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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绣未央（庶女有毒）
作者：秦简
内容简介
《锦绣未央》又名《庶女有毒》 她是相府三小姐，却过着爹不疼妈不爱的日子，只因她是出生在二月的庶女，是命定的灾星。八年卧薪尝胆，终让她一朝为后，凤临天下。然而世事难料，自己的至爱却是伤自己最深的人，辛苦付出却换来毒酒收尾。 幸好老天给了她重来的机会，她怎能辜负这大好 时机？谁说庶出活该被人欺？我命由己不由天，这一次绝不重蹈覆辙！ 她摇身一变，不再是丞相府里任人欺凌的善良淑女，那些曾经陷害她的人，她一定要让他们加倍奉还。 治了欺压她的嫡母，镇了伪善的嫡姐，皇子的爱也接踵而至。她重活一世只想低调做人，这些人却恨不得拉她接受万民膜拜。这对她来说可不算好消息，她得远离这些发光体。 可惜男人心，海底针，捞不上，猜不透。 发誓要彻底远离的男人为她要死要活，曾经的死敌表示暗恋她很多年，而她还不幸被一个天底下最俊俏的无赖缠上。 都说好女怕男缠，她这个恶女怎么也怕缠？ 撒娇、卖萌、玩深情。她怎么没看清她那名义上的弟弟竟是个披着美人皮的腹黑男？ 完了，完了！敌人还没扫干净，自己又要陷到情网里，这可让她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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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 冷宫废后


大历


冷宫的房檐下，李未央数着长发上的第六只虱子。常年没有澡洗，身上像长了层厚厚的盔甲，捉虱子便成了她打发时间的唯一方法。


十二年了，被关进冷宫整整十二年了，未央抬起头看着天空，每到这样下雨的天气，一双腿传来的痛楚足以让人痛的发狂。


她是丞相李萧然的亲生女儿，只可惜，她不是从大夫人的肚子里爬出来的，而是由一个身份低微的婢女所生，再加上生于二月，应了那句二月的女儿对父母不利的传言，因此被父亲送给远方的族亲收养。可惜族亲并不待见自己这个庶女，将她丢在乡下自生自灭，她这样一个出身于大历第一豪门的贵女，竟不得不亲自操持家务，甚至下地劳作。


金枝玉叶，被弃民间，若非后来嫡姐李长乐不肯嫁给那人，父亲和大夫人怎么也不会想起她来……


长乐，未央，一听便分得出谁贵谁贱。初回李府，她满心欢喜地以为父亲终于想起了自己，然而，却只听到父亲欣慰地对美丽高贵宛若仙人的嫡姐李长乐说：“仙蕙，你不必再烦心了，这个丫头会替你嫁给拓跋真。”


嫡姐李长乐，字仙蕙，多么美丽的名字，当时的未央这样想着，却没想到，这个名字将会是她一生的噩梦。


后来，她如父亲希望的，入三皇子府，一心一意地扶持拓跋真一步步从皇子登上帝位，更为他生下长子玉里，直到拓跋真登基，封她为后，足足花了八年时间。


拓跋真曾说她肤如凝脂，眉目如画，是上等的美人。可是上等的美人终究不比世间的仙子，转眼间，就如墙角的烂泥，不堪入目。


后来呢？后来——


李未央每每想到那一天，都要发笑。笑自己那年轻无畏的时节，笑她现在离过去那么遥远。


还记得那一夜，坤宁宫内所有的人都被处了极刑，似乎是急于结束一切或是掩盖一切，他们甚至没有被带到刑房，一切就在她寝宫外的庭院里开始了。坤宁宫的大门被紧紧锁闭，受刑的人皆被封上了嘴。一瞬间，坤宁宫里血雨腥风。李未央，被拖到皇帝拓跋真的面前。


拓跋真素来就深邃的眸子寒光凛凛，目光冷峻得极端无情：“你这个贱人，连自己的亲姐姐也能狠心毒害。”李未央满心凄楚，只是道：“我害她？我从未害过她！”


拓跋真毫不留情地一脚揣在她的心口，李未央当场一口血吐出来，却惹来他嫌恶的目光：“贱人，长乐难产，朕不在宫中，宫女去求你，为何你却躲在坤宁宫中避不见面，你分明是诚心要害死她！若非我回来得早，她必定是一尸两命！”


抬起头看着眼前的拓跋真，他还是这样俊美，俊美得仿佛天上的太阳，其实，她从来都不懂这个男人，她不知道自己爱上的究竟是怎样的一个男人，可以温柔到何种程度，可以无情到何种程度，甚至于，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天大的笑话，那么巴巴地倒贴着痴恋着自以为是的付出着，却不知，他根本从不稀罕。


李未央冷冷一笑：“皇上只想到姐姐，有没有想过我们的儿子玉里？就在你与姐姐的儿子出生那一天，我的玉里却得了重病奄奄一息，我把太医招来救他又有什么错？难道姐姐是人，我的儿子就不是人了吗？现在姐姐顺利为你生下了儿子，一出生你就册封他为太子，我的玉里却死了，你答应过我的，要让玉里做太子！你不是皇帝吗，为什么要出尔反尔！为什么！”


拓跋真冷酷的面容让人心寒，满脸的漠然迫视着她：“朕已经封了你做皇后，你还不知足！还奢望太子之位！”


李未央只觉得满口的铁腥味道，声音如浮水在水面冷冷相触的碎冰：“皇后？是，我是皇后，可废后的诏书早已摆在你的案上，只等姐姐生下一个皇子就要盖上玉玺！拓跋真，我有什么错？嫁给你八年，我是怎样对你的！”


她一边说，一边轻轻解开外衣，露出心口的那道凝结狰狞的疤痕，指着它，缓缓地，一个字一个字地道。


“先帝三十八年，我为你挡了刺客的一剑，正中心口！先帝四十年，明知道先太子递过来的是毒酒，我为你一口饮下！先帝四十一年，我知道七皇子要杀你，连夜马不停蹄地奔波八百里去告诉你！先帝四十二年，你赈灾之时感染了瘟疫，我驱散宫人孤身一人，衣不解带地照顾了整整四十八天！你登基的时候向我许诺过什么，你还记得吗？你说你做一天的皇帝，我就是一天的皇后！可你却在后来爱上了李长乐，不但让她的孩子做太子，甚至要废掉我！拓跋真，你对得起我！”


拓跋真神色平静，漠然地看着她，那种漠然，像是一点也不在乎，所以视而不见。那种漠然，如此自然，似乎他天生就应该是这般模样。


他的神色令她的心猛然一抽，仿佛被一枚极细极锋利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了心扉，疼得她狠狠地吸了一口气，然而面上还得维持着坚强，可眼底却已是掠过了一丝哀凉。


“长乐才是朕倾心爱慕的人，朕原本打算，虽然废掉你的皇后之位，还会为你在后宫保留一席之地，让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衣食无忧？”心底像有什么坚硬锋利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刨着，由浅坑慢慢汇集为深渊，直至把她的心似乎也给刨穿了，李未央的面容如同一块马上将要碎裂的浮冰，八年夫妻，同过患难，共过艰苦，他最困难的时候只有她站在他身旁，可是他登基为帝，却对李长乐爱慕如斯，不但要废掉她，还口口声声说会让她衣食无忧。


“我为你做尽一切，甚至不惜以命相护，等来的就是衣食无忧四个字吗？八年！八年的夫妻，抵不过李长乐一张貌若天仙的脸，衣食无忧，谁要你的衣食无忧！我辛辛苦苦用命换来的一切，你这样轻易地给了另外一个女人！还要我对你们感恩戴德吗？”


拓跋真赫然一掌重重拍在案上，惊得茶盏砰的从桌面上滚落，他的面庞微微扭曲：“住口！什么另外一个女人，长乐是你的姐姐！”


李未央轻嗤一声：“姐姐？她是高高在上的仙女，是李家的嫡出大小姐，是天上的云彩，我呢？我不过是李家庶出的女儿，是父亲都不会理睬的灾星，是地上的泥巴！她若真的把我当做妹妹，又怎么会夺走我的夫君，夺走我儿子的太子之位！”


拓跋真轻轻哼了一声，径自垂下头，阴鸷深沉的眼，用最缓慢的速度扫过李未央那惨白的容颜，目光慑得人几近呼吸窒息：“长乐天真善良，纯洁无暇，平日里一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你连她一根手指都比不上！至于玉里，被你教地那样不懂事，竟然对长乐口出不敬之语，有什么资格坐太子之位！”


天真善良，纯洁无暇？从小到大做好事的都是自己，可是担负美好名声的永远是姐姐！只因为她长了一张美丽的面孔，就能够被众人当做仙女供起来！


李未央只觉得自己说不尽的可笑，拓跋真的声音如同一把钢刀，一刀刀刺入她的心头，鲜血淋漓，隐隐有热泪从她干涸而空洞的眼窝中缓缓流出。


她的目光含着无限的痛意：“是，我比不上姐姐！可是玉里何其无辜，他不过是一个四岁的孩子，他什么也不懂，他只是眼睁睁看着我为你伤心落泪，一时不忿说了两句埋怨姨娘的话而已，你何其冷酷竟然将他关了三天三夜！”


拓跋真冷眼望着她，一言不发。


她更加心痛难忍：“若非如此，他怎么会染上肺病，他怎么会小小年纪就魂归黄泉！他是你的亲生儿子啊，只为了他说了一句不懂事的话，你就要这样对待他！我做错了吗？我让所有太医来给他诊治，我要救自己的亲生儿子！你只想着李长乐，我的玉里浑身高热，大声地对我叫着说母后好痛，母后我好痛！你知道我的痛苦吗？如果可以我情愿用自己的性命来换取他活下去！你宝贝你的李长乐，我的玉里只有我了！为什么李长乐生产我却要去她宫中照顾她，那时候我的玉里还在死亡线上挣扎！现在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玉里活过来！我恨李长乐，我恨透了她，我恨她恨得恨不能生生撕扯了她的血肉！”


“你这个贱人！”拓跋真越发的愤怒，他无比厌恶眼前的女人：“你要恨就恨朕好了！她不肯的，是朕执意要让她入宫，立她为后！她这样善良纯洁的人，怎么会有你这种可怕的妹妹！”


他疾步至李未央身前，一把狠狠抓住她：“朕绝不会原谅你的！朕要你一辈子都生不如死！来人，斩断这贱人的双腿，把她打入冷宫！”


接着，未央看着那一样艳黄色的东西，在黑漆漆的宫里，它的颜色盖过了所有，耀眼的华彩盖过了那团灯火，撕裂了整个世界。她知道，这是废后的诏书！废后啊！


太监絮絮的宣着旨，四周那一双双眼睛像毒箭一般射了过来，似乎要将她万箭穿心。而她已犹如魂飞太虚，所有在她意念中冲撞奔腾的只剩下恨意二字，再也听不到其他。她的整副心神已抛下她破败的躯体冲向了遥不可及的天空。


拓跋真，你好狠毒的心思，好狠毒的心思啊！她捧着自己的心讨好地匍匐在地上，而他，看也没有看一眼，一脚便毫不留情地踏碎了！如今，更不仅是伤害着她的身体，更是凌迟着尊严与灵魂。


李未央狂笑不止，她曾经说过，最爱江南的风景，有朝一日尘埃落定，要去江南看风景，品好茶，听最喜欢的小调，走遍千山万水，拓跋真说过会记住，一辈子都会记住，正是因为他记住了，所以现在用来惩罚她！她不是想要走遍千山万水吗，他就要斩断她的双腿！她不是在乎皇后之位吗，他就要废掉她的皇后，把她打入冷宫，拓跋真，你好狠，你真的好狠！


冷宫的屋檐下，李未央微微眯起眼睛，那以后，拓跋真便立了李长乐为皇后，册封她的儿子为太子，一生椒房独宠，荣光无限，而她李未央，已经被世人遗忘了。


苟延残喘地活着，不过是熬不过这一口气，她对自己说，要活过李长乐，要活过李长乐！


就在这时，冷宫的门开了，李未央看见了一点昏黄的暖光从门口幽暗的飘了过来。“李氏，快跪下接旨！”


跪下？她一双腿都被斩断，何来跪下！　


李未央一时不能明白他在说些什么，昏沉的头脑和耳中尖锐的嘶叫声让她无法思考，她被人从廊下拉着拖到地上。


“陛下旨意，废后李氏无德，冷宫中不思己过，日夜诅咒皇后，鸩酒处死！”


“李娘娘，你也不要怪别人，皇后忧虑惊惧，日不安枕，陛下找人算过，是你的命数太硬，克了皇后，你就早日离去，投个好胎吧！”


毒酒一杯，竟然是毒酒一杯啊！她做了一辈子的好女人，为他做牛做马，做了一辈子的好皇后，她在大战时不顾病体亲自勉慰将士，逢灾难冒风险为灾民开仓放粮，不惜触怒拓跋真也要匡正他为政的失误，对内监宫女更是宽容慈爱，可她现在得到了什么回报？到了她落难的时候，有谁肯站出来为她说一句话！没有！


李未央哈哈大笑，状若疯狂：“拓跋真，李长乐，你们好，你们待我真好啊！下辈子，我李未央发誓，再不与人为善，绝不入宫，誓不为后！”


老太监看着废后李氏，心中微微悲悯，叹息一声，道：“将她拉下去吧。”


隔了很远，都能听见李未央痛苦疯狂的声音，那道声音如同诅咒，在深宫中经久不散，摄人心魂……

002 被弃庶女


灯油如豆。


李未央在床上翻了身，一下子清醒了。她清楚地听见，外面传来对话声。


屋外，马氏小心翼翼地道：“娘，您看是不是找人看看三小姐，她毕竟是李家送来的人，真要死了……”


刘氏听了儿媳的话，却冷着一副黄脸，淡淡的答道：“这丫头片子还真把自己当成什么了不起的小姐了，我早听人说过，她就是个洗脚丫头肚子里爬出来的庶女，又是生在二月，是个不折不扣的灾星，李氏是大族，不好直接杀了她，这才将她丢给平城的远亲李家，偏偏后来李家的老太太和夫人接连都病了，这不摆明是她克了吗？所以急慌慌地送到咱们这乡下地方来！哼，我看她不但是灾星，更是个懒货，每次让她做点事就装死，臭丫头！”


李未央听着这对话，突然一个机灵，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周围，这屋子基本上没有什么家具，只有一张四方的桌子，四条长木凳，还有一个放东西的柜子，最后就只剩下自己躺着的这个木架床。


这里是——她的脑子一下子懵了，外面的对话还在清晰地传进来。


“她在李家的时候到底还有人伺候，哪里做过粗活，今天是不小心掉进冰窟窿才会病的，也不能全怪她……”现在天气冷，刘氏却让未央一个孩子去冰上洗衣服，马氏心里不忍，语气越发的惶惑。


刘氏冷哼一声：“死人肚里还有一口热气，这一位千金小姐倒好，做一点点事，便是推三阻四，像牵着鬼上桃树一般，人家说的是啊，这就是赖驴子挨磨，不打不走，别人两步走的路，她要分作三步走。看她在那儿装病我就来气，再这样索性直接丢出去冻死最好！”说完面寒如霜地盯着马氏，“你当我不知道，你可怜这贱人，你要是可怜她，那衣服你自己帮她去洗了！”


马氏忙接着道：“是，娘说的是，媳妇再也不敢乱说话了……”


刘氏气呼呼地起身，把门砰的一声甩上了。


这是怎么回事？自己不是死了吗？怎么会躺在这里？李未央想要动一动，却浑身无力，仿佛骨头都散了架，她挣扎着想要看清楚这里的一切，就在这时候，外面的人突然掀开帘子进来了。


很快，李未央落入一个人的怀抱，这人肩膀窄窄，胸脯柔软，身上还有股皂荚的香味。


“喝碗粥吧，发身汗来，病就会好了！”


热气扑面而来，李未央却仿佛见了鬼一样，神情诡异地盯着眼前的女人——如果她没有记错，眼前这个二十岁左右的农家女人，分明是当年她曾经寄居的农家的大儿媳妇马氏。可是，这怎么可能？自己明明是被毒酒赐死，可是一转眼，为什么会再见到二十三年前认识的人……


她十六岁嫁给拓跋真，八年后登上后位，随后在冷宫呆了整整十二年，死的时候已经有三十六岁了，马氏却还是二十三年前的样子，简直是匪夷所思！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瘦瘦的，小小的，指尖泛着淡淡的月牙白。


这不是一个三十六岁的女人的手，这是一个小女孩的手！想到这里，李未央的眼睛里带了一丝隐隐的恐惧。


马氏担心地说：“怎么，身上还是冷吗？”


她的声音充满关切，听得出来，她是真心关心自己。


“应该找个大夫给你看一下，可是娘她……唉……”


李未央看着马氏手里的粥，不知是用什么米熬出来的，那股气味都怪怪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眼眶，却慢慢地湿润了。


如果是梦，她希望这梦不要醒！因为她有一种，自己还活着的感觉！


李未央刚要说话，突然看见一个人快步从外头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马氏原本一手捧着一碗粥，偷眼看见刘氏脸色，不由有些发抖。


“你在干什么！还不拿过来！”


马氏吓了一大跳，连忙放开李未央站起来，刚要把那碗放在桌上，因为太着急那碗便倾侧过来，有些汤汁淋淋漓漓的向外面泼，烫得手指十分疼痛，却忍着要往下放。


刘氏见她竟然敢偷偷给李未央送吃的，还把汤水溅出来，一股火起来，顺手将桌上那一碗粥捧起来，向马氏脸上一摔。只听得哐啷一声，淋得马氏一身的汤汁，她跳起来指着骂道：“小贱货，我说了谁都不许给她送吃的，老娘的话你听不见是不是，你要是不想在这家里呆了，马上滚出去，你老娘眼睛里揉不进砂子，容你在我面前活现世！”


可怜马氏被刘氏这一碗热粥烫得脸上顿时红肿起来，忍着泪，一声也不敢言语，只捻着衣角，轻轻拂拭，转而弯腰去拾那地下的碎瓷片。


刘氏和记忆中的没有丝毫改变，对人刻薄寡恩，不管是对待自己还是儿媳妇马氏，都是当牛马一样使唤，李未央盯着刘氏，下意识地刚要说话，马氏忙向她递了一个眼色，似乎叫她不必开口，开着口反替她添罪。


马氏是一个柔顺的儿媳妇，可是不管她怎么做，刘氏这个恶婆婆都不肯放过她，整日里挑三拣四就罢了，一看到马氏来帮李未央，就以为她故意跟自己对着干，更加倍地刻薄她们两个人。李未央咬牙，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刘氏。


刘氏下意识地看了李未央一眼，却看到她请冷冷的目光中带了一丝说不出的寒意，顿时心里一跳，劈头骂道：“你疯了不成，用什么眼神看着老娘！”


李未央已经来不及去思考自己为什么重新变回了十三岁的模样，她的心念一转，从脖子里摸了半天，果然摸到一块玉佩，心中一暖，这是自己的亲娘从小挂在她脖子里的，李丞相将自己送到族亲李家，李家人将自己养到七岁，刚开始还找丫头妈妈伺候着，后来发现李丞相半点也没有要接她回京都的意思，又不知道受了何人的挑唆，索性直接将自己丢到了乡下一户农家养着，每月给十两银子的生活费。到半年前，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连这生活费都不给了，刘氏舔着脸上门讨了三回，李家人却不予理会，刘氏因此越发憎恶自己，不仅拿她当成丫头使唤，甚至千倍百倍的虐待她，更加不许她离开，常常背着人将她打得鲜血淋漓。


刘氏看着李未央的模样，皱眉骂道：“发什么呆，小贱人！”


这玉佩是亲娘留给她的唯一念想，她拼了命地到处藏着，一直都没敢让刘氏知道。但今天……李未央抬头看着她，目光中有一丝清洌的冷光闪过，脸上竟然迅速出现了一丝讨好的笑容，“周婶，我在这里多亏了你照顾，又没什么可以谢谢你的，这个玉佩便送给你吧。”


如果她没有记错，这块成色普通的双鱼玉佩会在半个月后被刘氏发现偷走，而当年的她曾经去讨要过，却遭来一顿毒打。后来等她做了三皇子妃的时候再派人回来寻找，这个村子却因为一场瘟疫，人在多年前就死了大半，连刘氏都已经死了，这玉佩也就再也没了消息。


刘氏没想到自己一直想找而这丫头到处藏着的玉佩居然由李未央自己拿了出来，脸色顿时好看了许多，冷哼一声，一把从她手上抢过玉佩，道：“这还差不多！”


马氏吃惊地看着李未央，像是半点都不认识她了，在她的印象中，未央一直死死护着这个玉佩，从不肯让人拿走的，怎么会突然送给刘氏……


刘氏拿了玉佩，心情顿时好了很多，冷哼一声，道：“算了，你在床上再躺一天吧，不过明天你可得起来干活！”


李未央的笑容越发温顺：“当然了刘婶，我明天就起来！”


刘氏惊诧于李未央的温顺，刚要再说两句，这时候，一个高大的男子突然从外面走进来，进来看了这场景，像是习以为常，一脸恼怒地看了一眼马氏，似乎是厌烦的模样，勉强笑道：“娘，怎么又生气了，来，今天我在集市上买了块布料给你，穿起来就跟县城里的夫人一样的，快跟我去看看！”说着便带拖带扯，将刘氏催了出去。


刘氏一面走，一面回头望着马氏说道：“再让我看见你给她送吃的，仔细你的皮！”一路喃喃的骂着走了。


马氏见刘氏不在面前，才掩着面泪如雨下。


李未央看着马氏，微微摇了摇头，软弱的退让是没有用的，那块玉佩么，自然多的是法子再要回来！而对付刘氏这种无赖，一定要恶整到她被扒了三层皮为止！

003 粗茶淡饭


现在是永明帝三十一年二月十二，也就是说她回到了二十三年前，这一年她十三岁。


一整夜，李未央都被“前世”的记忆折磨，恨不得放声大哭，却因为屋子太过狭小，只要发出声音就会被人听见而不能哭。她怕一眨眼自己又变成冷宫里被世界抛弃的废人，害怕听到李府这个名字，但是想到她憎恶的那两个人此时就锦衣玉食地生活在京都，她又恨不得立刻揣上刀子冲过去，将他们千刀万剐……痛痛快快的哭了一会儿，宣泄过的情绪慢慢的平静下来，李未央抬头看着漆黑的窗外，目光变得幽暗不明。前生的她，以为只要做好自己的本分，尽心尽力将一切做到最好，就能苦尽甘来，枯木逢春。可是谁能想到，一切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她用善良与守候换来的不过是可怕的背叛。被无情的父亲，被冷酷的夫君，还有那个一心被自己视为好姐姐的人……自己虽然比不上李长乐美貌，可对拓跋真却是全心全意、舍生忘死，如果不是自己，拓跋真早就死了数回了，哪里轮的到他登上皇位，而自己却被当成垃圾一样丢进了冷宫。


既然老天给了自己重生的机会，李未央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她为什么要放过他们。总有一天，这笔账，她会向这些人，一个一个一个一个全部讨回来！


夜幕拉开，一天过去了，新的一天转眼近在眼前。


马氏有点踌躇，不知道该不该去叫李未央起来，马上就要鸡鸣了，若是未央还这样躺着，只怕会被刘氏责骂。


她想了想，迟疑地走进了屋子，却发现屋子里空无一人，顿时吓了一跳。


未央人呢？看着收拾的干干净净的房间，她很是惊讶。


厨房里，李未央匆匆去厨房煮好了豆浆，又将热烫的米粥倒入每个人的碗里，准备出黑色的酱菜，小心地盛在小碟里，然后把粥端到桌子上。看到走进来的马氏一脸惊讶，她笑了：“莲子姐，饭我都做好了。”


马氏的闺名叫莲子，只是未央从未没这样亲热地叫过她，从前总是怯生生的，仿佛一副随时会哭出来的样子。


李未央何尝不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前生的自己七岁前都还算是被人照顾着生活的，突然被丢到一户农家自生自灭，当然会受不了，尤其是这半年来刘氏因为收不到钱而越发刻薄毒辣，从前的自己更是每天害怕得要命，几乎如惊弓之鸟。可是现在——在经过了拓跋真的无情无义，经历了丧子断腿和冷宫十二年的打磨，刘氏？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障碍，不，连障碍都不如，只是路上的一颗小石子而已，有什么好害怕的呢？想到这里，李未央笑道：“周婶他们就要醒了，莲子姐赶紧准备吧。”


这家里一共是五口人，家主周清是当初收养自己的李德家外院的管事，平常不在家，他的妻子刘氏，然后就是大儿子周江和儿媳妇马氏，最后还有个小女儿周兰秀。


马氏越发困惑地看着她，她却微微一笑，转身出去了。


周家的破院子里，大门缓缓开了，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女孩端着一个木盆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盆里放满了满满的衣服。女孩身上穿着青色的裙子，因为脏了又洗，洗了又脏而变得有些发黑，腰上还打着补丁。头上也只是松松地绾了两个小髻，髻上绑的是麻绳。她穿得如此糟糕，长得却是很清秀，一张秀气的瓜子脸儿，皮肤特别白，一对细长的娥眉，配上她那对黑白分明、宛转灵动的凤眼，再加上小巧秀气的鼻子和小小的嘴巴，一头黑发也是光可鉴人，把那一身破衣都衬得可爱了。与村里的大多数女孩子们比起来，这个小女孩无疑是太漂亮了些。所以她一路走出来，引来无数人的目光。


李未央粗布衣衫，打扮寒酸，却一直面色平静，仿佛没有感觉到这一切，她端着手里的木盆，一步步向河边走去。


漂亮这种东西，算得了什么呢？从前自己也觉得容貌出众，可是后来到了京都，看到李长乐，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美若天仙，跟她比起来，自己的容色已经很一般了。


李未央走到河边，蹲下来用力地用棒槌捶打着衣服。棒槌砸着衣服发出“噗噗”的声音，脏水不断地喷到她的衣服上和脸上，她却始终很认真的做着这件事，没有半点嫌弃。


几个洗衣服的女孩子发现了她，互相用胳膊捅了捅，随后用眼角瞥着她，讪笑着议论开了，叽叽喳喳地像一群麻雀。


“你看你看，那个千金小姐又来洗衣服了呢。”


“好可怜啊，你看她穿的，还不如我们呢。”


“她真的是丞相千金么？怎么没见有哪个大官来见她啊？”


“哎呀，你不知道吗？她是二月生的啊，相士说她克父呢！人家忙着把她送出来，就是不想见她啊！”


“哎哟哟……这个小姐当的，还不如咱们这种村姑呢。要是我啊，还不得气死！”


“就是！这样的小姐，送给我我也不会去做！”


这些话一句句传到耳朵里，李未央不由得想起在很小的时候，也曾幻想过自己如果有朝一日能回到京都，那将会是怎样的生活。但每次的幻想只能让她都会再此深刻地体会自己的悲惨，平添许多悲伤……李未央唇畔勾起一丝微笑，前生为了这些人的议论，她没少在背后流眼泪，可是现在么——她站起来，把衣服捧到上游去。


这可是刘氏又臭又长的裹脚布，李未央拿着长布条噼噼啪啪地打着，让脏水哗啦哗啦地流到那些女孩子的盆里去，那些人还在叽叽喳喳，根本没发觉。


洗完衣服，李未央捧着满满的盆站起来。


众人奇怪地看着她，总觉得她跟以前不一样了，不管他们说什么笑什么，她都是那一副淡淡的神情，就像，就像大人看不懂事的孩子们胡闹……


回到周家的时候天色还早，刘氏刚刚用过早饭，正坐在廊下剔牙，看到她，眉头皱起来，刚要说什么，却不知为什么忍住，屁股一抬走进了屋子。


马氏走过来，悄悄塞给未央一个饼子，小声道：“公公回来了。”


周清？李未央扬起眉头，看着马氏。


马氏一愣，未央这孩子，明明年纪还不大，怎么这眼神……似乎多了一丝不一样的气势，成熟以及冷肃。


怪不得刘氏今天没有高声叫骂……转眼间，李未央的脸上已经是春花般灿烂的笑容，她谢过马氏，低头吃粗饼子，咽下嚼烂的饼子，嗓子火辣辣的疼，可她却吃得很香、很香。


因为，收拾刘氏，眼前就是一个大好的机会。

004 收拾刘氏


周清是个男人，在看问题的深度与远度上超过刘氏，所以他对李未央不坏，因为他奉行凡事留一线的原则，所以每次他回来，李未央都会有几天好日子过。


灶台内柴火熄灭了，李未央睁着一对氤氲着水汽的大眼睛，想了半天，终于慢吞吞地爬起来。刚想要抬一抬酸麻的胳膊。门外却突然传来一道声音：“死丫头你又偷懒，赶紧收拾厨房！一会儿我回来要看你有没有偷懒！”


李未央慢吞吞地看了一眼站在门口叉着腰、横眉怒目的小姑娘，这小女孩只比自己大一岁，却生得比她足足高出半个头，长得高大不说，相貌原本长得很俏丽，偏偏一脸尖酸刻薄的模样，冲淡了原本的美丽。


周秀兰充满妒忌地盯着李未央清秀的脸，心里冷哼一声，一边走出去，一边回头吩咐她：“记得把锅刷洗干净，还有地上，不能有水啊！灶台上也要弄干净！”


李未央站在狭小的厨房里，看着对方的背影，突然笑了。用了小半个时辰，她才刷完所有的锅，弯下腰开始擦地。


这时候，周兰秀突然从窗户外头探进头来说：“你这样也能擦干净吗，要跪在地上擦！这都不懂！对了，水缸里没有水了，待会儿再挑一担水来！听见了没？”


李未央伸出手擦了把额头上和下巴的汗珠，便继续干活。


从来都是这样，身为农户的女儿，周兰秀也是要干活的，但她总是想尽一切办法把所有的事情都推给李未央，然后她就会将那些全部变成自己的功劳，还到处在外头告诉别人她太辛苦，需得照顾一个什么都不会做的千金小姐。不仅如此，李未央每天能够去吃饭的时候，只剩下一两个冷掉的馒头，汤锅里也只剩下一点点残汤了。以前的李未央总是一边做一边哭，可是现在的她却压根不放在心上，不管怎么辛苦，她都能够忍受下去。


当天晚上，周清没有留在家里用饭，被村长请去招待了，像他这样的管事，在平城李家不知道有多少，可在这样的村子里，却是很了不起的人物。


李未央知道，周清好酒，每次不喝到半夜是不会回来的，这就给了她很好的机会。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李未央算好了时间，悄悄攥紧了早上洗衣裳的时候特意留下的一条红绸子，悄悄起身，开门，走到栅栏边上，将红绸子系在栅栏上，然后看了半天，微微笑了，转身迅速回了屋子。


半夜的时候，突然听见后门一声响动，李未央侧耳倾听，就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她翻了个身，当做什么都没有听到。


就在这时候，周清喝的醉醺醺地回来，却见到自己屋子里有个高大的男人身影一晃而过，心里一沉，顿时酒醒了，从外头摸过一把柴刀，砰地一声踹开了房门。


这一声，惊动了整个院子的人。可是李未央却闭上了眼睛，静静听着外面的动静。耳边猛然听见劈拍一声，像是谁被重重打了一个耳光，接着听着周清骂道：“你这贱人，你趁着我不在家居然招了野男人回来！好不要脸！什么？你不知道？我明明看见人影从你房间里窜出去，你还好意思说不知道，恐怕将来我被人砍了，你也说是不晓得。”说着又是劈拍两声。这被骂的人，分明是刘氏。


不等刘氏分辩，周清又喊道：“你还不跪下，我偏要你交代那野男人是谁！你不说出来，今夜便是个死。”又听见刘氏大哭哀告道：“我冤枉啊！我怎么会做出这种丢人现眼的事！”


屋子里，周清重重的向刘氏脸上吐了一脸唾沫，说：“冤枉？！哪个会冤枉你！哪个跟你有仇要冤枉你！”便没头没脸又打起来。


刘氏怎么会善罢甘休，抓住周清的袖子开始推搡起来。


周清一边骂，一边越发大怒，一把将刘氏头发揪住，向地上一拖，又踢又打，骂道：“你把我姓周的脸面都丢尽了！”


刘氏是在外头有了人，但从来都是她趁着丈夫儿子不在家的时候在栅栏后面系着红绸子才会来，今天她可没系，那人怎么会来的！她正悄悄把人从后门放出去，这边丈夫就回来了！她心中此时正如万箭攒心，一口气转不过来，看周清打得狠，干脆就往外跑。周清骂道：“你这贱人，给我回来！”


追到院子里才一把抓住刘氏的头发，只听到刘氏哀嚎一声，跌倒在地上，周清正要再打，周江冲出来，道：“爹爹，爹爹，千万别闹，千万别闹，娘哪儿能做出这种事啊，有什么事情回屋再说，回屋再说！”


刘氏一听，顿时明白儿子的意思，立刻放声大哭，一心一意把事情闹起来，让周清忌惮：“你在外头喝了酒，一时眼花看错了，就平白无故来冤枉我！”


周清冷笑道：“冤枉你？！呸！我今天就喝了半斤酒水，也不至于老眼昏花到分不清男人女人的地步！我倒是想不到，原来你都这把年纪了，到还会干这些勾当。我在外头几年，你这姘头儿也不知来了多少回，还在我跟前装什么正经！”


“好，你不相信，那我死给你看！死了就是你周家逼死的！”刘氏是个泼妇，早跳起来一头向壁上撞去。周清眼快，一把将她两只手抓住，骂道：“你拿死来吓谁？”顺手又一扔，将她扔在地上，一脚踩住她心口，越想越气，回头拔过一根门闩，向她身上狠狠打了十来次。


刘氏杀猪一样地哀号声音传过来，李未央又翻了个身，微微勾起嘴角。这叫自作孽，不可活。


旁边的街坊邻居都听见了这里的动静，纷纷打开门走了出来，房间里的马氏和周兰秀当然早听见了，可是马氏是儿媳妇，哪里敢出来看婆婆的笑话，周兰秀有心出来救她娘，可是透过窗户看到她爹凶神恶煞的，就半点不敢动弹了。


周江看着周围的动静，忙拦着周清高声道：“爹，你酒喝高了，半夜三更的别闹事，把街坊邻居都吵醒了！”说着上前将门闩夺过来，又将周清推到一边去，又低声道：“爹，有话好讲，要动手也回屋子里去，这样被街坊邻居看到不像话啊！”


周清狠狠地瞪着刘氏，已经把她打的出气多进气少了，还不解气，又狠狠踢了周江一脚：“我不在家，连个门户你都看不好，丢人现眼，还不快把她扶进去！”


周江忍住气，上去将被打得半死的刘氏扶了起来，刘氏到底是个泼妇，都快爬不起来了，嘴巴里还骂骂咧咧的说自己冤枉，始终哭个不停。片刻后就听见周清高声骂道：“闭嘴！半夜三更，嚎什么丧呢！”


顿时，世界安静了——


李未央听到这些，忍不住笑起来。

005 猪都跑了


刘氏在家里躺了整整七天，这七天，虽然周兰秀还是骂骂咧咧的，却没有人动手打李未央了，所以这日子过的比较舒服，在马氏的帮助下，她还吃了两顿饱饭。


周兰秀看到李未央洗完了衣服，便走过来，递给她一大桶猪食：“去，把猪喂了！”


喂猪在乡下人家是很重要的事情，刘氏平时从不轻易交给其他人，都是吩咐周兰秀去做的。


现在刘氏没看着，周兰秀便把这个活儿丢给了李未央，李未央笑嘻嘻地道：“是，兰秀姐姐！”


李未央带着笑容地接过大大的猪食桶，费力地拎着往房子后面猪圈走。


周家一共养了八头猪，李未央微笑着看着这群肥头大耳的猪，想了想，舀了点猪食到槽子里，猪们立刻扑过来抢食，李未央看他们拱来拱去的抢食，不由想到了一个好主意。她四下看了一眼，随后把猪食放在猪圈上，打开猪圈门，把猪都放出来，那一直被关着的八头猪一下子重获自由，没命地飞奔了出去。


李未央躲在一边，看到猪全都跑了，这才勾起嘴角，随后她拎着猪食筒，悄悄从后门出去，绕了一圈走到村口人最多的那口井水前，一把将猪食筒丢了进去。听到井水里面水花四溅，李未央轻轻笑了。


接连走过几拨人，李未央都没说话，那些人奇怪地看着她，议论了一阵也就走了。李未央看了一眼天色，索性盘腿坐在地上，远远望着村口的方向。


又等了差不多半个时辰，就看见住在村口的王先生和村长两人慢慢向这里走过来，李未央远远看见，心里高兴起来。这口井是回村必须经过的地方，她原本只是想等到村长经过这里，没想到再搭上一个王先生。这位先生是村里唯一的一个秀才，后来虽然屡试不第，却也是村里唯一读书识字的人，所以要说谁最喜欢讲道理谁最喜欢管闲事谁最喜欢为人住持公道博取好名声，就是这位私塾先生莫属了！


李未央立刻站起来，一边用手用力揉了揉眼睛，一边在井边张望，仿佛很焦虑的样子。


村长经过这里，疑惑地看着李未央，先开口道：“李家姑娘，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他本来就是随口一问，谁知李未央抬起脸，一张焦虑又伤心的脸出现在二人面前，她说：“兰秀姐姐让我喂猪呢！我不小心把猪食筒掉进去了，怎么办怎么办，今天晚上我一定会被打死的！”


村长大惊失色，“什么？你这是怎么弄的？！”


李未央也露出十分慌乱的表情，几乎是泫然欲泣，仿佛马上眼泪就要掉下来了，外人看来就是难过内疚得不得了：“怎么办怎么办，我一定会被打死的，我一定会被打死的，我不敢回去了，就在这里投井好了！”


说着就往井口上爬，一副当真要跳下去的样子，村长一惊，要真是让人跳下去了，这村里这口井水还怎么喝！赶紧冲上去拉住她！“千万别，有什么话好好说啊！”


王先生看了半天，摸着胡子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你是在他家寄宿的，听说一个月都有好几两银子的钱给他们，怎么能让你喂猪呢！”


李未央用袖子擦了擦脸，仿佛十分愧疚的样子：“我家人以前每月给十两银子，连续给了五年，现在给不出来了……”


“什么？每月十两？”王先生一下子跳起来，他在村子里教书，一年也没有一个学生给得起二两银子的束修啊！这真是太让人不服气了！他气呼呼地看着李未央，心想这家人心太黑了，莫说十两银子连续给了五年，这五年可就是整整六百两啊，养活一个小丫头能用多少钱？哪怕养一辈子也用不完六百两啊！他们竟然还把人家当成使唤丫头！太不像话了！他很不满地瞪着眼睛：“走，上周家问问去！”


村长心里也觉得周家人过分了，看到一向在村里德高望重的先生过去了，赶紧跟上，还不忘回头对李未央道：“走吧！别哭了！”


李未央擦掉本来就莫须有的眼泪，快步跟了上去。


就在这时候，她突然听见一声奇怪的嗤笑声，她猛地站住，回头看了看，却是空无一人，难道是她听错了吗？李未央皱起眉头，就听见前面村长在催促了，她再次向四周看了一眼，确认是真的没人了，这才快步跟了上去。


应该是她听错了吧——


一进门，王先生就大声道：“周清！快出来快出来！你们怎么能让个城里的小姐来喂猪呢，她又不是使唤丫头！”


周清从屋子里跑出来，看到这情形顿时愣住了。


村长道：“是啊是啊，人家是寄宿在你家里，以前给你们的银子也够多了，你们也不该收了钱还让人家做粗活啊！”


这时候，马氏和周兰秀都出来了，都惊愕的看着李未央。


李未央很委屈的说，“村长大叔，是我自己想要帮兰秀姐姐干点活的，不怪她，不是她故意把活儿丢给我的！都是我的错，我本来就是看到筒子外面脏了，想着不能给咱们家猪吃不干不净的东西，所以要求洗一洗，结果不小心把猪食筒掉进去了，都是我的错，我太笨手笨脚了，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村长看了周清一眼，道：“你也是，没事让她去喂猪，一个城里头的小姐，怎么会懂这些呢！况且人家住在你家里可是给了钱的，虽说现在人家不给钱了，可你以前收到的钱也足够养活人家十年八载的了，怎么能把她当丫头用呢！”


平时刘氏为了防止人家说闲话，骂人和打人都是把门关起来打骂，不会败坏周家的名声，所以周清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可是现在村长和村里唯一的教书先生都在这里，左邻右舍都在看着，周清顿时觉得脸上挂不住了，回头就狠狠给了周兰秀一脚：“懒货，没事让她喂猪，她哪里会喂！”


李未央低着头，一副很内疚的样子，在众人眼睛里看起来更可怜了。乡下人虽然爱说点闲话，看见李未央长得漂亮有点小嫉妒，都心底里还是很淳朴的，在他们的理念中，周家收了人家那么多银子，就该好好对待人家女儿，怎么可以这样欺负人家小丫头呢？接连有好几个邻居指指点点的，周清控制不住，狠狠给了周兰秀一巴掌：“都是你给我找事！”


李未央心道，这事儿还只是刚开始呢，果然，很快听见周江冲出来，惊慌失色地道：“爹！猪！猪都跑了！”

006 重遇故人


李未央因为上次那件事，成为村中关注的焦点，周清和刘氏不好再指使她做粗活，留在家里又觉得碍眼，索性让她去村口不远处的茶寮帮忙。


茶寮一向是周江和马氏在打理，卖些简单的茶水和粗糙的饼子给经过信守村的过路人，顺便赚点钱。


马氏心疼李未央小小年纪吃苦太多，便只让她在后面临时搭建的小棚子里烧水，并不让她做别的。就在李未央往炉子里添火的时候，突然看见马氏匆匆进来，见李未央还在忙，赶紧道：“快，未央！多烧一点水，再端十来个饼子，有贵客在咱家茶寮歇脚。”李未央照做了，走到门口，心中却很疑惑，信守村南来北往的客商倒是很多，可还说不上贵客。马氏说的贵客，是什么人呢？她慢慢挪向门口，悄悄往外看了眼。果见凉棚内站满穿着青色锦衣的护卫，看不清他们之中最中间的桌子上到底坐着什么人，只是光看着凉棚外面的二十匹骏马中夹杂着匹配着银鞍红缨的白龙驹，就已经是气势夺人了。马氏的催促声又响起：“未央！快点啊！别让客人等着急了。”


不知道为什么，李未央心里有一种奇怪的预感，仿佛走出去就会发生不好的事情。她的脚步一直没有挪动，只是干站着。“未央？！哪里去了？”周江有些急了，忙和客人陪笑道，“那丫头笨拙，动作拖拉，真是让各位见笑了，呆会我去教训她。”随后传来仿佛是随从的声音：“没事，快把茶水端上来吧，我家主子还要赶路呢。”这情形，是非走出去不可的，李未央想了想，还是走了出去，刚看见坐在正桌的那人一眼，迈出去的步伐僵在当场。


这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未央的身上，那少年也抬起头来，向她看过来。


他坐在众人中间，一双眼睛散发着如同月光清辉一般皎洁又幽静的光芒，远远的骨子里就透露出来的清冷，将他隔绝在尘世之外，明亮闪烁的让人几乎睁不开眼睛。素白的袍子襟摆上绣着银色的流动的花纹，巧夺天工，精美绝伦。他的目光淡然而带着冰冷，流泄如水般的清雅，那样的淡漠，那样冰凉如水一样的眼睛，向李未央扫过来。


李未央心里一凛，只看了一眼，便迅速地低下头，将托盘举至齐眉，尽可能低着头，不让对方看到长相，几步上前将食物递给马氏，然后装作怕生地掩着脸，迅速冲回后面的小棚子，这才松了口气。


陪坐在拓跋玉身旁的中年人对拓跋玉道：“七殿下，天色已晚，我们是不是就在这里找一户农家歇息？”


拓跋玉却没有看他，一双冰冷的眼睛盯着李未央消失的方向，眼底深处带了一丝笑意，这少女，分明就是那天他看到的人——


这小女孩年龄可能在十二三岁左右，穿着一身破旧带补丁的白粗布衣服，可能是被炉火熏黑了，脸上一块黑一块灰的，拓跋玉留意到，李未央的双手很白皙，可是却几乎找不到几两可以捏得上手的肉，一头又长又乱的乌发，随随便便在头顶绑了个结，虽然她刻意低下头，可是那双又黑又深邃的大眼睛，闪闪发亮，充满了不可描述的奇异之感。那副瘦骨伶丁的身架子，竟使人不由自主生出想照顾她，保护她的感觉。摇摇头，拓跋玉也觉得自己太不可思议，居然有这种不可能成为事实的想法。想到上一次亲眼看到她如何作弄别人的事情，拓跋玉的眼底竟然破天荒带了点笑意。


这个孩子，真有意思！


他一边想，一边随口道：“不，我们加快速度，赶到前面的市镇歇一晚吧！明天早点赶路，必须如期回到京都。”


展硕连忙应是，哪敢有第二个意见，他太了解七殿下的脾气，当他告诉你要怎么做的时候，就表示他已做了决定，虽然他常用征询的口气同你商量。


很快，这一行人用完了茶水，重新上马，过村而不入，继续朝北方向飞驰而去！


李未央看着马蹄扬起的灰尘，不由扬起一抹笑容，没想到重生后见到的第一个熟人竟然是他——拓跋玉！七皇子！


拓跋玉啊，他可是拓跋真的死敌，两人不知道交了多少回手却都是不分胜负……李未央想起前生的时候，那人同样冰冷的毫无感情的眸子，不由微微勾起嘴角，现在这个时候，七皇子应该在外游学才对，突然归来，京都又要掀起一阵风波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已经长出老茧的手指，再次与熟人见面，他们在明，她在暗，这种感觉，真的很有趣。


太阳终于完全隐没，一弯明月夹带着满天星斗，骄傲的向大地散出属于他们独特的光芒。逼人的热风，被月光温柔的轻抚，也变得清凉，拂在身上，非常舒爽宜人。李未央刚刚跟在周江和马氏身后回到周家，就看到刘氏欢天喜地地冲出来，一把拉住李未央，喜上眉梢地道：“小姐大喜啊！”


周江和马氏都愣在当场，不知所措地看着刘氏，不知道她是不是哪根筋突然搭错了，怎么一下子对未央这样热情，李未央看着面上几乎开出一朵花儿的刘氏，眉头几不可察地舒展了开来，随后面上故意露出吃惊的神情：“周婶这是怎么了？”


刘氏顾不上她的古怪神色，急切地道：“是李家！李家来人了！”她激动地模样，让李未央一下子想到了一个可能：“平城李家？”


“是啊是啊，李大老爷派了林妈妈来看望小姐呢！”刘氏脸上笑出一朵花儿来，不光是林妈妈，还带了一百两银子说是送给她们的谢礼。


李未央心中更加奇怪，按照前世的人生轨迹，还要再等一年的时间，李丞相才会想起自己这个女儿，派人来接她，然后平城李家才会急急忙忙把她从信守村带回平城的大宅子，对外宣称说她养好了病，接着送她回到京都……时间上，怎么会整整提早了一年？


就在这时候，屋子里走出来一个三十多岁，穿着靓蓝绸缎裙子，头上插着一股金簪，耳边挂着金耳环，白白净净的妇人，笑着道：“奴婢见过三小姐。”


李未央看了她一眼，果然是平城李家最有地位的管事林妈妈，她微微笑了起来，看来一切都是真的了。平城李家一定是从京都得到了消息，才会抢先一步赶紧将她带回平城。


好，很好，这一切，实在是太好了！

007 重归李府


在平城李家停留了半个月，李家特意安排了两个丫头两个妈妈，陪同李未央一路从平城进京。马车是丞相府安排的，车帷挂着用五彩琉璃珠串成的绣带，大红色的锦缎迎枕和坐垫上绣了精致富丽的牡丹花，整个车内装饰精致、华丽，外面看起来却只是代步的青帷小油车，朴实无华，看不出丝毫奢侈的端倪。


李未央没有多看一眼。因为她早已知道，这不过是大夫人用来震慑她的东西罢了。而这，不过是刚开始。


白芷小心地将一杯热茶放在马车的紫檀木小茶几上，看了一眼始终闭目养神的李未央，有点拿不定主意是不是要陪她解闷聊天，看三小姐的模样，倒不像是感到旅途寂寞的样子。她看了一眼对面的紫烟，见对方也流露出奇怪的神情，不由心中更加忐忑起来。她们都是平城李家送来伺候三小姐的丫头，可是这位三小姐的性格，她们还没有摸清楚，所以更加不敢贸然开口……


李未央轻轻闭着眼睛，记忆回到了当年回府的那一幕。当小心翼翼的自己进入丞相府的时候，大夫人上下打量了自己一眼，面上露出的笑容很是温和，轻“唔”了一声，道：“这孩子看着就是有福气的，带她去换身衣裳吧。”


当时的她本就畏畏缩缩、忐忑不安，听到这话心中自然是充满了感激，一个小小的庶女，又是出生在二月，若不是大夫人开恩，父亲怎么会突然想起她来呢？可惜当年的她，却看不懂大夫人眼底的轻蔑和冷笑。


刚回府的时候，李未央甚至，大字不识一个，是典型的乡野丫头。


一个丞相府的千金，居然不识字，传出去简直会叫人笑掉大牙。李未央现在想想，拓跋真当年只是个默默无闻的皇子，毫无登基为帝的可能，父亲和大夫人怎么会舍得将美若天仙的姐姐李长乐嫁给他呢？然而他毕竟有个身份高贵的养母武贤妃，才不能轻易拒绝。只是他们也没有想到，后来拓跋真居然做了皇帝，而自己这个当年连名字都不会写的野丫头，居然会当上皇后——


那年当她见完大夫人，跟着丫头离开，经过书房的时候，屋子里传出读书的笑声。


李未央只听一个女子的声音传来：“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当年的李未央不识字，只是觉得这人念得特别好听，正想要继续听下去，却被突然的一声喝给震住了：“呀，你在这里做什么？”


李未央惊讶地抬眸，见一个美丽的少女瞪着眼睛看着她。


原本在念书的女先生也一道看过来，李未央只听到她问道：“这是府上的丫头吗？”


只这样一句，李未央面红耳赤地说不出话来。


那美丽的少女看了她一眼，显然已经猜到她的身份，却还是轻掩着嘴笑起来，随即道：“丫头！我们府上可没这样粗鄙的丫头！”她的话中，说不尽的讽刺。


李未央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装扮，与书房里的小姐的确是天差地别。她握紧了拳头，内心很不服气。


那少女不依不饶地说着：“还杵着做什么呀？没瞧见你打扰我们听先生授课了？还不走！”


“三小姐，咱们走吧。”旁边的丫头小声说着。


李未央只觉得恨不能有个地洞就此钻进去！就在这时候，突然有一道柔美的嗓音从天而降——“常喜，她是你三姐未央啊！你怎么能这样无理呢！”


这解围的声音在当时的她看来，宛若天籁。


后来她才知道，这位替她解围的少女，就是李长乐。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李未央几乎是陷入了怔愣之中，她从未见过这样出众的少女，从未听过这么美好的嗓音，当时她悄悄地想，便是仙女，也不过如此了……


“三小姐！三小姐！”紫烟轻声唤着她的名字。


李未央徐徐睁开眼睛，坐直了身子，微笑起来，这样的微笑使得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生动可爱，“怎么了？”


紫烟笑着道：“三小姐，咱们快到了。”


李未央透过车帘向外望去，马车早已过了正安门，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丞相府所在的阊门大街。丞相府并不坐落在闹市区，和其他显贵的府邸也不挨着，当初建府的时候曾有一位亲王看中了它，特地从皇帝那里求了来，可是后来嫌它的位置有些偏，就空置着，后来那位亲王因参与谋逆案事败后服毒自尽，家资充公，这别院也就被内务府收了回去，最后赐给了李家，说起来，已经传了几代人了。这府邸是那位坏了事的亲王为自己晚年静养所建，花园里山峦叠峰、藤萝掩映，十分雅致。要讲府第大小，在京都的公卿中不算什么，但讲景致，却也是数一数二的。


短短的一段距离，单调而冰冷的马蹄声却让时间骤然拉长。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跟车的婆子已声音温和地隔着车窗的帘子道：“三小姐，到了！”随后将脚凳放好，白芷和紫烟先后踩着脚凳下了车，然后转身服侍李未央下了车。


进了府，穿过无数个走廊，走廊外头皆都挂着一溜儿的细竹吊铜钩的鸟笼子，有画眉、百灵、红子、黄雀，还有来自千里之外的红脖、蓝脖、虎皮、太平鸟、朱顶红等等，真是百鸟齐鸣，悦耳动听，李未央看了一眼那架在皮手套上目露凶光的鹞子，淡淡转开了视线。


一路上，到处都有穿着靓蓝小袄官绿色比甲的丫鬟，敛声屏气地垂手立着。看见李未央，丫鬟齐齐曲膝行了福礼。和前世，一模一样的场景。


当时的自己看着她们，几乎是手足无措。现在想起来，大夫人本可以派人来教导自己礼仪，或者是平城李家也该有人告诉自己，可偏偏谁也没有，任由她在下人面前丢尽了颜面，被人议论说野丫头就是野丫头，根本不懂半点规矩！李未央想到从前，微微一笑，并不停下来看周围向她行礼的丫头们，径直跟着引路的丫头向前走。白芷和紫烟见到这情形，都快步跟了上去。


“看到没有！那个就是三小姐！”


“长得挺漂亮呢，仪态也很好！不是说在乡下长大的吗？”


“是啊，小姐就是小姐，没有因为在乡下长大就畏首畏尾的呢！”


李未央对这些议论并不感兴趣，一路走到荷香院的正屋门口，立在一旁的小丫鬟早就殷勤地撩了帘子，见她们走近，笑容满面地喊了一声“三小姐”。


李未央朝着那小丫鬟笑着点了点头，进了正屋。


白芷和紫烟一路跟着进去，却看到地上铺的是光滑如镜的金砖，头顶上挂着美丽的八角宫灯，屋子里有紫檀木嵌象牙花映玻璃的楠木隔段，其余家具全都是花梨木与酸枝木所制，极尽奢华之能，雕工繁华，令人叹为观止。


两个从平城而来的丫头不由屏住了呼吸。


实在是太……奢华了！


然而本该最被这些富贵景象所震慑的李未央，却连看都不看这些美丽的摆设一眼，只是轻轻走上去，笑容可掬地向正座上的老妇人行了一礼：“未央见过祖母，母亲和二位婶婶。”

008 母慈女孝


前一代丞相李昌盛中年鼎盛之时就离世了，他的妻子孟氏因为伤心过度，便离开了主宅独自去了别院休养，回来以后怕触景伤怀，干脆搬离了主院，住到了较为偏僻的荷香院，从此很少过问府里的事情。在前生，孟氏这位祖母虽然沉默寡言，很少与人交往，但做人处事却都说得上公正，从来不曾偏颇哪一个人，所以李未央一直对她有很深的好感，可惜老夫人身体不好，在李未央还没有登上皇后之位的时候就已经去世了。


屋子里，居中暖榻上坐着的孟氏身穿五福捧寿纹样的宝蓝色纻丝大袄，头上戴着中间缀着一颗翠玉的银鼠皮昭君套，见李未央盈盈行礼，她淡淡点了点头，只说了一句话：“回来就好。”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句话，李未央的眼睛刹那间就红了，看在众人眼睛里，顿时有了一种别样的感觉。


这时候，一位身穿蜜合色大袖圆领湘绸裙子，发上是点金凤簪的美丽妇人笑了笑，主动走过来将李未央搀扶起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笑道：“老夫人，您看，这真是个标志的丫头呢！”说完，她看了正坐在一旁的大夫人一眼，“真要给大嫂贺喜了，又添了一个美貌的千金。”


大夫人蒋氏脸上微微笑了，可是眼底却不见丝毫的笑容，她慢慢打量了李未央一眼，道：“的确是个好孩子。快过来，让我仔细瞧瞧。”


李未央眼角一跳，脸上却露出恭顺的笑容，轻轻从刚才搀扶她的二夫人温氏的身旁走过，仪态端庄地走到蒋氏面前，又福了福：“母亲。”


蒋氏十分慈爱地看着她，道：“都说平城山水好、养人，刚出生的时候只有小猫大，身子也不好，瞧瞧，气色比从前好多了，这可是因祸得福呢！”


山水好？养人？李未央心中冷笑一声，差点就把她养死了，居然还敢大言不惭地说什么因祸得福，这脸皮也真不是一般的厚！


想到这里，她俏生生地笑了笑，“母亲说的是，未央多年来多亏您的照拂了。”


这句话一说，看在其他人眼中，李未央便是个十分识趣的人，若是她这时候当场向老夫人告状，说受到了虐待，那么老夫人虽然会责备大夫人几句，可她却大可以推脱是下人们背着她的心意做事，半点妨碍也没有的，还会给旁人留下一个李未央不识大体的印象。所以李未央此刻这么说，蒋氏只是很满意地笑了，顺势拉着她的手，道：“我的心意你领了就好，从今往后就回到家了，以后多和姐姐妹妹亲近就是，缺什么少什么都来跟我说。”


一旁的三夫人周氏只是温和地看着这一幕，并没有发表什么意见，而刚才搀扶过李未央的二夫人温氏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丝讽刺的笑容。老夫人则自始至终都是淡淡的，捻着手里的佛珠。


“是，未央一定遵从母亲的教诲。和……姐姐妹妹们多亲近。”在旁人看来，李未央的脸上露出一丝红晕，说话又似乎极为顺从，


大夫人看了一眼她身后的紫烟和白芷，点点头，道：“身边就跟着这两个小丫头也实在不像个样子，画眉，从今往后你就跟着三小姐吧，好好照顾她。”


一名秀眉凤眼、身形窈窕的丫头应声出列，恭敬地向李未央行了个礼。


“你也大了，身边只有这两个一等丫头也不够，如今先补上一个，回头等过了年再加一个，二等的我已经为你准备好了，至于三等的好办，看着差不多的就慢慢添起来。”大夫人这样说道，十足一个慈母的模样。


李未央笑着拜谢了，她知道，此刻不光是大夫人在打量她，就连一旁的老夫人孟氏，二夫人温氏和三夫人周氏都在评估她。这一家子，自己的父亲是丞相，嫡母蒋氏当家，可是二房和大房近年来却是互别苗头，至于三房么……总之，彼此之间明争暗斗是少不了的。对于刚回来的她而言，站稳脚跟才是最重要的。


大夫人又看了她一眼，皱眉道：“这孩子，怎么穿的这样单薄。”说着她招招手，“把我准备的那件鹤氅拿过来。”


当着众人的面，她笑着亲自为李未央披上了鹤氅。


鹤氅又轻又暖，浅玫红的茧绸面子上用金线绣出了牡丹纹样，边缘则是用黑线勾勒云纹，里头的银鼠里子全都是大毛，看起来十分的暖和。李未央轻轻一摸，便发现里子是旧的，显然是大夫人为了在众人面前做面子，特地从箱子底下拿出来做人情的。她微微一笑，道：“多谢母亲。”


就在这时候，外面有人进来禀报蒋氏道：“大夫人，御史夫人送了五匹从宁州运来的贡品流云葛，您看——”


大夫人点点头，笑着站起来，道：“老夫人，我有事便先告退了，未央，一会儿我办完了事，就送你去见过你父亲。”


李未央连忙笑道：“是，劳烦母亲费心了。”


孟氏手上的佛珠动了动，只是略微点点头，大夫人便笑着告辞了，她一走，二房三房的人便都跟着站起来。尤其是二房夫人温氏，很是失望地看了一眼李未央，她原本还以为会有机会看这庶女告蒋氏一状，谁知却是个软柿子，吃了那么多苦都不敢说一句半句的。


三位夫人一走，满屋子的莺莺燕燕也就都跟着走了。


孟氏看了眉清目秀的李未央一眼，不知为何突然叹了口气，对一旁的罗妈妈道：“送这孩子出去吧。”


李未央跪倒在地，又认真地给孟氏磕了个头，这才跟着罗妈妈离开。


罗妈妈送李未央到屋檐下，就听见李未央突然“咦”了一声，不由顿住了脚步：“三小姐这是怎么了？”


李未央摇了摇头，脸上也露出奇怪的表情，仿佛是无意一般，摸了摸自己的后颈。罗妈妈不再说话，继续往前走，却故意落后半步，看了一眼李未央的后颈，发现那里竟然出现了几个红点，像是刚刚被针扎出来的一般，汩汩往外冒血，顿时愣住了。


李未央像是强忍着，没走几步却眼泪汪汪的，罗妈妈再也看不下去，笑道：“三小姐这鹤氅上的花样真是漂亮，老夫人最近也想要做一件，不知道能不能脱下来借奴婢们看两天？”


老太太穿的衣裳，花样颜色自然是和自己的不同，李未央明明听得明白，却仿佛听不懂一样，顺从地脱下了鹤氅递给罗妈妈，罗妈妈接过，手指有意无意地在那银鼠里子抚了抚，随后脸色微微变了。


“罗妈妈，怎么了吗？”李未央天真地道。


罗妈妈看了一眼周围的丫头们，脸上的笑容不改：“没事，三小姐快去看看新居吧，老夫人身边离不开奴婢，得赶紧回去。”


李未央看着对方手中抱得紧紧的鹤氅，微微笑了：“是，罗妈妈赶紧回去吧！”

009 群芳环伺


罗妈妈一路抱着鹤氅回到荷香院，屏退了丫头，对孟氏道：“老夫人，奴婢有事禀报。”


孟氏见她神情郑重，便点点头，道：“什么事？”


罗妈妈小心地把事情说了一遍：“虽然这事情本不该奴婢管，可是三小姐实在是可怜，什么都不知道，还当宝贝一样摸了又摸，到底是小孩子，不知道要防备人。”


孟氏见她这么说，从她手上接过鹤氅，心里疑惑．手下就揉捏了两下，忽然觉得手感有异，忙低头去看：“咦，这是什么？”


就见柔软服帖的皮毛内，有一小块向旁边翻起来，冒出些刺来。仔细一看，又不是刺，而是几根细针，细如毫毛一般，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怎么衣服里有这个？”孟氏的眉头皱起来。


“三小姐到底是小姑娘，哪里懂得这些东西，这细针极短，并不十分历害，再有那块皮毛挡着，穿着的人是感觉不出什么来的。只是若人一走动，那这些细针就会扎破皮肤。”


“这些黑心的奴才们，这样粗心大意！”孟氏怒道。


李未央虽然不是她看着长大的，可也是她的孙女，又是个眉清目秀的懂事孩子，怎么会刚一进府就有人这样整治她呢？可是孟氏转念一想，除了大夫人蒋氏，谁也不会有这胆子的！她的面色越发不好看了：“这鹤氅可是当着我面给的，这是要给我难堪吗？”


罗妈妈很少见到孟氏发怒，连忙低下头去：“老夫人，这事情也未必是大夫人做的，看她对三小姐那么好——”


“好？不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又有什么好不好的？！原本我还想着，她毕竟也是大户人家出身，是晓得轻重的，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看现在的情形，她也是糊涂的。咱们这样的家庭，万万不可传出什么虐待庶女的事情，罗妈妈，你将我身边的墨竹送去给三小姐吧。”


“是。”罗妈妈连忙应道，老夫人虽然很少过问府里的事情，可却是个外冷内热的人，看不过眼的事情总是要管一管的，如果只是几根细针，拆掉就是了，老夫人这是怕大夫人还会动其他的手脚，传出去妨碍李家百年的清誉。不过，这回三小姐可算是走了好运了，有老夫人的人在那儿看着，大夫人肯定要顾虑三分，不敢将她真的如何的。


孟氏想了一想，就道，“既然你已经带回来了，拆掉细针原封不动送回去就是，不许对三小姐多言。”


“是，奴婢明白。”罗妈妈应声道。


此刻的李未央，已经走到了花园，一路上虽然有小丫头在前面引路，她却明显心不在焉的，不知道那几根细针发挥的作用究竟有多大，那细针自然不是大夫人做的，她才不会在没摸清自己底细的情况下就动手，细针是李未央自己趁人不注意放进去的，借机会告诉孟氏，大夫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撕开她伪善的面具。就在这时候，对岸的书斋传来了朗朗的读书声，那声音极为好听，让李未央猛地一惊。


“三小姐，那是大小姐领着其他小姐们在读书呢！”画眉微笑着说。


李未央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画眉以为她还想听，继续说道：“咱们府里的大小姐啊，那可是仙女一样的人，心地又好，才学又好，样样都是出类拔萃的，当初府里的小姐们是不读书的，可是大小姐亲自去对大老爷说，女子也当有学识、懂事理，所以大老爷亲自去远山县请来了最出名的女先生，这等厚待，在咱们大历朝可是头一份呢！”


李未央的手指扶在栏杆上，暗暗捏紧了，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是吗？大姐真的很厉害。”


就在这时候，突然远远地传来一个年轻女孩子的笑声：“那个人是谁？怎么从来没见过？”


李未央远远望过去，见两个花枝招展的少女从对岸的书斋走出来，其中一人遥遥指着自己道。原本不打算立刻与这几个人见面的，然而对方却还是找上门来——她微微一笑，看来历史又要重演了。


“三小姐，这位说话的是五小姐，旁边的那位是四小姐。”画眉小声提醒道，眨眼间，五小姐李常喜已经到了跟前，她穿着一身粉蓝绣襦罗裙，髻上戴了一对精致小金钗，脖子上戴着赤金璎珞长命锁，鸭蛋脸，丹凤眼，眉心一颗红痣，脸颊微红，笑着启齿，露出细细的小白牙，看着十分的讨人喜欢。五小姐身旁，还站着一个一样粉嫩白净的穿着粉红罗裙的女孩子，眉眼之间与李常喜有几分相似，却生得更温柔些，是四小姐李常笑。


“原来是四妹和五妹。”李未央露出一个天真却又微微带点羞怯的笑容来，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光华璀璨。


四小姐李常笑听到李未央说话，便和气地笑着与她点点头，倒是旁边的李常喜，露出骄纵的嗤笑：“上来就叫妹妹，谁让你这样叫的？！”


李未央眨了眨眼睛，道：“不能叫妹妹？难道要叫姐姐？”


李常喜一愣，随即柳眉倒竖，她上上下下看了一眼李未央，发现她的容貌也算是极出挑的，肤白柔嫩，青丝如墨眉如黛，和她想象中的村姑模样完全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心中顿时不满起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故意挑刺吗？”


故意挑刺的人明明是你才对！李未央乌黑的眼睛里有一道冷意闪过，快的让人根本看不透，然而口中只是笑道：“四妹妹，我还要去向父亲请安，别挡着我的路吧。”


李常喜原本以为李未央是个软柿子，一听之下顿时更加恼怒，道：“你一个二月生的灾星，也敢这样和我说话？！”


四小姐、五小姐，和李未央同样都是庶女，前生的李未央一直不明白，自己从来没招惹过李常喜，为什么她总是开口闭口的讽刺，现在她明白了，有些人就是喜欢挑事，没事尚且要搅合三分，更何况自己一个初来乍到的，对方不把自己压到地，将来还怎么作威作福呢？李未央脸上半点怒容都没有，只是淡淡笑道：“是，我是二月出生的，五妹妹这是对我的生辰有意见？”


李常喜见她眉眼不动，摆明没把自己放在眼里，更加火冒三丈，正要说什么，却听到一个柔和的嗓音道：“常喜，三妹刚刚回来，你怎么这样无礼！”


李未央闻声，脊背上仿佛有一阵寒流扫过，这个声音，她再过一百年也绝对不会忘记，李长乐！她慢慢转过头，目光落在从栏杆那边施施然走过来的绝代佳人的身上——

010 大姐长乐


说话间，一个削肩细腰，长挑身材的美人款款而出，她俊眼修眉，顾盼神飞，一袭透着淡淡绿色的素罗衣裙，裙子上绣着灿若云霞的海棠花，腰间盈盈一束，益发显得她的身材纤如柔柳，大有飞燕临风的娇怯之姿。发式亦简单，只挽着一枝金崐点珠桃花簪，长长珠玉璎珞更添她娇柔丽色，有一种清新而淡雅的自然之美。


碧蓝的天空下，她慢慢走来，微微一笑，众人只觉若春晓之花绽放，如中秋之月露颜，四周仿佛有雅乐轻奏，仙雀环飞，浑浑然间，三魂七魄似已被夺去了一半。


这就是李家大小姐李长乐的魅力，没有人能逃脱。


李未央看着她，目中隐隐流动出一丝悲色，难怪自己会输给她，这样的美貌，这样动听的声音，任何男人看见，身子都要酥三分。


李未央是一个传统的女人，一旦爱一个人，就很爱很爱他。和拓跋真八年夫妻，她自认全心全意为他，哪怕天底下人都站在他的对立面，她也一心一意护着他、爱着他，不惜生命。他们在一起八年，整整八年，对着一个不喜欢的人，八天都觉得辛苦，何况是整整八年，所以她不得不佩服拓跋真，居然演了那么久的戏，居然直到他登基，她才知道他当初真正看中的是李长乐！


想来也是，自己与李府的这位大小姐比起来，真正是云泥之别！李未央不得不感叹，自己活了半辈子，居然只是这个故事里的配角，当真是可怜又可笑。


“常喜，你怎么能这样和三妹说话！”李长乐轻轻皱起眉头看着李常喜，满是不赞同的神情。


原本还表现的咄咄逼人的李常喜立刻变了一张脸一样，上去握住李长乐的胳膊，撒娇似的摇晃着，“大姐，我只是和三姐开个玩笑嘛，你千万别告诉母亲，不然我肯定要被责罚的啦！”


李长乐的美目停在李未央的脸上，笑着道：“那要看你三姐愿不愿原谅你！她若说算了，我便饶了你，若是她不肯，那我也再也不理会你了！”


李常喜怒视李未央，李未央心中冷冷一笑，面上却笑道：“大姐不必担心，五妹真的只是和我开玩笑。”


李长乐点点头，笑道：“那就好。常喜，还不和你三姐赔礼道歉！”


李长乐就是李长乐，永远扮演者主持公道的一方，表现的端庄得体、善良可亲，让前生的自己从一进府就下意识地对她产生了好感，最后从背后捅了自己一刀的，却正是这个和蔼可亲的大姐，她比骄纵刁蛮、仗势欺人的李常喜，还要可恶一千倍一万倍！李未央的目光里，闪现了一丝冰冷，可是那冰冷的出现只是一瞬间，在场没有一个人能够察觉到。


李常喜冷冰冰硬邦邦地在旁边说了一句：“对不起了，三姐！”在三姐两个字上，她若有似无地咬了重音，听起来颇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


李未央笑了笑，面上一派的温和：“不要紧的五妹妹。”


李常喜不再言语，恶狠狠地瞪了李未央一眼，李长乐笑着走过来，拍了拍李未央的手，道：“好了，以后大家都是好姐妹，不必这样客气，要大度一些。五妹妹，咱们走吧，先生还等着咱们。三妹妹，你也赶紧去见父亲吧，千万别耽搁了。”她说的话，隐约是维护李常喜的，李未央听得很明白，却只当做听不懂。


李常喜越发地恨了，她走过李未央身旁的时候，故意伸出脚要绊她，李未央明明看到了却当做没看到，笔直地从她们身旁走过，李常喜得意洋洋地勾起嘴角，就等着李未央在大庭广众下出丑，谁知不知道怎么的，只听见李未央惊叫一声，随后自己身旁的李长乐竟然也随着李未央一起翻了下去，两人一起摔进了旁边的水池里，李常喜一下子吓傻了！


“大姐！大姐！”李常笑原本落在后面，此刻赶紧跑过来。


李未央一头一脸的泥水，简直像是个从池塘里爬出来的野鸭子，她一从水里出来，立刻伸手将李长乐也拉起来，池水只到她们的腰间，只要站起来就没事了，然而李长乐那一身美丽的裙子上却满满都是泥巴，发髻都散乱了，整个人简直像是惊呆了一样，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李常喜没想到自己本来想要让李未央出丑，却莫名其妙带着李长乐一起倒霉，当场吓得说不出话来，李常笑赶紧吩咐旁边已经完全呆住的丫头们：“看什么！还不快把大小姐三小姐扶出来！”


李长乐和李未央先后出了池子，仍旧是满头满脸的泥水。


李未央一上来，就满是委屈地道：“五妹妹，你不喜欢我我是知道的，可你怎么能连大姐一起推下去呢！你太过分了！”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落在李常喜的身上，她虽然平日里仗着在大夫人膝下长大，又跟李长乐很亲近，所以从来不把别人放在眼睛里，但是现在这种局面，她却是完全没想到，她喃喃道：“没有……大姐，我没有……我只是想要推她……我不知道会这样的！”她看向自己的亲姐姐李常笑，“四姐，你看见了是不是？你帮我说句话，我没有要推大姐下去啊！是李未央！一定是她！是她把大姐拉下去的！”


李常笑的确看见了李常喜伸出脚去绊了李未央，却没看清未央是如何动作的，为什么连同大姐一起掉下去了，大姐可是大夫人的心头肉，有半点闪失自己姐妹都要脱层皮！她这时候也知道坏了事，脸色吓得煞白，却还是赶紧道：“大姐，常喜肯定不是故意的——”


李未央垂下头去，一副很委屈的模样：“大姐，都是我不好，若不是我惹怒了五妹妹，也不会连累你了。”说着，她低下头去，主动用自己的衣裳去替李长乐擦拭，不着痕迹地掩过了李长乐裙摆上的一个脚印。刚才李常喜绊了她一脚，她便顺水推舟，故意踩了李长乐的裙子，又扯了她一把，让她和自己一起掉进了池子里。


李长乐的目光在李常喜和未央的身上犹疑了一会儿，混乱中她只隐约感到有人拽了自己一把，却没看清究竟是谁做的。


李常喜恼羞成怒，指着李未央大叫：“你还在装可怜！都是你害的！”说着，就要扑过去抓住李未央的胳膊，一众丫头从未见到小姐们这样失态，一时都吓傻了。


这时候，众人只听到一阵威严的声音：“你们都在闹什么！”


所有人回头一看，竟然是李丞相站在不远处，顿时都呆住了……

011 小惩大诫


李萧然年纪并不大，有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紧紧地束于金冠之中。乌黑的发际下是宽阔的额头，再往下便是两道长长的卧蚕眉，一双严肃的眼睛，他的嘴巴永远都是微微抿着的，十分的刻板，从前李未央很少看到他开怀大笑的模样。


至少，父亲从来不曾对她笑过。


李未央慢慢垂下头，掩饰着眼底的情绪。有多少年，她没听见李萧然的声音了？


此刻大夫人蒋氏焦虑不安的声音也跟着响起：“长乐，你这是怎么了？”一边说着，一边急忙把李长乐拉到身边去，上上下下检查了一番，生怕她有什么闪失，眼睛里是丝毫也不掩饰的焦急。


李长乐眼圈红红，明显是一副受了委屈却还强忍着的样子，拉着蒋氏的衣衫道：“母亲，好冷。”


蒋氏连忙脱下身上的大氅，披到李长乐的身上，握住她的手道：“哎呀，这手真是冰凉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她猛地回头，目光如同钢针一样落在李未央的身上。


李萧然皱起眉头，他的眼眸同他说话的声音一般冰冷，带着洞悉一切的犀利，以及一抹严厉：“你是未央？怎么刚进府就惹事！”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大家都看着李未央，已经不再是看三小姐的眼神，好像她是一个怪物！一进府就被老爷嫌弃，这还有好日子过吗？


原本脸色吓得煞白的李常喜见大夫人一来就拿李未央开刀，顿时放了心，一旁的李常笑性子憨厚，刚要开口说话，李常喜忙掐了她一把，目光幸灾乐祸地斜瞟向一旁的李未央，又看了看李长乐那条被弄脏的裙子，朝李常笑挤了挤眼睛，做了一个“闭上嘴巴”的表情——她只要等着看戏就行了，大夫人一定会收拾李未央的！


李未央心中冷笑，从前就是这样，她在这些人眼睛里，比鞋底的烂泥都不如，可怜她还一直将这些人看作是自己的至亲！真是太可笑了！如今面对他们，她已经没了半点伤心难过的感觉，只有一种熊熊的斗志从心头升起，来吧，她现在谁也不怕，看看这些自命不凡的鸡蛋碰上她这颗硬石头，究竟是谁粉身碎骨！


李未央望着李萧然，绽放出一个浅浅淡淡的笑容，舒舒展展地弯腰福下去：“父亲，未央第一天回来，就给大姐添了麻烦，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今天是大姐救了我呀——”她的话没有说完，眼睛就落在李长乐的脸上，仿佛充满了感激之情，“人人都说大姐像仙女一样，未央进府第一天就受到了你的照拂，果真是比人们说的还要善良百倍呢！不过，”她话头一转，清亮的眼睛看向李常喜，“五妹妹，你也太不小心了，若非你撞了我一下，大姐也不会为了帮我而落水，你走路怎么不看好呢？”


李常喜吃了一惊，她以为在父亲和大夫人面前谁都不敢多言，没想到李未央竟然这么伶牙俐齿，还敢为她自己申辩。李常喜立刻涨红了脸辩解道：“父亲、母亲，常喜怎么敢呢！明明是李未央——不，三姐姐自己掉下去的，不知怎么的还把大姐拉下去了！大家都是亲眼看见的啊！”


李未央半点也不惧怕咄咄逼人的李常喜，她的眼睛在阳光下晶亮晶亮地发着光，脸上却是露出惊愕的神情，“五妹，你怎么这样说话呢！父亲，你若是不信未央的话，问问大姐就知道了。大姐是最公允的人，绝不会因为她和五妹很要好，而我只是新进府就偏袒五妹妹的，是不是？”


李长乐一愣，她没想到李未央三言两语就给自己带了那么大的高帽子，若是她顺着李常喜的话说，就会给人故意偏袒五妹的印象，纵然父亲相信了自己的话，也会留下一些怀疑。转念一想，她面上含着一丝嗔怪，对李常喜道，“是啊五妹，你太不小心了，怎么会把未央撞下栏杆去呢？要不是我刚才拉了她一把，未央的额头磕在石头上，她可就破相了呢！”


果然如此，李未央压下眼底的一丝冷笑，她太了解李长乐了，任何时候不会忘记选择维护自己善良大度的形象，若是说自己将她拉下去的，她岂不是成了蠢货？但是说她主动去救自己的，那就大不一样了，李常喜虽然和她一起长大，但在这个瞬间却成为了她好名声的垫脚石。


李萧然闻言，温和地看着李长乐：“是真的吗？”


李长乐略一犹豫，随后快速点了点头，转头似笑非笑地凝着未央：“三妹刚刚进府，就出了这样的事情，我这个做姐姐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她受委屈呢？”


她一开口，李萧然果真相信了。他对这个女儿，向来是宠爱之极的。


李未央看着他脸上欣慰的笑容，低下头，双眼掩盖在睫下，唇角抽起一丝迹近于无的冷笑。父亲，很快，很快你就知道你这位天仙般的爱女给你带来的麻烦了！伪善，是一定要付出代价的！


大夫人冷冷地望了李常喜一眼，带着深不见底的寒光：“常喜，平日里我是怎么教导你的，难道连这点规矩都没有吗？不但差点伤了你三姐，还连累你大姐衣服都湿了，从今日起，去祠堂跪上三天！没我的吩咐不得起来！”


李长乐脸上的笑意暖如春风：“母亲，妹妹不过是年少顽皮罢了，罚的这么重，三妹心里该过意不去了！”说完她才转过头看向未央，笑了一笑。阳光映着她的脸，美丽的不带一丝烟尘，“是不是，三妹？”


李未央笑意浅浅，眸中似有一簇极明亮的火光盈彻：“大姐说得对，都是我不好，今天若非我回来，五妹妹不会恼我，大姐的裙子也不会湿，五妹妹，你别生我的气！”说着，她仿佛想要和好一般，主动去拉李常喜的手。


李常喜气的要死，一把挥开了她的手，李未央像是吓了一跳，倒退了两步。


李长乐美丽的眸子一沉，颇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原本母亲会顺着她的话往下说，饶过常喜，可是现在——


李常喜一时怒上心头，这才猛地惊觉，自己做错了，果然，就听见李萧然怒气冲冲地道：“没规矩的丫头！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三天？关足一个月，将女戒抄满一百遍再放出来！”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甩袖子走了。


大夫人吃了一惊，连忙追了上去：“老爷，老爷，您别生气——”


两人都走了，李常喜气的满脸通红，怒气冲冲地道：“李未央，你这个小人！”


小人？你若非故意使坏，何至于此。李未央根本不用动弹，李常喜就被旁边的李常笑拉住了：“好了，你还不够丢人的！”


未央微微一笑，黑色的眸子里隐隐显现的幽光，让李常喜有了种被寒刃剖开的错觉。然而这只是一瞬间，很快李未央的眸子里就只剩下清明，什么都看不到了。


“好了！不要再闹了五妹妹！”李长乐轻移莲步走过来，轻声斥责道。


李常喜不甘心地恨恨看着李未央，却终究没敢再动。


“咱们姐妹以后不可以再生嫌隙，一定要和睦相处才是。”李长乐的脸孔透明若水晶，仿佛有一种光丽艳逸。


“是，大姐。”李未央微笑着回答，最后两个字唤的极轻，如耳语一般。


望着那十分纯然的笑容，李长乐的心不知道为什么，蒙上了一层阴影。

012 烹茶之技


无边的黑暗淹没了自己，鲜血淋漓的断腿，日复一日的折磨，李未央猛地从梦中惊醒，满身的冷汗，几乎湿透了衣被。她大口大口地喘气，直到白芷过来掀开了雨过天青纱的帐子，低声道：“三小姐，您没事吧？”


李未央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所在的雕花填漆床，她刚才只是在做梦，她还活着。


黑暗之中，李未央面上犹自带着些茫然，额头上的几缕碎发被冷汗浸透，湿湿地贴在光洁额头上。


“三小姐又做噩梦了么？”白芷小心翼翼地问道，“要不要喝点水？”


李未央摇了摇头。


这时候，墨竹从屋子外头进来，轻声问：“三小姐不舒服吗？”


今天夜里是白芷和墨竹守夜。李未央看了一眼白芷，白芷立刻笑道：“没有，只是被子盖得厚了，发了汗呢！”


白芷是个聪明的丫头，李未央心中想到，当年平城李家也曾送了白芷和紫烟来，可惜自己一直觉得他们过去待自己太过刻薄，连这两个丫头也都不曾亲近过，早早听了大夫人的话，打发出去嫁人了。现在看来，她需要帮手，而这两个丫头，也需要进一步考验。


墨竹是老夫人孟氏身旁的二等丫头，现在来了三小姐屋子里，自然提了一等，她听了白芷的话，笑了笑，随后转身出去把炉子上温着的热水取来，轻声道：“我帮小姐擦擦身子。”


李未央点点头，墨竹手脚麻利地在黄铜盆里注满了热水，又取了一块带着芬芳的布巾浸着，上前去帮着白芷给李未央擦洗换衣。


换了寝衣，只觉得微微的凉爽，李未央的心情慢慢平缓下来，她看着两个丫头，微笑道：“别忙了，你们都去歇息吧，有什么事情我会唤的。”


第二天中午，紫烟捧了一盏青瓷的小盅过来，道：“三小姐，这是厨房里送来的，说是今天老爷请了客人来，所以来不及忙后院的午膳，先用点鸡汤垫一垫。”


自己不像大姐一样有小厨房，只能吃公中的饭菜。听了这话，李未央只是微微一笑，道：“好。”随后她掀开盖子，却一眼就看出来，是掺过水稀释的鸡汤，碗里鸡肉只有四块，一块鸡头、一块鸡脖子、一块鸡屁股，还有一块鸡肋骨，真的没一块像样的。


纵然是李未央，也不由得笑了。李家规矩大，对待庶出的子女一贯是表面功夫过得去的，不说别的，且看这屋子里的摆设，都是十分的贵重，表面看大夫人没半点刻薄自己。但这些贵重的摆设都是入了库的，不能丢也不能碰坏了，否则要照价赔偿。而自己的衣服，来来去去就那么两身可以见客人，自己来了一个月，大夫人虽然经常提起要人来给自己量衣裳，却从未真正有所行动。前生，蒋氏可还没有做的如此过分的，至少表面上，她还是一个端庄雍容的嫡母。可见上一回自己将她的宝贝女儿衣裳弄湿了，害的李长乐在人前咳嗽了两天，是被记恨上了。而眼下，明摆着连底下的奴才们也都开始狗眼看人低，一脚踩在她头上了。李未央淡淡看了一眼，似笑非笑。


紫烟的眼圈红了：“三小姐，奴婢也和厨房的人理论过。结果那些人说其他小姐们的定例都是这样，偏三小姐挑三拣四的，他们还说……其他主子们要吃什么喝什么，都是自己贴补的，要是三小姐想吃好的，大可以学着做。”


贴补？李未央笑着摇了摇头，她如今可是个穷的叮当响的庶女，哪里有钱贴补下人。大夫人嘴甜心苦，当着人赏赐给自己不少东西，却没有一分钱，那些东西也不能变卖，这些下人是吃准了她李未央没有钱而已。哈哈，这倒真是太有趣了。


李未央清亮的眼睛闪闪发光，随后她吩咐紫烟：“去取剪刀来。”


紫烟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却还是依言去了，只是一双眼睛紧张地盯着她，生怕她想不开。李未央微微一笑，自己脱下了外袍，用剪刀将自己里面衣裳的袖子剪短了半截，又让紫烟拿去缝补好线头，再将外袍穿上，从外面倒是看不出什么端倪。随后她站起身，道：“听说今日五妹妹放出来了，如今是在给老夫人请安吧。”


紫烟看着她，脸上露出十分疑惑的表情。


“走，咱们也去看看五妹妹。”李未央的笑容越来越大，看起来竟然带了三分的狡黠。


走出屋子，李未央的脸上满满都是如沐春风的笑容，没有人喜欢天天看到一张沾满泪水的脸，老夫人也不例外！


荷香阁里一派热闹，暖香扑鼻。大夫人正坐在老夫人身旁，和二夫人孟氏商量着过年的事情。


李长乐穿着雪白的银狐皮对襟旋袄，海棠红流云纹百褶裙，论穿着，她并不比在座的其他小姐们更出挑，可配上她那极为美丽的容貌，坐在那里就是显眼，把屋子里其他的女孩子们都给比了下去。此刻，她正微笑着听她母亲说话，端庄娴静之极。


李常喜穿了一件玫瑰红镶麝鼠皮袄子，头上插了金珠，耳畔的红宝石耳坠摇摇晃晃，脸上巧笑嫣然，半点也看不出被关了一个月的沮丧和懊恼，明显已经从憋屈中缓了过来，她一心一意地讨好老夫人，不时说两句笑话，可不管她怎么卖力，老夫人的面上都是淡淡的，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神情。四小姐李常笑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默，只是时不时抬起头看对面二房的二小姐李常茹几眼，而每次看过去，李常茹都是在充满嫉恨地盯着李长乐。


这一屋子的人，看起来其乐融融，实际上都是各怀心思罢了。


丫头绿辛捧了一个朱红漆的木托盘上上来，将茶盏送到各人的桌上。


老夫人孟氏端起来喝了一口，顿时愣住：“咦？这茶汤香得很。”


李长乐闻言，也端起来喝了一口，赞同道：“嗯，这汤色也好，味儿也正，真是极佳的上品啊。”说着望向绿辛道，“果真还是老夫人这里的人好、东西好，我从前就没有吃过这么香的茶汤呢！”


这烹茶之技，在本朝被视为一项极为高雅的活动。不说在宫廷豪门之中，市井之间，也是盛行得很。别的不说，大小姐李长乐就是个中高手，更是得到名师指点过的，如今能够得到她的夸赞，可见这烹茶之人的技艺十分了得！


这一下，屋子里人人都取茶汤来吃，几乎是人人都赞叹起来。


孟氏淡淡笑了：“绿辛，你这丫头烹茶的手艺突飞猛进啊，要赏。”


绿辛笑着福下身去：“老夫人，这茶汤可不是奴婢烹的，是三小姐。”


屋子里的所有人都是一愣，大夫人的脸色不由得复杂起来。老夫人孟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哦，是未央吗？让她进来吧！”


自己费力地说了半天，老夫人都只是淡淡的，李未央竟然这么容易就让老夫人夸赞了！李常喜看着从门口盈盈而入的李未央，恨得几乎要在她脸上烧出一个洞来！

013 借力打力


李未央有自信，老夫人喝了这茶，就再也喝不进其他人煮出来的茶，因为当年的拓跋真酷爱饮茶，自己为了让他开心，特地寻访了数位名师去学了这煮茶的技艺，整整八年，她敢说，单此煮茶一技，无人能出其右！而且她也不怕大夫人查到什么，因为平城李家的小姐们也是人人都会烹茶的，既然她在平城呆过那么久，耳濡目染之下，会烹茶之技也不算什么奇怪的事。


孟氏显然对这茶很满意，看着李未央，笑容比往日都要和煦了很多：“你烹的茶与众不同，是师从何人啊！”


前生的李未央因为自己是二月生的庶女，素来谨言慎行，在所有场合几乎都是悄无声息地坐在一旁做看客，更是不曾和老夫人这样亲近地说过话的，此刻她也不慌不忙，笑道：“回禀老夫人，是在平城的时候，他们家中请了董三娘来教导小姐们烹茶，我便也跟着学了一些，只恐技艺浅陋，难登大雅之堂。”


大夫人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就连李长乐，也是轻轻皱起了眉头。跟着学了一些？就能烹出这样的茶吗？若是从头认真学，岂不是——


董家三娘子是出名的烹茶大师，只可惜腿脚不便，从不曾出平城半步的，李长乐也曾想过请她来，却没有这样的缘分，听了这话，在李长乐这样心高气傲的人心中，无疑是一种挑衅了。


李未央将他们母女二人的表情看在眼里，只是声色不露，笑着道：“老夫人，可否借茶盏一用？”


孟氏微微点头，李未央便走上前来，轻轻端起孟氏旁边的茶盏，轻轻晃了晃，随后揭开茶盏，老夫人一看，刚才喝了一口的茶汤中，灿然开了一朵牡丹花，热气蒸腾中，带着一种梦幻之感。


一旁的二夫人温氏好奇，也靠上来看，一看到这场景，顿时讶然道：“竟然能幻出花草，果真好技艺！”


李长乐的面色变了，她霍然起身，走过来亲眼确认过那朵牡丹花，顿时哑了声音。


李未央笑道：“不过是雕虫小技，但博老夫人一笑罢了。当年那位董三娘能够幻化出山水之景，当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雕虫小技？只怕目前整个京都也无人可幻化如此之景吧。孟氏盯着那茶汤，只见到那朵牡丹花渐渐消失，转瞬发出一阵低低的轻叹。


就在这时候，温氏的眼睛突然微微眯起，道：“三小姐，你的袖子这是怎么了？”


李未央垂着手的时候尚且看不出来，她刚刚摇晃了一下茶盏，外袍翻起，不由自主露出短了半截的袖子，李未央等的就是这句话，却立刻垂下袖子，不好意思地道：“没什么。”


“什么没什么呀！分明是里面的衣裳短了呢！”温氏的女儿，也就是二小姐李常茹生的杏眼桃腮，一副水汪汪的模样，这时候故意惊叫起来，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大秘密。


一听这话，大夫人的眼睛死死盯着李未央，忽尔露出一个钢刀一样刮骨的笑来，缓缓道：“未央，究竟是怎么了？”虽然她已经极力掩盖，但语调的僵硬却是谁都听得出来。


李常茹兴奋地眨着眼睛，道：“大伯母，你这都看不出来吗？未央是穿了不合身的衣裳！哎呀，真是可怜，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


李未央垂着眼，一脸的不安和内疚。心里却是冷笑一声，大夫人这人最看重在老夫人和妯娌之间的面子，既然她不准备让自己好过，自己又何必给她留下面子呢？就算再讨厌自己，刻薄庶女的名声传出去，对父亲李丞相的官声是大大的不利，老夫人又怎么会干看着呢？！


这时候，就听见温氏“哈”地一声笑出来，大声道：“大嫂，你不会连一件衣裳都没给未央做吧！她可是回来了一个月呢！”


老夫人孟氏淡淡看了大夫人一眼，眼神中透着一股不耐。


大夫人再有涵养，此刻也是一张脸变成了猪肝色，通红的。一旁的李长乐连忙站起来道：“母亲早就说过给未央做了四套衣裳的，怎么还未送过来！一定是下人耽搁了！”说着，李长乐看向未央，语气带着三分的责备，七分的怜惜，如同在看自己最宠爱的小妹，然而眼底却是冰冷的：“三妹你也是，衣裳不够随时来向我说，穿着这样的衣裳出来，岂不是让母亲也跟着丢脸吗？”


李未央勾起唇畔，没有半分惧意：“大姐说的是，只是未央和大姐身量不同，实在不能穿大姐的旧衣，否则早就上门叨扰了。”


堂堂丞相府的千金，虽然是庶女，那也是小姐，怎么能穿姐姐的旧衣服呢？李未央明知道李长乐不是让她穿旧衣服，就偏偏用这句话来堵上她的嘴巴，害的李长乐一口气被她顶在胸口上，顶得胸口生疼，勾出了极大的火气来，家中的庶妹们哪个不是诚惶诚恐地和自己说话，这李未央是疯了不成！


大夫人当然不能发怒，她平日里就算是再生气，也不会大声说话的，这是世家的体面，她出身高贵，自然要不怒而威才能体现出她的尊贵。今天李未央把这么小的衣服穿在身上，不异于在她的脸上打了一巴掌！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静得众人都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


李未央知道，现在和大夫人对上是不明智的，但话说回来，自己前生倒是安分守己，也不过是落个棋子的命运，还不如下手搏一搏！她在赌，赌老夫人会不会维护李府的体面！


跟着李未央来的紫烟，袖子里的手紧紧的握成拳头，手指因为用力已经如雪一样白，身子颤得不成样。然而李未央却是微笑着，没有半点怯懦的模样。


孟氏看着大夫人，淡淡道：“老大家的，你也太疏忽了！”


老夫人从来不管府里的事，也从未教训过自己，虽然只是这一句，已经等同于认可了李未央的委屈。大夫人的火气在肚子里四处乱窜，脸色也越来越涨红，气息变得有些急促起来，她猛地站起来，她很恼怒，恼怒地不得了，她在李家虽然是当家主母，可老爷在朝为丞相，最是重视体统规矩的，老太太是万万不可得罪！二房又一直虎视眈眈！所以，有些事情她只忍下。


她是，而且必须是李家公正严明的大夫人，是一个端庄宽容的嫡母！李未央只是庶女，想要收拾李未央，教训她认清楚自己的身份，并不急于眼下，将来有的是机会。所以，她沉下脸，突然严厉地对着身旁的亲信林妈妈喝到：“跪下！”


林妈妈一下子愣住了，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014 嫡母出血


大夫人面色已经恢复平静，这样看来，还是雍容华贵的大夫人，她冷冷斥责林妈妈：“别人做我还不放心，特地托给你去办！我千叮咛万嘱咐，赶紧将新衣裳送过去！你是怎么当差的？未央是我们李家的三小姐，堂堂的丞相千金，怎么容得你们这些人这样怠慢！你看看她的衣裳，叫她穿着这种衣裳出门，是什么道理！分明是想要挑拨我们母女不和，让别人唾弃我这个母亲刻薄她？！”


李未央听着，脸上十分恭敬，心里却冷笑，果然是大夫人，句句诛心。这些话自己也可以说，但这样说，大夫人便要在众人面前丢尽颜面，如果是大夫人说，却等于是让林妈妈顶了罪名。


林妈妈立刻反应过来，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认错，说是自己一时大意，衣裳早就做好了，一直没有让人送过去，是她的当差不力云云。她心里暗自懊悔，大夫人虽然表面吩咐做了三小姐的衣裳，但她却知道，大夫人不过是做个样子，她正因为大小姐上次被连累的事情不高兴呢，怎么会真的给李未央做什么衣裳！说不准这两天还等着李未央上门求饶，谁知竟然捅到老夫人这里来了！


这个三小姐，看着绵软，实际上却是个刺儿头！偏偏她还聪明的紧！若是她笨点儿，到大夫人那里讨公道，只会弄个没脸，偏偏她趁着二房在这里的时候整到老夫人跟前，这回大夫人还不得不打碎了牙齿咽下去！


“还不去给三小姐认错！”李长乐呵斥道。


她容貌美丽，所以说话也是温文可亲，可是听在李未央耳朵里，却是说不出的伪善和可憎。自己和李常喜她们不一样，她们千方百计讨好大夫人，将来求个好姻缘，可是李未央太清楚了，大夫人只会将她们一个一个都卖了，变成李长乐的铺路石！


做戏一番之后，林妈妈上前给李未央跪下认错赔罪：“三小姐，都是奴婢一时疏忽，让您受委屈了，回头奴婢立刻让人将新衣裳给您送过去，绝对保证合您的意。”


李未央似乎吓了一跳，连忙后退了一步，看向大夫人：“母亲，这个，其实……”她说得话极慢，好像是要代林妈妈求情，但是话却迟迟没有出口。


大夫人很温和的应道：“未央，你放心，一切自有母亲在，日后府中再有什么短缺了你，母亲自然替你收拾这些懒惰的奴才！”


李未央很是感激的福了下去：“多谢母亲，一切全凭母亲做主就是。”然而，她却再清楚不过，有了今日这一出，至少在明面上，再无人敢轻慢她！


孟氏打量了一会儿李未央，向她招了招手，道：“过来，孩子。”


李未央走过去，孟氏对罗妈妈挥了挥手，笑道：“你来了一个月了，我有东西要送给你。”


罗妈妈会意，不多会儿捧出来一个小小的雕花匣子，打开一看，里面满是首饰。李常喜看了一眼，只见到自己一直向孟氏讨的一只海棠花富贵钗子也在里头，那钗子雕工精细，上头雕刻的海棠花晶莹通透，价值不菲，自己和孟氏磨蹭了不知道多久老夫人都不理睬，今日居然给了李未央！她的一双眼睛顿时充满了嫉恨，瞪着李未央，几乎要看出血来！


李未央也很意外，她没想到老夫人竟然会送这匣子给自己，顿时心中涌上一股暖流，祖母这样做，显然是告诉众人，她是把李未央这个孙女放在心上的！


李未央心中，此刻对老夫人是真的充满了感激。自己的行为，她不但没有怪罪，还在变相地为自己撑腰，当下她不多言，只是跪下去，深深给老夫人叩了头：“多谢老夫人，您的恩典，孙女铭记在心。”


只一句话，孟氏便知道，李未央听懂了她的意思，不由淡淡露出一个笑容。


大夫人面色在这一瞬间僵硬的无以复加，一旁的温氏看在眼里，笑在心里，任何时候，对于给大夫人添堵的事情，她都乐于去做，于是她立刻拔下自己头上的一根纯金的凤钗，塞进未央手里：“来，这是二婶给你的，好孩子，拿着吧。”


李未央面上很不好意思地收下了，转眼看向大夫人，却瞧见她一张脸上已经气的发青，这一回却不是冲着李未央，而是冲着温氏而去的，温氏却全不放在心上，反倒笑的更开怀了。


李长乐已经缓过神来，轻轻咳嗽了一声，大夫人立刻反应了过来，双目直视李未央，做了一副浑不在意的大气样，慈爱地笑道：“乖女儿快过来！母亲的礼物早就给你准备好了，趁着今日一起给你吧。”


之前大夫人也赏赐了李未央一些看似值钱的摆设，实际上一点用处都没有。如今看着老夫人开了先例，又有温氏挤兑在先，不得不做个样子。


那么多眼睛看着，大夫人不由得压下气，从自己的手腕上拔下那对羊脂白玉的镯子，肉痛地套在李未央的手腕上：“这可是前朝宫里出来的好东西，好好收着。”


李未央可是做过皇后的，这些金玉之物，她一眼便能认出来，蒋氏倒没有说谎，这次的礼物的确是价值不菲，她微微一笑：“多谢母亲。”


大夫人的嘴巴都有点气歪了，却还是勉强笑道：“谢什么谢，真是傻孩子！”


李常喜几乎怨恨地看出毒来，唇角含了一丝讽刺：“未央，你真是发财了呢！母亲这镯子可是要留给大姐的，今日都给了你！”


李未央一听，顿时很不好意地要褪下来：“这样吗？那未央可不能收！”


大夫人哪里能让她取下来，顿时狠狠瞪了李常喜一眼，转头又换上和煦的笑容，拍了拍李未央的手：“傻孩子，你一样是我的心头肉，给你又有什么不对！快收下，不然就小家子气了！”


李未央见到大夫人一副口是心非的模样，心里十分畅快，口中却连声道：“那便多谢母亲了！”


李常喜恨得眼睛发直，李长乐却淡淡转开了眼睛，望向窗台下的银错铜錾莲瓣宝珠纹的熏炉，心中暗道五妹到底是庶女，母亲教养了那么久，却还是上不得台面。一副镯子算得了什么呢？今日老夫人分明是给了李未央脸面，难道母亲还能和她对着干不成？岂不是给了二房看笑话的机会！


李未央走的时候，罗妈妈追到廊下，笑道：“三小姐，老夫人说了，以后每天请你来这里为她烹茶，可有空闲？”


李未央连忙道：“罗妈妈说哪里话，为老夫人尽孝是应当的。”


见她乖巧，罗妈妈微微笑了，也不枉老夫人抬举她，是个懂事的。


李未央回到屋子里，打开老夫人送的匣子，才发现底下还有一层，掀开红绸一看，却是十碇白花花的银子。


紫烟惊呼一声，几乎说不出话来。


李未央的手顿住了，什么赏赐都是假的，不能卖也不能打赏下人，唯独银子，才是最要紧的，老夫人明知道自己今天是作了一场戏，却还悄悄给了自己银子……为什么？

015 设下圈套


大夫人回到自己的福安院，一句话都不说，就坐下喝茶，脸色从始至终都是铁青的。


“李未央这个死丫头，现在越来越胆大了！居然敢当面顶撞母亲！”李常喜想到就恨，忍不住道。


大夫人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垂下嘴角，一言不发。


“五妹妹，你怎么能这样说三妹呢？太没规矩了！”李长乐皱起眉头，虽然她也觉得李未央一定要受到教训，可是在人前，她却还是要保持大小姐的完美风范的。


李常喜冷哼一声，道：“大姐，之前母亲不也找人调查过她么，说她又笨又胆小，可现在看她，说话却是滴水不漏，并且一点儿都没胆小的样子——这可是不像传说的她。”


大夫人嗔了她一眼，随后又问她：“常喜，你可有什么主意？”


常喜看了看大夫人的脸，轻轻的开口道：“母亲，依着女儿看，你送过去的丫头该派上用场才是。”


大夫人顿了片刻，才微笑起来：“你说的对。”


李常喜眼睛珠子转了转，带了一丝阴冷：“现在老夫人虽然护着她，可她要是惹怒了爹爹呢？大家一定会想起来她是二月出生的灾星，到时候……”


她并没有把话说得很明白，只是盯着大夫人，笑容满面。


“你这丫头，就是心思灵活。”大夫人的笑容变得很深很深：“不过，的确是不错的主意。”


李常喜立刻喜笑颜开，蹭过去讨好道：“母亲，今儿个你可是赏了那丫头一对镯子呢！”


大夫人微微一笑，吩咐一旁的林妈妈取来一对翡翠飞凤簪子，递给李常喜：“一支给你，一支送给你四姐。”


四姐可是什么力气都没出呢！李常喜对这个木讷的亲姐姐向来看不上，心中打定了主意干脆将两支簪子都留下，随后谢过大夫人。


李常喜不是太蠢，也不会过于聪明，大夫人满意地点头，她需要李常喜听话，而且什么事情都冲在最前面，将所有卑劣的事情都替她们做了，以免自己和长乐的手上沾染血腥。


又说了几句闲话之后，李常喜才欢天喜地地离开。


“母亲，你对她也太过亲厚了。”李长乐看着李常喜的背影，淡淡道，“这样下去，就怕她不知轻重，越来越胆大。”


“傻丫头，正是要她这样。”大夫人冷冷一笑：“有二房那个小心眼的，老五这个刁钻的，再加上一个木讷的老四，才能衬托出你来。”


这话是什么意思，李长乐可是听得十分明白，轻轻一笑应了，便赖到大夫人的身上：“母亲，现在不还有一个聪明伶俐的三妹吗？”


大夫人勾起嘴角：“未央这丫头的确是不笨，可很快——她就会犯错了！”


自从李未央在老夫人面前演了一出戏，不到一天新衣裳就送来了，春夏秋冬各有四套。李未央挑了一件颜色鲜亮、色泽柔和的银红撒花袄裙，摸了摸，袄裙里面的棉絮，都是厚厚实实，纵使是冬日，也透着暖。


这说明，那一仗打得很成功！


李未央坐在屋子里，一边喝着热茶，一边盘算着老夫人送来的银子该如何花在刀刃上，画眉从外面进来，将一双绣好的鞋子捧着进来：“三小姐，奴婢瞧着您脚上的鞋子旧了，又看到大小姐有一双绣着彩凤的鞋十分漂亮，便也赶着替您绣了一双！您瞧瞧，是不是合心意？”


李未央看了一眼，见这双绣鞋大红的缎面，金色的彩凤，上面的丝线非常精致，十分的耀眼，显然是用了很大心思的。


画眉小心地看了李未央一眼，笑道：“小姐喜欢吗？”


李未央当着她的面试了下鞋子，随即露出灿烂的笑容，重重点头，完全像是个得到心爱礼物的天真少女。


画眉立刻就松了一口气，低下头帮着李未央整理她鞋子上的串珠，随即状若无意道：“现在丫头们都说，三小姐生得真是漂亮清秀，比四小姐五小姐强多了呢！”


知道避开貌若天仙的大小姐，这丫头还不太傻，李未央装作没听懂，仔细地望着自己的鞋子。


“奴婢进府晚，听好些老妈妈说，三小姐这是和七姨娘生得像，当年的七姨娘，也是俊的很呢！”画眉实在忍不住，仿佛不小心地说道。


李未央突然抬起眼睛，画眉被她的眼神看的心里一跳，立刻低下头，赶紧自打嘴巴道：“奴婢不好，奴婢多嘴了！”


谁知李未央却笑嘻嘻地道：“画眉，这双鞋子真是漂亮！”


画眉见她没露出生气的样子，顿时松了一口气，道：“三小姐喜欢就好，唉，您真是太孤单了，没有亲娘在身边就是不行，像是四小姐五小姐，有四姨娘照看着，日子不知好过多少！”


李未央眨眨眼，故意道：“画眉，你说什么呢！”


画眉察言观色，道：“奴婢听人说，七姨娘这两天越发不好了。”


听到画眉提起七姨娘，李未央下意识地摸了摸心口的玉佩，自己离开平城的时候，李家主动出面，替她讨回了这块玉佩，这是亲娘留给她的唯一念想。


七姨娘谈氏，原先是大夫人身边伺候洗脚的丫头，因为李萧然一次醉酒，谈氏偶然怀上李未央，结果又生在二月，李未央被迫送走，大夫人为了做个姿态，谈氏才被抬了姨娘。李府上，其他姨娘或多或少有背景、有美色，或是有被看重的孩子，都能撑一撑门面，唯独七姨娘，不但身份低贱，还有个二月出生的女儿，自然失去了李丞相的欢心。前世她是在李未央回来半年前病死，而这一世，李未央提前一年回到李府，七姨娘当然还活着。


这一个月来，李未央也曾千方百计打听七姨娘的消息，但唯一得到的，不过是她既不受宠，也没有什么脸面，身体还很不好，被大夫人送到了最偏僻的南院休养，所谓的南院，其实就是下人住的大杂院隔出来的，距离正院，有十万八千里，而距离南院一墙之隔，就是下等丫头们住着的嘈杂喧闹的大杂院。


七姨娘是这府上最落魄也最好糟践的人，李未央的念头一闪而过，心头忽的针扎一般地痛，然而她迅速地想到，画眉是大夫人身边的人，她在自己面前突然提起生母，绝不简单！


这样想着，李未央心头慢慢升起一丝冷笑，她眉目宛然地望向画眉，既然别人给自己下了套，那自然是要踩一踩的，只是这一局谁才会倒大霉，可就说不准了！

016 狠心绝情


李未央打定了主意，脸上表现出了一丝犹豫和担忧，故意结结巴巴道：“七姨娘……七姨娘怎么了？”


画眉见她感兴趣，连忙道：“三小姐，七姨娘的病是到了冬天就越重，恐怕是过不去这个年……”她一边说，一边用眼睛细心观察李未央，绝不放过她脸上的一丝表情。


李未央的笑容慢慢消失，随后似乎情绪有些低落：“七姨娘是我的生母，我却只能看着她受苦，唉。”


画眉提醒她：“三小姐，您的日子现在好过了，是不是该帮帮七姨娘？至少去看看她也好。”


李未央一双眼睛眨了眨：“可是七姨娘如今染了病，听闻父亲下了命令，为防止过了病气，是不许任何人探望的呀。”


画眉笑道：“三小姐，晚上偷偷去看，不就好了吗？到时候奴婢为您看着，一有人过来就通知您，这样不就没人发现了吗？”


李未央心头冷笑，口中却还是犹豫：“父亲知道我违背他的命令，一定会大发雷霆。”


画眉道：“奴婢不敢劝您，您自己想想，七姨娘可是您的生母呀！老爷知道了就算再生气，也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画眉是想要让自己因为去看望生母而惹怒父亲？不，此事没这么简单。李未央笑了笑，恍然大悟的模样：“画眉，你真聪明！我再想想，定了时辰就告诉你！”


看着画眉离开，李未央的目光疏忽变冷，一旁的帘子后面，白芷悄悄走出来：“三小姐，您可千万不能听这丫头的话啊！”


李未央看了白芷一眼，挑眉，道：“为什么？”


白芷顿了顿，终究还是不想看主子上当，道：“小姐，您别怪奴婢多嘴，日防夜防，只怕家贼难防，画眉今天说的话让人不得不起疑心。”


白芷的心思竟然也如此玲珑！李未央微微一笑，道：“贪心不足蛇吞象，有些人，是看不得我过好日子的！”说着，她将那双崭新的绣鞋丢到了一边。


白芷一愣，随即道：“三小姐，您既然知道，就更不能去了。”


李未央的食指轻轻弯曲，在桌面上扣了扣，面上笑容更灿烂：“不，非去不可！”


李未央当天下午就和画眉说定，戌时就与她二人一起去看望七姨娘。谁知太阳刚刚落山，最多不过是酉时，李未央便悄悄拉着白芷，两人从后门离开了院子。


“三小姐，您不是和画眉约好了戌时去吗，现在时辰还早——”


李未央微微一笑，眼睛亮闪闪的，带着十足的狡黠：“要是等到那时候去，可就正好踩中圈套了！”亲娘是一定要去探望的，只是这时辰不是随便定的，既要给大夫人一个措手不及，又要给自己留一定缓冲的时间，让阴谋者以为计策能够得逞！


一路小心避开人，李未央和白芷到了南院。这院子十分的荒凉，门口青砖缝里草长了很长，院子里最里面是三进的房间，院子里不见有人伺候。


刚走到门口，便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药味。李未央早已换了一套丫头的衣服，刻意低着头，走在白芷的身后。白芷走进院子，就看见一个小丫头迎上来，这小丫头身上穿的青棉袄裙都褪色了，透着一股寒酸。她看见白芷，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你是——”


白芷笑着将手里的罐子给她看：“奴婢奉三小姐的命令，给姨娘送点鸡汤来。”


小丫头吓了一跳，刚才不是来了人，怎么又送东西来了，她赶紧道：“两位姐姐，赵妈妈也说是奉了三小姐的命来见姨娘，正在里头说话呢！”


赵妈妈？自己院子里的粗使婆子？李未央呼吸一窒，心头几乎立刻涌上一阵奇异的预感，她抢在两人之前掀开了帘子，快步走了进去。屋子里不过两三个樟木的箱柜，桌上放着一个破旧的花瓶，窗门紧锁着，空气很浑浊。然而定睛一看，里面的情形却让她心头猛地一震，赵妈妈人正端着一碗汤在喂那床上的柔弱妇人，李未央想也不想，三两步上去，狠狠打翻了那碗汤！


赵妈妈被那汤洒了个满身，勃然大怒，劈头就骂：“哪里来的死丫头！”


李未央冷笑一声：“赵妈妈，你老眼昏花了吗，连我都不认识了！”


赵妈妈看清眼前这个人是谁，顿时吓了一跳，画眉不是说三小姐一个时辰后才会过来吗？！怎么现在就到了！


“谁让你送汤给七姨娘的！”李未央的声音异常严厉，完全不像是一个十三岁的柔弱少女，赵妈妈被她的气势震了震，说话顿时矮了三分：“是……是……”


“未央？你是未央吗？！”床上的妇人愣了下，随后反应过来，急切地抓住李未央的手！


七姨娘生得很清秀，年纪很轻，形容却已枯槁，脸颊上一点肉都没有，腕边的一个成色很差的玉镯子可怜兮兮地晃荡着，就像是随时都要掉下来。


第一次看见亲生母亲，李未央眼眶不由自主红了，然而她眨了眨眼睛，没有回答七姨娘的话，反倒指着地上道：“赵妈妈，谁给你的胆子，要谋害七姨娘？！”


赵妈妈刚要狡辩，这时候却看到地上死了几只蚂蚁，显然是吃了那汤所致，她面色一变，顿时不说话，扭身往外跑。


李未央冷声：“你们两个，抓住她！”


白芷和小丫头对视一眼，立刻上去一左一右架住了赵妈妈！赵妈妈拼命挣扎，李未央突然抢到她身边，扬手轮圆了胳膊就狠狠的给了她一个耳光，打得十二分的响亮。


“这一巴掌是打你谋害七姨娘！”


赵妈妈气得张嘴就道：“三小姐，老奴是夫人赏给你的，你可不能打我……”


不光是打你，还要除掉你！电光火石之间，李未央的心思急转，她反手抄起那个花瓶来，高高地对着赵妈妈举起，赵妈妈惊惧地看着她，李未央的手高高举起，但对着那双眼睛，她怎么也砸不下去。理智告诉她，她现在要做的是快刀斩乱麻，但从她的心底，亲手泯灭一个人的性命，这实在是太可怕了！


“三小姐，你要是动了我，可吃不了兜着走——”赵妈妈见她犹豫，立刻嘶喊道。


然而正是这两句话，让李未央下定了决心！


她用尽全身力气，花瓶猛地砸碎在赵妈妈的头上，赵妈妈立刻头破血流，两眼一翻，软倒下去！


小丫头吓了一跳，立刻松了手，赵妈妈如同死猪一样倒在了地上，血流了一地。


“怕什么！她是来谋害七姨娘的，如今不过是咎由自取！”李未央面色煞白地丢了花瓶，反倒冷静下来，倒是看呆了屋子里另外三个人。


白芷倒还镇定俯下身去，摸了摸她的鼻息，随后颤抖道：“好像……好像没气儿了！”


李未央冷冷望了赵妈妈一眼，这老奴才就是受了大夫人的命令来杀七姨娘，如果自己按照约定时间来，那时候只怕亲娘都死透了，若是她刚才心软放过这老奴，一回头赵妈妈将事情告诉大夫人，自己母女都是死路一条！她绝对没有做错！


“小姐，现在该怎么办？”白芷头上落下一滴汗，正好落在她睫毛上，三小姐心性非同一般的坚韧，她既然跟定了这位小姐，就再不能背叛主子了！


李未央刚要说话，床上的七姨娘已经看明白一切，连忙道：“翠儿，你去找个麻袋，然后把人装进去，绑上石头沉到咱们窗子后头的荷塘里，动作一定要快，听见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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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7 杀人灭口


七姨娘显然病的不轻，说了几句话几乎咳嗽个不停，李未央快步走过去，一把握住她的手，“娘。”


这是前世今生，她第一次叫娘，李未央的心头一阵阵的恐慌，自己不该那么笃定的，大夫人若是再提前一点动手，自己可就再也见不到亲娘了！


叫翠儿的小丫头虽然害怕的很，却也不傻，知道事态严重，赶紧去找了个麻袋，然后和白芷一起将赵妈妈装进去，又去院子里搬了青石板放进麻袋里，无奈赵妈妈太重，她们两人都抬不起来，李未央见状，干脆走过去，帮着她们一起抬起了那麻袋，累得几乎气都喘不过来，才打开窗子将麻袋丢下去，只听到噗通一声的水花声，三人对视一眼，都松了一口气。


“把屋子里的血迹收拾干净，还有那送来的汤药，也一并埋掉。动作麻利点，别被人发现。”李未央沉稳地吩咐道。


七姨娘在一旁看着，几乎有些发怔，她想不到，未央在关键的时刻居然救下了自己一条性命，而且，她是这样的果决！


将一切收拾干净，七姨娘紧紧抓住李未央的手：“孩子，赶紧回去吧，不要在这里，会连累你的！”


李未央看着谈氏的脸，缓慢却坚定地摇了摇头：“不，未央不走，未央要陪着娘一起。”


“赵妈妈是代大夫人——”谈氏又咳嗽了起来，未央忙上前为她捶背，她放柔了声音，“娘，你别担心大夫人会找我的麻烦，我会有办法的！”


谈氏摇摇头：“不，大夫人不是好对付的。”


李未央点点头，摸了摸谈氏的脸，发现她的额头滚烫，随后问翠儿：“我娘病的如何？”


翠儿眼泪汪汪的，谈氏盯着她，示意她不要乱说话，翠儿实在忍不住道：“三小姐，七姨娘过的太苦了，起初不过是受了风寒，可是没人给请大夫，还克扣我们的饭食，姨娘的病才会越来越重了！”


李未央从怀里掏出五锭银子，塞进谈氏的枕头下：“娘，你收着。让翠儿去换成碎银子，想法子去外面买药。”


谈氏想也不想就拒绝：“不要，应该是娘贴补你才是，怎么能收你的钱。”说着，她将手里的玉镯子硬是摘下来塞给李未央。


纵然是铁石心肠，也能分辨出谁对你才是真的好。谈氏的眼睛里，全然都是关心，发自肺腑，李未央眼睛热烫，摇了摇头：“娘，老夫人很喜欢我，银子也都是她给的，你放心，我过得很好。”


谈氏点点头，忍住跟女儿抱头痛哭的冲动，眼泪汪汪道：“未央，都是娘没用。”


“娘，谁让你变成今天这样子……总有一天，我也要让她尝尝这样的滋味！”李未央的声音带着一丝冷凝，完全不同于这个年龄的早慧。


七姨娘却很慌张，一下就捂住了她的嘴。翠儿是她唯一的心腹，白芷显然易见也是信得过的，可是——


“这种话，不要乱说！你能平安长大成亲生子，就最好了，报复的事，想都不要去想！安安稳稳的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这是只有亲娘才说的出的话，李未央心中滚烫，也不应声。


谈氏正要说什么，却突然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


扑通的一声，她惊地脸色猛地发白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死死握住李未央的手：“未央，你听！”


“赵妈妈爬上来了？！”翠儿惊惧道。


李未央从床上站起来，“我去看一看。”随后她快速走到窗户旁，看向荷塘对面的情形，却看到假山后面隐约有人影晃动，随后又接连有几块石头落下水，发出扑通扑通的声音。回过头，她微笑着对谈氏说，“娘，你别担心，是假山的石头因为年久失修掉下湖了。”


刚才那一眼，李未央已经肯定，假山后头有人，只是究竟是谁呢？刚刚将赵妈妈从窗户丢了下去，不知道有没有人看见。想到这里，她站起身，握了握七姨娘的手：“时辰差不多了，女儿该走了，回头再来看您。”


谈氏知道李未央不可以久留，虽然心中强烈的不舍，还是叮嘱她：“一定要多加小心。”


李未央知道，大夫人待会儿就会带着李丞相来了，所以——她必须严阵以待，但是对着谈氏，她却什么都没有说。


出了南院门，李未央让翠儿指了路，只身带着白芷，一路穿过荷塘，到达那座太湖石堆成的假山附近。从这里遥遥看向南院唯一的那扇窗子，却发现临着这荷塘就是一片芦苇荡，长得密密麻麻足足有半人高，根本看不清对面的情形，知道赵妈妈被丢下湖的事情不会泄露，这才松了一口气。


刚想要转回去，就听见一阵压抑的闷叫声。


她们二人向着那边望去，却看到一个八九岁的小孩被两个看不清面目的妈妈死死抓住，其中一人恶狠狠地扼住他的脖颈。孩子拼命挣扎，细腻的肌肤很快变得惨白，漆黑的额发完全乱了，手脚不断徒劳地舞动着。


李未央一怔，随后白芷在她耳边低呼：“小姐，那是三少爷！”


李未央顿时吃了一惊，李敏德，是三婶周氏的养子！七年前，在三老爷李萧河染病死后，三房无人继承，便传出风声说要找个养子，大夫人当时想着从她能够控制的李氏旁支中找一个孩子过去，将来好继承周氏庞大的嫁妆和三房的财产，二夫人也是这样打算，两人很是斗了一阵子。谁知周氏性子虽然温柔，却并不是软柿子，在老夫人的支持下，力排众议从一个远房族亲家中抱来了周敏德，那时候还同时得罪了大夫人和二夫人，也就是说，眼前这个李敏德，是大夫人的眼中钉之一。


白芷的眼睛带着一丝惊恐，李未央犹豫，该怎么救他呢？外面有两个妈妈，李未央可没愚蠢到觉得自己可以对付。


不过片刻，那孩子就不动了，垂下了脖子，如同一头僵死的鹤。一个妈妈冷笑一声：“丢下荷塘去，就说他失足落水淹死了。”


李未央看着这一切，只觉得恍然大悟，原来前生这孩子就是这样死去的，难怪当她回到李府，三婶离群索居，再不与外人来往，想来是被这打击磨碎了心。


那孩子毫无知觉地被丢进了水里，红色的锦缎袍子在水间漾起，片刻之后就被湖水卷了下去。


那两个妈妈看着他沉下去，其中一个还特别小心地四周看了看，确信没人了，才和另一个人一起离开。


等她们走远了，白芷惊恐地抓住她的手：“小姐，怎么办？”


七姨娘，李敏德，这两个人接连受到谋害，这一切隐隐和自己有某种关联！李未央却突然站起来，二话不说丢了鞋子，跳进了冰冷的湖水之中……


白芷吓了一大跳，根本来不及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她黑色的发丝在水面上留下的斑驳痕迹，瞬息之间就消失得一干二净……

018 环环相扣
	看到这一幕，白芷几乎惊慌失措地快要晕倒。
	然而，完全出乎她意料的，不过片刻功夫，李未央便拖着李敏德上了岸。李敏德虽然年纪小，毕竟是个男孩子，李未央几乎抱不住，手臂一个失力几乎脱手将他掉下水，白芷赶紧去接应，两人合力将李敏德拖了上来。
	李未央俯下身子摸了摸他的心口：“还有热气。”随后，她将自己曾经在信守村中看到过的渔民用来救人的法子全都在李敏德的身上，先是将他胸口捶了两下，接着翻过来用膝盖顶住他柔软的腹部，折腾了好一会儿，李敏德不过是呛住气晕了，被李未央一敲打，回过气，咳嗽了两声，哇地咳出一口水，醒了。
	终于活过来了，李未央松了一口气……
	李敏德猛地回头，那双眼睛漆黑明亮，灿若星辰，细密的睫毛犹在轻轻的颤着，沾染着零星水珠，碎玉似的。李未央心中一跳，觉得眼前被反着太阳光的镜子面晃了一下似的。
	老天，他真是漂亮的不像话。
	这孩子有一双动人的眼，不笑亦是含情，白皙的肌肤在阳光下近似透明。若是个女孩子，只怕不比容色绝艳的李长乐差，更何况，他如今才只有十岁而已，
	李敏德一双水晶一样的眼珠闪了闪，刚要张嘴，李未央一把捂住他的嘴巴：“不许出声！不然就把你再丢下去！”
	白芷身上寒了一下，这口气，怎么像拦路打劫的！
	李未央看李敏德完全傻了一样看着自己，便伸手摸了摸他白白的脸蛋，恩，嫩嫩的，像是水水的豆腐一样。
	“我是你三姐，李未央。”她一边说话，一边示意白芷脱下身上最外层的干衣裳，然后扒了李敏德的湿褂子，一不小心，从他脖子里滑出半块月牙形的玉佩，用根红绳子栓着的，李未央没有细看，又塞了回去，随后将他小心地裹起来，李敏德坐着不动，一双亮晶晶的眼看着她。
	李未央看他的脸，真是越看越好看，不由抓住他领子：“回去告诉你娘，大夫人要杀你，三姐姐救了你，听见没？”
	这真的像是逼供的，白芷瞠目结舌。
	李未央又盯着李敏德看了一眼，就想丢下他离开，李敏德刚刚死里逃生，最害怕被丢下，突然拉住她的袖子，一下子扑到她的身上，“三姐姐！”
	温热的感觉迎面而来，嫩嫩软软的声音，反而让李未央手足无措，过了半晌，方才揽住了李敏德。
	真是乖孩子，李未央的心里突然想到了玉里，她的儿子，曾经也是这样的温顺乖巧，每次见到她都会扑过来，心中一痛，手中就忍不住捏了捏李敏德的脸，捏捏再捏捏，李敏德年纪不大，却很乖巧，坐在那里老老实实任由这个怪姐姐捏来捏去，小脸嫩得跟水豆腐一样。
	白芷的眉头在抽动，她不禁猜测，小姐已经忘了这孩子今年已经十岁，比她自己不过小了三岁……她想到这里，轻轻咳嗽了两声，李未央一下子醒过神来，放开李敏德，叮嘱道。
	“没事了！记得，一个时辰内别在人跟前出现，就让他们以为你已经死了！今日的事除了你娘，谁——你都不能说！”
	她的指甲深深的陷入小小少年的肩膀，眼中仿佛有火在燃烧，爆发出骇人的光亮。少年在这样的光亮下，呆住了，看着她，完全痴了一样，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
	李敏德一步三回头地走了，拖着长长的丫头服，却还知道挑人少的地方跑，李未央看在眼睛里，点了点头，刚才在最要紧的时候还知道装作晕死过去，让那两个妈妈以为他死了，真是个聪明的孩子。
	白芷走了一步，却低头惊叫一声。
	李未央一看，草丛里，有一只已然死去的白鹤。白鹤在大历被视为祥瑞，十分珍稀，李府是没有的，突然出现在这里，却又已经死了——李未央脸上现出一丝冷笑，随后找了个地方挖坑，将白鹤深深地埋了。
	一切完成，白芷被冷风冻的打了个哆嗦：“小姐，咱们该怎么办？”
	李未央想了片刻，道：“你快回去取一套我平日里穿的衣裳，记住悄悄的，别惊动任何人。”
	白芷点点头，李未央目送她远去后，躲入一旁的假山里。
	布好了鱼网，自然是要打捞的。她知道，那些人很快就会来了。
	这时候，大夫人陪着李萧然，还特意叫上了五小姐李常喜，一行人浩浩荡荡向南院来了。
	“老爷，府里突然飞来了一只仙鹤，就在南院后头的碧波湖，您待会儿就见到了！”大夫人笑着道。
	李萧然点点头，这可是吉兆啊。
	李常喜的笑容也是格外的欢喜，她一想到李未央待会儿就会倒大霉了，她就觉得心里头畅快。
	刚到半路上，就撞见画眉，慌慌张张地从旁边出来，李常喜呵斥一声：“你不是三姐的丫头吗？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画眉脸上现出急色，她想要告诉大夫人三小姐不见了，仿佛是提前去了南院，可是老爷在这里，不由得吞吞吐吐说不出话来。
	李常喜不耐烦地追问：“三姐人呢？你怎么没随身伺候！”
	画眉之前因为回去向大夫人报信，回头就不见了李未央，正恐惧着，脱口就道：“三小姐听说七姨娘病重，非要去看望，奴婢……奴婢……”
	李萧然把脸一沉，对大夫人道：“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规矩，要去看望怎么也不跟你说一声！”
	大夫人脸上露出菩萨一般的笑容：“唉，这孩子常年长在乡下，不懂规矩也是有的。”
	李萧然冷哼一声，心中对李未央有了十分的不喜。本来就是个二月生的丫头，还不知道谨言慎行，去看姨娘居然不知道先向嫡母报备一声，这么不懂事！
	这时候，月亮已经探出头来，在云层里面悄悄看着下面的一行人。
	有了刚才这个小插曲，李萧然去看祥瑞白鹤的热情已经去了三分，他缓缓走到碧波湖前，看到月光下微波粼粼的湖面上，只有半人高的芦苇，并不见什么美丽的白鹤，他的脸立刻沉了下来：“你不是说有白鹤吗？”
	大夫人显然也很吃惊，她明明着人放了一只死掉的白鹤在显眼的位置，怎么突然不见了呢？然而她脸色不变，笑道：“许是天色黑，栖在芦苇丛里面了。”
	李萧然更加觉得败兴，眉头越皱越紧，刚要转身回去，就突然看见一个面色焦急的妈妈从一旁冲出来，她的身后还跟着三四个人，个个提着灯笼：“三少爷！三少爷！你在哪儿啊！”
	大夫人面色一松，压下眼底的喜色，道：“你不是敏德的乳母吗？怎么，敏德不见了？”
	死去的白鹤只是征兆，没了就没了，李敏德才是重头戏！

019 命里克星
	乳母张氏扑通一声跪倒：“大夫人，奴婢下午带着三少爷在花园里玩，不一会儿少爷就不见了！奴婢到处都找遍了，就差这里了！”
	李萧然的眉头一下子皱得更紧，三房没有香火，只有这么一个养子，若是出了什么事情，周氏还活不活了！他一边想，一边问：“三夫人可知道了？”
	乳母的脸色变得煞白：“没有，奴婢怕夫人受不住，只说老夫人将三少爷接走了！”
	李萧然是知道周氏有多么看重这个孩子的，便赶紧吩咐人下去找。
	李常喜勾起嘴角，道：“是呀，一定要好好找找，要是天黑不小心摔下河去可怎么办！”
	李萧然冷冷望了她一眼：“有你这么诅咒你三弟的吗？不像话！”
	李常喜赶紧道：“是，女儿也是担心三弟，才会说错了话！”
	李萧然冷哼一声，大夫人看了一眼看似平静的湖面，低声道：“老爷，小五说的也不错，凡事有个万一，前年左御史家的幼子不是玩耍的时候掉进池塘没了吗？这里人多，我陪着您去南院先歇息一会儿，等他们搜查的结果。”
	李萧然没想到接二连三出事，不由得心情更糟糕，只是点了点头，便转身向南院而去。大夫人叮嘱那些搜索的人：“湖边尤其要注意看看。”
	随后，她看了一眼李常喜，使了个眼色，李常喜会意道：“母亲，您放心吧，女儿在这里看着，一定会找到三弟的。”
	于是，大夫人心满意足地带着人离去。李常喜回过神，颐指气使道：“你们，还不快去看看那边的芦苇丛！”
	仆妇们纷纷涌过去，用灯笼照着，一边大声喊着三少爷的名字，可是良久，半点声响都没有。
	这时候，突然有一个人惊叫起来：“三少爷的鞋子！”她捞起水边的鞋子，献宝一样地递给李常喜。
	李常喜点头，道：“糟了，三弟一定是掉进水里了，快再好好找找！”
	她心中想，那两个妈妈回报说，尸体丢进了湖水里，大概就在这一带，应该很快会浮上来，李常喜吩咐他们好好找，那些人便真的仔细搜索起来。
	李常喜等了许久，不耐烦地走到水边，四下看着，不知为什么脚下突然一滑，她尖叫一声，还来不及抓住湖边的石头，就整个人向湖水里栽了下去。
	李常喜在京都长大，又是养尊处优的小姐，根本不识水性，她只知道拼命向上爬，却突然感觉有只凉飕飕的手很突兀地抓住了她的脚硬生生地往下拽，她脑子里一片空白的，拼命尖叫，却是灌入了更多的水，恍惚之中，荷塘里那些可以致人于死命的水草，纷纷缠到了她的身上，她更加拼命地挣扎，结果是越缠越紧，几乎窒息。
	水波之中，她隐约看见了一张苍白的面孔，却又只是一闪而过，看不真切，整个人就被拖了下去。
	“快！快！快去救五小姐！”岸上无数仆妇在不停地叫，随后便有远处的护卫跑过来，却一个都不敢下去救，要知道，小姐的身体是很金贵的，若是男人碰了，这个人身份又配不上小姐，那是非死不可的。
	好不容易有一个会水的仆妇跳了下去，在水里不知道找了多久，才找到躺在水草里面的李常喜，赶紧游过去，像是拖死猪一样把她拖上来，众人围上去，李常喜却已经翻了白眼，众人吓了一跳，连忙七手八脚将她拍拍打打，好半天，李常喜才有了呼吸。
	一个仆妇惊呼，大家定睛一看，李常喜的左脸上，竟多了两道交叉的，仿佛是被锋利的石块划出来的血痕，深可见骨，正不断地往外汩汩冒血。
	众人心知大事不好，这时候却也顾不得旁的，连忙喊道：“快！快把五小姐送去南院！”
	他们匆忙将李常喜裹起来，送到南院，一进门却看到李萧然在院子里坐着，大夫人面色不知为什么很是古怪，本该卧病在床的七姨娘也在旁边小心翼翼地端茶递水。
	李萧然一来到院子里，本来是想要捉住李未央训斥一顿，谁知道李未央并不在这里，这时候又看见李常喜像是水鸭子一样被人抬进来，顿时暴怒：“这是怎么了！”
	仆妇连忙道：“老爷，五小姐好端端在水边站着，不知道是什么缘故，突然就落水了！奴婢们正在奇怪！”
	李萧然一下子站起来，大夫人关切地跑到旁边，一看到李常喜的脸，顿时吓得倒退了一步，道：“哎呀，我苦命的孩子，好端端的脸怎么成这个样子了！”
	李萧然看了一眼李常喜的脸，心头咯噔一下，这伤势，脸都毁了！
	仆妇赶紧又说道：“奴婢们还找到了三少爷的鞋子，只是不见人，恐怕三少爷已经溺水身亡了……”
	大夫人正惊骇为什么七姨娘没死，又碰上李常喜意外落水毁容，她压下心头不安，一副伤心的不得了的样子：“咱们家一向是很平安的……”
	旁边的林妈妈便道：“自从三小姐回来，霉运就像是跟上了咱们，这回还克死了三少爷，咱们怎么和三夫人交代啊！那可是三房的独苗！”
	七姨娘的面色变得煞白，她突然意识到，大夫人这是设计好的圈套，本来被未央“克”死的名单上，还应该有自己一个！来一趟南院，竟然克死生母，还克死三房唯一的孩子，就算李未央是无辜的，老爷为了给三房一个交代，也必须处置了她……
	大夫人的心——太阴毒了！
	七姨娘连忙跪下道：“老爷，未央只是个孩子，这一切和她是完全没有干系的，她——”
	林妈妈瞥了她一眼：“七姨娘，您说这话就不对了，三小姐不该违背老爷的命令跑到这南院来，她一来，三少爷就没了，现在五小姐也出了事，你怎么能说和三小姐没关系？”
	“父亲，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一道声音，突然从院外响起，随后就见到李未央带着白芷，从门外盈盈而入。她的身上穿着鹅黄色的袄裙，看起来像是一株新鲜的迎春花，清新可人，一双亮闪闪的大眼睛，正充满疑惑地看进来。
	李萧然一怔，原本预备要发怒的，却不知为什么一腔火气有点发不出来。
	大夫人气息一窒，当下摆出一副慈母的模样：“未央，因为你，三夫人的爱子就这么没了，咱们府上，只怕不能再留下你了！”
	李未央睁大眼睛，看似天真道：“母亲，你说三弟怎么了，刚才我还看见他在花园里玩呢！”
	大夫人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020 容颜尽毁
	“你说什么！”李萧然的面色十分惊讶。
	李未央的面色红润，眼神清亮：“父亲，我看见三弟在花园玩啊，然后被三夫人领走了，还抓住他的手好一顿训斥呢，说他到处疯跑，连一只鞋子都不知道丢在哪里了！”
	随后，李未央像是刚刚看见那只被捡回来的鞋子，露出惊喜之色：“哎呀，原来在这里吗？三弟真是顽皮，居然跑到湖边来玩耍，把鞋子都弄湿了呢！”
	知道虚惊一场，李萧然心头松快了很多，却又很快皱眉：“你跑到南院来干什么！”
	李未央笑眯眯地道：“父亲，老夫人说未央院子里的人太少，不像个样子，今日未央是奉了老夫人之命，特意去回春堂挑选几个可心的丫头的，路过南院看外面围了许多丫头，有人说父亲母亲都在，未央便进来拜见。”
	李萧然就是一愣，大夫人脸上的神情，有一瞬间的僵硬。李萧然随即道：“挑选好了吗？”
	李未央脸上立刻露出受宠若惊的神情：“管事妈妈说，已经为我预备下了五个丫头，让我从中挑选三个，我看着哪个都好，准备请老夫人帮我拿个主意。”
	未央刚回来，选几个丫头也应该，只是画眉为什么要说未央是来看望七姨娘的呢？李萧然想起那只子虚乌有的白鹤，又想到画眉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神情，立刻就联想到挑拨离间上头去了，不由目光微凉地看了一眼大夫人。
	大夫人心道，她们果然过于小看了李未央，先是找不到那只白鹤，接着七姨娘没死，现在连本该死透的三少爷也活蹦乱跳了，这些本来都可以证明李未央是祸胎的人一个个都活着，唯一的证据也就剩下了——
	没等她开口，李未央已经惊呼道：“哎呀，五妹这是怎么了？！脸上伤的这么严重？”
	大夫人冷哼一声，道：“莫名其妙就落水了，还伤成这样！”
	李未央似乎很惊讶的模样：“五妹妹这是——”
	这时候，李常喜突然动了一下，旁边的丫头惊喜道：“五小姐醒了！”
	李常喜坐起来，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却摸到了一手的鲜血，顿时惊呼道：“我，我的脸怎么了！母亲，我的脸怎么了！”
	大夫人惋惜道：“常喜，你的脸受了伤，千万别再碰了，我已经让人去请大夫，你好好躺着！”
	李常喜看到旁边的李未央，顿时跳了起来：“你这个扫把星，都是你！都是你害的我！”
	李常喜看上去气急败坏，手指几乎点到了李未央的鼻子上。
	“五妹妹这是怎么了？”李未央一脸的诧异：“是哪个惹你这样生气？”
	“你不懂？！哼，你这个害人精！要不是你克了我，我怎么会落下湖！”
	李未央淡淡看了她一眼：“五妹妹慎言，我虽然是二月出生的，可至今，父亲和母亲，身体都是很健康的，你这样说，岂不是在打父母的脸面？！”
	李未央并没有恶言相向，这样的话就能把李常喜气个半死了，李常喜听到未央的话，气得甩手就要推她，嘴里还大叫着：“你太不要脸了！把我害成这个样子还敢空口白舌！”
	七姨娘吃了一惊，几乎立刻要冲上去保护自己的女儿，就在这时候被旁边的翠儿拉了一把，她才猛地响起，自己身份不容许她这样做！
	李未央勾起唇畔，陷害不成，反倒自己被毁了容，却还不知道悔改，当别人都是死的吗？果然，李常喜还没打到她身上，就被旁边的丫头妈妈拦住了。
	“住口！你这德行，还像是个小姐吗？”李萧然气急败坏地指着李常喜呵斥道。
	李常喜却挣扎着叫：“父亲，我的脸都毁了！你知不知道，都是这个下贱胚子，是她克了我！把我害成这个样子！你把她赶出去，快点赶出去！”
	李萧然愣了一愣，李未央淡淡的道：“五妹妹说得对，万事当然是父亲做主，你有什么话，大可以说清楚讲明白，这样大呼大叫大吵大闹，岂不是丢了父亲的颜面！”
	李常喜挣不过拦住她的众丫头，气得转过头骂李未央：“死丫头，不要真以为自己是千金小姐，你就是个下贱的东西！害人精！”
	李未央冷笑，李常喜虽然心肠狠毒，却到底还是太年轻了，选择这种时候大叫大闹、甚至大打出手，只会让李萧然的耐性用尽。他是最重规矩的人，现在的李常喜哪里还像个丞相府的千金，根本就是一个小泼妇。
	所以，她只是委屈地看着李萧然，道：“父亲，未央只是去挑选了几个丫头，五妹妹落水，是她自己八字太轻，犯了水鬼，可她却口口声声说是我克的，我哪儿能克得了她呢？！”
	这话是有潜台词的，有父亲有嫡母，那边还有个生母，她都克不着，偏偏克了个毫无关系的庶妹，她克得着吗？
	其实这也怪大夫人没想到李未央早就防备着她，提早到了南院救了七姨娘，否则这克死生母的事实在，再加上莫名枉死的李敏德，李萧然就不得不处置了李未央了，而现在——李常喜想要把自己落水受伤的事情强加在李未央的身上，太牵强了！甚至，带了一丝刻意！
	大夫人心中已然明白，李常喜的前途仅止于此，一个容貌尽毁的庶女，半点价值都没了，还露出这样张牙舞爪的模样，全都完了！但她却不预备去管，说到底，李常喜不过是她的一颗棋子，必要的时候就可以舍弃！所以她一言不发，只是沉着脸，冷眼盯着李未央。
	果然，李萧然冷着一张脸看着李常喜：“你马上给我住口！半点脸面都不要了吗！”
	“父亲，她害了我落水，还有我的脸，我的脸全毁了！”李常喜兀自在尖叫。
	李萧然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冷意，他冷冷呵斥道：“我会找最好的大夫为你医治，只是我再也不想听到你说这种话！”
	李常喜拼命挣扎，却被旁边的丫头死死拉住，她的眼睛血红，几乎要扑上去将李未央吃掉一般！
	最好的大夫？李未央眼睛微微笑了，这样一个叉，可是她送给李常喜的大礼，哪怕华佗在世也是救不回来了！她的眼睛转到了大夫人的面上，下一个，就轮到你了！

021 都在演戏
	福安院
	林大夫为李常喜上了药，李常喜充满希望地看着对方，大夫长叹一口气，道：“五小姐，您的脸不可能恢复如初了。”
	李常喜的面色一下子变了，接着猛地摔了茶盏，嚎啕大哭起来。匆匆赶来的四姨娘周氏和李常笑，也是拿着帕子擦眼泪。
	大夫人冷漠的目光在四姨娘周氏身上扫过，周氏出身江南，不但言语乖巧，体态轻盈，能诗善画，有怜怜盈盈之状，令人心醉神迷，后来更生下李常笑和李常喜，所以很受李萧然的宠爱。
	看这对母女如此，李长乐轻轻皱起眉头，皱眉的样子仍旧叫林大夫倒抽一口冷气，难怪人家都说丞相府的长女美若天仙，果真如此。
	大夫人轻轻咳嗽了一声，林大夫才回过神来。
	“林大夫，我五妹还未出阁，面上的伤，对一个女孩子家，实在是太重要了，请您一定尽到全力，还有，一定要保守秘密，切勿让此事传出去。”李长乐轻言软语地说道。
	林大夫不由觉得这位大小姐不但艳色倾城，更加上心地善良，实在是很难得。他拱手道：“大小姐，五小姐脸上的伤，我自然会尽力，至于保密，我为李家看病不是第一天了——您放心。”
	李长乐点点头，吩咐丫头送了大夫出去。
	屋子里，还是一片哭声。大夫人冷呵一声：“哭什么，还嫌不够丢人的吗？”
	李常喜心里憋屈，哭的几乎背过气去，四姨娘在一旁看了心痛，目中露出愤恨：“夫人，这口气，您可一定要给常喜出了！”
	大夫人猛地将茶杯掷在桌面上，面上带了怒气：“出气，出气，你就知道出气，不是五丫头成事不足，何以会有现在的情形——”
	四姨娘一愣，随后泪水盈盈落下来，一副委屈的样子。
	大夫人最恨她那模样，要不是留着这对母女还有用，断然不会给她好脸色看，李长乐在一旁劝说道：“四姨娘，你别伤心，母亲也没说不管你们。只是三妹妹能言善道，父亲又相信了她是无辜的，母亲纵然想要为五妹做主，也是无可奈何啊！”
	她言语之中，分明将矛头指向了李未央，果然，见到四姨娘目中露出怨恨之色。
	明明是小五去招惹三姐才会闯下大祸，四小姐李常笑动了动嘴角，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大夫人和缓了语气：“五丫头是跟在我身边长大的，她伤成这样，我能不心疼吗？没想到未央这个丫头小小年纪，心思却端的是狠毒，现在还害得五丫头毁了容，唉，现在她是老夫人身边的红人，老爷也信任她，我就是有什么法子也使不出来了。你们先回去吧，容我再想一想。”
	四姨娘含恨，扶着李常喜走了，李常笑回头看了屋子里的大夫人一眼，只觉得她慈眉善目的脸，在灯下看来竟然分外森冷。
	李长乐看着她们的背影，目光变冷：“母亲，今天的事……”
	大夫人恨得咬牙：“想不到，三丫头竟然是个这样厉害的角色！”
	“母亲若想要拿捏她，方法多得是！趁着哪天老夫人和父亲不在，直接弄死了就是。”李长乐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那语气几乎像是在碾死一只蚂蚁一样。若这时候屋子里有外人，定然想不到丞相府名满天下的大小姐会说出这么恶毒的话。
	“你父亲虽然没说话，心里却已经疑了我，我若是在这个时候动手，只会让别人抓我的把柄，得不偿失，既然已经有人替我们冲上去，大可以省了这口气。”
	知母莫如女，李长乐当然猜到了大夫人的心思，不由笑了笑，道：“四姨娘向来奸猾，会被咱们当刀使吗？”
	若是平时自然不会，可是现在么……大夫人笑了。
	五小姐出了事，大小姐最关怀，不光每日去探望，还茶饭不思、后悔自己没有照顾好这个妹妹，甚至将大夫人给她的血燕每日炖好了送去给李常喜，看在众人眼中，越发觉得大小姐心地善良、处事大方。
	在这个过程中，李未央根本像是没事儿人一样，该吃吃、该睡睡，她根本不怕大夫人或者四姨娘这些人找她麻烦，因为她太了解李萧然的性格，这位丞相父亲通过这件事，应当意识到家中有人在做鬼。从前这李家表面一团和气，十分有秩序，如今却是差点闹出人命来了。如果他继续不闻不问，他的名声，他的仕途，整个李家都要跟着倒大霉，可想而知——李家会太平好一阵子。
	只是，她们不来找李未央，她却未必不会主动上门。半月后，她第一次去双月阁探望李常喜，正好撞上李长乐盈盈从院子里走出来，阳光下，她的面容显然经过精心的修饰，愈加显得斜眉入鬓，发如远山，身上披着件香色斗纹锦上添花大氅，脚下露出重重叠叠的姹紫嫣红牡丹长裙，裙摆缀有无数流光溢彩的细碎晶石，让人一眼望过去，只觉得灿烂夺目。
	李未央眨了眨眼睛，唇角含着的笑意越发灿烂：“大姐。”
	李长乐笑着与她点头，神情没有一丝异样地道：“三妹，你来看望五妹吗？”
	李未央点头，道：“大姐满脸喜色，可是有什么好事？”
	李长乐秋波流盼，星眸暗暗闪过一丝笑意：“马上就是年关，大哥要回来了，三妹不知道吗？”说着，一旁的丫头提醒她，大夫人该等急了，她便含笑离去。
	李未央看着她的背影，正在沉思，立于她身后的紫烟低声叹道：“大小姐真是太美了。”
	白芷却问道：“大少爷要回来了吗？”
	两个丫头的关注点截然不同。
	李未央赞许地看了一眼白芷，唇角附上了一缕不易察觉的冷笑：是啊，李家大少爷，大夫人的亲生儿子李敏峰就要回来了，在前世，他可是拓跋真的好兄弟、好知己、好臣子！想到那一世风高浪急之时自己跪着求他，他却闭门不见，只用一句话打发了她：小小庶出，不自量力！
	不自量力啊，李未央扬起头，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的阳光，突然转过身，就快步向双月阁中走去。
	白芷突然道：“小姐，五小姐她——”李常喜肯定会像以前一样大哭大闹的。
	李未央并不回头，淡淡一笑：“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走吧，我自有我的用意！”

022 煽风点火
	李常喜的房间，才一进去就有一种阴沉沉的香味，李未央微微一愣，随后在门口站住，仔细地想了想，才迈步走了进去。
	外室，四姨娘周氏笑盈盈地过来迎接了，随后挑着末座陪着，脸上半点都看不出恼怒愤恨的模样。李常笑的眉眼之间有一丝说不出的忧虑，却又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坐在一边。
	“三小姐今儿来得不巧，五小姐刚刚歇下了。”周氏笑道，一双水杏眼春水流波。她虽然是生母，可在别人面前，也没有资格叫上一声小姐们的名字。
	刚刚歇了？李未央笑了笑：“没关系，我只是来看看五妹妹，尽了心意就好。”她的目光，轻轻在周氏的身上扫过，周氏穿着一袭净蜜合色妆锦袄裙，裙摆镶着并蒂荷花锈片，露出樱桃红的鞋尖儿，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生了两个女儿的妇人，难怪父亲那样宠爱她。
	就在这时候，丫头将李未央来看望的消息悄悄告知了内室的李常喜，她腾地站起来，将桌子上随手拿到的一个粉彩花瓶向门口扔去，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愤恨：“滚！让她立刻滚！”
	花瓶破碎，彩块和清水溅得满地都是，那声音也一下子穿透了重重珠帘，传入了外室众人的耳中，周氏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尴尬，李常笑几乎是一下子站了起来，随后意识到自己失态，又缓缓坐了下去，心中的不安在脸上怎样都藏不住。
	周氏下意识地看了李未央一眼，却见到对方一双清凛凛的眼眸像水波闪亮，正好和她打了个照面，周氏愣了一下，待回过神来的时候，李未央的目光已轻轻带了笑意，竟然是一丝异样都没有。
	周氏立刻就断定，眼前这个十三岁的小姑娘，绝对不是她看起来的这样简单。
	任何人遇到这种情况，多少会觉得尴尬的，可是李未央，却仿佛根本没听到那一声滚，对那响亮的碎瓷片也毫无察觉，若非是真的愚钝无知，就是喜怒不形于色。周氏相信是后者，可是，一个在乡间长大的庶女，可能有这样的城府吗？
	李未央的笑容和往常一样，没受到半点影响：“四姨娘，刚才我闻到你身上有一种特别熟悉的香味，怎么，你很喜欢雪里香吗？”
	雪里香？四姨娘一愣，她从未听说过这种东西，李常笑有些好奇地问道：“那是什么？”
	李未央眨了眨眼睛，道：“平城虽然比不得京都繁华，却有不少新鲜玩意儿，其中便有这雪里香。服用这种药丸，可以使女子的肤色变得白皙娇嫩，还有保持青春的功效。”
	四姨娘听了，不由皱起眉头，她不曾持有这种药丸，为何李未央会说起这个呢？
	李未央已经接着说下去：“只是这雪里香虽然是好东西，却不适合所有人，因为雪里香的配方里有一味名叫田枝的药，人若是身上带伤，伤口便会不断溃烂无法结痂，好在四姨娘的身上并无伤口，是不是？”
	听了这话，周氏的脸色微微发白，李常笑却忽然睁大了眼睛：“三姐，你说的是真的？”
	李未央点点头：“自然是真的。这雪里香的味道也不常见，我么，也是在李家叔父最宠爱的莫姨娘身上闻到后觉得好奇，追问她才得知的。”
	李家叔父便是李未央所寄居的李府的当家人，他身边有一房娶自青楼的美妾莫姨娘，她虽然已经年过四十，可相貌却保持的如同二八少女，令人难以置信，李老爷被这个女子弄得神魂颠倒的事情——从平城回来的人曾经当做趣闻在丞相府传过。
	雪里香，便是这位莫姨娘用来驻颜的方法之一，不过雪里香最大的坏处，一是长期服用将不能生育，二是若人的身上有伤口，则会不断溃烂无法结痂。大家闺秀是不会碰这种肮脏东西的，那不过是青楼女子用来留住男人的秘密武器。李未央深深知道这一点，却故意装作不知道，特意道：“四姨娘，你怎么了？”
	周氏紧紧攥住了袖子里的手，控制不住的，指甲深深掐入手心，这屋子里的香气，分明是大夫人赏赐下来的玉容膏，她说是有助于常喜的伤势，谁曾想竟然是这么个肮脏的东西！
	李未央看了一眼珠帘后面，那里微微露出一张女子娟秀的脸，尖尖的下颌，脸颊上还带着可怖的伤口，惊愕之中，珠帘后的女子已经意识到被发现了，扭头就走，转身之际，只有那红缎的衫子一角倏忽一现，珠帘猛地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动，其中一串竟然整个掉落开来，颗颗珠子滚落了一地。
	李未央看着一颗珠子咕噜噜地滚到自己脚边，又抬起头看着四姨娘惊恐的面容，起身，微笑，告辞。
	从院子里出来，紫烟还是一脸莫名的神情，她好奇地问道：“三小姐，为什么五小姐的房里会有雪里香的味道呢？人家都说，莫姨娘就是因为用了这药，再也不能生孩子了，五小姐还没有出阁……”
	她说到这里，突然明白了什么，猛地住了嘴，一双眼睛流露出一种深深的惊慌。
	“很多事情，看在眼里就好，当自己是个聋子、哑巴，明白了吗？”李未央止住步子，看着紫烟。
	“是。”紫烟深深低下头去，手指在不断地颤抖。
	白芷却在心底叹息一声，这丞相府，比平城的李家要可怕太多了。
	李未央扬起唇畔，回头望向庭院深深的双月阁。
	大夫人显然是要四姨娘母女与自己结下死仇，才会特意送去这种药，一则让李常喜伤口永远好不了，从此恨上自己，这对周氏也是一个沉重的打击。二则，要让李常喜天天顶着溃烂的伤口在人前晃，让大家都知道五小姐是被李未央祸害了。三则，纵使将来李常喜仗着出身丞相府寻了一门好亲事，一个容貌半毁、不能生育的庶女，必定要对嫡母言听计从。当真是一箭三雕。
	可惜，大夫人心肠太毒辣，反倒是多此一举了。这一回，纵然李常喜是个蠢的，她亲娘却不是……
	原本李未央还要费好大一番唇舌才能让四姨娘母女明白，现在却要多谢大夫人送来的“良药。”
	大夫人想要隔岸观火，只怕会引火烧身。李未央抬起头，金色的阳光在她长长的睫毛染上一层细碎的光亮……

023 鸳鸯猫儿
	刚刚回了自己院子，墨竹笑盈盈地走上来：“三小姐，老夫人请您去一趟呢。”
	李未央含笑点头，目光轻轻一转，便看到院子里的梧桐树后，有个人影一闪。
	白芷皱了皱眉头，并未开口说话。画眉这丫头总是阴魂不散地监视着小姐，偏偏她是大夫人所赐，若是处置了她，只怕别人会认为小姐对大夫人不满，但是总这么留着，迟早也是个祸害。
	李未央却视而不见，只微笑着对紫烟道：“白芷、墨竹陪我去就好，你守在院子里吧。”
	墨竹是老夫人赐的，自然要跟去，可是白芷同自己都是从平城来的，小姐最近对她却比对自己更亲近，紫烟不易察觉地皱起了眉头，随后看见李未央平静地望着自己，顿时心里一跳，道：“小姐去吧，奴婢一定看好院子。”
	李未央带着两个丫头，一路到了荷香院。
	刚到门口，便看到荷香院少有地开了大厅，女眷们的笑声传出老远，李未央眼睛眨了眨，快步走了进去。
	大厅里，老夫人，各房的夫人小姐们竟然都在，一个个都面带喜色，十分欢喜的模样，李未央刚走进去，李长乐便笑着站起来，道：“三妹，你看，大哥人还没回来，给我们的礼物却先到了呢！”
	李未央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丫头们将一匹匹料子展开来铺在桌子上，织锦，绫罗，绸缎，绣幅，在大厅里如霞弥漫，晃花了众人的眼睛。
	管事孙娘子笑得眼睛都看不见，道：“大少爷送回来的都是好东西，老夫人，您看，这是云州过来的金雀绸，光泽好，色正。这是成州织造府的胭脂香，颜色亮丽，染色匀称，听说是给太后娘娘做过衣裳的呢，这是林州的牡丹刺绣，那负责刺绣的娘子有织造仙子之称，还有这些是莫州的碧江霞，紫罗锦，宁州的海云红，玉楼绣，金丝莺羽黄，宫中的贵人娘娘们，身上就是这种料子，当真是叫人看花了眼呢！”
	大少爷在外游学，固然是走了不少地方，可也不会无缘无故带这么多礼物回来，这些东西，必然是有人借他的手，向丞相府施恩。
	这个人——不用说，李未央也能猜到是谁。
	李长乐垂着剪剪秋水的明眸，纤细的一双玉手，在织花的锦上轻轻抚摸，道：“京都的锦缎虽然富丽堂皇，可过于繁复，这些料子，却是别有韵味，倒显得雅致许多。”
	众人看着李长乐，只觉她国色天香的容貌让人有一种快要融入这些锦缎的错觉，仿佛她就是一支锦上的花，那么精致那么娇贵，让人转不开眼睛。
	李未央被这样的美丽刺痛了眼睛，轻轻转开了眼。有些人，天生便有父母的宠爱，高人一等的身世，得天独厚的美貌，她只要轻轻一句话，就能夺走别人辛苦经营的一切。
	老夫人笑道：“这些颜色我都不能穿了，还是你们这些小姑娘，喜欢什么就拿什么吧！”
	二小姐李常茹的脸上立刻露出喜色，盈盈站起来道谢，然后忙不迭地去挑花样。她的手好巧不巧地落在李长乐喜欢的那匹金雀绸上，似笑非笑：“大姐，这匹我很喜欢，颜色也很配我——”
	李长乐微微一笑：“那就让给二妹妹吧。”
	李长乐的表情，分明是很不情愿的，却还是要充大方，李未央心中暗暗笑了一声，低下头喝茶，仿佛没看见一般。
	李长乐的手又落在一匹流光溢彩的海云红上，谁知李常茹的手又同时落在了那一匹上，接连三次，这情形都是一样。
	李长乐涵养再好，笑脸都挂不住了。
	二夫人却笑道：“大小姐是最体贴不过的，你妹妹却还是个孩子，看什么都新鲜，你让着她一点，改明儿二婶送你一套宝石的头面。”
	宝石的头面她多得是，这种料子却是不常有的。李长乐的脸有点发青，却不好当面驳斥长辈的话。
	李未央垂下眼睛，这些布料都是大少爷带回来的，说是送给全家人，可实际上，大房肯定应该拿最好的，偏偏二夫人和二小姐都是个脸皮厚的，这倒让李长乐说不出话来了。
	大夫人淡淡道：“长乐，不过是几匹布料，你若是看中了哪样，让你大哥再带双份的回来就是了。”
	她口气虽然淡淡的，话里的意思却是在挤兑二房。
	二夫人脸色一变，又不免开口讽刺了一番。
	大房和二房在那边打太极，三夫人却微笑着坐在一旁，目光落在李未央的身上，平心而论，虽然李家早有了国色天香的大小姐，又有艳丽夺目的二小姐，后头还有娇俏可人的四小姐五小姐，但是李未央的身上，却总是能够一点一滴释放出属于自己的气质，有锋芒而不锐利，缓缓地打动人。
	就在这时候，李未央抬起头，正好望进了三夫人的眼睛，两人相视一笑，有一种淡淡的默契。
	在李未央救下了三少爷之后，无疑与三房秘密结成了同盟。这一点，大夫人却一无所知。她只觉得那两个妈妈办事不力，人还没死就丢进了水里，而三少爷不过是好运气，侥幸逃脱而已，并没想到是李未央救了他。
	满屋子的绫罗绸缎，看的人不由心动，就连一向木讷的四小姐李常笑都忍不住走上去翻看，只有李未央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这时候，老夫人突然道：“未央，你不要干坐着，也去挑选吧。”
	李未央笑了笑，站起来道：“多谢老夫人。”
	李未央刚刚取过一匹金丝莺羽黄细细看，突然一团风从帘子的方向窜了进来，随后听见有丫头惊呼一声，她猛然觉得绣鞋面上有什么尖锐的东西一挠，心头一惊，下意识地倒退了一步。
	却是一只浑身雪白，一只眼睛蓝一只眼睛黄的波斯猫，正得意洋洋地看着她。
	李长乐一双雪白的手伸手顺势抱起这猫儿，笑道：“吓着三妹了吗，这是大哥特意给我带回来的鸳鸯猫儿，你看，它多漂亮！”
	李未央当然认得这只猫，前生，这猫儿是李长乐的爱宠，随着她一起入宫，很是嚣张跋扈，还曾经把玉里的一双小手抓的满是伤口。
	她这一辈子，都没办法忘记李长乐抱着猫儿说的话：“三妹，我的鸳鸯猫儿最喜欢在花园里晒太阳，可它不喜欢生人，你还是让太子别太靠近御花园了！”
	长袖之下，李未央的拳头悄悄握紧，脸上的笑容却越发灿烂：“大姐，真是一只可爱的猫儿呢！”
	在说话的片刻，她的心头已经飞快地闪过了一条计策！

024 绸缎尽毁
	各房夫人和小姐们都心满意足地捧着漂亮的锦缎走了，李未央留了下来，每天下午，她会为老夫人泡一壶茶。
	老夫人对她过去的生活很感兴趣，总是会不经意地问起，从前是如何过日子的。
	李未央只是用一种很轻松的语气谈起在李家生活的趣事，老夫人却摇了摇头，道：“三丫头，你没有说实话。”
	李未央用一双清亮的眼睛盯着老夫人看，片刻后才道：“老夫人真的想要听实话吗？”
	老夫人点点头，道：“我要听的就是实话。”
	李未央深吸一口气，那些事情，若对方想查，总是能查出来的，没必要隐瞒：“我在李家呆到七岁，丞相府迟迟没人接我回去，他们便将我送到了乡下的周家。周家的主母刘氏刻薄，经常不给我饭吃，刚开始年纪小，不懂事，我便偷偷跑去厨房偷东西吃，结果被刘氏捉到毒打。”李未央卷起袖子，露出肘部的伤痕，“这里，后背，大腿上，都有。”
	老夫人吃惊地看着她，完全不能想象：“你有没有告诉她你的亲生父亲是丞相？”
	李未央笑了笑，她知道老夫人不会相信，可那都是事实：“我一边哭一边告诉刘氏，我爹爹是京都的大官，可是她却啐了我一脸。在周家住了六年，夏天被蚊虫咬得不能睡，冬天屋子里像是冰窖；被周家的小女儿当马骑，两只手和膝盖都磨破了；为了缝缝补补做粗活，我的手指上全是针眼，脚上都是冻疮。”李未央的声音并不高，表情也不凄苦，她并没有提起她几次差一点被打死，但是她淡淡的语气中，却分明有一种伤痛、一种凄苦、一种无助流露出来，老夫人和旁边的罗妈妈听得完全呆住了。
	老夫人下意识的去看未央的小手，顺势拉过来细细摩挲，这才发现这白皙的手上，的确是有些伤痕，只是并不是很明显以致于她往日竟然没有注意到。
	罗妈妈摇了摇头，丞相府里的小姐们，哪个不是锦衣玉食、百般呵护，可是三小姐竟然过着那样的日子，她的身上毕竟还留着丞相的血，却被最下等的农妇虐待。
	老夫人看着未央，心下生出了心疼来，她不能想像，一个七岁的小女孩儿，是如何一天一天的熬过来，如何一天一天的长大成人的。她看着李未央，慢慢道：“孩子，你受苦了，我原先不知道，他们竟然这样刻薄你——”
	李未央笑了笑，漆黑的瞳孔里几乎能照的见老夫人的脸：“不，这些并不苦。真正让未央心里难过的，是上元节的时候，看到李老爷带着他的儿女们出去，我也想要拉着父亲的手撒娇，也想要跟他一起看花灯、吃元宵，可是别人却骂我，说我是个没爹没娘的野孩子。”
	李未央没有哭，因为有些东西，不是你哭闹就会有的，这个道理，她从很小的时候便已经懂得了。
	老夫人轻轻的握住了李未央的手，慢慢道：“孩子，你回家了，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你。”
	老夫人说的话，眼睛里的动容都是真的，李未央悄悄握紧了她的手，是的，现在她已经回来了，从今往后，再也没人能欺负她！如果做好人就会被人欺负，那她这辈子只会做个恶人！
	老夫人笑了笑，眼睛里流露出一丝真心的关怀：“傻孩子，我一个人在这里住着很寂寞，你常来陪陪我吧。”
	李未央知道，老夫人说这句话，就是对她未来生活的最大保障！
	回到自己的院子，紫烟连忙迎上来。李未央看了一眼，画眉正在外室，拿鸡毛掸子掸红木雕花屏风上的灰，她脚步不停，快步进了内室。
	白芷和墨竹手里各捧着两匹锦缎，都是异常美丽的，让人看了只觉得赏心悦目。
	李未央让两个丫头将锦缎都放到桌子上，然后让墨竹出去，只留下白芷一个人陪着，随后，她伸出手拈拈那细腻美丽的锦缎，唇中迸出两个字：“撕了！”
	白芷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呆在那里。
	李未央看着她，淡淡道：“傻站在那里做什么，撕了它们。”
	白芷虽然特别吃惊，却还是依言走过去，拿起一匹锦缎，抽出头上的发钗一划，两手向边上一扯，那漂亮的锦缎就被毁成两半。
	阳光从冬梅掩映的花格窗里投进班驳的影子，照耀着桌子上的美丽锦缎，听着丝绸破碎的呻吟，李未央的唇边却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白芷忠诚地执行着李未央的命令，很快，这些锦缎已经被悔的面目全非，所剩无几。
	可是毁完了，白芷又很害怕：“小姐，这些可是大少爷送来的，过年的时候就要穿的，万一……”
	李未央眼睛眨了眨，道：“白芷，你去找一只箱子，将这些锦缎好好锁起来。”
	白芷立刻福身下去：“是，奴婢明白。”
	可是，白芷心中终究是疑惑的，把这些被撕碎的锦缎锁起来，又有什么用处呢？
	这时候，画眉借口出去取盥洗的衣裳，已经悄悄到了福安院，她十分忐忑，因为上次的差事她办砸了。
	大夫人一点也没有责备她的意思，而是笑着说：“画眉，我吩咐过，让你好好照顾三小姐的。”
	画眉稍稍一松，还好大夫人没有发怒，林妈妈走上来，轻轻地握住她的手，柔和地说：“夫人的意思，你懂了没有？”
	画眉心里一跳，连忙点头。
	林妈妈停了停，慢慢地道：“夫人能原谅你一次，绝没有第二次！”
	画眉感到了林妈妈的一只手探进了自己的腰间，像一小截水蛇在她光洁的皮肤上摩擦，画眉低呼出声，急迫的想跳开，但林妈妈掐住她腰上的一小块皮肉，生生拧了起来，尖尖的指甲几乎嵌进肉里，用力地狠狠一揪，画眉吃疼尖叫一声，浑身都筛了起来：“是！是！奴婢一定看好三小姐！”
	大夫人手中的红珊瑚手串转了转，慈眉善目地，笑了。

025 谁是戏子 026 憋死你们
	<strong>025 谁是戏子</strong>
	三日后，二房小姐李常茹便迫不及待地穿上了新衣裳。金雀锦的衫子上，闪着青金与葱绿的明灭光芒，一只祥云凤凰落在她裙摆上，走动时色彩变幻，竟出五色辉映，更比往常艳丽三分，来荷香院请安的时候，所有的人都感到眼前刹那间亮堂起来。
	李长乐抱着鸳鸯猫儿正好到了院子里，见到李常茹艳光四射地走来，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李未央比她们两人都早一步到了，将这一幕远远看在眼睛里，不由微微一笑，这位高贵的嫡姐最引以为傲的便是容貌，正因为如此，她始终觉得她是最美的女人，固执的认为所有最美最好的东西都应该属于她的。所以当李常茹穿着从她手里夺走的锦缎做成的美丽衣裳的时候，李长乐的脸有一瞬间变得铁青，与她往日里善良大度的仙子形象大相径庭。
	李未央径自走到廊下，老夫人很喜欢养鸟，最心爱的却是在门前养着的一只红毛鹦鹉，据说丞相府曾出过贼，是这只会说话的鹦鹉报了信儿，救了老夫人一命，所以老夫人如今将它简直看的命根子一样重。
	鹦鹉正在一只黄杨雕木的鸟笼里头，看到李未央走近，便歪着头瞅着她，发出一阵叽叽咕咕的声响。
	李未央向一旁专门负责照料鹦鹉的大丫头绿枝笑了笑，取过点梅釉下彩尖足食杯，给鹦鹉为了点水，诱导道：“二小姐好美！二小姐好美！”
	绿枝看着远处的二小姐，也点头道：“是啊，二小姐新衣裳真真漂亮！”
	鹦鹉也跟着扇动翅膀的：“好美！二小姐！好美！”
	李未央微微一笑，掀了帘子进去了。
	李长乐和李常茹两人先后走过来，丫头正要为她们二人掀开帘子，李长乐忽听头顶上扑啦啦一阵，发一声喊：“二小姐好美！二小姐好美！”那声音又尖又嫩，刹那响在这样的寂静里，变的异常清晰，李长乐听着那鹦鹉的叫声，如钝刀一般剖向她好不容易维持着的平静。
	那鹦鹉是个不知趣的，一而再再而三的尖叫，夹着扑扑的翅子声，李长乐怀里的鸳鸯猫儿突然喵呜一声，猛地向那笼子里的鹦鹉扑过去。
	绿枝惊叫一声，赶紧用杆叉把鸟笼卸了下来，抢着护在怀里，鸳鸯猫儿扑在她腿上，又叫了几声，始终不肯离去，死死盯着那鹦鹉。
	鹦鹉却还是叫：“二小姐真美！”
	“嘘——”绿枝赶紧保护好它：“你再吵，叫猫儿把你舌头叼走了。”
	鹦鹉极通灵性，听了这话，吓的再不敢吱声，栖在她怀里直哆嗦。
	李长乐压下火气，将鸳鸯猫儿抱起来：“乖猫儿，别乱叫。”说着，便面带笑容地进去了，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请安之时，老夫人虽然面色如常，可李未央知道，不说，不代表老夫人不知道今早在院子里发生的那一幕。
	从老夫人院子里请安回去，李未央看向紫烟：“院子里可有什么事情发生？”
	紫烟垂下眼睛，道：“除了画眉去领茶叶，其他人都没有出去过。”随后她又补上一句：“画眉大约半个时辰左右就回来了。”
	紫烟总算开窍了，李未央听到后轻轻一笑：“去，叫她过来。”
	紫烟犹豫：“小姐，您有什么吩咐，还是奴婢去做吧。”
	“你可不行，今天我要唱一出大戏，怎么能没有一个好戏子？”李未央微微一笑：“去把她叫来吧。”
	紫烟听话地出去叫画眉了。
	李未央低下头，只是喝茶，静静等待着。
	不一会儿，紫烟带着画眉进来，李未央连眼皮也没有抬。
	画眉一直被紫烟防备着，很少有机会进到内室，现在突然被小姐叫进来，不由浑身上下不自在。原本她是不惧怕李未央的，虽然她只是个丫头，但她背后有大夫人在，三小姐再不喜欢她，也是拿她没法子的。可是，自从上次那件事发生后，她真心觉得三小姐这个人……有点邪门儿，让人心里没有底。
	李未央抬起头，微笑着道：“画眉，从今天开始，你帮我保管首饰衣裳吧。”
	这可是小姐屋子里重要的活儿，紫烟一愣，随即嘴唇动了动，看着旁边的白芷眉眼平静，便也忍住没开口。
	画眉很惊讶地看着李未央。
	李未央继续道：“白芷，将我最重要的那几个箱子都交给画眉，让她好好保管。”
	“是。”白芷立刻转身去了。
	画眉脸上顿时笑开了花，三小姐这是畏惧大夫人，才对自己委以重用，哼，到底是庶出的，还不是要看嫡母的脸色行事！
	白芷陆续捧出了三个箱子，向画眉道：“这三个箱子，你可都收好，不能有半点闪失。”
	画眉欢喜的笑着，一把抢过白芷手里的钥匙，连声道：“那是自然的！小姐放心！”
	还没等画眉查点箱子，老夫人派来给三小姐量衣裳的人就来了，画眉昂着头捧出了那个箱子，随后打开，却听到白芷恼怒道：“画眉！你是怎么看的东西！”
	画眉一愣，低头一看，却见到箱子里的锦缎早就乱成一团，上面全都是猫爪的印子，竟然——全都毁了！画眉脸上的血色，刷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立刻跪倒在地：“三小姐……奴婢……奴婢不知道怎么回事啊！”
	李未央皱眉，起身道：“先将画眉押起来！”
	画眉一下子扑过去想要抓住李未央的裙摆，却被白芷一把抓住手臂：“小姐说的话你没听见吗？！”
	画眉恶狠狠地甩开她，冲着李未央的背影喊：“三小姐，您不能随便处置我！”
	李未央头也不回：“那就等我去回禀了老夫人和母亲再说！”
	一路到了荷香园，李未央脚步不停地进了屋子，眼睛里闪着泪花道：“老夫人，未央的锦缎都被猫儿给毁了……”
	老夫人正在厅里喝茶，一听这话，立马皱起眉头，刚要说话，绿枝突然也从外头跌跌撞撞闯了进来：“不好啦老夫人！鹦鹉……”
	老夫人猛地站了起来，手中的茶杯一下子摔了个粉碎！
	<strong>026 憋死你们</strong>
	老夫人最心爱的鹦鹉被猫吃了。
	这在丞相府可是大事，很快，大夫人就先到了荷香院，李长乐刚刚带着自己宝贝的鸳鸯猫儿进门，就听见老夫人怒道：“你还敢把那畜生带进来！”
	李长乐一怔，诧异地看了众人一眼，然而所有人都是屏气敛息，不敢吭声。
	大夫人闻言，咳了两声：“老夫人，您的鹦鹉未必是长乐的猫儿吃了，说不准是谁放的野猫……”
	“野猫？哪里来的野猫！你倒是去捉一只野猫我看看！”老夫人难得面色冷凝，气地几乎说不出话来。
	大夫人从未见过老夫人这样动怒，一时噤声。
	李长乐赶紧放下猫儿，快步走上去：“老夫人，大哥送的鸳鸯猫儿是珍品，又乖巧温顺，定不会做出这种事……”
	话还没说完，被老夫人喷了一脸口水：“今儿早上它要吃我的鹦鹉，我都还没和你算账！现在说什么乖巧温顺，我早说了，院子里少养这种畜生，没得吓坏了我的鸟，你偏偏养的什么猫儿，这是成心要气死我！还有你妹妹的锦缎，还没穿上身就被你那猫儿弄花了，你说你怎么赔！”
	李长乐吃了一惊，此刻李未央正安安静静站在一旁，怎么看都很委屈，她脸色微微一变：“三妹的锦缎也出事儿了？怎么这么巧？”
	李未央假作没有听出她话中的暗指：“大姐，这猫儿一定要严加管束，今天只是吃了老夫人的鹦鹉、弄破了锦缎，改天在府中还不定会冲撞了哪位贵人。万一有生乱的人故意找茬，这猫儿就是万死也难赎其罪。”
	丞相府进进出出的客人们非富即贵，万一这猫不小心挠伤了谁，岂不是要丞相府跟着得罪人？！老夫人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李未央眨眨眼，一副乖巧的样子：“说起来，也不怪大姐的猫儿，它只是个畜生，又懂得什么呢？是我自己不好，应该亲自保管箱子，不该交给画眉，她毕竟年纪小，贪玩，闹出事也是难免的。”
	老夫人的脸色越发阴沉，一来，鸳鸯猫儿吃掉了她最心爱的鹦鹉，二来，锦缎是自己做主送给未央的，偏偏被猫儿弄花了，这是不是意味着李长乐对自己的做法不满呢？这样一想，她不由冷冷地道：“这么说，是画眉这个丫头失职了？”
	李未央故意看了大夫人一眼，为难道：“这……”
	大夫人看也不看她，对着老夫人淡淡道：“画眉是我送的，她失职，是我不会调理人，所以由我来给老夫人请罪；但今天我也有一句话，人给了未央，她也该好好管束——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岂能纵容了那些丫头？”
	这话的意思，分明是说李未央没好好管丫头了。
	未央腼腆地笑道：“母亲说的哪里话，画眉是母亲送的丫头，女儿爱惜她都来不及了。”
	老夫人突然冷道：“你作为主母，连个奴婢都教不好，还是我来吧！把那画眉带上来！”
	画眉被带上来，可是手脚被绑着，哭哭啼啼的。大夫人一看，皱眉道：“总要叫她分辩的！”
	老夫人看了一眼罗妈妈，罗妈妈立刻上去问道：“箱子可是你看着的？”
	画眉无可否认：“是，可奴婢是刚刚接手箱子……”
	“箱子里的锦缎可是毁了？”
	“是，可奴婢是无辜的啊，一定是有人，一定是有人要陷害奴婢！是三小姐，老夫人，一定是三小姐冤枉奴婢！”画眉想要为自己脱罪，拼命喊叫起来。
	这丫头也太大胆了，半点都不把自己主子放在眼里！老夫人眼睛轻轻一扫：“这样懒惰蠢笨的丫头，没得污了我的眼睛，我不想再听她乱叫乱嚷，堵上嘴巴！嗯，拖出去打五十个板子，才能以儆效尤。”
	画眉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不由拼命的挣扎，伏在地上不断以头触地：“老夫人，奴婢知道错了，奴婢罪该万死，大夫人，您救救奴婢，救救奴婢吧！”她努力的一下又一下的叩头，努力的恳求大夫人能开口救她。每一次叩头都重重的砸在了在场众人的心上，砸得人人脸色发白。
	李未央看了她一眼，温言道：“老夫人，要不然就饶她一回？”
	李长乐眉心一皱，刚要说话，老夫人淡淡看了她一眼。
	老夫人不是要打画眉，这是借机会在敲打长乐！大夫人心中一凛：“老夫人说的是，这等丫头一定要好好惩治！”这句话就等于是要了画眉的性命，当下妈妈们就堵了嘴，把人拖了下去。画眉“唔唔”有声自然是有话要说，但是老夫人和大夫人都如同没有听到，妈妈们当然不会理会。
	老夫人虽然为人端肃，却从未发过这么大的火气，众人齐齐打了一个寒颤。
	大夫人的脸色异常难看，李长乐一张漂亮的脸也是雪白的，因为她分明看见，鸳鸯猫儿也被人强行抱走，可想而知，老夫人绝不会饶过那猫儿！
	看着眼前这对母女的脸色，李未央长长地吁出一口气：看她们憋屈，真是爽气！
	老夫人看着李长乐美丽的脸，气还没有消：“你的所有锦缎，都送去给未央！再抄一百遍佛经，替我的鹦鹉好好超度！”
	把自己的锦缎送给李未央，还要去替一只鹦鹉超度？！老夫人是不是疯了！李长乐娇弱的身子不敢置信地晃了晃，被大夫人的手突然拖住：“还不快答应！”
	不能跟老夫人拧着，李长乐立刻明白过来：“是，长乐一定好好思过。”
	走出荷香院，失去了爱宠，又被老夫人修理一顿的李长乐眼圈微红，目光凌厉如箭，恨然道：“三妹，你果然好手段，把老夫人骗得团团转！”
	李未央只是微笑，“大姐的话妹妹不懂。妹妹只晓得大姐是太疏忽了，你应该知道，畜生是不该纵容的，是不是？”
	李长乐袖子里的手指握的发白，冷冷道：“很好，你倒是很会说话。但愿下一回，你还能笑得这么开心。”
	李未央眨了眨黑白分明的眼睛，“姐姐说笑了，一百遍佛经不好抄，姐姐可别在这里耽搁时辰了，否则让老夫人知道，又要生气了呢！”
	李长乐一时语塞，大夫人从她身旁快步走过，面色竟是丝毫不变：“长乐，不必多言，走吧！”
	李未央微笑：“恭送母亲和大姐。”

027 仇怨已深
	三夫人的院子叫雅竹院，李未央刚到门口，就有个身影飞快地跑过来，微凉的手握住她的，怯怯的，透着十分的热切，“三姐姐！”
	李未央低头一看，那双漂亮的不像话的眸子里，几乎能够映出自己的影子。
	她微微一愣，随即笑开来：“敏德。”
	李敏德本来担心李未央会推开他的手，可是她只是默默的任他握着，让他心中泛起一股微微的甜来，白玉一样的脸上露出一抹微笑，认真地望着她，“三姐姐，你来看我吗？”那音中，隐约带着点欢喜的意味。
	见他这样可爱，李未央忍不住，温凉的指腹在他的脸上捏了捏，笑着道：“是呀，我来看敏德。”
	李敏德立刻高兴起来，牵着她的手，继续向前走去，“三姐姐，我说要去找你，母亲说这样会给你带来麻烦……”
	自己救了李敏德的事情，确实不适合让太多人知道。
	李未央笑着任他牵着，一路被引进三夫人的院子。
	三夫人笑着招呼李未央坐下，旁边的丫头倒了茶，李未央把那五彩斗花的盖碗拿起来轻轻用盖儿拂着茶叶，一丝沁人的香悠悠飘了出来，她低头浅饮一口，笑道：“我是来谢谢三夫人。”
	三夫人笑了笑，李未央救了李敏德，自己当然要给她回报的。她的眸中慢慢染起笑意，声音淡淡的：“不过举手之劳，就当为三小姐出了这口气罢了。”
	她不居功，一字一句说得很平常。
	李未央知道，要在老夫人院子里动手脚是极难的，若非三夫人暗中相助，她一个人还无法成事。
	三夫人看着李未央，浅声道：“如今你身边除掉了画眉，行动就方便多了。”说完，她轻轻一笑，自顾自轻呷了一口茶水，轻将茶杯搁在一旁：“不过——吃了这个亏，大夫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李未央不答话，只莞尔一笑，显然并不将这个放在心上。
	三夫人心中有一丝疑惑，不过十三岁的小女孩，哪里来这么大的胆量，要和大夫人对着干呢？她提醒道：“未央，我和她是一直不对付的，所以多一笔少一笔也无所谓。可你要想清楚，她毕竟是你的嫡母，将来你的婚事……”
	自己上辈子处处顺着大夫人，最后还不是变成棋子，落个惨死的下场，既然如此，何妨放手斗一斗！李未央不会对三夫人说这些话，她们彼此可以互为盟友，但，仅止于此。
	从屋子里出来，李未央又看见李敏德，正站在院子里等她，她微微一笑，走过去道：“敏德，我要回去了。”
	这么快就走了吗？李敏德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在他感觉自己快要窒息的刹那，他听到她说话，“你要好好听你娘的话，没事不要乱走！”
	说完，李未央便越过他离去，李敏德却疾步上前，一双眸子里的亮色，快要将人灼烧，“三姐姐……”他唤着，已经飞快的拉住她的手。
	“这个……”他一直背在身后的手费力的举起，李未央有些迷茫。
	“护心玉！”李敏德轻柔的开口，薄唇一开一合，有些紧张的看她，李未央微微一怔，视线便停驻在他手里的东西上。
	那是半块月牙形的玉佩，李未央仔细一看，不由惊讶了，这块玉佩，绿的醇厚而纯粹，玉质更是清雅温润。握在手心，轻轻地抚摸再抚摸，就像触到美人光滑圆润的肌肤，给人一种错觉，仿佛这玉是正在呼吸着的、活着的一般。她当即断定，这块玉佩，定是价值连城之物。
	视线又触到李敏德白豆腐一样的小脸，李未央不懂的问，“上次不是看你随身携带吗，怎么把它取下来了？”
	李敏德飞快的看她一眼，局促不安地道，“这是我从小戴在身上的。”他咽了口唾沫，连耳根处都通红一片，“这一次，我的命是三姐姐救的，我想把它送给你……”
	“送给我？这可是你很珍贵的东西。当真舍得？”她笑着看他，只觉得这孩子异常的可爱，忍不住伸手揉揉他的脑袋，他发上的触感，出人意料的柔软。
	李敏德第一次看见李未央，就觉得她的眼睛和别人不一样，像是月下幽艳的井水，极清而深，他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让她知道自己是真心要送玉佩，不由焦急：“我，我……”
	看到少年窘迫的红着脸，费力的想要解释着什么，李未央微微一笑，将玉佩塞给他：“以后不要把这种东西随便送人……”
	她话未说完，手就已经被李敏德一把握住，小小少年的声音温柔，眼神诚恳还带着坚持，“它能保平安！真的！母亲说它救了我很多次！”
	少年的急切和心跳似乎都能透过这玉佩传递过来，李未央惊讶于他的坚持，道：“姐姐也有一块玉，你看。”说着，她将七姨娘送的那块玉拿出来给他看，“有它保护我就好了，这一块，你自己好好留着。”
	她总觉得，李敏德身上佩戴的这块月牙玉，定然是有什么不同寻常的意味，又怎么可能真的收下呢？
	“以后经常去找三姐玩。”李未央摸了摸他的头。
	少年美丽的眼中神色一黯，接着又一亮，顿时笑了起来……
	屋子里，丫头檀香端了茶进来，却看到大小姐李长乐坐在雕着孔雀牡丹的镜子前，一袭如水的锦绣华服，正面色阴沉地盯着镜子，檀香心头一跳，轻声道：“小姐，老夫人派人来取那四匹锦缎。”
	“送过去，都送过去！乌鸦永远是乌鸦，换一身毛又怎样！”屋子里没有第三个人，李长乐恨恨的道。
	“还有，督促小姐抄经的妈妈已经到了……”檀香说了半句话，见李长乐面色不好，只能生生咽回去。
	李长乐突然摔了茶杯，檀香吓了一跳，却看到对方细白的手指伸向镜台，拈起绣包上系着的掐丝银针筒，从里面抽出一根针来，拉过檀香的手指便狠命地刺了几下，看着那鲜红的血珠慢慢地渗了出来，李长乐将那血抹在自己手上，然后盯着檀香：“知道怎么做了吗？”
	十指连心，檀香痛的站不住，面色发白道：“是，大小姐不小心手指受了伤，怕血污了经文，请妈妈改日再来！”
	李长乐冷冷地道：“去吧。”
	檀香离开，李长乐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道：“李未央，你好！你真好！”
	檀香走到门口，听到小姐发出的冷笑，不禁周身一寒。

028 花间浪子
	李未央很喜欢敏德，因为她从这个孩子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依恋。三夫人虽然是他的养母，视他为亲生子，可是三夫人的个性太过冷淡矜持，大多数时候，这个孩子都是十分寂寞的。
	花园的凉亭里，李未央娓娓向他讲述自己在乡间的生活，说她挽起裤腿，涉水去摸水草中野鸭的蛋。然后她在河岸上生火，用热沙把鸭蛋捂熟，最后一个不落的吃掉。
	李敏德听得很入神，漂亮的眼睛里露出向往的神情。
	他在丞相府从没有过这样的生活，不光是觉得新鲜，更觉得那描述中带着一种自由的味道。所以他眨着眼睛道：“三姐姐，有一天，我也要去看看你生活过的地方。”
	李未央望着他用灵动着的羽翼交织起的双瞳，笑了笑：“傻孩子，那可不是什么好玩的地方。”
	李敏德抬起头，望着李未央，阳光下，她的脸孔正年轻，带着一种明露春晖般的干净，纯净无暇的不染丝毫沧桑，然而那一双古井般深邃的黑瞳却由浅转浓，表情难分悲喜，因太复杂而看不出个所以然来。这个三姐，真的和旁人都不同……李敏德的心里，不由这样想着。
	花园的另一边，李长乐刚刚走过假山旁，突然被一个人影吓了一大跳。
	“表妹！”随着这一声，一个身穿锦缎长袍的少年从假山石后跳出来，拦住她的去路。
	李长乐看清此人，不觉微微一笑。
	李长乐的亲姨母，嫁给了忠勇将军，后姨父世袭伯昌侯，他们的嫡长子高远入宫作太子伴读，却在一次刺杀中为太子挡箭英年早逝，太子感怀高远，奏请皇帝特赐恩旨，赐姨母魏国夫人的荣耀。没了文武双全的大儿子，魏国夫人越发将小儿子高进捧在手心里，这高进生的眉目清俊，仪表堂堂，然而自小长在胭脂香罗的软红堆里，骨子里就是个花间浪子。伯昌侯见他越发不像话，几次发狠要管教，都被护短的魏国夫人给阻了。因为当年高远便是李丞相的得意门生，不得已，伯昌侯便经常带着高进来见李丞相，一来是要高进在学业上有些进益，二来也是想要借着李丞相的威仪拘管着他。
	只是，高远和高进虽然是亲兄弟，却委实不像是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的，一个文韬武略、少年英才，另一个却是眠花宿柳的浪荡公子。李丞相教导了两三次，见他不成才，也就罢了。大夫人对这个外甥也很纵容，只因为他是魏国夫人仅剩的独苗，所以他在内宅也能随便出入，毫不避忌。
	“表妹今天怎么想起找我！”高进嬉笑着往李长乐身前凑，“平日想见表妹一次可真不容易……妹妹真是出脱的越发美若天仙……”
	李长乐平日里对他总是不冷不热，今天却换上了一副笑脸：“我让表哥来，自然是有好事要找你。”
	高进见李长乐笑靥如花，顿时心跳的砰砰的，道：“妹妹有什么事，表哥赴汤蹈火也要为你做到的！”
	李丞相总是喜欢板着脸教训人，他本来不愿意来李家，可是后来发现姨母对他很纵容，表妹们又都生得如花似玉，尤其是大表妹，更是国色天香，只是，李长乐性子高傲，总是对他很冷淡。没想到今天她居然主动约他，岂不是让他开心坏了！
	看着天仙国色的李长乐，他只觉得所有过去相好过的女人都成了凡脂俗粉，恨不能立刻拉住她的小手亲近一番。但他也清楚，绝对不可在这位表妹跟前造次，因为魏国夫人叮嘱过他，大表妹这番品貌，将来定然是至尊至贵的人，绝对不是他招惹的起的，所以他也只是过过眼福就好了。
	谁知李长乐却指着远处凉亭里的人道：“表哥，你还没见过我那三妹妹吧？”
	高进顺着李长乐纤细的手指望去，却见到一个小少年背对着他站着，另外一面则坐着一个少女，两人不知道说起什么，少女突然笑了起来。她身上穿着藕荷色的袄裙，淡雅的颜色与玉颜一映，越发显的下巴尖尖，唇红齿白，那双长睫毛下的双眸如同古井中的水，潋滟出清冷的光芒。
	高进站在原地，着实呆了半晌。
	李长乐见他模样，一只玉手，十指尖尖的在高进的面前晃过去，自顾自的微笑了：“如何呀？”
	高进愣了愣，这才从痴迷中惊醒过来，满脸是笑容：“她就是那个不详的庶女？生得倒是——”别有味道。
	不同于李长乐的国色天香，李常茹的艳丽妩媚，也不同于李常笑和李常喜的娇俏动人，李未央有一双清冷如同古井的双眸，幽幽的，在高进这张看遍天下绝色的眼睛里，就是另有一番说不出的滋味。
	李长乐微微一笑，道：“表哥，三妹是不是很漂亮？”
	“漂亮！漂亮！”高进连说了两声，才想起什么来，恬着脸笑道，“当然，比不上表妹你。”
	这还用你说，李长乐笑容淡淡收了：“表哥可想要一亲三妹芳泽么？”
	高进一听，吓了一跳：“表妹可不要拿我开心，姨父的板子可不是吓唬人的！”
	李长乐眼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若是二妹妹她们，你自然不可以胡来，但她么，表哥若是真的喜欢，便求了去，又能如何？”
	高进从十五岁起，就开始经历女人，但那些除了烟花女子，就是府里漂亮的丫头们，或是寻常人家的小家碧玉，他喜欢，弄来了，被母亲呵斥一顿也就收下了。可是这李未央，毕竟是李丞相的亲生女儿，他若是闹出什么事情来，跟丞相府到底不好交代的。于是，他仍旧有些踌躇。
	李长乐冷冷一笑，道：“表哥，你可想清楚了，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不管发生什么事，母亲可是你的亲姨母！”
	高进听了，呆了一会，一下子恍然大悟，脸上竟像抹了浓浓的胭脂，满面通红起来。他看了一眼远处的李未央，狠了狠心，道：“那就全听表妹的！”
	李长乐的笑容缓缓扩展开来，李未央的身份，想要做魏国夫人的正经儿媳妇，姨母是绝不会肯的，那么，便只能做个妾了……
	姨母可不是心慈手软的主，伯昌侯府里被表哥玩腻的小妾，可是生不如死的，哼！
	　

029 雨中邀约
	李常喜脸上的伤口变成了伤疤，抹了厚厚的脂粉，才能勉强遮掩，足足在屋子里关了一个月，在老夫人第五次问起她的时候，她不得不离开双月阁，去荷香院向老夫人请安。
	一进屋子，却听见老夫人的笑声：“未央这丫头，就会哄我开心！”
	李未央一身葱黄棉绫裙子，衣领处的瓣兰刺绣十分好看，头上只斜挽一支碧玉簪子，看起来清新温雅，温柔可亲，脸上的笑容更是活泼：“未央能陪着老夫人，是未央的福气。”
	老夫人笑着戳了戳她的脑袋，对一旁的罗妈妈道：“这丫头就是个小骗子，嘴巴这么甜！”
	李常喜吃了一惊，老夫人向来端肃，和她们这些孙女不亲近，什么时候竟然和李未央这样亲热了？她不知道，这一个月来，李未央每日陪伴老夫人念经、饮茶、说话，如今人人都知道，老夫人很喜欢这位刚进府的三小姐。
	这时候，小丫头报说五小姐到了。李常喜赶紧走上去，行礼道：“常喜一直卧病，没能来给老夫人请安，请老夫人恕罪。”
	老夫人看了她一眼，神情淡淡地道：“起来吧。”
	李常喜知道自己当初在南院里的表现，一定是传到了老夫人的耳中，顿时有点紧张，僵直了身体，却没敢动。
	李未央看了一眼老夫人的脸色，笑盈盈地走过来，搀扶起李常喜，“五妹妹别动不动就请罪，老夫人是心慈的人，不会怪罪你的。”
	李常喜脸一变，她突然意识到，李未央已经摸清了老夫人的脾气，同为庶女，李未央能讨好老夫人，她为何不成？
	“老夫人……常喜只是心中不安……”李常喜眨了眨眼睛，泪珠子就掉下来了。
	李未央微微一笑，没有向自己发怒，也没有恶言相向，说明李常喜的脑子已经清楚了。
	老夫人叹了口气，道：“你是个乖巧的孩子，我是知道的，这一次，你也吃苦了。”
	李常喜听见老夫人如是说，这才止住了眼泪。
	李未央巧笑嫣然，“五妹妹恢复健康，以后咱们姐妹又可以常走动了。”
	李常喜盯着她，心情很是复杂。
	老夫人点头，含笑道，“说的是，你们俩是亲姐妹，又是丞相府的小姐，再为了一点莫须有的事情争执，我可是不依的，到时不论对错一起罚，可知道了么？”
	李未央眨了眨眼睛，笑道：“是。”
	两人都离开后，老夫人问罗妈妈：“听说七姨娘病了？再咳嗽的话，就请个大夫进府来诊脉吧。”
	这是看在三小姐的面上，罗妈妈了然：“是，老夫人心肠最慈悲，老爷上回从南院回来，说那院子委实太寒碜，已为七姨娘请了大夫，还拨了四个丫头去伺候，如今已经大好了，这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老夫人点点头，道：“亏得她生了个聪明的丫头。”
	罗妈妈笑道：“平日里老夫人念经，大小姐也会来陪着，只是她到底年轻，坐不住，这三小姐倒好生奇怪，陪着老夫人一坐就是两三个时辰，还真有佛心。”
	老夫人笑了笑：“我不是瞎子，谁是真心谁是假意，一看就明白。这孩子虽然是为了寻求个庇护，对我也是有三分真心的，便是冲着这真心，帮她一把也不碍什么，关键是，她要值得抬举。”
	罗妈妈扶着老夫人躺下，道：“但愿三小姐不会辜负老夫人的厚望。”
	老夫人阖眼道：“虽然聪明，到底是年轻了，唉……”
	罗妈妈心里一跳，不敢再开口了。
	傍晚，李未央找出一本字帖，在桌上慢慢地临摹。
	京都从来不缺才女，譬如李长乐，便是一岁认字，三岁背诗，五岁熟读百家书，一直是同辈中的佼佼者，被各大世家称赞。李未央前生是从进府后才开始识字读书，比起其他世家千金，不知晚了多少，尽管她后来以勤补拙，却也不过是认得字而已，写出的字却不知被多少人暗地里笑话，久而久之，她便不再碰书画了。可是现在——练字可以静心凝神，对她大有进益。
	咣一声，窗户被撞开了，一股强风扑了进来，将书页哗哗翻着，正在一旁做针线活的白芷急忙起身去关窗，这才发现天色大变，她眉头一皱，午饭那会儿还是艳阳高照，这会儿天就阴沉下来了，她回过头，对李未央道：“小姐，天黑了，您写字要仔细些眼睛，奴婢多取一根蜡烛来。”
	李未央头也不抬地点点头，知道小姐练字的时候不爱别人打扰，白芷便轻手轻脚地掩上门，出去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天空已经暗沉的如同黑夜，随着一道闪电的光亮，一声响雷掠过，铜钱大的雨点便噼噼啪啪地倾泻下来。
	瞬息之间，四面八方哗哗地响成一片。
	李未央抬起头，站起身，重新打开了窗户，望着窗外的雨，一时有点发怔。
	她不喜欢雨夜，玉里死的那个晚上，也是漫天的大雨。所以，每到这样的日子，便会唤起她记忆深处黑暗的过去。
	这时候，紫烟快步走到门口，将竹伞轻轻放在门边，拧干了身上的水渍才走进来：“小姐，奴婢刚刚碰见了七姨娘院子里的容儿，她说替七姨娘捎信来了。”
	容儿是新配给娘的丫头，很是聪明伶俐的一个人。李未央接过紫烟递过来的纸条，看到上面写着：有要事相商，秘密，速来。
	李未央捏紧了手里的纸条，抬起头问紫烟：“你在哪里看到容儿？”
	紫烟自然而然地回答：“在花园里，奴婢是去取梅花种子，正巧遇上她急匆匆过来，撞了个正着。”
	李未央顿了顿：“那时候，已经开始下雨了吧。从南院过来，也不过小半个时辰。”这雨却是已经下了一个时辰了……
	紫烟不明白李未央自言自语什么，越发觉得奇怪：“小姐，您说什么？”
	若是按照纸条里说的，七姨娘要和自己说秘密的事情，就是让她一个人去了——李未央洁白的手指细细摩挲着纸条，淡淡道：“去，叫上院子里所有的丫头妈妈，全都穿上蓑衣，我有事要吩咐。”
	紫烟的心中，莫名就涌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030 痛打浪子
	李未央要去南院，必定通过偏僻的后花园。她让所有的丫头妈妈都躲在暗处，自己只带了白芷一人，撑着伞慢慢往前走。
	磅礴大雨中，尽管白芷已经尽力将伞撑好，李未央的半边肩膀还是湿了。
	高进躲在芭蕉叶下，小厮在他身后，拼命撑着一把伞。
	“少爷，三小姐过来了！”小厮提醒他。
	高进的一双眼珠子已经紧紧钉在了李未央的身上，她一身云锦袄裙，上面是喜鹊登梅的粉底刺绣，藤黄线香掐牙，下面是同色红锦大镶滚衫裙，走起路来婷婷袅袅。高进一直从头打量到脚，越看越是激动。
	哈哈，只要过了今天，这小美人可就是他的了！
	白芷总觉得有一种奇怪的视线在盯着她们，心中不由忐忑：“小姐，奴婢有点害怕。”
	李未央淡淡一笑：“没什么可怕的。”
	她的声音有如冰铃在风中叩响，让高进有一种被挠了一下心肝的感觉，顿时控制不住，扑了出去，就要抱个满怀。
	就在他扑过去的瞬间，高进的手一麻，接着，一阵钻心的疼。
	李未央扬起眉，一脚朝着高进下身重要部分狠狠地踹了一脚。
	脚踹在重要部位的同时，高进也正好手疼的快要断了，他尖叫一声后，整个人向后栽倒。
	李未央拔出高进手掌心的锥子，白芷则快速取出一个布袋，将他的脑袋一下子蒙住，随后大喊：“快来人啊，这院子里有贼！快来人啊！”
	不一会儿，跟在身后的那些丫头妈妈们快速涌上来。李未央指着高进，冷冷道：“狠狠打，往死里打！”
	“谁敢打我！”布袋里的人大叫起来，“我是表少爷！”
	这是怎么回事？！所有人就是一愣。
	李未央冷笑：“表少爷怎么会跑到这后花园来？分明是这贼人巧言令色，妄图脱罪！给我狠狠打！”
	这里的丫头妈妈们，在见识了三小姐对待画眉的手段以后，便都隐隐对她存了三分畏惧之心，听了这话哪里还有不动手的。
	高进拼了命的大叫，恳求、咒骂等等，可是却被丫头妈妈们死死按住，没头没脑一通乱打，几乎是狠命的，生怕三小姐觉得她们不出力气。
	李未央看向不远处的芭蕉树，却见到一个人影一闪，飞快地消失了。
	足足打了半个时辰，直到所有人打得没有力气了，这才气喘吁吁的纷纷停了下来，而布袋里原本准备偷香窃玉的浪子，早已被打的出气多进气少了。
	李未央看了一眼，吩咐道：“将这贼人丢出去！”
	四个妈妈七手八脚，将被打得半死的高进从墙头丢了出去。
	原本跟着的小厮这才敢过来，颤巍巍拿开布袋一看，却见到自家公子的额头被打得鲜血迸流，鼻子歪在半边，眼棱缝裂，两眼翻白，哼哼唧唧话都说不出来，心知这下可坏了……
	下过一场雨，窗外芭蕉碧绿的叶子一低头，一颗露水如珠地滑落下来，清脆一声砸在地上，裂为数瓣。大夫人不知为什么，总有点心烦气躁，手里的佛珠转了半天，终究还是放了下来。她对这一旁的李长乐道：“今天我怎么总是心绪不宁的，好像有什么……”
	李长乐垂下眼睛，掩住了眼底的冷意，自然是要出事的，不过对她们来说，可是大好事。
	大夫人话刚说了一半儿，伴随着门帘被掀开的声音，一个人快步走进来，许是一路跑过来，收脚不住，扑地栽倒，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后，好不容易停下，也顾不上擦去脸上的土，冲着大夫人就喊：“大夫人，不好了！出大事了！”
	此人正是跟在高进身边的小厮秋子，大夫人面色不好看了：“这是什么地方，容得你这么乱闯！还不快出去！”
	秋子面色发白：“不好了，不好了……出、出大事了啊！”他跟活见了鬼似的，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刚刚少爷在花园，他，他……”
	大夫人心中一顿，惊道：“他又……出了什么事？”
	她本来想说他又闯了什么祸，但话到嘴边想起不妥，连忙换了。李长乐轻轻勾起了唇畔，这也是预先说好的戏码，表哥得手以后，便派小厮来报信，就说少爷不小心把三小姐错认为一个婢女给收用了，到时候母亲知道，虽然会生气，却一定会为他遮掩的，这么一来，不就能除掉李未央这个眼中钉了吗……
	“少爷原本在后花园里，谁料、谁料……”秋子急的满头大汗，“谁料三小姐突然带了一群人过来，把少爷痛打了一顿……”
	大夫人一愣，瞳底似有冰霜凝结，脱口道：“李未央？究竟是怎么回事！”
	秋子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话来。
	大夫人冷声道：“他又看上李未央了？！糊涂！真是糊涂！”就在这时候，她听见旁边传来一声清脆的碎瓷声，却是李长乐失手打碎了茶杯，茶水翻了一地。
	在这个瞬间，大夫人突然明白了什么，她厉声道：“除了大小姐，其他人全都滚出去！”
	秋子还要说什么，却被其他人硬是驾了出去，李长乐一张美丽的面孔煞白的，她惊讶于表哥的失手，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母亲的诘问。
	“你好糊涂！”大夫人终于不再冷静，眉往上竖着，慈和的面容变得气急败坏。
	“母亲！”李长乐有片刻的惊慌失措，随后却镇定下来，一张嫣红小嘴咬牙切齿，尖锐的声音细薄如刀，“我是想收拾那丫头——”
	“你太沉不住气了！”大夫人捏紧了双手，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李长乐吃惊地望着她，在她的印象里，从未见过母亲如此失态的样子，“母亲……”
	“我说过多少次，你将来的前途不可限量，怎么能跟这种贱人牵扯！”大夫人猛地站住了步子，回过头来，她的神情本是僵硬的，然后就如一下子从黑夜里跳出的血红朝日，变得异常鲜丽残酷：“原本还想留着她将来有用，事到如今，只能将错就错！一定要除掉那个贱种！”

031 嚣张跋扈
	白芷扭头，看向李未央：“小姐，这是？”
	李未央回答的非常言简意赅：“有人想要我身败名裂。”
	这时候，雨已经停了，李未央注视着天边的彩虹，瞳孔收缩着，压低了声音道：“若是我刚才打死了他，倒也痛快，只可惜，留着他还有用。否则这样坏人名誉的恶人，千刀万剐也不解恨。”
	白芷呆住。
	李未央看了她一眼，却又笑了，继续道：“我们走吧——”
	刚刚下过雨，湿漉漉的地面上，泛出道道水光，双脚落地，裙摆就无可避免的沾了水。白芷连忙提着李未央的裙摆，而她却没什么反应，只是盯着守门的妈妈，加重声音将她的话重复了一遍：“大夫人说封了园子？”
	守门的张妈妈笑着，话语依旧冰凉：“是的，大夫人刚刚派人交代过，表少爷被歹人伤了，这园子里的人一个都不许放出去。”
	李未央眯起眼睛，“刚才在园子里这么久，我可没见到什么歹人。”
	张妈妈脸上的褶子很深很深，笑容里带了一丝刻薄，“不好意思，三小姐，谁是歹人，得等大夫人来了再说。”
	李未央冷笑，她早料到对方可能会来这么一招，将所有人封死在园子里，再过来一一收拾。她抿了下唇，沉声道：“我现在可是要去荷香院，你们这是要阻拦我见老夫人？”
	张妈妈笑笑：“三小姐，老夫人现在……恐怕不方便见你。”
	李未央笑了笑，隐了眼睛里的一丝寒芒。对方不让见，她就见不了吗？她早已留下紫烟和墨竹，一个去书房请李丞相，一个去荷香院见老夫人，大夫人当她是傻子不成，坐在这里等她来收拾自己？
	“三小姐，得罪了！”张妈妈挥挥手，就有几个膀大腰圆的妈妈上来，要抓住李未央。
	李未央将脸一沉，厉声道：“住手！我堂堂丞相府三小姐岂容你们这些小小的奴才碰一下？且不说事实原委如何尚不得知，我就算犯了什么错，也轮不到你们私下审问！快去告诉母亲，让她亲自来问吧！”
	白芷十分机灵，立刻对身后的丫头妈妈冷喝一声：“三小姐有什么损伤，老夫人追究起来，你们可仔细自己的皮！”
	众人一愣，便都不由自主将李未央保护了起来。
	张妈妈心道不好，原本大夫人命令自己先将三小姐绑起来，现在看来——三小姐毕竟是主子，自己一个奴才，以下犯上很不妥当。她皱眉想了半天才赔笑道：“奴婢也是按着夫人的吩咐做——”
	李未央淡淡道：“母亲又怎么会是这样不讲道理、不分尊卑的人！分明是你们这些刁奴狗仗人势！还不退下去！”一番话措辞严厉，说的张妈妈额头上冷汗直冒：“三小姐，奴婢真的是没法子，求三小姐体恤……”
	见她如此，李未央冷冷道：“也罢，我在凉亭等着，你去准备热茶披风软垫，等母亲来了，我自然会和她交代清楚！”
	三小姐神情丝毫不慌张，半点也没有将要被问罪的恐慌，张妈妈咋舌了半天，终究有点忐忑，命人去准备了。很快，一切都被送上来，白芷将披风扑在凉凳上，李未央舒舒服服坐下，捧着热茶，若有所思地盯着张妈妈。
	那眼神冷幽幽的，像是从寒冬里的古井，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冰寒之气，张妈妈原本是来捉贼的，可是竟然被一个十三岁的小丫头的气势镇住了，站在那里面色青白变换，阴晴不定。
	半个时辰后，只听到一阵环佩叮当，香风细细，大夫人携着一位金碧辉煌的女子一起进了后花园。一路因为水渍，早有人特地铺上了紫檀毯子，那人一路走过来，李未央远远瞧着，只觉得对方额头宽宽，一双丹凤眼微微向上飞起，说不出的妩媚与凌厉，身上更是缀满珠玉，衣饰华贵之极。旁边还站着一个与她容貌极为酷似，宽额头、高鼻梁的妙龄少女。李长乐则走在最后，嘴角含笑。
	大夫人走到跟前，突然发现李未央竟然安然地坐着，顿时脸色一沉：“未央，还不向魏国夫人行礼！”
	魏国夫人的身份高贵没有错，可自家亲戚这礼节是可以免了的，然而所有人都站在那里，冷冷望着李未央，像是忘记了她也是李家人。
	李未央微微一笑，站起身，端庄地屈膝行礼，轻声道：“见过姨母。”
	魏国夫人“恩”了一声，并不叫“免礼”，也不说话，只冷淡地坐下来，掀起眼皮对着李未央看了一会儿，又笑着对大夫人说：“这丫头脸皮可不是一般的厚。”
	大夫人微微一笑，只说：“从小在乡下长大，少于管教，让妹妹见笑了。”
	魏国夫人这才道：“起来吧。”
	李未央心中冷笑道：好大的威风，看来大夫人这一回是要借着此事将自己置诸死地了。
	只听到一华服少女语含挑衅：“是你使人打了我二哥？”
	这少女是魏国夫人的幺女高敏，最是嚣张跋扈的。李未央淡淡道：“未央今日只是打了一个偷入园中的小贼，并不曾见到敏表姐的二哥，你误会了！”
	“什么小贼！你竟然敢辱骂我二哥！”高敏柳眉倒竖，咄咄逼人。
	“未央愚钝，不知敏表姐此言何意，今日闯入园中的贼人莫非是高进表哥么？”李未央不愠不恼，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不卑不亢地说。
	她分明是说李未央打了自己二哥，什么时候说二哥就是小贼了！高敏没想到李未央这样伶牙俐齿，登时下不来台，窘在那里，气得满脸躁红。
	魏国夫人本想让高敏显显威风，没想到一出口就铩羽而归，正要发怒，李长乐突然开口道：“今儿到底怎么回事！”她的目光，扫向旁边的丫头妈妈们。
	白芷轻声道：“回禀各位夫人小姐，今日三小姐带着我们众人来后花园，是因为小姐说今天下午看到后花园栖着一只名品杜鹃鸟，预备捉了送给老夫人赏玩，谁知突然冒出一个人，惊了那杜鹃鸟不说，还鬼鬼祟祟的——”
	高敏厉声打断：“什么鬼鬼祟祟！那是我二哥！”
	白芷心中忐忑，可看一旁的李未央面色不变，强自镇定心神：“表小姐，这是所有奴婢们都亲眼看见的，并不是奴婢一人说谎。”
	高敏顿时怒色大现，伸掌向白芷脸上掴去。李未央眼疾手快，一步上前抓住她的手腕，高敏原本要逞威风，却没想到她的手在半空中被李未央一把用力抓住，再动弹不得，不由勃然大怒：“李未央，我什么身份，你一个小小庶女竟敢无礼！”
	李未央人年纪不大，力气却出气的大，她笑容和煦：“敏表姐说哪里话，未央正是担心你和一个丫头置气，失了身份！”
	魏国夫人再也按捺不住，重重拍了石桌：“满口胡言乱语，真是胆大包天，还不跪下！”

032 惹祸上身
	众人看到魏国夫人发怒，顿时都有点腿软。
	李未央扬起眉头，眼神平静地看了她一眼，道：“姨母，敏表姐不过是一时糊涂，下跪认错就不必了。”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这位丞相府的三小姐，究竟是疯了还是傻了——
	魏国夫人恼怒：“把这丫头拖下去，重重杖责一百！”
	众人闻言悚然一惊，李未央这样娇弱的女孩子，杖责二十就会打的筋骨皆断血肉模糊，若是打了一百，真个没命了！
	大夫人唇畔露出一丝淡淡笑容，口中却道：“妹妹，这是不是太重了——”
	魏国夫人恼恨难忍：“这丫头巧言令色，若不重惩难消我心头之恨！”
	大夫人露出为难的表情，心中却冷笑不已，她可是劝说过，魏国夫人却执意要未央性命，到时候老爷知道也晚了！
	立刻有人上来，一把揪住李未央的手臂，强行要将她按倒！原本李未央院子里的丫头妈妈，看到这场景，都面面相觑起来，只有白芷护在李未央的身前。
	李未央却并不慌张，昂首道：“魏国夫人并没有私设公堂的权力吧！”
	高敏气得脸色通红，“这个没教养的东西！你们还不快动手！”
	李未央咦了一声：“我没教养，敏表姐什么意思？”
	“就是说你有爹生没爹养！”高敏怒声道。
	这话一出口，大夫人心中一惊，出言提醒：“敏儿！”可惜已经晚了，一道声音在后面响起：“什么叫有爹生没爹养！”
	李未央立刻高声道：“见过父亲！”高敏和大夫人等一群人被她的举动吓得怔住，见她开口才反应过来，纷纷回过头去。
	高敏一见到李萧然，顿时吓了一跳，连话也说不完整，只道：“姨父……我……我不是故意的……”
	李萧然坐下，淡淡道：“敏儿知道错在哪里吗？”
	高敏愣了一下，李长乐给她使了个眼色，她反应过来道：“我一时情急说错了话，不过是想教训一下她而已。”
	李萧然笑容有点冷淡：“我太疏忽了，竟要劳烦魏国夫人母女来我家教训女儿，真是劳累你们了。”他的声音很平常，可是此情此景听来不由得让人觉得字字惊心。
	魏国夫人再尊贵，也不过是个名头而已，就连伯昌侯承袭到今天，也已经是第五代了，怎样也比不上位高权重的李丞相。魏国夫人嚣张跋扈惯了，这时候突然意识到自己越俎代庖，脸色变得很难看，却又发作不得。
	李萧然看了大夫人一眼，开口道：“发生这么大的事情，我也应当在场。夫人，你以为如何？”
	大夫人心知刚才高敏那句话将李萧然得罪的不轻，当下讪笑道：“老爷，这件事——”
	话刚说了一半儿，老夫人也到了，众人连忙起身行礼，包括刚才还不可一世的魏国夫人。
	老夫人脸色淡淡的，走过去坐在李未央身后，不知为何，这个细小的举动却让李未央觉得莫名心安，这是祖母给予自己的，一种无言的支持。
	魏国夫人的眼睛危险的眯了起来：“既然都到了，那也好，就请老夫人和李丞相给我儿子一个交代！”
	李萧然皱眉：“什么交代？”
	原本想要让魏国夫人直接处死李未央，现在看来，恐怕行不通，那就退而求其次，让李未央灰溜溜地滚出府去！大夫人眉眼不动：“唉，未央，如今我也不能替你遮掩了，来人，把表少爷抬上来。”
	不过片刻，高进便被人抬了上来，满身是伤，面容肿胀，嘴巴呜呜，却因为满口牙齿都被打断了一半儿，说不出话来。魏国夫人一看，顿时心疼得不得了，声音严厉：“秋子，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一遍！”
	秋子立刻道：“少爷约会了三小姐，奴才在一旁听到，三小姐非要少爷八抬大轿将她抬回伯昌侯府，少爷说这事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肯答应，三小姐一时恼了，竟招来她院子里的人将少爷打了一顿……”
	李萧然听了，目光落在李未央的身上，却见到她面色平静，宛如一块沉在水中的冷玉，不由心中疑惑起来，而今，事关她的闺誉、李家的名声，这样重要的事情，看她的表情，却处之泰然。
	大夫人叹了口气，很惋惜的样子：“照这么说，原本是男欢女爱，却浑然忘却了彼此的身份，所以犯下这滔天大错，未央，你太让我失望了。”
	魏国夫人冷笑道：“她下令打我的儿子，那么多双眼睛可都看到了呢……李未央，如今铁证如山，百口莫辩，你不如乖乖认罪……”
	老夫人向来不喜魏国夫人作威作福的模样，当下缓缓道：“我不管别人看见了什么，未央，你怎么说。”
	李未央走了几步，一双眼睛黑如点漆，闪闪发亮：“这是子虚乌有的事，我回来不过两个月，与表哥并不熟识，怎么就变成幽会了呢？若真是幽会，我何必带着满院子的人，我真有这样蠢笨么？”
	大夫人暗地里咬牙，原本她借七姨娘之手，将李未央约出来，谁知这丫头竟然带了一大帮人来，实在是太狡猾了！
	李萧然见她说的在理，刚待皱眉，却听到李长乐的声音，“说三妹与表哥幽会，这样的事情——别说我不会信，父亲不会信，老夫人更加不会信的！”她涂着美丽蔻丹的手指，抚了抚如云的秀发：“只是，表哥与三妹无怨无仇，何必冤枉她呢？父亲，表哥也是你看着长大的，他虽然胡闹了些，却还不至于有这个胆子吧。”
	随便冤枉一个千金小姐的闺誉，这可是大事，高进有这种胆量吗？李萧然的眉头深深皱了起来。
	李长乐侧身，看着李未央道：“三妹，不知，你能否为我解惑呢？”
	李未央一挑眉毛，笑了：“大姐和我有仇么？要如此冤枉我？”
	“我——什么时候冤枉你了？”李长乐顿时瞪大了眼睛。
	“若非你派人请的高进表哥，他还能自个儿认得路走到偏僻的后花园么？”
	“我、我……我何时请他来了……”李长乐面色一变。
	李未央眯了眯眼睛，目光却尖刻如刀，“哦，大姐婚事迟迟未定，你又在青春妙龄，寂寞难耐也是人之常情……”
	她神情镇定，再加上语调古怪，却含着三分嘲讽，李长乐哪受得了这份羞辱，煞白了脸，嘶声道：“你胡说什么！”
	李未央慢悠悠地打断她，抖了抖手里的纸条：“大姐，你看看这个！”

033 背人教女
	李未央拿出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有要事相商，秘密，速来。
	和原本的纸条一样，惟独多了落款，仙惠。
	李未央微微一笑，道：“这是从高进表哥的身上搜出来的，至于仙惠么——”
	李丞相一看，面色就变了。仙惠，是自己赠给爱女的字。
	魏国夫人和高敏看到这一幕，都有些糊涂了。魏国夫人一直以为是李未央打了自己儿子，却没想到，中间还夹着这么一张纸条，她也不是个蠢人，立刻明白过来——李长乐母女，是要借着自己的手处置一个庶女了？！那也不该拿她儿子戏弄！她的面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面容冰冷地望着眼前这一幕。
	只听到一声怒喝，众人回头，大夫人脸色极坏道：“满口胡言！”
	李未央的神色不变，道：“母亲，这里的每一个丫头妈妈，都可以作证，她们都是亲眼看见了，这纸条是从高进表哥的身上搜出来的。”
	大夫人目光严厉的扫过众人：“你们谁看见了！”
	被她那么可怖的眼神看着，谁都不敢吭声，大夫人随便指着一个妈妈，冷声道：“你看见了吗？”
	那妈妈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垂下头闷声道，“当时场景太过混乱，奴婢，奴婢也、也不记得了……”
	大夫人的脸上闪过一丝满意的笑容，却听到白芷道：“夫人，奴婢亲眼见到了。”
	大夫人冷冷望着她：“你是未央的丫头吧，证言不足可信。”随后，她望向李丞相，“长乐是什么身份的人，她怎么会做出这等不知礼数的事情！”
	“父亲，你一定要相信女儿啊！”李长乐无法掩饰内心的急切，她委实，有点慌了。
	这件事，居然牵扯了两个小姐，闹的太不像样子！老夫人轻轻咳嗽了一声。
	“全都住口！今天不过是进儿误闯了花园，被家中的奴婢误会成贼人打了一顿，这孩子受委屈了，改日我一定亲自登门道歉。魏国夫人，你们先回去吧，给进儿疗伤要紧。”李萧然当机立断，直接说道。要分是非黑白，也要遮家丑，万不能当着外人面审问。
	看他的脸色，便知道此事已成定论。魏国夫人冷哼一声，站起来：“我们走！”
	大夫人赶紧道：“林妈妈，先送妹妹去我房中歇息片刻。”
	“不必了！”魏国夫人头也不回，指挥人抬着担架离开了。
	大夫人并没追上去，她知道，如今最重要的不是安抚妹妹，而是要让女儿撇清关系。
	老夫人看了一眼神色各异的众人，道：“罗妈妈，让他们都下去吧，你知道该怎么做的！”
	“是！”罗妈妈遵令，带着无关紧要的奴婢们离开。
	“你们还不跪下！”李萧然怒喝道！
	李未央老老实实跪在石板上，低头垂目。李长乐却愣了片刻，没有动静，李萧然宠她是真的，可是如今动了怒火更是真的。
	他冲着李长乐怒道：“小畜生！你也跪下！”
	李长乐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父亲这样喝骂，已经呆怔当场，直到身旁人推了她一把，才不敢置信般的跪下了。
	大夫人看着女儿下跪，顿时泪水盈盈，柔声劝道：“老爷，女儿是你捧着长大的，这天寒地冻的，万一受了寒可就不好了，还是让她起来吧……”
	李萧然看了李长乐一眼，爱女的眉似远山，肌骨如雪，花瓣一样的嘴唇，看起来柔弱万分，他的心一软，就想让她站起来，可是，却在同时看见了李未央正定定望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莫名的审视的味道。
	接着，李未央开了口：“女儿做事鲁莽，没能分清究竟是贼还是表哥就打了人，令父亲和母亲受累，心中十分愧疚，恳请父亲责罚。”
	她的声音很清冷，每个字的尾音都断的十分利落。
	这丫头，究竟是什么意思！这一瞬间，李萧然整个人重重一震。
	她口口声声是责罚，其实另有深意！大夫人盯着李未央，心里恨得要死，却很明白，今天这事儿追查到底，迟早要让李长乐暴露出来。
	“哎哟我的好女儿呀，你父亲知道你刚刚进府也不懂事，哪舍得责罚你哪？快起来吧……”大夫人作势，让身旁人去拉她。
	“父亲若不责罚，我就不起来。”李未央甩开那人的手，平视着前方谁也不看，唇角微微上扬，口吻极淡，却让人感到一种格外的坚持。
	她这态度摆明了非要一个结果，绝不就此罢休。说是责罚她，其实针对的还不是李长乐！
	偏偏，有那么一张纸条，确实是让李长乐有嘴说不清，她怎么能承认，这纸条是自己用来陷害李未央的，却莫名其妙多了仙惠二字！这样一来，事情分明和自己有了牵扯，怎么也很难说清！
	大夫人见状，咬了咬牙，竟也屈膝跪下。李长乐连忙伸手相扶，急声道：“母亲，你这是干吗？”
	大夫人注视着李萧然，沉声道：“两个女儿都牵扯其中，实乃我管教无方。老爷若是要怪罪，就怪罪我好了，长乐身子骨弱，未央也不懂事……”语音至此，已近哽咽，委屈的不得了。
	李长乐听了，猛地回身，冷冷望向李未央：“你还不过来搀扶母亲！当真要这样忤逆不孝吗？！”
	然而李未央却静静跪着，眼睛低垂，仿佛没有看见。
	李萧然暗暗心惊，世家女子，自小就被教育要雅德谦恭、进退得宜。这个孩子，竟然不为自己留半点退路……
	整个场面，鸦雀无声，只听到老夫人手里的佛珠啪嗒啪嗒的作响。
	刚刚下过大雨，地上都是潮湿的，这样的天气里，连站着都是一种煎熬，冻得手脚冰冷，更不要说跪着。而李未央连湿发都未擦干，就这么直挺挺的跪着。
	李萧然望着这个十步之外的女儿，只觉得十分惊异。
	所有人都是静默的，面色沉沉地看着李萧然，等待着他作出最后的决定！是袒护掌上明珠李长乐，还是追查到底，给李未央一个公道！

034 掌上明珠
	如此一来，双方僵持住了。
	李萧然皱着眉头，两边都是为难——
	老夫人盯着李未央，若有所思，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终究，李萧然慢慢道：“长乐，你先扶着你母亲起来吧。”
	李未央的心，一下子变得冷寂。此刻，她已经明白了，李萧然的决定。
	李萧然眉眼中带着惋惜：“未央，今天这件事，你做的太鲁莽了，不该不问青红皂白便将你表哥毒打一顿，他是魏国夫人的独子，父亲总要向伯昌侯交代——”
	他的言语之中，丝毫未曾提起那张纸条，也不曾提起李长乐，只说李未央错打了人，分明是要将所有过错推在她的身上，而对罪魁祸首视而不见——李未央不相信，父亲会对李长乐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他不过是，护着她罢了。
	她抬起头，慢慢道：“父亲要如何处罚未央呢？”
	李长乐的脸上，同时露出禁不住的喜色。父亲，终究还是向着她的！
	李萧然略带愧疚地看着未央，刚要说话，却突然看见一个少年狂奔而来，到了跟前，砰的跪下，竟是跪在李未央的身边，与她并肩。
	李长乐一愣，连忙上前拉他道：“三弟，你这是又做什么？快快起来。”
	李敏德推开她的手，高声道：“伯父若是要罚，便请责罚敏德吧。先前是我告诉三姐姐，这里有一只极稀罕的杜鹃鸟，她才到这园子里来。后来表哥惊走了我的杜鹃鸟，我不忿说了两句话，表哥便恼了，重重推了我一把。”他仰头，露出原本被头发挡住的，额头上的一道血口，血慢慢地顺着他的手指流下来，模糊了那样一张漂亮至极的脸，当真是说不出的可怜。
	老夫人惊呼一声：“敏德，你的头受伤了？！”
	李敏德一双眼睛黑亮如珠地望着李萧然：“伯父，三姐姐是看我受伤，才会误会表哥是贼人。若是伯父要追究，请不要追究旁人，只罚我一人！”说完，重重扣地，砰砰有声。
	李未央神情剧震，她这样坚持，不过是为了逼得父亲认清，这事情是他最爱的女儿李长乐一手造成的，可事到如今，她才明白，父亲的心肠偏的有多厉害！她想不到，在这个关头，只有这个孩子肯出来帮助她。
	当时众人离得远，谁也不曾看清李敏德是否在场，有这个一向乖巧的三房少爷作证，作为施暴者的高进，他的证言又怎会有人相信呢？只是——敏德头上的伤口……
	大夫人的脸色有点发青，道：“未央，既然事情是如此，你为何不早点说呢？”
	李未央握紧了拳头，终究垂下眼睛，柔顺道：“三弟被人打伤，实在是吓坏了，我便让人先送他回去，刚才知晓表哥身份，我怕牵扯了三弟出来，反倒引得两家关系不睦。更何况父亲正直，母亲慈悲，断然不会因为这等小事就处置女儿，所以才会隐瞒着。”
	这话一说，大夫人几乎被李未央气得吐血，掩不住目光中的阴冷。
	李萧然僵立在原地，竟然一时不知道该做何反应。老夫人站了起来，亲自走过来，扶起了未央：“傻孩子，你为保护弟弟而出头，这件事情，不但不能怪你，还要赏你。”说完，她将手中的碧绿玉串子褪下给未央戴上，“李家不会委屈一个深明大义的孩子。”
	老夫人一句话，便已盖棺定论。
	李未央抬起眼睛，认真道：“多谢老夫人替未央做主。”
	李萧然有点尴尬，有点不敢看李未央投过来的眼神，上去搀扶起李敏德：“快起来吧。”
	谁知李敏德还没站稳，突然眼前一花，向后栽倒。
	后花园里，尖叫声顿时响成一片。
	李敏德被送回三夫人处，屋子里，大夫正在为李敏德上药，三夫人神情紧张，急声道：“大夫，我儿伤的如何？”
	大夫回身行礼道：“回三夫人，公子无大碍，只需休养一阵子便能康复。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他的额头，恐怕会留疤。”
	李未央怔住了，心里莫名升起一种酸涩之感。
	敏德只是个天真的孩子，又有这样漂亮的容貌，将来前程不可限量……却因为她而受了伤。
	直到大夫开完药走了，李未央忍不住走上前，道：“三婶，谢谢你。”
	三夫人转过身来，摇了摇头，道：“不是我。”
	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神色，李未央一愣，随即看向李敏德，却看到他冲着她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这伤口——是我自己弄的。”
	李未央吃了一惊。
	旁边的乳娘擦了擦眼泪，轻声道：“三少爷听说您被人为难，立刻就想出这个主意，奴婢还来不及阻拦，他便用石头砸了自己的头，下手那个狠啊——”
	李敏德却笑得很可爱，笑容里还有一些狡黠：“我若是不这样，他们会没完没了地追究三姐姐！”
	只有让高进成为恶人，自己才能脱罪。李未央并非没有脱罪的法子，她只是想要逼李萧然认清事实而已，却没想到，有一个孩子，竟然会为她做到这个地步！
	李敏德见李未央神情变幻，深恐她不安，忙道：“三姐不要担心，一点都不疼的！”
	这么大的伤口，怎么还不疼。李未央暗地里握紧了双手，却道：“可是大夫说可能会落下疤痕……”李敏德灿烂一笑道：“我是个男孩子，留下疤痕不算什么！”
	李未央说不出心里那种复杂的滋味，只愣了半天，最终握了握三夫人的手，什么也没有说，便转身走了。
	三夫人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道：“你这个傻小子，你三姐姐可不是蠢人，她早有脱身的法子，你这一冲出来，反倒生出许多事。”
	李敏德一双漂亮的眼睛闪了闪：“我知道三姐一定有法子，可她要使苦肉计，还不如我来使，更有用！”
	这话一出口，倒把三夫人说的呆住了。
	外面，李未央下了台阶，一路面色沉沉，白芷小心道：“小姐——”
	李未央摇了摇头，看向天边的那道彩虹，眼睛里却跳动着清冽的光芒。经此一役，她已经明白，要打倒李长乐不难，但要打倒父亲心里的掌上明珠，一定要剑走偏锋！

035 重遇故人
	第二天，李未央照旧去给老夫人请安，谁知半路上，却被人拦住了。
	“这不是三表妹么？”一道声音在凉亭中响起。
	白芷先看到那些走过来的少女们，不由得神色一凝。
	李未央顺视线看去，见几个少女大步而来，走在最前头的那名身材高挑的女子，正是昨天刚刚见过的高敏，高敏双眸微微一眯，“李未央！”
	高敏是魏国夫人和伯昌侯的嫡女，身份高贵，又精通琴棋书画，在京都风头很盛，昨天在李未央这里吃了哑巴亏，今天迫不及待找上门来了。
	“李未央，昨天过足了瘾吧！”高敏身量高挑，比李长乐还要大一个月，此刻居高临下的看着李未央。
	“不知敏表姐此言何意。”李未央不以为意，淡淡地道。
	这丫头果然嚣张，高敏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既然知道我是你表姐，为何见了我不行礼？”高敏柳眉微竖，沉声喝道。
	李未央淡淡一笑，“未央在乡下长大，不懂礼仪，让敏表姐见笑了。”说完，她的目光看向站在一旁的李长乐，见她神色平淡无波，心知必定是她在背后挑唆高敏来找自己麻烦。
	高敏冷笑一声：“还不跪下认错！”
	她态度高傲，咄咄逼人，让白芷几乎气的红了眼睛。
	李未央看着高敏，面容带了一丝冷意，高敏自以为出身高贵，将别人当成蝼蚁般任意踩踏作践，这样的人，实在是可恶至极：“未央不知何错之有？”
	“你好歹也是丞相千金，大家闺秀，就该好好修身养性才对，偏偏你竟然纵仆行凶，还一味狡辩，我若将你的恶行宣告给全京都的人知道，将来你别想再嫁人了！”
	高敏这话用心恶毒，李长乐眉眼平静，像是没听见一般。李常喜在一旁听了，嘴角微微含笑。不管是大姐李长乐，还是三姐李未央，谁倒霉她都是开心的。只有李常笑，虽然未开口，却是露出担忧的神情。
	“原来是我错了么……”李未央看着她，似是自言自语道。
	“当然错了！而且错的离谱！”高敏微微抬着下颌，居高临下的看着她，道，“你若是现在下跪认错，我还可以考虑饶了你。否则若是昨天的事情传出去，你可就再无容身之地了！”
	李未央却突然冷笑了一声。
	这笑声突如其来，包含着几分满满的嘲讽，高敏一愣。
	“下跪认错？”李未央突然跨上前一步，直直看着高敏。
	“要把昨天的事情宣扬出去？那需不需要我告诉大家，你二哥不过是个色中饿鬼、试图偷香窃玉却被人毒打一顿的蠢货！”
	“还是你要我告诉别人，是我大姐李长乐秘密约会了你二哥，却被我可怜的三弟撞破，他们二人竟然合力把三弟打得头破血流，意图杀人灭口！”
	“敏表姐，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庶女，你说京都的人是会对我的刁蛮无理感兴趣，还是对名动京城的丞相府大千金的风流韵事感兴趣！你把事情传出去，是会毁了我，还是毁了你最亲爱的大表妹！”
	这一番话毫不停顿的一句接一句的砸过来，原本气势逼人的高敏顿时脸色大变，不由向后倒退了一步。
	李长乐白了一张脸，至于其他人早已吓呆了，她们从来没见过李未央咄咄逼人的模样。
	高敏脱口：“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李未央冷冷站在那里，盯着她们：“我有什么不敢的！”她将衣袖一拂，一字一顿的说道，“你厌烦我，我也看不上你，既然相看两生厌，请敏表姐遇见我，从今后退避三尺就是。”说罢转身就走。
	“李未央！”高敏怒喝一声，“你这个没家教的！看我去告……”
	“告诉我父亲？”李未央猛地转过身，目中射出道道冷光，完全不像是一个十三岁的柔弱少女：“去吧，我想他应当会感激敏表姐狗拿耗子替他管教女儿的！上次你说的话，我想父亲还不至于忘了！”
	高敏气的瑟瑟发抖，面色忽青忽白，看着李未央竟一句话也说不来。
	李长乐本想要借着刁蛮跋扈的高敏来收拾李未央，看这场景不得不强行忍住气，柔声道：“敏表姐，我三妹是在乡间长大，年纪又小，尚不懂事，若是有什么得罪你的，还请多包涵。”
	听了这话，李常喜嗤笑一声，道：“三姐，跟那些乡下的土包子呆久了，只会越发粗鄙无知下贱，你还是回去多读点书的好，免得以后难登大雅之堂，反倒叫我们跟着你一起被人取笑。”
	李常笑咬了咬嘴巴，想要替李未央说句话，终究是欲言又止。
	“哦？嫌我给你们丢脸了么？”李未央目光像是燃烧的冰火：“大姐，五妹，你们每年过寿辰，父亲都会竭尽全力地为你们置办礼物，那些美如朝霞的丝绸是无知的桑女们日夜苦熬，几乎熬瞎了眼睛才赶制出来的；那些华贵富丽的熊皮，是粗鄙的猎人们在酷寒的大雪中，埋伏几天几夜才捕捉到的；那些价值连城的鲛人泪，是下贱的珠民们豁出去性命下海采来的。你们平日里吃的喝的走的行的，哪一样不是出自于你们看不起的那些粗鄙下贱的人？取之于民，却还口口声声皆是辱骂，究竟是谁粗鄙无知下贱！”
	众人听了这话，俱都一愣，再看见李未央清秀却无端透着一股阴冷煞气的笑容，更是惊骇，不知该作何反应。
	李常喜见李长乐难堪，连忙道：“大姐，别跟她一般计较了！咱们走吧！”
	“是啊，诸位如此高贵的人，还是不要和我这样粗鄙无知的女子计较为好，瓷器碰上瓦砾，碎的还不知是谁！”李未央心头冷笑，重生一世，她绝不忍气吞声，更不会跟他们讲什么长幼尊卑，她们找上门来找骂，她也不会客气！
	“哈哈哈哈哈！”突然，从假山后传来一阵男子清亮的笑声。
	众人顿时吓了一跳，却见到两位公子翩翩走过来。走在前面的那一位，一袭青竹长衫上用金线绣了水墨风荷，外面披着银狐皮大氅，漆黑的乌发用玉冠束起，长相清俊至极，竟是个面赛女子、风流潇洒的美貌少年。李常喜见到他，连忙笑吟吟地道：“大哥，你回来了！”
	李敏峰笑道：“先不说这些，你们快来见过三殿下。”话音未落，就见一个高大俊美，锦衣貂裘的年轻男子安安静静，从容不迫地走了出来。
	众人皆是呆住了……

036 仇人见面
	自他走来，周遭的一切顿时黯然消退，不复存在。
	李未央眼睁睁看着那个人，他慢慢地、一步一步、从容优雅地走来，一时之间呼吸都窒住了。
	他棱角分明，五官坚毅俊美，墨黑的眸子里含着冷肃的认真，自有一股沉稳内敛却能摄人神魄的光华，赫然是三皇子拓跋真无疑。
	李未央的手，在袖中慢慢握紧。她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大夫人的笑言：“未央乖巧聪明、听话懂事，母亲自然要为你择一个好夫婿。三皇子拓跋真少年英武、聪慧不凡，与你正可谓是郎才女貌。未央，你嫁过去以后定要好好辅佐他，将来自有好日子。”
	李长乐当时也笑靥如花道：“是啊，京都的适龄女子们，哪个不眼巴巴的想着要做三皇子妃，未央啊，你真是好福气。”
	可是后来呢，一只飞鸟被硬生生地折断翅膀，血淋淋的被剥下了羽毛，那种痛，她永远无法忘记……
	李未央眯眼，敛去唇边不经意露出的讽笑。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觉得血液一点点的重新回流过来，那一种无法化解的仇恨，最终化作数不尽的勇气通过血管流向她的四肢百骸。
	众人连忙行礼，李未央也顺势低下头去，却觉得一道探究的视线落在自己的身上。
	“刚才瞧你们说的正热闹，在说什么？”李敏峰微笑着问道。
	“没什么……三妹只是一时激愤说错了话，大哥千万不要告诉父母亲，免得三妹被罚。”李长乐一双眸子氤氲着水汽，透出一股无法形容的美感，两排睫毛仿佛马上就要坠落的泪珠，更显得梨花带雨、楚楚动人。
	这样的美人，这样的欲说还休，任何人听起来，都会觉得是李未央做了十恶不赦的事情还要劳烦她这个好姐姐来遮掩。虽然心底厌恶这个人，李未央却不得不承认，若论起容貌风情，李长乐都堪称完美。将一个怜爱妹妹情愿自己受委屈的姐姐形象表现的淋漓尽致，世上有哪个男人能不动心呢？
	“是吗，你就是三妹？”李敏峰这是第一次见到李未央，不由细细地打量着她。
	李未央神色淡然：“大哥，不过是姐妹之间置气斗嘴而已。”
	女孩子之间的斗气，你好意思插嘴吗？李未央的眼睛里，隐隐含了一丝嘲讽，可是等李敏峰细看，却已经不见了。
	没想到她如此淡然处之，倒显得自己有点小题大做了。李长乐心头暗恨，美丽的眼睛眨了眨，道：“是，只是我们随意拌了两句嘴，不必放在心上。”
	李敏峰柔声：“好，我的妹妹就要有与一般的庸脂俗粉不同的胸襟。”
	这一般的庸脂俗粉，说的自然是自己了，李未央当然听的懂，却故作不知，面上微微含笑。
	高敏此时却已经忘记了李未央，转而眼睛发亮地问道：“三殿下，您是何时回京的？”
	拓跋真只是微笑：“我与敏峰兄是一同回来的。”
	李敏峰笑容和煦：“敏表妹，三殿下是来见我父亲的。”
	他们几人在寒暄，李未央在一旁冷眼瞧着。拓跋真没有丝毫改变，唇畔始终带着轻轻浅浅的笑容，曾经她觉得他是天底下最俊美的神，现在看来，却比阴沟里的臭虫还要让人恶心百倍。
	一旁的李常喜却直直地看着俊美的拓跋真，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拓跋真的眼光，不知不觉地，就越过美若天仙的李长乐，看向她身后不远的李未央。
	只见那女孩一头如云的秀发光可鉴人，西湖水色的裙摆被风吹得翩翩飞舞。雪白的面孔上，微微放出红色，配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一望而知，是个玉雪聪明的女郎。拓跋真早已把艳光四射的美人看惯了，但是这样素净的妆饰，却是极为少见。刚才听见她咄咄逼人地把几个千金小姐批判了一通，他心中早已起了好奇之心，不自觉地盯着又看了两眼，却正好与李未央的眼神撞了个正着。在这一触的时候，她那异常平静的脸上，突然现出了一抹笑容，牙齿洁白，眸子闪亮，晃的人直犯眼晕。
	这样的笑容异常绚烂，瞬间点亮了拓跋真幽深的双眸，令他移不开视线。他垂首，掩住眼中的的诧异。
	李长乐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微笑着道：“三殿下，这位是我的三妹未央，她刚从平城回来，还未曾在京都露过面。”
	拓跋真的目光落在李长乐的身上，微笑道：“哦，是么？”
	李敏峰笑道：“是啊，我这位三妹自小在平城长大，见识不多，若有什么失礼的地方，还请三殿下恕罪。”
	高敏在一旁凉冰冰地道：“她岂止是失礼？我看峰表哥应当好好管教管教她，别让她给丞相府丢人现眼才是！”
	李未央抬起眼睛，扫了高敏一眼。不知为什么，高敏被她那阴森森的眼神看的头皮发麻，心中大呼这丫头邪门，却终究愤愤地闭上嘴巴，不再多言了。
	拓跋真若有所思道：“怎么会，三小姐天真烂漫，口齿伶俐，这是难能可贵的品质。”
	说她天真烂漫，是暗指她不懂礼数，口齿伶俐，是说她嘴巴厉害，李未央当下微笑道：“多谢三殿下夸赞，未央愧不敢当。若说巧言善辩，未央比三殿下还差得远。”
	她的皮肤很白，如雪般近乎透明，更显得一双眼睛很大。脸上的笑容十分灿烂，那模样，说有多恭顺就有多恭顺，看不出半点的异样。可拓跋真却觉得，她的态度那样坦然，坦然的令人生出一种难言的滋味，细细分辩，竟像是恨意……
	可是为什么？拓跋真直觉自己不会看错，此时却有一道靓丽的身影挡在他面前：“三殿下！好久都见不到你，武贤妃的身体还好吗？”
	高敏满脸是笑，刚才倨傲的模样已经全都看不见了，有意无意的，李长乐也轻移莲步跟上了他们。
	他们一群人，簇拥着拓跋真向不远处的八角凉亭走去。拓跋真上台阶的时候，向后看了一眼，那个古怪的女孩子，却已经不见了……

037 兄妹共谋
	内室，李长乐亲自为李敏峰奉上一杯茶：“哥哥，远道回来辛苦了。”
	李敏峰笑了笑，道：“妹妹，不过半年未见，你已经出落得越发美丽，今天三皇子看见你，都移不开眼睛呢！”
	李长乐微微一笑，拓跋真的确是俊美逼人，可惜他母妃不过一介出身寒微的宫人，偶然得幸后才生下了他，他也因此受到嫌弃，一直不得宠爱，幸而后来他亲母死去，他才被无子的武贤妃抚养。这样的皇子，是没办法登上大宝的，李长乐想起拓跋真俊美非凡的面容，不自觉的笑容带了一丝惋惜。
	李敏峰看着妹妹，自然知道她的想法：“你别被娘影响了，朝中政局瞬息万变，这位三皇子绝非寻常人——”
	李长乐听了，若有所思道：“可是他依附太子，将来最多也不过是个亲王……”
	李敏峰笑了笑，并未回答，在他看来，妹妹虽然美若天仙，却终究长于妇人之手，未必有男子的深远眼光。今年三皇子表面是和他一道外出游学，实际上是接受了皇命远赴昌州，查办大学士兼昌州总督张衮贪污案。拓跋真一到昌州，首先突破张衮的封锁，先拘审张衮的管家，取得实据，迫使精明干练的张衮不得不低头认罪。从接受这个任务，到奏请御旨处治张衮，前后只用了半个月。随后，拓跋真更是留在昌州，彻底整顿所属各县早已一塌糊涂的财政，不到一个月就将所有头绪整理清楚，移交下任的总督。
	这差事，拓跋真办得很出色，确实表现了他的才华和办事能力，被陛下大大嘉奖了一番。而在自视甚高的李敏峰眼里，也不得不承认，拓跋真聪明决断、办事利落，绝非池中之物。但这些话，是不便向养在深闺的李长乐提起的。因此他只是道：“若是不信，就等着看吧。”
	李长乐闻言，不免心中一动。
	待要细问，李敏峰却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往下说了，他很快换了话题：“妹妹今日怎么了，反倒被个小丫头弄得不高兴。”
	在他这样天之骄子的眼睛里，庶出的妹妹，自然是低贱的。家里的妹妹们，哪个不是对李长乐诚惶诚恐，偏偏这个李未央却是半点敬畏之心都没有，这让他觉得很诧异，依照母亲的手段，怎么能容得下这么一个丫头呢？
	提起李未央，李长乐不禁变了脸色：“那个小贱人！她如今很得老夫人的欢心，你是知道的，老夫人心思重，偏爱三房，对母亲和我们一直不很亲近，她若是执意护着那丫头，母亲也只能留着她。”再加上诬陷不成，反倒让父亲起了疑心，他们更不能轻举妄动了。
	李敏峰思忖了片刻，道：“不过一个在乡下长大的丫头，没见识又没教养，妹妹不与她计较就是！”
	“大哥，你怎么能这么说，妹妹都快被她欺负死了！我就指望着你回来，为我出了这口气呢！”李长乐睁大眼睛，鬓间步摇缀饰的璎珞犹在珊珊作响，仿佛在隐忍着什么，高扬的声音又气又恨。
	李敏峰一怔，道：“收拾这么一个贱丫头自然是很容易，妹妹何必这样生气，倒坏了自己的心情。你且看着吧，大哥为你出了这口气就是！”
	李长乐闻言站起身，缓缓走到窗边，金凤纹的裙裾拖出极细微的窸窣声音，静默了一会儿，她猛地回身，冷冷道：“大哥，我要的不是出口气，我要的是她的命！”
	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能让她不高兴，她绝不能容忍！
	李敏峰很吃惊，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李长乐的脸上露出狰狞的神情，几乎是撕裂了那张美若天仙的面容。
	“这件事不能着急，咱们从长计议便是。”
	荷香院
	李敏峰穿过紫檀山水大插屏，便看到老夫人高踞榻上，斜斜靠着一个紫檀凭几，穿着粉蓝色织锦窄袖襦裙的李未央则坐在紫檀小踏床上，不紧不慢地在老夫人腿上捶着，仰着头正微笑着和老夫人说话。而三夫人则陪坐在老夫人身边，一双素手端了茶杯轻啜，不时笑着说几句话。自己的母亲和妹妹李长乐，四妹、五妹和二房人全都坐在稍远处。
	老夫人身边的位置，可都是有讲究的。他的目光一拧，看来妹妹说的没错，李未央一个庶出的丫头，的确是爬得太高了些，竟然这样讨老夫人喜爱。
	他刚收回目光，就见老夫人往这边一瞥，立刻压住心里的翻腾，上去行礼问好。
	老夫人笑吟吟地伸手将他扶住，一边打量一边和气地道：“这孩子，常年在外，竟是越发有出息了。”
	李敏峰恭敬地笑道：“原本过年父亲也不让孙儿回来，后来我去信说惦念着老夫人和母亲，父亲才肯松口。这一回，敏峰带了昌州特产，是专供给太后千岁的贡鸭，您尝一尝。”
	老夫人难得地笑着道：“难得你有孝心。”
	李敏峰微笑着道：“老夫人，鸭肉清火平气，健脾开胃。当今太后就十分喜欢吃鸭子，每年鸭子都是千里迢迢从昌州运到京都，经腌渍后，再入热油中炸过，除净腥臊恶味，然后入砂锅煨炖做成四喜鸭子。这道菜富含营养，定有延年益寿的效果。”
	李敏峰的关怀显得很真诚，老夫人脸上的笑容温和了许多。
	李长乐温婉道：“正是，这四喜鸭子，还有个说法呢！三妹可知道？”
	李未央见他们无故将话题引到自己身上，微微一笑道：“愿闻其详。”
	李长乐笑容更深：“前朝大诗人宋喜所云人生四件喜事：久旱逢甘雨，他乡见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民间广为传诵，并取以为肴馔之名，取其大吉大利之意。”
	李常喜脸上的微笑很讨好：“还是大姐见多识广，平日里我们只会吃，却不知道来历呢！”
	李未央垂下眼睛，道：“正是，未央书念的不多，见识也少——”
	老夫人笑了笑，道：“女孩儿家要读那么多书做什么，温柔知礼也就够了，掉书袋没得让人讨厌了。”
	李长乐面色微微一变，随后恢复如常：“是，老夫人教训的是。”
	李敏峰的目光冰冷地落在李未央的身上，这个庶妹，的确是留不得了！

038 别有用心
	下午，李敏峰便亲自造访了李未央。
	打发了看门的妈妈，李敏峰刚到门口，就看到一个穿着青绸背心，月白长裙的丫头靠着西屋的门坐着，正在和一个小丫头说话。
	“紫烟姐姐正在绣什么呢？”小丫头好奇道。
	紫烟笑着将手里的绣活给她看，李敏峰眼睛极好，远远便看见那帕子上绣了一对五彩的鸳鸯，在荷塘里嬉戏，荷塘里还开满了荷花，很是生动活泼。
	小丫头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笑道：“紫烟姐姐这是想嫁人了呀！改明儿你求一求三小姐，让她给你许个好人家！”
	紫烟脸色顿时涨红了，收了帕子锤了一下小丫头的肩膀，啐了一口：“不许瞎说！”
	紫烟今年才十五岁，生得一张鸭蛋脸，皮肤白皙，笑起来就像是生晕的荷花，倒有点吸引人注意。李敏峰淡淡望了她一眼，心头有一种异样闪过。
	小丫头笑道：“你别害臊了，三小姐定会给你选个好夫婿！”
	紫烟的笑容一下子淡下来，轻声道：“三小姐自己都还身不由己，又哪里管得上奴婢——”
	小丫头一愣，想要说什么，却欲言又止的模样。的确，三小姐是个庶出的姑娘，虽然得了老夫人的青睐，却不得大夫人的心，将来婚事只怕要为难，主子不得意，丫头又能有什么好出路。
	紫烟叹了口气，颇有点说不出的烦恼，却突然听见有人重重咳嗽了一声，顿时吓了一跳，抬眼却见到一个锦衣玉带的少年公子站在自己跟前，顿时红了脸，上前行礼道：“大少爷。”
	“恩，你叫紫烟？”李敏峰神情很和气，打量了她一眼。
	紫烟的脸色莫名地更红了，低声道：“是，奴婢是三小姐身边的大丫头紫烟。大少爷要见小姐么？”
	原本的确是来见李未央的，可现在他却改了主意，李敏峰笑道：“不，我只是昨日在附近不小心丢了一把扇子，现在正要请三妹妹着个丫头帮我找一找。”
	紫烟笑了笑，道：“这件事奴婢就可以帮忙，大少爷的扇子丢在了哪里？”
	“就在门外不远处的草丛里。”李敏峰道。
	李敏峰和紫烟二人走出去，小丫头在一旁悄悄望着，突然皱起了眉头，拎起裙子快步回了屋子。
	李未央正在屋子里和墨竹说话，墨竹道：“老夫人虽然不喜欢铺张，但也不是什么东西都吃的。比如吃鱼，老夫人只吃鱼眼睛那一块肉；吃鸡，也只吃七分肥的；吃海菌，只拣那肚肥头小的。所有吃食里面，老夫人最喜欢的还是焖蒸鸭子，这鸭子比寻常人家做法更精细，先洗净去内脏，装入瓷罐，用文火煮上三天，才能把鸭肉蒸得酥烂，而且整只鸭子里头，鸭掌是单做的，剔掉骨头与掌心硬茧，混着香料和玉兰花混煮，那味道别提有多香了。”
	李未央点点头，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老夫人一是喜欢饮茶，二是喜欢吃鸭子，李敏峰的做法，足以证明他是个精细的人。
	这时候，门外一个小丫头探头探脑的。
	李未央明眸一瞬，秀生生地望过去，小丫头吓得就是一惊，只听得墨竹在里头说道：“谁在外头，小姐让你进来！”
	小丫头忐忑地进来，给李未央磕了个头：“小姐，奴婢有事禀报。”
	李未央淡淡看了她一眼，白芷轻声道：“小姐，这是茶水房里的小丫头秀儿。”
	茶水房里的小丫头？心中疑惑，李未央眉眼却很温和：“怎么了？”
	秀儿道：“刚才大少爷来了，说是有一把扇子丢在了外头的草丛里，然后要请小姐着个丫头帮着他寻找，紫烟姐姐原本在院子里做针线，便自告奋勇地去了，让奴婢来回小姐一声儿。”
	李未央盯着秀儿看了半天，突然笑了：“白芷，赏她个荷包，三天以后提上来做二等丫头，茶水间也不必回去了，就在院子里伺候着。”
	秀儿大喜过望，连忙重重叩了个头：“奴婢多谢小姐！”
	一个做粗活的小丫头，一夕之间提上来做二等丫头，这真是天大的好事，秀儿笑盈盈地走了。李未央轻轻喝了一口茶，白芷心里突然明白过来，道：“小姐，紫烟本该向您先禀报一声，许是疏忽了，您千万别怪她。”
	一个丫头未经禀报就和少爷出了院子，这是不把自己这个主子放在心上，还是已经欢喜的完全忘记自己的身份了？李未央淡淡一笑，道：“可能是她一时疏忽，也可能是她心大了，嫌我这座庙太小。”
	小姐这话说的很严重，白芷当下白了一张脸，李未央看了她一眼，道：“紫烟和你一样，是跟着我从平城过来的丫头，我对你们俩比对旁人都要亲厚，可这并不意味着我什么都可以容忍。”
	白芷低下头，心中越发惶恐，暗自责怪紫烟太自作主张，主子让她在院子里守着，她竟然就这么跟人跑了。
	这时候，白芷还没有意识到深一层的意味，墨竹却已经皱起眉头来了。
	“你去把院子里所有的丫头、妈妈都叫来。”李未央淡淡吩咐道。
	“是。”墨竹快步离去了。
	不一会儿，除了已经离去半个时辰还不见人影的紫烟，其它人都到齐了。
	李未央坐在椅子上，将所有人扫视了一遍，然后指着其中一个妈妈：“我最恨做事不尽责的人，你自己去回了管家，就说我这院子容不下你了，自谋出路去吧！”
	“小姐，奴婢……”一旦被赶出府，就等于绝了生路。刘妈妈脸色苍白，吓得瑟瑟发抖，“奴婢不知道做错了什么——”
	“做错了什么？你刚才去了何处！为何大哥来了你也不通报，你是要让别人说我故意怠慢大哥吗？”
	刘妈妈吃了一惊：“是大少爷说不必通报……”
	“满口胡言！进别人的院子哪儿有不通报的！大哥是有教养学识的人，怎么会说这样的话，分明是你故意偷懒！居然开口诬陷大哥，再去领二十个板子！”李未央冷冷地说道。
	刘妈妈来不及求情，就被墨竹指挥人拖了下去。众人只敢用同情的目光看着刘妈妈，却不敢开口求一句人情。她们已经明白，只要老夫人还是喜欢三小姐的，那么这个院子的主人，就是而且只能是三小姐，绝不可能是旁人！
	紫烟正好从门外满脸带笑地走进来，见到这场面，顿时白了一张俏脸！

039 暗中勾结
	白芷和紫烟一前一后进了屋子，李未央并不理会紫烟，只是对白芷道：“是不是觉得我罚得重了？”
	白芷想了想，道：“这院子里的确是该有规矩，小姐做得对。”
	李未央微微一笑，道：“你们二人是我带进李府的，你们做的好，我也有面子，你们行差踏错，我也会跟着丢脸。在我身边，除了老老实实当好差事，还要知道忠心耿耿，若是做不到这两条，我会打发人送你们回平城去。”
	白芷应了声是，紫烟却柔声道：“小姐，奴婢对您自然是忠心耿耿的。”
	李未央心中叹了口气，她不希望紫烟生出什么不该有的想法来，刚才是在借着刘妈妈的事情提醒她，却不知道效果如何了。
	三日后的一个清晨，紫烟端了早膳上来，摆了一桌子。
	李未央不着痕迹地打量了她一眼。
	紫烟本就生的漂亮，一双含着水光的杏眼，外加一张荷花般娇艳红晕的脸，身上穿着浅绯色的绣罗裙，削肩细腰，身段惹眼。若李未央只是一个不懂事的十三岁女孩，自然是什么都看不出来，可偏偏她的心智早已过了三十，怎么会不知道眼前这个少女发生了某种变化，脸上却只不动声色浅笑道：“这身衣裳倒是漂亮。”
	紫烟只是笑：“小姐不是不喜欢那段秀丽绸，赏给了奴婢吗？奴婢想着穿起来给小姐看看。”说着看了一眼李未央的脸色，复又道：“小姐说过很合适奴婢穿，现在一看果真如此呢。”
	这衣裳，紫烟一早做好了，准备留着新年的，现在却拿出来了！白芷的瞳孔微微紧缩，几乎不敢去看李未央的表情。小姐绝不是软弱可欺、愚蠢无知的人，恰恰相反，她虽然不过十三岁，却是精明能干，心如细发。紫烟身上的一点点变化，都被小姐看在眼里。她不说，不过是给紫烟留机会罢了，偏偏这个丫头愚钝到看不出来！
	李未央的汤勺轻轻和碗碰了一下，就听见紫烟轻声道：“小姐，昨日午后大少爷特意派人送了红珊瑚盆景来，您看——”
	李未央看了她一眼：“哦，是么？”故意不往下说。
	紫烟有点焦急，却不敢在脸上表露分毫，只是小心提醒道：“大少爷送了一把玉骨香罗扇给大小姐，她回送一套文房四宝；送给四小姐的是一对方壶集瑞鬓花，四小姐回了一套严志阁的古籍；送给五小姐的是一盒碧玉膏奁，她……”
	“是呀，人人都有回礼，到我这里却是难了。她们都有钱送些金呀玉呀，我却是囊中羞涩的。”李未央微微露出些微的窘迫。
	李未央目前的用度，既不像大小姐那样财大气粗，也不像其他小姐那样有姨娘们补贴着，光是靠着微薄的月例和老夫人赏的银子，平日里还要打赏下人，的确是不能大手大脚的花钱。紫烟只是想要找机会去见大少爷，却没想到三小姐拿不出像样的回礼，顿时有点愣住了。
	不知不觉的，白芷屏住了呼吸，目光在紫烟和小姐的脸上逡巡着，却很快又低下头去，仿佛什么都没听见的模样。
	原本正在布菜的墨竹却笑道：“小姐，大少爷那里什么金银玉器没有，不过就是个心意，您送个荷包或者送双鞋子都是使得的。”
	作为妹妹，送个荷包或者鞋子给大哥，的确没什么不可以，礼轻情意重嘛。李未央点点头，赞许道：“说的没错。”可很快又为难了，“只是时间紧迫，怕是来不及。”
	紫烟生怕李未央改变主意，道：“小姐，绣活伤眼睛，您就别亲自动手了。奴婢日夜赶工，应该来得及给大少爷做个荷包。”
	李未央请冷冷的眼睛落在她的身上，脸上却蓄满了笑意：“紫烟，你真会为我分忧。”
	紫烟听她不反对，忍不住露出笑容。她正愁没法子名正言顺将心意传递给大少爷，现在岂不是大好的机会！
	紫烟离去后，李未央手里的筷子搁了下来。
	墨竹端来一杯茶轻声道：“小姐，您别生气……”
	李未央终究气的很了，将茶碗往桌子上重重一搁，震得茶水也溅了出来，冷冷道：“这丫头分明是把我当瞎子！”
	白芷不忍说话，墨竹淡淡道：“紫烟这丫头，未免太心急了点。昨日小姐已经警告过她，她却还是不知反省。”
	李未央深深吸了一口气，她已经仁至义尽了，给了对方两次机会，偏偏人家只想着攀高枝，根本想不到自己这个主子的难处！若是紫烟有一丝半点的心肝，也该知道，决不能和大少爷有任何的牵扯！
	良久，李未央默不作声只是出神，白芷终究不忍心，道：“也许紫烟只是受人蒙蔽。”
	李未央看了她一眼，慢慢道：“受人蒙蔽？她也不想想，若非她有利用价值，大少爷怎么会看上自己妹妹的丫头！”她抑不住心底翻腾的情绪，面上带出了一丝冷凝。
	墨竹想了想，小心道：“小姐，接下来该怎么办？”
	李未央的面容渐渐平静下来：“找人盯着她，她的一举一动都要来向我汇报！”
	墨竹恭敬道：“是。”
	白芷却偷偷擦了擦眼泪。李未央看在眼里，轻轻叹了口气：“白芷，我知道你和她自小一块，感情很要好。”
	白芷擦掉了眼泪，面上却多了一丝坚定：“小姐待奴婢们这么好，紫烟却还这个样子，实在是太不知感恩了。奴婢晓得轻重，小姐放心就是。”
	李未央顿了片刻，才缓缓道：“看来，大哥是要为大姐出口气了。”她望向窗外，一株梅花正独自盛放，不由低低叹息，“你平常莫要露出异样，他们马上就要有所行动了。”
	白芷道：“奴婢明白。”
	李未央低头继续吃饭，心中却将整件事情串起来想了一遍，李敏峰为人高傲，居然纡尊降贵看上一个丫头，是要利用紫烟来对付自己？可李敏峰不是傻瓜，他不会重蹈画眉那件事的覆辙，那么，他究竟是要做什么呢？

040 回礼风波
	紫烟果真日夜赶工，随后将一个绣工精美的荷包送去了大少爷的修竹园。
	李未央看在眼里，却只作什么都不知道，在人前也是绝口不提。只是很快，她借口荷包分量太轻，又送了一块青墨水玉的砚台过去。紫烟一无所知，只是对又多了个机会见大少爷而雀跃不已。
	很快便到年节，主子们的心情也跟着好起来。丫头妈妈们也便越发卖力干活，希望主子能多给些赏赐。
	这一日，老夫人身边的罗妈妈亲自领了师傅过来：“三小姐，老夫人吩咐开了库房，将以前存着的不少好料子都取出来给小姐们做衣裳。”
	李未央笑起来，道：“我那里还有上次大哥带回来的料子——”
	罗妈妈笑道：“统共不过四匹，两身衣裳罢了，这一回老夫人要给小姐们各做十六套衣裳，三小姐不必推辞，过来挑吧。”
	说着，她吩咐人将箱子抬上来，满满一箱子的绫罗绸缎，虽然比不上李敏峰带回来的那些，却也是上品。
	李未央笑了：“妈妈您最有眼光，帮着我挑一挑吧。做哪样的质地？哪样的颜色好。”
	罗妈妈并不推脱，低头挑了不少颜色出来，然后笑道，“小姐皮肤白，什么颜色都好看，不过年庆的时候宴会多，小姐身上的颜色要亮一些，至于亵衣、亵裤，鞋袜，一路配下来，也就差不多了。”
	李未央听着点点头，道：“如此就多谢妈妈了。”说完，她转头看见紫烟正站在桌边上，便状若不经意地让紫烟送罗妈妈出去，等她们二人走了不多会儿，白芷进来回禀道：“小姐，您原先预备下的给罗妈妈的银锭子，被紫烟偷偷换了。”
	李未央眉头一挑：“哦？换成了什么？”
	白芷低下头：“一串铜钱。”
	李未央气极反笑：“她倒是会为我省钱！”
	罗妈妈是老夫人身边最重要的亲信，万万不可以得罪的，偏偏紫烟竟然将李未央一早准备好的银锭子换了，这是什么居心！墨竹皱起眉头，道：“小姐，这样一来，罗妈妈只会觉得小姐小气，不会做人。”
	这还是轻的，紫烟故意在老夫人身边最亲近的妈妈跟前表现出自己囊中羞涩，绝不仅仅是为了让罗妈妈不高兴！李未央又问：“还说了什么？”
	白芷深吸一口气，如实回答：“紫烟说，小姐最近花费太大，实在是捉襟见肘，顾不过来了，请罗妈妈宽恕则个。”
	李未央沉思了片刻，嘴角蕴一抹淡淡的笑，突然道：“看来，她是要为大哥尽忠了！”
	白芷和墨竹对视一眼，心中都是困惑。紫烟这样做，肯定是经过大少爷的授意，可是大少爷又为什么要这样呢？让别人觉得三小姐刻薄小气？不，不会这样简单。可是再往深一层去想，她们却都想不出来了。这时候，就听见李未央道：“主仆一场，她这样想做大哥的枕边人，我便帮她一把吧！”
	第二日一早，李未央刻意晚了半个时辰，才带着紫烟和白芷去向老夫人请安。经过茶房，她按照往常的惯例泡了茶，这才带着紫烟进屋子，把白芷留在外面。
	紫烟本就喜欢露脸儿的，又想着只要进去了一会儿准能见着大少爷，不免喜形于色，白芷却暗暗叹了一口气，垂下了眼睛。
	小姐，已经给了紫烟数次机会，算是仁至义尽了。
	大夫人正坐着，和一旁的李敏峰轻声说话，李长乐则梳着云髻，穿玉色亮缎上衣，金碧刺绣牡丹纹十二幅长裙，显得婀娜多姿，只是端端正正的坐在那里，便硬生生的把屋子里所有小姐们的风头都压了下去。
	李未央微微一笑，走进去给老夫人行了礼：“老夫人万福。”
	老夫人见到她，语气里先就带了几分笑意：“佛经可抄好了没有？”
	李未央笑着从紫烟手中接过佛经，道：“正是昨夜里抄好了，赶着今早送来给您。”
	老夫人看见她眼下的乌青，笑着拍了拍她的手：“佛经哪天都能抄，不要熬夜。”
	李长乐听着，眼睛里就露出一丝鄙夷的神情。在她看来，李未央的字写的勉强算工整，琴棋书画也不精通，吟诗作对那更是生疏得很，不能在众人面前露脸，也就只配给老夫人抄抄佛经了，偏偏这老太太还就吃这一套。
	李未央笑着点点头，转身奉上一杯自己刚刚冲泡的茶，老夫人不着急喝，只是先放在一旁。
	李敏峰目光凝起，眼睛落在紫烟的身上，紫烟趁着别人不注意，悄悄对他点点头。李敏峰的唇畔，扬起一丝笑容。
	老夫人与李未央仿佛心有默契一般，自说自的，倒把大夫人等人晾在一旁。这样一来，李常喜看着很不悦，别过脸对李长乐道：“大姐，听说父亲昨日出门回来，送了你一对红宝石耳坠，太阳底下还会变色，是不是？”
	李长乐微笑道：“是会变色，听说是异国使臣进贡的。”
	李常喜便露出羡慕的眼神，李常茹冷哼一声别过脸去，李常笑则道：“改日大姐一定要拿出来给我们欣赏欣赏。”
	李长乐点头道，故意看了李未央一眼，道：“你们俩不是也各收到一只宝石镯子吗？对了三妹，父亲送了你什么？”
	李萧然压根忘记了李未央的存在，出门几日，连根草也没给她带，李长乐这是明知故问，要看里未央在众人面前失态。
	李未央微微笑道：“父亲平安归来就是给未央最好的礼物了，我不求旁的。”
	大夫人听了，心头冷笑一声，面上却露出慈爱的神色：“未央真是懂礼数，你们也要跟着多学学！”
	老夫人摸了摸佛经上面工工整整的字，淡淡道：“正是如此。”
	大夫人脸上，突然笑不动了。
	李未央看了一眼眉眼平静的李敏峰，突然道：“说到礼物，不知未央送过去的回礼，大哥可还满意？”
	李敏峰一怔，顺口道：“那荷包倒是漂亮的——”
	李未央眼睛眨了眨，映出流光千转百回：“荷包？妹妹从未送过什么荷包啊！”
	众人都被说得一愣，紫烟脸色微微一变。

041 忍痛割爱
	李长乐敏锐地嗅到了不对劲，连忙道：“妹妹真是糊涂了，自己送的东西都忘了。”
	李未央黑白分明的眼睛流露出一丝惊奇：“大姐，我回给大哥的是一个青墨水玉的砚台，”随后，她的眼睛落在李敏峰腰间那个漂亮的鸳鸯荷包上，道，“大哥说的不会就是这个荷包吧？”
	李敏峰面色为之一变：“既然三妹没有送，那便是我记错了。”
	李未央却已经走近了他，突然指着他腰间荷包，惊讶道：“哎呀，这荷包不是紫烟的吗？”随后，她转过头来，似笑非笑地望着紫烟，道，“你的绣活和平城李家二小姐的香巧绣是一模一样的，针脚细腻、配色鲜艳，咱们丞相府还没有第二个人能绣出来。”
	众人吃了一惊，李常茹捂着嘴道：“这是怎么了，大堂哥的身上怎么带着一个丫头做的荷包？！”
	老夫人的脸色沉下来，悄悄借着主子的名义送荷包，这丫头的胆子也太大了！
	紫烟脸色刷的变了，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瑟瑟发抖：“奴婢，奴婢是按着三小姐的吩咐才去送的荷包……”
	李未央看了一眼那个荷包，叹了口气道：“你若是和大哥两情相悦直说就是，何必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呢？我是大哥的妹妹，就算要送荷包，也该送鹏程万里或者金蟾折桂，送个鸳鸯戏水算什么？”
	紫烟一下子明白了过来，三小姐早就知道自己会送个郎情妾意的荷包过去，也笃定了大少爷会收下，偏偏自己毫无所觉，才掉进了对方的陷阱！只是如今，后悔也晚了！
	不要说老夫人，连大夫人的脸色都很不好看。大少爷还没有成亲，居然看上了妹妹身边的丫头紫烟，让人不自觉就对他的品德起了怀疑。大夫人冷冷道：“敏峰，你也太不像话了！什么人的东西都敢收下吗！”
	李敏峰看了紫烟一眼，却没有多少慌张的神情，“母亲，我倒是没想这么多，看着这荷包漂亮，便收下了。”
	推的一干二净？想得美！李未央脸上露出嗔怪：“大哥别不好意思，你对妹妹一向宽厚，我正不知道如何感谢，既然大哥喜欢紫烟这丫头，妹妹当然要成人之美了。”说着，她看了紫烟一眼。
	李敏峰神色如常：“你的心意我领下了，不过——”
	李未央笑容满面：“大哥说的哪里话，你这样聪明的人，怎么会猜不到礼物是紫烟送的，若不是喜欢她，何至于将荷包随身带着！”
	李敏峰一愣，他原本是想要让紫烟安心为他做事才带着这个荷包，却没想到变成了李未央用来攻击他的武器，当下冷笑道：“三妹妹真是伶俐，听你这意思，是连我心里想什么都知道了！”他的话底气不足，怎么说他对紫烟的确别有用心，这不是什么正大光明的事情。
	李长乐皱眉，道：“三妹，不过是一场误会，你别多心了。”
	李未央笑道：“大姐，紫烟是从平城千里迢迢跟着我回到京都，我有义务为她找个好归宿。既然大哥喜欢她，她也痴心一片，我是真心实意地成全。”她看了一眼浓眉深锁的李敏峰：“紫烟虽然身份低微，可是跟着大哥做个红袖添香的丫头还是绰绰有余的，大哥收了她的定情信物，总不能就这么践踏这丫头的心意吧，传出去也不好听。”
	三夫人微微含笑，低头喝茶。
	大夫人的脸色阴沉的要滴水，二夫人听了半天，这才笑道：“真要恭喜峰儿了，这丫头我瞧着不但人生的漂亮，更是聪明伶俐，难得呀。”
	李常茹也跟着附和：“是呀，紫烟可是个机灵的丫头，我上次跟三妹讨她，三妹都不舍得呢！这回大哥可是捡到了便宜！”
	狗屁的便宜！大夫人的眉头隐隐跳动，眼睛里含着一丝冷冽，老爷最讨厌家中的少爷们跟丫头勾勾搭搭的，李敏峰一回来就看上了妹妹屋子里的丫头，老爷还不得气坏了！可是李敏峰明显是知道送荷包的人是紫烟，却不知为什么当真收下了荷包，让大夫人着实纳闷又恼怒：“这丫头这样乖巧伶俐，便先跟着我吧，等教导好了再送去修竹院。”
	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这么一个狐狸精到儿子的屋子里！大夫人打定了主意！
	“如此，就请母亲好好管教紫烟了。”李未央看了一眼李敏峰：“若非大哥对我这样好，紫烟这丫头这么听话懂事，我是绝对不肯割爱的。”
	李敏峰目光冷冷地望着她：“那就多谢三妹了。”反正马上就要水到渠成，紫烟这丫头留在李未央那里也没什么用。
	紫烟听着，脸上却露出一丝喜悦的神情。不管三小姐是什么用心，她总算如愿进了大少爷的院子！
	李敏峰心里有点恼火，但是想到待会儿李未央将为她今日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脸上的笑容便又深刻了三分，将此事丢在一边，转而向李长乐使了个眼色。
	李长乐会意，笑着走过去，端起老夫人放在旁边的茶杯：“老夫人，趁热喝口茶吧。”
	老夫人下意识地要接过，李长乐却手一滑，突然惊叫一声，茶杯整个掉在地上，茶水碎了一地！
	这个动静，惊了一屋子的人。
	早有丫头赶过去，手脚利落地收拾碎片。李长乐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竟然纡尊降贵地弯下腰去，像是要帮忙，吓坏了一众丫头。
	就在这时候，李长乐突然咦了一声，捡起地上的一块碎片，道：“这是什么？”
	丫头绿辛笑道：“回禀大小姐，这是老夫人常吃的红参。”
	红参很是珍贵，不但大补元气，益血，又能养心安神，味道却太苦，于是一般将红参和鸭汤一起烹炖，或是将红参切成薄片，泡茶的时候喝。这一点，李长乐分明是知道的，却又为什么明知故问呢？众人都觉得奇怪。
	李长乐却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将那红参片在手上攥紧了，老夫人望着她，道：“怎么了？”
	李长乐柳眉微微蹙起，很是不安：“这不是红参片，这是苏子呀。”
	李未央听了，目光倏忽变冷，终于来了！

042 卖主求荣


众人闻言，都露出震惊的神情。大夫人最先反应过来：“什么苏子，这分明是老夫人常吃的红参！长乐，你一个小孩子家，不要胡说八道！”


李长乐却很是斩钉截铁地道：“红参我那里也是有的，怎么会不认识，这根本不是红参！”


众人的眼睛便都落在她手上，可沾了水，又摔在地上，哪里还看得出是什么，偏偏李长乐如此信誓旦旦。


李未央冷冷望着她，一言不发。


李敏峰站起来，面色冷凝道：“绿辛，你还不跪下！”


丫头绿辛怔了怔，下意识地跪下了，李敏峰面色很难看：“你这丫头，老夫人最信任你，才将煎茶的事情交托给你，你怎么敢偷偷换了老夫人的红参！”


绿辛完全是不知所措，一张脸青白交加：“大少爷，奴婢没有！奴婢怎么敢偷换老夫人的东西——给奴婢天大的胆子，奴婢也做不出来呀！”


大夫人看了这场景，顿时意识到了什么，嘴角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开了口：“峰儿，绿辛跟着老夫人多年，我不相信她会做出这种事情，还是要彻查才好！看看究竟有什么人进过茶房！”


绿辛猛地一震，随后抬起头，不敢置信地望向李未央的方向。


除了三小姐，其他人没机会碰老夫人的茶！但此刻这场景——


李未央轻轻笑了笑，道：“不必查了，母亲，能够接触到老夫人的茶水，除了专司茶水的绿辛，就剩下我了。”


众人的表情，一下子变得精彩纷呈。


大夫人道：“这是怎么回事？长乐，你刚才说那不是红参，是苏子？”


李长乐肯定地道：“女儿可以肯定，茶杯里的绝不是珍贵的红参，而是与其形状相似的苏子。”


李常喜奇怪道：“这苏子又是什么东西？”


李敏峰淡淡道：“这苏子，自然是不值钱的东西，跟红参比不了的。”


李常喜露出惊讶的神情：“这不就是说，三姐姐偷换了老夫人的红参？！哎呀，三姐姐，你怎么能这么做呢！”


李未央冷冷望着她：“五妹，事情没查清楚，请你不要胡乱攀咬！”


“三姐，我什么时候攀咬你了？看看，传到外头去又要说我们姐妹不和！”李常喜一张小嘴夸张地张到最大，脸上的伤疤因遮盖了厚厚的脂粉而闪着微光，她回过头看着众人，高声道：“老夫人，母亲，你们看，我好心说句话，三姐姐就这样对我！我这冤屈得……简直没地方找话说！”


“别的不要说了，请三妹解释一下这红参的事儿！”李敏峰目光泛冷。


二夫人看了一眼李未央没有开口，三夫人深深皱起了眉头：“事情还是应当调查清楚再说，不要随便冤枉了好人。”她也嗅到了阴谋的味道，而这阴谋，显然是针对李未央的。


李常喜一脸得意：李未央这个小贱人，端看她今天怎么倒霉！


李未央神情不变，微笑着向李敏峰道：“大哥，你自以为事情都在掌握之中，可举头三尺有神明，你敢说我真的偷换了老夫人的红参么？”


李敏峰神情冷冷的：“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红参价值千金，苏子却很极为廉价，纵然你缺钱，也不该随便偷梁换柱，老夫人喜欢吃鸭子，红参和鸭汤同服可以强身健体，苏子和鸭汤同服却会产生毒素，你是想要老夫人的性命啊！”说着，他环视了一圈，道，“这件事情，还有谁参与在内的，定严惩不贷！”


这时候，紫烟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老夫人饶命，老夫人饶命！是小姐偷偷换了红参，奴婢压根不知道啊！”


果然如此——李未央冷眼瞧着眼前的人唱大戏，唇畔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李敏峰一副吃惊的样子：“紫烟，你看到了什么？”


紫烟擦了擦眼泪，一副痛悔的模样：“小姐……小姐也是没办法，迎来送往处处要钱，月例和赏赐又有限得很，小姐是捉襟见肘，这才悄悄偷了老夫人的红参换成了苏子，求老夫人饶恕了小姐吧！”


老夫人吃惊地听着这一切，脑海中疏忽闪过罗妈妈说的话，送东西过去三小姐赏了一吊钱，顿时沉下脸来，这个孩子，太上不得台面了！


李未央笑了笑，道：“紫烟，你还真是我的好奴婢！”


李敏峰轻轻启齿：“三妹，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好抵赖的？除了你以外，谁还会做出这种不要脸面的事情？你缺钱可以和母亲讲，和我讲，怎么可以碰老夫人的东西！”


“不过是大姐和一个婢女的三言两语，就落实了我的罪名了么。”李未央淡淡一笑，脸上丝毫都不见惊慌失措。


李敏峰的眉头皱起：“长乐是最善良不过的人，她怎么会冤枉你？还有紫烟，那可是你贴身的丫头！”


李未央的目光在紫烟的脸上转了个圈，微微一笑：“她不是我贴身的丫头，她是大哥你的，你忘了吗？”


李敏峰顿时愣住，他突然明白了李未央刚才为什么要将紫烟送给他了。


果然就听见李未央不慌不忙道：“既然是大哥你的丫头，你说什么她听什么，只怕你现在说白天出的不是太阳而是月亮，她也会黑着良心这样说！”


李敏峰冷笑一声，道：“你是刚刚将她送给我！”


李未央清亮的眼睛带了一丝冷笑：“可她早就喜欢上大哥了！大哥，大姐不过是看了几本医书，就一口断定是苏子，而紫烟又是你的丫头，她们二人说的话，真的可信吗？”


三夫人冷眼旁观，突然开了口：“的确，光凭一个丫头的证词，说明不了什么！”


大夫人冷笑一声：“峰儿，听见没有，你好心为老夫人捉奸，别人以为你冤枉好人呢！”


李敏峰却并不着急，盯着李未央道：“本来想要给三妹妹留一点面子，既然你执迷不悟，我也不用为你遮掩了！”说着，他回过头，对老夫人道，“请您允许我去请一位太医来验证此事！”

043 证据确凿


老夫人蹙眉：“请我平日里常用的大夫就行了——”


李敏峰却道：“寻常大夫未必有用，久闻林太医最精通药材的分辨，不若请他来一趟。”


老夫人犹豫了片刻，林太医是出了名的古板正直，德高望重，绝不会刻意偏袒哪一方，李敏峰提出请他来，就是要众人心服口服。老夫人闭了闭眼，终究犹豫了。


整个屋子里都是一片死寂。


李未央清秀的脸被疏落滑进的阳光照的明暗一片，冷然一笑道：“大哥既然能请来林太医，那便最好了。只是，若林太医证明我是清白的，大哥又如何？”


李敏峰扬眉一笑，胸有成竹：“那我就给三妹磕头认错，下跪敬茶！”


“好！一言为定！”李未央无声无息地一笑。


李长乐闻言，目光无声而犀利地从未央的面颊上刮过。


很快，李萧然被请了来，他一进来就看见李未央独自一人站在大厅里，其他人则坐着，隐隐形成对峙之势，不由有点头痛。怎么又出事了！刚要问清楚，却听见老夫人道：“既然来了，就坐下吧，一切等太医来了再行论断！”


李萧然的目光在众人的脸上划过，最后落在腰挺得笔直的李未央身上，眉头深深皱了起来。


一个时辰后，林太医才背着药箱，施施然走进来。令众人意外的是，他并非一人前来，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位年轻的公子，穿一袭浅紫团蝠便服，头戴碧绿簪冠，长身玉立，五官坚毅俊美，赫然是三皇子拓跋真无疑。


看到他，众人顿时愣住了。李萧然连忙站起来，带着众人行礼。拓跋真虚扶了一把，面上带了浅淡的笑容：“我和敏峰兄约了下棋，他迟迟未至，我一时着急，便上门叨扰，还请李丞相不要见怪。”


“三殿下哪里的话，应该是我们亲自去迎接才是。”


一番寒暄之后，李萧然陪着拓跋真坐了下来。


见到三皇子，李长乐想起大哥李敏峰说的话，白皙的脸孔微微一红。


拓跋真的目光转到了李长乐的身上，李家大小姐，不但系出名门，而且温柔贤惠，美丽倾城，让他也不由得为之瞩目。


随后，他下意识地看了李未央一眼，她的裙上，绣着绚烂的海棠花，灼红如火，被翠色叶子包围，和她清秀而冷冷的面孔形成了强烈的对照。不知为什么，这个少女总是给他一种极为神秘的感觉，而从她的身上，他能感觉到一种强烈的憎恶。可是，为什么呢？


察觉到自己有点走神，拓跋真蹙眉，不管这个丫头揣着什么心思，他都不必在意，只有李长乐这样的身份美貌，才配得起自己！


李未央却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给拓跋真，对她来说，这个人比李长乐还要令人厌恶。但这样明显的疏离，让一向受到众人瞩目的拓跋真更加的疑惑不解。


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既然对方想要将自己置诸死地，那就别怪她翻脸无情了！李未央看了李敏峰一眼，道：“大哥，不要耽搁时间了，请你开始吧。”


李敏峰冷冷一笑，转而恭敬地对拓跋真道：“还请三皇子做个见证。”


拓跋真微微点头。


李敏峰走到林太医面前，道：“请您给瞧瞧，茶杯里究竟是什么。”


“好，我来看看。”林太医说道。


李敏峰指着地上一地的碎片和散落的红参片，道，“东西还没有收拾，我们都在这里看着，也没人动过……”


林太医点点头，迈步过去，蹲下身子，开始认真的鉴别药材，所有人都瞪大眼瞧着眼前的这一幕。


就在查验的功夫，李敏峰已经接着往下说：“三妹，你还是趁早认罪吧，等到林太医验出结果来，你会更难堪。”


李未央看着这位丰神俊朗的大哥，不由心头冷笑。他毕竟年轻，还没有在官场上打过滚，对后宅的那些诡异伎俩也并不熟悉，若是换了十年后的他，一定不会如此斩钉截铁：“大哥，我没有做过！”


李敏峰看着未央笑了起来，眼睛里带着几分本不该属于一个少年的残忍，随后他看向紫烟，“你还有什么证据？！”


紫烟看了李未央一眼，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终究抵抗不了锦衣玉食的诱惑，狠了狠心道：“奴婢亲眼瞧见小姐藏了一个纸包，便偷偷取了出来。”


李敏峰点头：“纸包在哪里？”


紫烟从怀中取出一个纸包，道：“就是这个。”随后，她当着众人的面打开，二夫人惊呼一声：“红参？”


紫烟垂下头，道：“不，这是三小姐用来换红参的苏子，各位主子请看，是不是和红参看起来一模一样？”


老夫人点点头，便有丫头捧着这纸包，拿去给她看。她看了一眼，果真分辨不出和红参的区别，不由得面色变得难看。


拓跋真饶有趣味地看着这一幕，堂堂丞相府的三小姐居然做出这种事情来，简直是可悲又可笑，果然，庶女这种东西，就是上不得台面啊！


李敏峰冷笑一声，道：“三妹，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现在这东西都已经暴露在人前，你又要如何狡辩！”


李未央淡淡看了紫烟一眼：“她既然指正我，自然是早有准备，如今拿出所谓的证物又有什么稀奇！”


李敏峰笑了，道：“没想到现在，三妹你还是执迷不悟！好，既然你不承认，可敢让我们去你屋子里搜查一番吗？！”


李常喜点头道：“正是如此，既然三姐姐你心里没有鬼，还是让我们搜查一下吧！”


李长乐也轻柔地道：“三妹，我也不能相信你会做出这种事，只是闹到如今，若要还你一个清白，只能让人去你屋子里检查，到时候自然一切真相大白——”


三夫人皱起眉头，紫烟是李未央的贴身丫头，她既然能诬陷未央，当然也能在卧室里藏些子虚乌有的东西。一切都是有准备的，可若是真的搜查出了什么，李未央有一百张嘴巴也是说不清！


这么紧张的时候，李未央却启齿笑了。她的笑容，看起来那么镇定，那么自在，几乎让李敏峰一瞬间起了鸡皮疙瘩。


　

044 反手乾坤


李敏峰定了定神，他知道，紫烟一定已经将他准备好的十两金子和部分红参的碎片放在了李未央的屋子里，只要搜查出来，李未央不管如何狡辩都没有用了。


这样对待她的确是很残忍，可谁让她在老夫人心里的地位越来越重又这样不听话呢？在李敏峰的心里，这个家中只有自己的母亲和嫡亲的妹子李长乐才是人，其他的庶出弟妹，不过是一群蝼蚁，这样的蝼蚁既然敢冒犯他们的权威，自然会付出代价！李未央，这一次不死也要滚出李家！


李萧然皱起眉头，未央只是个庶女，又很是不吉利，若是她真的偷了老夫人的东西，背地里处置了也就是了。他这样想着，便低下头喝茶，一切都任由李敏峰作为了。


此刻，只有三夫人缓缓道：“我相信未央是无辜的，她不是这样的人。”


李未央转头看向面色平静的三夫人，笑了：“多谢三婶，可惜只有你相信我，父亲和母亲，都觉得我错了。”随后她看向李敏峰，眼睛里只剩下冰冷，“大哥，我也是你的妹妹，虽然我不是嫡出，可我身上流着和你一样的血，你为何要对我这样咄咄相逼？”


李敏峰淡淡道：“三妹，不要再说这种毫无意义的话，我不会因为同情你就不顾是非黑白！”


是非黑白？李未央心头冷笑。


李长乐柔声道：“三妹，大哥也是为了你好。”


李未央看向她冷冷的道：“为了我好？怎么不见他这样冤枉大姐你呢？世上有这样的大哥么？千方百计诬陷自己的妹妹是贼！”


李长乐一愣，讪讪的道：“三妹若是真的坦白无私，不如让人去查一下你的房间就是，若是大哥真的冤枉了你，我一定让他向你认错。”


李敏峰冷冷的笑道：“长乐，难道你还看不出，三妹妹是心虚了。”


李未央望着他，突然笑了，转过头望着默不作声的李萧然：“父亲，你也觉得是我所为吗？”


“听你大哥的说法，的确是如此。”李萧然淡淡地道。


李敏峰点头，道：“父亲，若是待会儿你真的确认了此事，那么就该将三妹除了族谱，赶出李家，再不能任由她败坏李家的门风，扰得家宅不安、鸡犬不宁。”


“大少爷，你这样未免太过分了！”三夫人皱眉。


“三婶，这是我们大房的事情，请你不要插嘴。”李敏峰丝毫也不理会。


“我是三房的人，可我也是你的长辈，我就不能说出自己的看法吗？”三夫人掷地有声。


李敏峰冷哼一声，不予置评。


李未央深深看了一眼三夫人，眼中含着一丝谢意。随后，她最后看向李萧然：“父亲，你真的要赶我走？”


李萧然看了一眼李未央，终究点头道：“未央，若你真做错了事，父亲只能赶你出去，从此后你再也不是李家的人！”


本以为李未央会惊慌失措，谁知她却淡淡一笑：“真正做贼的人在喊着捉贼，我又有什么好心虚的。既然大哥要搜查，就请去搜查吧。”


老夫人看了李敏峰一眼，阻止了他要带人去的做法，而是让罗妈妈带着人去了。


李敏峰冷冷一笑，只等着看结果。


另一边，林太医十分谨慎，并非只是看看就罢了，而是捡了一块碎片，又是闻又是尝，直到过了小半盏茶的功夫，他才面色疑惑的回头看了眼李敏峰。


李敏峰心头有一丝喜悦，跨上前一步道：“怎样，林太医，这是苏子吧！”


林太医脸上的神情有一丝古怪：“苏子？”


李长乐叹了口气，道：“未央，你怎么能做这样的事情呢，你看现在闹成这样，还惊动了太医，你若是早点认错，老夫人定会饶恕你的——”


李未央冷笑一声，道：“大姐，太医都还没有定论，你怎么如此心急。”


李长乐峨眉微皱，一双美丽的眼睛蓄了泪水，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铁证如山，未央，你不知道姐姐心里有多心痛——”


李未央莞尔一笑道：“大姐，还是听听太医怎么说吧！”


老夫人开了口，道：“林太医，究竟这是不是苏子？”


林太医失笑，指着手里的碎片，道：“大小姐，你怎么会认识苏子的？”


李长乐不慌不忙道：“我对经史子集多有涉猎，医书也曾看过不少，所以认识。”


林太医摇了摇头，摊开手掌心给众人看：“本草说红参，生山谷肥地，表面半透明，红棕色，偶尔会有不透明的暗黄褐色斑块，具纵沟、皱纹及细根痕，上部有断续的不明显环纹……味微苦…”


“而苏子，虽然形状和外表与红参酷似，可是苏子较粗壮，味道略带了一点甜味。”说着目光看向李长乐，一笑道，“所以大小姐看错了，这的的确确就是红参，半点没有掺假的红参。”


这话引得李长乐的面色大变，她一下有些慌神了，“太医……你，你是不是看错了……”


“大姐，”李未央笑了，面上露出无奈的神情，“怎么林太医说这是红参，你好像很失望一样。”


李长乐吃了一惊，居然瞠目结舌，回头望向李敏峰。而李敏峰的神情此刻也是极为震惊：“林太医，您会不会看错了。”


林太医面色冷了下来：“我行医数十年，虽然不说医术有多高明，可是红参和苏子我若是都分辨不出来，这太医院我也呆不下去了！李公子，请您慎言！”


“这怎么可能——”李敏峰再镇定，也不过是个十八岁的少年，他听了这话，猛地回头盯着紫烟，像是要将她吃掉一样。他明明嘱咐她趁着李未央不注意的时候，将老夫人茶水里面的红参换成苏子的，茶杯里怎么会还是红参！难道这贱人没按自己的吩咐去做！


紫烟此刻也是呆住了，她明明将东西换了过来，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李未央冷冷一笑，这群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早已让白芷盯着紫烟，发现她有所行动后，立刻找机会将茶换了！


“大姐，你无缘无故的说这是苏子，而大哥，你又冤枉我盗窃！”李未央的神情看起来有点伤心，眼睛却亮的惊人，“这究竟是何缘故！”

045 反客为主


大夫人突然站了起来：“长乐，你怎么能信口妄言！”说着，她快速向李长乐使了个眼色，李长乐一震，头上一枝金簪子上的一颗明珠，凉凉的冰在脸颊上，几乎忘了呼吸，片刻后突然反应过来，道：“三妹，是大姐看错了，委屈了你！”


看她们表演，李未央忍不住摇了摇头，这种反复无常，两面三刀的个性，自己上辈子为什么那么傻，不是她们的演技太好，而是自己太渴望亲情，这才被她们彻底蒙蔽了。


拓跋真看着这一幕，不由得皱了眉头。这是怎么回事？


李敏峰向来自诩聪明，从未受过这种挫折，顿时面上涨红，道：“搜查的人还没回来——”


他这时候，分明还寄希望于紫烟是一时失手，放在李未央屋子里的东西能够早日搜出来！


就在这时候，罗妈妈带着人进来了，向老夫人叩头道：“老夫人，老爷，三小姐的屋子里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


李敏峰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一旁的大夫人猛地站了起来，又缓缓坐了回去，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一双儿女，这是上了别人的当了！


李未央笑了，笑容在这一瞬间绚烂的像是春天里刚刚开放的花朵，身上的光芒耀眼的让人没办法直视：“大哥，你是不是很奇怪，为什么你吩咐紫烟偷偷换了我给老夫人冲的茶最后查出来却不是苏子，为什么紫烟明明在我屋子里放了红参和金银却不见了？”


“李未央，你不要血口喷人！”李敏峰勃然大怒，喝骂起来。


“大哥，你自以为做的天衣无缝，可你要知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李未央淡淡的道：“只看老夫人和父亲愿不愿意还给未央一个公道。若是父亲偏袒大哥，那么未央就装作什么事儿也没发生过。”


什么事儿也没发生过？现在三皇子和太医都在这里，怎么可能当成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李萧然的眉头几乎打成结。


李敏峰却是后悔到了极点，他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妹妹并不像自己想的那么愚蠢，只要雕虫小技就能够让她死无葬身之地，自己特意请来的人现在反而成了最大的阻碍，正因为有外人在，父亲不得不秉公处理！原本是怕老夫人阻挠自己处罚李未央，现在却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李敏峰恨得咬碎了牙齿：“未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什么时候冤枉你了，不过是长乐一时看错了，误将红参看成了苏子，我为了老夫人的身体着想，才会一时误会了你，你若是不服气，我斟茶道歉也就罢了，何必威逼父亲。”


李未央笑了一声，道：“斟茶道歉？刚才大哥口口声声说过，若是未央被证实了有过错，就要被赶出李家，那么现在证明大哥是错的，赶出李家的人是不是应该是大哥呢？”


李萧然咳嗽了一声，道：“未央，你大哥和大姐也是担心老夫人——”


李未央看着李萧然，面孔渐渐流露出一丝冷淡：“父亲，未央不是想要威胁任何人，女儿只是觉得委屈，为什么我兢兢业业服侍老夫人，却还要被这样冤枉呢？是，未央的确比不上大姐和大哥身份尊贵，可未央对老夫人、对父亲母亲也是孝顺的，父亲怎么能不问青红皂白就说要将未央赶出府去呢？”


李萧然这一时，竟然被李未央问的哑口无言。


她已经接着往下道：“父亲，未央从小不在您身边长大，可是我多年来一直期盼着见到您，因为未央以为，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们都是父女，你一定会护着未央，替我做主，不会再任由别人欺负我了——”


李萧然的心受到巨大的震动，他看着眼前面容清秀却一脸凄然的女儿，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偏心已经过分了。


老夫人其实已经看明白了一切，此刻正色道：“未央，你若是有什么委屈，就告诉祖母吧，若是你说的有理，我一定为你做主。”


李未央重重叩谢了老夫人，随后道：“大哥有证人，未央也有，请老夫人准许未央的证人进来。”


老夫人点点头，李未央便吩咐绿辛去请外面的人进来。


果然，过了不一会儿，绿辛便从外面带来了一个高瘦的中年男子，他进来就向在座的众人行礼，脸上露出讨好谄媚的神情。


李未央只是看了一眼，淡淡道：“大哥，你可认识他？”


李敏峰冷笑一声，道：“他算是什么东西，我为什么要认识！”


李未央看了一眼拓跋真，那神情中带了一丝冰凉：“自然，大哥认识的都是王孙公子，天王贵胄，对一个小小的张记药铺的掌柜，肯定是没有什么印象的。只是你不记得他，他却记得你。高掌柜，照实说吧。”


高掌柜虽然面上露出细微的疑惑，却开口道：“前两日，有一位小厮模样的人到我们药铺来，点名要买苏子，因为这东西不常用，我心里奇怪，就多问了两句，结果被骂了个狗血喷头，那人还给了我一锭金子，教我说，若是有人问起，就说东西是丞相府三小姐要用的，还要告诉别人，三小姐每个月都会来这里定期出售红参片。”


李敏峰的心一下子冷了下去，他原本觉得李未央不过是个小丫头片子，没什么难对付的，所以事情只是吩咐小厮去做，只是多留了个心眼，为了防止被二房和三房知道捉住什么把柄，特意没在自家名下的药铺动手，挑一家不起眼的药铺，谁知还是出纰漏了。他冷冷望着那高掌柜，道：“满口胡言乱语，你是不想要舌头了不成！”


高掌柜没弄明白这豪门世家里头的争斗，他只是愣在原地，颇有点不知所措的意思。


李萧然皱眉：“既然你收了人家金子要诬告三小姐，现在又为什么要为三小姐作证？”


高掌柜满脸带笑，却是不说话了。


李未央微微一笑：“人家是开门做生意的，当然是钱财为重。因为我给了他两锭金子，他自然实话实说了，大哥，你还有何话好说？”


　

046 下跪认错


偌大的一个屋子，竟是安静的可怕。


想要用一己之力抗衡所有人？拓跋真的眼睛里，划过一丝嘲笑。


在这个刹那，李未央清楚地看到对方冷酷的眼神，突然想到自己被砍去双腿的那个痛苦的瞬间，竟然有一种窒息之感。不管是什么时候，都只有自己在战斗。


“三姐不会说谎！”就在这时候，一只手忽然伸过来，隔着袖子压在了她的手上。


李未央浑身一震。


她转过头，顺着拉住自己手的那只手臂看过去，明媚的阳光里，李敏德一双眼睛灿如星子，眼神坚定、纯然，满满都是信任。


这个小少年，额头上满是晶莹的汗珠，却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第一时间赶到她的身边。


说也奇怪，刚才她还觉得窒息。


可是此刻，一股暖流拥进心头，当所有人都在质疑她、怀疑她，甚至厌恨她的时候，这个孩子竟然站在她的身边。


温暖、舒服、却又是……救命的。


她握着李敏德的手，感觉温暖从他手中源源不断的流过来，然后，刚才的寒冷也要已经烟消云散了。


她——绝对不会认输的。


什么公平，什么亲情，她压根不在乎，她要的，是步步为营！


李未央猛地握紧李敏德的手，随后松开，快步走到老夫人面前跪下：“老夫人，未央自回来开始，不知道给家中添了多少麻烦，请老夫人——送我回平城吧！”


她的神情，坚定而不带一丝感情，可是眼睛里，却隐隐有一种晶莹的泪光，一瞬间，让人不敢逼视。


室内一片寂静，众人都屏住了呼吸。


就在这时候，老夫人笑了，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唇角上扬，原本冷淡的表情顿时显得无比柔和。


“峰儿，跪下向你三妹斟茶认错。”老夫人下了决定。


李敏峰面色大变，不敢置信地回头，得到的却是老夫人冷淡的眼神。他咬了咬牙，快速走过去，像是有仇恨一样用力拿起茶杯，喘着粗气走到李未央面前，整张脸上的肌肉都在抖动，却死活都开不了口。而旁边的大夫人，脸上已经露出一种愤恨到了极点的神情，若不是顾忌众人在场，只怕她会扑上来撕烂李未央的脸。


李长乐突然回头，满脸是泪，哀求地望着拓跋真。


在这一瞬间，李未央的面上浮现出一丝淡淡的嘲讽。


她看着李敏峰一点点地，就要跪下去！


就在这时候，突然有一只修长的手横伸出来，阻拦了李敏峰的动作：“敏峰兄，男儿膝下有黄金，可跪天地君亲师，跪一个女子又算什么呢？！”


三皇子拓跋真的脸在绚丽缤纷的华服中显得俊美异常，而且眉睫深深，让人无法转开目光。


李敏峰愕然，随后顿住了动作。


李未央转过眼睛，静静望着拓跋真。


拓跋真也在望着她，第一次，他真真切切地看着李未央这个人。


明明隐忍而克制，十分沉静，但又让人感觉她身体里涌动着一种即将喷流而出的怒火。她看起来是那么的清秀柔弱，但是，世间却没有任何一种力量，能将她打倒。如此矛盾，却又如此和谐，浑若天成般集中在一个人身上。


拓跋真忍不住想，他身边有无数的女子，有高贵如皇后，有贤慧如梅贵妃，有高雅如武贤妃，有美貌如李长乐……然而，像李未央这样的，却还真是头回遇见。


那分明是一株盛放的海棠，绽放在尘世之间。


倔强而美丽。


可惜，出身庶女，太过低贱！他的眸光转暗，理所当然接受了李长乐感激的目光。


众人都愣住了，三皇子出面救了李敏峰，若是李未央还坚持要让他下跪认错，那就太出格了！


老夫人看着这一幕，不由得皱起眉头来。


大夫人却松了一口气，好在三皇子今天在场，太及时了！


李未央冷笑，看也不看一直盯着她瞧的拓跋真，反而走到老夫人身前，重重行了一个礼：“多谢老夫人替未央做主，只是哥哥身子娇贵，未央受不得！”


老夫人淡淡看了拓跋真一眼，唇畔微启：“那就让峰儿跪一夜祠堂，至于认错，就由长乐代替兄长吧。”


刚才还松了一口气的大夫人三人，同时脸色一变。


李长乐一双秋水盈盈的眸子里流露出混合着不安、羞急的光芒，她望向拓跋真，显然是希望他为自己解围。


可一不可二，拓跋真只是歉疚地望着李长乐，流露出不舍的表情。


大夫人迅速判断形势，最终在嫡长子和爱女之间，做出了选择：“长乐，你就代替你大哥，向未央赔罪吧。”


李长乐不敢置信地看向大夫人，对方冲她使眼色，她只觉得奇耻大辱，强自镇定，端起那杯茶看着李未央半天也没动作，最终走上来，声细若蚊：“三妹。”


李未央微笑着看她，鼻腔内吸入冷冷的空气，平静着身体里的燃烧着的火焰。


李长乐慢慢跪下去，笑容变得僵硬：“刚才是我和大哥误会了你——”


李未央淡淡道：“大姐错了，不是误会，是冤枉。”


李长乐秀发墨黑如云，眼睫如娇艳半开的玫瑰花犹带水气，在场众人，竟然都有一种于心不忍之感。


大夫人尤为恼恨，自己精心养大的爱女，将来必定贵不可言，如今却要匍匐在一个小小庶出女子的脚下，纵然李长乐日后显贵，却永远抹不掉这屈辱的一笔。


李长乐几乎掩不住心中的恨意，窘迫地把头垂得更低，“是。冤枉了你。”她顿了顿，才接着道，“请你原谅。”


李长乐的嘴唇咬的鲜红，眼睛里泫然欲泣，所有人都震撼于她此刻的美丽，的确，美人到处都有，倾国倾城的姿色却寻常难见。


李未央看着她，一字字道：“大姐，我从来没有怪过你和大哥。”


我恨不得喝你们的血，吃你们的肉。


“不过是一场误会。”


总有一天我会将你们屠戮殆尽。


“我们还是好姐妹。”


慢慢等着这一切降临到你们身上，这个过程，一定会很有趣。


李未央眼睛眨了眨，随即粲然微笑露出洁白贝齿：“快请起来吧。”


大夫人以为一切都过去了，却没发现，李萧然的眼睛带着说不出的失望，盯着他们母子……


　

047 渣男送礼


李萧然站起来，道：“这样才是一家和睦，今天可知道你们都错在何处了？说说看。”


李长乐羞怯道：“女儿学艺不精，又一时妄言。”


李敏峰面色凝肃：“儿子做事莽撞，误会了好妹妹。”


老夫人淡淡一笑，道：“未央何错之有？”


李萧然愕然。


这时候，突然有个声音开口道：“三姐是有错的。”


众人十分吃惊，都看向那个站在李未央身边的小少年，他身上穿着绯色的袍子，腰间缠着月白色的金缕腰带，眉眼带了三分笑，却并未达眸底，微挑的眼，笑起来让他有种漂亮的让人转不开眼睛的感觉，三夫人一愣：“敏德，你说什么？”


李敏德大声道：“三姐是有错的！她错在太过贫穷，才会被人怀疑！若是三姐身上银钱足够，怎么会被人怀疑她偷换老夫人的红参出去换钱呢？这说明三姐很穷啊！”


听起来像是孩子的话，可是众人都是愣住了，包括刚才还一脸义正言辞预备批评李未央过于刚强的李萧然也是一样。


李敏德此举，无疑是替李未央解了围，避免李萧然苛责她，同时还有一个好处。


果然，听见老夫人道：“从今日开始，三小姐的月例银子翻倍。”


李常喜猛地站了起来：“老夫人！”这样一来，她岂不是要比李未央低了一等！


老夫人淡淡道：“到此为止，谁也不许再提起今天的事情。”


李未央只默默退开两步，保持着作为孙女该有的得体微笑，已经没有她的事了。


三皇子还要和众人叙话，李未央只推说有些乏了，想要先回去。


就在这时候，紫烟突然扑了出来，失声道：“三小姐，带奴婢回去吧！奴婢有罪，求您饶了奴婢吧！”


阴谋败露，大夫人绝对不会饶了紫烟，紫烟能意识到这一点，还不算蠢到家。但是，她以为自己是慈善家么？既然敢背叛，就要付出代价。李未央微微一笑，道：“你已经是大哥的人了，断然没有跟我回去的道理！今后好好伺候吧！”


说着，她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紫烟颓然地倒在地上，面上一片绝望之色。


拓跋真目送她离去，目中现出一丝微笑。李未央是么，他记住她了……


李未央从荷香院里出来，这才松开李敏德的手：“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李敏德眨巴眨巴眼睛，长长的睫毛抖动了两下道：“三姐，你有危险嘛，我一定要保护你呀！”


李未央失笑，捏了一把他白豆腐一样的脸蛋，恩，滑滑的，触感极好。


李敏德的脸颊被捏来拉去的，艳的快要滴血，他扬起脸来，直直的看她，“三姐，你怎么总惹麻烦！”


李未央看着少年乌黑灼亮的眼，最初帮助他，一则是顺手，二则是有用，三则，是为了他和玉里那一点点的相似。可是现在，他的容貌出色的过了分，没有半点玉里的影子，敏德，终究只是敏德。


李敏德又去拉着李未央的手：“三姐，凉亭里准备了玫瑰露，和我一起喝。”


凉亭里，乳娘冲出来：“哎呀我的三少爷，你可算是回来了！再不回来奴婢又得到处找您！”


李未央有点奇怪，李敏德是怎么知道自己有困难的呢？他好像时刻在关注着自己一样。


然而凉亭里，李敏德已经坐下，认认真真地吃起玫瑰露，粉色的汁沾了他红润的唇，使得他看起来十分的俊俏。


李未央看着他，原本略带寒意的眼神慢慢变得温柔了，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李敏德笑起来，看着李未央，眼中蓦地一亮，只是片刻后不知想起了什么，头往边上一偏，李未央一愣。


“我不是小孩子。”他突然固执地道。


李敏德期待的望向她：“我已经长大了，不要把我当小孩子看！”


此刻，他白皙的肤色上，像涂了胭脂，声音尚带着稚音，只那神色间的认真肃穆。


李未央突然笑了起来，为他此刻孩子气的话，这世上只有孩子，才会说自己已经长大了。


李敏德见李未央不信，突然抓住李未央的手，认真道，“我要变强，再也不会人欺负你。”


李未央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眨了眨，终究忍不住，笑出声音来。


李敏德气恼。他的三姐，有着世上最美丽的一双眼睛：如墨一般的漆黑，如月光一般的温柔，以及……寒星般的寂寥。他所说的话，全然是发自真心。


他生气，为了她此刻的不信，为了她完全的不当一回事。


白芷却盯着三少爷，轻轻叹了一口气，这是个多么漂亮的少年啊，居然对自家小姐这样掏心掏肺。


远远的，拓跋真告辞出来，经过走廊，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凉亭中那个笑靥如花的少女，一时无法将她与刚才在大厅内那个张牙舞爪、冷心冷肺的女子联系在一起。


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子，分明还没有长成，身上却有只属于成年人的矛盾和复杂，真是有趣得很。


身后，马上要去跪祠堂的李敏峰恨恨道：“这个该死的丫头！”


拓跋真转头，道：“敏峰兄，这一回，是你失策了！”


李敏峰本是抱着戏耍的心态，以为一出手就能将李未央置诸死地，却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在全家人面前丢尽了颜面，更害的高贵的妹妹下跪认错，正是懊恼，不由恨道：“有她痛哭的时候！”


拓跋真淡淡道：“男儿应该把精力放在朝堂，而非内宅，你不该再参与这种无谓的争斗了。”


李敏峰吃了一惊，顿时住了口，神色变换半天，终究道：“是。”


拓跋真又向远处的李未央投去一眼，微微笑了。


晚上，刚刚用完晚膳，墨竹进了屋子，道：“小姐，三皇子殿下派人给各位夫人小姐都送了礼物。”


李未央抬起眼睛，略有不悦，墨竹小心道：“小姐，您看——”


“什么东西？”白芷看了一眼李未央的脸色，轻声问道。


“是一盆海棠花。”

048 母仪天下


这天气，将花以暖气薰开，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李未央蹙眉，看着墨竹指挥人将海棠抬进来。这海棠一看便知是名品，未开放的海棠花蕾红艳，似胭脂点点，而大部分已经开放的则俯仰错落，浓淡有致。叶子也陪衬得好，嫩绿光亮而细致，真如绿鬓朱颜，令人有忽逢绝艳之感。


海棠花，前生自己最爱的花。


那时的皇宫里，曾经遍植海棠，那时候，她以为明媚的海棠象征着拓跋真对她的呵护与珍爱。后来她才知道，海棠花其实又名断肠花，实为不吉利的东西，拓跋真实际上极为厌恶。一切，不过是一场戏，他今天竟送来了海棠花，真是绝妙的讽刺。


墨竹道：“三殿下说名花配美人，今日无意中叨扰了诸位小姐，所以借花献佛，聊以赔罪。送给大小姐的是牡丹，二小姐的是蔷薇，四小姐的是茉莉，五小姐的则是——”


看着李未央的神情，墨竹住了口。


看着开的吐火如荼的海棠，李未央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拂过开得最盛的一朵花，默立许久后，才僵硬的抬手，把最美丽的一朵摘下。那朵花的颜色竟是极艳极红，在烛光下，宛如鲜血。她的手慢慢握紧，花瓣在指掌中扭曲，然后，狠狠一掷，花瓣碎了一地。


墨竹惊讶地看着这一幕，李未央道：“晚上风大，冻坏了海棠。”


墨竹明白过来，低头道：“是。”


白芷不免心惊，小姐究竟是在想些什么，她们竟然一点都捉摸不透呢……


福安院


大夫人一回到屋子里，便立刻屏退了众人，厉声道：“跪下！”


李长乐一怔，从未见过母亲如此疾言厉色的模样，几乎忘记了动作，直到林妈妈提醒她，她才跪了下来。


“你可知今日做错了什么？”


李长乐一听到母亲说的话，立刻意识到这是针对今天自己和大哥陷害李未央的事情而来，知道她生气自己的隐瞒，便低下了头，不说话。


“你可知道，我这么多年来悉心培养你，把你捧在手心里，让你名扬天下，都是为了什么！”


李长乐猛地抬起头，道：“我知道娘疼爱我，既然如此，您为什么不肯为女儿出了这口气，要任由那个小贱人爬到我头上去！”


大夫人怒气难挡：“你这个蠢丫头！娘平日里怎么教你！你这样的身份，怎么能和一个小小的庶出一般见识！你要气死我吗？！”


李长乐别过脸，泪水盈盈欲坠，偏偏就是不肯认错。


大夫人急怒攻心，几乎要背过气去，林妈妈见状不好，赶紧上来替她顺气，又倒了一杯水，大夫人喝了一口，这才平缓下来：“长乐，你到现在还不明白自己的使命吗？”


李长乐一愣，有点不知所措。


大夫人叹了口气，亲自走上去将她扶起来，坐在一旁的软榻上，轻声道：“傻孩子，早在一开始，我们全家的希望就在你的身上。”


李长乐美丽的眸子染上一层疑惑。


大夫人道：“你是李家最美丽、最聪明的女儿，你想想看，为什么我们从小到大对你这样严格，为什么要求你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哪怕寒冬酷暑也督促着你不让你懈怠？”


李长乐长长的睫毛抖动了一下，道：“因为爹娘对我寄望很高？”


大夫人的笑容有些神秘：“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美若天仙，我们却很少让你抛头露面？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媒人将李府的门槛都踏破了，我们都不肯让你出嫁？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不管你说什么做什么，你父亲都不曾苛责过你，疼爱你一如往昔？”


李长乐的面上，越发显出不解。


大夫人叹了口气，抚摸着她的长发，道：“到了这个地步，你还不懂吗？早在一开始，我们已经决定，让你进宫，让你做皇后，让你母仪天下，让李家的权势变得不可撼动。”


李长乐整个人都呆住了：“可是当今陛下已经……”


大夫人笑了，“傻孩子，陛下已经老了，可是他还有儿子，最重要的是，他的儿子们都很优秀，很了不起，还大都和你年纪相仿。总有一天，其中一个人会登上皇位，而你，只需要静静等着那个时机的到来。”


林妈妈垂下头去，原来，夫人的心里盘算着这样的主意。


大夫人微微一笑，道：“你想想看，一个皇后，必须是系出名门、高贵端庄的淑女，所以我们就照着一切皇后所应具有的品质将你栽培长大。”


“可是……可是我——”李长乐虽然早已隐隐猜到父母的打算，如今却第一次真的听大夫人亲口承认，不免有些吃惊。


“一个皇后的出身，必须是高贵的，可也不能是威胁到陛下皇位的权臣。所以你父亲纵然身为丞相，却一直韬光养晦，秉守中庸之术，不肯轻易培植党羽，任何时候都附和陛下的圣意。旁人笑话你父亲胆小如鼠，可这才是真正的为臣之道，那些出头的、自以为不可一世的，终究都会被剪除。现在，你明白为什么今天闹成那样，你父亲都一力将事情压下来，不肯过分责怪你了吧。”


李长乐一边听，脸上慢慢出现了一丝得意，可很快，她又沉下脸来：“可我也不愿意看着那小贱人得意！”


大夫人皱起眉头，想起女儿还年轻，到底不明白，这才提点道：“我虽然厌恨她，却一直按捺着没有动手，你可知道是为什么？”


有一个念头在李长乐的脑海中转了转，迟疑道：“娘，你在等机会？”


大夫人笑了：“还不算太笨，对待敌人，若不能一击必中，则要等待时机。你祖母如今正宠爱那丫头，我们上赶着去触霉头，只会惹得一身腥，你没有发现吗，虽然你父亲没有怪责你，可他对你失望了！”


李长乐一怔，喃喃道：“失望了？”


大夫人叹了口气，道：“李家最出色的女儿的确是你，可是你却不是唯一的女儿。若是让你父亲不断对你失望，他只会慢慢放弃你。”她猛地想到，“李未央说不定就是在一步步逼得你父亲……”


李长乐咬牙：“我不信，父亲培养了我这么多年，会舍得放弃！”


　

049 各有图谋


大夫人笑着，怅惘道：“是啊，他应当是不舍得，所以这个计划是不会停止的，区别只在于，由谁去执行罢了。你不行，还有常笑常喜，再不济还有二房的常茹，现在又多了个聪明伶俐的李未央。嫡出庶出什么的，不过是大面上好看些，决定权在你父亲手里。”


李长乐的手指渐渐发冷，心中终于有点恐慌。


大夫人见效果达到了，也不再吓唬她：“实话告诉你，不管是常笑常喜，还是其他人，不过都是李家投石问路的棋子，等她们长大成人，用处多得是，但总归有一条，都是在为你铺路的。明白了吗？所以，你绝对不能出任何差池，更不能拉着你大哥陪你一起疯。”


李长乐眼睛里的水光流动着，在烛光下越发显得美丽动人：“娘——”


大夫人拍了拍她的手，道：“你这样美好的玉石，怎么能和一块碎瓦同归于尽呢？娘能忍得，你也忍得，慢慢等待吧。”


李长乐低下头，良久没有应声，最终，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接近年关，一场大雪覆盖了整个大历，京都的达官贵人们纷纷赏雪煮酒，欢喜异常，可是慢慢的，所有人都笑不出来了，因为这场大雪陆续下了半个月，造成了灾难，西南边陲数十万人受灾，皇帝十分震动，下令缩减开支，开仓救济，并责令文武百官上对策。一时之间，奏章如雪花一般飞上了皇帝的案头。


亭子里，拓跋真一身深蓝色长袍，衣襟与袖口处都用极细致的银丝绣着云海翱翔仙鹤图，配上镂空金缕腰带，再饰以通体碧绿竹节佩，看起来风姿潇洒，卓尔不群。他手上的黑色棋子，迟迟也没有落下去。


李敏峰看着他，微微笑道：“三殿下还在忧心灾情么？”


拓跋真脸上有一丝微妙的表情一闪而过，最终落了子：“哪里，政事自有太子殿下操劳，我做个富贵闲人就罢了。”


李敏峰淡淡道：“三殿下，你我相交多年，你又何必瞒我呢？”


拓跋真并不隐瞒自己的心思，只是疏朗一笑，道：“看敏峰兄，似乎对灾情的解决成竹在胸了？”


李敏峰落下一枚白子，随口道：“说来说去不过是开仓放粮那一套，陛下的耳朵都要生茧了吧。”


拓跋真点点头，笑道：“的确是，父皇这两日把臣工们都召集去骂了一通，责令他们三日内想出彻底根治灾情的良策，可惜，并无人敢于献计。”


也许不是不敢，只是谁都不愿意拿自己的权势和地位去冒险罢了。李敏峰并不戳破，只是催促道：“三殿下，该你了。”


拓跋真不言语，眼睛却望向李敏峰的身后，李敏峰诧异，回头一望。只见长长的回廊那头，三个少女在丫头仆妇的拥簇下袅袅而来。走在最前面的少女一袭绯色衣裙，有着牡丹的艳丽却无一丝俗艳，举手投足间灵气逼人……回廊两旁盛开着一簇簇品种名贵，姿态万千的梅花，大朵大朵的花怒放着，梅花傲雪的奇景，竟然生生被李长乐的美丽压了下去。


李敏峰忙朝拓跋真望去，果然，对方的眼睛里恰到好处的划过一丝惊艳之色。


李敏峰心头暗笑，这世上还没有一个男人见到自己的妹妹会不动容的，拓跋真再淡漠，也不过是个寻常男人。他挑了挑眉毛道：“长乐你倒是会挑时间，早不来晚不来，偏巧这时候来，害的三殿下都把下棋给忘了！”


李长乐看了拓跋真一眼，巧笑倩兮道：“有事耽搁来晚了，长乐以茶代酒，向三殿下谢罪。”


拓跋真哈哈一笑，起身回应：“哪里哪里，大小姐这样的美人，纵然等上一辈子也是心甘情愿的。”


这话似乎颇有深意，李长乐的脸色微红，想起母亲提醒他，在帝位未明之前，不能有任何的动摇的话，立刻摆正了容色，只矜持地坐下，道：“这是我的两个妹妹，常喜和常笑，上次三皇子已经见过了吧。”


拓跋真的目光在脸上带着羞涩的李常笑和望着自己眼睛发亮的李常喜的脸上一扫而过，只是含笑点了点头。不过是庶出的女儿，不必放在心上。


李常笑垂下头去，自己不过是来做陪客，只要凡事不出声，莫抢了大姐的风头就好。


李常喜却掩不住面上的红晕，先前她还有些担心自己的伤疤会影响到出嫁，昨日大夫人单独让她过去，叮嘱她一定要好好和三殿下相处，言谈之间颇有许嫁的意思，让她喜出望外。三殿下虽然出身不高，可毕竟有一个地位高贵的养母武贤妃，纵然将来无法登上帝位，也至少是个位高权重的亲王！这样好的婚事母亲居然会想到她，这让原先因为雪里香引发的怨恨一下子淡了许多。


“刚才三殿下可是在为灾情担忧？”亭子里熏着暖炉，李长乐睫毛上很快化了一层雪珠，更显得美目流盼，气质高华，给人一种既想呵护亲近，又让人不忍亵渎的感觉。


拓跋真点头，望向亭外的鹅毛大雪，目中流露出一丝忧虑。


李长乐微微一笑，正要说话，却看见雪中有一个丫头，撑着一柄竹伞，伞下一个披着红羽大氅，粉雕玉彻的年轻女子，看到她的一瞬间，李长乐唇角忽的抿紧，又很快松开，眼里爆出慑人的厉光，瞬间的狰狞表情，仿佛从不曾存在过。


李常喜先皱起眉头，道：“李未央，你又在那里干什么！”


李未央抬起头，看了一眼凉亭里的众人，勾起唇畔的一抹笑容，故意慢腾腾地走过去：“未央见过三殿下，大哥、大姐。”


李常喜鄙夷地看了一眼她手中的小盅：“天气这样冷，百姓都在受灾，你还有心思在这里采集梅花上的雪水，当真是没心没肝。”


李未央笑了：“百善孝为先，我是为老夫人采集梅花雪水，怎的，五妹有意见？”


李常喜一愣，随即冷哼一声，别过了脸。


李长乐看了一眼李未央，反倒柔声道：“妹妹，天气寒冷，你多保重才是。”

050 雪中钓鱼


李未央微笑：“多谢大姐关心。”自从上次在荷香院里吃了亏，李长乐就像是变了一个人，对自己不但温柔可亲，更是处处礼让，再也不复失态的模样。


想也知道，大夫人必定言传身教了一番。


与李长乐相比，李未央身上少了奢华的妆扮，显得年纪非常小，而且稚嫩。但拓跋真一见到她，就会想到当日在大厅上她咄咄逼人、光芒万丈的样子，不免对她多了三分注意，此刻笑道：“三小姐请坐。”


李未央并不推辞，仿佛看不到李常喜的冷脸，挨着李常笑坐下了。李常笑悄悄向她投来一个友好的笑容，李未央有点惊讶。


在前生，李常笑和如今一样，懦弱善良，听话懂事，后来大夫人将她嫁给了五皇子，可是五皇子毕竟生母高贵，所以李常笑只屈居侧妃，正妃性子跋扈，她日子过的很不如意，后来接连掉了两个孩子，神智渐渐失常，成了李家的一枚弃子。如今再看到李常笑一副友好的笑容，李未央不免有点难过，她不能改变每个人的命运，但若有一天，大夫人等人都被剪除，这个妹妹的命运，会不会有所好转呢——


再看另外一边，拓跋真微笑着与李长乐说话的模样，李未央不由笑了，当年大夫人把宝各押了一半在太子和七皇子的身上，在权衡了之后，还是将李长乐许给了声势渐旺的七皇子。谁知后来七皇子却因为拓跋真的构陷失去了皇位的争夺权，大夫人立刻用老夫人去世需要守孝的名头，阻挠了婚事，直到拓跋真登基，李长乐才被接回来，在京都却已经是个二十五岁的老姑娘了，所有人都嘲笑李家留着这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儿，最后留成了老女。


当时自己还十分同情她，在大夫人的请求下，经常接她来宫中散心，却想不到真正愚蠢的人正是自己，人家早已情愫暗生，不过碍于京都风声鹤唳的局面，还需要自己在李长乐的身前作个箭靶子而已……后来她仔细想一想，其实拓跋真一开始看中的就是李长乐，不过是因为地位低被父亲拒绝，才退而求其次娶了自己，依照他的性格一定耿耿于怀，等到功成名就，自然可以赢得美人、一洗前耻了。


拓跋真注意到李未央的目光游离，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顿时感到奇怪。


李长乐突然道：“其实，长乐倒是有主意，可以化解这场天灾。”


拓跋真一震，幽深的眼眸中浮上几丝兴味。


李长乐朗声说道：“其实雪灾乃是天祸，实在不可避免，却可以用人力设法解决。一则是开仓放粮，在各大衙门口设立粥铺，解决灾民的燃眉之急。”


又是开仓放粮，拓跋真眼睛里露出失望之色，脸上却还是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李长乐不疾不徐道：“二则，是要请陛下举行一场祭天仪式，邀请满朝文武百官和京都的达官贵人们同去祈福，由皇室牵头捐款，百官应和相应。有皇室和群臣作表率，京都达官贵人自然不敢怠慢，到时候可以募集到数不清的财物，也可以解燃眉之急，更可向天下人展现陛下的仁心仁德、亲民爱民之心。”


拓跋真的目中划过一丝赞赏：“说得好！大小姐这回真是出了个好主意。”他想了想，道，“到时候，还要请李丞相带头捐款了。”


李长乐和李敏峰对视一眼，同时露出笑容：“这是自然的。”


拓跋真微笑道：“当然，我会请太子向父皇上折子，告知天下这是李家大小姐的善举，想必父皇必有赏赐，大小姐的美名也会传遍天下。同时，捐款后属于李丞相的财物，自然完璧归赵。”


李未央微微一笑，拓跋真反应很快，现在他还是依附于太子的，自然不可能越过太子提主张，但若是表明这是李家大小姐的功劳，一则太子顾及李家，定不会专美于前。二则，恰到好处地向李丞相示好。三则，拓跋真定会想方设法让太子去不成，然后自己亲赴灾区，领了这份让天下万民敬仰的好事。


这算盘打得太响了，李未央不由淡淡冷笑。


李常喜看李未央若有所思的模样，冷笑道：“看三姐这样子，莫非是有什么比大姐还好的主意不成？”


李未央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大姐的主意自然是好的，但这并不能解百姓燃眉之急，陛下现在最缺的不是银子，而是治灾的策略。”


“哦？你有什么策略，说来听听。”李敏峰挑起眉头，这个三妹可是生长于民间，琴棋书画都很平平，可以说没有一样拿得出手的，他不信，她能想出什么好法子。


李未央故意露出一副为难的神情。


李长乐蹙眉，抿唇，深深看了她一眼，表情沉痛的开口，“每次我们享受着锦衣玉食的生活，而那些百姓却正颠沛流离，饱受苦难，我就实在寝食难安，妹妹，你若是有什么良策，说出来供三殿下参详就是，千万不要藏私。”


李未央淡淡一笑，什么同情百姓，什么寝食难安，你李长乐一顿血燕都要吃掉五百两银子，在这里大言不惭装什么善人呢？不外是想要树立贤名，待价而沽罢了。


她心中冷笑，脸上却没有丝毫表露，反而笑道：“要救灾，不外乎几条必行之策。一则对需要赈济的灾民进行登记，此后，就按登记的名册进行救济，确保陛下的恩惠能落实到每个灾民身上，尤其是鳏寡孤独疾病者要重点得到救济，避免哄抢或者分配不均。二则实行劝分。让富有之家无偿赈济灾民，或者向灾民减价出售粮食，并给予所有向赈济灾民的富户给予荫庇子女的奖励，对不参加劝分的富人予以惩罚。三则设立粥厂。由各大衙门设立煮粥的场所，施粥赈济灾民。这也是朝廷一贯的做法，只是官员们却都并不尽心，若是赈灾的效果与官员当年考评晋升挂上关系，他们非关心不可——”


众人原本都等着看笑话，听到这里，不由露出吃惊的神情。


见李长乐流露出嫉恨的眼神，李未央微微一笑，鱼儿，就要上钩了。


　

051 据为己有


“四则减免赋税。遣使到灾区宣慰豁免灾民三年赋税，让灾民能够感念陛下的恩德。这么做，旨不在减税，而在于平民怨。五则建立常平仓。这是在灾难平息之后，当市场粮价低贱时，就提价向农民收购粮食，用以储备；当市场粮价上涨时，就减价出售自己储备的粮食以平抑粮价，将来再有地方发生灾害，也可用储备的粮食救灾，这才是一劳永逸的好法子。”


众人听的面面相觑，震惊的说不出话来，拓跋真猛地拍了一下巴掌，道：“好！好！真是太好了！”


李长乐面上还是一如往常，一双美目里的怨恨却已经铺天盖地，她实在想不到，李未央竟然能说得出这些，更重要的是，连她都不得不承认，对方说的极有道理！她不能相信，无论如何都不能相信！


“这救灾五策虽然稍显单薄，却当真是好法子啊！”就在这时候，突然有一个人走进了凉亭，惊了众人。


却是满脸笑容的李萧然。


李敏峰在最初的震慑之后，突然站了起来，笑道：“是啊，长乐的救灾五策，当真是非同凡响，恐怕全天下的男子也要被她比下去了！”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随后李常喜最先跳了起来：“是啊，大姐真是了不得，居然能想起这么好的法子，真是天下女子的表率！”


李萧然愣了一下，随后站在原地，一时竟然没说话。


拓跋真皱起了眉头，目光扫过面色发红的李长乐，终究没有言语。


“明明是我们小姐——”白芷脱口道。


李敏峰严厉地呵斥：“住口！主子们说话，你一个丫头在这里嚼舌头！”


白芷被他疾言厉色的神情吓住，面色惊疑不定地看向李未央。不只是她，原本在凉亭里的所有人都看向她。


李敏峰走上一步，俊美的面容带了一丝冷凝：“三妹，你说长乐是不是个奇女子？！”


将别人的功劳据为己有，这对兄妹还真是厚颜无耻的很。而拓跋真，此刻已经低下头喝茶去了，李家的内斗，与他并无干系，他要的，不过是一个结果。


李萧然看着平静的李未央，心里涌上一丝内疚，随后大笑道：“是啊，长乐真是了不起，连我这个丞相解决不了的难题，到你手中竟然迎刃而解了！当真是女中诸葛啊！”


李长乐轻轻笑了，食指玩味的拂过自己美丽的裙摆，掩饰了唇边不经意露出的讽笑。


李未央，纵然这五策是你提出来的又怎样，在场众人，谁会为你作证？！娘说得对，你就是一个贱种，注定要为我铺路！想到这里，她温柔地笑起来：“父亲过奖了，我不过是为百姓分忧解难而已，并没有值得夸耀的。”


竟然厚脸皮地承认了，李未央差点笑出声。就在前世拓跋真登基的半个月前，大历东部突发洪水，拓跋真亲自赶赴灾区救灾，自己也随同他前往，面临千万百姓无家可归的惨痛场景，十五名谋士根据当地的实际情况，三天三夜不眠不休，想出了应对之策。只不过当时，这理论是零碎的，并不成系统，如今她将事情重新思索一遍，才梳理出了这样一套理论。


李萧然愧疚地看了李未央一眼，他原本没有想到，这个并不起眼的女儿居然会有这样的头脑，但是——自己精心培养了李长乐这么多年，如今是她出头的最好机会，既能让皇室注意到她，又能在百姓中树立一个好名声。若是未央也是在自己身边长大，若是她也有一张倾国倾城的脸，可能自己就不会埋没她的努力，事已至此，只好将错就错了。


看这边结论定了，拓跋真笑道：“既然如此，我今日就上折子，将这救灾五策禀报父皇，到时候，再给大小姐论功行赏。”


李长乐的眉头舒展开来，第一次，心满意足的笑了。


由始至终，李未央没说半个不字。


从凉亭里回来，白芷气呼呼的，李未央看了她一眼，笑道：“你这是怎么了？”


“小姐，你怎么还跟没事儿人一样！那主意分明是你想出来的，怎么能让大小姐将全部的功劳抢走了！奴婢听人说，因为文武百官们想不出好法子，陛下已经诏令民间，不论男女，只要能有救灾的方法，男的加官进爵，女的给封赏诰命呢！”


“哦，是么？”李未央新奇地听着，颇有点漫不经心。


白芷一向稳重，难得急了：“现在小姐在家中只有老夫人护着，可是大小姐到底也是她的孙女，她再疼你，也不会不顾大小姐她们，更何况她毕竟年纪大了，将来总有护不住您的时候，到时候你可怎么办呀！”


李未央没想到白芷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不由凝目望向她：“白芷，你能对我说这些，我很高兴。”


白芷几乎要跺脚，“小姐呀，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半点都不着急呢！难道真的要火烧眉毛了你才开心呀！”


墨竹在一旁听了，劝说道：“小姐，这件事情是不是告诉老夫人——”


“不必了，老夫人为我已经够操心的，不要为了这些琐事去烦她。”李未央起身，看着窗外的大雪，慢慢的，露出了一个笑容。


救灾五策？李长乐，你慢慢等着封赏吧。


拓跋真没有食言，很快将救灾五策整理后写成折子送了上去，皇帝看了龙心大悦，又听说是李丞相家中十五岁的长女想出的谋略，当朝就对李丞相大大褒奖了一番，并许诺只要灾情过去，立刻给予相应的奖赏，一时之间，无数文人墨客写诗写文歌颂李长乐的美貌与才情，以及忧国忧民的情怀，可以说，李丞相的长千金，一下子在京都被人捧上了天，这可和那些名门千金们靠抛头露面、卖弄琴棋书画完全不同，这是实打实的功绩，将来会被记入史册，彪炳千载。


大夫人的脸上，一连半个月，都是高兴的掩不住笑容，不光是她，连同大小姐身边的人，都加了双倍的月份银子，个个笑的合不笼嘴，让别房的下人眼热。


一片欢呼声中，只有李未央悄无声息地等待着，等待一场灾祸降临到李长乐的头上……


　

052 风起萧墙


傍晚，李未央刚要吩咐人准备沐浴，便听见院子里有人在哭，她皱起眉头，道：“外面闹什么？”


墨竹立刻道：“奴婢去看看吧。”


李未央想了想，道：“把人带进来。”


“是。”


“大小姐的丫头欺负人……”墨竹领了一个小丫头进来，哭哭啼啼的，脸上满是红巴掌印子。


“究竟怎么回事？”


“小姐，呜呜呜，小姐沐浴的时辰快到了，奴婢过去打水，刚刚打好了热水，就被人推了一把，把水壶都洒了。奴婢看到是大小姐房里的丫头，就忍住气，重新打了水，谁知道她一把抢过去，还给了奴婢两巴掌，奴婢气不过，和她分辩了两句，她就将奴婢按在地上打，还说三小姐算什么东西，大小姐要沐浴，谁敢和她争抢！”


“哦，是么？”李未央看了一眼小丫头身上的伤痕，的确不像是作假。


小丫头哇的一声哭得更厉害：“大小姐根本是用牛乳沐浴的，从来不用热水，其实她们就是明摆着欺负人——”


李未央看着她，叹了口气，对白芷道：“拿些糕点和铜钱给她吧。”


白芷立刻遵照着做了，小丫头得了安慰，擦了眼泪细细簌簌地离去了，走的时候肩膀还一抖一抖的。


李未央淡淡摇了摇头，道：“从今日起，没我的吩咐，院子里的人一概不许外出。”


“小姐！您怎么能什么都忍让！”白芷回来，脸上还是有些忿忿然。


李未央坐在窗前，右手支腮，遥遥地，传来别院的萧鼓和戏子若有若无的唱腔，李长乐爱听戏，原本大大夫人还拘束着她，可是现在却是什么都依着她了，显而易见，这对母女是高兴的过了头。李未央黑白分明的眼睛在烛光下蒙上了一层明暗不定的光影，语气轻快地道：“白芷，咱们慢慢看吧。”


事情发展的进展出乎众人的意料。


先是宫中传出风声，说太后可能会召见李长乐，大夫人母女以为赏赐到了，立刻张罗着裁制衣裳，请的是在京都的最好的绸缎庄，最一流的师傅带着各色上等料子亲自登门拜访，匆匆做好了进宫的衣裳，满以为接下去就是等待封赏。谁知道不过半个月，事情急转直下。


李家没等来任何的封赏，反倒是李丞相被皇帝叫进宫去，劈头盖脸骂了一顿。李丞相黑着脸回来，第一件事就跑进李未央的院子，气急败坏道：“未央，你给我出来！”


李未央在屋子里听见了，却并不慌张，只是笑盈盈地走出去，道：“父亲，您这是怎么了？”


李萧然强行压制住怒气：“你出的什么馊主意！灾区出大事儿了你知道吗！”


李未央眨巴眨巴眼睛，无辜道：“父亲，未央出了什么主意吗？”


李萧然一愣，随后道：“那个救灾五策——”


李未央眸子闪了闪，天真无邪的模样：“父亲，您记错了吧，这计策可是大姐出的呀。”


李萧然瞪大了眼睛，压住气，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未央淡淡笑了：“父亲，是你说，大姐妙计无双，是女中诸葛的，出了事情，是不是该去问问大姐呢？”


李萧然急怒交加：“未央！这计是你出的，现在捅了篓子，你要负责到底啊！”


李未央的笑容明媚：“凭什么？”


李萧然气的说不出话来。


“就因为我没有在父亲的身边长大，所以我的功劳就由父亲疼爱的大姐来领，出了事情就得我去解决吗？”她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问道。


“未央！你怎么能这样和我说话！我是你父亲！”李萧然怒声道。


李未央看着他，神情并无一丝怨恨：“那么，父亲，你需要我做什么呢？”


李萧然不由自主走上前一步：“当然是想出对策！”


“父亲，我只是一个在乡下长大的丫头，我能有什么办法呢？”李未央的声音很柔软，听起来像是在说我不喜欢珍珠我喜欢玉器一样的可爱女孩子，可是她的嘴巴里吐出来的话却让李萧然气得够呛，他告诉自己千万不要生气，现在还有求于她，便紧紧盯着她的眼：“未央，父亲知道你是在赌气，可是现在不是闹脾气的时候，就是因为用了你的策略，结果灾区引起了很大的暴动，现在虽然派去了大军，可是镇压不是办法，你一定有法子的，是不是！”


李未央笑了笑：“父亲，你对我真是太有信心了，我再说一次，真的没法子。”


李萧然重重跺脚：“未央！”


李未央紧紧的盯着李萧然的眼，声音冷冷的：“父亲！正因为您是我最尊敬的人，所以我才站在这里好好和你解释，这策略虽然是我出的，可我不过是一个十三岁的小女孩，你认为我能想到什么好的主意吗？！与其依靠我，还不如去问问丞相府里那些门客！或者去问问游学多年才高八斗的大哥！亦或是倾国倾城的大姐！父亲在他们每一个人的身上都付诸无数心血，现在该是他们回报的时候了！”


李萧然被她的气势压住，张口结舌的看着自己的女儿。


他怎么会被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子压住呢？为什么他觉得她身上有一种让他觉得恐惧的东西？为什么他有一种预感，不论他如何威逼利诱，李未央都不会将这一切的答案交出来？！还是说，她是真的不知道？的确如此，她不过是一个孩子，就算提出这样的策略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现在闯了祸，她当然不敢承认了——李萧然不再吭声了，他其实每次面对这个女儿，都有几分心虚，几分愧疚，虽然这部分占的很小，可他不得不承认，与李长乐比起来，他给这个孩子的东西，实在是太少了。


顿了顿，他道：“真的没法子吗？”


李未央眼光亮闪闪，语气无比诚挚：“父亲，未央没法子。”


李萧然泄了气，看着李未央还要说什么，想了想，终究叹了口气，快步离去。


白芷在一旁吓得冷汗湿透了后背，她实在不知道，小姐哪里来这样的胆量，竟然和老爷对着干，后来更是看得莫名其妙，老爷气势汹汹地来，居然这么莫名其妙的走了，简直是——


墨竹小心地走上去，道：“小姐，外面起风了。”


李未央笑了笑，道：“是啊，风越来越大了。”


　

053 就是坑你


接下来，李萧然变得焦头烂额，整天忙碌个不停，足足又煎熬了五日。


墨竹从外头端了茶杯进来，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李未央的脸色：“小姐，今日大夫人去追问老爷关于封赏的事情，结果——”


李未央扬起眉头，看着对方。


墨竹嘴角轻轻翘起：“老爷可能是急得很了，竟然跳起来狠狠骂了大夫人一顿！听人说，大夫人走出老爷书房的时候，眼圈都红了呢！”


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李未央喝了一口茶，道：“然后呢？”


墨竹继续往下说：“大少爷被老爷找过去想法子，结果提出的方法都被老爷给否决了，奴婢打听到，大少爷许是急得狠了，竟然说要将小姐你绑起来审问，老爷重重赏了他一个耳刮子，将他赶出了书房。”


李萧然是个偏心的父亲，却并不愚蠢，这时候他若是将自己绑起来审问，那他一个法子都得不到，而且，世上没有完全不透风的墙，此举等于告诉天下人，想出那个主意的人根本不是李长乐了。这可是——欺君之罪！


“大小姐见到老爷气急败坏，也不敢露面，就一直躲在自己的屋子里，连晚膳都是悄悄送进去的呢！哼，如今天下人都在唾骂她出的那些个馊主意，说是把老百姓害惨了。”白芷刚说完，突然想起这些主意是李未央出的，顿时住了口。


李未央笑了：“说的不错，那些的确是馊主意。”


这五个法子，每一个都会带来巨大的隐患，如果不具体施行，是绝对看不出来的。李长乐只以为是好方法，便占为己有，却压根不知道弥补漏洞的法子。登得越高，自然摔得越惨，在天下人都歌功颂德之后发现树立起来的神女原来是个瞻前不顾后、只会让矛盾扩大化的傻瓜，结果自然很惨痛。


“听说，有个书生今日在丞相府的后门上写了一首打油诗，专门嘲笑大小姐，说她是祸国殃民的罪人，管家带人去撕了，结果不知是谁又用红漆给刷在雪白的墙上，引来无数人观看，把她气坏了呢！”


李未央颇有兴趣地听着，脸上始终保持着可爱的笑容。


旁人看了只会以为她是个天真的少女，绝对想不到发生这一切的设计者就是她。白芷心头暗暗想到，自家这位小姐啊，心肠可真是够黑的，一出手就这么狠，大小姐经过这一闹，还想有什么好名声，现在连街头巷尾的孩子们唱的童谣都是在骂她的。


这时候，李未央突然站起来，道：“走吧，去荷香斋。”


“啊——”白芷和墨竹对视一眼，眼睛里都有困惑。


“若是我一直不肯交出对策，迟早会把父亲逼得跳墙。”李未央好整以暇地眨了眨眼睛。


第二日，李丞相的母亲，也是一品诰命孟氏亲自向太后上了一道折子，折子的内容便是如何解决这一次灾害的良方。当然，良方的内容只有一半儿，剩下的一半儿，还在李未央的脑子里。


折子送出去三个时辰，宫里传来旨意，太后召见。


当然，受召见的不是大小姐李长乐，而是三小姐李未央，一时，全家哗然。


李萧然急急忙忙地准备，大夫人则说自己头痛，躲起来不见人影了。二夫人高高兴兴地看着大夫人吃瘪，转眼想到自己闺女没有什么好处可以捞的，便也歇了兴头。只有三夫人，特地拿出不少银子，让李未央打赏宫人。老夫人则是命令自己身边最懂规矩的妈妈，给李未央紧急培训，生怕她不懂宫里的规矩，在太后娘娘面前丢脸。


屋子里，李长乐病恹恹地躺着，自从听说李未央马上要进宫，她又是生气又是愤怒，不知道李未央究竟是想到了怎样的主意，竟然能够立刻得到太后的召见。


阳光透过花雕的窗照进来，李长乐狠狠绞着手中的真丝娟帕，像是要将它整出一个洞来。


檀香进来，看到小姐心情这样不好，不由有点害怕，刚想要退出去，谁知听见李长乐冷冷道：“躲什么？！”


檀香在心底打了个哆嗦，脸上却挤出笑容：“小姐，今日阳光不错，要不奴婢扶着您去花园走一走？”


啪的一声，茶几上的粉彩花瓶被摔在了地上，一下子粉碎，檀香被吓了一跳，立刻跪了下去。


就在这时候，外面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随后丫头露珠掀开帘子进来了，一见到这场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她只是低着头，道：“小姐，罗妈妈陪着三小姐来了。”


李长乐一下子坐了起来。李未央竟然还敢来，若非是她，自己怎么一下子变得万人唾骂！


这时候的李长乐，半点没有想到若不是她意图争抢别人的功劳，怎么会沦落到不敢出去见人的地步呢？


“让她滚出去！”李长乐刚刚说完，突然意识到不对，“罗妈妈陪着她来的？”


露珠小声说：“是，罗妈妈陪着一起来的。”


李长乐皱眉：“把花瓶收拾干净。”


这就是要见人的意思了，露珠松了一口气，忙和檀香两个人将碎片收拾了，这才将李未央迎了进来。


“大姐这是怎么了，身体不舒服么？”李未央神清气爽，一张秀气的小脸带着一种青春的朝气。她并不客气，落落在案桌一边坐下，檀香忙去倒茶，露珠去捧了个小札子给罗妈妈坐下。


李长乐似笑非笑地看着李未央：“三妹今日怎么到我这里来了？”


李未央笑笑，捧着茶杯不说话。罗妈妈开门便是见山，“大小姐，三小姐马上要进宫去，一时准备不出像样的衣裳，老夫人让三小姐来您这里借一件。”


李长乐的脸色有一瞬间的扭曲：“我的衣裳——三妹怕是不合适吧。上次大哥带回来的料子，不是新做了衣裳吗？”


李未央眨了眨眼睛，仿佛没听见似的，盯着茶杯里翠绿色的嫩芽看。


罗妈妈笑道：“老夫人说了，那些衣裳太过艳丽，太后喜欢的是素净端庄的装扮，请大小姐行个方便。”


李长乐气恨难忍，那衣裳是自己的母亲千方百计打听了太后的喜好才为自己做好的，现在竟然要拱手让人，叫她如何甘心！当下道，“三妹，只怕你不合身。”


屋内一下子安静下来，谁也不敢出声，寂静了好会儿，只听的李未央轻轻将茶盖儿放下，发出一声脆响，她像是没听懂暗示一样，只笑了笑：“不合身可以改，老夫人那里自然有女红师傅。”随后她顿了顿：“还是大姐怕未央弄坏了？你放心，未央只是借了穿一会儿，一回来就还给你。”


李长乐被抢白，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终究说不出话来了。


罗妈妈道：“时辰不早了，大小姐——”


李长乐深吸一口气，咬碎了一口银牙：“好，拿去吧。只是妹妹定要平安归来才好。”


她才不信，一个乡下丫头能有什么好主意！最好今天进宫惹怒太后，直接被处死才好！

054 险求富贵


当天下午，李未央陪着老夫人一起进了宫。


连日大雪未停，十分酷寒，慈宁宫殿内即使放置了七八个大暖炉也没有用，仍旧抵不住寒冷深深的逼进。


老夫人穿着大红织金云霞外衫，胸前是陈绣狮子补子，领间有一道极窄的牙子花边的领子系着金银扣，加在身上的霞帔在熠熠闪着光芒。


李未央低着头，目不斜视地盯着地上块块三尺见方的大白玉砖，随着老夫人跪拜如仪。


此刻，满堂寂静，甚至连衣角裙边发出轻微的唏娑摩擦的的声音都能听得见。


“哪个是李未央？”太后面容端庄，眉目慈和地慢慢道。


李未央深深地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行了大礼，口中道：“太后凤体康健，福泽万年。”


太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微笑道：“抬起头来我瞧瞧。”


李未央依言抬头，目光恭顺，举止得仪。


太后看着她的脸，微笑着点头，道：“是个标致的孩子。”随后她道，“那本折子里头的应对之法，是你想出来的吗？”


李未央安静道：“是。”


“哦……”太后沉吟着又着意打量她一番，“小小年纪，有这样的见识，倒是难得。”


她的目光明明很温和，可老夫人却觉得那眼神犹如无往不在，心中竟然升起了一丝不安，可是旁边的李未央，却像是一点没受到影响。老夫人一时，不觉心中惊诧。她哪里会想到，前世的李未央，这样的场面已经是司空见惯了。


她们起身后被太后赐座，太后吩咐豁免了虚礼，然后便和老夫人叙话，并不再提起那道折子的事情。


李未央十分平静地看着手中的白瓷青花茶盏，安静坐在最下首，她知道，太后是不想让她过分骄傲，故意压一压她的性子。


很快，帘子外就有内侍唱报：“皇上驾到。”


众人忙都起身相迎，一身明黄夔龙纹正服的皇帝走了进来，对着太后并不行礼，唤了一声：“母后。”转头又对地上要匍跪的诸人一甩袖，漫不在意的说：“都起来吧。”


皇帝的身形很高大，年轻的时候俨然也是一位美男子，只是常年的帝王生活让他的身上多了一种慑人的气质，令人不由自主产生畏惧。他坐下来，目光自然便盯着堂下那个少女了。


李未央和皇帝目光相遇的时候一点都不露怯，反而顽皮地转了转眼珠，接着便大大方方地笑了。她的眼珠像黑钻一样光耀夺目，这么一转，让皇帝觉得眼前满是光彩，忍不住对她细细打量起来。


十三四岁年纪，身段虽然高挑，但显然尚未长成，不过是个孩子。


“你说救灾五策是有问题的？”皇帝瞩目着李未央道。


李未央不慌不忙低下头去：“是。”


“说说看。”


“父亲这两日回去后唉声叹气，说有负皇恩，未能替陛下分忧，臣女见父亲忧愁，于心不忍，便详细询问了灾民的实际情形，后来又将大姐的策略进行了分析，发现救灾五策的确有许多疏漏的地方，若是陛下想听，臣女便一一为陛下说明白。”


皇帝没想到一个弱质纤纤的小丫头居然说话有条不紊，不由多了两分兴趣：“你说。”


“大姐提到的救灾五策，原本可以很好的缓解灾情，然而父亲却向我提起，灾民们产生暴动，并声称根本没有得到任何的救济，可是陛下的救济粮食分明已经到了灾区的。细细想来，这岔子便出在中间环节上。第一策是登记灾民，保证救济能落实到每个人身上，可是赈灾过程中，陛下和监管的御史并不能直接将赈灾的粮食发到灾民手中，反而是一层层拨下去，最后分发的权利在胥吏、里正手中，他们便利用灾情谋私利，瞒报、虚报、谎报灾民。”


李未央轻轻抬起眼睛，发现皇帝的身子已经坐直了，露出若有所思的模样。


她接着往下说道：“第二策是劝分制度，让富有之家无偿赈济灾民，或者向灾民减价出售粮食。关于这一策的漏洞所在，要陛下赦免臣女的罪过，臣女才敢说。”


皇帝皱起眉头：“朕不怪你，说吧。”


太后惊奇地看着这个小姑娘，她身边的公主郡主这么多，却还没见过年纪这么小就如此会盘算的。


李未央笑得很温和：“是，第二策的漏洞在于，陛下实行了劝分制度，很多的地方官员便将原本下拨的赈灾粮食偷偷私藏了，然后强迫地方富户出钱出粮，这样一来，地方的富户自然心存不满，挑拨灾民闹事也是在所难免！”


刚才说的不过是胥吏、里正，如今已经牵涉到朝廷官员了。


皇帝眯起眼睛：“你是说朕的官员们中饱私囊？”


李未央低下头，认真道：“不说十之八九，十之三四总是有的，仓库里的粮食越丰富，老鼠便越是肥硕，陛下是明君，必然是心中有数的。”


老夫人有点着急，可是看皇帝，并不像是发怒的样子，便暂且安下心听她继续说。


“第三策是设立粥厂。各大衙门设立煮粥的场所，施粥赈济灾民。陛下紧急派出大臣运送粮食前往灾区，地方官员也设粥厂施赈。但就是在救济粮充足的情况下，依然有大批灾民饿死。其中的奥秘，还是出在地方官吏身上。”


口口声声都是官员贪墨，皇帝的眉头皱的更厉害，不由恼怒：“满口胡言！”


李未央一下子跪倒在地，只是她的面上不见丝毫的恐惧，有的只是平静。


不过是赌一把，只要赌赢了，她会获得最大的利益。


输了，不过一死。反正她是捡回了一条命，又有什么好怕的呢？再者，她很了解这位皇帝陛下的个性，他虽然脾气暴躁，但却是个很英明的皇帝，若非如此，大历也不会如此富饶强盛。


她低下头，一言不发，只是直起腰杆，表情坚定。


大厅里一时之间死一般的沉寂，最终，只听见皇帝冷冷道：“你若是说不出缘由，朕就以诬告忠良的罪名赐你死罪。”


这一刻，老夫人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055 光芒乍现


李未央低下头，道：“父亲为了替陛下分忧，特地派出探子去灾民中了解情况，他说起，那些地方官员一听到御史到了，立刻连夜设厂垒灶，用高竿悬挂黄旗，写上”奉宪服粥“四个大字，并集合灾民等侯。御史到了以后，他们就鸣钟开始向灾民施粥，御史一走，则立即撤厂平灶，赈灾也就到此结束了。陛下，不仅仅是地方官员中饱私囊，更糟糕的是他们在赈灾粮食中掺和白泥充数，最后干脆直接以树皮下锅，灾民们就是喝这种”粥“苦苦挣扎，以至饿死。如此赈灾，焉能不发生暴乱？”


皇帝听了，几乎目瞪口呆，他万万想不到，居然还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他之所以不相信李未央所说的地方官员中饱私囊一事，就是因为自己派去了三拨巡查御史，都查不出暴乱的缘由，眼前这个小女孩却对此事说的头头是道，若要强迫自己相信她是在信口开河，根本没有可能。


“朕派去的人什么都没有查出来！不仅仅是御史，还有宫中的探子！”皇帝一个字一个字地道。


李未央垂下头，皇帝当然也是什么都查不出来，因为表面的证据都被那些地方官员湮灭了，对那些灾民也都采取了镇压，根本问不出什么真相。可是——这些事情，前生所经历的每一次的灾难中，她都是亲眼所见的，全都是那些贪官污吏惯用的伎俩了。


“父亲的人刚开始也查不出来，因为灾民们根本什么都不肯说，充满了抵抗的情绪，后来我建议父亲干脆叫人乔装改扮，装作暴民混入其中，当然，为使对方相信，自然颇费周折……”


“你——”皇帝几乎失语。


“四是大姐所说的减免赋税。陛下颁布了免税令，还遣使到灾区宣慰豁免，这本是安抚民心的好事。可是一些地方官员在灾害发生后，仍加紧向灾民征税。等免税令传达到灾区后，征税工作已基本完成，陛下，您的臣民们，只能虚受皇恩了。”


太后看了身旁的书记官一眼，对方正奋笔疾书，将丞相三女的直言不讳记录下来。


“五是常平仓。陛下，常平仓外有利民之名，而内实侵刻百姓，负责常平仓的地方官吏利用买卖粮食的权力与豪强奸商狼狈为奸，侵吞陛下给的赈灾银子，再加上平时克扣仓储的粮食，利民之举自然也就变成了与民争利，这项制度，是落实不下去的。所以救灾五策，不过是纸上空谈而已，甚至给了硕鼠贪墨之机，实乃祸国殃民！”李未央字字句句，声声夺人。


皇帝在御座上坐了半响，都没有说一个字。


众人神情紧张地看着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嘴巴里吐出一个字，这个漂亮的小姑娘就要人头落地了。


然而，皇帝最终长长出了一口气：“这五策，可是出自你的大姐。”


李未央垂下眼睛，恭顺十足：“陛下，大姐足不出户，想出的办法自然是好的，可惜落实的时候，会遇到很多的难题，而臣女与大姐不同，因为身体不好自小被父亲送去乡间养病，对贫民佃户多有了解……请陛下恕了大姐的罪过。”


这样透彻的洞察力，精密的分析能力和开阔的眼界，同时出现在一个少女身上。皇帝逼视着李未央，目中凌厉之色令人心惊：“你早知道会出问题？”


李未央抬起眼睛，道：“陛下，未央只是就事论事，不能未卜先知。”


她又不是神仙，怎么能未卜先知呢？皇帝点点头，道：“你小小年纪，能有这些见识的确难得，那依照你的意思，该如何解决？”


李未央微笑道：“赈灾先从整顿吏治开始，请陛下再派御史，重惩贪墨的官员。”


皇帝的眉心震了震，挥了挥手，道：“传令下去，凡普通百姓只要发现贪官污吏，就可以把他们绑起来，送京治罪，而且路上各检查站必须放行，如果有人敢于阻挡，立即处死。”


李未央轻声道：“请陛下给出一个贪墨银两的范围。”


皇帝冷冷道：“今后贪墨赈灾银子的，以一百两为限，全部杀掉！”


李未央的眼睛眨了眨：“可是贪墨人数众多，恐怕一时杀不完，官员数量也不够填补。”


皇帝看着她，突然笑了：“依照你说，该怎么办？”


李未央微笑：“关于填补官员的问题，陛下自然会有圣裁，臣女倒是可以为官员继任争取一点时间。”


皇帝点点头，道：“好，那朕便将官员续任的事情交给你的父亲。”


老夫人一听心中大喜过望，杀贪墨官员必定会得罪一大批人，但若是手里还掌握着续任的权力，那不管是左派还是右派官员，都会想方设法来巴结李家、讨好李家，这是天大的好事。


太后笑道：“哀家还从未见过这样聪慧的小女孩，陛下，你要重重赏赐她。”


皇帝看了李未央一眼，摇了摇头道：“这孩子年纪太小，不适合接受诰命，还是赏赐金银吧。”


果然是个老狐狸，现在又不舍得给诰命了吗？李未央心里一沉，脸上笑容越发灿烂，不卑不亢的俯身，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声音诚挚的道：“承蒙太后夸奖，臣女愧不敢当。臣女只是运气好，赶上陛下圣明，允许女子议论朝政，臣女又恰巧在民间生活过，才有机会替陛下分忧。臣女不敢接受赏赐，还请陛下收回。”


她不骄不躁，不卑不亢的态度立刻博得了太后的好感，太后慈爱一笑，摆手道：“傻孩子，给你的东西就拿着吧，陛下金口玉言，是不会反悔的！”


皇帝赞同的点头，挥了挥手。便立刻有宫人应诺，退出正殿，半晌后再次进来时，连续捧着二十多个托盘，每个托盘里面，都是沉甸甸的黄金和珠宝，样样都是极为难得，饶是老夫人见惯了金银珠宝，却也觉得眼花缭乱。


这样丰厚的赏赐，简直是开天辟地头一回了。


旁边的女官们看得眼热不已，心中暗忖：这丫头真是撞了大运。


李未央却没有抬头看那些金子一眼，只静静跪伏在地上，看不清面上神色，金子？她不需要！她要的东西远比金子值钱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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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6 安平县主


太监将长长的礼单卷成一束，置于盛放赏赐的托盘里，尖着嗓子朝李未央说道：“还不领旨谢恩。”


李未央毕恭毕敬的磕了个头，道：“臣女感激陛下的恩典，只是臣女每每想起百姓还在水深火热之中，便不忍心接受这些礼物。若是陛下允许，臣女愿意将这些礼物全都捐献给灾区流离失所的百姓。”


皇帝一愣，冷肃的眸子深不见底，看不清在想些什么。其实他心底颇有点震惊。一个小姑娘，有见识就算了，难得居然不贪财。


太后微笑点头，意味深长地看了李未央一眼道：“好姑娘，这些都是你应得的，不该推却，再加上你还这样有善心，应当加赏才是。陛下，你说呢？”


皇帝深思片刻，点了点头，道：“母后说的是，朕金口玉言，这些金银是朕赏给你的，都收下。太后说要加赏，那便封一个安平县主吧，你的母亲——”


话说了一半，李未央突然轻声道：“陛下，臣女的嫡母已经是一品诰命夫人了。”


李萧然是丞相，老夫人是一品的诰命，大夫人也是一样。可是诰封是可以颁多次的，大夫人已经是一品诰命，并不妨碍皇帝再给个一品，李未央为什么突然说这么一句话呢？


这当然是在变相告诉皇帝，你给大夫人一品了，我还有个生母呢！


太后差点笑出声来，这个小丫头啊，真是半点都不肯吃亏。她提醒道：“既然陛下要给嫡母，那这孩子的生母也该有个诰封才是。”


皇帝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在他原先的想法里，只要知道李未央的父亲是李萧然就行了，管她亲娘是谁呢，可是人家既然亲自提出来了，他也不好厚脸皮的装听不懂：“好吧，推恩及母，也是应该的。”说完，不再为这些琐事纠缠，甩袖，急匆匆的离开了，显然是找朝臣们商议去了。


太后却还是留着李未央，像是寻常人家的祖母一样和她聊天说话。


刚才李未央的表现，让她不由自主地对这个孩子感到了一丝忌惮，但也止不住地为她感到担心——对她这么一个弱小的女孩来说，有着过于聪明的头脑无疑是很危险的事，便郑重地把她的手牵到自己手中握着，恳切地说：“女人是不该参与到男人们的事情中去的，一个大家闺秀最应该做的，是学好琴棋书画，嫁个门当户对的人家，平平安安地过完一生。”


这句话很隐晦，但含意再明显不过，给李未央以告诫。


一个孩子今天被捧得这样高，只会引来无数的嫉妒和仇恨，说不定哪天就会从天上掉到地下，到时候又该如何自处呢。


太后担心李未央会听不懂，或者听懂了并不能接受，反而心存怨恨，没想到李未央十分平和，还受教般点点了头，眼中甚至露出了感激的神色。


太后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却又感到疑惑不解，皇室的孩子大多早熟，小小年纪就跟成人一样并不奇怪。可这个孩子是在乡下长大的，怎么会有这样敏锐的洞察力，竟然可以在极短的时间里分辨真正的敌友，并且做出适当的反应呢……这一切，真是太让人惊奇了。


不过三个时辰，丞相府三女李未央被册封安平县主的旨意便下来了，同时嫡母蒋氏为一品，生母谈氏为三品淑人的消息一下子震惊了全府。


二夫人吃了一惊，李未央破格被封为县主也就罢了，怎么连一个上不了台面的七姨娘也得了三品淑人的诰封，这简直是令人难以置信。再看看那整整八个红漆木黑钉大箱子，便知道皇帝还给了不少的赏赐。


接圣旨的时候，大夫人脸上的肌肉抖动了半天，才勉强维持了平静，二夫人嫉妒的眼睛发红，连一向淡定的三夫人都有些吃惊。而李长乐更是气的铁色铁青，偏偏圣旨要全家人一起在门口迎接，这下全京都的人都认识了李家三小姐李未央，知道她替皇帝解决了难题，得了陛下的诰封！本来有这份殊荣的人应该是自己，偏偏李未央横插一脚，功劳全变成了她的！


大夫人毕竟是沉稳得多，接完圣旨后她吩咐人将老夫人搀扶进去，并重金谢了前来宣旨的太监。


李长乐面色有一点苍白，二房的李常茹很乐于看见她吃瘪，特意凑过来去瞧她：“大姐，脸色怎么这样不好看？”


李长乐完全说不出话来，涂着丹寇的指甲几乎在掌心掐出血来。


大夫人的声音却异常温和平静：“常茹，你大姐不过是稍受了点风寒，你关心她是好事，不过要当心她把风寒传染给你，圣旨也接完了，回房间休息吧。”


李常茹撇了撇嘴，不屑地搀扶着二夫人一起进去了。


七姨娘突然得了女儿的荫庇，高兴的眼睛里泪水汪汪的，可是当着大夫人的面又不敢喜形于色，李未央对她眨了眨眼睛，谈氏想要上前和她说几句话，可是人太多，便没有多言，只是一路望着李未央，最终被丫头扶着进去了。


李未央目送亲娘离去，随后转过头，就站在台阶上，只见大夫人一边指挥着丫头檀香将李长乐扶进去，另一边监督着人有条不紊地将御赐之物抬进去，一旁管家的手不停地点来点去：“小心点，小心点。”


李未央微笑，这次自己给李长乐吃了这么大的排头，大夫人脸上居然看不出任何端倪，算是个厉害的角色了。


李长乐盈盈走到台阶上，突然停住了脚步，盯着李未央看。


白芷被她那眼神看得心里发毛，实在有点害怕，便低下了头去。


檀香尴尬地道：“三小姐，我们大小姐身子不舒服，不能参加晚上老爷替您办的宴会了，奴婢先扶着她回去。”


李未央神色不动地点点头：“那好，你们好好照料大姐吧。”说着，率先转身向门内走去。


“你站住！”李长乐突兀地叫了一声，声音虽然不大，却带了一丝异样。


李未央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笑道：“大姐有什么事吗？”


李长乐冷冷地瞪着她：“李未央，这一切都是你设计的！”


“我设计的？”李未央不禁莞尔，“是我求大姐你偷了我的主意？还是我求大姐你去陛下那里邀功？这可都是大姐你自己心心念念求来的，怎么能怪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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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7 图谋失败


李长乐阴冷的眼神盯着她：“我不会放过你的。”


李未央好整以暇：“大姐，你吹吹风就不舒服了，这样柔弱无能，以后一定要自己爱惜自己才是，可别让父亲母亲为你担心了。”


说罢，李未央竟然带着白芷扬长而去。


御赐的礼品单子很长很长，大夫人握着单子的手不由捏紧了。


“老爷，是不是太多了些？”表面看，大夫人对这么长的礼单十分惊讶。


“这是陛下给未央的赏赐。”李萧然知道大夫人为什么这样说，因为这里的金银珠宝，珍贵程度远超过大夫人当年嫁过来的陪嫁了。


“老爷，这是陛下赐给李家的。”大夫人看着单子，一个字一个字地道，她不能眼睁睁看着李未央得了这么大的好处。


“夫人，这赏赐是陛下说明了给未央的，如果不给她，外面会传的很难听。”李萧然慢慢道：“咱们李家可丢不起那个人。”


大夫人想了想，回答：“老爷，今年府里的开支可是很大的，二房三房那都是在吃公中的银子，再加上迎来送往、过年过节的支出，为了让大家面子上过得去，我连自己的嫁妆都贴补进去了。您一贯是清廉的，从不肯收臣下的供奉，若是有了这笔钱，咱们手头上也能松快许多。更何况，敏峰眼看要议亲，长乐下头还有三个妹妹，将来她们的嫁妆都要风风光光——”


李萧然有点为难，要维持这样一个大的家族，的确不是容易的事情。他下意识的选择忽略了李家那数不清的店铺和田庄的收入。与大夫人一样，在他的潜意识里，也是不愿意将这么多金银珠宝交给未央的，更何况他能感觉到这个孩子骨子里的桀骜不驯，这一点触犯了他作为一个大家长的权威，他觉得受到了冒犯。那么，未央应该得到一点教训的。


所以他点头，赞同道：“好，我去同老夫人说。”


一般而言，老夫人会遵从李萧然的意见，所以大夫人听到这个回答，不由满意地笑了。


荷香院


下午的时候天空还是晴的，傍晚又下起了雪珠子，打在琉璃瓦上飒飒轻响，那雪声又密又急，不一会儿功夫，只见屋宇已经覆上薄薄一层轻白。李萧然看了一眼天色，皱起眉头进了屋子。只见老夫人穿着莲青绣百子缎袍，背靠着大红湘绣福字枕，正坐在榻上念经。


“你说要将陛下御赐的礼物充进公中？”老夫人听了他说的话，捻着佛珠，冷笑说：“圣旨上写得明明白白，这些东西都是赐给未央的，现在就供奉在祠堂，不用我请人再念一遍给你听吧。”


“这我当然知道，可是夫人她……”李萧然没想到老夫人骤然变脸，顿时涨红了脸说不出话来。


“你平日里处理政务我都很放心，可是对后宅的妇人却过于放纵。未央也是你的女儿，虽然是个庶出，可在我看来，不比你的长女逊色，你还是把心放放吧。”


李萧然不自觉皱眉：“未央和长乐怎么比——”


“怎么比？帮陛下出主意为你分忧的可不是长乐，你要想想清楚！”老夫人提醒他。


李萧然的面色有点不好看了，显然听不进去。


老夫人冷哼一声，道：“我知道，长乐是你第一个女儿，又漂亮美丽，你和蒋氏都对她寄予了很大的希望。但我一直都不赞同，一则咱们李家本就位极人臣，没必要一门心思去攀上凤子龙孙。二则长乐过于自傲，说不准会带来灾祸。若是太子位子稳固，这两条倒还不妨事，但看眼下这光景，皇子们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咱们卷进去未必有好结果。况且，经过这件事，长乐在京都的名声可是一塌糊涂，若是你还以为凭着一张漂亮的脸就能爬上后位，那就是准备将我们李家放在油锅上烘烤。”


老夫人这些话，从前也是说过的。这也是她一向不很喜欢李长乐的原因，过于美貌又自傲，未必是李家的福气。


“你现在是什么地位，每动一步，都是如履薄冰……”老夫人仿佛是在喃喃自语，又仿佛是在提醒他，“你在皇帝的儿子堆里面挑挑选选，陛下未必不知道。”


李萧然一愣，就有些心惊肉跳起来。


自己的想法，是不是太草率了些？


他不由点了点头：“这件事自然可以搁置，可未央那儿——”


老夫人叹了口气：“她今日在大殿上的一言一行，那是要记入青史的，你就算不念着她为你求来的这份荣耀，也要顾忌着史官那只笔吧，咱们李家难道缺那点银子吗，何必干这种小家子气的事儿。”


大夫人一定不肯，李萧然觉得太阳穴又一跳一跳的痛起来。可是又不敢违逆老夫人的意，便点点头说：“那就依着老夫人吧。”


不过半个时辰，存在库中的所有贵重宝贝都送到了李未央的手上。


老夫人将她拉到身边，吩咐她：“这是陛下赐给你的，你要看好了。不要给人家骗了去。这件事情你办的虽然不错，可到底太扎眼了，一个不好会惹来杀身之祸，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以后做事要更谨慎些，记住了吗？”


这些都是发自内心的劝告，李未央难得受到祖母的关怀，眼圈有点红。


老夫人笑了笑，拍着她的手道：“傻孩子，上位者覆手之间，是顷刻天堂地狱的事，今天真是把我这把老骨头都吓坏了，你呀，胆子也太大了，居然当着陛下的面也敢耍滑头。不过，孝顺总归是对的，有了三品淑人的诰封，你娘的日子就好过多了。”


“谢谢老夫人不怪罪。”李未央伸出双手搂紧老夫人的胳膊，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地上，洇出一串串水印。


旁边的罗妈妈连忙递了帕子，笑着说：“三小姐快别哭了，你现在可是京都最富裕的小姐了！”


李未央一愣，随即笑了起来。


是呀，皇帝赏赐的东西，除了那些不能动只能当摆设的御赐之物，有一半都是金子，这对于她以后来说，比什么都有用！


大夫人很快从李萧然那里得了信儿，愤怒之余，转身就去了李长乐的烟雨阁，到了院子里，檀香急匆匆迎出来，支支吾吾：“大夫人，小姐……小姐身子不适——”


李萧然今晚要为李未央举办庆祝的宴会，所有达官贵人都要来，这时候李长乐却病了？！大夫人的脸色，一下子无比冷酷。这没出息的东西！


　

058 贺喜宴会


李长乐病恹恹的躺在美人榻上，一块手帕覆在面上。


大夫人快步走过去，厉声道：“起来！”


李长乐一愣，下意识地坐了起来，大夫人一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


李长乐脸上立刻就浮起了清晰的指印，她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望着大夫人。


“输也要输得起！别作出这副样子！”大夫人的声音冷得像冰。


李长乐只觉得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痛，泪水立刻涌了出来：“娘！是那个丫头陷害我！是她陷害我呀！你不为我做主就算了，还要打我！”


“你还拎不清楚！”大夫人喝道，“跪下！”


李长乐吃了一惊，下意识地跪下了。


“从小到大，我把你捧在手心里，恨不得把天上的月亮都摘下来给你。只盼着你能成龙成凤，对你的期望比你哥哥还要高！”大夫人越说越气，“谁曾想你竟这样愚蠢，看着人家挖好的陷阱就直挺挺往下跳，就算如此我也不怪你，跌倒了爬起来就是，偏偏你躺在坑里就破罐子破摔了，半点也不知道上进……我的这一片苦心，全都被你辜负了！”


李长乐听了，想哭又不敢哭，含着泪水愣愣望着大夫人。


大夫人气急败坏：“长乐，娘当初是怎么跟你说的，早为你布置好了出头的法子，你偏偏不听，这才上了那贱人的当！”


李长乐近乎失语：“这是大哥——”一开始，的确是大哥说这个主意是她的，当然，后来她也顺坡下驴了。


“你大哥也是缺心眼的，送他出去游学，都不知道学到了哪里！尽和后宅的女子瞎搀和！这一回你们两个，妄为他人做了嫁衣！”


这些话，在自己当初名扬天下的时候，母亲可从没提过，当时她还很高兴……李长乐只敢在心里辩驳。


“你可知道，如今那小贱人已经是安平县主了，比你身份都要高贵得多，刚才从老夫人又特地挑了十个丫鬟妈妈送去给她。”


李长乐一下子失去了冷静，厉声道：“这个贱人！”


“既然已经错了一步，就不能再错了，今晚的宴会不知会来多少达官贵人，都是来庆贺李未央做了县主的，你若是不去，岂不是从今往后只让她一个人得意？”大夫人的声音里，带了些冷酷。


“娘！”她一下就膝行到了大夫人身边，“娘，女儿错了！”


大夫人看着泪水盈盈的李长乐，叹了口气，亲自俯下身，擦干她脸上的泪水：“我知道，你是觉得丢脸，可不管是内宅还是外面，就是要稳得住，把委屈咽下去！我相信，不管李未央多么聪明，只要你往那里一站，绝没有人看得到她！”


李长乐虽然还是泪痕未干，可神态已经渐渐平静了下来。


她突然，明白了大夫人的意思。


外头那些平民百姓唾骂她，这算得了什么，只要她有倾国倾城的容貌，有父亲的支持，总有一天，她会得到一切她想要的！李未央，注定只能成为一块垫脚石！今天，自己就要借李未央的宴会，夺走她所有的光彩！


进正厅的时候，已聚满了前来贺喜的宾客，一边是与丞相府来往密切的女客，一边是李丞相的同僚和门生。


李长乐轻轻走进了大厅，就像一朵艳丽的彩云飘了进去，刹那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众人纷纷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的李长乐，她的额头饱满，下巴尖巧圆润、微微突出，嫣红的樱唇微微地抿着，凤眼清若秋水，灿若朗星，还隐隐含着淡淡的哀愁，引出无限旖旎。


在众人之中，五皇子拓跋睿坐在最尊贵的位置，他面容俊秀，又是一身华服，在众人之中格外显眼。李长乐一路走过去，却正正迎着他的眼光，他眼睛发亮的望着她，李长乐被那目光看得脸上发烫，微微一笑。


往日里，李长乐从不出席这样的场合，大夫人的想法很容易理解，越是神秘越是娇贵，外面人只知道李丞相的长女倾国倾城，却不知道她究竟美丽到什么地步，此刻见了，五皇子的目光目不转瞬地投向她，竟看的痴了。


李常茹早已盛装打扮坐在女客的席位上，原本她的艳丽引起了不少人的称赞，可是现在，谁还记得她呢？她秀丽的脸慢慢地变形了，咬牙切齿无声的咒骂着李长乐。


整个大厅里，唯一安坐的人，不过是大夫人而已。她看着美丽的女儿，勾起了一抹微笑，这样才对，不靠智慧，光是这份无与伦比的美貌，就能将李未央比到尘埃里去。


李长乐仪态万方的迎接着所有人刹那如烟花般一般绚烂的眼神，坦然地承受着惊艳，嫉妒，垂涎等等各种各样的目光，风情万种的伸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


有人惊叹不已的说：“李家的这个大女儿生得可真是美呢。”


“是啊，真是个画似的人儿，让人都不敢相信呢！”


“李家藏得真好啊，这么美，天上仙子不过如此了！”


这时候，所有人都忘记了，这是为丞相的三女李未央被册封为安平县主而举办的宴会，没有人记得，这场灾祸是在三小姐的计谋下才得以化解，甚至没有人想起问一句，三小姐如今在何处。


李未央没有出现，马上就要开宴了，她却始终没有踪影。


三夫人看到这场景，深深皱起眉头。


李敏德悄悄到她身前：“母亲，我去找一找三姐。”


三夫人点了点头，想要嘱托什么，可还是忍住没有开口。李未央来与不来，现在都不重要了，有这样美丽的长姐，谁都想不起她来。


一切，都被李长乐搞砸了。而且，她分明是故意的。


李敏德点头，快步离去。


花园


姗姗来迟的三皇子拓跋真穿过走廊，正巧见到白芷匆匆走过，顺着那视线望去，竟在花园里一个不引人注目的角落里，看见了李未央。


梅花树下，宽大的秋千上侧卧着一个女子，裙摆旖旎铺开，漆黑的发跟着垂落，她看着天上的月色，半眯着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


拓跋真突然扬起一抹笑容，就要走过去，一旁丞相府的引路婢女连忙拦住：“三殿下，宴会就要开始了。”


“我知道！”拓跋真笑了笑，“我不是第一次来了，待会儿我自己去就好！”


婢女愣了一下，有点不知所措，拓跋真朝她挥挥手，“你先下去。”


婢女不敢违逆，闻言朝他福福身，悄悄退下。


李未央原本正盯着天空的月色，似乎听到了这边的响动，转头向这里看过来。


拓跋真止住了步子，他清楚地看到，李未央的眼睛里在看见他的那一刻，混杂着笑意的嘲弄和清冷如井的潋滟水光，让人一下子如置身于冰水中。

059 风乍起呼


拓跋真心中一动，笑道：“三小姐是今日宴会的主角，怎么跑到这里躲清闲来了？”


李未央闲闲地抬手理了理鬓边的散发，嫣然一笑，“大姐定会在宴会上大展风采，我若是挡了她的路，那才是罪该万死呢！”


“你在说什么？”拓跋真有些惊讶，脸上却还是漾着抹暖笑，“今日宴会又不是为大小姐举办的。”


李未央轻轻一笑，“今日三皇子名为来替我祝贺，实际上不过是想要掂量我们姐妹在父亲心中的地位，不是么？”


“你……”拓跋真没想到她如此直言不讳，心下暗惊，脸上的笑依旧完美。


李未央轻描淡写的挑眉，望着他，“三殿下不必费心了，虽然我帮陛下和父亲解决了难题，可在父亲的心里，我永远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女，这个安平县主，也只是名义上好听罢了。大姐却不同，她有父亲的爱重，有手握兵权的外公和舅舅，当然，还有无与伦比的美貌，她对你，才是最有用的。”


她清秀的脸上不带半点情绪，眼睛里却始终带着一种嘲讽的神色。这一幕映入拓跋真眼中，忽然间，就有了那么点异样的心情。


这个女子，一眼就能看穿他的心思呢，他微笑：“看来，你是个难得的明白人。”


李未央视线依旧望着他，却又像是穿透他在看着别的什么，淡漠而冰凉。


重活一世，她慢慢想通，李长乐固然美貌绝伦，李丞相的鼎力支持和蒋家的兵权，才是初初登基的拓跋真最看重的东西。这个男人，不但有野心有胆魄，还有无与伦比的耐心，对着她演了八年的戏，一直到将她的最后一丝剩余价值都榨干为止。


拓跋真盯着她，老实说，李未央长得算漂亮，但跟李长乐比起来还是差的太远，再加上面对自己的时候，她少了几分女人的妩媚婉转，多了几分刚强和冷漠，他轻轻叹道：“你好像从第一次见面就很厌恶我……”


李未央唇角上挑，懒懒道：“殿下误会了，你我不过泛泛，哪里来的厌恶可言。”


拓跋真不由发愣，他发觉，自己越来越没办法理解这个少女，甚至摸不清她半点心思。


这种感觉，真令人不舒服。


他淡淡道：“今日的宴会，你是必须去的，就算只是李长乐的陪衬，你也非去不可。因为太子殿下有一份礼物，要在众人面前送给你，你若是不去，等同于违逆太子的旨意。”


他以为李未央还会找借口推脱，可是李未央却顺势站了起来，带着笑容道：“多谢三殿下提醒。”说着，便朝宴会的方向而去。


白芷对拓跋真福了福身，快步跟着离开。


拓跋真一愣，随即阴冷地盯着李未央的背影看了半天，冷笑了一声。


宴会上，李长乐和身边的贵族千金们谈笑风生，一旁的夫人们则在悄声谈话。


赫昌侯府董夫人大约四十岁左右，满身珠光宝气，她轻笑着对大夫人道：“不是说这宴会是为三小姐准备的，怎么不见她来？”


大夫人笑而不语，李未央不来是对的，这里所有的女子和李长乐比较起来，都是相形见绌，她何苦自讨没趣。


魏国夫人上次的事情后就恨上了李未央，她用手帕捂住嘴笑了笑，满脸的嘲讽，“一个在乡下长大的小丫头，琴棋书画样样不会，礼仪也都不懂，我要是李丞相，就把这个庶女藏着，免得在人前丢人现眼！”


董夫人以手轻轻掩饰，轻笑着说：“话是如此，可她如今可是安平县主了，听说太后娘娘都对她刮目相看呢！”


魏国夫人冷笑：“安平县主，没有封地没有供奉，当的什么县主！还不是陛下看在李丞相的面子上给她的安抚，蠢丫头一个！这样的场合，她不来是对的，免得贻笑大方。”


忽然董夫人停了笑，指着前方一抹窈窕的身影，惊道：“那个，那个是？”


大夫人顺着董夫人手指的方向看去，下一秒，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所有人都眼睛睁得大大地盯着李未央，脸上的表情都很是惊讶。


因为李未央如今已经是县主的身份，没有品级的夫人小姐看见她都要行礼。她淡淡笑了笑，一一回礼，动作不但一丝不差，而且还带着一种十足的优雅与贵气，就连脸上的微笑都恰到好处，这让所有人更加惊奇。


“不是乡下来的吗？”


“这气派倒是不像啊！啧啧，看看那动作，行云流水一般的，后妃公主们也不过如此了。”


大夫人说不出话，她的目光紧紧地黏在李未央的身上，像是不认识她一样。她完全想不到李未央为什么看起来不像个野丫头而像个出身高贵的公主！


董夫人看着李未央，这孩子容貌虽然比不上李长乐美丽，可是言行举止却是沉静如水、优雅从容的，比起大小姐，是另外一种味道。


过度的美丽总会让人不安，而李未央恰好，赏心悦目又不具威胁性，眼睛很清澈，笑起来又有点甜，在这一点上，她的亲和力比她大姐要强太多了，这估计是全场所有的夫人小姐们共同的感觉。


李长乐的目光也追随着李未央的一举一动，她没想到，这个贱人还敢出现在宴会上。李常喜走到她身边看着李未央的身影恨恨道：“瞧她那个得意劲，不过是一个县主而已，她以为自己是公主了！”


李长乐不说话，紧紧皱了眉头。


李萧然看着大家笑道：“今天请各位过府，一来是为热闹热闹，二来也是为了向大家介绍我的三女儿……”说着，转过头对左边的李未央说：“未央，跟各位打个招呼。”


李未央轻轻笑了，对着大家微微一福，“未央见过各位长辈。”


大家原本以为会看到一个言行无状、胆大妄为的野丫头，却没想到居然是个清秀漂亮的小姐，正是因为对比强烈，一下子冲淡了刚才对李长乐容貌的惊艳，纷纷将注意力转到李未央的身上来了。


毕竟，这位庶出的三小姐很是传奇，先是不受宠爱被送去乡下养大，回来以后竟然奇迹般的在李府站稳了脚跟，还因为立了功劳被陛下册封为县主，这可是大历开国以来少有的事儿，堪称奇迹呢！


面对着众人或好奇或羡慕的眼神，李未央神情温柔，彬彬有礼，让刚刚走进来的拓跋真看的目不转睛。李未央可是个胆大妄为的丫头，从她刚刚说的话就能看出来，怎么到了宴会上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那脸上的笑容，简直堪称完美典范。


就在这时，忽然响起了一声女子的惊呼声！


“七皇子！七皇子殿下！”

060 吹皱春水


众人都是一愣，当下凝目望去，只见一年轻男子出现在门外。


他的眼睛散发着如同月光清辉一般皎洁又幽静的光芒，远远的骨子里就透露出来的清冷，将他隔绝在尘世之外，明亮闪烁的让人几乎睁不开眼睛。素白的袍子襟摆上绣着银色的流动的花纹，巧夺天工，精美绝伦。


如此简单，如此素淡，却又如此的动人心魄。


七皇子拓跋玉，李未央蹙眉，竟然连他都来了……


拓跋玉一进门，便看到李未央了，或许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用计谋陷害那家人，唱念俱佳的表现让他忍俊不禁，所以这一次，他也很轻易地从一群华服少女中认出了她。


虽然换上了漂亮的衣服，脸也是干干净净的，还挂着虚伪的社交笑容，可他一眼就认出，她就是那个故意放跑了猪，然后在井水边上大哭大闹，还在茶棚里故意躲避他视线的那个小女孩儿。


不过，今天看她，倒是比原先要好看了许多。


果然，人靠金装么，拓跋玉微微勾起唇畔，看的一众千金小姐眼睛都睁不开了。这位七皇子，可是皇室出了名的美男子，当然，他为人淡漠也是出了名的。


三皇子拓跋真笑着道：“七弟。”


拓跋玉脸上的笑容很淡很淡：“三哥。”


皇室的两个俊美皇子站在一起，那场面总是赏心悦目的，李未央微微一笑，谁能想到，这两个人将是一辈子的死敌呢，皇室兄弟，最后总是免不了同室操戈。话说回来，当初自己一心为了拓跋真着想，当真将拓跋玉看成是自己的敌人一样呢。现在，这种感觉却变了。


与其让拓跋真再次登上皇位，李未央情愿最后拔得头筹的人是拓跋玉。


五皇子拓跋睿显然很意外：“怎么今天七弟都来了。”


拓跋玉的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李未央：“丞相为爱女设宴，我自然是要来庆贺的。”


实际上，他原本正在自己母妃宫中，听她偶然提起陛下新封了一个县主，而此女正是李萧然的庶出女儿李未央，宫女还神秘地说起街头巷尾的传闻，说这位三小姐，是在平城不远处的一个小山村长大的。


当听到那个地名的时候，拓跋玉的脑海中莫名就想起了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不知怎的，等他发现的时候，自己已经命马车到了丞相府的门口。


他只是直觉，在茶棚里见到的那个丫头，一定就是李未央。所以，他想要确认，自己猜测的是否正确。


李萧然红光满面，原本他只是送去了请帖，谁知竟然一下子来了三位贵人，足可见自己在朝中的地位举足轻重……他脸上带笑，举起酒杯道：“多谢三位皇子的光临，我先干为敬。”


因为七皇子的突然到来，再加上主人的兴致很高，宾客们也都高兴起来，纷纷举起酒杯。


拓跋真站起来，道：“丞相，太子殿下有事不能亲自前来，托我送来一件贺礼。”


李萧然笑起来：“太子殿下真是太有心了。”


拓跋真命人打开了锦匣，露出里面的东西。众人顿时一阵赞叹，原来那匣子里是一只美丽的金孔雀，冠翎羽毛都用细如毛发的金丝打出来，迎风可颤，雀眼是一颗米粒大小的绿宝石，在烛光下发着幽幽的光芒，雀尾更是镶满了五色的宝石，巧妙拼接，攒在一起散发出彩虹般的光芒，看起来巧夺天工。


这样的礼物，算是很贵重了，足可见太子对这位县主的重视，不，或者是，对李未央被册封一事的瞩目。


李未央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接过锦盒。


拓跋真盯着她的脸，隐约看到她唇畔的一丝嘲讽，可是那嘲讽若隐若现，很快就看不见了。


这时候，李敏德气喘吁吁地进来，漂亮的眼睛四下逡巡，在看到李未央的那一刻，才终于放松了呼吸，快步向她走过来。当看到拓跋真站在离未央不远的地方时，李敏德眼睛微微一凛，随后便看了拓跋真一眼。


拓跋真感觉到一阵奇怪的视线盯着自己看，不由顺着那道视线望过去，却看到一个长得漂亮的不像话的小少年，正站在那里。


他是——三房那位被领养回来的小少爷，拓跋真原本没准备把一个小孩子放在心上，可是不自觉的，又多看了这孩子一眼。除去特别出众的外表，这孩子天真的眼睛里仿佛带着一种隐藏的敌意。


敌意？是对他吗？他好像没有得罪他吧。


想要忽略一个少年的眼神，他以为自己可以做得到，可是李敏德的眼神实在太奇怪了，让他不自觉地感觉到浑身不舒服。下意识地避开了这孩子的目光，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良久，他才感觉到那令自己觉得不舒服的目光消失了。


李未央看到李敏德额头上隐约的汗珠，不由奇怪道：“你这是怎么了？满头大汗的？”


李敏德的眼睛里飞快的闪过一丝异样：“没什么，刚才我去花园寻找你，却没找到。”


李未央的目光落在敏德织金袍子的下摆，那里竟然多了一条划痕，不由微微担心：“摔跤了？”


李敏德笑容很天真：“没有啊。”与此同时，他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阴霾，与他的年纪极为不相称。


李未央越发觉得奇怪了，她从未见到这孩子露出这样的表情，难道他刚才听到了什么，可就算如此，这划痕又是从哪里来的。


“敏德。”她轻声地道。


李敏德的唇线很是优美，嘴角微翘，不笑的时候，却隐隐有一丝乖张的戾气：“三姐，刚才我碰到一个很怪的人——”


很怪的人？李未央奇怪他会用这样的措辞，刚想要细问，李敏德却已经转开了话题，眼睛亮晶晶地奉上一碗梨花羹：“不说这个了，你尝尝看，很好吃的。”


李未央想到待会儿还有正事要做，便住了口。


这时候，三夫人恰到好处地向李未央投来一瞥，两人相视一笑，十分默契。


正在推杯换盏的功夫，突然有道尖锐的叫声，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李萧然脸色一沉，刚要吩咐人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就看到御史中丞汪家大小姐吓得面无人色地从外头进来，整个人都靠在丫头身上，像是马上要晕倒一样。


大夫人一看，立刻皱眉道：“汪小姐，这是怎么了？”


汪小姐啊地一声，浑身发抖，随后面色发白，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汪夫人站了起来，她原本就是继室，更恼怒这个女儿搅乱了宴会，厉声道：“身为大家小姐，一点规矩都没有，还不快搀扶下去！”


就在这时，汪小姐突然大声哭叫着：“母亲，不关我的事，是——是刚才我出去散心的时候，看到……看到那边梅树上吊着一个死人！”


　

061 哗然大波




所有人的表情都变的微妙而且惊讶。


大夫人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她猛地站了起来，随后又缓缓坐了下去，道：“汪小姐，一定是你看错了，现在天色黑了——”


汪小姐一个劲儿地摇头道：“不，没有，我没看错，不信你们问我的丫头，她也看见了！”


丫头的脸色也是发青，一副受了惊吓的样子：“小姐说的没错，奴婢也瞧见了，在梅花树上吊着，舌头都吐出来了，好吓人啊！”


大夫人的心里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下意识地看了李未央一眼，不知怎么，她总感觉，这件事和那个正在低头喝茶的贱丫头，有一种割不断的联系。想到这里，她当机立断道：“一定是你看错了！来人，扶着汪小姐回座位上去。”


汪小姐还要多说什么，可是看了一眼汪夫人的脸色，顿时不敢言语了，回到座位上，却还是一副心神未定的模样。旁边立刻有小姐们来向她询问当时的情况，她刚想要说什么，汪夫人猛地咳嗽了一声，汪小姐立刻不敢言语了。


李未央看了对面还一无所知，正在向五皇子敬酒的李敏峰，微微勾起了唇畔。


李萧然的脸色不太好看，大夫人连忙道：“天色黑，许是汪小姐一时看错了也有的，我立刻就派人去看看。”


李萧然点点头，就要丢开这件事。突然看见兵部尚书夫人王氏站了起来，面色不复刚才的端庄，满面惊慌道：“我的苏儿不见了！”


众人都是一愣，兵部尚书府刘夫人四十岁上才得了这么一个小儿子，爱如珠宝一般，到哪里都是带着的，怎么会突然不见了？


大夫人连忙安抚道：“刘夫人，你别着急，我马上派人去找。”


刘夫人刚要点头，三夫人露出迟疑的表情：“天色黑了，小孩子到处乱跑肯定是很危险的，刚才汪小姐说梅花树下出了事……先去那里看看吧。”


大夫人横了三夫人一眼，安抚道：“不要危言耸听，小孩子贪玩而已，一会儿就找回来了。”


刘夫人哪里还肯听她的，面色已经失去了镇定：“不，我要亲自去找！”说着推开旁边的丫头们，率先站了起来。


兵部尚书一看，顿时有点面子上下不来，虽然怕得罪了丞相，可是到底心疼唯一的骨肉，也跟着站起来告罪，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这么一搅合，宴会哪里还进行的下去。


众人也都纷纷站起来，七嘴八舌道：“我们也跟去看看吧。”


“是啊是啊，刘大人就这么一个命根子，要是没了可是大事啊！”


“丞相大人，我们也去看看！”


李萧然见众人都这样说，不得已点点头道：“如此，大家便一起去吧。”


大夫人心里着急，赶紧向一旁的林妈妈使了个眼色，让她先行一步，立刻去梅树下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一定要抢在众人面前处理了那具突如其来的尸体。可是林妈妈走到门口，却赶上大家都在往外走，一时被堵在门口，进出不得。


李未央将一切看在眼睛里，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微笑。


七皇子拓跋玉恰好看到了这一丝笑容，不由饶有兴致地挑起了眉头。这个三小姐，真是古怪的很啊。


“七弟，不去看看热闹吗？”拓跋真突然打断了他的注目。


拓跋玉回过头，淡淡一笑，道：“自然是要去看的，三皇兄先请。”


而五皇子，早已追随李长乐而去，根本不在自己位置上了。


所有人先后到了花园，刘夫人因为之前三夫人的提醒，没命地向梅花树下跑过去，湖边有一株梅花开的特别旺盛，很容易便能分辨出来。她大步走在第一个，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和大家夫人的规矩，一心只想着要找自己的儿子。


等走到梅花树下，立刻看见一个人影挂在树上晃晃荡荡，刘夫人吓得倒退一步，仔细一看，却见那影子长长的，顿时松了一口气，不是自己的儿子！


众人接连奔过来，都看到了这具尸体，却听到一个丫头惊呼一声：“是紫烟！是紫烟啊！”


白芷扑了过去，抱住那尸体，眼泪一个劲儿地掉下来：“紫烟，你怎么了！紫烟，你到底怎么了啊！”


快步走过来的李敏峰，见到这场面，惊得目瞪口呆，他万万没有想到，紫烟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李未央冷冷道：“把人放下来。”


自然有粗使妈妈赶紧上去把人放下来，一摸鼻息，早已死透了。看着紫烟一张青白的脸，白芷的眼泪控制不住，越流越多。


李敏峰握紧了拳头，眼睛都是赤红的：“不可能！她怎么可能——”他明明吩咐那些人将紫烟处置了，再将尸体悄悄送出府去，怎么会挂在梅花树上！


刚才还眉眼平顺的李未央冷冷望着他：“大哥，好端端的一个丫头，你向我讨要了她，我便给了你，现在还没过几天，怎么就死了！”


李敏峰一愣，随即压不住脸上的怒色：“你算什么东西，轮得到你来质问我！”


就在这时，李敏德皱起了眉头，道：“大哥，三姐可是陛下亲自册封的安平县主，你自己却还未有功名，论礼，你见到三姐都要行礼，三姐大度不和你计较，怎么你连话都不会说了吗！”


李敏峰眉心隐隐跳动，却碍于众人在场，只得压下心头这口气。


李萧然看到这一幕，面色极为难看，他冷声斥责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大夫人面色晦暗不定，慢慢道：“老爷，紫烟这丫头今儿一天都不见人影，我还以为她是告假回去探亲了。”


李未央淡淡望着李敏峰道：“大哥，紫烟是你的妾，她若是要告假，怎么会不提前说一声。”


大夫人冷冷道：“未央，你这孩子糊涂了，紫烟不过是个丫头，哪里是什么妾。”


未娶妻而先纳妾，这绝非大家族的做法，也是对新媳妇的不尊重。大夫人目前正在为大少爷物色最好的妻子人选，若是让人家知道大少爷早已有了妾，岂不是让人觉得丞相府教子不严。


李未央微微一笑：“是不是，大哥心里有数就是了。”

062 伤风败俗




那次事后，大夫人本将紫烟关了起来要发卖出去，谁知紫烟不知怎的偷偷跑出来，借机会缠着李敏峰不放，威胁他若是赶她走就要把一切抖出去，闹腾的很厉害。


大夫人皱眉：“好好一场宴会，竟然被一个不懂事的丫头给搅合了，来人，将她带下去。”


立刻有人七手八脚去抬紫烟，白芷紧紧抓住紫烟的袖子，两边一拉扯，竟是将紫烟的衣服撕裂了一半儿，大夫人怒喝：“还不快拉开她！”


白芷突然失声道：“你们看！”


众人的目光都顺着她的话语看过去，却看到紫烟白皙的锁骨和手臂上，满满都是青紫的伤痕，一看便知道是凌虐的痕迹。


李长乐迅速地瞄了一眼，猛地转头，震得耳上的红宝石镶金坠跳了两跳，冷声道：“定是她自己做了不要脸的事情，当真是秽乱！”


一副大家闺秀，冰清玉洁的模样。


五皇子连忙讨好道：“大小姐千万别看这些肮脏东西，免得污了眼睛！”


三夫人缓缓道：“既然这丫头已经给了大少爷，就该由你处置，可这样，未免也太……”


她的意思很清楚，虽然紫烟是个丫头，也不该这样虐待她，更别提这累累的伤痕，世家大族的公子应当端方有礼，做出这种事……


李未央悠悠叹息了一句，仿佛很是不忍的样子，“大哥，我不是要怪罪你，但紫烟是跟着我从平城来的，乖巧听话懂事，你这样逼死了她，叫我怎么说才好呢。”


大夫人微眯了双眼，眉毛曲折成新月弯钩的弧度，正色道：“峰儿平日里事务繁忙，怎么会留意到一个丫头的动向。在李家的婢女们必得自身检点才能安心侍主，紫烟这个丫头必然是和小厮通奸又惹出事情来怕被我们责怪，这才一死了之了。”


李未央微微一笑，道：“哦，是么？”


李敏峰当然是最清楚这件事情的人，紫烟一味缠着要自己抬举她做姨娘，偏偏自己还未娶亲，怎么会要这样一个丫头呢？所以他狠下心肠，吩咐身边人将这丫头强行绑了，或杀或卖，必然是那几个人动了色心，悄悄将紫烟给办了，问题的关键是，本该是被送出府的尸体，怎么会在大厅广众之下出现呢？！这分明是有人故意搞鬼！想到这里，他面红耳赤，蜷紧手指，报以冷笑：“紫烟的死，我是真的不知情。”


大夫人厉声道：“快抬下去！”


下人们便开始七手八脚地搬运尸体。然而，就在他们准备将尸体拖走的时候，只听啪嗒一声，从紫烟的怀中掉出了一样物事。


李未央微微一笑，道：“大哥，这是你随身携带的荷包，现在被这丫头弄脏了，还要么？”


一个丫头莫名其妙上吊自杀，身上横七竖八都是凌虐的伤痕，怀里还掉出了大少爷身上的荷包……一连串的事情下来，众人的脸色都不禁变了。


这位李家大少爷，品德实在是太败坏了！伤风败俗不说，竟然还有这种嗜好！这种人，谁还敢将好女儿嫁给他，他将来怎么配出将入相，入朝为官，简直是将李丞相的脸都丢尽了！


李萧然铁青着脸色，压抑着数不清的怒气，他死死地盯着李敏峰，仿佛下一刻就要勃然大怒。


下人将紫烟抬走了，众人恢复了平静的表情，只是心里都是暗潮汹涌，看着李敏峰的眼神，怎么看怎么古怪，隐隐还透着一种恐惧。


这时候，刘夫人突然惊呼一声：“苏儿！”众人就看见，一名婢女带着才八岁的刘少爷一路过来，刘夫人猛地扑过去，将小男孩搂在怀里，宝贝心肝儿地叫着。


“怎么回事？”李萧然皱眉问道。


婢女行礼，道：“奴婢在后头看见刘少爷，他是到处找如厕的地方，这才迷路了——”


众人都笑起来，只是经过刚才这件事，他们笑得都有些言不由衷。宴会到了这地步，怎么还进行的下去，众人讪讪敬了酒，便都离去了。


李家人站在门口送客，大夫人几人都是强颜欢笑，只有李未央笑容如常。拓跋玉经过她身边时，微微一笑，轻声道：“干得好。”


李未央面容平静，恍若未闻，庄重行礼：“送七殿下。”


她知道，今天不管是拓跋真还是拓跋玉，谁都不会相信李敏峰是个那样糊涂的人，但不相信又怎样，流言猛于虎，明天这京都所有人都会知道，李家大公子是如何的言行败坏，道德沦丧。


从今天开始，不论是李敏峰的仕途还是婚姻，都彻底断送了。


这是他上一次，构陷自己的回礼。


没有外人后，李萧然猛地扇了李敏峰一个耳光，力气之大，竟然将他整个人打翻在地，一颗牙齿都打掉了，满口都是血。


大夫人连忙上去拉住他：“老爷，难道你看不出，今天这件事是有人故意构陷的吗？”


李萧然可不管什么构陷不构陷的，他只知道自己在所有人面前没了面子，李家百年清誉，全都断送在了李敏峰的手上，不由怒声道：“构陷！谁构陷他，他算是个什么东西！若是他真的清白无辜，好端端的非要跟妹妹身边的丫头勾搭，他就是个不要脸的东西！”


大夫人涕泪不禁落下：“老爷，他是咱们的长子啊，你怎么能不相信他——”


“相信他？我双眼都瞧见了！什么时候丢人不好，非要在大家都在的时候做出这种事，简直是伤风败俗！”李萧然又重重踢了李敏峰一脚。


李敏峰却猛地扭头，血红的眼睛盯着李未央：“你这个贱人！都是你唆使那丫头——”


李未央看着李萧然，委屈道：“父亲，大哥什么都怪在我身上。”


李萧然本就在火头上，指着李敏峰道：“来人，将大公子关进祠堂，思过百日！”


大夫人脸色一下子变的死白死白的，她一下子回头，盯着李未央，眼神凶狠地像是要把她吃掉，李未央却微微一笑，越过一直站在原地说不出话的李长乐：“大姐，我累了，要先行回房，让一让吧。”


李长乐看向李未央的眼神，仿佛看见从地狱爬上来的恶鬼，不由自主倒退了一步。


　

063 囚禁成灾



李未央走出了大厅，缓缓舒了一口气。白芷正在外头等着，见到李未央出来，急忙迎了上来：“小姐。”


李未央看了她一眼，见她眼角犹自有闪烁的泪光，不由叹息了一声，道：“你还在为紫烟难过？”


白芷擦了擦眼泪，道：“小姐，奴婢和紫烟是一起进府的，自然情分与别人不同。虽然她是自作自受，可是看她死的那么惨，奴婢心中实在是……”


李未央点了点头，当三夫人派人告诉她，大少爷处置了紫烟，那些人还将她折磨致死的时候，她立刻想到了这个主意。她太了解李萧然了，当有人严重威胁到他的声誉和官位，什么都没的商量！


李未央的目光掠过周围，突然皱起眉头：“敏德和三夫人回去了吗？”


白芷愣了愣，随即道：“三夫人是回去了，三少爷却没见到。”


从宴会开始，这孩子就有点怪怪的，李未央想了想，还是觉得有点不妥，道：“跟着我去找找吧。”


一路寻回去，最后在寂静的花园里，凉亭的台阶上，见到了熟悉的身影。


李未央一愣，随后快步走了过去。


“三姐。”李敏德坐在台阶上，低声道。


月亮的光线照在他的脸上，让他的嘴唇看起来有点隐约的发白。


“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李未央伸手去拉他，才刚触到他的身子便被冰冷的温度骇到，忙吩咐白芷去取自己的披风过来。


白芷转身飞奔而去，凉亭里一下子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李敏德头也不抬，长长的睫毛低垂着，“三姐，今天这件事，是你和我母亲一起做的吧。”


李未央一怔，倒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大房一直明里暗里惦记着三房的财产，之前三夫人身体不好，也是大夫人动过手脚，现在三夫人将这一切还回去，并没有什么不对的，可是敏德毕竟还是个孩子，他能理解吗？


“敏德，这些事情不是你该操心的，赶紧回去，别着凉了。”她又去拉他。


他还是不肯动，只拧着眉道，“我想在这呆一会。”


“你今天晚上究竟怎么了？”李未央的面容染上一层薄怒，“究竟回不回去！”


“不回去！”李敏德突然大声地道，李未央的视线越来越冰冷。她不是无缘无故发善心的，若非这段时间跟李敏德建立了良好的互动，她才不会管他是要在这里冻死还是什么的。


“好，你不走，那我走了。”李未央转身。


身后传来一句不情不愿的低语，“你有什么事情都瞒着我……”


李未央突然回头，盯着李敏德，心道这孩子人不大，心思倒挺多。


“我们不是瞒着你，只不过这种栽赃陷害的勾当，还是少做为好。”更不该让你一个小孩子搀和进来。


“你就是只把我当成小孩子。”李敏德皱眉。


你不是孩子是什么！李未央不由头痛，“以后我们尽量——”


李敏德突然提起头，亮闪闪的眼睛盯着她，直到李未央莫名心虚为止。好吧，不管什么时候，她都不希望好好的一个少年掺和到这些恶心的事情里来，再者说，一个弄不好就会被反咬一口。


不管是三夫人还是自己，都不会拿敏德去冒险的。


“不要闹别扭，起来吧。”李未央眨巴眨巴眼睛，认真说道。


“我没闹别扭。”李敏德的睫毛像是扇子一样，嫩嫩的脸却没有一丝表情，看起来显露出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


李未央失笑，道：“你不是说要我把你当成大人看吗？这样像是个大人做的事么？”


他不吭声了。李未央伸出手去拉他。


李敏德闷不吭声的甩开她的手，李未央暗自腹诽，你这小孩实在太不可爱了！


李敏德猛地站起来，可惜才刚一迈步，他突然哗啦啦倒下了。


“腿僵了吧。”李未央一把拉住他，顺利挽回颓势，随后无奈的吁口气，“三少爷，你是要我陪着你在这儿吹冷风吗？”


李敏德鼓着脸，很是不高兴的模样。


“你怀里揣了什么，怎么鼓鼓囊囊的。”李未央怀疑。


“没什么……”


她狐疑地一看他，“真的没什么？”


他抱住胸：“……只是不值钱的小玩意，比不上太子送的珍贵。”


李未央一怔：“你——也准备了礼物给我吗？”


李敏德面上浮现出一丝红云，隔了好久才软软地“嗯”了声。


李未央心头微微有点震动，心中百味杂陈，酸软了起来。


她看得出来，敏德是一个早熟而孤独的孩子，比大人还要聪慧的举止甚至敏感，让人情不自禁的有几分怜爱。


李敏德慢慢腾腾的，从怀里掏出一个木雕来。


李未央：“……”


这个看起来长得像是兔子一样的娃娃，呃……


“像不像你？”李敏德讨好地看着她。


李未央实在不忍心打击他，只能说：“恩，很像，你亲手做的吗？”


“恩！”李敏德开怀的笑起来，弯着嘴角，眉目舒展，眼睛也倒映着漫天灿烂的星光，星海落在他眼中，李未央觉得眼睛都要被这笑容晃得花了。


“做的真漂亮。”李未央捧起他的礼物，仔细瞧了瞧，做工虽然很生涩，但每一个线条和边角都很圆润，看得出是下了一番苦工，“敏德对我太好了。”


李敏德笑了笑，李未央却突然看见了他蜷缩的手指，她皱眉，立刻拉住了他的手，指尖摸到了细碎粗糙的伤痕，“弄伤了手指？”


李敏德藏了手：“没有！”


明明是弄伤了手，却还不承认。


李未央的眸色深沉如夜，卷长的睫毛轻轻抖动着，在她眸底沉下一片暗影，最终她只是灿然一笑：“我会好好保管这个礼物的。”


正所谓流言蜚语，三人成虎，一起事件在传过多数人之口后，必定会被添油加醋宣传的沸沸扬扬，再加上那天的宴会又集中了不少的上流贵胄和女眷，他们最喜欢道人是非、论人长短。很快，整个京都都知道了李丞相学成归来的长公子竟然是一个未成婚先纳妾的风流公子，还不知怎的将那丫头弄死了。大夫人想了各种法子去压制流言，可这种流言往往是越传越烈，好事之徒四处传说，更有添油加醋，让这桩趣闻平添风流，满城议论纷纷，不一而足。最后演变成的版本是，李家大公子逼奸了一个小丫头，这丫头在李丞相的宴会上当庭撞死以求清白，尤其可怕的是，这版本传到了宫中，让原本有意让李敏峰入朝为官的皇帝听了勃然大怒，不但搁置了那道请旨的折子，还把上折子的拓跋真给骂了一顿。


一向低调内敛的三皇子，本以为上折子给皇帝，既可以送个大人情给李丞相，又为自己暗中增添了一条臂膀，将来用得上的地方很多，却没想到最终落了这么个下场，算得上是他多年来难得的失策了。


大夫人带着李长乐来到祠堂，看望被关押了十天的李敏峰。


李敏峰正坐在桌子前面发呆，他面色萎顿，眼下青白，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样。这些天来，他怎么想都想不通，自己学富五车、游览四海，怎么会斗不过一个只有十三岁的小丫头，在她的手上吃了大亏呢？


他不能置信，自己接二连三地被李未央设计，甚至被她耍的团团转，那些雄才大略、那些治国之策，在这个小丫头的眼睛里，什么也不是。


“大哥，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李长乐几乎失语。


李敏峰一看到大夫人，立刻扑了上去：“母亲，快救我出去，我再也受不了了！”

064 阴险毒辣


李长乐皱起眉头，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这十天来，我们都想尽了法子，父亲却一定要关足你一个月。”


“怎么可能！”李敏峰大声冷笑一声，“我是父亲最宠爱的儿子，他怎么能这样对我！”可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的目光虽然锋利，但也含着深深的不安，就像一片马上就要落下的叶子在不停地颤抖。


李长乐道：“大哥，父亲实在是气坏了，最近人人都在议论那天的事情，父亲向来重视声誉，你闹的太过分了。”


“不管你听到了什么，我都要告诉你，那全部是谎话！明明已经是一具尸体，怎么还能自己跑到梅树下挂起来！是李未央这个小贱人在背后捣鬼，我很快就能收拾她！”


他抓住李长乐的肩膀，用力地摇晃着，声嘶力竭地大喊，那副潇洒贵公子的模样，已经消失的一干二净。


李长乐整个人都呆了，她觉得异常害怕，李敏峰这副样子，让她想起濒临灭亡时的野兽，他已经失去冷静和沉着了。


大夫人冲上去，狠狠给了李敏峰一个耳光：“你给我脑子清醒点！若是你这样冲动，只会中了李未央的诡计，她现在一定躲在暗处，看咱们倒霉，看咱们发疯！”


李敏峰一下子愣住了，呆呆地盯着大夫人看了半晌，忽然露出非常羞恼的神色，枉费他是个男人，自诩为安邦定国之才，到了这时候，竟然没有一个长于后宅的妇人心性坚定。


他的脸上，慢慢露出了惭愧和心虚的神情，颓然松了手。


随后，他惊讶地发现大夫人竟露出了苍老之态，不仅鬓边出现了银丝，眼角和额头更是现出了皱纹，里面含满了不安。


原来，母亲也并非不担忧的，他再次感到震动，小小的一个李未央，真的能将母亲逼迫到这个地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未央那张脸在脑海中浮现，李敏峰眼中暴出了灼人的火星，甚至还有杀意。接着目光便迅速黯淡，嘴边浮起一丝无奈而又愤恨的笑：“母亲，我怎么会输给一个小丫头？”


大夫人冷冷地道：“我一直都叮嘱过你们，李未央这个小贱人邪的很，要么不动，要么就要一击必杀。可是你们两个，却都不肯听我的！”她看到了李敏峰眼睛里的杀意，不由叹了口气，“也罢，都是我对你们太娇惯了，一帆风顺的日子过的太久，让你们都不能承受风浪。”


“可她竟然把我害的这么惨！”李敏峰怒道，神情就像一头受伤的野狼。要知道，他以为自己是大才，略施小计就能将李未央收拾了，可没想到被收拾掉的人是自己。


大夫人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可那笑容却看得人不寒而栗：“这时候，你闹着要出去，只会让你父亲越发厌倦你，更何况，现在整个京都都在议论这件事，你出去的话，不过自取其辱，还不如在这里好好想想，究竟自己错在哪里？！”


李敏峰的神情，露出一丝疑惑。


李长乐冷冷地道：“大哥，你的心肠太软，若是你一早将紫烟处置了，也就不会有这回事了。”


李敏峰有一点羞恼，是，他的确是对紫烟有了一点兴趣，可这也轮不到李长乐这个妹妹来教训自己。


大夫人瞪了李长乐一眼：“还不是你挑唆你大哥，让他好好一个男子掺合到这些事情里来了！”


李长乐面色一白，在大夫人严厉的目光下几乎无所遁形：“母亲，若是咱们都被李未央压倒了，对大哥也没什么好处。”


“你们啊！要教训李未央，只能慢慢等机会，她如今已是安平县主了，轻易不能动！”大夫人冷淡地道。


“母亲你总是说要等时机，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李长乐皱眉。


大夫人唇边却泛起一丝莫可名状的笑意：“很快。”


李敏峰和李长乐的脸上，都露出疑惑的表情。大夫人看了李敏峰一眼：“你静心思过，我自然会想方设法让你早点出来。至于长乐你，最近不要和那个贱人起冲突，母亲很快就会让她彻底从咱们眼前消失！”


从祠堂里出来，李长乐忍不住问道：“母亲，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法子？”


大夫人神秘地笑笑，并不言语。


李长乐对于将李未央置诸死地这件事有莫大的兴趣，道：“要不要女儿帮忙？”


大夫人慈爱地看了她一眼，道：“你什么也不用管，只要好好打扮就行了。”


李长乐的面色一红，道：“女儿平日里已经很精心了。”


大夫人笑道：“不管李未央做县主也好，做公主也罢，有一样东西，是她拍马也追不上你的。你可发现，那天宴会上有多少王孙公子在看着你，尤其是那五皇子，昨日你父亲对我说，五皇子有意向你求亲。”


李长乐皱起了眉头：“父亲答应了？”


大夫人摇了摇头，道：“五皇子的母亲梅贵妃多年来都很受宠爱，所以五皇子也跟着水涨船高，但是你父亲说了，最有机会登上大位的，一个是如今的太子，一个则是陛下最心爱的七皇子。至于五皇子么，火候还差一点——”


言下之意，他们是早已将宝压在了太子或者七皇子身上了……李长乐有点失望，不知怎么的，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三皇子拓跋真英俊的面容。


大夫人拍了拍她的手：“你要好好打扮，好好抓住机会，明白了吗？”


自从大夫人去祠堂见过李敏峰，又对李长乐再三告诫之后，李未央发现，不但祠堂再也没有关于大少爷不吃饭的事情传来，李长乐也面色如常，显得安分了很多。而且，再次见到这位大小姐，她比以前更注意打扮了。李未央隐约猜到，一是大夫人预备对付自己，二是这位大姐，只怕是要利用自己的美貌作为武器，做点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出来。


一个月后，李敏峰被放出了祠堂，他的脸上丝毫看不出对李未央的怨恨，没有半点端倪，可是平静的表象下，总有激流汹涌。


灾民的暴乱很快过去，慢慢的，大历恢复了平静。可是这平静并没有持续多久，每逢灾祸之后，都会有疫病流行。尤其是个别地方的灾民，因为恐惧这种疫病，干脆将疫人、马、牛、羊埋到土地中，这样的举动却无意中感染了水源，更多人染上了疫病。皇帝派出了大批的医官治疗灾区的疫病，那边的情势很快得到了控制，但由于后期不少外派的官员回京，这疫病又随归师传回京都，普通百姓平日里坚持劳作，得了官府派人分发的药物，倒也好的很快，可苦了一群达官贵人，这些人平日里四肢不勤、五谷不分，一旦生病就很难康复，朝中竟然接连死了三四位大臣，一时引得上上下下震动不已，人人自危。


李丞相为此焦头烂额，成日成夜睡不好觉。


大夫人看在眼中，慢慢觉得，机会到了。


当夜，李萧然辗转反侧，始终都睡不着，就在这时候，大夫人突然满头冷汗地坐了起来。


李萧然一愣，却看到大夫人一副惊慌不安的模样，不由追问道：“夫人，你这是怎么了？”


大夫人面色恍惚，仿佛有点忐忑，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李萧然有点不耐烦，道：“究竟怎么了！”借着烛光，李萧然才注意到一向面庞圆润的大夫人面孔瘦地脱了形，下颌尖尖，仿佛能扎人，眼下青黑一片阴影，突然就有了点焦虑。


大夫人的手死死握住，整个身子都颤抖起来：“我做了个噩梦，好可怕啊老爷！”


不过是噩梦罢了，李萧然又躺回去，显然没把她说的话放在心上。


大夫人心中气恼，却强压下一口气，道：“我忽然梦见有无数个木头人，手里拿着木棒，从四面八方向老爷你打过去——”


李萧然一听，马上脸色一变，很严肃地说：“你这是什么梦！”


大夫人一副为难的模样，半天后，试探着道：“这梦是不是有什么预兆……”


李萧然没说话，心中却有一种不安的感觉。


他突然想起了二十年前，皇帝刚刚登基的时候，那一年夏天发生了大旱灾。京都的方士和巫师，以邪道来迷惑百姓，其中一些人甚至祸乱后宫，教给嫔妃们巫蛊之术，后宫的嫔妃们相互嫉妒，相互怒骂，相互揭发，诬告对方用巫蛊之术诅咒皇上。陛下一怒之下命令全城搜捕，在后宫嫔妃的居所里，百姓家中都搜出不少用于巫蛊的器具。宫女嫔妃在严刑拷打中招供，承认自己迷信鬼神，施用巫蛊之术来诅咒皇上和别的宫女嫔妃，这事还连累了一批无辜大臣，一次性死了几百人。所以陛下有严令，一旦发现城中有施行巫蛊之术者，不论男女老幼，全部处死或者流放。如今大夫人这个梦境，是不是预示着什么呢？


李萧然这样一想，又自然想到最近城中疫病的流行，自然而然就睡不着了。大夫人梦到这个木头人，还是砍向自己，难不成有什么不幸的事情要发生了吗？这个猜想让他的神经绷得更紧了。


半夜的时候，窗户突然发出一声巨大的响动，李未央一下子惊醒了。


白芷立刻察看了一下，连忙道：“小姐，不过是风吹开了窗子，没事的，奴婢关上了。”


李未央额头上不知为何出了些冷汗，她轻轻擦了，然后重新躺下来，不知为什么，她有一种灾难马上就要到来的——不祥的预感……


这一夜，风雨欲来。

065 计中有计


  第二天一早，李长乐来向大夫人请安，见到她面色不错，眉梢眼角隐隐露出一点喜色，不由道：“母亲，有什么好事吗？”


  大夫人笑了笑，目光注视着李长乐美丽动人的眼睛：“当然，一切我都安排好了，你就放心吧。”


  李长乐的脸上露出一丝喜悦，她猜得到，母亲是要解决掉李未央这个小贱人了，她笑着道：“母亲，我已经安排了几个人，密切注意李未央的一举一动……”


  “不，现在不可以打草惊蛇，这个死丫头太过警惕，要知道，人贵在精而不在多。”


  “可是——”李长乐很想亲手教训李未央。


  大夫人却淡淡道：“你看着我怎么做的就行了。”她不预备将全盘计划告诉李长乐，以前是不想她沾染太多血腥的事情免得弄脏了手，现在则是不希望她分心。“你的当务之急，是如何让太子殿下或是七皇子喜欢你。”


  李长乐皱眉：“你们整天将太子殿下挂在嘴巴上，大哥说过他就是个蠢材，还有那个七皇子，年纪也不过跟我差不多，不过仗着陛下的宠爱才站稳脚跟，大哥还说，反倒是三皇子与一般皇家子弟不一样，行事有君子之风。”


  大夫人听地直摇头：“你大哥的话你也信，他也就是书读的太多了，完全不了解形势。不管三皇子怎么厉害，他是比不上太子和七皇子的。”


  李长乐虽然没有开口，可是拓跋真英俊的面容一直在她的头脑里萦绕不去，她心中，着实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太子和冷淡的七皇子，生不出什么好感来。


  大夫人神色一沉，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三皇子看起来彬彬有礼，我听说他对你特别殷勤，打听了你最喜欢的东西千里迢迢送过来，可我总觉得，也许他是另有所图的。说不定，是想要借着控制你，达到控制你父亲的目的。”


  不得不说，大夫人虽然是女流之辈，可是跟着李丞相呆久了，也颇有点眼力了。她的女儿，若是嫁给身世显赫的皇子，名正言顺登上后位多好，为什么要走一条冒险的路呢？


  李长乐平日养尊处优，早已吃腻了家中大厨做的那些菜，拓跋真知道以后，悄悄通过李敏峰送了一位厨子来，这厨子的拿手好戏江山桂花千层糕，一层层，又薄又嫩，洁白晶莹如玉，软而不糯，甜而不腻，让李长乐爱不释手，原本对拓跋真只有一分心思，现在也变成三分了。李长乐深吸了口气，缓缓道：“母亲想得太多了，三皇子也许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大夫人冷哼一声，道：“只怕是你不够有脑子——论身世，拓跋真的生母出身低微，比之太子七皇子差了许多，可是他小心谨慎、步步为营，到如今陛下信任他，皇后也待他很好，看起来他是一心一意为太子着想的……说不定是另有图谋。”


  李长乐心里一跳：“若他果真另有所图，那有一天若是他做了皇帝……”


  大夫人冷笑一声，道：“不过一个跳梁小丑，也敢痴心妄想。他心机再深又怎样，抵不过出身低贱、母族无人。若他有七皇子这样的母族，你父亲倒可能会支持他，但偏偏他只是——”随后大夫人突然想起了什么，凝眸瞪着李长乐，“你不会真喜欢他吧？”


  说到底，李萧然隐约猜到拓跋真的野心，却不愿意支持和纵容他的野心，更不会把赌注压在他的身上。


  李长乐轻轻“啊”了一声，脸上不由一红，嗔道：“谁说的，只是大哥在我面前反复夸奖他，这才……”


  大夫人轻嗤道：“你大哥跟他一块儿游学，感情自然要好，但很多事情看的太浅显了。原本你父亲属意让你大哥多与太子和七皇子接触，他不愿意，让他了解了解五皇子，他也不愿意，当我们不知道，他是觉得那些人身边早有母族势力，纵然登基了也没他什么功劳，所以想要另辟蹊径。却不想想一个势单力孤的拓跋真怎么可能突破重围，你可别信他少年轻狂的那一套。”


  李长乐心里模模糊糊地有一团影子越来越明晰，口中却轻声道：“是，我知道了，母亲。”


  大夫人眸中如蕴微光，显得变幻莫测，声音沉稳道，“放心吧，母亲给你找的夫婿，定然是天下无双，至尊至贵的。”


  紫烟死后，李未央身边只剩下白芷和墨竹两个较为亲近的丫头，刚开始众人都以为她会从其他人里面提两个大丫头上来，谁知道等了大半个月，也没有半点动静。尽管丫头妈妈们心中诧异，却也不敢多问什么，因为房中事情多，墨竹请示了李未央之后，特意挑了沁芳、红螺两个二等丫头到屋子里伺候茶水和跑腿。沁芳因为原本在大夫人的院子里伺候过，又格外聪明伶俐，所以墨竹一直着意盯着她，生怕她是大夫人派来的探子。而红螺则因为是账房刘管事的女儿，只等年纪到了便放出去嫁人的，跟这院子里的主子并无什么干系，所以并没有被特别放在心上，再加上红螺稳重踏实，话又不多，渐渐的赢得了信任，在屋子里的走动也多了起来。


  这天晚上，是白芷和红螺当差。


  李未央睡前口渴，便喊人递茶，白芷很喜欢红螺这个不多话却很能干的丫头，便有意让她到主子跟前多露脸，将来放出去的时候主子也能多给点恩典，所以便让她上去给小姐递茶。


  红螺低下头，李未央不知不觉便看向她的手臂。不看不要紧，一看李未央便从她的手腕处发现了一处怪异。


  红螺平日里很朴素，除了常例应戴的首饰外，身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穿戴，可是今天她的手腕上却带了个玉镯子。


  这并没有什么奇怪的，最奇怪的是她把玉镯子深深地藏进袖子里，若非李未央靠得近，那玉镯子绝对不会被外人看见。


  李未央曾经见识过无数珍宝，自然认出这镯子不是凡品。通体全是翠绿，看不到一丝的瑕疵，在晚上散发出盈盈的幽光。


  她记得，墨竹曾经说过，红螺的父亲是账房的一个小管事，家里还有两个兄长，都等着娶亲，便将红螺许了人，希望可以多拿点彩礼来周转。这样的家庭，会给女儿买这样珍贵的玉镯子吗？


  李未央的脑海中一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终究脸上没有露出丝毫的变化，照常躺下，翻了个身，听着红螺轻手轻脚地退下去，眼睛却睁开了。


  自己是不是太多疑了，或许，是她未来的夫家送的？


  大清早，李未央醒来后，看见红螺的时候表情还是很正常，随后找了个借口打发她出去，将墨竹和白芷叫来询问，墨竹回道：“红螺的娘刚开始说给她许了人家，后来不知怎的，婚事又吹了，所以他爹求了管家，还让红螺在院子里呆着。”


  白芷因为紫烟的事情却显得很警惕：“小姐，是不是怀疑红螺……”


  李未央摇了摇头，只是一个贵重的玉镯子，能说明什么呢？


  可是，红螺的月例银子少，又很少有机会出李家，而自己的屋子里并没有少东西，这镯子不是偷的，那又是从何而来？


  李未央道：“你们只装着不知道，若是她没有问题最好，若是有问题，务必人赃并获。”


  说实话，她不希望院子里再出第二个紫烟，但这世上事事皆是如此，你越不想让它发生，它越可能是真的。


  和行迹外漏的紫烟相比，红螺是在李家长大的，行事更稳重敏锐，可以说是个聪明的丫头。可越是聪明，越容易因为过度自信而疏忽，若是她没有戴着那玉镯子，李未央也不会发现。但这世上的女人，只要看到贵重美丽的首饰，哪怕是把它藏在衣服，也要戴一戴找找感觉。红螺毕竟是个女人，她不能忍受美丽的首饰只能眼睁睁看着的痛苦，所以她冒了一回险。


  事后，红螺仔细回忆那一晚的神情，却也惊出了一身冷汗，再也没敢带过那镯子，伺候李未央也愈发尽心尽力了。


  三天后，白芷来禀报道：“小姐，奴婢一直悄悄盯着她，可她行事谨慎，从不与外人接触，并没有什么异常的。”


  李未央点头，道：“或许是她已经有所察觉了。”


  白芷吃了一惊，很有些担忧道：“会不会是奴婢不够小心疏漏了？”


  李未央摇了摇头，道：“再狡猾的狐狸总是要露出尾巴来的，再等等看吧。”


  李未央说的没错，红螺又等了三天，始终没看到小姐露出什么异样，便觉得是自己多心了，终于开始行动。


  当天晚上，白芷和一个负责在外面守夜的妈妈在院子里捉住了鬼鬼祟祟的红螺，白芷吩咐人将她堵了嘴巴，亲自押送到李未央的跟前。


  李未央看了一眼红螺瑟瑟发抖的样子，却笑了：“怎么这么害怕？”


  白芷上前，一把拉开了红螺嘴巴里的布条，红螺立刻道：“小姐，不知奴婢做错了什么事？”


  李未央见她故意露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不由淡淡一笑，道：“我对你也不薄，为什么要背叛我呢？”


  红螺紧抿着嘴巴，一句话也不说，额头上却有冷汗不断的流下来。


  李未央知道红螺不比没有斗争经验的紫烟，紫烟因为刚从平城上来，看多了那些外头流传的戏文，多少还做着飞上枝头做凤凰的美梦，可是红螺却是李家的家生子，她应当知道的很清楚，后宅的争斗奴婢们掺和进去一定不会有好结果，断然不会因为一点诱惑便自断前程，大夫人一定是拿住了红螺的某个把柄，软硬兼施。


  想到这里，李未央的声音温柔起来：“红螺，你今年不过十五岁，正是风华正茂的时候。我常叹惜，叹惜红颜薄命，更叹惜我们是女子，一旦有行差踏错就是耽误的一辈子。所以身为女子更应该珍惜自己。红螺，不要只顾眼前，要想想漫长的一生啊！”


  红螺震惊地望着李未央，脸色煞白，整个人僵在了那里，如木雕一般。


  李未央叹了口气，白芷道：“红螺，小姐给你坦白的机会，是在抬举你，刚才我分明看见你在那边埋什么，已经派人去挖了，你不如老老实实说出来，这是你将功赎罪的机会。”


  红螺的脸色变幻莫测，看着李未央那双清亮如水的眼睛，一时沉默。


  李未央慢慢道：“红螺，你为人谨慎，办事利落，我一向是很看重你的，前两日白芷还向我提起，要升了你做一等丫头，可你究竟为什么要自毁长城呢？若是我倒了，你是我的丫头，将来还有什么更好的去处吗？”


  红螺低下头，良久，都不说一个字。


  李未央知道她内心正在激烈的挣扎，也不催促，屋子里只听到静静的沙漏，一点一滴在流逝。


  红螺早已经满身是汗，最终她开口的时候，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奴婢错了，小姐，给奴婢指一条生路吧。”


  李未央示意白芷，白芷会意，去一旁取了一个小匣子出来，白芷将匣子塞进红螺的怀里。匣子里，是五百两的银票，红螺一下子震惊了。


  李未央问道：“这些银两若是不够解决你的难题，随时都可以向我说。”


  红螺捧着匣子，突然双手剧烈的颤抖起来，眼泪一个劲儿地往下掉，她猛地一把擦掉了眼泪，道：“三小姐，是奴婢罪该万死，可是奴婢也没有法子，三年前奴婢的娘生了病，爹没法子，从帐上偷了一百两银子给娘看病，后来大夫人捉住了他的把柄，说是要将他送官法办，爹爹年纪大了，又有腿病，奴婢实在是被逼得急了，才会做出这种事。”


  这些，与李未央猜测也差不多，她叹了口气，道：“红螺，我不为难你，你拿着匣子，带着你爹爹一起离开这里吧，千万不要再被大夫人找到了。”


  白芷顿时皱眉：“小姐，你怎么能放她离开呢？这不是纵虎归山吗？”


  李未央摆了摆手，表示心意已定。


  红螺没想到李未央会这样对待她，眼泪顿时不停的流下来，她谢了恩，站起来往外走。走了两步，突然走不动了一样停住，整个人几乎僵直地站在门面前，脊背都在微微颤抖，随后她猛地回头，扑倒在李未央的脚下，哭泣道：“小姐，奴婢对不起您，奴婢若是就这样走了，一辈子都会不安心的，大夫人吩咐奴婢，在小姐的院子里埋小木人，一共埋了七个……”


  七个？李未央一怔，随即摇了摇头，大夫人还真是了不起，这么看得起自己，一埋就埋七个。


  白芷心里一阵恐惧，若是今天红螺抵死不说，或者就这么走了，就算挖出了一个，剩余的六个也会将小姐置诸死地。她不由得冷汗满头，自己实在是太疏忽了，小姐也是，怎么能放红螺走呢？想到这里，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抬头看向李未央，在这一瞬间，她明白了小姐的用意。


  李未央是看准了红螺的性格和软肋，认准她会自己坦诚一切，白芷想明白了这一点，不由咋舌，小姐的心思也太复杂了，她半点都看不通透。


  “奴婢知道这肯定是伤天害理的事情，会遭报应的，但却不敢违逆大夫人的意思。为了怕其他人发现，我就每天半夜里才行动，这七个娃娃除了藏在树下，还有东南西北每个墙脚各一个，一个在小姐的床下，最后一个……”


  红螺的面色一点点的涨红，最终才道：“最后一个，被奴婢藏在了房后的草丛里。”


  李未央微笑，大夫人一出接一出的，就等着置她于死地呢！要不是发现的早，恐怕她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小木人？那就是巫蛊之术了。


  她问红螺：“还有其他人和你一起吗？”


  红螺摇了摇头，道：“奴婢不知道。”


  李未央点点头，道：“那从今天起，你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红螺一震，抬头道：“小姐，您还留着奴婢？”


  李未央笑了笑：“只要你愿意留下，我不会赶你走，待你一如往昔。”


  她敢于收留一个曾经背叛过自己的人，并非过度自信，而是捏住了对方最大的软肋。红螺这个人，还是有一丝良知的。


  白芷带着红螺下去，墨竹小心翼翼道：“小姐，您看现在该怎么办，是不是去禀报老夫人？”


  墨竹是老夫人赐给自己的，会说出这话并不奇怪。


  李未央摇摇头，淡淡道：“老夫人年纪大了，还是不要惊动她为好，你说呢？”


  墨竹咬了咬唇，最终下定了决心：“是，奴婢一切都听小姐的。”


  她既然跟定了小姐，将来一辈子都要伺候小姐，真正掌握她生死大权的人是小姐，其他的，再也顾不得许多。


  “找一找红螺说的小木人。”李未央吩咐道。


  “是，奴婢悄悄地丢掉。”墨竹从善如流道。


  “不，全都留着，再把我娘院子里的容儿叫来。”李未央微笑着回答。


  墨竹一愣，容儿？那不就是当初曾经假传七姨娘消息引李未央去后花园见高进的那个丫头？


  不一会儿，容儿便战战兢兢地来了，一看到李未央便跪下了。


  经过上次那件事，她以为三小姐绝不会放过她，谁知一切都风平浪静，就在她大呼万幸的时候，李未央却召见了她。


  “容儿，跟着七姨娘，是不是觉得委屈了。”李未央面上含笑，从容问道。


  容儿脸色微微一变，俯首道：“奴婢粗笨，七姨娘宽宏，能跟着她，是奴婢几生修来的福气。”


  李未央淡淡一笑，道：“大小姐给你的恩惠不小吧？要不然你怎么敢用七姨娘的名义约了我出去呢？”


  容儿一听，趴在地上，声音也发抖了，“奴婢……奴婢……”


  李未央的声音陡地森冷，道：“你总不会忘记自己做过的事情了吧！”


  容儿见李未央容色清冷，声音严厉，吓得面如土色，只动也不敢动。半晌才哭泣道：“奴婢……奴婢对七姨娘一片忠心，实在是不知道什么……什么违逆主子的事情。”


  不过是看着画眉已经被处置了，想要来个死无对证罢了。李未央微笑，道：“让你说，你不说，待会儿不让你说的时候，说了也晚了。”


  容儿虽然害怕，却壮着胆子道：“奴婢实在不知道做错了何事。”


  李未央突然将茶杯打翻在地，盯着地上的碎瓷片道：“跪上去。”


  容儿咬着牙在茶杯摔碎的瓷片上跪下。一阵钻心的疼痛从膝盖处传来，眼泪立时涌上她眼眶。


  “敢于出卖主子，自然要担着惩罚。”墨竹冷冷道，她一点儿也不同情容儿，若是当初李未央真的被她陷害，现在早已落到生不如死的下场，这样一个奴婢，死不足惜！


  李未央淡淡道：“给容儿倒杯茶吧。”


  容儿一愣，三小姐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墨竹会意，低头取了一只空茶杯放进容儿的手心里，“拿着，洒出一滴来，就再也别爬起来了。”


  容儿手心捧着茶杯，实在是害怕极了。


  墨竹提来一壶滚开的水，缓缓倒进杯子里。


  容儿实在搞不清李未央这样做是什么意思，只感觉到滚烫的开水在茶杯里一下子就热了，越来越烫手。容儿咬着牙，感到指尖传来一阵轻微的痛，额头顿时渗出一片细汗，她坚持着，硬是熬过来了。没想墨竹将空杯中的热水倒了，从壶里又倒了满满一杯滚开的水让她抓住。这会儿杯子本身是热的，而且倒了满满一杯，没过一会儿她便觉得烫手的很，手臂连同整个身体剧烈地摇晃着。


  “烫吗？”过了一会儿，李未央淡淡地问。


  “不，不烫……”容儿一连声地回答。


  “那好，不烫就换一只杯子。”李未央道。


  墨竹去了，不一会儿带了一个托盘进来，托盘上是一只烧红的铜杯。


  容儿跪在地下，只觉得浑身哆嗦，前心后背沁出一大片冷汗，这时她已经不知道是膝盖疼痛还是手指上的的痛，哪儿比哪儿疼得更厉害，只是瓷杯况且如此，若是烧红的铜杯，手上一定会皮开肉绽的！


  容儿哭诉道：“小姐饶命，奴婢再不敢了！”


  李未央沉声道：“是谁命你传了纸条。”


  容儿抖了一下，眼泪蓄满了，猛烈地磕头认错：“是……是大小姐身边的丫头檀香。在奴婢去伺候七姨娘的前一日，檀香叫了奴婢去，赏了奴婢不少金银，逼着奴婢答应为大小姐当差。奴婢……也是一时糊涂。求三小姐原谅！求三小姐原谅！”


  早说不就完了吗？李未央微微一笑，道：“容儿，你可愿意将功折罪？”


  经过刚才那一场，容儿深深觉得三小姐十分可怕，她恐惧地看着李未央，点了点头，道：“奴婢……奴婢一定将功折罪。”


  一切安排妥当，墨竹悄声道：“小姐要办事，奴婢们去就可以，让她去，未免闯出祸事来……”


  李未央轻薄的笑了笑，眼睛在此刻亮得惊人：“纵然是你们去，也要对方肯信才是。”


  墨竹杏眼圆睁，“万一容儿再走漏消息呢？”


  李未央的手指轻轻的在茶杯上敲了一声，随后淡淡道：“她上一次没有成功，早已是弃子，如今把柄又在我的手中，若要背叛——”随后，她轻轻勾起唇畔，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


  “还有一件事，奴婢一直不明白。”墨竹犹豫。“当初小姐怎么会知道容儿是假借姨娘的名义呢？”


  李未央看着沉沉的天色，眸子里深不见底：“亲生母亲对儿女莫不是爱如珍宝，那天下着大雨，指条中却说定要约我出去见面，这不是亲娘会做的事情。”


  墨竹一下子明白过来，道：“小姐真是细心。”


  都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若还不学乖，被人害死也是活该，李未央的笑容里，有一瞬间的冷凝。


  当夜，四姨娘连夜而来，敲开了李未央的屋子。


  白芷开了门，四姨娘穿着素淡的月白袄裙，穿着绯红鸳鸯绣鞋，走动之间带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女子的娇媚，她冲着李未央温温柔柔地福了下去：“给县主请安。”


  只一句话，李未央就笑了起来。四姨娘，是这个家里少有的明白人。她淡淡道：“不知姨娘什么事？这样急着要见我？”


  四姨娘的脸色倏忽变了好几变，阴晴不定，眼神更是有些飘忽，随即，她的目光落在了李未央身上，破釜沉舟地道：“县主，我今日半夜前来，实在是迫不得已。”


  李未央沉默片刻，道：“有什么话，姨娘不妨直说就是。”


  四姨娘点头，吩咐身边的心腹道：“把那丫头带进来。”


  一个丫头踉踉跄跄地被推了进来，一下子栽倒在地上，满面尘土，发髻散乱，只跪着浑身发抖，正是容儿没错。


  李未央冷冷看她一眼，道：“怎么是你？”


  容儿低下了头，瑟瑟发抖的模样。


  “四姨娘，你这是什么意思？”李未央扬起眉头。


  四姨娘笑了笑，道：“县主，这丫头，你还认得吧。她是七姨娘身边的容儿。”


  李未央淡淡看了四姨娘一眼，表情似笑非笑：“这大半夜的，姨娘是什么意思？”


  四姨娘面上笼罩了一层寒霜，道：“这丫头半夜鬼鬼祟祟到我院子里去埋了东西，却不巧被我的丫头发现了，你猜猜她埋了什么东西？”


  李未央眨了眨眼睛，道：“容儿，你半夜不睡觉，跑到四姨娘院子里干什么去了？”


  容儿头越发低了，心中暗自腹诽，三小姐演技真是好，不是你让我去的么？但这话她当然不会说出来，只是暗地里掐了自己一把，眼泪不断往下掉。


  四姨娘突然有些厌烦这种试探来试探去的把戏了，她翘起唇角：“这丫头埋了这个。”说着，她将一个小木头人丢在李未央的脚底下，上面赫然写着一串数字，李未央捡起来一看，正是李萧然的生辰八字。


  李未央冷冷看了一眼，然后抬起眼睛望向容儿：“你好大的胆子！”


  容儿抖抖索索说不出话来，四姨娘冷笑一声，道：“县主，你就别装了，这还不是你亲娘做的好事，她这是想要借着巫蛊之术来冤枉我呢！”


  李未央似乎吃了一惊，随后却笑了：“七姨娘什么个性，李家恐怕没有人不知道，她若是有这份心机手段，不至于让我流落在外头这许多年，自己也不会被驱逐到南院去。更何况，她原本就不受宠，若是因为嫉妒要谋害谁，也该去大夫人的院子或者六姨娘的院子才是，您说是不是？四姨娘这话说出来，你自己都不信吧。”


  六姨娘王豆蔻，生得容貌秀丽，风姿绰约，多才多艺，近来隐隐有越过四姨娘的势头，这话一说出来，四姨娘的脸色顿时变了。


  “也许是县主你所为呢？”四姨娘冷冷道。


  李未央冷笑一声，道：“姨娘若是这么想，那背后让容儿来埋这小木人的人，就该更高兴了。你请回吧，送客。”李未央站了起来。


  “县主，我怎么会不相信你呢，刚刚不过是和你玩笑罢了……”四姨娘的语气别有所指：“我虽然蠢钝，却也知道若是县主或者七姨娘所为，绝对不会让自己身边的丫头去做这种事，这必然是栽赃嫁祸。”她的手指拨弄着手腕上的金锞子：“我知道，背后必定有人指使，那人就是想要看着咱们鹬蚌相争，她好渔翁得利……”她叹息了一声，深琥珀色的眼珠子里透出一丝狡黠：“若是我真的相信是你们派这丫头去的，那我今天晚上也不会在这里了。”


  四姨娘聪明是聪明，可最喜欢的是自作聪明，经过长久的观察，李未央已经摸清了她的脾气和秉性。四姨娘多年来一直压着七姨娘，对她的软弱性格非常了解，料定她不敢这么做，自然会想到别处去，李未央要的就是这个！


  七姨娘笑眯眯的，实际上她也有眼线，当然知道容儿和大小姐身边的丫头檀香是同乡，前一段日子走的也很近，最近一段时间却突然疏远了，所以……她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了。


  李未央望着她，慢慢道：“背后那人是谁，什么目的，四姨娘既然已经一清二楚，又何必来问我呢？”


  四姨娘曼声道：“县主细想想，其实那人的目的可不光是陷害我，只怕将我置于死地之后，她会立刻顺藤摸瓜查到容儿身上，再将七姨娘拉下水，最后还会将脏水泼到你的身上。到时候她会说，是你怨恨生母不得宠，又曾经因为五小姐的事情与我结怨，才会用蛊毒之术谋害我们母女三人。”


  四姨娘的想象力，实在是太丰富了。


  白芷忍不住想要笑，可是看到李未央一本正经、仿佛渐渐相信了四姨娘所言的话一般的模样，又竭力忍住了。


  李未央的声音里透着凉森森的寒意，道：“四姨娘既然什么都明白，又预备怎么办？”


  四姨娘凄惶道：“既然别人要害咱们，咱们怎么能坐以待毙，我是个没主意的妇人，如今只能靠着三小姐想个主意了。”


  李未央看着四姨娘，突然淡淡笑了笑，道：“姨娘既然来了，还应从长计议才是。”


  四姨娘脸上绽开一丝甜蜜的笑容，道：“县主，只怕人家不肯给咱们从长计议的时间呢，太过瞻前顾后反倒失了果断。”四姨娘说完，看了容儿一眼，“这丫头……索性让七姨娘以玩忽职守惩治了。”


  这就是想要容儿的命，借机会灭口了。


  李未央看着容儿惊恐的表情，淡淡道：“未免打草惊蛇，暂时动她不得，我自有让她闭嘴的法子，你放心吧。”


  四姨娘点头，道：“县主心中可有了主意？”


  李未央笑了笑，道：“此事太突然，我还要琢磨琢磨，容我先想想，明日就给姨娘答复。”


  四姨娘心满意足地走了，第二日，如约而至……


  两日后，李长乐如常按着往日的时辰来双月阁看望李常喜，还没进门就看到一个小丫头正端着一个绿地粉彩青玉小盅刚刚走出来。


  李长乐好奇，不由问道：“这不早不晚的，五妹吃的什么？”


  那丫头吓了一跳，一时手竟然有些抖了，看着李长乐面红耳赤说不出话来。正好四姨娘从屋子里走出来，看到这情形低声斥责道：“死丫头，怎么冲撞了大小姐，还不下去！”


  小丫头赶紧下去了，李长乐挑了挑眉，道：“姨娘这是什么意思，不让我瞧么？”


  四姨娘面上闪过一丝尴尬，赔笑道：“大小姐，这是百花芙蓉露，我千方百计托人找来的方子，听说祛疤美肤最好。这也是为了治五小姐脸上的伤痕，不值钱的，您不必放在心上。”


  李长乐笑了笑，知道四姨娘不好对付，只是笑道：“姨娘不必紧张，我只是随便问问。”说着，便和四姨娘一起进了屋子。


  李常喜正在揽镜自照，李长乐道：“五妹？”


  李常喜掉过头来，刚刚上了粉，伤疤看起来也就不那么明显了。她露出笑容道：“大姐来了，快请坐吧。”


  李长乐笑道：“我有话对妹妹说。”随后回头对着四姨娘道，“姨娘回去吧。”


  四姨娘似乎踟蹰了很久，磨磨蹭蹭不想走，生怕李常喜说漏了嘴一般。李长乐看在眼睛里，越发觉得好奇起来。


  李常喜一无所知，道：“姨娘，还有什么事吗？”


  四姨娘瞪了她一眼，扭着身子离开了。


  李长乐仔细打量李常喜脸上的伤痕，道：“妹妹脸上似乎好多了。”


  李常喜下意识地摸了摸脸上的伤疤，其实并没有多少好转，可总比前些日子那般狰狞要好多了：“多亏了姨娘找来——”她话说了一半，突然想起四姨娘关照的话，立刻住了嘴，笑道，“刚才姐姐有什么要说的吗？”


  人就是这样，你越是隐瞒，她越是想要知道。李长乐皱了皱眉，道：“妹妹，你就不要瞒着我了，刚才我都看到了，那个小盅里面的东西——”


  李常喜露出吃惊的表情，有点局促不安，道：“大姐不要告诉别人，不然以后就没这好东西吃了！”


  李长乐一怔，道：“究竟是什么东西？”她可不会相信四姨娘说的什么百花芙蓉露，若真如此，用得着那么神秘吗？


  李常喜犹豫了半天，直到李长乐佯装发怒，她才吞吞吐吐地道：“是紫河车。”


  李长乐完完全全呆住了，失声道：“这种东西……你……你……”


  李常喜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她猛地跪倒在地，道：“大姐，我也是没办法了，这是唯一的办法啊，我脸上的疤痕已经越来越淡了，再吃三副，大概就会好了……求你千万别告诉人——”


  李长乐一双晶莹的美目在李常喜的脸上游移不定，想到母亲说过，这丫头留着还有用，终究咬了咬唇，道：“起来吧。”


  李常喜战战兢兢道：“大姐，你原谅我么？”


  李长乐叹了口气，道：“还不快起来！”


  李常喜这才赶紧爬起来，笑容满面道：“大姐，你不知道，这东西听起来恶心，长期服用不但肤色晶莹细腻，还能保持青春……听说后宫里的娘娘们都用它来养颜美容呢！”


  李长乐听得面色一红，道：“不许瞎说！”


  李常喜咬牙，道：“大姐若是不信，你自己试一试就知道了！”


  李长乐愣住，不自觉地道：“胡说八道什么！我怎么能碰那东西！”随后，她快速站了起来，道：“这件事情，不许再提了！”


  李常喜看着她快步走了出去，不由皱紧了眉头。不一会儿，四姨娘便走了进来，道：“被你大姐发现了吗？”


  李常喜哭丧着脸道：“都是你啦娘，平日里都是夜里才吃的，今天非要我下午就吃，可不就被她瞧见了吗？害得我费了好大的唇舌才蒙混过去。”


  四姨娘笑了笑，道：“发现了才好。”


  李常喜疑惑地看着四姨娘，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用多问，你大姐爱惜容貌如同性命，她一定会再来的。”四姨娘笃定地说道。李未央说过，抓住李长乐的软肋，就能够出奇制胜，如今看来，果真不错。

066 坑死你丫


  李长乐回到自己的院子，悄悄吩咐了檀香出去打听，檀香直到晚上才回来，李长乐迫不及待问道：“如何？”


  檀香道：“奴婢特地去找了七八位大夫，都一一确认过了，紫河车的确有美容养颜的功效，而且宫中的娘娘们也吃着，五小姐的话，想来是不会有差错的。”


  李长乐原本在书中也是看过的，可是这东西血腥，她总觉得怪恶心的，现在看到李常喜用来美容，她当然也按捺不住了。


  当天晚上，李长乐便悄悄去了双月楼。李常喜正坐在美人榻上，一个大丫头端着托盘从门外进来，托盘上一个精巧的小盅，李常喜习以为常一般地打开盖子，用心地吃起来。


  李长乐一进门，便闻到一种异香。


  这香气里面还带着一种血腥味，李长乐本能地掩住鼻子，不过她马上觉得这个动作太突然了，便笑着捋了捋鬓发，笑道：“妹妹这就吃上了吗？”


  李常喜一看到李长乐来了，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迎上来。


  “闻着怪香的，真的有效吗？”李长乐控制不住这样问道。


  李常喜嫣然一笑：“大姐，不瞒你说，比那些人参雪莲的都管用。我现在就靠着这个，指望能治好脸上的伤疤。”


  “这东西——会不会有什么不好的作用……”李长乐十分谨慎。


  “怎么会不好，若是不好，哪儿还有那么多人敢吃这个？要知道它可不是随处可见的，还要碰巧赶上有人家生产，寻常大夫都是弄不到的，和黄金一个价。”


  李长乐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就听见李常喜笑道：“大姐要不要带回去一点试试看？”


  李长乐迟疑地看着那青花瓷的小盅，最后，还是受不了越变越美的诱惑，终究点了头。


  三日后的一个夜里，大夫人身边的林妈妈带着四个膀大腰圆的妈妈突然进了李未央的院子。


  李未央早已换了寝衣，正在用梳子将头发理顺，就听见外面的白芷道：“林妈妈，这么晚了，不知夫人请我们小姐过去干什么？”


  李未央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勾起唇角，大夫人果然是心急啊，想现在就下手除去自己吗？墨竹轻声道：“小姐，是不是先为您梳妆？”


  李未央点点头，墨竹便轻手轻脚地帮她重新将头发梳理好，又换了衣裳。


  林妈妈皮笑肉不笑的道：“这些事情哪里是咱们下人多嘴的，大夫人的吩咐，我可是传到了，请三小姐快跟奴婢走吧。”


  虽说李未央封了个二品的县主，可大夫人是她的嫡母，又是一品，林妈妈虽然态度很恭敬，可实际上并没有把李未央放在眼里，说话的语气有点怪怪的。白芷想要发怒，可是想到小姐的吩咐，笑道，“那请林妈妈稍候片刻，小姐马上就起来梳妆。”


  林妈妈道：“那是自然的，奴婢等着就是。”


  李未央慢腾腾地收拾好了，吩咐白芷带着院子里的丫头妈妈今夜不许睡了，都守在院子里等着，白芷猜到要等什么，便垂着眼睛应下了，李未央自己带着墨竹施施然离去。


  见面的地方却不是在大夫人的院子，而是在正厅。出人意料的，除了外放的二老爷之外，老夫人、大房、二房和三房的人全都在，众人之中，以一身灿烂浅紫衣裙的李长乐最为引人注目，这大半夜的爬起来，她的颜色非但没有受损，反倒面色润泽若桃花，整个人似笼在艳丽浮云中，华贵无比，引得旁边的二小姐李常茹频频注目。


  李未央向众人行了礼，目光坦然地落在大夫人的身上。


  大夫人端坐着，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发间也只是用一只红宝石簪子别住，并没有其它的饰物，显得端庄大方。她目光在李未央的脸转了一圈，笑笑：“先去旁边坐下吧。”


  二夫人终于沉不住气了，道：“大嫂，这是怎么回事儿？这大半夜的，还让不人休息了！”最后一句话已经带上了一分责问的意思。


  李萧然皱了皱眉并没有说话，大夫人淡淡笑道：“我这样做，也是为了李家着想，因为我待会儿要说的这件事，事关李家每一个人，不得不谨慎。二弟妹若是不愿意听，回去就是了，少了你一个，也不会耽误事儿的。”


  什么还没有说，一开口便给二夫人扣了个大帽子，二夫人哼了一声儿：“既然来了当然要听完再走，大嫂有什么话就快说吧。”


  一听大夫人的话，李未央便听出她的心思了，只不过装作一无所觉，将对面李长乐投过来的眼神当作空气。


  老夫人不耐烦道：“好了，到底有什么话，说清楚就是！”


  大夫人赔笑道：“老夫人，若非事情紧急，我也不会惊动您，事情是这样的，老爷这些日子一直噩梦连连，我心中着急，便请了京都最出名的法师回来看，他算出咱们宅子里有邪气作祟。”


  老夫人冷笑一声：“邪气？哪里来的邪气？”


  大夫人面色冷凝，目光颇有压力地在众人面前扫视了一圈，道：“这个——就要请老夫人准许，在各个院子里搜查一下了。”


  老夫人的眉头深深皱起来，眼睛在烛光下发出冷寂的淡光：“这叫什么话，深更半夜的你是要搜查？”


  大夫人淡淡道：“正是如此。”


  老夫人的眉头变成了深深的川字，刚要说话，却听见李萧然蹙眉道：“老夫人，最近我的确是身体不适，恐怕家中有小人作祟，一定要彻查清楚。”


  老夫人道：“这样一来，岂不是人心惶惶，家宅不安？”


  李萧然眼下一片乌青，显然是好多天都没有休息好了，他看着老夫人，诚恳道：“儿子也是实在没有办法，再这样下去，实在是寝食难安。”


  大夫人笑道：“只是搜一搜，以防万一。便是真的有什么不妥，也好及时处置。”


  李未央头还是垂得低低的，连发丝都没有颤一下，就好像大夫人说的话完全和自己无关。


  二夫人笑了，很冷：“什么？大嫂你打算连我们的屋子一起搜查吗？”


  大夫人淡淡道：“难道二弟妹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不想让人知道吗？”


  二夫人身子气得发抖：“大嫂，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她紧紧的盯着大夫人的眼睛：“大半夜起来就是为了羞辱我们的么。”


  大夫人冷冷的一笑：“二弟妹，我只是说，不允许搜查的人，必定是心中有鬼的。”


  二夫人几乎要跳起来：“你明明就是——”李常茹悄悄拉了一下二夫人的袖子，提醒道：“娘。”


  二夫人一怔，随即看到老夫人和李萧然都在看着自己，她一下子不说话了。气呼呼地坐下来，道：“要搜查就搜吧，可若是什么都搜不出来，怎么办？”


  大夫人淡淡道：“既然法师都说了有脏东西，那自然不会是假的。”


  三夫人突然道：“那么大嫂准备让谁去搜查？”


  大夫人笑道：“自然会有安排。”


  二夫人冷笑：“大嫂，若是你手底下的人去搜查，只怕不妥当吧。”


  这时候，一直保持沉默的李未央开了口，道：“我相信母亲此举出于一片好意，既然如此，不如各房都派一个管事参与，这样不就公平了吗？”


  这样一来，并不是只有大房的人，对于二夫人来说，显而易见是好了许多。再加上有这么多人在，大夫人也不能随便动手脚。


  大夫人像是看透了李未央的意思，冷笑一声，心道这个贱人还不知道自己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还在做垂死挣扎。


  老夫人道：“那就快一点吧，时辰不早了。”


  大夫人点头，做了个手势，林妈妈立刻带着人去了，二夫人和三夫人也吩咐身边最信任的管事跟着。老夫人想了想，道：“罗妈妈，你也跟去看看。”


  “是。”


  李未央垂下眼睛，这么多人都在，谁也占不到便宜，她轻轻地闭上了眼睛。突然，有一只手，拉了拉她的袖子。


  李未央倏地又睁开眼，看见李敏德站在她面前。


  李敏德眸色深沉，卷长的睫毛轻轻抖动着，在他眸底沉下一片暗影，脸上的关切却是真实的。


  “三姐，你是不是身体不适？怎么面色这么的苍白？”


  李未央浅浅带了笑容：“我没事，只是大半夜的被拉起来，有点困。”


  “嗯。”李敏德的语音偃息在她含笑的眸中。


  李长乐冷淡的眼神望着他们，她真不明白，不管自己对李敏德多么和颜悦色，他都冷冰冰的，怎么在李未央面前这样乖顺温柔，简直像是个小猫儿似的。


  旁边的李敏峰也望见了这一幕，冷冷地笑了一下。李未央，你的末日就要到了，好好享受这最后的温存一刻吧。


  大厅里所有人都在，然而每个人都没什么心情说话，默默坐着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偶尔只能听见李敏德轻轻和李未央的耳语，剩下就只有老夫人手里的念珠声。


  过了足足两个时辰，搜查的人回来了，领头的却不是林妈妈，而是最后一个去的罗妈妈。


  罗妈妈拍了拍手，道：“东西都拿上来吧。”


  大夫人的唇边，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丫头们便捧着手里的托盘，送进了大厅，托盘下面鼓鼓囊囊的，看起来像是藏了不少东西。


  大夫人轻轻的笑出了声儿：“都搜到了什么？”


  罗妈妈看了大夫人一眼，面上露出一丝疑惑，随即道：“回禀大夫人，各人的院子里都很干净，只是发现了大小姐的小厨房里有些奇怪的东西。”


  李长乐一下子站了起来，随后她想到紫河车被发现了，但很快，她又觉得这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美容养颜的东西而已，虽然说出去有点不好听，但还不至于是什么大罪过。只是她同时又有点奇怪，母亲大张旗鼓要搜查，她还以为会在李未央的院子里搜查出什么来呢，怎么什么都没找到呢？


  大夫人十分震惊，道：“什么？”


  罗妈妈揭开了托盘，里头是一堆看起来颜色很古怪的如同肉一样的东西，看得李常茹一下子皱起了眉头：“这是什么脏东西？”


  李长乐皱眉，也怪自己贪心，将李常喜那里的紫河车全都搜罗来了，这些是还没有做成元宵的，看起来有些恶心。


  她犹犹豫豫，不知该怎么说，大夫人却已经松了一口气，道：“原来是紫河车。”不过是美容养颜的东西，就是血腥了点，长乐也太胆大了，这东西都敢吃。随后，她笑着对罗妈妈道：“除了这个，在别人的房里，就什么都没有搜查到吗？”


  她明明让人埋下了七个小木人，不会一个都搜查不到吧？


  罗妈妈道：“连院子里都找了，什么都没有。”


  大夫人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异常难看。


  罗妈妈顿了顿，看了一眼众人的脸色，道：“这紫河车里面，还有些别的——”


  老夫人皱眉：“什么？”


  罗妈妈犹豫了片刻，看了一眼面色不太好看的大夫人，道：“回禀老夫人，是菟。”


  “菟？”李萧然堂堂丞相，哪里见过这种长在田间地头上的东西，“那是什么东西？”


  李未央慢慢勾起唇畔，李常喜的脸上却露出惊讶的神情，这是怎么回事？


  罗妈妈上去，利落地扯开了那团肉，众人便看到其中一靛青色，李萧然皱眉，道：“究竟是什么？”


  “这是一种毒草，地里的庄稼一旦被它附上，就会颗粒无收，所以被称为菟。”罗妈妈的脸色有点阴沉，她在内宅大院呆的久了，什么肮脏东西都见过，本以为李家是不可能出现这种东西的……


  “这东西怎么会在这里？”李萧然面露疑惑，“有什么用处？”


  李长乐连忙道：“这紫河车是五妹送给我的——”


  李常喜见情形不对，不由道：“大姐，我可没在紫河车里放这东西……”


  李长乐瞪了她一眼，李常喜的确没有放，可自己嫌弃紫河车的味道太腥，便悄悄找了宋大夫，他说只要开了去腥的药草放在里面就没问题，所以她实在道：“不过是宋大夫建议我放了一些除腥味的药草。”


  “父亲，菟可不是药草，而是害人的毒草，我在平城的时候听过一首民谣，十年干旱九年洪，我家盛饭还用桶，一朝田里长了菟，全家只能吃泥土！你说这菟，是不是很毒很厉害？”李未央突然道。


  李萧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种毒草的破坏力，比洪水猛兽还厉害？”


  李未央点头，道：“比洪水猛兽要厉害得多，所以民间的百姓都很厌恶这东西，而且，它也没有除腥的功用，所以，大姐，你是不是误会了？”


  大夫人突然意识到不对，她脸色一沉：“未央，你不要信口雌黄！”


  “你住口！”李萧然呵斥道，随后他皱了皱眉，“长乐，你为什么要把这东西弄进府里来？”


  “我……我……我真的是听了那宋大夫的话要去除紫河车的腥味，又哪里知道什么用途？”李长乐美目中有了一丝惊慌。


  “大姐，上次你不是果断地说过，自己读过医术，那你怎么会不知道，菟是害人的，而不是什么去腥的药草呢？”李敏德的声音请冷冷的，在大厅里面响起。


  李敏峰皱眉：“三弟，世间药草千百种，你大姐也不可能什么都认识！是非曲直，找宋大夫来就是！”


  宋大夫是专门为李家看病的大夫，在李家足足呆了三十年，他的话，自然是不会有人怀疑的。


  李萧然立刻派人去请宋大夫，可是得到的消息却是，宋大夫身体不适，告病回乡了。


  从始至终冷眼旁观、一言不发的四姨娘冷笑，宋大夫替李家看病，每次都是收诊金，这次三小姐出手大方，一次性就给了两千两黄金，不要说这辈子，下辈子都够用了，这老头自然会告病还乡了。


  三小姐这一次，实在是太狠了。


  李敏德乌黑的眼睛闪过一道亮光：“大伯父，请其他大夫也是一样的。”


  这时候，老夫人开了口，道：“就请我的大夫来。”


  老夫人用的是沈大夫，沈家从她小时候开始，就一直照顾她的日常饮食和生活，到如今这位沈大夫，已经传了两代了。沈大夫匆忙赶来，李萧然吩咐人将菟拿给他看，他皱眉。


  李萧然道：“这个可能去除腥味？”


  沈大夫理所当然地摇头：“菟是毒草，说要去腥味，实在是闻所未闻。”


  李未央唇畔划过一丝冷笑，脸上的神情却透露出十分的惊讶：“这怎么会，大姐干嘛要将毒草藏在紫河车里面？”


  沈大夫皱眉，嘴巴动了动，似乎很有些不好说的样子。


  “那还用说吗？既然不是用来去除腥味，就是怕被人发现，才特意藏起来的！毕竟，谁会想到菟就在紫河车里呢？”李敏德素白的脸，乌黑的眼，笑容一起，就如有了极致灵动的轮廓。


  “就是啊，毒药怎么可能治病呢！要说毒，其实菟比砒霜还毒，很显然，菟这种东西是不可能救人的，既然不可能救人，那……”李未央眨巴眨巴眼睛，话之说了一半儿。


  “李未央，你疯了不成！空口胡说什么！”李敏峰恼怒地站了起来，捏紧了拳头。


  李未央看了他一眼，道：“大哥何必这样紧张呢？难道你不知道，菟为厌胜之术，是陛下曾经明令禁止的东西吗？”


  李萧然一怔，反倒突然醒悟过来，菟用于巫蛊，轻则家宅不宁，时有损伤或惹上官非；重则患上恶疾、遇上灾劫、孩童夭折，最坏的情况下甚至会家破人亡，是一种非常恶毒的诅咒。他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盯着自己的大女儿。


  “长乐，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不明白，为什么一向善良懂事的大女儿，最近接二连三地犯错，现在甚至还搞什么巫蛊之术，这一旦传出去，可是杀头的大错啊！


  她是疯了不成！


  三夫人叹了口气，道：“是啊长乐，你父亲之前责罚你，也是因为你做错了事情，怎么能就此怨恨诅咒他呢？这哪里还像是一个女儿所为？”


  李长乐一下子变得无比惊悸，惊呼道：“父亲，不是我啊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李敏峰知道事关重大，立刻跑到李萧然身前跪下：“父亲，妹妹不会做出这种事啊，她善良大方，是您最宠爱的女儿啊，难道你不相信她吗？”


  李萧然紧紧盯着李长乐的面容，还是一样的美丽，一样的柔弱，一样令人无法转移视线的眉眼，可不知怎么的，越看越让人觉得可怕，越看越让人心惊。她可以因为妒忌未央得宠就陷害她，又不惜夺走别人的主张想要名扬天下，为了巩固美貌不惜吃紫河车这种恶心的东西，还藏了菟暗中施行巫蛊之术来谋害自己，这样的女儿，真的是他记忆力那个聪明善良，柔弱无比的孩子吗？


  这时候的李萧然，已经全然忘记，是自己一步步纵容她，甚至暗中默许她做了这一切，才使得她变得如今这样心胸狭窄，恶毒自私，以为全天下最美好的东西都应该是属于她的，而丝毫也不在乎地将所有人都践踏在脚下！


  李长乐面色涌上一阵血红，她竭力为自己辩解：“父亲，女儿没有，女儿怎么会用巫蛊之术来谋害您呢？女儿怎么会做这种事！”


  在混乱之中，她拼命要抓住一个救命稻草，想也不想地，她指着李常喜，失声道：“是你！是你诬陷我！你诬陷我！紫河车是你给我的！”


  李常喜的脸上出现的错愕，随后忍不住委屈道：“父亲，女儿脸上有伤，大夫说紫河车可以养颜美容，修复疤痕，才给女儿开了这服药，谁知大姐偶然见了，非说也要吃，这东西可不是寻常能见到的，女儿本还舍不得让给她，可是大姐非要拿走，女儿不得已才忍痛割爱，可女儿送过去的时候，紫河车里面根本是干干净净的，并没有什么菟啊！”


  四姨娘擦了擦眼泪，道：“五小姐，快别说了，是非公道自在人心啊！”


  这话是真的，四姨娘的计划并没有告诉李常喜，送过去的紫河车里面也并没有菟，这样说来，问题就是出在那位宋大夫身上！


  李长乐顾不得再指责李常喜，膝行到李萧然面前，凄声道：“父亲！不是五妹妹就是那宋大夫，他明知道菟是害人的东西，还将它推荐给女儿，这是构陷啊！一定是有心人在背后谋害女儿！宋大夫一定是被收买了！”


  大夫人也赶紧到儿女的身旁跪下，泪水盈盈道：“老爷，长乐是咱们的长女，她个性温柔，平日里连一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怎么会用什么巫蛊之术，分明是有人在害她啊！”说着，她利箭一般的眼神射向李未央。


  在她看来，四姨娘没有那个胆子来害大小姐，宋正是这府里多年的大夫，想要收买他必定要下血本，现在丞相府里最财大气粗又憎恨自己母女的，除了李未央还有谁！亏得她还以为今日就是李未央的死期，却没想到根本被人家算计了！


  这个小贱人！大夫人手里的帕子都要捏碎了，脸上的神情却越发的哀婉。


  李敏峰仰头道：“父亲，只要找到宋正，一切就真相大白了！”


  这出戏，李未央竟是看得津津有味，最后又是扬唇那么淡淡一笑，似嘲讽似愉悦更似是置身事外。


  看着结发妻子不顾在众人面前的颜面跪倒在地上苦苦哀求，李萧然的面上有一瞬间的犹豫。


  李敏德眨了眨眼睛，“大伯父。”他的面孔带着难以描述的灵秀，此刻眼睛有点点坏心眼，又有点点稚气。——任凭谁也无法对这样的孩子生气，而且还是这么漂亮又这么懂事的一个孩子，李敏德接着道，“大伯父，宋正如今已经不在京都，天下那么大，咱们也不知道他究竟去了哪里，怎么找？大哥分明是在拖延时间吧！”


  李敏峰勃然大怒，道：“三弟，你这是什么意思！”眼看就要握紧了拳头向李敏德扑过来。


  李敏德露出吓了一跳的神情，眼睛里却难掩嘲讽：“大哥，你这是在恐吓我吗？在大伯父面前，难道都不能说句公道话？”


  李未央握了握敏德的手，对他轻轻摇了摇头。


  她不希望，把无辜的敏德也牵连进来。


  二夫人拿帕子掩住唇边的丝丝冷笑：“这大半夜的，没查到别人倒是把自己女儿查出来的，大嫂，你可要秉公办理才是。”


  大夫人怒地回头道：“长乐才不是那种丧德败行的孩子，她一定是被人冤枉的！”


  李未央淡淡道：“母亲，这可是众目睽睽，抵赖不掉的，你纵然怜惜大姐，也不该这样袒护，反倒是平日，若你肯劝一劝她，她也不至于做出这种事来！要知道，用巫蛊之术来诅咒父亲，一则是大不孝，二则，陛下严令禁止巫蛊之术，下令凡是有人施行此道，轻则流放，重则处死，大姐一个人就罢了，难道要连累整个李家吗？”


  三夫人无声地笑了笑，道：“是啊，天底下可没有不透风的墙，万一事情传了出去，还不知道多少人要看李家的笑话？”


  李长乐心慌手抖，强自镇定，道：“父亲，真的不是我！你要相信我啊！”


  大夫人心中恨毒了这些人，面色却带了一丝凄惶，苦苦哀求：“老爷，千万不要冤枉了无辜的长乐啊！”


  老夫人紧紧皱着眉头，突然伸手，一把将桌上的杯碗扫落于地，哐啷哐啷，瓷器尽碎。她早觉得李长乐过分美貌，说不定是个祸害，却没想到这个丫头竟然胆大妄为到了这个地步！当下气的面色青白，嘴唇发紫，罗妈妈连忙上去为她拍胸脯。


  众人从未看过她如此模样，都吓了一大跳。


  李未央见状，回身从丫头手中重新倒过一杯茶，奉到老夫人跟前：“老夫人，您千万别着急，一切要从长计议才是！”


  老夫人摆摆手，强行顺过一口气，道：“不行，事情拖得越久越容易出事，此事必须早作决断！”


  老夫人的声音铿锵有力，面色也是无比的坚定，李萧然听得浑身一震。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朝堂上的事情他可以杀伐决断，可是到了家里，跪着的是他的发妻，嫡子和最宠爱的女儿，若是可以他真不想处罚李长乐，但想到她竟然用了最恶毒的法子来诅咒自己，心中就一阵阵的恐惧。


  李未央叹了口气，很是惋惜：“父亲，你若是不舍得，叫人将那些脏东西毁去就是了，只是要仔细些，以后别再让人把那些带进来。”


  这话的意思是，你要小心点，别再被人给诅咒了。


  李萧然的眼神立刻冰冷起来，是啊，李长乐竟然敢诅咒自己，不过是为了自己斥责了她几句，这样心思歹毒的丫头，还是自己那个聪明懂事的女儿吗？根本是个蛇蝎美人！


  李未央一动不动的站着，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但睫毛一点一点的扬起，露出里面的瞳仁，深如墨玉：“对了大姐，那紫河车血淋淋的，不啻于吃活人的肉，五妹妹吃是迫不得已，为了治病，你好端端的，仅仅为了养颜，以后可千万别再碰了。”


  李萧然面色彻底变得冷酷，紫河车是什么东西，那血淋淋的模样看的自己都要转过脸去，这丫头竟然将其当成养颜美容的圣品，心思何其可怕！


  李敏德看着李未央，从始至终看着她，他的眼睛那般明亮，像琉璃下的灯光，泓然一点，便可照亮人间。


  他知道，今天这一切，幕后策划的人就是他可爱的三姐姐，可那又如何呢？这个世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与其任人刀俎，不如亲手执刀！


  李萧然迫视着李长乐，内心正在进行激烈的斗争，他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处置她。


  此事说小不小，说大……却可以捅破了天。万一被陛下得知，那么整个李家都要受到牵连，李长乐，值不值得李家为她冒险呢？因为上次赈灾的事情，长乐在皇族、世家大族，尤其在百姓中的口碑都一落千丈，甚至隐隐有人在暗地里说她是红颜祸水，这样的女儿，将来还能登上皇后之位吗？谁会支持她呢？李萧然觉得，十多年来的信心第一次彻底被摧垮了。


  李长乐，她的人生，已经完了。李未央清楚地看到了这一点，之前的一步一步，就是为了让她完蛋的更快一点。


  李长乐毕竟太年轻，她一时想不到好办法，头脑里一片空白，只是面无人色地盯着李萧然，不知道他会不会相信她，又会做出什么决定。李敏峰则快速思考着是不是应该去请求外祖家的帮助，可是外祖父和舅舅都镇守边疆，远水解不了近渴！


  大夫人当然也知道这一点，她毕竟是见过风浪的人，比起儿女们要镇定了许多，虽然面上是一副听之任之的模样，实际上却紧张地转动着自己的头脑，想着万全之策。


  老夫人的口气很淡然，但她的眉眼之间，却隐隐有一股戾气：“先帝爷在的时候，前丞相贺平父子、杨宁公主、诸邑公主还有大将军周德不都是因为巫蛊罪被诛的吗？凡是扯上巫蛊的，肯定是死路一条。现在在长乐这里找到了这种脏东西，也说不清是到底是别人陷害她，还是她自己弄来了这些东西，不管是哪一样，若是传扬出去，对李家都是大大不利，你应当早作决断才是。”


  听了这句话，仿佛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李萧然下定了决心，冷冷道：“长乐，你太令我失望了。从今天起，你就去普济庵吧，对外面的人，我会说，是你染了时疫，要去养病。”


  普济庵，那是——庵堂啊！父亲这是疯了不成，李长乐失控道：“父亲，你是让我剃了头发去做尼姑？！”


  她不敢置信，完完全全不敢相信，李萧然竟然会无情到这个地步。


  李萧然别过脸，不看她。


  二夫人笑道：“大小姐，这是你父亲对你网开一面，让你闭门思过呢！”


  闭门思过？闭门思过不是在自己的院子就是在李家祠堂，父亲送自己去庵堂啊，而且并没有给一个明确的期限，一个弄不好，父亲就是让自己一辈子都在里头呆着！


  她猛地爬到李萧然的脚下，死死抓住他的靴子，凄厉道：“父亲，不要！不要让女儿去那种鬼地方！女儿是冤枉的！女儿是冤枉的啊！”


  李萧然看着她，如莲花一般美丽绝伦的面容，目中流露出一丝不忍，伸出手，仿佛要抚摸她的头发。


  李未央冷冷望着这一幕，从入府开始，这对母女就对她步步陷害，若是自己被她们害的赶出府或者丢了性命，只怕李萧然看都不会看一眼吧。现在，他却还是舍不得。


  只是……李长乐犯下这样不可饶恕的过错，李萧然也非得狠下心肠不可！她默默地看着，清亮的目光里划过一丝冷冷的星芒。


  果然，李萧然伸出的手，最后握成了拳头，冷冷道：“你去吧。”


  李敏峰急切地站起来，眼睛里一片赤红，道：“父亲，你糊涂了不成，怎么能听信谗言将妹妹赶到那种地方去！”


  老夫人的目光冷冷地在李敏峰的身上扫过，对于这个孙子，她一向是真心疼爱的，可是他，太过愚钝了，接二连三地和他母亲一样忤逆自己，现在居然说出这样的话来，当真是个不成体统的东西！


  她心底叹息了一声，道：“长乐，你父亲也是为了让你好好思过，不要再说了，来人，扶着大小姐回去收拾东西！”


  大夫人面色冷凝，突然从地上站了起来，道：“老夫人，总该容我和女儿告别吧。”


  老夫人看了她一眼，皱了皱眉头。


  “好吧，”李萧然看大夫人哀求地恳切，就答应了，略微想了一下，又吩咐旁边的人道，“今日负责搜查的人，除了亲信之外，一律——”


  李未央远远听着，垂下了眼睛，李萧然这是要将知道内情的奴婢们都除掉，而这屋子里的其他人，都是李家的主子们，谁会舍弃自己的富贵将事情捅出去呢，可奴婢们不一样，他们随时可能出卖主子。而沈大夫，只怕将来也难逃一劫。


  大夫人将李长乐扶起来，她装作为她整理头发，眼神却是急切的。


  “母亲……”李长乐又哭了起来。


  “别哭，别哭，长乐……”大夫人紧紧地抱住她，“这次你父亲是生了气，可他还是疼爱你的，以后一定会接你回来，你要记得，千万用心思过……”说着说着，自己也忍不住哭了起来，呜咽着道，“我早就和说过，凡事要小心谨慎，不该给那些贱人谋算你的机会，谁知你还是太过善良，才会受今天这般苦……”


  李未央冷冷一笑，大夫人还真是不忘最后坑自己一把。


  李长乐趴在大夫人肩头，绝望地哭了起来，她心里对李未央等人恨到了极点，可是面上却不敢再表露出来，又对李萧然的决定彻底失望，这一走，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若是父亲再听信了老夫人或者李未央的话，不让自己回来，那她的一辈子可就全完了。更何况，在京都这种地方，若是自己不露面，别人会很快将自己遗忘，就算拥有倾国倾城的美貌，又有什么用呢？简直是倒霉透了！


  这件事情，一定和李未央有关！她在心里一刻不停地咒骂着，若是此刻手里有刀子，只怕她会立刻选择和李未央同归于尽！


  就在这时候，大夫人趁着所有人都不注意，在李长乐的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随后看到李未央投过来冷凝的目光，又扬声道：“好好照顾自己。”


  就在这时候，李未央察觉到了一丝异样，却又说不出这异样从何而来。

067 命悬一线


 李长乐听完大夫人的话以后目光徒然而变，转头神色复杂地看了李萧然一眼，然后起身缓缓道：“女儿明白了。”随后，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步步走到李萧然面前，盈盈然跪倒：“女儿叩谢父亲养育之恩，今后不能承欢膝下，请父亲多保重。”


  李萧然神情复杂地看着她，终究叹了口气，摆了摆手道：“走吧。”


  这样的罪过，如果再不处罚，以后还不知李家要乱成什么模样。


  李长乐起身，遥遥看了李未央一眼，那美丽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随后，她头一扬，快步走出去，变故就发生在一瞬间。


  走到大厅中央的时候，李长乐突然猛地驻足，回首道：“女儿没有做过的事情，是绝不会承认的！愿以一死，还自己清白。”说完，便一头朝旁边的柱子撞了过去。


  整个大厅里，叫声顿时响成一片。


  幸得不远处的李敏峰身手倒是极快，在最后关头一把抱住，因此李长乐虽撞在了柱子上，但只是晕了过去。


  大夫人作出快要跌倒的模样，跌跌撞撞扑了过去：“我的女儿啊！”


  老夫人惊呼一声，恐慌之下，几乎没晕过去。


  李未央淡淡一笑，表情看不出是欢愉还是嘲讽，就那样不可捉摸地看着眼前这场闹剧，她就算没听到大夫人和李长乐说了什么，现在也真切地看到了。


  姜果然还是老的辣。


  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啊，李长乐这么一撞，的确是撞的恰到好处。


  以死明鉴啊，怎么不等出去之后再撞呢？偏偏要在这时候？！


  李萧然脸色勃然变了，快步走上去查看了李长乐的伤口，吩咐道：“沈大夫，你快来看看！”


  沈大夫连忙背着药箱过来，仔细查看了李长乐的伤口，这才松了口气，道：“小姐只是一时昏了过去……应该没有性命之忧。”


  李敏峰一双眼睛却是精锐逼人，闻言便朗声道：“父亲，你看到了吧，妹妹这是以死明鉴啊，她明明是受了委屈才会如此啊。”


  李萧然微微皱了皱眉头，没说话。


  二夫人冷笑一声，“大小姐果然肆意妄为，这一撞可真是撞的好啊！”


  大夫人泣不成声淡淡道：“二弟妹，长乐是你看着长大的，你为何要说出这样狠心的话来！”


  李敏峰勾起唇角，笑了笑，“二婶，以死明鉴弄不好可是要命的，长乐不过一个弱质女流，定然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才会如此，换诸于在座各位，有几人能够做到这一点？”


  三夫人叹息一声：“于情于理，大小姐都不该如此，这样，岂不是在质疑老夫人和大伯的决定？”


  此言一出，满室俱寂。


  大夫人一怔，随后哭的仿佛心都碎了，她看着李萧然道：“老爷，我嫁给你二十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长乐是我最心爱的女儿，也是你从小疼爱着长大的，她从来不曾受过这样的冤枉，你看她，满头都是血，她是最重视容貌的，若是就此破了相，可比要了她的命还严重，她如何会用这种手段来胁迫老爷，分明是受尽了苦楚啊！”


  沈大夫也查看了一下李长乐的伤口，点头道：“额头上的确是有可能留下疤痕。”


  大夫人当然知道容貌重要，可是现在若是让李长乐被送去庵堂，以后别人会怎么看待她？谁都不会要一个因为不明原因被家族抛弃的女孩子！她的一辈子就毁了啊！


  李萧然终究是不忍心，道：“罢了，先送她下去养伤吧。”


  李敏德内心不忿，上前一步刚想开口，李未央朝他摇了摇头，于是他不得已，强行站住了。


  李长乐进来的时候是走进来的，出去的时候是被人抬着出去的，气息奄奄，头上还血流不止。李萧然长叹了一口气，一言不发，甩袖离去。说到底，让他相信李长乐竟然诅咒自己，他是不信的，可是亲眼所见，又由不得他不信。


  四姨娘从头到尾，没有发表过一句言论，当看到李长乐留下来的时候，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神情，却又有些说不出的失望。


  她的视线在空中和李未央对视了一眼，随后她淡淡笑了笑，和李常喜、李常笑一起离开了。


  李未央亲自送了老夫人回去，回到自己的院子，却看到李敏德在走廊下等着她，微微一笑，迎了上去。


  “姐，这回你太冒险了。”李敏德一开口，便是这句话。


  李未央这才抬起眼睛，回视着他，声音轻柔：“敏德。”


  李敏德不由心里有点难受，三姐好狡猾，明明知道她用这样温柔的声音说话，他一点都没有抵抗力，所以，偏偏要用在如此关键的时刻——好让他不能开口责怪她冒险，责怪她事先不告诉他。真狡猾，三姐，真是好狡猾……


  可是，他不得不承认，原本的些微闷闷的感觉，不被信任的感觉，随着她轻柔地叫着他的名字，那些情绪就一下子烟消云散了，再也不能对她生气……


  知道他会不满自己事先没有告知，李未央不由得深深吸了口气，道：“敏峰，知道这种事情并不是什么好事，很容易走漏风声。最关键的是，太冒险了。”


  李敏德皱了皱眉，道：“你是说——四姨娘随时可能倒戈相向？”


  李未央笑了笑，同时为他的敏感与聪慧所惊讶：“是，因为四姨娘虽然配合了这个计划，我却一直不确定她将自己的女儿牵连进来的原因，所以——我也在随时提防她倒戈一击。现在看来，倒是我多想了。”


  李敏德笑了笑，道：“刚才母亲对我说，她得到的消息是，大夫人和大伯父说起过，要将四姐姐许配给五殿下，然后五姐姐许给荣国公的三公子。”


  李未央不由惊讶，李常笑会被嫁给五皇子的事情，前世就已经发生过了，可是她如今的身份，嫁过去也只能是个侧妃。至于前世的李常喜，是嫁给徐茂公的次子，可是如今——一个已经毁掉了容貌的庶出女儿，大夫人为什么突然想要将她嫁给荣国公嫡出的小儿子呢？这可能吗？这两门亲事，虽然必定对大夫人有利可图，但对四姨娘来说，也不算坏吧。


  “荣国公的三公子程林，出身高贵，文采风流，荣国公又是百年富贵的人家，表面上看，这婚事是挑剔不出什么的，所以大伯父已经在考虑了。”


  “表面上看？难道说……”李未央皱起眉头。


  “三姐，你如今是县主了，你的婚事将来陛下必定会许婚，所以大夫人不能轻易插手，可其他人么，自然任由她搓圆捏扁了。你想想看，若是这荣国公的三公子没有问题，四姨娘何必上窜下跳的呢？我的母亲也曾经怀疑过，悄悄打听了，才知道这程家公子喜欢听戏，还带了一个戏子进府，宠爱的什么似的，不但日日听戏，而且夜夜同床共枕，最后惹怒了荣国公，命人悄悄将那戏子打死了，这也不算是什么秘密了。”


  原来是这样，这种秘闻，自己到底是不知道的。荣国公家三公子的事情，对男人来说不过是少年风流，一笑置之，父亲也必定不会将此事过分放在心里。若说李常喜现在还是花容月貌，父亲可能还会考虑一下三公子的荒诞不经，可看看李常喜如今这个模样，谁还会理会这些呢？他只会考虑这桩婚事能带来多大的利益。但是对于四姨娘来说，荣华富贵那都是虚的，女儿的幸福才最最重要，这荣国公府三公子行事如此荒唐，婚后还不定怎么胡作非为，她定会想法子破坏了这门婚事。


  “大伯母今天闹了这么一出，她提议的婚事，大伯父自然暂时不会提了，就算提了，老夫人也不会高兴的，表面上看四姨娘今天得罪了大夫人，可却都是为了四姐五姐她们好啊。”李敏德轻声说着。


  李未央陷入了沉默。的确，四姨娘为了阻挠这婚事，竟然不惜和大夫人为敌，看似愚蠢，却出自一片爱女之心。


  李敏德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上一暖的同时，一颗心好像也跟着暖和了起来，他忍不住道：“只怕今后，大夫人不会善罢甘休。”


  李未央诚实道：“大夫人城府极深，阴险恶毒，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她之于我，确有深仇大恨，我要复仇，无可厚非。可我不希望把你也牵连进来，所以从今往后，不要和我走的太近，更不能像今天这样处处与大夫人为敌，听懂了没有，敏德？”


  听了这话，李敏德睁着眼睛，一眨不眨。


  李未央见他这个样子，只得把话说的更明白了些：“这么说吧，她于你并无直接利害关系，你若真的要帮我，在暗处就好。”


  李敏德轻侧了下头，觉得自己的心就像漂浮在水上的浮萍，十分的浮躁。他当然知道大夫人不是好惹的，即便是三夫人也不敢与其硬碰硬，可是当他听到李未央这样说的时候，他很愤怒，他不知道自己是在为了什么而郁闷，也许是大夫人，也许是三姐，更也许，是自己。


  为什么三姐要这样心事重重？


  为什么她这样算计来算计去，对谁都没有真心？


  他有一个很强烈的感觉，李未央此刻像他解释这一切，并不是因为她喜欢他，把他当成重要的人，而是因为，她觉得暗处的帮助将来能派上更大的用场。


  “三姐，因为我们站在同一条船上，你才对我这样好吗？”是不是一旦有一天，当她和他不再同一阵线时，她就不会对他笑，也不会理睬他了呢？


  李未央一愣。


  这个少年，是不是太敏感了？敏感的让她不知道说什么好。


  “对不起，我是个傻瓜……”李敏德低低道。他不该说这些话的，让三姐不高兴。


  李未央微微一笑，将他的手握得紧了些：“不，我不是因为咱们在一条船上才对你说这些话，恰恰相反，我很喜欢敏德，所以不希望你受到伤害。”


  李敏德抬起眼睛，“所以，这样的我，是不是太弱小，会给你带来麻烦？”


  李未央顿了顿，摇了摇头：“不会。”


  李敏德漆黑的眼睛望不见底：“三姐直到此刻还要安慰我吗？”


  “我说的是事实。”李未央凝视着她，很认真很认真地说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将来有一天，会比我更聪明，会成为三夫人和我的依靠。我没有弟弟，你就和我的亲弟弟是一样的。”李未央说到这里，凝眸一笑。


  走廊下红色灯笼高高挂着，李未央的眼睛那般明亮，令人没办法转移目光。


  李敏德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三姐，你真的那么恨大姐他们吗？其实母亲最近和我提起过，她想要回临川去看望外祖母他们，若是在那里开心，就买了宅子安顿下来，再也不回来了，到时候快快乐乐的过日子，你和我们一起走好不好——”


  李未央目光一片冰凉，她也想过好日子，可是让她离开这里，就等于要放弃报仇。她永远无法忘记……当她的双腿被斩断的时候，那血肉横飞支离破碎的画面，那因为她而惨死的宫人所发出的惨烈屈辱悲痛绝望的声音，她全都记得，而今生，大夫人母女从来没想过要放过她。就算她肯放手，对方也不会任由她去过逍遥日子！


  李未央吸了口气，斩钉截铁道，“我不能原谅她们，所以，我绝对不会走！”


  李敏德吃了一惊，抬起沉沉的睫毛，道：“三姐？”


  李未央的眼睛眨了眨，眼底有一种深沉的情绪划开了，让她变得更温柔的同时，也莫名的忧伤了起来，“对不起，我太激动了。”


  她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竟然将敏德的手抓出了一道血痕，立刻松了手。


  李未央猛地转身，仰头望向远处的天空，淡淡道，“宽容这种东西，我根本拥有不起，也不想拥有！”


  她此刻的模样，看起来像是马上就要消失。


  李敏德忽然觉得有种强烈的恐惧从脚底升起来——这样的三姐，好像他怎样都捉不住，捉摸不透，把握不了！他竟然没有片刻的了解她，她的心底，一定隐藏着很多说不出口的秘密！


  于是，李敏德突然上前，握住了她的胳膊。


  微微惊讶的回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集，刹那间，李未央的面容浮上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李敏德强忍下难过，逼自己注视着李未央，扬唇一笑：“如果三姐不走，那么，我永远也不会走，在这里陪着你。”他的语调，一声比一声轻，但一声比一声坚定。


  李未央微微地动容，刚要说什么，却突然听见一道尖叫声音响起。


  一个丫头从不远处飞奔而来，一路撞到了不少人，她的脸上满是惊慌，急匆匆扑倒在李敏德的面前：“不好了，不好了三少爷，三夫人刚才……刚才突然晕倒了！”


  三夫人晕倒了？李未央一怔，心头不知为何，突然浮起很不好的预感。


  三夫人被确诊，感染了时疫。


  老夫人听说了这件事，亲自去看望了两回，还特地请了名医诊治，想着让三夫人早点好起来。李敏德也是日日夜夜守候在母亲的身边，李未央怕他也染了病，几次三番赶他去休息，可他都坚持不肯离开。


  李未央没有办法，只能默默希望三夫人能够尽快好起来。


  一路穿过朴素的青砖灰瓦，李未央的面色始终都沉沉的。虽然大夫一再说，三夫人的病情有了起色，可是马上就是年关了，若三夫人的病情真的好转，她为什么到现在都不能出门呢？


  屋子里，所有的窗户上全挂着厚厚的窗帘，户外的阳光艰难地爬在窗帘上，由那些边边角角的缝隙中钻进来，屋里显得一片昏沉。不远处的窗下，放着一架古琴，只是上面落了许多灰尘，显然好久没人碰了。


  见到李未央来了，李敏德从一旁的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的面色在这样昏暗的光线下，看起来十分的苍白，漆黑的眼睛里，竟然不知何时，带了点绝望的神情。


  李未央一愣，突然心里觉得很不安。


  看到李未央到了，一旁的丫头立刻将黑漆钿镙床的青色罗帐用银勺勺起，三夫人躺在那儿，李未央一眼便发现她已经瘦得脱了形。她的脸白得像一张纸，身子偏得像一片树叶，一阵风就能将她从那张大得惊人的床上吹走。


  三婶竟然病的这样重！


  李未央心里的不安，在不断的扩大。


  原本还好端端的，怎么会感染了时疫！李未央忍住心头的酸涩，快步走了过去：“三婶。”


  从三夫人生病以后，她就不怎么见人了，除了李敏德和老夫人，大夫人等人来探病，都是被挡在门外的。


  丫头低声对两眼微闭的三夫人说：“夫人，三小姐来了。”


  三夫人睁开眼睛，看见李未央，竟露出一丝笑容，随后她对一旁的丫头点点头，让人扶着她从床上坐了起来：“未央。”


  “一切还好吗？”三夫人这样问道。


  李未央当然知道她问什么，笑道：“大姐的额头虽然伤势不重，可到现在还昏迷不醒，大夫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大姐当时撞得猛了，不知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三夫人淡淡一笑，道：“这样，他们也能消停一段时间了。”


  三夫人看得透彻，现在大夫人处处战战兢兢，听说父亲连一次都没去看过李长乐，甚至连李敏峰都疏远了。想也知道，四姨娘的枕头风一定很厉害，父亲原本就多疑，现在说不定怀疑那巫蛊之术是真的，后悔没处置了李长乐。这件事情，表面看李长乐是好端端留在了李家，但这样死乞白赖地留下，她的父亲心中的地位早已一落千丈了，日子绝对不会好过的。


  “你还好吧？”三夫人望着她。


  “托您的福，未央还好。”


  “托我的福？”三夫人轻轻一笑，笑容中略微带了点苦涩，“我自身难保，哪有福字可言？我倒是想要一直帮你，看大夫人倒下，可惜的是……”


  “三婶对我，已经帮了很多，您只要安心养病就好。”


  “我知道你聪明能干，如今又是县主了，大夫人拿捏不了你的婚事，也轻易动不得你，真是万幸啊。”三夫人说着，仿佛是在安慰她，“只是听我一句劝，将来想法子找个好姻缘，离那群狼远远的……人一辈子，就这些意思了，你说是不是？”


  李未央看着三夫人，不忍心拂她的意，道：“三婶说的话，未央都记下了。”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三夫人说的话，隐隐有交代后事的意思。


  可是……怎么会，这件事发生的太突然了。


  三夫人斜倚在床头，任何人见到她最先想到的一定是一朵枯萎的花。她的脸色十分灰败，原本丰润秀美的双颊消瘦的厉害，眼睛却是亮的惊人，李未央心中，有一点恐惧。若是三夫人有什么不测……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李敏德身上，他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夫人，该吃药了。”旁边的丫头端了药来。


  三夫人淡淡地望了一眼那药碗，摇了摇头，李未央见她脸色苍白，说话时不时停下喘着气，怕她累了，想要劝她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三夫人却尽可能压低声音，“外边有人问起你我的病，你怎么说？”


  “我就说三婶病快好了。”李未央想了想，才回答说。


  “不，你就说，我的病已经好了，只是还需要静养。”


  李未央皱起了眉头，不明白三夫人为什么要这样说。


  三夫人却看着李敏德，幽幽叹了一口气。李未央恍然大悟，难道三夫人是怕她有什么不测，那些人会对敏德做什么吗？


  的确，敏德根本不是李家的骨肉，若是唯一疼爱他的养母一死，他在李家的日子一定会特别难过，如今——已经有很多不好听的流言传出来了。


  只是——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你看我不是挺好的？”三夫人一边说，一边突然从床上坐起，两只手撑着床面勉强站了起来。“我觉得，也许很快就会好了。”她微笑着，走了几步，突然脚下一软，要不是未央上前扶得快，准会摔在地下。


  李敏德的眼睛突然湿润了，他别过脸，不敢看自己的养母。


  李未央这时候才明白，三夫人的身体，恐怕真的病得很厉害。她原来身子就一直都不好，时疫又不是一般的病症……该怎么办呢？李未央的头脑急速地转动着，她竭力想要回忆当初是怎样处理灾区的时疫的，可是——终究一无所获。她只知道，当年那场疾病，死的人远远超过灾害本身带来的死亡，而大夫们却束手无策。


  她扶着三夫人在床边坐下，三夫人的眼睛四下寻找着什么。


  “母亲，你是想找琴吗？”李敏德轻声的问道。


  他此刻的神情，成熟的让人觉得陌生，完全不像是个十岁的少年。


  李未央为他觉得难过，为什么一个孩子要承受这么多不该他承受的东西呢？若是真的失去了唯一疼爱他的养母，敏德以后该怎么办？


  三夫人点点头，李敏德突然从李未央手中接过母亲的手，扶着她站起来，一步步走过去，在琴边坐下。


  三夫人抬起手，轻轻拨动了一下琴弦。


  李未央的眉头，深深皱了起来。


  三夫人低下头，专心地弹琴，弹的是一只非常缠绵的曲子。李未央曾经听过，三夫人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弹奏这支曲子，听说，那是当年三叔为她谱的曲子，李未央轻轻叹了口气，三婶的心中，从来都没忘记过自己早逝的丈夫吧。


  三夫人的琴曲非常缠绵且哀婉，如歌如诉……


  就在一个瞬间，琴弦突然断了，三夫人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突然笑了起来，她低声道：“当年，我也有过一个做母亲的机会。”


  李敏德一震，垂下了头，从李未央的角度，只能看到他晶莹的皮肤变得更加苍白了。


  “未央，这些话原本我不打算对人说，可是现在看来，不说的话，一辈子也不会有人知道的。你知道我为什么帮你，因为我恨大夫人，可我为什么恨她，你一定不知道吧。大夫人为人表面仁慈大度，骨子里却专横跋扈，一向不被老夫人喜欢，当年大伯曾经外放过一段时日，二房又是庶出，那时候李家是交给我当家的，后来大伯回到京都，升任丞相，我便主动交出了掌家的权力，谁知大夫人竟以为我故作姿态，竟然动了手脚害得我小产，这辈子都不能有自己的孩子，三爷原本体弱，又心地善良，知道这件事情以后始终耿耿于怀，却因顾忌大伯，不忍心怪责他们，最后郁郁而终，你说我是不是应该恨她？”三夫人望着她身边的李未央，突然莫名地笑起来，此刻她心怀痛苦，还是追悔当年的过于轻信，或者是心中的恨意至今未消？谁也说不清。也许连她自己也说不清。


  李未央看着，心中不由得替她难过。三夫人想要让位，对方却不肯相信，非要自己夺走才放心。常人或许难以理解，但李未央却明白，大夫人这个人，是不能容许任何人任何事超出她的掌控的。


  三夫人笑着笑着，突然一口痰堵在她喉咙里，禁不住咳起来，李未央慌忙替她轻轻拍着后背，李敏德也紧张地走过来。


  三夫人在一旁丫头捧过来的痰盂里吐了一口，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


  “我以为还能多过些年。”三夫人一边喘气一边对李未央说，“现在看来，日子不多了……”


  前生，三夫人是在李敏德出了意外不久后去世的，现在敏德明明得救了，她却意外染上时疫，难道一切都是不能改变的吗？李未央握紧了拳头，脸上带着宽慰的笑：“不不，不会的，三婶儿一定长命百岁。”


  三夫人豁达地摇摇头：“算了。”她看了看李未央，她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燃烧着一团隐隐的火焰，三夫人心中苦笑，这孩子，或许对大夫人还是充满着恨意的。想起她自己刚刚嫁进李家，想起自己的夫君和未出世的孩子，一个个离去了，想到这儿，心里涌出一股说不出的感慨。对于大夫人，她心里总有那么一股怨气难以抚平，这才是她一直帮助李未央的真正原因。


  但在她病重的此刻，什么事都磨平了，什么恩呀怨呀，似乎越来越变得不那么重要了。只有一件事，她还放不下。


  三夫人紧紧握住李未央的手：“三婶帮你这么多，只求你一件事。”


  李未央看着三夫人的眼睛，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此刻慢慢扬起了一丝恳切的哀求，李未央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帮我照顾敏德。”没了母亲的照拂，又不是李家的亲生骨肉，这孩子以后的日子一定非常难熬，李未央可以想象。


  但是——答应这样一个请求，意味着从此之后李未央除了七姨娘之外，还要将另一个人时时刻刻放在心上，李敏德就变成了她的责任……李未央有一瞬间的犹豫，可是想到三夫人长期以来对她的帮助，她实在没办法拒绝这样的请求。


  李敏德的头深深低着，谁也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究竟有多么的悲伤。


  李未央长久的没有说话，三夫人猛地握紧了她的手，李未央眨了眨眼睛，看了一眼一旁的李敏德，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不一定能护他周全，可我会尽到最大的努力。”她这样回答。


  三夫人笑了笑，道：“谢谢你。”


  晚上回到自己的院子，李未央始终一言不发，白芷和墨竹看了，心中都有点不安，她们虽然不知道三夫人病情如何，可看小姐这个样子，恐怕是不太好了。


  三夫人在李家，是小姐重要的朋友，这一点，她们知道的很清楚，若是她有什么不测，对小姐决计不是好事。


  半夜的时候下了一场雨，一片寂静里只听到水珠落下的声音，李未央睡不着，慵懒的靠在床前，淡淡阖着双目。


  窗扉处传出细微的声响，带着些许怕人知道的谨慎。


  李未央微微倾身，想了想，披了外衣站起来，走到床边，透过窗户，她看到有个人影站在外面，李未央心头一动。


  下意识地推开了窗户。


  “敏德？”李未央轻声道。


  黑暗中，那人的背影有瞬间的僵硬，片刻后，才磨蹭着慢慢转过身。


  透过廊下微弱的烛光，李未央看到敏德俊秀的脸孔慢慢抬起来，黑白分明的眼睛竟然红了一圈。


  李未央看了他一眼，道：“为什么半夜三更跑到这里来了？”


  李敏德不说话，只是低着头。


  李未央叹了一口气，对他招了招手，李敏德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反应。


  李未央眼睛眨了眨道：“你是要我叫人来请你进屋子么？还是你准备让人发现你半夜溜到我房间里来？”


  虽然是堂姐弟，虽然这孩子年纪小，但传出去还是不好听的，李敏德显然也知道这一点，立刻乖乖地爬了进来。


  李未央看到地上多了一圈的水渍，再看李敏德湿了一片的衣摆，只觉得头痛。


  而她不知道的是，李敏德的视线在她穿的单薄的身上转了一圈，只觉得耳根处燥了起来，脸也跟着微微泛红，忙低下头。


  在李未央的理念里，这家伙就是个小孩子，压根没有半点妨碍的，当然想不到这一点了。


  李未央帮着他把衣服拧干，道：“为什么不打把伞，你以为自己是铁打的啊，还是想要让三婶担心你？”


  “我睡不着！”李敏德皱眉。


  李未央没能忽略他身体的僵硬，便盯着他看了半天。


  李敏德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的注视，下意识的移开了目光，在他感觉自己快要窒息的刹那，他听到她说话，“我送你回去！”


  李敏德一愣，随即眼睛里瞬间闪过一道悲伤的色彩。李未央吃惊地望着他，随即觉得自己是不是想多了，不过是个孩子而已，怎么会露出这样的眼神——她拉住他的手，他却触电般的躲开了。


  “我能再待一会儿吗？”他开口，薄唇一开一合，有些紧张的看她。


  李未央还未反应过来，李敏德的脸色已经隐隐变得苍白，仿佛知道自己逾矩了一般。


  李未央的动作顿住了，她乌黑的眼睛落在李敏德的身上，有一瞬间的凝住。就在他以为对方会拒绝自己的时候，李未央却突然觉得这样局促不安的少年很可爱，忍不住伸出手揉揉他的脑袋。


  黑色的发丝，带来一种柔软的感觉。


  李敏德突然抓住她的手，抬起漆黑的眼睛望着她，声音温柔，眼神诚恳还带着哀求，“等雨停了我就回去，好不好？”


  他的手心热热的，心跳似乎都能传递过来，李未央一时在心中闪过无数个念头，到了最后还是一一压了下来，笑道，“好，就等雨停。”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笑容可爱。


  “敏德，我走以后，三婶还好吧？”李未央一边让他脱掉湿衣服，一边用被子将他裹起来。


  谁曾想他那张白豆腐一般嫩嫩的脸，一下子露出些微怨恨的神情，手指微微颤抖，“我不知道母亲还能活多久，她，她那么努力的保护我，我却帮不了她……”少年柔软的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双眼，让李未央根本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三夫人的病是越病越重，竟没有片刻有起色。各色的珍奇药品不知吃了多少下去，竟全如杯水入江，丝毫没有反应。今天晚上，三夫人的神思竟也恍惚起来，李敏德跟她说话，她也已经毫无反应。他再也忍受不了，这才偷偷跑了出来。


  李未央沉默许久，才犹豫着将手放在他的头顶，一下又一下的摸着，少年的身体微微的颤抖着，显是在拼命压抑着哀痛。


  李未央很担心他的将来，这个李府，表面上花团锦簇，人心热络，实际上却是个冷酷残忍的地方。她也知道，三夫人若是有个万一，三房再无人能支撑局面，老夫人那边虽然一向对三夫人照顾有加，可那也是看在幼子早逝，觉得对不起寡媳罢了，对于李敏峰这个半路捡来的孙子，其实并没有太多的爱怜之情。至于大夫人和二夫人，或是与三夫人怨恨已深，或是早已觊觎三房的产业和三夫人的财富，对这个三少爷也是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自己虽然答应了照顾他，可是长久以来，大夫人之所以一直为自己所挫败，不过是因为自己可以豁出性命去拼，但若是要护着一个孩子，必定举步维艰。这种情形下，敏德以后，该怎么办呢？


  “是大夫人……”李敏德清澈的眼睛，不知不觉染上了怨恨，他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鲜艳的血珠涌了出来，“若不是她，母亲也不会染上时疫……”


  李未央吃了一惊，隐约觉得他话里有话。可是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敏德，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李敏德的声音哽咽起来，将头埋在手掌里，低哑悲愤，李未央从他的语气中，第一次听到的不是少年固有的稚嫩和怯弱，而是感受到了森冷的恨意：“半个月前，母亲在拜佛回来的路上，救下了一个年轻女人，给了她粮食和水，那女人对母亲千恩万谢，可是后来母亲才知道，她是从疫区来的。刚开始，我们都没有多想，可是后来母亲生病了，我回想整件事，才觉得不对，那条路是官员女眷上山拜佛的通道，寻常的百姓就算是逃难，不往繁华的城镇走，为什么要去偏僻的山上？一路遇到无数的马车，她都一直默不吭声，为什么会突然倒在母亲的马车前？明明是给了水给了粮食，为什么她非要当面致谢？还送了一串佛珠给母亲说是谢礼，虽然母亲没有收下，可她毕竟碰到了那东西……”


  李未央不免为他说的事情吃惊，难道说三夫人突然染病，和大夫人真的有关联？敏德不会无缘无故这么说的！她的眼睛不自觉落在他的手上，突然睁大了眼睛，猛地上前拉开他紧握的拳头，却发现掌心处已经被他自己掐的血肉模糊，李未央低声道：“你疯了不成！”


  “我从小就是被亲生父母丢弃的孩子，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我只是被母亲从佛寺门口捡回来的，她发现我的时候，我身上除了那玉佩什么都没有。为了让别人不怀疑我的身份，母亲想方设法为我安排了一户人家，然后正式收养我，给了我一个家，虽然这家里除了她以外没有人喜欢我可我也不在乎，我只是想要一个家而已，如果连母亲都没了，我该怎么办……”他低声地说着。


  苍天无情，上天要夺走他仅有的幸福，这个李家并不是什么安逸的避风港，这里的每一个人是如此的可怕，表面上笑得温柔可亲，背后却血腥和恶心的让人想吐。


  “我什么都没有，只有母亲……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不肯放过她……”少年的声音已经从最初的哽咽渐渐转为一阵能彻人寒骨的冰冷，他低垂着头，眼中的清澈变得幽深黑暗，像是最华贵的宝石，只是比夜更黑，黑的看不到一丝光亮。


  李未央有一瞬间说不出话来，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个充满怨恨的孩子。


  被亲生父母抛弃，还面临着失去养母的绝境……李未央看着他，有那么一瞬间似乎瞧见前生，自己也惴惴不安地站在李府门口，不知道能不能讨得父亲和嫡母的欢心，有一条生路可走。同敏德一样，她也想有人关心，有人疼爱，而不是步步为营，充满恨意。


  她不希望，眼前这个少年，变得和她一样。


  李未央叹息了一声，轻叹着扳起他的脸，果然看到少年眼中溢出的泪，心微微一抽，她却冲他温柔的笑，“不要哭，有我在！”


  李敏德握住她的手，紧紧地贴在颊边，仿佛找到了唯一的依靠。

068 狭路相逢
	  就在这时候，外面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李未央扬眉：“谁？”
	  “小姐，奴婢是墨竹。”墨竹低声道，声音里的焦急让李未央有一种说不出的坏预感。
	  “进来！”
	  墨竹一进门看见李敏德，露出略微吃惊的神情，随即红着眼睛道：“小姐，三夫人……三夫人不行了……”
	  李未央心中一痛，随即下意识地看向他，这个少年此刻的表情没有丝毫的异样，仿佛听到的不是养母病危的讯息，而是和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可是他的手，却在剧烈的颤抖着，眼睛里跳动的，分明是难以掩饰的伤痛。
	  他还是个孩子……李未央不由握紧了他的手。
	  李敏德看向她，随即笑了笑，道：“我要立刻回去了。”
	  “我和你一起去。”李未央叹了口气，轻声道。
	  三夫人的房间里，一根纤细的红丝线从厚厚的帏帐中伸出来，老夫人特地请来了太医悬丝诊脉。老太医白须已经过胸，眼睛微闭，嘴唇在默默念着，似乎在心里默念着什么东西。虽然白天李未央已经看过三夫人的病容，但是再次看到的时候，还是感到深深的心悸。原本柔美的三夫人，现在枯瘦得像个单薄的影子，躺在重重的锦被里，呼吸十分的急促，仿佛一口气接不上来，就要断了。
	  老夫人此时正坐在不远处，焦急地看着太医。大夫人和二夫人等人则在旁边站着。老夫人失去了一个儿子，先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现在儿媳妇也要走了，想来格外令人难过。三夫人亲近的婢女们都有了哭的冲动，但现在谁也不敢哭。因为三夫人毕竟还没有死。现在哭了，等于咒她死。
	  大夫人神色如常，但李未央还能看出她现在真实的情绪。她像怕被人发现心中的隐秘一样别过脸，肩膀在微微的颤动。她现在一定很焦急，一定很兴奋，但是，是在盼着三夫人早点死！
	  李未央看到这一幕，就像被压上了一块大石头。一股怒火，从心底熊熊地漫了上来，随之而来的，还有深重的恨意。
	  大夫人一看到李敏德，便皱眉道：“你母亲病的这样重，你怎么能乱跑呢？”
	  众人望着李敏德，便都露出莫测的表情。
	  他却看也不看其他人，走向了床边。
	  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人，他的心越发变得深不见底，想起三夫人以前那丰腴的，永远带着温柔的神情，焕发着光彩，恍惚觉得这不是自己的母亲。但这份恍惚很快就消散了，接着便是心如刀割。
	  “母亲，孩儿来了。”李敏德把嘴凑到她的耳边，轻轻地呼唤。三夫人的眼睛猛地睁开了，她的眼睛已没有了前几日的浑浊，不仅清明闪亮，甚至还有几分清醒。
	  李未央在一旁看着，不由自主叹了口气。
	  “未央！”忽然听见三夫人声音微弱，唤她过去。李未央走进帏帐，三夫人忽然伸手过来，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手又瘦又凉，李未央微微一震，然而片刻后就感到从她手心里传来了一股令人心安的力量，低头看她的脸的时候，发现她的眼睛里闪烁着自己从来没见过的光芒。那是一种绝望，甚至还是恳求。
	  “未央。”她嘶哑着嗓子，声音也颤抖着：“你是个重诺的孩子……”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那目光就像有千言万语要说，但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露出一丝怜悯和慈爱的苦笑，声若游丝。
	  李未央望着她，郑重点了点头，道：“我对天发誓，答应过你的事情，绝无反悔。”
	  三夫人最后望了李敏德一眼，笑了笑，手就从李未央的手腕上滑了下来，无力地滑到了锦被上。
	  老夫人闭目，默默流泪，被压抑了很久的丫头妈妈们终于可以大放悲声。李未央却没有流下一滴眼泪。并不是她不够哀伤，而是她哭不出来。她的胸口，就像有什么东西紧紧地塞着，呼吸都觉得困难。除了失去一个重要的朋友的哀伤外，她还感到心中一块很重要的东西塌陷了。她的精神仿佛失去了支柱。她现在才发现，三夫人对她来说，也许并不是一个盟友那么简单。
	  大夫人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格外伤心地擦着眼泪，却掩不住嘴角微微翘起，她正哭得畅快，忽然感到一阵针扎般的疼痛，侧目一看，发现李敏德正愤怒地盯着她。眼中除了愤怒还有深深的仇恨。
	  大夫人很快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被这个孩子知晓了，她冷冷一笑，毫不在意地把头一偏，继续用帕子装模作样的擦眼泪。虽然她表面上装得毫不在意，心底却感到一阵浓浓的心悸，因此又感到了几分焦躁：事情明明安排的天衣无缝，怎么会被一个孩子知道的？真是说不尽的麻烦！
	  此时，外面的人已经开始四处走动，三夫人的死讯，一下子惊醒了所有的人。
	  三夫人生前简朴，葬礼老夫人也遵照她的意思没有太过铺张，因此治丧的时间并不长，但因为她毕竟身份放在那儿，京都的达官贵人纷纷上门来吊唁，大夫人出面主持丧事，一切办的井井有条，体体面面，人人皆说她贤德大方，处事公道，却不知道她才是害死三夫人的幕后元凶。
	  怀疑此事的人，不过是李未央和李敏德而已。事后，李未央特意派人去调查了半个月前的那件事，只是时过境迁，能够得到的仅仅是只言片语，想也知道，大夫人既然敢做，定然是将所有证据都湮灭了。
	  李未央觉得愧疚，若非三夫人一力帮助自己，大夫人也许不会那么快动手。现在，她很清楚，大夫人下一个要对付的人，就是自己。只是李未央不比三夫人，前世的经历让她对那些暗地里害人的手段门儿清，再加上平日里蓄意提防，大夫人一时找不到机会下手罢了。
	  因为三夫人的过世，接下来的过年，大家也都兴趣缺缺，脸上见不到多少喜色。再加上大小姐因为上次的事情不被老爷待见，整日里只能躲在屋子里不出门，大夫人心中郁闷，拿着错处重惩了不少的丫头。
	  随着天灾过去，陛下平定了灾区的暴乱，安抚了民心，杀了好一批贪官，年关一过，来往李家的人开始多起来，李丞相的手里握着续任的权力，于是乎他家的门槛都要被人踏破了。
	  拓跋真在太子的暗示下，亲自到李家走了一趟，却没想到碰到了五皇子拓跋睿的轿子。
	  拓跋真脸上浮起一层淡笑：“五弟今日怎么有空上这儿来？”
	  拓跋睿的目光在拓跋真的脸上走了一圈，儒雅地笑了：“三哥，你是为太子走的，我是为李家大小姐走的，咱们可不是一路来的。”
	  为了李长乐？看来五皇子也在打李家这位大小姐的主意。拓跋真暗忖，经过上次那件事，连同太子与他两个人都被皇帝好一顿骂，可以算是被李未央坑了一把，而且李长乐闹出那么大的祸事，弄的人尽皆知，如今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平民百姓，对她可都没什么好感，若非她还有个位高权重的父亲在，只怕早就被人拉出去游街了，自己对于求娶的事情早已产生了犹豫，这位五皇子还上赶着往上撞，可见是真的被美色迷倒了心窍。
	  拓跋真冷笑一声，什么都比不上帝位重要：“五弟，请。”
	  两人相携着进去，一路被人引入花园，大公子李敏峰笑容满面地迎上来，道：“今日二位居然都来了，真是难得。”
	  他和拓跋真交换了一个眼神，拓跋真笑道：“可不是，实在是太巧了。”
	  李敏峰微笑道：“不光是你们二位，今日还有其他客人，请随我来。”
	  花园里有座亭子，安置了厚厚的毡垫，摆上两个大熏炉，炭烧的红红的，亭子里里，高进闭着眼躺在摇椅上，手里举着一只桃子，吃的嘎吱嘎吱响。
	  高敏一身华服地坐着，她眉眼细长，肤若凝脂，宽阔的额头显得极为秀丽，一看到拓跋真，她的脸上立刻露出惊喜的表情，随即意识到自己的身份不好过于殷勤，便笑着走上去行礼。回头看到高进还在摇椅上躺着，立刻提醒道：“二哥！”
	  高进一瞧，两位皇子都走了过来，他倒也不曾畏惧，笑嘻嘻地下来行礼，手上还抓着没啃完的桃子。
	  五皇子虽然应了礼，眼睛早已飞到凉亭一角的女子身上去了。
	  李长乐一袭素净的白袍，长长的眉毛仿佛远山凝聚而成，柔情似水的眼睛，花瓣一样的嘴唇……就这样乍然呈现在了眼前。五皇子整个人重重一震，几不知身在何处，只觉得数不尽的蕴藉风流，道不完的艳羡惊绝，全因着这一女子的样貌姿态，被拨起撩动，他下意识地道：“多日不见，大小姐清瘦了许多。”
	  李长乐轻轻一震，睫毛上就沾了露水，欲说还休的模样仿佛受尽委屈。
	  李敏峰将众人重新在凉亭里安排了位次，这才叹了一口气道：“家中出了个妖女，害的妹妹受尽冤屈，我们也是寝食难安，真叫人难过啊。”
	  五皇子拓跋睿皱眉：“你说的妖女是——”
	  拓跋真垂下眼睛喝茶，仿佛没有听见。
	  高敏冷哼一声道：“还不是那个小贱——”她话说了一半，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话语太过露骨，轻轻咳嗽了一声道，“那个李未央。”
	  拓跋睿挑眉：“你说的是安平县主？”
	  一旁啃桃子的高进嗤笑一声，道：“什么安平县主，就是个乳臭未干靠着三言两语就敢妄议朝政的小丫头。”上次被打伤，足足在家里躺了两个月，他心里，一直对李未央有一点忌惮，又有一点怨恨。
	  被他们说的勾起了旧事，拓跋真看了一眼李长乐，不禁摇了摇头，美貌有余，头脑不足，看来求娶一事，还要从长计议。
	  李敏峰叹气道：“现在有了这个祸害，老夫人越发不理睬我们，连父亲最近都生了气，见都不肯见妹妹，害的她整日里以泪洗面，怎么能不瘦呢？”
	  五皇子看着美人受累，当下道：“这件事情怎么能怪罪大小姐，都是下面的人办事不力，把好好的策略都给办砸了。”
	  李长乐用帕子掩了掩眼角，悄声道：“大哥，何必在两位殿下面前暴露家丑，妹妹再跋扈，那也是自家人，她是年纪小不懂事……”
	  五皇子叹息道：“安平县主到底是在乡下长大的，不懂人情世故也不知道礼数，委屈大小姐了，你放心，我会让母妃向太后和陛下为你说说好话，不要因为这件事情影响了你就是。”
	  李长乐美丽的眼睛楚楚动人地望了一眼五皇子，随即迅速垂下眼睛，道：“多谢五殿下。”
	  就在这时候，专心啃桃子的高进突然冷哼一声道：“瞧瞧，这是谁来了。”
	  众人抬眼望去，不远处湖水冷冷，对岸红梅盛开，与雪地相称，令人望之失神。就看见一个素服少年正从梅林中走出来，俊秀的容颜格外耀目。
	  “这个小杂种怎么还留在李家？”高进带着几分讶异问道。
	  “哼，这小子，如今奇怪的很……”李敏峰冷笑一声，道，“三婶死后，他就成了我那三妹妹的跟屁虫，走到哪儿跟到哪儿，照我说，父亲就不该再留下这么个东西，跟咱们李家半点干系都没有，哪里还能继承三叔的遗志呢？”
	  “大哥，三弟毕竟是上了族谱的。”李长乐淡淡提醒道。
	  李敏峰从小就不喜欢这个比女孩子还漂亮的少年，冷笑道：“上了族谱除名又有什么不行，咱们家可不能收容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平白乱了血统。”
	  拓跋真微微一笑：“有安平县主护着，只怕李兄要赶他走，没那么容易吧。”
	  高进嘿嘿一笑：“逼的他惹祸，不是很容易吗？”
	  李长乐淡淡一笑，道：“我可听不懂表哥在说什么。”
	  高进的笑容带了一丝诡秘：“你很快就懂了。”说着，他随着椅子摇摇摆摆，将吃了半个的桃子随手抛出去，远远砸在李敏德的头上，“喂，你，过来！”
	  桃子砸在李敏德的身上，又咕噜噜的滚到地下。李敏德漂亮的白袍上，一下子滚落了一道脏污的印子。
	  他猛地回过头来，盯着凉亭里的人。
	  “哎，把那桃子捡起来吃了……”高进在摇椅上摇晃，“这在如今可是稀罕物，赏你尝尝鲜……”
	  周围的丫头妈妈们都低下头，掩住嘴角幸灾乐祸的笑容。
	  李敏德看着那桃子，低下头，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一道光亮，随后湮灭不见。
	  他答应过母亲，不论发生什么事情，都必须忍耐。只有这样，他才能继续留在李家。
	  伸手从地下捡起已经砸的稀烂的桃子，李敏德嘴角露出一丝冷冷的笑容，他仿佛察觉不到那桃子很脏，用手擦了擦，张口咬上去。
	  众人都吃了一惊，包括三皇子拓跋真，他眯起眼睛，这个孩子到底是年纪小不懂的这是侮辱，还是能忍常人所不能忍？
	  “好不好吃啊？”高进在惊愕过后，露出得意的笑容，高声问道。
	  “好吃，谢谢表哥。”李敏德长长的额发遮住晶亮的眼睛，随后他迅速抬起头，露出温顺的笑。
	  阳光勾勒出他的身形，瘦瘦小小一道。
	  有人在惊讶的抽气，有人啊了一声又被人很快捂住了嘴巴……“三少爷真的吃下去了！”“哎呀，好脏哦！”“真是下三滥，连这种东西都吃！”“不过是一条流浪狗嘛，主子没了，自然要向别人摇尾巴！”
	  “小姐——”白芷担心地看着这一幕，她没想到那些人竟然这样羞辱一个少年。三少爷一向心高气傲，他能忍受这种耻辱吗？
	  李未央远远看着，皱起了眉头，当她看到李敏德的表现，怔了一会儿，然后，心头升起浓浓怜惜。
	  站在那里的少年虽然还是一般的俊俏，却显得越发消瘦，亦早不复当初的骄傲。
	  敏德……
	  一下子失去了唯一的庇护，失去了在李家立足的根本。他无处可去，不得不对那些欺辱他的人露出笑容。
	  一颗耀眼的明珠，因为世俗的残酷，蒙了尘灰，磨了锋芒。
	  高敏哼了一声，说道：“你在李家长大接受过礼义廉耻的教育……呸，竟然做出这么低贱的事情，太丢脸了！”
	  “哈，不过是一条狗而已。”高进大笑一声，跳下来，三步两步到了李敏德面前，居高临下的仰着下巴睨他，满脸的鄙夷与挑衅。
	  李敏德的表情，十分的平静。
	  高进故意要惹怒他，冷笑道：“怎么？我说的你不服气么？”
	  高敏扑哧一声，忍不住大笑起来。
	  拓跋真淡淡一笑，这个少年，还真是有意思。
	  李未央远远看着，眼睛里有一丝酸涩，她忍不住想：敏德现在在想什么？当他用这样的姿态面对一群欺负他、羞辱他、折辱他的人面前，究竟是如何忍受这一切的？
	  不知为什么，她会为这个少年的境遇如此难过。
	  老天爷，你为什么要一个少年这样承受屈辱？为什么要将他的骄傲粉碎的如此干净彻底？这么鲜血淋漓的一种痛苦，连她一个旁观者都承受不了，更何况一个少年。
	  然而李敏德忽然笑了，漆黑的眼睛原本看上去像一潭死水，而今笑容一起，就让人无法移开目光。他眉毛一扬，眸光流转的悠悠道：“我当然……是服气的。”
	  高进愕然，呆了一下：“你说什么？”
	  李敏德恭声道：“表哥做的都是对的，我无话可说。”
	  高进摸了摸鼻子，突然有点悻悻然，又盯了他几眼，“你可不要玩什么花样。”
	  李敏德忍不住将自己袖子里的手又轻轻握紧了些，脸上的笑容却一如往常：“表哥，我是个身份低贱的人，完全不能和你相比，怎么敢和你玩花样呢。”
	  高进见他这样，冷笑一声，突然夺过一旁丫头手中的酒壶，兜头就往李敏德的头上洒下去。
	  酒水一下子打湿了少年的头发，他的眼睛也仿佛浸润了酒水，变得无限冷漠，只是一瞬间，又恢复了平静，高进不屑，索性高高举起酒壶就向李敏德的头上砸过去。
	  周围的人都露出不忍目睹的神情，李长乐勾起了嘴角。
	  拓跋真始终低着头喝茶，一言不发，这是李家的争斗，与他无关。
	  “住手！”突然，高进的手被人架住了。
	  高进大怒：“李未央，你好大的胆子！”
	  “表哥，光天化日之下，你这是要对三弟做什么？”李未央的声线清润，仿若朗朗的风，带着难以描述的一种轻柔，可说出的字，却又显得冷冰冰的。
	  高进冷笑道：“关你什么事？！”
	  李未央淡淡道：“老夫人说要请三弟去荷香院一趟，表哥有什么不满吗？”
	  高进面色一僵，随即有一瞬间说不出话来。被痛打了一顿之后，他从骨子里畏惧李未央，今天若不是这么多人在这里，恐怕他的腿肚子都要打软。
	  高敏突然走了过来，此时冷冷逼视着李未央道：“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这样和我二哥说话。”
	  李未央黑白分明的眼睛眨了眨，笑道：“敢问敏表姐，你二哥是何品级？”
	  高敏一怔，高进是个浪荡子，哪里有什么品级，那一边，李敏峰兄妹的神情却变了，李长乐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发，上次为了留下来，不得已采取了激烈的手段，因此留下了浅浅的一道疤痕，每次看到李未央，都在提醒她这道疤痕是怎么来的，也更加愤恨，她淡淡道：“表姐，三妹的意思是，她堂堂一个安平县主，表哥没资格在她面前说话。”
	  这话一说，便显得李未央嚣张跋扈了，五皇子皱起眉头，道：“不过一个区区二品的安平县主，竟然这么说话！”
	  五皇子拓跋睿看到李长乐眼睛就发直，李未央也不指望他说出什么好话，听到这里不过微微一笑：“五殿下，怎么您觉得二品太低了吗？哎呀，其实未央对陛下的赏赐已经很满足了呢，压根没奢望过一品，不论品级，这都是陛下亲自册封的，您说是不是。”
	  拓跋睿果然不悦，“李未央，你不要得寸进尺。”
	  “五殿下说未央得寸进尺，我真是惶恐呢。”李未央悠然道，漆黑的眼睛里流动着些微的讽刺。
	  拓跋睿，你真是被李长乐迷得忘了皇宫的大门往哪儿开，就算安平县主再不值钱，那也是皇帝亲自册封的，天下由一个官员子女一下子被封为县主的，恐怕仅她一人，皇帝的威严，纵然是皇子，也容不得他僭越。
	  果然，拓跋真咳嗽了一声：“五弟，安平县主说得对，她的县主之位是父皇亲自册封的，高公子的确不该在她面前大呼小叫的。”说着，他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李未央的身上，声音越发低沉了：“五弟一时莽撞，还请县主不要怪罪。”
	  “您说哪里的话。”李未央笑道，“我哪敢怪罪皇子殿下呢。”
	  “高公子刚才，不过是和三公子开个玩笑。”拓跋真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而高进直觉的叫道：“我才不是开玩笑！”
	  拓跋真轻轻一哼。
	  高进缩了缩脖子，却又见众人都盯着自己，有点难堪：“三殿下，这丫头——”
	  居然还不知道进退！拓跋真沉下脸，轻叱道：“闭嘴。”
	  高进吓得顿住了，高敏看着李未央的眼神越发的嫉恨。
	  李未央却只是笑着望向一旁的李长乐，果然见她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压抑不住的恨意。
	  拓跋真如今觉得，李未央的聪明伶俐非同一般，只可惜，到底是个庶出的，在李丞相心中的分量，永远也没办法越过李长乐去。他看着不远处的李敏德，眼睛里带了三分嘲讽：“三公子，高公子不过是照顾你才给了你一个桃子，你不会介意吧。”
	  所有人的眼睛，都望向受害者李敏德。然而他站在原地，负手垂头，碎乱的留海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因此看不见此刻他脸上的表情。不知道作为当事人的他，在听见这样颠倒黑白的话以后，又是什么感觉？
	  李未央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如果可以，她会打碎拓跋真那张俊美的脸。
	  原来，人真的可以下贱到这种地步。
	  李敏德一直没有说话，许久，才慢慢地抬起头来，一双眼睛越发乌沉。
	  他道：“是，是我的错，跟高进表哥没有关系。”
	  他的脸上，带着足以让人目眩神迷的笑容，语气很轻很轻：“三姐，别生气。”
	  拓跋真一笑过后，恢复正色道，“既然如此，那就请县主将人带走吧。”
	  回应他的，却是李未央眉头微皱的沉默，以及黑白分明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情绪，像是——悲伤……
	  李未央她，竟然为了自己感到悲伤。李敏德心头大震，豁然间，觉得原本充溢在胸口的憎恨与愤怒，竟然奇迹般的抚平了。
	  李未央轻声道：“敏德，咱们走吧。”
	  李长乐冷眼瞧着，突然对着高敏眨了眨眼睛，高敏立刻会意过来，不着痕迹地推了高进一把。
	  在下一刻，高进踩住了李敏德的衣服下摆。
	  李未央突然回头，看见了这一幕。
	  贵族们自持身份，尤其在女眷面前，通常都是很有礼貌，可是却也不乏像高进这样下流猥琐的人，而且身份还不低！她总算明白伯昌侯为何会不喜欢这个儿子了，这人太令人厌恶了。
	  他究竟想做什么？
	  李未央的声音因愤怒而压的很低，却异常坚定，“表哥还有什么话说！”她五官清秀，平日里看起来笑眯眯的十分温顺可亲，可是此刻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母狮子，眉间带着三分阴狠，盯着高进，盯紧他，宛如一条蛇盯住了猎物。
	  高进有一瞬间的恐惧，可是他想到美若天仙的大表妹许诺事后将身边的漂亮丫头送他一个，立刻就胆大起来了。
	  “我赏给他的桃子，还没吃完！”高进冷笑着说。
	  李未央的眉毛高高挑了起来，目光犀利的就像一把刀，高进被吓得倒退了一步。
	  “你！”
	  “啧啧啧，表哥，这么害怕做什么……”李未央说着，伸出手，竟将地上的桃子捡了起来，一把塞进了高进的嘴巴里，巧笑倩兮道，“这么好的桃子你怎么给三弟了呢，自己留着吃吧。”
	  高进没有防备，一下子吃进了脏兮兮的桃子，立刻呸地一声全都吐在地上，大叫起来：“李未央，你这个没教养的东西！”
	  李未央笑了笑，目光在凉亭里逡巡一周：“表哥，陛下可是夸奖过我恭顺有礼，端庄高贵呢，你该不会是质疑陛下吧？唉，当着两位殿下的面你都敢这么说，是当面侵犯皇家的威严啊！”
	  所有人的脸色，一下子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高进暴怒，却不敢打李未央，猛地上前就要去拖李敏德出来，李未央突然挡在他跟前，高进没能碰到李敏德，手指却不小心碰到了李未央的头发，一根簪子脱开头发，只听“咚”的一声，掉进了湖里。
	  高进哈哈大笑起来。
	  李未央却不理他，走了几步，盯着湖面。
	  高进道：“三表妹，我可不是故意的啊，哎呀，这么好的簪子，真是可惜了。你这么紧张，难道是谁送你的定情信物？我看也不值什么钱，以后表哥送你个更好的就是了。”
	  李未央挑高了眉头。
	  高进大笑：“怎么？你就这么心疼玉簪子？那就跳下去捞啊。听说你是乡下长大的，又懂得水性，没准还真能重新找回来呢，哈哈哈哈……”
	  他算准了她不会去捞，因此扬声大笑。然而笑到一半，突然停止，面色骤变——
	  众人还看不清李未央是怎么动作的，只看到她猛地扇了高进一个巴掌，高进一个趔趄，竟然被打得整个人向后跌倒，瘫在地上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
	  凉亭里原本看热闹的人们，同时都站了起来。高敏尖叫起来：“李未央，你这个疯子！”随后她快速冲过去，上上下下查看高进：“二哥，你有没有事？”
	  高进被打掉了一颗牙，半边脸都肿了起来，此刻正目瞪口呆的，还没回过神。
	  李敏峰快步走过来，大声道：“未央，你太放肆了！就算你是县主，也没有随便打人的道理！”
	  三皇子拓跋真冷淡地望着李未央，心里觉得她的确是过分了。五皇子拓跋睿则直接开口指责：“李未央，我一定会禀报父皇，让他知道你的恶行！”
	  李未央突然笑了起来，笑容里带了一点淡淡的残酷：“五殿下，那你别忘了告诉陛下，他赐给我的礼物——那只八宝玉簪刚才被表哥丢下湖里去了，竟敢损毁御赐之物，不知道陛下会不会从轻发落呢？”
	  所有人都呆了一下，随即李长乐脱口道：“那真是陛下赐给你的？”
	  李未央向她走了一步，晃了晃满头的珠花，又晃了晃手上的玉镯子玉戒指：“是啊，这些都是陛下赐给我的。”
	  “你疯了吗，这些御赐之物怎么能随便带出来乱晃！”高敏不敢置信。
	  李未央撇了撇嘴，道：“陛下亲赐的，我自然是戴上才能放心啊！谁知道表哥那么大胆，居然连御赐之物都敢损毁，这可是诛灭九族的大罪呢，哎呀，这回连我们都要被表哥连累了，不知道陛下会不会留下全尸——”
	  高进吓坏了，连滚带爬地扑到桥上，望着湖面上未尽的涟漪，彻彻底底的被吓到了。
	  玉簪！
	  陛下钦赐的！
	  损毁御赐之物要诛灭九族！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李长乐眼珠子一转，刚要说话，就听见李未央自言自语道：“大姐，这御赐之物是我保管的，如今出了事呢，我也跑不掉，杀头是难免的了，我是不要紧，可惜了你花容月貌，这回也要跟我一起杀头了。”
	  李长乐原本想要诬陷李未央自己丢了簪子的话，顿时说不出来了。她美丽的面孔一阵青色一阵白色，牙齿都开始打颤。
	  “凭什么！凭什么你丢了东西要别人陪葬！”高敏的声音极为尖锐。
	  李未央叹息一声，道：“我也不想啊，谁让损毁御赐之物是诛灭九族的罪过呢？不要说是我跑不掉，大姐跑不掉，所有人都得一起死啊！对了五殿下，你去向陛下告状的时候，别忘了把罪名都推在我身上，这样也许陛下从轻发落，原本要判大姐凌迟处死的，会改判毒酒一杯呢？”
	  说完，她笑嘻嘻地望着拓跋睿。此刻她发如黑云，面如冰雪，过分窈窕的身躯分明随时都会被吹走，却又带着一种难言的强硬。
	  拓拔睿完全失语，他哪里想到，李未央竟然是这么一个刁钻厉害的女子，尤其是，她还不要命。
	  “当初太子少师王大人，不小心打碎了先帝赐他的一只玉环，先帝暴怒，可是将他杀了，还不顾文武百官的求情，彻底将王家九族诛灭，两位殿下，未央没记错吧。”
	  李未央微笑着问道。
	  当初王勇被杀，固然有旁的原因，但最直接的导火线，确实是因为御赐之物被损坏一事……
	  拓跋真看着李未央，眼底仿佛也泛起了幽幽涟漪，湖面上的风，同样拂过他的长发和长袍，脸上平时一直带着笑容，这一次，他不笑了。
	  李敏德看着李未央站在自己面前，用她的力量保护他，有什么东西在他眼眸深处化开了，又有什么东西开始慢慢凝结。
	  他不动，不笑，不说话。
	  只是一直一直看着。
	  李长乐突然醒悟了一个事实，自己身在李家，长在李家，受惠于家族，纵然将来出嫁，也要依赖李家的声名和父亲的权势，可是李未央，她仿佛根本不在乎这些，更甚于，她好像希望李家人全部下地狱。所以，哪怕损毁御赐之物这么严重的罪名，她也能毫不在乎地说出来。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而李未央，从头到尾就什么都不在乎，她是个不怕死、不要命的人！
	  李长乐不由自主，产生了一种恐惧感。
	  “你——”高敏立刻就要冲上去给李未央一巴掌。
	  李未央却笑得很不怀好意，晃了晃手上的玉器：“表姐，你可小心着点！”
	  高敏投鼠忌器，硬生生地刹住了脚步，一双眼睛气的通红。
	  李未央一定是故意的，她故意把皇帝赐的东西全都带在身上，谁要是不小心碰坏了一点儿，那就是损毁御赐之物，杀头的罪名！
	  李敏峰回过味来，赶紧道：“三妹，你别生气，我马上让人去把玉簪子捞起来，这池水里有淤泥，想必不会摔坏的，一定找到还给你。”
	  李未央微微一笑，道：“大哥，我要表哥下去捞。”
	  轻轻巧巧的一句话，高进变了脸色。高敏满面怒容，杏眼圆睁：“李未央，不要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只许你们欺负别人么，哪儿有那么容易的事儿！李未央清冷冷的眸子盯着眼前的高进：“表哥，我可是给你将功折罪的机会，你若是不愿意么——”
	  她笑嘻嘻地望向五皇子，“殿下还是进宫去禀报陛下吧。”
	  “你——”高进面色灰白，几乎说不出话来，终究吐出一口气，“好，我去捞。”
	  他说完，卷起衣裳，真的跳进了湖水里。
	  高敏的拳头捏的死紧：“二哥，你别理她，快上来——”
	  李未央微微一笑，道：“怎么，敏表姐也要下去陪着？”
	  高敏顿时噤声，眼神像是要吃人一样地看着李未央，随后她猛地跺了脚，扭头道：“三殿下，您看怎么办？”
	  拓跋真暗地里摇头，李未央咄咄逼人，偏偏句句在理，叫人说不出别的来，他慢慢摇了摇头。
	  李长乐眼睛里泪光闪闪：“三殿下，表哥真是太可怜了，天气这样冷，万一——”
	  李未央扬眉冷笑：“大姐，快派人去帮着表哥捞玉簪吧，天黑之前，一定要把玉簪捞起来。否则——”
	  她不再说话，一双黑漆漆的眼睛落在李长乐的身上。
	  水里的高进，满脸的恐惧，拼了命地在水里找那个玉簪子。
	  李未央微微一笑，对李敏德道：“走吧，老夫人还在等着咱们呢。”她拉着李敏德走了两步，回头嫣然一笑，道，“记得找到以后，把簪子送过来。”

069 当庭献艺


  出了花园，李敏德突然站住了：“三姐，你不该为我冒这么大险，御赐之物不是好玩的。”


  李未央笑了笑，没有说话。


  白芷却突然开口道：“那根簪子不是陛下御赐的，小姐是吓唬他们呢。”


  李敏德牵起嘴角，笑了笑。


  李未央瞧着他，只是淡淡地道：“敏德，今天这种事情，你不必要做到这个地步。”


  李敏德垂下眼睛：“以后不会了。”


  李未央奇怪，不知道他究竟是在说不会被那些人欺负，还是不会这样低声下气忍辱求全。


  刚要说什么，就听见白芷道：“小姐，三殿下出来了。”


  一回头，果真看见两名婢女在前面引路，年轻男子轻裘宝带，美服华冠地缓缓走过来，的确是刚刚还在凉亭里的拓跋真无疑——这是要走了。


  李未央的眼睛微微眯起，拓跋真身上的那件华贵貂皮，是皇帝赐下来的，整个大历朝不超过五件，看来，如今这位出身不高的皇子已经不露声色地进入了权力的中心了。


  见他一路走过来，白芷等婢女连忙低头躬身，让开了路，拓跋真却在李未央的面前停下了。


  “县主……”他侧头看着李未央，淡淡道，“今天是把我们当猴子耍了吧。”


  白芷等人吓得说不出话来，李敏德握紧了拳头。


  “还真是胆大妄为。”拓跋真叹息一声说道。


  “是啊，我胆子一向是很大的。”李未央面色出人意料地平静。


  前世里她一直爱慕着自己的丈夫，体恤他出身卑微却努力不懈的决心，在那时的她眼里这人是无可挑剔的夫君，是天地一样高大的依赖，这一世，眼前的人依旧没有变，他依旧刚毅果断，心性坚韧，有手段有魄力有智谋，无可否认的是人中之龙。若是可以，这一世李未央是不想和此人有任何交集的，因为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他心机深沉，手段狠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只会玩弄别人与手掌之上。这样的人，你永远猜不对他要的到底是什么，更不会知道他对你到底真心还是假意。


  二人四目相对，几乎一瞬间，仿佛有寒芒交际而过。


  “不知道三公子可否移步，”拓跋真收回目光，含笑说道。


  李敏德望着李未央，她点头，李敏德瞳孔紧缩，随后向后退了几步，让出了空间。


  “殿下还有什么话要说么？”李未央扬眉。


  “雪中赏红梅，真是一番好景致……”拓跋真并不回答，微笑着望向远处。


  “三殿下还真是有闲情逸致……”李未央笑了笑。


  拓跋真向后摆摆手，婢女们都向后退去，就连白芷，都不得已退出了走廊。


  “我不过是想和你说说话，看看你头脑里究竟在想些什么罢了。”拓跋真的微笑带了一丝冷淡。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李未央问道。


  拓跋真哈哈大笑，笑声清凉，惊飞不远处雪地觅食的鸟雀：“今天可算是开了眼界，三小姐果真伶牙俐齿，怎么也能脱身，高进今天跳进刺骨的湖水里，不死也要脱层皮……你心肠之狠，真是让人佩服之极。”


  这次轮到李未央笑了。


  李未央的笑容比红梅还要灿烂：“这不过是他咎由自取。”


  “其实你现在完全没必要这样做……”拓跋真停了笑，突然正色道。


  李未央扬眉：“哦，愿闻其详。”


  “看你行事作为，像是完全不顾及李家，你这日子过得多好，而且将来还会更好，但你要知道，若没了李家，你李未央什么也不是，所以下一次……”拓跋真理所当然地说。


  话没说完，就被李未央突然打断。


  “殿下，这里也没别人，你不用讲大道理。”李未央笑了笑，“更何况，你觉得我会听你的话吗？”


  “李未央，为了泄愤，把自己搭上，值得吗？”拓跋真突然问道：“或许这些人是践踏过你的尊严，但人性就是如此，逢高踩低，有时间怨恨别人，还不如花时间，早点站到让他们无法企及的地方去，让他们永远只能仰视你……”不知不觉的，拓跋真的话中意味变了，有一瞬间，李未央几乎以为他不是在说她，而是在说他自己。


  因为拓跋真出身低贱，所以他一直被其他人看不起。正因为如此，他的野心潜藏的比寻常人更深，他不是不仇恨的，只不过，他将仇恨化为向上的动力，一步步地往上爬，从一个被人奚落的皇子变成高高在上的皇帝，现在看来，他正在试图用这套理论来劝说李未央，不，或者说是让李未央站到他那边去。


  “未央，现在的你已经得到寻常人难以得到的名誉地位，父皇和太后都待你青眼有加，你已经做到这样了，那为什么非要画蛇添足？”


  他一步步诱导着，李未央望着他，突然笑了笑。


  “殿下，你突然对我这么有耐心……”她抬起头看向他，“真让我受宠若惊。那么，依你看，我又该怎么做呢？”


  拓跋真英俊的面孔染上一层轻松的神色，他以为李未央已经被说动了，或者说，他走出了成功的第一步。


  “若我是你，就会想方设法和众人交好，借着机会往上爬，让陛下和太后越来越喜欢你、宠爱你，将来谋求更高更好的前程。未央，若是你愿意，我还可以请求父皇，让你变成我的侧妃——”


  侧妃？


  哈哈哈哈，原来他在这里等着她。李未央冷冷地笑了，前世今生都一样，这个男人前生为了争取李萧然的支持和蒋家的兵权才来求娶李长乐，谁知被塞了个庶女顶包，他明明非常不满却若无其事，利用自己和李家维持着表面上的平衡，并成功获得皇帝的青睐、一步步构陷其他皇子最后成功登位，登位后为了一雪前耻，毫不犹豫将自己打入冷宫封了李长乐为皇后。而现在，他却来向自己求亲。这个男人，行为模式看起来是矛盾的，其实并没有什么奇怪的，他的一切不过是按照一个逻辑，谁对他有利，谁对他有利用价值，谁就能留在他的身边。


  侧妃？她可没兴趣再做一次踏脚石，拓跋真骨子里是看不起自己庶出的身份的，他原本打算求娶的，是李家的掌上明珠，倾国倾城的李长乐。


  拓跋真俊美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怜惜温柔的神情：“从古至今，男人得到权势的方法多种多样，女子却只能依附夫君。你知道，我的出身并不高，甚至可以说和你是同病相怜，我也有恨的人，可是我并没有像你现在这样自暴自弃、四处树敌。你若是相信我，我至少可以帮助你。”


  “三殿下，你有没有挨过打。”


  拓跋真微微一怔。


  “你有没有饿到去猪圈里和猪抢吃的？”


  “你有没有被人骑在地上，像狗一样到处爬，就因为别人缺玩具了……”


  “三殿下，你知不知道什么叫恨，什么叫痛苦？”


  李未央突然耻笑了一声。


  拓跋真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说你知道恨的滋味？你有什么可怨恨的？你锦衣华服、前呼后拥，所谓的委屈，不过是身份不够高，被别人白眼或者说了几句羞辱的话罢了，我们不是一类人。”李未央冷冷一笑，“我已经说过，永远也不会是一类人。所以这些话，三殿下，可以不必再说了。”


  冥顽不灵，拓跋真冷冷一笑没有说话。


  机会他给过她了，若不是她还有利用价值，他才不会和她在寒风里说这么久。拓跋真红润而富有棱角的唇边弯出了一丝冷酷的微笑道：“即便如此，那便随你了。”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的脸上忽然带了少许异样的神情，更是在最后一句话上加了重音。


  说完，他甩袖大步离去，李未央看着他的背影，冷笑了一声。


  不远处，李敏德一直看着这一幕，他紧紧握起了拳头。若非为他，三姐何须与这些人来往，分明是与虎谋皮。


  他眼里出现了一种冰封般锐利的光芒，仿佛一柄雪亮的寒刀。


  那个世界，不是他能进去的，至少现在的他不行，纵然有未央也不行，这给了他很大的刺激。


  三姐身边有太多的人，虽然知道她与那个人之间的关系与情爱无关，但那两个人之间，仿佛有他无法掌控的联系，若是三姐真的不在意拓跋真，为什么她总是对他流露出淡淡的厌恶和憎恨呢……


  他低下头，或许是他自己太自私了，三姐和自己并无血缘的牵绊，除了对三夫人的承诺，她没有必要这样护着他，为他担心。可是他——竟然偏执自私的想将李未央的关心和眼神完全占有。


  从没有一个人，会为了他这样担心，挡在他的面前保护他。


  只是三姐的世界，实在是有太多的顾忌、太多的闲杂人等，他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李未央心中，只有他一个人。


  自从花园一事后，李长乐等人碰到李未央，无一不是绕着走，生怕不小心碰掉了她头上的钗环，碰坏了她手上的玉镯戒指，那模样，要多可笑就有多可笑。李未央看在眼里，并不在意，她知道，真正要对自己动手的大夫人，现在还没有动静呢。


  春节过了不久，就是三月了。


  春暖花开的时候，宴会是最多的，各家各户都发来了帖子。老夫人斟酌了很久，终于决定带着李未央出去见人。


  老夫人平日里不出门，能请得动她的帖子，必定是来自皇家的，这一次的邀请，是来自于陛下的永宁公主。说起这位永宁公主，是皇帝一位地位低下的惠嫔所生，惠嫔因为难产而亡，永宁公主便被带到皇后那里交给她抚养，皇后只有太子一个儿子，便认真地抚养大了永宁公主，说起来，这位公主比太子还要大四岁。等她到了十五岁，皇帝便命令礼部替她择婿。但是因为前朝发生过驸马反叛的事情，所以本朝公主出嫁，有一条规矩是要遵守的，就是驸马将来不可以入朝为官，而所谓的驸马也不过是做一个领干俸的虚职。再加上公主是金枝玉叶，不小心磕着碰着谁都担待不起，这样一来，真正的世家大族、衣冠世胄，有文武双全的好儿子的，谁都不愿与皇家结亲。可皇帝看中了谁，谁就得做驸马，不是你想不做就可以不做的。


  等到了永宁公主的时候，皇宫里刚透了消息出来，所有豪门贵族之家立刻找一切法子给自家适龄的儿子娶了妻子，尤其是当时的应国公周家，一下子四个儿子全都订下了婚事，这让原本预备从周家挑一个出来的皇帝大为光火。皇后亲自把周国公夫人招进宫去，硬生生逼着她挑出一个文武双全的儿子来婚配。应国公府不敢违抗，又实在舍不得自己一房四个文武双全的儿子，便阳奉阴违地举荐了应国公府二房的嫡长子周明昌为驸马。皇帝召见了周明昌，见他果然一表人才很是满意，便又派了当时身边最宠幸的太监总管去调查这位周公子，这个太监总管却是个贪心的人，在收受了巨额贿赂之后，他自然好一阵吹捧。


  永宁公主风风光光地嫁过去，本来是件好事，可是这个周明昌却并不像表面看上去的那么好，他从小就心胸狭窄，又患有痨病，因为当上驸马，仕途无望，本就郁卒得很，又被家中堂兄弟们嘲讽了一番，更是雪上加霜。婚礼上，情绪激动又劳累过度的周明昌就当众吐了血。婚后不久，永平公主发现了真相，大为恼怒，周明昌做贼心虚，更是一病不起，成婚不过半年，就此一命归西了。事已至此，一切就都瞒不住了，皇帝将应国公府全部发配流放，杀了收贿赂的太监，重新修建了公主府，让永平公主居住。


  高贵的公主流着皇帝的血脉，虽然不用为臣子驸马殉节，但是也无心再嫁人，只能守着富丽堂皇却冷冰冰的公主府度日。时间一长，她自然觉得无聊烦闷，便经常在公主府里举办宴会，招待京都里的贵族们，聊以排遣寂寞。


  马车里，老夫人叙叙地说着这些旧事，李未央表面上认真地听着，实际上，她的心思早已飞出去了很远。


  旁人知道的，不过是表面。皇家，永远不会做愚蠢的事情。当初应国公因为是先帝的开国功臣，再加上他四个儿子都占据了朝中重职，其中一个还握着两万兵权，渐渐地就开始嚣张跋扈起来，对皇帝也没那么恭敬和忠诚了，皇帝要除掉周家，偏偏等了两年都等不到好的理由，有什么理由比得上欺君罔上更名正言顺呢？永宁公主，或许只是皇家的一个棋子。因为这桩婚姻，她赔上了自己的一生，但这样一来，她为皇家做的贡献，也算是很大了。


  “永平公主真是可怜啊，怎么会嫁给这样一个男人。”老夫人摇头叹息。


  李未央笑了笑，没有说话。她知道其实永平公主和前驸马十分恩爱，驸马虽然身体不好，但诗文风流，琴棋书画皆十分精通，更加上性情温柔敦厚，与公主是一对形影不离的伉俪。那些所谓的什么心胸狭窄、嫉贤妒能，根本是子虚乌有的事情。后来驸马的死，李未央当年曾经听皇后偶然失言，其实并非是痨病……


  “是啊，公主真是太可怜了。”李未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老夫人的话。


  “正因为如此，陛下如今才这样厚待公主啊，前两天又把农业寺的五千亩低田给公主做了别院，待会儿你去了，可要好好和公主说话，让她喜欢你，能成为公主府的常客，你才能被其他人所接受。”


  李未央点头，心里想到的却是别的事。


  “老夫人，这次的帖子——”


  老夫人慢慢笑了：“你大姐正在思过，自然是不能带她来的。”


  李未央也笑了，美丽的眸子带着一丝淡淡的讽刺，李长乐因为救灾五策的事情受到太多的非议，现在最需要在各大场合露面，在众人面前洗刷不好的印象。今天公主宴会，来的都是达官贵人，大夫人怎么肯错过这样珍贵的机会。


  她们母女绝对不会甘心被人阻拦，所以，老夫人恐怕失算了。


  李敏德静静望着她们，一直没有说话。今天老夫人本不想带他来，可是三姐却说，三夫人去世之后，他总是郁郁寡欢，闷闷不乐的，请求老夫人带他出来散散心，可是他却知道，事情的真相是，三姐不放心把他一个人丢在李家。


  难道说，他已经柔弱到一切都需要三姐保护的地步了吗？李敏德垂下长长的睫毛，眸色复杂。也许，他该让三姐知道，他并不像她想得那么弱小，有的时候他隐忍，不过是不想锋芒太露。


  公主府坐落于京都之南，占地约百亩，李未央乘着马车一路进去，掀开车帘，只看到一路上林木葱茏，花草繁茂，楼阁参差，亭台掩映，公主府里，仿佛容纳了整个春天。


  在第一道园门前，马车终于停下，李未央扶着老夫人下了马车，然而，一眼便看见大夫人的马车。而本该在家中静思己过的李长乐，却打扮得花枝招展，站在大夫人的身边，与旁边的贵妇人寒暄。


  老夫人的笑容，一瞬间僵在了脸上。


  果然来了！李未央缩在袖中的手慢慢握紧，竭力不让自己流露出太多兴奋的情绪，轻轻托了托老夫人的手臂，老夫人才反应过来，瞬间黑了脸：“长乐不是还生着病吗，怎么跑出来了。”


  李未央笑了笑：“大姐此行，必然是得到父亲允许的。”


  老夫人的脸色更加不好看了，李萧然行事谨慎，聪明稳妥，偏偏对这个女儿过于宠爱，本朝男女之防不大，更何况这种场合，往往是贵族男女之间变相的相亲宴，照这样子看，那件事——他还没有彻底死心。


  李长乐注意到了什么，抬眸向这边望过来，正好与李未央的眼神对视。


  阳光淡淡的照在李未央身上，依旧是素衣胜雪，宛转蛾眉，举手投足间散发着淡淡的冷清。无论什么时候看见她，她都是这副没所谓的模样，却偏偏心思奇巧，手段毒辣，李长乐情不自禁地，握紧了拳头，脸上却绽放了春花般的笑容：“三妹。”


  李未央笑了笑：“大姐。”


  老夫人冷哼一声，道：“真是不知羞耻。”


  李长乐的脸色顿变，笑容像张面具，从额头裂出一道缝隙，最后扩延到全部，哐啷碎开。


  她没想到，经过巫蛊一事，老夫人竟然对她憎恶到了这个地步。


  老夫人望着她陡变的神情，冷冷一笑，却也没多说什么，挥了挥手，示意大夫人等人跟在自己身后。既然来了，就不能当众赶回去，只是，心里极为不痛快罢了。


  大夫人松了一口气，她就知道，老夫人虽然如今很不喜欢长乐，可她们毕竟都是李家的人，在众人面前，老夫人是不会给她们难堪的。当即向李长乐微笑了一下，道：“进去吧。”


  李长乐欢喜起来，轻移莲步跟在大夫人的身边，当然，一路上还是引来无数人侧目。李长乐的艳名早就传遍皇室民间，不少人也曾见过她，但每见她一次，都会如初见时那样惊若天人。如今她只是随随便便地站在那里，便把整个花园都照亮了。只是人们却也同时注意到了李丞相的三小姐李未央，她以一介庶女的身份被皇帝册封为安平县主，就是一件足够令人惊奇的事情了，如今丞相府的老夫人又将她特地带来这样的宴会，重视她的意味不说也很明显。


  魏国夫人和高敏早已到了，看见大夫人连忙过来打招呼，对李未央却是完全的视而不见。李未央也不在意，目光投向整个宴席。这次的宴席正是摆放在露天的花园里，花园里的鲜花一簇簇，一枝枝，艳态娇姿，繁花丽色，仿若胭脂万点，占尽春风。花园的中间铺了块极大的地毯，毯上绣着芙蓉图腾和祥云花纹，除了北首的主席之外，东西各放数张客席，显然是留给客人们坐的。再看西边的客席上坐满了贵夫人和小姐们，东边的客席上，竟然顺序坐着三皇子拓跋真，五皇子拓跋睿，七皇子拓跋玉，还有一个刚满十一岁的八皇子拓跋聪。


  拓跋真坐在东边第一个客席上，一袭青色绣锦华服，面容英挺，极为引人注目。而拓跋玉则坐在东边第三个客席之上，戴着高高的玉冠，穿一袭缕有银丝的白袍，白袍散发出玉一样的光泽，令得他整个人看上去，十分光芒耀眼。两个人的座位离得不远，不时笑谈几句，看他们仿佛民间的好兄弟一样，笑着坐在一起饮酒交谈，李未央有一种自己在做梦的错觉。


  拓跋真的目光，突然投递了过来，一眼看见艳光夺目的李长乐，随后，不自觉地落在了一身颜色素淡蓝裙的李未央身上。


  丞相府的三夫人刚刚去世，虽然是婶母，出于尊重，李长乐也不该穿这么鲜艳的衣服，相比之下，李未央就要聪明谨慎的多。说真的，拓跋真如今，对李长乐十分的失望。锋芒太露不够聪明，更加不够隐忍，这样的女人，真的配站在自己的身边吗？她对自己的帮助又能有多大呢？


  而旁边的五皇子在看见李长乐的时候，眼睛就再也转不开了，原先他心里盘算的是，找机会向母妃禀明自己的心意，然后让父皇将李长乐赐给自己。可是母妃却告诉他，父皇最近对李长乐恼火的很，这个时候不适合提这些，所以他才必须勉强按捺住。


  拓跋玉也注意到了李未央，原先在他的眼里，这个小丫头是个很聪明的人，却也狡黠，如同狐狸一般。可是此刻看到她妆容整齐，面带微笑，更显得鬓发如墨，肌肤似玉，和寻常的大家闺秀无异，他几乎要怀疑，自己曾经见过的那个在乡间撒泼害人的小丫头，与她根本不是一个人。


  李未央站在老夫人身边，睫毛低垂，在脸上投递下一片阴影，嘴角的笑容恰到好处，与高调而张扬的李长乐相比，她显得十分温柔可亲，而且平易近人。


  “三姐，我去男宾席。”李敏德远远看了一眼，见到自己的堂兄李敏峰早已经到了，正在和人寒暄，尽管他十分厌恶这个人，却也知道自己必须和他坐在一起。


  李未央对着他笑了笑，道：“去吧。”


  不把敏德一个人留在李家，不光光是为了保护他，还是为了让他少一点时间胡思乱想。


  正想到这里，只听婢女远远道：“永宁公主驾到——”


  李未央顿时微笑起来，转头望去，只见长长的回廊那头，一个女子在婢女们的拥簇下袅袅而来。她梳着高高的发髻，别着十对对插彩云簪，仪容端丽，衣着豪奢，正是永宁公主。可是李未央却在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永宁公主如今不过双十年纪，却显得十分憔悴。本该红润紧绷的脸孔在浓重的胭脂下显现出了一点灰白，皮肤也浮肿松弛，眉梢眼角竟然都是疲惫厌倦。当然最糟糕的还是她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就像在木头上挖了两个洞，如果不是眼珠偶尔地转动几下，简直不像个活人。虽然满头珠翠，遍体绫罗，仍然无法掩饰身上的颓败之气，给人的感觉简直像是毫无生气的感觉。


  跟李未央印象里的公主，是一模一样的。


  永宁公主由身旁一位高挑秀丽的女官搀扶着，入了席，在座的几位皇子纷纷站起来行礼，这位皇姐，一向是父皇母后的心头痛，对她最是爱重有加的，他们谁都不敢怠慢。


  李未央看着公主微笑着向大家点头，心中却为她难过。这场宴会，压根不是她要举办的吧，只怕是出自皇帝皇后的示意，他们利用了这个女儿，心中存着无比的愧疚，所以想要从别的方式上给予她足够的尊荣，每过三月必定举办一场宴会，好让人知道永宁公主被厚待被尊重，可是这样一来，却无疑是在永宁的心里再捅上一刀。


  宴会如常举行。


  酒至半酣的时候，永宁公主道：“今日的宴会，多谢各位的赏光，父皇早前赐给我一位乐师，琴艺高超，就请她为大家奏上一曲吧。”


  这时候，众人就看见一个少女一身粉衣，肤白胜雪，款款地走上来，她恭敬地朝贵人们施了一礼，就开始低头弹奏。她的琴音十分的美妙，像游龙一样缓缓流出，蜿蜒盘旋，仿佛变成了缭绕旋转的音符，舞了一圈之后又缓缓浸入大家的身体，让人没办法不动容……


  曲子结束好久，众人才如梦初醒，回味刚才，简直像做了一场梦一样。


  “皇姐的这位乐师，的确是琴技高超啊！”拓跋真抚掌称赞道。


  永平公主笑了笑，笑容里却透着一丝冷淡。


  天真的八皇子拓跋真生得粉雕玉琢、十分可爱：“皇姐，让她再弹奏一曲吧！”


  永平公主点了点头，乐师把手指移到琴边，顿时又有美妙的琴声缓缓流出。这次的琴声非常的婉转、温柔，变幻成叫人无法捉摸的情丝，在空中轻盈流转，若有若无，却又牢牢地勾住每个人的耳朵，在他们的心上轻抚缓触。


  李未央注意到，从始至终，永平公主的脸上都没有什么表情，甚至于，她连一丝轻松喜悦的神情都没有。


  一曲终了，众人纷纷鼓掌。


  拓跋睿勾起唇畔，道：“今日春光正好，在座的小姐们都精通乐器，不如请她们为大家演奏一二？”


  永平公主神情淡淡的：“是么，不知诸位小姐们可否愿意？”


  在座的名门千金们对视一眼，都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若是大家闺秀抛头露面当然很不好，但是这种场合——那就是变相的相亲宴会啊，不要说各大豪门的公子，就连皇子们都在座，若是能够得到他们的青睐，那就是跃上枝头了，更何况，这种千载难逢的扬名机会，错过一次可就再也没有了！


  只有李未央，看着笑容中带了一丝恶意的拓跋睿，淡淡笑了笑。这位五皇子啊，这么做自然不会是平白无故的。他是看准了李长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一定会大放异彩，借机会在公主和众人面前扭转颓败的形象，而自己则是在乡间长大，于这些大家闺秀的技艺上十分逊色，更不能随便拿出来，否则就是贻笑大方了。要知道，这些千金小姐的技艺都是刻苦学习多年了，自己到京都不过短短数月，又怎么可能一跃千里呢？


  这话——其实是没错的。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李未央都不精通这些。也许就是这样，才会被拓跋真所厌弃吧，她低下头，轻轻地笑了。


  拓跋玉看着这一幕，唇畔勾起一丝有趣味的笑容，他也看得出来，这回拓跋睿摆明是要让这位新上任的县主难堪，就不知道这个少女要如何应对了。


  远处的李敏德望着，紧紧皱起了眉头。


  这些人，明明没有招惹他们，他们却还是前仆后继地来找麻烦。


  五皇子拓跋睿对着李长乐讨好的笑了笑，李长乐回报以略带感激的微笑，拓拔睿立刻觉得自己的决定无比英明。


  李长乐当然高兴了，甚至可以说是兴奋的，今天母亲本来就是让她在宴会上大放异彩的，她怎么能放过这样的机会！而李未央，今天注定要成为众人的笑话，堂堂的一个县主，竟然拿不出一个像样的才艺，真真是丢人现眼！想到这里，她的微笑显得更加得意。


  魏国夫人的女儿高敏吹了一曲笛子，礼部侍郎的千金王小姐美妙的洞箫引来了蝴蝶，吏部尚书闺秀李小姐的水袖舞让人目不转睛，周将军的孙女一袭剑舞英姿飒爽，接连几场表演下来，各有千秋、平分光华，往日这些小姐们是不会轻易抛头露面的，这样的机会当真是千载难逢，众人纷纷拍手叫好。


  五皇子的目光落在光彩照人的李长乐身上：“轮到丞相府的大小姐了，请。”


  李长乐却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拓跋真，却发现他一脸温柔地望着自己，顿时心头一动，不自觉笑了笑，站了起来，道：“小女献丑了。”


  众人不禁好奇，十八般武器都被表演过了，不知道这位美貌过人的李小姐，又有什么独特之处。


  李长乐拍了拍手，一旁的婢女送上来一架被红色丝绸蒙着的物件。


  众人的脸上露出吃惊的神色，这是什么东西？怎么还用红色的丝绸蒙着呢？


  大夫人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寻常那些小姐们表演的东西，长乐又怎么会看得上！


  李未央看着看着，突然低下头，掩住了唇畔不怀好意的笑容。大姐，这一回，可是你自寻死路哟。


  李长乐轻移莲步，十指纤纤，亲自掀开了红绸，露出里面的东西。


  众人都吃了一惊，只见一个样子和箜篌很相似，然而却又有所不同的乐器呈现在他们面前。这琴以核桃木薄板制成，琴箱下端镶有蝴蝶形骨饰。角形曲木上端为凸螺旋形琴首，琴弦一端拴于下方横木的弦钮上，另一端系于曲形的背部。张有13弦，均为直径相同的丝弦，在角形曲木两侧雕刻有对称的凤凰、云头和花卉纹饰，看起来古朴而华美。


  “这是箜篌吗？”高敏惊讶地挑高了眉头。


  李长乐笑了笑，道：“不，这是凤头篌，是从遥远的西域传过来的。”


  一片惊叹中，唯独永宁公主的面色微微发白，一旁的女官欲言又止地望着李长乐，似乎想要提醒她什么，然而，李长乐却沉浸在马上就要大出风头的喜悦中，什么都觉察不到。


  李未央唇畔的那丝微笑，李敏德却看得清清楚楚，他的目光顺势落在那个乐器上，心中一瞬间明亮起来。


  李长乐坐下，左手托置，右手弹了一下弦。乐器立刻发出一声浑厚深沉的低音，犹如古琴的鸣响。随后她纤细的五指飞快的拨弄琴弦，泉水般圆润的琴音飞泻而出，琴音婉转低沉，时而如高山流水，时而似黄莺低鸣，素白的手指渐渐转快，那明亮清脆的高音，好像古筝在“歌唱”，有时又发出流水淙淙的瑶琴音响。


  众人只觉得，凤头篌的声音好像是从透明的水上发出的，连水面也在微微的震动，清亮、浮泛、飘忽。


  五皇子赞叹道：“这乐器当真难得，与古筝相比更清越空灵，溶溶如荷塘绿水之夜，泠泠似雪山清泉之声啊！”他越听越是陶醉，情绪似乎更加饱满，眉毛不经意地一动一动，眼睛也在闪闪发亮，伸出一指轻轻地在几上无声地打着拍子，忽然拿出一根玉箫，和着凤头篌吹了起来。


  李未央捧起一杯茶，慢慢喝了一口，却看到对面拓跋玉投来的饶有兴趣的目光，便对他微微一笑。


  拓跋真认真听着李长乐的曲子，只觉得两种乐器相和之后音色达到了完美，两道声音婉转纠缠，相依相偎，恍惚间融为一体，化作一个娉婷漫舞的仙子，在每个人的心头翩翩舞过，让人如履仙境，如登琼台。李长乐轻轻吟唱起来：


  一曲当年曾惜缘弱水岸，两地相思非无凰醉花前


  三剪桃花随流水空流转，四时不见五更深滴漏断


  六月风过脉脉却轻寒，七弦难弹绿绮琴心难变


  八行谁书长相思勿相见，九重远山十里亭月不满


  明镜应缺皎若云间月落华年，朱弦未断五色凌素青玉案间


  朝露夜晞几连环也从中折断，芳时曾歇今日偷把旧日换


  她的歌喉婉转动听，唱的又是时下流行的曲子，美人美曲美乐，这场面的确是很震撼。


  大夫人得意地看着这一幕，她知道，从今天开始，李长乐即将洗刷恶名，重新获得大家的称赞。而李未央么，当然是自惭形秽、无地自容。


  然而一旁的拓跋玉却大为好奇，不知道李未央为什么会露出这么奇异的笑容。他有一种预感，眼前这位正在出风头的李长乐，恐怕要倒大霉了！

070 大出风头



  一曲终了，大家仍陶醉地微昂着头出神，仿佛那美妙的音乐还在他们的耳边回荡。李长乐微笑着站起来向大家行礼，大家终于缓过劲来，顿时啧啧赞叹起来，向她投去了惊羡和崇拜的目光。


  李长乐笑道：“还要多谢五殿下的箫曲相和。”


  拓跋睿看着李长乐，面上泛起一丝陶醉的神情：“我只是略尽绵力罢了。”


  “二位不必谦虚，这样的乐声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啊！我们今日可真是大开眼界。”


  “是啊是啊，这凤头篌的声音实在是太好听了，而李小姐的歌声唯有昆山玉碎，香兰泣露，才可以勉强比拟，简直是太美妙了！”


  众人七嘴八舌的，甚至席上有几位年轻公子还打算吟诗赋词来赞美李长乐，李长乐微笑着望向李未央，眼睛里尽是得意的神情。普通的琴棋诗画，寻常的大家千金都会，没什么稀奇的，这半个月来，她费尽苦心向入府唱戏的匠人林姑学习凤头篌，为了练习废寝忘食，就是为了在这种场合一鸣惊人！


  李未央和李长乐对视的瞬间，唇畔浮现起一个可爱的笑容。


  李长乐没看到预期中的气急败坏和自惭形秽，不由皱起眉头，刚要说话，冷不防永宁公主的声音像一柄乌黑冰冷的刀子一样戳进了这欢乐的气氛：“我当是谁，原来是日前才被皇上宽恕的李丞相之女，有罪之女不闭门思过，竟然到处招摇往来，不知检点！”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神情都变了，永宁公主虽然经历丧夫之痛，但性格一向都算温和，从未听过她这样严苛地说话。


  永宁冷哼一声：“李家大小姐如此善于弹奏，练习的时日肯定不少吧。把全部的时间用在这里，没有时间学义理体民情，难怪出的主意把国家和百姓都给祸害了。”


  众人吓得鸦雀无声，李长乐则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瓢凉水，脸“刷”的一下绿了。


  五皇子见佳人受委屈，连忙道：“李小姐不过是闺阁千金，能够为天下百姓计实在难得，父皇已经答应不怪罪了。”


  永安公主冷笑一声：“父皇本就宽和，原谅了她也不代表她真正无辜，李小姐年纪小不懂规矩也就罢了，怎的李夫人也不教会她礼义廉耻。”


  李萧然身为丞相，大夫人走到哪里都是光彩无限，她还从来不曾受到过这样的羞辱，顿时哑然，几乎说不出话来。


  拓跋睿不满：“皇姐，唱歌弹曲而已，怎的关乎礼义廉耻！”


  永宁公主的眼睛里涌现出一丝怨愤：“什么长相思，勿相忘！这等淫词艳曲，她堂堂一个丞相千金居然也敢唱！分明招蜂引蝶，不顾廉耻！”


  李长乐连忙道：“公主，这曲子只是借景言情而已，刚才其他几位小姐一展歌喉的时候也有类似的曲子……”


  永宁的目光越发冷酷：“你竟敢与我狡辩！”


  李长乐委屈的要死，刚才唱曲子的严小姐也吓得噤声，她刚刚分明唱了一首“花开堪折直须折”的曲子，本朝虽有男女大防，但在这样当众的场合却是不避嫌的，当初永宁公主的四妹柔馨公主还曾特地写了一首情诗给未来的驸马表示求爱之意。若是按照公主的说法，岂不是也变成了淫词艳曲？严小姐偷偷瞧了一眼公主，却发现她的怒气只是针对李长乐，不免诧异。


  李长乐叫苦不迭：“不敢。”


  大夫人连忙道：“长乐不是有心冒犯公主，还望公主恕罪！”


  拓跋玉叹息了一声，李长乐实在是太不小心了。他的母亲张德妃曾经向他提起，永宁公主与驸马感情十分要好，他们二人曾经听闻一名匠人弹奏西域的一种名叫凤头篌的乐器，十分喜爱，亲自召见了那名匠人并且向她学习弹奏的技艺，可是驸马死后，公主触景生情，不但砸碎了府内的十八把凤头篌，甚至再也不愿意见到这种乐器了。只是这件事乃是宫中的秘闻，晓得这件事情的人也不过两三个，谁都不敢外传，谁知今天李长乐竟然当众弹奏这种乐器，岂不是等于用刀子去捅永宁公主的心？


  拓跋玉的眼睛在李长乐的脸上转了一圈，突然笑了。这位名动京都的大美人定然是不晓得内幕的，可是——他将眼神投向李未央的方向，他总觉得，李未央肯定知道点什么，或者，这一切都是在她的策划之中。


  老夫人看到公主变脸，虽然觉得公主这番话有点过分，但也没有打算替李长乐说话——便站起来呵斥道：“听见公主的话没有！还不下去！”


  李长乐气得要发狂，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竟然会惹怒公主，刚才还好好的——大夫人见状，暗暗叫苦，连忙离座将她拉了回来。


  永宁公主冰冷的眼神落在李长乐的身上，如影随形。


  五皇子拓跋睿想要为李长乐说话，可是看到皇姐隐含着怨愤的目光，又觉得不能再雪上加霜，便讪讪地低下了头。


  李敏峰心急如焚地看着，几乎要冲出去为自己的妹妹辩解，却终究没那个胆子。


  李敏德想笑，却只是勾起一个浅笑，他是最清楚这件事的人，三姐给了那匠人一百两黄金，故意让她在李长乐的面前露一手，三姐算准了李长乐必定会向那人学习琴艺，等以后在公开场合大出风头，反正永宁公主出席的宴会很多，这把火留下了，总有一天会烧到李长乐身上。不过——三姐又是怎么知道，公主的秘密呢？


  出了这种事，再没有人敢夸奖李长乐一句，先是惹恼了皇帝，再是激怒了公主，这个绝色佳人的美好前途，算是玩完了。试想，谁敢娶一个得罪皇家的女子呢？纵然她有雄厚的背景，出众的美貌，但是娶了她，说不定皇帝什么时候想起她的过错，连娶了她的人家都一起跟着倒霉。


  大夫人几乎捏碎了手里的茶杯，她思来想去，都不知道今天这件事情究竟错在哪里，明明一切都是那么完美——怎么会变成这样！


  李长乐猛地回头，像是毒蛇一样盯着李未央，她直觉这件事情一定和李未央有关，一定是的！可是究竟有什么关联，她自己也不晓得！


  李未央好整以暇地笑了笑，不怪大夫人母女恼恨，永宁公主的夫妻之乐，怎么会告诉外人呢？不要说他们这些外人，就连皇帝都不知道，而她能够知道，还要多亏拓跋真。他总是挖空心思打探每一个人的秘密好加以利用，正是拜他所赐，李未央才能得知很多本不该知道的事情。


  拓跋真看到这一场景，不由自主摇了摇头，这个李长乐啊，真是倒霉透顶，居然会选了凤头篌，这可是皇姐心头的伤疤，她居然也敢去碰，真是不要命了！当然这时候，他还没有联想到李未央身上去。


  场面一时僵持下来，永宁公主气急败坏之后，看到这情况，不由皱起眉头。


  拓跋睿微笑道：“皇姐，还有一位小姐没有表演。”他打定主意，既然大小姐受了申斥，索性把李未央也拉下水！


  大夫人冷冷地望着李未央：“是啊，未央也该为大家表演一番才是。”


  刚才公主才被惹怒了，现在谁还敢上去触霉头！众人用幸灾乐祸的目光看向李未央。


  老夫人眉头皱紧了，未央虽然聪明，可是早有诸位千金珠玉在前，她又能拿得出什么像样的东西呢？再加上公主现在已经很不高兴了，若是——她开口道：“公主，未央从小在乡间长大，琴棋诗画的确是不擅长的，只恐污了您的眼睛。”


  永宁公主刚才严厉斥责了李家的大小姐，回过神来之后又觉得对老夫人有点歉意，毕竟老夫人德高望重，她刚才那样疾言厉色，多少是有些不顾老夫人的颜面，当下道：“不碍事，没有人会怪责她的，让她也给大家表演一下吧。”


  永宁想的很好，虽然听说李未央是在平城长大，可那里也有教养的嬷嬷，寻常千金小姐也总要学点东西，总不至于什么都不会吧，她哪里想得到，李未央当时莫说是学琴棋书画，就连饭都吃不饱呢？


  李未央眨了眨眼睛，站起身道：“未央领命。”


  琴棋书画都是需要从小培养，在座的千金小姐们无一不是这方面的高手，前生的李未央就因为这方面的欠缺，不知被多少人嘲笑过，只是当初她起步太晚，再去学习琴技和书法，都很难学有所长，所以她另辟蹊径去学习舞蹈，嫁给拓跋真的三年内，她为了让他开心，真的去学了不少的舞步。当然——与从小学习舞蹈的那些千金小姐相比，还是有不小的差距。毕竟她再如何努力，也不可能迅速弥补上空缺的的那么多年。


  所以，不能走寻常路，必须得取巧，李未央微笑起来。


  永宁公主看着李未央，只觉得这个少女的眼睛和别的女孩极不一样，像是月下幽艳的井水，极清而深，眼底却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横亘在那里，让人摸不清。


  “我还需要向您借两样东西，请公主允诺。”李未央的声音很轻很庄重，一本正经的模样。


  永宁公主点点头，道：“去吧。”


  女官听了公主的吩咐，便跟着李未央下去准备。走过回廊，直到众人都看不到了，李未央才轻笑道：“请姑姑为我准备几样东西。”


  女官听了她的话，面上露出疑惑的神情，却还是赶紧吩咐人去做了。


  宴会上


  高敏冷笑一声：“哼，故弄玄虚，不过是跳舞而已，又能玩出什么花样。”


  李长乐铁青着脸，现在她恨不得撕碎李未央，早已迫不及待地等着李未央出来献丑了。


  拓跋真举起酒杯，道：“七弟，来，我敬你一杯。”


  拓跋玉微笑：“多谢。”


  一旁的五皇子一直坐在那里，充满同情地看着面色发白的李长乐，连八皇子和他说话都没有听见。顽皮的八皇子见兄长不理睬他，早已坐不住了，恨不得立刻跳起来找人去玩耍，眼睛一瞥看到和他年纪相仿的李敏德，连忙跑过去和他说话。可是不论他说什么，李敏德都是一副恭敬却漫不经心的模样，让他大为气恼。


  一转眼，又看到李敏德容貌漂亮的过了分，八皇子盯着他看了半天，忍不住道：“你该不会是个女孩子吧。”


  李敏德淡淡垂下眼睛：“八殿下，敏德是男子。”


  八皇子鼓起脸，满脸怀疑。


  这时候，众人的面前，下人们抬来了四面高大的白色绢纸屏风，魏国夫人笑道：“这弄的是什么玄虚，不是说跳舞吗？这是要当众作画？”


  永宁公主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好奇。


  众人也议论纷纷起来。


  李未央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只是换了公主府准备好的洁白舞衣，进入了屏风之中，屏风过于高大，众人只能看见一道窈窕纤细的影子，却完全看不见李未央的面容了，他们不由得更加好奇。


  整个花园里一片寂静，静得就如同没有一个人在一般。


  乐起，用的是最寻常的清平调，李未央云袖破空一掷，不慌不忙，带着节奏感缓缓的舞起，随后双手拿住衣襟，缓缓一甩，身子旋转过去，宽广的衣袖飞舞得如铺洒纷扬的云霞，头上珠环急促的玲玲摇晃作响。一阵风吹起，无数的花瓣纷纷扬扬拂过她的鬓，落上她的袖，又随着奏乐旋律漫成芳香的云海无边。在花瓣雨中，她的腰肢柔软如柳，渐次仰面反俯下去，裙衣飘飞，秀发飘洒，接着一连串精美的舞姿展现出来，头发上的簪子碰出清脆的响声，过后不久，人跳向空中，衣袖飘动，双足旋转得更疾，直旋得裙裾如榴花迸放吐灿，环佩飞扬如水。此时已是霞光最绚烂的时辰，与地上的花园相映生辉。微风来了，吹动各色花锦，活色生香，摇曳翩翩，众人没办法看到她的脸，只看到那窈窕纤细的影子，如同天上的霞被剪碎了，落到人地上，影印在屏风之上。


  众人看得都愣住了，他们还从未见过这种跳舞的方式。平日里看得太清楚，反倒觉得平平，但是这样只见一道美丽的影子，映在四面屏风之上，却显得身姿妖娆、令人浮想联翩。


  公主笑了：“倒也是个聪明的孩子。”


  李长乐轻轻嗤笑一声，哼，李未央真是会取巧，知道自己舞蹈平平，便用影子舞的方式来表现，用新奇冲淡舞姿的平庸。


  就在这时候，八皇子突然跳了起来，瞪大了一双圆圆的眼睛，惊呼道：“你们看！”


  众人凝神望去，却看到正面的那道雪白的屏风上突然多了一个点，随后，闪出三乍开的花儿，伴着阵阵伴奏的乐曲声，跟在后边的朵朵小花便一发而不可挡。最令人惊奇的是，随着李未央的手腕转动，原本绘出的花苞，就像从熟睡中苏醒过来了似的，徐徐地向外伸张，开大了，开圆了……这样一个开花的全过程，可以在人注视之下，迅速完成。


  仿若天上的云朵起舞；仿若霜露滴凝成泪珠；


  仿若飞鸟跃出高大树林；仿若脱兔逃离坚固牢穴。


  李未央的舞蹈轻灵、轻扬、轻盈，随着她的舞动，大朵、小朵，单瓣、复瓣，各种各样的花朵一齐在雪白的屏风上开放。花丛中，屏风后的人影还在翩然起舞。乐曲越是加快，屏风上开出的花儿愈是炽热，愈加浓丽，愈加热情，愈加旺盛。


  八皇子慢慢站了起来，小脸兴奋的通红，猛烈地拍起巴掌来：“好看好看！这个最好看！哎呀，比刚才的那些劳什子好看多了！”


  众人皆是惊叹不已，为这奇迹般的场景说不出话来。舞蹈并非绝世无双，画画的技巧也未必多高超，但一边舞蹈一边画画，最难得就是两者的配合，每一个舞步都配合着一朵水墨花的盛开，每一个节奏都和绘画结合的那样天衣无缝，鲜花盛开，花丛起舞，李未央，这是多灵巧的心思！


  永宁公主看的目不转睛，最后突然笑起来，她轻轻点头，道：“这个孩子，的确很聪明。”


  舞曲罢，四面屏风上全都画上了盛开的鲜花，跟这满园的鲜花胜景相得益彰，李未央轻轻喘了一口气，从屏风后缓缓走出，众人这时候才发现，她的袖底早已被墨汁染黑，可是她却像是没事儿人一般，笑嘻嘻地上去给公主行礼。


  永宁公主微笑，道：“你能有这份心思很好，怪不得父皇也很喜欢你。这是什么舞？”


  李未央黑白分明的眼睛眨了眨，笑道：“回禀公主，这是水墨舞。”


  水墨舞，永宁公主点头：“倒也恰如其分。”说着，她招了招手，示意一旁的女官捧了一个托盘过去，李未央接过，却是一个装满珠宝的锦囊，李未央满面笑容地谢了恩，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却看到李长乐满脸怨毒地望着她，李未央毫不在意，冲她甜甜一笑，径直坐下了。


  五皇子瞠目结舌，几乎说不出一句话。


  三皇子拓跋真却笑了，他就知道李未央一定不会让人失望，她这个人，的确是比李长乐要聪明的多了。论舞蹈，李未央及不上吏部尚书家的李小姐，论书法，她比不上京都才女薛凝烟，既然不能力拼，便只能智取，今天的这场表演，将原本普通的舞蹈和绘画都结合在一起，用新奇十分的法子表现出来，当然会给人极端震撼的感觉，远远超过刚才的李长乐，李未央算是一举成名了！


  拓跋玉继续和旁边的人推杯换盏，脸上的笑容却更深了。


  大夫人啪嗒一声，右手尾指的指甲断了半截，这轻微的声音，谁都没有察觉到，因为此刻，大夫人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容，仿佛与有荣焉一般，接受着旁边夫人们的恭喜。


  “哎呀，你们家这位县主，不但人生的可爱，又聪明，舞跳得好，书法也很好，这等奇巧的舞，我们还从未见过呢！”


  “是啊是啊，多亏了李夫人教导有方！”


  “真了不起啊，小小年纪，半点都不怯场，这一出舞真让人开了眼界！”


  大夫人的脸都要笑僵了，袖子里的手心掐出了血痕，李未央，这个小贱人，今天竟然出了这么大的风头，真是让人无法忍受！


  从这天开始，京都开始流行一种在屏风后起舞的新技艺，后来更有宫中妃子为讨好皇帝，全身涂满艳丽的油彩，不着寸缕地在屏风后翩然起舞，引来皇帝厚宠，宫中尚且如此，民间就更是铺天盖地地流传开来，后来竟发展成有水井处必有水墨舞，李未央的名字，也随着水墨舞的传播，很快传遍了大历朝的每一个角落。当然，这都是后话，是这个时候的李未央没有想到的，她不过是想要顺利度过眼前这个场面，让所有人都深深记得，李未央绝不是没有才华，不过是不愿意在人前显露罢了。


  少女们都显露了自己的才艺，便有人站起来道：“公主殿下，不能光是小姐们表演吧。”


  永宁公主也知道，很多人来参加这个宴会都是为了择婿或者挑选媳妇，这是一场变相的相亲宴，所以她笑着道：“五弟，听说父皇新赐给你一道炫弓，可否拿出来一观？”


  拓跋睿刚才就觉得李长乐太可怜了，此刻巴不得为她解围，让别人不再注意到她，所以干脆站起来道：“一个人射箭未免太无趣，不如举办一场比赛，可是皇姐，你要我们比赛，可有什么彩头吗？”


  永宁公主笑了，吩咐一旁的女官取来一面巧夺天工的铜镜，四周都镶嵌着耀眼的红色宝石：“这面镜子，是母后三日前赐给我的，若是今天你赢了，便拿去吧。”


  五皇子面上露出喜色，有这面铜镜，他正好可以送给李长乐，这样一来，也可以缓解她的尴尬，是一个极大的安慰。他思及此，向李长乐微微一笑，随后道：“那好，取我的弓来。”


  这话说出来，其他公子们都摩拳擦掌，纷纷表示要试一试。


  寻常这样的宴会，都会有一些射箭和投壶之类的游戏，所以弓箭和靶子早已备好了。


  三皇子拓跋真微笑着望向拓跋玉，道：“七弟有没有兴趣一试？”


  此刻已经点燃了烛火，拓跋玉浑身沐浴在明亮却又柔和的光线里，轻轻挑起眉毛，淡淡一笑道：“三皇兄邀请，怎敢不从？”


  侍卫们很快便准备好了箭靶，每个箭靶都距离有十米的距离，十道加起来，足足有一百米，公主慢慢道：“今天就比比看，谁能射的更远、更准。”


  李敏峰刚才因为李长乐丢了脸，正要找回场子，当下笑着接过弓箭，嗖的一箭，正中第五道靶的红心，众人拍手叫好！其他的公子们纷纷下场，只是接连四五个人，谁都没办法突破第六道箭靶。


  拓跋睿自信地一笑，接过自己的耀弓，这弓箭足足有半人多高，弓身涂以黑漆，上面雕刻着象牙和宝石，极为炫目，拓跋睿用力展臂，嗖的一箭，第七道靶，正中红心。


  李未央微微一笑，要说起来，儒雅的五皇子，其实是个文武双全的人物。可惜，他对李长乐中毒太深了，却不晓得红粉骷髅的道理，早晚有一天要死在美人手里。在这一点上，她比较佩服拓跋真，一生都没有被任何人影响过，一路顺着目标前进，坚韧不拔的很。


  五皇子微笑着把弓箭递给拓跋真：“三皇兄，请。”他有自信，拓跋真不可能超过自己，因为平日里，三皇兄的箭术只是平平。


  女眷们不无担心，七嘴八舌道：“哎呀，三皇子的箭术怎么样？平日里很少见他射箭呢！”


  “恐怕不如五殿下吧……听说五殿下的箭术，是皇帝亲自教导的呢！”


  “我也听说过，五殿下的箭术是百步穿杨！”


  拓跋真在接过弓箭的时候，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李未央的方向，若是往日——他一定会将这样出风头的机会让给拓跋睿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锋芒毕露的小丫头面前，他不想输。


  高敏紧张得捏紧了手里的帕子，轻轻推了李长乐一把：“长乐，你说三皇子能赢吗？”


  李长乐心情一直没缓过来，听了这话却没回答。


  李未央勾起了唇畔，她很了解拓跋真，他的箭术，根本一直就强过拓跋睿，只不过他不愿意太早暴露锋芒，所以谁也不知道罢了。今天若是不出所料，他一定会输。一味躲躲藏藏，不敢光明正大的赢一场，这种男人，自己怎么会以为他是个值得依靠的良人呢？李未央的眼睛里，不由自主露出了鄙夷的神情。


  拓跋真的瞳孔紧缩了一下，瞬间被李未央嘲讽的笑容刺痛了。他突然意识到了李未央的想法，她笃定自己会输，这个丫头！拓跋真微微一笑，以拇指勾弦，食指和中指压住拇指，稍加用力，弓如满月，未待众人叫好，只听一声嗖响，流星直射，白羽扬起闪亮的弧光，笔直地射入了第十道箭靶，正中红心！


  所有人都惊呆了，唯独李未央，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


  永宁公主吃了一惊，她一直以为，这位三弟的武艺只是平平……想到这里，她的笑容变得奇异：“三弟的箭术，真是令人惊讶。七弟，轮到你了。”


  拓跋玉站起身，接过一旁的弓箭，和其他人华丽的弓箭比起来，他的弓箭十分的平常，没有任何装饰，他微笑着，并不十分在意的模样，仿佛他不是来射箭，只是来做个样子的，可是大家都没想到的是，他轻轻一拉，那箭极为轻巧地射入了第十道箭靶。


  永宁公主愣住了，其他人也愣住了，片刻之后，爆发出热烈的惊叹声。


  “两位皇子竟然同时射入第十道箭靶，真是难得啊！”


  “是啊，实在是太难得了！”


  “太了不起了！”


  一片惊叹声中，李未央笑了笑，这两个人永远都是势均力敌，只是——拓跋玉的心性远远不及拓跋真那样残忍，所以才会惨败，输了皇位。成王败寇，自古如此。


  五皇子的脸色很难看，他没想到，本来是想要自己出风头，却被其他两个人抢了先。只是，拓跋真从未展现过箭术，拓跋玉也一直在外游学，他们什么时候有这样的箭术了，为何从来不曾让他知晓呢？他的心中对这两个人，同时起了深重的的警惕之心，尤其是拓跋真，他觉得，自己以后再也不能将对方看成是太子的跟班这样简单的事情了。


  永宁公主笑道：“不行，这箭靶太大，换别的吧。”她的目光在场中逡巡了一圈，发现李未央不知何时已经低了头，正自顾自地在吃苹果，不由得笑了出来，“就以苹果为靶子，来人。”


  立刻有侍卫上去，在距离更远的树上分别用彩带系起了五只苹果，每棵树的距离，足足有三十米。


  众人发出惊叹：“这怎么可能啊，实在是太远了！”


  “这题出的好刁，怎么也不可能射中的吧！”


  “是啊是啊，今天风大，苹果都晃来晃去的，根本没办法瞄准啊。”


  在一片嗡嗡的低谈声里，拓跋真朗声一笑，喝道：“取我的弓来！”


  他手臂一长，接过弓，嗖嗖嗖嗖嗖，五下连发，众人还没看清他的第一箭怎么射出去的，他已经射出了第五箭，还未反应过来，却见到那五只箭，齐刷刷各自带下了一只小小的苹果。


  侍卫跑过去，将苹果捧过来，永宁公主一看，见到每个苹果上面都是一个光滑的箭头，苹果的其他部位，却没有丝毫破损。


  高敏惊叹道：“天啊，真是太快了，感觉跟做梦似的，眼睛才一眨，就射完了！”


  “三殿下的箭术，实在是神乎其技，我从未见过。”李长乐的眼睛里隐隐闪现光芒，不由自主道。


  旁边的小姐们也纷纷议论起来。


  “没想到三殿下的箭术真的这么好！”“对啊，平日里他从来没展现过呢！”


  就连魏国夫人，都忍不住对大夫人道：“三殿下真令人刮目相看。”


  大夫人冷冷望着，低声道：“哼，我看未必。他一直藏着这么好的箭术，只怕是别有用心吧！”说到底，她一直不喜欢出身低贱的三皇子，不管他做什么，她都觉得不好。可是旁边的李长乐，却一扫刚才的颓废之色，水眸盈盈放光。


  李未央看在眼里，冷笑了一下，继续低头咬苹果。


  就在这时，拓跋真转身对拓跋玉笑道：“七弟，轮到你了。”


  苹果上的箭犹在眼前，拓跋玉慢悠悠地看了一眼，笑道：“三哥果然是好箭法。”


  拓跋玉拿起弓箭，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一支箭瞬间飞到了第一个苹果前，噗的刺入，正当众人的心为之一紧时，就突然停住了。然后就听啪的一声，整个苹果突然炸开，一束冰冷的箭头飞速向前疾驰而去，冲向第二个苹果，又是一声炸裂，飞箭继续往前，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不消片刻，五个苹果全部四分五裂，变成了碎末。


  这等景象谁曾看过，一时之间所有人都呆住了，场内静寂一片，甚至连鼓掌欢呼都忘了。


  拓跋玉笑道：“我献丑了。”


  拓跋真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凝滞，随后他突然拍了拍手掌：“果然精彩！”众人一下子被他提醒了，纷纷欢呼起来。


  “七殿下好厉害！”“是啊，居然能看到这么精彩的箭术！”“七殿下就是不一样！”


  李未央顿住了动作，不禁抬起眼睛凝望着那个轻袍缓带、面如冠玉的翩翩浊世佳公子，有点好奇，有点探究，然后，默默的生出期待。拓跋玉啊，真是个有意思的人，希望你再接再厉，狠狠扇拓跋真一个耳光才好！


  李敏德远远望着这一幕，突然轻轻笑了笑。八皇子仔细瞧着李敏德，见他一袭淡紫色春衫，袖口上的滚金边又为这身装束平添了几分贵气。明明年纪那么小，却分明眼如春水，即使是在太液池里也看不到这样灿烂的春波。他只是那么随随便便的坐在那里，满眼的花朵便暗淡下来，成了他画中的背景。一个男孩子长成这样，实在是太让人受不了了。八皇子看得有点发痴……旁边的五皇子道：“兰儿，你可这么盯着别人看，小心别露了馅儿，要是让父皇知道你偷偷穿着八弟的衣裳冒充他出来玩，非气坏不可。”


  八皇子拓跋聪和九公主是一对孪生兄妹，两人生的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就是九公主眉心一点红痣，只是一般人都没办法区分。谁会想到，坐在这里的调皮少年，分明是一个可爱的少女呢？香兰公主不理会五皇子，只是盯着李敏德看，却瞧见他的目光一直望向李未央的方向，不由有点泄气，转念一想，却又高兴起来。李敏德和他堂姐感情那么好，自己若是和李未央做朋友，不就可以经常见到李敏德了吗？


  五皇子看了李长乐一眼，突然泛起一丝笑容，道：“我去看看七弟的箭，究竟射程多远。”说着，他快步走了出去，然后一直走到最远的苹果所在的那棵树，作势看了一番，随后大声道：“果然是五个苹果都碎了。”


  他像是不服气一样，道：“若单轮射程远近，我应当不会输给七弟。”说着，他举起弓箭，竟然猛地射出了一箭。


  方向，赫然是女宾的坐席。女眷们惊呼一声，全都跳了起来，却看到那支箭笔直飞向李未央。


  在这一刻，全场寂静！李敏德只觉得自己的心跳，一瞬间几乎停止！


  然而，那长箭从她耳旁划过，然后叮的一声，射进了一旁的大树，发出颤音。


  李未央笑着望向五皇子，面色没有丝毫的改变。


  拓拔睿没想到李未央竟然没有躲避，一时之间，脸色也有点微微发白。他并没有想要杀死对方的意思，不过是要吓唬一下这个刁钻的小丫头，却没想到人家坐在位置上静静地望着自己，根本没有丝毫害怕的样子。


  这样一来，就显得自己不但莽撞，更加无礼——


  永宁公主勃然大怒：“睿儿，你这是干什么！”


  拓跋真不由自主上前一步，就在拓拔睿举起弓箭的瞬间，他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直到看到李未央平安无事，他才松了一口气，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奇特的感受，可是他却知道，李未央这个人，似乎不知不觉的引起了他极大的兴趣，在他的兴趣还没有消失之前，李未央当然得活的好好的。至少，他要让她看见，拒绝他的接近，是一件多么愚蠢的事情。“五弟，你也太莽撞了，怎么能胡乱射箭呢？吓着了安平县主，还不快赔罪！”


  他向拓拔睿使了个眼色，拓拔睿会意，连忙上去道：“我只是想要试试看能射出多远，县主不要怪罪。”


  李未央笑了笑，镇定从容道：“五殿下眼神不好，这也没什么。只是我离公主座位不远，伤了我没关系，要是伤到公主就不好了。”


  拓拔睿的脸色变得铁青，自己本来想要将李未央吓得屁滚尿流当众失态，没曾想到反倒被她教训了。尤其是李未央的眼神，让他感觉自己仿佛是个跳梁小丑！


  这个孩子，没有风度不说，连半点分寸都没有……公主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了，是啊，要是刚才这箭射偏了，自己岂不是也要受伤，不由沉下脸道：“睿儿，你的箭术当真是父皇教导的吗？他看到你这么胡来，真是要失望了。”


  拓拔睿知道公主很得陛下欢心，吓了一跳，连忙请罪道：“皇姐恕罪，以后我再也不会这样莽撞了。”


  永宁公主面色冷冷的，就听到一旁有人打圆场道：“哎呀，这样一来，射的最远的人岂不是五皇子了！”


  众人望去，的确，五皇子这一箭，足足射出两百米，若说起射程远近，五皇子的确是可以拔得头筹。


  这时候，另外有个清亮的声音突然冒了出来，大声道：“且慢！”


  众人侧头一看，纷纷惊讶——

071 救你一命



  说话的人是一个少年。如果说俊美的七皇子坐在那里，就像一道风景，锋芒毕露中尽展绝世风姿。那这个少年却完全不同，他刚才一直安静地坐着，并不十分引人注意，可是当他说话的时候，就没办法不注意到他了。他不笑的时候，已是人世间最美的图画，可此刻他一笑起来，你就会发现，世上根本没有一个画师，能将这意态留在画中。


  原来是李丞相府三房的少爷。


  李敏德笑了笑，眉宇间有着远超年纪的聪颖，却又留着恍若天真的明智：“公主殿下，是不是谁能把箭带出去最远，谁就是赢家？”


  一旁的孙小姐和严小姐咬耳朵道：“那个就是李家三房的少爷？啊，他长的好俊俏啊！”


  “听说他不是李家的亲生儿子呢！什么样的人家能生出这么漂亮的孩子！”


  “这下有好戏看了，且听他怎么说。”


  公主见是一个与八皇子年纪相仿的少年，不由笑道：“的确如此。”


  “哦？”李敏德目光闪动，“敏德愿意试试看。”


  此言一出，底下笑声顿起。


  怎么可能啊，李敏德年纪那么小，只怕连弓箭都举不动吧。公主显然也是这样想的，便温柔道：“你能拿得动弓箭吗？”


  李敏德笑了笑，眸子里春光盎然：“公主，如果按照您所说，谁能将箭送出去最远，谁就能获胜的话，那么敏德当然可以。”


  “他疯了？”严小姐咋舌道，“他怎么可能做的到？”


  “是啊，五皇子都已经射出这么远了，他又能射多远？”


  “不可能的……”


  一旁，李未央望着李敏德，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么做。


  “小公子，你真的要尝试吗？待会儿可不要哭鼻子。”拓跋真说着瞥了李未央一眼，言下之意就是不许在箭上做任何手脚。


  拓跋玉已摇头道：“这不可能，你做不到的！”他若是再尝试，或许有办法射得更远，可是这孩子年纪那么小，他根本不可能有足够的臂力。


  “我做给你们看。不过……”李敏德眨眼笑道，“到时候彩头可要归我了。”


  五皇子拓拔睿挑眉道：“三公子这么有自信吗？”他把他从头到脚细细看了一遍。脸上似笑非笑，最后咳嗽一声道：“可不要到时候后悔。”


  李敏德并不理会他，径直站了起来。他走到场中央，一旁的人递上弓箭。人人瞪大眼睛，看他如何挽弓。他在接弓前，抬头道：“只看多远？”


  公主点头：“对，以远为胜。”


  “还有其他什么要求吗？”


  李未央脸上忽然起一种古怪的神情，但目光却更深亮，公主最终点了点头：“没有了。”


  “好。”随着这一声好，只见李敏德大步走到挂在一旁树上的鸟笼前，将里面的海东青捉出来，随后将一支十分箭绑在了它的身上，轻轻拍了拍它的翅膀，任由它向天空飞翔而去，一会儿功夫，就连影子都看不到了。


  李敏德转过头，站在场内，眼睛敛收了天地间所有的光华，耀耀生辉，灼灼动人，笑容清浅道：“我做完了。”


  他没有依靠臂膀的力量，用的也不是什么别出心裁的奇计，他只是那么随随便便放了一只鸟，箭就被带出千里之外了……


  多么简单的方法。


  但是在那个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永宁公主突然笑出了声音，五皇子却怒了：“这算什么法子！你连弓箭都没有用到！”


  李敏德望向五皇子，只是微笑。


  拓拔睿突然反应过来，公主只说要看箭程的远近，但她并没说那箭非要用弓射出才算。所有人的思维定势都是必须用弓射箭，却忘了即使不用弓，也能办到。这个小子，实在是太狡猾了！


  李未央突然笑起来，这个孩子，用的法子和她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永宁公主的眼神难得温柔下来：“好，这个方法虽然有些取巧之嫌，却是闻所未闻，十分新奇，这铜镜就归你了。”


  李敏德捧着铜镜，微微一笑。


  众人的眼神都落在这个少年身上，刚才还默默无闻，一下子就众人皆知了，虽然他们都觉得这个方法十分讨便宜，可却不得不承认，这个少年比所有人都有趣。射箭不是最重要的，更重要的是把握公主的心思，逗得她开心，比什么都重要。


  九公主震惊过后，不知为什么，突然觉得脸发红。


  李敏德，他原来就是那样一个人啊……


  她悄悄凑过去，对着李敏德道：“我喜欢这铜镜。”


  李敏德看了她一眼，淡淡一笑，却仿佛没听见似的。装扮成八皇子的九公主有点不高兴了，但却还是移不开自己的眼睛，使劲儿盯着李敏德看。


  高敏冷冷一笑：“哼，果真是人以类聚，物以群分，跟那个小贱人待得久了，脑子也变得异于常人。”


  李长乐垂下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时候，公主要回去更衣，便让所有客人自行在园中游览。女眷们约好了三三两两去赏花，男宾客则或挽弓或投壶或下棋。


  凉亭里，拓跋真命下人设好座位，自有人奉上香茶，接着端上棋盘来，他对着七皇子笑道：“七弟，来一盘吗？”


  拓跋玉潇洒坐下，拓拔睿和九公主都坐在一旁观棋。


  这个棋盘是公主府的珍品，通体用一整块白玉雕成，璧色无瑕，宝光温润，光是玉色就能让人难以转开目光。上面更用金丝镶成棋格，看起来金晃晃的，一看就知道是上等纯金。棋子竟由赤金打成，放在白玉棋盘上，被宝光一映，光彩夺目，就像一个个小太阳。此等奇珍异宝，竟然出现在公主府上，足可见皇帝对公主的宠爱。拓跋玉笑了一下，这样的宠爱，恐怕夹杂着深重的愧疚。


  九公主眼睛眨巴着，视线瞥向不远处的李敏德，看到他把铜镜送给李未央，不由得鼓起了脸颊，满脸的不高兴。一旁的拓拔睿问道：“怎么了？”


  九公主收了心神，道：“这棋盘我向父皇讨了好几次，他都不肯，没想到送给了皇姐！”


  拓拔睿笑了笑：“父皇对皇姐一向是不同的。”


  就在这时候，九公主挥了挥手，道：“青莲，给我拿点心来。”


  一个婢女娉娉婷婷，弱柳扶风地送上一盘点心。拓拔睿正在专心致志地看着棋盘，忽然眼角瞥进一只白玉般的手拿着点心盘缓缓移来，一惊之后顺着手臂朝上看去，顿时如同冰雪沃顶，半身酸麻，魂魄都飞到天上去了。


  这个婢女，生得真是美貌啊！


  那婢女见拓拔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婉转一笑，真的是笑颜如花，清丽十分。拓拔睿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慌忙咳嗽了一声，想要说些什么遮丑，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文武双全没错，可最喜欢的就是美色，原本被李长乐的国色天香迷住了心神，可是此刻看着丫头，竟然是另外一种小家碧玉的妩媚风情。


  见到五皇子失神，那婢女笑得越发妩媚，腰肢一转退了下去。


  拓拔睿不由得好奇：“小九，这丫头生得倒是乖巧，你从哪里找来的，以前在宫中，倒是没有见过。”


  九公主看了一眼棋盘，百无聊赖地说：“她是上次我偷溜出宫的时候偶尔碰上带回宫的，原本走街串巷卖杏仁饼，被个恶少看到硬是要抢回去，我就干脆替天行道救了她啦！”


  拓拔睿吃惊道：“你？替天行道？”


  拓跋真下了一子，抬起眼睛道：“只怕是你故意惹事才对。”


  九公主嘻嘻一笑，道：“这话倒也不错，我就是看不得欺凌弱小，太不要脸了！我把那京兆尹的公子痛打了一顿——”


  说了一半，她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顿时住了口。


  三个兄长同时都抬起眼睛盯着她，她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你们干嘛这么看着我呀，我只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父皇知道以后，也没有怪责我啊，还让那京兆尹给我赔礼道歉呢！”


  一个公主跑出去救人，还大咧咧地说替天行道，其余三人一起摇头。


  “太没规矩！”拓拔睿点了一下她的额头。


  九公主撇了撇嘴，红润的脸颊看起来像是苹果：“我也不是任性妄为的人，听说这丫头的祖父还是追随过老罗国公的功臣，可惜她祖父战死沙场之后，她父亲是个赌鬼，把抚恤金都输光了不说，甚至连容身之处都没了。”


  老罗国公？七皇子突然抬起头来，原本他的面上还有几分冷淡，这时候已经看不出来了。老罗国公——是他母妃张德妃的父亲，也是他的外公，只不过七年前病故了，如今的罗国公，正是他的舅舅。


  这样说来，那丫头还和外公有些渊源。


  七皇子手里的棋子，停住了。


  “怎么，五哥你喜欢他？她和那李家大小姐比起来，不过是姿色平庸的粗笨之人罢了。”九公主没留意到七皇子的神色，只顾追问拓跋睿。


  “看你说的，我不过是随口问问。”拓拔睿连连摇头，脸色微微有些发红。李长乐是他预备娶回家做正妃的，可这漂亮的丫头么——


  拓跋真一直默默听着，此刻见火候到了，哈哈一笑，终于开始说正经话：“九妹，这个丫头看来五弟喜欢的很，你送了他如何？”


  九公主明显是过救人的瘾，压根没把那丫头放在眼里，她根本都不用想，直接道：“既然五哥喜欢，就送给你好啦，不过下次你可要带我出去玩啊！”


  拓拔睿大喜若狂，嘴上却仍在推辞：“这我如何能受？”


  “不过是个玩意儿。”九公主故意把脸一板：“你不要就算了！”


  “开个玩笑，”拓拔睿慌忙摆手：“既然这样——”


  拓拔睿一直很受皇帝喜欢，但他有个老毛病，自小见着漂亮的女人就走不动路，在皇帝看来，这可是很大的问题，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爬上拓跋真的嘴角。


  七皇子却突然打断道：“既然五哥这么谦虚，那这个丫头我就带回去了。”


  所有人都是一愣，只有拓跋真的眼底闪过一丝快的难以察觉的喜色。


  远远的，李未央看见了这一幕，她的目光在那个退下去的丫头身上打了个转，不由冷笑了一声，拓跋真啊拓跋真，你的手段总是那么阴险。


  她的眼前，突然浮现起自己刚刚嫁过去半年的一个晚上。


  那时候，拓跋真虽然对她温柔体贴，却一直若即若离，仿佛是在防范她，只因当时李长乐已经被许配给了七皇子，而李常喜也被嫁去了五皇子府。他生怕她是别人派来的间谍，更担心她偷偷出卖他，所以表面对她很好，实际上任何事情都不告诉她。


  李未央心里很着急，在她心底，既然嫁给了他，自然是要以他为天的。有一天夜里，拓跋真突然受了伤回来，却悄悄去了书房。李未央尾随至书房，却看到拓跋真在换药，当时她心痛难忍，忍不住道：“殿下，让我全心全意地做你的妻子不可以么？我愿意为您作任何事……让我陪您一起不可以么？”


  “你在说些什么啊？你不是一直都陪在我身边么？”拓跋真勉强笑着说。


  “不，你分明有事情瞒着我！”李未央的眼睛盯着他，透出执拗。


  “唉……”拓跋真苦笑了一下，仿佛无可奈何的模样。他把她的身体轻轻拽起，靠到自己的肩膀上，轻轻抚摩着她的头发，脸色忽然转为凝重：“我知道你会理解我的……上天对我的确是很不公平。我和太子同为父皇的儿子，他将来要当皇帝，我却只能当臣子，日后他要做了皇帝，我还要山呼万岁给他下跪。这并不算什么，你看看我的伤口，这是他给我的警告，就因为他怀疑我没有全心全意追随他。未央，以后我在他羽翼下生存，稍微触犯了他他就能害我的性命，我这一辈子只能战战兢兢去奉承他，你说，我该怎么办呢？我还能继续追随太子吗？”


  当时的李未央，心头只有痛楚，忽略了拓跋真眼底的狡猾与阴毒：“你一心一意对待太子，为他做了那么多事情，没想到，他竟然是一个冷血无情的小人！”


  拓跋真嘴边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用力搂紧了她：“他之所以能当上太子，除了因为他是长子外，还因为他是皇后的儿子，父皇一直都很敬爱母后。但是，母后身体并不好，她活不了多久了，根本不可能一直护着太子。未央，现在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你愿意吗？”


  李未央想都没有多想，便点了点头。


  拓跋真微笑着抚摸她的脸颊：“还有一个人，对父皇的影响要超过皇后，那就是太后。我在太后面前努力展示我的贤孝，不仅能让太后站在我这边，还可以通过太后来影响父皇。当然了，要让太后高兴，近前侍奉是少不了的。但我是男人，一直跟在身边不方便，这就需要你尽力帮忙了。”


  拓跋真若无其事地给李未央布置了她的任务，甚至让李未央心甘情愿地位他去做事，为他去尽孝道，为他去讨好太后，从头到尾不曾留下半点耍阴谋诡计的印象，的确无比高明。


  李未央根本没有察觉到拓跋真的用心，甚至于在她的心里，这样做是为了救自己的丈夫，让他免遭太子和其他人的毒手。她只是觉得夫君的地位无比凶险，自己身为女子，无法相随，至少也要给予帮助。


  之后两夫妻便心照不宣地各自行动。拓跋真暗自借由太子的手，培养自己的力量，当别人都勾心斗角、互相争夺的时候，他在皇帝跟前，却一直是一个忠心耿耿辅助太子、认认真真尽孝的儿子。李未央则日日前往太后处，不动声色地替他讨好着这个皇祖母。这一切，都在后来发挥了很大的作用……


  李未央的目光从不远处的凉亭收了回来，唇畔泛起一丝凉意。拓跋真一直隐藏着、潜伏着，尽心尽力扮演着太子的帮手，皇帝的孝顺儿子，乃至于皇帝到死，厌恶了所有的儿子，却唯独相信他的忠诚与孝顺。谁也不知道，他背地里做了多少恶毒的事情。当朝三十八年，拓跋真被人刺杀！四十年，太子用毒酒想要毒死他！四十一年，七皇子设下埋伏要杀拓跋真！李未央当年还觉得，拓跋真的兄弟一个一个都是豺狼虎豹，个个想要他的性命，现在想来，这些人或是醒悟或是明白了拓跋真的面目，想要除掉他罢了！还有一种更恶毒的猜测，也许当年，拓跋真是故意用这些罪名却栽赃陷害别人，哈哈，如果真是这样，那时候的自己，还真是蠢到家了！自以为是牺牲是爱，实际上不过是被人利用了一辈子！


  “三姐，你怎么了？”李敏德奇怪地问道。


  “没什么。”李未央从回忆中惊醒，不由自主，压低了声音道。


  李敏德困惑地看了她一眼，刚要说什么，眼睛却看到一道人影闪过，顿时脸色微微一沉，点头道：“三姐，我有事离开一会儿。”


  不等李未央说话，李敏德已经快步离开了。白芷道：“小姐，你有没有觉得，三少爷最近怪怪的。”


  李未央看了一眼李敏德的背影，沉吟片刻道：“是啊，真是有点怪。”不过，刚刚失去了母亲，难免吧，她在心底叹了口气。


  过了半个时辰，那边凉亭棋局还没下完，拓跋真和拓跋睿却都被公主派来的人请去饮茶，只剩下了一个七皇子正在和那个丫头问话。


  李未央微微一笑，轻轻走了过去。


  “你祖父是刘校尉？我小的时候，还曾经和他学过剑术。”拓跋玉面容清俊，声音是难得的温和。


  旁人若是见到此刻的拓跋玉，一定会感到惊奇，但是李未央却知道，这并没有什么奇怪的，拓跋玉是个人，只要是人，就会有软肋，而他的外公老罗国公就是他的软肋。他从小跟随罗国公，文韬武略都是出自他手，培养了极为深厚的感情。可以说，拓跋玉是个冷心冷情、无坚不摧的人，但凡事关系到他的外公，就一定会失去冷静。


  听了七皇子的话，少女细腻的肌肤上立刻浮现一层粉红：“回禀七殿下，祖父也曾经和奴婢提到过殿下，说殿下小时候——”


  “你祖父是不是说，七殿下小时候很聪明，也很顽皮——”突然有一道清亮的声音出现在凉亭里，拓跋玉抬起眼睛，却见到李未央笑嘻嘻地站在台阶上。


  拓跋玉挑高了眉头，这丫头居然自己跑到他跟前来了，这还真是稀奇啊。


  因为要赴宴，所以李未央穿着百蝶穿花裙子，却刻意选了朴素的颜色，纵然如此，却也将她健康红润的脸色衬托的明艳动人，此刻正双眸晶亮地望着他。


  拓跋玉乍然见到李未央明媚的笑容，愣了愣，眼里极快的闪过一抹兴味。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可不相信这个小丫头会这么好心来陪他聊天。


  一旁叫做悦儿的少女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柳眉杏目，明艳照人，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衫子，领子与袖口处都用银丝绣了莲花。她装束整齐，却未施脂粉，不戴钗环，想是对自己的容貌甚为自信，才敢以素面示人。见到李未央，悦儿盈盈拜倒，裙裾飘动如一朵临水照影的西番莲：“见过县主。”


  李未央对着她微微一笑，拓跋玉道：“不妨坐下歇息。”


  悦儿见状，巴不得李未央立刻滚蛋，脸上却露出笑容，恭敬地上去倒了茶，李未央竟然也不拒绝，厚脸皮地坐下了。


  “七殿下认识这位姑娘吗？”李未央的目光投递在悦儿的身上。


  拓跋玉摸了摸手里的玉扳指，笑道：“是啊，她是一位故人的孙女。之前外祖父一直命我寻找刘校尉，没想到今天竟然意外碰到他的孙女。”


  李未央笑了笑，眼睛里流过一丝讽刺的意味：“是啊，真是巧。”


  拓跋玉顿了顿，被她笑得心里有点渗得慌，不由注目她，没有说话。


  悦儿一听，有点焦急，她总觉得，这位李家三小姐是来捣乱的，可偏偏这话说不出口，不由道：“奴婢是太幸运了，当被人纠缠的时候，先是碰到公主救了我，今天又碰到七殿下——”


  话还没有说完，李未央已经眨巴着眼睛，一副为她庆幸的样子：“也是你自己聪明才能找对人，只是我有点好奇，街上人那么多，你别人不求救，居然向一个小女孩求救，这是什么缘故呢？”


  悦儿愣了一下，道：“那是因为公主穿着很华贵的衣裳，气度又很不凡，所以奴婢才会……”


  李未央转头对着七皇子微笑了一下，笑容中带着几许莫名的意味：“是啊，气度不凡——”


  遇到危险不向成年人求救，却去求助一个小女孩，不是很奇怪吗？李未央的眼睛眨巴眨巴，对面的拓跋玉应该能听得懂吧。


  拓跋玉听了这话，脸上的笑容出现了一丝凝固。他若有所思地望着李未央，表情有几分古怪。


  李未央见他神情隐约有怀疑，却并不十分相信的模样，决定再下一把猛药。她的目光落在悦儿的手腕上，看着那串檀香佛珠道：“这珠子我瞧着很漂亮，能不能借我看看？”


  悦儿眼睛里有一丝紧张的神情一闪而过，下意识地握住了手腕上的佛珠。


  李未央笑了笑：“怎么，舍不得吗？不过是看一看，我不会弄坏的。”


  悦儿求救似的看着拓跋玉，却看到他一双清冷如水的眼睛也望着她的佛珠，顿时心里一紧，面上却露出笑容道：“县主想看，当然没什么关系。只是——这佛珠对悦儿有很重要的意义。”


  李未央清亮的眸像是沉淀了什么，问道：“不过是一串佛珠，有什么缘故吗？”


  悦儿咬唇，面上闪过一丝犹豫，这佛珠，原本是打算过一段日子，等七皇子信了她再拿出来，现在却也等不到那时候了。她笑了笑，褪下了佛珠，却不是递给李未央，而是小心翼翼地送到拓跋玉面前：“这佛珠，是我祖父留下的一本阵法。因为是家传之物，祖父有命不得泄露于外人，祖父只亲口传授父亲，可惜我父亲是个糊涂的人，祖父寄托无望，便将所有的阵法用微雕的法子记录于佛珠之上。”


  拓跋玉一愣，随即道：“是九宫阵？”


  悦儿微笑道：“是。”


  李未央淡淡道：“听七殿下的口气，这九宫阵法一定是稀罕之物了。”


  拓跋玉点头，道：“九宫阵是按照九宫方位图设计的，听说二十年前，刘校尉曾用这种阵法立下奇功，这九宫是一宫北，二宫西南，三宫东，四宫东南，五宫中，六宫西北，七宫西，八宫东北，九宫南。具体的情形，外祖父也没有详细提及，只不过刘校尉死后，这九宫阵就失传了。”他的眼睛里，隐隐跳动着一种火焰，显然对这九宫阵十分感兴趣。


  拓跋玉曾经听老罗国公提起过，神阵谱是几十年前的异国商人带到大历，几经辗转，最终不知遗落何处，是行军布阵者梦寐以求的神典。罗国公为了寻找这部经书，每年不知要花去多少人力，没想到后来发现，这本神阵谱四分五裂成为十册，里面的七七四十九种阵法全部散失到了不同的人手中，其中九宫阵就在刘校尉手中。当年老罗国公虽然也很想得到九宫阵，但刘校尉毕竟是功臣，不好强迫，这件事，也是老罗国公一生的遗憾。拓跋玉曾经许诺，将来会寻到这四十九种阵法图，祭告外祖的在天之灵。


  可想而知，现在九宫图现世，他有多么高兴了。


  拓跋玉克制住内心激动，小心翼翼的接过佛珠，拿在手上前后探看，细细观摩，好半晌后，才看清佛珠上记录的密密麻麻的古怪文字，他长长吁了口气，如释重负的感叹道：“这文字是苗文，我只能看懂十之一二，实在是可惜！”


  李未央微笑着望向悦儿：“好好的阵法精髓，为什么要用苗文来刻？”


  悦儿的眼睛很美丽，她无辜地睁大眼睛：“回禀县主，奴婢的祖母是南疆人。所以祖父熟悉南疆文字，再加上这阵法精髓十分的珍贵，他不愿意让外人知道，所以用苗文来刻。”


  李未央双眸乌黑，眸光流转如同黑珍珠，而此刻，她的眼中却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她知道不只悦儿的祖母是苗女，她本人也深谙苗疆毒术。前生她先接近拓跋玉，随后将家传的九宫图敬献给他，得了他的青睐，又千方百计替他寻找剩下的阵谱，历经此番，刘悦儿一跃成为拓跋玉身边的红人。若非如此，凭她的低贱出身，也绝没有可能被七皇子看重，成为他最信赖的心腹之一。


  刘悦，并不是一个简单的人。


  此刻，刘悦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盯上了，她小心翼翼地讨好着拓跋玉：“七殿下，奴婢懂得苗文，可以为您翻译。”


  拓跋玉扬眉，看了刘悦一眼，她的笑容明媚灿烂，看不出丝毫端倪。可他知道，李未央不会无缘无故地提起这些，她并不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儿做的人。


  “哦？为我翻译？你想的倒是周到。”拓跋玉的笑容有一丝冷淡。


  刘悦敏感地察觉到了他的语气不对，顿时眼中含泪，眸子氤氲着水汽，透出一股朦朦胧胧的美感，让人心悸：“七殿下，奴婢做错什么了吗？”


  拓跋玉摸索着佛珠，慢慢道：“既然是祖传之物，为何要献给我。”


  刘悦诚惶诚恐道：“祖父迂腐，哪怕家境再落魄也不肯出让阵谱，可是悦儿是个女孩家，要这东西实在无用，不若用它向殿下求个好前程，以求殿下将来留下悦儿，不至于让我无根所依。不过，悦儿要请求殿下一件事，奴婢的祖父战死沙场，可惜父亲无用，连抚恤金都赌输了，一贫如洗无法好好安葬祖父，若是殿下垂怜，求您赐祖父一块安息之地吧。”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配上一张梨花带雨的脸孔，的确是唱念俱佳。


  李未央在心里默默点头，暗赞道：高！实在是高！这演技，这表情，怎一个“完美”能够形容？活脱脱展现出了一个因为无法好好安葬祖父而倍加痛苦的少女形象刻画的淋漓尽致！拓跋玉对他的外祖父老罗国公感情很深，刘悦三两句话就勾起了他同病相怜的感情。再加上，一个对你无所求的人，自然容易让人怀疑。可若是她要求的太多，又会让拓跋玉留下不好的印象。所以，求一个不能算事儿的请求，才是最合适的。对于七皇子来说，一个安葬之所，根本就是举手之劳，却也能够让他放下心防，慢慢相信刘悦。这样一个有孝心、温柔、美丽、多情的解语花放在拓跋玉的身边，就算融化不了他这个冰山，能够得到他的信任，将来也大有用处。平心而论，若非早已知道刘悦的真实身份，李未央也会相信她的，因为她的表情，她的话，实在是太恰到好处了！


  拓跋真啊拓跋真，你训练出来的人，果然不是善茬。李未央摇了摇头，当年拓跋真的很多消息，就是来自这位名叫刘悦的美丽少女，谁能想到真正的刘悦早已被杀死，取而代之的是拓跋真的死士呢？


  一颗棋子，拓跋真可以埋下五年，十年，只要有用，真是个狠角色。


  李未央心中腹诽，面上却丝毫不显，依然笑得极为得体。很多事情，她明明知道，却不能当众说出来，若是告诉拓跋玉眼前的这个少女是别人派来的奸细，拓跋玉相信不相信是一回事，纵然他相信了，也会给自己惹出好多麻烦来。但是，李未央也不能袖手旁观，看着拓跋真飞扬得意。


  刘悦心中有几分忐忑，本来这阵谱一定要在最恰当的时机拿出来才有用，但如果刚才被这个该死的安平县主发现了什么，岂不是功亏一篑吗，所以她只好提前用上这一步了。


  拓跋玉手里掂量着佛珠，面上露出一丝清淡的笑容，道：“我很喜欢这佛珠，也很体谅你的孝心，你祖父的事情，我会安排。你先下去吧。”


  刘悦悄悄看了他一眼，见他面上没有一丝异样，这才放下心来，面色带了无限感激：“是，奴婢告退。”


  李未央看着她盈盈离去，突然笑了起来。


  拓跋玉微微眯起眼，笑睨了她一眼，眸转犀利：“说吧，你什么时候发现她不对劲？”


  李未央乌黑的眸子像是蕴了微光：“殿下，未央可从来没有说过她不对呀。”


  拓跋玉长眉入鬓，凤眼微睐，竟是出奇的俊美无俦：“别装了。你刚才已经露馅了，我什么都知道了。”


  李未央闻言，只觉得一股冷意从脚心漫进四肢百骸，在这个瞬间，她几乎以为眼前这个男子看穿了自己，难道他知道了她——不！不可能！谁会想到那样荒谬的事情！


  她眉目精致如墨所画，眼眸转动时流转着火焰一般的光芒：“哦，不知我哪里露出了马脚。”


  “你刚才说的是公主，而不是八皇子。”刚才李未央站在不远处，应该是看见“八皇子”将刘悦送给了自己，可是当刘悦说起是公主救下了她的时候，李未央不但不感到奇怪，反而镇定如常。这只有一个可能，她早就认出了九公主。“我九妹在皇宫之中，就连一般的宫女都未必能准确地区分出她和八弟的区别，不知道安平县主又是从何得知的呢？”


  拓跋玉的敏锐远远超过李未央的所料，看来当初若非拓跋真点住了老罗国公的这个软肋，拓跋玉也不会轻易上当。也是，刘悦既然是精挑细选出来的死士，自然会给七皇子挡个十回八回的危险，以博取他的信任。李未央松了一口气，面上却带笑道：“我是曾经入过宫的，认识九公主也没有什么奇怪。再者——”她的微笑更深，“若是换了八皇子，怎么会用那么倾慕的眼神看着我三弟呢？”


  拓跋玉哑然，有一瞬几乎为李未央的能言善辩鼓掌，可他分明觉得，眼前这个少女就是在撒谎。虽然没有证据，可她能把那么多人玩弄于鼓掌之中，绝不是一个简单的角色。拓跋玉决定问清楚：“就算如此好了，你又是如何发现刚才的刘悦有问题的呢？”


  李未央微笑了一下，道：“七殿下寻觅了那么久的东西，得来完全不费功夫，你难道不怀疑吗？就像我刚才说的，若是我遇到了危险，我是绝对不会向一个小女孩去求助，不是吗？”


  “可是九妹为什么要算计我呢？”拓跋玉失笑。


  李未央笑了起来，鬓间钗上的缨络洒洒作响，凉亭里透进的光照耀其上，灿烂地直叫人炫目，她慢慢道：“怕不是九公主吧。”


  拓跋玉微笑：“倒也是，想我死的人太多了。”


  李未央不准备将刘悦的真正主人告诉对方，很多事情，点到为止就好。拓跋玉不是蠢人，相反，让他自己去调查比她主动告诉他要更有说服力。只不过，看了一眼拓跋玉还爱不释手地握在手心里的东西，李未央突然从他手中取过了佛珠，笑道：“这物件，殿下还是不要碰的好。”


  拓跋玉冰凉凉的眼神望着李未央，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无法克制的怀疑。


  李未央失笑，也是，若是有人突然跑过来帮助他，他的确是要怀疑的。


  她不以为意，目光落在一个一直在注意这边动静的一个侍卫，笑道：“殿下，那侍卫是？”


  拓跋玉回头，见到她所说的侍卫，便道：“那人跟着我有十年了。”


  李未央微微一笑，这个侍卫，她前世可是在拓跋真的书房见过的，老熟人呀。她低下头，将一旁茶盏里的芙蓉露倒出来，抹在了佛珠上，随后向那侍卫招了招手，侍卫疑惑地看了拓跋玉一眼，拓跋玉点头，侍卫便走上前来。


  李未央突然将佛珠砸在了他的脸上。


  侍卫忽的觉得眼前一黑，就觉得冰凉湿黏的一物砸在脸上，吓得他倒退了三步。张嘴就要喊，这一张嘴，一条滑如泥鳅的物体溜进了嘴里。他大骇，伸手胡乱的在脸上拨拉，那物噗通一声跳开，发出咕咕几声闷叫。


  “是什么东西？”拓跋玉猛地站了起来。

072 深夜遇袭



  侍卫刚要呼救，就觉得脸上眼中嘴中火辣辣的疼起来，疼痛火烧火燎般蔓延开来，整个人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李未央，你干了什么！”拓跋玉猛地回头。


  李未央笑生两靥，却显得有些完全与她年龄不相符合的冷酷：“七殿下，你看清楚，这毒虫是从佛珠里面钻出来的！”


  拓跋玉一震，随后意识到了什么，他飞快地挥了挥手，吩咐一旁匆匆从远处赶来的护卫们：“他不小心被毒虫咬了，你们把他抬下去吧。”


  护卫们刚才离得远，没有看清楚，现在看七皇子面色不善，顿时明白过来，忙不迭地拖着人走了。


  “这佛珠是有毒的。”拓跋玉的话，是肯定句。


  李未央并没有回答，她在茶盏里满上芙蓉露，慢慢喝了两杯，只觉得入喉时如淡蜜，味道十分香甜，随后她淡淡道：“这是苗疆的毒虫，平日里是不会出来的，可惜它最喜欢甜味，所以要引出来也不是很难。”


  “这么容易就被引出来，对方有那么愚蠢吗？”


  李未央轻轻勾起嘴角：“这毒虫进入佛珠的时间尚短，等它变为成虫，用什么都没办法引出来。对方原本并不打算将这佛珠现在拿出来的，因为时机还不到，可偏偏我多管闲事，所以人家不得已，没等到这虫子成熟就拿出来献宝了，我这么说，殿下懂了没有。”


  拓跋玉心里却掀起了滔天巨浪，不复平静，此时已经是黄昏，细碎的光线穿透浮云照射在他的脸上，映出他轮廓俊逸，眉目端正，仿佛是画中人：“听你所言，对这毒虫知道的很多。”


  李未央眉梢不动声色地一挑，随即冷然一笑：“也不算很多，不过恰好知道，若是殿下带着这佛珠一年半载，寿命也会短个十年二十年。”


  李未央也不想知道那么多，可惜，她嫁给拓跋真，身处大历朝权力斗争的中心，就有机会接触到最关键的讯息，而且这信息，还真不是一般的多。这也要多亏了后来拓跋真对她的倚重……毕竟，他也是个人，对自己虽然有防备，可在对付敌人的时候，为了得到她的帮助，透露的还是极多的。


  如果自己把佛珠留在身边……想到这里，拓跋玉倏地变色，背脊上似乎渗出了冷汗。他想了想，忽而一笑，李未央方才觉得他的笑里带着春风，和煦熏人，此刻却变的不同，真是寒冷如冬，夹着料峭的森冷直扑过来。她顿时觉得浑身不舒服起来，皱了眉头道：“既然殿下心疼那侍卫，算我多事吧。”


  说着，她便要转身离开。


  拓跋玉突然挡在了她的面前，目光清亮：“不，我要多谢你，今天若非你帮助，我可能真的会上当。”


  “殿下不怪我伤了那侍卫？”李未央扬起眉。


  拓跋玉淡淡一笑：“他虽然在我身边多年，可未必是我的亲信。”


  这还差不多，李未央点头，自己算是没有白白管这个闲事。


  “今日的主谋，是否刚才也在这个凉亭里？”拓跋玉突然问道。


  李未央眨巴了一下眼睛，道：“你说呢？”


  拓跋玉突然笑了：“是太子要杀我？”


  李未央摇了摇头，她似笑非笑，眸中透着讥诮：“看看，恐怕你出了事，都会将主谋这顶帽子扣在无辜的太子身上。”


  拓跋玉唇边依然带着淡笑，但是眉目间一丝峻峭，隐隐流露出来：“拓跋真。”


  李未央淡然一笑，仿佛是秋后的墨菊盛放，清秀无双，又叫人生出怜爱：“七殿下倒还算不上太笨。”


  拓跋玉面色一沉：“他真是痴心妄想！”什么都打着太子的名号，让人误以为所有的一切都是太子主使的，拓跋真的确是个不好对付的人！


  李未央唇角一勾，脸颊上浮起浅浅两个梨涡：“殿下既然知道，就该早有防范才是。”


  拓跋玉的侧面如剪影一般利落干净，他隐约含着笑，道：“其实我还是很想知道，你究竟是如何得知这一切的，又为什么要帮忙。”


  李未央既不能实情相告，也不想欺骗他，所以只是沉默。


  “李未央，”拓跋玉明白了她的心思，知道她不想说，便也不再逼问，反倒唇畔噙笑，“你平日和别人一起，也是这样经常笑吗？”


  “唉？”李未央微愣，听出他话里调侃的意思，脸上不由一冷，“殿下不要误解我的好意。”


  她可不是无知少女，别以为随便两句话就能骗出什么答案。


  拓跋玉笑道：“幸好我遇到你，不然今次可真有的受了，”他偏过头，突然换了话题问道，“到了这里后，还习惯吗？”


  李未央有点奇怪，盯着他不说话。


  “乡间的生活虽然辛苦，却比京都要平静很多。这里的勾心斗角，你还习惯吧。”他淡淡道。


  李未央十分的惊讶，然而拓跋玉笑容慵懒，仿佛刚才那句并不是他说的。


  李未央下意识地向远处看了一眼，那边的花丛已经走过来好几个人，这时他们已经隐约可以看见这里，李未央的心又绷起，这里有这么多眼线，要是让人觉得她在和七皇子说秘密的事，她就麻烦了。


  拓跋玉似乎读懂了她的心思，忽然就开口。


  “李未央，”他望着她，浓黑如夜般的眸子犹如上好的黑曜石，蕴含着光彩，“刚才的刘悦，我会想法子处理了，而那些侍卫们的嘴巴，也会跟蚌壳一样。”


  李未央裣衽行礼：“多谢殿下。”


  拓跋玉微微一笑，忽然靠近一步，李未央一时没有动作。


  “京都危机重重，不是你能想象的，”拓跋玉轻轻在她耳边说，“千万不可像今天这样莽撞了。”


  李未央身子一颤，睫毛轻轻垂下，在眼下栖起一片淡青的剪翼，答道：“是，谢殿下。”说完，她转过身，稳住纷乱的心思，迅速的离开了。


  走出了凉亭，一直等拓跋玉看不到的时候，李未央才松了一口气。


  白芷看着她，惊讶道：“小姐，我还以为你一点都不紧张呢！”


  李未央笑了：“怎么会不紧张，我的心都在砰砰跳呢！你看他那样子，冷冰冰的，跟个冰块一样，跟他说话可真是费心思。”


  墨竹凑上来道：“小姐，刚才我守在外面，你进去凉亭没多久，就有两个丫头走过来，她们说要请小姐去前面，我说小姐走了好久，腿都走乏了，所以在这里歇歇……”


  “她们相信了？”李未央问。


  “应该是的，”墨竹嘻嘻一笑，“我一直缠着她们问东问西，她们根本就没办法靠近凉亭，就算是怀疑，也听不见小姐和七殿下说了什么，你放心吧。”


  李未央笑了笑：“看不出你也有点鬼机灵。”


  墨竹道：“跟着小姐久了，木头人也会变得聪明的。”


  李未央突然止了笑容，道：“那是三公子吗？”


  白芷睁大眼睛，朝着李未央看的方向望去，却看到李敏德的身子在花丛中一闪而过。


  白芷吃惊道：“好像是呢！”


  李未央脑中一个念头飞转而过，忙问白芷：“除了敏德，有没有看到一个灰衣侍从？”


  白芷一怔，说道：“没有呀，奴婢只看到三公子一个人。”


  那就是说，白芷根本没看到那个身形高大健壮的灰衣人了。这时候，一旁的墨竹道：“奴婢刚才看见三公子和一个灰衣人在一起。”


  李未央对墨竹道：“你认识那个人吗？”


  墨竹直摇头：“当时我还紧张小姐吩咐的事，根本没有注意，再说他的装束也是一般侍卫，自然没有注意这么多了。”


  白芷皱眉：“小姐的意思是——”


  李未央笑笑说：“我最近总是觉得敏德有些奇怪，但是却又找不到究竟奇怪在哪里，现在算是有了点头绪，但不能心急。”


  李未央刚要走过去，却突然听到一道声音响起：“县主留步。”


  抬起眼睛，却看见拓跋真自假山后微笑走出来，旁边还跟着一个眼睛骨碌碌乱转的“八皇子”，不，或许应该叫她九公主。


  九公主笑道：“县主刚才和我七哥说那么久的话，都说些什么呀？”


  这里跟凉亭足足有百米远，凉亭周围又都是拓跋玉的侍卫，李未央不怕他们听见什么，不禁灿然一笑：“七殿下告诉了我一个秘密。”


  九公主笑眯眯地靠过来：“来来，我最喜欢听秘密了。”


  李未央轻轻咳嗽了一声，道：“他说，九公主偷偷跑出来，还装成八皇子到处乱逛，他很头痛，不知要如何向皇帝陛下交代。说实话吧，怕九公主被惩罚，不说实话吧，又觉得对不起陛下——”


  “什么？他连这个都告诉你！七哥太过分了！我去找他！”九公主小脸涨得通红，一下子跳起来，顿时忘记了追问李未央的话，怒气冲冲往凉亭的方向去了。


  拓跋真突然笑起来：“县主真是聪明，知道九妹的软肋在哪里，三言两语就把人打发了。”


  他刚才被永宁公主请去饮茶，拓跋玉却要留下和那丫头说几句，他们便先行一步，可是迟迟看不见拓跋玉前来，不禁起了疑心，正好九公主闹着要出来，他便借口带了她出来一探究竟，谁知却看见李未央和拓跋玉坐在凉亭里相谈甚欢，这幅场景令他心里很不舒服，非常不舒服！


  李未央拒绝了他的提议，却对七皇子笑得那么开心，让他有一种被轻视的感觉，而他此生，最痛恨这种感觉！


  目光落在李未央异常平静的脸上，拓跋真冷下脸来：“李未央，你似乎押错宝了！”


  李未央微笑起来：“三殿下，未央相信自己的眼光。”


  拓跋真的面孔一下子变得寒冷无比，他表情冷峻，站着不动，只拿目光盯着李未央，李未央神情正常，可是身后的白芷却心里一寒。她平常跟着小姐也见识了不少人，比如大小姐的伪善、大夫人的恶毒，但还是第一次感受到这种打从骨子里冒出来的畏惧。


  就在白芷和墨竹都如临大敌的时候，拓跋真突然笑了，他的笑容很温和，可是那其中却颇有深意。李未央冷冷望着他，相比毫不掩饰的狰狞面目，这如暗夜森林一般的深不见底更叫人害怕，因为你永远也猜不透他想要什麽，就像你永远也不会知道漆黑之中埋伏著什么样的猛兽怪物！


  拓跋真一言不发，一把拉住李未央，快步将她拖着走。李未央怒道：“你做什么！”


  拓跋真冷笑：“看看我们还未分出胜负的棋局！”


  谁知李未央冷冷地甩开了他：“不用你带，我自己可以走！”


  拓跋真眯起眼睛，却看到李未央快步从他身侧走过去，不由冷笑一声，跟了上去。


  李未央回到凉亭，却看到九公主正吊在拓跋玉的手臂上，缠着他说话，拓跋玉看到李未央去而复返，不由露出点吃惊的神情。


  李未央冷冷挑眉，在凳子上坐下：“我是被请来观看棋局的。”


  拓跋玉看了一眼桌上的棋盘，他没想到拓跋真居然还在计较这盘没下完的棋，不由笑道：“既然如此，三哥先请。”


  拓跋真微笑着坐下，继续执子。李未央冷眼旁观，看到盘中黑白二子厮杀激烈，缠斗不休。局势上旗鼓相当，一时倒也难分胜负。


  李未央虽然于女子擅长的琴技舞蹈女红等方面都不精通，但棋——拓跋真是最喜欢下棋的，为了讨好他，她也是狠狠下了一番功夫。只是从前，她为了让他开怀，都是费尽心思让他，并且还要输的不着痕迹。现在再坐在这里看他与人下棋，还真有一种啼笑皆非的感觉。


  拓跋真的黑子与拓跋玉的白子在棋盘里全搅在一处，简直象两军贴身肉搏，混战成一团。


  李未央看的很明白，这两人棋艺相当，所以才胶着在一起，如想取胜就必须肯舍弃局部，跳出混战的圈子，着眼大局。


  拓跋真的目光冷凝，一颗棋子夹在两指间好半天也不曾落下。


  九公主趴在李未央的身边，歪头问道：“你瞧他们谁能赢？”


  李未央淡淡道：“他们二位旗鼓相当，都是擅棋之人，要决出胜负，还要一番苦战。”


  她话是这么说，但心里却明白，棋如人生，下棋的时候最能体现出一个人的真实性情。拓跋真善于运筹帷幄且行事周密，是个八面玲珑的角色。他唯一的弱点就是百般掂量，心思太谨慎。而拓跋玉呢，为人又太过漫不经心，聪明是聪明，太容易被人钻空子，若遇上拓跋真这种对手，一着不慎就满盘皆输。


  果然如李未央所说，两人僵持良久，直到九公主都趴在桌上睡着了，还没有分出胜负，时间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


  不一会儿，老夫人着人来请：“县主，该回去了。”


  拓跋真淡淡道：“告诉你家老夫人，县主在为我和七弟做评判，待会儿我亲自送她回去就是！”


  这还不放人！李未央皱眉：“有九公主在就行了！”


  拓跋玉却也抬头看了李未央一眼：“九妹可是个小孩子，她睡得香喷喷的，不好打扰，还是请县主劳累一下吧。”


  李未央腾地站起来，取过拓跋玉一直在手里的白子，飞快地在棋盘上落下。


  拓跋真突然变色，李未央转头看看他，脸上现出了一抹笑容。她生得十分清秀，这一笑别有味道，把拓跋真一颗心震荡得砰砰作响。


  棋盘上黑白胜负已分。


  九公主被人推了一把，突然从桌子上跳起来，一看到这情形，立刻欢呼：“啊，七哥你赢了！”


  拓跋真冷冷地望着李未央，李未央压抑着眼睛里的不耐烦：“两位下完了吧，我现在该回去了。”


  拓跋玉转头看了一眼花园，的确，大多数的客人都已经离去了，他淡淡一笑道：“今日多谢县主的帮忙，我才能赢了三哥一回，后会有期。”


  李未央点点头，带着白芷和墨竹快步离去。


  这时候，只有李敏德还在马车前等她：“刚才府里有人来报说南安侯夫人来访，老夫人等不及，已经提前坐马车回去了，一同回去的还有大夫人和大姐，听说五皇子看到天黑了，怕路不好走，还亲自护送。”


  李长乐刚刚吃了亏，自然是没脸久待了。五皇子向来喜欢做护花使者，也没什么稀奇的，李未央点点头，道：“我们上车吧。”


  上了马车，一路向丞相府而去。刚刚走到西四胡同岔道口，突然听到外面有人道：“县主，外头刘御史家的马车不小心翻车了，咱们得绕道走。”


  白芷掀开车帘，看到外头果然是乱糟糟的一片，一辆马车翻在路上，不由皱起眉头：“小姐，咱们得换一条路了。”


  公主的别庄在郊外，天色已经黑了，看来要尽快回府才是，李未央看了一眼天色，道：“那就绕路吧。”


  李敏德前所未有的沉默，他的容貌本就生的出色，此刻在马车上只燃着一盏烛火，光影摇曳之下，他的出众相貌看在别人眼里，只觉恰到好处，竟像能生生楔到人心坎里去似的，有一种惊心动魄的潋滟美态。


  李未央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个少年，竟然有一点陌生。


  初次相见的时候，他不过是一个无助的孩子，可是看到现在的她，竟然令她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自己眼前的李敏德，不过是一个塑造出来的影子，也许自己，从来不曾了解过真正的他。


  李敏德抬起眼睛，突然意识到李未央正瞧着他，突然一怔。


  李未央见他露出吃惊的神色，反倒笑了起来。


  李未央皮肤细腻，眉目宛然，自有一番江南山水般的清秀可人，虽远不及李长乐国色天香，但一笑脸上便现出一双极深的酒窝，叫人看着悦目。明明经历过无数灾难，可她的笑容却清明如雨后蓝天，仿佛那些污秽龌龊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时之间，李敏德说不出话来。


  李未央问道：“今天你可见到什么人？”


  李敏德一愣，随即道：“见到什么人？”


  李未央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她想了想，从袖子里取出一支男子佩戴的玉冠，然后取下李敏德头上的旧冠，轻轻给他换上。


  “今天是你的生辰，你忘记了吗？”


  李敏德一愣，随即爱不释手地摸了摸头上的玉冠，随后问道：“真的？！”他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却始终记不住自己的生日。


  李未央眼光复杂，良久，她才温言道：“你瞧，时间真快，你又长了一岁了。”她以为他全心全意依赖她，相信她，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秘密变得比她还要多了。


  听出了她话中有话，李敏德有苦难言，他的身体微微一颤，说：“要是可以，我宁愿永远和从前一样。”这倒是真心话，他不希望李未央误会，但现在这种情形，他又不愿意让她为他更加担心。


  见他始终不肯说实话，李未央轻轻叹息一声，“你也累了，先闭目休息吧，到了我叫你。”


  李敏德身子又是一颤，李未央一向与他亲厚，从来不在他面前冷面以对。这一句话口气极淡，很值得玩味。他深吸了口气，咬着嘴唇偏过头，低声道：“我知道，你在怪我。”说着，流露出的神情无比的落寞。


  李未央的目光变得柔和异常，她将满怀的心事都压了压，温和地说：“我不是在怪你。”


  李敏德眼中瞳仁收缩了一下，脸色变得死一样的白。李未央见他发冠歪斜，很自然的伸手为他整理了一下，以前她就常这样做。李敏德猛地抬头，通红的双眼里是决绝的表情，突然道：“我有话要告诉你！”


  看他这样郑重，李未央有一瞬间觉得，自己是否将他逼得太紧了！


  就在这时候，白芷忽然听到身后有异响，她向窗外看了一眼，只瞧见几道影子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冲来。她大喝一声“小姐！”


  马车突然整个翻了，李未央等人都因为惯性被甩出了马车。李未央大骇，想也不想，拉着李敏德往随行侍卫的身后躲去，然而才跑出两步，黑影已经来到他们的面前。


  来人的数量无法确定，足足有二三十人，一色的黑衣，行动利落，和丞相府十名保护马车的侍卫战成一团。原本路上走着的的行人一哄而散，纵然是没有跑的，也都躲地远远的。


  李敏峰紧紧皱起了眉头，李未央攥紧他的手，两只交握的手早已沁出汗水。


  “小姐，怎么办啊！”白芷吓得脸色完全变了，和墨竹两人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你们……”敌人的目标是她和李敏德，未央转过头，放低了声音，“不要乱动，找地方藏起来，离我们越远越好！”


  白芷和墨竹轻轻点头，白芷低声道：“小姐千万也要小心！”她知道自己在这里也是累赘，还不如赶紧跑回去找人！所以一路拉着墨竹飞奔而去。


  那些黑衣人看着白芷和墨竹离去，目标不是她们，也并不曾追究，只是排成半圆把侍卫们围在其中，侍卫们拼死反抗，可黑衣人毕竟占多，渐渐占了上风。


  一阵微风拂过，隐隐有血腥气扑面而来，一道寒光扑面而来，李未央察觉不对，当即一个错步挡在李敏德身前。好在下一瞬间，刀光剑影，两个护卫冲杀过来，合力把李未央和李敏德护在当中。


  李敏德大声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黑衣人一句废话没有，直接往死里下手，两个护卫接连被杀死，李未央拉着李敏德倒退了一步，黑衣人举着滴血的刀，冲着他们就要砍下来！就在这时候，突然一道锐利的光芒打飞了为首的黑衣人手上的长剑，李未央一愣，却看到拓跋玉飞快打马而来，身后跟着十余名护卫。


  他们加入战团之后，战势一下子扭转，黑衣人见状冷笑一声，突然仰头吹了个长长的口哨，暗夜之中，一下子涌出来数十名黑衣人，仿佛是一早埋伏好的。


  这群刺客要对付的正主是李未央他们，招招都立见生死，拼命冲破拓跋玉身边的护卫，想要向他们逼过来。两方兵刃相接，金鸣不绝，转瞬又过数招，李未央耳畔边听到“咔嚓”一声，猛地转头，只看见拓跋玉用一只长剑竟然斩断了对方的刀，那刺客似受到重击，口中鲜血狂喷，笔直向后摔出。


  李未央知道拓跋玉游学多年，文武双全，却没想到他的武功如此之好！


  拓跋玉把手一扬，长袖中飞出袖箭，指向天空而去，在天空炸开了一个灿烂的烟花！


  李未央知道，拓跋玉是在召唤自己的人，怦怦乱跳的心才稍安。


  黑衣人们也看到了这一幕，开始惊慌，下手更见狠辣。


  就在这时，李未央听到身后一阵急步声，原以为是拓跋玉的人到了，回头一望，却是与前面行刺的刺客们相同的黑衣穿着，杀气直冲着自己而来。


  拓跋玉没想到帮手没来，反而招来更多的杀手，不由得面色一沉，拦剑挡在他们的面前，数道寒光一起刺来，拓跋玉一把长剑，银光一闪，就和刺客们撞在一起，金鸣声震耳。


  李未央拉着李敏德站在战局之中，无数的杀意和血腥气扑面而来，她第一次觉得死亡离自己如此之近，看着眼前一个护卫的头颅被人砍下，鲜血淋漓，她不由自主的身体变得冰凉，然而头脑却在急速地转动。


  是大夫人吗？大夫人派人杀她？！


  不，不会，这里距离京都城内这样近，大夫人不可能冒这么大的险！更何况，自己是去参加公主的宴会，这一路上都是达官贵人，若是有了误伤，反而会牵累自己，大夫人不会这么愚蠢！那么究竟是谁，还有谁想要她的性命？


  拓跋玉一人堪堪挡住杀手，而旁边的护卫们却已经死伤大半，鲜血不断地浸润地面，叫人触目惊心，前后的路都被挡住，李未央他们就算想要找地方躲避也没办法了。


  片刻后，一个护卫突然倒下，包围圈立刻出现了缺口，四个黑衣人毫不犹豫举刀扑了过来！


  这个瞬间，李未央只觉得寒意从脊梁骨窜起，身体冷地像在冰窟，紧急关头，李敏德却突然推了她一把，反而挡在她身前，李未央吃了一惊，刚要叫他回来，因为剑光几乎快要触到李敏德的额发，一瞬间危险近在咫尺。李未央惊地冷汗渗了出来，贴着她的衣衫，漫进她的身子。


  然而下个瞬间，李敏德见到那四个黑衣人突然倒下，血水流了一地。


  “援兵到了！”李敏德看着涌来的数十名青衣人正和黑衣人拼杀在一起，有一瞬间的惊喜。


  然而拓跋玉却惊呼一声：“不，这些不是我的人！”与此同时，他的手中不停地挥剑，银光在黑衣人的缝隙中游走。


  见来的人根本不是自己的卫队，拓跋玉心念急转，突然吹了一声口哨，一匹银白色的马飞奔而来，他大声道：“上马！”随后，他杀退一个黑衣人，长臂一伸，将李未央丢上马，在他的想法里，显然并没有救李敏德的意思。


  李未央却勒紧了缰绳，盯着拓跋玉，拓跋玉一怔，随后皱眉，这才推了李敏德一把，让他也上了马：“快走！”随后他猛地拍了一下马臀，马儿飞快地冲出了包围圈。


  李未央的耳边传来嗖嗖的破空声，仿佛是划破空气的利箭追来，她摒住呼吸，紧紧抓着李敏德，两根短箭几乎擦着她的头发飞过，李未央低声道：“敏德！压低身子！”随后策马扬鞭，终于将黑衣人远远扔在了身后。


  眼中景物如飞，不知过了多久，马儿飞快向前奔去，所到之处人烟越见稀少。


  看着周围已经没有追兵，李未央高悬的心终于渐渐平定。晚上的风还带着寒意，扑到脸上犹如小刀，她半低着头，“敏德……”李未央刚张嘴就灌了一口冷风，寒气直窜进心肺。


  她叫了两次李敏德名字，然而对方都毫无反应，仿佛什么都听不见似的。李未央以为他没有听到，又问了两句，可是李敏德还是没有回答。


  李未央十分惊讶，不由自主转头去看，触目的却是李敏德俊俏的脸，满是苍白，眉宇深锁，而额际竟滑落豆大的汗珠，似乎在强忍什么。


  李未央立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脱口问：“敏德，你怎么了？”


  “三姐……”李敏德似乎连声音都在颤抖，只是说了两个字就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我……”


  李未央的一颗心，猛地沉了下去。


  看着李未央他们逃走，黑衣人和青衣人同时要追上去，但此刻，拓跋玉的卫队也到了，领头的护卫长飞奔而来：“殿下！”


  拓跋玉长臂一挥：“捉活的！”


  青衣人最为机敏，一声长哨，如潮水般退去，黑衣人还来不及反应过来，就被拓跋玉的护卫们重重包围起来。


  树林里，李未央抓紧缰绳，马儿骤然嘶叫一声，停了下来。


  李未央刚刚要仔细查看李敏德的情形，然而马儿刚刚停住，身后一直抱着她腰的李敏德竟然一声不吭，直挺挺地栽倒下去！李未央心头大惊，赶紧去拉他，可是自己的力气也不够，两个人一起滚下马来，马儿受了惊，一下子狂奔出去，李未央也顾不得许多，赶紧爬起来去查看李敏德的情形。


  “敏德！”她叫他的名字，然而李敏德的眼睛紧紧闭着，对她的话毫无反应，李未央知道不对，去摸他的后背，却发现湿漉漉的一片，对着月亮一看，却是湿漉漉的鲜血。李未央有一瞬间的心慌，定睛一看，这才发现敏德的后背竟然有一道短箭——是刚才，一定是刚才！


  她明明叫他压低身体，他怎么偏偏不听！就在这一瞬间，她突然想到了原因，若是李敏德一味压低身体，那么自己的后背就整个暴露在敌人的眼中，受伤的人就是她了！这念头才从脑中闪过，她就觉得自己的心似乎突然肿胀起来，撑地胸口不能呼吸。


  “敏德！敏德！”李未央不能再多想，她四下看着，然而刚才时间仓促，根本没有机会查看周围的环境，现在这里已经不见杀手，可是半点人烟都没有。


  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敏德丧命吗？！


  不！不行！绝对不行！她曾经答应过三夫人，无论如何都要让敏德活下去！


  李未央扶起敏德，一把撕开他的衣裳，认真查看他后背的短箭——伤口不大，然而鲜血却慢慢变黑，显然，这箭头上是有毒的！


  李未央想也不想，一把拔出了短箭，然后用嘴巴吸附上他的伤口，用力地将毒血吸出来，一边吸，一边吐，生怕自己一个疏忽，就耽误了李敏德的性命！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发现李敏德后背上的污血慢慢重新变得鲜红，这才松了一口气，撕下自己的一块裙摆，包住了他的伤口。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小路上出现，李未央一怔，随即警铃大作。


  出什么事了？


  她方才转头，就有一柄冰凉的刀抵住了她的喉咙。


  “县主，只要你不乱动，我们不会伤害你。”一个人的声音冷酷，但理智而清醒。


  李未央的脑海中，一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刚才的那些黑衣人刀刀夺命，分明是想要他们的性命，可是这个人却没有立刻动手，可见和那些黑衣人不是一伙的。然而他一来就将刀架在她的脖子上，证明他也不是拓跋玉派来的。刚才那边只有三批人，剩下的就只有青衣人了。


  李未央忽的冷静下来。


  她是早已死过一次的人，能够重新活一次已经是上天的恩赐。回到京都以来，她面对任何的重压都能保持冷静，这一次，哪怕面临的是未卜的前途，她也不允许自己有丝毫的慌乱！眼前分明还没有到绝境，他们还有机会！


  “你是什么人？”她的目光，落在眼前的灰衣人身上。


  灰衣人虽然蒙面，可是他的双鬓已经染上一层寒霜，可见年龄不小，然而他的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带着一丝寒光。当他看到李未央过于平静的面容时，眼睛里划过一丝欣赏。面临困境的时候才能看出一个人的本性，这个小女孩不过十三四岁，竟然这样冷静地面对生死，不得不令人刮目相看。


  李未央盯着他身上的灰衣，脑海里有一丝念头闪过，可是那念头太快，让她一时无法捉摸。就在这时候，灰衣人却突然注意到一旁倒在地上的李敏德，他突然变得急躁起来，收了刀，快步上来查看敏德的情形！


  “你认识敏德？”她问道。


  灰衣人没有理会她，径自检查一番，见李敏德呼吸尚存，身上的毒血也被吸了出来，这才松了一口气。


  李未央冷冷地望着他，月光下，她清秀的面容看起来仿佛一尊雕像，唯独一双清亮的眼睛，紧紧盯着灰衣人的一举一动。


  灰衣人站起身，平静地望着李未央：“县主，我们没有恶意。”


  我们？李未央视线一扫，见黑暗中矗立着无数人影，皆穿着青衣，如同鬼魅。


  速度好快，刚才这些人还不在这里，而他们悄然无息地到来，自己竟然没有丝毫察觉，李未央没有回答。


  现场瞬时陷入一阵诡异的安静中。


  “你们就是刚才救了我们的青衣人。”灰衣人的表情，让李未央知道自己说对了。


  现在，她再聪明也没办法理解，为什么会突然招惹上一群穷凶极恶非要追杀他们的黑衣人，拓跋玉出手帮助，她还能够理解，因为她曾经给予对方帮助，那么这些青衣人呢，他们又有什么图谋？


  李未央突然想起刚才灰衣人看向李敏德的焦虑眼神，想到了一个可能。


  “若是阁下真的正大光明，不妨摘下面具。”李未央冷冷道，“若是你不肯，别的就都不用提了。”


  灰衣人停顿了片刻，落下了面罩，随后走近，将自己的面容展露在李未央面前，与其他人不同，他身材极高，相貌堂堂，年纪大约四十左右。


  “我们绝无伤害二位之意，请你不要误会。若是我们真的有谋害之心，刚才也不会救人了。”


  纵然不是杀手，藏头露尾，也不是什么光明正大之辈。李未央心中冷哼一声，“阁下的目的事到如今，还是不肯说吗？”


  伴着她这句话，一把长剑突然抵在李未央脖颈，她似乎听到划破肌肤的声音，有热热的血涌了出来。

073 神秘身世



  李未央面上没有露出痛苦之色，反倒挑高了眉盯着对方：“这就是你说的没有恶意？”


  灰衣人怒声道：“还不退下！”


  李未央身后的青衣人立刻退了一步，却还是警惕地举着长剑站在不远处。


  李未央发现，对方似乎只关心李敏德生死，自己在他眼里不过是蝼蚁一般，根本无足轻重……但是出于某种原因，对方并不想要自己的性命。她的目光落在已经昏迷的李敏德身上。


  “你们要对敏德怎样！”李未央慢慢道。


  众人再次色变，这一次就连灰衣人都满面惊讶。眼前这个不过是个小丫头，遭遇性命之危，被刀剑所威胁，竟然还能冷静地判断形势，甚至知道自己是冲着李敏德而来，这绝不是一个普通小姑娘能做到的，不得不让他吃惊和震动了！


  就在这时候，一旁的青衣人突然道：“他的气息越发微弱了！”


  灰衣人面色一变，赶紧蹲下身去抱起李敏德，李未央拦在了他的面前，一手指了指敏德，一字一顿的说道：“你不可以带走他！”


  灰衣人面上第一次出现迟疑之色，随后他当机立断：“你跟我们一起走！”


  李未央面色微变，随后迅速做出了决定。


  灰衣人吩咐蒙上李未央的眼睛，然后似乎上了马车，李未央突然道：“还有我的两个丫头。”


  灰衣人深吸一口气，道：“我会派人去找的。”


  马车走出了很远，来到了一所宅子面前，李未央的眼罩才被摘下。


  “大人，大夫准备好了……”婢女们迎过来，施礼说道，目光并没有往李未央身上多看一眼。


  “恩，马上开始诊治。”灰衣人说道。


  李未央观察着这一切，心中越发怀疑这些人的真实身份。


  “请县主在这里暂侯。”灰衣人的声音淡淡的传过来。


  李未央看着他怀里的李敏德，皱起眉头：“我要确保他平安无事。”


  灰衣人不再坚持，带着李敏德进了房间，他迈步进去，突然回头看了李未央一眼，“进来吧。”


  李未央迈步而进，房门随后被关上。


  这人允许自己进入，说明情况还不是很糟糕，至少对方要的并不是他们的性命。李未央心里轻轻松了口气，抬起头打量着整个房间。屋内摆着泥金描山水围屏，镂空熏炉里清淡的温香袅袅而起，字画笔墨一应俱全，却都是全新的……除了豪华庄重的摆设，却看不出一点主人的喜好，也无法猜测出主人的身份。


  一个须发皆白的男子背着药箱，战战兢兢地站在屋子里，灰衣人将李敏德轻手轻脚地放在榻上，随后低声道：“替他诊治。”


  大夫点点头，低下头开始替李敏德查看伤口。


  李敏德依旧昏睡，光洁如玉的肌肤不带一丝血色，玉冠不知何时已经丢了，他一头黑发散在身下，如同锦缎。


  “敏德——”李未央突然紧张起来，忍不住再一次低声唤道。


  “不会有事的……”灰衣人的声音在旁响起，“他肯定不能有事！”说话的时候，他的拳头微微攥起，声音沙哑。为了找到他，他们付出了几年的努力，躲过了多少凶险，如今人就在眼前……


  大夫转过头来，面色沉重。


  “他没事吧？”灰衣人情绪激动，快速上前一步，迫视着大夫。


  “虽然刚才已经清除了大量的毒素，可是还有余毒进入了血液里，现在，情形很危险……”大夫战战兢兢地道。


  “你治不好？”灰衣人面上浮现一丝恼怒，抓住了大夫的衣领。


  大夫整个脸色都变了，吓得一句话说不出来。


  看到这场景，李未央也有些焦躁，她怒声道：“放开大夫，你真的想要看敏德死吗？”


  灰衣人一愣。


  屋子里的婢女们都吃了一惊，随即脸都绿了，她们绝对想不到，李未央居然敢这样和灰衣人说话。


  “我没事。”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所有人都同时向榻上望去。


  “你终于醒了……”灰衣人神色激动，丢下大夫，几步上前。


  李敏德的面色很不好看，而且他的眼睛里没有多少被救的喜悦和感激，有的只是厌烦。


  李未央确信，自己没有看错，当李敏德看到灰衣人的时候，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是厌烦。


  “我什么都没说……”灰衣人忙说道，话说一半，想到什么，目光落到安静站在那里的李未央身上，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李未央暗暗叹了口气，看来对方是不想她知道真相的。她看了李敏德一眼，心中有一丝难过。虽然她很惊奇自己居然还有难过的情绪，可是敏德明摆着是知道一些事情的，她在意的是，之前他对她的隐瞒。


  李未央淡淡道：“敏德，既然你们是认识的，你就留在这里养伤吧。”随后，她转头对灰衣人道，“看在我是无辜被连累的份上，请阁下送我回去。”


  李敏德面色一白，连唇上的最后一丝血色都失去了，他挣扎着要坐起来：“不！我不留在这里！”


  口气是那样的坚决，这里对他来说，仿佛有洪水猛兽一样。


  “不，你不能走……”灰衣人的目光扫过了李未央，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慢慢道，“在他确定安全之前，谁都不能走。”


  李未央心里冷笑一声，慢慢道：“哦，阁下是要软禁我？”


  灰衣人没有再说话，屋内一阵沉默。


  李敏德挣扎着起来：“我要和她一起走。”


  灰衣人立刻变了口气，对着李未央，尽可能缓和语气道：“县主，他现在很危险，断然不可移动，算是我求你——”


  李未央微微皱起眉头，目光落在李敏德苍白的面孔上，他的眼底，有着惶恐，唯恐被她丢下的惶恐。李未央心中暗暗摇头，她答应过三夫人，任何时候都不会丢下他不管，可是他究竟有什么事情，非要瞒着她不可呢？难道这些人胁迫他？不，不对，灰衣人对他的态度十分的恭敬，仿佛是以他为主子一般。


  李未央心念急转之间，灰衣人也在警惕地望着她。


  最终，李未央点了点头：“好，不过天一亮我就要离开。”现在她没有时间过多地思考其他问题，她必须遵守对三夫人的承诺。


  李敏德松了口气，扶在膝头的手微微的僵了僵，突然倒了下去。灰衣人冰冷的面容一下子裂开，连忙吩咐婢女拿水来。


  婢女诚惶诚恐地先拿水温了温茶杯，再斟上水，双手捧着低头走到床边，跪下。


  李未央看着，心里的狐疑越来越深。她隐约觉得，这些人恐怕和敏德早已认识，不，或许，这一切都和敏德的身世有关。


  可他曾经说过，他是一个没有人要的弃婴。


  那么这些人，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喝了水，李敏德突然晕了过去。一旁的大夫连忙上去把脉。


  灰衣人猛地扭头看向李未央，冷哼一声。自从打过一次交道，他下意识的不把这姑娘当小姑娘看待，想必她也明白自己的处境。


  他突然站了起来，一步步地走过去，突然拔出长剑，抵住李未央的咽喉。


  李未央勃然变色。


  “原来也不是一点儿不怕的！我说呢，这天下哪有人不怕死的！”他带着嘲讽说道。


  李未央深吸一口气，脸上浮现笑意：“世上没有不怕死的人，端看值不值得！若是我死了，他也会内疚到死的。”她说道，言语里带着几分不屑，“那你今天费尽心思来救他，岂非全无意义。”


  灰衣人面皮发僵，不情不愿却又无可奈何地从牙缝里吐出“你有种”三个字。


  李未央微微一笑，道：“你不过是希望我保守秘密，但这个秘密究竟是什么，我都还不知道，又怎么说出去呢？”


  灰衣人凝视着她，缓缓地，放下了剑。他这么做，并非是他觉得李未央一无所知所以不具备威胁，恰恰相反，他认为这个聪明的小姑娘一定猜到了什么，但她说得对，若是他杀了李未央，小主人一定不会饶过他。


  大夫的面色更加焦急，神色郑重地回头说道，“现在比刚才更危险了……”


  李未央一怔，忍不住走过去：“不可能，他刚才还说话了。”


  “他刚才一着急，血液流动的更快……”大夫慢慢说道，“这种毒，我没有办法，也从未见过……”


  李未央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是一种叫朱红的毒药……”灰衣人缓缓说道，看向李敏德，神色带着微微的激动，“无色无味，不容易被人察觉，只要一点儿就会毒入肺腑，窒息而死。”若是刚才李未央没有先行帮李敏德清除大部分毒素，现在他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你怎么知道？”李未央盯着他。


  灰衣人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却没有回答。


  “实在不行，只能以毒攻毒。”大夫手心出了汗。


  以毒攻毒？


  李未央神色一怔，她心中有点不好的预感，不由道：“你要用什么药。”


  大夫斟酌着，慢慢回答：“砒霜，辰砂，白石，九针，蝎尾，蛇信。”


  李未央和灰衣人对视一眼，不由色变，这些都是……剧毒之物。


  整个屋子里，蔓延着一种凝固了的气息，似乎连呼吸都变得清浅了。


  灰衣人神色更加激动，他深吸一口气，压制自己强烈的情绪：“他必须活下来，否则我就杀了你。”


  大夫的头上，立刻有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


  李未央一抬手，打断他：“你若是想让大夫好好看病，就不要总是打打杀杀的。”


  灰衣人勃然大怒，“用不着你教训我！”


  李未央看着他，不急不躁，神情不变。


  灰衣人胸口剧烈起伏，好一会才压制下情绪，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察出眼前的少女身上有一种只有上位者才会有的威势。这怎么可能？！一个小小的丞相千金，不过被封了个县主罢了，他还没有放在眼里，可是在她面前，他的那些魄力仿佛都失去了效用。


  “你若是不想害他死，就闭上嘴巴。”李未央淡淡说道，随后，她问那大夫：“没别的办法吗？”


  大夫谨慎地考虑了一会儿，郑重地摇头。


  李未央略沉默一刻，抬头看他道：“你被请来看诊，这人——”她随手指向灰衣人，“他一定会杀了你。但若是你能顺利治好他，我向你保证，你能活着走出去。”


  大夫望着李未央，不知为什么，觉得这少女的心思深沉的让人觉得害怕。


  “谁给你的这个权力在这里指手画脚！”灰衣人禁不住道。


  李未央看着他淡淡重复一遍：“我说了算！”


  “你活得不耐烦了？”灰衣人一声冷笑。


  李未央答道，神色泰然：“除非你准备什么都不做就这么看着他死。”


  灰衣人说不出话来，他怔怔看着眼前这个小姑娘，觉得真是活见鬼了！因为李未央之前镇定过了头，已经在这男人心里留下无比深刻的印象，虽然不断的告诉自己不可信，但潜意识里，他还是对她有一种信服感，这个姑娘带给他的震撼太大了。


  眼神闪烁，激烈的斗争一番，他第一次正眼看李未央，神色变得郑重起来，“我想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以及有什么后果，你并不知道他的身份……”


  李未央望着他，没有说话。


  灰衣人终于点点头，“好，暂时就听你的，若是他有所不测，你要用性命赔偿。”


  第一个发现李未央失踪的人就是拓跋真，其他的客人，都以为李未央是跟着李家的马车一起回去的，而李家的人，也以为李未央是留在公主府继续晚宴。只有拓跋真越想越不甘心，派人监视李未央的动静，这才发现了不对劲。


  “马车不见了？”听到下人的回报，拓跋真面上有些意外。


  “好像临时更改了路线，随后进入小路，就不见了。”


  “怎么会这样？”纵然是小路，却也是官道，不会随随便便有什么危险，所以拓跋真并没有想到李未央被人追杀的事情上去，反而眉头微皱，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不可能，不应该啊，难道这个小丫头跑了？想要从此脱离李家？这倒是真有可能的，毕竟他觉得李未央一直对李家怀有一种深深的怨恨。


  “地上似乎有血迹，可是已经空无一人了。”下人忙说道。


  血迹？这丫头是鼓弄玄虚？还是真的遇到了危险？拓跋真点头，随意地摆摆手，下人知趣地退下了，他伸手端起茶杯，眼前浮过那李未央的脸，不由心中疑虑更深。地上有血迹，如果真是受到袭击——李未央也不是省油的灯，谁敢在官道上动手呢？李家大夫人？不，她还没有一手遮天到这个地步，若是真的要杀李未央，也该不知不觉才对，要是陛下亲自册封的县主死在从公主府回去的路上，一定会引起轩然大波，大夫人不会这么愚蠢。那么，究竟是谁呢？


  “殿下……”有人进来禀报。


  拓跋真突然被打断了思绪，不由自主地皱起眉头。


  下人捧过来一封信，恭敬的递过来：“这是刚刚接到的密报。”


  拓跋真接过，一目数行扫去，面色不由微变。


  七皇子受伤回府，匆匆包扎后又出府，摆脱了他的监视后不知所踪。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时候，窗外突然响起唰唰的雨声，夜色更加深重了。


  拓跋真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窗外的冷风带着微微的寒意，扑面而来。


  整个院落被雨雾笼罩，一片寂静的夜色中，花园里的树木变得苍茫而可怕。


  拓跋真突然冷笑一声，他最该考虑的，是李未央究竟是不是和拓跋玉搅合在了一起，拓跋玉明明受了伤却还要出去寻找，找的人又是谁！


  他忽然皱起眉头，似乎对于自己花费这么长时间走神而不满，不知道为什么，他想来想去，思绪都在那个女孩子身上打转。


  而此时，李未央却是十分的紧张。


  雨声透过窗缝幽幽细细的传了进来，屋子里的气氛显得格外凝重。


  喂下那一碗精心调制的药，大夫的里衣已经被汗湿透，他今天走的这一步凶险之极，若是这漂亮的少年活不成，他可要以命相陪了。


  李未央取过一旁的薄被轻轻给李敏德搭在腰上，然而少年却一直闭着双眼，眉头始终皱着，额头上满是汗珠。


  一定很痛。李未央心中不舍，主动接过婢女手上的帕子替他轻轻地拭擦，她已经尽量的小心，但每一次碰触还是让李敏德的身体颤抖起来。


  灰衣人低声问道：“怎么样？”


  “如果撑过天亮，就能活下来。”大夫抹着汗答道，“成败，就看此一举……”


  “到底几成把握。”灰衣人忍不住再一次问道。


  每过半个时辰，这人就要问一遍。大夫被他问来问去的也不由紧张起来。他心里真的一成把握都没有，但不敢说实话，只能唯唯诺诺的。


  就在这时候，李敏德突然睁开了眼睛。他看着李未央，眼睛有片刻的痛苦神情，随后消失不见，话却是对灰衣人说的：“你出去。”


  这是命令的口气。


  灰衣人一愣，脱口道：“殿下——”


  李敏德面色陡然变了，灰衣人立刻明白过来，恶狠狠地瞪了李未央一眼，不得已退了出去。


  李未央明明什么都听见了，可是她脸上却还是一如往常的笑容，仿佛没有看到那一瞬间李敏德紧紧攥起的拳头。她在他的身边坐下，轻声道：“好些了吗？”


  李敏德那双漂亮的眼睛，仿若桃花不笑亦是含情，此刻他一头乌黑的发散落下来，有几缕黏腻在面颊上，神情竟然有几分惊慌失措，他突然，紧紧抱住了李未央的腰。


  李未央有一瞬间的抵触，揽在腰上的手分明在颤抖，又让她慢慢的放松了紧绷的脊背，缓缓地，尽量放低声音温和开口：


  “怎么了？”


  此时一缕电光闪闪从窗户落下，冷冷勾勒出李敏德极为精致的面容，细密的睫毛犹在轻轻的颤着，沾染着零星泪珠，碎玉似的。就是常见惯了的李未央也不禁有一刹那失神，追问道：“究竟怎么了？”


  “不要丢下我……”


  “我说慌了，他们来找我，说是我的亲生父亲花费了很大的心思，多年来一直在找我，要我跟他们回去，我不肯……”


  李敏德伏在她的膝间，全身颤抖得几乎带着李未央也要跟着颤抖起来，她猜的没错，这件事情果然是和敏德的身世有关系。


  她只长长吐了口气，轻轻拍着他的背。怀里的敏德并没有察觉她的心思，停顿了片刻，重又抖着声音开口：“我不是故意惹你生气，也不是故意瞒着你。”


  然而他的心里，却怀着极深的恐惧，还有一件事，还有一件事，关于他的身世，他绝对不能告诉未央，否则她一定会厌恶他，觉得他很肮脏！他不要，绝对不要！哪怕是死，他也要保守这个秘密！绝对不能让三姐知道！他手脚冰凉，心里更是像被雪水浸过了一般，冷得全无一丝暖意，天地之间的黑暗连着屋脊一同重重压在他的心上。


  李未央见他这样担忧，不由笑了笑，道：“我不怪你。”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她也有，就像是她永远不会告诉任何人自己的重生，李敏德也会有自己的秘密，他愿意说出这些话来，已经是对她的信任和依赖了：“不管什么时候，我都不怪你，更不会丢下你。”


  她这样回答。


  李敏德仰起脸，认真盯着李未央的眼睛看，见她的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疏离，他一身形骸都似被火烧成了灰烬，连一颗心也经不住放下了，轻轻将头靠在她的腿上：“嗯，我也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这个孩子，是不是对自己太过依赖了。李未央有一瞬间的哭笑不得，随后想起，若是他不能熬过今晚，那就谈不上什么永远了。就在这时候，李敏德道：“我好累，我想睡一会儿。”


  李未央心中明白，这时候若是让他陷入深度的睡眠，那他可能就真的一辈子都醒不过来了，所以她握住他的手，道：“不要睡，刚才玉冠丢了，明天我重新送你一个礼物吧，你喜欢什么？”


  李敏德的身体动了一下，随后睁开了眼睛。


  他缓缓开口了：“有一年，母亲给我做了一碗寿面，她亲自做的……”李未央小心将他扶正，靠在软枕上。


  “原来你想要寿面吗？”李未央说道，面上的笑意也就散开了。


  “嗯。”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厨艺不太好，比不上李府的厨子们，可是寿面倒是没问题的。回去以后，我给你做。”


  李敏德笑了笑，脸色却越发苍白。李未央心中知道不好，脸上却没有露出什么异样。


  “现在我也睡不着，你陪我说话，不要睡觉好不好。”她这样道。


  李敏德勉强睁着眼睛，点点头。


  “不如，我们玩游戏。”李未央灵机一动，抬起头说道。


  李敏德认真地望着她，随后道：“我不是小孩子了。”


  “不管你多大年纪，这游戏都会喜欢的。”李未央轻笑说道，眼中闪过一丝自信，“我做给你看，是杂戏……”


  “杂戏？”李敏德重复一遍。


  李未央微微一笑，轻轻在李敏德面前晃了晃空空的手，随后在他的后颈绕了一下，手中竟突然出现了一朵沾了露水的牡丹花。李敏德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吃惊地看着，李未央晃了晃手，手中的牡丹花一下子又不见了，李敏德刚要问这是怎么变的，李未央一扬手，袖子里的牡丹花化成一白鸽，绕着屋子飞了两圈，冲进了雨中。


  “你什么时候学了这个？”李敏德吃惊。


  “明天再告诉你……”李未央看着他，面上浮现笑意。


  李敏德正要问，不知什么时候走进来的灰衣人道：“不过是些小把戏，小主人要看，奴才可以随时表演给您看。”


  他知道李敏德不喜欢听到他叫那个称呼，所以果断换了一个中性词，但是李敏德还是皱起眉：“不是让你出去吗？”


  灰衣人叹息：“小主人，奴才不守在里面，实在是不放心。”他觉得李未央这个小姑娘太厉害，小主人未免被她蛊惑。


  李敏德却沉下脸：“出去。”


  他年纪虽小，可是刚才温和的眼神此刻全都变了，隐隐透出一种冷酷。


  李未央暗叹。三夫人虽然性子冷淡，可是对李敏德极为关照，所以他在李家的生活一直很安定。只可惜三夫人突然逝世，他顿失依靠，在这吃人的李家真是步步艰难。然而他聪明机变，性子又坚忍，表面上那些天真软弱俱是装出来蒙蔽敌人的。也许今晚，反而让她窥见了他的另外一面。


  忽然，窗缝里钻出条碧绿小蛇，吐着蛇信朝从外面爬进来。


  李未央第一个瞧见，面色突然变了。


  然而灰衣人却没有一丝惊讶，走上前去，伸出手来，竟然让那小蛇爬到了他的手心里，李未央狐疑地望着他，心中第一次感到震惊。她的确曾经听说过有人驯养蛇来传递迷信，却从未亲眼见过，因为蛇极难掌控不说，很容易就会反咬一口，弄不好连自个儿命都丢了。


  小蛇颈中系有一条丝带，写着密语两行。灰衣人取出来，仔细看过，随后走到烛台之前烧掉，然后又小心取出一条丝带，不知在上面写了什么，仍然系在蛇颈。


  李未央看着那条比竹筷还细的小蛇消失在窗前，面上出现了点兴味。


  李敏德对那条蛇显然并不感兴趣，可是他瞧李未央似乎很感兴趣，便轻声道：“这蛇——怎么养的？”


  灰衣人一愣，随即脸上露出受宠若惊的神情，这还是李敏德第一次和颜悦色地和他说话，让他激动地不知道如何是好，他赶紧道：“这是我一直饲养的碧阳，小主人你看！”他解下腰间的香囊，小心翼翼递过来，“这香囊里有一种秘药，这气味人畜无觉，只有用此药养大的碧阳才能嗅出。”


  原来是这样，李未央露出些微的喜爱之意，李敏德立刻道：“别人可以驱使这蛇吗？”


  灰衣人一愣，随即摇头，这蛇便是他苦心训练出来，在非常时期与部下保持联络的秘密信使，别人不要说碰一下，靠近都会被咬死。


  别看这碧阳个头小，却是剧毒之物。


  李未央顿时感到失望，她对这条小蛇非常感兴趣。


  李敏德当然看得出来李未央的细微表情，轻声道：“没别的办法？”


  灰衣人以为他喜欢，大喜过望，“若是小主人喜欢，奴才可以替您养两条，只听您吩咐，绝不会伤害到您的。”


  李敏德点点头。


  随后，灰衣人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李未央见状，知道他有话不好说，所以干脆站起来，道：“在屋子里呆了太久，我出去走走。”


  灰衣人冷哼一声，他倒是不怕李未央离开，因为外面都是他们的人，没有他的同意，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李敏德等李未央一出去，就虚弱地靠在了软垫上，很显然，刚才他都是装出来的平静，实际上他全身都痛得要命，有一股火气从喉咙里一直燃烧到五脏六腑，仿佛要将他整个人撕裂，这种痛苦，他还从来没有尝到过。


  灰衣人上前一步，低声道：“小主人，外面那个姑娘，奴才左思右想，还是不能留下她，您想想看，万一她知道了您的身份——”


  “若是你要伤她，就从我的尸体踩过去！”李敏德心里一急，猛地从榻上坐起来，然而他一动便立时觉得仿佛有人在他胸腔里放了一盆火焰，不断地在灼烧，口鼻处却似多了一块棉花，堵塞住呼吸，拼尽全身力气也吸不进一口空气来，立时又倒下去！


  灰衣人万万没料到看似已经虚弱到了极点的李敏德居然会说出这样一句凛冽森然的话来，被他惊得变色。原本他以为小主人容貌过于漂亮，又在李家长大，与主子并不相像，现在再看对方时忽觉得这个少年从骨子里透出煞气坚忍，倒真有几分动人心魄的别样意味了。他要是想护着一个人，哪怕拼却性命不要，这和主子是何其相似，真真是要命！


  虽然这样想，他却不敢擅自做主，所以赶紧跪下道：“小主人不要生气，奴才再不敢了！”


  李敏德想要说话，然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感到血液发了疯一般在血管里左突右撞，忽而又一层层地上涌，涌上头顶，像快要冲开天灵盖喷射出去似的。全身上下又如同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咬，四肢百骸酸痛难忍，眼前如同七彩光芒闪烁交叠，晃得他头晕，呼吸也越来越艰难，整个人煎熬得都要炸开了。


  他突然觉得很害怕，拼命伸手想要抓住些什么，下意识地叫着李未央的名字，灰衣人一看不好，立刻冲出去叫人。


  李敏德只觉得自己就要熬不下去了，就在这时，一双手接住了他，滚烫而温柔。他拼命睁大眼睛，清晰地看见李未央的脸，此刻，她的脸上已经看不见往日的平静和温和，慢慢都是惊惶。


  李未央没有想到，自己回来就见到这场景，真是心急如焚。


  不知什么时候，这个少年已经成为她身边很在意的人，她原先以为，他是她的包袱和责任，可是现在她却已经把他当成了自己的亲人！


  “敏德，你要撑下去！我向你母亲发了誓，你不要让我愧对她！敏德！你听我说话！”李未央不停地和李敏德说话，直到他重新有了意识。


  看到李未央在自己眼前，李敏德咬住嘴唇，强撑过一阵疼痛，这才勉强忍住，笑道：“我没事——”


  他的嘴唇干裂，隐隐带着血丝。


  李未央回过神，接过一旁婢女递过来的茶杯，沾着温水，轻轻点在他的唇上，“你一定会撑过去，我还要教你怎么玩杂戏呢……”


  李敏德不由轻笑了下，微微闭上眼，至少，他用自己的痛，换来她的怜惜。这很好，她没有和母亲一样丢下他。


  母亲曾经答应过，永远陪伴在他的身边，可是她还是被死亡夺走了性命。现在，他只剩下她了，这个世界上，他唯一相信的人，也只有她。


  大夫又来送第二次药，李敏德的精神极为倦怠，人也似睡非醒，软软的靠在枕头上，烛灯发出昏黄的光，除了李未央的面孔，他眼前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实。苦苦的药送到嘴里，因为在似醒非醒中，一直压制的倦意让他下意识的抗拒。


  “敏德，这是第二剂药。”


  “……再吃这一次，你就会好了……”


  柔软而温柔的声音在耳边荡荡悠悠，让他一口接一口的吃着那苦苦的令人作呕的药。


  “你答应过我的，也会陪着我，你忘记了吗？”


  李敏德几乎没了回应，灰衣人猛地回头：“你不是说只要想法子去掉那些东西的剧毒，就能救他吗？”


  老大夫满头的汗，他已经尽力了，为了减轻那些毒物的药性，他特意将那些东西煮过三遍碾成粉，又加了好多珍稀的药材进去中和药性，可剧毒就是剧毒，不会因此就完全去除，话说回来，若是真的一点毒性都没了，那这药也就没用了。就是要留着毒性，与这少年体内的毒互相冲销。


  “闭嘴！”李未央皱眉，这都什么时候了，居然还在迁怒。


  灰衣人一时气结，他这把年纪了，除了主子，还没人敢这样和他说话。


  室内气氛顿时变得沉重。


  李敏德感觉自己行走在黑暗里，飘飘荡荡永无止境一般，直到身边浮现一点点的火光，虽然微小，但却让他不至于彻底失去意识。


  他知道，李未央一直在和他说话，始终，没有放弃过他。刺痛的感觉慢慢变成了温暖，身体的疼痛也一点一点消失，他却发现自己似乎无法出声。他拼命挣扎，突然喊了一声，随后睁开了眼。


  趴在床边的李未央一下子惊醒了，她看到李敏德睁开眼睛，一直悬着的心这才松了下来。


  “三姐？”李敏德吃惊地望着她，她在这里趴了一夜？


  李未央握住他的手，“你没事就好了。”


  李敏德一愣，他一直觉得三姐的眼睛很漂亮，黑亮的睫毛整齐地长着，微微地打着卷儿，眼白和瞳孔黑白分明，瞳孔黑得像黑水晶，清亮得就像春天的湖面，然而此刻，那湖面却布满了血丝，预示着主人的疲劳。李敏德挣扎着坐了起来：“我们必须马上回去！”


  李未央有一丝吃惊，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丞相千金一夜不归，这一定会成为今天的头条！想也知道，大夫人他们会如何抹黑她！哪怕她真的是遇到歹人劫持，谁也不会给予半点同情，在他们眼中，她将会成为失贞的女子，一辈子受人唾弃！


  早在昨天晚上，她就想到了这一点，但纵然如此，她也不能丢下李敏德不管。


  灰衣人见状连忙阻止：“小主人，您不可以离开这里！”


  李敏德冷冷望了他一眼，道：“去准备马车！”


  “他们已经知道你在李家，将来会有数不尽的麻烦！说不定这种事情还会再次发生的！”灰衣人忍不住道。


  李未央看了一眼外面已经蒙蒙透出的光，天马上就要亮了，她不能再耽搁了。


  李敏德又说了一遍：“去准备马车，立刻！”


  灰衣人咬牙切齿地看着李未央，然而对方却转移了视线，他不得已道：“是。”


  马车一路颠簸，并不适合病人，李敏德面色发白，却坚持要和李未央一起走，灰衣人气得要死却无可奈何，只能吩咐人用最好的陈设、最软的垫子，李敏德被抬上了马车，李未央看他的模样，知道这样子回去一定会惹麻烦，下意识地向外看了一眼。


  灰衣人还站在马车前。


  “前面拐弯处你会见到你的两个婢女，但是——你最好不要把昨晚的事情说出去……”他低声冷冷说道。


  “愚不可及……”李未央挑眉看了他一眼，冷冷扔出四个字。她为什么要把事情说出去，脑子坏了吗？


  活到这把年纪一直都是高高在上，灰衣人还是头一次听人说自己是蠢笨，顿时脸色铁青，“你好大的胆子！”


  “多谢夸奖，就此告辞了。”李未央淡淡扫了他一眼，吩咐车夫快点走。


  马车晃了晃几下，传出一声闷响，很快走开了


  大门前，灰衣人重重吐了一口气，旁边的人走过来，他低声道：“告诉主子，小主人受伤了。”


  “是！”

074 冰寒如刀



  丞相府


  大夫人急匆匆赶回丞相府，甚至连监视李未央都顾不上，这其实是有很深刻的原因的。李萧然外出三日，竟然带回来一名新的妾室，与众不同的是，这一次李萧然竟然没有知会大夫人一声。


  这意味着，李萧然已经不像往常那样敬重她这个正妻了。想来也是，从巫蛊事件之后，他甚至连一次都没有踏进她的屋子。若说平时，大夫人还能忍得住，但在这时候，她再也没办法忍耐了。她匆匆带着李长乐赶回家，却听说李萧然带着新来的美人儿去赴宴了，压根不在府上，顿时一腔愤怒变成压抑，恨的牙齿都要咬出血来，她翻来覆去一宿，竟然都没有顾得上问一句李未央的下落。第二天一早，她实在坐立不安，立刻派人将那新来的美人云姬招来。


  大夫人捏着手里的茶杯，盯着眼前的云姬。


  这女子肤白胜雪，鼻子和脸型就像被人用玉石精心雕刻出来的一样，站在那里宛如花树堆雪，琼压海棠，虽然比不上自己那个国色天香的女儿，但也完全是一个美丽的叫人没办法转开目光的美人儿。她弱柳扶风一般走上前来，姿态优美地施了一个礼。


  大夫人在看清这张脸的时候有一瞬间的失措，几乎以为当年那个女人又回来了，随后心头暗暗火起，原来老爷一直没有忘记那个女人！然而她毕竟城府深，虽然很厌恶这个云姬，面上却不露出分毫，微笑着让她走上前，叫她伸出手来，看看她的手。云姬的手指也如春葱一样又细又长，掌形也极美。大夫人又问她多大，何方人士。


  云姬道：“奴婢叫云媚，十六岁了，昌州人士。”


  她的声音如黄莺般婉转动听，一口细牙如珠似玉。大夫人心头气恨：这模样真是我见犹怜，难怪近年来已经少有新宠的李萧然也要收下她了。


  云姬不敢看大夫人的目光，因为这位主母虽然脸上带着笑，可是目光极为深沉，像是一张大口要把她吞下去，又像是要从她的身体中攫取什么东西出来一样。


  “哦。”大夫人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连忙重新挂上那温婉高雅的笑容：“你不必怕。我只是看你长得真漂亮，心中也代老爷欢喜罢了。”她稍微定了定神，侧过眼珠细想了想：“只是，媚儿这个名字太俗了。我给你改个名儿，干脆就叫云柔好了，又显得高雅大方，如何？”


  云姬深深低头，然而嘴角却是垮下来，明显并不开心。


  大夫人没想到这女孩儿看似柔弱，骨子里倒很倔强。她微微有些恼怒——不知为什么，被冷落之后她格外容易动怒，但没有表现出来。要收拾这个小贱人，法子太多了，她眼珠一转，波澜不惊地改了口：“罢了，似乎这名字也不好听。你就暂时还叫云媚吧。等到哪天老爷有空，再给你改名！”


  云姬再次谢恩，心中却对大夫人善于观察人心的本事警惕了起来。


  正在蹉跎的时候，忽然有婢女来报，说老爷来了。


  大夫人慢慢地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盯着走进来的李萧然——她虽然此时不想露出犀利的目光，但已经身不由己。


  他这一回，不说一声儿就把人带回来，简直是太羞辱她了。


  李萧然一看到云姬仿佛受了委屈的模样，脸上立刻有了几分不悦。但他毕竟是有分寸的人，所以他只是淡淡道：“你先下去吧，我有事和夫人说。”


  就在这说话的空档，林妈妈突然快步走进来，悄声对大夫人说了几句话，大夫人面色一变，问道：“事情可确实？”


  林妈妈笑道：“是，老奴已经核实过。”


  大夫人一怔，随即眼底浮起一阵不易察觉的喜色。原本她是打算向李萧然说几句关于云姬的事情，现在听说李未央失踪没有回府的消息，顿时喜上眉梢，决心暂且将云姬的事情放下，把李未央这个心腹大患收拾掉。


  等云姬退下去以后，大夫人突然正色：“林妈妈，让其他人都出去，我有事情和老爷说。”她感到这句话像一片刀刃一样从口中缓缓移出，说话时的心情却出奇的好。


  李萧然以为她要责怪自己没有将云姬的事情提前告诉他，一股风雷在脸上一闪即逝。


  大夫人很了解李萧然，此刻脸上却不动声色，眼里却隐藏着令人难以察觉的狡诈：“老爷，我是另有重要的事情要和你说。”


  李萧然的脸色稍缓，摇摇手令左右退下。


  想到马上就要除掉李未央了，大夫人感到一股热血涌到喉底，奋力把它咽了下去，走近他抬起头，面上露出担忧的神情：“这件事情说起来我也有很大的责任，这点让我愧疚的不得了，但是事到如今，我也不得不向老爷说实话了。”


  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像是冰凌。


  李萧然皱起眉头：“不要故弄玄虚，赶紧说。”


  大夫人心中得意，脸上却越发迟疑：“昨天去永宁公主府赴宴，老夫人突然来了故友，便急着赶回来，正巧我身子不适，就跟着一起回来了，我们都离去了，怕不好和公主交代，便让未央和敏德留下来参加晚宴。”


  实际上，老夫人当时是想着，考验一下李未央能否独自应对，大夫人则是完全不把她当回事。


  “然后呢？”李萧然觉察出了一点不对劲。


  大夫人一副内疚的模样：“随后我头疼的厉害，便先躺下了，以为未央和敏德到了时候会自己回来。谁知道刚才有人通报说在官道上发现了咱们李家的马车，旁边还有咱们家的侍卫，这些人全都死了，更糟糕的是，未央和敏德不知所踪……”


  马车遇袭了！


  李萧然感到这一串冰凌直刺入自己的大脑，浑身的毛孔都紧缩了，身体却是纹丝没动，嘴唇也是僵木木地没发出任何声音。他现在最怕的就是家里出事，更担忧这件事情有别的内情！


  “谁这么大的胆子！”过后是浓浓的愤怒，他像头恶狼一样狠狠地盯着大夫人，牙齿用力地挫着，继续要冒出火星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句话：“竟然敢动我家的马车！”


  大夫人从来没看到李萧然这样疾言厉色的模样，她微微一愣，随即道：“是啊，这些人这么大胆，不但袭击了马车，连未央和敏德都一并劫持走了！如今怕是——”


  “你什么意思！”李萧然大吼了起来，眼里几乎要喷出火焰，他没想到在京都居然还有人敢碰他李家的马车，甚至劫持了他的女儿。虽然他不见得对李未央有多么深的感情，但这绝对触犯了他的权威，“派人去找，马上去派人把未央和敏德找回来！”


  三夫人刚死，就弄丢了人家的养子，传出去别人还以为他贪图三房的财产！一定要立刻把敏德找回来！


  “老爷，最重要不是这个，他们已经失踪一夜了！”大夫人毫不畏惧地迎着他的目光，眼中已经冒出钢针般的光芒，“恐怕未央早已失贞了！”


  李萧然被这钢针般的目光刺痛了——不，应该说是完全愣住了。他一时间懵在那里，脸上的肌肉开始剧烈地扭动，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挤压着。


  大夫人注意到，李萧然此刻额头的青筋也暴出来了，像蚯蚓一样扭动着。目光里也渐渐闪出滔天的怒意，可见他有多么的暴怒，她面上仿佛更加的不安：“老爷，若是未央真的找回来了，李家的名声和面子，也就全都完了！”


  一个已经失踪一夜的贵族千金，李萧然不能不设想李家将来要为此蒙受多大的羞辱，他的同僚们会怎么看待，皇帝又会怎么看待！他忽然冷静了下来，脸上就像罩上了一层模糊的钢铁面具，“你说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这句话，触动了大夫人心底最深处的隐秘。若是平时，她一定会扮演好一个大度的慈母，等老爷自己想起来这件事的后果，然后她再出来做好人，将李未央送入寺庙出家了此残生，这样既不会让李萧然怀疑她的用心，又能在众人面前保持一贯的形象，但是这一回，她却没有继续忍耐，而是抢先提了出来，是的，她要抓住这次机会，将李未央置诸死地！大夫人虽然是这样想的，可是在李萧然怀疑的时候，她的内心还是出现了一丝恐惧，所以她迅速调整了情绪，面上的容色转为哀戚：“老爷，我这么说并没有一丝一毫的私心，我只是真的担心未央，她一个好好的女孩儿家，还没有许配给人家，将来若是让人知道这件事情，谁家会娶她呢？”说着，她煞有其事地用帕子掩了掩眼角，仿佛是出自真心的担忧。


  李萧然冷笑一声，却丝毫没有笑意，就像嘴角裂开了个口子。他虽然觉得大夫人是在猫哭老鼠，可他也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是对的！他恨恨地看着她，劈头就来了一句：“那这件事该如何处理！？”


  大夫人佯装惊诧地说：“是呀，我也正在为此犯愁，先派人将她找回来，然后咱们再商量怎么办就是！我不过是想要让老爷心里有个准备！”


  李萧然怔了一怔，神情中闪过了一丝冷凝之色，挥了挥手，他大声道：“叫管家道这里来！”


  外面立刻有脚步声，飞快地离去了。


  李萧然坐下来，一口茶喝下去，却觉得透心凉，他长叹了一声：“活着回来，也是个大麻烦啊！”


  大夫人微微笑了一下，随后掩饰了笑容，上前道：“老爷也不必担心，说不准未央吉人天相呢！”


  李萧然一时不知道该怎样说，茫然地坐了一会儿，就在他预备站起来出去想对策的时候，突然有人来报：“三小姐回来了！”


  李萧然看着李未央缓缓走进来，竟然吃了一惊。


  李未央在回来之前，精心打扮了一番。发上特地插上一朵花园里摘的芙蓉，用眉笔把眉毛淡淡地描了描，黛色极淡，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又在脸上淡淡地敷了一层粉，把胭脂化开了，淡淡地抹到双腮和唇上，有妆若无妆，说不出的清新靓丽。这是因为，若是她今日不化妆，根本掩饰不住一夜未眠的憔悴。然而在不知情的人看来，从来不施粉黛的李未央，此刻浑身上下都弥漫着青春的活力，无一处不清纯新鲜，就像清晨里还未曾绽开花苞的花朵，带着一种往日不曾有过的活泼。


  李萧然敏锐地注意到，李未央的发间带了一只银簪子。若是平常，这并不会引起他的注意，可是不知为什么，今天他却注意到了，那是用最纯的白银打制的、中间琢为中空的银簪，形状是栩栩如生的花树模样，上面用轻薄的银片打作花朵和花苞，花心上镶嵌着颜色艳丽的宝石，在阳光的照射下发出七色光芒。戴在头上，果然是灼灼其华，为原本清秀可爱的李未央增添了不少娇艳。


  “未央，你终于回来了！”大夫人一脸急切地迎上去，目光中却有毒牙般的东西若隐若现。


  李未央看在眼里，却仿佛很感动的模样，连忙微笑着回应：“母亲，未央让你担心了。”


  “未央呀，岂止是担心，母亲的心都要急死了，生怕你遭遇什么不测！”大夫人的嘴角泛起一丝冷笑，眼里的毒牙已经渐渐清晰。李未央活着回来也好，毫发无伤也罢，彻夜未归已经是死路一条了！


  李未央心中一震，微微地皱了皱眉头。以她的聪明，已经感觉出对方的言外之意，只是她竟一派天真，仿佛毫不设防地说道：“母亲对我这样好，未央想起，真是日夜难安啊！”


  本以为她会惊慌失措，没想到半点不露声色！大夫人咬着牙齿，嘴边的冷笑彻底绽放开来：“下人说跟着去的侍卫们都死了，你也被人掳走，快让母亲看看，可有什么损伤？”


  李未央微微一笑，道：“母亲，未央毫发无伤，你看。”说完，她轻巧地转了一圈，笑眯眯地看着李萧然道，“父亲，未央不孝，叫你也跟着担心了。”


  大夫人以为她是故作冷静，冷笑着继续往她的伤口上洒盐：“未央，你若是有什么委屈，不要强忍着，和母亲说就是了，母亲一定会为你做主的。”


  委屈？李未央心中冷笑。她斜睨着一脸丑恶的大夫人，觉得自己同这个恶兽一般的女人没什么好讲，冷冷地吐出一句：“母亲杞人忧天了，未央毫发无伤。”


  大夫人盯住她的眼睛，还想继续旁敲侧击，却发现她的眼睛里已是冷冷地望着自己，却蕴涵着一种无形的寒意，就像荒野庙堂里供奉着的神像，诡谲神秘却又令人毛骨悚然。就在这时候，李未央突然笑了起来，大夫人觉得这笑声就像一瓢冰水直泼到她心里来似的，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气势也不由自主地弱了。


  “未央，你真的没事吗？那你又是怎么回来的？”总不能是歹徒自己放你回来的吧，李萧然不由自主地问道。他已经不想再听大夫人说的那些话了，他必须知道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也好做出最妥善的安排！


  李未央很明白李萧然的意思，但她并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微笑着，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对了父亲，今天要请你替未央准备礼物，好好酬谢一下七皇子和永宁公主，若非是两位殿下，未央就回不来了呢！”


  大夫人面色一变，随即道：“你说什么？”


  李萧然也一下子站了起来，面上露出惊异之色。


  李未央扬眉，天真道：“怎么父亲不知道吗？哎呀，瞧瞧我只顾着劫后余生和母亲叙旧，竟然忘记了说正经事。昨天不知从哪里冲出来一群人要抢夺我们的马车，侍卫们拼死保护我和敏德，可是寡不敌众，就在危急的时候，七殿下正好路过，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英勇得很呢！将那些歹徒逼退后，七殿下看敏德受了伤，特意将我们就近送回永宁公主府养伤，公主收留了我们一夜，还派人给敏德请了大夫，这可真是出门遇贵人，要不是他们二位的帮助，未央可就无法安然无恙地回来了啊！”


  李萧然一听，顿时喜出望外：“是七殿下救了你？”


  李未央点点头。


  “还有永宁公主也收留了你？”


  李未央继续点头。


  “这一切都是真的？”


  李未央抿嘴一笑：“父亲你是怎么了，我是坐着公主府的马车回来的呢！”说到这里，她甜笑着望了一眼大夫人：“好在我命大，若是真的被歹徒劫掠走了，未央哪里还敢回来，早就一死保住清白了，母亲，我平安回来，你怎么好像不高兴似的？”


  “不，这不可能！你一定是在说谎，怎么会失踪一夜竟然没有发生任何事！”大夫人缓过一口气，猛然翻脸，完全失态。


  人常说，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大夫人原来以为自己可以借此机会让李未央彻底完蛋，却没想到这样也能让她逢凶化吉，这实在是太好运，太让人无法接受了！


  李萧然勃然变色：“你说的什么话！还不住口！”


  大夫人一怔，随即面色惨白，她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李萧然大怒之后是焦虑，现在全都变成高兴，七皇子救了李未央，她还在公主府住了一夜，这两个消息的冲击力远远超过了刚才李未央失踪的事情。


  可是他还是有一丝疑虑，因为这一切转变的太快，让人不知所措。


  李未央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笑着道：“对了，公主说我是因为赴宴才会受惊，特意赐给我一根簪子聊表安慰。”说着，她指了指头上的名贵簪子。


  李萧然这一回，长长松了一口气。这可真是——太让人惊讶了！随后，他狠狠瞪了大夫人一眼。


  大夫人心中一惊，原本的迷雾散了开来，勉强笑道：“未央，你真是——好运气。”


  李萧然也笑，安抚说：“未央，你母亲只是一时之间太高兴了。”


  大夫人恐怕是失望到了极点了吧，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将自己置诸死地，简直是心如毒蝎，穷凶极恶！不过，李未央微微一笑，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是啊未央，母亲是太高兴了，你别怪我。”大夫人的喉咙里像是塞了棉花，说话极为不自然。


  “母亲您不必如此，这是老天爷给我的好运气，谁也阻挡不了的。”李未央虽然说得无比谦卑，但显然话里有刺。


  李未央的一双眼睛漆黑如井水，在大夫人看来，就像妖谷鬼涧之中，萦绕着蓝光的幽冥之火。


  “当然，这件事情，也是我命大。若是昨夜七殿下没有恰好经过——”李未央淡淡道：“我恐怕要暴尸荒野，狗啃鸦食了。”


  李萧然听了李未央的话，觉得的确是这样，说实在的，他原先还担心李未央身死会影响家族的声誉，觉得她的确是个不吉利的女儿，可是现在看来，她简直是洪福齐天了。他这一心理变化在脸上有了细微的表现，被李未央全部收在眼里。


  李萧然不忘问道：“老夫人那里呢？”


  “父亲放心，未央马上就要去禀报老夫人。”


  李萧然点点头，看着李未央离开。随后他转过身，盯着自己的妻子。他没想到，她不仅气量狭小，还是一副恶毒妇人的做派。她明明是嫡母，却总是想方设法和庶出的孩子过不去。李萧然并不要求她对他其他的孩子们亲如子女，至少面子上要过得去吧，这样露骨的表现出愤恨，让他觉得不寒而栗。李未央再如何，身上也流着他的血，大夫人竟然期盼她出事，借此来除掉她，这实在是让人觉得心寒。自己殚精竭虑地在外头经营官场，什么事都作得滴水不露，却没想到一直以为很贤良的妻子竟然在背地里拆台，太令他失望了！


  他冷哼一声，不等大夫人解释，甩袖直接走了！走到门口，他突然站住：“别忘了筹备谢礼！”


  大夫人一愣，随即满是愤恨，但却又无可奈何，翁声道：“是。”


  李未央先去老夫人的院子请了安，将事情说了一遍，然后才回到自己院子，白芷松了一口气：“小姐，好在你聪明，早一步先去七皇子府，请他帮忙安排好一切。”


  “大夫人当然不会随便放过这个机会，我又怎么会落人口实。”现在李未央已经确信，自己之前帮助拓跋玉没有错了，他是一个懂得回报的人，而且，效果立竿见影。回来之前，她梳洗打扮过，又特意准备了一番，还真看不出异样。


  “大夫人简直是趁火打劫……”


  “她本来就是这种人……”


  就在这时候，墨竹突然回报：“小姐，七姨娘来了！”


  李未央一愣。


  “娘……”


  “未央……”七姨娘扑过来，紧紧抱住李未央，放声大哭。


  李未央哭笑不得地望着这个脆弱的亲娘，一时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旁边的白芷连忙过来扶过七姨娘，小心地道：“姨娘别担心，小姐这不是平安回来了吗？”


  七姨娘整个眼睛都肿了，是真的担心的要死，她一听说这件事立马就赶过来了。


  李未央轻声地向她解释了来龙去脉，说的大概也和对李萧然的说辞差不多，她不想自己的亲娘也跟着担心。


  “原来是这么回事……”听到是因为在公主府过了一夜，七姨娘松了口气。


  原以为李未央受什么委屈了……


  “原本小姐坚持要回来的……”白芷笑道。


  “可是公主盛情难却……”墨竹插话说道。


  李未央只笑笑：“其实也没什么大碍，只是公主觉得我因为赴宴而受惊，心中过意不去……”


  “本来想找人回府报信儿，但那时候已经很晚了，怕反倒惊扰了老夫人和你们……”李未央说道，看着七姨娘面上残留的悲伤，不由有些愧疚，“都是我不好，让娘你担心了。”


  七姨娘含着泪光，摇着头笑。她高兴之后又轻轻的叹了口气，看着李未央眼底的血丝，心里有点难受：“都是娘没用，没法子护着你。”


  李未央心里，有一丝暖流涌过。


  说实话，她对七姨娘，一直有一种疏离之感，虽然她是自己的亲生母亲，可是前世她去世的早，从小又不是在她身旁长大，感情并不特别深厚，今生自己竟然不知道该如何与她相处了，所以处处都有点放不开手脚，可是今天看到她发自真心的眼泪，李未央为自己曾经的疏离感觉到愧疚。


  她的眼神温润如玉，却又明亮如星。


  “娘，我说过，以后换我保护你。”


  七姨娘怔怔看着女儿，情绪剧烈起伏：“未央，你别和大夫人对着干，她会害你的。”


  谈氏是一个懦弱的女人，如今她别无所求，只希望女儿一生平安，将来嫁个好人家。大夫人心狠手辣，她不希望未央出事。


  “娘，人只要活着，都会遇到无数的波折，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情。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不论碰到什么磨难，甚至危险，我都不会后退。既然我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准备，就什么都不必再想了，更何况，就算我想退，别人也不会容许我退的！坦坦荡荡而活，痛痛快快而生，这没什么好怕的……”她不惧生，亦不怕死，但是大夫人却不同，所以赢家一定会是她。


  七姨娘愣了愣，她突然觉得，未央的倔强和坚强，远远超过她的想象。


  “未央……”她下定了决心，“娘一定支持你。”


  能让懦弱的七姨娘说出这种话……李未央不觉莞尔，只觉得心中酸酸甜甜，那种有家人在身边的感觉真好。


  李未央在官道上遇袭并且被七皇子救下的事情一下子传遍了京都，嫉妒坏了那些名门闺秀，人人都说这安平县主运气好，马车被劫持就是百年一遇了，居然还能被皇帝很喜爱的皇子英雄救美了。当然也有很多流言蜚语，甚至有人怀疑官道上怎么会无缘无故出现匪徒，更何况那些匪徒居然全都死光了一个活口都没有留下来，个别人甚至传扬是李未央为了接近七皇子故意为之，这样的酸话传来传去，李家倒也不甚在意，毕竟跟女子失贞比起来，这些都是浮云了。不管外面如何狂风暴雨，身为当事人的拓跋玉和李未央都毫无反应，事情之后两人更无交集，这事情热闹了一阵子，也就过去了。


  李长乐听说了这件事，本以为李未央要倒大霉了，却没想到对方居然逢凶化吉。心头气恼的要命，却无可奈何，不由心头烦闷。


  檀香瞧她面色不好，劝说道：“小姐，如今花园里百花都开了，您不如出去瞧瞧？”


  李长乐冷眼看她，檀香心头一凛：“奴婢是——”她也是好意啊。


  李长乐看了一眼外面的春光，最近头是越来越痛了，尤其是看到李未央在自己跟前晃来晃去，更是禁不住冒火，“算了，出去走走吧。”


  李长乐带着檀香等人走到花园里，却远远看到一个美人儿坐在不远处的八角亭里，她不由皱起眉头：“那是什么人？”


  檀香瞧了一眼，小心道：“那是老爷新娶来的九姨娘。”


  九姨娘？就是父亲没支会过母亲就带回来的女人云姬？李长乐远远看着，不由皱眉，云姬是昌州人氏，听说是个花旦出身，父亲居然将这样一个低贱的女子带进府，莫非是疯了不成？


  李长乐带了檀香，悄无声息地走到云姬身旁。旁边的丫头要提醒，被李长乐一个冷淡的眼神吓住了。


  云姬一抬头，猛然发现大小姐来了，吓得赶紧站起来。


  李长乐微微一笑，把眼睛眯起，笑吟吟地看着她手里的东西。


  云姬雪白的手里是一个小小的锦缎荷包，上面用丝线绣着一朵并蒂莲花，旁边还缀着些小玉珠。虽然做工精美，但一看就知道用料很便宜，而且很旧了。


  “这荷包真是漂亮。”李长乐微微一笑，面上不动声色，实际上心中却起了怀疑。


  云姬其实很惊慌，她本来只是在这里赏景，谁知道触景生情，不知不觉就把这随身藏着的荷包拿出来了，她以为自己的丫头会提醒她的，然而没有任何人告诉她大小姐来了！她不知道李长乐看到了什么，但是——一个荷包代表不了什么的！她尽可能微笑，装作坦然道：“是呀，这是我娘绣的，我一直带在身边，权作护身符吧。”


  李长乐是一个十分敏感的人，她总觉得这像是男人送的定情之物——这个猜测，让她一下子兴奋起来，然而她将这兴奋压抑了，微微笑了：“你已经嫁入我们家，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不必如此拘束。”


  云姬见她不再追究，赶紧将荷包收了起来。


  李长乐故意装作没察觉，反倒和气地笑起来：“九姨娘，昌州距离这里这么远，你会不会想家？”


  云姬从十岁起就跟着戏班离开了家乡，对父母的印象都已经模糊了，更谈不上什么想家，她在外面做戏子，一直被人瞧不起，后来去楼尚书的宴会上唱堂会，竟然被李萧然看中带了回来。可是到了李府，却没有一个人看得起她，所有人都在背后骂她是下贱的戏子，这位大小姐却是与众不同，居然对她露出这么亲切的笑容，所以她有一瞬间的讶然，一时不知该如何答她的话。


  李长乐话锋一转：“不过你这样的美貌人品，父亲自然会对你多加怜爱，你以后就再也不用走街串巷，过苦日子了。”


  听她这样说，云姬只是苦涩地笑了一下，算是不拂她的意。


  李长乐微微一笑，随意地又谈起其他的事情，转移了云姬的注意力。


  交谈了半个时辰，云姬对这位大小姐颇有好感，告辞的时候，还与她约定下次再谈。


  檀香看在眼里，心中却越发奇怪，大小姐表面上平易近人，实际上却是个高傲的人，九姨娘出身卑贱，大小姐居然和她相谈甚欢？这实在是太奇怪了！


  看着云姬的背影在园子里消失，李长乐微微一笑，站起身道：“走。”


  檀香看着李长乐唇畔的笑容，不由自主低下头去。


  李长乐进了大夫人的院子，与她谈了小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笑容满面，檀香看在眼里，心中更加畏惧。每次大小姐露出这种笑容，就一定要有人倒霉了。只是——倒霉的会是谁呢？只是九姨娘遭殃的话，绝对不会让大小姐这样开心的……


  半个月后，大夫人派人去请李萧然过来，李萧然刚刚回府，说是有要紧事要办就去了书房，大夫人一直等着，直到天黑了都不见人影。大夫人命人掌灯，并再去催促。又等了他好一会儿，才见他进门，便亲自上前一面替他宽衣，一面看看他的脸色，微笑道：“两日后是九姨娘的生日，我想着为她热闹一下。”


  李萧然一抬眼，冷冷望了大夫人一眼。


  大夫人心里一跳，脸上却还是笑盈盈的。


  李萧然看不出什么端倪，拒绝了大夫人的手，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我还有别的事，你也早点歇息吧。”


  “老爷，我还准备了甜点，您多少用一点。”大夫人殷切道。


  李萧然摇头：“不了。”说完，转身离开，就奔了九姨娘的院子。


  林妈妈忐忑不安地望着大夫人，大夫人冷笑一声，扬起一丝锋利的笑容。桌上的一盏温了半宿的补品没人再去动，转眼散尽了浓甜热气，冷透了。


  另一边，白芷悄悄将这几日李家发生的动静说给李未央听，按照小姐吩咐的，事无巨细，包括大小姐和九姨娘相谈甚欢，包括大夫人今日放出消息来要给九姨娘做寿。


  白芷说完，不由道：“小姐，看样子，大夫人开始拉拢九姨娘了。”


  李未央微微一笑，摇头道：“身为主母，对丈夫的妾室若是不能掌控便要想办法除掉，四姨娘和六姨娘已经很难对付了，现在父亲专宠九姨娘，连她的面子都不顾了，你认为，大夫人还会让九姨娘好好活下去吗？”


  白芷一顿，随即道：“小姐的意思是——”


  “光是一个九姨娘，定然满足不了她们的胃口，若是能把眼中钉拖下水，那就再好不过了。”烛光映在镂刻了富贵海棠的梨木窗棂上，缠枝精致的影就在李未央面上投下，仿佛罩着一层阴暗的纱。


  林妈妈神色肃穆地穿过走廊，阳光映在院墙上，明晃晃的，她不由自主皱起了眉头。一旁的丫头们看着她行色匆匆，身后还跟着几个高大健壮的妈妈。


  “林妈妈去哪儿？怎么行色匆匆的？”小丫头们悄悄咬耳朵。


  “你不知道呀，九姨娘要过生日了，大夫人要亲自为她筹办呢！什么古董盘子、绫罗绸缎……流水似地往外拨，夫人对九姨娘可真是好啊！”


  “就是，四姨娘脸都绿了，六姨娘也关着门一天了都不肯出门呢！九姨娘这等待遇，在李家可从未有过的。”


  “谁让老爷宠爱九姨娘呢！你们是没看到，心尖儿一样地宠爱着，连续半个月都歇在她院子里，九姨娘嫁进来，照说是半个主子了吧，再不该碰那些劳什子的戏服，可老爷宠爱她，硬是重新做了一套行头，经常关起门来唱给老爷听呢！”


  “什么呀！你是不知道！”另一个丫头小声道，“我听隔壁的周妈妈说呀，九姨娘可不是一般人，年轻美貌又会伺候男人，你们哪儿懂呀！”


  李未央走过花园，丫头们立刻噤声，面面相觑地望着。


  李未央微微一笑，道：“散了吧，小心林妈妈听见罚你们。”


  小丫头们嘻嘻笑起来，快速地一哄而散。三小姐人好，平常也不随便呵斥丫头，更不像五小姐会在背后告黑状。


  李未央看着林妈妈的背影消失在走廊上，不由自主皱起眉头，不知道这一回，大夫人大肆操办九姨娘的生辰，究竟有什么图谋。


  说不定，是她多心了……

075 别有心机



  九姨娘寿辰那一天，李府特意搭起了戏台子，一众夫人小姐难得有这样的机会热闹一下，便都在外面搭了棚子看戏。


  大夫人派人去请二夫人，二夫人却说身体不舒服不参加了，大夫人微微一笑，也不勉强。


  想也知道，二夫人这样自命不凡的人，怎么会看得上一个妾室的寿辰。


  老夫人这几日正犯了春困，午后要歇息，便也没有出来，其他人倒都是齐了，坐在戏台下，表面其乐融融。


  李长乐手里一把美人团扇，远远望着台上，露出一丝若有所思的笑容，另一边被众人包围着的九姨娘，却是一副坐立不安、诚惶诚恐的模样。


  大夫人看到这一切，脸上的笑容十分的和蔼。


  李未央是最后到的，她到了之后，品级低的人全都要站起来向她行礼，当然大夫人是嫡母，又是一品夫人，所以只有她还稳如泰山地坐着。


  李未央微笑道：“大家不必客气，都坐下看戏吧。”


  李长乐看了李未央一眼，见到她穿着玫瑰色的衣裙，乌黑浓密的长发盘成叠云般美丽的双鬓，发簪坠下碧绿嫣红的单串流苏，周围点缀着几星大小水钻花细，全是一色镶宝石，显而易见十分名贵，不由嫉妒地移开了目光。


  此刻戏台上梆子响了一声，一个俊俏的武生从幕后出来，看到这个人，九姨娘的眼角，像是不受控制地跳动了一下。


  李未央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台上的武生身材瘦削，一身大红箭袖洒金戏服，腰间系了五色彩丝，头发全部高高束在头顶，用金环利落地箍着。那飞挑的凤眼微微扬起，傲然环顾四周，一切精粹都从他宛如长帘的睫毛下射出，光凭这一份气质就足以让人心折。他跳起后在空中一个转折，单足轻轻落下，腰间彩丝随着他的身型如雀屏般散开，高声唱道：“谁与我锦绣延年，谁与我佳人倾城，万般付诸流水，不若驰骋沙场，建功立业！”一句罢，双剑合一握在右手，左手捏诀，沉腰转胯做回头望月势。


  这身段，这唱腔，一定是个名角儿。李未央看了一眼，下了判断。


  武生明杰虽然在唱戏，却注意到了台下的动静，待看到那个人，先是一喜，随后好半天才回转过来，欣喜之后满是沮丧。他只不过是个戏子，虽然是没落的富贵公子，读过一点风流诗书，又生的眉目清俊，仪表堂堂，在戏班里也说得上受人欢迎，可是如今，和那人却已经是云泥之别了。


  就在这时，他突然看到看台上一个年纪不大的年轻女孩子，面容虽然比不上旁边一位国色天香的小姐，可是一双清凛凛的眼眸却像是清幽的古井，正好和望着看台的他打了个照面，仿佛在那一瞬间就被她看穿了，明杰全身竟哆嗦了一下，待回过神来得时候，她的目光已轻轻弹向别处去了。


  武生拼命拉回注意力，继续唱戏，好在台下也没有人察觉出异样。


  李长乐笑道：“这个武生果真唱的不错，九姨娘，你说是不是？”


  九姨娘还没有回答，四姨娘已经酸道：“是呀，九姨娘可是唱戏的行家，千万点评一二。”


  唱戏可是下九流，戏子向来为人所不齿，这是在嘲讽九姨娘了。李常喜扑哧一声笑出来，李常笑同情地摇头。


  九姨娘雪白的脸都涨红了，说不出一句话来。


  李长乐微笑道：“四姨娘，就别拿九姨娘开心了，她脸皮薄。”


  四姨娘冷笑一声，别过了脸。自从上次巫蛊事件之后，大夫人一味挤兑她，想法子给她难堪，她都不怕，因为老爷已经答应，将来两个女儿的婚事他会想法子，绝不会随便就任由大夫人嫁她们出去。


  这样，别说被大夫人嫉恨，哪怕要四姨娘的性命，她都觉得值得！


  李常喜笑道：“九姨娘手上的珠子倒是很漂亮。”


  她这一说，所有人都看到了九姨娘手上的翡翠念珠，个个碧绿晶莹，鸡子大小，大夫人的脸色不禁微微一变，随后笑道：“这也是老爷给她的恩宠。”


  明明嫉妒的要死，却还要强装大度，主母没有点忍功，那是绝对不行的。李未央淡淡一笑，从始至终冷眼旁观，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候，突然听见有丫头惊呼一声：“哎呀，戏台塌了！”


  众人都吃了一惊，果真看到那戏台塌了半边，原本正在唱戏的武生竟然从高达两米的戏台上摔了下来，软绵绵的落在地上，几乎就是同一瞬间，一片血红在地上疾溶散开，让李未央微微的眩晕。


  九姨娘“啊！”地一声，猛地站了起来。


  李未央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一点，她分明看到，大夫人的眼睛里，露出一丝冷酷的微笑。而其他人，则都只看到戏台上的情况，根本没有注意到九姨娘。


  李未央轻轻咳嗽了一声，九姨娘立刻反应过来，不敢言声，只抚面垂下了头。


  “这是怎么回事！快叫管家去看看！”大夫人皱眉，一番话说的缓缓淡淡，语调不高口吻却已严厉。


  九姨娘一张脸孔已然惨白，她双目虽然垂着，但耳朵却一直在关注那边的动静。


  不多会儿，管家连忙过来禀报：“戏台倒下来了，已经去查看过，那戏子受了不轻的伤，只怕今日不能表演了。”


  这时候，大家便看见那戏子浑身血淋淋的被人抬了下去。


  李长乐叹了口气，极轻地摇着团扇，垂眸，隐在阴影处的面上只是那么浅浅一笑：“真可怜。”


  九姨娘的面庞此刻已经如雪般近乎透明。半晌，她才接道：“是啊，真是可怜。”然后就紧闭上嘴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李长乐晕着粉色口脂的唇轻轻地抿着，笑意盈盈。


  这场戏唱到现在，戏子都掉下台了，血糊糊的一片，谁也不想再看下去了。大夫人站起来，吩咐道：“多给戏班子一些银钱，让那戏子好好看病。”


  管家道：“是，大夫人仁慈，奴才立刻去办。”


  李长乐也跟着大夫人一起站起来，伴着头上的金钗步摇颤颤，绝丽的面容让人不由得想起牡丹，一派锦绣绮丽。她看了九姨娘一眼，微微一笑，扶着大夫人走了。


  李常喜冷哼一声：“真是扫把星，过个生辰都这么不吉利！”说完，拉着李常笑，跟着四姨娘离去。


  原本还花团锦簇的看台上，一时竟然只剩下李未央和九姨娘两个人。


  九姨娘的眼睛里，却是朦胧的一片情丝，她不由自主想起当初自己刚刚唱戏的时候，经常因为唱得不好被师傅打骂，那时候只有那个人安慰她。那一次，她感到他的呼吸轻轻的溢上她的眼睫，不由得微微战栗了一下。而他也趁这当儿拥她入怀，紧紧地，直到身上的热度把她凉薄的身子暖热，慢慢的，她在他的怀里愈发的柔软起来，他埋脸下去，把唇按在她的唇上……原本以为可以嫁给他的啊，可是后来，她怎么就被李丞相看中了呢？九姨娘的神情，有数不尽的恍惚。


  李未央瞧九姨娘依旧神魂不属，不由叹了口气道：“那戏子伤的不轻，不过应当是皮外伤，不要紧的。”


  九姨娘听到她的声音，心头一跳，转过身来，李未央衣裳的亮色与洁白的皮肤一映，越发显的她眉宇青青，唇红齿白，那双长睫毛下的双眸竟婉若古井，潋滟出清冷的光芒。


  是三小姐李未央，九姨娘低下头，道：“是。”


  李未央微微一笑：“九姨娘，母亲今日特地为你设宴，乃是出自一片苦心，但愿你，明白她的苦心孤诣才好。”


  九姨娘浑身一震，不敢置信地望着李未央。


  三小姐是庶出，却又是陛下亲自册封的县主，在家中的地位节节攀升，甚至压过了那位国色天香的大小姐，可是她和大夫人的关系却越来越恶劣，看似和睦平静实际上早已是水火不容，九姨娘早已警醒，必须离这两方的斗争远远地，却没想到，李未央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话，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李未央淡淡地看着九姨娘充满疑惑的脸，并没有具体地去解释这个问题，反而慢慢道：“戏台好端端的，怎么会塌呢？”她这样说着，一边慢慢走下了看台。


  九姨娘听着这看似感叹的一句话，却已经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武生明杰浑身是伤，被抬回戏班子养伤，大夫刚走，一群陌生人便冲了进来，不由分说的翻箱倒柜，挖地三尺的一阵翻找，可是翻遍了也没找到他们要的。便又按倒了明杰，不顾班主的阻拦将人匆匆绑起来，就一哄而散。


  又过了一个时辰，九姨娘被招进了大夫人的院子。


  “真是家风丧尽，到底是个戏子，什么是羞什么是耻都不知道，竟做出这种不知羞耻的事！”


  九姨娘刚进了屋子，听了这话，面上的血色一下子消退的干干净净。她强自压抑着心头的恐惧，进屋子拜了下去：“夫人。”


  大夫人抬起眼睛，盯着她瞧。


  九姨娘知不觉就红了眼眶，突然扑跪在端坐首座的大夫人身前，哽咽道：“夫人，我没有……”


  大夫人微微抬起纤细到尖利的下颌，极轻的笑了出来。随即，温温和和，亲亲切切的说：“九姨娘这是怎么了？”


  “我……我……”九姨娘伏在地上，面容上抑制不住地涌起惊惧，咬着牙死死忍住眼中的泪。眼前的一切与自己性命相关，她不由自主的周身从里凉到了外，无法隐藏的颤抖。


  大夫人的眼睛犀利如剑，无底，定定望注她许久，然后才轻轻翘起唇：“好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事，起来吧！”


  林妈妈笑着上去扶起了九姨娘，然而她却更加摸不清大夫人的心意，不由惶恐地站着，红着脸，低着头，抿着嘴，局促不安地拧着飘带，那一双楚楚动人的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大夫人，就像在密桃上微颤的露珠。


  好一个无辜的模样。


  跟当年的那个小贱人一模一样！


  大夫人见不得这张有七八分相似的脸孔，好不容易才把往心头翻涌的热血压下去，几乎称得上和蔼地赐她一个座位。


  九姨娘欠着身子坐下了。即便是坐下，她也不敢把身体的重量全压在椅子上，身体还是微微欠着。


  “夫人刚才在说什么？”九姨娘的手下意识地拧紧了裙子，声音也有些发颤。


  大夫人微笑：“哦，事情是这样的，刚才林妈妈向我提起，那个叫做明杰的，与某个豪门贵族家中的小妾通奸，结果被人捉住绑了去。”


  “啊……”九姨娘原本就心虚，等听完这话，忽然像噎住了一样说不出话来，接着便出现了窘迫到极致的神情，眼睛里开始有泪光在打转。


  大夫人像是没看见她恐惧的神情，只是笑道：“今天搅了你的宴会，真是可惜啊，不过这样也好，像那么肮脏一个戏子，咱们家是断然容不得的。九姨娘，你说是不是？！”


  九姨娘嗫嚅着，只能应声：“是。”


  大夫人冷笑：“还不曾问起，听说你在尚书府之前就曾经见过老爷？”


  九姨娘一愣，不由道：“之前我曾经在吉祥苑唱过戏，那时候有个权贵想要讨我做妾，我不情愿，还是偶然路过的老爷替我解了围。”


  大夫人一听这似乎是英雄救美女的桥段，颇符合风花雪月的情调，不由得更加厌恶，她眉头微微挑起，忽然想嘲笑一下对方，猛然想起自己找她来另有重要的话说，不得不压下了对她的憎恶。


  九姨娘见她脸色变幻不定，吓得不敢再开口。大夫人淡淡道：“然后你再次在尚书府碰到老爷，就刻意勾引他，攀上枝头了，是不是？”


  九姨娘双颊喷红，一时间窘迫异常。其实她与李萧然见了一面之后并未曾存着其他心思，只是后来……后来李萧然竟然送了大箱的金银给了班主，班主便竭力向她鼓吹嫁给丞相是何等的风光，她不肯，班主就要连明杰一起发卖了，她这才被逼着点头。


  大夫人看她的模样已经猜到了**分，不仅眼中火星乱溅，刚才那勉强装出的和蔼已经荡然无存，冷笑着森然道：“既然老爷对你情深意重，你又怎能做出那种事？”


  大夫人大声斥道，已经是声色俱厉。


  九姨娘不知道说什么好，仰起脸来，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夫人，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不必否认，那个戏子都在我手上了。”大夫人的笑容前所未有的冰冷，牙齿狠狠地磨着，从齿缝里挤出了这几句话。


  九姨娘听到大夫人话说如此恶声恶气，不免有些慌乱，可是她在慌乱中仍旧有一丝清醒，知道无论如何不能承认，便断然道：“夫人，您到底在说什么，我不明白！若是要冤枉我，不如去老爷面前说清楚！”


  大夫人却不容她多说，厉声打断了她：“老爷？你和那戏子早已有了龃龉，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竟然还敢嫁给老爷，若是你真的清白，不妨跟我去老爷面前对质！你可知道你害老爷丢了多大人，如果传扬出去，势必使他遭到天下人的耻笑！当然，耻笑还是轻的，说不定还会让某些心怀叵测的人找到危害老爷名声的借口！


  这许许多多的事情，你难道都不知道吗？”


  大夫人这些话像一串闪电一样一道一道地击向九姨娘，把她震懵了，僵在椅子上动弹不得。脸像退潮一样，瞬间就青了，青得几乎透明。


  大夫人见她呆在那里，知道自己的话已经起了效用，又冷森森地说：“我相信你是个明白人，已经知道了该怎么做。如果你还有一点脑子的话，你就应该知道，谁才能救你！谁才能帮你！从今往后你就该听谁的！”


  九姨娘完完全全地呆住了。


  李未央经过走廊的时候，看到九姨娘正坐在落满花瓣的石桌旁发呆，花朵般的脸上正愁眉深锁。


  一旁的丫头提醒道：“九姨娘，县主来了。”


  九姨娘一抬头，忽然看到了李未央，在那一瞬间竟然露出受了惊吓的表情，慌忙下拜：“拜见县主！”


  “你既然嫁给我父亲，便是家中的一份子了，不必多礼。”李未央打量着她的神情。


  九姨娘听了这话，不但没有高兴，脸上反而迅速涌起了一阵恐惧。


  李未央见她脸色不好，不由很奇怪，忍不住又问：“刚才见姨娘愁眉深锁，是不是有什么烦心的事情？”


  “没……没有……”九姨娘微微有些惊慌，“不过是看到一阵风吹过，花儿落了满地，心里感到悲伤罢了。”


  李未央看到九姨娘的脸上满是愁容，直透入骨，绝不只是伤春悲秋那么简单。


  九姨娘说完这话之后一直盯着李未央的眼睛，怕她不信。见她果然露出了不信的神色，脸色不由得更加难看。其实她心中这万千的愁绪，全是因大夫人而起。今天夫人说的那一番话时时刻刻在她的心头萦绕。她直到现在都觉得，还不如自己逃出府去。但她又很明白自己根本逃不出去，因此她在这里的每一刻心里都其实是矛盾的，时时刻刻都在受煎熬。更重要的是，如今李萧然对她宠爱备至，她仍如此忐忑，若有一天失了宠，那下场还不知道会怎样悲惨。


  李未央看九姨娘面色很难看，便笑着命白芷取了茶盏，斟了一盏茶，送到九姨娘的面前，笑道：“姨娘，新茶还没有出，这是去年的陈茶，你将就着试试。”


  九姨娘尝了一口，这所谓“将就”的茶，比她平日吃的茶还好上几分。她仔仔细细地看了一眼李未央。


  李未央如今的吃穿用度，都远远超过这家里的每一个人，一个庶出的女儿却过着这样的好日子，难怪大夫人那么憎恶李未央，非要将她逼到绝路了……九姨娘想到当时大夫人疾言厉色的模样，不由得垂下了头，随后，她猛地抬起了头：“县主，我有事想要求您帮忙！”


  李未央看着她，不由扬眉：“姨娘有话不妨直说。”


  九姨娘勉强笑了笑，道：“这里不方便，能不能换个地方。”


  李未央微微一笑，直截了当答道：“不必，事无不可对人言，我相信九姨娘没什么不好被别人听见的话。”


  九姨娘没想到她拒绝得这么快，一时间竟不知说什么，好一会才道：“人家都说县主心地善良，喜欢帮助别人，怎么连句话都不肯听我说——”


  李未央失笑，这九姨娘，虽然比不上四姨娘拍马屁的功夫，学的倒挺快。


  九姨娘见李未央笑了，以为她松了口，连忙道：“我是真的有急事要求您，若是您肯帮我，让我做牛做马，万死不辞——”


  李未央皱眉，九姨娘连着上来抓住她的手：“县主，人命关天，你就不能帮我一把吗！”


  自己可不是随随便便就会做好事的！李未央站着没动，道：“九姨娘，老夫人还在等我，我得走了。”


  九姨娘着急起来，忙道：“县主请留步，我就在这里说——我想求你放了我。”


  李未央有一瞬间的惊奇，道：“你说什么？！？”


  九姨娘一咬牙，道：“我是求你放了我！”


  刚才她已经走远了几步，现在周围除了李未央的贴身丫头，并没有别人听见她们的对话，可是李未央一偏头，便能看见有不少的丫头从那边的走廊鱼贯走过。


  纵然她们听不见，可也看见九姨娘在这里和她拉拉扯扯了，这算是个什么意思！李未央不怒反笑：“你如今是父亲最宠爱的妾，荣华富贵一辈子，你叫我放了你，你要去哪里？”


  九姨娘一怔，随后道：“这里虽然好，可是环境复杂，我纵然得宠，又能得宠几年？远不如我自己攒了银子出去的好！”


  李未央沉了脸，一声不吭，转身就朝外走。九姨娘原本说得好好的，不知她为何突然变了脸，忙拉住她的袖子，道：“县主！我只是求你救我一命，若是我再留在这里，一定会死无葬身之地的！”


  李未央冷冷望着她，九姨娘连忙道：“刚才大夫人又叫了我去训斥，还翻出过去的陈年旧事，我……我实在是受不了了！”


  李未央用力挣开她的手，冷声道：“你想要走，那自去向父亲或者母亲道明就是，何须来求我。”说完不待九姨娘辩解，快步离去，不料，九姨娘竟双膝一曲，扑通一声跪倒在李未央面前，央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求县主你发发善心，放了我吧！不然将来叫大夫人抓住了我的把柄，一定会打死我的！”


  在这里突然跪倒，不知道别人会怎么想，好一点会觉得她李未央欺负了九姨娘，坏一点的直接就会怀疑她们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这九姨娘是的确单纯无知不知道豪门权贵的规矩还是根本就是故意让人看见！


  李未央对白芷使了个眼色，白芷和墨竹会意，两人上去架起了九姨娘，李未央冷冷道：“你若是喜欢自由，当初就不该跟着父亲回来，既然已经成了妾室，就该安分守己，好好伺候父亲。”


  九姨娘泪水涟涟：“县主你从小锦衣玉食长大，哪里知道我们这种人的艰辛。我原本在昌州，虽然不曾大富大贵，却也是好人家的小姐，谁知道亲娘病逝，继母无德，骗着我爹将我卖给了戏班子。我从小跟着戏班唱戏，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这些我都不怕，只想着有朝一日存够了银钱，自赎了自身，投奔个穷亲戚，再置些薄产，寻个人家过日子。谁知后来被尚书大人看中，将我送给了老爷，我原本想着即便是做妾，只要老爷疼我，我也有好日子过。谁知今日里大夫人却突然将我叫过去，逼着我承认和那唱戏的戏子有染，还威胁我要将一切告诉老爷，县主，若是真的让她抓到了把柄，我真的无路可走了！”


  李未央沉默不语，仿佛在思考九姨娘所说的话是真是假。


  九姨娘看她的神情，猜想她是在犹豫，忙道：“我晓得县主是这家里难得的好心人，否则你也不会照料无人可托付的三少爷，再者说，你也不愿意看着大夫人得意是不是？求你也帮我这一回吧！”


  李未央暗道，帮助李敏德，那是因为对三夫人的承诺，绝非她大发善心，这辈子，她绝对不会做什么善心人了。


  九姨娘见她还是不作声，以为她不肯帮忙，连忙道：“县主，我不会让你白帮忙的，你若是有什么事情要我办，我绝不会推辞！”九姨娘这时候突然看见林妈妈出现在鹅卵石小道上，正朝这边来，急道：“县主，我可就当你已答应了，以后再来跟你详谈。”说完，像是见鬼了一样走开了。


  李未央若有所思地望着九姨娘离开，白芷轻声道：“小姐，您看她说的是真是假？”


  李未央微微一笑，道：“关于她自己的那个部分，倒是没有说假话。”


  白芷猜测：“是不是大夫人察觉到了什么，九姨娘怕事，才迫不及待地要离开。”


  李未央摇了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刚才戏台上那个摔下来的武生，应当是九姨娘没有进府之前的相好，大夫人或许是察觉到了什么却又找不到确实的证据，想要借着这个机会来验证，等看到九姨娘面色大变，估计就已经坐实了猜想，所以才将对方叫过去旁敲侧击一番。


  看九姨娘的模样，倒像是抵住了，暂时没有承认，但可能她也吓得够呛，这才来求原本没有交集的自己。九姨娘像是笃定了自己一定会帮忙，也是，能给大夫人添堵的事情，李未央是一件也不会错过的，家中知道她这个庶出的女儿与嫡母不和睦的人也多了去了，九姨娘会来求自己，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只是，李未央却觉得虽然一切表面看起来合情合理，可总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蹊跷。依大夫人的手段，一击不中肯定不会出手，她会轻易放过九姨娘吗？还能放任她来向自己求救？！李未央越想越觉得狐疑，低声吩咐道：“这两天，多留意点家中的动静。”


  “是。”白芷回答。


  李未央想了想，对墨竹道：“九姨娘房里的秋菊，你熟悉吗？”


  墨竹顿了顿，小声道：“以前曾经一块儿说过话，打过照面。”


  李未央点头，招呼她附耳过来，轻声说了几句话，墨竹的脸上露出笑容，道：“是。”


  晚上，墨竹悄悄找了机会，把秋菊找了出来，道：“这几日，九姨娘可有什么不对劲儿的？”


  秋菊的心突突直跳，脸上却笑道：“姨娘正常作息，哪儿有什么不对的。”


  墨竹微微一笑，将她的手拉过来，放了一锭白晃晃的银子，秋菊一愣，随即道：“姨娘今儿个从夫人房里出来就不对劲了，不知道夫人对她说了什么，晚上姨娘直做恶梦呢！”


  墨竹沉默不语，随后附到她耳边讲了几句，秋菊心中犹豫，口中却道：“我可是姨娘的丫头，这不大好罢？”


  墨竹笑而不语，望了一眼秋菊手里的银子。


  秋菊赶紧藏了银子，心内挣扎，默不作声。


  墨竹笑笑，许诺道：“一锭金子。”


  秋菊一愣，随后道：“监视主子，这可是大不敬。”


  墨竹点头：“两锭金子。”


  秋菊拿她的月钱同这意外收入比较了一番，暗道一声“豁出去了”，点头道：“好，九姨娘这里的一举一动，我都报与县主知道。”


  李未央懒懒地躺在躺椅上，手中持着一卷书。阳光晒得很舒服，她几乎已经快要睡着了，就在这时候，一个眼生的丫头从外面走进来，高声道：“白芷姐姐，奴婢刚才瞧见门口有一个花盆，不知道是谁送来与小姐的！”


  李未央微微扬起眼睛，看向那丫头。她就坐在院子里，这丫头的声音不高不低，既不会惊扰到她，也不会让她注意不到。


  白芷连忙过去，低声训斥道：“小姐还在这儿呢，你懂不懂规矩！”


  小丫头一副无心作错事的模样，惶恐地低着头。


  墨竹低声在李未央耳边解释道：“小姐，那是外院洒扫的丫头。”


  外院洒扫？怎么会跑到这里来？李未央的唇畔浮起一丝令人不易察觉的冷笑，若是真的不知道花盆是谁送的，直接拿走就是，绝不会亲自送进来，看样子，这丫头必定是知道点什么。


  小丫头喜滋滋地送了花盆进来，李未央看了一眼，这是一盆海棠花。


  李未央随手摘了一朵海棠，放到鼻尖一嗅，发现那竟然不是寻常花香，而是一种非常特殊的香粉。仔细一看，眼前这海棠竟是用绸缎裁成，用金丝银丝扎好，缚于树上的。每朵花的枝叶上竟都用银丝缠着水晶珠子，或嫩黄，或嫩绿，或粉红，隐藏在花束里，不易发现，却能让花束无比的光华灿烂。


  李未央轻轻地捻起一枝花，放到阳光下轻轻地转动。花枝上附着的粉晶在阳光下闪出彩虹般的光彩。


  白芷不由惊讶道：“小姐，真是漂亮啊！”


  的确，这海棠看起来比真正的鲜花要更美丽，而且更珍贵，李未央冷笑，眼前立即浮现出一张清矍英俊的面孔，那张面孔上有一对燃烧着野心的眼睛。


  拓跋真。


  直到看到了他的花盆，李未央才又想起这个人。而对方送东西的用意，显然也是在向她示好。


  这个男人，还真是不甘寂寞，一边积极向李长乐表达心意，一边也不放弃自己这里，分明是想着要一举两得。既得到蒋家的兵权，又将自己的剩余价值利用到极致。李未央冷笑一声。


  就在这时候，李敏德突然走进了院子，他看到李未央站在花前若有所思，不由笑了，随后挥了挥袖子，一只小鸟从他的袖子里飞出来，李未央耳边忽然飘来一阵细碎的银铃声，不免抬头望去。


  李敏德轻轻一笑，吹了一下口哨，那鸟儿竟然盘旋了一圈，自动停在了他的手指上，他献宝一样的捧过来给李未央看：“送给你的。”


  李未央仔细打量着这只鸟儿，见到它身形纤小，羽毛绚丽，一看就知道是高价买来，鸟儿的爪子上，竟然还拴上一个铃铛，铃铛是用上等的白银打制，用纤细的红丝带拴着，和赭黄色的鸟足配在一起，鲜艳美丽。


  “这是什么？”总不是要送只鸟儿给她养吧。


  “它比碧丝安全，但是传递消息的效果比碧丝还要可靠。”李敏德微笑，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


  李未央内心受到了很大震动：“这个——是给我的吗？”


  李敏德点头。


  李未央垂下眼睛看了一眼那鸟儿，微笑道：“真可爱。”


  李敏德的脸微微一红，随后道：“谢谢你给我做的长寿面。”


  那件事情发生以后，李未央曾经亲手给李敏德做了一碗面，她并没有食言，同时，她没有向任何人提起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也没有追问李敏德究竟他是什么身份。


  “对了，还有两个人！”李敏德回头，对着外面道，“你们两人都进来！”


  一对年轻的男女走了进来，垂手侍立在他两侧。


  “三姐，这两个孩子是一对兄妹，从外头流浪来的，昨日我看到他们两人在路边快要饿死了，便买下了他们二人，原来他们是在街头卖艺的，很有几番拳脚功夫，从今天开始，就让他们跟着你吧。”


  李未央听了这话，不由感到三分吃惊。目光落在了两个人的身上。


  这一对兄妹看起来十三四岁左右，其中的女孩子生的面容标致，五官柔和，虽不算顶顶精致，但看在眼里，只觉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美丽引人注目，也不至于在人堆里瞧不见。另一边的少年，浓眉深目，生得英气逼人，个头十分高大，小小年纪已显露出几分大家风范。


  怎么看，这两个人都不像是街头的流浪少年。


  李敏德道：“哥哥叫赵楠，妹妹叫赵月，很是聪明懂事，平日里赵楠留在外院，姐姐出门的时候再跟随，而妹妹就留在内院，当寻常丫头伺候你，你说好不好？”


  李未央打量了一下这两个人，缓慢地摇了摇头。


  李敏德皱眉，轻声道：“你——不喜欢？”


  李未央眨了眨眼睛，道：“不是不喜欢，只是旁人送给你的人，为何要送给我？”


  李敏德一愣，随即脸色红起来，他没想到，她这么快就看穿了。但是他也并不惊慌，因为他这么做完全是出自对她的安全考虑：“那些人都不是好惹的，姐姐身边应该有防身的准备。”


  李未央还是拒绝：“我若是有需要，自然可以去找。”


  “不，这对兄妹不是平常人，姐姐会喜欢他们的。而且，我身边也早已安排了人手，你不必为我担心，请一定要留下他们。若是你不要，我就派人送走他们。”


  兄妹俩对视一眼，同时跪倒在地，“求县主留下我们。”


  “跟着姐姐，就要改口叫她主子。”李敏德突然道，眸中漆黑的墨色翻涌，竟有隐隐凌厉之色。


  “是，求主子收留我们。”两人异口同声。


  李未央看着情形，读懂了李敏德的坚持，不由自主叹了口气：“罢了，你们两人要留下就留下吧。”


  李敏德挥了挥手，让两人退了下去。


  “那个灰衣人——其实他是我亲生父亲的部下，叫做姜雷。”李敏德突然说道。


  李未央一愣，随即笑了：“我以为，你不打算对我说的。”


  “若非是因为我，你也不会受到攻击，可我还在对你隐瞒，对不起。”李敏德轻声地说着，显然十分自责。


  他生的出众，虽然年纪还小，肌肤却如白玉般隐隐透明，眉眼舒朗，体内似蕴含着日月光华，就像是为把斗黯浊世照亮才出生到人世间一般，任谁也舍不得谴责这样一个少年。所以李未央轻轻摸了摸他的头：“没什么，我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姜雷说，若是我想要你平安，就该离你远远地——”李敏德一时气血上涌，脱口而出。


  李未央微挑了眼尾，眸中含着柔光，忍不住伸手又要去摸他头，李敏德眼中一亮，只是片刻后不知想起了什么，头往边上一偏，李未央的手落了空，砸了下来。


  他尴尬的偷看她一眼，“我，我，我已经是大人了！”


  李未央失笑，他在她眼里，还是个孩子，他却叫嚣着自己已经长大了。


  李敏德白皙的肤色上，像涂了胭脂。


  李未央想笑，却认真道：“是呀，敏德已经是大人了，所以你可以保护好自己，也能保护我，是不是？”


  李敏德一愣，随即意识到了什么，眸光一下子黯沉下来，李未央也不催促他，直到他自己想通了，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嗯！”

076 命运颠倒



  九姨娘的事情还没有完，老夫人却病了。



  大夫人殷勤地伺候在床前，端茶倒水，嘘寒问暖，哪怕老夫人再给她冷脸，也表现的得体大度，殷勤备至，只是在众人眼睛里，却又是另外一番滋味了。



  大夫人亲自看着人去熬药了，老夫人把李未央召到旁边来，道：“她这是唱的哪出戏？”



  李未央笑了笑：“老夫人放宽心，母亲或许是瞧着大哥大姐都长大了，便也想开了，不好总跟您怄气吧。”



  自从巫蛊事件之后，老夫人很明白，大儿媳嘴上不说，心里却是将自己恨上了，平日里虽然还笑眯眯的，背后却诅咒自己早点死，现在她这样殷勤备至，不由自主让人头皮发麻。听李未央一说，细细一想，她也反应过来了：“我是真心疼爱那两个孩子，可惜他们都太不争气。敏峰也就罢了，将来好好教导，再娶一个好媳妇，可是长乐就实在太说不过去了！平日她横挑鼻子竖挑眼的，以为我在从中作梗，也不想想长乐都做了什么，要不是我努力帮她遮掩着，早就闹得满城风雨了！”



  老夫人说了这几句，猛地咳嗽了两声。



  李未央连忙上去帮她抚了抚，不慌不忙道：“母亲是着急了吧，大姐今年十五，恰好是说亲的年纪。将来若是想要攀上皇家，少不得要老夫人在其中周旋。”



  李长乐闹出那么些事情，名声早就不大好了，依照老夫人的意思，就找个普通的官宦人家嫁过去，有丞相府的面子，谁也不会怠慢了她，以后有的是好日子，可是这母女两个人偏偏要去攀附皇家。李家的富贵已经够了，有什么必要去攀龙附凤，一个弄不好偷鸡不成蚀把米，这母女还是没眼色，眼皮子浅。老夫人心里不爽快，对罗妈妈道：“一会儿你像个法子把她支走，我不想看见她。”



  罗妈妈陪笑道：“老夫人，您消消气儿，一会儿老爷还要来看望您。”



  老夫人冷哼一声，“咱们李家真不知道是犯了什么煞星，唉，红颜祸水，最近只要牵扯上那个丫头，总要出些不安宁的事儿！”她忽然警觉地打住了，有些讪讪的望着李未央：“哦，我说这些，你一定觉得烦了，罢了，我不该和你一个孩子唠叨这些。”



  李未央从旁边精致的托盘里端过一碗粥，微笑着说：“那不打紧，只要您想说，我就乖乖的听。您大可把心烦的事儿全倒给我，就像是大扫除一样，等您说完了，心情就好了，也无事一身轻了。”



  老夫人不禁噗哧一笑：“真有这么简单就好喽！”想想，她又感慨起来。“我这么一大把年纪，经过的风浪也算不少了，偏就这儿孙的事儿让我觉得力不从心，唉！”



  李未央轻轻地吹着粥，言语也是小心翼翼的：“老夫人，您是家中地位最高、最重要的人物，什么事儿都及不上您的健康要紧。只要您身子硬朗，福气自然可以庇护儿孙，就好像福星高照一样，那还用操什么心呢？”



  老夫人的心花一朵朵都开足了，望着李未央笑了：“瞧你这嘴巴，真是甜蜜蜜的。”



  年纪大了，本就是要哄的，当初太后都不在话下，更何况李家的老夫人呢？李未央把手中的碗盅递给老夫人，笑盈盈的哄道：“要说甜，我的嘴可比不上这碗桂花红枣羹，您快尝尝。”



  羹果然香甜可口，老夫人边吃边笑。



  这时候帘子一掀，李萧然走了进来。李未央连忙站起来向他行礼，李萧然点点头，随后向老夫人道：“老夫人可好些了？”



  “你那个媳妇儿少在我跟前恶心我，我就好了。”老夫人沉了脸，将碗立刻就搁下了，口中没什么好声气，随后她想起李未央在跟前，不好意思说的太露骨，便咳了一声，没再言语。



  林萧然虽然难堪，心中也对大夫人多了几分嫌恶，只是不好露出来，微笑道：“老夫人专心养病就是，其他一切都有儿子在。”



  老夫人叹了口气，终究没再说什么，就在这时候，大夫人亲自端着药碗进来了，满面都是和顺，一直递到老夫人的床边上，罗妈妈知道老夫人不待见她，赶紧接过去，道：“不敢劳烦夫人。”



  “身为儿媳，照顾老夫人也是应该的。”大夫人微笑，随后望着李萧然道，“老爷，您回来了。”



  李萧然面色平静，不见喜怒：“夫人辛苦了。”



  大夫人笑道：“这都是我应该做的，老爷不必这样见外。”



  这对夫妻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两样，可李未央却知道，李萧然已经有两个月没有进过大夫人的房门了，在这样的豪门贵族，老爷可以三妻四妾，美女成群，但绝不可能十天半个月不安抚一下正妻，这是极大的不尊重。李萧然过去十年如一日，坚持每个月的五六天都去大夫人房里，现在这规矩却已经改了，表面上看没什么，实际上……却是一个很危险的信号。



  李未央垂下长长的睫毛，仿佛什么都不知道。



  大夫人接口道：“老爷，后日我要去普济寺替老夫人请愿，预备将女儿们也都一并带过去散散心。”



  李未央抬起了眼睛，看了大夫人一眼，却发现对方眉眼平静，半点看不出心绪。



  替老夫人请愿，自然就是为她祈福了，大夫人这话说的倒是合情合理，李萧然并没有阻止的意思：“你预备带谁一起去？”



  大夫人笑了：“长乐，未央，常喜她们两个姐妹，若是二夫人愿意去，也带着她一块儿，虽说普济寺并不远，但人多也好多个照应。”



  一般情况下，豪门贵族女子虽然没有禁锢到足不能出户的地步，但出门的机会很少，她们能抛头露面的机会也是有限的。所谓“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虽然不全是现实，亦不远矣。但惟独去寺院上香是例外，这不仅是正大光明的，而且还是一种常例，所以大夫人提出带家中的女儿们一起去，也并没有什么奇怪的。



  可是李未央，还是觉得说不出哪里怪怪的。大夫人若是想要借此机会出门散心，带着李长乐就好了，怎么会突然这样好心，连自己一块儿带着？她就不怕自己给她添堵吗？或者说，此行她还有别的目的？不，不对，普济寺乃是前朝所建的香火院，后来荒废倾颓了，由如今的皇帝重新修建。自重建以来，香火十分兴旺。不说经过的文人骚客、旅客商贾、游学应试之士，就是京都的皇族贵戚、达官贵人，也多有去烧香拜佛的，如果大夫人想要做什么，也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脚。



  难道，她是真的顺口一说，还是突然良心发现，决定对自己好一点？



  李未央想到这里，自己都觉得荒谬。



  狗是改不了吃屎的，大夫人绝对没安什么好心思，想到这里，她微笑道：“母亲，老夫人身边应当有人照顾，我就留下来吧。”



  大夫人看了李未央一眼，含笑道：“真是个孝顺的孩子，也好。”



  并没有挽留她？李未央倒是有些微的吃惊。若是大夫人真准备在路上做什么，应当坚持带着她一起去才对。



  李萧然听了，却觉得有些不妥。如果李家的女眷去上香，独独缺了李未央的话，那么别人会怎么想呢？岂不是更加坐实了他们刻薄庶女的名声，有损自家的名誉么？他想了想，道：“老夫人身边还有其他人在，未央，你也跟着你母亲去散散心吧。”



  李未央低声道：“是。”



  大夫人微微一笑，掩住了唇畔的得意。李家自然是不会让李未央一个人留下的，这样传出去多不好听。



  老夫人淡淡望了他们一眼，道：“多派些人手，可别再出点什么事。”



  “是，普济寺香火鼎盛，女眷往来上香的很多，我也会多派侍卫随行，防止不相干的人惊扰，老夫人放心吧。.



  老夫人点点头，不再说话了。



  到了晚上，李未央便听说，二夫人拒绝了一起去，说要回娘家看望老父。随后，便是四姨娘不放心，跑到大夫人那里要求同行，自然是被应允了。四姨娘都去了，李萧然当然觉得不能亏待了美貌如花的九姨娘，让她也跟着一起去，唯独六姨娘因为前些日子受了风寒、七姨娘不受宠，所以她们二人不能同行。



  到出发之前，九姨娘都表现的安分守己，并没有再向李未央提起那件事，可总是三不五时跑到七姨娘的院子里来坐坐，有时候还刻意制造一些与李未央偶遇的机会，每次都在人前，李未央便只是淡淡的，暗地里却一直让秋菊盯着九姨娘的动静。



  到了十五这一天，丞相府门前车马成群，人头拥挤。下人们纷纷准备着主子们去请愿要用的东西，忙的人仰马翻。天还没亮，便已经将一切都准备就绪。不多时，大夫人出来，与李长乐共坐一辆翠盖珠缨八宝车，李未央、李常喜、李常笑三人共坐一辆朱轮华盖车。然后四姨娘、九姨娘坐后面一辆青油毡布车，后面的丫头、妈妈或是跟车或是步行，乌压压的占了一街的车……



  人们远远望见了，不由得都很惊讶：“这是谁家的马车，好大的气派！”



  “是李丞相的夫人带着小姐们去上香呢！”



  “啊？小姐？岂不是能看见那个国色天香的大小姐？”



  “什么国色天香，不过是个大祸害！上次她胡乱出馊主意，害的灾民暴乱，简直就是个祸星！”



  “就是，她们这是要去哪儿？”



  “看这方向，是往普济寺去了！”



  人群里，有这样一两个探子，听了人们的议论，观察了马车的方向，随后快速地在人群里消失，赶着向各自的主子报信儿去了。



  马车里，李常喜冷眼盯着李未央，不说话。



  李常笑倒是先开了口，嗓音柔柔弱弱的：“三姐，好几日不见了。”



  虽然住在同一个家中，但李常喜对李未央有心结，害的李常笑也不敢和李未央多亲近，在她心里，其实很喜欢这个外表柔弱内心却无比刚强的三姐。这世上有一个规律大抵相同，凡是人都是厌恶与自己一样的，偏好自己所没有的。正因为李常笑性子柔弱，任人欺辱，而李未央却是宁折不弯、十分强硬的，所以李常笑一直很羡慕她，受了大夫人那么多年的气，唯独李未央敢给大夫人绊子使，还能好端端地活到现在，这由不得她不佩服！



  “是啊，四妹妹平日里总是在园子里绣花，以后有空，不妨多到我的院子里坐坐。”



  李未央微笑着道。



  李常喜冷笑一声：“算了吧，我们可不想被你连累。”



  她的意思很明白，以后大夫人收拾李未央的时候，她们可不想被误以为是她的同党。



  李未央失笑：“连累不连累的我是不知道，若非上次四姨娘奋力一搏，五妹妹就要嫁到荣国公府了，我本以为你是感激你娘和我的，见你这样说，分明是不领情了，难道还真的看中了那程林不成？”



  李常喜脸色一白，上次回去以后她已经问清楚了，知道四姨娘究竟为什么要设计紫河车那一出戏，冒着得罪大夫人的危险来帮助李未央，说到底，她们不过是互惠互利罢了，最重要的是，自己可以免于嫁给一个纨绔子弟的命运，但那又怎么样呢，自己如今的相貌变成这幅德行，纵然父亲已经许诺不会随便将自己嫁人，那些豪门世家又怎么看得上自己？想到这里，她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棉絮，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李未央何尝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却也不再说什么。有些人，永远都是糊涂的，哪怕自己说的再多，她也当是耳旁风罢了。



  李常笑看着面容平静的李未央，不由好奇地问出了一直想问却没机会问出口的话：“听说上一回，是七殿下救了姐姐。”



  这是官方说法，李未央笑道：“的确如此。”



  李常喜抬起眼睛，明显有一丝嫉恨。她真不明白，李未央为什么有这种好运气！



  李常笑点头，道：“听说永宁公主殿下体恤姐姐受惊，不但收留了你一夜，还特地派人送你回来，事后又送来好些压惊的礼物，姐姐也算是因祸得福了。人常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姐姐将来一定会有好运的。”



  李常喜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道：“什么命大！四姐你就不怀疑吗，哪儿来那么多好运气可以供人挥霍的，说不准是个别人天生就有妖术！”



  李未央笑了，眉眼间的笑意恬静如珠辉，温润中隐见锋芒：“五妹妹，我真是佩服你，既然我有妖术，你也上赶着来招惹，果真是不怕死啊！”



  李常喜被气地噎住了，抢白道：“你若非有妖术，怎么会骗的七皇子去救你！”



  李常笑忙呵斥道：“不许胡说！”



  李未央丝毫不放在心上，只淡淡微笑道：“这个么，你就要去问问七殿下了。”随后，她便闭上眼睛养神，无论李常喜如何挑衅，都不与她作口舌之争了。



  如今普济寺的方丈，年纪已经八十开外，未出家之前，曾经是饱学之士，经纶满腹，才华横溢，然而经历多舛，生活坎坷，最后看破红尘，落发出家。如今主持本寺，一心修佛，成了一名德高望重的高僧。



  知道丞相府要来礼佛，老方丈带了知客诸僧，亲自到山门迎接。



  大夫人下了马车，由丫头搀扶着，抬眼向山门望去，只看到方丈身披绣金线大红百衲袈裟，率领僧人在山门前，那样子，倒也说得上足够排场，引来普济寺周围百姓的围观。



  方丈见大夫人走过来，踏上一步，双手合十顶礼，说道：“阿弥陀佛！丞相夫人驾临山寺，不胜荣幸之至！老袖迎接来迟，还请夫人恕罪！”



  大夫人连忙答礼，说道：“罪过罪过！大师乃得道高僧，劳您出迎，实在愧不敢当。”



  方丈说道：“夫人一路辛苦了，请进寺用茶！”



  大夫人点点头，吩咐道：“请后头的小姐们下车。”



  丫鬟们立刻跟上来，放下踏步，在车门外等候。李长乐蒙着面纱，先行下了车，她轻移莲步，款摆纤腰，袅袅婷婷地走近。众人只觉眼前一亮，不由得疑心是否天上的仙女走下了莲台，到此救苦救难，普渡众生。虽然看不到小姐的庐山真面目，单凭了这副装束、这段身材，也引来众人一片唏嘘。原以为李家就这一位小姐，谁知后面还有一辆马车，又下来三个带着面纱、身形窈窕的姑娘，一时看的人头攒动，争相目睹丞相府千金们的风采，其中也不乏那些豪门贵族的浪荡公子，专程赶过来猎奇的，只可惜小姐们脸上都蒙着面纱，影影幢幢的，只知道都是美人，却不知道究竟长得什么模样。



  一路进了寺庙，隔绝了外面的喧嚣。方丈道：“已经为夫人小姐准备了一所院子，房屋颇宽敞，地势又幽静，和小寺有围墙相隔，绝无闲人打扰。”



  大夫人微笑道：“有劳大师费心了。”



  这一次的请愿，足足要在普济寺呆上三天，所以李萧然派了很多侍卫，专程将女眷们所住的院子包围起来，确保他们的安全。实际上这是多虑了，因为普济寺，每逢有贵重女眷来上香，都是要封寺，一般外人是进不来的，根本无从谈起打扰。



  大夫人要了专门的禅房来念经，便吩咐其他人去院子里先休息。



  李长乐笑着望向李未央：“三妹，咱们去看看院子？”



  李未央很佩服这位大姐，这时候居然还能和颜悦色，不过，这也说明她的敌人在一步步变得更强大。她笑着点头，道：“大姐先请。”



  看着她们两人脸上的笑容，李常喜只觉得身上冒寒气，赶紧拉了李常笑就走。



  院子坐落在藏经阁之后，坐北朝南，四面有一丈多高的青砖墙围着，将外面的喧扰全部隔绝在外。院子外头就是一座大花园，四周佳木葱笼。花草繁茂，奇石假山，曲径通幽，足可供怡心养性。林妈妈正在吩咐丫头们将小姐们暂住的行李全都搬进去，院子里一派热闹。



  看见小姐们进来，林妈妈赶紧过来行礼：“大小姐，这院子是一间正屋，四间厢房，还有七八间耳房。您看，这正屋自然是给夫人住着，四间厢房么，大小姐您住一间，三小姐一间，要委屈三小姐、四小姐一间，四姨娘和九姨娘一间了。”说着，她便拿眼睛却瞥四姨娘。



  四姨娘笑道：“这有什么委屈的，出门在外，总不好再去因为一点小事就麻烦方丈。”



  九姨娘面上平静，倒也没什么异议。



  李未央抬眼望去，这座院子只招待来寺庙礼佛的贵客，老方丈每天派人收拾打扫，所以现在看来，十分雅致洁净。院子的天井里有一条碎石小径，路面都是彩石铺就。大厅前面有两株松树，苍虬挺拔，生机盎然。迎面是一间正屋，从门外便可以看见一个对着门的香案，香案正中悬一幅白衣观音像，旁边安放一只紫檀木香炉，两边一对白铜蜡台，一个三彩大花瓶，中插白玉柄拂尘，案前一方红毡毯，上面放一个蒲团，大概是为住客礼佛准备的。



  丫头们正在忙里忙外地收拾东西，李长乐笑了笑，道：“那我便先去房里了，诸位请便。”说着，她挑了最好的一间向阳的厢房去住了。



  李常喜冷哼一声，道：“四姐，我们去住那一间！”说完，不等李未央反应，便拉着李常笑挑选了另外一间。



  四姨娘笑了笑：“剩下两间，一南一北，县主先挑选吧。”



  李未央看了那个一直默不作声的九姨娘一眼，无所谓道：“两位姨娘选吧，剩下一间给我就好。”说完，她便对丫头道，“墨竹你等姨娘们挑选好了再去收拾房间，白芷，你陪我出去走走。”



  李未央带着白芷走出了一片忙碌的院子，白芷不服气道：“小姐，那最好的屋子都被她们抢走了！”



  李未央失笑：“都是格局一样的厢房，原本就没什么好坏，又何必在意这些小节。”



  到现在，她还不知道大夫人非要来参禅礼佛，究竟是带着一种什么样的目的，所以，她没心思和那小心眼的人纠缠那些事情。



  李未央随手摘掉了面纱，她并不像其他人一样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反倒一身家常打扮，头上的青丝挽了个螺髻，翡翠玉簪拴定，薄施脂粉，淡扫蛾眉，穿一身浅绿色裙装，更显得清秀雅致，人淡如菊。



  她一边将整件事回想了一遍，一边出了院子，沿着碎石小径，曲曲弯弯，只见到春意阑珊，落英缤纷，片片桃花，飘坠地面，的确是一番说不出的美景。就在这时候，白芷道：“小姐，那丫头也跟着来了。”



  李未央回头一看，却见到赵月一身普通丫头的装束，站在不远处，低眉敛目。



  李未央笑了笑，这个丫头，还真有点意思，李敏德让她照顾自己，她便寸步不离，天天在院子里盯着，生怕自己有什么闪失。不过李未央也曾经故意命她端茶，却看到她的手掌心有一层厚厚的茧子，显而易见，这丫头是舞刀弄剑的，只是不知道，她的武功到底有多高。



  李未央刚想着找个机会试试看这丫头的功夫，就突然听见赵月呵斥了一声：“什么人！”



  说话不过片刻工夫，电光火石的刹那，赵月已经拔出了腰间的软剑。平日里她的软剑都是缠在腰上，看起来与一般腰带无异，现在抽出来，却寒光凛然。不待李未央吩咐，她已经向来人直奔而去。



  从林间走出来的青年显然没想到这个丫头居然会武功，他的动作也是奇快，竟然用一把折扇一转，已避开了凌厉万分的剑势。白芷惊呼一声，李未央却向她做了个手势，示意她不要出声。



  正好借此机会，看看赵月的功夫究竟如何。



  李未央远远看着，只瞧见剑光飞舞，听得破空之声数下，赵月已接连刺出七剑。这七剑又急又快，所刺的部位，更无一不是人体的要害，另一人竟然用扇子对阵。剑影，扇风，闪电般来来往往，听不见丝毫兵刃交锋声，却是一场在无声中激烈的战斗。青年身形只要稍慢半点，就一定会受到重创，然而他身形闪避越来越快，口中却笑道：“县主身边的人果真好厉害！”



  白芷瞧见局里这两人争斗，着实捏把冷汗：“小姐，真的不阻拦？”



  李未央微笑：“没关系，看着吧。”



  赵月一个瘦小的姑娘，剑法之快实在超出常人想象，一出手刹时便铺天盖日。一手快剑，迅捷灵动，自成一格，一旦剑势展开，疾如狂风，猛若奔雷，几乎招招都是不顾性命的强攻，气势凌厉迫人。但对方在她一波强似一波的攻势之下，



  却显示出游刃有余的从容。李未央看的很明白，她的剑已经三番四次袭向青年的要害，都被那把扇子挡开了，一攻一守之间，两个人竟然僵持不下！



  “县主，你还真是恩将仇报啊！”青年嘴角一抹笑，提摆拂袖，足下几个错步，身形如行云流水，稍一闪身避开了赵月凌厉剑势，待两人站定，他已在赵月身后了。



  赵月面无表情，反身继续进攻，青年毫不惊慌，脚下步伐飘逸，转眼间身子已退一尺外，只听“锵”的一声，赵月的长剑不知为何，竟然被一把轻飘飘的扇子挑飞了出去！赵月面色发白，她自小习武，向来自傲，还从来不曾受到这样的挫折，当下目瞪口呆，却还要再打，李未央已经高声道：“月儿，不得无礼，这是七殿下！”



  赵月吃了一惊，连忙刹住了步子，迟疑不定地望着眼前俊美的青年。



  此人一袭青色衣衫，漆黑的乌发用紫金双龙夺珠冠束起，当中竟缀了一颗极为罕见的南海珍珠。他面容俊俏，然而一双眼睛却散发着如同月光清辉一般皎洁又幽静的光芒，远远的骨子里就透露出来的清冷，将他隔绝在尘世之外，明亮闪烁的让人几乎睁不开眼睛。不过他此刻带着的笑容，却也是从未有过的，若是有外人看到一定会惊异，七殿下居然会露出这种笑容来。



  “县主就是这样待客的么？”拓跋玉微笑着走过来，抖了抖袖子上的一道口子。



  李未央视而不见道：“若非七殿下藏头露尾，我的丫头也不会以为你是登徒浪子啊！”言下之意，是你自己不出声躲在旁边偷看，这又怪得了谁。



  “哦，这么说还要怪我了？”拓跋玉脸上喜怒莫辨，似笑非笑。



  若是换了被人，早已恐惧的跪地求饶，可是李未央却不吃这一套：“殿下，你是皇子龙孙，自然是大肚能容天下难容之事，怎么会怪罪我们这样的无心之失呢？你说是不是？”



  拓跋玉看她一双眼睛沉如古井，却颇有一番坏主意，不由自嘲道：“我原本是好心来看看县主是不是安好，看来是我多管闲事了。”



  李未央微微一笑，道：“提起这件事，还没有当面谢过你。”



  拓跋玉显然并不在意，道：“不过投桃报李罢了。若非县主先帮我，我也不会出手相助。”随后他走近，凝眸道，“可曾查到当日究竟是何人偷袭？”



  李未央摇了摇头道：“殿下捉去的人全都服毒自尽了，我和敏德骑马逃走，结果在林间迷路，直到早上才找到出路，因为样子太过狼狈，不得已才求救于你。”



  拓跋玉笑了笑，一针见血道：“县主，我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为何不对我说实话呢？”



  李未央扬眉：“你怎么知道我说的不是实话？”



  拓跋玉不由悄悄握紧了手，指甲扎进肉里带来的刺痛感让他稍微冷静了下来。不知从什么时候，也许从第一次见面，这个表面温顺背地里刁钻的少女就进入了他的眼帘，后来在京都重遇，也许是好奇，也许是喜爱，又或者，仅仅是觉得生活太过平静无趣，他的眼神就不由自主地开始追寻那一抹丽色，然而现在他才知道，她其实并没有注意过他，更甚者，她不过是将他当成一个可以利用的对象。



  可以想见，当初她帮助自己，不过是互相利用而已。这当然是早已摆在眼前的事实，但拓跋玉还是有一点不痛快。也许是他被人捧着太久了，突然来这么一个毫不在意他，甚至连真实理由都隐瞒着他的少女，他就不得不讶然了。



  而另外一边，拓跋真也到了寺里。老方丈慌忙出迎，拓跋真笑道：“不必多礼，我不过是来拜佛，不用惊动太多人了。”



  毕竟是皇子，老方丈还是不敢怠慢的，连忙吩咐人带他去参观。



  拓跋真便顺着庙宇向内走，替他带路的沙弥道：“殿下，这里是天王殿。”



  拓跋真抬头观看，只见四大天王，怒目横眉，狰狞可怕。殿柱上挂一副对联，上联是“风调雨顺”，下联是“国泰民安”。



  他淡淡一笑，随后信步继续往前走，沙弥道：“前面是罗汉堂。”



  拓跋真却不拜佛不上香，仿佛无心道：“听说李丞相的家眷也在寺庙里？”



  沙弥愣住了，随后观察了一下他的神情，恭敬道：“是，李夫人带着几位小姐，都在寺里。”



  “哦？哪几位小姐？”拓跋真捻动手里的玉扳指，这么问道。



  沙弥没想到他问得如此仔细，小心道：“这个……恕小僧不清楚。”



  拓跋真见他一脸警惕，不由笑了：“师傅放心，我与李丞相是旧识，断然没有进了寺庙不去拜见的道理，你引路吧，我去见见李夫人。”



  沙弥原本还担心他有什么奇怪的举动，现在看他只是要去拜见李夫人，一时放下心来，道：“殿下请。”一边走，他一边心道，今儿个是怎么了，先是七殿下神不知鬼不觉的来了，现在又来了一个三殿下，这些皇子们是扎堆啊还是怎么的？突然想到刚才山门前，李家那一群如花似玉的小姐们，沙弥不由自主叹了口气，女色误人啊！



  拓跋真却不知道他心中所想，面上带着笑容，跟着沙弥向前走去。



  这时候，李未央和拓跋玉已经离了花园，一路向罗汉堂走过来。在罗汉堂门口两边，也挂着一副对联，上联是“五百罗汉，数仔细，是凶是吉？”下联是“三千世界，看清楚，如幻如真”。进门一看，见五百罗汉排列得整整齐齐，有的凶恶，有的慈祥，表情姿态，各各不同。李未央一边凝神看着这些罗汉，似乎颇有兴趣的模样。



  “县主，父皇赐给你的那些金银珠宝，除了那些不能动的死物，其他你也用了不少了吧。”拓跋玉突然道。



  李未央没想到他突然说起这个，不由偏过头，漆黑的眼睛带了一丝薄薄的讶异。



  拓跋玉笑了：“你要和你的嫡母抗衡，最要紧的便是人脉，而这人脉，大多是要靠钱财才能走通的，你能这么快在李府立足，想也知道做了散财童子。”



  李未央挑眉笑道：“你说得对，陛下赐给我的，很多都是不能变卖的贡品，那些真正有用的金子，已经花了很多了。”



  “坐吃山空，便是金山银山也要毁于一旦。”拓跋玉轻轻道，“你可以派可靠的人去肖城多纳货物，尤其是上等的蚕丝，南边近日有大宗买家要下来收丝，这是一本万利的生意。”



  拓跋玉透露的是个极为重要的商机，他的王府今年在蚕丝一项收益上少说也可多得好几万两黄金。可李未央却很难高兴起来，自己身边——信赖的人，其实不多。



  拓跋玉看穿她心意，笑笑道：“若是信得过我，我可以代为采办。”



  李未央有点纳闷：“你为何要这样帮我。”



  拓跋玉笑了笑：“就当我是感谢你上次帮了大忙吧。”



  上次的帮忙，他应该早就还清了吧，李未央心里这样说，正要开口回绝，谁知拓跋玉却道：“前面是大雄宝殿，咱们去看看吧。”



  大雄宝殿建造得气象非凡，白玉台阶，琉璃碧瓦，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十分庄严肃穆。两旁对联颇多，可看的却不多，只有正门两副很有意思。靠近门的一副，上联是“诸恶莫作，众善奉行，善恶到头终有报。”



  而拓跋玉与李未央，恰好在这里，和拓跋真打了个照面。



  双方一时之间，都愣住了……



  其实，早在李未央看到拓跋真之前，他已经注意到了她。只是他看见，李未央在轻言细语地和拓跋玉说话，似乎还颇有点投机的样子。时不时地绽开微笑，露出洁白如贝的牙齿，声音也是清冷的，十分悦耳动听。



  面对他的时候，可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拓跋真表面豁达，实际上最是心胸狭窄的人，看着那两个人一副“情意绵绵”的模样，微笑有了一丝裂缝，只有他看不上李未央，可现在竟然是对先摒弃了他，另外攀上了高枝！若是李未央看中的是别人也就罢了，偏偏她看中的是拓跋真一直视为死敌的拓跋玉，拓跋真不由暗地里连她一起恨上了。只是他毕竟城府深，明明憎恶拓跋玉，却硬生生把魂魄抽离出来，将人格分成两个。一个在那里充满嫉妒，另一个充满惊喜，迎上去道：“七弟怎么在这里？”



  经过上一回的事情，拓跋玉已经很透彻地看明白了拓跋真的野心，再也不会被他这副友善的模样所动摇，当即微笑道：“我是过来代替母妃上香的，可巧就碰到了县主。”



  拓跋真的眼睛，自然而然落在了李未央的身上，李未央笑道：“三殿下莫非是来参禅的么？”



  拓跋真当然不是来参禅的，他不过是听说李家人来了，所以才跟着过来，只是到了这里，他才突然发现，自己竟不知道究竟是来找李长乐，还是借机会来见李未央。



  李长乐美丽如一轮皓月，艳压群芳，可是拓跋真心里时常牵挂的却是另外一个人。那人相貌不如她长姐，性子隐忍狠毒似狼，风骨气节全无，在他面前做戏欺骗有如喝茶水一般快速。平日拓跋真做事极有分寸尺度，惟独这个人轻而易举的就能叫他心乱。



  实际上，若是李未央还和前世一样将拓跋真看得很重要，事事以他为重，拓跋真还未必会高看她一眼，偏偏她如今处处与他作对，甚至反过来去帮别人，不由得他不注意，可见冥冥之中自有翻云覆雨手，谁也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会走向何方。



  可是，李未央为什么要跟拓跋玉走在一起！拓跋真不由自主，握紧了拳头！

077 深夜大火
	  拓跋真微笑道：“我是偶然经过此处，顺便来拜拜佛。 ”
	  李未央嘴角微微上弯，似笑非笑：“哦？三殿下也信佛祖的么？”
	  拓跋真听她这话问得奇怪，不由道：“为什么我不信？”
	  李未央微笑着望向殿内的菩萨，唇角却是渐渐凝起了一个冰冷的微笑，没有给他一个明确的回答。
	  拓跋真心中恼恨，脸上却不露分毫，笑着对一旁的拓跋玉道：“县主所言，你听得明白吗？”
	  拓跋玉其实心中也很疑惑，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李未央对拓跋真有一种敌意，或许这才是她帮助自己的真正原因。可是一个是皇族中的三殿下，一个是丞相府的小姐，彼此之间又有什么恩怨呢？这无论如何都说不通。
	  李未央告诉自己，这一世，唯独不能受拓跋真摆布，其他的，都随他去，可是每次看到这个人，还是由不得一腔怨恨扑上心头。她不主动去招惹他，他偏偏自视甚高，居高临下地说什么可以助她到达高位。简直可笑，前生她摔得还不够惨吗，怎么会重蹈覆辙，想到这里，她回过头道：“家人该到处寻找我了，我需得早点回去，两位自便吧。”说着，她便轻轻施了一礼，带着白芷和赵月离去。
	  拓跋真有心拦住他，拓跋玉却抢先一步，拦在了他面前。
	  拓跋真的眼中隐隐有冷光闪过，慢慢道：“七弟这是何意？”
	  拓跋玉微笑：“三哥难道看不出来，县主不想与你说话么？”
	  拓跋真冷笑一声，道：“什么时候你成了她的护花使者了？”
	  拓跋玉竟然半点也不反驳：“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三哥没听过这句话么？”
	  拓跋真失笑，随后眸子里幽光乍现：“七弟，别怪我没提醒你，李未央虽然捞了个县主做做，但也不过是名义上好听，其实根本没有封地没有靠山，你若是想要求娶她，只怕德妃娘娘第一个就不同意。”
	  拓跋玉却并不在意他所说的，脸上神情分毫不变：“这就不劳你担心了，我倒是听闻，三哥有意求娶丞相府的大小姐，可是现在看来，李夫人得陇望蜀，怕是嫌三哥你不够格，你有空，不妨多想想怎么办才好吧。”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分明是针锋相对，沙弥在一旁听了，不由额头上滴汗。他不明白，这两位皇子殿下究竟是怎么了，为什么突然就掐起来了，难道是为了刚才那个面容清秀的小姑娘？！真是奇了怪了，她哪儿有那么大的魅力……
	  拓跋玉微笑了一下，转身快速走了。
	  沙弥笑道：“三殿下，李夫人的禅房就在前头，请跟贫僧过来。”
	  拓跋真冷哼一声，道：“替我转告李夫人，我还有要事要办，就此告辞。”说了，也快步往山门的方向走了。
	  沙弥完完全全呆在那里，来了呆不到一个时辰就要走，这又算是怎么回事？
	  李未央回到自己的厢房，墨竹已经带着人将一切都收拾好了。这时候已经到了傍晚，有专门负责的丫头送来了斋饭，李未央吃了几筷子，便匆匆丢下，随后吩咐让赵月进来。
	  赵月走进了屋子，还有点局促不安的模样。
	  李未央并没说旁的，开头就问：“你哥哥呢？”
	  赵月一愣，随即回答：“我哥哥隐藏在普通的李府侍卫之中，暗中保护主子。”
	  李未央笑了笑：“你们今天晚上就回去吧。告诉敏德，我身边用不着你这样的人。”
	  赵月吓得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倒，颤声说：“主子，奴婢不知道做错了什么惹了您生气，可是您千万不要赶奴婢走。”
	  李未央摇了摇头，道：“我没有吩咐你动手，你却动手了，这只能说明两点，一是你不懂规矩、不知轻重，二是你根本没有从心里把我当成主子。我并不需要这种人在身边，你回去敏德那里吧。”
	  回去他那里？他已经说过，若是不能好好照顾李未央，那就将他们兄妹全部退回去，到时候奔雷将军怎么会放过他们呢？绝对比现在要惨痛一万倍！赵月赶紧道：“奴婢知道错了，只是从前不懂规矩，以后主子怎么说，奴婢就怎么做！主子不说动手，奴婢绝对不会出手的！求主子不要赶走奴婢，否则奴婢兄妹二人一定会流落街头的！”
	  李未央淡淡道：“你们玩了这么久的把戏，还在继续吗？什么流落街头，这话骗鬼么？拓跋玉可是有名师指点的，是个万里挑一的武学奇才，一个流落街头的少女，竟然能在他手底下过五十招？你尚且如此，你大哥的武功比你还要高吧，你还不说实话！”
	  这淡淡的几句话，其中分量只有赵月心里清楚。她连连磕头道：“主子，奴婢说实话，奴婢是受人之托，过来照顾三少爷，只是托付我们的人究竟是谁，奴婢不能说，否则会有性命之忧。此行一共十人，三少爷特意挑出我们两人送来保护主子你，奴婢绝不敢有丝毫懈怠。”
	  之前赵月对李未央还有点轻视，以为她不过是个不出门的闺阁千金，现在看来，小看对方的自己才是个蠢蛋，自己的身份早就被拆穿了，还在沾沾自喜。其实赵月没有说谎，她从小在军中长大，受过专业的训练，擅长快剑进攻，今天拓跋玉收敛了气息悄悄站在一旁被她发觉，她主动发起进攻，也不过是条件反射而已。
	  李未央正是知道这一点，才没有真的怪罪她：“你下去吧。”
	  赵月没明白她的意思，见她赶人走反而怕得更厉害，于是咬牙又求，“主子，你若是实在不喜欢奴婢，求您留下大哥！他并没有做错事情！”她若是被赶走，将会被视同于背叛，一定是死路一条，她也不替自己求情，一心只想保住兄长：“他的武功比我还要高，将来一定能帮您的忙！”
	  “谁说我要赶走你们了？”李未央冷笑。
	  “您饶了大哥吧！至于奴婢……”赵月把脖子一梗，大声说，“主子干脆杀了奴婢！”
	  “好了！”李未央打断了她的话，端起茶杯来一笑，眼波迷离如江南烟雨，温柔和淡漠都在里头流转，“这样吧，咱们定个规矩，你在我这里呆一天，就要守我一天的规矩，任何事情以我的命令行事。若是有一天你的旧主人召你回去，或者你又有别的想法，不妨直接来告诉我，我会放你们兄妹离开。”
	  赵月一愣，随即有点不敢相信，这是放过他们了吗？
	  白芷笑道：“还不谢过主子？”
	  赵月赶紧叩头，满面感激：“多谢主子！多谢主子！”随后，白芷便带着她出去了。
	  此刻，天色渐渐晚了，墨竹带进来一盏灯，点着了烛火，李未央随后屏退了其他丫头，只留下墨竹一人。
	  李未央问道：“其他人都在做什么？”
	  墨竹道：“回禀小姐，大夫人还在禅房，几位小姐在用膳，四姨娘在抄写佛经，九姨娘则说自己头痛，已经歇下了。”
	  李未央点头，道：“秋菊那儿怎么说？”
	  墨竹小声道：“刚才秋菊递了消息过来，昨儿半夜里，九姨娘换了丫头的衣裳，偷偷去了大夫人的院子，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足足一个时辰以后才出来，被秋菊瞧见了。小姐，这消息是不是可靠？奴婢瞧着秋菊未必是真心帮着咱们，之前小姐花了那么多钱，她可是一个有用的消息都没传过来啊！”
	  李未央笑了：“养兵千日，用在一时，有用的消息，一条就够了。”
	  墨竹自己怎么都捉摸不透小姐的意思，想了半天，脸上越发困惑。
	  李未央道：“吩咐赵月今天夜里警醒一点，在走廊上守着，提防有事情发生。”
	  墨竹答应了出去，李未央冷冷地望了一眼窗外摇曳的树影，陷入了沉默。
	  半夜里，突然听见一阵女人的尖叫。
	  外面院子里已经一片混乱，一开始只是南边的一个耳房着火，可是不知怎么回事，火势蔓延的很快，一会儿工夫便将整个院子都烧了起来。李未央遽然起身，急忙奔进去，然而床帏、衣柜俱已烧着，她的衣袖只是在窗户上刮了一下已然着火，李未央在地上滚了一下，勉强扑灭了袖子上的火星，原本她可以顺利逃出去，谁知一片横梁掉下来，正好堵住了唯一的生路，就在这时候，赵月飞奔冲进了屋子里……
	  外面一片哭天抢地，众人奔跑着率人救火。无奈风威火猛，泼水成烟，那火舌吐出一丈多远，舔住就着，众人刚开始还嚷嚷着救火，看到这种局面，谁都不敢上去。只能眼看着一排的屋子化作火的巨龙，疯狂舞蹈，随着风势旋转方向，很快连成一片火海。丈余长的火舌舔在附近的房檐上，又接着燃烧起来，只听得屋瓦激烈地爆炸，瓦片急雨冰雹般地满天纷飞，顷刻间砸伤了十几个丫头。一片爆响，一片惨号，人们滚滚爬爬逃离火场，再也不敢靠近。
	  李长乐扶着大夫人，面色都有些不好看，大夫人的手腕上还有一块烫伤的痕迹，四姨娘慌慌张张找到两个女儿，李常喜的脸上黑漆漆一片，李常笑的身上满是污渍，面色都是一片煞白，九姨娘呆呆站在院子里，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的场景。丫头妈妈们拼命呼喊着，跌跌撞撞地往外跑，林妈妈厉声呵斥：“跑什么！还不看看值钱的东西都拿出来没有！”
	  白芷原本是去外面取水防止李未央半夜口渴，一回来就看到一片火场，火已经从耳房延烧到厢房，火势越来越大，火光捉烛天。她手里的茶壶一下子在地上摔了个粉碎，不敢置信地冲上去，抓住站在院子里的墨竹猛摇：“小姐呢？小姐在哪里？”
	  墨竹惊慌失措地望着白芷，完完全全呆住了，今天不是她守夜，正准备去耳房休息，就发现起了火，急急忙忙和大家一起冲出来，人太多，她这时候才发现，李未央根本不在这里！
	  “小姐住的厢房！”墨竹惊呼着。
	  白芷惊叫：“小姐还在里面呀……”她推开墨竹，就往火场奔去。
	  墨竹一看，火势好猛，整个厢房都陷在火海里了，就一把抱住白芷：“你疯了吗？这个时候还往里面跑！”
	  “小姐在里面呀！”白芷抓住墨竹的衣袖。
	  墨竹的脸色也完全都吓白了，她竟然慌乱地向大夫人求道：“夫人，三小姐还在厢房里！求您快派人去救救她吧！”
	  大夫人的脸上，浮动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可是当着众人的面，她露出急切之色：“你们，还不快进去救小姐！”
	  不管是赶来救火的沙弥，还是丫头妈妈们，全都面面相觑。
	  这么大的火，若是现在冲进去，只有死路一条。
	  白芷咬牙，扭身就要往火场里面冲，旁边人一把拉住她：“不要再进去！没看到房子就要塌了吗？”
	  大家都安静下来，不约而同的对火场看去。丫头们瞪着那熊熊大火，个个惊吓得面无人色。不会哭，也不会叫了，只是瞪着那火焰。
	  李长乐的眼睛里跳动着火焰，那不知道是怎样一种微笑，竟然让她那张倾国倾城的面孔变得十分妖异，隐隐带着一丝魔鬼的气息。
	  火焰越烧越旺，一阵唏哩哗啦，屋顶崩塌了，火苗窜升到空中，无数飞窜的火星，像焰火般散开。火光照射下，照出了白芷和墨竹两个人惊吓过度，面色惨白的脸孔。
	  李长乐几乎控制不住自己雀跃的心情，从今往后，她再也不用见到李未央那张令人厌恶到了极点的面孔，再也不用受这贱人的气了！
	  忽然，从那火焰中，赵月全身着火地背着李未央，狂奔而出。
	  大家惊动，一个丫头大喊：“三小姐！三小姐出来了！”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赶来救火的沙弥们就奔上前去，纷纷上去拿着水桶，对赵月泼下去。赵月倒在地上翻滚，很快她身上的火焰已经被扑灭，头发衣服都在冒烟，脸上全是黑灰，倒在地上气喘吁吁个不停。李未央却没有受到什么损伤，她查看了一下赵月的身体，发现她除了轻微的擦伤外并没有伤口，这才放下心来。
	  就在这时候，大夫人一脸急切地迎上来：“未央，你没事吧？可把母亲急死了！”
	  白芷和墨竹一时都忘情地冲了上来，围着李未央又哭又笑的。
	  李未央看着大夫人虚伪的脸孔，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道：“让母亲担心了，女儿平安无事。”
	  李长乐失望地看着这一幕，随后低下头狠狠瞪了赵月一眼，都是这个眼生的丫头多事，要不是她，李未央已经葬身火海了。
	  大夫人脸上却没有见到多少失望的情绪，只是一如往常，看起来十分慈和：“没事就好，不然我真没办法向老夫人交代。”
	  大火还在燃烧，李未央回过脸去看着熊熊的火光，一时陷入了沉默。
	  若是真的因为意外失火造成自己的死亡，那么不管是老夫人还是李萧然都无话好说，毕竟大家都看见了，大夫人已经命令众人拼命救火，而其他人都跑了出来，只有自己倒霉被烧死，又能怪的了谁呢？她不由想到，难道她将注意力放在九姨娘的身上是错的么？大夫人真正的目的是要烧死自己？仅仅是这样吗？
	  李未央的目光，渐渐落在九姨娘的身上。
	  九姨娘正神情恍惚地望向这里，突然看到李未央冷冰冰的眼神，不由自主低下了头去。
	  不对，一定还有什么事情自己忽略了！李未央将整件事情放在脑海里不停地想着，视线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大夫人一脸平静，李长乐满脸失望，四姨娘只顾着为李常喜包扎手臂的烧伤，透过包扎了一半的伤口，可以看到她小臂上的皮肉焦黑血红，李常笑担心地在一旁看着，九姨娘不敢和自己对视——这一切，必定有什么关联！整个世界仿佛都在旋转，每一个人仿佛都有嫌疑！
	  就在这时候，方丈匆匆赶到，虽然火已经逐渐熄灭了，但这个院子已经烧毁了大半，到处都是焚烧的刺鼻气味、乌黑的梁宇和水泼的痕迹，狼狈不堪。
	  方丈又急又怒，向身后喝道：“好好的怎么会走水？”
	  一个管事的和尚忙不迭跑了过去，道：“方丈，因为这院子里住的都是女眷，我们也不好进来，实在不知道怎么着火了，可能是丫头们用火折子的时候不小心，也可能是耳房的香烛打翻了——”
	  李未央向赵月使了个眼色，赵月立刻会意，趁着众人都手忙脚乱地没有注意到她，悄悄火场后头走去。过了不一会儿，赵月回来，悄声道：“主子，你的厢房烧的最厉害，因为门后不知何时被人埋了火油。”
	  李未央神色变了又变，道：“你大声说出来！”
	  赵月道：“禀报主子，这是刻意纵火，奴婢在屋子后面发现了火油！”
	  大夫人一愣，目光凌厉地看了赵月一眼，随后道：“这是怎么回事，莫非是我们不知何时得罪了什么人，竟遭如此报复，幸而没有人受伤，否则这趟是为了烧香，却连性命都要折在这里了！”
	  方丈连连告罪，只是现在大火已经烧毁了一切痕迹，想要调查也无从调查起，他道：“这件事情，明日一早便去禀报京都尹，定要他查个水落石出才是。”
	  大夫人点点头，面色沉静地望了李未央一眼。
	  李未央嘴角凝了一丝冷笑，亦是从心底冷笑出来。
	  林妈妈急忙问道：“屋子都烧掉了，今夜怎么办呢？”
	  方丈沉思片刻，道：“后面还有一道小院子，只是地方狭小，恐怕委屈了各位夫人小姐。”
	  大夫人摇了摇头，道：“突发意外，谁也不想的，若非已经深夜，我们就连夜下山了，如今能有一处栖身之所就已经很好了。不过受伤的丫头也不少，还请方丈尽快找大夫来。”
	  “我们寺中就有大夫，已经派人去请了，李夫人请放心。”方丈双手合十，看了一眼被烧毁的院子，叹了一口气。
	  然而，重新安排住处的时候，却出了很大的问题。
	  “什么？现在要几个人合住？”李常喜吃了一惊。
	  “是，现在夫人和大小姐居一间，四姨娘和九姨娘一间，五小姐、四小姐和三小姐不得不委屈住在一间里头。”林妈妈赔笑道。
	  “这怎么行，我才不要和她一个房间！绝对不行！”李常喜完全忘记了伤痛，勃然大怒道。
	  林妈妈像是早已预料到了这种情形，劝说道：“五小姐，事急从权，实在是没有法子，今天夫人已经够累了，您别再给她添堵了。”
	  李常喜当然不想闹大，只是她无论如何不愿意和李未央住在一间。
	  更何况本来屋子就很小了，住两个人已经勉强，怎么能容下三个人？！
	  李未央冷眼看着，仿佛此事与她毫无干系一样。
	  四姨娘低声劝说着李常喜，可她怎么都不肯听，李常笑歉意地望着李未央。
	  难道还能让三小姐没地方住不成？林妈妈脸上仿佛很为难，道：“四姨娘，您看？”
	  现在还能有什么法子呢？李常喜这丫头疯起来，连她亲娘的话都不肯听的。
	  一时场面僵持起来。
	  这时候，一直沉默的九姨娘道：“若是这样，可否请四姨娘去和两位小姐一起住，委屈三小姐住在我屋子里。”
	  “这——”林妈妈看向李未央。
	  白芷脱口道：“这像是个什么样子！哪儿有让小姐和姨娘去挤一个屋子的！”
	  “白芷姑娘，总不好让姨娘们去挤着大夫人。”林妈妈提醒她。
	  白芷一愣，随即有点说不出话来。大夫人母女不能分开，李常笑姐妹不能分开，却又不愿意和李未央合住，眼下这局面，似乎只有让李未央去和九姨娘挤一个屋子。
	  九姨娘笑道：“这也没有什么，我自己的身份我知道，我去睡侧榻就好了，绝不会吵着小姐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如果李未央再不点头，就很不近人情。
	  白芷和墨竹都有点愤愤不平，白芷还要说什么，李未央道：“既然如此，就这么定了。时候不早了，大家都去歇息吧。”
	  相比原先的屋子，这个房间显然窄小和简朴许多。但是如今这局面，能有这样的容身之所已经很不易。白芷愤愤不平地替李未央勉强收拾出了睡觉的地方，回头冷冷对九姨娘道：“姨娘晚上要睡在那里？”
	  九姨娘这样的身份，是无论如何不好与小姐睡在一张床上，所以她很识趣道：“就在外面那张榻上。”随后，她便吩咐了秋菊收拾了一下。
	  李未央坐在床边，轻轻擦去了脸上的黑灰，此刻月光如水从窗前倾泻而下，她的头发极长，此刻全都放了下来，洁白月色下似一匹上好的墨色缎子，擦脸的时候，她感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的身上，回过头，却发现九姨娘一直望着她，不由皱起了眉头。
	  九姨娘看着李未央，可能是刚刚也受了惊，李未央的容色有些苍白，明亮的烛火若漂浮的红光，照耀之下她的肤色更似透明的颜色，仿佛月夜下一株幽幽吐香的兰花。她不由自主想，平日里旁人只注意到倾国倾城的大小姐，却不知道这三小姐的美丽，也是别有一番味道。
	  李未央看了九姨娘一眼，吩咐白芷：“来的时候，马车上还有一床干净的褥子，拿过来替九姨娘换上。”
	  九姨娘一愣，似乎有点受之有愧，连忙拒绝：“不必了。”
	  李未央口气很淡，说话却很温柔：“虽然已经是春天了，但夜里山上风大，姨娘不必推辞了。”
	  等丫头安排好了全都退下去，九姨娘却轻声道：“三小姐，你是个好人。”
	  李未央笑了笑，却不说话，和衣躺在床上。
	  九姨娘看了她一眼，走到桌边，用指甲轻轻挑了挑烛心，不知不觉间，那蜡烛开始散发出一阵轻微的，很难被人所察觉的香气。
	  李未央突然笑了：“九姨娘，你脖子上的项链，真的很美丽。”
	  九姨娘像是吃了一惊，赶紧回过头，却看到李未央的脸上没有一丝异样，她不由压下心头忐忑，道：“这是一条赤金打造的七宝链，是老爷送给我的。”
	  李未央点头，状若不经意地道：“这条链子，价值百两黄金，只怕还不止，父亲真的很宠爱你。”
	  九姨娘心头一颤，道：“真的这样贵重？”
	  李未央微笑着点头，这条项链坠是用赤金莲花镶着的火猫眼宝石，自然贵重。不仅如此，九姨娘头上带着的赤金的凤钗，嘴里还吊着一串明珠。耳边、手腕和手指上带着的首饰也全部都镶有宝石，在烛光的照耀下，她全身都是亮光闪闪，一看就知道十分贵重。此刻九姨娘脸如凝脂，眼色凄迷，腮边桃红，再配上那迷离如水的灯影，简直入水中艳影，如梦似幻，动人心魄，只是——她的神情中，实在是慌张的很。
	  看来，是不习惯做这种坏事了。
	  李未央看了一眼那烛火，笑了笑，道：“九姨娘知道，为何我父亲这样宠爱你呢？”
	  九姨娘心头一跳，不自觉地咬住了嘴唇。
	  李未央叹了一声，道：“很多年前，我父亲外出踏亲，遇到一个很美貌的小姐，心生爱慕，许下三生之盟，并且答应她，会纳她为平妻，和大夫人共享尊荣，可是……当时父亲还不是丞相，大夫人的娘家又十分厉害，大夫人坚决不同意让那女子进门，竟然以聘则为妻奔则妾的名义，将她当作了一个普通的小妾，后来那女子怀了身孕，父亲欣喜异常。但是很快父亲外派公职，大夫人用养胎为名阻止那女子同行，谁知就在生产那日，女子原先的未婚夫家前来闹事，害得她受了惊，难产而死。父亲回来后十分伤心，可是毕竟他夺了别人未婚妻在先，不得不按捺下去。”
	  九姨娘吃了一惊，显然没想到这些。
	  李未央微笑：“后来不论是四姨娘，六姨娘，甚至是我亲娘，都或多或少和那女子有些相似。我听说，父亲是对九姨娘一见钟情，想来，你和那位他心中的女子，十分相像了。”
	  九姨娘想到平日里李萧然看着她，经常露出恍惚的神情，不免不敢置信地望着李未央。李未央却毫不在意，继续说下去：“在表面上，那女子是生产受惊而死，实际上，那户人家，根本是大夫人找来的。”
	  “怎么会？”九姨娘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李未央笑了笑：“这有什么不会的？这李家，有四姨娘，六姨娘，还有个不受宠的七姨娘，她们能好端端的活着，要么是对大夫人完全没有威胁，要么就是各有手段倚靠，你怎么不问问，大姨娘、二姨娘，三姨娘，八姨娘又去了哪里呢？我不妨告诉你，大姨娘是大夫人身边的陪嫁丫头，为她做了不知道多少恶毒的事情，可是因为她命不好，大夫说她肚子里怀的是男胎，所以她也活不过三年！你想想看，你不过是有把柄捏在大夫人手里，等她利用完了你，还会留着你吗？”
	  九姨娘吃了一惊，面色无比惊慌：“我……我没有……”
	  李未央摆了摆手，横梁上突然飞下来一个少女，面如寒霜地将一把长剑落在了九姨娘的颈项，九姨娘差点失声尖叫起来，赵月冷喝：“住口！”
	  九姨娘倒退了两步，跌倒在地上。
	  李未央走过来，轻轻用手指捻熄了烛火。
	  “这烛火，放的是**香吧。大夫人是让你趁着我睡梦中作怪，还是想出了什么其他的招数呢？”李未央自言自语。
	  九姨娘看着眼前那把寒光闪闪的长剑，害怕的面无人色，她飞快地道：“三小姐饶命！我也是没有法子！大夫人抓住了我的把柄，我真的是被她逼的没办法！”
	  李未央叹了口气，道：“所以，那日在花园里，你故意求我放你走，也是大夫人授意的？”
	  九姨娘的汗水一下子滚滚落下，却是说不出一个字。
	  李未央看了她一眼，赵月的长剑在她的脖子上立刻划开了一道小口子。九姨娘痛的脸色变得惨白，惊恐地望着李未央。
	  李未央笑得很和气：“你知道，我是个好人，可我若是变成恶人，只怕姨娘你受不住。”
	  九姨娘的神情变换数次，终究下了狠心：“是，一切都是大夫人指使我，包括今天的这场大火，也是大夫人安排好的，若是你被烧死了那一切就此完结，若是你还活着，那就安排我和你住在一个房间里。她给了我这个——”她晃了晃指甲里面的粉末，“这有让人陷入深睡的作用，到时候我点燃了这个，让你昏睡，她会安排人送我逃走，放我去与——”
	  “与你的情郎双宿双飞。”李未央不用她说完，便开口道。
	  九姨娘吃惊地望着她。
	  李未央失笑：“她也不是第一回干这种事，当初三姨娘有个青梅竹马的表哥，两人并无干系，也被大夫人冤枉他们私奔，最后直接就打死了，根本没让她有机会见到父亲申辩一二。九姨娘，我敢说你不到山下就会被人捉住，然后直接去见阎王爷。”
	  九姨娘完全呆住：“怎么会？！”
	  李未央笑了：“大夫人行事，从来不给别人留下后路，她既然放你走了，父亲那样喜爱你，更不能容忍别人背叛，一定会千方百计捕捉，父亲是当朝丞相，门生故吏众多，地方官员不知多少人想要巴结他，只要他说一句话，你哪怕逃到天边，也会被捉住。万一你被捉回来，将大夫人供出来，她岂不是要倒霉？你想想看，她会留下这么大的危害吗？”
	  “不！不会的！夫人明明说——”九姨娘还是不信。
	  “赵月，你把实情告诉她吧。”李未央冷笑一声，不愿意再说下去。
	  “是！”赵月道，“我特意关照兄长，让他留意山下的动静，刚才兄长传来消息，山脚下一共埋伏了三拨人，悄悄守死了三个路口，就是在守株待兔的。”
	  九姨娘这回不信也得信了，她睁大了眼睛，欲哭无泪。
	  赵月说到这里，突然道：“小姐，有人来了！”
	  李未央做了个噤声的姿势，九姨娘面带恐惧地望着窗外。
	  窗户响了三下，明显是个暗号。
	  赵月的长剑横在九姨娘的脖子上，让她一动也不敢动弹。
	  这时候，窗户突然开了，九姨娘刚要动，一个少年跳了进来，他手上，还提着浑身被绑得结结实实的林妈妈，林妈妈的嘴巴已经被堵了起来，赵楠咧嘴一笑：“主子，奴才看到这个人在外头鬼鬼祟祟地敲窗子，就把她绑起来了。”
	  明明听到敲窗户才是片刻之前，白芷无语，这速度，真是惊人啊。
	  李未央微微一笑，走到林妈妈面前，道：“林妈妈，半夜三更到访，有何贵干啊？”
	  林妈妈看到李未央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那眼睛亮得渗人，立时露出了惊恐的神情。
	  “想不到林妈妈和九姨娘的交情也这样好。”李未央嘴角微微一挑，随即道，“我原本还在想，大夫人纵然真的要害九姨娘，趁着刚才的大火放她走不就行了吗，为什么还要刻意安排她住在我屋子里，现在，我全明白了。”
	  九姨娘肩膀微微颤抖着，仿佛是在抽泣。可听到李未央这话，她立时猛地抬起头来，表情已经是呆住了。
	  第二日清晨，外面突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三小姐，夫人有请，你和九姨娘快些起来吧！”
	  随后是墨竹的声音：“请夫人稍候，奴婢这就去请小姐和姨娘。”
	  李未央坐起身，天还未亮透，大夫人却派人来请？她穿好了衣裳，简单梳洗了一下，却突然听见外面敲门声变得震天响。
	  李未央皱眉，白芷上去开门：“小姐还在梳洗！”
	  大夫人身边的另一位亲信杜妈妈站在门外，眼神却没落在白芷身上，而是越过她的头顶，朝屋里扫了几眼，问道：“九姨娘呢？夫人问她怎么还不到！”
	  竟然这样的等不及！白芷的心猛地一跳，脸上却是平静非常，答道：“九姨娘已经起身了吧。”
	  杜妈妈的声量高了起来：“起身？这天还没亮，去了哪里？”
	  白芷冷淡地道：“那奴婢就不知道了，奴婢也不是负责看着九姨娘的。”说着，她转头去找秋菊，然而秋菊却也不见了。
	  杜妈妈冷冷一笑，转头大喊：“不好啦，九姨娘不见了！”
	  这一嗓子，惊动了原本就不大的院子里的所有人，原本在房里喝茶的大夫人，顿时快步走了出来，厉声道：“胡说什么！”
	  杜妈妈立刻冲了过去，噗通往地上一跪：“夫人，不好啦，九姨娘失踪了！”
	  大夫人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她的目光立刻凝了起来，大声道：“照顾九姨娘的丫头呢？人在哪里？”
	  杜妈妈表现得很无辜：“奴婢已经找过了，实在是不见踪影！”
	  就在这时候，李未央才好整以暇地走出来，她已经收拾整齐，脸上还淡淡带了笑容：“母亲，一大清早的有什么事这样着急？”
	  “且不说这个，你九姨娘人呢？她昨儿晚上不是和你一个屋子么？”大夫人表现得很关心。
	  李未央刚要说话，突然听见外头有人来禀报：“夫人！夫人！老爷上山来了！”
	  大夫人故意露出吃惊的神情，很快就看见李萧然一路风尘仆仆地进了院子，这时候院子里的其他主子们也都起来了，见到李萧然居然到了，一时都惊讶的说不出话来。
	  “父亲，您怎么来了？”李常喜不由问道。
	  李萧然看她一眼，随后道：“你母亲昨儿夜里派人来禀报说寺里失了火，虽然说了没有人受重伤，但是老夫人听了很不放心，便让我来瞧瞧。”说着，他的目光在李长乐和李未央等人的身上都看了一圈：“都没事吧？”
	  此刻的李萧然，对女儿们都还是有几分发自真心的关怀，毕竟这里的孩子，都是他的骨血。
	  李长乐因为上次的事情，也不敢上去讨好卖乖，只能笑道：“是，父亲，我们都没事，只是——九姨娘一大早就不见了！”
	  李萧然的脸上露出震惊的神情：“你说什么？”

078 催命恶鬼
	  杜妈妈赶紧道：“九姨娘昨儿个晚上是和三小姐挤了一个房间，谁知一大早就失踪了！”
	  李萧然立刻看向李未央，像是要向她确认此事。**
	  李未央点头道：“我一早上醒来，的确没见着九姨娘。”
	  李萧然不敢置信：“一个大活人，这是去了哪儿？”
	  大夫人闻声，看了一眼众人：“你们谁看见九姨娘上哪儿去了？说出来！”
	  丫头们面面相觑，突然，有一个人越众而出，指着李未央道：“夫人，奴婢上次亲眼看见九姨娘跪在地上求三小姐，说了好长时间的话，隐约听见放她走什么的！”
	  大夫人怒斥：“空口白舌说什么呢！你的意思是说九姨娘是被三小姐放走的吗？”
	  李未央冷笑着望她演戏，却一言不发。
	  那丫头瑟瑟缩缩道：“当时……不止奴婢一个人看见了，红儿绿萝明霞……分明都瞧见了啊！夫人若是不信，问问她们！”
	  杜妈妈厉声道：“你们三个还不出来说清楚！”
	  被点到名字的三个丫头显然都很被动，走出来的时候还很恐惧地看着李未央：“老爷，奴婢的确都看见九姨娘跪在地上求三小姐了，只是说的什么，奴婢们却还不知道！”
	  李长乐似乎就在等这一茬，怒问李未央道：“未央，你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帮着九姨娘逃跑？”
	  李萧然显然觉得不可能：“还未四下找过呢，不一定就是逃走了。”
	  大夫人冷笑，道：“那让她们出去寻找一下好了！”
	  说着，便让几个人去院子外头找了一圈，回来以后都说连佛堂都找了，根本没有找见。
	  李未央垂了眼帘，唇边浮上一丝冷笑，这不就是一个圈套吗，包括之前九姨娘向自己哭着求助，包括昨晚上安排她睡在自己的房间，一切都是安排的好好的。
	  李长乐冷冷道：“三妹，你还有什么要解释的！”
	  李未央淡淡道：“李家锦衣玉食，九姨娘为什么要逃跑？”
	  李萧然皱起眉头，一时陷入了沉默。他宠爱的妾，为什么要不顾一切的逃跑呢？
	  李长乐露出很惊讶的神情：“难道是——”她作出恍然大悟的样子，“我记得上次母亲请了戏班子来唱戏，一个丫头嘴碎说起当初九姨娘在戏班子里是有相好的，莫非——”
	  九姨娘是和人私奔了！众人都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李萧然的脸上，只剩下说不出的难堪，身为一个男人，自己的爱妾和一个戏子跑了，这等于说明他在九姨娘的心里头，连一个下三滥的戏子都不如啊！他在这一瞬间，从心头升腾起一丝滔天的怒气，厉声喝道：“未央，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实在是愤怒到了极点，究竟李未央为了什么非要帮助九姨娘！
	  李未央冷淡地望着李萧然的怒意，她并不怪他，甚至可以理解他，不过，同时她也看不起他，为了一个女人，或者是为了他心头的那一个影子，竟然失态了！可见不论是多么聪明的人，到了紧要的关头也会犯糊涂的，大夫人真的太了解她的丈夫了，把握的丝毫不错！
	  李长乐不冷不热地道：“三妹，纵然你怨恨父亲将你丢在乡下那么多年，也不该做出这种事，毕竟你回来以后，父亲对你不薄，你这样做，真是恩将仇报！”
	  李未央突然笑了，却不说话，仿佛不愿意辩解。
	  李萧然气得眼睛通红，大夫人忙道：“小孩子不懂事，老爷不要气坏了身子！”
	  四姨娘却不相信一贯聪明的李未央会坐以待毙，不由仔细观察对方脸上的神情，终于看出了一丝端倪，便也微笑起来：“老爷，我相信三小姐不会做出这种事，您不要听信了丫头们的一面之词！”
	  李长乐冷笑：“这都已经明摆着的事情了，容不得四姨娘狡辩吧！”
	  四姨娘冷哼一声，别过脸去不说话了。
	  大夫人怕迟则生变，赶紧道：“老爷，这事儿怎么处理？”私自放了父亲的妾，这是忤逆不孝的大罪过，最轻也要赶出李府的。昨天那场火没有烧死她，现在也要让她无路可走！
	  李萧然刚要说话，却看到一个美人儿盈盈从门外走了进来，身旁还跟着一个俏生生的丫头。
	  所有人都愣住了，九姨娘脸上露出吃惊的神情：“老爷？您怎么来了？”
	  大夫人一副活见鬼的神情，完完全全呆在了那里。李长乐脱口道：“你——你怎么在这儿？”
	  李萧然大跨步地走下了台阶，迫不及待地冲过去抓住九姨娘的胳膊：“你去了哪里？”
	  九姨娘面色微微红了：“我只是去如厕，因为怕在房间里打扰了三小姐，这才出来。”
	  李萧然一愣，随后看向大夫人，露出一种极为奇怪的神情。
	  李未央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候才叹了口气，道：“父亲，现在你明白什么叫众口铄金，百口莫辩了吧。”
	  刚才还说九姨娘逃跑的那几个丫头，一时都露出惊恐的神情。若是九姨娘没逃跑，那么说她逃跑的人，便是诬陷——
	  李萧然的目光，在大夫人、李长乐、杜妈妈还有刚才那几个说九姨娘和李未央密谋逃跑的丫头身上逡巡着，足足有好半天都没说一个字。
	  大夫人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惶恐的神情，但她很快地镇定了下来。
	  李未央笑道：“父亲，请到我屋子里来，我还有个人要给您看一看。”
	  大夫人在这个瞬间，突然明白了什么，下意识地走下了一个台阶，惊叫道：“老爷！”说了这两个字，她像是虚弱地不能站稳，从台阶上栽倒了下来。
	  杜妈妈赶紧上来扶住她，对着周围叫嚷道：“还不快把夫人送到房间里去！”她明白夫人的意思，不能让李未央当众说出什么来，那就没有回转余地了！“
	  李长乐连忙扑过去，扭头道：”父亲，您来看看母亲！“语气里，带着哀求。
	  李萧然有一瞬间的犹豫，这时候，九姨娘突然上前一步，眼泪汪汪地低声道：”老爷，我有话要说！“
	  李萧然看着那双熟悉的美眸，心头一动，点头，快步走向李未央的屋子。
	  进了屋，李未央吩咐赵月，将床后头被绑了一夜的林妈妈拎了出来。
	  李萧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望着九姨娘，她那被眼泪润过的眼睛此时分外的清亮，就像两个幽深但是清澈的湖泊。但这美丽的湖泊里忽然涌起了万般幽怨和不舍，她忽然跪到了地上：”请老爷放我一条生路！“
	  李萧然吓了一跳，一头雾水地问：”什么生路？你怎么了？“
	  九姨娘伏在地上，声音颤抖，但斩钉截铁地说：”恳请老爷放了我，让我安安静静地了此残生！“
	  李萧然更加惊骇，也更加迷惑，一时间只道：”你胡说什么啊，好端端地，怎么……“忽然间明白过来，立即暴怒：”是不是夫人为难你了？“
	  李未央微笑：”父亲，不是为难，母亲是要逼死九姨娘。“
	  李萧然吃惊地看着，道：”这是怎么回事？“
	  李未央慢慢道：”父亲，昨晚上的那场大火，是有人故意纵火，目的就是为了九姨娘。“其实那场火仅仅是针对自己的，不过现在她把九姨娘也拉下了水。”谁知道九姨娘命大，并没有死成，背后那个人便安排了一场戏，想要逼走九姨娘，然后栽赃陷害在我的身上。还有这个林妈妈，也是来监视咱们，谁知被我的丫头发现了，这才绑了起来。“
	  ”逼走你？“李萧然怒道，”这是什么意思，快说清楚？“
	  ”老爷，我是个出身卑贱的女人，这您也是知道的，原先在戏班子里唱戏，免不了的传出一些流言蜚语，大夫人竟然说我和一个武生有私情，捉住了他严刑拷打，还逼着我承认。我虽然出身下贱，可还是个清白的人，怎么能承认，不得已，便只好百般哀求夫人放我一条生路。 夫人便说给我一个机会，这次上山请愿，让我识趣一点自己离开……不过，离开之前也要帮她做一件事情，就是把这事情栽赃到三小姐身上。我知道，三小姐和夫人一直是有心结的……“
	  李萧然的面上，已经不是吃惊可以形容。
	  九姨娘慌忙抓住他的袖子，哀怨地说：”我占了老爷的宠爱，夫人自然容不下我，逼着我离开也没有什么，可是我实在是不忍心，将一切罪过诬在无辜的三小姐身上，她是个心胸宽广的人……“
	  一说这话李萧然的脸都紫了，几乎要吼出来：”这个贱人，竟然干出这种事！“
	  ”老爷，我好害怕啊！这一次我不肯走，大夫人不会饶过我的！“九姨娘死命拽住他的袖子，撕裂般地喊了一句。
	  李萧然听了之后也愣在这里。
	  李未央作出一副同情的模样：”父亲，要不然你就在外头置办个宅子，让九姨娘住出去吧。“
	  听了这句话，李萧然脸上现出前所未有的阴鸷，他对九姨娘道：”你不用担心……她是主母又怎样，我自然有法子，让她什么都不敢说，什么都不敢做！“
	  ”可是……我一想到自己害老爷陷入如此难题，就觉得自己在这世界上生无可恋，若是我主动离开，可能老爷就不用这样为难……“九姨娘的声音已经细若游丝，那感觉就像如果李萧然不放她走，她就要即刻抑郁而死一样。其实，怕自己事后被大夫人整治，遭遇不测也是重要的原因。
	  听出她语气中的可怜兮兮，李萧然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痛：”好，你若是非要走，我便在外头安置一个宅子。“
	  ”多谢老爷。“这就是要金屋藏娇了，九姨娘松了一口气。
	  李未央微笑着看着这一幕，随后就看到李萧然大步冲了出去。说冲这个字，一点也不夸张，因为李未央从未看到她父亲走的如此之快，几乎是健步如飞。
	  九姨娘小心翼翼道：”三小姐，我做的还好吗？“
	  李未央的笑容很和气：”自然，九姨娘的演技越来越好了。“
	  白芷看了那林妈妈一眼：”小姐，这老家伙怎么办？“
	  李未央面不改色：”赵月，丢去山里喂狼。“
	  林妈妈吃了一惊，随后呜呜呜呜呜要说什么，却已经被面无表情的赵月提了起来，从窗户拎了出去。
	  白芷暗自道，这丫头就不能从门走吗，习武之人真是粗鲁。
	  李萧然一身杀气腾腾，李长乐想要上去阻拦，却被他一脚踹翻在地。
	  他径直过去，将一杯冷茶泼在了大夫人脸上，使得她一激灵从榻上坐了起来，呆着脸看他，眼里的火光被茶水浇熄，散出迷惑不解的神情来，李萧然掀开前摆，一脚踩上榻，揪住大夫人的长发，厉声喝道：”贱人，你都做了什么！“
	  大夫人下意识地抽搐了一下，艰难地抬了抬下巴。她感觉现在自己全身就像浸在冷水里一样。她明白李萧然什么都知道了：”老爷，我什么都不知道！“
	  李萧然冷冷地盯着她，仿佛毒蛇在盯着一只青蛙。
	  大夫人又是抽搐了一下。她现在已经不觉得自己只是浸在冷水里了，而是浸在冰水里——那水还在迅速地结冰，似乎马上就要整个冻住。在这彻骨的冰寒里，她的舌头已经微微有些麻木，连说话都有些艰难：”我实在不知道老爷这是怎么了，我什么都没有做啊！“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已经不顾形象，快要哭出来了。
	  ”从今天开始，若是九姨娘有半点损伤，哪怕是她摔了一跤，你也要付出同样的代价！“李萧然像吐冰块一样吐出了这几句话。
	  大夫人吃了一惊，她自从嫁过来开始，还从来没有受到过这样的待遇，现在的心情已经不止是痛苦了，她几乎品尝到了要死的绝望。
	  因为她知道，李萧然向来是言出必行的！
	  李长乐忽然尖叫着打破了厅中的沉默：”父亲，你怎么能这样对待母亲！“
	  ”是吗？“李萧然转过身去，阴郁的看着李长乐：”她又是怎么对待别人的？未央虽然是个庶出的，可她的身上也流着我的血，她也是你的亲妹妹，你们母女两个人一次一次迫害她，我都已经手下留情没有处罚你们了，可是你们的手也太长了，居然连九姨娘都要赶走，你们是要我成为孤家寡人吗？还是要逼着我对你们翻脸？！“
	  李长乐从未见过父亲这样的表情，她的脸上充满了惊恐，一下子扑倒在李萧然的脚下：”父亲，母亲和我都是全心全意为你着想的，一定是三妹在背后说了什么，她一直都那么嫉妒我，父亲千万不要相信她啊！“
	  李萧然甩开她的手：”你妹妹嫉妒你？难道连九姨娘都在胡说八道吗？长乐，你太让我失望了，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也罢，前面便是慈度庵，你从今日起就在那里思过，我一日不发话，你就一日别回来！“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走到院子里，他看见了一直默默站着的李未央，不由自主走到她的身边，他叹了一口气，直视她的眼睛道：”未央，你是我的女儿，以后再有人欺负你，我会为你做主的。“
	  李未央笑了笑，道：”多谢父亲。“
	  李萧然离去了，李长乐突然从屋子里冲了出来，她的目光紧紧定在了李未央的身上。
	  李未央挑高了眉，微笑着望着李长乐，等着她发怒或者失态。
	  虽然心里发寒，喉头发僵，李长乐还是硬着头皮开了口，声音竟然带了一丝颤抖：”妹妹……我就厚着脸皮再以大姐的身份跟你说……不要再惹事吧。无论如何，我们都是亲姐妹，哪怕你把我赶出去了，你心里也不会好过的，咱们斗来斗去，只会让别人看笑话，一笔画不出两个李字，你是知道的，那庵堂里面的生活有多苦，你忍心看着我一日三餐都那么清贫吗？“
	  李未央没有回答，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眼里闪着一种异样的光。
	  李长乐最厌恶李未央，同时也最看不起她，不光是因为她的出身，更重要的是不管是外貌还是风度，对方明明没有一样比得上她，可是却比她更出风头，运气更好，她怎么能容忍这样一个丫头爬到自己的头上去呢，她连看见李未央都觉得气难平，昨天那场火要是将对方烧死了，她今天也不必如此难堪。可是想到父亲那样生气，李长乐感到喉咙上似乎掠过一阵干裂的疼痛，但还是硬着头皮讲了下去：”未央，你是知道的，昨天那场火是意外，后来母亲也吩咐人进去救你的，而且九姨娘的事情，压根与我没有关系，父亲这是迁怒……“
	  李未央只是平静地望着她，表情带了一丝似笑非笑。
	  李长乐觉得心里一片冰凉，沉甸甸的就像灌满了铅，但是还是努力牵动快要被冻结的喉咙，声音也忍不住颤抖起来：”好吧，也许你心里还在怨恨我和母亲，可咱们毕竟是流着同样的血，如果你愿意向父亲为我求情，我可以从今往后不计前嫌，好好和你做姐妹。我还可以让母亲多让你出席各种场合，你已经十三岁了，过两年也该许人，到时候你也需要我们的，对不对？你现在就去和父亲说，说一切都是误会，这都是九姨娘在挑拨我们姐妹之间的关系！“
	  李未央突然笑出了声：”大姐，你真是太无耻了，我还没见过你这样不要脸的。“
	  李长乐像被火星烫到一样浑身一抖，”唰“地一下变了脸色，瞪大了眼睛直直地看着她，眼里闪着恐怖的异光，厉声道：”李未央，我是给你机会，只要你肯去为我求情，以后我就对你既往不咎，若是不然——“
	  ”不然大姐要怎样？再放一把火烧死我吗？“李未央微笑，如同古井一般寂静的眼睛带了一丝彻骨的凉意。
	  ”你这个贱人……“李长乐因为焦急惊悸而吐不出一个字。
	  ”我真没想到大姐会来求我，原先我还觉得你虽然心狠手辣，但至少还有点自尊心的，可是为了留下来，你连自己的脸面都不要了。大姐，实话对你说，送你去思过的决定是父亲下的，我对此无能为力，你要是不想去，便去求父亲好了，不要指望我为你去说什么，不过我劝你一句，他如今在气头上，你还是好好去思过吧，不然的话，也许就不是去庵堂思过，而是直接送你出家了！“
	  ”小贱人！我绝对不会原谅你的！“李长乐歇斯底里地吼出了这句话，转头就冲出了院子。
	  白芷从未见过国色天香的大小姐如此失态的模样，惊讶道：”老天，原来大小姐是这样一个人。“
	  李未央微微一笑：”狗被逼急了也会跳墙的，只是她这一回，是无论如何跳不出去了。“
	  李萧然说到做到，当天下午就把李长乐送到了庵堂，对外则说她生了病，留在山上养病，这件事情一度在京都引起了很大的风波，大夫人因为山上一行不但没有捞到半点好处还把好不容易留在身边的大女儿给搭了出去，气得病倒了。这一病，就是三个月。
	  夜里两更，丫头银杏手中端着药，走过走廊。大夫人因为是气病了，所以大夫特意开了药给她静心调养，每隔两个时辰就要服用一次，可苦了这些伺候的丫头，每天半夜里都不能睡觉。
	  就在这时候，银杏突然停住了，她警惕地向周围望去。
	  ”呜呜呜……呜呜呜……“
	  一阵仿佛带着哀戚的哭腔低低地回响在四周，这声音是那样的凄凉和愤怒，仿佛哭的人带着无法倾诉的委屈一样。
	  银杏吓了一跳，恐惧地望着草丛的方向，突然之间，看到草丛里突然骚动起来，接着飘起了几团碧绿的鬼火。它们上下盘旋着，晃晃荡荡朝回廊上荡去。
	  那鬼火在银杏的周围盘旋，银杏吓得把药碗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接着杀猪般大喊起来：”不得了了！鬼！有鬼啊！“随后她飞快地向后跑去，一路跌跌爬爬，消失在走廊尽头。
	  从这一天开始，大夫人的院子开始闹鬼，每天晚上都会从不知什么地方冒出无数的鬼火，翻腾旋转，一直碰到人都毫不惧怕，这件事情传的沸沸扬扬，很多人都在暗地里说，三夫人突然病逝，一定是和大夫人有关系，这是三夫人灵魂找上了大夫人。有了这样的传言，越传越厉害，丫头妈妈们议论纷纷，甚至有人说，亲眼看到那鬼火化成人形，俨然就是三夫人的模样。
	  大夫人听闻了这件事，自然勃然大怒，因为这件事情严重影响到了她的声誉，她觉得这是有人故意在散播谣言，败坏她的名声，所以她强自挣扎着起来，亲自穿戴好了，要求所有的丫头妈妈们都站在花园里，发誓要让她们亲眼看看，究竟有没有什么鬼魂！
	  等到半夜，都没有任何异样，大夫人冷笑一声，道：”哼，这一切都是谣言，你们可都亲眼看见了吧！“
	  丫头妈妈们都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半个不字，尽管她们中一大半的人都已经看见了那鬼魂。
	  大夫人话音刚落，忽然听杜妈妈大叫：”啊！鬼啊！“
	  大夫人倒抽一口冷气，慌忙转头看去，果见两团鬼火远远地飘动，竟是在她的院子外头？”快，快去看看！马上就去！“大夫人惊慌之余，不忘高声命令。
	  自然有胆大的妈妈拎着灯笼走过去，可是冲到大夫人所说的鬼火面前，却只有一片枯草，根本没有鬼的影子。
	  大夫人忽然听见远处又有尖叫声响起，她举目一看，又有鬼火在走廊附近盘旋。她立刻叫道：”在那边！在那边！“
	  大家赶过去，没想到跑到跟前又是什么都没有，正在疑惑不解的时候，大夫人又在别处看见了鬼火。
	  大夫人原本以为不过是谣传，谁知今天晚上真的看见了，她本身又带病，所以看了这场景吓出了一身的冷汗，惊声道：”快，回去！回屋子里去！“
	  丫头妈妈们连忙簇拥她回去，大夫人命众人尽点灯烛，端坐于堂上，嘴里胡乱咒骂道：”你别来找我，我不怕你，我不怕你！“一边说，她的眼睛一边警惕地看着四周。
	  屋子里，足足有十余名丫头，但她们和大夫人一样害怕，屋子里变得寂静无比，竟除了烛花爆响的声音之外，什么都听不到。
	  大夫人从未如此恐惧过，她拼命竖起耳朵，紧张地听着屋里屋外的声音，若有丝毫异响，都要惊悸不已——想起三夫人的死，大夫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她是刻意设计了三夫人的死，可是她没想到，那个女人死后竟然还会变成鬼来找她！这些年来，死在她手里的人无数，却没有一个令她如此害怕的，这可能是因为三夫人是她的宿敌，不，还有一种可能，会不会是她的死期到了，所以三夫人才来向她索命！大夫人越发害怕和恐惧，就在这时候，窗外忽然蓝光一闪，她似乎看到有一团鬼火飘过。在她做贼心虚时，忽然看到如此恐怖的景象，顿时吓得浑身的血都凝固了——大夫人尖叫一声，猛地冲过去，如同中邪一样，口中尖叫：”我不怕你，我不怕你，你滚开！快滚开！“
	  门缝里一股诡异的风吹过来，吹得她衣服的下摆像水波一样地抖动起来。丫头们见大夫人变得疯疯癫癫，怀疑她已被鬼魂所附，全都惊呆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大夫人向窗户扑了过去，就在这个时候，窗下忽然有一团蓝荧荧的火焰滑过，接着火焰下依稀映出一张狰狞的脸。
	  ”啊！“大夫人惨叫了一声，摇晃着就要往下倒。她觉得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在她身体里炸开来，仿佛一下子将她整个人都掏空了。
	  ”夫人！“杜妈妈冲了上去，扶住了大夫人。
	  窗外的鬼影一晃而过，早已变得空荡荡的一片。
	  立雪堂
	  ”敏德的字已经超过我了。“李未央笑着说，她嘴角微翘犹带笑意，如三月春风拂面。
	  李敏德显然并不在意，笑着道：”三姐喜欢书法吗？你若是喜欢，我可以请老师——“
	  李敏德的身边，近来出现了越来越多的人，李未央不用问，也知道他的身份一定非常特别，才能驱动无数本不该出现在大历的人。但是他不说，她也从来没提过。只是如今有一件事，她却非常想知道。放下手里的宣纸，她轻声道：”大夫人院子里……“
	  李敏德微微一愣，随后漫不经心道：”哦，三姐说的是大伯母重病的消息。“
	  李未央望着他，不知什么时候，每当她不注意的时候，李敏德的眼睛就会变得极冷，仿佛是寒谭底下千年不化的寒冰，微微矜持上扬的眼尾带着一种可怕的冷漠，他的面孔脱离了少年时雌雄莫辨的美丽而今姿容越发冷艳。
	  阳光正对他，他半眯着眼微微抬起眼睫看她，这个角度分外显得他容貌出色，教近距离望着他的人几乎要失了心魂。
	  ”三姐，为何这般看我。“
	  李未央笑了，道：”我是觉得，这件事和你有关系。“
	  李敏德眼里的戾气一闪而过，很快化为天真的神情：”三姐，我是个无依无靠的人，我能有这样的力量去震慑大夫人吗？“
	  李未央笑了笑，轻轻道：”不要装了，我都猜得出来。“
	  李敏德笑而不答。
	  李未央见他不愿详谈，也不勉强，横竖她要到了她想要的答案，便也不再追究，笑了笑，便转身离去了。
	  等李未央一走，李敏德立刻对身后道：”怎么做事的，为何让她发现了？“
	  身后的人诚惶诚恐地跪下：”小主子，这件事情很隐秘，县主是不会发现的。“
	  ”三姐是非常聪明的人。“说起李未央的时候，李敏德神情温柔而专注，可是等他转过脸来，语中却充溢肃杀之气，”传令下去，暂时停了那件事。“
	  ”可是……“
	  李敏德微微偏头，眼神阴鸷地看着他，低柔地道，”有问题？“
	  对上那双隐含戾气的眼，那人便惶惶地低下了头。
	  自从三夫人死后，李敏德整个人都变了，大概除了李未央，没什么能让他放在心上的。那人暗叹，却也知道无力劝阻，欲言又止，半晌后终究还是开口，”其实小主子本不必如此麻烦，可以杀了李夫人……“
	  李敏德神色未变，”杀了她？一是容易暴露我的身份，二是太便宜了她。“
	  ”小主子，上次刺杀后，这里已经不太安全，您是不是尽早回国……“
	  ”此事不必再提。“李敏德轻触李未央碰过的宣纸，头也不回地说，”退下吧。“
	  我，无论如何，都无法与她分开。
	  我，真的想留下来。
	  留在这个人的身边……
	  大夫人的病越来越重了，按照道理说，李未央是要亲自来看望一下。
	  只是她一进门，杜妈妈便用极为警惕的目光看着她。李未央抬眼看了一下周围，到处贴满了纸符，桌子上还放着一碗符水，大夫人头上带着抹额，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
	  ”三小姐怎么来了？“杜妈妈赶紧迎上来。
	  李未央微微一笑：”今日去向老夫人请安，听她说起母亲病了，唉，我身为女儿，自然应该来看一看的。“
	  床上的大夫人猛地睁开了眼睛，面色虽然枯瘦，但一双眼睛里却是无限凌厉，气势丝毫不减。
	  李未央看了她一眼，笑道：”母亲可好些了吗？“
	  会好才有鬼！先是大小姐被老爷逐去了山上思过，然后是大夫人被气病了，如今院子里竟然还出了闹鬼的事情，大夫人的病情变得更严重，最可恶的是，老爷听说了，甚至连看一眼都没有，怎么不让大夫人雪上加霜。现在看到李未央气色红润、活蹦乱跳，大夫人更觉得自己的心头被插了一把刀，鲜血淋漓。
	  ”我没事。“大夫人强行压下心头那股火，勉强笑道，”劳你担心了。“
	  李未央看得出她言不由衷，随后道：”听说大姐在庵堂里修身养性，如今懂事多了。“
	  大夫人脸色一下子变的铁青，李长乐不知道写了多少封信回来，又哭又闹地要回来，可是不论自己怎么求情，李萧然都不肯松口。让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在深山里面呆了足足三个月。
	  ”你大姐的确是悔不当初，说因为她年纪小不懂事，一直不知道轻重才犯了错，希望你看在同是姐妹的份上，代替她向老夫人求求情，早点让她回来。
	  李未央为难道：“哎呀，母亲你是知道的，父亲让大姐去是静思己过，若是大姐的行为不能让父亲满意，即便是老夫人也是不能答应的。母亲还不如好好劝劝大姐，让她好好改过才是。”说完了，李未央站起身，道，“母亲还是好好歇息吧，以后我会经常在白天来看望您的。”
	  大夫人听了这句话，一时不知道什么意思。
	  李未央叹了口气：“母亲这儿，晚上未央实在是不敢来的。”
	  大夫人一愣：“为什么？”
	  李未央四周环视了一圈，仿佛在寻找什么，回过头来却是嫣然一笑：“听说这屋子里不干净，母亲都吓病了，我胆子小，又怎么敢来呢？”
	  “李未央！”大夫人断喝一声，怒气冲冲地看着她，仿佛下一刻就要从床上爬起来。她缓了一口气，冷冷道：“我福大命大，一般的妖魔鬼怪都是不能侵袭的，以后这种胡话不得再说！平白失了身份！”
	  李未央笑道：“母亲说的是，平生不做亏心事，夜半敲门心不惊呀，母亲慈善大度，想来那鬼也不会随便找上您的。”
	  大夫人望着她离去，气的眼睛翻了白，一下子晕了过去。
	  杜妈妈惊呼：“夫人！夫人呀！”
	  福瑞院里一阵人仰马翻，杜妈妈飞快地去请了大夫，又请来了大少爷李敏峰。李敏峰进了门，却看见大夫人气息奄奄地躺在床上。
	  “母亲！”他快步走到床前，看到大夫人悠悠地睁开眼睛，“你好些了吗？”
	  “我没事。”大夫人挣扎着说出一句话，随后重重叹了一口气。
	  李敏峰恼怒：“那个小贱人是不是来过了？”
	  杜妈妈小声道：“是呀大少爷，今儿个三小姐说了好些阴阳怪气的话，把夫人都气倒了。”
	  李敏峰心头怒火熊熊燃烧：“这个贱人！”随后，他低下头道，“母亲，您先喝点药，好好养一养，千万不要上她的当！她先是把妹妹赶走，现在又来气你，我一定会想法子收拾她！”
	  大夫人一听，面色顿时变了：“你又要做什么！我早跟你说过，这丫头邪气的很！上次我想要放火烧死她，结果她身边不知怎的多了个武功高强的丫头，后来九姨娘的事情，我又被她倒打一耙，彻底失去了你爹的欢心，连带着连累你的妹妹，我尚且如此，你更加不是她的对手，离开她远远地，听见了没有！我可不能把你也给搭进去！”
	  李敏峰几乎失语，他的心中，委实恨透了李未央，奈何如今对方是二品的县主，身边又有武功高强的侍卫，他根本没办法奈何得了她。
	  “不能这样下去！”大夫人喘了一口大气：“你把纸墨取来！”
	  李敏峰奇怪：“母亲，您都病成这个样子了，还要什么纸墨？”
	  大夫人道：“别多言，拿来就是！”
	  李敏峰狐疑地命人取来了笔墨，却看到大夫人颤抖着手，仔仔细细地写下了几个字。
	  李敏峰吃了一惊：“母亲这时要给外祖母写信？”
	  李敏峰的外祖母，就是蒋国公府的老夫人。
	  大夫人点头：“我要请母亲帮忙，替我向父兄陈情，请他们尽快回京。”蒋老夫人是大历朝柱国大将军林信的女儿，她不仅通达书史、聪明过人，性格也是刚强果断，比一般的男人还要厉害三分，更是蒋国公建功立业的有力臂膀。蒋国公镇守南疆，国公夫人因为年纪渐渐大了，便没有随行，而是留在国公府。一般情况下，大夫人是不会去叨扰自己的母亲的，因为蒋老夫人的身体近来也是每况愈下，但是现在这种情况，大夫人觉得若是再不让娘家出面，只怕长乐就要在那种孤苦之地呆一辈子了。
	  李敏峰却看到大夫人写了两三个字，竟然手就抖得不成样子，不由心中暗自惊慌，什么时候母亲竟然病的这样严重了。他低声道：“母亲，有什么事情明儿再去办好不好，今天你先休息。”
	  大夫人见写不下去，索性扔下笔，对杜妈妈道：“命人进来给我更衣。”
	  “什么？”李敏峰完全愣住，“现在你还要去哪儿？”
	  大夫人冷冷道：“书信毕竟不比我亲自去一趟的好。”
	  现在居然要去蒋国公府？李敏峰吓了一跳，大夫人这么虚弱还要坐马车，这简直是自寻死路啊。
	  他连忙开口劝说，然而不论他怎么说，大夫人都不肯罢休，今天若是李未央没有来，她可能还能坐得住，但是李未央那几句话，分明是说李萧然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把李长乐接回来了！这怎么可以呢！她一定要想法子让李长乐回到李家！
	  然而大夫人刚刚挣扎着站起来，就喷了一口鲜血……

079 狭路相逢
	  杜妈妈吓坏了，李敏峰连忙扶住她，大声叫着大夫。.大夫正好背着药箱进来，一看到这情况立刻奔过来，为大夫人诊了脉。随后面色变得无比凝重，李敏德追问：“大夫，我母亲还好吗？”
	  大夫的脸色不太好看：“这个……”
	  李敏峰道：“不要支支吾吾的！”
	  大夫人道：“夫人本来是普通的风寒，可是又受了惊吓，今天吐血是急怒攻心，我观察她的脉象，身体虚弱，心脉微弱，若是再不好好调理，恐怕……”
	  李敏峰的脸色变了，大夫人从前身体一直很好，这一次却闹出个心脉微弱来了。
	  “我先开一点保护心脏的药，让她好好吃药，注意休息，千万别殚精竭虑，忧思过甚，否则，连菩萨都难救了。”大夫叹了口气，摇头道。
	  大夫被领出去开药了，杜妈妈擦了擦眼角的泪水道：“都是三小姐气坏了大夫人！”
	  李敏峰咬牙切齿：“这个小贱人，今日分明是趁人之危！”他却也不想想，是他们欺人太甚在先，李未央今天不过是还了点利息而已。
	  李敏峰怒容满面：“我这就去找父亲！”他要给李未央好看！
	  “站住！”大夫人面色惨白，挣扎着喊道，“不许告诉任何人我病得很重，绝不能惊动任何人！听见没有！”
	  李敏峰吃惊地望着大夫人。
	  杜妈妈不敢再多话，赶紧将大夫留下来的保心丸给大夫人服下，大夫人才喘过一口气：“去准备马车，我再歇息半个时辰就好了。”
	  “母亲，大夫让您静养！”
	  “住口！难道你要我眼看着你妹妹在那种鬼地方受苦吗？！”大夫人怒气上涌，只觉得心脏又是一阵绞痛。
	  下午，一只浑身碧绿的鸟儿飞进来，跳到了李未央的肩膀上。
	  李未央微微一笑，取下了鸟儿脚上的纸条。
	  白芷道：“小姐，怎么了？”
	  李未央淡淡道：“赵楠传来了消息，大夫人刚才坐马车出去了。”
	  白芷吃惊：“大夫人不是病了吗？”
	  李未央微微一笑，眼睛里划过一丝冷意：“她这是去搬救兵了。”
	  白芷道：“您是说……她去了蒋国公府。可是，蒋国公父子都不在京都啊，远水解不了近渴，大夫人当然知道这个吧。”
	  李未央眨了眨眼睛，道：“白芷现在越来越聪明了。”
	  白芷脸一红，不由道：“一直跟着小姐，奴婢也会越来越能干的。”
	  李未央失笑，随后道：“蒋国公虽然不在，可他还有个喜欢多管闲事的夫人，有那位老夫人在，大夫人自然要去求一求的。”
	  白芷担心道：“那……若是蒋老夫人来求情——”
	  李未央神秘地笑了笑，却没有说话。
	  如果她没有料错，纵然蒋老夫人出马，大夫人也只是注定要失望了……
	  大夫人从蒋国公府回来的时候，杜妈妈搀扶着大夫人下车，大夫人看到李未央一脸笑容地站在门口等着自己，虽然一直拼命告诉自己不要生气，可是她心里都是强烈的愤恨，尤其在看到李未央唇角那抹淡淡的笑容时，更是恨不能指着对方的鼻子痛骂一通，然后将她逐出府去，只可惜，她只能想，不敢做。
	  这个丫头，卑贱的庶女，如今是太后和皇帝都颇为喜欢的县主了！想想自己的女儿，花朵儿一般精心养大，只差一步就能有美好的前程，现在却要守着泥胎的佛像吃着青菜萝卜过日子，大夫人怎么可能咽得下这口气！
	  “未央这是要去哪儿？！”
	  李未央微微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色，漫不经心的样子让大夫人见了更恨的牙痒痒，在心里暗骂，这个二月出生的贱人，生来就是个祸害！
	  “原来是母亲回来了，今天是灯节，老夫人怕我在府里闷得慌，特许我和三弟出门看灯去，母亲要不要一起去？哦，我倒忘了，您身体不舒坦，只怕不能受夜风，还是别去了，在家好好养病吧。”李未央的脸上，露出惋惜的表情。就在这时，她看到了大夫人脸上的怒火神色，忽然心里一阵畅快。
	  李敏德从门内走出来，一身华服，神采奕奕，手里持着一条流光溢彩的马鞭，他看到大夫人的时候，不禁微笑了一下，“大伯母也在。”随后，他旁若无人地道：“三姐，灯会要开始了，咱们走吧。”
	  李未央微微一笑，上了马车，李敏德却没有坐马车，而是骑了一匹通体雪白的马，他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大夫人，露出一个奇异的笑容。
	  大夫人看到那个笑容，仿佛被鬼怪盯上了，后背一阵发冷。
	  这个孩子，什么时候竟然有这样阴冷的眼神了，他明明……大夫人一时只觉得无限恐惧涌上心头，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杜妈妈赶紧扶住了她。
	  大夫人眼睁睁看着马车离去，脸色十二分的难看，回到房里之后，她也没有心思睡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今天去蒋国公府，并没有她想象的那样顺利，母亲先是将她骂了一顿。
	  “你真是糊涂，横竖一个小丫头，将来给点嫁妆嫁出去就算了，你非要和她争什么高下！都说了你多少次，争强好胜的毛病就是改不了，也不想想你是李府的主母，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只要有国公府在你身后，李家不会把你怎么样，相反，他们还会好好供着你，可你自己却偏要把一切都攥在手心里，这可好，惹得李家上下都讨厌了你，被那个庶出的钻了空子！”
	  大夫人想到这里，不由自主气的心疼。
	  然而蒋老夫人还是答应了她，亲自为她来一趟李府，向李萧然施压，尽快将李长乐接回来。
	  母亲，终究还是心疼她的！只要有蒋家在，无论她做了多少错事，李萧然都不能把她怎么样！
	  此刻的京都，自然是一派繁华胜景。马车一路行来，只见到城内布局严整，气象宏大，建筑雄伟，道路宽阔，随处可见青槐弱柳种于路旁。待华灯初上，沿街的酒楼里传出一片丝竹欢笑之声，达官商贾、文人墨客及贩夫走卒皆云集在此，中间又夹杂着猜枚行令，唱曲闹酒。廊下桥上，满眼望去，到处都是形状各异的美丽花灯，各式各样的货物在灯火阑珊之中各显其美。
	  李未央吩咐停了马车，随后和李敏德两人步行于集市之中，李敏德特意取了面纱，要给她戴上。
	  李未央失笑：“年纪不大，怎么这样古板。”
	  李敏德四周看了一下，因为是花灯会，不少人家的小姐都出来看灯，一个个都打扮得花枝招展，却是鲜少有人戴面纱的。想来也是，若是富家千金，身后自然有随从无数，闲杂人等不能靠近，不带面纱也没有什么要紧。只是——那毕竟是寻常的富家千金，若是让人知道李丞相的小姐居然也这样做，恐怕流言蜚语就要四起了。
	  李敏德皱眉皱眉再皱眉。
	  李未央却不想罩着那透不过气来的面纱，她快步走到一个摊子面前，那摊子上放满了花灯，样子和李府里请著名工匠做的比起来固然粗劣，但在幽暖灯光的映照下蒙成一层浑浊的光晕，就像一张张可爱的孩子的笑脸，说不出的可爱。
	  李未央低头捡起一盏兔子灯，惘然地看着兔子红红的眼睛出神。
	  在最艰难的时候，她扎过纸灯笼，和这些普通的平民百姓一样拿它来换钱。那时候，哪怕得到一个铜板都很开心。李未央不禁微笑起来，但想起一切早已物事人非，转头看那阑珊的灯火，就像模糊夜空中的五彩繁星，恍然又如过了一个轮回。
	  李敏德远远看着她，只觉得此刻的李未央看起来有很多很多的忧伤，却知道，她不会对任何人说。 他看得眼睛眨都不眨，她的心里，究竟藏着什么秘密呢？
	  就在这时候，李未央突然被一阵喧哗的声音惊动，她转眼望去，眼前不远的地方聚了好多的人，里面似有呵斥和鞭打之声，在喧闹的夜市里也显得极为刺耳。
	  他们走过去，却发现一个满身锦绣的男人正在鞭打一个柔弱的女子。
	  那女子只顾低着头，身形瘦弱，被男人抽倒在地，身上的鞭痕渗出血丝，却仰着头似与男人争辩，嘴里不停地喃喃，不知说些什么。
	  李敏德问身边的一个老者：“这是什么人？”
	  “哦，这个女子是这富商的妻子，”老者摇了摇头，“说是她一连生了三个女儿，根本生不出儿子，这男人干脆贬妻为妾，后来他迎娶新人，这女人去喜堂上闹事，结果被赶了出来，现在好像在集市上又遇到了。”
	  李未央闻言，看了一眼那男人的身边，果然还站着一个年轻美貌的女子，目光带着嘲讽地望着地上的女子。
	  “这女人已经疯了，你看，她连话都说不清楚！”
	  “是啊，疯了都还不老实，找个地方自己死了就算了！”
	  “生不出儿子怪得了谁，人家没休了她还给她一个妾的位置，已经很宽厚了！”
	  “就是，死缠烂打的，真不要脸！”
	  周围的男人们讪笑着，议论纷纷，仿佛在看一件新奇的事情。
	  李未央看着那个女人。
	  那女人蜷缩成一团，身上那件勉强可以蔽体的衣服已被扯破，能够看到那里面青青紫紫的伤痕，有些还不断地流出血来。仿佛是察觉到有人盯着她看，那女子猛地抬起脸来。她的脸上，一只眼皮耷拉着，鼻梁被打塌，脸颊完全青肿，嘴角还在流血，简直已看不出她原先的容貌。任何人看到这样恐怖的一张脸，都会被惊得立刻逃走。李未央却没有动，她定定地看着那女人脸上的伤口，心中的愤怒在一点点的累积。
	  李敏德冷冷望着那男人，低声道：“要不要阻止？”
	  李未央摇了摇头，每个人都要并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她发过誓，不会再做什么好人了。
	  就在这时候，突然有一个人跑到那男人跟前，一手抓住了他的鞭子：“住手！”
	  那男人仰头一看，一个高大的男子站在自己面前，面目黝黑，眼睛有神。
	  “你是什么东西！”男人怒道。
	  “我家小姐说了，你要是打这女人一鞭子，待会儿就还给你十鞭子！”
	  男人一愣，火气不禁有大了几分。但见随后从人群里走出来一个粉雕玉琢，浑身绫罗的小姑娘，不得不收敛几分：“这位小姐，我鞭打我自己的妾，你管什么闲事？”
	  李未央看了那女孩一眼，立刻认出了她的身份——正是皇帝的爱女九公主。
	  九公主满面怒容：“她是你的妾，也不能这样随便鞭打，她是个人啊！”
	  “哈！”男人夸张地大笑了一声，轻蔑地踢了女人一脚：“这等没用的女人，也算人？”
	  李未央淡淡望着，九公主此刻已经跳了起来：“我刚才听说了，她不过就是没有给你生儿子，但她毕竟是你曾经明媒正娶的妻子，你就是这样对待她的吗？刚才人家还说你贬妻为妾，按照我朝的法典，七年无所出才能休妻，更何况她还给你生了女儿的！你凭什么贬妻为妾！有两个钱就不知道天高地厚，竟敢蔑视皇帝颁布的法典，你这是不要命了吗？”
	  男人哑口无言。九公主的话勾起了围观之人的义愤，其中一些人开始七嘴八舌谴责那男人——其实他们也不是真为那女子义愤，主要是看到这件事情牵扯到蔑视国家法典上去了，他们可不能站在一个蠢人的身边帮着他说话！
	  男人见众怒难犯，只好让那女人站起来，带着她垂头丧气地离去。
	  九公主觉得自己伸张正义了，脸上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顺理成章地接受众人的赞扬，李未央看完戏，便对敏德道：“咱们走吧。”
	  从始至终，她没有要说一句话的意思。
	  然而这时候，锦衣玉带的公子挡在了她的面前，他穿着最上等的面料，身上却少有饰物，比起刚才那个满身金银的富人不知道朴素了多少，可是他却周身散发着一种看不见的光彩，如同寒玉一般，在人群里也十分引人注意。
	  此人正是七皇子拓跋玉，他被九公主缠着陪她逛花灯，却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了李未央。街上人来人往，也有数不尽的如花美眷，唯独此人身影特别扎眼。但细看之下她虽然身姿美好，但也没有什么能让一眼就从人群中辨别出的奇异特征，为什么自己会觉得李未央格外扎眼，这个问题恐怕连拓跋玉自己都没办法回答。
	  冷不防两个人打了个照面，拓跋玉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县主，真是巧。”
	  李未央微微一笑，脸上并没有什么惊喜，只是淡淡的：“是啊，原来七殿下也在这里。”
	  其实她早已看到了拓跋玉站在人群中，只是她并没有想要打招呼的意思。
	  在她看来，帮助拓跋玉不过是因为她不愿意看着拓跋真得意，并非是自己对他们的权力之争感兴趣。
	  然而她现在却被拓跋玉拦住了。
	  九公主跳了出来，横眉竖目地看着她：“你明明看见了，为什么不帮忙？”
	  李未央挑眉：“帮什么忙？”
	  九公主惊讶道：“当然是帮助刚才那个女人啊，她那么可怜，你应该帮帮她啊！怎么能一直站在人群里看着呢！”
	  李未央淡淡道：“公主以为，你刚刚帮了忙吗？”
	  九公主一身银白闪珠的缎裙，头上挽两支长长的坠珠流苏钗，看起来比实际的年纪成熟许多，更显富贵逼人，她闻言，一扬眉大声道：“当然了！”
	  李未央笑了，眼睛里闪现出一种冷嘲：“你刚才把那个女人害惨了。”
	  “怎么可能？！明明是我救了她啊！”九公主的小脸涨的通红，竭力证明道。
	  李未央笑了笑，道：“公主，你刚刚若是不管那个女人，这男人打了她一顿，出了气就不会再管她，可是你刚刚管了闲事，还当众说明那男人违犯了法度，你想想看，他为了怕那女人坏事，会怎样处置她？”
	  九公主一愣，小脸变得煞白：“怎么……怎么会？”
	  李未央叹了口气，道：“公主，你仔细想想就该知道，他是个心性艰险的人，怎么会因为你的几句话就改变主意，他明明可以自己走，为什么要带着那个女人？现在……她只怕是凶多吉少了。你不杀伯仁，伯仁因你而死，公主，你说这闲事管还是不能管？”
	  “我……我立刻派人去把他们找回来！”九公主刚要挥手，却被七皇子抓住，他微笑道：“不必了，刚才我已经派人跟上去了。”
	  九公主松了一口气，李未央却看了拓跋玉一眼。
	  拓跋玉的面容清冷，可是此刻却很温和地摸了摸九公主的头：“九妹，以后再不可如此莽撞！否则下一次，我不会帮你善后的！”
	  九公主撅着嘴，显得很不高兴，但是她又想起了什么，继续盯着李未央道：“我是小孩子，所以什么都不懂，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不提醒我？！”
	  李未央无声地笑起来，九公主自己犯了错误竟然觉得是别人的过失，哈哈，这可真是无稽之谈。她有一瞬间的沉思，双唇抿成好看的弧度，眸中带了淡漠的笑意：“公主，纵然男子薄情，那女子的下场，她自己没有责任吗？被人休妻还一味糊涂，弄得自己不人不鬼疯疯癫癫还要苦苦痴缠，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怪得了谁呢？依我看，她该感谢那个男人，如果从现在开始她能清醒过来，明白对方的凉薄与不可依靠，至少她还能清清白白地过下半辈子，否则，若真是和这种男人一生相依，还不如遁入空门更好些。”
	  九公主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番话，一时之间竟然愣在那里。
	  不知为什么，自己仿佛能够感受到对方心内那股强烈的怨恨和愤怒，李敏德心头一动，脚步也跟上来，轻声道：“我们走吧。”
	  九公主看见李敏德，顿时一愣，随后清楚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竟像有锤子砸在自己的心上。她下意识地按住了自己的胸膛，心中一片烦乱。她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乍一有之，竟感到有些不知所措。她深深地吸了口气，便冲散了脸上悄悄泛起的晕红，道：“你也在这里啊！”
	  上一次九公主还是“八皇子”，如今却是个俏生生的小丫头，李敏德丝毫没将她放在眼里，只是淡淡道：“借过。”
	  九公主还从来没有受到过这种待遇，顿时炸毛：“你怎么这样和我说话，你不认识我了吗？”
	  李敏德看了一眼她的脸，终于发现，毫无印象。
	  刚才听人叫她公主，李敏德搜索了一边自己的信息，目前皇帝的女儿们大多已经出嫁，唯独一位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只有排行第九的香兰公主了。眼前这个人不用说，他也知道是谁，只是——干他何事。
	  九公主倔强地站在他的面前，执意要等他想起来自己是谁，印象里，根本没人敢这样对待她。
	  李未央失笑，这个九公主还真是有趣，天真烂漫，任性妄为，但心地善良，好奇心强，性子倔得可以，她的脑海中不由自主想起前生九公主的事情，不由叹了口气。这样的孩子生在皇家，不知是她的幸运还是不幸……
	  拓跋玉的身影立于清冷洁白的月色中，颀长的轮廓反倒减少了清冷，平添了几分温润的宁和，他解围道：“既然偶遇，不妨去采月楼上坐一坐。”
	  采月楼是京都最大的酒楼，临风赏月，风景独好，无数人想去，但是耗尽千金也不得一座。
	  九公主看出来李敏德对李未央言听计从，立刻忘记了刚才的不快，扑上来抓住李未央的胳膊：“一起去吧！一起去嘛！”她一边说话，一边亮着水灵水灵的眼，半带着讨好，金耳坠镶的小珠子在耳下乱摆，手腕上的金镯子也响着，叮叮当当十分好听。
	  李未央其实很喜欢九公主，这种好感，也许是从前世她对自己的善待开始，也许是自己早已知道对方的结局，不知为什么，她竟然有点不想拒绝这个孩子的要求。
	  因为她知道，九公主的天真烂漫，维持不了几年了。
	  李未央的眼睛里不知为何有了点水光，可是她很快眨着眼睛，仿佛从来也没有过泪意，这一刻，她的眼睛很明亮，像星星从漆黑的苍穹掉落在她眼里：“好，一起去。”
	  九公主笑着跳了起来，在她纯洁而小小的心里，根本藏不下刚才那么多的不愉快，现在早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拉着李未央一路跑得飞快，李敏德和拓跋玉跟在后面，却是不紧不慢地走着。
	  “三公子。”拓跋玉突然开口。
	  李敏德扬起眼睛看了对方一眼，拓跋玉笑了笑，道：“没什么。”
	  李敏德也没有追问，快速跟上了前面的人。拓跋玉低声问身后的侍卫：“你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
	  侍卫首领低声道：“殿下，李小姐身边的一个丫头，武功很高，还有侍卫里也藏着一个高手，不仅如此，属下觉得周围似乎还隐藏着不少顶尖的人物，只是——请主子恕罪，属下武功低微，看不出他们究竟藏身哪里。”
	  拓跋玉肯定了心中的猜测，不由皱眉。自己和赵月是交过手的，那丫头的确是个很厉害的角色，李未央身边已经有了两个高手，这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可是那批隐藏在暗处的人，究竟是来保护谁的呢？不知为什么，这一次他看到李敏德，总觉得这个少年变得更加沉稳了，不，应当说，更深沉了。他有一种直觉，对方的变化，一定和隐藏在暗处的这批神秘人物有关。
	  能够动用这样一批武功高强的绝顶高手，李敏德的身份，一定不简单。拓跋玉一边这样想，一边快步追了上去。
	  采月楼果真如传言中国所说，临江而建，月倚西楼，外观豪华大气，内里雅致精巧，也不知道花费了主人多少心思，才得如此光景。世人皆知，这采月楼里面，有一切好玩的事物，有千金一掷的豪赌，有一笑倾城的美人，所以在京都，采月楼的名声早已传遍，是英雄得志之地，名士得意之所。李未央看出窗外，却见到漆黑的天和漆黑的江水连成了一片，天地间显得一片黑茫茫。唯独采月楼所在的这一片江面却被灯火照得如同白昼，金煌煌的灯光洒在波动着的水面上，就像在水里洒上了无数金片。难怪那么多人趋之若鹜，的确是个不同凡响的地方。
	  采月楼内，雅座早已布置好了，李未央看着墙壁上的一副字画，不由笑道：“这里的老板倒是舍得本钱，这幅画可是前朝刘大师的真迹，居然能够在一家酒楼里头看见，还这样不在意地挂在墙壁上任人观赏。”
	  九公主扑哧一笑，道：“这就要问问七哥了！”
	  李未央闻言，不由挑眉看向拓跋玉：“这么说，这家采月楼，属于你了？”
	  拓跋玉微笑道：“这本是我舅父的产业，后来他不乐意经营，便丢给了我。”
	  这就是母族强大的好处了，李未央微微一笑，看来这采月楼不仅仅是个酒楼，还是个搜集消息的地方，只是——拓跋玉有皇帝的宠爱又有母族的优势，最后还输给拓跋真，实在是太悲催……
	  话是这样说，李未央却是知道拓跋真为此等了多久，耗费了多大努力的，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拓跋玉还是不够狠毒。
	  李敏德低下头，看了一眼楼下的江水，突然道：“我们有客人到了。”
	  李未央向江水中望去，却看到一艘华丽的大船上，一个素色衣衫的人正对着他们，个子高挑眉眼舒朗，剑眉飞扬神采奕奕，还有一对燃烧着野心的眼睛。
	  拓跋玉高声笑道：“三哥怎么来了？”他心里想的却是，好你个拓跋真，没事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拓跋真笑得满腔赤诚：“我不过是出来赏月，竟然碰到诸位，真是巧。”
	  巧合？世上哪儿有那么巧合的事情，李敏德的眸光变冷，恐怕不止拓跋真，就连这位七皇子拓跋玉，都不是什么偶遇。很多偶遇，根本就是刻意为之，只是，他们若是真有兴趣，也该对李长乐展开攻势，为什么要跑来三姐面前？三姐是庶出，对他们根本没有任何帮助吧！
	  “清风白月正当做些风雅趣事，不知可欢迎我一道喝酒？”拓跋真扬声笑道。
	  拓跋玉看了李未央一眼，见她眸子越发冷淡，刚要拒绝，无知的小朋友九公主却笑着大声道：“快点上来吧三哥！”
	  李未央不由摇头，在九公主的眼里，恐怕这世上根本没有恶人，她哪里会想到，她这位疼爱她宠爱她的三哥，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魔呢。
	  前世，拓跋真接连除掉太子、五皇子、七皇子这些对手后，还用各种手段杀了其他对他根本不具威胁的皇子，为此九公主曾经数次跑到皇宫里哭泣请求，在天真烂漫的她眼中，根本不能理解为什么一直对她温和可亲的三哥会变成这个模样。不仅如此，在先皇在世的时候，曾经把九公主嫁给七皇子母妃的娘家罗国公府的嫡次孙张枫，然而这门婚事拓跋真却极不满意。后来他一登基，就迫不及待地将张枫拘押，发配边疆，然后下诏逼九公主再嫁。没想到九公主性情耿直单纯，与夫君的关系一直都不错，因此坚决不肯和夫君和离，甚至上表免去公主的封号，请求拓跋真让她和张枫一起前往边疆。
	  李未央看着眼前拓跋真的笑容，清晰地想起那时候他脸上的冷笑，他没有准许九公主和张枫一同前往边疆。先把她幽禁起来，暂不提把再嫁之事，却把张枫的发配之地改为穷山恶水的西疆，那里生存条件极为恶劣——他是存心要将这个他极为厌恶的妹婿折磨致死。九公主在京都知道这个消息，心如刀割，屡次上表请求准她前往西疆，和夫君一起“受罚”，拓跋真一率置之不理。后来公主就因幽愤而暴病，不久便奄奄一息，临终前上表请拓跋真发发善心，把她和张枫葬在一起。可是拓跋真却将他们两人的墓地隔开千里万里下葬，下葬的规格也极低，根本不像公主的待遇。李未央那时候也为她感到伤感，更为拓跋真忽然如此残忍感到吃惊。
	  从前，她一直以为拓跋真做什么都是对的，哪怕是对付太子，对付七皇子，因为那攸关到生死存亡，可是那一次她才发现，也许她从来都不曾了解自己的丈夫，她不明白，他为什么对从来没有威胁过他的妹妹也这样狠毒。
	  后来她在冷宫关了那么多年，才终于想通，那是因为拓跋真的心里一直很阴暗，他表面上很疼爱这个妹妹，实际上一直在为她得到的爱宠和尊荣感到痛恨和厌恶，当他登上高位，他就毫不留情地将原先凌驾于他之上的所有人都踩在脚底，任意操纵他们的命运，以求获得一种心理平衡。
	  拓跋真微微一笑，命令人将船靠岸，随后一撩长袍，从船上纵身跳下，风姿潇洒之极，很快便上得楼来。
	  九公主满脸开心：“三哥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你不是一向都很听话，怎么也偷偷跑出来了。”
	  拓跋玉微笑道：“你以为你三哥跟你一样，他来，自然是有要紧事要办了。”随后，他向外面道，“来人，请胭脂姑娘来。”
	  这采月楼既然是酒楼，自然有吹拉弹唱的人，只是它与一般庸俗的酒楼不同，这里的女子不但色艺双绝，更是重金礼聘回来的名师，于琴棋书画上皆有造诣，但若是客人看中了这些女子，想要一亲芳泽，若非获得她们的首肯，是绝对碰不到分毫的，因为这采月楼早已声明，这里是豪门贵族聚会的高雅场所，不是什么三教九流的地方，谁要是敢在这里闹事，绝无好下场。所以，平日里不光是权贵男子，听说连很多豪门千金也在这里摆酒作宴的。
	  而七皇子所说的胭脂姑娘，恰好就是被请来的名师中的佼佼者。
	  在等待的过程中，九公主突然歪头望着李未央：“未央姐姐，你知不知道，如今你也在大历美人榜上了。”
	  “大历美人榜？”李未央觉得颇为新奇，她倒是从来没听说这个。
	  拓跋玉笑道：“美人榜上的第一名，就是你大姐李长乐。而你，目前屈居第九名。”
	  李未央笑了笑，她自己的容貌自己最清楚，竟然能挤上美人榜，已经是叫人惊讶了。
	  “三姐平日里很少露面，却不知道她是如何上榜的？”李敏德扬起眉头，这样问道。
	  拓跋玉看了那边的拓跋真一眼，回答道：“三公子说的不错，美人榜上的美人多半都是大家闺秀，身份不低，只有少数有运气能亲眼看到美人玉颜，然而总有好事者，亲眼目睹了人家的容貌之后便命画师画出来到处流传，因为这样而上了美人榜的，你家大姐是一个，县主也是一个。”李未央上榜的原因，不是因为她美貌有多么出众，而是因为她是水墨舞的创始人。
	  李未央注意到了拓跋玉的表情，她意识到，这件事情恐怕和拓跋真有什么关系，对方似乎想要将她从幕后推到众人面前，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美人如花隔云端，对于那些豪门千金，一般人是只闻其名，难见其人。但是这位胭脂姑娘，却是不同，不但是位绰约温婉的绝美佳人，更弹得一首令人拍案叫绝的好琵琶。她自幼家贫，便四处走场子卖艺，三年前到了京都，一时声名鹊起，被封入美人榜。”
	  李未央平日里呆在家中，对这些情况显然不是十分了解。
	  拓跋真娓娓道来：“自从胭脂姑娘出来卖艺开始，来向她求亲的贵爵显要也好，书香世家也好，风流才子也罢，都无一例外地得到了婉拒的结果。所以，她今年已经二十五岁，寻常人家的女子早已嫁人生子，她却还在外面四处流浪，实在是令人唏嘘。”
	  瞧他的模样，倒是颇有几分惋惜。李未央不禁冷笑，男人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他们总认为女人的归宿便是成亲生子，延续血脉，可是同样是人，男人可以建功立业，女人就必须老老实实完成自己的所谓使命吗？就像刚才市集上的那个女子，因为生不出儿子就要被当成猪狗一样对待，真是太可笑了。
	  拓跋玉在一旁看着李未央的神情，不禁微笑起来。他看得出来，三哥对李未央很感兴趣，只是——这种兴趣究竟是出自男人对女子的欣赏，还是出自李未央的利用价值，就不得而知了。
	  胭脂姑娘推门进来，她的头发乌黑，挽了个流云髻，髻上簪着一支翡翠珠花的簪子，上面垂着晶莹的流苏，脸孔白白净净，嘴唇薄薄的，嘴角微向上弯，带着点儿薄薄的笑意。整个面庞细致清丽，不带一丝一毫人间烟火味。站在那儿，显得端庄高贵，文静优雅。
	  “胭脂姑娘，请你为我们弹一曲吧。”拓跋玉微笑道。
	  胭脂低下头，弹唱起来，她的歌声清脆，咬字清晰，像溪流缓缓流过山石，像细雨轻敲在屋瓦上，像玉珠掉落金盘，或江南素月，或塞外风霜，俱在她纤纤十指之下，一缕缕，一丝丝，将人的心紧紧缠住，浑身每寸毛孔都像被烫过了似的妥帖舒服。
	  “这样的琴技，的确是世间罕见。”李未央心道，若是李长乐看见外面有这样美丽又多情的女子，岂不是连鼻子都要气歪了。
	  “县主在想些什么？”拓跋玉突然问道。
	  李未央凝眸望了那胭脂一眼，不由道：“我只是在想，这样的美人美曲，殿下真会享受啊。”
	  拓跋玉失笑。
	  李未央的目光落在一直没有出声的李敏德身上，却看到他眼中隐约有异色，盯着那胭脂看。李未央不由觉得奇怪，难道他们是认识的？不，李敏德虽然每天外出，但那都是为了上课，不可能认识这样出身的女子。可是看他的神情，又不像是完全陌生。李未央低声道：“殿下，这位胭脂姑娘，是哪里人士？”
	  拓跋玉笑道：“她是沧州人士。”这酒楼里的每一个人，他都是经过详细调查的，不会出错。只是，李未央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呢？
	  李未央又看了李敏德一眼，对方却已经低下头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九公主听得很陶醉，可是一旁的拓跋真却看到李未央和拓跋玉窃窃私语，以为他们有什么亲密的话要说，不由皱起眉头：“二位有什么话，不妨让我们也听听。”
	  李未央抬眼看着他：“三殿下不好好听曲，注意我们做什么？”
	  拓跋真不免为之气结。
	  他自认丝毫不比拓跋玉差，不过是出身不如对方，往日里谁也不敢将这鄙夷落实的如此明显，李未央，你好，你真是好！
	  胆子足够大！

080 针锋相对
	  这时候，一曲完了，胭脂起身行礼后，便轻轻退了出去。
	  李敏德突然站了起来，道：“三姐，我忘记了自己的披风，要出去取。”
	  披风明明被放在马车上，怎么会忘记了呢？李未央很想知道，这位胭脂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引起了李敏德的注意呢？
	  只是当着那两个人精的面，她并没有露出任何异样，反倒微笑道：“去吧。”
	  九公主跳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谁知下一刻，她就尖叫了一声，李未央歉疚地道：“真是对不起啊公主，我不小心的。”
	  李未央竟然将自己手中的茶杯洒在了九公主漂亮的裙子上。
	  九公主撅起嘴，高高的仿佛能挂油瓶：“你真是笨手笨脚的！”她显然没意识到，李未央是不想让她也一起去，才故意这么做的。
	  九公主被人带着去别的房间换衣服了，屋子里除了下人，就只剩下表情各异的三个人。
	  拓跋真突然笑出声道：“咱们三个人，似乎特别有缘分。”
	  是有缘分，这还是孽缘。李未央冷冷一笑，转过头去看向江面，随后突然问道：“那是什么？”
	  拓跋玉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哦，那是玉峰塔，建在江心的一座岛上，夜晚看来，也是十分漂亮。你若是有兴趣，改日可以上岛去看看。”
	  李未央微微一笑，若有所思道：“这倒是个好地方。”话中，隐隐有另外一层意思。
	  拓跋真目光一烁，似乎微微一震，但却淡淡地说：“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未央看了他一眼，笑道：“这地方好就好在地势。这江水是由临山江、琥珀湖交会而成，若是能在分水岭最低处开凿长渠，便可连援泯江、离江两大流域，兼通航、灌溉之便，你说，这是不是个好地方？”
	  拓跋真面色勃然变了，他不知道李未央是怎么知道的，但这的确是他原先的想法，只不过他还没来得及实施，一旦真的实施了，那么便可彻底将两江流域的运输全部掌控在手中，他的财力将大幅度增强，远远超过拓跋玉等人。只不过他还没有想到能不惊动其他人得到这块地方的法子，但他绝对不能让别人抢先一步，震惊之余，立刻道：“这个主意若是可以落实，那么千百年来为什么没有能做呢？县主不要异想天开了，这不过是个无稽之谈。”
	  李未央微微一笑：“是不是异想天开，三殿下最明白了。古有著名的仙源偃，把泯江分为内、外江，控制灌溉水量，迄今仍有防洪、运输、灌溉的作用，至于陆洲江东桥的跨径巨大石梁，更令人叹为观止，既然这些原本不可能依靠人力能完成的工程都已经存在，还有什么是不可思议的事！”
	  拓跋真脸上一直都带着笑容，但是现在他笑不出来了。
	  他忽然觉得冷。
	  李未央看他的眼神，就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甚至知道他的每一步，给那样的眼色看过，就像被冰镇过一般。
	  拓跋玉敏锐地察觉到他们二人之间的气氛不对劲，刚要说什么，就在这时候，突然有人在外面道：“九公主说肚子痛，从窗口跑出去了！”
	  这个顽皮的丫头！拓跋玉来不及想到其他，赶紧站起来道：“县主稍坐，我出去找一找。”
	  李未央微笑道：“殿下，九公主一定是去马车那里找我三弟去了。”
	  拓跋玉犹豫了一下，他倒不是担心拓跋真会做什么，毕竟这酒楼是他自己的地方，拓跋真没胆子在这里找事儿，只是——把李未央留在这里，真的好吗？一边思索着，他一边低声吩咐门外的侍卫：“注意好屋子里的动静！”
	  随后，拓跋玉便飞快地下了楼。屋子里一时之间只剩下拓跋真和李未央两个人，李未央站了起来，她没兴趣和这种人同坐在一张桌子上。
	  拓跋真却突然道：“县主，你可曾听说过一个故事？”
	  李未央转过脸，挑起眉头，拓跋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前朝有一位很强势的君主，亲自出兵攻打南疆，可惜他屡攻不下，后方又告失利，不得已无数人劝说他退兵，他却坚持不肯，只是在军帐外徘徊，随后在地上留下鸡肋二字，旁人都百思不得其解。只有一个聪明人听了以后，立刻回去收拾行装，旁人问他为何要走，他说皇帝已经说了，鸡肋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之意，陛下正值退志已萌、但仍举棋未定之际，将来一定会退兵，所以要早作打算。其他人听了，觉得有理，都准备撤走。皇帝发现这种情形，一间之下，大吃一惊，”说到这里，拓跋真道：“你猜皇帝把那聪明人怎样处置？”
	  李未央微笑道：“我不知道那位君主会怎么做，但我知道，若是换了三殿下你，对于能揣测到你心思的人，是一定会杀掉的。”
	  拓跋真眼睛眨也不眨：“说的不错，两军交战之际，主帅尚未发令，聪明人自作聪明，影响军心，沮散哄志，作为主将的，当然要杀之以示众。所以，一个人最好不要太聪明，即便她真的那样聪明，也不该将这种聪明在别人面前表现出来，若是因此惹来了杀身之祸，未免太不值得了。”
	  李未央冷笑道：“抱歉，我没有时间在这里听殿下说故事。”
	  拓跋真却喝了一杯酒，目中闪过一丝冷锐的光芒：“李未央，我说的不是故事，而是真实发生过的历史，而历史这种东西很奇怪，过不了多少年就会重复上演，假设你就是那个聪明人，你说我会不会杀了你呢？”
	  这一瞬间，李未央真切地看到了拓跋真眼睛里的杀意。
	  拓跋真当然会急地跳脚，因为开通渠道的计划是他将来要做的事情，可是现在被七皇子提早知道，他一定就做不成了。李未央知道自己的做法对拓跋真是多大的打击，但她就是做了，还当着他的面做，就是为了让他气得发狂的。
	  现在的李未央，很有扯老虎须的感觉，极有成就感。当然，这也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一个弄不好，就要粉身碎骨。
	  李未央微微一笑，澄澈的眼眸里似乎跳动着火焰，她突然上前两步，两只手伏在桌面上，面对面看着拓跋真，轻声道：“三殿下，我劝你不要轻举妄动，不论是杀了我还是伤害我身边的人，否则——你一定会为你自己的决定后悔的。”
	  拓跋真的声音，几乎已经冻成了冰柱：“李未央！你当真是什么都不在乎？！”
	  李未央勾起唇畔，道：“错了，我在乎的可多了，尤其是我自己这条性命，所以三殿下可别吓唬我，我不经吓的，若是一个不小心，将一些不该说的话泄露出去，只怕三殿下就要给我这条贱命陪葬了呢！”说完，她便松了手，转身离开。
	  拓跋真完全不能相信，他不相信李未央竟然会知道这么多事情，他只以为对方是在威胁他，恐吓他，甚至他觉得李未央不过是有点小聪明，才会猜到他关于这条江水的计划，所以他并不将这个威胁放在眼睛里，反而一个箭步挡在了门前，阻挡了李未央离开唯一的出口：“李未央！你站住！”
	  拓跋真目不转睛地望着李未央，像是要将她整个人撕碎，带着强烈的愤恨。屋子里的白芷一下子惊呆住了，她离得远，听不清小姐和拓跋真说了什么，可是看到三殿下这副失态的样子，她的心里涌起了无限的恐惧。而一旁的赵月，手已经扶在了长剑之上。
	  李未央冷冷地盯着他，不知为什么，她的那种眼神，令拓跋真有一瞬间的呼吸困难。
	  拓跋真咬牙：“没有我的允许，你敢走？！”
	  李未央笑了笑，伸出纤细的手指，将拓跋真胸前的那一点酒渍拂去：“三殿下，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记得离我远一点，别整天像是条哈巴狗一样跟着我，我很讨厌你，从第一次见到你开始，记住了！”说完，她像是很温柔地拍了拍拓跋真的肩膀，随后潇洒地饶过了他，当他一块臭抹布一样，丢开了。
	  拓跋真被丢在原地，一阵冷风吹过来，他只觉得从头凉到脚，刚才那时候，他分明在李未央的眼底看到了彻骨的寒意，那种气息，仿佛不属于一个活人，仿佛……她是一个从十八层地狱爬上来，向他索命的冤鬼！
	  走过一道门，李未央却并没有下楼，突然推开了旁边雅座的门，笑道：“七殿下，偷听的感觉好吗？”
	  本该去寻找九公主的人却好整以暇地坐着，面上带着毫不愧疚的微笑，举杯道：“县主好胆量！”
	  李未央冷笑一声，转头道：“赵月，在外面看着，有任何闲杂人等进来，格杀勿论！”
	  “是。”赵月和白芷一起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李未央和拓跋玉两个人。
	  拓跋玉挑眉微笑：“怎么，县主一早猜到我在隔壁？”
	  李未央冷笑一声：“公主丢了自然有护卫去找，你既然知道拓跋真不安好心，自然不会放任我和他单独相处，不是吗？”
	  拓跋玉笑了笑：“县主倒还是很了解我的。”
	  “只可惜我还是看错了你！”李未央冷冷道，“我以为经过上次那件事，我们纵然不能相互信任，至少是盟友了，可是你却在做这种鸡鸣狗盗的事情！”
	  拓跋玉清冷的脸孔红了一下，只是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对李未央还不能够完全信任，所以只能道：“我没有这个意思。”
	  李未央压下心头这口气，其实拓跋玉完全有理由不相信她的，要知道皇子斗争险恶，李未央若是拓跋真的支持者，故意作出倒向拓跋玉的模样，再借由上次的事情向他卖好以求得信任，这也不是不可能的！做了一辈子的死敌，李未央知道，拓跋玉这个人，也并没有那样轻信。
	  所以，她缓下了不悦，沉声道：“我知道让殿下信任我并没有那么简单，所以，我准备了很多取信殿下的东西，以作为凭证。”
	  “比如呢？”拓跋玉突然对她所说的一切，起了兴趣。
	  “三皇子表面对兄弟友爱，对皇帝恭敬，实际上他的野心早已有之。不仅跟朝中官员早有勾结，甚至和江湖草莽亦有来往。尤其是他府中网罗能人奇士众多，其中最厉害的，号称有四将三贤二女。四将是李景、沐阳、周恒、鲁录，他们四人精通用兵之道，尤其是李景，十三年前曾以李明之名，在与南疆之役中连杀五百零六人，军中称之为‘天外神龙’，他曾经率领过千军万马，威风一时，但八年前因为一次醉酒延误军机大事，而被逐出了军营。后来拓跋真帮他伪造籍贯身份参加武举，成功进入兵部，现任兵部参军。沐阳表面上是个文弱书生，在御史台领了一个闲职，帮陛下起草文书，歌功颂德，可是此人早在十六岁时，便以沐一成之名，进入漕帮当了副帮主。周恒原是世家子弟，可是在先皇的时候他全家被人构陷，一百零九口全部被砍了脑袋，他当时因为刚刚出生而逃过一劫，后来他在旷野长大，生吃狼心与虎为伴，后来被拓跋真收服，想方设法伪造身份送入了禁军，现在已经做到了禁军北支副统领。鲁录这个人是个市井流氓，却有着非同一般的联络能力，交游广阔，外加上心狠手辣、善于奉承，他如今被安排在密探营，专司暗杀。”
	  李未央微笑着，一一道来。拓跋玉深深呼吸，双手放在背后，才一会儿，又放到腿侧，然后又拢入袖子里。因为，那些事，连他都不知道。
	  有些事情，天下间除了拓跋真，便不可能有人知道。
	  李未央却知道的清清楚楚，而且她还在继续往下说：“三贤是高城、景能、孙松，高城擅长谋略，现任太子府幕僚；景能擅长帝王术，现任太子少师；孙松一口三寸不烂之舌敢为天下先，目前看来，他不过是一个花花太岁，但关键时刻，他的三寸不烂之舌可以为他的主子游说天下臣民，立下汗马功劳。至于那二女么——一位已经成为陛下新宠，一个……现在五皇子的府中……”
	  拓跋玉站了起来，面色已经不是一般的震惊：“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李未央微笑：“我知道你不相信拓跋真有这样的力量，但是他这些年来他借助了太子的财力和皇后的权力，还有武贤妃的背景，一直在为他自己办事，说起来也是他演技太好，皇后那对母子竟然真的被他哄了这许多年。”
	  拓跋玉心里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他知道，她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因为这些东西根本不是凭空捏造就能捏造出来的。但是他却又觉得她有些危言耸听，每个皇子都有一批追随的对象，都有安插在别人府上的暗桩，拓跋真的人——他不认为会有那么可怕。
	  李未央知道他不会相信，也不会理解这批人有多么的可怕，她慢慢道：“这些人不过是冰山一角罢了。能收买的他就收买，不能收买的就劝服，两者都不能就杀掉。我知道每个皇子都有自己的势力和暗桩，那都是钱可以买到的，但人心却不是可以用钱衡量的东西。我敢说没有一个人有他这样好的耐性和毅力，因为不是每一个人都爱钱的，如果碰上不爱钱的，你能像他一样七天七夜不睡觉亲自奔波万里去搜罗别人心爱之物送去给他吗？你能为了网罗一个人，不惜每年清明替那人去给不能祭扫的亲人扫墓吗？你能跟那些江湖草莽兄弟相称肝胆相照吗？为了达到目标，他可以什么都不顾，什么都不怕，七殿下，这些，你尚且做不到，这是因为你出身太好，不用你吩咐，就有大批大批的人前仆后继来帮你，但他们能对你忠心不二、以死效忠吗？所以，在这一点上，你们是无法和他相比的，不论是你，太子，还是五皇子。”
	  拓跋玉只觉得有一丝冷意，从脊梁一起窜上来。他原本只以为拓跋真是在帮助太子的过程中逐渐起了心思，谁知他竟然早有预谋，不过是将太子和皇后当成棋子，难怪，难怪他能在皇后面前装的无比孝顺，对太子无比顺从，原来，他是一条养不熟的狼。
	  拓跋玉静静坐了一会儿，才道：“我相信你，可是我想知道，这件事情，究竟有多少人知道？”
	  李未央笑了笑，道：“除了刚刚怒气冲冲的摔门走掉的三殿下，就剩下你我了。”
	  这些人，有的现在还没有发挥他应有的作用，但是到了关键时刻，很多还不起眼的人物，都会成为拓跋真夺位的关键。
	  拓跋玉长吸一口气，道：“你还会不会告诉其他人。”
	  李未央明白他说这句话的意思，所以她摇了摇头：“这件事，不会有第四个人知道。”
	  拓跋玉听到这里，才松了一口气，他不知道李未央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只要她说的内容是真的，她怎么知道的又有什么要紧呢，最重要的是，她不能将这些筹码告诉别人。
	  随后，他还是情不自禁地叹了一口气：“除了这座酒楼，我还有十八个探听消息的地方，这些年来，我手中的资料不可胜数、详尽入微，然而就从你所说的话中看来，我的资料库里面关于拓跋真的卷宗七十卷，其中可靠的最多不过两卷，其他的卷宗，却都是拓跋真故意布下的错误线索。这个人，心机实在是太可怕了。”
	  李未央笑了笑，光是论眼光和判断力，拓跋玉未必会输给任何人，但是论起收集资料的耐性和安排布置的细心，却比不上拓跋真。这并不奇怪，寻常人都不会看得起一个不具威胁的皇子，包括拓跋玉也是这样，他花了太多心思在别人身上，完全忽略了拓跋真，但是拓跋真却相反，他不肯放过任何一个小节，拓跋玉再小心，罗国公府家大业大，总是有迹可循的。
	  “这世上总有让你疏忽的人，因为他们太狡猾太狠毒，总是像毒蛇一样隐藏在暗处，趁着你不注意咬你一口。但只要拿住了他的七寸，就一切都不用怕了。”
	  拓跋玉道：“这些人我都认识，可我只把他们当成无关紧要的角色了，甚至有人我还当成可以结交的好友。我犯了很大的错误，多亏了你的提醒，这个人情，我记住了，他日你有任何需要，我当全力以赴。”他的神情清朗，仿佛说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是李未央看着那双摄人的眸子，却知道这是一个多么重要的承诺，她沉默片刻，微微一笑道：“多谢。”
	  “你今天跟三哥说的话，”他眼中的锐光渐渐放柔，慢慢说道，“并不是为了激怒他，而是为了取信于我。”
	  李未央只是笑笑，并不肯定也不否定，过了半天，她再看他，这才发现他宁静地凝视着她，眼底深处似乎藏着一抹柔光。
	  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对她的兴趣变成了一种奇异的喜爱。拓跋玉深深地看着她，叹道：“你啊……”他还想再说什么，眼角瞥到外面正在下雨，不由住了口，道：“我送你上车吧。”
	  出门的时候天还是好好的，现在却是哗啦啦下起一阵大雨，街道上正在赏灯的行人纷纷躲避，李未央站在酒楼门口，白芷道：“小姐，车上有雨具，奴婢去取来。”
	  “这里有。”拓跋玉的手中，拎着一把刚刚吩咐人拿出来的雨伞。
	  白芷立刻要上去接，拓跋玉笑了笑，避开：“我来吧。”
	  伞上的雨水贴着他的脸颊滑落，拓跋玉低下头，声音混着落雨飘进李未央的耳朵：“县主回去以后尽可安寝。”
	  他的侧脸，在雨水中看起来别是一番清俊，李未央笑了笑，道：“但愿如此吧。”
	  李敏德正在马车前等，他出来足足有一个时辰了，却一直没有回去，李未央没有问他一句话，便上了马车。
	  拓跋玉向李敏德微笑致意，敏德却露出一个冷淡的笑容，随后快步上了马车。
	  马车向李府行驶，李未央透过车帘，看到那个高大的人影依旧在雨中，不知为什么，没有打伞，似乎遥望着马车的方向，正在出神。
	  李未央顿了顿，放下了车帘，身后的李敏德道：“三姐——”
	  李未央回头，望着他：“怎么了？”
	  “你不问我刚才去了哪里？”
	  李未央抬手轻轻拂去他肩头薄薄的雨水，道：“去见那个胭脂了？”
	  李敏德一下子镇住，几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未央笑了笑，道：“刚才酒席上你什么也没有吃，我吩咐了人带了一些酒菜上车，白芷。”
	  她叫了白芷的名字，白芷立刻会意，将紫檀木小食盒里的菜一一取了出来，李未央看了一眼李敏德苍白的面色道：“晚上下雨，有点冷了，出去怎么也不披上一件衣服，算了，喝一口桂花酿吧，驱寒的。”
	  李敏德愣住了，李未央望着他，这个少年拥有线条分明的脸部轮廓，五官混杂了绝色美人才有的柔美和属于男子的刚毅，明明是两种极不和谐的感觉，却十分养眼完美的展现在他的脸上。她的目光带了笑意：“还不快过来？！”
	  李敏德过去，却拿着筷子没有动。
	  “在想什么？”她屈指弹了下，李敏德额头上一痛，捂住额头低呼。
	  “又走神……看样子，你是成心要和我对着干了！”
	  “我没有——”他突然开口想要辩解。
	  李未央忽然一笑，笑容虽浅浅一闪而逝，却仍将他看傻了眼。
	  “不要说什么抱歉不能对我说实话之类的，虽然我很讨厌故弄玄虚……”她叹气，“总之，你只需知道一件事，我绝对不会怪你，哪怕你一直不告诉我真相……”
	  李敏德的瞳孔不经意的微微一缩，眸底有道感动的光芒闪过，然而接着又被郁色笼罩。
	  李未央看清了他眼底的神情，不由自主发觉自己心头在那一刻竟然涌起一阵心疼，但与此同时却也觉得陌生，她不禁悒郁。这个一心依赖她的少年终于逐渐长成了吗？他现在给她的感觉，当真是越来越难以琢磨了。
	  然而下一刻，李敏德却突然把头靠在了她的肩膀上。
	  “怎么了？”李未央讶异。
	  李敏德不说话，把头靠在她肩上蹭了蹭，眼睛里酸酸的，泪意上涌，一想到他最终要离她而去，他的心竟然痛得揪结起来。
	  “你既然说自己长大了，自然会有秘密，我不问你，你该高兴才是，这说明我信任你。”李未央将他拉起来，将筷子重新塞进他手里，还亲自夹了一块糖醋鲈鱼放到他嘴巴里，“吃饭吧。”
	  桂花酿的度数不高，又甜蜜蜜的，李未央很喜欢，刚才在席上有外人在，她不好多喝，现在和李敏德一起，她便倒了一杯，细细地品。这桂花酿喝下去，让她感觉整个身子暖融融的。
	  李未央看向窗外缠绵的雨丝，想到刚才拓跋真那种恼羞成怒的模样，不由冷笑了一声，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李敏德停住，转头望着她。
	  “三姐？”他从来不曾见过她喝酒的，还是用这样的表情，在这种时候。
	  李未央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笑道：“我不会醉的，你放心吧，只是喝一小杯。”
	  李敏德看了一眼她的杯子：“你不是已经喝了三杯了吗？”
	  李敏德拿过她手上的杯子，刚要放下，她却手快的抢了自己的那杯去，又是一饮而尽。
	  “三姐？！”
	  “嗯？”李未央微笑，一缕黑色的发丝卷过她晶莹剔透的脸庞。马车上的烛光下，她眼如烟波，婉转清淡，表情带着一丝无奈，“你怎么变得这样多嘴了，管家公！”
	  李敏德仓促的低头，看见她莹白的指尖持着酒杯，酒色莹如碎玉，却依旧明晃晃的刺着他的眼睛。
	  李未央似乎喝醉了，软软倒在座位上，正好依靠在他的身上。
	  桂花浓郁的花香、混合着她身上的清香，在车厢里氤成奇异的气味，从鼻翼一直痒到他的四肢，他的心底。
	  突然很想就这样一直依靠下去，可一个声音却在脑海中时刻提醒着他，不要贪图，不要沉沦这份温暖……你的存在会连累她，甚至为她带来数不尽的危险，这不是你该呆的地方，彻底失去她的代价是你所承受不起的。
	  李敏德低头，他的面前也有一盏桂花酿，只是他却突然伸出手，取了李未央刚刚用过的琉璃杯，倒了一杯下肚，却不知道为何味道跟之前喝的完全不一样了。
	  赵月守在马车外头，而在马车内的白芷则专心地挑了一下灯芯，实际上她的心头却涌上一阵奇怪的感觉。三少爷，跟之前仿佛不一样了，原本他是个聪明伶俐，不失纯真的少年，可是现在他不出声的时候，自己都不敢和他搭话，总觉得他的骨子里慢慢透露出的强势和高贵，却是从前没有的。眉梢眼角浮动的，是一抹若隐若现，只有成年人才会有的淡然和冷厉。三夫人的死，真的会对他造成这样大的影响吗？
	  “敏德？”李未央仿佛真的喝醉了，歪着脑袋好像不认识他一样的叫了一声，手已经上来，捏住了他的双颊。
	  “啊！”
	  “要笑，我喜欢看到你笑！”她恢复成凶巴巴的模样。
	  看着他泛起红晕的双颊，春水样的眼睛，李未央忍不住用指头使劲捏使劲捏。
	  “三姐，你真的喝醉了！”简直是——换了一个人一样！李敏德无语，脸也被捏成包子样。
	  李未央喃喃道：“酒能忘忧，亦能解愁，敏德你也该喝一点，否则小小年纪就变得老气横秋，长大真可怕啊！”
	  她只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摇晃，努力睁眼看去，却见李敏德的脸红的完全像是番茄一样。她松了手，动了动身子，在座位上找个更舒服的角度睡着。
	  李敏德看着她的睡颜，突然笑了起来，低声道：“这样也好，只要你高兴，怎么都好。”
	  今天晚上，他觉得李未央的心情特别糟糕，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可若是他能博她一笑，做什么都是心甘情愿的。
	  第二天一早，李未央就被老夫人请到了荷香院。
	  人在什么时候，都不能事事顺心，即使李未央机关算尽游刃有余，也有数不尽的麻烦事找上门来。当看到大夫人强撑着病体也在堂上坐着的时候，李未央就笑得很恭顺：“母亲也在，身体好些了吗？”
	  大夫人微笑道：“吃了大夫的药，总也不见好，唉，我的身子骨向来就弱，这也是难免的。”
	  李未央反倒有点奇怪，大夫人向来是不肯在人前示弱的，怎么会蜡黄着一张脸就跑出来了呢？
	  事实上，昨儿个傍晚，蒋国公夫人就派人来请李萧然过去叙谈，本来也是，丈母娘让女婿过去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到时候凭着国公夫人的面子，李长乐也就能回来了，可惜的是，李萧然竟然以事务繁忙为借口，一口回绝了，这下国公夫人莫可奈何，总不能让她一把老骨头眼巴巴地跑到李府来求情吧，那就太失体统了。这件事，让大夫人意识到，李萧然已经不是十年前那个在蒋家面前低了一等的男人了，也许更早，他的心里就埋下了对蒋家的不忿，这时候便逐渐爆发了出来。
	  这样一来，她必须另外想法子。所以，尽管她根本走路都要倒下，还是强撑着来了。
	  “现在府里事情多，我心里烦，药是吃了不少，可都于事无补，”大夫人开门见山，和老夫人说起了自己的病，“恐怕要长期调养……”
	  二夫人听了，立刻来了劲儿：“若是大嫂顾不上家里，弟妹倒是可以为你分担的……”
	  二夫人这是想要管家的权力，大夫人脸色不变，平静道：“暂时倒是用不着，横竖我手底下还有用得上的人，只是老夫人这里尽孝的事情，还要弟妹一力照应……”
	  二夫人脸色不好看了，不想交出权力就算了，还指望着把孝顺婆婆的事情全丢给她，大夫人真是会偷奸耍滑。
	  老夫人手里捻着佛珠，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大夫人也想起来问李未央，“昨儿个灯会好看吗？”
	  “自然是好看的，可惜母亲身体不佳不能同行。”李未央的笑容很淡定。
	  大夫人就不免叹息，“是啊，以前每年灯会的时候，我都要带着你们姐妹去看灯会的，你大姐最喜欢莲花灯，看到就舍不得放手，明明家中有巧匠做的精致玩意儿，她偏偏喜欢西桥下那一户做的，真是小孩子样儿……”
	  她看了老夫人一眼，对方连眼皮子都没掀起来。
	  大夫人立刻感到了几分孤立，不知什么时候，她在这个家里，说句话竟然都没人理睬了，或许，她们都是故意不理她。
	  这几个月李未央在李府风头很盛，大夫人躲在房间里却不得清闲，每次听到谁家又来请县主赴宴，便气的死去活来，不过短短三个月，累得鬓边多了几星白发，看起来倒是越发显得老相。
	  大夫人又从袖子里取出一本佛经，摊开来给老夫人看：“那孩子傻气，听说血经虔诚，竟然真的戳破了手指头为老夫人抄写了一本法华经……”
	  老夫人看也不看，她今日起得早，眼皮已是闭个不停，不由自主打断道，“你今儿过来到底什么事……”
	  大夫人脸色一白，咬牙道：“老夫人，长乐来信说，她早已悔过了，求老夫人网开一面，放她回来吧，我身子也不好，身边正好需要人伺候，您忍心看我病恹恹的，床边上连个伺候药汤的人都没有吗？”说着，她一边低下头擦泪。
	  李未央看着大夫人的表现不由冷笑，福瑞院里面少说二三十个丫头，大夫人会没有端茶递水的人吗，还不是想要借着这个机会把李长乐弄回来。
	  老夫人就皱眉头：“让她去是思过的，这才待了三个月，就坐不住了吗？”
	  大夫人苦口婆心：“她从小娇身惯养的，哪里吃过这苦头，老夫人仁慈，让她回来吧，我身边也好多个人伺候。”
	  二夫人冷冷道：“大嫂说的哪里话，你又不是这一个女儿，三小姐四小姐五小姐，不都可以照顾你吗？你口口声声说把庶出的也当亲生的，既然要找侍疾的人，何不让她们来？”
	  二夫人向来是喜欢给大夫人拆台的，提出这意见并不奇怪。
	  大夫人勉强笑了笑，道：“恐怕委屈了这几个孩子。”
	  四姨娘连忙道：“不委屈不委屈，能到夫人屋子里尽孝，是她们的本分。”说着，她看了一眼李未央，“就是不知道县主如何——”
	  李未央当然不会拒绝，她每天去大夫人屋子里坐一坐，对方最起码少活十年，而且这也不是能够拒绝的事儿，嫡母生病，庶出的女儿去尽孝，并没有什么说不过去的，虽然突然了点儿……
	  大夫人的眼睛里飞快的闪过一丝什么，嘴巴动了动，像是要开口拒绝，终究是道：“老夫人的意思呢？”
	  合情合理的要求老夫人自然也会答应的，所以她点了点头，吆苍蝇一样地摆了摆手：“好了，就这样吧。”
	  回去的路上，李未央显得很沉默。回到自己的院子，她便捧了本书到摇椅上看。
	  白芷见她有心事，也不敢远离，就捧了花绷子，在旁边陪着。
	  许久，李未央都没有说一句话，书页也没有翻过一页。
	  一个时辰以后，她忽然放下书本，“白芷，”她的语调里，难得地现出了停顿。
	  “大夫人为什么会同意我进她的屋子里侍疾呢？”李未央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又仿佛是在对白芷说话，手指不自觉地摸索着书页，一点点卷着，又慢慢放下来，这说明，她的脑中也在快速地转动着。
	  “大夫人恐怕是不乐意的，她不爱见着小姐呢，那天小姐去看她，奴婢听说回头她就砸了不少东西。”白芷悄声道。
	  李未央应了一声嗯，就又没了声息。大夫人若是为了除掉她，不必如此大费周章，若不是，又在打什么主意呢？

081 群蝎乱舞



“若是换了我，讨厌的人天天在跟前晃着，只怕是吃不下饭也睡不着觉，将心比心，大夫人还真是大肚能容。 ”


不知为什么，李未央倒有了几分笑意。


“小姐，您可不能相信大夫人的话，奴婢觉着她没安好心。”


这丫头现在也懂得谨慎了，算是有进步，李未央看了白芷一眼。


表面上看，今儿大夫人回绝了二夫人接掌家务的要求，可李未央却注意到她当时的表情。她一听到家务两个字，嘴角就是微微地一抽，看着却并不慌乱，反而有一种期待已久的事，终于发生的释然。


而二夫人说的要让她们这些庶出的女儿去侍候，又太及时了点。


其实，不论是大夫人还是二夫人，李未央都已经摸得七七八八了。


二夫人为人聪明好利，成日里不是在老夫人身边奉承，就是时不时回个娘家，出门进香……是个典型的京城贵妇，十分热衷于参加社交活动。虽然对老夫人很殷勤，可偏偏二老爷是个庶子，所以并不很得老夫人的欢心，总是和大夫人对着干，但为了利益勾结在一起的时候也很多。尤其是对待自己的态度上，原先是很热情的，想让自己去对付大夫人，可是自从李未央封了县主，二夫人的态度就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对她不冷不热，有时候给个绊子，是个十分复杂的人。而大夫人呢，却是个表面大度，绵里藏针的人，性子极为好强，若说她生了重病，是绝不会跑到老夫人面前来讨嫌的，今天她的表现却反常地软弱，好像在向老夫人求饶一样，而且还同意了让她们去福瑞院伺候，到底是为什么呢？


脑海中闪过大夫人当时的表情，李未央轻轻地笑了笑。


当天下午，杜妈妈便领着人来了：“三小姐，既然是要侍疾，您来来去去的肯定不方便，大夫人的意思……不如搬去福瑞院里的东厢房。”她看了一眼李未央的眼色，又满面笑容道，“不止您一个，四小姐五小姐的东西也早就搬过去了。到时候您也不必做什么，早晚去请个安，照顾照顾大夫人的汤药饮食，也就罢了，再者三个小姐轮流照看，不会累着的。”


白芷和墨竹对视一眼，从对方的眼睛里都看到了一丝不安。


好好地，居然要搬到福瑞院里去，这等于是一切都在大夫人的掌控之中，绝不是什么好事。


李未央合上手中的书页，就看了杜妈妈一眼，杜妈妈心中一跳，陪笑道：“奴婢这是请了老爷的意思，他也答应了的。”


这就是说，非搬过去不可。李未央笑了笑，大夫人自己都不嫌堵心，自己何妨去踩一脚呢？虽然这一去必定不会有好事等着她，但人家没事儿闲着要找死，她也不会拒绝就是，“既然如此，就麻烦妈妈你了。”她看了白芷一眼，白芷立刻道：“你们，还不快跟我来，小姐的东西贵重着呢，要是不小心碰坏了一样两样的，小心你们的脑袋！”


杜妈妈冷眼瞧着，心道什么时候三小姐也有了这么大的排场，可是回头等她看见那些装着金银玉器的宝石匣子，也不禁睁大了眼睛。


墨竹就笑道：“小姐这回去的时间不长，大件儿的就不必带了，只要带着小姐平日里喜欢戴的首饰就行，哎哎哎，你们这些丫头可小心着点！轻点轻点！这可是翡翠白玉的呢！”


杜妈妈盯着装在匣子里，以明黄锦缎供奉，明晃晃的金玉如意，暗自摇头，谁家庶出的女儿有这么些宝物，怪道人家都说这京都里第一体面的就是丞相府的这位三小姐了，皇帝赐给她那么多宝贝，真是一辈子吃穿不尽了。


屋子里，李未央瞧着杜妈妈的神情，笑了笑道：“杜妈妈，母亲近来都在吃些什么药？”


杜妈妈一怔，随后小心道：“都是寻常养身子的。”大夫人说了，无论如何不能将她心脏有病的事情透露给三小姐知道。


李未央漫不经心地一笑，就冲杜妈妈招了招手：“妈妈坐下说话。”


杜妈妈于是便小心翼翼地在一旁小圆凳上侧身坐了下来。


“我自小不呆在府里，对这院子里的事情也不大清楚，尤其是母亲的脾气喜好，我都一概不知，还要靠妈妈多提点，别让我做错什么才好。”李未央使了个眼色，白芷立刻塞了个红包给杜妈妈，杜妈妈悄悄摸了摸，沉甸甸的，脸上立刻露出笑容：“三小姐说的哪里话，奴婢能为您效劳，那是奴婢的福气。”


李未央闲话家常一般：“以前在母亲身边伺候的林妈妈，最近怎么没有见着？”


杜妈妈顿时眼前一黑，耳边一下响起了细细的嗡嗡声。


“她！”她勉强一笑，“她老毛病犯了，跟夫人告了病，回乡去了。”


睁眼说瞎话，林妈妈可是被自己丢去喂狼了，李未央只是微笑：“原来是这样，那母亲自然要依靠杜妈妈好好照料了。”


随后她又看似无意地道，“上回从寺庙回来，三弟还向我说起一个消息，后山上有个女人，被狼群咬得七零八落，面目全非的，也不知道是谁，杜妈妈，你听说了吗！”


三小姐的语调静得就像是一条蜿蜒的小溪，只有轻轻的叮咚落石声，很好听，可是杜妈妈一下就浑身发冷，她哪里听不懂李未央话里的意思。


那一次，林妈妈是被派去见九姨娘了，可是却没有回来，大夫人还以为她畏罪逃跑了，可是听李未央的意思，却是叫狼给吃了！寺庙虽然在山上，可是只有人烟罕至的后山才有狼，林妈妈这是被三小姐给处置了！


杜妈妈只觉得脸上发冷，伸手一拭，才发觉自己已是流了一脸的冷汗。


“县主……”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换了称呼。


屁股底下像是忽然间摆满了小钉子，让杜妈妈坐都坐不住，慢慢地，整个人就软下了凳子，重新站了起来。


屋内一下就静了下来。


李未央笑了笑：“杜妈妈怎么这样热？白芷，还不快拿帕子来！”


白芷立刻递了一条帕子，杜妈妈拿在手上，一句话都不敢说。她怕三小姐，其实一直很怕，这些日子对方进府以来，一点一滴自己都看在眼里，从一个不起眼的庶女，不知何时竟然成了老夫人跟前的红人，还攀上了皇家，大夫人一心一意踩着她，半点用处都没有！下意识地拿起帕子来擦，却突然感觉一脸湿漉漉的，杜妈妈赶紧把帕子拿下来，却闻到一股血腥味，拿眼睛一瞧，竟然血糊糊的，顿时吓坏了。


李未央笑了笑：“白芷，你这是怎么做事的，竟然把脏帕子拿给杜妈妈。”


白芷淡淡道：“请杜妈妈恕罪，这帕子是那天林妈妈留下来的，请你带回去吧。”


杜妈妈浑身上下，抖得就像筛糠时一样，心底来来回回，只叫着一句话。


三小姐什么都知道！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声音却始终带着点颤抖。


“县主，您的意思奴婢明白！”她抬起头望着李未央，恳切地道，“夫人过去的确有些事情对不住你，可是她最近身子不好，大小姐又不在身边，一个人孤苦伶仃，真是怪可怜的，奴婢斗胆，求县主给个恩典，不要再怨恨夫人了……”


“杜妈妈真是忠心护主。”李未央的声音很温柔，面上依然挂着怡然的笑，“听说当年，抱我出府的人，可是妈妈你呀！”


杜妈妈一听，顿时觉得有一股寒气从脚底下一直蔓延到心口，将她整个人冻结了起来，如今已经是春日，本该暖洋洋的，可是李未央说的每一句话，却让她不由自主地浑身冻结了起来。


这些年，自己也帮大夫人做了不少害人的勾当，早就将当年那件事给忘得一干二净，只是每次见了三小姐，心里总有点不舒坦，她本以为那时候李未央年纪小，根本不会知道事情的真相……


她抬起头，看了李未央一眼。


李未央清秀的脸上带了和气的笑，眼睛如同古井一般幽深，嘴角还有乖巧的酒窝，仿佛在和杜妈妈谈心，半点也没有露出怒容。李未央若是勃然大怒，杜妈妈反而有法子搪塞过去，偏偏她这样平静，让她根本没办法探到虚实。


说，还是不说？


杜妈妈仿佛犹豫了很久，李未央就一直等着，因为屋子里的寂静，反倒显得院子里丫头们走动的声音更加明显，李未央马上就要搬到夫人的院子里去了！杜妈妈咬牙，道：“我若是说了，县主用什么回报我。”


李未央淡淡笑了笑，在深宅大院里住久了，谁都知道该怎样选择才对自己最有利。


“五百两。”她慢条斯理地道。


杜妈妈想，五百两，可以给家里的儿子娶一房新妇，把那个不生蛋的母鸡给踢出去，住的院子也该翻新了……当然，还可以借着李家的名义在外头买个小农庄。


只是……她还在犹豫。


“黄金。”李未央继续说完。


杜妈妈顿时又是一抖，这次，却是兴奋的，她替大夫人奋斗了半辈子，也没见过一两黄金。


她的声调里，带了点颤音：“奴婢明白了。”


李未央对白芷道：“坐下吧。”


杜妈妈却不肯，她慢慢道：“当年七姨娘进府的时候，长得很水灵，老爷一眼就看中了，只是碍着她是夫人房里的丫头，夫人不开口，他不好收房，夫人将此事看在眼中，却是没有发怒，还继续留着七姨娘。后来因了夫人娘家妹妹，哦，小姐也是认识的，是那位魏国夫人，她的马车出行的时候不知怎的与人起了冲突，撞死一个老秀才，这件事被御史告到了陛下那里，魏国夫人就来找老爷，说是需要老爷周转，可是老爷却一口回绝了，说李家绝对不会为这样的人说项。大夫人因此很费思量，索性用计灌醉了老爷，又刻意回避了，让他收用了七姨娘。”


杜妈妈看了一眼李未央的眼色，声音就轻了下去，“老爷酒醉将人直接给收下了，又脏了夫人的屋子，这是往夫人脸上打脸的事情，老爷面子上过不去，就答应了帮忙。其实这事儿，也是夫人着急了，过去三姨娘仗着得宠，与夫人对着干，有一次还差点伤了夫人，是七姨娘奋不顾身地上去救过她，当时夫人还许诺过，有了机会就把她放出去，好好许个人家。可是一回头，就将她送给了老爷，七姨娘不愿意，也是正常的……”


李未央冷笑，翻脸不认人，大夫人也不是做了一回两回了，是谈氏太轻信了。


“当时六姨娘在家里很得意，夫人于是就抬举七姨娘，想要压一压六姨娘。不想七姨娘倒是争气，很快就有了身孕。当时老爷对七姨娘的肚子，期望还是很高的。这一来，七姨娘在家里就有了脸面，再加上算命的说七姨娘肚子里的孩子将来是人上人，夫人心里又开始不舒服了，她怕七姨娘将来不好管制，索性就要一帖药……让她将孩子提前生在二月了……”


“本来想要悄悄命人将你溺死，是七姨娘跪在冰天雪地里头求老爷，请老爷放你一条生路……”


杜妈妈说了，小心翼翼地望向了李未央。


李未央面无表情地听着，杜妈妈心中忐忑，为了讨好她，继续往下说：“老爷开了恩，将小姐你送到平城去养活，大夫人觉得不放心，便时常派人去看看，后来或许又和那家人说了些什么，他们便将你丢给了一家农户。只因大夫人说了，生死不论……”


李未央淡淡道：“杜妈妈，你可不能胡说八道，若是母亲怀了恶意，怎么不干脆将我一辈子丢在乡下。”


杜妈妈赔笑道：“县主听奴婢说完，刚开始夫人是这样的打算，可是后来听探视的人说，你长得不错，性子又和软，夫人便想着，大房嫡出的女儿就大小姐一个，将来你或许能派得上用场，这才将你接了回来——”谁知却引回来一头恶狼，杜妈妈心里想，嘴上却笑得更甜。


李未央站了起来，“好了，既然杜妈妈故事说完了，我也该去向母亲尽孝了。”


竟然没有一句怨言？甚至连一个愤怒的表情都没有，杜妈妈越发搞不清李未央的心思，她上前两步道：“县主，您答应的事……”


李未央止住了步子，看了杜妈妈一眼，随后对白芷道：“去取银票来。”


杜妈妈满脸笑容：“多谢县主。”


等李未央离开了，杜妈妈才松了一口气，捏紧了袖子里的银票，擦了擦头上冷汗。


屋外，白芷悄悄道：“小姐，您真相信这个老东西？她可是帮着夫人做了不少恶事！”


李未央仿若随意地看了一眼窗内的杜妈妈，轻笑道：“信，为什么不信呢？”


“可是奴婢总觉得，她未必对小姐是真心归顺。”白芷皱起眉头，“不然奴婢帮小姐盯着杜妈妈，若是大夫人有个风吹草动，咱们也好提前防范。”


李未央摇摇头，“不必了，你做好自己的差事就好。”


白芷觉得李未央有些轻敌，“小姐，奴婢不是多心，只怕万一……”


李未央浅笑：“你呀，小小年纪，愁得头发都白了。”


“小姐！奴婢还不是为你担心！”白芷不由自主地嗔道。


李未央舒出一口气，看着远方，声音迷离，“是啊，一切还是尽在掌握的好。”


东西都搬的差不多了，李未央却看到七姨娘气喘吁吁地进了门，见了杜妈妈，她一脸的惊讶，杜妈妈赔笑：“七姨娘来了。”如今七姨娘是三品淑人，再也不是当初那个连丫头都瞧不起她的姨娘了。


杜妈妈给她行礼，七姨娘有点受宠若惊。


李未央看了杜妈妈一眼，道：“你去回母亲，说我一会儿收拾好了就过去。”


“是。”杜妈妈恭敬地应了一声，快步离开。


直到杜妈妈走出了门，七姨娘才快步走上来：“千万别去大夫人的院子！”


看着她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李未央笑道：“怎么了？”


“这——”七姨娘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白芷笑着退了下去：“我去给姨娘沏杯茶。”


见人退了下去，七姨娘赶紧道：“大夫人的心思谁都猜不透，你也要多个心眼才是！”


七姨娘虽然朴实，倒也不傻。李未央忍不住地笑起来。


七姨娘看着她笑，嗔怪道：“傻丫头，千万小心点儿！”说着说着，眼睛里就有了泪光！


李未央微笑着递上自己的帕子：“娘，你放心，我是不会上当的。”


“你不知道，她以前算计过我，我一进那院子就害怕！”七姨娘不由自主道，随后脸一白，李未央连忙安慰她：“不会的，我身边的吃穿用度全部都是信得过的丫头来安排，不会经她们的手。”


七姨娘听了情绪好了很多，李未央又宽慰了她几句，才送了她回去。


大夫人将福瑞院里最好的房间给了李未央，李常喜很不高兴，不顾李常笑的阻拦，便要冲过去说理。恰好遇到刚回来的杜妈妈在叮嘱丫头们：“四小姐五小姐也就罢了，夫人说了，一定要好好伺候三小姐！”


李常喜听了这话，脸都气歪了。


看着杜妈妈眉飞色舞地讲李未央是如何讨老夫人欢心，屋子里的吃穿用度又是何等的奢华，李常喜心头那股火一点点冒上来，以前她虽然风头不如李长乐，但比起李未央来说，那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谁知道，李未央如今却不知走了什么运气，把自己远远比了下去。


杜妈妈继续说道：“说起来，我们家几位没有出阁的庶出小姐，瞧着身段眉眼气度风范，还数三小姐像个样子，如今又得了贵人们的眼，将来前途可是无法限量的！”


这话听在李常喜耳朵里，全不是个滋味。


“刚刚夫人还吩咐，让我去给三小姐准备一套全新织金流纱的被褥，可提都没提其他两位小姐，这样看来，还是三小姐在夫人面前更有体面。”


其他人正听得入迷，突然有人在她们身后高声喊道：“杜妈妈！”


杜妈妈回头，露出惊讶的表情：“原来是五小姐！”立刻住了口。


李常喜的脸色特别难看，冷哼了一声，李常笑连忙拉了一下她的袖子，李常喜忍住气，道：“杜妈妈，我的东西都搬过来了，现在可以去见母亲了吧。”


杜妈妈笑了笑，道：“夫人吩咐过，得等三小姐来了。”


李常喜的脸色更难看了。


两个丫头拖着裹得好好的小麻袋从院子里经过，杜妈妈赶紧叫住她们：“药材送来了吗？”


其中一个看起来利落聪明的丫头连忙道：“到了到了，马上就送去小厨房。”


那麻袋还不断地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叫人听了就起鸡皮疙瘩。李常喜皱眉道：“这都是些什么？”


杜妈妈不在意地道：“大夫说夫人火气重，得用蝎尖熬肚肺汤养一养，这蝎子还得用最毒的，等水烧熟了就得活生生的丢下去，熬出来的汤去火的效果最好。哎呀，对了五小姐，您可千万离这东西远一点，要是不小心被蛰到了，可是九死一生啊。”说着，她指挥了那两个丫头将布袋抬去了小厨房。


李常喜听了这几句话，就一直站在原地没有动，直到一旁的李常笑推了她一把，她才突然醒过神来：“你是怎么了，怎么一直在发呆？”


李常喜突然笑了起来，李常笑见她神情，不由觉得奇怪得很。李常喜看了一眼自己的姐姐，闭了嘴巴，什么都不肯说。四姐这个人最是懦弱无能的，告诉她一定会坏事，到时候收拾掉了李未央再告诉她好了，李常喜隐隐感觉到一丝兴奋。


李未央将一切安排好了，便看到李常喜姐妹二人进了屋子：“哎呀，三姐屋子里的采光真好，母亲就是偏心！”李常喜笑嘻嘻地说着，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李未央听着这不咸不淡的话，淡淡一笑，不予理会。


“三姐，我们去向母亲请安吧。”李常喜倒也不生气，上来就拉扯李未央。


赵月突然拦在了她的面前：“五小姐，我们小姐不喜欢别人拉扯。”


李常喜就觉得手背上一凉，随后触电般的收了回来，刚想要对赵月发怒，可是想到四姨娘说的李未央身边多了一个会武功的丫头的事情，立刻转了心思：“对不住了三姐，我是好些日子没瞧见你高兴的，咱们快走吧，母亲早就等着呢！”


李未央看了李常喜一眼，事有反常即为妖，李常喜对待自己如此热情，恐怕不是什么好事，但她只是灿烂一笑：“五妹，请。”


三人一路到了大夫人的屋子里，请了安，大夫人精神看着还好，吩咐人特意在屋子里摆了晚膳，难得气氛和谐地用了膳，席间李常喜一直说这家那家的趣闻给大夫人听，逗得她时常开怀笑起来，而另外两个人，都奉行食不言寝不语的准则，始终一言不发，只是含笑听着。


李常喜突然抬起头看着大夫人，道：“母亲，女儿用完膳给您揉一揉好了，这样身子也能舒坦些，只是女儿虽然知道穴道，可是力气太小，恐怕不得劲儿。”


大夫人笑了笑，道：“那就找个力气大的丫头来，你来说，她照做就是了，我这条腿的确是疼得厉害，你帮着按一按。”


李常喜的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那就她吧！”她随手一指，竟然指向了李未央身后不远处的赵月。


大夫人抬起了眼皮子，笑了笑：“这个……不好吧，那是未央的丫头。”


“只是因为她会武，力气大，又不像那些粗使丫头一样粗鄙，不过借两个时辰，又不是不还给三姐了。三姐，你不会介意的是吧，这是为了母亲尽孝道呢！”李常喜嗔道，好像李未央不答应就是大不孝。


周围的人，目光都落在了李未央的身上，屋子里一时之间静的可怕。


李未央淡淡地喝了一口茶，慢条斯理道：“五妹说笑了，借个丫头给母亲有什么不舍得的呢，只是这丫头一直笨手笨脚的，怕弄疼了母亲，到时候就不好了，不如女儿给您按好了！”


李常喜连忙道：“不用不用！”


李未央注目着她，只是微微含笑。


李常喜心头打了个突，随即装作自然，强笑道：“三姐今日已经很辛苦了，母亲这儿有我在就好！”


一副生怕别人和她争宠的样子，李未央笑了笑，演技还不算太差。只是，这丫头找借口把赵月留下，是为了什么呢？


李常喜说完，就向李常笑使了个眼色，李常笑虽然莫名其妙，却也好心好意地劝道：“既然如此，三姐就回去歇息吧。”


李未央笑了笑，算是默许了，她看着李常喜一副松了口气的神情，不由冷笑。这个丫头不过是个跳梁小丑，可是大夫人在里面搀和，安的是什么心思呢？


赵月一脸不情愿的表情，李未央看了她一眼，赵月立刻明白了什么，轻轻点了点头。


李未央走出房门，李常笑追上来，陪笑道：“三姐，五妹不懂事，你别和她计较！”


李未央看李常笑一副忐忑不安的模样，笑了笑，道：“四妹不必担心，她不来惹事，我也不会主动招惹她的。”换句话说，如果李常喜找死，她也绝不含糊。


说完，李未央便带着白芷走了，李常笑看着她的背影，不知为何，心头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过了一个时辰，白芷道：“小姐，到时辰沐浴了，奴婢吩咐人去准备热水。”


李未央点点头，收了手上的书册，道：“去吧。”


白芷去了不一会儿就回来了，“奴婢在水房说了小姐要水，然后有个妈妈过来说传了夫人的话，三位小姐可以用她院子里的香汤，不必再麻烦抬水了。”


大夫人的院子里，的确是有一口香汤的，只不过……那是少有人能享用的待遇。


“奴婢悄悄去看过，四小姐刚刚沐浴出来，瞧样子应该没什么问题。”


越是没有问题才越是反常，李未央点点头，收回思绪，一路慢行，来到福瑞院的香汤，香汤水和一般沐浴的池子不一样，这里面的水，全是温泉水引入，加入各式各样的香料和珍贵药材，可惜，除了大夫人和李长乐，其他人是无权享用的，当初二夫人之所以和大夫人结上梁子，很大一个原因就是为了这座好院子和这口香汤。


整个浴池很安静，只剩下水流的声音和淡淡的花香飘散。


李未央掬起一捧清水，水汽从她手掌之中缓缓升腾起来，缭绕成一团看不清的烟雾。


墨竹守在屋外，白芷进来服侍。


李未央闭目，仿佛是觉得很疲惫。


就在这时候，从窗户外面出现了一阵极为轻微的声音。李未央猛地睁开了眼睛，转头望去，却见到一只黑乎乎的东西从窗户爬了进来。


“什么东西！”李未央冷声道。


白芷闻声望去，一刹间，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


因为随着这一望，映入眼中的，竟然是一只背上褐红的蝎子，正在朝着水池的方向缓缓爬行过来！


“蝎子！蝎子！”白芷惊呼，登时吓得面无人色，下意识地就要去取屏风上的衣裳，谁知另外一只蝎子趴在衣服上，根本没法靠近，白芷不由自主缩回了手。


窗外，丫头凝玉将布袋全部打开，让所有的蝎子都爬了进去，退后了三步，走到李常喜的身边，才小声道：“五小姐，这真的可以吗？！”


李常喜冷笑一声：“哼，毒蝎子咬死她才最好！就算咬不死，我还有后招等着她！”只要李未央一大叫救命，自己安排的那些侍卫就会从院子外头冲进来，到时候李未央不着寸缕的，就算逃得过蝎子，也逃不过身败名裂！


白芷一发出声音，那在地上爬行的蝎子的速度，明显加快了，在寂静的屋子里，发出恶毒的摩挲声。


白芷恐惧的道：“小姐，咱们现在怎么办。”咽了口水，白芷望着蝎子又道：“奴婢上去抓住它，小姐快走。”


“不行。”


李未央几乎就在一瞬间，就明白了对方的想法。只怕此刻外面已经安排好了无数人，等着看她丢尽颜面，然后身败名裂！“小姐！奴婢害怕！”白芷不由自主恐惧地道。


李未央低声道：“把你的外衣脱给我。”


白芷一愣，随即才想起来李未央什么都没有穿，立刻脱下了外衣，李未央迅速地从池子里出来，将外衣裹在了外面，白芷只穿着雪白的里衣，满脸恐慌地一直盯着窗户的方向：“小姐，好多！好多……”


从窗口接连爬进来四五只个头更大的毒蝎子，白芷被惊骇地连话都说不清楚，就要拉着李未央往外跑，却被李未央拦住了：“现在我们衣衫不整地出去，有任何事情都是说不清的！你还不明白吗？”


白芷惊慌失措地握紧了自己的领口，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侵袭了她的心脏，就在这时候，李未央轻轻抓住了她的手：“别出声，我有办法！”


白芷不知道李未央能有什么办法，在她看来，这种情况简直没有任何办法可以想。


李未央原本是早有打算的，因为她知道现在赵楠就在暗处保护着她，只要她吹动一直挂在脖子上的一只金哨子，一切都会平安无事。只是，这样一来，也会过早地暴露自己的力量，而且还是在大夫人的眼皮底下！大夫人这种步步为营的人，绝对不会浪费任何一个人！


无数只蝎子已经近在咫尺，手已经抓住了金哨子，电光火石的意念转换，然而李未央却迟迟没有动，仿佛还在等待着什么！就在这时候，突然有一个人从门外冲进来，手中举着火把，飞快地冲向了蝎子，那些蝎子遇到火把，立刻忙不迭地向后退去，接连两三只掉下了水池，不一会儿就漂浮了上来，翻滚着肚皮，看起来极为恶心。


举着火把的人满面关切：“县主，您没事吧！”


李未央看了她一眼，捏住金哨子的手指悄悄松开了：“没事，多谢杜妈妈了。”


杜妈妈满脸都是笑容：“哪里的话，奴婢这也是尽了本分，一听说那些蝎子不知被谁放跑了，头一个就想到蝎子喜欢温泉水，所以立马冲进来保护您。”


白芷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脯：“谢谢你了杜妈妈！”她一直怀疑杜妈妈，现在从蝎子口中逃出一条命，才觉得小姐说得对，这世上没有什么人不能被买通，只要有钱，原本是你的敌人也会反过来帮助你。


杜妈妈笑道：“白芷姑娘哪里的话，这是奴婢的本分！”


跟着杜妈妈冲进来的墨竹此刻也是满脸的惊惶，她一直守在外头，直到杜妈妈突然神色慌张地举着火把过来，告诉她说蝎子跑了，她还觉得这不过是对方的诡计，说不准又要陷害小姐什么的，可是杜妈妈却一把推倒她自己冲了进去，她连忙跟进来，就看见了满地的蝎子！


杜妈妈将衣服上的蝎子给抖了，随后将衣服递给李未央：“县主快穿上吧，可别着凉了。”


白芷问道：“这蝎子究竟哪里来的？”


杜妈妈道：“都是夫人的药引子，哎呀，奴婢想起来了，刚才小厨房有丫头说见到五小姐的丫头去了——”


李未央瞅着杜妈妈，道：“妈妈觉得是五妹妹要害我？”


杜妈妈叹了口气：“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哪里想得到五小姐是这么一个人呀！”


李未央淡淡道：“杜妈妈不要妄言，刚才五妹还在母亲的房间里为她按摩，怎么会指使丫头去偷放蝎子呢？”


杜妈妈道：“唉，奴婢可不敢撒谎，刚才五小姐指了穴道在哪里，就推说自己头痛回去了，夫人还在纳闷呢，要不是吃药的时辰到了，奴婢也不晓得这件事啊！”


李未央见她喋喋不休地还要往下说，挥手打住道：“好了杜妈妈，母亲那边还等着你伺候，若是叫她发现你在我这里——”


杜妈妈连忙住了口，轻声道：“那奴婢先走了，县主只要知道奴婢如今一心为你就好了！其他的都不要紧！”随后，她看了一眼李未央，似乎在等着打赏。


真是贪得无厌，白芷心中想到，脸上却笑道：“杜妈妈先去，奴婢伺候完小姐更易立刻就给您送去。”


杜妈妈将火把交给墨竹，笑吟吟地走了。


李未央从容地换上衣服，墨竹还在熏着地上的蝎子，李未央却突然取出了金哨子，轻轻放在唇边一吹，一种奇异的声音传了出去，几乎就在瞬间，一个高大的男子从窗户飘了进来。说飘的，是因为他的身形极快。


李未央道：“看清楚了吗？”


“是，属下在外面已经看清楚那两个放蝎子的人。”


“去把人捉过来。”


“是。”赵楠沉声道，随后迅速消失在三个人眼前。


短短半刻，赵楠一手提了一个人，进了屋子。他一落地，立刻将那两个人像是死狗一样丢在地上，两人狼狈地滚成一团。


“小姐，奴才点了他们的哑穴。”赵楠道。


李未央点点头，抬起其中一张脸上带着狰狞伤疤，惊恐莫名的脸。


薄薄的指甲轻轻在李常喜脸上划过，冰冷尖利的指尖划过她的脸庞，让她的身体不由自主的轻颤了一下，李未央淡淡笑道：“五妹，蝎子好玩吗？”


李未央的面色仿佛月光般皎洁，神情宛如一江秋水，而她的眼神却带着无比的寒意，李常喜忽然觉得面前的人是多么可怕，她真不知道一切为什么变成这个样子。她刚刚放了蝎子，怕引起别人的怀疑，所以立刻带着丫头走了，本以为一切都万无一失……可谁知道刚刚回到屋子，就被一个男人强行带到了这里！


李未央轻笑道：“五妹从前吃的亏也不少啊，怎么还是学不乖呢！”


赵楠解了李常喜的穴道，却将长剑架在她的脖子上，李常喜的声音也发抖了，“我……我实在不懂你在说些什么。”


李未央微笑，冷冷道：“难道是误会？”


李常喜连忙道：“当然是误会，我什么都不知道！”


李未央道：“找一只活蝎子来。”既然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082 突然疯了



白芷愣了一下，找到两根竹条，夹了一只活蝎子过来，李未央轻声说：“既然你说自己无辜，那好，只要你把这蝎子吞下去，我就信了你的清白，以后必定好好和你相处。”


李常喜脸色煞白，整个人僵在了那里，如同木偶。


赵楠的长剑划过她的脖颈，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眼睛都注视着她，包括李常喜的丫头，此刻也是满脸恐惧地看着。


满屋子的寂静，蝎子忽然“啪嗒”扭动了一声，吓得李常喜猛地一抖。


李未央的微笑无声无息，李常喜浑身颤栗着匍匐在地上。


李未央徐徐笑道：“不敢么？如此看来你刚才说的话都是虚情假意呢。”


李常喜低声的抽泣着，目中闪过愤恨，却强自压抑着：“三姐，我知道错了，你饶了我吧！”


李未央笑了笑，道：“要么证明给我看，要么——”她的目光落在冰冷的剑锋上。


李常喜愣住，咬牙道：“你不敢杀我的！”


李未央的表情很古怪：“是呀，我好害怕呢，所以我预备让他挑断你的手筋脚筋，再割了你的舌头，让你一辈子说不出话来！”


李常喜用一种极端恐惧的眼神望着李未央，她突然明白，对方是认真的，没有一丝一毫的讨价余地！赵楠的剑锋动了动，她连忙道：“我证明给你看！”说着，她迟疑的去抓那蝎子，谁知那蝎子轻轻摆头，吓得她立刻缩回手指，落下更多的泪来。终于，等她再次伸出两指去，紧闭着双眼去捏那蝎子。在她的手指碰触到那东西的时候，她浑身剧烈颤抖起来，远远的把蝎子抛了出去！随即大哭着上来抱住李未央的腿，哭喊着“三姐饶命！”


李未央无动于衷，甚至脸上带了点残酷的笑容。赵楠连忙将她提起来，她拼命地挣扎，随后两眼一翻，一下子晕了过去，一股异味传遍了整个房间。


白芷看了一眼李常喜的裙下，随后掩住了鼻子，还以为这个五小姐有多大的胆子呢！“就是个不经吓的！”


“吓唬？”一而再再而三地触犯她，以为就此完了吗，李未央笑了笑，指了指一旁正准备寻找机会逃跑的丫头，道：“你准备哪儿去！”


那丫头吃了一惊，拼了命要往外跑，却被赵楠一把抓住，再也动弹不得，赵楠捏住了她的喉咙，高高将她提起，李未央笑了笑：“灌下去！”


白芷立刻将蝎子丢进了丫头凝玉的嘴巴里，她的双腿在空中使劲蹬着，试图摆脱赵楠的手。然而那双手却像是铁钳，丝毫无法挣脱。蝎子很快下了嘴巴，在她的唇舌之间翻搅着，手猛烈地挥舞着，逐渐满是无力，连唇，都变成了和那些蝎子背部一样的紫红色。剧毒入口，很快，她停止了呼吸。


赵楠丢下了她，李未央看了她一眼，道：“没留下伤口吧。”


赵楠低头道：“小姐放心。”


白芷的脸色还是有点发白，但是很快她想到若是这蝎子刚才咬到了她们，现在要死的人就是小姐和她了！所以，五小姐和这个助纣为虐的丫头，半点都不值得同情！


墨竹看了一眼倒在地上人事不省的李常喜，道：“小姐，她怎么办呢？”


李未央微微一笑，道：“赵楠，你先出去，我们待会儿就走。”


赵楠点头，飞快地消失了。


李未央轻声道：“扒掉她的衣裳，让她一半儿泡在水池里。”


白芷和墨竹对视一眼，同时明白过来，立刻按照李未央的吩咐办，将李常喜的衣裳都脱了，然后将她挪到水池边，却露出一半白花花的身子在水面上，将她的姿势摆好后，李未央勾勾手指：“咱们从窗子爬出去。”


两个丫头就看到她们的小姐拎着裙子，快速地从窗子爬了出去，然后站在窗户口看着她们：“怎么还不过来！”


白芷一愣，立刻跑了过去，墨竹也赶紧跟上，两个丫头从前没做过体力活，多少有点吃力，费了好半天功夫才爬出来：“小姐，接下来怎么办？”


李未央笑了笑，道：“放开喉咙尖叫！叫的越大声越好！”


白芷还没反应过来，墨竹已经开始大声尖叫了，那声音一下子穿破屋顶，传出很远！


这间屋子是临着温泉口而建，旁边长满了郁郁葱葱的树木，刚才李常喜还在窗户外面等着看李未央出丑，现在观赏的人与倒霉的人，完全掉了个儿！


尖叫声一响起，院子外面立刻有了不少人冲进来。


“快跑！一定是出事儿了！”


“是浴池的方向！”


“快冲进去救人啊！”


焦急慌乱的声音听上去无比真实，越来越近。李未央冷笑，果然，李常喜安排了很多人来看热闹！


“小姐，奴才等进来救你了！。”


一名侍卫的声音传过来，听声音，人已经在屋门口。接着听见一声巨大的响动，像是整个门都被人砸开了。


一大堆人的脚步声响起，他们冲进了浴池！李未央眨了眨眼睛，透过刚刚掩上的窗户缝隙向内看，却看到足足有七八个侍卫跑在了最前面，而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里面有一地蝎子，有一具死透的丫头的尸体，还有一个没有穿衣服的五小姐泡在水池里面。


接在护卫们的后面，是得到消息匆匆赶来的大夫人和李常笑，大夫人一看到这情形，勃然大怒：“谁让你们进来的？！”


护卫们这才反应过来，忙不迭地退了出去。


李常笑不禁要昏倒，完了，全完了！


李未央微微一笑，低声道：“咱们走吧。”


这场好戏，想必大夫人会很满意的。


大夫人竭尽全力地压下这件事，并且派人将率先闯进去的八名侍卫全都扣押了起来，说是要等老爷回来再处置，可越是控制，流言越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走，很快，大夫人用来作药引的蝎子不小心被人放跑，随后跑进了浴池，五小姐当场吓得昏了过去，蝎子咬死了一个丫头，侍卫们冲进浴室的时候，五小姐还没来得及穿衣裳，一时春光乍泄的消息就传遍了……


四姨娘气急败坏地进了大夫人的院子，一进门就嚎啕大哭，哭的大夫人皱起眉头：“嚎什么！都怪她自个儿不小心！你还不快去看看！”


四姨娘不敢再吱声，赶紧拉着李常笑去看李常喜。浴池里晕过去后，她一直都没有清醒。


李未央在走廊上看见四姨娘跌跌撞撞往前走，微笑道：“四姨娘这是去看五妹吧？”


四姨娘一看是她，不由咬牙切齿道：“这院子里什么蛇虫鼠蚁都有，现在是我的女儿，很快就轮到你三小姐了，你还是多加小心吧！”李常喜的计划没有告诉任何人，所以就连四姨娘都以为一切是大夫人策划的，毕竟那蝎子是大夫人为了吃药才弄进园子里，好端端的又怎么会跑到浴池去？这世上哪儿有这么容易的事！四姨娘气哼哼地往前走，李未央笑了笑。


四姨娘几乎是一路哭着进了屋子，一进门就有丫头道：“姨娘，五小姐刚刚醒了！只是，只是她……”


“醒了就好！”四姨娘喜出望外，虽然知道李常喜这辈子毁了脸又毁了清誉，可毕竟是她的女儿，现在不求别的，能保住性命就好，可是她却忘了注意到小丫头那欲言又止的模样。


可是，奇怪的事情就在这时发生了，当四姨娘进了内室的时候，她奇怪地发现李常喜竟然赤着脚就坐在梳妆台前面，四姨娘顿时面生怒色，转脸向丫头，丫头瑟缩了一下：“奴婢根本管不住小姐，鞋子穿好了她又丢掉！”


她这话刚说出来就被李常喜清脆的声音打断了：“娘你来了，你看我漂不漂亮！”


几个人听了这奇怪的话，面面相觑。


李常喜也不肯掉过头来，她对着镜子仔细用鸭蛋粉小心翼翼地敷着脸和脖子，一点也不敢疏忽，敷完粉后双手在桌子上摸索了片刻，如获至宝一样取了一支黛笔，然后用心地在脸上描绘起来。


“常喜，你这是怎么了？”四姨娘赶紧上去抓住自己的女儿，李常喜一下子回头，她脸因为异常白的粉妆和浓重的黑色长眉而显得格外惊怖，四姨娘不快地道：“你清醒一点！”


李常喜没有理会她，只是咯咯一笑，转过身去，“四姐，快过来给我看一下，头发这边好像还有点毛，你给我倒点玫瑰油来……”


“常喜，你到底怎么了！”四姨娘有些慌了，因为她发现李常喜的表情很认真，不，简直是太认真了！她握紧了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哆嗦地抬起手，指向常笑道：“过来，扶好你妹妹！”


李常笑立刻上去抓住李常喜，却被她猛地挣脱了，四姨娘再也忍受不了这种怪事，尖叫道：“你们，一起过去抓住小姐！”


几个丫头得令，包抄过去，抓手抓脚，可就在这时，李常喜突然发出一声只有兽类才能叫出的怪嚎，拼命地挣扎起来。


众人完全都呆住了，四姨娘大声道：“按住她！快去请大夫！立刻就去请大夫！老天啊！”


李常笑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妹妹以前虽然任性，却从来不会忘记自己是大家闺秀，更不从露出现在这种疯狂的模样，她拼命地挣扎，甚至不惜用牙咬，用头撞，用脚踢，用手抠，她疯狂地抵抗着别人靠近，最后咧开一口白牙，狠狠的咬紧李常笑的手臂，李常笑惊呼一声，倒退了两步，再看右边手腕上，鲜血淋漓，隐隐可见白骨，四姨娘惨叫：“我的女儿啊！怎么变成这个样子！”


李常喜尖声叫着：“滚！滚！全都滚！”


外面伺候的人看见四姨娘跌跌撞撞地跑出来，一边跑一边喊：“来人啦！救命啊！她疯了，她疯了啊——”


屋子里，大夫人正在和李未央说话：“唉，昨儿个晚上真是不知道中了什么邪，好端端的跑出那么多蝎子，还跑进了浴池里，惊吓了常喜不说，还招来那么多护卫，你妹妹的名声，这一回算是彻底毁了！”


李未央笑了笑，道：“母亲，这是各人的命。”


大夫人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不由有片刻的失语，随后道：“好在不是你在浴池里。”


李未央微微一笑，看了一眼不远处垂着头的杜妈妈，道：“是，女儿福大命大，最要紧的是，有母亲保佑我。”


大夫人听着这话，怎么听都觉得不是好意思，转了话题道：“依你看，昨晚上的护卫，该当如何处置？”


李未央淡淡道：“这一切自然应当禀报父亲，看他如何处理就是。”


大夫人叹了口气：“你父亲这两天就宿在别院，我已经派人去了，还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一直关着那些人，也不是个事儿。”


李未央喝了一口茶，好整以暇道：“怎么，父亲还住在九姨娘那里吗？”


大夫人的脸色变得铁青，随后强自压下心口突如其来的痛，笑道：“是啊，听说你九姨娘怀孕了。”


“哦，但愿这一回，九姨娘能给我添个弟弟才好。”李未央笑得很温柔。


大夫人气得鼻子都歪了，几乎说不出一句话来。她没想到李未央处处堵着她，让她不快，她恨不得立刻把这个丫头赶出去，可是想到……她忍住这口气，道：“说的是啊，咱们这一房男丁不旺，你父亲一直盼望着再多个儿子。我也一直劝说他多去其他姨娘屋子里走走，可惜他就是独宠那一个。”


李未央笑了笑，道：“父亲喜欢谁是他的自由，母亲，您应该大度些。”


那阵阵闷痛打的大夫人几乎坐不住，正要送客，突然看见四姨娘没命一样地跑过来：“救命啊，她疯了！她疯了啊！”


大夫人沉下脸，刚要呵斥一番。


“还给我！快还给我！”李常喜突然发疯一般地扑进了屋子，嘴里狂吼着，后头掀翻了无数个丫头。


李常喜一进来，立刻看到了李未央，然后扑了过去：“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我跟你势不两立！”


赵月眼疾手快地护住李未央，李常喜立刻被一巴掌推了出去，一下子跌倒在地上，她看着赵月，又看看李未央，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神里涌现出无比的惊恐。


李未央淡淡望着，有时候疯子也是很清醒的，至少她还能认出自己来。


追赶的丫头不敢进屋子，手足无措地愣在门口，一个妈妈扭头：“赶快去禀报老爷，五小姐真疯了！”


李常喜从地上爬了起来，看见大夫人，立刻扑了上去：“救我！救我！救我！”


大夫人皱眉，问四姨娘道：“她怎么了？”


四姨娘满面惊恐，她已经顾不上李常喜是她的女儿，她只觉得无比的害怕。


李常喜几乎是发狂地大喊：“她，她要杀了我！她要杀了我！”


她一边说着，一边拼命地看着周围的每一个人，像是要分清楚到底谁是谁。


大夫人的脸色很难看：“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李未央淡淡道：“母亲，五妹是因为先前受了蝎子的惊吓，再是被那群全副武装的侍卫吓坏了。”


几个丫头上来抓住李常喜的手臂……


李常喜拼命地挣扎：“不，不，我不走！”然后她扑倒在大夫人的脚底下，死死抓住她的裙摆。


四姨娘心急如焚。


李常喜疯疯癫癫，却突然笑了起来：“我看见……你猜我看见什么了？”


大夫人冷笑，随后看了李未央一眼，低下头柔声道：“好孩子，你跟我说，你看见什么了？”


李常喜睁大眼睛，脸上的白粉一直往下掉，露出狰狞的伤疤：“蝎子，蝎子，好多蝎子，好多好多蝎子……好可怕啊……她要我吃掉……全部吃掉……哈哈哈哈哈！”


这疯言疯语的，根本听不出什么来，大夫人的眉头皱的死紧：“你们，还不快把她拉下去！”


就在这时候，李常喜突然跳了起来：“蝎子，蝎子啊！”然后她面露凶光，神情也变的越发狰狞，大夫人原本指望能问出什么来，却没想到李常喜突然发狂，还大叫了一声，猛地向她扑过来。


大夫人根本来不及躲避，凄厉地惨叫一声，一下子捂住自己的左耳，然后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李常喜竟然活生生咬掉了大夫人的一只耳朵！


大夫人今天，带的是金色凤凰的耳坠，李常喜神志不清，竟然觉得那凤尾看起来像是蝎子高高翘起的尾巴一样，猛地扑上去咬掉了大夫人的左耳。随后她呸呸两声吐出了那耳朵，然后又扑向旁边的四姨娘！四姨娘惊叫一声，向后跌倒在地，一个劲儿地往外爬：“快抓住她！快点抓住她啊！”


屋子里乱成一团，唯独李未央牢牢站在原地，面带微笑看着这一出戏。


白芷在一旁看着，只觉得惊心动魄，不过，纵然李常喜没有疯，她也已经彻底身败名裂了，这也许，就是所谓的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了。


李萧然快步走在小道上，对一路向他行礼的人视而不见。直到现在，他仍旧不敢相信，一夕之间，竟然发生这样大的变故。他快步进了院子，却发现丫头妈妈们一个个面面相觑地站在院子里，然后一盆盆血水从屋子里端出来，李萧然面色发白，一眼看见李未央站在走廊上，他紧着几步冲上去：“究竟怎么回事？”


李未央看到他，便轻声道：“父亲小声点，大夫正在为母亲诊治。”


李萧然皱起眉头，声音不由更焦急：“好端端，哪里来的蝎子？！”


李未央叹了口气：“是母亲的药引子，特地从南方运过来的名贵毒蝎子。不知是谁不小心，将蝎子从厨房里放了出来，许是温泉水里面有什么物质讨了那蝎子的喜欢，所有的蝎子都爬进了温泉池。当时五妹妹正在沐浴，她身边的丫头忠心护主，竟被蝎子咬死了，五妹妹大概是受了惊吓，竟然顾不得自己没穿衣服就惊声尖叫，正好外头负责巡夜的妈妈听见，赶紧去告诉了外院的护卫，他们也是不动脑子，竟然不管不顾就冲进了浴室，足足有七八个大男人，父亲你想想，五妹妹娇滴滴的一个女孩子，哪里受得了这种打击？当然是晕过去了！”


李萧然根本不用动脑，就已经能够做出判断，蝎子是有人故意放进去的。他的眼睛眯起，浑身散发出危险的气息。这些女人真是吃饱了撑的，没事都要闹出事情来，还每次都跟他这位夫人有关系！


“哼！”他冷哼一声。


李未央还在继续往下说：“妹妹可能是一时接受不了刺激，不知怎的就疯了，四妹妹去拦她，被她差点咬坏了，然后四姨娘就跑到了母亲的屋子里，才刚说了几句话，五妹妹就闯了进来，母亲的左耳……被五妹妹硬生生咬了下来。”


“什么？耳朵咬掉了，其他人都在做什么！”李萧然在走廊上来来回回走了几次，院子里的所有丫头妈妈们此时都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汗如雨下！


李萧然心中烦躁不安，他每一走一步，都会想到这件事一旦传扬出去，对于家族名声会是多大的损害，先是自己女儿洗澡的时候被一群大男人看见了，然后女儿还疯疯癫癫地把嫡妻的耳朵给咬掉了，滑稽！滑天下之大稽！李常喜和大夫人，一定会害他变成全天下的笑话！


“父亲，那些侍卫已经关了一天了，嚷嚷着要见您，说要伸冤呢！”李未央提醒他。


李萧然站住脚步，伸冤？！狗屁！他怎么能让那些人将事情传扬出去！他们一定要死！他冷冷吩咐道：“来人，将那批侍卫——”他轻轻做了一个手势，冰冷无情。


李未央勾起了唇畔，既然敢收李常喜的银子来陷害她，那就一个都别想好好活着，只是——她看了一眼周围惊恐的丫头妈妈们，轻声道：“父亲，您这是……”近乎试探的语气，仿佛很不安。


李萧然淡淡道：“未央，你可别学心慈手软那一套，他们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自然要付出代价。”


李未央不再说话了，她突然觉得，自己血液里同样流动着冰冷的血液，看着那些曾经陷害过她的人付出惨痛的代价，她会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因为兴奋、因为残酷。也许，她骨子就是一个比李萧然还要残酷的人！


所有的丫头妈妈们都低下了头，她们意识到，这个院子里的风向，逐渐发生了变化……


四姨娘从屋子里出来，满面都是苍白的神情，走路也摇摇晃晃的：“老爷！老爷啊！”她扑过来，一把抓住李萧然的袖子，“常喜……常喜她疯了啊！”


“好了！所有的事情我都知道了！”李萧然不耐烦地打断她，“来人，去把五小姐送到惠山里面的农庄去，派几个强壮的妈妈看守着，再也不许她跑出来！”


四姨娘一听，顿时傻眼了，她本来还想着找个大夫给李常喜看看，说不定还能好……可是现在李萧然一句话，就给对方判了死刑！她突然想到，李萧然已经彻底厌弃了这个女儿，再也不会让她回来了！


她哀求道：“我知道五小姐犯了错，可她也是情有可原的，大夫人吃什么不好非要吃蝎子，吃就吃了，还非要让小姐们过来侍疾，她们自己都还是孩子，什么都不懂，蝎子一下子跑出来，这事儿太蹊跷了——”


这一切，肯定和大夫人脱不了干系！李萧然在心里冷笑一声，掩去眼底的精芒，只是淡淡的唔了一声，根本没有回答。


本来想要伸冤的，没想到李萧然全无反应，四姨娘咬住了嘴唇。


李未央清秀的脸上依旧是一派平和之色，既不会露出虚伪的担忧，也不会有隐忍不住的幸灾乐祸。她的脸上，更多的是平淡，一种毫无感情的平常之色，她慢慢道：“四姨娘，五妹妹咬坏了母亲的耳朵，闯下了弥天大祸，还是听父亲的劝告吧，你别忘了，你身边还有一个四妹，你不会孤单的。”


四姨娘一愣，随即醒悟过来。她向来是个聪明的人，知道审时度势，她还有一个女儿，若是因为那个疯了的惹怒了老爷，那四姑娘以后也就跟着小五一起完了……快刀斩乱麻，她擦掉了眼泪：“老爷，我当然全都听您的。”


四姨娘到底还是知道什么叫取舍，李未央想到当初她不惜得罪大夫人也要陷害李长乐的事情，薄微的唇，就往上翘起了一个冷酷的弧度，她原本以为一切全出自四姨娘的母爱，现在想来，这其中或许还有另外一层，只有女儿嫁得好，四姨娘将来才能继续在李府里头平安呆着。如今李常喜毁灭的很彻底，四姨娘不可能再为她浪费李萧然所剩无几的耐性了。


李萧然进去看大夫人了，纵然再怎么厌恶对方，他也必须做出一个好的榜样来。


李未央看着他的背影，目光十分冷淡。


四姨娘站不住了，便被丫头扶了回去，李未央刚要下台阶，却突然听见一个声音：“三姐？”


李未央回过头，李常笑出现在走廊上，包裹着白布的手放在身侧，十分的显眼。


她看着李未央的眼神，有一种害怕的情绪。


李未央淡淡道：“怎么了？”


李常笑眼底波光粼粼，她的唇张开了又合上，像是有什么很为难的事情，好久嗫嚅着开口：“我……我想问问……三姐，五妹妹是不是要害你，所以才会弄成这样？”


这个四妹，平时看起来像是个木头，可却是出乎意料的灵敏。


李未央淡淡移开了目光：“你说呢？”


李常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痛心：“她怎么总是这样，我劝过她无数次——”


李未央凝眉，“你这是准备来向我报仇的？”没等到她继续说下去，她的手臂已经被对方的手紧紧抓住，“三姐，三姐，她只是不懂事，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所以我不敢怪你，但是——但是你饶了她一条命吧。”


看着对方满是雾气的眼渴盼的望着她，李未央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赵月立刻要上来隔开对方的手，李未央却轻轻摇了摇头，赵月犹豫片刻，便站在一边没有动。


“四姐，你若是真的在意五姐的性命，就求神拜佛，希望她一辈子也不要好！”突然有一道冰冷的声音插了进来。


两个人同时吃了一惊。


李敏德的面容俊俏，可是薄唇却露出轻鄙的笑容，说出来话的甚至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寒和戾气。


李常笑吃了一惊，不知不觉地松了手。


李敏德冷冷地望了她一眼，回头道：“三姐，咱们走吧。”


李未央点点头，再也没有看李常笑一眼。身后的人还在哭个不停，李未央和李敏德却已经走远了。


“三姐，你以后都少搭理她！”李敏德鼓着脸道。


李未央失笑：“她和这件事情没有关系。”


“我知道没有！可是李常喜是她的亲妹妹，我看见她就不高兴！”李敏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冷光。


李未央叹了口气：“这家里你都喜欢谁了！”


李敏德毫不犹豫地道：“你啊！”


身后的白芷笑起来，李敏德回头，漂亮的眼睛瞪了对方一眼，白芷笑得更厉害，赵月却拍了一下白芷的腰，白芷突然笑不出来了，甚至整个脸都僵硬了起来，李敏德微微一笑，转过头去。


李未央却没有任何的反应，只是笑了笑，思绪便飘开了。


“三姐，你是不是借着机会搬出去？”李敏德眼里闪着透彻的光芒，如同一柄锋利的剑。


李未央望着他，随后摇了摇头：“大夫人受了重伤，她见到父亲，一定会哭诉，将我和四妹强行留下来。”


“还要呆在这个院子里？要不，三姐你也装病好了！”


李未央笑了笑，目光落在不远处行色匆匆的杜妈妈身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福瑞院毒蝎一事，最终以几名侍卫的突然暴毙而终。同时，李萧然还处置了一个打扫温泉的丫头，认为她没有好好清扫屋子，而蝎子一类喜欢阴凉，游窜进了浴池，所以才会惹出那么多的事情。


李未央早就预料到了李萧然息事宁人的做法，若换了是她，也不会愿意别人知道丞相府出了这么丢人的事情，只能对外说五小姐沐浴的时候被蝎子咬伤，不得已送到别院去养伤，当然这伤……是一辈子也养不好了。


李常喜被强行送走的时候，李未央正站在走廊上，她看着被绑成粽子一样的李常喜，面色十分平静。


李常笑满脸是泪水地送了妹妹上马车，回来的时候看见李未央正在院子里站着，顿时脸一红，低下头就要走。


“站住！”李未央突然道。


李常笑抬起头，李未央慢慢道：“四妹，昨天你求我放五妹妹一条性命，我可是实话告诉你，从现在开始，你最好十二个时辰派人盯着她，不然的话，别人会要她的命。”


李常笑吃惊地望着她：“别人？”


李未央淡淡看了大夫人的屋子一眼，李常笑一下子反应过来，是！五妹咬下了大夫人的左耳，大夫人缓过劲儿来，一定会对五妹下手的，纵然她已经疯了，也还是自己的妹妹！她咬唇，随后快步走过李未央的身边，止住了步子：“三姐，我不怪你！真的！”随后她拎起裙子，一路向走廊跑去了。


经过这件事，李敏德十分不放心李未央，三不五时就要过来看看她是否平安无事。其实李未央的身边有两个绝顶高手，大夫人绝对不会对她怎样，但是李敏德就是不放心。


“你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写字的？”李未央望着李敏德，微笑道。


李敏德凝神静气地在宣纸上写下饱满的一个静字，然后抬起头道：“三姐不是一直说自己的字写的不好吗，我找了名师的字帖来给你临摹，今日是送帖子来了。”


前天是送墨，昨天是送宣纸，今天是字帖，他当福瑞院缺衣少穿吗，李未央眨了眨眼睛，笑道：“你呀，真是让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我是答应了要好好照顾你，怎么现在你反而来照顾我了呢？”


李敏德手里的笔顿了顿，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随后手中的笔又动了起来，却是写了一个“心”字。


“大伯母的病情怎么样了？”


李未央轻轻笑了笑：“一直在床上躺着。”


李敏德惊讶：“大伯母这么好强的人，竟然一直在床上躺着？”


“父亲十天前为了五妹的事情大发雷霆，处置了好些丫头妈妈，现在大夫人屋子里补的人都不合她心意，四妹便去照料了，日夜没法休息，昨天我看她似乎自己都开始摇摇晃晃的，人也跟纸片一样，风一吹就倒了。”李未央轻描淡写地说着，她猜，恐怕李常笑一倒……


“三姐，大夫人会不会让你去她屋子里头？”李敏德不免担心。


李未央笑了笑：“她叫我去也没什么奇怪的，毕竟，我还要叫她一声母亲，不是吗？”


李敏德有一瞬间的呼吸停滞，随后他的眸光闪过一丝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少年的忧虑：“我怕她借机会折腾你。”


李未央随手从窗边摘了一朵鲜艳欲滴的牡丹，轻轻抚摸着花瓣上的露珠，回头笑道：“这就要看她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也是，若是大夫人让李未央进屋子，恐怕三姐的一张利嘴要把大夫人气的少活十年。


李敏德渐渐放下心来，正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嘈杂声响，其间夹杂着女子吵闹声，“砰”，门被人撞开，冲进院子里的，是一位年纪很轻的女孩，头上挽着八宝流云双髻，穿一袭银白绣花锦衣，双颊红润，唇不点而朱，柳眉正气得倒竖，一手指着屋子里的李敏德，“李敏德！你不要以为本公主就稀罕你！这天底下的人多的是，追着求着讨好本公主的也多的是，本公主愿意让你陪着玩耍，不过是瞧着你长得还人模人样一点，给你几份面子，你不要不识抬举！”


跟在女子身后进来的是宫内的太监宫女，他们慌慌张张的跟过来，“公主，公主，您不能这样啊——”


早有丫头进来小厢房告罪，“县主，奴婢实在拦不住。”


来者正是之前他们碰到的九公主，不过看到她的表情，完全不像是往常的天真可爱，反倒是满脸怒容，像是被点燃了的炮仗，李未央饶有兴趣地看了李敏德一眼，却见到他眼观鼻鼻观心，压根没有搭理人家的意思。


“你的爱慕者追来了，这可怎么办呢？”李未央不由觉得好笑，这公主真是有意思，喜欢李敏德就算了，竟然还追到这里来了，这可是丞相府，不是皇宫。


李敏德没有回答，白芷等人面面相觑。


“罢了，咱们出去瞧瞧吧。”李未央微笑着走了出去。


“公主殿下大驾光临，真是让李家蓬荜生辉。”李未央面带和气的笑容，只是脸上却少有九公主平常见到的诚惶诚恐之色。


九公主看了她一眼，立刻认出了她是谁，其实九公主对这个李家三小姐还是很有好感的，尤其是上次花灯会偶然遇见，她觉得对方是个很有意思的人。只是现在她气急败坏，根本顾不得其他：“让李敏德出来，我问了他院子里的丫头，说他在这里的！”


李未央失笑：“不知九公主找三弟有什么事？！”


九公主瞪大了眼睛，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红了脸，猛地一跺脚：“你让他出来！快些！”


李未央挑起眉头，她可是不会受任何人威胁的，所以她只是淡淡道：“九公主，这是丞相府，不是皇宫，九公主突然驾临，不知得到陛下允许了没有呢？”


九公主顿时怔住了，父皇虽然疼爱她，可是却十分严厉，更是要求她谨守礼仪，寻常绝对不允许她有任何逾矩的行为，他若是知道自己又偷跑出宫，还跑到李府来闹事，他一定会关足她一百天！“我……我……”她完全忘记该怎么说话，旁边的小太监提醒了一句，“公主，李三少爷出来了。”

083 金枝玉叶



果然，李敏德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公主金枝玉叶，敏德不敢奉驾，请公主尽快回宫。”李敏德面无表情地道。


“李敏德！你好大的胆子，我是把你当成朋友才来找你陪我出去游玩，你却像是躲避瘟疫一样地躲着我！不是平白让我被人笑话吗？！不知道多少王孙公子求着跪着让我看一眼，我理都不理，你倒好，让你陪我游园就是委屈你了吗？干嘛推三阻四的，你要是再这样，别怪我不客气！”九公主难得急的满脸通红，跺脚道。


李敏德淡淡看了她一眼：“不知公主可有陛下圣旨。”


九公主一愣：“什么圣旨？”


李敏德唇畔冷冷的：“让敏德陪伴公主出行的圣旨，若是没有，请恕敏德无礼。”


九公主吃惊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其他人也都呆住，谁敢这样和公主说话，这少年真是胆大包天！


大夫人这时候匆匆忙忙地出来，一到院子里看了这场景连忙行礼：“不知公主驾到，请您恕罪。”


九公主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让李敏德陪我出去游园就行，我马上就走！”


大夫人看了李敏德一眼，脸上似笑非笑道：“这个……请公主恕罪，我可做不了主。”


九公主更加恼怒：“那找个能做主的来！”


大夫人似笑非笑地看了李未央一眼：“公主，其实只要县主肯说一句话，三少爷必定会陪您去的。”


九公主就看向李未央，李未央摊手：“公主，这是敏德的个人意愿，您既然拿不出圣旨，他也就没有必要去了，您还是早点回去吧。”


九公主觉得李未央唇畔淡淡的笑容特别刺眼，越发觉得这一家人是在耍她，她就不懂得，强扭的瓜不甜的道理，在她看来，她要是喜欢谁，这个人就该乖乖地时刻等着她召唤！上次她还管李未央叫姐姐，可是现在看到李未央阻止她，她不由得很恼怒，决定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姐姐一点教训！


“县主，我刚才遇到七哥，他让我带个礼物给你。”九公主眼睛珠子转了转，眼睛里闪过一丝顽皮之意。


李未央看她一眼，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却故意好奇道：“哦，不知七殿下带了什么给我？”


九公主笑嘻嘻地向李未央招手，李未央站在原地没有动，九公主没法子，自己跑过去，将一直藏在腰间的一只金葫芦递给李未央：“给你！很贵重的东西！”


李未央接过金葫芦摇了摇，算是收下了。


九公主有点着急，“怎么不看看里面的东西？！很珍贵的！”


真是个孩子，有什么心思都放在脸上，李未央看见其他人都露出惊奇的表情，她却笑了笑，道：“好，我看看。”


李敏德向李未央摇头，李未央却眨了眨眼睛，伸手晃了晃那金葫芦，然后毫不在意地打开了葫芦，将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


九公主露出得意的神情。


但是等李未央捏着那东西的尾巴晃了晃的时候，她就笑不出来了。


李未央笑道：“哟，这里还有一条可爱的蛇，怎么不动呢？”


九公主脸色变成了震惊，她是一次在御花园里偶然碰到这条小蛇，立刻命令太监乱棍将蛇打死了，后来遇到她不喜欢的嫔妃，她就把死蛇拿出来吓唬人，这伎俩虽然拙劣，可是从来没有一次失败的！


李未央面不改色，“原来公主喜欢蛇呀，白芷，吩咐厨房送一条活蛇过来。”


白芷笑了笑，道：“是。”


九公主小脸吓得煞白：“你……你要干什么？”


“公主不是喜欢蛇吗？我当然要送点回礼给你。”李未央笑了笑。


九公主吓得够呛，不由自主往后退。


大夫人严厉斥责：“李未央，你疯了不成！”


李未央转头看了大夫人一眼，道：“母亲，这里风大，您还是回去休息吧，别待会儿老毛病又犯了。”


大夫人忍住气，冷笑道：“未央，你任性妄为惯了的，别怪我没提醒你，公主殿下是尊贵之躯——”


话还没说完，白芷已经取了个竹笼回来，李未央掀盖，一条花斑大蛇“嘶……”的一声窜出来，朝着人吐着红信子。


李未央微笑，竟然真的伸手捏住蛇的七寸，这条蛇当然不会任由她摆布，拼命的龇牙咧嘴，蛇尾乱甩，李未央面不改色，提起此蛇，用它的嘴巴对着九公主的脸：“公主你看，是不是很可爱？！”


“啊！啊！啊！”九公主吓得尖叫起来，拼命地向外跑去。正好在门口撞上一个人，等她看清了来人是谁，顿时哇地一声大哭起来：“七哥，七哥！她好可怕，她好可怕啊！”


李未央笑了笑，在九公主小小的心灵里，从此都会刻下李未央是个可怕女人的印象了。


七皇子拓跋玉头簪双龙冠，面如冠玉，身着绣金锦纹服，腰系明珠宝玉，一身清贵之相，他显然是找了公主很久，一把将她抱住，道：“都跟你说不要乱跑，结果一转眼就不见了！若不是我派去的人向我回报，你还要闹得怎样？！”


九公主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委屈的不得了，手指着李未央：“她……她……蛇……”


大夫人一看到拓跋玉来了，顿时喜出望外，随后意识到李长乐不在，不由得恼怒起来，这一急一气之间，头开始发晕。再看不得眼前场景，道：“两位殿下恕罪，我还在病中，不能招呼。”


拓跋玉微笑道：“擅自闯入是我们不对，夫人不必在意，请自去休息吧。”


大夫人点头，随后被人扶着，病恹恹地进去了。


拓跋玉就望向李未央，对方却冲他摇了摇手上的蛇，笑得很善良：“殿下来得正好，我准备请公主吃蛇羹呢！”


九公主彻彻底底地吓得说不出话来，死死揪住拓跋玉的衣摆，仿佛李未央是个可怕的恶鬼一样。


“公主，其实蛇的味道很好的，生吃更好。”李未央微笑，随后，将手摊开，一旁的赵月连忙递上匕首，李未央轻轻挑眉，只见刀入蛇肉，晰晰有声，蛇头掉落，却不见一丝血光，薄刃划入蛇腹，只闻沥沥之声，却不见一滴血流出。


所有人都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包括拓跋玉。


李未央笑了笑，轻柔地伸出手指，将状似还完好覆在蛇身上的皮剥下，但见蛇肉莹白如雪，李未央令白芷递上一瓷碗，将蛇肉切削成段，道：“公主，来尝尝看，很鲜美。”


九公主开始摇摇欲坠了……


李敏德掩住唇，轻轻咳嗽了一声，三姐有时候很喜欢欺负小孩子，不过，看刁蛮公主被吓成这样子，的确很有趣。


“来呀，尝一口，真的很好。我以前在乡下的时候，饿极了不要说蛇，就连田鼠我也是吃过的。”李未央作势要将碗送过来给九公主。


九公主干呕了一声，躲在拓跋玉的身后再也不肯出来。


拓跋玉一脸笑容地望着九公主：“父皇常常说你胆大包天，今天看来，你也有怕的人。”


九公主瑟瑟发抖地抓住拓跋玉，心道谁跟这个李未央一样，居然连蛇都敢抓在手里玩，甚至将蛇生吞活剥了，这样的野人，简直是太可怕了。


“怎么，公主不爱吃吗？”李未央笑了笑，她手里不过是条菜花蛇，根本没有毒的，可是公主却害怕成这个样子，可见她根本还是个孩子，只不过，还是应该给她一点教训，让她知道谁可以惹，谁惹不起。她转头将碗递给白芷：“既然公主不喜欢生的，就做成蛇羹吧。”


白芷忍不住发笑，低头道：“是。”


直到白芷走了很远，九公主还在干呕，抓住拓跋玉的手指也抖个不停。


拓跋玉笑了笑，道：“不知三小姐可有时间，陪我去凉亭坐一坐。”


这里有九公主在，也没有什么需要避嫌的，李未央淡淡道：“请。”


两人找了福瑞院外头的凉亭坐下来，却不知为什么李敏德也跟上来了，最后甚至连走一步呕一步的九公主也委委屈屈地跟来了。


拓跋玉刚要和李未央说正事，却看到旁边两双眼睛认真地盯着他们，他不由失笑，望着李未央道：“这可怎么办呢？”


李未央看了一眼还在躲着她的九公主，道：“公主，我给你找个好玩的玩具。”


九公主一下子跳得老远：“你离我远一点！”


李未央笑了笑，吩咐赵月了几句，赵月领命而去，不一会儿，便捧着两个小笼子过来了。九公主狐疑地望着李未央，不知道她在耍什么把戏。


李未央道：“你七哥在这里，还怕我吗？”


七哥看见你就没魂儿了，一点也靠不住，九公主识时务地把这口气咽下去，但是她也很好奇地附过去看究竟是什么……


不一会儿，她大叫起来：“啊！这个我喜欢！”


凉亭里，她拉着李敏德陪她玩起来，“威武大将军，上啊，上……”


“加油！加油……”


“咬死它，使劲的咬，好样的！”


偌大一个云纹玛瑙盒内，两只头大个壮的蟋蟀正鼓翅激鸣、斗得你死我活。


李敏德半垂着眼，一直陪她坐着，可是心思早已飞到了另一边去。


三姐，永远把他当成一个孩子。


那边，九公主兴奋地满脸通红，完全像是个男孩子，她从小受到各种规矩的拘束，教养嬷嬷总是说这个不可以那个不可以，弄得她连开怀大笑都要受到拘束，难得一次能够放开，她早已忘记了刚才的不快，开心地一个劲儿地拉扯李敏德的袖子。


李敏德很好地遮掩了眼里的厌恶，冷冷地望着盒子里那两只正在争斗的蟋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一边，拓跋玉笑道：“你今天可把这孩子吓得够呛。”


李未央慢慢道：“我是为了她好，若是她继续这样胡作非为下去，将来会犯下更严重的错误。”


拓跋玉注意到，一旁李敏德的眼神一直没有离开过他们，他便笑着站了起来，道：“走吧，陪我去湖边走走。”


李府的花园里，有一个湖泊，非常的美丽。


李未央淡淡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拓跋玉笑了：“怎么，你怕别人的闲言碎语？其实你不必担心的，我总不会让你变成别人流言蜚语的对象。”


李未央站了起来，陪着他向湖边走去。


拓跋玉的面色却慢慢沉寂了下去，他似乎有重重的心事。


“在你提醒我之后，我将你说的人全都调查了一遍，你说的对，他们的确都是拓跋真的人。”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拓跋玉的表情有一种说不出的奇怪。


李未央看了他一眼，道：“这里面……莫非有七殿下熟悉的人？”


“你上次说的沐阳，其实是我的好朋友，好兄弟，甚至于在外游学，有三年时间，我们都是师兄弟，彼此兴趣相投，志向一致，我本以为，虽然没有说破，但他已经是我的臂膀了。”说到这里，拓跋玉只觉得自己的呼吸就像被浸入了冰冷而又粘稠的泥塘一样，“还有景能，他是太子少师，也是我多年来敬重的人，我以为他正直无私，根本不会想到他竟然也参与到了拓跋真的阵营里去。”


“你杀了他们？”李未央脸上面无表情，眼睛微微瞑着，竟带着几分神像般的神情，让人看了心冷，却也心定。


拓跋玉慢慢道：“沐阳酒醉之后，失足坠马死了，还有景能，昨日因为一件事触怒了陛下，被腰斩了。”


七皇子的动作，倒还算是迅速，李未央微微一笑。


然而拓跋玉却并不这么觉得，虽然他毫不后悔自己杀了沐阳和景能，也笃信这样作是明智之举，但人的心，有时是无法像铁板一块的。即使不后悔，不自责，他提起沐阳的时候，还是觉得很痛心。


拓跋玉看到李未央的神情，笑了笑，道：“你觉得我杀的好，对不对？”


这个问题几乎没有答案。


李未央的脸上露出一丝莫名的笑意，嘴角却丝毫没动。她声音低沉，听起来就像一缕针尖般的冷风，看似无力，却能吹透人的七窍：“殿下，你比拓跋真，输在哪里，你知道吗？”


拓跋玉脸上丝毫未动，心里却像有一阵暴风席卷了过去。


李未央笑了笑：“身在皇家，你身上却有皇室子弟不该有的妇人之仁，我敢断言，若是你继续这样下去，将来一定会输的五体投地！不要说什么好友兄弟，哪怕那是你亲生的兄弟姐妹，挡了你的路，也要毫不留情地除掉！这才是为君之道！你是在外面游学，学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情谊回来，反倒把这些最浅显的道理忘记了吧！”


拓跋玉一怔，随后不敢置信地看着李未央，他实在不敢相信，一个小女孩，嘴巴里能说出这样残忍的话。


李未央冷冷道：“我不是教你诈，只是不想自己被你连累，若是你无法做到杀伐果断，只会害得我和你一起倒霉！”


拓跋玉半天都没有说话，李未央说的话听起来简单，甚至有些不清不楚，没头没脑，他却能明白她的意思。


“你……若是我真的依靠杀人无数登上皇位，那天下百姓会怎么看待我？！我又如何让臣民信服？！”拓跋玉忍不住反驳道。


李未央叹了口气，依她看，七皇子虽然聪明，但却在有时候过于仁慈了，比之杀人不眨眼的拓跋真，他的性格里还有耿直的一面，或许，这就是老罗国公留给他的最宝贵也最无用的东西。作为臣子，自然可以耿直，这样可以让皇帝放心，但是作为帝王的继承人，就是一个让人无比头疼的个性了！李未央慢慢道：“若是有一天，七殿下能够成为天下之主，那谁敢来评判你的对错？不管你是杀了兄弟还是诛了大臣，能衡量你的对与错的，只有政绩，只有看你为天下百姓做了什么事情。只要能为天下百姓谋福，哪怕你满手都是血腥，历史上也不会记得了！相反，哪怕你再善良仁慈，如果无法给天下谋福，甚至带来灾难的话，只会丢了江山丢了性命，到时候，谁会来可怜你！”


这些道理，其实张德妃和七皇子身边的人也都隐约对他透露过。可是——却从来没有任何一人敢当着他的面说的这么直白！拓跋玉有一瞬间的呼吸停滞，他只觉得李未央的几句话说的如此清晰明了，分明说出了他心中最隐秘的愿望和想法，这些想法是最原始的对于权力和皇位的向往，可是罗国公教导他的一些东西又令他产生矛盾，李未央的话，让他原先的动摇和彷徨全都消失了，一时间只觉得心头坚定明亮，说不出的畅快。


李未央见他神情发生了变化，心头却叹了一口气。


这么久以来，她也一直在思考，一直在研究。


这些话与其说是想法，倒不如说是结论。


她一直在研究皇帝的这些儿子们，太子，拓跋真，拓拔睿，拓跋玉，她想要找出拓跋真最后登基的真相。


后来她不得不承认，成王败寇的背后，就是毫不掩饰的血腥。一帝功成万骨枯，任何人都不能阻拦拓跋真的路，否则他会遇神杀神、遇佛杀佛！没有这种决心，还是趁早靠边站着去！


拓跋玉凝视着她的眼睛说道：“没想到你身为女子，反而比我更有决心。”


拓跋玉产生了一种想法，他觉得，李未央会这样不惜代价的帮助他，多少有一点，是因为对他有好感。想到这里，他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一动，就像浮在水面上的飘萍轻轻地撞了柳叶，下意识地想要去碰触她的手。


李未央却突然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拓跋玉一愣，随即不解。


李未央意识到自己的冷酷，目光稍稍冷却了些，脸上的表情确开始缓和：“七殿下，还有一点希望你明白，我帮助你，绝对不掺杂男女私情。”


拓跋玉完全说不出话来，原本心里的那点粉红色泡泡消失的无影无踪，清冷的面孔浮现出一丝惊讶。


一旁的假山后，李敏德微笑起来。


他就知道，冷酷的三姐是不会看上拓跋玉的。可能是忽然意识到自己偷偷甩开公主跑过来偷听，实在是很傻，他忍不住深深地垂下眼帘，懊恼地笑了笑。低垂的眼帘和乌黑的睫毛遮住了他晶亮的眸子，精致清秀的轮廓和微微垂下的双眉也让他的脸庞显得更加柔和，刚才的郁卒之气早已一散而空了。


可是，李未央的拒绝之态，并没有让拓跋玉有什么不好的感觉，恰恰相反，他反而觉得李未央的目光中还含着灼人的热度，正在压抑地燃烧着——只不过是他这时候还没有意识到，那并不是什么对他的好感，而是长久压抑的对拓跋真的愤恨。


“七殿下如果觉得我说的对，就该早点对拓跋真下手。”李未央提醒道。


拓跋玉却还在犹豫：“三哥，其实我有对不住他的地方。”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的目光忍不住微微颤了一下，里面透出少许血色的痛。


李未央不由凝眸看他：“这话，我倒是听不懂了。”


拓跋玉顿了顿，不知为什么，面对着眼前的这个少女，他有将一切都告诉她的冲动，说：“三哥的母亲原先是个出身低贱的宫人，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但也有一些隐情，并不如外人所知。”


拓跋真的母亲刘嫔当年本是一名普通宫女，无意中被皇帝看中，一下子飞上枝头，后来又生下了一个活泼可爱的小皇子，实在是得意了一段日子，可惜，不久后就死了。李未央虽然知道这段历史，可拓跋真从来对此只字不提，旁人也都不敢说，听到这里，她不由道：“难道其中还有什么缘故？”


虽然有些难以启齿，拓跋玉却把它放在心里接近十年，连张德妃也没有告诉。他一直觉得它是深压在心底的石子，无论何时都捞不上来。此时却觉得它就在嘴边，还在蠢蠢欲动。


“这件事，跟我有关系。”拓跋玉坦然地对李未央说起了自己心里的隐事，他直觉地相信这个少女，“当年大内侍卫发现有外人混入禁宫，于是四下搜查。我正好下学，走到半道，看见一条黑影手持长刀从我们身边掠过，当时我只有六岁，心中有些恐惧。那黑衣人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一道宫墙之后。片刻之后，大内侍卫统领牟放已领着人马追了下来——”说到这里，当时的情景又在眼前浮现，拓跋玉的嗓音不由得有些沙哑，语气也变得异样：“侍卫统领追问我们，到底黑衣人去了何处，其他人都吓坏了，支吾不能语，唯独我开口说，那黑衣人向西北方向而去。”


李未央被他的目光烫了一下，抿起嘴唇，心底也隐隐有一种预感，只怕这件事还牵扯到宫廷的某个秘密。


“那个方向，正是刘嫔居住的翡翠宫的位置。侍卫们将翡翠宫团团围住，父皇也来了，他亲自派人搜查，不想从刘嫔宫里查出与宫外的周王叔来往的密信，周王叔当年与父皇争夺皇位，全家都被下了天牢，现在却从皇帝妃子的宫里搜到她与周王叔勾结密谋篡位的密信。你想想看，父皇会饶了她吗？”


拓跋玉说着，面孔带上了一丝凉意。


李未央不说话了，她已经知道了这个事件的结局，皇帝一怒赐死刘嫔，又将周王叔全家抄斩，后来，拓跋真就被带到武贤妃宫中抚养，武贤妃向来和皇后交好，所以拓跋真自然与太子情同手足，对皇后尊崇备至。但是这段历史，却被武贤妃特意隐瞒了，皇帝对外只说是刘嫔病故，算是全了拓跋真的脸面。其实明眼人都清楚这里头的关节，刘嫔身份低贱，又生下龙种，自然有人觉得她打眼，于是设计陷害。


李未央笑了笑：“这幕后之人很了解陛下的心思，知道他想要杀了周王斩草除根，便为他找了个这么好的借口。”


拓跋玉一下子愣住了。


李未央的声音平静而且没有一丝感情：“你还不明白吗？很多事情，并不需要看的太复杂，甚至与七殿下你毫无干系，你看到黑衣人，就说了实话，这并没有什么错的。更何况，真正杀了刘嫔的人，一是幕后的黑手，二是皇帝陛下。刘嫔是否与外人勾结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帝只要舍弃一个后宫美人，就可顺理成章地将周王连根拔起。”


拓跋玉如何不知道这些道理，只是他却为此深深内疚，若不是他，刘嫔也许还有一线生路。他这一指，等于是帮幕后黑手把罪名扣了个十足。正因为如此，拓跋玉始终对拓跋真有一丝忍让，有因为补偿心理而生的愧疚，又有些物伤其类，同是皇帝的儿子，有时候不得不面临血腥残酷的屠杀。


“你说得对，这件事情，关键是看父皇的态度，如果当时他肯相信刘嫔，也不会让三哥自小失去母亲。”拓跋玉低声道，脸上的神情渐渐转为苦涩，还有种无法形容的复杂。


李未央突然笑了，现在这种紧张的时刻，她的笑容显得特别突兀，拓跋玉吃惊地望着她，李未央的神情越发地冰冷：“不要再用你那可怜的同情心去套在拓跋真的身上，不如实话实说吧，其实拓跋真早就猜到幕后黑手是谁了。”


拓跋玉皱起眉头。


“这件事情，谁是最大的受益者呢？”李未央微笑着问道。


假山后面的李敏德，不由自主皱起了眉头，三姐说这句话，分明是说……


“武贤妃。”拓跋玉这样回答。


李未央的笑容显得很温和：“是啊，武贤妃，她有着永平侯府做后盾，又一直颇得陛下宠爱，可是她最大的弱点，就是她没有儿子。这怎么办呢？自然是抢来别人儿子，可是其他人她不敢动也不能动，最好的人选当然是没有身家背景却又生了三皇子的刘嫔了。”


拓跋玉没有说话，尽管他觉得武贤妃不像是这样残忍的女人，可是直觉上，他觉得李未央是对的。


“害死刘嫔的人究竟是谁，陛下知道，皇后知道，拓跋真一定也知道。最重要的是，他选择认贼作母，甚至如今在他已经有了回击之力的时候，他也表现得十分孝顺平静，现在他大可以为刘嫔报仇了，可是他到现在还是武贤妃的好儿子，永平侯爷的好外孙，你还不懂吗？他为了帝位，什么都能忍耐！即便让他跪下来舔武贤妃的脚丫子，他也毫不含糊，他就是这么一个无耻的人！”甚至于，拓跋真就是拿准了拓跋玉的那一点愧疚，拼了命地在榨取利用价值。


这个人，真是比魔鬼还要可怕。


“你把三哥说的太残忍了。”拓跋玉不赞同地皱眉头。


李未央哈哈一笑，心想你还不知道他比你想象的还要残忍，一个能够将相濡以沫甚至不惜为他去死的发妻砍断双脚乃至于最后赐死，这样的男人，你能希望他是个良知尚存的人吗？


“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不公平的，若是不想成为鱼肉，你只能做刀俎！”李未央冷冷地道。


今天她已经说的足够多了，她已经没有兴趣再说下去，要说不公平，这世上没有人比老天爷对她更不公平的！因为出生的时间不吉利，就被赶出了李家，若不是要和三皇子攀亲，她恐怕一辈子都做不回李小姐。在无数个和阴暗悲伤为伴的日子里，她也曾为此深深愤恨，偷偷哭着埋怨上天不平——的确是不公平，而且是非常的不公平。


当年的愤怒虽然强烈，但也许因为自己早已亲手摧毁了那些不公平，李未央长长地笑叹了一声，语气中有自负，有骄矜，有感慨：“只要你掌握了天下，你说什么是公平，绝对不会有人说半个不字！”说到这里，李未央的目光灼热，简直像火烧云一样。


拓跋玉微微打了一个寒战，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有一种狂热被李未央点燃了！一个女子尚且能够说出自己的愿望，那么他，为什么不能呢？他想要做皇帝，真正地想要站在最高的顶点！


看出了他心态的变化，李未央的脸上闪过一丝满意的微笑：“殿下，宫廷斗争，瞬息万变，敌对双方皆不留余力，呼吸之间便可分生死，哪有命大的人能被敌人一害再害而无恙？所以希望你在拓跋真动手之前，就剪除他的党羽，让他永远别想摸到皇位！”


她的呼吸之间，涌起无限的仇恨和愤怒，这一点，拓跋玉却没有看出来，他只觉得眼前的人，让人不由自主产生一种澎湃的豪情。


李敏德在一旁听着，嘴角忍不住泛起了一丝笑意，就像不经意时抹上的一丝绯色。


他倒不觉得李未央残酷，他只觉得她可爱。敢爱敢恨，敢想敢干，丝毫也不会在意别人的看法，他心底又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地翻滚，就像温热的酒液在酒盅里轻轻晃荡。他悄悄地，顺着来路退了出去。谁也不会想到他躲在假山里，拓跋玉的侍卫全都在外面把手，李家甚至没有一个人知道假山中还有一个密道。


拓跋玉舒了一口气：“我全都明白了，今后我知道该怎么做。”


李未央勾起了唇畔。


拓跋玉捕捉到了她这个细微的表情，心头也是微微一动——他的感觉就像被一个温热而又细嫩的小指头挠了一下，心头竟有些微醺。今天的谈话，拓跋玉心中累积的不安淤积到刚才全被凝成一团，忽然间全部粉碎掉了，只要李未央肯支持他，理解他，哪怕将来被天下人唾骂，他也觉得自己是对的。


他忽然感到自己对李未央的感觉和刚才大不一样了。


她给他的感觉竟如此的亲近，就像已经相伴了多年。


拓跋玉竟本能地上前一步，握紧李未央的手。对她倾诉了这么多之后，竟觉得她已是非常重要的人，是不可以放开的。


李未央蹙眉，两人之间的气氛在无声中慢慢地升温，渐渐被染上了暧昧的颜色。


刚才只是一时冲动，可是拓跋玉在转瞬之间，已打定了主意。紧紧地捉住她的手腕，缓慢地而又坚定地道：“我会向父皇请求，纳你为正妃。”


拓跋玉许给她一个正妃的位置，李未央的确明白他的意思，却没有表现出羞怯，也没有因此而更加慌乱，她是一个坚定而理智的人，不会像小姑娘一样，那么容易意乱情迷。她的眼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就像含着温润的水滴，可是眼底却是冰冷的：“殿下，我早已说过，男女之情是不可靠的，我会帮你，但只是你的伙伴和朋友，你需要的是一个能够给你帮助的妻子，而不是一个空有县主名头的女子，若是你再提出这种要求，请恕我无礼了。”说着，她快速地抽回手，她太明白自己了，虽然外表还是小姑娘，里面已经如灰烬，很难燃起真正的激情，更何况，她绝对不会忘记自己前生发的誓言！她不会入宫，更加不会做拓跋玉的正妃，这些事情，她这辈子已经再也不想要重新经历一次了！不管对象是拓跋玉，还是其他任何一个人，都没办法改变她的决定！


她知道越是尊贵的人越是说一不二，拒绝这样的人和与虎谋皮没有两样，但她在当面拒绝他的时候却丝毫没感到害怕，因为若是连这样的拒绝拓跋玉都会发怒的话，那他也不会有什么前景可言了。更何况，她想要做拓跋玉的盟友，而非唯唯诺诺的属下，更不会是倾慕他的女人，他必须习惯她的说话方式！


拓跋玉见她面色冷淡，不免砰然心惊，不由自主地放开了她的手。


李未央迅速道：“我该回去了，抱歉。”说着转身离去，干净利落。


拓跋玉呆呆地看着她离去，心头竟是怅然若失，不过，他并不担心，将来他多得是机会去赢得她的心，一定会的！


李未央却在心中盘算着，她没想到拓跋玉会对她提出这样的要求，更不明白他是出自真心的喜欢，还是觉得他们可以站在同一个战线上呢？按照道理说，出现这种情况，她就不该再招惹拓跋玉了。


可是，宫中的夺嫡之争已经开始了。皇后生了太子，可是多年来皇帝忙于征战和政务，对太子疏于关怀，皇后身体不好，余下的精力又全用去辅佐皇帝去了，对他的关怀也有限，导致太子才智平庸，性格软弱。若是在平常，这种人做皇帝，会将中庸之道贯彻的很彻底，没什么不好的，至少他不会是个残忍的昏君，但问题是，皇帝却还有其他优秀的儿子。一般人都会注意到五皇子拓跋睿和七皇子拓跋玉。首先，一个皇子能够登上皇位，靠的不仅仅是才干，还要靠自身的血统及母族的势力。若没有这两个条件，一个皇子就算再有才干，恐怕也沾不到皇位的边儿。所以，现在没人会想到，还有一条毒蛇在觊觎着皇位……她必须暂时帮助拓跋玉，直到打倒拓跋真为止。


凉亭里，九公主气得大嚷：“那小子骗我去如厕，究竟跑到哪里去了！”


李未央笑着走过来，道：“怎么，公主丢了敏德吗？”


九公主气鼓鼓的，可是看到李未央笑盈盈的表情却不由自主后退一步：“我……我……”她实在是害怕这个表面笑嘻嘻实际上天不怕地不怕的女人。


就在这时候，拓跋玉跟着走过来，一把拎起九公主的领子：“走吧。再不回去，你母妃该着急了！”


九公主被倒提起来，显得很愤怒，挥舞着拳头道：“七哥，放我下来！你太不成体统了！”


看到一个小姑娘张牙舞爪地被拓跋玉拎走，其他人便也赶紧跟上了。


李未央微微一笑，回头道：“好了，人都走了，你就出来吧。”


李敏德从一旁走出来，满面笑容：“三姐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084 如此毒辣
	  李未央笑了笑，道：“九公主有什么不好的？叫你陪她玩一会儿，有这么委屈吗？”
	  李敏德淡淡一笑，“皇室子弟，骄纵的很，让人心中厌恶。”
	  “真是偏见，公主虽然骄傲了一点，可是性情却天真开朗，人也没有恶意，她喜欢你，不知道多少人盼都盼不到呢！”
	  “我才不想被人说攀附权贵！”李敏德皱起眉头。
	  “你多大个人，居然这样迂腐。”李未央不由发笑，“你这个傻孩子。”
	  李敏德却笑道：“做大事当然要不拘小节，可是这种小事，就不用多费心了。”
	  李未央一愣，好奇道：“我是关心你，话说回来，公主似乎……想要招你做驸马呢？！”这话完全是在拿敏德开玩笑，李敏德完全怔住，“你怎么知道？”
	  李未央扬起唇角，眼睛里带了一丝促狭：“公主一看到你，两只眼睛都放光呢，可见不管多小的年纪，都是色字当头的。”
	  “什么？”李敏德吃惊。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让你陪她玩啊，敏德，其实你可以考虑娶了公主的哟！”这样，既可以避免九公主的悲剧，又能让敏德有所凭仗，只是，将来敏德就定然没办法建功立业，只能屈居一个驸马空职了。
	  “我才不要！”李敏德脱口就道。
	  “你不要她，那你喜欢谁？！”
	  “谁也不喜欢！”李敏德争辩，然而脸却不知何时红了起来。
	  “好了，那还是公主吧。”
	  “喂喂……你是开我玩笑的吧……喂，我说……”
	  就在这时候，李敏德突然住了口，他的目光落在前面不远处，李未央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却看到李常笑一路哭着从那边奔出来，一个踉跄跌倒在地，磕破了膝盖，旁边的丫头连忙追过去扶住她。
	  李未央和李敏德对视一眼，李未央道：“四妹，你这是怎么了？”
	  李常笑一脸是泪地抬起头，一看到李未央站在跟前，立刻快速用袖子抹掉了眼泪：“没事没事，被风沙迷了眼睛。”
	  被风沙迷了眼睛？又不是小孩子，何至于骗她呢？李未央无意管闲事，可是直觉告诉她，恐怕李常笑在隐藏什么。
	  李常笑的丫头音儿气急败坏地：“三小姐你不知道，我们小姐好心好意给夫人端茶送药的，谁知大夫人喝药的时候不防水略热了些，烫了舌头，便说小姐有意害她，狠狠骂了小姐一顿！大夫人骂了小姐，却又说自己房里的丫头不管用，让小姐过去陪她，晚上伺候。小姐本来觉得不妥当，大夫人便说她不尊重嫡母，定然是图一时安逸，怕夜里劳动伏侍，又骂小姐是故意要逼她发病！三小姐，我们小姐性子老实，你是知道的！”
	  李常笑听了这话，又怕惹事，忙道：“不许乱说！”随后急急忙忙就走了，音儿一看小姐着急，便不得已赶紧跟上去，也就没有继续说下去。
	  “大夫人怎么这样恶毒，她以前倒是还不曾摆在脸上的。”李未央自言自语。
	  李敏德冷笑道：“只怕还不止呢！”说着，他打了个响指，一个黑衣侍卫竟然飘然从树上落到他面前：“主子。”
	  见多了李敏德身边的暗卫，李未央已经习惯了，倒也不觉得有多惊奇。
	  “把你调查的情形说一遍。”
	  “是，昨儿四姨娘劝四小姐说，五小姐刚刚犯在大夫人手里，请她多顾忌一点妹妹的性命，夜里四小姐就抱了铺盖过去。大夫人命人安排了一个软榻，可是半夜里四小姐刚睡下，便叫倒茶，一时又叫捶腿，如是一夜七八次，反复折腾，完全是将四小姐当做丫头使唤的。”
	  李敏德叹了口气，道：“好了，你下去吧。”
	  李未央不由摇头：“大夫人需要人照顾，找丫头就行，何必这样折腾四妹，让别人有借口说她虐待庶出女儿呢？这不是很奇怪吗？”
	  李敏德想了想，道：“也许是她病了以后，个性越发古怪了。”
	  这个解释有点牵强，李未央觉得，或许是将被咬掉耳朵的仇恨，记在了李常笑的身上。
	  本来以为这件事就过去了，没想到当天晚上，又出了一件事。李常笑不知怎么的，竟然打碎了大夫人最心爱的一个玉佩，大夫人严厉斥责，将李常笑赶出了屋子。
	  第二天晌午，杜妈妈便笑容满面地来请李未央：“县主，原本大夫人不想劳动您的，可是您知道的，四小姐病倒了——”
	  李未央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只是淡然一笑：“哦，是吗？不知母亲有何吩咐？”
	  “夫人请县主过去侍疾。”杜妈妈垂下眼睛，声音很恭敬。
	  李未央点点头，若无其事道：“这是应该的，我待会儿就过去。”
	  杜妈妈一走，李敏德立刻发怒：“三姐，大夫人欺人太甚了，该给她一点颜色看看！”
	  自从三夫人去世，大夫人总是揪着李未央不放，李敏德恨得咬牙切齿，早知如此，一次性将她吓死就完了。
	  李未央看出他的愤怒和不甘，嫣然一笑，轻轻握住面前的茶壶，稳稳端起，另一只手按在茶盖上，不疾不徐地倒了一杯茶：“何必在意呢？”
	  看到她漫不经心的一笑，李敏德极为不满起来，他心急道：“三姐，那个老妖婆一定会趁机折磨你……”
	  “三弟！”
	  看到李敏德心急如焚，似乎已然有些口不择言的样子，李未央断然一声冷喝，把他接下去的话截断了：“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难道你全都忘记了吗？”
	  李敏德眼圈发红，别过脸去。
	  李未央笑了笑，道：“这世上能欺负我的人，还没有生出来呢，她这样想我去她跟前，那我就去好了，造成什么后果，我可就不管了。”
	  一个时辰后，李未央笑容满面地进了大夫人的屋子，一个丫头正在给大夫人捶腿，大夫人闭目养神，左边的耳朵被高高的领子遮了，隐约看到残缺。杜妈妈轻声道：“三小姐到了。”
	  大夫人好半天才睁开眼睛，盯了李未央一会儿，慢慢露出一个笑容：“未央来了。”
	  李未央笑得很灿烂：“是啊母亲，未央遵照您的吩咐过来侍候。”
	  大夫人微笑着说了一句，“我知道你孝顺，也到用膳的时辰了。”
	  杜妈妈早已指挥人去摆饭了，然后大夫人看向李未央，李未央笑容满面，亲热地上去扶着她。
	  当着一屋子丫头妈妈的面，她们亲如一对母女。
	  眨眼间，转进了饭堂。
	  大夫人以前吃饭有专门的地方，饭桌一向是摆在堂屋西次间，那里除了一日三餐用饭之外，并没有别的用途，现在因为她生病了，不愿意走路，便将饭桌摆放在了外室。
	  李未央扶着大夫人一路走过来，大夫人只觉得她的力气足以粉碎自己的手腕骨，不由用力地挣脱开她。
	  李未央微笑：“母亲，怎么了？”
	  大夫人咬牙：“没什么。”
	  这时候，杜妈妈已经吩咐人摆了酸枝木八仙桌，两三张圆凳随意地放在桌边。李未央环视了一圈屋子，见到处都是名贵的古董玉器，不由笑了笑。
	  杜妈妈见她微笑，问道：“县主在看什么？”
	  李未央慢慢道：“我在想，母亲果然大家风范，老夫人的屋子里也绝对没有这样值钱的摆设。”
	  大夫人出身国公府，多年来又把持着李家，自然是有钱的，还不是一般的有钱，杜妈妈笑道：“县主说的哪里话，夫人屋子里的都是寻常见的东西，老夫人屋子里的那才叫值钱呢，只是她老人家说看了晃眼，都收起来了。”
	  “哦，原来如此。”李未央盯着不远处的那道多宝格，上面摆着各种各样名贵的玉器、盆景，尤其是一块用整个羊脂玉雕刻而成的玉兰花，那种纯洁的乳白色，简直可以让人看得眼睛都掉出来。
	  大夫人冷眼瞧着，以为李未央被震住了，不由冷笑了一声。她是知道李未央之前得了宫中不少赏赐，但她自己的珍藏，可未必比宫中的差！她就是要让李未央知道，自己的身份地位绝对不容许她一个小小的庶出来践踏！垂下眼睛，她道：“准备开饭吧。”
	  一个丫头走上来，手中拎了个小小的黄铜水壶，倒了小半盆的热水，另一个丫头为大夫人挽起了袖子。
	  “你不知道，你那个四姐，真是不像话。”大夫人一边洗手，一边冷冷道，“做什么事情都只是说一下动一下，说她两句就掉金豆子，好像委屈的什么似的，哪里像是个大家闺秀，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刻薄她了。”
	  李未央微微一笑，面上毫无所觉似的。
	  大夫人继续说道：“像她那种做派，别人会觉得，庶出就是庶出，怎么都上不了台面！”
	  李未央含笑，没有应声的意思，仿佛听不出大夫人在指桑骂槐。
	  大夫人恼怒，杜妈妈连忙道：“夫人何必和四小姐置气，她毕竟在四姨娘跟前养大，从小没有跟着夫人，不懂事也是有的。”大夫人冷哼一声，把手抬起来，丫头拿着白巾，仔细地揩拭着那双手。
	  大夫人冷冷地道，“还是从宫里请个嬷嬷来，好好管教一下的好。未央，你说是不是？”
	  李未央似笑非笑：“母亲说的是。”
	  李家一向是诗书传家，行事作风，与乍富新贵差别很大。晚饭摆上桌子，虽然不过十菜两汤，但样样都做得很精致，想来也是用了心思的。
	  杜妈妈就向李未央使眼色，意思让她亲自为大夫人布菜。
	  李未央好像没瞧见一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大夫人不乐意，道：“未央，你大姐在的时候，凡事吃饭，都是站在我身边替我布置的，这才是孝道。”
	  李未央的眼睛眨了眨，道：“可是我笨手笨脚的，怕不小心弄坏了什么。”
	  大夫人冷笑：“横竖我不怪你就是！”
	  她本想要忍的，可是越看李未央越是不能忍，就是想要借着嫡母的威风收拾一下她，出出心头这股恶气罢了。
	  李未央笑了笑：“既然母亲说了不怪我，那我就为母亲略尽绵力罢。”
	  她轻飘飘地走上来，亲自夹了一块糖醋鲈鱼，放在大夫人的碗里，大夫人看她诚惶诚恐，才觉得心里舒服点。
	  不管庶出的再怎么高傲，在众人面前，孝顺嫡母也是应该的，否则李未央就别想在大历朝立足了！她之前怎么没有想到，应该天天让这个死丫头到她跟前来立规矩，借机会将她整死！大夫人心里正想着，李未央笑道：“这酒酿圆子十分好吃，母亲快尝尝。”
	  她亲自舀了滚烫的一小碗，吹也不吹，尽数往大夫人身上倒过去，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大夫人因为过于吃惊，竟然都没来得及闪开，那滚烫的酒酿圆子一下子洒在了她身上。
	  春天穿的少，大夫人惨叫了一声，她现在恨不得天上掉个雷下来直接劈死李未央才好！
	  李未央的唇畔起了一丝愧疚，急忙上去替大夫人擦拭，大夫人怒的无以复加，李未央便转头就去丫头手里端过了刚才洗手还来不及倒掉的那盆水，上来要为大夫人擦洗。
	  不知道是手忙脚乱还是故意的，她整个人端着水盆就往前跌过去。杜妈妈赶紧护着大夫人，李未央的唇畔微微勾起，整个人就栽倒下去，椅子的倒地发出巨大的响动，而随着巨响李未央也重重的撞在了大夫人身上，将她整个人压倒在地，原本想要护着的杜妈妈也被压到了最下面给大夫人当了肉垫，一把老骨头都给压散了。
	  大夫人的尖叫一下子拔高，而且声音凄厉：她被李未央这一撞摔倒在地上时，伤到了胸口，巨痛让她真正的尖叫起来。
	  “县主！快起来！快起来啊！”杜妈妈哎哟哎哟地叫着，李未央从大夫人身上爬起来，手肘却故意在她肋骨上狠狠地压了一下，大夫人又是一声惨叫，几乎痛晕过去。
	  李未央仿佛无力，一众丫头妈妈上去扶起她，她却好像手一滑，无意中抓住了铺在桌上的席布，瞬间，桌上的菜肴、碗筷、茶壶……所有的东西，全部乒乒乓乓落地，所有人都傻了眼。大夫人劈头盖脸都被饭菜弄脏了，显得异常狼狈。
	  一个妈妈惊呼一声，过去扶大夫人，李未央却向赵月使了个眼色，赵月猛地踢开了那个妈妈，那妈妈刚把人扶起来，莫名其妙受了赵月这一下，还弄不清楚怎么回事，顿时连带着大夫人一起撞到了不远处的多宝格上，在这一瞬间，那些个什么羊脂玉的玉兰花，珐琅嵌青玉的花瓶、青花白地瓷梅盆景、珍贵的紫檀木嵌象牙花映玻璃的小屏风，噼里啪啦全部掉了下来，砸了个稀巴烂。
	  一片狼藉里，大夫人的头撞到了多宝格，完全已经呆若木鸡。
	  众人面面相觑地望着这一幕，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李未央摊手，无奈道：“母亲，我早说过，自己笨手笨脚的，可是您偏要我来伺候……唉，赶紧起来吧，地上多凉啊！”说着，她还要上去搀扶大夫人。
	  “别碰我！别碰我！救命啊！”大夫人丝毫顾不得威严，几乎痛叫起来，那叫声穿透了屋脊，让所有人都是汗毛倒竖。杜妈妈连忙上去隔开李未央的手，然而大夫人转头那么多珍贵的宝贝碎了一地……全毁了！全毁了！大夫人眼前发黑，两眼一翻，整个人晕了过去。
	  杜妈妈拼着老命嚎叫道：“还愣着干什么，快把夫人扶着躺到床上去，请大夫，快去请大夫！”
	  李未央微笑道：“杜妈妈，我来吧。”
	  杜妈妈脸上现出惊恐之色，随后道：“不劳烦县主，奴婢们在就可以了，您回去歇着吧！”
	  李未央就很是不好意思，道：“这怎么使得？”
	  杜妈妈慌忙道：“使得！使得！县主快走吧！”这人简直是个灾星。
	  看着所有人忙不迭地把奄奄一息的大夫人抬进去，李未央微笑着踏出了房门，只觉得阳光灿烂，心情很好。白芷担心道：“小姐——”
	  李未央转头道：“怎么，怕了？”
	  上次在浴池连人都敢杀，现在还有什么可怕的，白芷只是担心大夫人不会善罢甘休。
	  李未央微笑道：“就算我好好伺候她，她就不找我麻烦了吗？”
	  白芷想想也是，索性便丢开了这件事。
	  本以为给了大夫人一个教训，对方能老实点，没想到杜妈妈第二天就来了：“夫人说了，精细的活儿县主做不来，还是交给四小姐吧，只是您既然来侍疾，也不好什么都不让做，这样吧，奴婢管着小厨房呢，今后夫人的饮食和药，就交给县主了。”
	  李未央挑眉，饮食？这么重要的地方——她笑了笑：“烦请杜妈妈去说一声，我可担待不起啊！若是母亲吃的东西出了差错，我岂不是日夜难安么？”
	  杜妈妈赔笑道：“您放心，不是奴婢看着吗？断然不会让那些下作的人下什么手脚的。”
	  李未央看了她一眼，道：“这个……还是不好吧。”
	  杜妈妈道：“有什么不好的？若是县主执意不答应，怕夫人还会想出其他的事情来，不若应承下来，横竖有奴婢帮您看着，出不了错！”
	  李未央笑了笑。
	  经过浴池那件事，白芷倒是相信了杜妈妈，她低声道：“小姐，杜妈妈说的也对。”毕竟大夫人是主母，她要是想点别的招数，她们还难以防范，现在这样，有杜妈妈这样容易收买的人，她们就不必过于担心了。纵然大夫人想要动手，杜妈妈看在钱财的份上也会出力的。
	  杜妈妈小心地看着李未央，道：“奴婢一定尽心尽力。”
	  李未央笑了笑，既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算是默许了吧，杜妈妈松了口气，县主要是一直僵持着，大夫人那里也不好交代，她笑着道：“那奴婢就当县主答应了。”
	  李未央含笑看着她，表情很是奇怪，杜妈妈看不懂那神情，只是忐忑地转身退下了。
	  李未央对白芷道：“你看，这件事是不是很有趣？”
	  白芷不知道李未央什么意思，她只是觉得担心：“小姐，不只是杜妈妈咱们要多花点钱打点，奴婢也会时常盯着小厨房的。”
	  盯着有什么用？李未央笑而不语，没有说话，却突然站起了身，道：“昨夜父亲是在四姨娘那儿过夜的吧？”
	  白芷和墨竹都愣住了，赵月也听得一头雾水。
	  李未央笑了笑，道：“走吧，好几日没去给父亲请安了。”
	  白芷心中想，县主真是奇怪，连自己这个一直都跟着她的丫头都完全猜不到她的心思，她现在不是应该想对策对付大夫人吗，怎么会想到去见老爷呢？老爷这个人，一向是不管内宅的事情，尤其是对大夫人，都是能忍则忍的，小姐去找他，又有什么用？然而这些话只敢在心中想一想，她情愿相信小姐。
	  李未央在李萧然的书房里呆了半个时辰，回来的时候看见福瑞院里的大夫出出进进的，不由道：“这是怎么了？”
	  杜妈妈见了，不好再隐瞒，道：“是大夫人刚才那一摔，把肋骨压断了。”
	  李未央笑了笑，要的就是她肋骨断。她的面容变得很担忧：“哎呀，都怪我笨手笨脚的，刚才我已经去父亲那里请过罪了，他也责备了我一通，看到母亲伤成这样，我心里真是难过呢！”
	  换句话说，她已经先下手为强了，若是大夫人去告状，恐怕李萧然还会惩罚李未央，但现在可是李未央自己跑过去承认错误，大夫人再去说什么就落了下乘，更何况——老爷现在可不待见大夫人！杜妈妈知道这一点，脸上陪着笑，道：“县主说的哪里话，夫人早就说过了，这事儿不能怪您，您也是好心好意的。”
	  李未央的笑容显得很纯善：“还是母亲贤良大度，本来我还想赔偿一部分损失的，既然母亲都这么说了，我也就不好坚持了。”
	  杜妈妈脸色一变，随后满脸笑道：“是，是。”心头却后悔不已，要是不多说这句话，兴许那么多宝物还能得到赔偿，现在一分钱都别想见到了。她想了想，又道，“没事儿的时候还请县主去小厨房转转，哪怕是做做样子也好，表示一下您的孝心，现在四小姐可是天天都做乳鸽汤给夫人补身子呢！您若是什么都不做……”
	  李未央眨了眨眼睛，笑道：“哦，乳鸽汤啊，这个我也会做的。只是做的不好——”
	  杜妈妈笑道：“哪里用得着县主亲自动手，只消您吩咐一声，奴婢会准备好食材的，您到时候亲自端进去就行了，大夫人见到您这样孝顺，也会原谅你的。”
	  李未央淡淡笑了笑，道：“杜妈妈对我还真是忠心耿耿啊。”
	  杜妈妈满脸谄媚道：“只要县主一如既往地关照奴婢，那么奴婢当然也是一心为您着想，帮您劝着点大夫人，她那儿有什么风吹草动，一准儿先告诉您。”
	  李未央点点头，道：“那就多谢你了。”说着，她挥了挥手，吩咐白芷再给杜妈妈一个红包。
	  杜妈妈接过红包，眉开眼笑地走了。
	  白芷道：“小姐，每次都这么给，什么时候是个头，这个老奴才，心肠也太黑了，做什么都要钱！”
	  李未央笑了笑，道：“能用钱买到的人心，都不是真心，但若是用钱都买不到，对我来说，更加不是什么好事。”
	  白芷和墨竹对视一眼，却都没有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赵月，过来，我有事吩咐你去办。”李未央招了招手。
	  赵月闻言，立刻附耳过去，李未央轻轻在她耳边说了两句，赵月的眼睛一亮，立刻道：“是，奴婢立刻就去！”
	  白芷和墨竹都很好奇，李未央到底让赵月做了什么事，可是接下来不管她们怎么旁敲侧击，李未央都不曾回答她们。
	  李未央并不曾去过一次小厨房，不只她没有去过，甚至连她身边的丫头，也都一个都没去过，倒是四小姐李常笑尽心尽力、不分日夜地伺候大夫人，甚至亲手煎药熬汤，久而久之，福瑞院开始有了流言，说四小姐才像是个女儿的样子，三小姐李未央却仗着自己是个县主，不但不为大夫人侍疾，甚至连药碗都不肯端一下，这话在注重孝道的大历朝，可是极为厉害的，大夫人再不好，那也是嫡母，断然容不得轻忽，李未央这种不闻不问的做法，将来于她的名声上极有妨碍。白芷和墨竹听在耳朵里，急在心里，纷纷来劝说。
	  “小姐，您还是去大夫人屋子里呆一会儿吧。”
	  “是啊，哪怕只半刻也好，说出去好听些。”
	  “还有小厨房那儿，您也学着四小姐去煲个汤熬个药什么的，不用您动手，奴婢们自然会为您准备好的。”
	  “是啊，现在人人都说四小姐孝顺，说您……”自己的嫡母病了，连药碗都不肯端，传出去实在是太难听了。
	  李未央正在看书，听了这话自然知道两个丫头在为她着想，只不过她不慌不忙，先问了一声赵月：“事情都办妥了吗？”
	  “是，小姐，事情都办妥了。”
	  李未央笑了笑，站起身来：“走吧。”
	  墨竹和白芷都吃了一惊：“小姐这是要往哪里去？”
	  李未央淡淡地开口道：“自然是去厨房了？母亲不是要喝乳鸽汤吗？”
	  白芷立刻高兴起来了：“是，奴婢这就去准备。”
	  小厨房里，有七八个丫头在收拾，见到李未央来了，连忙行礼。
	  李未央笑了笑，道：“刚才我派人来吩咐过，食材都准备好了吗？”
	  就有一个聪明伶俐的丫头回答：“回县主，一切都准备好了，奴婢们这就动手，厨房烟大，县主且先回去，汤熬好了，奴婢送过去。”
	  李未央笑了笑，道：“不必了，我的丫头来做吧，你们都出去。”
	  几个丫头对视一眼，都露出为难的神色。
	  李未央扬眉：“怎么，连你们我都指使不动吗？”
	  几人不敢吭声了，随后乖乖退了出去。等小厨房空下来，李未央笑了笑，道：“白芷，你去熬汤吧。”
	  “是。”白芷放入了收拾干净的乳鸽，加了水，添了点参茸在炉上煮着，又拿了把扇子一下一下地扇，感叹道：“小姐做得对，若是让那些丫头来做，指不定要闹出什么事来，还是咱们自己动手放心些。”
	  李未央笑了笑，却没有回答她。
	  墨竹上去帮助白芷，两个人动手，速度一下子快了起来。
	  一个时辰后，汤熬好，白芷用一只白莲瓷口高足碗装了，放到托盘里，这才笑道：“小姐，一切都备好了。”
	  李未央转头看了赵月一眼，赵月点了点头，李未央的笑容更深了。
	  那边的杜妈妈早已得到了消息，在门口等着李未央。丫头早在几个时辰前就说三小姐带人进了小厨房，可是到现在都还不见人影，杜妈妈派了人去看，可惜三小姐身边有个武功高强的丫头，根本没办法靠近院子。她在这里心急如焚，李未央那边却不紧不慢地带着丫头走过来，一瞧见杜妈妈站在门口，她站住脚步道：“杜妈妈怎么在这儿等着呢？”
	  杜妈妈满脸带笑：“县主，今儿老爷正巧来看望夫人，留下一起用膳，如今正在里头等着呢！”
	  李萧然也来了？李未央眨了眨眼睛，故意露出惊讶的神情：“今儿是什么日子——”这几个月，父亲可是从不曾踏进过大夫人的房门。
	  杜妈妈却只是笑道：“县主快进去吧。”
	  李未央对身后的白芷使了个颜色，白芷捧着食盒，低眉顺眼地跟在她身后踏进了门槛。
	  屋子里，李萧然果然坐在餐桌上，大夫人面色有点苍白，眼睛下有一片暗黑色的青影，可是嘴唇却显得很红艳，不用想也知道，必定是为了掩饰唇色的苍白而抹了口脂。四姨娘一身雪青色连衣裙，低眉顺眼地在李萧然身后站着。李常笑正站着，恭敬地为父亲和嫡母布菜。按照道理说，这种活儿不用她来做，可是现在她却不得不做，哪怕是为了李常喜，她也必须毕恭毕敬、兢兢业业。
	  李未央微微一笑，上前行礼道：“父亲，母亲。”
	  大夫人看到李未央，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抖动了一下，可是她竭力控制住了自己，尽量笑得很温和，但是这种温和也仅仅是她自己理解的温和，在别人看来，这种笑容甚至是带了一点狰狞的：“未央，你不是在自己屋子里用膳么，怎么突然跑过来？”
	  居然明知故问，李未央心道这不是你让我送乳鸽汤来么，脸上却不露分毫，道：“未央是给二位送乳鸽汤来了，汤炖了很久，还放了枸杞、黄苓、当归、杜仲、等中药，补气养身，母亲要细细品尝。”
	  大夫人微笑道：“嗯，你果然是个孝顺的孩子。”
	  李未央只是和顺地笑，旁边的丫头赶紧接过白芷手里的食盒，然后将里面的汤端了出来，汤还是热气腾腾的，带着一种令人食指大动的香气。大夫人笑了笑，道：“来，我先尝尝，看看未央的手艺怎么样。”
	  李常笑便急忙取过专门用来喝汤的精致莲叶碗，为大夫人和李萧然分别盛了一碗，小心翼翼地端到两人的面前。李萧然回头，和四姨娘道：“这些日子，倒是辛苦你们了。”
	  四姨娘道：“夫人身体安康就是我们的福气，没有什么辛苦的。”
	  李常笑的眼圈不由自主红了，想起这些日子被大夫人当牛做马地使唤还不能有半句怨言，否则就是对嫡母不孝，她心里真是难受极了，抬起眼睛，想要从李未央的身上寻找一点同病相怜的理解和慰藉，然而李未央却盯着那碗汤，根本没有注意到她。
	  李未央看着大夫人的手轻轻舀了一勺汤，缓慢地送到唇边，正要往下送，这时候，杜妈妈突然冲了上来，一把夺过她手里的调羹，猛地摔了出去。
	  众人都被这一幕惊呆了。
	  大夫人勃然大怒，劈头盖脸地骂道：“老奴才，你这是疯了不成！”
	  杜妈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泣不成声：“夫人，奴婢有罪啊！”
	  在发怒的时候，大夫人的眼睛里隐藏着一种深深的得意，嘴角的肉也因为激动而在颤抖。
	  李萧然也是勃然色变：“杜妈妈，你这是怎么了！难不成你也失心疯了吗？！”
	  杜妈妈嚎啕大哭：“夫人，奴婢本来不想说的，可是现在奴婢不得不说了！”
	  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极为吃惊的神情，他们不知道这个杜妈妈怎么突然变成这个样子，眼泪鼻涕流的满脸，好像是忍受了天大的委屈。
	  李未央淡淡道：“杜妈妈，父亲母亲正在用膳，你纵然有话要说也不该挑现在，难道在母亲身边呆了这么多年，连这点规矩都不懂吗？”
	  杜妈妈身体一震，随后抬起头，满脸愤怒地望着李未央，与平日里的恭顺小心判若两人。白芷吃了一惊，心中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仿佛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很不好的事情一样。
	  果然，杜妈妈大声道：“县主你这是心虚了吗，怕奴婢把你做的丑事全都抖出来是不是？！奴婢告诉你，奴婢是眼睛瞎了才会听你的话答应帮你去害大夫人，现在奴婢知道错了，奴婢就是拼个一死，也绝对不会让你的奸计得逞的！”
	  白芷连忙上前一步：“杜妈妈，你满口胡说八道什么！”
	  李未央挥了挥手，当着众人的面冷笑一声：“让她说下去。”
	  “老爷，夫人，那乳鸽汤里面放了东西，若是夫人真的喝了，只怕顷刻之间就会毙命！”
	  厅上的众人都无法理解地看着杜妈妈，连李萧然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究竟听到了什么！
	  大夫人立刻追问道：“杜妈妈，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杜妈妈不说话了，只是低头猛地给大夫人叩头，“奴婢错了！奴婢错了！求夫人饶恕！”
	  大夫人皱眉：“你既然知道错了，就该老老实实地把话说清楚，这样说一半，叫我们怎么相信你！难道你要看着真凶逍遥法外吗？”
	  杜妈妈听到这里，跪在地上全身抖个不停，慢慢地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大夫人，然后依次看向厅上的众人。
	  “是！奴婢全都说出来，乳鸽汤里面的药，就是县主命令她的丫头放进去的，奴婢也知道这件事，只是县主许了奴婢五百两金子，奴婢一时被鬼迷了心窍，竟然真的答应了帮她成事！”杜妈妈一边说，一边嚎啕大哭。
	  李萧然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他重重拍了一下桌子：“满口胡言！”
	  杜妈妈仰起脸，鼻涕眼泪都模糊了：“奴婢不敢撒谎，老爷若是不信，可以去验看这汤！”
	  李萧然冷冷道：“来人，查验！”
	  李未央默然地望着杜妈妈，心头不禁浮起冷笑，原来在这儿等着她呢！先是借由过去的旧事作出被她收买的样子，然后借着五小姐放蝎子的事情来告密以取得信任，就是为了现在这个时刻倒打一耙！
	  一个妈妈立刻拔了银簪子上前，试了试李萧然面前这碗，片刻之间，银簪子的末端就黑了过来。李萧然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更难看，他身后的四姨娘惊呼道：“天啊，真的有毒！”
	  李未央却是在思考，刚才一路没有任何人经手过这汤，除了……她看了一眼盛汤的碗，没错，大夫人是在这碗上动了手脚，平日里纵然是验毒，也必定是查验带过来的东西，而不是大夫人这里原先就有的东西，试想，谁会想到大夫人会用这个盲点来陷害李未央呢。
	  杜妈妈又大声喊道：“还有金子，县主交给奴婢的银票，奴婢分文未动，全都放在床底下的暗阁里面！老爷夫人大可以去验看，奴婢月银有限，若非县主给的，哪里来的那么多银票！”
	  话说到了这份上，谁都会相信杜妈妈的话，要人证有人证，要物证有物证，谁都得相信她！
	  大夫人咬牙切齿：“李未央！我有哪里对不起你，你竟然要买通这老奴才来害我！”

085 魔高一尺
	  李未央冷眼看着大夫人：“母亲，你也相信这老奴才的话吗？她是在陷害我，因为这汤里绝对不会有毒的。...”
	  大夫人拍案而起：“还在狡辩！来人，将三小姐给绑起来！我要好好地审问！”
	  下毒谋害嫡母，这足够动用最严厉的家法了，纵然直接将人打死了，外人也说不出什么不对来，所以今天她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让李未央无法活着走出去。
	  赵月上前一步，面色冷然地挡在李未央面前。其他人都是一愣，却谁都不敢上前。
	  李未央看着李萧然：“父亲，你说过会相信我的。”
	  李萧然当然觉得李未央不会做出这种事情，但是现在的证据又对她十分的不利，所以他道：“未央，父亲相信你不会做这种事，但是你必须要证明你自己的清白才行！”
	  大夫人冷冷一笑，现在李未央想要证明她自己的清白，简直是天方夜谭，杜妈妈是人证，那些银票是物证，最重要的是，她不认为李未央可以逃脱，只要将人绑了，狠狠往死里打，还能不认错吗？
	  李未央将大夫人的表情看在眼里，她的神情从始至终像是在看一场戏，接着她大声问杜妈妈：“杜妈妈，你敢发誓说你刚才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是我买通你，并且在母亲的汤里面下毒？！”
	  杜妈妈扬起身子：“是，奴婢敢作敢当，情愿任由老爷夫人处置！”
	  “你口口声声说是我收买了你，既然收了钱，你又为什么要反悔？”李未央逼问道。
	  杜妈妈早已想好了该怎么说，所以她很快地道：“这都是因为早上夫人跟奴婢提起她还在娘家时候的事情，奴婢是她陪嫁过来的人，听到她提起旧事，奴婢自然觉得十分愧悔，因为奴婢辜负了当初老国公和国公夫人对奴婢的嘱托，做出了对不起夫人的事儿，奴婢以前答应你不过是一时糊涂，现在却已经幡然醒悟，知道自己再这样错下去，将来肯定无颜做人！”
	  李未央冷冷道：“早不反悔直到杀人的时候才反悔，简直是满口胡言！杜妈妈，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想清楚再回答！你想想林妈妈才是，希望你不要和她犯一样的错误！”
	  杜妈妈听到林妈妈的名字，想起那林妈妈的结局，不由浑身发冷，几乎说不出话来。
	  大夫人厉声道：“李未央！你还在吓唬杜妈妈！你当着我们大家的面就这样嚣张，背后还不知道会如何呢？！我真是对你太仁慈了，你这样的祸害，一早就不该接回来，现在弄得家宅不宁，寝食难安！你还不快给我跪下！”
	  李未央淡淡一笑：“母亲，看来你已经相信了这个不要脸的老奴才说的话！”
	  大夫人怒声道：“我为什么不相信！她已经是悔改了，你还不认错，你是真的要我请家法吗？还是你以为光凭着一个会武功的丫头就能保护你，所以你才这样为所欲为？！”
	  李未央笑了笑，既没有跪下也没有反驳，只是向李萧然道：“父亲，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有些话我已经不得不说了。”
	  李萧然皱眉：“未央，你要说什么？”他心底，还是不相信李未央会做这种事。
	  就在这时候，外头突然盈盈然走进来一个美人，她看到屋子里一副剑拔弩张的场景，整个人愣在那里。
	  大夫人吃惊，嘴巴张大地足足可以吞下一个鸡蛋：“长乐！你怎么回来了！”
	  李萧然道：“是我让她回来的，今天晚上刚刚到。”
	  李长乐欢喜地扑到大夫人的怀里：“母亲，女儿想死你了。”大夫人一把抱住她，死死地抱着，随后道：“你先等一等，先让我处置了那个贱人再说。”
	  李长乐回头看了一眼李未央，心道不知母亲这回又用了什么法子处置李未央，可惜刚才自己不在，没能看到全貌。在她看来，便是将李未央千刀万剐也是不为过的，这个死丫头一直跟她们母女作对，绝不能放过！
	  李未央看着这出母女重逢的好戏，脸上却淡淡道：“本来我想要给母亲一个惊喜的，所以才去求了父亲让大姐回来，没想到母亲对我的误会这样深，我心里真是难过得很。既然如此，我不得不把话说清楚了，这汤根本不是我做的，也不是我身边的丫头做的，真正做汤的人是大姐才对！”
	  满屋子的人都吃惊的看向李未央，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话，杜妈妈愣地更彻底，随后大叫一声：“不，这不可能！”
	  李未央并没有给她太多的时间反应，只是冷冷道：“本来是想要给母亲一个惊喜，才刻意隐瞒了大姐回来的消息，大姐许是在父亲处听说了母亲生病的消息，所以说要亲手给母亲做一碗汤，只不过，汤刚刚做好而已，她却被老夫人叫走了，所以我才好心将汤送过来。”
	  “长乐，究竟是怎么回事！”大夫人完全震惊，随后厉声道。
	  李长乐也懵了，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父亲说最好是给母亲一个惊喜，让她在晚饭的时候突然出现，然后父亲身边的长随又特意说母亲最近生病，四小姐整日里煮乳鸽汤给她喝，所以她才特地去小厨房做了乳鸽汤，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她已经回来了，再也用不着那些假惺惺的庶女在母亲身边！可是汤刚刚做好，她就被老夫人的人请走了，她将汤交给一个厨房里的丫头让她们送过来，可是怎么会落在李未央的手上！怎么可能！
	  李长乐绝对想不到，李未央先是借口大夫人病重需要人服侍，顺利劝服了李萧然将她接回来，然后安排了人手误导李长乐去厨房做汤，借着老夫人的手将李长乐调虎离山……整个计划环环相扣，有半点疏忽都会全盘皆输，李未央却掐的一丝不差，足以令人惊叹了。
	  “这汤分明是你做的！奴婢早已打听过——”杜妈妈忍不住道。
	  李未央笑的如同夏花：“杜妈妈，你是不是听说我在厨房呆了两个时辰？哎呀，忘记告诉你，我的厨艺太差，想着母亲无论如何不会喜欢，便将那汤倒入了水缸，你若是不信，大可以去看看嘛！”
	  正在这时候，李萧然派去搜查杜妈妈屋子的人回来了：“老爷，奴婢们将屋子上上下下都搜查了一遍，根本没有见着杜妈妈所说的银票。”
	  杜妈妈拔高嗓子尖叫一声：“不可能，奴婢藏得好好的，怎么会突然不见了！”
	  李未央勾起唇角：“杜妈妈，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我平日里只是看在你照顾母亲的份上对你客气了点，没想到你蹬鼻子上脸，竟然说我用银票收买你要谋害母亲！我虽然是个庶出的，可也是李家的小姐，是父亲的女儿，更是陛下亲自册封的县主，诬告主子，你可知道是什么罪名！”
	  李萧然勃然大怒：“杜妈妈，既然汤是长乐做的，你却偏要冤枉在未央身上，到底是什么意思！”
	  大夫人明白了之后，脸色变换了一阵之后忽然大笑起来：“误会，原来都是误会，杜妈妈，还不快向三小姐道歉！”
	  李未央冷笑一声，道：“母亲，这是误会吗？那碗里的毒药可是真的，既然不是我做的汤，那么下毒的人，定然就是大姐！又或者，杜妈妈在撒谎！毒药是她下的！”
	  大夫人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她断然想不到做汤的人会变成李长乐，更加想不到自己原本陷害李未央的作为竟然会被她反将一军！现在她无论怎么解释都不对，若是她承认杜妈妈说的是真的，就等于说有人在碗里下毒，而且这个人就是李长乐，而若是一口咬定是诬告，并且说下毒的人就是杜妈妈，那么李长乐才能脱身！可若是将罪名怪在杜妈妈身上，这个老奴婢为了自保一定会把自己唆使她害李未央的事情供出来！怎么都是一个进退两难的局面！
	  杜妈妈哪里看不出眼下的局面，她大声道：“奴婢没有下毒！老爷，奴婢没有下毒啊！”
	  不是杜妈妈，那就是李长乐——李萧然的目光落在大女儿的身上。...
	  李长乐的声音极为尖锐，显然激动地不能自已：“满口胡言！我怎么会下毒谋害自己的亲娘呢？”
	  李未央微微一笑，道：“谁说大姐下毒是谋害母亲了，今天吃饭的人又不只是母亲一个。”
	  李萧然面色一下子变了，他已经看出来杜妈妈是在诬陷李未央，因为她一定是事先知道了汤里面有毒药，否则她不会冲出来阻止大夫人。可是李长乐又怎么会牵涉到这件事情里头来呢？他的视线在两个女儿身上游移不定，他并不觉得李未央会聪明到未卜先知地晓得汤里头早已被人下了毒，那么李长乐究竟有没有在汤里下毒呢？！若是她下毒，定然不会是要谋害大夫人，只剩下……
	  人都是这样的，若是这件事不牵扯到自己，李萧然一定会清醒地看到李长乐不过是被李未央拉出来的箭靶子，但是他现在充满了别人要谋害他的愤怒之中，压根想不到别的，所以一定会认为下毒的人是李长乐！李未央微微一笑，这就是人性的盲点。大夫人原先请李萧然在这里是为了坐实自己谋害的罪名，却没想到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李未央冷眼盯着李长乐：“大姐，父亲将你送去庵堂是为了让你好好思过，你却丝毫都不知道悔改，居然在汤里头下毒，刚才若是杜妈妈没有阻止，不止是父亲要死，母亲也要受到连累！杜妈妈一定是预先知道了真相，她是母亲的心腹，又从小看你长大，为了不连累你又不连累大夫人，所以趁机将一切都栽赃在我的身上！只是事发突然，她想不到别的好主意，才会说出漏洞百出的谎话来！”
	  李未央的说法，似乎是合情合理。李长乐记恨李萧然送她去庵堂，便想要下毒谋害父亲，谁知被杜妈妈知道，这老奴才看到大夫人先喝了汤，顿时着急，赶紧出声阻止，正因为事发突然，她没有想得太周全，所以才编造出什么李未央收买她的假话来，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别人去搜查却什么也搜不出来，因为这根本是子虚乌有的事情，但若是刚才李长乐没有突然出现，若是李萧然什么都不分辨就相信了杜妈妈的话，李未央一定已经是死路一条了，也根本不会有人去查证的！
	  杜妈妈目瞪口呆：“不！这不是真的！下毒的人是县主，不是大小姐！”
	  还在狡辩，真是不知死活！李未央猛地回过头，厉声道：“杜妈妈，你口口声声说下毒的人是我，可是这汤根本不是我做的，一路上虽然是我的丫头端着汤，可从出了厨房开始就有那么多丫头妈妈在旁边看着，难道我当着别人的面下毒吗？唯一有机会下毒的人只有做汤的大姐！”
	  “还有你说我收买你，可是银票为什么搜查不到，分明是你为了掩护大姐故意这么说好误导父亲！你是怕父亲知道大姐居然要杀害他而迁怒母亲，更担心母亲提早一步喝了汤，死在父亲的前头！你也不想想，大姐这种糊涂的行为你怎么能纵容她，她蠢笨你比她还要蠢，你以为将一切栽赃到我的身上就能为大姐脱罪了吗，父亲这样聪明的人怎么会随随便便就被你们糊弄了！你这个蠢笨如猪的老东西！”说着，她一脚重重踹在杜妈妈的胸口，杜妈妈惨叫一声，摔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李长乐尖叫：“李未央你不要欺人太甚！我根本不可能下毒，我也从来没有恨过父亲，更加绝不可能下毒去谋害父亲，父亲，你要相信我，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我只是想让母亲开心所以才特地做了乳鸽汤，我事先根本不知道父亲你会在这里！”
	  李未央冷冷道：“大姐，我真是后悔，早知道你会谋害父亲，我才不会替你求情，让你一辈子在庵堂里呆着，也比让你承担上弑父的罪名要好得多！你太令父亲痛心了！”
	  李长乐的脸色一下子涨的通红，她恨不得狠狠扇李未央一个巴掌，但是现在她说不出什么辩驳的话，她怎么说都是个错！她回过头望着大夫人：“母亲，母亲！你帮我说句话，我怎么会毒害父亲呢！我怎么可能这么做呢！”
	  然而，大夫人却脸色大变，一口鲜口就吐了出来：李未央根本是设好了圈套等着自己母女钻进来！自己苦心孤诣，实际上早就被别人算计了！
	  旁边的丫头连忙冲过去扶着大夫人坐下，她气喘吁吁地坐在椅子上，一句话也说不出，即便能说，现在她也说不出来，因为刚才那一口血喷出来，她的心脏像是整个被人团成一块儿，现在连喉咙都像是被人塞住了，要竭力控制住才能不让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她的病又发作了！
	  李萧然的面色越来越难看，他实在想不到从小捧在手心里的女儿竟然因为这点事情就怨恨到要谋害自己，想也不想地，他快步上去，疾风暴雨地给了李长乐两个耳光：“孽子！”
	  李长乐一巴掌被打翻在地，不敢置信地看着李萧然，怎么会这样，她以为今天是母亲收拾李未央，怎么会变成这样！
	  大夫人挣扎着站起来想要去扶李长乐，可是四姨娘却突然挡在了她的面前：“夫人，老爷在惩罚大小姐，你还是在一旁看着的好，否则别人会说你徇私的！”
	  大夫人恶狠狠地瞪着四姨娘，她想不到这个从前只会在自己面前像是一条狗一样忠心耿耿的贱人居然受了李未央的挑唆，敢对她如此不敬。
	  四姨娘不只是不恭敬，她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轻视和幸灾乐祸。
	  大夫人倒霉，她比任何人都要开心，因为大夫人压在她头上那么多年，若非借了李未央的手，她根本不可能看到大夫人狼狈的这一面，说起来，她还要感激这位三小姐！
	  大夫人提起一口气厉声道：“滚开！”
	  这声音带着一点虚弱的凶狠，她向四姨娘狠狠打了一个巴掌：“你算是什么东西，竟然敢在我面前冷嘲热讽！”
	  四姨娘捂住脸，回过头委屈地望着李萧然：“老爷！我只是不想让夫人病情加重，她却是误会我有旁的心思——”
	  李萧然一双冷酷的眼睛，盯上了大夫人。上次九姨娘的事情他已经够窝火的了，居然大夫人还养了个敢谋害自己的女儿！这怎么不让他的火气一直冲到头顶，这个瞬间他甚至有了休妻的想法，可是很快他就冷静下来了，要紧的关头他突然想到了蒋国公夫人的脸，那些老东西还没死，蒋国公府的势力不可小觑，虽然他现在已经是一朝的丞相，再也不是在岳父面前唯唯诺诺的女婿，他也不能轻举妄动，所以，大夫人的嫡妻之位当然得留着！所以他冷冷道：“夫人永远是夫人，你不得无礼！”
	  四姨娘的脸上，自然而然出现了一丝失望，可是李未央却笑了，她太清楚，李萧然不会休妻，不管大夫人做了什么，她的嫡妻的位置都不会改变，不过……不能休妻，却不意味着大夫人以后有好日过。当然，她还嫌她今天不够惨，有心再气一气她，让她早点升天！
	  大夫人冷哼一声，扬起脖子走了几步，现在她最恨的人是李未央，不是李未央她绝对不会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在大夫人的逻辑里，她算计李未央就是对的，可是李未央居然反过来利用她的算计，没有乖乖地就这么被她害死，就是最大的罪过！她要出了这口气，所以毫不犹豫地上去就要给李未央一巴掌！
	  “你这个小贱人，全都是你才会害的家宅不宁！”大夫人厉声道，手已经重重挥了下去。
	  李未央微微一笑，一侧身子就避开了，大夫人现在是有病的人，根本没办法打的多重，她只是拼尽了全身的力气打上去，她以为李未央不敢躲开，因为她是嫡母，可惜她错看了李未央的胆量，所以她不但扑了个空，而且整个人栽向了一边的红木座椅，失去平衡后，重重倒在了地上！丫头妈妈们赶紧上去搀扶，可是大夫人却是口角流血，根本如同死猪一样地躺在地上哼哼，半点也爬不起来。
	  这样的大夫人，是连李萧然都没有看见过的，完全失去理性的一头野兽！
	  李萧然深深皱起眉头，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心头的厌恶。
	  李未央作出吃惊的模样：“哎呀母亲你这是怎么了？赶紧起来才是，女儿受不起您这样的大礼啊！”
	  一旁的白芷和赵月，都笑着垂下了头。
	  四姨娘假惺惺地也过去搀扶大夫人，大夫人一把摔开她的手，四姨娘却满是委屈。
	  就在这时候，帘子一动，却是一脸急切的李敏峰走了进来，他一眼就看见四姨娘在一旁，而大夫人倒在地上奄奄一息：“母亲你怎么了！”
	  四姨娘道：“大少爷，我们也不知道夫人这是怎么了？竟然病的这样厉害！”说着，她还要去搀扶大夫人。
	  等看到大夫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铁青着脸大口喘气的时候，李敏峰一下子暴怒，想也不想猛地给了四姨娘一脚：“别碰我娘，滚远点！”
	  四姨娘被踹了一脚，整个人都倒在地上，脸孔煞白的一个劲儿地往下流冷汗。李常笑赶紧过去搀扶她，看她伤的很重，不由分说猛地扭头看向李萧然：“父亲，我娘是个妾，可她也是您的妾，大哥一个晚辈，怎么可以当着你的面就这么打杀我娘？！”
	  这一脚，踢的不是四姨娘，是李萧然的脸面，李未央看到，四姨娘的嘴角出现一丝古怪的笑容，很显然，她就是故意设计坑了一把李敏峰，想要将这件事情闹的更大。
	  果然，李萧然已经气得额头上的青筋直跳：“孽子，你做什么！”
	  李长乐赶紧上去抱住李敏峰：“大哥，大哥！他们联起手来害我！李未央陷害我说我谋害父亲，你快救救我！”
	  李敏峰听了她的话，不由怒目圆睁：“父亲，你怎么可以相信这个贱人的话！”
	  李未央淡淡道：“大哥，你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给了四姨娘一脚，现在更是不问原委，口口声声我是贱人，这些话究竟是谁教给你的，我是你的妹妹，我若是贱人，你又是个什么东西，你把父亲看成什么人了？！”
	  李萧然的眉头皱的更紧。
	  李敏峰目光中充满怨毒，向李萧然道：“父亲，长乐一定是冤枉的，她绝对不会做出什么谋害父亲的事情来，父亲应该还她一个公道，并且责罚李未央对母亲的不敬！”他用手直直地指向李未央。
	  大夫人口中一口痰堵着，喘气都困难，所以根本无法阻止李敏峰说话，她根本没有派人叫儿子来，更加不想把儿子卷到这件事情里面去，可是敏峰却出现在这里，这说明有人故意通知了他，想要把事情搅合地更厉害！她知道无论如何，不可以让李敏峰再说下去，否则一定会发生更严重的事！所以她努力的向李敏峰摇头，大力地遥头，示意他不要再开口说下去。
	  然而李敏峰却没有了解到大夫人的苦心，他只知道母亲是被李未央气地发病，而李长乐也是被李未央陷害的，他一定要让那个小贱人付出代价！“父亲，我们才是你的嫡生子女，可是你宁愿相信一个庶出的小贱人，也不肯相信我们吗？我告诉你，今天不论发生了什么，都是李未央编造出来的，一切都不是真的！你不惩罚她，却反过来怪母亲和妹妹，你是老糊涂了不成？！”
	  李萧然勃然大怒：“你说什么？！”
	  李未央淡淡一笑，道：“父亲息怒，大哥不过是一时焦急，才会作出辱骂父亲的事情来，毕竟这件事情关系到大姐和母亲，他会这么说也是在所难免——唉，不过大哥你也太过分了，怎么可以这样说父亲呢？这是大逆不道！难道你是要父亲再把你关到祠堂里去吗？”字字句句，却分明是在激怒李敏峰。
	  一听到祠堂两个字，李敏德简直怒不可遏，他抽出一把匕首，想也不想便道：“父亲，既然你不肯处置她，那我只能先杀了这个小贱人再说！”只要杀了李未央，父亲到时候再愤怒，也不可能处置自己，毕竟自己是他唯一的嫡子！他挥手举刀就对着李未央冲了过来，他用上了全身的力气，一心要把李未央杀死在眼前出胸中一口恶气。
	  李未央看他的模样，便知道他是存心想要自己死了，不由冷笑一声。就在这时候，赵月突然如同鬼魅一般出现在李未央面前，飞起一脚就把李敏峰踢倒在地上。
	  李敏峰想不到李未央身边丫头的武功居然这样高，可他还是不死心，居然爬起来又向李未央扑过去，这一次，李未央却是向赵月轻轻点了点头，赵月在电光火石之间明白过来！
	  在李敏峰再次扑过来的一瞬间，李未央躲入李萧然的身后：“父亲，女儿好害怕啊！”
	  李敏峰没想到李未央竟然会躲在李萧然身后，刚要刹住脚步，可是不知谁在他脚底下绊了一脚，他居然一下子冲了过去，李萧然大惊失色，根本来不及闪避，在下一瞬间，那匕首猛地刺进了李萧然的左臂！李未央大叫一声：“保护父亲！快来人啊！”
	  这屋子里全都是丫头妈妈，侍卫们全都守护在外面，谁也想不到这一瞬间竟然会发生这种变故，李敏峰竟然用匕首刺伤了李萧然。
	  大夫人急怒攻心，一下子挣扎着想要说话，可是一口鲜血喷出来，她一下子昏了过去，只是这时候屋子里已经没有人注意到她了，因为李萧然已经受了伤，而且这时候伤口是血流如注，那把匕首还扎在上面。
	  李萧然现在已经是怒极，李敏峰居然敢刺伤自己！他指着李敏峰对匆匆赶进来的侍卫们喝道：“把他给我绑起来！”
	  李敏峰已经完完全全愣住了，他原本那一匕首是刺向李未央的，怎么会突然失控伤了李萧然呢？！他后来听到李萧然的吩咐，不由分说道：“父亲，儿子不是故意的！我是想杀了那个小贱人！”
	  李萧然当然愤怒，可是愤怒的同时他又突然想到自己就这么一个嫡子，所以他一时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只是吩咐了侍卫们过来将李敏峰先绑起来，却没有说出下一个命令。李敏峰却还没有看出他在犹豫，他只是惊恐于自己将要被绑起来的这个事实，所以他拼命挣扎：“谁敢动我？我是李家的大少爷！”
	  侍卫们面面相觑，他们当然不敢得罪李敏峰，因为他是长房的嫡子，将来是要继承家业的，可同时他们又不得不听李萧然的，因为现在真正做主的人还是老爷，至于大少爷，那也是以后的事情了。可是李敏峰拼命挣扎，他们又不敢过于威逼，一时场面竟然僵持起来。
	  李未央冷眼看着，一言不发，她算了一下时辰，人马上也就该到了。正在想着，外面有人禀报道：“老夫人到！”
	  老夫人被罗妈妈搀扶着，身后跟着数个丫头妈妈，一路浩浩荡荡走进来，看到这屋子里的情形，顿时吃了一惊：“你手臂上这是怎么了？”
	  说着，她不顾罗妈妈的搀扶，快步走了过来，仔细查看李萧然的伤口，随后连声道：“快去请大夫，你们都傻了不成！”
	  刚才还愣在那里的丫头这才醒悟过来，飞奔着出去请大夫。
	  李萧然连忙安慰老夫人：“没关系，只是一点皮外伤，母亲不必担忧。”
	  老夫人却满脸怒容：“什么皮外伤，都已经流了这么多血了！怎么还能算是皮外伤！到底是谁弄伤了你？！”
	  李萧然沉默下来，他不想说出是自己的亲生儿子用匕首刺伤了他。
	  老夫人就看向李未央，李未央道：“是这样的老夫人，原本今天父亲到母亲这里来用膳，正好大姐回来，她亲手做了乳鸽汤送过来给母亲，谁知这汤里却是有毒的，父亲生了气，母亲也受不了刺激一下子晕过去了，许是大哥看到这一幕着急了，便以为是我们做了什么冤枉了大姐，他一时气愤，踢伤了四姨娘，还拔出匕首要杀我，结果却刺伤了父亲——”
	  她说的很简单，可却将李敏峰的罪过说得一清二楚，顺带告诉老夫人李长乐下毒的事情，李长乐尖叫一声：“老夫人，我没有！我真的没有啊！”
	  李未央看着她，道：“大姐，那汤是不是你做的？”
	  李长乐不说话，只是恨得要发狂地盯着她。
	  李未央又继续道：“那汤里难道没有毒！”
	  李长乐自然无法作答，眼睛都已经滴出血了。
	  李未央叹了一口气：“人证物证俱在，大姐还在口口声声自己是无辜的，纵然你是无辜的，可是大哥也不该仅仅是为了你出气就这样伤父亲，这可是大逆不道的罪过。”
	  李敏峰这时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往前一冲，大叫起来：“老夫人，你不要中计！到底谁在汤里下了毒，谁也弄不清楚！就算汤里面真的有毒，那也一定是李未央设计陷害我妹妹！我刚才也不想伤害父亲，一切只是无心之失，老夫人……”
	  老夫人完完全全地震惊了，她不敢相信，大夫人生下的一双儿女竟然会做出这种事情。
	  就在这时候，李未央道：“大哥，你不要再狡辩了，我听说昨儿你刚去庵堂看望了大姐……难道你以为父亲有个万一，你们就能掌控整个李家吗？你怎么这样糊涂，父亲若有什么，咱们李家就垮了啊！”
	  李萧然一震，听了李未央的话，他突然联想到一个可能。如果李敏峰之前去过庵堂，那么当时他究竟和李长乐说了什么，还是他一直怨恨自己将他丢在祠堂里反省思过，所以才指使李长乐下了毒……这个猜测，只是在他的脑海里一闪而过，可是却让他不由自主地脊背发冷。
	  想到自从那件事情之后李敏峰看向自己的那种压抑着怨愤的眼神，李萧然不由自主地就感到恐惧。
	  他的亲生儿子，亲生女儿，竟然因为小小的惩罚就要这样背叛他，天知道他只是想要让他们悔改而已，他们竟然串通起来想要他的性命。
	  李敏峰怒声道：“你这个小贱人，满口的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
	  李萧然指着李敏峰，厉声打断：“你给我住口！你和长乐，串通一气，根本从头到尾，就是要谋害我，现在东窗事发，还不知羞耻，居然还敢振振有词！什么父亲，我怎么生的出你这样的孽子！”
	  李长乐看到这样，忍不住大喊出声了：“父亲！我们是你的亲生儿女，你怎么能相信外人的话这样污蔑我们……”
	  “好了！不要再演戏了！”老夫人铁青着脸，大声说：“我已经看够了你们的戏码！如此弑父大罪，已经罪不可赦，给我掌嘴！”
	  老夫人下令，可是护卫们却站在原地没敢动，罗妈妈冷哼一声，上去就给了李敏峰七八个耳光，李敏峰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打得脸肿的老高，一道一道红色、紫色的印子出现在他的脸上，看上去样子无比的凄惨。
	  他尖叫一声：“父亲，我是你唯一的嫡子啊！”
	  他说的没有错，李萧然女儿已经有了四个，可是儿子却只有这一个。所以李萧然尽管已经愤怒到了极点，可他不能不忍耐，甚至不能不为他说情：“老夫人——”
	  “你眼中还有我这个母亲吗？”老夫人实在是被李敏峰气得恼到极点，自然也就看儿子有了三分气，“你看看你生的这种忤逆不孝的狗东西，他连你的妾都敢打，连妹妹都敢杀，甚至还不顾你的脸面把你给刺伤了，他若真的把你当作父亲，怎么会这么做？但凡他为咱们李府想半点，也绝对不会这样给你我没脸！”
	  看到老夫人发怒，李萧然赶紧请罪：“是，您息怒，都是儿子管教的不好。”老夫人说的没错，不管他如何心爱这个儿子，现在他都已经是废人一个了！谁会相信儿子竟然敢刺伤自己的父亲呢？！这样忤逆不孝，要他何用！
	  李敏峰还在大叫着：“父亲，儿子根本没有错！”
	  李未央提醒道：“大哥，错就是错了，父亲的胳膊还在流血，你怎么好意思说你没有错，你没有错，难道是老夫人错了吗，是父亲错了吗？我劝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李敏峰更加恼怒：“李未央，你这个小贱人！父亲，老夫人，你们不要被这个奸猾的丫头骗了，自从她来到李府，咱们家就没有一天好日子过，你们看看我母亲都气成什么样子了！你们快看看啊！”
	  李未央冷冷一笑，脸上却正色道：“大哥，母亲是被大姐气的晕了过去，可跟我没有关系。”
	  这时候，李长乐惊呼一声：“母亲，你醒了！”
	  大夫人悠悠睁开眼睛，这才看到李萧然和老夫人都是面如寒霜地看着自己，随后她看到了李萧然手臂上的伤口，心中就是一惊，想也知道，李萧然这伤口是怎么来的！她张了张口，却怎么都说不出话来，李长乐连忙道：“母亲你怎么了？”
	  大夫人摇了摇头，一直跪倒在旁边的杜妈妈连忙道：“夫人是犯病了，奴婢这里有药。”随后她快速取了药，连滚带爬地到了大夫人身边，伺候她吃了药，大夫人这才缓过一口气来，她的视线在李敏峰的身上停顿了片刻，随后又充满怨恨地看向李未央。
	  李未央却平静地望着她，眼睛里带着一种让她心脏几乎都要气的爆炸的笑容：“母亲，您醒了呀，没事了吗？”

086 道高一丈
	  大夫人冷笑了一声，道：“早知道有今日，当初我就该直接让老爷溺死你，也省得你这样作怪！”
	  老夫人冷冷道：“你有空说别人，还不如好好管自己的儿女，一个在父亲的碗里下毒，一个竟然竟敢刺伤亲生父亲，这种罪过，死一千次一万次都是活该的！”
	  大夫人咬牙，随后她下定了决心，她一定要保住自己的儿女，哪怕牺牲杜妈妈！她厉声道：“杜妈妈，你可知罪？！”
	  杜妈妈吃了一惊，不知道大夫人为什么突然这样说。
	  大夫人冷冷道：“杜妈妈，不过是因为我要将你的小女儿许配给曾管家的儿子，这本是为了大局着想，曾管家是有功劳的人，他儿子小时候为了保护大少爷瘸了腿，我当然要给他许一个好姑娘，本是看着你的小女儿人品心地都不错，就想要将她许过去，谁曾想你就含恨在心，今天居然下毒要谋害我！”
	  杜妈妈吃惊地望着自己的主子，她没想到大夫人醒过来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要将一切都推到自己的身上！不由张口结舌地根本说不出话来。
	  李未央却并不惊讶，大夫人在这个时候想要保护自己的一双儿女，这样做是必然的，只是，她却也不会让她轻易得逞。她淡淡道：“母亲，你是糊涂了不成，若是杜妈妈想要谋害你，她何必还阻止你呢？让你吃下去不就可以报仇了吗？”
	  大夫人尽管拼命掩饰，可还是重重咳嗽了两声，只觉得心肺之间产生一种摧枯拉朽的疼痛，她竭力压制，用力道：“那是她良心发现，或者是原本一时糊涂，后来突然想通，又或者……咳咳，是她怕事后被发现下场凄惨！可是既然已经做错了，她当然不会说毒是她下的，只会推在未央你的身上！”
	  杜妈妈连声道：“夫人，你不念功劳也要念苦劳，奴婢跟着您二十多年了啊！”从大夫人嫁过来，她就一直是陪房，后来更是为大夫人尽心尽力，任劳任怨，这次还帮着她设下陷阱来冤枉三小姐，可没曾想到一遇到问题，大夫人第一个推出自己来！
	  “杜妈妈，既然母亲都这么说了，你还是认罪吧。”李未央慢慢道，在这时候，她口中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这口气就像是压断了杜妈妈身上的最后一根稻草，她突然大叫起来：“老夫人，老夫人！奴婢什么都说，奴婢什么都可以说啊！”
	  大夫人突然定住她森然地道：“你要是还不认罪，好好想想你的子女！”
	  她这是毫不掩饰的威胁！
	  李未央淡淡道：“杜妈妈，若真是你要谋害主子，不光你要死，你们全家谁也逃不过去，你可想清楚了！”
	  老夫人点点头，道：“果真是你这个奴婢要害夫人，那我绝不会饶了你！”
	  杜妈妈全身一抖，她知道老夫人不是吓她，一咬牙便把所有的事情都说了出来。自今天发生的事情说起，没有一丝隐瞒，把她怎么做的，想害谁都说了一个清清楚楚。
	  杜妈妈又道：“一切都是大夫人安排奴婢做的，”她说到这里恨恨的咬了咬牙，自己尽心尽力豁出性命为大夫人做事，结果却要被她卖了，那谁也讨不到好去！“不光是这件事，还有上次九姨娘的事，寺庙里的那场火，全都是夫人吩咐的，目的就是为了——”
	  “你住口！”大夫人气急败坏。
	  “该住口的人是你！”老夫人的面色如同冰霜一样。
	  “你接着说，”李萧然严厉地盯着她，“若是有半点不尽不实，直接拖出去乱棍打死！”
	  李未央却慢慢道：“杜妈妈，你若是实话实说，我可以向老夫人求情，饶你一家人性命。”
	  杜妈妈身体一震，随后低下头：“不只是九姨娘，大姨娘二姨娘三姨娘，还有八姨娘的死，都和夫人有关系，她还给七姨娘下了药，让三小姐提早了半个月出生，原本小姐的生日该是三月的……夫人这么多年来不知道做了多少恶事，所有的证据奴婢都留着，奴婢今日也难逃一死了，索性将所有事情都说出来！”她知道的太多了，现在夫人既然出卖了她，也绝对不会留下她的性命，不如将一切都说出来，只求自己家人不要受到连累。
	  “蒋敏！”李萧然几乎是自齿缝中挤出了这两个字，他没有想到自己的妾室这几年死了那么多，原来竟是这样的原因！
	  然而杜妈妈要说的还不只是这些，她面色近乎僵死：“还有当年……当年那位五姨娘，本来肚子里是个男胎，夫人听说以后，立刻就派人去请了五姨娘原先的未婚夫家来闹事，结果害得五姨娘一尸两命……”
	  大夫人的脸色惨白，但她一句话也没有反驳杜妈妈，因为这些的确都是她做的，更因为即便是这些事情全都爆发出来，她也要保护好自己的儿女，哪怕李萧然知道了下毒的事情是自己冤枉李未央，可这样至少就证明跟李长乐没有关系！
	  李萧然的面色，已经近乎狰狞，这么多年来，他身边有不少的女人，但是大姨娘二姨娘三姨娘不是老夫人身边的就是大夫人身边的，娶的目的都是为了开枝散叶，只有五姨娘，是他情投意合两厢爱慕的，他永远也忘不了五姨娘，因为在和这个女人相遇的时候，他并不是一个丞相也不是一个富家公子，只是一个因为一见钟情而追求她的男人，对方同样并不看重他的身家背景，就毫不犹豫地背弃家庭和他私奔，他更是许以平妻之位，可惜他当时还没有登上丞相的位置，不能实现自己的承诺，只是委屈她屈居姨娘，谁知最后更是因为难产而死，之后他找的每一个女人，或多或少都是有一点五姨娘的影子……然而，现在杜妈妈竟然告诉他，五姨娘的死是大夫人害的，他本来还可以有一个儿子，也是因为大夫人才没了的！其实当年他也曾经怀疑过，只是苦无证据，没想到事情隔了这么多年，竟然被一个奴婢全都抖了出来。
	  李未央冷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她今天咄咄相逼，不管是将事情栽在李长乐身上，还是拖着李敏峰一起下水，根本目的是要逼着大夫人将杜妈妈给推出来顶罪，再借着杜妈妈的嘴巴，把一些她最想要让李萧然知道的秘密透露出来！
	  她忽然轻轻地开口：“可惜了五姨娘和二弟的性命。”她说二弟，直接给五姨娘肚子里的孩子排了辈分，她知道这样说李萧然一定会对大夫人恨到了骨子里。
	  李萧然果然已经气得浑身发抖，比起陷害李未央，五姨娘的死更让他在意，他没想到自己身边大方得体的嫡妻居然会做出这种事，这样狠毒的女人，居然日日夜夜都睡在自己的身边！
	  老夫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那些妾，都是娶回来开枝散叶的，有些甚至是大夫人给李萧然娶的，为了成全她自己的大度之名，更是为了将丈夫捏在手心里，最后却一个一个死在她的手上，以至于，李萧然到现在只有一个儿子！
	  李未央火上浇油：“唉，可是不管怎么说，五姨娘都是难产死的，母亲并不是直接害死她的元凶——”
	  杜妈妈的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她咬牙道：“不，五姨娘不是难产而死，她原本是可以将二少爷生出来的，而且她当时拼了命地想要这样做，可是夫人却在产婆用来吊命的汤药里头下了东西，那是一种药性相克，会让人死于非命的药——”
	  李长乐听着出了一身的冷汗，而李敏峰也一样是后背发凉：他没想到自己这一闹竟然会逼的母亲推了杜妈妈出来，而杜妈妈一骨碌把母亲这么多年做的坏事都给抖搂了。
	  “证据呢？”
	  “奴婢一直留着，藏在奴婢自己家中，当年的那药方子——”杜妈妈低下头，不只夫人出卖她，她又何尝不是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先拖下打三十板，重重地打！”李萧然气到了极点，脸色一片铁青。
	  一下子便打三十板子还不要了她半条命！杜妈妈吓坏了连声哭求道：“奴婢知道的全都说了，老爷饶命啊一一！老爷！”
	  丫头将帕子塞到了她嘴巴里，这才把她清清静静地拖了出去。
	  李未央冷眼看着，她并没有说一句话，大夫人将杜妈妈推出来，等于和杜妈妈彻底翻了脸，对方自然会将那些丑事翻出来的。这一点想必大夫人也是知道的，就是因为她知道，所以做出这个决定，等于是舍弃自己保护一双儿女。
	  在抉择面前，李未央笃定了大夫人明知道这是个圈套也会一头扎进来！
	  李敏峰已经听得呆住了，他到现在也没有完全醒过来：怎么可能？怎么变成了他母亲是害人的那个了，而那些该死的姨娘庶出的反而变成了受害者，这不可能！他恶狠狠地盯着李未央大叫道：“父亲，这一切都是李未央的诡计，一定是的！她提前收买了那老奴才，叫她说出这番话来，是这样的，一定是这样的！这是要置母亲于死地啊！父亲，老夫人，你们一定要明辨是非，不要上了李未央的当！”
	  李萧然闭上眼睛，出了这样的事情，这一对儿女和大夫人，谁都不该再继续留在李家了，可是一个是他的嫡妻，另外两个是他的亲生子女，该怎么样处置，如何处置？！他在怒到极点之后，却感到茫然了。
	  老夫人点头：大夫人的所作所为，实在是让人觉得发指，最要紧的是她接连杀了她几个孙子，虽然在外人看来嫡妻处置妾室那也不算什么，可用这样卑劣的手段残害李家的子孙，就实在是太过分了，若是大夫人是普通人家的女儿，老夫人一定会要求李萧然立刻休妻，可是她偏偏是蒋国公府的嫡长女，若是李家就这样休妻，蒋家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她的眉头深锁起来：要如何安置她才好呢？
	  李未央叹了口气，道：“不论母亲做了什么，她都是李家的主母，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因为蒋家绝对不会让李萧然休妻，“只是，她既然生了病，最好还是在家中养病，老夫人您说是不是？”
	  老夫人低头想了半晌，下定决心之后看了大夫人一眼，看到她满眼的不甘与愤恨再无一丝迟疑：“是，她的确需要好好养病，今日就将一切事务交给二夫人处理，再安排人好好照顾她吧。”
	  养起来的意思，就是圈禁，对外宣布她需要养病，然后让她在院子里呆着，本质上疯癫了的五小姐一样。这样对蒋家有了交代，对外人也不会影响李家的声誉，但对大夫人来说，却完全剥夺了她身为主母的权力。
	  “至于大姐。”李未央慢慢道，“这件事情实在是冤枉了她的，只是如今她心绪不宁，怕是需要静心一段时日——”
	  老夫人深以为然：“让她去庵堂接着思过吧！”
	  李长乐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些人都被李未央左右，瞪大了眼睛，失声道：“不，我不要，我不要去那种鬼地方！我不去！”
	  李未央微微一笑，道：“大姐，难道你想要去陪五妹妹吗？”
	  李长乐猛地住了口，近乎怨恨地盯着李未央，扭头道：“母亲，你说句话啊！”
	  大夫人刚才强撑着说了一番话，现在已经是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瞪大了眼睛想要说话，却满眼都是血红，仿佛一口气上不来很快就要断了，哪里还能斥责李未央。
	  连着解决两个人，还有一个呢？
	  李萧然看着李敏峰，目光中流露出一种杀意。若是他不姓李，也就不用这样头痛该如何处置他了，一个敢于弑父的孽子，早该毫不留情地处理掉。不过他身上流着李家的血，他不能杀了他。
	  “敢于弑父的人，已经不配留在李家了。”老夫人慢慢地说道，“还是送到老二那里去吧，你再写封信带给他，他知道该怎么做。”
	  老夫人说此话时看也没有看李敏峰，她对这个孙子最后的一点点爱，也被他刺向自己儿子的那一刀给磨掉了。
	  李敏峰在一旁已经听得完全愣住了，他完全没有想到自己会被送到二叔那里去，他那儿是个真正的穷山恶水之地，而且二叔那个人古板严苛，纵然对待自己的亲生儿子都无比严厉，若是让他知道自己居然一刀刺向父亲，只怕他会像对待囚犯一样对待自己！不，他不能去！绝对不能去！父亲和老夫人难道都是疯了吗，怎么可以做出这样的决定。
	  “父亲！你清醒一下，不然你以后一定会后悔的！我是你的亲生儿子啊，你怎么可以为了一个庶出的这样对我！”
	  李未央淡淡一笑，父亲可不是为了她李未央才做出这个决定的，李敏峰连这一点都看不出来，难怪会落到这个下场。迫使李萧然做出这个决定的，是他失去了最心爱的女人和另外一个儿子，一个他心爱的人为他生的儿子。
	  李敏峰还在大叫：“李未央，你不得好死，你等着，我一定会叫你死在我面前！”
	  老夫人皱起眉头：“让他住嘴！”说着，挥手让一旁的侍卫将他的嘴巴堵起来，然后便吩咐人将他拖下去了。
	  大夫人拼命伸出手去抓住自己的儿子，可是她只抓到一片空气，她扭头哀求：“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是我的错，和两个孩子都没有关系，老爷！老爷！你放了他们把，他们都是无辜的呀！”
	  李萧然别过头去，看都不看大夫人一眼。只要看她一眼，他都觉得心寒，虽然他在大宅门里长大，对于母亲和那些小妾们的事情，自然是有所明白的，所以他挑选妾的时候大多数都是遵从母亲和妻子的心意，尽量满足她们的需求，虽然大夫人素来强势，可他一直认为纵然大夫人算不上纯良的人，至少也不是如此恶毒的，今天的事情，实在是令他太失望了。
	  老夫人则坐在椅子上，喝了一口茶。因为大夫人是名门之后、李家名媒正娶的媳妇，自然不能像丫头妈妈们一样，随便打骂，可这并不代表她不能惩治她，不允许她出房，已经是最大的宽容了。
	  大夫人强压下心口的剧痛，一急冲上前，一把抓住李萧然的衣袖，摇撼着说：“老爷，老爷！你可就只有敏峰这一个儿子啊！你说过将来一切都是要交给他的，你怎么能将他送到衮州那种地方去！你是活生生要了我的命啊！”
	  “放开！”李萧然一甩袖子，就把大夫人甩了开去。他退后一步，冷冷的看着她，脸上毫无表情，声音冷峻而坚决，“蒋氏，你在李府兴风作浪，又唆使奴婢，对我的爱妾暗施毒手……你以为你是蒋家人，就可为所欲为！但，别忘了，你已嫁进李府，是我的妻子，我现在以家法治你！从今以后，你就好好呆在你的院子里，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准去探望！”
	  李敏峰已经被人强行拖了出去，老夫人使了个眼色，早有妈妈上去请李长乐。
	  李长乐一看这情形，自己一旦去了庵堂，极有可能这一生都要在里头度过了，她哪里肯轻易离开，急切地扑过去，跪在李萧然跟前：“父亲，所有的事情我都不知道啊，您也知道我没有做错什么的，不能因为母亲做错了事情就全部怪在我的头上……”她焦灼地喊着：“我不要去庵堂，我不去，父亲，我不去……”
	  李萧然一抬头，厉声说：“带走！”便立刻有四个妈妈上来架了李长乐出去，李长乐拼命地哭喊，头发和钗环都乱了，她这一次确实很倒霉，而且倒霉的莫名其妙。其实若非杜妈妈说出大夫人的旧事，她是绝对不会受到牵连的，但是现在李萧然和老夫人都这样痛恨大夫人，又怎么会放过她呢？
	  “来人呀！来人呀……”大夫人急喊着，奔上前去，拦住了那几个妈妈：“要带走长乐，先要带走我！”她一边急速地喘着，一边扶着胸口，摇摇欲坠。
	  “你要我当着众人的面给你没脸吗？”李萧然直视着她，语气铿然。“你引起的混乱还不够多吗？一定要我真的休妻，你才满意吗？”
	  “不！不！不！”大夫人凄声大喊，忙伸手抓住李长乐。又掉头看李萧然，眼中遍是凄惶，“我错了！好不好？你不要带走我的女儿……我不让你带走我的女儿……”
	  可是妈妈们这时候根本不敢听从她的话，拨开她的手拖着李长乐就往外走。大夫人的三魂六魄，全都飞了。眼见保不住李长乐，大夫人一个情急，就对老夫人跪了下去，崩溃的大哭起来。她的双手，死死抱着老夫人的脚，哭喊着说：“不可以！不可以啊！老夫人，我给你跪下，我给你磕头，放了长乐吧……我给你磕头！”她“嘣嘣嘣”的磕下头去。
	  老夫人别开了脸，皱起眉头，却根本没有饶恕李长乐的意思。在她看来，这个过分美貌的孙女将来一定会带来祸患，纵然留下她，她也一定会嫉恨他们这样对待她的母亲和大哥，与其如此，不如一并打发走。
	  大夫人见苦求无用，竟然突然抓住李未央的裙摆：“未央！未央，母亲错了，母亲不该害你的，一切都是我弄出来的事情，可是这跟你大哥大姐都没有关系啊，你放了他们，你求求老夫人放了他们啊！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跟你对着干了，再也不会了！”
	  李未央冷眼瞧着，心里头痛快无比，可是脸上却满是为难，伸手去搀扶大夫人：“母亲，你这样未央受不起，快起来说话！”
	  大夫人根本动也不动，死死抓住她的裙摆，李未央对着赵月眨了眨眼睛，赵月立刻上来，咔嚓一声将大夫人的手腕一抬，大夫人浑身剧震，如同木偶一般地被赵月抬了起来。
	  这闹得太不像话了，老夫人皱起眉头：“还不快把人带下去！”
	  众人不敢再耽搁，在李长乐的拼命挣扎之中，将人强行拖走了。
	  接连失去一双儿女，大夫人整个人都已经懵了，她嘴里，喃喃的，叽哩咕噜的，不停的说着：“长乐，敏峰，长乐，敏峰，母亲无能啊……”然后她便被丫头妈妈架着离开了。
	  一时之间，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李未央看着老夫人，沉吟道：“老夫人，蒋国公府那边——”
	  老夫人冷笑一声，看了一眼正在包扎手臂上伤口的李萧然，道：“她嫁进来，就是我家的儿媳妇，要如何处置都是咱们的事情，根本不必知会他们。”
	  老夫人说的话，分明是说不要让蒋国公府知道这件事，李未央眨了眨眼睛：“那该如何对他们解释母亲闭门不出和大哥大姐不在府里呢？”
	  “这也不难，就说你母亲在静心养病，至于你大姐，则是去庙里替她祈福，你大哥，让我派去衮州襄助二弟去了，我倒是要看看，蒋家人还能掀起什么风浪来！”李萧然恨恨地道。
	  李未央垂下眼睛，蒋家人会相信这套说辞，只怕——未必吧。
	  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虽然李萧然下了禁口令，但是在奴婢们中却开始有一种流言，大夫人生病了，病得很重，而且是被鬼魂吓病了。本来，这鬼神之说，最容易引起人们的穿凿附会，也最容易被好事者散播传诵。何况，府中那么多丫头妈妈们，得知真相的都不敢说，不知情的便瞎猜，人多口杂，你一句，我一句，众说纷纭，越传越烈。
	  李敏德告诉李未央的时候，她正在给小鸟喂食，闻言转头：“什么？她们说大夫人是中邪了？”
	  “是啊，她们都说大伯母现在疑神疑鬼的，每天躲在自己的屋子里不出来。”李敏德啼笑皆非，瞅着李未央，“她整天自言自语，只说要道士来驱邪，大夫来了都不肯看病，我看她离疯了也不远，若是她真疯了，正好送去给五姐做伴儿。”随后，他又道：“不过她也算是命大了，那天闹成那样，居然都没有死。”
	  李未央笑了笑，道：“父亲和老夫人是不会让她这么死的，她若是突然死了，蒋家上门讨说法，父亲要如何应对呢，所以他们会请大夫，让她好好地活着，好好地吃药，好好地看病，等到什么时候该死了，她也就可以解脱了。”
	  李敏德瞬间就明白了其中的道理，不由笑了笑，道：“三姐，还是你最了解大伯父的心思。”
	  若是你花了半生去研究一个人，你也会了解的，李未央没有说出这句话，她不但了解李萧然，她还了解大夫人，这个人心性坚韧，刚强好胜，却有一个最大的弱点，那就是她的控制欲，她希望控制每一个人，如果别人不服从她的控制，她就会不惜一切代价将对方除掉，正是因为这样，府里才死了那么多人。其实大夫人身份高贵，靠山强大，若是她好好做这个主母，根本不会落到这个地步，因为其他人纵然生下儿子也根本没法威胁到她的地位，偏偏她骨子里这么霸道！李萧然这一次算是被大夫人伤透了心，若非有蒋家在，大夫人现在已经活不下来了。
	  所以李未央只是笑了笑，并没有言语。
	  李敏德刚要说什么，却突然看见白芷匆忙地走进来，行礼道：“小姐，魏国夫人来访。”
	  魏国夫人？李未央扬起眉，无事不登三宝殿，恐怕她是听见了什么风声吧。她想了想，道：“老夫人自然会处置的，不必管她。”
	  魏国夫人一来，便直奔大夫人的院子，可是被门口的侍卫拦了回来，她气急败坏地冲到荷香院，老夫人四两拨千斤地说儿媳妇在养病。魏国夫人却不肯死心，非要缠着去看望。
	  老夫人置之不理，魏国夫人无可奈何，铩羽而归。可她并不是一个轻易能够打发的人，自从这一天起，三天两头来纠缠，非要见到大夫人不可。
	  这一天，李未央在荷香院，服侍老夫人喝药，这时候听见魏国夫人又来了。
	  老夫人重重把碗搁了下来，一副喝不下去的模样，“哼，怎么又来了。”
	  “老夫人不要着急，魏国夫人既然想去看母亲，便让她去看看好了，这也无妨的。”李未央微笑着道。
	  “这怎么行，若是让她看到那女人的样子，一准以为我们李家如何亏待她姐姐了呢！不但不能让她瞧见，更不能让什么风声传出去！”
	  “瞒是瞒不了多久的，与其这样僵持着，不如让她亲眼看一看，只是要让她看什么，就该由我们决定了。”李未央微笑着道。
	  老夫人一愣，随即抬起头来看着李未央，细细思量了片刻，笑道：“还是你这个丫头鬼机灵，好，你来安排吧。”
	  魏国夫人在外面等了足足一个时辰，才看到李未央笑容款款地走出来：“姨母。”
	  魏国夫人脸一沉：“谁是你姨母！”
	  李未央半点也不露出不悦，反而笑得更温和：“姨母是来看望母亲的么？哎呀，真是不巧，母亲身体不适，最近不见客。”
	  “别跟我来这一套，你们再不让我见我大姐，小心我——”魏国夫人的话刚刚说了一半儿，李未央已经笑道：“姨母，你若是执意如此，我们也不便阻拦，就请跟我来吧。”
	  魏国夫人一愣，随即以为对方是被她吓到了，冷哼一声，吩咐身边人道：“走吧。”
	  高敏满脸地不高兴，道：“母亲，你怎么听一个小丫头的话？！”
	  魏国夫人低声道：“先见到你大姨母再说，有了证据我们也好去国公府。”
	  高敏点点头，道：“母亲说的是。”只是她越看李未央越是觉得不顺眼，连带着看这李府的一切都觉得厌烦起来。
	  进了福瑞院，李未央站住脚步，道：“姨母先请。”
	  魏国夫人高傲地扬起下巴，走在了最前面，丫头将门推开，她第一个走了进去。
	  才走进院子，魏国夫人还来不及回过神来，嗖的一声，左边有条绳索飞来，嗖的一声，右边又有条绳索飞来。她的身上立即就被套了两圈绳索。只见面前有两个小道士交错游走，嘴中念念有辞，她被缠绕得动弹不得。
	  魏国夫人勃然大怒：“你们这些狗东西，都在干什么？！李未央，你搞什么名堂！”
	  高敏急忙冲进去，就看到院子里竟有个祭坛，有个老道士站在坛后，双目半阖，嘴里大声念叨，一手高举着摇铃，一手在胸前作出古怪的手势。
	  “你们在干什么！”高敏大叫：“快放开我母亲！”
	  道士手中的摇铃往祭桌上重重一扣，双眼蓦地张开，两个小道士各朝绳索的一端，不住拉紧，魏国夫人被牢牢捆住，站在那儿，无处可躲，她尖叫道：“快来人呀，快来人呀！”
	  可是赵月挡在了那些丫头妈妈的面前，院子里除了魏国夫人母女，谁都进不去。
	  李未央走进去，轻轻做了个手势，道士立刻冲过来，拿着一把木剑在魏国夫人面前挥舞着，嘴巴里念念有词：“急急如律令，太上老君晓我心意，一切妖魔鬼怪，快点伏诛！”念着念着，他就托起桌上的香炉，把黄符焚化，然后将香炉在魏国夫人面前晃来晃去，骤然一声大喝：“妖魔鬼怪，灰飞烟灭！”
	  顿时间，一炉香灰，全泼向魏国夫人。
	  “滚开！”魏国夫人气急败坏地大声喊着，可是她无论如何都挣扎不开，弄的满头满脸满身都是香灰。
	  高敏扑过去拼命捶打那两个小道士，奈何那毕竟是男子，她一个趔趄摔倒在地，满身都是狼狈。
	  “一切鬼怪，立现原形！”
	  道士又大喝一声，拿起桌上的一碗鸡血，猛地泼过去。
	  高敏没有防备，被泼了个正着，她哪里受到过这种待遇，整个人几乎要气死，跳起来就给了其中一个小道士一个耳光：“你们吃了雄心豹子胆！”
	  魏国夫人大声喊道：“你们在做什么？这太过分了！外面的人都死了吗，快来救我……”
	  不过片刻的功夫，魏国夫人母女已经满身都是鸡血和香灰，哪里还有半点夫人小姐的尊贵，比外面的疯婆子还不如，魏国夫人的尖叫声，已经穿透了屋顶，将所有人都吵到了，李未央挥了挥手，赵月便闪开了，外面的丫头妈妈们这才跟着冲进来，看到这场景，顿时想笑又不敢笑，只得冲上去推开那两个道士，将魏国夫人解救下来。
	  高敏嚎啕大哭：“李未央，你这个不得不好死的小贱人，你把我们弄成这个样子……丢死人了！”
	  李未央笑着走进来，道：“哎呀，这是怎么了？！崔妈妈，崔妈妈！”
	  崔妈妈是老夫人派来看守大夫人的妈妈，平日里最是严厉不过的，她早就得了魏国夫人要来的消息，将这院子里的一切按照三小姐说的布置好了，这时候听见李未央叫她，连忙作出一副慌张的样子从屋子里出来：“县主。”
	  李未央指着魏国夫人道：“姨母来看望母亲了，你们是怎么弄的，居然请了道士来作法也不提前说一声。”
	  崔妈妈连忙告罪：“不知魏国夫人到访，老奴失礼了，只是——这道士是大夫人吩咐人请来的。”
	  魏国夫人发怒：“满口胡言乱语！我大姐从来都不相信这些鬼东西！”
	  李未央叹了一口气：“此一时彼一时罢了，母亲的病真是不轻，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姨母还是进去看看吧，顺便也劝说母亲好好休养才是。”
	  魏国夫人怒容满面，顾不得换衣服洗脸，毫无顾忌地冲了进去。
	  屋子里，窗户上挂着半幅帘子，屋内光线有些昏暗，大夫人一动不动躺在床上。魏国夫人走上前，就见大夫人两颊凹陷，眼窝一片青黑，原本就有些高的颧骨更显得突兀，几乎和从前那个高傲富贵的贵妇人判若两人。
	  魏国夫人暗自皱眉，怎么病成了这个样子。
	  大夫人正在昏睡，崔妈妈赶在魏国夫人前头进去，到大夫人床前道：“夫人，魏国夫人到了，您醒一醒。”
	  魏国夫人之前被老夫人三番两次地拒绝，已经起了疑心，她甚至觉得大夫人是被这些人软禁了，现在看到大夫人大白天还在昏睡，脸色也十分不好，不由皱起眉头：“大姐！”
	  大夫人突然惊醒，半晌，她用手揉揉眼睛，猛地坐起来，目光呆滞地看了魏国夫人一眼，像是根本认不出她是谁。
	  魏国夫人着急地上前一步：“大姐！”
	  大夫人定定地看着魏国夫人，一手挥开她的手，双手在面前胡乱挥着。
	  “别来找我，别来找我，这事怪不得我，我也是逼不得已。要怪，只怪你运气不好……五姨娘你饶了我吧，看在我也是身不由己的份上。我已经悔过了，我给你做道场，给你做法事，我给你赔罪……”
	  大夫人先是歇斯底里，然后竟不断哀求起来。
	  魏国夫人惊讶，对方根本没人出自己是谁。
	  这一头一脸的狗血，大夫人当然认不出来了，崔妈妈提醒道：“魏国夫人，您是不是先去梳洗，别吓着夫人了。”
	  魏国夫人横眉怒目：“什么吓着，我这样子吓人吗？！”
	  李未央含笑，一直站在旁边远远瞧着。
	  魏国夫人抓住大夫人的手臂：“大姐，刚才是你吩咐人在院子里做法事吗？”
	  大夫人像是有了点意识，嘴巴里嘟嘟囔囔：“法事？是啊，是我做的……”她一把抓住魏国夫人，很紧张的问：“抓住鬼了吗？”
	  魏国夫人震惊地望着大夫人：“谁么鬼？”
	  大夫人神秘兮兮地：“这院子里有鬼啊！你不知道，每天半夜就爬出来吓人，长舌头、红眼睛，黑头发，满身白衣服，那是五姨娘啊，是五姨娘啊！她是来找我索命的！一定是她！不，也有可能是三夫人……对，是他们！”

087 争风吃醋



  魏国夫人听着，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盛满了困惑：“大姐，你怎么能相信这些臭道士？！”



  大夫人怒声道：“什么臭道士！不得对仙长无礼！他是来救我的！我现在舒服多了，胸口不那么闷，头也没那么疼了！灵的灵的！如果没有他跟我这样化解一下，我说不定已经一命呜呼了！”



  魏国夫人不敢置信：“大姐，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满口胡言乱语！”



  “你才是胡言乱语！”大夫人四面张望，神经兮兮的，“不要污蔑仙长，否则他走了，到时候女鬼又来怎么办！”



  魏国夫人简直是不知道说什么好：“大姐，根本没有什么女鬼，那些人都是骗子！他刚才把我当成女鬼，撒了我一脸狗血！你看看！”



  “骗子？”大夫人吃了一惊，顿时又胆颤心惊起来，“这么说，五姨娘还在院子里？！我请道士来对她作法，那女鬼岂不是要更恨毒了我妈？只怕她要使出更厉害的手段来报仇了，怎么办？怎么办？”她掀开被子，翻身下床，光着脚开始到处找东西。



  “大姐，你找什么？！”魏国夫人几乎不知道怎么办好。



  大夫人大叫：“崔妈妈，我的灵符，快点拿出来！”



  崔妈妈连忙碰上一叠的灵符：“夫人，在这里！”



  “门上、窗子上、柱子上、帐子上、柜子上、架子上……都要贴！快叫人来帮我贴！把里里外外全给我贴满了！什么地方都不能漏！”大夫人不停地神经质地叫着。



  此刻的大夫人眼神混乱，情绪紧张，脸色蜡黄，脚步踉跄，嘴巴里不停地嘟嘟囔囔，魏国夫人简直是震惊极了，她突然觉得大姐这不是被软禁了，而是被魇着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李未央，你快点说清楚！”



  李未央叹了一口气，道：“姨母，母亲整日里说这院子里有鬼，或许真是有鬼吧，你是知道的，先是林妈妈在山里走迷了路，再也没回来，接着是杜妈妈因为做错了事情被母亲乱棍打死，后来大姐说错了一句话，母亲竟然罚了她去思过，现在连大哥都被母亲逼走了，大家都受不了她的神经质，谁靠近她都要害怕的，所以这院子最近没什么人敢来，对了，我家五妹也疯了，就是在这个院子里吓疯了，我们已经商量着将母亲迁出去养病，然后将这个院子彻底封掉，免得更多的人遇害。”



  魏国夫人觉得不可思议，看了一眼这个阴森森的屋子，不由自主地后背发凉，她姐姐的那些手段她是知道的，这些年来不知道弄死了多少人呢，难道是这些人现在来找大姐报仇了吗？高敏一下子抱住她的胳膊：“娘，你都看过大姨母了，她没事的话咱们就走吧，这里真是鬼气森森的！”



  魏国夫人看了一眼自家大姐，见她确实不像是被软禁的样子，更何况她也觉得这里实在是很可怕，不由自主点了点头，对大夫人道：“大姐，你先好好休息吧，我改日再来看你。”说着，便带着高敏快步离去了。



  她走了之后，崔妈妈才松了一口气，吩咐人将喋喋不休的大夫人扶着躺下了，这才和李未央走到门外：“三小姐好计策。”



  李未央笑了笑，道：“用点熏香的确是可以让人神志不清，魏国夫人这是被刚才那盆狗血污了鼻子，否则不会闻不出来。”



  她吩咐人在大夫人的房间里点了浓重的熏香，有令人神志发生混乱的作用，大夫人本就被鬼怪吓坏了，现在更是严重，这样一来，也不容易引起魏国夫人的疑心。



  李未央低声道：“母亲这些日子怎么样？”



  崔妈妈笑道：“总是时好时坏的，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清醒的时候就破口大骂，让奴婢们去找大小姐和大少爷，糊涂的时候就说屋子里有鬼，晚上经常被噩梦惊醒，白天也没办法安寝，脑子也很不好，所以病得越来越严重，大夫说继续这样下去，不过半年了。”



  李未央点点头，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她就是要让大夫人日夜难安，痛苦不堪。



  崔妈妈低下头，心道三小姐年纪小小心狠手辣，来了府里不过半年的功夫，竟然有本事把大夫人弄成这个样子，今天居然还能把魏国夫人这样难缠的人物送走，当真是厉害的不得了。只是，大夫人背后还有蒋家，事情会这么容易解决吗？不过这话她不敢当着李未央的面说，甚至不敢丝毫地透露出来。



  李未央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笑道：“以后就多劳烦崔妈妈照料母亲了，只是，你也该知道，老夫人派你来是做什么的，不要擅作主张才好。”



  崔妈妈吃了一惊，赶紧道：“奴婢不敢，奴婢一定盯紧了。”



  按照李未央的想法，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她是想要动手杀了大夫人的，可是老夫人和李萧然另外派了人守着这里，分明还下不了这个决心，如果贸然动手，一来会失去他们的欢心，二来，一定会惊动蒋家。真的闹个鱼死网破，可不是她想要的结果。可这并不代表李未央没有别的办法，不用她动手的法子多得是！她心里想着，脸上却笑得很甜美：“崔妈妈明白就好。”



  崔妈妈心中越发忐忑，赔笑道：“送县主。”



  太子府书房



  太子与拓跋真商量完政务，拍拍他的肩膀：“三弟，你也该娶正妃了。”



  拓跋真微微一笑：“我如今忙于正事，哪儿有心情想这些呢？”



  太子摇头道：“母后说，周太傅曾经向她提起，希望能够将他的小女儿许配于你，那姑娘的名儿想必你也听过，她漂亮聪明，温柔贤惠，是京都有名的才女，正好与你匹配……”



  拓跋真当然知道这位擅长书法的周小姐，曾经这位也是他考虑过的正妃人选，然而如今他却漫不经意道：“这些事，以后再说吧。”



  太子摇头道：“三弟，你可别跟五弟一样迷恋上那个李长乐，这两天五弟向父皇提起要娶李长乐为正妃，结果父皇勃然大怒，破天荒地把他骂了一顿，那姑娘漂亮是漂亮，可是不得人心，尤其是父皇和太后都不喜欢她，你若是娶了她，还能有什么好结果？女人么，其实都一样，不过就是皮相好看点，宜室宜家才最重要。”



  太子还没有见过李长乐，只是从众人口中得知她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儿，但是在他看来，如果为了一个女人引起皇帝的不满，那就太愚蠢了。



  “大哥多虑了。”拓跋真曾经考虑过迎娶李长乐，可是自从她被父皇厌恶之后，他便绝了这个心思。



  “你别瞒着我了，你最近搜集了很多的书籍、古玩、琴谱，定然是拿来讨好女子的，可是能让你看上眼的，恐怕就只有那个美人了，不过，三弟，有句话我必须提醒你，若是父皇对李长乐没有好恶，那我一定会支持你娶她，因为她外公是蒋国公，父亲又是李丞相，这对我们帮助很大，但是父皇现在很反感她，那你就要想清楚了，再有，女子不过是锦上添花的，对她们绝对不能太宠爱，否则就会给你带来祸患……”



  那些东西……的确是他搜集来的，可是他搜集来之后却没有送出去，拓跋真沉默了一下，没有做声。



  太子很是担忧：“三弟，你真迷上她了？这可不行。”



  “大哥放心，我不是糊涂的人。 ”



  太子还是不放心：“不行，我一定要早点替你寻觅一个佳妇……”



  “这件事情……请大哥让我自己处理吧，既然是娶妻，当然要娶一个琴瑟和谐的，对我们大业有襄助的，您说对不对？”拓跋真笑道。



  太子叹了口气道：“三弟……”



  拓跋真见他还待再劝，笑道：“大哥，追求女子也是一种乐趣，我一直忙于政务，总要找一点消遣，你就当这是我的消遣好了，我不会因此耽误大事的，你放心好了……”



  “你看中的人当真不是李长乐？”太子不由奇怪。



  “不是。”拓跋真诧异于自己说的如此斩钉截铁，原先他是真的预备娶李长乐的，而且他也被李长乐的美貌打动过，然而现在不知为什么，这个念头已经被他丢诸脑后去了。



  “不是就好。”太子松了一口气，随后感到好奇，“看你这样费神，这女子莫非很难到手么？”



  拓跋真笑了笑，道：“只是比较倔强罢了。”恐怕不只是倔强，还有和自己如出一辙的狠毒。



  “三弟，女人的乐趣在于温柔体贴，若性子太强，可就难办了。”



  “大哥就当我喜欢驯服吧，驯服一个女人如同驯服一匹烈马，这其中固然有危险，但是更有乐趣不是吗？再者说，我不信这世上有驯服不了的女人！”拓跋真的目光闪烁了一下，随后微笑道。



  自从那天李未央说了让他离她远一点的话，他反而更加在意她，在他看来输给谁都无所谓，但是输给拓跋玉，这绝对不可以！那人从小到大处处和自己势均力敌，哪怕看女人的眼光都这样相近，他得不到李未央的话，拓跋玉也别想得到！



  拓跋真暗暗下定了决心。



  第二天下午，李未央从荷香院里出来，刚到花园，便看到拓跋真远远走过来。



  这个时候，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李未央想了想，突然明白过来，如今拓跋真手上连续折损了几名大将，他自然要想法子填补上这个空缺，来找李萧然，恐怕是别有目的。



  现在想回避已经来不及，李未央淡淡行礼，随后便目不斜视地从他身旁走过。



  “县主好久不见，身体还安康吗？”拓跋真突然开口。



  “谢三殿下关心，我很好。”



  拓跋真笑了笑，“哦，你自然是不会不好的，只是我已经有半个月没有见着你大哥了，他去了哪里呢？”



  李未央面色平常：“大哥素来喜欢交游，恐怕是出去寻访什么仙山古迹去了。怎么，他没有告诉过你吗？”



  拓跋真轻轻一笑，“这个我还真是不知道。”



  李未央不想与他多谈，与他在一起的每一刻都让她觉得恶心。她冷冷地说：“我不耽误皇上殿下了，先行告退。”



  拓跋真突然走了几步，拦在她的面前。



  李未央面上似笑非笑，她都已经说过让他滚远点了，怎么还不死心！她扬眉道：“不知三殿下有什么指教？”



  拓跋真稍稍别转脸对身边人说：“你们先下去。”



  “是，殿下。”原本跟在他身后的人都退了下去，在场的只剩下李未央带来的赵月和白芷。



  赵月警惕地站在李未央身后不远处，她并不是大历人，对拓跋真也没有多少敬重之心，若是李未央下令，即便让她立刻拔剑相向也没有什么为难的。



  只是，李未央却没有开口这么做，众目睽睽之下对拓跋真动手这种事，还是少做为妙。



  拓跋真慢慢地踱到她的面前，他的眉目五官在金色的阳光下显得更加的深邃和英俊，若是寻常人看到，很容易就会被他迷惑。



  李未央却没有半点动容，冷冷望着他：“三殿下还有什么事吗？”



  “不光你大哥出游了，似乎最近也没听到大小姐在谁家的宴会上出现。”拓跋真微笑道。



  看来他还真是时时刻刻关注着李家的动静，李未央微笑：“母亲生病了，大姐就去庵堂为她祈福，怎么三殿下不知道吗？”



  “哦，既然母亲生病，儿子又怎么会远游呢？”



  “这也没什么奇怪的，母亲生病是最近的事情，父亲已经写了信给大哥，却不知道他因为什么事情耽搁了，没能立刻赶回来。”李未央有条不紊地说着，故意模糊了这几件事情的因果关系。



  听起来或许很合理，可是从李未央的嘴巴里面说出来，拓跋真就觉得十分的奇怪。因为他能够感觉到李未央隐藏的恨意，那么她说的话一定连一半儿的可信度都不到，可是他又实在不能想象李家究竟出了什么事情，当然若是他庞大的信息网络还在的话，他是可以知道真相的，偏偏他的渠道出了点问题……他皱眉，“大夫人不理事，大小姐去了庵堂，而大少爷又失踪了，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李未央笑了：“奇怪不奇怪，三殿下大可以去问问我父亲，相信他会给你一个合理的解释。”



  李家上上下下的解释都是一样的，大夫人生病了，李长乐去祈福，李敏峰出游了，家中的奴婢们也都被下了禁口令，能说的不敢说，想说的不知情，现在外面人也只能相信这样的说辞，毕竟魏国夫人也是亲自来探望过大夫人的，发现她除了疑神疑鬼的之外并没有被软禁……连魏国夫人都说她姐姐病了，别人还能不信吗？



  “三殿下还有什么好说的？没有的话我该走了。”李未央提醒他。



  “县主怎么这么急着走？”



  “殿下好像忘记了，我在酒楼里说过的话，现在还算数的。”



  拓跋真面色一沉，哈哈冷笑了两声：“原来你还记着那件事，可你当我是一条狗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你还没资格命令我。”



  “三殿下，你虽然是皇子，可也没有为所欲为的权力。”李未央直直地站在那里，然后抬起头，对上他那双闪着光芒的眸子，目光十分冷厉，“你到底想做什么，殿下可以对弱女子有这种无礼行为吗？你就不怕被人看见，招别人口诛笔伐？”



  李未央的眼睛非常的漂亮，眸子很黑很深，像是一个清幽的古井，能将人吸进去。拓跋真发现，自己的目光很难从她的脸上移开。虽然她没有李长乐那样夺目的美貌，却仿佛一股沁人心脾的泉水，更为幽静神秘。



  “口诛笔伐？”拓跋真笑了一声，道，“若说我向你父亲提亲呢，他会不会同意将你嫁给我？”



  李未央不由笑了：“拓跋真，你是不是犯贱？”



  拓跋真眼神变得很冷：“李未央，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不可能容忍你一再对我无礼。”



  李未央摇头，像是不敢置信一样：“我可是连一句好听的话都没有对你说过，除非你喜欢别人这样羞辱你，不然你为什么要向我父亲提亲，这只能说明你病入膏肓了！”



  “李未央，你果然比那些名门闺秀有意思的……”拓跋真眼也不眨地看着她，薄薄嘴唇浮上一丝笑，“阴险、毒辣、伶俐、狡猾，跟我还真是很匹配，你自己不觉得吗？我们也许是最相配的一对。”



  他以为他是天上的神吗，可以肆意操纵别人的人生，李未央恨不得将他一口的牙齿全都拔下来，从前他是怎么对待一心爱慕他的自己的，现在见自己和别的小姐不同，竟然敢来纠缠！



  “是，我的确配得上你，可是你没有想过，你配不上我！”李未央一字一句地说完，冷笑道，“既然你记不住我上次在酒楼说的话，那我就再说一次，你，拓跋真，配不上我！所以，滚远一点！”



  拓跋真眸子变得无比冷：“李未央！你当真看上了拓跋玉？他就这么好吗？还是你根本是为了引起我的注意？！好，你很聪明，你成功了，我成功注意到你了，现在你还要继续装下去吗，欲擒故纵耍的太久没意思了！”



  李未央差点笑出声音来，这男人是疯了吗？竟然会以为她对他不予理会是为了引起他的注意，这是什么奇怪的逻辑！



  这种人，还真是让她不知道说什么好。



  李未央看着他说：“我从来没有骗过你，我从来都没有正眼看过你，更加不会为了吸引你的注意故意在你面前冷漠以待，你真的是想太多，不是大历朝所有的女人都会看上你的，别把自己想的太美好了。”



  拓跋真死死盯着她，目光灼灼，“李未央，这世上还没有女人敢这么和我说话，你怎敢如此戏弄我？若是我想要你，你就必须是我的，不管我喜不喜欢你，也不管你愿不愿意，你应该如其他的女人一般，想尽办法讨我欢心，费尽心思引我注意，而你呢，你想尽办法让我讨厌你，厌恶你，费尽心思地逃离我的身边。你越是这样做，我就越想要得到你，你大可以试试看，咱们究竟谁能拗得过谁！”



  拓跋真之所以这样，完全是因为皇子和男人的自尊心在作祟，他绝对不能容忍任何人不把他放在眼里，尤其是李未央这样的女子！



  李未央冷哼一声，道：“那就等着瞧吧，要我这块顽石能不能对你点头，你等到海枯石烂吧！”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未央，你等着瞧吧。”他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地说了句。



  她如此看清他以后，还想着去攀附拓跋玉吗？一想到那日，他们不知谈到什么相视而笑的情景，他的手不自禁地紧握住拳。



  李未央走出了花园，白芷担心道：“小姐……”



  李未央摇摇头，“我没事。”接着用一种很严肃地语气吩咐她们：“这件事情你们必须守口如瓶，谁都不许说出去，否则，我绝不会轻饶。”



  赵月和白芷对视一眼，连忙说：“奴婢知道。”



  年节之后，就是狩猎。



  每年到了这个季节，皇上就会降旨，要王室子弟和文武百官随行。李未央因为有县主的封号，再加上李萧然的刻意为之，竟然也在随行名单之中。这样的殊荣，在李家的女孩子里还是唯一的，这是了不得的殊荣，换了任何人，都会兴奋不已。可是李未央却显得有点闷闷不乐。



  李敏德好奇道：“三姐为什么不高兴？”



  李未央淡淡道：“有什么好高兴的呢？”说到底，不过是一场贵族之间的屠杀罢了，没有意思又浪费时间，还会见到许多让人腻歪的人。比如拓跋真、魏国夫人之流。



  李敏德眨了眨眼睛，道：“就当出去散散心吧，这次要往北走，那里有皇家狩猎专用的大片草场，据说是野生的草原，而且一望无际，可以见到很多和京都不同的风物。”



  李未央点点头，望着花园里的苍松：“不知怎么回事，我总觉得有些不安。”



  “怎么会？大伯父带着你是为了让你散散心啊！”



  “散心？”李萧然现在怕是将目标转移到她的身上吧，李未央摇了摇头，随后转头对赵月道，“你大哥回来了没有？”



  赵月皱起眉头：“这一次大哥去了大半个月，一直都没有消息回来。”



  赵楠武功奇高，李未央让他在半途上向李敏峰下手，找机会制造一个意外除掉他，这应该不是什么难事，本来也用不着过于担心，可——若是对方早有防范，就没那么容易了。大夫人、李长乐、李敏峰这三个人，李未央之所以选择第一个向李敏峰下手，是因为在外面动手更方便更容易，也不容易被人抓到把柄。



  “三姐担心赵楠出事了？”李敏德眸子里有一道寒光闪过，转瞬即逝，快的让人察觉不出。



  李未央点了点头，道：“李敏峰虽然已经被父亲所厌恶摒弃，可是我总觉得，大夫人还留有后着。”



  李敏德断然道：“一个已经被吓得疯疯癫癫的老女人还能有什么法子？再者说她连李家都出不去——”



  李未央笑了笑：“百蠹之虫死而不僵，你怎么会觉得她事先毫无防备呢？更何况这么多年来大哥在外面游学，若是大夫人不在他身边安排足够的人手，怎么放心让他去？之前我们看到她的狼狈，却忽略了她一贯的小心谨慎，我怕赵楠会遇到危险。”



  赵月却显得很有信心：“小姐放心，我大哥纵然不能成功，也绝对不会有危险的。”



  李未央不由转头看她，见她满脸自信，不由笑道：“希望如此。”



  出城狩猎之日，官道全面封路，不许庶民通行，路旁馔饮买卖商肆一概歇业。从皇城的道路两侧张设着一丈高的连绵锦幛，五色衣冠仪仗自成鲜明方阵，相衔而行，一时旌旗冠盖遮天蔽日。这一次，皇上带了不少的妃嫔，皇后因为身体不佳，所以留守后宫，妃嫔里带了梅贵妃、武贤妃、张德妃，柔妃，还有几个较为受宠的嫔，皇子中除了太子代为处理国事不能随行，其他人基本都来了。因为皇上下旨开恩，允许随行官员们携带家眷，甚至还亲自点了一批人，比如李未央便是属于这部分受到皇帝特别关照的，还有一些官员出于这样那样的目的，也带了精挑细选的家眷来，李未央注意到，来的竟然都是各家最出众的小姐们，然后是三千禁卫军，五百近卫，再加上其他太医，宫婢，浩浩荡荡有近千人。



  李未央坐在后面随行的马车里，百无聊赖地打开车窗向外看。却看到一个年轻男子披一件极长的斗篷，风帽掩去了眉目，衣服下摆里露出精工紫金马镫。他原本是疾驰而过，却突然在李未央的马车前勒住了马，将脸转过来，一转瞬中神色异常清峻。李未央一眼便认出那人是拓跋玉，她大方冲他一笑容，他礼貌地扬起鞭尾挥舞了一下，才策马带领随从侍卫等列队趋前，紧紧尾随御驾而去。



  很快，景色已经从繁华的城市变成农田水渠，窗外青山连绵起伏，道路两旁是农田，李未央看了一会儿，更加百无聊赖，便拿出一本书看起来。不知过了多久，赵月道：“小姐，到营地了。”



  果然，此刻大队停下来，一阵人攘马嘶。女眷们纷纷从车上下来，退到一边去。人们开始安营扎帐篷，杂役们开始生火造饭。李未央看着大家忙忙碌碌，看着一顶顶帐篷立起来，最中间的是明黄色的顶子，绣着张牙舞爪的五爪金龙，便是皇帝的帐篷了。



  女眷们聚集在一起叽叽喳喳，显得十分兴奋，并且还热烈地讨论着皇子们住在哪一顶帐篷里。这样的皇家狩猎，李未央从前参加过很多次了，所以并没有多少新鲜感，所以便让白芷跟着去收拾东西，自己则带了赵月出去走走。她穿着一身轻便的骑装，小牛皮的靴子，一路上踩着软软的青草，感受着风儿拂面的清爽，倒也别有一番味道。



  就在这时候，突然有一块泥巴飞过来，赵月用长剑一击，泥巴照着原样飞了回去，一个小姑娘从草丛里跳出来，满头满脸碎了的泥巴：“李未央！”



  李未央一瞧，这丫头可不就是九公主吗？只不过现在她满脸怒气冲冲的，实在称不上可爱。她旁边还站着个眨巴着眼睛的男孩子，充满好奇地看着李未央，她一看就猜出了对方的身份：“见过八皇子，九公主。”



  八皇子笑嘻嘻地道：“你是让皇妹跳脚的那个县主吗？皇妹回宫以后，一天要提起你七八回呢！”都是咬牙切齿的。



  李未央走过去，捏了捏九公主的脸颊：“公主，好久不见，早知道你这样想我，我就进宫去看你了。”



  九公主一下子跳起来，足足有一尺高：“李未央，你好过分，你不要以为我不敢拿你怎么样，我要去告诉父皇——”



  李未央凉凉地提醒道：“对对对，九公主可以告诉父皇你被我欺负了，所以找她哭鼻子。”



  九公主的小鼻子皱起来，她原先是来找李敏德的，可是一见到李未央就被她气得将李敏德忘到九霄云外去了，旁边的八皇子说话还有点孩子气：“皇妹，你别四处说了，被一个比你大两岁的臣女欺负，说出去岂不是要连累母妃一起被人笑话吗？”



  李未央听他说话像是个小大人，不由笑道：“八殿下说的是。”



  九公主哼了一声，转头就走，八皇子飞快地跑过去，还不断回过头来看着李未央。



  一旁的树后突然传出一阵笑声，李未央回过头来，却看到拓跋玉从树后面走出来，满面笑容道：“一个大人欺负小孩子，你还真好意思。”



  李未央扬起眉头：“七殿下比我大吧，你不也在以大欺小吗？更何况我不过十四岁，算不得什么大人。”没有及笄，她就可以装作自己是小孩子，女人嘛，不管多大年纪，对自己的年龄都是十分在意的，谁也不愿意被人说老。李未央好不容易重活了一把，对年纪这个问题十分的在意，若是说起前世的年纪，她可是活到三十六岁，加上现在的十四岁，足足有半辈子了，怎么看都是个老女人，这一点她只要想到就觉得头皮发麻……



  拓跋玉听了就笑，也不知道在笑什么，他走过来，看着远处的帐篷道：“怎么没和其他人在一起？”



  按照道理说，她应该和那些名门女眷在一起才对。



  李未央冷淡地道：“我没兴趣讨论七殿下今天穿了什么衣服，也没兴趣听他们议论昨儿个谁家的小姐被五殿下扶了一把。”



  拓跋玉不禁扬起唇畔，他发现跟李未央在一起，总是能被她的三言两语逗笑，虽然她并不是故意让你笑的，可是他总会觉得她十分的有意思。



  “出去走走吧。”拓跋玉试探着道。



  李未央不禁皱眉：“现在？”



  拓跋玉点头，“是，现在，不可以吗？”



  李未央失笑：“我以为你应该在皇帝跟前献殷勤的。”



  拓跋玉笑了：“殷勤哪天都可以献，但是能看到县主的机会可不太多。”



  说着，他径直向前走去，一边柔声道：“在这片树林的后面，有一条很漂亮的小溪。我以前曾经在那里捉过鱼，很有意思的。”



  李未央被他说的起了三分兴致，便带着赵月和他一起走了过去。拓跋玉说的果然没错，只是小半个时辰，李未央眼前出现了一条如玉带般的溪水，在阳光下闪动着粼粼波光。四周是一些普普通通的野草，虽然叫不出名字，却能看到晶亮的露珠在叶子上和花朵上滚动，比任何的珠玉宝石都要耀眼。



  李未央随便地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这里风景真让人怀念。”



  拓跋玉被这句话说的愣了愣：“你不是第一次来吗？”



  李未央笑了笑，眼睛飞快地闪过一丝什么：“我看过别人画的草场溪水图啊，难道七殿下以为只有你来过这里吗？”



  拓跋玉不以为意道：“不管你是不是第一次来，都要小心谨慎，这里看起来风平浪静，危险的时候却有很多的猛兽，你要让你的丫头随身保护你。”



  李未央看着水里游动的小鱼，心情变得舒畅起来：“这个我当然是知道的。”



  随后她突然想起了什么：“拓跋真最近有什么反应？”



  拓跋玉扑哧一声笑出声来：“我不知不觉地除掉了他大半儿的人，他却怀疑是五哥做的，现在挑唆着太子跟五哥掐起来了，五哥向父皇请求纳你大姐为正妃，结果皇后在背后给他拆台，将李长乐的事情变本加厉地向太后告了一桩，太后特地把五哥叫过去骂了一顿，说这样的女人根本不能娶进门，否则一定会惹来祸患。可是我看五哥倒像是还没有死心，刚才还在到处找你大姐。”



  找李长乐？她现在还在山上吃斋念佛呢，李未央一本正经地说，“五殿下真是痴情，希望他和大姐有情人终成眷属。”



  拓跋玉不由笑起来：“你就不要装了，当我不知道你讨厌李长乐吗？不过我能够理解你的心情，任谁有一个那样的大姐，心情都不会很好的。”



  李未央见他误解了她讨厌李长乐的理由，不由笑了笑。眼前这个男人，怎么会理解她的心情呢？恐怕这个世界上都没有人能理解。



  正在这时，不远处传来脚步声，两人抬头望去，却是拓跋真带着两名护卫走过来。



  他面色沉静，目光冷凝，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然而眼睛里却是冰冷的。李未央知道，这是他心情很不好的时候才会有的表情。



  “三殿下。”李未央屈膝行礼。



  拓跋真若无其事地点点头，然后说道：“两位还真有闲情逸致，尤其是你七弟，你不在父皇身边保护他，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拓跋玉淡淡道：“三哥多虑了，周围有三千禁卫军，难不成父皇还会有危险？”



  李未央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冷笑。



  拓跋真见到，双眼微微眯了眯。



  拓跋玉笑道：“再者说，我和县主不过是偶遇，倒是你，莫非是特地寻找过来的吗？”



  拓跋真听到偶遇这两个字，心中很不舒服，可是面上却丝毫不露痕迹，淡淡笑道：“我只是听说这里有一条小溪，风景很好，特意来转一转。”



  李未央从看到拓跋真出现，就很有点不耐烦了，她冷淡道：“七殿下，我的行李还没有收拾好，请恕我先行告退了。”



  拓跋玉笑了笑，道：“县主请自便吧。”



  自己一来她就要走，看在拓跋真的眼里，他的脸色即刻沉了下来。



  然而李未央还没有走出树林，便被人拦住了。



  高敏拦在了李未央的面前，横眉怒目地看着她。



  李未央扬眉看着她，倒是有点奇怪她为什么露出一副要把她吃掉的神情。



  看到李未央，高敏气得浑身发抖，双目圆睁，贱人，你凭什么，凭什么！



  赵月警惕地站在了李未央的身侧，她看出来，此刻高敏的神情极为不自然。



  半天高敏都没说出一句话来，李未央懒得理她转身就走。



  高敏看到这情形，想起刚才拓跋真明明在和她和颜悦色地说话，可是一看到李未央走过去，立刻就丢下她走了，不由一股火直往上冲，再也忍不住，冲口而出：“李未央，为什么看到我就走，难道是心虚？”



  李未央冷笑一声，停下脚步，回过身，看着她，“表姐这话好奇怪，我为何要心虚？”



  平日里的高敏自重身份，虽然讨厌李未央，最多就是冷嘲热讽两句，今天却是一副要吃人的模样，似乎受到了某种刺激般。

088 步步惊心
	  高敏冷笑着道：“首先恭喜你，很快就要飞上枝头了，将来顺利地坐上三皇子妃的位置，那才真是了不起。 ”
	  李未央冷冷地看着她，“表姐，你除了胡说八道，还会干什么。”
	  高敏脸上笑容一敛，双手握拳，瞪着她，咬牙切齿地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居心，你别忘了，你只是个不入流的庶女，别妄想攀附皇子做上正妃，最多也就是个侧妃，到时候——”
	  李未央见她一张嚣张跋扈的脸，不由感到厌恶：“什么攀附皇子，别把所有人都想的跟你一样。”
	  高敏怒气冲冲道：“我分明看见你和三殿下在一起，你居然还这么理直气壮，这么理所当然，你简直无耻！”
	  “高敏，我为什么要向你解释，你算什么人！”李未央直视着她，一字一句，不紧不慢地说：“你既然喜欢拓跋真，就去找他好了，何必缠着我，不觉得脸红吗？”
	  高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李未央竟然点明了她喜欢拓跋真！她也不想想，她自己口口声声的三殿下，谁还看不出来她喜欢拓跋真呢？！李未央又不是傻子！但是她现在却因为被人点破了心事而更加气急败坏：“李未央，你竟敢这样和我说话？！你不怕我告诉三殿下？！”
	  李未央笑了，笑得很开心很甜美：“你若是想去就尽管去说好了，在他面前我从来没演掩饰过自己的脾气，你还要记得顺便告诉他，你喜欢他，想要嫁给他，看看他愿不愿意娶你做正妃，不过看在表姐妹一场的份上，我提醒你，拓跋真这个人有眼光有野心，只怕你一个区区的伯昌侯府，他还不会看在眼里！”
	  高敏咬牙切齿：“你说什么？！”她心里却知道李未央所说的是事实，魏国夫人曾经进宫试探过武贤妃的口风，武贤妃倒是没有说什么，反倒是向拓跋真提起的时候被他婉转拒绝了。伯昌侯听了把魏国夫人骂了一顿，说她不自量力，也说拓跋真颇有野心，看不上逐渐没落的伯昌侯府，可是对高敏这个春心萌动的小姐来说，根本不相信拓跋真会看中这些俗物，她一心以为只是平日里接触的太少，所以拓跋真才对她那么冷淡，因此她这次非要闹着跟了来，却没想到拓跋真一看到李未央就丢下她走了，她立马下了判断，李未央是个狐狸精，夺走了拓跋真的关注！“你别这么猖狂，三殿下是属于我的！谁也别想和我抢！”
	  “拓跋真是谁的我管不着，也不关心！我该说的已经都说完了，那些破铜烂铁你当成宝贝我一点也不稀罕，你喜欢尽管去抢去夺，不过我最后说一句，带着你的三殿下滚得离我远远地，我不想看到一群疯狗在我面前乱吠！”李未央一声大过一声，一步步地逼近她，高敏一步步地后退，刚开始的得意与嚣张慢慢消退，脸色一分分地变白。
	  “你好好努力，我在这里祝福你早点当上三皇子妃！”说到这里，李未央轻哼一声，不再看她一眼，转身离开。
	  高敏气的浑身都在颤抖，她猛地走到一片草从前，将花草一把一把的扯下，狠狠地在地上踩烂。
	  “小姐，您千万息怒！”丫头在旁边看着害怕，柔声劝说道。
	  高敏想也不想，狠狠甩了她一个耳光，丫头委屈地捂住了脸，躲到一边去了。
	  高敏面孔扭曲，恨得全身发抖，她咬紧牙关，一个字一个字地用仅她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李未央，我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你抢走三殿下，如今很得意是吗？我不会善罢甘休的！我绝不会坐以待毙！
	  想了想，她忽然笑起来，声音尖利，没错，只要李未央不存在，三殿下自然会注意到她。
	  只要她死了！
	  李未央一直在李府很少出门，没有这样的机会，可是现在都是在野外，想要除掉她，多的是办法！
	  丫头在旁边看着她阴森的面孔，不由地打了个寒战。
	  高敏在武贤妃的帐篷外面绕了两圈，如今三殿下的心思都放在那个贱人身上，娶她是早晚的事情，如果让她先一步嫁给三殿下，自己就再也没有希望了！她高敏才貌双全，怎么可以输给那么一个出身下贱的东西！可是如今，怎么才能挽回劣势呢？她想来想去，就想到武贤妃了。她是拓跋真的养母，对他有抚养的恩德，拓跋真一向十分听她的话，如果自己在她面前将一切都抖出来，她一定会阻止拓跋真娶这种低贱的女人！下定了决心，她往帐篷里走去，可是却在门口被宫女拦住了：“高小姐，贤妃娘娘被陛下召见，现在不在帐中。”宫女毕恭毕敬地道。
	  高敏面色一僵，她明明听见帐篷里的声音，为什么贤妃娘娘不肯见她？！她怎么会想到，一个区区的伯昌侯府，若非有蒋国公府和李丞相的姻亲关系在，谁会高看她一眼呢？不过是魏国夫人还不知道其中深浅罢了，连带教育出来的女儿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高敏咬紧了唇，眼中冷光闪烁，贤妃娘娘不肯见她，她该怎么办呢？
	  她怒气冲冲地回到自家的帐篷，见到魏国夫人就一头扑到她的怀里。
	  “母亲，这次你一定要帮帮女儿，只要母亲帮女儿这一次，女儿一定能成功！”
	  魏国夫人被她那疯狂的表情吓住，连忙挥退丫头，扶起她：“敏儿，慢慢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高敏咬紧了嘴唇，脸色苍白，双目亮得吓人：“母亲，你一定要帮我杀了李未央！”
	  说着，她就将今天发生的一切告诉了魏国夫人，魏国夫人听了，眉头越皱越紧。
	  “你是说，李未央当时还和七殿下在一起吗？”她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是，还有说有笑的，她真是不要脸！”高敏咬牙切齿。
	  魏国夫人却笑起来：“这样，母亲就有办法了。”
	  “你有什么办法，我本来想让贤妃娘娘阻止三殿下，教训一下李未央，却没想到她根本不肯见我！她这分明是瞧不起咱们家啊！”高敏委屈地直掉眼泪。
	  魏国夫人冷哼一声：“从你大哥死了之后，这宫里头的人哪一个不是表面恭敬背地里瞧不起咱们，唉，可惜你二哥不争气，不过，贤妃那里不行，还有张德妃呢！”
	  七殿下的母亲？高敏疑惑地皱起眉头。
	  魏国夫人笑了：“张德妃对七皇子寄望甚高，你觉得他会眼睁睁看着七殿下喜欢李未央吗？”
	  “可是——”
	  “傻丫头，若事情是咱们自己动的手，难免会惹祸上身，可动手的人换成德妃娘娘，谁也怪不到咱们头上！”魏国夫人提醒道，随后快速起身，道，“走吧，和我一起去拜见德妃。”
	  两个时辰以后，一只不知从哪里跑来的小猫跳进了帐篷，把白芷吓了一跳，赵月刚要出剑，李未央喝住了她。
	  那只小猫通体雪白，眼睛还是琥珀色的，一看就知道是名贵品种。李未央猜到是哪家贵人的，刚要吩咐将它放出去，外面进来一个年纪很小的宫女，“哎呀，坠儿你在这儿！害得我好找！”她抱起猫儿，这才像是刚刚发现了李未央她们一样，脸上带着笑容道：“原来是县主，这是德妃娘娘的猫，她找了许久都不见，竟然在县主这里。”
	  李未央淡淡一笑，道：“原来是娘娘的宠物，那就赶紧带走吧。”
	  宫女却站在原地没动：“猫儿是县主找到的，还是请县主跟奴婢一块儿把猫儿送回去吧。”
	  李未央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这猫儿分明是被人放进来的，怎么成了她找到的——这就是说，德妃想要见她了。
	  她略沉思片刻，道：“好，容我梳洗一番。”
	  宫女笑道：“不必了，德妃娘娘在等着呢。 ”
	  李未央站起身，道：“如此，就请带路吧。”
	  站在德妃的帐篷前，李未央站住了脚步，一位女官站在门口，看到李未央来了，冷淡而挑剔的眼神在她的身上停留片刻，才道：“娘娘正在等着，快进去吧。”
	  这样居高临下的口吻，让人很不舒服。张德妃向来是贤良淑德的形象，会纵容身边女官流露出这种高傲的神情吗？李未央不得不怀疑，对方是在给她一个下马威。
	  可是，为什么呢？难道仅仅是因为自己和她儿子多说了两句话？那么这大历朝那么多送香囊送荷包甚至自荐枕席的小姐们，张德妃岂不是都要把她们吃了？李未央按下复杂的心情，径直走了进去。
	  帐篷之内布置得如同雅间，有女官掀起层层珠帘，李未央低垂着眼，慢慢走了进去。里面点着熏香，庄重而芬芳，李未央却不喜欢任何熏香的味道，稍稍屏住呼吸，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给德妃娘娘请安。”
	  帐内久久无声，李未央几乎要以为这里并没有人时，一个声音响起：“你是李家的三女儿？”
	  “是的。”李未央轻轻答。
	  “抬起头！”
	  李未央缓缓抬头。德妃倚在贵妃椅上，体态优美，青色的裙裾迤逦而下垂到地上，她很美丽，眉目精致如墨所画，眼眸转动时流转着动人心魄的光芒，帐内的光影勾勒出她几近完美的侧面轮廓，眉睫浓长。
	  不知为何，她看起来竟那般清冷，与七皇子拓跋玉如出一辙。
	  在李未央看她的时候，她也在打量李未央。
	  她的眼波带着三分惊讶两分探究，望着她，最后长长一叹。
	  “生得好，仿佛是水莲一样。”她轻轻呢语一句，仿佛是自言自语。随后德妃笑了起来，鬓间步摇的缨络洒洒作响，“我听说，你是家中的庶出女儿，你母亲是一个丫鬟，是不是？”
	  李未央面色不变，答道：“是的。”
	  “你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想必是花费了很大的心思。”德妃支起下颚，凝视李未央，“你和玉儿是什么关系？”
	  李未央仰起脸，直视德妃：“我和七殿下没有关系，仅仅是普通朋友。”或者，也是盟友。
	  德妃原本以为她是普通攀龙附凤的女子，可是见她回答的这样快、这样强调普通二字，却又有点看不懂她了，她的眸中显出一丝迷茫，很快又掩去，声音平静道：“你这种性子，一直是这样直接吗？”
	  李未央淡淡道：“娘娘是希望未央实话实说的，所以未央便只能向您表白自己的心意，我知道自己的身份和七殿下并不匹配，所以没有一丝一毫的非分之想。”
	  竟然这样斩钉截铁！德妃有一瞬间的惊讶，她起身，慢慢走近，托起李未央的下颌，仔细地观察着，随后道：“玉儿很喜欢你，经常不自觉地向我提起你。”
	  他简直是眉飞色舞地——说起李家的三女儿。
	  不过德妃今天看到李未央的时候还是有点失望的，这丫头并没有天人之姿，是如何迷上自己那个眼高于顶的儿子呢？
	  李未央心中一顿，随后望着德妃的眼睛，回答道：“殿下只是欣赏，无关男女之情。”
	  德妃惊讶地望着她，不自觉地松了手。
	  “居然这样谦虚……呵呵……”德妃说着，仿佛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笑靥满面，“不过，玉儿将来的前途不可限量，他需要很多人的支持，联姻是最好的方法，你毕竟是李丞相的女儿，又是玉儿所心爱的，若是愿意做个侧妃，我倒是可以成全你。”
	  李未央听地心惊，启唇道：“娘娘，我不愿意！”
	  德妃瞥了她一眼：“怎么？嫌侧妃的位置太低？难不成你还想要做正妃吗？”
	  这一瞬间，帐内的气氛几乎凝滞。
	  李未央摇了摇头，道：“不，正妃我也不会做的，娘娘说得对，七殿下的身份特殊，将来他还会喜欢很多人，而且是必须喜欢她们、宠爱她们，但未央的夫君，这一生只能喜欢未央一人。”
	  张德妃完完全全镇住了，李未央的脸一半沉浸在光芒中，眉目精致如玉雕成，乌黑的眸蕴着闪动的光华，然而却带着说不出的倔强和坚定。
	  她绝不是在开玩笑。
	  德妃有一瞬间几乎说不出话来。
	  “居然还想着一生一世一双人——你这个丫头！”德妃反应过来，几乎勃然大怒。虽然她也没看上李未央，可是为了她的儿子，她真的考虑过让她进七皇子府做侧妃，可是她竟然这样不识抬举！
	  “娘娘！”李未央突然提高了声音，“我绝不是看不起七殿下，恰恰相反，他不是普通的皇孙贵人，娘娘对他抱有很大的期望，所以娘娘绝不会容许我这样任性霸道的女子在他身边！在娘娘的眼中七殿下是珍宝，自然值得稀世的翡翠来匹配，而我不过是路边的石子，请娘娘不用多虑，我不会妄想去攀龙附凤的！与其嫁给七皇子做妃子，陷入日复一日的争斗中去，我大可以寻一个普通人家，找一个普普通通珍惜我爱护我的男子过日子！”
	  李未央的话像是针一般一字一句刺进张德妃的心，她望着她，竟然有一瞬间的惶然。她轻轻地张嘴，却没有发声，眼神震怒。
	  “你太天真了，哪个男子不是三妻四妾，你以为自己是什么？！”德妃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声音。
	  李未央不是天真，她已经走过德妃娘娘所选择的道路，皇子龙孙、飞黄腾达，可是最后她奋斗一生，得到的又是什么呢？一片虚无而已。原本她实在不想将话说到这个地步，但是如果不把话说清楚，难保德妃还留着让她嫁给七皇子做侧妃的念头。去做了拓跋玉的侧妃，跟当初嫁给拓跋真又有什么不同，无非是将曾经的道路再重复一遍。没有错，拓跋玉现在对她是很有好感，可是当初拓跋真也未必没有对她轻怜密爱的时候，一切不过是过眼云烟，谁能保证将来他能宠爱她一辈子呢？所以，她绝对不能嫁给拓跋玉！
	  话已至此，两人之间已经没有什么话好说。
	  李未央本想就此退离，德妃却道：“你可会弹曲子？”
	  李未央慢慢道：“不精通。”
	  “弹一曲给我听。”德妃突然道。
	  曲通人心，她想要知道，李未央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同于寻常千金小姐弹奏的婉转琴曲，李未央的琴声显得异常冰冷，让人听来如同在水天一色，云雾弥漫的夜景中，看到一条孤舟入海，飘忽动荡，这是一首让人觉得寒冷苍茫的曲子，光是听着就觉得这少女的心异常孤单、冰冷。
	  德妃听着，一直都没有出声。
	  帐篷的一角突然被人掀起，一个宫女走了进来，李未央手中角弦顿时断了，她连忙站起道：“未央失仪，请娘娘恕罪！”
	  李未央的瞳孔内仿佛始终有面镜子，隔绝内心，只是将外界投映的一切冷冷反射回去。可是在弹琴的一瞬间，镜面劈开一道裂痕，德妃深刻清晰地望进了她的眼底，浓烈沉潜的窅黑在那双古井般的眼里沸腾着，她没有说谎。德妃叹了一口气，半晌之后，她的眼中渗着一种不知是悲伤还是怜悯的表情：“你的心，比石头要硬，比冰还要冷呢。”
	  李未央似乎没有听见，她福了福身，就这样走出去。
	  德妃没有阻拦。
	  掀开帐篷，李未央走了出去，外面阳光和煦，她觉得刺目，微微眯起眼睛。
	  “你怎么了？”
	  她侧头望过去，拓跋玉快步从不远处走过来。
	  李未央冷眼望着他，清亮的眸底一片冰寒。
	  虽然心中对于麻烦都是敬而远之，可是李未央的脸上浅浅地带着笑道：“殿下，请你提醒德妃娘娘，不是世上所有人都想要攀龙附凤的。”
	  “你……”拓跋玉的语音突然顿住了。
	  自己从来没有想过要嫁给七皇子，甚至有的时候误会还是眼前这个人给自己带来的，德妃不是鲁莽的人，不会因为自己和拓跋玉走得近了一点就说这样的话，无非是拓跋玉在德妃面前说了什么！大概在这些贵人面前，她不过是一件东西，随随便便就可以决定她的命运，还需要她三跪九叩、感恩戴德！真是白日做梦！无论多愤怒，李未央却只是冷冷地屈膝道：“我告退了。”
	  拓跋玉微怔，唇边温雅的笑容渐渐淡了。
	  当天晚上，禁军副统领左元接到了一个命令，一个让他不敢置信的命令：“什么，娘娘要杀她？”
	  女官小声道：“噤声，小心隔墙有耳！”
	  左元背着手走来走去，过了一会，才停下来，看着一边端坐着的面容秀美的张德妃道：“娘娘，安平县主是陛下很喜欢的人，太后娘娘也很看重她，而且七殿下最近和她……”
	  张德妃发髻上簪着精致的六叶宫花和玲珑的翡翠珠钿，说话的时候纤长的坠子垂落，微微地晃：“正是为了玉儿，我才不能留着她。”
	  左元困惑地看着张德妃，然而他的这位表姐只安静微笑，如无声栖在荷尖的一只蜻蜓，叫人全然想不到她的静默平和之中暗藏着这样凌厉的机锋，激起重重叠叠的风浪：“玉儿向我提起，要娶她为正妃。”
	  左元吃了一惊，随即露出不敢置信的神情。李未央虽然是安平县主，可毕竟是个庶出，不免矮了那些嫡出的小姐一头，若是娶了回来，只恐会被其他人耻笑，七殿下的身份这样高贵，德妃娘娘定然不会喜欢这样的儿媳妇。可是纵然不喜欢，回绝就是了，何必下这样的毒手呢？
	  张德妃叹了一口气，道：“他若只是随口一提，我也许会准了，让他娶了这个女子做侧妃。可是他偏偏郑重其事，一口咬定非要娶她做正妃。”
	  左元仍旧想不通，向来仁慈的德妃娘娘为何突然下了这种命令——
	  张德妃嘴角的弧度浮起一个幽凉的冷笑：“玉儿这个孩子，我是晓得的，他表面上看很随和，实际上比谁都固执，若是我一口回绝了，他肯定不会就此放弃，还会生出许多事端，所以我便答应了，许诺说将来找机会向他父皇请求赐婚。可是，我又怎能让那样的女子进门呢？李未央，我今天刚刚见过的。陛下夸她聪明机敏，可是我却觉得这样锋芒毕露、咄咄逼人的少女实在是个麻烦，你看看她到了李府，竟然和嫡母闹得那么僵，到处都传出他们彼此之间的不和睦，和长辈尚且都没办法相处好，将来玉儿的王府里面不知道要有多少女子，你想想，她将来怎么襄助玉儿管理好王府呢？我不喜欢她，所以绝对不会让玉儿迎娶她，可是又不能直接拒绝，只好对不起她了。”
	  左元还是有一些担心：“娘娘没有必要和一个小丫头计较，警告一下就好了。”
	  警告？纵然警告了李未央，那自己的儿子怎么办呢？张德妃心中，其实还有一个隐秘的缘由，因为看到拓跋玉难得露出那样的神情，提到李未央的时候，他连眼睛都在微笑，身为母亲，张德妃立刻明白儿子是认真的，从未有过的认真，然而正是这种认真，让她感到一种由衷的恐惧。所以她特地召见了李未央，想要看看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子，如果她温柔恭顺、善解人意，那么她或许还会考虑留着她，可是她偏偏是那么的倔强不屈，甚至口口声声要求一生一世一双人，这样的女人，娶回来以后有什么好处！然而李未央不死，拓跋玉一定会娶她的。与其如此，不如下定决心，将她彻底铲除。
	  她抬起头，看着左元，冷冷道：“狩猎之事本就惊险万分，每年都有被流箭射死、被野兽咬死的人，今年李未央也会在那份意外而死的名单上。”
	  左元的面孔是僵白的，他一向扶持七皇子，知道他的个性是说一不二，若是将来有一天知道是他杀死了他的心上人，他怎么向对方交代？到时候恐怕连性命都难以保住。更何况如今他也是高官厚禄，为什么要冒险呢？
	  张德妃是什么样的人物，她怎么会猜不到对方的想法？
	  “你不要忘记，很多事情，都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
	  左元吃了一惊，他知道，像是自己这样资历的人，在皇城中一抓就是一大把，再有能力没有背景是根本没办法出头的，可是德妃娘娘一句话，却轻而易举地办到了，不过是个妃子就能如此，若是将来她的儿子做了皇帝，那么泼天的富贵指日可待，自己绝不止是眼前的成就……对于男人来说，还有什么比功名利禄更为诱人的？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傍晚的时候，李萧然特意来看望了一下李未央，见她一切安好，这才放下了心，叮嘱道：“围猎的时候不要乱跑，很危险的。”
	  李未央微笑着点点头，道：“父亲也要小心。”
	  李萧然看着她，不知为何，叹了一口气，随后大步地走了。
	  第二天，狩猎正式开始。
	  皇帝射出了第一箭，高亢的声响刺穿了沉默的帷幕，随着骤然响起的无数利箭的声音，数十只猛禽自四面同时扑拉拉冲出林梢。司祭官高声唱颂丰年，皇子与重臣们纷纷随之张弓搭箭，拓跋玉亦是其中之一。女眷们都在远远的看台上，拓跋玉突然转回头来，匆促地向人丛里的李未央投去一瞥。他的视线在她脸上流连片刻，又稍稍移向一侧。似乎在看她，又似乎并不是。
	  李未央就叹了一口气，说起来，拓跋玉并没有大错，自己帮助他的举动，可能是让他误会了，以为自己对他有情。
	  这是很正常的事情，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帮助别人，拓跋玉不知道前情，自然是不会想到自己帮助他的真正原因。
	  不过，李未央也不太好意思告诉对方，您真是自作多情了。既然她已经向德妃说明白了，凭着对方的身份和地位，也不会如何强求的，所以昨天她那样对待拓跋玉，多少有点迁怒的意思。或许今后和他相处，尽量保持距离吧。李未央忍不住地想，自己总觉得已经是个年纪很大的，可人家看来，自己只是个小丫头，这种感觉，还真是复杂。
	  就在这时候，坐在另一旁小姐们之中的高敏冷眼望着李未央，嘴角带出一个冰冷的微笑，她站起身道：“我们也去马场吧，谁要和我一起去？”
	  所有的小姐都蠢蠢欲动，这里的马场养着大历朝最好的马，学习骑马对于这些千金小姐们来说是很难得的机会，不会受到严苛的责备，所以看台很快空了一半，都跟着高敏去马场了。
	  李未央坐在原地没有动，她不想和高敏一起去凑那个热闹。
	  就在这时候，一颗漂亮的小脑袋突然挤到她的面前，赵月一把剑搁在了她的头上，李未央急忙道：“不得无礼！”
	  赵月收了剑，九公主却显得很兴奋：“哇，你的剑好漂亮！”
	  她显然没有意识到，如果刚才她做出不利于李未央的举动，很可能血溅当场了。
	  李未央扶额，她以为上次已经把九公主吓坏了，她不会再来找她的，谁知她竟然这样顽强，这孩子难道是有被虐情节吗？她不知道，九公主平日里高高在上，很少有人敢对她说真话，她看到李未央会感到害怕，看不到她又会自动自觉来找她，这和某种具有灵性的小动物是一样的毛病。
	  “陪我一起去外面玩吧。”九公主一边偷偷踢着石子儿，一边悄悄抬起眼睛看着李未央。
	  很难有人能拒绝这样的眼神吧，李未央叹了口气，看看空了一半儿的看台，自己继续留在这里，只会更加引人注意而已，既然别人都走了，她是不是也该合群一点儿呢？
	  想到这里，她站了起来，九公主高高兴兴地在前面走，不时埋怨：“你走的太慢了！”
	  谁会像你一样不顾仪态，李未央失笑，九公主这样天真活泼，皇帝想必功不可没吧，只是这种个性，对她未必是什么好事。
	  走出了营区，便看到漫无边际的草原，李未央顿时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之感。正因为这种自由之感，她开始喜欢这里了。
	  “你看！你看啊！”九公主突然跑过来，兜着裙子给她看。
	  李未央低头看了一眼，却看到一群肥硕的蘑菇像一群胖孩子一样围成一堆，静静躺在九公主宽大的裙摆里。“那边还有好多！”九公主拉着李未央，指给她看，一不小心蘑菇全都掉了，她赶紧蹲下了身子，将蘑菇一个一个捡起来，随行的宫女们面面相觑，李未央也帮着她捡蘑菇，其他人见了，便也都帮忙。
	  这些宫女的年纪都不大，说是公主的侍女，还不如说是她的玩伴，只是平日里都是尊卑有别，不敢太过放肆，也不敢真的将公主当成朋友，但是现在看到公主把衣襟兜起来没命地装蘑菇，不小心摔倒了，搞得满地蘑菇乱滚，一脸狼狈的样子，李未央就会笑话她，其他人看到了，也都被这种质朴亲近的气氛彻底地熏陶了，气氛一下子欢快起来。一个宫女不知不觉地唱起家乡的民歌来，李未央听着，直觉的那歌声悠扬悦耳，不知不觉地微笑起来。
	  这时候，九公主突然丢了蘑菇，跳起来道：“你们看！”
	  李未央向天空望去，一头苍鹰在洁白的天空展翅掠过，九公主笑起来：“我要让七哥给我捉一只！”
	  李未央沉下脸，九公主缩了缩脖子：“怎么了？”
	  “若是别人看你可爱，也要捉了你去养活，你要怎么办？”李未央提醒她。
	  九公主撅起嘴，不高兴道：“不捉就不捉到嘛，凶什么凶！你比我母妃还可怕！”
	  李未央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九公主的注意力却转移到了其他地方，她指着不远处的高敏道：“她的马骑的真好！”
	  李未央远远看了一眼，淡淡道：“一般。”
	  九公主吃惊：“可是她的骑术真的是我们大历朝女子之中最好的了。”
	  高敏一贯是高傲的，但是此刻她扬着马鞭，自由奔放、豪爽大气，看起来和往日里判若两人，李未央心想，也许这才是真实的高敏，只可惜她不懂得欣赏自己的美丽，偏偏要去学习李长乐的大家闺秀风范，反倒落个东施效颦的结果，李未央摇了摇头。
	  九公主兴奋起来：“我也要学骑马！”
	  宫女们吓了一跳，这才醒悟过来，连忙上去劝阻：“公主不要啊，陛下说过不许您做危险的事情！”
	  九公主的脾气上来了：“不是有你们在吗？！马上牵马过来！”
	  李未央皱起眉头，道：“你若是想要学骑马，我让你七哥来教你。”说着，她向一个宫女使了个眼色，那宫女立刻飞奔而去。
	  可是现在所有的男子都在围猎，恐怕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七皇子，若不然，能找到柔妃娘娘也好，李未央这么想着。
	  宫女们不得已，吩咐旁边的人找了一匹体积最小的马过来，九公主真的站在马跟前，脸上却有点犹豫了，结果不远处的高敏飞马而过，九公主像是被刺激到了，拉着马儿就要上去，谁知道那马儿个子小、平日里也很温顺，但这只是对大人来说，对九公主这样的小姑娘就完全不同了。马不但不让她上去，还当场发脾气，拼命跺马蹄，九公主突然跳起来：“啊，它居然踢我！”
	  李未央失笑，这么小的马儿，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就算让马站着不动，在马上骑稳都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恐怕等拓跋玉赶到，九公主还没能上上马。
	  旁边的宫女立刻冲上去扶着九公主，只是她太紧张了，折腾了老半天，好不容易上了马，又因为双腿夹得太紧，突然从马背上直接摔下来，宫女垫在底下给她做了肉垫子，倒也没有摔伤。
	  九公主倔强地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猛地翻身上了马，然而马背却是晃动的。虽然加了鞍子，仍让九公主觉得跨下摇摆不定，心里惶恐，觉得自己马上就会栽倒下来，想着想着，竟觉得自己真的马上就要掉下去了，不由自主地俯下身握紧缰绳。但她看了李未央一眼，想起自己刚才的任性样子，现在打退堂鼓说不定会惹人耻笑，慌忙又大着胆子直起腰来。谁知马儿刚走了几步，马蹄踩到石头，前脚突然跪下，她整个人就飞了出去，宫女们来不及接着，她一下子摔倒，这回可哇哇大叫起来。
	  就在这时候，突然有一只手伸过来把她扶起来：“既然要学骑马，就要从上马开始学，上马的姿势要正确。”
	  李未央擦掉了九公主的眼泪，说完了这一句，吩咐人将马儿牵过来，然后将她扶上马，拍了拍她的腰部：“一定要挺直，不要怕它，你若是怕它，它也会欺负你的。”
	  九公主终于能在马背上坐稳了。她坐在马上，李未央拉着缰绳，一路漫步，九公主坐在马背上仰视蓝天，看到苍鹰在白云中穿过，竟有了种身在云端的感觉。她禁不住笑了起来：“真好玩啊！”
	  过了一会儿，九公主能够驾驭这匹马了，李未央便松了手，让它自己去溜达，九公主一边笑一边拉着缰绳，脸蛋红扑扑的，看起来健康又可爱。李未央松了一口气，旁边的宫女道：“哎呀，公主你别跑远了！很危险的！”
	  李未央吩咐道：“去帮我准备一匹马。”
	  宫女连忙去拉来了一匹高大健壮的马，“其他的马都被小姐们带走了，只剩下这一匹了。”
	  李未央看了一眼桀骜不驯、喷着响鼻的烈马，点点头：“就它吧。”
	  九公主已经跑得很远，然而李未央简单利落地上了马，不过片刻的功夫就追上了她，还不等九公主反应过来，李未央已经抓住了她，强迫她的马儿停了下来：“今天就到此为止，时间长了的话，公主的大腿会磨破皮的。”
	  “我才不要！你快松开手！”九公主很上瘾，明显不想停下来。
	  李未央沉下脸：“你觉得好玩了，可是她们会因为违反柔妃娘娘的命令而受到惩罚，以后就再也没有人肯跟你一起玩了。”说着，她看向不远处焦急的宫女们。
	  九公主一看到李未央摆脸色就害怕，赶紧道：“好啦好啦，就听你的好了！”
	  然而就在这时候，不知为什么，在天顶上下盘旋的苍鹰忽然俯冲而下。九公主猝不及防，在马上下意识地扭动了一下。只见苍鹰直冲到她马前不远的地方，从草中抓出一只兔子来。兔子挣扎，把草丛打得哗啦一响。这个声音惊得九公主的马儿狂奔起来。她觉得自己马上就要被颠下来，不由自主俯下了身子，同时勒紧了马缰绳，缰绳被勒后马儿用力蹦跳起来，九公主眼看就要被甩下来。李未央抢先一步拉住了九公主的手腕，赵月几步飞上来，这时候李未央的这匹马也已经完全失控了，拼命地向前奔跑，李未央大叫道：“接着公主！”

089 棋高一着



赵月有瞬间的犹豫，她的使命是保护李未央一个人，可是当主子下命令的时候，她必须遵从，所以片刻之间，她就接住了九公主。


宫女们惊叫着跑过来，簇拥住了公主，然而李未央的那匹马还在向前疯跑，赵月拼命地跟在后面，可是马儿越跑越快，几乎完全疯了一样。电光火石之间，李未央拔出了袖子里的匕首，对准马头猛地扎了下去，马儿急速停止，四蹄一跪，将李未央摔了出去，赵月惊呼一声，冲了上去，可是李未央还是落在了草地上。


如果主子死了，那么自己的性命也就到此结束了，赵月有一瞬间的心脏停止。


九公主站起来看到这情景，哇的一声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甩开其他人，拼命地向李未央跑过去，一群宫女都跟在她身后，这情景非常奇特，而这时候，原先找人去的那个宫女也带着拓跋玉回来了，拓跋玉想也不想，飞快地策马跑了过去，一直跑到李未央的跟前才紧急地刹住了马。


在看到李未央一动不动地躺在草地上的时候，他的呼吸几乎停止了。


她竟然出事了！他不过是走开了一会儿！


怎么会这样！


然而就在下一刻，李未央在赵月的搀扶下坐了起来，她以手掩头，似是受伤了。拓跋玉赶紧抓住她，几乎说不出心头那一刻的震动与惊喜：“你没事吧？！”


九公主哭得眼泪鼻涕到处都是，显然被吓坏了，死死握住李未央的手说不出一句话来，都是她任性，才会害的李未央坠马了，她明明劝过她的，让她不要再骑了！


李未央却摸了摸她的头，道：“我没事，不用哭。”


九公主呆呆望着她，看起来完全傻了。


“我一点都不疼，所以你不用哭。但是如果今天我死了，害死我的人就是你。所以以后，不要再这样任性。今天是我在，不会让你出事，但如果我不在，其他人也不在呢，你的小命就会没有了。老天爷不会因为你是公主就特别优待你的。”她毫不客气地批判道。


九公主眼泪还含在眼眶里，乖乖地点头。


李未央略动一下手肘，才发现传来一阵痛，赵月小心翼翼地掰开她掩在左手肘的手，发现只是一块擦伤，不是很严重，道：“小姐，你得赶紧回去上药。”


李未央不由得苦笑，她发过誓的，再也不做好人，可是对九公主，总是特别宽容。也许，九公主是唯一一个与她的过去有关联，却给她留下美好印象的女子，又或许，她只是一时无聊的同情心发作。


李未央再一次对自己说，以后不要再多管闲事了。


拓跋玉原以为李未央即使没受伤，也会惊惧得哭泣，说不定还会对身边的人大加斥责，没想到她竟对这一摔丝毫不放在心上，脸上还带着笑容，他忽然感到她的笑容说不出的美好，简直像春天午后的风儿一样，能让人不知不觉就迷醉其中。竟也跟着她微笑了起来。


宫女们看在眼里，不由自主地偷笑起来，还互相递了几个眼色。


李未央察觉到了众人的表情，站起来道：“我该回去了，请七殿下早点把公主带回去吧。”


她的表情，说不出的疏离。拓跋玉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他皱起了眉头。


可是李未央却没有理会他，只是对九公主道：“赶紧回去。”


九公主立刻乖乖点头，像是被驯服了的小猫一样。


赵月扶着李未央离开，拓跋玉见她离去，心头竟大为难受，竟想出言挽留，可是只是喉头动了几下，什么都没说。看着她的背影越去越远，心里的感受十分复杂。


九公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拓跋玉回过神来，九公主贼兮兮地道：“七哥，你喜欢未央姐姐对不对？”


她的称呼，已经自动从李未央升级到未央姐姐了，显而易见，李未央在她的心里已经上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拓跋玉失笑，却没有回答她，反而走到刚才马儿死去的地方，仔细检查了一番刚才李未央的那一刀。


九公主捂住眼：“好残忍。”


血流了一地，好端端的马儿竟然是一刀毙命，这样下手，快、狠、准，拓跋玉实在不敢相信，这是一个不出门的大家闺秀做出来的事情。若是换了别人，恐怕已经吓得浑身僵硬没办法反应了吧，李未央却能够反应过来，并且迅速作出判断，用这样看似残忍的法子将马儿一刀毙命。


“若是刚才她没有这一刀，现在死的人就是她了。”拓跋玉敢肯定，李未央一定是算好了角度把握好了时机——这样坚韧的心性和当机立断的决心，男人都自愧弗如。


远处的高敏看到这一幕，冷哼了一声，心道李未央还真是命大，原以为马儿受惊一定能够摔死她，谁知她竟然毫发无伤，真是太让人失望了！看来还要想别的办法！


出来狩猎，有个损伤是常见的事情，因此早已准备好了太医和伤药。李未央刚到帐篷前，皇帝的圣旨就到了，赐了最好的疗伤药给她，还将她大大嘉奖了一番，柔妃娘娘还特地送来了很多的珠宝，感谢她救下了九公主。


其他人都用又羡慕又嫉妒的眼神看着李未央，只有赵月才知道那一幕有多么惊险。若是李未央不能当机立断，恐怕会血溅当场，这样的决心，不是一般人能够有的。


刚刚到了帐篷，赵月一下子跪倒在地：“奴婢保护不力，请小姐责罚。”


白芷小心地为李未央上药，李未央眨了眨眼睛，果然是好药，敷上它之后感到一阵说不出的清凉，疼痛感竟是飞快地消退，她看了一眼赵月，道：“今天你做的很好。”


赵月吃了一惊，抬起头望着她。


李未央笑了：“你最要紧的是服从我的命令，而不是罔顾我的意愿做事，懂了吗？”若是赵月不顾九公主跑来救自己，众目睽睽之下让九公主受伤，到时候哪怕自己没事，皇帝和柔妃也会因此迁怒，反而得不偿失，李未央在做好事的同时，也是有过算计的，哪怕受伤也要得到好处，可是赵月当时就想不到其他了，但是她能遵守李未央的命令，这就已经很好了。


白芷走过去，将赵月搀扶起来：“小姐说你做得很好，那就是很好，赶紧起来吧。”


赵月这才站起来，轻声道：“小姐，那只苍鹰——”


李未央点点头，那只鹰是被人驯养的，故意让它惊了马，偏偏找不到任何的证据，做成一切都是寻常的样子。只是，有能耐和胆量在狩猎场上动手，究竟会是谁呢？李未央微微闭上眼睛，沉思了片刻，道：“这两天要多加小心了。”


不管是谁要她的性命，她都一定要把那人揪出来！


李未央在之后的两天，不论外面如何热闹，喧嚣，她都紧闭帐篷不肯出门，引来无数人好奇的目光。人们纷纷猜测安平县主受到了惊吓，所以才一直不肯出现在众人面前，这猜测引得李萧然都担心起来，特意来问了两次，看李未央平安无事，精神也很好，只是在帐篷里，便放下心来，不去管她了。


这件事情，当然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九公主出于内疚，天天都要来看望，顺道还要带着七皇子一起来，李未央对他们态度比较冷淡，说几句话一般就送客了，但是偶尔也有轰不走的客人，比如厚脸皮的三殿下。


拓跋真知道李未央受伤，第一时间就要来看望，谁知后来听说她受伤的时候竟然是跟拓跋玉在一起，他立刻怒不可遏，再加上高敏跑过去说了两句不咸不淡的话，他表面上不感兴趣，实际上心头早已翻滚不已。.所以趁着外人不注意，他三番四次地来访，只是李未央都让赵月将他挡在了门外。


但是赵月也是人，终究是需要休息，拓跋真一天十二个时辰派人盯着，终于找到她不在的时候闯进了帐篷。


李未央正在，回头看见他进来，不由皱起了眉头。


拓跋真见她平安无事，不知怎么回事心头竟有一阵轻松：“伤口都好了吧。”


他倒是真心问候，但如此不见外的态度反而让李未央更加厌恶，本能地转过头去：“白芷！白芷！”她叫着自己婢女的名字。


拓跋真从来没受到这种对待，心中微怒，想都没想就抓住了她的肩膀，想把她的身体扭过来。李未央没想到他会贸然接触她的身体，想都没想就一巴掌打了上去。这一拍之力十分的大，却让两人身体都是一震。拓跋真本能地把手缩了回去，竟像被打痛了一样抚摩着手背。他现在说不出的生气，简直要气炸了。可是他再怒，也只限于心里而已。他清楚得很，发怒那一套在李未央的跟前分明是没有用的。


李未央见他露出一副古怪的神情，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转过身向他从容地行了个礼：“三殿下请恕罪。我胆子小，见你忽然驾临，有些手足无措，不小心冲撞了你，只是现在这个时辰，殿下不方便在这个帐篷里停留，请尽快离开。”


她的表情竟丝毫没有热情，只有冷意，隐隐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拓跋真不禁非常懊恼。他好像真是犯贱，李未央越是讨厌他，他越是觉得难以控制自己想要得到这个女人的：“我只是来看看你，没有别的意思。”


李未央目光一闪，嘴边浮起一丝冷笑：“殿下请出去吧，这不合礼法。”


拓跋真用一双阴冷的眼睛盯着李未央，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沉声道：“那些东西在我看来什么都不是，李未央，你不要逼我用我的法子得到你，你知道的，我向来不喜欢反抗我的人。”


这一刻，她清楚地从他眼中看到了野狼般的野性和暴虐。


“啊！”一声惊叫传来，把两人惊得都扭过头去。只见站在眼前的竟是九公主。拓跋真虽然无所顾忌，但猛然看到自己的妹妹，还是有些讪讪的，松了手，随后快步走出了帐子。


九公主呆呆地看着他走出大帐，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随后她快步走到李未央面前，急切地问道：“未央姐姐，三哥欺负你吗？”


李未央漠然地看了看她，沉默不语。九公主吃惊道：“怎么可能，三哥根本不是这样的人啊！他一向是很平易近人的。”


李未央抬起头，望着她道：“你看到他刚才的神情了吗，你不觉得他很可怕？”


九公主失语，刚才她看得很清楚，三哥整个人都处在暴怒的边缘，面部表情也很是吓人，她从来没有见过拓跋真这样生气，或者说，从小到大，拓跋真每一次愤怒或者发泄，都不会在他们面前表现。


“未央姐姐，三哥他……是不是喜欢你？”九公主想了很久，只能想出这么一个答案，“可是你和七哥好，不肯和他好，是不是？”


李未央失笑，原本严肃的气氛被这个孩子一打岔，全变了。她的话虽然简单，而且很天真，可是事实上还真差不多。她帮助拓跋玉打击拓跋真，拓跋真又因为从来没有受到过女人那样的冷遇所以反过来注意到她，简直是可笑又可悲的男人。


九公主帮她出主意：“未央姐姐，我三哥是个很固执的人，你若是和他硬碰硬的话，肯定很不好，只有躲着不见他。他身边也有很多女人围着，对你说不定只是一时兴趣……我也去找一些美女献给他。等他的兴趣转了，你就没事了。”


很难想象，这些话是从一个小女孩的嘴巴里说出来的，但李未央却明白，这是因为九公主常年在宫廷里生活，虽然天真活泼，却也不是完全无知的。


李未央望着九公主闪闪发亮的眼睛，陷入了沉默。不知为什么，她每次看到九公主，都会想到自己，当然了，九公主和自己并不十分相似，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荒谬，回想以前，那感觉简直恍如隔世。


李未央下意识地眨了眨眼睛，害怕自己流出泪来。


不管怎么说，她也三十多岁了，怎么可以在一个小女孩的面前哭呢。


九公主继续说下去：“等你以后成了我七嫂，三哥也不好再为难你了。”


李未央听她的口气，竟似已经把自己视作七皇子的所有物，不由皱起眉头道：“虽然公主是好意……只是你有件事情弄错了，我不会成为你七哥的妻子的，真的……”


九公主脸色大变，就像听到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一样，失声问道：“你不喜欢七哥吗？”


她觉得难以置信，这世上竟然有人同时拒绝了她两个哥哥，她最优秀的两个哥哥啊，九公主私底下一直觉得，全宫廷长得最俊俏的就是英武的三哥和清俊的七哥，太子和五哥他们完全是望尘莫及，更别提是其他的王孙公子了，可是李未央竟然一个都不喜欢。


九公主摇了摇头，仍然不甘心地小声问道：“你真的……一个都不喜欢？”


李未央露出了极端诧异的神色，严肃万分地摇了摇头。


九公主露出了极端迷惑的神态，奇怪她为什么会拒绝作七皇子的王妃。这对普通的贵族小姐来说，可是无上的荣耀和幸福。迷惑的同时忽然感到了一丝愤怒，觉得李未央比她这个公主还要高傲的多，竟然瞧不起两个哥哥，可是想到白天她奋不顾身地救了自己，又忍不住为她开脱，心想也许她有什么苦衷，又耐着性子蹲到她面前，柔声问：“三哥你不喜欢就算了，七哥虽然总是冷着一张脸，可是他的心肠是最好的，平日里也最疼我，你为什么连他都不喜欢呢？”


李未央不知道该怎么和一个小孩子解释这么复杂的问题，不由头痛地扶额。


“未央姐姐，你好好想想，我七哥人真的很好啊！而且德妃娘娘人也和气，最会做桂花糯米糕了，我每次到她宫里她都对我笑呢，不像父皇的其他妃子都嫌我烦。”九公主一双眼睛水汪汪地看着她，说的话却让李未央啼笑皆非。


九公主恋恋不舍地走了，她发现自己根本没办法劝服李未央，甚至不能理解她，在她看来，两个哥哥都是人中之龙，若是其他小姐受到他们的喜爱，一定会高兴死了，未央姐姐怎么谁都不喜欢呢？


第二天一早，有人在围场附近发现了白狼的踪迹，皇帝大为兴奋，带着大批的人马去捕捉。


女眷们听说这个消息，都十分的兴奋。


“白狼是很狡猾的动物，每年猎到它的都是英雄呢！”


“陛下曾经猎到过一只活的白狼，可惜没几天就不吃不喝地死了！”


“听说白狼的皮毛温暖舒适，冬天的时候薄薄一层连皮袄都不用穿，若是能用来做领子，一定是又漂亮又威风！”


“是啊，不知道今年谁能拔得头筹！”


大家纷纷附和，点头称是。


李未央在帐篷里呆了三天，她一出来，其他人的注意力立刻转到了她的身上：“县主上次骑马摔伤了，现在好些了吗？”


“好多了，谢谢刘小姐关心。”李未央微笑着和户部尚书千金刘小姐打招呼。


“你真是勇敢呢，柔妃娘娘最近可是到处在向人夸赞你，说如果不是你，九公主可就危险了！”一旁的孙小姐忍不住插嘴道，她是将门千金，最喜欢英姿飒爽的女孩子，听说李未央那么勇猛地冲上去救九公主，心里不免对她有三分的好感。


李未央笑了笑：“若是孙小姐在场，我相信你也会这么做的，还会做的比我更好。”


孙小姐笑了笑，那也是，自己的骑射功夫可是一流的。


“你这两天没有出来，错过了好多精彩的围猎呢！现在三殿下和五殿下暂时并列第二，七殿下的猎物是最多的呢！”另外一边的林小姐满眼红心地看着不远处的围场。


李未央看向远处，只听见马蹄声大作，尘土飞扬，无数骑士策马狂奔，竞相堵截猎物，场面很是壮观。


“哼，有些人分明是借着伤表现自己，以为救下了九公主就了不起，不过是一点点小事而已！”一道尖锐的声音冷冷响起。


李未央扬眉望去，却是一脸冷傲的高敏。


高敏见她望过来，心头一跳，口中却不由自主道：“只是被一只鹰惊了马而已，这点小事还要到处炫耀！”


李未央垂下眼睛，事情发生的事情，高敏一直在现场，哪里有这么巧合的事情，要不就是她一直盯着自己，要不就是这件事她也有参与。反正，这丫头没干什么好事。


李未央想了想，突然站起来笑道：“昨日见表姐策马扬鞭姿态绝俗，不知今天可敢与我比试一下？”


高敏冷笑一声：“怕你不成！”昨日她看到李未央摔下马，理所当然地认为李未央骑术一般，心道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压一压李未央的威风，让所有人看看究竟谁才是最优秀的女子！


孙小姐拍起巴掌：“好好好！我最喜欢看马术比赛！我给你们当评判！”


高敏跳上了马，面带挑衅地望着李未央。


李未央微微一笑，径直下了场，也不要人搀扶，跃身上马！她的身手矫健，身姿美妙，孙明玉一看便知她是个骑马的好手，不由叫道：“就以那边的红线为界，我数三声，谁先到达便是谁赢！”


“李未央，你这么想要丢脸，我成全你！”高敏扬起下巴，骄傲地像是一只美丽的孔雀。


李未央露出一丝笑容，向看台上的赵月使了一个眼色。


赵月点了点头，轻轻回了一个手势。


这三日，左元一直在等第二次机会，可是李未央一直闭门不出，让他根本找不到任何的时间下手，而刚才李未央又一直和其他小姐们坐在一起，一个不小心就容易惹出麻烦，所以他只能暂时按捺不动。


然而李未央这个愚蠢的女人，竟然突然要和高敏比试赛马，这可真是一个极好的机会！左元越想心中越兴奋，他盯着前方已经上马的李未央，目光中的杀意越来越浓。他躲在一边，正苦苦思索，要怎么样才能造成她意外身亡的假象呢？其实就算自己杀了她，也不一定会查到自己身上来吧，这里有这么多人，又怎么可能这么容易查到自己头上？虽然这么想，可是他却一丁点险都不敢冒。


就在这时候，不远处围场的狩猎快要结束了，大批的骑手和士兵正带着猎物回来，他们的身上都带着弓箭，左元情不自禁地笑了，这可不是天赐良机？只要自己藏在人群中，用箭射死李未央，到时候别人只会以为是流箭，根本找不到真正的凶手，这可不关他的事！


用不了多久，自己又可以升官了吧！


“三、二、一！”孙小姐挥舞着丝巾，难得的红光满面。


高敏双腿夹紧马腹，快马加鞭，很快就冲到前头去，耳边风声潇潇，疾速带来一种说不出的得意。李未央微微一笑，策马扬鞭，不紧不慢地跟她几乎是落后一步，高敏听见马蹄声，猛地回头，见到李未央竟然就在她身后，不由恼怒，拼命地抽了一鞭，飞快向前跑去。


看台上的小姐们平日里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里见过这种场景，开心的不行，完全忘记了往日里的仪态，大声地为李未央和高敏加油鼓劲。


魏国夫人冷眼瞧着，心中笃定了高敏会赢，便和一旁的夫人们坐着聊天，并不十分关注场上的动静。


眼看前面就是红线，李未央冷笑一声，策马扬鞭，在一瞬间与高敏比肩而行。


两人眼看就要一起到达终点。


拥挤的人群中，骑士们纷纷扬起弓箭正在呐喊，一个不怀好意的人正向着她张开了弓。


“闪开！”


“危险！”看台上的孙小姐突然看见一道锐利的光芒向李未央射去，急忙大喊。


电光火石之间，李未央就在此刻感觉到了一道强烈的光线在眼前闪过，她微微一笑，就是现在！


此刻左元、李未央、高敏的位置正是一条直线，与其说是高敏恰巧站在了直线的最后，不如说是李未央有心站在她的身前，引来了弓箭手。


箭已离弦。


李未央脚尖轻轻一踢，让胯下的座骑小跑数步，随后猛地弯身，错过了这支原本夺她性命的利箭。挟着锐利的啸鸣，箭镞自李未央的头顶擦过，深深贯穿了高敏的肩头，长箭劲力依然未消，一直将高敏整个人如同风筝一般打飞了出去，重重摔倒在地上。


狩猎结束的拓跋真和拓跋玉等人正好到了这里，却看到这惊险的一幕，五皇子脱口道：“是那个妖女！”


刚刚的利箭从李未央的头上擦过，击碎了她的发簪，满头乌发，竟然在空中高高飞扬起来，长发如一股乌黑芬芳的泉水淌至腰间，华美得令旁人呼吸凝窒。从披散纷拂的乌发中，她仰起脸来，目光冷冽，容光慑人。拓跋玉愣愣地望着她，那是一种扑朔迷离的美，如临水照影，总也看不真切，只觉得难以逼视，眩人眼目。


众人一时之间竟然忘记了高敏，都呆呆地望着李未央。


直到魏国夫人发出撕心裂肺地大喊，拼了命一样从看台上跳了下来。


“敏儿！”


无数人这才反应过来，飞快地向高敏跑过去，然而此刻的高敏早已失去了意识，血流了一地，如同破布一样倒在地上。


拓跋真大声地道：“叫太医！快叫太医来！”


李未央却突然拔高声音：“抓住那个人！这弓箭是他射出来的！”


所有人震惊地向原本正准备趁乱逃走的左元身上看去，左元一下子僵立在原地。怎么可能，在那么快的瞬间，李未央怎么会躲开，又是怎么知道是自己下的手！他全身的血液都停止了流动，几乎难以相信！


拓跋玉看了他一眼，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一丝看不出的情绪，最终冷声下令：“绑起来！”


左元吃惊地看着士兵们涌过来，将他按倒在地！


太医快速地赶到，仔细查看了高敏的状况，道：“肩头的箭伤倒不是最重的，只是她刚才骑马过快，又一下子从马上摔下来，整个腰椎都断了，这辈子恐怕都——”


魏国夫人失声痛苦，疯了一样地跑过去，抓住左元的脸，用尖锐的指甲撕扯着，如同疯狂的母兽，左元尖叫着，可是却被士兵们绑住了手脚，根本没办法动弹，他的脸很快变得血肉模糊，魏国夫人还在尖叫：“你还我女儿！还我女儿！”


拓跋玉却走到了李未央的身边道：“你没事吧？”


李未央冷冷地望着那边，道：“那个人——是什么人？”


拓跋玉几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他那雕塑般深轮廓的脸被午后的阳光染上了一层灿烂的金色，勾勒出一种近似辉煌的英气，可是此刻看起来他的神情带了一丝不可置信：“是我的人。”


说完了这四个字，他像是如释重负。他本来可以对她撒谎的，可是这样的谎言会让他觉得愧疚，与其如此，还不如直接实话实说。


李未央看着他，目光突然变得很冷很冷。


有一瞬间，拓跋玉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被那冰冷的目光冻结了。


他知道，她的心底是有冰渣的，那是怀疑、冷漠和疏离。他已经尽全力向她靠近，可是他能够感觉到，李未央心中这些情感是顽固的，不是遇上一点暖意就会化掉的。尤其是现在，她看他的眼神，简直冷到了极点。


“我知道这件事情跟你无关，可是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若是再发生这样的事情，我不保证下一次这弓箭不会射向德妃娘娘。”李未央的声音异常冷淡，但却十分地肯定，她可不会看在拓跋玉和什么大局的份上，惹恼了她，将手里的资料送给别人也不是不可以，现在怎么看都是拓跋玉求着她而非她要选择他。这对母子是不是搞错什么了？


“我会和母妃好好说清楚。”拓跋玉沉下脸，道，“不会再有这种情况发生。”


李未央淡淡地看了一眼被人押走的左元，道：“我要他以命抵命。”


拓跋玉点头，道：“我会把他的项上人头交给你。”


李未央的眼睛眨了眨，道：“对于敢杀我的人，五马分尸我也不会介意的。”


拓跋玉说不出话来，最后只是点头：“自然。”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李未央要比他残忍的多，但是，却也能够当机立断，对于所有意图不良的人都狠得下心肠。


“刚才你是怎么发现他的？”藏在人群里，很难发现吧。


“赵月，把你的宝贝给七殿下看一眼。”李未央挥了挥手。


早已赶到李未央身边的赵月冷着脸亮了亮袖子里的铜镜，拓跋玉明白了过来。


“刚才我让赵月关注身边的动静，当那个人射出箭的时候，给我一个信号。”李未央十分简单地解释道。这其中还有很多复杂的问题，比如赵月是如何发现左元的，又是如何抓住最好的时机，他们约好的信号怎么传递，李未央都没有说，但拓跋玉却都明白过来了。


不过是一个局。


从李未央约高敏赛马，就是诚心要让她去送死的。


“你为什么选择高敏？”拓跋玉不明白地问道，在他看来，李未央虽然狠辣，却不是一个伤害无辜的人。


李未央笑了笑，道：“有人看见这几日魏国夫人和高敏两个人去德妃娘娘的帐篷里走得很勤，你说他们如此关心我，我是不是应该给他们一点回报呢？终生躺在床上不能动，你说这样的折磨是不是比让高敏死了更好？魏国夫人也会很满意吧，想必她不会轻易放过刚才那个人。”


拓跋真一直在远处望着他们，他以为他们在说什么情意绵绵的话，因为他离得很远，而且看到李未央脸上的微笑，尽管那只是淡笑，可也让他难以忍受。他快速地回头道：“还不快把高小姐抬起来！”


众人连忙七手八脚地把高敏抬起来，有几位小姐都吓得晕了过去，其他人又七手八脚地去搀扶她们。孙小姐呆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刚才碰了一下高敏，现在却是满手的鲜血，李未央走到她的身边，孙小姐脱口道：“血，好多血……”


李未央关心道：“表姐伤的很重吧。”


孙小姐一边用帕子擦着手上的血，一边叹气道：“恐怕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哎呀，真是万幸，刚才那箭若是射在你身上，一定会出人命的！不知是哪个不长眼睛的混蛋，每年都会有这种误伤的情况！”


李未央略带惋惜地笑了笑：“是啊，表姐真是太可怜了。”


白天的事情发生以后，因为这样的误伤事件每年都有，所以也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不过是对倒霉的高敏长吁短叹一番罢了。作为当事人的左元，在伯昌侯的一力打击下，被削职为民，勉强留了一条性命，等候进一步发落。然而他却像是突然发了狂，跑出了看守他的帐篷，一个人跑到营地外面去，直到第二天找到他，已经被黑熊撕了个稀巴烂。


赵月道：“小姐，这也算五马分尸了。”


李未央笑了笑，道：“拓跋玉还算守信。”


左元两次对自己下手，这是他应有的下场。至于德妃么……李未央微微笑了笑，虽然暂时还不能动手，但这也仅仅是看在拓跋玉的面子上，不代表对方什么麻烦都不会有，这不符合她一贯的风格。


拓跋真回到大帐时，已是上灯时分。侍侯晚膳的丫头中有个面孔陌生的小婢，一双灵透的眼睛，捧着托盘走上来：“请殿下用膳。”


拓跋真看了她一眼，目光却在她的那双眼睛上凝注了。


似曾相识的感觉。


拓跋真盯着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婢女美丽的脸上顿时爬满红晕，呐呐道：“回殿下，奴婢叫做卓儿。”


拓跋真盯着她的脸，半天都没有说一句话。


他吩咐心腹去查探李未央的情形，却显然被误会了，对方似乎是觉得揣摩到了他的心意，所以千方百计找来一个这样容貌有五分相似的女子，送到他的身边来。


卓儿讨好地将托盘放下，温柔地依偎到拓跋真的身边：“请殿下用膳。”一边说，目光一边在拓跋真身上一块价值不菲的玉佩上打转儿。她是乡间女子，突如其来被人寻来，还不知为了何事，可是拓跋真相貌英俊、气度非凡，而且他看她的眼神非常特别，这让卓儿有一种自己马上就要飞上枝头的预感。


“你喜欢我么？”拓跋真反常地问道，面容紧紧盯着卓儿的脸孔。


卓儿的脸色变得更红：“殿下人中龙凤，奴婢……心中十分仰慕。”


看着那张相似的面孔说出截然相反的话，拓跋真有一种啼笑皆非的荒谬感，他温柔地笑了笑，道：“赏给你了。”说着，他竟然解下玉佩，丢给了卓儿。


卓儿高兴地几乎说不出话来，连忙谢恩。


“殿下，有新消息。”一名黑衣男子进了帐篷。


卓儿扭着腰肢退下了，拓跋真面上笑影尽去，神情转为肃杀：“又让人抢在了前头了。”


“属下无能。”何拓低下了头。


拓跋真冷笑：“我原以为他故意放走左元是为了放他一条生路，却没想到他竟然壮士断腕，借此向李未央表明心意，好一着置之死地而后生。”他轻哂。“若左元落在我的手里，我自然有办法让他开口指正德妃。”静了片刻，又道，“可惜晚了一步。”晚了一步，他本可以有一个大好的机会彻底破坏拓跋玉和李未央的关系。若是让李未央亲耳听到左元开口说是德妃指使他的，那么必定跟拓跋玉翻脸。


“我手下连续折损十名重要的钉子，拓跋玉还真是不简单。”拓跋真笑道。


何拓低头道：“殿下，恕属下僭越，消息一再走漏，府内怕有眼线，需得设法除去。”


“看来是要好好查一查。”拓跋真吐了口气，眉头一展。


就在这时候，何拓突然喝道：“谁？！”

090 螳螂捕蝉



随后，他猛地站起，一把剑横在来人的脖子上，卓儿一张脸花容失色：“殿下……奴婢只是忘记端走茶盘……”


刚才她收到拓跋真的玉佩，一时高兴地忘形，竟然忘记了取走托盘，回去当然是没办法向总管交代的。 眼看着拓跋真的神色缓和下来，卓儿松了一口气，殿下似乎喜欢她，应该不会对她怎么样吧，可是下一刻，拓跋真的手一挥，她的头就掉了下来，还瞠目结舌的模样，十分可怕。


“拉出去。”拓跋真看了一眼满地的血，只觉得厌恶。


一个不知死活的女人，竟然也想跟李未央相比。李未央并非是因为美貌才引起他的注意，他要的是她与众不同的个性和聪颖，哪怕是对方那种可怕的凶狠都别有味道。与之比起来，卓儿只是空有其形而没有头脑没有个性，就只是一具玩偶而已。拓跋真的目光看向那张已经失去生气的，和李未央相似的脸孔，目光就像被慢慢磨尖的剑尖一样，渐渐有了刃口。他现在对李未央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恨意。他最恨她的，是她胆敢看中其他的男人。他现在越发认识到了权力的重要性。暗暗又在心里决定，日后如登九五，哪怕把天下都翻过来，也要让自己称心适意。


李未央见到魏国夫人的时候，她正坐在高敏的床前发呆，然而等她回过头来，只见平日里那轩昂跋扈的气势已经彻底不见，原本显得高高的颧骨此时更见瘦削，双腮甚至也微微凹陷了下去。那双曾让李未央非常不适的，犀利到嚣张的眼睛，也哭得肿肿的，瞳仁里一团混沌，倒显得大了些。不知是不是悲戚耗费了太多的精力，她的鬓边也似乎多了几根白发，和她那灰败的脸色配在一起，使她整个人显得更加颓唐。


李未央叹了一口气。


这对母女是咎由自取，她已经确认过，是她们在德妃面前挑拨离间，并且策动德妃积极行动除掉自己。若是她们没有先用卑劣的手段陷害自己，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高敏的整个脊椎都断了，就算勉强活下来，这一辈子都要躺在床上过日子，美好的前程就此断送，这对于心高气傲的高敏来说，比死还要难受。


同行的孙沿君推了李未央一把，示意她站到自己身后，随后孙沿君走上去，劝说道：“魏国夫人，我知道高小姐出事你很伤心，可是你自己也要爱惜身体啊！”


魏国夫人一直恍惚着，听她如此说抹了一把眼泪，像从梦里刚醒来一样咕哝着说：“敏儿太可怜了。”随后她突然抬起头，猛地盯着李未央，怒声道，“你怎么来了！”


在她眼里，李未央就是害她女儿受伤的仇人，她恨不得扑上去撕扯，可是看到李未央身后背着宝剑、目光冷峻的赵月，魏国夫人下意识地止住了步子。


李未央淡淡道：“姨母节哀。”


魏国夫人一听这话脸上顿时凸显怒容，恨恨地说：“李未央，若非你要跟敏儿比试，她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一切都是因为你……”


孙沿君同情地望着魏国夫人，在她看来，这件事情和李未央实在是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如果不是高敏咄咄逼人，李未央也不会要和她比试，再说，伤人的事情也是一次意外，她刚想要说什么，李未央柔声道：“孙小姐，我有几句话想要单独对姨母说，你能不能先回避一下。”


孙沿君是一个大方得体、通情达理的姑娘，她以为李未央要向魏国夫人道歉，所以笑道：“好，我先出去了，待会儿再去找你。”看多了那些千金小姐矫揉造作的样子，出身将门的她对性格直率、聪明果敢的李未央很欣赏，有心与她结交。


说完，孙沿君就走出了帐篷。


李未央和魏国夫人一时两相对峙着，两人都没有说话。


魏国夫人突然感到一阵凄凉，她的大儿子死了，小儿子不成器，女儿又只剩下半条命，丈夫怪她挑唆女儿争强好胜，此刻说不定正恨着她呢。她平日里对待下人的手段甚是酷辣，除了自己的大姐，整个家里也没有什么能说说话的人。在这个不怎么寒冷的晚上，面对着面容如水的李未央，她忽然感到冰寒刺骨。因为她由衷地觉得，自己现在成了孤家寡人。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看到李未央，魏国夫人原本惨淡的心情如同雪上加霜。


“姨母，我为什么要笑话你呢？表姐变成这个样子，我心里也替她难过。”李未央不但不难过，还觉得高敏是咎由自取，只是现在，她有必要继续往下说，“我了解你现在的心情，但是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那天的事情不是意外。”


魏国夫人猛然抬起头来，脸色大变：“你说什么！”


李未央叹了一口气，道：“这件事情本来我不想说，因为说出来会牵连很多人，可是我若是不说，又觉得心内不安。”


“你瞒着不说，是因为说不得呢？还是认为我没有本事，问不了这件事？”魏国夫人察觉到了蹊跷，盯着李未央的眼睛，目光渐渐犀利。


李未央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开口要说，但还是迟疑了一下：“我也知道这件事情不能瞒着你……只是如果跟姨母你说了，恐怕会影响你和德妃娘娘的关系……如果造成那样的后果，我万死也难赎其罪……但是不跟您说，又怕您一辈子都被蒙在骨子里……”


魏国夫人一听此话，脸色顿时大变，声音也颤动了起来，像要站起来似地撑住檀香椅的扶手，衣袖滑过桌面，险些将一旁的茶杯带下来：“你说什么？和德妃娘娘有关？你究竟……什么意思？”


李未央叹了一口气，道：“宫中环境很复杂，德妃娘娘表面上仁慈大度，实际上却是个心胸狭窄的人！我听说你们之前曾经去她面前说了很多我的坏话，所以我就很害怕，便请了七殿下替我去解释，可是七殿下回来却对我说，德妃娘娘觉得你们是在故意挑拨他们之间的母子关系，反而对于你们的行为很生气。姨母，你是知道的，蒋国公府的二舅舅是有一个庶出的女儿进了太子府做侧妃的，德妃娘娘很容易就会产生别的联想，她觉得蒋国公府和伯昌侯府之间一直有勾结，你们的故意示好被她看成是离间计，所以她预备给我们一点教训！那天……不过是表姐运气不好罢了！”


“你说什么！”这一番话好比一声惊雷震散了魏国夫人的魂魄。她慌忙想要站起来，身体抬了一半又跌回到椅子中去，更是脸色煞白，目光呆滞，浑身抖个不停，那模样就像被忽然抽走了魂魄一样。


这些话本来是漏洞百出的，但是李未央知道，现在说这些话，魏国夫人一定会相信，而且会深信不疑。她继续往下说道：“姨母可以不相信我，但是我希望你派人去好好查一查那个左元的背景，他做了那么多年禁卫军副统领，武功高强箭术高超，怎么会无缘无故地就误射了呢，好巧不巧偏偏射向我们的方向，这分明是有人在借着他的手警告我们！”


“不！这不可能！”魏国夫人不相信李未央。


李未央笑了笑，道：“姨母，不管我们关起门来如何憎恶，在外人看来，李府，蒋国公府、伯昌侯府，都还是一家人。虽然你们在德妃娘娘面前说了很多关于我的坏话，虽然外人都知道我们之间不太和睦，可是别人看来，我们毕竟是有姻亲关系的不是吗？德妃娘娘会觉得你们故意出卖我来取信于她是别有所图，想要警告你们一下，这又有什么奇怪的呢？”她顿了顿，随后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高敏一眼，道，“更何况，敏表姐一向和三殿下走的很近，别人都觉得她将来是要做三皇子妃的，她若是出了事，自然对三殿下是一个不轻的打击，三殿下又是太子那边的人……这其中自然有许多错综复杂的关系，唉，说到底，表姐不过是替罪羊而已。 ”


魏国夫人像失去灵魂一样呆在椅子里，牙齿紧紧咬住煞白的嘴唇：“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李未央笑了笑，她不怕魏国夫人去查证，因为的确是张德妃下的手。现在她不过是将这个事实告诉魏国夫人而已，“因为我也是受害者，那天我和九公主遛马，结果有人用驯养过的老鹰惊了马，我差点命丧马蹄之下，背后的人不但想要杀表姐，还要引起我们的内斗，姨母你说，我的恨意会比你少吗？”


“什么是引起内斗？！我完全都听不懂！”魏国夫人睁大眼睛。


李未央脸上浮起一层遗憾：“表姐之所以和我赛马，这不过是女孩子之间一时的争强好胜，我们并没有什么刻骨的仇恨，可是在旁人眼中，我就成了害表姐受伤的罪魁祸首，这样一来，姨父嘴巴里不说，心里一定会和父亲起了嫌隙，咱们两家在朝堂之上，一直是互相扶持的，如果我们翻了脸，势力都会有所削弱，若是有人这时候从中因势利导，造成两家反目成仇也不是没有可能的，各个击破就很容易了。”


“啊……”魏国夫人如梦初醒，现在她的怒气已经逐渐平复了，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神情颓唐得像浑身的力气都被掏空了一样：“你先回去吧。回去不要对任何人说起。”


李未央淡淡一笑，道：“姨母你好好休息吧，我先走了。”


魏国夫人咬牙看着她的背影，重重往地上啐了一口，一旁魏国夫人的心腹刘妈妈到：“夫人，县主这是在挑拨离间。”


魏国夫人慢慢地靠到椅背上，目光如死灰一般移向帐篷顶上，用力地握起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刺进了肉里：“她是在挑拨离间，可是她说的一定都是事实，至少关于谁才是害了我女儿的人，她没有说谎。那一箭一定是张德妃安排的！”


李未央关于这一点上没有必要说谎，因为当时如果不是她闪得快绝对不可能逃过去，而当时那种场景，两个女孩子的马儿几乎是齐头并进，不管对方是要杀李未央还是要杀高敏，两个人都会一起陷入危险！魏国夫人只觉得是李未央命大，而不会想到她早有准备，毕竟这个世上谁会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险呢？更不可能设下这样可怕的圈套！她怨恨李未央，更憎恶张德妃，她们原本想要借她的手除掉李未央，反过来却被她派来的杀手给害了！


李未央走出了魏国夫人的帐篷，回头看了一眼，不由淡淡笑了。


赵月觉得奇怪：“小姐，您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李未央笑了笑，没有回答。


狩猎的最后一天，白狼被七皇子所获，皇帝大为高兴，摆了宴会庆祝。


这本来是一场十分和睦的宴会，可是宴会上却出了乱子，一个宫女居然是混进来的刺客，妄图想要刺杀皇帝，然而早有大内高手贴身保护皇帝和几位重要嫔妃，那宫女刚刚从托盘下抽出匕首，未出手就被人发现，将她当场拿下。皇帝命人盘查，那宫女即刻抹了脖子自尽而死。


皇帝勃然大怒，当众命人搜查。结果在那宫女的身上发现腰牌一块。查那腰牌，居然出自张德妃宫中。


在那个刹那，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张德妃一贯受到皇帝宠爱，这么多年来屹立不倒，可这一次皇帝却勃然大怒，拿起那腰牌用力掷过去：“德妃，你干得好事！”


张德妃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她在宫中已经多年，对于这样的事情早已司空见惯，却从来没有见过皇帝这样震怒的模样，顿时被这突如其来的祸事吓得瘫倒在地，平时的聪明机敏都忘了，不知该如何为自己辩解，大声道：“臣妾冤枉！陛下，臣妾冤枉啊！”


李未央远远瞧着，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张德妃满脸的泪水，不停地道：“陛下隆恩深重，臣妾怎么会谋害陛下呢？！”


皇帝经历多次宫闱之变，自幼年起便不断遭人暗算，最憎恶惧怕这些龌龊手段。狂怒之下不及细想便向左右喝道：“将张德妃押下去，等待发落。”一语出，众人全都惊呆了。


“父皇——”拓跋玉疾步而出，随后他突然想到，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该在这个时候触怒皇帝。即便要为母妃伸冤，也要等到皇帝的雷霆之怒消了以后，现在说什么，他都听不下去的！


“德妃娘娘一定是冤枉的！”就在一片议论纷纷中，突然有一道稚嫩的童音这样说道。


众人吃了一惊，都向九公主望去。


九公主原本特意跑去和李未央一起坐着，现在从座位上起身，快步走出来，跪在地上，向前膝行几步磕头奏道：“父皇万万不可仅凭一块腰牌就定德妃娘娘的罪。”


柔妃一下子站了起来：“陛下，九公主不过是个小孩子，她什么都不懂的！”


九公主却鼓足勇气道：“父皇，这里这么多人，想要弄一块腰牌有什么难的？如果这腰牌真的是德妃娘娘宫中的，她干嘛要让那个人戴在身上，这不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吗？这是陷害呢！”


众人都低下了头去，他们当然看出这是陷害，可是在皇帝的震怒面前，谁也不敢为德妃说一句话。


皇帝很惊讶地看着自己宠爱的小女儿，她平日里和德妃并不算特别亲近，可是今天却突然跑出来为德妃说话，算起来，柔妃和德妃之间的关系并不好，但是九公主却半点都不避讳，到底是个孩子——正是因为是孩子，她才敢说出别人不敢说的话，甚至于皇帝在震怒之下没有想到的事实，她也居然敢当众说出来。


仔细一想，事情的确如此，聪明睿智如皇帝，正是因为一向很钟爱敬重德妃，才会受不了这个突如其来的打击，格外的愤怒。若是因为这样简单的陷害就冤枉了德妃，纵然将来弥补，也会留下裂痕，尤其是夫妻之间、父子之间。想到这里，他看向一旁目光殷切却一直默默望着德妃的七皇子，面色缓和下来。


一直保持沉默的武贤妃突然开了口：“是啊陛下，这是有人嫉妒德妃娘娘得到陛下恩宠，所以故意陷害，您可一定要仔细调查，千万不可冤枉了德妃妹妹才是。”


德妃泣不成声，哭着扑到皇帝近前，双手抓住袍角苦苦哀求道道：“陛下，臣妾绝不敢做出伤害陛下的事情啊！”


皇帝已经明白一切，只是觉得下不了台，正好顺着武贤妃的话下台：“你起来吧，朕都知道了。先回去休息，朕自会给你个公道。”然后，转头对众人道：“这宴席是开不下去了，大家都散了吧。”


三皇子拓跋真感到很失望，他非常希望德妃就此倒台，虽然这样看似拙劣的计策无法真正撼动德妃的地位，可是只要在皇帝心中埋下一个怀疑的种子，很快就会生根发芽，到了一定的时候就能发挥很大的作用，偏偏今天居然被这样破坏了。他怨恨地看了一眼九公主的方向，却发现她正很开心地和李未央说着什么。


是李未央教会九公主说出那番话的！拓跋真第一个明白过来！他的手指，不由握得更紧，几乎掐出血痕。


九公主悄声问：“未央姐姐，你说到底是谁派了那刺客前来？”


李未央笑而不答。


拓跋玉恰好在这时候走过来，他突然开口道：“为什么？”


李未央接口道：“九公主，我有话和你七哥说。”


九公主顽皮地眨了眨眼睛，“好。”说着就拎着裙角跑远了。


拓跋玉的目光含了一丝不可置信：“是魏国夫人所为，刚才我看到她的表情，那一瞬间——”当德妃被皇帝赦免的时候，魏国夫人那种失望的表情，全被拓跋玉看在眼中。


李未央笑了笑：“魏国夫人不过是知道了真相而已。”


“她本来不会知道这些，除了你，除了我——”拓跋玉咬牙，“你怎么可以这么做！”他几乎控制不住想要呐喊出声，可是竭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她是我的母妃！你明明是站在我这一边的！”


李未央笑了笑，目光闪过一丝冷意：“若是我真的被她杀掉了呢？！七殿下怎么赔偿我这一条性命！难道就因为她是你的母妃，我就要对她百般忍耐，任由她杀我吗？！”


拓跋玉自觉理亏，却还是不肯放弃：“可我已经说了，我会去向母妃解释——”


“解释？解释有用吗？”李未央淡淡道，“我要的不是解释！我要的是公道！”


“我已经和母妃说过，她保证不会再伤害你！”


“保证？！”李未央嗤笑一声，“七殿下，你母妃的保证，恕我没办法相信。”若是保证有用，那么赵月从她的帐篷外面为何发现有人还在监视，甚至有人往帐篷里投入毒蛇。


这说明张德妃从来没有死心！李未央不知道拓跋玉是怎么说的，但张德妃的执拗的确是非同一般！


拓跋玉眼睛里有一种痛苦，他觉得仿佛生活在两道夹缝之中，这感觉令他不知道如何向李未央解释。母妃认为李未央不配做他的正妃，所以才会做出这种可怕的事情，他轻声道：“未央，我母妃做的那些事，伤害不了你的，你这么聪明，这么厉害——”


李未央突然笑了，简直是笑得不能停止。


因为她聪明，因为她强大，别人就可以尽情来陷害她吗？当她是个傻子？！她冷下脸，声音如同一块寒冰：“七殿下，若是我无能，就活该受死吗？！”


拓跋玉几乎失语，他知道这些无法伤害李未央，所以才掉以轻心——说到底，他太笃定李未央的力量和聪明，却忘记了她也是会受伤会流血的人，而且，还是一个柔弱的女子。一时之间，他感到无比的悔恨，都怪之前她给他的印象太强势，所以他才会留下错误的想法，觉得她能够应付一切，不由自主地，他上前了一步：“未央，对不起，我再次向你保证——”


“不必保证了！再有一次这种事情发生，我不保证德妃娘娘还能继续安稳地坐在那个位置上！”李未央冷笑一声，“我是一块烂石头，可是我的性命却是很硬的，娘娘要杀我，可小心被砸的头破血流！”


拓跋玉深深望着她：“虽然你嘴上说的这样凶狠，可是我知道，你是个心地善良的人，你今天并没有想要害死我母妃，否则你也不会让九妹说这句话，别的任何人来说，父皇都不会相信的，你比我们都还要明白父皇的心思。”


只有一个毫无利害冲突的公主，一个弱小天真的孩子，一个被皇帝宠爱的掌上明珠，她说的话，皇帝才会相信。


帝王者，多疑。所以今天发生的一切，都是李未央算计在内的。


李未央撇过脸，远处的火光在她的脸上投下一道明灭不定的光影，她的声音很平常，平常到没有人意识到她有一种从未有过的疲劳：“我这样做，也是为了七殿下你好。”


拓跋玉惊奇地望着她。


李未央继续说了下去：“今天这件事，表面上看，德妃娘娘是受到了陛下的申斥，可陛下已经知道自己冤枉了她，而且刺杀的事情往深处想，陛下会认为有人对你充满嫉妒，才会构陷一向平和的张德妃，你说，谁会觉得你是威胁，忍不住出手剪除呢？”


“你故意选择了魏国夫人？”拓跋玉难以置信地望着她。


“正是，魏国夫人的二哥，也就是我那个名义上的二舅舅，可是有一个庶出女儿进了太子府的。”李未央笑道，“看着吧，陛下一定会觉得，太子对你有陷害之心，今后不但会对他多加防范，还会更加地保护你和器重你，以弥补对你和德妃的亏欠。”


拓跋玉望着李未央，她的一步步一招招都是那样的毒辣，心头涌起一种复杂的感情，一时之间，只觉得一阵阵的寒冷。


皇帝下诏彻查此事，然而那个宫女的身份籍贯全都没有问题，在宫中多年也从不与人交往过甚，很明显是安插多年的人，动用这样的人，很明显是想要将张德妃置诸死地。可是皇帝的命令毕竟不是开玩笑的，终于有人告密说魏国夫人曾经和这名宫女私下接触过，这样一来，魏国夫人就成为首个怀疑的对象，可是等禁卫军赶到魏国夫人的帐篷，却发现她已经穿戴整齐地吞金自尽了。伯昌侯大为震惊，三跪九叩去向皇帝负荆请罪，皇帝却决心要将他满门抄斩，李萧然听闻此事，赶着去向皇帝求情，并且力证此事与伯昌侯无关，可是皇帝最终还是将他削了爵位，贬为平民，流放荒凉的贺州。消息一传出来，一时朝野震动。


来的时候，魏国夫人还是高高在上地坐在马车里，现在却是一卷破席子被拖着走。高敏骑在马上飞扬跋扈的模样还近在眼前，可是现在她却只能躺在马车里和她的父亲一起去贺州了。


李未央远远的望着，目光中流动的却不知是怎样的淡然。


“真是可怜，本来好端端的。”孙沿君不知何时走到她身旁，“要是早知道会惹出这么多事情来，这场狩猎还不如不参加。”


先是九公主骑马受惊，然后是高敏被误伤，接着是张德妃被人冤枉，后来是查出来罪魁祸首是魏国夫人，最后魏国夫人还自尽了。整个事件仿佛都是环环相扣，紧紧相连的，可是孙沿君却绝对想不到，一切都和眼前这个看起来很寻常的少女有着密切的关联。


李未央回答道：“孙小姐的确是好心肠，只是很多事情冥冥中自有定数，魏国夫人既然做了恶事，本就应当预想到今天的结局。”


孙沿君不由点点头，道：“魏国夫人的确不该冤枉张德妃的，我听人说，魏国夫人有一个侄女是太子的侧妃，所以现在人人都说，魏国夫人是受了太子的指使去对付张德妃，真正的目的是要陛下疏远七皇子呢！”她的声音很低，像是刻意怕别人听见的样子。


李未央淡淡笑笑：“哦，孙小姐也相信这种传言？”


“这可不是传言，谁都知道魏国夫人的大儿子高远，生前不是太子伴读吗，就是因为高远为了太子而死，她才被册封的。再加上，蒋国公府大房二房连生了五个儿子都没有嫡出的女儿，太子殿下为了笼络他们，只好娶了他家庶出的女孩子，身份不高只能给个侧妃的名位。若不是为了太子，魏国夫人为什么要去陷害张德妃，她们之间一没有仇怨二没有冲突——”孙沿君不由自主将孙将军分析过的话说给李未央听。


李未央脸上露出些微的惊讶：“是这样吗？”


孙沿君露出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你也长点心眼吧，不过你们倒是没事的，你父亲一向不参与皇子之间的争斗，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不参与？那不过是表象，李萧然不过是奇货可居、待价而沽罢了。只是如今他想要让女儿母仪天下的愿望已经落空，不知道接下来要如何了。


“陛下因为冤枉了德妃娘娘，对她好生安抚呢！又说七皇子猎了白狼，给了不知多丰厚的嘉奖……”孙沿君一通说，李未央的目光却注视着伯昌侯的马车一路走远，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次的狩猎终于结束了，婉言谢绝了孙沿君热情的邀请，李未央回到了丞相府。


回到房间里，李未央吩咐所有人都出去，这一刻，在看不到任何一个外人的时候，她不需要再努力坚强，她可以放心的软弱，也可以不那么勇敢。


当拓跋玉说：“我觉得你足够坚强可以应付一切。”那时候，自己是怎么回答的呢？李未央记不得了，她只是觉得，在那一刻特别的生气，特别的愤怒，尽管她只是将对方当成一个盟友，可至少她投入了一部分的感情，她以为他们可以是知己是朋友，为了共同的目的而在积极努力。可是拓跋玉对她说了这样一句话，她不由自主地感到失望了。


她的确很强悍，可还没有强悍到可以应付一切危险的境地。尤其是在面对死亡的时候，她比谁都还要害怕，她没日没夜的梦境里，永远都是冷宫里凄迷的色彩和不断滴落雨水的屋檐，有时候，她甚至梦到自己的身上爬满了虱子，这样的恐惧，没有经历过的人，根本就不会懂得。拓跋玉以为她坚强，以为她无所畏惧，事实上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她害怕，她害怕自己一旦软弱下来就会被打倒，所以她才会不惜一切代价铲除眼前的障碍。


明知道那利箭会穿透高敏还约她去赛马。


明知道魏国夫人会想方设法陷害张德妃还要告诉她谁是背后的黑手。


李未央就是一个心肠黑透了的女人。


她这样想着，将脸埋进了枕头里。


有阳光和青草的味道，跟梦境里的霉味和血腥味，完全不同的味道。


“张嘴！”


突然有一道声音冒出来，就在床边上。


李未央吓了一跳，抬起眼睛一看，却瞧见李敏德单手托腮，另一只手捏起一个团子正虎视眈眈的盯着她。


李未央失笑：“这是什么？”


“芙蓉丸子。”李敏德言简意赅道，“你不是很喜欢吃的吗？”


翡翠阁的甜点，李未央从前是经常吃的，可是现在她却真的没什么胃口。


李敏德不由皱眉，丢了团子，道：“那你想要吃什么呢？”


“我什么都不想吃！”李未央难得地有点不耐烦，她明明已经吩咐过留她一个人不要让任何人进来吧，赵月怎么还是把这家伙放进来了。


现在敏德进她的屋子简直是如入无人之境啊。


过了半天，李未央都听不见他说话，睁眼一看，却发现少年低着头，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隐隐的哀伤之气溢在空气中。与其说他在疑惑一向温和的李未央竟然会烦心到这个地步，倒不如说他愤怒的是她竟然会为莫名其妙的理由斥责他！


“唉，我不是故意的，敏德，我只是心情不好。”李未央叹了口气，坐起身来，安抚道。


李敏德抬起眼睛，委屈地眨巴着眼睛，柔软的表情让人不自禁地觉得自己犯了滔天的罪孽。


李未央受不了这种纯良的眼神，不由自主道：“好，好，好，对不起。”


“这次出门，遇到不开心的事情了吗？”李敏德问道。


李未央停顿了一下，道：“只是一次整死几个人，心里有点难过。”


“物竞天择，弱肉强食，这是你教我的。”少年抬起头，视线牢牢锁住她。


李未央怔了一下，她的所作所为，的确是这样。不杀人，就要被人杀，她也没什么时间用来伤春悲秋，只是当她看到魏国夫人因为女儿而痛不欲生的模样，她会仿佛看到了七姨娘……她垂下眼，“你说的对……”


他蓦地想起了什么，沉下脸，“有人惹你生气？”他在话一出口之后就立刻后悔了，他试探着伸出手刚想抬起她的脸时，一颗冰冷的泪水毫无预警的滑落在他的掌心。明明是那么冰冷，但少年的心却仿佛在瞬间被烫了一般，莫名的刺痛。


李未央抬起脸，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的水汽，仿如他手中的泪只是错觉一般。她扬起笑，对着手足无措的少年软软的说，“你呀……”


如今，她的身边可以完全信赖的人，只剩下他了。


如果可以，她希望他，一生都不要变。


“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的。”少年伸出手，摸了摸她软绵绵的头发。


李未央一愣，随即笑了。这个时候，她以为这个少年是在开玩笑，后来她才发现，原来是她自己错了。


这天，赵楠骑着一匹快马，直抵李府。


赵楠奔到李未央面前，扑跪下去，禀报道：“小姐，奴才有辱使命，没能成功。”


李未央看了一眼他血迹斑斑的肩头，立刻明白了发生什么事情，她轻声道：“你伤的严重吗？”


赵楠低下头，非常愧疚而且自责，“奴才没有大碍。”


李未央对一旁近乎吃惊的赵月道：“先帮你哥哥包扎伤口。”


赵楠伤在肩头，一把长剑直接划破了他胸膛，足足有半尺长的伤口，狰狞可怕，赵月不敢置信：“哥，什么人有能耐将你伤成这样。”


赵楠摇了摇头，他原本差一步就能提着李敏峰的人头回来。可是——偏偏杀出来一群人，领头的还是一个年轻男子。赵楠自诩武功高强，谁知却受到从未有过的重创，那人一手长刀，狠辣远胜于他，最后更是硬生生从他手里抢走了李敏峰……也怪他过于大意，想不到对手竟然这样厉害！


李未央听了他说话，冷笑了一声：“果然是蒋家的人。”


李敏德一直在旁边听着，轻轻皱起眉头道：“蒋家？”他觉得奇怪，为什么李未央这样肯定救走李敏峰的人是来自蒋家呢？


李未央点点头，含笑道：“敏德，大夫人的两个兄长，一共有五个儿子，各有所长，非同凡响啊！”


李敏德扬起笑：“这我倒是听说过的，只是——蒋家的男人可全都是在边境，怎么会突然在那里出现？”


李未央淡淡一笑道：“是啊，本该奉命镇守边境，却突然跑到境内来，可惜咱们没有证据，否则这就是蒋家一条罪状了。”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赵楠，你输给蒋家的人，倒也并不丢人，要知道蒋家最珍贵的不是家世和地位，而是这五个出众的不得了的儿子。他们不会看着李敏峰死的，自然会想方设法去救他，只是我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得到了消息，不过这也意味着他们会知道我都做了什么，也许很快，他们就会找上门来算账了。”

091 命丧黄泉



“不，没有陛下的诏书，他们是不可能轻易回到京都的。”李敏德微笑了一下。


李未央倒是很赞同，道：“没错，除非皇帝下诏，否则蒋家的人谁也别想轻易回来，一旦真的回来了，就是欺君之罪。”蒋家出了一位国公爷，那固然是最稳固的靠山，皇帝也器重他，一般不会动摇国之柱石，但物极必反、水满则溢，如今蒋家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焉知这富贵就是万古长青的？李未央心中盘算着。


李敏德点点头，道：“但是他们也不是好招惹的，三姐，你想好了对策吗？”


李未央站起身，望向窗外碧绿的芭蕉叶，轻声道：“既然捅了马蜂窝，自然是要做好准备的。”


赵楠这时候突然呲牙，赵月轻声埋怨道：“你真是不小心。”


赵楠嘿嘿地笑了笑。


李未央回过头，看着这一对兄妹，露出微笑道：“赵楠，你若是和那人单打独斗，能有几分把握？”


赵楠沉思片刻，随后道：“三分。”


李未央不由点头：“蒋家的男人啊，还真是出类拔萃……”


李敏德冷哼一声，道：“可惜女人就都不怎么样了，譬如心胸狭窄的大夫人和愚蠢自私的魏国夫人，她们的下场可都不怎么好。”


李未央失笑：“蒋家历代都是这样的，不管是儿子还是娶进门的儿媳妇都很了得，可是女儿却都过分溺爱没有教好。”蒋家对女儿总是百般温柔呵护地养大，长大之后嫁给门当户对的人家，走的是寻常名门闺秀的路子。然而他们对儿子的教导十分严苛，年纪小小就丢到军中去历练，这之后就带着上战场，身上都是实打实的军功，正是因为他们的努力和奋斗，才有了蒋家女儿了不起的光环和荣耀。所以人人都宁做蒋家女。


就在这时候，白芷匆匆进来禀报：“小姐，蒋家老夫人来了。”


哦？李未央和李敏德对视一眼，魏国夫人意外身亡，蒋国公夫人几次三番派人来请大夫人去，可是现在大夫人病的浑浑噩噩，根本没办法成行，这样一来，自然会引起蒋家老夫人的怀疑。


这个老太太，可比一般人厉害多了，李未央心道，随后她轻声道：“老夫人可知道？”


“老夫人已经亲自去迎接了，吩咐府里其他小姐姨娘们都要去正厅候着。”


李未央点点头，道：“既然是外祖母来了，这是自然的。”


她这一声外祖母叫的咬牙切齿，引起了李敏德的注意。


转眼之间，蒋国公夫人林氏到了。她满头银发，容貌和大夫人十分酷似，只是额头更高，眼睛更大，依稀可以看出年轻时候的美貌。她轻轻端起茶杯的时候，袖子上暗花的翟纹，闪着一尾一尾的光泽。旁边还站着一个二十五六的美妇，一头乌油油的头发高高挽着，攒珠累丝金凤口里衔的一粒硕大的珍珠，孔雀蓝织锦繁绣上衣，雪色贡缎丝绸罗裙，眉梢挑起慵懒，眼角携带风情，看起来就是个凌厉非常的美人儿。李未央一眼便认出，这个女子就是韩大学士的嫡长女韩氏，也是蒋家长孙的妻子。


当年，韩氏可是为李长乐做上皇后之位立下了汗马功劳，至今李未央还记得韩氏和她说的第一句话：“妹妹，你虽然不是姑母亲生，可我与你一见如故，从今往后你只把我当成嫂子，咱们两家总是唇齿相依的。”当时她还觉得，这话中至少有三分真心，后来才知道，不过是自己太渴望亲情，连别人微末的示好都看的那么重。


最后落到那个地步，实在是咎由自取。


窗边的李未央微微一笑，走了进去。


国公夫人林氏远远瞧见李未央，见到她一身素淡的衣裙，身影袅袅，脚步轻快，眼角笑意很浓郁，俯仰之间，虽不是闭月羞花之貌，却笑容温和，眉梢幽静，十分的素淡清雅，似傲然孑立枝头的白玉兰。


林氏一眼便看出李未央的厉害之处，这样的女子，没有李长乐那般动彻心扉的美丽，却懂得将锋芒与娇媚藏匿，看似清纯的素色，却生生逼退了万紫千红，将一屋子的莺莺燕燕都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


李未央迎着林氏打量的目光，嫣然一笑，款款道：“未央见过外祖母，大表嫂。”


林氏沉默地看着她，韩氏向来伶俐，主动上前搀起李未央，细细由上自下打量了片刻，不免道：“三表妹生得好，素净又温柔，大方得体的很。”她之前听说，李未央是个在乡下长大的少女，不免就在心中勾勒出了一副见不得世面的形象，后来又闻得李未央颇得皇帝赏识，她便隐约觉得大概是个外表粗俗言行似男子一般飒爽的女子，谁知李未央竟然不卑不亢，一抬腕一凝眸皆是难以言喻的风韵。


按照道理来说，普通士族豪门之中有几个没出嫁的庶女，其实对府里的局面影响并不大，于家族也好，对自己也罢，再讨人喜欢也没有太大的用处，没个嫡女的名分，是当不了多少事的，将来出嫁，选择不过是三种，最差是低嫁给士子做正妻，略好则是和地位相当的豪门贵族庶子结为夫妻，最好的是嫁给豪门贵族的嫡子做继室。当然，这是一般贵族家庭的庶女，碰到李家这样的声势，庶出的女儿们则有更好的选择，至少，还可以用来笼络皇子，当初林氏也是这样劝说大夫人的，让她不要忽略了家中庶出女儿的管教，将来可以送入皇家用来铺路。大夫人正是因为听了这话，才会悉心教养四小姐和五小姐，也正是为了铺路，才会将传说中懦弱平庸的三小姐接回来，林氏却没想到，这个在平城养大的女孩儿，竟然是个煞星。


林氏冷淡地看了李未央一眼，只是略点头，并没有开口。


这时候，老夫人笑道：“亲家夫人好久没有来坐坐了。”


林氏叹了一口气：“家中有丧事，自然是不好上门的。”


老夫人神情很有些哀戚，眼睛里却是淡淡的：“唉，魏国夫人的事情，我也是知道的，只是最近身子不好，没有办法亲自上门去劝慰您。”


林氏的眼睛里划过一丝冷冷的光芒，唇畔却带着笑：“那个孩子不懂事，闯了天大的祸事，这一次还是多亏了女婿才没有牵连到蒋家，真是多谢您的关心，我这把老骨头倒也还撑得住。”


李未央听着，默然不语。的确，若非李萧然的求情，陛下的确有追究蒋家的意思。但在她看来，不过是做戏而已，蒋家手握兵权，皇帝会真的和他明面儿上过不去吗？其实魏国夫人一死，事情在大面儿上就了了。当然，私底下掀起的波澜，就不知道有多深了。


一旁的韩氏静静地站着，却用一双凤目去瞧李未央，透过窗户淡淡的金色阳光，李未央的脸上挑起轻柔的笑意，温柔可亲，底下藏的，却是一种令人心惊的淡漠，她仿佛在认真听着那边的对话，又仿佛早已游离于这谈话之外了。


韩氏不悦地发现，自己压根看不透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这在从前可是没有过的事儿！


就在这时，林氏环视一圈，仿佛刚刚发现似的，道：“怎么不见柔儿？”她亲昵地称呼大夫人为柔儿，李未央淡淡一笑，明明早就看见大夫人没来迎接了，却现在才提起，倒真是一只沉得住气的老狐狸。


“亲家夫人，儿媳妇她身体不适，前些日子魏国夫人不幸，她强自挣扎着要起来去看望，可惜还没上马车就倒下了，这才派了人送信去国公府……若是您执意要看，我便吩咐人让她过来——”老夫人心里很不乐意让这对母女见面，可是连蒋国公夫人都抛下颜面来了，不让他们见面，似乎说不过去。


“不必了！”林氏淡淡道，阻止了丫头要去请大夫人的动作，“等我喝完茶，自己去看她吧！”说完，她只端起面前的白釉蓝花茶盏，不疾不徐地轻轻啜了口茶。 盏盖磕在杯壁上，连那声音也是沉沉的，身后众人鸦雀无声。


二夫人原本一直陪坐在旁边，她原本正是自得意满的时候，接管了家务，又看着大夫人倒霉，只是——看到蒋国公夫人，二夫人却不知为什么，心里像擂鼓般七上八下，有点说不出的紧张感。


这国公夫人，可比大夫人看起来难对付多了！


国公夫人这碗茶喝了很久，所有人都坐立不安地看着她。尤其是四姨娘，几乎是恐惧地捏紧了手帕子，仿佛马上就要晕倒，谁都能看出她心中的恐惧，因为她最近对大夫人，那可是十分的不敬，她现在看到国公夫人，才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可能会带来极为可怕的后果，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李常笑赶紧扶了她一把，然后不着痕迹地退开。


老夫人冷冷望了四姨娘一眼，神情中有一丝不悦。


一片寂静中，只有李未央是从容不迫的，仿佛根本没看到国公夫人一样，继续站在那里想自己的心事，根本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最后，还是林氏打破了沉默：“好了，去福瑞院。”


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就到了福瑞院。


大夫人已经被崔妈妈扶着梳洗了一番，只是精神看起来非常差，她穿戴整齐在院子里等着国公夫人，一看到她来，脸上倒是露出喜悦的神情，开口就道：“母亲，你怎么来了！”


国公夫人见到她昏乱的眼神，憔悴的容颜，和那形销骨立的身躯，不由大为震动。相比骄纵的小女儿，她向来更看重这个脾气和相貌都酷似自己的长女，魏国夫人的死已经给她造成了很大的打击，如今看长女也憔悴成了这个样子，林氏几乎控制不住就要发怒。韩氏连忙捏了捏她的手臂，林氏想到现在还不能和李家翻脸，便强压下一口气，道：“你究竟是什么病，为什么连你妹妹出事儿了都不肯去！”


大夫人始终昏沉沉的，闻言茫然地看着林氏。


林氏越发气了，扭头盯着老夫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她的眼神，仿佛钢刀一样落在老夫人的面上，让她的皮肤隐隐生疼。


老夫人一时有点哑然。


她总不能说……儿媳妇是被她关的时间太长，有点头脑不清楚了。


李未央上前一步，道：“回禀外祖母，母亲这是心病。”她一语双关，随后看了一眼周围。


林氏很厌恶这个庶出的丫头，闻言却也不免四周望了一圈，不由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原来，院子里的一花一草、一门一窗、一桌一椅，甚至是假山上、房梁上，全都挂满了黄色的符咒。


这种奇特的场景，顿时把林氏看得愣住了。


韩氏吃惊道：“这都是——”


她飞快的看了大夫人一眼，眼中盛满询问，大夫人却是如同木偶一般，不说话。崔妈妈松了一口气，大夫人如今每日被关着，虽然一日三餐照常吃饭服药，可是三小姐却暗中吩咐过，不允许任何一个人和她说话，日子久了，大夫人自己也像是忘记了说话，整日里痴痴呆呆的，神经仿佛也渐渐失去常态，如今连治心病的药也不肯吃，天天夜里叫着捉鬼，有时候还会从床上滚下来，现在就是吊着一口气，活死人而已。


林氏面色就整个阴暗下去，她按捺住惊愕，“究竟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把你整个人都变成了这个样子？！”


大夫人的手臂被她捏地发痛，瑟缩地望了周围一眼。


老夫人就有点紧张，生怕大夫人说出什么不好听的来。


李未央却微笑着，勾起了唇畔。


大夫人的脸上充满恐惧，眼睛里都是血丝：“母亲……这院子里有东西！”四面看着，害怕到了极点，根本与往日里那个威风八面、端庄自持的大夫人判若两人。


她的精神，已经完全被鬼神和幽禁打垮了，而设计这一切的人，此刻正面带微笑看着。


“什么东西！”林氏极为恼怒地问。


“鬼！”大夫人神神秘秘地说，喉咙里仿佛塞了一团棉花，眼睛里带着说不出的诡谲，“不过我在这里里外外都贴满了符咒，那东西一定会害怕的，她不敢来的！哼，我知道她是谁，我不怕她！她活着都斗不过我，死了也还是斗不过！”一边说着，大夫人一边紧张地咬住了嘴唇，四下望着，仿佛在寻找什么东西，想要将她捉出来碎尸万段！


林氏万万想不到，长女竟然变成这个鬼样子。


“鬼？！”她下意识地就觉得这事情和李未央有关，不由目光如炬地盯着她，“这院子里哪里来的鬼？”


李未央面带平和地微笑道：“三婶去世后，母亲可能是过于想念，所以总是说看到了她，就在这个院子里，我们都劝说过她，可她却一口咬定如此，请了和尚道士风水师傅来看，最后到了晚上连觉都不睡，闹得没完没了，最近这两天更严重，非说还在院子里瞧见了五姨娘……外祖母今日正好劝说一二。”


“哼，这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哪里来的鬼怪！”林氏瞪视着李未央，心里顿时明白了，“你倒是口齿伶俐的很！”


李未央笑了笑，道：“谢外祖母夸奖。”


林氏冷笑一声，对着大夫人道：“不必怕，有我在这儿，什么牛鬼神蛇都不能近身，那些个不入流的东西就更不必怕了！”


李未央眨了眨眼睛，这是在说自己了，这位国公夫人还真不是什么善茬。


老夫人听着，心里特别不舒服，什么叫“那些个不入流的东西”！


林氏冰一样的眼凝望着老夫人，道：“亲家夫人，既然她病得这么厉害，为何不早告诉我。”


老夫人的眉头为难地蹙了起来：“您知道，大媳妇一贯是个好强的性子，再者您身子骨虽然硬朗，毕竟年岁也大了，实在是禁不起。”


一阵风吹过，林氏鬓上一枝极为古朴的金花簪子上，垂下的流苏打着鬓角，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头上银白的发被足金一映，格外醒目。半晌，她目中冰似在慢慢开裂，道：“我要把她带回去养病。”


出嫁的女儿，哪怕是回家一日，也要经过夫家的同意，更别提是接回家去养病，除非是大夫人被休弃了。所以林氏的要求，着实是有几分不合时宜，而且她说话的语气，并不是商量的语气。


老夫人虽然心底的不悦更深，脸上却没有露出分毫。她笑着望向林氏：“这个……怕不妥吧。这个偌大的家，总归需要有人打理。”


韩氏一笑，声若银铃，悦耳撩人：“大姑母都已经病了，家务事自然是要交给别人的，老夫人若是舍不得大姑母，来我家看望，我们也是欢迎的。”


竟然一副全然不把李家放在眼里的样子，李未央笑了笑，道：“此事应当与父亲商议，他人并不在家……”


韩氏微笑道：“不妨事的，到时候蒋家自然会去知会一声。”


只是知会，而不是请求李萧然的同意，李未央垂下眼睛，仿佛没有听懂其中的意思。


二夫人倒抽一口凉气，这蒋家的人，还真是霸道！当初自己回娘家去祝寿，都是要征求老夫人的同意，她们倒好，竟然二话不说就要把人带走。


老夫人心里不痛快，既然儿媳妇生病了，就该在李家好好养病，若是这样叫蒋国公府带走了，别人看在眼里，还不定生出怎样的祸端。所以她想也不想就准备开口拒绝：“儿媳在这里，咱们也是照应的很周全的，不知亲家夫人有什么不满的？”


然而李未央却笑道：“老夫人，其实外祖母也是怜惜母亲，您看她如今的样子，也确实不适合留在这个院子里，免得整日里胡思乱想，病情加重，到时候反倒不美……”


老夫人疑惑地望了李未央一眼，大夫人回去养病，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她为什么要赞同。不过，她心底对这个孙女的判断力，向来是很清楚的，所以她若有所思了片刻，方又神色平静道：“既然如此，亲家夫人就把她带回去好好养病吧。”


林氏厌恶地瞪着李未央，简直恨不得吃她的肉，喝她的血才好。闻言不再多说，吩咐人替大夫人收拾了箱笼，快步地离开了。


远处隐隐有晨钟之声，一声，再一声。外头丫头禀报说老爷回来了，老夫人手里捻着佛珠，不由轻轻叹了口气，道：“进来吧。”


李萧然急匆匆地进来，看到李未央正站在一旁为老夫人伺候茶水，也顾不得她在场，就急吼吼地道：“老夫人，您怎么让蒋柔回去了，今后别人要怎么看待咱们，岂不是要说李家容不得一个生病的儿媳妇，硬生生被娘家人带走了？”


老夫人脸上淡淡一片，可是眼底里却掠过一丝不悦。


“你现在才想到问我怎么办？我千叮咛万嘱咐，叫你别总是纵容你那个夫人和长乐，可你呢？有听进去我的话吗？现在闹成这个样子，叫蒋家带走了也好，眼不见心不烦！”


“老夫人，现在外头已经有流言出来了，说咱们家刻薄儿媳妇！这对儿子的官声可是大有妨碍的！”


老夫人吐出一口气，慢慢点了点头，道：“我原本也是这样想，所以不准备让她把人带走，可是刚才未央与我说，带走比留在家中要好得多。”


李萧然一愣，霎那间讶然无语，不禁抬首望向李未央，但见她面色淡静，仿佛在一旁静静聆听，他不由地皱起眉头：“此话何解？”


“父亲，大夫说了，母亲只有三个月可以活了。”李未央轻飘飘的一句话，重重打在了李萧然的心上，他一下子拔高了声音：“你说什么？！”


李未央的声音里无喜无怒，听不出丝毫的情绪：“父亲，我是说，母亲只有三个月的寿命了。”


李萧然只觉得腿脚有点发软，一下子坐在了椅子上，背心也不由自主出了汗。夫妻这么多年，虽然他如今十分厌恶这个妻子，但也不是一点感情都没有的……怎么这样突然，想起蒋氏最近这些日子形销骨立的模样，李萧然心里已经相信了这个说辞。


老夫人淡淡道：“她莫名其妙死在李府，总是会带来许多麻烦，既然蒋家人乐意接受这个烫手山芋，让她回去也未尝不可，人，他们既然带回去了，就不干咱们李家什么事儿了。”


如果大夫人死在李家，将来蒋国公府一定会上门来讨个说法，可是现在他们自己嫌弃李府，非要将人带回家去养病，若有个什么万一，反而是李府占着上风。


李未央的预料是三个月，可事实上，蒋国公府来报丧的时候，不过短短的一个月。


那天，天还没有亮，蒋家有管事来拍李家的大门。


赵月最快得到消息，赶紧来禀报：“大夫人已经去了！”


虽然早有准备，但当这句话实实在在的在李未央耳边响起的时候，她还是感觉到了愕然。


“怎么这么快？”一旁的墨竹不由自主地道。


赵月面上带了一丝嘲讽：“蒋家将人带回去以后，果然如小姐说的一般，特地从宫中请来了太医，只是夫人早已病入膏肓，根本就不肯服药，蒋家人急得什么似的，特地从南边请了位神医过来，可是人还没到京都地界儿，大夫人就死了，”说着，她压低了声音，“是神志不清的时候吞了符水——”


李未央笑了笑，大夫人的吃穿用度向来看的紧，她没有太多机会动手脚，最好的办法就是这符水，一般的符水里都有水银，她不过是加重了水银的分量罢了，日积月累，一点点地要了大夫人的性命！原本她算好了时间，透露了风声给蒋家，让他们上门来要人，只是她以为大夫人至少还有三个月的性命，谁知对方却比她想象的要依赖符水，这么快就一命呜呼了！


“现在前头正在闹事。”赵月又接着说道。


“哦，闹得是什么？”


赵月笑了笑，道：“说是蒋家坚持要让大夫人回府来装殓，但是老夫人却说，既然人是在娘家没了的，自然是要停在外面的丧棚里啊，停满后再葬入祖坟。”


李未央忍不住笑道：“走吧，去看看。”她想了想，换了一身素净的衣服，披上披风，这才施施然向荷香院而去。


荷香院里面，显然是一副僵持的状态。


蒋家的管事满脸的寒霜，李未央走进去的时候，正听到对方说：“怎么可以让大夫人露宿在外头？！”


老夫人冷冷道：“什么外头，可是咱们李府的门口，丧棚也是搭建好的，有什么不妥的！若是当初你们不执意将人带走，现在说不准还好端端的，你们有什么资格来我家兴师问罪？！”


管事的脸上近乎是一阵难堪，李未央淡淡道：“老夫人。”


老夫人见到她，不由叹了口气，道：“你瞧瞧，办个丧事都这样艰难。你母亲是没了，但是蒋家坚持要让她回来办丧事，你是知道的，若是在娘家断了气，那就不能再入夫家，只能在外面搭丧棚，这是常理，可是国公夫人却非要把人抬进来。”


李萧然在一旁，皱着眉头不说话。


管家皱眉道：“老夫人，我家国公夫人的意思是，这天气眼看着太热了，要是在外面放着，只怕——”


只怕尸体要臭了，李未央冷笑着在心里替他将话补充完整。她看了一眼旁边脸上情不自禁地露出喜色的四姨娘和面无表情的李常笑，淡淡道：“老夫人，您若是觉得棺材进门不吉利，倒是可以用软轿将母亲抬回来，然后再行装殓。”


老夫人愣了愣，这个提议的确是避免了棺材进门的晦气，而且也可以免得别人议论，但是就这么放过蒋氏，她心里头着实不痛快。李未央哪里看不出她的心思，当下道：“老夫人，您看，若是坚持不让母亲进门，父亲心里会难过的。”


李萧然原本一直皱着眉头不说话，这时候听到这话，真心有几分感动，不免欣慰地看着李未央。


四姨娘在心头冷笑，三小姐果真是会做好人，明明最盼着夫人死的人就是她了，却还要表现出大方得体宽容温柔的模样，好厉害的手段！


老夫人叹了一口气，道：“罢了罢了，就这样吧。先用软轿把人接回来就是。”


二夫人点头，连忙吩咐下人们去办了。


蒋府的管家这才松了一口气，却没看到李未央眼底的嘲讽。


“既然是在家中办丧事，大哥那里当然要派人通知的，而大姐么——当然也要回来。”


李萧然听着，眼角有水光闪现。他没想到，大夫人一向待李未央那么刻薄，到了这种时刻，这个孩子居然这样的宽容和大度。要知道，李长乐怎么对待李未央的，所有人都是看在眼里的。


四姨娘和李常笑对看了一眼，心中都有些疑惑。四姨娘心中实在是奇怪得很，李未央今天是怎么了，大夫人死了她应该高兴才是，老夫人不让大夫人的尸体进门，这更是一种毫不掩饰的鄙夷和羞辱，李未央倒好，偏偏让大夫人进门装殓不说，还要将那两个被处罚的罪人回来奔丧，她是突然发了善心，还是一下子疯了？


李长乐在庵堂里，几乎已经呆的快疯了，她这一次被送回来，李萧然专门派了人看守不说，连她和大夫人的音讯都断了，这样一来，她对李家的消息也就完全都不知情，听说李家来接人，她当即欢喜的要命，为了让众人看到容光焕发的自己，拼命地将金银首饰装扮了，又挑选了一件颜色极为鲜亮的海棠春睡罗裙，足足两个时辰以后才踏上马车，心中想到要让父亲看到一个温顺美丽的自己，这样才不会辜负母亲想方设法让她回去的苦心。


她这里欢喜地完全忘记了问，那边的车夫却是冷笑了一声。


待马车到了李府，已是白茫茫一片。


进了李府，只看到大门扇扇大开，孝棚、楼牌早已树立，管事小厮都穿起了孝服，或站在一旁临时搭起的地方等候吩咐，或进进出出地忙着事。


李长乐一看到这场景，完全地懵了。


还没有等她问清楚，便有崔妈妈早已迎上来，看着她道：“大小姐，您可算回来了，快进去吧。”说着，便赶紧吩咐人将她带了进去，却对她一身艳丽的衣裳视而不见似的，根本没有提一句让她去换衣服的事情。


李长乐越发狐疑，她问一旁的丫头：“是不是老夫人没了？”


那丫头吃了一惊，抬头看了她一眼，低下头道：“大小姐进去就知道了。”


李长乐冷冷望着她，这家里看样子早已变天了，居然连一个丫头都敢避重就轻，哼，看她禀报了母亲，给她们好看！这样一想，她心里又高兴起来，老夫人死了，这下家中就是自己母亲当家，李未央这个小贱人还不是任由她们揉捏？！越想越是开心，她的脚步变得越来越轻快，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就要看到老夫人的尸体，和她母亲好好庆祝一番！这时候，她过于兴奋，已经完全忘记了即便是老夫人死了，她也应该是要回去换衣服的，不过这时候她身边的丫头檀香已经意识到了自家小姐穿着上的不合时宜，刚想要提醒她，却突然发现四周的人都在指指点点的，她心头一凉，顿时住了口不敢说话。


还没进院子，她就听到了很多的哭声。


“你回来了！”迎接她的是看似很悲戚的二夫人。


二夫人的眼睛肿的桃子一样，别人不知道的看起来还以为她多么悲伤呢，只有她自己知道为了化妆成这个样子她花费了多少的心思，甚至连最好的香粉都扑了五六层，只为了让脸色看起来苍白点，她看见李长乐一身的华服，先是惊了一下，随即眼睛里闪过一丝冷笑，旋即打定主意不给她换衣服的时间，拉着她道，“快进去吧，老夫人在等你呢！”


李长乐心里误会了这句话的意思，更加笃定了是祖母去世，心中正高兴的要命，拼命压抑住喜色，想要甩开她的手，可是当着众人的面挣脱不开，被她硬生生拉进了正厅，刚一进门，就听见二夫人嚎哭声：“老夫人，长乐回来了！”


一屋子的贵夫人们正坐在正厅里喝茶，陪着老夫人长吁短叹的，御史夫人正说起大夫人真是不幸，这么早就走了，享不起李家泼天的富贵……话刚刚说到一半儿，就看见一身玫红，艳丽得如同一朵海棠花的李长乐，大厅里的数十人一下子鸦雀无声。


仿佛这大厅里的人，全都变成了木偶一样。


母亲去世，竟然穿着这样的颜色，这个李家大小姐，是疯了不成？！


御史夫人的话卡在了喉咙里，几乎是瞪大了眼睛盯着李长乐，这一回却不是被她的美貌震慑，而是被她惊天动地的举动给震慑了！


老夫人心头一震，随即便是滔天的怒火：“长乐，你看你像是个什么样子！”


李长乐看见老夫人，露出一副见鬼的神情。


李未央一身素服，看起来仿佛一朵素白的莲花，她的眼睛眨了眨，目光落在李长乐一身艳丽的红裙上，似乎颇为惊讶道：“大姐，你怎么穿成这样就回来了？”


李长乐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老夫人，她没有死，那死的究竟是谁——


这时候，就听见李未央轻飘飘地说了一句：“大姐赶紧去换衣服吧，然后去给母亲磕个头。”


母亲？！母亲？！李未央在说什么？！


李长乐仿佛被迎头打了一闷棍，随后她快步走上去，厉声道：“李未央，你在说什么？”


李未央看了她一眼，面上流露出淡淡的悲伤神情，眼底却是毫不留情的冷漠：“大姐，刚才家人应该告诉你了吧，母亲去世了。”


李长乐如同晴天霹雳！死的竟然不是老夫人，而是她的母亲，老天爷！


她第一个感觉，就是勃然大怒：“李未央，你不要胡说八道，我走的时候母亲还活着——”


李未央叹了一口气，点头道：“是的，母亲那时候还好好的，只可惜大姐走了以后母亲茶饭不思，日夜忧虑，便生病了，后来外祖母便执意将母亲接回去养病，我们也是……唉，原本以为母亲可以很快痊愈，谁知……早知如此，也该让母亲留在家中养病才是！”


李长乐只觉得怒气涌上来，冲淡了她原本应该会有的悲伤，她满脑子都只有一个念头，怎么会这样，母亲死了以后自己的靠山也就彻底地倒下了，从今往后李未央岂不是真的要将自己彻底地踩在脚底下，她恨得几乎要咬断自己的牙齿，眼睛里几乎滴出血来，恶狠狠地瞪着李未央，浑然没有注意到，周围的人看待她的那种如同看怪物一样的眼神。


母亲突然去世，不见她一滴眼泪，反而对着自己的妹妹露出这种吃人一样的表情，难道这个大小姐是个疯子不成？贵夫人们议论纷纷。


老夫人重重拍了一下桌子，道：“长乐！赶紧去换孝服！”


李长乐这才突然从迷雾之中惊醒，她冷冷地盯着李未央，随后转身就走，只不过她用只有两人听见的声音道：“李未央，我知道母亲一定是你害的，你走着瞧，我会让你付出代价的！”


李未央冷淡地望着她，不置可否。


李长乐换了孝服，怒气冲冲地赶到孝堂，站在院子里大声地吩咐檀香立刻去请李萧然过来，檀香惊吓的脸色都白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候，突然有一道声音响起：“照你主子的话去做吧。”


李长乐一看到李未央，顿时火冒三丈：“你还有脸站在这里？！”


李未央笑了笑，道：“母亲去世，偏偏老夫人年迈，总要有人协助二婶理事的，我不在这里，又该在哪里？！”


“小贱人！”李长乐几步冲上去就要给她一个巴掌，可是却一眼看见站在半步之遥，冷眼瞧着自己的赵月，心中顿时打了一个激灵，愣是没敢打下去。


李未央脸上的神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父亲已经交代下来，你在家中只能停留十日，这十日里若有半点行差踏错，立刻就送你回庵中去，母亲去世女儿都不在身边，你想想看她该多么凄凉呀，所以，大姐还是谨言慎行地好，免得让他人看了笑话！”


笑话！她今天一身华服进府，早已被满京都的人看了笑话，还怕什么笑话！


“李未央，你不要以为父亲给你撑腰就有什么了不起，不错，母亲是没了，可我还有外祖母，我还有两个功勋卓著的舅舅，整个蒋家都是我的后盾！”

092 楚楚可怜



李未央淡淡一笑，道：“我不懂大姐你在说什么，我只知道我是李家的女儿，父亲才是我们的依靠，你若是当着父亲的面说蒋家，岂不是让他难堪吗？不管蒋家再好，你也是姓李的，这一点你可别忘了！”


李长乐气的面色整个都变了，眼神变得无比阴冷，这破坏了她那张漂亮的脸孔，使得她看起来面目可怕：“我绝对不会放过你的！你等着！”


“你在说什么？！”一道声音从身后响起，李长乐猛地回头，李未央已经行礼道：“父亲。”


李长乐看到李萧然的时候，他满脸的严肃，脸颊却是微微发青的。她顿时意识到刚才自己说的话都被李萧然听见了，心中转眼就搅起了惊涛骇浪。她用力咬了咬嘴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冷静之后仓促却也没话可说，只好款款跪倒，道：“父亲，女儿回来了。”


李萧然皱眉：“起来吧。”


李长乐站起来，她嘴边的肌肉像被冻僵了一般僵硬。她慢慢地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盯着他的眼睛——目光近乎犀利：“父亲，母亲是被李未央害死的。”这句话像一片刀刃一样从她口中缓缓移出。


“你说什么？”李萧然沉下脸，一股风雷在脸上一闪即逝。


李长乐恨透了李未央，此刻看到她正站在一旁瞧着她，只觉得一股热血涌到喉底，奋力把它咽了下去，厉声道：“父亲，我说母亲是被李未央害死的！我走的时候她还好好的，怎么不过短短的时间就没了？！一切都是李未央搞出来的阴谋，父亲，你和母亲几十年的夫妻，你怎么能这样无动于衷呢？！”


李萧然闻言，脸色变得更加难看，简直是马上就要勃然大怒了，因为他现在最怕的就是被人问起此事，同样的话刚才在前厅已经被国公夫人质问过无数次了！所以他紧紧握住了自己的拳头！


李未央叹息一声，道：“大姐，母亲的病逝谁都不想的，你不该这样为难父亲，他已经很辛苦了。”


“你住口！”李长乐简直是在嘶吼，“我要一个交代！我不能让母亲就这么平白无故被你害死！”


“该住口的人是你！”李萧然震动过后是浓浓的愤怒，他像头恶狼一样狠狠地盯着李长乐，恨不得把她一口吞下去。他的牙齿用力地挫着，继续要冒出火星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句话：“从今往后再也不许提起这件事！”


李长乐没想到李萧然会暴怒，她简直像被人迎面打了一锤，道：“父亲，你……我是你最宠爱的女儿啊，你怎么会这样对待我们母女！”


“你是要学你母亲一样与我作对吗？”李萧然突然冷静下来，目光冰寒地盯着她的眼睛，冷笑着说出了这么一句话。他脸上的神情是李长乐从来没有见过的，不仅冰寒彻骨，还有种说不出的怪异光彩，让人看了心头发凉。


李未央微微一笑，李萧然长久以来一直被蒋家压抑着，他原本就是一个自傲而且矜持的人，个性还很强势，他能够容忍大夫人作威作福这么多年，是看在蒋国公的面子上，而非害怕蒋家人，可是大夫人和李长乐显然不以为然，处处以蒋家示威，终于将李萧然神经上的最后一根稻草压断了。


李未央的眼睛里散发着逼人的光芒，她轻轻闭上眼睛，压住涌向心头的嘲讽，再度睁开眼睛后脸上满是刚毅的宁静，淡淡地说了一句：“父亲，您该去前厅了，那里还有很多的客人在。”


提到客人，李萧然马上又恢复成了那一副带着平静面具般的神情。他冷笑了一声，虽然在笑，却丝毫没有笑意，就像嘴角裂开了个口子：“长乐，你记住，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个机会，今天来了这么多的客人，你要表现的像是一个丧母的大家闺秀，别在大家面前丢李家的脸面，若是再这样任性妄为，就别怪父亲心狠了！”


李萧然冷笑着走了，把已经惊呆了的李长乐丢在了院子里。


檀香看了一眼李未央，心头涌上一阵恐惧，连忙低声劝说道：“大小姐，老爷说得对，今天这种日子您不能再闹了，赶紧去招呼客人吧。”


李长乐猛地瞪大眼睛盯着她：“闭嘴！我的事不用你管！”


檀香嗫嚅着闭上了嘴巴，李未央将一切瞧在眼睛里，微微一笑道：“大姐，你有时间在这里和我们争辩，为什么不去看一眼母亲的遗体？”


李长乐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她只记得愤怒，根本都把这件事情给忘记了。李未央摇了摇头，大夫人对李长乐倒是全心全意，可是这个大小姐如今只怕心中只有自己今后的前途，根本不曾想到大夫人，她口口声声的报仇，也不过是为了泄愤而已，所谓的母女亲情，在这个自私自利的大小姐眼睛里恐怕早已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李长乐总算来到了福瑞院，一进屋就看到大夫人摆放在紫檀木雕花大床上，头顶点了一盏灯油，脚尾围坐着蒋家的几位夫人儿媳，正低声啼哭。国公夫人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几乎是面无表情。


屋里哭声一片，李长乐看到这一幕，突然有点瑟缩。


这时候，蒋大夫人刘氏抬起头，看见了她，不由道：“母亲，长乐回来了。”


大家的目光都望向了李长乐。


国公夫人林氏看向李长乐，一点儿笑容都没有……气氛变得有些诡异。


李长乐就捂着脸哭了起来：“外祖母。”说着，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国公夫人脚下。


林氏久久盯着梨花带雨的李长乐，终于叹了一口气，亲自将她扶了起来：“孩子，你受委屈了。”


这一句话，李长乐顿时哭的更大声。


一旁她的大舅母刘氏和二舅母魏氏赶紧都过来劝慰她，其他蒋家的夫人们也都跟着擦眼泪，一屋子都是凄风惨雨的。最冷静的人，反而是年已花甲的林氏，她挥了挥手，道：“其他人都出去吧，我有话要单独和长乐说。”


刘氏看了一眼周围，点头道：“你们都下去吧。”很快，屋子里的闲杂人等都退了个干干净净。


屋子里只有刘氏和魏氏站在原地没有动，蒋大夫人刘氏生着容长脸、丹凤眼，身量高挑，是蒋国公嫡长子蒋旭的妻子，出身一流的勋贵世家闵林公刘家，生有蒋海、蒋洋、蒋华、蒋南四个儿子，各个都是人中之龙，文武双全，所以刘氏在蒋家的地位十分的稳固，上次同国公夫人一起来李家的女子便是她的长媳韩氏。而另一边的魏氏则是魏阁老的嫡次女，是蒋国公次子蒋厉的妻子，她只有一个儿子蒋天，从小天资聪颖、才华横溢，只是与他那些投身军旅的堂兄们不同，他一直在外游荡，不曾归家，相比较蒋家其他人，显得十分神秘。魏氏虽然没有女儿，可是庶女蒋馨从小由她一手带大、教养，后来又成为太子侧妃，深受太子喜爱，所以倒也丝毫不逊色于刘氏。此刻看到林氏将众人驱赶出去，魏氏的脸上就有了些许疑惑，刘氏却是不动声色，平静地垂着眼睛。


“你母亲是心疾，而且惊吓过度，才会丧命的。”林氏冷冷地道。


“心疾……”李长乐只觉得手脚冰凉，“母亲的身体一向是很好的，都是——”


林氏长叹一口气：“是我太疏忽了，没想到竟然折了一个女儿在她的手上！”这时候林氏还不知道魏国夫人的死也跟李未央有关系，若是她知道，恐怕要气的晕过去！


“外祖母，您一定要帮娘她报仇啊！”李长乐的眼睛是血红的，从前受到的气几乎让她发狂，她要让李未央付出代价！她要送她下地狱！


几上燃着一个福寿纹鎏金香炉，袅袅香烟升起，林氏的神情在烟雾中有些冷沉，她长久地沉默着，似乎压根没有听到李长乐的话，李长乐看到这种情景，不由自主上前一步道：“外祖母，您从小是最疼爱我的，难道您也不愿意为娘做主吗？”


魏氏见状，连忙上去扶住李长乐马上又要跪下的身体：“好孩子！你怎么也说这些刺心的话，明知道你外祖母从小是最疼你的，便是你那些个表兄弟也没有一个比得上……”这话倒是真的，因为蒋家男孩子多，李长乐每次去都被众心捧月，别说其他人，就算是两位平日里说一不二的舅母，对着她也要摆出一副笑脸，可是此一时彼一时，大夫人死了，现在蒋国公府还会像以前那样照顾她吗？李长乐对此才是最关心的，所以借着报仇这件事，试探国公夫人的心意。//于是她执着地看着林氏：“外祖母，长乐就等您的一句话，若是连您都不管我了，那我就去绞了头发做尼姑，也好过在李家继续过这种不人不鬼的日子！”


林氏身体一震，可还是坐在原地没有说话，她到如今还是不明白，李未央究竟是哪里来的胆量，竟然跟整个蒋家抗衡？！最可笑的是，居然还真的被她钻了空子，害了自己女儿的性命！


魏氏听着落了几滴泪，道：“傻孩子，你可要节哀顺变……咱们已经够伤心了，你要是还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让我们可怎么办啊！”


李长乐一听，泪水掉的更厉害，刚要说什么，刘氏却轻轻咳嗽了一声，道：“长乐，这个仇咱们自然是要报的，只是现在还不是最好的时机。”


“为什么？！”李长乐不敢置信，难道堂堂一个蒋国公府，还收拾不了一个李未央吗？


刘氏看了一眼国公夫人，淡淡道：“现在你若是一味和李未央杠上，等于是和李家杠上，你没有发现，现在李家上上下下都向着李未央吗？那天我们不过是提了一句，李老夫人就差点变脸，她还说李未央聪明懂事、善解人意，对你母亲又孝顺，一切都是你母亲自己想不开，这才——就连你父亲，现在眼睛里都没了你，咱们虽然向着你，可毕竟是外家，不能随便插手李家的事情。”


“那什么时候才可以？我实在无法忍受了？！”李长乐几乎是咬碎了牙齿。


林氏终于长叹了一口气，蒋柔不管做错了什么事情，蒋家都可以为她撑腰，可是现在的局面，几乎是一面倒地所有人都认为她刻薄寡恩、虐待庶出的女儿，还几次三番迫害李家的妾室，害的李萧然子嗣单薄，就算是这样，李萧然也没有休妻，全都是看在蒋家的面子上，如果现在提出让他惩治李未央，简直是在打李家的脸面，若是换了其他人家，国公府或许还有这个能耐，可是李萧然却是当朝的丞相，文官的表率，更一直深受皇帝的信赖和倚重，与之相比，蒋国公这么多年来功高震主，早就为皇帝所忌惮，立刻与李萧然翻脸显然不智。


“等你外祖父和大舅舅他们回来，一切自然就不同了。”刘氏宽慰道。


“可他们镇守边疆，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大舅母不是在诓骗我吧！”


林氏重重拍了一下桌子，茶杯倒了下来，摔在地上一下子变得粉碎，屋子里的其他人都吓了一大跳，李长乐脸色立刻白了，凄凄楚楚地道：“外祖母……”


林氏见她这个样子，满心的怒火便发不出来了：“你不用管了，一切我自有计较！”


“可是父亲说，再过十日就会让我回庵里，我不要啊外祖母，那根本是个鬼地方——”李长乐急切地道。


魏氏的眼睛里就露出了几分鄙夷的神情，母亲死了她不伤心，偏偏对自己的那点事情念念不忘，这样的大小姐，还真是好心肠。


“你放心吧，一切都有我在。”林氏声音僵硬地如同一团冰块，她扭头看了大夫人的尸体一眼，面容慢慢变得冷酷，“柔儿的仇，蒋家一定会报的！”


刘氏和魏氏素来知道这位老夫人说一不二的个性，听到这话，心中俱是一跳，慌忙低下头去。她们的心中隐隐意识到，这个仇恨的火种已经在国公夫人的心中埋下，将来的某一天，可能会被变成燎原的大火，将一切都燃烧殆尽……


忙了一整天，李未央几乎是半夜才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她卸了妆容，披着一头乌发，半伏在榻上，长袖逶迤，脸庞靠在袖上，越发显得白皙如玉。


这时候，窗子动了一下，李未央微微撇着头道：“怎么又半夜跑过来了？”


一张俊俏的脸笑嘻嘻地从窗口探进来，随后人也很快跳了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盘玉碟，里面放着各色的糕点，然后讨好地递到她面前：“今天这样多的人，你都没来得及吃口东西吧，我刚刚吩咐小厨房做的，尝尝看。”


李未央看了他一眼，随后坐起身，随手取过一块糕点笑道：“前面也很忙吧。”


李敏德微笑着放下碟子，道：“都是一些琐事，不妨事。”


今天女宾男客，加起来足有数百人，除了普通的客人有专门的人去接待，贵重的客人全部都要李家人自己去应酬，李未央可不认为李敏德会被人轻易放过，她笑了笑，却没有说话。


李敏德见她若有所思，开口道：“我听说，大伯父一听大哥逃跑了，气的当场就摔了杯子。”


李未央笑道：“他虽然是被蒋家人秘密救走了，却怎么也是违背了父亲的心意，保住一条性命的同时，却也是被父亲舍弃了。”


李敏德还是很担心：“可他毕竟是唯一的嫡子。”


李未央勾起唇畔：“父亲还在盛年，儿子自然会有的，你不知道九姨娘已经怀孕了吗，大夫说，那可是双生之象，父亲可高兴坏了，若非九姨娘出身太低，京都又没有抬妾做妻的先例，只怕九姨娘现在身份已经不同了。”


李敏德听了这话，不由皱起眉头：“她若是生出儿子，也只是庶子。”


李未央却不是这样想：“你以为蒋家主母的位置会这样空着吗？刚才已经有人和老夫人隐晦地提起这个了——”


李敏德不由吃惊，眼睛瞪大，看起来像是一汪春水：“刚才？”随后他不由嘘了一口气，“这些人也太心急了。”


李未央却摇了摇头，道：“妻子去世，家中的子女要守孝三年，可是丈夫却不需要遵循这个，一年后便可以娶新妇，其实只要父亲愿意，过了七七就娶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不过，蒋家人是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的，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再送新人进来。”


“你是说——可是蒋家嫡系根本没有……”


“蒋家嫡系自然没有，可整个蒋氏族人中却多得是。”李未央笑道，看李敏德面色不虞，她转口道，“你也不必着急，事情不会那么快，老夫人也不会轻易让蒋家的女子再进门的。”


李敏德却知道这不过是李未央劝慰他的话，蒋家那样的家世，再加上大夫人的死到底有点蹊跷，若是真的开口提这样的要求，李家只怕不好拒绝……


“不过大夫人死了却不是没好处的，至少——”李敏德笑了笑，道，“至少李长乐三年内是别想成亲了，她如今可有十五岁了，到了三年后再定亲，就是十八岁……”


李未央失笑：“她那样的容貌，便是二十岁也还是个大美人，怕什么呢？”


前世的李长乐做皇后的时候，可是二十五岁了，那样的年纪，在京都是名符其实的老女，可是凭着那张美貌的脸，硬生生将无数年轻美貌的少女压了下去，可见生得漂亮不是没有好处的。


李敏德提醒道：“她如今留在府中，实在是一个大祸患。”


李未央沉吟不语，李敏德继续道：“你没有看到，今天国公夫人刚下马车的时候，我瞧着她看你的样子，目光像刀一样。”


李未央心里也有同感，不说国公夫人隐藏着恨意的眼光，就连刘氏和魏氏，审视她的目光也叫人十分不舒服。反正她已经将蒋家得罪的彻底，再装乖巧也是没有用的，所以倒还真的一点都不畏惧。


李敏德悄声道：“我们根基太浅，李府的那些下人，不知有几个是眼线，处处盯着我们，现在还有个虎视眈眈的蒋家，一定要小心为上。”


李未央长长地吐了口气，躺在榻上说道：“所以，咱们要先下手为强。”这一番话说的不紧不慢，声音不高不低，可是字字铿锵，颇为有力，显然是早有打算的。


李敏德一愣，随即微笑起来，像是早已猜到她的想法，他的笑容此刻狡猾得像是一只顽皮的小狐狸，李未央戳了一下他的脑袋，他却笑得更厉害了。


而这时候，李长乐也是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索性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檀香，送茶来！”


檀香立刻过来，看了看她黑如锅底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送上热茶，问道：“小姐，请喝茶。”


李长乐抿了一口，顿时将手中的白瓷双花纹的茶碗往地上一砸，大声道：“你是故意要烫死我吗？！”她连番栽在李未央的手上，外祖母又不肯立刻为她报仇，这口气叫她如何咽得下，所以现在一股脑儿全部撒在丫头身上。


檀香被泼了满身，手背都烫破了皮，她也不敢吭声，只是眼泪汪汪的，李长乐冷哼一声：“我绝不会让那个小贱人得意的！”


檀香很是不安，小声劝道：“小姐……奴婢看还是算了，今天老夫人和老爷那个脸色您不是没有看见，咱们又能怎么样呢？”


李长乐恨恨地说：“以前是我太疏忽了，这些事情根本就不应该当着他们的面说，那李未央如此狡猾，我只要想法子私底下将她处置了就行，不必通过父亲他们。”


檀香越发惊恐：“小姐，您是说——可是国公夫人走的时候不是说要您先忍一忍，其他的她会想法子吗？”


李长乐冷笑一声：“她？她年纪大了，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雷厉风行的外祖母了，什么事情都瞻前顾后的，更何况身旁还有两个舅母，他们毕竟和我没有血缘关联，怎么会帮着我呢？一切都还要靠我自己！不过，你说的对，我不能轻易行动，至少我得先扭转在父亲和老夫人心中的形象，而且便是要对李未央下手，也绝不能是我自己动手，我得请个人来帮我！”


想到这里，似乎胜利已经在眼前，她得意地笑了笑


檀香看了看她的笑容，心中很不以为然，李未央看起来绝不是软弱的主，岂能让她这么容易算计了去？所以她低声道：“可是……”


“不要可是了，照我说的做！”李长乐冷冷地道。


第二天，李未央送走了一批来吊唁的客人，正在和老夫人汇报情形，忽然外面一阵吵闹。


罗妈妈赶紧在门边问道：“什么事？居然敢在这里吵吵闹闹的！”


一个丫头慌慌张张地进来：“老夫人，是大小姐院子里的檀香来报，大小姐……她……悬梁了。”


“什么？”老夫人立刻站起来。


悬梁？李未央倒是玩味地勾起了唇畔，李长乐那么爱护自己的人，居然会悬梁，难道今天的太阳是从西边出来了吗？


老夫人连忙问：“现在怎么样了？”


丫头回禀道：“刚被救下来，已经派人去通知了老爷。”


老夫人阴沉着一张脸，道：“她这是耍什么把戏？！”


李未央淡淡一笑，道：“老夫人，昨日你训斥了大姐，又说十天后要送她回去，她一时想不开，也是自然的。”


老夫人面上的笑容更冷：“走，去看看她到底想要干什么！”


在院子门口，李未央看见行色匆匆的李萧然快步走过来，令她吃惊的是，李萧然的身后还跟着满脸焦急的五皇子。


见到五皇子拓跋睿，老夫人也不得不低头行礼，五皇子挥了挥手，道：“不必了，还是先去看看大小姐怎么样吧。”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就跟着李萧然进了院子。


一旁刚刚赶过来的二夫人满脸难色：“老夫人，五殿下原本到了大伯的书房，才说了没几句话，就听下人禀报说大小姐不好了，他立刻提出要来看，本来我是该拦着的，可是大伯都同意了，我也不好说……”


这是在推卸责任，毕竟让一个男人跑到未婚小姐的院子里去，这是很不妥当的。但是老夫人此刻已经不想考虑这些了，她点头道：“进去看看吧。”


二夫人不由自主看了李未央一眼，心里犯了嘀咕：这大小姐什么时候抹脖子不好，非要在五皇子在的时候这么做，这不是摆明了要把人引来吗？


进了屋子，便看到李长乐躺在美人榻上，脸上似乎精心修饰过，眉如远山、皮肤雪白，头发梳理得一丝不乱，眼睛轻轻的闭着，眼角还有一滴泪痕，看起来楚楚可怜。


李未央差点笑起来，这副模样，还真是惹人怜爱的很，她一个女人看了尚且觉得很难不心动，更何况男人呢？果然，就看到那边的五皇子露出心痛不已的表情：“大小姐这是怎么了？！”


“都是奴婢不好，大小姐昨儿回来听说夫人病故，一下子受不了打击，整个人就浑浑噩噩的，说自己不孝，连母亲病逝都不能守在床前，奴婢应该察觉到，好好看着她的……”檀香哭得肝肠寸断。


李未央看了一眼李长乐的脖子，那雪白的脖子上，倒真是有一道深深的印子，这样看来，的确像是抹了脖子的，她淡淡地看着，一言不发。


檀香哭哭啼啼的：“大小姐说，她曾经做错过事情，在这个家里老爷和老夫人都不相信她了，大夫人也走了，她孤孤单单地活着也没什么意思……”接着又看了一眼李未央的神情，道，“就连三小姐也不肯原谅她……”


拓跋睿看到自己爱慕的佳人这样可怜，心头那叫一个哀痛，当即说道：“李丞相，大小姐是名门闺秀，贤良淑德、美丽端庄，我以为她是你的掌上明珠，谁曾想她竟然被逼迫成了这个样子！难道堂堂的丞相府，竟然容不下一个小女子吗？”


李萧然皱着眉，沉默不语。


檀香又哭道：“老爷，大小姐已经知道错了，她这些日子在庵堂里头，吃斋念佛、抄写经文，哪里也不去，每天晚上都会想家，想得一直哭一直哭，一听到您说接她回去，她开心的不得了，拼命跟奴婢说以后一定要好好孝顺老爷和老夫人，可是回来之后却突然听到了夫人病逝的噩耗，接着老爷又说要送她回去，大小姐那么跟老爷说话是不对，可她也是因了为人子女不能留在母亲身边为她送终尽孝才会如此绝望的呀！求您看在大小姐一片孝心的份上，原谅了她吧！”


李未央慢慢地道：“檀香，要做什么事情父亲自然会有决断，你先起来吧。”


拓跋睿猛地回过头，疾言厉色地盯着李未央：“你不要在这里惺惺作态了！你对付大小姐的种种阴毒手段，我统统知道了！你的所做所为令人发指，令人不齿！我简直难以置信，天底下居然有你这种恶毒的女人，更加难以相信，李丞相居然有你这么一个无品无德的女儿，然而你竟然是大小姐这么美丽善良的女子的亲妹妹，老天爷真是瞎了眼！”


李未央脸上露出吃惊的神情，心里却实在是被五皇子这一番话逗笑了，这个五皇子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老夫人脸都气白了，声音也变得严厉：“五殿下！”李未央可是李家的女儿，就算他是皇子好了，凭什么跑到人家家里来指手画脚的，这是在替他们教训孩子吗？！还用的是这种口气！


李萧然的眉头皱起来：“五殿下，未央不是你说的这种人，你一定是误会了！”


“李丞相，论名分、论地位，你都是一个受人敬重的人，我十分的尊重你！可是你在家事上怎么这样糊涂，竟然将一只癞蛤蟆捧到天上，将一只天鹅贬斥到了地底下！”


李未央冷冷地道：“五殿下，今天是母亲的丧礼，请您不要在这里大呼小叫的，这不合礼数，便是闹到陛下那里，他也不会赞同你的！”


“住口！”拓跋睿满面怒容，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的说：“大小姐是个善良、温柔、大度、高贵的女子，她绝不该接受这样的待遇！偏偏你不能容纳她，这样百般欺负她，你这样置她于死地，根本是嫉妒她什么都比你好！”他站在她面前，眼睛直勾勾的瞪着她：“我警告你，若是大小姐有什么不妥，我第一个就不放过你！”


李未央听了这话，仿佛十分忧虑似的，向李萧然靠了靠，满面的委屈。


李萧然的眉头简直可以打结了，他道：“五殿下，你的意思我们都已经听明白了！只是现在我家里一团乱，还请你别再添乱了！”


拓跋睿恶狠狠地盯着李未央，她的神情看似慌张，眼睛里却带着一丝冷意，他心中判定，她根本不像表面看上去的那样无辜！或者，她根本是一条毒蛇，一个可怕的女人！


他可不能让李长乐继续受李未央的迫害！


他情不自禁地握紧拳头：“有件事情，我本不该现在说的，但是我知道再不说的话可能大小姐会因为承受不了这残酷的世界而离开，所以决定郑重地告诉您，三年以后我要娶大小姐做我的正妃！”


所有人都吃惊地盯着拓跋睿，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出这么草率的决定！


拓跋睿原先只是倾慕李长乐的美貌，今天看她竟然这样受苦，这样悲伤，这样“生不如死”，他决心要拯救她，哪怕父皇反对、母妃反对，全天下所有人都反对，他也一定要迎娶她做正妃！


李萧然盯着拓跋睿，道：“五殿下，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没有陛下的指婚——”


“我会让父皇同意的，所以现在就当我把大小姐当成是皇家的人了！请你们像尊重我一样的尊重她，因为将来她将是五皇子妃！若是让我知道谁再对她不敬，休怪我不客气！”拓跋睿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完，又用喷火的眼睛盯着李未央，那张儒雅的脸此刻也变得十分可怕。


李未央垂下了眼睛，勾起唇畔，原来是这样。


李长乐的美人计，看来起了很大的效果。只是，她居然会选中拓跋睿，实在是让她想不明白，她以为，按照李长乐钟情的对象看来，她应该是会选择拓跋真的。


其实仔细一想也很容易明白，拓跋真并不像拓跋睿那样身份高贵、地位崇高，如今在众人眼里还只是一个不起眼的三皇子，李长乐想要找一个靠山在李家继续立足，自然是要找最有利的了。这样说来，李长乐没以前那么蠢了。


这时候，大夫掐了李长乐的人中，又施了针，她嘤嗯一声，吐出一口气，睫毛轻轻颤动。


拓跋睿松了一口气：“醒了就好！”


李长乐缓缓地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拓跋睿，她的眼泪顿时滚落下来：“五殿下……”


那凄楚哀伤的眼神，婉转沙哑的声音，再坚硬的心也会为之心软……


李未央看着李萧然，果然见他的脸上也露出不忍的表情，终究是他疼爱了十多年的亲生女儿，若是他完全无动于衷，才是天方夜谭了。这就是李长乐的目的，夺回李萧然的心，同时借助五皇子的力量震慑老夫人和李未央。当然，这还只是表面的目的，李未央觉得对方恐怕不止是出于这个原因。


“大小姐，你若是受到了什么委屈，大可以告诉我们，我一定会帮你做主，怎么能做傻事呢！”拓跋睿万分的怜惜，与刚才向李未央说话时候的那种疾言厉色，完全的判若两人。


李未央看着他，仿佛看到当年的拓跋真，不免有一种啼笑皆非之感。一个两个三个，美人总是能有倾国倾城的魅力，只是若有一天李长乐没了这张作为利器的脸，这些男人还这样容易上当吗？


“父亲……父亲……”李长乐眼泪一个劲儿地掉，却向着李萧然。


李萧然不由自主地上前一步，李长乐死死抓住他的手：“父亲，女儿一想到你再也不肯原谅女儿，我就觉得再也不想活了，一时想不通才会这样，不是故意给父亲惹事……”


一边说，她的泪水一边流个不停。


李萧然还没有说话，拓跋睿已经插嘴道：“大小姐这根本不是你的错，都是你三妹——”


李长乐连忙打断她，道：“五殿下，不要再说了都是我的错，不能怪三妹！昨天我还责骂她了，回来以后我心里别提多难过了，我知道是我错怪了她，她是个好妹妹，对我也一直都很关心，只是我们之间存在好多误会——”


她不说话还好，这么一说，拓跋睿的情绪更为激动：“你到现在还帮着她，你看看你自己……”他觉得李长乐真是太善良了，扭头便道，“你厉害，你厉害啊，李未央，你看看你大姐她的品行，再看看你自己，不觉得自惭形秽吗？！”


他的表情是充满了愤怒和怨恨，旁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李未央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拓跋睿的表现，完全是超出了李未央的预期，她总算知道当初五皇子为什么是第一个被铲除了，就冲着他这样的脑子，天生一副被人利用的命！


李未央面上淡淡道：“五殿下，大姐都说她认错了，这说明她承认以前的一切都是她不对，你现在还口口声声说是我狠毒，你是在阻拦我们姐妹和好吗？”


和好？李长乐愣住，她以为李未央是打死不会和她和好的，甚至她以为李未央被骂了以后会恼羞成怒，这样就能在众人面前揭穿李未央平日里的假面具！


可是李未央却微笑着走到她身边，轻柔地道：“既然大姐知道错了，我当然会原谅你的，不但是我，这家里其他人也都不会再怪你的？！是不是，父亲？”

093 母丧苟且



她看向李萧然，果然见到对方眼睛里露出不忍的神情。


李萧然神情恢复了以往的爱怜：“傻孩子，我说的话是重了些，你也不能做傻事啊，如果你真的没了，岂不是叫我白发人送黑发人。”他目光悲伤，痛心地说着。


“父亲，你别这么说，是我的错，全都是我的错……我别无所求，只要能常常和老夫人说说笑话，能有机会陪着父亲下棋谈心，我……就心满意足了。”李长乐看起来十分的愧疚自责，楚楚可怜。


“知道错了就好，以后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好好生活就是。记得千万不要再做傻事了，你好好的养好身体，早点康复。”李萧然说，果真再也不提回庵里的事情了。


李未央笑了……想也知道，大夫人刚刚去世，李萧然的心里残存的那一点父爱今天全被勾了出来，说起来，李长乐去庵堂静心了一段时间，倒是长了些脑子。


拓拔睿站在一旁，一直对李未央横眉冷对，一副生怕她伤害李长乐的样子。


刚才负责诊治的大夫开好药，这才说：“大小姐已经没有性命之忧，只是她心情郁结，平日里要让她好好休养，平心静气才好。”


老夫人看到这种情形，便道：“这样吧，再拨四个丫头到这里来，好好照顾长乐就是了。”她看多了大宅门里的勾心斗角，对李长乐这种唱作俱佳的表演倒是参透了一二的，只是当着李萧然的面，又迫于拓拔睿的鼎力相护，她实在是不能说什么的。


接下来的两天，李长乐都表现得循规蹈矩、善良大度，完完全全恢复了往日的脾性，老夫人却从始至终对她淡淡的，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李长乐心里怀恨，脸上却不动声色。


窗户外，李未央看着李长乐亲自端着一盏茶到老夫人面前，面色诚惶诚恐的样子，便回头笑道：“瞧见了没有？”


李敏德冷冷地道：“瞧她这样殷勤，怕是没打什么好主意。”


李未央点了点头，道：“父亲如今对她的态度大为改观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李敏德的目光落在屋子里老夫人平淡的脸上：“我倒是不担心大伯父，我反倒担心老夫人，若是连她也觉得李长乐是诚心改过，那么咱们之前所做的一切都白费了。”


李未央微笑了一下：“嫡出的大小姐到底是有好处的，稍微低个头认个错，大家也就原谅她了，若是我做了这么多错事，现在早就没命在了。”


“所以——要在她出坏主意之前下手。”李敏德好整以暇地道。


李未央点点头，随后道：“明日就出殡了，这真是个好日子啊……”


身后的白芷闻言，奇怪地看了李未央一眼，不知道她突然说起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李敏德却笑了，白芷越发奇怪，她怎么越来越没办法跟上两位主子的思路了。以前小姐这样就算了，现在连三少爷都莫测高深起来。


晚上，李长乐回到自己的院子，在外面的时候她还是面带悲伤，一副哀戚的面孔，一踏入房门立刻变成满面的怒容。


“那个老东西，不管我说什么都那张冷脸，半点都没有软化的意思！”她恼怒地道。


檀香十分恐惧，赶紧道：“小姐别着急，老夫人只是一时生气，很快就会和老爷对您的态度一样了。”


李长乐冷笑一声：“哪儿那么容易，李未央这个贱丫头不知道花费了多少的心思才把那个老太婆哄的服服帖帖的，不过也无妨，只要父亲相信我，我就还有机会。”


檀香道：“不知小姐预备接下来怎么办？”


李长乐道：“你过来。”檀香附耳过去，李长乐轻声说了几句话，檀香面色一变：“小姐，这个不好吧，您是知道的，三小姐身边有个武功高强的丫头，我要是去监视她，很快会被发现的。”


李长乐沉下脸，本来她也不想让檀香去，可是母亲死了，大哥又被赶出家门，现在若是贸然让别人去，深恐反而被李未央发现，只有檀香，为人小心谨慎又是她的心腹，“你不必怕，那丫头也不过是会点三脚猫的功夫，我只是让你远远盯着看看李未央有什么不轨的举动，比如她和什么人见面，什么样的神态，并不是让你近距离地监视她，不会被人发现的。”


“可是——”檀香想到赵月那冷冰冰的模样，心中还是很忐忑。


“没什么可是的！不可能一点事情都查不到，我就不信她李未央循规蹈矩，只要我抓住了她的把柄善加利用，就能给她一个迎头痛击！”


“小姐，三小姐那个人太狡猾，只怕没那么容易。”檀香还是很不安。


李长乐冷笑一声：“狡猾？还不是被我利用了一把吗？她怎么会想到我是故意挑着五皇子在的时候自尽呢，现在我不用回到庵堂里面她肯定气的要死！我现在要乘胜追击，否则等她醒过味儿来，我就很难下手了！”


檀香看着李长乐美丽的脸孔，道：“小姐是真的要嫁给五殿下吗？”


“废话！我会看上他吗？要不是他还有利用价值，我连一眼都不会瞧他的！”李长乐的语气十分冰冷，近乎冷酷无情，完全和昨日楚楚可怜的样子判若两人。说完，她抬起眼睛盯着檀香：“从今天开始，给我盯紧李未央的一举一动，随时回来报给我！”


檀香被她那眼神看得十分恐惧，赶紧道：“是。”


第二天，皇宫里派人送来了皇帝的圣旨，大意是安抚李萧然的，随后各宫的娘娘们也都表示了心意，既然上头都有了这样的安抚，其他的皇子们便也纷纷上门来了，这是一种姿态，也是对李萧然地位的一种肯定。


拓跋真从武贤妃宫中出来，换了描金盘云的绛紫色常服，带着几个人去了李府。李萧然出来迎接，把人请进偏厅里奉茶。


“其他人呢？”拓跋真问道。


“五殿下三日前就来过了，太子殿下也派人送了东西。”李萧然慢慢道。


拓跋真微笑起来，笑容中似乎有一种嘲讽，拓跋睿跑得这么勤快，恐怕是冲着那位大小姐来的。


两人刚刚说了几句话，外面有人禀报道：“老爷，惠国公派人送唁礼来了。”


李萧然点头，随后起身道：“三殿下，外面事多，我少不得去前面照应一二，这里清静，还请三殿下稍坐，我去去就来。”


拓跋真亲眼看到了前面的忙碌，自然点头，待李萧然出门，他便也坐着喝茶，不多会儿干脆起身在侧厅里四处看看。窗台前的矮几上供着一盆海棠花，碧玉为盆，足以显示其珍贵，拓跋真走近几步，随意地捧起一支花朵赏玩。


这是一盆珍贵的垂丝海棠，柔蔓迎风，垂英凫凫，如秀发遮面的淑女，脉脉深情，闪烁着紫色的花萼如紫袍，柔软下垂的红色花朵如喝了酒的少妇，玉肌泛红，娇弱乏力，其姿色、妖态更胜桃、李。普通海棠花是闻不到香气的，只有经过精心培育的稀有海棠，才会散发出淡淡的香味，沁人心脾。纵然在宫中，也少见这样珍稀的海棠。就在这时候，拓跋真突然想到了什么，面色微微冷下来。


如今宫中的皇子们个个都很出色，可哪一个的风头也压不过聪明绝顶、清冷俊美的七皇子，再加上他还有个极为受到皇帝尊重的母妃，于是人人讨好他奉承他钦慕他。 从前拓跋真并不在意这些，因为这些东西很快都会被他夺过来的，可是李未央呢，莫非她也被拓跋玉的外表迷惑了吗？拓跋真不信，李未央这个人，表面上很恭顺，对待他们这些皇孙贵胄却既不冷淡也不热络，始终保持着适度的距离。旁人也许被她温和友善的表象所迷惑，看不出究竟来，敏感的拓跋真却很清楚她那份从心底里发出的疏离，于是更认定自己料想的不错。那么，李未央究竟为何要对拓跋玉另眼看待，原因可想而知……这让他觉得愤怒。


人性也确实往往如此，轻易得到的，弃如敝履，不晓得珍惜，求而不得的，抓心挠肝、千方百计追寻，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忍受在李未央的眼中，自己比不上拓跋玉这样的事实，不由自主握紧了拳头，片片花瓣坠落在地。拓跋真冷笑了一声，李未央，走着瞧吧，我想要得到的东西，宁愿毁灭也不会给别人！


就在这时候，一只柔荑抚上了他的肩膀。拓跋真一顿，随后猛地回过头来，映入眼帘的情景让他不禁浑身绷紧。


一个面容绝色的美人儿站在他面前，她的前襟松了，露出半截白生生的脖子，叫人想入非非。秋水一样的眼波充满魅惑，嘴角微微上弯，整个人却像是迷迷蒙蒙的，仿佛神智有三分的混乱，她抓住他的手臂，一滴晶莹透亮的汗珠顺着玉色肌肤缓缓滚落下来，跌进层层叠叠的衣襟里。拓跋真看着那汗珠滑落不知名的所在，心就像被人悬在半空中，荡悠悠半天没有着落。


若说是平日里，拓跋真绝不会被轻易迷惑，可是不知为什么，那盆海棠花竟然突然散发出一种浓郁的香气，令他的眼前几乎出现幻觉，不知不觉将面前的美人看作了某个让他咬牙启齿的人，他对那人怨恨已深，可正是因为如此也就更加的难以忘怀，只觉得眼前的女子和心中那一个化为同一个，一时心里层层叠叠，犹如陷身惊涛骇浪之中，起伏不定。


守候在外面的暗卫瞧见，互相对视一眼，却都没敢行动。虽然主子所为出格了，可是面对倾国倾城的美人，有谁能不动心呢，更何况拓跋真神色如常，并无什么异样，所以他们一时按捺，没有敢随便出手坏了主人好事。


拓跋真一把拉过眼前女子，伸出手指颤抖着去轻触他渴望已久的嘴唇，不知不觉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手掌滑入女子衣物之中，只觉触手微温，有种玉器似的柔润，十分适意。女子俏脸酡红，媚眼如丝，咬唇细喘着，分明也是情不自禁的样子。


拓跋真的身体虽在叫喊，但理智尚存。他知道自己被人算计了，只用力摇了摇头，努力使自己清醒些，哑声问怀里的女人：“你究竟是谁？”


“殿下——”女子的声音如情人的娇啼，带了喘息，尾音颤动，无尽诱惑。


这一道声音，令拓跋真猛地一震，他用力咬下舌尖，痛感令他的神智有片刻的清醒，可是很快他便发觉自己四肢软弱无力，而面前的女子已经将身体贴了上来。


“殿下……我好难受，救救我……”女子口鼻中呼出的炙热气体毫不避忌地喷在他脸上，忘情唤着他，“救……救救我……”


此刻，海棠花的香气若隐若现，越发动人心魄，迷乱了拓跋真的神智。“未央——”他轻声地叫着，心中只恨不得将眼前女子狠狠蹂躏一番以泄心头之恨，这样一想，手中力气便多了几分，几乎将女子的身体掐出一道道血痕来，女子闷哼了一声，眼帘颤动，脸上泛出朦胧的粉色。拓跋真长吸了一口气，猛地扑过去牢牢抱实她，女子仿若全身没了骨头，靠在他怀里，轻软如棉花，香浓至极。两人的皮肉紧紧贴合，唇舌不断纠缠，再不肯放松。


拓跋真手抚上她的脸，赤红着眼睛说：“我真的喜欢你，看重你！日后但凡我有的都可以与你共享，我会让你拥有一切的！”他一面胡言乱语，一面手忙脚乱地剥对方衣服，跟疯了似的在她身上啃咬，拼命想在那上面留下自己的痕迹，一双手更是一路滑下。


“我……我是……长乐……长乐……”女子的声音突然拔高，像是一道霹雳闪电动摇了拓跋真的心智，他浑身一震，就听见门“嘎吱”响了一下。


李萧然道：“三殿下，让您久等了。”


一股奇怪的呻吟扑面而来。


李萧然完全顿在原地，呆怔怔地看着，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究竟看到了什么！只见那边的美人榻上，一条女子的手臂环过拓跋真的脖颈，两人的姿势极为亲密，显然正要做不轨之事……


“大胆的孽障！”李萧然的怒火几乎冲天而上，他一眼就认出，那美丽的侧脸正是他一直引以为荣的嫡长女！李长乐，竟然衣衫不整地躺在拓跋真的怀里！


他迅速地冲过去，一把拉开两人，面色变得铁青：“你这个贱人！看你做的好事！”


李长乐缓缓地回过头看着他，目光呆滞空洞，像是看着他，又不像是在看他，完全没有焦距，她衣衫半褪，肌肤上到处都是糜烂不堪的印记。而一旁的拓跋真发冠散乱，满面红潮，两只手还停留在她的私密处。两人这样的情景究竟在做什么勾当，不问可知。


李萧然猛地惊醒过来，连忙回头想要让人关上房门，可就在这时候，却听见李未央笑着道：“五殿下请。”


拓跋睿一只脚踏进了花厅，随后，他也看到了里面的场景，一时之间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了，完完全全失去了所有的反应。


李未央随后进来，看到这一幕，露出颇为吃惊的神情，道：“这是怎么了？！”


“关上门！”李萧然勃然大怒道，跟在后面的侍从看不清里头的情形，只赶紧匆忙关上了门。


屋子里一时之间，一片的死寂。


李未央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无限惊讶之色道：“大姐！你这么干什么！明明已经许嫁了五殿下，你怎能和三殿下做出这样不尊礼法，有违常理的事情！要是让外人知道了，可怎么得了？！”


李长乐像是一下子从迷雾之中清醒过来，低头一看自己竟然是不着寸缕的，她惊慌失措地站起来，随后又赶紧将衣服披上，脱口道：“父亲！父亲！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随后，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看向李未央，“是你！又是你这个小贱人！是你陷害我！”


李未央冷淡地望着她，道：“什么陷害，大姐，我可是刚刚才进来，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李萧然的脸色已经完全变得铁青而狰狞，若是可能，他已经冲上去把那个伤风败俗的贱人当场撕碎了：“长乐，你自己干的好事却要怪在你妹妹身上，还不闭嘴！”


李长乐面色惶急，大声道：“父亲！是李未央陷害我，她故意引我来这里，对我下了药！是，一定是她对我下了药啊！”


李萧然一下子回头看向李未央。李未央面色却是无比的惊讶和无辜：“父亲，我真的不知道大姐在说什么，今天从早到晚，我都在接待客人，刚刚若非在半路上碰到五皇子，他说怕大姐伤势没有痊愈特地来看望，结果又听下人回禀说三殿下到了这里，我才带着他来花厅拜见——”


李萧然当然不相信李未央能够做什么，这种事情绝非刻意安排就能安排得了的！


李长乐歇斯底里地道：“分明是你故意将人引过来！”


李未央叹了口气，道：“大姐，我以为你已经悔过了，没想到你居然还说得出这种话来，若是我舍下的陷阱，我又是怎么让你自动自发走到三皇子面前来的呢？难道是我绑着你拖着你来的吗？外面这么多的丫头妈妈们，不妨问问他们，看究竟是我强迫大姐来这里，还是大姐自己走过来的？！”


李长乐头发散乱，面色潮红，说话的声音都是在颤抖，却无比的愤恨：“小贱人！你是故意的——”自己让檀香去监视李未央，刚才檀香来回报说李未央突然神神秘秘地去了西苑的小花厅，似乎要去见什么人，所以她毫不犹豫地就跑过来想要捉住李未央的把柄，可是走到门口却不知道为什么，闻到了一种奇怪的香气，整个人就随之失控了……


拓跋真却很快从迷乱中镇定下来，等他看到李未央的时候，眼睛里很快地闪过一丝什么，随后他低下头，收拾了一下衣衫，再将自己的发髻解下后重新束好。他一番整理，顺便也理好了心思，掸掸下摆坐下，这才开口说道：“如今正是李夫人的丧礼，便是我真的和大小姐有染，也不会选择在这种时候，所以必定是有人从中设计，李丞相，请你派人彻查这个房间。”


李萧然看了一眼旁边面色极为难看的拓跋睿，意识到了什么，随后道：“既然如此，就要调查个清清楚楚！”随后他看着李长乐：“还不快收拾好！”


李长乐仿佛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一线希望，对，只要查到屋子里有催情香之类的东西，就可以证明她是被人陷害的了！听到李萧然的话，她飞快地低下头整理自己的衣物，然后抬头，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父亲，五殿下，你们一定要相信我。”


拓跋睿的嘴唇动了动，刚才看到那一幕，他浑身的血液几乎都倒流了，现在他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转开目光，愤恨地顶着一旁的拓跋真，他没有想到，这个一直一声不吭的三哥，竟然跑到这里来和李家大小姐行颠鸾倒凤之事，这两个人的做法，分明是带给他无尽的耻辱！苍天，他怎么会遇上这种倒霉透顶的事！


很快，李萧然吩咐了专人来检查整个屋子，可惜，半个时辰过去，一无所获。


拓跋真冷眸盯着李未央，随后突然指向一边的海棠：“好好检查这盆花！”


李萧然皱眉，这海棠花是未央送给他的，特意摆放在这里，难道真的是未央做了手脚吗？他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在了那盆怒放的海棠身上。李未央却垂下了眼睛，一言不发，这在拓跋真的眼睛里便成了心虚的表示。


然而，海棠花上上下下被检查了个遍，随后得到的结论却是否定的。


“老爷，这海棠花没有什么异常。”


“不可能！”拓跋真快步走过去，用力地摘下一朵放在鼻子上闻，却闻不到任何的香味，“这不对！我刚才分明闻到了海棠花的香味！”他当时还以为这是珍稀的极品海棠，才会被人工培植出香气。


李未央淡淡道：“三殿下，海棠就在这里，可惜它是无香的，若是真的被人动了手脚，香味也会残留在上面不是吗？可是现在这盆海棠可是一点问题都没有，还需要检查吗？”


拓跋真阴冷的目光看着李未央，那目光极为复杂，带着无比的厌恶，痛恨，却又有一丝说不出的诡谲和缠绵，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李未央眼睛里的神情充满了嘲讽的，拓跋真是习武之人，又素来谨慎，一般的香料根本没办法引他失控，更何况他身边还有很多的暗卫，这样的计划几乎没有可能成功。然而李未央却是在他身边生活了八年的人，对他的个性太过了解，她当然不会做没把握的事情。


能够使人动情的香料有很多，譬如百合、依兰、广藿香、迷迭香等，只要剂量合适，便可以使人产生幻觉，情绪激动。可是拓跋真从小在宫中长大，对这些害人的东西自然是很谨慎的，他府中日常焚香中多用檀香、麝香之类，再配以其他香料，所以这些香料哪怕用上一点都容易被发现，事后也很难不留下把柄。所以李未央特意用了香豆蔻汁去浇海棠的花蕊，让李长乐失去理智的正是具有催情作用的香豆蔻，只是对于拓跋真这样意志坚定的人来说，光是香豆蔻是不管用的。李未央想到，拓跋真最爱的食物是八宝酥，那是用灵芝、猴头、银耳、白果、木耳、嵩菇、香菇、茯苓制成的香酥，有食疗效果，能强筋、活络、提神、健身，偏偏其中的白果和香豆蔻碰到一起会加速香豆蔻催情的作用，甚至造成极致的迷幻效果。最重要的是，香豆蔻汁刚喷上去的时候是香气扑鼻的，然而只要片刻功夫，这豆蔻香气就会挥发消散，根本不会留下任何痕迹，李未央是算准了时辰，命赵楠在这盆花上动了手脚，如今又怎么可能查得出来呢。只是，李未央原本要的不过是李长乐衣衫不整的模样被人撞见罢了，两个人中有一个中了招，这出戏都能有办法唱下去。谁知后来连拓跋真都失控了，算是意外收获。


“三殿下，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会害怕的。”李未央的表情无辜至极，她的眼睛又黑又亮，然而此刻里面却布满了彻骨的寒冷，拓跋真死死盯着她，若非这么多人在场，恐怕他已经冲过去挖开这个女子的心脏看看她到底是不是长着一颗黑心了！


李长乐痛哭道：“父亲，你要相信我，一定是李未央动了手脚！”


李未央叹了口气，道：“大姐，我知道你和三殿情难自控，可是你千不该万不该在母亲丧礼期间做出这种事情来，更何况五殿下待你一片真心，你这样等于是在践踏他，羞辱他，我们李家是诗书世家，父亲的官声清廉，名扬天下，若是让别人知道他有个这样不知廉耻的女儿，你是要他以后如何统领百官呢？又如何去面对陛下呢？还有三殿下，你这是陷他于不义啊！”


在丧礼期间，居然闹出这样的丑闻，一旦传扬出去，不止李长乐死路一条，就连拓跋真都会倒大霉，不要说皇位，恐怕连皇子的位置是否保得住都很难说。李未央就是知道这一点，才会设下这个圈套。


李长乐恨不得上去抓花李未央的脸，可是她太明白，自己越是惊慌失措越是容易被对方抓住死穴，于是便拼命地冷静自己的头脑，凝声道：“李未央你不要满口胡言乱语，我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情，一切都是你冤枉我！你是嫉妒我比你美貌比你讨父亲欢心，所以你处处和我做对！今天分明是将我故意引到这里来，又用了不知道什么下流的手段害得我失去理性，你以为这样父亲就会喜欢你，我就会彻底倒霉对不对？我告诉你，我绝对不会让你得逞的！父亲！父亲，你一定要相信我，我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情来的！五殿下，你帮帮我，你帮帮我啊，我是被人陷害的！”


李长乐声泪俱下，楚楚可怜地扑倒在拓拔睿的面前。


拓拔睿下意识地要将她搀扶起来，李未央却冷淡地道：“大姐，你何必口口声声都是别人冤枉你，男欢女爱的事情么，在所难免的。你若是喜欢三殿下早说就好了，何必扯上无辜的五殿下！”


拓拔睿一怔，随即眼睛突然泛起血红，他突然想到自己是被人利用了，而利用他的人，正是眼前这个楚楚可怜的绝色女子，他原本很心怡她，如今却觉得一种被人愚弄的感觉，这种感觉比刚才的绿云罩顶更加难以忍受，简直让他四肢百骸都透出一种戾气！他收回了原本伸出去的手，愤恨欲绝地别过头，心中发誓，今日之辱，他日定当百倍千倍地讨回来！随后，他再也不看李长乐一眼，扭头就走。


李长乐一见到这种情形，立刻意识到自己的美人计失效了，顿时觉得遍体冰凉，马上扑过去抓住李萧然的下摆：“父亲！我是无辜的，你救救我！”


李萧然看着她，眼神却是从未有过的冰冷，仿佛已经在看一个死人。


李长乐浑身发抖，剧烈的发抖，李萧然还从来没有用这样的眼神看过自己……


拓跋真冷冷地望着这一幕，今天的事情对他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打击，一个皇子居然在李丞相夫人丧礼的期间与其女发生苟且之事，皇帝一定会厌弃自己，这么多年的辛苦几乎毁于一旦，李未央啊李未央，你真是好狠毒！


李未央察觉到了他的视线，转头望着他，神情是十分无辜的，眼神却是冰冷的，没有丝毫的温度。


拓跋真从那眼神里看不到丝毫的畏惧和心虚，他心头那股无名火一下子涌起来，若非李萧然还在，他一定会抓住这个女人问个清楚！可是现在，他却不能这么做，因为他知道若是这件事情处理不好，自己将会遇到很大的麻烦，所以他只是淡淡道：“李丞相，如今正是李夫人的丧礼，很多事情都不能提，等丧礼过后，我自然会给你一个解释。”


李萧然目光冷冷地看着拓跋真，虽然对方是皇子，可是在丧礼期间做出这种道德沦丧的事情，他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只要禀报到皇帝跟前——不，自己不能这样做，因为李长乐毕竟是李家的女儿，她的名声臭了不要紧，不能连累整个李家！李萧然想到这里，狠狠地盯着拓跋真道：“好，那我便等你的交代！”


拓跋真点头，随后快步离开，李长乐一看他要走，立刻吓得够呛，想要抓住他的袖子，可惜拓跋真步子很快，根本不给她任何机会，已经走了出去，他现在顾不得别的，他必须想方设法把五皇子的嘴巴堵住！不让这件事情传出去！


李未央看着他的背影，冷笑了一声，她刚才派赵楠赵月兄妹俩去拦着拓跋真的暗卫，这才能够顺利带着李萧然和五皇子进来，只怕拓跋真出去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这些暗卫全部处置掉！当然，她不认为光凭着这件事情就可以彻底打垮拓跋真，毕竟他手上抓着不少五皇子的把柄，总有法子可以让拓拔睿闭嘴，但是拓拔睿一定会恨透了他，原本用来对付太子和七皇子的力量也全都会被转移过来对付他，想必拓跋真的日子绝不会顺心如意了。


李长乐从未感到如此恐惧与绝望，她并不笨，知道接下来等着她的是什么！所以她不断地哀求李萧然：“父亲，我是冤枉的，你相信我！”


李未央淡淡道：“大姐，事到如今，你就不要再说这种无谓的话了，现在母亲的丧礼还没有结束，宾客们都在外面，你若是继续哭哭啼啼，难保今天的事情不会传出去。”


李长乐此刻已经愤恨到了极点，她猛地直起了身子：“我一定不会放过你，我一定要外公……”


“大姐，你是姓李的，怎么口口声声都是蒋家！”李未央神情不变，“要知道，李家的事情都由父亲和老夫人做主，轮不到旁人置喙！”


李长乐再也不想，扑上去就要打李未央的脸。然而李萧然却猛地一个巴掌打了上去，将她整个人打翻在地，她没有防备，一下子脸都歪了，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李萧然。


李萧然恶声道：“你就给我呆在这里，没我的吩咐，谁都不准放她出去！”说完，他快步地走了出去，再也不回头看李长乐一眼。


李长乐失声痛哭起来。


李未央望着她，淡淡一笑：“大姐，你可要哭得大声点，这样才符合你孝女的形象，哎呀，我怎么忘了，你不想做孝女，你是着急着要嫁出去，都已经想疯了才对。也是，三年以后还不知什么情景，你这也算是提前为自己打算了，只是做法太丢身份。”她的语气带着无尽的挑衅和恶意，听在李长乐的耳朵里充满了幸灾乐祸的味道，李长乐不管不顾地爬起来：“李未央，你这个小贱人，你为什么要处处跟我作对！”


李未央声音甜美，笑容和煦：“大姐，你总不会不记得咱们之间的旧事吧。”


李长乐厉声道：“关我什么事！那是你自己倒霉，非要生在二月，怎么能怪我们！”


李未央微笑：“大姐，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们母女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情，你们自己心中最清楚了。”


李长乐实在无法忍耐，再度气势汹汹地扑了上来，今天她豁出去了，非要给李未央一个教训！然而还没等到她挨着李未央的衣服，却被不知何时出现在李未央身后的赵月一脚踹开了，李长乐哪里想到赵月会突然出现，更加没有想到对方竟然下了狠手，她毕竟是个不出门的闺秀，此刻突然被猛地踢了一脚，立刻捂着自己的腹部，喷了一口血出来，随后眼前一黑，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李未央目光冷淡地望着她，道：“大姐，你就好好享受吧。”说完，便带着赵月快步走出了花厅。


花厅不远处，拓跋真并没有离开，而是负手站在一棵桃花树下。近日春暖，桃花开得十分热闹，大风一过，飞红漫卷，铺陈满地，更有几许零落在他发际、肩头，如泣血一般。他的目光，也仿佛带了无尽的恨意，几乎要将李未央撕裂。李未央看到他的模样，却是微微一笑，遥遥行礼，转身，翩然而去。


李未央走出了院子，就听到赵月闷哼了一声，转过头来才发现她的袖子都已经被剑斩断了一半，李未央柔声道：“刚才辛苦你了。”拓跋真身边的十七名暗卫可不是吃素的，想也知道这对兄妹付出了多少力气才能挡住他们一时半刻，但这短短的时间，足够李萧然看到一切了。


“小姐的吩咐，奴婢赴汤蹈火也一定要做到。”赵月轻声道。


李未央微笑，道：“你的任务完成了，赶紧和你兄长一起回去上药吧。”


赵月不由问道：“小姐接下来预备怎么办，咱们是不是想法子将事情传扬出去？”


李未央慢慢摇了摇头，道：“不管是三皇子还是父亲，都不会允许这件事情传扬出去的，但事实就是事实，父亲无论怎么隐瞒，都不能否认李长乐在母丧期间做了丑事的行为。”


赵月有一点想不通，所以她就问出了口：“那刚才小姐为什么不让更多的人看到——”


李未央摇了摇头，道：“接待贵客的花厅，闲杂人等怎么进去？父亲进去是自然的，拓拔睿则是我带去的，其他人没有理由跑到这里来，若是做的太张扬，自然会被人怀疑到我的身上，反而得不偿失。”说着，她转身望向荷香院的方向，道：“现在，我该去看看老夫人了。”


赵月一怔，随即回过味来，母丧期间与人苟且，让最重视规矩的老夫人知道了，李长乐只有死路一条！


　

094 攀龙附凤



李长乐被锁进了一间厢房，几乎见不到任何人。直到丧礼结束，她才被人放了出来，原本以为这件事情过去了，谁知却是半夜被押到了荷香院。


老夫人身边站着罗妈妈，屋子里还站着四个李长乐从未见过的妈妈，都是面色凝重，一言不发。


老夫人看向李长乐的时候，目光冰冷，略带厌憎，看得李长乐心中惊惶不安起来。


屋子里很阴暗，只有一盏灯明明灭灭地晃动，不由李长乐说话，四个妈妈已经将她压跪在冰冷的地上。


老夫人的神情向来是和蔼的，从未有如此疾言厉色的时候：“长乐，你竟然敢和男人私通。”


李长乐勃然变色：“老夫人，你不要听李未央冤枉我！孙女绝对不敢做出有辱门楣的事情！”


“不用再狡辩了。”老夫人的神情慢慢变的木然，可是眼底却弥漫着一种杀机，“仗着你父亲宠爱，连这种事都做得出来。我早就说过，生得过于美貌就是一种祸患，偏偏你父亲相信你，才造成这种祸事，简直丢尽了李家的脸面！”


李长乐睁大了眼睛，她关了三天已经想得很清楚，李萧然是不会对她怎样的，所以她昂起头：“老夫人，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三殿下一定会娶了我的！”


老夫人似笑非笑。


罗妈妈道：“大小姐，你还是不肯醒悟，纵然三殿下肯娶了你又如何，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总有一天这事情会被世人知道，到时候你如何自处，又将李家置于何地？”说着，她招了招手。


一旁的四个妈妈将李长乐按倒在地，李长乐顿时惊恐不已，她用尽力气想要挣脱身上的八只手，却怎么都挣脱不开。


她突然意识到，事情不对！很不对！老夫人这是想要——


其中一个妈妈取出了一个瓷瓶，在幽暗的光线之中，瓷瓶上的红嘴仙鹤看起来格外触目惊心。


老夫人从袖子里拿出一块手帕，掩住了鼻子：“我们李家怎么会养出你这样的不知廉耻的丫头，亏我还一直心慈手软……如今为了李家，你必须死。”


老夫人这话是怎么意思？李长乐不敢置信地盯着她……她晃动着肩膀，竭力反抗，“我是李家的大小姐，不可能无缘无故就死了，等到父亲查起来，老夫人你怎么交代……”


老夫人的声音含着冷意：“你父亲平日里都很清楚，可他对你太过纵容，竟然分不清轻重了，到现在还让你活着。等他想明白，会感激我的。”李萧然早该除掉这个丫头，偏偏他还心存希望，纵然将李长乐嫁过去又怎么样，三年后拓跋真会不会娶还两说，这之前不知道要惹出多大的祸事！


“我不信！我不信！还有蒋家，老夫人，你想想看，我的外公和外祖母那么疼爱我，我还有两个舅舅，母亲死了他们已经很生气了，你现在若是处置了我，他们一定不会放过你们的！”


老夫人的脸色，没有了一丝的犹豫。她叹了口气，“你还是这样的不懂进退，有今天，全都是你咎由自取。”


李长乐睁大眼睛，她不敢相信。


不可能，怎么会这样轻易决定她的生死，她以为父亲最多会将她嫁给拓跋真，怎么会要她的性命！


“你娘突然去世，想必你会很伤心，伤心过了头，染上风寒而死，也不是没有这样的例子，你还能博得一个孝女的美名。”老夫人淡淡地道，“总比将来身败名裂的好，所以，不要怪我。”说着，她看了一眼罗妈妈，对方会意，手轻轻一挥。


那个妈妈立刻上去捏住李长乐的鼻子就要把药灌进去，李长乐却猛地挣脱，站了起来拼命就往外跑，罗妈妈厉声道：“还不抓住她！”立刻便有妈妈们扑上去，如狼似虎地抓住李长乐，她依旧拼了命发疯一般地挣扎，弄得满屋子人仰马翻。


老夫人没想到她到现在还是不死心，大声道：“抓住她，把药灌下去！”


四个妈妈七手八脚地将李长乐按住，那药眼看就要灌下去了，李长乐厉声尖叫起来，一个妈妈连忙捂住她的嘴巴，李长乐只觉得无比惊恐，呼吸都要被这难闻的药味熏地窒息，就在这时候，大门突然地被人踢开了。


一个人风卷残云地快步走进来：“老夫人，您这是干什么？！”李萧然满脸铁青，上前一把抓住一个妈妈的手臂，“还不放手！”


老夫人怒声道：“我在清理门户！你还好意思问我为什么？！”


李长乐没命地爬到李萧然的脚底下：“父亲，父亲你一定要救救我，老夫人要杀了我啊！”


李萧然并不看她一眼，只是对老夫人道：“母亲，我有话要对你说。”


老夫人皱起眉头，看了趴在地上眼泪鼻涕都流出来，半点没有往日美貌的李长乐，冷笑一声道：“有什么话说？！”


李萧然冷眼望着罗妈妈，罗妈妈立刻挥了挥手，“把大小姐先关进侧门。”


四个妈妈拎着四肢几乎瘫软的李长乐，进了一旁的小侧门，罗妈妈赶紧过去将门关好，守在门边上。


老夫人冷冷道：“说吧。”


李萧然面目凝重：“老夫人，不可以莽撞行事。”


老夫人面色不变：“这种没脸没皮的小贱人，难道你还要留着她给我们丢人现眼吗？”


李萧然咬牙，心中也是恨透了李长乐，可是有些话他不能不说：“老夫人，刚才三皇子已经向我许诺，三年后会迎娶长乐为他的侧妃。”


“侧妃？”老夫人冷冷地重复了一遍，随后道，“亏他说得出口！现在是什么时候？你夫人刚死，他就迫不及待跑到李家来打你的脸面，你还真的允诺他不成？！他是皇子，轮不到我处置，长乐这个小贱人，我总归是管得了的！她今天非死不可！”


李萧然着急地上前一步，低声道：“老夫人息怒，李家向来门风严谨，竟然出了这等伤风败俗的事情，我又何尝不心痛？！可是我们也要为大局着想，若是一个拓跋真，我还不放在眼里，可是刚刚，宫里派人传了口信出来。”


老夫人一下子皱起眉头：“武贤妃？”


李萧然点了点头，目光凝重道：“是，武贤妃派人送来了一块玉佩，说是权作定亲之用，等三年孝期一满，便请陛下赐婚，将李长乐许给三殿下做侧妃。”


老夫人原本就是担心三年后的状况，更担心留着李长乐会生出无限流言蜚语，听了这话，她缓缓坐下，道：“她倒是精乖得很，娶了李长乐，对我们有了交代，又拉拢了蒋家，哼！”


李萧然的脸色也很不好看，他从来就不看好拓跋真，更加没打算将女儿嫁给他。现在闹出这种事，他原本的打算是先关着李长乐，等丧事一了再处置她，或杀或让她出家，算是全了名声，谁知武贤妃突然派人送来了玉佩，这就要另作打算了。若是他坚持不肯，非要杀了李长乐，便得罪了武贤妃，事情反而变得严重了。


“我知道您生气，可这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杀了她也无济于事，不如——”


老夫人却不是这样想的，自己要杀李长乐，自然是结下了嫌隙，这样的人留下，将来恐怕后患无穷，更何况武贤妃和拓跋真理亏在先，纵然驳了他们的脸面，李家也并不畏惧。


李萧然继续道：“还有，我那个大舅子——马上要回京了。”


老夫人眉头一动，随即猛地抬起头来：“你说什么？！”


李萧然的神情显得有几分不同寻常：“蒋旭，不日就要回京述职。 ”


老夫人突然明白了对方的意思，蒋旭是蒋国公的嫡长子，封征西大将军，镇守西疆，他已经有十年不曾回京，如今却突然回来，只怕来者不善！她猛地站了起来：“他回来做什么？！”


李萧然轻声道：“暂时还不知道，只怕是和蒋柔和魏国夫人的死有关系。”


老夫人手中的佛珠啪的一声，竟然被她硬生生掐断了线，佛珠一下子咕噜噜地滚了满地，那声音像是落在了李萧然的心上，令他极为难受。


“老夫人——蒋柔的死，蒋家是不会善罢甘休的，这一次，只怕是来兴师问罪，若是这时候闹出了长乐的事情，李家和蒋家的局面必定是雪上加霜了，我们暂时还不能和他们翻脸。”


老夫人慢慢重新坐了下来，仰面看着头顶上的画梁，长长叹了一口气。一个武贤妃，她还不放在眼里，可若是加上整个蒋家，这事情就要从长计议了。蒋旭一向很钟爱蒋柔这个妹妹，她突然死亡，蒋旭只怕早就怀疑了，若是李长乐再跟着上黄泉，蒋家还不闹翻了天！李家虽然已经是丞相之家，但若是比起根深的百年望族蒋氏，却没有多少胜算，更何况蒋家人手里握着兵权，怎么看都是李家吃亏。


这么说，李长乐还只能留着了……老夫人只觉得如鲠在喉：“那个小贱人，有胆做出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情，难道我们还得继续供着她不成？！”


李萧然沉默片刻，才慢慢道：“未免节外生枝，还是将她送出去幽禁起来。我们留了她一条命，蒋家问起来，我们也算有了交代，毕竟是她先做出此等胆大妄为的事情。”


大家族，即使私底下有再多的波澜，当着外人的面，却是一点痕迹都不能露，此事尤其关乎李家的名声，绝对不能让外人知道，老夫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道：“就这么办吧。”


李萧然突然道：“原本这件事，我怕告诉您引得生气，所以就封闭了消息，不知道您是从何处得知？”若是李未央偷偷将事情告诉了老夫人，那她的心思就有些恶毒了。


老夫人冷冷道：“你以为这府里什么事情瞒得住我，不想想前几日你还对那小贱人和颜悦色，一转脸就把人关了起来！这不明摆着出事儿了吗？！糊涂！”


李萧然叹了一口气，连忙告罪，随后便吩咐人将李长乐连夜送到了山上的庵里面。


这一晚上，李未央倒是难得地睡了一个好觉，第二天起床后，白芷端来东西伺候她洗漱过了，她笑着和丫头们说了几句话，便打发她们出去，自己在屋子里写字绣花，等到了时辰，这才出去给老夫人请安。


赵月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在门口拦着李未央，悄声禀报道：“昨儿个夜里悄悄把大小姐送出去了。”


李未央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后轻轻点头：“我知道了。”


进了荷香院时，就看到罗妈妈凑在老夫人耳边嘀嘀咕咕不知说些什么，老夫人抬眼看见李未央，便向她招了招手。


“你父亲实在是心软。”老夫人似乎很有几分尴尬，说话的语气怎么听怎么别扭，“看情形，三皇子倒是愿意负责，只是要等你母亲守丧期满了，才能将人娶进门，而且也不是正妃，只是个侧妃的位置，说出去虽然不光彩，倒也将就了，所以我们便都觉得很为难，这件事，你看着怎么办吧？”


老夫人肯说这样的话，已经是很看重自己了，若是自己非要挑唆着老夫人要李长乐的性命，反倒显得不近人情而且很残忍。李未央当然不会这么傻，毕竟，武贤妃来的太快，蒋家的威慑力又太强，两相博弈之下，自然是要留着李长乐的性命。


李未央想了想，才道，“这个家里做主的，说到底还是老夫人与父亲，这件事要怎么办，还是得看您和父亲的意思。”


她不禁在心底叹了口气。太可惜，仅仅晚了一小步。


像李长乐这样，母亲才死，等不到葬礼结束就和男人有了苟且，换了任何人家的小姐，都是非死不可的，偏偏她命好，有蒋家这把保护伞，犯了什么错都可以被宽恕。


老夫人又何尝不是这样想？她不禁叹了口气，“我是最讨厌这种事情的，但凡家风不正的，败落的都快。原先五皇子看中她，非要娶她做正妃，已经是很勉强了，现在又闹出这种事情，怎么看都是我们李家的污点，这种人还不能除掉，必须活着，想想都憋气。若是没有蒋家，你父亲也不会处处掣肘。”


家中出了一个伤风败俗的孙女，老夫人的心情可想而知，李未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听老夫人继续道：“那小贱人不懂事，凡事就只想着自己，却不想想咱们家的名声，现在倒好，她犯了错，却要我们给她收拾烂摊子。”


老夫人难得有这样情绪低落的时候，李未央却并不把内心的情绪表现出来，而是劝说道：“老夫人说的哪里话，大姐毕竟是李家的人，她犯了错，于情于理我们都不能将她置之不理，哪怕不是为了她，是为了李家，我们也要想方设法平息这件事。五殿下那里，三皇子肯定会想办法让他住口，至于我家，倒也不难办，落了这个把柄对父亲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于我们，不过是一个丧失德行的小姐，真的传扬出去，名声上当然不好听，倒也没有实质性的妨碍，可是对于三皇子，在陛下的面前可就是一个致命的打击了，一辈子的前途都毁了，所以他比咱们更紧张这个事情，父亲将来也可靠着这个掣肘他。更何况咱们家里头，知道的人很少，纵然知道也不敢往外说的。不过——大姐那边，恐怕还是要有人照料着，免得再闹出什么事情来。”


老夫人一下就没话说了，李未央已经把整件事情说的很清楚，她只能点点头，对罗妈妈道：“多派些人去看着那丫头，确保万事无虞。”


罗妈妈连忙道：“是。”她不由自主看了一眼李未央，这个三小姐还真是……看着温柔和顺，笑容那么轻飘飘软绵绵的，可她若是说起话来，当真是绵里藏针，厉害十分。原本大小姐靠着老爷的那点怜惜就要翻身了，偏偏出了这种事情，大小姐再想要挽回老爷的欢心，那是再也不可能了，不要说这个，性命都堪堪才保下来……


老夫人想来想去，觉得这件事情还是很不妥，只是暂时没有别的法子，道：“就这么办吧。”


三皇子府书房


拓跋真的书房单独占了前院的一整个院子，内间存放各种珍贵典籍和字画，外间则是起居会客的地方。然而，往日最是清静的书房门口站了满院子护卫，正房檐下则是更站着一溜六个身形魁梧的彪形大汉，每个人的手都按在刀柄上，满脸的肃杀，显示着他们正在严密戒备，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殿下，贤妃娘娘已经派人送去了一枚玉佩，并且许以侧妃之位。”


“闭嘴！”拓跋真怒气冲冲地砸碎了一个茶杯，来人立刻噤声。


来人正是三皇子身边的第一谋士何靖，但他此刻也不敢面对拓跋真的雷霆之怒。


当自己被李未央设计陷害，拓跋真只感觉热气上涌，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仿佛看到李未央眼里的不屑和挑衅，还有隐隐绰绰的深藏的鄙夷，他简直恨得要发狂！这个女子，她竟然敢这样做！


多年来，拓跋真心中一直藏着深深的怨恨，他恨皇帝，恨他为什么要那么宠爱拓跋玉！更恨自己的亲生母亲，恨她为什么出身那么寒微！他更怨的，却是自己，为什么十年忍辱，还是会因为一时不慎被人算计！还要被李长乐这个女人这般的拖带侮辱。为什么，李未央会这样帮助拓跋玉，从不明白他一番逐鹿天下的雄心壮志，不明白他对她的真心！若非拓拔睿的铁杆支持者田镜受贿三万两黄金的把柄在他的手中，现在这件丑事已经传扬到了大历朝的每一个角落，这会让他本就动弹不得的处境，更加艰难。为什么，他拓跋玉得了皇帝欢心还不够，那样一个聪明能干的女子，还是要留在他的身边，帮着他来算计！心中万千言语，化作滔天之恨，他的脸，因为过度的怒气而让五官狰狞在一起。


看到从来风度翩翩的三皇子忽然露出这样的神色，何靖倒吸一口冷气，不由自主低下了头。


盛怒之下，拓跋真猛地掀翻了书桌，掉落了一地的笔墨纸砚。


看到眼前一片狼藉，拓跋真终于察觉了自己的失态，他转过身，深吸一口气，试图吐出滞闷在心里的浊息，几番努力过后，他再转身，已是面容沉静如玉，笑容温和一如往常，让方才见过他那森然脸孔的何靖，都以为，自己刚才见到的，不过是产生了幻觉，他慢慢道：“我失态了，先生请起来吧。”说着，他甚至亲自去扶起了何靖，何靖顺势起来，低声道：“属下知道三殿下心中不快，只是目前这局面，是危局也是一个机遇。”


拓跋真不由蹙眉：“什么机遇？”


何靖笑道：“贤妃娘娘可全是为您着想，娶了李长乐，未必没有好处。”


拓跋真自然是知道这一点，李长乐还有不少的利用价值，可是他不能忍受自己在这种情况下娶了这个女人，这是一种莫大的羞辱！更何况——“可是原本田镜受贿的事情，该有更重要的用途！现在为了这么一件小事，浪费了三年的布署，实在是让我难以平息怒气！”


何靖当然也觉得可惜，只是在这种时候将这种可惜表露出来，不啻于是一种火上浇油的做法，所以他若无其事地劝说道：“要是可以争取到蒋家的支持，也是否极泰来。”


蒋家没有嫡出的女儿，唯一的庶出是嫁给了太子，而且这个庶出在蒋家并不十分得宠。可是蒋家的人却十分重视李长乐，若是能够借此得到他们的支持，当然是意外收获，可是这步棋，走得太早了，现在娶了李长乐，只会引起皇帝和其他兄弟的忌惮！再加上，拓跋真心头还有一种说不出的隐秘，若是娶了李长乐，李未央更是不会嫁给他……想到这里，他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


“什么否极泰来！只怕是树大招风！”李未央，你果真好狠！此时此刻，他深吸一口气，重重一拳擂在圈椅的扶手上！


何靖看着满脸戾气的拓跋真，看着他神经质地咬牙切齿，衣袍下的双腿还在微微颤动，心里一面飞速思量着，一面暗自叹息，这件事情，的确于三皇子太不利了！


“殿下不要着急，我们从长计议就是，定能转危为安！”


而另一边，从荷香院回来的李未央同样心里有些微不爽。若是李萧然去的没那么快，李长乐现在就是死尸一具了，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给李长乐一点点机会，她都有可能缓过气来。


李未央手里随意地采了一朵牡丹花把玩，陡然之间眼前闪过一道白光，紧跟着就是一声炸雷。不单单是她，旁边的白芷和墨竹全都被唬了一跳，只倏忽间，豆大的雨点就从天空中砸落了下来。


李未央向窗外看，恰能看见倾盆大雨从天而降，在天地间连成了一道白幕，李未央不自觉地走进了窗户，望着外头溅起的一朵朵水花出神。


“怎么突然下这样大的雨！”墨竹嘟囔了一句，忙不迭地去关窗子。


下一刻又是一声隆隆炸雷，屋子外面几个小丫头吓得抱成一团，院子里却突然出现了一个穿着斗笠的少年，飞快地跑进来了。李未央原本心情很不好，现在看到这种场景不禁莞尔一笑，回头道：“去准备点干净的帕子。”


白芷探头一看，立刻笑道：“是。”


李敏德进了屋子，早已成了落汤鸡，白芷和墨竹连忙准备干净的帕子替他擦干净，他头发都湿透了，一个劲儿地往下滴水，李未央笑道：“这下大雨呢，你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李敏德皱眉，道：“半夜的时候——”


李未央挥了挥手，示意旁边的丫头都下去，才道：“赵楠把什么都告诉你了吧。”赵楠赵月兄妹都是李敏德的人，他们会说出实话并不奇怪，然而李敏德却有点不好意思，白玉一样的脸孔顿时红了，他这么做仿佛有点在监视的意思，便担心李未央会误会，刚要解释，李未央摇了摇头，显然没有放在心上：“这件事情，我本来也没想瞒着你。”


李敏德放了心，继续道：“可是大伯父并没有处置李长乐，还派人将她送回山上，这是一种变相的保护了。”


李未央看着外面倾盆大雨，不由冷笑道：“他是忌讳蒋家，否则这样丧德败行的女儿，早就已经除掉了。”


李敏德紧紧皱起眉头：“从五皇子换成三皇子，怎么看，李长乐都不吃亏。”


李未央突然笑出声音来：“傻瓜，她当然吃亏，而且吃大亏了。”


李敏德想了想，立刻回过味来：“对！五皇子那么喜欢她，还许以正妃之位，偏偏她不识抬举，拓拔睿一定不会就此放过她和拓跋真的！现在就跟拓拔睿撕破脸，受到五皇子和七皇子的连番攻击，够拓跋真喝一壶了！”


李未央微笑：“这只是其一，其二，用这样的法子嫁过去，拓跋真一定恨透了李长乐的愚蠢，依照他的性格，会将这种仇恨千百倍地报复在她的身上，这样一对怨偶，不知会多么有趣。”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浮现的是无尽的嘲讽，李敏德却并不在意，或者明明看见了，他却只能当作没有看见。在任何时候，他都是无条件的支持她、相信她，只不过——“三年的时间，足以改变很多事情，而且我得到消息，蒋旭就要回京了。”


“哦——原来大舅舅就要回来了。”李未央失笑，怪不得李萧然会改变主意，留下李长乐的性命。“这是回来奔丧了，”接连失去两个妹妹，终于坐不住了吗？她想象，又问道：“随行的还有何人？”


“暂时还不清楚，我派去的人只查到最多不过三日，蒋旭就要抵达京都。”


李未央点点头，目光看着窗外的大雨，冷笑了一声，这场暴风雨，终归都会来，无非早晚而已。


第二天一早，宫中传来旨意，太后召见李未央，这消息一传开，所有人都十分惊讶。


李未央收拾好了，便随着宣旨的太监一起入宫。到了太后宫门口，她小心地将精心准备的锦囊塞进女官手中，女官掂量了一下，随后笑道：“县主请。”等李未央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女官低声道：“昨日晚上德妃娘娘来过了。”


李未央一怔，随后皱起眉头。


张德妃，她又想要干什么！这个女人，为什么总是给她找麻烦！


女官见李未央已经明白过来，便笑着将她引了进去。李未央走入大殿，只是这一回，她的心情却不太轻松了。太后坐在高高的位置上，隔着空气中缭绕的檀香，她的神情看起来有几分严肃。


李未央郑重行礼，道：“未央见过太后。”


太后上一次见面的时候，还是很和气的，可是现在她却没有任何让李未央起身的表示，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上下打量着她。


李未央神情平常，足足有半刻钟，她的姿势甚至都没有半点的变化，从始至终姿态优美。


这份气度和胆量，便是自己的孙女们也是没有的，太后想到张德妃的话，不由自主就叹了一口气：“听说你的母亲刚刚去世。”


“回太后，是。”因太后并未赐座，李未央只能站着作答。


太后的语气里，就有多了几分严肃：“母亲去世，女儿是要守孝三年的，在这三年期间，你要注意自己的言行。”


“是，未央明白。”李未央想到太后最心爱的孙子便是七皇子拓跋玉，面上神色不变，口中毕恭毕敬地答道，没有流露丝毫不满。事实上，她的心中却是非常不悦，张德妃上次没有占到便宜，竟然把主意打到太后跟前来了，想让太后阻止她和拓跋玉的来往吗？这个张德妃，是不是太高看她的儿子了，她如珠如宝的东西，李未央可不稀罕！别说一个区区的皇子侧妃，哪怕是正妃，哪怕将来拓跋玉做了皇帝，许给她皇后的位置，她也不会稀罕！


太后面色是从未有过的冷淡：“明白就好，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应该知道什么当做，什么不当做。”她说完，便没有继续深入地说下去，只是她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李未央虽然聪明懂事，但还配不上拓跋玉，更加不可能被选为正妃，因为她是一个下贱的丫头所生的女儿，哪怕她再聪明，太后再欣赏她，都不可能让她坐上七皇子妃的位置。


李未央很明白地听清了太后的言外之意，对太后，她是很了解的，当年太后也曾因为她的庶出身份，对她不冷不热，她耗费了很多的心力才让太后喜欢她、接纳她，当年不过是一个不受宠爱的拓跋真尚且如此，换了太后的心肝宝贝拓跋玉，李未央当然明白对方的心情，只是太后毕竟是大历朝至高无上的人，她没必要当面顶撞，这样不理智而且愚蠢，李未央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情……


太后淡淡道：“既然进了宫，便顺便帮哀家抄一抄佛经吧。”


李未央低头应了一声：“是。”


太后的佛堂就在大殿的后面，太后站起身，扶着女官的手向后走，李未央连忙跟着，到了佛堂，太后径自念起佛经来，女官向李未央示意，她便走到一旁的剔红福寿案边去。案上，已有小宫女摆好了笔墨纸砚和厚厚的三本经书。


“这三本经书，请县主抄完再回去。”女官轻声传达了太后的旨意。


隔着重重的帘幕，李未央望了太后一眼，笑道：“是。”


足足四个时辰，李未央对着经书，一个字一个字地抄写着。佛经上的字体很小，时间长了便会头晕眼花，若是换了旁人，早已经腰酸背痛坚持不住了，可是李未央却一直站着抄写经书，既没有说一声累，也没有要求一个凳子，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认真地垂手抄写着。


太后看着她，不由得舒展开了眉头。其实她对李未央倒是没有什么反感，相反，她还有几分喜欢这个够聪明和胆量的小姑娘，只可惜——她的亲娘身份实在是太低了，之前皇帝又将她捧得过高，若是不让她认清楚自己的身份，只怕将来她会起了那些个攀龙附凤的心思。


拓跋玉，绝对不是李未央可以高攀的人！太后心中这样想着，手中的佛珠也在不断地捻着。


又是两个时辰过去，中间已经错过了一次用午膳和晚膳的时辰，太后是早已用了点心，可是李未央却是饥肠辘辘，然而旁边的女官看她，却连手都没有抖一下，不由啧啧称奇。


这些人哪里知道，李未央曾经在冷宫呆过那么多年，对于忍饥挨饿早已经是家常便饭了，根本不会在意这一点小小的惩罚。与此相反，时间越长，她抄写的速度越快，字体也越是端正有力，久而久之，便连太后都放下了手中的佛珠，若有所思地望着她。


一旁的周女官提醒道：“太后娘娘，您该歇息了。”


太后站了起来，缓步走了出去，到了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却发现李未央连头都没有抬一下，认真地抄写着手里的佛经，仿佛丝毫也没有注意到她的离去。太后心中，对这个坚强有耐力的小姑娘终于有了一点佩服。可惜啊，她没有一个出身高贵的母亲，这样的身份，无论如何也不够格做玉儿的正妃。也许，可以将她配给出身不高的皇子或者是勋贵之家，这样也不算委屈了她。太后心中这样想到，随后走了出去。


终于，李未央停下了手中的毛笔，这时候，外面已经是快要天亮了。


李未央抬起眼睛：“佛经抄完了，不知太后还有什么吩咐？”


周女官马上出去禀报，过了一会儿，进来回话，道：“太后有旨，县主把抄好的佛经供到佛前，就可以回去了。”


李未央闻言，脸上没有丝毫的怨怼，认真地将佛经供奉到佛祖面前，认真叩了头，然后才起身离开。


一旁的小宫女道：“这个安平县主，真是沉得住气啊，上次六公主被太后娘娘罚抄写经书的时候，哭闹了两个时辰呢！她倒好，从头到尾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周女官叹息道：“这就是修养和风度了，太后娘娘明着是惩罚她，实际上是提醒她，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德妃娘娘能够在宫中屹立不倒，绝非是一时侥幸，她若是好好听话，太后娘娘自然会许给她一个好前程，可若是不自量力地想要去攀龙附凤，那后果可是——”她说到一半，不再往下说了，只是远远看着李未央的背影，转头道，“不过我瞧着她，倒不像是池中之鱼，将来说不定有大造化也未可知啊。”


小宫女看着李未央远去的背影，不由自主地睁大了眼睛。


大造化？什么大造化！得罪了德妃娘娘，那可是死路一条啊！将来还能有什么好前程，这不是异想天开吗？


李未央由宫女引着，慢慢朝外走，于宫门处遇见了一名太监，他尖声道：“来者何人？！”


宫女连忙道：“刘公公，这位是安平县主。”


刘公公年纪三十左右，面白无须，生着一双特别精明的眼睛，他的目光在李未央的脸上转了转，忽然笑道：“原来是安平县主啊——你可真是好运气，贤妃娘娘正吩咐宫女们在御花园采集露水，你既然路过这里，自然应当去拜见一二的。”


贤妃娘娘？这宫里头被这样称呼的人，只有武贤妃一个人了。李未央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这位武贤妃，就是拓跋真的养母！她为什么要见自己？！只是因为偶然撞见？不，这绝对不是巧合！


　

095 无情无义



皇宫，御花园



  铺天盖地的鲜花引人入胜，隐隐有淡淡的幽香传来，叫人心醉神迷。



  李未央透过重重花枝，看到了坐在亭子里的高贵妃子，脸上浮现起一丝微妙的笑容。



  武贤妃出身名门，美貌无匹，可是在宫中，最要紧的不是出身和美貌，头等大事是子嗣，一般的女子若是没有子嗣，便很难坐稳妃子的位置，更别提一坐就那么多年了。可是这位武贤妃，却好好存活了下来，更是收养了一个儿子，将他培养成人，还帮着皇后协理后宫事务十来年。这份能力，绝不是谁都可以做得到的。



  当年的自己，第一次与这位名义上的婆婆见面的时候，可是连腿都软了。时过境迁，李未央相信，自己已经有足够的自信和冷静来面对这样一位“故人”了。



  凉亭四周站着十来名宫女太监，个个低头敛目，噤声屏气，连一声咳嗽都不闻。凉亭中间端坐着一位中年的美妇，头上梳着时下最时兴的发髻，形状就像天边绮丽的云霞，黑亮亮地堆在头顶。她的皮肤细润光滑，在阳光下显得光彩奕奕，就像一块美玉。那双眼睛看起来黑亮透明，散发着美丽动人的光彩。红润的嘴唇微微带着动人的笑意，就像唇间含着淡淡的花蜜。此时，她正含着笑看着李未央，那笑容，非常的温和，倒不似个精于算计的角色。



  看到武贤妃这样年轻美貌，李未央并不惊讶，她很清楚这位妃子非常在意保养自己的美貌，每天都会让身边的宫女们收集早晨的清露，集在一起仔细地挑去杂质，用来烹茶；收集百花的花粉，做出最珍贵的香粉，用来搽脸；把最红最鲜的花瓣和从花蕊中新取来的花蜜混在一起捣烂，按着千年古方加上各色养颜的材料七蒸七淘，取出精华来做成胭脂。这些昂贵无比的养颜用品被装在金盒玉壶里，每天用来梳妆打扮。正是因为有这样的养颜之术，她才能保有这么长久的青春和宠爱。



  这世上，总没有无缘无故就能长久的东西，无一不需要自己的努力和奋斗，这一点，是当年武贤妃为李未央上的第一课，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初入皇宫的李未央其实并不习惯，她不知道该如何去辅佐丈夫和讨众人的欢心，这位武贤妃或是严厉或是温和，教了她很多东西。正因为贤妃一直表现得像是一个热情、体贴的长辈，所以李未央才把她当成自己最贴心的亲人对待。可惜后来她才发现，武贤妃教会她这些的时候，并不是将她看作一个儿媳，而是让她成为拓跋真的帮手，一块完美的——垫脚石。出事的时候，正是这位她原本看来最温和最高贵的“婆婆”，跳出来说她李未央狠毒自私，无德无才坐在皇后的位置上。那时候，李未央才恍然大悟，原来别人对她的好，并不是体贴和温和，不过是因为自己还有利用价值，一旦这价值没了，她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李未央微笑着，上前几步，行了礼。



  在李未央行礼的功夫，贤妃也一样在打量着她。初看她只觉皮肤白皙，相貌清秀，五官不算很美，但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在她的刻意注目下，李未央却能身姿挺拔，脸上还带着盈盈笑意，要是不知道对方的手段，肯定会以为是一个害羞内向的小姑娘。然而武贤妃不是傻瓜，李未央这么快在李家站稳了脚跟，先后挫败了她的嫡母和那位倾国倾城的大姐，绝不是等闲之辈，照理说，这不过是李家的内宅争斗，与贤妃没有任何干系，但事情牵扯到了拓跋真，这就让她大为恼火了。倒不是说她对这个儿子有多么喜爱，只是事关大局，她不能袖手旁观。



  “你这个孩子，看着就叫人喜欢，快起来吧。来，到我这里来。”等李未央行完礼以后，贤妃很热情地招手道。



  李未央微笑着走上前去，贤妃笑脸盈盈地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对旁边的女官道：“这孩子生的清秀，脾气看着也是个好的，从前只听皇上和太后夸赞她，却从来还没有见过，这回可算碰巧在这里遇上了，也算是咱们有缘分。”



  当然有缘分，缘分还挺大。李未央笑了笑，乖巧道：“多谢娘娘夸赞。”



  贤妃点头赞扬，很是自来熟，嘘寒问暖，就像自家长辈一样亲昵，让人心中充满了温暖。李未央若非是早已了解她笑面虎的性格，只怕会真的上当，以为她是心存善意，可事实上，贤妃若是对一个人笑得越温和，那这个人死的就越快。她如今对自己这样温和，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贤妃忽而又开始打量了李未央的衣裳，轻轻皱眉道：“怎么穿的这样素净？”



  李未央淡淡道：“家母过世，未央不敢穿红着绿，可是宫中早有规矩不准着丧服，所以未央只能挑选了颜色清淡的来穿。”她既没有违背为大夫人守丧的礼制，也没有破坏宫里的规矩，贤妃还有什么话说呢？



  贤妃恍若不觉这话里的太极，笑的更和蔼：“你母亲的事情我也听说了，我记得库房里还有几匹这样素雅轻薄的布料，锦绣，你去找出来，给李小姐带回去，算作是我的一点心意。”



  一名女官应声出列，随后快步离去。



  李未央望了一眼对方离去的背影，微微挑了挑眉，低下头，温婉道：“多谢娘娘，未央不好意思受您的礼物。”



  贤妃摆了摆手，道：“客气什么！这些东西权作见面礼吧。”说着，她又道，“可惜了，你这个年纪，过两年就该议亲，现在碰上母亲去世，只怕要多耽搁两年，到时候年纪大了，只怕不好许人家。”



  这话说的颇有玄机，李未央仿佛听不懂，露出同样的遗憾之色：“未央倒是不急，反而是大姐到了年纪，”说到这里，她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不过大姐和未央不同，她容貌绝俗，又是嫡女，三殿下和五皇子都很喜欢她，大姐说了，等母丧一满，就可以定下婚事了。”



  贤妃面色一变，眼睛里有一道寒光闪过。



  送给李长乐定亲的玉佩，不过是为了稳住李家，也是为了拉拢蒋家，实际上她对这个李长乐可是一点儿都不满意。如果李长乐还是那个风光无限的李家嫡女，想法子给拓跋真娶过来做正妃那还是个好谋划，可偏偏李长乐自己愚蠢，跑去给皇帝献策，弄了个里外不是人，就连五皇子想要娶她，都被皇帝喷了个狗血淋头，现在若论起拓跋真和她的婚事，还不知会惹出多大的麻烦。但是再麻烦，也比拓跋真趁着人家母丧和李家大小姐做出苟且之事要好得多，若是当时贤妃袖手旁观，让事情传扬了出去，拓跋真受到的冲击将要远远胜过李家。贤妃迫不得已，才会送了那块玉佩去，权作为拖延之策。现在李未央说起这件事，贤妃更加堵心，偏偏还不能露出丝毫端倪，不由暗自懊恼。



  “傻孩子，我说的是你呢，你大姐自然有你父亲去操心，我是和你一见投缘才会这样关心，多说了几句，你也不要太在意了。”贤妃不过瞬间，就恢复了往日的神情。



  “贤妃姐姐好兴致，这么大清早的在这里做什么？”一道声音传来，贤妃一怔，随后回头，顿时笑起来：“原来是德妃妹妹。”



  张德妃穿了一身烟紫色百子刻丝纱袍，鬓发疏疏地斜簪着几朵暗红玛瑙垂流苏的簪子，看起来比耀目的贤妃要显得恬静淡雅许多。她在众位女官的簇拥之中走进了凉亭，神色宁静如深水，波澜不惊，连簪子上垂下的缠丝点翠流苏，亦只是随着脚步细巧地晃动，闪烁出银翠的粼粼波光。看到李未央也在，她淡淡一笑：“怎么县主一大早就进宫了。”



  李未央低头行礼，心中却暗自摇头，从自己一进宫，只怕各宫就传遍了，宫里从来不是一个秘密的地方，今天不论是贤妃还是德妃，都是有备而来的。贤妃刚才的话，说明她不过是来试探自己的底细，而德妃呢？她的目的又是什么？在自己再三申明与七皇子毫无瓜葛之后，难道她还在动什么心思吗？一个母亲保护儿子的心情她可以理解，可是如果过分了，她也不得不做出还击，到时候势必要牵连拓跋玉，从本心讲，不到万不得已，她是不太想毁了这步棋的。



  “我看着县主清纯可爱，留着她多说了两句，可巧妹妹你就到了。”武贤妃巧笑倩兮。



  张德妃笑了笑，李未央看着是个纯良的孩子，但那不过是表面现象，她根本是个城府很深的女孩。上次交锋是自己失察大意，竟然被这个小丫头耍了一把，小小年纪，就有这般心机，果然不是个简单的。可惜他们彼此已经结下了仇隙，否则，定当为一大助力。这事，自己做得确卤莽。需知，有时候，一步错，步步错，德妃眼中闪过狠厉。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见着这个少女，看着她如常般地应对自己，心里，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李未央口口声声要个专情的夫君，不允许男子纳妾，所以玉儿越是坚持要娶她，越是不能留着她，否则将来玉儿真的被她蛊惑的忘记了大业，后患无穷！



  而另外一边的武贤妃冷眼瞧着，衣袖间的一串翡翠珠缠丝赤金莲花镯，在清晨的阳光中透着莹然如春水的光泽，这出戏，她看得颇有兴味，原本觉得李未央不过是个颇有心计的小丫头，可看德妃的样子，倒像是颇为忌讳。



  张德妃一双美目落在李未央的身上，倒是笑了笑，只是那笑容之中含了无限的冷意。



  就在这时候，一个小太监端着一个镶金翡翠的匣子，施施然从花园另一边走了过来。他走过来便向德妃和贤妃请安，然后道：“陛下赐了德妃娘娘一朵八尾凤凰金簪，贤妃娘娘一盏翡翠琉璃盏。”



  匣子打开，果然见到一支金光灿灿的金簪，金簪上栩栩如生地雕刻着一支八尾凤凰，旁边还有一盏碧绿的翡翠琉璃盏。



  张德妃笑了笑，吩咐那太监上前来，素手取出金簪，仔细端详片刻，随后笑道：“我都这个年纪了，陛下还将我当成小姑娘，这种金簪漂亮倒是漂亮，可上面的宝石却是七彩琉璃石，县主这个年纪戴还差不多。”说着，随意地在李未央的头上比划了一番，仿佛有将金簪赐给她的意思。



  李未央退后一步，恭敬道：“娘娘在陛下的心中，永远年轻美貌，未央身份卑微，不敢奢望。”



  张德妃笑了笑，不置可否地将金簪放回了匣子里，状若无意地道：“好了，兰儿，送县主出去吧。”



  一名面容姣好的女官应声出列，微笑着引着李未央出去。



  这名叫兰儿的女官，容貌生得普通，却非常温和，一路轻言细语：“县主小心脚下。”“县主慢些走。”间或，她还会向李未央介绍一些宫中风物，“这是德妃娘娘最爱的凤尾菊，那是皇后最喜欢的五叶牡丹……”说话的时候，声音轻柔，婉转动听，有一种别样的力量。



  李未央看着她，陷入了沉思，她相信自己没有看错，张德妃眼睛里的寒光是杀机。她还是想要自己的性命！可今天，为何这样轻易地放过了机会？



  “县主在想些什么？”兰儿笑着问道。



  李未央淡淡看了她一眼，仿若无意道：“我想，刚才太后宫中的引领女官去了哪里？”



  兰儿笑容有些微的收敛，如常道：“我们娘娘昨日为太后绣了一本佛经，今日一早本想亲自为太后送去，可正好在花园里碰上了贤妃娘娘，多说了两句，便吩咐那个宫女将佛经送去给太后，免得她等急了。”



  “哦，原来是这样。”李未央仿佛恍然大悟。



  兰儿笑得很温顺：“县主，这边请。”



  李未央故作不知，继续和她向前走去，这是出宫的路，李未央自然不会认错，这个皇宫，她走了无数次，兰儿并没有借机会将她引去别的地方，那么，张德妃今天特意安排兰儿送自己出去，是为了什么呢？在宫中再杀死自己么，不可能。



  宫门口，兰儿笑道：“李府的马车就在小道门外候着，县主慢走。”说到这里，她伸出手来，扶了李未央一把，李未央身体一震，随后仔细看了兰儿一眼，脸上的表情极为温和平静：“多谢。”



  宫门就在面前，然而在她刚刚跨出一条腿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喧哗：“抓住她！”



  等她回过头来，背后已经是森然的御林军。



  李未央的表情似笑非笑：“这是什么意思？”



  兰儿也表现得很惊讶：“这是安平县主，奉太后的命令出宫，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一名侍卫统领上前两步，面色冷然道：“请县主慢些出宫，德妃娘娘有请！”



  李未央冷笑了一声，果然不消停！



  这一回却并不是在御花园，而是在太后宫中，这一次，太后端坐在正首，面色看不出端倪。贤妃一副看好戏的模样，而德妃娘娘则满面怒容：“来人，好好搜她的身！”



  数位宫女蜂拥而至，李未央冷冷道：“德妃娘娘，您这是什么意思！”



  张德妃冷冷道：“李未央，刚才陛下送我的金簪不见了，众人之中唯有你接触过那支金簪，所以现在我要搜你的身！”



  李未央虽然是臣子之女，但却出身丞相府，而且还没有出嫁，若是今天在这里让张德妃搜身，不管搜出来还是搜不出来，传扬出去都是名声尽毁了！武贤妃只是含了一缕闲适的笑意，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一幕，如同坐在戏台下看着一出精彩绝伦的戏码。



  太后道：“德妃，事情还没有结论，不可如此武断。若是今日真的搜身，对这孩子的前途大有妨碍。”



  张德妃轻蔑地瞟一眼李未央：“她能偷金簪，保不准还偷了什么其他贵重东西。既然做了贼，就别怕没脸，除非今日证明她自己的清白，否则我断然不能容忍这种贼子！”



  李未央面色不变，冷然道：“德妃娘娘，金簪是你自己取出来的，也是你自己放进去的，我从来没有碰过一指头，你凭什么说金簪是我盗的？”



  张德妃冷哼一声，道：“到底有没有偷，搜一搜就知道了！”



  李未央冷冷地望着对方，堂堂的皇妃，居然用这种下三烂的手段，当然，这种手段看似寻常，杀伤力却很大，若是让她坐实了自己偷窃的罪名，偷窃的东西还是皇帝赐给妃子的金簪，定然是死路一条！



  她冷然道：“未央虽然寒微，却不会做那等鸡鸣狗盗的事情，若是娘娘执意要搜查，为何不搜查身边的这些宫女？！或者去搜查一下贤妃娘娘的宫人，是他们拿走了也未可知！偏偏盯着未央一人，难道您未卜先知，猜到未央一定是那个贼人吗？！”



  张德妃不觉微微作色，冷笑道，“这宫里头谁不知道我身边的人手脚最干净，从来没出过丢东西的事情，贤妃姐姐那里也是一样，你这么说，分明故意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小小年纪，用心这样恶毒！来人，先将她打二十个板子惩罚她出言不逊！”随着张德妃话音利落而下，一旁已经有太监取过荆棍，道一声“得罪”，立刻便要打下去。



  宫中惩罚人的荆棍，选取两指粗的荆条，上面还有无数倒刺，被打二十个板子，必定皮开肉绽！李未央冷冷一笑，竟然伸臂拦下太监手中的荆棍，喝道：“慢着！”



  张德妃优雅地扬起细长的眼眸，唤道：“你敢反抗——”



  李未央淡笑道：“娘娘说的哪里话，未央当然不敢，未央的确人微言轻，娘娘不放在眼里就算了，可是太后娘娘还在这里，这案子纵然要审问，也该太后娘娘来审，或者皇后来审，娘娘居然要亲自审问，如此越俎代庖，只怕不妥吧！”凭借过去对太后的了解，她在赌，她赌太后不会想要她死！她赌太后对她还有三分的欣赏！她赌太后不会任由一个宫妃随意处置了她！



  张德妃面目一变，意识到自己心急了，连忙道：“太后赎罪，臣妾一时——”



  太后冷冷望了一眼张德妃，德妃一怔，背后突然出了一层冷汗，她怎么忘了，太后可不是随便糊弄的人！太后冷然地看着德妃低下头去，随后凝眸看着李未央，沉默不语，不知道心中在想些什么。



  就在这时候，外面突然有人禀报：“陛下驾到。”



  众人都是一愣，唯独张德妃露出的表情在意料之中，因为皇帝就是她派人请来的，李未央牙尖嘴利，皇帝偏偏十分欣赏她，今天就要让皇帝看看，自己是如何从这丫头的身上搜出金簪的！



  德妃和贤妃连忙起身迎驾，皇帝见了她们，略一点头，道：“这是怎么了？安平县主不是进宫陪伴母后的吗，怎么闹出了盗窃的事情？”



  德妃早已命人将事情禀报过皇帝，此刻露出一副委屈的模样：“本来也不敢惊扰圣驾，可是这件事情实在严重，臣妾等人不敢做主，特意请了陛下和太后来。”



  皇帝看她面色发白，怜惜道：“自从狩猎回来，你的身体便格外弱些，今儿又是为了什么，动这样的气？”



  德妃眼中有盈盈泪光，别过头去轻轻拭了拭眼角，方哽咽道：“宫中一直平安无事，谁知今日生了偷盗这样见不得人的事。县主在偷了别的也罢了，臣妾不能不顾恤着她年纪小不懂事，送了也就是了。偏偏是陛下刚刚赏赐的金簪。”



  皇帝颇为意外，看了一旁的贤妃一眼，问道：“金簪？”



  贤妃的脸上露出惋惜的神情：“怕是县主年纪小，眼皮浅，见那金簪上美轮美奂，一时动了不该有的心思吧。”



  她这么说，分明是落井下石了！李未央冷笑着看着两个女人作戏，她何其有幸，同时得罪了两个得宠的妃子！当然，这一切都是因为她卷入了皇子们的争斗之中！贤妃恨她是应该的，可是这个德妃，真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难道她拒绝了她的儿子，就是不可饶恕的罪过吗，居然要用这么拙劣的伎俩来陷害她！



  李未央不知道，在德妃的心中，拓跋玉就是天上的月亮，偏偏这月亮突然有一天跑过来告诉她，他看上了微不足道的李未央，如果李未央识趣，德妃还会给她一个侧妃的位置，留着她陪伴在拓跋玉的身边，偏偏她竟然敢拒绝德妃的提议，甚至还敢反抗，这就是万万不能容忍的事情了！再加上拓跋玉口口声声要迎娶她为正妃，德妃不得不考虑到万一李未央真的做了正妃，自己想要为拓跋玉娶进来的那些名门闺秀门便再也不能进门，那些她一心为儿子谋求的势力全都打了水漂。大凡天底下的母亲，在面对儿子的问题时，都是很不理智的！德妃每次看到李未央，都如同看到一根刺，她怎么会不想拔掉她呢！在她看来，上一次不过是一时失手，这一次，是绝对不会失败了！



  思及此，德妃眼中似乎有泪光：“原本县主喜欢，臣妾也想过赐给她，可这是陛下亲自给了臣妾的，无论如何不能割爱……”她说着露出悲伤的神情道，“臣妾气怒攻心，实在是受不了了，明明是众人都看见的事情，县主偏偏抵死不认。”



  说着，她看了一眼自己身边的宫女们。其中一名宫女跪下道：“陛下，奴婢们都是亲眼瞧见，在场的人里面只有县主离那枚金簪最近，既然金簪失窃，一定是她偷走了！”



  皇帝看向李未央，他是没心情处理这种闲事，可是德妃一副委屈的模样，让他不能置之不理，毕竟上一回他还曾经冤枉了德妃。



  李未央面对皇帝的目光，却是全无畏惧：“陛下，臣女虽然愚钝，却还不至于去偷娘娘的金簪，这其中定然有其他缘故，请陛下明察！”



  贤妃却冷冷道：“看县主你柔柔弱弱一个人，怎么心思这么复杂？有错能改，善莫大焉。你若是真的偷了东西，还是早点承认，陛下仁慈，想必也不会责罚你。但知错不改，还死不承认，那就要好好责罚了。”



  德妃轻咳几声，眉宇微微含了一抹冷意，声音也是尖锐而冷清：“姐姐说得好，刚才县主已经走了出去，保不准藏在了何处，”她曼声唤道，“兰儿！”



  兰儿答应着凑了上前：“奴婢在。”



  德妃淡淡道：“刚才你可见到县主将东**在哪儿了？”



  兰儿低头道：“一路都没见县主取出金簪，若是她真的盗了，也还该在她的身上。”



  李未央矍然变色，怒意浮上眉间，只得强压了怒火道：“娘娘向来仁慈，可是现在动不动就要搜身？此事若传出去，未央以后还如何立足呢？”



  张德妃冷眼望过去，兰儿满面愧疚，伸手向李未央身上，作势就要翻开她的袖子，道：“对不住了县主，既然东西在你身上，奴婢也不能不瞧一瞧。”



  李未央见她伸手过来，劈面一个耳光打在她脸上，怒道：“放肆！我的身上岂是你能乱碰的！”



  兰儿挨了重重一掌，一时也被打蒙了。她是德妃身边第一得意的宫女，又是侍奉多年的，自认为十分得脸，连德妃的一句重话都未受过，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她还尚未从那一巴掌里醒转过来，张德妃已经按捺不住，豁然变色，怒声道：“李未央，你这是做什么！”李未央打的不是兰儿，分明是自己的脸面！



  不要说德妃，就连皇帝和太后，此刻都是愣住了！



  贤妃的口气非常冷硬：“安平县主，你实在是太大胆了，这是御前，你竟然敢动手！”



  李未央并没有一丝畏惧，她慢慢看了一眼皇帝：“陛下是明君，自然不会惩罚一个无辜的人，”随后她冷冷地笑了笑，道：“未央身上衣衫不多，若是金簪在身上，随便一抖便能掉下来，娘娘何必非要人来搜查，未央自己给娘娘看一看就是了！”说着，她竟然自己脱下外衣，随意地抖了抖，然后又伸手去解身上的内袍，把其他人都吓了一跳，太后道：“住手！这像是个什么样子！”



  李未央委屈道：“太后娘娘，未央是在如娘娘们所说，证明自己的清白！”



  这个丫头如此牙尖嘴利，半点都不肯吃亏啊，太后和皇帝对视了一眼，不由苦笑。其实太后也不相信李未央会偷东西，她看起来绝不是那种眼皮子浅的孩子。



  德妃面如寒霜：“殿前失仪，李未央，你太猖狂了，在殿前也敢这样胡搅蛮缠！”



  李未央冰凉的面庞上泛起无限冷意：“回禀陛下太后，臣女怎敢肆意喧哗，只是臣女虽然卑微，却也是好人家的女儿，绝难容忍别人搜身，与其劳动娘娘，不如自己动手，也省得麻烦！”她自己动手证明清白和别人来搜查，完全是两回事。



  张德妃的面孔青红交加地难看起来，她没想到李未央居然敢和自己对着干，更没想到什么东西都没掉出来，她的一双美目冷冷望着兰儿，兰儿吃了一惊，心中更加惶惑不安，自己明明趁着李未央不注意的功夫将那金簪塞进了她的袖子里，刚才李未央抖动外袍，为什么没有掉出来呢？



  太后看到这里，淡淡道：“安平说得对，既然要搜查，也不能只搜她一个人，在场的其他人也该一一搜查才对。”



  太后发了话，立刻便有女官上前，将贤妃和德妃身边的宫女都叫了出来，排成两排。太后冷冷道：“若是在你们这些人身上搜到了，一定严惩不贷！”



  宫女们面面相觑，却都说不出个不字来。



  李未央远远瞧着，并不开口。虽然她的庶出身份被人诟病，可是她的身上终究流淌着李家的血，又是皇帝亲自册封的县主，如果不是皇帝亲自问罪，其他人是不可以随便就搜查她的，所以她才敢于向兰儿动手。她的身份，说到底和这些奴婢，是大不一样的！



  一个一个搜过去，最终却是一无所获。德妃挑起眉头：“看到了吧，我身边是不会有手脚不干净的人！”



  太后皱起眉头，若是什么都搜不出来，那么最后罪名还是落在李未央的身上，她刚才脱了一层外袍也就算了，还真要搜查她的内衫不成？



  李未央笑了笑，突然伸手一指：“还有一个人没有搜过。”



  众人的目光落在兰儿身上，她瞠目结舌地望着李未央。女官闻言看向太后，太后点了点头，她便真的走向兰儿，仔仔细细地搜查起来，不过片刻，就听见叮当一声，一道亮光掉在了地上。



  众人一看，正是皇帝赐给德妃的凤凰金簪，顿时哗然。



  皇帝的眼睛只看着一脸震惊的张德妃：“原是你太糊涂了，身边竟然养出了这种贼，还冤枉了县主。你该给她赔不是才对。”



  张德妃瞠目结舌，几乎说不出话来，就连她旁边的贤妃，眼睛里都是无比的惊讶。



  张德妃猛地看向兰儿，兰儿吓得跪倒在地，瑟瑟发抖，她一直帮着德妃娘娘办事，从来没有失过手，这一次以为不过是件小事，谁知竟然会出现这样的纰漏！



  德妃咬牙：“兰儿跟随我多年，绝不会做出这种事。”



  皇帝的口吻轻柔如四月风：“好了。既人赃并获，就不要再说了。”



  德妃犹自有些不服：“陛下，这……”



  皇帝的语气淡得不着痕迹，口吻却极温和：“这件事说白了也是小事。”



  德妃不肯死心：“偷窃也算了，但县主却在殿前失仪，这可是大罪，皇上就这样轻易饶过了么？她这样莽撞无礼……”



  皇帝皱起眉头，一旁的太后笑道：“你刚才喊打喊杀，实在是把这孩子吓唬的够呛，殿前失仪的事情也就不必追究了。依照我看，今日的事，皇帝是要赏罚分明，才能平息这件事。”随后，她漫不经心道：“带那宫女下去，乱棍打死。”



  兰儿吓得一抖，赶紧哭求：“太后娘娘饶命，饶命啊！”



  然而掌事太监应了声：“是。”随后他一扬脸，几个小太监会意，立刻拖了兰儿下去。兰儿吓得求饶都不会了，像个破布袋似的被人拖了出去。



  众人只听得外面连着数十声惨叫，渐渐微弱了下去，太监进来禀报道：“太后，已经毙命。”



  德妃不由自主地背上发冷，李未央的唇畔却含了一缕极为冷酷的笑容，很快又让它泯在了唇角。



  皇帝看到这里，很赞同太后的做法，便微微颔首：“砍了手悬在宫门上，让满宫里所有的宫人都看看，偷窃和背主，是什么下场！”



  张德妃陡地一凛，目光撞上皇帝若有所思的眼神，心头舒然一寒。她心中又惊又怕，浑身止不住地打起冷战，皇帝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道：“身边的下人做错了事，你以后要多加管束才是。”



  张德妃毕竟不蠢，她很快反应过来，咬了牙笑道：“是。这样盗窃的奴才是留不得的，皇上不发落，臣妾也要杀了她以儆效尤呢。”



  太后的目光一沉，环视众人，已是不容置疑的口吻，“后宫里都要谨记教训，任何一个人在做事之前都要想想，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不要步了那贱婢的后尘！”



  所有的宫女们吓得魂飞天外，立刻跪下道：“是，请太后娘娘息怒。”



  李未央也跪下道：“请太后娘娘息怒。”



  太后看了周女官一眼，她立刻上去扶起李未央，太后柔和道：“你受委屈了，传我的旨意，赐安平县主黄金百两，绢布百匹。”



  贤妃不由对李未央刮目相看了，她本以为，这丫头今天死定了，没想到居然否极泰来，不过，现在最气愤的人应该是德妃了。



  李未央谢了恩，随后走到中间，弯腰捡起那根凤凰簪子，仔细端详了片刻，道：“果真精美绝伦。”随后，她将簪子攥在手心里，用长长的袖袍掩着，然后一步步走上去，道：“簪子如此美丽，娘娘应当戴上才是。”说着，竟然面带微笑地将簪子戴在德妃的鬓间。



  德妃心中恼怒，恨不得立刻摔了这簪子，然而看到皇帝和太后都望向这边，只能强行压住气，面上带着笑容道：“安平县主，今日是我一时糊涂，冤枉你了，希望你不要心存芥蒂。”



  李未央笑容无比恭顺：“娘娘说的哪里话，都是那等贱婢无知，未央怎会放在心上。”



  她说到贱婢两个字的时候，目光寒冰一般在德妃的脸上刮过，德妃气的几乎浑身发抖，但是却不能不忍耐下去。



  太后点点头：“好了。今天的事情到了这里，你们都回去吧。”



  皇帝先行离开，随后贤妃携了德妃的手一同出去，在经过李未央时稍稍驻步，贤妃的目光滑过她的时候不带任何温度与情感，仿佛只是看着一粒小小的尘芥，根本不值一顾：“县主真是聪明能干。”



  李未央忙道：“贤妃娘娘过奖……”



  贤妃笑而不语，德妃冷冷地望了她一眼，随后便与贤妃一同离开了。李未央望着德妃发髻上的那支凤凰簪子，脸上露出意味不明的微笑。



  走出大殿，李未央抬眼望着眼前的碧蓝天空，极目远望，前朝的太庸殿、中和殿、嘉兴殿气势非凡，金碧辉煌，屋檐上不知哪里来一只洁白的鸽子，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李未央笑了笑，德妃娘娘，凡事有因必有果，你既然冤枉我，我自然是要回敬你一把！



  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这可是你逼我动手的，不要怪我狠毒！

096 等同谋逆



刚刚走出御花园，李未央听到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不疾不徐，保持着一贯的从容镇定。



  李未央轻轻转身，看清来人，才笑道：“原来是三殿下。”



  拓跋真眯了眯眼眸，看着对面的女子，从一开始的默默无闻，到后来的诡计多端、计谋百出，她用千百种不同的面目出现不停给予他极大的震撼，只可惜，她站在自己的对立面。



  他甩了甩袖，眼底，是野狼一样冷酷的光芒，“县主早知我会来吧。”



  李未央悠然一笑，她没有立刻回答拓跋真的问题，而是看了看四周。



  拓跋真淡然一笑，朗声道：“不必找了，我既然敢找你，那些闲杂人等自然会料理干净。”他的言语间，有几分阴沉。



  李未央敏锐的觉察出这一点，唇不着痕迹的弯起，却没有说话。



  宫中虽然人多眼杂，可是凭借着拓跋真多年的努力，他可以避开别人的监视，争取到足够的时间说出一些自己想要说的话，这些都是他能够办到的。但，现在和她单独见面还是要冒风险的，看来他的局势如今真是不大好，否则，拓跋真怎会在这个时候，冒险在这里堵住她，本身，就已经是心慌意乱的证明了。



  这个男人的心，已经有一丝裂痕。



  李未央心中在微笑，然而她的脸上，依旧是悠悠然，仿若不染尘埃的表情，好像拓跋真是否出现，她都不会放在心上。



  拓跋真瞳孔一缩，他的笑容开始冰冷，眼底的温和渐渐退去，语气也森然起来：“我想，县主还欠我一个解释。”



  李未央笑了笑：“殿下说的是那天花厅发生的事情吗？”



  拓跋真微微一愣，他以为李未央还会和他打太极，却没想到对方却没有绕弯子的意思。除却难以隐藏的恨意，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看重和欣赏眼前这个女子，她聪明、锐利、狡猾，而且锋芒毕露，丝毫也不掩饰自己的才干。这在一般人看来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要在宫中生存，必须学会掩饰自己，然而李未央却是这样的耀眼和夺目，半点都没有委曲求全的意思。她明白自己该要些什么，更知道如何去得到，可就是这样一个聪慧的女子，却和他擦身而过，若是她留在自己的身边，他的大业，应该更有助力！



  拓跋真压下心头的焦躁，凝视着李未央，意味深长的缓缓道：“我要求的，是一个答案，那天的事情，是否是你所为。”



  李未央毫不在意的轻笑，目光勇敢的和他探究的眼神对上，那样明亮的眼睛、不逊的神情，让拓跋真心里，恍然一跳，宛若失魂。



  “当然不是。”她毫不愧疚地道。



  “敢做不敢当吗？”拓跋真冷笑一声，他心中明明是知道答案的，可偏偏他辗转反侧、彻夜难眠，心心念念还是想要向她求一个答案，仿佛——是想要让自己死心。



  李未央笑了笑：“你一心以为那盆海棠花有问题，这不过是疑心生暗鬼罢了。花你是彻底检查过了的，何曾有什么问题？你总觉得是我害了你，却不想想，大姐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她若不是对你有情，如何会跑去那个小花厅，若非是对你有心，何尝会不顾一切扑过去，依我看，大姐对你一往情深，三殿下应当好好珍惜才是，别辜负了美人的一片真心。”



  她脱口而出的话里带着几分喟叹，更藏着无比的嘲讽，拓跋真听到这句话时，乍然一怔，很快恢复过来，随后便是恼怒，李长乐，只能在盛世年华里做国母，这种时候在他身边只会带来无限的麻烦！就因为李长乐出身太好，容貌太美，所以所以太任性，太张扬，太需要人呵护与宠爱，甚至根本不知道隐忍与蛰伏为何物，若是过些年自己登上大位，光凭借李长乐的美貌与家世，他会考虑迎娶、好好当作花瓶供着欣赏把玩，但绝对不是现在！若这两年就将她娶进门，等于在身边放了一个随时可能给自己致命一击的兵器，拓跋真可不是蠢人！



  “大姐容貌绝俗，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堪称殿下的良配，难得她又不惜毁了自己闺誉也要跟了殿下，这种女子，错过一个，可要后悔一生的。”李未央漾起了一个清灵的笑，有些天真的道。



  拓跋真冷冷的一哼，不予置评，他在背后掐了掐手心，才能冷静的呼出一口气道：“李未央，我从来没有给一个女人这么多次机会。”拓跋真这话本来就不是要让她回答，所以没有等到她说话，他就已经自顾自的接下去了话。“我绸缪多年，不管是谁与我作对，我都会毫不留情的铲除，可是哪怕你对我说谎、跟我作对，我都还留着，知不知道为什么？”



  “我是真正的看中你，喜欢你，甚至还想过要娶你。”拓跋真紧紧地盯着李未央的脸，“所以我给了你一次又一次的机会，你明不明白！”



  李未央差点笑出声音来，她看过很多贱人，却从没想到拓跋真居然也这么贱，凡是得到的就弃若蔽履，得不到的就捧上天。前世他千方百计捧着李长乐，将她看的跟天上的月亮一样，今天他因为得不到她所以心心念念都要自己屈服，现在看来，他其实谁都不爱，他真正爱的人，是他自己才对！



  他的神情越发认真：“你不必怀疑我所言，我句句肺腑，甚至，这是我这辈子少有的真话。”



  “我不怀疑殿下的用心，”李未央微一敛眉，巧笑倩兮道，“只可惜，大姐一心想要嫁给殿下，我怎么能从中插一杠子呢，原本我们之间就是误会重重，若是让大姐知道我和殿下在这里说话，只怕更是要恨死我了，我可不想自找麻烦。木已成舟，殿下还是好好对待大姐才是，至于我，就不劳烦殿下惦记了。”



  “你可知，蒋旭明日就会进京，情势对你大为不利，若是我现在跟蒋家联手，你经得起我们一击吗？哪怕是拓跋玉，恐怕也要掂量掂量这其中的分量。到时候没有他护着你，你又该如何生存？”拓跋真一个字一个字地道。



  李未央笑了，她没想到经过上次的事情，拓跋真居然还对自己不死心，所谓男人，遇到了求而不得的女人，大概真的会变成下贱的东西，怎么踹都踹不开！她眼眸一转，笑看拓跋真，语意幽幽道：“怎么，殿下是来威胁我的吗？”



  拓跋真没有回避，直言道：“不错，我只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若是你愿意，我有的是法子让你代替你姐姐嫁入三皇子府，而且，我还会让你做正妃！所以，你只需要告诉我，你愿不愿意！”



  李未央无语，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已经超出她的预料之中了。



  自己明明都将对方害到这地步了，他还想要娶自己？前世拓跋真喜欢的不是“善良高贵”的李长乐吗，这辈子她留给他的印象绝对是自私残忍冷酷刻毒的，难道他突然转了性子，不喜欢小白花转而看上自己这样的毒草？即便是拓跋真说的如此通透明白，李未央仍旧不明白这个男人的心。



  也许男人的心，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难以捉摸、瞬息万变的。



  “殿下不恨我？”李未央意有所指的问道。



  拓跋真凝视着她的双目，里面黑白分明，却隐含着疑问：“我相信，若是你在我身边，一定会做的很好，而且，将来你若是生下儿子，我会让他继承我的位置，你该听的懂我的意思，这个承诺，我一定会做到的。”他需要一个聪明的女人站在身后，他的孩子需要一个冷静的母亲保护，想要一个人的命实在太容易，何况自己身边那么多明枪暗箭，说到底，皇家的孩子，想要平安降生，及至平安长大，没有一个聪明的娘亲，根本不可能。而有嗣，也是争夺皇位的一个重要方面，将来会为他争取到更大的筹码。其实他本来可以有更多更好的选择，可是李未央越是抗拒，他越是想要得到她，这种奇怪的心理折磨的他夜不能寐，就如同对那把龙椅一样的追求，让他抓心挠肝，所以他不惜抛出这种对任何女人来说都是巨大诱惑的橄榄枝来诱惑李未央，上一次他许诺侧妃，李未央看不上，现在，她总该想清楚！虽然如今他只是个不显眼的皇子，可是这是皇子正妃的位置！拓跋玉可以给她的，最多不过是个侧妃而已！正妃的孩子就是嫡出，侧妃却是庶出，这可是有天差地别的！她如果真的那么聪明，就该懂得如何选择！



  拓跋真依旧是那一副云淡风清的俊美，可淡然的表象下，是志在必得！



  李未央在心里冷笑一声，极轻极淡的口吻却透出坚决道：“我拒绝。 ”



  拓跋真一滞，他的目光带着不敢置信，夹杂着几许缠绵和迷茫，良久，才用一种阴沉的声音，缓缓道：“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李未央的声音一如往昔：“给多少次机会，我的答案都一样！”



  拓跋真冷笑一声，长久地沉默下去。最终，他的脸上浮动起一丝残忍的杀意，这一刻，他真正对李未央起了杀心。



  这个女人，不能留了！



  他必须，毫不留情地砍断她的脖子！在这一瞬间，拓跋真的头脑中已经转过千百个将李未央置诸死地的法子！



  李未央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却并不畏惧，拓跋真一旦下定了决心就绝对不会改变主意，自己和他作对，早已做好了豁出去的准备，既然要斗，不妨放开手看一看，究竟鹿死谁手！



  就在这时候，不远处的御花园里起了一阵喧哗。



  一名宫女匆匆跑来，急切地在拓跋真耳畔说了几句话：“什么？”拓跋真面色一变，随后目光陡然落在李未央的身上，充满了不敢置信。



  宫女微微地喘着，竟嘴张了几次都没说出囫囵话来，看来她已经惊到了极处。



  拓跋真不再言语，最后看了李未央一眼，转身快步离去。李未央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露出一个轻浅的笑容。她站在原地，看着宫女们来来去去，面上都是惊慌失措的模样，脸上的笑容便越发深了。



  现在没有人领她出宫了，她是自己出去呢，还是留下来看好戏？李未央思忖着，其实她还真的很想看一看敢于得罪自己的人的下场！只不过，这有点太残忍吧，对于拓跋玉来说。就在她预备转身离去的时候，突然一个人撞进了她的怀里，那人抬起头，惊讶道：“未央姐姐！”



  李未央笑了笑：“九公主这是怎么了？这样慌张。”



  九公主面色是从未有过的惊恐：“御花园……那边出事了！”



  李未央淡淡道：“哦，出事了吗？”



  九公主生怕她不信，用力点头：“出大事了！我得去看看，未央姐姐跟我一起去吧！”



  李未央摇了摇头：“我得走了。”



  九公主四周看了看，连忙道：“现在宫里头很乱，你不能到处乱走，若是出了事情更麻烦，你还是跟我一起去吧，我保护你。”她母妃如今卧病在床，她可不敢一个人跑过去！



  李未央失笑，其实九公主是想要抓着自己做智囊才对吧。她大概以为，这次自己会如同上次一般，替那人解围。说到底，这只是个天真的孩子啊，已经给了一次警告，第二次，可就没那么轻巧了。有些人，若是不付出可怕的代价，是根本不知道轻重的！



  忽然御花园的方向传来一声像是瓷器破碎的声音。九公主的脸立即变得没了血色，拉着李未央就径直进了御花园。当她看到御花园里的情况时，顿时被惊得三魂出窍，脸色变得异常苍白。



  李未央远远看了一眼，那边站在宫女们之中的，是个中等身量的女人。她穿着皇后的服色，头上戴着九尾凤冠，身上的外裳长长拖曳至地，蕊红色联珠对孔雀纹锦，密密以金线穿珍珠绣出青碧翟凤，华丽不可方物。然而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她的面色却像枯叶一样衰败，像承受不起身上这些沉重的穿戴一样身子软软的，脖子更是微微缩着，由身边的女官扶着才能勉强站得住，显然是已经病重的人。然而她此刻，却是满面的怒容。



  而另一边，却是跪着刚才还清冷高贵的张德妃。只是此刻她被皇后命宫女扯过头发，头发都乱了，简直像一朵被雨水打过的莲花。现在惊恐地跪在地上，脸色苍白，眼神惊恐，早已吓得六神无主了。



  “娘娘，请你息怒！”张德妃见皇后怒发如狂，不顾旁边无数宫女太监在场，连忙双膝跪地，膝行过去，抓住皇后的衣襟哀求着说：“皇后息怒，臣妾断然不敢做出此等逾矩的事情，一定是有人从中陷害……”



  皇后狠狠地甩开张德妃，脸上的肌肉不住地扭曲，咬牙切齿地说：“可惜我把你当成臂膀，将宫中事务全都交托于你，你竟敢如此大胆，是想要我早点死，自己做上皇后的位置吗？！这是谋逆！”



  皇后一贯温和，少有此等疾言厉色的模样，看得所有人都愣住了，李未央进来以后，便如同其他人一样不起眼地跪在一边，嘴角却勾起笑容，皇后病情一直没有好转，心情更是忽好忽坏，这时候最容易生出猜忌之心，宫中事务一直是张德妃和武贤妃代为协理，这时候出一点事情，都会让这两人站在风口浪尖上！



  张德妃连忙道：“臣妾不敢，臣妾万万不敢啊！”



  一旁的武贤妃似乎也是受了惊吓，同样跪倒在皇后面前，不敢出声的模样。



  纵然她们二人战战兢兢，可是皇后却并未因此平息怒气，她只是冷笑着盯着德妃上上下下地打量。只见她一张尖尖巧巧的瓜子脸儿，两道细细的柳叶眉儿，一对水灵灵的杏仁眼儿，再配上高挺的鼻梁、果然有着天人之姿，岁月的风霜仿佛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半点痕迹！老天爷实在是太偏心了！皇后看着她，心里一阵阵抽痛。想当年自己容貌最盛之时，也不及德妃一二。何况自己现在已经人老珠黄。自己若是死了，贤妃无子就罢了，德妃却生了一个受宠的七皇子，她继承后位似乎是理所当然之事，到时候太子的位置也要换人做了。这对母子，分明是想要让自己早点归天才对！越这样想，她就越感到悲哀，越感到悲哀，心中的怒气就越盛。当下倒忽然来了一股力气，也不喘了，自己也能直挺挺地站着，森然对德妃说：“你自己说，谁给你的胆子，居然敢戴九尾凤钗！”



  德妃在宫中多年，怎么不知皇后的脾气，当下伏在地上只管哀求道：“臣妾怎敢戴九尾凤钗，这是今早陛下赐给臣妾的，明明只有八尾……”



  贤妃低下头去一句话也不敢说，根本没有刚才那副不可一世的样子，德妃敢戴皇后才能佩戴的九尾凤钗，这是僭越之罪，若是皇后大度，不过哈哈一笑就过去了，偏偏此刻皇后病重，最忌讳别人觊觎她的位置，现在……恐怕连自己都要受到波及，后果当真不堪设想！



  皇后听德妃如此辩解，只是越听越怒，冷冷地笑着，嘴角僵直得斜吊上去，就像嘴角裂了个口子。没等她说完，就暴喝出来：“这么说错全在皇上？是陛下想要让你做皇后吗？！”



  德妃心中恨的咬死，她敢肯定一定是李未央动的手，凤簪用的是最好的软金，李未央是趁着所有人都不注意的时候将这八尾凤簪割开了一尾！她犹豫了瞬间，却知道自己根本没有证据，若是现在说出来，只怕皇后非但不信还要治她一个诬告的罪名，因为李未央根本没有理由去割凤簪，她又不是宫妃，为什么要陷害自己呢？！就算说她怀恨自己说她盗窃好了，又怎么可能聪明到立刻就动手的地步！说出来荒谬的连德妃自己都不信！更何况皇后这分明是被戳到了痛处——



  德妃还未开口，她身旁的另一名贴身女官信儿已经扑了上去：“皇后娘娘，我家娘娘的凤簪曾经遗失过，想必是那时候被人动了手脚！您不要误会了娘娘啊！”



  德妃心中一沉，该死，这丫头太天真了！



  果然，皇后冷笑一声：“别人诬陷？这里数十宫人，难道还能有谁强迫她把凤簪戴上去不成！分明是她先有了不敬之心，才会做出这种事，你是德妃身边的丫头，居然还妄想帮助你家主子将罪名推到别人身上，真是罪不可恕！”说着，她的双眉猛地立起，喝令左右：“快把这大胆奴才乱棒打死！省得留着她扰乱人心！”



  信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惊慌地看着德妃，然而德妃却是用一种谴责的眼神看着她，顿时一颗心沉了下去。怎么会这样？德妃一贯是很得宠爱的，皇后娘娘也一直对她敬畏三分，今天怎么会这样的发怒……信儿不敢置信。



  李未央的笑容淡淡的，皇后最恨的就是别人觊觎她的位置，更别提其中还有七皇子的缘故，只差一个导火索罢了，自己亲手给皇后送了一个好理由，想也知道她会怎么收拾德妃了！



  听了皇后的话，太监们立即一起动手，转眼信儿就挨了无数棍。九公主想劝又不敢劝，此时见皇后竟要打杀人命，不得不出声劝阻：“母后……”



  “住口！”她刚开口皇后就来了声雷霆般的怒喝。九公主被吓住了，犹豫着不敢再说。就在她犹豫的当口，眼前已经血肉横飞，信儿已经被当场打死。信儿是陪嫁宫女，伴着德妃多年，要说没有一点感情是不可能的，她和兰儿都是德妃的左膀右臂，今天一下子折损了两个，德妃不禁吓得魂飞魄散，身体就像被浸在冰水里一样彻骨寒冷，心里想呕，却又呕不出来，不敢再多看信儿血肉模糊的身体一眼。



  九公主只是呆呆地看着皇后，完全不相信，一向平和温柔大度善良的皇后居然这样狠毒。



  拓跋真也在一旁冷眼瞧着，并没有上前去为德妃说一句话的意思，他心中很明白，任何人在自己的地位受到威胁的时候都会变得狠毒，无一例外。今天德妃的举动不过是激发了皇后心中隐忍的怒火罢了！不管德妃是被人陷害也好，是她自己所为也罢，没有人在意，皇后在意的不过是结果，更甚者，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谁才是六宫之主！这件事情，他莫名就觉得和李未央有关系，因为他刚才已经得知德妃诬陷李未央一事，只是他心里还是觉得不可信，毕竟李未央不过是一个小丫头，她哪里会将皇后的心思算得这么准，将这场轩然大波推到**，不，他绝对不相信！李未央上次可以算计到他，不过是因为他一时疏忽，她怎么会对宫中的一切了若指掌……这不可能！



  皇后脸绷得像一块岩石，嘴角因为用力地深深地撇了下去。她的眼睛用力地睁着，仍然充满了怒气，一股强烈的憎恨，慢慢从她的身体内部泛出来，渐渐将她整个人吞没，那是一种可怕至极的颜色，显然她觉得受到了极大的冒犯！



  信儿冷冷地倒在地上，已经死透了。太监们垂着双手，有的人身上还带着信儿的鲜血，战战兢兢地站在两旁，等候皇后下令。众人都知道，下一个，就轮到德妃了！



  九公主感到前所未有的陌生和恐惧，她惊讶地发现这位一直和颜悦色的母后的身上有着她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残忍和疯狂，这让她根本不敢开口为德妃求情，现在只能盼望七哥早点来。



  就在这种紧张到连银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到声音的时候，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乱，李未央微微抬起眸子，不远处，七皇子和皇帝到了，不，或许皇帝就是拓跋玉请来的！想来也讽刺，一天之中，李未央见了两次皇帝，然而一次是面临判决，这一次，却是坐山观虎斗。



  地上是刚才被皇后砸碎的瓷片，拓跋玉面不改色，直挺挺地跪下，皇后此时已经脸色乌紫，身体明明气的发抖也不让宫女搀扶，颤巍巍地指着拓跋玉喝骂：“你想要为你母妃求情吗？”



  她声色俱厉的模样，连皇帝都吃了一惊，他还从未见过妻子露出这种表情，顿时满腔恼怒地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两位爱妃，妃子就是妃子，怎么样也没办法和皇后相提并论，更何况在他困顿之时，皇后一直在他身边不离不弃，对他登基的过程起了极为重要的作用，所以，皇后不只是他的嫡妻，还是他尊敬的盟友与知己！现在看到皇后气成这个样子，他想也不想，便认为是德妃和贤妃做错了事！



  拓跋玉面色沉静，膝行到皇后身边，沉声道：“母后，是母妃做错了惹您生气，不管怎样，吵闹总伤和气，也伤身体，请您先坐下，喝一杯茶，顺口气，千万不要累了自己。”



  皇后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皇帝看了一眼德妃，随后皱起眉头：“这是怎么了，你们是如何惹了皇后生气？”



  一旁的宫女奉上那支凤簪，皇帝看了一眼，还没明白过来，想也知道，宫中礼制虽然严苛，但若非有心，也不会特别注意到这个。



  皇后掩面哭泣道：“陛下，你若是想要废后，早点说就好了，何必还为臣妾延医问药呢？让臣妾早日归西，你也好另立皇后！”



  皇帝大吃一惊，赶忙搀扶她道：“皇后说哪里话，我何曾有过废后之心？！这簪子是我赏赐给德妃的，难道有什么问题吗？”他回头看了一眼，顿时怔住，随后明白过来，立刻道，“这簪子曾经被宫女偷窃过，或许那时候做了手脚……”



  他疑心到李未央的身上，然后却觉得不可能，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哪里来的这种心机和胆量！难道是有人故意从中做了手脚，想要渔翁得利吗？他这么一想，目光顿时落在武贤妃的身上：“德妃做了逾矩的事，贤妃却视而不见吗？”



  武贤妃吃了一惊，面上冷汗流下来，俯首道：“陛下息怒，臣妾并不曾留意到这个，并非故意忽略。”



  皇帝皱眉，宫中规矩，皇后服有纬衣，鞠衣，钿钗礼衣三等。纬衣，首饰花十二树，并两博鬓，凤簪九尾，而德妃贤妃等人却只能戴八尾凤簪，如今凤簪莫名其妙变成了九尾不说，德妃居然将它戴在了头上，莫非是想要借机会试探自己和皇后？皇后身体不好，宫中一直是德妃贤妃代为管理，她们二人可是生出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所以才特意用这个凤簪来看看自己有什么反应，若是自己有废后之心，自然会对僭越一事一笑了之——皇帝多疑，这样一想，难免心中生出了万分的怀疑。



  德妃见拓跋玉下跪，心中焦急：“皇后娘娘，我做错了事情，一人受责就够了，请您千万息怒，莫要牵连了七皇子！”



  这句话本来没有错，可在皇后听来极为刺心，她脸色乌紫，不顾体统地暴喝了出来：“你竟敢说我在‘牵连’？在你眼里我已是这般恶人了？”说罢她指着张德妃，面上露出恨极了的模样，像是要将她一口吞下去。



  其他人见到这情景，又慌忙来劝皇后，一时间御花园乱得不可开交。



  皇帝看着皇后，一看便大叫不好。皇后原本苍白的脸色已经更见苍白，眉心竟隐隐有一团黑气。他知道妻子平日虽然平和内敛，但心思最重，看到德妃和七皇子这个样子，肯定心有所伤，也说不定联想到哪里去了，连忙大声说：“快扶着皇后坐下歇息！”



  拓跋真用“压抑着”的忧虑眼神看着场上的人，眼底却带着冷酷的笑意，看着这场好戏出现他期待的**和结果，他感到了明显的快慰。皇后，德妃，拓跋玉，甚至连那个跪在那里此刻默然不语的武贤妃，这几个人，都让他感到深深的压抑和痛恨，虽然明面上武贤妃是他的母亲，却一样骑在他头上颐指气使、作威作福，现在看到他们脸上都露出惊恐的神情，他感到无比的快乐。



  李未央远远看着拓跋真眼底漂浮的笑意，冷笑了一声，这个男人在长久的权力斗争中早已经心理变态了，只怕他恨不得全部人都死光了才好！只是，恐怕事情不会如他想得那么美！



  那边的张德妃早已是汗如雨浆，整个后背都湿了，拓跋玉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从头到尾，他虽然没有为德妃说一句话，但那种维护之意，谁都能看得出来，李未央叹了一口气，这件事情，自己的确是没有顾虑到他，但这把火是由德妃挑起来的，引火烧身又怪得了谁？！



  李未央的目光最终落在跪的笔直的拓跋玉身上，她很想知道，他现在作何感想。



  就在这时候，突然有一名太监扑倒在地：“启禀陛下、皇后娘娘，奴才是内务府姜成，奴才前来领罪！”



  李未央看了那太监一眼，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皇帝皱眉：“领罪？”



  姜太监深深低下头去：“奴才奉命负责差人送了凤簪给德妃娘娘，可是新来的太监不懂事，竟然将原本该送去给皇后娘娘的凤簪错送给了德妃娘娘，那凤簪是一模一样的，除了一支是九尾一支是八尾，奴才刚刚得知送错了特地前来向陛下和诸位娘娘请罪！”说完，他的头重重叩到了地面，发出砰地一声。



  拓跋真冷笑了一声，原来如此，拓跋玉的手脚还真快！



  李未央摇了摇头，凤簪分明是自己动了手脚，这位姜公公却说是送错了，皇帝御赐之物，怎么可能轻易送错呢？不过是自己出来做替罪羊罢了，端看皇帝和皇后是不是买账了！



  皇帝看了一眼姜太监，冷冷道：“自己下去领一百大板。”



  这就是要了他的性命了，然而姜太监不过低下头：“遵旨。”



  李未央看到这一幕，不得不佩服拓跋玉，这么快找好了合适的人选，将一切的过错推到内务府的头上，掌管内务府的可是太子的亲信，太子又是皇后的亲生儿子，今天这场戏在皇帝看来，仿佛多了另外一层意思。极有可能是太子故意陷害张德妃，并且派人送错了凤簪，随后皇后再借题发挥，将这件事情怪罪到张德妃的头上……



  李未央叹了一口气，可惜，看来是雷声大雨点小了。



  皇后的面色一变，随即冷下神情，可是她很快也意识到，自己不能再继续暴怒下去，否则会给皇帝一种误导——她咬牙切齿一番，最终压下心头的愤恨，换上一副平静的面孔，竟然亲自走上前去，扶起张德妃：“今日是我太过武断，竟然误会妹妹了。”



  她口中这样说，眼睛里的温和却全都不见了，只余下刺骨寒冷的嫌恶，张德妃只能当做没有看见，微微欠身，语气恭和而安稳，低头道：“臣妾先有不察之罪，请娘娘恕罪。”



  皇后笑道：“好了好了，不过是一场误会，赶紧起来吧。”说着，又命人将贤妃搀扶了起来，将她们的手拉到一起，面上很是愧疚道：“我身子不好，脾气也暴躁，请两位妹妹多多海涵了。”



  两位妃子少不得一番告罪，皇帝的目光在三人的面上逡巡了一圈，最后语气平和地对拓跋玉道：“快起来吧。”



  拓跋玉这才站了起来，他的膝盖已经跪地僵硬了，而这个时候，他才察觉到李未央正在不远处看着自己。两人的视线对上，李未央的那双眼睛如古井深水，看着清透乌黑，却有让人浑身一凛的寒意。拓跋玉低下头，不想看到对方置身事外的清冷表情。



  他突然之间，就明白了一切。



  皇帝亲自送皇后回宫，张德妃和贤妃受了很大惊吓，被自己的宫女搀扶着回去，德妃走过李未央身边的时候，抬眸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说不出的复杂，说是恨意却带着三分惊惧，说是恐惧却又有两分憎恶，李未央低头行礼，“恭送娘娘，”笑容清冷而夺目。



  德妃浑身都发软，只能依靠在宫女身上才能勉强站稳，再也不说什么，快步地离去了，这件事情以后，德妃被惊得大病一场，足足卧床三个月才勉强爬起来，当然，这是后话了。



  此时，拓跋真冷冷一笑，追随武贤妃而去，再不看李未央一眼。拓跋玉却停下了脚步，对着九公主道：“九妹，你先回去吧，我送县主出宫。”



  他的语气，异常的平静，仿佛什么都不知道一般，可是九公主却察觉到了一种隐隐欲来的不安。她睁大眼睛看了李未央一眼，只见到她嘴角蕴着一抹冷冽的笑意，眼中寒凉如冰渊，心中顿时一凉，却不敢多说什么，低头走开了，还频频回头张望。



  拓跋玉表现得很平常，说出的话却如晴天霹雳：“今天的事情，又是你做的？”



  李未央望着外头灿烂的阳光映照在一朵牡丹花上，神色漠然地笑道：“没错。”



  拓跋玉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崩裂，他动了动嘴唇，仿佛要说什么，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的面色平静，淡淡含笑间，便是清明天际新月，可是她虽然在笑，眼底却是极为冷漠，说不出的萧索。



  他一贯倨傲的心，莫名地就颤了颤，生了一股相怜之意。



  “对不起。”他诚恳地道，“我知道，一定是母妃对你做了什么，你才会予以反击。”



  李未央笑了笑，道：“多谢七殿下为我着想。”



  看她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拓跋玉只觉得哑然。他说过，不会再让德妃伤害未央，可偏偏他的母妃口中答应了，背过身去还是我行我素，拓跋玉很清楚，自己越是喜欢李未央，母妃就越觉得他们不匹配，就像她曾经说过的，做帝王者，当无情，母妃这样针对未央，不过是怕她成为他的软肋罢了，然而她却不知道自己有多么看重未央。他轻轻闭了闭眼，道：“未央。”



  李未央停下了脚步，凝眸看着拓跋玉，阳光在他的脸上笼罩出一层淡淡的金光，显得他的面孔格外俊美逼人，然而拓跋玉只是叫了一声她的名字，便再也没有说话了，一直将她送到马车前，他亲自为她掀开了车帘：“我说过，今后当令你无忧，这句话我以为可以轻易做到，现在看来是我太自信了，但这种事情，我保证，是最后一次。”



  李未央叹了一口气，道：“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我若真想要将德妃娘娘置诸死地，等于是放弃了你这个朋友，所以我明白这其中的分寸，但愿有一天，德妃娘娘也能明白。我可以容忍她两次，绝不会有第三次！到时候，不要怪我！”



  李未央坐着马车，一路走过长长的甬道。她掀起车帘看向外面，甬道本就极其洁净，连一片树叶都看不见，不远处有太监持长柄的扫帚，在一丝不苟地清扫着。兀地，沙沙中夹杂了马蹄声，迭迭沓沓的径直过来，踏得地面都有些发震。



  李未央皱起眉头，却看到远远一道高大的影子从远处疾驰而来，到了近前马上的人才一紧缰绳，却是无意有意，在李未央的马车前停下，马儿扬起马蹄，长嘶一声，黑色的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风兜突然落下，露出里面一张极为年轻英俊的面孔，马上人的眼睛，在阳光中散发出锐利的寒光。



  “你是何人，为何挡住县主的马车？！”甬道这样宽，足够四辆马车同时并行，这人究竟是怎么回事，车夫不由高声道。



  男子手中的马鞭在手心轻敲两下，嘴角边就泛起冷酷的笑意。车夫眼见着那马鞭高高举起，只听“啪”一声，当面挥下，他惨叫一声，从马车上摔下，整个人倒在路上。



  马车里的白芷就是一惊，随后立刻就要跳下马车，李未央却摇了摇头，主动掀起车帘向外望去，那车夫兀自惨呼不已，护住面颊的手背上一道狰狞鞭痕。



  白芷浑身颤抖，也不知是急火攻心，还是瑟缩害怕，只从颤抖的唇间吐出字句：“大胆！竟敢对县主无礼！”



  只听得男人冷笑了一声，李未央扬起头向马上的他望去，此刻天边的阳光，无限绚丽，映在她的素颜之上，令得双瞳璀璨明亮，仿同落入人间的第一颗晨星。



  男子眼角余光似漫不经心地扫到李未央的脸上，笑容微带讥讽：“县主？又算是个什么东西？”

097 蒋家四子



李未央微微一笑：“不知道武威将军又算是个什么东西？”



  男子冷笑一声：“李未央，你当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敢这样与我说话！”



  李未央微微一笑：“南表哥，你不过是正三品将军，我却是二品的县主，见到我不行礼也就罢了，还这样嚣张跋扈，你是将品级尊卑都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吗？”



  蒋南的脸色有一瞬间的怔忪，随即淡淡笑了笑。



  李未央说的没有错，她是县主，正二品，论起品级来的确比他这个三品的武威将军还要高一级，两人见面的话，自然是该他行礼的，可他的三品是实打实的军功，和女子们获得品级完全不一样，更何况大历朝女子中少有因为功劳获得这样殊荣的，所以蒋南一开始还真没想起来。再加上现在不是正式场合，将军无需行大礼，传出去并不好听，所以蒋南丝毫没有下马行礼的意思，反倒居高临下地看着李未央，面孔有一丝倨傲：“李未央，你的眼力倒是不错，我们从前没有见过吧。”



  李未央笑了笑，眼前的这个人是蒋旭第四个儿子蒋南，相貌上继承了蒋家人一贯的高贵出众，再加上仅仅这样的年纪就穿着三品将军的盔甲，整个大历朝也就只有他一个人了。



  她从前，对这个一直征战在外的蒋四公子，倒是十分倾慕的。



  在她的印象中，蒋家五个年轻人中，最沉稳的是蒋大公子，最阴沉的是蒋二公子，最聪明的是蒋三，最能征善战的，反而是这个排行第四的蒋南，撇去神秘的蒋家五公子不谈，蒋四年纪小小，却是最出风头的人。



  当然，蒋四如果没有命运之神的青睐，他将会是一个出身富贵的平庸之辈，浑浑噩噩过一生的平凡人。然而他偏偏出生在蒋家，所以自幼追随其父，耳濡目染最多的就是兵法。8岁的时候蒋旭便带他上战场，刚开始他年纪小，并不让他上战场，他便独自留在帐中，人们看他一个八岁顽童居然能耐得住性子不由感到好奇，后来才发现他居然自己一个人在军帐中用左手和右手下棋。不过直到蒋南十三岁的时候才慢慢走入人们的视野，他的军事才能就是从纵横捭阖的棋术中锻炼出来了。可谓一子错满盘皆落索。深喑此道的蒋南在战场运用自如，得心应手。不止做到了以功为守，步步为营，一子三思的棋路，还在作战中，不急不徐，充分显示了大将风范。当年蒋旭出征闽杨，有一次叛军趁着蒋旭和其他人都不在军中夜袭军帐，谁知蒋南早已带人埋伏在原地，将敌人一网打尽，随后他乘着夜色，率军偷袭闽杨城周围的叛军据点，一夜攻下四个。天亮后，他命叛军俘虏排开阵势，冲在前面，自己的军队则紧随在后，攻打叛军余下的九个据点，直杀得闽杨城外尸首成山，江水断流。正是因为这一战，蒋南一夜成名。然而最让人佩服的并不仅仅是他的军事才能，更重要的是，他每次作战都身先士卒，古书云：兵家最忌孤军深入，然而这句话在蒋南身上却是行不通的，他最擅长的是以少胜多，而且每每遇到人数十倍甚至二十倍于自己的敌人，必能奋起主攻，沉稳应对，兵之所过，所向披靡！因此，年纪不大就被皇帝封为武威将军，可以称得上将会名流千古的一个将帅奇才。



  蒋南尚且如此优秀，更别提他还有三个了不得的哥哥，这蒋家也不知道是上辈子烧了多少高香，男子一个赛一个出众。李未央心中不免感叹，她是真心不想和这彪悍的一家子扯上关系，但很多人生来的立场就是注定敌对的，譬如她和李长乐，譬如拓跋玉和拓跋真，这辈子早已注定站在对立面，不死不休。想到这里，她吩咐不远处的太监道：“过来，替我把车夫搀扶到一边去。”跟车的四个妈妈都留在三道宫门外，二道门只有一个车夫和白芷赵月两个丫头，而此刻白芷紧张地说不出话来，赵月的手下意识地留在了腰间，随后才想到进入皇城的时候，腰剑就已经被留在外头了，顿时懊恼起来。



  远处的太监恐惧地看了一眼蒋南，一句话都没有说。



  李未央提高了声音：“听不见吗？”



  太监难得见女子疾言厉色的说话，而那神情中又带了一丝警告，他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就走过来搀扶起车夫，到一边替他上药去了。



  李未央这才看了一眼蒋南，对方正直直盯着她看。他眼中其实还有着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的一丝丝欣赏－－她实在是少见的强悍。很多自诩强大的男人，希望身边女子时时刻刻娇柔羸弱，好让他自信心无比膨胀，而心如坚石的男子，则欣赏跟他同样强大的女子，唯有那样，他才能觉得找到征服的乐趣。蒋南在战场上呆久了，骨子里很厌恶那种柔弱的小姐，尤其是自家那个倾国倾城的表妹，风一吹就要抖三抖，倒是这个李未央，年纪不大却柔中带刚，很有意思。只不过，她的出身实在是太低贱了，低贱到让他说句话都觉得受到了侮辱。



  “你为什么不回答我的话？”



  李未央笑了，笑容中带了三分嘲讽：“南表哥，不知你拦着我的马车，是要拦路打劫还是借机教训，若是前者，请你看看地方！若是后者，请你自己掂量是否够格！若是大舅舅那样的一品大将军也就罢了，你一个三品武将，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耀武扬威？！这是皇宫二道门的甬道，你以为这是菜市场吗？”



  蒋南是衔金汤匙出生的天之骄子，再加上年少得意，一辈子都在焦点中成长，一直被掌声与仰慕眼光所包围，从来没有人敢用他所自傲的东西来嘲笑他－－李未央还是第一个。想来也是，他的将军是实打实的军功，李未央不过靠着花言巧语就换来了二品县主，的确让天底下的武将都难以接受，但不能接受也得接受，他纵然身份高贵，却也必须在出身低贱的李未央面前低头，这就是残酷的现实。



  不过蒋南是什么人，会甘心服软吗？他冷笑：“尖牙利嘴，也不过是贱人出身。”



  “贱人有两种人。一种是出身如此，无可奈何。而另一种人是自以为是，喜欢没事找事！别名叫犯贱。”李未央笑得很无邪，很符合她这个年纪的少女。



  蒋南却不怒反笑，英俊的眉眼在阳光下熠熠发光：“李未央，你的护卫武功不错。”



  李未央原本想要转身上马车，听到这句话，动作顿了一下，赵月一个箭步从她身后窜了出来：“伤了我大哥的人是你？！”



  蒋南的表情是一种称呼为残忍的微笑：“不过是一点小小的纪念品，若非他跑得快，就要留下一条腿了。”



  赵月狠狠地攥紧了手心，李未央道：“下去！”赵月咬牙，终究还是没敢发怒。李未央看着蒋南道：“你究竟要说什么？”



  蒋南冷冷望着她：“我想提醒你，记得你自己的身份，不要妄想一些不属于你的东西！”



  “譬如什么？”李未央扬眉。



  蒋南慢慢道：“你我彼此心知肚明，你一个小小的庶出，却敢于对付嫡出的兄姐，胆子已经够大了，居然还敢派人暗杀自己兄长，可谓残忍至极。你若是再不知收敛，别怪我将实情告诉你父亲，让他知道你都做了什么！到时候你苦心孤诣经营的一切可全都玩完了！”



  李未央微笑：“快去说吧，去晚了可就赶不上了。”



  蒋南皱眉：“你什么意思？”



  李未央的笑容很和善：“你去告诉父亲兄长被人暗杀的事情，我也要去告诉陛下，蒋家人没有圣旨私自离开镇守之地的事情，你说，一个家族内斗，一个违抗圣旨，是我先死，还是你先死！”



  蒋南握紧了马鞭，几乎要挥出去，他不得不压抑着自己的愤怒，因为同样的话，他三哥已经警告过他一次了！这也是蒋家不得不隐忍的原因！原本接到密信的时候，父亲是派人回去营救，幸好他不放心亲自前往，否则李敏峰一定会死在武功高强的刺客手上！当时他想要杀了那见过他的刺客灭口，谁知赵楠竟然逃了！但这样一来，蒋家也留下了把柄，没办法将李未央治罪！



  蒋南心中怒极，脸上却喜怒不形于色，慢慢道：“李未央，在我们看来，你不过是一个上窜下跳的小丑。”



  李未央失笑：“哦，我是小丑吗？”



  想到李敏峰所说，李未央和七皇子拓跋玉过从甚密，蒋南的笑容带了一分恶意：“一个庶出的下贱东西，被封了县主，得到漂亮的衣服，首饰，得到别人的卑躬屈膝就以为自己上了天。你演够了，忘了自己是谁……竟然企图攀龙附凤，这简直让人恶心！我可告诉你，你娘不过是个洗脚的丫头，我若是趁着没人一剑杀了你，也没有人替你出头！”蒋南冷笑道，“你最好聪明点。”



  “那……你还等什么？”李未央一双清水般的眼睛望着他，声音轻柔又不屑道，“你大可一剑杀了我！不过，你最好记清楚，蒋家是什么样的人家，李家又是什么样的人家，是我的危害大，还是蒋家少将军无缘无故杀了表妹的丑闻大，武威将军最好心中掂量清楚……”



  蒋南一愣。他不过是以为李未央是女人，所以仗着自己战场上的威名吓唬吓唬她。谁知道，她心中通透清晰，比他还知道底细！



  他气得半晌不知道该说什么。



  “南表哥若执意要杀我，我也无可奈何，可我三不五时都要进宫为太后抄写佛经，倘若我出了意外，太后问起来可不大好听吧。哦对了，记得见到皇帝和太后的时候，可别提起大姐，他们可不太喜欢她……”李未央温柔地笑着说完这几句话，突然眼睛看向不远处，随后她快速道，“我得去向贵人请安，就少陪了。”说着，她快速向前走去。一边走一边迅速地弄乱自己的头发衣裳，作出一副受惊的模样，不知道要干什么去。



  蒋南吃惊地望着她飞快地奔过去，向不远处行驶而来的华贵马车行礼，随后不知道说了什么话，她竟然上了马车，他眯起眼睛，虽然在皇宫行走不多，却也分得出来那马车分明是……过了好半晌，他刚准备离开，却有太监过来，道：“武威将军，公主有请。”



  蒋南一愣，随即立刻下马，快步走过去，郑重行礼：“蒋南参见公主。”



  珠帘被宫女掀开，露出里面人的面容，花团锦绣的装扮，形如枯槁的面容，这张脸，正是永宁公主无疑，她看着蒋南，脸色有点不太好看。而李未央，正悄悄坐在一边，肩膀一抽一抽的，仿佛在哭泣。



  这是怎么回事？蒋南觉得不太对劲。



  永宁公主冷冷道：“常听人说蒋家的儿子个个英才，今天我算是见识到了，皇宫门口，居然就敢拔剑杀人，实在是让人发指！”



  蒋南微愣，继而阴霾狠鹫的目光落在李未央身上。



  李未央抬起眼睛，清秀的脸上竟然带着惶恐，眼睛里含着不安的泪水，神态楚楚可怜，仿佛受了莫大的委屈。看到蒋南狠戾的眼神，她更害怕一般，悄悄往公主身后藏了藏。



  蒋南极度诧异，刚才李未央那副伶牙俐齿和处变不惊的模样给了他深刻印象，现在这模样，仿佛换了个人一般。她是天生的戏子吗？刚才她还噼里啪啦堵得他哑口无言，才一转身竟将这件事情告诉永宁公主，居然还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这——世上怎么有这么不要脸的女人？！



  他气的几乎连心肝都在颤抖。



  永宁公主安慰李未央道：“不必害怕，这里是皇宫，不是蒋家大门口，我倒是不信，他还敢在这里拔剑相向！”



  在皇宫门口拔剑，等同于谋逆，蒋南很明白这一点，他连忙道：“公主，一切都是误会！我跟表妹闹着玩的……”说到这里，蒋南讪讪笑了，“未央你也是，玩笑话也跟公主说，你太不懂事了！”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怒意。



  永宁公主皱起眉头，在她看来，这是毫不掩饰的威胁。



  李未央似乎很恐惧，抱着永宁的胳膊不撒手：“公主，还是让我在马车上避一避吧！武威将军虽然是我的表哥，可他只认我那嫡出的大姐是妹妹，对我这个庶出是很厌恶的，要是我不幸折命于这里，叫我祖母和父亲白发人送黑发人，实属不孝……”



  声音带着无比的哀戚，永宁公主安抚着她，面目含了一丝不可遏制的恼怒，庶出！庶出！什么嫡出庶出！自己的亲生母亲不过是惠嫔，说到底也不过是皇帝的小妾，自己这个公主虽然养在皇后跟前，却经常有宫人背后议论什么自己不是皇后嫡出的公主这等闲话，听了就让人气不打一处来！



  蒋南尴尬站在一旁。他恨得牙根痒痒，这个女人太可恶了！心思这样深，这样可恶！难怪刚才她跑得那么快，他竟然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她就跑到公主跟前来装可怜，还利用永宁公主的身世做文章，他太轻敌，竟然被一个小丫头片子耍了！



  其实也不怪蒋南，他往日里思考的是战场兵法，运筹帷幄之术，若论起背后告黑状、暗地里捅刀子的本事，他比李未央可差的太远了。



  永宁公主劝慰道：“不哭了，他不敢乱来。别说什么折命的话，不吉利！你还是父皇亲封的县主，我倒想看看谁敢动你一根毫毛……”



  女官们也在一旁劝，蒋南的脸色隐隐发青，向其中一名女官投去求助的目光。他是个很聪明的人，知道在公主这种刻薄寡妇面前讨不到什么好，便绕道找别的法子。



  公主身边的一等婢女陶女官看了蒋南一眼，被他英俊的容貌震慑住了，随后悄悄红了脸，劝说道：“公主，应当是一场误会，想来将军也不会如此大胆，这里毕竟是皇宫的甬道，咱们的马车堵在这里，说不准会让陛下知道，事情闹大了对县主也不好。”



  李未央斜眸瞥见了陶女官的神色，知道蒋南会耍心机，便又滚滚落下泪：“我马上就走，绝不能将事情闹大……”



  众人吃惊望着她。



  蒋南一怔。李未央这么容易就妥协，他不习惯了。



  结果就听到李未央话音一转：“本来武威将军是正三品，非要让我给他行礼也是情理之中，只是他不该二话不说就打伤了我的马夫，现在我是想走也走不了，请公主借我一个马夫吧，不然我掉头回宫，去向太后借一个……”



  永宁脸色一变，什么，连人家马夫都给打伤了，这蒋家，也委实太过分了！



  李未央很清楚，永宁公主不是傻瓜，她不会愿意参与到李家和蒋家的纷争中去，但问题是，永宁原先的夫婿出身应国公周家，先不提周家和蒋家始终不对盘，就说当年公主选婿的时候，蒋家的大儿子蒋海正好是到了年龄的，又是文武双全，可以说是最佳对象，只是若让蒋海尚了公主，将来没办法上战场建功立业不说，还要影响蒋家其他人都掌不了兵权，所以蒋海不到半月就娶了韩氏过门，这件事情，永宁公主隐约也是知道的，她对蒋家真能一点芥蒂都没有吗，说给鬼听都不信。想到多年前蒋家老大拒绝她，如今连这个蒋家老四都不把自己放在眼里，永宁公主难得心头火起，蒋家势大不错，可永远都是皇家的臣子！他们可不要打错了算盘！



  陶女官也是聪明人，看到公主脸色阴晴不定，她也联想到当年的旧事，想要帮着这少年将军的心顿时冷了一半。



  李未央继续道：“公主，武威将军是来给陛下请安的，许是有紧急公务要报，您赶紧让他去吧，免得误了时辰陛下怪罪，到时候未央的罪过就大了……”



  陶女官后背一凉。



  永宁公主的眼眸有了戾气，紧急公务？有公务就能不把自己这个公主放在眼睛里吗？她冷冷望着蒋南：“你给李小姐赔了不是，待会儿赔一个车夫给她，然后再去见我父皇吧。”



  声音里有罕见的威严。



  蒋南难堪地要命，只是他毕竟非同一般凡夫俗子，知道该怎么衡量此事的轻重，立刻郑重行礼：“表妹，我是一时失言，请你不要放在心上。”



  李未央悄悄眨了眨眼睛，道：“以后表哥再也不会说要杀我的话了吧？如果将来——”



  永宁冷笑道：“如果将来你身上少了一块皮，我会禀报父皇，治他一个谋杀县主的罪名！”



  蒋南只觉得心头的火气蹭蹭往上冒，恨不得把那个在公主身边装小白兔的伪善女子拉下马车来，可是他面上却带着笑，连声道：“不敢，不敢。”



  送走了公主的马车，李未央微笑着望向蒋南，道：“这下我觉得安全多了。”



  蒋南咬牙切齿：“还要我赔偿你一个马车夫吗？”



  李未央静静站着，凝望着蒋南，她的眼眸渐渐安静，静得如古潭，碧水无波，声音亦疏朗：“这倒不用。哦，对了，刚才南表哥不是说我恶心吗，我忘了告诉你，今后让你们恶心的事情还有很多，慢慢受着吧。”说着，她转身上了马车，赵月冷冷忘了一眼蒋南，跳上马车，扬起马鞭猛地抽了一把，马儿扬起马蹄，飞快地向前行驶而去。



  蒋南阴沉地看着马车离去，想起回来前三哥曾经说过的话：李未央其人，聪颖狡诈，阴毒冷酷，尽量不要与她正面冲突，大业为重……他早已过了懵懂无知的年纪，看事情的眼光世俗很多。李未央再厉害，也不过局限于内宅，根本上不了台面，跟一只蝼蚁生闲气，不值得！男儿的精力要放在朝堂之上，蒋南捏紧了手心的马鞭，只是，想到大姑母陡然离世，李敏峰被迫流亡……这女子实在让人看不顺眼。



  好在，她再得意，也得意不了两天了！



  李敏德正在书房里吩咐赵楠一些事情，却看到李未央回来了。



  她穿了件杏黄色绣百合的衣裙，淡粉色的绣鞋，眼睛明亮清澈，人看起来却没什么精神，一进门就道：“我饿死了，有吃的没有？”



  李敏德和赵楠面面相觑，他忙问她这是怎么了。



  “宫里没给我饭吃。”李未央有气无力。



  李敏德连忙吩咐人下去准备，他看她的模样，应该是饿了很久。饿久了，胃的承受力变弱，应该吃些好消化的东西。他就嘱咐：“少放油，菜全部要素淡的。”



  李未央听了，却道：“不要计较这么多，中午吃剩下的也可以，快点就行了。”



  李敏德愕然，但现做的话最少要等一个时辰，也只能照办了，很快，香酥鸡、油爆鳝鱼、醋椒猴头、神仙鸭子、仙贝豆腐……摆了一桌子，虽然是中午剩下的，却最多不过动了一两口。李未央拿起筷子，飞快地将东西咽下去，看得李敏德微微吃惊，李未央看了一眼旁边的白芷和赵月，赶紧道：“你们快去吃饭吧，别在这里守着了。”



  空等了一夜才等到小姐出宫，两个丫头也是饿坏了，当下也不推辞，快步出去吃饭了。李敏德刚开始还有点担心，看李未央说了一句话又低下头吃饭，食欲显然非常旺盛，大约是没有什么事，便松了一口气。



  点心是枣泥桂花糕，糕点师用吊浆技法，先用糯米粉制成水磨粉，然后再以糯米粉为包入枣泥、核桃肉、桂花、青梅等十几种果料拌成的馅心，这种点心特色颜色如皓月，香甜爽口，看着便仿佛觉得有浓郁的清香浮动，是李敏德之前就吩咐人备下的，原本是要留给李未央做甜点，现在提前拿出来了，李未央看到，肚子里的馋虫都被勾起来。她大口大口吃着，片刻便吃完了，又要了一块，人才觉得仿佛活了过来。



  等到她吃完饭，李敏德才问道：“今天是怎么了？不是说去宫里片刻就回来吗？”



  李未央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道：“给太后娘娘抄写佛经，又碰到一点小事耽搁了吃饭的时辰而已，不碍事的。”



  一点小事？她说的轻描淡写，李敏德却不这么想，这时候李未央突然抬起脸问一旁的赵楠：“那天你说碰到的年轻人，可是长长的眼睛，高鼻梁，皮肤白白的，身形很高大，表情也很倨傲的？”



  赵楠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李未央问的是什么，他迅速点点头，道：“县主形容地很贴切，正是他没错。”



  那就是了，当初李敏峰就是被蒋四救走的，李未央挑了挑眉头，若有所思。



  李敏德迅速明白过来，他看了一眼赵楠，微微蹙眉：“蒋家人？”



  李未央点头：“蒋家四少爷，蒋南。”她想了想，补充道，“今天在宫里头碰到了。”



  李敏德点点头，他不认为蒋四敢在宫里对李未央做什么，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和蒋家结怨还是要多加小心。



  “他毕竟是男人，怎么好对我一个小姑娘说什么，你放心吧，不只是他，就连我那个舅舅，也不好直接来训斥我的。”内宅和外朝的确是息息相关，外朝得意，内宅自然顺风顺水，但是内宅妇人之间的争斗，男人们却不好插手，所以内宅之中，能否生存是靠个人的本事。蒋家的男人再厉害，还能跑到院子里来教李长乐怎么对付自己吗？怎么看都不切实际。只不过，蒋家人最大的毛病就是护短，自己送了大夫人的性命，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只是究竟会如何行动，这还是两说着。



  李未央吃完饭，墨竹进来禀报道：“小姐，七姨娘今早派人送来了一双鞋子，奴婢给您试试看？”



  李未央想了想，起身道：“我去看看她吧。”



  到了七姨娘的院子里，谈氏正斜倚床头做针线，绣着一只小小肚兜。



  李未央看了一眼，心中莫名一动，唇角微翘，叫了声：“娘。”



  谈氏惊喜不已，把针线随手放下，拉住李未央，笑道：“回来了，饿了吗，娘这儿准备了吃的。”



  她已经知道自己去了宫中，李未央笑了笑：“早已吃过了，娘的气色不是很好。”



  谈氏摸了摸自己的脸，笑道：“不碍事的，只是胃口不太好。”



  李未央便道：“娘，这院子布置的太素雅，我叫人去买了新的陈设，待会儿你先去我那儿住一段日子，然后我派人重新油漆过，打扫好，重新摆上家具，您再搬回来。”



  “不用，这里住着挺好的！”谈氏连忙道，“不要兴师动众的！”她从偏僻的地方挪到这个小院子已经很开心了：“大夫人刚过世一个月，我就急着搬院子，这不好。”



  李未央摇头道：“谁知道我也不怕，你就好好听我的吧。”



  李未央敢说这样的话，证明是很有把握的。谈氏颔首，眼眸中浮动光晕。



  李未央又道：“我晚上再来，您有什么特别想要的没有？我吩咐人给您买来……”



  谈氏不愿意驳了她的兴头，便道：“我想要些新鲜的花样子……”



  李未央忙道好，谈氏眼睛里就有了点泪光。李未央心中一软，一直没觉得自己对谈氏有多好，偏偏对方如此感动，叫她不知道说什么，便转头去看那小肚兜：“这是给谁的？”



  小肚兜上绣着漂亮的小鸳鸯和荷花，精致又细巧，谈氏笑道：“九姨娘再过两个月就分娩了，这是送给她的。”



  李未央丢下了肚兜，淡淡道：“娘不必费心，她那边自然有人照应的。”从大夫人去世，九姨娘就搬了回来，李未央觉得对这位姨娘还是敬而远之的好，毕竟对方的把柄在她手中，虽然当初因为共同的敌人短暂合作，未必没有翻脸的时候，如今九姨娘的肚子里，可怀着一个金贵的孩子，父亲对她的期待很大，希望能有个男孩子……反正李未央不惦记李家的东西，九姨娘生男生女都无所谓，但人家可未必这样想。



  就在这时候，谈氏突然一阵干呕，丫头赶紧端来了痰盂，谈氏吐了一阵，却什么都吐不出来，李未央明眸一亮：“娘？！”



  谈氏笑了笑，脸色莫名红了红：“请大夫看过了，说是有三个月了。”



  李未央原本心中只是怀疑，如今听了完全愣住了，谈氏怀孕了？老天爷，她要有个弟弟吗？这……怎么可能？前世里，谈氏早逝，根本没有这个孩子的——



  “这样大的事情，怎么不早点告诉我？”李未央高兴之余，不免觉得很意外。



  谈氏脸上含着一丝恬静的微笑：“我也是刚刚知道，大夫人丧礼的时候，我也跟着去忙，总觉得头晕脑胀，后来请了大夫来看，才知道都有了三个月了。”大夫人病了以后，四姨娘和六姨娘越发掐的厉害，九姨娘又怀了孕，李萧然无心再收新人，便不时来谈氏这里坐坐，谈氏比起那等十七八岁的少女更加显得个性沉稳、善解人意、温柔体贴，让他觉得很安慰，一个月里总是有五六天歇在她这里，其他人见了，因为谈氏个性淡泊、与世无争，再加上李未央又不是善茬，倒也没人敢来找麻烦，话是如此，谈氏今年已经有三十二了，突然怀孕依旧是意外之喜。



  李未央微笑起来，心中难得的舒畅，她要多一个亲生的弟弟了！可是很快，她的笑容就淡了下来，“父亲知道吗？”



  谈氏不知道她脸色为什么突然变了，有点不安：“老爷这两天没过来，我打算过两日再告诉他的。”



  李未央点点头，道：“我来找个合适的时机告诉大家吧。”



  她说的是大家，并不是李萧然，这其中显然有很大的区别，谈氏心思单纯，倒也没想那么多，只是笑着点头。



  李未央回头看向赵月：“从今天起，我娘搬过去我的院子里住着，一日三餐都要精心照顾着点。”



  她没有把话吩咐给墨竹和白芷，而是说给赵月听，意思已经很明显了。现在李家大少爷失宠，老爷没有喜欢的儿子，不管是七姨娘还是九姨娘谁先生下儿子，这孩子在家里的地位就大不一样了，更何况二夫人那边还等着大房后继无人好从中得到好处……李未央是不在乎这个，可是那些虎视眈眈的人，她们能完全不在乎吗？



  防人之心不可无！



  李未央将事情禀报了老夫人，旁的都不提，只说七姨娘的院子漏雨需要整修，便将谈氏接到自己院子里小住两个月。老夫人觉得不妥当，家里这么大，断然没有让姨娘去和小姐挤在一起的道理，不过李未央坚持，横竖这不是什么大事，一来二去也就答应了。



  一个月都连着是好天气，晚上用膳的时候，老夫人看了一眼大腹便便的九姨娘，好生关切道：“再过一个月就要生了吧。”



  九姨娘满面红晕道：“是。”



  老夫人笑着点头，随即敛容正色道，“这样好，希望你们几个都能为李家开枝散叶，多给我生一些孙子，我才高兴呢。”



  李萧然闻言，满意地看了九姨娘一眼。



  二夫人撇了撇嘴，自己的丈夫是庶出，又一直在外放，老夫人根本就不放在心上的，连带着他们二房的孙子也不得宠，原以为大少爷失宠以后自家儿子在李家地位能大幅度提高，将来如果李萧然无人继承家业，那整个李家都是自己儿子的，谁知九姨娘那狐媚子竟然要生产了，她的希望一下子就落空了。



  老夫人说完这句话，又叹了口气道：“你的夫人没了，我知道你心中不好受，看你这些日子都清瘦了不少，眼窝底下都是黑的。你这般郁郁寡欢，我看着也是焦心。”说着，她的口吻微有不满：“四姨娘，你也多多陪着老爷，开解开解！”



  只有九姨娘因为有了身孕才能侧坐在凳子上，四姨娘只能站在一旁布菜，听了这话脸上微有惶然之色：“老夫人说的是，我一定尽力开解老爷。”



  六姨娘冷眼瞧着，一言不发。



  老夫人抚着手中茶碗叹息道：“你身边虽然有几个妾室，但有孩子的却太少了，还是应该多纳新人才是。”



  一直安静地坐着喝茶的李未央突然抬起头，施施然笑道：“老夫人，父亲，我还没有恭喜，七姨娘也已经有孕四个多月了。”



  李萧然一惊，旋即大喜，握住一直低眉顺眼站在旁边的七姨娘的手道：“未央所言可是当真？”



  李未央的笑意温煦如春风：“父亲，女儿再信口开河，也不敢拿这种事情开玩笑。七姨娘身子孱弱，原先只是以为肠胃不好，后来请了大夫才知道是有孕了，她又谨慎，生怕有误，我便一连请了三个大夫确诊了才来禀报。”



  这就是说，绝不是诈和了。李萧然满脸的喜色，他人到中年却子嗣不旺，突然又有了两个孩子，岂不是老天保佑？



  其实也不怪他，若是没有大夫人阻挠，现在他早已儿女成群了。



  老夫人也很是高兴，看着七姨娘道：“好事，真是大好事啊！”



  四姨娘和六姨娘瞧着七姨娘的肚子，只觉得口腔里至喉舌底下，都酸极了，眼睛里几乎要冒出火来。



  九姨娘的笑意仍是淡淡的，如雨后的天空顶上一片薄而软的烟云，总有模糊的阴翳，让人探不清那笑容背后真正的意味：“真是太好了，将来我的孩子也有个伴儿。”



  李未央看了她一眼，九姨娘立刻低下头去，仿佛很惶恐的模样。李未央已经发现，这个女人和以前不同了。看她满身的绫罗绸缎，只怕巴不得早点生下男丁将来继承李家才好，若说以前的九姨娘心中还有当初的那个情人，现在恐怕只是一心想着荣华富贵了。人，始终是会变的！



  就在这时候，罗妈妈来禀报道：“老夫人，蒋国公夫人与蒋大夫人到了。”



  李未央凝目望去，老夫人扶着罗妈妈的手站起来道：“好了，我有事情要处理，你们坐一坐，便各自散了吧。”



  李未央目送老夫人离去，这一回，老夫人竟然没有要求她作陪。



  李萧然看着谈氏的肚子，喜悦万分，转头吩咐人：“今晚收拾下东西，我要去祠堂进香祝祷，答谢祖宗保佑。”说着又拉住七姨娘的手，“辛苦你了。”



  七姨娘脸上羞红了，话都说不出来。她还是太老实，一旁的二夫人心里想着，顺势看了一眼李未央，不由撇了撇嘴，真不知道那么老实的人，肚子里怎么会爬出一只毒蝎子来的。



  李未央却没注意那边的暗潮汹涌，眼睛只盯着老夫人离去的方向，心中不免起了怀疑，蒋旭进京述职，李未央原以为他会有所动作，可一直都是风平浪静，今天蒋国公夫人和蒋旭的夫人突然造访，又会发生什么事呢？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右眼皮跳的特别厉害……

098 亲上加亲



李未央一直想知道，那天蒋国公夫人和蒋大夫人到底干什么来了，但这事情老夫人一直守口如瓶，不曾透露分毫，李未央最不喜欢琢磨不透的人和事，很是费解了好一阵子。



  半个月后的一个早晨，李未央去给老夫人请安，东拉西扯了几句闲话，老夫人慢悠悠地搁下茶碗，看看她道：“未央，有件事情，我要先提点你。”



  李未央点头笑道：“老夫人请说。”



  老夫人笑了笑，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我预备为你父亲续弦。”按说李萧然娶新人这回事，她根本就不必要和孩子们讲，但李未央不同于旁人，老夫人有什么事情都爱和她说两句。



  李萧然的正夫人死了，自然是要迎娶新人的，不管是马上就要临盆的九姨娘，还是多年来宠爱不衰的四姨娘六姨娘这些，谁都没有资格坐上正夫人的位置，这跟他们是不是得宠或者有无子嗣没关系，这跟出身有关。可李未央没想到老夫人会这么快提起这件事，毕竟豪门大族死了妻子，好歹也要过个一年再娶，虽说也有老婆死了三个月就续新人的，但那也是会被人笑话太急迫的，李未央原本想过李萧然再娶新人最少也是一年后的事情了，没想到老夫人现在就提到了这一茬。



  她心中想，这府里如今没有女主人，对自己来说是最好的局势，当然不愿意再多这么一个出来，可是老夫人既然提起，必定是打定了主意了，李未央笑眯眯地道：“不知是谁家的千金。”



  老夫人见她没有露出丝毫的不悦，不由笑着点头，道：“是广明将军府的嫡女。”



  广明将军？李未央一愣，瞬间意识到了什么，笑容略微收敛：“是母亲的堂妹？”



  广明将军是朝廷四品的武官，他是蒋旭的堂弟，又一直跟着蒋旭征战多年，三年前因为母亲去世回京都丁忧，他的女儿，可不就是已故大夫人的堂妹么？李未央立刻明白，上次蒋国公府是干什么来了。



  “不错，是你母亲的堂妹，今年十八岁，三年前本该出嫁了，结果碰上她祖母去世，不得已在家守了三年。”



  十八岁，那比自己都大不了几岁，不过这也并不奇怪，从前刘尚书续弦，新人的年纪比他最小的孙子还要小五岁，李萧然如今正是男人最值钱的年纪，又是位高权重，多少名门挖空了心思往上贴。只不过那些门第太高的，眼巴巴来攀附李家，未免觉得失了身份，那些门第太低的，又绝对高攀不上，两者都有的，偏偏没有合适的女儿，所以李未央心中原本以为一年后老夫人将此事提上议程，要说成婚事少说也要再等两年，没想到如今人选都有了，还是蒋家人送来的。



  “不知日子定在哪一天？”李未央笑吟吟地道。



  老夫人沉吟了片刻，道：“等一年期满吧。”



  李未央点头，两人一时对视，都默然无语。



  老夫人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难免有心结，只是此事我也是莫可奈何，蒋家这一回是势在必得，还请了皇后娘娘来说项，那天一同来的，还有皇后身边的一位女官。”



  “皇后？”蒋家什么时候跟太子一派搅合到了一起？李未央有些微的吃惊，随后顿悟，其实蒋家哪怕透露个风声出来，皇后为了“礼贤下士”，自然也会向李家施压的，再者这位蒋小姐年纪出身都算得上合适，老夫人并没有推拒的理由，再拖也不可能拖过一年。蒋家不是吃素的，他们既然有备而来，必定不会给李家推卸的借口，纵然找借口推了这位蒋小姐，他们还会想出其他法子来，说不定人家手里还有七八个候选人在等着。李未央失笑，自己还是太小看蒋家，原以为蒋柔的死多少能给他们一点打击，谁知人家锲而不舍地立刻又送一个过来。



  “看样子大舅舅回京，也是为了这件事了。”李未央慢慢道，她当然不完全相信老夫人的说辞，跟蒋家再度结亲，必然也是有许多错综复杂的关系。只是这些原因，他们都不会向自己说明罢了。说到底，人家只是通知一声，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这都是李未央不能阻止的事情。只是不知道，这位即将上任的李夫人，又会是个什么样的人了……她的到来，又会给李家造成多大的波澜。李未央在这时候，只关心一件事：“老夫人，孙女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老夫人点头：“有什么话就说吧。”



  李未央垂下眼：“九姨娘和七姨娘都还怀着身孕，不知道……”



  老夫人皱眉：“她敢怎么样，那可都是我的孙子，谁都别想打歪主意！”



  有了老夫人的保证就稳妥多了，李未央笑道：“老夫人仁慈。”



  从荷香院出来，李未央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白芷悄声道：“小姐，老爷要娶新夫人了吗？”



  李未央淡淡一笑，道：“是啊，我马上要有新母亲了。”这母亲还是从蒋家出来的，想想就让人觉得不快，不过她觉着这位蒋小姐更亏，原本嫁个门当户对的就算了，偏偏要被许进李家做续弦，还要面对几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女儿，那心情绝对可以理解了，李未央想了想，突然笑了起来，白芷不知道她笑什么，以为她气糊涂了，不由担心：小姐是不是傻了。



  墨竹在一旁插嘴道：“小姐不必担心，奴婢刚才打听过了，那蒋小姐今年不过十八岁，是家中的嫡女不错，只不过母亲早逝，后母当家，据说她性子敦厚，相貌出众，琴棋书画也是样样精通，在外面是个有贤名的女子，恐怕没那么多心眼。”



  李未央的眸子里闪过一道轻灵的水光：“没你想的那么简单，蒋家这个人选绝对是精挑细选的，你等着瞧吧。”一则这位新人出身蒋氏，家中父亲还要靠蒋旭的脸色过日子，她自然要对蒋柔的两个儿女多加照顾，只怕还要拼命笼络，二则这门婚事必定有三分是为了对付她！蒋家的人最是护短，对大夫人的死一直耿耿于怀，奈何李未央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他们再厉害也是在前朝，手伸不到后院里来，就像那个蒋四虽然跟李未央挑衅了一回，后面却没机会找她扳回一城，只能在暗地里咬牙切齿，毕竟李萧然的官位和权势摆在那儿，扳不倒李萧然，李未央又完全不出门，他们根本没办法奈何李未央。但若是李家内宅多了一位新夫人，一切就不同了，她替夫君管教庶出子女，那是名正言顺的事情，别说她今年十八岁，哪怕她只有八岁，李未央也得乖乖管人家叫一声母亲，所以说，蒋家人的这个主意，还真是够损的。



  墨竹不以为然道：“距离过门还有些日子呢，怎么也得夫人死了满一年，否则外面还不定怎么说呢？”



  是啊，距离新人过门，少说还有大半年，李未央想了想，却先笑了起来，有些事情不能改变，就顺其自然吧。



  李未央回到自己的院子，却发现再过半个月就要分娩的九姨娘也在，九姨娘穿着一身全新的玉兰紫繁绣衣裙，头上一色的碧玉珠花，看起来清新而美丽，更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味，一旁的桌子上放着不少精美缎子，一匹匹垒在那里，色色花样都齐全。九姨娘笑吟吟道：“这是老爷送来的，我挑了四匹，请县主和七姨娘各挑选几匹吧。”



  李未央不以为意地笑笑，道：“那就多谢九姨娘了。”父亲虽然也很高兴七姨娘怀了孕，但说到寄予厚望，还是对九姨娘更多些的，有什么好东西也都是先送去她那里，好在七姨娘生性淡泊，对这些并无所谓，但九姨娘送东西直接派人送过来就好，偏偏亲自跑到这里来，却未免有点炫耀的意思了。



  以前的九姨娘，在见识了李未央下手狠辣之后断然不敢如此，但现在她怀着身孕，就像是一道免死金牌，早已忘记了当初的落魄，更何况李未央知道很多她过去的事情，总是让她寝食难安，想要找个机会让李未央闭嘴。



  七姨娘柔和地笑道：“未央，九姨娘特地送了绸缎来，还送了一床小被子，漂亮得很呢。”



  九姨娘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道：“七姨娘送的肚兜又漂亮又可心，我没什么回报的，总该投桃报李吧，百子千孙的枕被也是小小心意，就等孩子出生以后盖吧。”



  七姨娘对九姨娘很有好感，听了这句话脸上笑道：“还有五个多月呢，倒是妹妹要多当心，马上就要生了吧。”



  九姨娘亲热地拉过七姨娘的手坐下道：“说起来我这是第一胎，什么都不懂，姐姐一定要教我。”



  李未央看着小小的枕被，似乎颇有兴致地举起来仔细看，九姨娘下意识地看了她一眼，随后与她目光相撞，顿时觉得心头一跳，掩饰地扶了扶发髻上微微摇曳的珠花，那碧玉的质地，硌在手心微微生凉，仿若她此刻的心情。



  李未央淡淡一笑，道：“这枕被上头的绣工还真是精巧。”



  九姨娘放下心来，笑意隐秘而轻微：“县主谬赞了。”



  李未央笑得温婉无害：“白芷，将其他人都带出去。”



  白芷吃了一惊，随后立刻遵命，将屋子里伺候的七八个丫头全部都带了下去，一时之间只余下李未央、七姨娘和九姨娘以及几个心腹。



  李未央随手挑起那条小被子，突然丢在了九姨娘面前。



  七姨娘愣住，有些不知所措。



  九姨娘身子一颤，鼻尖微微沁出汗意：“县主，您这是什么意思？”



  “九姨娘，你肚子里的是金贵的少爷，难道我娘肚子里的就该死吗？人人都有爱子之心，推己及人，用这么恶毒的手段，你是觉得日子太舒坦了，非要找出点事情来吗？”李未央冷冷地道。



  七姨娘心中微微一震，像是被谁的小手指轻轻挠了挠，隐隐有些明白，难道是这枕头被子有什么问题？她这样一想，不由出了一头冷汗，惊惧地看着九姨娘。



  九姨娘吓得一下子站了起来，眼中惊疑不定，讷讷道：“县主，您说的这是什么话，好像我用什么下作手段要谋害七姨娘一样！”



  李未央笑了笑：“这被子——”



  九姨娘抢先道：“这被子和枕头都是用最上等的丝绸缝制的，盖着非常柔软，小孩子盖着最合适不过！”



  李未央的眼中漫过一丝冰凉的冷意：“白芷，拿剪子来！”



  白芷闻声，立刻从旁边的笸箩中取了一把小剪子，递到李未央手里，她冷冷一笑，三下五除二，上前拎起被子“刺啦”一声全部剪开了，七姨娘生怕里面有什么东西伤着李未央，下意识地上前一步，谁知里面却只是露出雪白的棉花。



  九姨娘看了一眼，冷笑道：“县主，我一直以为咱们是站在一边儿的，谁知你却这样提防我，这被子用的可是最上等的棉花，若是我在里头放了毒虫，就叫我天打雷劈——”



  七姨娘见被子里面没什么古怪，连忙道：“未央，你怎么这样误会九姨娘呢？快把被子封起来吧。”



  李未央冷笑，将被子里的棉花信手抖了抖，棉絮一下子满天飞，呛得九姨娘咳嗽了好几声，旁边的丫头连忙挡在她面前，怒目道：“县主，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家姨娘好心好意送东西来，你不领情就算了，居然还害的我们姨娘不舒服，我们姨娘虽然没您娇贵，可她现在可是怀着身孕的，您若是有什么意见，咱们不妨去老爷跟前评评理！”



  李未央高昂的语调里含着压抑的怒气：“是么？棉絮是沉的，扬不起来，这扬起来的分明是芦苇絮！刚出生的小孩子体弱，若是这被子里头的芦苇絮飞出来封住了他的呼吸，很快就没了性命，哪怕他运气好躲过了，这种看起来很厚实际上却薄的如无一物的被子也会害他染上风寒，一个刚出生的孩子哪里经得起这种折腾，同样得夭折！九姨娘，你疼爱自己的孩子就罢了，为什么要来谋害我的弟弟！”



  九姨娘露出不敢置信的神情：“县主……我当真不知道——”



  李未央冷冷望着她，更添了几分憎恨嫌恶，慢慢道：“东西是你送的，你会不知道吗？”



  “我……我……”九姨娘原本也不想针对七姨娘的，可现在自己马上要生下孩子，若是男孩，将来极有可能会继承李家的一切，现在却莫名其妙的多了一个隐形的竞争对手，她只是想要为自己的孩子谋算……虽然她也顾虑李未央，可她以为对方不过是个没出嫁的小丫头，纵然心机深沉手段厉害，对这方面的东西不会懂得很多……她哪里想到，李未央是在深宫里摸爬滚打过的人呢？如今，她的脑海里一下子涌起李未央对待林妈妈的狠辣手段，一时之间软了手脚，几乎跪倒在地，李未央上前两步，一下子搀扶着她，面上带着笑容道：“九姨娘，你的孩子马上就要出生，我劝你还是不要把心思花在别人身上，好好养胎才是正经。”



  七姨娘一向平和的面孔上有着显而易见的惶惑，她不明白，看起来柔弱的一阵风吹过来就要倒下的九姨娘怎么会想出这么阴狠的手段，对一个还未出世的小孩子下手，自己肚子里的说不定是个女儿，对方就这样迫不及待，要是真的生出男孩子来，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她这么一想，心中当然恐惧起来。



  九姨娘咬紧了牙关，眼底泪水盈然，但却全是恐惧，几乎说不出话来。



  李未央淡淡笑道：“九姨娘露出这种表情，在我院子里也就罢了，若是被父亲看到，还以为是我借故欺负你了呢？！”



  九姨娘赶紧眨了眨眼睛，把仿佛要掉下来的眼泪眨回去，满是愧疚地走到七姨娘脚底下想要跪下：“姐姐，是我一时糊涂，可我也是没法子，我在李家无依无靠，才会一时想岔了……”



  七姨娘伸手要去搀扶她，可是想到她刚才的可怕手段，一时又有些瑟缩，只是她毕竟是善心人，犹豫了不过瞬间，便伸手赶紧将她搀扶起来：“先起来再说。”



  九姨娘大腹便便，本来也不可能真的跪下去，如此就顺势站起来，面上带着不安地看向李未央，七姨娘只是个小人物，真正可怕的是她才对！



  李未央摇了摇头，怜悯地叹息道：“九姨娘，我马上要有新的母亲了。”



  九姨娘显然没想到这一茬，当下白了一张脸，吃惊地望着李未央，几乎是脱口而出：“怎么这样快？”



  李未央嗤地一笑，盈盈道：“母亲去世以后，家中没有一个当家主母自然是不行的，如今婚期已经定下了，娶的是蒋氏女子。”



  九姨娘不敢置信，她本以为就算新夫人进门，那也是很久之后的事情，没曾想现在大夫人死了不过三个月，这继位的人选都定下了，而且这个新人……居然还是出身蒋氏。



  李未央柔声细语道：“九姨娘，大哥不在府里，父亲也没有其他的儿子，所以才会对你肚子里这一个百般期待，这也是十分正常的。只不过，新夫人今年只有十八岁，将来自然会生下嫡子……”



  九姨娘又气又急又害怕，她终于明白李未央什么意思了，有了年轻美貌的新夫人，老爷的注意力当然会转移，自己现在哪怕生出一个儿子，那也是庶出的，万一新夫人也生个儿子出来，老爷还会这么看重这个孩子吗？新夫人的孩子可是嫡子！更何况，新人进门，自然对家中原本生了子嗣的姨娘们心存芥蒂，自己万一生了个儿子，只怕会成为新夫人的眼中钉！李未央是提醒她，与其想方设法来对付七姨娘，还不如想想怎么对付新夫人！



  李未央走上前两步，温柔地伸出手，握住九姨娘发冷的手指轻柔折回掌心，笑道：“当务之急，姨娘还没想清楚是什么吗？”



  九姨娘一愣：“什么？”



  李未央淡淡地敛了笑容，一句一句语气稳妥道：“姨娘的当务之急是生个健康的孩子，然后好好提防那些个小人在暗地里作祟。”



  九姨娘惊得背心寒毛阵阵竖起，整个人定在原地，只觉得冷汗涔涔而下，如细小的虫子慢悠悠爬过，所过之处，又是一阵惊寒，今天她做这种事，还要多亏了四姨娘的挑拨离间，现在看来——一切都在李未央的眼睛里！自己根本是送上门来找死的！可是她心中依旧对过去的事情耿耿于怀，不由迟疑而警觉地看着她：“那你……”



  李未央微笑道：“我知道姨娘担心什么，可我的手绝不会比你的干净，所以你不必担心我会把什么不该说的告诉父亲，因为新人进门，我还需要姨娘的帮忙呢！”



  九姨娘心下一松，道：“若真有我帮得上忙的，必定全力以赴就是了。”



  李未央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却在阳光的映照下，含了朦胧而嘲讽的笑意，没有言语。



  九姨娘离去了，李未央眼看着她出去了，笑容才慢慢凝在嘴角，似一朵绽放的冰花，带着说不清的寒意。



  七姨娘有些担忧：“未央——”



  李未央温柔地安慰了她两句，便让墨竹送她回房间休息，随后自己坐下来捧了一卷书在看，可是看不到两行字就将书砰地一声丢在旁边了。



  白芷怕她气狠了，连忙端着茶上来，道：“小姐，新近送来的杭菊清热去火最好，您尝一尝。”



  李未央笑了，看了白芷一眼：“你以为我生气了？”



  白芷轻声道：“小姐待九姨娘不薄，若非是您，她根本活不到如今，更别提还怀了身孕攀上高枝，其实哪怕她生了儿子又怎么样呢，这府里不想看她得意的人多了去了，只要到时候小姐不帮她，她根本是死路一条。”



  李未央淡淡一笑：“她不过是被别人当成刀剑使了而已，得了几分恩宠就不知道轻重，她比四姨娘和六姨娘，简直差远了！”说到底，九姨娘是新宠，怎么也比不上老牌姨娘们，除却不受宠侥幸从大夫人手中存活下来的谈氏不说，四姨娘狡诈阴险，六姨娘聪明隐忍，都不是什么善茬，否则也不可能在府里安稳呆了这么多年，九姨娘虽然经历了上次那件事，毕竟斗争经验还差着火候，很容易就把谈氏当成假想敌了，殊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道理，将来若是九姨娘送的枕头成功发挥了效应，不但七姨娘的孩子没了，连带着九姨娘和她生下来的孩子也要失宠，四姨娘打的主意真是不错！



  白芷慨然道：“这府里，真是一天都不安生，还以为大夫人死了以后就能高枕无忧，谁知却横生枝节。”



  李未央摇了摇头，道：“九姨娘不足为惧。”



  白芷立刻会意：“小姐是担忧那新夫人吗？小姐放心，虽然她也出身蒋家，可她的身份毕竟不能和先前的大夫人比肩，再怎么样，她也不过是个继室！”



  李未央摇摇头，唇角化出几分薄薄的笑意，似照在冰面上的阳光：“她身份如何且不说，只怕她进府的第一个靶子就是我和我娘。”新夫人虽然出身蒋氏，可毕竟不是正支，想要得到尊荣与地位，必须依靠蒋家，而取悦于蒋家最好的法子，莫过于替他们除掉仇人了。



  白芷忙劝解道：“不管怎么样，大夫人都已经没了，新夫人哪怕再厉害，初进门能翻出什么天来？小姐如今在府里可是站稳了脚跟呢。”



  李未央喝了口茶，沉吟道：“凡事但求万全，记着，照顾我娘的人都要我亲自挑选，查明了身家背景和性情脾性才行。”



  白芷会意，即刻笑道：“奴婢知道了。”



  新院子修好后，李未央吩咐下人清扫一新，欢欢喜喜地将七姨娘迁了进去，又挑了仔细调查过的人送去，这才暂且安心下来。



  时间一晃过去，李萧然三喜临门，先是九姨娘和七姨娘先后生下孩子，区别在于，九姨娘心心念念盼来一个女儿，七姨娘无心插柳生下的却是个白白胖胖的儿子。九姨娘伤心气恼之余，不免对七姨娘更加忌惮，不过碍于手段厉害的李未央，一时不敢有任何动作。七姨娘因为上次的事情，生出了十二万分的警惕，终日里在院子里守着儿子，除了李萧然和李未央，从来都不肯见任何人。紧接着二月份，李家迎娶新妇的消息，一下子传遍了京都。



  在这一派的议论声中，李未央依旧我行我素，天亮了起床，一早到荷香院请安，接着绕道七姨娘那里看看粉嫩可爱的弟弟，随后回到自己院子用早膳，上午看书练字，下午便听探子汇报京都的各大动静，然后剩下的时间用来数钱，自从德妃的事情之后，七皇子没日没夜想法子讨好李未央，三不五时送赚钱的门道上来，不到三个月，李未央的钱袋子水涨船高，由区区两千两黄金翻倍翻倍再翻倍，如今已经有一万两，若是李萧然知道恐怕要大吃一惊，这丫头私下藏的钱已经超过他全部身家了，要说这也不奇怪，所有皇子里头，最有钱的就是七皇子了，谁让人家有个号称馆陶公的二舅呢，不但开了海禁还操控了南方的大商人，李未央不过是跟着下本已经赚得荷包鼓鼓，让她不由自主想起当初拓跋真除掉拓跋玉后将七皇子府抄家之后惊异的神情了……想也知道，有钱数的日子是很开心的，尤其对于李未央这种相信钱的人来说，每天数完钱她才能安心地准时上床睡觉，如此周而复始，一日不辍，倒比任何一个人都过得充实。



  白芷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新夫人再过十天就要进门，她始终记着小姐的话，想到马上自家小姐要成为人砧板上的肉，不由得嘴巴都急起了水泡。偏偏李未央并不将此事放在心上，她不由悄悄劝道：“小姐，还是早作打算才是，是不是悄悄安排几个人手盯着——”



  李未央轻轻敲了敲金锭子，笑容很温和道：“没有必要。”豪门贵族的深宅大院里，无时无刻不明争暗斗，不同的人为了利益都可以合纵连横，结盟作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谁家都不可能消停，区别只在于，是明战还是暗战，是大战还是小战罢了。蒋家精挑细选的棋子绝对不可能是个银样镴枪头，自己急吼吼地布置人手，只会徒惹笑话罢了。



  白芷担忧，却不敢再劝说，一旁的赵月把她拉过去，批评道：“你真傻，何曾看到咱们小姐吃过亏！”



  白芷一想，的确如此，便静下心来，不再问这些，专心等待婚礼了。



  李未央向来浅眠，平日里听到一点动静就会惊醒，若是不小心吵醒了脸色就不会不好看，这一天心情都不顺，丫头们知道她的习惯，所以一般都不敢打扰她。可是今天一大早，她便听见了外面稀稀疏疏的响动，李未央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外面。



  白芷轻手轻脚地走过来掀起帘子，柔声道：“小姐，罗妈妈来过了。”



  李未央皱皱眉头，坐起身来，白芷从暖笼边的衣架上取下冬袍，照顾她穿衣服，而墨竹赶紧从暖笼上提起把铜水壶，倒了一杯茶送到李未央手中：“她说是奉老夫人的命来请您过去。”



  李未央漱口的动作一顿，白芷已经端上托盘，托盘里放着一只极为精致的小碗，一个空的小铜盆，还有一个装着香膏的精致银盒。李未央的动作不过停止一瞬，随后往铜盆中吐出口中的茶水：“什么事？”



  这就不是白芷和墨竹能回答的了，她们俩乖乖地没有说话，一直守在门边的赵月走进来，轻声道：“奴婢已经打探过了，蒋国公夫人到访。”



  李未央趁着她说话的功夫已经漱口完毕，白芷又奉上一杯新茶，李未央捧着斗彩葡萄纹茶盅，心不在焉地道：“哦，原来是那个老太婆又来了。”



  李未央不喜欢蒋家人早已不是什么秘密，在心腹丫头的面前，她通常会用老太婆三个字来概括对国公夫人的称呼，赵月忍住笑，继续道：“不只是她，还有蒋家大夫人呢。”



  李未央扬起眉头，幽幽叹了口气道：“大清早的扰人清梦，真是讨人厌啊。”



  这时候，外面的窗户发出稀稀疏疏的响动，赵月一怔，随后快步走过去，一只浑身碧绿的小鸟跳到了她的手心，赵月取下了小鸟脚上的密信，然后又将它放了出去。李未央接过密信扫了一眼，冷哼一声道：“原来如此！”



  赵月和白芷对视一眼，虽然不知道信上写了什么，可明显不是什么好事，谁知李未央却突然笑了起来：“不管她了，先吃点早饭。”显然是不把事情放在眼里，其他人这才放下心来。



  李未央到了荷香院，老夫人正陪着国公夫人说话，李未央打量了一眼国公夫人，见她穿着一身家常的湖青团寿缎袍，袖口滚了两层镶边，背脊挺直，头颈微微后仰，一副高贵慈祥模样。她凝神端详了李未央，随后笑道：“亲家夫人真是好福气，孙女们个个都是出挑的。”



  二夫人、李常茹、李常笑都陪侍在侧，李未央理所当然要跟她们站到一起去，只是老夫人却向她招招手：“来，到我这里来。”



  这是了不起的恩宠了，表示李未央在孙女之中地位是独特的，国公夫人眯起眼睛，看着众人表情，发现她们都是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心中不由的微微一震。



  一旁的蒋大夫人虽然如今已是四十年纪，却依旧艳光满眼，美丽端庄，只是她的神情，远比国公夫人要谦逊温和许多，在老夫人面前完全不像是个封疆大吏的妻子，倒像是个谦虚十足的晚辈。李未央并不奇怪，能做沈旭的嫡妻，这份气度当然是要有的，她对李未央倒是没表现出丝毫的敌意，反倒笑的十分温和，与对待其他人一样，给了她颇为丰厚的见面礼。



  想也知道，蒋大夫人虽然是一起来的，却并不意味着她完全和婆婆一条心，谁家的儿媳妇和骄横跋扈的小姑都不会处的很好，蒋大夫人从前不过是和蒋柔明面上过得去罢了，蒋柔怎么样，本来和她是没有多大干系的，可是蒋柔毕竟是蒋家嫁出去的女儿，她死的这么惨，她这个做大嫂的当然不能无动于衷，若是真的不闻不问，那可要被自己婆婆和夫君一起怨恨上了，所以她非得走这一趟。



  国公夫人笑了笑，道：“亲家夫人，今天我是特地送人回来的。”



  端着茶杯的老夫人手一颤，茶杯便歪了歪，好在没有滴在她的手上，然而这变化不过是瞬间，她最终不动声色，轻轻地“哦”了一声，只停了喝茶的动作，静静道：“送什么人？”



  国公夫人慢慢道：“昨日我上山敬香，却看见外孙女布衣钗裙地与那些尼姑们一起挑水洗衣，得知她是为了母亲祈福，便告知她李大人即将成亲，让她回来拜见新母亲了。她却执意不肯——说是亲家夫人不会允许。”



  这国公夫人居然跑到山上去了，简直是让人厌烦透顶！老夫人咬牙片刻，脸上绽开一朵笑容：“哪里的话？我也早就想要去接她回来了。”父亲再娶，李长乐的确是应该回来的，这是无可非议的事情，但她实在不想再见到这个人，所以老夫人准备先将此事糊弄过去，便接着道，“只是最近事情繁忙，一时照顾不到……”



  二夫人也跟着道：“是啊，最近我们府上忙着大伯的事情，实在是无暇他顾，等过两日闲下来……”



  话还没有说完，蒋大夫人已经笑道：“不必劳烦了，长乐，还不进来拜见你家祖母。”



  众人闻言，都是吃了一惊，皆向门边望去，只见到门帘一掀，一个素衣美人走了进来，容貌绝俗，身姿窈窕，不是李长乐又是谁？



  二夫人的眼睛里快要冒出火，李常茹不由自主攥紧了手帕，李常笑满是惊讶，唯一面不改色的人就是李未央了，国公夫人打量着李未央，话却是对老夫人说的：“希望亲家夫人不要怪我多事。”



  老夫人笑了，纵然那笑容僵硬得如木石雕刻出来的。她知道自己现在不能失态，即使心里万般不情愿也得保持冷静，她不愿意也不能惹怒国公夫人这头老虎：“哪里……”



  李长乐低着头，跪在地上，仿佛怯弱不胜的模样，从李未央的角度，只能看到她青色的发丝上几朵蓝宝的珍珠花儿，看起来端雅且素净，完全不是她往日的风格。李未央想到密信上说，国公夫人其实早已派人去探望过李长乐，却足足隐忍了一年并没有行动，在这一年里，蒋家不断派人去李长乐的身边，不知都暗中策划了些什么，原本李萧然派去监视的人竟然一个一个都失去了效用……李未央同样一直派人盯着山上，可是整整一年，所有的消息都传不出来，原本帮着李家看住李长乐的庵堂也倒戈了，原因无他，蒋家势大，庵堂自然不敢得罪。



  李长乐做了伤风败俗的事情，除了李家的几个高层人物，就连二夫人都不知道的，她只知道李长乐不知为何失宠了，被送去了山上，现在看她回来，不免担心起来。二夫人上下打量着李长乐，显然要在她身上找点错处，可是她看了半天，这才发现对方外面的衣裳颜色只是藕荷色，既不过分艳丽也不过分素净，要知道现在是特殊时期，大夫人的丧期未满三年，不能着艳，但是李萧然马上又要迎娶新人，所以也不能过素，否则会带着些丧气，李长乐藕荷色的裙子下面还露着银底缎子绣白色竹叶的素服，最清淡的颜色，完全不会落人口舌，让二夫人的话到了嘴边上又咽了下去，堵了个半死。



  “孙女听闻老夫人身体抱恙，心中着急，这才赶了回来。”李长乐神情谦卑，声音柔婉，二夫人大惊，听着这个声气，不像是飞扬得意的李长乐，反倒是十足的低调谦逊了。



  老夫人虽然心里很不想见到她，面上却只能带着笑，只是那笑容多少有点别扭：“罗妈妈，还不快把人扶起来。”



  罗妈妈把李长乐扶起来，老夫人道：“既然回来了，就好好修身养性——”



  话还没有说完，国公夫人已经笑着道：“长乐突然失去母亲，自然孤苦，我为她身边添了几个人，想必老夫人也不会怪我吧。”



  老夫人的眼睛落在国公夫人身后两个敛气屏息、相貌平常却自有一股精明干练气质的中年妇人身上，不由微微一顿。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李未央，见她仿若毫无反应，便明白了她内心的想法，不由装聋作哑道：“怎好推辞国公夫人的美意。”



  事已至此，皆大欢喜，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李未央面上没有一丝的变化，心底却浮起一丝冷笑，从进来开始李长乐没有看自己一眼，偶尔抬起的眼波，也是温柔和顺，略带一丝愧疚的，人都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故人诚不欺我！

099 喜气洋洋




国公夫人达到目的，面带笑容地带着儿媳妇走了，剩下其余人面色各异。老夫人死死盯着李长乐，半响才冷笑一声，道：“傻愣着干什么，都散了吧！”



  众人便纷纷告退，李未央和李长乐一前一后走出来，李长乐神色如常地和她告别道：“三妹慢走。”



  饶是李未央这种厚脸皮的，都不免觉得有点受宠若惊，两人翻脸以后，这位大姐还从来没有对她如此和颜悦色过，于是她也只是淡淡一笑，转身离去。



  李长乐看着对方的背影，露出一种若有所思的神情，一直等李未央完全消失在走廊上，她的眼神依旧没有移开。



  从早上开始，整个李家就陷入了一阵低气压之中，李萧然比老夫人早一步得知蒋家半强迫地将李长乐送回来的行为，他当然也不愿意再见着这个丢人现眼的女儿，可是后宅里面的事情也与朝堂之上的博弈丝丝相关，他退让了这一步，自然是因为蒋家给了他更大的利益，但这些，又怎能对母亲和家人解释呢？不过他没有想到，家里的这种低气压，一直持续到了晚饭，才终于爆发了出来。



  因为九姨娘和七姨娘都要照顾孩子，老夫人特意准了她们用膳时不必服侍，四姨娘和六姨娘最近跟乌眼鸡一样互相争斗，明里冷嘲热讽，暗里勾心斗角，闹得乌烟瘴气，老夫人看了她们二人就心烦，索性叫她们也都到小院子用饭。所以晚膳的时候，给老夫人布菜的是罗妈妈，伺候的是丫头们，从始至终桌子上一丝咳嗽声也不闻，静得如无人一般。



  李萧然看了一眼低头吃饭的李常笑，轻声咳嗽了一声，李常笑一下子抬起头，看到父亲正盯着自己，顿时心下一慌，想到他曾叮嘱的话，犹豫着转头道：“老夫人，今天是十五，月圆之夜，本该一家团聚的……”



  老夫人皱眉，似是意外：“有什么话就说，不要吞吞吐吐的。”



  李常笑悄悄看了一眼李未央，却看见对方眉目恬静，仿佛根本没听懂自己的意思，不由狠狠心，道：“大家都在，唯独缺了大姐，她一个人孤孤单单，怪可怜的，求老夫人恩典——”



  这话一出，众人皆惊。二夫人冷笑一声：“四小姐真是好心肠啊，大小姐可是犯了错的，老夫人能让她回来已经是开恩，你还想要她和我们一起上桌子吃饭，这可真是得寸进尺了！”



  李常茹也在一旁笑道：“是啊，四妹妹，老夫人看见她心情就不好，你还是别乱说话了，吃你的饭吧！”



  李常笑脸上无限的窘迫，看看李萧然，又看看面无表情的老夫人，一时眼泪都要掉下来。



  李萧然看向李未央，仿佛期待她开口说些什么，然而李未央却根本没有看他，只是静静地喝碗里的冬笋汤，头也不抬，李萧然感到不悦了，这个丫头平日里这么聪明，今天难道看不出自己的意思吗，真是不识抬举！在李萧然看来，子女必须遵从他的心思做事，半点也不该有多余的想法，否则就是忤逆不孝！他冷着脸，咳嗽了一声，转头见老夫人向自己望过来，立刻露出一张笑脸：“老夫人，常笑说得对，早该一家团聚了。”



  老夫人冷冷望着他，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了片刻，终究是李萧然败下阵来，他看着面前的一盘菊花鱼，默默道：“还请老夫人体谅儿子的难处。”



  老夫人怔住，半天都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李敏德听到这里，不由轻轻皱起眉头，他看了对面的李未央，却见她对着自己轻轻摇了摇头，便忍住了要说的话，一言不发。



  李未央心里叹了一口气，李萧然前些日子强硬了一把，现在蒋旭回京，他就软了下来，不，或许老谋深算的蒋旭和父亲之间，是达成了某种协议，不论如何，李长乐是非留下不可，这是无可改变的事实，不管老夫人如何不愿意都是如此。既然是这样，她又何必阻挠呢？



  老夫人最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按照本心来说，李家绝计不可能原谅这么一个丧德败行的女儿，可是儿子如此坚持，她却觉得于心不忍——“算了，让她一起吃饭吧。”



  片刻之后，李长乐便低眉顺眼地来到桌上，向老夫人和李萧然行礼，李萧然看都不看她一眼，只是道：“坐下吧。”



  李长乐行礼后却没有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去，而是轻轻走过去，道：“老夫人，孙女为您布菜吧。”声音轻柔和缓，让人觉得仿佛是动听的仙乐在响。



  罗妈妈手里的小碗便顿住，试探着看向老夫人。



  老夫人冷冷道：“不必了。”



  李长乐眼睛里出现了一点水光，求助似地看向李萧然，李萧然哪里能不懂她的意思，若是不能当着众人的面重新树立大小姐的地位，那她回来也等于是在冷宫里，他想起蒋旭的话，咬牙道：“老夫人——”



  老夫人叹了口气，不欲让儿子面上难堪，点头道：“给她吧。”



  罗妈妈将小碗递给李长乐，李长乐微笑，随后照着罗妈妈原先做的，舀了一勺冬笋鸡汤，只见碗中汤汁金灿，笋片雪白，引得人颇有胃口，递到老夫人身边放下。



  老夫人看了一眼，道：“我身子虚不受补，这鸡汤这样油腻，看着就让人没胃口，免了吧。”



  李长乐连忙请罪：“孙女不知老夫人最近身体不适，请老夫人原谅。”



  李敏德一双春水般的眼睛充满了嘲讽，望向这位美丽无匹的大姐，看她那委屈的神情，实在让人如同吃了苍蝇一般，恶心。



  二夫人冷笑一声：“大小姐，你要讨巧卖乖没有人怪你，可你不该不管老夫人的身体状况就随便让她吃东西，若是她吃出了什么毛病，你担待地起吗？”



  李长乐咬了咬唇，泫然欲泣道：“老夫人，是孙女一时失察，绝不会再犯了。”



  她一边说，一边夹了一块清水蒸出来的香嫩鲈鱼送到老夫人碗里：“您尝尝这个。”



  老夫人扬眸看了一眼，又懒懒闭上眼睛，厌道：“我不想吃。”



  罗妈妈陪着笑脸道：“大小姐，最近老夫人身体不舒坦，很少吃鸡鸭鱼肉的，您这是——”



  李长乐并不气馁，轻声道：“这满桌的膳食，多半是荤腥，自然不合胃口，老夫人若是不嫌弃，孙女早已为您准备了新的膳食，请品尝一二。”



  老夫人皱起眉头，刚要回绝，却听见李萧然劝说道：“老夫人，既然是长乐的一番心意，您还是试一试吧。”



  老夫人看了一眼李萧然，终究没有再说拒绝的话。



  李长乐对身边的檀香道：“让她们把东西送上来。”檀香应声而去，不一会儿，便有丫头鱼贯而入，手中捧着精致的食盒，罗妈妈吩咐人撤掉了桌子上大半的菜，换上了这些丫头从食盒里面取出来的食物。



  二夫人看了一眼，嗤笑一声，道：“大小姐这是什么意思，你这不还是鸡鸭鱼肉吗，还能吃出什么花儿来，难不成是觉着咱们府上的厨子不可心，特地请了天宫的厨子来给老夫人做的菜不成？”



  桌子上果然摆放的都是和刚才并无二致的菜，虽然颜色更鲜艳，看起来更可口，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李长乐笑笑道：“我自然不敢欺骗老夫人，”说着，她夹了一片色泽诱人、香气扑鼻的火腿，送到老夫人的碗里。



  罗妈妈皱眉，刚要替老夫人回绝了，老夫人心念一动，却已经夹起来，缓缓送到口中，随后半响没有开口，众人都紧张地看着她。老夫人竟然露出满意的神情，道：“味道的确很不错。”



  老夫人向来挑剔无比，府上的厨子都是从各地请来的高手，可却从来没有得到过一句她的夸奖，能让她点头的菜，屈指可数。



  李未央听了这句话，也不免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菜色，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老夫人道：“这是哪里的火腿，味道这样爽口。”



  二夫人不服气，也夹了一筷子放进嘴巴里，果然吃出不同的滋味，这火腿薄薄的一片，却回味更悠长且清香开胃，让人吃了还想再吃，她不由皱起眉头，故意道：“也不怎么样嘛！”



  李长乐面上带笑，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又夹了一筷子香菇鸡丁里面的香菇给老夫人，道：“您尝尝看，孙女保证绝对不会让您觉得油腻。”



  老夫人闻言，不由自主地吃了一口，顿时愣住，平常的香菇鸡丁因为染了鸡丁味道又放了油，她总觉得油腻腻的，但是今天吃的却完全不同，不但清爽可口而且香气扑鼻，让她几乎忍不住望向那盘菜：“这是怎么做的？味道如此特别。”



  李未央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她的声音缓慢却笃定：“大姐这些菜，是素斋吧。”



  李长乐没想到第一个猜出来的会是一口都没有品尝的李未央，压下心头惊讶，面上不过微微一笑道：“三妹好眼光，这一桌子菜，的确都是素斋。”



  老夫人犹自不信，接连夹几筷子送到嘴中，还是没有吃出门道来，只好问道：“我以前是吃过很多地方的素斋的，却从来没尝过这么好的味道，这些是怎么做的呢？”



  李长乐笑道：“孙女这些日子在山上，每日里除了吃斋念佛就是百无聊赖，后来干脆和山上的师傅学习做素斋，老夫人吃的素斋当然都是名家做的，却未必有深山里的老师傅做的地道。其实这素斋的做法也很简单，主要材料就是野菜、三菇、六耳和各种豆腐这些简单的东西，只要做得好，不但省钱而且色香味美。”



  “这些菜是你自己做的？”老夫人望着一桌子菜式，只觉得不可思议。李长乐向来自诩高贵，十指不沾阳春水，偶尔下厨煲个汤做个样子就算了，居然真的能做出这样一桌子素菜来，实在是让人觉得不可思议，难道她这回是真的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吗？



  “都是孙女做的，只是要没有庵堂里的妙心师傅指点，孙女还做不出这么地道的素斋来。”李长乐十分谦逊地道，态度温和而低姿态。



  李常笑忍不住好奇，夹起一块鸡腿，尝了一口，随后露出吃惊的神情：“大姐，这鸡腿是怎么做的？怎么还有骨头呢？”



  李长乐温柔笑道：“四妹，这鸡腿骨你细看一下，究竟是什么？”



  李常笑品尝了半天，终究还是摇头，李长乐眉目舒展道：“我将净冬笋放在水中煮熟，捞出切成条，作了鸡腿骨，然后在豆腐衣里头放上笋条，中心放入馅心，两边包折拢来，做成一头大一头小的鸡腿，放入油锅里面炸至金黄色，不就跟炸鸡腿一模一样了吗？”



  其他人都品尝着，随后不由自主露出赞叹的表情，这里谁都是吃过素斋的，可却从来没有吃过这样味道鲜美的素斋，哪怕是安国寺里面最了不起的大师傅，只怕也要望尘莫及了。



  李萧然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容：“你若是一早能静下心来，也不至于——”他话说了一半，轻轻叹口气道，“既然回来了，以前的事情都既往不咎，你好好侍奉老夫人就是。”



  李长乐脸上露出更加谦卑的笑容：“是。”



  李敏德的眉头不易察觉的一紧，这李长乐还真是和以前判若两人了。不管是言谈还是举止，都比以前更美更高贵更柔和，若说从前的李长乐是一朵艳压群芳的牡丹，现在这傲人的牡丹已经变成引人入胜的优雅兰花了，尤其是那种惭愧中带着温柔可人，楚楚可怜中带着柔弱的神态，只怕是人都觉得不忍心。



  李未央微微一笑，普通的素斋都是用素鸡素鸭素鱼以素油烹制，模仿的只是鸡鸭鱼肉的形，很难模仿出真正的味道，看起来是荤菜，吃起来却是素菜，当然会觉得不好吃，可是李长乐这一桌菜，却是煞费苦心啊。



  二夫人似笑非笑：“大小姐，这样好的手艺你可不能私藏，多教导教导你二妹才是！”



  李常茹的笑容有点僵硬，却听到李长乐温柔如常道：“只要二妹愿意学，我自然倾囊相授。”



  李未央却摇了摇头，道：“二姐怎么学，只怕都是学不会的。”



  李常茹柳眉倒竖：“你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我没有大姐聪明吗？”



  李未央唇边的笑意让人望之心安：“二姐误会了，未央的意思是，纵然大姐教会了你如何去做这些菜，味道也不可能一样的。”



  李常茹完全听不懂了，脸上露出茫然之色。



  李未央笑着夹起一块豆腐，道：“就说这道菜，看起来平常，实际上是需要十几只野鸡煮汤来配的，你想想看，这价值又岂是一般的素菜可以比拟？一道菜只怕就要一两银子，而这只是其中最便宜的一道，其余菜式也全是看似寻常，实则极为考究，耗资靡费，试问二姐姐又如何能做到呢？”



  这话说出来，李萧然面色一沉，老夫人的脸上也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李长乐心口微寒，唇角却含了一缕恰如其分的笑意：“三妹果然是好眼光。”



  李未央神色平静极了，如同秋日里澄净如镜的湖面：“大姐过奖了。其实你的这些菜看起来都是素菜，却是把各种山珍海味熬出最精华的汤汁，加入到各种素膳当中，吃起来完全没有青菜萝卜的味道，而是像熊掌鲍鱼一样美味，只不过若是一桌菜肴花费百两银子的话，实在是过于奢侈了。”



  李长乐面色不变，嗔道：“三妹也太夸张了，不过是百两银子，以我李家今日的家资，何必如此小家子气呢？只要是为了祖母尽孝心，再多银子都是值得花啊，你若是舍不得钱，以后我情愿每顿都自己出资替她准备。”这样一来，若是李未央再多说，就是对老夫人用钱表示不满了，那可是大不孝啊。



  李未央面上露出忧心的神情：“大姐完全误会了未央的意思，如今李家固然是承担得起，然而我正是为了李家长远的富贵才会说这些话，破坏了老夫人和父亲的兴致，还请恕罪。”



  李萧然皱眉道：“未央，你到底要说什么？”



  李未央慢慢道：“父亲，陛下曾经说过，所有的官员中您是最清廉的，从前在德州任上的时候，冬天衣裳仅有三套，用餐不过五味，家中不过是四五进的小院子，极为朴素，谁人不称赞您的清廉高洁！如今父亲贵为丞相，家中境况大为改善，为老夫人尽孝，多花费一些是应该的，只是——”说着看了一眼李长乐道：“如果让京里人知道，如今李家一顿饭都是吃掉一百两银子，会说父亲什么？”



  李萧然一愣，随即脸色开始变得难看，他看了一眼桌子上的菜色，眉头皱得更紧了。



  说到最后，李未央双目闪动道：“一想到此事传出去，他们会说父亲是伪君子，装清廉，我这心就很难受的很。为了父亲的廉声，晚节，身后名计，还是不要仅仅考虑到眼前的口舌之欲，让老夫人一辈子享受尊荣才是最要紧的！”



  李未央的意思很明显了，若是让外人知道李家一顿饭吃掉一百两银子，恐怕会引起轩然大波，李萧然只要一天在丞相的位置上，老夫人就有一天的好日子可以过，若是为了这点微末的美食闹得名誉受损，实在是得不偿失，还会变成天底下的笑柄！



  老夫人当然明白李未央的意思，她虽然知道李未央和李长乐不和睦，可李未央所言却句句都是为李家着想，所以，老夫人犹豫了。



  李长乐的眼中漫过一丝如水的寒凉：“三妹许是多虑，不过是一桌菜罢了。”



  李未央叹了口气，道：“太后的素斋宴，不过八十两银子。”



  老夫人顿时警醒，她皱眉望着桌上的菜：“都端下去吧，我消受不起。”



  堂堂大历的太后，办一桌素斋不过是八十两，她一个一品夫人的饮食却比太后还要奢华，简直是顶风作案了！



  李长乐脸上露出极为后悔的神情，立刻道：“老夫人，都是孙女的错。”



  老夫人冷眼瞧她，刚要说几句，李萧然却长叹一声，道：“罢了，她也是一片好心。”



  李长乐眼睛含泪，期待地望着老夫人，老夫人淡淡道：“就这样吧，以后桌子上不许再出现这种浪费钱的东西。”



  李长乐连忙应声，道：“是。”



  李未央淡淡一笑，若是其他人，自然没有财力负担这种酒席，但是李长乐却大不一样，大夫人背地里早已将李家的值钱东西都送到了她的房里，想来这样的酒席承担个一年半载的也不是难事，只不过能请得动真正的素斋大师来教，她的面子可就不够了，她刚才说什么是庵堂里的妙心大师教她做的，这纯粹是瞎扯，她去是静思己过的，老夫人选的可是最破旧最贫寒的庵堂，会出什么大师才真心有鬼了。不过李未央没想要拆穿对方，这样只会让李萧然下不来台罢了。



  说到底，李长乐能够回来，完全取决于李萧然的态度。



  用完晚膳，李长乐要搀扶老夫人起身，老夫人的手却突然抬起，向李未央招手道：“你这丫头，有点眼力没有，还不扶我回去！”



  李未央笑盈盈地走上去，轻轻扶住老夫人的手臂。



  李长乐若有所失地望着她们离开的背影，掩了掩眼角的泪水，一旁的李萧然看到这种情况，心中对她倒是起了三分怜惜，慢慢道：“你的心意父亲都明白，可是你今天的做法实在是太浪费了，传出去对我李家的名声大有妨碍，你别怪老夫人，她也是为了李家着想。”



  李长乐眼泪汪汪的，却还压抑住呜咽，道：“是，女儿都明白。”



  李敏德冷冷望着这对父女，李长乐的戏越演越好了，只怕将来会留下大麻烦。



  荷香院



  老夫人端起茶盏，轻轻吹去热气，啜一口道：“好清淡，这茶叶不错。”



  李未央笑道：“这是今年的新茶，永宁公主上回送过来的。”说是给她压惊的。



  老夫人笑着点点头，道：“年轻的时候总喜欢喝浓茶，年纪大了才觉着还是清茶好，清清淡淡，回味悠长。”



  李未央笑而不语。



  老夫人慢慢道：“未央啊，我同意将你大姐接回来，你心里是不是怨我了？”



  李未央笑了笑，道：“老夫人，孙女明白您和父亲的苦心。今天早上国公夫人那个架势，自然是有备而来，若是公然拒绝，两家人岂非要翻脸吗？孙女怎么会是不识大体的人呢？我想此刻，老夫人心中比未央更加难受才是，未央怎能给您添堵。”



  李未央说的没错，老夫人其实心中非常不痛快，她这辈子荣耀极了，从来没有受过别人的胁迫，可蒋家接连两次上门，一次将蒋家的女孩再度塞进来，一次则是逼着他们收下李长乐，当真是欺人太甚！老夫人苦笑一声，道：“你呀，一个小丫头，跟三四十岁似的，一点年轻人的火气也没有。”



  李未央笑笑道：“瞧您说的，这样我岂不是成精了。”



  老夫人轻声笑起来，随后她却突然停了笑容，道：“我老了，经不起折腾了，看到你父亲那样求我，我也不好太坚持。”



  李未央笑容和煦：“老夫人的心当然是向着李家的，父亲在外面的事情千头万绪，难免有顾不到的地方，家中全靠老夫人撑着，只要父亲的孝心在的，老夫人哪里有不宽容的呢？不管大姐做错了什么事，到底是至亲骨肉，总不能让她一直流落在外！”



  老夫人的眼睛有些眯着，目光却在荧荧烛火的映照下，含了淡淡的笑意，“你这番话，既是维护了你父亲，也是全了我的颜面，到底不枉费我疼你的一片心。”



  李未央含笑道：“没有老夫人的照拂，未央哪里能有今天呢。能为老夫人烹茶添水，已是老天对我的厚爱了。”



  “真是个会说话的孩子。”老夫人看了她两眼，温和道，“你大姐是嫡出的女儿，又生的那样美貌，你父亲向来把她放在手心里疼着宠着，自然在这府里是头一份，尊贵无比，可是如今，却不一样了，她做的事，我是半点儿都不会忘记的，我们李家是清清白白的人家，从来没有出过那样的事情，留着她的性命已经是看在蒋家份上勉强为之，武贤妃虽然已经许下婚约，可到底有三年的丧期，所以咱们不过是口头约定，并没有立下婚书，我只怕中途生出什么变故，所以将她放在眼皮子底下，也省的她再作鬼，玷污了李家的名声。”



  李未央低头，神色谦卑，“老夫人所言甚是。”



  老夫人微微叹一口气，柔声道：“未央，纵然新夫人进了门，你在家中的地位不会变化的，再加上你有县主的尊位，将来你的婚事少不得陛下做主，旁人干涉不了。”



  这是在安慰自己，李未央很明白，心下微暖，道：“老夫人，未央都明白。”



  老夫人道：“教你受委屈了。可是有些委屈，你既是李家的女儿，就不得不受。以后若是长乐找你的麻烦，不能忍，就尽量躲着她吧，一切等蒋旭离京再说。”



  李未央诚恳道：“老夫人肯教导未央，未央感激不尽。”



  老夫人这才笑起来，温煦如春风：“你肯体谅就最好，好了，夜深，你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李未央站起身，道：“请老夫人早点安歇。”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罗妈妈为老夫人披上一件袍子，轻声道：“老夫人，您今日——”



  老夫人眉间的沉思若凝伫于月空之上的薄薄云翳，带了几分说不出的感慨：“这家里安静了一年，马上又要起波澜了。”



  罗妈妈心头一凛，瞬间清明：“这——不会吧。”



  老夫人缓缓露出一分笃定的笑容：“这两个丫头水火不容，怎么可能和平相处，更何况这院子里的水本来就浑浊，这下就更不太平啦。”



  罗妈妈沉吟道：“可是奴婢看大小姐已经收敛了很多。”



  老夫人冷笑道：“你以为长乐蠢笨吗？她从前不过是仗着有个什么都顶着的亲娘，又生了一张好脸，走到哪里别人都让着她，所以养尊处优、不知深浅，现在她在那庵堂里呆了一年，一直被幽禁着，还不够她好好思过吗？世态炎凉，她总该知道以后要怎么做人。”



  罗妈妈迟疑道：“老夫人是否怀疑当初的那件事——”



  老夫人笑了笑，道：“她再糊涂，也做不出这种蠢到家的事，自然是有心人为之。”



  罗妈妈十分惊讶：“那老夫人怎么还惩罚大小姐？”



  老夫人道：“别说我心狠，她若不是有坏心，别人也不会去害她。既然没本事，就不要去害人，否则就会吃这样的教训！”



  罗妈妈沉默不语，她觉着，老夫人就是有些偏袒三小姐，明知道这事情跟她脱不了干系的……



  老夫人道：“我知道你要说我偏心未央，不错，我的确更喜欢她。因为她孤立无援，想要在李家生存下去，就必须争取我的支持，若是我不管她，她就真是举步维艰了。就因为这样，她会想方设法地照顾我、体贴我，半点都不放松。而长乐既是嫡女，又有强硬的外祖，她们母女表面上恭敬，背地里不知道做了多少违背我心意的事情，我自然不喜欢她了，所以当初我不会救她。再者，一切都已经成为现实，当时谁也救不了她！”



  罗妈妈恍然大悟，“所以老夫人才会帮着三小姐，可现在大小姐分明也是知道错了的……”



  老夫人笑了笑，道：“走着看吧。”



  等到了李萧然续娶这一天早晨，李家热火朝天地忙碌起来。从早上开始，宾客们陆续到场，为了宾主尽欢，李家特意请来了京都当红的戏班子，让客人们先看戏，慢慢等着。临近中午的时候，李府的贵重客人们都到了，皇孙贵胄、六部尚书、李萧然的门生们一一上门，亲自送上贺礼，好一番富贵景象。



  一直忙到夕阳西斜，红霞满天，花轿才掐着时辰进了门，李家大开中门，奏乐放炮仗迎轿。这时候李家门口还人山人海，只因八抬大花轿在街上通过时，又引得无数围观百姓十分羡慕，因为寻常百姓结婚时，都是坐四抬大轿的——只有诰命夫人才能坐八抬的轿子。



  李未央在院子里，听着外面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不由凝神，李敏德冷笑了一声：“我去看了，新娘子的头冠上缀着沉甸甸的珠翟、珠牡丹，单单看着就觉得目眩神迷，身上的大袖礼服则是真红色丝绫罗所制，霞帔上绣着云霞鸳鸯文，华丽无比……蒋家还真是舍得下本钱。”



  李未央笑了，淡淡道：“不是下本钱，而是下了血本，这喜服可不是一般新娘子可以穿的，她身上的都是一品夫人的服饰。”



  李敏德皱了皱眉，道：“没想到蒋家竟然没等到她进门，就为她求了个一品的诰命。”



  一副诰命就是身份地位的象征，李未央的声音极低，仅仅足以让身边的人听清楚：“若非如此，她怎么压得住二品的县主呢？”



  李敏德神色遽变，如蒙了一层白蒙蒙的寒霜一般，李未央看他神情便知道他在想什么，摇了摇头道：“再看看吧，事情未必如我们想的那么坏。”



  李敏德点点头，白芷快步进来道：“小姐，老夫人说新娘子进了喜房，请您和其他小姐们过去陪着。”



  李未央点点头，随后道：“敏德，你去前面帮着招呼客人吧，我立刻就得过去了。”



  把新娘子送进洞房后，李萧然只是掀了盖头后稍座，便要赶出去招待宾客，他得给外面的至亲好友敬酒……



  李未央进屋的时候，只听见一阵笑声传来。



  新娘子静静地坐在巨大的婚床上，以最优美端庄的坐姿等待着，旁边的二夫人正笑道：“原以为大小姐就是个出众的，却不想新夫人也像天上的仙女下凡呢，老夫人真是有福气啊！”



  老夫人便是笑了笑，道：“是老大有福气才是。”



  新娘子就羞红了脸，这时候门口的丫头道：“三小姐您来了。”



  屋子里的人全都向门边看过来，李未央笑着走进来，道：“我来晚了，还请恕罪才是。”



  新娘子抬起头，只觉得眼前一片轻柔的光闪亮，一个身形窈窕的少女走了过来。粉面含春，樱唇微启，却天生一双清冷的眼睛，正在朝她和气地微笑着。



  蒋月兰不由屏息，露出更加温柔的笑容：“这位是未央吧。”她虽然是新娘子，却没有半点怯懦害羞之态，落落大方，显得十分得体。



  老夫人笑道：“是，她排行第三。”说着，向未央招招手，道，“来，见过你的母亲。”



  蒋月兰虽然是半途嫁给李萧然，可却是名正言顺的正妻，李未央上前行礼，没有半分别扭地道：“未央见过母亲。”



  一旁的李常笑暗暗佩服，心道自己见了这个年轻美貌的继母都觉得嘴巴发苦，有点不好意思叫出口，偏偏李未央像是没事儿一般。



  李长乐默默看着，低下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新夫人蒋月兰清秀而不见消瘦，丰腴而不见肥胖的脸颊上泛着蜜桃般的红润，两弯细月般的娥眉恭顺地垂着，一双美目楚楚动人，鼻子像用白玉雕出来的，闪着润玉般的光芒，樱桃般的嘴唇含笑一般地抿着，带着无比的善意，的确是个大美人，只比李长乐微逊几分罢了。



  这样的美人，居然留到今天，李未央不禁怀疑，蒋家当初到底想要干什么。其实有一点连李未央都不知道，蒋月兰原本是蒋家预备送进宫的，可惜大夫人去世，这样一颗上好的棋子，便被送进了李家。



  李常茹见李长乐低着头，有心刺她一下，道：“大姐可是在想念你亲生母亲了？唉，这种场合的确是容易触景生情的。”



  老夫人皱起眉头，颇有点不喜欢李常茹的口没遮拦，那边的李长乐竟然没有一句话反驳，倒是露出泫然欲泣之态。



  李未央看着这出戏，面上并没有流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只是淡淡一笑。



  老夫人终究还是斥责道：“大喜的日子，都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李常茹脸色一白，不说话了。二夫人脸上露出不悦的神情，可她终究不敢与老夫人辩驳，便拉了拉女儿的袖子，示意她忍了。



  只是这样一来，新房里的气氛一下子冷下来，谁都不愿意再开口说话了。这时候，新夫人却站了起来，主动走到李长乐的身前，柔声道：“我也是幼年失去亲生母亲，所以很能体会你的心情，再加上你们的母亲是我的堂姐，你我原本就是亲人，我嫁进来，就是亲上加亲，将来我会替堂姐好好照顾你们的，快别伤心了。”说着，竟然还伸出一双手握住她的，李长乐果真露出感动的神情。



  老夫人用帕子掩了掩眼角，道：“月兰，想不到你这样懂事，以后还要请你多担待了。”



  蒋月兰满面都是谦卑，道：“月兰一定竭尽所能，好好孝顺老夫人，照料夫君的孩子们。”她的语气无比真诚，态度十分的恭敬，让人没办法挑出半点毛病来，连站在李未央身后的白芷和墨竹都为这位外表美丽，举止大方的新夫人折服了，心中不免想到，新夫人跟原先的大夫人可真是两样人啊。



  李未央看着这出戏，却忍不住笑了，真要叙亲情，大可以背着人慢慢去叙，何必在人面前呢？到底是李长乐故意演出戏讨众人的怜悯，还是两人一搭一唱、临场发挥的一出戏？但不管怎么说，这位新夫人的表现，足可以得到十全十美的称呼，作为一个刚进门的继室，对原配的子女表现了最大的善意，又对庶出的一视同仁，果然是一个出众的人物。



  李长乐满眼泪光，道：“老夫人，今后有了母亲在，长乐就不觉得孤单了。”



  李未央失笑，道：“大姐说的哪里话，不只是母亲，我也不会让你觉得孤单的。”



  李长乐仿若受了惊，悄悄向蒋月兰的身后藏了藏，蒋月兰笑道：“今后都是一家人，这是自然的。”



  老夫人笑了，道：“对，一家人，就是要和和气气的才好，希望从今往后，咱们这一家能平平安安地过日子！”



  喜房的笑声一下子传出很远，守在院子里的罗妈妈看了一眼乌云压顶的天色，轻轻叹了一口气。

100 天师无敌



喜房里面熏了香，再加上一屋子莺莺燕燕身上的脂粉香气，时间久了便让人觉得憋得慌，李未央含笑在老夫人的耳朵旁说了几句话，老夫人挥了挥手，道：“去吧。 ”



  李未央离开的时候，只有李长乐略略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不过是一瞬，她就又和蒋月兰说笑如常了。



  李未央从屋子里走出来，呼吸到新鲜的空气，这才觉得舒服多了，白芷道：“小姐，您怎么出来了？”



  李未央笑了笑，道：“外面鞭炮声这么大，我怕敏之吓着，所以向老夫人说去看看他。”



  敏之是李未央的亲弟弟，刚出生一个月，很得老夫人的喜欢。当然，不要说老夫人，就连李萧然都会一天派人问三回，所以李未央搬出这么一个理由，再合情合理不过了。



  走过荷塘，只见到满园的荷花都已经枯萎，荷塘之中只剩下枯叶和空荡荡的水波，李未央突然停下了脚步，道：“我要一个人走一走，只留下白芷和赵月就好，墨竹，你带人先回去吧。”



  墨竹知道主子性情难以琢磨，所以低声道：“是。”便领着其他丫头们离去。荷塘之前，只剩下李未央和她心腹的人在。



  “县主好聪明。”树后，一个英俊的男人微微勾唇笑着，轻松地走出来。



  李未央闻声转过头来，见是他，脸上浮起抹笑容，道：“今日前院大宴宾客，七皇子怎么有这样的雅兴，跑到这里来了？”



  拓跋玉笑道：“我还欠你一个正式的道歉，所以便佯醉说去花厅休息，这才辗转找到这里。”



  李未央有些诧异的看他一眼：“道歉？”



  拓跋玉目光微微一凝，想要说话，李未央已经明白过来，已经笑着接过了话，“你不是已经道过谦了吗？”



  两个人之间的话说的有些诡异，白芷和赵月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的样子。



  拓跋玉不禁挑眉笑了笑，“我以为你会生很久的气。”



  李未央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就算我原本很生气，可是看到七皇子那么费心地送钱来给我，拿人手短，我总不能一直端着吧。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我还得原谅你。”她投下去的生意并不都那么赚钱，实在是拓跋玉变着法子给她送钱来，李未央可不会故作高贵的不收，当初德妃那么陷害她，就当着收点利息也好。



  拓跋玉一脸无奈，道：“那天的事情以后，我母妃在床上足足病了三个月，这样你也可以消气了吧。”



  李未央眯起眼，笑的有些诡异，“不过利息而已！”



  “难为你手下留情！”拓跋玉温和的笑笑，突然走近了两步，李未央后退一步，拓跋玉抬起的手悬在空中，他的唇轻勾起一个愉悦的弧度，“我只是想要替你拂去落叶……”



  李未央笑了笑，脸上一派温和，“这就不劳烦了。”



  拓跋玉再坚强，眼睛里还是闪过一次受伤：“就因为母妃的事情，你连我都讨厌了吗？”



  提起德妃的所为，李未央的眼中闪过一丝煞气，然后又是温和内敛的笑容，道：“七殿下哪里的话，我不过是个微小的棋子，干涉不到大局的。”



  拓跋玉的身子微微颤抖，不知是被气的还是被惊的。这句话是他向德妃解释的话，不管他如何说明李未央是他的盟友，德妃都不肯相信，其实也不怪她，谁会相信最近一连串的打击三皇子的举动完全出自于一个深闺小姐之手呢，更别提德妃早已对李未央存下偏见，觉得她是个祸害了。为了暂时打消德妃的念头，拓跋玉不得不在她的面前表现出对李未央的利用与无视，好让她不再为难人。可是他没想到，李未央居然一语道破他的做法。



  李未央笑着道，“七殿下，你不必紧张，我还没有厉害到能去德妃宫中安插探子，不过是因为我了解德妃娘娘的性格，若非你表现出对我不屑一顾的模样，她也不会轻易放弃。”



  拓跋玉失笑：“若是让母妃知道你才是下棋的人，她恐怕要吓得半死。”



  李未央笑了笑，道：“下棋的人不是我，也不是殿下，而是老天爷。上一回咱们除掉了拓跋真的不少暗桩，最近他又有所行动了吧？”



  拓跋玉脸色一凝，慌忙敛下心神，微微皱眉，“三哥在外朝的动作连连这就罢了，他知道父皇近年来身体不好，特地请来了一位尹天师，刚开始我们还没有将此人放在眼睛里，可是近小半年以来，父皇对他越来越信任，几乎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



  “尹天照？”李未央皱起眉头。



  “是，县主的消息真是灵通。”拓跋玉点头道。



  李未央苦笑，她可不是消息灵通，这位尹天师，她说得上是熟人，从前拓跋真就是利用这位尹天师，一步步获得了皇帝的宠爱与信任，可以说，他是拓跋真夺权道路上最为重要的一个人。可是她记得，尹天师入宫，少说也要再过七年，可是现在——这是否说明历史已经发生了变化？不，从她重生开始，很多事情都已经变了，比如自己比前生早半年进李府，七姨娘和敏德都活了下来，再比如弟弟敏之的出生……或许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悖论，如果不是她的步步紧逼，拓跋真也不会这么快用上这颗重要的棋子。



  李未央笑了笑，道：“殿下预备如何应对？”



  拓跋玉的眼睛里慢慢闪过一丝冰冷：“这种妖言惑众的人当然不能继续留着，我已经吩咐人，明日一早上折子弹劾他，一定要想方设法逼着父皇将他赶出宫去。”



  李未央闻言，不由自主蹙眉，这跟七皇子从前的做法一模一样，结果呢？皇帝十分信赖倚重尹天师，接到这个上奏，十分不高兴，觉得自己的大臣们是联合起来反对自己，便严厉斥责了当天上奏的三个大臣，罢免了他们的官职。正是因为皇帝的态度如此强硬，拓跋玉开始意识到尹天师在宫中的地位非同一般，无法轻易撼动。又过了三年，皇帝听信尹天师的话，彻底疏远了拓跋玉，完全根据尹天师的占卜来处理事情，朝廷政务逐渐掌握在了拓跋真的手心里。



  七皇子的支持者，当时的罗国公为了改变这种局面，安排亲信臣子们一起聚在宫门外，匐伏跪下，放声大哭，他们宣称，要是皇帝不肯将尹天照驱逐出宫，就一直跪着哭下去，这种方法，照理来说是行得通的，因为众怒难犯嘛，但偏偏皇帝当时已经完全被尹天照迷惑了，听到官员们如此大哭，十分心烦，一来二去，终于把皇帝惹恼了，他下令禁卫军把在门口哭诉的官员四十二人统统抓起来投入监狱，第二天，统统廷杖。就算如此，尹天照还不解恨，教唆着皇帝又把带头的十二名官员再打了一遍，两次廷杖，四十二人死十六人，重伤二十人，剩下的也都不敢再反对了，而原本很受皇帝宠爱的七皇子，从此后更加被排除在权力范围之外，元气大伤，乃至于后期被拓跋真构陷，也无人再敢为他说话了。可以说，罗国公是个聪明人，但他却不擅长玩弄政治，最要命的是，他没能正确地把握皇帝的心思，把一件本可以转圜的事情变得没有退路了，更加把一盘前景大好的棋下的变成一片残破山河。



  李未央看着拓跋玉，不由笑得更深：“这——只怕不妥吧。”



  拓跋玉当然也知道不妥，可是这个尹天照自进宫以来就出了不少馊主意，他不能坐视他壮大。



  李未央慢慢道：“要打倒尹天照并不难，难的是他背后的人。 ”



  拓跋玉皱起眉头：“你是说——三哥吗？”



  李未央唇边抑制不住浮起一点笑影：“错了，你三哥并不是能保护尹天照的人，真正保护他的，是陛下。”



  “我父皇？”拓跋玉是何等聪明的人，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道，“你说的没错，真正保护尹天照，并且相信他的是我父皇，只要他一天相信此人，我们就一天不能把他怎么样！”



  李未央笑道：“的确如此，七殿下，陛下今年已经五十岁了，他宫中的妃子宫女却足足有万人，这么多美貌女子在他的身边，若是只能看看，岂非太可惜了吗？再加上他身边，年轻健康的儿子们又一个个强大起来，他会觉得恐惧，是理所当然的。”



  李未央说这种话，完全是大不敬了，好在拓跋玉早已安排好了，不会让外人靠近，但这番话还是令他惊讶地睁大眼睛，却听到李未央继续说下去，“陛下一是想要长生不老，永享太平，二是想要身体强健，享受美人，子嗣延绵，这两个方面的需要，都寄托在了尹天师的身上，他既能给陛下治病，又能让陛下迅速强壮起来，难怪陛下会那么喜欢他了。”



  拓跋玉却并不赞同：“他献给父皇的那些丹药，只是短期内——”



  “是啊，只是短期内起作用，”李未央笑了，“对陛下这种年纪的人来说，与其一直这样萎靡不振，哪怕是假强壮、外强中干的强壮也行。更何况，尹天照其人，殿下了解多少呢？”



  “他是闽州人，是轩辕山上清宫的道士。上清宫是天师道的祖庭，世代相传的张天师就住在上清宫，总领天下道教。尹天照很懂得蛊惑百姓，当地的人相信他能祈雨、祈雪，也相信他能治病，所以父皇得到他，才如获至宝。”拓跋玉将调查的消息一一说出。



  李未央却摇了摇头，道：“这个尹天照如今已经年近八十，却生的鹤发须眉，面孔红润，所以他绝非浪得虚名。据我所知，他还很有政治头脑，十年前叛王拓跋誉去请他出山，抬了五十担金子，他也不曾动心，这证明他是个聪明，而且知道审时度势的人，更甚者，他或许知道某种我们不能窥探的天命。”



  “天命？！”拓跋玉的眉头皱得很紧，“我不信他知道什么天命！若是他真的知道，就不会被拓跋真请出山了！”



  李未央叹了口气，从前她也只是怀疑，为什么一向避世隐居的尹天照会突然听了拓跋真的话跑到皇宫里来，据说尹天照精通天象和占卜，难说他不是窥见了拓跋真的天子之命才惟命是从……不，或者两人之中达成了某种交易，这都是她没办法猜测的，因为当年拓跋真连她都没有告诉，这个男人的心思太深了。



  “殿下，尹天照精通天象，这一点，你承认吧？！”



  拓跋玉不以为然，道：“你是说入冬以来一直都没有雪，后来他登台祈雪的事情？那不过是他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



  李未央笑着摇了摇头，道：“他不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也不是陛下所说的神通广大，而是他预测到了下雪的准确时间，所以推说要建祈雪台，故意延迟时间，选择了适当的时间祈雪，这才让陛下对他更加信服了。”



  拓跋玉原本对此人充满了厌恶之情，现在听李未央这样说，不由开始怀疑，这位大师是否真的有预测天象的本事了，谁知李未央还在继续往下说。



  “不仅如此，我听说两个月前，陛下的王美人、陆美人相继怀孕了。”李未央轻声说着，这个消息，还是李敏德告诉她的，可见这个消息在民间引起了多大的轰动，陛下今年都五十岁了，身边的妃嫔们已经有近十年不曾有好消息传出来，现在尹天师进宫后不久就有人怀孕，这其中似乎有某种隐秘的联系。



  拓跋玉显然也是想到了其中的关键，徐徐道：“父皇自从按照尹天照的要求调节身体、崇信道教，又吃了他配制的药物之后，的确是龙精虎猛，频频宠幸后宫妃嫔，其中传出好消息的，还要加上这个月刚刚怀孕的张昭仪。”



  李未央笑道：“所以，尹天师有如此大的本领，陛下怎么能够不信任他？你们反对陛下信道教、吃灵药，可谁才有本事祈一场雨、祈一场雪，为老百姓的农事出出力？你们哪个又有本事，让陛下再生几个儿子？你们不行，可尹天照行，这就是陛下相信他、倚重他的真正原因。”



  “可这个人……”拓跋玉忽然顿了口，脸上浮起抹冷笑，“三哥当真是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没有用的人，他怎么会送进宫呢。”李未央伸手捻碎了一片落叶，脸上笑容越发温和。



  拓跋玉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意：“我可以送他上西天。”



  李未央笑着看手掌心里躺着的碎叶，“你除掉一个尹天照，拓跋真会送第二个！”



  “那该怎么办？”拓跋玉不由自主问道，他隐约觉得，自己窥探人心的本事，还不及眼前这个少女。但他并不觉得灰心，这世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和用途，他愿意以她的长处，弥补自己的短处，这已是一般人做不到的事情了。



  李未央吹散了已经成为碎片的落叶，口中缓缓道：“上折子这种事情就不必做了，明日殿下请你的人上一道奏章，就说尹真人功勋卓著，请命为他修建了一座真人府，并请皇帝加授其为礼部尚书，给文官一品服俸，这样陛下定然龙心大悦。”



  拓跋玉不由吃惊道：“还要给他加官进爵？！”其实他的谋臣们早已出过这个主意，只是拓跋玉对鬼神之说向来不喜欢，尤其痛恨尹天照这样的神仙真人，总觉得他们欺世盗名、招摇撞骗，所以一概不许采纳，可是他没想到，如今连李未央都这样说。



  李未央笑了笑，道：“这是第一策，叫以毒攻毒，陛下越是宠信他，你们越是要捧着他，等到将来他从神坛上摔下来，才会粉身碎骨，到时候陛下只会觉得他蒙受皇恩却欺世盗名，犯下滔天之罪，而举荐他的人，也会连带着遭殃！还有第二策，叫祸水东引。这尹天照固然有些神通，但他的炼丹之术却并不成熟，很容易出岔子，所以他每次炼出来的丹药都会让别人先服食，随后才会送给陛下，殿下若是有心，可以从这批丹药上做文章！当然，若是你可以劝服陛下说，既然人是拓跋真献上来的，那么这些丹药就该由三皇子亲自试服，而且还得当面服食才能见得诚心与孝心！，那这场戏就更好看了！最后还有第三策，是个真正釜底抽薪的法子，殿下不懂长生道这方面的事，若想要扶摇直上，就该明白鱼帮水、水帮鱼的道理。尹天照一共有九个高徒，却都才智平庸，只有一个叫做周天寿，论起占卜和天象之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所以尹天照十分忌惮他，生怕他抢了自己的饭碗，根本不肯带他入宫，依我看，殿下若是能找到这个人，将他送给陛下，用他来取代尹天照，殿下在陛下心中的地位就大不相同，尹天照的死期也不远了。只不过，不管是哪一策，都没有立竿见影的效果，殿下必须懂得如何与陛下宠爱的人打交道！”



  拓跋玉第一次摇头：“我实在不屑与这种人为伍！”



  道士之流，相信他们的觉得是天上的真人，不信的人觉得他们招摇撞骗，尤其是尹天照，他不光是炼丹，还让皇帝长期服用一种红心丸，这种药丸中含有中草药、动物肝脏、秋石等成分，最要命的是这药得用少女的月经来做，听起来不可思议而且肮脏恶心，偏偏这药物有春药的功能，而且成效卓著，依靠着这些药物，皇帝才相信他的什么采阴补阳之说，但这些在拓跋玉的眼里，全都是害人的玩意儿！



  李未央看出了他的心思，不由笑了笑，大概没有一个出身高贵的皇子会看得起这种道士，不要说皇子，恐怕连朝中的官员都对此道深恶痛绝，但拓跋真却不同，他在这一点上要远胜所有人。



  李未央慢慢道：“在讨好陛下这一点上，七殿下做的可不够。”尹天照当年制造红心丸，拓跋真悄悄选大批的少女入宫，许多宫女被催逼月经，用来提炼这种药丸，想也知道，论起狠心毒辣，拓跋真当真是千古罕见了，但正因为如此，皇帝才会觉得他是全天下最孝顺的儿子，最后对他的宠爱远远超过太子、拓跋玉等人，然而皇帝却不知道，拓跋真登基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杀了朝中做官的道士们，拆除了他们的道观，将所有知情的人都驱逐殆尽！想也知道，他心底和拓跋玉他们一样，都是看不起这些人的，不过是权宜之计耳。



  “殿下，你真的想失去陛下的宠爱与信任吗？”



  “难道仅仅是为了一个尹天照，父皇就会与我离心？”拓跋玉不知李未央为何突然这样说，俊美的脸上在月下显得越发疑惑。



  李未央叹了一口气，却说起了另外一件事：“我听说陛下最近睡不安枕，所以总是命皇子们值守，晚上还会送宵夜去，是不是？”



  拓跋玉惊讶于李未央的消息灵通，点了点头。



  李未央舒了一口气，看来皇帝这个习惯一直没有改变，“听闻拓跋真每逢有太监来宣皇帝的旨意，便百般笼络，对待他们如同上宾，而且，每次轮到三皇子值守的那一天，他就在灯下熬夜看折子，通宵达旦，直到天亮再去上朝，这些太监们得了他的好处，自然如实禀报，当然，还会告诉陛下说，其他人在这个时辰都已经上床歇息了，比如七殿下你，哪怕你也熬个通宵在关心朝政，陛下也只会觉得你不堪大用，因为那些太监根本不会像对待拓跋真一样将你的言行真实地反映给陛下，他们只会加倍地诋毁你。”



  拓跋玉难以置信地看着李未央，他在陛下身边也有安排人手，可却从来没有传出过这样的消息——



  李未央笑了，笑容在月光下显得十分冷淡：“太监也是人，若是你一直把他们当成普通奴才呼来喝去，他们很容易就会倒戈的，若是殿下对待他们也能像是对待朝中重臣一样，我相信他们是不会轻易为拓跋真所用的。当然，等七殿下得偿心愿之后，这些人或杀或留，全看你的心意。”



  越是细节越是不可以忽略，拓跋玉是知道这一点的，谋士们也不断在提醒他，可没人能想到这样细致的方面，因为所有人骨子里都是看不起阉人的，对他们许以金银就罢了，真要礼贤下士，绝非皇子可以忍受的。



  “所以，殿下还是想想，从今往后改用何种面孔去对这些太监为好。”李未央笑着，提醒道。



  “这些我都记下了。”拓跋玉是个绝顶聪明的人，同样，他也是个无比骄傲的人，他从前绝不肯做这种事，可现在他意识到了，若是自己不这么做，总有一天拓跋真会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将自己斩尽杀绝！当生存受到威胁的时候，是人都知道该如何选择！



  “那殿下明日应该如何做呢？”李未央试探着看向他，一双古井般的眼睛在月下闪着幽幽的光芒。



  拓跋玉叹了一口气：“我会照你说的，撤回那些让陛下处死尹天照的折子，然后换成给他加官进爵的奏章，并且立刻派人去寻找那周天寿。”



  李未央笑道：“那我等殿下的好消息。”



  拓跋玉凝眸看了李未央一眼，终于笑起来：“你呀——”却不知说什么好，良久，只是轻声道，“后院我多顾及不到，你多保重。”



  他曾经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将来李未央无需担忧，现在才发现自己很多时候都忽略了人心，甚至还要她的提点——他怎么还能信誓旦旦的说今后她再无忧虑呢？



  李未央见目的已经达到，便温柔一笑：“殿下慢走。”



  拓跋玉一走，便有一个少年从假山里头慢慢走出来，少年天生剑眉斜飞，鬓发如墨，有着清逸的春晓之色，眉目间光华耀倾城，尽管有这夜色为他掩去华美，却依旧让人一时拉不开目光，李未央却见他此刻一身的灰尘，不由失笑：“若不是知道你躲在这通道里，我还真要被你吓死。”



  李敏德皱眉：“这人的暗卫也太无能了，若是别人躲在这里呢？”



  李未央叹气：“除了你谁知道这条密道，少演戏了，你莫非是故意躲在这里好嘲笑人家的？”



  “我哪有。”李敏德撇了撇一旁的赵月，赵月立刻拉了白芷退后十步远。



  李未央回到李家两年以来，就看到李敏德一个劲儿地长个子，现在已经比她还要高，这让她不禁怀疑这小子吃了什么，再加上他比女人还要漂亮十分，更让她懊恼，若是自己有这小子一半的漂亮，做什么都会事半功倍了。她皱皱眉，道：“现在李长乐已经不是大历第一美人了吧。”



  李敏德没想到她突然冒出这么一句，略有惊异。



  李未央笑道：“每次你上街都会捧回来一大堆玉佩香囊，羡慕死我了，李长乐这个第一美人的称号也该早点让出来给你。”



  李敏德略微冷汗，道：“男子长得那么漂亮做什么。”



  李未央笑了：“不管是男是女，有张出众的脸，看着都让人赏心悦目，有什么不好。”



  李敏德不开口了，李未央一瞧就知道他是生气了，不由上去戳了戳他的脸，道：“怎么这么容易生气！说正经事吧，你刚才在假山后面偷听，可有什么心得？”



  李敏德冷笑一声：“你非要推七皇子上位吗？”



  李未央摊手：“说服他真的很困难，这个人，太清高了，很多事情他明明知道却不屑去做，只不过，他的这种特质，也注定他干不出狡兔死，走狗烹的事情，对我来说才是最安全的，不是吗？”



  李敏德哼了一声：“我可不这么觉得，他那娘——”



  李未央很是惊讶，道：“你这小子真是记仇，不过是点小事罢了。”



  李敏德挑眉，你不记仇？你不记仇把人家德妃吓得三个月不敢出门？



  李未央见他目光灼灼，才觉得自己心思被人拆穿，轻轻咳嗽了一声，道：“当然，小惩大诫也是需要的。”



  李敏德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他睫毛浓长得不像男子，黑眸像精雕细琢过的珍珠，叫人没办法说谎。



  李未央却是毫无愧疚之心，反倒转移话题道：“若是换了你，又会怎么做？”



  她并没有说清楚问的话，但李敏德却听懂了，他微微一笑，道：“若我是拓跋玉的话……听说陛下最近迷上了香叶冠，还特地赏赐了这种漂亮的道士冠给皇子们，只可惜所有人都束之高阁，包括那个将尹天照推荐给皇帝的三皇子，可见他从心底也是瞧不起道士的，这正是他的矛盾之处。若是我拓跋玉，我便会将这顶头冠带着上朝，横竖那冠十分精致小巧，用它还能证明对皇帝的忠心，何乐而不为呢？”



  李未央笑了，这一回却是发自内心的，慢慢道：“你啊，倒是比拓跋玉更适合做皇子。”皇子不仅仅是要能驾驭百官，在拥有足够的权力之前，最先要做的就是讨好皇帝，但怎么讨好绝不是容易的事，见风使舵，溜须拍马，一不小心就会拍到马腿上，非是一般人做得到，最高明的则是拍的刚好，使舵的比别人更快更狠更准，“可惜你没生在皇家啊，不过这也是件好事。”李未央轻轻地，下了结论。



  李敏德却只是笑笑，没有回答，远方的风吹过来，吹起他的一缕发丝，恰好掩住了他神色中的异常，李未央心情放松，竟然忽略了这样的神情。而另一边，赵月的头，却深深地垂了下去，像是恨不得垂到地下去才好。



  李未央和李敏德说了一会儿话，便回到自己的房间休息，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她就被白芷叫了起来：“三小姐，今天是新夫人给老夫人敬茶。”



  李未央点点头，梳洗穿衣，用了点简单的早膳，便一路向荷香院而去。



  赵月悄声禀报道：“小姐，昨天半夜里，九姨娘突然不舒服，又哭又闹的，把老爷给哄走了。”



  李未央脚步一顿，几乎惊讶地说不出话来，半响后突然笑了：“新娘子什么反应？”



  赵月慢慢道：“这种事情，是从来不曾遇到过的，人人都以为新夫人会发怒，谁知她竟然换下喜服，亲自带着礼物去探望九姨娘，还为她三更半夜的去请大夫来……后来下人们都说，九姨娘恃宠而骄，实在是太过分了，偏偏新夫人心地宽宏大量，才能容得下她呢！”



  李未央脚步不停，心中却对这个蒋月兰的为人有了一丝顿悟，换了任何一个新嫁娘遇到这种事情不哭不闹已经是很难得，她居然亲自上门去慰问，这种胸襟实在是太了不起了。



  一旁的墨竹却悄声冷道：“说不准是在做戏呢？”



  李未央却笑道：“就算是做戏，若是换了你，你能做到吗？”



  墨竹吐了吐舌头，却也答不出一个是字，很多事情大家都知道，却都没这份气度去做出来。想也知道，一个名门正娶的夫人，却能纡尊降贵到这个份上，实在是太令人刮目相看了，这个蒋月兰，若非真的胸襟宽广，就是心机沉不可测。



  很快，荷香院便到了，一屋子的莺莺燕燕，还没靠近，便有笑声传了出来，李未央脚步稳当，轻轻走了进去。



  蒋月兰穿着正红色的绣花绫衣，黑漆漆的头发梳成髻，插着金步摇，换成了妇人的发式，更显得比昨天晚上妩媚三分，李萧然也坐在一边，穿着深青色的锦袍，看着高大挺拔，相貌儒雅，给人一种十分沉稳的感觉。



  李未央脸上端起更加灿烂的笑容，向在座的长辈行礼过后，便与李常笑站到了一边。



  蒋月兰向老夫人敬茶后，老夫人给了一个厚厚的红包，严肃的面孔露出了一丝笑意，道：“进了门，以后就是一家人，希望你照顾好一家大小，早日为李家开枝散叶。有什么不习惯地可以和我说，有什么需要的就找我身边的罗妈妈……”说的话淡淡的，并不多，却言简意赅。



  蒋月兰应了声，随后不知想到了什么，转过头看着李萧然，脸颊晕红，无限娇媚，看样子昨天晚上看望完九姨娘，父亲还是抽个空洞房了，李未央极端忤逆不孝地想着，心中不免又对这位新夫人高看了两分，说起来，还是九姨娘恃宠而骄，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了。蒋月兰从头至尾都是羞涩的笑容，就算是偶尔和李未央的眼神撞上，她的目光也是极为平静的，看不出任何的情绪，显得温柔可亲，让李未央几乎觉得是自己心理太阴暗了，眼前分明是一个端庄大方、温柔和蔼的继母嘛！



  老夫人看了一眼在场的众人，道：“长乐，未央，你们都过来，正式拜见你们的母亲。”



  李家长房的三位小姐，李长乐、李未央、李常笑，都从旁边走出来，盈盈拜倒，“见过母亲。”



  其实昨天晚上已经见过了，今天早上算是正式拜见了。



  蒋月兰的笑容非常温和，她的笑容和过去大夫人的表情不同，大夫人从前虽然慈眉善目，可眼睛里永远没办法掩饰那种居高临下，但她却让人感觉到随和与亲近。



  李未央不由自主想到关于蒋月兰的事情，她幼年丧母，在后娘的眼皮子底下长大，还有七八个非同母所生的姐妹们，可想而知，她的日子不会好过，偏偏根据李敏德的消息，蒋月兰不但过得很好，而且很受继母的看重，父亲的宠爱。这只有两种可能，一是这位继母心地宽宏、对前妻留下的孩子一视同仁，但这个可能性很小，因为续弦的地位通常十分尴尬，她生的子女虽然也是嫡出，但地位上要比原配的要低一点，所以通常的续弦会对原配子女有所防范。不过大家族的话，当然还是会给原配生的女儿一个好姻缘，但这也仅限于让她给家族带来利益，很少考虑到她个人幸福了。第二种可能，是这位蒋月兰十分会做人，能够讨得继母的欢心和信任，才能一力压过其他的姐妹们拔得头筹。不知情的人觉得嫁给李萧然，蒋月兰是委屈了，因为李萧然年近四旬，家中又有子有女，妾都有好几个，但他生的儒雅，看起来就像是三十的人，还是堂堂的丞相，位高权重，为人性情温和，也没什么怪癖，嫁给他一进门就是丞相夫人，远比嫁给一些小官员做原配夫人要强得多，这是一门有面子又有里子的婚姻，所以若非蒋月兰在家中地位不一般，这种事情也轮不到她。



  李未央一边思忖着，一边听到蒋月兰吩咐身边的妈妈：“你把红包取出来给姑娘们吧。”



  李未央接了红包，笑眯眯地退下，她看了一眼抱着自家软哝哝的小弟的七姨娘，随即垂下眼睛不言语了。



  既然见过了女儿们，现在就该轮到各位姨娘见过新夫人了，蒋月兰仿佛十分喜欢小孩子，纤细的手指轻轻捏了捏李郁之的小脸，道：“这孩子真是可爱。”



  自己的弟弟当然可爱了，李未央心中这么想，也不是她自吹自擂，敏之生着酷似七姨娘的大大的眼睛，漂亮的鼻子和小嘴，可爱就可爱在见人就笑，偏偏还没长牙，看起来粉嫩粉嫩，十分招人喜欢，也难怪不管是李萧然还是向来严肃的老夫人，每次看到敏之就忍不住笑。



  小孩子么，总是爱哭，还从来没见到自家弟弟这么爱笑的，连李未央都纳闷。



  小敏之不知道自己姐姐在心中的想法，只是笑得小脸开花，蒋月兰爱不释手，抱了又抱，足足小半个时辰才将敏之还给眼巴巴看着的七姨娘。李未央冷冷瞥了一眼襁褓里只知道傻乐的小敏之，心道这孩子长大了是不是给颗糖就被人家拐跑了。



  轮到九姨娘的时候，蒋月兰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抱小常静，谁知九姨娘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意识到自己的举止引人注目，她才尴尬地笑道：“夫人，这孩子爱哭，怕扰了您。”



  屋子里的李萧然和老夫人面色都是一变，心中同时都觉得这个九姨娘也太不懂事了。



  蒋月兰却露出笑容道：“不妨事的，小孩子嘛！”



  也许是蒋若兰一身红衣，晃了小姑娘的眼睛，奶娃娃小常静一下子哭了出来，眼泪鼻涕横流，九姨娘连忙去哄，李萧然皱眉道：“带下去吧！”九姨娘连忙抱着孩子退下了。



  李未央看着她的背影，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按照道理说，九姨娘不该这样惧怕蒋月兰才对，为什么刚才她的神情就像是见到鬼一样呢？不，像是怕蒋月兰夺走她的孩子？！这是为什么？李未央突然想起一件事来，她猛地回头盯着敏之，脸色整个都变了。



  敏之不知自家姐姐为何露出奇怪的神情，只顾傻呵呵地笑，浑然不知危机已经来临……

101 正室夫人


  傍晚时分，李未央匆匆去了荷香院。


  丫头打了帘子迎了她进去，笑道：“县主，老夫人正等着您呢。”


  李未央微微一笑，脚步半点不停，快步进去了。


  李未央进去时，老夫人正端坐在椅子上，由罗妈妈伺候着用茶。李未央请了安，老夫人笑着道，“起来吧。难得你有心，这时候还跑来看我。”


  李未央起身谢过，老夫人指着旁边的糕点，道：“你母亲早晨送过来的，你尝尝看。”


  李未央笑着走过去，看到这盘糕点色泽红润且透着丝丝金黄，看起来十分诱人可口，便随意地拈起一块放在嘴里吃了，不由赞道：“这糕点味道真是爽口，不知道叫什么？”


  老夫人微笑不语，罗妈妈道：“县主，这是金糕，大夫人亲手做的，爽滑细腻、酸甜可口，老夫人很是喜爱呢。”


  李未央回味片刻，道：“是山楂做出来的吧？”


  罗妈妈点点头，道：“也是大夫人有心了，老夫人最近受了风寒，吃什么都不开胃，这个正好呢！”


  李未央笑道：“可见母亲用心之深了，老夫人得了这样的好儿媳，可是洪福齐天的。”


  她言笑晏晏，半点看不出真实心思，说完后便到一边，从罗妈妈手中接过茶碗，亲自捧到老夫人跟前，毕恭毕敬的，老夫人看在眼里，也不言语，待喝了一口，才慢慢笑说：“好好的丫头，倒为我做起这些微末功夫，可委屈你了。”


  李未央忙道：“老夫人说的哪里话，孙女笨手笨脚的，也不知道是否妥帖。若是能跟母亲一样聪慧，早就备了点心天天送来了。”


  老夫人笑道：“瞧你这张嘴，真真是挑不出错处来，可劲儿地招人喜欢。”说了这句话，却突然停了笑容，正色道，“只是，我今天倒有件事，要与你说。”


  李未央心道果然来了，脸上却不露分毫道：“老夫人请说。”


  老夫人看了她两眼，慢慢说：“蒋月兰怎么嫁进府里头的，咱们彼此心里头都清楚，我只有一句话，既然她嫁入李家，我就当她是一家人。现在看她，的确是个聪明人，行事妥帖又知道轻重，这个儿媳妇，倒也没有娶错。”


  李未央侧耳，认真倾听，心中不由想到，按照道理说，蒋月兰是蒋家硬塞进来的，老夫人先存了三分厌恶，现在看来，只能说这蒋月兰手段不是一般的厉害，这么容易就让老夫人刮目相看了。


  老夫人看她仔细听着，慢慢露出笑意，道：“我心里是真心疼你，才提前来跟你说，敏之这两天又养胖了吧？”


  说得好好的，却转到了敏之身上，李未央故作不觉，只是微笑，“敏之很好，还是多亏了老夫人照拂。”


  老夫人淡淡笑一声，“他是我的亲孙子，又生的这么可人疼，我当然是要全心全意为他考虑的。”


  李未央脸上的微笑一如往昔，心里却变得万里冰封，脊背不由自主变得更直。


  老夫人仔细观察她片刻，又复了往日慈和的神色，柔声道：“你是个好孩子，可惜没有托生在夫人肚子里，否则今日的前程不可限量，便是太子妃也没有什么做不得。敏之亦是如此，他虽然是个庶出的，但我和你爹都是把他当成嫡出的一样疼，为了免得将来他受苦，所以我们商议过了，将他送到蒋月兰那里抚养。”


  李未央闻言，明明心中早已有所了悟，脸上却露出吃惊的神情。


  “未央，我这么做，全是为了敏之好，已经耽误了你，不能再耽误一个好孩子。”老夫人一边看她，一边道，“到底敏之是我的亲孙子，我绝不会委屈了他。跟着蒋月兰，她若是有一丝半点的疏忽，我都不会饶了她！”


  李未央当然知道这一点，若是蒋月兰要了孩子去，却没有好好照顾，或是出了半点差池，只剩这根独苗的老夫人都是会跟她玩命的！在一般人看来，跟着嫡母，确实是比跟着庶出的娘要好得多。只不过这样一来，敏之就会被蒋月兰捏在手心里，连带着自己要做什么，第一个要顾虑的就是敏之会不会受到影响，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当然这些实话，李未央不好和老夫人说，对方现在只考虑到孙子记在嫡母的名下，等同于嫡出的身份，于他将来大有益处！


  李未央微笑道：“未央自然知道老夫人一片好意。”


  老夫人迟疑：“七姨娘那边——”


  李未央笑得很温柔：“七姨娘是个识大体的人，必定不会对老夫人的决定有什么意见，老夫人放心。”


  老夫人见李未央如此简单就答应了，也是十分高兴，笑道：“你尽管放心，不管是你还是敏之，我都不会坐视你们被人欺负的。”


  李未央谢恩，“多谢老夫人，我们能倚仗的，也只有您了。”


  老夫人的目光悠悠在她手腕上一荡，随后向罗妈妈点点头，罗妈妈立刻去一旁捧了个宝石匣子出来。


  匣子打开，里面是一串由十八颗翠珠，两颗碧玺珠穿成的手串，一看便知是价值连城之物，老夫人将它串在李未央的衣襟上挂着，只是笑道：“这还是我嫁过来的时候用来压箱底的东西，年纪一大也带不着了，以后便送给你了，未央，你可明白我的心意。”


  李未央低首，道：“未央明白。”


  老夫人柔和道：“你是个懂事的。”她顿一顿，“唉，蒋月兰年纪虽小，却是你的母亲，若是她有什么不好的，从今以后你也只得让着她了。”接着又道，“当然，有我在的一天，都不会让她胡来的！”


  李未央只是含笑不语，老夫人点点头，道：“好了，回去歇息吧。”


  刚出了荷香院，却见蒋月兰和李长乐亲亲热热过来。见了李未央，蒋月兰笑吟吟望着她道，“未央也在这里，早知道你要来，咱们就一块儿了。”


  李未央含笑道：“是啊，不知道母亲和大姐要来，刚还尝了母亲亲手做的金糕，实在是好吃呢。”


  蒋月兰点点头，笑道：“若是喜欢，改天我给你送一些。”


  李未央道：“不敢劳母亲费心。”


  李长乐面上似笑非笑，看不出真实的心意。


  “没什么费心的。”蒋月兰笑笑，突然道：“我已经为敏之请好了新的乳母，不知他何时能过来？”


  李未央眉心微微一蹙，面上却笑得很温和，“这个……七姨娘说，他这两日吐奶比较厉害，总要好一点才敢给母亲送过去。”神情无限谦卑，可一旁的李长乐却觉得看到李未央的笑容就冷飕飕的，下意识地向蒋月兰身后退了一步。


  蒋月兰并没有为难，只是笑道：“我家中弟妹多，小孩子吐奶是难免的，若过些天还是不好，不妨交给我来试一试。”说着，便扶着丫头的手，进去了。


  李长乐看着李未央，眼中神情阴沉不定。


  台阶上，蒋月兰回头，亲热道：“长乐！”


  李长乐答了声“是”，瞟了李未央一眼，快步跟了上去，蒋月兰笑盈盈地挽着她的手，两人亲亲热热进去了。


  白芷低声愤愤道：“狗仗人势！”说的自然是李长乐。


  李未央笑道：“是啊，从前狂吼乱吠，她这一安静，我倒不习惯了。”


  隆冬季节，天黑得早，刚到黄昏时，天色就已经完全黑了。


  刮了一天的小北风此刻已经停歇了，没有了嗖嗖的声响，黑暗中的世界格外宁静。在这无声的世界里，夜色仿佛更浓，如果没有千家万户透出的灯火，整个京都都会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正是因为到处都是一片黑暗，李未央屋子里的烛光显得格外明亮。


  在这样的烛光下，李未央正含笑，双手捧着暖炉，她屋子里的四盆炭火都烧得通红，可她身上还没缓和过来，可见外面到底有多冷。


  她是刚从梨香院回来的。


  现在，她看着七姨娘正在用拨浪鼓逗弄笑嘻嘻的小敏之，不由自主地，叹了一口气。


  小敏之睁着一双黑亮的大眼睛，好奇地歪头，看着不远处的姐姐，谈氏微笑着摸了摸他的头，一副有子万事足的模样。


  这样寂静的夜晚，他们三个人，便已经是一个世界，很温馨，很舒服，谈氏觉得异常的满足，但她知道，这样的平静是她的女儿为她争取来的，若是没有未央的保护，她绝不会有这样的好日子，所以她万分感激上天，能够赐给她一个聪慧勇敢的女儿。只是，今天未央的心情，看起来不是很好。


  谈氏看了一眼正吐泡泡玩的儿子，又瞧了瞧一脸沉思的女儿，笑了笑，起身走到一边，弯腰拿起乌沉沉的火筷子拨着火盆里的炭，底下冒出一阵香气。


  白芷笑着去接谈氏的火筷子，谈氏却摇了摇头，显然是想要亲力亲为，李未央笑道：“好香！是烤红薯的味道！”


  谈氏笑道：“知道你爱吃，刚才特意埋了两个，这会儿正好。”说着将烤红薯放到托盘里，白芷早已小心翼翼地洗了手，然后要替李未央剥开，李未央却摇了摇头，道：“直接拿过来吧。”


  白芷忙不迭地笑着答应了，手里捧着烤得爆开的红薯，送到李未央的面前。


  李未央倒是不怕烫，用一种飞快的速度剥开了红薯，屋子里烛火通明，透着红薯的甜香。


  谈氏笑着招呼几个丫头：“你们也来。”


  赵月是第一个有反应的，但她看着李未央，脚终究没有伸出去。李未央笑了，道：“都去吧。”


  丫头们欢呼一声，赵月、白芷、墨竹等人都围着那个火盆，开始翻着里面的红薯和栗子，赵月一边吃一边不断用手去摸自己的耳朵，显然是烫得很了。


  屋子里的气氛很松快，很温馨，李未央看着，突然顿住了吃的动作，目光还是落在了正瞪大一双眼睛，好奇地看着众人流口水的小弟敏之身上。


  谈氏看出了她的心不在焉，笑着吩咐道：“你们把这里面的东西都取出来，拿下去分一分吧。”


  丫头们对视一眼，又同时看向李未央，李未央点了点头，她们欢天喜地地谢过谈氏，手脚利落地挖出了火盆里的吃食，用小食盒捧着，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谈氏走到李未央的跟前，柔声道：“有什么烦心事吗？”


  李未央笑了笑，道：“娘，没什么事，你不必担心。”


  谈氏笑了笑，声音很温柔：“傻孩子，你是我生的，你有半点不开心我都看得出来，娘虽然没什么用，不能帮你解决问题，但娘总能听你说说，很多事情，说说就放开了。”


  李未央报以一笑，漆黑的眼睛还是落到一旁的敏之身上。


  谈氏顺着她的眼神望过去，不由自主皱起眉头：“跟敏之有关系？”


  李未央点点头：“据我说知，这三个月来，父亲大多数时候都是留在新夫人的院子里，可见很宠爱她。”


  谈氏点头道：“是这样，九姨娘偶尔还能分一杯羹，四姨娘等人现在完全都见不到老爷了。”


  李未央看谈氏说起这件事一副无所谓的口吻，便知道她并不将这件事放在心上，暗自点点头。


  谈氏又道：“我知道新夫人受宠，所以一直提醒身边的人，不许行差踏错，别给你惹麻烦。”


  李未央失笑：“有时候麻烦不是我们找的，而是人家主动上门。”


  谈氏小心翼翼觑着她道：“新夫人给你气受了？”


  李未央慢慢道：“这倒没有。”蒋月兰初来乍到，三个月的时间她一心扑在如何笼络李萧然的心上，哪里有功夫来找她的麻烦呢？“只不过……”


  李未央欲言又止，似有什么话一时说不出口。谈氏与她相处不是一两日了，便道：“有什么话，你尽管说就是。这里没有外人。”


  李未央看了看旁边冲着自己咧嘴笑的敏之，叹了口气：“这件事情我已经思虑再三，只是没想到这样快便成真了，刚才听说祖母染了风寒，我去她院子里探病，谁知到了那里，却听老夫人说，蒋月兰要把四弟带去她那里抚养。”


  谈氏脑中轰然一响，喃喃道：“去她那儿？”


  李未央眼中的阴霾如同一片阴郁的乌云，越来越密：“庶出的子女，自然是要交嫡母抚养的。从前大夫人在的时候，先有了李敏峰和李长乐，根本不耐烦担负照顾其他人的责任，所以并未要求四姨娘将常笑常喜送去她的院子里抚养，至于我么，她就更加是憎恶万分了，所以才一出生就将我赶出门。现在的情形完全不同，新夫人还没有子嗣，只要她愿意，就可以把四弟带过去抚养，不管是父亲还是老夫人，都不会出言阻止的。”


  谈氏忍住眼泪，她当然知道这一点，作妾的不应该把自己亲生的子女看做自己的子女，却应该看做主母的子女，而敏之将来也不会把她这个生身之母看做母亲，只能看做父亲的一个妾，就如同她在外人面前永远管未央叫一声三小姐一样，这是铁板钉钉的事情，谁也改变不了。这就是当初她拼了命地伺候大夫人，只求将来许给一个管事哪怕是小厮也好，起码是个正头夫人出身，也不至于落到如今这个窘迫的地步。


  李未央看谈氏的样子，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在这一点上，李未央觉得罪魁祸首就是李萧然，若非他对谈氏动了念，大夫人也不会利用谈氏去为她自己谋取福利，利用完了再一脚踢开。在别人看来，做了妾就不该有被人歧视的怨恨，更不能将这种恨意传递给子女，反而要安守本分，好好做奴才，庶出的子女也要相信别人对待自己跟嫡出的没有两样，一心一意为家族谋取利益，才算是知礼义识大体的正派人，原本的李未央就是这么相信的，她以为自己和李长乐都是李家的小姐，并没有什么不同，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姐妹，都该为李家好好挣得荣耀！可后来她落到什么下场了呢？所以这话在她看来，全都是狗屁！


  谈氏没有哭，反倒笑了：“新夫人刚进门，她照顾好四少爷的话，老爷和老夫人才会喜欢她看重她，我相信她不会把孩子怎么样的。”


  李未央怔住，她以为谈氏会求她想方设法留住敏之的。


  谈氏有些忧心：“人人以为你受尽恩宠，福泽深厚，可是我看来，却是步步危局、身处险境，所以千万不要为了敏之和新夫人起冲突，她要孩子，就给她吧……”她微微黯然，“以后我天天去请安，也能看到的……”


  李未央微微有些动容，谈氏这样做，完全是为了自己，她温然道：“也不是没有办法——”


  谈氏只当她在安慰：“你必须事事留神，才能谨慎不出错，为了敏之跟新夫人有了龃龉，违背了老爷和老夫人的意思，他们还会那样护着你吗？傻孩子，别犯犟了。”


  李未央笑了笑，刚要告诉谈氏其实她早已想好了，却听见外面砰地一声，谈氏一下子惊得站了起来。李未央皱眉，就看见白芷快步走进来：“小姐，九姨娘非要闹进来！”


  有赵月在，九姨娘当然是进不来的，但她像是豁出性命一样往里面闯，若是从前赵月就一剑解决了她，如今赵月跟着李未央久了，自然知道这是行不通的，所以外面的局势一时僵持住了。


  谈氏面上流露出疑惑，看着李未央。


  李未央随意地挥了挥手，道：“让她进来吧。”


  “是。”白芷快步走出去，不一会儿，九姨娘满面泪痕地跑了进来，李未央一看，对方竟然不知何时跑掉了一只鞋子，显然是慌张之极，她冷声道：“你们怎么伺候的？！怎么让姨娘一个人跑出来了？！”


  九姨娘却不管不顾地推开旁边的丫头，道：“县主！你要救救我的女儿！”


  李未央面色冷淡地望着她，九姨娘原本是准备大闹一场的，看到李未央的样子，突然有点害怕，她有一瞬间想要退缩，可是想到自己的女儿，顿时又鼓起了勇气：“刚才夫人派人来，把我的静儿带走了！”


  七姨娘十分惊讶，随即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敏之，有一点疑惑。其实这并不奇怪，李敏之是李未央的亲弟弟，有这个县主姐姐，蒋月兰自然不会直接来抱孩子，可对九姨娘，就不会这样客气了！


  九姨娘的脸全然失了血色，苍白如瓷，她仿佛只剩下了哭泣的力气，泪水如泉涌下，扑通一声跪倒在李未央跟前，哭泣着哀求道：“县主，之前是我不对，是我被猪油蒙了心，才一时不知道轻重！居然连你都敢招惹！我知道错了，我已经知道错了，求你想想法子，帮帮我，让我把静儿带回来吧！她是我的亲生骨肉啊，才这么小就要送去夫人那里，我怎么能放心呢？！我求你，帮我去求老夫人，求求她！”


  李未央的神情越发冷下去，她看了一眼赵月，赵月立刻走上来，半是扶半是拽地拖了九姨娘起来坐到一边的椅子上。


  谈氏见她哭的这么伤心，有一种物伤其类之感，劝慰道：“九姨娘，千万不要哭了，我们四少爷也是要送到夫人那里去的，你来求县主，她也是没法子啊！”


  九姨娘的哭声戛然而止，不敢置信地看着李未央。在她看来，李未央怎么会这么容易妥协？！


  李未央看着哭的涕泪横流，完全不顾自己美丽形象的九姨娘，叹了一口气，道：“九姨娘，你听见了吧，敏之也是要被送到夫人那里去的。你来求我，恐怕是已经走投无路了，刚才你已经去求过父亲和老夫人了吧，他们都不理睬你，是不是？”


  九姨娘顿时愣住，有点不知所措，嗫嚅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在李萧然的书房和老夫人的荷香院外头都跪了，可谁也不曾点头，却都异口同声责怪她不懂规矩。


  李未央笑了笑，道：“九姨娘，庶出的孩子本来就是该嫡母来教养的，这一点，你只怕不知道，所以我也不怪你，不仅如此，我还要告诉你，今天你不但做错了，而且大错特错，你把六妹妹可害惨了。”


  九姨娘完全懵了，茫然地望向七姨娘，却见她露出于心不忍的神情。


  李未央慢慢道：“第一，嫡母要抱你的孩子，这是恩典，你得受着。第二，老夫人和父亲都是为了妹妹的将来着想，你却不知深浅，大哭大闹，这是僭越。第三，你这样哭哭啼啼跑到我院子里来，完全不成体统，别人还以为我们串谋对付新夫人，这是不敬。”


  九姨娘吃惊地睁大了眼睛，连眼泪都不会流了。


  谈氏想要说什么，可是看到未央严肃的神情，却觉得九姨娘毕竟是外头来的，又太受宠了，不懂得大家族里头的规矩，就此让她明白也好，便只递了块帕子给她，九姨娘却也不知道接，只是望着李未央，神情阴晴不定。


  李未央的声音稍缓了缓，道：“第四，你这样胡闹，六妹妹也会因此受夫人不喜，将来若是别人照顾的不精心，夫人也只会说是六小姐顽皮，天生继承了她亲娘的性子，不知深浅。你自己不要体面，总要顾着六妹妹！你明白了吗？”


  九姨娘身子一晃几乎就要晕去，谈氏连忙道：“快扶着你家姨娘！”两个丫头连忙上来扶着她，九姨娘就是低头哭，眼泪啪嗒啪嗒落到衣襟上，仿佛要将这屋子都淹没了。


  谈氏柔声劝慰：“九姨娘，夫人自己还没有孩子，老夫人和老爷将四少爷和六小姐交给她，她是必定会好好照顾的，绝不会亏待了孩子，这也是你我的体面。”一边说，她自己却觉得浑身发冷，越说越觉得没有底气，因为她对九姨娘的痛苦感同身受。但是，她比九姨娘多呆了这么多年，知道什么规矩是不能触犯的。


  九姨娘哭的眼睛都红肿了，李未央却道：“四姨娘撺掇着你来的吧？她一定是说，我是个聪明人，定然有办法扭转局面，是不是？”


  九姨娘一怔，眼泪汪汪地抬起头，终究点了点。


  李未央冷冷一笑，道：“她总是这样唯恐天下不乱，九姨娘，我劝你以后少听这些人撺掇，你这么闹下去，不只连累了六妹妹，还会害的父亲也对你冷漠以待。”


  九姨娘想起李萧然刚才如冰似雪的眼神，顿时愣住了。自从她生了孩子，全心思扑在女儿身上，根本不曾想过这个……她望着李未央，道：“那……我该怎么办……”


  李未央慢慢道：“梳洗打扮，弄清爽了之后就去找父亲，告诉他你刚才是一时想不开，才会作出愚蠢的事情，现在你已经想开了，知道轻重了，只盼着六妹妹跟着夫人，将来能有个好前程。”


  九姨娘并不蠢笨，听了这话立刻明白过来，讷讷地道：“可是——”


  李未央截然打断：“没有可是！来人，送九姨娘出去！”


  九姨娘的丫头扶着她出去了，谈氏犹豫：“这——未央，你话也说得太重了！”


  李未央冷笑道：“若是真的慌张地跑没了鞋子，怎么会脚上都没什么泥巴！分明是到了园子里才脱掉，想要撺掇我去出头而已！”


  在寻常人的眼中，姨娘的作用就是生孩子的工具，而生下来了，这个孩子就是这个家的主子，承担着在家庭中成材、使家庭兴旺的责任。所以妾生的孩子，也是嫡母的孩子，只要蒋月兰要求，那是肯定得交给她抚养的，这是体统，是规矩！哪怕到了皇帝面前，也是有理的！偏偏九姨娘来闹一阵，就是想要自己出面去争夺，这其中还含了煽风点火的意思，李未央自然不会理睬。


  谈氏极为惊讶，看了一眼赵月，便见到她点点头，心中不由更加感叹，随后又跑去敏之的摇篮边上，不舍得望着他半响，才道：“明天一早，就把敏之给夫人送过去。”


  李未央看着忍住眼泪的谈氏，微微一笑，道：“娘，你放心，不出十天，我就要蒋月兰乖乖把孩子送回来！”


  谈氏吃惊地望着李未央，不知道她能有什么办法，然而李未央却微微一笑，站起身，走到李敏之的跟前，戳了戳他白嫩的小脸，道：“小子，你老老实实待几天，姐姐很快去接你。”


  敏之被香味熏得晕晕乎乎，满足地打了个嗝儿，小肚子朝天地睡了，显然没把他家姐姐的话放在心里，李未央失笑。


  第二天一早，七姨娘便抱着敏之到了老夫人处，按照她原先的想法，是直接送去夫人的院子，可是李未央却不是这么想的，她让蒋月兰亲自来荷香院接孩子。


  这种做法，只有已经是县主的李未央，才敢做出来，九姨娘在一旁看着，心中又妒又恨，却不敢开口说什么。


  “这孩子越看越像你父亲小时候。”老夫人一看到敏之，就忍不住笑起来。


  李未央看了一眼小小的敏之，挑了挑眉，她可不这么认为，自己小弟还是更像谈氏多一些，当然如果像李萧然，长大了也意味着是美男子一枚。


  老夫人伸出手，要来抱孩子。


  敏之皮肤雪白，黑黑的大眼睛滴溜溜圆，小嘴巴啪啪地，在说一些大人听不懂的话。


  “哎呀呀，在对我笑呢！”老夫人赶不及地托住他的小屁屁。


  李未央只是微笑，我家小弟看见谁都一脸笑，老夫人你实在是想太多了。


  “四少爷真是爱笑，很少听见他的哭声呢！”罗妈妈凑趣道。


  “从小看大，三岁看老，是个有福气的孩子啊！”


  “将来一定有出息！”丫头们见老夫人高兴，都这样说道。


  李未央看了一眼傻乐的小敏之，很怀疑对方的眼光，这孩子怎么看都有点呆么！


  正说着，蒋月兰就进来了，她一看到敏之，立刻就绽开了笑容，老夫人看了她一眼，将孩子递给她，她刚接过去，敏之就突然大哭了起来。蒋月兰却也不慌张，赶紧颠着颠着，显然是个照顾孩子很有经验的，李未央想到她家中的继母生了四个孩子，还不算上那些庶出的，便明白蒋月兰这照顾孩子的本事是从哪里学来的了。


  可是蒋月兰经验再老道，也抵不住敏之小盆友对她的抵触，不管她怎么哄，敏之都哭个不停，眼泪哗哗地往下掉，谈氏心疼极了，下意识地要上前，李未央却突然走了一步，挡在了她面前，谈氏一下子醒悟过来，想到女儿昨夜说的话，她心道，未央说过，小不忍则乱大谋，我不能坏她的事！便硬生生止住了！


  “这孩子，怎么突然哭起来了？是不是哪儿不舒服？”老夫人摸了摸蒋月兰怀里哭闹不止的敏之，也没发现什么发热的征兆。


  “额头也不烫啊！”老夫人奇怪道。


  蒋月兰不以为意地笑道：“或许是和我不熟悉，过几日就好了，只怕到时候他离了我还会哭呢！”


  老夫人略带担忧地看了敏之一眼，也不再说什么了。


  李未央始终面带微笑地看着，李长乐突然道：“三妹妹不心疼？”


  李未央笑道：“有母亲的疼爱，敏之一定会过得很好，我有什么好心疼的，更何况每日晨昏定省，母亲也一定会让我见到四弟的！”


  蒋月兰一怔，随即笑道：“那是自然的。”


  老夫人点点头，道：“你们都能和睦，就是我最高兴的事情了。”


  敏之被抱走的时候，还是抽抽搭搭的，一个劲儿地向李未央和谈氏的方向看，小孩子目光浅，根本看不清楚人，分明是根据气味来判断的。


  李未央回头，看到谈氏眼泪汪汪的，便摇了摇头。不要怪她心狠，为了四弟将来能在亲生母亲的抚养下成长，道理必须占足了！这点忍耐是必须有的。


  丫头们扶着七姨娘回去了，她走出去的时候，腿脚都是发软的，根本站不直，显然是伤心得很了，却还强自压抑着，李未央向老夫人行礼告别，便走出了门，台阶上，李长乐却在等着。


  李未央扬起眉头看向她，李长乐微笑道：“动心忍性，三妹妹果真不同凡响。”


  李未央笑了笑，道：“大姐过奖了。”说着，面不改色从她身旁走过。


  李长乐瞧着她的背影，微微一笑，向檀香道：“走吧，去福瑞院。”


  自婚事定了以后，李萧然便命人将福瑞院收拾了一番，新夫人进门后，她按照自己的想法又添置了一番。李长乐再走进来，只看到庭院广种花树，正房前面种着几株红梅，枝头红花怒放，东边是一溜紫藤架子，西侧则遍栽着茉莉，海棠、凤仙、牵牛，确是花木扶疏，幽雅宜人。她的心中，陡然就生出了几分感慨，母亲当年喜欢的都是贵重大气的东西，绝对看不上这些寻常的花，这位新夫人却是另辟蹊径，但她的这番布置，显然是很讨李萧然这种文人的喜欢，独有一分清雅。难怪自从她进了门，连一向讨得李萧然喜欢的九姨娘都失宠了，想也知道，九姨娘毕竟是个唱戏的出身，要说唱曲逗乐、艳舞助兴就罢了，要是想和父亲词曲相和、心意相通，替他分担烦心事，就不够格了，说到底，不过是个玩物。


  李长乐走进了屋子，就看到蒋月兰还抱着李敏之在哄着，李长乐看了一眼，便道：“母亲。”


  蒋月兰看见她来了，便将敏之交给一旁的乳娘，随后道：“这孩子也不知怎么的，上次我抱着还笑个不停，今天谁抱着都哭。”


  李长乐挥了挥手，让乳娘抱着哭的眼睛红红的敏之下去，随后轻声道：“不过是只白眼狼，养不熟的。”


  蒋月兰只是笑，并不开口。


  李长乐见套不出她的话，便笑道：“这乳娘看着眼生，不是府里头的吧？”


  蒋月兰笑道：“老爷怕我照顾不周，专门去外头请来的，说是奶水养得又好又足，伺候人也精细，一定能照顾好敏之。”


  李长乐叹了口气，道：“父亲可宝贝这孩子了，刚一出生就送了一套上好的笔墨纸砚，这是指望他将来出人头地、光耀门楣呢。”


  蒋月兰笑道：“那是自然了，谁叫咱们家里现如今就这么一个宝贝疙瘩呢！”


  李长乐忍不住道：“他一个庶出的尊贵得不得了，可怜我大哥——”


  蒋月兰轻笑一声，“大少爷一定能平安回来的，长乐你要放宽心。”


  李敏峰是跟着蒋旭在任上，蒋月兰和李长乐都是心照不宣的。李长乐微微一笑，转道：“我会向外祖母说，母亲你做的很好，看到这小子被带离七姨娘身边，我才叫高兴呢。凭什么我们凄凄惨惨，他们偏快快活活的，我就是看不过眼。”


  蒋月兰只是喝了一口茶，扬了扬唇角，并未开口。


  李长乐看了一眼她的脸色，试探着道：“如今敏之在咱们手里，李未央可就捉襟见肘了，母亲，这家里除了老夫人，你才是宅子里头的正头夫人，一切都在你的手心里攥着，你要那些庶出的跪着，他们绝对不敢站着！敏之他——”她刚想说，找个由头让这个小子夭折了，就听见蒋月兰慢悠悠地开了口。


  “正是老夫人和老爷信任我，才将这孩子交给我，所以我一定会好好待他，好好疼爱他，好好宠着他，将来他也得管我叫一声母亲呢，他有出息，也是我的荣耀。”她这么说着。


  李长乐一听，刚开始有点不高兴，随后转念一想，拍掌笑道：“母亲说的是，从今后他就是母亲的儿子了，随咱们怎么养，最好让这小子将来长大了都不承认那些贱人，到时候李未央要气死了。”她一边说，仿佛想到了李未央气得要死的模样，露出得意的笑容。


  李长乐起身走了，蒋月兰身边的荣妈妈低声道：“夫人，您可别受了大小姐的撺掇，咱们犯不着。”


  蒋月兰笑道：“这是自然的，敏之这孩子这样可人疼，我当然会好好照应他的。荣妈妈，你要交代下去，一定要精心着四少爷，什么都由着他不许约束，好好宠着。”


  荣妈妈立刻就明白了蒋月兰的意思，笑道：“奴婢明白。”

102 乱成一团


  李未央的院子里，赵楠正在将李敏之的情况一一回禀。


  “照顾四少爷的人的确非常精心，什么都准备的好好的，总是抱着，都不肯让他一个人躺在摇篮里，夫人也是一天去看三回，半夜里还爬起来去看了两回。老爷说，对待亲生的也未必能做到这样了。”赵楠面无表情地复述着，对于李未央让他去看小孩子这种事，显然是满腹的怨言。


  李未央笑了笑，道：“孩子还是不要太宠得好，否则只会害了他。”


  赵楠听出她话里有话，却不怎么明白，后面突然有一道声音响起：“你还不懂吗？原先四弟很灵活，都能自己翻身了，扶着他就能坐稳，平日里又总是四下寻找七姨娘，这说明他很聪明，都能自己认得人了，现在乳娘总是抱着他不让他自己在摇篮里面呆着，根本就没安什么好心思！”


  赵楠看见李敏德从屋子外面走进来，连忙行礼，李敏德挥了挥手，道：“你呀，真是木头一块，吩咐你多听多看多想，却还是个榆木疙瘩！”


  这两年，李敏德为了避嫌，已经很少到李未央院子里来，现在肯定是为了敏之的事情。李未央看着他，李敏德穿着一身缂金云白狐皮袍子，色调清雅富贵，更显得气质出众，不由笑道：“赵楠不谙此道，并没有什么稀奇。”


  李敏德微微一笑：“总是要学着的，”说着，他看向赵楠道，“可以说，蒋月兰是个聪明人。要知道，给最好的吃最好的穿，但是偏偏不好好教养的法子多了去了，打骂不给吃穿这种低级手段根本不必用，而且她还会得到全家上下的赞誉。”


  蒋月兰这种做法，李萧然看在眼里，只怕还会无比的感激她，纵然将来敏之变得不学无术、骄纵任性，那也只会觉得他自己品行不好，不堪教养，否则嫡母都提供了这么好的条件、这么精心的管护，怎么还能不学好呢？纵然将来被人察觉，最多也不过是以为蒋月兰慈母多败儿，过于宠爱孩子而已，很难想到别的方面去。可李未央和李敏德，却都是很喜欢把人往恶毒方向思考的人，很显然，他俩的想法这次达成了一致。


  赵楠还是有点不敢置信，怎么看，那位柔弱的新夫人都十分疼爱敏之，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掉了，根本不像是心机那么深沉的人。


  李未央微微一笑，道：“我原先在四弟的小床旁边，放了许多的玩具，每天还在他眼前挂好多的图案，给他多听、多看、多摸的机会，让他把感兴趣又没有危险的东西抓起来观察摆弄，夫人有这么做吗？”


  赵楠想了想，摇了摇头。


  李未央淡淡道：“这就是了，这么大的孩子，还整天抱着宠着，就算健康长大之后也是个废物点心！都说大夫人毒辣，我瞧着蒋月兰比大夫人可要强多了！”


  李敏德的笑容很寻常：“这是自然的，蒋柔可是蒋家的嫡女，有蒋国公府做后盾，她什么都不必担忧，讨厌一个人自然就不肯留着她碍眼，一定要想法子除掉，这也是蒋家人严格教子却疏忽女儿的表现，但蒋月兰却不同了，她虽然是嫡出的，但父亲不如蒋旭得力，有个继母，弟弟妹妹又是一大堆，她若是不努力往上爬，今天哪里有好日子过？所以她擅长的是更隐晦的法子，不会明着来暗算的，这也是她比蒋柔厉害的地方。”


  “不，蒋月兰并不是为了对付我，她是看父亲对敏之过于疼爱，担心将来她的儿子会落了下风。”李未央淡淡地道，的确，李萧然对李敏之的疼爱，已经远远超过一般父亲对待庶子的态度，难怪蒋月兰会有所担心。


  李未央这样说完，反而有点忧虑，大夫人那种阴着来的，她反而很容易收拾掉，但蒋月兰却不是，她很善于利用正夫人的身份做事，还做的光明正大，纵然你什么都明白，她也直接用嫡庶之别压死你，叫你无计可施。横竖她教养孩子的权力是真的，认真抚养孩子也是真的，你能说什么？有苦说不出！还得反过来谢谢她，求着她，真可谓是手段厉害了！若是当年大夫人也用这样的法子，李未央也不至于这么快就将她除掉了。


  李敏德看了李未央一眼，道：“预备怎么办？”


  李未央微微一笑，道：“她有阳关道，我有过桥梯，走着瞧吧。”


  雪后的阳光虽无多少暖意，但与雪光相映更加显得明亮。老夫人抱着手炉站在走廊下，看着外头的红梅白雪，呼吸间只觉得清芬馥郁，冷香透骨，不由笑道：“这场雪下得好，落在红梅上，漂亮得紧。”


  罗妈妈笑道，“也是大夫人的孝心，院子里开的最好的红梅，也都送来了您这里。”


  老夫人微笑颔首，一边看着漫天的大雪，细细欣赏怒放的红梅，一边道：“她也算是个懂事的。”


  罗妈妈笑而不语。


  老夫人看了一眼雪地，若有所思道：“这雪这么大，要是堆成雪人，敏之看见了不知多高兴。”


  罗妈妈就笑了：“老夫人，四少爷还小呢，这种天气怎么能出来呢？不过，有您爱护调教，过几年就会到处跑了。”


  “这孩子看见人就笑，实在是可爱。”老夫人笑了笑，道，“只可惜，偏偏生在姨娘的肚子里，若是他是蒋月兰的亲生儿子，一切就都不同了。”


  罗妈妈笑道，“四少爷有福气的，现在又被养在大夫人名下，听说夫人整日里爱不释手地抱着，可见心里很疼爱他，往后的时间长着呢，绝不会比嫡出的差。”


  老夫人颔首道：“我也是这样想的，就怕将来蒋月兰有了自己的孩子，对我们敏之就没那么关心了。”


  她说的是“我们敏之”，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从前对待李敏峰，因为大夫人的缘故，老夫人总觉得有点膈应，虽然疼也是疼的，却如同隔靴搔痒，总带着点不痛快，生怕大夫人仗着儿子更加了不得，但是对李敏之这个看人一脸笑的胖娃娃，老夫人就没这么多防备了。


  罗妈妈想到这一点，不由叹了一口气，说到底，老夫人是年纪大了，越发对子孙上心了，不过，四少爷那么憨的孩子，的确招人喜欢，她想了想，道：“这个……恐怕不会吧，听说昨儿个半夜四少爷惊夜，大夫人听了丫头们的禀报，赶紧冲过去，生怕孩子受了风寒，结果回来的时候却看到她自己忙得连鞋子都穿倒了，这说明大夫人是真心疼爱四少爷啊。况且，她是个聪明人，横竖孩子有乳母照顾，将来大了也是出去念书，她费不了多少心思的，若是将来四少爷有出息，那也是她的功劳。”


  老夫人想了想，眉头也就松开了：“这倒也是。”


  罗妈妈笑道：“是啊，大夫人还是很有办法的，您看大小姐现在不也很懂事吗，可见她教的很好，宅院也管理的丝毫不差呢！老夫人无需过虑，好好保重就是。”


  老夫人点点头：“李长乐如今是会讨人喜欢。有时候跟着蒋月兰来我这里请安，规矩也一点不差。原本我还想借机会警告她一下，既然她自己识趣，也免了我的口舌，大事上点拨着不错就是了，横竖三年一到，就立马将她嫁过去，是好是赖，全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罗妈妈这才笑道：“老夫人英明。”正说着，却看到一个披着鹤髦的少女在众人的簇拥中进了门，老夫人指着她笑道：“看看，未央这丫头越发生得俏了！”


  李未央今年已经满了十五岁，个子又抽高了一个头，看起来高挑纤细，风流蕴藉，虽然面容比不上李长乐国色天香，也可算是个引人注目的小美人了。


  李未央笑盈盈地走上来，老夫人拉着她的手，道：“怎么不捧个手炉，你是一贯怕冷的。 ”


  李未央就是笑：“这走过来，手炉都凉了，索性就不带了，来老夫人这里蹭暖炕，岂不是更好？”


  老夫人笑道：“你呀，就会占我便宜。”一边说着，一边道，“到屋子里再说吧。”


  李未央一靠近屋子，便觉得暖洋如春，真个人都舒展了过来。屋中燃着六盆炭火，不时噼啪一声发出轻微的爆裂声，炭火的热气氤氲地扑上脸来，蒸得室内供着的蜡梅香气勃发。她笑眯眯地脱了大髦，然后挨着老夫人坐到炕上。


  老夫人看了一眼，李未央梳着精巧的发髻，发间不用金饰，只以零星水晶点缀，衣裙上绣着一小朵一小朵浅绯的梅花花瓣，伴着银线绣成的雪珠子，精绣繁巧轻灵如生，仿佛呵口气，便会化了。老夫人暗暗点头，未央虽然妆容素净，这一身打扮却不会让人小瞧了去。


  就这时候，炭盆里又连着爆了好几个炭花儿，连着噼啪几声，倒像是惊着了人一般。


  老夫人招招手，便有丫头用漆盘端了一碗浓浓的红糖姜汤送过来，李未央喝下，丫头又替她加了个貂皮套围得严严的。老夫人见她面色好看了许多，这才笑道：“这么冷的天，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李未央笑道：“正是天气冷，送了点热汤过来。”说着，便让白芷送了用厚厚棉絮包着的食盒进来，这样冷的天气，食盒里面的汤却还是热的，这是因为李未央在食盒的底层加了一层带温的炭炉。


  老夫人点点头，从入冬开始，李未央的人参百合润肺汤汤便是一日不落的，她笑道：“一日不喝也没什么，何苦这样费心啊！”


  李未央便笑笑，道：“冬天到了，老夫人喉咙便不舒服，半夜里总是咳嗽，这百合是润肺的，特意选的人参也不燥，正是合适。未央能为老夫人做的不多，这点事情也不难，有什么做不得呢？”


  见她如此坚持，老夫人便满意地点点头，道：“昨儿个夜里，听说敏之受了惊，我正准备去瞧，你也和我一起去吧。”


  李未央的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一丝什么，最终只是露出温和的笑容：“是。”


  到了福瑞院，还没进门，便听到孩子的哭声，李未央心里一紧，看了一眼老夫人，见她同样皱紧了眉头，脚下的步伐也快了许多。


  进了屋子，便看到蒋月兰亲自抱着敏之，不停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她的额上围着大红猩猩毡镶碎玉粒子昭君套，披着一身厚厚的多宝丝线密花锦袄，敏之靠在她怀里，却还是哭得很厉害。


  “到底是怎么了？”老夫人快步走进来。


  蒋月兰一怔，连忙抱着孩子要行礼，老夫人连忙伸出手阻拦了。


  蒋月兰也是真心着急，她好不容把孩子抱来，怎么能让他这样一直大哭呢，可不论她想什么法子，这孩子该哭还是哭，半点也不理睬。


  本来的笑娃娃，到了她这里就变成了哭神仙，叫她怎么解释？！


  老夫人的脸色就一沉。


  李未央连忙道：“老夫人，敏之是刚到了新地方，许是不适应呢！”


  “这都十天了，还有什么不适应的！到底是哪儿出了问题！是不是你屋子里的人照顾不周？！”老夫人几乎有点疾言厉色的，她实在是心疼小孙子。


  蒋月兰脸色一白，顿时眼圈都红了：“老夫人，我是真心疼敏之，可我毕竟年轻，照顾不周是有的，所以老爷特意从外头请了有经验的乳娘，可连她都无计可施啊。”


  李未央微微一笑，说话的艺术很重要，老夫人要责怪，就得责怪自己儿子了。


  老夫人还是不高兴：“敏之这样哭，迟早哭出什么毛病来，看，这孩子嗓子都哑了。”


  蒋月兰无语，这破孩子该哭哭，该睡睡，从来不耽误吃饭时间，吃饱喝足后又接着鬼哭狼嚎，她照看过七八个弟弟妹妹，从来没遇到这种事情，更加不能理解这孩子为什么一碰到自己，哭的就更凶。饶是她已经做好万全之策，还是被这孩子弄得一个头两个大。


  老夫人上上下下地看着孩子，越发的心疼，道：“我来我来，把孩子给我！”


  蒋月兰当然不敢耽搁，立刻就把孩子递给老夫人，敏之瞪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老夫人，果然停歇了哭声，老夫人刚道：“你看，还是你不会抱孩子！”谁知片刻后，敏之小盆友哭的更厉害了，而且一副淹没老夫人的态势。


  李未央连忙道：“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都传了几回大夫了，什么也没检查出来。”蒋月兰为难地道，这回，她是真心委屈，连李萧然都对她有了误会，觉得是不是她背地里对敏之不好，所以孩子每次在她怀里就又哭又闹的。


  “或者是被什么东西魇着了！”老夫人想了想，摸了摸敏之的脑袋，敏之抽泣了一下，像是响应一般，继续哭。


  “魇着了？”蒋月兰一愣，随即道，“这个……应该不会吧。”


  老夫人皱眉：“谁说不会，这院子本来就不干净！”


  这话一说出口，不光是蒋月兰，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难看起来，他们都想起，第一任夫人就是在这里被魇着了，后来搬回蒋家养病，没多久就死了，难道说，这院子里真的有什么脏东西吗？不要怪她们迷信，这种事情，本来就是说不准的，蒋月兰强笑道：“老夫人，要不然请个道长回来给敏之看看？”


  老夫人想了想，道：“只怕不管用，当初不知请了多少大师，脏东西还是赶不出去！”


  蒋月兰沉默不语，这时候，她说什么好像都是不对的，她看了一眼啼哭不止的李敏之，叹气不已，本以为是可以拿捏住这孩子，现在怎么看，他都是个可怕的烫手山芋。按照这样再哭下去，原本自己的功劳可全都被抹杀了，还会让老夫人怀疑自己背后虐待孩子了！从没见过这样难伺候的孩子，还不如早点把孩子送回去，免得将来出了问题，老夫人非要跟自己拼命不可。她想了想，眼中便露出犹豫之色，正准备开口说话——


  李未央微微一笑，将蒋月兰的心思摸得一清二楚。


  就在这时候，突然听见罗妈妈惊呼道：“老夫人，您快看！四少爷身上出疹子了！”


  李未央一惊，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捏住敏之莲藕一样的手臂，仔细看了看，发现他的手臂关节处有好几个红色的小包，颜色还隐隐发出黑色，顿时心中一冷，道：“这是什么？！”


  老夫人一看，也是勃然变色道：“蒋月兰，你自己看看，你是怎么照顾孩子的！”


  蒋月兰面上吃了一惊，赶紧过来一看，露出无限惶恐的样子：“老夫人……这……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李未央不由自主地皱眉，蒋月兰好不容易将孩子要过去，是不会无缘无故害敏之的，那敏之身上的小包，是不是被什么毒虫咬到了？“老夫人，赶紧请个太医来瞧瞧吧，敏之体弱，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咬了，这可怎么办啊！”


  敏之抽抽搭搭的，身子靠在老夫人身上，老夫人心头更难受，赶紧道：“去请太医！快去！”说完，狠狠瞪了蒋月兰一眼，“我把孩子交给你照顾，你就是这么照顾的！太令我失望了！”说着，将敏之放进李未央的怀里，厉声道，“都回去！”


  老夫人带着敏之浩浩荡荡地走了，蒋月兰只觉得身子一软，不由自主靠在荣妈妈的身上。


  荣妈妈也是满脸的困惑，她不明白，夫人是精心照顾孩子的，怎么会出这种事呢？她忙把蒋月兰扶着坐下，端了一盏茶上来，轻声道：“天冷了难免火气大，老夫人只是误会了夫人，您千万别放在心里。”


  蒋月兰刚才惊惧过度，现在才缓过来，接过茶盏却并不喝，只是缓缓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荣妈妈想了想，猜测道：“会不会是三小姐故意搞鬼，想要让孩子回到七姨娘那儿？”


  蒋月兰摇了摇头，道：“若说她想要让孩子回去我是相信的，可是故意引毒虫来伤害李敏之，我却是不信，你没看到她刚才的表情吗，显然是意外之极，愤怒之极的！”


  荣妈妈越发有点着急：“可是这样一来，老爷和老夫人第一个就会怪罪在夫人身上啊！这可怎么办呢？”


  蒋月兰郁然叹了口气，望着榻上刚刚做好的一堆精心绣制的幼儿衣裳：“现在我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若是李敏之真有什么事情，我只怕是要被李未央和七姨娘恨死了，原本还想借着这个孩子拿捏住李未央，真成了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荣妈妈慨然道：“这件事，夫人是受委屈了。”


  “我只是不明白，饮食人手我都是处处小心的，究竟在哪里出了问题。”蒋月兰下意识抚着那些小孩衣裳，道，“我一定要找到，究竟是哪个在背后作鬼！”


  荣妈妈道：“奴婢也很不明白，谁会有机会对四少爷下手呢？”


  蒋月兰摇摇头，双眉微蹙：“七姨娘天生福薄，她的孩子也是难伺候，哪怕多多的人照顾着，也是不济事的。人多，才手忙脚乱，保不齐就被人瞅准机会下了手，你吩咐下去，一定要好好查清楚！”


  荣妈妈赶紧道：“奴婢知道了。”就看到蒋月兰站起身，荣妈妈不由道：“夫人去哪里？”


  蒋月兰蹙眉：“我得去老夫人那儿看着！”


  “夫人，现在老夫人动了真怒，你要是现在去——”荣妈妈很担心。


  蒋月兰嗔怪道：“妈妈怎么也糊涂了，如果我现在不在那儿，更容易被人钻了空子！”


  荣妈妈一听，立刻明白过来，赶紧扶着蒋月兰去了梨香院，到了里面，却看到不仅仅是李未央在，连李萧然和府中各个姨娘，一并都到了。荣妈妈心中更加惶恐，看样子，今天这件事情算是闹大了。


  老夫人看见蒋月兰，气不打一处来，指着她道：“你还来干什么！”


  蒋月兰看着老夫人，只是默默垂泪，一句话都不曾替自己辩解。


  李萧然原本也想要责备她两句，看她模样，也就不能多说什么，便道：“老夫人，月兰毕竟年轻，照顾不好小孩子……”


  “照顾不好就别逞能！”老夫人的眼圈都红了，现在她身边的亲孙子，只剩下一个敏之了，如果这回孩子有个三长两短，她岂不是要伤心死吗？说起来，当年李长乐和李敏峰都是李萧然在外地任上生的，老夫人不曾亲眼看着他们出生，感情也就没有那么强烈，可是敏之是从出生开始便被老夫人千宠万宠地抱在怀里的，自然是不同的感觉。


  老太医很快被请来了，他仔细看了一下孩子的伤口，随后道：“倒不像是毒虫咬的。”


  李萧然皱紧眉头：“这样的小包，也不是疹子吧。”


  老太医摇了摇头：“不是疹子，倒像是中了毒。”


  这话一说，所有人脸色都变了，大家全都看向蒋月兰，李未央蹭的一下子站了起来，老夫人厉声道：“中了毒，谁会这么狠心，对这样小的孩子下毒？！”


  七姨娘忍住泪，抱着李敏之不敢说话。


  李未央的心中此刻最为复杂，她一时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的疏忽，才害得别人有机会对李敏之下了毒！思来想去，她几乎是无比的后悔！可同时她又觉得有哪里不对，敏之在七姨娘这里，她派人日夜照看，从不许外人插手，除非孩子是在蒋月兰那里……她的声音极轻：“父亲，敏之还这么小，怎么受得了这种苦。”她沉声，如钟磬般郑重，道：“请求父亲彻查此事，还敏之一个公道。”


  李萧然的眼中闪过雪亮的怒意，向着众人冷冷道：“查！我倒要看看，是谁有这样的胆子，敢谋害我的儿子！”


  老夫人点点头，道：“王太医，万事拜托你了。”


  老太医胡子雪白，闻言点了点头，道：“小少爷命大，中毒不深，若是成人两副药就好了，不过孩子的话……就麻烦多了！不过也不妨事，我开些温和的清毒药，混在奶水里头喝下去就好。”


  李未央心头无数个念头转过，终究只是道：“对成人来说，清毒药本身有毒性吗？”


  老太医摇了摇头，道：“这倒是没有。”


  李未央松了口气，道：“混在奶水中只怕喝不下去，那就请乳娘抹在身上吧。”


  老太医点点头：“这个法子好，或者多准备一点，由乳娘自己喝下去，也是可以的，经过奶水稀释，味道也没那么大。”


  李未央看了一眼，敏之已经睡着了，谈氏晶莹的眼泪掉在他的脸上，他可能以为是什么好吃的，小嘴还动了动，脸蛋儿红艳艳的，半点都看不出中毒的模样。她不由自主握紧了拳头，居然敢动她的弟弟，真是找死！她的目光看向蒋月兰：“母亲，这些日子弟弟都是住在你那儿的，不知可有什么人亲近过吗？”


  她知道，蒋月兰不会也不可能做这种愚蠢的事情，因为敏之有半点损伤，第一个要倒霉的人就是她，所以极有可能是其他人——


  蒋月兰仔细思虑了半天，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一旁的李长乐，却在对方的脸上看到了惊异之色，说实话，她第一个怀疑的就是李长乐，因为只有她能出入自己的院子，可是现在把她供出来，不是跟蒋家人结怨吗？她想了想，道：“敏之都是喝的奶水，平日里也没有外人进出他的房间，若说有人下毒，我实在是想不通，到底这毒是怎么下的？或者，是不是有人给乳娘下了毒？”


  老太医摇了摇头，道：“这种毒如果是孩子用是很容易中毒，可是对于成年人来说就大不相同了。若是通过乳娘下毒，剂量必须很大，很容易会被人发现的。我倒是怀疑，极有可能是四少爷的贴身之物被人动了手脚，不妨检查一二。”


  李未央站起身，走到敏之身旁，仔仔细细地将他周身看了一遍，从襁褓到他的手脚，轻轻动手解开了他的襁褓，用小被子将他裹了起来。随后里里外外翻查了一遍，连枕头线脚都看的特别认真，却是一无所获。最终目光凝在他身上的金项圈、金手镯、金脚环上，停顿了片刻，她自己动手，将这些东西全都取了下来，然后回头看向老太医：“太医，您看这些东西会不会有问题？”


  罗妈妈先皱起眉头：“三小姐，这些可是老夫人吩咐人打的！”


  李未央叹了一口气，道：“我当然不会疑心老夫人，但这些中途是有人经手过的，万一被动了手脚呢？”


  罗妈妈看向老夫人，老夫人点点头，咬牙道：“不错，千防万防家贼难防，查！”


  一屋子人都屏住呼吸，看着眼前这一幕，李萧然现在就剩下这么一个宝贝儿子，如果出了问题，谁也承担不起。


  这一套金首饰价值千金，光是这珠宝晶莹，黄金灿灿的项圈锁便是巧夺天工，项圈的形状为海棠四瓣，脖子处一瓣，弯长七寸，瓣稍各镶了一块猫眼石，还是老夫人特地从自己的陪嫁首饰上取下来的，寓意吉祥如意。胸口处一瓣，弯长六寸，瓣梢各镶红宝石一粒，左右两瓣各长五寸，皆凿金为榆梅，镂空刻着东珠，锁横径四寸，元宝形状，其背镌着长命百岁四个字，锁下垂东珠九颗，蓝宝石为坠脚，精巧万分，可见当初老夫人不知道花了多少的心思。


  老太医从丫头手中接了金饰，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眉头皱了起来：“这个——”显然是很难判断。


  李未央冷笑一声，不是很难判断，而是不敢随便判断！她想了想，道：“去取化金水来。”


  众人都吃了一惊，面面相觑地看着。老夫人皱眉，高声道：“你们都聋了不成！没听见三小姐的话吗？”


  化金水可不是什么常用的东西，不过李家仓库里的确是有的。丫头们吃了一惊，连忙应道：“是。”不一会儿，便取来了一个瓷瓶，李未央将瓷瓶里面的药水倒了出来，随后谢绝了罗妈妈的帮助，亲自动手，将金项圈上的金流苏切了一小块下来，浸入了碗里，不出半个时辰，原本精致的流苏化成了一滩水。


  李未央扬声道：“去牵一条狗来。”


  丫头闻声便去了，很快牵了后院一条看门的狼狗，这狗高大凶猛，冲着李未央龇牙咧嘴的，汪汪直叫。李未央将碗递给丫头，让她递给养狗人，道：“喂下去。”


  养狗人迟疑片刻，便将这碗里的水一起给狗喂了下去，所有人都盯着那条狗，眼睛一眨也不敢眨。


  不一会儿，那条凶猛高大的狼狗就倒在了地上，满地打滚，最后七窍流血地断气了，李常笑不由自主向后退了三步，她正好瞥见那狗惨烈的死状，差点没呕吐出来。


  四姨娘连忙用帕子捂住嘴巴，露出嫌恶的神情。


  老夫人冷冷道：“拼上了这样的心思去害一个小孩子，哪里还有不成的。这个人还真是心思狠毒。”


  老太医仔细查看了一番那狗的死状，点头道：“我猜测的不错，果然是生附子，看来此人是用了生附子化在金子里，孩子戴上初初几日是不会有异样的。但时间长了，这些毒素接触到他的身体，毒性愈强。日积月累下来，只怕性命不保啊。”


  老夫人的神情更加不敢置信：“这金项圈是我送的，此人连我的好心都敢拿来利用，简直是罪不容诛！”


  李萧然的身体轻轻一晃，捧在手中的茶盏哐啷砸在了地上，他几乎是狂暴地站起来，怒吼道：“到底是谁这么大胆！”


  屋子里的人全都面面相觑。


  谈氏一个支撑不住，差点晕过去，旁边的白芷和赵月连忙扶住了她，她不敢置信地站起来，忍不住眼泪，突然指着九姨娘道：“只有你碰过这金项圈！是你，一定是你，你为什么要害敏之！”


  九姨娘心头大惊，眼见所有人的目光投递过来，情不自禁跪下道：“老爷明鉴，我是真的不知情，我只是……我只是……我只是看着这金项圈特别漂亮，借着回去两天给静儿也仿造了一个银的，怎么……怎么可能动手脚……”


  李常静出生以后，因为是个女儿，老夫人便连看都没肯多看两眼，长命锁都还是九姨娘自己吩咐人去打的，她看到李敏之的金项圈巧夺天工，心中又是嫉妒又是羡慕，便悄悄向七姨娘借了两天，回去让人画了样子，重新给李常静打了一套一模一样的，只不过那些名贵的宝石她就没办法了，只能用琉璃来替代，现在却莫名出了这种事，别人当然第一个怀疑她了！


  就在这时候，李萧然怒声道：“你还是不肯说实话？是不是只有你碰过这金项圈！”


  九姨娘完全吓坏了，她根本不知道说什么，只拼命道：“老爷，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我怎么会去害四少爷，我自己也是有孩子的人，哪里做的出这种阴毒的事情啊！”


  蒋月兰看了她一眼，道：“九姨娘，事已至此，你还是老老实实说清楚！”


  九姨娘嘶声道：“老爷，我若是真的做了，我一定会承认的，但没有做过的事情，我万万都不会认！”


  李长乐一直没有开口，此刻冷笑一声，道：“九姨娘，正是因为你恨四弟受到老夫人宠爱，才会用这种恶毒的法子来害他！我劝你还是老实说吧，免得将来受苦！”


  九姨娘啼哭不已，却是怎么都不肯承认。


  李未央的目光在九姨娘的脸上扫过，最后却是落在了李长乐的身上。


  李长乐被李未央那种冷飕飕的眼神看的害怕，不由道：“三妹，你这是怎么了，为何用这种眼神望着我？我是在为四弟说公道话啊！九姨娘一是仇恨四弟，二是因为母亲刚进门，父亲去福瑞院去的多了，她心里头不痛快，所以这样做法，分明是借着四弟的事情陷害母亲！好让父亲怪罪啊！”


  李未央的目中神色不定，这一次，连她自己都拿不准，到底是什么人下的手！蒋月兰，不，她不会自己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可她若是故意嫁祸给九姨娘呢？这样不就既可以除掉敏之，又可以除掉九姨娘这个得宠的心腹大患吗！但这么一来，岂非太危险了，很容易被老夫人盯上，蒋月兰总想着名利双收，稳妥地坐稳大夫人的位置，不像是这么没脑子的人！九姨娘呢，她已经三番四次想要来害七姨娘了，又被四姨娘挑唆着来自己这里闹腾，她的动机很明显，就像是李长乐所说，是为了祸水东引！那四姨娘呢？她就没有嫌疑吗？她最憎恶的一个是蒋月兰，一个是九姨娘，借着这件事，两个都肯定都失了宠！可是李长乐突然开口帮敏之说话，这本身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她的嫌疑比谁都大，可是自己早已吩咐过，若是李长乐靠近敏之一定要特别注意，赵楠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在蒋月兰的屋子外头盯着，李长乐若是动过那金锁，赵楠是一定会知道的！可是根据赵楠的回报，在李敏之住在福瑞院期间，李长乐连碰都没有碰到过他！


  李敏峰离开以后，敏之成了父亲身边唯一的孩子，老夫人对他又是心肝宝贝一样疼着，当然会招人恨了，不用想也知道，多少人恨不得他在李家消失……这件事，与其说是别人用敏之来打击李未央，不如说是敏之被卷入了李家的内斗里面去，就冲着他男孙的身份，冲着蒋月兰收养了他，就是一个很大的麻烦！


  九姨娘受了指责，不管不顾地冲上去，照着李长乐的面门便是狠狠两个耳光。她还要再打，蒋月兰大声道：“还不快拦着她！快！快拦着她！”


  丫头们冲过去死死拉住了九姨娘，她口中不停骂道：“大小姐，我跟你无冤无仇，你凭什么冤枉我！你怎么这样狠毒啊！”


  李长乐没想到一向柔弱的九姨娘居然二话不说冲过来就打人，一时之间晕头转向，脑中嗡嗡地晕眩着，脸上一阵阵辣的，只觉得有一股热热的液体流了出来，她伸手一抹，才发觉手上猩红一道，原来是九姨娘下手太重，打出了血，她一下子尖叫了起来：“你打我！你居然敢打我的脸！”她恨不得立刻过去给九姨娘一个耳光，谁知站在她后面不远处的一个高个子的妇人立刻上来拉住了李长乐：“大小姐，万事有老爷给你做主！”


  李长乐猛地清醒过来，扭头就扑倒在李萧然的面前哀哭不止。李未央看了一眼那高个子、眉眼严肃的妇人，立刻想起这是当初蒋家留下的其中一个人，周妈妈。她在关键时刻提醒了李长乐，若是刚才她也扑过去给了九姨娘一个耳光，那这件事情她就不占理了，因为九姨娘是李萧然的妾！轮不到她来教训！


  老夫人皱起眉头，厉声道：“还不架住九姨娘！”


  九姨娘疯了似的挣扎，李未央看着九姨娘神情不对，道：“老夫人，九姨娘好像有点失常。”


  不知道什么原因，九姨娘看起来眼睛赤红，嘴唇惨白，倒有点像是当初的李常喜，被人抓住了，她还在拼命挣扎！吓得四姨娘一脸倒退了好几步，满脸都是惊惧。可是，为什么？刚才她还好好的，难道因为被发现了，所以一下子吓得疯了？李未央望着那群人拼命按住九姨娘，眉头皱得更深更紧。这件事，越发地乱成了一团！


  老夫人厉声道：“九姨娘，你不要装疯卖傻的！”

103 用毒高手


  九姨娘却像是根本听不见老夫人在说什么，发疯一样地挣脱人群，和往日完全判若两人！


  李萧然站起身，厉声道：“九姨娘装疯卖傻，你们呢？若有半句谎言，谁都别想逃过去！”


  九姨娘身边的丫头们吓得够呛，连连在地上叩头。


  老夫人森冷道：“他们肯定知道什么，全都拖出去，各打一百个板子，什么时候承认了什么时候再说！”


  丫头们吓得浑身发抖，外面的护卫已经上来拉人，屋子里顿时告饶声连成一片！这时候一个面色苍白、个头娇小的丫头突然大声地磕头求饶道：“奴婢招认了！老夫人饶命，老爷饶命，是九姨娘吩咐奴婢这样做，奴婢实在不敢不听啊，若是奴婢不按照她的吩咐做，她一定会赶了奴婢出去的！”


  李萧然挥了挥手，护卫们手一松，其他丫头们便都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老夫人逼视着她道：“她让你做什么！”


  丫头面色惨白道：“九姨娘……九姨娘借着上香的机会，将那金项圈拿到外头金铺去，熔了金子，又在里头加了点药，奴婢也不知道她加的是什么啊！奴婢更不曾想到姨娘居然是要谋害四少爷！当时她只是说着金项圈这样值钱，扣下一点金子也不会被发现的，她还说只要奴婢按照她的吩咐做，就抬了奴婢做二等的丫头！”


  谈氏听了这话，气得浑身发怔，心口一阵阵发寒，仿佛是掉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渊里，她一直以为九姨娘只是受人挑拨才会做错事，谁知她竟然一心要谋害自己的儿子！


  蒋月兰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道：“九姨娘，你明知道敏之被养在我的屋子里，他出了事情我根本逃脱不了责罚你还这样做！你分明是——”她一边说，一边眼泪盈盈地看向李萧然。


  李未央却一直都看着九姨娘，面色阴晴不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九姨娘还在拼命地挣扎，大声叫道：“你们害我！你们都在害我！你们串通起来害我！”


  除了九姨娘的叫声外，谁都不敢说话了，屋子里的气氛几乎叫人窒息，李萧然微微地眯起眼睛，他实在想不到，九姨娘居然会做出这种事！


  四姨娘看了一眼李萧然，叹息道：“老爷，这丫头的一面之词并不可信，还是要好好查问才是，切莫冤枉了九姨娘！”


  老夫人恨不得当众处死九姨娘，闻言冷笑一声，道：“未央，你怎么说？！”


  李未央早已觉得这件事一团乱麻，更何况她有很多事情还要自己去调查，所以现在只是道：“事情但凭老夫人和父亲做主，未央不敢置喙。”


  老夫人点点头，道：“人证物证都在，老大，你自己说该怎么办！”


  应该说，李萧然对九姨娘是有感情的，但是戕害李家的子嗣，这种事情也是绝对不能被原谅的，他看了一眼九姨娘，道：“我一直这样宠爱你，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竟然连敏之这么小的孩子都不放过！”他的声音越来越冷，“既然如此，我也不能留情了，否则会坏了李家的规矩！从今天开始，把九姨娘单独锁起来，再不许她出入。至于这个丫头，先关进柴房，等找到了金铺掌柜，让他们对质，若是属实，直接杖毙！”


  那丫头一边哀哭，一边被人拖下去，李未央看着这一幕，越发觉得这件事情另有蹊跷。


  蒋月兰叹道：“真没想到，九姨娘这样柔弱的一个人，居然会做出这种事！好在发现得早，若是不然，真要连累了敏之一条性命啊！”说着，她跪下向李萧然道，“老爷，是我没照顾好四少爷，您怎么罚我，我都不会有怨言的。”


  李萧然看了一眼老夫人，便将她扶了起来，蒋月兰泪水盈盈的，只是不肯起来，老夫人道：“算了，这件事情跟你没什么干系，起来吧。”


  蒋月兰这才站起来，眼泪汪汪地道：“那我现在就将敏之抱回去，好好照顾。”


  老夫人皱皱眉头，就看着蒋月兰走过去，在谈氏欲言又止的眼神里抱起了敏之，刚走了两步，敏之陡然睁开眼睛，哇的一声哭开了。


  “看看，看看！你还能干什么！连个孩子都照顾不过来！”老夫人怒声道。


  蒋月兰真心觉得委屈，她哪里会知道这孩子这么容易惊醒！


  谈氏赶紧将孩子接过去，敏之一下子就不哭了，立刻靠近亲娘怀里，眼中精光四射，刚才那副嚎啕大哭的样子好似从来不曾存在过一般，小手又挥又抓，显然是兴奋的。


  到底还是亲娘有法子，老夫人放了心，反倒心疼道：“到了福瑞院不到十天，看这孩子，精气神都没了，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啊！”


  李未央看了一眼自家小弟，除却胳膊上的红点，他还是养得白白胖胖，哭声更是中气十足，倒是看不出有什么精神受损的迹象。


  蒋月兰心中不想如此轻易放过敏之，立刻道：“还是交给我试试看吧！说不准刚才是我动作重了，我轻一点就是！”说着，便从谈氏手里接过了敏之，可是刚到了她手里，敏之的眼泪就像开了闸的水龙头般哗哗流了下来，又恢复到之前哭天抢地的景况之中。


  这下子，一屋子人怀疑的眼光都落在蒋月兰的身上，李萧然皱眉：“怎么孩子一碰到你就哭个不停？”


  蒋月兰心想老夫人不也一直没辙吗，只是这话她不敢当众说，只是苦笑道：“到底还是和七姨娘亲啊！”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倒是让李萧然自己觉得口气重了点。


  “七姨娘，还是你抱着吧。”李萧然慢慢道。


  说来也怪，谈氏一将敏之接过去，他立刻就由嚎啕大哭变成了抽抽噎噎，过了片刻，他连抽抽噎噎也不了，喜笑颜开地躺在谈氏的怀里，一个劲儿地在她身上嗅来嗅去，谈氏用手指摸了摸敏之的小脸，敏之立刻破涕而笑，竟然伸出手抓住谈氏的手指舔了起来。


  “母亲，四弟是年纪小不懂事，小孩子么，总是要哭闹一阵子的，以后习惯了就好了！”李长乐捂着刚刚上了药的脸，柔声道。


  老夫人皱起眉头，似乎在想什么。


  蒋月兰听了李长乐的话，立刻道：“是啊，我先带回去吧，实在不行让七姨娘去我那里住两天，等敏之习惯了再说。”一边说，她一边看了一眼跟过来的乳娘，乳娘立刻明白过来，上去抱敏之。


  李未央冷眼瞧着，唇畔划过一丝冷笑。


  谁知还没等乳娘碰到敏之，这小子就大哭起来，死活都不肯离开谈氏的怀抱，又哭又闹地躲开了乳娘的手，他的一双黑眼睛剔透的像个水晶球，反射着无暇的光芒，阻挡着尘世的污浊，平日里他总是笑，可是此刻却两眼泪汪汪地努力向谈氏的方向靠去，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让老夫人心疼不已。


  “月兰啊，你看……这孩子只肯跟他亲娘呆在一起，横竖你以后也要有自己的孩子，我看，还是让七姨娘带回去吧。”老夫人有些犹豫不决。


  李萧然点点头，最终还是心疼儿子：“是啊，月兰，你太年轻，还是不会照顾孩子，让敏之留在七姨娘身边吧。”


  李未央看着蒋月兰，笑容有一丝丝的嘲讽。


  蒋月兰的笑容有点僵硬，但很快恢复如常，眼睛里含了一点泪，看着敏之。


  李长乐忍不住握住拳头，脸上带笑道：“还是老夫人心慈，四弟有您这么疼着，真是天大的福气。可是母亲费了这么多心思，若是就这么放弃了，岂不可惜吗？还请父亲和老夫人再给她一个机会吧！小孩子总是有个过渡期的，再过个几天就好了！”


  李萧然皱皱眉，舍不得看到爱妻一副悲伤模样，道：“要不，就再试试看？”


  蒋月兰忙不迭地点头，立刻上去抱过敏之，道：“我一定尽心尽力。 ”


  李未央冷眼瞧着，并不出声，七姨娘舍不得，却想起女儿的吩咐，不得已将敏之丢下，站到了一边。


  然而，蒋月兰的最后一次尝试，终究是失败了，两天后，她亲自抱着孩子送到了七姨娘处，感慨道：“还是亲生的好啊，在我那里，从早到晚的哭啊，看得人真心疼。”


  李未央面色恬淡地看着蒋月兰乌青的眼下和发白的脸色，心道不是你心疼敏之，是父亲因为孩子吵闹情愿去四姨娘那里休息也不去福瑞院了，断了你的宠爱不说，外头人还都在谣传新夫人半夜里不是去看望四少爷的，是偷偷用针扎四少爷的小脚板，所以孩子一看到新夫人，哭的更厉害，这种恶毒的传言一经散播开，之前蒋月兰所做出来的努力全都化为乌有，李萧然三番五次地暗示，要对庶子大方一点，蒋月兰有苦说不出，思前想后，终究还是不得已，将孩子送了回来。正印证了李未央所说的话，不出十天，李敏之就又回到了亲生母亲的身边。


  蒋月兰离开的时候，看着笑容满面的敏之，心中又是奇怪又是疑惑，还带着十二万分的不甘心，但事已至此，她也是实在没了法子。她一走，所有人就放松了下来。


  敏之黑亮亮的眼珠盯住了谈氏，随后伸出一只胖得象藕的小手，咧开没牙的小嘴，笑了。谈氏脸上都是眼泪，再也忍不住了，猛冲过去，一把从丫头的手里夺过孩子，紧紧搂在怀中，发疯似地亲吻着孩子的小脸、小手、脖子、头发，一阵哭又一阵笑。


  李未央觉得这场景说不出的温馨，便轻声问道：“四少爷的毒都解了吗？”


  白芷小声道：“太医开了药，四少爷身上的小疹子都消了。”


  李未央点点头，目光便又移到了笑眯眯的敏之身上。


  谈氏之前生怕给女儿增加拖累，一直拼命压抑对孩子的不舍，如今宝贝又回到了自己身边，不由自主便紧贴着他柔嫩的小脸，感觉那小手的触摸，听着他咿咿呀呀的娇嫩声音，她的心一阵又一阵地在幸福和甜蜜中战栗。终于，大滴大滴泪珠滚落下来，落在敏之的小脸上。等她反应过来，看到一屋子人都在看着自己，这才意识到失态了，依依不舍地将敏之放到摇篮里，笑道：“未央，你果真说的没错，不过，你是怎么做到的？”


  李未央笑了笑，道：“其他人都出去吧。”


  丫头们闻声，悄然退下了。


  李未央走到摇篮边上，拿着拨浪鼓逗着敏之，敏之开心地就上来想要咬一口，李未央轻轻挪开了拨浪鼓，慢慢道：“敏之从小喜欢麦芽糖，偏偏年纪小不能吃，所以每次我都会吩咐丫头在勺子上抹一点或者乳娘在身上抹一点，让他舔着解馋，久而久之，每天他都盼着人送麦芽糖来给他舔着玩，比喝奶的劲头还要大。”一边说着，敏之又摇头晃脑地笑起来，李未央捏了捏他胖乎乎的脸，接着道，“后来蒋月兰非要抱着孩子走，这项福利自然就没有了，这个小馋猫是过两个时辰就要找麦芽糖，得不到自然哭闹不止了。”


  谈氏不敢置信：“就这么简单？”


  李未央失笑：“能有多复杂呢？”好吧，她的确是没全部说完，缺了麦芽糖的敏之喜欢哭闹，任何人抱着都不肯停止哭泣，那天谈氏的手上是按照李未央的吩咐抹了麦芽糖的，所以敏之一闻到这个味道立刻就喜笑颜开了。当然，仅仅这样做是不够的，敏之这孩子就是有点呆，看见谁都笑眯眯，哪怕蒋月兰抱着他也一样，所以李未央从蒋月兰第一天嫁过来就开始做准备，提防着这一天的到来。


  因为蒋月兰喜欢用沉水香，香味悠长而清雅，所以乳娘每次给敏之喂奶，喂到一半儿的时候，李未央便命白芷熏了沉水香走到敏之身边去，然后吩咐乳娘停止喂奶，久而久之，敏之就开始误以为只要有熏着这种味道的人出现，他就开始没奶喝了这样的错觉。很多习惯一旦养成就很难改变，作为一个婴儿，就如同小狗护食一样，理所当然地对熏着沉水香的人产生强烈的憎恶感，蒋月兰不管再怎么精心，也无法改变李未央长期以来给孩子养成的习惯，所以在新婚第二天蒋月兰抱着敏之的时候他还笑嘻嘻的，后来再碰他，他就嚎啕大哭。


  李未央当然不会把这个秘密告诉谈氏，因为作为母亲，她肯定会很心疼，但是对于李未央来说，敏之这个小娃就是得受点小教训，否则看见谁都当成娘，这样傻乖傻乖肯定要不得，更何况，不管用什么手段都要让孩子回到亲娘的身边来。


  敏之黑亮的大眼睛看着自家腹黑的姐姐，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被人卖了，兀自笑嘻嘻地很开心。


  “可是，敏之逃过这一次，将来又该怎么办呢？总不能三四岁了以后还用哭闹来想法子吧？”谈氏有点担心。


  李未央微微一笑：“以后？蒋月兰很快会有自己的孩子，纵然没有，我也会让她没心情来打敏之的主意。”


  现在要考虑的不是将来，而是两天前发生的事情，想到有人竟然利用敏之来打击异己，李未央就气不打一处来。她一边盯着敏之已经完好无损的胖胳膊，一边在思索，下一步应该怎么办。


  看一件事情的真相，往往不是看表面，要看这件事情到底谁会得利。九姨娘倒霉，最得利的当然是蒋月兰，可是，蒋月兰并非这样短视的人，她是不会这样做的，那有嫌疑的人，不是四姨娘，就是李长乐了。可惜事后李未央曾经安排人手去调查过当初老夫人打造金项圈的铺子，铺子里早已换了掌柜，而九姨娘的那个熔金子的店铺，掌柜却是莫名其妙病死了，这件事情，越来越扑朔迷离，若说是内宅妇人所为，真的能够驱动那样豪华的金铺里面的掌柜吗？显然没那么简单。


  李未央想到这里，转过身，道：“我还有事，先回去了。”


  谈氏惊讶地看着女儿，不知道她现在有什么事情，不过她很明白自己劝不住，便笑道：“外头凉，我去准备个手炉给你。”


  李未央摇了摇头，道：“不碍事。”说着，便快步走了出去，刚一出门，一阵冷风吹来，她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等在门口的白芷连忙替她披上大髦，道：“小姐，回去吗？”


  李未央摇了摇头，低声道：“走，去看看九姨娘。”


  白芷和赵月同时一怔，白芷低声道：“小姐，九姨娘被关在她自己的院子里，老爷说——”


  “父亲没有说连我想要问话都不行吧。”李未央施施然道。


  白芷道：“可是天气这样冷。”


  李未央不甚在意：“没关系，走吧。”


  赵月倒是一直很沉默，闻言便点头道：“是。”


  一路上几乎都没看见人影，大概这种风雪天气，谁都不愿意出门。李未央下意识地扯了扯大髦，走进九姨娘的院子里，却看不到看守的人，忽见不远处的雪地里，有个怪异的人形在动。


  李未央突然顿住了脚步。


  那个人头发十分蓬乱，似乎腿脚很不方便，膝盖很僵硬，走路的姿势也是歪歪倒倒，怎么看怎么奇怪。她离李未央越来越近，依稀可以看见，她的身上，穿的竟然是单衣……这样的天气，这里怎么会有穿得这么单薄的人！下一刻，李未央看清楚了。眼前的这个人不是别人，竟是九姨娘！身上穿的不是什么夏天的单衣，而是睡觉时穿的里衫，所以是白色的。


  李未央皱眉，九姨娘怎么会一个人跑到屋子外头来？！老夫人不是吩咐加派人手，对她严加看管吗……怎么可能在外面疯跑都没人管？这种天气，她又出来跑什么？！


  赵月的手不由自主碰到腰间的软剑，提防地看着九姨娘。


  九姨娘已经发现了她们，忽然盯着李未央，拍着手哈哈大笑起来。


  李未央听她声音语气已经大异常人，心中一凛，不由自主地看向她的脸，见她一双眼睛空洞无比，仿佛曾经的李常喜！


  “哈哈哈，是你啊！”九姨娘伸出冻得发青的雪白手指，她的手从前总是美丽得不得了，连一点灰尘都不曾沾染过，可是现在，却满是泥巴、脏污和鲜血。


  “我认识你！你是那个了不起的三小姐！啊不！是李未央！那个扫把星！”


  李未央挑眉，九姨娘这个模样，莫非是真的疯了？


  赵月要阻止九姨娘的靠近，李未央却摇了摇头，赵月后退一步，九姨娘嘻嘻怪笑地靠近李未央，眼中的异光更盛，用小孩子之间讲秘密的口气对她说：“哎，你不是很厉害吗？！你救救我吧，救救我吧，我真的没有害人啊！我谁都没有害！他们在害我！他们联起手来害我！我就是觉得那东西漂亮才借回来给静儿，真的没有害人！”


  白芷看九姨娘疯疯癫癫，全身都忍不住颤动起来：“小姐，咱们回去吧，九姨娘疯了！”


  疯子的话不一定可信，但李未央直觉，九姨娘说的是真的。


  她皱眉，突然扬声道：“这院子里的人呢？都死到哪里去了！”


  这声音在风雪中并不大，但是院子里却一下子出来七八个人，四个妈妈几个丫头，个个脸上都露出惶恐的神情。


  李未央厉声道：“让你们看着九姨娘，你们都干什么去了？！”


  四个妈妈连忙跪下告罪，她们见天气冷，便没有守在门口，而是偷偷溜进去灌黄汤打牌去了，刚才发现李未央来了，她们也不敢出来，生怕被责罚，谁知还是逃不过。


  一个妈妈小声道：“县主恕罪，天气实在太冷了，奴婢几个冻的手都青了，原想着九姨娘疯疯癫癫的，也不会跑出去，所以才——”


  李未央冷眼瞧着他们：“还不快把姨娘扶进去！”


  咦，九姨娘不是害了四少爷吗，四少爷可是县主的亲弟弟，怎么她还对九姨娘这么好？四个妈妈对视一眼，不敢违抗，赶紧指挥着人上去逮九姨娘，可是疯子的力量比一般人的要大，九姨娘又哈哈大笑起来，声音尖锐，挣脱了众人歪歪倒倒地向远处跑去，众人连忙又扑上去抓，好不容易才把人按在了雪地里，九姨娘光着脚，整个人像是生病了一样剧烈的痉挛着。


  李未央远远看着，心头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她低声道：“吩咐你大哥看着九姨娘。”


  “是。”赵月低声道。


  李未央的预感果然正确，九姨娘一天之后被发现死在自己的屋子里。


  “大夫说，九姨娘是吞金自杀的。”李未央慢慢地道。


  赵楠摇了摇头：“不对，奴才一直在外头守着，若是她吞金自杀，奴才不会看不见。”


  李未央叹了一口气，道：“她当然不会是自杀，是被人谋杀的。”


  “小姐，当天晚上丫头送饭进去的时候，九姨娘还是好好的，那饭菜我也用银针试过，没有毒，可是吃完饭不过三个时辰，九姨娘就没气了，刚开始我怀疑她中毒了，所以检查过屋子里所有的摆设，却都查不出来毒究竟下在什么地方，后来我又检查了一遍九姨娘的尸体，发现她好像在做梦一样，表情毫无痛苦。”


  “所以，杀她的人一定用了你验不出来的毒，或者从我们想不到的地方下手。”


  李未央在宫中生活过，知道很多毒是验不出来的，能被验出来的多有砒霜成分，所以赵楠找不出九姨娘的死因，并不奇怪。


  “这样一来，咱们的线索就断了。”赵楠不禁皱起眉头，在他看来，这大宅门里的事情弯弯绕绕，整得人头都大了，好端端的人还能在眼皮子底下就没了，他实在是弄不明白，他情愿去战场上拼杀，也比担惊受怕不知道从何处放出来一支冷箭要好得多。


  “你们不觉得九姨娘疯的很奇怪吗？”李未央这样说道。


  赵月点头，道：“原本还好好地，可是从荷香院里出来，就好像不认识人了。”


  李未央点头：“李常喜是叫我吓疯了，那么九姨娘又是怎么疯掉了呢？”


  “或许……就是因为罪过大，她怕责罚——”白芷试探着道。


  李未央摇了摇头：“敢做必定敢为，哪儿有那么容易疯了。”


  白芷不说话了，她也觉得，九姨娘突然的疯癫很有问题，应该是被人动了手脚。


  只有墨竹叹了口气，道：“可惜了六小姐，一出生没多久就没了亲娘。”


  李未央笑了笑，道：“这对她而言，其实是好事，九姨娘虽然美丽聪明，却不是在这种大宅门里头长大，容易受到别人挑唆，有这样一个娘，六妹妹只怕会受她连累的多，现在她死了，蒋月兰要在众人面前树立一个贤良主母的名头，当然会好好对待她。”


  白芷点点头，道：“小姐说的对。”


  墨竹却不以为然：“谁知新夫人心眼怎么样，万一她对六小姐也动手呢？”


  李未央失笑：“傻丫头，她何必要对六妹妹动手。六妹只是个庶出的女儿，将来最多就是给她一点嫁妆，还能用她来给家族争取利益，当然要好好教养，为蒋月兰博得好名声。但是敏之就不同了……”


  打压庶子一是为了为嫡子守家财。毕竟如果日后分家，庶子多少都有一份，如果不分家，那么公中还要出钱给庶子养家。一旦遇到心狭爱计较又不得宠的正室，当然把财看得身上的肉一样，恨不得这个庶出的压根就不存在才好。其二，是为了保住嫡子在家中的地位。大历朝的官员中，庶子超过嫡子的多得是，一旦庶出的儿子出息了发达了，不但分了嫡子的宠，母凭子贵的妾室也有可能给嫡母添堵。就像当今的沧州知府刘放，就是庶子出身，从小养在嫡母刘氏膝下，外放回来后看见自己亲娘李氏白发苍苍了还要在嫡母跟前立规矩，心中不忍，特意请了陛下圣旨，要接了自己的亲娘去沧州享福，皇帝看在刘放多年劳苦的份上准了，可消息一传开，嫡母刘氏觉得儿子极为不守规矩，气得要死，竟然命令人勒死了李氏，所以，嫡母一边养着庶子，一边心中怀着防备之心，这也是人之常情。应当说，这才是李未央不想让敏之留在蒋月兰身边的根本原因，若是对方一生无子，她还可能好好对待敏之，但若她有了自己的儿子呢？问题就多多了。


  李未央这样想着，目光看向窗外被风刮得东倒西歪的树枝，道：“这是今年最后一场雪了。”


  白芷和墨竹面面相觑，不知道李未央怎么突然提起这个来了。


  跟李未央想法一样的，还有李萧然，他觉得九姨娘疯癫的太奇怪，疑是有人毒害。如此想来，她突然死了，说不定也是有人谋害。刚开始他倒的确是想要查清楚的，可惜那掌柜死了，人证没了，唯一的线索就在九姨娘身边的丫头身上，她可以说，成为唯一的突破口。然而不管怎么问，这丫头翻来覆去就一个意思，是九姨娘下毒害了四少爷，其他一概都不知道，李萧然私底下派人用了大刑，可这丫头依旧没有改过口。


  “软硬兼施都没有效果，要不就是这丫头说的是实话，要不就是她以为自己说的是实话。”李未央这样对赵月道。


  赵月不明白，道：“这有什么区别吗？”


  李未央笑了笑：“区别就是，一个是她的确看到九姨娘下了毒，另一个就是别人让她误以为九姨娘下了毒。”


  赵月一下子明白过来：“这样一来，还有办法调查出来吗？”


  李未央冷冷道：“既然有第一次，难免就会有第二次，只要我们暂时装作一无所知，对方还会继续行动的。”


  赵月点点头，道：“奴婢一定好好看着四少爷。”


  就在这时候，赵楠快步走进来，跪地道：“小姐，奴才已经照着您的吩咐，将近日九姨娘的饮食全部找出来了。”说着，他递上了一叠纸。


  李未央看了半天，却始终无法看出什么名堂，她低声道：“这上面也并无相克的食物，究竟是怎么回事呢？”良久，她皱起眉头，道：“你去另外找位大夫来。”


  赵楠应了一声，快速地消失。李未央看着他的背影，久久陷入了沉默。


  一个时辰以后，赵楠带着一位发须皆白的老大夫到来，李未央看了他一眼，他立刻道：“奴才跟门房说，是小姐院子里的丫头病了，所以没有请李家的大夫。”


  李未央点点头，道：“请您帮忙看看，这饮食可有什么问题？或者说，吃多了有没有妨害？”


  老大夫颤颤巍巍的，显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他看到这一屋子的豪华摆设和李未央的穿着打扮，心中便明白过来，低下头不敢看李未央，只是接了那一叠纸，一张一张地翻看。


  这些纸上，记载了九姨娘一个月来的一日三餐。


  老大夫看了又看，指着每餐必有的一道菜道：“这蒸木薯糕——”


  李未央道：“木薯是九姨娘家乡特产，她极爱吃，父亲又一向宠爱她，所以特意从她家乡快马运来，除了怀孕期间她没碰过，吃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怎么，这有什么问题吗？”


  老大夫面色有点犹豫：“木薯的根、茎、叶都有毒，而且新鲜的根部毒性最大，如果吃生的或未煮熟的木薯，甚至于喝一口汤，都有可能引起中毒，数量多了，会引起死亡。所以，一般人是不喜欢吃这个东西的。”


  李未央皱眉，随后舒展开，道：“这倒不会的，厨房里总不至于连这个都做不好。”


  老大夫不敢再多说，又指着另外一道菜，道：“这道金针菜木耳……嗯……金针菜里面含有一种秋水仙的东西，如果人不小心吃多了，很容易产生另一种毒素，可毒害人的肠胃。不过寻常人吃了都能自己消化，倒是体弱的人必须少食用……”


  体弱？九姨娘生完孩子不过几个月，身体自然说不上强壮，但金针菜，是经常用来配菜的，李未央却从未听说它有毒过，所以脸上自然露出不信的神情。


  老大夫解释道：“老夫亲眼见过因为原本肠胃出血的病人在服用了这个之后七天七夜不能正常排便最后活生生憋死的……”


  白芷的脸上露出嫌恶的神情，这老大夫，在小姐跟前说什么憋死啊——真是太失礼了！


  李未央摇了摇头，这些都不能解释九姨娘的死，总不能说她是木薯或者金针菜中毒死的吧，这也太匪夷所思了，这东西谁都吃，从未见过谁真的死了，老大夫说的是特例，也要在一定的环境下才能发生，不，等等，若是有人故意没有煮熟木薯，或者故意让九姨娘在脾胃虚弱的情况下服用大量的金针菜呢？


  老大夫还在说：“小姐你年纪轻，自然是没见过这些，老夫年轻的时候还做过朝廷的仵作，亲眼见过有人用各种稀奇古怪的法子杀人的呢！就拿这道土豆烧肉来说，土豆的芽、花、叶及根部的外层皮中却含有较高的毒素，尤其是嫩芽部位的毒素甚至比肉的部分高几十倍至几百倍。未成熟的绿色土豆或因贮存不当而出现黑斑的，都含有极高的毒，只要利用的好，置人于死地也是很简单的，当然，要想把握恰当，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做得好的，需要经过反复的试验，还要能接触到死者的饮食……”


  李未央已经全都明白过来了，她挥了挥手，白芷立刻塞了一个银袋子在老大夫的手里，老大夫吃了一惊：“这……我也没看病，用不上这么多钱……”


  李未央笑了笑，道：“这是多谢您为我解惑的。”


  老大夫受宠若惊，还要说什么，就被赵楠请出去了。


  白芷轻声道：“这老头子也太会危言耸听了，这些东西我们都是常吃的，也没见谁死啊！”


  李未央摇了摇头：“是啊，若要应用得当，就得对九姨娘的身体状况一清二楚，借机会利用这些东西害她丧命，非是一般人能够做到，这府里面恐怕来了擅长用毒的高手。”


  “小姐是说——”赵月惊讶。


  李未央的目光之中闪过一丝寒意：“不知不觉置人于死地，我真的很想知道，这样的人怎么会来到李家！”


  京都的一家别院


  周天寿战战兢兢地进了门，向站在大厅中的一个华服少年行礼，少年回过头来，却是一副笑容满面的样子：“道长何须多礼？”


  周天寿原先在山中隐居，一个月前却莫名被人请到了这里，遇到这个华服少年，他为他安排了这个居所，周天寿一直苦修，还从未受过这种礼遇，一时忍不住在院子里挨个看过，什么紫檀木的桌椅床榻，描金的四扇屏风、宫绣流苏的帷幔，杭绸缎面的锦被。一应家居所用应有尽有，甚至连净桶都是漆金的，吃饭的时候，满桌子放着冬菇、冬笋、木耳、熟栗、白果菜、花菜这些看似极为简单的素菜，但他却明白，这个季节想要大鱼大肉并不难，想要吃到这些新鲜的蔬菜，却要比鲍参翅肚还难得，叫他完全看花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会走这样的好运气。只不过，他一直心中忐忑，不知对方究竟想要他做什么事。


  而现在，这少年第二次出现，周天寿知道，这是要吩咐自己为他办事了。


  “请道长来，是想要请道长离开此地。”少年笑容满面地道。


  周天寿吃了一惊，哪里舍得这里的好日子，脸上顿时流露出不舍之意，可还没等他开口，少年已经道：“道长不要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是马上要有人来请道长进宫了。”


  “进宫？！”周天寿更加吃惊：“请我？”


  少年微笑道：“正是如此。”


  周天寿觉得十分奇怪，不由再度仔细看了一遍少年的长相，只觉得他的相貌俊美异常，眉如远山、目似秋水，从鼻到唇无一不美，但最要紧的是，他竟然生得一副……周天寿暗自揣测这个少年的身份，他精通相面之术不错，可很多事情……都是能看但不能说的。


  “道长回到原先的居所，不出三日七皇子殿下就会来请你入宫。”少年这样道。


  周天寿十分的惶恐，道：“宫中……我师傅……”他师傅说宫中人际交往复杂，让他不要趟浑水，可他却知道，师傅是怕他抢了饭碗才对。


  少年的笑容更加和气：“道长进宫之后，一切事情自然有人为你安排，只是，想要在陛下心中超过你师傅，还需要给陛下一份像样的礼物。”


  周天寿奇怪地看着少年：“我不过是个穷道士，能送的起什么礼物？”


  少年只是笑了笑，道：“礼物么，我早已经为你准备好了。”


  周天寿顺着少年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顿时愣住了，一双眼睛立即紧紧钉在那少女的身上，他平日里从来不近女色，洁身自好，可这会儿却看的眼睛都直了。眼前的美女当真是手如柔荑，肤如凝脂，螓首蛾眉，巧笑倩兮，姿色动人至极。他毕竟是修道之人，马上回过神来，道：“这是——”


  少年微笑：“陛下身边，缺一个可心的美人，不是吗？”

104 夜半神医


  周天寿愣住，心中却闪过一丝警惕，自己早已琢磨过能比过师傅的法子，最好的办法就是献上个美女吹吹枕头风，而且得是自己亲自想法子培养个美女、假称天上下凡转世的仙女送进宫去。 可是一直都没找到能让人一见倾心的，毕竟天下美女帝王见的太多太多了，他的钱财又不多，怎么能有这样的机缘呢？


  少年慢慢道：“此女应该足以充作神女了。”


  周天寿闻言大喜，道：“果真？”


  少年只是微笑，这少女是他千方百计寻觅到，特意送去跟着从宫中放出来的女官学习礼仪和歌舞，甚至去向青楼女子学习房中之术。说她温柔，可骨子里又带着媚气，脉脉含情的眼睛里可以勾住任何一个男人的心。说她艳丽，却又冰肌玉骨，身上没有一丝妖娆之气。这样的女子送去皇帝的身边，肯定是要得宠的，而且，说她是玉洁冰清的神女转世，又能为她蒙上一层神秘的面纱，是再恰当不过的了。


  周天寿突然醒悟过来：“不知公子需要我为你做什么？”


  少年只是微笑道：“暂时不必，将来等我需要道长帮忙的时候，还请你助我一臂之力。”


  周天寿深深拜倒：“贫道自当尽全力。”


  李敏德走出别院的时候，大雪已经停了，他轻声吩咐道：“入宫以后你该做什么事，明白了吗？”


  “奴婢明白。”美丽的女子轻声回答。


  李敏德微微一笑，举步上了马车。他提前一步寻找到周天寿，送给他一个大人情借以向皇帝献媚，一是要抢在七皇子面前抓牢这周天寿，二么，自然是将这个美人送到皇帝身边去。为了寻找这个美女，他已经有足足两个月都不曾有空闲的时候了，要知道天下之间美女容易找，对蒋家恨之入骨的美女，就很难找到了。这个名叫冷悠莲的美人，跟蒋家是有不共戴天的仇恨的。想也知道，这样的女子进了宫，会给蒋家带来多大的麻烦……李敏德微微一笑，这样，蒋家会忙上好一阵子。


  半夜，谈氏突然冲进了李未央的房间，慌慌张张的模样将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李未央从床上坐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谈氏抓住了手臂：“未央，敏之……敏之他……”她话还没有说完，眼泪就不停地流了下来，李未央一把抓住她的手：“出了什么事？”


  谈氏一直哭一直哭，根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一旁的白芷连忙道：“小姐，四少爷半夜开始发低烧，喝下去的奶也全都吐了出来……”


  李未央立刻披上衣服，道：“大夫请来了没有？”


  谈氏忍住眼泪，道：“如今是夜里，不敢惊动老夫人和老爷，只好去请了平日给李府看病的大夫，他说……他说敏之是毒素未清，才会这样，可是现在却越来越严重，怎么叫都叫不醒！”


  李未央在匆忙之间已经穿好了衣裳，吩咐道：“赵月，快去福瑞院告诉父亲，不管谁拦着你，哪怕是用闯的，你也得见到他，告诉他，四弟病得很重！白芷，你和我一起去梨香院！”


  丫头们都知道此事非同寻常，不敢多说一句，匆匆给李未央披上大髦，李未央走到门口，猛地收住脚步，回头看着哭的头都抬不起来的谈氏，道：“娘，你振作一点，回去照顾四弟，我很快回来！”


  老夫人一听说李敏之病得很严重，立刻从床上爬了起来，连衣裳都来不及穿，一叠声道：“快去请太医！”


  罗妈妈有一点踌躇：“老夫人，这个时辰，只怕是请不到太医啊！”


  老夫人一看，外面最多不过是丑时，太医院倒是有人值夜，但那是为皇室准备的，的确不能动，现在只能去太医的家中请人了！她道：“顾不得许多，你拿着我的帖子，叫管家亲自去王太医的家中！”


  罗妈妈立刻应了下来，飞奔而去。


  李家的大门突然打开，管家快步上了马，带着随从，行驶在深夜无人的大街上，只留下一串急促的马蹄声，他们一路向着东边疾驰而去。到了王太医门前，却见府门紧闭，管家好不容易敲开了大门，却得到一个令人沮丧的消息……太后突发疾病，招了整个太医院的太医集体会诊，王大夫自然也进宫去了，管家心头一阵焦急，问什么时候能出来，对方却面面相觑，皇宫里的事情，谁能知道啊！


  管家急忙回去报信，李萧然听了这句话自然焦急万分，他突然站起来，道：“我去宫门口等着！”身为丞相，稍有行差踏错就会被人抓住把柄，他不能跟皇帝说，我的儿子生了急病，请从太后的大夫里面分一个给我吧！所以只能等，希望太医院会诊早点结束！这事情本来应该吩咐管家去办的，可是李萧然不放心，因为是给庶子看病，管家未必能请的来太医，但丞相站在宫门口等着，没有哪个太医胆敢不来的！


  李萧然坐着马车进宫去了，老夫人在屋子里焦急地等待着，蒋月兰面色凝重：“老夫人，您先放宽心，敏之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她的脸上，流露出几分真的担忧，虽然她养了这个孩子没几天，但只要不是草木，多少会有点感情的，更何况她和李未央、七姨娘没有深仇大恨，自然不会如李长乐一般心中暗自高兴，只是她隐约觉得，这时节小孩子夭折的太多了，就像城东何将军家，一连四个孩子都夭折了，何夫人眼睛都哭瞎了也没有用，敏之突发疾病，恐怕也留不住。


  李未央一直坐着，面色很平静，可白芷分明看见，她的指尖在微微颤抖，大概是为了掩饰内心的巨大波动，李未央捏紧了拳头。


  四姨娘看着屋子里沉重的气氛，柔声劝慰道：“是啊，老夫人，夫人说得对，四少爷一定能早日康复。”刚一说完，就看见李未央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登时脖子一缩，不敢说话了。虽然她说的是好话，可心里实在是巴不得李敏之早点死，她自己这一辈子没有生儿子的命，好不容易生下一对女儿，却还折了一个在大夫人手上，她当然恨过世的大夫人，可是她更恨的是七姨娘，因为本来连她都比不过的人，不但得了个诰封，还生了个儿子，纵然今后七姨娘还是不得宠，她都足以在李家站稳脚跟了。有了这一层，四姨娘当然巴不得李敏之就此夭折，可是李未央的眼神，说明她早已洞穿了自己的心思，四姨娘怎能不惊惧呢？被李未央盯上，可绝对没什么好事！


  李长乐轻浅地笑了笑，道：“可怜四弟小小年纪，却要受这样的苦，九姨娘真是造孽啊！”


  闻言，老夫人冷哼了一声，蒋月兰悠悠地叹了一口气，李未央却突然站了起来，李长乐有一瞬间的惊慌，李未央却并没有发怒，而是淡淡道：“这屋子里太气闷了，我出去透口气。”


  刚走出门，便看到李敏德匆匆赶来，一身的露水，显然刚刚从外面回来。他一看到李未央，立刻迎上来，道：“我已经备好了马车，咱们走吧！”


  李未央皱眉，道：“去哪里？”


  “坐在这里傻等不是办法！我听人说过，大历有一位神医，只要人没断气，他就有办法救回来！若非他个性古怪、不肯进入仕途，今日的太医院院判非要换人做不可！”


  “果真如此？”李未央吃惊地看着对方，陡然想起一个人来，“你是说卢笑？！”


  她刚才是太过焦急，才没想起这个人来。卢笑，人称卢公，的确是个神医。他的神奇不止于医术，还有对病情的判断上，凡是他说能治好，就一定能痊愈，他说必死，绝无他法。曾经有人头痛，卢公为之切脉，认为病十分险恶，无法治疗，就对病人弟弟说：“你哥哥患的疽病，不久将在肠胃发作，五天后浮肿，八天后吐脓而死。”后来果然如此。还有一次，他为一位达官贵人的儿子望诊，当时那少年只有１７岁，卢公看了后说：“你体内有病，应照着我开的药物服一年以上，否则，二十五岁时身上的毛发都会脱落。”少年不信，没有按时服药，到了二十五岁果然头发眉毛全部脱落。后来先皇心爱的刘妃生了病，千方百计找来卢公，卢公看了后说：你的病已根深蒂固，应剖腹治疗。不过你只有两年阳寿，治不治都改变不了寿命。在皇帝的要求下，卢公为其治疗，但两年后刘妃还是死了，这件事情在当时引起了很大的轰动，卢公因为医术高超、铁口直断，成为大历最富盛名的名医，但先皇还是觉得是他治疗不利才害得刘妃死去，所以一度到处捉拿他，他也因此厌恨皇室，走遍大江南北，不知所踪。这样一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医，到哪里去找他呢？


  “因为你身体畏寒，我曾经四处寻访过这位名医，得知他就在京都，却不知具体何处，半月前终于找到了他的住处，多次寻访人却都不在家中，现在咱们无计可施，必须去碰碰运气，若是敏之命不该绝，自然能找到卢公！”李敏德一边吩咐白芷扶着李未央上车，一边快速地说道。


  李未央在听到他曾经为了她寻访名医的时候倒是愣了一下，随后不敢耽搁，快速地上了马车：“希望咱们没有白跑一趟。”


  李敏德点了点头，如玉的面容露出一丝坚定。


  马车一路西行，足足走了一个时辰，终于在一家院门前停下了。


  李未央一路上半句话都没有说，用手紧紧地抓住扶手，满手心都是腻腻的冷汗，李敏德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紧张和恐慌，温热手掌覆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像是刻意无声宽慰她一般。


  李未央一愣，这才抬起头来，眼中恢复了镇定。


  这是一所三面七间黛瓦粉墙的房舍，连着卷棚，绿窗油壁，十分清雅。可是门口的童子面容却是十分倨傲：“都跟你说了我家老爷不在，这大半夜的你还跑来，真是疯子！”


  李敏德皱眉：“这一次是有急病人！”


  童子冷冷道：“不管你是什么病，说不在就是不在！”


  李敏德面色一沉，道：“赵楠！”童子还没反应过来，一柄长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童子吓了一跳，李未央快速上前一步道：“你知道，纵然我们有耐心，剑一向是没什么耐心的！到时候你家主子回来，你的血都流干了，恐怕他也救不了你！”


  童子脸上的倨傲神情一下子没了，他面色阴晴不定地看着李未央，见这少女一副杀气腾腾的样子，顿时有点胆寒，只能向一旁的美少年道：“这位公子，哪儿有你们这么求人的，我说了不在，就是真的不在啊！哪儿能骗人呢？！不相信的话，你们可以进去搜！”


  李未央咬牙：“赵月，进去看看！”现在是关键时刻，什么礼数也好，尊重也罢，如果性命都没了，还有什么用！赵月快步进去，不到片刻就又奔了出来，颓丧地摇了摇头。


  李未央皱起眉头，那童子道：“你看你看，都跟你说了我家老爷不在！你们改日再来！”


  改日！改日！哪里来的改日，李未央焦急地想到，若是李萧然那里也不能及时请到太医，敏之要怎么办？！难道要闯进宫去把太医揪出来吗？！


  李未央下意识地倒退了两步，一时竟然有些心神不属。


  “你不要命了！”正在神思恍惚间，自己的身子便被身前的李敏德一拉，不由自主的歪到一边，但那声音却是后面人出的。


  李未央猛地抬头，只见一辆马车险之又险的在身边停住，惊魂未定的车夫，勒着马缰，正在破口大骂道：“你什么眼神，走路不看路吗？还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跑到人家门口来找死！”说着又换一副口气回头问道：“老爷，您没事吧？”


  里面的一道苍老的声音道：“外面出了什么事！”


  车夫赶紧解释了一番，李敏德刚要发怒，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因为李未央直勾勾地看着那辆马车。


  那马车里的老者这时下了车，对李未央拱手道：“没有惊扰小姐吧……”


  “啊！我家老爷回来了！你们真是好运气！”童子快步跑上来。


  李未央这才回过神来，不由自主上前一步：“您是——卢公？”


  “你们是来看病的？进去再说！”老者已经这样说道，李未央一把拉住他的袖子，“来不及了！请您快跟我们走吧，我弟弟已经不行了！”


  老者摇头，道：“总要进去拿我的药箱啊！”说着看了一眼李未央的手，不着痕迹地笑了笑。


  李未央意识到自己的失礼，连忙松了手，众人跟着老者进了屋子。屋子里的陈设很简单，正中八仙桌，左右太师椅，桌上置棋盘，家具皆以实用为主，不见半点奢华的痕迹，至多不过是在能够放置花盆的地方都放上不知名的植物，而最壮观的反倒是那层层的书架，放满了各类与医用药理相关的典籍。


  卢公须发皆白，容貌清矍，若非因为年事已高而佝偻着身体，实在是个高大的人。他原本不想立刻出诊，可是听说李家今天晚上一连请了七个大夫都说孩子病得很重没办法救回来的时候，他便立刻有了兴趣：“他们都说没救了？那我一定要去看看！”


  这显然是把敏之当成疑难杂症了，李未央忍住心头的难过，道：“请您务必尽力，若是能治好，李家必有重谢！”


  卢公笑了笑，吩咐旁边的童子去取药箱，随后跟着上了马车。


  等到了李府，管家迎了上来，满面都是焦急之色，低声道：“老爷还没回来。”这就是说太医还没请回来了，李未央点点头，对卢公道：“您请。”


  卢公一直到了谈氏的院子，这时候天色已经快要亮了，老夫人和一屋子的人都满脸焦急地等着，李长乐先站了起来：“这位大夫是——”


  李未央道：“这位是鼎鼎大名的卢大夫。”


  老夫人见多识广，听到这名字突然想起一个人来，连忙道：“卢大夫，有劳了。”


  李长乐看了一眼身边一直垂着头的一个妈妈一眼，冷笑一声，卢大夫？李未央可真是病急乱投医，她可从来没有听说过京都有个卢姓的名医啊！


  也不怪李长乐见识短浅，实在是卢公近年来少有在京都走动的，很多人都将他遗忘了。


  一屋子人都看着卢公，包括刚才还束手无策的几个大夫，他们都盯着眼前这个人，心中对他充满了怀疑。卢公净了手，用雪白的手帕将双手擦拭干净，这才走到摇篮边，望、闻、问、切一番，足足半个时辰才算完事，然后走过来，捏着胡子，面色凝重道：“把原先的药方给我看。”


  李未央便亲自将之前太医为敏之开的方子递给卢公。卢公眯眼看了好一会儿，连连叹气道：“庸医误人，庸医误人啊！”


  这话一说出口，老夫人一下子紧张起来：“这是宫中太医的方子，难道有什么问题吗？”


  “这孩子是余毒未清，又受了风寒，偏偏他开的都是清毒药，反倒使得大寒入体，风寒更重，孩子当然受不住了！这是哪个混账开的药方，鬼的太医，实在是该死。”


  旁边的一位大夫原本是很赞同这方子的，闻言不由道：“这孩子是中了毒，所以开这个药方也算对症啊！总不能不管中毒只管医治风寒吧！那不是顾头不顾脚吗？再者中毒的厉害要远胜于风寒，当然先排毒再去治风寒！”


  “庸医都是像你这样一知半解，只知道些皮毛的。”卢公不客气道：“这孩子多小一个人，要讲究调补。你们一味只知道清毒，却不知道给他调养身子，他身子一弱，风寒自然入体，这药方里又都是些大寒的药，是要逼死孩子吗？！恐怕没等你们把毒全排光，孩子就没命了！”


  那大夫辩白道：“两种毛病混合在一起本来就很难治疗，而且这孩子年纪小，麻黄这种重药又不能开，这么复杂，谁能救他！”


  卢公冷笑一声，道：“你们不能，就当别人不能吗？”


  老夫人希望不由自主地升起，沙哑着嗓子问道：“现在怎么救？”


  卢公看了一眼摇篮里的敏之，似乎正在考虑，而谈氏正轻轻抱起敏之，用小匙灌了两三匙水，又给他换了额头的湿巾，只是孩子仍然紧闭着眼睛，没有醒过来。


  卢公缓声道：“我开药，你们照着给孩子服下。”


  老夫人着急：“这么小的孩子哪里禁得起药啊！是不是让乳娘喝下，再通过奶水——”


  卢公摇了摇头：“来不及了！你们要是信任我，就听我的！若是不信，就另请高明吧！”


  李未央咬了咬牙，道：“老夫人，就听卢大夫的吧。”


  老夫人虽然对他还存有怀疑，可是太医迟迟不来，也只能信任眼前这个人，但丑话还是要说在前头的：“若是你治不好——”


  “既然我敢开药，就一定能治好！没有什么若是！”卢公的脸上满满都是自信。


  于是，开药，抓药，服药，整整闹腾了六个时辰，等中午的时候，李萧然才匆匆带着太医回来，这时候，敏之的上吐下泻已经停了，高烧也已经退了。


  王太医吃惊地看着这一幕，想要说什么，老夫人生怕两人起冲突，便让人赶紧带着王太医坐到一边喝茶去，谁知王太医并不听人的话，自己主动走到敏之的摇篮边上，望闻问切了半天，脸色阴晴不定的，看的老夫人和李萧然都有点紧张。


  良久，他才慢慢道：“果然是高手。”随后，他看了一眼李萧然，道：“李丞相，我先告辞了。”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其他人都露出面面相觑的表情，不懂王太医怎么突然走了。心情最复杂的是李长乐，垂下眼睛一言不发，可是脸上却还要露出很喜悦的神情，真是要多别扭有多别扭。


  卢公又检查了一遍，最后笑道：“没事了。”


  李未央顿时松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连老夫人都是枯坐了一夜，连忙道：“老夫人，我送大夫出去就好，您赶紧回去休息吧。”


  老夫人松懈下来，才发现自己腿脚发软，不由看了那摇篮的方向一眼，道：“好，我先回去了，若有什么变化，随时来通知我。”


  “是。”


  李萧然赶紧道：“管家，你陪着三小姐送卢大夫。”管家立刻明白过来，道：“是。”不一会儿，他手中便捧了厚厚一袋的银子，递给卢大夫的药童，那药童笑眯眯地接过了钱。


  卢公出了李家，这才微微一笑，对李未央道：“不必送了。”


  李未央道：“卢大夫，你救了舍弟一命，将来若有什么需要未央帮助的，未央一定不会推辞。”


  卢公笑了笑，仔仔细细地看了李未央几眼，才道：“如此，我便先走了，若是将来有何需要，我自然到府上来打扰。”


  李未央点了点头，目送着卢公上了马车，等他的马车一走，却听到李敏德吩咐人道：“跟着他。”


  李未央不由回过头，道：“怎么，他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李敏德冷冷地看着马车离去的方向，道：“我总觉得他哪里怪怪的。”


  李未央轻声道：“可他总是救了四弟的性命，这是千真万确的事情。”


  李敏德摇了摇头，道：“昨夜里我是太过着急，后来静下心来一想，就觉出了不对的地方，据说卢公性格古怪，不合眼的病人求到门上连理都不理，哪怕是决心要医治的病人，也非得故意刁难一阵不可，可这个人，却是二话都没有说就跟着咱们回来，实在是古怪。”


  李未央失笑：“你的疑心病也太重了些，至少他的医术是真的。”


  李敏德漂亮的眼睛闪过一丝冷意：“反正我觉得这家伙不对劲。”


  李未央也仔细回忆了一番，可是刚才太过着急，她竟然连对方的容貌都没有太过留意，不由笑着摇了摇头，觉得眼前这少年心思越来越让人看不懂了。


  卢公的马车一路顺着来时的路回去，药童往后看了一眼，低声道：“后面有人跟着！”


  卢公微微一笑，捻着长须，道：“甩掉他！”


  马车立刻拐进了一个巷子，跟踪马车的人便也快步跟了上去，谁知等到了巷子里，马车却突然不见了，跟踪的人愣了半天，随后吩咐兵分三路，向三个不同的方向追去。等他们都走了，一道大门打开，马车晃悠悠地行了出来，药童探头，发现人都没了，这才笑道：“他们走了！”


  卢公哈哈一笑，道：“回去吧，忙了一夜，也该洗个热水澡了！”


  卢公并没有回到昨夜的那间院子，而是七拐八绕，到了另一处豪华的别院，只不过待院门关上，他那弯着的腰，竟然奇迹般地挺直了，四个身材婀娜，面容无限姣好的白衣少女笑眯眯地迎上来：“少主人回来了！”


  卢公笑得很甜蜜，笑嘻嘻摸一把身边少女的酥胸道：“该叫卢大夫才对……”


  “卢大夫……”几个少女一起娇声道，说完却花枝招展的笑起来。


  卢公左拥右抱着两个美女，在莺莺燕燕中进了房中，其中一个美人给他端来了一盆水，他取出一个药瓶，在脸上摸来摸去，足足有半个时辰，又用水仔仔细细地清洗个干干净净，这才抬起脸来，却早已不是刚才那个鹤发鸡皮的老头，而是一个玉面朱唇，风流可人的年轻男子。他嘿嘿一笑，道：“你们看这张脸，可觉得舒服多了？！”


  “那是自然的，少主人这张脸可是最俊俏的啦！”


  “就是就是，少主人要是用这张脸，可要把人迷死了！”


  美丽的丫头们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然后立刻有人捧着敷脸的东西过来，年轻男子敷在脸上，又过了半个时辰后拿下来，才舒出一口气：“你以为我愿意戴着这破东西，气都透不上来！什么嘴巴没毛、办事不牢，呸！都是胡说八道！要不是为了让人家相信我，我才不用费这么大事儿！”


  “是啊，现在他们可证实了少主人的实力了！”丫头笑道。


  年轻男子翘着二郎腿，一口叼住丫头捧过来的一串晶莹的葡萄，嘻嘻笑道：“那是，现在我救了丞相家四公子，很快我就要名扬天下了！”他一边说，眼睛里更是闪过一丝光芒，充满捉狭道：“这下他们再也不能说我是胡闹了！”


  “少主子真厉害……”又是一阵莺莺燕燕。


  这时候，只听见大门砰的一声，一个年轻男子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一把走到他跟前，将正在吃葡萄的人拎了起来，又狠狠摔在地上，怒声道：“你这个祸害！谁让你去给李敏之医病的！”


  他吓了一跳，那葡萄籽儿卡在喉咙里，半天都没下得去，丫头们赶紧上去给他拍背，好容易他才缓过来，大声道：“蒋南！你干什么！”


  蒋南冷笑一声，指着他的鼻子道：“你这个混账东西！让你回家你也不回，成天见儿的在外面闹腾，我们平日里不管你，是觉得你年纪小不懂事，现在你看看，你都做了什么啊！居然跑去救李家那个小杂种！”


  原来，这位自称卢公的年轻男子，就是蒋家二房的独子，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蒋天。他一把推开蒋南的手腕，道：“我本来就是卢公的小徒弟，我用他的名堂治病救人，怎么就犯着你们了！”


  蒋南面色十分阴冷：“那个李未央，大姑母就是被她逼死的，后来我调查了二姑母的死，跟她八成也脱不了干系，她算是和蒋家有血海深仇的，那个李敏之，是她嫡亲的弟弟，你让他死了就算了，何必多此一举跑过去救他，你脑子坏了吗？！”


  蒋天心里咯噔一下，顿时语塞，半响说不出话来。


  蒋南盯着他，道：“现在知道你坏了事吧！”


  蒋天犹犹豫豫地看着他：“那毒药——”


  蒋南冷哼一声：“本来可以用来对付李未央，现在全坏在你手上！可把李长乐气死了！她刚才派人送信来，说卢公来府上救了人，我立刻就想到是你！卢公早十年前就作古了，哪儿来的卢公！还不是你成日里冒着人家的名堂到处瞎跑！”


  蒋天嘀嘀咕咕地道：“我又不知道你们做了什么，干嘛怪在我头上！我原先看病都是要收取千金的，这次连价钱都没谈就上门了，还不是看在大家都是亲戚的份上！”


  蒋南气的说不出话来：“什么亲戚？你跟李未央是哪门子的亲戚！李长乐才是你表姐，姑母才是你的亲人，李未央？！你要是敢说跟她是亲戚看看，看老夫人不割了你的舌头！”


  蒋天俊俏的脸上顿时变得很难看：“可是我做都做了嘛！你们还要怎么样，不然我现在上门去，一帖药毒死那孩子！”


  “回来！”蒋南狠狠踹了他一脚，他却手脚灵活地闪开了，只是衣服上多了一个脚印，他顿时跳起来：“四哥！你干嘛！我这不是想要弥补过失吗？！”


  “你自以为聪明甩掉了跟踪的人，我告诉你，人家那些不过是明探，暗地里还有几个高手，要不是我帮你解决掉了，你以为就凭你那点微末的伎俩能逃脱人家的眼睛吗？告诉你，要是让李未央知道你是蒋家的人，小心你的皮！”


  “一个女孩子，能有多厉害，我看她一阵风都要吹倒了！”


  “呸！你懂个屁！”蒋南发挥了在战场上的彪悍，开始爆粗口了，“她要是个好相与的，我们何至于费那么大的心思！”


  蒋天瓮声瓮气道：“要对付一个女孩子，有什么困难的？”


  蒋南气哼哼地在紫藤木椅子上坐下，冷笑道：“岂止是困难！她整日里躲在李家不出门，难道你还能去把她揪出来？！”


  “总能等到她出门的时候啊！到时候——”


  “到时候？她这两个月一共出了三次门，每次身边都有武功奇高的护卫，她自己又是狡猾地不得了，连我都靠近不得，想要找她的麻烦，谈何容易！更何况，只是让她吃教训的话，姑母就白死了！老夫人说了，要李未央身败名裂！”


  蒋天期期艾艾地看着蒋南，道：“这——恐怕不容易吧！”


  “本来李敏之一死，李未央不气死也要发疯，偏偏被你这个家伙坏了事！”蒋南说的气不打一处来，随后突然顿住，眼睛微微眯起来，冷笑一声，慢慢道，“不过，也不是没有好处。本来我们不过是折她一个弟弟，现在么——”他的眼睛钉在蒋天的脸上，蒋天很惊慌：“你想干嘛！”


  蒋南微微一笑，俊美的脸上带了一丝嘲讽：“你这个废物总算能发挥点作用了，从现在开始，你要照着我说的做。”


  在蒋天的耳边低语一阵，看到他脸色变了，蒋南的笑容更甚，道：“好了，就这样吧，我要走了，记住我说的话，要是再敢坏事，我就把你的作为告诉二叔，让他好好收拾你！”


  蒋天看着对方走了，便气哼哼的进了内室，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随后一脚踢翻了放葡萄的小几，一边道：“什么狗屁四哥，就是个无赖嘛，哪有这样不讲道理的……”


  漂亮的丫头们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大胆的赶紧过来安慰道：“少主子，别气了，咱们不理他就是了。实在不行，咱们去告诉国公夫人，让她来收拾四少爷。”


  蒋五带着哭腔道：“没看他要去告我一状吗？唉，我也是真倒霉，刚回到京都就出这种事！”


  “那您就离他远一点吧！”


  蒋天满腹委屈道：“我都伤心成这样了，你们还指摘我，李未央这个煞星，早知道我就让她弟弟死了算了！”


  丫头们对视一眼，谁都不敢吭声了。


  一个月后


  卯时左右，天已经蒙蒙亮了，到处张挂着的大红灯笼仍然点着，照亮着黑黢黢的宫殿楼宇，也照出长廊下曲曲折折的道路。老道士尹天照须发皆白、身形枯瘦，但一双眼睛却深邃明亮，看起来不过四五十的年纪，他一路进了皇帝的寝宫，畅通无阻，无数人向他弯腰行礼。


  面对九五至尊，尹天照行礼，淡淡道：“参见陛下。”


  “起来吧。”


  皇帝近日痴迷道术，连寝宫都不忘搭设道台，他随手指一下对面的蒲团，又吩咐太监道：“把灵丹拿过来。”


  尹天照看到自己的徒弟，刚刚因为进献了美女受到皇帝宠爱的周天寿也在，顿时沉下了脸，但是碍于皇帝在场，他不敢发作。因为皇帝如今十分宠爱那个美人，甚至相信她是周天寿从天上得到的美人，尹天照事后也试图拆穿对方的骗局，但是陛下深信是自己的福寿感动了天地，才引来了天上的仙女到了自己身边，不要说尹天照，就连太后的劝说都听不进去，执意将那女子封了妃，日日留在身边。在这种情况下，周天寿自然也十分得宠。


  太监从尹天照的手中接过锦盒，随后恭敬地送到皇帝面前，皇帝用水服下丹药，却噎了半天，好容易才缓过一口气来，舒畅道：“每次服下灵丹，都有这种通体舒服的感觉，还要多亏了道长。”


  尹天照一副得道仙人的模样，笑道：“陛下过奖了，这也是陛下有仙缘，才能炼出丹药来。”随后他起身，道：“陛下，让贫道为你祈福吧。”


  皇帝点了点头，尹天照起身走到皇帝跟前，将拂尘甩到皇帝的脸上身上，如是九下之后，尹天照口中念念有词，过了片刻，他却突然面色一变，停住了手中的动作。皇帝睁开眼睛道：“怎么了？”


  尹天照面上露出难色。


  皇帝皱起眉头，道：“但说无妨。”


  尹天照叹了口气，道：“陛下，贫道是看您如此虔诚，心中却想到您阳寿不久，心中实在是难过啊！”


  皇帝面色顿时大变，失声道：“道长，这是怎么回事？”


  尹天照继续叹气，道：“陛下，请您跟贫道过来。”说着，他警告地看了一眼周天寿，对方立刻低下了头。


  尹天照冷笑了一声，面上露出诡谲的神情……

105 大姐毁容


  尹天照引着皇帝进了内殿，周天寿才抬起头来，皱起眉头，心道这个老头子又要作什么鬼了？！可惜皇帝到里面说话去了，否则自己一定能知道！他不由想到，这老头子莫不是要向陛下进自己的谗言吧？！这么一想，顿时害怕起来，他向太监使了个眼色，随后快步走出了皇帝的寝宫，他打听不到，自然有人能打听到！现在陛下什么事情都是告诉莲妃的！哼！


  内殿里，尹天照并不急于开口，而是摆弄了一会儿他的星盘。.


  “道长为我大历社稷，日夜研究星象，让朕无比钦佩。可是刚才听你所言似乎有所不妥，不知近日星空可有有利于我大历社稷的吉像？”皇帝表面上是问吉像，其实是问有没有凶像——因为刚才尹天照已经说了，他天寿不久，这不就是凶像吗？！


  “我大历社稷，万世永固，根本不用看什么星象。”尹天照这句话回答得更巧妙，既是什么都没说，又是什么都说了，表示即使有凶像他也说不得。


  皇帝婉转地说：“此话差矣，我朝社稷虽然万世永固，但也会有些小灾小祸。道长常看星象，若能预知祸殃，应及时向朕禀报，有什么话就直说好了，朕不怪你。”


  老道士眼睛转了一转，眼中露出针尖一般的光芒，诡谲地笑了，竟慢慢地抬起头来，像目光穿透了房顶一样看着星空：“陛下，若是你执意要听，贫道只好如实相告，不错，陛下的身上，很快会有大的灾祸啊！”


  这时候，李未央正看着摇篮里翻来翻去的敏之笑。谈氏摇了摇头，道：“这就是个小猴子，刚好了没多久就开始闹腾。”


  敏之腆着小脸，也不知道听懂没听懂，就只是笑呵呵的。


  “这孩子，真是没心没肺的。”谈氏无奈道。


  李未央点了点弟弟胖乎乎的小手，道：“我看未必，他这是大智若愚呢，是不是？”


  敏之听了姐姐的话，竟然开心地拍了拍小巴掌，看的谈氏都忍不住想笑，随后又担心起来：“不知道他们还会不会对敏之动手。”


  李未央冷笑一声，道：“巴不得他们来呢！”


  谈氏一愣，李未央却已经换了一副和缓的语气，道：“娘，你放心，我会让那些害了敏之的人付出代价！”


  就在这时候，外面的赵月进了屋子，低声在李未央的耳朵边说了两句话，李未央微微一笑，站起身来，道：“娘，我有事情先出去了。”


  谈氏点点头，李未央快步走了出去，一边向赵月低声问道：“捉住了吗？”


  赵月笑道：“是，小姐。”


  李未央回到自己的院子，却并不是进了房间，而是转身进了一间阴暗逼仄的屋子，显然是杂物间。一个身形高大的妇人被反手绑着，堵着嘴巴，看见李未央进来，她猛地睁大了眼睛。


  李未央挥了挥手，赵月便将妇人嘴巴里的布条取了下来。


  李未央仔细端详了这个妇人一番，才笑道：“原来是周妈妈呀。”这个女人一身青色棉布的衣裙，身上的背心是锦缎的，头发上没有戴什么发饰，只有一根看着很不起眼的木头簪子，然而一双眼睛却是很有神的，她一开口就道：“三小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未央看着她的脸，然而周妈妈脸上半点都没有露出心虚的神情，她淡淡道：“周妈妈在四弟院子外面鬼鬼祟祟的，是要做什么？”


  周妈妈虽然被反绑着，却是一副无辜的样子：“三小姐，奴婢是奉了大小姐的命令，过来看看四少爷痊愈了没有，您瞧，奴婢还特意带了一碗人参汤过来，结果七姨娘说少爷太小不能喝，奴婢便只能原路带回去，可是不知被哪个莽撞的丫头，一下子全都撞翻了！”


  说着，她用眼睛瞪着赵月，赵月冷哼了一声：“谁让你鬼鬼祟祟的，问话也不答！”


  周妈妈冷笑道：“哎哟我的月姑娘，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这人参汤奴婢本来打算带回去给孙儿喝呢，你突然间撞过来，奴婢一下子全洒了，这可怎么高兴得起来，你问话，我自然不回答你了！”


  赵月生气，道：“胡说八道！我明明在后面叫你，你却根本不理我！”


  李未央看着毫不将赵月放在眼里的周妈妈，盈然一笑，愈加显得眼中波光潋滟，竟然显得一室生春，周妈妈不觉眼前一晃，却听到光影中的那个人，清浅地道：“可搜查过了？”


  赵月低声道：“回小姐，奴婢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查过了，没发现什么异样。”


  李未央闻言，脸上并不见什么发怒的神情，只是道：“这倒不急，我总有耐心让她说实话的。”


  周妈妈面色上带了一丝嘲讽，道：“三小姐，奴婢可没有犯错，您这是要干什么？！”


  李未央微微笑道：“周妈妈，很多事情，大家心里都是有数的，何必在这里明知故问呢？”


  周妈妈面色微变，看着对方冷冰冰的目光，她的脸上淌下了汗水，但她咬紧了牙，内宅的那些整治人的手段她是再清楚不过的，她可不信李未央能玩出什么花样来，只要再过一个时辰自己还不回去，大小姐必定会想法子的！李未央再了不起，也不过是个庶出的，她还能把自己怎么样？！


  说到底，周妈妈不过是仗着蒋家的名声，不把李未央放在眼睛里而已。


  李未央继续冷笑道：“周妈妈，我四弟身上的毒，是你下的吧，九姨娘不过是个替罪羔羊。”


  周妈妈身子不禁颤抖起来，干咽吐沫，道：“三小姐，奴婢不知道您在说什么！奴婢不过是个下人，主子之间的事情一概都不知道，奴婢只知道是九姨娘害了四少爷，现在她也是恶有恶报了，干奴婢何事！”


  李未央忍不住失笑道：“真是荒天下之大谬！你助纣为虐，妄图谋害四弟、掩盖真相，这也叫与你无关吗？”


  “奴婢本不本分，只有大小姐说了算，若是三小姐不相信，大可以找她来对峙！”周妈妈不冷不热地道。


  白芷气道：“口气真不小，就凭一个小小的奴才，也敢这样对小姐说话！”


  “奴婢是蒋家的人，有没有犯错，三小姐说了不算。”经过了最初的惊慌，周妈妈已经冷静下来……李未央不敢将她如何，自己必须要守口如瓶，不漏破绽、不给机会，如此坚持下去就会有转机。所以无论赵月逼问什么，她都一个论调“我不是你们李家的奴婢”，至于其余的，概不解答。


  李未央微笑地看着宁死不屈的周妈妈，知道这必定是个刺儿头，便吩咐道：“取炭火来。”


  周妈妈吃惊地望着赵月捧来了火盆，李未央冷笑着，道：“这天气冷，恐怕周妈妈受不住，还是给她加加温吧。”


  赵月用火钳子夹着一块烧的通红的炭火，直接就要塞进周妈妈的衣襟里面去，周妈妈惊呼一声，拼命地往后躲，口中连声道：“三小姐！你疯了！你疯了啊！”但就在这时候，两个粗使婆子扑上来，一左一右地抓住了她的胳膊，赵月毫不留情地将炭火放进了周妈妈的衣服里，贴着肉，只闻到一阵恶心的烧焦味，周妈妈惨叫一声，几乎痛得昏了过去。


  李未央冷冷看着，没有一丝的怜悯，这个周妈妈但凡有点人性，也不该害敏之这么弱小的孩子受那么多的苦，如果敏之真的夭折了，可不会有人来怜悯他！所以对付这种心思狠毒的老太婆，就要比她还要狠毒三分！


  周妈妈原本以为李未央这么个小丫头最多不过是叫人打她几板子，没想到对方居然想到这么残忍的主意，她绝望的看着赵月又举着火钳子过来，不由嘶声叫道：“三小姐，奴婢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饶了奴婢吧！”


  李未央冷冷地道：“真是吵人啊。**”


  赵月立刻道：“小姐，烫了她的舌头就再也不吵了！”


  周妈妈惊恐万分，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深入骨髓的恐惧，她也是第一次彻底认识了眼前这个不过十五岁的小姑娘，若论起心黑手狠，只怕还没见过李未央这样的！


  赵月说是这么说，炭火却是落在了周妈妈的左边脸颊上，周妈妈如同杀猪一样叫了起来，实在是太疼了！疼的她几乎要发疯了，她大声求饶，几乎没了人的声音：“奴婢知道错了！不！你直接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李未央慢慢地道：“敏之年纪那么小，可是却被你们弄得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你们动手的时候怎么没想着手下留情呢？我弟弟受过的苦，我自然是要你也尝一尝！”


  周妈妈现在真正的后悔了，她后悔死了自己为什么要自告奋勇来帮助大小姐，她向国公夫人许诺说一定会让李未央知道教训，可她没想到李未央竟然是这么一个煞星！自作孽不可活啊！


  屋里又飘起了那烧焦的味道，周妈妈终于昏了过去。


  “泼醒她。”李未央下令道。


  周妈妈再一次醒过来，但她已经打定主意什么都不说了，反正这种残酷的刑法她都受了，还怕什么吗？只要她坚持到底，大小姐为了防止她泄露秘密，必须得护着她，说不定现在大小姐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她冷冷望着李未央，道：“三小姐，奴婢什么都不知道！你不用白费心机了，奴婢是绝对不会听你的去陷害大小姐的！”


  “陷害她？！”李未央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随后道，“我不过是想知道你们究竟是如何动的手罢了，居然如此小气，唉。既然你这么冥顽不灵，就别怪我了。”说着，她向赵月伸出了手，赵月立刻将腰间的软剑递给了她，李未央的手臂一扬，周妈妈只觉着手腕一凉，然后刺痛，便听到血滴在地上的声音。


  “这是你手腕的动脉，不过一刻钟，血液流尽的话，便是华佗在世也救不了你。”李未央微笑着道，“到时候大姐就更要安心了，反正她要的是一个守口如瓶的奴婢，是死是活，反而不重要，我这么做，也是帮了她的大忙啊！”


  周妈妈无比的惊恐，她的呼吸声越来越沉重，只感觉血液从身体里流淌，体温也越来越低，浑身的冰凉让她忍不住一阵阵的痉挛。她的牙齿恐惧地咯咯作响，显然已经恐惧到极点了。


  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死亡，而是等待死亡的那一刻，没有任何人比李未央更清楚这一点。


  李未央的笑容和煦如春：“我发现，做恶人的感觉真的很开心啊，周妈妈，你放心地去吧，等你死了以后，我会好好超度你，让你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


  周妈妈大脑里的最后一根弦被压断了，她近乎崩溃地哭喊：“奴婢全说！奴婢全都说出来！”


  李未央挥了挥手，赵月便上去，用纱布压住了周妈妈的伤口，低声道：“若是有半句谎言，你试试看！”


  周妈妈眼泪鼻涕流的满脸都是，连声道：“奴婢不敢！奴婢不敢！九姨娘是无辜的，是我买通了她身边的一个丫头叫玉儿的让她为我办事，又故意安排了一出戏，让另外一个丫头看到金子被熔了，让她误以为九姨娘在里头放了东西……九姨娘的死，也是因为我让玉儿长期在她的饮食里面做手脚，那些手脚都是别人看不出来的，我故意让玉儿给九姨娘吃没煮熟带着毒的东西，还有造成人神志不清的……”


  这些东西李未央早已猜到了，她并不感兴趣，她只想知道：“你在其他地方动了手脚吗？”


  周妈妈犹豫片刻，见李未央眼睛里闪烁不定的寒光，不得已道：“有！在七姨娘的饮食里，知道七姨娘喜欢吃鱼，我买通了长期给李府供鱼的人，让他给鱼吃水银，虽然只有一点点，毒不死鱼，日积月累却能毒死人，现在七姨娘不是总说头晕，没劲儿吗……那就是因为用了带着水银的鱼肉……”


  “还有呢！”李未央继续道。


  “还有……还有……还有……”周妈妈咬住牙，不敢继续往下说，赵月冷哼一声，她连忙道，“我说！我说！我全说！”一边说，一边道，“在我头上有一根木簪子——”


  赵月一把拔下了刚才已经仔细检查过的木簪子，道：“这是什么名堂？！”


  周妈妈额上的油汗滴下来污了眉尖细黛也顾不上，只是满脸恐惧道：“这簪子是空心的，只要凿开，里面就是毒药——本来是准备找机会给四少爷再下一回毒……”谁知道却被李未央捉到了这里，其实也不怪李长乐，这一个月哪家院子都给四少爷送点什么表示一下心意，所以她便想要周妈妈过来，趁着人多忙乱给李敏之再下点东西，这也是浑水摸鱼……


  李未央微笑起来，这位大姐啊，还真是开始动脑子了，居然连给鱼肉里面注入水银的点子都想得出来，比以前可进步多了，自己千万个防备，也不可能面面俱到，总有遗漏的时候呀，可让对方找到了机会。


  周妈妈强压下心头的恐惧，盯着李未央。


  白芷低声道：“小姐，把她交给老夫人，由她处置吧。”


  李未央冷笑一声，道：“交给老夫人？”李家根本就是对蒋家处处小心，老夫人最多不过是将这个周妈妈打五十板子，然后送回去蒋家罢了，那敏之呢？他受的苦谁来偿还。李未央淡淡地道：“这簪子，倒是很好看的，不知道里面的药效果如何。”


  赵月看了一眼，立刻明白过来，轻轻一捏，簪子就碎了，里面滚出一些淡褐色的粉末，她冷笑一声，提起周妈妈的下颚，就将药粉灌了进去，周妈妈尖叫一声，恨不得拼命撕打赵月，手脚却怎么都挣脱不开，只能呜呜呜呜，如同野兽一样拼命地挣扎。


  李未央慢慢道：“周妈妈，原本我是想要让你指证李长乐，可惜蒋家势大，纵然证明了李长乐是谋害四弟的元凶，也没有人会替他伸张正义的，我已经受够了你们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既然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了，到了阎王爷那里，可要记得告大姐一状，是她的阴谋害死了你！”


  周妈妈却哑了声音，发疯一般地满地打滚，然后两只手使劲在脸上抠啊抠啊，皮肤早就抠烂了还不住手，不一会儿她又开始拼命地抠着肚脐的位置，在场所有人都恐惧地看着这一幕，因为他们还没有看过这样可怕的死法，周妈妈已经把外面的衣服都抠破了，肚皮也被她抠的稀烂，不断有血浆呼呼往外流，白芷看着这恐怖的场景，不由自主捂住了眼睛。


  足足闹腾了半个时辰以后，只听扑哧一声，周妈妈眼睛突然瞪得老大，手下往外使劲一扯，腹裂，头一歪，终于气绝。


  白芷这才睁开眼睛，看着这一幕，不由暗自心惊，这可是真正的肠穿肚烂，血流满地，惨烈无比。


  “白芷，周妈妈从头到尾一声都喊不出来，你可明白了。”


  白芷点头，的确，从吃下那毒药开始，周妈妈不停地打滚，拼命地抠自己的身体，仿佛里面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在作怪一样，成年人尚且如此，若是吃药的是四少爷，那可真是……这个周妈妈，实在是太狠毒了！难怪小姐要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就该这样对付她，否则太便宜她了！


  赵月低声道：“小姐，奴婢马上命人将尸体处理掉。”


  李未央冷冷地望着流到自己绣鞋边上的污血，慢慢道：“我还是很后悔的。”


  赵月不由道：“小姐，这种人死不足惜。”


  李未央抬起头，眼睛里却全然都是酷寒：“若是刚才我留着这药，给李长乐吃了，该有多好。”


  只从这一句话，便可听出李未央如今是恨毒了李长乐，从前李长乐不管如何陷害，李未央都不在乎，因为她不害怕，可对方居然拿一个刚几个月的孩子下手，还一而再再而三地下毒，若是可能，她将李长乐撕碎的心都有！但话是这样说，李长乐身边有周妈妈这样的高手，防范必定严密的很，自己想要将她捉来强行灌药，反倒不好摘清，就算是从饮食里动脑筋，恐怕也很难……


  回到自己的屋子里，白芷替李未央换下脏污的绣鞋，又小心地替她擦了衣裙下摆的血渍，李未央却突然站了起来，向铜镜边上走去，白芷看了她一眼，只觉得她神情很有几分奇异，然而很快，李未央却笑起来了。


  她突然捧起一只精致的紫檀木盒，随手打开了，取出里面精美的小瓷瓶，轻轻启开木塞，浓郁的桂花香立刻丝丝缕缕地飘了过来，这盒头油是从前公中发下来的，她不喜欢头油过于浓郁的味道，平日里多是赏给了丫头们，算算日子，今天马上就要送来新的了，而且蒋月兰为了表示爱护之意，每次都是亲自挑了最贵重的派人送来。


  白芷道：“小姐？”


  李未央若有所思道：“这桂花油，想必做起来很费事吧。”


  白芷愣了愣，道：“这倒也不很费事，只要在桂花飘香的时候，特意挑选了新鲜桂花，只能是一小朵一小朵的，稍作阴干后把桂花放入小坛中，加入事先准备好的香油，等日子一到，桂花油也就做好了，不过那只是寻常做法，像小姐用的这种最上等的桂花油，穷人家是买不起的。”


  李未央闻言，微微一笑，道：“叫赵月过来，我有事情吩咐她办。”


  白芷连忙道：“是。”随后快步走出去了。


  正屋的晌午，阳光从蔷薇花枝掩映的花格窗里投进班驳的影子，照耀着软烟罗做的帘子，上面织着一树绽放的牡丹花。紫铜熏炉里的焚着百合香，极为香甜的味道，屋子里很暖和，李长乐刚洗完头发，没有穿外袍，只是身穿着粉红海棠织锦衫子，系着个淡淡月牙色的百褶裙，懒懒的坐在梳妆台前，道：“周妈妈呢？”


  檀香看一眼，只觉得那双长睫毛下的双眸竟婉若秋水，潋滟出摄人的柔情，心中却越发的害怕，低头道：“周妈妈昨儿就出去了，到现在也没回来！”


  李长乐皱眉道：“该不会是事情没办成吧！”


  檀香低声道：“这……要不，奴婢去打听一下？”


  李长乐冷哼一声，道：“那个小杂种，早该死了，居然还能被人救回来，都怪卢公这个老家伙，多管闲事！”她显然，只知道是卢公坏事，并不知道卢公就是蒋天，否则，更是要指天骂地了。


  檀香低下头，她委实觉得大小姐心肠太狠毒了些，连四少爷那么笑呵呵的小娃娃竟然也下得了手。


  “算了，先给我梳妆吧。”李长乐显然对周妈妈不是很上心，横竖是个老奴才，没了再去向外祖母要一个。


  檀香接过了一旁丫鬟递过来的白色绣巾，披在李长乐肩上，然后再拿起木梳，将一头乌发对镜一点一点拢起，随即低声道：“小姐，昨日晚上管家亲自送了新出来的牡丹花头油，您要不要试试看？”


  李长乐这里的一应吃穿用度都是经过周妈妈详细检查的，寻常东西进不来。只是如今周妈妈不在，这活儿也没人干了，李长乐招了招手，一旁小丫头便端着牡丹花油进来，她轻轻闻了闻，不由道：“那个老东西，从前我得意的时候这东西要多少有多少，后来见母亲死了，再要他送来，便是推三阻四的！”说的自然是势力的管家。


  檀香笑道：“如今新夫人进了门，她什么都听小姐的，这东西必定也是她着管家送过来的，可见小姐再不用受气了。”


  李长乐微微一笑，眼睛里流露出三分得意。檀香见她高兴，才取了两滴在手掌心里，两手轻轻一搓，趁着李长乐刚刚洗过头发，头发还半湿半干的，赶紧用篦子细细篦顺，然后将发油细细涂在发梢，卧室的空气中氤氲着沁人的牡丹花香，在这大历的寒冷日子，牡丹花香营造出一片如诗若梦的温暖，让人不由自主地迷醉。檀香随后又将李长乐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盘成叠云般美丽的鬓，将一支精巧的缠丝如意花簪子牢牢的嵌在发里，坠下碧绿嫣红的单串流苏，然后顺着盘鬓的发窝，又点缀着几星大小水钻花细，全是一色镶宝石，看起来既清丽，又雅致。


  李长乐仔细端详了片刻，显然十分的满意。


  如此接连十天，李长乐越发喜欢牡丹头油的味道，每日必梳洗涂抹，更觉得芬芳四溢。只不过，周妈妈其人，却是彻底失了踪，她命人细细查访，却怎么都找不到，隐约便疑心是被李未央捉走了，可是没有证据，她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当成是周妈妈自己逃了或者失踪了报了府中备案，私底下却一直都在找人。


  此时天气已经日渐转暖，蒋月兰一直期盼着自己肚子能有动静，可是嫁进来几个月，还是半点好消息都没有，她不由心情烦闷，带了丫头们去花园里闲逛。刚走到水池边，却看到李未央、七姨娘正抱了敏之在逗弄池中尾尾金鲤，一旁的凉亭里老夫人正坐着，四姨娘、李常笑等人都陪侍在侧，面上都是笑语连连，其乐融融的模样。


  蒋月兰笑道：“老夫人好兴致。”


  老夫人瞧见是她，微笑道：“正打算派人去叫你，你就自己来了，快过来坐。”


  蒋月兰走过去，众人便纷纷向她行礼，她看了李敏之，眼中饱含爱怜疼惜之意，道：“敏之真是越大越可爱，看得叫人爱不释手呢。”可是她却不敢伸手去抱，因为这几个月来，不管她尝试多少次，只要伸出手去抱敏之，这孩子就开始嚎啕大哭，害的她心里颇为纳闷。


  要说是相貌，敏之继承了李萧然的面容，谈氏的眼睛，出落的粉嫩粉嫩，眉目如画，嘴里咿咿呀呀不止。谈氏抱着他，他只依依靠在她肩上，粉嫩的小脸蹭着她的脖子，一边睁大了一双滴溜滚圆的乌仁眼珠好奇打量着众人，不时嘴一扁，欢快笑出声来，要多可爱就有多可爱，看得蒋月兰心里更憋屈，这孩子本来是她的了，现在这只煮熟的鸭子却飞掉了。


  就在这时候，众人却看到远处李长乐怒气冲冲地来了，一见到老夫人便盈盈落泪，跪下道：“求老夫人、母亲给我做主！”


  老夫人皱了皱眉头，看了一眼蒋月兰，蒋月兰不由柔声道：“长乐，你这是怎么了？”


  李长乐便只是哀伤哭道：“刚才……丫头们看到周妈妈的尸体……就在……就埋在我院子后头的竹林里，因为昨夜下了大雨，才将她冲了出来……”


  此语一出，在座的人皆是吃了一惊，蒋月兰不由道：“周妈妈？是国公夫人送来的那一个？”


  李长乐看了一眼面带微笑的李未央，心道这回一定要整死你，口中道：“是啊！就是她！好端端的一个人，我让她去给四弟送吃食，谁知道她就再也没回来，刚开始我还觉得奇怪，四下里派人找她，怎么都找不到，以为她出府去了，可是去问了蒋府，她也并没有回去，就连她的家中，也没个人影……我刚开始还想着，是不是她做错了什么事情怕被责罚所以才逃了，可没曾想她却是被人杀了啊！”


  老夫人冷冷地道：“未必是被人杀了吧，也许是她自己突发疾病呢？！”


  李长乐幽幽道：“据我所知，周妈妈并没有什么病，而且她死得极惨，分明是被人下了毒——不知什么人这样狠心！”说着，她突然站起身，逼视李未央道：“三妹，你那天可曾见过周妈妈？！”


  李未央淡淡道：“周妈妈？唉，大姐你身边的妈妈太多了，我哪里知道哪位姓周。”说着，她问一旁的白芷，“你可记得？！”


  白芷含笑，道：“小姐，奴婢记得周妈妈是谁，可是她从来没往咱们院子里来过啊。”


  气氛顿时如胶凝住，李长乐沉下脸道：“我分明嘱咐她送了东西给四弟送过去的……”


  “哦！是送吃的给四弟啊！”李未央转头看向谈氏，“七姨娘，你可曾见着了？”


  谈氏想了想，随即摇了摇头：“不曾。”她是真的不曾见过。上次周妈妈送吃食的话，根本只是事先与李长乐商量好的托词，试想她又怎么会见到呢？


  李长乐似有惊恐之状，惶惶道：“难道人去一趟七姨娘的院子，还能无故就死了吗？这可是外祖母身边心爱的妈妈，说好了再过两个月就要回去的，我可怎么交代啊！”说到此，两眼惶恐，死死地咬住手中的绢子，仿佛十分担忧的样子。“怪不得我这些日子接连做了噩梦，”她呜咽着哭出来，“梦里周妈妈满身都是血，非要我帮她报仇，替她找到无故害死她的仇人，老夫人，您看这可怎么办啊！”


  李未央唇角却是渐渐凝起了一个冰冷的微笑。


  老夫人极力屏下怒气，道：“那就好好查吧！看看这个老奴才究竟去过什么地方，又是在何处失踪的，我总要给你一个交代才是！”


  李长乐露出些许满意的神情，看了李未央一眼，轻声道：“如此，若是查出这事情是哪院的主子所为呢？！”


  这是什么意思，老夫人的怒气积聚在眉心涌动，正要说话，却听见李未央的叹息轻得恍如云烟，一丝凉意仿佛是划过天际的流星，有那样璀璨的光影：“自然是要从严处置了。”


  李长乐冷笑一声，道：“三妹说的是，到时候还请老夫人将这个罪魁祸首从重处置才好！”


  四姨娘看了一眼众人神情，笑着道：“大小姐，不过是个奴才——”


  李长乐的笑意温婉得若三春枝头一朵粉灿灿的樱花，可其中的冰寒之意却让人觉得难受：“四姨娘，关键不在于周妈妈的身份，而是有人在府里头动了私刑！我倒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咱们李家除了老夫人以外谁还能随心所欲地打死奴婢了！”


  老夫人的脸色更难看：“好了好了！既然已经说了要查，就好好查吧！”


  李长乐微微一笑，道：“多谢老夫人。”随后淡淡看了一眼李未央，向老夫人行了一礼，便带着丫头们离去。


  四姨娘嘀嘀咕咕地对李常笑道：“死了个奴婢而已，看她这么嚣张！”


  李常笑低声道：“娘，你小点声儿。”


  老夫人不再去想这件事，反倒是向谈氏招手：“来，敏之，到祖母这儿来。”


  谈氏去了忧虑之色，笑盈盈地抱着敏之过来，老夫人刚要伸手去接，就在这时候，众人听见一声惊惧的尖叫，竟是李长乐的声音。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尚不知发生了何事。蒋月兰回过神最快，立刻道：“是长乐的声音，还不快去看看！”随后，一时情急，即刻带了人先赶进去，老夫人这才站起来，道：“走吧，去看看！”


  众人纷纷过去，才到了走廊转角，却看到李长乐缩在墙角，瑟瑟发抖，蒋月兰才唤了一声“长乐”，却见李长乐整张脸白中泛着青灰，拼命地呼道：“救我！母亲快救我！”


  蒋月兰的目光到了李长乐的头上，吓得几乎倒退几步，所有人也止不住惊呼起来。原来李长乐的一头秀发，竟然全都掉了个干净，只剩下零落的几根，她的手指还不断地在抠，头皮已经全部都是血，看起来十分的恶心……


  四姨娘惊呼道：“老天，这是怎么回事！”


  众人吓得退开十数步远，老夫人看到这场景，吓得几乎要晕厥过去。蒋月兰心中慌乱不已，眼看李长乐的手指已经在脸上开始不断地抠，从额头、眼睛到鼻子，拼命地抠着，仿佛连骨头都要挖出来一样的痒，瞬息之间，那张漂亮的脸就变得血肉模糊，蒋月兰更是害怕。万一她出了什么事，自己如何跟蒋家交代！她心下一横，吩咐身边的丫头们道：“快上去按住大小姐，不许她乱抠！”


  于是所有的丫头妈妈都忍耐着恶心扑了过去，死命按住李长乐的四肢，李长乐却还在地上不断地扭动，拼命想要伸出手去抓脸，抓不到就在身上其他地方到处乱抠，仿佛有什么东西痒到了极点一般，蒋月兰控制不住地干呕，还拼命道：“快去拿我的清心露！快点去！”


  李未央冷冷望着这一幕，李长乐当然是会全身痒的，她是将从周妈妈的污血里面提取出来的毒放入了头油里面送过去，想也知道，现在李长乐是在经历怎样一种生不如死的痛苦！她就是要对方也尝一尝，原先她想要用来对付敏之的法子，是如何的残忍！


  李长乐放声地嘶嚎着，满地地打着滚，数个丫头妈妈几乎费劲了力气，才勉强压住她，尽管如此，她满头的乌发已经掉了满地，到处都是血污，看起来无比的可怕，那张脸更是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的，现在的李长乐不要说是个倾国倾城的大小姐，恐怕连趴在地上的乞丐都要比她好得多。


  就在这时候，一个丫头突然尖叫起来，指着李长乐的身上，“啊！好可怕！”


  大家一看，却看到被李长乐抓破的皮肤，已经渗出不少的血，隐约可见几分黑气，李长乐还在不停地挣扎，拼命地想要挣脱众人的手，如同当初周妈妈临死之前一样，仿佛肚子里有什么毒虫在不断地咬着，她想要将那虫子抓出来却因为受制于人，只能拼命地在空中、徒劳地抠着。


  李未央面色平静地看着这一幕，若是没有众人压着，李长乐现在只怕连自己的心肝都抓出来了！


  就在这时候，蒋月兰身边的人取来了清心露，连忙给李长乐灌了下去，李长乐乍然喝下去，一时行动有些滞缓，蒋月兰忙伸手抓过一旁的丫头，即刻道：“快找人打晕大小姐，千万不能让她再抓了！”


  大家原本吓得神魂未定，听蒋月兰这样吩咐，一个机灵的妈妈忙抱过一根木板，狠狠在李长乐的头顶敲了一记，李长乐如同野兽一样，发出一声干嚎，猛地晕了过去。


  檀香原本一直在旁边呆呆地看着，片刻才放声大哭，神色败坏：“大小姐！大小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蒋月兰立刻吩咐人抬着李长乐回去，方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会忽然变成这样？”


  檀香神色恍惚道：“奴婢也不知道，才走到这里，就看见大小姐突然疯了一样开始到处乱抠……”


  蒋月兰长叹一声，抚着心口，自己也是惊魂初定：“快去请大夫！快去吧！”


  众人神色各异地看着满身是血的李长乐，只有李未央如常地走到谈氏身边，轻声道：“好了，转过身来吧。”


  刚才那惨烈的一幕，谈氏死命捂住了敏之的眼睛，这时候他还奇怪地四处看，不知道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眼前突然就一片漆黑了，李未央轻松地捏了捏他的脸，用低不可闻的声音道：“小弟，姐姐帮你报仇了。”

106 不寒而栗


  老夫人惊魂未定，罗妈妈连忙为她端来一碗茶：“老夫人压压惊。”


  老夫人不由自主地向着李未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未央面露疑难之色：“老夫人，这几日天气转暖，大姐爱漂亮，穿得单薄了些，只怕是招来了什么毒虫……”


  老夫人不由皱起眉头：“什么虫子这样厉害！头发都掉光了！”


  两人对视一眼，便都向里屋看去，李长乐喝了清心露，只是如同死人一样的躺着，李未央垂下眼睛，这种毒似乎是让人浑身奇痒，控制不住地乱抓，最后肠穿肚烂而死，实在是歹毒的很，现在李长乐勉强昏睡过去，若是待会儿她醒过来，一样是要控制不住的。


  蒋月兰面色铁青地对檀香道：“赶紧去找绳子来，待会儿你们小姐醒了她还要乱来，先绑起来！切不可让她乱抠！”


  李未央看了一眼李长乐被抠的血肉模糊的头和脸，不由叹了口气，道：“大姐最爱惜容貌，现在这样可真是……”罪有应得。


  蒋月兰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李长乐一张倾国倾城的脸上，已经是血迹斑斑，看起来仿佛得了麻风病一般，被抓的根本不成样子，尤其是漂亮的眼睛周围，几乎被抠烂了，她别过脸，心中涌起一丝恐惧，原先李长乐有多么的美丽，现在这张脸就有多么的恐怖，从前是天仙，今后是妖魔，她纵然能活下来，也是生不如死。


  李萧然匆匆从前院赶过来，一看到屋子里这场景顿时愣住了，蒋月兰好几次欲张口，都被他的面色吓得不敢出声。


  李未央远远瞧着，冷笑，不知道父亲心里如今是什么感觉。


  “老爷，已经派人去请太医了！”蒋月兰好半天，才敢讷讷地说道，作为主母，她是要为李长乐负责任的！她实在想不到，自己嫁进门不过几个月，这家里就出了这种事情，简直是太匪夷所思了！


  “请太医？！不！不能请太医！”李萧然面色沉沉，“她这个鬼样子——若是传了出去……”


  蒋月兰何尝不知道呢？！李长乐和拓跋真算是有了婚姻之盟，若是让三皇子知道李长乐这张美若天仙的面孔伤成了这副样子，一切就全都玩完了！纵然拓跋真还愿意娶她，这么一张脸，怎么可能得到夫君的宠爱！李萧然心中，现在是巴不得李长乐就此死了，这样还好一点，若是让她活下来，只怕要丢尽了脸面！但是蒋月兰却不能让他这样做，因为李长乐死了，国公夫人第一个就不会放过她！想到自己嫁过来之前父亲的耳提面命和继母暗地里的警告，蒋月兰就觉得头皮发麻，她只有一个念头，李长乐不能死，她活着，自己手里就多一张牌！她死了，自己半点屏障都没了！


  想到这里，蒋月兰面带忧色道：“老爷，国公夫人说了过两日就要来，若是到时候……只怕是要大闹的。”


  李萧然早已厌烦了蒋家的威逼，冷冷道：“那又如何？！”


  蒋月兰柔声道：“老爷，咱们都是姻亲，也算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何必闹大呢？”


  李萧然面色阴晴不定了半天，不知想到了什么，皱眉道：“算了，快让太医来看吧！”


  李未央早已让谈氏抱着孩子回去了，这时候她站在老夫人身边，面色和老夫人一样，显得忧心忡忡。


  王太医总算在半个时辰内赶到了，他一刻也不敢耽搁，当即为李长乐把脉诊断。一盏茶两盏茶过去了，他回过头道：“丞相大人，贵千金有中毒的迹象。”


  怎么又是中毒！李萧然怒声道：“这家里都成了什么地方了！动不动就是下毒！到底是谁做的鬼！”


  王太医有些措手不及，但心知豪门世家的事情知道的越少越好，便笑道：“现在关键不是追究责任，而是要想法子医好大小姐才是。”


  李萧然道：“有什么法子？”


  王太医沉吟片刻道：“李丞相，我主攻的是内科与顽疾，对毒药并无研究，依我看，还是赶紧去请上次那位卢公吧！”


  老夫人抓住李未央的手：“未央，这卢公住在何处？”


  李未央轻声道：“地方么，未央倒是知道的，可是卢公此人性情古怪，行踪不定，就算找到人，只怕也来不及救治大姐。”


  李萧然面上露出急色：“别说了，先去找人再说！”


  就在这时候，外面突然起了一阵喧哗，李未央眯起眼睛，看着一个丫头快步飞奔进来：“老爷，外面有人自称是蒋家四少爷，说是带了卢大夫过来……”


  蒋南？李萧然一听，道：“让他进来！”


  丫头连忙退出去，不过一会儿，便看见身形高大健壮的蒋南快步走了进来，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低眉顺眼的老者。李未央看到他后面那个人，不由挑起了眉，果真是卢公。


  李未央四下看了一眼，并没有发现李长乐身边那位刘妈妈的踪影，立刻便猜到蒋南是谁请过来的了，不由冷冷地看了对方一眼，正好与蒋南充满戾气的眼神撞了个正着。蒋南盯了她一眼，转身却低头向李萧然行礼：“姑父。”


  纵然大夫人已经作古，蒋家和李萧然的姻亲关系是不会改变的，尤其在官场上，这两家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这才是李萧然不能轻易动手的原因，除非能将自家摘清楚，否则他就得受着蒋家的制辖，看着蒋南走到面前，李萧然的脸上竟然露出如沐春风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从前看见你的时候还不过几岁，都长这么大了。”


  一副亲热的样子，根本看不出他心里对蒋家的憎恶。


  李未央微微一笑，李萧然不是诤臣更不是佞臣他只是个通达世故的实干主义者，在朝十多年，谨慎以待，又善于迎合帝意，故能久安于位，他是不会随随便便和蒋家作对的，哪怕人家吐痰到他的脸上，他也能隐忍下来，更不用说大夫人从前做的那些事情，在他看来不过是内宅的事情，不能影响到大局，但这并不表示，他和蒋家就友好的如同一家人了。在这一点上，李未央倒是很佩服李萧然，这看起来像是缩头乌龟的中年男人，未必真的如他表面的那样豁达大度，他心中对蒋家的厌恶，恐怕不是一日两日了。也许，自己更要和他学一学，这隐忍的功夫。李未央这样想到，就听见蒋四焦急道：“听闻表妹有恙，我特意带了卢公来，希望还来得及。”


  李萧然连忙道：“那就好那就好，正要派人去请！卢公，还请救救小女！”刚才还满脸阴沉，现在十足是个慈父的样子，变脸比翻书还快。


  卢公立刻道：“先让我去看看。”他走到李长乐身边，仔仔细细地看了半天，突然回过头道：“这……好厉害的毒啊！”


  众人都不吭声，蒋南皱眉道：“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抠成这个样子？！”


  卢公摇了摇头，道：“我曾去过一次南疆，这毒倒像是从那边传过来的，一旦沾染上奇痒无比，一直到抠的自己肠穿肚烂为止，严格来说，凡是中此毒而死的人，并非是被毒死的，而是自己抠出肚肠而亡，这样说来，倒是你们聪明，用东西绑住她的手脚，若是不然，现在只怕是……”


  蒋南回过头，恶狠狠地盯着李未央，李未央施施然地望着对方，并无半点心虚的样子，这毒可是来自于你们蒋家，现在知道什么叫自食恶果了吧，敢对敏之下毒，就要有被报复的觉悟，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当然会被一把火烧个精光。蒋南见对方浑然不怕自己，眼神只更加冷酷凶狠，不由暗自叹息，为什么要招惹这样一个煞星，现在才真是不死不休了，他转过头对卢公，实际上是蒋五道：“可有法子？”


  卢公点点头，道：“好在我身上有一瓶百花丸，可解天下奇毒。”说着，他便从怀中摸了半天，才摸出一个瓷瓶，然后倒出一颗淡紫色的药丸，给檀香道，“化成水，给你们小姐服下。”


  李未央盯着卢公手里的瓷瓶，卢公赶紧道：“我就这一颗，还是当年师傅留下的……”他一着急，竟然说出师傅两个字，李未央眯起眼睛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


  卢公被她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道：“赶紧给大小姐服下吧！”


  檀香忙不迭地去化药，然后在其他人的帮助下，给李长乐服下了药。


  李未央的目光在蒋四和卢公的身上扫了扫，不由自主地勾起了唇畔，看来，敏德说的没有错，这个卢公，还真是有点古怪的。她想了想，突然向赵月招了招手，赵月听她吩咐后，唇畔露出一丝笑容，随后快步离去了。不一会儿，便端着一壶茶走了进来，柔声道：“小姐，奴婢准备好了最好的碧螺春，这就给卢大夫送过去。”然后她便笑着走向卢公身旁的桌子，像是要倒一杯茶，可是还没等她走到桌子边上，却是故意脚下一歪，整个人倒了过去，一壶滚烫的茶水眼看就要撒到卢公的身上，卢公眼明手快，快步退后一步，赵月的水壶还是砸了过去，然后卢公这样一个年纪很大行动本该不便的人，却极为灵巧地接住了。..


  蒋南的脸色，一瞬间变得很难看。他立刻向李未央望过去，却看到她的目光落在老夫人的身上，两人正低声说话，仿佛没有看见的样子，这才松了一口气，赶紧给了蒋天一个警告。


  赵月不好意思地道：“卢大夫，真是抱歉。”


  卢公苦笑，道：“没关系。”他不知道李未央刚才看到没有，但这丫头的身手实在是太快了，他刚才下意识地就作出了反应。


  那边，李长乐已经完全安静下来，也不再到处乱抠了，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李未央心中冷笑，等李长乐醒过来，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恐怕是要气得发疯的，与看着李长乐死相比，她深深觉得，那个时刻会更有趣……


  此时，蒋南静静说了一句：“究竟是怎么中毒的？！”


  李萧然看了他一眼：“这件事情，我会查清楚的。”


  蒋南英俊的脸上闪过一丝什么冰凉，他微笑道：“姑父，我得回去向祖母交代。”


  这就是说，不找到个结果，他是不肯走了。


  李萧然皱起眉头，吩咐道：“檀香，你说说这几日小姐可吃了什么东西？”


  檀香战战兢兢地，几乎说不出话来，就在这时候，人群中闪出一道人影，却是个衣着朴素、身材高瘦、面容清癯的中年妇人，她向李萧然行礼道：“老爷，大小姐平日的饮食，都是周妈妈经手的，要经过很多道检查，绝不会出什么差错，所以奴婢疑心问题不在这饮食上面。”


  李萧然怀疑地看着她，蒋南高声道：“刘妈妈，依你看，问题出在哪里？”


  刘妈妈抬起眼睛，在屋子里环视了一圈，在每个人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看的众人心中都有了点不安，她才继续说下去：“问题只怕是出在这屋子里的陈设、熏香、或者是平日府里供应的头饰、衣饰上。”其实她没有说，这些东西曾经都是周妈妈详细检查过的，并没有什么问题，但这几日周妈妈不在，虽然食物由她经手检查过，可她在毒这方面并非专家，再加上这屋子里多了不少新东西，只怕是要重新检查一遍了。


  李未央看了刘妈妈一眼，慢慢地道：“刘妈妈的意思是，是我们府里头的人要害大姐了？”


  刘妈妈淡淡道：“三小姐，奴婢不敢说是府里的人，但奴婢敢说，害了大小姐的东西说不准还在屋子里，只要仔细检查一下，就能知道了。”


  这刘妈妈，倒也真是个人物，李未央开始明白，为什么李长乐回来以后就开始长脑子了，感情这里还有个军师。


  蒋南冷冷地道：“还请姑父还表妹一个公道。”


  李萧然的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又看了一直低头喝茶的老夫人一眼，见老夫人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他才道：“长乐是我的亲生女儿，她弄成这个样子，最痛心的人就是我了，所以我当然不会放任害她的凶手逍遥法外的。”


  蒋南看向李未央，他敢肯定，这个凶手现在不但在屋子里，还正面容平静地和老夫人说话，胆子可真够大的，不比他这个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的屠夫差到哪里去！他冷笑一声，道：“刘妈妈，一切就交给你了。”


  刘妈妈低头行礼：“奴婢一定揪出害大小姐的凶手！”说完，她便点出了几个丫头，开始在整个屋子里搜查起来。


  四姨娘嫌恶地看了一眼那边躺着的李长乐，对李常笑道：“咱们走吧，这屋子真是晦气！”


  李常笑有点担心：“现在走，只怕是不太好吧。”


  四姨娘实在不想闻到那股恶心的污血味道，道：“走吧，怕什么！”


  然而她刚刚转过身，就听蒋南道：“对不住，这屋子里任何人都不可以离开！直到找出凶手为止！”


  李萧然的脸色不太好看，道：“你怎么能肯定，凶手就是这屋子里的人？！”


  蒋南恭恭敬敬地道：“姑父，凶手用这么残忍的法子伤害了表妹，当然是有深仇大恨，正因为如此，他既然害了表妹，自然要来看看成果！”


  李未央微笑，丧心病狂四个字她很喜欢，只不过这四个字用来形容自己不太恰当，应该用来形容蒋家和李长乐，他们既然能对敏之下手，那么她的所作所为，实在是太恰当不过了！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而已！


  蒋南遥遥地望了李未央一眼，然而在她的脸上，他看不出丝毫的紧张之色，仿佛她心中半点的愧疚都没有，也没有即将被人揪出来的紧张感。


  四姨娘不由道：“蒋少爷，您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说我们害了大小姐吗？”


  蒋南冷哼一声，道：“这可不一定！”


  四姨娘满面委屈向着李萧然道：“老爷！”


  李萧然却半点没怜香惜玉的心思，只是恼怒道：“好了，全都不能走！直到查清楚为止！”


  四姨娘开始羡慕卧病的六姨娘了，现在这摊子事，谁赶上谁倒霉。


  “老爷。”刘妈妈捧着托盘，托盘之上赫然放着当日李长乐用的牡丹头油，她扬声道，“奴婢查验过着屋子里的东西，大多数都是小姐平日里用惯的，只有这瓶牡丹头油，是用了没多久的。”


  李萧然皱眉，道：“是这个头油有问题吗？”


  刘妈妈道：“有些毒是验不出来的，老爷要是想验证，不如让人下去试验一番。”


  李萧然点点头，刚要吩咐人去，就听见蒋南道：“不必了！”说着，他随手提了一个丫头过来，那丫头尖叫一声，还来不及反抗就被灌下了牡丹头油。


  老夫人不由怒道：“这不是吃的东西，你做什么！”


  蒋南丢下了那瑟瑟发抖的丫头，扬眉道：“老夫人，失礼了，不过这种牡丹头油是用牡丹和香油做出来的，寻常吃不死人，若是没有毒，这丫头自然无碍的——”


  李未央冷冷提醒他：“这是我们李府的丫头，不是什么小猫小狗。”


  蒋南笑了笑，英俊的面孔上没有一丝的怜悯，流露出蒋家人骨子里的高傲和狂妄：“一个连自己主子都保护不了的丫头，还留着有什么用！”


  众人的脸色都很难看，可是谁也不敢说什么，李萧然冷冷地笑了笑，开口却道：“武威将军越来越有派头了。”他的声音很平淡，李未央却从中听出了风雨欲来之势，蒋南当然也知道自己的行为十分的嚣张，但他却半点都不畏惧：“表妹的性命，自然比这些下人要重要得多！若是她无辜受难，我不知道怎么向祖母和父亲交代！请姑父和李老夫人恕罪！”


  李萧然的脸上闪过一丝狰狞的杀意，最后却化为一道似笑非笑的表情。一个小辈，在李家也敢这样放肆，固然说明蒋家嚣张跋扈，但同样的，这样的人家，也将弱点暴露在了他的眼前。蒋南对他尚且如此不敬，对皇帝呢？心里又能敬重到哪里去，蒋家一世小心，却没料到在小辈这里露了底。


  就在这时候，那小丫头惨叫一声，开始在地上翻滚、乱抠，众人惊恐地看着她重复着和刚才李长乐一样的动作，显然是中了同一种毒，所有人都愣住了，惊恐地几乎说不出话来。只有李未央厉声道：“卢公，你就眼睁睁看着病人死在你面前吗？”


  卢公一下子惊醒过来，连忙吩咐人抓住那丫头，随后道：“药丸我是没有了，不过可以用其他法子慢慢想办法，不会让她丢了性命就是——”当然这丫头要受许多苦就是了，这句话他没说，但大家心中都是有数的。丫头很快被抬了下去，屋子里一时之间安静的如同坟场。


  蒋南慢慢道：“看来问题就出在这瓶牡丹头油上。”


  檀香的喉咙几乎都哑了，战战兢兢道：“这是十日前管家送来的，小姐还很喜欢，每日都用的——”她想到自己每天都接触到这头油，却好运气的没有中毒，不由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实际上她是不会中毒的，因为她只是沾了沾就用水洗掉，而李长乐中毒的原因，是因为她的头皮一天有六个时辰都接触到头油，如果不小心勾破了头皮，毒药发挥的更加迅速。


  “头油如果外用，自然毒性不会发作的那么厉害，要日积月累才能发挥作用。”卢公向着众人解释道。


  蒋南的声音带了一丝冷冽：“到底是谁送来的这鬼东西！”


  李萧然怒喝：“把管家叫来！”


  蒋月兰的脸色越发白了，她的身形几乎是摇摇欲坠，咬牙道：“是我吩咐管家送来的今年的牡丹头油！”


  众人的表情，都变得不敢置信。新夫人送的牡丹香油？！这怎么可能啊！


  蒋月兰连忙道：“我怎么敢害大小姐啊！这牡丹头油都是每年从翡翠轩定制的，各个院子我都分发到了，连我自己的院子里都留了两瓶，未央，常笑，你们那里我也送了啊，对了，未央你那里送去的是桂花的，常笑那里送的是茉莉的，可我怎么能在里面下毒呢？！”


  蒋南的脸色一变，他没想到送来头油的人会是蒋月兰，这简直是太匪夷所思了！若说是蒋月兰害李长乐，这让他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如果蒋月兰是一般的继室，她自然会嫉恨前妻留下的嫡女，生怕她夺走了自己孩子的宠爱和地位，但蒋月兰出身蒋氏家族，她的父亲还要靠着蒋旭的庇护，她要想在李家站稳脚跟，不巴结着李长乐是万万不能的，她怎么会自断臂膀呢？！这么说，是有人从中动了手脚？！他追问道：“中途可有人动了手脚？！”


  蒋月兰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她急忙道：“一定是！一定是有人动了手脚！”


  此时李萧然也明白了几分，但他可不能放过蒋南，让他顺着台阶下，所以他冷冷道：“牡丹头油都是从外头买回来的，只有你的人经过手，谁能从中下毒呢？”说罢看着蒋月兰，带着一丝不信任。


  李未央却摇了摇头，十分好心地道：“父亲，母亲是个善良的人，怎么可能做出这么恶毒的事情来，想必是管家被人收买，从中动了手脚，依我看，不如将他扣下，严刑审问一番。”这其中，自然是有她的手笔，先收买了那管家的外室，许给她百两黄金，因为这管家每次从翡翠楼回来，必定会将采买中贪墨的钱财送回自家的院子，正是抓住了这样的时机，被李未央着人调换了头油。现在她之所以栽赃到他的身上，自然是因为这管家已经被蒋月兰捏在了手心里，至于那个外室，早已拿着钱财逃跑的无影无踪了……


  蒋月兰知道李萧然不是怀疑自己，而是要给蒋南难堪，虽然委屈，但保命要紧，只得道：“老爷，我真是愚蠢之极，竟然被人利用送了头油给大小姐，请老爷降罪。”


  蒋南当然不相信是管家从中做鬼，冷冷道：“这管家么，自然是要严查！至于其他人的屋子，也一定要搜查一番！”


  老夫人重重咳嗽了一声，道：“武威将军，凭你三品的官儿，还不至于来搜查一品大员的家宅吧！”老夫人开了口，众人的脸上便现出了强烈的排斥之色，四姨娘第一个道：“是啊蒋少爷，这可不是蒋家，怎么容得你说搜查就搜查！太狂妄了吧！”


  李萧然冷冷地哼了一声，道：“当然，若是你请了陛下的圣旨，那倒是可以的。”


  现在这种局面，蒋南若是立刻翻脸，只怕会被李萧然逮着进宫去见皇帝，告他一个大不敬的罪过！就在这种僵持中，蒋南心念一转，却突然跪了下来，面色沉重道：“今日蒋南鲁莽，请老夫人恕罪！但表妹无辜受害，蒋南若是不能查个清清楚楚，只怕回家没办法向家人交代！老夫人，表妹也是你的亲生孙女，她如今变得不人不鬼，您怎么能无动于衷呢？要是传扬出去，别人说不定会以为是你李家害了表妹！”


  李未央有三分惊讶，蒋南居然会向老夫人下跪——她觉得他骨子里就是一个狂妄自大的少年将军，现在看来，绝不是个莽夫！因为只要他软着来，就是将老夫人当成长辈看，也是变相提醒李家，咱们两家还是亲戚。


  “笑话！真是天大的笑话！”老夫人冷笑三声，道：“蒋南，你欺人太甚！”就在这时候，蒋月兰却轻声道：“唉，老夫人，既然武威将军要查，就让他好好查一查吧，若不然，他出去说咱们家包庇凶手可怎么办呢？我们家百年清誉，可受不了这种污蔑。”她的话，明面儿上是为李家考虑的，半点挑不出错处。


  老夫人的面上闪过一丝犹豫，是啊，若是蒋南传扬出去呢，李家岂不是成了包庇凶手、藏污纳垢的地方。


  李萧然看了一眼新婚妻子，直到看得她不安地低下头去，这才挥了挥手，道：“你们，去查查每个人的院子，若是有类似的脏东西，一概都要弄清！”


  屋子里的几个管事妈妈们都带着手底下的丫头们分头行动去了，李未央看了赵月一眼，只见到她轻轻点头，这才微微一笑，回头对卢公问道：“不知大姐的容貌，今后能恢复吗？”


  卢公脸上的表情说不清什么味道，他苦笑：“这……恕我无能为力。”


  蒋月兰也有点着急：“怎么，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吗？”


  卢公颓然道：“能够保住性命已经是万幸了，怎么可能恢复如初？”


  蒋月兰看了一眼躺在床上人事不知的李长乐，面上不由露出不知真假的悲痛：“我可怜的孩子啊！这以后可怎么办！”她话说归说，却不敢靠到床边上去，李长乐那恐怖的样子，看一次做一次噩梦。


  蒋南对李长乐的美貌倒是不关心，横竖他在战场上见到毁容的多了，并不将此事放在心里，他只关心，能不能在李未央的房间里找到脏东西，要知道，刘妈妈精于此道，只要一点蛛丝马迹，就能顺藤摸瓜。他相信，李未央不会一点把柄都没有留下！现在他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的表妹，倒是起了几分争胜之心，他不相信，他会输给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


  足足一个时辰，屋子里的人都没有发出半点的声音，只有中途老夫人换了四次茶，吃了两回点心，和李未央说了七八句话，其他人却都没心思，只是不时交换一个眼神，彼此宣泄心中的不安和压抑。这是一种压抑到让人没办法呼吸的气氛，丫头妈妈们都低下头，生怕自己一不小心触怒了哪位主子。


  蒋南观察着李未央，她的脸上没有流露出半点的心虚和恐慌，甚至于连一丝一毫的不安都没有，他不得不佩服她，因为他从来没见到过这种心机深沉到让人害怕的女子。而他的五弟，另外一边的卢公，只是低着头喝茶，他见过的伤口无数，都不敢去看李长乐的脸，现在他真是为李长乐可惜，这副鬼样子，将来怎么嫁得掉啊！


  蒋月兰坐在一旁，陪着面色阴沉的李萧然，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直到罗妈妈带着人进来，手中捧着托盘。


  蒋南的脸上一瞬间露出笑容，他以为，胜利在望了。


  可是，罗妈妈却开口道：“经过检查，三小姐院子里的香油，也是有问题的。”


  这话一说出来，蒋南的笑容如同被一只手生生扭曲了，瞬间变得十分怪异，他看向刘妈妈，却见到对方轻轻向他摇了摇头，该死，竟然会这样！


  李未央面上一派伤感：“老夫人，没想到连孙女屋子里的香油也有问题……”


  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道：“好在你平日里从来不用这东西，要不然今天你就和长乐一样了。”


  李未央叹息道：“是啊，若非我一时忘了赏给丫头们，恐怕白芷她们也难逃这一劫啊！”完全是一副不胜唏嘘的模样。


  蒋南不敢置信地看着李未央演戏，他明知道这个死丫头在演戏，明知道她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但他偏偏没办法说什么！他觉得原先在战场上能够用到的对付敌人的法子根本就没有办法派上用场，纵然再迂回的战术最后也需要明刀明枪地拼一场，可是李未央，她可不，她会挖个坑让你自己跳进去，然后她坐在旁边看着，狠狠地再踩你一脚，让你永世不得翻身。没错，她从一开始就在利用自己，明明他是想要调查清楚，借着刘妈妈的利眼找到把柄，却被李未央反过来洗清了嫌疑。这说明，李未央早已将一切的痕迹都清理的干干净净，就连刘妈妈这样头脑精明、心细如尘的人，都拿她没办法！不要怪蒋南对刘妈妈寄望太高，他之所以如此，完全是因为刘妈妈曾经在宫里头当了二十年的姑姑，她能被派过来帮助李长乐，绝非是徒有其表的！


  李常笑却是吓得够呛，她不由抓住四姨娘的袖子道：“娘，上次送头油过来的时候，那丫头无意打翻了，否则我不是也要跟大姐一样？！”


  四姨娘脸上当然露出吃惊的神情，连她都还不知道这件事情。


  蒋南咬牙道：“三小姐屋子里的头油有毒，有两种可能，一种她是被害者，另外一种就说明她才是藏毒的人！”


  李未央皱眉，道：“表哥说的这是什么话！这头油不是我送的，我哪儿有本事在这里面下毒呢？！你是说我和母亲勾结起来给大姐下毒吗？！还是说我买通了管家来下毒？你若是真心觉得如此，不妨将我、母亲、还有管家全都绑起来审问好了，看看能问出什么来！你的怀疑，简直是可笑之极！”


  蒋月兰面色一白，她没想到李未央死死拖了她下水，这简直让她根本是有嘴说不清，谁让头油是她吩咐人送的，而且这管家还是她收服的人呢？！这在府里头已经不是秘密了！不管她说什么都是错的！


  蒋南狠狠地瞪了一眼蒋月兰，心道都怪她多事，正要开口咬住李未央不放，可是这时候李萧然冷声道：“够了！”


  李萧然不知道这件事情怎么发生的，他只是觉得厌烦，他已经折了一个女儿，不管这件事情跟李未央有没有关系，他都得保住她，因为现在李长乐已经毁了，他不能在一天之内损失两个女儿！所以他冷冷地盯着蒋南，道：“你在我家中已经搜查了一遍，现在还想要闹到什么地步！这件事情是李家的家务事，若是蒋旭有什么意见他大可以来找我！现在长乐受了伤，我只希望她好好养伤，其他事情以后再说！你若是不想走就去客厅喝茶，只要别再让我听见你到处乱攀扯！”


  蒋南的脸色很难看，他没想到李萧然竟然如此强硬，不过也是他自己太过心高气傲，现在被人家下逐客令，自然觉得不能接受，他冷冷道：“既然姑父要我走，那我就走，不过这件事情李家总要给我们一个交代的！”说完，他警告地看了卢公一眼，随后快步离去。


  老夫人看了一眼他的背影，露出一丝冷笑，蒋旭都未必敢在李家这样撒野，后生小辈，真是沉不住气，不过，蒋家越是嚣张越好，这样，他们死得越快。她轻轻呼出一口气，道：“那一切就拜托卢公了。”她预备回去休息，因为她实在没办法再看李长乐那张可怕的脸，再看一眼她三天都别想吃下一口饭了。


  李未央扶着她站起来，道：“我送您回去。”


  老夫人拍拍她的手，道：“不必了，你也回去休息吧。”随后对众人道：“都回去吧。”


  四姨娘和李常笑如蒙大赦，忙不迭地跟着老夫人身后走了。


  李未央轻声道：“父亲、母亲，今日你们累了一天，赶紧回去歇息吧，女儿先告退了。”


  李萧然看着李未央，似乎想要说什么，终究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长叹一声，眼睁睁看着她离开。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个女儿论起心黑手狠，倒是跟自己年轻的时候如出一辙！对亲姐妹也完全都没有留下任何的余地，但是，他也很清楚，李未央一直隐忍突然爆发，必定是因为她查出了什么事情，比如，敏之中毒的事情。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李长乐，他摇了摇头，蒋月兰柔声道：“老爷，我陪您去休息一会儿吧。”


  李萧然点点头，信步走了出去。蒋月兰对卢公笑了笑，随后满面忧色地看了李长乐一眼，便也跟着离去。


  屋子里，一时之间只剩下了李长乐的妈妈丫头们，以及被留下来治病的卢公，卢公看了李长乐一眼，不由打了个哆嗦，这张脸，现在真的太可怕了，他已经开始恐惧，若是李长乐真的清醒过来，只怕会发疯的！


  然而，躲避是没有用的，李长乐在第七天的傍晚，突然睁开了眼睛。


  檀香捧着脸盆，正从屋子外头走进来，却突然听见李长乐叫着自己的名字，她的心头一紧，连忙快步走了进去。


  李长乐满头的秀发都没了，这显然是无法隐瞒的，不过那张脸，她显然还没有见到，这屋子里也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告诉她，甚至于一向作为心腹的刘妈妈，在这几天也总是找各种借口躲避出去，所以李长乐只是厉声道：“我的头发！我的头发怎么了！”


  檀香只觉得头皮发麻，根本不敢看她的脸，只能道：“小姐，头发会长出来的……有卢公在呢！”


  李长乐只觉得浑身都痛，低下头看了一眼，却发现身上好多地方都包扎了布条，上面血迹斑斑，她下意识地道：“拿水来给我洗脸。”


  檀香低着头，将脸盆捧了过去，可是却站在李长乐三步远，不敢再靠近，李长乐大声道：“你聋了吗，把脸盆拿过来！”


  檀香的身子都在颤抖，终究不得已地将脸盆捧了过去，李长乐冷哼道：“没用的东西！”话还没有说完，她下意识的低下头，一眼便看到了水波里，有一张血肉模糊，满是疤痕的脸……


  李未央到了院子门口，就听见一声极为惨烈的尖叫，她转头，笑着对赵月道：“拿好了礼物，咱们进去吧。”


  走廊上，卢公显然也听见了尖叫声，心中暗叫不好，便快步走进屋子里去，却在门口看到了李未央，在那一瞬间，卢公的表情哭笑不得，只好紧随着她身后一起进门。


  屋子里的李长乐一看到李未央，就发疯了一样从床上扑过来，檀香拦着她，她毫不犹豫地就给了檀香一个耳光，卢公连忙道：“大小姐！你不能动怒的！伤口会全裂开啊！”


  李长乐不管不顾，犹如发疯了一样，破口大骂：“李未央，你这个贱人！你害得我变成了这个样子！你这个贱人！我要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她想也不想，便断定是李未央将她伤成了这个样子，全然不想想，这毒药可是当初她亲自首肯的！


  李未央冷喝道：“你们都死了？没看到大小姐神志不清吗，还不快抓住她！”屋子里的丫头妈妈们对视一眼，都怕弄出什么事情来，连忙上去抓住李长乐。李长乐被力气大的妈妈死死扭住按在椅子上，身体还在拼命地扭动着，双目迸发出血红的凶光，死命盯住李未央：“李未央，你这个贱人！你不得好死！”


  这话怎么这么耳熟，李未央不由露出沉思的神情，哦，原来是曾经的大夫人也对自己这样说过，看来，自己的命真是很大、很硬，所以怎么都死不了，反倒是李长乐，被弄的半死不活、生不如死。这样一想，也许大夫人当年说的话是对的，她李未央就是生来克人的，克的就是大夫人和李长乐！所以他们今天才会这样惨！


  李未央看了一眼李长乐惨不忍睹的脸，那张原本美若天仙的脸上，整个额头都被她抠烂了，脸颊上的肉也都被抓的血肉模糊，尤其是那双漂亮的如同水晶的眼睛周围，看起来像是已经腐烂了十天以上的臭肉……要多恶心就有多恶心。这张脸，纵然医治好了，也彻彻底底地毁灭了。李未央觉得很痛快，很开心，但为了让这种痛快发挥到极致，她慢慢地道：“大姐，你不要这样激动，今天我可是来看望你的，赵月，把我送给大姐的礼物挂到墙上吧。”赵月应了一声“是”，随后快步走到墙边，将那幅画挂好，就退到了一边去。


  李长乐睁大眼睛，却看到墙上是一副美人图。开满牡丹花的花园中，只见一个绝色的美人，俊眼修眉，顾盼神飞，一袭素罗衣裙，裙子上铺满灿若云霞的海棠花，腰间盈盈一束，益发显得她的身材纤如柔柳，大有飞燕临风的娇怯之姿，只是一眼，她便认出，这是她自己！不，应该是，曾经的自己！


  李未央笑得很温和、很甜蜜：“大姐，我三天不眠不休给你画了这幅画，毁了无数画纸才算满意，给你挂在墙上吧，卢公说会想方设法帮你恢复容貌，可他从前没见过你漂亮的脸，我想还是让他有个印象，所以才特意花了这幅画，纵然恢复不了，将来你也好缅怀缅怀。”


  卢公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他突然明白了李未央的用意，因为这时候李长乐已经像是杀猪一样的干嚎了起来，她拼了命地挣扎，想要向李未央扑过去，可是那些丫头妈妈们死命地压住她，让她根本没办法挪动半步，所以她只能发疯一样地拍打自己的脸，像是要将这张脸彻底地撕裂，那场景要多惨有多惨，卢公迅速反应过来，连忙大声道：“拦着你们小姐！快点！”


  丫头妈妈们赶紧阻止李长乐，甚至不惜用布条将她的手脚全部都绑起来。因为剧烈的挣扎，李长乐从椅子上滚到了地上，狼狈地摔地厉声惨叫，看起来完全就像是一个被人控制住的麻风病人，而她的样子也的确像是，就连几个丫头都极为厌恶地别过脸去，她们都觉得大小姐现在变得好可怕，简直就像是被关了几天几夜突然被人放出来的野兽。李长乐的脸被压在地上，染上一地的尘土，她偏过头，满眼恨毒地看着李未央，大声叫：“贱人！我要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


  这时候，李未央静静望着她，面上看不到得意，看不到畏惧与厌恶，只有平静，深不见底的平静，她的那双眸子，就像是幽暗的古井，瞳孔中倒映出了李长乐的狼狈与绝望，却根本反映不出主人真实的心绪，仅仅折射出淡淡的冷芒。


  卢公，不，应该叫他蒋五，他就站在不远处，悄悄留意她的神情，心中不由想到，李未央的容貌的确不如李长乐，可她的心计智谋却远胜于对方，在李长乐最得意的时候，李未央恰到好处地给了一记辣手，真真叫人不寒而栗……

107 如意算盘


  “县主，请留步！”卢公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李未央站住了脚步，转身，卢公快步而来。


  “县主，得饶人处且饶人……”卢公见李未央面色漠然，寻了一个台阶下，姿态放低。他是蒋家不入流的儿子，向来不掺和蒋家的事情，但李长乐毕竟是他的表姐，虽然他们从小不亲近，但不能否认，每次看到李长乐那张漂亮的面孔，连他都禁不住心跳加速，只要是男人，大概没有一个会拒绝这样的面孔，然而，那么一张脸，竟然眼睁睁的在他们面前被毁掉了，他作为一个旁观者尚且受不了，更何况李长乐呢，没有当场发疯，已经是个奇迹了，李未央刚才的行为，恐怕是将李长乐刺激的要发疯了。


  “卢公好像很关心大姐……”李未央声音微沉，眉梢微翘的眼睛流露出一丝寒凉，“怎么，你与我大姐，是旧识吗？”


  李未央此人太过多疑，蒋五不禁悚然，感觉到自己后背一阵冰凉。蒋家素来护短，很难忍受一只本该微不足道的蚂蚱毁了他们精心呵护的娇花，不知道祖母知道李长乐毁容之后，会是个什么反应，蒋五心中不由忐忑，想起蒋四临行前交代自己的事情，他登时头皮发麻。


  “我……我只是看到大小姐变成这副模样，于心不忍。”


  李未央的眼睛，对上了他的脸，那眼神，带着一丝审视。蒋五心头更觉得忐忑，不知道对方是否看穿了自己。


  “既然有心，那就好好帮大姐治病吧。”李未央眉眼微扬，冷冽道，“其他的事情，我劝你不要管。”


  蒋五强迫自己定下心神，沉下脸道：“县主，你就是这样对待令弟的救命恩人吗？”


  李未央笑道：“关于你对舍弟的救命之恩，未央没齿难忘，将来若有机会，我自当回报，只不过我心中尚且存疑还望解答，卢公原本在京都行事，从来都是十分低调的，怎么我家之事，你这样关心牵挂，我大姐刚受伤，你就上门了？”


  蒋五被她这样呛，也面浮怒色：“你这是什么话！我只是好心好意，看不得病人受苦！”


  满口胡说八道，若是真的看不得病人受苦，卢公早该到处行医治病，而不是在这里与她闲磕牙。李未央冷笑一声，眉眼却因为含怒更加明闪动人：“但愿如此吧！”说罢，她带着丫头扬长而去。


  蒋五气个半死，却不敢再多问什么，后面的丫头小声道：“卢大夫，我家大小姐要请您进去。”


  蒋五咬牙切齿，李长乐那个鬼样子，肯定要闹个天翻地覆，蒋四倒是逃了，丢下自己在这里受苦，真是活受罪。不管蒋五如何生气恼怒，都不得不回到屋子里，去面对暴烈的李长乐和她那张可怕的面孔，而且他必须闭紧嘴巴，不管李长乐怎么追问她的脸什么时候好，他都得和颜悦色的告诉她再过一段时间就好，否则只怕李长乐会彻底疯掉。


  老夫人原本担心李长乐的事情传扬出去，可是蒋四回去后，蒋家却是一片死气沉沉的静寂，在这样诡异的静寂中，老夫人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或许，蒋家人是在暗中谋划着什么，就在这样古怪的平静中，日子不断地流逝着。


  春日午后的阳光正热，透过树影落在乳白色冰纱绡的窗纱上，带来一层金色的光芒，白芷和墨竹正坐在走廊下的小凳上边说话边做针线。不远处南边转角缓步行来一位妇人，身后还跟着两个小丫头。待她们走近了，那领头的妈妈笑道：“三小姐可在么。”


  白芷起身，不慌不忙地给她行礼道：“罗妈妈怎么来了？三小姐还在歇午觉呢。”


  罗妈妈笑了笑，李未央屋子里管理的很严格，寻常小姐午睡，丫头们便都跟着插科打诨，可她每次来，哪怕李未央不在的时候，这院子里的丫头都是在门口守着的，从来没有偷懒的时候。


  屋外的动静惊醒了屋中的人，白芷给墨竹使了个眼色，向罗妈妈略略欠身，就转身掀开帘子进去了。屋子里素色的菱花帐已经勾起，刚刚经过午睡，李未央目若深井，却少了往日里的冰寒之气，面容看起来柔和了许多，反倒带了两分说不出的娇美，她的眼睛眨了眨，笑道：“谁在外头？”


  白芷赶紧取了衣裳过来：“小姐，罗妈妈来了，墨竹正在外头迎着呢。”


  李未央微微一笑，由着白芷服侍着穿好了衣裳，就见赵月端着温水进来。


  “小姐总是睡不踏实，这么容易就被惊醒了。”赵月笑道。


  李未央摇了摇头，道：“不过是浅眠，哪儿就有这么困了。”


  白芷手中动作轻巧麻利，不多时已经服侍李未央梳洗好了。


  “罗妈妈还在外头等着吗？”李未央轻声问道，“请她进来吧。”


  白芷抿嘴一笑，垂头道：“是。”


  罗妈妈快步走进来，看到李未央便笑着行礼道：“三小姐，老太太吩咐我赶紧着过来请您去一趟。”


  “现在？”李未央看了一眼罗妈妈，道，“有什么事吗？”


  罗妈妈笑道：“是孙将军家的夫人来作客，据说孙小姐也要来，她和您是早就识得的，所以老夫人特意请三小姐陪着。”


  孙将军？李未央立刻联想到了这位将军端方的容貌，说起来，孙将军的大哥和蒋月兰的父亲还颇有渊源，曾经是同袍战友，可惜，大孙将军死的早，皇帝体恤，特许小孙将军承袭了军衔，他和蒋月兰之父走的还是一如既往的很近。而孙小姐，李未央却是曾经见过的，就是那位在皇家狩猎中英姿飒爽的将门千金。这两个月来，不少名门夫人都来拜访过李家，明面上是来看望老夫人，实际上是来看看蒋月兰这位新夫人才对。蒋月兰知道这个圈子的夫人们是在考验她，便都热情地接待，大方的结交，倒是赢得了不少的赞誉，所以今天孙夫人带着小姐来拜访，到也没什么奇怪的。


  孙小姐生得明眸皓齿，大方得体，她一看到李未央，便笑着迎了上来：“县主！”


  “叫我未央就好！”李未央很喜欢这个英姿飒爽的将门虎女，当下并不见外地道。


  孙小姐脸上的笑容更深了，旁边的孙夫人和孙小姐有三分的相似，可是身形却十分的高大，眉眼已经有了深深的皱纹，李未央先上去给孙夫人行礼，孙夫人赶紧摆手，笑道：“不敢不敢。”她的品级不过是个三品淑人，怎么也比不上李未央这个二品县主，自然是不好让李未央给她行礼，可李未央却算是她的晚辈，非要行礼，也是见得十分的谦逊了，所以她看着李未央，便有了几分的喜爱。


  蒋月兰笑着和孙夫人寒暄，孙沿君不耐烦，拉着李未央到了一边去，小声道：“我早就想来找你玩了，我娘说你母亲去世，实在不适合上门来打扰。”


  李未央笑了笑，同样低声道：“下次你要来，直接给我发帖子就好。”


  孙沿君很高兴，人和人的喜欢都是相互的，李未央对她很热情，而且是发自真心的热情，她看得出来，不自觉就亲近了三分，悄悄道：“你这个新母亲，还是很不错的，能说会道又聪明能干，现在人家到处都在夸赞她呢！”


  李未央看了一眼那边笑容满面的蒋月兰，笑道：“是啊，母亲的确是个很聪明的人，老夫人也很喜欢她呢。”


  孙沿君是个想什么就说什么的人，她的声音更低了，道：“不过你也要小心点，我听人家说后娘都不好惹呢！上次御史刘大人家也娶了个新妇，嫁进来没两年就把刘家的四个女儿全都嫁了出去，而且全是按着她的心意远嫁的，那四个刘小姐又哭又求的，最后有一个是被绑着上花轿的呢！简直害得刘大人成了京都的笑柄，不过他十分畏惧那新妇，竟是一句话都不敢说呢！好在你不怕，你是县主，她倒是不敢的。”


  李未央有点哭笑不得，跟人拐着弯儿说话习惯了，陡然听到人家推心置腹还有点不习惯。尤其她没想到，孙家本该和蒋家走得很近，可是孙沿君却对蒋月兰不太感冒，还是发自肺腑的不喜欢。孙沿君又接着道：“我娘今天要来，我本来还不准备过来，要不是为了看你，我还不如在家呆着呢！最不喜欢看那些假笑了。”


  李未央深以为然，口中却道：“孙夫人只有你这一个女儿，所以疼爱十分，你个性直接没关系，但这些话在外人跟前可不能说。”


  孙沿君便只是笑：“我并不傻，当然知道不能说，尤其是那些爱假笑的。”说着说着，她脸上就有了点忧色，“不过，有时候我真恨自己不是个男人，不能给我娘争口气，你不知道，我之前有三个哥哥，结果全都夭折了，我娘又不是不想生儿子，可我祖母就是逼着我爹纳妾，那个老太婆，真是一点道理都不讲！”


  孙沿君说着，眼圈不由有点红了。


  李未央惊讶地看着她：“难道孙将军家中从前没有妾吗？”这还真是罕见。


  孙沿君点点头，道：“当初祖母偏疼长子，再加上我爹爹还是庶出的，她给了几个钱就打发我爹爹出去了，爹当时刚刚和娘成亲，又心高气傲的，不肯接受我娘娘家人的接济，所以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当时哪怕有一条鱼，我娘也是把最好的鱼肚子端给他，平日里省得很，连个丫头都舍不得用，还要在娘家人面前装出过的很好的样子，那时候若非环境恶劣，我三个哥哥也不会相继夭折了。所以我爹答应过娘，纵然将来富贵了，他也绝不会纳妾的。”


  李未央很吃惊，她看了一眼那边脸上笑容和气的孙夫人，不由心想，贫贱夫妻未必没有好处，至少建立了深厚的感情，只不过这誓言未必靠得住……


  孙沿君见李未央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表现出异样，便接着道：“可是我们回来以后，一切都变了，爹爹承袭了军衔，我祖母就开始挑三拣四的，说我娘是生不出鸡蛋的老母鸡，最是个没用的，还特意挑选了两个妾送给他。爹爹刚开始还遵守着对我娘的诺言，谁知道一个月前，那两个妾的肚子都大了……我娘跟他大闹了一场，心里难受，所以我才说让她出来走走……”


  李未央听着，不由叹了口气，道：“想不到孙夫人性子也是刚烈，只是有些事情，并非人力可以扭转的。”


  而另外一边，蒋月兰也在劝慰孙夫人，不过话题却是，你应该把庶子好好教养，将来也是你的荣耀，这话传到孙沿君的耳朵里，越发的难受，她忍不住悄声道：“什么荣耀！那荣耀我们才不稀罕！”


  李未央向她轻轻摇了摇头，道：“可是我看孙夫人已经妥协了。”


  孙沿君看了孙夫人一眼，显然也很泄气：“是啊，我娘虽然表面很强硬，骨子里还是软的，也觉得没能再生个儿子对不起我爹，可这怎么能怪她呢？又不是她生不出来，她自己夭折了三个孩子，也不想想都应该怪谁？！”


  李未央笑了笑，拍了拍孙沿君的手，道：“若是不能接受，便劝孙夫人和离吧。”


  这话说出来，孙沿君却用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看着李未央。


  李未央心头一紧，知道对方不能接受，便叹了口气，面上微笑道：“开个玩笑罢了。”


  孙沿君却低下头，认真思考了一番，道：“其实这也是个好路子，现在那两个妾仗着肚子里有货，半点不把我娘放在眼里，爹爹表面对娘敬重，实际上心早就到了未来儿子身上去了，与其在家里受气，不如让我娘和离，未央，你比我聪明，也比我有决断，原先我还想着我嫁人之后把我娘也带走，可是我娘却说我傻，哪儿有小姐出嫁带着陪嫁老娘的呢？！”孙沿君许是见过贫穷，身上半点没有娇小姐的酸气，甚至言谈之中还颇有点男子的利落。李未央笑着摇头道：“和离哪儿有那么容易，你娘性子刚强，她若是早已决心不跟孙将军过下去了，不用你说半句话她也会走的，可你看看，她现在仍旧履行着孙夫人的义务，在外面交际应酬。”


  孙沿君也知道李未央说得对，孙夫人对孙将军还抱着一线希望，她不由道：“以后我娘该怎么办呢？”


  李未央的笑容中带了一丝叹息：“一条路，就是刚才说的收养庶子，当成亲生的养大，指望着他将来光耀门楣，给你娘养老送终，只是，庶子是否会和你娘一条心暂且不说，只要那两个妾还在，你娘心里永远都得膈应着。第二条路，就是我说的和离，但这样一来，固然图了一时爽快，就要孤独终老了。你娘的心性，是不会再嫁的，你爹爹的身份，也绝对不容许她再嫁。世上安得两全法，沿君，你多劝劝你娘吧，只要她放得开，哪条路都是一样的。”其实第三条路，就是和当初的大夫人一样，让那两个妾的孩子生不出来，或者去母留子，这样一来，孙夫人的地位也会更稳固。只不过，李未央相信能教养出孙沿君这样的女儿，孙夫人必定是个心胸磊落的人，她是不会做这种事的，所以她也干脆不提了。说到底，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输赢而已，她虽然手染鲜血，可那是逼于无奈，她不希望孙夫人和单纯的孙沿君也变得那么可怕。


  孙沿君的脸上始终是若有所思的神情，似乎在认真考虑这两条路的可行性，直到李未央提醒她：“茶快凉了！”她才就势端起茶，抿了一口，突然放下，看着李未央道，“对了，最近怎么没有看到你大姐？”


  李长乐是京都所有名门闺秀最关心的人，因为她出众的美貌让众人不得不关心她的一举一动，可是自从冬天以来，李长乐就像是在所有聚会上消失了，不要说李长乐，就连李家的所有人在内，都很少出现在公开场合，神秘的很，越是如此，人们越是奇怪，人家的小姐都是巴不得天天带出去，这李家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明有几个如花似玉的小姐，却都在家里关着。要是从前，人家还觉得李家这是低调，为了给自家女儿将来嫁入皇室做准备，可是后来看着又觉得不像，既然想要嫁到皇家，为何连皇家的宴会也是能避则避呢？！这实在是太奇怪了吧！


  李未央笑了笑，自从李长乐出事以来，全家人都对此讳莫如深。尤其是老夫人，根本连提都不许人提起李长乐，家中的小姐们也都减少外出的数量，二夫人担忧自己女儿将来的婚事，偷着带了李常茹出门一次，结果回来以后被老夫人罚跪了三天祠堂，闹出这么一件事，所有人都老实了。纵然蒋月兰同样迫切地在京都贵妇中站稳脚跟，却也不得不收敛，只能看着老夫人心情，偶尔邀请几个夫人来家里看看戏，坐一坐，若是有人问起李长乐，则一概答以身体不适，卧床休息。于是，李长乐便被迫从冬天一直卧床到春天，让人不禁疑心，她究竟是卧床呢，还是犯了什么过错被关起来了呢？这样的八卦消息越传越烈，就连孙沿君都忍不住关心。


  李未央只是回答：“大姐身体不适，所以只能卧床静养。”


  “不会吧，什么毛病要卧床这么久？”孙沿君是个打破沙缸问到底的人。


  李未央笑道：“本来是寻常的风疹，结果到了春天，越发闹得厉害，现在整张脸都红肿了，很是吓人，大姐爱漂亮，自然不肯见人了。”


  原来是皮肤病，孙沿君心中暗爽，口中道：“你大姐整天眼睛翘在天上看人，这下她自己过敏，没法出来见人，才算是报应呢！”说完了，却自觉失言，期期艾艾道，“对不起啊，我说话总这样口没遮拦的，我娘说我很多次了，看见生人我还能忍着，可看到投缘的人我就忍不住了。”


  李未央虽然话不多，但是贵在精，而且真诚，孙沿君忍不住这么想。


  李未央被她的直爽逗笑了：“没关系，我也觉得大姐太骄傲了些，只希望这一次她能受些教训吧，毕竟这世上光靠美貌是没办法立足的。”


  孙沿君深以为然道：“就是啊！她也该受点教训了！从前她总是表面上笑嘻嘻的，背后里还曾批评过我的下巴长得丑，这样的人，实在是表里不一，让人讨厌！”说着，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我的下巴很丑吗？”


  李未央捏了一把孙沿君的下巴，诚实道：“比我的下巴要好看。”


  孙沿君笑道：“就你最会说话了！”说着，回掐了一把她的脸，嬉笑道，“你母亲的丧期已经快两年了，再过一年，你就能议亲了吧。”


  李未央向着白芷笑道：“看看，孙小姐自己急着嫁人，却拿我来寻开心。”


  孙沿君暗地里又掐了她一把，嗔怪道：“说什么呢！我是为你担心！你再这样深居简出的，将来陛下随便给你指一个，看你怎么办！”


  李未央一愣，随即笑得很开怀：“到时候再说吧！”


  孙夫人这次带来的礼物很丰厚，送给老夫人的木匣内为品质绝佳的翡翠玉镯一对，玉簪一双，象牙福寿雕屏风一座，送给蒋月兰的小锦匣内有翡翠雕梳一把，凤头簪一只，玉耳坠一双，送给李未央的则是一对漂亮的碧玺耳坠子，都是难得的精品。李未央看到这些贵重的礼物，不由想到今年的官员考评要开始了，孙将军自己倒是不怕，有蒋家罩着，可他手底下的那些将领却是未必的，这些人多行事粗鲁，在京都里头容易得罪人，尤其是得罪那些嘴巴很贱的言官，但偏偏这些言官对李萧然的话却都是言听计从的，所以孙将军此次对李萧然必定是有事相求的。她看老夫人笑眯眯地收下了，并给了孙小姐贵重的见面礼，便知道了这件事情的风向，就也微笑着将礼物收下。


  蒋月兰很明显地与孙夫人相谈甚欢，就连二夫人都是满脸带笑。管家来回禀说老爷今天在外面有饭局不回来用餐之后，蒋月兰还特意留下孙夫人她们用晚膳。席上，老夫人心情很好，直拉着孙小姐说欢喜。李未央察觉到，二夫人那神情很是热切，看着孙小姐的眼神，十分的温和，温和到她身上都开始起鸡皮疙瘩。


  二夫人平日里实在不是个热情的人，更别提这算是大房的客人，可是她今天却表现出异样的热切……李未央不由想起一个可能，二夫人嫡亲的儿子，可是到了年纪要娶亲了。二夫人这两年上窜下跳，说了不少的亲事，一度还曾攀上了左昌公的庶出孙女，甚至不惜挑动着老夫人豁出老脸去说情，要知道左昌公虽然这两年大不如前了，但人家毕竟有爵位在，李家二老爷却只是个外放的三品官，人家未必能瞧得上，只是有李萧然在，左昌公才肯点头。按说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二夫人也该安心了，谁知她上窜下跳的，竟然又不知怎么的说要与柳安侯的嫡女……这事情传到左昌侯家中，把老头子气的够呛，当场冲过去把李萧然骂了一顿，回头就去了柳安侯家中，搅合了这婚事。两边都结亲不成，二夫人成了京都的笑话不假，却彻底耽误了二哥的婚事。说起这位李二哥，他是个正经的读书人，和二夫人这种投机的妇人完全是两回事，一年以来，他一直住在书院，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连李未央都没见过他几回，不过仅有几次的见面，他对她和李长乐都是一视同仁，并不见亲疏的分别。李未央心中暗自嘀咕，是否要给孙小姐提个醒，可是回头看见孙沿君吃的正开心，话到嘴边便止住了。李家是浑水没有错，但二夫人虽然平日里刻薄点，要说多恶毒的事情，凭她那个智商和本领还做不出来，而孙沿君的这种豪爽个性，虽然李未央很喜欢，却实在是不好嫁人的，若是他们能说妥，将来未必不是一桩好婚事。更何况在李未央曾经的记忆里，这位二哥，实在是一个品行端方的人，她不能保证他是个体贴温柔的丈夫，但他至少能做到尊重嫡妻，善待子女，这对于女人来说，已经是个很好的选择了吧。所以她最终决定，暂时不行动，看看孙沿君的意愿再说。


  李常茹脸上的笑容能堆出花来，热情地吩咐丫头为孙沿君布菜，口中还道：“我和孙姐姐一见如故，今后可要常来常往才好。”


  孙沿君笑起来，露出两颗漂亮的虎牙，李未央悄悄咳嗽了一声，孙沿君立刻想起笑不露齿，抿着唇道：“多谢茹妹妹。”


  她叫未央，是直呼其名的，叫李常茹却是叫妹妹，听着更亲切，实际上却分明是很疏离，好在李常茹听不出来，脸上露出更加欢喜的笑容道：“不必客气，我平常在家也是无聊，你多来玩耍，我才开心呢！”


  孙沿君笑笑，道：“不知下月皇后开的宴，你们可去吗？”


  李常茹的笑容僵硬了一下，随后看了一眼老夫人，略略有点尴尬，李未央笑着道：“皇后娘娘的帖子哪敢不去，到时候我带着你要的那本祥林集过去给你。”


  李常茹脸上的尴尬不减反增，这个家，如今只有李未央敢出门，也只有她能出门，李长乐栽了以后，老夫人便对李未央更加依赖，什么事情都要问过她的意见，在这个家里，她这位三小姐，早已凌驾于二夫人之上了，更别提她们这些小姐。


  李常茹这边隐隐含着羡慕嫉妒恨，那边的李常笑低着头不说话，不时悄然抬起眼睛看看孙小姐，露出一丝微笑，释放的也是善意。


  待罢了酒菜上第二道席鲜鱼宴的时候，坐在上座李未央右首的孙沿君忽然发现斜对着圆桌的门口站着一个人影，外面的天色已经黑了，在衣香鬓影的大厅里，那人影站在明暗交界处，着实让人心里发噱。


  她不由自主停了筷子，盯着不远处的人看。


  那少女盛装华服，身形窈窕，头上戴着一顶精致的帽子，帽子上垂下长长的面纱，将整个头部遮挡的严严实实。孙沿君一个劲儿地盯着对方看，全席的人都依次停下了筷子往门边望去，下首的李常茹还把身子扭过去看。


  正在这时，一个丫头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在门边拉那少女，小声说些什么，少女回身就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随后快步地进了门。


  老夫人的脸色，这一刻是从未有过的难看，她勉强笑着对那少女说：“长乐，你一直卧病，所以今日就没有打扰你，你看，这是孙夫人和孙小姐，从前你们是见过的吧……”


  老夫人的话还没说完，李长乐就冷冷地应道：“老夫人，我只是身体不舒服，可我的耳朵没有聋，我听得见这边欢声笑语的，可我没想到，谁也想不到来叫我，难道我不是这家里的一员吗？”


  一席话让大家呆住了，孙夫人睁大眼睛，这位大小姐疯了不成，居然用这口气对家里的老夫人？！


  老夫人张着口坐着动弹不得，纯粹是气的。李长乐冷冷地说：“我听说孙小姐来了，我想见一下这位未来的二嫂。”


  这一番话说出来，所有人的脸色就变了，孙沿君几乎气的满脸通红，她猛地回头看向孙夫人，却见到孙夫人同样也是一脸的恼怒。这谁家相看不是这样的，因为未必成功，所以都是用这种隐晦的法子见面，谁还会当众说出来，这不啻于羞辱了！


  老夫人的筷子猛地落在桌子上，怒声道：“长乐，你胡说八道什么？！”


  面纱下，看不清李长乐的表情，她的声音仿佛在笑，却透着说不出的阴冷：“老夫人，难道今天不是来相看的吗？”说着，她竟然要走上桌子去。


  这恼人的一幕，让孙夫人觉得很难堪，她几乎立刻想要甩袖子离开，可是想到自家夫婿关照的事情，她又不得不忍耐这种难堪。说实话，她还瞧不上二夫人这样的亲家呢！原本她是想要将女儿许给蒋家的四少爷，可她的丈夫却认为蒋家树大招风，蒋四又是随时准备上战场，将来马革裹尸的时候妻子又该如何？所以独女不能嫁给这样的人家。左思右想，孙将军觉得自家是武将，应该找个文臣，所以主动找上了李萧然。他觉得李家虽然低调的很，但李萧然却是个了不得的人物，他这么多年在朝堂上屹立不倒，深受皇帝信赖，他的侄子又是博学之士，将来迟早会进入仕途，所以才考虑结这门亲，况且依照他的军衔，这还是高攀了，若非二夫人早前耽误了儿子的婚事，这种好事还轮不到孙家。更何况马上官员评议就要开始了，和李家在这时候走得近一点，大有好处。


  罗妈妈满面含笑拦住李长乐说：“大小姐，你身子不舒服，在屋内呆着就是了，何必劳烦亲自跑来？”


  “什么时候连个奴婢都敢挡在我面前！”李长乐冷笑着推开她，说着，便直接走了过来。


  孙沿君一下子站了起来，对孙夫人道：“娘，咱们吃的也差不多了，实在不好叨扰，先回去吧。”


  老夫人脸上闪过一丝快的看不清的情绪，她看了蒋月兰一眼，蒋月兰立刻道：“这样也好，改日我再亲自登门拜访。”


  二夫人上次坏了儿子婚事之后正是抓心挠肝，本想着孙小姐生得好，家世也不错，也就凑合了，却没想到这回又被李长乐搅合了，心中实在恨不得用刀劈了她，只是碍于众人在场不好发作，讷讷笑道：“是啊，改日登门拜访。”


  孙夫人面色恢复了平静，道：“那就告辞了。”


  李未央笑着站起身，道：“老夫人，我送送孙夫人和孙小姐。”她不过走了一步，李长乐已经直接越过来抓住了她的手臂，孙沿君吓了一跳。


  大厅里，只见到李长乐死死抓住李未央的胳膊，像是要将她的脸盯出洞来。


  李未央脸上露出略微惊讶的神情道：“大姐，你这是干什么？”


  李长乐冷笑了一声，道：“现在你变成这个家里的主子了，开心吧？高兴吧？不过你记得，我永远都是这家里的大小姐，你永远都只是个贱种！”说着，她另一手猛地扬了起来。


  谁知“砰！”的一声，只见李未央身后不远处的赵月只一步就迈到李长乐的身边，抓住她的胳膊一拉，李长乐还维持着要打人的姿势，整个人却像风里的纸片一样飘着跳起来，一下子离开李未央好远，狼狈地摔在地上，面纱啪的一声碎了，她原本的嚣张和狠毒一下子烟消云散，整个人变得无比惊慌，檀香赶紧跑过去，脱下外袍，用衣服遮着她裹着纱布的头和脸。


  孙沿君和孙夫人对视了一眼，虽然没有看清那阴影里的人，却都觉得有什么不对。


  李未央的面上是无限的抱歉，大声呵斥赵月道：“你这丫头，是怎么做事的，这么没轻没重的，还不快去把大姐扶起来！”


  蒋月兰看势头不好，赶紧走过去搀扶李长乐，谁知被她一把推开，一下子撞在地上，胳膊都撞青了，脸色也变得异常苍白，却还要陪着笑脸，对已经走到这边的赵月道：“赵月，还不快把大小姐送回去！”她知道，李未央身边这个丫头，是会武功的！


  李长乐想要用力甩脱赵月的钳制，可赵月的力气岂是她能动的了的，老夫人冷冷道：“你们都看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扶着小姐回去！”


  立刻便有丫头妈妈们上去要按住李长乐，就在这时候，刘妈妈出现了，她快步走过来，一把推开众人，道：“大小姐是尊贵的人，岂是你们这等下贱东西可以碰的！”随后，她将李长乐揽紧，护着她不被任何人看到容貌，不卑不亢地道：“老夫人，大小姐脸上过敏，心里也难受，所以冒犯了贵客，还请您恕罪。”


  老夫人盯着刘妈妈看了半天，深吸一口气，才挥了挥手道：“去吧。”


  李长乐被带走之前，突然回过头，透过衣服的缝隙，那双可怕的眼睛冷冷盯着李未央，其中的恨意仿佛要将她当场抽筋剥皮。孙沿君站在李未央的旁边，都感觉到了那股诡谲的寒意，不由自主握住了李未央的手。


  这个李家大小姐，现在变得好可怕！


  孙沿君悄悄地想着，刚才她没看见李长乐的容貌，否则更要做噩梦了。


  二夫人惊魂未定，拿帕子按着心口直喘气：“大小姐真是越来越过分了……”


  李长乐被带的远了，在场的人心头的寒意却挥之不去，李未央慢慢看着，脸上却慢慢出现了一丝冷凝的神色，她并不担心李长乐的报复，但她却顾忌蒋家，若是对方明着来问罪，李家大可以对付，但至今对方没有动静。


  为什么，为什么自己这样对付李长乐，蒋家却按兵不动，这不寻常，太不寻常了……


  “未央！未央！我要走了！”孙沿君向她告别，今天她受了太多惊吓，实在不想再在李家呆下去了，“咱们在皇后娘娘举办的宴会上见吧。”


  李未央回过神来，拉了拉孙小姐冰凉的手，微笑着道：“好，慢走。”


  院子里一片静悄悄的，蒋五进了屋子，他看见李长乐竟然坐在镜子面前，不由自主低下了头，不敢直视。


  “五表弟，你是怕我这张脸吗？”李长乐冷笑了一声，道。


  当蒋五透露自己身份以后，李长乐便这样称呼他，不过她的语气，没有一次不是让人觉得冷嘲热讽的。


  蒋五安慰道：“表姐，我跟你说过，你的脸会恢复的，前提是你要听我的话，不要出去吹风。”他只能这样哄骗她。


  李长乐从前还是相信他的话的，因为在他的帮助下，她的脸已经不再流污血了，可她今天看到李未央风光地坐在宴会上，就再也忍不住了，重重将梳妆台上的东西全都扫下了桌子，厉声道：“我到底还要顶着这张可怕的脸多久！你说，到底什么时候我才能全部恢复！”


  一辈子都不可能了……蒋五不敢说，他只能硬着头皮道：“我已经在想法子了，相信这一天，不会很远的，你一定要有耐心……”


  李长乐怒声道：“可你看看我这张脸！我连出门都要戴着面纱，还不如死了好！”


  如果李长乐死了，国公夫人还不将自己骂死，蒋五连忙道：“万万不可，李未央的所为，就是为了逼死你，你可千万不能想不开，不然祖母知道了有多伤心啊！”


  “她现在根本就不管我！”李长乐猛地回头，逼近蒋五。


  蒋五的冷汗流了下来，他立刻解释道：“祖母早就安排好了，她一定会替你报仇的！”


  “什么时候！”李长乐咄咄逼人地道，她一天也不想再等了！


  蒋五保证道：“快了！就是最近！我保证，从今往后你再也不用见到李未央的脸了！”

108 腐烂到底


  第二天，就是李长乐脸上拆纱的日子了。//之前蒋五一直用纱布替她裹着脸，但是在拆下纱布之后，一切就都没办法隐瞒了。


  整个晚上，蒋五都惊惧的没办法睡觉，十分恐惧第二天的到来。于清晨半梦半醒之中突然被人叫醒，那丫头满面惊惶：“卢公，小姐……小姐……”


  蒋五已经被梦里面李长乐的脸所魇住了，他梦游一般直直地坐了起来，被这丫头一叫，整个人头痛欲裂，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随后松了口气，还好，易容还在，不知道为什么，他特别担心被李未央发现他的身份，他对这个少女有一点恐惧，总觉得自己若是被对方发现了身份，一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匆匆梳洗完毕，他硬着头皮，走出了院子。因为他是男眷，不方便住在内院，所以特地在东厢安排了客房，此刻他必须穿过重重院门，才能进入内院。


  昨夜下过一场雨，院子里芭蕉碧绿的叶子一低头，一颗露水如珠地滑落下来，清脆一声砸在蒋五的头上，裂为数瓣。他心中更加郁卒，恨不得立刻就掉头回去，可眼看着已经到了门口，怎么也躲不过去了。


  李长乐已经早早起来，盛服而坐，身上的桃花衫子上钻钿华美，粉底玉兰的长裙绚丽地让人转不开目光，厚厚的纱巾依然裹着她的脸，刘妈妈站在一旁面色如常，丫头们却都粉面如土，一直低着头。


  一想刚才的梦魇，蒋五只觉得一阵晕眩，那种马上要赴死一般的恐惧如冰刀般直入胸膛，冷气直嗖嗖往上串，走过门槛的时候，他几乎一脚踩空，赶紧用手扶着门才没有滑跌下去。


  “你们都下去吧。”李长乐端坐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吐了出来，声音极好听，若她还是当年的模样，蒋五恐怕很高兴，但此刻，他实在有点笑不出来。丫头们一个接一个如蒙大赦地退了下去，李长乐的目光隔着面纱仿佛有穿透力，让他几乎想要跟着那些人一起出去。他勉强坐到雕背靠椅上，几上的茶已经凉了，桌子上有蜜饯瓜子芙蓉饼梅子燕窝酥几色茶点，偏偏谁也没心思去动，屋子里安静得有些怕人。


  蒋五不得已，终于走过去，小心道：“我帮你拆了纱布。”


  李长乐早已迫不及待地取下了面纱：“快一点！”


  蒋五没说话，手持剪子，咔嚓一声，剪开开了她脸侧的纱布。带着无数血丝的白纱布一圈一圈落在地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蒋天却不敢看她的脸，只是低着头，看着她宽大的衫袖上的绣花。李长乐迫不及待地站起来，走到镜子面前，可是却没想到，她看到的依旧是一张满目疮痍的脸，她惊叫一声，猛地抬起绣凳，砸向了铜镜，铜镜的面被生生凿出一个坑，吓得檀香整张脸都发青了，连声道：“小姐……小姐……”


  李长乐却猛地回过头来，发狂一般地将屋子里所有的东西都砸了，很快，一间漂亮的房间就被她砸的满目疮痍。刘妈妈和檀香都是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去劝说，李长乐盛怒之下，极有可能下令将她们都拖出去痛打一顿，这两日，屋子里已经有三个丫头莫名其妙的被打的皮开肉绽了。


  李长乐砸完了所有的东西，突然阴测测地盯着蒋五，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足足有半刻的时间都没有说话。蒋五心中有点害怕，道：“你……这样看着我干什么？”


  李长乐慢慢地道：“我记得，你小时候不是长这个样子？你能让我看看你的脸吗？”


  蒋五皱了皱眉头，看了一眼刘妈妈，对方也是一脸茫然，不知道李长乐为什么突然提出这样的要求。


  李长乐却走近了一步，逼道：“我要看，你摘下面具给我看！”


  蒋五被她奇怪的语气说的头皮发麻，不由道：“好！不过你不要再发脾气就是！”说着，他吩咐檀香去准备水和布巾，檀香手脚利索地送来了，他走进内室，足足过了半个时辰才出来，他从帘帐中走出来的一瞬间，屋子里一下子亮了起来，蒋天本人的眉眼十分俊俏，偏带妩媚多情。跟他四哥比起来，少了点英武，却多了点风流，虽然生的不是凤眼，却流转顾盼间清俊秀美，但凡个正常人，见了他，是没有不惊艳的。檀香第一个看得呆住了，刘妈妈也大为惊奇，虽然她早已知道这是蒋家五少爷，但五少爷是很少在蒋家露面的，所以她这也是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到他的脸，不由也是一阵怔住。但回过头来，立刻担心李长乐受到更大的刺激，要知道她现在这张脸毁成这样，看见个漂亮的丫头都要找茬教训，更何况蒋天这样出色的容貌呢。


  李长乐却站在原地，一直没有动，刘妈妈越发紧张起来。就在这时候，李长乐突然扑了过去，一把抓住蒋天的袖子：“蒋天，你有法子的是不是，你既然可以戴面具，我也可以的对不对？！你是见过我之前的容貌的，你觉得我有办法忍受这样的脸吗？！我不能！我不能啊！这种日子生不如死！蒋天，不，五弟，你救救我！你救救我啊！求求你……”她哭了起来，把脸埋在他的胸前，双手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襟，握得那么紧，紧到她的身子都微微地发起抖来。


  若是平日里，蒋天一定很高兴有女人投怀送抱，可他这几日亲眼看到李长乐的残忍。头发都掉光了，她便强迫院子里的丫头都剪下长发给她，做成漂亮的发套戴在头上；因为一个丫头有漂亮的眼睛，她便悄悄找了借口将人挖了眼珠子赶出去，甚至卖到了下等窑子里，而这仅仅是因为她自己毁了容，所以不能忍受美丽的丫头在她面前走来走去。曾经的李长乐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勾出内心黑暗的疯子。


  李长乐抬起头，那样深的两汪潭水似的眼睛，他清楚地看到自己的面容倒影在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清绝的滟滟的波影，可是那眼睛周围，却是可怕的、几乎可以说得上腐肉的东西，仅仅是靠近，都有一股难以容忍的恶臭，他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但仅仅是保住她的性命，可是却没办法彻底祛除这毒素，而她的皮肤，也注定不可能恢复如初了……


  她的一只手紧紧握住他的手臂，像铁钳一样紧，他痛呼出声，她却用另一只手抓住他的领襟：“五弟，帮我，帮帮我！李未央那个贱人，我不能让她得逞！”


  她身上淡淡的腐肉的味道让他几乎呕吐，想要抽离，可是她抓住他的胸襟，眼睛里淌下大滴的泪水落在他的手背上，他刹那间心软了，松了手，轻轻地抚去她脸上的泪水，叹了口气，温柔地说：“你要我怎么办？”


  “你的那张脸……你一定可以做出一张跟原来一模一样的脸！不，更漂亮的！我要更美的！你一定有办法的，是不是！”


  蒋天却低声道：“表姐，你冷静一点，我早已想过这个法子！”


  李长乐的眼睛里一下子涌现出无数的希望，蒋天慢慢说下去：“我的这张脸，耗费数巨暂且不说，最重要的是，它没有毛孔，所以不能跟真脸一样，所以只是紧紧贴在皮肤上的，我原先的脸没有问题，所以可以覆盖于上，但是你的脸……如果戴上假面具，你可以想象，原本结痂的疤痕会全部脱落、腐烂，而原本没有结痂的地方也会变得更加可怕……”


  蒋天一边说着一边感伤：“而且这张假面具，每天最多戴几个时辰，其余的时间你如果戴着，必定是不行的，难道你希望你自己的脸全部腐烂吗？就算你可以忍受那种疼痛和折磨好了，你的疤痕没办法呼吸，只会不断的溃烂，你必须不断的消炎、吃药，总有一天你会死的……你明白吗？”


  檀香的眼睛越睁越大，几乎变得极为惊恐，她可以想象，如果大小姐戴了那种东西，以后她自己的脸会变成什么样子，这无疑是饮鸩止渴……所以她连忙道：“大小姐，使不得啊！如果你弄了那种东西在脸上，以后自己的脸烂了怎么办？而且蒋少爷说了，还会送命的啊！”


  李长乐的声音却越来越冷，越来越厉：“我不管！我绝对不要再顶着这张脸！五弟，你帮我做！现在就帮我做！”


  蒋天震惊地看着她，他实在无法理解，好不容易保住了性命，怎么还能往死路上去走，这实在是太可怕了，在他看来，美貌固然重要，但没了性命也要保住美貌，这是他根本做不到的！尤其，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皮肤腐烂也非要挂着那张假皮，这简直已经执着可怕到了极点了！作为一个男人，他当然不能明白李长乐的想法，要知道，对于一个美女来说，她情愿少活十年二十年，也要保持自己的美丽和青春。./


  蒋天摇了摇头：“不！我不可以这么做，这是害了你！祖母也不会同意的！”


  李长乐冷冷盯着他：“你不肯？”


  蒋天反复地摇头，然而李长乐突然松开了他，走到了桌子边上，猛地捡起一块已经砸碎的花瓶碎片，横在自己的脖子上：“如果我死了，你对外祖母没办法交代吧！她是不会原谅你的！”


  外孙女是骨肉中的骨肉，国公夫人最疼爱的就是李长乐，甚至远远超过了对其他的孙子……这点蒋天当然是知道的，他还知道国公夫人听说她毁了容，当时就晕倒了，而且一病不起……若非如此，她早已跑到这里来兴师问罪了，可是李长乐现在却半点没想到这个，她只关心自己的脸，甚至连国公夫人是否恢复健康都没有问一句……这太令人心寒了。蒋天望着她，面色一点点沉寂下去：“好，我答应你。”


  既然是你自己要戴上面具，那一切的后果都要由你自己承担，你以为只是肌肉腐烂吗？一张原本就靠着药物才能阻止溃烂的脸现在非要蒙上一层不能呼吸的死皮，可以想象最终这腐烂会逐渐蔓延到头颅、颈项，最后到全身……李长乐真是疯了，但他不准备再阻止她了，他能做的都已经做了，这可是她自己选择的！说实话，他已经受够了这个外表美丽，骨子里残忍的大小姐，让她保留着美貌到死吧，这张假脸最多不过维持个一年，等这张脸开始破裂的时候，她的性命也就差不多该结束了……


  蒋天进入自己的药房，在里面足足呆了七时辰，直到半夜才从药房里面出来，李长乐从来没耐心等这么久，可这一次，她一直等着，直到蒋天捧着锦盒出来，她亲手揭开，里面是一张薄如蝉翼的假皮。


  “这世上动物的皮中，最薄的是人皮，但是最轻的却是鲛皮，只不过这不能透气，而且过个一段时间就会开始裂缝，每天晚上都要摘下来放进香料盒子里面保存才能保持不坏……因为它毕竟不是真人的皮肤……你要想清楚才是。”


  李长乐的目光落在盒子里，痴痴的再也移不开眼去，根本听不见蒋天在说什么。她一把抢过盒子，瞳中灼灼是火，笑的像着了魔似的，“我能恢复容貌了，李未央，你一定没有想到，我能恢复容貌了，哈哈……”


  “但愿如此吧。”蒋天深深地叹息着。


  李长乐没有将那张脸藏多久，很快，众人在花园里见到了她。


  阳光很好，可是正在喝茶的老夫人却觉得在中午的日光下彻底地晕眩起来，她轻喘起来，用手支着额，“这是怎么了？！”


  李长乐走过来，面上带着微笑，虽然她的表情还有些不自然，但那张脸的的确确和从前一模一样，上面没有丝毫的破损：“老夫人你是怎么了？”


  老夫人仔细端详着她的脸，转头轻声问道：“未央，我的眼睛是不是花了？”


  李未央看到李长乐的容貌的时候，第一个感觉就是震惊，随后是诡异，一个人的脸受伤了，有可能在短短的一个月中就恢复原样吗？虽然她对卢公的医术没有质疑，可是，这也太匪夷所思了。她相信奇迹，可她不相信神迹。一道伤口尚且需要很久才能复原，更何况那天她分明看见，李长乐的脸已经面目全非。


  刘妈妈满脸喜色地道：“老夫人，这要多亏了卢公啊，他的医术真是天下无双，小姐拆了纱，脸上竟然已经恢复如初了！”


  二夫人揉了揉眼睛，几乎说不出话来，旁边的李常茹也是惊讶的完全没了声音。


  “这……竟然真有这样的奇迹！卢公的医术当真神了！”老夫人虽然无比的惊讶，可是见到李长乐的脸恢复了，脸上还是露出高兴的神情，当然这高兴中少了点真心，多了些厌恶，看到檀香战战兢兢地站在李长乐的身后，就斥责她道：“大小姐刚刚康复，谁叫你把小姐扶出来走这么远的？”


  李长乐抢话答道：“天气这么好，我想出来走走，怎么，老夫人不想看见我？还是三妹不高兴看见我的脸好了？”


  “当然不是……”李未央慢慢地说：“大姐能够康复，我自然是满心欢喜，看来，咱们真要重重酬谢卢公了……”她越说越慢，一双眼睛直直地瞅着她，最后微笑地，一字一顿地说：“大姐，你的脸比从前更加的光彩照人了，不知卢公用了什么灵丹妙药？”


  李长乐冷笑一声，道：“三妹要是想知道，大可以在自己脸上划一刀，到时候让卢公也帮你治病，不就好了吗？”她的脸，根本没办法透气，仿佛有一种湿漉漉的感觉，她甚至能够听到疤痕裂开的声音，那种皮开肉绽的痛苦，她正一点一点地品尝着，可她拼命地忍着，因为她哪怕是死，也要给李未央看一看她的脸，她要让对方知道，她李长乐，永远是天下第一美人！


  老夫人望着她，蹙眉：“长乐！你在说些什么呢？”


  老夫人偏帮李未央，早已是一个公开的秘密。李长乐并没有继续回答她的问话，只是低下头来自顾自地微笑，忽然，她猛地抬起头来，那眼睛里充满着压抑的，难以隐藏的恨意，直直地面向李未央的方向，道：“三妹，大姐只是跟你开个玩笑。咱们姐妹之间，又有什么不能说的呢？你说是不是？”言毕便凛然扭过头去道：“檀香，我走不动了，扶着我回去。”


  她突然地出现，立刻又要走，这是怎么了？李未央轻轻皱起眉头，却见她突然回过头来，对着老夫人道：“老夫人，皇后娘娘的宴会，我可以参加吧？”


  老夫人吃惊地看着她，脖子僵硬地点了点头。


  李长乐点头，仿佛她突然出现就是为了这场宴会一样，随后她扶着檀香的手，飞奔一样地走了，李未央奇怪地看着她的背影，随后垂下眼睛，陷入了沉思。一旁的二夫人握紧了帕子：“这怎么可能！她的脸明明毁成那样！怎么会恢复如初！难道卢公的医术真有那样神奇！”


  老夫人沉思片刻，道：“上次敏之的病，也是他想的法子，难怪人家都说他是神医，看来的确如此！生肌活骨，这真的是非同一般啊！”


  李未央却并不相信，因为卢公当着众人的面说过，对方的脸根本没办法康复了，怎么会眨眼之间就全好了？而且，李长乐的脸如果真的完全恢复了，她何必这样着急走呢？简直就像是再待下去就会晕倒一样。这其中，一定有什么不能说的原因。可究竟是什么原因，才能让一个面貌全毁的人恢复原先的美貌呢？李未央此刻，并没有想到李长乐在这种美貌之下所忍受的那种可怕的折磨，而这种折磨，绝对比顶着一张丑陋的脸更为恐怖。


  直到李未央回去，都还是若有所思的，连白芷跟她说话，她都没有听见。


  李敏德进来的时候，就看见李未央坐在躺椅上，清冷的目光却是落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上，神情十分的奇怪。白芷见他进来，正要通报，李敏德却挥了挥手，道：“罢了。”


  他轻轻地走近，低声道：“怎么了？”


  李未央回过神来，有些神情恍惚的看着他的脸……还有他手里提着的大包小包，她微微笑道：“怎么有空跑到这里来了？”最近可是都不见人影。


  李敏德目光深深看着她，突然说：“摊开手。”


  于是李未央摊开了右手。李敏德微笑，将油纸包拆开一角，然后取出一块糕点放到她手心：“刚出炉的，吃吧。”


  “哦……”李未央下意识地将那香气四溢的桂花糖糕放进了嘴巴里，香香软软的，叫人心醉。


  李敏德又看了她一会，然后吩咐白芷取来一个莲花碗，然后将每一只装满糕点的油纸包拆开一角，倒出些吃食。红枣糕、如意酥、桂圆糕、吉祥酥……一下子便将小碗塞满，红红绿绿的煞是好看。


  “吃吧。”他将盛满糕点的莲花碗递到她的面前，看起来静如止水的脸上，似乎一直在笑。


  李未央还有点蒙，下意识地就听话地一连吃了好几块糕点，等吃完了，才突然想起道：“你……是不是把我当小孩子了。”


  到底还是蒙混不过去……李敏德叹了口气，道：“你是在为李长乐的事情心烦？”


  李未央愣了愣，随后点头。


  李敏德笑了笑，道：“捅了马蜂窝？过后才来担心吗？”


  李未央不由道：“李长乐？马蜂窝？嗯，这形容倒是很贴切，不过为了敏之，再来一次，这个马蜂窝我还是会捅的。”


  李敏德修长的食指弯起，抵住唇畔，笑得不可自已，李未央奇怪地看着他。


  仅仅只是半年，她这个三姐，只到他的眉心，需要略抬头看这个曾经的小男孩了。


  不同于往日的素净，今日李敏德穿的甚是华贵，用纯金线织成的绸衫，衬着里面的月白中衣，显得格外的神采焕然，黑发束成一束，长长的垂带甩过肩头，俊俏面庞潇洒帅气，一双乌眸清亮有神，其中洋溢着热情的光芒，挺直的鼻梁下，是两片含着笑意的温润双唇，红润得像涂了一层薄薄的胭脂，身形看上去是那样的英挺，腰带上，挂着金柄短剑和玉佩。


  “你今天怎么这副打扮？”李长乐不再纠结李长乐怎么突然恢复的问题，转而好奇道。


  李敏德笑完了，正色道：“陪你赴宴啊。”


  “陪我赴宴？”李未央一愣，随后看向一旁的白芷，白芷扶额道：“小姐，奴婢已经说了三回了，今日是皇后娘娘的宴会，请了很多人呢！你再不梳洗打扮，今天一定会迟到的。”


  李未央“哦”了一声，随即揶揄地看着李敏德：“穿的这么漂亮，去见九公主？”


  这两年，九公主追李敏德追的更紧，若非她出宫不容易，恐怕三不五时就要在李家见到她了，可惜，李敏德却好像对她完全没意思，总是冷冰冰地对待人家，完全都不可爱。果然，李敏德听她提起九公主，却只是淡淡笑道：“快去换衣服，再晚就真的要迟到了。”


  李未央听话地站起身，走到半路又回过头，奇怪地看了一眼李敏德，白芷道：“小姐，怎么了？”


  李未央摇了摇头，怪道：“以前都是我指挥他，现在这小子动不动就指挥起我来了。”


  赵月扑哧一声笑了起来，意识到被李未央横了一眼，立刻转过脸去。


  宫中举行宴会，李未央很少参加。可这次是皇后娘娘下的帖子，各家都要派人参加，李未央还是得去的，只是她到底不喜欢太过华丽的妆容，只是用了一条碧色宝石的璎珞，交错挽在头发中，隐隐的光芒若隐若现在乌发中，宛如将夜晚的星光会聚在了发中，最大的一颗碧色宝石，拇指般大小，恰好垂在额头间。因为是正式场合，她也不得不换上老夫人特意准备的衣裙，在绸缎面料上覆了一层薄如蝉翼的紫纱，精美的刺绣隐在纱下，行走间灵动而美丽。


  李敏德看到她的一瞬，眼睛一亮，笑赞道：“谁说李长乐才是天下第一美人，那是因为他们都没有看到你打扮过的样子。”


  李未央瞪了他一眼，这世上大概只有他敢在她面前说美人两个字了。有了从前的遭遇，她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听别人说美丽两个字。美丽，不过一张皮囊，丢了也就没有了，是她最不在意也是最厌烦的东西。如果她有李长乐那样的美貌，她的过去也许不会过得那么辛苦了。不过，她不得不承认，虽然知道这是不符实的溢美之词，被人夸赞的感觉，还是很好。


  “虽然已是春天，可宴会是在晚上，所以风会很大。”李敏德柔声道。


  “不会，宴会在室内，只会热呢！”李未央随口回答。


  “白芷，回去替你们小姐取一件披风。”李敏德回头。


  李未央皱眉，道：“都说了不必麻烦。”


  “去吧。”李敏德挥了挥手，白芷竟然应声而去。然而等她转过身，自己却也奇怪，从前只听小姐的吩咐，可是刚才那一瞬间，三少爷的身上竟然有一种奇怪的压迫感，让她不自觉地就听从了他的命令。


  不只是白芷，李未央都有点惊讶。她略略迟疑，转头看着他，道：“什么时候连我这里的丫头都收买了？”


  “这是她们懂得从善如流。”李敏德笑道。白芷动作麻利，片刻就将披风送上，赵月要替李未央穿上，李敏德却扬手接过，“今天的宴会，李长乐也会去，不只是她，蒋家的人，都会去。”


  李未央扬起眉头：“你怕了吗？”


  李敏德失笑，道：“你觉得呢？若是我怕，何必陪你一起去，怕的该是他们。”语毕，她见他清俊面上隐隐荡着无尽的欢愉，明明她也该跟着感到高兴，但此时鼻间发涩，心里略略疼痛起来。


  这个少年，在她的身边，是不是也被迫成长起来了呢？如果没有她，说不定他能在一个正常的环境里，做一个正常的人，读书习武，娶妻生子，这时候，李未央已经忘记了李敏德非同寻常的身份，她希望，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不必和她在一起面对这些本不该他承受的东西。李长乐、蒋家、拓跋真、武贤妃……这些人，其实跟李敏德都没有什么关系，可因为她李未央，害的敏德必须时时提防、处处小心。那些人既然能拿敏之下手，那么这几年来，敏德是否也在她看不见的时候，承担了很多很多……可是他却从来没有提到过。低下头，看见的是他修长的手指，他的皮肤极白，可是指腹却有着薄薄的茧，那是用剑的痕迹，李未央觉得有点心疼，有点内疚，也许，她只顾着自己，都没有问过他将来想做什么，而他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将事情都计划好了，习武、读书，他都是独立完成的，她曾经许诺三夫人的事情，并没有完成，甚至于，不要说他真实的身世，连他平日里和什么样的朋友结交，都不知晓。


  李未央目不转睛直看着他。他笑着，面上含着醉人的笑，手指灵巧地帮她层层系结，李未央看着他，慢慢觉得有了一丝怪异，这样简单的动作，他的神色间却隐着细微满足。她的心底原本清澈明净如镜，可是此刻却产生了些微的涟漪。不知什么时候，眼前的孩子已经长成了少年，他们之间，距离是不是太过近了，近的她甚至能听到他有力的心跳。


  不自觉地，她轻声道：“敏德，你有朋友吗？”


  他轻轻抬起头，夜风扫面，他的发丝抹上月华，如星空静静奔流的夜河，然而面上只是微笑道：“我不需要朋友。”


  那语气，非常的笃定，李未央不由自主皱起眉头。


  “我有你就够了。”李敏德理所当然地说道。


  不知为什么，这原本可以理解为两人相依为命的一句话，却让李未央下意识的，微微后退了一步。


  “出去的时候，披上连帽披风。好了，走吧。”李敏德仿佛没有察觉，只是微笑道。


  李未央看了一眼白芷她们，却发现她们都是低着头，一副没有看见的样子，她不禁沉思，不知何时，自己身边的这些丫头看见李敏德来，竟然连通报一声都免了……


  老夫人今日不去，其他人已经出发，李未央出来的最晚，新上任的管家行礼道：“县主，您的马车已经准备好了。”


  这就是其他人不肯与她同行的原因，李未央有属于自己品级的华丽马车，而这一点，恰恰是这李家其他人根本没办法忍受的，她倒也不在意，只是问道：“大姐和母亲呢，都出发了吗？”


  管家笑道：“回禀县主，大小姐和夫人已经出发了，夫人吩咐下来，她们会在宫门前头等着县主一起进去。”


  各家的女眷都是一道儿的，她们不愿意等也不行，李未央笑了笑，起身上了马车。


  “今天有四十八家要进宫，只怕官道会堵上一两个时辰。”马车夫恭恭敬敬地请示，“是否从其他路上绕道？”


  李未央想说，堵就堵吧，总好过去走不安全的路，谁知李敏德却道：“不能迟到，绕路。”


  那么简单利落，直接下了决定，李未央有一瞬间，完全哑然。


  李敏德看见她在盯着他，不由眨了眨眼睛，委屈道：“怪我多事？”


  李未央无语，这时候她能说什么呢？既然他已经说了绕路，难不成还能让马车掉头吗？算了，她挥了挥手，托腮倚着小桌闭目。


  白芷就着烛光，小心地取出绣花绷子，继续绣没做完的活儿，赵月则低着头，认认真真坐在角落里擦软剑。


  李未央闭着眼睛，却感觉到一阵轻暖暖的视线落在她面上，让她觉得心里很别扭。


  这样，她怎么睡得着呢？


  “到皇宫还早着，休息半个时辰吧。”


  她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却的确因为过于疲劳，眼皮越来越沉重。有什么温暖的东西握住了她的手，她下意识地紧紧握住。


  春寒料峭，尤其是晚上，风真是大啊，早知道，还是不该那么早就撤掉暖盆，她模模糊糊地想着，有人靠近真是温暖。逐渐进入梦中的李未央微微苦笑，梦境和现实开始交叠，为什么从前，没有人肯给她一点温暖呢？若是在她被打入冷宫的时候，李家的人愿意向她伸出援手，这该有多好呢，她不用他们救命，哪怕只是一句关怀的话语，那毕竟也是亲人的感觉，可是，什么都没有。如今的老夫人，看似很疼爱她，实际上，连她自己都不相信这份疼爱了……原来，她已经谁都不信了，但还是为了想活下去而假装信了。虚假的温暖啊……她不由地，将那只手握的更紧。


  “小姐……”白芷张口欲言，这样不妥，真的不妥，实在是太不妥了。她跟着小姐这几年，看多了人家姐弟之间的相处，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李敏德对李未央好的太过分了，那眼睛里的光彩，连她这个丫头都没办法忽略……可，这怎么行呢？他们是堂姐弟啊，纵然三少爷身上没有李家的血脉，可是有一日他冠上李姓，他现在作为就是……。这两个字在白芷的脑海中闪过的那一刹那，她浑身都僵硬起来了。白芷下意识地，就想要开口提醒李未央，可是李敏德在这时候，突然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轻变。


  明明只是普普通通的眼神，白芷却觉得浑身颤抖起来。她的眼睛里，有一丝的惊恐。


  赵月却一直认真擦着自己的剑，仿佛那上面能开出花来，她的确是认了李未央为自己的主子，这些日子以来，她也是真心的佩服她、尊敬她，甚至隐隐带了一丝崇拜，但不管她怎么敬重李未央，她真正的主子都是李敏德，所以她明明也看出了李敏德那过于炙热的眼神，她也只能当做什么都看不明白。只不过，她偶尔会想，若是有一天主子和小姐发生矛盾呢？她该怎么办？


  李敏德只是向着烛火的方向轻轻挥了挥手，白芷立刻明白过来，连忙熄掉了一盏烛火，却也同时松了一口气。


  马车里的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


  李未央不知道，李敏德看着她的神色隐隐带着满足，他的右手就这么被紧紧攥在她的手心里，他有一种冲动，想要抚平她心底每一道伤痕的渴望……


  哐的一声，马车剧烈的晃动一下。


  李未央突然睁开了眼睛。


  “这道有点颠簸啊。”李敏德微笑，眸子熠熠发光，“等到了宴会，看到讨厌的人，只怕吃不下什么东西，刚才那些点心你也没有吃几块，剩下的我都带来了，要不要先用些点心。”


  李未央的目光有点模糊，慢慢移到他俊秀得出奇的面容上。仅仅是容貌而言，她见过太多俊美的男人，英俊挺拔如拓跋真，清冷如月的拓跋玉，甚至连那个嚣张的蒋四，都算是个皮相出众的美男子，可这些人和李敏德比起来，毫无疑问都要略逊一筹，难怪九公主总是说，他比她的哥哥们都要俊俏，李未央这一瞬间想的不是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而是到底什么样的人家，才能生出这样浓墨重彩的少年。


  还没等她完全清醒，马车又是撞击一声，她倒进他怀里。他下意识双手护着她的头，待到车子稳住，他才扶着她坐好，朝她笑道：“没事么？”


  李未央皱眉，外面真的发生了事情？！


  有人在外面叫着：“李未央！”


  那是蒋四的声音？李未央的神智已经完全清醒了，很多人都会选择绕道，在这里碰到蒋四，只怕是要找麻烦，她下意识地要掀开车帘子出去，却不小心碰翻了手边的点心盘，一下子点心滚落了一地，李未央怔住。


  李敏德却小心捧起她的双手，替她擦干手上的脏污。


  外面的喧哗越来越大，她要掀开车窗，李敏德却突然伸出手遮住她的双眼，波澜不惊道：“别看，只是一条疯狗乱吠。”


  原来，早在李未央和敏德说话之时，赵楠却骑在马上，微眯眼，看打头的一名男子骑马冲撞而来，似乎并未看见他们这列车队一般，分明是故意找茬！他冷笑，跃马而出，迎上那男子，两方人马只听见空气金石撞击的脆响，再回神时，赵楠竟然被蒋南生生打落，浑身尘土。


  “手下败将，竟敢在我面前显摆！叫你主子出来！”蒋南冷冷地，高高在上。平心而论，赵楠武功很高，可若是论起在战场上的实战经验，他要远胜于对方！


  李家护卫全都面露惊诧，他们从未受过这等耻辱，见到蒋南的队伍如此张扬，都已经怒在心头，再加上赵楠是他们中武功最高的人，今日对上，却被人狠狠奚落至此，如何能按捺住心中怒气，竟同时举起了手中兵戈！


  “武威将军！马车里是安平县主！”赵楠从地上恨恨爬起，一挥衣袖，擦掉了手腕上一块血迹，狼一样凶狠的眼神投注在蒋南身上。


  蒋南哈哈大笑道：“叫她滚出来！”他当然知道她在马车里，他就是为了羞辱她而已。


  赵楠面上现出无限的怒意，他冷冷笑了一声，两手成环，轻在口中发出一声长哨，黑夜之中，竟然神出鬼没地出现了一批黑衣人，蒋南不由皱眉道：“胆小鬼，叫了帮手来么？”


  赵楠冷笑一声，道：“你尽可以试试！”蒋南不过是仗着一点战场上的经验压人，只不过两军对敌跟如今的局面可是两回事，若论起一对一，他或许不是对手，但若是主子的暗卫出动，蒋南就要横着回去了！


  蒋四带了不少人，李未央在马车里听到有杂乱的马蹄声，不由想到蒋四身边有一批出色的护卫，这些人都是跟着他在战场上多年拼杀的，手上染满了鲜血，今天他若是铁了心要闹事，自然不会轻易离去，李家的护卫能挡得住吗？


  “我的人在外面，不要紧。”李敏德轻声笑了笑，却并不将那些人放在眼里。


  “你不明白，他们不是普通的护卫，蒋四若是执意要见到我，我出去就是！他还敢杀我不曾？！”李未央冷冷地道，她原以为今日的宴会蒋家会发难，可现在蒋四又是想要做什么！


  李敏德却按住她的手，道：“他不配。”


  李未央有一瞬间的愣住，外面明灭的光影透过帘子，将李敏德的脸照映出一丝的冷漠，他的声音，有着前所未有的嘲讽：“应该让他知道，横着走的是螃蟹，而螃蟹，总有一日是要任人鱼肉的。”

109 离奇身世


  李未央吃惊地看着李敏德，在这个瞬间，她觉得，眼前这个少年，让她有一种极为陌生的错觉。


  “敏德……”李未央不由自主地道，“你好像，一直没有让我知道你的身份。”


  李敏德闻言一愣，随即靠近了一些，莹莹的烛光在他白玉一般的面颊上晃动，他睫毛的影子也随之轻摆：“你真的想知道？”


  李未央郑重地点了点头，随后看了一眼车窗外：“现在不是好时候吗？”


  李敏德笑了笑，道：“他们？没有关系。”显然没有把蒋南放在眼里，“如果你想知道……”


  李未央觉得，他的笑容看起来很奇怪，刚刚明明还很精神，可是当她问起他的真实身份，他的表情，仿佛流露出一种悲伤，虽然他还是在笑着，可她却有一种奇怪的错觉，仿佛他马上就要哭了。


  “如果你不想说，我还是那句话，除非你主动告诉我，否则……”李未央慢慢地道。


  就在这时候，外面的赵楠大声道：“少主子，外面的都处理掉了，除了领头的人。”车外的赵楠咬牙切齿，蒋南仓皇而逃，他们竟然没能捉住，“主子放心，这些人马上就处理掉……”


  “死了？”白芷惊恐地睁大了眼睛，盯着一旁的赵月，对方却是老神在在的，好像浑然不在意。


  李未央同样惊骇莫名地看着李敏德，他杀光了蒋南的人？怎么可能？


  “不过是些山贼，我代京兆尹扫去这些祸源，朝廷理应不会有所追究才是。”李敏德垂下眼睛，慢慢地道。


  李未央不由自主地掀开车帘，向外看了一眼，外面除了一群黑衣肃立马上的侍卫，已经没有一个活人了，蒋南那些可都是精兵，这些人这样快的速度……她不由心惊。


  “放心吧，我自然会处理的，不会让蒋南借题发挥。”李敏德微笑着，这么说道。


  李未央皱起眉头：“可是——”


  李敏德摇了摇头，道：“总该让他知道些教训，至于外面这些人，我会告知京兆尹，乃是一群闯入京都的私兵。他们个个身怀武艺、身经百战，到了京都却隐匿于民道之上，抢劫过路官员和富商，今天遇上了李府的侍卫，若是蒋南愿意来认领这些尸体，那就更好了，还可以告他蒋家一个窝藏私兵的罪名。我想他再胆大妄为，还不至于当着皇帝的面承认他带了精兵进京吧。”


  李未央失笑，虽然这些武将身边都有大批的士兵，但一旦进入京都，则是一兵一卒都不许带的，能用的不过是自家的护卫，这些护卫跟身经百战的士兵自然是不能比的，很多武将便私自将驻地的士兵乔装了带进京都，但这些不过是私底下的事情，绝不会放到明面上来，别人这么做，言官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反正谁家都知道要收敛一点，偏偏蒋家，言官们正虎视眈眈地盯着，蒋南当然不会承认自己的护卫都是身经百战的将士，一旦承认了，难免会让全天下的人认为蒋家有不臣之心……他还没那么傻。


  “要是人家问你的护卫为什么这样厉害呢？”李未央扬起眉头。


  李敏德微微一笑，道：“李丞相府中护卫，自然是非同一般了。”


  外面那些人，可大多不是李府的护卫，很多细节都经不起推敲的，李未央心中想到：“他们究竟是什么人？”


  李敏德压低声音，道：“鹰队负责杀人，枭队负责处理尸体，很快都会清理干净，保证不会留下任何痕迹，放心吧，我不过开个玩笑而已，不会真的将这么多尸体交给京兆尹，否则明天这件事情就会引起轰动了，一刻钟之后，这里就连一滴血迹都不会留下了。”


  李未央想保持平静，可她实在平静不下来。虽然白芷脸上的表情已经说得上瞠目结舌，但李未央心底的震惊，实在也没有比她好多少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李敏德的身边竟然出现了这样一群人，而她往日里根本没有意识到他们的存在，不，不只是她，只怕李家的所有人，都还一无所知。为什么……敏德怎么会招揽到这样的人？李未央脑海中急速的思考着，能够将蒋四那批身经百战的士兵一招击杀，绝非普通的护卫，说是王牌杀手也不为过了，这么可怕的一群人，怎么会聚拢在敏德的身边？要知道，她自己也曾经试图在外面用大批的金子招揽武艺高强的护卫，只不过，寻到的不过是一批贪图钱财的所谓高手，比起李府的护卫，实在是好不了多少。后来她才意识到，这样的人才需要从头开始培养，可她根本没有那样的时间，光靠钱去砸，是没办法组成一支高素质的护卫的，但是今天，她竟然在李敏德的身边看到了一批杀人不眨眼的王牌军……


  “我想，你还是有必要向我解释清楚。”李未央觉得，自己不能再装作无所谓了，她一定要搞清楚，敏德的来历。


  李敏德垂下眼睛，淡淡地道：“我的身世可能很长，你愿意听吗？”


  李未央点了点头，道：“我愿意听，只要你讲，不管多久，我都会听完。”


  李敏德挥了挥手，道：“赵月，带着白芷去后面的马车。”


  白芷看了一眼李未央，见她对自己轻轻点头，这才跟着赵月离开。而马车外，赵楠正守在门口，而那群黑衣的杀手，却都已经消失不见了，看起来如他们从未出现过一样，剩下瞠目结舌的李家护卫，面面相觑。赵楠低下头，他会有办法让这些人闭嘴的，不是吗……


  “首先要从越西的上一任皇帝讲起。”李敏德神色平静地说，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脸上没有一丝的表情，“他宠爱年轻美貌的刘妃，冷落宋皇后，并且听信刘妃的话，相信宋后用巫术诅咒自己意图谋逆，不但下旨查抄宋氏族人，还将宋皇后绞死，当时宋后的表妹钱妃刚生了一个小公主，因为不忍替宋后求情，刘妃将她当场杖毙，还将她生下的小公主送到冷宫之中。而宋皇后所生的，那位刚刚两岁的太子，则被刘妃诬陷参与皇后的谋逆案，同宋氏族人一起关押在了监狱。因为太多的大臣求情，太子活了下来，但却要被继续关押，而曾经陪伴他的宋家人，也在短短一年中一个个地被车裂、斩首、流放……最后，只剩下了这个太子一人。那时候，他逐渐地长大了，可是没有人教导他，更加没有人敢告诉他自己是谁，只是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单独关押在囚室之中。”


  李未央看着敏德平静的脸，却直觉，这位越西太子，跟他必定有什么关联。


  “刘妃后来生下皇子，皇帝大喜，立即进她为皇后，又派出使者四出祷告山川诸神。谁知偏偏天不从人愿，未等满月这位龙子短命夭折，刘皇后也从此不再有娠。因此她就十分妒恨妃嫔们生子，如知道哪个妃嫔怀胎，她就千方百计逼令喝药打胎。迫于她在宫中的权势，妃嫔们只有含泪服从。后来，刘妃不但仍宠冠六宫，而且是威行朝野，连皇帝也制掣不了她了，刘氏一族内连宦官，外持朝政，朝臣们也不敢多问。几年过去了，皇帝一直没有子嗣，宫廷内外，朝野上下为之忧心。越西的大臣们屡屡奏请，要皇帝广施恩泽，可他的年纪已经渐渐大了，根本没有办法再生儿子，这时候，他就想起了那位一直被关押的太子……”


  李未央下意识地道：“所以，太子就被接回来了吗？”


  李敏德笑了笑，道：“刘皇后听说这件事情以后，将上书的大臣全部杀了，甚至将皇帝都劈头盖脸责备了一顿。这个皇帝……其实很窝囊，他驾驭不了自己的女人，也驾驭不了自己的皇位，甚至于连奏章都要依靠刘皇后去看，他能做什么呢？只能眼睁睁看着正直的朝臣们死去罢了。刘皇后经此之后，更加憎恶皇太子，她之前留着他的性命，不过是因为很多大臣都认为，纵然宋皇后谋反有罪，但太子无辜，所以她刚开始才没有办法杀他，至于后来，则是将他彻底遗忘了，但经过这件事，她又把他想起来了，而这一年，太子是十岁，却终日被关在黑暗的囚室之中，连自己是谁都没人敢告诉他，连一个可以说话的人都没有。..”


  “刘皇后要杀他？”李未央心中微微动容，越西地处大历南边，地广物博，十分强盛，然而两国交往并不密切，这些皇室秘闻，她也无从得知，然而这世上的皇位之争，大多残酷，这位无辜的太子，只怕刘皇后不会留着他。


  “刘皇后一开始想要杀了太子，但是……她和宋皇后多年恩怨，早已恨透了彼此，她有一次偶然看到了粉雕玉琢的小公主，不由自主便想到了宋皇后和钱妃，想到了她们彼此之间的仇恨……于是，她想到了一个恶毒的只有她想得出来的主意。”李敏德垂下了眼睛，仿佛不想再说下去，然而不得不接着说下去：“她将冷宫中的小公主接了出来，送去了囚室，让她日夜陪伴太子，只不过，她没有允许任何人告诉他们，自己的真实身份。太子当时是十岁，小公主只有八岁，他们理所当然成为了彼此的依靠和玩伴。”


  李敏德的神情，越来越不寻常，语气里也显出了一丝激动。李未央轻轻握住了他的手，他的身体一震，很快恢复了平静。


  “从两岁时起，太子就没有见过任何人，他当然很开心自己多了一个好朋友、好玩伴，所以在后来的八年里，唯一可以给太子带来安慰的就是这个小女孩。无论看守对他如何严苛，也无论人们如何恐惧他，不陪他玩耍，这个小女孩却总是一直陪伴着他，安慰着他，甚至后来开始照料他的生活，在太子的心里，这个日夜守候在他身边的人才是他可信赖的依靠。所以……等到他十八岁，那小女孩也已经满了十六岁……他们……他们……彼此相爱……”


  李未央微地一愣，手指蓦然顿住，这怎么可能？！越西的太子和公主？他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妹啊！


  李敏德眉心的悲色如同阴阴天色，凝聚不散：“他们不知道彼此之间的关系，却只是互相依偎着取暖，日子长了，自然产生了很复杂的感情……唯一知道这件事情的，只有一直负责监视他们的狱卒和刘皇后。她的目的，就是在于此，她要看着宋皇后和钱妃在地底下跳脚，让她们死了也不安心，让皇室一辈子都蒙受这样的污点！这样她才觉得开心，觉得痛快！因为她自己的儿子夭折了，别人都说这是地下的宋后在诅咒她，所以她越发的疯狂，越发的不正常了……”


  “这位刘皇后，真不是一般的疯子，她疯的很厉害。”李未央心中简直惊骇到了极点，若是恨，杀了就是，但刘皇后其人偏偏反其道而行，不但让太子和公主活着，还让他们相爱，让宋后和钱妃死不瞑目，让她们眼睁睁看着天下间最不该想爱的人互相爱上，这岂非是最好的报复？！


  李敏德漆黑的眼中不觉闪过一层蒙眬的恨意，那恨意似结了薄薄一层碎冰一般，凝住了层层寒气。


  “相守八年，相爱三年，他们两人在一起，足足有十一年，这十一年中，他们只有彼此，所以也只相信彼此。若是可以，我情愿他们一辈子都不知道真相——”李敏德的声音有一丝颤抖，可他还是继续说了下去，“直到刘皇后病重，再也不能把持朝政，刘家也因为过于狂妄而受到镇国大将军裴修的抵制，为了对付刘氏，裴将军想到了太子……终于，有望气者说监狱有天子气，皇帝便派遣使者，去接了太子出来，上报宗正并重新列入宗室属籍中，此时太子的地位才得到皇室的承认。这时候，重病缠身的刘后终于死了，一个月后，皇帝也因为年迈昏庸，终于驾崩。之后，裴修拥立太子继承了大统。”


  这似乎是大团圆结局了，坏人死了，而好人似乎应该得到好的结果，可还有一个人呢……李未央试探着问道：“那……公主呢？”


  “裴修将自己的女儿，刚刚十五岁的裴小姐，嫁给了太子……不，他现在是越西的皇帝了，所以裴小姐也成了裴皇后。”


  李未央微微皱了皱眉头，道：“没有人提起那位公主吗？皇帝也将她忘了？”


  “皇帝将她接进了宫，只不过，他没办法实现自己的诺言，娶她为妻，不是因为裴修权高势大，也不是因为他变了心，因为他根本没办法接受她是他皇妹的事实，所以，她只能被封为栖霞公主，独居深宫，但是——他们没办法克制彼此爱慕的心，所以一直秘密地来往着，这件事情，终于在一年以后，被裴皇后发现了。她没有声张，只是悄悄向娘家哭诉，裴皇后的父亲，扶持皇帝登基的裴大将军便命御史上奏，说公主已经过了婚嫁之年，应当早日出嫁……”


  李未央认真的听着，她现在大概猜到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情，可她还不知道，这件事，究竟和李敏德又有什么样的关系呢？李敏德还在继续说下去，“皇帝竭力阻止，甚至不惜向裴氏许诺，只要他们不过问公主之事，他可以将朝政尽许之——”


  这是爱美人不爱江山，这个美人，还是皇帝自己的亲妹妹，李未央不知道这种的感情到底是否正确，但这感情的产生，并不是这两个年轻人的错误……所以她现在不知道，是该给他们同情，还是别的什么。但她觉得，自己可以理解越西皇帝的心情，谣言一旦散出去，公主也只能赴死一途，所以，这段感情是不能公诸于世的。


  “可是栖霞公主却不愿意他为她这样牺牲，因为她知道，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去做，包括刘氏族人还没有彻底剪除，他们的大仇没有报，若是只顾自己，等于罔顾了宋后与钱妃的在天之灵……再加上，她一日在宫中，皇帝就不肯和皇后相亲，不肯纳妃，罔顾朝中的非议，所以她毅然同意下嫁给崔景，当时越西有名的一个美男子。”


  “后来呢？”李未央轻轻地问道。


  “那位崔驸马是长岭崔氏嫡支出身，文武双全、温文尔雅，本来该是公主良配。只是谁都没有想到，那位众人眼中一表人才品行颇佳的崔驸马竟是不知从哪里听来很多传言，说公主品行不端、不知羞耻，自从成婚之后，他从来没有进过公主的房间，只是偏宠他的小妾桃叶。后来这件事情被皇帝知道，当然心痛万分，只是他不得不压抑着这样的痛苦，去警告崔驸马要善待公主，但是不管他如何做，崔驸马都是我行我素，哪怕公主卧病在床，都不肯去看她，最后更认为是公主将一切事情传到皇帝耳边，所以将她囚禁内室，不给吃饭喝水。皇帝得知后，不顾裴后阻拦，将公主强行带进了宫中……而且，将那虐待公主的崔驸马流放了，并且强迫他们和离。从此之后，公主就以独居的身份，在宫中住着……裴大将军见阻止不了皇帝，便说只要皇帝肯与皇后生下太子，便可以留下公主。”


  李未央吃惊，她没想到，连裴家竟然都用他们两人的感情相要挟……如此卑鄙的手段，比当初的刘皇后，实在好不了多少。


  “皇帝刚刚登基，百废待举，而且，他不能让别人再威胁公主的性命。所以，他同意了。只不过，并不只是裴皇后产下了皇子，他接连纳了几个妃子进宫，这些女人，都生下了皇子，裴家当然很生气，可却无可奈何，因为那几个妃子，全部出身于越西大族，不是他们可以轻易动得了的，其中有两个，还曾经是裴家的坚定支持者，只不过当他们都有了皇子作为依靠，自然不想再依靠裴氏，而想着扶持拥有自家血脉的皇子登上太子的位置，理所当然，裴家的势力在不知不觉中被这些人分割了，皇帝再也不用受到裴家的威胁……”说到这里，李敏德忽然深深叹了一口气，紧接着词锋一转道：“皇帝等朝中暂时平静了，便不再宠幸这些后宫的妃子，而是专心和公主守在一起，而裴皇后则暂时忍耐着，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不过很快，她坐不住了，因为公主怀孕了，而且，皇帝不顾一切，要让这个孩子生下来。”


  李未央震惊地看着李敏德，身为亲兄妹，哪怕是普通人家，相恋也是一件不容于世俗的事情，何况是在帝王之家！他们不但相爱，而且还要产下子嗣……这样的消息一旦传出去，足以毁灭整个皇室，可就是这样危机重重，越西皇帝居然还让自己的妹妹生下这个孩子，这份爱，到底有多疯狂。


  李敏德的目光很空洞，仿佛在看着不知名的地方，或许，他是根本没办法面对李未央的眼神，因为换了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人，都没办法接受这样的血脉，这样的可怕，这样的肮脏，不论那两个人如何相爱，他们都是兄妹，不但不可以在一起，更不该孕育共同的血脉……只要想起，他只觉得别人的眼神就像是裹挟了刀子似的，不仅把他的脸刺得生疼，更把心划得四分五裂。


  “我想……裴后是不会容忍这样的孩子出生的吧，不只是她，只怕那些原本默不作声的反对者，现在也会集体反对的……”李未央默然了半天，才这样说道，这几乎是一定的了，而且，她隐隐察觉到，这个孩子就是李敏德，只是她没有立刻说破，而是继续听下去。


  “后来的事情就很简单了，皇帝想要留下他们的血脉，可是这个孩子生来就是被老天诅咒的，公主完全不能接受，自从和皇帝在一起之后，她每天夜里都被无穷的噩梦折磨，陷入了自我厌弃和痛苦之中。后来，公主生下了一个男孩子……”李敏德的声音带了颤抖，像是一个大病初愈的病人一样虚脱无力。这一瞬他终于能感受到什么叫做绝望，全身几乎都像是被无数钉子插着，血流不出来，却挠搅得皮肤生疼。因为未央的关心，他又懂得了人间冷暖，可是他却不得不把真相告诉她，哪怕是将这种来之不易的关心给丢了，仅仅是为了他的那点微不足道的自尊！因为他不想让她一辈子蒙在骨子里，既然她想要知道他的出身，那他就告诉她，但现在，他开始后悔了。他相信凭她的聪明，已经猜到了他是谁。


  他从来不知道什么才叫美，只是印象中有许多人都曾称赞过他的相貌，说他天生有异于常人的俊美，就连收养他的三夫人也曾打诨说他长大会迷死一片姑娘。可是，从他知道自己的身世开始，他就觉得自惭形秽了，这种异乎常人的俊美，有多少来自于罪孽的血缘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一定和那两个人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这让他没办法面对自己，尤其是每次站在未央的面前，都会觉得自己身上的血液都好肮脏。


  李敏德又陷入沉思中了。李未央察觉到了他微妙的心情，并没有开口说话，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眼里是无波无浪的平静。


  “对不起。”


  李敏德闭着眼睛，可这三个字却是实实在在地从他嘴里发了出来。


  随后，他转头看着她，柔声道：“我就是那个孩子。”这一瞬间听到他那柔软的声音，却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李未央点点头，一语不发。她想要安慰，可现在说一句话，仿佛他都没办法承受似的。他轻轻一笑，那笑靥清醇如甘泉般甜美，他说：“我出生以后，公主就发疯了，我不知道她是真的疯了，还是被那些人害得疯了，但她的的确确是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自己生了一个儿子，甚至也不曾看过这孩子一眼，皇帝担心她伤害自己，日日夜夜地守着她，可是不管他怎么保护，都有疏忽的时候，有一天他们发现她从荷花池里飘了起来，浮在水面上，死得很古怪……皇帝彻底失控了，他一连杀了很多人，他怀疑身边的每一个人，觉得是他们杀死了公主，但不管他杀了再多的人，公主都没办法活过来了。他越发多疑，觉得自己身边很不安全，而且他想要给他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于是命人将这孩子交给了一个忠诚的臣子，命他将孩子送去了遥远的村落，并且派了很多的保护者，预备等他长大之后再接回来。他们走到一个名叫都懿的乡村时，这个臣子带着孩子留了下来，他们在这个地方只居住了四年，最后这臣子却被人杀了，那些保护者除了一个人逃出生天，其他人都死了，不止如此，这个村落里面所有的四岁的孩子，都被人在一夜之间屠杀殆尽，所有的人，包括皇帝，都以为这孩子已经死了。”


  李未央道：“可是你没有死，而且到了大历。我见到那个灰衣人开始，就开始怀疑你的身份了，那应该不是他们第一次找你吧，之前他们就已经找过你了？是吗？他们要你跟他们走，回到越西去，可是你不肯，为什么？”


  李敏德说：“如果我说是因为不想离开你，你会相信吗？”


  李未央轻笑一下，说：“我相信……开始我还以为你是故意瞒着我，不过现在我改变看法了——你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傻子！你以为你这么说我就会心软么？”


  李敏德说：“我从没想过要你心软。”


  的确如此。他一直瞒着这身世，不是用来博取同情，而是他自己都没办法面对。


  李未央道：“你很在意吗？在意自己的身世？”


  立刻，李敏德的眼神就变得昏暗无光了：“这世上没有人有这样离奇的身世，虽然我知道他们都是没有错的，可他们却是不正常的，这种感情也是不正常的！我同样恨他们，为什么要生出一个和他们同样不正常的我……”


  李未央说：“旁人都可以这样说，唯独你不可以，因为他们是你的父母。”


  李敏德抬起头，看着李未央。她微笑道：“我曾经，很怨恨我娘，我觉得她又无能又懦弱，既然不能保护自己的女儿，为什么要生下我来受苦。可是后来，我发现，父母是不能选择的，她虽然连自己都保全不了，却尽最大的力量来保护我，我又有什么好抱怨的呢？你也是一样。”


  李敏德怔怔地看着她：“你不讨厌我？你明知道我是什么样——”的怪物……


  李未央笑道：“没有人会把自己的伤疤揭开给别人看，更没人想让自己的名声遭到污点，我也有很多的隐衷，这世上的每一个人都有，他们都习惯性地隐藏了，所以谁也看不见，你就和我们一样，是一个普通的人，我为什么要讨厌你呢？你现在不是过得很好么？所以再悲伤的过去，都可以抛诸脑后了。”


  李敏德的神情先是发愣，随后是狂喜，她竟然不厌恶他，这让他好像一下子从干涸的沙漠回到了万物复苏的春天……他轻轻地，将头靠在李未央的膝上，轻声道：“谢谢你……”没有因为这样就厌恶我，鄙弃我……


  只是很快，他这种雀跃到狂喜的心情，被李未央的一句话给彻底浇灭了：“不过，三夫人收养你的时候，你是一岁左右，可是你又说，那孩子在村庄里呆到四岁……那么你到底是多大呢？我记得曾经听一个行旅的商人说过，越西皇帝只有一位公主妹妹，而且，她已经死了十五年了，所以，你确定你真是她的儿子吗……”李未央的神色变得很古怪，如果说这个传言是真的，那么李敏德的实际年纪，并非她从前认为的那样？她的头脑，好像有点混乱了。


  李敏德的脸一下子通红，支支吾吾了半天，道：“我问过他们这个问题，他们说，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所以费了很长时间才找到我，当年那些人之所以错过了我，也是因为他们杀掉的都是四岁的孩子……”


  李未央挑眉：“这么说，你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所以有一段时间停止了生长？”


  李敏德一怔道：“这世上哪儿有这种药，这是天生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那两个人的血缘靠的太近，所以我根本就不正常，是不是？”他的神情，有一丝的紧张，因为他的亲生父母是生下了他，所以才会造成他的不正常吗？他的成长，天生比人要缓慢得多，那些人在村子里杀掉的都是四岁的孩子，而那个时候他看起来只有一岁的样子……所以才逃过一劫，甚至于，在到大历生活之前，他连母亲都不会叫。


  李未央觉得这很奇异，或许，上天冥冥之中就已经决定了敏德的命运，让他幸免于难，否则，他早已经死在那些人手里了……


  “所以，你根本不是个小孩子？”李未央的脸慢慢沉下来。


  李敏德没想到最后会讨论到这个问题，小声道：“跟你差不多大吧……”


  “差不多大是多大！”李未央出乎意料地坚持。


  “大……一个月？最多……两个月吧！”李敏德自己都不知道详细的出生时辰，从前所说的生日，那是三夫人收养他的日子。


  李未央一瞬间暴走，刚要质问他既然都这么大怎么还能装无辜装可爱装单纯装青春三不五时跑到她屋子里如入无人之境，甚至好几次她换外衣他都没回避……这……这……他怎么好意思！只可惜，马车突然刹住，李敏德快速地跳下了马车，飞快地道：“到了！”


  到了宫门口，李未央悄悄瞪了李敏德一眼，他别过脸，当成没看见。李未央心底，松了一口气，只要他不再执着于自己的身世就好，其他的，就不用多想了。父母亲是亲兄妹又怎样，他并没有缺胳膊少腿，或者先天就有什么畸形，好吧，虽然他在幼年时期成长的比一般人缓慢，好像听说四岁前都还不会说话……毕竟还是生的比任何人都漂亮不是，这就是值得骄傲的，恩，李未央这么想，快步走过去，迎上孙沿君满是笑容的脸：“我刚刚把你要的书放在车上了，一会儿让你的丫头去取就是。”


  孙沿君笑道：“好好好，对了，你大姐不是脸上过敏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好了？”


  李未央向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李长乐站在蒋月兰的身侧，盛装下越发显得人楚楚可怜。只听见她的衣裙簌簌响动，腰间挂着的玉环时而相撞，一声声的清响荡在风中，平添了几分言语难述的美态。人人都不禁屏住了呼吸，唯恐气息一大，吹化了这个冰肌玉骨的美人。


  孙沿君却皱起眉头，悄声道：“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她身上有一种怪味儿。”


  刚刚走过来的李敏德淡淡道：“是一种腐烂的味道。”


  “对对对！好像是一种烂骨头味儿！她到底怎么了，从哪儿弄来的香粉，味道真的难闻死了，害的我都不敢靠近她！”孙沿君夸张地道。


  “难闻的味道？”李未央疑惑，随后向前走了两步，刚刚走到下风口，便闻到从李长乐的身边传来一种让人眩晕的浓重脂粉味，而这脂粉味道之下，是无论如何都掩饰不住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腐烂的味道，那味道极难形容，根本没办法想象。虽然并没有孙沿君说的那么夸张，到了让人不敢靠近的地步，但的的确确是只要一靠近她就能闻到的。


  这是怎么回事？


  李未央不觉吃惊，吃惊的不只是她，还有李敏德，只听到李敏德道：“她的脸，好的真快啊！不知是什么样的灵丹妙药，才有这种功效。”


  孙沿君下意识地顺着李敏德的话向他脸上看了一眼，愣了一下，立刻红了脸，悄悄拉了拉李未央的袖子，似乎要说什么。


  李敏德微微一笑，对未央道：“我先过去了。”李萧然在向他行注目礼了，所以他必须去打个招呼。


  李未央点点头，他刚走，孙沿君便笑道：“瞧瞧你们这位三少爷，说是第一美男子也不为过了。”


  李未央愣了一下，道：“真的？”她天天和他相处，倒不觉得他美色如何了，这样看来，杀伤力竟然如此之大啊，连一向英姿飒爽的孙沿君都脸红了。


  蒋南好不容易甩掉了追兵，竟然是一路冲进了宫门，他翻身下马，将马鞭丢给了人，远远便看见了宫门口的李未央，在一群人中竟然是格外的耀眼。只见她肤白胜雪，一张秀气的瓜子脸，配上她那对黑白分明、深如古井的眼睛，顿时让他觉得满地的姑娘全部失去了颜色。真是奇了怪了，为什么这样狠毒的少女，竟然又有这么一双令人心动的眼睛呢？他刚才本是想要拦下她，提前教训教训她，因为今天的宴会之后，他觉得将不会有这样的机会，谁知却被一群突然出现的黑衣护卫弄得黑头土脸，还折损了十名心腹，简直是令人不敢置信！一边想着，一边下意识地走近了，还没到李未央的跟前，却看到一个人挡在他面前，却是李长乐。


  蒋四吃了一惊，因为他是亲眼看到过李长乐的脸的，可是她现在的模样，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美貌，可蒋天明明说过，她是绝对不可能恢复如初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太令人震惊了！


  李长乐高声道：“南表哥，好久不见。”趁着没人注意，却压低了声音，道，“你们答应我的事情呢？”


  蒋南下意识地看了李未央一眼，回过神，道：“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原本他预备向那边走过去的步伐，也已经顿住了。而此刻，七皇子拓跋玉，已经面带微笑地走到了李未央的身侧，含笑与她说话，那神情，看着就是一副坠入情网的模样。蒋四冷笑一声，突然意识到一阵阴冷的目光，他低头，却是来自李长乐的，不由皱眉道：“好了，你放心吧，不会让你失望就是！”如果李未央真的栽了，他可以从中得到些什么好处呢？他的脑海中，迅速地盘算着。


  “未央，你在听我说话吗？”七皇子拓跋玉温柔地道。


  孙沿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温柔的和李未央说话的人，是拓跋玉？是拓跋玉？真的是拓跋玉？！她觉得自己产生了严重的幻听……一向清冷的、不待见女人的拓跋玉，居然如此和颜悦色的和李未央说话，不止如此，刚才他甚至还和站在未央旁边的自己打招呼啊，从前他可都是眼睛都不瞥一下的啊……明明是从来不认识，现在他却因为李未央和自己是朋友而表现得特别温和……孙沿君有种精神错乱的感觉。


  李未央看了拓跋玉一眼，道：“我在听。”


  拓跋玉看了一眼她的目光流连的所在，从她的眼神望过去，那是正在进行推占的大殿。他知道，尹天照，每天都会用他的天盘，利用卜卦、星相，甚至用各种匪夷所思的方法在那里占卜。


  现在天已经黑了，从内宫门这里只能看到大殿的灯火在隐约闪烁。李未央却分明看到，大殿以一种与众不同的光彩从黑暗中孤立了出来，里面似乎有一种看不见的力量正在纠缠斗争，今夜，注定是一个惊心动魄的夜晚……

110 妖星现世


  殿内地上铺着厚厚的嵌金丝的地毯，梁上挂满了精巧的彩绘宫灯，结着绚烂的绸子，大殿四周有八对高高的铜柱子，柱旁皆摆设一人高的雕花盘丝银烛台，上面早早点起了蜡烛，烛中掺着香料，整个大殿中弥漫着一种温暖和煦的醉人气息。大殿的正中心设着皇帝的龙椅，皇帝的身边坐着皇后，下首是武贤妃、张德妃、梅贵妃、柔妃等地位较高的妃子，再下首，则坐着颇为受宠的几位贵嫔。大殿下方，左边是男宾席，依次是皇子、宗室，随后便是按照官员的品级排列，右侧则是女眷，按着男宾同样的排列方式。虽然此次皇后设的不过是寻常宴会，但各家女眷如果没有特殊情况，皆得按各自的品级正式出席。所以这一次，李未央的位置竟然远远排在李长乐之前，这不由得让李长乐恨地咬碎了一口银牙，原本她以为自己有了这张脸，就可以夺回众人对她的关注，可是那些人竟然不过注目了她一瞬，便都移开了目光，这是她始料未及的。


  事实上，若非李长乐过于美貌，谁都不会正眼瞧她一下的，因为关于她的光辉事迹，已经到处传遍了，人人都知道她先是得罪了皇帝，后来又闹得五皇子因为她而受到皇帝斥责，听说在她母亲的丧礼上居然还身着华服……娶妻娶贤，宜室宜家，可这样的女人谁敢娶回去？正妻又不是花瓶，随随便便放着就可以，那是要管理家宅的，一个娶不好，整整祸害九代。


  李长乐越想越是愤恨，更隐隐觉得自己身上散发出的腐烂气味压过香粉透了出来，不由得心中生出了一丝恐惧。，生怕被人发现。


  李未央则是连看都没有看李长乐一眼，因为她的位置距离九公主很近，所以被九公主拉着问长问短。


  时隔这么久，拓跋真不由自主将目光落在李未央的身上，虽然她给他的仅仅是一个侧面——她额上的蓝色宝石，显得素净而清新，远远看去，她的半张面孔在微光下闪出淡淡的光彩，宝石和乌黑的云鬓配在一起，就像是迷离春夜中那让人遥想的月亮。她肤色本白，根本不需要搽粉，今日略搽了一些，显得肤色更为白净。上面还浅浅地抹了一层胭脂，称上雪白的肤色，就像早晨初升的云霞，娇嫩美艳，让人怀疑它一吹就会破，身上穿着的是一等缎子做成的大袖衣和束腰的长裙，乍一看去是紫色，实际上却是一层薄薄的紫纱轻轻笼罩在衣裙外面，勾勒出了一幅美好的曲线。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竟然舍不得眨一下眼睛。她比以前更美丽了，从前她不过十三岁而已，身段和脸蛋都未长成，一晃两年多过去，她已经变成了一个少女，昔日娇嫩的花蕾已经怒放开来，许是因为他日日被野心和压迫着的缘故，她这般美丽的容颜，在他的眼睛里也更加令人迷醉。拓跋真注意地看着，心中想到的是，要毁掉这样一个漂亮的少女，真是太可惜了。


  就在这时候，李未央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幽深的眸子投向了他——在这一瞬间拓跋真甚至出现了幻觉，觉得眼前这说得上是个上佳美人的脸上，蒙上了一曾模糊的云雾。但很快这份云雾便飘散开来，李未央有了表情，却是他看不懂的表情。她纤长的娥眉微微蹙起，眼中是冷冷的厌恶和轻视，最后这些感情忽然间都融化了，凝成一份嘲讽。拓跋真感到自己的脑中忽然空白一片，连心跳都似乎消失了，随后便是无比的恼怒。


  就在这时候，一个笑盈盈的美人走到了皇帝的身边，皇帝竟然破格在旁边加了一个座位，甚至比皇后都还要靠近龙椅，众人不由得好奇地向这个美人望去。这不看犹可，一看人群中便爆发出一阵啧啧的赞叹，简直像冷水泼进了油锅。


  “这就是莲妃吧！”


  “听说她是上天派下来辅佐陛下的呢！”


  “的确啊，这也是天佑我大历啊！”


  众人睁眼说着瞎话，虽然谁都知道所谓的天人之说纯属胡扯，但只要皇帝相信，他们就得相信，而现在皇帝对冷悠莲可不是一般的宠爱，所以现在大家都异口同声，相信她是老天爷派来服侍陛下的。李未央听着众人的赞叹，不由觉得可笑，所谓的天仙化人，不过是一场戏罢了，如戏的人是皇帝，而看戏的观众们现在也都很捧场。李未央这样想着，目光不由落在了冷悠莲的身上，说起来，她之前只是听敏德提起，并没有真正和莲妃见过面。仔细一看，这位妃子果真美得不同凡响，端庄秀丽，国色天香，往那一站宛如芍药笼烟，花树堆雪，将原本今天所有盛装打扮的宫妃都显得毫无光彩，甚至让满殿的灯火都黯淡下去。说真的，这还是李未央第一次见到，能够在容貌上和李长乐一决高下的女子。


  李未央之所以能用一种平常心看着莲妃，是因为她自己并不是靠容貌吃饭的，所以对于别的女人比自己美丽这种事情不是特别在意，而另外一边的李长乐却已经连平常心都保持不了了。她偷偷地用目光剥着莲妃的脸，一寸一寸，一毫一毫，审视着，分析着，仔仔细细地和她相比，越比越是心惊。这位皇帝的宠妃果真是举世罕见的美人儿。不仅任何一个细节都不输于她，气质更是高贵得宛如夜空中的皎月，李长乐不由握紧了拳头，她唯一凭借的就是美貌，如果连美貌都输给了别人，她还有什么好依仗的！


  “妹妹的首饰倒是别致，衣服样式也新鲜，我看不是我朝工匠所制吧？”武贤妃看着莲妃，一脸亲切地问道。


  莲妃的身上带着一条海霞般泛着幽幽红的宝石项链和同色的耳环，显然极是昂贵，莲妃容貌出众、肤色如玉，更兼体形婀娜、纤纤如月，这样一对灿烂的红色宝石果然与她最是相衬，细腻肌肤上映出淡淡红色，仿佛那纤细的脖子是透明的一般。


  “姐姐不知道吗？这首饰可是外国使节送来的礼物呢！从去年以来，陛下宝贝的很，一直在仓库里放着，我几次三番讨要，都不曾舍得给呢！”生下九公主和八皇子的柔妃微笑着，似真还假嗔道。


  那一串红似玛瑙、光泽动人的宝石眩人耳目，尤其链子中间垂着颗硕大的红宝石极为耀目，张德妃看着，便淡淡笑了一声，道：“柔妃妹妹，你怎么能和莲妃相比，她可是陛下的心尖儿呢！”


  皇后居高临下地看着所有妃子：“莲妃这么光彩照人，连我都要移不开眼了。还记得各位进宫的时候，个个都是花骨朵儿似的，一转眼就这么多年了，如今再看到年轻美貌的莲妃，真真实在是不得不服气，不得不感叹，这时光还真是转瞬即逝啊。”


  皇后就是皇后，几句话一说，便让武贤妃、张德妃和柔妃同时都变了脸色，皇后这是提醒她们，她们已经老了，早已不复宠爱，也是提醒莲妃，再美丽的容貌也没有骄傲的资本，这宫里女人最害怕的是岁月，只有皇后的地位永远不变，其他人，什么也不是。


  莲妃微微笑着，面色半点不变，仿佛根本没听见在座众人的冷嘲热讽。她的目光，却是往台阶下望去，最后落在了蒋家人的身上，目中神情微微波动，又很快转开，仿佛从未发生过一样。


  “太子到！”正说着话，门口的太监一声长宣，太子走了进来，身旁还带着两位盛装美人，一位自然是太子妃，另外一位则是那位得宠的庶妃蒋兰。太子妃贺氏出身闵国公府，身量偏高，鸭蛋脸儿、短短的眉毛、不大不小的眼睛，鼻子稍肥了些，嘴巴看起来也是有点微微下垂，说得上是个美人，但与旁边的庶妃蒋兰相比，容貌就大为逊色了。蒋兰继承了蒋家人高高的额头，又生着一双明亮双眸，尖俏的脸蛋儿，与相貌上难掩骄矜之色的大夫人、魏国夫人等比起来，要显得温柔可亲而且秀气的多，她此刻谦逊地站在太子妃一肩之后，半点也没有因为蒋家人在场而表现出特别的亲近，甚至没有向蒋旭他们的座位上看一眼。


  李未央心道，这位太子庶妃，倒也是个人物。在她的记忆里，太子十分钟爱这位庶妃，多数时候与她双宿双栖，甚至为此冷落了太子妃，太子妃多次向皇后哭诉，但皇后为了拉拢蒋家，对蒋兰十分偏爱，太子妃因此抑郁不已，过不了两年就得病死了，要说如果太子顺利登基，那蒋兰就会有皇后之分，但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蒋家人对这个庶妃都是淡淡的，并没有帮她一把或者力挺太子的意思，甚至于当太子被逼得无路可走的时候，蒋家竟然也没有伸出援手，而蒋兰，更是第一时间抛弃丈夫回到了蒋家……这在李未央看来，简直是不可思议的，她从前以为，从太子与蒋兰恩爱的程度看来，至少他们的婚姻十分美满，但从结果看，蒋家根本从来没有扶持太子的意思，就连蒋兰，都不过是个幌子，他们这一家人，是彻彻底底地孤立于皇位之外的，只效忠于下一任皇帝，至于谁做皇帝，全凭各自的本事。


  皇后笑道：“真是该打，宴会就要开始了，居然敢让你父皇等你！”说是这样说，语气里却没有责怪的意思。


  太子回头，冷冷地瞪了太子妃一眼，本来他该早早到了，偏偏这个太子妃又在府中闹起来，弄得他一个头两个大，现在当众迟到，实在是太失礼了！太子妃则冷眼瞧他，眸子里充满了嘲讽，你让一个庶妃的各种待遇都远超过我这个太子妃，甚至接待异国使臣都带着蒋兰，既然你已经让我没脸了，我又何必给你留面子呢！


  太子妃这边和太子暗潮汹涌，李未央远远瞧见了，却只是摇了摇头。内宅不宁，是太子的一个很大的短板，在后来的争斗之中，拓跋真可是大大利用了这一点，这两个人只顾着乌眼鸡一样地互相瞪着，没看到皇帝已经露出不耐烦的表情了吗？不管怎样，皇后命小太监布置桌椅，又是一阵忙乱，这才在皇帝下首添了一张桌子。


  “太子哥哥一向喜欢那个蒋兰，太子妃嫂嫂很生气呢！本来大婚那日两人是一起进门的，结果太子晚上居然歇息在蒋兰那儿，这仇可大了！”九公主悄悄向李未央咬耳朵，“偏偏母后总是帮着蒋兰，可把太子妃气坏了，听说太子府里面是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呢！太子妃连蒋兰卧室的床都打烂了！”


  李未央吃惊地看了一眼太子妃，那娇小的个子……还挺骄横。不过，任是谁要和别的女人分享自己的丈夫都不会很开心吧，更何况还是个独霸丈夫宠爱的娇柔女子，看看蒋兰那样弱柳扶风、我见犹怜的样子，李未央实在很难把她和蒋家人强横的血缘联系在一起，更是跟大夫人、魏国夫人没有半点相似，可是转念一想，蒋兰在家中是庶出的女儿，蒋家对她的态度当然和另外两人大相径庭，这一切似乎又都找到了一点原因。


  皇后看见蒋兰，眼中闪过赞叹的光芒，忍不住拉住她的手赞道：“兰儿今天的打扮倒是别致。”


  “谢娘娘夸奖。”蒋兰柔顺地道。


  皇后和蒋兰聊了起来，太子妃被摞在一边完全插不上嘴，又是一阵气闷。


  不久，蒋兰重新回到自己的座位坐定之后，神色不变地朝旁边扫了一眼，目光经过李未央这一桌，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的转了开去。


  “未央姐姐你不知道，这蒋兰很厉害呢，她长得也没多好看，却把太子哥哥迷的神魂颠倒的……”九公主正趴在李未央耳边说的高兴，完全都没了公主的仪态。一边说着，一边转头向蒋兰看去，可是蒋兰倒是已经转开了眼，反倒是另外一边的武威将军蒋南一眼瞥过来，两人的目光一触，九公主霎那之间打了个寒颤，只觉得自己好像被从里到外看了个通透。


  “有什么了不起的……”九公主小声嘀咕了一句，没有再说了。


  当然了不起了，皇帝如今最看重的文臣是李家，最依仗的武将是蒋氏，虽然大历的朝堂之上，文官高于武将，但这在蒋家却是个例外，他们的功勋早已超越了一般的武将，位列公侯之列了。李未央的目光，不由越过蒋兰、蒋南等人，向案首的蒋旭望去。他和她记忆里的一样，容貌看起来很英挺，身姿极为挺拔，笑容看起来却很和煦，若是不知道的人只会以为他是个文官，根本不会想到他是沙场上赫赫有名的一品征西将军。只是不知道在今天的筵席上，他的出现会增加什么样的变数！联想到蒋南故意来挑衅的那一幕，李未央已经很清楚，今天的这场宴会只怕会有变故，而且，是针对自己而来！


  李未央微微一笑，应该怎么做才会给自己带来最大的利益呢？


  蒋旭、蒋南、太子、蒋兰、拓跋真、武贤妃、皇后……这一连串的人和他们的脸在李未央的脑海里一闪而过，她低下头，他们都不过是将她当做一颗碍眼的石头，可有的时候这么一颗石头，却极有可能影响大局。


  蒋家男子素来都镇守边境，极少在京都露面，突然来了两个年轻公子，这已经足够让夫人小姐们兴奋的了。大公子蒋海容貌酷似蒋旭，英俊挺拔，沉稳刚毅，充满男子气概，不过他已经娶妻，所以夫人小姐们感兴趣的，却是他的三个弟弟。之所以是三个而非四个，那是因为二公子蒋洋已经被赐婚，未婚妻就是襄阳伯府的嫡出小姐高婉儿，所以蒋家还剩下三公子蒋华、四公子蒋南，以及那个五公子蒋天还没有婚配了。蒋家这样的功勋世家，儿子们又是如此高贵挺拔，夫人小姐们早已坐不住了，纷纷互相打听，女眷中的蒋大夫人早已烦不胜烦，却又始终面带微笑，藏着眼底的骄傲。是啊，蒋大夫人是有理由骄傲的，因为蒋家的儿子的确是人中之龙，比起皇子们也是毫不逊色的。


  蒋海看了一眼对面的女眷席位，随后低声对弟弟说：“那个脸孔白白的、眼睛幽深的姑娘就是李未央？”他一直在外面，这还是第一次真的看见李未央。


  蒋南微微一笑，道：“还能有第二个十几岁的小丫头坐在二品县主的位置上吗？”


  蒋海点点头，点评道：“长得不错，可惜比起长乐，还是差得很远。”不管多了不起的男人，都总是从女子的相貌来作为第一印象点评的，他的语气，仿佛在说，有这么一张脸，李未央还能看，但也就是勉强罢了，当然，蒋海的眼光是很高的，不消说他的妻子韩氏就是个出众的大美人，就说那些各路人马塞进他房里的美貌女子，就已经养刁了他的胃口，所以他能给出李未央这样的评价，实在是说得过去了，当然，李未央本人若是知道，是不会感激他的。


  一旁的人向蒋海举了举杯子，他含笑回敬，随后低声道：“父亲说了，让你别老去找麻烦。”


  蒋南不以为然地盯着对面的李未央，挑了挑眉头道：“大哥，你也太谨慎小心了，你放心好了，这件事情绝不会跟蒋家扯上关系的！”


  蒋海却皱起眉头，道：“我再说一次，别惹事。”


  蒋南放肆地笑了笑，道：“她把祖母都气的病倒了，你还叫我别惹事？”


  蒋海面上在笑，外人看来他仿佛在与蒋南谈笑风生的样子，实际上，他却不赞同道：“不过是个小角色，父亲的意思是不要为了她搅合了大局。”


  蒋南失笑，随手端起酒杯，道：“大哥，你以为祖母会让我亲自动手吗？太可笑了。”国公夫人虽然想要替李长乐报仇，却绝不会让蒋南动手的，不论如何，蒋家人要对付李未央，也不会脏了他们自己的手，既然他们想要她消失，自然会有人代劳的，他们只需要看着就好，这也是刚才蒋南为什么准备给李未央最后一点羞辱的原因，因为他知道以后他不会有机会看见这张脸了，这不是很可惜吗？哈哈，蒋南一边笑容满面，一边打量着那边的李未央。


  李未央当然注意到了对方不友善的眼神，可她的脸上却没有看出半点异样，沉稳的完全不像是这个年纪的少女。


  而不远处的拓跋玉，同样是若有所思地看着蒋家人，他终于明白李未央为何讨厌这群人了，他们的确是一群很优秀的男人，但优秀是他家的事，仗着这份骄傲将别人视如尘土随意践踏，可就不好玩了，他想到李未央三天前派赵楠送来的消息，不由微微笑了。他知道她要行动，可是不知道她究竟会做什么，但他可以想象，必定是大手笔……


  这里各种勾心斗角、刀剑横飞，那边各种珍馐美味流水般端了上来，各桌旁的宫女伶俐的为各位贵人温酒布菜。


  李未央环视一圈，却只在皇帝身后不远处看到了垂手而立的周天寿，而另一位更受皇帝信赖的天师级人物尹天照，却至今不见人影，她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李敏德，李敏德却像是知道她在找什么一样，对她做了个稍安勿躁的表情。


  “今日难得众位爱卿齐聚一堂，看你们都能过的愉快舒心，也算皇后没有白费心思啊！”皇帝笑道，回头对皇后道，“辛苦皇后了。”


  皇后经过一段时间的调养，身体已经比上次好了很多，脾气便也恢复了往日里的和煦，笑道：“陛下，为您分忧是臣妾该做的事情，举办这个宴会，也是为了让大家都能尽兴啊！”说完，她看了一眼众人，笑道，“您看，连蒋家的大公子和四公子也都来了，臣妾记得，第一次见到四公子，还是在他四岁的时候呢，那时候他跟着大夫人到皇宫里来，闹着要摘御花园里的桃子，不肯离去呢，可是一转眼就成了这样英武的少年将军了！”


  皇帝看看蒋南，笑容满面道：“是啊，皇后这一说，朕就想起来了。可惜啊，小九年纪还小，不然将她嫁给武威将军，也是一桩美谈啊！”


  九公主当然知道是玩笑话，却还是冷了脸，哼了一声。


  皇后微笑，上上下下打量着蒋南，道：“本宫娘家倒是有一个侄女云云，生得倒是温柔可人，端庄贤淑，正好与武威将军匹配啊！”


  皇帝的笑容变得玩味起来，一旁的梅贵妃笑道：“皇后娘娘，您忘了，刘阁老家小孙女还未婚配，与四公子年纪合适，品貌相当，陛下还答应帮她保媒呢！”


  皇后的侄女，梅贵妃的儿子五皇子拓跋睿的铁杆支持者刘阁老的孙女，这两个人，哪里是在推荐婚事，分明是在拉拢蒋家。皇帝看了自己的皇后和梅贵妃一眼，随后向着蒋南道：“武威将军，朕想问问你自己的意思！”


  蒋南起身，大殿里的目光全都落在了他的身上，众人神色各异。他看了一眼娇羞的苏云云，又看看大胆娇媚正一脸期盼看着他的刘小姐，不知怎的，却又瞥了正看好戏的李未央一眼，笑道：“陛下好意，臣子怎敢推却呢？只是我打仗在行，选妻却是不行，要不陛下看吧，您觉得哪位小姐好就把哪位小姐赐给我做妻子好了！”


  蒋旭低声斥责道：“怎么说话呢！”立刻站起身行礼道，“陛下，犬子无礼，请您恕罪。”


  皇帝哈哈大笑，道：“无妨，朕就是喜欢他这种爽直的性子。”这样的武将才更好操纵，比起老谋深算的蒋国公和蒋旭，蒋南在皇帝跟前显得嫩了很多，这让皇帝的心情很好。他笑道，“这样吧，还是等武威将军定心要娶媳妇儿的时候再说，否则他这么粗鲁，唐突了佳人可怎么好啊！”一边说，一边笑，大家见状，都心照不宣地跟着笑起来，李未央明白，皇帝眼见皇子们一个个都已成年，心中充满忌惮，自然不会随随便便让他们任何一个人拉拢蒋家，而蒋南，看似糊涂无礼的话，实际上藏着很深的玄机，他选苏云云就得罪了五皇子，选刘小姐就得罪了皇后和太子，怎么看都不划算，但这个球踢到皇帝那儿，结果就大不一样了，皇帝不想让他蒋家站到任何一边去，他们就要保持中立的态度，谁也不沾，若是换了一般的臣子，只怕就要被皇子们当成集体眼中钉除掉，但蒋家手握兵权、树大根深，当然是没法拔掉的，这样一来，皇子们更要想方设法拉拢他们了，蒋家的地位也就越是稳固。


  蒋南笑道：“陛下，微臣鲁莽无知，承蒙陛下不弃，此次从边境回来，偶然寻得一对海东青，特地带回来献给陛下，请陛下笑纳。”


  皇帝笑道：“真的？快送上来与朕瞧瞧。”


  其实皇帝此时并没有多稀奇，海东青都是野生野长，由人捕来驯化后再以供助猎之用，只是这种鸟的捕捉和驯服很不容易，故而民间常有九死一生，难得一名鹰说法。正是由于海东青不易捕捉到和驯化，在先皇时期甚至有这样的规定：凡触犯刑律而被放逐的罪犯，谁能捕捉到海东青呈献上来，即可赎罪，传驿而释。因此很多人为得名雕不惜重金购买。但现在的皇帝手中已经有了不少的海东青，早已没有那样稀奇了，甚至于，他还赐给了心爱的臣子、公主，比如永宁公主府就有一只，当初李敏德还曾经为了赢得射箭比赛将那只海东青放走了。可是当太监把那海东青送上来的时候，皇帝吃了一惊。


  不要说皇帝，就连所有人都是吃了一惊，不敢置信地看着笼子里的海东青。


  海东青者，鹰品之最贵重者也，纯黑为极品，纯白为上品，白而杂他毛者次之，灰色者又次之，皇帝这一辈子看过最好的海东青都是白毛带了杂质的，可是眼前竟然一下子出现了纯黑色的极品海东青，竟然还是两只，这真是世所罕见啊！


  “难得，竟然是这样的极品海东青啊！”皇帝看出了这一对海东青的不同寻常，笑得更加开心。


  “陛下，海东青是神鸟，性情刚毅而激猛，其力之大，如千钧击石，其翔速之快，如闪电雷鸣，我朝一百多年来，第一次有极品海东青现世，这正是大吉之兆啊！”


  一旁的官员们见状，连忙起身附和，好像这次看到了极品海东青，就预兆着四海富饶、天下太平了一样，李未央嘲讽地看着这些人牵强附会，不管是哪一朝的皇帝，都喜欢别人说吉兆来了，就像是先皇，别人向他进献了一块上面有红色印迹的石头，说什么是红心石，表现天下民心所向、百姓归心，立刻就被封为礼部尚书，这种荒唐的事情，哪朝哪代都不会少。李未央看着连自己的父亲李萧然都起身向皇帝恭贺，不由微妙地勾起了唇。


  皇后笑道：“果然是吉兆啊，天佑我大历。”


  太子的脸上也是无限开怀之色：“这等海东青要找到可是不容易，蒋南，你是陛下的功臣啊！”


  “是啊，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纯黑色的极品海东青呢！”拓跋真也举杯，向蒋南遥遥敬了一杯。


  蒋南微微一笑，面上露出无比谦虚的神情，道：“哪里，太子殿下和三殿下，二位过奖了！”


  “哎，不必过谦！”太子摆摆手，道，“不如详细说说捉到这海东青的过程！”


  蒋南面上仿佛无限光荣，道：“回禀殿下，这海东青不是我捉来的，而是知道我要回到京都，跟着我们的队伍一路飞行了上百里，偶然被我发现后，竟然一前一后主动落在了我大历的军旗之上，实在是没想到啊！”


  皇帝被他所描绘的奇景所震慑，姑且不论真假，这的确是个大大的吉兆，所以皇帝更加开怀，居然主动端起酒杯，道：“蒋旭，你养了个好儿子啊，还替朕引来了吉兆！”


  蒋旭连忙道：“能为陛下尽忠，这是他的本分，也是我蒋家的福气啊！”蒋旭的神情无比谦卑，半点看不出是威风凛凛的将军，态度之崇敬比之皇帝身边的太监有过之而无不及，皇帝十分满意，特意吩咐赐给蒋南不少的金银珠宝。


  李未央看着看着，却突然笑了起来。


  九公主悄声道：“未央姐姐，你笑什么？”


  李未央压低了声音，道：“我么，自然是笑这吉兆来的巧妙了。”


  九公主完全听不明白，可是瞅着李未央根本没有为她解答的意思，不由更加纳闷起来。


  有了这一茬，宫宴的气氛更加热烈了，大家看出蒋家圣眷正隆，便纷纷恭维逢迎，把蒋家人捧上了天。李未央仔细观察蒋家人的神情，却并没有见到一丝的骄傲之色，尤其是蒋旭，连眉梢眼角都没有动一下，若非真的不在意这种赞誉，就是心机深沉到半点都没有表现出来。


  然而就在这时候，武贤妃突然惊呼了一声，道：“陛下，您看？！”


  皇帝看了一眼，随即从皇座上站了起来，那一对神骏的、刚刚还被称为极品神鸟的海东青，竟然翻了白眼，死在了笼子里。


  守着笼子的太监跪了一地，瑟瑟发抖，夏太监连忙上去看了，回禀道：“陛下……海东青……海东青死了……”


  众皆哗然，蒋旭面色一变，怒声道：“南儿，你这是怎么照料的！”


  蒋南的眼睛里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口中却道：“父亲，我……我……我也不知道啊！自从进京以来，这一对海东青都是好好的，怎么会突然——”他立刻跪倒在地，请罪道，“陛下，微臣有罪！”


  皇帝的脸色很难看，本来这海东青不过是鸟，鸟死了就死了吧，最多就是有点扫兴，可是刚才众人都说它是吉兆，它就死了，岂不是大大的糟糕！吉兆能死吗？！肯定不能啊！吉兆若是死了，就一定有什么灾祸发生！


  看见皇帝脸上阴云密布，刚才那些说海东青是吉兆的人，一个个都像是哑了口，全都面面相觑地看着，整个大殿里鸦雀无声，就连女眷们都是屏住了呼吸。


  就在这时候，外面大踏步走进来一位仙风道骨的老道士，声如洪钟道：“陛下！此事大大的不吉！乃是有妖星在殿中啊！”


  全部的人都无比惊讶地看着这个老道士，立刻有人认出了他，尹天师！竟然是从宴会开始后就一直不见踪影的尹天师！


  一片安静中，李未央和李敏德对视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片笑意，果然来了！


  尹天照头戴香叶冠，身穿八卦袍，正神情肃然地看着皇帝：“陛下，还记得贫道上次的占卜吗？当时贫道花费了无数心血，都无法占出这个危害大历运势的妖星究竟是何人，如今已经找到了法子，一定能叫此人现出原形来！”


  皇帝立刻瞪大了眼睛，道：“果真？！”


  武贤妃扫视了一眼众人，目光落在了李未央的身上，虽然只是一扫而过，却带了一丝冷笑，李未央，你不要怪我，原本你我无冤无仇，我是不会多事来害你的，可是蒋国公夫人给了许诺，若是能除掉你，就会劝说蒋旭投奔拓跋真！国公夫人在蒋家的影响力毫不逊色于蒋国公，武贤妃和拓跋真立刻就准备押上这个赌注了！想到这里，她微笑道：“陛下，尹天师从来没有算错过，他既然说了这殿中有妖星，必定是真的，否则，无缘无故又怎么会克死了陛下的吉兆呢？！”


  她特意强调了克死两个字，不知怎的听在李萧然的耳中就特别的刺耳，他的心中，也升起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尹天照淡淡道：“要登上乩台，然后我会让那妖星自动现行！”


  拓跋玉冷冷瞧着，越看越是觉得有什么不对，到底什么原因海东青会死他是不清楚，但这个老道士突然出现——事有反常必为妖，看来要小心应对才是！


  皇帝当然应允，不但如此，更亲自带着文武百官们走出大殿，站在宽阔的台阶上，目送尹天师登上了乩台。这座乩台，足足有四米高，是专门建造用来给他祈雨之用。尹天师披着发，在乩台上神鬼乱舞。


  此刻，就连女眷们都好奇地走到外面，看着乩台上的尹天照，议论纷纷起来。


  李未央微笑地看着，一语不发，直到李敏德走到她跟前，悄声道：“待会儿一定会有很有趣的事情发生。”


  李未央歪头道：“都安排好了吗？”


  李敏德笑道：“我一时手痒……做了一点小小的改动，不过，包君满意就是。”他俊美的脸孔在眼前熠熠闪光，李未央奇怪起来，可是看他两只眼睛放光地看着自己，不由轻轻咳嗽一声，转过了头去。


  这个小子，不知道做了什么，居然露出这么狡黠的表情来。


  人群中的周天寿不住地向李敏德使眼色，请他示下。只见李敏德微微一笑，左手慢慢垂下，中指搭在食指之上。这个暗号周天寿瞧得明白，意思是计划不变，叫他照旧行事勿疑，周天寿心中不由一笑，随后悄悄退后几步，隐入人群中。


  青铜礼钟连响了九声后仪式开始，有一队太监手持灯帽将周围的烛火油灯全数熄灭，台上光线暗淡，使整个仪式都蒙上了几分神秘色彩。乩台上的尹天照大声地道：“陛下精诚敬天，不敢稍有懈怠，为何天不肯赐大历江山风调雨顺，赐陛下之臣民和泰安宁？”这时候，天上却是阴云密布，闷雷阵阵，像是很快便要下大雨的征兆，而尹天照的身体颤抖的更厉害了，筛糠似的摆个不停，再配上飞沙走石、天气骤变，这仙风道骨的老道士，好像真的与天地相通了一般。


  众人见到这种奇景，便瞪大了眼睛，大气都不敢喘，直勾勾的盯着尹天照。


  拓跋真冷冷笑了一声，李未央身为二品的县主，又是李萧然的女儿，要想一下子将她击倒，必须在众人面前亲自表现这一幕，待会儿只要引天说出祸害是李未央，那么她这条命，就算是到头了！这样的美人，这么聪明的女子，若是从了自己该有多好，偏偏，她是这样的不识抬举！拓跋真心头无比的惋惜，还有一丝隐隐的心痛，这是他人生中除了皇位之外最想要得到的东西，现在却要拿来向蒋家献媚……可惜，太可惜了……他这样想着，便最后望了李未央一眼。


  再见了，倔强聪明的少女。既然你不肯助我夺得江山，那就为我的江山作一块垫脚石吧！


  而另外一边，蒋南勾起了唇畔，脸上露出一丝残酷的笑容。


  此时，天空有数道闪电惊过，外面的风也骤然间大了起来，挟着尖厉的呼啸声刮进殿去，不但把殿外的人们刮得东倒西歪，更像是疯了一般把窗户吹得吱嘎乱响，殿里的纱幔也乱飘起来，大风一下扫倒了一个几，将一个珍贵的瓷瓶摔在了地上，当场粉碎……台上，尹天师在一片风云变色之中，猖狂大叫一声：“何等祸害，竟能妨我大历江山？”

111 晴空霹雳


  就在此时，天空中飘下一张黄纸，飞落于地面。太监连忙上去捡了，道：“陛下，您看！”


  尹天照在台上大声道：“此人虽美貌聪慧，但天生有克君之相。此人活着，恐怕对皇诈不利！”


  此刻天空的铅云更加厚实，旋转速度加快，上面电蛇缠绕，似乎随时都将脱离而出，良久，铅云能量似乎集聚到了界限，一道雷电轰出，突然从天而降，划破了半片天际，竟然正中尹天照的头顶，他正说的眉飞色舞，却突然惨叫一声，身体如同死猪一般，从足足四米高的台上滚下来，啪的一声，摔在了地上，一下子溅起无数血浆，骨头都摔碎了，引来站在台下的一名宫女的惊声尖叫，那尖锐的叫声一下子打断了所有人的注意力，甚至于连皇帝都来不及仔细看那纸上的人，就被自己敬重的仙道人被雷劈死的事实震在当场。


  正在雍德殿前宽阔的屋檐下站着的人们同样目瞪口呆地看到了这一幕，刚才还在台上呼风唤雨的道人尹天照如同破布一般被由天上陡然降落的电蛇击中，所有官员呆若木鸡，皇帝大声叫道：“快！快去看看道长如何了！”


  立刻有太监不顾从头降落的暴雨飞奔而去，然而他回来的时候，却是一副如丧考皮的模样：“陛下，道长的身体被闪电烧焦，面目全非了。”


  皇帝捏紧了手里的纸，无比震惊，几乎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一幕，看在拓跋真和武贤妃的眼睛里，也是无比的震撼，拓跋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为了让蒋家亲眼看着李未央扶诛，他和武贤妃亲自安排了这一出戏，为了让这出戏真实可信，尹天照认真测算了天时，依据他所懂得的一些天文知识，算到今夜会有狂风大作、倾盆大雨，这样的异象，最适合用来宣布箴言，因为皇帝笃信道教，所以宫中大小事宜全都要经过测算，尹天照说今日最适合，那宴会自然于今日举办，可拓跋真万万想不到，原本装了避雷针的高台上，怎么会引来了天雷！真是太糟糕了，尹天照是他精心寻找才送进了宫，原本能派上更大的用场，竟然这样轻易就折在了这里！


  这时候，人群中一个道人冲了出来，大笑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皇帝一看，竟然是周天寿，不由勃然大怒道：“你师傅遭此不幸，有何之喜！”被雷劈死的人，那都是犯了罪过的人，可是皇帝实在想不通，尹天照这样的道人为何惹怒了天地！


  周天寿满脸喜色道：“陛下，我道门有无数的修者，大部分会死于修炼途中，只有极少数能修到渡劫期，我师傅的修行便到了此步，只缺了一道天劫就能飞升，可是这天劫实在是可遇而不可求，很多人等不到天劫就这样死了，而我师傅却是得道高人，刚才他意外碰到了天劫，若是安然度过，也就直接成就金仙之位啊！”


  “可是……成为金仙，自当白日飞升，又怎么会就此被劈得焦黑呢？”皇后实在忍不住道。


  周天寿叹了一口气，道：“娘娘有所不知，这身躯焦黑，说明师傅是没能度过，将来只能做个散仙了！”


  听说尹天照没能成功渡劫，反而不得不抛弃肉身变成了散仙，皇帝吃了一惊，不由道：“尹道长是得道高人，他为何过不了天劫呢？”


  周天寿脸上的喜色稍微收敛了，又露出一丝神秘之色：“陛下，天劫乃是万中无一、可遇而不可求的，我师傅凭着自身的修行，本可以安然度过，可惜刚才他泄露了天机啊！”


  泄露天机？这么说尹道长没有能够成功渡劫是因为被说了真话被老天给惩罚了？众人的脑中不由自主都这样想到，不能怪他们迷信，平日里尹天照说要下雨便有大雨，说求雪就会下大雪，比钦天监都要灵得多，更何况刚才尹天照在台上挥舞了片刻，便是电闪雷鸣、狂风大作，实实在在的天有异象，再加上眼前这周天寿说的有鼻子有眼的，实在是由不得人不信。


  李未央微微笑了起来，九公主却一直捂着眼睛，道：“那尸体抬走了没有！”李未央淡淡道：“公主，那不是尸体，那是尹道长的仙壳呢。”说完，她看了一眼已经隐没在人群中的李敏德，他正好也向她看过来，眼睛里含着笑意。


  李未央终于明白，李敏德说多加了点东西，是什么了。他想必是在那台上的避雷上动了手脚，不，或许是在那老道士的身上动了手脚也不一定，李未央很想知道，他到底是如何做到的……看着那尹道士经过闪电，轰隆，倒地，翻白眼，最后外焦里嫩，这一幕，实在是太惊心动魄了！尹天照擅长算卦、天象，不知他可算到，今夜是他的死期呢？原以为他是算出了天命所归才投靠拓跋真，害的李未央紧张了很久，但现在看来，不过是个凭借着对天象的了解招摇撞骗的道士而已……


  周天寿再度行礼道：“陛下，师傅豁出性命也要泄露天机，请陛下好好看看这纸上的人，一定要除掉这个祸害啊！”


  皇帝闻言，真的展开纸，认认真真地端详片刻，随后，如同他也被雷劈中了一样，面色变得异常难看。


  皇后吃惊地看着他，也去看他手中那张纸，结果看完了之后脸色也极为古怪。


  纸上是一个人，一个女人，一个很漂亮的女人，而且这个漂亮的女人皇帝很熟悉，这个女人有足足二十年的时间都睡在皇帝的卧榻之侧！皇帝勃然大怒，啪地给了正站在一旁得意洋洋等着李未央倒大霉的武贤妃一个耳光！武贤妃毫无防备，一下子被打地整个身子都歪了过去，啪的一声竟然从高高的台阶上滚了下去，钗环滚落了一地不说，更是摔得满身泥水。


  纸上除了一张酷似武贤妃的脸，还有一行字，武氏者，乱天下。


  这张纸被捏地死紧，皇帝的手指着武贤妃，面上无限愤怒：“你这个贱人！竟然是你！竟然是你啊！”


  尹天照说有人克了皇帝，害得他经常生病，这个人的命数还很硬，能克大历的天命，颠覆皇帝的江山！


  九公主恐惧地抓住了李未央的手臂：“好可怕，武贤妃娘娘怎么会是妖星啊！”


  李未央在这一瞬间，看到了蒋南投来的不可置信的眼神，然后，她看到拓跋真飞奔了出去，从台阶下搀扶起武贤妃，大声道：“父皇，您这是怎么了？！”当着永平侯一家人的面，他的脸上无比的关切，事实上他的确是关心，生怕武贤妃有个三长两短，他的皇帝梦就此完结。


  可是这时候，他还没想到皇帝的暴怒，已经不是他能够阻止的了，而且，这怒火还是他们自己挑起来的！


  皇帝几乎是暴跳如雷：“你的母妃，居然就是妖星！朕这么多年对她多么宠爱，她竟然要祸害朕的天下！”这时候，他联想起了南方的水灾，西边的兵祸，北边的干旱……这样一想，这种事情每年都会发生，武贤妃果真是个天生的灾星啊，她带来这么多的祸患，老天爷不是早已有了先兆吗，他竟然没有发现！


  倾盆的大雨落下来，砸在武贤妃和拓跋真的身上，拓跋真倒是还好，武贤妃的妆容已经全都花了，白白的粉末变成了水从脸上滑下来，重重的胭脂花成了一团，原本精致的妆容变成了无比可笑的脸，她放声大哭：“陛下，陛下，臣妾没有，臣妾冤枉啊！”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啊！明明那纸上的人应该是李未央，怎么会变成自己呢！


  李长乐看着，不由自主捏紧了手帕，真是该死！这就是蒋天所说的计划吗？这帮蠢货，全都搞砸了啊！拓跋真是自己将来要嫁的男人，他的母妃弄成这样，他还能讨得好吗？


  拓跋真现在真是气得头都要炸开，他现在已经彻底明白，自己陷害李未央的举动已经变成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明知道救不了武贤妃了，可他还是得救她！因为她名义上可是他的养母，若是她现在要死要活自己却不闻不问、明哲保身，那么全天下的人都会对他寒心，更不用说那些朝臣了，所以明知道求情只会引来雷霆之怒，他还是得求到底！


  “父皇，母妃是无辜的！她静心伺候您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是知道的啊！”拓跋真嘶声喊道。[].


  皇帝身边的莲妃满是同情地道：“陛下，贤妃姐姐怎么看都不像是妖星啊……”


  武贤妃死死地咬着下唇，唇上几乎都沁出了血，颤抖着喉咙道：“陛下！陛下！您要相信臣妾啊！”


  此时，永宁侯府的人，也都已经跪了一地：“陛下，陛下，娘娘冤枉啊！”


  一直与武贤妃交情不错的皇后想到太子还需要拓跋真这个帮手，幽沉乌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疑忌的光，徐徐道：“陛下，此事还是斟酌一下，莫要冤枉了贤妃妹妹才好。”


  太子也连忙站出来道：“父皇，贤妃纵然有什么不对的，您看在三弟的面上，饶了她吧！”


  永宁侯府的人们，也充满期待地看着皇帝。


  皇帝看着跪了一地的人，包括太子、拓跋真、武贤妃……又扫过皇后的脸，一时之间，竟然犹豫了。


  莲妃轻轻地、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陛下，这件事情弄成这样，不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看看尹道长，真是可怜……”


  想到那尹天照，皇帝的眼中顿时爆发出一阵可怕的光芒，李未央忍不住低下头，掩住了眼睛里的笑意，莲妃啊，这出戏，还要多亏你的精彩演出。有些话，还是要合适的人去提醒一下的。


  敏德能够找出这么一个女子，想必是费尽了心思的……


  皇帝的眼睛越来越冷，看着武贤妃的眼睛已经没有了一丝往日的温情和宠爱，现在他的眼中，武贤妃已经不是一个他宠爱多年的女人，而是一个妄图谋害他江山的女人！这样的女人，纵然错杀，也绝对不可以放过一个！他挥了挥手，道：“将武贤妃拖下去，立刻处死！”


  此时的皇帝，极为无情，冷酷，简直和往日里判若两人，就连皇后都暗暗心惊，一旁的诸位妃子们原本想要求情的都不敢再开口，原本幸灾乐祸的也觉得帝王翻脸无情……唯独李未央叹了一口气，皇帝迷信道教，经常吞下丹药，那种东西会造成他性情暴躁易怒，更加多疑……在这种情况下，他是宁肯错杀一千，也绝对不会放过一个了吧！所以武贤妃纵然有永宁侯府做靠山，纵然无数人为她求情，皇帝在盛怒之下也绝不肯原谅她，没有人可以祸害他的江山，没有人！


  武贤妃被吓得花容失色，往日里的高贵、端庄，全都已经不见了，她拼命地叩头道：“陛下，一日夫妻百日恩，您不念在臣妾服侍您这么多年，多少念在三皇子的份上啊！陛下，不要相信那道士的话啊！”


  皇帝冷声道：“拖下去！”


  武贤妃拼命地大喊：“臣妾是冤枉的！臣妾是冤枉的啊！陛下，臣妾还有话要说！”只要说出尹天照的话是假的，只要拆穿他的身份，只要说明他们曾经串通尹天照做的事情，她就还有一线生机，诬陷县主跟祸害江山相比，根本就不算什么了！武贤妃立刻要站起来——


  拓跋真紧张地盯着武贤妃，他突然意识到，不能让她继续往下说了，若是她继续说下去，那皇帝就会知道他们让尹天照陷害李未央以讨好蒋家的事情，更会知道他的目的和野心在于皇位，因为不管是武贤妃还是三皇子，根本没理由跟李未央过不去，而皇帝只要略加盘查，就会知道他们安排尹天照进宫和拉拢蒋家，本来就是别有所图！到时候不要说皇帝，就连太子和皇后，也会彻底跟他翻脸的！他失去一个母妃，永宁侯府可能还会支持他，因为他还是武贤妃的养子，但他绝对不能让武贤妃说出什么不该说的来，那样，一切都全完了！所以他飞快地扶住武贤妃，似乎想要支撑她一般，然而武贤妃却突然身体痉挛起来，猛地回过头看了一眼拓跋真，一双眼睛瞪得老大老大，死死盯着他，几乎要沁出血来，可是口中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没有任何人发现异样，所有人都以为武贤妃是因为惊痛过度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好，可李未央却突然上前走了几步，从外人的角度只会以为拓跋真扶着武贤妃，可李未央却不这么想，就在刚才，她的脑海中突然浮现起一个念头，拓跋真的戒指是带着机关的，而且这机关可以杀人……


  这时候，皇帝的命令已下，哪里理会武贤妃的不对劲，径直拖了就走，拓跋真拼命地拉着，却被皇帝安排的侍卫强行拖开：“母妃！”拓跋真大声地喊着，仿佛伤心到了极点，武贤妃却只是喘着粗气，十指用力抓着地面，想要抓住什么可以救命的依靠，然而她早已失尽了力气，只在地上抓出几条深深的暗红血痕，触目惊心，就被太监们拖走了。


  永宁侯看在眼里，痛在心中，却不敢冲上去救下女儿，只是老泪纵横地去搀扶起拓跋真，道：“殿下！殿下节哀！”他抬起头看向皇帝，眼底隐藏着的是恨意，只不过这恨意只是一闪而逝，根本没有人看见，众人只见到他老泪纵横道，“陛下，老臣替女儿谢恩了，只是三殿下无辜，请陛下不要牵连他啊。”


  皇帝冷冷地瞪着他们，却没有开口说一句话，大雨已经打湿了拓跋真和永宁侯的衣服，让他们看起来无比狼狈，皇帝终于慢慢道：“算了吧，朕不会怪你们的，只会处罚那妖星一人，看在她抚养真儿的份上，就赐她鸩酒一杯吧。”


  显然，他早已走火入魔了，相信武贤妃就是那妖星，可见若是当初武贤妃的计划成真，李未央如今会有多惨，皇帝对枕边人尚且如此狠心，对李未央还会有丝毫留情吗？李敏德冷笑一声，武贤妃真是咎由自取，至于拓跋真，失去了武贤妃，永宁侯还会那样一如既往支持他吗？现在看来这两人还是紧密团结的，可是以后呢？武贤妃才是联系武家与拓跋真的纽带，现在等于断了他一条臂膀，而且是一条极为重要的臂膀！


  拓跋玉一直在旁边看着，他隐隐觉得这件事情和李未央有关系，可是他又说不出有什么关系，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好好问一问周天寿，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很快，太监过来回禀道：“贤妃娘娘已经升天了。”


  皇帝松了一口气，转头对皇后道：“今日是皇后办的宴会，原不该在这个时候提这件事。只是这关系到大历江山，不得不彻查此事。”


  皇后一直用着武贤妃，上次虽然因为九尾凤簪的事情生出些许嫌隙，但到底有点伤感：“臣妾实在想不到，贤妃妹妹竟然就是那妖星，唉，这也是她的命。”


  莲妃的面上，仿佛也是悲悯的神情，只是同时，她的目光却含了一丝得意。


  九公主瑟瑟发抖，拉着李未央的胳膊道：“未央姐姐，今日的宴会也要散了。咱们回去吧。”


  李未央站在原地没有动，她似乎在等待着什么，目光闪闪发亮。九公主十分奇怪地看着她，却不知她究竟在等什么，不过这时候大殿里的每一个人都没有动，众人都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更不知道在皇帝下命令之前，是该回去继续饮宴还是就此散了，所以李未央的行为并不突兀，反而显得十分正常。


  “宴会继续。”皇帝看了一眼永宁侯难看的脸色，慢慢地道。


  李未央垂下了眼睛，皇帝的个性她很清楚，属于那种打死你还要你感恩戴德的类型，今天他突然震怒处死了武贤妃，却绝不容许永宁侯有丝毫的不满，不过，对于永宁侯来说，失去一个女儿固然痛心，但皇帝一定会给予补偿的。果然，等众人回到座位上，皇帝已经和颜悦色地道：“永宁侯，你最小的孙女，今年也有十七了吧。”


  永宁侯面色还是抑制不住地颤抖，脸上的肌肉很难才能控制住不抖动，沉声道：“回禀陛下，微臣的孙女乐陵的确已经十七了。”


  皇帝点点头，道：“朕记得，她还尚未婚配吧。这样，睿儿已经到了婚配的年纪，两个孩子正合适啊！今日就给他们赐婚吧。”


  众人面面相觑，刚才还是暴风骤雨，现在皇帝的笑容却变得无比和煦，半点看不出刚才的震怒，这帝王之心，实在是太难以捉摸了。


  梅贵妃讪讪地笑道：“陛下，睿儿年纪还小，何必这样心急？更何况，三皇子真还没有纳妃，睿儿怎么能抢先呢？”开什么玩笑，武家那丫头可是出了名的泼辣！


  皇帝微笑道：“这是两回事，真儿的婚事么，朕会放在心里的。至于武乐陵么，就赐给睿儿做正妃吧。”


  李未央不禁微笑，拓跋真原本跟永宁侯算是一家子，但唯一联系他们的纽带就是武贤妃，一旦这根纽带断了，拓跋真就玩不转了，皇帝这么做，一是要警告拓跋真，防止他因为养母被杀一事心生怨恨，二是要让永宁侯知道，皇恩浩荡，可以让你死，也可以捧你上天，五皇子的正妃之位，可是无数人想都想不来的好事。


  永宁侯再无他想，和五皇子拓跋睿一起谢主隆恩。拓跋睿站起身的时候，还向李长乐投来感情复杂的一眼，若非她和拓跋真的事情……拓跋睿是豁出性命也要娶了她做正妃的。


  李未央恰好看到那含冤的眼神，不由忍笑低下了头。拓跋睿啊拓跋睿，还真是个难得的情种，只是不知道他若是看到李长乐上次被毁掉的容貌，是否会当场失色。


  有了刚才那一节，众人的神情都有点尴尬，笑容也变得敷衍，就连皇后和妃子们都是心不在焉的，皇帝淡淡道：“不是安排了歌舞吗？”


  皇后连忙道：“还不快让歌舞上来助兴。”话是对太监们说的，可是声音却有一丝干涩，明显还没有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舞蹈是歌舞司精心准备，莲妃为皇帝亲自编排的，跳舞的都是一等一的美人，身姿如柳、面容如花，远观之仙乐阵阵、舞姿优美，这样的舞蹈换做平日一定会有人好好欣赏，可现在，所有人都是心不在焉，脑海中浮现的都是刚才武贤妃原本还高高在上，一会儿之后就被处死的那一幕。


  帝王之怒，实在令人胆寒！


  九公主到底是少女，心思没有那么多，很快便安静下来，认真地观看歌舞，可是一旁的李未央，却仍旧在等待，甚至有了一点莫名的焦虑。她准备了很久，就等今天，如果一切顺利，将蒋家就此扳倒，也不是不可能的！他们先是找到一个合适的女子进宫，再安排周天寿得宠，随后静伏不动，让蒋家以为她毫无行动，一切的一切都是在等这么一个时机！一个有力的时机！找到一个可以颠覆蒋家的时机！


  歌舞很快便欣赏完了，皇帝笑道：“那领舞的少女跳得不错，让她过来，朕要给她奖赏。”


  太监立刻宣召了那少女上来，刚才隔得远看不出来，可是现在离得近了，众人才看到她生得花容月貌，我见犹怜，虽然比不上莲妃的美貌，却也是一等一的美人了。那少女盈盈袅袅地走上殿来，皇帝一看之下，龙心大悦，当众赏赐了一块玉如意，心中想着晚上便让那少女侍寝，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


  忽然，那个少女高声奏道：“启禀皇上，奴婢有事禀奏。”


  皇帝一怔，皇后和其他人也是一愣。


  “什么事？”皇帝条件反射地回答。


  少女抬起头来，原本柔美的眼神如同一柄利剑拔出了鞘，寒气四溢，竟让所有人的目光无法从她身上移开。她的手一扬，原本托在手上的玉如意立刻被扔了出去，带起一阵尖锐呼啸的声音。原本她掩饰在袖中的右手立刻露了出来，那手中握着一把寒光闪烁的短剑。玉如意一下子砸中皇帝身后的太监，此刻少女手中的短剑已经快如闪电、势如惊雷般向皇帝刺去。


  电光火石的瞬间，皇帝身侧的禁卫首领已经反应过来，大叫一声，快步迎上少女，短剑硬生生被他架住，少女忽然发出一声长啸，不知按了什么机关，短剑竟变成一柄长剑，随即飞快地变招，剑势平荡，与禁卫首领何啸错身而过，接着顺势一削，剑光的来势锐不可当，直往皇帝而去！皇帝匆忙之间一把抓住右侧的宫女，那剑光划过一道圆弧，竟然来不及完全闪避开，霎那之间利刃从那宫女的腰腹之间划过，原本好端端的宫女立刻血溅当场，命丧黄泉。


  这一交手的功夫不过刹那之间，很多殿内的人都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看到宫女惨死当场，殿中的诸位才反应过来，竟然是有人行刺！当即，也不知道是谁尖叫了一声。


  “救驾！”


  尖锐刺耳、声嘶力竭。


  整个大殿乱成了一锅粥。


  “昏君纳命来吧！”


  就在少女行动的同时，原本在一旁垂手肃立等着领赏的十余名歌舞伎向殿内冲去，支援少女，剩下的人则紧张地望着殿门，准备阻挡进殿救援的禁卫，为同伴争取时间。


  七皇子拓跋玉飞身上去，两个刺客挡在了他的面前，拓跋真落后一拍，竟然被一个舞姬缠住，而此刻那少女剑势一转，立刻又向皇帝刺去，这一剑的威势比上一剑更盛、更快，眼看着已经快要到了皇帝的眼前。


  “叮当……”一声脆响，随着着宛如金石交错的一声扬起，少女急如迅雷般的剑势竟然生生被弹地一偏，紧擦着皇帝的脖子划了过去。皇帝惊慌望去，却是在这个紧张瞬间，原本瑟瑟躲在皇位之旁的莲妃拼着一死砸了小几过来，硬生生地砸歪了少女手中的长剑。至于莲妃自己，也突然扑了上来，死死抓住刺客的腿，凄切喊道：“陛下快走！”


  皇帝大为震撼地看着莲妃。


  少女却连看都不看莲妃一眼，一脚将她踢开，拔剑又刺过来：“昏君，我慕容氏已经向你臣服，你却出尔反尔，撕毁降书，破坏协定，屠我城亡我国，纳命来吧！”


  从舞女中扑出的几个刺客还没有到皇帝的座前，众妃已经是一片混乱，殿门又被刺客把住，殿中到处是四散奔逃的人，刺客根本不看是谁，到处乱杀，殿内更是惨叫连连，混乱不堪。也分不清是主子是奴才，一个个连滚带爬，哭声震天。紧急关头，李敏德已经到了李未央的跟前，只是他身上没有武器，便护着李未央和九公主向大殿的西侧避身过去，一路没有遇见刺客，倒是九公主被自己慌乱的宫女们踩得差点跌倒，李未央连忙扶住她，三人望着殿内紧张的局势，面色各异……


  李未央和李敏德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惊讶的神情，计划变了！原先她的交代不是这样的！该死！为什么这少女会拔出剑，为什么她会喊出这样的话！李未央下意识地看了莲妃一眼，却和她抱歉愧疚的眼神撞了个正着！李未央现在终于明白了一切，是她，临时改变了计划！


  拓跋玉和拓跋真等人此刻都被刺客缠住，没办法再向皇帝靠近一步，眼见剑光瞬间即至眼前，皇帝吓得连滚带爬，就在此刻，一柄长剑洞穿了少女的腹部，她的剑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之中，迟迟没有落到皇帝的头上，随后，她倒了下去，就倒在御座之侧，与皇帝仅仅半步之遥。皇帝吃惊地望着眼前救驾的人，却是满脸杀气的蒋南。


  李未央看着这一幕，一颗心慢慢地，沉了下去。


  莲妃咬着嘴唇，面色变幻不定，她甚至不敢去看李未央的眼神，她毕竟违背了他们的预定，临时改变了计划！可是现在，她还有机会——蒋南救驾了又怎样，根本没有办法抹杀蒋家的罪过！


  李未央却深深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李敏德就在这时候，拍了拍她的手，像是能体会到她内心的失望一样，李敏德轻声道：“先看看再说吧。”


  李未央点了点头，转身去看惊恐失措的九公主，柔声地安慰着她。


  随即，前来支援的禁卫们越过混乱的大殿赶到了，按照宫里的规矩，内廷的饮宴这些禁卫应该回避，因此都安排在门口守卫，宫内杀声一起，众人立刻知道，连忙想冲进殿内解救，可是殿门偏偏毕竟狭小，禁卫们空有人多的优势，却在殿门口被慌乱涌出来的太监宫女们堵住，后来禁卫不得已，谁往外跑就一起杀掉，根本顾不上杀的到底是什么人了！局势很快被控制住，最后只余下一片狼藉的大殿，十余名刺客倒卧在地上，每个人身上都有着无数的伤痕，原本紧身的舞衣破碎褴褛，尸首血迹斑斑。殿中原本整齐华丽的桌几都散乱一片，精致的银烛台被推倒在地上，满地的碎片和血迹，叫人看了触目心惊。皇后和张德妃等人战战兢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满脸都是劫后余生的恐惧，宫女们赶紧上去搀扶她们，柔妃却哇地一口，先行呕吐了起来，显然是被这可怕的场景吓得失去了心神。


  大臣和女眷们也从各自躲藏的地方爬出来，脸上都是无比的惊慌。蒋旭刚才赤手空拳，却一连杀了数个刺客，蒋南那把救驾的长剑，也是他们从刺客手中夺下的。


  皇帝随即而来的震怒可以理解，从他登基以来，还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天子还从来没有被人用剑指着鼻子，面临被杀的窘迫境地！


  整个大殿都被封锁了起来，所有参加殿内宴会的人，谁都没办法离开，尽管他们之中有人需要救治，有人摇摇欲坠，但皇帝下令，封锁宫门，彻查此事。所有的刺客都已经死了，即便她们之中有活下来的，也都是提前服毒，没等禁卫军抓住她们便已经断气，没有留下半点的活口。可是，要进入宫殿必须经过仔细的盘查，更不用说这些舞女都是从民间搜罗而来，总有蛛丝马迹，所以皇帝震怒地命令京兆尹和刑部官员立刻去查，这边，莲妃匆忙跪下，泣不成声：“这舞蹈是臣妾编排的，臣妾没有察觉到她们包藏祸心，臣妾有罪啊！”她的模样梨花带雨，看着就是无比的如若，任谁也不会怀疑她和刺客有什么关系。


  皇帝想到刚才那么混乱的场面，她一个女流之辈却敢于冲上来抱着刺客的腿，这已经是对自己无比忠心了，他心念一动，却是将她搀扶了起来，道：“若是没有爱妃，寡人已经尸首一具，你何罪之有啊！”编排舞蹈也未必就是参与行刺，刚才皇后和张德妃等人都吓得呆住了，缩在一旁，瑟瑟发抖。她们毕竟养尊处优，高高在上，哪里见过眼前这种刀兵相加、血花四溅的场面。只知道心惊胆颤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平时的什么为皇帝尽忠全部抛到了九霄云外，甚至于上去救驾都忘了，相比之下，更显得莲妃的不同寻常。现在皇后她们说什么都没有用，谁让她们在危险发生的时候丢下了皇帝，只顾着自己逃命了呢，这本来就会很大的罪过，皇帝没有问罪，已经是法外开恩了！


  皇后的脸上便露出了极端难堪的神情，妃子们都垂下了头，谁也不敢吱声，刚才她们之中，四个得宠的贵嫔死了两个，高位的妃子们倒是没有事，可看现在的情形，皇帝怪她们没有去做肉盾，所以，很不高兴。就连太子和五皇子，都默不作声，刚才他们也被刺客缠住，根本无暇脱身，更不用说去救皇帝了。作为儿子，他们明显也是失职的，只不过，谁会想到殿内会发生这种事情呢，这么多年来都是风平浪静，突然冒出这么多的刺客，简直是不可想象的！


  “陛下，刚才那刺客所言，似乎是跟慕容氏有关。”一旁，拓跋玉皱眉道。他刚才听到了那刺客喊出的一句话，而且这句话很明显，就是皇帝此次被刺杀的真正原因。


  慕容氏……皇帝的眉头皱得死紧。慕容氏是大历西边的一个边陲小国，他下令攻伐，蒋家为统帅，因为慕容氏宁死不降，故而国破家亡，皇室成员一个都没有活下来。他们回来向自己报仇，倒是有可能的……但是，为什么刚才那女子会说，慕容氏投降后被杀呢？皇帝的脸色，慢慢地沉了下来。莫非当年慕容氏的覆灭另有原因？还是有人在其中做了什么手脚？想到自己被人蒙在鼓里，皇帝觉得有一种受人愚弄的感觉。


  李未央看了莲妃一眼，却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喜色，不由在心底叹了一口气。她与莲妃，有共同要对付的目标，蒋家，只要他们能够精诚合作，报仇指日可待。然而，莲妃太心急报仇了，竟然改变了一早说好的计划。从那少女突然拔出长剑，大殿内涌现刺客，李未央就知道，这个计划被硬生生的改变了。她面上无限的惶恐，仿佛受到了惊吓的模样，可是心中却升起了一种焦虑，莲妃啊莲妃，你按照我的计划进行就可以让蒋家受到致命一击，可你为什么要这样心急！


  现在，就连李未央，都不能预测此事的走向了。如果成，蒋家败，如果不成，就极有可能连自己都要牵连进去……李未央的头脑，此刻快速转动了起来，突然冒出了慕容氏的事情，她是否还能按照原先的法子，将蒋家置诸死地呢！

112 损失惨重


  莲妃隐隐的眼神，透着说不清的愤恨，她简直是恨透了蒋家！不错，她才是真正的慕容氏遗孤，当年留下来的最后一个慕容氏的女子。//两年前，大历皇帝有心收服荷泽小国，慕容氏早知无法对抗强盛的大历，便向当时担任统帅的蒋南递了降书，对于大历朝来说，不费一兵一卒就收服了菏泽，皇帝一定会很高兴，但对于蒋南来说，这是一个建功立业的大好机会，他已经兵临城下，如果血战慕容氏赢得战争，他就能一战成名，功成名就，但若是慕容氏就此投降，那么降服他们的，不是威风的将军蒋南，而是大历皇帝的隆威。


  所以，年轻气盛的蒋南，瞒着所有人杀了使臣，撕毁了投降书，毫不犹豫地攻破了慕容氏的城门，仅此还不够，他还俘虏了所有的慕容皇室，说是要送上京都，慕容皇室以为自己逃过一劫，便纷纷束手就擒。当年，莲妃冷悠莲，不，那时候，她是慕容心，就在这批被押送的俘虏之中，当然不仅仅是她，被押送的还包括皇帝和后妃以及皇子、公主、宗室、贵戚等千多人，随同的还有慕容皇室百年来积攒的众多珍贵的物品，可谓满载而归。然而可怕的是，每天当夜晚扎营休息的时候，慕容心远远的就能听见远处传来士兵狂笑声，还有被充作营妓的女子的哭叫声，她知道，这是那些士卒们到沦为营妓的贵族女子帐中发泄。这时候，她的姐姐们和她便会抱成一团，瑟瑟发抖。索性他们的身份过于尊贵，那些士兵没有统帅的命令，并没有动他们，所以慕容心幸免于难。可是她的四姐慕容华，却因为一次意外被那些牲畜侮辱了，慕容心亲眼看见，等找回来的时候，慕容华明明断气了，可是眼睛还是睁开的，充满着恐惧痛苦和绝望，身体是着的，上面遍布着青紫的淤痕和伤痕，可以想见，这位高贵的公主遇到了什么事情，每当慕容心想到这件事，就觉得一种难以忍受的仇恨从心底慢慢爬上来，让她夜不能寐，但噩梦，远远没有结束。


  原本慕容皇帝以为，等待他们的是大历皇帝的赦令，毕竟他早已上了降书，可是他没有想到，等待他们的却是蒋南下令全部屠杀的命令，这一千多人，并不是启程去大历朝的国都，相反，他们全都是去赴死的。蒋南最终将他们带到荒无人烟的山谷，全部杀掉后坑埋，这样残忍的经历，慕容心不想回首，但她怎么也无法忘记，当自己从睡梦中惊醒，发现自己被埋在泥土中时候的恐惧，而此时，她的亲人们已经全部都被杀害了，唯独她因为被母后用鲜血涂了满脸，被误以为已经死去而逃过一劫，更幸运的是，她被随便地丢在无数尸体的最上层，身上只盖着一层泥土……她拼命地扒开了泥土，劫后余生。


  后来她才知道，蒋南担心慕容皇室泄露他撕毁降书、虚报军功的秘密，便说慕容氏宁死不降，甚至勾结周围小国意图联合起来反抗大历，皇帝震怒之下，命令处死慕容皇室，所以才会有了皇族全部被诛灭的那一幕。慕容心拼了命地想要从菏泽旧部入手，可是她悲哀地发现，除了一些皇室死士，她已经没办法调动任何人了，因为蒋南攻进了菏泽之后，没有伤害普通的平民百姓，更加没有烧杀抢掠、奸淫掳掠，甚至于，蒋南在杀了无数菏泽士兵之后，还对他们的家属大肆补偿、予以安慰，所以菏泽的百姓甚至觉得慕容氏不知道好歹，早该投降，也免得一场兵戈之灾……因此，当慕容心想要寻求复仇之力的时候，她才发现，慕容皇室在菏泽早已成了众矢之的，成了害民众受苦的罪人。


  而蒋南，则因为赫赫军功，一下子从无名之辈被封为武威将军，三品官衔，成为了战功累累、荣威赫赫的英雄。也许是长久以来心里还抱有的一丝奢望彻底被残酷地粉碎了，如今已经化名冷悠莲的莲妃感到自己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滚，在燃烧，在破碎，流出浓浓的让人恶心的血腥味。又有什么东西的种子悄然地开始生根、发芽，逐渐的生长起来，那是可怕的仇恨，要毁灭一切的仇恨。她站在皇帝身侧，脸上的笑容非常柔婉，可是，她却在暗暗发誓，要将蒋氏一族置于死地！


  一开始，她是遵循着李未央的计划，甚至就在昨天，她也想要按照对方的计划进行下去的，由献上舞蹈的少女殿前告御状，可她觉得，李未央的计划太小儿科了，皇帝根本不会放在心上，一定要让皇帝受到伤害，让他知道自己是被蒋家连累了才会受到刺杀，让他有切肤之痛，才会知道蒋家到底做了多少的错事，枉杀了慕容氏是个多大的错误！


  事实上，李未央一直在等待一个契机，一个能让蒋家没办法翻身的契机。蒋家嫡系在大事上十分谨慎，很难抓到把柄，尤其在对政务的处理上，李未央原本打算借由拓跋玉的手，伪造一封蒋家通敌的证据，可是后来她发现，这非常难，因为她没办法取得蒋国公的私人印鉴，造假更是很容易被人发现，一旦要说蒋家通敌叛国，就必须有实实在在的证据，仅凭一封书信或者寥寥几句证言，根本没办法取信于皇帝和天下，更何况，蒋家镇守边境多年，早已是军功赫赫、世代罔替之家，何必要与敌国勾结呢？说出来都很难让人相信，所以李未央选择从蒋家旁支着手。树大根深的确很难撼动，但一旦枝叶过于茂盛，主干也有很多顾不到的地方。


  后来，她终于等到了机会，一个月前，她得到消息，蒋氏族人在故乡惠城建造了一座极为豪奢的宅子，将来准备给蒋国公回乡养老所用。这宅子虽然并不是蒋家嫡系所建，却的的确确是蒋氏族人所修筑，而且，这宅子修的跟王宫似的，里面金虬环绕、玉兽拱卫、朱牖迎风、重门复户、百转千回、曲廊雕栏、日月相映、华丽无比，不说别的，单好的金丝楠木就用了五十根，这样的金丝楠木，一千两才能勉强买一根，宅子顶端的夜明珠，比皇帝的皇冠上东珠还要大。李未央敏锐地从中找到了一个突破口。皇帝的玉熙宫因为前年大火烧毁了，一直没有修缮，只因为国库这两年用了太多的钱于军需和赈灾之上，所以皇帝还在等着过两年再修，现在蒋家居然建造了这样一座豪华的宅子……对于皇帝来说，臣子们贪污不要紧，倾轧不要紧，最要紧的是忠心，最要紧的是平衡，可若是让他知道，他的臣子有钱去造大宅子，他就会联想到玉熙宫的残垣断壁，他就会想到自己帽子上的东珠还没人家的大，他就会怀疑蒋家的钱都是从军需里面偷的，他就会觉得蒋家这一颗比皇帝桂冠上东珠还要大的珠子有其他的用意。


  不止如此，李敏德在发现这座宅子是蒋家旁系为了讨好蒋国公所为之后，还重金买通了一个修造宅子的设计工匠，让他在宅子的隐秘角落建了一只看似寻常的柱子，只要打破外面的一层，就能看到这柱子其实是一只兽，这兽在皇帝的宫门口有一只，名为“鲎”，头朝外，叫“望君归”，告诫出巡在外的皇帝不要贪恋民间繁华，早早回宫；宫内的紫华殿上还有一只，叫“望君出”，提醒皇帝不可总待在深宫之中，要多出外体察民情。可想而知，如果让人发现蒋家这所大宅子里头藏着这么一只只有皇宫里才会有的鲎，人们会联想到什么。这样一个实实在在的大宅子，要比一切捏造出来的证据都更好、更实在、更直观，皇帝只要派人去查探，就能看见那座宅子，自然会觉得蒋家怀有不臣之心，纵然皇帝不立刻诛灭蒋家九族，也要夺了他们全部的兵权，到时候，蒋家的下场，不问可知。


  但是计划再好，没有足够分量的人在皇帝身旁敲边鼓，这计划没法成功，所以李未央和敏德仔细商量之后，选择了冷悠莲，一个对蒋家恨得可以用性命去拼的女人，只有这样的女人，才能毫不犹豫、义无反顾地帮助他们狠狠地踩断蒋家看似坚不可摧的脊梁！可是，人心这种东西，再如何算计，都有无法掌控的地方，莲妃恨透了蒋家，她太过心急了，以至于觉得光是这样一所华丽的宅子最多证明蒋家贪污受贿，根本没办法将他们彻底撼动，当然，这也是她并不清楚整个计划，甚至于，她缺乏足够的政治敏感度……所以，她自己改变了计划，替换了那原本告御状的民女，换上了慕容皇室的一批忠心耿耿的死士。她相信，只要皇帝遇刺，自然会怪罪蒋家，等他查清了慕容皇室的死因，也一定会治蒋家欺君之罪，到时候就能把蒋家连根拔起了，这样，才是真正地为慕容皇室复仇……


  李未央看着殿内的太监们处理着尸体，看着人们劫后余生的目光，甚至她的目光还落到了李长乐的身上，刚才的混乱之中，李长乐躲在蒋海的背后，躲过了一劫，只是她身边的其他几位小姐，却都是死于非命了，而蒋大夫人则护着韩氏，躲在蒋旭的身旁，竟然都是毫发无伤，只是面色都有些惨白。


  李未央低下头，看着一个太监拖着那要刺杀皇帝的少女出了宫殿。


  原本，这少女是不用死的。当初蒋家族人为了造这座宅子，除了用掉蒋家自己的土地之外，还向周围扩大了上百亩，其中有一户周姓人家因为不肯卖地，与蒋家派出来的护卫起了冲突，一家五口人被所谓的一场“意外”的大火烧死，只剩下两个女儿躲在水缸里逃出生天，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例子远赴千山万水跑到京都来告御状，哪怕皇帝再残忍，也要听她把话说完，可是周家姐妹，却被莲妃替换成了死士。


  李未央想着这一切，实际上却能体会莲妃的心情，这种灭族的仇恨，时时刻刻萦绕在她的心头，一定会特别痛苦和煎熬，所以，恢复慕容氏的尊位和名誉，对莲妃来说才是最要紧的。只是，事情真的能如她所愿吗……


  御座上，皇帝前所未有的震怒和恐惧，在一个时辰之内，连接下了数道旨意，很快仵作会同刑部和大理寺的验尸搜寻结果就出来了，刺客的身份，是消失已久的慕容皇室，她们的腰间，都有一种神秘的认主图腾，这种图腾，乃是慕容皇室的死士所特有。


  现在，皇帝不得不相信，这些人当真是来自于当年被他下令杀了的慕容皇室了。


  蒋南快步走出来，马上跪倒，道：“臣有罪，没能彻底根除慕容皇室余孽，竟然让他们刺杀陛下，微臣一定彻查此事，将慕容余孽连根拔起！”他想不到，真正的慕容皇室血脉，此刻正一脸温柔地站在皇帝身旁。


  皇帝阴晴不定地望着蒋南，在这个瞬间，莲妃和李未央的心，同时提了起来。


  蒋家可谓大历的第一名门，当年在大历朝创业之初就跟随皇帝屡立战功，百年的发展下来，根基雄厚，尤其是近几十年来，蒋家已经牢牢控制了兵权，最难得的是，他们始终坚守着大历的边境，使得在大历所有民众的眼里，蒋家似乎就是大历的坚固屏障一般，这让皇帝深为忧心。但是蒋国公以及蒋旭这父子俩却又从未露出丝毫嚣张跋扈的模样，一直是一副感恩戴德的样子，恪守臣礼，行事低调，从来不与皇子们勾结往来，甚至连与朝臣之间都保持一定的距离，所以皇帝始终觉得，蒋家尚可用，至少在他培植出可以接替蒋家势力的人之前，蒋家得留着。


  但是今天这件事，显然超出了皇帝的意料，他冷冷道：“你是有罪，你最大的罪过就是虚报战功！欺君罔上！杀了你都不为过！”一边说，一边气愤难耐，竟随手抄起手边的玉瓶，猛地向蒋南砸了过去，蒋南不敢躲闪，硬生生受下，额头一下子被玉瓶砸中，血汩汩往下流，他却连擦都不敢去擦。


  蒋旭连忙跪倒在地，面色慌张道：“陛下！犬子有罪！犬子有罪啊！”只要皇帝稍加调查，就会知道当年的事情，他早已警告过蒋南行事不要太过分，可他毕竟年轻气盛，大军已发怎么舍得无功而返，这才酿出这场大祸！虽然千百年来，无数武将都这么做过，杀人谎报军功多得是，相形之下，蒋南此举倒是不算什么，当然前提是今天晚上没有发生这场刺杀的情况下。


  太子连忙道：“父皇，武威将军年少无知，惹怒了父皇，请您恕罪！如是便杀了的话，会不会让天下人寒心，再没有人愿意为国家卖命呀！”


  太子开口之后，原本噤若寒蝉的群臣，全都站出来，七嘴八舌地替蒋南求情。


  甚至连一旁面色发白的皇后也道：“陛下，不说蒋南当时年少无知、贪图军功才会闯下大祸，就说慕容一事已经过去多年，蒋南毕竟救了陛下，算是将功折罪了，现在追究功臣又有何益？”


  莲妃的脸色控制不住变得发白，她的手指甚至要藏在袖子里才能不让别人看出她全身都在颤抖，她没想到，慕容皇室连同亲信一千多人的死，在这些人眼里，根本算不得什么！至于虚报军功，更加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皇帝在犹豫，他的表情已经没有刚才那样坚定了！


  李敏德在李未央耳畔轻声道：“那件事——”


  李未央摇了摇头，现在再牵扯出豪宅的事情，皇帝只会疑心怎么今天所有的事情都冲着蒋家来了，多疑的他，定然会觉得是有人故意安排了这一切，目的就是蒋家，所以，那个宅子，是不能再牵出来了。


  现在，该怎么办呢？李未央的目光在大殿内看了片刻，突然落在了李萧然的身上，奇妙的是，李萧然也正看着自己的女儿，不过，他看得不是李未央，而是李长乐。


  李长乐此刻，正向李萧然投去祈求的目光，显然是希望他帮助蒋家说一句话。作为姻亲，李萧然当然应该这样做，而且一旁的蒋月兰，也正殷切地看着他。


  李未央观察着李萧然神情变了数变，随后上前一步，预备开口说话了。


  李敏德皱起眉头，李未央却向他眨了眨眼睛，示意他稍安勿躁。


  李萧然面色痛惜道：“陛下，武威将军年纪虽然不大，他做事却雷厉风行，有魄力，有能力，敢想敢干，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啊。”


  皇帝逼问道：“那你就觉得他做的对了？”


  李萧然叹息一声，说出了最为关键的一段话：“微臣当然不是这个意思，他杀了慕容氏的确罔顾陛下旨意，不过这几年大大小小他赢得四十多场战役，哪里都有蒋家军留下的战果，兴许就是少将军蝉精竭虑，披肝沥胆，才勉强维持住局面，使国家不至于乱起来，微臣敢说一句大话，换了别人来做，只能干的更差。不会做得更好！”一切都在夸奖中完成，听着完全是在夸奖蒋南，可是皇帝的脸色，却异常的难看起来。


  李未央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一点，不由低下头，掩住了唇畔的一丝笑容。李萧然跟随皇帝多年，早已将他的脾气个性摸得一清二楚。既然皇帝正在犹豫，那他便把蒋南捧到云端之上，似乎是天地之间的英才，没有他国家便垮了，这法子若是用在一般皇帝身上蒋南必定安然无恙。但这位皇帝么，却是与众不同的，多疑到了一定境界，若是刚才李萧然痛骂蒋南一顿，然后让皇帝觉得批评太过引起怜惜孤臣之心，李萧然再转口求情，事情必定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但偏偏李萧然却把蒋南夸得天上地下，再提起皇帝最为厌恶和忌讳之事略加点醒，皇帝必定龙颜大怒。李未央预料，李萧然跟莲妃不同，他一定会知道，皇帝最忌讳的是什么！


  果然，李萧然继续说道：“只是要让蒋家今后吸取教训，切莫因为个人贪图军功就将陛下的生命置于炭火上煎烤啊！”


  皇帝的脸色，已经难看到无以复加了，他怒声道：“李相，你再为蒋家求情，朕连你一起治罪！”


  李萧然一愣，随后讷讷退下，仿佛不胜唏嘘的模样，一旁的大臣们立刻闭上了嘴巴，他们都看出，李相国已经说了那么多求情的话，反而让皇帝更加震怒，现在他们谁也不敢再说什么了！


  李未央差点笑出声来，父亲啊父亲，你是有多憎恶蒋家，才能做出这种落井下石的事情，不过，这石头砸的快、狠、准，她终于明白，自己骨子里的狠毒基因来自于谁了。


  李长乐面色无比的惶恐，她担心、害怕，却不是为了蒋家，而是为了她自己，若是蒋家倒了下去，那一切全都完了，再也没有人替她撑腰，她的人生，将陷入一片黑暗，可是现在，没有人敢为蒋家说一句话，她祈求的目光看向拓跋真，可对方却眼睛眨也不眨地看向李未央，仿佛在思考着什么，李长乐的心中一下子涌起了无限的愤恨，为什么，为什么人人都注意到那个贱人！


  蒋南大声道：“陛下，微臣是奉旨诛杀慕容氏，陛下要降罪便降罪微臣一人，饶了我父亲吧！”说完，在地上叩头不止。


  皇帝冷笑一声：“既然你自己要死，那朕也不必留着你——”


  从皇帝说出那句话开始，已经是动了杀心了！蒋旭悚然一惊，心念一转，已经快速地一跃而起，狠狠地抽了蒋南一个大嘴巴，怒不可遏道：“孽障！还敢顶撞皇上！我蒋家就是断子绝孙，也不能留你了！”说着竟从一旁守卫的禁卫军腰间抽出长剑，一剑就向蒋南砍过去！若非禁卫军们及时拉住，恐怕蒋南真是要血溅当场！


  禁卫军费了好大劲儿，才把叫嚷着要杀了蒋南的征西将军蒋旭拉开，而这时候所有人都已经惊呆了，只有李未央心中冷笑，这个蒋旭，还真是会演戏啊！


  蒋旭跪在地上，呜呜痛哭道：“陛下，子不教父之过，微臣生此狂悖孽子，竟敢顶撞陛下，微臣实在不能顾及父子之情了，他罪大恶极，理当斩首，请陛下降罪！”


  一个已经不惑之年的一品官员，在地上又是叩头又是流泪，看得人不由得心酸起来，皇帝的脸色，慢慢又变了。


  这世上，毕竟不只是李萧然一个人摸清了皇帝的脾气，就在蒋旭要杀子谢罪的瞬间，皇帝已经改变了主意，将本来要出口的赐死收了回来。


  李未央看到皇帝嘴角下垂的瞬间，发现他脸上杀气腾腾的表情已经不知不觉消失了，不由眨了眨眼睛，可惜这种场合轮不到自己说话，否则再挑拨个两句，让蒋家付出血的代价也未必不可能，不过……她不可以，未必莲妃不可以啊！所以李未央及时向莲妃递了个颜色。


  莲妃一下子回过神来：“陛下，要不还是饶了少将军吧，您看，征西将军都这样求情了，少将军毕竟是一位难得的英才，陛下的江山还要靠着他们来守，何苦伤了他们的心呢……”


  蒋旭刚刚放下去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他猛地抬头盯着莲妃，目中隐约流露出憎恶。


  皇帝最讨厌有功之臣挟持天子这种事，他闻言，先是皱了皱眉头，随后看了一眼莲妃被擦破的脖子，上面还有血痕，不由大为怜惜，原本想要就此放过蒋南的心思又变了，他冷冷地道：“朕倒要看看，少了你这个天地英才，朕的江山会不会倒！从即日起，革除蒋南的三品将军之衔，永不叙用！至于蒋旭，你教子不严，也要一同受过，从一品征西将军降至三品，罚俸三年，责令闭门思过一年！你的大印，立刻就交给高进吧！去吧！”


  莲妃的眼睛里，充满了无限的失望，为什么，皇帝还是不肯杀掉蒋家的人！不过是降官罚俸！为什么！她的眼睛看向李未央，却见到对方轻轻地摇了摇头，莲妃心中一怔，随即低下头去，生怕被人看出她心中的异样。


  李未央从心底叹了一口气，若是莲妃按照她说的做，今天就能将蒋家连根拔起，因为一座有不臣之心的宅子，远比什么虚报军功要说明问题，在莲妃眼中所谓慕容氏一千多人无辜枉死的罪过，在皇帝这里，实际上不值一文。若非李萧然的那几句话，今天皇帝的板子只会高高举起，低低落下，蒋家人不会受到任何处罚，今天皇帝的处罚，根本不是为了什么捏造事实、虚报军功，而是为了他自己受到刺杀的惊吓！为了让众人知道，谁要是给皇帝带来麻烦，他也不会让对方好过！好在，不管怎样，对于蒋南来说，他的仕途之路已经彻底走到了头，而对蒋旭，闭门思过一年，等于皇帝要走了他手中的二十万兵权，转头就交给了车骑将军高进……这对蒋家来说，是一个极大的打击。他们还有口说不出，毕竟蒋南连累皇帝遇刺，这样大的罪过，皇帝没有杀他已经是法外开恩。


  李萧然看似轻飘飘的几句话，逼着蒋家交出二十万兵权来保全蒋南，他们还得受着！哪怕这二十万军队是蒋家靠着多年的军功打下来的江山，也得让出去！


  李敏德看着这一切，冷笑，心道如今只剩下蒋国公手中的三十万军队了，一下子势力被砍了一半，够蒋家憋屈好一阵了。只是，原本可以将他们置诸死地，偏偏因为莲妃的多事而坏了这个大好机会，他还是觉得惋惜。


  李未央同样惋惜，不过看到蒋家父子如同吞了苍蝇一样的眼神，还有蒋南流了一地的血，她觉得这感觉——还不错。


  蒋家父子得了皇帝的惩罚，不得不跪下谢恩，出门的时候，蒋旭高大的身躯晃了晃，要不是蒋南眼疾手快，赶紧扶住，险些要摔到在地上，蒋海和其他蒋家人只能眼睁睁看着，因为皇帝只命他们出去，而其他人，还得留着，这种煎熬，比什么都难受，蒋海一下子红了眼眶，忍住眼睛里愤恨的眼神。


  走出大殿，蒋旭胸中涌起老大的苍凉，眼角一阵抽动，嘶声道：“放开我！”这话是对蒋南说的，蒋南吃惊地看着他。


  下一刻，蒋旭便艰难挪动双腿，走到了漫天的雨幕中，然后一掀袍角，缓慢却又坚定地，跪在大殿的广场上。


  蒋南连忙去搀扶他：“父亲！你这是干什么！”


  “孽障！你懂什么！要不是为了你，我蒋家何故受辱！我跟你说过多少次，戒骄戒躁！你呢！以为自己了不起！二十万军队，你可知道为此我们筹谋了多久！全都毁在你一个人手里了！”


  蒋南何尝不是憋屈的要死，却低声道：“您在这一跪，没罪也成了有罪，快起来吧，陛下不会因为这一跪就原谅咱们，还会被人看了笑话！”


  “蠢货！”蒋旭豁然抬头，头发眼睛鼻子嘴巴，全都沾满了雨水，但一双眼睛却精光四射，却放射着愤怒的光，冷冷的望着自己的儿子道：“要是想让蒋家断在你手里，那你就站着！”


  雨水很大，蒋南不得已陪着蒋旭跪下，不一会儿便感到浑身湿透，十分的难受，不由得怒火中烧道：“父亲！你要跪，儿子陪着你跪就是了！不过我没有错！也绝对不会认错！”这种憋屈，他这辈子都还没有承受过，但是他只能紧紧攥着双拳，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么倒霉，从哪里冒出来的慕容氏的遗孤，原本一切都是好好的，皇帝的脸一下子就翻了！


  这时候，殿内的空气快要凝滞，殿外却风雨大作，北风挟着尖厉的呼啸声，从四面八方拍打着大殿的门窗，发出令人难受的吱嘎声。大殿内的宴会也已经进行不下去了，皇帝挥手道：“就此散了！”


  众人如蒙大赦，看着皇帝和皇后相携离去，其他人便也跟着退出了大殿，殿外此刻正是大雨倾盆，经过今天这一场惊心动魄的宴会，每个人心头都是沉甸甸的，连太监们准备好的竹伞都不要，都头也不离地离开了大殿，别人不要伞，李长乐却是要的，她生怕自己脸上的假面具被冲坏，拼命地举着伞，奈何身边全都是别家的人，自己的丫头也没有被允许进入大殿，不一会儿她就已经被人挤的东倒西歪，可是现在去寻找蒋家的人却也找不到了，只剩下她和蒋月兰顺着人流往外走，走到台阶上，却是孙沿君正在门口，李长乐冷冷盯着她，从她身边昂头走过去，孙沿君越发看不顺眼，伸出脚绊了李长乐一脚，李长乐没想到堂堂将军千金居然做出这种事情，尖叫了一声，当着无数人的面，竟然从高高的台阶上滚落了下去。


  众人今天已经受了无数惊吓，哪里经得起这一叫，个个都恐惧地站住了脚步，以为又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然而，让他们害怕的事情并没有发生，反而看见李长乐一个人从台阶上咚咚咚咚咚咚像是不停滚动的球，一下子摔在地上，伞也一下子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啊！好可怕！”一个夫人尖叫了起来，然后她指着李长乐，像是看见了鬼一样的可怕。


  所有人都向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然后大家都愣住了。


  李长乐被摔得几乎连五脏六腑都要摔烂了，却在茫茫大雨中听到有人惊声尖叫，她一下子醒悟过来，顾不得疼痛，赶紧摸了摸自己的脸，面具还在，就在这时候，她突然看见了地上黑乎乎的一团东西，心一下子沉入了无底的深渊……


  在上千人的面前，在京都所有达官贵人的面前，美若天仙的李家大小姐李长乐从台阶上滚落了下去，美丽的容貌没有丝毫改变，可是那一头漂亮的青丝却掉在了地上，滚落了一地的泥水，露出来的头，不仅光溜溜的，而且上面有无数疤痕和腐烂的痕迹，一道闪电划亮了整个天空，这样可怕的场景暴露在所有人的眼前。


  “癞子！癞子！”一个夫人原本还没看清楚，只以为李长乐没有头发，可是那道闪电，将李长乐头上可怕的样子照的一清二楚，那靠得最近的夫人尖叫一声，晕了过去。


  蒋海快步地挤开众人跑过去，脱下外袍掩住李长乐的头，道：“低下头！”


  蒋月兰连忙过来，蒋海把李长乐推给她：“还不快走！”


  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漂亮的李家大小姐，是个秃子也就罢了，怎么会是满头的伤疤，有些疤痕甚至开始腐烂，流出污血，好可怕的样子……


  人们议论纷纷，李萧然简直丢脸到了极点，快步走到他们跟前，厉声道：“还留在这里丢人吗？！”说完，他快步出宫去了，蒋月兰不敢多言，赶紧带着李长乐离去。


  众人中，终于有人发出笑声，那种闷笑像是传染了一样，很快在男人们的惋惜和女人们的幸灾乐祸和嫌恶之中传播开了。孙沿君却是无比的惊讶，她本来只是想让李长乐出点丑，可是刚才，她分明揭破了一个秘密啊。


  拓跋睿在人群之中，将那场景看的很清楚，却几乎要呕吐出来。他分明看见，有一段小小的白色的东西，仿佛是蛆虫一般，在鼓动着，简直让他连隔夜饭都要吐出来。其实所有人都不知道，这并不是蛆虫，而是蒋天用来给李长乐吸取污血避免伤口恶化的银线虫，但是在拓跋睿看来，这两者也不会有什么区别了，他现在，只想快点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噩梦一样的晚宴，他心中最美丽的女神，已经沦为可怕的梦靥了。


  拓跋真却冷冷瞧着，目中没有一丝的波动，甚至也没有要上去帮忙的意思，他只想知道，今天这场宴会，到底跟李未央有没有关系。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其中有某种关联，否则，怎么解释本该是李未央的画像却变成了武贤妃的样子？她一定知道什么，一定是！这让他心中暗暗惊讶，同时，也引起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战栗，这个女子，为什么不能为他所用呢？！就在这时候，太子走到了他的身边：“三弟，你别太难过了。”


  拓跋真面上一派哀戚之色：“皇兄，我真是想不到，一场宴会竟然会弄成这个样子，母妃她——”真是可惜，武贤妃这条线，是彻底断了。


  太子叹息，道：“我知道你和武贤妃感情深厚，现在她落到这个下场，父皇也太狠心了，听信那道士的话——”


  拓跋真低下了头，仿佛是悲伤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太子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会想法子，希望父皇不要怪罪于你。”


  拓跋真叹了口气，道：“现在，我唯一的依靠就是皇兄你了。”


  太子点点头，道：“放心，不光是我，还有母后，都会为你说情的！不会让父皇迁怒于你，你放心，一切和从前一样，绝不会有变化。”


  拓跋真当然知道这是安慰的话，今天皇帝将永宁侯的孙女嫁给拓跋睿，已经是在警告他了。在皇帝看来，他杀了武贤妃，自己一定会怀恨在心，所以皇帝事先夺了他的助力……这个父亲，还真是冷血无情又强横，看来，一切又要重新谋划了，拓跋真垂下眼睛，脑子陷入了快速的飞转，但怎么回事，李未央的脸孔却一直在他脑海中回旋，为什么，现在她的脸，在他的脑海中越发清晰了……


  这时候，七皇子拓跋玉则在人群中到处寻找李未央，想要向她问清楚一些事情，可是已经不见了对方的踪影。


  不远处的偏殿内，李敏德远远站在廊下，看着外面的雨丝，仿佛出了神。


  殿内，只有一身华服的莲妃和李未央两人。


  莲妃的脸上，满满都是悲伤，她看着李未央，几乎说不出话来。


  李未央见她如此，嘲讽的笑了：“怎么？后悔了么？”

113 找上门来


  莲妃面色一白，难道自己在对方眼中，藏不住半点心思吗，正心悸时，李未央道：“放心吧，既然那些人是你慕容皇室的死士，而且都已经死了，谁也不会知道你是谁的。”


  莲妃抬起眼睛，细细的眉毛微拧在一起：“你不怪我？”


  李未央慢慢道：“当然怪你，你浪费了一个大好的机会，而且你刚才的做法，是将我们都置于险境，一着不慎，所有人都要给你陪葬。”


  莲妃的脸色一点点变得更加苍白，唯独殷红的嘴唇看起来更加明晰，带着一丝说不出的诡异，她的眼睛里浮起一丝期待：“可那宅子还在，告状的民女我也还留着，明天我就找人上书——”


  李未央叹了口气，道：“来不及了。”


  莲妃的脸上露出震惊的表情，李未央望着她，片刻后，微微一笑道：“蒋家已经有了防备，我想，没等陛下派人去，那宅子就已经不复存在了，娘娘，若是你今晚将那告状的民女送上去，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或许还有三分希望，可惜，你走错了这步棋。”


  莲妃的脸上，同样是痛惜的神情，李未央相信，对方的心里，现在比脸上的表情还要痛苦，她轻声道：“可是我理解你，知道你这样做的原因。如果换了是我，家人蒙受不幸，我也想要不惜一切为他们报仇的，作为慕容皇室，你想要恢复皇室的尊严与荣誉，为他们平反昭雪，实在是无可厚非的事。只是，你太过心急了，只要今天能扳倒蒋家，一定会查到慕容皇室的事情，到时候你的仇自然而然就报了。”


  莲妃美丽的脸孔此刻已经染了泪，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是一个聪明人，若非被报仇蒙蔽了心扉，她一定能明白其中的道理。


  李未央还在继续往下说：“莲妃，你知道你错在哪里吗？不是报仇心切，也不是违背了我们的约定，而是你用错了报仇的方法，甚至于，你在皇帝的身边，你却不了解你要讨好和控制的这个男人。”


  莲妃的心顿了一下，再看向李未央，见她脸上虽然依旧带着那种懒散的、平静的笑意，但乌黑发亮的眼眸中，又有着难得一见的真挚，只不过，也是一闪而过，立刻就换成了别的情绪，“娘娘，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不知是不是外面风雨声有点噪杂的缘故，李未央的这句话竟飘忽的几乎听不真切。


  莲妃抿了抿唇，深吸口气，才再度开口道：“愿闻其详。”


  李未央望着她，脸上带着笑容，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那瞳仁深深，倒映出她的影子，如此影子重叠影子，仿若没有尽头。


  “慕容心——”李未央唤了一声，用从不曾用过的称呼，每个字都像是在炉火中淬炼过一般，说出来时，掷地有声，“你出身皇室，可是大历的这位天子，与你慕容氏那位多情风流的天子截然不同，你与他同床共枕、呼吸相共，可你并不了解他。”


  外面的风一下子大了起来，雨丝凄迷地打在殿堂，将大殿内的帘幔吹的不断飞舞。


  李未央的声音，一字一字，传入耳中，那么鲜明——


  “我们这位天子，聪明、多疑，他的聪明让他从众多皇子之中脱颖而出登上帝位，他的多疑让他喜欢将大臣们玩弄于鼓掌之中。可是，聪明的人都有一个毛病，那就是聪明过头，就喜欢作茧自缚。他的确是个十分英明的君主，可以采纳一切他觉得有用的政论，这也是哪怕我只是个闺中之女，他也敢破格用我的法子的原因，只是陛下同时又是个多猜疑而又刚愎自用的人，断事之时好标新立异，以此震慑群臣。”


  “你知道，我父亲身居高位不假，可也有很多人嫉妒他，想要谋夺他的相位，所以这些年来，弹劾他的奏折像雪花一样多，可我的父亲在陛下面前，却总是作出一副诚惶诚恐而又十分可怜委屈的样子，每次都会豁出尊严跪在陛下面前，显出孤立无助的样子，自认有罪、未能尽职，以至得罪臣僚，请求罢官归去。他越是这样，陛下越是不允，反倒觉得他忠诚不二，造成被别人孤立攻击，所以一直保护着他，相信着他，这就是我父亲这么多年屹立不倒的原因之一，因为他对皇帝的了解早已超过了他的对手。”李未央一字一句地分析着，说出让人震惊的话。


  “今天陛下明明预备放过蒋南了，可是我父亲说了两句话，他就动了杀心。知道这是何故吗？因为我父亲把蒋南和蒋家捧得很高，让皇帝觉得，蒋家超出了他的控制，他可以容忍臣子贪污受贿，容忍他们结党营私，容忍他们谋取私利，甚至容许他们虚报军功、杀害无辜，但他决不能容许一个臣子超脱于他的控制之外！”


  莲妃盯着李未央，几乎听得入神了。


  李未央继续道：“只不过，了解皇帝这个毛病的人，蒋旭也算一个，所以他抢在皇帝要杀蒋南之前，演了一场戏，让皇帝觉得自己的一个决定就能颠覆蒋家，让他觉得蒋家只是他的一条狗，根本不足为惧，所以，蒋南仅仅是丢掉了官位，却保住了性命。若论起对皇帝的了解，你不及我的父亲，若论起对局势的把握，你不及蒋旭，他们两个人，都对皇帝有着很大的影响力，可是在皇帝的眼里，他们不过是臣子，但这臣子，却实际上操控了皇帝的决定。”


  李未央口中说着让莲妃目瞪口呆的话，面上的表情却很平静。而莲妃，明明和她不过是半步远的距离，却觉得对方的神态超然于外，仿若置身于很遥远的地方，注视着一场与己无关的斗争——这多么可怕。


  莲妃觉得恐惧、忧虑，她突然意识到，今天自己犯了多大的错误。李未央说得对，跟庞大的蒋家作对，必须要了解你的对手，了解你的帮手，了解你能操控的一切力量。她对局势没有足够的驾驭力，对皇帝的逆鳞根本都没有把握得清，所以才会一败涂地。


  李未央在微笑，“表面上看，一切决定都出于圣裁，可是只要你足够了解他，你就可以真正的操控他，让他以为一切的决定都是他自己做出来的，可实际上，全都是你在不知不觉中影响他，让他做出了这样的决定。当然，这很危险，如果你让皇帝察觉到了你的意图，就会作茧自缚、万劫不复。所以，这是一个游戏，只有当你了解了游戏的规则，你才能有机会赢，而最要命的是，现在你的对手早已比你早一步了解了皇帝的性格，知道他在意什么，软肋在哪里，你又凭借什么来赢呢？”


  莲妃的脸上，如她预料的露出了错愕之色。李未央笑了笑，道：“如果民女告状成功，我告诉你会发生什么。皇帝会立刻派人去核实此事，然后就会发现蒋家建造了一座不逊于皇宫的豪宅，在这个豪宅里有比皇宫还要多的珍宝，比皇冠上的东珠还要大的明珠，比皇宫里的鲎还要大一号的望君归，然后皇帝会暴怒，臣子们会求情，陛下会命令廷议，然后言官会骂的蒋家人不敢出门，中途蒋家还会组织势力反扑，陛下的态度会软化，让蒋家人误以为这件事情没有那么严重，随后蒋国公会被迫回京解释，可是不论怎么折腾，最后蒋家还是会被冠上谋反之命，诛灭九族！”李未央的声音越来越快，显现出声音的主人的急切之心半点也不逊色于莲妃。


  “到时候原先他们做错的事情都会被人翻出来，那么你慕容家的血案当然会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成为他们愚弄皇帝、欺君罔上的证据！当然，还有第二个可能，那就是皇帝扣住了蒋家人，可是蒋国公却反了，这样就更好了，出师无名、谋位不正、八方声讨，蒋家一反，必死无疑。所以，他们横也是死竖也是死！你说，这不是很好吗，既不用弄脏了自己的手，又痛快淋漓地报了仇，可是今天你看看，大闹了一场，折腾出了个什么虚报军功，却只是让人家出了点血，没有动摇根本，多可惜啊。//混&混 小 说 网// ( hunhun 　无/弹窗广/告　全文字Ｔ Ｘ Ｔ下载)”


  一步一步一步，李未央说的无比镇定，莲妃几乎不敢想象，对方其实早已将一切都谋划好了，这么嚣张这么笃定……可她隐隐觉得，若是今天按照李未央的剧本走下去，一切都会如她所说的发生，因为李未央实在对皇帝，太过于了解了……


  “我……我用错了罪名。”莲妃忽然有点想笑，但不知道为什么，笑意到了唇边，却转成了苦涩，“我真是愚蠢啊……”她垂下头，幽幽叹息，“所谓欺君罔上，又怎么比得上谋反之心呢，错失良机，悔恨晚矣……”


  就在此时，莲妃的臂上一紧，抬眸，看到李未央神色坚毅：“机会多的是。”停了一下，加深语气道：“不过，你要听我的。”


  李未央的语气斩钉截铁，那清冷美丽的脸孔，有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威严与力量瞬间扑面而至。


  莲妃惊愕地看着她，眼睛里突然就有了信服……


  对，她可以设计他们一次，当然可以设计他们第二次。


  只要自己和她合作，总有一天可以报仇的！


  莲妃的眼睛里，一下子涌现出狂喜：“我现在应该怎么做？”


  李未央笑道：“等。”


  莲妃有一丝迟疑：“到什么时候？”


  李未央微微一笑，“到你可以控制皇帝，到你可以左右他的决定，到他离不开你，到你的影响力远远超过其他人，这个其他人里面，包括我父亲，更包括蒋家。”


  莲妃震惊地看着她：“我……我有那样的力量吗？”


  李未央失笑，道：“你当然有！因为你不光具有美貌，还有智慧，最重要的是，你豁出性命救了皇帝！当然，这是你自己安排的，不过他并不知道，相反，你会成为他生命中最宠爱的女人，因为你做了连皇后都做不到的事情！只要你表现得好，终究能够掌控帝王之威，让他为你而喜，为你而怒，为你杀人！”


  帝王之威……


  皇帝拥有无上权威，所以可以随心所欲，可以肆意更改别人的命运，凭借自己的身份和地位拥有一切，只要你控制了他，早晚有一天，你就可以为你的皇族报仇！


  李未央的眼神很清楚的传达了那些话，而莲妃也看懂了，于是她眼底悲凉的迟疑、无奈的挣扎逐渐地退去，变成了一种势不可挡的坚毅之色。


  仿佛是催眠一般，李未央拉住莲妃的手，带着她走到廊下，她们两人的裙子都沾了水，沉甸甸地粘到小腿上，每走一步都格外沉重，可是，李未央依旧慢慢的、一步一步的，很平静也很顽固地拉着她，一直走到走廊的边缘，指着遥远的地方道：“你看，那是什么？”


  莲妃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那一对蒋氏父子还跪在大殿外面，浑身都已经湿透，不管风雨如何可怕，他们一直咬牙坚持着，摇摇晃晃也不肯离开。


  “娘娘，你看懂了吗？”李未央微笑着问道。


  莲妃咬牙，道：“苦肉计。”


  李未央的笑容带了一丝清浅的冷酷：“那么，你该怎么办呢？”


  莲妃微微一笑，笑容美丽而让人不能直视：“我已经明白了，多谢县主的指教。”


  李未央退后两步，轻轻行礼，道：“臣女告退。”


  看着李未央和敏德一起离去，莲妃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和手腕上因为做戏而留下的伤口，笑了起来。


  皇后将蒋氏父子一直跪在大雨里面的事情告知了皇帝，皇帝不信，自己亲自去看，果真在滂沱大雨里面看到了两人，蒋旭见到了皇帝，立刻脑袋触地请罪，蒋南咬牙，也跟着以头触地。


  “知罪了吗？”皇帝沉声道。


  蒋旭已是涕泪纵横，颤声道：“陛下，千错万错，都是臣的错，都是臣教子不严。只要能让陛下息怒，臣现在就请皇上加重对我们父子的治罪！”他的表情恰到好处的转为羞愧，竟挤出几滴泪水，颇有些哀伤之感，只听他哽咽道：“微臣之子虚报战果、浮躁不堪，陛下纵然杀了他，微臣也不敢有半句怨言……”


  相比较那个刚刚失去女儿一脸隐忍模样的永宁侯，蒋旭的表现更让皇帝觉得舒心，他心道自己的惩罚是不是重了点，毕竟蒋旭本人是没有什么错的，皇帝面沉似水的看他们一眼，有些厌烦的挥挥手道：“算了，起来吧！”


  “臣，谢主隆恩。”蒋旭心头升起了一丝希望，期待着皇帝继续说下去，依照他的了解，皇帝会安慰他两句，然后等一年之后，军权还是有希望的。


  可就在皇帝马上就要说什么的时候，太监突然跑过来，低声说了两句话，却见到皇帝的脸色勃然大变：“什么，莲妃受惊过度，高烧不止？”皇帝的脸色一下子垮了下来。


  “陛下——”蒋旭心头一着急，不由自主向前走了一步。


  皇帝却根本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转身快步离去了。太监连忙跟着撑伞离去，没人再关心这两父子了。


  蒋南皱眉道：“父亲，咱们回去吧！”


  蒋旭猛地回头，左手用力地给了他一个重重的耳光：“滚！滚！滚！真是个活畜生！”他仰天长叹一声，脸上已经根本分不出什么是泪什么是雨水，他只知道，今天他们蒋家，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李未央在马车上，却掀开了车帘，看着外面乌云密布大雨滂沱的天空，眼神放的很远很远——


  她其实，很惋惜，惋惜的心头都要滴血了。


  这样好的机会，今天本可以让蒋家吃不了兜着走的！一次失败对方有了防备，再想动手一切又要重新布置，她怎么可能不无语，怎么可能不痛惜！偏偏她还得在莲妃面前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因为不能让莲妃失去信心，如果要对付蒋家，莲妃将是一个极为重要的人！有她在皇帝的身边，一位内应二为合作者，实在是再好不过！


  一件衣服，披在她身上，李未央回过头来，看见李敏德笑弯了的眼睛：“说不后悔，其实后悔死了吧。”


  李未央长叹一声，道：“早知道另外选个听话的美人了。”


  李敏德摇头道：“傻瓜，哪儿那么容易找到合适的人选，就像是你说的，美貌的女子容易找，但是对蒋家恨之入骨绝对不会背叛咱们的，那就很难找了。况且，莲妃是个聪明的女人，经过这次的教训，她自然会知道，谁才能帮助她，她又该跟谁合作，职司——”李敏德对着天空深吸口气，然后闭上眼睛，悠悠的吐出去，再睁开眼睛时，表情已恢复如初，然后淡淡道：“可惜了咱们的一番布置。”


  李未央微笑道：“你别装无辜了，老实说，今天在那老道士的身上究竟动了什么手脚？”


  李敏德无辜地摊手道：“我哪有做什么呀！是他自己黑心，遭了天谴而已。”


  李未央失笑：“台上的避雷针纵然被动过了，他也未必会被天打雷劈，你还有什么法子？”


  李敏德终于到道：“我买通了他的道童，在他的鞋子里插了两根大头针……你知道，纳鞋底的时候也会出现意外的么，也是他自己坏事做尽，恶有恶报。”


  李未央惊愕片刻，心道你比我还狠辣三分呢，原先她不过是让他破坏那台上的避雷针，却没想到她只让他做了初一，他倒好，连十五都给做了。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李未央看着沉沉雨丝，明显有点心不在焉。


  李敏德轻声道：“不必觉得惋惜，为了某个目的而不竭余力的去努力，这过程本身就是有意义的。更何况，咱们杀了那害人的老道士，不知道救了多少无辜的少女，这也是功德。”


  李未央笑道：“这也是功德吗？”


  李敏德正色道：“自然是了。”


  看他说的理直气壮，李未央不由笑了，心情一下子轻松起来：“你说的对，颠覆蒋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这是刚才我劝说莲妃的话，可是轮到我自己，却是着急了。”


  李敏德微笑，他的声音好似一段织锦，更似一泓清泉，凉阴阴的，缓缓流过她的心田：“不管你要得到什么，都要有耐心的，不是吗？”


  李未央点了点头，阴霾心路好似被拨开重云，一缕缕金色阳光照进来，人也明媚几分，不由微笑起来，李敏德被她的笑地心头发软，突然想起了曾经品尝过的花酿，灼烈中带着清香，一缕缕侵入心田，填入四肢百骸。


  回去以后，李未央先去拜见了老夫人，她知道，这位老太太一定没有睡，在等她告诉她宴会的结果，果真如此。老夫人听到老道士被天雷劈成焦炭，不由阿弥陀佛了一声，听到武贤妃被处死的时候，却只是淡淡摇了摇头，至于后来听说晚宴上遇到刺杀，不由拉着李未央左看右看了半天，发现她并无损伤这才安下心来。李未央看到老夫人眼睛里的神情不似作伪，心中倒是有些愧疚，好生安慰了老夫人这才退了出来。


  看了一眼外面已经停了的大雨，李未央不由想到，到底人心还是肉长的，老夫人虽然对她存了三分利用的心，却总有一分出自真心的关怀，也许，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第二天一早，白芷送了帖子进来。信笺格外精致，那蝇头小楷也漂亮工整。


  李未央唇角微翘，是孙沿君要来拜访，她心中很喜欢这个热情又爽快的人。


  孙沿君是个着急的人，当天下午就到了，李未央吩咐人上了甜点，孙沿君脸颊白皙红润，眸子亮晶晶的，笑眯眯地吃着点心喝茶，跟她说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你家那个大姐，非要跟我抢着走，我才不管她是谁，只说一句：不让！”孙沿君笑道，“咱们不惹事，也不怕事。她平日里低眉顺目，娇滴滴的，我看着腻歪，所以就伸出脚绊倒了她……”


  李未央听了直笑，“幸好我没有得罪你！”


  孙沿君得意道：“谁让她自己没用，一下子就从台阶上摔下去了呢？真是叫人不敢相信，居然是个癞子啊，真是笑死人了！”


  李未央摇头道：“我大姐只怕是恨死你了。”


  孙沿君不轻易惹事，但是不怕事！李长乐非要跟她抢道，她自然毫不手软了，只不过她只想着让对方出丑，没想到居然捅破了一个大秘密，不由得意道：“我才不怕，李丞相得了这么个大美人做闺女，宝贝得紧，真真含在嘴里怕化，捧在手里怕摔，才将她宠得这样矫揉造作、自以为是，我就是不喜欢……”


  孙沿君性情，说到底是有点泼辣的，对于看不过眼的人，就喜欢给她点教训瞧瞧。


  只不过昨天刚招惹了李长乐，今天就敢上门，这丫头也是个狠角色啊。李未央心中想到。


  “现在她可出名了，外面的人现在到处传呢，说李家大小姐生了皮肤病，一头秀发都掉了，满头都是癞子呢！”说完，横了李未央一眼，道：“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这种消息多难得啊！”


  李未央咳咳，忍不住笑起来，眸子熠熠。


  白芷和墨竹都笑起来，小姐难得有朋友，平日里都是皮笑肉不笑的，今天看来是真的很喜欢这孙小姐了。


  孙沿君看着李未央，心中也是觉得很亲近。回去以后，她娘后来说，李家这个三小姐年纪这般小，处事却冷静，听人说话的时候很专心，却不像孙沿君一样小孩子作风一惊一乍的，只是安静听着，这是懂分寸，叫她多和她亲近。


  李未央笑完了，道：“好了，咱们说正经事。你准备什么时候做我二嫂？”


  “胡扯！”孙沿君涨红了脸，一下子跳起来，咬牙跺脚道，脸颊红的滴出血来。


  李未央真诚道：“我真是不知道，你居然对我二哥有意思，我还以为上次李长乐那么挑衅，这门婚事算是吹了……”


  孙沿君低声道：“我原本也是要推了这婚事的，结果无意中，却在街上跟他碰上了。”说着看到李未央笑脸盈盈，赶紧板下脸道，“不许笑，你再笑我就不说了！”


  李未央道：“好，我不笑，你说吧。”


  孙沿君重新坐下来，小声道：“那天在街上，我看见一个青年的书生从马蹄下救了一个小孩子，结果自己笨手笨脚，还不小心撞翻了人家的水果摊，弄的满身是伤，居然还不记得带银两，差点叫人家药堂赶出来，好在他及时自报了家门，说自己是李丞相府的二公子，又是国子监的学生，但是也够丢脸的了，那么大个人，帮忙还帮的一团乱。”


  李未央看着孙沿君，却是一副春心萌动的样子，仔细想了想这场景，李未央只觉得这二哥的确十分之丢人，不过跟他往日里那种端方的君子模样，倒是很相称的。


  “沿君，我二哥……容貌不出众，头脑也不是特别聪明，将来在官场上，未必能走很远，而且，你若是嫁给他，还会有一个自私短利的婆母。”李未央提醒道。


  孙沿君半晌才道：“我不知道为何，就是觉得他那样的男子靠得住！明明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却敢去帮人，长得不算顶英俊，但笑起来的模样好看极了，让我觉得很好，很安心！”


  李未央不免有些感触，怅然道：“原来你喜欢这样的男子……”


  “是啊，你不要笑我，我就是觉得他那样的人，说权势不过尔尔，说容貌也不出众，可是待人好，性子直……这样我才心里踏实。未央，你不知道，我曾经也很喜欢七皇子……我也会偶尔想着他，可是我从来没想过要嫁给他……娘总是说，要找个对我好的，我就想，如果是你二哥这样的人，会对我好的。”孙沿君缓声道，脸不免又是微红。这样的话，若是平日，她不可能开口说出来，但是她觉得，李未央不是多嘴的人。


  李未央笑了笑，道：“你说的对。”如果当年的自己也能这样想，也许不会落到那个地步。每个女子嘴上说不求富贵显达，实际上未尝没有一丝半分做人上人的心思，可是孙沿君却更实际，更豁达，这样的女子的确更美好，更值得人爱。


  “那……两家是不是定了婚事？”李未央笑道。


  孙沿君脸色更红了，道：“我娘说，她立刻就安排这件事。”


  李未央失笑，道：“放心好了，我二哥之前的婚事被搅合得够呛，估计一时半会儿的是跑不掉的。”


  孙沿君伸出手就来掐她：“好，就算我着急好了，我着急嫁过来收拾你这个多嘴的小姑子！”


  李未央只是笑，也不躲避，过了片刻道：“外头还有什么消息吗？”


  孙沿君凝眸想了想，道：“还有一件事，蒋家好像出大事了。”


  昨天一夜，蒋家人彻夜未眠，从皇宫里出来，蒋旭便没有和蒋南说一句话。大夫人急坏了，这两个人都在雨地里跪了一个多时辰，保不齐要生病，所以赶紧烧好了洗澡水，准备好干净的衣服，准备让他们回来好好休息。


  可是回来之后，蒋旭却是难得的大发雷霆。


  蒋海看到情况不好，便立刻劝走了大夫人和妻子韩氏，把伺候的人都撵出去，自己留在了书房：“父亲，你也别怪四弟，当初那件事也不全是他的错！当时的监军可是梁王，他一心一意要查抄慕容氏的财产，若是让慕容家轻易投降，皇帝必然给个封号，那他们的财产也就动不了了！四弟也是为了打发梁王啊！现在出事了，便把责任一股脑推到四弟身上，这也太过分了！”


  蒋旭冷笑一声，道：“不要给这小子脸上贴金了，什么梁王，梁王那性子是什么样我不知道吗？皇帝哼一声连个屁都不敢放，他还敢贪人家的财物吗？分明是他蒋南好大喜功，简直是大言不惭！”


  蒋南再也忍不住了，腾地一下子站起来：“父亲！是我做的事情，一人做事一人当，慕容家一千多口人全都是我杀的，那又怎样，哪个朝代不是一将功成万古枯！难道轮到我蒋南就是罪大恶极了吗？！他拓跋氏的江山，不也靠我们蒋家守着吗，若是把我们全都杀了，他这天下马上就要乱了！”


  “狂妄之极！”蒋旭气急败坏地看着自己的儿子，眼睛里充满了嘲讽：“你到今天都不明白！这么多年来，我对你的教导都喂了狗了！这天下，缺了谁都照样转，没有你，这世上不知道多少人呢着这个位置呢！现在咱们父子的兵权都被夺了，你看不到多少人在背地里开心的笑吗！”他越说越生气，脖子上青筋暴起，指着蒋南的鼻子痛骂道：“见过狂妄自大的，没见过你这样的，蒋家算什么东西，没有天恩，咱们全都得回家种地！”


  蒋南震惊地看着难得暴怒的蒋旭，完全不敢置信，一时间竟愣在那里，嘴唇翕动着说不出话来。


  蒋海赶紧打圆场道：“这次的事情，是有人刻意陷害咱们家！所以我们彼此之间就不要伤了父子和气才是！老四，你少说两句，不要再惹父亲生气了！”


  蒋旭冷笑一声，道：“听到你大哥说的话了吗？他说得对，是有人要害咱们，所以你这个德行，更加中了人家的计，更让人家开心的要死！说到底，你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不是好大喜功、不是乱杀人，而是你狂妄自大、藐视皇恩，甚至连累的皇帝遇到刺杀，若是今天陛下有半点损伤，我们全家都要给你陪葬！”


  蒋南看着蒋旭，眸子里隐隐有火光在跳动，但是他却不说话了，因为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对的，今天，是因为蒋旭在场，才救了他的性命，所以，他的态度自然软了下去。


  蒋海连忙送上茶水给蒋旭，“父亲，您消消气，千万不要跟老四计较，他不过是个孩子而已。”


  蒋旭长叹一声，道：“是啊，是个孩子，我以前还以为咱们蒋家有你们支撑着，就能屹立不倒了，现在我才发现，你们才是惹祸的源头啊！这件事情，只怕瞒不住你们祖父了，还不如我自己写信去请罪。”


  祖父是个暴烈的脾气，极有可能当场打死蒋南，蒋海担心，连忙低声道：“父亲，祖父的六十大寿马上要到了，您看是不是暂且缓一缓，等那边宅子建好了，送给祖父做寿，他的气也能消了。”


  蒋旭皱眉：“宅子？什么宅子？”


  蒋南连忙道：“是老家的族人特意为祖父建的，说是将来祖父颐养天年所用——”


  蒋旭气不打一处来，一下子站起来，道：“孽障，现在外面到处在揪咱们的小辫子，还大兴土木，简直是蠢货！赶紧吩咐他们停工！”


  蒋南满面为难：“这——是他们的一片心意，而且已经建好了，方圆百里的大宅子，怎么能停下呢？”


  “方圆百里？”蒋旭一听，猛地冷汗直流，“立刻吩咐停下——不，仔细检查一下这宅子！”


  蒋海皱眉道：“父亲，您这是——”


  蒋旭慢慢又坐了下来，“我总觉得今天这件事只怕不光是慕容氏参与其中，你想想看，慕容余孽能够混入宫中，说明他们一定有内应，而且蓄谋已久，今天宴会上那莲妃句句将我们蒋家置诸死地，说不准，她和慕容氏有什么关联，一定要仔细查查她的底细！还有今天那尹天照的死，我也觉得透着十二万分的蹊跷，还是要小心的好！”


  蒋海看了一眼蒋旭，虽然觉得他未免想的太多，但还是习惯性地遵从道：“是。”


  蒋南却突然拔腿站起来向外走，蒋旭大声道：“你去哪儿？！”


  蒋南冷冷道：“我有事情要做！”


  蒋旭更加怒不可遏：“逆子！你没听陛下说要咱们闭门思过吗！你现在跑出去是要别人戳我们脊梁骨？！”


  蒋南冷笑一声，回过头道：“父亲，你放心好了，我就是去把那个背后做鬼的捉出来！”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蒋旭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大声道：“滚！滚得远远的！有本事你再也别回来！”


  蒋海连忙道：“父亲，您千万不要生气——”就在这时候，国公夫人的声音突然在门口响起，“这里闹什么！”


  屋子里的两个人一下子都愣住了……


  屋子里，李未央正听着孙沿君继续往下说：“听说昨天回去以后，国公夫人听说二十万的兵权都没了，气得眼睛一翻就晕了过去呢，现在蒋家招了大夫集体会诊，为了防止别人说他们树大招风，连太医都没敢请！”


  “哦？国公夫人不行了？”李未央扬起眉头，颇感兴趣道。


  孙沿君笑道：“那老夫人身子骨一向健朗，最近大概是打击受多了，先是魏国夫人，然后是大女儿，接着又是孙子的官位没了，儿子的兵权也成了泡影，本来花团锦簇，现在却是雪上加霜，你瞧瞧，再好的身体也经不起这么折腾。”


  李未央微微一笑，如果那老太婆早点断气，那就再好不过了，不要怪她心狠，对付这个恶毒的老太太，还就得这么毒辣，从心理上毫不留情地给她一刀！


  孙沿君吃了茶，却左右在花园转了两圈，没能看到二公子，也没能看到倒霉的大小姐，固然有点失落，可是李未央陪着，倒也不算很失望，过了半个时辰，便笑眯眯地走了。


  白芷双手奉上一杯清茶，说：“这位孙小姐真有意思，她是要嫁过来的，还这样得罪大小姐。”


  李未央笑道：“她这种性格，的确是太容易吃亏了。”


  白芷笑了笑，转而道：“只是，奴婢怕蒋家怀疑到小姐头上来。”


  这一点李未央不是没有顾虑过，不过只要一想起对方那嚣张的模样，心肝肠肺便会一同堵着，不如放手一搏，于是说：“无妨，我已安排下了后手。他们若偃旗息鼓便罢，否则，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李未央在花园里，看着满园的鲜花盛开，听白芷汇报近日里各院子里的情形。


  “大小姐从昨天回来就没出过门，一直在屋子里呆着，除了卢大夫谁都不肯见。”


  “哦？卢公？”李未央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不知想到了什么，微微笑起来。


  白芷见她笑得奇怪，不由道：“小姐，是不是派人打听一下。”


  李未央摇了摇头：“不必管她了。”李长乐突然恢复容貌的事情，李未央一直很好奇，可如今，此人已经无法掀起大的风浪了，又何必放在心上呢？


  白芷正要说什么，却突然看见赵月拦在了凉亭的入口处，满面警惕地看着来人。


  李未央抬起眼睛，看到的却是一个长身玉立，依旧神采飞扬的年轻男子。


  李未央微笑道：“三殿下是来看望大姐的么？你等等，我即刻命人去请。”


  拓跋真却盯着她，目中隐隐暴露出一丝诡谲的情绪。


  李未央不由地皱起眉头，她还从来没见过对方露出这样的神情，竟是如此的古怪——

114 秦晋之好


  拓跋真只是定定地看她：“……还在生气？”


  “生气？”李未央惊讶，“三殿下说的生气，未央不知道是何意。”


  拓跋真苦笑了一下：“我上次不过是说了几句重话，难得你气到今天。”


  李未央几乎愣住，她完全不记得上次拓跋真说的什么话，至于生气，那更是天方夜谭，她都不曾将这个人的言行放在心上，怎么谈得上生气呢？这个三皇子，敢情是太自以为是了吧。


  “我从来不曾生过你的气。”因为你不配，李未央在心中补上了这句话。


  “既然不生气就好，我还担心你的心中一直怀着怨愤，所以昨天晚上的宴会才看都不看我一眼。”拓跋真微笑着道。


  自己最大的助力死了，他居然还有心情跑到李家来，李未央不得不佩服眼前这个男人的坚忍，但她只是微微一笑，道：“殿下，我去请大姐，你稍等吧。”


  李未央刚刚站起来，拓跋真却站在了她的面前，赵月警惕地盯着他，可惜没有李未央的吩咐，她也不能动。


  拓跋真道：“别走——你听我说句话！”


  李未央冷冷地站住脚，拓跋真看着她，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不由地道：“……我不是来找你大姐的，我想找你——”


  李未央双眼抬起，眼神迅速变化，惊讶，疑惑，嘲讽，以及一些连拓跋真都分辨不出的神情夹杂在清丽的眼眸中变幻不定，最后又都消失不见，只留下彻骨的寒冷，像是结冰的水面，晶莹剔透不染尘污，然而，却没有一丝的温度。拓跋真在这样目光的注视之下，不知不觉中双眼也好像被雾气笼罩，只有丝丝幽光间或闪现。


  “我从前对你的态度的确不见得很好，但那并不是我故意为之，因为从小就见惯了那些人为着自己私心利益挖空心思讨好我，所以我从来就不敢相信谁。我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是有目的的交往，每一个朋友，对我都是有用的，甚至于刚开始判断你，我也是用对我有用和无用来判断。”拓跋真艰难地说着，“我知道，之前那种理所当然的态度令你不屑，若是真心求娶，自然应当向父皇禀明，可等我想清楚了这件事，却又出了母妃的事情，我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向你说明白，但你总要知道，我对你是真心的，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拓跋真说不下去了，脸上的神情竟然是一副情真意切的模样。


  李未央细细听来，似乎他的每一句都发自肺腑——让她几乎以为他完完全全出自真心。如果，她对他不够了解，她一定会相信他的，因为没有人能拒绝他这么真挚的眼神，这样深沉的感情，这么动听却恰到好处的诉说。


  “我不会娶你大姐的，不管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哪怕是因此和李丞相交恶，哪怕是被万人唾弃，我想要娶的人只有你一个而已，我会向父皇请求，让他把你嫁给我，让你做我的正妃，请你原谅我，从前我是太骄傲了，我只知道怎么去讨好人、笼络人，却不知道怎么去爱一个人，甚至于从前对你的态度那么奇怪那么容易变化，是因为我自己都没办法摸清楚自己的心，我弄不懂自己到底是喜欢你还是防备你，是憎恶你还是爱着你。现在我终于想明白了，从今往后我会好好的对待你，学习怎么去爱一个人，你愿意给我这样的机会吗？”


  李未央望着拓跋真，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但她没有开口，甚至于没有说一个字，可她的眼神，仿佛给了对方莫大的鼓励，他继续往下说道：“从前的事情过去就过去了，我们重新认识一次，我不是三皇子，你也不是县主，我们只是两个偶然重逢的年轻男女，你只要记得我是拓跋真，我知道你是未央，这就足够了，抛开那些所谓的身份，你也能认识到一个真正的我，好不好？”


  李未央看着他，良久，却突然笑了起来，她慢慢道：“殿下，你的养母刚死，你就跑来和我说这些话，你觉得合适吗？”


  终于她还是提到了武贤妃的事——拓跋真顿了顿，轻声道：“未央，我必须向你坦诚一件事，昨天的事情并不是偶然，蒋家的人收买了尹天照，让他想方设法诬你为大历的妖星，然后让父皇杀了你，这是他们要为蒋柔报仇而设置的陷阱，我不能瞒着你，因为这件事情里，我的养母也参与到了其中。我必须请求你的原谅，因为母妃她希望我能够继承大统，希望得到蒋家的支持，所以她不惜拿无辜的你来做人情……我本可以什么都不告诉你，可是我实在没办法对待我自己的良心，昨天看到母妃惨死，我问我自己，若是看到你死在我的面前，我是否能接受，后来我发现只要这么一想我就心痛如绞，我根本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你死在我的眼前，所以我希望再也不要发生这种事，只要你愿意，我会想办法化解你和蒋家之间的仇恨……”


  换了任何女子，听了这一番情真意切又带了无数疼惜的话，都会心动吧，李未央叹了一口气，慢慢道：“殿下，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话呢，你应该知道，我们彼此的立场，并不相同吧。”


  拓跋真脸色发白，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似是对她的不信深受打击，勉强道：“我为什么这样，已经告诉过你了。”


  李未央悠悠道：“我当然是知道的，能让一个男人不顾一切，除了爱情，恐怕就没有别的了。但那是普通的男人，若是要让三殿下不顾一切，只有权势了。”


  拓跋真嘶声道：“我不求你现在就站到我这边来，但我求你不要用刻薄的话来刺伤我的心，求你不要站在七弟那边来对付我，我不在意你帮着他对付我，可是我不想看到自己心爱的女人和别的男人在一起。”


  李未央扬起笑容，眉角眼梢却隐含冷冽，终于慢慢道：“三殿下，这世上能毫不愧疚地说出这种话的人，也只有你了，你还有什么话要说么，今天一起都说完吧。”


  拓跋真惊讶地看着李未央，他以为她会心动的，可是她却表现得很淡然，他以为她多少会感受到他的真情，可她却是没有一点的感动，为什么？女人不都是相信这些废话的吗？他以为——从前这可从来没有失败过……他暗地里握起拳头，脸上的表情却越发地认真：“未央，你问我为什么现在这个时候来对你说这些话，我只是不想彼此后悔，若是昨天晚上你真的被处死，我可能根本没有办法接受。至于武贤妃，我自己的亲生母亲就是死在她的手上，我又怎么会为她伤心！”


  “我自有记忆以来，看到最多的情形就是我的亲娘在哭，她出身卑微，父皇一时兴起临幸了她，她就生下了我，后来还被封为嫔，我娘长得不算好看，但是歌声却美极了。每当我听到她的歌声，就会忘记我们有多么不幸。可是在宫中除了父皇的宠爱她一无所有，因为别的人对她又是嫉恨又是嘲讽，纷纷落井下石，总是想方设法欺负她。她生性柔弱，对一切都逆来顺受，以为这样别人就能放过她，只有武贤妃娘娘对她一直很好。因为我娘保护不了我，所以那个时候的我，甚至连下等的小太监都能偷偷背着人欺负我。后来……终于发生了那件事，父皇说我娘勾结外臣意图谋朝篡位，我不信，拼命地哭，拼命地求，可是我把头都磕破了，也没有人肯为我娘说一句话。”


  “武贤妃将我接到她的宫中，说从此后她就是我的母妃，可我不听，半夜里偷偷跑回去，结果亲眼看到了那群太监勒死了我娘，那时候我只有四岁，瑟瑟发抖地躲在一边，甚至都不敢去救她，等人都走了以后，我抓她的手拼命摇，一直叫，她却怎么也不醒。 我觉得好害怕，一边叫一边发抖，连哭都哭不出来。”


  拓跋真陷入回忆里，他的声音隐隐在发抖，李未央看着他，这些话，他过去从来没有对她说过，哪怕是八年的夫妻、耳鬓厮磨，他没有对她透露过半个字。


  “我是皇子啊，拥有当今世上最高贵的出身，为什么会遭遇这样的事情？为什么太子拓跋玉他们可以锦衣玉食一呼百应，而我连唯一的娘都要被人夺走？这个世界为什么这么不公平？为什么要如此对待我？”


  拓跋真的拳头慢慢的握紧，声音一下子放得很沉：“我不甘心！所以我自己回到了武贤妃的身边，向她请罪，说以后会好好做她的儿子。后来我发现，当初设计陷害我娘的人就是武贤妃！这些年来我忍辱负重，什么都听她的，她说东我绝不向西，她替我向李丞相许诺，我便同意娶你大姐做侧妃，我这么做不是惧怕她，是因为她对我有用，她能帮我站到那个最高的位置上！”


  “每一天我都很矛盾，她虽然设计杀了我的母亲，可她对我也是真心的好，为我谋划一切，所以我不能怪她，不能恨她，我只是日日夜夜都无法安寝，未央，你能理解我吗？昨天母妃要害你的时候我是多么的紧张，几乎都想要为了你反抗她，你知道吗，这么多年来这是我第一次有了反抗她的心思，幸好最终你没有事，否则我会多么难过——”


  李未央看他一本正经的模样，突然大笑起来，笑得几乎眼泪都要流出来。


  拓跋真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你为什么突然发笑？”


  李未央擦掉了本就不存在的眼泪，凝望着他，眼睛里是无尽的嘲讽：“三殿下，这些话留着向我大姐说吧，她才是你的未婚妻呢。虽然我也很想和你言归于好，可毕竟身份有别，以后还是请您离我远一些。你爱我也好，恨我也罢，跟我都没有一丝半毫的关系，至于你的过去，我也不感兴趣。”


  拓跋真盯着她，目光里隐隐透露出一丝愤恨，可他强压着这种恼怒，压低声音道：“我刚才所说的，你全然都不信？！”


  李未央慢慢地笑了笑，看着远处飞过的白鸽，声音带了一丝冷凝：“信，我都信，殿下的话中，至少你所说的，关于昨天宴会的话是真的，关于你母妃的话也是真的，关于你不知道该拿我怎么办，更是真的。”只可惜，你说这些话的目的，却只是为了让我屈服，从前的法子得不到，立刻就换了一副真情相对的模样，若非对拓跋真太过了解，她的确是会当真的。哪怕是自己亲娘的死，哪怕是他卑贱的出身，哪怕是提起这些过去对他来说无异于刀割，只要可以成功，都可以拿出来谋算。


  这就是拓跋真，这样的人，对别人狠毒，对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呢？李未央叹了一口气，道：“只是，我是不是信，其实并不重要。因为不论你是真心爱我，还是为了谋求别的，我都不在意。因为我不爱你，永远都不会爱你，不管你怎么说、怎么做，哪怕把心掏出来给我看，我也没办法爱你，所以咱们走不到一起去，三殿下，不要白白费劲了，还是好好花点心思，去讨好对你有帮助的姑娘去吧！”


  说完，李未央已经出了凉亭，两个丫头急忙跟上去。


  拓跋真望着她的背影，左手却猛地攥着自己的胸口，皱着眉急促地喘着气，明明只是演戏给她看罢了，昨天晚上的一切本来就是他策划的，武贤妃不过是从犯，他的的确确是想要李未央的性命，不光是为了讨好蒋家，更是为了她敢拒绝他！正是因为昨晚的失败，他意识到了李未央的价值，一个能够将他的全盘计划打乱的女人，他对那些不肯投靠的臣子和部属，同样是费尽心思，不惜一切代价，既然如此，一个这么聪明的女人，可能对他的大业极有帮助的女人，他绝不能轻易放弃！


  他相信，女人都是心软的，李未央之所以拒绝，不过是高傲，高傲的女人也是女人，一样有心底最软弱的地方，只要用对了法子，他就能够打动她。他的身世，和她一样，都是卑贱的，他知道，这是一个很好的突破口，比之高高在上的七皇子拓跋玉，他跟她才是最相同的一类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们是多么的相似、多么的匹配，只要他稍微用点心思，她就能被他所拥有，到时候，她的智慧和用心一样可以为他所用。


  可是为什么，他说了这么多，甚至放下了自尊心和骄傲，她却依然无动于衷，说什么不爱，爱是什么！拓跋真不懂！一点也不懂！女人要的爱，他不是试图展现在她的眼前吗？为什么她还会拒绝！为什么看她毫不留情地转身就走，为什么他的心，至此还能为她如此尖锐地疼痛着！？


  他的心也会痛，这是为什么？这又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女人呢？太可笑了！


  拓跋真快步走下了台阶，声音变得很冷：“李未央，不要再靠近拓跋玉。”


  李未央停住了脚步，声音冰凉：“殿下，我与他之间的事，何劳费心。”


  拓跋真几乎是立即跑到了李未央的面前，一把扣住她的手腕，狭长的眼睛中第一次如此肆无忌惮地迸裂出狠厉之色：“不管你们之前是什么关系，从今往后最好都断个干净！”


  赵月的软剑，一下子架在了拓跋真的脖子上，可是他连看都没有看一眼，因为他知道，李未央不可能在这里杀他。


  李未央的确不会，她阗黑的双眸如望不见底的深滩，无惧地迎视过去：拓跋真唯一乐衷的只会是权势地位！待到他真能成为一国之君傲视天下之时，这世上再没有人能压制的了他——到时候，他想要得到的一切都必须变成她的，包括李未央，可她讨厌这样，讨厌为人所制，讨厌被人觊觎，不是你拓跋真看中的东西就要变成你的，她是人，她的人生由自己决定，再不为任何人所左右！


  “赵月！”李未央冷声道。


  赵月的长剑轻轻一送，脖子上尖锐的刺痛让拓跋真一下子惊醒，李未央摆脱了他的钳制——而后后退一步，声音漫漫扬扬地响起：“殿下，请恕我不便相陪了。”


  拓跋真眼中杀机一闪而过，却最终平和了脸色：“李未央，从来不会有我得不到的东西，你也会是我的！”


  然而李未央并没有回答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显而易见，他今天的努力，在她看来一钱不值。


  她要他放弃？他拓跋真这一生有失败有蛰伏有挫折，却独独不可能有放弃！李未央，你明明懂得我却太自以为是，如今情势的确于我不利，但是对于皇位，执念早已经深入骨髓，他这一生永难割舍——拓跋玉只是个失败者，最终你只能属于我——我不在乎等上多少年，直到我真地能掌控天下——


  那时，你将无处可逃。


  两天后


  “听闻县主受了风寒，四小姐都急的不知该如何是好，如今见到县主平安无事，她也就安心了。”


  受了风寒？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李未央看了一眼眼前的人，不由笑道：“四姨娘，你的消息真是灵通啊。”


  四姨娘已经生了两个女儿，却依旧身段娇弱似扶柳，看似苍白的脸色带着一份淡淡的愁绪，分外惹人怜惜。难怪，纵然过去有了美貌的六姨娘和绝俗的九姨娘，父亲都没有完全忘记她。看到四姨娘唱做俱佳的脸孔，李未央忍不住就觉得好笑，四姨娘这些日子可都是在巴结新夫人，怎么突然跑到自己这里来了？


  李未央想着，这四姨娘能够在大夫人眼皮子底下养大两个女儿，也算是府里的一个角色，便抬了抬手，淡笑道：“姨娘快别这么说，我一向知道你和四妹的心意。”


  四姨娘连忙赔笑道：“四小姐被新夫人叫去，说是准备新鲜的花样子要给老夫人做抹额，不能来看望。”


  李未央笑着摆了摆手，“无妨”地说着，便让白芷给四姨娘上茶。


  看李未央面带笑容，四姨娘顿时大喜。她本是低贱出身，能在李家存活到现在，自然有她的厉害之处。她最厉害的一点，就是审时度势，察言观色，谁更厉害，谁是占据优势的一方，她在明白之后就会做出判断，从前大夫人厉害的时候，她可以虚以委蛇，跪在对方脚底下好生伺候，后来为了女儿的前程，她又可以立刻跟大夫人翻脸，反过来帮助李未央，李未央打击大夫人的时候，她总是恰到好处地插上一脚……


  但是新夫人进了门，她却开始和李未央保持距离，因为她需要时间观察，看究竟是新夫人厉害，还是李未央狠辣。这两天她听说蒋南的武威将军没了，蒋家还丢了二十万的指挥权，心中感觉到李未央的确是很有神通，不免心中想要来卖个人情，因为如今这个李家的庶出女儿早已不是昔日的模样，完全是一飞冲天，势不可挡，听闻她还和七皇子走的很近，引得拓跋玉的倾心……


  四姨娘觉得，李萧然这些年对她的情已经越来越少，尤其是新夫人进门之后，他的感情更是淡漠，不过这种事情她看得很开，男人的千般宠爱，万般柔情，其实都是假的，自己没有儿子，将来也没有个依靠——一定要多找靠山，绝不能将宝都压在新夫人的身上！而且四小姐马上就要许人了，她必须要想法子，不能让新夫人为所欲为，只有女儿嫁得好，她的后半辈子才有指望！


  四姨娘眼底那一抹坚决的光芒滑过，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县主，可否屏退了丫头？”她轻声地道。


  李未央看了一眼白芷，白芷立刻会意，便命屋子里其他的丫头们都退了出去。


  四姨娘松了一口气，这才道：“今天我来，是要告诉县主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李未央看着她，面色沉静，既没有表现出过度的好奇，也没有显现出兴趣。


  四姨娘有点着急：“是关于你的终身大事！”


  白芷吃了一惊，连忙看向李未央，小姐的终身大事？这是什么意思？！


  李未央笑了笑，道：“四姨娘的意思是——”她的声音如同清泉流水，音色婉转动人，听不出一丝主人的喜怒，即便是四姨娘这样惯常会看人脸色的，也不禁产生了些许畏惧。这大宅子里，往往看不清喜怒的人才是最可怕的。


  四姨娘靠近了两步，道：“县主是聪明人，我便实话实说了，昨夜老爷在我房间里留宿，却是无意中说起了一件事。他说，蒋家向他说起了你的婚事。”


  李未央目色流光，微微一凝，瞬间眉头舒展开，才缓缓开口，“哦？是么？”


  四姨娘望着端坐在上方，笑意盈盈的李未央，深吸了一口气，道：“县主不想知道，老爷都是怎么回答的吗？”


  李未央的眸光明亮，她看着四姨娘，慢慢道：“若是父亲已经答应了，姨娘还会站在这里吗？”


  四姨娘悚然一惊，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表现已经说明了一切问题，的确，如果李萧然首肯了，那么李未央也就是被他舍弃的人，四姨娘何必到这里来一趟呢？一个没用的人，她怎么会向对方提供有用的信息呢？！李未央看着四姨娘骇极变色的脸孔，侧过身子，对着身边的白芷玩笑道：“瞧瞧四姨娘这脸色，想来我定然是猜对了的。”


  白芷微微一笑，低下头去：“小姐说的极是。”


  李未央笑道：“四姨娘可真是的，有什么事情直接说就好了，何必还用这样无用的消息来交换呢？”


  自己在对方面前无所遁形，四姨娘周身彻底冰凉，如同过水一般。她只觉得一张嘴巴张合似有千斤重，两鬓的乌发不由自主地流下一滴冷汗，汗渍也随着一丝恐惧往背上攀爬，她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气氛逐渐变得凝滞。“县主，我——”


  “姨娘喝口水吧，有什么话慢慢说就是了，何必如此着急。”


  李未央的笑容很和煦，看不出半丝的喜怒，让四姨娘原本想要开口的话，一下子全都堵在了喉咙里。是，原先她是想要用这个消息来和李未央讲条件的，可还没等她开口对方就已经猜到了结果，让她的消息有用也变得没用了，李未央的心思真是细腻又准确，让她不得不佩服。四姨娘莫名觉得心虚，只因，她刚踏入这屋子里，尚未掀开自己的底，李未央已然将她的牌摆了出来。她还用什么和对方谈条件呢？


  李未央微微一笑，道：“四妹妹也马上就要到定亲的年纪了吧。”


  四姨娘汗如雨下，背上的衣衫已经因为不安而露出些微的汗渍，她抬起头，陪笑道：“这个……”


  “我听说，母亲的意思是，让四妹妹嫁给五皇子做侧妃。”李未央淡淡道。


  四姨娘的笑容，有了瞬间的压抑，随后道：“什么都瞒不过县主，是，夫人是有这个意思。”


  李未央笑了笑，道：“是啊，五皇子相貌儒雅，母妃又是梅贵妃，看起来的确是门好亲事，当初的夫人，不也是这样说的么？”现在的新夫人，居然又是旧事重提，准备将李常笑送去做探路石。


  不过是一个庶女，李萧然是不会怜惜的，四姨娘原先不也没反对过么，怎么突然改变了主意？李未央打量着四姨娘，轻声道：“怎么，姨娘不喜欢五皇子府的那位嫡妃？”


  在宴会上，皇帝已经为五皇子拓跋睿赐婚，娶的是永宁侯的孙女武小姐，四姨娘之前还眼巴巴地觉着这是一门好婚事，一转脸就又求到自己这里来，必定是跟这个武小姐有关系了。李未央心道，四姨娘啊四姨娘，你想要和我谈条件，可是不过几句话就漏了底，如今心慌意乱，走的棋一步不如一步，我倒要看看，你现在还想如何？


  四姨娘一下子被看穿了心思，惊诧抬头，看到李未央眉梢藏着的笑意暗含锋利，不禁一颤，不得不开口道：“那位武小姐，从小被娇惯坏了，性情十分的泼辣厉害，我已经派人去打听过，她身边的贴身婢女每半年就要换一次，永宁侯自己都不知道想了多少法子要治住她，还曾有一次将她关在祠堂里逼着她改掉坏习惯，谁知她却宁肯不吃不喝三天三夜也不肯改了脾气，最后被放出来，竟然还拿着剪刀要杀当初向老侯爷告状的乳娘……对待自己的乳娘尚且如此，对待丈夫的妾又会如何呢？”


  李未央沉默不语，四姨娘继续道：“县主，若是四小姐性子和你一样，五皇子这头的确是个好婚事，再不济也是个亲王侧妃，可是偏偏常笑是个懦弱无能的人，她连我的一半本事都没有学到，将来又怎么能在五皇子府立足呢？只怕会被皇子妃虐待而死。常喜已经不顶事了，我身边只有这么一个女儿，我真怕连她都折了进去，那我这辈子还有什么指望？县主，常喜心眼不好，我也是个容易得罪人的，这些我都认了，我也不怕报应，为了活下去我什么都敢干，但是常笑从来没有害过你，甚至总是为你说好话，你哪怕看在都是李家女儿的份上，帮她一把吧！”四姨娘猛地双膝跪地，拉住李未央的裙摆。


  白芷连忙去搀扶她，四姨娘却死命摇头，赵月也过来，四姨娘明明害怕她，却也不肯站起来。直到李未央亲自来搀扶，四姨娘才充满希望地问道：“你——答应了？”


  李未央叹了一口气，道：“四姨娘是想让我去找老夫人，替四妹妹求情吗？”


  四姨娘期期艾艾地看着李未央，道：“县主愿意去吗？”


  李未央望着她，仿佛看到七姨娘的眼睛，是，四姨娘的确不是什么好人，但李常笑从来没有做过坏事，上辈子李常笑就是死在了这位武小姐的手上，这辈子难道要看着她悲剧重演吗？李未央点点头，道：“我会尽力而为的。”


  四姨娘破涕而笑，只要李未央答应下来，就还有一线希望。


  “只是老夫人也认为这是一门很好的亲事，”李未央沉思片刻，却慢慢道，“所以，若是四妹妹真的想要推拒了这婚事，不如另外想法子。”


  “法子？能有什么法子？若是老夫人都不肯帮忙，那常笑真是死路一条了！”四姨娘又开始焦急。


  李未央微笑了一下，道：“四姨娘，若是有人向父亲说，五皇子曾经向陛下求娶过大姐，现在如果把妹妹嫁给他，不免引人非议，以为我们李家的女儿都嫁不出去了，非要捡着五皇子一个人，尤其是会叫陛下觉得李家这女儿换来换去，有攀龙附凤之心，反倒不美。”


  四姨娘眼珠子转了转，立刻明白过来，李萧然是个很谨慎的人，五皇子可是求娶过李长乐的，还被皇帝严厉斥责，若是现在李家再把四女嫁给他，未免让皇帝觉得李家别有所图，这样反倒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李萧然才不会做赔本的买卖。


  “虽然女儿的婚姻大事是由主母做主，但在咱们家，蒋月柔毕竟是继室，父亲的意见才是决定性的，明白了吗？”李未央轻轻巧巧地提醒着对方。


  四姨娘已经绕过弯儿来了，可她还是有顾虑：“我之前已经求过老爷，他却说子女的婚事应该是夫人做主的，现在我若是再去说——”


  李未央失笑，道：“放心吧，这话我会向老夫人说清楚的。”


  四姨娘大为高兴，连声道谢，这时候才松缓了神情，道：“县主大恩，我和四小姐都会记在心里头。关于我刚才说的那件事，老爷的确是回绝了，这个县主真是猜得不错。”


  李未央点点头，白芷却道：“不知是为蒋家哪位公子向小姐提亲？”


  四姨娘低声道：“四公子。”


  蒋南？的确，他纵然没了官职，也是一等的功勋之家，身份上也挑不出什么大错。李未央压下心中异样，慢慢道：“那父亲又是如何回绝的呢？”


  四姨娘笑了笑，道：“老爷自然是说小姐的婚事陛下做主，只是蒋家不会轻易罢手，恐怕还要再掀波澜，若是让他们抢着去请了陛下的恩旨，婚事板上钉钉，县主，你今后的日子可是难捱了。”


  白芷皱起眉头，四姨娘这话可太不中听了，但却的确是不可改变的事实。如果李未央嫁入蒋家，等待她的绝不是什么好事，首先国公夫人就不会放过她，而蒋四公子对她也是百般的厌憎，这样的婚事，蒋家到底是怎么想的？


  李未央轻轻一笑，若淡淡的云影：“看来人家是恨毒了我了。”寻常是绝不会用子孙的婚事来作筹码，国公夫人真是专横霸道的可以。


  四姨娘难得真心道：“县主，老爷可以回绝蒋家，却不能回绝皇帝，你还是早作打算的好，蒋家那些人……哪怕为着大夫人，也绝不会放过你的。若是真的嫁过去，恐怕不到半年，就会传出你不幸的消息。”


  白芷横眉道：“他们敢！”


  四姨娘摇了摇头，道：“你这个小丫头真是什么也不懂，过去这种事情不是没有的，那周宣德当初何等的厉害，是先皇跟前的第一等宠臣，可他的独女被陛下赐给了与周家世代为仇的庞冲将军府，原本是想要他们两家通过秦晋之好能够冰释前嫌，谁知到那庞冲可是半点都不买账，那位如花似玉的周小姐当初可是京都第一才女，有才有貌德行出众，不也是……成婚不到四天就没了吗？那可是天子宠臣的独生女儿，周宣德闹到金銮殿，庞冲却说他女儿自己病死的，好端端的，哪儿来的病？！连先皇都气得当场将那庞冲拉出去廷杖呢，可那又怎么样，周小姐可是活不过来了！一旦人嫁过去，生死就捏在他们的手心里。你想想看，关上门随便他们怎么弄死人，开了门只说是病死的，到时候县主一个人在那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这是何等的绝境！”


  这些话，李未央心头当然知道是真的，她也知道，若是自己露出一丝的慌张，四姨娘很快就又会倒戈了。所以她微微笑道：“多谢四姨娘提醒，这件事情我自有主张，至于四妹妹那里，你放心就是。”


  四姨娘观察着李未央的神情，见不到半点不安，心中放了心，笑道：“那我就告辞了。”


  去荷香院的路上，李未央在走廊上缓缓而行，身边的白芷几次抬头，欲言又止。


  李未央从一开始就注意到她的神色，直到看她再也忍不住，才目视前方，淡淡道：“有什么话，就说吧。”


  白芷实在藏不住，不放心的道：“小姐，您不觉得四姨娘自己是不敢将这消息透露给您知道的？”


  李未央轻笑着看向前方，道：“她一方面的确是为了四妹妹的婚事，另一方面，是父亲让她来试探我的。”


  白芷心中焦急：“老爷？他莫非真的要把小姐嫁过去？小姐可是他的亲生女儿，他明知道蒋家那边对你……”


  李未央道：“不过庶女而已，只要有足够的利益，他还会为我抗争吗？”


  “小姐？”白芷惊骇的望着李未央，她害怕，李未央真的会落到周小姐的下场。


  李未央看她一脸恐慌，却突然笑了起来，语气平静道：“你不必多想，他若是真的想要把我这么便宜贱卖了，也不会让四姨娘来试探我了。看样子，父亲是想要看看，我到底有多少底牌，是否值得他为我直接和蒋家杆上了。”李未央行动举止见步履隐隐透出思虑之意，她脸上的笑容，却变得充满了嘲讽和冷意。


  李未央还没有到荷香院，便被人请到了李萧然的书房。


  李萧然的书房里，清一水的黄花梨木摆设，雕花描金，奢华尊贵，叹为观止。李萧然当然不会先在那儿等着女儿，直到李未央进了书房半个时辰之后，他才从蒋月兰的屋子里换过了衣裳，这才回到书房，李未央已经在等着了，李萧然看着她，一时竟是无言。


  原以为她不说诚惶诚恐也该是满面小心，她倒好，坐在那儿喝茶，脸上半点儿心思都没露。


  李萧然面上满是心事，沉吟了半日，才道：“蒋家向我提亲了，要为蒋南娶你做正妻，两家再结秦晋之好。”

115 给脸不要


  李未央不禁一怔，就抬眼看向了李萧然。(她以为，李萧然多少会绕个圈子，没想到他竟然这样直白。这是不是说明，自己对待四姨娘的态度让他不安了呢。


  李萧然一脸的阴霾——显而易见，心情不是很好。常喜疯了，长乐当众出丑，常笑是个不顶用的，现在他身边的女儿只剩下了一个李未央了，现在蒋家突然提出这门婚事，从心底说，他是不太乐意的。


  “自从你母亲死了以后，咱们两家难免疏远了许多，只是，到底还是一家人，如果能够重修旧好，倒也是一件好事。蒋南那孩子你是见过的，少年英武，聪明果敢，虽然陛下革除了他的军功，可蒋家还在……”


  李未央冷冷望着他，第一次打断了李萧然的话：“父亲，您是什么意思！”


  她从来没有这么厌恶过这个男人。


  从前在乡下，他对自己不闻不问，她也从未责怪过他。这么多年来，他身边自然有娇妻美妾、儿女成群，换做是谁也不会去想念一个很有可能克他的女儿，这是人之常情，李未央对他没什么感情，自然也就不会难过，不过当他是个可有可无的人。但她自从回来以后，他对她说不上好，却也说不上坏，有的时候虽然缺乏公道，却也没有像大夫人一样排斥她、陷害她，这在李未央看来，已经是和睦相处了，她以为，父女之间，至少是有点情分的。


  但今天，她却突然意识到，李萧然这个人，完完全全是冷血的。他也会愧疚、也会不安，也会有怜惜之情，可是为了他的位置，为了他的权位，什么女儿，什么妻子，全都是他的踏脚石。


  的确，他是憎恶蒋家人，但他现在没把握给对方致命一击，所以，他就预备先拿自己做牺牲品，送去给蒋家撒气。将来等有了机会，他还是会毫不留情地剪除自己的敌人，只是到时候，自己怕是变成了一堆白骨了。李未央虽然不认为蒋家那群人能将自己怎么样，但她也不预备拿自己去报仇，这种行为蠢之又蠢，她才不干！


  李未央细细地审视着李萧然的表情，片刻，才冷笑。


  “父亲，你忘了新夫人是如何进门的了吧？蒋家再一次故技重施，你就这样甘之如饴吗？”


  “李未央！”李萧然被说到痛处，手中的茶杯一下子举了起来，几乎就要向地上砸过去，可是看到李未央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他意识到，强压那一套，是行不通的。


  “丫头，你是我的亲生女儿，父亲当然希望你能够找一门好亲事，答应这门婚事我自己不心痛吗？可你要是以为，什么事能凭着性子来，那我就是全看错你了。我知道蒋家人要你过去，定然没安什么好心思，可是父亲相信凭你的本事，一定能拿捏住你的夫君，让他不能胡作非为，而且你的婚事是圣上做主的，谁也不能驳了，到时候他们也得敬你三分，又能拿你怎么样呢？”他又压低了声量，“父亲也会给你做主，不会让人欺负你的，只要我一天在这丞相的位子上，他们一天都不敢动你！”


  他看李未央神色淡然，以为她有所松动，又劝说道：“我知道你还记着你母亲的那些事情，可人都死了，何必记恨呢？你是个聪明的丫头，应当知道李家和蒋家的关系，打断骨头还连着筋，那天宴会上，若是我不为他们求情，谁都会戳我的脊梁骨，说我忘恩负义，忘记当年蒋国公对我的提携之恩……这样好好的两家人，若是为了一个蒋柔闹僵了，是谁都不愿意看到的事情，趁着这件事情重修旧好，对我们彼此都有好处。你以为人家娶你去是为了折磨你？那就把蒋旭看的太轻了，他不过是借着你向我们示好，向我低头罢了……”


  李未央目光冷冷地望着对方，心中却越来越看不起他。事情都闹到这一步了，想的还是不想和蒋家翻脸，在他心里，果然所有的一切都在政治利益之后……的确，李萧然在宴会上的几句话，可能让蒋旭意识到，现在李萧然在皇帝心中的影响力还很大，而皇帝对蒋家的处罚，让李萧然也明白自己没办法立刻把蒋家怎么样，于是，这两个人都预备向对方低头示好了。李未央冷笑一声，原来刚才四姨娘来不是试探，而是李萧然让她来透个底。当然四姨娘也想着用这样的消息来向自己卖个好，男人们认为这是一场互相妥协重修旧好的婚姻，女人们却认为这是宣战的表示，哈，还真是截然不同的理解。


  李未央淡淡一笑，道：“父亲，前朝的事情暂且不谈，母亲毕竟是蒋家的嫡女，她的死本来蒋家人就算在我的头上，现在他们急吼吼地要我嫁过去，或许大舅舅是为了重修旧好，但对于国公夫人来说，失去了亲生女儿又来求一个庶女，若说不是存心报复，实在是没人相信。”她的声调清晰冷静，“怎么父亲觉得，只要牺牲我一个人，两家的恩怨就能烟消云散了吗？”


  李萧然眉头一跳，气得有点发抖，嘴边的肌肉也有些抽搐，“未央，你怎么这样不懂事！父亲跟你费了这么多口舌，还不是因为看重你！若他们看中的是常笑，我即刻就会送过去了！”


  李未央只是笑着不说话，李萧然气地越是浑身发抖，她的笑容越是从容。


  李萧然看了看李未央平静的容颜，忽然间觉得心里发怵。


  真要闹翻了，把往事再翻出来说，只怕反而得不偿失，李未央的性子，他不是完全不了解的，一个敢到皇帝跟前要封赏的丫头，你指望她对你低头，简直是天方夜谭。皇帝都私底下说这丫头敢想敢做，非同一般，更何况自己呢。


  可惜，未央不是个儿子。否则，这样的孩子放在官场上，自己再点拨点拨，一定能做出一番事业来。李萧然忍不住就软了下来：“蒋家还说了一个意思——国公夫人可是病的很重，不知道能不能熬过来，蒋南虽然是排行第四，但他的哥哥们将来都会在任上，妻小以后也都会带过去，不会留在京都，等你一年的丧服完，蒋家就娶你过门。到时候，只要你处理得宜，蒋家就是你的。”


  李未央简直要笑出声来，蒋家这是什么意思？哦，交给她主持，就算老夫人死了，还有个大夫人呢，她会容得下自己这么一个庶出的在蒋家呼风唤雨吗？这种想法，简直是天方夜谭。


  “这门婚事，牵扯到了所有李家人的脸面，为李家在政治上谋取最大的利益，是每一个李家人的义务。姑且不论你怎样想，这门婚事，我是已经答应了下来。这两日陛下正生着气，等过两日他气消了，我便进宫去请婚。一年后等你出孝，你们立刻完婚，我相信，凭借你的手段，一定知道怎么过的好。”李萧然的语气笃定，话里也没有一点商量的意思，声调虽然温存，但实际上，却冷锐得像冰。


  李未央却不骄不躁，只是悠然啜了一口茶，微微一笑：“父亲，这世上，总没有白吃的饭。”


  李萧然神色一怔。


  “父亲的决定，我当然可以理解。但我还是拒绝——”


  李萧然望着她，道：“因为你害怕？”


  “害怕？不，父亲大概不知道，我在被送到乡下的时候不曾怕，被村妇毒打的时候不曾怕，挨饿受冻的时候不曾怕，被嫡母刁难嫡姐迫害的时候不曾怕，甚至于大火烧到了眉头，我都不曾怕过一丝一毫，一个蒋家，哪怕全家都是豺狼，我也无惧无畏！只不过，蒋家上门提亲的时机，挑得相当的微妙。”李未央的笑容，如同一层薄冰的湖面，嗖嗖往外透出凉气，“按说现在刚被皇帝斥责，正应当闭门思过，却立刻就托人提亲，实在有些不合常理了。”


  李萧然被说中了心里的疑惑，他原先，也曾有过疑心，要提亲，什么时候不能上门，早不早晚不晚的，偏偏在这时候……


  “不知道的人，还当李家胆大包天，连陛下要收拾的人都敢往上凑呢。”李未央喃喃接口。


  李萧然顿时脸色一变。


  “如今陛下经常在宫中修道，很多事情都要太子管着，蒋家从前仗着军功、树大根深，谁都不想投靠，但如今却是大不一样，他们刚刚受了挫折，急需要一个在陛下跟前说得上话的人，或者说，是需要一个将来能做皇帝的人。 现在他们要来和父亲你结亲，这里头的涵义，可就微妙得让人都有些害怕了！”


  投靠皇子，是世家惯用的把戏，李家不看好太子，这是李未央很清楚的事情，李萧然更相信皇帝会把龙椅传给七皇子，然而对于蒋家来说，如果去了拓跋玉的阵营，也没办法压过拓跋玉的铁杆支持者罗国公，若是拓跋玉登基，罗国公府可不是文官，拓跋玉一定会把所有的兵权交给他们！蒋家根本没有地方站！但是太子就不同了，太子的阵营里，很缺蒋家这样的老牌权贵。


  如今皇帝贬黜蒋家，他们现在想要倒戈，投入了太子这边的阵营，这也没什么奇怪的。李萧然是越想越心惊，从这个角度推演开去，一切好似都有了合理的解释，为什么蒋家又要亲上加亲，已经有了一门婚事还觉得不够，再加上一个，在外人甚至于在皇帝眼前：李家也被绑上了太子的这条船，到时候，皇帝想要让七皇子取而代之，可就要掂量掂量了！


  李萧然心底不禁直冒寒气：李未央说得对，这次为蒋家来说项的，可是太子身边的嫡系闵国公贺家，那是太子妃的娘家啊！这样看来，蒋家的确有投靠太子的意思，至少明面上是这样！当然，更可怕的是，蒋家还预备绑着自己上船……可是连自己都看出太子不是做皇帝的料，陛下心中继承皇位的人选也不会是他，蒋家能看不出来吗？他们究竟在打什么主意？或者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他面沉似水，垂首沉吟了许久，才慢慢道：“算了，反正还有一年，也急不得，你先去吧，我会慢慢思量。”


  原先还说过几天就去请婚，现在又不急了，必定是想要好好揣摩这门婚事背后的用心，果然是只老狐狸。李未央用冷冰冰的眼神望着自己的父亲，脸上的笑容却充满了嘲讽，声音异常平和道：“女儿告退。”


  待得进了荷香院，老夫人的态度就不一样了，她在炕上一靠，又让李未央在身边坐了，开门见山。


  “我绝对不会同意你嫁过去。”


  跟李萧然比起来，老夫人算是单刀直入，半句废话都没有。


  “怎么，你父亲教训你了？”


  李未央知道老夫人不喜欢太过凌厉，便表现出一时间支支吾吾，竟不知该怎么答才好的模样。


  老夫人就看着她露出了一个真心的笑，她拍了拍她的手背。


  “这不是一门好亲事，我会劝他推了的。”


  李未央笑了笑，道：“恐怕……父亲不会轻易改变主意。”说到底，李萧然是不在意她这个女儿，明明跟蒋家关系不好了，还是想把她送出去做人情。


  老夫人顿时一笑：“这事且不急，横竖，你还没出孝，多得是借口推了。”


  老夫人旗帜明确地支持她，李未央倒有了几分意外。


  “你且放心吧，你父亲的性子，我清楚得很。”老夫人见她出神，也不由起了一丝怜惜，就安慰，“他这个人，把面子两个字看得比天还大，不会真的逼你怎样的！”


  李未央含笑道：“老夫人说的是！孙女只是担心，在皇子们之间暗潮汹涌的时候，蒋家上门提亲，有些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意思……”


  老夫人目光一闪：虽说李未央的表现，一再让她惊喜，但在政局上，这孩子这份难得的清醒，还是让她格外的赏识。


  若是这女孩子是嫡出的，儿子又何必一定要牺牲她呢，就怕他思来想去，最后还是要把人嫁过去……老夫人意味深长地冲她微微一笑，“照我看，你要想彻底绝了你父亲的心思，还得让七殿下早日来提亲。”


  李未央就是一愣，以她的聪明，又如何不懂老夫人的意思。老夫人看得出她不想嫁入蒋家，本身一个庶女，要在蒋家立足，不是光凭娘家硬气和自己聪明就够了的，她还得讨好婆家的欢心，可是国公夫人却已经恨透了她，不把她抽筋剥皮就很好了，至于那边的大夫人，对她只怕也没什么好感。可是要推了这门婚事，得让李萧然看出李未央的价值才行，若是她能当上七皇子的妃子，哪怕是个侧妃，也足够李萧然赌一把了。只是这种事……又不是说她想做就能做的。李未央虽然不至于天真到把自己看得很重要，但，她也绝不想在一个极尴尬的情况下把自己卖了，更何况，还是卖给拓跋玉。


  在她心里，拓跋玉只是一个朋友，一个盟友，却不是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对象。尤其，还有那么一位虎视眈眈的张德妃。七皇子迟迟没有纳妃，便是因为张德妃十分的挑剔，不要说正妃要出身高贵，能帮助他儿子，哪怕是侧妃，也定然是要选择一个十全十美的。人家可不喜欢她这个儿媳妇，哪怕是作为侧妃都觉得不够格。这件事，还真是让人有点心烦。


  李未央沉眸应下了老夫人的提示，“孙女知道该怎做的。”好像答应了，其实什么也没答应，最万金油的回答。


  从屋子里出来的时候，李未央瞧着罗妈妈笑道：“罗妈妈，母亲刚刚来过了吧？”


  原先罗妈妈可是谁都不沾边的，可这两年老夫人身子不好，罗妈妈明显有点动摇，尤其是新夫人进门以后……李未央的笑容，越发深了。


  罗妈妈看着李未央面上的微笑，心头就是一紧。虽说老爷从来没有像宠爱大小姐一样宠过三小姐，可三小姐如今的日子，可不是大小姐可以比拟的。虽说她的婚事如今有了波折，但三小姐的羽翼，却俨然已经丰满，并不是当年那个刚刚进门，对着自己都要客客气气的小丫头了！她就抬起头来，道：“三小姐说的是！夫人的确是刚刚来过。”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李未央就笑，“有什么话就说吧，妈妈和我怎么也这么见外了。”


  “三小姐，夫人是来劝说老夫人同意这门婚事……”罗妈妈慢慢地，略带迟疑的道。


  蒋月兰终于开始行动了。


  她嫁入这个家以后，一直都没为蒋家做什么贡献，这一回，她必须向对方表示一点忠心，否则，只怕她的父亲在朝中日子不好过了，她虽然已经嫁了人，可是要为娘家挣得荣耀，论理，这想法也不能说错。只是这府里如今为了这件事，牛鬼神蛇全都出动了，还真不是个好现象。


  罗妈妈笑道：“其实照着奴婢的想法，三小姐这样的人才，在哪里都能过得很好，他们是太着急了。”


  李未央看了她一眼，漫不经心道：“这水呀，真是越来越浑了，不过，就是要越热闹，才越好玩呢，妈妈你说是不是……”


  罗妈妈心下一冷。


  这些年在老夫人身边服侍，该知道、不该知道的事，多多少少，也都有个模糊的感悟，尤其是李未央的事情，罗妈妈看的一清二楚……碍着三小姐的敌人，一个接一个，大夫人没了性命，大小姐、五小姐这些人更是被压得死都翻不了身……谁会相信眼前这个柔柔弱弱、漂漂亮亮的小姑娘，私底下竟有这样狠辣的心肠。


  每次看起来都是难以逃脱的危局，最后倒霉的都是别人……


  “三小姐说的是！以后但凡您有什么差遣，奴婢万死不辞。”罗妈妈顿时调整了神色，作出了一脸的心悦诚服。


  “当然，老夫人这边，还要罗妈妈多照应着。”李未央的微笑很谦卑。


  罗妈妈心中却越发忐忑，想到夫人送过来的那些金锞子，不由自主地觉得，还是暂时不要撺掇老夫人吧，暂且看看，到底是新夫人能耐大，还是三小姐站得久……主子们之间的争斗，她看着就好，非要掺和进去，可能连全尸都留不下，大夫人的教训，罗妈妈已经是警惕在心了。


  李未央从荷香院回来，已经到了用午膳的时辰，李未央一瞧桌子上有各色热菜十余种，皆置在素瓷碟中，色香味俱全，十分勾人食欲，另有各类羹汤三四份，置在汤盒中不曾取出，当然还配有几碟点心，不由一愣道：“怎么今天准备这么多菜？”各院子里中的膳食一般由大厨房按例烹制，然后各处自行遣人去领取，不过自己有钱的都会在自己院内备有小厨房，以便心血来潮不时之需。李未央当然也有小厨房，而且是除了老夫人的厨房之外最好的，请来的师傅也是一流，擅于精致细巧的食物，可是今天她明明已经吩咐过只要准备三四样菜食就够了，却铺张了一大桌子，这厨子是疯了不成？


  帘子一掀，却是一身锦衣的俊俏公子走了进来。


  墨竹替他掀了帘子便退到一边去，却见到李敏德的侧脸俊美之极，心中一跳，明明是熟悉无比的形貌，可是只要多看得几眼，就会有一种心跳如狂的感觉，只觉这样美好优雅的人，之前不会遇见，之后也不会再遇见。只是，她想到此人外表俊美，内心深不可测，就不由自主低下头去。除了对李未央，从来没见到三少爷对什么人笑过呢，她可不敢生出什么痴心妄想的心思来。


  李未央笑道：“你这是要到我这儿来蹭吃的，所以才吩咐厨房多准备了东西吗？”


  李敏德只是笑笑，白芷已经准备好了筷子，他洗了手，才耍赖一般地笑道：“别处的饭菜都没有这里香，怎么，你不欢迎我吗？”


  倒不是不欢迎，只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面对你才是。李未央在心里叹了口气，道：“当然欢迎，旁人请都请不来呢！”


  吃饭的时候，两人都没有说话，李未央忽然抬起头，说道：“敏德，你不停的看我，是不是想和我说什么？”


  李敏德一怔，原来他不知不觉，眼光一直留在李未央身上不能移开。不提防她这么一问，大是尴尬，又见她看着自己，眼中似乎有水雾一般，实在是足以令人心神大乱，他心中一热，心中的想法便脱口而出：“我听说——蒋家派人来说项了。”


  李未央微微一笑，忽然指着赵月说道：“这个小叛徒，你还是快领走吧，我这里有个什么消息，她都迫不及待地告诉你。”


  赵月赶紧跪下去，李敏德笑了笑，道：“怕我知道？真想嫁过去吗？”


  李未央轻轻咳嗽了一声，横他一眼道：“谁说我想要嫁过去！”


  自然知道你是不肯的，否则他也不会平心静气地坐在这里了。李敏德只是笑：“那……可想好了法子？”


  李未央怔了一怔，这才笑道：“事出突然，我还得再想想。”


  李敏德一双流光溢彩的眸子在李未央身上转了转，似笑非笑道：“未央，我有个法子——”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一出口，李未央便是一呆。从前他可都是姐姐姐姐的叫，可是细想一下，他似乎有足足半年都没有叫她姐姐了……也是，他的实际年纪不比她小。今日他言语之间，更是淡淡，仿佛是很平常的事情，叫她都不好推却，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不由皱眉道：“你有什么主意？”


  李敏德的笑容里带了一丝促狭，道：“他们想要娶你，自然是要付出代价的，只是这个代价，不知道他们能否承受得了。”


  李未央瞧他说的笃定，便知道他是胸有成足，不过，她心底还是有些不安：“问题的关键不是在蒋家，而是在父亲。”


  李敏德微笑问道：“那你现在怎么看待这个人？”


  李未央冷冷地回答道：“他既然不把我看成女儿，我自然也不会敬重他了。大家彼此不要为难，把日子过好就行了。”


  李敏德笑道：“女孩子又不会跟父亲过一辈子，他是好是坏，都没有干系。”


  李未央叹了一口气，“在李家，我好像把一辈子都过完了，还是凄惨无比的一辈子。”她说的话，其实是说她的前生，已经过完了凄惨的一辈子，可是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李敏德却低着头，仿佛没有听到她说的话，李未央这才松了一口气。


  过了片刻，李敏德重新抬起头，脸上又是微笑，他伸出筷子来替她夹了菜，说道：“那些人不算什么，一辈子还长的很，我和你在一起，慢慢过。”


  李未央一怔，仔细去想，虽然没想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只是也感觉到十分安慰，说道：“还是言归正传吧，我的婚事可就要靠你了，千万别办砸了。”


  李敏德听得又是惊诧，又是好笑：“好，我自然会安排，你不必管了。”


  李未央笑道：“不，还是让我参与，亲眼看着蒋南倒霉，我心里总是开心的。”


  李敏德：“……”其实他倒是挺替蒋四公子担心的，漂亮的媳妇谁都喜欢，这么厉害的，只怕他蒋南可是消受不起的。


  傍晚时分，蒋五一瘸一拐地进了院子，蹑手蹑脚地想回到自己的屋子，却突然看见一道人影在树下站着，古井一般的眼睛正望着他，似笑非笑的模样。


  蒋五看了一眼自己满身狼狈的样子，下意识地抹了一把脸，发现易容还在，这才松了一口气，笑道：“怎么，县主也在？可是哪里不舒服？”


  从李长乐受伤之后，卢公就一直在这院子里住着，李未央隐隐觉得不对劲，若是李长乐真的好了，还需要卢公其人吗？只不过卢公借口大小姐伤势未愈，需要调养身体为借口在这里住着，别人倒也说不出什么。


  李未央笑容满面道：“卢公一早上就出门了，到现在还没有吃饭吧？”


  蒋五今天一天都没吃过一口饭，这才发现自己饥肠辘辘，可是他自然不会相信李未央会有好心关心他吃没吃饭，不由笑道：“我不饿。”


  刚说完，就听见他的肚子骨碌碌地一阵乱响，蒋五庆幸自己戴着面具，李未央看不到他的脸已经通红了，太丢人了，他跟着进屋的时候，不由自主狠狠锤了肚子一下。


  蒋五埋头吃饭，李未央闲坐在一旁瞧他风卷残云。


  “卢大夫，您慢点吃！”白芷好心，递了一杯茶给他。


  蒋五接过，埋头一下子喝光了。


  “卢大夫，”李未央微笑着瞧他，“怎么，今天出诊的人家没有准备饭食吗，让你饿着肚子看诊？”每次卢公出门，都是以替人看病为借口的，好在李家也是宽厚的人家，并不在意，反倒是有些相熟的达官贵人知道这里有位厉害的大夫，经常有人上门求诊，李萧然更是觉得家中养个神医很有面子。


  蒋五将筷子放下，整肃面容道：“我是替穷人家看病，连诊费都不收的！”


  李未央微微一笑，道：“哦，是么？”


  蒋五当然知道自己是胡扯，他今天刚出门就被大伯蒋旭逮住回家，然后被骂了一顿，家里还强迫着他回军营去，他偷偷逃跑却被捉住，被罚着跪了一天的祠堂，好不容易才偷跑出来。好在只有蒋南知道他住在李家，否则连这里都不敢呆了。


  他有点心虚道：“呃……当然是了！”


  李未央笑语盈盈，把菜推过去一点，然后道：“还是吃完饭吧！”


  饿了一整天，蒋五吃了三碗米饭，才填饱肚子。


  丫头端来一杯茶，蒋五呷了一口，突然跟李未央道：“说吧，县主找我什么事……”


  “倒也没什么事。”她说道，神色平缓，并不露焦急。


  “县主，明人跟前不说暗话，有什么事情，你就直说吧。”


  李未央微垂纤浓羽睫，眼波深敛：“我是希望请你帮一个忙。”


  蒋五不由疑惑，道：“让我帮忙？帮什么忙？”


  李未央微笑道：“我家为我说了一门亲事，我不愿意，所以想要病一场，卢大夫这里，应该有合适的药吧？”


  什么？！蒋五一下子想起今天他母亲说的话：你别看你四哥那么野，如今也是要娶妻的人了。当时他还好奇地追问是谁家的姑娘，母亲的表情却很怪异：是李丞相家的三小姐。


  当时他还觉得是母亲想多了，可现在一听，这件事情竟然是真的！老天爷，李未央要嫁给蒋南？这两个人碰到一起，只怕不把整个蒋家都掀了！想到蒋南如今恨透了李未央的模样，蒋五不由自主地摇头，李未央只怕嫁过去不到三天就没命了——难怪，她跑过来求他了。


  他蹙眉，声音不自觉凛然：“糊涂！你要装病逃婚啊！这可不行，一着不慎，毁的是李家百年清誉，我劝你好好想清楚！”


  李未央听着倒是觉得很可笑，但她并没有将这种情绪表露出来，只是无奈笑了笑，“我若是嫁过去，只怕没几天就要死了……”


  这倒是真的……蒋五深以为然，只不过，他可不准备帮助李未央，说到底，他巴不得看到这个丫头倒霉才好，更何况若是他出手，被蒋南知道，还不被他抽筋剥皮吗？他可没那么傻！


  李未央却拍了拍手，很快，白芷递了一个匣子过来。蒋五打开一看，竟然是满满一下子的珠宝，不由愣住了，这是要用钱收买了他了——他转念一想，自己不帮助她，她也会去找别人，到时候还会生出事端，不如将她拖住，将事情告诉蒋南再说！他心中这么想，抬眸瞧见她笑容有些扛不住，神色讪讪道：“我这两日就要回去，而且配药是需要时间的，这样吧，五日后你来我的住处取。”


  李未央笑了笑，道：“那便多谢了。”


  从卢公的院子里出来，白芷轻声道：“小姐，您看接下来怎么办？”


  李未央微微一笑道：“悄悄跟着他，注意别被他发现了。”


  白芷低头道：“是，奴婢这就去安排。”


  李未央早已怀疑上了卢公，如果不发生意外，可能留在身边慢慢探清他的底细。可是如今这情况，她必须提前摸清楚他的底细，甚至，反过来利用他为自己做事。


  半夜里，蒋家门前，守着后门的家丁突然被一匹快马惊住，看清了马上的人，忽然齐齐地瞠目结舌，而后一气儿向内府奔去，狂喜着喊：“五少爷回来了——五少爷回来了！”蒋天翻身下马，随手将马鞭丢给下人，紧抿着唇大步流星地往里走，众人纷纷让路。


  二夫人站在台阶上，眉目寡淡不施脂粉，却是天然的一股丰姿如玉，一看到他，立刻跑过来拉住他的手：“回来的正好！你下午刚走，你祖母的病情就加重了！快去看看吧！”


  蒋天吃了一惊，赶紧进了屋子，却发现房子里围了一地的人，他的大哥蒋海和韩氏，四哥蒋南，立在床边愁眉抚须的是大伯父蒋旭，侯在身侧的是他的婶子大夫人，如今也是熬地眼圈通红，国公夫人则是一脸苍白地躺在床上，气息奄奄的模样。


  蒋旭一看到他，一句斥责几乎要冲破喉咙，可转得数转，却终究按了下来，嘴里冷冷淡淡的一句：“回来就好。”


  国公夫人叫了一声：“柔儿。”却是已经睁开了眼睛。


  蒋天不敢多说什么，快步走上去，攥住国公夫人枯木一般的手，一眼瞅见原本精神矍铄的祖母已是满头白发形容枯槁，哪里还似当年的模样，不由声音有点颤抖。


  国公夫人吃力地连连点头，却是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几声意味不明的响动，蒋天忙擦了泪凑到老夫人嘴前，只听她断断续续颤颤抖抖地只来回说这么一句：“柔儿……”那原本没有知觉的手却在此时猛地收紧，用着死力抓着蒋天的手：“柔儿——”话刚说完，忽然冷汗满额，睁着眼就闭了眼睛，在座诸人顿时忙做一团，蒋天连忙把了脉，道：“祖母只是昏厥过去了——还不妨事！”说完了便立刻命人取了他的药箱过来，用针如飞地全力施救，好容易才使国公夫人缓下一口气来，面色渐渐回转，也有了虚弱的气息，全家人至此才放下心来。


  祖母怎么总是叫着大姑母的名字……蒋天看了一眼众人，却见到一家人都是愁云惨雾，大夫人抽出手绢开始低头饮泣，其余人也都面带哀戚，惟有蒋南满面怒容。


  “天儿，你祖母到底如何？”


  蒋天摇了摇头，国公夫人如风中残烛，估计也就是熬个一年半载了。


  蒋旭怒喝道：“孽障，你听到没有！都是你把你祖母害成这个样子！”


  蒋天一惊，以为他说的是自己，正吓得要跪下，却听见蒋南怒声道：“父亲，我只是不愿意娶那个贱人，我有什么错！你们要报仇，随便用什么法子，犯得着赔上我一辈子吗？！”


  大夫人连忙拉住他，低声劝导：“谁让你跟她过一辈子了！老夫人不过是要她的性命，到时候再给你选一个美妻好好补偿——”


  “你们都疯了！”蒋南拔腿就走。


  蒋旭连声叹气，大夫人柔声劝着：“老爷，这法子，委实太过荒唐了，哪里有用南儿的终身开玩笑的？”


  蒋旭摇了摇头，道：“母亲之命，我有什么办法？”他也觉得这简直是不可理喻，怎么能用儿子的婚姻来做报仇的工具呢？可是国公夫人执意如此，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这样的事情，真是闻所未闻！只能说，母亲对于妹妹的死亡一直耿耿于怀，非要亲眼看着李未央死去不可！不过，跟李家联姻，也是有很大的好处……当然，这是他最终点头的原因。


  所以，这门婚事，势在必行。


  抄手游廊上，晚风袭袭，整个院子都笼罩在一片黑暗中，蒋南的声音带了三分冰冷：“你突然回来干什么？”


  “当然是有要紧事。”蒋天叹了口气，道：“看来你是不愿意娶李未央了。”


  蒋南冷笑一声，脑海中却浮现那张清丽的面容，可是他很快想到那天武贤妃的死，想也知道，是李未央动了手脚。至于后面的刺杀，他不认为李未央有那个本事策划那么大的行动，但多少跟她脱不了干系，因为那件事情摆明了不是为了刺杀皇帝，而是为了扳倒蒋家，当然这么多年蒋家的敌人也不少，可蒋南的直觉告诉她，李未央一定跟这件事有关系。


  在这件事上，蒋南的直觉很敏锐。


  “这点上你们倒是有点像——最起码都不愿意结亲。”蒋天嘟嘟囔囔。


  蒋南猛地回过头来：“你说什么？”


  这一刻，蒋天看到蒋南吃人一样的目光，他吓了一跳，讷讷道：“我今天来就是为了说这件事情的，她跟我要能让人看起来得了重病的药，这样就可以用患了恶疾的借口推了这门婚事，这样也好，反正你也不愿意娶她！”


  蒋南的面色阴晴不定，蒋天觉得十分古怪，看他四哥的样子，实在是不愿意娶李未央，可现在他说了这个法子，李未央情愿名声受损也不愿意嫁给他，他应该正中下怀才是，为什么一副受了侮辱的表情——难不成，他四哥还真看上了对方，只是碍于面子才拉不下脸？蒋天很聪明，一下子猜到了关键。


  呵，这可热闹了！


  “四哥，你说这药，给她吗？”蒋天试探着问道。


  蒋南冷笑一声，道：“给！为什么不给！给她脸不要，那我就让她连妾都做不了！”从来只有他不要李未央，绝对不能有女人不要他！李未央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既然她不想嫁给他做正妻，他就让她后悔莫及！蒋南的心中，快速地转着念头，很快，唇畔露出一丝极为冰冷的笑容。

116 圈套圈套


  看着蒋南阴冷的神情，蒋天不由地打了个哆嗦，他真心不想搀和到这件事情里去，因为李未央那个丫头总让他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好像谁挨上了就没好事。可他的立场，注定了只能和蒋南站在一起，一笔写不出两个蒋字，他不能帮着外人啊。


  “这样，你照我说的做。”蒋南向他招手，压低了声音道，“不过，这件事情你不能告诉任何人。”


  蒋天听他说完，面色大变道：“这——只怕两家会彻底翻脸吧？！大伯父本来是想化干戈为玉帛，若是闹出这种事情……”


  蒋南冷冷一笑：“你别犯傻了，谁说我父亲是为了平息干戈，他不过是遵从祖母的心意行事罢了，祖母可是巴不得她不得好死的，我这是顺着祖母的心意做事，她若是知道了，不会怪我的！”


  可你一个大男人，去算计一个小姑娘，实在是很不光彩，蒋天心中不由有点不忍，他天生和蒋家其他男子不同，他们喜欢刀枪棍棒，他却喜欢，为此他父亲不知道打了多少回，他也不肯去碰其他堂兄学的兵法策略，在他眼睛里，那些喊打喊杀的东西远不如医术有魅力，正是因为这样，他在蒋家实在是个异类，别人嘴巴里不说，心里却都觉得他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哪怕他千方百计拜了卢公为师傅，结果也是一样的，而如今，他又被迫牵扯到蒋家和李未央的争斗里面去，实在是觉得……“四哥，大伯父说过，男人的心思应该用在朝堂上，跟个小女孩计较，究竟胜之不武。”


  蒋南闻言，一双雪亮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半天，直到看得他心里发毛，才突然冷笑了一声，道：“人家都已经羞辱到咱们门上了，你还在这里唠唠叨叨像是个娘儿们，论起心狠手辣，你连李未央都不如，若是此事你不敢做，今后我再也不会为你在二伯父面前说情了！”说完，他转身就要走，蒋天连忙把他拉回来，道：“好！我帮你就是！”


  他心里，实在是忐忑不已，李未央不是好招惹的，他一想到那双古井一般幽深的眼睛，就会觉得有一种毛毛的感觉从后背升上来。在对于危险的感知力上，他有一种天生的直觉。


  李未央此刻，正拿着拨浪鼓逗着自己的弟弟玩耍，敏之在摇篮里笑嘻嘻地抱着姐姐给他的拨浪鼓，歪着头，黑亮的眼睛看起来闪闪发光，不一会儿就玩腻了拨浪鼓，他摇摇晃晃地爬过来，向李未央伸出了手，即使是一岁以内的婴儿，也能准确无误地判断人们对他的态度：是真喜欢他还是假装喜欢他，或者是厌恶他，这是不会说话的孩子的一种本能。李未央用手指戳了戳敏之鼓鼓的小脸，他立刻咯咯地笑起来，分外开心的模样。


  谈氏脸上带着温柔的笑，看着李未央教导敏之依依呀呀地说话，手中的针线活一直没有停过。


  就在这时候，外面的窗户突然响起了三声，李未央微微侧目，随后对谈氏道：“娘，我一会儿回来。”说完，便将敏之交给了墨竹，转身走了出去。


  谈氏看到她的神情不对，不由奇怪起来。


  走廊上，赵楠正在外面等着，看见李未央出来，他低声道：“小姐，奴才跟着卢公，跟到一个巷口人却不见了，过了半个时辰后出来的是一个年轻公子，但他不知道奴才已经悄悄在他身上做了记号，所以还是认出了他，一直跟着他到蒋家后门，竟然听见那些人叫他五少爷……可惜蒋家守卫森严，光是院子里就有七重守卫，奴才进不去，不能找到更多的证据。”


  李未央认真听着，却笑道：“这样就够了。”果然没错，卢公的确是蒋家的人，只是，她没想到对方竟然是蒋家的五少爷，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蒋天。


  一直跟在旁边的赵月问道：“小姐，五天后您还要去吗？”


  李未央笑意慢慢浮起在唇角，似一朵乍然怒放的蔷薇，在暗夜里闪出明艳的丽色：“去，人家特地设了个陷阱给我，我为什么不去！这出戏，自然要人多才好玩嘛！赵楠，你去告诉三少爷，就说一切按照计划行事。”


  赵楠低头道：“是！”随即便隐入了黑暗中，很快消失不见了。


  第二天，卢公果然拜别了李萧然，说是有事情要回自己府上，李萧然百般挽留都留不住，他还是走了，李未央听说，也不过微微一笑，不闻不问。到了之前约好的第五天，李未央身边只带了赵月和白芷便出了门。


  一路他们轻车简从到了卢公的居所，那童子将他们迎入了门，却说卢公临时去了药堂，还要请李未央换过地方，李未央故意为难道：“这……只怕是不好吧。”


  童子笑道：“小姐怕什么，我家老爷是大夫，又不是恶人，不过是换到药堂去，那里人更多，谁敢将小姐怎样？”


  李未央只是笑道：“若是你家老爷不得空，我明天再来就好。”


  童子上前一步，陪笑道：“小姐，马车都另外准备好了。”


  李未央扬眉：“马车？我李家难道没有马车吗？”


  童子笑道：“小姐，您李家的马车多招摇，这不是告诉满京都的人您来了吗？多不合适，老爷也是为您考虑啊！换一辆马车去药堂，统共不过半个时辰的事儿，您还是移步吧！”


  李未央看了一眼赵月，赵月道：“小姐，您不用担心，奴婢在呢！”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


  那童子看在眼里，冷笑在心里，面上却微笑更甚：“小姐，请吧。”


  李未央到了卢府后门，马车已经换过一驾，却是一辆极为朴素的油篷小车，马车夫向她看了一眼，却见到李未央穿着一身孔雀翎披风，风帽挡下来遮住了容貌，根本看不清长相，不过这也并不奇怪，豪门大户的小姐出门，自然是很低调的，他忙跳下来打了个千：“给小姐请安。我家主子命小的送小姐去，请您上车。”李未央低头恩了一声，踩着车夫准备好的凳子上了车。车夫还在张望，赵月呵斥道：“还不低头，小心我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车夫吓了一跳，再不敢去窥探李未央的容貌，马鞭一扬，马车便向前驶去。


  那车熟门熟路地穿街过巷，白芷从车里看出去见路不是去市集的，不由地高声问道：“怎么从这走？”


  那车夫笑呵呵地回道：“我家主子的药堂就是这个方向，小姐不必着急，一会儿就到了。”


  白芷回看了李未央一眼，李未央悄悄向她做了个手势，白芷明白地点头。赵月则一路都专心地留下记号，一直没有开口说半句话。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车才缓缓停下，白芷掀起帘子跳下来，然后扶着李未央下车，只见眼前根本不是药堂，却是到了一处僻静的四合院，周围树木森森，将其半掩其中。


  “这是药堂吗？你眼睛瞎了带错路不成？！”白芷斥责道。


  车夫陪笑道：“奴才只是按照主子的吩咐办事，其他的一概不知道。”


  白芷怒容满面：“这院子倒是很清静。只是你家主子有什么话不能说，非得避人耳目巴巴地跑到这来！”


  车夫并没回答，只是行礼告退了。李未央淡淡道：“算了，进去看看再说吧。”三人刚到了门口，白芷和赵月的脖子便被人架了长剑，一切都发生在猝不及防之间，甚至连呼救的时间都没有。李未央冷冷笑道：“不知是哪位要请我来，这种方法又是谁家的待客之道？”


  那数名凭空出现的护卫都默不作声，只有为首的人冷冷道：“李小姐，请你进屋吧，我家主子有话要说。”


  李未央面无表情，眼睛却向着赵月眨了眨，赵月急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李未央便冷哼了一声，仿佛无奈的样子，不得已一般地走上阶梯，推门进了主屋，由于背光，整间屋子里暗沉沉的见不清景致，再往右看，那帷幔忽然一动，李未央向后退了一步，却看见一个锦衣公子站在了跟前。


  “原来是你——”李未央扬起冷笑，“什么时候蒋家四公子也做出这种勾当来了。 ”


  蒋南的脸，此刻看起来更加的英俊，只是如今这张脸上，挂着的却是嘲讽的笑容：“李未央，我早与你说过了，你飞不出我的手掌心——”他原本还设想了无数的法子将李未央骗过来，因为他听说她生性多疑，只恐她会带很多人来，所以特意安排了二十名身手一流的护卫，可是现在看来，他太高看她了，居然就这么相信了卢公。不过这也可以理解，毕竟卢公救过她弟弟的性命，一般人是不会轻易怀疑救命恩人的吧，蒋南得意地想着。所谓诱敌，便是要用最意想不到的人和法子。


  听见他说出这种话，李未央的脸上却见不到多少惊讶，相反，她施施然坐了下来，甚至取过桌子上的茶杯，慢慢地给自己倒了杯茶，雾气缭绕中她的神情看来有一丝嘲讽，道：“四公子，你冒充卢大夫强行掳我过来，是活腻了么？！莫非你不知道强行掳走官家千金，按例当斩么？还是你以为蒋家有特权，可以免受处罚？”


  蒋南怔了一下，随即笑道：“你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就想不破呢？如今可不是我强行带走你，而是你自己乖乖上门的。这怎么说来着，是自投罗网。”


  李未央抬眼看他：“哦？自投罗网？”有淡淡的冷嘲蔽住了她澄澈而清郁的眼，可惜对方却没有看出来，她慢慢道，“那么，不知四公子请我过来做客，是什么意思？”


  蒋南冷笑一声，道：“自然是见见我未来的妾了！”


  李未央一怔，倒是有三分惊讶，上上下下看了蒋南几眼，道：“四公子莫不是失心疯了吧？我为什么要见你的妾？”


  蒋南大笑出声，笑声中无比的放肆：“你就是我未来的妾啊！难不成你以为跑到这里来跟我厮混一天之后，还能名正言顺被赐婚给我做正妻吗？”


  李未央瞠目结舌地看着他，道：“难不成，你把我骗来，真是要坏我的名节吗？”


  蒋南的笑容带了一丝冷冽：“我总不能是请你来作客的吧。”劫持贵族千金一旦公开审判可是死罪，但是他敢肯定，若是他劫持了李未央，李家只能哑忍，并且将李未央嫁给他做妾，因为李未央再强悍再嚣张，仍旧是一个女子，她绝不可能牺牲自己的名节的，若是她被他强行掳走的事情传扬出去，她只有一死了之这个解决法子，相比较自杀而言，隐忍了这件事情并嫁给他做妾反倒要好得多，所以这个赌，他赢定了！


  李未央悠然地叹了一口气，温柔的语调像缓缓流淌的碧绿春水，听不出一丝的恼怒：“四公子，我真是高看你了。原以为你虽然个性暴躁了些，骄傲了些，好歹还是个战场上的英雄，却没想到你连这等下贱的法子都想得出来。唉，真是叫我失望！”


  蒋南心头一震，没想到她居然如此镇定，很快他却笑了起来，她如今的镇定必然是伪装出来的，如果她在这里被关上一个晚上，不管他有没有对她做什么，明天早上她都不能以清白女子的身份嫁入蒋家了，当然，到时候她也不能嫁给别人，只能嫁给他，而且，是以妾的身份！这样，既能让老夫人满意，又不会让他觉得憋屈。


  娶李未央，他连想都没有想过。尽管李未央让他觉得充满了兴趣，尽管每次看到她，他就会产生一种只有在战场上才有的征服的，并且她是第一个让他产生这种感觉的人，可他并不认为，就凭这个，她一个出身卑微的庶女就有资格嫁给他做正妻！虽然他的官职已经没了，可他还是一等功勋世家的嫡子！更别提，她居然还想要装病来逃避成婚！她不想嫁，那好，他就非要逼着她嫁，还是低嫁！


  不得不说，蒋南的法子很卑劣、很龌龊，对于未出嫁的姑娘来说极为残酷，且简单粗暴，但是，很有用，有用到李未央不禁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蒋南越看李未央越是觉得她不正常，到了这时候还能笑得出来，“你以为你的护卫能救你吗？不妨告诉你，那些护卫早就被我想法子调开了，他们根本没办法来救你！你若是聪明，就乖乖在这里呆到明天早晨，那么，至少我还能给你一个妾的身份，若是你耍花招意图逃跑，那么，明天也许只能在乞丐窝里面看见赤身的安平县主了。”蒋南冷冷地道。


  李未央一边笑一边摇头，最后几乎笑的咳嗽了起来，蒋南越看越觉得她疯了，心里更是被她笑的发毛，不由怒声道：“你干什么！”


  李未央好不容易才止住笑，道：“四公子，你这行为，哪里像是个世家公子，跟外面的地痞流氓实在没什么区别了。你瞧瞧，这么多年蒋家就教育出你这样的人，我真是替大舅舅可惜，他若是知道你今天的作为，只怕要失望吧！”


  蒋南在战场受到的教育，实在和寻常的世家公子不同，那些个什么礼义廉耻对他来说都是无所谓的东西，他最看重的是他的骄傲，而李未央恰好践踏了他的尊严，对于这样的女子他又何必留情呢，当下冷笑一声，道：“也许，我该考虑今夜提前洞房。”


  然而就在此时，一道声音突然想起：“想的真是很美好，可惜，现实总是很残酷的。”


  蒋南吃了一惊，猛地回头，眼前就被重物猛地一砸，他踉跄了一下，脑后又被猛击数下，顿时涌出数道血流糊住了双眼，仅仅一个迟疑，已经有数个黑衣人扑了过来，死勒着他的脖子，他拼命挣扎，却因为脑后的剧痛而一时头晕眼花！


  李敏德冷冷道：“绑的严严实实的！丢在角落！”


  蒋南不敢置信，却已经被人捆得动弹不得，被丢在了角落里。李敏德走到他跟前，居高临西地看着他道：“我早跟你说过，现实是很残酷的。你千不该万不该，不应该打她的主意，这白日梦做的太早了！”


  蒋南是个武功高手，刚才只是猝不及防，再加上对方人多势众，才会被一时制服，按照道理，他应该能挣脱这绳索，可是他越是挣扎，那缚住手脚的绳子就仿佛越陷进皮肉里，左右挣脱不开，他一着急，头上的血流地更凶，更加触目惊心地红。


  他怒声道：“李未央！你这个疯丫头，你在干什么！”


  李未央打量了下他狼狈的情形，薄薄的双唇紧抿着，含着丝冰冷的笑意，“您倒是没疯，可绑票也该好生看看对象——你去诱拐普通的小姐，别人知道了不过夸你一句风流——可是你主动来惹我，这可就不太好了！”


  蒋南懵了，他从这句话里面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一时嘴大大地合不了拢，半晌才反应过来道：“李未央你个卑鄙的东西，你设了陷阱——”


  “我什么？！”李未央笑容变得异常温和，“我只是将计就计罢了，若是你乖乖在家闭门思过就算了，现在还不是你自己送上门的。啊，对了，用你自己的话说，这叫自投罗网。”


  蒋南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你说什么？”


  李未央施施然道：“四公子，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女子，这句话，你可得好好记住了，记牢了，否则，天皇大帝也帮不了你！”


  战场上明刀明枪，谋略兵法，竟然半点排不上用场，其实这也不奇怪，若论起阴私的手段，李未央可见识的多了，蒋南的谋略去战场上用用还行，在后宅完全排不上用场，他却不明白，竟然敢在她的面前耍花腔。若是他聪明，早该意识到她不会这样毫无防备地上当，只怪他是个过于自负的人，将她李未央看得太低太蠢了！聪明的人往往都有这个毛病，总是喜欢低估自己的对手！


  蒋南完全不能相信自己居然被对方设了套子，他恶狠狠地盯着李未央，威胁道：“你若是不将我放了——”


  李未央微微一笑，道：“四公子，怎么你还不明白自己的处境吗，得是你求我，我才会考虑对你从轻发落。”


  蒋南盯着她，又看看一脸冷意的李敏德，突然大笑起来：“我就不信，你们敢将我如何！”


  李敏德勾起唇畔，看起来丰神俊朗，俊美的叫人不敢直视，他淡淡道：“我们自然不敢将你如何，只是既然费了心思请你来，自然不能白请，是不是？”他的神情中，隐隐带了一丝寒意。


  蒋南不由警惕地盯着他，直觉的觉得，眼前这个人似乎对他含有很深的敌意。他打量了一眼李未央，又看了看李敏德，突然扬起一丝冷笑：“怪不得看不上我，原来早已跟这个小白脸有了苟且！你们可是堂兄妹，啧啧，真是龌龊！”


  李敏德上前一步，忽然揪住他的衣领，直面一拳，正打在蒋南的鼻梁上！


  “你做什么！”蒋南只觉得一阵剧痛，仿佛鼻梁都被对方打断了，却没办法挣扎，只能暴怒地瞪着他，他这辈子还从没被人打过！他李敏德怎么敢！


  李敏德毫不犹豫又重重地挥出一拳：“我告诉你，如果你再说一句对她不敬的话，我就再给你两拳，直到你的牙齿全部掉光为止！还有你要记住，今天这结果是你咎由自取！是你活该受罪！”说话间已是连出三拳，最后一个拳头把蒋南打得眼前金星直冒，几乎气都喘不过来。


  “你——你这疯子！住手！”蒋南从来自诩高贵，这次也怒极骂道，李敏德冷笑一声：“你凭什么高高在上，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若无蒋家门楣，你到哪里赢得战场常胜将军的威名？！不过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你还自以为了不起！”


  的确，若是没有蒋家的威名，蒋南连掌权的机会都不会有！然而这句话却是触到了蒋南的痛处，他猛地象被人点着了火药桶，从来没有人胆敢在他面前揭这个短！他一下子狂暴地怒声：“闭嘴！你敢造谣——敢抹黑我！我是靠自己的真本事取的军功，你这个小白脸靠什么？！长得漂亮？！”


  被人骂小白脸可不是开心的事，尤其李敏德最讨厌别人注意到他的容貌，他的笑容更加冷漠：“谁耐烦抹黑你？！心胸狭隘妄自尊大睚眦必报——不就是因为她看不上你吗！你心里有鬼！才这样不折不绕地将人赶尽杀绝！”


  “放屁！”蒋南顾不上浑身疼，粗声道：“我是堂堂正正的将门之后——我，我有什么鬼？李未央又是个什么东西！她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李敏德的容色已经是极怒，李未央却拦住了他：“何必跟这种人置气呢？他一出生就衔着金汤匙，所有人都因为他的姓氏里头有个蒋字待他别有不同——哪怕上战场立了军功又如何，若无蒋家，他光靠打几场仗就能被封为三品武将吗？蒋南，你只用三年走完了人家到四十岁都走不完的路，难道光靠你自己的本事？骗我们还是骗自己？！”


  蒋南的怒骂嘎然而止，惟有肩膀微微地颤抖。他不能否认李未央说的话，因为她说的都是事实，纵然和他一样的军功，没有这样的家世，也得从头慢慢爬起，爬到四十岁也未必能到皇帝跟前露脸。他连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心中更加怨愤，不由恨声道：“李未央，你这个出身卑贱的——”


  “算了吧。”李未央冷冷地开口，“看看你现在这个熊样，到底谁是贱人？！亲娘是谁重要么？蒋南，人的将来是要靠自己拼死杀回来的，成，你就是万人景仰的武威将军；败，你就是浪荡无名的败家子！这与你的出生有什么相干！不错，我的确是个洗脚丫头生的，那又如何？现在我站着你跪着！我说话你听着！你技不如人就该老老实实地跪着，别再口口声声贱人，只是自取其辱！”


  蒋南抬眼，虽然眼前已经被血糊住了，他还是死命地、定定地看着自己方才还十分鄙薄的人，但见李未央那双灵动凤目依然光华流转，令人见之而惊羡，心里有一道陌生的热流涌过——他，真的，从未见过她这样的女人，霸道强横阴险狡诈毒辣——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未央不再看他，转而向李敏德道：“人带来了吗？”


  李敏德扬眉道：“带进来吧。”


  蒋南冷眼瞧着他们扶着一个裹着珊瑚红披风的人进来，就在跨过门槛的时候，风帽不小心掉了下来，露出披风里面那少女明眸皓齿、杏眼桃腮的脸，只是她的脸上抹着厚厚的脂粉，脸颊上还有掩饰不住的十字型疤痕，生生破坏了那张脸，而且她的一双眼睛露出凶光，一副要吃人的模样，他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道：“李未央，你到底要做什么！”


  李未央微微一笑，道：“四公子，你不是要让我做妾么？那我也要送你一份相称的礼物才是。”说着，她挥了挥手，黑衣人立刻将那少女送到蒋南身边，蒋南心中升起无比的焦虑：“你这么是什么意思！”


  李未央没有回答他，反倒是冷冷道：“好了，你们全都退下吧，算算时辰，也差不多了。”


  众人闻言，都退了下去。


  与李敏德一同进来的墨竹将一只包袱递给李未央，随后又从李常喜的身上脱下那件珊瑚红披风，再将那件孔雀翎的披风裹在李常喜的身上，李常喜一直眼神惊恐地瞪着这一切。而李未央则微微一笑，回到内室，将外衣都换了，系上那珊瑚红的披风，这才回到座位上，悠闲地坐着喝茶，蒋南却没心思管她，因为那疯疯癫癫的少女现在正用一双美丽的眼睛瞪着他，像是想知道从哪里下嘴比较好。他不由自主，便觉得浑身发寒，在战场上看到过无数人的眼神，还从未见到过这种，想要将人撕碎一般的眼神。脑海中陡然想起了一件事，他拔高了声音：“李未央，你这个贱人，你是要——”


  就在这时候，外面的大门发出砰的一声，却是一群人闯了进来。


  为首的男人面色冷肃，一身官袍，望之不过二十七八，剑眉星目，相貌堂堂，身穿得体的官袍，脚踏黑面的斗牛快靴，更显得猿背蜂腰，体态修长，蒋南一眼便认出，这位是新上任的京兆尹姚长青。


  这位姚大人，看着年轻，实际上是个出了名的硬骨头，脾气硬、原则硬，连命都很硬，在官场上为人处事也是过于方正，连皇帝都不买账。五年前他便已经出任了京兆尹，皇帝的三公主驸马醉酒在街上闹事，被这位姚大人抓住，不管三公主的求情，把驸马扒了裤子痛打一顿，三公主在皇帝面前梨花带雨的哭了一通，皇帝把他叫过去怒斥一顿，谁知他半点不买账，居然以扰乱判令为由，把驸马又给打了一顿，这下驸马在床上足足躺了半年才好，皇帝恼怒他不给面子，将他远远丢到了偏远的小县城，谁知道这个家硬是靠着自己的官声，一步步又把官做了上来，上次皇帝遇刺，左思右想觉得还是在这个黑面的家伙做京兆尹的时候京都最太平无事，就连皇室子弟都要让他三分，地痞流氓更是不敢靠近，所以干脆又将他提拔上来，继续当他的京兆尹，这在大历开国以来，第一次发生的怪异事。


  当然，跟姚大人克妻的名声相比，这就不算什么了，此人三十四岁的年纪，克死三个妻子了，第一任妻子与他青梅竹马，身体健康得很，结果嫁给他不到三年，死了。第二任更短，只熬了一年。第三任……只有三个月了，神算子特意给他算了命，说他是命中带煞，要一连克死三个妻子才能找到压得住的，但谁家愿意去做第四个啊，所以谁都不肯将闺女嫁给他了，哪怕他勉强算得上是个不错的人。


  蒋南一看到此人，心立刻沉了下去。


  李未央冷着脸道，“姚大人，这案子我怕你不敢断！”


  姚长青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已经认出被绑着的人是谁了。他心中的确是一惊，不过惊讶完了之后便是冷斥：“什么不敢断！这世上没有我不敢断的案子！”


  李未央微微一笑，道：“那好，今天这位蒋四公子将我妹妹掳了来，若非我正好发现，我妹妹的清白就要毁在他的手上了！”


  姚长青冷眼看着被打得猪头一样的蒋四：“四公子，可有此事！”


  蒋四牙齿都要咬碎了：“李未央，你故意的！姚长青，你不要被她给骗了！”


  “我骗人么？”李未央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你这是在喊冤枉？我妹妹好好在卢大夫的药堂呆着，不是你把她哄骗过来，难道她自己还会跑到这个荒郊野外来吗？姚大人，你看看，我妹妹好端端的，吓得说话都不清了！？谁家原本好好的姑娘碰上这种事情能平心静气呢？”


  姚长青一挥手，旁边立刻有人去检查李常喜，却反被她咬了一口气，弄的鲜血直流，那人吃了一惊，连忙道：“大人，这位小姐一定是受到什么刺激了！”她那一口，咬的可是完全不留情面，再加上蓬头散发、衣衫凌乱，看起来就像是刚刚被谁欺负了一样。


  姚长青眉心一皱，他最厌恶这等纨绔子弟欺负无辜少女的戏码了，他冷声道：“搜查这方圆百里，看看还有什么线索！”


  “是！”官差们立刻便去了，也不敢抬头看李未央一眼。这等大家小姐，平日里是从不轻易抛头露面的，现在一下子见到两个，实在是太出人意料了。


  姚长青回头道：“这位小姐，你是——”


  李未央慢慢道：“我是安平县主，这一位，是我的五妹。”


  姚长青不由大吃一惊，仔细看了看那边看似不太正常的李常喜，顿时觉得棘手。一边是丞相，一边是蒋家，这是怎么回事？不多会儿，就看到官差押了一个抖抖索索的人进来，一见到姚长青，此人身子抖地如同筛子一般，见问话忙扑头就跪：“是……是是四公子叫奴才驾了车把人哄过来的……”


  蒋南这时才知道自己中了套了，连自己身边的人都被收买了！细一想来，不可能！这车夫可是自己的人，再仔细一看，不由赫然心惊，刚才李未央穿着披风，谁都没有看清楚她的样子，再加上李常喜的身形和她极为相似，从身后看根本看不出什么区别，这样一来，别人会以为带来的就是李常喜！这车夫从头到尾没看到过李未央的容貌，他出于谨慎也没有告诉他对方是谁，这么一来，自然就会产生这样的错觉！


  李未央轻蔑地看着已如一团烂泥瘫在地上的车夫，冷声道：“姚大人，听见了没有？我们和这车夫都算是人证！你要是嫌不够，外面还有我们李家的护卫们，他们是跟我一起来的，都亲眼看着我和三弟进来，若非我们及时赶到，只怕我妹妹就遭了毒手了！”


  整个计划非常简单，李未央穿着披风，让人看不清她的形容，而李敏德落后半步，带了李常喜一路跟过来，随后李未央和李常喜交换了披风，这样蒋家那些护卫看来，她跟当初进入这个屋子里的少女就是两个人了，而在李家的护卫眼中，三小姐是和三少爷一起进了屋子——看起来很简单，但时间点要掐的刚刚好也很不容易，尤其是造成别人视觉上的混乱，这还需要一点小花招。


  原本她可以一开始就用李常喜来代替，只是，那样很容易在中途就被人发现。


  蒋南大声道：“姚长青，你思量清楚，我没事抓一个疯丫头干什么！”


  李未央冷冷道：“谁说我五妹是疯子，她如今只是一时被你吓到了而已！待她清醒过来，自然是会作证的！”


  姚长青不再犹豫，断然喝道：“还愣什么？！这样的败类简直是我大历无耻之尤！还不赶紧绑了送去治罪！”众人齐声应和，将蒋南和车夫一并拖曳出去，蒋南拼命地挣扎，可是没有人手下留情，甚至没人朝他满头的血看一眼。对待这种强掳女子的恶棍，怎么打都是不为过的。


  李未央走出了屋子，向着跟着众人走到庭院的姚长青行礼道：“姚大人，我有事相请。”


  姚长青一愣，不由站住了脚步。


  李未央轻声道：“此事关系到我五妹的清誉，不知姚大人可否秘密处理？”


  姚长青点了点头，道：“小姐放心，我手下绝没有一个多嘴的人，只是——此事关系重大，要回禀陛下才能处理。”蒋南不比纨绔子弟三驸马，闹不好要弄的朝野动荡，姚长青并不畏惧蒋家，但为了黎民百姓，这件事情不可不谨慎。


  李未央早已料到会有这个局面，不免道：“那就麻烦大人了。”


  李未央折回屋里，若大的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三人。李敏德看了一眼李常喜，摇了摇头道：“看来，她的病还没有好。”


  李未央笑了笑，掏出一块手帕，替李常喜擦去脸上的污迹，待擦到嘴边时，才看见苍白的下唇上深深刻下的血色牙印。李未央唇畔露出一丝笑容，顿了一下，轻声道：“五妹，我知道在别庄里你的病情已经有了好转，至少你是明白我们要做什么的，但你还愿意配合，说明你是愿意为你的前程搏一把的，是吗？只要你一切按我的计划走，那我就替你保一个好姻缘。或者，你还是愿意继续跟我作对，这我倒也是很欢迎的。”她丝毫都不在意李家的名声，所以蒋南所言普通女子为保名节而牺牲个人幸福情愿哑忍的事情在李未央面前是极为可笑的举动，这个状，是一定要告的，而且要大告特告，告到蒋南丢命为止！但是这个苦主，自然是要换人做了！


  李常喜恨恨地看了李未央一眼，随后咬牙，就是不肯说话。


  李未央微微一笑，道：“你原先总是跟我作对，可你现在应该知道，除了我，没人能帮你离开那个鬼地方，待会儿要是见了陛下，你应该说什么呢？”


  李常喜低下头，半句话都不说，李敏德皱起了眉头，道：“其实，换个人也不是不可以。”


  李常喜猛地抬起头盯着他们，眼睛里露出凶光。李未央微微一笑，道：“五妹，这件事情四姨娘是早跟你说过的，你也是自己愿意来的，又何必作出一副不甘不愿的样子呢？刚才那位京兆尹你想必是见过了，应该也是很满意的。咱们各取所需罢了，言尽于此，你自己掂量吧。”


  李常喜不说话了，只是眼睛里的憎恶慢慢退了下去，变得异常平静。


  李未央的确害过她，但她静下心来，这件事对她没有坏处！她终于，点了点头。


  外面的院子里，姚长青一脑门儿的官司，只觉得从未如此被动，叹道，“平时还好，今儿赶这个时候，要没个结果，蒋家和李家谁都得把我生吞活剥了，我横竖一条命什么都不怕，但是这两家都不是好惹的，万一闹起来只怕会变成大事，惊扰了京都的百姓，还要成为天下的笑柄……”最后还是师爷拿主意，他轻声道，“这事儿不好处理，大人不如进宫请圣谕吧。”


  姚长青终于老实了一把，立刻递了折子给皇帝，皇帝一看，顿时勃然大怒，好好的让蒋南在家闭门思过，怎么又闹出这件事了！简直是吃了雄心豹子胆！当下把所有人等召进了宫，要问个子丑寅卯出来，本来李未央也是在意料之中，就在京兆尹安排的客房等着皇帝宣召，可是抢在皇帝之前，她却先被皇后召进了宫中……

117 金殿对质


  皇后在偏殿接见李未央——这次接见，显然是出乎李未央的意料。


  两侧十数名一色青绿锦袍的太监拱手谨立，李未央从容地从他们跟前走过，踮着脚尖走上台阶，大殿内弥漫着一种香气，曾经居住于宫中的她知道，那正是长期礼佛的人才能沉淀凝结出的檀香。而这位皇后娘娘，李未央对她，还是有几分了解的。她在佛祖跟前呆的时间久，不代表她就是个慈善的人。


  李未央并不抬首，俯身便拜，拜过之后便双眼视地，没有动弹：“臣女未央，见过皇后娘娘。”


  “你抬起头来。”一个威严的女声冲进她的耳朵，这个声音是那么的清冽，那么的坚硬，像极了冰冷的玉石。


  李未央抬起头，皇后看起来四十有余，身材也颇瘦小，却有一股凌人的霸气，与张德妃、柔妃等人比起来，她的容貌只属于中等，或许是为了掩饰这一点，李未央每次见到她，都觉得她的妆饰分外隆重，今天也是如此，不过是见一个臣女，她的发髻上却戴着九尾凤凰步摇，上面缠着足赤黄金的璎珞，说话的时候，那璎珞也随着颤颤的轻微作响。


  李未央迅速地垂下目光，长时间盯着别人的眼睛看是极度无礼的，更何况是对皇后这样的人。


  皇后端坐在座上，看着李未央的目光高贵而冷酷，在看到她过于平静的面容时，皇后那描画地极为精致秀丽的眉不由微微蹙了起来，她仔细地问起李未央的年龄、名字，看似是些无用的家常话，其实是在看她的思维是否敏捷，口齿是否伶俐，甚至推测她的个性——真正懂得识人的人，听她说话就可以判断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未央没有露出一丝的胆怯，非常镇定地回答皇后的每一个问题，语速很慢，态度恭敬，却绝不卑微。


  “很好，从前只听陛下说起你，今日见到，果真是个聪明的姑娘……”皇后微笑点头，虽然她嘴里说“聪明”，仍然是满脸的威严。


  李未央只是道：“多谢娘娘夸奖，臣女愧不敢当。”


  皇后忽然来了一句很可疑的话，“听说昨天出了一件事。”


  果然来了，李未央微笑道：“不知娘娘所问何事？”


  皇后笑了笑，却不答话，本就不大的殿内一时静极了，只听见殿外的画眉鸟有一声没一声倦懒的叫着。午后闷热的光线里，皇后的常服是极薄的紫色，左襟绣着一株牡丹，重重的娇艳，国色天香。皇后的笑容慢慢消失，声音沉静如水，缓慢地一字一句：“有人诬告蒋四公子掳走了李家的五小姐，此事可当真？”


  诬告两个字，已经定下了皇后对此事的态度。让李未央觉得铺天盖的寒冰迎面袭来，从心到身，连同魂魄，都是冰凉。她缓缓扬起脸来，双眼掩盖在睫下，看不出神情，唇角抽起一丝迹近于无的冷笑，淡淡地回答，道：“娘娘说的是，蒋四公子掳走了舍妹。”


  她省去了诬告两个字，皇后一下子睁大了眼睛，颇有点不敢置信地盯着眼前这个看似平静的少女。然而李未央竟然仿佛没有惧意，那双乌黑的眸子中，神色流光闪动的极快，快的让皇后的心骤然就沉了下去。


  她召她来，是为了让她闭上嘴巴，不再提起那件事，可显然，对方好像根本听不懂她的暗示一样，丝毫不改初衷。


  晌午后天闷热得出奇，殿外倒还好，殿内却连一丝风也没有，火燎一样的热，皇后的心情因此更加烦躁，冷笑了一声，道：“出了这样的事，你妹妹也很难嫁出去，你还要固执己见吗？”


  这么说，皇后是想要私了了，希望李家当作吃个哑巴亏，然后将女儿许给对方做妾。这跟蒋南当初的想法，显然是一模一样，毕竟还没有谁能半点不在乎自己的脸面和名声的，若是闹大了，谁也讨不了好。蒋南就是笃定李未央是个聪明人，不可能情愿出家或者自尽，一定会宁愿做妾，所以才会肆无忌惮地做出这种行为，可他没有想到，李未央会拉出一个李常喜来。对于李常喜这样一个被家族放弃的人来说，情况就大不相同了。


  “娘娘，不是未央固执己见，而是当时看到这件事情的人实在太多了。”李未央柔声地说道。


  皇后哑然，她当然也知道这事情难办，不难办，国公夫人不会强撑着病体来求她了，思及此，皇后黝黑深沉的瞳仁一瞬不瞬地向着李未央：“你是个聪明人，只要你改口，这事情就能解决。”


  李未央并不愤怒，只是向皇后温柔微笑道：“娘娘，臣女自然会按照娘娘的吩咐做，可是姚大人呢？他的那些官差呢？您知道，姚大人是连陛下的话也固执地不肯听的，到时候两厢口供对不上，陛下会以为臣女是在欺君罔上，这样的罪名，臣女怎么担当得起呢？”


  皇后一下子蹙紧眉，神色严肃，几乎起了怒意：“你的意思是说，若要你改口，除非姚长青也松口吗？”


  李未央委屈道：“娘娘，臣女是实话实说，不然，您让臣女怎么说，臣女就怎么做。”


  皇后盯着她，一时竟然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才好。说她违抗自己的旨意，她一句不答应的话也没说，说她柔顺，可她压根什么都没答应。这丫头，还真是和国公夫人说的一样，如同泥鳅一样，滑不溜丢。她不由直接捅破那层窗户纸，道：“难道你领会不了我的意图吗？我是让你说你妹妹和蒋南是幽会！听懂了吗？！”


  是幽会，不是劫持！皇后就是这个意思。


  李未央仿若十分惊讶，道：“幽会？五妹和蒋四公子是在幽会吗？臣女完全不知啊！哎呀，这丫头实在是太大胆了，居然把幽会说成是劫持！”


  皇后压下心头恼怒地站起身，紫金凤纹的裙裾拖出极细微的窸窣声音，一旁的女官连忙俯下身去，不敢抬头。皇后面色不善地盯着李未央，慢慢道：“不要顾左右而言他！我再说一遍，陛下问你的时候，你应该知道怎么说！”


  李未央躬身揖礼道：“臣女谨尊娘娘懿旨。”


  李未央走出去后，皇后以手抚额，她开始觉得糊涂，这丫头是真傻，还是装糊涂，自己要是能动摇姚长青那块骨头，还用得着让她改口吗，只要证人能改变证词，一切就还能够收场……


  一旁的女官看自家娘娘头痛，不由摇头，娘娘这两年为了太子心力交瘁，竟然连这样的小丫头都已经看不明白了，人家分明什么都没答应她，她还以为目的已经达到了呢……


  从头到尾，李未央顺着皇后的话说，甚至是在重复，根本没有表达过一句会改口的意思，而皇后娘娘，显然是误会了。


  皇帝的正殿里，蒋家的人、李家的人，姚长青，蒋南，李常喜，太子、三皇子拓跋真、五皇子拓拔睿，七皇子拓跋玉竟然一个都不落。显然，这消息已经渐渐传扬开了。李未央慢慢走进来，蒋国公夫人目光阴冷地盯着她，像是要将她吃掉一般凶狠，只是那拄着拐杖的身体，已经泄露了她的外强中干。


  李未央看了国公夫人一眼，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她早就猜到，这个老太婆是会来的，而且，照她原本预料的一样，她病的不轻啊。


  皇帝坐了正座，正色道，“本来这件案子应该交给刑部和京兆尹会审，但你们两家都是我大历的基石，所以朕要亲自来听审，下面站的这么多人，这么多眼睛看着，再不会冤了谁去！国公夫人年事已高，赐座。京兆尹，你接着审案子。”


  国公夫人身上穿着一品夫人的服饰，格外的老态隆钟，颤巍巍的谢了坐。


  蒋南面无表情，谁也不看，李常喜低着头，一副伤心过度的样子，在外人看来，却是她原本受到的惊吓已经缓过来了。唯独李萧然，面色十分的古怪，他不理解，怎么李常喜突然就不疯了。其实这件事情并没有什么奇怪的，之前李常喜因为那件事情大受打击，一下子精神失常，可是李萧然已经将当时知道的所有人都封了口，现在外面人只知道李家五小姐出去养病，并不知道她是什么病，更不知道事情的真相。后来四姨娘悄悄延请大夫去看诊，李常喜的疯癫本来也不是那么严重，便慢慢恢复了过来。


  姚长青冷声道：“蒋南，可是你强行掳走了李小姐？”


  蒋南冷冷地看着姚长青，并不回答，蒋旭心中恨不得给他两个大巴掌，脸上却要露出一副痛心的模样，道：“唉，是臣教子不严。之前我的侄女李长乐患病，我便吩咐了这孽子去看望，谁知在那里撞上了李府的五小姐……一来一往的，臣若是有耳闻，定不能纵着这孽子做出这等伤风败俗之事！”说着竟是失声痛哭，“妹妹，我实在是对不起你！就是死了，地下也难见你的面儿。”他如此作态，自然是要落定这两人是私通而不是强掳，这可是有严格区别的！


  “李小姐，你和蒋四公子可有私情！”姚长青问道。


  李常喜似乎受了惊吓，说话都是磕磕巴巴，道：“我……我从来没见过他，怎么说得上私情！”


  蒋旭立刻道：“常喜，到了这个地步就不要再隐瞒了！咱们说到底也是一家人，你既然和南儿有情，为何不早说呢，舅舅一定会成全你的啊！”


  李萧然面色阴晴不定，显然是不愿意再管这档子事了。上次经过李未央的那番话，他是绝对不想再和蒋家做亲了！更别提如果真有私情，那李常喜也只能做妾！既然他们自己闹出这种事，有本事就自己解决吧！


  李未央冷声讽刺道，“舅舅，您现在虽位居三品将军，可如今万岁在上，主审姚长青大人也在，太子等诸位殿下都在，怎么就轮到舅舅下论断，是另有私情了？莫非舅舅摇身一变成主审了！”不管蒋旭难看到底的脸色，她的一双眼睛亮如宝石，看向皇帝，高声道，“万岁，臣女有话要说！”


  “说吧。”皇帝点头。


  李未央一双清丽的眼里透出一丝冷光，叹一口气，“原本臣女是不想说真相的，可如今见舅舅这般作态，四公子更是设下连环毒计，欲害我身败名裂，臣女贱命一条无所顾惜，可怜五妹妹无辜受了连累，若不说，烂在肚子里，臣女即便粉身碎骨，也难以面对她！”


  皇帝点头道：“说吧。”


  李未央慢慢地道：“禀陛下，臣女和五妹妹都是庶出，臣女不幸生在二月，从小便被嫡母认为不祥，被送到了乡下去养活。”话到此处，李未央流露出默然的神情，“六岁的时候，收养我的那户人家挑剔我做活不利落，一把剪刀砸在我的手臂上，如今还有一道淡疤。臣女虽然过得不好，却不敢心生怨恨，只能心怀期待，指望将来父亲和嫡母能够早日想起我，将我接回来生活。”


  拓跋玉看着李未央，想到当初她在猪圈旁边戏弄众人的事情，不由吃惊，原来她从前过的竟然是这么的苦。而李萧然，脸上已经露出了难堪的神情，他不希望李未央拿出这些事情来说，因为他看到，就连皇帝的脸上都露出吃惊的神色。


  李未央不顾众人流露出的惊诧神情，继续说道，“接下来臣女说的这事，伤得是李家的颜面，不到万不得已，臣女宁可烂在心里也绝不会外道。臣女千盼万盼，终于盼到父亲想起了我，将我接回到京都抚养，认了父亲和嫡母以及家中的姐妹们，我便以为从今往后可以好好生活了。后来，就有谣言说大姐长乐有大造化，是要配皇子的。臣女那时只当玩笑过耳，当大姐向陛下献策之后，臣女才恍惚听人说大姐的婚事告吹了，可这与臣女何干！谁都想不到的是，嫡母却将这过错怪到了未央的头上，并且言及未央不肯将治灾的策略早一步让给大姐，反而让她在陛下面前丢了丑，失掉了好姻缘！”


  “你胡说，我那女儿才不是这等小心眼的人！”国公夫人听到此处，终于控制不住地大声道，脸上狰狞骇人。她不敢认，更不能认。认了，蒋柔的刻薄名声就坐实了！


  李未央却毫无惧色，冷声反问，“外祖母，母亲若是问心无愧，何至于最后疯癫吓死？”


  国公夫人像忽然被剪了舌头，脸胀得青紫，目光似能吃人。她不能否认，因为蒋柔的确是作恶多端自己把自己吓死的！


  “嫡母因为这件事，一直百般为难臣女，不仅是我，就连家中庶出的四妹妹、五妹妹，也一个一个在家中如同奴婢！四妹妹到现在还是拙嘴拙舌、形同婢女，而五妹妹更是被她吓得坐立难安，经常无法安枕，不得已才被送到别院去养病！许是因为恶事做多了，嫡母又说家中风水不好，到处找人看，又说有鬼怪时时刻刻缠绕着她，日夜不能睡觉，又说我们家中的姨娘和姐妹们都是丧门星，但不管嫡母如何怪罪，臣女都是日夜照料、丝毫不敢疏忽，这个全家人都是看在眼睛里的……嫡母心病已久，便是太医也能作证，她是自己心思太重才生了病的，可是外祖母觉得我们不曾好好照料，强行将她接回了蒋家，谁知不过个把月，人便没了。外祖母曾因嫡母的过逝生了大气，坚持说是因为我们李家照顾不周，害了她的女儿。后来矛头更指向了臣女，说我生于二月，克死了她。可实际上，臣女的父亲和生母，还有家中的祖母可都是健健康康，无病无灾的，若说相克，怎么会反倒克死了嫡母呢？”


  李未央眼圈略红，脸色发白，唇上无半点血色，眼泪和愤怒都似乎含在眼睛里，就连太子都露出不忍之色。


  国公夫人怒道：“住嘴！你给我住嘴！”


  皇帝却冷声道：“不！继续说下去！”蒋旭的脸色也是异常的难堪，可是在皇帝面前，他竭力控制住了自己。


  李萧然不由叹了口气，若论起口才，恐怕他比这丫头都要逊色。这段话半真半假，说不真实，却字字都是真的，说完全真实，却总是感觉有那么点怪异的地方，毕竟大夫人陷害李未央是真，刻薄庶女是真，疑心生暗鬼也是真，但——外人可不知道，李未央从来就没吃过亏啊！


  李常喜低着头，终于明白了自己和李未央的差距在哪里，自己只懂得一味骄横，可李未央却是懂得如何利用最大的资源来为她自己办事，光这种本事，自己就是望尘莫及。


  尽管被皇帝呵斥，国公夫人还是忍不住怒声道：“你……血口喷人！陛下，您千万不要相信这个丫头说的话！她完完全全就是在诋毁我们啊！”说着，她突然站起来，快走几步要用拐杖去打李未央，李未央却动作敏捷地一闪，躲在了姚长青的身后，眼见一个拐杖落空，拓跋玉这才松了一口气，那边的蒋旭心叫不好，连忙去搀扶住国公夫人。


  皇帝看到这一幕，原本只相信三分的，也相信了五分！因为国公夫人实在是太跋扈了！在他的面前也敢随便动手，更何况在背后呢？这时候，他还没有想到，李未央分明是故意激怒国公夫人的，皇帝的脸上终于现出怒色，不由冷声道：“国公夫人，你年纪这么大了，肝火还是这样大。这是大殿，是公堂，不是你蒋家的后院！”他的声音无比的冷凝，带了一丝寒意。


  国公夫人一怔，立刻明白自己中计了，自己表现得越是激动，别人越是会相信李未央的话，事实上，李未央说的并不算加油添醋，的确是事实，只是她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几乎恨不能直接打死她才好！靠着儿子搀扶，她才能勉强站住了，只把一双眼睛恨毒地盯着李未央。


  李未央淡淡垂下眼睛，继续道，“外祖母和舅舅们猜来猜去，只能往臣女身上猜，因为是臣女受到虐待，是臣女总是受苦，他们觉得臣女对嫡母怨恨未消，于是故意与嫡母为难，导致她患病而死。可是这种事情，臣女不过弱质女子，如何能做得到？我平日只在自己院子里绣花，每日按时辰去向嫡母请安，也只能在外头问一声好罢了，连嫡母的日常起居都挨不到，如何害她？可外祖母认定的事，哪里容人分辨。须知，天地秘事尚隔墙有耳，何况这等伤天害理的事情，臣女若是真的做了，焉知就没有眼明心明的人能看透呢？怎么外祖母就偏认定臣女是仇人，半点解释的机会都不给呢？”


  国公夫人明知道李未央是在激怒自己，却难以控制住多年来的脾气，几乎气得满脸胀紫，甩开蒋旭的手，冲上去就要给李未央一巴掌，然而姚长青站在李未央的跟前，自然用手去阻拦，谁知老夫人不管不顾，“啪”地一声，那巴掌竟然落在姚长青的脸上，皇帝看到这里，已然对这老太婆的嚣张跋扈相信了十成十，人都是这样，愿意相信自己亲眼看见的东西，正是因为如此，他对李未央所说的话，也全盘都信了。


  蒋旭连忙上去拦住国公夫人，对着姚长青连声道歉：“姚大人，实在对不住，家母一时激动——”


  姚长青本来就不是个好脾气，但现在这是皇帝跟前，他只能强行压下恼怒，道：“算了！”


  国公夫人有个毛病，这个毛病平日里看起来没什么，但到了这时候就成了她致命的短处，那就是护短，极端护短！尤其这个人刚愎自用、心思狭小，她认定了李未央害死她闺女，那不管大夫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做了多少危害别人的事情，国公夫人都会视而不见，只觉得是别人害了她的女儿！现在她听到李未央说这些话，怎么可能不勃然大怒呢？也怪她这些年太过顺利，丈夫和儿子都是无比的优秀，她的刚强性子一直都保持了下去。然而，这在从前是她的福气，但现在就是催命符了。只是说了几句话，她就已经上气不接下气，几乎连站都站不稳了。


  李未央冷眼看着她，不要怪她心狠手辣，这老太太让蒋南来迎娶，分明就是存了蒋自己悄悄弄死在蒋家的心思，你不仁我不义，你做出一我做十五，不过回敬尔！


  蒋旭冷声道：“李未央，说这些干什么！这是咱们的家事！现在正在说这个案子！”


  李未央慢慢地盯着蒋旭，全然没有半点畏惧：“舅舅当未央愿意提起吗？难道父亲娶这样一个夫人是光彩的事！难道家宅不宁、姐妹难安是光彩的事！我到底有什么理由要去跟外人诉诸家丑！还不是因为你们逼人太甚！舅舅口口声声自称这是家事，未央就问一句，外祖母设计陷害的时候，何曾把未央当成你们的家人！四公子要毁我五妹清白的时候，何曾把五妹当成了家人！”


  纵然李常喜心中怨恨这位三姐，如今都不得不为她喝一声彩，这气度，这黑心，完完全全超越了所有人，压住了原本想要将此事歪曲成早有私情的风月之事……李常喜一边想着，突然看见李未央瞪了她一眼，立刻明白过来，哀泣一声道：“陛下，请为臣女做主啊！”她十分激动，声音尖利，带着十分凄厉，九分委屈，让人忍不住心头发寒。


  蒋南就是知道李未央会全力攻击，才会一直克制自己的脾气，但现在他的手几乎掐入手心，可因为五花大绑根本没办法行动，否则他早已经冲上去一剑砍了李未央！他扭头，愤怒到了极点：“李未央，你满口胡言乱语！”


  而他的父亲蒋旭则不得已压下心头愤怒，大呼冤枉，扑跪在地上，仰着脖子望着皇帝分辨，“万岁，万岁，这只是这两个丫头的一面之辞，未央这孩子素来心胸狭窄逼仄，世人以孝为先，万岁以孝治国，臣头一遭见有人大庭广众之下数落嫡母。臣，臣不知为何他对臣一家有这颇多怨恨，原也不想与她这晚辈斗口舌，只是她说得也太不堪了，陛下，您千万不要被她蒙蔽了啊！”


  一顶不尊嫡母的帽子扣下来，压得人几乎喘不过去，李未央冷笑一声，道：“陛下，未央当然知道孝道！自未央归家，每日必去给嫡母请安，可曾有一日延误！后来在外祖母面前，未央曾全说过嫡母病重不宜移动，可是你们非要把人带走，您忘了吗？我是讲人伦道理的，可嫡母却未必懂！舅舅，未央敢问一句，孝顺婆婆可是为人媳妇的道理？善养庶出子女是否嫡母的责任？善待妾室可是妻子的义务？恕我直言，嫡母原先不但刻薄妾室，更是屡次迫害父亲的子嗣，甚至连祖母那里的请安都是偶尔为之！不管是陛下，还是诸位皇子，都是看重孝道、重视子嗣的人，将心比心，试问谁家敢娶这样的女人？如此妇人，不尊长辈、刻薄子女、妒忌成性，早已犯了七出之条，于我李家，几欲灭门之灾！于宫中，若是一朝得幸，怕要重演前朝妒后之祸！”


  李未央话音一落，国公夫人已怒到极至，脸色涨得通红，哆嗦着话都说不出！蒋旭怒声道：“胡说八道！我看你年幼识浅，不忍多责，不想你却是满口谎言，诬蒋家至此，而且你说了半天，根本与案情无关……”


  李未央看都不看他一眼，大声道，“陛下，凡事有因必有果，正因为我们两家嫌隙已生才会出现这件丑闻！今日实际上是未央去别院带了五妹妹要去卢大夫处看病，四公子本是为了掳走未央以为复仇，谁知却错掳走了五妹妹，若非未央和姚大人及时赶到，五妹妹的清白已经被毁了！不止如此，四公子被陛下责令闭门思过，却到处晃荡，还强行掳走官宦之女，这已经不是家事了，这是触犯国法！这是抗旨不遵！”


  蒋旭没想到李未央竟然如此利嘴，立刻道：“李未央！蒋南是否有罪，陛下心中自然有数，怎么轮得到你插嘴！”


  李未央看着他，慢慢道：“舅舅，您再如何巧舌如簧，也改变不了世上公理！古人云，天地君亲师。君是在亲之前，陛下开疆拓土，盛世武功，励精图治，一代名君之姿。蒋家高居朝中中枢，忝居将军之位，却不念蒋、李两家交情，为一己之私，设此败坏女子名声的毒计，陷我于身败名裂之地！纵子行凶不说，更玩弄万岁于股掌，您连最起码的忠都不明白，又有何资格谈论孝道？”


  皇帝的脸看起来喜怒无辨，若是熟悉的人就知道圣上已是恼怒了。蒋南的作为，实在已经超过了他的底线！


  蒋南却腾地一下子从地上站起来，声音里面的怒意几乎要冲破屋顶：“李未央，你信口雌黄！满口胡言乱语！你这是诬陷！我何曾玩弄过陛下，我只是——”他说不下去了，的确，他本该闭门思过，却在这时候被人捉住，还证据确凿！


  姚长青立刻怒喝道：“陛下面前，罪人还不跪下！”


  蒋南却执意不顾，只用一双眼睛吃人一样地瞪着李未央。


  “四公子，你只以为自己做的事情天衣无缝，殊不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李未央沉声道，“这世上根本没有不透风的墙！我五妹妹一直在别院里面养病，根本没有见过你，这一点李家上上下下全都可以作证！既然从不相识，何来私情一说！当时药堂里面的药童，赶车的马车夫，你蒋家的护卫，都是亲眼看着我五妹妹上了你蒋家的马车，马车上还落下了一块手帕，那是我妹妹的随身之物，她若是身不由己，怎么可能会将贴身之物落在你马车上！”


  蒋南厉声道：“那是你设计陷害我！”


  李未央失笑，道：“所有证人都已经被姚大人收监，严刑拷问之下全部都承认了是你掳走了我五妹！若说我设计陷害你，那我岂不是要去收买了药童，收买了车夫，还要去收买你蒋家的护卫！对，我还得让你自动自发派辆车来接人，还得帮你选个合适的地方作案！那座小院子，可是你蒋家的地方！最重要的是，我还得跟我五妹说好，用她的清白来陷害你四公子！”


  国公夫人本来就生了重病，一生气就哆嗦，一口痰堵着嗓子眼，只顾着恨毒地盯着李未央，如果她有力气，第一件事就是要把这个贱人杀了！可怜她话都说不上来，更加没办法实现自己的愿望。李未央却是口舌伶俐，声泪俱下，唱作俱佳，最后痛心疾首之态难以形容，就连李萧然都一脸惊讶地盯着她，这里，连他都没有发挥的余地了……完全的——没有！


  李未央看着皇帝，道：“陛下，蒋四公子虽有功劳，却品德败坏、恃才傲物、不敬陛下，是十恶不赦之人，请陛下从重处罚！”


  国公夫人听到最后，一捂胸口，呕出一口心头血，撕心裂肺的喊了一声“贱人”，就此背过气去。蒋旭也不顾君前失仪，扑过去抱着老夫人，捶胸痛哭。


  皇帝震惊地看着这一幕，太子和诸位皇子们也都难以置信，国公夫人这是吐血了？


  李未央悄悄地咳嗽了一声，李常喜一下子明白过来，立刻道：“陛下，臣女是因为三姐而受到连累不错，可是今日姐姐每字每句也完全是替我伸冤，所以我再不能这样看着她为我担负骂名，舅舅和外祖母不是说我和四公子有私情吗，臣女愿意一死以证明清白！”说着，她快步起来就向那柱子撞过去，在场众人都呆在那里，姚长青一直留意着她的神情，见状不好立刻上去一把抱住！


  关键时刻，姚长青一把将她按住了坐在地上，李常喜兀自呜呜哭泣。姚长青虽然严苛，毕竟是个男人，气恼之余不免有些怜惜，口吻却是十分严厉：“宫中自戕是大罪，你有什么想不开的，居然敢在陛下面前自缢，也不怕添了宫里的晦气！”


  李常喜只穿了一身素白色的长裙，原本脸上的疤痕盖了厚厚的脂粉，愈显得那脸没有血色，哭的泣不成声，楚楚可怜地昭告天下，她是刚从鬼门关上被人拽了回来。她呜呜咽咽地哭着：“请陛下恕罪，臣女不是有意冒犯，实在是舅舅一家欺人太甚！臣女人微言轻又命薄如纸，除了一死证明清白，还能有什么办法？”


  她再在别院呆下去可是死路一条，李未央给她的机会只有这一次，她一定要抓住！蒋家逼着她承认和蒋南有私情，那她就得去做妾！不！她才不要去做妾！李常喜怯生生地看着姚长青，一副柔弱的模样，把姚长青的心肠都给看软了。


  他三次丧妻，娶的都是厉害泼辣的女子，皆因为别人说他命硬，只有那种女人才能压得住，可今天见到李常喜这样楚楚可怜、柔弱无助的大家小姐，让他心中生起了一种别样的感觉……


  李未央面色上带了哀戚：“五妹，你若自轻自贱，轻易毁损自己的性命，岂不是辜负了父亲对你的疼爱？你放心吧，陛下一定会为你做主的，何必要这样伤害自己？！”


  李常喜哭得愈加幽凄，只把其他人看的面面相觑，这一对姐妹，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竟然透着一种说不清的诡异。


  李萧然是最奇怪的，这两个女儿，从来都是仇人，怎么今天如此一致，让他根本就没办法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皇帝微微愣住，正要说话，却见殿门口冷艳翠罗一闪，莲妃娉娉婷婷立在了那里。她由着宫女伺候脱下披风，声音冰冷冷的：“臣妾要是李小姐，听说了那些闲话，也是要想不开的了。好好的姑娘，没招惹谁的，还要被人传成是与人有私情，这世上有几个女孩子能受得了。”


  蒋南猛地扭头，厉声道：“娘娘！请你谨言慎行！”


  莲妃露出惊慌的样子：“陛下——臣妾心中惶恐……”


  皇帝勃然大怒，喝道：“蒋南！你简直是死不悔改！”


  蒋旭连忙跪地求情，原本一直不敢作声的蒋海也拼命地叩头，然而皇帝冷冷道：“此子违背圣旨，强掳官宦千金，实在罪大恶极，按律斩首！带下去！”他已经容忍了蒋家一次，实在不能容忍他们第二次！强掳李常喜倒是其次，让蒋南闭门思过他却到处乱走，根本没有将他的圣旨看在眼里！不，或许是蒋家没有把他这个皇帝看在眼里才对！


  蒋南甚至来不及反抗，便被禁卫军强行带走了。


  李萧然慢慢道：“陛下，这件事——”似乎想要开口求情的样子。


  皇帝冷冷道：“谁敢求情的，一律同罪论处！”皇帝这话口气虽冷，但目光更是锐利，却只逡巡在蒋旭面孔上，逼得他渗出了一脸冷汗。


  姚长青看了一眼李常喜，满面怜惜，道：“陛下，这件事涉及李小姐的声誉——”


  皇帝缓了口气，道：“李小姐受委屈了。只是——”处死了蒋南，李常喜也该自尽或者长伴青灯古佛……


  李未央看了一眼莲妃，对方立刻笑道：“陛下，人都说英雄救美，眼前不就是一门现成的姻缘吗？”


  皇帝看了一眼姚长青，点头道：“的确如此，长青，你可愿意娶她为妻？”


  被人强行掳走的女子，若非是自尽便是出家，但还有一种选择，就是在及时被救下来的情况下，可以嫁给自己的恩人。不过，要人家愿意娶才行。虽然是李未央先冲了进去救下了人，可京兆尹大人是第二个赶到的，勉强也算是英雄救美吧。


  姚长青看了一眼李常喜殷切的眼神，心中犹豫，终究不忍心一个少女就这样香消玉殒，点了点头，道：“微臣遵旨。”


  可怜的姚长青哪里会想到，李常喜一开始就是冲着他去的呢？当然，在李常喜的心中，的确是考虑过去蒋家做妾，可是用这种法子嫁进去，能有什么好结果？她虽然不够聪明，但还没蠢到自投罗网的地步。再者，她若是擅自改变李未央的剧本，还不知道要落到如何惨痛的结局去，她才不那么蠢！


  蒋旭已经顾不到蒋南了，他面色沉痛地道：“陛下，请容微臣告退。”


  皇帝看了一眼陷入昏迷的国公夫人，淡淡道：“有这样的儿子，真是家门不幸。”他觉得，蒋家就是为了报复李未央才想要掳走人家，谁知却掳错了人，完全置他的圣旨于不顾，这一家人，实在是太嚣张了！


  蒋旭和蒋海带着国公夫人离去，李家的人也纷纷告退，太子走出大殿，才松了一口气道：“好在我没为蒋家求情，不然今天只怕连我都要被父皇呵斥一顿！”他们几个皇子今日在这里都是为了这件事情，结果谁都没能说上话，白白做了一个时辰的木头桩子，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说出去都没人相信！


  从头看戏到尾的拓跋真冷笑了一声，道：“皇兄，现在你领教到李未央的厉害了吧？”


  太子连连摇头道：“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咄咄逼人的小丫头！实在是太——”他想不出什么形容词了，这丫头比他母后还凶狠呢，刚才他不是不想说话，是直觉的就想要避开她的锋芒，不，还不如说他是一句话都插不上嘴。最要命的是，这丫头咬死了蒋南不忠不孝，违抗圣旨，这才是陛下今天要他性命的原因，太子沉吟道：“你看这事情，还有转圜吗？”


  拓跋真摇了摇头：“父皇的性子你是知道的，前年四皇叔的孙子犯了错，父皇可是把他都给杀了，还逼着四皇叔谢恩，太后求情都没有用……”言下之意，这皇帝是个非常严苛的君主，绝对不肯原谅对不起他的人。


  拓跋玉却看向李未央离开的方向，轻轻地摇了摇头，冒险，这丫头这一次，实在是太冒险了！


  因为李常喜的孝期未满，所以姚长青许诺等三年一满就上门提亲，李萧然也不怕他会变卦，虽然李常喜的容貌有瑕疵，又是个庶出的，但上次的事情并没有外人知道，她好歹是丞相府的女儿，他一个都已经克死三个老婆的男人，还挑剔什么？对于李常喜来说，这也是一门再满意不过的婚姻了，当然，只要她的命够硬的话。李萧然深知今天的事情已经造成李家和蒋家不可弥补的裂痕了，他顾不得怪罪李未央，就要忙于向陛下陈情，所以他留在了皇宫里。


  李常喜还是要回到别院去休养的，当她提出这个要求来的时候，李未央略带惊讶地看了她一眼，李常喜冷眼看着她道：“我今天可不是帮你，我是帮我自己！而且我回到李家，保不齐你又要害我，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了！”


  她的语气里，隐约流露出一丝恐惧，显然是在今天的大殿上被李未央吓到了。


  李未央微微一笑，半点不以为意道：“只要你不来找我的麻烦，我当然还当你是个好妹妹啊。”


  李常喜听她语气温柔，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扭头就走，她这辈子，再也不要见到这个人了！太可怕了！简直是个恶鬼！不，被她盯上，比被恶鬼缠住还要可怕一万倍！


  李未央看着李常喜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离去，微微一笑道：“看够了没有，还不出来？”


  李敏德从一旁的宫门走出来，笑道：“这么轻易放过她？”说真的，他不想给李常喜这么好的姻缘。


  “你觉得我是原谅了她？”李未央回过头，笑道，“婚姻是自己的，嫁过去不意味着就有好日子过，她若是不收敛自己的脾气和品性，姚大人会容得下她吗？所以，过好过坏，全看她自己的本事，当然，还要老天爷给她足够坚强的命。”姚长青的克妻命，的的确确是真的，而且他的脾气，绝不是好招惹的。但这条路，也是四姨娘和李常喜自己选择的，怪不得任何人。


  “我想，我明白你为什么选择她了，是为了让李家和蒋家完全闹崩了？”


  “这不只是闹崩这么简单吧，我想，现在蒋家不光是恨我，还恨透了我父亲，这就是他脚踩两条船的结果。”李未央莞尔一笑，笑容中带了三分嘲讽。


  李敏德的笑容在阳光下看起来格外俊美：“处死蒋南，你的目的就达到了吗？”


  李未央微笑微笑再微笑：“你说呢？”


  她的目的，从来都不是只针对蒋南，而是这次的事件将会引发的一连串恶果，当然，此时的蒋家，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等他们想到的时候，一切就已经晚了……

118 宴无好宴


  国公夫人一直晕到回了家，蒋天连忙一只手按在她的脉象上，仔细诊断起来。“老五，老夫人是怎么回事，这么久怎么还没醒？”蒋旭焦急的问。


  蒋天摸着国公夫人的脉象，一脸为难，“祖母年事已高，脾气又向来暴躁，此次郁结五内，一时激愤，怒火攻心，才会昏迷。”


  国公夫人睁了眼，却只是张张嘴，说不出话，要死不活的模样。


  蒋天安慰道，“祖母，您的身子骨无甚大碍，只要醒了就好。我开个方子，服下去过几日就可痊愈了。”


  大夫人拈着帕子擦眼泪，掩饰住了怀疑的神情。


  蒋天斟酌了一张药方子出来，又叮嘱病人的饮食事宜给众人知道。等嘱咐完了，蒋旭单独叫他去了书房，劈头就问：“到底怎么样？”


  蒋天摇了摇头：“原本没有今天这一出，祖母还能撑个一年半载，如今，最多不过月余。”


  蒋旭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口中喃喃道：“好狠毒的丫头！”


  他已经明白，李未央今天在殿上如此咄咄逼人是因为什么了，她要的不光是蒋南偿命，她更要老夫人的性命！这说明，她早已猜到老夫人命不久矣，这才立刻就来上一道催命符！


  蒋海眉头深锁：“父亲，只怕这丫头不光是要气死祖母，她的真正目的——”


  蒋旭点了点头，声音极其凝重道：“她是要二弟和你的兄弟们都回来守孝。”


  蒋海咬牙切齿：“这个丫头！这招实在太毒辣了！”转念一想，他又道，“只怕她不会轻易得逞，只要陛下下旨——”在外的武将免了丁忧的，过去不是没有啊！


  蒋旭长叹了一口气：“从前陛下还会相信咱们，只要一道旨意便可以免了丁忧，但现在，不可能了。陛下正在盯着咱们呢，否则也不会因为这件事情，就要处死你四弟。”


  蒋海顾不得考虑丁忧的事情，急切道：“先不说这个，父亲，您可要救救四弟！他只是一时冲动！”


  蒋旭面色沉重地摇了摇头，道：“我总觉得，这个丫头还有后招，咱们不能轻举妄动。”


  蒋海实在忍不住：“可那是您的亲生儿子，难道眼睁睁看着他在天牢里面待着一个月后问斩吗？”


  蒋旭摇了摇手，道：“你出去，让我自己想一会儿。”


  蒋海还要说什么，蒋天却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他不要再说了，两个兄弟颓唐地走出了书房，蒋海道：“要是三弟在这里，他一定有法子！”


  蒋家三公子是出名的足智多谋，虽然平日里耀眼程度比不上威风八面的蒋南，可实际上在五个兄弟中是最受到祖父青睐的，更一直将他带在身边。如果他在这里，一定不会上李未央的当！蒋海忍不住忧心忡忡起来。


  蒋天实在不敢说什么，他无意中做了李未央的踏脚石，被人家狠狠利用了一把，现在连李家都不敢回去了，生怕被对方抓住，但在家里他又无比内疚，怎么看都里外不是人。


  “祖母——真的没救了吗？”蒋海忍不住又问。


  蒋天摇了摇头：“我只能尽力延长她的性命，不过苟延残喘而已。”他一边说，心中一边想着，李未央这个可怕的女人，简直是煞星下凡，谁敢招惹啊！那四哥也是，官职丢就丢了呗，难道没官就都不活了？人家别人活得好好儿的，偏你就受不住去找麻烦！害得……害得全家都跟着担惊受怕。


  蒋海没什么精神，蒋天的脸色也不好，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两人足足半个时辰，谁都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李未央回到荷香院，老夫人见到她，忙道，“事情如何了？”


  李未央先行礼，老夫人摆手让她坐了，又命丫头端了果子点心给她吃，李未央笑道：“老夫人，陛下将常喜许配给京兆尹姚大人了。”


  老夫人一愣，忙问，“那个克妻的鳏夫？”转念一想，这倒是门好亲事。除了这男人命有点硬之外，家世门第都是合适的，更何况是去做正妻，倒也不算委屈了李常喜。老夫人凝眸，又问道：“那蒋家呢？”


  李未央惋惜道，“老夫人，蒋南被判了斩立决了。”


  “我的天哪，两家也是亲戚呢，看着他这样可真不好受。”老夫人表面上唏嘘不已，实际上心里暗爽，“这也忒作孽了。只怕国公夫人这把年纪受不住！”


  李未央喝了一口茶，看了一眼旁边不声不响的蒋月兰，慢慢道：“还不是因着他们家自己做的那些没脸的事儿，不说反省，倒恨上了咱们，摆了个阵势要陷害我们，幸而陛下圣明，才不使奸人得逞，还我家一个公道。”


  老夫人笑道，“说的很是，挟持官宦千金还被捉个正着，本身又是个戴罪之身，这么判，也是应当的。”其实她有点奇怪，照说皇帝改判个充军流放什么的，也算是给蒋家一个宽宏的结果了，怎么这次判的这么痛快。


  “善恶到头终有报。”李未央不动声色地道。


  蒋月兰手里的茶盏不小心碰出了一声响儿，老夫人看了她一眼，她立刻心中一跳，脸上带了三分勉强的笑容道：“三小姐说的是啊！”


  老夫人冷笑了一下，不说话了。她原本倒是不希望和蒋家闹的太僵，可国公夫人的举动向来跋扈，她忍了那老太婆好几十年，现在算是出了一口恶气，心头虽然也担心蒋家的报复，可终究是心头舒畅，一时连气色都好起来了。


  等李未央走了，蒋月兰便也坐不下去，讪讪地告辞离去。罗妈妈道：“老夫人，这三小姐可真是厉害啊！”


  老夫人低声道，“她才几岁，照你说的若全是她设计的，岂不是妖怪了。蒋家是何等家世，岂是她能轻易算计的？应是赶了个巧。”


  “还是老夫人慧眼，奴婢也这样想。三小姐虽有几分聪慧，应该不至于此。”罗妈妈心中想着此事必定跟三小姐有关，口中却顺着老夫人的话往下说。


  “蒋旭做了一辈子官，这次竟栽在一个小丫头手里，都是为子女债啊！”老夫人叹了一口气。


  李未央自老夫人那儿出来，李敏德正在她院子里等着：“老夫人责怪你了吗？”


  李未央摇了摇头，“她自己也受了国公夫人几十年的气，难得扳回一成来，怎么会怪我，更何况这件事情本就是蒋家设下陷阱，理亏的也不是我。”


  李敏德轻声道：“你看，蒋家这次可还有翻盘的机会？”


  李未央笑了笑，道：“不好说。”


  李敏德冷笑道：“这一家人心眼颇多，怕是要想什么坏主意。”


  李未央却似未闻，微勾了唇角，道，“这倒是不怕的，不管他们想什么主意，咱们手中毕竟证据确凿，这已经够蒋家喝一壶了。现在他们应该在犯愁，国公夫人的丧礼要怎么办了。”


  李敏德看了一眼屋子里的丫头，没有开口说话，却只是笑了笑，挥手让人带了一篮子红彤彤的荔枝来，李未央不由笑道：“这又是从哪里淘来的新鲜玩意。”


  “是无意中在市集看到。”李敏德语调轻松地说。


  荔枝不是京都的特产，怎么会在市集有卖呢？这年月，恐怕连皇宫里也未必有吧。李未央眨了眨眼睛，当作不知道，白芷将新鲜的荔枝连同两杯香茶两碟细点心一并放好，笑道，“荔枝火气大，小姐别吃得太多，待会儿还得吃饭呢。”


  李未央笑嗔，“吃不了这许多，你们分出一半给七姨娘送些去，剩下的自己吃吧。”


  “谢谢小姐。”白芷笑眯眯地出去了。.


  等丫头都出去了，李敏德才轻声道：“今天在殿上，你太冒险了。”他虽然没有亲自去，可莲妃早已经将消息传递了出来，连他在外面都听得心中忐忑，李未央这次实在是太大胆了！一个弄不好，会被蒋家反咬一口。


  “这次的事情，咱们该清理的人已经清理了，该打发的也打发了，蒋南劫持李常喜的事情已经是板上钉钉，再无翻案的可能。”李未央半眯着眼睛，摸了摸手里的茶盏。


  “他若非先想着来害我，我也不会用这么毒辣的招数。今天在朝堂上，我若是不开口，很容易被他们说成是蒋南和李常喜早已有私情，到时候蒋南便只是个风流公子，李常喜便是嫁过去做妾，那我苦心做出来的局就彻底完了。为了不让心血白费，我自然要冒一些风险的。”李未央慢慢地说道。


  李敏德赞同地点点头，道：“我听说，你在大殿上把大夫人过去的事情也揭出来了？”


  “我早知道蒋旭老奸巨猾，不是好糊弄的。所以先把蒋柔的事情说了出来，再有对婆母不敬，对妾室和庶出子女迫害。若说在平时，这种事也算不得什么，可是在皇家，除了太子可都是算是庶出的，要是皇后也这么干，皇帝就一个儿子都留不下来了。正因为如此，陛下定然心有戚戚焉，而国公夫人也会恼羞成怒，必定病情严重，蒋旭也会因此恨我欲死。这时候他已经没有平常的理智，我才会把蒋南违背圣旨并挟持官宦千金的事拿出来说，又说得信誓旦旦，旁观看戏的都信了，何况他这当局者呢？所有人都会相信，是蒋南掳错了人，而不是我故意设陷阱害他们！”


  李敏德微微一笑，“我是担心你。蒋家到底是世出的功勋，可别让他回过神，再翻状。”


  “他是不会有这种机会的，光蒋柔做的那些事，已经是门风不正、教女无方、为人唾弃，国公夫人护短地很，自然不肯认罪，但是蒋旭心里明白，圣心已失，蒋南死定了！”


  李未央面上并没有一丝的得意，只是平铺直叙地说明这件事。


  “说起来，还有不少疑点，你如何能那么快赶到，还禀报了京兆尹，这里头定有人怀疑。”李敏德低声道。


  哪知李未央微微一笑，“要的就是他们吃这个闷亏，怀疑又怎样，可有证据吗？更何况我妹妹失踪，立刻报案，事关重大，京兆尹亲自赶到，又有什么稀奇的？从前这种例子也不是没有，蒋家舌灿莲花也改变不了这个结局。”


  李敏德笑起来，拿了个剥了壳的荔枝递到李未央唇边，“尝尝看，汁很甜。”


  李未央下意识地就吃了，唇角残留一丝果汁，李敏德竟然一手拖了她的下巴，一手给她细细擦干净，“别不小心把衣服弄脏了。”嘴里念叨着，指尖却在她的脸上流连，李未央一僵，下意识推开了他。然而她的眼睛却移不开视线，这几年，这少年渐渐长大，去了幼时的稚气，愈发俊美了，又兼他举手投足透出亲昵，现在想来多少有些怪异，李未央暗自一想，不由心惊。只是脸上不能露出半点异样，只是笑道：“我自己来吧，又不是小孩子。”


  李敏德眼眸一暗，却是不动声色地笑道：“我做错什么了吗？”


  李未央垂下眼睛，尚未表态，李敏德又道：“算了，不用说了。我知道你口中不说，实际上还是觉得我很肮脏——”不自觉地，他眼神里就有了点伤痛。


  李未央一愣，不由道：“你胡说什么——我只是……”只是觉得你不对劲。但这话，实在是不好说。


  李敏德看着她，眼神晶晶发亮：“你不讨厌我吗？真的吗？”


  李未央觉得自己要是说讨厌，只怕他当场就能拿把剑自杀了，赶紧保证道：“当然不会，我和你一起长大的，感情向来很好，”这话怎么说怎么别扭，她自诩比他年纪大，怎么一下子变成他与她一个年纪了呢？“我们敏德这样俊俏，这世上怎么会有人讨厌你呢？”


  “这世上任何人讨厌我，我都不在意，然而，总有一个人，对我来说与众不同，因此，我就会格外在意她的想法。”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唇角微微上扬，浅浅一笑，“你，就是我唯一在意的那个人。”


  李未央静静地看着他，眸光闪烁。


  李敏德的眼睛带着柔软的光芒，神情带了点难得一见的羞涩，显得越发温柔：“这样说是不是很古怪？”


  “不古怪。”李未央心头一震，脸上却露出若无其事的神情答道，“你本就依赖我。”


  李敏德笑了笑，道：“也许是吧。除了收养我的母亲，这世上再没有真心关怀我的人，若是连你也失去了，我就什么都不剩了。”他的笑容淡了下去，眉睫浓浓，一瞬间，染上悲凉。


  李未央看着他，只觉得他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隔了一辈子那么遥远。那声音带着说不清的情绪，让她不由自主生出无限的怜惜。


  “敏德——”


  “我说这些话，不是让你同情我，我只是希望你能为了我，更珍惜你自己，尤其是面对危险的时候，不要毫不犹豫地斩断自己的所有退路。”李敏德心中补充道，我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但是每次看见你，心里都暖暖的。当看不见你时，只要想着你，也就不觉得怎么冷了。在李家的生活原本毫无意义，可是想着你的模样想着你跟我说过的话，时间，就一下子的过去了。多么神奇，为什么人的生命里，会出现这样的奇迹呢？明明还是一样的阳光，一样的天气，一样的环境，只是因为多出一个人，便觉得一切都不同……


  李未央完全怔住，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冒险举动让对方担心了，他的声音在她脑海中盘旋着、回绕着，重复着。一遍一遍，说的每一句话，都是那么的清晰，而他脸上的表情，一颦一笑，一挑眉一眨眼，犹自鲜明。他告诉她，不要轻易涉险，因为他会担心。这些话，让她犹豫了。


  “我之所以能一直成功，是因为我没有任何的包袱。”李未央轻声地道，“现在，我有了娘，有了弟弟，有了你，你们都在我的身边，这样我会有弱点，我不喜欢弱点，更不喜欢被别人抓住弱点，你懂吗？”所以她逗着敏之，却不对他投入太多的感情，保护着七姨娘，却只是远观并不曾靠近。敏德总是说他是不容于世的存在，可是李未央觉得，自己才是这个世界上最不该活下来的一个人，重生、改变命运，她的生活只剩下了复仇这两个字，但是复仇的道路孤单而决绝，她或许可以偶尔软弱，却绝不可以有任何的退让。


  面对她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李敏德半点惊讶的样子都没有，淡淡接道：“但没有弱点的人，就没有关心和在意的人和物，纵然让你报了仇，又凭借什么继续活下去呢？”


  李未央听了之后，表情却越发奇特了，深深地看着他一会儿，才喃喃道：“没有也好。因为，一旦有了，就割舍不下了。”


  她顿了一下，再次重复道：“我不要弱点。”


  李敏德的眼神闪烁了几下，露出似有所悟的神情。


  三皇子拓跋真一整日的心不在焉。从大殿回来以后，两个丫头迎上前服侍他换了家常衣裳，这两人乃太子所赐，一个温和可亲，一个俏丽甜美，平时拓跋真对她们十分温和，偶尔还调笑几句，今儿却失了兴致，一回来就连话也不说，斜倚在榻上，只是慢慢喝着参茶。


  “殿下，奴婢给您揉揉肩可好？”碧水温温柔柔的，水漾的眸子荡漾着万千欲语还休的柔情。


  拓跋盯着碧水温婉的脸蛋儿，伸出手去，扣住她小巧的下巴，细细摩挲着，丫头温顺的低垂着头，脸儿却渐渐红了。


  “太子殿下怎么跟你说的，让你过来给我做侍妾？”拓跋真对着这张温柔细腻的脸，脑海中自然浮现出李未央说话的模样，那时候，她的眼睛亮的惊人，让他不知不觉浑身血液都在奔腾，再看看眼前的少女，他忽然间意兴阑珊，李未央的脸上，根本没有出现过一丝丝温柔的表情，但却是那样的动人心魄。


  碧水整张脸都红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太子殿下送她来的时候，的确是这样说的。


  桂心端着一盘葡萄进来，笑道，“殿下，您就喜欢拿婢子们开心！”


  拓跋真笑看她，“哦？”


  “奴婢可不理您了。”桂心说着自己先捏着帕子笑了，摇摇摆摆的走至他跟前，福了一福，才笑嬉嬉的靠过来，又似黄莺出谷似的问，“殿下，奴婢刚才听跟您回来的人说了，安平县主大闹了金殿，给她妹妹讨回了公道呢！”


  拓跋真脸色微微一沉，“消息传的真快。”


  桂心明眸得意的一转，“瞧殿下说的。奴婢们虽然身在内宅，但这样连陛下都要御审的大案子，如今还有哪个不知道的。”


  拓跋真沉吟道：“哦，都是怎么说的？”


  这回碧水不甘示弱道：“殿下，外面人都说，是蒋家四公子骄横无礼、强抢官宦小姐，好在有京兆尹姚大人英雄救美，反倒成就了人家一双好姻缘，还有人说，安平县主仗义执言、不畏强权，为妹出头，是个忠肝义胆的好女子，还有人说，蒋家仗势欺人、嚣张跋扈，垄断军权、欺君罔上，还有人说，陛下秉公执法、毫不偏袒的……”


  拓跋真听着，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看来李未央是早就找了说书人编了话本，事情一了就四处宣扬啊，真是够本事的。他一次一次小看了她，今天才发现，这丫头岂止是心思狡诈，简直是个谋士啊。还是个，极为出众的谋士！


  就在这时候，一记霹雳划破长空，浓黑的云层顿时裂开了一抹猩红，紧跟着，大雨泼天而降。拓跋真被雨声惊动，走到窗边，仰首远眺，身后碧水道：“今日天气真是奇怪，早上还艳阳高照的，这会儿就下暴雨了。”


  拓跋真微笑道：“是啊，天气的变化都在瞬息之间，只有把握了先机的人才能赢啊！”李未央，你这一局是赢了，那么下一局呢？是否依旧会赢？


  匆匆半个月过去，蒋家一片沉稳的气氛，如今蒋南被押在天牢之中，蒋旭对外只言不认这个儿子，其他一概不提，甚至不曾去天牢中探望，当然，看是看不着的，没有皇帝的谕旨，谁也无法看望蒋南。


  李家的众人依旧平静度日，李未央依然每日里到荷香院请安，日子似乎是没有多少变化。实际上，李未央一直默默地在等待，等待她一直想要的结果。直到蒋家的帖子送来，她却发现，自己完全料错了。


  “国公夫人的六十岁大寿，特地来请李老夫人并大夫人，安平县主，诸位小姐参加。”蒋家派来报信的妈妈笑着递上了帖子。


  六十大寿？现在国公夫人还有这个心情过生日？李老夫人扬起眉头，似笑非笑：“哦？做寿么？”


  那报信的妈妈不卑不亢地笑道：“原本国公夫人是不肯过分操办的，不过宫中的太后娘娘下了懿旨，要咱们老夫人好好办一办。”


  太后？！李老夫人的笑容有点僵硬，她看了一眼旁边面色平静的李未央，勉强笑道：“当然，我们自然要去为亲家贺寿的！”


  送信的妈妈一走，老夫人的茶杯就重重搁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怎么这个老太婆现在还有这种心情！她那个孙子可是不过半月就要处斩了！”


  李未央却是低头想着自己的心事，仿佛没有听见，老夫人不由高声道：“未央？！”


  李未央抬起头，面上闪过一丝什么，却快的让人无法察觉，她微笑道：“想要借着机会祛祛霉运，也是可以理解的。”


  老夫人的脸色听到这一句，才稍微好转了一点。反正，她看着那个趾高气扬的国公夫人就是很不顺眼。只若是太后亲自下的懿旨，要求有品级的夫人小姐们都必须参加，那还真是不能不去了。


  李未央面上的笑容，在从屋子里出来以后，慢慢落了下来。


  她的预料有错，等来的不是国公夫人过世的消息，竟然是她要做六十大寿！她所买通的太医明明说过，国公夫人命不久矣，绝无回转可能，难道说——蒋天真的有起死回生的本事？李未央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若是国公夫人不死，那么她下面的计划，根本没机会进行下去！


  “未央！”一抬起头，却是李萧然站在院子里。


  是来向老夫人请安的——李未央淡淡一笑，屈膝行礼。从那件事情以后，两个人一直都没有说过一句话，李萧然看到她，总是淡淡的，一副戒备的样子。很显然，是怪罪她没有事先跟他打过招呼，不过李未央也不怕，谁能预料会发生强掳一事呢，事后她又被带去了京兆尹的衙门，根本没有机会串供，李萧然又怎么怪她！


  最近，李萧然见老不少，鬓边有了白发不说，就是脸上，也都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气息，精神状态不佳的样子。


  “起来吧。”李萧然脸上满满是笑容。父女俩的关系在蒋家要来提亲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很大的隔阂，再加上蒋南的事情更是雪上加霜，然而他如今却和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笑得春风拂面……这份城府，实在是让人觉得不可理解。


  “老夫人就在里面，父亲进去吧。”李未央的语气淡淡的，“女儿告退。”


  “等一等！”李萧然立刻打断了她的话，问李未央，“你说蒋家……”


  他一直在等，等蒋家的行动，甚至是对方的报复，可人家一直没行动，让他觉得……越发忐忑，就把主意打到了李未央头上，想从她这里得到一点什么。但李未央脸上的漠然，让李萧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李未央漾起客套的笑，“父亲，国公夫人马上要做寿了，您是说送什么礼物去么？”


  她在转移话题，是一点都没有提起蒋家的意思。


  李萧然皱起了眉头，又把话题扯回了蒋家身上，语气是带着质问的：“这时候还有心思提礼物？！你不想想看，捅了马蜂窝难道就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吗，还不想想对策……”


  “父亲，女儿只是深闺中的女子，哪里懂得这些。”李未央冷淡地道。


  李萧然吃了一惊，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着她，一下就陷入了深思，阳光下，李未央的表情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他从来没见过她这样的表情，老半天，他才深沉地叹息了一声。


  “未央是还在怪父亲了？我也是无能为力啊！”他表现出了无可奈何和一种只有父亲才有的落寞，仿佛很伤感的样子。


  李未央只是淡淡一笑，并不开口。


  李萧然没想到对方无动于衷，又片刻，才沉声为她解释：“你马上要及笄了，怎么不明白父亲的无奈……父亲最终不是没舍得答应将你嫁过去吗？”


  那是她的警告起了作用，而非他心软顾念父女之情！李未央扬了扬眉头，带起一丝难以掩饰的不屑。


  “你——”就算李萧然心机再深沉，也罕见地动怒了。


  “父亲，既然一开始就打算卖了女儿，何必作出一副慈父的样子呢？”李未央冷眼看他。


  李萧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还是那个谨小慎微的庶女吗？她怎么敢，怎么敢和她父亲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他气得咬紧了牙关，死死地盯着她，像是要将她一口吃掉。


  李未央看着他，轻轻地一笑：“父亲，世上没有只占便宜不付出的好事，您指望卖了我换得一时的和平，也要看看我愿不愿意。要知道，鱼死网破、大闹一场的事情我也做得出来，您今天也看到了，我脾气一向不太好，若是向陛下说起父亲你卖女求荣，只怕是不好吧。”原本蒋南的事情，李未央并没有和李萧然翻脸，但在金殿上，他并没有为她说一句话，甚至没有主持公道的意思，实在是过分到了极点！


  李萧然的面孔一下青白交错，遍布了愕然和难堪。然而他毕竟为官多年，深吸了几口气，很快又勉强平静了下来：“未央，我毕竟是你的父亲，你也是我的女儿，血溶于水，纵容我做错了，你又怎能出言顶撞！”


  李未央微微露出了一个淡漠的笑，“血溶于水，为了利益，您都能放到一边继续和蒋家合作。我说什么，想必您也不会放在心上了。父亲，那日你在金殿之上，没有为你的两个女儿说一句话，可曾想过我也是会寒心的！”


  李萧然哑然，官场上做事，本来就无关好恶，每一个抉择，都必须尽量让利益最大。他当时，的确没有考虑到那两个都是他的女儿，是他的骨血，他只想到，若是李未央不能成功扣蒋南一个死罪，那么李家反而也要倒霉……不错，他的确是明哲保身惯了，哪怕是亲生子女也能完全不理会。可想而知，若是李未央当时败了，他只会将她逐出李家。话虽如此，可是被人一下子戳穿心事，他还是没办法忍受，只是嘴唇翕动，胸中无限恼怒翻滚，老半天，才勉强控制住了表情，露出了一个宽和的笑。


  “未央，”他流露出伤感的神情，“父亲从前让你伤心了，我可以向你保证，今后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情，我会尽可能地站在你这一边，保护你们。”


  话说的真好听，那是因为现在和蒋家已经根本维持不了原本的局面了，才想到要来求她，只怕还是要利用她继续对付蒋家，为他在朝堂上谋求更多的利益，这个老男人，还真是自私自利的很。


  李未央心中想，可是面上却没有流露出别的，只是顿了顿，道：“父亲宽宏，仔细一想，反倒是女儿太过小肚鸡肠了。我们上上下下，还指望着您呢，朝堂上风大雨大，请您擅自珍重！”


  李萧然的笑容带了一丝裂缝，他深深地明白，李未央这是在告诉他，他们是一体的，若是他再随意地丢弃这个父亲的身份，她也不会再客气了！这简直，就是威胁了，但他却已经没办法再说什么了，她说得对，现在跟蒋家早已壁垒分明，他如果再虚以委蛇，就是太可笑了！在外人看来，李未央的态度，就已经说明了自己的态度，他面上露出一丝冷笑，慢慢道：“未央，我明白你的意思，从今往后，父亲都会站在你这一边的。”


  李未央笑了笑，道：“那女儿先谢过父亲了。”


  不远处的走廊上，蒋月兰和李长乐远远看着这一幕，李长乐冷笑一声，道：“看见了吧，这个家中，早已没有我们的立足之地了。”


  蒋月兰的脸上闪过一丝快得无法察觉的情绪，垂下眼睛，道：“大小姐的意思是？”


  蒋天不来，自己就没有足够的药物来止痒，她已经快要难受的发疯了，这一切都是拜李未央所赐！李长乐眼睛里射出怨毒之光，道：“配合我们的计划，一举将她除掉！”


  蒋月兰沉默了很久，直到李未央的身影已经消失，她还长久地沉默着，最后，她一个字一个字地道：“替我告诉国公夫人，我一定会尽力而为。”


  李长乐微笑起来，虽然她的身上已经开始腐烂，但只要能看着李未央死，她情愿忍受这种痛苦！国公夫人的寿宴，李未央作为名义上的外孙女，是一定要去的，到时候，就是最好的机会……


  既然太后娘娘发了话，这蒋家的寿宴自然是大办特办。六十岁对一般老百姓来说，已经到了含饴弄孙，享享清福的年纪了，可对国公夫人来说，这一天却是有特别的意义。原本京里的官员们眼皮子最尖，谁还看不出，最近蒋家有被李家打压的态势，本来都是观望的态度，可是太后的懿旨一下，立刻让人觉得蒋家依旧是煊赫之家，毕竟，谁家老夫人过生日，也没有太后专门下旨敕令大办的。最让人惊讶的是，在这个当口，皇帝居然还亲笔挥毫泼墨，写一个御笔匾额给国公夫人庆贺，这下更是满京都都震动了。所以，到了国公夫人寿辰这天，在京官员，无论职务大小，都得排队送礼！礼品一直摆到了厅廊下，用“堆积如山”来形容，一点都不夸张。蒋家更是摆了四十桌宴席，来的客人们先进宅，向皇上御赐的“瑞霭萱堂”四个大字的牌匾行礼，随后再去早已安排好的地方坐好。


  这一次来蒋府，李府的一家人并未从大门走，而是直接由蒋府派出的丫头引路，安步当车，直进了内宅。


  蒋大夫人亲自在二道门迎客，见到李家人，她顿时就露出了笑容。


  “李老夫人亲自来了，快请进来吧。”比起头回见面，这一次，蒋大夫人就要热情得多了，经过蒋南那件事，她的脸上竟然没有一丝异样。


  “六十大寿可是大事，我自然是亲自上门祝贺的。”老夫人笑得有点口不对心。


  她本来也不想来，只是先有太后懿旨，再有皇帝的御赐牌匾，仿佛都在昭告众人，蒋家圣眷犹在，她不来不成啊！


  蒋大夫人将李老夫人迎进了大厅，坐下之后，自然有人为她们奉上滚烫的热茶。


  李未央神情淡然，面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然而大厅里的众人都好奇地看着她。之前蒋南的事情，可是闹得沸沸扬扬，现在事主差不多都凑齐了，可惜李常喜这个苦主不在，否则只怕更热闹！但奇怪的是，李老夫人言笑晏晏，蒋大夫人恪尽本分，蒋月兰笑容温和，李长乐面色微妙，而最令人关注的李未央，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容，丝毫也不曾受外界影响，这一家人，实在是太奇怪了！


  孙沿君悄悄走过来，在李未央身旁坐下，低声道：“你也来了？”一副惊讶的样子。


  李未央笑道：“太后娘娘下旨，所有有品级的官家女眷都要来祝寿，我如何能不来？”不但要来，还要高高兴兴的来，否则就会留下无数的话柄。


  孙沿君点点头，道：“是要来的，不然会被人家说三道四……你瞧见没，今天来了好多人，我看比上次你家做寿的派头还要大呢，外面太子殿下、三皇子、五皇子、七皇子全都到了！”


  李未央微笑，皇帝讲究的是平衡，刚刚狠狠打击了蒋家，自然要给他们抬一把，以防李家过分膨胀，这就是帝王之道，不过，今天这场宴，明显不是什么好宴……

119寿星暴毙



 向众人行礼后退了出去。



  他走了很久，李常笑还呆呆地回不过神，李未央冷冷一笑，蒋家男子的皮相的确是很好，可惜她看久了敏德，再看他们也就没什么感觉了，真正让她在意的，反而是刚才国公夫人那句话。



  不要怪她太敏感，可是——这样的大喜日子，国公夫人为什么会突然说那么一句话呢？什么叫“要好好的照顾自己——”像是即将远行的人对亲人的叮嘱。而且刚才国公夫人眼睛里，分明有一丝奇异的不舍。蒋华寿宴之后就得离开，这一点李未央是知道的，也许国公夫人是舍不得他……李未央喝了一口极品龙井，心中淡淡地想到，她总觉得，事情没有这样简单。人在不经意的时候流露出来的感情，才是最真实的，国公夫人再小心，那种奇特的神情，还是深深印刻在了李未央的心头，无论如何都是挥之不去。



  就在这时候，有丫头禀报道：“太子并太子妃到了。”



  国公夫人笑道：“贵客来了，瞧我这一身衣服，还得去换换。”



  李老夫人看了她一眼，的确，要迎接太子，是得换上一品夫人的服饰，不由道：“这样吧，我先去前头迎接就是。”



  国公夫人点点头，道：“有劳了。”



  李长乐笑道：“外祖母，长乐陪您回去换衣裳吧，待会儿一起去前面。”国公夫人点点头，她便欢喜地走过去搀扶着。



  李老夫人视而不见地站起来，一群人便要跟着她往外走，突然一个丫头“啊”了一声，众人回头一看，却看到李未央的裙子一角湿了一大片，地上还摔碎了一只茶碗，显然是撤掉茶盘的时候不小心打翻了，那丫头惊慌不已，连忙跪下道：“县主恕罪！”



  李未央望了李老夫人一眼，见她果然皱起眉头，韩氏连忙过来道：“你这丫头，怎么连这点事情都做不好！县主，实在抱歉的很！”一脸歉疚的样子。



  蒋月兰走过来，连忙道：“怎么会这样？裙子都湿了！未央，还是去后面客房换一下裙子吧！”说罢，她回头对白芷道，“你们小姐出门带着备用的裙子吧？”



  大家小姐出门总是要防备不时之需的——白芷道：“在马车后面，奴婢这就去取来。”她看了一眼赵月，对方向她微微一点头，她便放心去了。



  蒋月兰关心道：“未央，我陪你去换了裙子吧。”



  对方恰到好处地表现了身为母亲的关心，自己如果拒绝反倒不近人情，李未央微微一笑，仿佛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对劲之处，只是点点头，回头向韩氏道：“大表嫂，要借你们的厢房一用了。”



  韩氏笑道：“含香，还不带县主去将衣服换了！”一个漂亮的青衣丫头立刻走上来，低眉顺眼道，“二位请随我来吧。”



  厢房很安静，赵月一直在外面守着，直到蒋月兰陪着李未央换了裙子出来，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那叫含香的丫头低头道：“二位，我家国公夫人有请。”



  现在么？李未央看了一眼蒋月兰，见她面上也仿佛露出很惊讶的神情：“不是要去前面迎接太子和太子妃吗？”



  含香赔笑道：“国公夫人只是这样吩咐，奴婢并不知道其他。”



  李未央淡淡道：“如此，母亲便自去吧。”说着，她转身要走，竟然没有要去的意思。



  含香诚惶诚恐地拦在她面前，弯腰行礼道：“县主，国公夫人说，冤家宜解不宜结，她有心解开心结，请县主三思。”



  这话是什么意思？李未央回头看了蒋月兰一眼，她的面上同样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李未央没有开口说话，蒋月兰却很快走上来道：“未央，看样子，国公夫人是有与你和解之意，依我看，还是去看看吧。”



  李未央似笑非笑地看了蒋月兰一眼，道：“母亲这是让我去了？”



  蒋月兰脸上现出为难之意：“未央，你也要体会我的难处，自从我做了你的母亲，从来没有害过你吧，为何连我也要一起防备呢？若是你不放心，带着你的丫头一起进去便是，屋子里都是女眷，谁还能害你不成？你的疑心病，实在是太重了。”一副不胜唏嘘的样子。



  李未央对着白芷眨了眨眼睛，白芷微微一笑低下头去，李未央这才慢慢道：“既然母亲有命，未央当然是要去的，母亲，您先请吧。”



  蒋月兰不易察觉地松了一口气，笑道：“走吧。”



  进入屋子的时候，国公夫人正坐在大炕上，靠着一个软枕，李长乐正同丫头们一起服侍她穿衣裳，窗台下的五蝠捧寿梨花木桌上供着一个暗油油的银错铜錾莲瓣宝珠纹的熏炉，里头缓缓透出檀香的轻烟，丝丝缕缕，散发出淡淡的香气。国公夫人重新换上了团寿缎袍，袖口滚了两层镶边，清爽中不失华贵。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李未央福了福身见过国公夫人，对方缓缓道：“我有几句话要对你说。”



  李未央一抬眼，看见在旁整理裙摆的李长乐双手一颤，却被国公夫人不动声色、轻轻地抓住了她的手，李长乐仿佛得到了支持，重新镇定了下来。国公夫人叹了一口气，道：“李未央，我知道，一切都是你做的，包括我女儿的死，包括蒋家的二十万兵权，包括南儿的罪过，一切的一切，都是你设计的。”



  李未央看着她，慢慢道：“请您恕罪，未央实在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国公夫人额头上的皱纹像是都舒展开了，淡淡道：“做都做了，何必惺惺作态呢？”



  她声音虽轻，语中的沉疾之意却深沉可闻。有清风悠然从窗隙间透进来，屋外树叶随着风声沙沙作响，不知不觉间有一种悄无声息的寒意，笼罩了整个房间。



  蒋月兰看到这场面，静静退到了一边。



  李长乐咬唇道：“李未央，现在这里除了你、我、母亲，就剩下外祖母，有什么话，你都不必藏着掖着，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李未央笑了笑，道：“今天是三堂会审么？外祖母请我来，是要问清楚真相，还是要兴师问罪？”



  “兴师问罪？”国公夫人轻轻一嗤，颓唐道，“我老了，长乐无能，我的儿子们只能在战场上拼杀，于这种后宅之中狠毒的斗争，还无一人及得上你，又何谈兴师问罪呢？”



  李未央寥寥相应，“您说的是，您是毋庸置疑的长辈，未央不敢辩驳。”



  国公夫人目视她平静的面容，轻叹一声，“可惜啊！若是让我再多活几年，没准还真能为我的女儿报仇，可惜，可惜啊……”



  她一连说了几声可惜，仿佛真的有无限的悲凉，然而李未央却凝神望着她，露出一种奇异的神态。



  这一老一少互相审视着，彼此的眼睛里，都有火光在跳动。国公夫人长久地停止了说话，直到李未央以为她不会再说什么了，她却突然道：“今天我叫你来，不是为了跟你为敌的，我只是想，就此了结了这段仇怨。”



  李未央淡淡一笑，道：“未央不明白您的意思。”



  “我认输了。”国公夫人看着李未央，慢慢道，“我已经失去了一个女儿，一个孙子，不能再这样无休止地斗下去，蒋家绝不能再失去任何一个人了……”



  李未央扬一扬脸，不置可否，片刻，方低声说：“外祖母真的这样想吗？”



  国公夫人微微叹一口气，慢声道：“说实话，我心中对你依旧怨恨，可是——从大局着想，我想要和你化解这段仇怨，从今之后，井水不犯河水。”



  李未央听着这句话，却觉得十分的诡谲，她注视着国公夫人的神情，仿佛在斟酌，在思考，又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国公夫人微笑，“你只是个十五岁的小女孩，将来总是要嫁人的，跟你自己的姐妹斗得你死我活，又有什么好处？”她稍稍一停，笑意暗淡了三分，“人死罪孽散，柔儿早已过世，我也是不久于人世的人了。活到这个年纪的人了，难道还看不破吗？我不想再找你报复了，只要你向我保证，从此之后不再伤害长乐和蒋家，我也会向你保证，你可以安安稳稳做你的县主，一直到你死为止。但如果你不肯答应，那么倾尽蒋家全部的力量，我们也不会让你好过！”



  李未央笑了笑，道：“外祖母，从头到尾，都不是我主动挑衅。”



  国公夫人冷笑一声，显然从来没想到过这个问题，只是道：“你只要说，答应，还是不答应！”



  还是一如既往的强硬！李未央微微笑道：“未央自然没有不答应之理。”可是李长乐可能做到吗？她的眼中，分明藏着无限怨恨之意，早已结下了血仇，怎么可能轻易化解呢？



  国公夫人这才笑起来，温煦如春风：“你到底才十五岁，若是太执着了，也不是什么好事，这样才好啊。”说着，她站了起来，道，“从今往后，希望你们和睦相处，我也能放心了。”然后，她看了一眼桌子上的红漆果盘，道，“现在，帮我把那盘蜜枣拿过来。”仿佛是把她当成自己的外孙女一样的吩咐，亲切而随和地，若是换了旁人，刚刚冰释前嫌，一定会迫不及待地上去表达忠心，然而李未央却只是扬了扬眉头，没有动一下。



  蒋月兰推了完全没动过的李未央一下：“还不快去，老夫人这是原谅你了！”可是李未央却是一副置若罔闻的样子，蒋月兰有点着急，自己捧了果盘送到她手里：“去吧，从今往后咱们就不必担心害怕了，一家人好好过日子，不好吗？”



  好好过日子？这倒是一个美好的场景，李未央看了李长乐一眼，微笑着道：“希望如此吧。”



  国公夫人已经由丫头穿好了衣裳，慢慢被扶着走过来，像是有点举步维艰的样子，然后她从李未央拿着的果盘里取了一个蜜枣放进嘴巴里，却只是咬了一口便放下了，叹了口气道：“我这个年纪，什么都吃不出味道了！”说着，便不再看李未央一眼，径直走了出去。



  大堂之上，宾客云集，太子正一脸笑容地将寿礼递给国公夫人，国公夫人用手抚摸着那卷画，仿佛十分怜惜的样子，太子笑道：“这是前朝大师的作品，共有一千零一个寿字，祝愿老夫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国公夫人并不说话，只是突然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似有一丝悲凉之色，最后突然身子一个巨颤，噗地喷出血来。



  不偏不倚，全都喷在了太子的脸上。



  身旁李长乐惊叫道：“外祖母！外祖母你怎么了？”



  国公夫人砰地向后倒了下去，陷入昏阕。而太子顶着那一头一脸的鲜血，吓的几不知身在何处——



  这一幕让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睛，在这个瞬间，所有的一切都凝固了。






☆、

120 众矢之的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蒋旭，他的面色极度难看，大声吼道：“太医！快点去请太医！”此时，他几乎顾不得面色惊慌的太子，更加不能顾及众多的客人。
	　　太子震在当场，脸上还是无数的血点，直到一旁的太子妃递上了帕子，他才惊醒过来，回头看了太子妃一眼，他却转身扶住了面色惨白的庶妃蒋兰：“兰儿，不要害怕！”
	　　蒋兰的脸色却是从未有过的苍白，竟然推开太子快步走上前去，颤抖着跪倒在国公夫人面前。
	　　李未央看着这一幕，脸色却是变得很奇怪，似乎是嘲讽，又似乎是感慨，外人看起来，却觉得她受到了惊吓，所以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大厅里发生的事情像是一出戏，而她站在那里，眼睁睁的看着那出戏，由始至终，感觉到一种异常诡异的平静。
	　　蒋旭四处派人寻找蒋天，然而一无所获，蒋天仿佛人间蒸发，竟然不曾在祖母的寿宴上出现。不得已，他匆匆唤来了太医，大厅里众人面面相觑地看着，不由自主地围了上去，浓重的压迫感沉沉的压下来，令李未央觉得这里的空气有一种压迫感，令人觉得厌恶，她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没事吗？”有一道声音突然传来。
	　　李未央回头，却是李敏德已经越过众人走到了她的身边，面上露出关切的神情。
	　　李未央摇了摇头，目光又向人群里望去。那边的太师椅旁，围了蒋家的嫡系，外人根本没办法靠近，而李长乐也是急慌慌地冲过去，极为失措的模样。
	　　穿过重重人群，刘太医的话传了过来：“蒋大人节哀，老夫人已经没气了……”视线中，便出现了蒋旭暴怒的脸，还有蒋海大声地呵斥：“刘太医，你不要胡说，我祖母刚刚还好好儿的！”
	　　刘太医闻言，面色同样很不好看，对于一个大夫来说，没什么比质疑他的医术更羞辱人的了，他笼在袖子里的手气得抖个不停，大声道：“大公子，没气了就是没气了，我还能说谎不成！你若是不信，自己瞧瞧就是，连脉搏都没了！”
	　　蒋旭听闻母亲突然暴毙，只觉得一口气堵在了胸坎里，根本说不出话来，而其他人更是目瞪口呆，万万没想到，明明是六十大寿的好日子，刚刚还看到老夫人中气十足、身板硬朗，怎么一会儿的功夫就断气了？！
	　　蒋兰突然悲戚道：“祖母！祖母！您究竟是怎么了！刚刚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去了！”
	　　太子看到心爱的庶妃满面悲伤，哀戚不已，连忙焦虑道：“刘太医，国公夫人得的究竟是什么病，为什么会突然呕血，即刻就去了？”他刚刚擦掉了脸上的血渍，可面色却没有丝毫的好转。
	　　蒋海也连忙道：“刘太医，我祖母数日前曾受风寒，一度病得很重，是否是因为这个——”
	　　刘太医摇了摇头道：“不，这并不像是普通的外受寒邪之症……”
	　　李老夫人远远瞧着，只觉得越来越不对，不由心头猛跳，升起一股不祥之兆。仿佛为了应证她的话似的，刘太医下一句就是：“事实上，国公夫人是中了毒。”
	　　蒋旭闻言，立刻面色大变：“中毒？”
	　　刘太医点点头，取出银针，在国公夫人喷出的血中试验了一下，才举起银针给众人看，他的两片嘴唇轻轻张开，牙齿闭合间却突出冰凉的字句：道：“国公夫人的确是中毒而死。”
	　　众人看到那银针的针尖上，的确是隐隐发黑。
	　　蒋旭不禁闭了闭眼睛，一时间手心冷汗如雨，脑中两个字不停回旋，那就是——中毒！竟然是中毒！究竟谁有那么大的胆子！竟然敢在寿宴上下毒！
	　　众人面面相觑，国公夫人可是一品夫人，又是蒋国公的发妻，太后亲自下了懿旨要大家为她庆贺六十大寿，可偏偏在寿宴上，原本十分健康的国公夫人突然暴毙，死因是中毒。这一事件就好比千层巨浪掀天而起，一旦查实，牵连必广。而他们偏在这一刻，站在这里，亲眼目睹这一巨变的发生，注定了再难置身事外！
	　　一时间，山雨欲来风满楼，蒋兰更是泣不成声道：“太子殿下！请你为祖母做主啊！”
	　　果然，太子闻言震怒，拍案道：“真是岂有此理！是谁？是谁胆敢对国公夫人下毒？一定要好好彻查，揪出这个凶手来！”
	　　这一声令下，众人顿时哗然。
	　　京兆尹和刑部尚书都走了出来，姚长青道：“殿下，此事宜尽快禀报陛下，并且将整个蒋家封锁，防止杀人凶手就此逃脱！”
	　　蒋老夫人的饮食都有专人负责，绝不会发生误食而产生中毒的情况，所有人都觉得，这一定是谋杀，而且还是在向太后、向陛下挑衅的谋杀，你们不是要大张旗鼓地给蒋夫人庆贺生日吗，看看现在的结果？！可想而知，皇帝一定会极端震怒。
	　　太子点点头，道：“来人，立刻进宫去禀报父皇，并且封锁整个蒋家，张大人，姚大人，请你们二位给我好好审问，一定要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刑部尚书张辉面色凝重，和姚长青对视一眼，同时应了一声：“是。”
	　　另一边，一直默默注视着一切发生的李敏德轻声道：“我看这儿一时半会闹不完。”
	　　李未央淡淡看了蒋家众人一眼，目光却是落在了哀哭不已的李长乐的身上，慢慢道：“当然，人家还没有闹大，怎么会就此收手呢？咱们做好准备吧！”却是一副早已预料到的样子，李敏德微微一笑，不再言语。
	　　蒋旭命人将国公夫人立刻安置于偏厅，吩咐家中人准备丧服等事宜，又请所有的客人都在大厅坐着等候，接着安排京兆尹的人开始检查整个大厅、会客厅，甚至于国公夫人的卧室，要查清楚到底人是在哪里中毒的，又是谁下的毒。太子庶妃蒋兰眼睛通红，仿佛是强忍着悲痛，和蒋旭等人正在说话，而李长乐则以袖掩面哭泣不止，露出无比哀伤的样子，其余众人则都是一副心有戚戚焉的神情。
	　　五皇子拓跋睿看了十分伤心的李长乐一眼，似乎想要上去安慰，可是想到上次看到李长乐的那个光秃秃而且上面爬了虫子的脑袋，不由自主就觉得无比的恶心，给自己做了好几次的心理建设，都没办法让自己的一双腿走到那个大美人身边去，不得已，他转开了目光，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保持沉默的三皇子拓跋真道：“三哥，咱们什么时候可以离开这里？总不能怀疑我们吧？”
	　　拓跋真将目光从蒋家众人的身上收了回来，沉吟着道：“你没有听太子说么，必须找出凶手，才能离开这里！”换句话说，如果找不到凶手，大家就都得在这里留着，哪怕你是皇子也一样。
	　　五皇子拓跋睿冷哼了一声，道：“他还不是被那个蒋兰迷住了，什么都听她的！蒋老夫人又不可能是咱们下毒害死的，扣着这么多人干什么，简直是贻笑大方！”
	　　拓跋真没有言语，只是目光不由自主转向了那边正在和李敏德说的李未央身上，几日不见，她的面容不改清冷，神情也是一如既往的低调，穿着上更是丝毫不引人注意，可是她坐在那里，已经是一道奇异的风景，眉眼飞扬处，神采秀致到了顶端，一言一行好似盛开绚烂的花海，叫他不由自主便向她看去。这并不是李未央特别美丽，而是他已经喜欢上了这个人，便会不自觉地追逐她。最后还是拓跋睿开口打断他：“我实在坐不住了，还是去看看姚长青到底了解了什么！”说着，拓跋睿便站起来，向一旁面色凝重的京兆尹走过去。
	　　拓跋玉此刻就站在姚长青的身侧，向他道：“可以进行详细的检查，进一步缩小范围，既然国公夫人是被毒死的，那说明凶手有机会接触到她，这大厅里二分之一的人就都排除了嫌疑，因为他们没办法进入内宅，更加不可能在国公夫人的饮食或者接触的物件下毒。”
	　　姚长青点点头，道：“的确如此，缩小检查的范围之后，我们会重点检查国公夫人身边的近身婢女，看看能不能从她们的身上找到线索。.....”
	　　就在这时候，檀香惊呼一声道：“大小姐，你没事吧！？”
	　　众人立刻向李长乐望去，却见到她的面色极为苍白，整个人都倚靠在檀香的身上，仿佛马上就要晕倒的样子，蒋兰从小与她熟悉，感情也很不错，连忙上去道：“长乐，你没事吗？”
	　　蒋大夫人皱了皱眉头，赶紧道：“长乐身子向来柔弱，今天一向疼爱她的老夫人又突然去世——恐怕是禁不起打击，还不赶紧把人扶着进去休息？！”
	　　蒋兰便吩咐檀香道：“扶着你家小姐去我以前住的绣楼吧！”
	　　“不劳烦了，我去客房歇息片刻就好。”李长乐一副柔弱不堪的样子，正要靠着檀香走出大厅，却突然见到李未央站了起来，微笑着道：“大姐，这——恐怕不妥吧。”
	　　众人望着李未央，却只看到她露出一丝为难之色，蒋兰皱起眉头，道：“这有什么不妥的吗？”
	　　李未央的视线落在李长乐的身上，语气平静：“外祖母刚走，没有人不伤心，这里的事情还没有弄清楚，所以我觉得，还是请大姐稍微忍耐一下，至少等案情水落石出，再者，你这样关心外祖母，又怎么不等抓到凶手再离开呢？”
	　　李长乐的身体晃了一晃，露出些微不敢置信的神情，道：“所以三妹的意思是，我即便是不舒服，也必须留在这里吗？”
	　　蒋兰美丽的面孔带上一丝冷凝，转头盯住李未央，道：“安平县主，你这样……未免对长姐过于苛刻吧。”
	　　“兰妃觉得我苛刻吗？”李未央重复了一遍“过于苛刻”这四个字，似乎有点意外，但很快面色一肃道，“我不过是合理的怀疑。事情尚未水落石出之前，人人都有嫌疑，太子妃，您说是吗？”
	　　太子妃闻言一愣，没想到李未央会问到自己身上，一时十分惊讶地看着她，李未央淡淡道：“这里虽然是蒋家，可地位最尊贵的却是太子殿下，既然太子妃也一起到了，这件事情，咱们自然是要尊重您的意见，您说呢，应该让人独自离开这个大厅去休息吗？”
	　　太子妃冷冷地看了一眼蒋兰，她看得出来，李未央和蒋家很不对付，同样的，她和蒋兰也很不对付，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既然蒋兰要护着李长乐，她何不护着李未央呢？女人的逻辑有时候就是这样简单，刚才她还觉得李未央可有可无，现在立刻就感觉她变得面目可亲起来，不由露出一丝冷意道：“兰妃，这里是蒋家，我们本该尊重主人的意思，不能随便插手。况且事情牵涉到国公夫人的死，实在是非同小可，当然，我说这话不是怀疑李大小姐的意思，只不过……县主说得对，任何人都有嫌隙，皆不可轻易放纵。李大小姐需要休息，在这个大厅里面当然也可以休息，来人，赐座。”
	　　李长乐没想到太子妃会插嘴，脸色更加难看，只能勉强谢过了座，正要走到椅子那里去，却仿佛不经意地踉跄了一下，檀香一个人没能架住，眼看又要栽倒，一只手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
	　　回头，看见的正是李未央。
	　　李未央声音轻柔地道：“大姐，你可要千万小心才是。”
	　　李长乐简直恨透了眼前这个人，却又不敢当着众人的面前发作，柔弱地环视一圈，可是李萧然面色凝重，李老夫人表情漠然，舅舅和表哥们正在商讨丧事，庶妃蒋兰已经不敢再反驳太子妃的意思……最终，她只能恶狠狠地盯着李未央，转过头去：“多谢。”
	　　声音十分僵硬，同时她悄悄后退了一步。
	　　李未央看了一眼她充满仇恨的表情，淡淡一笑，仿佛什么都没发现的模样，道：“不必客气。”
	　　经过这一段小插曲，大厅里的众人只能分散着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当然能进入这个大厅的客人都是有地位有权势的人，而普通的贺客早已在外面被控制了起来。但要这些人就这么干坐着，却也是十分的痛苦，于是他们情愿站起来，观看原先要送给老夫人的贺礼。
	　　拓跋真的目光落在了一件很特别的礼物上，他站了起来，走到那漆屏前细细观赏。见这漆屏共有四扇，每一扇上都雕刻着一幅精致的图画。画面上镶嵌着金银、翠玉、珍珠、玛瑙，无疑是一件珍贵的古董。他不由道：“皇兄，这是你的贺礼吗？”
	　　太子殿下愣了一下，随即走过来，看了一眼这华丽的屏风，不由自主叹了一口气道：“是啊，这个礼物兰妃替我准备了有三个月，本想着今天让老夫人高兴一下，谁知她还没见到屏风就这么去了，白费了兰儿一片心意。”
	　　蒋兰被提到伤心之处，自然是忍不住又擦了擦眼泪，道：“殿下，我从小是在祖母的膝下长大，和她是最亲不过的，但求您看在我的薄面上，一定要为祖母主持公道！”
	　　蒋家二夫人的脸色有一瞬间的僵硬，但她很快垂下了眼睛，好像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李未央看在眼睛里，却并不觉得奇怪，谁都知道蒋家非常看重嫡庶之别，家中的儿子侍妾很多，却少有庶子庶女。这个蒋兰，既是蒋家孙子辈中唯一的女性，也是蒋家这一代里唯一的庶出，这身份十分的尴尬而且微妙，国公夫人竟然将她接到自己身边养大，后来更是送入了太子府，让人不得不感慨。现在看到蒋家二夫人的神情，李未央越发确定，蒋家二夫人不喜欢这个蒋兰，而且是，很不喜欢。当然，这并非她关心的重点，所以她很快就移开了目光，仿佛没察觉的样子。
	　　此刻，一名衙役快步走了上来，众人的眼睛一下子都瞪大了，等着看他们调查的结论。
	　　姚长青连忙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衙役大声道：“回禀诸位大人，属下在国公夫人待客的小花厅里，发现了一件奇特的东西。有个托盘里面装着今年新鲜上供的蜜枣，余下的托盘里则是芙蓉糕、蝴蝶酥这些寻常见到的点心，再就还有一些瓜子、蜜饯，看起来都没有什么特别，谁知在茶几的下面发现了一只死老鼠，还有一只滚落在地的半颗被啃咬过的蜜枣，随后便查问了花厅里的丫头，知道这房间每天有人打扫，若是有死鼠一定会被人发现，决计不会留存到现在，所以这老鼠必定是刚刚死去的，便立刻让仵作解剖了这只死鼠，结果发现——”
	　　蒋旭抢先一步站起来，喝问道：“发现什么？”他问出口之后，立刻意识到自己越过刑部尚书和姚长青追问这件事情并不妥当，但死的是他亲娘，所以谁都不会和他计较，姚长青也点头道：“你继续说！”
	　　衙役继续往下道：“仵作解剖死鼠后，竟然在它的肚子里发现了些许的蜜枣果肉，于是便对这些蜜枣起了疑心，回头将地上残余的蜜枣果肉检查了一番，终于发现了毒药是从何而来的。”
	　　从出事以后就一直很沉默的蒋家三公子蒋华不由心中一动：“你是说凶手是将毒放入了蜜枣之中？”
	　　衙役立刻道：“是，属下在发现蜜枣有毒之后，立刻命仵作详细检查，终于发现除却这一颗有毒外，其他的十三枚蜜枣中还有两枚有毒，由此可见，凶手的作案时间不够充分，使得他不能在每颗蜜枣之中都下毒，当然，这也说明他很亲近国公夫人，才能有这样的机会。”
	　　蒋华慢慢地摇了摇头道：“他根本没必要在每颗蜜枣里面下毒，只需要确保有毒的被我祖母吃掉就好了！这人好狠毒的心思！”
	　　就在他们提到蜜枣的时候，李未央的神色已经出现了变化，这变化十分微小，除了站在她身边的李敏德，甚至没有任何人察觉到这一点。
	　　下一刻，那原本柔弱的李家大小姐突然站起来，一张粉面苍白地直如枝丫上透白的积雪一般，脚下微微一个踉跄，身边檀香忙牢牢扶住了，她失声道：“三妹，你为何要害外祖母！”
	　　这一道声音传出来，所有人便都望向李未央。
	　　李未央面色虽然没有大的变化，眼中的清冷却与这冰雪并无二致：“大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太子妃眉心一跳，脸上却平静无波：“李大小姐，你可不要信口开河！”
	　　庶妃蒋兰猛然站了起来，冷冷道：“太子妃，你还没有听她说完，怎么知道她是信口开河！长乐，继续说下去！”
	　　太子妃冷漠地哼了一声，道：“也好！李大小姐，你把话说说清楚，什么叫是安平县主害了国公夫人。”
	　　李长乐眼中泪水滚滚而落，仿佛她自己也是不敢相信的样子，指着李未央道：“你……是你将那果盘递给了外祖母，那蜜枣也是你亲眼看着她吃下去的，除了你，别人根本没可能碰过那东西——”
	　　李未央神色一冷，眼波悠悠在她面上一转，冷冷道：“大姐，你说错了吧，碰过那果盘的除了我，还有我们的母亲，是她先将果盘递给了我，更何况，这屋子里的丫头们也一定碰过果盘，若非不然，这果盘是自己飞进了屋子里面吗？！”
	　　李长乐怒声道：“可是他们都没有理由去害外祖母，母亲和外祖母一向亲厚，身边的丫头们也都是忠心耿耿，她们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情来的！”
	　　拓跋玉听得不对，立刻呵斥道：“李大小姐，你没有证据，何故说出这样恶毒的话！”
	　　李长乐却露出疾言厉色的模样，她的目光如利剑一般，恨不能在李未央的面孔上狠狠刺出两个血洞来，继续恨声道：“是我亲眼所见，是屋子里所有人都亲眼所见！母亲，是不是你亲眼看到我三妹将那蜜枣递给了老夫人？”
	　　蒋月兰脸上露出惊诧之色，仔细沉思片刻后才回答道：“这……倒的确是真的！”
	　　李长乐又望向一直在国公夫人身边服侍的几个丫头，她们面面相觑，仔细回忆当时情景，却只能点头附和。
	　　“表小姐说的是，当时只有县主捧着那果盘的时间最长！”
	　　“是啊，老夫人就是从她手里取了那枚枣子！”
	　　“对对对！只有县主才能有机会下毒啊！更何况其他人也不可能会谋害老夫人的！”
	　　众口铄金，所有人都认为是李未央下了毒，因为当时在那个小花厅里，只有她有这样的动机，李长乐是老夫人的亲外孙女，国公夫人一死，她的后台便倒了一大半儿，根本没有必要为了冤枉李未央而谋害自己的靠山。而对于蒋月兰来说也是如此，她是凭借着蒋家的势力才能嫁入李家并且很快立足，她有什么理由要害死国公夫人呢？至于蒋府那些丫头们，那就更加不可能了。可是李未央却不同，当初她为了蒋南的事情在金殿上和蒋家闹得不可开交，尤其是所有人都听说过那时候国公夫人对她破口大骂的事情，或许她就是因此怀恨在心，才趁着这个寿宴找机会杀死国公夫人……这一切的推断看起来合情合理，唯一一个有动机有机会杀死国公夫人的，便是李未央了！
	　　众人怀疑的目光如同利剑向李未央看了过来，就连李老夫人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未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未央冷冷地看着李长乐道：“大姐，你说是我毒杀了外祖母吗？就因为我曾经碰过那果盘？还是因为我和外祖母曾经不睦？就算如此，我也没有必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杀了她，难道我不怕事后败露连累自身吗？”
	　　李长乐的声音在颤抖，仿佛站不稳的样子：“三妹，我没想到，到了现在这时候你还在狡辩，也许你就是趁着热闹的寿宴动手，想要趁着人多忙乱而逃过责罚，刚才若非在那死老鼠的身上发现了异常，谁都很难想到那蜜枣有毒的！外祖母吃的每一样东西，在放到桌子上以前都是经过严格的检查，所以一定不会有什么问题！但这只能持续到你进入花厅之前，等你在那里面下了毒，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李未央看着李长乐狠毒的眼神，突然嗤笑了一句，道：“大姐，你的想象力也太丰富了！既然你们说我下毒，那么我是用什么手段下毒的呢？我身上一定带着毒药吧？毒药在什么地方？！我的裙子里面吗？”
	　　李长乐面色冷凝地盯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道：“三妹，既然你信誓旦旦地说你没有下毒，那么你敢让人检查吗？”
	　　李敏德看着李长乐笃定的神色，不由冷笑了一声，却只是低下头，没有开口，这一出戏实在是太精彩，李长乐居然能想出这么一招嫁祸到李未央的身上，真是多亏了她愚蠢的脑子！想来也是，众人一定会认为，这世上没有人会拿自己的性命去嫁祸别人的，国公夫人当然也不会，所以凶手一定是在花厅里，而现在，唯一和国公夫人有过仇怨的人变成了众矢之的。
	　　拓跋玉皱眉，第一个道：“李大小姐，口说无凭，你仅凭自己的猜测就要搜身，未免太过武断了！”
	　　李长乐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是咄咄逼人地盯着李未央，眼睛里闪过一丝雪亮的恨意：“三妹，你敢证明自己的清白吗？！”
	　　李未央望着她，面上渐渐浮现了一丝淡淡的嘲讽，那嘲讽看在李长乐眼睛里，就以为对方已经被她逼到了绝路，不由继续道：“若是你不敢，就只能证明——”
	　　李未央慢条斯理地站起来，道：“我问心无愧，又有什么不敢的呢？”
	　　李长乐的脸上，就露出一种奇特的笑容，这笑容让在旁边看着的孙沿君的心里，莫名就起了一丝怪异的感觉，仿佛李长乐预料到一定能从李未央的身上搜出什么一样，但，这怎么可能呢？孙沿君走到李未央的旁边，拦在她跟前道：“李大小姐，你这般咄咄逼人，想叫未央当众被搜身吗？”
	　　李长乐冷笑一声，道：“当然不必当众搜身，这里有太子妃在场，只要她在，便可以作证，单独找一间屋子好好搜查就是了！”
	　　李未央黑冷的眸子在她面上轻轻一刮，笑道：“好！既然要搜，便该都搜查一遍，万一有漏网之鱼呢？大姐如此大公无私，想必不会介意吧。”说着，她看向原本也在花厅里呆过的蒋月兰等人，露出一种探询的神情。
	　　李老夫人开口道：“的确，这件事情不能仅凭长乐你一人的怀疑就坐实未央的罪名，若非人赃并获，未免太难以让人信服。可若是只搜查未央一个人，又太不公平。既然要搜，便该一起都搜查了才是。”她显然是帮着李未央的，而且这件事可非同小可，若是寻常人遇到早已变得惊慌失措了，可李未央却十分镇定，李老夫人不禁希望，她的确有办法证明自己的清白。
	　　李长乐轻轻一嗤，带了几许轻蔑之色：“祖母，不光是三妹，我、屋子里的丫头们你，甚至是母亲，全部都可以接受搜查！不如就请太子妃作证，如何？”
	　　太子妃看了李未央一眼，沉吟片刻，道：“太子意下如何？”
	　　太子点了点头，道：“这样才是最公平的，来人，立刻去准备一间空屋子。”
	　　太子妃站了起来，道：“要我亲自去看，才是最公正的，对了，兰妃可有兴趣一同前去？”
	　　蒋兰不得已，只好站起来道：“太子妃先请。”
	　　众人看着这一幕，面上都露出些微的寒意。若是待会儿真的查出什么，那可就是谋杀朝廷一品夫人，理所当然的死罪，虽然李未央信誓旦旦地说明自己无罪，可要是在她身上搜到了证据……
	　　李老夫人的脸色最为忧虑，她隐约觉得今天的事情十分的古怪。仿佛有人故意针对李未央所为，可是，她实在是不明白，国公夫人活着对所有人都有好处，不管是李长乐还是蒋家的人，根本不可能要用谋害她来陷害李未央，这跟杀鸡取卵有什么区别？这里没有一个人会做这种蠢事！
	　　李长乐是第一个被搜查的，太子妃命人仔细地检查了一遍她的衣物、香囊，甚至连头上的发饰都翻来覆去地看了，可是什么东西都没有找到，接下来是蒋月兰和其他的丫头们，可同样的，她们的身上也是一无所获，最后一个，则是李未央。因为受到众人的怀疑，她被检查的时间也是最长的，等她走出来，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众人看见太子妃领着她出来，不由纷纷问道：“查到什么没有？”
	　　李长乐冷笑着望向太子妃，一定会查到的，她有这个自信！然而，太子妃在众人注目的情况下，却是摇了摇头，轻描淡写地道：“没有，什么也没有。”
	　　李长乐的笑意在一瞬间似被霜冻住，眉目间还是笑意，唇边却已是怒容。她的笑和怒原本都是极美的，此刻却成了一副诡异而娇艳的面孔，越发让人心里起了寒噤，她立刻看向那个叫含香的婢女，刚才是她领着李未央去更换了被茶水打湿的裙子——可是含香的脸上，在这个瞬间同样露出了震惊和茫然之色，一定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怎么会什么都没有搜查到？！明明让那丫头将药缝在裙子的卷边缝隙里的！李长乐不再多想，抢先一步上前道：“即便搜查不出东西，也不能证明三妹的清白吧！”
	　　李萧然怒斥了一声：“长乐！你怎么说话呢？！”他不是想要帮着李未央，只是在这个时候，李未央关系到李家的名声！
	　　李长乐悲伤地看着李萧然道：“父亲，难道你要我眼睁睁看着从小疼爱我的外祖母就这么枉死吗？”
	　　李萧然冷声道：“长乐，那你要怎么样！让京兆尹将你妹妹带回衙门吗？”
	　　李长乐洁白的贝齿轻轻一咬，仿若无意道：“在事实没有认清楚之前，只能委屈三妹了。”
	　　李老夫人第一个反对道：“这不行，哪儿有大家小姐进衙门的道理！”
	　　蒋旭面如寒霜地道：“李老夫人，这件事可关系到我母亲的性命！若是你们不肯给出一个交代，我们是不能善罢甘休的！”
	　　太子也面露难色：“这样看来，真要麻烦安平县主随姚大人回衙门了。”
	　　京兆尹衙门岂是一般人能去的地方？李未央是大家闺秀，又是安平县主，她若是进了衙门，纵然能够平安出来，也会变成整个京都的笑柄。拓跋玉皱起了眉头，刚要为李未央说话，然而他却听见李未央先开了口。
	　　李未央面对层层的威逼，却慢慢地道：“大姐，你真心要查出外祖母的死因么？”
	　　李长乐神色冰冷，厉声道：“这是自然的，我绝不会放任凶手逍遥法外！”
	　　李未央露出似笑非笑地神情，李长乐不由要发怒。一旁的李敏德的眼神变了又变，最后沉成了一汪不见底的深渊，慢慢沉着脸道：“既然大姐执意如此，我倒是有个好主意。”
	　　众人都看向这位俊美得让人不敢直视的李三公子，他的目光比寒冬里的雪色还冷：“只要验尸，便能查出更多的线索，就不会仅仅拘泥于所谓的蜜枣，而是能够进一步知道国公夫人究竟是何时中毒、以及是何人下毒了。”
	　　李长乐面色一白，只觉得掌心湿湿的冒起一股寒意，大声道：“不可以！”
	　　这一声，引起了蒋三公子蒋华的注意，他那一双眼睛细细将这位表妹瞧了又瞧，似乎陷入了沉思。
	　　不等别人开口，李长乐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她连忙道：“外祖母已经去世，就该让她好好的入殓，怎么可以去动她的尸体？实在是太不敬了！”
	　　姚长青也在摇头，他当然知道应该验尸，但是从本朝的惯例来看，仵作只是用来查验物证，同时对尸体只进行体表的检验，并不是进行尸体解剖。过去他也曾经遇到一个案子，有个叫周成的男子到朋友家中喝酒后，回到家里腹中巨痛，禁不住连连呕吐，居然从口中吐出了十几条毒虫。他见自己吐出这么多虫子，吓得精神崩溃，居然一命呜呼了，弥留之际，他告诉妻子张氏，等自己死后要剖开自己的肚子，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虫子在作怪，并且找到证据去告那在背后害他的朋友。
	　　张氏遵从丈夫的遗愿，在丈夫死后亲自剖开尸体检查。这件事被邻居知道后，就到姚长青处告发她破坏丈夫的尸体。虽然这件事情情有可原，但姚长青还是把张氏抓了起来，另外，又因周成的儿子周进不阻止母亲损毁父亲尸体的行为，连他也被一起抓了起来。
	　　大历的律法只是规定：伤害死尸的，要处以四年苦役；妻子伤害丈夫，应判处五年苦役；儿子不孝顺父母的，处以死刑。这三条法律都不能直接适用于这个案件，姚长青在这件事情上，和当时担任刑部尚书的史大人产生了分歧，他认为张氏是忍痛遵从丈夫的遗言，周进作为儿子也没有阻止的道理。考虑到这件事情的动机，并不是残忍伤害丈夫遗体，应该可以宽大处理。
	　　可是史大人却觉得，周进犯了不孝的罪名，而张氏则应作为妻子伤害丈夫的案例来处理。他们彼此争锋相对的结果是由皇帝来判断，皇帝并没有考虑太多，很快就批示按照刑部尚书的意见判决此案：两人都是死罪——现在，居然又碰到这种事情，他下意识地看了如今担任刑部尚书的张辉，对方可是当初那位史大人的得意高徒——
	　　果然，下一刻张辉勃然大怒道：“安平县主，你难道不知道验尸是对死者的羞辱吗？！还是你不清楚我的恩师曾经判过这样的案件！当时陛下的旨意你不知道吗？！看在你年纪小不懂事，本官不与你计较，不要再满口胡言乱语了！”
	　　这个案子十分离奇，当初是很轰动的，便连黄口小儿也知道。李未央微微一笑，道：“敢问大人一句，陛下当初判那位张氏有罪，是为了什么？”
	　　张辉立刻道：“当然是因为她开棺验尸——”
	　　李未央笑道：“不，是因为她私自解剖尸体！所谓损毁丈夫的尸体，便是其罪！若是她通过官府的仵作，公开进行解剖，那便不是罪过，而是为其夫君申冤了！更何况本朝的法典中虽然没有说死者一定要验尸，可却没有说一定不可以验尸！陛下的圣旨也只是说女子不可私下里轻易损毁丈夫的尸体，并没有不可以要求官府来验尸不是吗？！”
	　　张辉一愣，仔细一想顿时哑然，他重重咳嗽了两声道：“就算如此，也要死者家属同意才是！蒋大人，你可同意？！”
	　　蒋旭的脸色铁青道：“戮尸弃骨，古之极刑！这当然不可以！”不要说是将遗体解剖，就是将亲人的遗体暴露在众人面前由人翻检，也会被视为奇耻大辱，是对亲人遗体的亵渎。
	　　李未央冷冷地望着他们道：“你不是想要找出外祖母的死因吗？不是要还她一个清白吗？现在百般阻挠又是什么意思？我知道，虽然我大历的法典没有规定一定要验尸后下葬，但是你们情愿看着杀害外祖母的凶手逍遥法外也不肯验尸，又是什么道理？！难道你们情愿包庇凶手？！”
	　　蒋海气急败坏道：“李未央！你太过分了！祖母生前横死、本已不幸，你自道是与我祖母伸冤，却分明是要害她身后还要被削骨蒸肌，再受荼毒，你的心肠果然是恶毒之极，你怎么忍心！”
	　　李长乐泣不成声道：“是啊三妹，你的心肠，怎么这么狠啊！”

121 深夜刺杀



太子也摇了摇头，在本朝的法典中，从未规定过死后必须验尸，仵作往往是凭借初步的目测、查验物证人证，判断死者的死因，若是要把尸体整个解剖开，实在是太——


他慢慢道：“安平县主，这个恐怕是不行的。”


蒋兰也连忙道：“安平县主，你妄想替自己脱罪就罢了，为何要提出这样恶毒的主意，致得我祖母尸骸零落，魂魄不安，怎能提出这样过分的要求来！”


一片的反对之声，李未央和李敏德对视一眼，从对方眼底都看到了冷意，果然如此。蒋家的反应，早已在他们的预料之中了。


李长乐失声大哭道：“外祖母，你死的好惨啊！害你的人不仅要杀你，还要屠戮你的身体！你若是死后有灵，一定要指引我们，赶紧抓到凶手啊！”


话是这样说，众人却都看向李未央。她是碰过蜜枣的人之中，唯一和国公夫人有仇的，不用想，凶手一定是她了。到场的很多官员和贵夫人们，都用恐惧的眼神看着这个少女。不过十五岁而已，竟然下毒杀害自己的外祖母，好，就算这外祖母跟她并无血缘关系，可不过一个老人而已，她竟然下的去手，实在是太狠毒了！只有孙沿君，虽然被她母亲孙夫人拉走，却还是用担心和关切的眼神看着李未央。


李未央慢慢道：“哦？是我这个提出要为外祖母查清杀人凶手的人狠毒？还是你们这些口口声声说自己十分尊重她老人家，结果连她死了都不肯弄清真相的人狠毒？你们就不怕外祖母九泉之下怪罪你们麻木不仁，忤逆不孝吗？”


蒋海勃然大怒：“李未央，你满口胡言！”


蒋华突然拦住了他，冷淡地道：“安平县主，这件事情，我们需要好好商量一下，这样吧，半个时辰之后，我们会在这里给你一个说法。”


李未央第一次正眼看了这位蒋三公子一眼，他的沉稳和气度远远超过他的大哥，当然更胜过那四公子蒋南了，她的目光渐渐带了一种冷嘲：“当然。”


蒋华突然道：“长乐是祖母最心爱的外孙女，这件事情上我们也想听听她的意见。可以让长乐一起去书房吗，她刚刚已经被检查过了，应该是不会带着什么毒药了吧。”


这句话，当然是问李未央的。听到这句话，李未央的眼睛里闪了闪，却只是道：“请便。”


她原先以为，毒死国公夫人的人就是李长乐，可若真是那样，李长乐应该还没有机会丢掉下毒的工具，可是为什么刚才那么多人都没办法检查出来呢？那些人可是对这方面很有经验的太子妃身边的嬷嬷……李未央不禁怀疑，既然对方能平安无事，说明东西根本不在她身上。那么，她又是如何下毒的呢？或者，是国公夫人预先服下了会定时发作的毒药？真正毒死她的并不是那盘蜜枣？李未央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当她联想到在蒋华要离开的时候，国公夫人说的那句话，现在想来，那竟然是诀别的意思。


和自己心爱的孙子诀别，这只能说明，国公夫人自己知道命不久矣。这一点，李未央原先也是十分肯定的，但今天看到国公夫人面色红润，语气平稳，中气十足，她几乎以为自己想错了，可是那一句话，却出卖了这个老夫人，她一定是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死了！那么，究竟是她自己服毒，还是李长乐下毒呢？又或者是两人合谋？可是国公夫人会用这样愚蠢的办法来陷害自己吗？李未央垂下眼睛，她真的很想知道这一点。


进入书房以后，蒋华原本带着冷光的眸子一下子暗了下来，他冷冷地给了李长乐一个耳光，几乎打歪了她的半张脸，随后又逼视着她道：“是你干的吧？！”


李长乐被打懵了，不敢置信地看着对方，随后他这一问看似轻描淡写，瞬间却击碎了她平静的表象，将她那颗充满慌乱和恐惧的心，直接暴露在书房的众人面前，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异常难看。这恐惧自打国公夫人去世后，便一直占据在她心头，只是她一直在尽力掩饰罢了。她以为蒋家男人们是不会发现的，可是她没想到，蒋华一下子就抓住了重点。


此时的蒋华，早已不是她印象里聪明温和的表兄，他的脸上，带着冷冷地审视，那眸子里，一丝一毫的感情都没有，李长乐惊悟，对方在花厅里表现出来的亲近其实根本只是他们的错觉，在他的眼中，自己什么都不是！李长乐面上的镇定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不知所措，她的脸色越来越白：“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正午的光线透过格子窗楞，映出纤尘飞舞，蒋华脸上的神情越发冰冷，甚至开始变得模糊，让人不敢直视。


蒋旭皱眉：“华儿，你在说什么？”


李长乐像是找到了救星，立刻道：“舅舅，你看他这是干什么！真正的凶手就在外面，他却在忙着冤枉我！”


蒋华的声音却一片冰冷道：“住嘴！”


李长乐闻声浑身一颤，散乱的呼吸变得重而急促起来，她的神情变得极度惊恐。


蒋旭和蒋海的神色越发凝重，不禁问道：“老三，可查出是谁给祖母下的毒了吗？”他们还是不明白，那一耳光代表什么，倒不是因为他们愚蠢，而是因为李长乐是国公夫人最心爱的孩子，她怎么会参与到谋杀里面呢？他们拒绝相信。


李长乐的脸上，越发的惊恐了。


蒋华冷笑一声，警告地看了一眼李长乐，在心中一瞬间决定这笔账回头再算，反而道：“重点根本不在于是谁下的毒，而是咱们希望是谁下的毒。”


蒋海迷惑不解道：“你的意思是？”


“你还不明白吗？”蒋旭沉吟道，“现在真正下毒的人是谁根本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们能从此事中得到什么！”


蒋海摇了摇头，低声道：“父亲，您的意思是，咬死了李未央不放？！”


蒋旭没有说话，反是蒋华冷笑了一声：“不止如此！你可知道，如今咱们蒋家的局势如何？”


蒋海一愣，蒋华长叹一声，缓缓道：“众所周知，当年皇子夺嫡中，李家保的是当今的皇上，立下了汗马功劳，而蒋家，从始至终一直保持着中立状态。”这些话，仿佛一只手，掀开过往的同时，亦将眼前的混沌局面慢慢抹开，李长乐吃了一惊，只觉得仿佛有些她根本无法理解的东西开始浮出水面，每条纹理，都是那般的鲜明。


“李家这么多年不搀和到皇位的争夺中去，也没有人敢逼迫，这就是因为皇帝在保护着他们，将来，还会将李萧然留给下一代的皇帝。虽然李萧然是个非常重视权位且怕死的人，但我们都不得不承认，他在治理国家方面很有一套。可是，在皇上登基这事上，咱们并没有如同李家一样立下汗马功劳。因此，尽管皇上后来继续任命祖父，但在陛下的心中，早已对蒋家起了疑心。不过，蒋家毕竟是开国功臣，当初也没有支持任何一位皇子，算得上是个孤臣，所以他并没有真的对蒋家如何。这么多年来，祖父一直小心谨慎、恪尽职守，生怕被人抓住了小辫子，但再小心，咱们还是会留下把柄。这次四弟的事情已经让陛下十分震怒了，他的严惩不贷就给咱们一个很明显的警告！他在告诉咱们，若是有一丁半点的不臣之心，四弟就是整个蒋家的下场！”


“可是太后还特意让众人来为祖母祝贺——”蒋海不由道。


蒋华摇了摇头，道：“不！这反而说明，陛下时时刻刻都在盯着咱们！这不是什么恩宠，而是陛下要让咱们明白，什么是雷霆之怒，什么是天子之恩。”


“而且，祖母这一死，二叔、大哥、二哥全都要回来丁忧。 ”蒋华说到这又是长长一叹，“这半年来，蒋家和李家的矛盾日益尖锐，表面上看皇上每次都是袒护我们，但细想之下，他真正保护的其实是李家才对。”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字道：“更要命的是，咱们不光要提防李家，还要小心陛下身边的人，包括那位莲妃，包括那个周天寿，他们在陛下身边，说的绝对不是好话！”


蒋海听到对方这么一说，联想到当初的宴会上发生的事情，又联想到蒋南一案中莲妃的表现，他顿时就明白了，明白过来后再细细回想所发生的那些事情，越想越是心惊，最后不禁啊了一声。


“你也想到了吧？但这两个人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就是外面这位安平县主，李未央！”蒋华继续分析道：“大姑母的死，她脱不了干系；四弟一事，出来指证的人也是她，也就是说，她将矛头指向咱们蒋家。而且，我猜测，她和宫中那两个人，不，或许还有七皇子，早已成为了一个联盟，他们的目的就是为了打击蒋家、消灭蒋家！”


此言一出，一室俱寂。


其他人显然没有考虑到这一步，闻言全都变了脸色。而蒋旭怔怔地望着儿子，更是吃惊的说不出话来。


蒋华回京不过两个时辰，已经将这其中的一切都说的一清二楚，甚至准确地看出了拓跋玉、李未央、莲妃、周天寿之间的关联，不由得不让人心惊。这说明他虽然在千里之外，却一直关注着这里的风吹草动。


李长乐如坠云雾之中，她实在不明白，小小的一个李未央，哪里来这么大的力量！


“李未央打击四弟的真正目的，就是要气死祖母，夺了我们蒋家的兵权，她接下来一定还有行动，慢慢地让咱们变得孤掌难鸣，变成真正的孤家寡人！不，或许她接二连三挑拨陛下对咱们的信任，甚至挑唆陛下杀了四弟，并不仅仅于打击我们，我隐约觉得——她是要逼反蒋家！”


蒋旭一下子愣住了，几乎难以置信的看着蒋华：“她？一个小女孩，怎么会想到这么一层？！”


蒋华道：“皇帝先杀了四弟，再借着丁忧除掉了二叔和咱们的官职，摆明是削弱蒋家的力量，到时候纵然我们可以隐忍，可是咱们军中的那些部下呢？他们肯忍耐吗？或者，到时候咱们的敌人还会找人去挑拨离间，去煽风点火！祖父虽然谨慎，但毕竟有大军在手，再加上手下将领的挑唆，很有可能就此反了。纵然我们不反，她也会有法子让别人觉得蒋家反了！只要一反，两方势成水火，战争再所难免，咱们名不正言不顺，自然会收到四面八方的围剿，必定死路一条……”


蒋海听的心惊胆战，“三弟，你别吓人。”


蒋旭不说话了，他的记忆里，这个三儿子只是个安静的存在，不生事，也不出挑，乃至他大了，平日里见到都是十分沉默的样子，论起沉稳比不上蒋海，论起修养比不上蒋洋，论起勇猛比不上蒋南。他从前是不太在意他的，然而蒋国公却最为看重他！如今到了这个地步，蒋华却依旧面色冷静侃侃，丝丝入扣地对整件事情进行剖析，令蒋旭不得不佩服自己父亲的眼光。如果蒋华走上官职，那他肯定没办法锻炼出这样的能耐，他只会埋没于平庸的繁琐事务中，浪费了一身的才华！正是因为蒋国公亲自带他在身边，认真指导，才能锻炼出这样的一个出众的谋士！他分明已经看穿了李未央下一步会走的棋子！甚至于，比她想得更加深远！


蒋旭的眼前，不由出现了蒋华曾经的模样，那时在军中布署之时，看他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比其他的任何人都要聪明果断，眼光犀利，判断精准！对！这才是他的儿子！


李长乐吃了一惊，她茫然地看着书房里的每一个人，觉得自己的头脑更加不够用了，完全不理解！


蒋海总归不能相信，道：“我看陛下不会这么做，跟咱们翻脸也就算了，还要逼咱们谋反，说句大不敬的，这不是疯了吗……”环顾四周，虽然肯定不会有人窃听，但还是压低了声音，“再者说若是真的到了战场上，大历有谁能胜过咱们蒋家？！”


蒋华摇了摇头，慢慢地道：“大哥，你根本不了解这位皇帝陛下，当年先帝虽有不少子嗣，却独宠桐馨太子，只因他自小聪明伶俐，于国事政务颇有见地，深受先帝宠爱，先帝驾崩后，桐馨太子当即登基，然而登基未久突然失踪，以至于朝政紊乱，国力大衰，很快由原本暂时代替桐馨太子处理政务的现任陛下登基。而陛下原先自己出身不高，又天生性情喜怒不定，所以从小遭受先帝冷落，无人问津，一直到后来桐馨太子失踪，他才能登基为帝。正因为有着那样不堪的遭遇，使得他的性格阴沉多疑，喜怒难测。”蒋华深吸口气，悠悠道：“也因为如此，陛下的性情很难真正摸透，更加难以揣测，他这次对祖母寿宴的重视，反而是祸事。”


“可他根本无人可用……”蒋海仍旧不服气，再一次强调。


“不！”蒋华打断他，“当然有人可用！你忘记朝中还有一位统帅了吗？现任的罗国公是七皇子的亲舅舅，而且身边可是有三个勇猛果敢的儿子，手里更有三十万军队！罗国公一直支持着七皇子！李未央势必会趁着蒋家谋反一事，将罗国公推到这个至关重要的机会，正好可以给她彻底摧毁咱们的机会！而且七皇子尚无建树，若是借此役，一来可以树威，二来更能夺权！一举数得、机关算尽！”


蒋旭听了，久久没有说话，最后才低低一叹道：“想不到，李未央一介女流之辈，居然这样狡诈狠毒，我们看到她走了一步，实际上她往后的十步，都已经想好了，若非你提醒，我们真要一步步按照她的剧本走下去……”


蒋海有点不敢置信：“我觉得……李未央没有这么邪门吧！她不过是一个深闺女子——”


“不，你三弟绝非危言耸听。”蒋旭摇了摇头：“她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深闺女子了，你还不明白吗？！”


蒋海想到蒋南的事情，想到李未央的那种古井一样幽深的眼神，他的心里，打了一个寒颤。


“现在咱们该怎么办？”


“当务之急，是我们必须利用祖母之死来造势。我有预感，不管七皇子还是莲妃，都是以李未央马首是瞻！所以咱们一是除掉李未央，二是要让陛下觉得蒋家是处于弱势，想法子让陛下下恩旨，保留二叔他们的官职，以图后效，三是要想法子救出四弟——一步一步来吧。”


蒋华慢慢说道，又看了李长乐一眼，目光之中露出狠厉之色，若非早已知道祖母命不久矣，他已一剑杀了李长乐这个蠢货，这样美丽的容貌，居然生了一副蠢笨如猪的头脑，他不由皱起眉头，“所有人都知道，祖母和李未央不和，上次四弟一事，李未央揪着四弟的小辫子不依不饶，和祖母在大殿之上闹得很僵，哪怕是个再好脾气的人，都会心存芥蒂。此次祖母一死，最有理由有动机下毒的就是李未央了！索性落实了她的罪名！”


李长乐刚才听的糊里糊涂，现在终于说到了她关心的地方，连忙道：“可是她身上没能搜出毒药来！”她分明吩咐过的，可是李未央的身上为什么没能找到下药的物件呢？！究竟去了哪里？！


蒋华慢慢地看了李长乐一眼，声音带了一丝冷酷：“住口！从现在开始，你必须按照我说的去做！”


李长乐嘴巴动了动，却是没敢开口反驳，她隐约觉得，若是她再敢坏事，眼前这个人会毫不留情地杀了她——


大厅里，蒋洋被留下来招呼其他的客人，他的容貌相比其他几个兄弟来说毫不逊色，只是看起来有几分阴柔，眼神也很阴沉，尤其是当仿佛不经意地看过李未央的时候，他的脸上虽然还是在笑，可眼神却更加幽暗几分。


在李未央的记忆中，这位二公子表面看起来很有涵养，是个文武双全的贵公子，然而每当在人不经意的时候，他又会流露用一种毒蛇一般的眼光盯着你，这样复杂又鲜明的矛盾个性，他才会让人看不懂，也捉摸不透，变幻莫测的不是他面部的表情，而是他那永远都在进行着可怕想法的头脑，而且，据说他对于俘虏也是最残忍的，经常将那些人的头骨留下来做成欣赏的玩具——这样的狠毒，也是世间罕有了。


太子和蒋洋说话的时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他已经在这里坐了足足三个时辰了，连他都坐不住了，外面的人肯定更加难熬。因为这大厅里都是贵客，都有酒水茶点照顾，外面可没有啊！他不时看一眼书房的方向，面上带了焦虑。


蒋洋却神情自若地与他说话，仿佛半点没有察觉到对方的心不在焉。


就在这时候，蒋旭走了出来，向着众人抱歉地道：“实在对不住，耽搁了这么久！这件事情，我们已经商议清楚，家母的身躯，是绝对不能动的！但若是让未央跟着姚大人走，似乎又缺乏足够的证据，这样吧，只能请当时在屋子里的李夫人、安平县主、长乐你们三人都暂且住在蒋家，再请姚大人派人慢慢调查清楚这件事！”


虽然不同意查验尸体，但对嫌疑人竟然也这样宽大，这让众人都觉得，蒋家果然是有非同一般的心胸，若是换了一般人家，恐怕早已逼着姚长青把李未央送入官衙了，哪里还管你到底有没有犯罪！


太子站起来，道：“那么外面的客人？”


蒋旭面带哀戚道：“都是因为我家中的事情才让大家都不得安稳，实在抱歉之至，既然此事跟其他人无关，就请姚大人放他们离去吧。”


姚长青点了点头，他也认为真正的凶手就在当时的花厅之中，外面这些闲杂人等，留着也是白留了。他道：“那么国公夫人——”


蒋旭一个字一个字地道：“虽然缉拿凶手重要，可目前的天气实在炎热，恐怕不能久留，一边调查凶手，一边办理丧事吧。”


李未央冷冷瞧着对方的面容，轻轻摇了摇头，一旦国公夫人下葬，自己的罪名就更加难以洗脱了，他们表面上说要调查清楚，可她却觉得，根本没有这么简单！而且，对方为什么要将她留在蒋家？！这让她觉得十分的不安，这种不安是来自于她的预感，一种对于危险将要临近的预感！


果然，李敏德开口道：“老夫人，这个只怕是不妥吧。”


李老夫人当然觉得不妥，可是现在这局面，恐怕没有他们说话的余地，对方已经让步，没有要求京兆尹立刻将最有嫌疑的李未央捉拿归案就已经仁至义尽了，现在就算他们要求李未央留在蒋家——外祖母办理丧事，外孙女留下，这并没有什么不能接受的，所以纵然李老夫人想要阻止，也没办法开口。


李未央看了李长乐一眼，对方却一反常态地一言不发，再也不提指证自己是凶手的事情，这样的局面，实在是太奇怪了，蒋家刚才还急于将自己定罪，一转眼却已经变了嘴脸，摆出一副宽容大度的模样，愿意慢慢地调查这件事。难道说，是用拖字诀？反正自己到时候拿不出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还是一样要接受惩罚——蒋家是这个目的吗？李未央的头脑快速地思考着，她觉得自己隐隐抓住了什么，但是却又一闪而过。


李敏德向前走了一步，李未央却向他眨了眨哦眼睛，李敏德顿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除了姚长青带着官差继续留在蒋家，原本来祝贺的客人们都散了，太子第一个带着太子妃离去，却体贴地把蒋兰留了下来。对于女子而言，一旦做了皇家的儿媳妇就再和娘家无干，虽然亲人死去可以回来吊唁却不过停留一时半刻，能得到太子这样的恩典，自然说明太子对蒋兰十分的宠爱。而拓跋真走的时候，看见拓跋玉站在李未央的身边对她说话，不由冷哼了一声，快步走了出去。


拓跋玉看到了拓跋真奇怪的眼神，也没有放在心上，只是提醒李未央道：“你放心，我会想办法帮你洗刷嫌疑。”


现在蒋家迫不及待要为自己定罪，想要洗刷嫌疑，怎么会这么容易？李未央淡淡道：“我自己会想法子的，你要小心拓跋真，我怕他借机会捣鬼。”


拓跋玉一愣，俊俏的面容带了一丝不可置信：“你怕他做什么吗？”


李未央慢慢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总要事先提防着他的，最近咱们将他的人清除地那么狠，他肯定坐不住了！”


拓跋玉点点头，道：“我自然会小心，不过，你也要小心。”言语之中，难以隐藏那其中的情意，李未央微微转过头，道：“当然。”


李萧然走的时候，吩咐蒋月兰好生照顾好两个女儿，毕竟把人留在这里，有许多不便之处，蒋大夫人微笑道：“李丞相不必介意，月兰本是我蒋家的人，长乐和未央又是外孙女，来这里小住也没有什么不妥的。”


李萧然面上的笑容有一丝僵硬，纵然不妥，他又能说什么呢？若是要强行带走李未央，只怕会被人以为他心中有鬼，要包庇自己的女儿。他咬牙笑道：“那就劳烦您照顾小女了。”


蒋大夫人淡淡道：“都是一家人，这是自然的。”蒋南是因为李未央才遭难，蒋大夫人损失了一个儿子，脸上的笑容却一如既往地和煦，这更让人心里发毛。


李老夫人交代了李未央几句话，却对一旁的李长乐不理不睬，李长乐也不在意，只是低着头，仿佛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李老夫人和李萧然一走，蒋家便开始布置丧礼了。


按照大历的规矩，所有的蒋家人需昼夜轮流守候在灵堂中，时刻悼念着逝去的国公夫人。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悲之所至就放声号哭，以示锥心刻骨之痛。从丧事开始，就不能讨论和丧礼无关的内容，上上下下禁止任何人嬉笑喧哗，而且原本要用来做寿宴的鸡鸭鱼肉、生猛海鲜也全都撤了下去，换成简单的粥，完全是清粥，上面都能看到自己的影子，半点荤腥都不见。当然，姚长青和他的官差们虽然也留在蒋家，可他和蒋家人无亲无故，所以只有他的饮食一如往常，虽然没有大鱼大肉了，但也是四菜一汤，还算过得去，其他人，纵然如李长乐、李未央，也必须和蒋家人一样开始一天两顿地喝粥。


坐在房间里，都能听到蒋家大厅里传来的鬼哭狼嚎，李未央以手抚额，实在有点受不了这种撕心裂肺的哭声，在那个大殿上，除了蒋家嫡系，真正伤心的能有几个？恐怕就连李长乐，都未必真的伤心吧。


被派来服侍李未央的丫头沉香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李未央，只觉得她沉静如水，跟别人传说的那个在金殿之上斥责嫡母怒驳舅父的安平县主完全不同，似乎就是寻常的大家闺秀，而且比起一直在挑剔房间的李家大小姐，看起来更加随和，只是想到过了今晚，也许她便会化作一缕香魂，沉香不由收敛了心神，低下头，一边是誓死效忠的三少爷和蒋家，一边是陌生人，她很快做出了选择。


白芷也在观察着这个叫做沉香的丫头，她看起来很温敦，话不多，但是很懂规矩。先是告诉李未央热水备好了，随时可以洗漱，又问道是否需要宵夜等等，然后才道：“县主，有什么吩咐都可以让白芷姐姐来叫一声，外面会有人守着……”


李未央看着她恭敬的态度，不过淡淡点了个头。


沉香行了礼，柔声道：“县主早些歇息，奴婢告退……”


“去吧。”李未央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她的面孔素到了极致，却奇异地生出了一种夺目的光彩。沉香低下头，恭敬地退下了。


这一次李未央到蒋家来，身边只带了赵月和白芷两人，这时候她们看到沉香退出去，赵月才冷哼了一声道：“小姐，这丫头身手不弱。”


“哦？比起你如何？”李未央端起茶杯，仿若不以为意地问道。


赵月认真想了想，道：“只怕是不相上下。”


蒋家有这样的高手并不奇怪，可居然把她安排在这里，是怕自己跑掉吗？李未央沉吟了片刻，突然明白了过来，不由冷笑了一声，道：“赵月，今晚咱们还是早点歇息吧。”


赵月露出迷惑的神情，李未央却面不改色地对她招了招手，道：“过来。”


赵月附耳过去，李未央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声音极轻，一旁的白芷却道：“小姐，茶水凉了，奴婢去换一杯吧。”说话的声音很大，这样，外面的人耳力再好，也没办法听清他们究竟在说什么了。


“三少爷！”书房里，沉香恭敬地跪倒在蒋华的面前。


蒋华淡淡道：“一切都准备好了吗？”


沉香道：“县主的身边只有一个顶尖高手，奴婢确信到时候可以制服她。”


一旁的蒋海一愣：“三弟，你这是要做什么？”


蒋华看了他大哥一眼，慢慢道：“杀人。”


“在家里？”蒋海犹豫了半晌，才道，“倘若她死在蒋家，只怕会带来数不清的麻烦！你不是说她和七皇子结盟了吗，还有李萧然，难道他们会轻易放过？”


“不，李未央是畏罪自尽而已。”


“畏罪自尽？”蒋海不敢置信地看着他，“这——妥当吗？”


“有什么不妥当的？一个小女孩毒杀了自己的外祖母，在人前还能维持镇定，可是晚上越想越害怕，自然是会抹脖子上吊的，当然，还得有一封与她笔迹一模一样的遗书，这样才能说服别人，如果她的丫头可以作证，就再好不过了。”蒋华说话的时候，那颗红痣看起来分外妖娆。


蒋海脸色有些暗淡，最近愁事太多，他眼珠泛红，连续多夜未曾睡得踏实，此刻还是十分担心，觉得这计划太冒险了，毕竟姚长青还在。


“李未央在做什么？”蒋华突然问道。


“县主喝完茶，说是自己累了，准备用完晚膳后就休息。”沉香回答道。


“她这么早就休息？”蒋华似笑非笑，随后似乎想到了什么，转身走到窗户旁边，傍晚的霞光透过菱花窗子，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身姿高大挺拔，冷漠的神情将年轻英俊收敛，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笑容……


“不管李未央如何，让她消失……而且，蒋月兰也未必完全臣服于我们，对她也要堤防，要将她牢牢控制在手心里，不要留后患！”


蒋月兰可是一直帮着蒋家绸缪的！但明显的，蒋华连对方都很怀疑！祖父说过三弟是最谨慎小心、思虑周到的，当真如此！蒋海不由自主想到。


又听到蒋华道：“不过……那两个丫头也不能留下，免得她们说漏了什么……那个会武功的，一并除掉，而另外一个，则想法子调开，将来用来作证……”


傍晚时分，蒋月兰来找李未央，说自己的耳环不见了，到处也找不见，又因为在别人家中做客，实在不好麻烦蒋家的人，便要求白芷一起去找一找，李未央想也不想地，就同意了。


看着蒋月兰带着白芷离去，赵月低声道：“小姐——”


李未央轻轻摇头，用只有两人能够听见的耳语道：“他交代了吗？”


赵月扬起一抹笑容，道：“刚刚三少爷传来消息，是。”


李未央点点头，道：“一切按照计划行事。”


赵月郑重地点了点头。


晚上，白芷却自己回来了，李未央诧异地看着她，要知道，被蒋月兰带走，这意味着他们有利用白芷来作为证人的可能，既然有利用价值，他们就会留下白芷的性命，可白芷还是回来了。


“小姐半夜里口渴，怕赵月粗手粗脚的照顾不周，所以奴婢一定要和小姐在一起。”白芷这样轻声地道，她虽然不知道蒋月兰为什么要将她留下来，可她直觉地想要留在李未央的身边。


赵月嗤笑：“你太小看我了！”


李未央笑了笑，道：“既然如此，咱们便好好等着吧。”白芷就露出十分疑惑的表情，可是李未央微微一笑，却并没有替她解惑的意思。


深夜，十几条身影犹如鬼魅，缓缓向李未央所居住的东厢房靠近……


刚刚沐浴完，李未央打开窗子，清晰看清大门处的动静，眼神中早已没有了平静，只剩下警惕与精明，宛如蛰伏在暗处等待猎物的猎人！


一切都很平静，外面只有风吹过的声音，间或，有一两声鸟鸣。


这样无边的安静，却没办法让人产生愉快的感觉，有的只有暗夜中的等待。


蒋华今夜一定会行动，但她心中多少是在赌……蒋华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他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做什么事情，只要自己死在蒋家，事后再安排一个自杀的假象，留下一封假遗书什么的，依照李萧然这种自私的个性，根本不会去查证的，至于自己身边的两个婢女，在蒋家人眼中根本算不得什么。所有人都会觉得，李家这位三小姐是因为毒杀了外祖母之后畏罪自杀——


李未央摇了摇头，正如对方了解她的计划，她也很了解对方的套路，半斤八两而已，要看谁走的更远，就看谁的运气更好了！而且，这个游戏，算得上是棋逢对手，双方都在博弈，实在是太有趣了！


赵月睡在屋檐之上，白芷就坐在不远处，静静做着针线活，可是很明显，她心情不定，已经被扎了好几次，李未央看着她，不由摇了摇头，自己走过去，将灯芯拨的亮了些，黯淡的烛火之下，她的面容浮动着闪烁的光影，没有悲喜，宛如一尊雕塑。


沙漏缓缓过了一个时辰，李未央脱下外衣，将头依靠在枕头上，好似睡熟一般恬静。屋外仿佛有一阵奇异的动静，李未央换了一个姿势，继续假寐。


赵月听到了一阵轻微的动静，是刀锋划在纸窗上面的声音。脚步很轻，一听便是训练有素。


李未央的嘴角浮起一丝嘲讽的笑容，对付三个女子，也要用十来个顶尖高手，蒋华此人，还真是小心谨慎。就在刚才，她还一度以为自己猜错了，蒋华不会在今夜动手，可是很明显，对方来了！


“原来他防着我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她轻笑。


自己若是死了，虽然李萧然不会计较，可是拓跋玉却未必不会找蒋家算账，蒋华明知道这一点，却还是毫不犹豫地预备杀掉自己，确是剑走偏锋，并非一般人敢做的！看来，目前的局势，真的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时刻啊！

122 步步紧逼



赵月从上往下地看了李未央一眼，不由扬起笑容，小姐预料的果然没有错。..她飞身从梁上跃下，行动却快的惊人，犹如鬼魅一般漂移，转眼之间，人已经稳稳当当落在了窗口。


此刻，屋外的十余人早已兵器出手，沉香向他们悄悄做了个姿势，告诉他们里面的人熄灭了灯，已经入睡，正是动手的好时机。只要他们冲进去，迅速制服那个会武功的丫头，然后勒死李未央，一切就水到渠成。


然而刚刚推门而入，便听到一句冷冷的逼问：“你们是谁？！”


李未央突然从床上坐起，眼睛雪亮地盯着这些来势汹汹的黑衣人，没有一丝惧怕。


领头的沉香表情微愣，李未央的神态，半点都不害怕，这怎么可能——


“怎么，你们少爷这么怕我，怕到要冒险在这里杀了我？”李未央眼睛里带了一丝冷嘲。她的声音冰冷，却带着一丝奇异的独属于少女所有的娇媚。


“杀了她！”沉香当机立断，立刻下了命令！


原本被李未央吓了一跳几乎忘记自己目的的众人这才如梦初醒，兵器亮出，冷光幻作冰凉潮水，一浪高过一浪猛击而来。然而就在此刻，屋外、窗户、房梁、床后悄无声息地跃出无数黑影，无声无息地包围了这十余名黑衣人，仓皇之中，他们仿佛听到女子软语低喃：“半夜里饶人清梦，实在是太令人厌恶了……”


第二日一早，蒋月兰按照事先约好的，来敲李未央的房门，这时候所有的蒋家人都在大厅里守灵，皆是一夜未睡，李未央虽然是名义上的外孙女，可实则是个外人，她不主动提，也没有人要求她不睡觉守着，但第二天一早，她还是必须到灵堂去的。


蒋月兰深吸一口气，才吩咐丫头上去敲门，以为理所当然地会看见一地残红，她几乎微微闭上了眼睛，真是抱歉啊县主，虽然我和你没有仇恨，但彼此立场不同，我若是站在你这边，将来还怎么依靠蒋家的力量呢？！所以，只好对不起了。


门，轻轻地打开了，接下来却发生了一件令她无限惊恐的事情。屋子里走出来一个俏丽的丫头，柔声道：“夫人。”


这两个字仿佛是一道催命符，蒋月兰惊恐之余，后退了一步，整个人栽下了台阶。


“母亲！你这是怎么了？！”李长乐同样迫不及待地赶来，刚到了走廊上，便看到了这一幕，连忙上来扶住对方，心中暗自责怪蒋月兰没胆子，不过是几个死人而已就吓成了这个样子，刚要抬头呵斥蒋月兰的丫头没照顾好主母，一抬头却看到了白芷温柔的面孔，顿时惊呆住。


“夫人，大小姐，二位这是怎么了？”一副见鬼的样子，白芷在心里补充道，脸上却故意露出惊讶的神情。


李长乐吃惊地望着她：“你……你……你怎么——”怎么没有死？！这怎么可能？！


然而让她更加不敢置信的事情发生了，李未央一身素服，施施然地从屋子里走了出来。此刻花园的空气里混合泥土芬芳，天空如洗纯净，湛蓝幽静，日光照在李未央白皙的面上，她的眼中粼粼波光闪动，倒映的一切更加清澈，然而看到这张脸，李长乐不由自主的，心脏跳得快要从胸腔跑出来了！


李未央则一脸的不悦：“白芷，既然母亲和大姐来了，怎么也不请她们进屋子里去坐一坐？！”她声音很柔，面容浅淡如春花，无比的绚烂。


李长乐的牙齿，恐惧地开始发抖，有一瞬间她以为自己在做梦，随后觉得这飘出来的一定是鬼魂，最后，她开始怀疑蒋华根本没有动手！一系列的思想斗争都在瞬间发生，李长乐的脸色变了数次，却无论如何都控制不住发抖的手脚。


就在这时候，蒋华也慢慢走了过来，他却是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因为昨天一整个晚上，沉香都没有带着人来向他回禀，不过是对付三个弱女子……虽然直接杀了更容易，但不能留下明显的伤痕，所以蒋南计算过，勒死一个李未央，最多不过一个时辰便能清理干净，可直到天亮，他都没有得到任何的消息，这实在是太不寻常了。好不容易等从灵堂出来，他立刻到了这里，他要亲自看看！


可是真的等他看到面色平静的李未央还活着的时候，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哎，未央不过是晚起片刻，不但惊动了母亲和大姐，现在连三公子都惊动了，实在是罪过。”李未央一副愧疚的样子。


李长乐咬紧了嘴唇：“你……昨日睡的可好？”


李未央叹了口气，道：“当然不好。”


蒋华便凝眉看着她，却听到她接着道：“本来外祖母去世，我也该去灵堂守一个晚上才好，不然心中总是不安，辗转反侧都睡不着。不过，这儿的环境倒是极好的，静悄悄的，丫头伺候的又精心——”说到丫头，她突然露出疑惑的表情，道：“说起来，一大早起来就没有见到那个叫沉香的丫头，对了，你们见到她了吗？”


蒋华算是现场唯一一个保持镇定的人，但他的脸上，肌肉也是在隐隐的跳动。他垂眸，深吸一口气，压制心头的短暂惊惧。再抬眸，他的目光自然又疏离，而后道：“这丫头必定是不知跑去哪里偷懒了，待会我便吩咐人去找，现在，去大厅吧。”


说着，他第一个离开了这个院子，他甚至不需要向屋子里看一眼，因为他知道，那里一定平静地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李未央，他自以为看透了她，实际上，他根本不曾了解过这个心机深沉的丫头！不，也许他该思考一下，将这个小女孩当成自己的对手来看待，而非只是一块绊脚石！他还从来没有碰到过，这样一个让他觉得不可思议的少女！就让他拭目以待，究竟谁能笑到最后！


李长乐和蒋月兰对视一眼，蒋月兰勉强笑道：“未央，我们先去大厅等你。”随后，便拉着李长乐，头也不回地快速离开了。


白芷哼了一口气，道：“他们可吓坏了，本来还以为会看到咱们惨死呢，真是活该……”


“对，大好戏码啊，看到大小姐的表情没有，像是吞了一只死苍蝇……”赵月赞同笑道。


李未央这才缓缓舒了一口气，以为这就算完了吗？不，她还有大礼送他们呢！


到了大厅门口，原本大厅里已经很稀很轻的哭嚎声，在看到李未央之后，突然间变得密集而高亢起来。李未央充耳不闻，缓缓走上去，郑重地上了一柱香，蒋家的人，一个个都是全身素服，眼神复杂地盯着她，她却浑然不觉的模样。


在一群痛恨她的人之中，李未央居然还能露出这么平静的表情，姑且不论她到底是真的无所畏惧还是在装腔作势，都足够让蒋家人惊讶的了。然而真正让他们惊讶的事情还没有完，就在所有人都盯着李未央的时候，突然有一个人面无人色地闯了进来：“不！不好了！”


蒋旭先站了起来，皱眉道：“为什么在灵堂上喧哗？！”


来人满头的汗水，却是蒋府的管家，他惊恐道：“姚大人——姚大人那里出事了！”


蒋旭和蒋华对视一眼，不敢耽搁，快步向大厅外走去，众人见状，纷纷地跟着离去。


白芷小声道：“小姐，咱们去吗？”


李未央扬起眉头，道：“去，怎么不去？这么好的一出戏，错过多可惜。”


蒋家众人到了姚长青居住的客房，却见到向来注重干净整齐的姚大人头发不梳、赤脚站在门口，面色极为难看。看到这一幕，蒋旭连忙上去：“姚大人，你这是——”


姚长青没有说话，抬起手指向着屋子里指了一下，蒋旭皱眉，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放眼望去，书案之上文房四宝俱全，柜子左上角一只青花瓷瓶，插于其中的兰花兀自绽放，这一派祥和的场景本来跟无数个平安无事的早晨一样，可是地上、桌子上、窗户上，甚至于床上，却挂满了尸体，而最令人觉得恐惧的，是床上的那具女尸，似乎连眼睛都没有闭上，死死地盯着某个空洞的地方。.....众人看到这一幕，只觉得寒风一阵阵的扑面而来，也不敢出声，全身骨头都咯咯的轻颤着。跟在蒋旭身后不远处的蒋兰尖叫了一声，两眼一翻就晕了过去，丫头赶忙架住她。李长乐和蒋月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惊恐的神情。


蒋旭暴怒：“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姚长青同样是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样，这时候才回过神来，道：“我一大早起来，便看到床上那个人举着匕首要杀我，我用力一挣扎，她的胳膊却断了……”他说话的时候，仿佛还带着做梦一样的表情。


现在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姚大人住在蒋家，早上醒来却有这么人要刺杀他？这实在是太严重了！蒋旭连忙道：“昨天晚上究竟是谁在守夜，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


管家讷讷地道：“老爷，奴才已经问过那些护卫，谁都没有发现异常啊！”


蒋华的面色陡然发白，他实在无法遏制内心的震惊，这屋子里死去的人，分明是他派出去的死士，连同沉香在内，一共十一个人，全都在屋子里！这到底怎么回事！他有一瞬间几乎怀疑，是这些蠢货走错了房间，进了姚长青的屋子！可这怎么可能？！李未央住在内宅，姚长青住在外宅，八竿子都打不着，这些人究竟是怎么到了这里？！


不多时，仵作慌慌张张地来了，他得到的消息是，姚大人住在蒋家，结果遇刺了！这下子，可慌了手脚，但是等他到了这里，却发现姚大人毫发无伤，只是受了点惊吓，姚长青厉声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查验！”


仵作立刻进去，众人看到他卷起袖子，逐一摸了死者肩臂，又去托头。尸身早已僵直，为看清死者面容，只好将尸体向后扳躺于椅背之上，李未央转过头去，仿佛不忍心看的样子，一旁的蒋华死死盯着她，若非众人在场，他几乎想要揪着李未央问清楚，这他妈的究竟是怎么回事？！


白芷惊叫一声：“那不是沉香吗？”


众人面色大变，尤其是姚长青，立刻追问道：“你认识她？”


白芷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她是蒋家的丫头啊！昨天就失踪了，听说是一直在蒋家伺候的呢——”


这一刻，蒋华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而姚长青则阴沉地盯着蒋家人。


不多时，仵作走了出来，恭敬地行礼，随后说道：“血已凝固，身体已僵，如此看来，一定死于昨日深夜。”


姚长青点头，口中喃喃道：“他们昨天夜里是来杀我的，可是甚至尚未来得及杀死我便丧了命，这就奇了。”


李未央叹了口气，道：“姚大人，这说明你有老天爷庇佑啊，不知是何人替你除掉了这些祸害。只不过，这些人稀奇古怪的死在屋子里，着实是叫人觉得奇怪。”


姚长青听了双眉紧蹙起来：“昨天夜里我明明派人看守着院子门口，这些人究竟是怎么进来的？！”


仵作又道：“属下查看了墙壁、小窗、风道，却都没有查获，的确很奇怪——不知蒋大人家中可有秘密的进口……”


但凡世家大族，百年之家，多少在家中都有地道的，这并不是什么秘密，就像是李家那处假山后面的地道，便是直通后屋，这件事情，仅有少数的一些人才能知道，而且绝对不会向外透露分毫。仵作小心翼翼地说着，实际上很惶恐，这种事情，原本是轮不到他多言的，可是事关重大，却又不得不问！


蒋旭的面色一变，随后道：“客房里根本没有秘密嵌板，更加没有密门暗道，进出此房非经这房门不可！”


他说的斩钉截铁，李未央却勾起了唇畔，抬眼看见蒋华面色凝重，便淡淡道：“三少爷这是怎么了？被吓着了吗？”


蒋华猛地抬起头盯着她，目光里透露出无限的复杂，他实在是太想知道，李未央究竟是怎么把那些人悄无声息地送到姚长青的房间里去的！外面有那么多护卫，她到底怎么杀了人又送到这里来？！这简直是匪夷所思的！不，事情必须从头想，李未央既然能够逃过追杀，那一定是早已安排了人手保护她，可这些人又是怎么进来的？！莫非她知道蒋家地道在哪里？！简直是令人难以置信！


蒋旭却也是想到了这一层，若是有人通过蒋家四通八达的密道进来，那密道又是谁透露出去的呢？他咬牙道：“姚大人受惊了，我立刻安排其他房间！”


姚长青心道这岂止是受惊可言，这件事情一定要禀报陛下，一夕之间十多个人死在他的房间里，而且里头还有一个是蒋家的丫头……他几乎怀疑，蒋家人为了掩盖蒋老夫人死亡的真相，刻意要杀死他，却不知被什么人先行得知给阻止了，然而蒋家这种用心，实在是太歹毒了！


实际上，要是蒋家人真想杀姚长青，那么多杀手怎么会莫名奇妙死在他房间里呢？这么明显的疑点，姚长青却视而不见，他只觉得，若是没有蒋家的包庇和默许，这些人根本没办法冲破外面的重重护卫进入他的房间，现在蒋家人还在他面前做出一副不知情的样子，实在是太胆大包天了！但他现在又不能立刻离开，否则会显得他怯懦——


“立刻把房间清理干净！”蒋旭厉声呵斥，转过身来又对姚长青道，“姚大人，请。”


姚长青的脸色特别难看，道：“有劳了。”他决定，立刻下令让京兆尹府衙里面的高手全都过来守着，绝不能再让蒋家有机可乘！一天十二个时辰盯着蒋家！


众人都面带惊慌地离去了，唯独蒋华走到李未央面前，突然停下了脚步，慢慢道：“我五弟，是否在你手里？”


李未央淡淡一笑，道：“你说呢？”


蒋华在那一瞬间，已经肯定了自己的猜测，“这里的密道，是他告诉给你的？”


李未央面容平和，看在蒋华的眼睛里却是恼怒到了极点，“我和五少爷是好朋友，他告诉我一些秘密，也没什么奇怪的，是不是？”


“这种事情他绝对不会往外说的！你究竟把他怎么了？！”蒋华俊美的面容，有一瞬间的狰狞。


李未央淡淡一笑，道：“三少爷，你真是高看我了，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又能将你五弟怎么样呢？”


蒋华显然不信，他往日见过的女子之中，可从来没有过在杀了这么多人之后还能面不改色站在他面前的，纵然那些人不是她亲手所杀，却也是她所指示！这个女子，简直令人发指！这时候，他已经记不起是自己吩咐那些人去送命的，反倒将所有的错误都怪在了李未央的身上！


白芷见蒋华目光中露出杀意，一时害怕，却挺身站在李未央的面前，蒋华双眉一抬，眼中寒光四射，竟骇得她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一步。李未央一把扶住了白芷，柔声道：“不要紧，难道你还担心三公子在这里与我动手吗？姚大人可还在蒋家住着呢！”


蒋华的牙齿不禁微微作响，凡是斗心之术，必须要掌控对方的心理，原本他以为自己看透了李未央，现在才发现，自己看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他的心头，漫上一阵的寒意。半晌才又重提起了精神，道：“难道你杀了他？”


李未央失笑：“你说我杀了五公子？”说着，她的眼睛里淡淡流过一丝嘲讽，“不，蒋天救过我弟弟的一条性命，所以，我非但不会杀他，还会善待他，现在只怕他正睡得香呢，三少爷不必担心，我何时平安离开蒋家，五公子便何时被平安送回来。”


“你以为用他的性命便可以威胁我——”蒋华只冷冷的看着她，眼前的少女身上穿着极为朴素的蓝色祭服，却反而显得朱唇皓齿，光艳照人，可任谁也想不到，她的心思竟然如此厉害。


李未央的笑容越发从容：“我从来没有威胁过你什么，一切只是因为你先问我，五公子是否在我手上，我才告诉你，我请了他去做客而已。三少爷，请千万不要误会，我是很好客的，五公子愿意住上十天半个月或是一年半载，这都没有关系。啊，对了，今天早上我还没有用膳，这就先去了，告辞。”说着，便微微一笑，带着赵月和白芷两人从容离去。


旁边的管家一直在指挥人处理那些尸体，这时候走出来，看见蒋华还站在原地，不由走了过来，刚要说话，看了蒋华一眼，却发现他额角白里透着青，隐隐有几根淡蓝色的血管突突的轻跳。


管家一直看着蒋家这五个少爷长大，知道三少爷是个极其内敛的人，如今这模样，显然一副郁结在胸的样子，不得已道：“三少爷，您还好吗？”


蒋华轻声道：“没事。”


“可是——”


蒋华却一直冷冷盯着李未央走远的背影，直到完全都看不到为止，管家等了许久都不敢再开口，一直听他仿佛长长的吁了口气，才低声道：“三少爷，屋子里的那些人……”


蒋华听到这句话，猛的回过头，管家见他眼中冷然一簇幽火，竟吓得把那半句话硬生生的吞了回去。蒋华冷冷瞪了他半晌，才略一挥手：“都找地方先安置好。”


管家立刻吩咐人将那些杀手用麻布包裹装着抬出来，蒋华看在眼里，越发恼怒，这十一个人可是他精心培养的顶尖高手，怎么会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死了，半夜里甚至没有听见任何的声响——不过，这要怪他自己，为了杀李未央，他命人悄悄撤掉了那里的护卫。现在看着这些死去的尸体，他的眉宇间仿佛有杀气一闪，转瞬却又暗了下去，看着管家轻轻说道：“府里的规矩，你们懂么？”


管家连忙道：“奴才明白，绝不会有流言传出去的。”


蒋华不再言语，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急又快，随从吴峰跟在他身后小跑了几步，气喘吁吁的道：“少爷……三少爷……”


蒋华突然重重地一拳打在了墙壁上，吴峰吓了一跳，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少爷息怒。”


蒋华站了一会儿才道：“滚。”


“可是……”吴峰犹豫。


“快滚！”蒋华狠踹了他一脚，他顺势在地上打了个滚，这才爬起来，小心翼翼的看了他一眼，慢慢退了下去。三少爷从来没有露出过这样的神情，不，或者说，这世上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还从来没有失控过！


蒋华独自站着，脑子里嗡嗡作响，李未央应该死的！她怎么会没有死！五弟又怎么会在她的手里！他相信不管李未央怎样严刑拷打，蒋天都是知道轻重的，绝对不会将蒋家的地道告诉对方，可是除了这种可能，他实在没办法解释那些人究竟是如何悄无声息地被杀死的！他的眼前一时是李未央笑盈盈的脸，一时又是她云淡风轻的冷笑。他漫无目的的乱走了几步，心头一团郁火，烧得实在难受，终于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坐实李未央谋杀的罪名，趁此机会除掉这个祸害！其实，他不必这样着急的，国公夫人一旦下葬，这件事情的真相就再也不会有人知道，李未央最终还是会坐实谋杀外祖母的罪名，身败名裂！只要等待，等待而已！


在丧礼期间，姚长青开始竭力地在府中寻找证据，现在他已经完全站在李未央一边了，不管怎么看蒋家人，都觉得他们十分的可疑，然而他仔细调查了那些杀手，除了一个沉香外，其他人身上找不到丝毫线索，他又盘问了每一个奴婢，查验了每一样物品，都是一无所获，唯一的方法，似乎还是在于验尸之上，但是不管他如何游说，蒋家人都坚持不肯验尸，他也无可奈何。


国公夫人陡然在丧礼上去世的消息一下子惊动了整个京都，每天一大早，蒋府门外的大街上，就停满了密密麻麻的轿子、马车。这些车轿上，无一例外的挂着白纱灯笼，上面前写着个大大的蓝字“奠”字，客人们一个个神情肃穆，带着奠礼到门上来。一身重孝的蒋家人忙得脚不沾地，要给来宾一一行拜礼，姚长青看到这场景，自然不好再打扰人家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日子一天天流逝，心中更加忧虑。


陛下早已下了圣旨，要在十日内破案，若是这样下去，等到十天后，他就必须将李未央带回去复命了，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小姐，又是他的大姨子，虽然他素来铁面无私、秉公执法，可他也不想还没娶老婆就得罪了李家的人，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才好了。


今天，便是发棺的日子，只要过了今天，李未央谋杀的罪名便被坐实了。姚长青担心地看了一眼李未央，却在她的脸上看不到任何的悲伤或者焦虑的神情，她只是很淡漠，如同前来吊唁的其他客人一样，带着淡淡的肃穆，看不出丝毫的异样。


姚长青纳闷了，这小姐为什么一点都不心急呢？她难道不知道，过了今天，一切都完了吗？


八个仆人把棺材杠往肩上一搭，就要把棺材抬起来，一身素服的蒋家人按照习俗，全都大哭了起来。就在这时，怪事出现了，八个壮汉竟然抬不起一个棺材来，抬了好几下，长凳上的棺材纹丝未动。蒋旭不由皱眉，一个棺材不过一百来斤，国公夫人的身量小，加起来不过二百多斤，八个人一个人平均分也没多少斤，哪有抬不动的道理。


宾客群中走出了一个人，一身道服，却是皇帝的新贵周大寿，他面色肃然道：“这是国公夫人不舍得离开，还是要大哭！”


一般情况下，死者家属必须死命的哭，哭到肝肠寸断是最好，这当然是有讲究的，大哭是让死者看到心软，就会让棺材抬起来。


李未央冷眼瞧着蒋兰等女眷几乎哭不出来，完全都是在干嚎，不由冷笑了一声，盯着那棺材的眼神，带了一丝嘲讽。一般的人上了年纪，都会提早预备下棺木。国公夫人原先预备的棺木一直寄存在蒋家别院，谁知去取的时候，蒋家人却发现了那棺材上奇怪地出现了无数白蚁，生生将那副上好的楠木棺材蛀空了，一时又到哪里去找呢？好在孙将军和气，主动出让了自己原先给自家母亲准备的好木材，料想孙老夫人撑个一年半载的还不难。


表面看就是如此，可事实上，这棺材的来历却并非如此简单。李萧然先是去向孙家说明，自己有一副上好的金丝楠木棺木，是早已准备好为李老夫人百年后用的，现在蒋家出了这件事，他觉得理所当然该尽心，所以愿意将这棺材送给蒋家，但因为两家有嫌隙，便把这个好人让给孙家做了。孙将军毕竟是个武将，哪里想得到李未央早已在棺材上动过手脚了呢？当下毫不犹豫地担了这个好人的名头，喜滋滋地去了蒋家。


此刻，蒋家人见周大寿如此说了，不由放声大哭。八个人再次起棺，哪想这次不但棺材没抬起，倒是一抬之下咯嘣一声绳子断了，棺材啪的一声摔回长凳上，蒋家人的哭声一下子止住了，众人也都目瞪口呆，这是从来不曾有过的事情啊！


蒋华盯着那原先绑着棺材的绳子，不由起了疑心，这绳子足有大拇指粗，怎么可能会断呢？


众人议论纷纷：“国公夫人这是不想走啊！”“对啊！难道是有什么话要吩咐家里人吗？”“难说啊！她死的冤枉，保不齐是要人为她报仇雪恨呢！”“好邪门，百年来还从来不曾遇到过这种事！”


在民间，如果两家人有矛盾，便会有一种恶毒的咒骂方式，诅咒你家死人了没人抬，意思是说你们家人缘不好，死了人也没有人管。还有更狠的话就是：你们家死了人抬不出去，那就是骂人家说你们家就是坟地，死人只有到了坟地才不往外抬。所有人都是这么理解这话的，看到这情景，众人都惊恐地看着这口棺材。


原本哭的最凶的李长乐，眼珠子都瞪得快要掉下来了！她死死抓住蒋月兰的手，显然是十分的惊恐！


李未央淡淡地道：“舅舅，只怕是外祖母有什么冤屈没有伸吧！依照我看，还是应该开棺验尸才对！”


蒋旭沉着脸不说话，蒋海勃然大怒：“李未央，你到底安什么心！非要开棺验尸！”


李未央叹了一口气，道：“姚大人，您说呢？”


姚长青冷着脸道：“大公子，我相信李小姐是无辜的，若是她真的有罪，为什么非要开棺验尸呢？”


蒋海冷哼了一声，别开了脸。


蒋旭面色冷沉道：“姚大人，干扰家母的亡灵，恕我们实在做不出来，未央若是想要证明自己的无辜，还是另外找法子吧！”说着，又招呼了八个仆从，拿来杠子，一共十六个人再次把棺材绑好，又去抬棺材，足足折腾了一个时辰，众人使了吃奶的力气，这下总算是把棺材抬起来了。


蒋旭松了一口气，然而李未央却冷冷地看着，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


蒋家人又是大哭起来，这叫起灵哭，一是表示悲痛，二是让鬼魂注意该随着棺材动身了。十六人抬的棺材刚离了长凳，咔咔的两声作响，抬棺材的两根杠子应声断裂，棺材竟然重重地落在了地上。


这重重的一落，把众人的眼睛看得都要脱窗了。怎么会，这棺材怎么会这么重！难道说真的有鬼怪作祟？！如此怨气足的鬼还从没有人遇到过，最多是有夜间出来给人托梦，或是出来吓一吓人。哪里见过大白天就闹事的，可见是有天大的冤屈啊！


一时之间，大厅里面的议论声音几乎盖过了蒋家人的声音：“蒋大人，还是验尸吧！”“是啊，这情形不对啊！老夫人有冤屈啊！”“对对对，只怕凶手不是三小姐，老夫人这是不想冤枉好人啊！”“快验尸吧，虽然惊扰亡灵，但总比让凶手逍遥法外的好啊！”“就算是做法事，这天气也不成啊，还是验尸快！”


超度的法子最是好，可是时间最是长，少的要三天，长的要七七四十九天。这问题就出来了，大夏天的，别说七七四十九天，就是三天尸体也臭了，所以唯有开棺验尸一途了，洗刷了国公夫人的冤屈，自然一切烟消云散。


这些人的话，让蒋家人的脸色变得特别难看，棺材就放在这里，抬是抬不走了，大夏天的，虽然用冰块镇着，但是再放上几天尸体还是会臭，若是在这种情况下他们还坚持己见，就实在是太令人怀疑了！


要不是有人看到，光天化日之下哪会相信有这种事。仆人们如今都六神无主，现在是让哪个抬哪个也没敢上前了，都在后面看着。


周天寿冷冷道：“蒋大人，我劝你还是不要固执了！若是再执迷不悟，才是有悖孝道！违逆天意！”


蒋旭几乎说不出话来，只能用眼睛盯着那副棺材，良久都沉默着。


“还是开馆吧！”这时候，太子从门外走了进来，面色凝重地道。


众人纷纷行礼，太子摇了摇头，示意他们不必多礼，随后太子看着那口棺材道：“父皇知道有这等奇异的事情，特命我来看看。”


蒋旭心头一惊，消息怎么会传的这么快？！这不过小半个时辰，已经传到了皇宫里，是皇帝早已盯上了蒋家，还是现在这件事情已经满城皆知了？！就在他犹豫的时候，太子已经为难道：“父皇口谕，若是果真抬不动，证明必然有冤屈，一定要开棺验尸。”


实际上，他原本是想要进宫让皇帝下旨处死最有嫌疑的李未央，然而莲妃却在旁边说起这则消息，说国公夫人的棺材居然抬不出去，又加油添醋地说凶手必定另有其人，皇帝立刻改变主意，让太子过来开棺验尸……太子隐隐觉得不对劲，却没办法拒绝，立刻快马加鞭赶来了。


“既然是陛下口谕，蒋大人，你还是遵旨吧。”周天寿冷冷地看着他道。


蒋旭还是不肯松口，只因他觉得李未央非要逼着他们这么做，开了棺材一定不会有什么好事！太子看着周天寿，不由问道：“道长，您觉得该当如何？”


周天寿淡淡一笑，道：“等我听清楚国公夫人的话！”


满场人都屏住呼吸，目不转瞬的望着周天寿一步步走到棺材前站定，深深吸口气，随后便从袖中掏出一柄乌木剑，闭上双眼，道：“急急如律令！”众人站在一旁，见他念念有词了一阵，然后用二指在剑刃上一抹，随后在棺材上画出一道结界，这才低喝一声，却仿佛老夫人的口气，连声音都酷似，道：“汝等身为蒋家子孙，竟不思为母报仇雪恨，实乃罪不可恕！”


一直以来的众说纷纭，此刻终于有了定论，众人不禁一片哗然，有吃惊的、有愤怒的、有好奇的、有恐惧的，反正没有不动容的，立刻有人高声道：“开！快开棺！”“对啊！，快开吧！”“不能让老夫人白死啊！一定要查出凶手！”“没听老夫人说吗，不开馆验尸才是大不孝呢！”


蒋旭猛地四处看，却见到人群中人头攒动，根本不知道是谁发出的声音，然而这声音却像是从数个地方传出来的，有男女老幼，根本就无法辨别！


李萧然走了出来，淡淡道：“还是开棺验尸吧，这也是国公夫人的意思。”


人群中的李敏德一身蓝色祭服，遥遥向李未央点了点头，李未央垂下眼睛，淡淡露出一丝冷意：这可是你们自己要逼着我在大堂广众之下戳破你们的阴谋，哪怕是身败名裂，也怪不得我了！


到了这个地步，蒋家人已经根本没办法阻止开棺了！蒋旭默然站到了一边，其他蒋家人的脸色都是极端的难看！尤其是李长乐，更是死死地瞪着那口棺材，她不知道，这棺材如果真的打开，究竟会发生什么事情！她很恐惧，恐惧地马上就要晕倒了，但是在众人的面前，她只能死死攥住自己的手帕，几乎说不出一个字来，可是实际上，她恨不能惊声尖叫起来！


棺材约六尺长、两尺高，棺材盖没有钉死，而只是用一长条宽油纸围着棺材盖下密匝匝糊了一周。姚长青用力推了一推，发觉那棺材盖相当沉重，一个人不易打开，他立刻挥了挥手，吩咐人立刻过来抬起了棺材盖。


“开始检验吧！”姚长青沉着地下了命令。


众人全都睁大了眼睛看着，这样的奇景，可是百年难得一见！蒋华却只是盯着李未央，死死地盯着她，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出一朵花来，他可以预见，这棺材仿佛一个带有灾难的盒子，一旦打开，一定会对蒋家造成极大的打击……可是现在，他竟然一时想不到任何的法子来阻止！

123 伦理大戏



姚长青命令拉了帘子，掩住了整个验尸的过程，李未央倒是不怕蒋家做鬼，横竖有姚长青看着，不会让蒋家人动手。


大历朝的百业之中，仵作也属三十六行之一，被称“仵作行”，既验尸，也验伤。高明的仵作，即便是那些已腐烂的尸首，也有办法施之以巧技验证；甚至能根据枯骨的颜色来判断当初中的何种毒药。说白了，仵作就是一个技术活，一个细心活，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干的，所以在大历朝，对这一行当的控制极为严苛，若是发现仵作造假，是诛九族的罪过。


仵作验尸的过程，足足有一个多时辰，所有人都等的面上无比焦急。李长乐一直死死攥紧了自己的手帕，低着头一句话不说，明显是带了十分的恐惧，而蒋旭等人面色倒还十分镇定。


终于，仵作走了出来，他向着姚长青道：“大人，属下已经仔细查验过，国公夫人死亡于七日前的午时。”


这一点，是所有人都看得到的，并没有什么奇怪。当时太子送了一幅画，国公夫人喷了他一脸的血，并且当场死亡。


仵作接着道：“凡服毒死者，尸口眼多开，面紫黯或青色，唇紫黑，手足指甲俱青黯，口眼耳鼻间有血流出。属下经过仔细查验，发现国公夫人的确是被毒死的，而且是剧毒，只不过——”


姚长青连忙道：“只不过什么？”


仵作的脸上露出十分疑惑的神情：“只不过，还有一件事情很奇怪。”


太子连忙问道：“究竟有什么奇怪的？”


“属下发现，国公夫人中的毒，和蜜枣上的毒，根本不是同一种。”


此言一出，众人大惊，李未央的脸上露出一丝冷笑，道：“哦？这两种毒药有何区别？”


蒋旭则满面怒容地呵斥道：“满口胡言乱语！怎么会不同！”


仵作看了一眼怒容满面的蒋大人，脸上不由露出忐忑的神情。姚长青冷冷道：“蒋大人，你公然阻挠办案，只怕是不好吧？！”


蒋旭一怔，随后意识到，原本一直保持公正态度的姚长青现在对蒋家极度的反感，他想到了在对方房间里的那些死尸，突然就明白了什么，随后，他闭上了嘴巴，阴沉着脸道：“家母明明是中了蜜枣上的毒，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你要说——”


仵作看了看一脸肃然的顶头上司姚长青，一咬牙，道：“诸位大人请看。”


他一边说，一边用刀刃将那作为证供的毒蜜枣切出薄薄的一片，把薄片于纸上摊平，又取了一只羊毫笔，再命丫头端来一杯沸腾的热水，把羊毫放入沸水中蘸了蘸，随后将水滴于薄片之上。浸泡一会后，仵作从怀中拿出一张雪白的宣纸，盖了薄片，又以手掌紧压其上。随后命人点燃了一支蜡烛，拿起薄如蝉翼的宣纸于火上烤干，拿到窗前仔细观瞧，又用食指在纸上轻抹细摸一阵，转身将白纸交于姚长青，说道：“大人请看。”


姚长青淡淡道：“呈现赤红色，莫非是朱砂？”


仵作点头道：“的确如此，此验毒之法已在我医界经用数百年矣，绝不会有错！这纸上印痕乃呈红色，其外表为细微颗粒状，只有行家感觉灵敏之手方可抚摸得出。”


蒋兰露出疑惑的神情：“朱砂？有毒吗？”


仵作回答道：“一般来说，朱砂既可安神，又能清心，最适心火亢盛之心神不宁、烦躁不眠，每与黄连、莲子心等合用，以增强清心安神作用。大夫们的处方之中，也是经常使用的，但是如果过量，则是很厉害的毒，对人的身体伤害很大，所以在使用的时候，通常会严格的控制。”


李未央微笑道：“这么说，下毒者是在老夫人吃的蜜枣里面下了朱砂了？”


仵作道：“回禀县主，实际上，蜜枣里的毒药的确是朱砂，可——”他顿了顿，道，“可毒死国公夫人的毒药，却并非朱砂。”


李未央的脸上，就露出了似笑非笑的神情，而那边的李长乐，头上却冒出了豆大的汗珠，只觉得有了汗，浑身更加痒了，恨不得伸出手将脸上的假皮揭下来，可她不能，无论如何都要忍住！


姚长青对白纸上的轻微赤色细瞧一番，问道：“何以见得？”


仵作笑道：“国公夫人的骨骼发黑，毒药之中明显是含有砒霜的成分。属下曾经碰到过一则案子，想必大人也还记得，当初那周画师家中的狗突然暴毙，周画师以为是婢女因为他过于宠爱这条狗才会用毒药毒死了它，居然打死了那个婢女，结果被婢女的家人告到衙门的事情。”


姚长青点点头，道：“是，我的确记得。”


周科是当朝最有名的画师之一，最擅长画丹顶鹤，连皇帝都很喜欢他，所以一闹出这样的事情，立刻变的沸沸扬扬，仵作一提起，众人便都点头，“是，有这么一回事！”


仵作道：“当初属下觉得那狗并非是被婢女毒死，所以特意将那条狗的尸体借来解剖了，发现它的胃部残留着些许丹砂，证明它是误服过量的丹砂而死，可当时它的骨头却并没有发黑，而过去的一些案例之中，有一些被人用砒霜毒死的尸体，因为无人认领，属下也曾经一一解剖，发现他们的骨头其实是发黑的。”其实根本不用解剖，尸体一旦腐烂，就会露出里面的骨头，到时候是否发黑一目了然。


“属下做仵作这一行五十年，发现所有中砒霜而死的人，骨头全都呈现黑色，或者有发黑的迹象，国公夫人便是如此，大人若是不信，大可以去再查看一番！但是蜜枣里面的毒药却是朱砂，误用朱砂虽然也会死亡，但骨头却绝对不会发黑的。这一点，属下敢用性命担保，国公夫人绝对不是被蜜枣毒死的，而是被人下了砒霜或者是含有砒霜成分的毒药！”


“可我明明看见外祖母吃下了蜜枣？！”李长乐立刻反驳道。


仵作摇了摇头，道：“那蜜枣绝大多数都进了老鼠的肚子，国公夫人只是碰了点罢了，怎么会被些许朱砂毒死呢？”


这是怎么回事？国公夫人根本不是被蜜枣中的朱砂毒死的？那么之前所谓的李未央下毒毒死老夫人，就是子虚乌有了？！众人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精彩。


李未央淡淡道：“从我进入那个房间不过一刻，和外祖母说了四五句话的功夫，除了碰了一下那蜜枣，其他的东西我可都没有挨着，现在可以证明我的清白了吧？”


蒋旭的脸色忽白忽青，最后只是化为一种勉强维持的平静：“这是自然的，我们不会冤枉好人。”


李未央却冷笑一声，道：“那么，早我之前进入屋子的人，才是最有可能毒死外祖母的，是不是？”


此言一出，石破天惊，灵堂中的一下子就炸开过了，所有人的眼光，一下子都落在了蒋家其他人的身上。


披麻戴孝的蒋家人都呆住，而更有情绪激动的婢女们嚷嚷道：“不可能，你是说我们中有人害死了老夫人！”“怎么可能的，老夫人向来慈和，求她长命百岁还来不及呢！”


其中尤以李长乐为甚，她怒声道：“三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在灵堂上还敢胡言乱语！我看你就是居心叵测，想要把蒋家给毁了！”


“住口！”蒋华低喝一声道：“你鬼叫什么？”李长乐被吓得不敢说话，他才警告地瞪了她一眼，转头便朝李未央道：“你的意思是，杀人的是我蒋家人？可正如他们所说，祖母是家中的主事人，她是我们所有人的依靠，我们怎么可能会去害她？”


的确，国公夫人一死，这家中的子弟都要丁忧，蒋家人绝不会捞到半点好处，这和普通人家争家产希望老太太早点死可完全不同啊，国公夫人活得越长，蒋家人站的越是稳固。.....


“三少爷说的对。”李未央淡淡地开口道：“但当时屋子里就那么多人，到底有什么人进出过，进去干什么，呆了多长时间，这都是可以查出来的！我记得，当初老夫人身边站着四个丫头，还有大姐和母亲，我是最后一个进去的，呆的时间也最短，除了那盘蜜枣之外，我没有碰过任何东西，那么，除却我之外的其他人，每一个都有嫌疑。”


很显然，进去过的便有嫌疑，而且国公夫人的屋子，没人会随便进去，所以李未央所言全都有据可查。


众人的目光，不可避免的汇聚在李长乐和蒋月兰脸上，蒋月兰又气又怒道：“未央，你怎么可以怀疑你的母亲！”


李未央笑笑，看着面部表情整个都发生了变化的蒋月兰，淡淡道：“母亲，我并没有怀疑你啊。”


蒋月兰吃了一惊，随后便自动自发地看向李长乐。既然李未央说了并不是怀疑自己，那就是说，她指证的人是——


李长乐断然道：“要是我害了外祖母，就让我被千刀万剐，死后下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说着竟抹起泪来，让人看着不由怜惜。太子看到她如此梨花带雨，立马忘记了上回她头上流脓的丑陋样子，连忙道：“李大小姐毕竟是国公夫人的亲外孙女，她又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来呢？分明不可能啊！”


国公夫人可以说是李长乐的保护神，她怎么可能仅仅为了陷害李未央就杀害自己的亲外祖母呢？！众人闻言，不由纷纷点头。


李未央看也不看太子，道：“大姐，不是我，不是母亲，又不是你，难道这凶手是国公夫人自己不成？！”


李长乐身体几乎在颤抖，大呼道：“谁会自己害死自己！真是无稽之谈！李未央，你就是想要冤枉我，你是我的亲妹妹，为何处处针对，也不想想当日是谁劝说父母亲将你从乡下带回来的！你狼心狗肺！”


李未央冷笑道：“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大姐现在翻出来，是为了什么？若非转移视线，就是想要死不认账。”


“太子殿下，事有蹊跷，不能单凭李未央一面之词！既然说家母是砒霜毒死，那一定要搜查到物证！”蒋旭急忙说道。


李未央淡淡道：“舅舅，你接下来是不是要说从事发到现在已经七天了，有多少物证都已经没了，所以根本不能找出真正的凶手？”


蒋旭大怒道：“李未央，你有办法找到凶手吗？！”


李未央环视着面色各异的众人，微笑道：“诚如舅舅所说，事发到现在已经七天了，凶手身上的砒霜说不准早已毁了，现在想要找到究竟是谁下毒，实在是很难，我也没有办法！”她说没有办法，却看着姚长青道，“不过我听说，京兆尹大人家中有一条神犬，可以识别出毒药的味道，并且准确地分辨出曾经藏毒人的身份，哪怕她已经丢了毒药、换了衣裳，甚至于沐浴过，都没办法完全清除气味。是不是？”


姚长青看着面色清淡、语气肯定的李未央，眼睛里有一丝莫名其妙的神情，他是养了一条狼狗没有错，这是因一条家养的母狗偶然溜出门与公狼厮混在一起而得到的特殊品种，生得与普通的狗不同，姚长青见它样子奇异，便也留了下来。后来跟着他办案日子久了，渐渐发现这狗有异乎寻常的地方，经常能够通过气味来寻找真正的杀人凶手。姚长青也的确有用它找到不少真凶，但人犯一旦更衣沐浴过，原本身上的气息就会改变，这条狗哪里有这样的神通，还能分辨出来呢？！只是现在他看到李未央如此肯定，不由想到这法子试一试也没有关系，立刻道：“好，把那条狗拉来吧！”


李长乐整个人都在发抖，可她还是强自镇定，不会有事！不会有事！她分明已经接受过检查了，那些人什么都查不出来，绝对不会出事的！而人群中，李长乐的贴身婢女檀香却在此刻低下了头，仿佛谁都没有看，可她的耳朵却一直竖的老高，在听着大厅里的动静，她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可是她必须保持沉默，维护大小姐。


李未央冷眼瞧着她，却只是默不作声，垂下眼睛，掩住了唇畔的冷笑。


不多时，便有人牵着那条足有半人高、威风凛凛的狼狗出现在大厅，众人都有点心惊胆战的，蒋旭皱眉：“姚大人，这里好多都是贵宾，万一这条狗伤了人，你要怎么办？”


姚长青极有自信地道：“不会，这条狗跟着我有八年，从来没有伤过任何一个无辜的人！”


蒋旭看着这样的姚长青，不由哑然，转头冷冷地盯着那条狗。


可惜狗是看不懂蒋大人恼怒的眼神，它只是嗅着仵作取来的一些细碎的从骨头上刮下来的发黑的粉末，随后突然“噌”地站起来眼露凶光，朝李长乐的方向大叫，而且越叫越凶，最后几乎是狂吠起来，众人都是一愣，很快，拉着绳子的那个人实在是控制不了疯狂大叫的狗，居然不小心松了手，那条半人高的凶猛狼狗猛地张开血盆大口，向李长乐扑了过去！


李长乐尖叫一声，“救我！快救我！”然而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人们都只来得及四散逃跑，谁都来不及救下她，那条狼狗飞一般地扑倒了她，一口咬掉了她的假发，李长乐的声音已经变成惨呼，蒋海站的最近，第一个反应过来，正要上去帮忙，可是他的妻子韩氏却是被这可怕的场景吓得面色苍白、摇摇欲坠，他赶紧扶住她，一边大声呵斥：“还不快去拉开那条狗！”


立刻便有仆从举着木棒袭击那条狗，可是那狼狗见到木棒毫不惧怕，反而更加凶猛，狂叫着咬住李长乐的手臂，她惨叫着向旁边滚过去，狼狗又扑过来，慌乱中她几乎无路可逃，只是放声尖叫，那狼狗“嗷嗷”叫着，两只前腿按住她的头部，对着她额头就是一口，将她的面皮活生生撕脱一块，鲜血顿时涌出。那训狗的人也赶紧跑上来，用力抓住绳子将狗往后拉，可是狼狗足足有半人高，怎么可能轻易拉得住。


李未央远远瞧着，目中露出无限的嘲讽。


姚长青大惊失色，他还从来没见到过自己的狗这么疯狂的样子。


李长乐侧身紧抱头部，狼狗又张开血淋淋的大嘴咬住她的肩膀狠狠撕扯，痛得她尖叫个不停，不停地试图去扒住不远处太子的脚，太子吓得够呛，顾不得风度，一脚踢开了她，生怕被牵连着一起咬，李长乐整个人在地上不停翻滚。


蒋华见状不好，立刻抽出长剑要杀了这条狗，姚长青大声道：“不许碰我的狗！”蒋华理都不理他，举着长剑便要杀了它，姚长青爱狗心切，上去就一把抓住了蒋华的手臂，蒋华厉声道：“这恶狗在伤人！还不松手！”然而姚长青却索性大叫：“谁敢动它！”


就在这时候，训狗人好不容易才拉住了那条狼狗，蒋海大呼道：“得救了！”


众人这才看清了眼前的场景，都是倒抽了一口冷气！


李长乐已经成了个血人，额头上一块巴掌大的脸皮已经没了，肩膀、脖子还在不停淌血，手臂上有无数花生米大的牙齿印，全身有多处爪印，可这并不是众人看她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是他们竟然看到，李长乐的脸孔不知何时已经被狗咬破了，之所以说是咬破了，那是真的出现了数道裂缝，一块一块的人皮一样的东西往下掉，那场景让人简直难以置信，仿佛在看到一个披着的美人皮在逐渐碎裂，而她露出的真实面容，皮肤已经全部溃烂、发紫，上面不断地流出脓液，看起来无比的恶心，这简直是世界上最恶心最恐怖的场景。


无数的夫人小姐们都顾不得仪态，拼命地向外奔跑出去，靠得不远处的韩氏尖叫一声，一下子晕了过去，蒋海连忙扶住了她，自己却也是目瞪口呆地盯着李长乐。


整个大厅里面已经乱成了一团，纵然是太子和蒋家的人，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一个美丽的如同天仙一样的女孩子，居然脸上的人皮在不断地往下掉，这明显是在脸上裹了一张假脸，而她的真脸居然全部溃烂了，那黄色的浓汁叫人几乎快要吐出来。


李长乐看到众人惊恐的神情，她已经顾不得身上被狗咬伤的剧烈疼痛了，只是拼命地用袖子捂着脸，尖叫道：“滚，全都滚出去！不要看我！全都不要看我！”对于一个绝色美人来说，没有什么比在众人面前变丑再可怕的事情了，而她不仅仅是变丑，她在众人面前，已经变成了比世上最丑陋的女人还要可怕的丑鬼！成为最恶心的腐烂人的代名词……


李未央却在这时候走到了她的面前，冷声道：“这就是那条狼狗扑向她的原因！”


众人虽然被这一幕吓到了，可还是控制不住地向她指着的地方看过去，却见到一团黑色的假发中，有一根凤凰发簪居然断裂开来，其间流出数道白色的液体，太子道：“这……这又是什么？！”


仵作快步走上前，轻轻用针尖取了一点，强忍住恶心闻了闻，才道：“是砒霜——”


李未央叹了一口气，道：“果然如此，难怪我们都经过了仔细的搜查，却始终找不到任何下毒的器具，原来你是将毒药藏在了你的发簪之中，却被大家都疏忽过去了！”


李长乐猛地抬起头，厉声道：“不！这不可能——”她突然住了嘴，她的确是给老夫人下了砒霜，就在她的凤凰发簪之中，原本她借着头晕要离开大厅，就是为了将发簪处理掉，但李未央偏偏不许她离开，后来还必须接受检查，好在她重金聘请的工匠打造的发簪十分精巧，内里是中空的，藏着的砒霜也是十分巧妙，所以对方才根本没办法查到！为了怕夜长梦多，她一直想要悄悄处理掉，可却一直有人盯着自己的房间，她生怕随便丢了这簪子反而惹出麻烦便干脆留在头发上，这件事除了自己身边的丫头，根本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她扭头，面目狰狞地大声道：“檀香，你出卖我！你这个贱丫头，你出卖我！”


檀香呆在那里，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凄然道：“奴婢……奴婢什么都没有做啊！”她是真的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她怎么敢出卖自己的主子呢？！


李长乐恶狠狠地瞪着她，却听到李未央道：“你还不认罪吗？”李长乐立刻从地上爬起来，伸出手就要去抓李未央的脸，赵月猛地一脚，把她踹翻在地！


李萧然怒声道：“未央，你怎能纵容自己的丫头伤人！”


李未央看了他一眼，冷冷一笑，森然道：“父亲，你看清楚，这可不是你的女儿李长乐，难道我的大姐是这个鬼样子的吗？她分明是顶着大姐的面皮，冒充大姐的妖物！”


众人闻言，不免惊恐地看着李长乐，几乎都说不出话来！就连蒋旭，面上都露出不敢置信的神情，的确，李长乐怎么会是这副丑陋的样子呢？！绝对不可能啊！他们根本不知道当初李长乐脸上受伤的事情，而唯一知道的人，不过是李老夫人、李萧然、蒋月兰等寥寥数人而已，此刻他们都已经被李未央疾言厉色的话镇住，几乎也以为眼前的女子并非是李长乐！


蒋月兰心中不由想到那时候李长乐的面容被毁后来又奇异复原的事情，她几乎可以肯定，李长乐是戴了一副假面具的，而眼前这个容貌全毁的女子，不是李长乐又是谁呢？但她并不敢当众反驳李未央，因为她心虚！


李未央信誓旦旦地道：“我大姐美若天仙，更是心地善良，怎么会谋害外祖母呢？而且她也没有理由这样做！除非眼前这个披着一张人皮的女人根本就不是我的大姐！”


蒋旭勃然怒道：“她不是长乐又是谁？！”


李未央毫无表情地道：“谁知道！我大姐前段时间可是回到蒋家小住了四五日，回来之后就变了一个人一样，就连平日里的喜好都变了，我还没有问过舅舅，你到底把我的大姐藏到哪里去了，这个妖物又是谁！”


李长乐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声道：“李未央你这个贱人，我就是李长乐，我不是李家大小姐我还能是谁？！”


李未央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中闪过一道耀眼的寒芒：“我大姐倾国倾城、美貌无双，你口口声声是她，为何不自己照照镜子！从在大殿前你的假发掉下来的时候我就怀疑你了，如今果然证明你是个冒牌货！”


李长乐恨得几乎发狂，扑去蒋华的身上，蒋华虽然是在战场上见过无数死人，却也被她这满头污浊鲜血的模样惊骇地倒退了半步，一下子靠在了柱子上，然而李长乐却是一把夺过了他手中的长剑，转身便猛地向李未央刺过去，她现在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根本顾不得许多，还没等她靠近李未央，一团乌黑的东西从天而降，她猝不及防，一下便被罩在里面，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身上一紧，整个被束缚住，然后直挺挺摔倒在地。


姚长青在身后厉声道：“绑了！”便有京兆尹府上的侍卫去掉了专门用来捕人的网子，毫不怜惜地把李长乐用铁链捆绑起来，李长乐被铁链扣着如同一头野兽，疯狂地大喊：“李未央，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


姚长青掩住口鼻，道：“这味道实在是太恶心了。”


假面具被撕开以后，那种恶臭更加无法形容，原本众人还觉得李家大小姐身上的脂粉味道能熏死人，现在才知道什么叫恶心。


李未央冷淡地提醒他：“大人，既然已经捉住了凶手，可不要让她再疯狂地乱咬人了。”


姚长青正盯着那面目狰狞的怪物看，闻言才回过神来，犹豫道：“把她嘴巴堵上！免得再口出讳言！”护卫一靠近李长乐就恶心地要吐出来，他只好闭着眼睛，把布条往李长乐口中塞去，李长乐一侧头，狠狠一口，咬在他的手上，痛的那护卫大叫一声，赶紧退了开去，姚长青怒道：“没用的东西，还不快按住她？！”


蒋旭连忙道：“不要着急！不过是找到了砒霜，怎么就能断定是她所为？！”


李未央失笑：“那屋子里除了我们几人，还有别人在吗？若不是她，难道是你们自己毒死了外祖母？更何况，她若是无辜，何必把砒霜藏在发簪里，难道是准备混在茶里当糖水吗？！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她先不知道用什么法子在外祖母身上下了毒，随后又将我骗入房间，依旧用李家大小姐的身份，将有毒的蜜枣放在我的手上，故意诬陷于我，然后顺利地脱身！”


蒋华冷笑一声，道：“既然都是她做的，为何不用同一种毒药？！”


李未央看向仵作，却听见他慢慢道：“三公子有所不知，砒霜这种东西沾上蜜枣，即便是液体的，也必定会有一层白霜，很容易被发现的，凶手料想没有人会去验尸，所以才会用了不同的毒药，避免被人发现蜜枣有异样。”


蒋华立刻逼问：“那她又是如何下毒的？！”


仵作沉吟片刻，道：“我在国公夫人的左肩膀后侧发现了一个较大的针眼，隐隐发出青黑色，若是我猜的不错，应该是用管状的物体刺入了国公夫人的身体，不，更可能是针状，这样不容易被人察觉，而且断然不是普通的砒霜，必定是经过很多工序的提炼，才能溶成毒汁……”


仵作猜得几乎是正确的，李长乐的凤簪上有一道小小的机关，只要稍加扭转，便可以变成针尖，将内心中空的凤簪里面的毒液刺入人的身体，对方只会觉得刺痛，而根本不会有所察觉……


这时候，一个丫头惊呼一声：“是啊，当时换衣服的时候，大小姐偏说老夫人的一只肩膀过大了，非要就着衣服改一改，奴婢听到老夫人痛呼了一声，还以为是不小心被针扎到了……”


此言一出，众人便都相信了仵作的话，蒋旭突然想起了当时在书房里，蒋华说的那句话，立刻什么都明白了！


李长乐大声道：“我没有！我没有！我真的没有！舅舅，你相信我，我没有这么做过！”


蒋华盯着李未央，道：“这七天，她有无数的机会毁掉证据，何必还留在自己的身上？”


李未央微微一笑，道：“蒋家人多口杂，若是她丢了什么东西或者埋了什么，很容易被人发现，一旦传到京兆尹姚大人的耳朵里，必定会怀疑她，既然放在哪里都觉得不妥当，自然是在自己身上最不易察觉的地方才好，毕竟，已经搜查过一遍，绝对不会有人再怀疑，这不是很简单的道理吗？”


蒋华冷笑一声，道：“这个解释未免太牵强了吗？”


姚长青慢慢地道：“不，这个解释非但不牵强，而且很合理，这七天来，我每日都要求衙差盯着有嫌疑的几个人，她们的一举一动，衙差都汇报给我，哪怕是她们身边的丫头倒的洗脸水或者胭脂膏，我都是请人详细检查过的，就是怕凶手借机会毁灭证据，现在看来，她很聪明，居然一直将罪证藏在自己的发簪之中，谁能发现呢？”其实他的人也不怎么样，否则不会对蒋华的刺客毫无所觉，但他是不会承认的。


蒋华没有回答姚长青，他发现，原来李未央早已将一切都算到了，甚至于姚长青会派人盯着李长乐都已经事先料想到，他实在，太过小看这个女子了！人常说走一步看三步，她却是已经看到十步之远了！


“放了我！舅舅！父亲！母亲！救我啊！我是无辜的！”李长乐一边喊，一边试图挣扎开那条铁链，想要抓住蒋旭的腿，可是蒋旭看到那张恐怖的脸，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原本一直站在李长乐身后支持她的蒋家人，此刻都用一种畏惧惊恐的眼神盯着她，李长乐难以相信，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她又拼命地爬到李萧然的脚下，然而李萧然却更是连看都不看她一眼，衙差将她立刻拖了回去，将铁链全部缠死，她不停的哀嚎，仿佛野兽一般，发出痛苦的咒骂声。


李未央淡淡地看着这个一直痛恨的美人，心中却是觉得无比的痛快，她的美貌就是她的武器，只要眨一眨眼睛，无数的男人便会拜倒在她的脚下，只要说话轻柔，别人就会觉得她温柔善良，相反，自己无论做什么，都是心思恶毒、自私狡诈，既然如此，她就让所有人看一看，在那张美丽的皮相之下，藏着的是怎样的一颗心。她看这里蒋家众人，一个字一个字地道：“还有什么疑问吗？”


蒋旭的神色变了数遍，似乎想要开口说什么，却突然听见蒋华将拳头攥得咯咯作响道：“老天不长眼，我们竟毫无所觉，半点没有发现这妖物假扮长乐，以至于祖母受害，她真是罪该万死！”


李长乐原本以为蒋家人会救下她，谁知听到这句话，不由心惊胆寒，不免大声道：“你疯了！难道你也相信李未央那个人贱人说的话！咱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啊！你的每一件事情我都记得，我不是李长乐又是谁！父亲，你说句话，你说句话啊，你以前是最疼爱我的，怎么连你都不肯帮我说一句话呢？！”


这张脸已经毁成了这个样子，美丽的李家大小姐只是一步死棋，在众目睽睽之下，李长乐早已成为了众人的噩梦，纵然证明她是李长乐，只会给李家抹黑，别人提起她，只会说李家大小姐为了冤枉自己的妹妹，不惜毒死了亲外祖母，李家居然教出这么一个狠毒的女儿，实在是家风不正，他抬起头盯着李未央，死死地盯着她，他终于意识到，李未央根本是在逼着他抛弃李长乐这个女儿，只要他否认了，那一切就迎刃而解——


“她根本不是长乐！”李萧然道：“长乐从小耳后便有一颗红痣——”


“我有的！我有的！”李长乐想要证明，可是李萧然已经冷冷打断她：“不，你没有！”


李长乐的心，一下子彻底沉了下去，她再也不去证明自己的身份，突然厉声道：“李未央，这一切都是你设计好的，你好狠毒的心肠啊！你会下十八层地狱的！”


李未央古井一般的眸子闪现出一丝漠然的神情，十八层地狱？她已经去过了，现在，下地狱的人，该轮到李长乐了！


一直沉默的望着这一幕的李敏德轻轻提醒道：“姚大人，陛下还等着您汇报案情。”


“带走吧，”姚长青原本被这出大戏震撼住，此刻才明白过来，向太子轻语几句，得到他的首肯后，轻挥一下手，吩咐人把还在高声咒骂的李长乐拖了下去，阻止了闹剧继续上演，又对蒋旭道：“我会留下人，搜查一下她的房间，看看有没有其他证物。”


等李长乐被带走，蒋旭这才松了一口气，不管怎么样，只要蒋家没有问题就好！然而就在此时，却听见李萧然阴测测地道：“既然这妖物不是我的女儿，那我的亲生女儿又在哪里？！”


蒋旭勃然大怒：“你要找你的女儿，回去找就是！我还没有怪你纵容凶手杀我母亲！”


李萧然冷笑一声，道：“纵容凶手？！这个假冒的李长乐可是三不五时就跑到蒋家来，从上次赴宴开始，就已经是个假货！你们却帮着她欺骗我们，说她头上只是生了癞子，非要戴着假发不可，她与你们分明是串通好了谋杀国公夫人！”


“胡言乱语！我怎么会谋杀自己的母亲？！”蒋旭额头上的青筋直跳。


仵作却道：“姚大人，还有件事很奇怪——请大人先赦免属下的罪过，我才敢说。”


“说！”姚长青皱眉，而大厅里的其他人已经完全都呆住了，今天这出戏，一出接着一出，完全已经超出了他们的想象，先是李家大小姐当众被暴露出藏毒的事情，接着又是她的假脸被暴露，现在似乎还有隐情，纵然是戏台上的戏，也绝对没有这么精彩的！


“不，老夫人其实早已身患严重的心衰之症，纵然不中毒，也最多不过再活几日罢了。”仵作镇定地说道。


这一句话说出来，所有人都呆住，然后，不约而同地看向蒋旭。心中想到的都是，老夫人马上就要归天了，在她归天之前，用完最后一把，利用她的死除掉蒋家的心腹大患安平县主，这主意实在是太划算了。更有好事者，已经开始在脑海中构思整个剧情，蒋家先是用一个假的李长乐替换了真的李家大小姐，随后谋杀了本来就要死的国公夫人，将她的死栽赃在安平县主身上——这种心机，实在是太可怕了！现在没人在意合理不合理，他们只觉得这场伦理大戏，明天一定会成为轰动全京都的大消息！


　

124 千刀万剐



李未央的眸子散发出一种淡淡的冷芒：“舅舅，现在你们要作何解释？”


蒋旭的脸上现出无比的怒意：“李未央，老夫人是我的亲生母亲，难道我会为了陷害你而杀她吗？我疯了不成？！”


李未央冷淡地道：“舅舅自然是不会，可蒋家的其他人就未必了。//.//”


蒋大夫人原本一直遵循不开口不沾惹的原则，现在也不免变色：“你什么意思？！什么叫蒋家的其他人？！”


李未央叹了一口气，道：“为了我五妹妹的事情，两家不免交恶，纵然舅舅不会谋杀亲生母亲，未必舅母就不会为了四公子的事情怨恨于我，人心么，总是很难说的——”


蒋大夫人一直是个隐忍的人，纵然心中早已设想了无数次将李未央千刀万剐，可是一下子被她说出来，不由整张脸都红了：“我绝不会这样做的！你不要血口喷人！”


李未央看向李老夫人，道：“祖母，先是大姐被人调换，不知从何处弄来一个妖物，后来是外祖母突然被人毒死，我又被冤枉成杀人凶手，现在居然证明外祖母是早已有重病的，舅舅舅母还口口声声否认——想也知道，这里头不知还有多少猫腻。咱们还是赶紧回去吧，这里我实在是不敢呆了。”说着，便上去搀扶李老夫人。


李老夫人差点笑出声音来，脸上却故作严肃道：“走吧走吧，这里既然不欢迎咱们，咱们也不必再上门了！”


蒋海一时冲动，控制不住地要上去给李未央一个教训，却被他二弟蒋洋一把抓住了手臂：“大哥，你冷静一点！”


蒋海在他们之中向来是最沉稳的，可是现在竟然也表现得异乎寻常的冲动，这个李未央，实在是太有把别人逼疯的本事了！蒋洋面色阴沉地盯着李未央，那眼神如同一条毒蛇望着自己的猎物，却碍于人多势众无法动手，只能暗地里吞着毒液。


蒋华可以算是这个屋子里最为平静的人，如果忽略他手上暴起的青筋的话，这件事情不可能瞒得住，李未央替他们塑造的谋杀国公夫人的版本实在是太精彩，只怕很快就会街知巷闻。人们的嘴巴是管不住的，他们只会越传越神，到时候所有人都会觉得国公夫人的死和他们蒋家人有关系，背上弑亲的罪名，蒋家百年的声誉一朝就被李未央毁了！从此之后，百姓心中的蒋家不再是战场上不可侵犯的守护神，而是一棵外表高贵内里早已空洞腐朽的大树，肮脏而恶心。


李未央的确够狠，人世间有一种东西你即便不理，它也在盈缩消长，如果你凭借一己之力去对抗，则往往劳而无功，甚至适得其反，而它又是那样强大而恒久，几乎能够决定了整个家族的社会地位和人际关系，那就是所谓家族的荣誉。对于闲言碎语，蒋家人可以视而不见，但若是整个京都的人都已经这样看待蒋家，他们百年来的努力就全完了。蒋华是这个大厅里最清楚李未央目的的人，所以他拼命克制自己暴怒的情绪，走上去，露出笑容道：“未央，咱们都是一家人，为何要让外人看笑话呢？”


这已经是一种妥协了，在李未央将他们逼到这个份上，他在求她手下留情。


李未央当然听出了这种暗示，若是换了软弱的人，或许会接受这个示好，但她不会，因为她太了解蒋家人骨子里的那种疯狂的报复欲，既然不可能重修旧好，索性破裂到底，李未央冷淡地道：“一家人？”她转头看向李萧然，“父亲，你也这么认为吗？”


李萧然面色阴沉，却道：“我李家没有这种寡廉鲜耻的亲戚！姚大人，请你好好查清楚，谋害国公夫人的，除了那个冒牌货之外还有谁，顺便记得帮我们找到我的女儿，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姚长青再耿直，面对比自己资历长不知多少年的李丞相，再加上此人又是自己未来的岳父，也不免低头道：“是，下官一定彻查此事！”


李萧然冷哼了一声，看也不看脸色难看的蒋家众人一眼，道：“太子殿下，容臣先告辞了！”


太子看了一眼蒋家，摇头叹了一口气，一个世家大族百年的声誉一下子全毁了，他都可以想象明天外面会传出怎样的流言，纵然蒋家人再如何厉害，家族荣誉都毁在了他们这一代人的身上。可惜，实在是太可惜了……在大历的世家之中，蒋家是最重视自家声誉的高门之一，落到这个地步，真是太不幸了。


李未央却只是扶着李老夫人，跟着李萧然离去，走过蒋华身边的时候，听见他咬牙道：“我已经让步了，请你把五弟还回来！”


蒋天在自己的手上，对方很多手段都施展不开。李未央微微一笑，道：“去后门看看吧。”说着，便扶着一脸莫名的老夫人离去。


众人看着这出戏出乎意料的散场，不免在心中无比兴奋地构思一出出精彩的剧情，预备出去大肆宣扬。而此刻的蒋旭已经无暇顾及这些，因为姚长青还在穷追不舍：“我会向陛下汇报此事，同时对那妖物进行审讯，看看她和昨日潜入我房间那批刺客是不是一伙的，若是查出与蒋家有关——”他没有说下去，蒋旭的眉头却是一跳，李未央走了，却给蒋家带来了无数的麻烦，这麻烦，绝非一天两天可以解决。


他长叹了一口气，几乎觉得自家惹上的不是个小女孩，而是一个死咬着他们不放的冤鬼。


当离开蒋府，李萧然扶着李老夫人先上了马车，回头看了李未央一眼，那眼神竟是一种奇异的敬畏。看着柔柔弱弱的小女孩，却是一个走一步想三步的谋士，这一出棋不但毁了李长乐，更毁了蒋家几百年来的声誉，名声这种东西并非常人所以为的不痛不痒，它会带来很多的后遗症，比如蒋家的号召力，在军中的威信，甚至于在陛下心中的地位。用一己之身去布局的李未央，用心实在是太可怕了，而且，她浑然无惧，完全不担心自己的性命或者李家的利益。


“未央啊，以后做事，父亲只希望你能为你姨娘和弟弟考虑。”李萧然提醒道。


李未央微微一笑，道：“父亲是当朝丞相，那是你的妾，那是你的儿子，却要我一个女儿家为他们考虑，不嫌多余吗？”


李萧然一愣，不由苦笑，李未央分明是甩挑子给他，论情论理，李敏之是他如今身边唯一的儿子，他拼命也不会让他出事的。上次中毒的事情之后，他秘密派在七姨娘身边的人手多了三倍，甚至连院子里的人都换了，还重金请了一个懂行的老妈妈，但为了防止李未央做事越发疯狂，为了给她多一点负担，他一直隐瞒着这件事。现在看来，竟然全被她看在眼睛里。这个女儿，让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杀不得，留不得，算了，且再看看吧！李萧然望一眼阴沉沉的天空。不禁轻叹一声，对候在边上的人道：“咱们回去吧。”


李未央看着李萧然也上了马车，笑了笑，面容带了一丝嘲讽道：“总是瞻前顾后，明明是想要用我做马前卒，现在又装模作样。”


李敏德沉默笑笑，道：“他只看重自己的官位和权势，何须在意？”


李未央一边就着凳子上了另外一辆马车，一边道：“对了，你照着我的话做了没有？”


李敏德也坐进了马车里：“已经把人丢在蒋家后门了。”


李未央点点头，一旁的白芷却悄悄道：“小姐，奴婢还是不明白——”


李未央看了她一眼，挑眉道：“不明白什么？”


白芷小声道：“奴婢还是不明白，到底国公夫人是谁所杀？”


李未央失笑，道：“你不是都看见了吗？是李长乐设计毒杀了国公夫人。”


白芷摇头道：“可奴婢觉得，国公夫人分明也是知道这件事的，她更像是在幕后陷害小姐的人。./”


李未央难得眼神略带夸奖地看着白芷，道：“的确如此，她原先是要陷害我的，只是她没想到，自己的外孙女竟然也跟她打了一样的主意，还比她先下手。”


白芷越发迷糊，不由看了一眼赵月，见她的脸色也是莫名其妙。


李未央难得心情大好，替她解释道：“你看看这个。”说着，解下腰间的香囊，递给了白芷。


白芷接过来，很快倒出里面的东西，却是一个小盒子，她打开一看，顿时愣住，只不过是普通的香草而已。


“这是当初蒋天还在李府的时候，我经常做噩梦不能安枕，蒋天给我的，他说是用来定神的丹药，里面含有朱砂的成分。只是在我怀疑蒋天之后，我立刻换掉了盒子里面的东西，但是，我却保留了这个药盒，谁都会以为我还一直带着安神的药，只可惜最后搜查的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有找到。”


李未央缓缓道，“国公夫人应该是知道我身上的这个物件，并且设计好了陷阱等我钻进去，可惜她没有想到，她愚蠢的外孙女居然提前一步行动，命令含香将含有砒霜成分的毒针藏在了给我换的裙子里，只是我借口要换衣服打发了含香出去，随后仔细检查了裙子，找出了那东西并交给了赵月。李长乐听人说蜜枣里面有毒，又发现什么都没有在我身上搜查到，立刻转变了策略，诬陷我是在蜜枣里下毒，她不知道国公夫人的计划，自然会留下把柄。如果验尸，肯定会发现国公夫人体内的毒药与蜜枣不同——所以她会极端反对！”


白芷点头道：“若是国公夫人一早便和她通气——”


李敏德却淡淡一笑，道：“似乎咱们有些想当然了”接着沉吟道：“光凭盒子里的朱砂和蜜枣里面的朱砂，并不能证明就是未央所为，要陷害未央，国公夫人必定还设计了一连串的后招，只可惜都没来得及用上。这种虚实结合的缜密计刑，根本不是李长乐那颗脑袋能琢磨出来的，不告诉她本来是最稳妥的，也可以表现出最真实的反应，可惜国公夫人没有想到，李长乐居然会作出这么蠢的事！”


“她本来就是这种人！”赵月不以为意道：“不过，大小姐是否有同党呢？”


“当然不是她一个人干的。”李未央道：“还有蒋月兰，或许还有蒋大夫人，都参与了这件事。蒋月兰明显是参与了李长乐的计划，蒋大夫人应该知道蒋老夫人的计划，并且是她的坚定贯彻人，只可惜，李长乐一冲出来，蒋大夫人反倒不好办了，现在我真的很想知道，国公夫人除了那有毒的蜜枣还安排了什么，可惜，她这一死，知情的人就剩下蒋大夫人，她是不会告诉我的。”她的面上，露出一丝遗憾的表情。


“可如果主谋者不是她的话，那我们这还叫抓住真凶了吗？”白芷道。


李未央微笑：“我从来没想过要抓真凶，我就是不耐烦再看见李长乐了。既然她自寻死路，我当然要为她铺设一条最璀璨最令人难忘的死亡之路。”当然，她的真正目的还在于蒋家，这件事情的后遗症将是不可估量的，当然，蒋家还没有真正意识到。


李未央一边说，一边掀开了车帘向外望去，阳光落在了她的手上，李敏德不由注意到，她的手很漂亮，肌肤是透了明的白，尾指微蜷着，带了一丝说不清的懒散。


“本来可以杀了蒋天。”李敏德突然道。


李未央淡淡一笑，道：“他不是也吓得够呛了吗？更何况若是没有他，地道咱们也找不着。”


李敏德只是看了自己的手，半晌才道：“你那般说法，明明——就是要放他一条生路的。”


李未央失笑，道：“看在他还不算太坏的份上。”


李敏德可惜地道：“还有蒋旭呢？如果我们的人进入蒋家，趁机杀了他——”


李未央摇了摇头，道：“没那么容易，咱们不过是凭着地道的优势才能杀他个出其不意，若是真的明刀明枪发生争斗，吃亏的还是咱们。你当他蒋家人战场上的军功都是泥塑的吗？”


“那，你下一步要做什么——”白芷递了一杯茶给李敏德，隔着氤氲的茶雾，李敏德轻声道。


李未央回头望他，突然笑了笑，眼中一点冷意，妩媚中隐隐藏了几分杀气：“等着瞧吧。”


蒋府


蒋华路过书房的时候，便听见向来最为沉稳的蒋海，厉声呵斥道：“你这个败家的东西！居然还有脸回来！”声音虽然大，却是故意说给书房里的人听的。


蒋华便向着跪在地上的人望去。傍晚刚下过一场大雨，蒋天穿了薄薄的夏衫，跪在雨地里，跪了显见是有些时候了，地上的积水都化进了膝盖。蒋华不觉轻呼了一声：“大哥，这是……”


蒋海没吭声，倒是一旁站着的二公子蒋洋冷声道：“三弟，父亲吩咐了，让五弟就在这里跪着！”


蒋华叹了一口气，他深知蒋天身子不好，在小时候就落下的病根了，这般在雨地里跪着他又哪里受得了。正在叹息中，却听蒋二夫人匆匆赶来，站在走廊那头不敢开口。这个家里，当家作主的人是蒋旭，再加上这一次蒋天的确是犯了天大的过错，她也不敢为爱子求情，只能在这里眼巴巴地看着。


蒋洋显然也是觉得于心不忍，不由道：“我去向父亲求情。”


蒋华抬起了头，将手指轻轻摇了摇：“万万说不得。”


蒋洋心下一沉：“可是总不能让他一直跪到天亮。”


蒋华道：“父亲这次的暴怒非同小可，你越是劝说，他越是发怒，相反，你视而不见，他自己会让他起来的。”蒋天是二叔的独子，蒋旭自然不会做的太过分，但若是现在去劝说，反倒是火上浇油。他们几个人在外面说着，都静静等待着，果然，半个时辰之后，书房的门开了，里面传来一道声音：“还不滚进来！”


蒋华立刻道：“五弟，快起来吧！”


蒋天从小便体弱多病，这也是他不爱刀剑反倒喜欢医药的原因，再加上他天生畏寒，夏天也要捂上两层裤子，现在雨地里头跪了这么久，几乎站不起来，蒋洋搭了一把手，他才爬了起来，战战兢兢地跟着三位兄长进门，蒋二夫人远远看着，无比的担心。


书房里，蒋旭一脸阴沉，冷冷道：“现在说清楚，你怎么会把地道透露给外人知道，你是真的要背叛蒋家吗？！”


蒋天静了许久，忽然嚎啕大哭：“大伯父，我害怕，我实在是被那个丫头吓怕了，她根本不是人，半点怜悯之心都没有！我不说，她让人日夜不让我睡觉，还想尽了各种法子来折磨我——”


“没用的东西！”蒋旭一怒之下，啪的一声摔碎了墨玉的镇纸，“连这点事情都扛不住，你有什么资格说你姓蒋！”


蒋天虽然爱胡闹，却绝对不是不知道轻重的人，把地道暴露给外人知道，尤其这个外人还是他们的敌人，等同于背叛家族！蒋华微挑了眉峰道：“你从前不是这么胆小的人。”


蒋天哭的眼泪鼻涕一把，道：“这恐怖的女子，她……她让人用短刀，在我那个药童的天灵盖上开四分长的一道刀口，灌了水银进去，便是赤条条活生生的一团白肉跳出来，好可怕——真的好可怕！”


屋子里众人都是不寒而栗，水银远重于血，自可将皮肉分离，人在剧痛之下，身体猛力上窜，从刀口里钻出来，这种法子闻所未闻，听来都觉得冷汗直流，实在是可怕之极，蒋华脱口道：“你亲眼所见？！”


蒋天一愣，随即讷讷道：“我……我是看他们把药童拖下去，然后说要用水银浇灌，不久就听到惨叫声，后来还给我看了那团白花花的肉，我太害怕，就没敢看清楚……”


蒋华冷笑一声：“不过是障眼法，若是真的那么杀人，何不在你面前做呢？不是更有震慑力吗？分明是恐吓你！没胆子的东西！”


恐吓？即便是恐吓，也是世界上最残酷的恐吓了，蒋天忍不住微微打了个寒战，却看蒋华仍是一脸云淡风轻的模样，只是眉心间那颗痣，红的越发鲜艳欲滴了。他强笑了一声道：“我……我的确是胆小，反正你们早已安排了无数暗卫，他们就算从地道进来也绝对伤不了你们的，何必让我丢了性命！若非肯定那些人杀不了你们，便是天打雷劈，我也绝不会吐露一个字。”


蒋洋不由摇摇头，道：“那种场景十足可怕，不要怪五弟了，他实在是吓得够呛，不然也不会全说了，这也是人之常情。”


蒋华叹了一口气，微垂了眼帘道：“真是蠢东西，从一开始，李未央就没准备杀你。”


蒋天连忙道：“才不是，他们半点都没有手下留情！你看看，我的后背都被藤条打青了！”


蒋华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道：“李未央是个有仇必报的人，不但会报，而且会百倍千倍地报，这种人同样有一个特点，她对于有恩于她的人也绝对不会忘记。你救了她的弟弟，哪怕看在这一点的份上，她也不会杀你的！若是你当时扛住了，不管他们如何诱骗都不肯说，最后还是一样平安无事，偏偏你这个蠢货竟然不打自招！”


蒋旭的脸色也难看起来，瞪大眼睛盯着蒋天。


蒋天吃惊地望着蒋华，道：“你怎么知道，万一——”


蒋华冷笑一声，道：“没有万一！这一点，我可以肯定！可笑你们和她斗了这么久，居然现在都没有看透她的个性！连性格都摸不准，难怪你们会失败了！”


蒋天愣住：“你这次不也失败了吗？”


蒋华被噎了一下，随后笑了笑，道：“想要除掉她，多的是法子，你慢慢等着瞧吧。”


李未央回到府中已是将近傍晚时候，才换了干净的衣裳，就有丫头过来通报，说是七皇子拓跋玉已在大厅等候多时了。


李未央便道：“请他到花厅稍候吧。”


拓跋玉候了半盏茶的功夫，李未央这才转过大院，进了花厅，笑道：“让殿下久候了。”


拓跋玉一身华服，在烛光下越发显得风神秀美：“未央，我去过了宫中，亲自向父皇禀报了事发经过，他对国公夫人的死极为震怒，对蒋家包庇凶手并且诬陷于你的事情也很惊讶，并且说如果有了证据，一定严惩蒋家。”


李未央若有似无的笑了一下：“不管能否找到证据，陛下如今不会惩罚蒋家的。”


拓跋玉愣了一下道：“出了这样名誉败坏的事情，难道父皇还要留着他们？”


“殿下，”李未央坐下，垂了眼帘，浓密的睫毛闪烁着，许久才道：“你必须要明白一点，只要蒋国公还活着，并且老当益壮地为陛下守着国门，他就不会轻易动蒋家。”


拓跋玉的面上露出失望的神情：“这么说，咱们还是无法撼动他们？”


李未央淡淡一笑，道：“倒也不尽然，殿下见过砍树么，若是在大树枝繁叶茂的健壮时期去砍伐，那么不知道要浪费多少力气，要是在它内部已经被蛀空的情况下，情况就大不一样了。想要除掉蒋家，绝非一时一日之功，我都不着急，殿下又有什么着急的呢？”


拓跋玉点点头，道：“你说的对。”初识时候的清冷少年，如今已经对李未央言听计从，白芷和赵月看在眼中，不免心中无比惊讶。


李未央便低下头喝茶，有些事情，他不说她也知道，比如这次的事情，他在背后做了很多的努力，但既然是盟友，感谢的话，也不必多说了。


拓跋玉看着李未央，知道她已经平安无事，他就该告辞了，可是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他慢慢道：“我必须离开京都一段时日。”


李未央抬起眼睛，拓跋玉道：“父皇命我巡视南疆。”


李未央一怔，南疆？那可是蒋国公的所在，那个老将军现在还是南疆的中流砥柱，现在皇帝命拓跋玉前去，究竟是什么意思？她略微思索片刻，这才微微笑了一下，道：“南疆此去，路途遥远，世事多舛，殿下这一路，一定要小心了。”


拓跋玉只觉心头一热，以为她十分关心自己，然而等想通了这句话，却是心头一震：“你是说，父皇疑心我了？”


李未央淡淡道：“不，我说的不是陛下，你这几年来在暗处除掉了太子和拓跋真手下不少的人，照我看来，陛下对太子已经越加不满，甚至，他已经有了易储之心，只不过，他还在犹豫，只要皇后还在一日，他便不会轻易地废太子。这次，是陛下给你的一个机会，其他皇子看在眼中必定会更加嫉恨，到时候，若是你在路上突患疾病或者暴毙而亡，你说会是谁最高兴呢？”


拓跋玉认真地盯着她，却见李未央微勾了唇角，把些许笑意都印在眉眼之间，一时只觉得仿佛有一种隐约的温柔扑面而来，连神思也有些恍惚了：“你是说拓跋真？”


李未央笑意恬淡：“恐怕不光是拓跋真，我猜测，蒋家与他已经结盟。”


拓跋玉悚然一惊，李未央却道：“殿下何必惊惶，这不是很明白的事情吗？蒋家总有一天会投靠拓跋真，不过是时间早晚而已。他们这样煊赫的世家，本可以不必依靠任何人，可是最近一连串的打击，逼的他们不得不做出决定，太子平庸，五殿下愚蠢，剩下拓跋真和你之间，他们情愿扶持一个无权无势，毫无母族背景的皇子，这样才能重振蒋家的声威，相反，他们若是站在你这一边，得到的一定不比罗国公府更多。”


拓跋玉略沉了脸道：“你说的对。”


李未央的神情却很悠然，道：“很多事情，都是明明白白的。既然蒋家投靠了拓跋真，他们自然会帮着他除掉竞争对手。若是你去了南疆，被人参一本结交边疆大臣，意图造反的罪名，你说会是什么结果？”


拓跋玉皱紧了眉头，这段时间以来，他也隐约怀疑过，只是蒋家一向低调，在朝堂上也从来不曾表现过对拓跋真的支持……一切都让人觉得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全摸不到头绪，也辩不出个缘由来。


见他踌躇，李未央的神情似笑非笑，音色清冷的说道：“此去南疆危机重重是不错，但若是处理得当，却是一笔极为划算的买卖。”


拓跋玉皱眉道：“这是什么意思？”


李未央笑着在他面前竖起了玉琢似的手，停顿片刻，便果断地挥下：“殿下，四个字送给你，永除后患！”


拓跋玉震了一震，面色却不改：“不知你说的永除后患，是何意思？”


李未央微微一笑，向他招了招手，他疑惑地走过去，李未央却展开了他的手心。指尖与肌肤轻触所带来的酥麻间，他清楚的感觉到，李未央轻轻写了几个字，拓跋玉吃了一惊，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的干干净净。然而他迟疑了半响，终究对着李未央点了点头。


三日后，传来李长乐被判处了剐刑的消息，李老夫人面露不忍道：“真是前世的冤孽。”


李未央微微一笑，道：“她既然不是我李家的人，老夫人又何必伤心？”


李老夫人叹了一口气，道：“我不希望看到她在众人面前受到如此极刑，你替我去看看她吧。”


李未央似笑非笑：“您的意思是——”


李老夫人望她一眼：“你说我是什么意思，我就是什么意思。”


李未央淡淡地垂下眼睛，道：“未央明白。”


当天下午，李未央吩咐白芷准备了食盒，白芷好奇道：“小姐去哪里？”


李未央看了一眼那食盒，慢慢道：“去京兆狱。”京兆狱与一般囚牢别无二致，只是更大一些而已，李长乐是重犯，李未央原本很难见到，但李长乐的关押并非皇帝亲自下旨，而她毕竟又是京兆尹未来的妻姐，所以向姚长青打了个招呼，李未央便走了进去。


在最深处的要犯牢房中，李长乐被单独关押着。如今的李长乐，浑没了曾经的美感，反到状若女鬼一般，披头散发，因为没有药物，所以她的溃烂已经加剧了，现在简直让人连看都不想看一眼，而她却还以为自己是个美人，露出高高在上的表情。


狱卒走过她的牢房，嗅到很重的腥味。


这监狱里什么臭味都有，但什么味道都没办法压得住这可怕的腥味，是腥，不是臭狐的膻，而是不知从哪儿发出的，腐烂的味道。


看到李未央进来，狱卒露出作呕的表情道：“小姐，你千万不要靠近，这个疯婆子简直臭的要死！”


李未央微笑道：“没关系的。”她静静地在门口站定，望着里面关押的人，


一见到李未央出现，李长乐便扑到栅栏前，使劲往外伸手，就像要把她抓进去撕碎了一般：“贱人！贱人！”她不断地嘶吼着，伸出的手都已经腐烂。


“用刑了？”李未央问左右道。


狱卒赶紧回道：“这种要犯，没有大人的命令，咱们下面不敢乱来，这些伤口都是她自己抓出来的，真是恶心的要死！”


李长乐厉声道：“李未央，你不得好死！”


李未央淡淡一笑，道：“哪次不是你们招惹在先，我不过是反击而已，难道只能引颈就戮，才能有好死吗？”


李长乐恨意满满：“舅舅他们一定会放我出去的！”


“放你出去？”李未央素白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黑漆漆的眼睛带了一丝嘲笑。


“你什么意思？”李长乐警惕地瞪着她。


李未央又笑了一声。


“你到底笑什么？”李长乐暴怒了。


“我笑——你果然是个愚蠢的女人。而且，不得不说，是我生平见过的最愚蠢的。”


“你说什么？”李长乐拼命地想要伸出手抓住李未央，可惜，徒劳无功。


“蒋天还在牢里关着，蒋家人会来救你吗？”


李长乐听到这里，内心深处有什么地方裂开了一条缝隙，开始涔涔地往下滴血。而她，简直是气得要发疯：“那你来干什么！就是来嘲笑我的吗？！”


白芷给了那狱卒一锭银子，他快速地退开了去，留下空间给他们。李未央微微一笑，道：“把食盒给她吧。”


“你要毒死我？”李长乐开口，每个字都像是浸淫了鲜血里一般，充满了恨意。


李未央一动不动地站着，沉默了好一会儿后，慢慢冷笑：“杀你？想要你死的人，不是我，而是你亲生的祖母，你的外祖母是你杀的，现在你的祖母又要你死，看看，是不是很有趣？”李未央的眉眼，一旦深沉下来，就显得说不出的冷酷。


李长乐的身体在颤抖，她突然恐惧起来，原先那种恨意和憎恶也全都不见了：“未央，未央！你放过我，求求你放过我好不好！我已经认输了，我再也不敢惹你了，你求求他们，放过我好不好！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啊！未央，我是你的亲姐姐，看在我们身上流着一样的血，放了我！放了我！”她的声音越来越凄惨，一句句都是哀求。


“亲姐姐……”李未央叹了口气，“每次听你这么好像很亲密地喊我，我就觉得恶心！我恶心你很久了，李长乐。”


李长乐惊惧地看着她，突然意识到了一个事实：“从你回来，你就是找我们报仇的？你是为了报复我们将你扔在乡下——”


这么一想，很多朦胧的事件瞬间就变得清晰了，一条一条井然有序地并列在一起，李长乐突然震惊了。


太可怕，太可怕了，实在是太可怕了！李长乐的身体因为仇恨和愤怒而开始发抖。


李未央微笑着道：“虽然我从回来开始就没想要你们过好日子，可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却都是你们自找的。还记得山上斋房的大火吗？还记得背叛我的紫烟吗？还记得我四弟是如何中毒的吗？一桩桩一件件，哪样不是你们找上门来的？！现在你有什么资格怪我？！”前世的一切，她的印象里早已模糊了，那时的她，真以为一旦回到蒋家姐妹可以和睦相处，真以为从此就日出云开再无心结……多天真。不错，从她重生回到李家，就诚心要跟这对母女对着干的……但若是今生大夫人没有逼着她走同样的路，没有动手要杀她，她或许还会留他们一条生路。


李未央看着她，笑了笑，道，“如今，我不过是将你们所做的如数奉还而已。”


李长乐再也无法伪装下去，尖叫道：“你这个贱人！你不过是个庶出，凭什么跟我平起平坐？你早该死了，从一生下来就该死了！我们那么对你完全是因为你该死！”


李未央定定地看着她，然后，摇了摇头：“看来你还是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啊……哦不，应该说是，你永远那么无辜，永远是那么高贵，从来只有别人对不起你，没有你对不起别人的份……既然你执迷不悟，那就让你被千刀万剐吧！这食盒，还是免了！”


说着，她一挥手，将食盒全部打翻了。


李长乐吃惊地看着那一地的碎片，李未央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淡淡的表情，却有着比任何鄙夷、嘲讽更伤人的力量，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眼睛冷冷道：“我想看一看，你身上的肉一片一片往下切，是否真的能切到三百六十刀，想必，那场景一定很有趣。”


剐刑就是千刀万剐，主要是针对犯了谋反、违逆人伦等重罪的人设置的，虽然李长乐的身份存疑，但她谋杀国公夫人的罪名却板上钉钉，姚长青最后的判决，是将她作为谋杀至亲的罪名判决，故而量刑极重。


“你住口！”李长乐尖叫一声，再次扑了过去，可等待她的，却是匆匆赶来的狱卒一鞭子穿过栅栏，直抽她的面颊。李长乐直勾勾的望着李未央，恶狠狠道：“李未央，我做鬼以后会来找你的！”


“再不住口打死你！”鞭子雨点般落下，李长乐却纹丝不动的硬挨着，她也不喊痛，只是连绵不绝的痛骂李未央，李未央再也不看她一眼，转身道：“白芷，走吧。”


白芷早已被这奇异的场景看的无比惊恐，立刻忙不迭地跟在她身后离去。


背后，李长乐还在尖声怒骂：“李未央！你回来！你给我回来！”


走出京兆狱，外面是灿烂的阳光，李未央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上了马车。李家的马车离去后，一个人影从旁边走了出来，盯着她的马车，露出了一丝冷笑。


李未央，你一定很得意吧，但你这样的得意，持续不了几天了……

125 只是表白



李未央正在写字，很认真的写，虽然她的字一直都写的不太好看。前世的她因为没有受过教育，虽然后来努力练习了很久，但写字这东西，真是要从小开始练习的。认真的写下一个“思”字，李未央仔细看了半天，不由摇了摇头。


“小姐今儿一直在练字呢！”


“是啊，听说今日是蒋家四少爷处斩，好多人都去瞧了呢！”


“就是，我还以为小姐也要去呢！”


“嘘，小声点！小姐根本没想去的意思啊！”墨竹和白芷小小声地咬耳朵。


李未央抬起头，看了她们一眼，道：“要说悄悄话还在我跟前说？”这两个丫头完全当她是聋子吗？她根本什么都听见了啊！


白芷笑道：“小姐不去刑场看看？”看到仇人死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情吧，小姐怎么半点都不感兴趣呢。


李未央又写了一笔，淡淡道：“杀人有什么好看的呢？”何况被杀的人必定不是蒋南。


白芷和墨竹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李未央微微一笑，道：“赵月，你告诉他们吧。”


赵月应声道：“小姐早在诏狱门口安排了人，三天前的一个夜里，有人秘密进了诏狱，换出了蒋南。”


另外两个丫头脸上露出了震惊的神情，白芷连忙道：“蒋家竟然这样大胆！”


诏狱不同于一般的监狱，是关押重犯的地方，而且蒋南是陛下亲自下旨关押的人，平日里不许探望，更加不许任何闲杂人等接近。李未央微微一笑，道：“若非有陛下的允许，谁能进去诏狱呢？”


墨竹惊讶道：“小姐的意思是……”


“我什么意思也没有。”李未央眨了眨眼睛，皇帝夺走了蒋家二十万的军权，又下旨令蒋家子弟回京丁忧，想也知道，若是真的杀死了蒋南，那就是逼着蒋家造反了，所以蒋南被人换走，既有太子的功劳，又有皇帝的默许。皇家的勾当，本来就是这样的龌龊，什么出尔反尔，只要他们愿意，一切为了保持皇权的稳定。这可没什么惊讶的，李未央一早已经预料到了，不过是想要证实一下罢了。


“小姐，咱们可以想办法揭穿他们！”白芷咬牙切齿道，实在讨厌蒋南那副自以为是的德性。


李未央静静一笑：“蒋南虽然活着，可是一辈子只能隐姓埋名的生活，更不要提去沙场建功立业，他的人生，实在比死了还要痛苦一百倍。”蒋南这样飞扬跋扈的性格，让他从此后放弃自己蒋家四公子的身份，放弃武威将军的赫赫威名，成为一个混迹在市井之中的人，不能告诉任何人他的身份，不能继承蒋家的荣耀，他的一切都已经毁了，李未央想到这一点就觉得很美好。


对于蒋南，这才是世界上最残酷的刑罚。


“可他若是再来给您找麻烦呢？”白芷有点担心。


李未央漾起梨涡似的一点笑意：“他倒是想，可蒋家人会全心全意地看着他，防备着他，不让他再在我面前出现的，我想，如今他已经被送出城了。”当然，必定不是送到繁华的大城市，而是送到鸟不拉屎的乡下，并且一定会派人看着他，让他没办法再找事。


白芷点了点头，还想要说什么，外面有一道声音道：“你这丫头竟然还不明白吗，留着蒋南，就是留着蒋家的一个把柄，总有一日翻出来，就能在他们的罪名加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李未央抬头一看，却是李敏德站在门口，他眼尾斜挑，黑眸中流光四溢，似笑非笑间，神采夺目。明明是一直熟悉的面容，可李未央却觉得他的身上莫名多了一丝凌厉而强悍的气势，让她不由轻轻皱起眉头。


李敏德也在盯着她看，因为是夏日，屋子里特地摆了冰盆，却还是不减暑意。李未央穿了一身樱色玉簪花长裙，配上雪白的面容，显得格外娇艳欲滴，她一抬头，领口上的白玉流苏蝴蝶佩微微一晃，几乎迷了他的眼睛。


李敏德目光柔和得如潺湲：“怎么，在练字吗？”说着走到她身边，举起一幅字细细瞧了，李未央问道：“如何？”


李敏德一笑，那笑容就仿佛春天开放的花束一般耀目，白芷和墨竹对视一眼，不由都退出去半步，这光芒耀眼的三公子她们可不敢多看，就怕看多了就被勾去了神魂。赵月则在主子进来的时候，就退出去和自家大哥说话去了。


“这里，字不够有力。”李敏德用手握住她的，像是要手把手地教她写字，然而李未央愣了愣，却不着痕迹地将手抽了回来：“你不是出门了吗，这么早就回来？”


李敏德微笑着从怀中取出一根玉簪：“在外面看到的，觉得很适合你。”


那玉簪用一整块翡翠制成，精雕细琢的簪首以珍珠点缀，绿色和白色相映生趣，极为美丽，李未央被那碧色迷惑，随即道：“送给我？”


李敏德点头，要亲自为她戴上，然而李未央却突然止住了他的手。


李敏德却不动，只是捏着玉簪的手紧了紧，目光灼灼的看定她的脸，眼中浮现一抹异样，“怎么了……”


李未央的脊背挺的那么直，清丽的脸上极力的隐忍着什么，半晌，她才笑着道：“敏德，玉簪这种东西，不能随便送人的，送给我更加不合适。”


“我的心意，你一直都知道。”李敏德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漆黑透明，几乎能照见他的脸，他的心头一热，不由热切的，期待的，一眨不眨地瞅着她。


白芷和墨竹见情况不对，悄悄地退了出去。


“我……”对上那样热情的双眸，李未央整个人都愣住了。


然而李敏德却认真地看着她，化出几分薄薄的笑意，似照在冰面上的阳光，看起来很温暖，实际上却充满了忐忑：“你问过我，我喜欢的人是谁？现在我告诉你的答案，你想听吗？”


李未央几乎说不出话来，现在这种时候，她说什么仿佛都是错的。


“你曾经说过，无论如何都会守在我的身边，永远不离开。”李敏德目光炯炯直盯着她。


“……”李未央讶然。那已经是几年前的事情，不过是三夫人过世后对他的安慰，却没有想到，眼前的这个青年，却一直记到现在。


“那些许诺，还当真吗？”他有些焦急地问道。


李未央一时哑然：“我说过的话……自然是不会变的。但……但我不可能接受你的心意——”虽然艰难，但她还是应该把话说清楚，是不是？


李敏德俊美的脸开始发青，又开始变白，他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艰难，涩然问道，“……你曾经的许诺……只是一个玩笑？”在不知不觉中他的拳头慢慢的捏紧了。


李未央看着他的表情，说不出否定的话，然而，也没有办法回答是，她低下了头，慢慢的，将玉簪推回给他，“这个……你该送给你自己心爱的女孩子。”


“你！”李敏德看着她，带了一丝的不敢置信。


“这……本就是送给喜欢的人的东西，你送给我，多有不便，所以，我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


“我送给你的东西，绝对不会收回来！”就像是他的心，李敏德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


“敏德……”


李敏德的胸口急促地起伏着，“那时候，是你从水中救下了我，你说从此后就是我的朋友，我的亲人。母亲死了以后，是你留在我的身边，告诉我不会留下我一个人，跟我说你一辈子都会陪伴我？现在呢，一切就都变了吗？为什么？因为我已经不是过去那个无依无靠的李家三少爷？因为你觉得我不再是你的责任，所以就要丢下我吗？你根本没有把我放在心上是不是？你让我去寻找我喜欢的女子，我告诉你，我喜欢的就是你一个人而已！”


李未央看着他，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不是不想爱人，是她根本没有爱人的能力，她没有办法接受任何人，敏德很好，真的很好很好，最艰难的时候，他也一直守候在她的身边，但她没有办法爱他的，这辈子也不准备再接受任何人，她的心早已腐朽，根本不会跳动，他却不同，他还很年轻，这样聪明，这样俊美，这样优秀，多少的姑娘喜欢他，她一个不能回应的人，又怎么能给他希望……


“我知道你不会爱人，可难道就不允许我——爱你？”李敏德的面上渗出抹苦笑，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总感觉那个身体在向自己远离，心内从未有过的恐慌和害怕汹涌着而来，他突然上前一步，几乎用上了全身的力气，死死握住了她的手。


李未央一愣，竟然没有想到要挣脱开。


“我知道，拓跋玉喜欢你，拓跋真也想要得到你，可你谁都不曾喜欢过，那么我呢，既然你不曾明确的拒绝他们，为什么要推开我……”他的双目赤红，眼中的神采在慢慢的消逝，渐渐转作黯淡，“我在你心里，是最容易抛弃的人吗……”


李未央愣了半天，终究是挣脱了他，最终轻轻叹了声，眼里的愧疚、不安不断翻涌，“你真是个傻瓜！不知道会有多少的女子喜欢你，为什么要喜欢我？！明知道我不可能接受！”


李敏德望着她，伸手想去触碰她的脸，却堪堪摸了个空，脸上闪过焦灼的神色，最终却低低笑出声，从来漆黑含着温柔的眸子却已黯淡的像是古镜般，只能慢慢映照出她的脸：“哪怕让我默默地喜欢你，也不行吗？”


“我对你所有的，只是亲情。”李未央心中一酸，脸上一时凉，一时温热，她轻轻的张了张嘴，苦咸的和腥甜的滋味便在嘴里蔓延，她不由自主地狠下心，咬牙回答，聪明如她，又怎么不知道，这个在自己心中一直如弟弟般的少年，对自己抱着的感情，恐怕早就有了变化。


刚开始她以为他不过是简单的迷恋……但，怎么会变成这样？


有很多话，一直说不出口，也不能解释，想赶走他，然而私心里，还是因为不舍这个还年轻的少年吧，或许她的心里，也一样眷恋着温暖，可是，她还是没办法接受。


“我是不是在痴心妄想，是不是！”看着她说出亲情两个字，他却忽然笑了起来，笑的太过，眼角都溢出泪来。


她只是沉默地看着他，屋子里蔓延着一种难堪的沉默。


过了许久，许久，他的声音徒然变得异常平静：“你喜欢安静，我便尽量在你面前变得乖巧；你喜欢温柔的人，那我强迫自己变得温柔；你不喜欢别人逼你，我就默默地喜欢你、守着你，哪怕你永远都不接受我的感情，我也可以守着你一辈子。只要你不说拒绝，我就可以一直把梦做下去。可我的心也是肉长的，我会受伤的、会疼的，你明明知道一切，却故意装作不知道，现在又用亲情两个字概括一切，那我做的那些，算什么，到底算什么？你心里藏了好多，报复、仇恨……什么时候才能轮到你自己，轮到我……”


他眼中的痛苦让李未央震惊，她以为……过一段时间，他便会放下这无谓的执念，却没想到，他竟然想着一生的念头，一生，是有多长啊，他怎么能这样轻易地说出这两个字？


不，一定要让他清醒一点！李未央摇了摇头，道：“敏德，我一生都会将你当成最重要的人，但不是爱人，醒一醒，好好看看周围，你身边有太多喜欢你的少女，不缺我一个，我们从头到尾都是亲人，这种关系不会改变，你不会离开我，我也不会离开你，但是我不要你的爱，这样不好吗？”


李敏德望着她，眼睛里渐渐染上绝望的色彩：“是，永远不分开，但你却说，不要我爱你。”


李未央狠下心肠，道：“是，我不要你爱我，永远都不要你爱我！你只要把我当做亲人就好！”这样的关系才是最稳妥的，永远不会改变的，就像是敏之永远不会背叛她，谈氏永远也不会背叛她，只有这样的感情才是最真挚的，不会轻易改变的！“你现在只是需要想清楚，等你什么时候想清楚一切，我们再谈吧！”李未央这样说着，将玉簪退还给他，转身离开。


李敏德的黑眸一直盯着她，看着她离去，在门掩上的那一刻，一个描金花瓶，突然被他扫到地上，“哗啦——”一声巨响，撞成碎片。


他却还是站在原地，目光慢慢变作冰寒。紧紧的握牢了掌心的东西，眼底的痛苦和不甘刹那间波涛翻涌，给出去的东西可以退回，那么我的心呢，也能这样简单的退还吗？


这件事情之后，李未央心中有了一些芥蒂，一连几天都对李敏德避而不见。可是很快，她发现事情超出了她的想象。不过几天，李敏德的态度已经恢复如初了，遇见她的时候照样说笑，仿佛那天的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


她不免奇怪，这个少年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深沉，叫她看不懂了。


八月十五，太子妃寿宴


李未央刚刚穿戴好，却突然从镜子里看见赵月匆忙进来：“小姐，外面有人送来了一个锦盒，指明是给小姐，而且，不许人打开。”


李未央扬起眉头，这种东西，若非情况特别，赵月根本不会禀报，她回头道：“谁送来的？”


赵月低下头道：“奴婢听到管家派人来禀报，赶到门口却见一辆乌蓬马车离去，上面是蒋家的族徽。”


“蒋家？”李未央不由露出一丝好奇的表情。


“是，小姐，奴婢把锦盒带进来了，小姐是否要看？”赵月问道。


李未央点点头，道：“拿来吧。”赵月明显知道那锦盒里面装的是什么，所以也不靠近，只是远远地将锦盒打开了，露出里面的东西来。


白芷看了一眼，竟尖叫了一声，吓得倒退半步，和刚刚从后面进来的墨竹撞在了一起，墨竹手里的托盘一下子掉在地上，碧青的葡萄滚落了一地，墨竹顾不得白芷，赶紧从地上心痛地捡起葡萄：“白芷姐姐，这可是今年最好的葡萄——”


白芷却指着那锦盒，一脸震惊的样子。


锦盒里，是一颗头，用石灰镇着，虽然清洗的干干净净，一滴鲜血也没有，但的的确确，是一颗头。纵然已经处理过，可那腐烂的脸，疤痕满面的样子，只消一眼，便可以看出是李长乐。


李长乐三日前被处以剐刑，李未央并未去观刑，蒋家人救下了蒋南，可他们不会去救没有利用价值的李长乐，所以她必死无疑。可是，这颗头却被送到了她这里。


赵月看李未央并没有露出过于震惊的神情，这才放下心来，把盒子关了起来：“小姐，您看他们这是什么意思？”


白芷怒道：“蒋家实在是欺人太甚！他们居然会送来这个东西！”


墨竹震惊地看看屋子里的几个人，她进来的晚，又被白芷撞倒忙着捡东西，所以根本没有看见盒子里的头颅。待白芷提醒后才发现那里面是什么，吃了一惊的同时也不由想到，蒋家这样做岂不是毫不掩饰的挑衅？！


“不，不是蒋家，是蒋华。”李未央转身，从镜子里看着自己的面容，铜镜里凹凸不平的光影，让她整个人的影子看起来更加模糊。


“是蒋华？”白芷吃了一惊，“小姐，他这是故意吓唬您？您可千万别上当！”


李未央失笑，一个设计别人去死的人，怎么会被死亡的场景吓到呢？在冷宫里呆了那么多年，她甚至见过因为发狂而吃掉自己手臂的疯子，那么恐怖的场景都经历过，又有什么可怕的呢？每当她觉得自己快要疯的时候，她就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一定要活得很长，活过那些希望她死的人！她相信，蒋华是一个聪明人，应该看得出来她是什么样的个性，更加不会用这种小儿科的把戏吓唬她。


大概是，她对这个聪明的男人也有相同的理解。


他的意思不是挑衅，而是在对她说，这个游戏很有趣，他也要参与其中。


甚至于，他是在问：李未央，要不要一起玩呢？就如同是邀约，一场赌上性命的死亡赌注。


李未央勾起唇畔，蒋华的头脑大概不是一般人可以理解的，这种人的确是有才干有谋略，甚至于在做事的风格上跟她还有点相似，为了达到目的都是不折手段，而且，甘愿冒险，光是从蒋华派人刺杀她的事情里便可以看出端倪了。他骨子里是个不可一世的狂妄冒险分子，必要的时候，他可以不顾一切，甚至不考虑后果。跟看重整个家族荣誉的蒋家其他人比起来，蒋华是一个极端异己分子，现在李未央已经挑起了他的兴趣，他会采取任何可能的手段打败她，哪怕作出巨大的牺牲。


这样的人，肯定比蒋家其他人要危险，而且，危险的多。


一个时辰后，蒋月兰带着李常笑和李未央到了太子府，二夫人却并没有带着女儿参加，蒋家二少爷的婚事定下来之后，二夫人立刻又迫不及待地将李常茹许给了南安侯的嫡次子，如今只等着孙沿君进门后便嫁女儿，所以忙得很。更何况，这种场合他们已经没有参与的必要……如今三年孝期满了，李府只有李未央和李常笑两位没有出阁的小姐，李老夫人已经开始为她们寻觅合适的婆家，这次便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李未央身穿浅紫实地纱绣绿竹枝罗裙，看起来清爽却简单，再加上本就生得清丽，不由引来众人的注意。的确，这三个月来，李未央早已名动京都，成为赫赫有名的人物。


李常笑则穿着粉色风景纹绸衣，打扮得光鲜靓丽，在众人的目光中显然很不自在。蒋月兰却若无其事，带着两人一路走了进去。在这一点上，李未央很佩服这个继母，在上回跟着李长乐一起陷害自己的事情发生后，每次看到自己居然能够半点都不心虚，照样高高兴兴、亲亲热热，光是这份气度，便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太子妃笑容满面地看着众人向她行礼，这么热的天气却还穿着只有太子正妃才能穿的衣裳，李未央看在眼睛里，不由轻笑着掩住了眸中的惋惜。一个女人如果沦落到只能靠衣物来彰显自己的地位，说明她在家中早已没有任何的地位可言了。


太子妃看到蒋月兰等人，立刻叫来丫鬟将她们领到座位上去，接着又转过身跟另外的来客打招呼。李未央看了一眼不远处，却没见到那位蒋家庶女的身影，蒋月兰低声道：“庶妃已经怀孕了，正是要紧的时候，太子宝贝的不让她参加宴会。”


李未央叹了一口气，难怪太子妃笑容中有一丝勉强，她到现在都只生了两个女儿，如果庶妃一下子生出儿子，太子妃的地位就更加岌岌可危了。


宴会设在花园，四周是盛开到荼蘼的牡丹花，不远处便是清澈平静的湖水，湖岸杨柳依依，随风飘摆，景致非常的优美，花园的空地上已经摆放一张张小几，四十余名贵宾排成两排小几，当然男女贵宾是分开的。李敏德也在受邀之列，他比她们都更早一步到了宴会上，此刻正和相熟的人说话，李未央看了他一眼，便垂下了目光，轻轻叹了一口气。


很多人的目光都盯着李未央，像是要将她看通看透似地。旁边的刘小姐小声道：“这个是安平县主？！”她是从外祖家刚刚返回京都，对李未央的光辉事迹显然是才听说，并一直没有见到真人，很是好奇。


赫昌侯府的大小姐董琴生得杏眼桃腮，眉眼风流，此刻用一把团扇遮着自己的红润的小嘴，悄声道：“你居然没见过？这么出名的女子，啧啧——”


刘小姐以一种完全不敢置信地语气说：“可她看起来完全不像是那么厉害的人啊！”在众人眼中，李未央虽然是无辜受害，可她居然能在金殿上公然指责嫡母和外祖母，不管对方做错了什么都好，她这样的举动是极端叛逆，让人不可原谅的！世家大族之中的女子，哪怕受到了冤枉、受到了不平，也必须隐忍到底，你可以去求父兄为你做主，却绝对不可以当庭指摘嫡母或是其他长辈的罪过，虽然看起来不公平，但这就是规则！所有人都知道的、并且不敢违逆的规则！


因此，对于这个敢于对抗并且成功打破了规则，甚至还受到皇帝褒奖的李未央，众人连感觉都变了。从前他们或许觉得此女可有可无，现在他们看来，这是一个古怪的、不可捉摸并且具有极端逆反心理的叛逆者。


这些人出身高贵、恪守传统，但他们并不了解，李未央为什么敢于在皇帝面前这么做。试想，一个夺走了兄长皇位，名不正言不顺登基的人，你跟他讲什么规则？！可笑之极。皇帝不会责怪李未央，甚至还会欣赏她，只要她反对的人不是他，其他又有什么关系！他从李未央的身上，甚至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这种心态十分扭曲，非一般人可以理解，所以他们只能将其归结于陛下一时怜悯发作，没有处罚这个可怜的小东西，当然，她的麻烦以后还多着。所以，除了骨子里刚强的孙夫人，众人都开始告诫自家的女儿，要离李未央远一点。


刘小姐悄悄观察李未央，原本以为那样嚣张跋扈敢于对抗一切的女孩子，无论言行举止还是神态气质，都应该给人一种野性难驯，霸道狠戾的感觉。可是刚才李未央的眼神，却是沉静如水，优雅从容，这个女孩子，实在是太神秘，太奇怪了！不光是刘小姐，这估计是全场所有的贵夫人共同的感觉。


不过，像李未央这样被敬而远之的，并不只是她一个人而已，有个跟她同样出名的女子，那就是如今不允许五皇子纳妾的五皇子妃，那位永平侯的小孙女武乐陵。她也算是个厉害的角色，从一进门开始就弄死了五皇子的十三个温柔妾室，就连他的两个侧妃，也被迁到了别院去。五皇子偶尔看了一下美人，五皇子妃竟然叫来那个美人挖掉她的双眼，这样嚣张的女人，也是极端罕见的。所以，她多了个京都第一悍妇的桂冠，李未央的名头还是比不上她响。毕竟，从外人看来，李未央手上没沾血，而那个五皇子妃，则是凶悍无比，违背妇人的贤良淑德，害的她娘家人连出门都要遮着脸。所以今日的宴会上，五皇子因为有事没能到访，武乐陵就一个人闷闷地坐在位置上，谁也不肯去和她说话。


李未央知道这一切后倒是很惋惜，她从前只知道这姑娘彪悍，却不知道彪悍到如此地步。早知道永宁侯府有这样厉害的武器，她为何不早点行动，将她嫁给拓跋真算了，这样一来，如今痛苦不堪的人就是三皇子，这样实在是太有趣了！


李未央这样想着，遗憾地给自己倒了一杯百花酿，轻轻品了一口。


这时候，众人已经对她失去了兴趣，转而将目光转到李常笑的身上。相比可怕的李未央，她这个四妹妹美丽得像一朵百合花，温柔娴静，举止优雅，虽然是个庶出，但在丞相府如今没了嫡女的情况下，这个身份也凑合了。


太子妃远远瞧着这一幕，不由摇头，李老夫人明显是要先给李未央择婿，可看到各家对她畏惧如虎的模样，恐怕是嫁不出去了。她心中琢磨，太子和蒋家走的很近，可那一家若是得势，将来皇后的位置还不知道是谁的，她何必拉拢一个本就不可能效忠于她的人呢？当下打定了主意，要给李未央介绍一门好婚事，哪怕气气那家人也是好的。


正在这时候，九公主一脸笑容地跟在拓跋真身后走进来，她身上穿着碧色翡翠蝴蝶纹纱衣，看起来娇媚可人，如今脱去了婴儿肥，一张瓜子脸更显娇俏。众人纷纷向他们行礼，她却笑嘻嘻地和太子妃打了个招呼，便跑去找李未央坐着，李常笑连忙为她让了座，她也不推让，就一屁股坐下：“未央姐姐！我找你好几天了！”


九公主一直给李未央写信，让她进宫去陪伴她，可李未央却将这些平凡小姐会看得比天还高的信笺全都丢在一边，根本连看都没有看。九公主如今已经不是小孩子，她比从前要敏感、聪明，她如此亲近自己，并不是为了别的，而是为了对面那个俊美的少年，这一点，李未央从本心里觉得不喜欢，她不喜欢被人利用，尤其是被她曾经帮助过的九公主利用。


少女的心，总是充满了各种各样奇妙的幻想，九公主俘获了很多名门公子的心，却执着地总是想着让李敏德臣服于她的罗裙之下。


李未央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李敏德的方向，对方却显然心不在焉的模样，把九公主的芳心完全丢在了一边，她不由自主的，便轻轻摇了摇头，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


男宾席中，拓跋真已经注意到了李未央，并且一直静静地望着她，看到她看向李敏德的方向，不由皱起了眉头。不知为什么，他觉得，这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很怪，怪的让他不得不怀疑。可，他们是堂姐弟，不是吗？哪怕没有血缘关系，也不可能改变什么。他真正要防备的人，是拓跋玉。当然，可怜的七皇子，有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喝下一杯酒，拓跋真的心情显然很好，一旁的蒋华微笑道：“三殿下很喜欢安平县主吗？”


这一句话问的突兀，而且从来没有人这样问过，拓跋真吃了一惊，猛地抬起头来，目光之中不由自主带了三分犀利：“你这是什么意思？”


蒋华微微一笑，眉心红痣艳丽夺目：“没什么，不过是基于朋友的关心罢了。”


蒋家主动接受了拓跋真抛过去的橄榄枝，这在拓跋真的预料之中，李未央将他们逼的太紧了……只是，这并不意味着，蒋华可以窥测自己的心思，拓跋真沉下了脸，道：“如果我说没有呢？”


蒋华递过去一杯酒，无所谓道：“有或者没有都不重要，您不要忘记大局就好。”


拓跋真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芒：“大局？”


蒋华笑了笑，道：“江山美人什么最重要，殿下心中自然有决断。”


如果我两个都要呢？拓跋真在心中想到，面上只是微微一笑，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蒋华很了解对方的心思，却并不拆穿，目光却也看向那边的李未央，这样狠毒的少女，他也很想尝尝她的味道，不过，是将她的胸膛挖开，看看里面的心到底是什么颜色的……想必，味道一定很好。


太子妃仿佛没看到底下的暗潮汹涌，微笑道：“今天大家都能来我的宴会，我自然很高兴，正巧我亲自培育的睡莲也开了，请大家去欣赏。”


众人便纷纷站了起来，走到湖边，太子妃拍了拍手，丫头们撤去了原本湖边围着的一些纱帘，众人看到了湖心的情况，顿时惊叹起来。


静静的湖心，几朵紫莲嫣然盛开，花蕊是明艳的鹅黄色，越到边缘，颜色越深，最后过渡成紫。一眼望去，只觉颜色斑斓，好不美艳。


“大家都很幸运，这种花每年只开七天，寻常是见不到的。今日是我的生辰，正好赶上花儿开放。”太子妃略带得意地说道。


李未央看着那莲花，脸上也微微露出惊讶，竟然是睡火莲，这种莲花外面是紫色的花瓣，中间有许多金色的触角，里面有一个含苞欲放的花蕊，只有在凋谢的前一刻才会张开。有人说火莲的触角就是为了保护花蕊安静的睡觉，所以才叫睡火莲，只是，京都根本没有这样的物种，这里的气候也不适合它生长，再者，如此娇贵的花，普通人根本养不起。


蒋大夫人感慨道：“这样美丽的花，能得见已是造化，若是今日不曾来参加太子妃的宴会，必将是终身之憾。”


五皇子妃忍不住问道：“此处园丁是谁？”


太子妃笑道：“此间花草，全是我亲手栽种。”


四周起了一片惊叹声——太子妃竟能种出无数巧匠愁破了头都种不好的稀世之花，怎不令人震撼？


而在众人的一片赞扬声中，太子妃的表情更得意了，说是亲自栽种，实际上不过是她买来了种子，请来了最好的花匠一天十二个时辰看守着，一个不行就换另外一个，换到能养活成功为止，光是为了这一池寥寥数朵睡火莲，她花了足足一千两黄金。


李未央却只是看了一眼，便对这睡火莲失去了兴趣，赵月悄悄拉了拉她的袖子，她看出对方有话要说，便轻轻从人群中退了出去，拓跋真敏锐地注意到了，想要跟上去，却被同样很高兴的太子拉住，非要让众人作诗来赞颂这美丽的睡火莲，一时脱不开身。蒋华却微微一笑，悄悄尾随其后。


李未央顺着赵月的指引，看到了不远处牡丹花丛里面的两个人。那边，九公主晕倒在了李敏德的怀里，如此大胆，饶是李未央看着，都吃了一惊。


原本李敏德正站在那边，一身玉牙白的柳叶纹长袍，色泽恰与花朵间那不均匀的点点素白遥相呼应，一眼望去，便成一道风景。九公主莫名其妙地冲了出来，又莫名其妙地摔了一跤，正好晕倒在对方怀里，此刻正用水汪汪的眼睛瞟着李敏德的脸。


李未央差点笑出声音来，这法子，太拙劣了点，她掩住唇畔，低声斥责道：“赵月，你让我来看什么！”


赵月委屈道：“奴婢觉得这样的好戏不看太可惜了。”


“你啊——”李未央摇了摇头。


那边，九公主完全没意识到有人在看，只顾抓着李敏德的手臂：“我好头晕。”公主身边的丫头们，却都不知去了哪里。


李敏德看似温和的看着她，“公主没有什么大碍，不过是人多挤的。”


九公主连连点头，一心一意打量着他，盘算着不知什么念头。


李敏德扶好她，随后递给九公主一个看起来像是装着避暑丹的小瓶子，道：“服下就不晕了。”


李未央目瞪口呆，她倒是料想不到，什么时候这两人相处如此融洽了。赵月撇了撇嘴，心想这九公主也开始装柔弱了，不知道主子能不能扛得住，本来是想要让三小姐看看主子是如何抗拒美人的，现在你态度这么温和，倒叫我后悔带着小姐来了，就该义正言辞地拒绝嘛！


李敏德脸上保持着礼貌的微笑，九公主下意识地将那小瓶子里头的避暑丹吃了一颗，原本她是装晕，可看到他难得的笑容，她是真晕了。可是刚刚吃下去不久，她的肚子里就开始哗哩哗哩的响，没过多久，九公主从牡丹花从里面冲了出来，一下子撞在李未央的身上，却连招呼都来不及打，便冲向了茅厕——


李未央吃惊地望着九公主拎起裙角一路飞奔，完全失去了金枝玉叶的仪态。赵月也茫然地看着对方，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不过是一点清心丹，帮她清清肠胃而已。”李敏德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李未央吓了一跳，回头望向他。


他的笑容却一如既往，看不出半点异样。当然，这丹药吃下去，必然上吐下泻三个月，相信足可以让这姑娘知道，晕倒在一个男子的怀里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情。


不远处，蒋华把这一幕看在眼睛里，不由自主地勾起唇畔笑了笑，李未央，你真是一个很有趣的人。

126 疯狂杀戮



就在此时，一个年轻俏丽的丫头稳步走到李未央身前，行礼，随后笑道：“县主，太子妃请您一叙。”


太子妃？李未央微微一愣，随后勾起唇畔，原本预备交代两句，然而还没等她和李敏德说话，他已经慢慢走开了。


呃……这算什么？第一次被丢下的李未央有点茫然。


“县主？”丫头试探着看她。


李未央回过神来：“太子妃在何处？”


丫头指着不远处的凉亭，果然见太子妃和几位女眷坐在那里，李未央看这个阵势，突然觉得头皮发麻。倒不是说她怀疑太子妃什么，光是太子妃和蒋家女儿那种水火不容的模样，李未央就知道太子妃会对自己示好，但过于友好未必是好事……心中稍微犹豫了片刻，她脚下的步子却是一点都没有减慢。


空气中十分闷热，尽管身上不过是薄薄的纱衣，李未央只是在外面走上一趟，仍旧会一身大汗淋漓。凉亭四角摆着冰块，又有数个丫头打着扇子，倒不显得如何炎热。太子妃坐在凉席垫着的椅子上，人群已经散去别处看景了，她显然已经过了刚才那个被人追捧的劲头，有点提不起精神，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母亲闵国公夫人以及她自己的妹妹贺莲说着话。贺莲穿着水蓝色荷花镶边的裙子，人如其名，坐在那里仿佛一朵幽静的莲花，比起自己的姐姐，的确是要漂亮了许多。她先注意到了李未央，笑道：“姐姐，县主来了。”


太子妃来了些精神，坐直身子道：“未央，过来！”


李未央从容不迫、面上含笑地走了过来：“见过太子妃。”


“你呀，跟我弄这么多虚礼做什么，快过来坐着！”太子妃嗔道，朝她招手，很是亲昵的样子。


李未央微微一笑，向贺夫人行礼，对方与她一样是二品，却说得上是她的长辈。贺夫人却有点惊讶地看了太子妃一眼，显然对李未央的彬彬有礼不太习惯。传言中这个少女十分跋扈厉害，可是贺夫人却听太子妃说起，李未央所为无一不是为了自保，她也觉着，世上没有那般厉害的姑娘，传言大概只有三分真实罢了，当下便笑着点头。而贺莲却立刻站起来，她可是没有品级的，不可能坐着受李未央的礼，便微笑着向她福了两福，显得腰身纤细，楚楚动人。行完礼，贺莲一双眼睛微微抬起来，看了李未央一眼，又垂下去。


霎时间，仿佛整个凉亭尽失颜色，甚至连同为女子的李未央都不由得眼前一亮，多看了她两眼。贺莲容貌虽然称不上绝色，但这份娇弱的气质，李未央想起刚才太子妃看向妹妹的时候，那种羡慕中带着苦涩的模样，心中已有了数。


闵国公是要将二女儿也嫁给太子吧，而且这个贺莲是庶出，做个侧妃倒也是够了。


李未央走了过去，在太子妃身边坐下，太子妃自然而然地笑着望她，神色亲昵，“让你经常来太子府内坐一坐，你偏是不肯。”


李未央含笑道：“太子妃固然是好意，怕府上只有您欢迎我呢！”


太子妃听着，冷笑一声道：“那人你不必理她就是，放在心上徒增烦恼！”


闵国公夫人轻轻咳嗽了两声，太子妃这才想起叫李未央过来的用意，便微笑道：“未央，你的孝期，上个月就满了吧。之前你的婚事生生拖着，今年可就不能再躲过去了。”


太子妃想要用一门好婚事来拉近彼此的距离，而且她不去和李老夫人说，却来找自己，说明对方很明白，这婚事——李家人做不了主。李未央叹了口气，故意作出一副挑剔的样子道：“太子妃，按理说这些话不该我一个女孩子来说，可是父亲找来的那些人，我就没看到一个满意的，那些纨绔子弟不说，稍微好点的，府里还都有了妾室或通房丫头，到处乌烟瘴气的，我不愿意！”


太子妃一愣，却是看了贺夫人一眼，显然贺夫人也是大为意外。


太子妃立刻以为李未央是不把自己当成外人，不由心中一喜，看着她，嗔怪道：“这种话哪里能随便说的，莫非你想找个不纳妾，不要通房的夫君吗？”


李未央微微一笑，是啊，你不是要帮我找吗？那你就找一个这样的，要跟李家家世匹配，又要不纳妾，这样的人家，只怕你找不到。然而她口中却道：“自然应当如此了。”


贺夫人笑道：“真是个傻丫头，只要一个妻子的，你倒去瞧瞧，这天底下找得出几个来，我可跟你说，因着当年先帝爷专宠陈妃的事情，今上对独占专宠忌讳得很，你跟我们私底下玩笑两句也就罢了，千万不要把这些话拿到外头去说！”


李未央笑道：“未央岂是不知轻重的人呢？”却是一副很亲近的语气。


太子妃越发满意，几乎觉得李未央和自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当下道：“你别想着转移话题，眼下倒有个合适的人选，足够配得上你。”


李未央不觉微微诧异：“配得上我？”


太子妃道：“我堂弟贺然。”


李未央想了想，道：“就是那位——”


太子妃点点头，道：“是，我二婶是难产没了的，二叔身子骨也不好，在他七岁的时候也过世了，他守着偌大的家业却无从依靠，于是我父亲便将他带了过来，从小和我的弟弟们一起长大，如今他已经成人，父亲便将他全部的家财归还，现在他可是京都无数千金小姐盯着的人呢！”


李未央没想到，太子妃居然选了这样一个人。这个贺然，其实是很出名的。当初闵国公的爵位由长子继承，作为次子的贺朝便离开了国公府，自己仅仅靠着分给他的一万两银子开始生活。这个贺朝其他的本事没有，但赚钱的本事极为厉害，短短的十年间，他便已经靠着自己的精明能干做到了京都中最富裕的人，据传说，他家鼎盛的时候，京都有三分之一的铺子都是他的。然而他的身体很不好，娶了个妻子也是短命，两人相继离世，只剩下一个独子贺然。贺朝当年是和兄长吵翻了离家出走，所以贺朝一死，贺然不过七岁，便要独自面对风雨。


后面发生的事情再常见不过，贺朝赚钱是凶，可是因为钱多，也召来无数红眼。于是乎，他这边一死，那些人便如狼似虎地要对付贺然。闵国公得知此事后，不计前嫌地将贺然接回贺家，并且一一清点贺朝的财物，请贺家族人作证，立下字据，将来全数归还。作为遗孤的贺然便在贺家长大，闵国公更是悉心教导他。待及长成，贺然不仅长相极为俊美，而且记忆力惊人、聪明决断、办事利索，是少有的全才。


太子妃见她神情以为有戏，赶紧道：“本来我也想让你嫁给太子的兄弟们，可这样一来，就难免会落到侧妃这一步。以你这性格，却是不能去给人伏低做小的，其他人里头，我看得上的俱都成婚了，剩下年龄相当的，就剩他了。”实际上，权贵子弟多得是，敢娶李未央的就不多了。


李未央笑了笑，这一点太子妃倒是没说错。贺然有大把钱财，而且要人品有人品要样子有样子，绝对是个上佳人选。更重要的是，他无父无母，一嫁过去就可以做当家主母，对于李未央这种刚强的个性和名声彪悍的女孩子来说，嫁给贺然实在是一个再好不过的选择。太子妃并非是随便找个人塞给她，而是仔细衡量过的，这一点，让李未央有点吃惊。对方已经不只是示好了，简直就是在讨好。她不禁怀疑，自己最近是不是做的太过，让人家全都盯上自己了。


见李未央要张嘴，太子妃连忙道：“你先听我说，他没有入仕，看着身份虽然不高，但却是个实在的孩子，而且陛下上次召见，也是很欣赏他，若是将来——也不是没有机会再往前一步，”她在提醒李未央，如果太子登基，那么贺然的好前程更是板上钉钉的，“更何况，婚姻这东西，别人看着好不要紧，重要的是你觉得好，光面子好看有什么用，里子才最重要！”没有婆婆，没有复杂的人际关系，这意味着什么？不少名门世家看中贺然，拼了命想要把女儿嫁给他，完全都是出自对女孩子的爱护啊。


李未央低声道：“这……我怕也做不了主。”


太子妃笑了，以为她已经动摇：“只要你点头，我便去向父皇说，让他给你们赐婚便是。”贺然跟朝廷无碍，李未央嫁给他，算是个好亲事，也不引人注目，皇帝是不会阻止的。


贺夫人微笑道：“而且他少年翩翩，光彩照人，你要想见，我现在就叫他过来。”


她私心里，实际上是有自己一番打算的。


一方面，贺然是她身边长大的，她看成半个儿子，这次也是为了给他找一门好婚事。李未央名声不好听，可相处下来却是个聪明睿智的女孩子，最要紧的，她还很厉害，牢牢守住家业绝不会有问题。另一方面，贺然眼看要入朝，但除了逐渐衰微的闵国公府，他在朝中无依无靠，他想要更进一步，就得先找到强有力的靠山，联姻一途，正是最好的考虑。李氏家族出了数代丞相，族中也有不少人为官，李未央又是个二品县主，对贺然来说，无疑是抬高身份，而对太子妃来说，也可趁机为夫君笼住李家，通过这次联姻，李家也必定要和太子府紧紧绑在一起，女儿在太子面前也会大有面子。


对于李未央来说，她的强势名声让她很难找到一个门当户对的亲事，与其委屈自己的个性去做皇子侧妃，或是嫁到公侯之家去跟一大家子缠绕，不如嫁给贺然，看起来是低嫁了，可贺然家世丰厚，远超一般人所有，而且有李家和闵国公帮衬，贺然的前途那是一马平川。这是一笔双方都不赔本的买卖，她相信以李未央的聪明，是绝不会推拒的。


李未央却正在考虑该如何推了这婚事，便见到贺莲笑道：“说人人就到，真是太巧了。”


一个少年从凉亭外走入，正是风采翩翩的年纪，生得俊朗潇洒，眉眼之全是温雅与淡然，一身素色袍子，更衬得如松似月，最重要的是，一看就知道是个好脾气的人。


李未央叹了一口气，太子妃还真是下血本，找出这么一个有钱、生的漂亮、脾气好、关键连爹娘都没有的男子，实在是费心费力，她纵然不喜欢，却也不能不领情。


贺然看到这场景，也是吓了一跳，显然没意识到这是个相亲，但来都来了，不得已，上去与太子妃行了礼，太子妃向他介绍道：“这位是安平县主。”


贺然眉目淡淡地向李未央看了一眼，便有礼貌地低下了头，笑道：“早就听闻安平县主蕙质兰心，气质不凡，如今一见果然如此。”


太子妃笑道：“堂弟，你这回可是说对了……”她正要大肆宣扬一下李未央的好处，就在这时候，李未央却站了起来，笑道：“母亲该四处寻找我了，太子妃，现在您要回宴会去吗？”


太子妃一愣，看了看李未央，又看了看脸红低头的贺然，心中有点纳闷，难道李未央没看中自己的堂弟？不可能吧，这么英俊的少年，这么丰厚的身家，还没有拖累，为啥不要？


她心道，莫非是自己暗示的不够，若是李未央不愿意贺然纳妾，这一点他们都可以答应的——谁家能答应这样的条件，只怕是连想都不敢想吧！不，或者李未央是在害羞？太子妃又仔细看了看李未央的神情，却没看出什么害羞的样子，倒是自己年轻的堂弟，十分的窘迫，头几乎都抬不起来，脸像是熟透的番茄。


李未央又敷衍了几句，找了个借口匆匆离去。


太子妃脸上流露出浓浓的遗憾，再三出言挽留，却只是让她离去的步伐更快了些。


李未央好不容易摆脱了这些人，才松了一口气，却在走过一道假山的时候，蓦地听见一个声音自不远处响起：“安平县主，你这是干什么呢？”


李未央微微皱眉，回头望去，身边的人早已跪成一片：“太子殿下万安。”太子穿着盘龙明黄便服，袖子银丝滚边，衬得一身高大挺拔。他的容貌在一众俊美的兄弟之中不算很英俊，但胜在养尊处优了二十多年，有一股上位者的尊贵之气。李未央看着太子面带微笑着走过来，心中想到的却是这位太子殿下的倒霉史。


说起来，太子投了个好胎，尤其是比起出身下贱的拓跋真来说，太子的起点比别人好的不是一点半点。他亲娘是皇后，外公是皇帝的重臣，一生下来就是太子，再加上他算得上勤奋好学，刻苦上进，外表也很不赖，站出去照样迷死一大片姑娘。但是，太子最悲催的地方在于，皇帝太多疑，而且力量太强大，整天里怀疑自己的儿子觊觎皇位，这还不是最惨的，皇帝很会生优秀的儿子，给太子找了不少敌人，三皇子七皇子各有所长，野心勃勃，跟这几个人相比，在寻常大富之家算得上聪明能干的太子立刻显得平庸了，无能了，被皇帝嫌弃了。当初正是因为做了多年的太子，他内心越来越焦躁，又被拓跋真怂恿，才做出很多无法挽回的糊涂事，最终十分悲剧地丢掉自己的皇位。


他面带微笑地踱过来，目光落在李未央的身上。


“县主，怎么不去赏花？”


李未央低下头，道：“刚从凉亭出来，扰了太子殿下清静，请殿下恕罪。”


“都是自家人，这么客气做什么？！”太子满面的微笑。


李未央倒是愣了一下，显然没明白这个所谓的一家人是从哪里来的。


太子笑道：“你的表姐是我的侧妃，你便算得上是小姨子，这不对吗？”


哦，说的原来是蒋兰，李未央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太子又走近了点，两人近在咫尺，李未央向后退了一步。太子不由一笑：“怎么，怕我吗？”


李未央淡淡道：“臣女不敢逾距。”赵月在一旁皱起眉头，若非眼前的人身份高贵，她早一剑斩了他了。


“表面看……倒是守礼。”太子哼笑一声，“怎么那天在蒋家，如此的咄咄逼人？”


李未央明白太子今天是来找碴的了，她微微一笑，脸上不见丝毫慌张道：“谢太子殿下夸奖，抓住杀害外祖母的凶手，不过是我的本分。”


“哦，原来抓凶手是你的本分，那逼死自己的长姐，辱骂自己的嫡母也是你的本分，是么？”太子句句绵里藏针。


“金殿之上，未央出言不逊，请太子殿下恕罪。”李未央十分谦卑地道，当然，头低着，太子看不到她唇畔的鄙夷，“但那并非我的长姐，而且嫡母也是自己病逝，与未央又有什么干系呢？”


“看你还是一如既往的伶牙俐齿！不过，我还从未见过你这样的女子，那天——虽然过分了些，可却说得上光芒万丈，哪怕是莲妃的美貌，都被你比了下去，更别提其他人，都显得暗淡无光了。我身边，还没有你这样的美人。”太子低下头，几乎快要近地贴近她的面容，李未央冷冷的目光垂下，防止自己一不小心给这个登徒子一个耳光。


“你不必怕我，我虽然很希望和蒋家合作，但我也不会拒绝李家。”见李未央没有回答，太子牵了牵嘴角扬起一个暧昧的弧度，低低的声音几近呢喃。“看你这细皮嫩肉的，虽然比不上你姐姐李长乐美貌，却别有一番风情，怪不得人家背地里说什么小辣椒，叫人热血沸腾呢！”


堂堂太子殿下，居然说出这种近似于调戏的话，李未央不由心中对他更加鄙视，今天可是太子妃的寿宴，他在这里公然调戏女客，传出去这个储君的位置将会更加岌岌可危，难怪被拓跋真逼的无路可走，此人实在是太随便了。李未央表情未变：“承蒙殿下厚爱，未央不胜感激，只是——三皇子也说过这样的话，未央若是从了殿下，只怕他要和您翻脸呢！”


“三弟？”太子一愣，“他是不会和我争的。”


“哦？”李未央仿佛很吃惊，“他还说过有朝一日要封我做皇后——哎呀，未央失言，太子可千万别见怪，三皇子对您忠心耿耿，想来也是一时说错了话，您可千万别说是我告诉您的，否则他要怪我了。”


太子根本没看上李未央，不过是觉得李未央十分强势，如果收了她将来必定能拉拢李家，谁知她竟然说出这回事情。想到拓跋真，太子便是顿住了，他自幼被封为太子，连居处也与其他兄弟分开来，一切用度皆比照储君的规格，自然不可能像其他兄弟那样玩在一块，后来三皇子拓跋真的亲娘死了，武贤妃收养了他，武贤妃又一直和皇后走得近，这样一来，太子便经常和拓跋真相处。


从前太子一直觉得这个三弟年纪轻轻便喜怒不形于色，将来必不是个简单人物，再加上他出身低微，往后也不可能再爬到多高，如果有自己拉他一把，他定然感恩戴德，誓死效忠，所以便有心扶植他，让他成为自己的助力，可听这话，对方竟然有别的心思……不，会不会是李未央挑拨呢？太子仔细盯着李未央，仿佛在审视，然而对方却是一副自觉失言的样子，又悔又恨，恨不得找地洞钻进去——她不过是个女子，和拓跋真也没有仇怨，根本没必要开这样的玩笑，太子的脸色越来越阴沉，转眼看到李未央脸上露出忐忑的神情，不由心头一动，笑道：“好了好了，不必过分害怕，你回去宴会吧。”


李未央心念电转，面上露出迟疑的神情道：“请殿下恕罪，刚才的话若是传出去……”


太子似笑非笑，不置可否：“你放心好了，我不怪你。”


李未央这才露出松了一口气的神情，太子看在眼里，更觉得她当初在金殿和蒋家做出来的举动都是出自李萧然的授意，本来就是嘛，一个十五岁的小丫头，心机哪儿有那么深，肯定背后都是李丞相的意思！


就在这时候，一旁的侍从禀报道：“殿下，三皇子过来了。”


太子皱起眉，看着不远处，拓跋真果然走了过来。拓跋真一走近，便觉得气氛有些诡异，李未央和太子都看着他，尤其是太子的表情，十分的古怪。


拓跋真心中下意识地察觉到，李未央一定在挑拨离间。当下不露出丝毫的情绪，低头行礼：“给皇兄请安。”


太子盯着他，脑海中就浮现起李未央刚才说过的话，心头不免火起，但他毕竟不是蠢人，虽然不完全相信李未央所说的话，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他觉得还是小心点拓跋真比较好，当下微微一笑，语气不知道是褒扬还是微嘲：“怎么，来找安平县主？”


“皇兄，我只是路过这里，见到您和安平县主正在说话，便理所当然来拜见您。”平日里拓跋真说话绝对没有这么疏远客气，但现在他明显觉察出了太子的古怪情绪，尽力平和地道。


太子冷冷地望了他一眼，道：“我也该走了，你有事找县主的话，请自便吧。”


拓跋真暗松了口气，忙道：“多谢皇兄。”李未央却在太子一走，便转身离去，连一句话都不准备向拓跋真说，谁知拓跋真紧走几步，抢在了她面前，正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她，可真是冤家路窄。


“李未央，你看上贺然了？”拓跋真堵住她的道，突然道。


李未央皱眉道：“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不然你怎么会停留这么久，拓跋真想道，没有出声，表情愈发冷淡。李未央越过他，径直向宴会的方向而去，拓跋真也走快了些，与她并肩而行，口中却笑道：“贺然的确是个不错的人选，可他能给你的，实在是有限。”


李未央一愣，停住脚步：“难道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拓跋真盯着她道：“总之不会是贺然这种软弱的男人！太子妃将这种没用的东西推给你，实在是让人觉得可笑。”


李未央冷笑一声道：“贺公子没有你说得那么不堪，但我也没有看中他，请三殿下不要瞎猜了。”


拓跋真原本还在为自己的急躁而暗自懊恼，及至听到后面那句话，简直是心花怒放，面上却还要装成淡淡的神色：“你不喜欢，还是和太子妃回绝为好，否则她必定会一头热地替你牵了红线，到时候，你可是连哭都来不及了！”


李未央微微一笑，道：“多谢三殿下的提醒！不过，您还是想一想，怎么辅佐太子殿下的好，其他的，就不劳费心了！”


拓跋真还要说什么，就在此时，不远处传来一阵尖叫声。李未央和拓跋真同时回头，却看见了不远处的宴会早已乱成了一团。原本一派花团锦簇的花园，竟然公然出现了无数弓箭手，抽弓搭弦，蓄势待发，就听见其中有一人振臂高呼，“太子勾结禁军都统杨湛犯上作乱，现杨湛首级在此！陛下有旨，为国除奸，拿下太子！”


拓跋真看到这一场景，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脸色却仿佛大变。立刻转头呵斥道：“快带你家小姐找地方躲避！”话却是对赵月所说，说完，他抽出长剑，向着身边的侍卫们大喝道：“保护太子殿下！”


然而对方的指挥者早已大声道：“放箭！”


赵月快速反应过来，拉着李未央和白芷避入一旁的假山后面，拓跋真挥剑拨开几支飞来的箭羽，快速地飞奔向太子所在的方向。


李未央心中极为惊骇，这宴会原本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发生这样的事情。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有人来太子府行刺！不，刚刚那人说什么，太子犯上作乱，陛下要捉拿他？这怎么可能！太子的位置虽然有点不稳，但也没愚蠢到要犯上作乱的地步，更何况他手上没有一兵一卒，禁军的调动权力，可全都是在陛下的手里，勾结禁军都统又有什么用！李未央的头脑，没有片刻的停滞。不，不可能！太子绝不会在这个时候犯上作乱，那么这群人究竟是谁？他们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太子府，还用这样的名义？或者，他们分明是刺客，而且是蓄谋已久的刺客！


李未央离宴会不远，却听见那里的惨叫声越来越多，不由心中不安，从假山向外看去，正好见到那在宴席上千娇百媚的刘小姐大喊一声，拼命向外跑去，而那些刺客却是毫不怜香惜玉，举起长剑便向她的背后横空挥去，那场景惊险之极，就在千钧一发的时刻，刘夫人扑在她的背后，一把长剑拦腰斩过去，刘夫人嘴一张，汩汩的鲜血从口腔中涌出，人一下子倒了下来，竟然当场被斩成两截。


刘小姐大叫：“娘！”她一瞬间肝胆碎裂魂飞魄散，“娘，娘！”地唤着刘夫人，爬过去抱住刘夫人的半截身体，放声大哭，然而还不等她再哭下去，那长剑就已经削断了她半个肩膀，顿时血花飞溅，哭声戛然而止，那场景实在是太过让人惊恐，李未央身后的白芷惊呼一声，立刻晕了过去。


李未央暗道不好，连忙吩咐赵月道：“赶紧离开！”可是还没等她说完这句话，刺客已经发现了他们，兴许是没有找到太子和太子妃，刺客们十分的疯狂，几乎是见人就砍，当下就向他们扑过来。


赵月立刻冲了出去，用腰间软剑隔开了他们的攻击，然而越来越多的刺客们涌过来，发疯一样地向赵月袭击，赵月虽然武功高强，可却也寡不敌众，再加上还要护着已经晕过去的白芷，眼看就要撑不下去，却在这时候，李敏德带着赵楠赶到，赵楠二话不说就上去帮着赵月打退众人，李敏德则飞奔过去抓住李未央的手，急切道：“快走！”


太子宴会非同一般，他的暗卫们都不能轻易进入，原本以为赵楠两兄妹的武功足以应付一般的突发状况，谁会想到太子府里头居然会闯进来这么多刺客，而且对方还打着讨逆的旗帜，让人根本没办法及时反应！这些人下手又狠又准，见到谁都杀，而且仿佛四处疯狂的寻找太子，极为可怕。李敏德想也不想，就在一片混乱中四处寻找李未央，若非偶然听到白芷的尖叫，他也不会发现李未央在这里！


然而刺客却迎面而来，李敏德冷冷盯着他们，抽出了长剑，他的剑长三尺四寸三分，极薄且轻，弯曲自如，平时可当做腰带系在身上，与赵月的软剑十分相似，却明显要更锋利，刺客们不管不顾地冲过来，李敏德面色沉沉，一手护着李未央一手与他们缠斗，转眼之间竟然就杀了十余人。


李未央一边被他拉着一边心头已经是无比震惊，什么时候敏德的武艺精进到了这个地步——


然而此时此刻，实在容不得她多想，现在最要紧的，是如何不被这场莫名其妙的刺杀拖累，对方根本是见人就杀，才不管你是否太子府的人，转眼望去，那边的宴会早已成了修罗场，无数的尖叫声和哀求声响成一片。李未央猜得不错，若果真是陛下派来讨逆的人，根本不会滥杀无辜，这宴会上手无寸铁的女眷那样多，恐怕不知道要死伤多少……


就在这时，李未央听见赵月惊呼一声，她赶紧往那边看去，瞬间剑尖抵达赵月的背脊，“噗嗤”一声，长剑将她整个人贯穿，刺破右肩而出。


“赵月！”李未央不由喃喃，却发现自己根本无声。赵月是她的丫头，跟着她身边已经有几年，却要眼睁睁在这里丧命吗？


赵月耳边听到一声凄厉的惊叫，原来是赵楠扑了过来，一剑砍了那刺客，勉强才护住赵月。


“小心！”李未央只顾着看到那边的惊人场景，却忽略了身后不远处的刺客，就听见李敏德突然焦躁地喊了一声，顺势一扯，将她整个人搂在怀里，随后一剑杀了正对的刺客，就在刺客应声倒下的瞬间，一道冷锐的光已经夹了破空喧嚣，突飞而至。


那光来势极快，却是一支末梢泛着诡异暗红色的铁箭。


原本，那长箭正对着李未央的后颈，只要片刻，那箭头就会刺入李未央的身躯，穿透她的咽喉，李敏德不及细想，身体已出于本能一侧，将她大半个身子紧紧护住。在瞬息间，用后背去挡着那长箭的来势——


“哧！”


铁箭从他后胸直穿而过，后半截还打着颤，看在李未央的眼睛里，却是无比的惊骇。身上的鲜血滴滴答答地往地上淌，他的身子摇晃，伤口热血有如泉涌。就在此刻，原本候在太子府外的那些暗卫终于赶到，将李未央和李敏德密不透风地保护起来，李敏德这才腾出手，勉力伸手按住伤口，然而每动一下，都翻搅着皮肉被撕裂的剧痛。


“敏德！”李未央难以置信地看着，仿佛慢镜头一般，他直挺挺的倒在地上，那铁箭却分明已经透过前胸，生生扎穿出来。鲜血争先恐后地从那伤口中涌出，渐渐的将那一袭袍子染湿了，他整个人都被泡在了血里。


李未央的眼睛看着那带血的箭头，那样狠绝的手法——如果箭刺在她身上，该有多么的痛。不管她如何想，那铁箭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在这一瞬间，她的心脏几乎陷入了无底的深渊。


不远处的蒋华懊恼地皱起眉头，差一点儿，就差一点！他刚才杀了一个刺客，夺了他的弓箭，正巧看见不远处李未央在那里，心念一动，铁箭就射了出去，可是居然没能成功！若非那个小子多事！若非他多事！哼！不过死一个也是好的，那长箭从后胸穿透，必定是没办法活下来。


李敏德，谁让你多事！看着那两个人身边多了无数的暗卫，再也没办法下手，蒋华冷笑一声，转身消失在树丛之后。


李敏德睁着眼睛，却瞧见李未央满面的泪水，他的眼中露出疑惑，伸手想去摸她的脸，可是却发现自己一伸出手去，她的脸上便满是红艳艳的鲜血，他意识到，这些血都是自己的，不由蓦地惨然一笑。


虽然身体里的内脏像是全都移了位的难受，但他却只是紧咬着牙，总觉得，这次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像以前那样，忍一忍，就过去了！摸索着将她的手贴向自己的心口，他喃喃地说着话，“我就在你身边，不要哭，不要哭……”


李未央不知道自己哭了，事实上她重生以来，根本就没有泪水了，可是现在，她的泪水不停的流下来，但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哭了，她只是觉得眼前一片模糊，几乎看不清李敏德的面容，更加看不清周围乱成一团的环境，甚至没办法去思考，留在这里是否等于留在危险之中——


而此刻，拓跋真却掩护着太子，并且带领着太子府内的护卫们，将刺客们逐渐包围、缩小圈子，一个一个逐步的消灭……


整整半个时辰之后，整个杀戮才停止，然而此时的宴会，早已是一片狼藉，劫后余生的人们互相看着，却都不知道自己的脸上是哭还是笑，就在这时候，一个丫头跌跌撞撞地爬来：“太子妃，太子妃——”


太子猛地呵斥道：“太子妃怎么了？！”


丫头的哭声几乎震撼着所有人的心肺：“太子妃……太子妃被杀了——”


李未央不关心宴会上到底死了多少人，她甚至不关心李常笑和蒋月兰是否逃过一劫，她只是吩咐暗卫们立刻将李敏德送出去。


拓跋真一眼看到李未央，立刻道：“现在送他走来不及！把他抬到屋子里去，太医马上就到了！”他大声地喊道，不光是李敏德，这次受伤的人太多太多了，不，应该说，死去的人更多。现在送伤者离开，等于是让他们去死，因为根本来不及救治，太医很快都会赶到这里来！


暗卫们都看着李未央，等她做出一个决定。李未央猛地惊醒过来，咬牙道：“把他抬进去！”


拓跋真早已知道李未央身边有暗卫，却还是第一次看到，但他顾不上怀疑这些人，只是上上下下打量她：“受伤了没有？”


李未央看也不看他一眼，或者说此刻她的眼睛里没有任何人，拓跋真跟她说的话她全部都听不见，她只关心，敏德是否平安无事！

127 残酷刑罚



太子专门辟出了十几间客房，让受伤的客人们诊治，这些人的身份皆非同一般，连整个太医院都出动了。其中，王太医惯来是给李家诊治的，所以很是相熟，不用李未央吩咐便去看李敏德。


李未央在门外站着，觉得身体一阵发冷一阵发热，只是静静瞧着众人奔来忙去，不时听见刺耳的哀嚎声。她原本应该进去，可现在她却只希望冷风能够把她吹的清醒一点！


蒋月兰和李常笑因为当时去看望怀孕的庶妃，不在花园内，侥幸逃过一劫，太子当时身边有拓跋真和很多护卫保护，所以他也毫发无伤。真正惨的是那些手无寸铁的女眷，如花似玉一般的小姐们就这样香消玉殒了，原本这就是太子妃寿宴，来者多是各大家族的娇贵小姐们，全都是在家里千宠万宠的，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遇到刺客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一共死了十二位。太子看到这等惨状，不免唏嘘不已，连忙吩咐人去各家报丧，并且将还活着的人安排了房间休息。


李未央冷冷望着这一幕，大脑中却在急速地思考着。太子安顿好伤者，已经亲自进宫去了，他要向陛下禀报这一切，刺客不但光天化日进入太子府胡乱杀人，甚至于还持着诛杀叛逆的罪名。叛逆，谁是叛逆，太子吗？这是太子妃的寿宴，参加宴会的绝大多数是女眷，为什么要连他们都一起屠杀，更像是在挑起仇恨而不是在杀人。


“吓到了吗？”突然有人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李未央回过头来，却看见眼前的人已经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锦缎长袍，腰束八宝琉璃玉带，面若冠玉，剑眉星目，端的是一副皎若玉树的好相貌，不是拓跋真又是谁！


“我的身上都是血，怕吓到你，所以才去换了衣裳。”拓跋真解释道。


李未央目光冷冷地望着他，不发一言。


“刚才我让你躲在假山里，都怪你那个丫头，把敌人都给引来了。”拓跋真见她不语，立刻道。


看到人被长剑切成两半、血花四溅那种血腥的场面，任何人都会无法忍受，李未央自己且不说了，她在冷宫里看过的可怖场景何止这样，赵月则是接受过严苛的训练，白芷呢？虽然上次已经见过杀人的场景，可那是有心理准备的，这一次，不要说她，连李未央都无法忍受那么残酷的场景，几乎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抖，现在拓跋真居然还把引来敌人的罪责怪在一个丫头的身上。


拓跋真看着她发白的脸色，竟然出乎意料的柔声道：“我一定会查出是谁做的好事。”


拓跋真的个性其实极为酷似本朝皇帝，前一瞬间还是和风细雨，忽而就能变成雷霆暴怒，眼见他如此做小伏低，仿佛对她无比在意的样子，换了旁人还不知道要如何开心。李未央却只是静默了半晌，答非所问道：“听说五皇子妃武乐陵平安无事，而且还保护了几位女眷。”


拓跋真顿了顿，点头道：“的确如此，不过，我觉得这件事很蹊跷，既然那些刺客是见人就杀，怎么会放过她呢？这不是很奇怪的一件事吗？”


李未央盯着他的眼睛，淡淡道：“殿下的意思是，这件事情跟五皇子拓跋睿有关系。”


拓跋真慢慢道：“这么个……自然要进一步调查。无论如何，太子妃也不幸罹难，太子很是伤心，再加上各家都死了不少人，这件事情肯定不能善了了。”


李未央目不转睛地望着他，那洞悉一切的眼神让拓跋真几乎无法直视她的面容，但他强自按捺了，只是道：“你放心，待会儿我就安排人手，平安送你回去。”


李未央不再看他，冷淡道：“不必了。”说着，越过了他向客房的方向走去，那里，王太医正在为李敏德诊治。


拓跋真痴痴地望着她转身，刚才他经过花园碰到的那些千金小姐，无一不是又哭又笑，庆幸劫后余生，还有主动找上他寻求安慰和庇护的，偏偏李未央是如此不同。拓跋真心里又酸又涩，也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却不由得探出了手，还未等他开口挽留，李未央却突然回身，道：“还有一件事，我想问问明白。”


拓跋真微微扭曲了面容，深吸了一口气道：“你说。”


李未央望了他半晌，忽然间微微一笑：“出事到现在，你看到蒋家的人了吗？他们可有损伤？”


拓跋真呼吸更加紧促，却低声道：“蒋家女眷跟你母亲和四妹一起都在蒋庶妃处，所以平安无事。”


李未央的面上隐约有一丝阴沉，却轻声道：“原来如此。”


在这个瞬间，拓跋真几乎以为对方看透了什么，然而李未央的脸上却异常平静，转身进了客房，不再回头。


屋子里，王太医拧着眉，查看着李敏德胸前的伤口，那样从后到前被这么穿过，他只看一眼，就觉得可怖，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忍下来的？


李未央问王太医，“他怎么样？”


王太医轻叹了声，“铁箭已经拔出来了，只是，箭头上有毒，想要化解这毒，不是朝夕之事，只怕他熬不过——”


李未央忍不住僵直了后背，急声道，“熬得过！他一定可以熬过！”


王太医点点头，小心翼翼的道，“只是这个伤，实在是太重了，连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单是伤口，偏了一点，并没有穿透心脏，但加上不知名的毒，就实在很难说了。


李未央看着昏迷不醒的李敏德，目光中渐渐燃起一丝冷芒，仿佛在冰中燃烧的火焰，叫人看了心惊胆战：“我知道怎样能够救他。”


尽管王太医说了不准病人移动，李未央却坚持要带着李敏德回李府，其他人见她如此执拗，却也无可奈何。赵月同样受了伤，只是在肩膀，并不是很重，负责主要守卫的人便成了赵楠。可是刚刚上了马车，李未央便向赵楠道：“蒋家人回府的路，务必给我堵死了，逼着他们从永华门走，然后你们换了衣服，径直赶向永华门伏击，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把人给我带回来！”


赵楠道：“小姐的意思，属下明白，只是此中手段难免过激，会不会惊动外人。”


李未央若有似无的笑了一下，眼中却是说不出的狠戾：“蒋华等人必定留在太子府帮着他们收拾残局，我只要蒋家的主子，不管是哪一个都好！这其中自然有不必惊动外人的法子，马儿受惊疯跑，无意中丢了一两个人，还不是很容易的么？”


赵楠一愣，随即意识到李未央不是在开玩笑，立刻低头道：“是，属下立刻就去安排。”


“一切都是为了你家主子的性命，不容有失！”李未央一个字一个字地道。


赵楠办事效率极快，而且深刻地领会了李未央的意图，半个时辰后，蒋天便被押在了李府的地牢。若说起李家这座地牢，已经有十多年没有过人住了，到处都是灰尘，耗子满地爬，实在是恶心至极。可是李未央却选择了此处关着蒋天，与上次的情形一模一样。


蒋天大叫：“李未央，你这个小贱人，你又来这一套！”他在蒋家被关的时间长了，实在耐不住，就趁着今日府中忙乱，偷偷溜了出来，谁知刚走到街口，就被人拦截了来，一次就罢了，这绑架的玩意儿还来两次，真当他蒋天是孬种吗？！


就在此时，只听见牢门发出咔哒一声响，随后李未央缓缓从台阶上走了下来，一身柔美的衣裙上还带着鲜血，可见她回到府中都没来得及换下衣裳，地牢里没有光线，只是点起了火把，火光衬着她淬玉似的一张脸，乌黑的眼珠幽幽的绽着古井一般的冷光。


蒋天一抬眼，李未央乌黑的眸子有似冷箭，异常冰冷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只要你为我家主子诊治，我们就会放了你。”赵楠冷冷地道。


蒋天嗤笑一声，道：“你在说什么，我都听不懂！”


“我家主子在太子妃的寿宴上受伤，还中了毒。”赵楠虽然不耐，却不得不道。


蒋天哈哈大笑：“活该！真是太可惜了，怎么死的人不是你呢李未央？！不过，从今后少个人保护你，你的死期也快了吧！”


经过蒋家三公子的教育，蒋五的胆子明显肥了不少。他知道李未央不可能杀了他，因为他们找上他，说明李敏德的伤势非同一般，只有他能救！若是李未央杀了他，李敏德也得跟着陪葬，不过，他是绝对不会救这个人的，反正李未央不敢对他如何。只要他这一回扛住了！


赵楠勃然大怒，抬脚便将他踹倒，揪起他衣襟，正反扇了他十几记耳光。蒋天疼的龇牙利嘴，也不也声，只冷冷的瞪着他，赵楠恨的攒足了力气狠踹他心窝。


李未央突然开了口，道：“把人带进来。”


蒋天睁大了眼睛，随后看着自己的大哥蒋海被押了进来，蒋海十分的狼狈，头低垂着，满身都是灰尘，连一只胳膊都被人打断了，明显摆出了奇怪的姿势。


“你——好大的胆子！”蒋天怒道，蒋海是护送蒋大夫人和二夫人去参加宴会的，当然，同行的还有蒋家三公子蒋华。


其实本来李未央是让赵楠掳走蒋家的女眷，可惜蒋华独自留在了太子府，却很谨慎地让蒋海护送他们回去，半路上，赵楠的人和蒋家的护卫缠斗起来，原本赵楠已经抓住了蒋大夫人马车的缰绳，谁知却被蒋海挡住了，无奈之下，赵楠便命令所有人集中攻击蒋海，把他强行带了回来。


说起来，这是个意外，但对李未央来说，不管是抓住了蒋家两位夫人还是蒋海，效果都是一样的。


“你不敢杀我大哥的！你绝对不敢的！”蒋天暴怒地盯着李未央，他想起三哥曾经说过，李未央不过是虚张声势，她不敢动用私刑的！


“蒋家仇人那么多，谁知会是谁动的手呢？”李未央叹了口气，目光平静地说着，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中反复火烧一样，若非是强自按捺，她早就把蒋家兄弟的头拧下来了！


“会查到的！一定会查到的！大伯父和三哥一定会找到这里来！”蒋天立刻大声道。


李未央勾起唇畔，道：“等他们来了，你们的骨头都化成灰了，找得到什么？”


蒋天的脸色变得比刚才还要难看，他不敢相信，李未央居然敢做出这种事情：“你当京都是你随意妄为的地方吗！还有皇帝，还有禁军，你竟然私自掳人——”


李未央嗤笑一声，道：“禁军？陛下？现在他们都在忙着寻找那些杀入太子府的刺客，顾不上你们了。再者，刺客连太子府都敢进去，区区一个蒋家，他们又怎么会放在眼里？你放心好了，我的人做的很干净，外人看来不过是寻仇，说起来前朝的礼部尚书大人也是在大街上被人公然杀死的，最后不也找不到凶手，不了了之么，我不过有样学样，又有什么可怕的？”


蒋天没想到李未央骨子里竟然这样蛮横可怕，一时惊骇的说不出话来。


此时，被打昏的蒋海突然醒了过来，他一动，就觉得自己的胳膊钻心的疼，他睁开眼睛，看清了眼前的情况，不由冷笑了一声：“李未央，你是想用我的性命来威胁我五弟吗？小贱人，我们不会上你的当的，最后你还是得毫发无伤地将我们送回去！”


李未央听了这自信狂妄的话，却显得面色平淡，波澜不兴，而那眼中冷冷的一簇幽火，却叫人十分的害怕。她淡淡问道：“两位可想清楚了么？”


蒋海嗤笑一声，道：“小贱人，如果你在半个时辰内再不放我们回去，我三弟就会找上门来，到时候你会有什么下场，你自己好好想吧！”


赵楠脸色一变，上去狠踹了他一脚。李未央却微扬了手道：“大公子，当时的宴会上，有人看见蒋家三公子手中持着一柄弓箭。”


蒋海面色一变，李未央一直盯着他脸上的神色变化，此刻长吐出一口气，慢慢道：“我明白了，这笔账，我是一定会跟他算的！不过——不是现在！如今我只是想要请个大夫替敏德治病，既然你们如此固执，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


蒋海冷笑一声，他在军中有什么可怕的刑讯手段没见过，只要熬过半个时辰，蒋华得了他们失踪的消息，一定会知道他们就在这里。到时候李未央只有死路一条！他对蒋华的手段和心机都很有信心，绝对不会出问题！


李未央看着一脸无谓的蒋家兄弟，微笑道：“这次的事情，你们蒋家有参与吧，死了那么多人，是不是很开心很痛快？原本你们不惹到我，我是不会管的，但你们非要自寻死路，怪得了谁呢？蒋华伤了敏德，我便从你们身上讨一点利息，十分的公平。”


蒋海根本不惧怕什么鞭子火钳烙铁夹棍这些东西，在他看来，军中这些不过是小儿科，他以为，李未央使出的手段也是如此，可是，李未央却慢慢道：“今天的宴会上，刘小姐因为脚小，跑不动，所以惨遭杀戮，那种声音真是叫人难忘，蒋海，你应该听见了吧？”


蒋海不知道她到底要说什么，只是冷冷望着她，面色极端冷肃。


“脚小，是因为男人都喜欢女子摇曳生姿，婷婷袅袅，可是却不知道女子为了他们的喜好，拼命折磨自己，尤其这位刘小姐，听说还保留着前朝裹脚的习惯。大表哥，我想要让你也尝一尝，这小脚的滋味。”


赵楠眼睛眨也不眨，一柄长剑已经将蒋海左脚削去了一半儿，蒋海的惨叫声几乎掀翻了屋顶。李未央微笑道：“这就受不得了？来人，把大表哥扶起来。”


黑衣的护卫在地上铺下钢针板，强扯着蒋海起来，硬逼着蒋海一步一步踏过钢针，如注鲜血顿时留下十数道血痕，蒋海没想到李未央如此残酷，口中咒骂不绝，李未央微笑道，“还有一个呢？”眨眼之间，蒋海的右脚也少了一半儿，蒋天听见自家兄长那一声惨嚎，吓得倒退了半步，拼命往后退去。


李未央的笑容在黑暗中如同盛放的花朵，幽谧而美丽，带着一丝毫无感情的陈述：“过去冷宫之中，那些守门的太监穷极无聊，便想出了一种很有趣的法子，他们烧红了铁板，逼着那些失宠的宫妃在铁板上跳舞，还取了个很有诗意的名字，叫步步生莲。”那时候，她的双足全都断了，根本没办法跳舞，那些人就逼着她在铁板上，一点一点爬过去，她全身的皮肤都因此而剧烈的灼伤，那种痛苦，远比地狱的烈火还要可怖。


蒋天睁大了眼睛，看着战场上的勇武将军蒋海发出惨嚎，不由自主地浑身发抖，李未央不是在开玩笑，她是认真的！她是认真的！她不惜杀了所有人，都要逼着他去救人！


听着那一声接一声的惨号，几乎不成人声，已经被斩断了一半儿的脚掌还要在钢针上行走，留下一个接一个的血印子，那场景太可怕，连强压着蒋海的黑衣护卫脸色都变得煞白，李未央却微笑道：“你们明知道当时的宴会上都是无辜的女眷，却帮着太子策划这样一场屠杀，全部都该死。”


蒋天大叫道：“没有！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你放了我们吧！你放过大哥吧！”


李未央微笑道：“不知道？那我就让你知道。今天毫发无伤的只有蒋家人，哦，不，或许你那个假惺惺的三哥会受点伤吧。太子府中太子妃惨遭杀害，被她邀请来的女眷死了十二个，其他的也都受了重伤，现在躺在床上生死未卜的就有二三十人！我猜，待会儿皇帝就会查出那些刺客都和五皇子有关联，然后大家就会说，是啊，为什么唯独五皇子妃平安无事，而且还能保护着其他女眷呢？这是不是说明，五皇子妃是有备而来的呢？然后，证据会越来越多，五皇子的身后还会牵连出如今不在京都的七皇子，这时候大家就会觉得，这两个人勾结起来想要图谋不轨。五皇子是在京都伪造太子谋逆的证据意图逼宫，七皇子是秘密绕道去罗国公的驻地想要里应外合。接着蒋国公为国除奸，出兵杀了拓跋玉这个逆贼，而你蒋天，又会拿着事先准备好的解药去装你的神医，救下无数的人，重新赢回蒋家的声誉，你说是不是？”


蒋天整个人委顿在地，用一种极度惊恐的神情看着李未央：“这一切太荒谬了，都是你编造出来的！”


李未央冷笑一声，对，这一切不过是她的猜测，只是现在——她基本已经确定了，慢慢道：“五皇子本来就是个愚蠢的人，这事情也不算是冤枉他。我想，是你们撺掇着太子拿捏住了五皇子什么不得了的错处，逼着他提前行动。那些刺客的到来早已在你们的预料之中，就张开了网等他行动，可以说，害死那么多人的并不是五皇子，而是你们这些设下陷阱的人！”


蒋天一个劲儿地往后退，几乎爬到了墙角。


李未央的笑容从始至终带着惋惜：“当然，我说的不完全准确，为了取信于皇帝，你们一定已经罗列了无数的证据，只是，你们究竟是为了太子这样做，还是为了拓跋真呢？”


蒋天的眼神，已经到了恐惧得无以复加的地步，他没想到李未央这么快就联想到了这么多，甚至于问到了关键处。


蒋海刚才已经几乎昏死过去，却靠着强大的意志力一直撑着，此刻喘息着张开了一条眼缝道：“小贱人——有种就杀了我！”


李未央向蒋天笑道：“我都说了只是收一点利息，瞧你大哥多心急。”蒋天早已骇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李未央向他微微一笑，他便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团。


如此酷刑，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蒋天发誓，这辈子再也不想看到李未央了！他刚要答应救人，然而蒋海人形已褪，面色惨灰，却强自厉声道：“不许应！你敢应——”蒋海还没有说完，已经被赵楠踩住了心口。


不愧是在战场上打滚过的男人，真是够强硬啊。李未央低头，微笑了片刻，再抬起头来，问道：“真的不救么？”


蒋天发现自己的牙齿在打颤：“我……我……”


李未央悠长地叹了一口气，道：“我记得，今天宴会上吃的是烤羊肉吧，那味道可不好，太膻。”她招了招手，立刻便有人抬来一个铁架，他们把蒋海的衣物剥了，将早已鲜血淋漓的他绑上去，李未央垂下眼睛，道：“刘小姐死之前不久，还睁着眼睛说，这世上最美味的就是刚出生的嫩羊羔的味道，我却觉得不然，蒋天，你信吗？”


蒋天实在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只是惊恐地看着，却浑然不觉自己已经吓得尿了裤裆。蒋海却是强忍着剧痛，一声不吭。


看蒋天害怕，却仍旧不肯救人，李未央喟叹道：“动手吧。”


赵楠早已得了吩咐，开始给铁架加热，慢慢的，蒋海只觉得滚烫的热度从脚下升起，原本已经痛的失去感觉的脚，仿佛又开始有了感觉，却是惨烈无比的痛苦，他要大喊出声，却被一块抹布堵住了嘴巴。


蒋天看着那铁架一点点烫熟了他大哥的皮肉，赵楠举着铁刷，将蒋海大腿上的熟肉慢慢刷下，随手丢进了托盘，顿时发出一阵可怕的焦炭味道。


“我知道，大表哥是了不得的英雄人物，这点痛苦还是受得了的。”李未央微笑着，蒋天却恐惧地看着赵楠捧着托盘里向他走过来，他不由大叫着，试图阻止对方的靠近，可是赵楠却越走越近，蒋天盯着那肉块，拼命弯下腰，下意识地呕吐，几乎连黄水都要吐出来。


李未央淡淡道，“人家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你们感情这样好，肉么，自然也要同吃才好。”


蒋海自诩英雄人物，不管是什么可怕的刑罚都不会让他变色，但是如今眼看着自己的四肢变成白森的枯骨，苦楚倒也罢了，这其中惊惧难熬的滋味，已经让他快要发疯了！他两眼一翻，彻底昏厥了过去。


李未央淡若柳丝的笑了一下，慢慢道：“蒋天，我的耐心很有限的，你说，要不要——”


蒋天连滚带爬，扑倒在她脚底下：“我救人！我救人！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李未央叹了口气，声音温柔的如同对待情人一般：“你心怀仇恨，我好害怕你伤害我的亲人，这该怎么办呢？”


蒋天咬牙：“我怕死，绝不会这样做的！”


李未央笑了笑，抚摸了一下他的额头，道：“真是好孩子。”


蒋天却一下子瑟缩到一边，李未央道：“送蒋神医去治病吧。”


蒋天被人提起来，已是一副极度狼狈的样子，轻声道：“放……放了我大哥……好不好……”


李未央轻轻望了他一眼，他的心脏就几乎跳的失去了节奏，完全都是惊恐。


李未央淡淡道：“我已说过，蒋家杀了这么多人命，需要付出一点利息。你去吧。”


蒋天不敢再说，他怕触怒李未央，她的做法可怕至极，若是他再多说，恐怕她连他的性命也不会放过。从前在军中他看到过三哥他们审问犯人，已经觉得无比残酷，可是李未央——却比他们有过之无不及，落到她的手上，当真是生不如死。他开始后悔，无比的后悔，为什么要主动招惹她……


赵楠吩咐人把蒋天押着去治病，然后看了一眼昏迷的蒋海：“小姐，他怎么办？”


李未央看着蒋海，微微一笑，道：“我听说这位大表哥，有一位十分喜爱的红颜知己。”


赵楠不知道李未央此刻突然提起这个是什么意思，只是迷惑地看着她，李未央叹了一口气，道：“你不需要知道，只要照着我的吩咐去做就好。”


“是。”


屋子里，蒋天早已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才进去看诊，等他诊断结束，开了药，一回头却瞧见李未央站在他身后，立刻吓了一跳，但看李未央脸色平静，并没有拿他开刀的意思，这才道：“我已经帮他解了毒，不过，他伤得很重，不能轻易移动，也不可以碰到水。最好让他躺床上静养，什么都不要做。”


李未央看了一眼旁边特地请来的一位老大夫，对方确定地对她道：“我也检查过，没有大碍了。”


蒋天这才松了一口气，怪道李未央敢让他来看诊，原来这里还有个大夫，若是他刚才动了手脚被看出来，现在怕是没命在了，李未央点了点头，道：“我送你出去。”


蒋天胆战心惊地跟着李未央走出去，走到门口突然跪倒在她面前：“你放过我吧，我再也不敢和你对着干了！只要你放过我，我从此以后离开京都，绝对不会再踏入这里半步！”他和他的兄弟们不同，他不是什么沙场英雄，他不过是个大夫，没事的时候治病救人，高兴的时候找些美人相伴，根本不存在和李未央作对的理由，更何况他也没那命治人家，还不如早点认清现实滚蛋的好。


李未央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着他。


蒋天更加害怕，连连磕头，道：“我知道你觉得我无赖，但求你饶了我这条性命，我再也不会帮着三哥他们害人了！”


看着一个好端端的风流公子吓成这个样子，李未央不由微微一笑，突然对赵楠挥了挥手，蒋天吓得要死，死死抱住李未央的鞋子：“放了我放了我！不要杀我！”


赵楠失笑，一把将他提起来：“小姐说了不会杀你就是不会杀你，磨磨唧唧一点都不像是个男人！快起来！跟我出去吧！”


蒋天还是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盯着李未央，生怕她反悔。然而对方却微微一笑，道：“你记得自己发过的誓言，今生今世不要回到京都来，否则——”


“没有否则！没有否则！我绝对不会再回来！”不要说他自私自利不顾蒋家，他只是个普通人，不想得罪李未央这样的煞星，也不忍看着蒋家陷入绝境，不如早走早超生，反正蒋家并不差他一个儿子，让他们自己去争夺吧！蒋天暗暗下定了决心，便跟着赵楠身后，头也不回的离去了。


白芷悄声道：“小姐，您真的要放走他？”


李未央淡淡道：“人们都说蒋华是蒋家最聪明的儿子，可是我觉得，并不尽然。”


白芷奇怪地看着自家小姐，不明白她说这句话的意思，然而一转头，李未央却已经进了屋子。


李未央现在看到敏德身上那伤口还是感觉有些心悸，只觉得怕是今天晚上都没办法睡着了。三少爷屋子里的丫头都是他的心腹，此刻见到三小姐，立刻都退了出去，白芷和墨竹便也守在屋子外头，替他们看守着，不允许闲杂人等靠近。


出人意料的是，蒋月兰得知李敏德受伤，亲自来看了三四回，却都被白芷等人阻拦在了外头，白芷只当她是假惺惺，根本没放在心上，墨竹却觉得她的神情有点奇怪。


“你看到夫人那表情没？好像是真关怀啊！”


“不过是猫哭耗子假慈悲！不必理会！小姐说谁来都不用管！”


墨竹悄声道：“是啊，咱们小姐也很担心三少爷呢——”


白芷低声道：“看见就行了，别多嘴，小心小姐惩罚你。”


“哼，我才不怕，我觉得小姐嘴巴无情，可实际上根本不是像她说的那样，对七姨娘，对三少爷和小少爷，都是那么好。”


白芷横了她一眼：“就你多嘴！”


墨竹笑道：“说不准小姐对三少爷——”


白芷一怔，当即变了脸色，斥道，“大胆，小姐的心思又岂是你能猜到的。”


“我，我这不是担心小姐么，这么凶干什么……”墨竹叹了口气，看着白芷严肃的脸色几乎不敢再开口了。


房间里，李敏德自昏睡中陡然惊醒，睁开一看，映着白朗朗的日光，竟是李未央明亮的双眼。他心里不十分相信，不觉用力撑着坐起来，想要看个仔细。他伤在胸口，哪里能使力，才一动就痛得“哎哟”了一声。李未央慌忙伸手扶住他的肩，揽住他慢慢躺下，柔声问他：“你好些了？”


李敏德不答，昏昏沉沉出神一会儿，忽然又闭起眼睛，近乎自语地说：“我已死了，难道这是在做梦？”


“满口胡言乱语！你还活得好好的。”李未央望着他，不由自主地笑了，心头那口气也松了一些，“没事了，你很快会好起来的。”


哪怕是动一下都是撕心裂肺的疼，喉咙里干燥的灼烧让他几乎说不出话来，只是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不知该从何说起，“未央……”


李未央握住了他的手，轻柔地道：“外面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我可能没办法待太久，晚上我会来看你的。”他却握紧了她的手，有些紧张的看着她，总觉得这个人总没有办法握在手里。


这时候，外面的白芷送了药进来，李未央亲自接过来，调好了温度，舀了一勺子，轻轻送到他的嘴边。他张口含住，用力的咽了下去，胸口痛的厉害，他眼底却已渗出点温柔笑意来。


“这件事，跟太子、拓跋真、蒋家都有关系——”他的喉咙，清晰地发出这几句话。


李未央喂了他一口药，微笑道：“是，跟他们都有关系，我知道，你不必心急。今天这件事，我不过找他们讨了点利息，等你康复了，一起和他们算总账就是了。”


李敏德露出一丝怀疑的神情：“我伤的很重——”怎么会平安无事的？！


李未央笑了笑，道：“我绑架了蒋天，逼着他医治你。”这件事情，她不打算隐瞒，“而且，我还斩断了蒋海的脚，把他架在了烤架上。”


“你……”李敏德一急，情急之下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痛的连五脏六腑都快挤在一处，抽的缩成了一团。


李未央没想到他这么激动，不由又惊又气又怒，“你这是做什么，不要命了。”


“你怎么做这么冒险的事情？”他紧张的捏牢了她的手。


李未央一愣，道：“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你死吗？”


李敏德摇头，蹙眉道：“蒋家人会找上门的。”


李未央微笑着道：“不要紧，蒋天已经离开京都，恐怕他这辈子都不会想要见到我了，而蒋海，我已经将他送去该去的地方。”


“现在的法子，最好是杀了他灭口。”李敏德轻叹一声，道，“就是冒险了些。”


李未央松了他的手，站起身道：“我不能耽搁，只怕蒋华现在已经找上门来了。”


李敏德咬牙，对白芷道：“吩咐人进来，我要起身。”


李未央不由沉下脸，道：“你这是干什么！我千方百计把你从阎王那里拉回来，你这是在跟我做对吗？”


李敏德摇头：“蒋华不是好对付的，我该在场。”


李未央心中微震，随后道：“这么逞强，你是成心要让我不安吗？还是故意气我？”


李敏德一怔，随后不敢置信地看着李未央，“你在意我的是不是？”


李未央无语，她无法理解怎么会有人到了这个地步却只会在乎这种细枝末节无关紧要的事情，她沉住气，道：“你若是不好好休息，我就再也不来看你了！”


李敏德望着她，半天没有开口，竟然将她的手重又捉在手里，脸上浮出个甜蜜而狡黠的笑，“我应该谢谢他们，若非他们，你也不会这样照顾我——”


李未央一愣，他已经捉住她的手，将手轻轻贴在他的伤口处，李未央只觉得那里一热，他伤口的热度仿佛要通过她的掌心，一路烧到了心里。


李敏德的脸因为发烧而染上一层胭脂般的色彩，像是绚烂在树梢的艳丽桃花，他勾着唇微微一笑，“晚上，要来看我。”


李未央抽回了手，慢慢道：“好。”


从屋子里出来，李未央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白芷悄悄观察她的神情，却看不出她的半点喜怒，更加无法分辨出她究竟对李敏德有没有半点情意，或许是有的，但可能不是三少爷希望的那样，白芷心中悄悄想着，不由叹了口气。


此时，赵楠已经回到门口，恭敬道：“小姐，蒋家三少爷就在大厅等着您。”


哦，果然找上门来了，李未央微微一笑，这个蒋华，速度还真是不慢。


蒋华一直坐在客厅里默默喝茶，甚至没有说一句话，脸色也十分的平静，仿佛自家兄弟失踪的事情他完全不知情，直到丫头禀报说，我家小姐来了。他才抬起头来，就看见李未央慢慢走进了大厅。


她已经换了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衣裙，看起来清秀温和，蒋华不由一阵恍惚，他的心中对她鄙薄厌恶到了极点，偏又抓不到她丝毫把柄。她心思缜密，手段毒辣，看似莽撞偏是花样百出，却又生了那样清秀的一张脸，蒋华每一想到她的脸，唯一残留在心中的感觉就是——想折辱她，想看她求饶，看她发疯！


看着眼前这个人，用柔弱纤细四个字来形容是毫不过分的，然而与此形成强烈对比的，却是她坚韧的心智，在蒋华认识的人里，再也找不到她这样妖娆狠毒的女子……


　

128 待宰羔羊



蒋华表情冷峻，端坐不动，只拿目光反复扫视着李未央。


相比毫不掩饰的狰狞面目，这如暗夜森林一般的深不见底更叫人害怕，因为你永远也猜不透他想要什麽，就像你永远也不会知道他下一步会作出什么样出人意料的举动。平心而论，李未央很欣赏眼前这个男人，因为他跟她一样，狠毒到了家。


若是没有跟蒋家的仇怨，她或许还会挺欣赏他做事的干练果决，可他不该咄咄逼人、欺人太甚。李未央不喜欢他身上那一种，属于蒋家人独有的优越感，仿佛所有人都该臣服于他们脚底下，若是稍有反抗便是罪该万死。这——真让人不舒服！


“三公子大驾光临，真是令寒舍蓬荜生辉。”李未央微微一笑，径直坐下，丫头立刻捧上一杯茶，李未央轻轻端起，却不碰一下，只是开口道。


蒋大夫人逃回蒋家，只说路上遇到一伙狂徒，好在蒋海和护卫们拼死保护才能幸免于难，然而那群人却是掳走了蒋海并且不见踪影。他们已经报了京兆尹，并且出动了蒋家的力量去寻找，可那批人来无影去无踪，竟然一无所获。蒋华好不容易从太子府回来，一听说这件事，立刻想到去查探蒋天的下落，发现他真的失踪了，立刻将两件事联想到了一块儿，他的一腔怒火无处发泄，终于直奔李家而来，原本要效仿李未央所为暗地里闯入，干脆地一剑杀了李未央，不想对方似早已猜透他心思，竟撤走所有护卫，摆出架势来迎客，只差没有等在大门口迎接了。


李未央愈是如此，蒋华愈是觉得不同寻常，心想，对方既然早已有了准备，想偷袭暗杀便无法成功，索性撤走了蒋家死士，大摇大摆地从正门进来。


李未央坐的离他不远，甚至还道：“怎么，三公子走了远路，却不喝茶吗？”


蒋华心头一直压抑着怒火，然而他这个人的性格是越生气，脸上的笑容越多，所以他举起茶杯，喝了一口。


李未央微笑：“这是今年我们府上顶级的云雾茶，只用来招待贵客。不知你觉得可好？”


蒋华盯着李未央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恐惧或者不安的神情，可惜他失望了，李未央的眼睛里，什么都看不清。他从小心智出众，素日里无往不利，但这次回来遇到李未央，他竟然发现自己束手束脚，败在了她的手上。在战场上，往往四兵不厌诈，身为主帅不能明察秋毫，败了也是活该，实在没有什么可指责对方的。好在他从来都没输过，可是在这里，情形完全掉了个个儿，输的人似乎变成了他。原本以为很简单就能解决掉她，可是现在，看看他给自己留下了一个多么大的麻烦。


李未央看了一眼蒋华，慢慢道：“还没问，三公子今日是来做什么的？”


蒋华突然站了起来，走到一旁的桌边，指着那盘棋道：“可否下一盘？”


下棋吗？！李未央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若是一般人，闯进来的第一件事就会问她蒋天在哪里，而眼前这个人，明显是另有心思。


李未央心下冷笑，若论起书画舞蹈，她的确是和其他小姐们不能比，但若说起棋，则大为不同。下棋这种东西，并非从小练就有用的，这是一场斗智又斗勇的拼杀，兵对兵，将对将，剑拔弩张，各逞威风。她相信，于此道中，自己并非任人宰割的羔羊。慢慢站起身，走到桌边，随手一子落在盘中。


蒋华笑了笑，抬手应了一子，却是落子如风，棋风一如其人，步步为营。


“今日之事，我有话要问。”蒋华盯着李未央的眼睛，一字一字道。


“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回答你一个问题。”李未央微笑着道。


“不，你问问题，我选择性的回答。”蒋华点头，又落下一子，“同样的，我问出的问题，你也可以选择不回答。”


李未央微微一笑，瞬间明白对方的心思：“今日的刺杀，蒋家和拓跋真达成了什么协议？五皇子有什么把柄在你们手中？你们预备如何将事情牵扯到七皇子的身上？”


是三个问题。


蒋华手中的棋顿住，他在思考着三个问题，选择回答哪一个。


事实上，李未央问出的每一个问题，都是藏着陷阱的，如果他回答其中一个，李未央就会落实另外两个问题的答案。首先，李未央早已确信，他们蒋家参与了这次的行动，其次，她已经知道，这是一次针对拓跋睿和拓跋玉的行动，若他回答第一个问题，就等于暴露了蒋家和拓跋真的约定，这个问题，显然李未央自己已经有了答案，只是想要与他确定。


第二个问题，他同样不能回答，说了这个问题，等于把五皇子的把柄送进李未央的手心里，他不能让李未央肯定了心中的猜测之余，还知晓了蒋家的行动，让陛下知道蒋家手中握着什么，自然会让他怀疑此次五皇子突然作出愚蠢举动的真正缘由。至于第三个，那更加不可以，这关系到蒋家下一步所安排的大局，一旦全部暴露出来，他不知道是否还有办法进行下去。


蒋华捏着手里的棋子，可他迫切需要知道蒋海和蒋华是否在她手里，他们怎么样了，是否还活着，李未央又怎么才能把他们交出来！


这是一种可怕的自我折磨，蒋华心中需要反复的推想，反复的否定，虽然他竭力想要保持冷静，可是回答任何一个问题的后果以及是否欺骗对方，不，李未央不是好欺骗的人，她既然提出这个问题，就会判断他说话的真假，若是他说了假话，那很可能蒋海和蒋天就是死路一条。


蒋华落子速度明显变慢了，黑白二子厮杀激烈，缠斗不休。棋局已是劫中有劫，花五聚六，复杂无比。李未央又落一子，淡淡笑道：“三少爷布局完美、一步之余就抵得上别人无数，只可惜不懂得当机立断，大事难成啊。”


蒋华在这个瞬间，选择了回答第一个问题。


“如果拓跋真登基，蒋家会得到兵权，和大历朝南方十三郡的完全控制。”他微笑着，说完了这句话。


李未央微笑了一下，在她的预料之中。


“他们两个人，是否在你手中？”蒋华冷冷地道，“你是否早已和拓跋玉勾结起来？挫败三皇子的那些计策，是否大半出于你手？”


李未央只是淡笑：“是，我和拓跋玉早已结盟。”她选择了回答第二个，虽然她明知道对方最想知道第一个答案。但是他自己要选择三个问题故弄玄虚，这也怪不得她了。


蒋华又落下了一子，把李未央的后路堵死，慢慢道：“莲妃是否是你的人？周大寿送给皇帝吃的丹药是不是有毒？你是真的要扶植拓跋玉做皇帝吗？”


这三个问题看起来很简单，但实际上李未央回答哪一个，都很危险。尤其是最后一个，蒋华明知道她和拓跋玉结盟，却非要问她是否真的扶植对方做皇帝，就是要看她的底牌是什么，对拓跋玉是真的帮助还是利用。若是利用，蒋家自然可以乘虚而入，找机会将她击垮。


“莲妃是我的人。”李未央下了一子，其实对方早已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了吧，不过是没有证据，她轻松化解了困局，“又轮到我提问了。”她微微笑了一下，神情镇定自若，声音如曼妙而悠长，悦耳的音色似一张蛛网将猎物牢牢捕获，“你们把蒋南送去了哪里？李敏峰在何处？蒋国公身体如何？”


蒋华微微一顿，这是一场游戏，可残酷的又不能说是一种游戏。李未央在根据他的回答，分析他，了解他，找到他的弱点。从本质上来说，这是一场攻心战，不动声色之间却已经你死我活、血肉横飞，她做的超出了他的想象。


如果他回答蒋南在何处，等于把致命的把柄送到李未央的手心里，至于李敏峰，李未央是想要对方的性命，若是说了，就是把他置诸死地。还有蒋国公的身体……如今他已经六十五岁，李未央关心他的身体状况，用心不说可知。这个该死的女人，半点都不容情！他反来覆去只是想着李未央说的话，眼前渐渐模糊，棋局上的白子黑子似乎都化作了将帅士卒，你围住我，我困住你，互相纠缠不清的惨烈厮杀着。


李未央见对方心魔已动，便用手一指棋盘，又道：“蒋家三子自诩聪明无比，谋略出众，可是在棋盘之上，连我这样的低手都摆布不了，何谈在战场上纵横厮杀，建功立业——”转眼间，她已经又下了一子，蒋华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棋已经被对方困住，他试图突破重围，却无论如何都被困在了东北一角，越来越是着急，不由胸中气血翻腾，眼前几乎有点模糊。


时间一点点过去，蒋华眉心的红痣几乎鲜艳欲滴，他恨得眼睛都红了，拈起一子想要落下解围，却发觉这块白棋虽有突围的法子，但要杀退旁边一块黑棋，牵涉却又极多，委实难以决断。


李未央微微抬起眼睛看他一眼，道：“三公子，别光顾着下棋，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李敏峰被我们藏在云郡的李典镇——”蒋华被迫做出了决定，然而刚刚说完，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猛地抬起头，盯着李未央。


“原来蒋国公身体状况不佳啊！”李未央微笑道。


蒋华耳边听到李未央柔声一语，突然间眼前一团漆黑，喉头泛腥，喷出一大口鲜血来。


他在对方的棋子步步紧逼的时候，犯了一个错误，一个致命的错误，他不该对第三个问题避而不答，因为他的躲避，选择牺牲李敏峰的回答，这等于是告诉李未央，蒋国公病了，而且身体状况不佳，所以他在国公夫人的葬礼上都没有赶回来，甚至于他可能支撑不了多久。其实蒋华自己也不知道将来会如何，祖父的年纪越发大了，性情也越发古怪易怒，再加上受了伤，甚至于经常会昏厥过去，这种病情需要静养，可是蒋家的情况实在容不得蒋国公倒下，再强大的世家都需要领军人物，他们需要他！然而自己今天居然在关键时刻，泄露了自家最重要的秘密！他太蠢！太蠢了！


蒋华的脑子好像变成了一砣糨糊，浑沌的，混乱的，疯狂的……之前李未央的问话，现在变成最锋利的刀子，割开任何他可能说出来的搪塞和谎言。他几乎觉得，对方已经洞悉了一切！


他的回答中，始终真话掺杂着假话，但绝大部分都是真的，可是现在他突然明白，李未央问这些问题，并非是真的要得到问题本身的答案，而是想要借此从他身上榨取她想要的信息，不，甚至是击垮他的自信！


李未央怜悯的望着对方，轻声道：“三公子，认输吧。”


“不，我没有输！”蒋华擦掉了唇畔的血迹，冷声道。他又问出了三个问题，然后李未央回答，接着再循环往复，甚至于接触到了拓跋玉的势力和亲信，接触到了李未央的底牌，接触到了彼此最不想让对方知道的秘密，然而，他们都很清楚，对方的回答半真半假，有真有假，必须要最清晰的头脑才能从糟粕中得到精华的部分。可是蒋华的头脑越发的混沌，原本他可以精准地根据李未央的回答判断出形势，判断出她说话的真假，可是现在，他只觉得头痛欲裂。


李未央观察着对方，通过这些问题，她清楚地掌握着对方内心的变化和弱点，甚至在逐步接近蒋家最不想让人知道的很多秘密，明明白白地挖着蒋华的心思，借此分析，研究，推算他们接下来的行动。


蒋华再次吐了一口血出来，棋盘之上的棋子，却已是困龙之斗。


李未央两眼一瞬不瞬地盯住他，再次轻轻叹息，“人力终不可胜天，时也命也，三公子，我对你太失望了，你这样的人，怎么配称得上英才。”


这话声柔和动听，言语中，充满了惋惜伤感之情。蒋华生来便最是要强好胜，眼见大势已去，不由暴怒，心脉剧烈的颤抖，几乎恨不能撞死当场！


然而就在此刻，外面一只飞鸟突然扑棱棱地从树上飞起，这声音一下子打破了蒋华的魔障，他猛地从愤懑中惊醒，望向李未央，惊觉对方竟然一步步引起他的心魔，要逼他自裁而死！


等明白了这一点，蒋华的眼中充满了愤怒和憎恨，眼前的这个少女，端的是心狠手辣，自己一时大意，差点就不明不白死在她手上，光凭言语便可诱人入心魔之中。


李未央见他惊醒，不由笑了笑，惋惜道：“三公子，还是把你那个香囊丢掉吧。有时候，用心太过，反倒害人害己。”


蒋华一愣，随即什么都明白了。他原本借棋局为媒，暗指天下之争，引李未央入窍。再加上蒋天曾经赠给他的迷蒙草，独特的香味足可以让人渐渐失去神智，一步步陷入他的陷阱，蒋华十分自负，再加上事先服下解药，所以并不畏惧。等他的设计成功，到时候李未央自然会有一说一，甚至于交待出他兄弟的下落，以及李未央的底牌，他最想知道的是，她接下来会如何对付蒋家！然而他却没想到，对方同样是个对弈的高手，甚至早一步洞穿了他的机心！


将胜负心看得过重，是下棋的大忌。蒋华为求一胜，无不竭尽所能，执着太甚，便成魔障，反而被李未央反过来利用了！


他长叹一声，丢掉了一直系在身上的香囊：“李未央，你是一个可敬的对手。”何止可敬，这样的对手，生平仅见，实在是强得可敬可畏，不能不除！


李未央笑了起来，她本就生得眉目如画，这些年来稚气渐渐退去，原本清秀的脸上竟也历练出一种绝佳的气质来，扬眉顾盼间风采照人，眸子里的寒光凛冽至极。


“过奖了。”李未央很有自知之明，若今日在战场之上，运筹帷幄、兵行险着，自己早不知死了多少回，但一旦到了京都，善于战谋的蒋华犹如猛虎迷失于沙漠之中，空有无数力气，却终究只能渴死。每个人都要在自己了解的领域和地盘才能做到百战百胜，蒋华早已离开京都多年，习惯了出策、用策、获胜，因为蒋国公的支持和爱护，在战场上他的每一个策略都能得到推行，他只需要考虑我方和敌方的应对，但是在这里，他所考虑的就不只是这些了。


蒋华身子晃了一下，连退数步，嘴里的血腥味很重，他不由自主地到旁边坐下，端起茶杯，泯然一口，温热的茶水浇到心头上，才稍微好了一点。李未央，他现在才发现，她令他兴奋、激动，他出一策都在对方的预料之中，对方的一举一动他也能够第一时间明白，这样的人，若是遇不到，乃是此生憾事。从某种程度上，她是他的知己，比他的父兄，甚至比一直爱重他的国公都要了解他，这些年来，他心心念念要找一个知己，却不知人就在他面前，只是隔着个蒋家，和层层密密的家仇罢了。


“你说的不错，我祖父一年前，边关巡视时遇伏，胸口中了一箭，不久就开始吐血。太医请了一拨又一拨，才勉强活下来。”蒋华慢慢地道，“不过，他撑个三年五载，只怕是没问题的。”


“哦，三年五载？那时候蒋国公已经七十岁了吧。”李未央笑容无限温和。


蒋华咬牙，强忍住心头的翻滚，重新站起来，走回去，盯着棋盘，又走了一子：“到时候，我们的孝期也已经过了。”


凉风袭来，吹在两个人的心头，只是一个低着头看棋盘，浑身恨意滔天，一个低着眸，若有所思，唯有呼吸可闻。


“只怕，圣心难测。”李未央最终，微笑着说出这一句。


刚才本可以逼死蒋华，可惜，可惜啊，她的心中，其实无限的惋惜，差一点，就差一点而已，蒋华若是自己气死，可不干她的事，再者他带着这种香囊而来，本就不怀好意，若非她过去曾经闻过这种味道，断然不会怀疑。


蒋华拼命压抑住全身的血液，他今天来，一个有用的信息没问道，反而透露了许多秘密的信息，虽然每句话中他都参杂了假话，可这些假话，他相信李未央一定能分得清。再次举起棋，他的手已经在颤抖了。


“白芷，再为三公子添一杯茶吧。”李未央微笑着道。


“不必了！”蒋华断然道，下了最后一步棋。


李未央看着他，淡淡一笑，不慌不忙地一子，蒋华面色大变，“我输了。”冲口而出，连带着又吐了几大口鲜血。他痛得实在难当，一交跌地，竟然没能爬起来。


“哎呀，这是怎么了？白芷，还不扶三公子起来。”李未央面上仿佛无限惊讶。


白芷更是奇怪，不过是下棋而已，怎么会弄成这样，她却不知道，蒋华先是害人在先，后是求胜心切，再入李未央圈套，现在他不是被李未央气的，他是气自己，居然连棋都输的一塌糊涂。


这怎么可能！拒绝了丫头的搀扶，他冷声道：“不劳相送。”言罢，竟然问也不问蒋家兄弟的安危，快步走了出去。


白芷越发疑惑地看着李未央，她却淡淡一笑：“把棋子收了吧。”


白芷点头，随后轻声道：“小姐——”


李未央随手拨弄着几颗棋子，道：“他若今日大张旗鼓来搜查，我反倒落于下风，偏偏此人多疑，非要故弄玄虚，这才让我侥幸胜了一局。”


白芷还是不能明白，李未央却已经不再解释了。她深知，蒋华回去以后听说另外一个消息，必定大病一场，今后能不能爬起来，就要看他自己了。


这样心高气傲的人最是禁不起失败，李未央却与他不同，那么多年的冷宫生涯早已让她知道，没有人是永远不败的，最要紧的是在失败的时候可以忍耐，懂得蛰伏，蒋家这些男人，优秀是优秀，可惜太过一帆风顺了些，凡事过犹不及，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就是这个道理。


蒋华一路出了李府，竟然连马都爬不上去，把蒋家护卫吓得够呛，连忙安排了轿子来送，他回到蒋府，刚走到书房门口，却看见蒋旭满面悲痛地瞪着自己：“你去了哪里？”


“我……”蒋华勉强镇定心神，刚要说话，却听见蒋旭一个字一个字地道，“你大哥，被人发现死在倚翠阁。”


蒋华闻听噩耗，觉得整颗心都要溶了，化了，曾经引以为傲的自持力抛到了九宵云外，面上一片冰凉，：“怎么会！”李未央她怎么敢！


蒋旭的眉头皱得死紧，显然已是怒极：“坊间流传说你大哥和倚翠阁的一等歌妓流云相好，今天从太子府出来，不知怎的又去了那边，无数人都是亲眼看着他进去的，随后他又在那里喝醉了，与酒客起了争执，那酒客趁着他酒醉之机，将他烧死在倚翠阁……”


“死了……还是烧死的……”那就是什么证据都没有留下，除了漫天的流言蜚语！蒋华不敢置信，所谓的无数人看见他进去，又是怎么回事！


蒋旭已是悲痛至极、老泪纵横：“不光如此，现在全京都的人都在说，蒋家大公子在祖母丧期寻花问柳、醉酒青楼，乃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该死！”


该死！该死！该死！好！死得痛快！李未央，世上再无你这等狠毒的女子，蒋华突然大笑，笑声仓皇，仿佛一只被人捏住脖子的苍鹰，蒋旭惊恐地看着他，“华儿！你这是怎么了？！”


蒋华笑不可遏，仿佛连五脏六腑都要咳出来，没等蒋旭去搀扶他，他却陡然仰天倒下。


“华儿！”


蒋旭悚然一惊，连忙伸手去扶，可惜慢了一步，蒋华整个人颓然地从台阶摔了下去……


对于蒋月兰来说，李未央能够平安回来，她十分的惊讶，同时心中涌现出无限的不甘心，她为什么还不死呢？明明做了这么多事，对方却毫发无伤——她沉住气，亲自命人做了糕点，去看望李敏德。作为伯母，她对这位三少爷表示一点关心是应该的，可更重要的是，每次看到对方的容貌，她的心中会不由自主地涌起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


丫头进去通报，蒋月兰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发上，竟然有一种奇异的紧张。


“母亲？”李常笑略有些奇怪地看着她。


“无事。”蒋月兰笑容平和地回答她，在任何人面前，她都不愿意叫人瞧出她的心思。叫着李常笑来，不过是为了避嫌罢了，免得人家说她这位年轻的伯母特地跑到这里来看望，多少不好听。不过，蒋月兰自信自己行的正坐得直，并没有什么不能给人看的。


李敏德正病着，偏偏李未央去了荷香院，他素来不喜欢屋子里人多，便驱散了丫头们，只是一个人休息。三天来，他虽然没有生命危险，却一直是因为重伤而发烧不止，再加上天气过于炎热，伤口越发地易溃难好，虽然李未央经常守着他，可他却时常烧地清醒一阵糊涂一阵，老夫人李萧然来了好几回，他都是昏迷着。


蒋月兰进去的时候，正巧碰到来看诊的大夫，李常笑关心李敏德的伤势，便留在门口多问了几句，丫头引着蒋月兰进去。


隔着纱帘，蒋月兰只能隐约看见里面的情景，根本看不到对方的脸，她下意识地吩咐丫头道：“我有几句话要对三少爷说，你们先出去吧。”


两个丫头面面相觑，但想到屋子周围都有暗卫，谁也无法奈何李敏德，便没有多言，悄悄退在了一边。


蒋月兰见他们离开，鬼使神差一般地掀开了纱帘，仔细看床上似乎陷入昏迷的李敏德，心中怦然一动，数天不曾细见，如今看他，被汗水打湿的黑发搭在微露的脖颈之上，一色的白腻乌黑，竟是说不出好看。一般人在这种时候都是面色惨白形容狼狈，但偏偏这张脸极端狼狈下依然清朗俊逸，苍白失血的情状反而显出了一种让人心疼的脆弱，恨不能温声将他唤醒，蒋月兰心中竟然一时怦怦跳个不停。


她十八岁嫁给李萧然，对方虽然风采依旧，但到底是年纪大了，哪怕对她十分宠爱，平日里也不过是说些寻常琐事，莫说促膝长谈，便是温柔细语也是极少。李萧然开口闭口都是时局，都是尊卑，十足的卫道士模样。蒋月兰当然知道李萧然在那些妾跟前是什么样，在那些歌姬面前又是如何风流，但他在自己跟前，却永远是一副丈夫的威严，让她可敬可畏，却不能亲不能爱。


当年未嫁之前，她心心念念就是仔细伺候后母，照顾幼小弟妹，苦苦经营，只为了母亲不会随便将她嫁掉，只为父亲可以念她劳苦给个好的前程，谁知最后却被嫁给了李萧然，作为一颗棋子生活着。在李家，老夫人怀疑她，李萧然忌惮她，她一样活得小心谨慎，跟没有出嫁之前并没什么不同。这些她都可以忍耐，毕竟谁都是这样的，可为什么李家还有一个安平县主？


明明只是一个小小的卑微的庶女，为什么却可以在家中这样横行无忌，竟然还享有县主的尊荣？！甚至连拓跋玉等人都对她趋之若鹜，巴不得讨她回去做妃子！而她蒋月兰，虽然生母早逝，毕竟是蒋家的嫡女，却要活得这样小心翼翼，连婚嫁都要受制于人！


她不想嫉妒李未央的，但她就是没办法控制住自己，从进门开始，一步步看着李未央行事，一步步看着她跋扈，蒋月兰眼睛里几乎要淌出毒液来。但她知道自己要控制住，等到合适的时机。所以在李长乐向她示好的时候，她接受了，在李长乐要求她配合下毒的时候，她也装作一副不情愿的模样答应了，甚至在蒋家让她故意丢下李未央被刺客屠戮，她也答应了。


那时候，她只以为自己是嫉妒李未央什么都有，现在看到李敏德，她突然发现自己心头那条最毒的蛇在告诉她，她最嫉妒的不是李未央的地位和尊荣，更不是她的肆无忌惮，她最嫉妒的是，不管李未央做什么说什么，更不管她多么狠毒，身边始终有人守着她。


这个人就是李家俊美的三少爷李敏德。


“为什么，哪怕是刺客的毒箭，你也要为她去挡？值得吗？”蒋月兰不由轻声地道。李未央是没有心的，你看她笑面如花，却看不到她根本毫无人性吗？她深知蒋海的下场，更知道蒋华如今同样卧病不起。


朝堂之上风云变幻，五皇子被查出谋逆造反，谋杀太子，又牵连出无数人，一时之间京都人人自危。原本拓跋玉也要被牵连，然而出人意料的是，当太子意图告他和五皇子勾结的时候，却发现拓跋玉状告拓跋睿的折子早已在皇帝案上了，比他还要早了一步，而这距离出事不过五个时辰，太子正是蓄势待发只等着一个有利时机，这个有利时机就已经被拓跋玉抢走了。


太子无可奈何，不得不只盯着五皇子一人，一意把他置诸死地，最终五皇子及其党羽都被判了死刑，甚至连刚刚做上五皇子岳父的永宁侯都不能幸免，被判流放三千里。然而，太子原本最想要除掉的人，最应该除掉的人，却根本奈何不得了，不得不说，这次规模庞大、费尽心思的刺杀，最后的效果却极端令人失望，简直可以说一败涂地。除掉一个五皇子，根本无碍于大局，还浪费了那么多的死士……


拓跋玉根本不在京都，却对这里的一切了如指掌，在刺杀发生不久立刻就回过神来，捉住了风向，这样的大手笔，除了李未央，还能是谁呢？蒋月兰叹了一口气，一个玩弄政治游戏的女子，纵然生的清秀可人，对男子又能有多温柔呢？没有温柔，算什么女人呢？眼前的李敏德，必定是不了解这一点，才会对李未央死心塌地。


虽然不知道他们二人究竟是什么关系，可是蒋月兰直觉，李敏德对安平县主的感情不同寻常……旁人也许看不出来，可她自己的眼睛总是不自觉就关心李敏德，慢慢地，竟然真的看出些微关系来。或许，不是看出来的，而是她自己感觉到的。女人的直觉，有时候真的很可怕。


李敏德睁开了眼睛，他也不知道自己昏睡到什么光景了，只觉得口干舌燥，喉咙里似火燎一般，勉强撑起身子想找杯水喝。身边人忙捧过一杯温水，李敏德喝了两口，才略觉得好些，只当她是李未央，软着声音道：“我的伤口好痛——”


软言软语，完全不同于平日里的淡漠，竟然像是在撒娇的样子。


李敏德说了一句话，却猛烈地咳嗽起来，那人连忙接过茶杯，动作轻柔地拍着他的背，李敏德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突然想起李未央去了荷香院，怎么会这么快回来，猛地抬起头，竟然是一脸温柔的蒋月兰，心头厌恶陡然升起，立刻推开了她，怒声道：“外面的人呢？！”


只是他伤重，声音整个都是哑的，外面根本听不见。蒋月兰连忙道：“这是怎么了？我的茶就喝不得吗？”声音无比的柔美，简直是要滴出水来。


蒋月兰把茶杯放在一边，轻柔道：“未央去了老夫人处，你又眼巴巴地找她做什么？我就不能照顾你吗？”她向来自诩矜贵，从不行差踏错，可是在这样俊美的年轻人面前，却是禁不住的脸红心跳，几乎控制不住地道。


李敏德却避如蛇蝎，一连摆手叫她出去，一面又死命地咳嗽。蒋月兰面色一白，却强自按捺道：“三少爷，我虽然进门不久，却看透了很多事情。今天我不防实话跟你说，李未央是你的亲堂姐，无论如何你们都不可能，你不如死了这条心吧，不要再白费心机了，你想想看，若是这件事情被外人知晓，你们都是要身败名裂的——”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着，细心观察着李敏德脸上的神情变化，她要打击他，在他最脆弱的时候。她不相信，李敏德会不清楚这后果，她不相信，李敏德在知道身败名裂的后果之后还要固执己见。他不过是太年轻，太纯洁，才被李未央那个妖女迷惑了而已。


世上的男人，不都是喜欢温柔体贴的女子吗？若论起琴棋书画、女红柔情，她哪一点比李未央差呢？同样都是不可碰触的情感，为什么她就不能——


她的嗓音越来越柔：“我了解你的心思，你不过是太寂寞，和我一样……”如果他有所软化，她必定能够打动他。李萧然算得了什么，李家又算得了什么，只要她愿意，完全可以玩弄于鼓掌之间。就像她一直站在暗处看着李未央和蒋家斗得你死我活，她一定会成功的！


李敏德的头更加热烫了，脑子里晕晕忽忽地想挣扎又出不上力，只觉得那股女子身上的香气越靠越近，又是盛夏的天气，浓香夹杂着汗味窜进鼻端，越发靠近的躯体叫他本能地厌恶，让他几乎呕了出来——她是什么东西！竟然也跟未央相比！也不知哪来的气力，他重重将她的手臂望外一推，出力之大竟使得蒋月兰一下子摔倒在地上。


她头上的钗环一下子都乱了，满面的娇柔变成了愤怒：“你——”她快速站起来，扬起手就挥了茶杯，茶杯啪地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你不要以为我拿你没有办法！我多的是法子叫你乖乖听我的！”


“哦？是吗？”斜刺里，突然传来一道清风一般的嗓音。


蒋月兰悚然一惊，蓦地回头，却见到李未央站在数步之外的纱帘后，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129 嫉妒成狂



“母亲真是好兴致啊。”李未央随意地走过来，面上露出笑容。


蒋月兰心头一惊，面上也迅速笑道：“只是和你四妹妹一起来看看三少爷。”最近这院子里一拨一拨来人看望，算不得奇怪或者逾矩吧。


李未央看了李敏德一眼，见他气喘的很厉害，微微皱眉，提高声音道：“外面的人呢？”


丫头们立刻进来，战战兢兢地看着李未央：“三小姐。”


“母亲不小心打翻了茶杯，好好收拾下，千万别割破了手。”李未央淡淡地道，蒋月兰的脸色却越发白了。


丫头立刻过去收拾残渣，蒋月兰面上略略恢复了镇定，笑道：“我也该走了。”说着，便道，“三少爷，改日再来看你。”说着，便走了出去。


李未央语气温和：“母亲，我送你出去。”


外面的李常笑刚刚进来，却见到蒋月兰和李未央一前一后走出来，脸上不由多了三分惊讶。蒋月兰柔声道：“你三弟身体不适，已经歇下了，咱们改日再来吧。”


李常笑的疑惑稍解，茫然地跟着两人出来。却见蒋月兰向花园的方向走，猜到他们二人有话要说，便笑道：“我出来久了，这就先行回去，三姐，你陪母亲散步吧。”


李未央点点头，目送着李常笑离去，转头看向蒋月兰道：“母亲有话要与我说么？”


蒋月兰叹了口气，她身边的丫头搬来了椅子，蒋月兰摸着椅子上的扶手，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说道：“我过门这么久，似乎还没有和你谈过心。”


李未央不由微笑，蒋月兰终究是蒋家的人，骨子里的好胜一日都不曾褪去，到了李家这两年，没少在背后作鬼，却都没有正面与自己为敌，一直躲在李长乐的身后，现在终于要站出来了吗？可是她也不想想，纵然她是后母的身份又如何，在李家，永远是凭实力说话的，她还真当自己多么高贵吗？


“不知母亲有何指教？”


“瞧你说的，依未央如今的身份，连我这个嫡母都要让你三分，我不过是闲来无事，找你聊天罢了，你何必咄咄逼人，拒人于千里之外呢？”蒋月兰一副难过的模样。


“未央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祖母交代我不少事，委实不敢耽搁——”李未央神色平静，并没有要陪蒋月兰叙情的意思。


蒋月兰突然笑了，细细打量李未央，道：“别的事？照顾三少爷吗？”


本是蒋月兰随口一说，听在李未央耳中居然听出别的意思来了，她微微一笑，目光盈盈地盯着对方：“敏德是三夫人故去之前托付于我，更何况他这次受伤也有一半是因为我的缘故。于情于理，我照顾他都没有不妥。怎么，母亲有意见吗？”


蒋月兰听了此番话，居然安静了下来，心中莫名地泛起酸来。


为什么，为什么最好的永远是属于李未央的？自己哪一点比不过她？为什么年纪轻轻的就要嫁给一个足够做自己父亲的男人，还要小心谨慎地去讨好所有人？为什么她不能按照自己的心意去靠近喜欢的男子，反而要受制于人！


李未央也在看着蒋月兰，此刻阳光淡淡的照在她身上，依旧是华衣锦服，宛转蛾眉，举手投足间散发着淡淡的高贵。似乎无论什么时候看见她，她都是这副美丽温柔的样子，她突然就想到了刚才蒋月兰所说的话，目中有一丝冷笑闪过。


蒋月兰十分的圆滑和老练，心中再柔肠百转，脸上依旧不动声色：“未央，你无须多想，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作为你的母亲，生怕你行差踏错，事先提醒你罢了。这些日子以来，我也渐渐瞧出来了，你们姐弟感情本就要好，这件事情以来，两人竟比以前更好了，这都是眼睁睁的事实。”蒋月兰忽然一转口吻，淡淡道，“可是你马上就到了要出嫁的年纪，总是和他在一起呆着多有不便，别人就是嘴上不说，心中也会怀疑，若是将来传出闲话来，多不好。”


她口口声声都是为李未央着想，若是没有刚才那一出，李未央或许还会觉得她是在好心提点，但现在么——一个心怀鬼胎的女子说的话，她根本不会放在心上。纵然不妥又怎么样，谁敢跑到李未央的面前说什么呢？豪门大族哪家没有说不得的事情，谁若是敢来自取其辱，李未央也不介意送他们两个耳光。


她与敏德，光明正大，清清白白，从未有任何苟且的事情，何必怕人说呢？


李未央想到这里，不过冷冷一笑，道：“母亲多虑了，这家里恐怕除了母亲，还不会有人这样想。”


这话的确是真的，不管是老夫人还是李萧然，都觉得李未央是因为三夫人才对李敏德多加照拂，再者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感情自然比旁人要好，没什么好置喙的，可是蒋月兰看来，大概是因为她自己心中有鬼，也便格外的刺眼。


“我知道这些话你听不进去，但是作为姑娘家，行为还是要检点一些为好。从前我听说御史中丞家的小姐，就是因为和表兄过从甚密引出了好些蜚短流长，不得已出家为尼，未央，你贵为县主，将来有大好的前程，何至于如此啊！”蒋月兰不胜唏嘘的样子。


李未央看着蒋月兰，就照她搜集的资料看来，蒋月兰非是生来残忍之人，相反，她本是个普普通通闺阁姑娘，虽然家庭环境很复杂，锻炼出了一身察言观色的本事，可是和过去的大夫人之流还是有本质区别的，至少她手上没有沾血。所以尽管她一直暗地里为蒋家传递消息，李未央却只是觉得她不过为了自保而已，并不算什么，可是如今看来，自己还是太过仁慈了点，对方见一次两次地帮着蒋家做事都没有被追究，终于得寸进尺了。


“母亲，你有空来关心我，不若好好找个大夫看一看才是。”李未央微笑着道。


蒋月兰一愣，狐疑地盯着她。


“你嫁进来这么久了，还没能为父亲生下一儿半女，祖母可是不高兴了呢。今日还向我说起，该多多为父亲纳妾，免得父亲膝下子嗣单薄。”


大历朝的规矩是，正妻的地位是不可动摇的，但纳妾也是天经地义。李老夫人昨日刚刚去了董昌侯府作客，去了之后看到董家的妾室，数目可观，相貌更是出众，个个皆是难得一见的美人，正应了那句老话：娶妻娶德，纳妾纳色。整个董昌侯府，妻妾成群，枝繁叶茂，成群的小娃们跑来跑去，回来看到自家，女孩儿们都长大了，剩下一个整日里笑眯眯的小奶娃娃，连个玩伴都没有，实在是可怜得很，老夫人长吁短叹一声，便和李未央商量，是否该多多纳妾。


本来，这话不该向李家三小姐说，可老夫人如今除了她，谁都不相信了，李未央也十分赞同老夫人的想法，所以今天一早便敲定，为李萧然多娶几个身家清白的小妾，但这对于蒋月兰来说，不啻于晴天霹雳。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所做的一切，对方早已洞悉，现在就是对她的报复，而且这报复，还是光明正大、杀人不见血的。


李未央的确知道什么才是一个人的弱点，蒋月兰原本想要借着提醒她来告诉对方，我攥住了你的把柄，你最好收敛一点。然而李未央却在无形中给了她一个耳光，警告她注意看路，小心陷阱。


许是说话说的太久，空气又有些闷，蒋月兰的脸色有些发红。她不由恼怒道：“李未央，你别太过分！”


李未央却自言自语道：“员外郎家中有一位小姐，母亲大概是未曾见过，名叫朱玉，容貌出众、才华横溢，一手琵琶弹得出神入化，可惜两年前生了一场大病，未婚夫家便退了婚，她的婚事也因此耽搁了下来。老夫人曾与朱夫人有几面之缘，朱夫人借着这层关系，最近想要登门拜访。一来是她与朱老夫人许久未见了，想念得紧，二来这朱小姐也过了该说亲的年纪了，朱夫人有心——母亲可别介意，父亲是一品大员，多得是想要攀附的人家。”


蒋月兰的脸色由红转白，几乎是维持不住表面的镇定了。娶妾就娶妾吧，员外郎是六品官员，她家的小姐不比自己出身低多少，却愿意上门来做妾，将来若是先自己一步生下儿子——这样的贵妾，简直是每个当家夫人的噩梦！李未央实在是太狠了！


李未央也不去看她的表情，只是笑道：“祖母倒是问过我的意思，我是觉得不如再相看一二，若是大家闺秀，倒不妨应了，若是普普通通，也就寻个门当户对的罢了，咱们家可不是什么人想进就进来的。”


李未央说了一通，末了热切的问道：“可是祖母坚持要让这位朱小姐过来拜访，不知母亲意下如何？”


“这登门拜访也不是不可，只是你外祖母刚刚去世，京都又多事之秋，琐事颇多，咱们家要招待客人，怕是忙不来吧，还是等到今后再说吧。”蒋月兰的口吻有些僵硬，显得底气不足，说完后又补上一句：“老夫人那里，我去说便是。”说完，便快步离去，方向正是荷香院。


李未央看着她的背影，冷笑了一声。人为了生存下来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蒋月兰太清楚了，如今她便是为了站稳脚跟，也绝对不会再让身份高贵的女子进门。


房间里，李敏德想要从床上坐起来，然而胸口却有些抽痛，他难受的咳起来，咳的撕心裂肺，连嘴角都溢出血丝来。


“你这是干什么……”李未央刚走进来，猛然听到他的咳嗽声，不由快步进来，扶住他道，“你有什么事，都吩咐丫头去做！”


“没事！”李敏德费力的压制下喉间的翻涌，朝着李未央笑笑，“我不过一点轻伤，没事的。”


李未央还是有些不放心，“还说没事，你不知道那一天有多可怕……”她说着有些说不大下去，只是忽然皱紧了眉头，“蒋华这一箭，迟早要还给他。”


李敏德昏睡了几天，此刻却更关心当初宴会的处置结果，不由问道：“蒋家究竟抓住了五皇子什么把柄，竟然逼得他仓促起事？”


李未央将他安置好，才坐在床边，柔声解释道：“拓跋睿曾经主持过修渠一事，你可还记得？”


李敏德蹙眉，轻声道：“华南渠？”


“是，拓跋睿主修华南水渠，前后三年，统领着一多万民夫，支配着数万的资金，他动了不少的手脚，不仅虚报损耗，偷工减料，甚至还坑杀了当初想要密谋举报他的官员六人。但这并不是最致命的，最要紧的是他在鹤城的兵器库被人翻了出来，你想想看，一个皇子居然私藏兵器，聚集人手，不是在密谋造反又是什么？蒋家得知此事后十分高兴，立刻派人前往鹤城，可惜拓跋睿的人抢先一步毁掉了兵器库，并且将证据毁灭，事情到这里本来已经没办法捅上去。但蒋华却想到了一个主意，他派人散播了一个消息，说兵器库的事情还有一个幸存者如今就藏在太子府，他们还写了一封奏章要告发拓跋睿，却偏偏又派人给拓跋睿秘密报信，拓跋睿果然信以为真，决定先下手为强，真的倾巢而出，将多年来部署的暗卫全部派出去刺杀太子，意图最后一搏。”


“真是愚不可及。”李敏德轻声咳嗽了一下，慢慢道。


李未央叹了口气，道：“岂止，他还给拓跋玉送了一封信，请他协助自己里应外合，若是能让罗国公出兵相助，将来得到皇位后，国土与拓跋玉一人一半，划江而治。”


“看来，他府中的谋士也必定被收买了。”李敏德一针见血地道。


李未央笑了笑，在与蒋华的一连串对质之中，她抛出了无数似真似假的消息，足够蒋华去分析和头痛了，而她也是如此，得到了很多半真半假的消息，这几日来她日夜思考，从对方给她的十七个问题之中抽丝剥茧，还原了当时发生的情景。


五皇子虽然仓促起事，所幸梅贵妃的娘家根深叶茂，人多好办事。定下的逼宫计划倒也不算愚蠢。原本一开始先由拓跋睿率领武功高强的数十名死士伪诏狡旨入禁军，伺机杀死正副统领，与禁军中的自己人联合，夺取三万禁军指挥权，由五皇子坐镇其中。夺权禁军后，南阳侯和他的三个儿子亲自临前指挥，由禁军带领多年来在京都布置的人手，攻击朝阳门。与此同时进行的，还有到太子府的那场刺杀，诛杀太子与拓跋真，彻底肃清政敌。如果这三步进行顺利，五皇子便以除贼清君侧为名，率军突入内城，由南阳侯的女婿史光率亲卫与三分之一的禁军合在一处，剿灭宫外的敌对势力，防止政敌从外面反扑。而五皇子则进入宫中，用太子的人头逼迫皇帝禅让。等一切尘埃落定，那纵然七皇子不肯相助，五皇子却已经有了皇帝的禅让圣旨，正式登基，有调动全国兵马的权力，不用惧怕任何人了。


这一切想象是美好的，但背后的真相却是残酷的，五皇子明知道自己准备的不够充分，可若是让皇帝相信了太子他们的话，他必然死路一条，所以他不管不顾先下手为强，却没想到，正是中了别人的陷阱。原本太子手上没有确实的证据，如今却是证据确凿了，先是拓跋睿还没成功就被禁军统领捕获，再是太子府中刺客尽数伏诛，然后是南阳侯被斩杀于阵前，四个字描述，就是一败涂地。


太子为扳倒敌人，自是不遗余力。几天里，刑部便已收集到大量证据。有皇帝身边内监被人发现，指证他武艺高强，行事诡秘，常常替五皇子干些见不得光的勾当，起事前他还秘密出宫，会见五皇子，两人曾单独在密室里商议半日，说要密谋在关键时刻杀了皇帝防止他不肯禅让。外带着还有从拓跋睿的书房里搜出密信数封，内容皆是密谋造反的。如何控制禁军，如何联络南阳侯旧部，何时下手云云，一步步，一条条说得详细分明。皇帝震怒之余，当然是把五皇子和南阳侯爷一家判处斩首，甚至连并未牵扯其中的永宁侯一家，也因为这样被判流放。当然，那位骄横跋扈的五皇子妃，过门不过几个月，便被一起砍了头，成为整个京都的笑柄。


得益最大的，除了除掉政敌的太子之外，还有蒋家。动乱之时，蒋旭“正巧”在京兆府议事，听闻五皇子举事，立刻召集一切可以召集的力量，入宫“勤王”，若非是他，皇帝险些被五皇子安排的人暗杀了。这样一来，蒋家又变成了功臣，而且是诛灭叛党的功臣。


要说蒋华的能力，李未央还真是佩服，重新赢得皇帝的信任，绝非一朝一夕可以做到，他却这么快就做到了。当然，蒋海的死给蒋家原本的功勋萌上蒙上了一层极大的阴影，蒋家人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又陷入了一片愁云惨雾之中。


李敏德轻轻一笑，道：“让他做了救驾的英雄，咱们的努力岂非白白浪费了？”的确啊，若是蒋旭重新得回圣上的宠爱，蒋家丁忧的事情可就悬了。


李未央笑着望他：“谁说他们能够得意的？我已经传了消息出去。”


“哦？什么消息？”


李未央目光亮的逼人，瞳中似有火焰在灼灼燃烧：“消息就是，当时陛下在宫中好好坐着，身边的内监却突然拔刀相向，正巧蒋将军入了宫门救下了皇帝，当时陛下已经吓得屁滚尿流，躲在皇座之下瑟瑟发抖了，若非蒋将军劳苦功高进宫救驾，皇帝早已没命在了——这个消息，如今已经传遍大江南北，你说，陛下听说之后，会怎么看？”


李敏德一愣，随即笑起来，却一下子咳嗽的更厉害，李未央连忙拍了拍他的背：“没事吧？谁让你幸灾乐祸了，小点心。”


李敏德掩住笑容，看上去，依旧是这浑浑浊世中的翩翩佳公子，当然，要忽略他异常苍白的脸色，李未央看了看他，突然有点明白蒋月兰究竟为什么会这样了。美色啊，不管是男是女，都是抵挡不住的。更何况，他的一个微笑就拥有能动摇女人心智的力量。而且这并非出自他的皮相，而是一种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魅力，叫人不由自主就会陷入他的笑容之中。


这大概，是一种只有李敏德才拥有的魔力吧，至少到目前为止，李未央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发现这样的情况。蒋月兰一直守着一个跟自己父亲年纪一般的男人，不说空闺寂寞，却也是十分失意的，可突然在她面前出现了这样一个俊美的让天地失色的少年，尤其他的吸引力还是无可抵挡的，这就麻烦了。


李敏德轻声道：“是啊，传言越是将陛下描述的狗熊样，越是说蒋旭有多么英明神武，传到陛下耳朵里越是生气，他自然会觉得，蒋旭救了他是不假，却借着这份功劳四处传播，意图获得更多的奖赏。贪心不足蛇吞象，蒋旭不但没有功劳，反而会有大过。”


李未央笑道：“正是如此。”不但要传，还要编成歌谣四处传唱，至于如何传到皇帝的耳朵里，她多的是法子。要知道流言蜚语这种东西，最是让人心中生疑的，尤其是对如今这个本就疑心病很重的陛下来说，在他最脆弱的时候出现的蒋旭，刚开始或许会十分信任，但等他听说了外面的传言，再想起蒋家，反而会让他觉得有一种被窥探了秘密的羞辱感，李未央正是抓住这一点大做文章，轻而易举抹杀了蒋家早已算计好的功劳。这对蒋家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打击。蒋华若是得知，怕是又得在床上躺一个月了。


李敏德摇了摇头，道：“不，还是要小心，他们不会轻易罢手，拓跋真尤其不会。”


李未央见他脸上难得有了血色，却是病态的狰狞的嫣红，不由探手过去，随后才发现他的高烧还没退，不由道：“你自己都在发高烧，还担心这些乱七八糟的干什么？快躺下。”说着，她吩咐丫头打了一盆水，自己亲自动手，细细的给他擦了擦脸、脖子和手心，只觉得他脸上一片灼烧似的热，手却凉的糁人，心中不由得更加担心起来。


李敏德躺下，却是认真望着她，用这世界上原本最清澈的眼神望着她，最后微微一笑：“有什么事情，都要告诉我，不要一个人全部扛着，你会累。”


不知道为什么，李未央听了这句很平常的话，眼睛一下子湿润了起来。


当时，她不过顺手救了他，不，或许还有利益的考虑。这几年来，他们一起经历数次生死，他一直都在她的身边。此刻，他病势沉重，与她说话的时候，表情却是如此的温柔，一个原本被她照顾着的少年，竟成了她最温暖与放松的一处心灵港湾。不，或许现在，是她被他照料着吧，无时不刻的。


这样的缘分，谁又能预料得到呢？


他将她的手握在心口，轻声道：“你在这里，不要走。”


如同孩子一般柔软的声音，李未央心头微微一动，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李敏德开始变得强势，变得让人畏惧，那些丫头们本该对他的容貌趋之若鹜，可是真正跟他相处下来，却没有一个人能够靠近，每次到他的院子，却发现所有人都是一副战战兢兢、毕恭毕敬的样子。这是不是说明，李敏德在别人的面前，是另外一个样子呢？那么，是什么样的？


她很好奇，很想知道，但她还想要知道另外一件事：“蒋月兰喜欢你。”


李敏德微微皱眉，那样好看的眉毛皱起来，带了一丝天真的孩子气，却柔化了他的面部表情：“我讨厌她。”


“嗯，所以我威胁她了。可是就在刚才，我看到了她的表情，那种很奇怪的表情。”李未央轻声道，仿佛陷入了回忆，“那是畏惧，不光是她，还有常笑，甚至是父亲，他们虽然什么都不说，可他们的脸上，写着畏惧。他们仿佛在说，看，那是李未央，她是个怪物，让人憎恶的、害怕的怪物。所有得罪她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因为她心机深沉、手段毒辣——”她的表情温和，声音却低迷，“我是不是很可怕？”


“嗯？”


“我觉得……自己变得很可怕。习惯了诛杀背叛我的人，习惯了设陷阱害人，习惯了不择手段，哪怕是七姨娘和敏之，我对他们保护之余，也可以利用。现在回想起来，我觉得自己很可怕。”李未央看着昏沉沉的李敏德，不知道她现在说的话，等他真正清醒了是否还会记得，“我觉得自己好可怕，我……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李敏德什么话也不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深黑的瞳仁里，始终带着一种温柔，彻骨的温柔。


李未央不需要别人的安慰，她也不为自己所作所为后悔，她只是不知道，自己最后会不会变成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怪物。


“我觉得我在一点点地改变，变得都快要不认识自己了。我会变成什么样呢，如果我变了，敏德，你会不会也害怕我……”


李敏德轻声地，却坚决地打断了她：“我不怕你。”


李未央一呆：“你不怕？”


“一切都是他们逼你的，一边说着你狠毒，一边想出各种法子来害你，你若是不回击，死的就是你。在这样的环境下，不谙人事的闺中少女会死的很惨，没有被风雨侵蚀，没有被外界污染，就意味着一旦遮风挡雨的东西没了，就永远都是任人欺凌。”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李未央彻彻底底地怔住了，说不出半个字来。


“你刚才问我会不会怕你。我告诉你，我永远也不怕，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都好，杀人、害人、哪怕你是吃人的妖怪，我都不怕你。”李敏德的语气冰冷，却执着，仿佛犀利的锋刃，认真到让你无法怀疑，“我是早已经下过地狱的人，陪你再走一次，又有什么关系呢？为什么要怕？”


李未央看着他，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笑声变得轻松：“是啊，为什么我会迷茫呢？也许是担心，有一天所有人都会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吧，那是真正的孤家寡人。”可是孤家寡人又有什么关系，若是仁心不能救人，宽容不能帮人，以杀止杀、以战止战未尝不能杀出一条血路来。李未央沉思了很久，终于下定了决心。


李敏德说了很久的话，显然很累很累，他把头依在她的手上，咕哝了一声：“庸人自扰。”


李未央不由得，笑的更古怪了，然而李敏德却很困很困，终于睡着了。


李敏德的身体康复的很慢，却还是慢慢在康复，京都在经过一系列乱糟糟的清洗和人人自危之后，慢慢恢复了平静。可李未央还是做梦，她的梦里，经常出现刘小姐的笑容，看起来有点羞涩，又有点好奇，最后是可怕的死状，很奇怪的，她什么也不怕，可是竟然会梦到一个跟自己毫无干系的人。


刘小姐和她没有关系，甚至在事情发生之前没有说过两句话，可她还是记住了这个人，她想，或许这一辈子都很难忘记当时的情景。因为太惨，一个如花似玉的少女，转眼间就变成尸体，实在是太惨了，而在这幕后操纵着这一切的并不是五皇子，是蒋家和拓跋真，所以这些人，一定要付出代价。


李敏德身体好一点之后，强烈要求出来走一走，李未央便让赵楠扶着他，特意给他披上厚厚的披风，才肯让他在花园里坐一会儿。


“眼看要入秋了，天气转凉，你若是冷了，咱们就早点回去。”李未央叮嘱道。


李敏德歪头，苦恼：“我在屋子里都快要发霉了。”


“发霉也比伤势加重好！”在这一点上，李未央很坚持，完全没得商量，“我费尽心思把你救回来，可不是让你去死的。”


李敏德突然静静地看着她，眼瞳深黑，仿佛是毫无表情，又仿佛是因为有太多表情所以反而解读不出来，李未央被他看得心里一跳，脸上却笑道：“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李敏德又沉默了，长长的睫毛覆了下去，遮住眼睛：“没什么。”


这个少年，她越来越办法摸清他的想法了，李未央心中这样想到：“最近朝野很动荡，我想拓跋真很快会有新的动作，虽然我还不知道是什么，但我知道，他喜欢动荡，喜欢叛乱，喜欢斗争，因为这意味着机会。”她慢慢地说着，试图转开自己对李敏德的关注，她不喜欢无法掌握的感觉。


“所以，快点好起来……”她突然伸出手，拍了拍他的手背，“我很需要你。”


李敏德的眼睛，分明有什么闪动了一下。


李未央轻声道：“在这之前，我们发生了一点小争执，可是现在都过去了，是不是？你会一直在我身边，我也会是你最忠实的亲人，这一点，不会改变的，是不是？”


李敏德别过了脸，那俊美的面容隐藏在阳光的阴影之中，让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虽然他没有说话，可李未央却直觉他有点生气，她低声道：“我不想失去你，所以，不要生气。”


李敏德这才转过头来望着她，露出一点点委屈的表情，呼吸却明显紧了起来。


“我不怕死，也不怕杀人，可我会觉得孤单，觉得这世上所有人都在畏惧我，我不想变成拓跋真那样的人，所以，你要留在我的身边，提醒我，我还活着……”说到这里，李未央凝望着他，“所以，永远别生我的气。”


李敏德久久望着她，终究是没办法对她说半个不字，轻轻地“嗯”了一声。


李未央凝视着他，不由自主笑了起来：“你看，你说比我大，但有时候却要我哄你，是不是像个小孩子？”


李敏德立刻将手从她手中抽了出去，然后皱起眉头，瞪着她。


李未央眸光流转：“刚刚说好了，不许生气！”


李敏德沉下脸，一本正经地道：“以后你要记得这些话，你所说过的话。”


李未央挑眉看着他，他却一个字一个字地道：“是你说的，你需要我，要我一直在你身边的，不是我求你的，是你自己提出来的。”


这有什么区别吗？李未央想了想，无解。


见她默许，他笑了笑，露出两个酒窝，眼睛深邃，笑起来弯成月牙形状，显得格外温和无害，仿佛都睫毛上挂着细碎的笑意，仿佛李未央的应允是对他最大的奖赏。


他们两人在凉亭里说话，远远的，落在另外一个人的眼睛里，不由引起了寂寥。


“夫人，外面风大，还是回去吧。”丫头看了一眼夫人，小声地提醒道。


蒋月兰猛地回过神，一张脸却是面无表情，而且苍白，看的丫头吓了一跳：“夫人——”


“没事，我只是头痛。”蒋月兰不再看那边的情景，快步地穿过走廊，向自己的院子走去，后面的两个丫头面面相觑的对视一眼，只得跟上。


蒋月兰到了屋子里，突然快步地走到了镜子面前，死命地瞪大眼睛向里面看。


阿萝和荣妈妈对视一眼，都十分奇怪。不知为什么一向和蔼内敛的夫人最近似乎十分的焦躁，有一点失常了。


蒋月兰看着镜子里的人，这个人……真的是她吗？


镜子里的女人，乍一看很年轻，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姿容秀美，但再细看，眉梢眼角，却都透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苍老。不，这分明不是她的样子！她漂亮的眼睛呢？温柔的笑容呢？心满意足的自信呢？都去了哪里？！都去了哪里啊！


蒋月兰对着铜镜，从左脸照到右脸，从眼睛照到下巴，忽然恼怒起来：“阿萝，把胭脂给我拿来！”


阿萝战战兢兢地拿来胭脂，小心翼翼地给蒋月兰抹上，蒋月兰抹了胭脂，显然对自己发上式样古朴的金簪子很不满：“我有这么老么？给我换那只红宝石的簪子。”


阿萝吓了一跳，连忙从梳妆盒里拿出蒋月兰指定的那枝簪来。这只红宝石的簪子，形状是栩栩如生的牡丹花的模样，上面用轻薄的金箔打作花朵，花苞却是红宝石的，戴在头上，果然是绚丽夺目，显得娇俏了许多。


荣妈妈皱起眉头，其实自家夫人还很年轻，脸上根本找不到一丝衰老的痕迹，但平日里为了显得端庄高贵，一直是打扮的很庄重，首饰也都挑着样子端庄的戴，怎么今天突然变了？她不由用一种焦虑的眼神望着坐在梳妆台前只顾端详自己的仪容的蒋月兰。就算打扮得美如天仙，又能给谁看呢？老爷吗？他一直欣赏清淡的美丽，不喜欢夫人打扮的太妖娆啊——


“阿萝，我老了吗？”蒋月兰继续凝视着镜中的自己，语气平静地问，但只要仔细一听就会发现里面含着微微的阴寒。


“夫人年轻又美丽，跟老一点儿搭不上边啊。”阿萝赶紧回答。


“是么。”蒋月兰听了之后只是应了一声，继续对着铜描眉。


“夫人，您这是怎么了？”荣妈妈不由问道。


蒋月兰对着镜子里自己的脸，仔细地看着，仿佛要从上面找出什么细纹来，当她发现什么都找不到的时候，却突然叹了一口气。


不，虽然自己年轻美貌，但从她嫁给李萧然开始，一切就完了。


那理想中的俊美少年，那盼望着的鹣鲽情深，那想象中的浓情蜜意，全都完了。


她必须对着一个年纪跟自己的父亲差不多大的老男人虚以委蛇，撒娇卖痴，还必须克制自己的欲望，跟一个中年妇人一样端庄贤淑。可她分明不是中年女人啊，为什么要带着那么老气的样式，说着和自己年纪不相称的话，做着完全是老女人才会做的事情！明明那些嫁给年轻男子的新媳妇都是娇俏可人，温柔天真的，为什么她的眼睛里却只有世故和冷漠，凭什么？！


自己生得如此美丽，可是上天的恩赐，但是为什么，她不能像那人一样，随心所欲的生活。模糊的铜镜中，仿佛出现了一对青年男女温柔相视的模样，蒋月兰不由自主攥紧了手心里的胭脂盒子。李未央，李敏德，我过的这样痛苦，你们为什么能够在一起那么开心的笑呢？


李萧然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一声不响地在铜镜后看着蒋月兰，荣妈妈要出声提醒，李萧然却摆了摆手。


等到蒋月兰对着镜子再次感叹的时候，却猛然见到了一张儒雅的，却显然是中年男人的脸。她心头一惊，强自堆起笑容，立刻站了起来：“老爷？您怎么来了？”


这一对父女俩，怎么都有站在背后吓人的习惯！蒋月兰说话的时候，脑海中却突然浮现了一个大胆的念头，要是没有李未央，要是没有李未央……


是啊，要是没有她的话，一切就都不同了——







☆、

130 自私自利



入秋后，天渐渐冷了，白芷知道李未央生性畏寒，便赶紧招呼人在屋子里升了炭火。


入夜，光透过雕花窗棂上的薄薄窗纸，把淡淡的影子，照在泥金描山水围屏上，与镂空熏箱中跳动的炭火相映成趣，整个屋子里增添了一种宜人的温暖和宁静。


李未央枕着缎面的锦绣软枕，眯着眼睛看看窗外的天光，口中慢慢道：“拓跋玉已经快要回来了吧……”


她现在可是极其盼望着拓跋玉的归来呢，希望蒋家人喜欢她送的这份大礼。


最近这段时间，李萧然在皇帝身边的地位越来越高了，朝中大臣们是敏感的，当他们发现李萧然日渐受宠，尤其是这次皇帝对救驾的蒋家毫无封赏，甚至大为斥责之后，更是益发肯定这种判断，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在这场站队中偷偷向他靠拢，李萧然的实力在不断的增强。


李萧然为此倒是对李未央有了三分感激，他没想到这个女儿在他看来全无章法的乱攀咬，居然也让皇帝疏远了蒋家，三日前，蒋厉已经上了请求回京丁忧的折子，不出一日，皇帝已经下旨，准奏了。因此，蒋厉不日便要交出兵权回京，这样一来，蒋家就剩下一个蒋国公独撑大局了。


白芷看见李未央似乎睡不着，便低声道：“小姐，您还在忧心么？”


白芷在几个丫头里面，是最聪明，学习能力最强的，但是她毕竟是个丫头，很多事情她并不懂得。李未央笑了笑，自言自语道：“我不是忧心，而是很期待。如今不光是我们，蒋华也已经开始行动了，如今的南疆，怕是不太平，但越是如此，就越是有趣。”


白芷就露出疑惑的神情。


李未央淡淡道：“百多年来，大历的南疆一直饱受沂南国轩辕氏的滋扰，他们仗着人强马壮，勾结南疆边境一些城市的富商，时不时就来劫掠，偏偏等大军压境，他们就又都不见踪影了，所以这个顽疾从来都无法真的彻底根除。最近的十年来，沂南已经有了新的统治者，开始忙于建设和发展城市，局势已经相对安定，长此以往，南疆自然不需要蒋国公。偏偏在皇帝就预备要换将的时候，南疆又开始不太平了，而且还不是小打小闹，是大军压境，你说，是因为沂南国无事生非呢，还是另有缘故？”


白芷吃了一惊：“小姐的意思是？”


李未央眨了眨眼睛，轻声道：“我没有什么意思，我只是觉得，皇帝派拓跋玉过去，未必不是有试探蒋国公的用心，但拓跋玉若是处置不当，反倒会被诬告成动摇军心的祸患，我相信蒋华一定是早已做了充足的准备，设了陷阱等着拓跋玉去钻，可是到底谁会落到陷阱里，一切还是未知数……”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似乎是睡着了。


白芷看了一眼李未央沉静的睡颜，轻轻的笑了笑，替她将被子掖好，便悄悄退了出去。


第二日一早，拓跋玉果真回朝，而且一回来立刻进宫，上了一道奏章，弹劾蒋国公“拥兵自重，怯战纵贼”。


太子大吃一惊，他原本以为，数遍满朝，除了蒋国公之外，再也找不到合适的将领可以统御南疆大局了，由此他得出一个结论——在南疆战乱平定以前，蒋国公都是安全的，可他没想到，拓跋玉竟然一回来，立刻上了这道奏章。


但最震惊的人是蒋华，按照他的布置，拓跋玉不但应该死在南疆，而且是以谋逆的罪名成为大历朝的罪人，可他不但平安回来了，而且神采奕奕、一鸣惊人。


太子匆忙带着蒋旭、蒋华等人进宫，想要为蒋国公说好话，可是皇帝却没等他们开口，已经勃然大怒道：“好好看看这些奏章！”


蒋旭抬起头来，却见到四个小太监，抬着个红铜色的木箱进来，木箱正好落在了蒋旭的脚底下，发出砰地一声闷响，让人不由自主的心理发颤。等到打开一看，满满的都是奏章，蒋旭有点胆战心惊地看着蒋华，对方却冲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惊慌，先安定下来再说。


皇帝随手拿起一本奏章，丢在了蒋旭的脸上，奏章啪的一声发出脆响，蒋旭连忙跪倒在地，皇帝冷冷道：“参将周物天参蒋明远贻误军机！”


没等蒋旭说话，皇帝又再拿起一本念道：“兵部侍郎霍兴参蒋明远截留军费！”蒋旭又是一阵心惊，皇帝不等他沉下心来，接连念了七八本，全是参劾蒋明远的奏折。一本本有着坚硬外壳的奏折打在蒋家众人的身上，每一下都生疼无比，蒋旭浑身发抖，而蒋华已是满面压抑的愤恨，他拼命地俯下身子，克制住内心的暴怒，不敢让皇帝看出他的真实想法，就算皇帝念了这么多，箱子里的奏章还是满满的，可见有多少人上了弹劾的奏章！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这些人里面，甚至有许多是蒋家的旧部，为什么他们会反过来咬蒋家一口？怎么可能？天底下会有这样奇怪的事情？！甚至于他们事先一点风声都没有收到！


皇帝一字字道：“拥兵自重、靡费军资、贪赃枉法，避敌怯战？天下还有这样的臣子吗？”说到这，皇帝的声音变得无比尖锐。


蒋华额头上的冷汗再也控制不住的留了下来，他终于知道拓跋玉是干什么去了，密探传回来的消息是他根本没有去视察，整日里游山玩水，玩的不亦乐乎，原来自己都被拓跋玉的假象欺骗了，他根本就是去收买人心的！


此刻，蒋华终于回过味儿来了，拓跋玉早已兵分两路出发，一边是他带着大批人马浩浩荡荡从京都走，另一边是他请了镖局押送了一百箱的金银珠宝秘密前往南疆，李未央让拓跋玉安排人手去收买人心，凡是愿意倒戈的，便给予他们难以想象的财富，不愿意或者假意投靠的一律杀了，管他是淹死也好，从马上摔死也好，只要不肯上奏章一概暗中除掉，就是为了怕他们走漏消息。当然，为了防止蒋家知道，事先在选择官员的时候，李未央就依靠着她曾经的记忆和拓跋玉从南疆收集回来的消息，一一为拓跋玉作了甄别，哪些人唯利是图，那些人贪图享受，哪些人是死忠派，哪些人是非除不可的——所以，真正因为不肯投靠而被暗杀的，不过一人而已，正因如此，才没有惊动蒋家人。不过，实际上是李未央多虑了，蒋海一死，蒋旭救驾的举动又被世人诟病，蒋家已经无比落魄，根本顾不上面面俱到了。


在这一点上，李未央没有心慈手软，她知道这是最好的机会，错过就很难再有，而拓跋玉则犹豫过，最终也还是同意了，便是他不动手，到了南疆地界，蒋家人也很难让他逃回来。若非准备充分，他早已死在那里了。现在，他站在大殿上，冷声道：“蒋将军，你们还有什么话要说？”


蒋旭几乎是勃然大怒，他的修养再好，也没办法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父亲被皇帝怀疑与责难，尤其这样的分明是诬告，分明是早有蓄谋！


蒋华拼命的拉住父亲的袖子，心中长叹一声道：李未央啊李未央，你好狠毒啊！他在床上足足躺了两个月才能爬起来，现在才终于明白，当时李未央为何要故意激怒他，因为他心高气傲，无法接受失败，很容易就会倒下，一旦他倒下，就无暇再顾及南疆的计划，一切便只能依靠蒋国公一个人，这样才容易给拓跋玉空子，她竟然从那时候就开始准备……他低声道：“父亲，不可怒——”


多亏了蒋华在一旁提醒，蒋旭才从迷蒙中惊醒，他猛地抬起头来，眼中已经淌出了泪水，拼命乞求道：“陛下，臣父绝对不会作出这些事情，一切纯属诬告啊……”


“那就让他回京都解释吧！”皇帝冷声道。


太子一听，面色顿时变了，立刻道：“父皇，您想想看，南疆现在的局势，万不能离了蒋国公啊！万一那沂南有所行动，岂不是无人可以抵挡——”


皇帝依旧声音冰冷道：“你的意思是，没了蒋明远，朕的江山就要倒了！”


太子一惊，立刻道：“父皇，儿臣不是这个意思！父皇明鉴！”


“若他真的忠心耿耿，何故沂南滋扰两月，他都按兵不动？任由沂南对我南疆数个城市烧杀抢掠？朕要他干什么吃的！”


蒋旭立刻道：“臣父早已安排好，不日将对沂南进行一场大战——”原本蒋华的计划便是如此，派人秘密与沂南达成协议，纵容他们烧杀抢掠三个月，然后蒋国公将会举行一次大的战役，沂南再作出全面溃逃的模样，让皇帝以为一切都是蒋国公的功劳。毕竟只有让皇帝意识到劫掠后惨痛的后果，看到他的民众死伤无数，他才会意识到蒋国公的重要性。反正到时候就说蒋国公需要时间来准备战争，想必也不会受到过多责难。


纵容沂南屠杀普通百姓，这样残酷的做法，蒋华却都能做得出来，他已经不是一个为国尽忠的谋臣，他现在，只是迫不及待的想要赢得胜利。


“他什么时候行动？！那他为什么不让朕知道？”皇帝怒道，“每月两次的军机折子，他说的都是废话！没有半点提及他的计划！”


蒋旭连忙叩头：“微臣可用身家性命担保，蒋家绝无二心。”只要等蒋国公平定了战乱，到时候这些参劾自然也就不了了之了。


拓跋玉淡淡道：“蒋国公拥兵自重早已是人人皆知，以至于民间有俗谚曰‘北皇帝，南蒋公’，这天下，他是要与父皇平分吗！”


这一句话，是李未央交给他，叮嘱他在最关键的时刻说出来，果然，皇帝勃然大怒道：“拟旨！即刻捉拿蒋明远进京是问！钦此。”


“父皇！”太子连忙跪倒在地，膝行到皇帝跟前：“父皇，请您再给蒋国公一个机会！不要冤枉了忠良啊！”


皇帝阴着脸对太子道：“机会？都已经要和朕平分天下了，朕还给他什么机会！”


蒋华连忙叩头道：“陛下，请容微臣说两句话！”他官职卑微，若非太子送他进来，连面君的机会都不会有，更加不可能有资格在皇帝面前说话，但此刻已经顾不得许多了！“陛下，蒋国公当然可以回京解释，但这次的事情，未尝不是沂南的一个陷阱，临阵换将是军中大忌！求您再给蒋家一个机会，让臣的祖父戴罪立功吧！”


拓跋玉皱起眉头，他在犹豫，李未央让他说的话，他已经说了一半儿，还有一半儿，他在考虑，是否真的要说出来，她当时说，若是到了紧要关头，只需要提醒皇帝，蒋明远当年是桐馨太子的老师。当然桐馨太子曾经有十四位师傅，不只是蒋明远一个人，但这对于盛怒中的皇帝而言，绝对是在提醒他，蒋明远很早便对他夺位有不满之心——


可是拓跋玉不忍心，他若是提起这件事情，皇帝必定暴怒，一定会在朝中进行新一轮的清洗，把所有曾经帮助过桐馨太子的人都拉出来再整治一遍，到时候又是一阵腥风血雨，这种事情在皇帝在位的这些年里已经发生过四次，每一次都要死数千人，是十分残酷血腥的结局。就算蒋家当初并没有帮助过桐馨太子，皇帝都绝对不会相信，反而会迁怒，甚至是动了杀心！因为在他的眼中，桐馨太子这个人，就是他的逆鳞！


在曾经支持过桐馨太子世家之中，甚至有不少是拓跋玉如今的臂膀，若是、若是皇帝连他们一起迁怒，又该怎么办？李未央的意思，分明是要他牺牲那些人，借以把蒋国公置诸死地……事到临头，他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那样的决心。


机会稍纵即逝，就在拓跋玉犹豫的瞬间，蒋华已经连续说了十几个不该召回蒋明远的理由，就连太子也是连连叩头不止，替蒋国公求情。


皇帝顿了片刻，目光在拓跋玉的脸上扫过，却见他还在怔愣之中，不由慢慢道：“命令副将军暂且接替蒋明远的职务，让他回京来解释吧。”


不是被捉拿，而是自己回京解释，皇帝的话，分明是退让的极限了，若是真的要捉拿蒋明远，只怕军中一定会暴动，到时候剧本就会按照李未央设定的来演，但现在，已经比最糟糕的结局不知道要好了多少。只是回京都接受调查，只是如此而已——


拓跋玉猛然一惊，意识到自己所做的努力在瞬息之间就大打折扣了，他的脸色微微一白，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随着蒋家人离开之后，退了下去。


宫中，拓跋玉从大殿里出来，先去拜见自己的母妃，张德妃。


张德妃住在怡然宫，坐落于碧波湖畔，清幽宁静，湖光水色，正是风光最为秀丽之处。自从上次受惊，张德妃便一直卧病在床，不过一个夏天之后，身体已经开始康复，拓跋玉到了院子里，却发现张德妃正坐在树下自己和自己下棋，女官们则站在一边守着。


看到拓跋玉，张德妃微笑起来：“回来了？”


“是，给母妃请安。”拓跋玉行礼，张德妃立刻将他扶了起来。


拓跋玉看了一眼棋盘上被大片黑色棋子包围着的白棋，微微笑道：“母妃真有兴致，若要下棋，怎么不找其他人陪？”张德妃笑了笑，别有深意的看了儿子一眼，悠然道：“现在宫里的人都往莲妃那里走，陛下都已经数月不曾上门，更何况其他人呢？”


拓跋玉看了一眼母亲，德妃红润的面颊上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他，带了一丝试探。他苦笑道：“瞒不过母妃。”张德妃叹了口气，道：“周大寿是你送进宫的，你还给你母妃送了个对手来，也罢，只要对你有好处，母妃的那点宠爱又算得了什么呢？”说完了，又仔细看了一眼棋盘，状似不经意问道：“据说你不想娶正妃，还把你舅舅都给驳了回去？”


“不错。”拓跋玉神色淡然，似乎早就料到有此一问。


“为什么？”张德妃转头瞥他一眼，目光之中似有冷意。拓跋玉心头暗叹，终于还是来了：“现在朝中是多事之秋，立妃之事可暂缓几年。”


张德妃眉头一皱，“还几年？你都多大了，至今还没有子嗣！你这是着了什么魔？！竟然到现在还说什么暂缓！”“三哥不也一样——”


“他不同！他没有高贵的身份也没有母亲扶持，高不成低不就的，你跟他能一样吗？”张德妃呵斥道。


拓跋真其实这两年已经订了一门亲事，还是皇帝亲自赐婚，便是应国公的嫡女，然而这位小姐还未过门便已经香消玉殒，拓跋真“伤心”之余，婚事反而一年拖过一年了。只有拓跋玉最明白，应国公这样的门第，若非皇帝赐婚，拓跋真是瞧不上的，这位应家小姐原本身体康健，好端端的却突然得了急病就这么死了，实在是让人怀疑。但这话向张德妃说，却是不管用的。


这两年，谋臣们也劝他早日立正妃，他们的话他都可以驳斥，可是对面是他的亲生母亲，纵然心里不情愿，他也只能老老实实站着，聆听教诲。当然，听着是一回事，做不做是另外一回事。他是绝对不会娶别人的！“你还在想着那个李未央？”张德妃不动声色。拓跋玉清冷的脸上闪过一丝红晕，不自在地咳了一声，又缓缓吐出一句惊雷：“我早已说过，若是母妃不同意我娶她，我便终身不娶正妃！”


这不是陈述句，而是肯定句。张德妃淡然的脸色终于变了，勃然怒道：“你是真的被狐狸精迷住了心窍吗？！”


拓跋玉跪倒在地，认真道：“我早已说过，她不但值得我爱，更值得我敬重，若非是她，我根本没可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更加没法子抗衡太子和拓跋真！今后我也一样需要她，请母妃恩准！”他早已向张德妃叙述过无数次，李未央不仅是个闺阁千金，还是一个厉害的谋士，可是张德妃却不肯听他的解释。


张德妃凝视着儿子的眼睛，看到那里藏着毫无退让之意的执着，暗自叹息一声：“你还是执迷不悟——我早已说过，你心里爱谁也好，有没有深厚的背景也无妨，大不了封个侧妃也就罢了，但是你非要让她做正妃……”她严肃的盯着拓跋玉漆黑的双眸，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好，就算我承认她聪明，她对你有帮助，可她的名声呢？不管被冤枉也好，反击也好，她逼死长姐和外祖母，都是有迹可循的！你当我在深宫之中，就听不到外面人对她的议论吗？玉儿，母妃原先是希望你娶一个可以帮助你的正妃，现在却变了，我只希望你能娶一个端庄的、大度的、普普通通的大家闺秀做你的正妃。如今她李未央便已经双手沾满鲜血，到处被人议论，将来若她真的做了你的正妃，你是要这辈子只守着她一个人吗？”


不管自己怎么反驳，李未央的厉害之名，是人人都在谈论的，拓跋玉紧抿着唇，沉默着不发一言。张德妃长叹一声，眼神忽而变得锐利：“母妃知道你喜欢她，但李未央既不能做你的正妃，也不会成为大历的皇后，你明白吗？！若是选择了这样的女子，将来你会承受数不清的议论，你还怎么去争夺那个位置？你说的对，她是个厉害的谋士，但她绝对没办法成为一个贤德的妻子！你若是坚持要娶她，我就算死了都没办法闭眼！”这话简直是锥子！说到最后已经是声色俱厉，字字珠心。


张德妃的逼问，几乎让拓跋玉喘不过气来，“母妃！”拓跋玉忍不住膝行上前，但他望着张德妃微微发白的双鬓——原来并不怎么明显的，可自从那件事之后，张德妃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下来。原本想要出口的辩驳，突然就迟缓了——


张德妃眼看儿子动摇了，又加了一记重锤：“我说了这么多，就是让你明白，你身上不只是继承着我的希望，还有无数人的性命，你若是任性而为，只会害的无数人跟着你遭殃啊！”


拓跋玉只是沉默，难堪地沉默着。张德妃静静地瞧了他一会儿，慢慢说道：“李未央年纪也不小了吧，你说的对，她是个好姑娘，聪明而且善于谋断，不该孤独终老，你有两个表兄还没娶亲，正好她也到了出嫁的年纪，不如——”


张德妃说的人表兄，指的并非是那个与九公主青梅竹马的张枫，而是他那两个芝兰玉树的哥哥，一文一武都是京都闺秀争抢的对象。在张德妃看来，不管把李未央嫁给谁，拓跋玉都不能死心，但若是嫁给他的表兄，可就完全不同了。你拓跋玉再喜欢，总不能去惦记自己的表嫂吧，这简直是大逆不道的。


“母妃！”拓跋玉心底一冷，心里像是漏了一个洞，漫出无边无际的苦涩来，“母妃！她不会答应的！”张德妃冷笑一声道：“你怎么知道她就不同意呢？你不是她，怎能替她决定？更何况，你当真如此确定她喜欢你？要知道，她可是口口声声不愿意嫁给你的！”拓跋玉一瞬间僵硬在那里，仿佛被人挖开最不愿为人知的伤疤，张德妃显然知道他心高气傲，这些话像一个无形的耳光扇在他脸上，火辣辣的抽疼。是，李未央从来没说过喜欢他，更不曾提过要嫁给他，一切不过是他自欺欺人的幻想，所以他一句话都无法反驳。张德妃看着他，慢慢道：“你好好想清楚。”拓跋玉也不再多说什么，只好转身离开。张德妃转过身来，对着一旁的大树道：“出来吧，县主。”


李未央从树后走了出来，张德妃目光复杂地看着她：“你全都听见了吧。这次我叫你过来的原因，想必县主也很清楚了。”李未央重新走回到棋盘之前：“很清楚，非常清楚，再清楚不过。”


张德妃充满期盼地看着她：“我希望你劝说我的儿子，让他早日纳正妃，早点开枝散叶。”


李未央淡淡一笑，道：“敢问娘娘，您让我去劝说？我凭什么立场去劝说？因为七殿下喜欢我吗？娘娘，你不觉得，这是一件很可笑的事情吗？”


你自己管不好儿子，却要我来帮你管吗？而且你还不是求，你是命令，凭什么？当她李未央是个软柿子吗？有本事在这里欺负年轻小女孩，你怎么不去跟皇后斗一斗，帮你儿子早日争取到皇位。刚才她在树后早已把两人说的话听得一清二楚，更加明白了张德妃的用心，可，这干她什么事？拓跋玉不肯娶正妃，或者他喜欢她什么的，跟她都没有一丝半分的关系，她为什么要为他的选择负责？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追根究底，他们是合作关系，张德妃却用一副让她应该为拓跋玉负责的态度来要求她，这个女人，脑袋是不是坏了？


李未央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利己主义者，一个冷情到极点的自私鬼，对她没好处的事情，她为什么要去做？可惜，张德妃从头到尾都以为自己拖着她的儿子，半点没想到她根本对那个了不起的七殿下毫无兴趣。


“娘娘，该说的我已经向七殿下说清楚了，但他要怎么做，我完全没办法阻止。”


“那就嫁给罗国公府的张博，他年纪轻轻就已经是礼部侍郎，又是一等一的优秀，多少的女孩子想要嫁给他！”


“娘娘，我的婚事连陛下都没有过问，你凭什么对我颐指气使？”李未央本可以态度好一些，甚至可以哄骗着张德妃，可她已经忍受了这个女人很久，从今天她入宫开始，这个女人就开始咄咄逼人的要求她嫁入罗国公府，甚至不惜用谈氏和李敏之相威胁，这个德妃，真的是日子过的太舒坦了，迫不及待要给彼此找一点麻烦！李未央觉得，有些人就是得寸进尺的，你让着她她却不知道，反倒三番四次来挑衅，既然如此，她根本不必客气了！


张德妃惊讶的望着她，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你敢这样和我说话？！”


“娘娘，你的品级是正二品，我的品级也是正二品，论大历的规矩，我不需要向你行礼，可我还是恭恭敬敬的行礼了，这是因为我尊敬你是长辈，但这并不意味着您可以随意的摆弄我的人生！若是您真的想要让我嫁入罗国公府，那就去向陛下说吧，看他是否会答应！”李未央冷冰冰地道。


张德妃当然已经说过，而且不止说了一次，但是每次都被那个新宠莲妃搅黄了！此刻听到李未央这样说，张德妃恨的眼睛发红，指着李未央几乎说不出话来。


“娘娘，我帮着你儿子一步一步接近那把椅子，这不是出于义务，你把我惹急了，对你们有什么好处？若是我真的生气，掉转头去帮助太子，拓跋玉又该如何？我劝你，有空的时候就不如喝喝茶、赏赏花、养养鸟，不该掺和的事情别掺合，不该管的事情别管，否则的话——”李未央目中寒光毕露，丝毫都没有对张德妃的敬重，显然已经是不耐烦到了极点。


张德妃的眼睛已经瞪大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了，她一辈子养尊处优，还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和她说话，而且李未央还警告她可能会去帮助别人？这怎么可能？！她以为李未央虽然嘴巴里拒绝，可是心里还是死心塌地地爱着拓跋玉的，不然她为什么要帮助他呢？问题的关键只是自己不同意她做这个正妃，伤了对方自尊心而已。原本德妃觉得只要自己威逼利诱，李未央再委屈，为了拓跋玉好还是会嫁入罗国公府，并且——肥水不流外人田，她的智慧和谋略还是可以为自己这一方所用。可是现在，她这样强势恶劣的态度，让张德妃突然意识到，长久以来，自己都错看了这个小姑娘！


她被李未央一步步逼到了死角，竟然一屁股坐在了石凳上，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气的浑身发抖。


“娘娘，我进宫这么久，也该告辞了。”李未央微微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裙子，拍掉了原本就不存在的灰尘，“外头风大，您多保重吧。”


李未央从德妃的宫中出来，却瞧见拓跋玉在门口等着她，面色十分的不好。


“你什么都听见了？”拓跋玉盯着她。


相比较他隐隐的激动，李未央依然冷静的可怕。


“我说过，正妃只有你一个人。”拓跋玉一个字一个字的道。


李未央突然笑了起来，她只说了一句话，就让拓跋玉瞬间宛如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立刻哑口无言。


她盯着他的眼睛，淡然地说了一句：“那侧妃呢？”


拓跋玉一听，叹息一声，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意思。然而他不可能只娶一个正妃，这在大历朝开国百年来，从未有过。他的身份和地位，早已决定了他身边不能只有一个女人。


李未央笑了笑，知道了他的答案，慢慢道：“七殿下，希望我们彼此之间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一如往常亲密合作，你明白吗？”


拓跋玉看着她清冷的眸子，几乎说不出一句话，说起来，李未央才是最清醒的那个，既然不能保证做到，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跟她比起来，自己简直是愚蠢至极。


数月以来，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与太子和拓跋真的明争暗斗、南疆的危机四伏、大堆大堆的事情忙的他焦头烂额，无力分心它事，同时也心安理得地享受李未央在自己身后大力的支持和帮助。她的设想周到和紧密布置实在让人沉溺，几乎要叫他以为李未央爱着自己，如同自己爱着她那样。但是以为，终究只是自以为而已。其实他心底明白，她对他没有感情，不过是合作而已，他涩然苦笑着，所以刚才面对母妃的咄咄逼问，现在面对着她的断然拒绝，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他真的，应该好好想一想，自己究竟应该怎么做。


“刚才在大殿上，你有按照我说的做吗？”这才是李未央最关心的！


拓跋玉的面色微微一沉：“父皇命蒋国公进京解释一切。”


李未央的笑容慢慢落了下来：“你没有按照我说的去做？！”她给了他这么多次机会，每一次他都作出让她失望的决定！看来，她真的不能再对拓跋玉寄予厚望了，这个人，骨子里就缺乏了那种皇帝需要具备的狠毒，而令人恼怒的是，那狠毒偏偏是拓跋真所具备的！李未央觉得，自己有必要去探访一下柔妃娘娘了……


拓跋玉刚想要向她解释真正的原因，却突然被人打扰。


“见过七殿下。”忽然一个太监的尖细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是奴才从宫门口经过向拓跋玉行礼，拓跋玉从沉思中惊醒，点了点头。


李未央望了他一眼，再也不多说什么，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拓跋玉完全呆住了，一直以来，李未央都是用一种期待和鼓励的眼神看着他，可刚才，她的眼神，分明是失望和冰寒，像是在看一个没用的废物。他让她失望了吗？因为他太心软，放纵了敌人，是不是？！


拓跋玉的身体，隐隐被一种从未有过的寒冷侵袭。他，要被她彻底舍弃了吗？！不，这绝对不可以！三皇子府


宽敞的书房之中，拓跋真的书桌上堆满了美女图，拓跋真坐在椅子上，房里只有一盏烛火嗞嗞烧着，照得他深沉的侧脸忽明忽暗。他的目光却没有落在那些美人图上，只是阖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探子禀报道：“今日德妃娘娘招安平县主叙话，在宫门口，县主遇上了七皇子。”“说的什么？”拓跋真蓦然睁眼。


那探子冷汗刷的下来了，结结巴巴道：“这……没有听清。”


“哼！没用的东西！”拓跋真垂下眼帘，冷冷呵斥了一声。


探子匍匐在地上，偷眼瞅着情绪阴沉的主子，试探着问道：“要不要奴才想法子去七皇子府探一探。”还有一颗暗桩在那里。


“……不必了。”拓跋真疲惫地闭上眼，挥挥手示意他下去。


探子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赶忙恭敬地退了出去。拓跋真的眉头皱得更紧，眼睛盯着桌上的美人图，这些女子都是各大世家的名门千金，谋臣们已经为他做出了甄选，且不论相貌如何，对他都是十分有用的。娶了任何一位，都能让他的实力大为增强。


若是往日，他一定会好好挑选一番，从中挑选出最有力的，毫不犹豫娶了——哪怕她是个丑八怪！他只要利用手中的权力登基为帝，一统天下！可是现在，他看着这些陌生的面孔，越看越心烦，忽然间大袖一挥，“刷”的统统扫到地上去了，画卷乱舞，一下子全都沾了尘土。


原本在所有画卷之下，还有一幅他自己所画的画像，此刻终于露了出来，他一怔，却发现自己无意中勾画的女子，竟然极端酷似安平县主李未央。他看着画上巧笑倩兮的美人，不由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着宣纸上淡墨线条，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候，一个闷雷打断了他的思绪。马上就要下雨了，拓跋真走到了窗边，深沉漆黑的双眸遥遥望见天边滚滚乌云，沉寂冷然宛如一场暴风雨前的宁静。


重新回到桌前，他已经下定了决心，将画卷提起，突然一撕两半，随后冷笑了一声：“李未央，你想要嫁给拓跋玉？没那么容易！我得不到的，也绝对不会让任何人得到！”


李府，秋风起了，屋子里显得有点冷清，李未央甚至能听见屋外的呼啸的风声和云层之上的雷声。烛台上的烛火微微摇晃着，将她纤细的影子老长地投到素白的墙壁上，让人觉得说不出的冰冷。


李未央放下手里的书，怔怔的看了一会儿自己的影子，白芷道：“小姐，要休息吗？”


李未央摇了摇头，道：“我还不困。”


就在这时，李敏德正好从窗子翻进来——这个动作显然他做的时间很长，爬墙翻窗熟稔无比。李未央眨了眨眼睛，道：“身体刚好就开始闹腾，若是再病了我可不会管你的！”


李敏德微微一笑，道：“怎么会病？我的身体已经完全好了。”


才怪，每天晚上痛的死去活来早上却若无其事的人不知道是谁！李未央看了他一眼：“又跑来做什么？”


“我去买了茉莉阁的点心，一起吃嘛！”他笑嘻嘻地说道，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里头还热腾腾的冒着热气，显然是刚买回来的。李未央嘴角牵了一下，却又板下来：“这么冷的天还跑出门——”话说了一半，他却已经若无其事的掀开了盒子，取了一块点心塞进了她的嘴巴。


满口生香，好吧，茉莉阁的大厨的确比她的小厨房做的还要精致，让人没办法拒绝。随后，李敏德绕到她身后，若无其事挂上完美的温柔笑容：“在看什么书？”


“与其说是书——”李未央掩住了封皮。


“是蒋华的著述？”李敏德微微吃惊。李未央笑了笑，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他这个人虽然卑鄙，可是兵书写得不错，要不要看？”


李敏德露出嫌弃的表情，李未央笑道：“不感兴趣就算了。”


李敏德笑了笑道：“看他的兵书，不如去探他的底细。”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名录，道，“这是他在军中十年内所做的每一件事，事无巨细都有记录，也许比兵书还有用。”


察其人观其行，比所谓的著述要有用得多。李未央的眼睛里微微露出惊喜，接过来道：“你是如何得到的？”


李敏德叹了口气，道：“当然是费了一番功夫，不过，有用就好。”


李未央看着他，反倒笑了：“卖乖可要不得。”翻了翻手中的册子，李未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当然，偷偷找人去盯着拓跋玉，更是要不得。”


她显然是知道自己派人去盯着七皇子了，在烛光下看，李敏德那双淡琥珀色瞳仁格外的清澈剔透，他弯起眼眸，笑容明亮和煦：“他空长了一张冷清的脸，却那么没用，你真的不考虑，换个人选？”

131 登堂入室



“你以为是去市场挑青菜萝卜吗？由得我说换就换？”李未央斜了他一眼，却突然皱起眉头，道：“你伤口裂开了！”


李敏德低头一看，自己的一身白衣竟然隐隐渗出血丝，他不在意地道：“没关系，一会儿我回去换药。”


“给我看看！”李未央立刻道，李敏德却不同于刚才，立刻向后退了两步，道：“我都说了没事——”


“坐下来！给我看看！”李未央觉得不对劲儿。


李敏德连忙道：“没事没事，我都说了，真的没事！天色太晚了，我得赶紧回去！”


李未央却在他站起来之前，将茶盏重重地搁在了桌子上：“给我看看！”


李敏德一愣，终于乖乖坐下了。李未央回头道：“白芷，去取药箱来。”她的屋子里，备着一些常用的药丸，大抵是清心丸这些，也有一些外伤的金疮药。白芷应了一声，连忙出去拿了药箱进来。


李未央解开李敏德的外衣，她倒是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大概他们平常太过亲近，现在这种状态，她早就习以为常：“有血，伤口真的裂开了，等一等，我帮你换药。”


她将包裹着的染血绷带一点点地撕下，尽管已经非常小心，可他的身体还是剧烈的震了一下，便乖顺的定住。


“别动，你看你总是乱跑，所以才会一直很难痊愈。”


其实李敏德伤口愈合的很快，若是寻常人不在床上躺个半年一载的，绝对没办法爬起来，可他不过用了两个月，伤口便开始结痂了，当然，因为他总是不乖乖听话，伤口有的时候会裂开一道小的口子，偶尔也会发炎，但随着天气越来越凉，他的伤势也是一天好过一天了。


李未央看着伤口，绷带下的部分比她想象中的还要糟糕，何止是裂开，简直是一团血肉模糊，联想起刚才这个人还在轻轻松松的和她说话……实在不能理解……他到底知不知道痛啊！她轻轻上了药，因为这个动作使得李敏德的脸似乎更白了一些，削薄的唇微微抿起，唇角微翘的看着她。


被他看得别扭，李未央压下了心头些许说不出口的酸涩，定了定神，干脆利落的替他处理伤口，等到他重新包扎好了，这才意识到：李敏德已经不是当年的小孩子，光看这毫无赘肉又隐含力量的身躯，便让她明白两人之间的差别。内心轻叹，她还是希望，他和以前一样，这样两人之间就不用避嫌。


“还疼么？”


“不疼……真的不疼。”李敏德只眨眨弯成新月的淡琥珀色眼睛，唇畔含笑，目光灼灼。他说的一本正经又顺理成章，看不出一点撒谎骗人的痕迹。


大概是这皮相委实太过美好，又大概是她太过疲惫，所以有些晃神，李未央一时有点怔愣。


“小姐，奴婢先把绷带处理了。”白芷低声道，轻轻退了出去。


这话宛如魔咒，李未央神色一凛，却已经清醒过来，她叹了口气道：“长了一张这么漂亮的脸，难怪蒋月兰都恨上我了。”


李敏德却露出委屈的神情，按住她的手，清澈的双眸更加灼热，他用手按住心口，语气三分温柔七分缱绻，眉眼温存：“你是讨厌我的脸么？”


他的声音低哑，带些许受伤。


李未央一愣，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脆弱了？动不动在她面前表现出受伤的样子，分明是吃定她心软吧。她很少心软，更加不会对男人心软，但李敏德，却又有点不同。好吧，他曾经豁出性命救她，那么有时候心软一点，也不算很过分……应该吧。


李未央这样想着，殊不知有些人就是喜欢你退一步他进十步的，李敏德自从生病开始，就仿佛摸准了李未央的软肋在哪里。眼前的这个少女，你向她生气向她怒吼向她挑衅都是没有用的，反倒是软软的态度，受伤的态度，耍赖的态度，更容易获得成功。这算是因病得福吧，李敏德眼眸合拢，浓密的黑睫衬得脸颊越发苍白，一边这样想，一边将握住她的手放下，星辰般透亮的眼睛直直对上她，认真道：“还是——你是在生我的气？你放心，我绝对不让那个老妖婆近身。”


谁会为了这个生气啊，李未央哭笑不得。再者，蒋月兰不过比自己大了几岁，说什么老妖婆。不过，蒋月兰对自己的嫉恨，也完全出乎她的意料，谁会想到，身为伯母的蒋月兰居然会喜欢上李敏德呢？简直是让人不敢置信。


李未央看了一眼李敏德，再次叹了一口气，都是美貌惹的祸啊。


第二日一早，李未央去荷香院请安，还没走到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阵阵笑声。丫头同样是满面喜气，道：“三小姐。”


李未央略略点头，丫头掀了帘子，她快步走进去，只是笑道：“祖母好些日子没有这样高兴了。”


屋子里，蒋月兰、李常笑，甚至是二夫人和李常茹都在，却都是一副表情各异的样子。看见李未央进来，老夫人满面笑容道：“快来，有好消息！”


好消息？李家又能有什么好消息呢？李未央的眸光扫过众人，最后凝在了蒋月兰的身上，果然见蒋月兰微笑着看向她，唇角的弧度如花朵绽放，带了三分隐藏不住的得意，道：“瞧老夫人说的，不过是小事罢了。”


“哎，你为我们李家开枝散叶，怎么是小事呢？！”老夫人的脸上，难得是一副和颜悦色的模样，自从蒋家出事之后，蒋月兰的身份多少有些尴尬，老夫人对她也不如从前热络，现在的表情，简直说得上对她很满意了。


李常笑道：“三姐，实际上昨日母亲半夜腹痛不止，赶紧招了大夫来看，才知她是有了身孕了，已然两个月了！”


蒋月兰怀孕了？李未央的笑容微微一凝，然而却很快扩大，变得自然无比：“恭喜母亲，恭喜老夫人！”


老夫人满脸笑意：“是啊，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只是，如果腹痛的话，可千万要小心了，千万不可有闪失。”


蒋月兰的手下意识地停在小腹，微笑道：“老夫人不必担心，大夫说我只是身体有些虚弱，又是头胎，所以有些隐隐的腹痛。其实也是无妨的，您不必紧张。”


二夫人脸上控制不住阴阳怪气的笑容，目光略含挑衅道：“才有了身孕便仔细些吧，千万别磕着碰着了！”


老夫人沉下脸，盯着二夫人道：“瞧你说的什么话！老天爷庇护，李家一定会再多一个儿子！”随后便不再理睬脸色难看的二夫人，兀自对蒋月兰道：“你有了身孕，又是头一胎，这可是一定得注意的，你那院子里的人得挑些好的，必须仔仔细细、妥妥当当的，我才能放心啊！”


蒋月兰红润的面颊上三分羞涩，道：“是，儿媳一定给您生个健健康康的孙子！”


二夫人实在无法忍受，她一心指望着李萧然没有子嗣，这样自己的儿子便能独领风骚，可是现在多了李敏之那个庶出的不说，现在居然连蒋月兰都怀孕了，若是生下一个儿子，今后老夫人眼里，更加没有他们二房的地位了，想到自家那个木讷的儿子，她的心中越发担忧，忍不住道：“孩子才两个月，哪里分得出男女，依我看，大嫂你倒是生女儿的命呢！”


二夫人愚蠢就是愚蠢在她毫不掩饰自己对蒋月兰的愤恨。想也知道，她一个快四十岁的人，却偏偏要管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子叫大嫂，简直是气煞了她，若是蒋月兰没什么本事就算了，她偏偏能把李萧然哄的老老实实，就连一向挑剔的婆婆都对她赞誉有加，相比之下，更显得自己碍眼了。


老夫人重重地将茶杯往桌子上一磕，几乎要怒声呵斥她，紧要关头，却忍住了。在这个时候跟这种蠢笨的妇人计较，简直是丢了脸面。


蒋月兰微笑道：“弟妹说的是，我年纪轻，纵然这一胎是个女儿，将来总会有儿子，这就不劳你费心了。说起来我还真是羡慕你呢，一儿一女，这福气多好啊，听说二弟在任上还有三个庶出的儿子，不知何时能见到，若是回来，弟妹你可就更加忙了。”


半个月前，二夫人刚刚得知自己丈夫在任上这些年来，早已生下三个庶出的儿子，却一直瞒着她，生怕她知道了上门去吵闹，现在孩子们都长大了，才来信告诉她，并且请求老夫人将这三个孩子记上族谱。这种没规矩的事情原本老夫人不会答应，但考虑到二儿媳妇的确是那种会胡搅蛮缠的人，二儿子的考虑不是没有道理，这也是出于对庶出子女的保护，所以她点头应了。正因为如此，二夫人今天才更加的刻薄，因为她对老夫人也有着一分不满。如今被蒋月兰简简单单的几句话一说，二夫人气得浑身发颤，几乎即刻就要发作。


李未央看了一眼二姐李常茹，李常茹原本正在考虑自己的嫁妆上绣个什么样子，这时候才醒过来，眼看着自己娘亲要闯祸，赶紧递了一碗茶过去，碰了碰二夫人的手肘，示意她安静下来。


老夫人冷哼一声，不再搭理二夫人。转而看了一眼众人，口气温和如春风：“眼看着咱们家就要热闹起来了，我心里真是高兴啊！如今最要紧的是月兰的胎。你可得好好养着，万不能掉以轻心，其他人也都给我警醒着点儿！”


这个其他人，说的就是二夫人之流，蒋月兰微微一笑，躬身答应了。


李未央从始至终带着温和的笑容，仿佛不知道蒋月兰这个孩子意味着什么似的。只是等所有人都走了以后，老夫人却将她单独留了下来。


“罗妈妈，你领着丫头们都出去吧。”


屋子里很快安静下来，老夫人看了看李未央，淡淡道：“未央，希望你明白我的苦心。”


李未央笑了笑，道：“未央明白。”


老夫人取了一颗红枣，慢慢吃了，仿佛在细细品味：“我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三个儿子里头，老二不是我亲生的，你三叔又去的早，只有你父亲了……偏偏他如今已经四十多岁了，身边的孩子，除了你那个不管用的大哥，就剩下敏之一个，他生的可爱又聪明，我也很喜欢他，但他毕竟不是嫡出的。更重要的是，七姨娘的身份实在提不上嘴，在整个京都都是被人诟病的，这就连累了你，也连累了敏之。原本我想要找两个贵妾给你爹开枝散叶，若是生了儿子就交给月兰抚养，但是现在她怀孕了，这样才是最好的！”


李未央笑着递了点心匣子过去，道：“老夫人的苦心咱们都知道，不管母亲生下的孩子是男是女，都是李家的子孙，敏之也会多个玩伴儿，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老夫人欷歔道：“这是自然的。只是，在月兰没有自己的子嗣的时候，她不会对敏之怎么样，但若是她有了自己的孩子，一切就都不同的，你自己也得小心一点。需要记得，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李敏峰已经失去了李家的继承权，蒋月兰是这个家中的嫡母，她若是生下嫡子，当然名正言顺的继承家业，但照着李萧然这样宠爱李敏之的劲头，简直已经超过了当初对李敏峰的喜欢，将来说不准这家业会给谁继承。毕竟是真的有过庶子过于受宠抢了嫡子家业的事情，所以本朝的嫡母对于庶子一向是打压的，若是蒋月兰防范李敏之就罢了，万一她想要动手呢？


李老夫人在期待蒋月兰生下一个孙子的同时，也希望李未央可以保护好李敏之。处在她的位置上，如今还能考虑到李敏之，就已经是很照顾了。李未央微微一笑，道：“孙女明白。”


从屋子里出来，墨竹悄声道：“小姐，夫人怀孕了。”


“嗯，消息传的真快。”李未央失笑，看来蒋月兰的怀孕在丫头们眼中也是大事，个个都草木皆兵起来。


“小姐，看你怎么半点都不紧张呢！”墨竹埋怨道，“夫人有了自己的孩子，会更加忌讳四少爷的！”


这一点，李未央自然知道的，恐怕在蒋月兰的眼睛里，如今的李敏之已经成了绊脚石了吧！只是很多时候，是不必把情绪放在脸上的，所以她微微一笑，道：“不必想太多，船到桥头自然直。”


从蒋月兰传出怀孕的消息开始，天气渐渐寒冷，蒋月兰的肚子也总是闹毛病，不是寒了就是动胎气了，光是大夫就不知道叫了多少回，李萧然三天两头的震怒，斥责身边人照顾夫人不力，把原本平静的李家闹得鸡飞狗跳的，人人都开始小心谨慎起来，生怕这个喜事变成倒霉事。


李未央手中抱着暖炉，靠在椅子上，声音很和煦：“哦，那院子里又闹事了？”


“是的小姐，”赵月沉稳地叙述道，“先是夫人院子里的一个丫头打碎了茶碗，夫人就喊肚子痛，正巧老爷来瞧见了，便说那丫头惊了胎儿，愣是打了三十大板赶了出去。”


“那丫头——”


“是咱们的人。”赵月轻声道，“这个月，夫人已经将咱们的人赶的差不多了。”


李未央面色平静，只是眼睛里却没有多少笑意，蒋月兰的院子，自然有她的人，不过是为了确保敏之的安全，多留个心眼罢了，可是很明显，这些人蒋月兰已经逐个清除掉了。她会挑去那有刺的，也并不奇怪，不过是处罚几个下人罢了，外人根本看不出丝毫的端倪。


“就这件事吗？”李未央若有所思地道。


“其他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反正夫人一天总是要闹腾几回，不是嚷嚷着头痛就是脑热的，也够烦人的，连累的大夫一天都得去个几回。”赵月嫌弃地道。


李未央点点头，仿佛顺口问道：“替她诊脉的，是咱们家常用的么？”


“这个——奴婢已经查过，这位大夫姓何，却不是咱们李家常用的大夫，只因夫人说这是她在娘家用惯的了，对她的身体状况最为了解，比其他大夫都要合心意，老爷这才特意请了来替她看病。”


李未央听到这里，微微一笑道：“可查清楚了底细？”


赵月微微抬头，道：“是，这位何大夫的确是蒋家用了很多年的大夫，医术那是有口皆碑的，所以老爷没有怀疑，直接便请了来。”


李未央却慢慢道：“派人好好盯着这个何大夫。”


好端端的，若是盯着夫人就罢了，为什么要盯着一个大夫呢，白芷在旁边听了，不由奇怪道：“小姐是怀疑什么吗？”


李未央的目中流过一丝冷漠的光芒：“我刚刚警告蒋月兰，老夫人要为父亲纳贵妾，她那边便怀孕了，你不觉得太巧合了吗？”


白芷仔细思忖了片刻，的确是如此，可是那怀孕的脉象也是三个大夫会诊出来的，这个总不能作假吧。就算是作假好了，十个月后总要生出儿子来才行，李家的门禁森严，蒋月兰再有本事，也不可能从外头弄个孩子来吧？她也绝对不会有这样的胆子，这样一来，怀孕应该是真的才对。


李未央瞧她神情便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不由轻声道：“倒不是我多疑，只是实在太巧合了。”


当晚，又有人来报，蒋月兰在给李老夫人请安后回住处的路上摔了一跤，擦伤了手臂。李萧然赶紧过去，仔细查看见没有大碍才放下心来。蒋家那边得知了消息，便提出要给蒋月兰请个风水师傅看看，是不是和什么犯冲。这种事情寻常也是有的，李萧然便同意了，所以这位赵半仙便上了门。


因为当今皇帝笃信道教，所以各家各户都喜欢逢迎圣上的意思，凡事都得请个道士回来看看，这样一来，自然弄的乌烟瘴气的。李未央十分不喜欢这些人，但她也不反对，毕竟人家也是混口饭吃，只要对方不来招惹她，便也就罢了。


等赵道士上门了，李家先是好酒好菜招待了一番，他也吃饱喝足了，拍拍肚皮道：“李丞相，请我来，可是为了你家夫人的胎像？”


老夫人吃惊道：“道长是如何得知？”


赵道士笑道：“贫道从你家经过，便看见贵宅上空紫气东来，是大吉之征兆啊！必定是有文曲星投下凡间，在你家落下，这种情况，千年难得一见，我又怎么会弄错呢？”


李萧然是个文官，自然很看重儿子的才气——这个孩子本来就是嫡子，还未出生就已经被道士说成是文曲星，纵然知道有夸大的嫌疑，他依旧很是高兴，连忙道：“果真如此吗？”


赵道长哈哈一笑，道：“这是自然的，贫道从来不会胡言乱语！”


李萧然高兴之余，便又有点紧张：“可是我家夫人的胎像一直不稳当，大夫不知道看了多少，可就是无济于事，所以想请道长来帮忙看看，到底是什么缘故？可是冲撞了什么？”


赵道士点点头，道：“那就起个乩吧！”


李萧然闻言，便将要问的问题写在一张黄纸上，然后递给赵道士，他将根据求的问题，请示神灵，记录下来，予以解答。赵道士接过来也不看，轻轻指头一弹，那张纸竟然忽然燃烧起来，转眼焚化成灰烬。


“我已经将你的问题，送给帝君了！”赵道士神情严肃起来，“很快就会给你解答！”他正说着，众人便瞧见那静静搁在沙盘上的笔，突然毫无征兆的跳起来，在沙盘上笔走龙蛇，众人的眼睛都盯在了沙盘上，露出不敢置信的神情。


“三姐，这真是有神通啊！”李常笑低声在李未央耳旁说道。


李未央微微一笑，道：“赵道长是远近闻名的半仙，自然是有神通的。”当然，跟那宫中的红道士周大寿相比，还差得很远。这点微末伎俩，不过江湖术士走街串巷的雕虫小技罢了，李未央还不看在眼里，不过，她很想知道，蒋月兰请了这么一个人来，到底想要干什么。若是她想要借着什么相克之说赶走自己，那她就太愚蠢了。李未央相信，现在的李家，绝对不会有任何人胆敢这样做。


很快，只见那沙盘上渐次写出龙飞凤舞的竖行字体，赵道士看了十分激动，竟然跪下磕头，连声道谢起来，把其他人看得莫名奇妙，他们都不明白，那沙盘上究竟写了什么。


赵道士回过身来，高声道：“李丞相，敢问这宅子是否死过人？”


但凡世家大族，哪家没死过人，别说一个两个，找百十个都找的出来。更别提当初的姨娘们一个一个死在大夫人手里，那可都是冤死鬼，他这么一问，众人脸上的表情就变得很古怪了。


“这——自然是有的。”李萧然沉吟片刻，直接道。


“这就对了，正是阴气太重，对这文曲星的阳气大为妨碍。若是长此以往，只怕文曲星就要另寻他处投胎了。”赵道士极为严肃认真地道，看他这副表情，纵然李未央知道他说的都是鬼扯，其他人也不由得不相信了。


凡事都是如此，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李萧然点点头，道：“那依道长所言，我们又该如何？可是要将夫人迁出宅子去？”


赵道士想了想，道：“不，让我好好算算。”他手指快速的转动了一番，口中念念有词，仿佛在测算着什么，很快便道，“有法子，只要找个八字重的人压一压就好！”


“八字重？”李萧然一愣，随后目光有点疑虑，“那我便将全家的八字都写下来，给道长好好看看。”


“不，奴婢们的用不着，须得找贵人。”赵道士补充道，李萧然便吩咐人照办了，不一会儿，便将家中主人的八字全都写在帖子上，递给了赵道士。他接过后，认真看了足足有小半个时辰，才慢条斯理道：“老夫人的八字是5两4，正是应了那句‘此命推来厚且清，养儿成才看功德，丰衣足食自然稳，正是人间有福人’，果然好八字啊！”


李萧然忙道：“那么是否——”


赵道士摇了摇头，“不妥，不妥！还不够。哦……李丞相您的八字是6两2，应了那句‘此名生来福不穷，读书必定显亲荣，紫衣金带为卿相，富贵荣华皆可同’！嗯，也是个好八字，只是，还不够重。”


二夫人有点着急：“那我和我的女儿呢？”她可不关心蒋月兰，只是见这老道士说的很有门道，想要知道自家的命数。


赵道士道：“二夫人您的八字三两一，二小姐的八字四两二，都不是很重。”


大家面色凝重起来，赵道士又仔细推算了一番，道：“四小姐的八字只有三两四，不妥不妥，太轻啊！”随后，他突然看见了李未央的八字，眼中一亮道，“三小姐——恩，她的八字乃是世间罕有啊！”


李未央目光清冷地望着他，淡淡笑道：“不知道长所说，世间罕有，究竟如何罕有法？”


“不瞒小姐说，你的八字足足有七两啊！”实际上，赵道士少说了二两，按照李未央的八字来看，正是七两二，应了那一句：此命格世界罕有，十代积善产此人，天上紫微来照命，统治万民乐太平。但是这样的八字，莫非皇帝皇后才有，可是眼前这位不过是个丞相千金，莫非将来有皇后之份？不，不对，应当说原先是有皇后之份，可后来却不知道为什么，这位小姐无端被戾气和杀气影响了八字，她的前景雾茫茫一片，根本什么都看不到，按照这样推算，这皇后之份怕是要没了——可，赵道士这些话是无论如何不敢说的。


其实，赵不平也不能算是完全的江湖术士、不学无术，他的确是有点神通的。他的本事与擅长天象和炼丹的周大寿不同，他擅长称骨，可以根据每个人的八字推算出人的前程。当然，不是绝对的八字越重越好，轻的也有比较好的，但从一般意义上说，八字重的普遍比轻的得到的批示要好，因此李未央的八字足足有七两二，这已经是世间罕见了。可她的前程，却又为什么蒙上了一层血雾呢，难道是杀戮过多的缘故？赵道士越发奇怪，在莫可奈何之下，只能将李未央的八字说轻了二两，但在其他人看来，也是极为震惊的了。


二夫人吃惊道：“什么？她一个二月生的丫头八字有七两？！这怎么可能！”


赵道士笑道：“这就对了，二月出生本就带了煞气，再加上八字如此之重，正合适，绝对不会被邪物侵扰。”


“道长的意思是——”李萧然蹙眉。


赵道士笑道：“夫人住的院子阴气太重，而三小姐的那个院子她已经住了两三年，最干净不过——”


李未央微微一笑，道：“哦，道长的意思是，让我把院子让出来给母亲吗？”


赵道长看到李未央古井一般的眼睛，有点发怵，赶紧道：“不必不必，只要三小姐肯辟出一个房间来给夫人，让她靠着你，沾沾阳气，顺带滋养胎气也就够了。”


李未央闻言，就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


白芷小心道：“请老爷恕奴婢多嘴，只是小姐的院子本来就不宽敞，怕委屈了夫人。”


“不，还是别去打扰未央了！我自己会小心的！”一直在旁边作壁上观的蒋月兰突然开口，虽然怀了身孕，她却依然身段娇弱，脸色带着一分淡淡的哀愁，平日里她总是喜欢摆出十足的嫡妻架势，可是此刻示弱的她，却更让人心怜，好像生怕被李未央嫌弃。


李萧然道：“这怎么行呢？未央的八字是唯一能救你的人啊！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孩子不能平安吗？”他的心中，倒未必真的相信什么八字之说，最重要的是，他担心李家其他人不想让这个孩子出生，这个其他人里面，最大的嫌疑人就是李未央。


她自己有个亲弟弟，自然希望李敏之将来能够继承家业，但是多了个嫡子，这敏之将来就没资格了，这样一来，李未央肯定是希望这个孩子生不出来的。在李萧然眼睛里，李未央是个手段厉害的丫头，说不定要使出什么恶毒的手段，既然这样，不如让蒋月兰住在她眼皮子底下，若是蒋月兰有个什么闪失，李未央第一个难以逃脱嫌疑。传出去，谋害嫡母的罪名可是要杀头的，李未央纵然再大胆，也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当然，在李萧然的顾虑之中，家里的其他妻妾也都是羡慕嫉妒恨，为了镇住他们，住在李未央那里才是最好的。纵然为了维护自己的名声，李未央也非要保护蒋月兰不可。


李未央看着自己的父亲，唇畔划过一丝冷笑，这个老男人还是不了解她，她根本不在意他李家的家产，至于敏之，她的确是很关心。可是她如今手上的钱财足够这孩子活两辈子都用不完，何至于觊觎旁人的。更何况，敏之将来若是有本事，她替他设想再周到也是浪费，他若是没有本事，她替他争夺再多也是白搭。可惜，李萧然不懂这个道理。


“未央，算是父亲请求你，不过是腾出一个房间来而已啊，不要这样小气。”李萧然竟然低声下气地道。


老夫人看着李未央，皱起了眉头：“未央，我会每天派人去看着，想必不会出什么事的。”


这么说，老夫人也希望借着自己的八字压一压鬼怪了。李未央微笑起来，道：“既然老夫人和父亲都这么说了，未央还能说什么呢？只是照顾母亲责任重大，未央怕是一个人负担不来。若有差池——”


李萧然道：“我这边会派人专门守着，你放心吧，不会费你多大心思。”


李未央微微一笑，道：“如此，我便吩咐人赶紧收拾东侧那个阳光充足的屋子，那里最宽敞。”


李萧然这才满意地点点头，道：“一切拜托你了。”事情圆满解决了，李萧然挥了挥手，管家从怀里掏出银袋子，双手奉上给赵道士道：“这点钱先给先生补补身子，等我家小少爷降生后，另有大礼相赠。”


“实在太客气了……”赵道士伸手拿了，却看到李未央似笑非笑的眼神，不由打个寒噤，讪讪道：“那我就告辞了。”


下午，李老夫人便命罗妈妈亲自带着丫头们替蒋月兰收拾屋子，李未央却留下白芷和墨玉看着院子，自己带着赵月一路向谈氏的院子而来。


赵月道：“小姐，那赵道长说的好像真有神通啊！”


李未央笑了笑，道：“神通？什么神通？不过是装作鬼附身，用袖子挡住我们的视线，牵动两手上的透明丝线……”


“啊，那小姐怎么不拆穿他？”赵月惊讶道。


“对方一计不成心生一计，我又何必拆穿呢？她在防着我向她的孩子动手，我也在防着她对敏之动手，不过是彼此防备罢了。她既然想要住进来，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成功的。”


“可是小姐，奴婢觉得夫人不只是想要住进来这么简单。”赵月这么说道，可能是跟在李未央身边久了，她看多了那些人狡诈多端的面目，总觉得蒋月兰有什么不妥，却又说不出。


李未央却只是微微笑起来，道：“不必管她。”说着，她已经进了谈氏的院子。


谈氏正在小佛堂里念经，李未央进去的时候，她正双手合十跪在地上诚心祈求。她在求老天爷保佑她的一双儿女，千万平安幸福。


李未央看着谈氏虔诚的模样，又抬起头看那端坐的菩萨，他慈眉善目，俯瞰众生，可惜，从来不是万物皆平等。她不由笑起来。对她而言，老天爷和神灵都不管用，她谁都不相信，她信自己，每一条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这个世上，人能够依靠的，永远只能是自己。


谈氏仍旧在诚心祈求，她的言语随着满屋香火飘散，一回头，却看见李未央在屋子门口站着，她赶紧爬起来，道：“未央，你怎么来了？”


李未央慢慢道：“大夫人要搬去我的院子住，所以罗妈妈带了人在收拾，我嫌太吵闹，就出来走一走。”


谈氏的眉头一下子皱起来，“她怎么要住到你那里，这不合规矩啊！”


李未央浅笑，“也许是我院子里风水好？”


“你这孩子，怎么也学的这样敷衍我！”谈氏不由嗔道。


“不过是说我的八字重，能压得住罢了，没什么大事的。”李未央轻描淡写地道。


“不！他们怎么能这么做！这简直是——”谈氏毕竟是个老实人，她实在说不出别的话，只是她觉得这特别的不妥。虽然她觉得新夫人是个好人，但为什么非要搬去和未央一起住呢？这让她产生不好的预感。


“未央，夫人那边你照顾不好的，自从怀孕以来，她不是嫌弃饭菜清淡，就是三天两头的动胎气，她若是在你那儿，出了事情岂不是得你担着？不可以，绝对不可以的！”谈氏虽然心思单纯，却也觉得这件事情很不妥当，生怕女儿受到连累。


李未央微微一笑，道：“娘，不必担心。这件事情是老夫人做主，她都开口了，我能推却吗？再者，大夫人住在我的院子，却有专门的人照料，不必我做什么的。”


李未央容忍李老夫人和李萧然提出的无理要求，但她绝对不会让自己陷入可能的危机里面，保护自己，才是她首先要考量的。更何况，蒋月兰越是上蹦下跳，在她看来不过是死的更快而已。可是不管李未央如何安慰，谈氏都显得忧心忡忡，李未央不再多言，仔细检查了一遍这小院子里的守卫，吩咐谈氏身边的人一定要仔细检查四少爷的饮食和接触的一切东西，这才离开。


晚上，蒋月兰已经搬到了东边的屋子，与她一起搬过来的，还有四个贴身伺候的丫头和两个经验老道的妈妈，所以整个院子一下子显得热闹许多。再加上那荣妈妈一直在拼命挑剔枕头被套，挑剔茶水房间，从头到尾就没有一个她满意的地方，恨不得将所有东西都换过一遍才好，更是搞得这个院子鸡飞狗跳，难以安稳。


赵月守在廊下，警惕地看着对面的动静。荣妈妈冷淡地瞥了她一眼，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屋子里，墨竹轻轻地熄灭了烛火，低声抱怨了一句：“他们那边实在是太亮了，点那么多蜡烛照的小姐这边都睡不着。”


李未央轻轻地躺在了床上，没有说一句话。


墨竹今晚值夜，被外面的喧哗声吵得心头火气，不由压低声音道：“小姐，夫人这么嚣张，干脆给她一点教训好了！”


墨竹的意思是，要给对方一点教训，当然，不至于让她流产。可是暗夜里，李未央冷淡地道：“做任何事情，都可能会留下痕迹，如若一不小心让人抓住把柄，就得不偿失了，毕竟，蒋月兰如今住在我这里，她出了什么事，别人都会怀疑到我身上。”这也是李萧然的真实意图，真是个自私自利的老男人，李未央冷笑了一声。


她在想，蒋月兰到底想要做什么呢？跟李萧然一样，想要借着自己来保护她？还是怕自己谋害她？不，李未央觉得，没这么简单。或者她是想要给彼此都找点麻烦，但一个怀孕的女人，尤其这个孩子还关系到她将来在李家的地位，她会拿这么重要的孩子来冒险吗？

132 大喜之日



半夜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争执的声音。正因为外面的环境十分的寂静，此刻听到这声音，听起来就特别的清晰。李未央一下子就清醒了，在暗夜里睁开了眼睛，注视着外面的动静。


赵月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夫人生病了找我们小姐有什么用，要去找大夫才是！”


“哪儿有这样的道理！我来见三小姐，你这个丫头凭什么拦着！快滚开！”是荣妈妈的声音。


李未央翻了个身，没有说话，墨竹心领神会，便也毫无动静，仿佛屋子里的人都睡得很死，根本不管外头发生了什么事情。


荣妈妈在外头大喊道：“三小姐，夫人不舒服，请您去瞧瞧！”


屋子里面毫无动静，赵月冷冷道：“我家小姐每次睡觉都要点安神香，这种东西一熏自然睡的很香，哪里醒的过来，你还是赶紧去请大夫吧，千万别耽搁了！”


荣妈妈满肚子的怨气，这该死的丫头，一脸寒霜地在门口守着，这样根本连李未央的面儿都见不到！她怒声道：“用得着你来指挥我吗，你算是个什么东西！”她最近走到哪里都被人捧着，还从来没吃过闭门羹！想不到居然在这里被人拦住了！


赵月跟着李未央久了，倒也学得伶牙俐齿，当下道：“奴婢的确什么东西都不是，可奴婢也得提醒着点荣妈妈，这里是三小姐的院子，奴婢是三小姐的丫头，要打要骂可都得她来，在三小姐跟前，您也什么东西都不是！我劝您，若是夫人的身子真的不舒服，还是赶紧找大夫去看看，她如今可是怀着身孕的，若是时间耽搁下来，可就是荣妈妈你的不是了！”


“老爷老夫人可是把夫人交给三小姐照顾的！”荣妈妈恼怒之极。


赵月冷冷一笑，道：“瞧妈妈说的，三小姐自己都还未出阁，女人怀孕养胎的事情她能懂得多少，老夫人都说了，不过是借着三小姐的八字压一压，照顾夫人的事儿还得你们自己来，咱们三小姐半点担不起！”


荣妈妈的脸色越发难看，自从夫人怀孕以后，老爷那是每天必来看望，所以夫人是这家里最娇贵的人了！住到这里来以后也应该是一样的，李未央必须好好照顾蒋月兰，不能让她有半点损伤，这是她的义务，绝对推卸不了的责任！可是荣妈妈却没想到，对方根本没有要好好照看的意思，根本是不闻不问！


外头好一阵脚步声，似乎是荣妈妈离去了，墨竹不屑地撇了撇嘴，随后用小扇子在面前的香炉上轻轻扇着细风，让屋子里充满宁神的香气，小姐的睡眠很不好，半夜里经常被噩梦惊醒，可是每次当她们问起，小姐总是对做了什么梦避而不谈。墨竹心里犯嘀咕，小姐如今的日子顺风顺水，到底有什么事情困扰着她呢，以至于每天晚上都会做噩梦？


李未央却淡淡一笑，继续睡觉了。


蒋月兰听了荣妈妈的禀报，心中不由更加愤恨。


荣妈妈小声道：“夫人，依奴婢看，就算了吧，三小姐这个人心思毒辣，寻常咱们别去招惹才是。”


她这边劝着，蒋月兰却越发愤怒。她处处小心谨慎，就是为了得到一个好的婚事，现在嫁给了李萧然，是堂堂正正的一品夫人，本可以享受众人的敬重和羡慕，可在李未央这样一个出身下贱的庶女面前，却处处都低了一等，从前她还没有这样的感觉，可是自从看到李敏德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李未央，她就恨得心痛！


无论如何，都要除掉李未央，否则自己在这个家中，将会和未出嫁之前一样，永远抬不起头！蒋月兰心中这样想着，眼睛里流露出冷酷的神情。


荣妈妈心里微微叹了一口气，眼底，满是扫不尽的担心：“夫人，三小姐将来总是要出嫁的，您又何必跟她过不去呢？等她嫁出去，一切还不都是夫人您的，咱们犯不着啊！”


蒋月兰冷冷地道：“她嫁出去又怎么样，不是还有个亲娘和弟弟在李家吗？她会轻易地退让吗，你太不了解她了！”她口中说着这样的话，心中却不是这样想的，的确，李未央是会出嫁，将来对她也没有过大的妨碍，可是每次当她看到李未央和三公子站在一起，心头的那条毒蛇就会窜出来。


是，这种感情是不对的，甚至是畸形的，可是她没办法控制自己！为什么，为什么她要嫁给一个足够做自己父亲的男人，若是她的夫君风度翩翩、年轻英俊，她一定不会去喜欢一个完全不可能属于自己的男子！


半夜里，大夫还是赶来了，甚至还惊动了歇在四姨娘院子里的李萧然，不过赶过来之后见没有什么大事也就回去了。当然，李萧然看到李未央继续关门睡觉的时候，表情也有一瞬间扭曲，不过，他没真的上门去打扰。潜意识里，他对李未央已经有一种说不清的畏惧。对方既然已经同意蒋月兰住到这里来，就已经是对他们的尊重了，他有一种预感，若是他们做的过分了，可能李未央不介意连他一起收拾。这个丫头，就是这样冷血无情的人。李萧然这样一想，自然打消了去责骂她的念头，只好反复安慰了十分委屈的蒋月兰，便离去了。


第二天一早，李未央一边吃早饭，一边打呵欠。墨竹碎碎念道：“都是那边吵人。”


李未央看了她一眼，倒是没说什么，可她自己心里明白，自己的失眠问题跟蒋月兰是没什么关系的，每次她一闭上眼睛，总是会梦到一些过去的事情，这感觉可真是不怎么好。喝了小半碗碧梗粥，李未央放下了勺子。


门外，李敏德探头问：“我可以进来吗？”


李未央吃惊地望着他。


李敏德狐疑道：“怎么了，你没睡醒吗？”


李未央皱眉道：“不是跟你说了不方便，不要过来吗？”蒋月兰住在这里，李敏德却过来，传出去实在是不好听。所以她才要求他要避嫌，但显然，这个家伙根本没有听进去。


委委屈屈的李敏德道：“我只是来看看你嘛。”


李未央扶额，道：“为什么你就是不听话呢？”


李敏德眼睛闪闪，笑容纯良：“我只是昨天半夜听到风声很大，担心你睡不好……”声音戛然而止，“你眼睛里怎么了！”


不用问，李未央也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刚才梳洗的时候她就看见了，她的整个眼睛都是通红的，显然是昨天晚上没有休息好的缘故。


李敏德快步走过来，扑到李未央面前，手指轻柔的抚过她的眼下，心疼道：“你怎么总是睡不好！”


李未央毫不在意，道：“兴许是坏事做多了？”


李敏德看着她眼下的乌青，好像根本没听到她的话：“未央，我可以晚上过来帮你守夜哦，这样你就能睡得很好了。”琥珀色的眼睛忽闪忽闪，期待似的看着她。


李未央无语：“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可以随便你乱来的吗？”她指了指对面的屋子，“那儿还有人看着，等着抓我的把柄呢！”


李敏德弯眸笑道：“我可以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哦！”


李未央：“……”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总之，自从李敏德受伤之后，他似乎找到了对付她的法子，而且屡试不爽。她语气正经道：“不要闹了！这不是会不会被人发现的问题！”


李敏德眼睛更亮：“未央你终于不把我当成弟弟看待了吗？！你也觉得我是个男人了？！”


这话怎么听怎么古怪，李未央扶额：“算了，你当我没有说过吧。早上用饭了没有，要一起吃吗？”


没等她说完，李敏德已经快速地在一旁乖乖坐好，动作迅速到就在一眨眼的功夫。


李未央盯着他：“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啊？怎么越来越奇怪？”


李敏德拿起了白芷送过来的筷子，随后回答的毫无芥蒂：“因为我担心你啊。”


李未央愣了一下，随即苦笑道：“敏德，你叫我怎么说你好，若是你真的在这个屋子里来往过于频繁，日子久了总会叫人说闲话的，你要将我置于流言蜚语之中吗？还是你以戏弄我为乐趣？”她的话没说完，手就被人握住了。


李敏德静静望着她，眼神幽幽道：“我不会给你惹麻烦。”


他的手心炙热，让她不由自主觉得怪异，立刻抽回了手，不自然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说是流言蜚语，可她实际上并没有什么惧怕的，因为那些人那些事她压根不在意，可是她总觉得，他这样的态度是不对的，她明明已经跟他说清楚了吧，他也应该摆正态度才对。可他对她的方式根本没有改变，更像是在对待心爱的少女，而不是亲人。这是怎么回事呢？他明明应该放弃了才对。


李敏德却转了话题，接着道：“蒋月兰住在这个院子里，所以我很不放心。我已经去调查了那个给她看病的何大夫，他的确是个医术很高的人，可医德却不是很好，多年前曾经在流城被人收买做假证供。流城有一户人家，老主人刚刚死去，便有妇人抱着孩子上门闹事，说他也是这家主人的儿子，不过是私生子，但也有资格分一部分财产。这件事情闹上衙门，当时却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那孩子的确是他家的血脉。最后还是这位何大夫出来帮忙作证，这个妇人和孩子才能获得财产。这件事情发生一年后，这个私生子的亲生父亲却出现了，这证明何大夫是收了人的钱财，帮人做了假证——”他的声音低沉，语气显得很平常，可李未央知道，他一定是费了不少心思，才能查到这件事。


“所以何大夫才会离开流城吗？”李未央接着道。


李敏德点头，道：“的确如此，他是因为在那里呆不下去了，就借着他师兄的路子到了京都。此人虽然德行有亏，但医术的确高明的很，后来被引荐到蒋家做了专门的大夫。”


李未央想了想，道：“既然是有前科的，就更值得怀疑了。”本来蒋月兰生孩子跟自己没干系，可她非要死皮赖脸地住到这个院子里来，这就大不一样了。就在这时候，李未央突然想起一件事：“赵月向我说，最近有人来找过你。”


李敏德一怔，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淡了。


唇动了动，李未央道：“你父亲，似乎很希望你回国。”


李敏德垂眸：“可是我根本不想回去。”


李未央想要说你不回去也没办法否认你自己的身世，但又觉得未免太过伤人，反复斟酌才循循善诱道：“那现在呢，你就没有什么打算么？你毕竟出身不同，就这样陪我在这里虚度时光，不觉得委屈吗，你应该……”


李敏德：“我不想见到那些人。”


李未央愣愣地望着他：“这是什么意思？”


阳光透过斑驳的莲花窗，落在他的面容之上，他有片刻的时间都没有说话。他的面容显得有些落寞：“我的亲生母亲早已死了，剩下来的人，都跟我没有什么关系……包括那个跟我有血缘的人……”


李未央沉默了半晌，不知道该说什么。心软了软，没有亲人的苦涩她能体会，可……她终究只道：“但你一直逃避下去，也不是办法，我听说，你父亲着急找你回去，反而是对你的保护，这里，毕竟鞭长莫及……”


李敏德的眼睛眨了眨，长长的睫毛仿佛被阳光染上一层金色的光芒，手覆盖上她的手，抬起的琥珀色眸中，有几分近乎卑微的恳求。“你就这么想赶我走，让我陪着你不好么？”


当然不是不好，只是……她总觉得，让他留在这里反而更危险。那些人迟早会找上门来，到时候，反而会惹来大麻烦。当然，回国也未必会安全，或者说，这个世界都在争夺权势、互相杀戮，若想要活下去，只有打败所有的敌人，才能安享太平。让他一个人去面对那些豺狼，李未央不放心。


“我不走，除非你和我一起离开。”他郑重的道。


李未央微微一愣，还没有等她反应过来，他却得寸进尺地将微凉的手指触上她的面颊，那温柔而小心翼翼地态度让李未央愕然，然后那张清俊澄澈的面容越来越近……


……等等，好像有什么不对！


李未央在千钧一发之际，突然伸出一只手指抵住了李敏德的眉心，阻止了对方亲过来的唇。这个家伙，越来越赖皮了，居然敢趁她不注意就吃豆腐。


李敏德默默转头，悄悄道：“这么好的气氛，明明就差一点点了……”


李未央无语，亏她刚才还觉得心软，简直……他是故意的吧，分明是故意的吧，一定是故意的吧！她心中恼怒，却只是冷哼了一声道：“下次再敢这样无礼，就直接把你丢出去。”


李敏德只是笑，委委屈屈的样子，眼睛里却是越来越亮了。


“好了，不要胡闹了！你以后要见我，直接送信过来就好，不用亲自跑进来了，你没看到外面几个人都在盯着吗？”李未央道。


李敏德当然看见了，但他不过是来看望自己名义上的堂姐，当然偶尔会有逾矩的举动，外头又有亲信守着谁也看不到，哪个敢说什么呢？如果李未央因此而嫁不出去，他只会称心如意吧——当然这话是不能在她面前说的。


“我总觉得，那个老妖婆搬进来，一定有什么别的企图。”李敏德下意识的朝着门外看了一眼，虽然隔着一层帘子，他还是觉得那边有人时刻监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这是自然的，玄机就在她的肚子里。”李未央微微一笑。


而东边屋子的蒋月兰，在听到李敏德到访的时候，先是一喜，可在看到对方头也不回就进了李未央的小客厅，并没有来请安的时候，她脸上的神色，开始变得凝重阴沉。原本以为到这里后有更多的见到他的机会，却没想到自己必须眼睁睁看着他跑去给那个小妖精献殷勤！


荣妈妈看着自家夫人面色郁郁，不甘又怨愤的看着不远处李未央的客厅，足足半个时辰都没有动弹一下，心中不免惊惶不安起来。夫人虽然年纪不大，可向来十分沉稳，从来没有过这样奇怪的时候，她实在想不通，夫人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


而蒋月兰，却始终用羡慕、嫉妒、怨恨的眼光注视着李敏德所在的客厅，看他进去，出来，又一直目送着他的身影离去，直至再也不见。


“荣妈妈，伺候我穿衣裳。”蒋月兰像是要起身出去。


“夫人！不可以！”荣妈妈突然跪倒在地上，“夫人，您可要想清楚了！有些事情不要说做了，想都不能想啊！”


蒋月兰一拧眉：“连你都要和我对着干吗？我只是出去走走，你怕我干什么去！”


荣妈妈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终于低声地开了口，却是换了称呼：“小姐，我知道这门婚事你心里委屈，可有的时候人就得认命啊，你若是安安稳稳和李丞相过日子，将来总有你享福的时候，可你若是，绝对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您还记得方家的那位小姐吗，方家人对外只说她死了，那时候她还未出嫁呢，好好的一个标致小姐，糊涂了一回而已……”


蒋月兰当然知道荣妈妈说的是谁，不但知道，还记得很清楚。


方德珍是中极殿大学士方家的女儿，家里只有一个庶出的弟弟，她以传说中惊人的美貌而著名，因为高贵的出身，方家又是清贵之家、世享隆恩，她自小便是锦衣玉食，千万个宠爱在一身的。蒋月兰还记得，那位方小姐有着一张精致可人的瓜子脸，修长纤巧的淡淡眉，幽幽的单凤眼，樱桃小口，见到人便笑，看着就叫人欢喜。


方家毕竟只有这么一个嫡出的女儿，十分爱惜，娇宠的任由她把大把大把的银子花在了穿着打扮上，每年光是出门避暑的半个月，都要带十箱子的绫罗绸缎，得宠可见一斑了。事情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八年，那时候蒋月兰不过是十一岁，对跟着自家母亲来做客的方德珍羡慕得不得了。方家小姐早已定亲，许的是封疆大吏家的公子，从小订下的娃娃亲，门当户对。那个少爷英俊挺拔，又是文武双全的人物，本是一桩再好不过的亲事。谁知在方家为方小姐的庶出弟弟请了个教书先生之后，事情却麻烦了，方小姐竟然爱上了那个怀才不遇的青年书生。


事情传到今天，未免总被后人加诸了浓墨重彩，众人都耻于描述这个贵贱相恋的故事，仅仅以“长小姐有私于书生，及至妇贞俱毁，婚盟见辱。”一句含糊不清的话带过了。最终，这书生的性命保不住，这位方小姐也被方家人强行带回了故乡，一直关押在祠堂里。不，或许已经死了。蒋月兰想到这个人，突然就是一个哆嗦。就是不甘心闹的，是不是？


“小姐，别怪奴婢多嘴，奴婢是看着你长大的，万不能看着你犯错。”荣妈妈不觉住了口。看着眼前这个千娇百媚的年轻夫人，似乎让她认命是一件太过残忍的事情，青春的女子都向往俊美的少年，何必再去苛责什么呢？“你歇息吧，若是有吩咐再叫奴婢。”荣妈妈叹了一口气，还没走到门口，身后就传来一个颤抖而虚弱的声音：“我没办法。”


荣妈妈回过头：“小姐……”


“你说心有不甘很危险，我……也知道，可这至少证明我还活着，不会让我一辈子守着一个老男人……”蒋月兰的声音慢慢变得冰冷，“我不想守着他，这样一辈子都完了……”


荣妈妈猛地瞪大眼睛——这怎么行！她都已经嫁给了李萧然现在才后悔，明明当初夫人提起这门婚事的时候，蒋月兰口中不高兴，心里还勉强算是满意的，毕竟是一品夫人的尊荣，将来是数不清的荣华富贵，可现在享了富贵又想要年轻俊美的伴侣，天下哪有此等好事！蒋家哪里丢的起这个脸？！想着她只是一时被人迷惑，因而强按捺着火道：“夫人，你别胡思乱想了——”短短片刻，称呼已经又换了，不过是在不断地提醒对方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


“我没有！”蒋月兰激动起来，她掷地有声地道，“我一定能得到我想要的，一定要得到，这虚礼脸面都是人自个儿在为难自个儿——人死如灯灭，什么也都没了，我什么都不怕了，你遂我一个愿又何妨……”


荣妈妈看着她，面上露出惊恐地神情，不料蒋月兰却突然站起来，扑进她怀里浑身颤抖地道：“帮帮我！帮帮我！我就是没办法对他死心，我原来以为，他那样的人，没有一个女人能得到他的心，现在才知道是可以的！他竟然跟她在一起，他们也一样是不可以的，可他还是喜欢她，既然她可以，我为什么不行，我有哪一点不如她……”


荣妈妈看着一手带大的小姐如此，心里却不免有些难受，半晌才开口道：“奴婢——尽力而为吧。”


客厅里，白芷禀报道：“小姐，奴婢已经吩咐过咱们这边的丫头，任何时候没有回禀过您都不可以擅自进入夫人的屋子。”


李未央点点头，东边的屋子蒋月兰住进去了，李未央的人为了避嫌，自然是不能常常进去，避免传出什么莫名奇妙的流言。


“夫人那边也防备着咱们呢，她用的都是自己的厨子、自己的丫头，从来也不使唤咱们的人。”白芷继续道。


李未央沉吟片刻，嘴角翘起，浅笑道：“这样最好。”只是，蒋月兰一边作出防备她的样子，一边住在她的院子里，究竟是为了什么呢？难不成真的是为了李敏德？应该不会这样简单，蒋月兰的心思，李未央反倒有点摸不透了。


白芷也很是奇怪，原本以为蒋月兰是想要借机会找三小姐的麻烦，可是如今她身边是她自己的丫头照料，起居也轮不到别人插手，谁还能说闲话，若是孩子出了什么事，哪怕是有心人生硬的要将罪名灌到李未央的身上，也不能有什么大作用。这样一来，对方岂不是完全白费功夫吗？这种举动，倒不像是蒋月兰所为了。


日子匆匆流逝，一个月中李家都是风平浪静，直到李家二少爷娶亲的大好日子到来。


一大早，蒋月兰坐在铜镜前，丫头在为她净面挽发，蒋月兰看着镜中的女子，脸色隐隐苍白，便吩咐丫头多上了两层胭脂，脸色这才看着好多了。


“夫人，这衣裳有点穿不下了，奴婢给您在腰上放了两寸。”小丫头春菊捧着一袭红色的长裙过来，笑盈盈的道。


蒋月兰盯着那一套华贵的礼服，眼神闪烁了几下，竟然挑起裙摆，在手中翻转着打量许久，忽而重重地将托盘打翻在地。


春菊浑身一颤，看蒋月兰笑意深深，可笑中的冷意让她遍体生寒。


“夫人！求您饶恕奴婢！”虽然口中说错了，可春菊却根本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蒋月兰伸手抚了抚发髻，漫不经心的道：“你是说我胖了。”


怀孕的人，吃的多运动的少，自然而然会发胖的，这有什么奇怪的吗？可是看着蒋月兰的神情，春菊害怕的浑身发抖，连声道自己错了。身子更是从开始的轻微颤抖到现在的无声僵硬，越来越冷，直到冻成寒冰，再无一丝温度。


蒋月兰目中一寒，唇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意，声音酷寒如冰雪：“掌嘴。”


春菊的身子一僵，却不敢多言，开始拼命地打自己的脸，蒋月兰享受地听着那声音，目光陶醉。屋子里，噼噼啪啪地巴掌声不停，地上渐渐凝聚起一团血迹，却是脸上的皮肤都被划破了，流下血来，春菊每打她自己一下，蒋月兰的笑容就越是灿烂。


足足打了一百来个巴掌，春菊整张脸都泛出了乌青，蒋月兰才缓缓道：“好了。”


“夫人……”春菊猛然抬头，眼角带泪，哭泣道：“夫人，奴婢知错了，求夫人饶恕。”


“滚出去！在外头跪着，什么时候我叫你起来了，你再起来！”蒋月兰冷冰冰地说着。


春菊没有办法，哭丧着脸慢慢退了出去，然后跪在了廊下，荣妈妈冷冷道：“滚远一点。”


春菊又一路膝行到庭院里头跪着，满脸青紫的样子，实在是可怜至极。


赵月这边看见了，皱眉道：“小姐，您看。”


李未央看了一眼那边的情景，淡淡道：“不必管他。”


白芷却蹙眉：“可是待会儿宾客们就要上门了，万一闹出什么事情来，实在是不好看。”


李未央淡淡道：“闹出事情那也是她自己的丫头，就当看不见。”


赵月是从小在死人堆里头长大的，经过严苛地训练，主人怎么吩咐，她就会怎么做。白芷却完全不同，她的心肠软，见到那小丫头瑟瑟发抖的样子，心中就很难受，然而她一贯十分信服李未央的判断，小姐说了不要管，那就不要管。


可怜的丫头春菊一直在院子里跪着，她原本以为李未央会插手管一管，毕竟事情发生在她的院子里，可是对方半点没动静，她原本以为其他的丫头们会来问一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请，可来来去去所有人都仿佛没有看见她一样。


就在这时候，李未央走了出来，她要去前院招待今天的客人了。一直站在廊下的荣妈妈狠狠瞪了春菊一眼，春菊连忙扑倒李未央的脚底下：“三小姐，求求您救救奴婢吧！奴婢知道错了，请您帮我向夫人求个情！饶了奴婢吧！”


荣妈妈冷眼瞧着，一言不发。


李未央淡淡地道：“母亲为人是最慈和不过的，她既然惩罚你，说明你一定是做错了，我纵然是想为你求情，却也不能破坏李府的规矩。你就在这里跪着吧，直到母亲原谅你为止。”


居然半点没有救下春菊的意思？！荣妈妈面色一愣，她以为，李未央一定会为春菊说好话，到时候夫人就可以顺水推舟把春菊送给李未央，而春菊父母亲的卖身契都还在夫人手里头攥着，不怕春菊不帮他们办事，可是没想到，李未央竟然半点都没有帮忙的意思——实在是太出人意料了！


“荣妈妈，今天是二哥的大喜之日，我得赶紧出去招呼客人了。老夫人说了，若是母亲身子不适今儿就不用出去了。”李未央微微笑着对荣妈妈道，荣妈妈冷淡道：“送三小姐。”


李未央不再言语，带着白芷和赵月婷婷袅袅地走了出去，荣妈妈一直用阴冷的眼神注视着她，面上浮现了一丝嘲讽。以为不救下春菊就没有别的法子吗，哼，李未央，你太小看夫人了！


因为李家二爷外放，不能赶回来住持儿子的婚礼，一切都是由李萧然负责操办，为了让家中的老夫人高兴，也为了平息二夫人一直以来的怨气，李萧然特意命人将二少爷原本住的院子修葺一新，连后花园草木山水，都专门请人重新打理过，整个府里头都显得喜气洋洋。一早上，李家从正门到仪门，一直到二门，都铺着厚厚的红毯。


客人们纷纷进了门，流水一样的礼物被送进来。热闹一直持续到了黄昏，在震天的鞭炮与锣鼓声中，李敏康看着花轿远远地被抬过来，他的身上挂着红绸站在那里，纵然那张方正的脸上甚少有笑容，此刻被四处鲜红的颜色映衬下，仿佛也染上淡淡的喜悦。


花轿落地，李未央听得外面有些喧闹之声，便也与相熟的小姐们一起站在内门里头看热闹。轿子外头站着一个喜娘，上前掀了帘子，又递了条红绸带在新娘子手里，扶了她下轿，先跨过一个朱红的马鞍子，这才走上红毯，一直到喜堂来。


有赞礼者高声赞“吉时到。”喜娘扶着孙沿君站到右侧，李家二少爷一身喜服，更显得身材颀长、文质彬彬，他一时慌乱，走错了位置，竟然走到了新娘子身边，立刻便有人大叫起来：“哎呀，这么心急啊！”顿时，李敏康的脸似乎都红了，赶紧站到左侧，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赞礼者一声“礼成”。


李未央远远看着，便只是微笑，她知道，盖头下面的孙沿君，必然也是一脸的笑容。这个世上，不是谁都能找到自己心爱的夫君，和这京都里无数权贵子弟比起来，李敏康不是最高贵的，不是最有钱的，甚至连最俊俏的都算不上，看起来十分平常，但孙沿君偏偏看上了他，这就是缘分吧。


不过，这一个大大的宅院，看起来花团锦簇，可是背后再惨烈的呼号都牢牢地铸入其中，没有透出半分的可能。在李家生活，就像是在刀尖上跳舞，流着鲜红的血，剧痛着也要顽强地支撑下去，并且一定要舞到最后。那些明争暗斗的妻妾，衣鲜食美的表象，背后却是寂寞残忍地搏杀，孙沿君能够忍受吗？李未央心中想着，却发现对面的李敏德在人群里向她眨了眨眼睛。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的笑脸和闪亮的眼睛，李未央下意识地就笑了笑。


此刻，喜娘已经高声道：“新郎新娘送入洞房。”


孙沿君在喜娘搀扶下，往后面走去。李常笑赶紧拉了拉李未央的袖子：“三姐，咱们快去吧。”


作为惯例，李家的女眷要去新房陪伴新娘子，李未央微微一笑，道：“好。”说着，便对李敏德略一点头，跟着李常笑离去。李敏德目送她离去，脸上的笑容却更深了，看得对面的不少小姐们纷纷红了脸。


到了新房里，李未央还没走进去，便听见二小姐李常茹笑道：“快掀盖头，大家好好看看新娘子。”


李敏康便端着一张方正的脸，硬是忍住笑容，掀开了盖头。


孙沿君虽然有些害羞，还是忍不住用眼看了一眼新郎官，随后在一阵哄笑中迅速地低了头。


“好了好了，赶紧出去陪客吧！”二夫人便推着李敏康出了门。


新郎官一走，屋子里的气氛立刻热闹起来。


“新娘子可真是漂亮，康儿真有福气啊！”老夫人笑着在绣凳上坐下，仔细地打量着孙沿君。


“可不是，那次孙姐姐来，我就想，像她这样的相貌人品，如果能常常来往该多好。天从人愿，终归做了我们嫂子，真是让人高兴。”李常笑腼腆地应和道，自从跟着蒋月兰久了，这位木讷的四小姐也开始学会了说话。


李未央也笑着走上前来：“二哥就是有福气，得了这么个好媳妇儿，你看他刚才笑得嘴巴都拢不住了，往日里可从没这么开心过。”孙沿君却和李未央最是要好，但现在人多，她也不好说话，只是坐在新床上，笑的眉眼弯弯。


“康儿平日里就是太拘谨，整日在书院读书，照我说，既然娶了媳妇，今后就常住在家里了。”老夫人笑道。


二夫人便连声道：“正是正是，这傻小子从前都不听我的劝，现在老夫人开了口，他可得留下来了。”


“呵呵呵。”屋里都是女人的笑声，听起来格外的热闹。


李未央在这一片笑声中，看到每个人脸上荡漾着喜气，这样的笑容，在李家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了。其实，若是不去争不去抢，他们原本都可以过得很好，就为了那一点蝇头小利闹得你死我活，实在是可笑，却又可悲。


长长的袖子底下，新娘子捏了捏李未央的手，冲她微微一笑。李未央同样点了点头，孙沿君这是另眼看待的意思，她自然懂得。


众人说说笑笑，时间倒也过得飞快，不一会儿，新郎官便回转了，一进门见大家都还在，脸上的红晕便更深了些。


老夫人笑道：“看看，康儿可是难得这样不好意思！”她年纪大了，不知道还能看到几次孙子孙女的婚事，自然十分珍惜这样的机会。李未央察言观色，微微笑道：“老夫人今天是真开心，不如让二哥二嫂就当着老夫人的面喝了交杯酒，好不好？”


李敏康的脸色立刻变得更红，仿佛要滴出血来。没等他开口拒绝，李老夫人已经连声道：“好，好。”果然是十分高兴的样子。


众人见老夫人开心，少不得凑趣。二夫人立刻吩咐喜娘端了交杯酒来，摆布着一对新人喝了交杯酒，屋子里又是一阵欢快的笑声。


李未央看着，只是微笑。


众人正说得热闹，却突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李未央是第一个听见声音的，不由皱起眉头，这个时候，通常都不会有人打扰的，难道有什么急事？


荣妈妈匆匆而来，这么冷的天气，额头上竟然全是冷汗。


“老夫人！老夫人！不好了！不好了！”荣妈妈走到门口，却因为太过着急，被高高的门槛绊了一跤，一下子摔倒在地上，几乎是滚了进来。


“住口！这大喜的日子，说什么不好了！”老夫人不由沉了脸，二夫人立刻斥责道。今天是她儿子的生日，应该是千好万好，哪里有不好的地方！这个老奴才是突然疯了吗？！


“夫人……夫人见红了！”荣妈妈却顾不得一切，嘶声喊道。


“什么！”


李未央扬起眉头，蒋月兰说是怕人多扰了孩子，就在屋子里休息，谁知现在居然就先听到了这么一个消息……

133 陷阱重重



月下，飞檐怪兽，庭院雕窗，浓重的黑影投在很大很空旷的花园里，有一种叫人透不过气来的感觉，李萧然冲在前面，几乎是第一个赶到了李未央的院子里，然而整个院子此刻都是一团忙乱，根本没人顾得上他。


就连新房里的新郎新娘都再也顾不得洞房花烛夜，一路扶着老夫人快步走过来，李未央慢慢的走在最后面，然后低声问赵月道：“你大哥都准备好了吗？”


赵月点点头，道：“小姐放心，那人全都认了。”


李未央略略停顿，随后微微一笑，快步跟了上去。


两拨人在院子门口汇聚成一拨，就看见一个丫头捧着一盆热水快步的跑上来，李萧然用变了调的声音喊道：“到底怎么回事！”


丫头一哆嗦，慢慢地回来头来，苍白的小脸在屋子里透出的烛光下遥遥向着众人：“夫人，夫人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就晕倒了——”


那丫头的声音，让李萧然的心已缩到了一块，他顾不得其他，快步进了屋子。老夫人看了一眼二少爷，道：“别过去了，你带着新娘子赶紧回屋，这是要忌讳的！”


李敏康愣了一下，犹豫地看了一眼孙沿君，随后点点头，道：“咱们不要在这里添乱，快回去吧。”


孙沿君面色十分担忧，嫁进门第一天就遇到这种事情，可是大大的不吉利啊，希望老夫人不要因为这样对她产生什么坏印象。原本她想要留下来看看情况再说，但夫君都说要回去，她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转头向李未央略一点头，随后跟着李敏康离去。


老夫人这才带着其他人进了东边屋子。一见到蒋月兰，李老夫人便知道大事不好，血，已从她的衣裙上渗了出来。


李萧然快步走过去抱住她，蒋月兰苍白的面孔盯着他，用最后一点力气哀怨地说道：“老爷，求求您！我……我的孩子……一定要保住。”


泪水顺着她洁白的面孔蜿蜒着流了下来，让李萧然看见了无比的心痛……这可是他的儿子，月兰进门后唯一的嫡子啊，可以说是他唯一的期望，尤其在被形容成文曲星下凡之后，他更是无比地期待，可现在……


“快，快去请王太医！”李老夫人忙不迭地提醒道。


李萧然一下子惊醒过来，今天这婚宴，与李家素来交好的王太医也来庆贺，并且人此刻就在外面。他立刻道：“我去，我亲自去请！”说着，把蒋月兰交给跟着老夫人一块进来的荣妈妈，快步离去了。荣妈妈赶紧上去，轻声安慰着。


李未央看着蒋月兰靠在枕头上，哀哀地哭个不停，却并不走过去关心，只是照顾着老夫人坐下，然后吩咐人上茶。


李常笑此刻脸色煞白，围在床边看着蒋月兰，一副要哭的模样。二夫人和二小姐却是掩饰不住脸上的幸灾乐祸。要说这家里谁最真实，这一对母女俩认第二，当真是没有人敢认第一。有时候李未央也很佩服他们，什么都放在脸上，若非二夫人强硬的娘家和李老夫人明里暗里的宽容，早不知沦落到什么地步去了，他们还整天嚷嚷着老夫人偏心嫡子。人家亲生的儿子当然会偏心一点，但总的说来，李老夫人都是一个公正的人，不但把庶出的儿子带大了，还给他娶了媳妇，谋了好前程，甚至容忍着不知轻重的二夫人，算是很厚道了。


但是此刻，看着二夫人喜悦形于色，李老夫人也不禁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二夫人不由低下头，当作没有看到。谁都知道老夫人多重视这个将要出生的嫡子，不过，蒋月兰出事可和他们二房没有关系，她是住在李未央这里的不是吗，受到责难的应该是李未央才对。二夫人心里想着，巴不得大房闹得翻了天才好！


蒋月兰在床上哭泣，不停的叫疼，过了一会儿，王太医几乎是被李萧然一路飞奔带来了。李萧然急切道：“王太医，一切拜托你了，一定要保住内子的孩子！”


王太医点头，道：“我尽力而为。”说着，上前去给蒋月兰把了脉，又足足耗费了半个时辰，才慢慢从帘子里头走出来，凝重道：“大夫人的性命是保住了，但孩子却没了，唉，真是可惜，可惜啊！”


李萧然在听到孩子最终还是没有保住的时候，身形一个晃动，差点栽倒下来，旁边的人连忙扶住他，他缓过神来，幽深瞳孔掩藏着怒火：“到底怎么回事！”


荣妈妈也是不停地擦眼泪：“老爷，今儿本来一切都是好好的，就是春菊那丫头早上说错了话，不小心气着了夫人，夫人就叫她出去外头院子里跪着，原本奴婢想着让三小姐说几句宽慰的话，谁知三小姐却连看都不看一眼，拔腿就走了，夫人气了半响，又把那春菊叫进来说了一通，越说越气，结果就——”


说的好像变成李未央的错处一样——李未央听了，只是淡淡道：“母亲自从怀孕后，脾气暴躁了许多，身边的丫头动辄得咎，往日里我自然是要劝着一点，但今天是二哥的大喜日子，一大早老夫人便叫了我去待客，实在是无暇分身。谁曾想母亲竟然为了一点小事，气成这个样子……”


李萧然瞪了她一眼，道：“你是说你母亲心胸狭隘？”


李未央叹了一口气，道：“未央自然不是这个意思，不过是怀孕的人难照顾，未央早已说过，我自己不过一个未出阁的小姐，又如何去照顾母亲呢，可父亲您偏偏不信，还说只要借个屋子出来就行了，现在出了事情又来怪女儿，我真是好冤枉。”


李萧然当然知道是自己执意要把蒋月兰搬到这个院子里来的，原本是想要让李未央投鼠忌器，顺便借着她的力量保护这个孩子，没想到反而一场空，但说到底，自己是怪不得对方的，可是心头那口恶气还是咽不下：“就算如此，你也不该——”


李未央就向着老夫人看，李老夫人皱起了眉头道：“好了好了，你怪孩子做什么！月兰也太不当心了，怀了孕就不该总是生气，现在弄成这样，怎么能怪得了别人！那丫头，就此杖毙吧！”


从出事开始，春菊就被关到了柴房，此刻还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已经在三言两语中决定了。


王太医却突然道：“李老夫人，我看着大夫人的脉相，三个月已经稳当了，如今出了这种事，却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


荣妈妈听了，连忙道：“王太医，您是说有人动了手脚？”


“大夫人身体一直很好，孩子也很健康，怎么会突然出了这种事呢？仅仅是跟丫头拌了嘴，生了气，只怕解释不通。”王太医极有经验，一个字一个字地道。也不是他多心，只是在宫里这些事情太多了。原本不关他的事，可是李老夫人竟然要杖毙那个丫头，就实在让他这个大夫于心不忍了。若是李大夫人的胎儿真是被恶人所害，却连累一个无辜的丫头死去……所以，他才开口说了这番话，希望李家三思而后行。


就在这时候，原本躺在床上的蒋月兰失声大哭：“老爷，老爷，你要为我做主啊！原本孩子都是好好儿的，可今天晚上就没了，一定是有人故意害我！”


荣妈妈也一边擦眼泪一边道：“夫人，快别说话了，赶紧歇着，养一养身体。”


蒋月兰边哭边道：“养好身体有什么用，我的孩子……我的孩子都没了……”


荣妈妈便一咬牙，快步走过来，跪倒在李萧然的面前：“老爷，您是知道的，夫人身子骨向来好，有个小病小灾的也不常吃药。自从怀孕后，夫人向来便只喝些滋补养胎的药汤，虽然时常有些不适，却也是怀孕的正常状况，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又怎么会无缘无故掉了孩子，一定是有人作祟啊！”


李萧然便看向王太医，道：“您在宫中呆久了，依您看，这究竟是什么缘故？”


“我怀疑，夫人是误用了麝香。”王太医慢慢地道。


“麝香？”话一出口，李老夫人一下子站了起来，面色开始变得铁青。


李萧然疑惑道：“怎么会有麝香呢？”


李未央却慢慢的拧起眉头，道：“荣妈妈，母亲平日里，有燃香的习惯吗？”


荣妈妈赶紧道：“怀孕的人万万不可用麝香，这是忌讳，夫人一向敬而远之，咱们断不会让夫人碰到这种东西啊！”


李老夫人一脸神色凝重，一眼不眨的盯着王太医：“正是如此，这里是不会有麝香的！您说的，可有证据？”


王太医点头，道：“夫人脉相浮动，身上燥热，我见过先帝爷的四位妃子，都是因为误用麝香才会流产，这次夫人的症状和她们一模一样。”


蒋月兰就看向李萧然，目光先是期盼再是可怜，到最后，只剩下无比的柔弱，仿佛全部的希望都在李萧然的身上，指望着他主持正义。


“将夫人身边近身伺候的丫头一并带上来。”李萧然冷冷地道。


这就是下定决心要审问了，李未央垂下眼睛，冷冷一笑。李萧然对子嗣的重视远远超过一般人，经过之前一个大夫人的事情，他更是恨透了谋害他儿子的人，现在，是迫不及待要抓到凶手了。


一屋子的丫头都跪倒在地，老老实实地低着头。


“你们如实交代，夫人近日可是使用了什么香料？”李萧然慢慢道。


“回老爷，夫人用的每一样东西都有记载，奴婢从管事那里领了来，便全都记录在册了。”阿萝是蒋月兰的贴身婢女，此刻恭敬道：“从夫人怀孕开始，所有的香料就都不用了，就连夫人屋子里挂着的檀香串子也怕有不好的地方，奴婢给取了下来。”


李萧然盯着阿萝，道：“平日里夫人的吃穿用度都是你们经手的，旁人根本没办法碰到！不是你们疏忽又会是谁呢？”他恼怒归恼怒，但却也不糊涂，李未央根本没办法插手蒋月兰的吃穿用度，那蒋月兰又是怎么碰到麝香的呢？


阿萝丝毫不慌张，眼见李萧然疑心的盯着自己，叩头道：“奴婢的确是负责夫人往日的生活，从不假旁人之手。正因为责任重大，奴婢才小心翼翼，绝不会犯了疏忽这样的大错。”


“老爷，阿萝对我忠心耿耿，做事又十分细心，我是信得过她的，况且，这麝香是打哪来的，如何我会沾上了，却绝不可能是我屋子里的人犯错，我虽然平素待人谦和，也断断不会拿自己身体开玩笑的。”蒋月兰红着眼眶，楚楚可怜道。


李萧然重重的叹了口气，说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或者是她们无意中接触到……”


荣妈妈适当插嘴道：“老爷，这可不是什么无心之失。夫人说的是，奴婢们做事都很小心，从来不曾有半点的疏忽。若真有问题，也一定是搬到这里来以后出的事儿——”


李未央闻言，冷笑了一声，道：“荣妈妈的意思，母亲的孩子没了，是怪我动了手脚吗？”


荣妈妈急切道：“三小姐别误会，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李未央淡淡道：“当初搬过来的时候，老夫人也是派人检查过的，万万没有什么不妥的东西，你不是说我，就是说老夫人动了手脚？”


荣妈妈脸色一白，道：“三小姐，奴婢当然不敢怀疑老夫人啊！只是检查不过是匆匆而过，未必面面俱到，说不准就有人趁乱动了手脚，既然不是夫人的饮食里头有问题，那就是这里的家具、摆设……最好还是好好检查一下吧。”


“既然如此，就好好将这个屋子检查一遍吧。”李萧然下了命令。


李老夫人吩咐了几个有经验的妈妈仔细去检查开来，整个屋子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气氛，让人觉得马上就要有什么大事发生了。原本喜气洋洋的李家，一下子陷入了一种叫人窒息的危机之中。


罗妈妈是所有人中最公允的，因为她代表了老夫人，仔细在屋子里检查了三回，她才走到了左边墙壁的山水画像边上，取下了画像，认真检查了一番，却没有什么发现。就在放下画像的一瞬间，她的手突然顿住了，将整个画像凑到鼻子上闻了闻，才变了脸色。随后，她竟然捧着画像，送到了王太医的手上：“您瞧瞧。”


王太医看她神情异样，不由道：“稍等。”便接过了画像，认真检查起来。众人都屛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他。


不一会儿，王太医已经有了决断，道：“李丞相，我在这幅画上发现了一点麝香的痕迹。”说罢，他捧起了那幅画，李萧然伸头一看，眉头不由得皱紧了……


李未央冷冷望着，面色四平八稳，好像对方说什么，跟她全然都没有关系一样。


“这是一幅普普通通的山水画吧。”二夫人奇怪地道，实在是看不出什么不同的地方。


王太医却摇了摇头，道：“一般情况下，若是有人存了不好的心思，会在香炉里头下麝香，麝香粉香气浓烈四溢，最容易滑胎，可这样一来很容易会被人发现。这个凶手十分的狡猾，却将麝香混在了颜料里头，味道是极淡的，若不是仔细检验，一般人是检验不出来的。”王太医一边说，一边用小刀刮了一片画纸，然后吩咐人取来一碗白开水，将画纸放了进去，原本的画立刻模糊了，稍候片刻，等颜料化开了，淡淡的香味飘散开来，王太医示意丫头端给李萧然。


罗妈妈面色凝重地说道：“请老爷仔细闻闻，画上的味道十分淡，不凑近了很难闻出来，但是颜料化开在了水里，味道就不同了。奴婢大胆猜测，凶手用固体的麝香片磨碎了放进颜料去，且等画干了之后就很难察觉出来，这样不懂香料的人即便是仔细检查了整个屋子，也不会去检查一幅看起来很平常的画像。”


一番话说罢，屋子里的人面上都是一变。


荣妈妈口中大呼：“难怪咱们发现不了，这画好好挂着，又有谁去查探呢？”一句话而已，便帮其他伺候的丫头开了罪。


王太医道：“发现不了才是正常的，很多画师都喜欢在上等麝料中加少许麝香，制成麝墨写字、作画，芳香清幽，若将字画封妥，可长期保存，防腐防蛀，但是对于孕妇来说，这就很麻烦了。一般人肯定注意不到这种画像，纵然发现了也觉得是常事，若不是方才罗妈妈细心，就差点漏过了。”


蒋月兰失声痛哭：“到底是谁在这画上动了手脚？！”


李萧然怒声道：“查，一定要彻查，这画像到底是哪里来的！”


荣妈妈作出一副吃惊而愧疚的样子，道：“老爷，画像也属摆设之物，从前夫人屋子里的东西都没有搬过来，到了新的屋子，夫人见到墙壁空荡荡的，便觉得不够清雅，特意命奴婢去向刘妈妈开了小库房，讨了一幅画来挂着。”


李萧然勃然大怒，道：“刘妈妈？叫她进来！”


李未央冷眼瞧着，却是一言不发，仿佛对她们的行为一无所知似的。


不一会儿，刘妈妈气喘吁吁的跑回来，由于跑得太快，进了屋子差点人仰马翻。


“刘妈妈，到底是谁指使你，送了这幅画像来！”李萧然厉声道。


刘妈妈满头大汗，莫名其妙的看着李萧然，随后看到了那幅画，恍然大悟道：“老爷说这幅画吗？是因为夫人说这房子空荡荡的不好看，特地命荣妈妈来找奴婢，说是要一些摆设，这也不大值钱的，奴婢也就开了小库房，让荣妈妈去挑了——”


皇帝和柔妃，包括老夫人这些人都给了李未央不少的赏赐，其中不乏一些大件的礼物，并不算十分的值钱，所以李未央并没有特意抬进自己的屋子，包括一些屏风山水画甚至还有些红木的妆台匣子，全部交给了刘妈妈保管，在院子后头的小库房里放着。刘妈妈是老夫人的人，李未央调查过她之后，对她一向比较放心，可是她居然没有知会自己就为荣妈妈开了库房，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


“刘妈妈，是你自己开了小库房吗？”李老夫人皱眉。


刘妈妈终于看出点不对劲儿来了，她虽然是老夫人派来照顾三小姐的，可三小姐院子里头早已有了得宠的丫头，根本轮不到她说三道四，三小姐更是很少让她过问屋子里的事，她只能守着一堆死物，捞不到什么油水。平日里倒还好，最近看到同样被分到四小姐屋子里的肖妈妈穿金戴银，显然是从四小姐那儿捞到的好东西，她自然心里就不平衡了。那次夫人派了荣妈妈来要东西，她有心思去巴结，又有点畏惧李未央，便派了人想要去请示，谁知道李未央偏偏进宫去了，她想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便同意了，将人放进了小库房。


本来还担心荣妈妈会挑了太过显眼的，谁知不过是一幅画，刘妈妈才放下心来，说了一句回头告诉小姐，荣妈妈便说不过一样小东西，特地去说了反倒显得母女生分了，到时候夫人自己会知会小姐的云云，还特意给了刘妈妈一个金镯子，刘妈妈便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不再多言了。此刻被老夫人问起，刘妈妈一头的冷汗，只是看了一眼李未央，几乎说不出话来。


荣妈妈厉声道：“刘妈妈，你当时是跟我说，三小姐已经同意了的！”


刘妈妈一愣，随即张口结舌，愣愣道：“我哪儿有这么说过！荣妈妈你怎么能胡言乱语呢！明明是你说不必通报，夫人自己会向小姐说的啊！怎么胡乱赖在我身上！”


李未央淡淡道：“老夫人，父亲，我从未允许这奴婢送这幅画给母亲！”


荣妈妈却大声道：“老爷，老夫人！若是没有三小姐的允许，一个小小的奴婢敢这么做吗？难不成刘妈妈会在画上做手脚不成？！”


李萧然的脸色异常难看，厉声呵斥道：“刘妈妈，这画被人用了麝香，害的夫人滑胎，你可知道？！”


刘妈妈早已瑟瑟发抖，见李萧然满面怒容，她倒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明显是吓坏了。


李未央眼底冷笑，面上却仿佛极为恼怒的模样，道：“你发什么愣！还不把话说清楚！”


刘妈妈一个战栗，立刻道：“奴婢没有禀报三小姐，奴婢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求老爷饶命，老爷饶命！”她本就是个不爱说话的人，平日里只知道做事，今天知道莫名其妙闯了大祸，怎么会不害怕呢？


“父亲，这幅画是前朝画师刘舒的清风图，乃是公主赐给我的礼物，难道公主也会陷害母亲吗？而且这幅画在小仓库里头放了足足有半年，若真是有人故意动手脚，怎么会那么早就开始准备？！还那么巧被母亲挑中了呢？这不是前后矛盾吗？”李未央一字一句地道。


李萧然的神色越发难看，快速将那画取出来仔细看了又看，断然道：“不，这不是刘舒的作品，这是一幅伪作！”


众人面色都是一变，竟然是伪作？！


李萧然对书画十分有研究，他指着这一幅清风图，面色冷凝道：“刘舒每次作画必定是醉醺醺的，正是因为他这种不拘小节的性格，画上的题款都是一反常规，正统章法是从右向左，写在画面空白处，而他却从左向右，题于竹石空隙之间，书体是隶书与行楷结合，行款不是直书到底工，而是大小不一，高低错落，看起来逸趣横生！可是这一幅画，虽然表面上和清风图一模一样，题款却和普通的画作一模一样，是从右向左的！所以，这绝不是刘舒的作品！”


李老夫人重重地吐出了一口气，道：“公主是不会送伪作来的，所以，一定是有人将这幅画掉包了！”


众人的眼光重新回到了李未央的身上，她却冷冷一笑，道：“这么说，大家都是在怀疑我了？府里头的一应吃穿用度都是固定的，谁买了什么药谁用了什么药，府里头的大夫最清楚，我何曾碰过麝香呢？甚至连我屋子里的香炉都是清心香，最平和不过，半点麝香的成分都没有，敢问一句，要害人，我去哪里弄麝香来？这可不是寻常东西，既然你们怀疑，不妨去外面铺子问一问，看我或者我的丫头可曾踏进药铺半步！”


“敢问三小姐，你肯让人搜一搜吗？”荣妈妈冷冷道。


“搜吧。”李未央冷声道，她早已猜到对方会这样做！横竖不过这点伎俩罢了。


罗妈妈看了一眼老夫人，老夫人点点头，罗妈妈便带着人去了，过了足足半个时辰才回来，禀报道：“三小姐的屋子干干净净的，什么东西都没有。”


李老夫人松了一口气，她实在不希望李未央跟这件事情有关系。


这时候，就见蒋月兰紧咬了一口细白的银牙，既似衔恨，又似隐忍，大声哭起来：“老爷，如果不是三小姐，那又会是谁在画上动了手脚呢？您要还给月兰一个公道啊！”


李萧然头痛欲裂，他冷声道：“真的什么都没有查到吗？”


罗妈妈立刻回答：“奴婢仔细检查了，什么都没有找到。”


荣妈妈则在一旁突然道：“老爷，还有七姨娘呢，她那里未必没有吧！”


李未央冷笑一声，道：“荣妈妈，七姨娘是最老实不过的人，你连她都怀疑吗？或者你干脆说，是我四弟的身上带了麝香更好一些！”


荣妈妈暗暗冷笑着，状似不经意的说道：“三小姐，奴婢不过实话实说，你又何必恼羞成怒呢？”


李未央微勾了唇角，把些许笑意都印在眉眼之间，一时只让人觉得好像一种裹在冰层里的火焰扑面而来：“哦？你是实话实说？那为什么要将脏水泼到七姨娘的身上。”


“是不是泼脏水，把她叫来就知道了！”李萧然冷声道，说着挥了挥手，吩咐人去请七姨娘。


李未央扬唇一笑，却是冷冷的、阴阴的，叫人看着心里发寒。她心中其实再明白不过，对方的目的不仅仅是自己而已！看着不远处床上柔弱的主母，她冷笑一声，蒋月兰，你还真是够胆，冤枉我便算了，还要拉上七姨娘，好，很好，实在是太好了！


“老夫人，老爷。”谈氏行罢礼，却不见他们说话，只得尴尬站着。底下跪着刘妈妈，李未央面色冷凝，七姨娘有点奇怪，但也没多想。


“谈氏，夫人落胎了。你可知道？”李萧然目光直视着她，带着说不出的严厉。


七姨娘见李萧然问话，口气十分不悦，急忙道：“夫人出事了？我并不知晓，否则早已来看看。”


“这就不必了，我且问你，未央可曾交给你什么物件？”李萧然这样问，分明是认定了李未央利用七姨娘窝藏了什么。


王太医突然打断道：“等一等。”众人便都奇怪地看着他，他快步走到谈氏面前，道：“失礼了，请将你身上的这个香囊解下来。”


谈氏一愣，随后下意识地听了话，把香囊取了下来。


王太医闻了闻，面色果然一变，快速地把香囊里头的药丸倒了出来，仔细地尝了尝，随后凝重道：“这是苏合丸。”自从谈氏进门，他便闻到了一种淡淡香味，十分独特。如今看来，果真是如此啊。


“这是什么？”李萧然皱眉道。


王太医解释道：“有些患者心绞痛发作，或处于昏厥休克时，服用苏合丸，病情可以得到缓解。”


“什么成分？”李萧然立刻追问道，显然已经抓到了关键之处。


“因为古书中谈，麝香可很快进入肌肉及骨髓，能充分发挥药性。所以，苏合丸的成分中含有麝香——”


李萧然勃然大怒，想也不想就要上去给七姨娘一个耳光，李未央却比他还快一步，一个眼色，赵月已经将七姨娘带开，李萧然扑了个空，面色当即更加难看：“李未央！证据确凿，你还不肯认罪吗？你们这一对母女，简直是太心狠手辣了，连那么小的孩子都不肯放过，就不怕有报应吗？！”


李未央示意赵月保护好惊慌失措的谈氏，冷声道：“父亲，有什么话说完了再动手也不迟！”说着，她回过头道，“七姨娘，你告诉我，这药丸从哪里来的？”


谈氏面色无比的惊恐，却见事情隐瞒不下去，实话实说道：“从生下敏之开始，我就一直有心绞痛，半夜里总是惊醒，看了不少大夫都没有用，却怕未央担心，一直都没敢说！后来我去探望夫人，正巧碰到何大夫，他说这药丸可以治病，我便听了他的话一直服用，并不知道这药丸是什么做的啊！”


李萧然大怒道：“你不知道，你怎么可能不知道？你带着的东西分明是用来害人的！”


谈氏大惊，此时的她终于明白了真相，双膝一软便跪下来，泣声道：“老爷，老夫人，就是给我再大的胆子，我也不敢伤害夫人一根汗毛啊，更何况还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我也是做娘的人，哪里能做得出这种事情！”


“不承认就行了吗？来人，去找何大夫来对质！”李萧然冷冰冰地道。


床上，蒋月兰还是不停的痛哭，从头到尾她没有露过面，不过说了三两句话，却没有一句是指责的话，不动声色之间已经将李未央和谈氏都拖下了水，不得不令人佩服。


整个房间都是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在等待着，等着何大夫来证明，谈氏战战兢兢地看着李未央，却见她面色十分平静，竟然像是半点都没把此事放在心上。


二夫人狐疑地看了看一脸惊慌失措的谈氏，又看看面色十分镇定的李未央，越发怀疑这两个人是否真的是母女，为何半点都不相似，比起老实的谈氏，李未央简直像是恶鬼投胎的，不，或者她这就是来讨债的，不然怎么她在哪里都不得安生呢？二夫人心中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不由低声对李常茹道：“这公案到底要审问到什么时候，我今天还要早点休息，明天等着喝媳妇茶呢！”


李老夫人怒声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这件事！简直是不知所谓！”


二夫人被莫名其妙吼了一句，看着李老夫人僵硬的脸色和面部颤抖的肌肉，顿时不敢吭声了，别过脸去。二小姐低声道：“娘，可别再说了，老夫人生气呢。”


连一向多嘴的二夫人都不吭声以后，整个房间里就是一片死寂，而此刻，外面的宾客还在宴会，李敏德正在前面招呼客人，已经派了三回人来请李萧然，他却执意不肯离去，非要等着这件事情的审问结果。


何大夫年纪大概五十多岁，花白的胡子，一双精明的眼睛，往日里看起来神采奕奕，但今天进门的时候，却是一副瑟瑟缩缩，低着头的模样。


李萧然心中有了几分焦急：“何大夫，你低着头做什么？！”


何大夫支支吾吾道：“回禀李丞相……我……我无意中摔了一跤，所以不小心摔破了脸，有点不敢见人。”


“这没关系的，今天请你来，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请教。”李萧然道，“七姨娘说来看夫人的时候，你给她开了苏合丸，这可是真的？”


何大夫声音有一丝颤抖：“自然是真的，真的——”他一连重复了两遍，却是仿佛受到了什么惊吓，连头都不肯抬起来。


李萧然的声音提高了：“何大夫，你抬起头来说话！”


何大夫不得已，抬起头，却是满脸鼻青脸肿，鼻梁都断了，哪里是摔跤能摔的出来，分明是被人打成了这个模样。众人都是大惊，李老夫人赶紧道：“何大夫，你这是——何人如此大胆！”


李未央蹙眉，她叮嘱过赵楠，掳人的时候绝对不能留下伤痕，可是何大夫如此模样，究竟是谁打的呢？难道是赵楠违背了她的命令，不，不会，赵楠从未提起此事，说明他没有碰过何大夫一个指头。在这一点上，她相信赵楠不会胡来。


何大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带着哭音道：“李丞相，我实在是不敢说话了！不管说什么都是一个死啊！贵府的三小姐，我实在是得罪不起！求您救我一命吧！”


李萧然大声冷笑，“唰”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目光如剑般向李未央逼了过来。可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的目光虽然锋利，但也含着深深的不安，就像一片锋利和过薄的剑锋在不停地颤抖，他的心中，对李未央有一种畏惧，一种可怕的畏惧，但他现在必须要惩处她，如果他退后了，那么就彻底丧失了作为一个父亲和一家之主的威严：“李未央，你究竟做了什么！是不是去胁迫何大夫了！”


在这一刻，李老夫人脸上露出像要把卡在胸中的什么东西喷出来的神情，嘴唇却始终僵硬地紧闭着，什么都没说出来。


荣妈妈道：“何大夫，三小姐是如何威胁你的，照实说吧，老爷一定会为你做主的！绝对不会再任由那些歹人冤枉你！”


李未央冷哼了一声，道：“是啊何大夫，我是如何威胁你的，为何不照直说呢？”


此时何大夫额头早已渗出汗珠子，跪在冷冰冰的地上，仿佛十分的为难。


终于，老夫人开了口，道：“你老实说，若真是——也不许有丝毫隐瞒！”


何大夫壮着胆子看了李未央一眼，故意挺直了腰板道：“老夫人，前天我从外面出诊回来，却被一群歹人劫持，他们抓走我关了起来，还对我严刑拷打，要求我按照他们说的做——我无论如何都不肯答应，他们便不放我走，后来还用金银来收买我，教我说，夫人其实没有怀孕，是服用了可以伪造出胎像的药，才会蒙骗过了几位大夫的集体会诊——我还隐约听见，说他们的主子是安平县主……见我软硬不吃，他们甚至绑了我的孙儿，最后我不得已才答应了啊！”


屋子里的人越听越是震惊，在这个瞬间都把目光盯着李未央，用一种近乎于不敢置信的眼神。


然而何大夫还在继续说下去：“原本我给七姨娘开的药的确是苏合香，这药丸其实麝香含量很少，压根不会威胁到人身体的健康，但偏偏七姨娘向我说，这药效不明显，她还是日夜难安，非让我加大了药量，所以我才给了她含量更高的苏合香，也就是麝香丸——”


众人这回都听明白了，李未央先是串通七姨娘，从何大夫这里骗到了麝香，然后利用麝香在山水画上动了手脚，谋害了嫡母的孩子，还预备借着何大夫反咬一口，让众人以为蒋月兰“假怀孕”，然后故意作出滑胎的样子来冤枉她李未央，心思真是无比的歹毒啊！


李未央看了一眼赵月，见她的脸上同样也露出了吃惊的神情，不由暗暗叹了一口气，这对兄妹都是擅长杀人守卫，却不擅长心机谋略。蒋月兰把什么都算计好了，她其实是真的怀孕了，却故意引起李未央的怀疑，让她以为是故意假作怀孕，想要从何大夫的口中得到所谓的“真相”。赵楠从何大夫口中得知的，的确就是蒋月兰“伪装”怀孕的事情，然而这一切都是对方预先设计好的，包括何大夫的证供、现在的反口，一切的一切，都是蒋月兰设计好的陷阱。


这时，何大夫已经掏出了那张银票：“这是三小姐用来收买我的银票，我要是收了，实在是良心不安啊！请你们收回吧！”


事已至此，李未央的罪过已经是人证物证俱在，毫无抵赖的余地了！李萧然并没有大吼大叫地发作，而是眼中暴出了灼人的火星，甚至还有杀意，然而等他的目光接触到李未央冰冷的眼神，他的嘴边迅速浮起一丝冷酷而又愤恨的笑——逼问李未央：“你这个贱人，还有什么话说！”


他下定了决心，借此机会把这个不受控制的女儿，彻底地除掉！


李未央此刻的境地，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上，可她却是倨傲地斜睨着李萧然，只觉得他是多么的懦弱和可笑。说来也真是讽刺，她的这位父亲位居丞相，整日里呼来叱去地不可一世，可是心底却比谁都要怯懦，明明知道这件事情背后另有隐情，却偏偏要借此机会除掉她。说到底，不过是因为她不受控制，让他觉得越来越害怕而已！


她低头冷笑了一下，随后抬起头，直盯向他的眼睛。李萧然只觉得她的眼神带着一种彻骨的冰寒，心头一凛，顿时气焰全消——他从未见李未央有过这样的神情，一时间竟被震住了。


李未央冷笑着看着他，却又慢慢地把视线转移到蒋月兰的身上，漆黑透亮的眸子里竟透出浩瀚而又莫测的神情：“母亲，希望你不要改变现在的初衷才好啊。”


她的声音又柔又轻，却带着无比的冷酷。蒋月兰几乎有一种——自己马上就要被打入地狱的错觉！不，怎么可能呢？！胜利者明明是自己，马上就要成功了，她绝对不信，李未央还能有什么法子可以翻盘！

134 秋后算账



李未央到底有什么后招……蒋月兰很紧张，几乎有点说不出话来。


李未央随手抄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随后坐下，幽幽道：“今天是二哥的大喜日子，竟然出了这种事情，实在是不吉利，想来刚进门的二嫂也会十分的委屈才是。”说着，她的脸上露出一种惋惜的神情，“只不过，是非黑白老天爷自有定论，并不是一条舌头就能够说的分明的。”


蒋月兰的睫毛如蝶翼般的颤了起来。


李未央看见了她的反应，笑得越发开心：“母亲在紧张？别紧张，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希望父亲彻查这件事罢了……”说着，她放下茶杯，开口缓缓道：“父亲……你这样确信未央是有罪的吗？”


李萧然冷冷地盯着她，然而李未央只是睁着一双深如古井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李萧然心头的火气莫名被一盆冰水从头灌到脚底，原本想要发怒的，竟然被这种冷幽幽的眼神盯得极端不自然，只能硬邦邦道：“好，除非你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足够证明你是清白的！”


“何大夫说我收买他，敢问这银票是我给的吗？”李未央眉毛一挑，又笑了，漫不经心道：“可去票行兑换过了吗？”


“我根本不会被你收买，怎么会去兑换？”何大夫感觉到有点儿不对劲儿，他停了下来，看着李未央异常严肃的表情，咳嗽几声道。


“好，既然你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我就告诉你。坦白说，我真是第一次看到你这样不怕死的下作东西，我从头到尾没有绑票过你，证据就在于你手里的这张银票。”李未央微笑着道，“你手上这张银票是汇通钱庄的，可惜我从来没有在那个钱庄存过金银，却不知道如何给你开出这样的银票呢？”


蒋月兰的脸色，有一瞬间的发白。她没想到，李未央会开出一张根本不存在的银票，这是否证明，对方早已防范着何大夫临阵倒戈了呢？想也知道，如果何大夫按照事先保证过的来指证蒋月兰，事后李未央自然会给他足够的好处，但若是他临阵倒戈，这样一张根本没有用的银票，显然是一个最大的漏洞，足够证明何大夫买通之说子虚乌有。但问题是，那银票自己亲自看过，的确是汇通钱庄的戳子，绝不会有假，怎么会……


这时候的蒋月兰哪里想得到，汇通钱庄的幕后老板是七皇子拓跋玉呢？李未央根本在给出这张银票之前，就已经打算好了一切。


李未央慢慢道：“既然银票根本无法兑换，换句话说，你所谓的我用金钱来收买你这样的话，根本就是虚构的。至于你身上的伤么，王太医人在这里，大可以找他来验看，到底是你自己弄伤的，还是别人外力打伤的。”


李老夫人不禁道：“未央，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未央淡淡看了王太医一眼：“您在这方面是权威了，我想，就不需要我班门弄斧了吧。”


王太医点了点头，向众人道：“三小姐的意思我听明白了，这位何大夫可否让我验看一下呢？”


何大夫一下子站起来，勃然变色道：“三小姐想要验就验好了，何必冷言冷语的出言讽刺，难道我还怕你验不成！”一副问心无愧的样子。


看到他这样的表情，李萧然皱眉道：“未央，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李未央笑了笑，道：“若是何大夫真的是被人绑架而打伤，身上必定是遍体鳞伤，因为一个脑子没有坏的正常人都知道，打在脸上的伤口很容易被人发现，更何况还是这么明显的，无论如何都遮掩不过去，要想让人忍不住疼而交代一切，反倒应该打在身上不易被人察觉的地方。何大夫，你总不至于只有脸上受了伤吧，何不让王太医好好为你检查一下，也免得哪里有暗伤啊！”


何大夫一下子变得惊慌失措，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看了还坐在纱帘后床上的蒋月兰一眼，马上又回过头来，对着李未央大声道：“你胡说八道！难不成我还故意弄伤自己来陷害你吗？！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李未央轻轻一叹，声音变得温柔了起来：“那银票并非我给你的，所以根本提不出钱来，你身上的伤也不是我命人打的，而是你自己故意下了狠手弄伤，还是伤在脸上以让别人都能看到。我也想问问你，为何要这么做，莫非是为了帮助什么人指证我吗？”


众人都是一愣，目光开始怀疑地投向那一边的蒋月兰。


蒋月兰心中一惊，不由狠狠心，抿着唇，眼圈微微有些泛红：“未央……我都说了这件事情不怪你就是，何必要这样指桑骂槐，你是说我指使了何大夫来陷害你吗？这种事情……这种事情我怎么干得出来，你实在是……实在是太过分了！”


“砰”的一声，李萧然的茶杯一下子摔在地上，他迅速地站了起来，盯着李未央，表情严肃：“满口都是谎言！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其他人看到李萧然发怒，全都在瑟瑟发抖，几乎都不敢在这时候说话，而李未央，依旧坐在椅子上，连睫毛也没颤一下地继续道“父亲这是怎么了，你让母亲说话，就不让我说吗？传出去——人家会说你偏心的，我也是你的亲生血脉啊。”她话说的好像挺感慨，脸上的神情可没有半点的悲伤。听在李萧然的耳朵里自然是千万个不顺耳，他脸色更加阴沉道：“李未央，你知道自己在和谁说话吗？”


和谁？当然是和她这位自私自利枉顾人伦的父亲了。从前他虽然刻意放纵着恶毒的大夫人不管，但至少还不曾短缺了她什么，可是现在看看他的样子，简直是想要将自己先除之而后快！在这一点上，李未央倒是可以理解他，李萧然喜欢一切尽在掌握的感觉，从前的大夫人至少还在表面上很敬重他，一切遵从他的意见，可是李未央却不会，她总是恣意妄为，甚至不顾李家和蒋家的交情与对方彻底翻脸，李萧然之前嘴里不说，心中却是极为恼怒的，后来虽然他也从中得到了不少的利益，但从本质上说，他心底埋下的不悦终究会爆发，不过是早晚而已。


李未央睁着一双古井般剔透的眼睛，很是认真地看着他，然后忽然勾起唇畔。她生得十分清秀，此刻唇角轻轻一扬，表情并不显得如何尖锐，可看在旁人眼睛里，却是笑得异常冷酷，红唇扯出优美的弧度，一字字，尽是冰凉：“我当然知道！可是父亲，你又知道你护着的这个女人怀着什么居心吗？”


李萧然眼中闪过一道凶光，冷冷道：“李未央，如果你再不闭嘴，我就会用李家的家法来惩罚你，到时候，不要怪我这个父亲无情！”


李未央站起身，一步一步走过去，以一种平等的姿态，平视着自己的父亲，态度不卑不亢，“父亲，你又何必动怒呢？未央不过是提醒你，好好看清你身边的女人，不要再犯了和当初一样的错误。”


“什么？”李萧然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李未央声音冷淡地道：“当初你是如何纵容大夫人的，你还记得吗？当初她迫害我的时候，你曾经说过，今后会站在我这一边，可是不过短短一年，父亲就倒戈了，难道在你的心中，美色比子女还要重要吗？”


李萧然脸上闪过怒意，但很快就压抑了下去，不怒反笑道：“好，真是我生的好女儿，居然敢当面指责父亲的不是！你还懂不懂孝道！”


孝道两个字压下来，的确是重如千斤。李常笑在一旁已经是瑟瑟发抖，恐惧的说不出话里，她生怕事情越闹越大，连忙低声劝说李未央道：“三姐，快跟父亲赔不是，不要这样说话！”她是典型的大家闺秀，性子温婉，自然是无比害怕的。


而一旁向来唯恐天下不乱的二夫人等人，这一次也看出李萧然的怒火烧的非常旺盛，半句话都不敢说，只把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整个屋子里的每一个人，生怕错过了他们的表情，错看了形势。


唯一替李未央捏一把冷汗的，是李老夫人，平心而论，她对李未央是有感情的，而且有很深的感情。在这个李府里头，大夫人向来自命不凡，人前对自己尊敬有加，背后却是不冷不热，连带着长孙和长孙女都不亲近。二夫人虽然能言善道，可毕竟不是亲儿媳妇，再加上又是个头发长见识短的，李老夫人向来瞧不起。原本三夫人还能一起说说话，可她也是没福气的。至于家里的四姨娘，六姨娘之流，因为出身低微，偶尔见到面，不过说上几句客气话而已，从不聊天。孙女们是每天来请安，但在她跟前不过是规规矩矩站成一排，自己问一句她们回答一句，无非是普通的家常话，根本说不上亲近。例外的，不过一个李未央。


刚开始李老夫人或许还存了点利用她给大夫人点颜色看看的意思，可是习惯成自然，大夫人倒了，李未央却还在她身边。在李家，无论上午或者下午请安，都是定时的，不能随随便便跑过去。唯有李未央不同，她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名为请安，实际上是老夫人需要她聊天解闷而已。以至于后来，李老夫人简直是离不开她，若是有一天她不去荷香院，李老夫人就觉得不自在，一定会派人来叫她去，不光是为了解闷，更重要的是，李未央在她心里头逐渐占了很重要的地位。


看到李萧然如此咄咄逼人，李老夫人轻轻咳嗽了一声，道：“未央不过是个孩子，有什么话都可以好好说，为什么这样吹胡子瞪眼的？！”


李萧然一愣，随即讶然。老夫人竟然旗帜鲜明地帮着李未央，这还是头一回，从前她都是为了维持这个家里的公平而不开口的，现在……


荣妈妈脸色一白，道：“老夫人，奴婢知道您心疼孙女，可夫人呢，她肚子里怀的可是您的孙子啊，难道您就眼睁睁看着他枉死吗？”


李老夫人冷眼瞧她道：“李家什么时候这么没规矩了，主子们说话的时候，轮到一个老奴才在这里教我了吗？”


荣妈妈只觉得老夫人那眼神无比的冷漠，心头一惊，赶紧跪倒在地：“奴婢一时心直嘴快，请老夫人恕罪！老夫人恕罪！”


老夫人冷笑一声，道：“这家里真是乱了套了，也不知道从前的规矩都去了哪里，居然连奴才的骨头都开始轻飘飘了！”这话，分明是说蒋月兰没有管教好家中的奴婢。


蒋月兰眼圈一红，又要落泪，荣妈妈连忙拼命地打自己的脸，一个劲儿道：“是奴婢不好，是奴婢不好啊老夫人，您千万别怪罪夫人！”


“好了，吵得我头痛！”老夫人一开口，李萧然立刻道：“荣妈妈，你还不闭嘴！”


荣妈妈哭到半途不得不收了声，憋的脸都红了，却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李萧然又逼问李未央道：“你说了半天，那两个疑点的确是存在的，可是也有可能是你故意用一张假银票蒙骗了何大夫，就是防止他没做到答应你的事情，又或者，你正是利用这种打人不打脸的老观念故布迷阵，所以，这两个疑点都不足以证明你是对的，还有没有更充足的证据？”


李未央微笑道：“证据，还要什么证据吗？这么显而易见的证据父亲都视而不见，女儿再提出什么样的证据，都无济于事了不是吗？”她口口声声仿佛认命的样子，但事实上，她的眼睛里波光闪动，隐隐让人觉得别有心思，蒋月兰便是如此认为的，她原以为李未央还会有无数的后招不知在何处等着她，所以她也准备见招拆招、好好与她斗一斗，却没想到对方竟然这样轻易地认输了，简直是让人不敢置信。


李未央居然说她自己无话可说？这实在是太奇怪了！蒋月兰越想越是怀疑，目光几乎是迫切地在李未央的脸上逡巡着，试图从她的脸上找到蛛丝马迹，然而，李未央的脸上什么样的表情都没有，只是淡漠的，仿佛毫不在意。不！一定有什么不对！李未央绝不是这么容易对付的人！


世事如此，若是李未央这时候声嘶力竭地替自己辩解，蒋月兰必定会志得意满，可是现在看到对方一脸平静仿佛无可奈何的样子，蒋月兰从心底害怕起来。


“李未央，你这是承认自己的罪过了吗？”李萧然眼底闪过一丝异色，然后慢慢地、阴森森地盯着她。


轻轻一句话，又将室内的气氛带回到了原先的阴沉肃杀。


李老夫人吃惊的看着李未央，而李未央则静静地望着自己的父亲，眼底深处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还在等什么？将她拿下！”李萧然沉下了脸。


李老夫人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沉声道：“我看谁敢！”


李萧然不敢置信的看着自己的母亲：“您分明都听见了，为什么还要这样庇护这个丫头，您不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吗？迫害嫡母，收买大夫，害死亲弟，这样的人，难道您还要留在家里？”


李老夫人怒声道：“我绝不相信未央是这样的人！绝对不信！你不好好查清楚就要问罪，这如何服众呢？”


这么多年来，老夫人还是第一次如此疾言令色，反倒让李萧然有瞬间的怔愣，随即他更加怒火中烧，满腔满壁烧得要灰飞烟灭一般，快速地道：“老夫人，我知道这丫头平日里善于奉承，您这是被她的花言巧语蒙蔽了，才会相信她的清白，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哪怕她再如何巧舌如簧，也已经是铁证如山了！其他事情我都可以依着你，但这件事，我一定要主持公道！”说着，他大声道：“外面的人都死了吗，还不进来！”


他此刻额上青筋几次迸裂，无法遏制的怒气，化为厉声呼喝，看起来极为骇人的模样，李未央冷眼瞧着，却只是并不作声，仿佛只是默然地等待着什么事情的发生。还没有等到护卫们闻声冲进来，众人却看见李萧然轰然倒地，丫头们顿时尖叫一声，罗妈妈第一个反应过来，大声道：“快！快扶着老爷！”


立刻便有人冲上去，将他扶着在椅子上坐下。李萧然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整张脸色都已经涨紫了，几乎连气都透不过来的样子，丫头们忙着拧手巾、倒茶、扇风，护卫们进来见到这一副情景，都是面面相觑的样子，一时站在那里不知道如何是好。


李老夫人一时心痛儿子，连忙站起来道：“王太医！您快来看看！”


王太医也被这惊变吓得仿佛一时没有动作，此刻听见李老夫人的声音，立刻醒悟过来，三步并作两步上来，仔细搭了脉，旋即皱起眉头来——


在这一片混乱之中，人人都是面色惊惶不安，蒋月兰眼见李萧然倒下去，立刻挣扎着让荣妈妈扶着自己下了床，顾不得别的就走过来，脚步却是虚浮的，连脸色都无比的苍白，显然是一副刚刚小产过的模样。


李未央面色沉静地看着蒋月兰，冷笑了一声，对方是真的怀孕了，却故意在自己面前故意布局，让自己以为这怀孕是假的，等她将一切揭穿的时候，自然会变成诬告。哼，还真是费了不少心思。


蒋月兰感觉到了投注于自己身上的那道目光，几乎一下子回过头，恰好在此时，李未央站在一边烛光无法照亮的阴影之中，身后是深夜无尽的黑暗，那么黑，像可怕的死亡一样，仿佛就快向她倾袭而来。


蒋月兰的头脑中一片空白，像有一把尖利的锥子在脑中用力地搅啊搅，什么都顾不得了，她不敢再看，扭头看着李萧然，紧紧抓住他的手：“老爷，老爷，您可千万不要倒下啊，求您振作一点——”


李未央的表情，就多了一点似笑非笑的神情。


王太医看了许久，神情越发凝重起来：“李丞相这脉象，不对啊——”


李老夫人紧张起来，眼睛死死盯着王太医：“怎么了？”


王太医的脸色几乎难看到了极点，在众人怀疑的眼光里，他吞咽了一下口水，道：“这个——我不敢说，还请老夫人另请高明吧！”


李老夫人一听，神情顿时大变，竟然不顾体统，快步上去抓住王太医的袖子：“您替我家看病这么多年，是我们最信任的太医，除了您还能给谁看！您如果有所顾忌，我又如何去求旁人呢？！有病就要治，请您有话直说吧！”


李萧然依旧大口喘着气，脸色也由猪肝红转为了苍白，眉毛下面的肌肉隐隐抽动着，几乎无法遏制身体的不断颤抖，他的眼睛睁大了，一个劲儿地盯着王太医看：“王太医，有话就说！”他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嘴巴里挤出这几句话。


王太医点点头，道：“那就请老夫人屏退屋子里无关紧要的人吧。”


李老夫人四下看了一眼，随后对着罗妈妈点了下头，对方立刻会意，吩咐护卫先将何大夫带下去，同时下人们也全都出去了，只有寥寥几个心腹之人能够留下来，当然，其中也包括一直作为重要证人的荣妈妈。


王太医的脸色却并没有因此变得好看一些，他环视一圈，郑重道：“这件事事关重大，刚才我观李丞相的脉象，虚浮无力，绵软非常，恐怕不是什么好事，李丞相，最近你的身体状况如何？”


蒋月兰看了一眼李萧然，替他答道：“最近三四个月来，老爷患了日晒病，每次被太阳一晒都会全身无力或出汗，皮肤显得潮红，还经常会莫名地出现心慌气短，头昏眼花，四肢麻木的症状，甚至连用膳都比以往少了许多。”她刚刚小产，此刻已经说的摇摇欲坠，旁边的荣妈妈赶忙递了椅子让她坐下，她缓了缓，才继续道，“不知道王太医说的可是这个？”


“日晒病吗？”王太医点了点头，神情却变得更加惊疑，仿佛被某种可怕的事实震骇了，众人都紧张地看着他。唯独李未央，只把一双幽幽的眼睛看着这群人，神情不辨喜怒，却是无比的冷漠，甚至还带了一丝隐隐的嘲讽，仿佛她早已预料到这一点似的，只可惜，现在没有人再来关注她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李萧然的身上。


李老夫人越发觉得紧张：“王太医，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王太医道：“李丞相，你这些症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李萧然沉吟了片刻，回答道：“心慌气短的症状么，大概半年前，日晒病则是三四个月之前发现的，不过我看了几个大夫，都说是因为过度操劳的缘故，应该没有大碍——”


“不，李丞相是服用了过多的棉籽油——这才出现了一系列奇怪的症状。”王太医期期艾艾地说，明显很是犹豫。


“棉籽油？”李老夫人的表情更加疑惑，不知到底是什么东西会让王太医露出这样的神情。


“李丞相，你随身的东西可否让我检查一番。”王太医这样说道，李萧然一听便点了点头，解下腰间的玉佩、汗巾，随后想了想，又从怀中取出了一把天眼玛瑙鼻烟壶，一起递给王太医。


鼻烟是最近一些年从外面传入的，人们习惯在研磨极细的优质烟草末中，掺入冰片，薄荷等名贵药材，并在密封蜡丸中陈化数年以至数十年而成。吸闻此烟，对解除疲劳起着一定的作用。这把鼻烟壶是当年蒋月兰嫁过来以后蒋家送来的贺礼，按照道理说，李萧然肯定不会随身带着这种东西，但蒋旭太了解他的心思了。


是人都有自己的爱好，李萧然这样谨慎小心的人也不例外，人在面对自己的爱好之时，总是无法抵挡的。李萧然一是好山水，二是好收集特殊的鼻烟壶，这把天眼玛瑙鼻烟壶两者兼具。壶壁上的山水画乃是名家所为，寓繁于蔬，意境悠远，笔墨细致刚劲而又淋漓奔放。画面主角是一潇洒书生，一手持握着玲珑剔透的夜光杯，一手捧着一卷书，仰卧在假山石上，对着香气馥郁的葡萄酒，看着墨香尽情畅饮。人物衣纹的运笔如行云流水，充分表现着书生的闲情逸致，背景用清淡而洒脱的笔墨描绘，时而泼墨淋漓，时而枯索飞白，极具抽象之美，恰好暗中合了李萧然的心思。再加上玛瑙鼻烟壶虽然膛大，但壁很薄，壶里装的东西，从外面都能看清，最绝的是匠师掏膛时左右前后相差无几，故盖上盖，放在水中壶不下沉，可称得上绝佳的珍品，所以李萧然在初步检查发现没有异样之后，便留下了这个鼻烟壶。


王太医仔细检查了所有的东西，目光终于停留在鼻烟壶之上，然后他拿起来仔细翻看，又闻了闻，才下定决心一般，最后道：“就是这个，虽然十分轻微，但有棉籽油的味道！”


李老夫人奇怪道：“棉籽油是什么东西，有毒吗？”


王太医看了一眼众人，不得已道：“棉籽油即是以棉花籽榨的油，颜色较其它油深红，精炼后可供人食用，但服用粗制棉籽油可造成人的身体损害，对肝脏、血液、肠胃的毒性都比较大，最要命的是，这东西还能影响大多数男性行房的欲望减退，成年男子服用棉籽油40天，短期内……就会没有生育功能了……”


“什么意思！什么叫没有生育功能！”李萧然腾地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这也就是说，有人在鼻烟壶里面放了妨碍父亲子嗣的东西——”李未央冷不丁地道，声音无比的惋惜。


“胡说八道！什么棉籽油！不可能！月兰明明怀了孕！”李萧然再也耐不住，暴跳如雷道。


“李丞相！”王太医大声道，“我是绝对不会撒谎的，你若是不信，大可以找更有名的大夫验看，若我有半句虚言，从今往后再也不会行医！”


李萧然完全愣住，被王太医的斩钉截铁重重地打击到，双腿一软，整个人重新瘫倒在了椅子上。他的目光没有焦距地看着前方，喃喃地念了一句：“无法生育？”


“是的。李丞相，无法生育。”王太医慢慢地，重复了一遍。


李老夫人完全愣住，身躯摇了几下后，也踉跄着跌在了旁边的锦榻上。


李未央冷眼看着自己父亲颓然的模样，没有一丝一毫的同情，在李萧然的面前，她已经没有必要再伪装什么孝顺女儿了，反正不过是互相欺骗而已。当初她知道蒋家送来的礼物有问题，却装作不知道，就是为了等着这一天。只不过她没想到，蒋家人为了防止被人发现，下的药太少，蒋月兰居然还是怀孕了……好在，这个消息一出来，事情就大不一样了。李未央只是走上去扶住老夫人，柔声道：“您多保重身体才是。”


李老夫人的牙齿都在咯咯作响，声音宛如缠绕在水底，挣扎着盘旋着终于浮出了水而：“王太医，你说的这一切，可是真的吗？”


王太医郑重道：“我一辈子行医救人，虽然不说医术高超，但是绝对不会对病人说谎的。”


室内静悄悄的，听到这话的所有人固然是词穷声哑，而说话的人，更是面如寒霜。


这时候，蒋月兰几乎觉得自己的喉咙一阵阵火烧一般：“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在说谎！你一定是在说谎！你到底收了李未央多少银子，为什么要说出这种天大的谎言！”


“王太医根本没有必要说这种很容易被拆穿的谎言，只要咱们找个大夫好好检查一番，便可以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了。”李未央慢慢地开了口，不管找多少大夫来看，都会证明李萧然的身体状况不佳是受到了棉籽油的影响，到时候不管蒋月兰如何辩解，都很难让人相信她肚子里的孩子是属于李萧然的。


“蒋家根本没理由这么做！两家本来就是姻亲，何至于此——”蒋月兰恨声道。


李未央微微一笑，道：“蒋家着实花费了一番心机，一方面把你嫁过来，笼络住父亲和咱们李家，另一方面则送了这份礼物过来请君入瓮，只要父亲将来无法再生下子嗣，我的弟弟敏之又是个庶出的，父亲肯定还会原谅大哥，至少没人能够威胁大哥大姐的嫡出子女的地位，当然，蒋家同样防备你，生怕你生下嫡子，威胁了大哥大姐的地位。只恐怕他们当初设局的时候没有想到，大姐犯了不可饶恕的罪过而被赐死，再也没办法把持李家了。说起来，蒋家若是在母亲你的身上打主意，并不能彻底断绝父亲的子嗣，因为除了你，一样会有别的女人为他生孩子，索性——”她看了一眼李萧然，露出叹息的神情，“索性从父亲身上下手，彻底断绝了我李家的子嗣。”


所有人听了这话，脸上的神情都变了，他们看向李未央，似乎在思索这些话的意思，不是他们脑子反应慢，而是这些事情实在是太突如其来，让他们根本没办法接受，如果老爷不能生育了，那么——


李未央慢慢地笑了笑，但唇角还没扬起，就变成发不出声音的一记叹息：“只是我想要知道，为什么在父亲不能生育的情况下，母亲你却突然怀孕了呢？这孩子是属于李家的吗？！”李未央说到这里，目光从蒋月兰身上转到了匍匐在椅子上已经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的李萧然，“父亲，也许你应该好好追究的，不是未央到底是怎么迫害母亲，而是她肚子里的孩子，究竟是谁的！”


“李未央，你血口喷人！你——你简直是欺人太甚了，这个孩子不是你父亲的又是谁的！”蒋月兰一下子激动了起来，几乎快要晕倒，一双眼睛都急的血红，“我从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么会——”


李未央叹了口气，道：“这可就难说了，算算这孩子的日子，倒像是在外祖母病逝的前后，那时候，你可是在蒋家住过几日的——”


蒋月兰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她的孩子的确是在从蒋家回来以后同房而怀上的，但现在李未央却用她曾经在蒋家呆过的事实来整治她！她立刻顾不得别的，扑倒在李萧然身侧：“老爷，老爷，我绝对不敢做出背叛你的事情啊，这一切都是李未央在撒谎，是她为了迫害我在撒谎啊，老爷，你千万不要相信她！一定是她收买了王太医，一定是！”


李萧然抬起头，认真地看了一会儿李未央，然后，他的目光扫过王太医和李老夫人，最后低下头，看着蒋月兰，轻轻道：“从我十多岁起，王太医便来府上看诊，他从来没有欺骗过我们。”


一句话，蒋月兰像被打入了地狱，浑身颤抖着，呼吸一下子急促了起来：“老爷，您怀疑我？！”


李未央眼底含笑，脸上却浮起难言的一种怜悯：“母亲，父亲仁慈，不过是不肯说破罢了，依我看，你还是如实交代吧。”


“李未央……你的心肠究竟是什么，怎的如此狠毒？”蒋月兰的声音极其沙哑，每个字都是从齿缝里逼出去的，此刻，她突然明白李未央刚才仿佛承认失败的原因，对方根本是故意激怒李萧然让他发病，根本是等着这一切的发生，一切都是算计好了的！自以为聪明的自己，落入了对方的陷阱！


“我不过是说一句公道话罢了，既然你说自己怀孕了，那就不得不解释这个孩子是谁的，不是吗？”李未央脸上带着异常冷静的表情，看起来仿佛有一种极为冰冷的残酷，缓缓道，“在蒋家的那段时间，你可是有机会接触到外人的……”


就在这时候，突然听见外头喀拉一声，众人全都吓了一跳，不过片刻，外面却已经是电闪雷鸣，打闪的光照透过窗纸，仿佛蒋月兰的面孔也在这一瞬间撕裂了一般，窗外的风雨，像没有明天一般地肆意冲刷着，滂沱大雨落在地上，敲打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寒夜如此彻骨，屋子里的所有人，都变得无比的恐惧。唯独李未央，镇定的，无情的，高高在上地看着蒋月兰，如同看着一只自寻死路的蝼蚁，她轻轻走到蒋月兰的身边，盈盈而笑：“现在，你可不可以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李未央的声音非常轻柔，最后一句话，回响在这个房间里，叫人觉得心头一震。


轰隆，又一记霹雳闪过，在这样的光线之下，蒋月兰的脸变得无比的惊恐。


王太医道：“三小姐，世事无绝对，也许——”


李未央淡淡一笑，道：“王太医是要说，也许药性没那么大吗？”


王太医噤若寒蝉，要说李萧然可能还有生育能力——这实在是很悬，他也不能保证啊，这种场合之下，他说什么仿佛都是错的。更何况作为一个男人而言，疑心一旦埋下，就再也难以拔除了，李萧然是不会相信的。


关键的时刻，荣妈妈突然跪倒在地，匍匐在李未央的脚下，哭道：“三小姐，都是奴婢的不是，都是奴婢的不是啊！是奴婢劝说夫人假怀孕来冤枉三小姐的！一切都是奴婢的不是啊！”


假怀孕？李未央冷笑了一声，如果是真怀孕，在无法推翻王太医结论的情况下，众人都会怀疑蒋月兰的孩子来历不明，可若是假怀孕，那就是设下陷阱冤枉三小姐，两权相较取其轻，荣妈妈还真是会选！


“哦，假怀孕吗？”李未央仿佛自言自语。


“是，是假怀孕！”蒋月兰刚要说话，却被荣妈妈一把拉住，“那何大夫是奴婢收买了来做假证的，他还开了药让夫人服下，让她看起来像是真的怀孕一样，一切都是假的，夫人没有怀孕，她真的没有怀孕，老爷要是不信，可以找王太医验证的！”


王太医冷冷地望着荣妈妈，道：“我刚才已经看过了，你家夫人分明就是小产的症状——绝不会看错的！”


李萧然突然站了起来，面色变得铁青：“王太医，这件事情我会处理好，不过，请您千万保守秘密，此事除了屋子里的这些人，我不希望外面有任何的流言蜚语。”


王太医凝神片刻，终究明白过来，点了点头，道：“好，我答应你就是。”说着，他转头向李老夫人道：“我该走了。”


老夫人疲惫地向罗妈妈道：“送王太医出门。”


王太医走后，屋子里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李未央微笑起来，荣妈妈打的什么主意，她太清楚了，不过是掐准了李萧然爱面子，不可能真的找人验证。若是蒋月兰仅仅是为了陷害李未央而做出怀孕的样子，那还不算最糟糕，不过是嫡母迫害了庶出的女儿，但若她是真的怀孕，那就证明蒋月兰给李萧然戴了绿帽子。


李萧然既然相信了王太医的话，就绝对不会再信任蒋月兰。他的心底，早已认定蒋月兰的孩子绝对不是自己的。只不过他不会允许任何人再去检查，只会承认第一种可能，那就是蒋月兰在冤枉李未央，这对于一个男人而言，总比被迫承认自己戴了绿帽子要好得多。


可是，李萧然绝不是一个这么简单的人，他很多疑，比谁都要多疑……所以，荣妈妈的行为，无异于饮鸩止渴。当然，这出戏还得接着演下去，今后要上铡刀的，可就换成蒋月兰了。


李未央并不追究，棒打落水狗的事情她一向不是很心急，当下只是淡淡道：“既然荣妈妈都承认是她们设下计策冤枉我了，父亲，你要如何处理？”


李萧然转头盯着蒋月兰，用一种极端冷酷而且恶毒的神情，蒋月兰一个哆嗦，吓得浑身都在发抖，她没办法解释了，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再相信她了……完了，一切都完了，她的富贵，她的婚姻，她的一切！

135 漠北皇子



湖上戏台前，李未央和孙沿君正在悠闲地听戏，面前摆放的小茶桌上，满满都是果盘，装着京都最有名的点心铺产的青梅果脯，玫瑰酥，芙蓉糕，豆末糖，还有一些新鲜的瓜子、干果等，都是难得的风味。


孙沿君很爱吃，不由暗暗称赞，笑道：“未央，你这日子倒是舒坦，外头闹得一塌糊涂，你这边锦衣玉食，小曲美食，便是宫中的金枝玉叶们也没你这么自在。”


李未央听了笑笑，轻轻靠到坐垫上，说：“人么，累的时候自当累，快活的时候自当快活，何必遵循那么多框框条条，让自己不舒服。”其实她倒是不爱听戏，只觉得那戏文酸的倒牙，可孙沿君却喜欢，尤其她作为刚刚嫁过来的媳妇，总是被二夫人叫到跟前去立规矩，日子过得苦不堪言，李未央既然约了她来，自然要让她开心的。


“蒋月兰还跪在祠堂里头，你当真不管？”孙沿君微笑着看了一眼台上的花旦，轻声问道。


李未央手里捧着暖炉，微微一笑，道：“这是父亲叫她跪着，他不肯原谅她，我又有什么办法，只好委屈她继续跪着了。”


孙沿君摇了摇头，似叹息似感慨：“刚刚小产便在冰冷的地板上跪了三天三夜，居然还能活下来，倒真是不容易。”


李未央的笑容看起来十分和煦：“这个么，父亲到底是舍不得她呀。”


孙沿君没李未央那么多心眼，不由道：“舍不得？大伯父真是疯了不成，一个红杏出墙的女人，只不过明面上保住了名声而已，谁还不知道底细呢？！”孙沿君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她隐隐也听到一些风声，并加上绘声绘色的描述和猜测，于是她勾勒出了另外一个版本，一个李未央一直在诱导大家相信的版本。


李未央听了这话只是笑道：“自然不是这个意思，你理解的有误。”李萧然可不是不想处死蒋月兰，他不过是不想再死一个老婆了，再加上李常笑等人的婚事马上就要提上议程，若是这时候蒋月兰死了，婚事可都要再等三年，三年以后，全都变成了老姑娘，这李家的日子可真是没法儿过了。这个男人睚眦必较，绝对不会原谅蒋月兰的“背叛”，所以他表面没说什么，却命令蒋月兰跪在祠堂里头十天十夜，不让她死，却也不让她快活。跪十天，对于一个刚刚小产的女人来说，等于是要了她的半条命。当然，他还命令人轮番在那里守着，蒋月兰若是坚持不住了，便用参汤吊着她的性命，反正不能让她死就是。


在这一点上，李未央很佩服李萧然，他折磨人的本事比起自己还狠毒三分，更重要的是，杀人不见血，甚至连名声都不会耽搁。明面上，蒋月兰是因为设下计策诬陷他人才被惩罚，实际上，他是在变相惩罚她的不忠。


“可是，大伯父会不会后悔？万一蒋月兰三言两语——”


李未央只是微笑了一下，道：“自然不会，我若是男人，妻子给我戴了绿帽子，我是绝对不会再原谅她的。”尽管这绿帽子是李未央强行加上去的，蒋家在鼻烟壶上动了手脚，李未央早已知晓，但她从来乐观其成，李萧然不能生育对于李敏之而言，可是大大的好事，再也不会有人威胁她弟弟的地位了。人性都是自私的，她李未央更是只为自己和亲人着想，至于李萧然，他这个父亲从来没有顾及过她，她又何必理他死活。不能生孩子，就意味着他必须好好保护着李敏之，还得拼上一切的力量才行，想想就觉得可笑。


“那——荣妈妈呢？”孙沿君好奇地道，“我听说，那天大伯父将荣妈妈交给你处置，一路拉出去的时候，她口中叫骂不绝呢！”


“她已经不能说话了。”李未央淡淡笑道。


孙沿君脸上露出吃惊的神情：“死了吗？”


李未央看了一眼满脸单纯的孙沿君，觉得有必要让她接受一次残酷教育，便淡淡道：“赵月，你说吧。”


赵月面无表情地道：“小姐嫌那老女人太吵，直接命人剪了她的舌头。”


孙沿君心头一惊，她没想到，李未央居然这样厉害。如果换了是她，不过是打几个板子赶出去便罢了，这一出手就是剪掉舌头，似乎太残酷了点，想到这里，她轻声道：“她不过是替主子尽忠，严格说来，并没有什么错的——”


“是啊，可是向刘妈妈讨画，让何大夫为七姨娘开药，甚至于为蒋月兰布局，什么都少不了她，我从来没有说过她错，不过彼此立场不同罢了，只是她既然是输家，就要愿赌服输，生死无怨，骂骂咧咧的算是什么道理？若我换在她的位置上，早一把剪刀抹了脖子，何至于落到敌人手上受尽折磨呢？这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与人无尤。”李未央拨了一块糖，轻轻放进了嘴巴里。


白芷笑道：“二少夫人，小姐这么做，也是个杀鸡儆猴的好机会。”


李未央见孙沿君眼底还有不忍之色，不由慢条斯理道：“旁人待我好，我自然回敬百倍，若是主动挑衅，就怪不得我了……”她瞥了眼不远处的院子，冷道：“不光是荣妈妈，还有背叛我的刘妈妈，我也容不得她！这一次，我是给她们一个教训，也是给所有人一个警戒，免得她们拎不清，以为我心慈手软，宽容仁慈。”


孙沿君毕竟年轻，听了这话不由低头想了很久，最后也不得不承认李未央说得对，如果谁都能设计她，她的日子当真不好过了。人都是这样的，欺善怕恶，李未央这么凶悍，才能保护自己保护家人。等戏唱完了，孙沿君跟着李未央去她的院子里坐坐，却发现连敞开的院门外，都聚集了很多丫头探头探脑，窃窃私语。


孙沿君一副好奇的样子：“这是怎么了？刚才你院子里在做什么？”


李未央轻轻一笑，清秀的脸上看不出半点痕迹，只是淡淡道：“我不过是命人将刘妈妈打了五十个板子赶了出去，至于荣妈妈么，我把她丢进一条放满了毒蛇的袋子里，然后让人用木板击打那麻袋而已——”


院中静得如无人一般，几个胆小的丫头早己吓得瘫软在地，筛糠似的发抖。她们一看到李未央回来，脸上顿时露出畏惧的神情。李未央并不言语，轻飘飘地从她们之中走过。这些人之中，也有被蒋月兰或者其他主子买通了来盯着她的，现在让她们知道，背叛主人是什么下场，正是李未央的目的。


“刚才你听见没，那荣妈妈的惨叫声！”


“何止啊，我耳朵都要被吵聋了，真是好吓人啊！从来没见过三小姐发这么大的火，平日里多和气的一个人，发起狠来真是毒啊！”


“就是就是，我看拖出去的时候已经没人形了呢！”


“怪她自己不好，算计谁不好偏来算计三小姐，她是好惹的吗？没看到连夫人现在都被惩罚了，在祠堂里头跪着呢！”院子里的丫头窃窃私语地议论着。


白芷跟着李未央走到了台阶上，突然回过头，盯着院子里表情各异的众人，道：“你们都看见了，凡是背地里使坏的，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可别指望着背后的人来救人，一旦被抓住了，就是死无葬身之地！全都给我警醒着点儿，别再犯错了！”


白芷是李未央身边最信任的大丫头，平日里说一不二的，众人吓得立刻跪下，面如土色：“奴婢们不敢背叛小姐，请小姐放心，请白芷姐姐放心。”


白芷冷冷道：“那就好。否则今日的荣妈妈，就是来日的你们。”


孙沿君看在眼里不由咋舌，曾经何时，连李未央身边的丫头都变得这样厉害了，看台阶下一个个都噤若寒蝉的样子，她有一种预感，今后这个院子里再也没有人敢背叛李未央了，因为今天她们把一辈子的惊吓都给受完了，再也不会有人主动送上去找死。


无独有偶，蒋月兰这边流了产，宫里头却传来了莲妃的好消息。如今宫里头最美貌的妃子是莲妃，而且最受皇帝的宠爱，一听说爱妃怀孕了，皇帝立刻高兴地不得了，居然命大摆筵席，邀请所有臣子和命妇进宫去庆贺。作为二品的县主，李未央也在受到邀请之列。


荷香院里，老夫人倚着牡丹花蝴蝶富贵靠枕坐在大炕上，面上带着微笑，说道：“这次宴会，宫中还放出了风声，陛下要为三皇子、七皇子选妃。”说着，她看向李未央试探着道：“未央，你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李未央故作不觉，笑道：“想必陛下要为两位皇子选一位家世、容貌、才学都匹配得上的，看来——这两日京都的裁缝铺子又要忙碌起来了。”


李老夫人见她仿佛很懵懂，不由叹息道：“你也不必装糊涂，我知道你的心思，也有心成全你，只可惜上回进宫去，我向德妃提起这门婚事，她竟然一口回绝了，还说什么要替你保媒，当真是欺人太甚，以为我家孩子嫁不出去了吗？不过就是个七皇子，便是将来的皇帝又如何，我家门第也差不到那里去，不进皇家也好，免得横生出许多是非。”老夫人向来谨慎，从不曾说过这种话的，今天说了这话，显而易见是德妃给她气受了。


李未央心里头明白，老夫人向来骄傲，她主动向德妃提起这件事，是在全心全意地为自己着想，但她却不知道，自己根本没那个意思，当下她柔声道：“多谢老夫人的体恤，只是人家瞧不上咱们，咱们也未必要去攀附，只当没这件事情就行了。”


李老夫人认真地望着她，见她脸上并没有一丝忧虑或者惋惜的神情，这才松了一口气，道：“你想得开就好，不然在宴会上看到什么不想看到的，心里头难过，我瞧着也替你委屈。德妃的心思我知道，不过是看不起你是个庶出的，咱们也不必去理会她，等过了这阵子，我再为你寻个好的。”


李未央笑道：“未央明白轻重，多谢老夫人挂怀。”


老夫人点点头，就在这时候，却见到罗妈妈快步从外头走进来，迎头便拜倒，道：“老夫人，大夫人她——她上吊了……刚刚被人救了下来。”


老夫人一下子站了起来，然后——却动作缓慢地坐了下去。这十天来，虽然事情的真相没有传出去，可闲言碎语一向就比在阴暗角落里窜来窜去的蛇虫鼠蚁都要多。丫头们虽然当时被赶了出去，并不知道真实的情况，而且事后也被下了禁令不许乱说，可她们依旧三个一群、五个一堆地躲在墙角里，每当没人看见的时候就开始鬼鬼祟祟，交头接耳，蠢蠢欲动，说的全都是些加油添醋的话……尽管李萧然已经下了大力气整治，又特地处置了几个带头的，闲话却没有一日断绝，倒像是无边无际的春草，漫无边际地滋生着。


“未央，你代我，看看你母亲去吧。”李老夫人沉默了半响，最后这样说道。


李未央抬起眼睛，看了老夫人一眼，什么也没有问，只是微微一笑，道：“是。”


李未央行礼告退，不紧不慢地出了荷香院。眼前的花园正是冬季，比从前寥落了许多，瓦泥灰冷，花叶憔悴，草丛里只是零星地点缀着灰白的萎花，院落极其安静，只听得一两声鸟啼。这样的环境，总是让人莫名地觉得寒冷，李未央却显然并不在意，她只是一路从颓败的景象之中走过，神情若有所思。


“小姐，老夫人刚才说，让您去看看大夫人，这是什么意思？”白芷悄声地道。为什么老夫人说完了宫中的宴会，又说起让小姐去看望蒋月兰呢，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这是因为上吊的事情，原谅她了吗？”


李未央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


两人一路来到了蒋月兰所居住的院子，自从事情发生以后，蒋月兰便被罚去祠堂跪着，整整跪了十天，才被人抬回到这个院子里来，再也没有出来过。


看到三小姐，院子里的丫头们面面相觑。阿萝从屋子里端着一盆水出来，冷不丁见到李未央，心头一惊，手一滑，满盆的热水都洒了，眼睛里满是惊恐：“小姐……小姐，您怎么来了——”十足的畏惧，一副见鬼的表情。


李未央笑道：“老夫人让我来看望一下母亲。”


阿萝还是目瞪口呆的样子，站在那里动也不动。李未央越过她，径直向屋子走去。


门是半掩着的，有阳光走进去了那么一块，里面很安静，几乎要让人以为没人，李未央直步走过去，一眼便看见蒋月兰坐在大炕上，只穿了一身素白色缀梅花的内衫，甚至连外袍都没有穿，愈显得那脸没有血色，唯有雪白的脖颈上留着深紫一道勒痕格外的明显，仿佛在告诉所有人，她是刚从鬼门关上被人拽了回来。


“母亲，您身子可好么？”李未央的声音清悦，在一片寂静的屋子里，有如冰铃在风中的叩响，却是透着温和的，外人听起来，绝不会想到屋子里的这两个人有那么大仇恨。


蒋月兰突然一怔，随后猛地回过头来，目光刻毒地盯着李未央。此刻在她的眼睛里，李未央的脸颊像用白玉精心雕成的，一双古井般幽深的眼睛，略一眨动，那长而纤细的睫毛就会带给人一种清秀可人的感觉。一身的水蓝色的连衣裙，配着蓝宝石的蝴蝶钿，搭配得恰到好处，显得无比的秀丽，而且青春！她明明是和自己差不多年龄的人啊，为什么自己要在这里一天天的腐朽、垂死，她却越来越鲜活呢？老天爷为什么这么不公平？


蒋月兰再看自己，简直想懊恼地大哭一场。短短的十天，她如同老了十几岁，照镜子的时候眼角竟然布满了细纹，虽然细如蛛丝，可她还是一眼就看了出来——拼命地涂脂抹粉，可是依旧掩不住脸上的憔悴。之前怀孕，需要不断地进补，她的身体如同气球一样撑了起来，如今虽然流产，身形却是没办法立刻恢复，腰身仿佛成了个被撑坏的面口袋，她只能用绸带紧紧地箍住那松垮的肥肉。她以前从没有发现自己有怎么多缺点，今天却一并发现了。正是因为忽然发现的，才感到格外无法忍受。


蒋月兰死死盯着李未央，沮丧得只想痛哭，对对方的怨恨和恼怒也更加强烈。若是有机会，她一定会为了自己报仇雪恨——其实她和李未央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不过是因为她喜欢上了李敏德，然后看不上李未央一个庶出的身份竟然比她活的还要滋润，就和李未央结下所谓不共戴天之仇了。女人就是这样奇怪的东西，哪怕是一点小小的嫉妒，到了关键时刻，也会变成燎原之火。


“你怎么来了？是要看我如何落魄吗？”蒋月兰望着李未央，竭力压抑自己的恨意，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目光中却有毒牙般的东西若隐若现。


“母亲说哪里话，我不过是来看看你。”见蒋月兰看向自己身后，李未央笑道，“母亲不必等了，父亲是不会来的，老夫人也不会。”


蒋月兰的眼睛里明显都是失望的神情，她以为，李萧然跟自己一夜夫妻百日恩，多少会有点感情，谁曾想他竟然如此的无情无义，就这么轻信了李未央的话，认为自己的孩子不是他的。不是他的又能是谁的呢？蒋月兰想要冷笑，可是发现笑容到了嘴边上，却变成了苦涩。


看了一眼桌子旁边冷掉的饭菜，却只是连下等仆人都不肯碰的冷馒头和半碗粗米，李未央微微一笑：“母亲嫁入李家，平日里吃的恐怕都是山珍海味，用这等饭菜对待你，实在是委屈了。”


蒋月兰的嘴角泛起一丝冷笑，眼里的毒牙已经渐渐清晰。李未央的话勾起了她的万般哀怨，她不由咬着牙齿，嘴边的冷笑彻底绽放开来：“成王败寇，我输给你，不过是没有你狡猾而已。等我有朝一日翻了身，你未必不会落在我手上，到时候你一定会比我惨。”


李未央笑了笑，道：“连自杀的招数都没人搭理了，你觉得——还有可能翻身吗？”


蒋月兰忽然顿住了，一片寒意盖住了心田：她想说自己一定能赢回李萧然，然而，李未央的笑容却提醒她，如今李萧然对她如此轻贱，会相信她的话吗？即便是跪在他脚底下恳求，说不定只会自取其辱。


是的，自杀博取同情是她最后一招，若是对方连她的性命都不屑一顾了，还能有翻身的机会吗？蒋月兰咬紧牙关，道：“我还有——”


“哦，你是说，你还有自己的娘家和蒋家。出事到现在，没有任何人来看望你吧。”李未央慢慢却残酷地道。“对于他们来说，你不过是一枚弃子，谁会理你的死活呢？听说你娘家，已经在图谋等将你那个二妹妹嫁进来给父亲做妻子了，说是要给你找个帮衬的，你还不知道吧。”


这句话像柄血红的刀子一样戳进了蒋月兰的心里，在那个瞬间，她立刻意识到自己的流产让娘家对她失望了，嫁过来一年多她甚至连一个孩子都没能生下来，他们迫不及待地再送一个女儿过来巩固地位……怎么可以这样寡廉鲜耻！她还活着，还是李家堂堂正正的大夫人！控制不住的，一滴冰凉的眼泪从眼角流下来，蒋月兰却别过头，不肯让人瞧见，半天才冷冷地吐出一句：“我的确是输了，而且输得很彻底。但我哪怕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我会永远缠着你，叫你日夜难安，没一天好日子可以过！”


李未央听了这话，却突然笑出了声，她脸上的笑容显得十分轻蔑，显然根本没将对方放在眼里。


蒋月兰觉得这笑声就像三瓢冰水直泼到她心里来似的，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气势也不由自主地被挫败了。“我……我……我……”她突然失去了斗争的力气，变得无比灰心，一下子大声颓败地哭了出来，然后扑倒在李未央的脚底下：“三小姐，我再也不敢跟你作对了，放过我吧！给我一条生路好不好？”


李未央半是怜悯半是嘲讽地看着她：“我从来没有要将你置诸死地的意思，母亲又何必这样害怕呢？”说着，她吩咐阿萝道，“将你们夫人搀扶起来，这样像是什么样子。”


阿萝赶紧去搀扶蒋月兰，却被她一把推开，她大声道：“我知道你肯来，就说明我还有价值的是不是？只要我在一天，李萧然就不会娶正妻，也就不会有其他人进门来威胁七姨娘和敏之的地位，现在他不会再有孩子，我也不能再怀孕，这样说来，敏之就会是这个家里唯一的儿子，这情况对你也是有利的不是吗？放过我吧，我再也不会跟你作对了，蒋家如果有什么情况我也会告诉你的，不，我甚至可以帮助你对付他们，只要你让我继续在这个位置上坐着，只要你能帮我不让我妹妹进门，我什么都依你！”就在刚才，她已经想通了，什么李敏德，什么娘家，自己才是最重要的，李未央她是再也不敢招惹了，凡是没办法斗赢的敌人全都应该变成朋友，这是她这么多年的生存之道，与其让娘家送了人来给自己拆台，还不如倒戈向李未央，一切还能有转圜……


李未央微微一笑，道：“阿萝，替你家夫人擦干眼泪吧，她现在的身体可禁不起这样哭。”


这就是答应了！蒋月兰一下子擦干净眼泪站起来，却一个踉跄摔倒在地，阿萝连忙去搀扶她，她立刻道：“我不会辜负你帮我的这份情意，今后蒋家有任何的动静，我第一个便来告诉你！”


李未央的笑容带了点冷淡，道：“希望如此。”她留着蒋月兰，不过是因为将来还能派上很大的用场，对于敌人，她的心早已变成冰雪，没有半分同情了。


阿萝勉强搀扶着蒋月兰上床躺着去了，李未央看着她不稳的步子，不由挑起了眉头，刚刚小产就在冰天雪地里头跪了那么久，看她的腿脚都已经不太灵便，听说还偶尔会吐血……这样的人，又能活多久呢，自己还是应当抓紧时间才是。想到这里，李未央不再看屋子里的人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屋子里，阿萝小声地问道：“夫人，您真的要投靠三小姐？”


蒋月兰脸色颓败，眼睛虽然还有恨意，却已经是疲惫不堪，她看了阿萝一眼，道：“不是我要投靠，而是不得不投靠她。现在我活着，对她还有点用处，所以她才留着我。如果有一天我没用了，谁都不会再理睬我的。李未央固然让人生气，可我最怨恨的是李萧然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我怀的是他的孩子，他却根本问也不问就让我去罚跪，害的我一辈子都要留下病根，我绝对不会原谅他，纵然下地狱，我也要拖着他一起去！”


蒋月兰的满腔恨意，已经逐渐转移到了毁掉自己一生的李萧然身上，阿萝见她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不由得心惊胆战起来，劝说道：“夫人，老爷只是一时想不开——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蒋月兰冷哼一声，却是不说话了。


二月十五，宫中盛宴。皇帝高坐御座之上，皇后坐在他身侧，莲妃头上戴着名贵的珠宝，在月色下，闪出奢华的荧光，她的位置紧紧挨在皇帝一旁，倒比皇后看起来还要更高贵一些。德妃陪居在下首，这一次，她整个人显得十分的安静，让人似乎根本无法感觉到她也是后宫四妃之一的存在。不过这并不奇怪，武贤妃被赐死后，梅贵妃又因为五皇子谋逆一事倒了霉，现在的四妃之中，只剩下张德妃和柔妃了，而柔妃身体一贯不是很好，此次的宴会都没能出席，因此张德妃也就越发的低调了。


宫女们穿梭往来，端上一盘盘珍馐佳肴，皇帝微笑着不断和旁边的莲妃低声交谈，显然是宠爱的不得了，台下的重臣们看在眼里，心中都是另外一番计较了。


莲妃在得意的时候，后宫中的其他女人也在忧心忡忡，比如说后宫最高贵的女子——皇后。她坐在一旁，看着娇羞的莲妃，心中嫉恨无比，这个孩子……如果是位公主的话就皆大欢喜，如果是位皇子的话，则意味着太多问题。


在皇家，继承皇位的一般都是嫡长子，当今太子便符合这个要求，可若是皇帝喜欢，临阵换人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比如说太子犯错的时候。本来太子身边就有很多人虎视眈眈了，现在再多一个备受皇帝宠爱的小皇子，这日子可就更难过了。


说到底，纵然这孩子生出来是个男孩子，却也不过是个婴儿，能翻出什么天去，可皇后却觉得，自从周大寿改良了原先的丹药后，皇帝的身体恢复的还不错，再活个十来年都不成问题，到时候这皇位到底属于谁，可就不一定了……毕竟现在皇帝看太子是越看越不顺眼了！若是太子的位置被人抢了，就算皇帝看在多年夫妻的份上不会把她怎么样，他日与她毫无血缘关系的新帝登基时，她这太后怕也只是摆设。所以，这个孩子无论如何都不能是一位皇子，否则的话，她不敢想象将来的情形……


李未央虽然坐在台阶之下，却敏锐地看清了皇后的表情，不过低下头微微一笑，这时候，她突然察觉有道火热的目光在她身上一转即逝，李未央微微抬起头，却见拓跋真坐在不远处，意味深长的眼神，和她碰撞在一起。


李未央的表情凝滞片刻，拓跋真深深望住她，随后举起酒杯，微微一笑后，一饮而尽。李未央心中，突然起了一阵异样的感觉。这个人，简直像是对她志在必得似的，真的这样自信吗？


“未央，你这是怎么了？”


孙沿君关切的话音飘入耳中，李未央回神，看到她担忧的眼神，微微一笑，低下了头，“我只是看着今晚的美景，一时失了神。”


“那就好。”刚才明明看到李未央在发呆的……还以为她有什么心事，孙沿君心中想到。可是李未央的神情却已经恢复如初了，让人看不出丝毫的端倪。


不远处的蒋华把这一切都看在眼睛里，不由冷笑了一声，然而却伴随着一阵剧烈的咳嗽，他掩住唇畔的血丝，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喝下了一杯酒。从上次被李未央气倒，他就在床上足足卧病了三个月，就在来赴宴之前，他还连床都爬不起来。但他还是来了，因为他知道李未央一定会来，他若是不来，便是示弱。


原本以为李未央会注意到他，但对方的目光没有一刻是看向他的，甚至都没有注意到他来了一样。即便是偶尔相遇的目光，他在李未央的眼睛里也没有看到一丝属于人的感情。对面的那个女子，有着丝毫不逊于他的意志力和行动力，强悍到让人害怕和战栗。正因如此，他更加不可以输给她！这绝对不可以！蒋华捏着酒杯的手指隐隐发白，虽然周围都放着火盆，手上还捧着热过的酒，可他还是觉得什么都无法驱散身体内的寒冷。


祖父明明说过，自己是大历最聪明的人，最勇敢的谋士，是整个军队的灵魂，可他为什么会输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丫头，这根本不公平！抹杀掉自己的恶毒与自私，此刻的蒋华把一切的过错都推到了别人的身上，不想失败，可是已经失败的事实无法改变。尤其在看到李未央清秀而平静的面孔，就好象脑袋里某根神经突然断裂了一样，有着什么东西在他的脑袋里不断地叫嚷着：打败她，杀死她！


蒋旭低声提醒道：“华儿，你还撑得住吗？”


父亲的忧虑让蒋华一下子清醒过来，他微笑着，压抑住体内的暴戾因子，道：“父亲放心，我的病已经完全康复了，今天这样的场合，不会有问题的。”


蒋旭担心地看了他一眼，蒋海死了，蒋南永远不能见光，自己已经接连失去了两个儿子，就连侄子也跑得不见踪影，他再也不想失去蒋华了：“你祖父马上就要回京，你二哥已经去迎接了，所以，放宽心吧。”蒋旭安慰道。


蒋华当然知道祖父蒋国公马上就要回来，可他不想让一向把自己视为骄傲的祖父看到如今他这副颓丧的样子。想到这里，他的拳头不由自主地握紧，现在他才相信自己或许真的有病。他从小跟着祖父在军中长大，旁人都称赞他聪明睿智、谋略有方，却少有人知道他其实是蒋家五个男孩子之中最暴力的一个。六岁的时候他曾经将一个玩伴打伤到在床上躺了半年，原因不过是别人说了一句你居然跟小女孩一样秀气啊！他当场发怒并且不顾平日里的情谊，冲上去对那孩子拳脚相向，他打断了对方的鼻梁还有三根肋骨，最后出动了两个成年人才拉开他。他看到玩伴伤成那样也十分后悔，可最让他难以接受的是自己竟然对当时那种暴怒的情形毫无克制之力。


事后祖父见他情绪低沉，整日里闭门不出，便为他请了名医，那大夫曾经建议他学会自我克制，还暗示他或许罹患了某种有攻击性的病症，于是这些年来他修心养性，尽一切可能压制自己内心的暴戾之气，可是李未央却轻而易举地让他释放出了心里的野兽，他一点一点的要被她逼疯了。


好在，这样的局面，很快就会改变的……蒋华心中这样想着，面上浮现出一丝冷笑。


李敏德将众人的暗潮汹涌看在眼中，不过淡淡挑起了眉头。拓跋玉、拓跋真、蒋家人，一个一个对未央都有不良的企图，他是不是该做点什么，警告他们一下呢？唇畔勾起一丝笑容，李敏德露出习惯性的微笑。


李未央的眼神无意中落在李敏德的脸上，不由微微一顿，每当他俊美的脸上出现这种笑容，就代表他开始算计别人了。她很想知道，这一回，又会是谁倒霉呢？


就在这时候，太子突然站了起来，朗声道：“父皇，儿臣有事起奏。”


皇帝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道：“说吧。”态度有点不冷不热的，看得旁边的皇后心里有几分难受，却只能强自压抑着。


太子仿若毫不在意，笑道：“漠北使臣今日到了京都，并且要在今晚为父皇献上礼物。”


漠北是大历朝北方的一个地广人稀的国家，人民以骑射为生，民风十分彪悍，多年来和大历都是在明争暗斗之中，冲突争执不断，但这十年来却没有爆发大的战争，两个国家的关系十分的微妙。三皇子拓跋真看到这种情况，主动提出要在两国之间划分出七个城市进行通商，让漠北人用他们的特产，例如马、羊、驼、貂皮等物来交换大历朝的丝织品、瓷器、金银器、茶和铁器等等东西，又设了专门的官员控制两边货物的价格，尽量使得交易公平，这样一来，两个国家的关系很快得到缓解，此次漠北使者来大历，便也并不算什么稀奇的事情了。


皇帝点了点头，面上也露出微笑道：“既然如此，就请使者上殿来吧。”


话音刚落，却看到原本跳着柔美舞蹈的宫女们退了下去，转眼便看见殿前空旷的地上人影聚集、鼓瑟鸣响。不一会儿，便看到乐工和鼓手越众而出，开始演奏。带着面具的高大鼓手将一种造型奇特的鼓扬在头上，随后鼓槌轻轻落在鼓面上，那声音仿佛是山涧突然迸发的溪流，又仿佛是石子突然跌入深渊的震动，而且很快，一声接着一声，越发激烈和急切起来。而鼓手旁边的乐工们也纷纷开始弹奏手中的乐器，一时之间琴瑟琵琶声音加入了鼓点，却半点没有减弱鼓的声势，反倒让整个乐器呈现出了一种慷慨激昂的状态。就在此时，鼓声越发急切，众人仿佛看到眼前出现了千军万马列阵冲杀的场面。那鼓手打到如今，已经是挥汗如雨、脸色凝重、全身而动了！


李未央皱起眉头，这样慷慨激昂的曲子，意境又是这样的奇特，绝非一般的匠人所能操纵！这鼓手——


就在这时候，鼓手突然丢掉了槌子，用手抚在鼓面上，拼命地拍打着，却比原先的鼓声更加的激烈、清越！一时之间所有的乐器仿佛都停止了，见惯了大历柔美歌舞表演的众人都愣愣地望着眼前的人，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直到片刻之后，鼓声戛然而止，众人才惊醒过来。


一直坐在座位上的太子突然站起身来，大声道：“好！四皇子好本事！”


那鼓手朗声一笑，快步走上前来摘了面具，向大历皇帝拜倒，道：“漠北四皇子李元衡，见过大历皇帝陛下。”


这位漠北四皇子，自称李元衡的男子年纪不大，一张刀削般棱角分明的脸孔，脸上的轮廓很深，两道浓黑的剑眉压在深深的眼窝上，高挺笔直的鼻梁和气质刚毅的嘴唇无一不显出勃勃的英气。他的头上戴着高高的毛帽，上面镶满金银片饰和珠宝玉石——毡帽下露出的是长长的黑发，按照漠北的习惯结成了发辫，上面缀着深红或深绿的玉珠，与大历朝喜欢穿着精美丝绸的年轻男子不同，他的身上则穿着珍稀异常的金豹皮裘，腰间一柄黄金为鞘、象牙为柄的弯刀格外触目。


像是感受到了女眷们的注目，他说完这句话，突然回过头来看了女眷们一眼，目光突然在其中一个地方顿住了。

136 和亲人选



他看得正是女宾席，少女们哪里见过这样热辣而且直白的目光，一下子都红了脸，纷纷避开了他的目光。李元衡感到十分的无趣，却在此时突然注意到了一个少女，她看起来和别人都是那么的不同。


李元衡年纪不大，却已经有了不少的姑娘倾慕他，可是那些女子纵然都是用羊乳来包养皮肤，却没有一个生得如同她一样，那皮肤白得就好象羊脂一般，那双眼睛竟然仿佛天上的寒星，带着淡淡的冷芒。


李元衡看到那眼神，不由自主便想起了他在草原上看到的猎豹，冷幽幽的，闪着一种若有若无的神秘和阴暗的气息，这和那些娇弱的小姐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让他一时之间迷惑了，大历朝的少女们不都是风一吹就倒的吗，怎么还会有这样的少女？光是看她的面容，他便知道她的心肠也一定同样坚硬。


她是谁呢？李元衡的脑海中突然想起曾经有人送到他手里的画像，立刻把两个人重叠在了一起。哦，原来是她！他的心中，马上涌起了一阵窃喜！


李未央察觉到对方看过来的眼神，不由皱起眉头。这样直接而没有礼貌，这已经不是风俗习惯的问题，而是对方的眼神仿佛自己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了。这样的眼神，实在是让人无法忍受。


李敏德第一个注意到了李元衡的表情，他微微眯起了眼睛，冷冷地望着对方。


“四皇子千里迢迢来到我大历，自然应当热情接待，来人，赐座。”皇帝微笑着挥了挥手，道。


李元衡落座后，周围的人都对他十分感兴趣，纷纷询问起这位四皇子的事情。


孙沿君毕竟出身将门，对这位漠北四皇子颇有耳闻，悄悄对李未央道：“这个四皇子从小母亲早丧，他自己跟着外祖长大，精通骑射，擅长治兵，同时也很喜欢咱们的文化，听说还特地请了我们这里的老师，专门教导他弈棋音律。他十六岁就开始有自己的封地，有自己的五万亲兵，很是了得呢！”


一个皇子居然有自己的亲兵，而且达到五万，这在大历是绝对不可想象的，李未央听了这话，不由又盯着那皇子看了几眼。


“其实，一个没有母族支持，十六岁便被逐往边远封地的小皇子，明显是个弃子，但我父亲说，他跟其他人不同，在漠北的地位很高，隐隐有替代漠北大皇子的趋势，是实权派人物呢！”孙沿君看到李未央感兴趣，又悄声说道。


不止下面的小姐们窃窃私语，台上的皇帝也盯着李元衡，淡淡道：“四皇子，听说大历的商旅经过漠北的时候，闹得很不愉快，是吗？”


李元衡不慌不忙地道：“陛下所言，我也一直有所耳闻，那是一些胡作非为的人打着漠北骑兵的名义干的，我们漠北土地广博，人也同样良莠不齐，与大历比邻而居，难免发生一些不好的滋扰事件，终归是我们漠北没有能约束好自己的国民，我这次来大历，早已向我父皇建议，今后若再有人滋扰大历的商旅，一定会受到漠北法律的严惩！”


李未央听着这番话，不由笑着摇了摇头，道：“这话说的如此冠冕堂皇，倒叫别人没办法责怪他了。”可见，这位四皇子骨子里是个狡猾的家伙，她低下头，掩住了唇畔的微笑。


皇帝显然也被噎了一下，随后道：“你们严刑峻法，那些人必定有所收敛，只是漠北地广人稀，我们的商旅经过的时候，难免会遇到一些漠北人的劫掠。而且这些人很精通地形，即便派出官兵也很难捉住。那你们又如何保障大历商旅的安全呢？”


李元衡的脸上，就露出了为难的神情，道：“这个——我们只能尽力而为罢了。”


就在这时候，拓跋玉微笑着道：“也不是没有法子，我们大历的各地都建设有驿站，可以给商旅提供方便，同时又可以互相照应，既然四皇子如此想要修好，不妨在漠北设立这样的驿站，定可以确保商旅的安全，促进两国之间的来往。”


李元衡的一双鹰眼钉在了拓跋玉的身上，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道：“这位说的是，若在漠北设立驿站，花费并不太多，却能够让各地相连，加深联系，又能保护贵国商旅，的确是一举多得的好事。”他的脑子也在迅速的转动，设立驿站对他们漠北来说，同样会有益处，便于他们控制各地的情况。而他，也能够利用这种机会建立更多的据点。


皇帝显然很满意，道：“漠北四皇子，这件事情你做的了主吗？”


李元衡大笑道：“这是有利于两国的好事，又有什么不能做主的呢？只要陛下也同意，我立刻派人沿线勘察情况，确定道路的取向和驿站的地点。等到驿站建设好之后，我们漠北会派人拨给钱粮，以资费用。不过，驿站的管理，不方便让大历人插手，这一点，还请您见谅。”


这是自然的，虽然主意是大历提出，但如果连驿站管理都交给大历，漠北等于在国内安插了探子，所以李元衡的要求并不算过分。所以皇帝笑道：“也不必全都是你们出钱，我们可以提供一半资金，毕竟建立起来以后，对两国都有很大的好处。”


李元衡微笑道：“正是，驿站建立起来以后，希望大历陛下也有机会来做客，使我国民一睹您的风采！”


皇帝被吹捧的更加开心，哈哈大笑起来。


看见皇帝高兴，其他人的脸上自然应景地出现笑容。李敏德一直关注着蒋华、拓跋真、甚至是漠北四皇子之间的动静，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一种直觉，这位四皇子来者不善。有时候，他的直觉是很准的。


不多时，众人便开始互相离开自己的座位敬酒，大殿内变得无比的热闹。李未央静静望着，显然并不感兴趣，就在这时候，突然一个人影闪到了她的面前，挡住了她眼前的视线。


李未央正在想自己的心思，突然被这一吓，不由一怔。李元衡不知道是自己吓到了她，还惊讶地问道：“怎么了？难道有什么不对吗？”他倒是真心问候，但如此不见外的态度让李未央不由自主皱起眉头，她冷淡地道：“不知四皇子有何贵干？”这里可是女宾席，李元衡怎么会丢下别人跑到这里来了？实在是匪夷所思。


李元衡显然是很受姑娘们欢迎的，半点没有想到自己这次被人讨厌了，他下意识地坐在李未央的右边空位上，主动送出一杯酒给她，李未央只是略一低头，便看见了他手背上刺的狼头。


漠北以狼为图腾，男子身上多有狼形刺青。李元衡手背上的狼头颇为狰狞，正张着血盆大口嘶号，好一副凶猛的样子。李未央冷冷地望了一眼，随后收回眼神，转而道：“您这是什么意思？”


“在我们那里，美丽的姑娘都是会喝酒的，你如果会喝酒的话，就陪我喝一杯吧。”


李元衡一双眼睛里闪动着热烈的光芒。


孙沿君勃然大怒：“你这个人好没礼貌，怎么这样粗鲁！”


李未央连忙看了孙沿君一言，示意她不要冲动，在孙沿君的世界里黑白是非如壁垒般分明。旁人待她好一分，她便用十分来还报，若是惹恼了她的朋友，她也是同仇敌忾，只是这种场合，不便与人起争执。


“不过是喝一杯酒！”李元衡立刻皱起眉头，上来就要拉扯李未央的袖子，孙沿君更加生气，没等李未央开口，她想都没想就一巴掌打了上去。这一拍之力甚小，却让两人都是一震。李元衡本能地翻脸，立刻高高扬起了手臂，眼看就要打孙沿君一巴掌，可还没等他的手挥下，已经被人一把抓住：“四皇子，贵国皇室有动手打女人的习惯吗？”


李元衡吃了一惊，瞪着眼前突然出现的翩翩公子，见那人笔挺乌黑的眉下那双清透凤目纤尘不染，顾盼间横波流转，不知天上人间，世上最珍贵的明月星辰都不足以与他双眸争辉，李元衡向来自诩英俊少年，见到个比自己更出众的出来阻拦，当下脸色变得很难看，青了又白，白了又青，冷声道：“你是谁？”他向来自诩文才武略，从不曾这么轻易被人扣住手腕，这少年看起来十分年轻，力气却这样大，甚至他的骨节都在隐隐发痛，这可是从未有过的！


试图给对方一点颜色看看，然而却无法甩脱，李元衡不由气急败坏，怒喝道，“你明知道我是谁还敢这样，是不要命了吗？”


“究竟谁无礼在先，是非自有人心！我何惧之有？！”李敏德丝毫不在意，一笑作答，脸上神采奕奕，两道漆黑长眉仿佛能振翅而飞一般。


李元衡锐利双目眯成了一条线，敢在他面前用这种口气说话，当世再无第二个人，此人日后必不是凡俗之物。他究竟是谁？刚想要问清楚，却突然听见李未央淡淡道：“他是谁都跟你没有关系，四皇子，你这样嚣张跋扈，是瞧不起我大历人吗？”


李元衡一怔，随即看向李未央，只觉得她那双眼睛里光芒闪动，既似井水般悠然沉静，又如云霞般多姿善变，只一眼就叫他不禁看得痴了，暗叹道：“这少女容貌不过清秀，怎么一双眼睛却是如此出众，叫人看的错不开眼去。”待他醒了神，才发现四周已经有不少人对他怒目而视了。


他突然意识到，现在并不是在民风彪悍的草原，在那里，他的四个妻子都是偶然看中了之后扛走的，只要抢到就归他所有，在这个所谓的礼仪之邦，他如今的举动显然是极端无礼的——而且明显已经引起公愤了。他转头，拼力甩开了李敏德的手，随后挤出一丝别扭的笑容道：“不用如此生气，我不过是对你有些倾慕，这酒你不喝，我自己喝下去就是了！”说着，他端起了酒杯，一饮而尽，“这位小姐千万恕罪。我性子鲁莽，见你这样漂亮，有些手足无措，不小心冲撞了你，请看在我初到贵地，不识礼数的份上，饶我这一次。”


他刚才那么无礼，现在却又表现的无比愧疚的模样，倒让孙沿君有点吃惊了，她狐疑地盯着对方，生怕他再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来，然而他却只是一脸期盼地看着李未央，像是在等待她说什么。


李未央神情十分的冷淡，略道：“四皇子，我并没有生气，请您回去吧。”


李元衡看她笑容虽然谦恭，竟丝毫没有热情，只有冷意，隐隐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不禁非常懊恼。但是他不好当众发作，只有苦恼地笑笑：“我也不是故意吓你，只是不懂礼节罢了，你又何必这样讨厌我呢？”


“四皇子，照大历礼法，男人不可以轻易碰触姑娘们的身躯，像你刚才那样伸出手来，实在是无礼之极。又怎能怪别人不喜欢你呢？”李敏德目光一闪，嘴边浮起一丝冷笑，俊逸绝伦的脸上露出几分煞气。


李元衡见他玩话里有话那一套，便冷笑一声，转头用他那微棕的眸子盯住李未央的眼睛，沉下嗓子继续说：“我习惯了遵从我们漠北的风俗习惯——一时改不过来。”


李未央微微一笑，道：“四皇子，你现在已经远离了漠北。在这里只有大历的法律。你如果还遵循漠北习惯的话，在这里会格格不入的，我想，这不是你出使大历的初衷吧。”


没想到眼前这个漂亮的姑娘还挺难对付，李元衡装模作样地想了想：“我倒是觉得，漠北的习俗要比你们大历舒服的多，若是你去了漠北，一定不会再想要回到这里来的。我们那里十分的自由，而且更加尊重女子个人的意愿。要知道，你们大历的姑娘必须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我们漠北的少女却可以自由自在地在草原上骑马射箭。我们那里和大历最不同的，就是不浪费女人的青春。女人只要什么时候想要嫁人，都可以嫁。不像你们，女儿出嫁必须得到尊长的允许，这多不好！而且我们还允许女子死了丈夫以后再嫁，避免了女人孤苦，孩子无人奉养的情况，依我说，在这一点上你们该向我们学习才对。”


孙沿君震惊地听着，一脸莫名惊骇。


李未央微微一笑，不以为意道：“你们的婚姻是很自由，可是女人却不被当做人看待。大历朝虽然崇尚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至少不会强迫女子丧夫后改嫁。而你们却是儿子继承父亲的女人，弟弟继承哥哥的女人，甚至于罔顾女子自己的意愿也要贯彻到底，这真的是自由吗？不过是男人的自由而已。”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很不以为意，但李元衡却一下子瞪大了眼睛：“难道你认为这样不对吗？若是让女人改嫁给别人，岂不是让好好一个家族分崩离析，还导致各族之间血脉混杂，这真是太糟糕了！”


说到底，大历的婚姻是门当户对，漠北的婚姻是夫死改嫁，这两者跟女子本人的意愿都毫无干系，不过是由男人们决定了一切，然后女子遵从而已，谁也不比谁高尚多少，李未央听他说的理所当然，决心不再搭理他，便只是淡淡道：“四皇子何必生气，风俗习惯不同而已，没什么好争辩的。”


李元衡不动声色地看着李未央，眼中的狡黠之意更盛，他平生见过的美人多如牛毛，能当得起“绝色”二字的也并非没有，只是相处的时间长了便会觉得索然无趣，唯独眼前这人虽为女子，却听闻她颇懂谋略，这种女子才能给人带来极致的驾驭快感：“听了这番话，我更觉得你这个人——有意思。”说完，就起身离去，再也没有回过头，倒是引来身后一连串的议论。


“看，那漠北的四皇子居然跑过去跟安平县主说话呢！”


“是啊，仔细瞧瞧，她长得也不错，皮肤白白的，眼睛也很有神！”


“跟她大姐比起来还是差远了！有什么了不起的！要我说，漠北四皇子真是没有眼光，咱们不都比李未央漂亮吗？”


“嘘，小点声，她往这边看过来了！”


李未央听到了这些议论，不过请风过耳，根本没有放在心上。李敏德却突然轻声在她耳边道：“要小心这位四皇子。”


李未央看了他一眼，略一点头，而李敏德已经若无其事地走到男宾席，主动去向周大寿敬酒去了，李未央看着他的背影，不由陷入了深思，漠北四皇子突然跑过来说这么一阵莫名其妙的话，到底是为了什么呢？他口口声声都是婚俗，难道是想要在大历娶一个妻子回去吗？可若是为了和亲而来，必定是以公主匹配，跟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她还没有漂亮到能够让对方从一堆千金小姐中单独相中的本事吧。想到这里，她突然抬起头看了一眼对面的席位，而蒋华也恰好在这个时候转开了目光。那眼神，褪去了平素的冷静、理智、疏离和漠然，取而代之的，竟是一种无法言语的复杂杀机。徐徐流动在眼底，隐微却让人无法忽视。


李未央心头微微一动，仿佛抓住了什么。


蒋华想要杀她，李未央是早已知道的事情，只是没有想到，他的情绪已经失控到了这个地步。李未央低下头，当作什么都没有看到。


看着李元衡落座，一直关注着他一举一动的拓跋真突然起身走到他面前，敬了他一杯酒。李元衡微微一笑，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拓跋真低声道：“不知四皇子此来，意欲何为？”


李元衡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望向对面不远处坐着的那位少女，一字一句道：“我……想要殿下的帮助。”拓跋真一愣，随即轻轻笑了一声，道：“不知道四皇子需要我帮什么忙，若是我能够做到，自然不遗余力。”漠北的势力，他自然是很想要的。


李元衡笑道：“我是来娶妻的，而且我要大历朝最聪明最优秀的女子。”


拓跋真目中浮现一丝趣味：“大历朝最尊贵的莫过于我的皇妹九公主，如今最漂亮的则是武安侯家的嫡长女，最有才学的是张大学士的幺女，不知道阁下看中的是哪一位？”


李元衡的脸上浮现出势在必得：“若说我全部都要呢？”


拓跋真朗声一笑，英俊的面上浮现出一丝无奈：“你可当真是狮子大开口啊！不过，若是你真的想要迎娶这三位，我自然有法子让你如愿以偿。”


李元衡笑道：“不必了，其实我早已看中了一位佳人，就是安平县主！”


拓跋真的脸色猛地变了，在那一瞬间，他的眼中几乎出现了狰狞的神情，可惜李元衡丝毫都没有注意到，拓跋真压着心头的怒火，道：“李未央吗？论起容貌她不是最好的，论起才学也是平庸之辈，地位么，虽然有个县主的名头，却不过是空有名声，四皇子定然不知道，她的母亲不过是伺候李丞相的一个洗脚丫头，此事众人皆知，你身为漠北皇子，娶回这样的女人，不怕被人耻笑吗？自然应该选择真正的金枝玉叶，比如我皇妹这样的女孩子！”


“此言差矣，”分明听出对方话语中的不快，李元衡面色不改，仍是微笑着，口中却忽然道，“敢问一句，她若是毫无本领，怎么会被贵国皇帝封为县主的呢？不瞒你说，我不喜欢娇滴滴的大历公主，也看不上那些动辄吟诗作曲自命风流的名门千金，我就喜欢她这样聪明狡猾的姑娘！你也不用瞒着我，她的一切事情我都已经听说过，我就要她！”拓跋真闻言一怔，随即看了一眼旁边闭目养神的蒋华，顿时明白了什么，一时竟然默然。原来如此，听闻漠北四皇子喜欢四处游历，之前曾经多次造访过大历，与不少的大历贵族交友……若是他看上了任何一个女子，哪怕是自己娇贵的皇妹，拓跋真也绝对不会吝惜，因为漠北的支持对于他登上皇位十分有利，可是对方看上的竟然是李未央。


他那么喜欢，那么想要得到的女子！在他的心头，这个望而不得的少女已经变成了日日夜夜的期盼，可谓是稀世珍宝，他怎么舍得把她送给别人！然而此时此刻，拓跋真看着李元衡微微含笑的平静神色，忽然惊觉，这人是有备而来，而且是势在必得！拓跋真心内虽无比愤恨，面色却只是一派如常。顿了顿，轻描淡写道：“原来你早已做好了决定。”李元衡的笑容扩大了几分，不紧不慢道：“不知您可否愿意助我一臂之力。”拓跋真心头一震，微微扬起眉头，道：“你希望我怎么帮助你？”“殿下大概不知，我刚才去试探过这个姑娘，看来她并不喜欢我，要得到她，一定要用非常的手段。”见拓跋真的脸色一变，李元衡顿了顿，又道，“难不成你也喜欢她吗？”之前太子党倾力一击未能灭绝了七皇子拓跋玉，倒把自己弄得个不三不四，无处着落。朝野之中已有人开始议论说，五皇子的事情十分蹊跷，他毕竟不是蠢人，明明向陛下求情也有机会转圜怎么会想到要逼宫呢？怕是被真正幕后黑手栽赃的可能性要大一些吧。杀了五皇子的皇帝回过神来之后也怀疑上了此事，原本拓跋真和蒋华联手，打算一举连同七皇子一起除掉，到时候皇帝纵然后悔也不会如何，要找出气筒不过是太子一人而已，于他拓跋真都没有妨碍，甚至还是大大的有利。毕竟太子为了打压兄弟连自己的发妻都能杀了，这种事情一旦传出去，这样的储君绝对没有人拥护，当初那件事——根本就是他给太子挖的陷阱。


可惜，拓跋玉不仅没有倒，还有功劳，并且获得了皇帝的赞许。如今陛下回过神来，追究起太子的过错，他拓跋真也没法坐收渔翁之力。相反，正因为七皇子的存在，他才需要太子挡在前头。如今皇帝的心思明显动摇，京都里文武百官胡疑不定，左右观瞻，流言蜚语充斥着市井民间。若是漠北的力量愿意支持自己，等于多了三分胜算！因此拓跋真怔忪片刻，忽然大笑，道：“不过是个女子，如同一件衣裳，又有什么甩脱不得呢？既然你喜欢，让与你又何妨！”他顿了顿，微微前倾了身子，看着对方道，“可我必须提醒你，李未央绝不是好收服的，只怕你没办法降服她，反倒会为她所害，如此不能掌控的人，你还愿意将她迎娶回去吗？”李元衡顿时呆住，皱眉看着面前的人，只觉得对方温润如玉的笑意中，似是隐约闪过一丝冷冽，他一怔，只觉得周身不寒而栗。他直直地看着对面的李未央，许久后，突然笑道：“我们漠北男人和你们不同，对付女人有自己的法子，她若是听话便好，不听话用鞭子和刀也要叫她驯服，你放心就是！”


李未央这样聪明的人若是用武力可以驯服就好了，拓跋真心头冷笑一声，眼前这个四皇子分明是受人蛊惑，一门心思要娶李未央回去，却全然不顾是否会被对方反咬一口。他若是用鞭子和刀对付李未央，只怕不到三天没了性命的人反而是他才对，李未央可从来不会对任何人手软的。他当即笑了，退后一步，拱手拜道：“既然这样，那就先恭喜四皇子早日赢得美人归了。”正要离开，李元衡却低低道：“你们……怎么好像都怕她？”拓跋真顿了顿，回头却笑得平静。何止是怕，简直是畏惧如虎，没本事的男人要是把李未央娶回家，就等于供了一尊阎王回家，等着看吧，李元衡一定会付出代价的，而李未央也终究会属于他拓跋真，自己的东西，无论遗失多久，终是要拿回来的。他并没有回答对方的疑问，只是转身离去。


李元衡见他如此，当即怔住，直到蒋华说话，才回过神来。蒋华道：“怎么了？”


李元衡皱眉道：“我怎么觉得每个人提起李未央都怪怪的，你不是告诉我，她是大历朝最聪明最难以驯服的女子吗？”


蒋华笑道：“正因为她聪明骄傲，所以一般男人都驾驭不了，但四皇子你可不同，难道你也怕她吗？”


李元衡不由自主地看了李未央一眼，嗤笑一声道：“看她那小胳膊小腿的，恐怕禁不起我一鞭子，又有什么好害怕的呢？”


蒋华见他跃跃欲试的样子，却只是微微一笑，把深意藏在了眼底。他低声道：“要迎娶这位佳人，你今天就该动手了。”


李元衡一愣，扭头道：“这么快？”


蒋华只是微笑，仿佛善意的提醒：“好姑娘人人都喜欢，你若是迟了一步，人可就被别人抢走了，你要知道，今天的宴会上，陛下可是要为他的儿子们选妃的。”


李元衡毕竟是漠北人，没有蒋华那么多弯弯绕绕，当即点头道：“好，我这就向李家提亲。”


蒋华却制止了他：“不要当面请求，这样若是被李丞相找借口回绝了你就没法子再转圜了，依我看，你去向陛下说，让他来保媒最好。”


李元衡想了想，赞同道：“好兄弟，你说得对，应该这样！”说着，他站起来，高兴地向着皇帝走过去，在太监通报后，他径直走到皇帝面前跪下，认真地说了几句什么话，从蒋华的角度就看见皇帝的笑容微微一顿，随即仿佛思考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旁边的莲妃脸上有焦急的神情一闪而过，随后她快速地向皇帝说了什么，可皇帝却看了一眼李元衡，摇了摇头，莲妃的脸上便显得更加急切，可就在这时候，皇帝突然开口高声道：“李爱卿，朕听说你有一女德才兼备、娴淑知礼？”皇帝口中的李爱卿，也就是李萧然，听到皇帝突然点名叫他，马上站起来，可是等听清了皇帝说的话，他反而愣了片刻。德才兼备、娴淑知礼？无论如何都不会是李未央吧，她如今算是整个大历最彪悍的姑娘，没有人敢上门提亲了。说的这是李常笑吗？


可是皇帝却提醒道：“朕说的是你的女儿——安平县主。”


李未央抬起头，看向了皇帝，这一时刻，她突然明白了对方要做什么，不由轻轻扬起了眉头。孙沿君露出紧张的神情，她心中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然而此刻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皇帝身上，没有人察觉从刚才开始，李敏德的座位上就空无一人了。不过，纵然有人发现，也不过以为他是去如厕，并不会作其他的念想。


就在这时候，李萧然恭敬地道：“臣深感惭愧，未央自幼娇纵，教导无方，所谓的德才兼备、娴淑知礼都是谬赞，当不得准的。”他一时有点蒙，不知道皇帝突然问起李未央是什么用意，难道说是要给皇子们赐婚吗？可是李未央的出身，纵然有个县主帮衬着，也不过是嫁给皇子做侧妃而已……皇帝可能在这样的场合提出来吗？他觉得有点不妙，虽然从心底不喜欢这个女儿，但李未央毕竟是姓李的，她的将来密切关系到李家的未来，不得不谨慎行事。


皇帝笑容可掬，显然是并不在意李萧然怎么回答，毕竟他只要一个结果，正准备继续往下说。


莲妃笑道：“陛下，依臣妾看，安平县主她——”还没说完，皇帝已经挥手阻止了她要说的话，莲妃十分焦虑，可是当着众人的面却不敢再多说什么。最近皇帝越发多疑，自己纵然想要帮着李未央，却也不能做的太明显，若是让他起了疑心，反倒是害了对方。


“李爱卿过谦了，安平县主的聪明才智，朕心里是有数的，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朕今日没别的意思，不过是想为她做个媒。”随后皇帝笑道，“刚才漠北四皇子对朕说，入京时曾经偶然得见安平县主，自此就对她恋慕不已，茶饭不思、非卿不娶，因此他来向朕请求迎娶县主为妃，朕为他的深情所感，当下就决定做这个媒。”


李未央听到这里，只觉得无比的可笑，也十分佩服李元衡睁眼说瞎话的能力，今天他们才第一次见面，怎么就变成茶饭不思、非卿不娶了，简直是天大的笑话。如此信口开河皇帝居然也相信吗？不，他不关心李元衡是否真的喜欢她李未央，皇帝关心的是和漠北联姻之后会带来多大的好处。恐怕当初他是想要让九公主来做这个联姻的棋子，可那毕竟是他自己的女儿，多少有点舍不得让她去漠北吃苦，所以今天的宴会明面上是放出风声要为皇子们选妃，骗了各家如花似玉的女儿来，根本目的是为了选出一个和亲人选。


一切都是顺水推舟，而且连莲妃都被蒙在鼓里。李未央微微垂下眼睛，自己还是小看了蒋华，他竟然能将一切操纵到这个地步。不论是李元衡还是皇帝，现在都在为自己的决定沾沾自喜，以为沾了多大的光，却不知道，真正在背后偷笑的人是蒋华。


大历离漠北十分遥远，光是在路上就要走两个月，一旦离开京都，离开李家的势力范围，离开李敏德的保护，一切还不是任由蒋华处置吗？他大可以派人在中途杀死她，然后把一切罪过扣在漠北人的头上，说他们以和亲的名义骗取皇帝信任。若是起了战火，皇帝必定再次重用蒋家。或者，他根本不必费心，她自小在平城长大，适应了南方温和的生长环境，纵然回到京都也是锦衣玉食，娇生惯养的，可若是去了风沙漫天、民风彪悍的漠北，再多的聪明才智也只是对牛弹琴，只怕不过两年就得客死异乡了。那样，不必浪费蒋家一兵一卒，李未央这个人就从京都名正言顺地消失了，好歹毒的心思！


蒋华此刻正在微笑，他丝毫不怕李萧然不答应，皇帝换走了他的一个女儿，自然会从其他方面补偿他，而且李萧然顾全了两国的体面，促进了交往，必定会受到朝野上下的交口称赞，的确是个稳赚不赔的主意。果然，李萧然迟疑了。他的心中正在激烈地斗争，李未央如果留在大历，将来想必还会惹出许多麻烦，她的聪明才智过了分，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再加上她是如此的桀骜不驯……不如把她远远嫁出去，今后生死都跟李家没有关系，纵然死在异乡，也算是为国效忠，这对李家才是最稳妥的。可是老夫人那里……电光火石之间，他心中已经有了决定。这是陛下保媒，一切都怪不得他，纵然老夫人知道了又如何？李元衡也不是什么糟糕的对象，位高权重、年轻有为，是漠北皇位的有力争夺者，比起嫁给京都的普通勋贵之家来，无论是身家还是资历都明显更胜一筹。而且天子做媒金殿赐婚，是求也求不来的恩宠，同样也是不能随便拒绝的恩宠。这种时候，逆着皇帝的意思行事，绝对是没有李家的好果子吃的。回头看了李未央一眼，她正一手把玩着琉璃酒盏，眼帘低垂，几乎透明的脸上全不见喜怒哀乐，李萧然一股嫌恶之意顿时涌上心头，这个丫头心机深沉，诡谲莫测，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无不令人毛骨悚然，今后嫁得越远越好！


所有人在此刻都屏住了呼吸，孙沿君几乎连自己的手都握痛了，可是一旁的李未央却浑然不觉，仍是微微含笑，很认真地看着酒盏里面的琥珀色液体，像是在静静想着自己的心事，半点也不担心这件婚事一样。


拓跋玉捏紧了手里的酒杯，几乎要站起来，可就在这时候，他看见了德妃的眼神，那眼神里不仅仅是警告，甚至还带着哀求，那是母亲对他的哀求，她在说，就这样吧，让她离开吧，她是不会属于你的——拓跋玉的心头一痛，几乎说不出话来。他能阻止吗？如果他阻止，他又能说什么呢？让李未央嫁给他吗？她不会同意的！


就在这时候，众人只听见李萧然大声道：“臣遵旨，谢吾皇隆恩。”


李未央挑起眉头，面上露出一丝冷冷的笑意。李萧然，请神容易送神难，这么便宜就卖掉女儿，哪儿这么容易！

137 落井下石



拓跋玉看着李未央，终究不能让她这样去和亲，不顾德妃的阻拦，他已经走到了皇帝面前，众人的眼神都望着他，他却也顾不得了，正要开口向皇帝请求——


就在此刻，突然见一名太监飞奔而入，大哭道：“陛下，陛下，吉祥殿走水了！”


皇帝脸色一变，陡然从皇座上站了起来，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厉声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太监哭丧着脸，道：“陛下，吉祥殿突然走水了！”


众人听闻，脸上都露出极为震惊的神色。太后如今所居住的宫殿乃是前朝皇室遗留下来的，秋日潮湿，夏日闷热，宫室也略微狭小、陈旧，因此，太后整日里闷闷不乐。皇帝见母亲不乐，便反复追问，可是太后担心皇帝大兴土木会耗费国库，坚持不肯说出自己的心思，直到太后的贴身女官主动向皇帝陈情，他才知道真实情况，为了顾全太后体恤的心思，皇帝降旨动用自己的私蓄在皇宫北面地势最高的地方，为太后建造一座新的宫殿，起名曰重阳殿，盼望太后住进去后，能够凤体康复，永享安乐。


说起这座重阳殿，代表的是皇帝对母亲的孝心，同时也是大历开国以来第一个动用皇帝私产建造的宫殿。在重阳殿破土动工不久的一天，工匠们正在挖大殿的地基，突然地下放出了耀眼的金光，工匠们不敢再挖，便去禀报了皇帝，皇帝大为惊奇，竟然亲临工地，命工匠们继续挖下去，挖着，挖着，忽见一物光芒四射，耀人眼目，原来是挖出了一只凤凰，金光闪闪，清辉可鉴，凤羽上花纹古朴，尘埃不沾，皇帝大为惊喜，以为吉祥，便正式将重阳殿改名为吉祥殿，并将这挖出来的宝物供奉于殿上，派专人把守，同时命令钦天监择定日期，准备为太后正式迁居。


吉祥殿是皇帝一片孝心的彰显，更是大历光辉盛世的象征，在皇帝的心里，地位无以伦比的重要，平日里都派了专人把守，片刻不离，再加上殿内还没有住人，根本没有明火蜡烛，这样的宫殿居然会走水？简直是太匪夷所思了！


皇帝不顾一切地大步跨下了台阶，头也不回地向吉祥殿的方向走去，众位大臣见情况不对，赶紧跟了上去，他们站在远远的地方，就看见北面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已经有一半儿都陷入火海，此刻火趁风威，风随火势，须臾间燎彻天关，火势大得惊人，真真是浓烟冲上云霄，黑雾锁断半空，那场景实在是可怕之极。


皇帝愣愣地望着，实在无法相信自己耗费了那么多心血派人建造的宫殿竟然会走水，旁边的太监连忙道：“快！全都去救火！快去！”于是，大批的宫女太监们飞奔而去，只是皇帝却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像是连说话都忘记了。


莲妃看了那火势一眼，眼睛里闪现一丝冷嘲，口中却更加温柔道：“陛下，吉祥殿怎么会突然走水呢？”


皇帝从自己的思绪中惊醒过来，大声道：“周天寿，周天寿！给朕出来！”


被皇帝点名叫到的周天寿快步从人群中走出，脸上却不见丝毫惊讶或者慌乱的神情，和周围的人们形成了鲜明对比。


“道长，吉祥殿无缘无故走水，究竟是什么缘故？”皇帝看着被火光映红的天空，一种不祥的感觉兀然而生，他不由自主地皱着眉，冷沉问道，其实他的心里头早已如同油煎火燎，着急的不得了。


李元衡看到这一幕，显得十分纳闷，他是漠北人，并不知晓大历人对火是十分敬畏的，大家都认为失火本来就是鬼神造成的，无缘无故的走水，这是上天在警示众人。尤其是火灾发生在吉祥殿，这可不是一般的地方，皇帝第一个反应就是认为自己犯了错，以至于天神降罪。


“陛下，贫道遵从您的旨意，一直负责监视天象地征，为您占凶卜吉，预先示警，可是这么大的火，贫道事先却一点征兆都没发现，实在是太不寻常了。”周天寿装模作样地道。


皇帝面上露出吃惊的神情，却因为对方的说辞符合了他自己的心思，不由脱口道，“那么上天究竟要告诉朕什么？”


周天寿手指掐成莲花状，闭上眼睛沉思，只是不回答。旁边的人都开始变得焦急，只有人群里的李未央脸上微微露出笑容。


果然，只见那周天寿快速睁开眼睛，面不改色道：“刚才陛下赐了一门婚事，依贫道看，安平县主八字清奇，贵重非常，非寻常凡夫俗子可以匹配，更遑论外族呢！不管是对大历还是对漠北，这门婚事都是大大的不吉利！”


周天寿掷地有声的说法，让大殿前一片死寂。德妃不由皱起眉头，心里迸出一句话：“这个老道士，又要无事生非了！”她这样想着，不由陪笑着上前道：“陛下，周道长不过是猜测，安平县主只是个女流之辈，八字又怎么贵重了，漠北皇子可是堂堂皇孙贵胄，又有哪里配不起？”


周天寿冷冷地望了德妃一眼，道：“吉祥殿早不走水，晚不走水，偏偏在陛下刚刚赐婚的时候就走水，德妃娘娘如何解释？”


德妃一愣，随即辩驳道：“那也不能说明这件事一定和婚事有关啊，说不准只是巧合。”


周天寿的笑容变得冷凝，却是不再理会德妃，转而对皇帝道：“陛下，还记得明兰之祸吗？”


所谓明兰之祸，说的是前朝的明兰郡主。当初前朝宁元帝亲自为这位侄女明兰郡主赐婚，将她嫁给了当时的威武大将军王丰。这本是一门很好的亲事，可就在许下婚约的第二天，皇宫的安定门无缘无故塌下了半边墙，便有很多人说明兰郡主这门婚事很不吉利，不该进行，可是皇帝认为圣旨已经下了，根本没有改变的道理，便依旧把明兰郡主嫁给了王丰，只不过却找借口把王丰留在了京都看守粮库，以为只要在眼皮子底下看着就不会出什么大事。然而正是这位王丰，仗着岳家的身份，越发趾高气扬、嚣张跋扈，甚至不惜克扣军粮、中饱私囊，等到军临城下，皇帝打开粮仓，这才发现所有白花花的粮食，全都变成了粗糠、砂土，拌着草皮、树根……原本只是如此还不至于彻底溃败，偏偏恰好是这个王丰打开了国门，迎了大历开国皇帝进城，最终前朝的江山，当真是一半儿都断送在王丰的手上了。


后人因此便说，老天爷早已经警告过宁元帝，偏偏他不肯顺从上天的旨意。若是他没有将明兰郡主嫁给王丰，王丰既不会留在京都，也不会怀着满腔愤愤去做守仓的户部官员，一切都不会变成后来无可挽回的局面……也许在旁人看来，这不过是个牵强附会的故事，前朝的覆灭当然跟这段婚姻没有太大的关系，没有王丰，一样有无数的贪官污吏在败坏前朝的江山，可是在如今的皇帝眼里，周天寿掷地有声的说辞，句句打在他的心窝上，让他虽然难受，却深信不疑。


李元衡虽然不通大历的习俗，却也知道这情况不对，连忙对着拓跋真使眼色，然而拓跋真却仿佛没看见一样，只是兀自低着头，不言不语。他一着急，便去看蒋华，可是蒋华官职低微，这里根本没有他说话的份儿，他只能悄声在蒋旭的耳边说了几句话，蒋旭却摇了摇头。


若是别的事情，皇帝可能还会听从他的说法，可是眼前一场大火发生，皇帝这样迷信的人，一定相信是上天的预警。若是这时候蒋家开口劝阻，只怕反而要倒霉，不如三缄其口的好。在蒋华看来，驱逐李未央比什么都重要，可是在蒋旭看来，这样的举动实在是太危险了，为了一个李未央，根本不值得这么冒险！


德妃着急了，若是李未央不被赶走，那拓跋玉还是不会死心，她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皇后和太子，知道他们是会明哲保身，不肯参与这件事情了，不由咬了咬牙，赔笑道：“周道长，那明兰之祸早已过去多年，根本是个传说罢了，你这么说，分明是牵强附会！”


莲妃冷笑一声，美目流转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这样可怕的事情就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发生，德妃娘娘还能视而不见吗？大历的美人儿多得是，漠北皇子喜欢哪一个随便挑选就是，非要咱们安平县主不成吗？老天都说了这婚事结不得，怎么能继续进行呢？德妃娘娘这么一意孤行，是有意要害我大历的国运吗？”


李未央的唇畔，浮现出一丝微笑，莲妃果然很有进步，说话一针见血。


果然，皇帝冷冷呵斥道：“德妃，你听见了没有，还不快住口！还是你就是故意要坏我的国家？”


德妃脸色顿时变得煞白，赶紧道：“陛下，臣妾不敢，臣妾只是——”


皇帝一挥手，止住了她的话，冷声道：“够了，朕不想再听。漠北皇子，你另外再挑一个美人吧，安平县主不能嫁给你！”


这门婚事不吉利，很不吉利，刚一答应吉祥殿就烧了，岂不是大大的危机？皇帝转念想起了李未央的聪明才智，陡然惊醒过来，若是把这么一个聪明的丫头送去给漠北，岂不是在壮大他们的力量吗？若是李未央倒戈对付大历，就等于是自己送了一个帮手去给漠北！换了其他闺阁千金就不同了，那些女子不懂政治、不懂争斗，嫁过去只会作为一个摆设……皇帝左思右想，终于下定了决心，决不能让李未央嫁给李元衡！


李元衡面色一变，他听懂了此刻皇帝所说的话，赶紧道：“不，陛下，我就要她！”说着，他指向人群中的李未央。


李未央略略抬起了头，只是看了他一眼，一副毫不挂心的样子。


皇帝冷冷望着李萧然道：“爱卿，朕的意思你是知道的，既然未央是你的女儿，朕想听听你的意见。”


皇帝不愿意跟表面很不懂规矩的漠北皇子直接杠上，这是要李萧然表态了。李萧然当然看懂了皇帝的意思，虽然有点可惜不能将李未央给卖了，但转念一想如果此时得罪了皇帝才真是吃不了兜着走，便微笑道：“漠北皇子，老天已经给了示警，这一门婚事的确是不吉利的，若是你非要娶，只怕会给你漠北和我们大历都带来灾祸，贵国的皇帝也不会答应。所以我觉得，这门婚事必须作罢，只能请您原谅了！”


李元衡不敢置信地看着大历的皇帝，又看看李萧然，他听说这里人说话都是一言九鼎德，尤其是皇帝的圣旨，竟然朝令夕改，真是太可笑了！


李未央目光悠然地望着原本要迎娶自己的男子，笑容中带了一丝鄙薄，原本她要推拒这门婚事多的是法子，但多少要费事，这场大火实在是太及时了，简直像是为她量身订造好的，专门为了推辞这门婚事而着的火……不，等一等，老天爷可从来没这样帮忙过，或者，这件事情，是有人故意为之。李未央这么一想，便四下寻找李敏德的身影，可是，哪里都找不到他。


这人，这么关键的时刻，究竟去哪儿了呢？


皇帝先是反了口，接着李萧然也翻脸不认人，这一对君臣在这一点上无比的相似，只做对自己有利的事情，管他要脸不要脸。皇帝消除了让他不安的婚事，又转头去问：“吉祥殿的火灭了没有？”


太监连忙道：“陛下放心，一切都已经办妥了。”这就是说，火势已经熄灭了。


皇帝看着那边人头攒动的吉祥殿，不由叹了一口气，转身道：“回座位上去吧，宴会继续。”


众人面面相觑，虽然眼前的这桩婚事是泡汤了，但是没了李未央在前头挡着，只要李元衡和漠北皇室不肯死心，非要娶一位大历的小姐回去，这些家族可就都麻烦了。他们家中未婚女子适龄的也不在少数，今天为了皇子选妃，一个个都打扮得花枝招展，若是不巧被李元衡看中了，送到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去，可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当下所有的小姐们都用扇子掩住脸，生怕被李元衡看中。


李元衡愤愤不平地盯着皇帝的背影，等看不到了又盯着李未央，快步追了上去道：“我不会死心的！”


孙沿君警惕的看着他：“你想怎么样！”李未央却拉住她的手，回身微笑道：“四皇子，你这样执意于我，并不是喜欢我吧，毕竟我们是萍水相逢，说一见钟情，未免太可笑了。我劝你，好好想想背后挑唆你来迎娶的那人的意思，千万别成为别人的垫脚石，对于你漠北来说，绝对不是好事。”


她的这几句话，颇有警告的意思。李元衡一愣，顿时收敛了原本的不悦，认真地看着眼前这个女子。说她聪明有谋略暂时还看不出来，但说话一针见血倒是真的，父皇让他在这里迎娶一位和亲公主回去，但是所谓的和亲公主，一般是舍不得用真公主的，若是漠北衰弱，大历就会选择一个出身卑微的宫女权作公主来应付，但是如今的漠北很强盛，所以大历最少也会选择一个出身高贵的大臣之女送给他——这具体的人选么，当然是由他来定了。


原本蒋华给他送来一幅美人图，他还没有太过放在心上，可是后来他又写了一封信，说了很多李未央的事情，让他对这个少女起了好奇心。他当然知道蒋华若是真的为了李未央好，绝不会在他面前频繁地提起这个少女的，可那又如何？能够让狡猾的像是一只狐狸一样的蒋华上心的女人，他也一样有兴趣。


今天他亲眼见到了李未央，不免对她起了更深重的好奇心，看着这么冷心冷面的，却镇定的完全不像是这个年纪的少女。他原本那一丁点儿的好奇心，立刻变成了燎原的火焰，他想要弄明白，李未央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姑娘。从前那些女孩子，只要见到他都像是蜜蜂一样地盯过来，为什么她却如此冷漠呢？


蒋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不知为什么咳嗽的更凶了，仿佛连肺都要咳出来，他躺在床上都在殚精竭虑，精心策划的这一出戏，这么简单就被一场大火给毁掉了。李未央，你还真是个胆大包天的丫头，居然连在宫中纵火都做得出来，若是能够找到证据就好了，可是想也知道，对方既然敢做，就一定留有后路……李未央，实在是太好命了，仿佛连老天爷都在帮她。蒋华强自压下心头的一口热血，面上露出若无其事的表情。


拓跋真突然将一杯酒递给了他，蒋华抬起头来。


“三公子，虽然为我分忧是好事，但是做过了头就惹人讨厌了。”拓跋真面上带着微笑，可话里却是明里暗里敲打他，要他绝了对付李未央的念头，“她的婚事自有人会为他操心的，三公子以后就不要插手了。”


拓跋真几次三番要狠心对付李未央，却都莫名其妙地失败了，如今连他自己都说不清，到底是爱她多，还是恨她多，但不论是哪一点，他的东西都不容许别人觊觎。哪怕是死，李未央也必须死在他的手中，不能假手于人。他的这番话显然是非常不讲道理的。蒋华既然是他的盟友，对于碍事的李未央自然有义务除掉，但是身为皇子，拓跋真要不想讲道理的时候，有再多的道理在他面前也是没理。这一点，蒋华怎能不明白。“很抱歉。”蒋华微笑道，“此事是我考虑欠妥，好在不也没有成功么，殿下不必着急。”若是蒋华发怒，他自有办法劝他放手，但对方偏偏若无其事的，反倒说明他是绝不准备收手了，拓跋真的目光微微一拧，终究只是冷笑了一声，不再多言了。


宴会照常进行，只是出了走水这种事，众人的脸色都有点讪讪的。只有莲妃的脸色一如往常，笑容不改地和皇帝轻言细语，被她的暖风一吹，皇帝难看的脸色渐渐和缓了过来，拉着她的手道：“还是爱妃你会说话。”


李未央看在眼里，不由微笑。莲妃容貌绝丽，皇上再聪明，终究也是个男人，在很多时候就会重色胜过其他。而且莲妃又是出身平民，根本没有家族势力，没有外戚的威胁，皇帝再怎么宠爱她也不会闹出什么问题。再加上之前的天女下凡的传闻，更给她蒙上了一层神秘色彩，叫皇帝越发的喜欢她。


台上的莲妃笑道：“皇上又拿臣妾开玩笑，还是好好看歌舞吧。”说着，她的柔荑在空中轻拍两下，数十名提着琉璃宫灯的女子从不远处娉婷而出，在夜风的吹拂里，有九天仙女落凡尘的清灵之感。几十名花一样娇羞的女子，在大殿中开始翩翩起舞。此刻大殿不远处的焰火台上早已树起了数百个大小不一的银架，分别用五彩丝带做装饰，顶端则立着各种各样的烟花火筒，十分的壮观，就在这些美丽女子翩翩起舞的瞬间，太监们手持灯帽将周围的烛火油灯全数熄灭，点燃了烟火，无数朵烟花腾空而起，碎裂之后，美丽的焰火一朵朵，流泻而下，焰火越来越多，逐渐连成一片，成为一幅一幅连绵不断的美丽画卷。


刚刚才走水，皇帝正是恼怒的时候，只有莲妃才敢在这时候去触霉头，偏偏皇帝仿佛完全忘记了刚才的不愉快，非常开心地看着满天的烟火，道：“爱妃果然别具匠心啊。”


皇后向莲妃投去了一丝怨恨的眼神，莲妃的笑容却更深了。


孙沿君悄声道：“未央，你瞧见没，陛下特别宠爱莲妃娘娘呢，刚才都走水了，她还敢在宫中放烟火。”


李未央点了点头，道：“莲妃娘娘美艳无比，聪明灵秀，她这么做自然有她的用意。”一方面是要向其他人示威，另一方面自然是……


果然，听到莲妃笑道：“陛下您看，这么多烟花却都平安无事，可见陛下刚才的决定无比英明，是顺应天意啊。”


皇帝点了点头，的确如此，吉祥殿突然无缘无故的走水就是一件奇事，而现在他取消了这门婚事，燃放这么大规模的烟火都不曾出事，可见刚才的确是上天预警了。他不由庆幸刚才没有过于坚持自己的主张，若是拘泥于君无戏言的承诺，反倒惹恼了上天可就得不偿失了。当下他拉着莲妃的手笑道：“爱妃说的对，朕早该听你的话了。”


皇后和德妃听了这话，脸色都变得异常难看，尤其是德妃，几乎是控制不住地捏紧了手中的酒杯，差一点洒了出来。她平日里是最庄重不过的，此刻竟然也克制不住，实在是莲妃的行事太过嚣张了，甚至在前几日还找了个借口寻衅滋事，打死了德妃身边一个贴身女官，给了德妃很严重的刺激。


莲妃向台下的李未央悄悄使了个眼色，李未央微笑了一下，不经意的转头，才发现李敏德此时已经坐在了他的位置上，在他身后不远处，是燃烧的烛火，人与烛火交相生辉，他本就精致妖娆的容颜更加添了七分的邪气。仿佛是察觉到这里的目光，李敏德突然抬起眼睛向她看来，却是露出了一个笑容。


李未央看他眸中丝丝笑意，顿然心有所觉。这个家伙，胆大包天在宫中纵火就算了，如今居然还能做到这样若无其事……李未央控制住自己的心虚，饮下一口甘甜的梨花酒，酒入心而安神，到了心田，生出丝丝暖意。


“啪。”


酒杯在桌上激出一声脆响，吸引了许多目光，德妃脸色更加难看，而莲妃只是不紧不慢的酌了一口清酒，才淡淡道：“德妃姐姐这是怎么了？”


“我一时不小心，摔了酒杯。”德妃强笑着道，今天为了对付李未央，她已经失了仪态，万不能再露出丝毫的不满了。


“哦？”莲妃闻言在德妃脸上轻撇一眼，似笑非笑道，“那德妃姐姐可要小心，别再摔了佳酿。”随后，她口中再无其他的言语，似乎并不在意德妃的失态，已经又把所有的精力投在了场中的歌舞上。


德妃的脸色越发苍白，周围的人心中都是想法各异，唯独七皇子拓跋玉，面上露出担忧的神情。母妃再不好，都是他的亲生母亲，他怎么能不担心呢？


李未央远远瞧见，却不过冷笑一声，就转开了目光。在她眼中，德妃刚才还有闲心落井下石，只怕很快就是死期将至了。


酒过三巡，歌舞之乐也沉沉缓下去，静夜的凉风一重重拂上身来，皇帝却兴致极高、龙心大悦，大声道：“莲妃这出舞排的甚好，来人，赐清龙酒。”此言一出，皇后和德妃同时变色。清龙酒乃是前朝皇室秘酿，延年益寿、养身补气，历年来为皇帝一人独享，连皇后都不曾享受过，今天居然莫名其妙赐给了一个妃子，实在是让人难以接受。可是这种场合，根本容不得任何人插嘴。


太监手里捧着清龙酒，一步一步地走上台阶，送到莲妃的面前。莲妃笑面如花道：“陛下，臣妾身体如今怕是不能多饮——”


皇帝笑道：“你径直喝一口就是，剩下的朕来代劳。”这样的恩赐，简直是已经到了巅峰，皇后的脸色却突然恢复了平静，只是冷笑一声，并未作声。


莲妃微笑着从太监手中接过酒，正要喝下，却突然惊叫一声道：“陛下，您瞧！”皇帝看了一眼，却是一只小小飞虫不知何时落到了酒水里头，他刚要动怒，却见那酒水很快泛出了一种死灰色，皇帝一把打翻了酒杯，怒声向太监总管道：“这是怎么回事！”


太监总管周象一愣，随即跪着爬到酒杯跟前，扶起酒杯一看，却见到那小虫子已经死在了酒杯之中。真的就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瓢凉水，浑身猛地一颤，脸色都灰青了，张口结舌地说道：“陛下……这虫子或许是馋酒，醉死了——奴才立刻派人仔细查验。”


在座之中，太医院陈院判闻声快步而来，道：“请陛下容臣一观。”皇帝点头，陈院判立刻仔细将那小虫的尸体取来一看，随即面色大变道：“陛下，这虫名为酒恶，最喜欢寄居于酒中，决计不会被酒毒死，请陛下下旨，允许臣详细地查验这酒水。”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皇帝、皇后、太子等人的脸色越来越阴沉，李未央看在眼中，却不由掩住了眼底的冷笑。很多时候，做皇帝都不如平民百姓，动不动就是刺杀毒酒，活的胆战心惊。


良久，陈院判才开了口：“这酒有毒。”


“不！不可能！所有的酒都是用银针查验过的！”周象不由道，前朝喜欢让小太监来验酒，只是这种法子过于残忍，而且很多毒药是慢性的，很难立刻查验出来，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今朝开始用银针、银筷子和太医院提供的一些药物来验毒。今天这清龙酒，自然也是经过无数程序才呈献上来的，怎么会被人下毒呢？


陈院判摇了摇头，道：“鹤顶红加鹧鸪霜，还都是双份的，够毒死一头猛虎。鹤顶红颜色鲜艳且有微微腥气，鹧鸪霜却有微微甜味，两者中和在一起，恰好暂时压制住彼此的毒性，便是用银器也是测不出来的，喝下去的人不会立刻中毒，不容易被察觉，但不出三天毒性便会彻底爆发，毒性更是加倍的厉害，这下毒之人实在是太歹毒了——”


莲妃的脸色顿时变了，泪光盈盈地跪倒在地道：“陛下，臣妾却自幼生长在乡野民间，见识短浅，更无城府，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妇道人家。幸是天降荣华富贵，君王待臣妾情深意重。臣妾原想，此生能得这般境遇就已满足了，却不想有人见不得臣妾陪伴在陛下身边，请陛下原谅，让臣妾就此离开宫廷，以保全腹中龙子——”


皇帝勃然大怒：“你起来！朕倒是要看看，究竟是谁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谋害朕的爱妃和龙子！”


李未央看着莲妃，眨了眨了眼睛，心道她还要再加一把火候。莲妃却像是心有灵犀一般，在电光火石之间泪如雨下，簪子上垂下的缠丝点翠流苏，随着哭泣零落不堪：“陛下，求您不要为了卑微的臣妾大动干戈，这件事情就不要追究了吧，横竖对方只是嫉妒臣妾得宠，不是要伤害陛下——未免发生二皇子的惨剧，还不如让臣妾离开，以保全皇家的颜面啊！”


一直静静观察局势发展的拓跋玉心叫不好，皇帝的脸色在那个瞬间变得异常恼怒，这么多年来，最令皇帝伤心忧愤的，就是二皇子拓跋景的死了。二皇子拓跋景是皇帝的第二个儿子，年纪就和太子差两岁，他生性仁爱宽厚，总以善心待人，自幼很得父母喜爱，甚至有隐隐超过太子的势头。然而他过分宠爱侧妃林氏，过于冷落了皇子妃刘氏。偏偏刘氏是个手段毒辣的女人，她见拓跋景整天与林氏恩爱，既无奈又忌恨，一气之下就在饭中下了毒药。可是拓跋景命不该死，吃了那些饭菜之后竟没被毒死，但从此落下了疾病。


这事闹得天昏地暗，沸沸扬扬，皇帝龙颜大怒、下诏将刘氏贬为庶人，赐死家中。拓跋景被接回宫中养病，但因毒性渗入体内，再加上心里悔愧懊恼，病情一天比一天加重，强撑了不到半年，终于没能撑过去。想到拓跋景，皇帝就不由心痛，由此，他又想到了妻妾之争，宫廷祸事……


他虽然才五十多岁，精神与体力就已经明显地衰老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一年当中总要闹几场病，每病一次，体力与精神就虚弱一次，许久不能复原。正因为如此，他对后宫的妃子们也变得越发宽容，然而他却没有想到在自己宽容的同时，竟然无意中放纵了凶手，后宫的争斗竟然越演越烈，闹到了台前，丢尽了皇族的颜面。


皇帝想到这里，横眉扬起，厉声道：“查！一定要严查到底！朕要看看到底是谁狗胆包天！”


皇帝话音刚落，就听到殿下“噗通”一声响，有一个人歪倒在地上，原来是一名站在台阶下的宫女，正是原本伺候德妃的宫女百合。


德妃看此情景，头脑立时“轰”地一声，心中叫苦道：这丫头到底怎么回事？！


皇帝见状厉声问道：“这是怎么了？”


百合见皇帝逼问，更是浑身像筛糠一样，哆哆嗦嗦地答道：“陛下……陛下，这毒药……跟奴婢无关呀！”


这话一说，德妃登时站了起来，厉声呵斥道：“你在这里胡说八道什么！还不快滚下去！”随后她赶紧回头道，“陛下，这丫头最近心神不宁，可能是被什么魇着了——”


莲妃面色一变，道：“德妃姐姐，这宫女是你身边的人，莫不是有话要说吧！”


德妃矍然变色，怒意浮上眉间，只得强压了怒火道：“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怀疑我做了什么吗？”


皇帝冷眼望着她，道：“住口！让她说下去！”


皇后和太子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彼此心照不宣的眼神。


看到那两个自以为是螳螂的人，李未央只是含了一缕闲适的笑意，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如同坐在戏台下看着一出精彩绝伦的戏码。


莲妃冷眼瞧着那叫百合的宫女，一字一句道：“刚才你殿前失仪，早可以乱棍打死，若再不实话实说，就等着宫规处置吧。”


“奴婢——奴婢要告太监总管！奴婢要告周象！”百合突然直起身子，咬紧牙关大声道。


周象几乎在这一瞬间跳了起来，厉声道：“你这丫头疯了不成，还不滚下去！”


皇后突然冷笑一声，道：“周象，在陛下面前你都这样嚣张，难道是太监总管做久了，真把自己当成主子了吗？”


周象面色一变，顿时讷讷地说不出话来，只是睁大眼睛，警告地瞪了百合一眼。可是百合却像是完全豁出去了，大声道：“奴婢全都知道，是德妃娘娘收买了太监总管周象，让他在清龙酒中下了毒！”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德妃怒色满面，大声道：“你这丫头真是疯子，我何曾收买周象，他又哪里来的胆子敢去谋害莲妃，你满口胡言乱语，是受了谁的指使！”


这时候，殿内的大臣们一个个的额头上都早已沁出密密的汗珠。尤其是那些平素与德妃或者七皇子过从甚密的人物，心里都在“咚咚咚”地擂鼓，但每个人都咬紧牙关尽量将身子站得笔挺，睁大眼睛看着局势的发展。若是德妃真的做了这种事情且被揭发出来，那皇帝一定会雷霆震怒……


百合在地上重重磕了几个头，抬起头来的时候额头都青了：“娘娘，奴婢本不该出卖您，可是您不该为了收买周象就把奴婢赐给他做对食，这三个月来，奴婢过的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奴婢再也无法忍受了，哪怕是死，奴婢也不愿意再和他一起过日子！”


说着，她拨开了自己的衣服，露出左边的肩膀，这样的举动可以说是极为无礼的，可是众人此刻却顾不得这些，因为他们都清楚地看到，百合的肩膀上或青或紫，伴着无数伤口，直至肌理深处，如被野兽挠抓，伤痕累累，惨不忍睹，几乎没有一块好肉，她一个字一个字道：“周象根本就不是人，是个畜生，他百般虐待折磨我，娘娘，若非为了您自己的私欲，您何至于要将我赐给他！您自诩宽容慈和，可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一个对您忠心耿耿的丫头呢？”


听着这丫头字字泣血，李未央的笑容在眼底一闪而逝，这出戏可是越来越精彩了……德妃娘娘，你在推我下火坑的时候，可曾想到我也正等着看你万劫不复？

138 德妃惨死



宫中对食的陋规早已有之，有的主子还经常名正言顺地将宫女赐给太监，不过大多数都是他们“情投意合，互相倾慕”的，这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可看百合落到如此田地，还真是让人唏嘘不已。千金小姐们纷纷掩住了面孔，露出极为同情的表情。


皇后的脸上露出莫大的惋惜，道：“也许是德妃不知道你过着这样的苦日子，她向来心地善良，应当不会见死不救——”


百合一个劲儿地摇头：“奴婢去求过德妃娘娘，可她根本就不听，还说奴婢不识抬举，说跟着周象是奴婢的福气！”


皇后仿佛吃了一惊：“德妃居然知道？她不肯帮你？”


百合无比的悲愤：“是。周总管在陛下跟前那么有面子，是一等一的红人。德妃娘娘把我赐给他，就是为了笼络他，让他惟命是从！可我实在活不下去了，与其死在他手上，不如拼着一死也要为自己讨个公道！”


见到计划一切顺利，太子心中暗暗高兴，面上却皱起眉头道：“你若是真的有冤屈，为何不来禀报我母后，她才是六宫之主。”


百合哀哀哭道：“周象十分阴险，威胁若是吐露半个字就寻了错处打死奴婢，奴婢实在是不敢说啊！可是昨日被奴婢不幸听闻了娘娘和他的密谋，料想过了今日就是死期，与其如此，还不如一次全部说出来，只求陛下怜悯，给奴婢一个全尸！”


众人越听越是惊骇，简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事情，在皇宫大内，这太监总管实在是太恣意妄为了！


皇帝显然也是怒到了极点，逼问道：“你究竟听见了什么！”


百合哭的泪流满面，声音都哽咽了：“奴婢……奴婢听见——”


拓跋玉突然起身，大声道：“父皇，一个宫女的话，您也相信吗？她必定是为人所收买！请您不要相信她的胡言乱语！”


太子立刻皱眉道：“七弟，我知道你关心你母妃，但一切自然有父皇做主，你还是听完再说吧！”


拓跋玉不是在为自己的母亲说话，而是他相信德妃不会做出这样愚蠢的事情，她是早知道皇帝对莲妃的宠爱的，并且莲妃是自己送进宫的人，对自己的大业也很有帮助，跟她翻脸丝毫没有好处。虽然德妃之前和她产生了不少矛盾，却还不到你死我活的地步，更不必在这种场合下毒，德妃爱子心切、冲动行事是不错，却还没有愚蠢到这个地步！


皇后冷笑一声，道：“百合，你还不继续往下说？”


百合泪水还是一个劲儿地往下流，道：“是，昨日晚上周象喝醉了，回来胡言乱语，说德妃娘娘命他伺机给莲妃娘娘下毒——”


德妃闻言大惊，疾言厉色道：“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何曾这样做过？不过是一句醉言，就能拿到这种场合来作证吗？”


百合咬牙，随后从怀里取出一样小瓷瓶，道：“奴婢不是胡言乱语，奴婢有物证！这东西是从周象身上得到，正是刚才太医所说的两种毒药的混合物，若是陛下不信，大可以一试。奴婢只是宫中的下等宫女，这种价值连城的东西若非是主子们所赐，便是卖了奴婢也买不起，请陛下明鉴！”


不错，鹤顶红和鹧鸪霜都是十分稀少的宫中禁品，绝不是一般宫女能够持有，这宫女所言句句都戳中皇帝的心思，他的眉心隐隐有暗火跳动，道：“好！好！德妃，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皇后也故意惋惜道：“德妃妹妹，你也真是太妄为了，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纵然是嫉妒莲妃得宠，你也不该忘记她肚子里还有龙种，你这么做，岂不是连陛下的孩子都不肯放过吗？”


莲妃更是气得面色发白，跪倒在皇帝膝下，忍不住泪如雨下：“陛下，您一定要为臣妾做主。否则，这宫里，臣妾再也不敢呆了！”


皇帝脸上的肌肉不自觉地搐起，和太阳穴突起的青筋一般，昭示着他发自心底的愤怒。太子适时地添上一句：“后宫妇人之心，实在是太过恶毒，父皇，若是您不严惩，只怕从此后宫永无宁日！”


李未央的神色略含了一丝冷漠，只是在视线与莲妃对上时，露出了一分不动声色的笑容。


七皇子拓跋玉膝行到台阶下，一个字一个字地道：“父皇，儿臣敢以性命担保，母妃绝不会做出这种事情，她平日里是如何对待您的，这二十年来她又是如何为人处事的，父皇您是最知道的，您不是一直说母妃是温柔敦厚的人吗？为什么要听信一个宫女的说辞，简简单单就相信了母妃有罪呢？”


德妃同样是泪如雨下，面色不胜哀戚，道：“陛下，臣妾真的是无罪的，原本也是出于好心才让周象照顾百合，谁知百合竟然被人收买来陷害臣妾，臣妾心里真是冤枉得很，实在不知道哪里做错了，竟然要被人这样陷害——”


德妃的确是存了用百合收买周象的意思，但那也是百合的造化，被打被骂又如何，难道这样就可以背叛主子吗？居然还说她毒杀莲妃，她会有那么愚蠢，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行事吗？这种事情，不用想都知道是谁在陷害她，她倒了霉，七皇子自然受到很大创伤，最大的受益者不是莲妃，而是皇后和太子！真是好毒辣的心思！


“哈哈哈……”皇帝突然爆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大笑，“众爱卿可都听见，这真是地地道道的此地无银三百两啊！德妃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无辜的，那么朕问你，周象是朕身边的太监总管，你无缘无故会那么好心将身边的贴身宫女赐给他，难道是他们情投意合吗？还是你根本早已别有用心，今天是毒害莲妃和她腹中的骨肉，明天是不是就准备杀了朕，立你自己的儿子做皇帝？”


“陛……陛下……”德妃跪在地上，张口结舌。


“来人！”皇帝一声呼唤，殿外进来数名禁卫，“将德妃先行羁押，待查明罪责后再作处治！”


数名禁卫一拥而上，连拖带拉地把德妃拽出大殿。七皇子拓跋玉正要求情，皇帝冷哼一声道：“难道你真的跟你母亲串通一气吗？”


拓跋玉顿时一惊，从向来疼爱自己的父皇身上，他如今只看到了无比的冷酷和阴寒。他突然意识到，这个一向对他母妃温和可亲，对自己赞不绝口的父皇，是一个翻脸无情的男人，他根本不会顾忌丝毫的夫妻之情、父子之情，他的心里眼里只有他的皇位。德妃让自己的贴身宫女和他身边的太监总管对食，早已犯了大忌，让他起了疑心，这样一来，一切都会变得不可收拾。皇帝自然疑心德妃的目的，顺便也会连拓跋玉一起牵扯进去……而这样的计划，一定是太子和皇后所为，因为他们才是既得利益者。


拓跋玉抬起眼睛，看了一眼目光中隐含着得意的皇后，不由垂下了头，道：“父皇，儿臣不敢。”


皇帝冷哼了一声，道：“好了，把周象和百合也全部带下去，分开关押，不允许他们串供，等宴会结束，着刑部尚书亲自审问！定要把事情查的一清二楚！”


拓跋玉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却看到对面李未央那种异常平静的眼神，她的眼睛里没有同情，只有嘲讽。他立刻明白对方的意思：这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若是你一早对拓跋真等人赶尽杀绝，若是你之前没有妇人之仁，今天德妃就不会被皇后等人构陷。是你自己的错误，是你害了你的母妃，是你的优柔寡断和一时的仁慈，使得一切演变成今天这样的结果。


拓跋玉此刻，才感到了李未央的聪明和先见之明，她不肯给敌人丝毫的机会，哪怕是杀戮殆尽，哪怕是满手鲜血，她也要赢得胜利，因为她深知只要给对方喘息的机会，对方就会像狼一样扑过来咬断你的喉咙。拓跋玉感到呼吸困难，他握住酒杯的手甚至在颤抖，他不敢抬起头来看皇帝严厉的眼神，因为他稍微流露出一点的不满就会给德妃带来灭顶之灾。


还有机会的，还有机会的！父皇只是将母妃关押，未央一定会有办法救下母妃！只要求她，一定有法子！拓跋玉的眼中依旧留存着希望，而他也同时看向了李未央，目光里充满着渴求。


孙沿君充满了同情，悄声道：“你瞧德妃娘娘真可怜，刚刚还高高在上的，现在居然就沦为阶下囚了，还不知道要受到怎么样的对待，实在是太惨了！”


李未央冷冷一笑，目中流光溢彩，口中淡淡道：“很多事情都是人自己选择的，她若是当初不心怀鬼胎地命百合去和周象对食，百合也不会因为受到虐待而心怀怨恨，更加不会大庭广众之下出卖自己的主子，你以为背叛主人有什么好下场吗？她若非被逼到了极点也不会做出这种事情。当然，这其中还需要别人的挑唆和收买，但能让她豁出性命作出这种决定，真正的源头还在德妃身上，是她将身边的弱点推到了敌人的身边，是她自己给别人制造了机会。”


敌人是不会心慈手软的，他们会抓住一切可能的机会来攻击你，直到你被打趴下为止，他们也不会放过你，一直会掐住你的脖子，直到你彻底断气。


李未央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异常平静，好像在说眼前的天气不错，不知道明天是不是晴天这样的话题，可是孙沿君却露出异常惊讶的神情，她低声道：“你是说，德妃娘娘是被人冤枉的？”


李未央失笑，道：“要不你以为呢？德妃在宫中这么多年，会轻易就被这么一件小事扳倒吗？阴沟里翻船这种事情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对手预先堵死了你的路。”


孙沿君更加讶异：“你明明知道真相的，为什么刚才什么都不说？”


李未央笑了：“今天这宴会上，知道真相的人可不止我一个。可问题的关键不在于真相如何，还在于圣裁。陛下喜欢谁，谁就是清白无辜的，陛下相信谁，谁就是受害者，陛下讨厌谁，谁就要倒霉，道理就是如此简单。我想，今天的七皇子也终于明白这一点了。”


孙沿君张口结舌：“拓跋玉？”


李未央眨了眨眼睛，目中流露出一丝笑意：“成者王侯败者寇，他这样身处高位的人原先没有切身的体会，只有让他亲眼看着自己的一时心软造成多么可怕的后果，他才会知道自己大错特错。”


孙沿君不知道说什么好，她想说李未央有点过于残酷了，可是她心底却有个声音在说，未央是对的，若是对自己的敌人过于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看到刚才那一幕，众位大臣面上都是十分的惶恐，整个大殿那么多人竟然是鸦雀无声。


看到殿内平静下来，皇帝冷冷说：“也许臣卿感觉到今日之事突然，其实不然。朕感觉到德妃暗中兴风作浪已有很久，而她意欲加害于莲妃也有时日。今日不过一起爆发出来而已，这样也好，不管是后宫的钉子，还是前朝的奸人，朕一个都不会放过。”说着，他若有若无地停顿了一下，观察大臣们的反应。只见大臣们都微低着头，惟有太子抬眼看着皇上，神色中有一种惊惶不安。皇帝冷笑一声，道：“太子，你觉得刚才朕所说的，还有什么疏误不妥的地方吗？”


“父皇，刚才您所言句句确凿。朝中诸多大臣也早已看到，今日的德妃已经太过恶毒，儿臣提议，须将她的罪恶详尽告白于天下，方可使众人心服口服，后宫安宁。”


皇帝冷冷一笑，道：“就依你所言吧。”说着，他一挥袍袖，率先离开了自己的座位，甚至都没有和一直饶有兴趣看着大历宫廷内斗的漠北四皇子打个招呼。


李元衡显得很兴奋，在他们漠北，女人们也是一样争风吃醋，不过大多数都是用掐架来解决，这样的勾心斗角还是少有的，他看得出来，今天的德妃是最大的输家，可是看起来，赢家也未必是志得意满的皇后啊！反倒是那个一直柔柔弱弱的莲妃，既博取了同情，宠爱又是更上一层楼。


皇帝都走了，其他妃子们便纷纷离开，皇后看了莲妃一眼，微笑道：“你今日受惊了。”


莲妃温柔道：“多谢娘娘替臣妾做主。”


皇后微微一笑，扶着身边女官的手走了。


宫门前，孙沿君刚刚上了马车，白芷正要搀扶李未央，却突然听见身后一道脚步声快步地追了过来。李未央不用看也知道是谁，她停住了动作，转过身来，正是拓跋玉无疑。


李敏德远远瞧着，不过唇畔含了一丝冷笑，不动声色。


拓跋玉满面的焦急，明知道宫门口有太多的眼睛，却也顾不得许多。好在此刻天空正飘起雨丝，人们忙着上车上马，无数的篷布竹伞撑起，一时也无人顾及到这个角落。拓跋玉向李未央点了点头，李未央就明白他的意思，也不多话，和他走到一处较为僻静的走廊下，这才站住了脚步：“这里已经没有什么人了，殿下有话就说吧，我还要赶着回府。”


看李未央的神情，拓跋玉心里已经明白数分，今天的一切其实她都知道！压下胸中一口闷气，只是定定地看着她：“你……还在生气？”


“我气什么？”李未央露出惊讶的神情，抬起头与他正视。


“我母妃先前对你无礼再三，你都没有与她计较，我求你看在我的面子上，这次帮助她脱困。”


“你让我帮你母妃脱困？”李未央扬起眉头。


“对。”


“凭什么！”李未央冷笑道，“德妃娘娘如斯高贵，恐怕容不得我这样的小女子去搭救吧！七皇子，你以为说两句好话我就会伸出援手，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要帮你？从上次你不听我劝告开始，我觉得咱们的合作就结束了吧！”


说完，她转身便要离开，拓跋玉一下子挡在她面前：“别走——你听我说句话！”


李未央冷冷地站住脚，拓跋玉咬牙，不由地道：“……母妃的过错，我愿意一力承担，今天落到这个地步，也全都是我的不是。若我能早一点下定决心，母妃也不会被人陷害，所以你说的对，我没有资格来求你为我办事。”


李未央只是冷冷地望着他，眉头都没有动一下。


“我知道，如今让你相信我绝不可能，所以我愿意用自己的全部财产来交换母妃的性命。”拓跋玉漆黑的眸子在夜里看起来带着无数复杂的情绪，他喜欢李未央，并且深深了解这个女人，她从不和他谈感情，她只肯谈交易。如果自己付出财产就能够换回母妃的性命，一切都是值得的。


李未央嗤笑一声，道：“你以为我稀罕那点钱？”钱财这种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拓跋玉的金银珠宝不能让张德妃免于灾祸，对于她李未央来说也没有多大用处，不值得她冒险出主意救人。她不由分说又要抬脚，拓跋玉道：“你那天说的话象几巴掌扇在我脸上一般，我从来没听过这些……我怨谁恨谁都没用，全都怪我自己！未央，这一次算我求你——”


“走开。”李未央目光更冷，“七皇子有这份心趁早对别人使去，我可当不起——”


拓跋玉情急之下道：“未央！”这一声叫得极为凄厉，带着十二万分的愧疚、悔恨，还有无穷无尽的悲伤。


李未央原本已经要离开的脚步突然停住了，她回过头，认真地看着拓跋玉，却不知道在看些什么。她的心是冰冷无情的，她可以眼睁睁看着张德妃倒霉，不，或者说德妃落到这个地步，是她和莲妃一手推波助澜，因为她厌烦了德妃那种居高临下的嘴脸，有心要让她品尝一下一无所有的感觉，当然，当她看着德妃坠入深渊的同时，代表着她已经彻底放弃了拓跋玉这个盟友。可是此刻见到他这副模样，李未央突然想起曾经在冷宫中绝望的自己。


看着亲人因为自己的愚蠢和懦弱丧失性命，那种痛苦，绝非是一般人可以忍受的。拓跋玉从不曾经历过，当这种痛一下子来临的时候才会越发的鲜明，同样的，他心中也必定会燃起对太子和拓跋真的怨恨，而这种怨恨，终会将他推向和从前截然不同的道路。想到这里，李未央突然微笑起来，道：“你真的要求我救你母妃？”


拓跋玉的眼睛燃起一丝希望，他不由自主往前走了两步：“只要你肯答应，我可以用一切来交换！”


李未央的面上微笑更甚：“我只有一个办法，但实话说，但若用得不好，这个办法不但不会成功，还会成为德妃娘娘的催命符。你愿意冒险吗？”


拓跋玉从未有过如此的感激，他快速地点头，道：“我相信你！”


张德妃被皇帝软禁，拓跋玉使尽了一切手段，才将李未央让他做的事情办妥，然后，他紧张地站在宣德门外，焦急地等候事情的结果。


皇帝正在莲妃的宫中，这时候，一个太监走到皇帝身边，禀报道：“陛下，德妃娘娘派女官送来一个匣子，说是要呈献给陛下的。”


“德妃？”皇帝无意间反问了一句。


“是的，陛下。”太监恭顺地回答。


皇帝冷冷道：“撤下去。”就在这时候，莲妃柔声道，“陛下，臣妾刚才一时义愤，现在想来，毕竟臣妾也没有真的受害，德妃娘娘必定是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了，您看，是否从轻发落？或者，至少看看这匣子里是什么再说。”


皇帝叹了口气，抓住莲妃的手道：“终究还是你懂事，这个德妃，太让朕失望了，若非看在她毕竟生下七皇子的份上，朕是绝对不会再给她机会的。”


此时，太监已经看准了机会，双手捧着匣子给皇帝。木匣制做得非常精致，是紫檀木的，还描着金，皇帝只隐约有点眼熟，仔细一想，倒像是德妃初进宫的时候自己赐给她的珠宝匣子，没想到一直保留到现在，顿时心肠就有点软了。他自言自语地说：“今天的事情朕也过于武断了，会不会冤枉了德妃呢？”


莲妃微微一笑，平静地说：“陛下说的是。”


“啪”地一声，木匣打开了，此刻其他人一下子全屏住了呼吸。莲妃突然看到皇帝僵直地坐在那里，脸色灰白，眼珠也不会转了，像一个木头人似的。莲妃不由好奇，以为德妃装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不由探头来看，却只是一个用红丝带编结而成，形如桃状的结子，两枝结子纹路盘曲回旋，扣与扣连环相套，编织得既结实又饱满，分明是同心结的形状，中间却被人剪成两段。


“哎呀，是同心结！不过，怎么这同心结还被人剪断了——”莲妃仿佛有三分的不解。


同心结是用来表达男女之间相互爱慕的信物，虽然德妃身处后宫，可她和皇帝之间自然也有他们的故事，当年德妃初进宫的时候，皇帝曾经很是宠爱过几年，甚至于还和她一起亲手编织过一个同心结作为定情之物，可是没有想到，如今见到这同心结，居然已经被德妃剪断了。皇帝眉心隐隐有戾气一闪而过，她这是在威胁朕，朕的做法让她心寒了，所以要和朕彻底了结啊！好大的胆子！他想到这里，猛地一挥手，蒋匣子丢在了地上。


“给朕传旨，立刻招德妃觐见！”皇帝冷冷地下令，可是脸上却没有表现出分毫情意。


德妃死定了！莲妃的脸上，就露出了一种像是惋惜又像是早已预料到的神情。人的命运竟如此之微妙？德妃的生死竟悬系于一个小小的同心结！


当天夜里，皇帝劈头盖脸地痛斥德妃，丝毫也不听她解释，甚至让她跪在雨中整整一夜。原本个性就颇为清高的德妃哪里受得了这种待遇，实在觉得过于委屈，更加想不通按照儿子的意思送去的同心结怎么会变成了碎片……她回去以后就用酒服下了一锭金子，一起吞进了肚子里。等拓跋玉得知这件事，在宫门口跪了一天才让皇帝允许他请了太医，可是此刻德妃已经奄奄一息，太医一个劲儿地说：“晚了……太晚了……”


拓跋玉听到这话，当场就差点晕过去，只能强忍着巨大的悲痛看着垂死的德妃，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德妃因为白酒和金子一起吞下了肚子，是生生腹中坠胀疼痛而死，断气的时候连眼睛都没有闭上，死的极为悲惨。


拓跋玉刚从皇宫里出来，上马的时候竟然没有踩稳脚踏，一脚踩空，整个人就栽了下去，昏迷不醒。


消息传来的时候，李未央正在写字，听说这件事情的时候，她的眉头一皱，随后便是停下了笔。


“怎么会这样呢？”她洁白的面孔，便浮现出一丝疑惑。


今天的李未央一身浅碧色丝褶缎袄裙，层层叠叠的裙裾犹如流水一般铺陈开，仿佛泛着粼粼波光，此刻李敏德的目光正不经意地停在她袖口的褶皱上，随意地伸出手抚平后，才满不在意地道：“怎么了，超出你的预料了吗？”


“我对拓跋玉说，让他母妃送一件旧时情意的东西去给皇帝，让他念及旧情，想起德妃往日里的温婉可人和贤良端庄，虽然不至于立刻让德妃摆脱困境，至少也不会雪上加霜才对。怎么会突然引起皇帝的暴怒呢？这——实在是不寻常。”


李敏德微笑起来，道：“你的做法原本是没有错的，可以让皇帝惦念昔日之情。只可惜——”


李未央抬起眼睛看他：“听你的口气，似乎知道什么内情才对。”


李敏德的笑容更深：“说是内情，却也不算，我只是比你多知道那么一点儿。虽然出事以后封锁了消息，但是也不会一丁点儿都透不出来。据说那天晚上德妃按着你的意思送了同心结过去，谁知暗中被人动了手脚，把原本好端端的同心结给剪碎了，你说皇帝看到了之后会是个什么想法？是个男人都会觉得这是在德妃不识抬举，心怀怨愤吧？”


李未央奇道：“被人动了手脚？皇后？”


李敏德只是露出一抹微笑，悠然道：“当然，皇后，太子，不过是被人牵动的木偶，背后那个人，一直在暗中窥测着。”


莫名地，李未央就叹了一口气，道：“是拓跋真啊。”


李敏德的声音低迷了起来：“怎么，救不了德妃，很不开心？”


李未央一愣，随即失笑，道：“她本来就是必死之人，我不过是给拓跋玉一个机会，让他认清这一点而已。从出这个主意开始我就说过，贸然行动很危险，当然，若是不动，同样必死无疑。”


“我还以为，你——”李敏德勾起嘴唇，自嘲一笑，“是为了拓跋玉才帮忙的。”


李未央的笑容如常，可见是真的不在意：“德妃死或不死，都无关乎大局，我其实并不关心。我只关心拓跋真下一步有什么行动。”说到这里，她突然顿住，似笑非笑地看了李敏德一眼，“不过让我惊讶的是，你连吉祥殿都敢烧，事后还能毫发无伤地从宫里走出来，当真是不简单。”


李敏德微笑得让人心醉：“不要小看我在宫中的人脉啊……”


“那么，你都知道了些什么呢？”李未央早知道李敏德神通广大，却没想到他在宫中也有这样的耳目，这样想来，就等于是大历宫廷中有越西的探子了。这倒是不奇怪的，各国互派细作，潜伏下来就是几十年，只是，越西皇帝连这样的细作名单都交给了李敏德，可见他是多么爱护这个儿子。


“我知道蒋华秘密与皇后太子勾结，想要置你于死地。但是他们太天真了，就凭他们那点儿三脚猫的伎俩，是没办法做到一丝风声都不透的。从蒋华邀请漠北皇子进宫开始，我就察觉到了不对，却故意按兵不动，放任他们胡来，因为只有在最关键时刻出现，令他们功败垂成，才能看到他们郁闷到吐血的脸……”李敏德的笑容显得格外善良，却让旁边的白芷和墨竹听得面面相觑。


关键时刻才出现，把对方打得溃不成军，这算是一种什么心态，好像，有点扭曲吧。


原来从漠北四皇子出现开始他就已经怀疑了……这下轮到李未央自嘲：“我以为我的消息算是灵通了，可是连莲妃都不知道的事情，你却早已事先防范了。”


李敏德凝视着她，放柔了声音：“你顾忌着拓跋真，所以在宫中不敢布下太多的耳目，主要的消息来源是莲妃。但有的时候，皇帝也未必完全信任她，这个时候，就需要动用其他的人手了。”


李未央笑了笑，一双眼睛就像清澈的水晶，水晶之下，依稀有花朵在悄然绽放。她心想，比起李敏德，自己还是过于谨慎小心了，若非是他一把火烧了吉祥殿，只怕自己就得费好一番功夫才能摆脱掉那个漠北四皇子了。


李敏德却自顾自地低下头，指着她的那幅字道：“什么事情持之以恒都会越变越好，你看，刚开始你的字真的很丑，现在不是大有进步吗？”


李未央：“……”你就不能稍微含蓄一点吗？


李敏德只是笑，明眸灿灿如星，浅笑脉脉生温：“我说的都是实话啊。”


李未央无语了半天，李敏德虽然是个男子，但笑容一起，眼睛就会变成两道弯弯的钩子，足以勾动任何人的心，让她原本想要反驳却也反驳不得。低下头仔细瞧了瞧自己的字，不由叹息一声道：“画虎不成反类犬，我的书法，终究是不成啊。”


这个世上，并不是你努力就能改变一切的，譬如李未央的书法，就是无可救药了。写了这么多年，还是没有太大的进步，不要说成名成家，就连普通的闺阁千金都不能比，真是可惜可叹，她不由得觉得很失望，丢下了笔，对白芷道：“好了，收起来吧。”


李敏德瞧着她失望的样子，便笑道：“今天是放生节，要不要出去看看？”


李未央挑起眉头，道：“放生节？”是啊，今天是一年一度的放生节，怎么她倒把这件事情给忘记了呢？在大历民间有个习俗，把每年的二月十六定为放生节，这一天，家家户户都要放生一些动物，而且要去专门的放生地，或是郊外或是放生池，权作功德。


“老夫人说今年她就不去看放功德了，却已经准备好了放生的鸟，说是请你代她去放了。”白芷这才把刚才罗妈妈特地来说的话告诉李未央。


李未央点点头，责怪地看了一眼白芷，道：“怎么不早说呢？”


白芷很有点委屈，刚才看到小姐那么专心致志地写字，她一时没敢开口而已。


“去准备马车吧，咱们不走远，放了生就回来。”李未央这样道。


白芷和墨竹听了，知道可以出去，一时都欢喜起来，忙不迭地就去准备马车，不到半个时辰，一切都准备就绪了。李未央坐在马车上，看着马车靠垫后头一溜儿的鸟笼子，不由失笑：“老夫人这是怎么了，平日里可是精心养护的鸟儿，这都要放了吗？”


这一回，李老夫人一共放生了十八只鸟，除却这马车里放着的六个鸟笼子，后头的乌棚马车里还有十二只，这些鸟原本都是老夫人挂在走廊底下，有好些是养了几年的。平日里这些鸟儿一只都是几十两银子，外头极难寻到的珍稀品种，此刻却全部都要放了，实在是太可惜了。


“四弟偶感风寒，有点咳嗽，老夫人这是心疼他，说如果多放生，多积累阴德，老天爷感到了她的诚心，就能让四弟早日康复。”李敏德带着笑容说道，说话的时候，他的瞳仁透着淡淡的琥珀色，让人心悸。


李未央的心情就有了那么一点温暖：“有她老人家的照拂，敏之也可以幸福了吧。”


“对，纵然没有老夫人，还有李萧然，他为了最后那点血脉，也会好好保护四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他的。”


“可是……他还有一个儿子。”李未央突然这么说道。


李敏德笑了笑，道：“从你逼蒋华说出李敏峰的地点开始，他就已经死了。”


“死了？”李未央一怔，随后道，“可我派去的人没能找到他，说明在这个问题上，蒋华说了假话。”


“不，一半儿真一半儿假，照着他说的方向，我搜罗了很久，花了一个月才找到人。只是我没有杀他，杀了他的人是他自己。”李敏德这样说着，目光像掠过水面的清风一样落到她脸上。


“这是什么意思？”李未央不由蹙眉。


“意思就是，他日夜躲避，焦虑不安，终于染上了一种疫病，等我的人去了那里，他已经断气了。”李敏德毫无感情地说着，只是平静地陈述这样一个事实。


李未央有点始料未及，又有点惊讶，最终化为一抹笑容：“这样，很好。”李萧然的身边只剩下了一个敏之，永远也只有敏之，为了让他的血脉传承下去，哪怕豁出性命，他也会培养敏之成才。


“这样，你就不需要再为四弟做什么了。”李敏德补充道，面孔带了一丝奇怪的笑意。


李未央看着他，莫名就有了点困惑。这样的困惑，让她向来冰冷的面容多了一丝正常这个年纪会有的不安。李敏德的笑容更深，却没有对自己的话作出丝毫的解释。


马车停在了整座京都最高的望湘楼边上，李敏德专门在这里包下了一个清静的厢房，下人们都去放生了，连白芷和墨竹都撒丫子跑开，追着赶着要去放小鸟。李未央倚着回廊，坐着看她们欢天喜地的模样，不由微微笑了起来。楼下很多人都在放生，李未央的目光凝在其中一个少女的身上。那少女在众目睽睽之下，掰开一个大寿桃，里头竟然飞出了一只小鸟，扑棱棱地张开翅膀，飞向天际。大伙儿仰望天空，无不拍手称快。


李未央看着那少女，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身上穿着宽大的长袍，肩披云肩，脚蹬红靴，看起来装扮和京都人完全不同。就在她向对方望过去的同时，对方也注意到了她，便抬头向她微微一笑，露出一口亮闪闪的牙齿。


李未央突然不笑了，因为她分明看见，那少女的身边还站着一个人，正是漠北的四皇子李元衡，此刻，他也目光炯炯地向楼上望了过来——

139 追求之道



蹬蹬蹬蹬，不一会儿，便有敲门声响起。


李敏德不悦地盯着推门进来的人，冷道：“漠北四皇子，不知你不请自来，算是什么道理？”


李元衡便只是笑道：“小兄弟，上回咱们交过手，我知道你武功不弱，但你不想在这里打起来吧，那多难看！”他的态度，显然十分的友善，甚至于带了一丝爽朗，叫人没办法生出讨厌的心思来。


赵月和赵楠都同时警惕地盯着李元衡，面色十分不善。李元衡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少女，正眼睛珠子乱转，不一会儿，眼睛就定在了李敏德的身上，开始绽放出异样的光彩。她生得十分漂亮，弯弯的细眉有如两勾新月，小巧挺直的鼻子，柔软嫣红的菱唇，那双眼更仿佛是盈盈的秋波，清清亮亮的，只要一眼，就能摄去人的魂魄，除了皮肤因为漠北长期的风沙稍微显得有些粗糙之外，绝对是个美人胚子。


李未央见她眼神顾盼间盈盈流淌，甚是迷人，心中就明白她是看上李敏德了，不由摇了摇头，这个月的第几回了？每次敏德上街，总要引来不少小姐围观，更有言行大胆上来示爱的，听说上次还有个小姑娘丢了肚兜到他的马车上……真够大胆的啊，可见一张漂亮的皮相有多么的重要。这些女子从未和敏德相处过，便直言说喜爱想要结成连理，这才是李敏德极端厌恶她们的原因吧。世上没有人会喜欢莫名其妙的爱慕，更别提只是为了虚无飘渺的容貌。


想到这里，李未央有几分了解敏德的心情了，被一群狂蜂浪蝶包围着肯定不舒坦，难怪上次他会毫不留情地动手收拾九公主。大概正如他所说：“收拾着收拾着就习惯了。”


“安平县主，这是我妹妹和畅公主。”李元衡看到李未央关注他妹妹，显得很是高兴，赶紧介绍道。


和畅公主性格显得很是爽朗，快步走上来，对着李未央扬起笑脸：“我是漠北六公主，第一次跟随兄长来到大历，你就是安平县主吗，我哥哥说要娶你回去做妃子！你会跟我们一起回漠北吗？”


李未央无语，李敏德冷笑一声，道：“只怕你哥哥的美梦还没醒，陛下已经取消了这门婚事，那就是一锤定音，绝无更改了。”


李元衡不服气道：“只要我喜欢安平县主，我就可以带她走，关你们大历的皇帝什么事？他管天管地，还管人姻缘吗？本来就不需要他允许！”


这一番话说的惊世骇俗，听得一屋子的人都愣住了。大概他们的观念里，还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大胆的，但漠北皇子毕竟不是大历朝人，他对本国的皇帝不尊敬，并没有什么奇怪的。


李未央淡淡道：“的确不需要陛下允许，但需要我的允许，这婚事，我说不成，那就是不成的。”


李元衡愣住，好像一副受了很大打击的样子。


和畅奇怪地盯着李未央：“为什么呀？我哥哥有很多的土地，还有好多的奴仆，他的牛马也是整个漠北最壮实的，草原是最肥美的，还有他还没有正王妃，你若是嫁过去了以后，就是正妃啊，他所有的侧妃都要听你的话呢！多威风啊！比你在这里憋憋屈屈的过日子要好多了！你看，我随时随地高兴出门都能出去，可是你们这里的大家闺秀出门都得一帮人跟着，多烦人啊！”


李未央看着一脸诧异的和畅，不由笑道：“你哥哥的财富可都是属于他的，跟我没有什么关系，我没有兴趣替他管理牛羊，也不想管理他的侧妃们，我就愿意舒舒服服地在京都过我受拘束的日子，这么说你明白了吗？”


和畅的脸上就露出失望的神情，还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她，仿佛李未央不肯嫁给李元衡是一个巨大的损失一样。


李元衡却显然并不在意李未央的拒绝，他笑道：“我知道，你们大历的女孩子就是矜持的很，明明愿意也要说不愿意的。”


李未央和李敏德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都看到了对牛弹琴这四个字。李未央笑了笑，不再多说，只是道：“若是不嫌弃，坐下来喝一杯茶吧。权且做个朋友。”


若是换了一般千金小姐，此刻躲避对方还来不及，再大方也要觉得尴尬的，可是李未央却显得落落大方，显然并不在意那天殿上发生的一切。


漠北四皇子越发觉得自己眼光很好，不由拉着妹妹坐下，道：“既然如此，我们就不客气了，刚才跟你们的百姓一起放生，还挺有意思的，不过走了这么远，我也渴了。”


此刻，白芷和墨竹也一前一后进了屋子，她们见到这诡异的场景，也听到了刚才外面随从的话，知道屋子里面的人是漠北皇子和公主，一时有点噎着了。瞧瞧他们家小姐在干什么，居然是招待之前求婚被拒绝的漠北四皇子啊！虽然这婚事作罢了，可小姐就一点不尴尬吗？


“白芷，替二位客人倒茶。”李未央吩咐道。


白芷连忙上前，替他们倒了茶。和畅公主丝毫也不顾及美女形象，端起茶杯咕嘟咕嘟都给喝了下去，然后吐了吐舌头，道：“没有我们的酒好喝。”


漠北人善于饮酒，而且善于酿造工艺，他们的酒很烈，却畅销于各国之中，李未央很早就已经闻名，此刻听了也并不觉得奇怪，道：“酒是酒的味道，茶是茶的味道，这里的茶是用冬天的第一场雪烧开的水来冲泡，所以有一股特别芬芳的梅花味道。”


和畅公主明显不相信，低下头又喝了一口，点了点头道：“是啊，真的如此呢！”


李元衡笑道：“早就听说安平县主你才智出众，名声远扬，我当日在漠北就仰慕已久。当时我还怀疑，到底你是不是如传言所言那么聪明能干，现在我就放心了。”言谈之中，俨然还没有死心的样子。


李敏德面色不善，这个漠北四皇子实在不蠢，看这漂亮话说的，半点不比大历风度翩翩的公子们差，还比别人多了那么一点真诚，听他这么说话，分明是有继续争取的意思，不知道未央会不会有点心动呢？他这么想着，便悄悄观察着李未央的神情。


李未央脸上的笑容十分恬淡，慢慢道：“四殿下莫要取笑我了。这茶的冲泡法子众人皆知，并不单只有我知道。再加上我足不出户，更加不可能有什么名声传到漠北去。”


李元衡摇摇头，召唤侍从取来一幅画卷，笑道：“我说以前就认识你，县主可能不信，但是见了这幅画卷，你自然就知道我不是说谎了。”


他一边说，一边打开了那幅画卷。李未央看了一眼，画里面是一个面容清秀的少女，正坐在一盘棋跟前凝眸深思，她的神态亲切自然，眼神顾盼流光，俨然正是她的模样。


李敏德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变了。


李未央奇道：“四殿下，这幅画你是从何得来？”


李元衡道：“这幅画是三个月前我的一位京中好友听说我要来这里挑选新娘，立刻派人送来给我的。他还说了很多关于你的事情让我知道。”


不得不说，李元衡表面上倒是一个很坦诚的人，也很难让人讨厌。李未央微笑起来，道：“那个人，可是蒋家三公子蒋华？”


李元衡飒然一笑道：“正是！四年前我乔装来到大历游历，在北冥山遇到一位文武双全，亦师亦友的相知莫逆，等我回国后才知道，他是将门之子，因边关无战事，又有人替他领军，才得以闲散了两个月，四处游玩，正巧与我碰上，得以结为朋友。”


他言谈之间，丝毫也不避讳和蒋华的交往，看起来十分的坦荡磊落。久未说话的李敏德看着对方，眉头微微一皱，漠北四皇子今日这般示好，他自然明白是为的什么，眼见他又不断地讨好李未央，心里不由更厌烦此人。


“漠北四皇子是何等人，怎么会相信别人的三言两语呢？”李敏德突然开口道。


李元衡便笑道：“李公子，我当然不会随便相信旁人，即便是至交好友也是一样，这次我来大历，是亲眼见到了安平县主的，她不但聪明，又生得如此美貌，我一见倾心，又有什么奇怪呢？”


李未央的确是个美人，当然大历的美人多了去了，可萝卜青菜各有所爱，抵不上漠北四皇子就号这一口冰山美人的，李敏德第一次觉得，眼前这个人不简单。刚才他们明明是偶遇，此人身上却带着李未央的画像，哪儿有这么巧合，分明是一早盯上了他们。不由不让人感叹，这个漠北四皇子果然只是外表潇洒大度，内里可绝对不是草包，而且对待女子的心思十分的了解。


他先说出对李未央仰慕已久，惹人好感，接着送上画卷，尽现诚意，在众人面前诉说对李未央的情意，又是侃侃而谈和蒋华的交情，给人的印象极为深刻。若是一般人，知道李未央和蒋家的仇恨，定然要掠过蒋华这一段，可是这样一来，一旦被知晓也就更容易招人怀疑，可他却毫无保留地全都说了出来，显得十分真诚，仿佛是他的一腔热诚被蒋华利用了，还能引起同情。若李未央是一般女子，自然要被他打动了。此人不可小觑，李敏德暗自警醒道。


李元衡面带笑容，认真道：“我不喜欢大历人虚头巴脑的那一套，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真心的喜欢你，希望你能跟我回去做我的王妃，若是你不喜欢我身边有其他女人，我也可以为她们做妥善的安置。我甚至能够向你保证，将来你生下的儿子会是我全部财产的继承人。”


李敏德的表情变得似笑非笑，这家伙的追女人技巧实在是高，口口声声别无他意，行动处却是处处有意，但又露出这一副真诚地不得了的样子，还作出这种惊世骇俗的承诺，哪怕李未央是铁石心肠，定然也会被打动了。


可是李元衡显然还没有说完：“我知道我们漠北比不上大历繁华，可是我可以为你建造一座豪华别院，保证里面的风景和你现在居住的地方是一样的。我甚至还可以从大历购买这里的物资运去漠北，供你每天使用，不过我知道，你不是贪慕虚荣的女子，不会在意这些，但这的确是我的心意，希望你能够接受。”


李敏德在心里翻白眼，李元衡还真是一茬接着一茬，未央最喜欢吃京都的玫瑰膏，茯苓饼，这东西都是京都的特产，运到你漠北去早就发霉了，哪怕找厨子去做，你漠北那个鬼地方也是鸟不生蛋，种不出来的！哼，千里迢迢运送算什么，真以为拿出一副画，说了两句漂亮话，就能打动未央了吗？真是太天真了，这一年来我什么法子没用过，结果都失败了。我们未央又聪明又漂亮，再加上大业未成，理想远大，才不会跟你这样的蠢人相守一生。


他原本不刺激对方，不过是想让李未央亲口拒绝，好让对方彻底死心，却没想到李未央接下来说的话让他彻底愣住。


李未央竟然面色微微发红，缓缓道：“多谢四殿下如此厚待未央，只是婚姻大事，绝对不可以这样莽撞决定，还请你原谅——”


这句话说得大有学问，厅中人都能听懂，李未央是给了三分希望的，并不是当场就拒绝了。


李元衡立刻无比欢喜，道：“那明日下午我在郊外打猎，请县主一块去散心，不知道是不是可以？”


不可以，当然不可以——李敏德暗地里咬牙切齿，脸色阴沉的快要滴下水来。


李未央却微笑着道：“自然可以。不过未央不通骑射，怕是要贻笑大方。”


李元衡早已开心的不知道说什么好，连忙道：“这个不妨事，我教你就是——”话说了一半，意识到自己有点鲁莽，连忙道，“我妹妹的骑射功夫也很棒，让她教你就是。对不对，和畅？”


然而那边的和畅公主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李敏德，整张脸都是带着桃花的，压根没听到她哥哥在说什么，被他一个眼神丢过去，浑然像是丢进了水沟里，黑咕隆咚，毫无反应。


李未央突然站了起来，道：“既然如此，那就一言为定。今日时候不早，我们也该告辞了。”


李元衡立刻笑道：“是，是，县主慢走。”一副得到佳人青睐心满意足的样子。他一直亲自送了李未央上马车，看着她的马车消失，还迟迟不肯离去。


马车上，李敏德也不看她，只是望向窗外，此时已是日暮时分，几缕夕阳为他的侧颜勾勒出极好看的弧度，然而他眸光倦懒，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又很是勾人恻隐之心。


李未央失笑：“你又摆出一副这种样子做什么，嫌我刚才没理会你吗？”


见她主动开口，李敏德才缓缓转动，将视线投落在她身上，对她扬起一个勉强而落寞的笑容道：“我以为你完全把我忘记了。”


看你们那么亲热，好像是好朋友。那种男人居然也能忍耐的下去——李敏德的脸上分明这么说着。


这个家伙又在装死了，李未央心中不由自主冒出了这个念头，她微笑着把茶杯推过去：“别生气了，喝杯茶吧。”


“未央，你就不必开解我了。我知道你对那个漠北四皇子很有好感，他毕竟风度翩翩又身处高位，嫁给他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才怪，他忍住磨牙的冲动，心中暗自腹诽，那种又蠢又壮的男人到底有哪里好啊！


李未央的手一抖，不由自主笑容有点诡异，不是她疑心病重，实在是李敏德说话的口吻太过哀怨。一不小心，茶杯就撒在了手上。滚烫的茶水一下子烫红了她的手，她轻轻一皱眉，还没来得及吩咐白芷什么，手就被另外一个人握住。


李敏德好看的眉头紧皱，一脸掩饰不住的心疼：“怎么这么不小心？”


李未央刚要说没有关系……谁知下一刻，她完完全全呆住了。


不光是李未央，马车里的几个丫头也都愣住了，这马车空间这么大，她们却突然觉得这里的温度一下子上升了，墨竹立刻捂住脸，却又偷偷张开两根指头去看。直到赵月面无表情地挡在了两个丫头跟前。


李未央还在张口结舌，李敏德居然把她的手指含进去了！一直感受到温热的口腔包裹，她都说不出话来，可他却还嫌不够一样，舌尖细致的舔舐过她被烫伤的手指。


现在哪怕脸皮再厚，心肠再冷，李未央的脸也一下子变得滚烫。


这个人知不知道羞耻啊，丫头们都在这里，他却视若无睹、旁若无人——啊！她一朝英名都毁在他手上了！


李敏德若无其事地松开她，心疼道：“下次不要这么不当心。”


李未央忍了半天才把心头这口气忍下去，反复呼吸几次，她勉强道：“在人前绝对不能有这种无理的举动，下次再犯我就踢你下马车！”


李敏德琥珀色的眼睛闪了闪：“我记住了，人前不可以。”


李未央松了一口气，李敏德却接着道：“没有别人在就可以了吧。”


李未央刚松了的那口气立刻又变成恼怒，斥责刚要出口，却看到他垂下的睫投落了淡淡阴影，那温柔委屈的眼神，叫她忍不住就把话给咽了下去。许是他的皮相太过美好，美好到一时连她的眼睛都被迷惑，李未央鬼使神差地愣住了。


笑意染过他的眉眼，李敏德弯眸微笑，这笑容，能够让所有的星辰黯然失色。李未央心头一跳，刻意别开了眼神。


李敏德像是看不出她的不自在，当然知道不能逼迫太甚，只是转开话题道：“未央是怀疑那个四皇子，才刻意给他接近的机会吗？”


李未央皱眉，这才回过头来，他一会儿正经一会儿不正经，她都不知道该如何跟他相处了。淡淡地嗯了一声，显然她还在意自己刚才的失态。


李敏德微笑：“那我也要一起去。明天。”


当所有人都离开，雅室里只留下李元衡与和畅公主。这时的和畅却跟刚才天真烂漫、心直口快的模样判若两人，径自从座位上站起，亲自倒了一杯茶，奉给李元衡，道：“四哥，这安平县主心思颇深，你想要通过联姻来驱使她，只怕不容易办到。”


李元衡微微一笑，李未央这种女子，心机深沉、狡猾诡辩，最恨的是别人跟她耍花腔，最喜欢的是大度磊落的人，这一点，光是看她身边的好友便知道。她会选择孙沿君这种心直口快，心思却不多的女孩子，分明对她没有什么帮助，可她却还是留着对方在身边，这就说明她的防备心特别重，很难相信那些蓄意接近的人。要想打动对方，必须想法子让她觉得你敞开了心扉，说的都是实话，若是有半句被她怀疑，再想靠近，难如登天。


李未央既然怀疑他是蒋华教唆而来，他就明白告诉她，而且他还作出被蒋华利用的样子，让对方不再怀疑他的来意。


“其实，真要联姻的话，九公主才是最合适的人选，这样一来，四哥你要夺取大业，也能有更大的帮助。”和畅继续观察着李元衡的表情，悄然说道。


李元衡一声冷笑：“你懂什么？一个一无所有的庶出女儿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她的价值比九公主要重要得多！你没见过她的大手笔，自然不会懂。据我所知，拓跋真之所以处处受制于人，丢掉盘算多年的力量，全都是拜她所赐。只有这样的女子，于我的大业才最有助益。更何况，我既然已经与蒋华达成了协议，就不会轻易更换人选。不管她有多么难以得到，我都要成功！”


李未央不是好对付的，这一点李元衡不是没考虑过，在大殿拒婚之后，他曾经想到过要违背对蒋华的承诺，换一个人选，可是每次一想到李未央那双闪烁着寒光的眸子，他的心脏便会觉得沸腾滚烫，久久不能平复，到底还是中意那与众不同的女子，旁的脂粉那么容易得到，也就毫无感觉了。


“可是我觉得，那蒋华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不过是借着咱们的手，拔掉一根眼中钉而已。看他被李未央气得那模样，就知道这女子必定是个煞星。”和畅还是不依不饶，娇艳容色带了一丝莫名的情绪，似是醋意，又似是不甘心，叫人难以窥探分明。


李元衡喝了一口茶，脸上的笑容更冷，道：“我与蒋华是各取所需而已，他若真心与我联手便罢，否则，我也有治他的狠招。”


和畅公主深知李元衡苦心经营多年，即便是在大历各地都安插了不少眼线暗子。偏于一隅的漠北岂能满足他的野心，这天下才是他真正想要染指的东西。所以他才会想要一个看起来并不起眼，实际上却是拓跋玉身后谋士的李未央。但是凭借着她的直觉，李未央今日对李元衡表现的十分亲近，仿佛真的有几分被感动的模样，可是她的眼底却没有一丝半分情意。


和畅也是女子，自然知道当女人对一个爱慕自己的男人有好感或者受到了感动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可是刚才，她没有看到李未央的眼睛里有丝毫的感情，半点都没有。李元衡蓄意要得到李未央，一方面是因为蒋华对李未央的那些骇人听闻的描述，另一方面，则是男人的自尊心和征服欲作祟。大概世上少有他得不到的女子，他下定了决心要对方心服口服，但实际上，他并没有将李未央当成一个真正的对手看待，可是和畅觉得，李未央却在无权无势的情况下走到今天这局面，岂是好对付的，又怎么肯轻易为人所用，只怕靠近她的人要赔了夫人又折兵。


但这些话，她委实不好对李元衡讲，因为李元衡这些年在漠北发展的极为顺利，一路势如破竹，连漠北大皇子都不是他的对手，所以他有点失去了平日的谨慎与小心，错估了李未央也不一定，这一切都是很危险的。


和畅在这里想得入神，不由自主皱起眉头，李元衡却突然一把将她抱在膝盖上，调笑道：“妹妹不是看上了那李家的小子，担心我会杀了他吧？不如，我把你许配给他加以笼络，你觉得呢？”


和畅心中吓了一跳，知道对方是在试探，脸上赶紧堆出娇嗔的笑容，一双玉手点了点他的额头，道：“四哥真的好坏，人家心里明明只有你，却要说这些话——真叫人难受。”


要是外人看到这一幕一定会大吃一惊。帝王家，龌龊多。而所谓漠北高贵的和畅公主，她的母亲不过是一个弱小部落首领的新婚妻子，却被出来巡视的漠北皇帝一眼看中，强抢回宫后，不足十个月就生下了她。她的确不是漠北皇室的女儿，但她在皇宫之中长大。每天只能和母亲抱在一起瑟瑟发抖，漠北皇帝特别嗜酒，每次喝完酒之后就会用鞭子胡乱发泄，她无数次和母亲一起遭到无缘无故的鞭打，明明他平日里看起来是那么仁慈大度的皇帝，可是喝了酒，就再也不像是个人。


终于有一天，被鞭打的母亲在地上不停的翻滚，痛苦呻吟，却不敢求饶，这是她最后一次看到她的母后，后来，这个柔弱的女人就自尽死了，留下她一个人活在冰冷的漠北皇廷。为了保护自己，她先后委身于大皇子、二皇子、六皇子，每遇到一个对她有所帮助的男人，就会竭尽所能的利用，而她每次都会付上身体做为代价。将领、诸侯，都牢牢握在自己的手心里。最后，她选择的人却是四皇子李元衡，因为到目前为止，他是最有可能登上皇位的男人，而她，需要这个男人。


因为，她要活下去，哪怕再辛苦，她也要活下去。而且，她还要往上爬，一步一步一步一步，爬到最高的地方，再也不会让任何人欺辱她！


正因为有这样的经历，所以在看见李未央的那个瞬间，她突然意识到，对方和她是一样的人。尽管她的保护色是无耻、虚荣、轻浮，而那个女子的保护色是她的冷淡和冰冷，但她们骨子里，都是一模一样的人。她们内心同样充满了仇恨，没有任何救赎的可能，这种人一旦有了翻身的机会，必定会拼命地撕扯敌人的胸膛，直到他流干净最后一滴血。


她们都是双手染满鲜血的女人，所以，第一眼的时候，她就看透了李未央。就在她仰起头的那个瞬间，仿佛能够看尽那个人的灵魂深处，可她不知道，李未央是否也穿透重重的保护色看透了她。


若是李未央和她有同样的感觉，那今天李元衡的举动在对方的眼睛里，无疑是一场闹剧。她敢肯定，李未央会让所有戏弄她，敢于觊觎她的人付出代价！就如同她一样！


李元衡却在观察着和畅，他敏锐地注意到了她的心不在焉，不由伸出一只手揽住她的雪白颈子，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李未央今日倒茶的那只手，纤弱白皙，看起来十指纤纤，柔软动人。他真的很想知道，那只手是怎么在暗中推动一切的阴谋，又是怎么逼得聪明绝顶的蒋华走到这一步来的。下意识地，他握住和畅的手指，握在掌中反复把玩，自觉情趣无穷，滋味比以往经历过的任何人都要好。


李元衡看着的是和畅，脑海中想到的却是李未央，而且越想越不堪，和畅明知道对方那种猎艳心态，却还是故意放软了身体，伏在他怀里轻轻厮磨。李元衡笑了一下，趁势拦腰抱起了她，向一旁的美人榻走去……


直到第二天出门，李未央也没有告诉李敏德她到底为什么要去赴约，但李敏德竟然也耐住性子不问。


只是这一回是骑马射箭，不好带着白芷和墨竹，李未央便只带了赵月，李敏德却只吩咐赵楠跟从，李未央回头好奇地看着他。


李敏德看着她，不由解释道：“这次不能带太多人去，我总觉得对方是个很难对付的角色，若是让他发现我是越西人，会很麻烦。”


从前李敏德曾经在人前暴露过暗卫的力量，然而在大历，少有人了解越西的底细，包括拓跋真都怀疑那是李家隐藏的力量，并不曾疑心太多，可是李敏德这一次却这样谨慎，可见事态不同寻常。


“你派人去了解过李元衡了？”李未央想到了这个可能。


李敏德点了点头，道：“漠北除了皇后所生的大皇子地位最尊贵外，还有四个皇位有力的竞争者，包括二皇子李元霖，他的母亲是大历人，他本人精通奇门遁甲之术，是个文可定国武可安邦的人物，很受漠北皇帝看重，可是很奇怪的，他在两年前巡视漠北边境，却受到流寇袭击，死于毒箭。三皇子李元笑，十七岁开始便有了八万兵甲，镇守漠北的南部，是个十分厉害的武将。可是他在一次追击流寇的途中竟然无意坠马，被抬回领地之后不到三天就死于非命。六皇子李元晋，天神神力，力拔千斤，而且颇有谋略，外祖又是漠北的一等功勋之家，原本也是皇位的有力竞争者——”


“可是他也死了？”李未央猜到了下面他要说的话。


李敏德点点头，道：“不错，他的死因很离奇，据说是因为看中一个副将的美妾，后来竟然被那美妾给杀了。可奇怪的是，那女人手无寸铁之力，到底是如何勒死一个天神神力的人呢？”


李未央却笑了笑，道：“二皇子如果真如你说的那样厉害，怎么会轻易被流寇所杀，那些随行保护他的禁军侍卫难道是死人不成？再说那三皇子，一个擅长骑马、镇守边疆的猛将竟然会从马上摔下来，岂不是说鱼儿在水中淹死一样可笑？还有六皇子，死的更是无比蹊跷啊。”


李敏德笑了笑，道：“正是如此，据我调查，这些事情无一不和四皇子有关系。所以，他一样是个狠角色，不亚于拓跋真的狠毒。”


李未央叹了一口气，道：“成大业者自当不拘小节，这倒是没什么奇怪的。”比起拓跋真，她反倒觉得李元衡的所作所为没什么大不了，至少人家是用施展手段去对付自己的竞争者，而不是借刀杀人去对付一群手无寸铁的妇孺，李未央的脑海中，不知为何又浮现当初在太子府的那一幕，不由皱起了眉头，转身道：“咱们走吧。”


李敏德微微一笑，听说从德妃死了以后，拓跋玉已经有足足十多天不曾踏出府门半步，可见是真的痛不欲生。他却是很开怀，毕竟没有比看见情敌灰头土脸更开心的事情了，尤其是拓跋玉不再来烦扰李未央，他更觉得高兴。


看见那个小白脸就不高兴——李敏德心中这样想到，浑然忘记自己比人家生的还要俊俏。


出了城，到了约定的地点，李未央下了马车，便看见一身骑装的李元衡正拉着一匹浑身雪白的马站在那里等着。李未央含笑道：“四殿下。”


李元衡笑容满面，道：“县主没有失约，我很高兴。”一旁的和畅也是一副开心的样子，却拿眼睛偷偷去看李敏德，仿佛真的被他迷住了一般。


可是这时候，李未央却不露痕迹地看了和畅一眼，和畅敏锐地注意到了她的眼神，两人目光相碰的瞬间，和畅只觉得心头跳了一下。


她看穿自己了！一定是！她立刻明白过来，眼里登时去了对李敏德的迷恋之色，换上一丝洞察一切的微笑。她隐约知道，李未央早已看穿了她的伪装，那么李元衡呢，李未央是早已知道他要做什么，故意依约前来的吗？若果真如此，李未央的心思，着实深沉的太过可怕了。和畅打了个冷战，脸上的笑容却更甜蜜了，跑上来握住李未央的手。


触手冰凉——和畅脸上的笑容不改，道：“未央，我能这么叫你吗？”


李未央笑容十分和煦，像是很喜欢和畅公主一般地道：“这是自然的。”


李敏德却仿佛看不到旁人，他的眼中只看到李未央，此刻阳光微熹，她一脸淡淡透红，清爽宜人的笑容，显得神采奕奕。他很少见到她露出这种笑容，像是不设防，却又像是洞悉一切。他有点好奇，这次李未央究竟要做什么呢？


“我的脸上有什么吗？”察觉他目光的异样，李未央回过头来。


李敏德琥珀色的眼睛闪了闪，道：“没有。”


和畅的眼睛在李未央的脸上一掠而过，还是落在了李敏德的身上。从刚才开始这个男人就没有看过她一眼，这怎么可能呢？她还从来没有遇到过不受到她蛊惑的男人呢！


此刻的和畅还不知道，她的容貌虽然美丽，但比起当年的李长乐还略逊一筹，李敏德对李长乐尚且不屑一顾，更何况她呢？然而正因为和畅一直无往而不利，看到李敏德看都不看自己，不由有点恼怒，可她却将这恼怒全化为更甜蜜的笑容，挽住李未央的手，指着那匹雪白的马儿道：“未央，你看，这马是我们从漠北带来的，一日能行千里，是真正的千里驹，跟你们大历的那些软脚虾可完全不同呢！”


李未央付之一笑，却听到李元衡不赞同地责备她：“和畅，怎么说话呢！”


和畅公主吐了吐舌头，一副顽皮模样道：“哥哥别生气嘛！我只是开个玩笑，未央都这么大度不跟我计较呢！”


李未央的目光落在这浑身雪白的马儿身上，的确如他们所说，这是一匹世所罕见的名驹，不但身形雄伟壮实，毛色白得发亮，而且黑瞳炯炯有神。


“这匹马是我送给你的礼物。它还没有名字。”李元衡笑容爽朗地道。


李未央发现，虽然眼前这个男人心机深沉可怕，可当他蓄意讨好一个女人的时候，还真的很难拒绝他。想来也是，若非没有前生的经历，也许她很容易就会被拐走了，想到这里，她好奇地看了一眼那匹马，道：“真的送给我吗？”


李元衡大力地点头，道：“你给它起个名字吧。”


和畅抢先笑道：“出云好不好？听起来很威风。”


出云，出云，李未央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看着和畅微微一笑，道：“倒是个好名字。”


在这个瞬间，和畅几乎觉得自己的一切都在对方的洞察之中，她笑起来，可是笑容却藏了一点忐忑。


第一次有被人看穿的感觉……但这种感觉却不是很糟糕，和畅心想，她喜欢李未央，喜欢这个和她一样隐藏着无数秘密的女孩子。若不是立场相对，她甚至想要不顾一切和她成为朋友！若是她愿意站在她这一边，那就更好了！那些男人算什么，她可以把他们全都踩在脚底下！她相信，李未央也一样会有这样的想法！


有些人很奇怪，你虽然和她相识不久，却好像一见如故，甚至于觉得对方是知己。现在的和畅就有这种感觉，非常微妙，而且这让她选择对李元衡隐瞒了一切！对，她不预备告诉他，她想要亲眼看看李未央究竟会做些什么！


这想必，非常、非常、非常有趣！

140 天崩地裂



“前面的小树林就有猎物。”李元衡指了指不远处，那里经常有人打猎，虽然比不上皇家的狩猎场，但京都权贵子弟也经常在那一带出没。


李未央点了点头，算是默许。得到她的首肯，李元衡赶忙叫人准备马鞍和鞭子，然后很殷勤地将马鞭递给李未央。李未央淡淡笑了笑，回头向身后发出不悦气息的少年道：“你要有兴致的话，也可以一起来。”


李敏德挑起眉头，问李元衡：“殿下欢迎吗？”


李元衡便爽朗笑道：“当然当然！我也准备了李公子的马！”


和畅看了看他们几人的表情，眼下分明是李元衡、李未央，还有那位俊俏公子三人僵滞的场面。她冷笑一声，李未央啊李未央，看来你也不是省油的灯！身边明明有了俊俏的少年，却还要对我四哥若即若离——


“好！”李敏德的笑容显得有一丝微妙。


四个人四匹马，虽然都配了弓箭，可是李未央和李元衡在前面谈谈笑笑，很是投契的模样，分明不是出来打猎的。这一幕落在后面的李敏德眼中，不由叫他的俊脸慢慢变得冰寒起来，看了就叫人害怕。然而其他漠北看了却觉得没有什么不妥当的，毕竟漠北的姑娘们个个都是这样，跟着男人一起骑马射箭，甚至比男人还要凶悍，在他们看来，这位安平县主还是过于矜持了些。


“李公子，那里有猎物。”和畅笑指着一只藏在草丛里的灰兔。话音未落，李敏德已经是一箭过去，却是扑了个空，那灰兔子早不知跑到何处去了，和畅刚想要调笑他几句，却发现他压根都没有瞧那猎物的方向，相反，他的脸化成雕像，唯一移动的，便是燃烧的眼神，而他看向的正是李未央和李元衡在前面的身影。


和畅不由娇笑起来，人家都说皇族龌龊，这话不假。可听说这两个人是堂姐弟，怎么关系也还如此暧昧，可见到哪里都有说不得的关系。她的眼珠子眨了眨，刻意驱马靠近，笑容变得更加甜美，甚至带了一丝诱惑，微微侧头，和李敏德说话：“人家都说大历的风景很好，不知李公子可能做我的向导？”


李敏德看都不看她一眼，眼里未曾纳下半分景致。


他的目光几乎是钉在了李未央的身上啊——和畅笑了起来，道：“李公子，哪怕你喜欢你那个姐姐，也不该连个朋友也不让她交。”


李敏德这才回头，斜睨了和畅一眼，突然低声道：“和畅公主，那骗人的一套就收起来吧，你那点小把戏，以为我会放在眼里吗？”


和畅面色微微一变，迅即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我都听不懂啊！”


李敏德勾起唇，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却是突然加快了速度，向前面的树林奔去，显然是不想给那两个人独处的机会，虽然他很明白李元衡现在不会对李未央做什么，未央也不会给他这样的机会，但总的说来，他还是不愿意看她和别的男人在一起笑得那么开心。


哪怕明知道是虚情假意，反正，就是不爽。他一直侧耳听着那边的动静，就听见风中传来那两个人的对话。


李未央笑道：“四皇子要在这里停留多久呢？”


李元衡笑着道：“原本打算这两天就走的，可是——现在我想多留几天。”


李未央的声音听起来有一点意外：“你在这里还有什么没办完的事情吗？”


李元衡当然表现出依依不舍，道：“其实——陛下已经为我赐婚了，他把南安侯爷的嫡女嫁给了我。”


李未央听了，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李常茹便是许配给了南安侯府的嫡次子，说起来两家还颇有渊源啊……她沉吟道：“南安侯府的千金，温柔娴淑，样子也好，是难得的名门千金呢。”这就纯属瞎扯了，南安侯府的嫡女……早就已经嫁出去了，哪里来再有一个嫁给这漠北皇子，她怀疑，南安侯府是和皇帝串通好，要把庶出的女儿嫁过去顶包了。可是这话，她却并不预备告诉李元衡。


“你笑起来很好看！”李元衡却仿佛没听见，反而开始赞美起李未央来。事实上，李未央笑得不太多，但是她的笑容很漂亮。


大概没有一个女孩子笑起来不漂亮的，李未央有自知之明，不会因为一个英俊的男人夸了她两句就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了，她只是淡淡道：“既然已经许婚，殿下就该早日带着新娘子回去了。”


李元衡的脸色蓦地发红，声音却突然变得温柔起来：“可是我没见过她，也不喜欢她，我看中的人从一开始就是你。”


李未央皱了皱眉头，道：“但吉祥殿莫名走水，陛下已经回绝了这门婚事。殿下你应该很明白，我朝陛下一言九鼎，绝不会再随便更改主意了。”


李元衡的声音分外坚定：“我当然知道这一点，但我也想告诉你，我会在这里等你，一直等到你答应为止。而且，我正妃的位置只为你保留。”


李未央的口气一时之间有点不悦：“娶之为妻，奔之为妾。四殿下只顾着表白心意，这是要让我跟你一块儿私奔吗？”


李元衡的眼睛里满是认真，这使得他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看起来十分诚恳：“不，所谓的私奔是你们这里的说法，只要你跟我离开了大历，我们那里根本没有这一套说法。我的母妃当年也是如此，她的出身不高，又是早有了丈夫，但她喜欢上我父皇，便不顾一切地夜奔而去追随我父皇，根本没有人嘲笑过她啊，别人只会赞扬她的勇气和决心。”


李未央笑了笑，明显对这故事兴趣不高。李元衡有点迷惑，寻常的千金小姐听说这样的故事都会很感动，就如那些他很厌烦的大历戏文里面说的，年轻的小姐爱上文采风流的书生，不顾一切丢下高贵的门第与他私奔，后来书生高中状元，带着小姐衣锦还乡，皆大欢喜，这不是她们这些女人向往的故事吗？不，或许李未央这样聪明的女子，并不容易被这样的爱情憧憬所迷惑，那他就必须从其他方面来努力了。


他想到这里，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道：“昨日晚上我去拜访蒋华兄弟，言谈之间我见他对你恨意不减，而且再过两日，蒋国公就要回来，恐怕他们要设下陷阱来害你。蒋华是我的兄弟，你是我的心上人，我不想你们起冲突，但若是你们之间要互相伤害，我一定会站在你这一边。”说着，他将一枚令牌递出来，“拿着这块令牌，你随时可以到驿馆来找我。”


一副情深脉脉的样子，若她是无知少女，一定会被他感动吧。在兄弟和心爱的女子之间选择的是红颜？这句话，不知怎么的就令人想笑。李未央接过令牌，笑容更深了些，在李元衡看来就仿佛真的是被他感动了一般：“那就多谢了。”


李元衡笑，爽朗中透着温柔：“你跟我，不必说谢谢。”


这个人，简直是得寸进尺，李敏德的眼睛差点喷出火。


“李公子。”后面的和畅好不容易追上来，唤他，却是告诉他，“那只猎物找到了，你射中了它的眼睛，而且钉在了十米外的树上。你是怎么做到的，我们最好的神射手也没办法连看都不看一眼就射箭呢！”李敏德刚才分明没有看那只兔子吧，为什么能够分辨出它的方向呢，和畅心想，若非他内功奇高，就是听觉异于常人的敏锐。


李敏德淡淡道：“不过侥幸而已。”一副不愿意多谈的样子。


和畅皱眉，她还从来没有受到过这样的忽视，就连瑞年驸马，她的三姐夫，明明那样钟情于她的三姐，还是忍不住被她所迷惑，男人么，都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更何况，李未央的心机或许和她一般上下，但容貌绝对比不上她啊，按照道理说，李敏德就算早有钟情对象，也不该拒绝她这样的艳福才对。也许是从前的认知起了差错，她看着李敏德俊美逼人的侧脸，几乎有些迷惑。


四人都没注意的当头，脚下的地面在上下起伏，很快整个地面都在剧烈的晃动，所有的马儿都受了惊吓，举蹄嘶鸣，身子整个腾空，马匹狂甩！李元衡反应过来的一瞬间，为保护自己索性翻下马来，在地上滚了数圈。这时候他已经根本来不及顾及李未央那里如何，甚至想不起去看一眼，浑然忘了自己刚才一片情深的模样——


未央！李敏德立时拼命勒住马缰绳，快速奔向她。李未央是第一个察觉到地震的人，只是她动作比李元衡慢了半拍，还没来得及下马，马儿竟然向前一阵飞奔，她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后面已经有急速的马蹄声响起，身子一下子腾空，便让人一把揽下了马去。


“你有没有怎样？”李敏德滚落地面，却只顾着心疼地搂住她。


“没关系。”李未央身子颠颠摇摇地，意识还没全恢复，晕得有些难受，因为整个地面都在颤抖。这时候就听见和畅尖叫一声，远处的侍从们也控制不住自己的马，哪里还能分辨东南西北？众人便如无头苍蝇一般，四处逃跑。


原以为整个混乱只要等大地晃动停止就会过去，可是还没等李敏德扶着李未央站起来，突然一阵强烈的天旋地转，震得所有的人仰马翻。李元衡也摔倒在地，还没来得及站起来，便听得头上一阵沉闷的咯吱声，他暗叫一声‘大事不好’，便顾不得其他人，抢先翻滚到了一边。几乎就在下一秒，伴着一惊天动地的巨响，森林中的无数棵大树顷刻间倾塌下来，登时间烟尘弥漫，笼罩了所有的一切！


在一片烟尘之中，李敏德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仍旧紧紧抱住李未央，将她护在自己身下。李元衡终于想起什么，回头来找李未央，可是一棵大树突然倒下来，阻隔了他的视线。这时候，他听到了和畅的尖叫声，还有混乱的时候侍从们没来得及逃跑被树木或者奔跑的马蹄践踏到的时候发出的惨叫声……和畅还有用，不能死在这里，李元衡一狠心，扭头去救和畅。


李未央只听到巨大的轰鸣声，仿佛整个大地都在震颤，她甚至没办法辨明方向，只感觉自己所在的地方仿佛分裂开来。林子里头的动物纷纷走避，来不及逃的就坠入裂开的地缝之中，这种体会实在是太可怕了。


李敏德一直护着她，紧紧抱住她——李未央现在已经来不及去想为什么会突然发生这样大的地震，她只是同样地抓住李敏德的手，她只希望他别受伤，仅此而已。所以当一个尖锐的石块钉入她的左脚踝的时候，她只是咬紧了牙齿，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不想对方替她担心，也不想在这样生死攸关的时刻还要他分神。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整个大地的震撼才逐渐过去，尽管只是短短的一刻钟，可在李未央的眼里，甚至比一辈子都要漫长。虽然这种天崩地裂的摇晃终于停止了。她还是两耳轰鸣，头昏眼花，勉强镇定下来，才发现周围到处一片狼藉，甚至连刚才的人都不知道逃跑到哪里去了。


李敏德凝神倾听一会，终于确定，地震停下了，他这才长长松口气，赶忙低下头上下检视李未央。


“我没事。”李未央连忙道，虽然她此刻整张脸都已经黑呼呼的一片，可她至少还活着。


“居然会发生地震——”李敏德确信她没事，才转头看了一眼四周的情况，他们现在是躲在一块巨大石块的缝隙之中，这石块应该是从山上滚落下来的，而这山不过是一个较为高大的土丘，原本是在树林旁矗立着，现在居然已经被夷为平地了。稍稍恢复些力气，李敏德支撑着爬起来，然后将李未央也从地上拉起来。


李未央好不容易站稳，却难受得连气都喘不过，强忍住气息，低声咳了两声，胸口像是被大石头压着，闷作一团。李敏德赶紧回头，帮她顺气，还没顺过来，却见她目光古怪地盯着他的手，他一愣，发现自己的手下好像触感很柔软，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摸了不该摸的地方，讪讪地红了脸，抽回手道：“好像刚才跟我们在一起的人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李未央想要瞪他一眼，却没什么力气，只是道：“人家当然都是顾着自己逃命，谁像你一样那么要命的时候还扑过来，当真不怕死吗？”说到这里，却见他一副无所谓的神情，她不由叹了口气，转而看向别处，“不知道城中的人会不会有事。”


李未央说的自然是李敏之和七姨娘还有老夫人他们了，李敏德点了点头，道：“她们在屋子里，感到震颤自然会往外跑，应该不会有事。”话是这样说，他心里头却觉得未必如此，只是现在他们自顾不暇，他不能向李未央说出自己的担忧。


“李元衡他们应该还在附近。”李未央看着不远处一只梅花鹿的尸体，显然他们是无意中从山坡上滚了下来，现在，地上除了动物的尸体，他们找不到其他人在哪里。


“赵楠兄妹应该也没事，他们一直在后面尾随着，可能就快找到我们了。”现在最好的法子，是在原地不要动，等着别人来救援。可眼下这个地方，似乎跟刚才的所在完全不同，连李敏德也不敢肯定，他们究竟在哪个方位。或许刚才慌不择路的逃跑和可怕的地震，把他们逼入了一个难以识别的山谷。


李未央平静下来，这才感觉到左脚踝的地方一阵剧痛，她想要说话，可是眼前阵阵发黑，不由自主地便身体软了下去，失去了意识。


李敏德见她突然晕倒，知道刚才一定是受了伤，却看不见她的伤口在哪里，一时心头揪紧，好不容易，他才背着她寻至一个避风的地方做为栖身之所。足足等了半个时辰，李未央才缓缓睁开眼睛，虚弱地咳了两声，看他一眼，发现两人还是没有被人找到，这才勉强笑道：“我以为自己身体很好呢，谁知道这么弱啊！”


李敏德瞪了她一眼，目中却是心疼：“你早就不该答应人出来骑马射箭！”


李未央失笑：“在城中呆着就不会地震了吗？这是迁怒。哎呀！”她突然叫了一声，皱眉道，“你轻一点。”


李敏德赶忙松手：“谁让你之前脚上受伤了都不说。”他眼底微红，头发散乱，脸上还有黑色的泥土，看起来十分的狼狈。


李未央不觉一笑，抚上李敏德的脸，为他擦了擦：“看你这样狼狈，要叫那些喜欢你的姑娘看见，真心笑死了。”


他一愣，随即转开目光，道：“总是摆着姐姐的架子，你明知道我不比你年纪小。哪怕到了这个地步，你还是要拿我取笑，否则你就会不安是不是？”


李未央觉得心思这样轻松就被他看透了，一时有点说不出话来。的确，这样与他独处，还是头一回，她有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所以才故意作出轻松的样子来取笑他：“我只是——”


“你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可是我却知道，不管你对我如何，我的心思是不会改变的。”


“不会改变啊——”李未央一愣，随后喃喃道，似乎想起了什么，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这世上，有什么东西是永远不变的呢，她不信，从来都不信，相信的人，全部都是傻子吧。


李敏德不再说话，冷着脸脱下她沾血的鞋子：“要上药了，忍住疼——”


李未央却注意到他肩膀上的伤口，她突然想起在地震突然发生之后，她睁开眼的时候，他依然将她紧紧地压在身下，发丝散乱地掩映他焦虑紧张的双眼，但却同她一般，心如擂鼓……如今，他肩膀上的衣服早已破了，露出的一块皮肤处处是纵横的血痕，疮口狰狞地外翻着，原来坠马的时候他也受了伤……她好半晌才能哑着声音道：“……为什么不上药。”


李敏德就直接地答道：“这点皮外伤用不着，你的脚踝更要紧——”他身上只带了一瓶药，不可以随便浪费。


李未央心里顿时一痛：“是我不好，不该带着你一起来——”


李敏德皱眉：“不带我来，你要自己一个人冒险吗？”


李未央怔怔地看着他，直到他包扎完了，抬起头来，看她还在看着他，他心里一动，却不起身，只压低声音问：“那你……和拓跋玉……是怎么回事？”


这是这些天他心里最深最深的一根刺，拔不出来问不出口。


李未央一怔，想要随便编点什么话敷衍，最后却只是诚实道：“我不喜欢他，从来也没喜欢过他，而且，我也不预备再帮他了，哪怕你看起来，觉得我是在帮助他——”抬头却见李敏德居然一脸笑容，又觉得自己这下意识的话没意思起来，不由推他，“还不起来——”这才注意到他肩上迸裂的伤口更加严重，惊呼一声，忙不迭地推开他的身子要仔细查看，李敏德却顺手拉住她的手，牢牢地攥着，手心里都是粘腻的手汗，似下定了什么决心，开口刚表白了句：“我——”


“你也必须上药——再感染怎么得了！”李未央不等他说完，就急急地将手用力抽出来，李敏德一愣，随即闭上了口。


好在李敏德都是一些皮外伤，李未央查看一番，这才松了一口气，抬起头来却发现他一直凝视她的双目，未曾转瞬，瞧着她的眼，像是……她的心没来由的加速，原本的话更加说不出口。


这个少年，她好像总是没办法应对他。


他不是拓跋真，所以不是仇人；不是拓跋玉，所以不是盟友；也不是蒋华，所以不是死敌。那么他到底算什么呢？亲人吗？宁愿自己豁出性命不要也要保护她？有这样的亲人吗？这才注意到他的气息太近，有着从未有过的逼人，让她也莫名慌着，心咚咚地跳着，脸开始发烫，漆黑的眼睛只能垂下，不去看他的脸。


唉，她该怎么办，第一次主动避开他的眼神，李未央只觉得这情景无比的糟糕。


“我喜欢你，不关天下任何人的事，连你自己都不能阻止。”李敏德仿佛自言自语。


“我喜欢你，便可以为你不顾一切，我喜欢你，再苦再难也要你高兴。”


李未央猛地抬起头，怔怔地望着他。此刻，他英俊的脸如雕刻的一般棱角分明，飞扬的眉下，是一双沉静的、稳重的、令人心动的双眸，此时，正一眨不眨的凝视着她，像是一眨眼，面前的人便会消失一般。


“我可以为你伤，为你痛，为你死，为你负尽天下人，我都可以不在乎。我只想你好好对我笑，记得有我的存在，记得我爱你。所以我不后悔陪着你来这里，哪怕今天死在这里，我也不会后悔的。”


李未央愣住，他说得那样认真，像是誓言，害她心跳居然开始失去了平衡。她抚摸着自己的心口，警告自己，不要被三言两语就说动了。他是那么年轻、那么俊美，有无数的女孩子为了他神魂颠倒，并不差她一个。她也不是那种十七八岁的小女孩，为了一个漂亮的少年就能够不顾一切一头载进去。她是无坚不摧的、不会被任何事情动摇的，她是为了复仇而存在的人，爱这种东西，听听就好，千万别当真。


“敏德，我说过的——”良久，她才克制住心头的悸动，一个字一个字地开口。


李敏德却突然一笑，丢掉了那个空药瓶，站起身，像是开玩笑一般地全盘推翻道：“这些话我最讨厌说了，所以我只说这一次，你听过就算了，我绝对不会再说来让你烦恼。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说完，他走到她面前，蹲下了身子，头也不回道，“天色马上就要黑了，即便他们不找过来，咱们一直向南边走，也能够找到回去的路。走吧。”


他这是要背她？！李未央一愣，随后意识到这是最好的法子。她的脚还不能走路，若是一路上慢慢步行，走到天亮也没办法找到人。不得已，她把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他背起她，让她柔软的身子埋靠在他宽厚的背部。


还好不用再面对他的脸，李未央轻轻地松了一口气，拂吹过他的耳畔，撩起他异样的轻颤。李敏德霍地站起来：“那我们走了。”


他背紧她，快速地向前走。耍赖也好、表白也好，都是情不自禁的，不由自主的，他怎么可能舍得让她为难，再没人比她更亲了，这一路，他只想和她一起走，只想这样背着她，让她全心信赖地依赖着！不管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都好！


整整半个时辰，李敏德没有说一句话，李未央便在心里叹气，她觉得自己是不是太直白了，伤害了对方的心什么的，毕竟他虽然总是表白啊表白的，但心也不是石头做的，不会受伤。也许她应该口气再委婉一些，毕竟他是全心全意为了她好。


李敏德不知道自己被挂上心灵受到创伤的牌子，他沉默的原因恰恰是思考刚才的表现是不是过度强烈了，虽然说的都是心里话，但是凡事要循序渐进，下次这种会吓到人的表白方式还是要改进。当然，下一次的时机要选择好，现在这狼狈的样子不够玉树临风，很难打动心上人吧。


两个人想着风马牛不相干的问题，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在李未央心中叹了很久的气之后，终于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她连忙道：“把我放下来。”


李敏德依言照办了，刚刚把人放下来，就看到李元衡带着一群人，焦急地赶了过来。


“县主！你没事太好了！”李元衡满脸愧疚地看着李未央，“地震发生的时候我看到李公子赶过去了，就先去救了和畅。”


李未央点头，道：“我没事，不知道和畅公主她——”


“我妹妹被马儿猛地摔下来，不小心摔断了肋骨，我已经命人赶紧把她送回去了。”李元衡立刻回答，“你们带来的那对兄妹四处找你们，最后还是托他们的福，我们才能找对方向。”


李未央也看到了一身狼狈的赵月兄妹，看他们没有受伤，这才松了一口气。


“小姐，你是不是哪里受伤了？”赵月快速地奔过来。


李未央轻声道：“不要紧，是脚踝伤了，行走不便。”


李元衡一听顿时着急，连忙道：“我在草原上围猎受伤都是自己包扎伤口，给我看看吧。”说着便要过去掀开李未央裙脚。


李敏德脸色一变，挡在他面前：“不必了，这不合礼数。”


李元衡一愣，讪讪地笑了笑，转而道：“对不住，我一时情急，回去再找大夫就好。现在赶紧回城吧，刚才那场地震损伤很大，怕是各家都要有损失。”


李未央点了点头，再也不多说什么，一行人匆匆赶回城内。


一路上李未央亲眼目睹并且耳闻了许多的消息，比如外头最大的普济寺门口已经汇集了几百人，全部都是难民。比如说不少王府的房子都塌了，比如说京都十数家的米店和钱庄给人抢了，比如说有些人趁火打劫冲进残垣断壁之中……好在京兆尹紧急进宫禀报，调动了禁军，暂时控制住了局势。但依李未央看，最糟糕的情形显然还没到来。


原本她以为这灾难不过是发生在京都附近，可实际上到了城内她才听李元衡说道：“听说这次的灾害，遍布了大半个大历，很是严重啊！”


“哦，那漠北呢？”李未央突然问出这么一句。


李元衡摇了摇头，道：“据我所知，北方没什么事。”


“哦。”李未央淡淡地点头，“那……南边儿？”


李元衡皱起眉头，不知道李未央一个姑娘家怎么担心这么多，他沉吟着道：“南边暂时还没有消息传过来。”李未央再也没开过口，她陷入了沉默之中。


终于到了李家，李未央瞧见门脸儿还是全头全尾，这才稍稍放了心。


“县主刚刚到家，一定有很多事情要忙，我这就先走了，过几日再来拜访。”李元衡干脆利落地说着。


李未央点点头，看他上马快速离去。李敏德在身后哼了一声，完全属于不耐烦。


李未央不再多说什么，扶着赵月的手，忍住脚踝的疼痛进了李宅，站在自家的大门口，看着里头的一地石块，才知道原来不是没有损失。看管家诚惶诚恐地出来迎接，李未央的脸上还是很平静，可是双手却不由自主握紧了：“老夫人呢？七姨娘和四少爷呢？”


“回小姐，老夫人当时正带着四少爷在花园里玩，凉亭突然塌了一角下来，老夫人用自己的手臂护着四少爷，自己受了点擦伤，倒是没有大碍。七姨娘已经抱着四少爷回去了，四少爷吓着了，一直哭呢。好在夫人当时也在，她是第一个发现不对劲儿的，拼了命地喊，还冲进凉亭，若不是她推了老夫人一把，救下了四少爷，肯定要坏事。”管家有条不紊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李未央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只是静静听着。只要人没事就好，可是蒋月兰居然会救下敏德——这是她没有想到的。“家里的损失呢？”李未央一路往和荷香院走，她必须先去看看老夫人，而不能先去七姨娘那里，因为这是作为孙女的义务。


“老爷的古玩瓷器和书画损失的最多。”管家期期艾艾地道，“其他倒是都还好。”


尽管房子没有倒塌，可甭管什么珍贵的瓷器啊古董啊，全都直接散架子，每间屋子里的东西都是乱七八糟，让人看着就觉得头皮发麻。管家一想到李萧然那可怕的脸，就不由自主地浑身打摆子。


李未央点点头，终于和李敏德一起进了老夫人的院子，刚走到门口却听见哭声一片，心里一紧，赶紧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脚步刚踏进去，就听见老夫人严厉斥责道：“哭什么！都给我闭上嘴！”哭声戛然而止，变成了小声的抽泣。


李未央听她中气十足，这才放下心来，连忙提高声音道：“老夫人，您没事吧。”


李老夫人抬头一看到是李未央，而且她还全头全尾的回来了，这才放下了一直悬着的心，道：“人都没事，不过损失了一点财物，你看她就哭成这个鬼样子。”说着，老夫人狠狠地瞪了二夫人一眼。


二夫人坐在一把椅子上，小心地用帕子按着眼角：“老夫人，我也不想的，我那屋子都塌了一半儿了。”


这时候，蒋月兰却道：“我把自己的院子分出来给弟妹。我那里人少，用不了那么大的院子。”


屋子里的人就都看向她，原本蒋月兰一直被关在院子里，后来家里迎来送往多，总是这么关着也不像个样子，李萧然还是放了她出来，只是再也没搭理过她，家里人也都不把她当成人看待。此刻听她突然说话，二夫人的哭声不由自主地停了，面面相觑地望了旁边的二小姐一眼，两人都露出疑惑的神情。蒋月兰落难之后，她们没少欺负她，怎么她突然这么好心，难道有什么目的？


看到二夫人露出怀疑的眼神，蒋月兰却淡淡道：“还有，二小姐马上就要出嫁了，需要一个干净的屋子，我可以把东边的厢房腾出来。”她不是要居功，不过是这样做有利于改善自己的处境。她如今处境艰难，绝对不能再做蠢事了！


李未央看了蒋月兰一眼，道：“今天的事情我已经听管家说了，还要多谢母亲救了老夫人和四弟。”其实蒋月兰若是聪明，应该希望老夫人早点死，李敏之就更是如此了。


蒋月兰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笑容，道：“我好歹养了他几日，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吧。”说起来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冲过去，简直是莫名其妙。只是看到李敏之笑咪咪的小脸，就不由自主地行动了。


李未央笑了笑，不再多言，转头问老夫人：“父亲呢？”


李老夫人的脸色沉了下来：“这次京都突然发生地震，塌了好多屋子，就连陛下的宫殿都没能幸免，大受损失，听说陛下受了很大惊吓，立刻让人将法坛设好，宣了所有王公大臣一起去跪着。”


李未央挑高了眉，虽然天灾是不可避免的，但所有人却固有的认为是皇帝自己犯了错，以至于天神降罪。那天晚上一把火都把皇帝吓得够呛，突然又闹出一场地震，这一回，只怕皇帝更是觉得老天爷是在惩罚他了。


“陛下当然不觉得是他自己的错，他觉得这过错是替臣工们担着了。”老夫人满面都是忧虑，“他把皇子们、王爷们、丞相、六部尚书，还有不少的大臣都叫进宫去了，全部都陪着他一起跪着。现在这时候，跪上一两个时辰，恐怕你父亲身子受不住呢！”


李未央忍住心头的笑意，心道让李萧然跪个十天八天才好，最好把那两条腿都跪瘸了，再也爬不起来最解气。但她脸上却同样露出忧虑：“是啊，该早些准备姜汤。”她看了蒋月兰一眼，却见她脸上露出不以为然的神情，不由笑了笑，如今最恨李萧然的不是自己，而是这位李夫人。耽误了她的青春不说，李萧然还在紧要时候彻底抛弃了她，这两个人仇恨结大了。


李未央看完了李老夫人，又去七姨娘那儿转了一圈，强忍着脚踝的疼痛安慰了受惊的母子俩，这才回到自己的院子里，看到白芷墨竹竟然都是眼泪汪汪地等着自己，不由吓了一跳。


李敏德无语：“你们这是干什么？”


白芷哭道：“奴婢……奴婢怕小姐——”


怕她回不来了？李未央心道自己的命硬，怎么可能这样就死在外头了？她脸上带着笑容安慰道：“无妨的，你们看我这不是平安回来了吗？”


白芷和墨竹连连点头，却还是控制不住眼泪哗哗的。李未央不再多言，强撑着回到屋子里，脚踝却已经肿的老高。李敏德不顾白芷惊诧的目光，脱下她的鞋，心疼地按揉：“我跟你说先回来休息的，非要跑去那边看。都说了没事，我去就可以。”


落人李未央眼底的，是双温柔深邃的眼睛，他的关心与不舍全写在里头。就算知道他对自己好，可真这样瞧他，还是教她心软下来。然而她还是不能接受！


李未央眉头揪得紧，现在才真知道痛，她死咬着泛白的唇，由着额上淌下汗珠：“你不会包扎，就让白芷来吧。”真是痛死她了，光有美色是没办法止疼的，李未央心里补充道。


他的确是笨手笨脚的，可能把她弄得更疼，李敏德脸一红，这才松了手，李未央赶紧轰他走：“你自己都受了伤，还不快回去找个大夫看一看。”


他那双眼睛，是再不能看了，看了只会让她意志土崩瓦解。


李敏德站起身，退到一边去：“我没事的。”白芷接手了他的工作，小心道：“小姐，您才需要找个大夫来瞧，这脚踝肿的好厉害。”


李未央心道这还不都是李敏德给闹得，不会包扎硬是扛下来，还不如她自己来了——


李敏德便坐到一边去，眼睛还是紧紧盯着她，口中说的却是：“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的计划了吧？”


李未央见他执意不肯离开，便也不再劝阻，而是笑了笑道：“发生这样大的事情，咱们原先的计划要做出调整了。”


李敏德蹙眉：“你是说这次的地震？会对局势发生什么变化吗？”


白芷的动作轻柔又有效果，李未央松了一口气，道：“当然，若是只有大历受灾而漠北和南疆都没有事，难保不会起战事。就算没有大规模的战争，趁火打劫的肯定不少。还有各地闹事的人——”


李敏德立刻想到了关键处：“你怕蒋家复起？”


李未央唇边扬起一丝冷笑：“你我都能想到的事情，他们会想不到吗？蒋国公只怕是不会回来了，而且，蒋家的其他人也等着官复原职，毕竟发生这样的大事，皇帝会重新考虑丁忧的事情，特事特办么，从前也是有过的。”


李敏德眼睛里头闪过一丝笑意：“你说咱们陪着这漠北四皇子演了这几天的戏，是不是该派上用场了？”


李未央的笑容满满都是嘲讽：“是啊，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叫我陪着他狩猎么，总是要送我一点回礼的，就怕他要心疼的滴血——”


白芷和墨竹对看一眼，越发闹不清李未央在想些什么了……要让漠北四皇子心疼的滴血，又哪儿有那么容易！

141 故布疑阵



皇帝很快下了罪己诏，并且开了粮仓，开始给受灾的各地平民放粮。动荡的人心很快平定下来，受灾严重的地方原本预备出逃的百姓们开始返回家乡重建家园，而本来损坏就不算太严重的京都，也正在重新修整之中。


表面上，局势暂时平定了下来，可实际上，京都的人们也都开始蠢蠢欲动。首先是皇帝下旨命令原本在半路的蒋国公返回南疆镇守，以应对那边的时局，接着对蒋家的态度颇有松动，十天之内连续招了蒋旭进宫三次，而且是御书房单独议事，一时之间京都议论四起。这样的消息传到李未央的耳中，她却是仿佛无知无觉，表现的十分冷淡。


原本就是预料中的事，并没有什么奇怪的。李未央看着连李萧然都坐不住了，三天两头在书房里找了谋士们探讨局势，她却自顾自地养伤、睡觉，看着丫头们清点财物损失，然后对砸碎的古董花瓶表示一些惋惜之情，间或安慰一下损失惨重的孙沿君，过的就跟其他家里那些个千金小姐们没什么两样。


然而，九公主却突然给李未央下了帖子，李未央手中捏着那烫金的帖子想了半天，才想起这约的地点是在一处别院。


“小姐，您要赴约吗？”白芷悄声道。


李未央叹了口气，把帖子随意地丢在一边，道：“公主相约，自然是要去的。我想，她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吧。”


白芷的脸上就露出奇怪的神情，这当口，九公主到底为什么要来找李未央呢？而且那帖子里头的措辞似乎十分恳切，定然是有求于人。但和亲的危险已经没了，九公主到底想要做什么呢？


知道李敏德必定会阻止，李未央倒没有告诉他，反而亲自赴约，因为她有直觉，九公主是真的有要紧事。等一路到了别院，白芷扶着李未央下了马车，九公主竟然亲自在门口等着，一看到李未央立刻奔了过来，眼神里带着急切：“未央姐姐！你快去看看七哥！他的情况真的很不好！”


拓跋玉？李未央的目光有一瞬间变得冷淡，反倒不着急了：“哦，七殿下怎么了？”


“德妃娘娘死了以后，他就一直守着她的宫殿不肯出来，甚至不肯让人下葬，直到最后地震的时候，他还抱着德妃娘娘的尸体不放。后来被倒下的柱子砸伤，护卫强行将他带了出来。”九公主的面色十分的不安，“可是他——每日里除了高烧昏迷，就是醒着也不肯吃药——我想要去禀报父皇，可是父皇母后都为了地震的事情烦恼，我实在是不忍心再让他们担心，可是我又没有别的办法啊！”


九公主的眼睛里不由自主的涌现出泪珠，怕惹得李未央讨厌，赶紧抬袖擦泪，“七哥一直很坚强，从来没有这样过，地震是死里逃生了，可他要是这样下去，还是得等死——”


李未央抿了抿嘴，表情复又微笑：“公主，心病还须心药医，我可没有办法让德妃娘娘死而复生啊。你找我来又有什么用呢？”


九公主赶紧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知道七哥他喜欢你，也许你的话他会听的！我想要请你试一试，哪怕是看在我的面子上，请你帮一帮他吧！”


李未央看着九公主眼底盈盈的泪光，不由慢慢道：“七皇子其实很幸福，他没了德妃在身边，至少还有你这个妹妹对他这样关怀。可惜，我帮不了他的，谁都帮不了他，除了他自己。”


“不要紧！你就去看他一眼！就一眼！算是我求你，好不好未央姐姐？”九公主泪眼莹然，显然李未央是她最后的期望了。


李未央摇了摇头，叹息一声，道：“我就去看望他，但我只是去探病的，你明白吗？”不是来治病的，这是两回事。她没有责任和义务承担别人的期待，不过，她也很想知道现在拓跋玉到底成了什么样子，能够让九公主这样着急。


九公主破涕为笑，认真道：“未央姐姐，多谢你了，以后但凡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你尽管说！”


李未央微微一笑，道：“说不定——我哪天还真需要你的帮忙，先记着你的话了。”


九公主郑重地点了点头，漂亮的脸蛋儿却还是哭花了，李未央不再多言，转身进了院子。


一进到屋子里，扑鼻就是一阵血腥味，地上一片狼籍，李未央看了一眼，果然见到拓跋玉坐在屋子中间那一把黄藤木椅子上，只是半睁着眼，表情十分麻木地看着不知名的地方，而他肩头的绷带上却是透出大片的血，可见的确如九公主所说，他是不肯让人治疗的。


李未央轻声道：“七殿下。”


听到她的声音，拓跋玉忽然有了生气一般睁大了眼睛，然而在看清她面容的那个瞬间，却别过脸哑着声音道：“你不是彻底放弃我了吗？为何要出现在这里？”


李未央脸上的冷淡与刚才在屋子外面判若两人，倒像是有几分真心关怀：“纵然做不成盟友，我以为咱们至少还是朋友。知道你如今这个样子，我也应当来探望不是吗？还是你不希望再见到我？”


拓跋玉只是冷冷地笑道：“我这么个废物还值得你的关心吗？”


“你这说什么话——”


“我不是傻瓜！”拓跋玉盯着她，漆黑的眼睛里有着伤痛，“皇后和太子联手杀死了我母妃，而我却没有办法救下她，我这样无用的人，留在这个世上还有什么用！你不必欺骗我，我知道长久以来，我一而再再而三地辜负你的帮助，甚至在母妃面前不能说出一个不字，在你的眼睛里已经等同于一个废物了，不是吗？”


李未央笑了笑，道：“七殿下，你这是怪我的方法没有能救下你母妃吗？所以你要在这里自暴自弃，准备伤重不治而死？”


拓跋玉突然定定看着她，那目光无比的冷冽，这使得他清俊的面孔竟然带了一丝狰狞：“哪怕是死，也好过这样无能地自我唾弃！”他这么多年来没有受过那么大的打击——简直可以说惨败，他的一时错误决定，放过了敌人，结果就连自己的母妃都死在对方的陷阱里！这都是因为他自己——这样的事实让向来高傲的他根本没办法接受！


李未央不再笑了，冷冷地望着他，目光如同结冰的湖面：“原本我不打算说实话，既然你有自知之明，我就不用再说那些粉饰太平的话了！不错，你有今天都是咎由自取！我早就警告过你，对敌人残忍是为了活下去！可是你却因为那点小小的利益，担心自己人会受到牵连，就放过了给敌人致命一击的机会！对蒋家、对太子、对拓跋真，一次一次又一次！你说得对，都是你自己的错！德妃就是被你的摇摆不定害死的！”


拓跋玉的脸在瞬间刷白，他没想到李未央当面这样斥责他——


“怎么？心虚？还是后悔了？”李未央冷笑一声，“我告诉你，既然生在皇家，就该努力地拼命地活下去。要不然，趁着现在赶紧滚！没有人会留你的！因为你这样的废物，多的是人顶替你！或者，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最终的结局，你、罗国公府、你身边的那些谋臣，那些依附于你生存着的人，他们全都会死！一个一个接着一个死在你面前！”


拓跋玉突然站了起来，因为用力过大，缠绕着他肩头的绷带已经被浸透成深重的一片血红，他此时早已经被激怒地狂性大发，扑过去抓住了李未央的肩膀，他的脸上虽然带笑，却狰狞扭曲地令人胆寒：“李未央！你懂什么，你凭什么这么说！你凭什么！”


李未央眼中冰冷，毫不犹豫，快速地给了他一个耳光，那耳光响亮，让拓跋玉整个人都呆住了。他下意识地踉跄着倒退半步，手臂竟然颓然地松了开来。


李未央目光漠然地看着他：“你以为我为什么选中你？因为拓跋真恨你，因为他最嫉妒的人就是你！因为你一出生就拥有一切他没有的东西！所以我捧着你、帮着你，因为我要看到他痛苦的样子，我要看到他被自己最憎恶最瞧不起的人踩在脚底下的样子！不光如此，我之前以为你虽然不够狠辣，至少是个敢作敢为、顶天立地的男人，不会怨天尤人，不会因为丁点儿挫折就一蹶不振！可是你现在是什么鬼样子！我真是眼睛瞎了，才会以为你有本事和拓跋真一斗，现在看来，你早晚死在他手上！所以，快滚吧，不然你还得亲眼看着拓跋真屠杀你的朋友、亲人！看着他踏平你的王府！看着他登上皇位！”


“住口！你住口！”拓跋玉回身，竟然已经从一旁抽出了匕首，寒光闪闪的匕首眼看就到了李未央的耳畔，他却突然停住了，眼睛里的情绪说不清是爱还是恨是怨还是毒。


李未央看着寒光闪动的匕首，却是淡淡一笑，根本看不见任何的畏惧之意：“怎么？听着刺耳吗？不妨告诉你，拓跋真幼年便已经亲眼看着亲生母亲死去，可他为了大业可以忍耐一切，明知道武贤妃就是杀母仇人也可以笑着叫她母妃。你能吗？拓跋真为了成功，可以一次一又一次对着太子摇尾乞怜，你能吗？拓跋真为了皇位，可以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杀光一切反对他的人，你能吗？跟他相比，你不过是个懦夫！为了一点小事就在这里寻死觅活，你真是过的太顺利了！看看如今的你，连握匕首都握不稳，有什么资格向我这么一个无辜的女子发泄怒气，简直是不知所谓！”


拓跋玉打了个激灵——她的字字句句，痛骂声声，带给他仿佛灵魂深处的震撼！将匕首猛地摔至一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何曾想过真的动手——对李未央，他怎么可能下得了手！


拓跋玉在她面前跪了下来，用手抱住自己的头，哪怕肩头的伤口早已是鲜血横流，他也全然不知道一样，他只是像是丧失了刚才的那股暴怒和劲头：“对不起——我……我昏了头，我——我从没这样失败过——眼睁睁看着母妃因为我自己的错误丢了性命！未央，我——我好恨我自己——”


李未央知道，最合适的机会来了，她今天来，便是在等这样一个机会——她叹了一口气，原本的冰冷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反而蹲下了身子，温柔地道：“七殿下，你是陛下心里最喜欢的皇子，这就是你比拓跋真优势的地方。我知道德妃娘娘的死对你会是一个巨大的打击，可如果你就此一蹶不振，谁能帮她报仇呢？你想想看，太子和皇后，还有拓跋真，当然还有在幕后策动一切的蒋华，全都在等着看你的笑话，你要让他们这样继续嚣张下去呢？还是要做握着匕首的人，将他们一个一个地撕碎呢？”她的声音，非常的温柔，带着一种蛊惑的力量，拓跋玉慢慢地抬起头来，盯着她。


李未央的笑容十分的美丽，然而其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柔软，她慢慢地从地上捡起了那把匕首，亲自递给了拓跋玉，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让他的手握住了那把匕首。拓跋玉终于握紧了，哪怕是匕首的利刃已经划破了他的手心，鲜红的血滴落下来，他也浑然不觉，只是认真地看着匕首，一言不发，像是入了迷。


李未央微微一笑，起身打开房门，没有再看仍旧在发呆的拓跋玉一眼，随后轻轻地，关上了门。


迎上九公主急切的面容，李未央道：“让他一个人好好待一会儿吧，我想，你很快会见到他振作起来了。”


明知道太子和皇后的计划，明知道他们策划着要用德妃的死来打击拓跋玉，明知道德妃和拓跋玉之间的母子感情非同一般，明知道拓跋玉唯一的软肋可能就是他的这位母妃，李未央眼睁睁看着莲妃去推波助澜没有阻止，就是为了等这一天。她需要拓跋玉的力量，在她抗衡拓跋真的时候，拓跋玉将会变成一把刀刺进对方的胸膛。但这一把刀，实在是太钝了，她不得不亲手将他打磨地快一点。德妃的死，罪魁祸首是太子和皇后，当然还有拓跋真，可想而知，拓跋玉的仇恨会有多深，而这种仇恨，将会抹掉他最后的一丝怜悯和软弱。


这样，才是最好的。因为拓跋玉平日里太过顺遂，因为他太过优秀却从来没有失去过，不懂得失去的人就没有动力，没有必胜的信念……以后，一切就大不相同了。


李未央坐在马车上，外面摇曳的阳光不时透过车帘落在她的脸上，留下明灭的光影，在这一个瞬间，她仿佛是一个处在光明与黑暗之中的人，根本叫人看不清她的面容。


“小姐，奴婢觉得——您对七殿下太过冷漠了一些。”墨竹很小声地道。


李未央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却是微微一笑：“他不过是我的盟友，我又为什么要对他心慈手软。”


墨竹和白芷对看一眼，白芷使了个眼色，让她不要再说下去，可是墨竹还是很同情那个外表冷漠内心却多情的七殿下，小小声地道：“可是他那么喜欢您——”


“他对我的喜欢，最初是因为我对他有用，不是吗？”拓跋玉不会喜欢一个完全没用的人，就像他最开始在村口的凉棚见到她，不过觉得她有趣而已，却没有动手帮助她的意思。


墨竹觉得很奇怪，道：“那您对三少爷——”她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当下脸色都被吓白了。


李未央听到这里，面色却是变得柔和了许多，她没有回答墨竹的话，尽管这时候连白芷都好奇地盯着她。他们作为旁观者，都觉得她对李敏德不同吗？


或者，的确是不同的。


李未央笑了笑，垂下了眼睛，然后轻声道：“这自然是有原因的……”


马车里的两个丫头同时竖起耳朵，倾耳聆听。


“他喜欢我，没有原因。”她的声音很轻很轻，眼神放的很柔很柔，用一种发自肺腑的感情道，“不计较身份，不在乎得失，纯粹只是因为我是我，而这样的喜欢我。我是李未央呢？还是别人呢？或者我今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呢？他都不在意。能这样的被人喜欢，其实真的是一件很高兴的事啊。”她轻轻地叹息着，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没有再说下去。


也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样的感情了……


回到自己的院子，李未央命白芷磨墨。此时，窗户半开，风吹进来，吹散了屋子里的墨香。李未央持着毛笔，凝望着几案上的纸张，眉间微皱，迟迟不肯落笔。


这字还是这样丑，她都说了不要再写，却还是控制不住又拿起笔。


房门吱呀一声被人自外推开，进来的人，是李敏德。


他把一个锦盒往桌子上一丢，然后转身朝她走过来：“那个家伙一日三顿饭这样送礼物，看到是真的准备骗你芳心了。”


李未央嗯了一声。


“前天是比鸡蛋还要大的夜明珠，昨天是千金难寻的蓝田玉璧，今天是永远都不会干的墨，还真是费了不少心思吧。”李敏德这样说道。


李未央又嗯了一声。


李敏德忍不住道：“他还预备约你明天见面，你要去吗？”


李未央笑了笑，还是嗯了一声，终于落了笔，却是写了一个炎字，李敏德目光闪烁了几下，索性往几案上一坐，侧过身来，很近距离地仔细打量着她写的这个字，突然挑高了眉头道：“火候差不多了吗？”


李未央笑道：“的确如此。”


李敏德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什么时候动手？”


李未央的笑容更清淡：“我猜，漠北的军队如今已经在北方边境集结，对方很快就要动手了，所以，私奔之约，大概也快了。”


“可是，他这么容易相信你吗？”李敏德望着她。


李未央叹了一口气，像是感慨道：“所以，总还是要演一场戏的呀。”


李敏德看着她，忽然微微一笑：“其实你有没有想过，这出戏对你来说有点难，情窦初开的少女么，你自己觉得像不像？”


李未央诧异的抬眸。


李敏德的目光深邃清透，有着难以形容的明亮，望着她，望定她，一字一字道：“除非你自己知道，如何表现一个对男人有爱慕之心的女孩子，否则，你很难取信于人。”


李未央万万没想到他竟然会来这么一句，惊诧过后，反倒笑了起来，叹了口气道：“是啊，情窦初开的少女啊，还真是不好演。”


漠北四皇子与南安侯府的嫡女定亲一事很快传开，大家都说他们二人可谓是美人英雄、相得益彰。可是却又有很多人开始传扬另外一个消息，说是漠北四皇子看中的是李丞相府上的三小姐，那位赫赫有名的安平县主。据说这漠北四皇子生的英俊，更兼得文武双全，又是漠北皇位的有力竞争者，安平县主因为过分厉害的名声横竖是不好嫁人，于是便也想要顺水推舟去漠北做个有权有势又有品的四皇妃，将来还有可能坐上漠北皇后的位置。谁知皇帝刚刚答应了这门婚事，那边吉祥殿就走水了，皇帝觉得不吉利，便抹杀了这婚事，反倒让南安老侯爷捡了个现成女婿。


不过，如今眼瞅着地震了，陛下保不齐又得觉得不妥当，动点什么别的心思，而且漠北四皇子明摆着没看上那个南安侯府的小姐，反倒是跑李丞相府跑的很勤快，礼物如同流水一样地送，大大展现了一把漠北皇室的富裕，显而易见是还不死心。不过他没能感动李未央，倒是羡慕坏了京都的无数千金小姐。她们开始觉得漠北是个很荒凉的地方，怎么也比不上京都的繁华，所以原本谁都不肯嫁过去，但是现在看到一箱子一箱子往李丞相府送的礼物，眼睛珠子都直了，发现自己完全错误地放过了一个乘龙快婿。


五日前李丞相府门前开了布施摊，结果有人蓄意闹事，差点把安平县主给伤了，正好漠北四皇子在，正好英雄救美，这样一来，原本一直不为所动的李未央似乎也不好再板着脸拒人于千里之外了。于是漠北四皇子又上了折子，请求皇帝更换和亲人选，但皇帝正为地震的事情闹得焦头烂额，便再也不肯随便改换心意，漠北四皇子索性就一天跑三趟皇宫，闹得皇帝都烦了，索性让三皇子拓跋真全权处理此事。


但拓跋真自然也是不肯更换和亲人选的，所以他好一通太极，硬生生把漠北四皇子的纠缠给挡了回来。不过，当漠北四皇子说到李未央也默许嫁给他的时候，拓跋真还是变了脸色。


拓跋真从皇后的坤宁宫里出来，刚走到永安门口，却碰到了一个本来没想到会遇见的人。


他唇边挂着的完美笑意顿时凝结成一抹动弹不得的僵硬——


李未央！


李未央微微地扯了扯嘴角，冷淡地看着他：“三殿下。”


拓跋真笑了，依旧是往常那样轻轻淡淡教人如沐春风般的笑容：“安平县主今天怎么进宫来了。”是啊，打从她再三回绝他的心意，互相争斗就是他们逃脱不了的宿命——但他会让她明白，他才是最后的胜利者，她必须依附于他才能生存下去。


并不打算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冷淡地打了个招呼，李未央便要从他旁边走过。长长宫道上，惟有李未央从他身边慢慢走过的脚步声，渐渐地弥漫开来，一下一下地敲击在他的心上。


“安平县主。”


李未央停下了脚步，美丽的浅蓝色裙摆随着风飘飘扬扬。


“或许你还欠我一个解释？”拓跋真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悸动，冰冷的声音带着十足的讽意，“我以为你是不愿意嫁给漠北四皇子的，所以吉祥殿那把火，我倒是不意外。可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李未央冷冷地转回身来，却见拓跋真不知何时已站到了她身后，他身上的淡淡熏香只隔着锦衣缎袍，层层地浸染上来，让她厌恶地向后退了半步。


“你这么怕我？”拓跋真挥了挥手，旁边的宫女太监便识趣地退下，见到没人在场，他脸上那抹刻毒阴冷的笑意更加深刻，“我倒是忘了！时至今日你还怕谁？好一个安平县主——把漠北四皇子骗的团团转！不，或者你连我们都在戏弄！外面人人都在说，漠北四皇子被你迷得神魂颠倒，连皇帝赐给他的妻子都跑诸脑后了，三天两头就往丞相府送礼物，这样喧嚣尘上的流言我每天都在听说！看来我从来没有看透过你，两面三刀、狐媚无耻——这就是你的本性！”


李未央冷眼瞧着他，像是在看一个怪物。拓跋真按捺不住的嘶吼与平日的压抑沉稳的语调大不相同，像是根本已经走在失控的边缘。


她冷冷一笑：“三殿下，原本我是对这门婚事不满意，可是现在我觉着漠北四皇子挺好的，人英俊不说，事事以我为先，这个答案你还满意？”


“你疯了？！”拓跋真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下意识地厉声道。


李未央像是完全察觉不到他的心思，只是微笑道：“与你何干？”


与他何干？是啊，她李未央是他什么人呢？她要做什么跟他有什么关系？哪怕她先是讨厌李元衡现在又反悔，这都是她自己的事情，轮不到他拓跋真来管！她既不是他的妻子也不是他的情人，他在这里愤愤不平个什么劲儿！拓跋真明知道这一点，也无数次警告过自己，但人的理智和感情都是分开的，他没办法摆脱心里这种强烈的屈辱感。李未央宁可选择一个区区的漠北四皇子，都不选择他！凭什么！


他心里剧烈地抽搐了一下，自己迈前了一步，近地几乎呼吸相闻。他直直地看着她，竭力平静地道：“李未央，先是拒婚，接着再是和那人走得那么近，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若是往常，他一定能准确地判断出李未央的真实心意，但是当他沉浸在极度的怨恨和嫉妒之中的时候，他就没办法做出准确的判断了，现在他甚至不知道，李未央下一步究竟要干什么！


李未央笑了笑，道：“我不是说了吗，我对李元衡很有好感，因为他虽然同样手段狠辣，杀人如麻，至少他是一个真小人，而不是一个伪君子。三殿下，我到底要做什么，你不妨再等一等，也许很快你就会明白了。”


“李未央——”拖把真咬牙切齿地笑，不顾一切地逼近了她，居高临下地将她禁锢在自己的臂膀之间，几乎是贴在背后的墙壁之上，“我不会让父皇更改和亲人选的，哪怕你后悔了也是一样，漠北四皇子不可能名正言顺地迎娶你！”


等的就是你这句话！李未央压下心头的冷笑，面上却作出冷漠的样子：“你以为我会在意这种虚名吗？三殿下，不是世上所有人都是听你操纵的。”


依然是这种不可一世的模样，她为什么从来都不肯对他低下头！哪怕是说一句软话，他也不必费尽心思因为得不到而情愿毁掉她！他憎恨永远得不到她的青睐，更憎恨她永远用这么冷漠的眼神望着他！


拓跋真的目光如电，如刃，紧紧盯着李未央，他知她最会装模作样，更知她这一语一字后必都藏了弯弯心思，这一双貌似清湛无辜的眼，含着多少的蔑视与轻贱！


脑中一热，捏着她的下巴就伏下头去——


“拓跋真！”李未央勾起了唇角，声音轻柔却冷如飞雪凝霜，“在此地，在此刻——你——向来高贵沉稳的三皇子，要轻薄安平县主吗？”


拓跋真如遭雷击，动作完全僵住了。指节僵冷不已，只消一动，就觉骨头都在轻嚣。


李未央太了解他了！他的确不能这样做！因为他时时刻刻都在提醒自己，他的大业！不能因为一个女人而有片刻的疏忽！他缓缓地松开，无力地垂下手，挫败地吐出一口气——李未央，你分明算准了我的举动，却还要逼得我失控，实在是太毒辣了！


李未央动作轻柔地拍了拍肩膀上的灰尘，给他一个轻蔑的微笑：“告辞了。”


拓跋真一直眼睁睁地看着李未央扬长而去，远处的宫女匆忙跟上，李未央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宫巷尽头。


为什么，为什么你能牢牢控制所有人的心思！你不喜欢李元衡的时候就敢在宫中放火回绝了这门婚事，现在你看上他了，就准备反悔要嫁给他！哪里有这么容易的事情！我绝对不会让这门婚事有任何的变故，你——李未央，永远也不可能嫁给李元衡！拓跋真握紧了拳，脸上是一片骇人的狰狞：总有一天，你一定会是我的！


出了宫门，李未央才松了一口气。跟拓跋真打交道，每一个表情都要斟酌，每一句话都要提前想好，若是一个疏忽，便会被对方抓住把柄、猜到心中真实的意图，


所以，她怎么会不提前准备好呢？好像说了很多话，其实句句都在误导他，以为她对李元衡动了心。对漠北四皇子动心——这话骗骗外人还行，想要欺骗拓跋真，实在是不容易。只有虚虚实实，故布疑阵，才能让他相信。说到底，她演技不好，需要继续磨练。


宫门口的马车上，一个锦衣少年正坐在车头等她，像是已经等了许久。她今天来给太后请安，并没有带丫头进宫，自己想要上马车，可是才一动，便疼的直吸气。脚上的伤口还没有好，却一直强忍着。


李敏德眼睛微微一闪，飞快地伸手接住她，力道甚轻，托着她的腰让她上了马车。


她愈发愕然起来，抬眼就见他挺俊的侧脸，不由自主便叹了口气。“我说过一个人进宫就好了。你何必跟来等着呢？”她轻声地道。


李敏德没有说话，只是吩咐车夫回李府。到了府门口，赵月立刻迎了上来，扶着李未央一步步走进自己的院子。可是刚刚走进自己的院子，高高的门槛却是让人望而却步，李未央忍住脚疼就要往里头跨，谁知整个人竟然一下子悬空。她完全震惊——身后一直默不作声的某人竟然将她抱了起来。


“赵月，关门。”他丢下一句，赵月吓了一跳，赶紧把院门关了起来。啧啧，她家少主子真是太有魄力了，也不怕人瞧见。


李敏德步子极大，绕过走廊，直入里面房间。


“放我下来。”李未央不知为什么觉得脸上发热，赶紧道。


可他却没理她，前方便传来了人声——


“小姐……”却是白芷迎了上来。


他的步子微顿，却又继续向前走去，大步绕过说话之人，低声吩咐道：“去找大夫过来。”


白芷却像是看的习惯了，半点反应都没有，理所当然地应了一声，甚至没有解救她家小姐于水火之中的意思。


李未央无比地恼怒，几乎要大声吩咐他赶紧放下她。


李敏德突然垂下眼睛，看了她一眼。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深深埋藏的心疼，她顿时就哑然了。


走到美人榻之前，他猛地站住，将她整个人放了下来，嘴唇微动：“很严重吧。”


李未央咬牙道：“我没事。”


他扬眉，语气冷戾：“你倒真是敢豁出去，就不怕这只脚废掉吗？”看着她那不敢挨地的左脚，他脸色又变，“真的很疼？”


她皱眉，刚要说话，他忽然蹲下身来，探手握住她的脚踝，脱掉她的鞋子，露出她那已是红肿不堪的踝侧左脚踝。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手掌用力一压，她明明想要忍住疼的，却不小心痛得叫出声来。他起身，低声道：“还好。”


她便赶紧道：“都跟你说了没事！”


李敏德蹙眉，一张脸难得不悦，阴沉沉的：“我都跟你说过了，演戏不必那么费力，只要传一些流言出去就好！”


李未央看他模样，便轻声道：“拓跋真不会相信的，今天在宫里头的巧遇，我是费了心思的，希望能骗他三分。”拓跋真是疑心病很重的人，若要骗他，非得她亲口说不可。


白芷拎了药箱进来：“小姐，大夫马上就到了，先抹点药油吧。”


李未央蹙眉，道：“我都说了不必兴师动众的！”可是看了一眼李敏德的脸色，她忍住接下来的话，妥协道，“好吧，我晚上还要赴宴，不要抹了太多，味道太重。”


李敏德听了，不由道：“现在京都还有宴会吗？”


李未央笑了笑，道：“自然是有的，而且是非去不可。如今京都灾民暂且稳定下来了，永宁公主特地办了一场宴，邀请京都各家的贵夫人和小姐们，目的就是为了让他们捐款，这可是太后娘娘的意思，而且她今天还特地向我提起了，你说我能不去吗？”


李敏德凝神细想了一会儿，扬声道：“赵楠，今晚你陪着三小姐过去。”


九公主今天也要赴宴，不止如此，她为了表示慎重，特意绕道来接李未央。公主的銮驾亲自来接，这样的殊荣绝不是一般的千金小姐可以享受到的。李未央却是没有表现出多么惊喜，反倒是把二夫人看得眼红不已。待至城南永宁公主府时，天色已暗，府院外面一溜的青色宫灯，十分的古朴大气。上一次来，树上都是彩带，高阁楼台无不点灯，这一次却显而易见的朴素了许多。可见灾难当头，公主也不得不收敛。


因为是永宁公主亲自下帖子，所以满朝上下有封号的贵人都来了，千金小姐也是不少，只是她们都远远站在一边用艳羡的眼神望着，因为九公主一直站在李未央的身边，所以谁都不敢上去搭话。


九公主眼睛看着热闹的宴会，口中却问道：“三公子……还好吧。”


李未央一怔，随后停下了手里的酒杯，笑了笑，道：“公主何故这么问？”


九公主的眼睛里莫名有一点水光：“父皇要为我赐婚了。”


李未央的眼睛停在了九公主的身上，这些日子以来，她的个头拔高了不少，身形也显出了少女的窈窕与美丽，可是眉眼之间，明显染了一丝轻愁。她垂下眼睛，看着酒杯里的琥珀色液体，仿佛看到那个人的眼睛，口中的话便多了几分感慨：“赐婚么，公主也到了出嫁的年纪。”


“我母妃说起这件事情的时候，我又哭又闹的，真是像个小孩子。”九公主突然笑了起来，眼中却没有笑意，手中的酒却一杯接着一杯。


李未央倾身夺了她手中的酒，笑道：“你喝多了吧？”


九公主脑袋一歪，顺势枕在她肩头，也不顾旁人的目光，眯着眼望着不知名的地方，轻声道：“我可没喝多，我若是喝多了，我可就不管不顾地去见他了，今天，我过门都未入——”这句话的尾音拖得格外长。


李未央侧眸，看着她年轻的面孔，突然就有了点说不出的复杂。


“你不知道，我多么喜欢他啊，哪怕他从来不曾把我放在心上，我也是日日夜夜都念着他，想着他——”不知道是不是喝多了，九公主的目光飘乎迷蒙，李未央叹了一口气。


对面的宴席忽然响起一片笑声，不知是那些千金小姐们在说什么有趣的话题。李未央看着看着，却发现对面的鲜艳面孔之中，有一人赫然便是那漠北的和畅公主。顿时，她的心情就像是浮动的光影，开始明暗不定，今天晚上，又会发生一些什么事呢……

142 滔天大祸



九公主唇间满满都是酒气，脸庞亦泛着酒后的潮红，一双眼中水光突涌，像是马上就要失态。


李未央听清她的话，回神的片刻不由蹙眉，转头吩咐旁边的丫头，“去向你家公主说，就说九公主不胜酒力，需要地方休息。”


那丫头一瞧情况，立刻飞奔而去。


九公主却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李未央生怕她会在这宴上做出什么过激之举来，赶紧站起来扶住她。她却只是突然脸颊上淌下泪水来，静静地不再说一字。


旁边的一位小姐惊呼道：“九公主怎么哭了？”


李未央面色平静地道：“公主听说灾民们流离失所，无家可归，还要忍饥挨饿，心中难受，不忍心罢了。”


那些人面面相觑地看着九公主，着实不相信她是因为这样的理由流泪，可是看到李未央面上冰冷的模样，都面面相觑地不敢吭声。听说陛下要为公主赐婚了，对象正是罗国公府张家……


当下便有人小声议论着：“听说九公主不愿意嫁，独自在柔妃宫门口跪了许久呢！”


“啊？她不是和那人青梅竹马吗？怎么不愿意嫁了？”


“嘘——谁知道啊！柔妃娘娘那么疼爱她，居然把她在宫内关了三天三夜呢！”


耳边都是闲言碎语，李未央充耳不闻，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哭，心中能体会到她有多难过。倾心爱慕的男子，却从来不曾为她动过心，这叫她如何能够好过？但是李未央却觉得，不被爱没什么，关键是要自爱，若是连自己都不爱惜自己，又凭什么叫人来爱你呢？所以，让她对九公主有多少同情，她着实没这种心情。


这时候，永宁公主身边的陶女官亲自来了，笑道：“奴婢带公主回房。”


九公主却抓着李未央不放，陶女官为难地看着她，李未央道：“我也一起送她去吧。”这样在宴会上拉拉扯扯，实在是不智。


陶女官点点头，便唤过一个侍宴的丫头扶着九公主，她自己则亲自擎着红纱灯笼，替她们照着足下的路，小心翼翼道：“两位脚底下当心。”


永宁公主府的后院夜里幽静，李未央一直送九公主到了厢房才站住步子：“我该回到宴会上去了。”


赵月一直远远守着，显而易见是在任何时候都不放心。


陶女官点头，道：“多谢安平县主了。”她刚要吩咐人扶着九公主进去，谁知道九公主一下子站了起来，定定地望着李未央不说话，良久才上前两步，抬手斥退他人：“你们都下去，我有话要对县主说。”


这么说，九公主是在装醉了，李未央肯定了心中的猜测，略一扬唇，问她道：“公主酒醒了吗？”


九公主的脸上便露出一丝哀求的神情，陶女官见情况不对，便吩咐丫头们全都退了出去，自己则道：“奴婢在外头守着，二位有话便说吧。”


陶女官合上门，九公主望李未央一眼，目光极是复杂，开口便道：“未央姐姐，我有事求你。”


李未央扬起眉头，心想这台词怎么这么熟悉。难道九公主以为凡事求一求人就能解决问题吗？


九公主双眼一湿，道：“未央姐姐，你且去替我向母妃说，别让我嫁给那人好不好？我知道母妃现在很相信你，她还说让我和你多学习——我求求你，求你好不好？”


的确，李未央和柔妃最近走得很近，却并不像九公主以为的是感情很要好，不过是互相有帮助罢了。李未央看着她，看着这个年轻的公主，慢慢道：“这不是柔妃的意思，这是陛下的意思，而我，并不能左右陛下。”


九公主一听她说去求柔妃也没用，当下又红了眼，哽咽道：“照此说来，我是真的要嫁给他吗？可我根本不喜欢他！”说着，又拾袖轻擦眼角，“倘是如此，那我……我还不如死了好！”


李未央静静地看着她哭，心中却连最后一点怜悯都没了。


这世道，无数人都在为生存而忙碌，为多吃一口饭而拼命忍受痛苦，可眼前这个公主，不过为了婚姻的不如意便要寻死觅活，她真是太天真了，叫人无端的心生厌烦。况且皇帝让她下嫁的本是她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俊朗少年，并不是什么索命阎王，若是不愿意，大不了去向皇帝拼死争取，纵然失败了也算是为自己搏了一把，但她刚才宴会上的失态，现在的哭哭啼啼，都是那样的不合时宜。


九公主蓦然抬眼，“未央姐姐，还有一个办法！倘是你肯帮我，此事便可化解。”


李未央怔然，眉头微微蹙起。


九公主的眼睛里燃起一丝火花，又道：“我知道，三公子最信任的就是你，只要你让他带我走！他一定会听你的！”她看起来镇定，可只有她自己才知道这话说得有多困难，到了最后，连声音也似落入地上轻尘中，低得听也听不清。因为她自己也知道，这要求是多么的无礼！


李未央眼底惊色乍现，她静了半晌，才开口：“他不会带你走。”


九公主没想到她这么快就回绝，几乎说不出话来。


李未央一字一句道：“若他心仪你，他自然愿意娶你为妻，不需要我开口。可他不喜欢你，你却要我强求他，你堂堂公主之尊，竟然已经沦落到了这个地步吗？”


九公主一瞬间白了脸，张口似是要说话，可又怔迟住，一张脸红白交错，颤声道：“我……我以为……我以为你不会这样说我……为什么你要和母妃说一样的话！”


李未央轻轻摇头，“因为你不记得自己的身份！你是公主，是陛下的女儿！这么多年来，陛下何曾逼迫你做过一件不愿意的事情！他为什么违背你的心意也要将你嫁入罗国公府，你明白吗？罗国公府是什么样的人家，他们和七皇子是什么样的关系？论情论理，他们与你、七皇子都是私情匪浅，可是只有联姻，才能让这关系更加稳当！才能让陛下放心将更多的兵权交给罗国公！”


九公主听得仔细，脸色更加发白，好半天才道：“他们都把我当成工具——”


李未央笑了笑，笑容中却带了冷漠：“能作为工具，说明你有价值，没有价值的人，是没有人关心的。包括我现在站在这里说话，也是因为你九公主的身份，若是你不自知这一点，大可以放弃这身份，脱了这华服，走去街边看一看，看看没了护卫的保护，你这漂亮的小女孩能不能平安地走出三百米远！看看没了锦衣玉食的生活，你会不会像那些灾民一样饿死在街边！”


九公主默声不言，长睫微垂，轻细颤动，内心似是在挣扎不定。


“你应该为你自己是公主而庆幸，否则，光凭你这个性，能够平安活到今天吗？哪怕你自己不要性命，却要连累敏德也跟着你一起流浪吗？”李未央的声音，带了一丝的冷酷无情。表面上是在教训她，可心底却有一个声音，反反复复、斩钉截铁地冲自己道——


李未央，你真卑鄙。


你不喜欢九公主靠近李敏德，所以你就这样吓唬她。


你明知道敏德身份不一般，九公主纵然跟着他走，也一样是锦衣玉食、仆人成群。


你明知道九公主天真烂漫，不过是个小女孩，仗着最后一丝希望来求你，可是你却这样把她劈头盖脸地骂一顿。


你这些年来的确帮了九公主不少，可她也一直在处处维护你。明明做了那么多恶毒的事情，可是满朝上下的贵夫人谁敢瞧不起你，九公主甚至会为了你去跟人理论、打上门去。


你只知道张枫是真心爱慕九公主，她就算此时不爱他，将来也一定会感到幸福。可她同样是人，不是一个没有感情的工具，因为你自己没有感情，你就这样嫉妒她拥有的情怀？


李未央看着九公主，最终却只是轻声道：“你自己好好想一想，究竟该怎么做。”


路已走过半道，岂能中途退缩？


她不想为自己找任何借口，做了就是做了，目的亦是坦坦荡荡，她是卑鄙，因为她本来就不是高尚的人。不喜欢的事情，就要去阻止，哪怕会伤害别人的心，哪怕要践踏别人的感情。如果事事都要让别人好过，那她李未央就不好过了！敏德并不喜欢公主，与其给她无所谓的希望，不如说得过分一些，让她彻底死心！自己这样做，也是没有错的！


不为难对方，就是为难自己！


李未央转身正要离去，九公主突然开了口：“未央姐姐，对不起。我太失态了……”


李未央没有回头，九公主一双眸子水亮，抿抿唇，像是下了十足的决心，才开口道：“我肯嫁他。”她的话语顿住，声音低下去，“谢谢你。”


李未央没有开口，径直走了出去。没有什么好谢的，我根本就不是为了你。


她心里这么想着，以一种极为淡漠的神情走了出去，对着外面的陶女官道：“九公主需要休息一会儿，请别进去打扰她。”


陶女官点了点头，道：“奴婢带县主回去宴会吧。”


李未央点了点头，跟着陶女官重新回到宴会上，此刻正是觥筹交错的时候，永宁公主已经募集了不少的财物，一向严肃的脸上也难得露出笑容。看见李未央便远远向她点了点头，李未央对陶女官道：“我家祖母身体不适，已经托我带来了要捐的宝物，我也不能在此停留太久，这就告辞了。”


陶女官点点头，道：“县主放心，奴婢自会禀报公主的。还请县主稍候，奴婢为您准备马车。”


来的时候，李未央是坐九公主的马车过来的，所以现在回去，需要安排新的马车，李未央没有拒绝对方的好意，不过淡淡一笑，道：“多谢您了。”


她若有似无地，向身后闹得最热烈的地方看了一眼，目光恰好与和畅公主撞在了一起。和畅是一个看起来个性爽朗的人，她在一群贵夫人之中，完美地扮演了一个性情活泼开朗加上天真善良，对一切充满好奇心的异国公主的角色。再加上捐款的时候出手又无比的阔绰，显得仗义疏财。既让人觉得她很平易近人，却又展现出一种只有皇族才有的骄傲。


那一眼，李未央敢肯定，对方很清晰地与她对视。


她并没有等待多久，陶女官很快安排了马车。李未央上了马车，一路赵楠兄妹护送着她。马车摇摇晃晃地出了永宁公主府，行驶在街道之上。往常的这时候应该正是夜市开的时候，然而现在，却是一派寂静，夜风夹杂着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清冷香气，令她有些恍惚起来。


马车从桥上行过，下面河水静淌无声，李未央掀起了车帘，便看到桥下的水波中倒映着月亮的影子。


这么久了，每一次参加宴会，她都会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人人都在笑，都在观赏歌舞，都在觥筹交错，都在交谈着不知从何处得来的街头巷闻。她习惯了一个人，每次到了人多的场合，虽然总是在笑，却觉得更加寂寞。这样的热闹，又有什么意义呢？她心里想着，不由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风吹车帘，马车轱辘咯吱一声，竟是停了下来。


赵楠在车帘之外道：“小姐，有人请马车停下。”


赵月掀开了车帘，李未央看清了马车外面正骑着一匹骏马的美貌少女，此刻手持长鞭，微笑着望向她。


果然来了——和畅公主！听说她之前肋骨断了一根，可现在看来，却是恢复力惊人，又或者，忍耐力惊人——李未央默默地打量着她，和畅身后竟然连一个随从都没有带，形单影只地就骑着马过来，此刻她动作利落地下了马，满面笑容道：“县主，可否借旁一步说话？”


李未央笑了笑，主动下了马车。


两人走到桥上，夜风荡过湖面，湖中涟漪无数。和畅从袖中取出一个匣子，递到李未央的面前。


李未央伸手接过，掀开盖子，看清了匣子里面的东西，不由吃了一惊。匣子里竟然是一块莹白的凤凰玉佩，在月光之下发着幽幽的光芒，十分夺目。


“这是凤玉。”和畅公主解释道，“父皇交给四哥，让他送给将来的四皇子妃，不，应该说，是将来的漠北皇后。”


原来李元衡已经是内定的下一任漠北皇帝了，李未央笑了笑，自己果然没有猜错。那么这人此来，实在是太过大胆了！


“这凤玉天底下只有一块，不知多少人为了它抢的头破血流，而且千百年来，只传给漠北的皇后。我四哥以凤玉相赠是什么意思，县主明白吗？”和畅公主这样问道。


李未央只是静静地望着她，似乎有些疑惑。


和畅公主笑道：“四哥有四个侧妃，但是还没有娶正妻，这是因为他寻觅了很久，却没有找到让他觉得够资格的女子。可是他观察了你很久，他觉得你不光聪明、能干，而且冷静理智，再加上行事颇符合他的心意，所以他觉得，这凤玉给你才最合适。”


“陛下已经给漠北四皇子一个新娘了。”李未央这样回答，口气也不怎么高兴，丝毫没有兴奋的意思，因此和畅公主的眼底出现一丝惊讶，却很快笑道：“那是你们大历的皇帝，我们是不承认的，那个所谓的新娘子我们已经了解过了，不过是个性格软弱的闺阁小姐，我敢说她到了漠北的皇宫，绝对活不过半年。这种花瓶娶回去，四哥是不会满意的，他要的人是你。”


李未央的面上闪过一丝不悦之色，但很快隐去，笑道：“公主，这凤凰玉佩这般意义重大，恕我不能接受。”


和畅笑了笑，道：“李未央，如果留在大历，你会做什么呢？你只是和刚才宴会上的那些无能的女人一样埋没了自己的聪明和才智，可是你到了漠北，可以做一切你想要做的事情，将来你会成为漠北地位最高贵的女人。”当说最高贵三个字的时候，和畅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但她将这种情绪隐藏的很好，脸上依旧是笑容。


成为漠北地位最高贵的女人？李未央心中冷笑——世间，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我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呢？”李未央的面上，只是微笑。


果然是个聪明的女人，和畅公主嫣然道：“代价么——你知道，我四哥还有很多的敌人，他们都会想方设法来找麻烦，你可能需要替四哥好好筹谋一下。”


李未央知道不是这样简单，至少，李元衡必定是和蒋华达成了什么协议才非要她不可！“就这么简单？”她很慢的重复了一遍，“只是替四皇子筹谋吗？”


和畅笑容不变，但目光却幽深了起来，缓缓道：“当然不光如此，但还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你现在最应该做的，是决定这个赌注，你赌，或者不赌！”


和畅显然是觉得，这对任何女人来说都是不可抗拒的。尽管嫁给漠北未来的皇帝意味着无数的危险和争斗，可那也意味着数不清的财富和权势，这是她一生的追求，便以为李未央也无法拒绝。


李未央抿着嘴唇，自嘲地笑笑：“你们还真是高看我了。”


“一个能够逼得蒋家走投无路的女孩子，实在是让我们不得不高看一眼。”事实上，若非李未央做的事情很多都被蒋华透露了出来，他们也不会浪费这么多时间在她的身上。这么伶俐和毒辣的女子，正是李元衡所需要的。和畅公主挽挽头发，风情万种的一笑：“坦白说，你一个女孩子竟然敢和整个蒋家为敌，的确是令人惊骇，却也无比厉害，我很佩服你，也很喜欢你，所以，我很希望你能做我的嫂子。”


李未央静静地看着她，没有一丝反应。


和畅向她露出十分友好的微笑。


李未央看着她，然后，把装着凤凰玉佩的盒子还给了她。


看着和畅震惊的表情，李未央微微一笑，道：“请转告四殿下，我需要考虑一下。”


和畅眯起眼睛，这是女子的矜持，还是委婉的拒绝呢？她一时之间摸不清李未央的心思，之前李未央对李元衡的态度好像是有意的，却又若即若离，连李元衡都被她一会儿捧上天一会儿摔下地，原本只有三分上心很快变得一门心思想要得到她，这么看来，李未央很懂得男人的心思，风筝放的很高很远，线却一直抓在她手心里。


原本和畅公主觉得，李未央和她是同一种人，拼了命地要往上爬，她是不会拒绝这个诱人的提议的。之前所以不肯下嫁，甚至还闹出吉祥殿的事情，不过是她不能肯定漠北四皇子的价值，现在知道了他是未来的漠北皇帝，就一定会同意，可是现在，她有点糊涂了。


和畅故意沉下脸，道：“李未央，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四哥是敬重你，若是你再这么……”


李未央突然转头，盯着她，沉声道：“公主这么快恼羞成怒了？”


和畅不由自主地愣住了。


李未央道：“我只是需要时间考虑，如果四皇子这点耐心和坚持都没有，还请他早点回去吧。”


李元衡是一个异常坚持的人，光是从他每日送来的珠宝就知道。那都是价值连城，这么舍得下血本，说明他对她是势在必得！


“李未央！三天后申时我们就会离开京都。”和畅突然在她身后这样说道。


李未央的脚步没有停顿，只是淡淡道：“三天之后我要上山为灾民祈福，抱歉不能相送。”


和畅皱紧了眉头盯着李未央的马车离去，她第一次陷入了疑惑，可是很快，她就笑了起来，李未央啊李未央，做人做到你这个份上，真是绝了！若是你真的对漠北皇后的位置没意思，为何还要告诉我你到时候去哪里呢？！


马车一路回到李家，李未央下了马车，回身吩咐赵月给了那永宁公主府的车夫打赏，随后便要进门。却在这时候，突然听见一阵马蹄声。


赵月兴奋地叫：“是三少爷！”


李未央眼不眨地盯着不远处，就见到李敏德飞马从北面疾驰而来。


今天他没有参加宴会，可是在宴会上，李未央却一直在听着各家小姐议论着他的名字。他的俊美出众人人皆知，却是无论如何不肯入仕，只是不知将来哪个女子能收得住他的心、嫁得进那李府大门。李未央当然知道他不肯入仕的原因，当下只是静静望着他骑马走近，那一身锦衣在夜色下熠熠生辉，可这都比不过那一双眼明亮湛澈，那一张脸——


李敏德望见她，脸上笑容变得极是灿烂，晃得这边众人眼睛都花了。


他勒着马缰停了停，飞快地下马，才又笑起来：“今天的宴会顺利吗？”


李未央笑了笑，道：“自然是顺利的，顺利的不能再顺利了。”她突然想起九公主哭泣的脸，犹豫不过瞬间，她笑道：“九公主与张枫的婚事定下了。”


李敏德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惊讶，随后道：“这个——跟你的计划有关系吗？”


李未央的脚步停滞了一瞬，随后若无其事道：“没关系。”她原本应该把九公主的心思告诉他的，不过，现在她觉得没有必要，“那边都准备好了吗？”


李敏德扬起笑意：“等着看三日后的好戏吧。”


李未央点了点头，道：“希望他们都能喜欢这份厚礼才是。”


三天后，正是三月初十，宜出行，半夜里李未央就已经梳洗准备，天拂晓就进了宫。今天是太后招她说话，到了太后宫里，九公主已经在那儿了，见她来了，只是向她微微颔首一笑，便转头对太后道：“太后，您瞧，未央姐姐来了。”


太后笑着招手道：“来，快过来。”她一贯是很欣赏李未央的，再加上九公主也很喜欢她，今天要为九公主挑选一些妆奁之物，柔妃不巧却病了，皇后也忙得很，九公主主动提起要请李未央来做参谋。这个虽然不合规矩，但只要太后高兴，一切都没有关系。


太后点点头，一旁的司礼太监便继续往下读：“貂皮被褥一床，狐皮被褥一床，妆蟒缎、闪缎被褥八床，枕头十二个，幔子一架，帐子一架，盖帐一顶，三等赤金五十两，淡金五十两，银一万两，缎绸纱一千匹，毛青梭布二千匹——”


九公主一大清早就被提溜起来了，若说她的妆奁本该柔妃参详，偏偏太后要让她自己选一些心爱之物，这样的恩典可是从未有过的，所以她哪怕再困再不耐烦，都得满面笑容地听着。


足足读了半个时辰，才不过四分之一，太后方叹了口气，揉着太阳穴道：“听了真是头疼，未央，你瞧着哪样不妥当？”


李未央笑了笑，道：“太后娘娘精心准备的，哪儿有不妥当的，不过是九公主素来有自己的主意，怕是所有的布料都得她自己看过才好，省得宫中旧例她不喜欢。”


太后点了点头，这次确实从仓库里头拿出了不少老料子，有的颜色的确不适合自己穿，打赏给人又过于贵重，还不如另寻内务府换一批，她点了点头，道：“是这个话。”说着，便觉得头痛地按了按自己的额角，李未央小心道：“太后的头痛症还未痊愈吗？”


一旁的九公主便赶紧关切道：“太后，都是孙女不是，为了我的婚事累坏了您，实在是让我过意不去。”


都是柔妃身体不好，皇后又不是九公主的亲生母亲，在这件事情上实在是过于敷衍，太后看不下去，反倒亲自抓在手里，这几天光是过妆奁就要头痛欲裂了，她摇了摇头，道：“老毛病了。”


李未央轻声道：“未央斗胆为您献一种薄荷膏，或许有用。”太后看了她一眼，目光中透露出一点点的暖意：“难为你有心，不过这是老毛病了，宫中太医也用了不少法子都不见效。”


九公主娇俏的脸孔上此刻已经看不出一丝悲伤的痕迹，她看了太后一眼，撒娇道：“太后，就试一试嘛！”然后她主动走到李未央面前，接过她手中那个牡丹花纹小瓷瓶，打开一闻，便有冲鼻清凉的薄荷气味，她用无名指蘸了一点，上去替太后轻轻揉着，低声道：“总要试一试……”


良久，太后轻轻吁了口气：“的确是很舒坦。”


李未央笑了笑，这薄荷膏可和一般太医治疗头痛的方子不同，当年她为了讨好太后，不知道费了多少心思才得到这个秘方，现在拿出来，当然有奇效了。“臣女是听家中祖母偶然说起这个治头痛的秘方，想到太后娘娘也有头痛症，冒险一试，有效就好，即便无效，也不至于对人身体有害。”


太后果然很高兴，看着李未央的神情越发温和：“难为你的一片苦心。”


殿内的气氛越发显得融洽，九公主笑着亲自剥了红皮橘子，一瓣儿一瓣儿递给太后。到了用膳的时候，太后还特别道：“未央也留下一起用膳吧。”


这可是从未有过的荣宠，李未央笑着道：“多谢太后娘娘。”


于是，十来个太监在大殿中间摆了两张餐桌，又拼上了一个方桌，然后把盖有银盖儿的碗、盘一个个摆放在桌子上。餐桌东边的雕花太师椅自然是给太后的，餐桌旁边的位置各放了两把小一点的椅子，是给她和九公主的。


一群训练有素的太监开始摆膳，各种美味佳肴的味道在空气之中开始飘散，这里的饮食，远远超过李府过年时候的排场，就这样还是特殊时期简单安排的，。太监跪在地上道：“膳食摆齐了，请用膳。”


九公主便想要向李未央提醒就餐的礼仪，生怕她在餐桌上出了丑，或者犯点错让太后不开心，可是却没想到李未央很准确地走到了那一把应当是她坐的椅子跟前，先向太后叩了头，谢了座，才站在一边，等太后和九公主入座后才坐下。吃饭的时候，九公主便用惊诧的眼神盯着李未央。她简直是太惊奇了，不知道为什么李未央会表现的这样熟练，而且优雅，那用餐的仪态，简直比她还要端庄。


这样的仪态，绝非一朝一夕可以训练出来的，不只是九公主，连太后都多看了李未央两眼，心里也有些奇怪。只是谁都没有开口问，太后甚至觉得，这是李未央天生便有的仪态。


午膳的过程之中，大殿内都是静悄悄的，连一向活泼的九公主都不敢随便开口。用完午膳，李未央便随着九公主一起退到殿内两端的屏风之后，太监端来漱口水和热手巾，让她们漱口、擦手，随后又捧上来一个小银盒子，里面装着豆蔻和素沙，让她们含在嘴巴里，一方面有助于消化，另一方面可以让说话的时候带上芬芳。


九公主悄悄观察李未央，见她的动作娴雅高贵，仪态端庄大方，不由想到自己从小生长在宫廷之中，对这些动作是早已了然于心的，可是动作仪态却绝对只是按部就班，连柔妃都曾经批评过，说她学规矩不上心，她还觉得这都是日常习惯，有什么好学的，可是今天看李未央动作行云流水，竟然显得比母妃日常举止还要端庄漂亮许多，便是在宫里头呆了很多年的老嬷嬷们也未必能够比得上……不由心中的疑惑却越发深了，只是当着太后的面儿，她连问都不敢问。


就在这时候，有太监突然面色惊惶地进来，跪地道：“太后娘娘，刘太妃今儿去普济寺上香，谁知半途给人劫走了！现在那些女官们哭哭啼啼地回来，在宫门口都闹翻了天儿了！”


刘太妃是先帝晚年娶进宫的妃子，因为入宫的时候年纪小的很，不懂事也不会邀宠，并不受先帝宠爱，所以没有子嗣，反倒与太后关系一向很好。至于如今，她到底年纪不大，不能像太后一样一直在宫里头坐着，所以每个月定期去普济寺上香祈福，也算是散散心了。可是没想到，堂堂的太妃娘娘，居然也有人敢在半路上劫走了！


太后大惊失色：“青天白日的到底谁敢这么干！”她越想越不对，恨声道，“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一边说，一边觉得刚刚才好转的头痛变得更加剧烈，几乎连坐都坐不稳，九公主连忙用手指蘸了点薄荷膏在太后鼻下，让她轻嗅片刻，太后才觉得缓过一口气来。


九公主连忙斥责那太监：“话怎么不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太监连忙道：“太妃娘娘从宫中出去，一切都好好儿的，刚刚上山莫名其妙一伙歹人冲出来，不由分说打了人，就把那轿子抢走了！”


太后倒吸一口凉气，诧异道：“这可是皇宫里头的仪仗，谁知竟然出了这种事，叫我可怎么好……”


九公主看了李未央一眼，掩住眼底的笑意，脸上露出无限愧疚的神情，道：“太后，都怪我不好，其实今儿个太妃娘娘出宫的时候我正巧碰上了，见她带了那么多人，仪仗又是十分的奢华，便说如今是多事之秋，实在不该这样张扬，太妃娘娘深以为然，便命人轻车简从，不要大肆宣扬，若是按照原本的情况，歹人万万不敢做出这种事情来——”


太后一愣，随即摇头道：“这怎么能怪你！本来发生灾难之后，所有的事情都要从简，更何况是去拜佛，还是在官道上，谁能想到这种事！”她语气一凛，旋即沉声道，“陛下知道了吗？”


太监赶紧道：“陛下今儿身体不适，宣了太医觐见，奴才还不敢去禀报。”


太后皱了眉头，道：“此事不能大肆张扬，赶紧拿我的懿旨去找京兆尹，限期他在天黑前找到刘太妃，若有不然，提头来见！”


“是！”太监忙不迭地去了。


九公主看太后脸色越发灰白，忙道：“太后娘娘放心，刘太妃向来为人仁厚，老天爷保佑，绝不会有什么大碍的，说不准是个误会——”


误会，哪儿有这种误会发生呢！开朝百来年，可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事儿啊！后宫妃嫔被劫持，这妃嫔还是个太妃娘娘——传出去是要笑掉人家大牙的啊！所以太后听着这话，脸上却丝毫都没有宽心的神情。刘太妃在先皇驾崩的时候不过十四岁……这些年保养得又特别好，看起来风韵犹存的，尚且不知道那些莫名的歹人是求财还是求色，若是真的出了什么事，只怕真要她以死殉了先帝了。


太后的眼皮开始一个劲儿地跳，着实无法想象谁会没事儿去劫持这么一个半老徐娘，况且这是去进香，又没带什么金银财宝，要她又有什么用！简直是——匪夷所思！现在可该怎么办呢？不要说人找不到，要是真的找到了，更会是个大麻烦！


李未央看了九公主一眼，眼睛垂下，好不容易才忍住了笑容。她是知道这位刘太妃的，长得确实漂亮，身材苗条，是个细高个儿，虽然是单眼皮，却长着一双丹凤眼，虽然是太妃，不能穿的太花哨，可是在穿着打扮方面总是在不逾矩的情况下变着法儿地招摇。当年先帝驾崩的时候她十分年轻，后来还一度传出她和某位王爷过从甚密的谣言，若非太后娘娘护着，这位刘太妃早就被殉葬了，更别提现在还活的好好的。


今天这件事情的真相是，她先让九公主想法子换了刘太妃的仪仗，尽量安排的朴素寻常一些，看起来就像是普通大户人家的贵夫人出门，然后特地安排了一副一模一样的马车銮驾，特意在人眼前晃了一圈……至于怎么让那人以为两驾马车是一模一样的，就要看赵月这个随车的丫头装的是否像模像样了……


就在这时候，听见太后哎哟一声，却是旁边的女官无意中打翻了茶杯，茶水烫了太后的手，太后怒到极点，竟然扬手给了那女官一个耳光，自然满殿皆惊，太后娘娘这十数年来，可是从来没有动手打过一个宫女！要知道，宫里头的主子便是惩罚人，也不需要自己动手，可见她今天是生气到了何种地步——


九公主悄悄向一直眼观鼻鼻观心的李未央眨了眨眼睛，不做声了。


李未央轻轻松了一口气，现在么，就要看下一步棋走的是否顺利，才能知道整个计划成功与否了……


太后的烦心事当然没结束，等她喝茶的时候，太监又慌忙来禀报：“刚才那漠北四皇子带了人慌慌忙忙向北边而去，结果正巧碰到太子狩猎归来，不小心冲撞了太子的车马，却又不肯报上身份，只一个劲儿地往北边去，天色擦黑了，太子手底下的护卫们看不清对方身份，又突然听见马车里有女子呼救，以为是歹人，便冲上去打杀一通，抢下了马车，竟发现里头坐着太妃娘娘！”

143 蒋家覆灭



太后的茶杯啪嗒一声磕在桌面上，她整个人都站了起来，脸色铁青铁青的，有一瞬间几乎以为刘太妃勾勾搭搭的老毛病又犯了，可是一想却不对，当年刘太妃和景王爷那事儿，毕竟怪不得他们俩。从前他们明明是青梅竹马，打小儿一块长大，偏偏先帝爷为了打压这个嚣张的弟弟，招了这刘太妃进宫来，拆散了一对活鸳鸯，事后也多有后悔之处。等先帝驾崩，景王爷确实很是舍不得刘太妃，每年到京都来都要特地来见面，但也是发乎情止乎礼，绝没有逾越的地方，太后这才容了他们。这些年，彼此年纪都大了，景王爷渐渐淡忘了这回事，刘太妃送了两回信却没有回音，当然也不得不作罢，这事情就算彻底了结了。


太后想到这里，又慢慢坐了下来，刘太妃跟景王爷的事儿那是老黄历了，她那时候还年轻，现在都多大年纪了，就连原本养在宫里头的俊俏戏子都驱散了去，怎么会起别的心思。是自己多心了……那么，就是漠北四皇子强行掳走了太妃，可他掳太妃做什么——一抬眼，却见到九公主面色煞白，看着不对劲儿，赶忙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九公主的声音发颤，像是极度惶恐不安，眼睛珠子都不会动了：“太后……原本……原本今儿我说了要和刘太妃娘娘一起去祈福的，可是后来您宣召，我昨儿个夜里便派人向太妃娘娘说不去了——”


太后的脸色一瞬间发僵，她突然明白了漠北四皇子这是打算干什么！敢情他要的人不是李未央，不是如今的南安侯千金，而是九公主啊！仔细一想，漠北四皇子的身份原本就该配一个公主，可是皇帝却偏偏不舍得自己的女儿远嫁异国，换了谁都会不高兴，可漠北四皇子却半点没流露出别的意思，现在却在这儿等着！明明出发的日子回报上来的是十天后，却突然提前出发不说，还劫持了刘太妃，不，他是想要劫持九公主，等一切已经变成既成事实，皇帝还非得承认这个姻亲不可了！


不止如此，如今漠北蠢蠢欲动，还有大军在边境集结，皇帝已经派了人去看着漠北皇子，有心留下他来做个人质，没想到他竟然提前一步行动，还要拎着九公主一块儿，分明也和皇帝一样的打算，姻亲、人质！


好！好！这个漠北四皇子，实在是太好了！太后气得手脚冰凉，几乎站都站不稳，李未央向九公主使了个眼色，九公主连忙上去安慰道：“太后莫要生气，不是说拦住了吗？只要拦住就好了！”


小太监期期艾艾地道：“刘太妃是救下来了，车马也抢了，可惜漠北四皇子和那和畅公主，早就跑的没影儿了！”


太后怒声道：“都是干什么吃的！蠢货！全都是蠢货！”她一想，自己这是连太子都骂进去了，当下抿住了嘴巴，一个字也不说了。


李未央垂下头，一副很不安的模样，心中却冷笑，自己上回那出戏，的确没有白做，拓跋真是真的信了她喜欢李元衡，甚至还怀疑那马车里的真是她，这是以为她要私奔啊！想也知道，太子出猎怎么会那么巧合撞上李元衡，一切都是出自拓跋真的设计，李未央轻轻勾起了唇畔。


九公主脸色惴惴不安，道：“太后，这回多亏了太子哥哥，不然刘太妃可是——”


太后叹了一口气，道：“着人将刘太妃赶紧送进宫来。”


太监忙禀报道：“太子殿下已经亲自送了刘太妃进宫，只是先派了人来禀报太后一声儿，怕您受惊。”


太后点了点头，一抬眼瞧见李未央，不由头痛，这事儿不该叫她听见啊，心道赶紧让她回去，事后再敲打敲打，想必不会乱说，刚要吩咐李未央可以退下了，谁知就见到刘太妃跌跌撞撞进来了。


太后迎了上去，刘太妃被宫女搀扶着进来，一看到她眼中就涌出了灼人的泪光，那是在经历一场莫名其妙的灾难之后见到亲人的真心的惊喜。所以，她向太后扑了过来，几乎是嚎啕大哭。


见刘太妃吓成这个样子，九公主就有了点愧疚，她下意识地看了李未央一眼，却见她也同样望着刘太妃，神情肃然，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九公主咬咬牙，自己可不是为了算计太子和三哥，完全是为了帮助已经处于弱势的七哥，这次是七哥亲自拜托她做好的事情，她一切都要听从李未央的安排，决计不能因为一时之间的心软而功亏一篑。再说不论是太子还是拓跋真，他们都在算计着她的婚事，明摆着没安好心，这一点母妃也是再三警告过她的，从今往后不可以再犯傻把那两个人当成亲人看待——九公主虽然单纯，却也不是蠢人。她把愧疚压下去，赶紧道：“太妃娘娘回来了！这实在是太好了！”


李未央看着太妃，的确是没有什么损伤，不由稍稍松了口气，虽然对刘太妃抱歉了点，但她是不会有生命危险的，不过要受一些惊吓。


刘太妃本想要大哭一场，看到有外人在场，不由梗了梗脖子，努力把已经冲上心头的眼泪咽下去，但眼圈依然红着。


“见过太后。”虽然一直在平抑自己的情绪，她的声音还是有些颤动。


太后赶紧道：“回来就好！可算没出大事，唉，怎么会碰到这种事——”


这一下刘太妃也忍不住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了下来。其实她倒是没有受到什么过大的惊吓，马车被抢了之后对方还没来得及查看就匆忙一路飞奔下山，她被颠簸了一下就晕了过去，等醒过来的时候听见太子的人在外头盘查，便壮着胆子喊了一嗓子，就被救了回来，但这时候不哭，怎么显得出自己委屈呢？所以哭的越发大声。


见到她流泪，九公主觉得自己非常对不起刘太妃，她到底没那李未央那么心黑手狠，羞愧地低下头去：“都是因为我连累了刘太妃……”


“不，”刘太妃立刻不哭了，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星来，义愤填膺道：“都怪我这张脸惹祸！早知道那天宴会我就不出去了，省得被那个寡廉鲜耻之徒瞧见，差点败坏了我的名声！”


所有人都愣住，包括李未央，有一瞬间大家几乎都说不出话来，这刘太妃到底在说什么？


刘太妃没注意到她们的神色变化，又悲戚地续了一句：“我都已经是个老女人了，为什么一个个还不肯放过我呢？”她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神经致般恨声恨调地说：“这漠北皇子也太可恶！我当时就想好了，要是他对我无礼，我就干脆以死明志……”


太后惊诧地看着她，心头一瞬间生出无限荒谬的感觉来，难道——刘太妃是以为对方真冲着她来的？


李未央同样十分惊讶，她突然意识到刘太妃在说什么，对方分明是觉得漠北四皇子是看中了她的美色，才会做出拦路打劫的行动，这——是否过于自恋了一点。


太后轻轻咳嗽了一声，道：“不管怎么样，能平安回来就好啊！其他的事情就不要多说了。”


刘太妃听了这话之后更加愤怒，几乎大吼起来：“他居然还敢在外头说什么这马车里是他的新婚妻子，简直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无礼的人！太后娘娘，您一定得让陛下把他捉回来千刀万剐！一定要千刀万剐！”


太后哑然，安抚了好半天，才把刘太妃送走了，随后她看了一眼九公主，道：“你送安平县主出去吧。”


九公主点了点头，向太后行礼后，与李未央一起退了出去。


一出来，九公主就笑道：“刘太妃太奇怪了，我刚才还很内疚，被她这么一哭，我差点笑出来，看她年纪都那么大了，怎么会以为漠北皇子是冲着她去的啊，真是太可笑了。”


李未央却没有笑，只是道：“这也是人之常情，刘太妃不过是没缓过劲儿来。”等她知道漠北四皇子的真实目的并不在于她，只是错掳了人，还不知道要为今天说的话悔恨成什么样子。


九公主又道：“只是七哥明明也安排了人手准备在半途上把刘太妃救回来，再给漠北皇子扣个强行掳人的帽子，怎么会被太子抢先下手呢？”


李未央叹息道：“这种事情，太子殿下怎么会容人专美于前呢。”事实上，她已经特别关照过拓跋玉，若是太子或者拓跋真有所行动，就让他不要沾手，趁早把这个仇给他们去结。现在那李元衡，只怕把太子也一起恨上了。


九公主看她一眼，宽慰道：“未央姐姐，现在那漠北皇子逃跑了，你也不必再躲着他，想必他不敢再回头的！而且今后他都不会再踏入京都一步了，居然强行掳走太妃，明天这事情传遍天下，他要成为各国的笑柄了，真是可悲。不过，到底还是可惜没有抓到人啊，若是抓到了来个人赃并获，漠北皇室可要被气死了。”


九公主到现在还以为她是在帮着李未央摆脱李元衡，甚至于她觉得李未央这么做不过是小惩大诫而已。可费了这么多心思，怎么会如此简单？李未央只是笑了笑，并没有认真解释，九公主以为事情这么简单就算完了吗？好戏不过演了一半儿。


九公主看李未央若有所思，便又道：“这一路逃过去，没有物资和接应，那漠北皇子也是要吃苦头的——算是给他一个教训！惩罚他总是来纠缠你！”


李未央的笑容更深，却是没有再多言。


此刻的李元衡正是无比的狼狈，他等了半日都不见李未央来，便猜到她不肯跟自己走，可这些日子以来他被她勾得实在是心痒痒，想到被这个女人耍了一把，他实在是不能甘心，便索性听从蒋华的吩咐，和他里应外合避开了皇帝的眼线，提早离开京都不说，还将李家的马车给劫了。可惜刚刚走出城门口就撞上太子的马车，他知道如今皇帝动了扣他做人质的心思，又怎么会让太子发现他提前离开呢？可惜狭路相逢，他不得不丢了李未央和护卫们，仅仅带了和畅一路逃出来。


他们一路狂奔，竟不休息。身后则是皇帝吩咐了一千禁卫军策马紧追。为了躲避追兵，李元衡与和畅两人换了装扮，一路往北边而去，只是他们二人平日里都是锦衣玉食，钱袋还是放在随从身上，如今两人都是身无分文，根本没法子走多远，追兵又四处搜查，他们只能就地躲藏在逃难的人群之中。走了整整四天都没有离开大历的边境，反倒因为过度盘查而滞留在绥城。


然而就在此刻，转机突然到来，先是有人莫名为他们安排食宿，又是送上银钱和马车，他无比警醒，正要捉住来人询问个清楚，却突然认出对方正是蒋家的管家，蒋管家赶忙递上出关的文书，告知他们一切都是李未央设计的，害的他们错误掳走了那太妃娘娘，这才受到皇帝的通缉，如今之计只能乔装改扮尽快离开大历。


李元衡原本尚且存了十二分的怀疑，可是见到出关的文书便也不再多想，仔细检查了一遍真伪之后，便带了银钱、四轮马车，雇了车夫上路。一路轻车简从，就靠了那出关的文书，才顺利地离开了大历的边境。


从马车里探出头，和畅突然笑道：“四哥，咱们马上就要离开大历了！”她原本是最警惕不过的，可是这长时间的压抑和对追兵的莫名恐惧，再加上眼前就要见到漠北的军队，令她开始有点放松了警惕。


李元衡点了点头，道：“我总有一天会报这次的仇！”他还从来没有这样狼狈过，绝对不能就这么放了李未央！这样一想，李元衡的神情越发阴厉。其实他们并没有完全摆脱大历的追兵，这些人仿佛阴魂不散似的，一直紧跟着不放。李元衡知道，皇帝特地派了七皇子拓跋玉率兵一路急追，如今到了两国交界处，正是彼此都紧紧盯着的地界，原本的一千禁军早已和边境上的十万大军汇合在一起了。


虽然前面就是漠北的五十万军队，但李元衡不敢冒险停下，只是拼命向前奔逃，他已经决定，等他到了漠北，立刻起兵攻击大历。不过区区十万人，原本就势单力孤，再加上大历地震之后，正是元气大伤，此刻起兵进攻实在是太好不过了！等他一路打到大历国都，就砍了那李未央的头颅来泄恨！以报这个丫头的戏弄之仇！


和畅看了李元衡阴冷的表情一眼，不由摇了摇头，她原本以为李未央有多么了不起的计划，却原来只不过是戏弄了他们一场，还不是让李元衡抓住机会逃了出来吗？将来会引起多么可怕的后果，只怕那丫头还不知道呢！等到大历血流成河，李未央一定会为今天轻率的戏弄而后悔！当初她以为李未央跟自己是一类人，还真是高看她了！李未央不过是个无知又仗着小聪明戏弄人的蠢货而已！


前面就是万里草原，马车一路向前狂奔，李元衡哈哈大笑，等他回到军队之中，掉转头来就会杀了拓跋玉！


就在此时，漠北的哨兵已经发现了他们。


看向那面军旗，金色的旗帜上是一只黑色的狼头，李元衡不由心中一阵狂喜。位于前列的先头军队早已得到消息，在此等候四皇子的到来，却显然没想到他们身后还有追兵，马车一路奔入队列之中才匆匆停下。


“后方有十万骑兵，你们一共来了多少人？”李元衡大声问道。


“殿下，五十万人已经集结完毕，陛下早已有旨，就等着殿下下令。”立刻便有将领回答了李元衡的话，并且还要向他行礼。


“非常时期，俗礼全免。立刻摆开阵势，准备迎敌！”李元衡跳下了马车，飞快地转身上了一匹战马，和畅也同样紧随其后。


听到四皇子下令，立刻有士兵摸出一只牛角号，吹了起来。


就在此时，拓跋玉已经率领前锋军队到了此处，他冷眼望着李元衡跑入队列之中，却只是大声向下命令道：“传令下去，纵火。”


那些跟来的数万士兵齐声应是，立即将手中的火把点燃了，扔上了草原，随即退了回去。正是冬末，草木都已经干枯，天干物燥，风助火势，再加上风向从南向北，立刻在整个草原上燃起了熊熊大火。


李元衡暴怒道：“还不快找人扑灭火势！”


拓跋玉还真是狠毒，谁都知道，草原上着火最是麻烦，因为火势猛，速度快，火头高，再加上草原开阔，河流少，火借风势将会迅速蔓延——尤其是对于漠北人来说，火灾发生后的牲畜卧盘形成暗火，有时长达几个月，留有死灰复燃的隐患，是极为危险的。但是草原风向多变，所以大历人绝对不会轻易使用这样的火攻，因为有时候风向一变反而会造成己方的惨烈伤亡！


再者漠北五十万人分批集结，并不曾惊动过大历，他们怎么会突然想到要用火攻势！拓跋玉明明只是追击自己，怎么会带着火把，难道是蓄谋已久——李元衡还来不及想这些，他只觉得自己足足有五十万人，哪怕一人吐一口唾沫也能想法子把火势控制住，却突然听见砰地一声巨响，自己的队伍中爆发出无数惨烈的哀号，他回头一看，却是那辆一路带着他们的马车突然爆炸，火势一下子蔓延开来，无数士兵还没有反应过来却已经在火上翻滚，发出异常惨烈的叫声。


那马车，那马车被动过手脚！李元衡难以置信地盯着，明明是蒋华和他约定，让他们漠北出兵，这样皇帝就会重新启用蒋家，可是现在蒋华竟然敢用这样的马车来陷害自己！


拓跋玉骑在马上，冷冷地望着对面的火焰翻滚，目光冷峻。周大寿说的没有错，今天的风向不会影响到大历，只会让漠北人伤亡惨重！而那辆马车也在大火的高温之下突然发生了爆炸，时机恰到好处！


火焰已经烧过了千里草原，李元衡命手下士兵迅速断火道，却无济于事。他恨声道：“蒋华，你好！你太好了！原来一切都是你和他们联合起来害我！走着瞧吧！我一定要你付出代价！”显然，他已经将一切扣在了蒋家身上，他甚至觉得蒋家故意引他入京都，就是为了诛杀他，那所谓雪中送炭的马车，分明是加剧火势的催命符，蒋华，你实在是太狠毒了！什么盟约，根本就是为了让你蒋家重新得势的幌子！


漠北士兵们不可能顺风跑，因为他们跑不过火势，他们不得不迎着风跑过来，可这样就落入了拓跋玉的包围圈。这一场仗打下来，二十万军队被俘虏，剩下的二十万人活活被烧死，李元衡只带着十万人仓皇逃走，拓跋玉兵不血刃，大获全胜。这种蹊跷的获胜之法，纵然连大历的士兵们都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赢得了胜利。


拓跋玉望着眼前的熊熊烈火，长眸闪亮，脑中闪过李未央最后那颇有深意的笑容，不禁扬唇，低声道：“李元衡，再见了。”


这场大火熊熊燃烧了一天，一路向北而去，浓烟滚滚，已是越烧越远，到了傍晚才在一场大雨之下熄灭。然而这一仗，却已经是重创了漠北人，往后十年，他们都没办法兴起大规模的战事了。


此时的大历都城，却是一片宁静。“咣当”一声，本已落了锁的李家大门又被人打了开来。


白芷为李未央掌灯，一路光影摇曳，李未央的身后，一轮素月清辉轻拍院墙，那微黯的朱色上似是蒙了层纱，朦胧缥缈如在梦中。


李敏德迎头赶上来，他的笑容看起来十分平常，丝毫也看不出刚刚和李未央一起谋划了五十万人的生死大事：“蒋家的管家已经离开了大历，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李未央叹了一口气，道：“我也不想这样做，一把火烧过去，漠北损失的不只是草地，今后的一年里，不知道会饿死多少牛羊，损伤多少百姓。只不过，大历一场地震，引来了漠北五十万大军，蒋华为了夺回兵权不惜出卖国家，他们自然会纵容漠北得到无数城池，这样才会轮到蒋家来力挽狂澜，我决不能容许蒋家人再掌权！”而且，按照惯例，漠北的军队所到一处，动不动便屠城，杀戮无辜平民，凌辱妇女，残害儿童，此皆是禽兽所为。这一把火下去，漠北皇帝不得不带百姓去往远处重新寻找水草丰美之地，纵然今年过去，明年草重新长上来，那漠北损失了五十万大军，也没办法再重新振作了。


李敏德看着她，半晌方道：“我没想到你会把这个功劳送给拓跋玉，我以为你已经放弃他了。”


李未央没有表露出任何情绪，冷淡地道：“是啊，我已经放弃他了。可是目前看来，他是最好的人选。这样的功劳，我宁愿送给一个陌生人，也不会送给蒋家和拓跋真的。相反，太子此次的鲁莽行动，却放跑了李元衡，可想而知，在两相对比之下，他会受到多大的责难。”


听到这一句，白芷和墨竹面面相觑，李敏德却是心头大震：“我以为你是不舍的那些无辜的平民受难。”


李未央笑了笑：“我的目的只有一个，要蒋家再无翻身之地。”要拓跋真望着那皇位，永远都得不到！至于其他……不过是顺带而已，她没有做好心人的必要，也没有做救世主的心。


李敏德只是微笑，为了李未央的心愿，他什么都可以做，他微笑道：“李元衡此人锱铢必较，他现在觉得蒋华出卖背叛了他，一定会很快讨回来。”


赵月一直跟在他们身后没有出声，此刻终于忍不住道：“可是，他不是应该先找咱们小姐报仇吗？”


李未央回过身，看着赵月充满困惑的表情，只是柔声道：“不会的，他是一个特别高傲的人，他最不能容忍的是背叛，这个世界上只有他背叛别人，决不能容许别人背叛他啊。我跟他之间，本来就不是朋友，我戏弄他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可是蒋华，却是将他的五十万大军送入了死地，说不定，他现在觉得蒋华根本是设计了一场局去害他，你说，他会怎么对付蒋家呢？是恨不能将他们撕碎吧。”


李未央虽然和李元衡相处的时间不久，却看透了对方的性格，他和拓跋真一样，最看重的是大业，蒋华“破坏”了对方的大业，让那五十万大军有来无回，他也必定彻底丢失了漠北的皇位，一回去只怕就要接受惩处，可想而知，他会有多么憎恨蒋华，怕是不顾一切也要先报了这个仇吧。


蒋华，是你想要设计我的，就不能怪我狠毒。更何况，你一直想要的是我的性命，我自然也要如此回报你了。李未央看着夜风起，声音越发轻了：“已经要到春天了吧，这风都不觉着冷了。”


蒋府，两日后的一个清晨。蒋华每天夜里都会头痛，不点上浓香根本就没办法入睡，可尽管如此，他依旧醒的早。隐隐听得窗外鸡啼声，他下意识地睁开眼睛，叫了一声贴身丫头的名字，可是，没有人回应他。


外面的天色还没有大亮，屋子里的烛火燃的欲尽，他从床上坐起来，然后就看到屋子里有两个死人，两个都是守夜的丫头。他的目光一凝，一股寒意自背脊升起，快速地从床上爬了起来，甚至连衣裳都来不及穿，快步走了出去。外面的院子，都是尸体。他不看那些下人一眼，几乎是一路飞奔，刚走到门口，便见到了一地的护卫，都已经被人割断了喉咙。


走廊屋宇之上明珠碧玉闪闪生辉，可他却不由自主地弯下腰，呕吐起来。很快，他不得不直起身子，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他父亲的院子里去。院子里碧瓦红墙，庭院之中花木茂盛，鸟鸣声清脆异常……一只雀鸟停在一旁的窗台上，歪着头静静看着蜿蜒的鲜血从房内地面缓缓流出，停在了门槛之下便再也流不出来。


从门槛进去的时候，蒋华一个踉跄，整个人被门槛扳倒，摔得十分狼狈，他抬起头，盯着床上的人，目光已经完全都不会动了。


蒋旭和蒋大夫人并肩躺在床上，两人都已气绝身亡，房里物品完好无损，房门紧闭，但蒋旭的头被人砍了数下，虽然仍旧连在身上，却已经是无比的可怖……


京兆尹姚长青赶到蒋家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这座异常寂静的大宅，在早晨负责送菜的小贩从后门进去的时候，一切都爆发开来。姚长青得了报，连轿子都来不及坐，一路打马飞奔而来，快步地冲进了蒋家，一路上看到数百具尸体，他一时惊骇，蒋家竟然藏了如此之多的暗卫，不，这里还有四五十人左右，并非蒋家的暗卫，那么，他们是杀手？——可现在他已经没法子再管这些，他迫切地需要知道，蒋家的主人们是否还活着！他不知道主人的屋子在何处，只能一路带着护卫们向里搜寻，最终找到了蒋旭的房前。


刚刚进了屋子，却见到房里又是遍地鲜血，屋子里有迷香的气息，可见杀手是用了药的……姚长青的目光在屋子里搜索，掠过床上的两具尸体，最终落在了屋子的角落里。那个角落里有一个灰扑扑的影子，一个人的脖子垂着，像欲死的蝴蝶的，徒劳的挣扎着。他坐在太阳照不到的地方，光影生生拖出了一片黑影，铺在地面上，看起来十分的阴森。


“三公子——”姚长青愣住了，盯着那个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蒋家一夕之间全部死光了，为什么？蒋旭、蒋厉、蒋洋，蒋家两位夫人——杀手甚至连蒋家的鸡犬都没有放过，是怎么样的仇恨要做到这个地步？而为什么蒋华一个人却活了下来？


可这不会是仁慈，单独留下蒋华，更像是异常残酷的刑罚，让他活着看全部的亲人死于非命。可对方究竟是如何做到的？蒋家是百年大族，暗地里藏有那么多的暗卫，重重森严的守卫，蒋旭和原本去迎接蒋国公却半途返回的蒋洋，甚至是回家丁忧不过半月的国公府二房老爷蒋厉，全都是用兵如神的将领，他们怎么会毫无察觉就这么被人杀了，这究竟是一股怎么样可怕的力量？


一系列的问题在姚长青的脑海中盘旋，让他几乎都陷入了迷蒙之中。他不得已，上前一步问蒋华，意图从他身上得到真相。


蒋华慢慢地抬起头，盯着姚长青，仿佛是看到了什么，又仿佛没看到，亦或者是看到了也根本不在意，他径自起了身。


姚长青上去拦住他，然而蒋华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一把将他掀翻在地上，愤恨地发出一声嘶吼！是漠北人！他知道是漠北人！那些人留下了狼的图腾！在他父亲的脸上，刻下了狼的图腾！


是！他蒋华是跟漠北人有密切的来往，甚至可以说他早已背叛了国家，但这只是那些蠢蛋以为的背叛！如今的皇室早已腐朽，总有一天要被取代，他们蒋家世代功勋，人才辈出，为什么不可以取拓跋氏而代之！但这个念头，他从来不曾向任何人提起过，甚至连祖父都不知道。


蒋华一直在秘密地与漠北，与南疆人联系，不管是什么人，只要是有用的，他全部都可以交往，可以利用！漠北这么多年来，在大历布置了一批秘密的力量，是他蒋华为他们训练的队伍！是他亲手训练出来的，只为了有朝一日派上用场！他有谋略，李元衡有野心，他们一个要蒋家的千秋万代，一个要漠北的霸权，他们是亲密的合作伙伴，虽然彼此都存在着戒心，但在必要的时候，他可以为对方训练秘密武器——一群杀人不眨眼的死士对付漠北大皇子，对方也可以出卖漠北的军报给他换取合适的利益！他们都可以说是叛国者，但同样的，他们都是战争胜败的操纵者！这听起来不可思议，但这就是真相！


哪怕被李未央逼成这个样子，蒋华也从来没有想过动用这支队伍，因为不到万不得已，这些漠北人决不能出现在京都！他不会因为一个愚蠢的女人放弃谋划多年的局面！可是现在，看看李元衡究竟做了什么！他竟然用蒋华训练出来的秘密杀手，反过来杀光了蒋家的人！是的，全部都死了，除了他蒋华！简直是可笑，天底下竟然有这样可笑的事！


蒋华想起了那封战报，拓跋玉原本是追击漠北四皇子而去，却迎头碰上了早已在大历边境之处集结的五十万漠北军队，是，大家都知道漠北人在秘密集结，却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发动进攻，偏偏被拓跋玉撞上！不仅如此，他还完美地击退了这支庞大的军队，用一种骇人的法子，火攻。若是当时风向发生了变化，拓跋玉必死无疑，大历的十万军队也是全军覆没，然而他赢了，赢得兵不血刃，赢得堪称完美！


皇帝龙心大悦的同时，放弃了原本要启用蒋家的打算——那时候蒋华都不明白这中间究竟出了什么差错，原本李元衡不是说过掌控住了李未央吗？可为什么最后他掳走的人却变成了太妃？李元衡不光成了全天下的笑柄，还将五十万军队葬送在了一场诡异的战场上。


如今，蒋华看着满地的尸体，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李未央的面孔。


她在微笑，悄然的，无情的，充满了冷漠的嘲讽。


她一直默不作声，与李元衡虚以为蛇，让他以为一切胜券在握，只等着李未央落到身败名裂的下场，可实际上，她一直在策划着，让李元衡逃亡，让漠北惨败，看他和李元衡结成死仇！他早该猜到的，在蒋家管家莫名其妙消失的那个晚上，他早该想到的，李未央一定是用了法子让李元衡以为一切都是他蒋华策划的，盛怒之下的李元衡只会不顾一切后果杀了蒋家泄愤，但却会留下他蒋华，眼睁睁看着自己亲手培养出来的秘密杀手杀了全部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蒋华的至亲，居然是死在他一手训练的杀手手中，笑话，天大的笑话！


姚长青看着状若疯癫的蒋华，连忙吩咐人上去看住他，可是蒋华虽然摇摇晃晃的，力气却是奇大无比，他突然走向了一旁的房间，再出来的时候，手中已经点燃了火折子，淡蓝色的火焰一点即燃，摇曳着扑向半空中，很快蒋家屋子里的床幔全部烧着，蒋华瞪着那火势冷笑。


“快！快去救火！”姚长青大声地喊着，他简直是难以置信，蒋华竟然会作出这样的事情，他竟然纵火焚烧蒋旭的尸体——“快拉住三公子！”


护卫们冲上去，牢牢按住蒋华，蒋华只觉得喉头一阵腥甜，那血就像关不住闸门似的喷涌而出！他低下头，见到自己的胸前满是鲜红的血迹，他却开始狂笑不止！


他好后悔，真的好后悔，若是他不曾替李元衡训练这批人，蒋家人就不会死；若是他不曾让李元衡进京，蒋家人就不会死；若是他不顾一切先动用了这批力量，现在死的人就是李未央！李未央，你步步为营，以退为进，诱敌深入，就只为今朝这致命一击！


李未央啊李未央，你心机之深，用心之毒，世上再也无人可以比拟！


最终，他一手掩住胸口弯下腰去，众人只见这向来最是聪明睿智，骄傲不可一世的蒋家三公子，竟像个小孩子一样哭的蜷成了一团！

144 落井下石



“死了？！”拓跋真手指一松，奏折从桌子上掉落下来，啪地一声落在地上。


“是。”侍从垂下头，掩住了面上的惊恐，“一门全部死绝，蒋三公子一睁眼就看见这么副情形，漠北人也真够绝的。”


拓跋真半天都没有说话，怔怔地看向桌面上滚烫的茶，半晌，才轻声道：“原来如此。”


侍从惊奇地抬起头，不知道他家主子到底在说什么。


拓跋真微微一震，语气更见艰涩：“我上当了。”


侍从的表情更加莫名，然而拓跋真沉默着，似是轻叹了一声：“居然会被她耍了一通，真想弄死我自己。”


李未央，原来你一切都是在做戏，什么看上李元衡，什么要私奔，什么不必他管，实际上根本是在算计他，一切蓄势待发，只等着他自己跳下陷阱。连他的争斗之心与爱慕之情都能够利用在内，还真是让人不得不佩服。


从前，他偏好的是李长乐那样的女子，模样娇媚、身材婀娜，如同牡丹花一般华丽，举手抬足都是灼灼风情，可是看多了那种风情，渐渐也审美疲惫了……如今反而觉得冷清悠然的女子更加动人心魄。尤其是那种只可远观的渴望，反倒让心底欲壑怎么都填不满。所以，李未央，你越是挣扎，我越是觉得你可爱，这世上，没有女人在招惹了我以后还能全身而退的。尤其是你竟然敢戏弄我，就该好好为此付出代价……


他缓缓别过了脸，窗外头清晨阳光正好，照得他半张侧脸带了一丝狰狞。


消息一大清早传回李家的时候，最先惊动的是李老夫人，她火速派人去寻找李未央，丫头一路飞奔着跑到三小姐的院子。白芷正低声向走廊上的丫头吩咐着：“小姐难得睡个安稳觉，做事的时候手脚都要轻着些。”一边说，一边生怕自己吵了李未央，还用指尖挑了一点帘子，偷偷地朝里面望过去，确保李未央没有被惊动才放下心来。


报信的丫头叫了一声白芷姐姐，白芷回头一瞧，忙竖起手指轻嘘了一声，把声音压得极低，随后对旁边的人挥了挥手，丫头们悄无声息地点了点头，都散了开去。白芷这才笑着迎上来：“这不是老夫人身边的翠竹吗，今儿一大早怎么就来了？”


翠竹在白芷的耳边说了两句话，白芷眉心一跳，随即道：“好，我这就去禀报小姐，你先稍等。”


翠竹点点头，道：“白芷姐姐你可以要快着点，老夫人那里可着急呢！”


李未央大清早的被吵醒，听了白芷的话却没有露出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吩咐服侍她穿衣裳、洗漱，甚至还不忘吃了早点，这才慢悠悠地向着荷香院去了。


到了荷香院，却见到满屋子的都是人。李萧然脸色沉沉地坐着，二夫人和二小姐、四小姐面上都是一派莫名奇妙，女眷们显然还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有蒋月兰刚才已经预先从李老夫人之处得到了消息，如今面色却看不出丝毫的情绪，仿佛跟她没有关系似的。


一片静寂无声中，忽然有人轻轻咳了一下。


所有人抬头，目光聚向门口的纤瘦人影，脸色微变。李萧然手中一直把玩着的核桃突然掉在了地上，一直咕噜咕噜地滚到了李未央的脚底下。李未央弯腰将那光滑的核桃拾了起来，捧在手中，拿袖子擦了擦，然后才轻轻地送回给李萧然。


李萧然神情莫名地迟滞，盯着她有一瞬间说不出话来。


李未央抬头，嘴角扬着，眼底笑浓，看向盯着她的众人，轻声道：“老夫人，这是怎么了，一大清早，大家的表情都这样不好看。”


李萧然挑眉，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女儿一样。脑海中闪过的是李未央刚刚从平城回来的时候，清秀的眉眼，温柔的性子，却又是从不服输，不肯吃亏，那时候他以为她不过是个庶出的丫头，将来可以替李家铺路的石子，虽然也存了一点愧疚，但那愧疚跟利益比起来实在是微不足道。到后来李敏峰被赶出家门，大夫人又这么没了，再接着是李长乐——但这都是李家的内斗，李萧然并未觉得李未央有多么厉害。可现在蒋家一门的死，众人都说是因为漠北人害怕蒋家复起，所以想方设法先下手除掉蒋家人，可李萧然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但说跟李未央有关系，李萧然又实在是难以置信。


从前虽然忌惮这丫头，也没多花时间去琢磨她究竟有什么过人之处，然而此时此刻，方觉出这她是如此的不同寻常。


“你大舅舅一家，除了三子蒋华，全都被人谋杀了，就在今天一早。”李萧然慢慢地说着，随后一旁的二夫人等人脸上露出无比惊讶的神情。


李未央同样露出吃惊的神情：“父亲，您是说真的，不是在和未央开玩笑？”


李萧然瞬间眸若刀锋迎照，一阵寒光劈面，道：“这种天大的事情，怎么好拿来玩笑。”


李未央迎上他的锋利，眸底平静到无以复加，叹了一口气，道：“不是未央要怀疑，只是谁能做得出这种事情，大舅舅一家可是将门，又有数不清的护卫，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高手，未央真是不明白，若是杀手能够入蒋家如入无人之境，岂不是要对蒋家特别的了解。更何况，依父亲所言，杀手既然要杀光蒋家满门，为何单独留下三公子一个人呢？岂非是为了报复他？”


李老夫人点头，道：“我也是这样看，留下蒋华一人，恰恰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李未央的表情便也很凝重，慢慢道：“是啊老夫人，留下三公子一人，自然是要让他看看，得罪对方的下场究竟是什么。既然如此，来者当然是三公子的仇人，而且非是有血海深仇不可。就不知道他到底得罪了什么人，竟然遭到满门屠戮的下场。”


李萧然听了这话，脸色松缓了些。


二夫人也道：“三小姐说的有道理，能把人家一家子都杀的干干净净，简直是太可怕了！必定不是求财，而是报仇啊！希望这报仇的别因为咱们和蒋家有亲便找上门来！”说着，她略有厌恶地看了蒋月兰一眼。


这话说的极为不好听，蒋月兰实际上说不上是蒋家嫡系，对方要报仇也断然不会找她，可是李二夫人就偏偏这样说了，摆明是找不痛快。蒋月兰却仿佛没有听明白一样，只顾低着头，想着自己的心思。


李萧然则目光凝重，嘴唇紧抿，似是怒火又起：“真是家门不幸啊！”他这样说，却不知道是说蒋月兰，还是在说李未央。然而他的表现，却说明了他的态度，对这件事情是十分的不赞同。


“父亲，”李未央的声音滑过来，切断了他生冷的目光，“女儿有话想说。”


李萧然抬头，正触上她眼，那双眼睛犹如一口古井，平静无波，他不由自主便道：“你要说什么？”


李未央弯了弯唇，“女儿不懂事，却知道如今风向怕是要变了。”


李萧然脸色微变，却没有打断她，于是她又继续道：“大历地震，随后漠北和南疆皆是蠢蠢欲动，陛下先是让在半路的蒋国公回到南疆，又接连招了蒋旭进宫，这一切都说明，蒋家马上就要复起。可偏偏在这个当头，七皇子拓跋玉驱逐了五十万漠北军队，让他们从此一蹶不振，解除了北边的危局，现在又马上要班师回朝，这将在朝堂之上将引起多大的变动，可偏偏这时后蒋家却倒了——”


李老夫人显然有点不赞同：“毕竟还有蒋国公在。”


李未央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老夫人，蒋国公的年纪已经大了，若说从前蒋家枝繁叶茂，有两个好儿子，五个好孙儿，将来自然能够继承蒋家威名，现在么，蒋旭和赶回家丁忧的蒋厉都无故丧命，蒋海死的身败名裂，蒋南被陛下处斩，蒋天不知所踪，蒋洋也死在这次的屠杀之中，蒋家只剩了一个蒋华……所有的百年大族，都需要无数英杰来支撑。蒋家枝叶已断，如今就连最后一丝机会都断绝了。”


老夫人想了想，不由叹了口气，的确如此。前朝两百多年中，最为出名的大家族是乐氏，光是见于史书的人数就有十二代、一百余人。一朝之中便出丞相三人，一品将军四人，尚书两人，侍郎八人；封爵者公八人，侯三人；皇后一人，太子妃一人，王妃两人，驸马四人等，真可谓将相接武、公侯一门，其家族人物之盛，德业功勋之隆，在历史上堪称绝无仅有。然盛极必衰，前朝末代皇帝对乐氏十分猜忌，百般施展手段给予打压，导致乐氏急剧没落。到了前朝末年，当乐氏家主乐闽去世后，这个昔日华丽豪门，无奈地落下了帷幕。乐氏这样的大家族尚且如此，蒋家不过是将门功勋，所谓根深叶茂，旁支却没有优秀子弟，全靠着主支，一旦后继无人，自然是从此在京都的大家族除名了。


想到这里，她不禁生起一种兔死狐悲之感：“是啊，蒋家倒了，彻底地完了。”


李未央见李萧然和李老夫人脸上都是一副消沉的神情，不由笑了笑：“人们常说，除却那些皇室显贵外，尚有四大家族最为兴盛。第一就是代出将侯的蒋家；第二就是一连出了两位丞相的李家；第三是父子先后掌兵二十万的罗国公府；第四就是当今皇后的娘家，满门清贵的苏氏。我李家虽然连续出了祖父和父亲两代丞相，在朝中地位显贵，父亲又苦心经营二十年，然而咱们却一直被蒋家牢牢压制着，最大的原因就是蒋家人才辈出，群星璀璨。可是如今蒋家经此重创，早已衰微，既无显官，又无人才，凭什么列为第一？难道我李氏贵为丞相，还比不上蒋氏吗？”


话音落毕，一屋子人面面相觑，竟是无话可接。


老夫人一时语塞，没想到李未央竟然如此说话，且不说旁的，蒋家毕竟是李萧然的岳家，单就李未央那恍若得意的神情，便足可谓是忤逆大胆了，可看李萧然的脸色竟无不豫，甚至出现隐隐的兴奋，于是更不知是该斥她还是由着她继续说。


李未央所言，其实正是李家每一个人心中所想，却也无人敢当众说出来，生怕会被认为是落井下石、居心叵测之徒，可她竟然毫无顾虑地说了出来！


李未央扬脸笑，声音若空谷黄鹂：“蒋门既去，罗氏又与我们交好，而苏氏早已衰微，朝中便是我李氏的天下，父亲应该开心才是！”


她的态度看似和蔼，气势却咄咄逼人，不容任何质疑与反驳。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扫向李萧然，静默以待。


李萧然有半天都说不出一个字，他望着李未央。却见到那一双古井一般的眼睛神采逼人，青丝泛出墨玉般淡淡光泽——这孩子，原来某个瞬间，竟然能迸发出这样的力量，霸道的让人说不出一个字。你越是怀疑她，她越是让你觉得不可思议。从前觉得她过于横冲直撞不顾一切，可是仔细一想，聪慧过人的她，岂会如此鲁莽？她不过是在声东击西，让人脑袋里混沌一片，猜不出她的意图来。如今，他才肯定，蒋家的死，她必定一早就料想到了，而且，简直是在欢欣鼓舞地等待着人家血流成河。


李未央微微垂睫，又补道：“按理说，蒋家毕竟算是未央外祖家，如今父母的姻缘也是他们所为，本轮不到女儿说这种话。但凡事都要权衡利弊，哪怕母亲原本也出自蒋家，既然嫁入我李氏，你身上的一品诰命也是因我父亲而得，将来百年之后无论如何也葬不到蒋家去。所以，这屋子里的所有人，都应为我李氏利益着想。蒋氏兴，则李氏消沉，蒋氏亡，则李氏兴！这样想来，母亲以为如何？”


蒋月兰看着李未央，笑了笑，向李萧然肃然道：“老爷，未央说的对，蒋家这一门正是死得其所。”从此之后，她再也不必受制于蒋家，可以过自己想过的日子了！


李萧然料不到连蒋月兰也这样说，一愣，随后眼中的神色慢慢发生了变化。的确，蒋家仗着蒋国公手里的兵权，处处在朝中压了他一头，甚至连内宅都要听从一个妇人之手，如今蒋家算是彻底玩完了，罗国公府因为七皇子的关系，一直拼命拉拢自己，而另外皇后的娘家苏氏……皇后可是重病缠身的，等她一死，苏氏也就差不多了，还有谁能在朝中与他抗衡？所有的文官可都是他的人——李萧然这样一想，嘴角不由自主浮现出了一丝丝得意。


没错，蒋家人怎么死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死了以后会给李家带来更多的好处。


老夫人叹了一口气，道：“但，总是要去吊丧的。”


吊丧自然不可避免，李未央也不拒绝，只是微微一笑，没有再多言一句。


很快，李未央回到自己院子换了素净的衣裳，亲自陪着李老夫人去了蒋家吊丧，这件事情闹得这样大，如今整个京都都知道了，虽然蒋家是倒了，可太子却亲自带着侧妃蒋兰坐镇蒋家，并且向皇帝请下旨意要严惩凶手，如今各家都还是按照礼节备了丧礼前去吊唁。


满门死绝，只剩下一个三公子，啧啧，这真是够耐人寻味的。


到了蒋家，却是满眼缟素，令人心底发毛，里里外外忙来忙去的却不是蒋家仆人，而是太子临时寻来的打点丧事的下人。守门的听说这是李府的马车，神情顿时就变了，高声道：“等着，我去告诉主子一声！”


咣当一声，大门已经关上。


李家的管家大骇，居然把李府的人拒之门外，这也太无礼了！这让李老夫人的脸往哪里搁？再者，哪怕要去通报，也应当先请李家人进去坐了，哪能让女眷就这么在门口等着，这是什么态度。


李管家惴惴不安地上前去通报，李老夫人沉下了脸。这一次，蒋月兰以身体不适为名回避了这个场合，二夫人却眼巴巴地来看热闹，她赶紧道：“这蒋家人，也太不识抬举吧！”


李老夫人的脸色变得更难看，管家微微不安，不敢看她的脸色。


李未央的脸上却恬柔安静，毫无怒色，不过淡淡道：“老夫人，我们依照礼节前来吊唁，却被蒋家拒之门外，这也是他们无礼在先，咱们就算立刻回去，也不会有人说我们的不是。”


李管家轻轻垂了头不说话，三小姐向来平和，今日竟然这样强势，不由令人心惊。


李老夫人叹了口气，道：“如今蒋家虽去了，却还有个蒋庶妃，她马上就是太子妃了，何苦过门不入与她结仇呢？再等等吧。”


只怕这个太子妃再也轮不到她了，李未央心中这么想，面上却若无其事，眼神平静地在蒋家门上扫了一眼，不过淡淡道：“老夫人说的是。”


大门还是打开了，不过等了许久。如今负责全权处理丧事的是太子府的周管家，他特意请了李老夫人去中堂坐了，着人上了茶，周管事语气十分平静：“李老夫人，蒋妃娘娘虽然回来主持丧事，可毕竟诸事繁忙，实在顾不到您这边，怕是要让你空来一回了。”语气里，有逐客的意思。


客人到了门上，最少也要去灵堂上一炷香，否则跟过门不入有什么区别。蒋兰到底是什么意思？摆明了给李家难堪吗？李老夫人的脸色简直难看到无以复加，她蒋家死光了关别人什么事，是他们自己得罪了漠北皇室，招来这灭门惨祸，他们李家看在曾有姻亲关系，特意上门来吊唁，却先是当着无数宾客被拒之门外，再者进了门却连灵堂都去不成，蒋兰这毫无疑问是在打李家的脸！


李未央心头冷笑，脸上却是不动声色，原本蒋家如此劫难，表面看是她李未央推波助澜，实际上根本是蒋华咎由自取，若非他先里通外国，何至于到了这个地步？现在蒋兰迁怒到李家头上，简直是可悲又可笑。不过话说回来，她本来也没有非来吊唁的意思，不过是陪着老夫人走一趟罢了，要看蒋家人落魄的脸，她才没有这般兴致！


她淡淡道：“老夫人，咱们还是走吧，何必做这等不受欢迎的客人！”


李老夫人脸色稍微平缓了些，冷冷道：“礼留下吧，咱们回去！”李家人刚刚站起来，却突然听见一道极为讽刺的笑声。


“安平县主好大的胆子！”一声女子的嘲讽后，满身素服的蒋兰站在了门口，她的身后，随之而来的，是纷繁复杂的脚步声。周管家面色一变，他原本是怕起冲突，想要悄悄送走李家人，却不想蒋侧妃还是知道了！


匆忙、杂乱，三十多名全副武装的太子府护卫，将中堂里头的人团团围住。


李老夫人骤然变色，眸子里噙了薄怒：“蒋妃，你这是干什么！”


蒋兰的头发梳得溜光，只戴了一朵白绒花，脸上的皮肤看起来十分黯淡没有光泽，然而那一双眼睛却是充满了愤怒和恨意，笔直地盯着李家一行人。得知噩耗之后，她不顾一切地跑回蒋家来逼问蒋华，这才知道这一年来他与李未央的恩怨，知道蒋家覆灭一事必然与眼前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闺阁千金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现在她怎么能轻易放过对方！


“你们都不可以走。”蒋兰慢慢地说道。


李未央看对方煞有其事的模样，反倒有一种啼笑皆非的感觉。她的脸上宁静无波，声音显出一分冷然：“不让吊唁，也不允许我们离开，蒋妃到底是想要做什么呢？囚禁李家人，还是预备杀了我们？”


蒋兰没想到李未央半点都不畏惧，不由脸色变了变。


“我们不过是前来吊唁，这也是礼数，却不知道蒋妃拦着我们，是何道理？”李未央句句漠然，全然不将这些手中持长剑的护卫放在眼里。


蒋兰冷笑一声：“李未央，明人跟前不说暗话，我家中众人惨死，你难道不要付出点代价吗？”


李未央温婉笑了：“蒋妃真是说笑了，蒋家出事，未央也是今天早晨刚刚得知，而且听闻那漠北人还在大舅舅的身上留下了图腾？这足以证明事情都是漠北皇室所为，与我一个柔弱的闺阁女子又有什么关系？你总不能因为我曾经与大舅舅他们发生了些许争执、闹得有些不愉快就这样冤枉我吧！我这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哪里来那么大的能耐令你们怀疑到我头上？蒋妃若是有证据，大可以去告知京兆尹，在这里空口白舌说这种话，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蒋兰想不到她如此说话，不由恼怒道：“要找到证据也不难，只要你在这蒋府上留下，不出五日，你必定能说出真话来！”


这是打算公然囚禁李未央，刑讯逼供了——李未央不想蒋妃竟然已经愤怒到了不顾一切的地步，若说往常，她绝对没有这般愚蠢，这件事情无论谁去查，她李未央身上都沾不上半点血，可见蒋兰已经是被逼到走投无路了。


李未央笑容依旧那般轻盈优雅，没有丝毫的波澜，道：“蒋妃，你敢囚禁李府的女眷，不觉得自己手伸地太长了吗？太子可容许你这样做，莫要打错了主意才是！”


蒋兰冷笑一声，微微撇了头，声音里带着狠戾，“李未央，你拿太子来压我，未免看低了我！拼去这个侧妃不做，我也要替我家讨回公道！”说着，她一挥手，那三十护卫便冲进了中堂，李老夫人惊骇莫名，二夫人已经尖叫一声，晕了过去。


李未央突然笑了，笑容中带了一丝嘲讽，却没有畏惧。


“你笑什么！”蒋兰的脸上又有不自然。


李未央叹了一口气，道：“我笑，因为你可怜。”她好整以暇地看着对方，像是在看落入陷阱垂死挣扎的野兽，“你生在蒋家，却偏偏是个庶出的，从小不得宠爱，蒋厉不过一夜风流和一个歌姬生了你，他自己都对你充满不屑，从来不闻不问。二夫人自然不会厚待你，你仅仅因了唯一的庶出身份，在蒋家活地连一条狗都不如。最后是国公夫人栽培你、训练你，让你进入太子府。是不是？”


听李未央提起这些往事，蒋兰几乎怒不可遏：“李未央，你胡说八道什么！这跟此事毫无干系！”


李未央冷笑一声，声音阴冷下来：“毫无干系？你一派大义凛然要为你家人报仇，可是最憎恨他们的人，不是你吗？！”看着蒋兰一下子变得惨白的容色，李未央勾起了唇畔，眸子里毫无感情，“在蒋家人的心里，你这个女儿根本毫无意义，他们需要你的时候就嫁你入太子府，却连一个正妃的位置都不曾为你争取，任由你在太子府挣扎求存，等到你好不容易生下太子长子，若是蒋家人肯帮着你、扶持你，将来不知有多么美好的前程在等着你——偏偏蒋家从来不肯为你做后盾，遇到事情又总是第一个牺牲你，甚至于罔顾太子与拓跋真勾结，这些事情你不都知道吗？”


李未央的眼神，扫过周围的太子府护卫，她知道，这里一定会有人将这些话传给太子，而这些话，无比重要！


蒋兰恨不得冲过去撕了李未央的嘴，她厉声道：“你们还在等什么！还不去拿下她！”然而一个护卫刚刚冲上去，赵月的长剑就架住了他的脖子：“谁敢！”一旁的赵楠，也亮出了手中的长剑。


李未央笑了笑，眼神飘渺而悠远，突然语气变得更加和缓：“表姐，何必动怒呢？因为我说中了你的心思吗？明知道蒋家选择了拓跋真，将你置之不顾，你对他们还能有什么感情呢？你心中，装的是亲人的仇恨吗？不，你不过是在恼怒，在气愤，眼看着你生下了太子的儿子，太子妃又死了，你很快要坐上太子妃的宝座，可偏偏这个时候蒋家人死了，蒋家可以没有你，可你断然不能没有他们，所以他们的死，等于拆了你的台。你的太子妃美梦就此没了，所以你才迁怒于我，明知道我和此事牵扯不上任何的干系，却还要在这里对我刀剑相逼，不过泄愤而已。你这样的孝顺女儿，还真是让人不敢苟同呢！”


“不是！你胡说，你全都是胡说！我没有！”蒋兰一瞬间眼睛通红，若非竭力控制，已经扑过去卡住李未央的喉咙了！


“你明知作为皇家的儿媳，按照大历的律法是不可以为娘家披麻戴孝的，可是瞧瞧你这头上的白花……啧啧，明摆着是在诅咒皇家！再者，凭你如今的身份本来应当好好在太子府里头呆着，却偏要逞强为蒋家出头，因为你一直很自卑……你是要用逞强来掩饰你的自卑和没法坐上太子妃宝座的愤怒！”李未央的声音平和又笃定，唇角却挑了笑，“所以我劝你，老老实实回到灵堂去做你的孝子贤孙，千万别多管闲事！若是你今天在这里为难我，事情传了出去，别人只会笑话太子教妻无方，将来一顶大帽子压下来，你的前途就毁了。逞能无用，只会坏了你这些年的努力！”李未央一边说，一边向外走去，目光不曾停留在呆若木鸡的蒋兰身上。


太子府的护卫还拦在面前，正在犹豫不定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却突然有一道阴冷的声音道：“让她们去灵堂祭拜！”


众人回头，却是一脸惨白的蒋华。


李未央冷笑一声，凝目瞧着他，他亦瞧她，两人锋利又冰冷的眸子一撞，似寒刃交接，迸射出寒光。


蒋华仿若绝境中的野兽，凄惶绝望，恨意滔天，李未央却笑了起来：“三公子，多谢了。”


蒋华低下头，似乎不想再看她一眼：“去上了香，便离开吧，蒋家不欢迎你。”


李未央不以为意，吩咐人搀扶了二夫人，随后与李家众人一起慢慢向外走，走到蒋华身边时，她突然轻声道：“三公子，你错了。”


蒋华抬起头来，盯着李未央，神情莫名。


李未央微笑：“已经没有蒋家了。”


一句话，蒋华突然怔住，直到李未央走远，他还根本没办法回过神来，随后他突然笑起来，笑得异常惨痛，蒋兰走过来，不由问道：“她到底说了什么？”


蒋华的笑声不可遏止，神情却越发凄厉：“她说，已经没有蒋家了。”李未央今天来，他总算知道是为什么，为了羞辱他，给他致命一击！这个女人，半点都没有要放过他的意思！她不光要蒋家覆灭，更要他蒋华的性命！心思之歹毒，亘古罕见，连他这样一个心机深沉、视人命如草芥的男子也自愧弗如！


这样的女子，这样的女子……他为何会招惹上，他蒋家的确是想要她的性命，也笃定了她没有能力反抗，谁曾想转眼之间，蒋家满门尽数毁在她手上！这样的报复，这样的步步为营！好狠毒！真的好狠毒啊！而自己，竟然是亲手把蒋家送上了绝路！他越想越是可笑，一手扶着墙，得了疟疾似的全身颤抖。几乎是再也遏制不住，在狂笑声中咳成了一团，扑地又吐出了一口浓血，仰天倒了下去。


“三哥！”最后见到的，是蒋兰惊骇的面孔，然而蒋华却已经失去意识，听不见了……


从灵堂上了香出来，迎面却是三皇子拓跋真。李老夫人淡淡点了个头，明显没有寒暄的意思，然而他却拦住了去路，缓缓道：“请安平县主一叙。”


这是单独要见李未央了！这样的场合，这样的时机，如此的不合时宜！一向谨慎小心的三皇子拓跋真竟然做出这样的举动，实在让李老夫人惊讶的说不出话来，她看了一眼身后的李未央，却见她微微点了点头，便道：“好，那我们便去马车上等你。”


刚刚才被掐了人中醒来的二夫人，怀疑的眼神在李未央和拓跋真之间转来转去，恨不能留下来听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这个李家三丫头连拓跋真都给勾搭上了，可惜李老夫人根本不给她这样的机会，近乎半命令道：“咱们走吧！”二夫人等人无奈地跟着李老夫人离去了，院子里除了匆忙而过的、正在忙着办理丧事的仆人，就剩下他们两人而已。


拓跋真的目光落在李未央脸上，深涧似的一双眸子，生出无限寒意。她面容看起来甚是平静，极为恬然，安静乖巧得完全不像是那个在背后操纵一切的幕后黑手。


他这才朝她走去，步子沉而缓，与她尚有几步之隔时便停了下来，“李未央。”


她笑容十分寻常，像是见到陌生人，疏远而冷漠：“见过殿下。”


他望向她的左脚，低声道：“听说你之前受伤了？”


李未央以为他来兴师问罪，却不想是这样一句，不由一怔，迟疑道：“有劳殿下关怀，我自然无事……”


他看着她这模样，眉头轻动，径直问道：“你已经毁掉了蒋家，还要做什么？”


李未央低眼：“殿下真是会寻我开心，蒋家之覆亡与我无关，我什么都不会做，也做不了。”


“我非傻子。那分明是你利用太子，不，或者说是你在利用我，后来，你还利用了蒋华，利用了李元衡。”他的目光如飞刃一般地扎进她眼底，“这些都是你不能否认的事实。”


李未央听出他话中之意，却也只是笑了一下，道：“殿下实在是太抬举我了。”


拓跋真却突然开口道：“我生平从来只有利用别人，从来没有人能掌控我的心思，因为我没有弱点，没有人能阻挡我的步伐。可是你，却利用了我对你的喜爱，利用了我的嫉妒，暗中操纵了我替你做事，李未央，说真的，我不得不佩服你。”


其实当时不管拓跋真是否出手，李未央都会让七皇子救下刘太妃，并且追击李元衡，但拓跋真教唆太子的行为，恰好让她脱了嫌疑，这又有何不好呢？若说喜爱和嫉妒，不过是他的占有欲作祟，因为得不到，所以也绝对不会让她跟李元衡私奔，当然，私奔一事，全然是他妄想而已。


李未央淡淡道：“我要殿下的佩服又有何用，您还是自己留着吧，若是您别无它话，未央要告辞了。”


拓跋真却突然挡在了她的面前，李未央抬眼盯着他，眼里惊诧之色一闪而过，却转瞬定了神，只淡笑道：“殿下还有什么事？”


拓跋真竟是自嘲地一笑，道：“李未央，我让你来我身边，你是执意不肯吗？”


他的声音一下子弱下来，眸子却定定地望着她，其中仿佛有所恳求。


李未央冷笑，她的心情一下子充满了嘲讽，道：“我以为殿下已经明白我的选择了。”


拓跋真慢慢道：“是啊，你不肯来我身边，这句话我问过数次，你也答过数次，终究是我不肯放弃，要再问你一次。”


李未央神色冰冷，却无半丝转圜的痕迹：“殿下，这句话你问我一次，两次，百次，千次，我的答案都是一样的，你何必再问呢？”她着实不明白，拓跋真这样的骄傲，这样的冷然，这样的不留余地，他对待任何人都是那样的无情，若是别人背叛他一次，他岂会给对方这样多的机会，他到底是在干什么？真的是疯了吗？她不理解，第一次对眼前这个曾经她以为很了解的人感到陌生。


或许，她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眼前这个人。所以她只是道：“那么我就最后回答一次，我不会去你身边。”


拓跋真看着她，却倏忽笑了，道：“李未央，我不会再给你机会了，这样也无所谓吗？”


李未央只是道：“是的。”


拓跋真的笑容更深了，看着她的眼神仿佛对待心爱的情人，可李未央知道那其中含了多少的冰冷，几乎能让人的心脏都冻结起来，再也没有办法呼吸。


“那么，再见了，安平县主。”拓跋真笑笑，从她身旁走过。


两人错身而过，李未央走的与他是相反的方向，不曾有片刻停留。不错，跟拓跋真直面对上，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到目前为止，李未央从未见他失败过，或者，见过他失败的人，最终都会死在他的手上。


李未央一直以来，都在对付蒋家，从来都没有和拓跋真面对面斗一斗，她不知道，自己有几分把握可以胜他，但她知道，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哪怕是看她一步步把蒋家逼迫到如斯地步，拓跋真也绝对不会再放过她。不能为他所用的人，一概都是敌人，他不会让她帮助拓跋玉的，只会在这之前除掉她。


原本他是设计过她，要她的性命，可却都没有下死手，因为他始终在等待，等她发现走投无路去投奔他，现在，他分明是不会手下容情了，因为她已经磨掉了他最后的一点耐心。


可惜！她不能退，因为她的身后根本没有路，她这样的人，是不会往后退的，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又如何，她也要闯过去！

145 秘密暴露



七皇子拓跋玉立下大功，回到京都便受到了皇帝的封赏，被任命为抚远大将军，掌管北方军权二十万，成为皇帝承认的握有实权的皇子，一时在朝中风头无两。


凉亭里，拓跋玉回来以后第一次约见李未央。此时已经是开春了，他的脸上十分的平静，见不到一丝的喜悦或是志得意满之色，在经历德妃的事情以后，他变了很多，变得几乎连他自己都认不出来。若是从前，他可能会对战场上的鲜血和无辜的性命动容，可是如今，他已经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了。有时候，他觉得自己仿佛逐渐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个已经拥有足够的力量和狠毒的心肠，能够在激烈的皇室斗争中存活下去的人。


“我手中已经有了二十万兵权，连带舅舅罗国公手上的二十万，一共是四十万兵马，足以与蒋国公的五十万人抗衡了。其实在蒋国公回驻地的路上，我曾经派人把蒋家的事情故意透露给他知道……所以，如今的他不过是强弩之末，挺不了多久了。”拓跋玉慢慢地说道，他约了李未央出来，却看到对方心不在焉，不知在想着什么，心中略微荡过酸涩和失落。他离开一月有余，可是李未央却没有关怀地问他一句是否安好，她关心的，只是整个事情的结果。城内的萧条，边境的骚乱，如今都没法让他动容，因为他已习惯掌控一切，但是只要在李未央身边，周遭的一切都仿佛变得未知。他既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也不知道她下一刻会不会又转变了念头。


李未央垂下眼睛，捧着手中的热茶，若有所思地道：“七殿下如今并非是形势大好，恰恰相反，你的举动已经引起了皇后、太子等人的注意，所谓树大招风，你现在的境地反倒是十分的危险。”拓跋玉看着李未央平静的面容，并没有为此担忧，反而舒展了眉头，他偶尔会庆幸，这样一个可怕的少女是自己的盟友，但在更多的时候却是担心，自己是不是不够强大，不够强大到能驾驭她——甚至在无人的深夜，他被噩梦惊醒，忽然自嘲般想着，如果有一天她对他再次产生不满，会不会就这么毫不回头的离他而去？


莫名其妙，患得患失。这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感情，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好像从认识她的那天起，就一直走着她设计好的路，自己似乎一直在追着她的脚步，每次当他以为自己赶上了，却再次发现对她根本一无所知。


拓跋玉的眼眸微眯：“你的意思是——让我收敛吗？”


李未央摇了摇头，道：“来不及了，纵然你此刻收敛，人家也不会饶恕你，正相反，你越是退让，他们越是会将你逼到无路可走。”


拓跋玉扬起眉头看着她，冷笑道：“看来，这事情是不能善了了。”他的言谈之中，分明是对皇后和太子起了杀心，而不曾有一丝片刻的容情。


李未央微微一笑，道：“当年的拓跋真私底下招募了不少人，有出众的死士，有聪慧的辩客，也有善谋的术士，这些人物单拎出来，个个都称得上人中龙凤，然而却都拜倒在他的脚下，听任他的调遣吩咐，所以他本可以找机会秘密地除掉你。可惜如今这些人都被你暗中清除地差不多了，所以他纵然要杀你，也必须借别人的手，比如皇后，又比如太子，再比如——陛下。”


暗中挑动别人来对付自己？拓跋玉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冷芒：“我怕他根本没有这样的本事！”


李未央勾起嘴唇，眼睛里却是嘲讽。


李未央很了解拓跋真，他和出身卑微的母亲相依为命，像乞儿一般游荡在宫廷，受人欺负却又无力报复，没有希望，没有梦想。他既非皇帝的独子，而母亲出身又过于卑贱，绝无注意他的可能，不仅如此，很快他连唯一的母爱也已失去。等到了武贤妃身边，却偏偏是他的杀母仇人，所以他开始将自己打造得冷酷而坚强。因此，他的心底是没有爱的。


缺乏爱，对普通人来说只是一己之伤痛，对别人来说没有危害。可是当这个人做了皇帝，却完全不同了。李未央现在想来，拓跋真过去的很多举动都是有迹可循的。


他当了皇帝以后，一直将自己的不幸发泄在别人的身上，所有人都必须接受他的不幸，接受他的报复。过去，她曾经很爱很爱他，然而这爱情并不能拯救这个人。因为在拓跋真的心底一直有一个可怕的念头，他害怕有一天有人会夺走他现在所有的一切。他无时无刻不处在这样的心理危机之中：也许当他某天醒来，突然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个落魄的皇子，一无所有，任人欺辱。正是有这样的恐惧，所以他才不断地杀人，一直到杀光所有侮辱过他，践踏过他的人。


而李未央这个被大夫人硬塞给他的皇子妃，因为出身同样的卑微，简直就是在提醒他过去的伤痕，提醒他曾经有过被人看不起的时代，提醒他曾经想求娶李长乐而不得的过去——所以，他心底对她是嫌弃的，憎恶的，不管她做什么牺牲，都无法抹杀掉他内心的屈辱感。即便事情再重来多少次，他的选择都是一样的，绝不会放过她。


任何人尝过了权力的滋味，便再也无法放弃权力。一个已经对皇位觊觎了二十年的人，绝对没有放弃皇位的可能，相反，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欲望会越来越大，也越来越难以满足，于是，他会不顾一切地去争夺，去杀戮。拓跋真如今的确损失了大半的力量，可他这个人是不会轻易认输的。


“殿下，你和太子之间必有一战。就算你没有做皇帝的心，但你已经拥有争夺皇位的实力，太子想要做皇帝，就必须随时都作最坏的打算，所以他必定不会放过任何一个隐藏的敌人。但是对你来说，和他这一战来得越晚越好。你需要争取时间，培植壮大自己的实力，但同时，又要保持低调，不至于过早激怒他，以防他狗急跳墙。更何况，你的敌人，除了他之外，还有一个拓跋真。你和太子若是斗的你死我活，真正坐收渔翁之利的人便是拓跋真。而且，如今的太子摆明了相信拓跋真的，你若是想要和他们抗争，唯一的办法便是想法子分离他们。三方混战，总比一方躲在背后看着另外两方斗争的好。”


“这一点我自然明白，但要壮大自己的力量，就必须派人进入六部，进一步操控力量，若有可能，我还要伺机夺取蒋国公的兵权。”拓跋真慢慢地说道。


李未央笑了笑，道：“六部早已有太子和拓跋真的人，你能插的进去吗？”


这正是拓跋玉所担心的，他派进去的人，根本没能掌握到要职，只是被排挤到了边界的位置，无法打入中心就无法发挥最大的作用。这都怪他当初求胜之心不够强烈，而对方部署地又过于严密，现在想要突围，并不那么容易。


李未央喝了一口茶，感觉那暖意一直蔓延到心头，才慢慢道：“在皇后和太子把持朝政大局的情况下，要培养自己的嫡系，难度不亚于虎口夺食。既然难度这样高，不如另起炉灶。在太子和拓跋真两人势力不及的地方，想法子占据一席之地。”


“你说的意思是——”


“我听说，如今各地都有不少别国的探子，甚至是隐藏的杀手，专挑机会伺机而动，这次蒋家的事情正好是一个好机会，你可以向陛下提议，建立一个秘密的队伍，专门调查此事，同时将漠北、南疆的势力在京都连根拔起。”


拓跋玉一怔：“你是说，如前朝的黄金卫？”


前朝皇帝专门设立了一个黄金卫，作为皇帝侍卫的军事机构，皇帝特令其掌管刑狱，赋予巡察缉捕之权，并且下设镇抚司，从事侦察、逮捕、审问等活动。后来到了本朝开国皇帝，觉得黄金卫势力过大，影响太深，这才将之取缔。


“父皇未必会同意。”拓跋玉点明道。


李未央冷笑，看着茶水里面沉浮不定的叶片，道：“他会同意的，只要你告诉他，这黄金卫再如何厉害，都是控制在陛下手里。名为对外而设立，然而一旦国内有事，却能立即掉转剑锋，为皇帝而战，为皇帝而死，于帝王大有好处。”


拓跋玉沉思片刻，才点头道：“的确，如果我这样说，他最终会答应的，纵然他不答应，我会想法子让他答应，而且这黄金卫的控制权，还会掌握在我的手里。”


李未央不再多言了，她知道拓跋玉已经知道自己该怎么做，现在她要做的，只有等待有利的时机。因为她隐隐有一种预感，拓跋真不光要除掉拓跋玉，还要杀了她李未央。因为在拓跋真看来，自己已经是挡在他面前的第一大阻碍了。


可是，对方会怎么做呢？又会从何处先下手呢？这个问题，是李未央一直想要知道的。因为如今的敌对，前世从未发生过，所以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能有几分胜算了……


但不论如何，若他举剑，她必迎战。


太子府，屋子里的乳娘正抱着太子的长子走来走去，孩子的啼哭声无端地叫人心烦意乱。太子挥了挥手，厉声道：“还不抱下去！哭得我头痛！”


平日里太子总是和颜悦色的，很少这样高声斥责，乳娘吓了一跳，连忙抱着孩子退下了。


太子头痛地扶着额，喃喃道：“真是没一件事顺心的。”


蒋家满门皆死，剩下一个蒋华已经形同废人，而庶妃蒋兰更是每天以泪洗面，让他心烦意乱的，这就算了，朝堂上拓跋玉又立下大功，皇帝对他简直是宠爱到了极点，赐给他将军衔不说，甚至这三日来接连召他进宫，屡屡都避开太子的耳目，不知道究竟商谈了些什么——这都让太子感到不安，极度的不安。


他这样一想，就把自己写的奏章拿在手里，端详了片刻，心中思忖：拓跋玉势力如此之大，很快就会把自己取而代之了！他想到这里，深深地叹息了一声，将奏章随手向身后一扔。奏章落在地上，一直默不作声看着太子的蒋兰走过来说：“殿下，好好的一本奏章为什么要扔了，难道它有过失？”


“唉！”太子看看她，又像自言自语道：“你不明白啊！”


庶妃蒋兰的眼睛又红了，道：“如今您有什么话都不爱与我说了，可是我做错了什么？”


不是做错了，而是一看到你就想起蒋家的倒霉事，气更加不打一处来！太子摇头，又是叹气，就在这时，一个侍从高声说道：“殿下，三皇子求见！”


太子看了蒋兰一眼，她立刻明白过来，红着眼睛退到了一旁的屏风之后，算作回避。


很快，三皇子走了进来，他身材修长，面容英俊，双目有神，脸上看不出丝毫的忧虑与惆怅，反倒是精神奕奕。在他身边，站着一个身量较为娇小，全身蒙在披风之中，面庞为黑纱所阻挡的女子。


太子一愣，心道难道拓跋真是给自己献美人来了？他不由看了那女子一眼，猜想那黑纱之下应该是一张绝色的容颜，那披风底下是一副柔美的娇躯，可是很快他意识到自己不能这样想，因为庶妃此刻正在屏风后面！再者他也没有这样的心情啊！


拓跋真微笑道：“皇兄，怎么几日不见，面上如此忧虑？”


太子叹了一口气，示意他坐下，并让一旁的丫头倒茶后，才慢慢道：“你明明什么都知道，还问我这些做什么呢？”


拓跋真笑着看了周围的人一眼，道：“今天我正是为了替皇兄解忧而来，请你屏退左右。”


太子向周围的丫头看了一眼，并不多言，就挥了挥手，其他人便接连退了下去。


拓跋真看了一眼屏风后面影影绰绰的人影，自然知道那是谁，只是他不过微微一笑，便转开了视线，继续道：“今天我特意请来了一位美人，专门替您解忧。”


太子自然不安道：“唉，现在什么样的美人也无法解除我的忧愁了！你还是把她带回去吧！”


拓跋真笑了笑，他既然来了，必定有一整套缜密细致的谋略计划，怎么会轻易带着人离开呢？他慢慢道：“掀开你的面纱吧。”


于是，那女子褪去了面纱，恭敬地向太子行礼。太子见那女子年纪虽然不大，可是相貌平庸，身材臃肿，浑身上下，无方寸之地能与美人搭上关系，尤其是那一双眼睛，已过早地出现了深深的皱纹，明明二十岁的年纪却看起来三十都不止。看惯了美人的太子不由皱起眉头，道：“三弟，你这是什么意思？”


蒋兰原本在屏风后面听得很不悦，可是现在她突然觉得事情不对劲儿了，如果拓跋真的确是来献上美人，当然要找年轻美貌的少女，这个女子虽然不算老迈，但这年纪怎么看都已经嫁人生子了吧。


拓跋真大笑道：“皇兄，再美丽的容颜此刻都帮不了你的忙，可是这个相貌平庸的女人，却能够成为你制胜的关键啊！”


太子大为迷惑，不知他是什么意思。评判女子就是德言容功，这女子实在看不出有过人之处，不由道：“我看不出她有什么特别的，你还是照实说吧！”


拓跋真微笑道：“皇兄可知道她是什么人？”


那女子深深垂下头，一言不发。


太子摇摇头，道：“不知。”


拓跋真慢慢道：“她是当初莲妃娘娘身边的婢女。”


莲妃那可是周大寿举荐的，而周大寿又是拓跋玉送给皇帝的，太子提到这两个人就头大，现在听到拓跋真所说的话，脸色不禁沉了下来，难不成这丫头是看着莲妃得宠，想要来求自己让她进宫去见她的旧日主人吗？这样一想，太子的声音立刻变得冷凝：“你把她带到这里来干什么？”


屏风后面的蒋兰，却敏锐地意识到了不对，她竟然主动探出头来看着那女子，目光不断地上下移动，仿佛要从她的脸上看出花儿来。


拓跋真的笑容更甚，甚至隐隐透出一种冷漠：“太子不问问，她姓甚名谁吗？”


太子皱眉道：“姓甚名谁？”


拓跋真笑道：“皇兄可知菏泽慕容氏？”


太子的眉头皱得更深：“这个……我自然是听说过的。”纵然不知道，当初在宴会上的那一场刺杀，也让所有人都印象深刻。说起慕容氏的覆灭，和蒋家当然有着十分重要的关联，简直可以说是蒋家一手促成的。


拓跋真道：“你现在可以说你的名讳了。”


那女子抬起头来，柔声道：“民女叫做冷悠莲。”


太子面色一震，随即大惊道：“你说什么？”


那女子又重复了一遍：“民女叫做冷悠莲。”


太子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盯着拓跋真说不出来，最后才道：“宫中那位莲妃的名讳，正是冷悠莲。”


拓跋真笑道：“是啊，冷悠莲，怎么会这样巧合呢？皇兄，你不觉得奇怪吗？而且这对同名同姓的女子竟然是一对主仆。”


太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惊疑不定地盯着这女子的脸孔：“莫非——”


拓跋真的声音变得非常冰冷：“这关乎到一个很大的秘密。”


太子露出迷惑之色，他不明白，一般主人的名讳，丫头们都是要避讳的，怎么会完全一样呢？纵然是一样好了，这跟他刚才提到的慕容氏又有什么关系？


拓跋真看太子的表情，就知道他还没有明白，不由看着那女子，语气深沉道：“她才是真正的冷悠莲，而那宫中的莲妃却是名叫慕容心，是菏泽的公主，慕容皇室的余孽！”


太子面色煞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嘴唇抖动着，厉声斥道：“一派胡言！造谣也要有个限度。”


拓跋真从容道：“真正的冷悠莲就在这里，太子不妨好好问清楚。”


太子紧紧盯着那女子，那女子自然十分紧张，但是在拓跋真的示意下，她开始娓娓诉说起来。由于紧张，她的证词结结巴巴，但意思已然明晰。她才是真正的冷悠莲，原籍在大历的边境，跟着作为商人的父亲去了菏泽，从此后留在菏泽生活。当时她的父母都还在世，偏偏商人的地位太低，于是家中凑足了金银将她送入宫中做婢女，希望将来能被贵人看中彻底脱离商家的身份。后来她被分配在了慕容心的身边做宫女。慕容心自小就是美人胚子，是名扬菏泽的四公主，冷悠莲当然会尽心尽力的伺候，再加上她人机灵聪明，又不多嘴多舌，很快便成为慕容心身边的得用宫女。


若非后来菏泽国灭，冷悠莲也会跟着公主一起出嫁，或是被公主赐嫁给某个将领，正式脱离商人女的卑贱身份。然而菏泽终究是没了，她随着公主一路颠沛流离要被押送到大历京都来。可是她和公主不同，她的身份卑微，那些人根本不会特别关注她，后来她被一位大历军队的小将官彭刚看中，悄悄替她除了籍，带走了，然而对其他人却说她因为水土不服死了，刚开始她还不愿意跟着那彭刚，可后来听说慕容皇室的所有人都被处死……她这才惊出一身冷汗，发现自己算是死里逃生的。当时，她还以为唯一活下来的人就是自己，后来拓跋真找到她，她才知道原来公主也活着……


“民女才是真正的冷悠莲，而那宫中的妃子，却是慕容心。她是假冒我的名字和身份进了宫……因为她知道我是大历人，而且早已离开家乡多年，根本没有人能够查探我的身份。正因为我曾经跟她说起过很多小时候的事情，所以她的身份一直没有人怀疑。”冷悠莲慢慢地说着，一边观察着太子的神情。


“民女绝不是撒谎，那慕容心虽然出身皇室，可却个性温婉，说话柔声细气，很会笼络人心，惯常被人称作活菩萨的。她最喜欢吃的是莲蓉酥，最讨厌的是菊花茶，沐浴的时候喜欢用牡丹花瓣儿，宫中从来不用桂花味道的熏香，每年到了冬天都会配着一块暖玉，因为过分胃寒，需要喝专门配好的药汁驱寒……”


她说起莲妃的言貌举止，确实分毫无差，有些事情甚至连太子在宫中的密探都不曾知道，其曾为莲妃婢女的身份当无疑义。


然而太子并不是傻瓜，他听完后冷笑道：“既然你已经知道慕容心冒充你的姓名进宫，为什么不早来戳穿她？直到现在才出现，又是什么居心？”他实在是难以相信眼前的女子说的话，莲妃的身份是经过皇帝查证的，确认无疑的，现在却突然冒出来一个指证她是慕容心的女子，他若是贸然相信并且把她带到皇帝面前，只怕偷鸡不成蚀把米，还要被莲妃冤枉成别有居心。毕竟莲妃现在可是身怀有孕，而且临盆在即，皇帝不知道多么宠爱她，怎么会随便相信一个凭空冒出来的女人呢？


拓跋真察言观色，知道要说服太子，还需要下更多功夫才行，于是说道：“皇兄，她之前死里逃生，又知道旧日的主子全部都被处死，当然是不敢露面的。这些年一直隐姓埋名、嫁人生子，甚至改了名字，生怕被人认出来和慕容氏有关系。后来她举家搬至京都，无意中让我发现了她，并且告诉她，莲妃为了隐瞒自己的真正身份，不惜杀了她的父母，并且寻到当年她在大历的祖籍地，隐藏了一切的痕迹。这样才令她主动出来指证莲妃，她能活到今天，全都是因为莲妃以为她已经死了，否则她也会被杀人灭口，怎么会活生生站在皇兄面前呢？”


冷悠莲顿时哭泣起来：“爹娘啊，我能幸活至今，必是你们在天之灵的保佑，女儿不孝，害得你们都被狠心的公主灭了口，我却还侥幸活着。没有你们，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和你们在地下相会，以免再受这分离之苦啊。”


哭声十分的悲伤，这样的言之凿凿……太子不由得开始犹豫。


拓跋真慢慢道：“莲妃若是慕容氏遗孤，那上次的刺杀必定和她有关。她不过是在父皇面前作了一场戏，故意让人以为她忠心为主，实际上——一切都是为了对付蒋家罢了。而偏偏，她又是拓跋玉送给父皇的，若是能够证明她的真实身份，父皇会怎么看待七皇弟呢？会不会觉得他是别有居心？到时候，他还会这么信任他，对他委以重任吗？”


如果让皇帝知道慕容心的真实身份，第一个就会怀疑到周大寿的身上，而周大寿和拓跋玉、李未央都是联在一起的，迁出萝卜带出泥，谁都跑不了。


现在太子面临着艰难的抉择，他不敢相信世间竟会有如此大胆的阴谋，一个亡国公主居然会跑到皇宫里埋伏在皇帝的身边，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尤其她还怀了孕，分明是想要篡夺皇位、伺机报仇啊！而且她这么久也没有被戳穿。如果一切都是真的，那该如何是好？他有两个选择：一是冒险相信眼前这个女子，戳穿慕容心的阴谋，但这样实在太冒险。二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浑浑噩噩做自己的太子，等着拓跋玉不知哪天夺走他的皇位。政治斗争之残酷无情，但一旦亲历其中，也难免惊惧寒冷，他不免浑身发凉，很难做出抉择。


太子无力地道：“你容我想一想。”


拓跋真一笑，他知道，这是太子的最后一道心理防线了。所以，他看了一眼屏风的方向。


就在这时候，蒋兰果真按捺不住走了出来，泪眼盈盈地跪倒在太子面前：“莲妃的阴谋都是针对蒋家，如今我满门皆亡，定是与她有关，求殿下为我报仇——”


一时之间，太子心乱如麻。他侧着脸，有些迷惘地望向拓跋真，但见他的脸上神色从容，充满信心，太子一狠心，终究点了头。


从太子府出来，拓跋真的脸上一直带着完美的微笑，他知道，拓跋玉完了，李未央也完了。只要在皇帝心中种下怀疑的种子，一切都没有挽回的余地，不管这个冷悠莲的证词是否为人所相信，结果都是一样的。


他向来强悍刚硬，以天下为砧板，以众生为鱼肉，不管是谁挡在了他的面前，都必须毫不留情地除掉，哪怕那个人，他真心爱慕着。


忐忑的冷悠莲还是不敢置信自己的好运气，就在刚才太子盯着她的时候，她几乎以为自己会被太子杀掉，因为那眼神充满了怀疑，她是知道这些上位者的，翻脸无情的多得是。她担忧地问道：“三殿下，太子真的相信我说的话吗？”


拓跋真看着她，露出一个笑容：“他信不信，重要吗？”说着，他大笑着离去。冷悠莲看着他的背影，不由更加疑惑和忐忑了。她根本无法明白拓跋真的心机，也没办法理解太子明明并不完全相信却还是答应了。实际上，她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能否让皇帝相信如今的莲妃就是慕容心。


李府的日子还是和往常一样，蒋月兰变得安分守己，每天只顾着清点地震后李家的损失，偶尔会去四姨娘的院子里看一看敏之，其他的时间都守着自己的院子不说话，李未央看的出来，经过那件事以后，她对李敏德已经死了心，平日里哪怕看见也不过一低头，就过去了。


想到当初她那样势在必得的模样，李未央不由得心想，果然那句话是对的。


世界上就没有不会变化的东西。


她倚在湖边，就着莲花翡翠小碗在喂鱼。开春以后，天气渐渐暖和了起来，湖边的冰层开始化了，慢慢的金鱼开始浮上来咬鱼饵。


白芷悄声道：“小姐，马上就要下雨了，咱们回去吗？”


李未央看了一眼天色，的确是很阴沉，一副风雨欲来的模样。如今大历的局势，也如同这天气一般，危机四伏，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着她。就在这时候，李未央却突然看见蒋月兰从远处走了过来。


李未央眨了眨眼睛，静静看着她走过来。蒋月兰平日里看见她都是淡淡一笑便离去，然而这一回，却突然在她的面前停下了。李未央抬高了眉头望着她，等着她说话。


蒋月兰突然望向争相抢夺鱼饵的金鱼，露出落寞的神情：“李未央，今天我去见蒋庶妃了，是她找我去的。”


蒋月兰去见太子庶妃的事情，李未央早已知道了，从她一出门开始，只不过，对方不说，她也不会主动问的，当下只是道：“母亲终究是蒋家的人啊。”


蒋月兰却笑了，转过头，一双漆黑的眼睛望着李未央，道：“没有蒋家了。”


李未央同样笑起来，笑容显得十分清冷：“哦，是吗，没有蒋家了。”


蒋月兰点了点头，道：“听说蒋三公子从那天开始就疯了，每天在家里自言自语，翻来覆去只会说一句话，他说，没有蒋家了。所以我想，这句话应当是你对他说的，也是刺激他发疯的原因。”


李未央目光淡然，显然不在意对方怎么说，因为她的确是故意刺激心高气傲的蒋华，但那也怪不得她，实在是蒋家人死得太惨，他无法接受罢了，不死也要残废。


蒋月兰叹了口气，竟然主动道：“她叫我去，是游说我帮着她来对付你，并且说起，在三天后的太后寿宴上，太子将会有所行动。可是我百般试探，她却始终不肯把真话告诉我。”


李未央的心中各种主意闪过，却是面色平淡道：“这样重要的事，你为何要告诉我呢？”


蒋月兰神色倦怠，只是却很平静：“我不是帮你，我是知道，你不会输。”一路走来，李未央可是从来没有失败过。


李未央的睫毛微微颤动，眼中的惊讶之色一闪而过，却是没有说话。


蒋月兰笑了笑，道：“我只是觉着，你不会输。”其实，不是直觉，而是她对蒋家有恨，很深很深的恨，若非他们的逼迫，她一个好好的姑娘也不必嫁给李萧然做填房，更加不必沦落到今天这个境地，究其根本，都是蒋家的人过于自私，拿她来垫底罢了。平日里她风光的时候他们只想着榨取价值，等她失势了就不闻不问，那蒋庶妃居然还打着这样的主意！真的当她是个应声虫不成！


看着蒋家覆灭，蒋月兰心中只有痛快！可想而知，她表面对蒋庶妃唯唯诺诺，转过身来却将一切如实告诉李未央的用意了！因为李未央倒了，李萧然也讨不到什么好处，而蒋家纵然这一回胜了，她蒋月兰又能捞到什么吗？她情愿看着趾高气扬的蒋庶妃一败涂地！


李未央沉吟道：“他们会在太后的寿宴上当众动手，可见真是有十足的把握了。”


蒋月兰吐出一口气，若有似无地笑了笑：“这个就不用我费心了，你自己想一想吧。”说着，她从李未央身边走过，没走几步却突然停了下来，头也不回道，“虽然我知道蒋家的事情是漠北人所为，可他们这么做也一定和你有关。按照道理说我应该为蒋家人悲伤，可我心里真的很痛快。”说着，她快步地走了。


李未央望着对方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不过政治斗争，没什么痛快不痛快，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谁都不能对谁容情，否则，下一个死的人，就是你自己。但是蒋月兰能说得出这样的话，说明她对蒋家存了十二万分的怨恨。


的确，蒋月兰的一生都毁在蒋家，她会憎恨他们并不奇怪，但她突然来提醒自己，还真意外啊。


白芷低声道：“小姐，如果夫人说的是真的，那么他们是不是要在太后寿宴上动手呢？”


李未央叹了一口气，道：“既然敢做就要付出代价，蒋家如此，我也是如此，他们选在大庭广众之下行动，必定是要宣扬一件秘密。可不论是我还是拓跋玉，都没有什么值钱的秘密，那唯一有秘密的人，就是莲妃了。”


不得不说，李未央眼光毒辣，心思也很准，在对方动手之前便能猜到这回是要做什么。


白芷紧张道：“莲妃的秘密？那小姐赶紧想办法化解才是啊！”


春天的梨树开满了粉白的花，顺着一阵风吹过来，有些落在李未央的头发上，有些落在她的肩膀上，给向来面容冷漠的李未央添上了几分柔软，她的声音也很温和：“白芷，有些事情都是命中注定的，就像我改变不了莲妃的身份，明知道她的秘密一旦暴露十分的危险，可是当初为了对付蒋家，我们还是选择冒险一样。既然拓跋真已经出手，就不会给我们容情的余地，莲妃必定要暴露出这一切的秘密，而他也一定是要下杀手。”


白芷不由更加担心，小姐这么说，是要眼睁睁看着莲妃的秘密暴露吗？这样，岂不是会连累小姐吗？


李未央却是笑而不答，转眼望着湖水中游来游去争夺鱼饵的金鱼。动物尚且是为了一点食物而互相进攻，人们为了权势互相争夺，又有什么奇怪的呢？谁都以为自己可以笑到最后，可老天爷的意思，又有谁能看得透呢？


眼下这场戏，分明是迁出萝卜带出泥，一旦定了莲妃的罪，倒霉的就是周大寿，到时候跑不了拓跋玉也跑不了她李未央，拓跋真出手，果然不像蒋庶妃那样小家子气，若非蒋庶妃错误估算了蒋月兰的心思，这么重要的消息也送不到自己这里。


丢下了最后一把鱼饵，李未央看着争夺的十分激烈的鱼儿们，不由笑了。拓跋真，一起真的会如你所愿吗？接下来，要怎么做呢？

146 大殿对峙



转眼之间，太后寿辰到了，皇帝数日前已经发下诏令，命三品以上官员、学士、皇子、驸马等人携家眷进宫。当天晚上，所有受到邀请的人早早入宫城等候，天色一黑，人们便开始按照指定的位置入席。


李未央看了一眼，整个宫殿都是张灯结彩，各处点满了灯烛，殿内各处无不华丽，就连穿梭于不同的座位之间倒茶、捧着果盘的宫女们，都是身着彩衣，显得金翠绚烂。李未央入座后，便听到鼓乐齐鸣，各种珍馐、美酒如同流水一般地上来。


蒋月兰平静的面容上出现了一丝嘲讽，而孙沿君则低声道：“看着宫里头的情景，半点都没有受到地震的影响呢！”


李未央看着一片歌舞升平的场景，眼底压着冷笑，却没有开口说一个字。在上位者的眼中，百姓们的疾苦算得了什么呢？既然已经开仓放粮，也已经派人赈灾，皇帝自然可以安心为太后过生日了。再加上刚刚逼退了漠北五十万大军，皇帝此时心情恐怕好得不得了，谁又敢在这时候上前去责备他过于奢侈浪费呢？


太后坐在高高的座位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众人，面上带着微笑。皇帝和皇后陪在一侧，而受宠的莲妃大腹便便地坐在另外一侧，看起来红光满面，微微丰腴，却丝毫没有因为怀孕影响她的美貌。


李未央和莲妃对视了一眼，微微对着她点了点头。莲妃这才放下心来，温柔和顺地陪伴在皇帝身边，看起来像是一个寻常的嫔妃。可惜她超凡脱俗的美貌和高高隆起的腹部，注定她会成为众人的焦点。


这时，太子站了起来，先举杯恭祝太后福寿安康，随后道：“这次蒋妃特意为太后准备了一份礼物，请太后观赏。”


太后看了一眼太子身边笑容端庄的蒋庶妃一眼，微笑道：“哦，不知是什么样的礼物？”


李未央也同样看着太子和蒋兰，所有人的礼物都是预先送到宫里去的，偏偏蒋庶妃别出心裁啊，这么高调，可不符合她一贯的作风。她垂下头，掩住了唇畔的一丝笑意。


太子拍了拍手掌，随后便见到数十名宫女太监鱼贯而入，抬入了数百盆牡丹花，一时引来大殿中人人惊叹。那些绿叶苍翠鲜嫩，更加衬得红色的、紫色的、黄色的牡丹花瓣娇艳欲滴，李未央远远坐着，都能闻到那阵阵的牡丹花香味，芬芳浓郁，几乎叫人都醉了。


众人一时啧啧称奇，就连九公主也惊叹道：“这数百盆牡丹花，几乎聚集了所有的牡丹品种，有些珍稀品种连御花园里面的牡丹花都比不上呢！把这么多牡丹花运入京都，一定要耗费很大的心思吧！”


皇帝的脸色微微一沉，是啊，毕竟是多事之秋，给太后办这个寿宴已经受了无数人私底下的诟病，但太后的寿宴再加上漠北军队败退，让他觉得应当大办特办，也好能彻底去除这个国家近来不好的运势。但他自己可以这么奢侈，却未必允许别人这样奢侈！


蒋庶妃柔声道：“公主，久闻太后娘娘喜欢牡丹花，所以我从三年前就逐渐请人挑选一些出众的品种运来京都，然后精心调养，慢慢地才能聚出这样多的品种，只想着有机会便呈现给太后观赏。”


从三年前就开始准备了，难怪京都里并没有太子府大肆搜罗牡丹花的消息，每月一两盆，实在不是什么过分的事情，反倒显出与众不同的孝心。皇帝的脸色很快便舒展了下来，一旁的太后开口问道：“如今毕竟不是牡丹花开的季节，你又是如何做的呢？”现在虽然到了春天，寻常的花儿倒是开了不少，可牡丹花却还没有到花期，能够让这么多牡丹花开放，普通的暖房怕是绝对不行的。


蒋兰柔美的脸上显出一丝红晕，仿佛是羞赧，道：“启禀太后，我是把所有的牡丹花放在暖房中，然后吩咐工匠烧制透明的琉璃瓦换了屋面，又在暖房中升了炭火，算准花开的时辰，或增加或减少炭火，这才赶在太后寿辰前后开花。这大殿上的牡丹花，至多只能摆放大半个时辰，便必须撤入暖房。若是太后还想要观赏，可以把其移入宫中御花园，但必须在周围覆盖锦帷，在周围升上炭火，这才能让牡丹花不畏寒冷，盛放如初。”


众人不免惊叹，计算着牡丹花开的日期和状态，增加和减少炭火，这样的心思实在是太精巧了，这位蒋庶妃还真会花心思，竟然从三年前就在为太后的喜好作了准备，特地等到如今才拿出来。


孙沿君低声道：“不久前她刚刚死了亲人，怎么还一副笑盈盈的样子，真够没心没肺的。”


李未央看了蒋兰一眼，却是道：“她既然已经嫁入皇家，那么就与娘家再无干系，哪怕是至亲死去也是不可服丧的，否则是对皇室不敬。今天她既然来为太后祝寿，自然要一脸笑意莹然，难道要哭丧着脸不成，这不是在打太后的脸面吗？这正是她比别人耐性更强的缘故。”


孙沿君讶异地看着李未央，随后叹了一口气。的确，既然嫁入皇家，如果再披麻戴孝，等于是诅咒皇室，寻常嫁出去的女儿尚且可以为父母服丧，可是大历一朝若是嫁给皇族的女子却是绝对不可以，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绝对是灭绝人伦的。


太子笑道：“蒋妃的确花了不少心思，但我听说，七弟这一次从漠北回来，也替太后带了礼物，何不拿出来给大家观赏呢？”


他分明是故意的，拓跋玉是去打仗的，又不是去挑选礼物，怎么可能特地从漠北给太后带寿礼呢？摆明了故意刁难别人，李未央扬起眉头，她想要看看，拓跋玉是否知道如何应对。


这时，拓跋玉站了起来，俊容却没有一丝愠怒，反倒都是笑容道：“蒋妃的心意实在难得，我的确带了礼物，只是和她的心意相比未免过于寒酸，都不好意思拿出来了。”


众人闻言都大笑起来，场面就变得活络。若是往常，拓跋玉一定是只顾着打仗，根本不会想到准备礼物，这一回便是连李未央都觉得奇怪，不知道拓跋玉打仗的同时捎带回来的礼物究竟是什么。


拓跋玉笑道：“这一次我从漠北经过，漠北人仓皇而逃，反倒是丢下了他们的特产燃酒。这种酒向来闻名天下，却只有漠北皇室独享，这一次我从漠北带回来数百坛，足够大家享用。”


李未央不由失笑，拓跋玉这是在说笑，却又不是说笑，看台上的皇帝，明显是龙心大悦道：“叫人呈上来吧。”


于是，拓跋玉便命人将燃酒分给众人，这酒刚刚抬入大殿，便散发出一种清冽的浓香，一时远远压过那馥郁芬芳的牡丹花，太子的表情，瞬间有些僵硬，随后笑道：“七弟，这几坛子酒就打发了大家，是否太过随便了？”


拓跋玉像是早已料到他会这样说，不过微笑，那笑容在此刻看起来胸有成竹而且十分迷人：“太后，这次到了边境，因为百姓们免于战火，十分感激父皇和太后的庇佑，所以特地求我带了礼物，千里迢迢带回京都呈献上来。”


皇帝听说是边境上的寻常百姓送上来的礼物，立刻来了兴致，道：“这样遥远却还要给朕送礼物，不知道究竟是何物！一起呈上来吧！”


拓跋玉早料到皇帝会有兴趣，他拍了拍手，众人便看到一架巨大的铁床被抬了上来，那铁床上部整个都被拆开，铁叉上面架着十数只肥美的羊羔，全都被烤得金黄。太子冷笑道：“这样的礼物也能送上来，着实是太过简陋了。”


皇帝却冷冷地瞪了他一眼，高声道：“百姓们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啊！来人，将羊肉呈上来。”


太子平白无故被抢白一句，却突然想到皇帝正为了漠北战事的顺利而高兴，眼看着百姓们千里迢迢送了礼物来，哪怕是送一把土，皇帝都会觉得是百姓对他的感激和崇敬，可他偏偏在这时候给皇帝浇了冷水，难怪会被无缘无故刺了一句，他看着皇帝冷飕飕的眼神，身上一抖，再也不敢多言了。


太监立刻割了一块最好的肉，放在金盘里送上去，皇帝在众目睽睽之下亲自品尝了一口，众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表情变化，就听到皇帝龙心大悦道：“朕这数十年来，还是第一次品尝到如此美味，果真美味，将羊肉分下去。”


很快，李未央也分到了一块烤羊肉，她素来不喜欢吃羊肉，因为太膻，可是见那羊肉油焰淋漓，十分肥美，便只是品尝了一口，顿时大感惊讶，这味道竟然和京都寻常的烤羊肉完全不同，不但丝毫的膻味没有，而且出奇的鲜美酥脆。


从礼物上看，拓跋玉送的东西看起来比不上那繁花似锦的牡丹，可实际意义要选超过它，这一点，在场的所有人都是心里有数的。太子的脸色因此越发阴沉了，他看了一眼拓跋真，却见到对方只是表情平淡地坐着喝酒，仿佛半点没有察觉到场面上发生的一切。他狠了狠心，站起身，跨前一步，道：“父皇，儿臣有事禀报。”


皇帝咀嚼着嘴巴里的羊肉，抬起头看着太子，不知道他为什么表现地如此慎重，而表情又如此的严肃，难道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吗？


莲妃微微垂下了眼睛，仿佛对即将到来的危险一无所知似的。


蒋庶妃冷笑，望着场内表情各异的人，最后落在了李未央的脸上。心中想到，等莲妃栽了，自然会牵连出很多人，当然也包括李未央，一个都跑不掉。李未央说的不错，她根本不在意蒋家那些人的死，因为他们该死！当她千辛万苦在太子府挣扎的时候，没有任何一个人肯帮助她，相反，他们甚至还和拓跋真联手，背地里算计着什么，她可不是傻瓜，不会被他们牵着鼻子走！但同样的，她也不会原谅李未央，因为这个女人竟然敢当面羞辱她，戳了她的痛处，她绝对、绝对要让她付出血的代价！


皇帝皱了皱眉头，道：“有什么事，直言无妨。”


太子咬牙，郑重地大声道：“三日前，突然有一妇人拦了儿臣的仪仗，说是有天大的冤屈，要请我申冤。”


皇帝的眉头皱得更紧，这个太子，也实在是太不懂事了，这种场合难道要当众为人申冤不成，他看了太后一眼，见她的脸上同样也有些不悦，不由道：“这种事情自然交给京兆尹去解决，你一个太子，还是多把心思放在政务上为好，不要越俎代庖了。”


皇帝这样说，分明是在责怪太子，为人君者，当然不是什么狗屁倒灶的事情都得去管的，太子在这么盛大的场合提到什么冤屈，摆明了是不合时宜。太后没有当众发怒，已经是一种恩典了，若是他还不识抬举，要继续说下去，只怕皇帝和太后都会怪罪，但事情已经走到了这个地步，太子没有退路了，他狠了狠心，大声道：“儿臣当然知道此事不应在这里说，可是若没有父皇、太后，还有众位臣工的作证，想那京兆尹绝对没胆子判此案。”


皇帝脸色阴沉，越看太子越是抑制不住心头一直压着的怒火，可是听了这话，他不禁和太后对视了一眼。什么样的案件，连京兆尹都没办法断呢？


太后显然对太子还是比较看重的，她轻轻叹了一口气，道：“既然太子都这样说了，就说完吧。”


太子终于壮足了胆色，大声道：“那女子状告的不是别人，就是眼前这位身怀龙嗣大受宠爱的莲妃娘娘！”


一言既出，满殿皆惊。大家心想怎么每次宴会都得出什么事儿，这种皇家宴会，大家简直都得提着自己的脑袋来参加啊，一个不小心就得赔进去了！大家的目光都看向莲妃，却见她的脸上露出茫然、无辜、震惊的神情，讶然道：“太子殿下，您这是什么意思？”


太子冷冷地望她一眼，目光落在她的肚子上时越发怨毒：“父皇，那女子自称她才是真正的冷悠莲，身份籍贯都是真的，而眼前的这位莲妃，实际上冒用了她的身份！”


李未央冷眼瞧着这出戏，淡淡摇了摇头，莲妃的身份，始终是一个问题，终究有一天会将一切都牵扯出来。或许早或许晚，但这一天，从刚开始她就是预料得到的。看了对面一眼，目光正好与拓跋真对上。


拓跋真盯着她的眼睛笑了。那是一种神秘而诡谲的微笑，看了令人毛骨悚然。


他要杀她，她垂下了眼睛，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的容情。若是让太子证明莲妃的真实身份，那么上次莲妃所谓的救驾就成了笑话，她隐姓埋名来到皇帝身边，根本目的一定是为了慕容氏报仇。不用想也知道，周大寿和七皇子拓跋玉是把莲妃推到皇帝身边的人，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样的结局？而李未央呢，当然也跑不掉，因为那些人会想方设法地把莲妃和她联系起来，到时候他们总会有法子叫莲妃说真话的。从前莲妃或者没有弱点，但现在她怀孕了，马上就是一个母亲了，为了保护她的孩子，她什么都会说的。哪怕让她承认李未央也参与了这个阴谋——这就是拓跋真的目的。


真是残酷又无情的男人，一旦真的下定狠心，就是要将她置诸死地啊。李未央不由自主地，又叹了一口气，不管她如何回避，他都不会放过她的。因为他看上了她，而她不愿意从他，所以他便对她也充满了恨意。得不到，宁可毁掉，这些皇室中人，一个比一个可怕。


太后完全愣住了，看了看身边同样一脸莫名的莲妃，道：“她不是冷悠莲，又会是谁？”


太子在众目睽睽之下，仿佛找到了一种力量，一种击败对手并且将之置诸死地的力量，他大声道：“父皇，您还记得当初刺杀您的慕容氏吗？莲妃就是慕容氏的公主，慕容心！”


皇帝和太后都是吃了一惊，他们看着莲妃的面孔，顿时出现了一丝惊疑不定。


莲妃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冷得就像凝上了一层厚冰，眼眶下却很快流下两行泪迹，一直拖到下巴上，眼睛里则涨满了悲痛和愤懑：“陛下，臣妾实在不知道哪里得罪了太子，要受到他这样的冤枉啊！”


皇帝看着莲妃，突然想起了昨天发生的那件事。事实上，他最近身体都不是很好，前两日还缠绵病榻，一直都是莲妃在身边侍候。尽管她怀有身孕，却从来都不肯稍加休息，更加不肯把照顾他的职责交给旁人，哪怕他睡着了，她也喜欢坐在一旁陪伴，叫他心里十分欣慰和感动。


可是昨天傍晚时分，他醒过来的时候却见到莲妃一个人兀自红着眼睛，当时他不由道：“莲妃，你这是怎么了？”


莲妃当时的神情是那样的惊恐、紧张，彷徨不安，她仿佛仍旧深陷于沉思之中，口中竟念念有词发出声来：“是太子、太子他……”


他当时脑子里轰地响了一声炸雷，霍地坐了起来，竭尽全力怒喝道：“你说什么？太子怎么样？”


莲妃的神情变得越发凄惶，眼睛里也涌现出无数泪珠：“陛下，我，我……”


“快说，你……太子到底干什么了！”病中的人，总是特别敏感，更何况莲妃这副样子，他不禁联想到太子做了什么事！


“太子……啊，不，是太子无礼……被我瞧见，陛下，我，不，臣妾不是故意瞧见的啊……”莲妃的嘴唇蠕动着，笨拙而僵硬，她想掩盖，一副想为太子开脱的样子，可是无论怎么努力，都似乎说不出话来。


无需再问，皇帝心里明白，他忿怒地道：“那畜生到底做了什么！”


莲妃的脸上便更加得不安，却还是把一切和盘托出：“太子和新进宫的张美人，他们……他们……臣妾刚才无意经过……不小心瞧见……太子怕是要忌恨于臣妾啊，陛下千万要救臣妾！臣妾担心，撞破了此事，终有一天太子要杀我灭口！”


太子和张美人？！那个柔柔弱弱美丽无匹的新欢张美人？！皇帝的头脑一下子仿佛炸开了。


事实上，莲妃说不上冤枉张美人，因为张氏在进宫之前，的确是和太子有过一段情的，而且在进宫之后，两人还偶尔有一些联络，但那并不是偷情，而是太子为了让张美人从皇帝这里打探消息。说穿了，张美人不过是太子送到皇帝身边的间谍罢了，跟一般的探子没有什么区别，唯一的不同，她是个美人，而且是当莲妃怀孕不能侍寝之后，取代她成为新宠的美人，这样一个女子，居然和太子有了苟且，还被莲妃当场撞破，皇帝怎么能不怒发冲冠呢？！所以他用拳头捶打着前胸，悲愤地吼道：“畜牲！禽兽不如！这样的畜牲何以托付大事啊！”随即向殿外喊道：“来人！”


当时，莲妃又哭又求，道：“陛下，太子乃是未来储君，若是他与臣妾当众对峙，臣妾并不能拿出确实的证据，因为除了臣妾身边的宫女，根本没有人看到此事，谁都无法为臣妾证明！别人只会以为臣妾是因为嫉妒张美人才会故意诬陷，可陛下是知道臣妾的，我怎么会是那种因为争宠就心怀怨恨的人？！太子已经威胁过臣妾，若是有只言片语告诉陛下，一定要了臣妾性命！只怕陛下要是招来太子，就是臣妾殒命之机啊！”


皇帝在暴怒之后，逐渐平静下来。的确，这件事情没有证据，不能定太子的罪过，反倒是会让他反咬莲妃一口。看着眼前泪水盈盈的美人，他相信了她，因为莲妃进宫以来，从来没有做过一件恶事，甚至没有嫉妒之心，反而大度地为皇帝推荐了不少的美人，再者她如今已经是四妃之一，又身怀龙嗣，小小的张美人根本做不了她的敌人……所以，太子必定是真的和那张氏勾结无疑。


左思右想，皇帝不想立刻更换储君，又没有确凿的证据，再加上太后寿诞在即，不能在这时候出什么事情，所以他最终听从了莲妃的话，没有追究太子，不过是命人悄悄监视着那张美人，果然发现她和太子之间有所联系，这样一来，太子的罪名越发坐实了。不仅如此，皇帝的心里已经起了废太子的心思，只不过还没有落到行动而已。


原本今天气氛这样好，皇帝几乎已经忘记了几天前的暴怒和不快，可是经过莲妃的这一句话，他一下子全想起来了。是啊，太子因为被莲妃撞破了丑事，生怕她来告状，百般想法子威胁她，看样子，这回太子是要莲妃的性命了……他的目光在太子的脸上扫过，却变得越发冰冷起来。


这个儿子，实在是太过糊涂！先是和他后宫中的妃子有染，再是想要莲妃的性命，实在是胆大包天。


孙沿君的眼神慢慢变得惊恐，她攥住李未央的手，悄声道：“这……到底怎么回事？”她觉得，马上就要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李未央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低声道：“不要怕，没事的。”


孙沿君看着李未央，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她这样气定神闲的模样，自然就会觉得心里安定下来了，也许对方身上就是有这种神奇的魔力，能够让人觉得什么麻烦她都有本事解决。


李未央的目光落在太子的身上，却见到他越发气势昂扬：“太后，请您招那告状的女子上殿！”


太后的目光落在了皇帝的身上，是一副探寻的神态，皇帝冷笑一声，道：“母后，既然太子如此公正，就让那女子上殿来吧，朕倒是想要看看，莲妃究竟如何盗取了她的身份，又是如何混入宫中的！”


拓跋玉冷冷望着，一言不发，仿佛此事与他无关一样。


冷悠莲一直被太子吩咐在偏殿等候，这时候才被人带了上来，等到得正殿，又见到众多高官显爵济济一堂，尤其是慕容心赫然也在，不由低呼一声，昏了过去。被人急忙弄醒之后，她也只是木然站着发呆，脸色煞白，两腿打颤，显然是被吓坏了。


太后看着莲妃，慢慢道：“莲妃，你可认识此人？”


莲妃看了她一眼，不由皱眉道：“她是臣妾的婢女，当初她因为逃荒，曾经在冷家逗留过一段时日，臣妾瞧着她无依无靠，便收留了她，不过后来臣妾的父母都过世了，冷家再也养不起太多的奴仆，臣妾便卖掉了宅子，给了她一些盘缠，让她自己谋生去了，可是没有想到，今天竟然还有相见的一天。”


太子颔首道：“很好，莲妃至少没有当众否认自己认识此女，既然如此，冷氏，你把你那日的说辞再复述一遍，让陛下、太后和所有人都听清楚。”


冷氏连连磕头，求饶不敢。皇帝冷眼看着她，随后望向太子，太子道：“有父皇和太后为你作主，但说无妨。”


冷氏低着头，声音轻如蚊蚁，将她的台词再说一遍。太子厉声道：“大点声！”冷氏吓了一跳，赶紧大声地把曾经在书房说过的话，全部重复了一遍。


拓跋真冷笑，莲妃，拓跋玉，李未央，你们谁都跑不了。哪怕今天无法证实莲妃的罪名，皇帝心中怀疑的种子都已经种下了！


莲妃大怒，指着冷氏道：“阿洁，你怎敢血口喷人？”太后止住她，道：“休论对错，听完再驳也是不迟。”


冷氏被莲妃吓得面色发白，好不容易才把话说完。太后皱起眉头，想到当初那场刺杀，不由得面色不善，对于所有试图伤害她儿子的人，她都会变得十分的严厉而且可怕，此刻在她的脸上，已经半点看不到刚才的和颜悦色了：“莲妃！你作何解释！”


莲妃面上泪水盈盈，一副意想不到的模样，辩解道：“太后，这女子真名叫做阿洁，是臣妾身边的婢女。然而在臣妾入宫之后，她曾经试图攀附臣妾，却因为宫禁森严而不得其法，这事情臣妾也是在近日听宫内大太监王瑾提起才得知的，太后若是不信，可以去查访一番，看看臣妾是否在说谎。”


太子就是一愣，冷氏什么时候居然跑到宫门口来找过莲妃？而且还被拒绝了？看那冷氏一眼，却见到她的脸上果然露出心虚的神情，不由暗自懊恼，看来这个女人是得陇望蜀，想要从莲妃这里先行敲诈，却没有能见到莲妃，这才找上了拓跋真！他心中不由有了点忐忑，连忙道：“莲妃娘娘，你怎么知道她是来找你攀附，未必不是她知道你冒充了她的身份，想要问个究竟罢了！”


莲妃忙道：“太后明鉴，臣妾原本出身贫贱，一朝得以富贵，而此女不得攀附，故而怀恨在心，她又不知为何受到太子的蛊惑，这才颠倒黑白，恶言相加，她的话，根本无法取信于人啊！”


冷氏立刻辩解道：“当初莲妃娘娘作为慕容氏的公主，大到饮食用度，小到性情习惯，奴婢都是一清二楚的，若是太后不信，大可以仔细盘问奴婢！很多事情，保管连陛下都不知道！”


莲妃立刻冷笑一声，道：“你对我的生活习惯自然十分了解，恐怕连我身上的胎记在哪里都一清二楚，可这都是因为你在我身边呆过，知道这些有什么奇怪的？”她似乎十分着急，焦虑，甚至连自称都忘了。


这看在太子眼里，不由喜上心头，他隐约觉得，莲妃是被他逼到了绝路！当即大声道：“父皇，这冷氏所言绝非胡言乱语，据她所说，莲妃正是慕容公主，她的父皇在临死之前，曾经大声道，哪怕我慕容氏仅剩一女，也要亡了拓跋氏的天下！所以她才会冒充了冷悠莲的身份，特意进宫来陪伴父皇你，真正的目的就是要亡我国家啊！父皇若是不信，冷氏已经说过，莲妃的腰间有一朵七星暗莲的标志，那是慕容家的皇室族徽，慕容心虽然进了宫，却绝对不会去掉那标志，因为只有用了特殊的药水，才能让那标志现形，父皇和太后若是不信，大可以验看！”


莲妃的脸色变得煞白，她几乎已经是泣不成声：“陛下，太子究竟为了什么陷害臣妾，您心中一清二楚，您若是不相信臣妾，还不如让我就此一头撞死在殿前！”说着，她已经站了起来，皇帝刚要开口，太后却做了个手势，身边的女官立刻拦住了她，太后皱眉道：“你这是做什么？别人不知道真相，只会以为你这是畏罪自杀的！”


周大寿这时候站了起来，恭声道：“陛下，莲妃娘娘乃是天人托了凡体，被天帝派到陛下身边来的仙子，现在莫名其妙被人诬陷，实在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既然他们口口声声说莲妃是慕容皇室余孽，不如让女官退下去好好查验一番，看看到底有没有办法让莲妃的身份大白于天下！”


太后一扬眉头，目视莲妃道：“你觉得如何？”


莲妃不再寻死觅活，只是泪水连连道：“臣妾愿意一试，证明自己的清白。”莲妃跟着女官去了屏风之后，御医便也跟了进去，如果真的存在什么隐形的标记，御医自然有法子让它现形。


可是在拓跋真看到莲妃这样简单就同意去查验的时候，他的脸色微微一变，不由目视对面的李未央，目光中有着一丝探询，难道对方早已有了防备？


李未央向着他微微一笑，却是转开了眼光。这一点，倒真是要多谢蒋月兰的提前报信，若非自己告诉莲妃提前想法子去掉了腰间的印记，今天这桩事情还真是十分的麻烦。各国皇室或多或少都有点不为人知的习惯，比如这慕容氏，所有的子女都要在身上的隐秘部位刺上七星莲花的刺青，用了药水便可以现形，若是今天莲妃当场被抓住，一切可就再也无法挽回了。


果然，等莲妃出来的时候，御医也大声道：“回禀陛下，莲妃的身上并没有那所谓的七星暗莲的标记。”


此言一出，不要说冷氏，就连太子的脸色也变了，变得铁青，随后便是苍白。随后，拓跋玉站了起来，大声道：“太子有人证，然而这人证的证词实在是颠三倒四，似有隐瞒，再者莲妃的身上根本没有慕容皇室印记，孰真孰伪，却也难说得很。”


太子抬头，不知是因为失策还是愤怒，双目早已通红，几乎便要发作。拓跋真急忙以目止之，又抢先说道：“不知七弟你有什么看法？”


拓跋玉面容俊美而冰冷：“太后倘若依然存疑，人证，自然我们也有！”


太后冷哼一声，道：“好，再传。”


这回带上的两个人证让人吃了一惊。大的是男孩，七八岁的样子，另外一个小的是女孩，也只四五岁上下，死死拽住男孩的手不放，一双黑亮的眼睛里满是惊慌。押解着他们的人，是高大的宫廷护卫，他们也因此显得更加弱小。冷氏一见，面色顿时煞白，哭着要奔过去，然而却被一旁的护卫一把抓住：“陛下面前，岂容你无礼！”


冷氏放弃了，她只能伏在地上，不住眼地望着自己的一对小儿女，尽力想装出若无其事，眼泪却是簌簌不断。


太后命人叫冷氏噤声，又道：“七皇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拓跋玉答道：“召此人证，乃是证明这个指证莲妃身份的女子实际上是在撒谎！不相信的话，太后可以询问这两个孩子！”


事实上，当看到这两个孩子的这一刻，拓跋真的神情突然变了，变得隐隐发白。他原先想方设法找到冷氏的时候，却没办法说动她按照自己所说的出来作证。因为冷氏只是个目光短浅的女人，也并无远大之理想，只希望能好好养活自己全家人。拓跋真为了让她答应，便许以重金——她几辈子也赚不到那么多的钱，有了这些钱，她、她那个做小军官的丈夫，还有儿女们永远也不会再受苦——他诱她前来太子府，因为她不善言辞，甚至找人帮她整理了台词，让她背诵下来，好在陛下面前按部就班地说出一切。虽然是真相，但也的确是经过拓跋真修饰后的真相了。


可是冷氏毕竟不算蠢笨，跟在慕容心身边，自然知道这些皇族人最好翻脸无情，所以她留了一手，特意让丈夫偷偷藏起了这一双儿女，甚至于无论拓跋真如何追问都不肯透露他们的下落，就怕他们落在了拓跋真的手中，到时候对方用这孩子来威胁自己作证，不肯再给付说好的重金。


可以说，冷氏还是有心计的，她知道不能太过相信眼前的人。但可惜，她低估了拓跋真，很快，他就派人找到了这一双子女……


此刻，原本把一切算计在内的拓跋真，手指隐隐发抖，握紧了酒杯的同时，眼睛中浮现出一丝冷色。


他在紧张，他每次紧张的时候，嘴唇便会微微的发抖，但与此同时，他脸上的笑容会越发显得从容，李未央冷笑了一声，看来，他是知道发生了什么。


果然，就听见拓跋玉冷声道：“阿明，阿玉，你们好好告诉你们的母亲，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们的父亲又去了哪里？”


那阿玉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阿明眼睛里浮现痛苦之色，大颗大颗的泪珠流下来，向着冷氏大声哭道：“娘，爹叫人杀了！爹叫人杀了！是这个哥哥救了我和妹妹！”他年纪不大，说话却很伶俐，虽然哽咽，却十分的清楚。


简直是清楚地不能再清楚了，冷氏的表情在这一瞬间变得无比的惊恐，她突然看向了拓跋真，因为她已经意识到对方做了什么，对方竟然要追杀她的丈夫和孩子！不，或者是想要捉住他们、控制他们，以防止自己有什么背叛的举动，可是却造成了丈夫的死亡！


冷氏猜得不错，拓跋真原本的目的就是为了抓住她的家人，借机会把她牢牢控制在手心里，当然，也是为了事后永绝后患的需要，可他派去的人却被拓跋玉提早发现了，为了不透露风声，他的人抢先杀了那冷氏的丈夫，孩子们却消失在了树林里……拓跋真本以为，这两个孩子已经死了，却没想到，对方竟然从猎户的手中找到了这两个命大的孩子……怎么可能，这两个孩子为什么还活着！甚至还到了拓跋玉的手心里！


拓跋玉厉声呵斥道：“你还不明白吗？那背后收买你诬陷莲妃的人，要杀你的丈夫和孩子灭口，如今，你还要为他掩盖罪证吗？！”


冷氏一惊，面色无比的惶然，看着一双儿女几乎要痛心的昏厥过去，她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莲妃，却见她的眼中露出了几许泪光，冷氏想到当初慕容心对待自己的善意和照顾，便想到自己因为金银便出卖了自己的旧主子，随后他的丈夫还因为她的贪心被人杀死……不由悲从中来，放声大哭。


满殿之上，都流淌着她的哭声，那凄厉的声音，叫人不忍猝听。


李未央轻轻摇了摇头，莲妃并没有谋杀冷氏的父母，相反，她悄悄将他们接走并奉养了起来，可是冷氏却是如何回报她的呢？这样的人心，实在是令人胆寒！若非李敏德早先一步发现了这两个孩子的踪影，并且及时将他们送到拓跋玉的手里，现在连这两个孩子都要被拓跋真杀了灭口。


拓跋真除掉莲妃之后，根本不准备留下冷氏，不用说是他，就连皇帝也不会留下冷氏的……她早已注定了要死的结局，可她偏偏却被金钱蒙蔽住了，仗着一点小聪明居然想跟拓跋真谈生意……


满殿都是寂静，那冷氏突然尖叫起来：“是三皇子！是皇子收买了我做伪证！是他给了我一百两黄金，并且编造出了那些话让我来说！一切都是他做的！”

147 安平郡主



所有人都看向拓跋真，一时都呆住了。拓跋真这些年在朝中韬光养晦，从来不参与任何的争斗，表面看最是安分守己不过，可谁能想到，今天这件事竟然还把他牵扯出来了。


拓跋真看向李未央，李未央只是向他微笑，拔出萝卜带出泥？嗯，这真是个很有趣的比喻，她现在倒是觉得，真的很形象。


拓跋真长身而起，面上并没有一丝惊讶之色，反而朗声大笑道：“恭喜父皇，贺喜父皇！”


皇帝面色不虞，心道今天大好的日子，太子招来这个女子，一盆冷水浇下来他头都大了，有什么好恭喜的呢？他怒声道：“何喜之有！”


拓跋真面上是从容的笑容，道：“这冷氏三言两语、造谣生非，诽谤莲妃，实乃蓄意混淆视听、意图不轨，太子一时失察，为其所乘，的确有罪过。今一切早已真相大白，罪魁祸首便是这造谣生事的女子，她先是用花言巧语欺骗于我，继而蒙蔽太子，如今又在大殿上如此猖狂无礼，好在七弟明察秋毫，先一步找到了证据，这才证明了莲妃娘娘的清白，然太子实在无辜，不过是受她蒙蔽，似这等满口胡言乱语的妇人，父皇就应当立刻将她处死、以平息莲妃之冤！至于太子，请父皇顾念骨肉血脉之情，与太子言欢，既往不咎。”


李未央不由看着他，笑了。拓跋真啊拓跋真，你还真是厉害，三言两语之间仿佛是为别人求情辩护，实际上你是在告诉别人，这一切的策划者都是太子！你是出自他的授意才会去收买这妇人！而在皇后和太子听来，仿佛你是多么的忠心，到了这个地步却还在为他们着想。但皇帝听来，感觉却是大不相同了……


说到底，拓跋真就是要让皇帝作出选择。是太子、皇后，还是莲妃。


皇后觉得要抓紧时机，赶紧离开自己座位，搀扶莲妃起来：“妹妹快起来，这一切都是太子过于轻信，差点冤枉了你啊！你身怀六甲，正是保重的时候，地上这样冰寒，千万别再跪着了！”


莲妃满面委屈，看着皇帝，皇帝向她点了点头，她这才顺势起身，擦了眼泪，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可还没挨着座位，就觉得肚子剧烈的抽动起来，她惊叫一声，旁边的女官连忙道：“陛下，娘娘情况似乎不好，请容许娘娘退下！”皇帝一看不对，连忙道：“快去吧！”众位女官连忙招呼人搀扶着头上渗出大滴汗珠的莲妃下去。知道这是临产的症状，皇后的脸色越发难看，却只能挂着笑容，外人看起来，那笑容实在是很扭曲。


李未央仔细观察着皇后，见她的面色极其不好，眼下泛出青灰色，在周围一大圈年轻貌美的宫女的陪衬之下，越发显得苍老，厚厚的脂粉也遮掩不住病容，看样子已趋油尽灯枯之态。知道她的病情非但没有好转，必定是命不久矣，李未央不由勾起唇畔，低下头去。前生的这个时候，皇后已经死了，可是这一世，她却多苟延残喘了半年，这对于局势，实在是一个无法捉摸的变数。可是不论如何用千年人参吊着性命，皇后也撑不过太久了，等她一死，太子和拓跋真之间的关系还会不会如此稳固呢？


看到莲妃下去了，但眼前这案子还没判决，皇帝看向太后：“母后以为如何？”


太后看着太子、拓跋真、拓跋玉，沉默不语。这三个孩子，都是她的亲孙子。然而太子愚钝，拓跋玉木秀于林，拓跋真心机又是深不可测……一场争夺眼看就要在眼前爆发……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阻止皇室这一出又一出的争斗。从前，她支持着皇帝一步步打败其他兄弟登上皇位，如今，她必须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孙子们互相屠杀，这就是皇室的宿命了。没有谁能拒绝那个权倾天下的位置啊……她叹道：“太子徒有意气，不辨是非，是以为奸人所蔽，致有今日之事。哀家以为，太子虽无故意之心，却有纵容之嫌，理当罚金百两，作为赈灾之用。陛下以为可妥当么？”


皇帝道：“太后所命，朕自当遵从。这样吧，太子和三皇子，各取五百金，充公国库，并罚一年供奉。”从头到尾，他们没有提起那妇人，不是将她遗忘了，而是她已经是个必死之人。


太子松了一口气，拓跋真的面色却是微微发白，他知道，皇帝并不相信自己刚才的话，显然，他把自己也看成这件事情的罪魁祸首之一了。可是，为什么呢——


此时的拓跋真不知道，李未央和莲妃提前设计了张美人的事情，让皇帝对他们的信任已经跌至了冰点。不管他们今天怎么说，皇帝都会先入为主地认为他们是设计了一切想要谋杀莲妃。而且，太子和张美人勾结，不仅仅是与庶母勾勾搭搭的问题，还可能包含着其他的用意，比如借张美人窥探皇帝……这一切都是皇帝不能容忍的，可想而知，他对于这两个结成派别的皇子是什么样的看法。换句话说，拓跋真此刻越是作出帮助太子的模样，皇帝越是认为她们俩嫉妒拓跋玉，更加怜悯七皇子势单力孤。


李未央太了解皇帝了，当一个儿子势力显得很大，另外一个儿子显得孤单，他就会对那个孤单的表现出抚慰、同情，甚至给予暗中的扶持，而对那个强大的给予可怕的打压。这就如同平民家中，所谓对儿子们一碗水端平，根本是做不到的。大多数的父母会看哪个贫穷一些，便会劫富裕子而帮助他，这就是家族中的“劫富济贫”。


护卫们将那哭泣不止的妇人和两个孩子都带了下去，李未央看着那两个孩子都在瑟瑟发抖，微微地闭上了眼睛，仿佛是被烛光照地眼睛发酸。孙沿君叹息道：“稚子何辜。”


李未央睁开眼睛，低声道：“他们的母亲不该到京都来，更不该被金帛之物乱了心智。一家人本来好好生活在一起，她偏偏听信拓跋真所言来作证人。不管是否成功，都难逃一死啊。”


拓跋真从来就不准备放过这一家人，因为指证莲妃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他不会留下这个把柄在别人手里，哪怕今天成功了，将来他还是会找机会杀了这一家人。所以，这妇人根本就不该来到京都，更不该相信一个披着人皮的恶魔。


酒宴继续进行，李未央看着周围每一个神情自若的脸，不由猜想他们心中都在想些什么，明明眼前发生了这么可怕的事情，大家却还能若无其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模样，大概所有的伴君者，都要比别人更加心狠手辣……譬如她自己，不也是如此吗……


忽听外面一阵喧闹，李未央抬首望去，见是两个宫女喜形于色地步入殿来。她们怀中，赫然抱着一个婴儿。宫女拜见皇帝，道：“陛下大喜。莲妃刚为陛下诞下皇子。”


这个婴儿的出现，仿佛一下子融化了原本尴尬的气氛。太子第一个站起来，高声笑着向皇帝祝贺，随后众人纷纷向皇帝和太后道贺，沉闷已久的大殿之内，一时间有说有笑起来。


大家的注意力一下子就全被这个国家的第十三个皇子吸引了过去，大家仿佛都忘记了，这个国家之前出生过十二个皇子，可是他们之中，只有四个活到了如今，而且，除了尚未长成的八皇子，其他都已经陷入了你死我活的争斗中。


皇帝开心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他曾经有过很多的儿子，但是这个孩子的意义却大不一样，他已经这么大年纪，将来可能不会再有子嗣，这个……极有可能就是他的幺子。太后在一旁微笑着，皇帝将孩子抱给太后，道：“请太后给皇十三子赐福。”


太后抱着婴儿，贴身传来一阵柔软和热度，孩子虽刚出生，却也不哭，眼睛都没有睁开，嘴角却像是带着笑容，兀自睡得香甜。太后又爱又怜，轻抚这孩子的面颊，目光安详，叹道：“就叫拓跋旭吧。”


众人听闻，都是一愣。拓跋旭……还是太后亲自赐名，不由纷纷为十三皇子道喜。


拓跋真却在这一片热闹之中，看向了李未央，勾起唇畔，原来如此。莲妃原本还有半个月才会生产，怎么会无缘无故动了胎气而早产呢——想必是用了催产之物。透过皇十三子嫩嫩的脸，拓跋真仿佛看到李未央和莲妃的密谋。想到这里，他看了一眼太后的神情，太后的面上完全都是喜悦，毫无一丝的芥蒂。他知道，今天这出戏白演了。因为李未央早已看出他的真实意图。他要的不是当众的判决，而是背后的怀疑。一旦皇帝和太后都对莲妃起了疑心，那么很快便会连拓跋玉都拖下水去。皇子和内宫妃子勾结，这是多大的罪名……


可是，李未央却设计让这个孩子提前出生，还出生在太后的寿辰——与太后同一天的生日，从今往后，太后每次看到这个孩子，就会想到这一点。不只是如此，将来皇帝也会对这个孩子另眼看待。而太后刚才为这孩子赐名，虽然短短的三个字，已经正式为今天发生的事情划上了句号，同时也彻底扫去了笼罩在莲妃头上的阴霾……她和这个孩子，获得了太后的认可，不，可以说是，是一种庇护。


他看了一眼面上笑得勉强的太子，不由在心底叹了口气，拓跋旭……这三个字，把莲妃送上了天堂，同时也把太子打入了地狱。可惜，太子此刻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将来他才会明白，这个孩子的出现会给这场斗争带来怎样的变故。


太子站在一群贺喜的大臣之中，看着皇帝的笑脸、太后欣慰的面容，他感到孤独，无可名状、难以言说的孤独。此时的他，还不知道一切都在今晚发生了变化，虽然皇帝没有责罚他，可是已经决定要废除这个储君。唯一洞察此事的，除了太后，还有一直默不作声看着这一切的李未央，当然，还有一个人，就是和皇帝同床共枕了多年的结发妻子——皇后。她隐秘地看着这一切，心中快速地转着念头，想要找一个机会，反败为胜。


等宫女们抱着孩子下去，太后已经感到了疲乏，她笑着站起身，道：“哀家实在累了，要去花园走一走。”


众人连忙纷纷起身要作陪，太后却摇了摇头，道：“九公主，你来。”九公主快速地走了过去，陪伴在太后身旁，太后想了想，突然道，“未央，你也来。”


众人大惊，包括李萧然的脸上，都露出了一种不敢置信的神情。太后喜欢九公主，对方又是金枝玉叶，让她作陪并不奇怪，但是李未央算是什么呢，不过是个臣子的女儿，而且还是个庶出的……当下很多贵夫人和小姐们的脸上都露出了不可掩饰的嫉妒，尽管他们竭力压抑这种嫉妒之情，可还是没办法忍住。没办法，只要他们想到李未央的亲生母亲不过是一个下贱的洗脚丫头，他们就没办法原谅她了。


人们常说，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事实上，这世上的爱和恨，总是这样无缘无故的，毫无理由的。嫉妒足可以解释一切，尽管他们也知道李未央有太后的宠爱，全是靠她自己的努力，但这时候，谁还会想起这一切呢？他们只会嫉妒，为什么有资格站在太后身边的，并不是自己……


李未央同样感到惊讶，但是她没有将这惊讶表现出来，而是波澜不惊地起身，默默地跟着太后，在众人的注目礼中离开。一行人出了大殿，来到了花园。太后身后仅有九公主和李未央跟随，一众宫女持着罗伞团扇在后面远远跟着。


九公主看着太后，悄声对李未央道：“未央姐姐，太后这是有话要对你说呢！”


李未央当然知道太后有话要说，却不知道她要说些什么，太后走到一株蔷薇面前，突然停住了脚步，回头看着李未央，严峻的脸上突然有了一丝丝笑意，道：“未央，你过来。”


李未央走了过去，神情略显拘谨，她知道，上位者都喜欢这样的拘谨，因为这代表着敬畏和知礼。


太后看着她清秀的面孔，微微一笑，道：“未央啊，玉儿将一切都告诉哀家了，他说，火烧五十万大军的主意是你告诉他的。”


李未央眉头微微一皱，她没有想到拓跋玉居然会将这事情说出来，但与此同时，对他的做法已经有了预感，她跪在太后的面前，低声道：“臣女有罪。”


太后亲自将她搀扶了起来，笑道：“你免了大历边境数百万普通百姓的兵祸，何罪之有呢？赏你都来不及了。”


太后要赏她——李未央心中微微一紧，笑道：“太后娘娘，若是真的要赏赐未央，请赐未央的母亲平妻之位。”


太后震了震，道：“未央，你不为你自己讨一个赏赐吗？玉儿他——”


李未央微笑道：“太后，德妃娘娘去了以后，七殿下未免过于孤单，太后娘娘若是怜惜他，还应该早一日为他择了良配。”


太后完全愣住了，拓跋玉将一切和盘托出，并且请太后做主，将李未央嫁给他，而且他要的是正妃之位，原本太后也觉得李未央的身份做不了正妃，但她既然立了如此大功，破个例也未尝不可。再者，她也觉得，李未央一个聪明的好姑娘，嫁给拓跋玉之后，一定会好好地襄助夫君。说到底，太后比德妃要有眼光得多，她很赏识李未央，有心抬举她。如果拓跋玉将来能走得更远，那眼前这个少女，说不定会有更大的造化，这一切都要看她自己了。


但是，她没有想到，李未央却委婉地拒绝了。她情愿替母亲争取一个平妻的位置——而不是拓跋玉的正妃，甚至，她还提醒太后应该为拓跋玉择妃了，为什么？太后了解拓跋玉，他不是莽撞的人，他向来做事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既然他已经提出来了，太后以为他至少已经和李未央两情相悦才是。可是现在看来，一切是拓跋玉一厢情愿了。


太后有点恼怒，自己第一次做媒，居然还有人拒绝，她的声音微微带着凉意：“为何？”莫非有什么难言之隐，还是故作矜持？


九公主睁大了眼睛，看着李未央居然真的拒绝了这样天大的好事。她几乎怀疑，李未央是不是疯了，嫁给她的七哥，是那么多名门千金朝思暮想的事情，可是，她却一口回绝了。


李未央只是慢慢道：“太后，未央只是不愿意。”


太后看着她，眼底泛起几丝异色，良久说不出一个字。不愿意，天底下居然还有人敢对当朝太后说不愿意，还说得这样义无反顾、郑重其事。她简直是要大笑出声了。


曾几何时，她出嫁的时候，也说了这么一句，我不愿意。当她还是一个少女的时候，以为这世界的一切都是她的，父亲步步高升，虽比不上皇家，但也是天之骄女。当初她的母亲总说像我女儿这般人品、家世，将来是什么样的人嫁不得，一定要挑最好的。那时候的她，也是这么想的，可是最后呢，她嫁入了宫门，嫁给了九五至尊，这世上再也没有比他更显赫的男人了。但她不愿意入宫，因为她心中早已有了一个人。


太后的脑海中浮现出当年那人的容貌。当她无意中因为衣衫被树枝勾住而摔倒的时候，那双手扶住了她，一张俊秀的脸印入她的眼睛，那人柔声叫着她的名字，笑容和煦。


当时的她，莫名忽然对这个表兄有了一种奇异的感觉，脸上出现了一丝红晕。她本以为，凭着两家的交情，凭着父母对她的宠爱，这个夫婿一定会是她的，他们都已经说好了啊——可惜，当她说不愿意入宫的时候，向来疼爱她的父亲给了她一个耳光。


她不惜一切，妄图约了那人私奔。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不错，可是只要出了大历的边境，皇帝的圣旨又怎样！谁也奈何他们不得！可是，当天晚上，那人却没有来。她恨他失约，一气之下，嫁入了皇宫，虽然富贵无忧，高高在上，可是这一生算是无望了，还遑论什么幸福。然而十数年之后，才知道他一生未娶、郁郁而终。那天晚上，那人不来，并非不想来，而是在他打开房门之后，却见他的亲生父母，家中数百口人跪倒在他的面前，求他不要闯下这等弥天大祸。是啊，拐走皇帝钦定的妃子，他们可以跑，那两个家族呢？这几百人怎么跑呢，所以，他来不了，永远都来不了——


后来她一步步登上太后的宝座，她才明白，这世上，没有你不愿意这种话，你不愿意，也得愿意，还要答应地兴高采烈。因为这是皇家的恩典，不愿意？简直可笑！


她没有想到，时隔多年，居然有一个少女跪在她的面前，清晰地说出了我不愿意这四个字。就连皇帝宠爱的九公主，面对一门自己不愿意的婚事，都不敢说着四个字，李未央，她怎么敢！


太后盯着她，缓缓道：“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她本来要在大殿上赐婚，只是觉得应当提前说一句，让李未央不至于在殿上高兴得失态，却没想到，居然有人敢拒绝！


李未央抬头，直视着她，一字一字道：“未央明白自己在说什么，但未央不是为自己着想，而是为七殿下。”


太后的眉毛颇具深意的挑起，拖长了语音哦了一声，仍是不动声色。李未央知道，太后在评估自己，若是说错了话，很有可能会面临着一朝被打入地狱的局面。但是，不愿意就是不愿意，若是嫁给拓跋玉，跟当年嫁给拓跋真又有什么区别？将皇后之路再重来一遍吗？她知道，拓跋玉是真心喜欢她，但这种喜欢能够持续多久呢？她不想再把过去重新经历一次。


她将心一沉，置至死地而后生，她绝不会再嫁给拓跋家的任何一个人！


“太后，七殿下需要的是一个出身高贵，能够襄助他大业的女子，因为他有与太子一较高下的本事，若是娶了未央，除了让他被人耻笑之外，别无他用。太后真的心疼七皇子，就不能这样做！”


宫女们站得远，不知道这边在说些什么，却看到太后和九公主齐齐变色。空气中某种凝重的威严一下子压了下来，如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自己的心思早已被这个丫头看穿了……太后的脸突然沉了下来，变得阴云密布。太子、拓跋真、拓跋玉，他们都是她的孙子，他们身上延续着她的血脉。其中拓跋玉最为太后疼爱。原本太子可以得到她的支持，因为太子一出生的时候，太后将他抱到了自己身边抚养，可是很快就被皇后想法子要回去了。这样一来，太子身后自然有皇后撑腰，和她这个祖母略有生份，而拓跋真这个孩子，虽然总是谦逊谨慎，可在太后看来，他小小年纪便是心机深沉，和谁也不亲不爱。德妃虽然不善于看人，却善于讨好人，她一直以自己忙于代理宫务为由，三天两头把拓跋玉送到太后膝下，事实上，感情需要从小培养，拓跋玉就是从小在她宫中长大的，让她在人生的暮年，感受到了久违的快乐。


可想而知，表面上一碗水端平，甚至一直在帮助太子的太后，骨子里真正喜欢的孩子就是拓跋玉。她已听说过太多兄弟相残的故事，她担心这样的悲剧在自己的孙子中间重演。尤其是德妃去世以后，她自己觉得便成为拓跋玉唯一的守护神。甚至，她是希望德妃早点消失的，因为她始终觉得，德妃只是有些小聪明，并没有大智慧，这些年若是没有来自于太后的庇护，拓跋玉无法平安长到这么大。


然而，她不能永远保护他，她的年纪已经大了，不知道还能活多久，很快拓跋玉就要开始自己保护自己了。她不担心皇帝为难拓跋玉，因为她知道，皇帝同样很喜欢这个儿子，她担心的是太子与拓跋真将对拓跋玉不利。而且，皇后为了保护自己唯一的儿子，必然要清除所有能对皇位构成威胁的人，拓跋玉说不定就会因此而遭到皇后的毒手。


李未央深知太后的心思，因为这么多年来，她早已看出太后暗地里一直在帮助着拓跋玉。而且，在太后看来，保护自己的最好办法，就是把军队掌握在自己手里。因为朝堂之上，李家和蒋家一直在暗中斗争，但有一点是一致的，便是对待罗国公的态度上，他们一致排外——而早已谋划许久的太子和拓跋真同样不会让拓跋玉插手朝政。那么，太后必定会想法子让拓跋玉获得更多的军队。


军队和朝廷最不同的地方，就是不管你有什么背景，还得靠军功说话。军功高，则威望高。拓跋玉可以靠他王室的身份和太后的扶植，得到指挥权，却不能靠这些来征服千万将士之心。要征服千万将士之心，只有靠一场又一场的胜仗。而这一次的漠北大捷，让拓跋玉名扬天下，夺得了漠北的边境控制权，再加上罗国公的那二十万人，他已经足足有了四十万的军队。不管是谁坐上皇帝，想要动他，都要好好掂量一下。


太后的脸上风云变幻，一瞬间闪过杀机，她甚至在思考，待会儿可以秘密处死李未央而只说她不幸染上急病去世，或者就说她触犯了宫禁，直接被处死了……


“李家如今朝堂一家独大，纵然未央是庶出，太子和三皇子也不会看着未央嫁给七殿下，这等于是让李家站到了七殿下一边，文武皆占，对目前的七殿下来说，反而更加危险。太后娘娘为七皇子计，当另择良配才是，莫要过早将他推上风尖浪口。”李未央仿佛看不出太后的心思，面容沉静地道。


太后迟迟下不了决心，目光对上李未央的眼神，不发一言，最后，她注视着跪在地上的少女，忽然间，笑了起来。


她一笑起来，九公主只觉得压力顿减，不由自主松了一口气。她是知道这位祖母的，平日里看起来慈眉善目，真的杀起人来，那可是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刚才李未央开口回绝，她差点以为太后要下令将她推出宫门去斩了。


好险……未央这是从鬼门关上转了一圈啊。


太后笑了一下：“哦，原来你是全心全意为我的孙儿着想啊。”


“正是如此，臣女才会斗胆说出实言。”


太后的目光闪烁了一下，淡淡道：“从来不曾有人违背过哀家的懿旨，你凭什么以为你可以？刚才你说为了玉儿，不过是冠冕堂皇之言，哀家要听真话。”


李未央静了片刻，继续说道：“臣女说的都是肺腑之言。也许狂妄大胆，也许会触犯太后，但，不得不说。首先，蒙太后垂青，臣女若是封为七皇子妃，外人看来，风光无限，鱼跃龙门，但于臣女来说，却不是好事。如今七殿下对臣女另眼看待，甚至来求太后赐婚，固然出自一片真心。可太后所以首肯，不过是因为臣女善于谋略，将来能够襄助夫君，但这样的事情，臣女在府外便可以做。一旦嫁入七皇子府，只会整日里沉沦于妻妾之争、嫡庶之争，将再无余力去帮助夫君。再加上臣女性格不够温婉，处事又不够体贴，甚至容貌也并无特别出众之处，天长日久，殿下的爱慕之情终将退却，另宠他人。长此以往，臣女将会变得心胸狭窄、刻薄待人，只怕太后赐的正妃之位，也不能填补臣女心中的寂寥与愤恨。臣女如今和七殿下是朋友，这样的关系已经很好，实在不希望将来有一天只能得到他的憎恨，请太后成全。”


太后盯着李未央，她知道，对方的顾虑全都是真的。拓跋玉现在是爱慕李未央，但最要紧的关系是他得不到，凡是皇子，总是没有什么得不到的，所以他对李未央也特别执着，可是一旦他将她娶回去，李未央还是这么一副冷冷淡淡的性子，终有一天会把他的爱情磨平。正妃无法付出与之对等的爱，他是个男人，身边美人环绕，必定会转而向其他妃子寻求慰藉。可是李未央终究是正妃，她可以不爱拓跋玉，但她肯定会生下子嗣，为了保护她儿子的地位，她会迫不得已向其他的妃子下手……到时候，一向清静的七皇子府，还不彻底变成战场吗？这和太后原本想要让她变成拓跋玉的谋士的想法，根本是背道而驰的。


李未央说得对，她表面上十分冷淡，但太后看的出来，她骨子里的霸道和占有欲比任何人都强烈。


李未央抬起头，非常专注地凝视着太后，那清冽的目光攥紧了太后的心：“若是听了这番话，太后还是一意孤行，臣女只能从命。”


九公主听得目瞪口呆，心道未央你还真敢讲啊！李未央的意思很明显了，不管是谁要娶她，都必须出自本心，而且，哪怕她不爱对方，但若是那人娶了她，她也容不得一丝一毫的背叛，要么全心全意、没有一丝杂质的爱，要么，就有多远滚多远，别来招惹她。


真是足够嚣张、霸道，却又让人说不出半个不字。九公主隐隐觉得，李未央这个安平县主，比自己这个公主还要快活得多，就凭她敢在太后跟前说这些，这份勇气她就已经没有了……


李未央的声音字字悠远，句句清晰，太后轻轻闭了闭眼睛，转过头去：“外面风大了，回去吧。”


一行人回到宴会上，九公主一直都吓得不敢做声，看着李未央平静的表情，她几乎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回到大殿之上，众人正在欣赏歌舞，一群乐工正在奏乐，而十来个美貌的少女在殿内翩翩起舞，身上都穿着修长的舞衣，长袖飘飘，迎风飞舞，如同柔软的羽毛，舞步轻盈又带有韵味，显然正是莲妃之前替他们排练的柔波舞。


众人见到太后去而复返，连忙起身相迎，太后挥手罢了歌舞，突然高声道：“哀家有事要宣布，未央，你来哀家身边。”


李未央心中一沉，难道刚才的那番话，并没有打消太后心中的念头吗？拓跋玉的脸上，浮现了一丝微笑。他知道李未央不愿意嫁给他，从前他也愿意等，等到她情愿为止，可现在，他不预备再等了，因为他知道再等待下去，结果也只有失望而已。以前未央曾经说过，要什么，便亲手去拿，现在，他要的就是她，而已。


太后道：“未央这些日子以来，经常进宫陪伴哀家，照料得比任何人都要精心，哀家要好好赏赐你一回。”


拓跋玉的笑容更深了，他知道太后要赏赐李未央的，就是七皇子正妃的身份。


因为时辰已经过了子时，一些人有些困了，但是现在听说太后要赏赐李未央，不由激灵了一下，赶紧振奋精神，听太后要说些什么。其实赏赐一个臣子的女儿，无非是一些金银玉帛罢了，但若是如此，太后不会这样郑重其事，恐怕另有蹊跷啊。众人的脸上，甚至连皇帝也是如此，都出现了疑惑之色。


皇后笑道：“太后，不知您要赏赐安平县主什么呢？”


太后道：“哀家听闻你的亲生母亲地位不高，实在遗憾，所以今日便要赐给她一个平妻的身份，李丞相，你且代她谢恩吧。”


拓跋玉并不气馁，他一直紧盯着太后，想要知道她接下来还会说什么。李萧然虽然惊讶，但这情况下他当然要出来谢恩，他看了一眼表情平静的李未央，和一旁的蒋月兰，两人一起叩头下去，道：“谢太后恩典。”


在座之人闻言，脸上都露出羡慕之意。平妻，在前朝实际上是平民之中流传的说法，一些商人做生意，家里有个妻子，然后一直出门在外的，便会在做生意的地方再娶个妻子，但是，如果与之前的妻子见了面，也是一个正妻，一个是妾室，除非一直不见面。所以在前朝的律法上没有平妻的说法，通常后娶的那个，一辈子不回祖宅，不入宗族，只是外宅。要想认祖归宗，回家就得执妾礼，想入族谱也是只能是妾，子女只能记妾生子。


然而到了今朝，朝廷对正妻与平妻的管制有所放松，越来越多的人家出现了正妻与平妻两头大的做法。但正妻平妻嫡庶不分，在大家族和顾及名声的礼义之家是很让人看不起、败坏门风的行为，所以一般人家是不会这么做的。现在太后亲自赐给谈氏平妻的身份，情况就大不一样了，这是获得皇家认可的，堂堂正正的夫人。跟那些不通礼仪的人家自己娶回来的平妻完全是天差地别，再加上如今的李夫人蒋月兰的出身本身不算高，谈氏一下子成为太后亲封的李府平妻，立刻就越过她去了。


这在本朝以来可是从来没有过的恩典，所以当太后说出口的时候，所有人都用羡慕嫉妒的眼神盯着李未央，她的亲娘被抬了平妻，她也就是嫡出的小姐了——大家随后看向蒋月兰，仿佛想要从她的脸上看出点什么来，可惜，她那脸上的表情比李萧然还要镇定，仿佛与有荣焉似的。


皇后笑道：“原来是这样，想来县主的母亲得知，一定会非常欣喜。”


太后微微一笑，道：“这是自然，哀家夺走了人家的女儿，当然要给她一点补偿了。”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皇帝不由道：“太后何出此言？”


太后道：“哀家已经决定，收下李未央作为哀家的义女。所以，她现在不是安平县主，而是安平郡主了。”


　

148 越西公主



五月的京都，已经稍显燥热。京都的郊外这两年修建了许多亭台楼阁，很多的达官贵人都在这里修建别院，于是这里慢慢聚集起了众多贵人的豪园。其中，以永宁公主的长安池最为引人注目，这座池子圈进了方圆二十里的土地，墙内屈曲蜿蜒的水景将附近的天然景物融为一体。园内更是飞阁奇檐，斜桥蹬道，令人目不暇接。


永宁公主特地邀请九公主、李未央来参观这座刚刚建成的园子。李未央之所以能够被邀请，因为她是太后刚刚收下的义女，如今京都炙手可热的人物，所以连永宁公主都与她十分亲近。


说实话，太后的决定让李未央吓了一跳。她没有想到，自己所说的那一番话，居然带来了这样的结果。


“所以，以后你的辈分就是我的姑姑——”九公主的面色古怪。


永宁公主向来严肃，却也不禁笑了起来，这让她显得略微枯瘦的面孔生动了许多：“是啊，未央，你的辈分远远超过我们了。如今，你是父皇的妹妹了。”


李未央到现在，都还有一种荒谬感。但是她明白太后这样做的原因，她的身份改变了，哪怕仅仅是辈分的差别，就能阻止拓跋玉的举动。他再如何狂妄，再怎么喜欢她，也不可能冲破这样的辈分。所以，太后断绝了这桩婚事的可能性——然而，李未央看到拓跋玉的面容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他的表情变得阴冷……这是她从来没有在他的脸上看到的神情……


“未央，你瞧，七哥很生气呢，最近都不肯进宫，甚至连太后宣召都称病不来。这在他来说，是从来没发生过的事情。”九公主轻声地道。


李未央微微一笑，道：“七殿下很快会想通的。”她看了一眼园内的景致，不由点了点头。这整个园子里风亭水榭、梯桥架阁，无数的名花异草。有台州的金松、林木，周山的海棠、月桂，唐城的厚朴、杨梅，甚至还有德州的水杉，金州的杜鹃、红豆、山樱……若是要搜集这一切，恐怕要费上很大的心思。


九公主的手落在一棵海棠树上，不由赞叹道：“不得不说，三哥的确很有本事，竟然把父皇吩咐他修建的园子造的这样漂亮，他知道皇姐喜欢这些树，居然不远万里给她找来。”


李未央笑道：“的确如此，三皇子很费心了。”事实上，拓跋真很会讨人喜欢，只要他愿意的话，可以让你有被宠上天的感觉，但只要他不耐烦了，也可以让你下地狱。对永宁公主，他当然会想方设法拉拢了，毕竟皇帝皇后一直对永宁心怀愧疚，所以什么都要给她最好的，看他差事办的这样好，也会对他另眼看待。


永宁公主的脸上也有笑意：“三弟做事，的确是再妥当不过了。”


她们三人在前面走，身后的女官们毕恭毕敬地跟着。


转过树丛，前面便是一道巨大的拱形桥，直接深入水中，桥下池水碧波荡漾，看起来十分的柔和，在阳光下更是叫人心醉神迷，湖心居然还建了一座人工岛，上面重峦叠嶂，风景秀丽。就在这时候，李未央突然看见前面一群人簇拥着一个美貌少女从不远处走过来，她突然停住了脚步。


永宁公主勃然大怒，道：“这是私家园林，那些人又是什么人？！”


她虽然平日里对待李未央和颜悦色，但那也是因为李未央比较会说话，不露声色之间很会讨人喜欢，再加上又很受太后的青睐，所以才会对她另眼看待，但是对其他人就不那么客气了。永宁公主指着那边道：“还不把人赶出去！”


李未央瞧着，却觉得不太对劲，但还来不及阻止，九公主已经自告奋勇地带着众女官上去。这边远远只听到一个紫衣女官不知道说了句什么，三言两语之间竟然就被那美貌少女叫人丢下了湖去，“扑通”一声惊得所有人目瞪口呆。


九公主尖叫一声，整个人向后栽倒。“赵月！”李未央叫了一声，赵月飞身上去，片刻之间已经把九公主接住了。李未央和永宁公主对视一眼，快步赶了过去，到了桥上，永宁立刻吩咐道：“还不救人！”便有跟在后面的会水的女官快速跳下了湖，好半天才把原先那紫衣的女官拖上了岸。


“哈哈哈！瞧她，多狼狈！”陌生的美貌少女嘻嘻笑着，对着身旁的护卫道。她的声音亦很独特，带着点懒洋洋的媚，每个字的尾音都断的很快，偏又带着一点缠绵。


李未央皱起眉头，这少女莫名其妙闯入别人的园子就算了，一言不合居然敢动手把人丢下了湖，这样的嚣张霸道，真是闻所未闻。她仔细打量着对面的少女，不由微微愣住了。


这少女瓜子型脸蛋，两弯细细的眉毛下有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鼻子端端正正，两片嘴唇薄薄红红的，一笑起来，露出两排又白又细的牙齿。脸细嫩极了，光洁素净得仿佛这世间所有的尘埃都沾染不上，即便不笑，那酒窝也是十分的迷人，不说风华绝代，却也是美貌逼人！当她出现时，桥、湖、美景，周遭的一切就全部仿若隐形。


然而李未央却并不是看她的面容，而是注意到了她的一双鞋子。这少女穿着一双特别引人瞩目的鞋子。那鞋面用一种特殊的红色软皮制成，上面用金线银线绣的花，每朵花中间嵌有一颗闪闪发亮的宝石。沿鞋帮居然大大小小有几十颗；高高的鞋底四周绣有一圈水的波浪，还有几朵浪花在跳跃。


九公主此刻已经是怒容满面：“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把我的宫女都推下河，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那美貌少女拍了拍手中的鞭子，好整以暇地看了一眼九公主，脸上似笑非笑道：“你是谁，关我什么事！”


好跋扈的态度，九公主被她几乎噎住了。一旁的护卫刚才不敢下去救人，因为他们是男子，不敢轻易碰公主身边的女官，这时候看到公主被人呛声，连忙上去拔了刀，“大胆！敢这样对九公主说话！”


谁知那边的十来名高大护卫也蹭蹭蹭拔出了刀来，毫不示弱。


李未央注意到赵月脸色不对，不由低声道：“怎么了？”


赵月竟然用惊恐地眼神看着对方队伍里的一个年轻男子，几乎忘记回答李未央的话。李未央顺着她的眼神望过去，却看到对方的左脸颊上有一道刀疤，几乎毁掉了那张原本英俊的面孔，而且显得十分狰狞。当其他人都动的时候，他和他身后的三个黑衣护卫却是一动不动，像是四尊雕像一样守在那美貌少女的身边。注意到李未央的眼神，那人不过掀动了一下眼皮，根本没有正眼瞧她一下的意思。


李未央不由挑眉，对方似乎根本没有把九公主放在眼里。


那美貌少女上前走了两步，不自觉地露出高筒绣花软皮靴的全貌，李未央注意到，那双靴子长长的筒上绣着凤凰，展翅欲飞。围着凤凰，还绣有许多小鸟，一个个活灵活现，组成一幅百鸟朝风图。所有鸟的眼珠，都用大小不同颜色各异的宝石镶嵌，随着她的走动，一闪一闪的，像鸟儿在眨眼睛。


敢用百鸟朝凤的图案，还镶嵌了这样多名贵的宝石，这个少女的身份怕是不简单——一瞬间，李未央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不动声色地拉住了要亲自上去理论的九公主。然而就是她这么一个小动作，却被那美貌少女盯上了。


“你是什么人？”少女纤细白嫩的手伸出来，端得是指如葱削，甲似玉琢，仿佛一块美玉整个雕成，只可惜她那手上提着一条小牛皮的马鞭，破坏了整幅画面的美好，她只歪着头盯着李未央，看起来像是好奇。


李未央微笑道：“我是大历的安平郡主，不知道小姐是什么人，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那美貌少女扬起下巴，冷笑了一声：“安平郡主？你算什么东西，不配知道我是谁！”


“你！——”九公主几乎快气炸了，她从小娇身惯养，除了皇帝，根本不会有任何人敢给她委屈受，此刻居然被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少女如此挑衅，完全是怒不可遏了，她甩开李未央的手，三步两步上去就要斥责，谁知还不等她开口，只听到一声鞭响，九公主惊叫一声，随后捂着面孔，完全呆住了。


不要说永宁公主，连九公主身边的女官们全都怔住了。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人是李未央，她快步走上去，揽过九公主一看，才微微松了一口气，就在那美貌少女的鞭子下来的时候，九公主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脸，所以这一鞭子抽在了她的手臂上，把袖子都给抽破了，露出雪白的皮肤上一道红痕，九公主呆若木鸡地站着，李未央连忙向身后的女官呵斥道：“还站着干什么，快去找大夫！”


女官忙不迭地去了，永宁公主这才反应过来，顾不得来查看九公主的伤势，满面怒气道：“来人，把他们都给我扣起来！”


美貌少女毫不畏惧，娇叱一声：“灰奴！”一直没有动的四名黑衣护卫中有一人应声出列，他生得高大而精壮，五官貌不惊人，丢在大街上估计都不会有人多瞧他两眼。


永宁公主这边的护卫没想到对方只出来一个人，未免觉得被羞辱了，十二人毫不犹豫地冲了上去。那灰奴拔剑出鞘，毫不惊慌地展开猛攻。他的剑法声势惊人，剑随声动，以快制敌，一出手刹时便连攻十二剑。


这手快剑，迅捷灵动，自成一格，一旦剑势展开，疾如狂风，猛若奔雷，几乎招招都是不顾性命的抢攻，气势凌厉迫人，原本的十二名护卫眨眼间就倒下了。永宁公主府的护卫首领自幼习武，却还没遇到此等高手，为了不失颜面决定拼死也要将此人拿下，突然那灰奴手中长剑如惊虹般急刺而出，雪亮的剑锋闪得眩人眼目，刺穿层层风雷直奔对方手腕。电光火石间，就听见“铛啷”一声，永宁公主府的护卫首领踉踉跄跄连退数步，掌中长剑已落地，那半截断在地上的右手，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美貌少女笑道：“还要比吗？”言谈之间，显然把此事当成一场玩耍，根本没有把人命放在眼里。


永宁公主还从来没有这样落过颜面，自己这边十二个护卫冲上去，全被打倒在地不说，护卫首领还被人削断了右手，已经气得面色发青了。


李未央却看向了赵月，从刚才开始，她就一直死死盯着刚才那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年轻男子，眼中闪过无数情绪，最后定格为恐惧，然后她低下头，仿佛生怕被对方认出来一样。李未央想了想，不动声色地挡住了赵月，低声道：“你先下去。”赵月一愣，没想到这个时候李未央居然会下这样的命令，但她的腿已经在颤抖了，这是一种无法抵抗的恐惧，她下意识地退了两步。


注意到了赵月的动作，那刀疤脸的男子，半寸长轻轻上挑的旧刀痕，犹含着似是而非的笑意。


“这位小姐，这是永宁公主的私家园林，你擅闯已经是不对，怎么还敢出手伤人？”李未央面色冰冷地看着那美貌的少女。


美貌少女啧啧两声，打量了一下李未央，却是对她不感兴趣的模样，大声道：“我早就听说大历有个绝色美人叫李长乐，你们叫她出来！”


事隔这么久，李未央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提起李长乐的名字，当下笑了笑，道：“不知小姐找家姐有什么事？”


“李长乐是你的姐姐？”美貌少女露出不敢置信的神情，“就你这丑样，看样子那李长乐也漂亮不到哪里去！”她说话的时候，身上的衣衫便在春风中摇曳，婷婷生姿，无比娇柔。


这样的美人，不但性子霸道骄横，而且喜怒无常。李未央在心中叹息一声，道：“小姐说的不错，我的姐姐的确是大历第一美人，我的容貌不能比之万一的。只可惜，你若要见她，实在是来晚了一步。”


美貌少女皱眉，道：“你说什么？”


李未央慢慢道：“因为她红颜薄命，不幸亡故，小姐是再也见不到了。”


那美貌少女却欢喜地拍起了巴掌道：“这才好！纵然她不死，我这次来也要杀了她！”


九公主捂着自己手臂上的伤口，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下意识地道：“你说什么？”


那女子挑高了眉头，理所当然道：“因为我才是天下第一美人，敢比我美的，就该去死！”


李未央突然笑了起来，那少女勃然变色：“你笑什么？”


李未央脸上是似笑非笑的神情，道：“这位小姐，我没有笑，我只是惋惜，若是让家姐活到现在，不知道她听到这话是个什么感想。我真想让她听一听，原来美貌也是要遭罪的。”


少女冷笑一声，盯着李未央的一双古井一般幽然的眼睛，突然心中不悦，道：“看见你这双眼睛我就不高兴，灰奴，给我把她的眼睛挖出来！”


那灰奴应声道：“是！”随即快步上前，就在此刻，一直默不作声在背后守着的赵月拔出腰间软剑，毫不犹豫地冲了上去，将灰奴的那一柄长剑在瞬间隔开了！这一变故就发生在瞬息之间，随后两人便开始缠斗起来，李未央看得很分明，一向难遇敌手的赵月这一次遇上了一个难缠的敌手。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那少女究竟是什么身份，身边的一个护卫竟然有这样高的武功。联想到赵月看到那个刀疤男子时候的惊骇眼神，李未央瞬间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就在这时，远处有人高声道：“全部住手！”随后，众人便见到一个锦衣玉带的贵公子快速地带着护卫过来，赵月和那灰奴同时分开，灰奴很快站稳，赵月却连续退了三步才站稳。纵是沉稳镇静如李未央，亦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眼睁睁看着赵月的脸颊上凭空现出两道斜飞的白痕，又过了一刻，才沁出红来。


赵月迟疑地抬手触碰伤痕，指尖染上了血。


尽管赵月已经输了，可那美貌少女却骤然扬眉，冷眼望着李未央，吐出几个字道：“你是谁？”


这话问得极端古怪，旁人没有特别在意，可是李未央却听懂了。赵月的武功路数跟刚才的灰奴如出一辙，在这里的大多数都是女眷，他们看不出来，可是那边却已经全看明白了。这少女，是越西人！而且，明显有着很高的身份！李未央明白这一点后，下意识地看了赵月一眼。


就在这时候，拓跋真已经快步赶了过来，他看了场中的情形，顿时笑了起来：“我不过慢了一步，怎么就打起来了。”


少女挑了挑眉毛道：“你倒是会挑时间，早不来晚不来，偏巧我要收拾人了你才来！”言语之间，竟然有几分亲近。


拓跋真看都不看李未央一眼，道：“有事耽搁来晚了。这是怎么了，一个个的表情都这样怒气腾腾的？”


九公主好不容易看到兄长，眼睛一红，道：“三哥，她带着一群人冲进园子，还打了我一鞭子！”


拓跋真却皱眉，看了九公主的伤口一眼，眉头一松道：“还好，没有大碍。”


九公主目瞪口呆地看着拓跋真，然而李未央却从对方的态度，隐约猜到了这个神秘少女的身份。


“小九，你向来骄纵任性惯了，居然对越西的贵客也这样没道理，还不快向安国公主道歉！”拓跋真面色沉沉地低声斥责道。


所有人都是一愣，李未央的眼睛微微眯起，原来是她。安国公主，十六岁，乃是越西的裴皇后最宠爱的小女儿，可谓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但这位安国公主做事毫无忌惮、胡作非为、穷极奢欲也是出了名的。


越西距离大历隔着一个南疆，所以向来来往并不密切，尽管如此，却还是有许多关于这位公主的趣闻传到大历。据说越西的长公主建了一座快活园，十分的美丽豪华，安国公主不甘心被亲姐姐比下去，于是自行强夺民田，开凿了一个大池，取名为昆仑池，甚至用玉石砌岸，两岸皆种满奇花异草，不论春夏秋冬都是芬芳馥郁，溪底全用珊瑚宝石筑成，在月光下照着，分外清澈。据说她还沿池造了许多亭台楼阁，招集了许多渔户、猎户住在那里，她自己也打扮成渔婆猎户的形状，在池上钓鱼或在山上打猎。为了造这座池子，她不知道花费了多少钱，也不知道占用了百姓多少的良田，永宁公主跟她比起来，完全就不够看了。


李未央看到安国公主这张脸，便不由自主地摇了摇头。一个嚣张跋扈的公主她并不放在眼里，她在意的是，李敏德会怎么看待这件事。而且，赵月的身份已经暴露，对方说不准很快会找上门来吧。她并不惧怕这安国，但她不想招来越西皇室。


到时候，不知道会惹出多少麻烦。


拓跋真笑容满面，道：“皇姐，是弟弟的不是，没有早一步跟你说起安国公主来我朝，父皇命我带她来您这个新园子参观，谁曾想她先走一步，却闹了这么大的误会。”


安国公主笑道：“原来这个真是贵国皇帝说的那个了不起的园子啊，连我别院的一半儿都比不上呢！”言谈之间，一副这里是穷乡僻壤的样子。


永宁公主不由气愤，这园子花费三年时间才建成，已经是大历皇室之中最好最漂亮的建筑，是皇帝特别送给她的礼物，可是现在听安国公主的意思，根本没有放在眼睛里，她不由压住气，道：“哦，看来我这里没办法招待安国公主了！请你尽快离开吧！”


永宁公主虽然为人严厉，却向来很知道轻重，这样生气地下逐客令，可见已经气恼到了什么地步。拓跋真原本很在意这个皇姐，因为她在皇帝面前一向是很有地位，可是现在他却仿佛没有听见一样，笑道：“皇姐何必动怒，父皇已经命我在这里召开一场宴会，现在更改地方，怕是不合适吧。”


永宁公主的面色大变，她没想到皇帝竟然下了旨意要在这个园子里接待安国公主，当下想要拂袖离去，可是看到安国公主一脸看好戏的表情，不由强行压下愤怒道：“既然如此，那么，公主请吧。”


然而拓跋真却站住，望着安国道：“不知燕王殿下——”


安国笑道：“我四哥可忙着去看大历的风景，没空陪我呢！今天这宴会怕是不能来了，还要请三殿下好好陪我才是！”


她的眼睛忽闪忽闪，明摆着对拓跋真充满了兴趣。李未央不由看了一眼拓跋真的脸，只一眼她便断定，拓跋真对安国公主也很“柔情蜜意”，但这种柔情蜜意，似乎是别有用心的。想到庞大强盛的越西国，李未央突然就明白了拓跋真的心思。他需要安国公主，或者说如果他能成功娶了这个女子，比大历任何一个名门千金都要有帮助。


“只要公主殿下相邀，我随时奉陪就是。”果然，拓跋真的笑容十分和煦，简直是从未有过的和颜悦色。


李未央很明白，若是拓跋真想要讨好女人，必定能够手到擒来。看这安国公主刚才还一副嚣张跋扈的模样，在拓跋真面前却是无比娇俏。李未央开始为她的未来惋惜，又是一个一头栽进去的女人……不过，这是她自己的选择，谁都阻止不了。


拓跋真说的没错，他刚才不在，的确是去安排宴会去了。等他们到了园子的东边才发现，不少的客人都已经到了。看到公主来了，客人们纷纷站起来行礼。永宁公主的面色始终是铁青的，九公主的脸色也不好看，李未央看不出喜怒。而一直面带笑容的，就是拓跋真和安国公主。他们仿佛刚才的不愉快并未发生似的，示意众人免礼。


大家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是看两位公主都是满脸的不高兴，而且到了宴会不久，九公主便先行退席，说是刚才受了伤。可是，好端端地在院子里游览，怎么会受伤呢？这话却没有一个人敢问出口，再看永宁公主面色阴沉，大家便都去了刚才的满面欣喜，静寂下来。


李未央已经吩咐赵月下去上药，她自己则坐在位置上，对周围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似的。她本来打算立刻告退，可是永宁公主却悄声请求她留下来。李未央抬起头看了永宁公主一眼，却见到她一脸愤恨地盯着那安国公主，像是恨不能上去给那人一巴掌。


拓跋真笑道：“今天安国公主到访，原本该由皇兄接待，可是他另有要事被父皇宣进宫去，便先由我待客，晚上还会在宫内举办欢迎宴会，请公主不要见怪。”


安国公主微微一笑，一双美目含情脉脉地看着拓跋真道：“三殿下太客气了，是我们贸然到访，反倒是叨扰了。”跟刚才的嚣张跋扈完全判若两人，令人不自觉地怀疑她是不是有两张面孔。“我听说，今天特意请了大历最富盛名的潭云和墨大家两人，可是真的？”


潭云的确有名，不过有名的并不是她美丽的面容，而是她琵琶技艺纯熟，堪称天下第一。拓跋真拍了拍手，便看到潭云抱着琵琶缓缓走过来，向众人行礼后便坐到了一边，右手挥指轻轻一捻，一阵萧瑟的秋意扑面而来。她轻轻拨动小弦，便送出了如同婉转秋风的私语，让人一瞬间如同置身寂静的秋夜朗月之下。


李未央静静聆听，竟觉得隐约有往事浮上心头，心中不由大为惊诧，这琵琶竟然能弹奏到如此出神入化，令人不由自主便想到过往的神奇效果，天下之间也独有潭云一人了。


潭云的演奏渐渐深入，转腕拢弦或挥或抹，声音仿佛仙乐自天上而来，绕在园内回转不去，仿佛金鳞玉佩互相撞击，疑似九霄天乐下云端。到了中途，她突然手指轻轻一划，接着凝滞不动，一丝余音从她手中渐渐散去，变得寂静无声。


就在此时，京都最擅长舞蹈的舞姬墨大家也领着十五名舞姬出现，她们在园子里轻轻舒展腰肢，柔软地舞动起来，这时候，琵琶的声音又起，舞蹈和琵琶的声音竟然奇迹般地融合于一体。在十五名舞姬之中，最为引人注目的便是墨大家，她上身罩着一件春衫，白底蓝花朴素之极，翻出的领是浅紫色，更加衬得一张脸显得白里透红，头上没有佩戴过多的钗环，仅仅簪着一朵芙蓉花，花色与素净的舞裙相衬，便是肌肤胜雪，明眸如醉，刹那之间便夺走了所有人的注意。


李未央知道，这名领舞者，便是以柔软的浮云舞闻名于京都的墨娘，她原为长州人氏，随着父母来到京都，后来又开始到歌舞坊做舞姬，因为她生得美貌，又加上风姿绰约、能歌善舞，尤其是擅长浮云舞，让人不自觉地便沉浸到她的舞蹈中去，很快便在京都有了名气。


李未央注视着墨娘柔美的面容，不由有点走神。


在前生，她们还是熟人。墨娘一直在京都做舞姬，不过因为出身低贱，大多参加的都是豪门富商的家宴，少有机会参加皇室重要的场合。后来在一次宴会上，她凭着一曲浮云舞一鸣惊人，那种令人惊艳的妩媚和风情，几乎是在一刹那间就掳获了拓跋真的眼睛。那时候李未央虽然心中嫉妒，可是她却告诉自己，作为妻子就是应该容忍丈夫三妻四妾的，不仅如此，还应该为他广纳姬妾，开枝散叶。后来这个墨娘，拓跋真当晚就收了房。三个月之间，拓跋真不曾再到其他人房里过夜，可见墨娘当时有多么得宠。四个月后，墨娘便传出怀孕的喜讯，不久，就封为侧妃。


在李未央后来倒霉的时候，墨娘是所有人中唯一一个没有落井下石的，甚至于，她还试图向拓跋真求情。李未央明白，墨娘是在报恩，因为在她被三皇子府中其他出身高贵的侧妃欺负的时候，李未央曾经帮过她。到了这一世，再看到墨娘，李未央第一时间就把她想了起来。


李未央低下头，喝下了一杯酒，这才觉得一直发寒的胃稍微暖和了一点。但愿这一世，墨娘不要再被拓跋真看中了。


就在这时候，正在如痴如醉的众人听到安国公主微笑道：“真是不伦不类。”


众人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都诧异地看着安国公主。她微笑着，又重复了一遍：“真是不伦不类！”


永宁公主面色一变，道：“安国公主，你这是什么意思！”


纵然是贵宾，也不该对主人的安排作出如此的评价。不错，琵琶向来都是独奏，很少与其他乐器一起配合，更遑论是舞蹈，若是强行糅合在一起的确是有点不和谐。然而今天潭云和墨娘的琵琶和舞蹈都是相得益彰，没有丝毫的违和感，给人带来很高的审美享受。所以永宁公主觉得，安国公主是在故意找茬。想来也是，刚来她还没有挑衅够，现在又想要接着找事。


李未央放下了酒杯，一双清冷的目光看向安国公主。却听到安国公主高声道：“琵琶和歌舞都不算太差，只是结合在一起有些不伦不类。所谓推陈出新，也必须能够融合得浑然一体，这样上下分割、各自为政，算得上什么新意？”


潭云曾经为无数达官贵人演奏，哪怕是最苛刻的人对她都只有赞美，因为这一手琵琶，她从五岁便开始训练了，技艺之上堪称一绝。她和墨娘又是好友，两人不知道费了多少心思才能把琵琶和舞蹈融合成一体，算是一大创新。谁知今天只得到了一个不算太差的评价，她毕竟是被人捧地久了，多少有些心高气傲，不免脸上现出些许怒意，却碍于在场的都是得罪不起的贵人而暗自压抑下去。墨娘则更平和一些，她柔声地道：“公主说的是，奴婢回去一定勤加练习。”


安国公主的眼神仿佛钢刀一般从她的脸上刮过，声音多了一丝嘲讽：“不必了，你这水桶一样的腰，还是从此罢了舞蹈的好！”


“你——”潭云向来和墨娘交好，此刻禁不住勃然变色。在她看来，这位安国公主实在是太过分了，哪怕她出身再高贵，都不过是大历的客人，怎么可以在这里当众指责歌舞姬的不是，分明是在给主人难堪。潭云对安国公主怒目而视，而对方却冷眼瞧她，半点不在意。


墨娘便看向拓跋真，一双眼睛带了点泪光。


她有着一双水灵灵的会说话的眼睛，举止优雅的风度，再加上举止投足之间不经意流露出的柔弱之态，分外让人怜惜。李未央见过无数的美貌女子，但墨娘并不只是美貌而已，她除了擅长歌舞之外，不管在什么时候都能保持着一种天真柔软的性格，就是凭着这种性格，她一度成为拓跋真的宠妃，当然，这种情况也不过延续到李长乐的入宫……


佳人的容貌只占其中一小部分，而其浑然天成的味道，才是权衡“佳人”的标准。墨娘并不是十分的美貌，可是她这样的神情却很有风情，男人看了全会怜惜，可是女人看了呢？尤其是那些心胸狭隘、恶毒刻薄的女人——李未央的脑海中一瞬间闪过刚才安国公主所说的要见李长乐是为了杀她的话，听起来仿佛是玩笑，可她觉得，那是出自对方的真心话。若是这样，墨娘的这种向拓跋真求救的态度，简直是在找死——


这时候，李未央几乎下意识地要阻止拓跋真说话，可是她没有来得及，拓跋真如同寻常男人会做的一样，和煦道：“安国公主，她们不过是些粗陋之人，不合心意便换上其他的歌舞，何必在意呢？”听起来像是在劝慰，实际上是在给墨娘等人解围。


拓跋真注意到李未央仿佛特别留意墨娘，他便不由自主地要在她面前表现出对墨娘的怜爱，仿佛这样能刺激到他憎恨的某个人一般，当然，墨娘是太子专门请来的舞姬，他也应当予以回护。


李未央心中暗叫不好，以为安国公主会当场发怒，然而对方不过勾了一下唇畔，色如春花道：“既然三殿下说清，我就勉为其难，当做眼睛被沙子吹了一下罢了。”这就是说，刚才的歌舞如同风沙一般，令人厌恶得情愿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居然这么简单就放过墨娘了？李未央一时有点不敢置信，可她盯着安国公主看了半天，都没看出什么特别的情绪。难道是她多想了吗？如果事情往好处想，也许，安国公主不过是个被宠坏了的孩子，喜欢说一些吓人的话，做一些事情来引起别人的注意。然而，看着安国公主的笑容，却让人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这种感觉，大概是来自于对危险的直觉。


李未央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心肠狠毒的人，可她通常只对自己的敌人下手。但并不是所有人都会这样，有些人对别人下手的理由简直莫名其妙，让人不能理解，想到永宁公主府护卫首领被削断的那只手和赵月脸上的伤口，李未央希望，一切都只是她自己多想了。


拓跋真看向李未央，道：“安国公主，其实这里还有一位小姐很擅长舞艺，曾经名噪一时，只是不知道，你有没有这个眼福。”


安国公主不由自主便顺着他的目光望了过来，众人便听见拓跋真笑道：“丞相府的千金，安平郡主，我的皇姑姑，曾经以一曲水墨舞名动京都，凡是有水井处便广为流传，不知道你可愿意为贵客一舞？”他说到姑姑两个字的时候，好像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味道。


所有人的目光，便落在了李未央的身上。


李未央心电急转，抬起头来的时候却是一脸为难，道：“原本安国公主到来，未央自当献舞一曲。可惜，前些日子未央刚刚骑马受伤，到如今脚踝还肿着，怎么敢在公主面前献丑呢？还是请三殿下另请高明吧。”


直截了当地拒绝了，而且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


只见到那安国公主，一双灿烂的眼眸盯着李未央，眉宇之间似笑非笑。李未央无意中与她对视，却看她天真无邪的面容中，仿佛隐藏着无穷凶残的恶意，不由顿住了。


　

149 所谓换亲



李未央直接拒绝，却说得很婉转，再加上众人都知道她从前摔下马伤了脚踝的事情，一时倒也没有人说她倨傲。


安国公主看了她一眼，却显然没有把她放在眼里。


一则，李未央不够美貌。二则，跟墨娘比起来，显得冷冰冰的，没有什么风情。三则，拓跋真与她，是敌非友。


安国公主的眼睛，还是钉在墨娘的身上。墨娘不由自主在那眼神里发起抖来，拓跋真挥了挥手，道：“全都下去吧，换一批人上来表演。”墨娘这才和潭云一起，战战兢兢地退了下去。


因为刚才的舞蹈被安国公主批评了，所以再上来的便是武生的打戏，配上最近京都流行的戏目，安国公主心不在焉地看着，面上似笑非笑的，却是没有说半句话。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李未央总觉得有些莫名地不安。她看了一眼安国公主身后，那十余名护卫都在，可是那四个黑衣人中的灰奴，却是已经不在了。心头咯噔一下，她吩咐了白芷几句话，白芷听了，悄悄到了永宁公主身边，将话递给了贴身女官。女官自去告诉永宁公主，她听了之后微微吃惊，赶紧吩咐了人出去，随后向李未央点了点头。


李未央这才放下心来，她不是仁慈，而是不希望在这样的宴会上闹出什么事情来。毕竟这是公主的宴会——


武生正打到精彩的地方，却见到一个女子跌跌撞撞冲了过来，一把摔倒在地上，面无人色地抬起头来，却是潭云无疑，她整个人仿佛受到了巨大的惊吓，话都说不清楚。


永宁公主心中咯噔一下，连忙道：“还不快去把人搀扶起来！”


潭云却一把推开搀扶她的人，抖着声音道：“公主，公主，救命！救命啊！”众人勃然变色，却听她继续道，“墨娘……墨娘她……”


永宁公主下意识地站了起来，高声道：“墨娘出了什么事？”墨娘是她宴会上的常客，重金请来的，难不成在这宴会上还会出什么事吗？


潭云却是舌头打结，刚才的聪明淡定全都化作乌有，指着不远处的湖泊说不出话来。永宁公主转头看了李未央一眼，见她面上同样无比凝重，便高声道：“先去看看再说！”


宴会的主人发了话，众人便都站起来，快步跟着潭云而去，只是潭云像是怕的腿脚都软了，一路上被人硬生生驾着走。走了不多远，却见到湖边一个人伏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模样。永宁公主连忙道：“快去救人！”


墨娘是女子，男人们谁都没敢动，女官们便闻声而去，然而等靠近了，却都站在那里，像是变成了僵化的石头。


“你们全都愣着干什么！废物！”永宁公主怒声斥道，一边快速地走了上去。身后的宫女们便也将红灯笼照了过去，李未央顺着灯笼的亮光一瞧，有一瞬间呼吸都停滞了。


此刻那边的戏台上，武生已经换了花旦。那花旦恰好唱到“可正是人值残春蒲郡东，门掩重关萧寺中；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无语怨东风，幽僻处可有人行，点苍苔白露冷冷。”那柔软而缠绵的唱腔幽怨地迂回，清雅悠扬，一声声、一丝丝直透肺腑。轻轻地绕着绕着，从花园里钻出来，一直吹到这边，却不知怎的，让人莫名身上染了无数寒意。


在这曲声之中，只见那墨娘如同一个坏掉的布偶一般躺在湖边上，身上的衣服变成了一条条的布片，刀子划出一条条伤口，伤口上密密麻麻爬满了蚂蚁。尤其是那一双眼睛，赫然已经变成了两个血窟窿，原本那一双美丽的眼珠子，竟然已经不见了。


李未央算是大胆的，却也不免退后了半步。永宁公主更是面色发白，转头一阵干呕，旁边女官连忙扶她到一边，永宁好半天才缓了过来，扭头道：“去看看，还有气儿没！”


立刻有大胆的护卫上前去了，不多时便过来道：“还有气。”


永宁脸色没有丝毫好转，反倒更加显得惨白，她还来不及说话，却听到拓跋真道：“还不快去请大夫！”


李未央见墨娘这惨状，不由自主地皱了眉头，心中一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宴会上本就请了陈院判，他原本已经喝的有点高了，此刻一听公主传召，连忙用冷水洗了脸，飞奔着来诊治。众人等了足足半刻，却谁都不敢靠近那墨娘，只能让那几个护卫勉强将她抬到一边。


“怎么会这样——”永宁的声音平板而苍白，微微发抖，在凉风底下仿佛轻飘飘的一张纸，虚弱无力。


李未央见到墨娘百合花一样娇嫩的身躯和优美的颈项肩臂上遍布着伤痕，那纤细的腰肢和秀丽的双腿上都爬满了虫子，而那柔情似水的眼睛，已经别人挖去了，却兀自还活着，苟延残喘吗，尤其这一副模样还要暴露在众人眼前，是多么残酷的一件事。李未央忍下胃里的翻搅，低声吩咐道：“快去准备一件衣裳。”旁边的人这才反应过来，飞奔过去，将一件披风遮住了墨娘伤痕累累的身躯。


陈院判来了，他看到墨娘的时候，也是双腿发软，拓跋真皱眉道：“还不快去诊治。”


陈院判毕竟见过无数形状可怖的病人，此刻压下了心头的恐惧，一步步走过去，蹲下了身子替她诊治。


“陈院判，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永宁公主好不容易才不再干呕，却只敢站得远远的，而这时候，刚刚下去敷药的九公主也赶来了，她看到这一情景，同样是浑身发颤，抓住永宁公主的手臂不放。


“墨大家——她四肢和腰间关节处的筋络全给人挑断了。”


“什么？你是说她变成了软瘫的废人。但怎么伤口中竟有这许多蚂蚁？”拓跋真不由吃惊，他不明白，墨娘不过是个舞姬，到底谁和她这样大的仇恨，要用这么恶毒的法子，挖去她的双眼不说，还挑断了她全身的筋脉。对于一个舞者来说，有什么比这样的惩罚更残酷的呢，比杀了她还要难受。


“她的伤口……是被人涂了蜜糖，所以吸引来无数的蚂蚁和其他的虫子。”陈院判这样说道，他的脸色也是无比凝重，而不远处观望的好多贵族小姐们都已经被这幅场景吓得摇摇欲坠了。


“这儿是在闹什么？”这时候，人群突然分开，有一个少女走了出来。这句话，从她嘴巴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吐了出来，声音极脆滟。


李未央回过头，望见了安国公主。她抿了胭脂的嘴红如珊瑚，脸上那一对甜美的小酒涡笑得更迷人。不知怎么的，李未央看见她这种笑容，却感觉一丝凉风钻进袖子里，轻轻地上来，如伶俐的小蛇，忽然在她的身上噬那么小小的一口，疼得冰冷而尖锐。


永宁公主忘记了刚才的嫌隙，颤声道：“有人挑断了墨娘的手筋脚筋，割得她浑身是伤，又在伤口中涂了蜜，引来蚂蚁咬她全身，不知是什么人，竟然做出这样残忍的事情。”


众人都是这样想的，墨娘一双美丽的眼睛没了，浑身的筋脉都断了，还被割破了伤口，引来无数蚂蚁啃食，这样的疼痛麻痒，真真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什么样的深仇大恨——要这样对待一个柔弱的女子。


“啧啧，怎么伤成这样了。”安国公主探头，瞧了墨娘一眼。低声嘀咕道，“这么一个俏生生、娇怯怯、惹人怜爱的美貌佳人，变成了这副德性，换了是我，还不如死了的好。”


九公主冷眼瞧着安国公主，怒声道：“你说什么？！”


安国公主咯咯一笑，说道：“我是说，若是我有一天变得这么丑，还真不如死了的好！”


“你——”九公主几乎要勃然大怒，可是李未央突然拉住了她，向她摇了摇头。九公主一愣，她从来没见过李未央这样的神情，仿佛十分严厉，心中的怒火便像是被一盆冷水浇过，只剩下烟没火气了。


旁人没有听见安国公主的话，听见的唯独是站在这里的永宁公主、九公主和李未央三人。然而站在陈院判旁边的拓跋真突然回头看了一眼，安国公主立刻露出一副娇嗔的模样道：“这里血腥气好重，真是把我吓坏了，三殿下，你可不可以陪我回宴会上去。”


拓跋真不着痕迹地在她脸上看了看，像是想要寻找什么痕迹，可是安国公主却瞪着一双天真的大眼睛，无辜地看着他。拓跋真心中觉得莫名发寒，可是面上的笑容却越发从容，道：“这是自然的，这里——就交给陈院判你处理吧。来人，传我的命令，将这案子转交给京兆尹，请他全权查办。”


“是。”


拓跋真陪着安国公主回去了，其他人站在这里也觉得冷风嗖嗖的，便也纷纷回去宴会。只有宁国公主和九公主，还有李未央还站在这里。


“那个安国公主，真的好邪门。”九公主低声道。


李未央看着正在帮墨娘处理伤口的陈院判，慢慢道：“可怜墨娘无辜。”


永宁公主只是问一旁几乎瘫软的潭云，道：“你把事情发生的经过仔细地说来。”


潭云刚才喝了热茶，现在已经稍微好了一些，她回头看了一眼，见周围都是永宁公主的心腹，这才抖着声音道：“从宴会出来，我和墨娘议论了两句安国公主，谁知突然之间，我就觉得后颈一冷，一只冰凉的大手一把抓住了我。我全身酸软，一下子被那人丢在了假山上，撞破了头，再也动弹不得，只有呼呼呼地不住喘气，然后听见墨娘大叫我的名字，可是当时我根本回答不出话来，扭头只看见墨娘身上衣裳都被那黑衣人脱光了，那人的手从她额头慢慢摸下来，摸到她的眼睛，手指在她眼珠上滑来滑去。我吓得几欲晕去，对方的手指只略一使劲，墨娘一对眼珠立时便给他挖了出来……我应该救她的，可是我竟然浑身都动弹不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好无用——”


“真是好残忍的手法。”李未央看着潭云惊骇欲绝的神情，几乎可以想见当时的可怕场面。


“带你们出去的女官呢？”李未央突然问道。


潭云茫然地摇了摇头，“她把我们送到园子里，指了方向便回去了。”因为是来公主府，身边连护院都不可以带，甚至贴身丫头也都不在，但谁会想到，在堂堂的公主府里头，竟然也会遇到这样的危险。


陈院判一边处理伤口，一边听着潭云的描述，不由暗自心惊。就听见李未央道：“如果潭姑娘没有看到那人的面貌，那唯一的希望就在墨娘的身上。”陈院判心中也深以为然道：“我会尽力救活她的。”然而刚一回头，不觉身下的人已一动不动，呼吸之声也不再听到，陈院判忙一探她鼻息，已然气绝。他大惊，叫道：“啊哟，不好，她断了气啦！”这声喊叫，直如被捏住了脖子一般。


李未央快步上去，果真见那原本还在抖动的身躯，已经一动不动了。她突然明白了什么，脸色也开始发生了变化。


永宁公主顾不得害怕，快步上来：“怎么了？不是说没有性命危险吗？”


李未央冷笑一声，道：“对方是掐好了时辰，既能让墨娘受足了罪，又让她没办法指认凶手，这么残忍的人，真是叫人发指。”动手的人的确是安国公主无疑，她若是用这种残忍的法子对待仇人，李未央不会说半句指责的话，因为换了她，也绝对会让敌人生不如死。可是，安国公主的手段却用来对付墨娘这么一个弱女子，而且，毫无原因。


不，或许不是毫无原因的。当时的宴会上，墨娘向拓跋真求救，并且，还获得了拓跋真明显的注意，安国公主对拓跋真的心思似乎不那么简单——李未央不禁想到，若是安国公主真的因为这一点就要如此折磨一个女子，那她的心理一定是极度偏狭自私的。不只是自私，简直是扭曲到了极点。


真是太可怕了——潭云一下子坐倒在地上，惊恐地看着这一幕。


九公主脸上也露出骇然的神情：“什么人这样狠毒？”她看了一眼李未央，试探着道，“是不是刚才那个——我去找她！”


李未央挥了挥手，却道：“九公主，千万不要招惹她。甚至连看也别看她，待会儿宴会一结束，你就立刻回宫。”


九公主明显不忿：“我凭什么要惧怕她？！她不过是个异国公主，这还是大历，不是越西！”


若是真刀真枪地来，谁也不怕谁，但若是对方用阴狠的手段呢？像是今天对待墨娘这样呢？谁会吃亏谁会赚便宜？李未央并不理会九公主，只是看了一眼潭云，对永宁公主道：“请您派人好好保护潭姑娘。”


“你是说？”永宁公主不由心惊，难不成对方还要对潭云下手？“可是，为什么？”


李未央叹了一口气，慢慢摇了摇头，道：“不过是猜测，公主小心就好。”如果墨娘是因为拓跋真求情而受到连累，那么潭云呢，对方会放过她吗？可如果要她死，刚才为什么不一起结果了她呢？还让她看到那么惨烈的一幕？安国公主的心思，实在是难以揣测。


“潭姑娘，你从今天开始就住在公主府，暂时不要回去了。我会派人保护你的。”公主这样说道，可是潭云却仿佛什么都听不见一样，两眼空洞地盯着好友的尸体，明显是陷入自己的思绪里去了。永宁公主又重复了一遍，她才吓着一般猛地点头。


“未央姐姐，她看起来有点失常。”九公主悄声道。李未央点了点头，潭云一直是很刚强、高傲的人，从刚才的宴会上就能够看得出来，眼见好友惨死，她却独自活着，本身就是一种折磨了。而且看情形，对方未必会真的放过她。


宴会后，听说宫中还会再举办一次小宴，但李未央已经不准备去参加了，她以身体不适为名，告辞离开。上马车的时候，拓跋真正站在另外一边，目送着李未央上车，而这时候一道娇俏的声音响起：“三殿下，你在看什么？”


拓跋真回过头，美丽的安国公主站在他的身后，一双美目流光溢彩，盯着他的时候目不转睛：“没什么，公主，陛下还在等着您。”


安国公主笑了笑，若有所思地看向李未央的方向，道：“三殿下似乎对这位郡主十分在意？”言谈之间，隐隐有一丝试探。


拓跋真冷笑了一下，道：“公主来得晚，还不知道这位安平郡主的为人，若是知道，你也会很在意的。”


安国公主巧笑倩兮，道：“哦，真的吗？三殿下不妨给我讲一讲。”


拓跋真的笑容越发温文尔雅，道：“这是自然，只要公主想听——”安国公主对他的心思，他隐隐有点猜到了，同时他也在思考若是联姻能够带来什么样的好处。的确，安国公主是越西裴后的亲生女儿，赫赫有名的裴大将军便是她的外公，如果娶了她，再加上南疆在大历和越西中间，偏偏南疆和大历很不和睦，所以这门婚事最明显的一个益处就是帮助大历牵制住了南疆，在皇帝的面前自然成为举足轻重的人物。可是，刚才墨娘的惨状，让他莫名感到不妙。


他想要娶回去的是一个温柔可人、任他摆布的公主，而不是一个骄纵任性到了令人发指的小妖精。这个安国公主，看起来无比温柔，无比天真，无比可爱，可是若墨娘真的是她所杀，她的心思就十分可怕了。吃不着羊肉还惹一身骚，他还没那么愚蠢。如果安国公主是个烫手山芋，他未必会老老实实去接。


李未央一路回到自己的李家，这才问赵月道：“脸上的伤严重吗？”


赵月摇了摇头，道：“小姐，今天奴婢——”显然是要解释今天的事情。李未央静静望着她，道：“你认识那个脸上有疤痕的男人吗？”


赵月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然而李未央却见到她目中似乎有恐惧之色，叹了一口气，便道：“你不敢说？”


赵月低下头，甚至都不敢看李未央。她原本是被派来保护李敏德，可是却被给了李未央，刚开始的时候她以为李敏德是主人，可现在，她不知不觉被李未央折服，心甘情愿地跟在她身边，但是有些话、有些人，她发自内心地畏惧，根本连提都不敢提，甚至想到那个人的名字，她都不由自主地颤抖。


“她不敢说，便我来说吧。”就在此时，屋外走进一个身形高挑的年轻男子，穿了月白色的锦缎长袍，面若冠玉，眉目含情，叫人看一眼就没办法移开目光。


李未央看向他，微笑道：“你终于舍得出现了？”一连三日，李敏德都不见人影，只是传了个消息来说他尚且有事要处理。


“灾星到了京都，我总是要做一点准备的，可是还没等我准备好，就听说你碰上她了。”李敏德叹息了一声。


“灾星？”李未央微微扬起眉，“你说安国公主吗？”


李敏德叹了口气，道：“若只是她一人，倒还不算麻烦。”


李未央瞧他那样子，倒似乎真的有点苦恼，不由笑道：“你怕他们发现你的身份吗？”


李敏德自动自发地跑去坐在她身边，长长的睫毛眨一眨，仿佛在认真思考的样子：“是啊，这些人都很麻烦——不然，全部宰掉比较好。”


李未央看他的确是真的在思考这个做法的可行性，微微一笑，道：“怕是没那么容易，今天我看光是那安国公主身边，便有四个顶尖的高手。”


李敏德点头，道：“这就是问题的关键，刚才你问赵月的问题，我便可以回答你。你知道死士吗？”


死士？李未央当然知道，各国的将军，王侯，无不以死士集团作为军事第一力量来着力培养。因为这些秘密的人，不管是政局与战场上都是相当犀利而霸道的工具，能左右很多看似不可能逆转的政局。比如在漠北对付蒋家的时候，出动的那批人，便是死士。


“死士的确各国都有，但是越西的死士，却格外不同。相传越西三百年前，有一位修习武艺的大宗师谢京。他祖传有一本兵书，内容大开大合，非常适合于战阵冲杀和战场混战。而且招式简洁，招招致命。这本兵书偶然到了元氏的手中，元氏本不过是普通的豪门世家，可是当家的家主元天康吸收了兵法要诀，训练出一支一万人的精军，他们的战斗力卓越，力量惊人，并且元天康还通过训练，总结出了一套精锐部队的训练方法。这种独特的训练方法，需要长达五到十年的时间。有严格的淘汰制度，十中取一。但一旦训练成型的士兵，战斗力绝对卓绝，战阵中冲杀如虎进狼群，迅疾便可斩敌于马下，威武异常，所以在过去，这支队伍战无不胜，被人们称为陷阵军。”


“陷阵军？”李未央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却微微露出迷茫的神情，“为什么从未听闻过呢？”


李敏德微笑着道：“陷阵军的传说，只有越西皇室才最知道，外人只知道这支军队战无不胜，可究竟厉害到什么地步，却是无人能揣测。可以说，在元氏在与越西前朝的金氏对战十年中，陷阵军起到了中流砥柱的作用。他们曾以极少的一千精锐骑兵猛冲敌阵，终于大败金氏的精骑两万人，还曾依靠三千陷阵军在四千步兵配合下冲垮金氏十三万大军，阵斩金氏将领二十四人，直达金帝御帐，追杀溃散的金氏部队直至越西皇都，最终夺得了皇位。”


李未央知道每一代的开国皇帝都有自己的王牌军，但世上真的存在这样厉害的秘密部队吗？听起来，真像是天方夜谭。


李敏德说了一半儿，便顺手掀起了刚才白芷盖在她身上的锦被道“脚可好些了么？”


李未央正听得有趣，要催促他说下去，他却道：“那药膏果然好用么？”


李未央笑道：“即是你送的东西，自然是药到病除了。还不赶紧往下说。”


李敏德大笑：“何必这么着急，”他向一旁早站着没动的墨竹招了招手，将她手里的瓷盅取了，看了看道：“金丝燕窝算是对症，可是凉了就没效果了。你先吃了我再给你讲。”


李未央向来不喜欢这种过于甜腻的东西，再加上那大夫还加了药在里头，闻起来味道更是古怪，谁知李敏德把锦被往旁边推了推，坐在了床上：“我来喂你。”


李未央微微吃了一惊：“不必，我自己来。”


李敏德若无其事地微笑道：“你我之间，还生分些什么？若是不吃，那我便不说了。”


汤匙送到唇边，李未央只抿了一口，便催促他继续往下说。李敏德叹了口气，把燕窝尝了一口，也皱起眉头：“真的太甜了。”


李未央却蹙眉，抢了他手里的燕窝，道：“这么珍贵的一支队伍，难怪只能训练出一万人了，那么，后来夺得皇位之后，这些人都去了何处？”


李敏德笑道：“这种军队无比珍贵，在常规的战斗中一般是舍不得投放战场的，但是也不能让他们就这样聚拢在一起，于是越西开国皇帝便想了个法子，把这一万人从部队里特别抽出来，让他们充当了皇帝的亲军，近卫军，司职保护，刺杀，秘密行动等任务，所以，几乎每一个陷阵军，对于普通人臣子来说，都称得上一种恐怖的存在。因为他们的出现，意味着皇帝开始怀疑你，要除掉你。”


李未央看着一直低头的赵月，道：“那么赵月和赵楠他们——”


李敏德眨巴眨巴眼睛，继续说道：“你听我说完，尽管这批人都被分散开了，可他们之中有不少人逐渐发生了背叛皇室的行为，元氏费了很大力气才将其中的背叛者一一剿灭。所以后来越西皇室认为，陷阵军虽然强大，但他们从开始训练的时候就是成年人，都有各自的家庭、各自的背景，因此心理上却不够稳定，不够忠心，放在身边随时都有反噬的可能。于是他们另辟蹊径，开始舍弃有了独立思想的成人，而专门挑选那些有潜力成为陷阵军的小孩。”


李未央听到他的叙述，不禁怔住，她的目光落在赵月的身上，发现她的脊背开始微微颤抖。原来如此，所谓的越西死士，根本是从孤儿中选择的。李敏德继续往下说，越西皇室挑选的孩子，大的十一二岁，小的五六岁，把他们集中起来，与世隔绝，进行残酷的淘汰训练。合格者被磨练掉七情六欲，成为专职的杀伐工具，同时又确保绝对的忠诚。原本的陷阵军渐渐的不再那么隐秘与恐怖，单兵实力也逐渐的大不如前，他们慢慢的退出地下舞台，而更多的成为专职护卫，可是更为恐怖的存在便已经产生了，这一类从小被训练出来的杀人工具，便称之为越西死士。


看到赵月的身体抖得越发厉害，李未央轻轻道：“赵月，你先退下去吧。”


赵月身体一震，随后轻轻站起身，头也不回地退了下去，李未央发现，她刚刚在的时候，仿佛十分的紧张，甚至连背后都湿了。


“我觉得，赵月和赵楠并不是那种冷心绝情的死士。”李未央看着赵月的背影，低声道。


李敏德点了点头，道：“他们不是，他们的祖父曾经是一个陷阵军的优秀将领，被派去参加过针对死士的训练。所以，虽然他们两个也接受过死士的训练，但严格意义上来讲，并不是真正的死士。”


“难怪今天赵月看到那个脸上带着刀疤的男人，会露出那么惊恐的神情，我猜，安国公主身边的那四个人，便是真正的死士，赵月之所以对他们如此畏惧，是因为曾经亲眼瞧见过他们的淘汰过程，知道那些人的可怕之处。”李未央准确地做出了判断。


李敏德脸上似笑非笑，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是啊，越西皇室训练出这么一批怪物，实在是很难让人不恐惧的。”


李未央好奇：“他们真的有那么厉害？”


李敏德琥珀色的眼睛带了一丝寒意：“你相信吗，经过秘密的训练，十岁小孩也能轻易的一拳打死一个成年人？”


李未央惊讶地盯着李敏德，几乎以为他是夸张：“你可知道，是什么样的秘密训练？”


李敏德想了想，道：“每一个人，天生便有一种隐藏的力量，但是往往只有遇到危险的时候才能驱动，死士的训练，便是通过各种难以想象的方式，调动他们的克制力与承受能力。然而——这种程度是赵月他们没办法做到的。”


李未央若有所思，道：“看样子，不是灾星到了，而是煞星到了。你刚才所说，除了那安国公主，这次还有其他人一起来，说的是不是那越西的四皇子，燕王殿下。”


李敏德点点头，道：“是啊，那可真是个大灾星啊。我猜测，他这次来的目的，便是为了除掉我。而他的背后，便是越西的裴皇后。”


皇宫，更鼓声远远的传来，远离正殿的暖阁中，皇帝身着便服，手里拿着一份奏章，神色微倦。一旁的莲妃察言观色地送上参茶道：“陛下，歇会吧。”


莲妃生产、做完月子，却更见身体丰腴、容貌美艳，在宫中的地位也一时无两，只是此刻，连她也不能抚慰皇帝焦躁的内心，皇帝接过茶盏却不喝，目光依旧胶凝在奏折之上。从莲妃的角度望去，那份奏折是无比华贵的金紫色，右下角还绘着一个凤凰浴火图腾。


“陛下，这奏章，可是有什么不妥？”莲妃关切地问道。


“这是越西的国书。”皇帝叹了口气。


莲妃不由吃惊，今天晚上刚刚招待了越西的安国公主，在她看来却是个被娇宠过分的小女孩，只是那位同来的越西四殿下，说是身体不适不能参加饮宴。但既然使臣已经到了，越西又呈上了国书，如此郑重其事，不知是何要事，竟让皇上如此凝重。


皇帝将茶盏搁到一旁，轻轻地叹了口气，喃喃道：“皇子之中，谁能迎娶安国呢？”


莲妃脸上露出吃惊的神情，轻瞥那奏章一眼，道：“陛下，这样的问题，您实在不该问臣妾的。”


皇帝笑了笑，道：“既然是婚娶，就是家事，没什么不能问的，你且说说看。”


莲妃笑道：“所谓美人配英雄，自然是七皇子足以相配了。”若是能拥有越西皇室的力量，拓跋玉的实力将会大为增强。当然在今天晚上皇帝举办的小宴会上看来，对方是有那么一点任性，但九公主不也这样吗，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只要嫁了人，再刁蛮的小辣椒也要变成柔顺的花朵，莲妃是这么以为的。所以她一厢情愿地帮拓跋玉牵红线了。


皇帝叹了口气，道：“朕早已试探过老七的意思，他不乐意。为了他母妃的事情，朕多少有些对不住他，在婚事上，他喜欢谁，就娶谁吧。”有些事情，身为皇帝的他其实是知道的，他曾经听探子密报，越西安国公主，虽然才貌双全，出身高贵，但德行有失，性情残忍，这样一匹胭脂马，非寻常人所能驾驭，他向来看重拓跋玉，这样的女人娶回家，反倒是给他找麻烦。


可以说，在这件事上，莲妃和皇帝是各怀鬼胎，最重要的是，他们两人得到的消息并不对等。因此莲妃一听，顿时怔住，满朝文武之中能配得上安国公主的，想来想去也只有那个几个人，可听皇上刚才的意思，摆明了不想让拓跋玉去，那么，还有谁呢……她一边心中盘算，一边谨慎地答道：“太子如今倒是缺个正妃——”


皇帝冷笑，道：“不妥。”他都打算废掉太子了，不过在寻找一个合适的时机，若是把安国公主嫁给他，岂不是要扰乱大局吗？


莲妃的心中慢慢沉下来，虽然找蒋家报了仇，可经过上次那件事，她很明白自己被太子和拓跋真盯上了，尤其是拓跋真——难道皇帝是想要让拓跋真迎娶安国公主吗？安国公主到了太子手里只能发挥五分作用，可若是成为三皇子妃，那麻烦可大了。她柔声道：“皇上若是为难，不如另挑个拔尖人选出来，封个爵位，遣他和亲？”


皇帝摇了摇头，道：“没有根基，是无论如何配不上皇室公主的。现在，真正匹配的人选，只剩下三皇子了。”


莲妃拧眉，却不敢再多说半句，刚才她特意绕过三皇子，已经太明显了，若是叫皇帝瞧出她的心思，岂不是危险吗？


皇帝眸光微转，忽然又叹了口气，道：“也罢，朕看那安国公主一直盯着三皇子，必定是瞧上他了，这婚事，倒也不错。”


莲妃心中郁卒，拓跋真实在是她见过的人中最狡猾的一个，比狼更坚韧，比狐狸更狡猾，表面上总是温和地笑着，看起来十分和气，可做的事情却一件比一件狠毒。若是让他得到了安国公主，岂非是如虎添翼，再想要除掉他，可就不那么容易了。她微笑，心中决定回头便去找李未央商议如何解决这事情，口中却道：“既然您已经想好和亲人选，又何必如此担忧呢？”


皇帝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下意识地伸出两根手指，轻轻的点拍着桌面，一下一下，不急不缓。这声音竟然让莲妃一时心惊，过了片刻，皇帝终于停下敲桌的手，开口道：“还有一个越西燕王。”


“燕王？”莲妃不免吃惊道，“燕王如何？”越西的皇子与大历不同，各自成年后开府不说，都是直接封了亲王的，比如这燕王殿下，便是越西的四皇子。


“既然对方愿意送一个公主过来，朕当然要选一个恰当的人选过去了。”


莲妃一怔，道：“您的意思是——燕王殿下也要娶王妃吗？”


皇帝哼了一声，却有了点笑意：“不错。”停一停，又道，“不过，这人选么就更加难以抉择了。”


莲妃立刻露出一幅很好奇的模样。


皇帝果然解释道：“原本小九是最合适的人选，可惜她已经许配了人家，而且马上就要出嫁了，若是轻易悔婚，不好向罗国公府交代！公主中又没有其他适龄的人选，若说身份匹配，只剩下一个人了——”


莲妃心中一个咯噔，迟疑地道：“陛下英明睿武，想必心中早有人选，但照臣妾看来，派往越西的人选需当慎重考虑才是，毕竟换了寻常人，越西可能会觉得受到了怠慢……”


皇帝挥了挥手，道：“不必多言，朕主意已定。”

150 嚣张人质



三天后，永宁公主约李未央见面，却不知是有意无意的，将地点约在了那座郊外的园子。


“公主是有话要说？”李未央看到永宁公主，第一句话便是如此。然而对方却挥了挥手，道，“咱们上船再说。”


说着，她命四名婢女划船，自己和李未央则坐在船沿，小船便向湖水中行驶而去。李未央对她的做法有一瞬间的不明，随后便有点领悟。永宁公主这是怕隔墙有耳吗？可是究竟是什么事情，让一向直言不讳的永宁公主也如此谨慎……


“未央，今天叫你来，是为了告诉你，这次越西皇室的燕王和安国公主前来，是为了与我皇室联姻的。”


“联姻？安国公主么？”李未央的脸上不过片刻惊讶，随后便释然，看拓跋真的态度，也可以猜出对方是来做什么的。


“不光是三弟，还有你。”永宁公主压低了声音，这样说道。


李未央微微一怔，压住心头的震动，道：“陛下是准备让我去代替九公主吗？”这话问得很尖锐，但她知道，跟永宁公主这种人不要妄图耍什么心机，直来直去比较好。


果然，永宁公主的脸上浮现一丝尴尬，但仍旧实话实说道：“父皇的确是怜惜九妹妹，再者她已经许婚了，越西再强势，也不好强夺人家未过门的妻子，更别提九妹还是嫁入罗国公府。宫中除了九妹，再也没有适龄的公主，但是郡主却有一个，说起来也真是太巧了，太后将你封为郡主，这越西皇室就来了。”


李未央叹了一口气，世上从来没有这样巧合的事情，只怕太后是早已在算计了。是啊，跟用诡秘手段来陷害自己的德妃相比，太后是多么的光明正大。你不是立功了吗，我便好好赏赐你，郡主可不是谁都能做的，这样的恩典还不让你得意地上天去吗？等你开心过了，好，和亲的差事来了，你不乐意？当初接受郡主封号的时候怎么不说你不乐意，这就是你必须付出的代价。


太后跟德妃比起来，手段何止高杆了一百倍，还让你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毕竟李未央原本只是丞相府庶出的小姐，能够得到太后青睐做了郡主，简直是一步登天，享受了荣华富贵和众人羡慕嫉妒的目光，你就要老老实实地去和亲，没有丝毫拒绝的余地。哪怕明知道对方算计你，却还要乖乖谢恩，因为郡主册封在前，和亲之事在后啊。


“说起来，父皇也是无奈，我提前把此事告诉你，便是为了让你心中有个准备。”永宁公主悄悄观察李未央的神情。


李未央却笑了笑，面上看不出异样，口中低声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未央既然承了太后的恩典，自然要为陛下和太后分忧，所以纵然和亲是真的，未央也只能接受了。”


“好在是正妃。”永宁公主眼中掠过一丝窃喜，她还以为李未央会激烈反对，毕竟没有人会愿意放下好好的日子，跑去人生地不熟的千里之外重头再来。她这么做的确是自私到了极点，但那也是为了她妹妹九公主。李未央不去，去的就得是九公主了。“那越西与我大历不同，成年皇子都已封王开府，四皇子元毓封燕王，他的母亲本是裴皇后宫中一名美貌婢女。母亲病故后由裴后代为抚养长大，所以等同于裴后所出，地位与一般的王爷相比都要更尊贵许多，倒也不算是委屈了你。”


李未央微笑听着，在永宁公主看来，那越西的燕王毕竟皇室血统，虽然母亲出身不算高，但毕竟是皇后亲自抚养长大，等同于裴皇后的亲生儿子，地位非同一般，你李未央虽然也是庶出，但若没有太后抬举，你什么东西都不是，所以这样的婚事岂止不委屈，简直是一种越级的抬举。


她现在已经肯定，永宁公主是奉太后的命令，来点一点她。顺便警告她，若是这次再说一句不愿意，等着她的就只有死一途，想也知道，胆敢拒绝的人会有什么下场。


“听说那燕王还没有娶妃，你一旦嫁过去，就是燕王妃，而且你是代表大历嫁过去的，对方怎么都不敢委屈你。”永宁公主轻声劝说道。


李未央冷笑，大历的公主嫁过去，对方或许还会有所顾忌，但自己这样的身份，既没有显赫的皇室地位，家族又远在万里之外，纵然有什么委屈都只能往肚子里咽，甚至都无法回家哭诉，跟那些身世显赫的王妃们比起来，自己真的只能靠边站了。其实，莫说是委屈，一个不小心死了，只要一纸文书说是病死的，谁会去追查呢？到时候燕王娶几个出身大族的侧王妃，这日子可就更好看了。李未央这样一想，反倒是微笑起来。


永宁公主还在劝慰，李未央的视线却已经移向不远处。这世上，总是皇帝说了算的，他们可以掌握所有人的命运，而且不容许你抵抗。可是，皇帝的位置，却终究有一天要换人啊……


远处湖水碧绿，莲叶鲜嫩，莲花盛开，在池水之中美得非常娇艳。李未央身体微侧，将手指浅浅地伸进水中，随着小船的浮动将水面划出道道涟漪。


“未央，那燕王虽然我没有见过，可是越西皇室的俊美是出了名的，看那安国公主的相貌便可以猜测一二。我会向太后说，想法子让你们见一面。”永宁公主看李未央面带微笑，以为她很满意这婚事，心中虽然诧异，却也继续道，“依我看，嫁过去也好，这大历能找出匹配你的男子，却也不是很容易的……”从前李未央还是丞相千金的时候，公侯之家倒是还能挑出一两个，现在她贵为郡主，这婚事反倒更难找了。又要门当户对，又要人家愿意娶，恐怕不知道要拖多久，李未央这年纪可是不小了，可连李家四小姐都有人上门提亲，她却一直无人问津……


不过是因为她当初和蒋家闹得太僵了，不给自己留下后路啊，终究是传了不少泼辣的名声出去，这样看，去和亲反倒是不得不走的一条路。


李未央的手臂浅浅地伸进水中，划开那一波碧水，脸上的笑容从始至终都是淡淡的，既没有反对，也没有赞同，甚至连寻常女孩子的害羞都没有。


永宁不由得暗暗在心中感叹，若非为了九公主，自己还真是不想来做这种苦差事，在她看来，何必跑这一趟，李未央本是臣子的女儿，直接宣旨就是了，干嘛还废话，但太后却说她是个很有主意的人，万一闹出什么事情来就不好了，还是应该先把利弊给她分析清楚，让她诚心诚意地谢恩为好。


皇家就是这样伪善，打你一个巴掌，打掉你两颗牙，也要你笑盈盈地谢恩。


李未央正想着这件事，突然听见旁边的婢女尖叫一声，永宁公主急速转身朝身后瞧去，忽然脸露惊骇之色，人也猛得站起来，其中一个婢女因为过度惊骇，手中的浆一下子掉进了湖水里，溅起了一大片水花。


李未央向着她们的目光看去，竟看见潭云站在湖心凉亭栏杆外的岩石上，摇摇欲坠。


“快划到那边去！”永宁公主完全愣住了，而李未央却冷静地快速吩咐道，四个婢女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把船往那边划去。可还没等到他们到达那里，潭云已经“噗通”一声跳进了水里，溅起老大一片水花。


永宁公主完全吓坏了，几乎说不出半个字。


婢女全部扯开嗓门大声呼救——护卫们就在湖水附近守卫，李未央又命划船的婢女赶紧把船划向潭云，把浆伸给她，好让她攀住不致下沉。没想到潭云却根本没有抓住浆的意思，而是径直向湖水里沉下去，很快就连头顶都瞧不见了。


“不好，她的身上绑了东西！”李未央皱眉。转眼之间，便有一个通水性的婢女下水，快速地向对方下沉的地方游，一个猛子下去，径直将昏迷的潭云捞起，在其他人的帮助下，暂且将潭云拖到她们的船上。李未央看到，潭云的脚上果然系着一块石头，让她整个人刚才都往下沉去，这说明，她是铁了心要寻死的。


李未央亲自给她按摩肚腹，见她腹中无水之后又拍打着她的脸部，试图让她清醒一点，并且命令婢女脱下外袍给她披上。


永宁公主愣愣地看着，几乎手足无措，同时她感到惭愧，她是大公主，又是主人，遇到这种突发情况居然不知道该怎么办，相反李未央却如此的镇静，竟然像是比她还要年长一般。


“她还活着吗？”永宁忐忑地道。


李未央轻轻把潭云脸上的乱发撩开，赫然发现她眉头紧皱，牙关紧咬，像是一心求死，不由叹了一口气，道：“还活着，不过也跟死差不多了。”


永宁不知道她这话是什么意思，有点怔住，这时候婢女们已经把小船划到了岸边，一群人七手八脚地把潭云扶上岸，慌慌张张去请大夫。永宁公主见李未央神情不对，这才道：“这究竟是怎么了？她在这里不是好好的吗？”


李未央瞧了永宁公主一眼，摇了摇头，这个——似乎不该问她这样一个外人吧。就在这时候，潭云突然清醒了，立刻要爬起来，旁边的婢女马上过去试图按住她，可是她却发疯一样地咬住一个婢女的手臂，整张脸上都是癫狂的神情不说，连眼睛都是血红的。李未央敏锐地注意到，潭云伸出来的十根手指头，所有的指甲竟然都被剥掉了，每一根手指都已经不知被何物夹得变形，鲜血淋漓地十分可怖。她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


潭云是弹琵琶的名家，手弄成这副样子，将来还怎么演奏呢？李未央看向永宁公主，见她的脸上同样露出极端惊骇的神情，厉声道：“这是怎么回事？！潭大家的手是怎么了！”


大历一朝，对于有技艺的女子，通常给予的尊称就是大家。墨娘如此，潭云也是如此。此刻看到潭云一双那么妙的手变成这个模样，永宁不禁吓了一跳，第一个反应就是婢女们没有照顾好她。谁知婢女们全都面面相觑，完全说不出半个字来。“公主……公主，奴婢们也不知道啊！”


一直照顾潭云的婢女这时候才跌跌撞撞地过来，跪倒在地，道：“公主饶命，公主饶命！是奴婢照看不周，才会让潭大家到处乱走——”


永宁见潭云一副疯疯癫癫的模样，蹙眉道：“究竟怎么回事，潭大家昨天还好好儿的！今天怎么就伤成这样，连神智都不清醒了，刚才还要跳湖！你究竟怎么看管的！”


那婢女恐惧地全身发抖，道：“奴婢……奴婢也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前两日潭大家搬进府里来，心情一直压抑，昨晚上不知是不是生出幻觉，忽然说自己看到了什么黑衣人。之后便开始神神经经，迅速的疯癫了，奴婢按照公主的吩咐对她日夜看管，但她昨儿夜里闹了一夜，奴婢们全都精疲力竭，在凌晨不免昏昏欲睡，她就趁此时跑了出来，实在不知道怎么就受了伤，居然还要投湖——”


“胡说八道，怎么可能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就疯了！世上哪儿有这种道理！”永宁公主高声斥责道。


李未央看着潭云，不由沉默，潭云为什么疯癫，她基本能猜到。对于一个视琵琶为生命的人，突然剥掉了她的手指甲，毁了她的手，让她再也不能抱琵琶，等于杀死了她唯一求生的信念。她一下子受到巨大的刺激，恨不能投湖而死，这样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可是，居然有人能避过那么多人的监视对潭云下手，这就实在是太令人惊骇了。而且和对墨娘一样，如果有深仇大恨，直接杀了就是，何苦这样折磨人呢？


墨娘是舞者，最看重的便是纤细的身躯还有一双动人心弦的美目，于是对方便毁掉了她一身的好皮肤，挖去了她美丽的眼睛，而潭云却是弹琵琶的高手，对方便毫不犹豫地坏了潭云的手——这样的心思，比直接杀了对方要狠毒千倍百倍。


永宁公主脸色煞白，道：“到底什么人敢在公主府里头下手？”


李未央盯着潭云血肉模糊的双手，道：“自然是谋害墨娘的人。”


永宁公主露出不解的眼神：“可是，若是想要动手，明明那天一起杀了潭云就可以，为什么还要大费周章等上三天？”


李未央冷笑道：“这就要去问幕后黑手了。”其实，她隐约可以猜测出一丝端倪。墨娘的死是因为拓跋真无心的帮助，安国公主无法容忍她。那潭云，则是因为她出于姐妹情意帮着墨娘说了两句话。那人的意思就是，你不是要帮着她吗，我便让你亲眼看着对方惨痛地死去，然后你必须活在随时被杀人灭口的惊恐之中，再一点点地将你折磨致死。


这种扭曲的心思，不可为外人道，听起来又是那样的匪夷所思。可是李未央却大概能猜到，因为光是看那安国公主的眼神，她就觉得对方心中有着不可揣测的暗影。皇室中人，往往都视人命为草芥，然而人命在安国公主的眼睛里，却比草芥还要不幸，整个是一场游戏，一场让她开心的游戏，每个人，都是这个游戏里的棋子。她天真无邪的面容中，隐藏着无穷凶残的恶意，极精灵古怪，又刁蛮任性，行事作风简直是不可理喻，毫无道理可讲。


“我会下令让京兆尹彻查此案，一定要把幕后黑手揪出来！”永宁公主愤愤不平地道。


李未央摇了摇头，揪出来？就算揪出来能怎么样，大历会冒着和越西交恶的危险去处置安国公主吗？不管京兆尹一开始是不是秉着明察秋毫的精神，到最后都会变得捕风捉影、指鹿为马，因为他再公正，再无私，也不可能敢揪越西公主。因为大历和南疆关系一直僵持，极需要越西的立场……姚长青是个耿直的官员，但他也知道，什么是大是大非，越西公主杀人是小，国家百姓才是大。若是真的追查下去，不仅会造出冤案，还会让冤案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直到大得无法控制。这事情，李未央知道，永宁公主也不傻，她定然也心中有数，否则她也不会和拓跋真一样，选择对安国公主嚣张的行径给予容忍。所以李未央只是道：“公主，还是先为潭大家治病吧。”


永宁公主瞬间哑然，她看了一眼李未央，心中将那安国公主骂了千百遍。他们都是皇室子弟，没有谁比谁更高贵的，大历虽然比不上越西富饶强盛，却也不是孱弱的国家。若是换了往日，她早已命人把安国公主扣住了，偏偏如今的局势十分特殊，连父皇都对其笼络有加，并且把安国公主的一切行为归咎于骄纵任性……前天九公主回去告状，本以为皇帝会帮她讨回公道，狠狠教训一下安国公主，谁知道安国不过是随便交出了一个护卫作为误伤九公主的替死鬼就罢了，父皇也视而不见、息事宁人。永宁对这种反常的情况无可奈何，也根本不能理解，此时只能叹了口气，挥手道：“你们把人带下去吧。”婢女们对视一眼，便将潭云扶了下去。


永宁公主看向李未央，道：“未央，你看今天这件事——”


李未央微微笑道：“公主，就像您说的，一切都交给京兆尹大人吧，想必他会尽快找出凶手的。”这事她不会管，因为与她无关，她不是救世主，不会救无关紧要的人。潭云和墨娘，她纵然想救却也不能多事，招惹上越西皇室，会给敏德带来数不清的麻烦。孰轻孰重她当然分得清楚，所以，只要安国公主不来招惹她，她便会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李未央从公主府出来，白芷和赵月正在马车边上等着她，赵月见她出来，紧随着上了马车。


李未央看了赵月一眼，若有所思地问道：“赵月，若是你们兄妹联手，可以胜过安国公主身边的那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吗？”


赵月一愣，像是没有意识到李未央会问这个问题，一时说不出话来，脸色却有点发白。


马车这时候已经开始向前走，离开公主别院驶向了官道。李未央看她为难的样子，便道：“如果不想说，便算了吧。”


赵月摇了摇头，咬牙道：“若是单他一人，奴婢和大哥联手，应该可以挡下他，可若是其他四人联手，就难说了。”


李未央点点头，道：“这已经比我想象的要好得多。”她看赵月脸上一副惭愧的样子，刚想要安慰她几句，却听得车后忽然马蹄声响，又快又急，一眨眼的工夫，便见四骑人马从车后斜刺里冲上前来，将马车四面围住。其中一人哈哈笑道：“听说这马车里坐的是大历的九公主，快掀起车帘来我看看！”


李未央一怔，赵月已经掀开了车帘一角，却把李未央挡在身后，只看了一眼，李家的护卫竟然已经全部被人打倒在地，而她甚至没来得及察觉。


“让你家公主出来见我。”那人高声笑道。


赵月抬起头看着对方，不由吃了一惊。


入目所见是一个极为年轻的男子，一袭华丽的长袍，华美艳丽犹如凤凰，他有着一张美丽得不可思议的容貌，凤眉修目，朱唇瑶鼻，精致的五官完美得找不出一丝瑕疵。这样的魅力，是一种超越了性别和容貌之外的风华绝世。赵月跟着李未央，见惯了俊男美女，可除了俊美不可逼视的李敏德以外，她还没有见过这样漂亮的男人。是，李敏德的容貌虽然漂亮，却绝对不会让你联想到女人，可眼前这个男人，却极为阴柔，极为华丽，若非他的喉咙上有喉结，你根本没办法相信他是个男人。


他歪了歪头，笑容在脸上漾开，美得让人心惊，然而嘴角含着一丝玩味的笑容，透着点不怀好意的味道，有着介乎于男人与女人之间的美，危险而又邪恶：“啧啧，这丫头倒也生得不赖！”


他身后有六名青衣护卫，其中为首的一人生得虎背熊腰，在这美少年身边就更显得丑陋，他打骂上来，谄媚笑道：“王爷，要不要属下去彻底掀了帘子？”


那华服公子笑道：“不必不必，九公主应该也会很乐意与我见面才是！”


赵月见他如此说，心头怒极，呵斥道：“这不是九公主的座驾，阁下快请离开！”若是往常，她早已飞身上去给这家伙一剑，可是她看到那六名青衣护卫，却是没有动，光从内息看，那六个其貌不扬的人便是顶尖高手。她可以跟对方一拼，但却不能拿李未央冒险。


那华服公子挽辔下马，笑道：“不是九公主么，那也无妨，这么华丽的马车，想必也是个美人儿！都说大历女子风韵独具，这些天我也玩了几个，跟白面一般任由你捏搓，实在腻味得紧，这马车里丫头都生得这么俏丽，想必主子也不差，快掀开帘子我瞧瞧！”那青衣护卫接口笑道：“王爷这么说，莫非想一亲芳泽？”华服公子笑道：“就怕这位姑娘不肯。”青衣护卫笑道：“有属下在，王爷要这女子，还不如探囊取物？”


赵月的脸色都已经发青了，李未央却淡淡道：“掀开车帘就是，我这等姿容，怕是公子看了要倒胃口的。”


华服公子显然不信，纤细白皙的手执一把扇，嘴角轻钩，美目似水，未语先含三分笑，说风流亦可，说轻佻也行，就等着李未央掀开车帘。


赵月回头看了一眼，却是大吃一惊，随后醒悟笑道：“那公子你可看好了。”说着完全掀开车帘，露出马车里李未央的容貌。


马车里坐着一个容貌清秀的美人儿，可惜不知怎么的，那张秀丽的脸上却长满了麻子，叫人看着大煞风景不说，有一颗麻子还长在了眼皮上，十分的诡异、丑陋。那华服公子吃了一惊，却见帘子突然放下了。赵月高声道：“你已经见过我家小姐容貌，现在可以离开了吗？”


华服公子和六个护卫都是目瞪口呆，连说话都忘记了，华服公子回身啪地一声，给了那青衣护卫一个耳光：“从哪里找来的丑八怪，居然还敢叫我看！简直是嫌命长了！”


虎背熊腰的青衣护卫完全呆住，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是，是，王爷饶命！一定是属下弄错了！属下知罪！”


赵月忍住笑，道：“还不放行吗？”


华服公子挥苍蝇一般道：“滚滚滚！”


赵月暗自松了一口气，她知道小姐今天不想招惹麻烦，所以便吩咐马车夫：“快走。”


谁知马车还没走出几步，那青衣护卫却呢喃一句：“怎么会弄错呢？明明说了就是这马车啊！”


华服公子一想不对，厉声道：“站住！”赵月心下一沉，那青衣护卫已经逼上来，她抽出长剑，顿觉一道十分强大的柔劲将她的长剑劈开，不自觉竟然胸口空门大露，那虎背熊腰的护卫一双铁掌，如大斧长戟，破空劈来。赵月慌忙左足点地，右足腾空，从马车上飞了下来，顷刻间，二人一长剑一拳头，斗了二十个回合。


赵月越斗越觉不安，那青衣护卫也是骇然，他此次到大历，未逢敌手，谁料遇上赵月这个小丫头片子，不仅占不得丝毫上风，反倒被她隐隐克制住。赵月瞅准空挡，向空中发出了一个信号，青衣人一怔，立刻明白过来，却一个字没有，快速攻上去。


那华服公子见二人僵持不下，脸色阴晴不定，瞧着其他人笑道：“都傻了吗？”其他人便立刻回过神来，五把长剑一起上来攻击赵月。


呲——


赵月被长剑划破衣衫，后背已受伤。她咬牙，回身挡开第二剑，一边缠住几人，不让他们有机会靠近马车，动作之间，她后背的伤口迸裂，血一直在流，这种情形下，已然支持不了太久。


最近京都的风声紧，到处在搜捕谋害蒋家的人，原本派了在李未央身边保护的暗卫都被盯上了，所以他们才不得不暂时撤掉，出门也只是派了精干的李府护卫保护，但这也没什么奇怪，在京都谁敢公然劫掠，这还是在官道上！只要再坚持片刻，主子和大哥看了信号，一定会带人来救援！赵月再不迟疑，动作更见迅疾狠辣，左手一转，啪的扣住一名护卫的手腕，然后咔嚓一声，瞬间折断了对方的腕骨。


李未央已经掀开了帘子，皱眉看着这一幕，她的确有满脑子的主意，但在这一刻，却丝毫派不上用场。如果来的是讲理的人，她还可以试图跟对方谈判，讨价还价，因为她身份特殊，又巧舌如簧，有绝对的把握可以化险为夷；然而，来的却是一群莫名其妙的人，对方到底是什么目的！不，等一等，看着年轻公子的形貌，他们又称呼他为王爷，莫非是——


赵月虽然是顶尖高手，可是面临武功高强的六名护卫的围攻，却也没办法轻松获胜，突然她左肩中了一掌，扑地跪倒，发出清脆的骨头断裂的声响，鲜血大团大团地涌出来，滴在地上，触目惊心。


李未央不禁握紧了双手，睁大眼睛看着这一幕——“住手！”


华服公子突然看了她一眼，挥着扇子，好整以暇道：“你算什么呢？凭什么让我住手！”


李未央轻轻在脸上拂了一把，已经现出原本秀丽的容貌：“我是安平郡主，你真正要找的人。”刚才她不过是将糕点上的芝麻点在脸上而已，现在才露出真正的面容。


华服公子一怔，随后大笑，道：“那又如何？这丫头既然敢反抗，我便可以先杀了她，再带走你。”


“喀！”又一记骨断的声音，赵月的左腿也被硬生生地踢了一脚，仿佛是骨头都裂开一般发出声音，她跪在地上，明明已经连站都站不起来了，却仍是挺直了腰杆，发了疯似的挥舞着长剑，不让对方有机会脱离。


李未央冷冷望着，仿佛赵月的生死与她毫无关系，但她的声音却比往日都要残酷、冰冷：“燕王殿下，我的婢女身上有一道伤口，我便要你的人死一个，她若是死了，我便要你堂堂燕王殿下为她陪葬，你可相信？！”


华服公子听她说话有趣，不禁摇扇大笑。他心机深沉，自然不会当真相信李未央有这本事，他笑了几声，看向李未央说道：“你——”原本他是想说，你要是有这个本事，我就跪下来给你叩头好了。可是等他对上那一双冰冷的眼睛，他竟然一时哑了。


这世上怎么会有人拥有这样的眼神，冰冷、抑郁，没有丝毫的感情。她就是在陈述一件事实，绝不是在威胁他。她只是告诉他，若是赵月伤了一处，就要他的护卫死一个，若是赵月死了，那她便会替那丫头报仇，要他燕王的性命陪葬。


不，等一等，她叫他燕王！她根本知道他的身份！元毓完全愣住，他死死盯着李未央。然而对方也看着他，那双古井一样的眼睛里，流露出的神情却没有一丝的畏惧。


从他所获得的情报看来，李未央不过是个靠巴结太后得了郡主位置的闺秀，却不想竟然有这样冰冷的眼神，那简直不像是一个活人所有的，一丝烟火气都没有。这个年纪的少女，不该有这样的眼神，哪怕是自己那群天之骄女的妹妹们，不乏安国公主这等阴狠的少女，她也断然不会露出这么可怕的眼神。


“住手！”他下意识地道。那六名青衣护卫登时住了手，赵月已经受了多处伤，却还是勉强硬撑着站了起来，强拖着受伤的腿，回到马车旁边，就连上马车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靠在马车上。车夫早已经吓得瑟瑟发抖，根本都不敢说话，而那些李家的护卫，早都不知道跑到何处去了。


元毓盯着李未央，有片刻都没有说话。


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女，浑身却散发出利剑出鞘的夺人气势。在她秀丽的脸上，看不到丝毫惶恐和害怕，仿佛并非身处在被人胁迫的绝境之中。


这少女真是狂妄！元毓审视着李未央，尽管他不动声色，但无疑李未央已经给他留下一个这样的印象：这是一个高傲而强悍的少女。尽管她的处境不妙，可她却并没有退缩，也没有觉得自己落到了下风。当然，也有一种可能，李未央是一个盲目自大的人。不过，元毓也清楚，这个可能性极小。从没有女子如李未央这般能带给他如此大的压力，使他艰于呼吸。他下意识地打破了冻结的沉默，冷冷地说道：“把马车带回去。”


李未央放下了车帘，她甚至没有问一句去哪儿。元毓越发摸不清李未央的心思，挥了挥手道：“把那婢女也带上！”随后，一行人穿过官道，隐入了一旁的树林之中，很快消失不见。


等到了一所位置隐秘的宅院，元毓才派人放下赵月等人的眼罩，他将李未央客客气气地请到了屋子里，随后他便盯着李未央上下打量，带着七分挑衅，三分提防。


越西的燕王元毓，从小跟在裴皇后身边，身份地位比旁人都要高上一大截，时至今日，他已经贵为燕王，只是，明明他抓来了李未央，却实在不理解她为什么面色如此平静。


“你可担心？”


“自然担心。”李未央淡淡地道，元毓的脸上一瞬间竟露出失望之色。他原本以为李未央一定会说什么，却没想到，原来她也不过如此，被自己一吓，便乖乖地开口了，而且似乎连加以抵抗的欲望也没有。李未央却从容接着往下说道：“不知我何时能见到那六个护卫的人头？”


元毓没转过弯来，本能地回了一句：“你说什么？”以他的身份，说出这样的话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他只得轻轻地咳嗽了一声，以掩饰尴尬。


李未央冷冷望了他一眼，道：“燕王和安国公主都是大历的贵客，是陛下请来的盟友，然而你却动手劫掠了安平郡主，甚至还伤了我的护卫，这是越西向大历的挑衅，是毫不掩饰的阴谋。你们此次入京，分明是以示好结盟为理由，暗自行勾结南疆之实，目的就是为了颠覆我大历的江山，屠杀我大历的百姓！”


“你胡说什么！我不过请你来作客——”


给元毓扣上这样一顶他承受不起的帽子之后，李未央又道：“安国公主先是羞辱我国公主，本来就是不知轻重、不懂规矩！看在即将结盟的份上，她既然主动推出一个替罪羔羊，我们陛下便暂且饶了她的狂妄。接着她派人杀死墨娘，谋害潭云，毕竟我们没有证据，也没有当场捉到，也可以不提！可是今日我在官道上便横遭掳劫，我的贴身婢女为了保护我还要血战到底，此事为李府护卫数十人所共见，非我自己编造。若我不能平安归去，我父亲李丞相便是为了我李家的清誉，也是要闹上金銮殿的，到时候燕王恶行就要昭告天下了。”


“我——李未央你不要满口胡言乱语，我是越西皇帝派来结盟的，什么时候勾结南疆了！”是，他抓李未央来的确是另有目的，可越西皇帝派他来，却的的确确是为了结盟，这个是半点不掺假的。


越西皇帝当然派了专为结盟的官员萧正天前来，并且此人端正耿直，素有威名。现在，他与李萧然已经谈妥了条件，签订了盟书，可见越西人在结盟的问题上是认真的。并且，不只是大历需要他们，他们也需要大历。如果大历结盟是为了免于南疆的骚扰，那么越西便是为了侵吞整个南疆。他们在对付南疆的时候，自然希望大历可以成为盟友，然后两个国家可以利益分享，共享战果。


安国公主分明是跟着越西的使者来大历游览……燕王殿下表面是越西的使者，可他根本是冲着别的事情来的，他幕后的人，便是越西的裴皇后！李未央在短短的时间之内，已经把整件事情都理清了。正因为裴皇后的目的不可告人，所以燕王才会用这种方式请她来，但这事情只能私底下进行，若是一下子捅出去，燕王吃不了兜着走，那裴皇后也会被人扣上妨碍结盟、祸国殃民的罪名。


“你——”元毓吃惊地瞪着李未央。他这个掳人的都没发话，她竟然敢先发制人，“若是这事情捅出去，你的清白就毁了，你敢说吗？”


李未央突然轻声笑起来，笑容简直充满了恶意，她抬起头，盯着元毓那张漂亮的过了分的脸，冷笑道：“清白？那算是什么狗屁！燕王殿下，你可知道我李未央是什么人吗？你知道我这个年纪还不出嫁是什么缘故么！不打听清楚就来找事，你还真是，愚蠢的够可以！”


元毓的脸色忽青忽白，几乎说不出半个字来——李未央是什么人，他怎么会知道！他从来没把这个女孩子看在眼睛里，她不过是个弱质女流而已，纵然情报上说此人多有可疑，心性坚韧，他却从来没相信过，可眼下，看他捉来了一个多么烫手的山芋！


他抓李未央是别有目的，当然不能让她死，可若是李家人真的把事情捅出去了，那他就会变成破坏此次大历和越西结盟的罪人，哪怕裴后会护着他，父皇和那些顽固的越西老臣子也会把他生吞活剥了——


李未央，真是该死的！


他想到这里，赔上一副笑脸：“郡主，我不过是请你来做客。说不上劫持，你又何必赔上自己的名声来诬陷我。”


李未央看他一眼，道：“那便诛杀你那六个护卫，咱们再说话。”

151 寡人有疾



元毓震惊地看着李未央，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在他的地盘上，她居然要求他诛杀他自己的护卫，这是疯了不成！


不要说元毓，就连坐在一边没办法站起身的赵月和正在照顾她的白芷，都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李未央。


元毓那张漂亮的脸阴沉下来：“李未央，你是不是会错意了。”他可不是惧怕她把事情捅出去，不过不想惹麻烦而已。


“那六人不死，燕王就必须杀了我，随后你还得面对太后、七皇子还有我父亲李丞相的追查和逼问。他们不是蠢人，怕是你还没离开大历，这事情就会爆发出来。到时候那刚刚盖上大印的结盟书，就要土崩瓦解了吧。燕王殿下明见高远，何去何从，当不必再待未央多言。”


元毓原本不过以为她是个任由他揉捏的小女子，捉了来吓唬几句便能吓住，为了她自己的清白着想，她只会哑忍，事后也会当做没有见过自己，毕竟他还没想过世上真的有这种不怕清白被毁的千金小姐……但若是真的杀了她，事情就会很麻烦，因为她毕竟是太后义女、丞相府的千金，大历的郡主。他不敢估算她的价值，也不知道杀了她以后会带来的后果。所以，他不敢下这样的赌注。


但她要杀他最得力的六个护卫，这却要斟酌斟酌。他当即岔开话题，道：“这个暂且不说，我有话要问你。”


李未央厉声说道：“杀了人再问！”说完，她冷冷逼视他一眼，其冰冷之意，竟似能于虚空中触发风雷之声。


元毓死死盯着李未央，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会受到对方的威胁，心中着实大怒，觉得此女真是傲慢无理，大言不惭。“你可知道我花费了多少心思才请来这六人！”你明明是个肉票，可是你一来，张口闭口尽是要我杀人，我凭什么要受你的威胁？！他按住自己的怒火，慢条斯理地道：“再者他们何罪之有？为何要杀？”


“意图破坏和谈，撕毁两国盟约，这六人罪大恶极，非死不可！燕王殿下，不管你今天掳我是为了什么，可使团的真正目的还是为了和谈。现在刚刚签了结盟书，你就迫不及待地拦截太后义女，甚至还在官道上胡乱杀人，你说，若是被南疆听说了，他们会做何感想呢？或者，他们会不会趁此机会派人来大历结盟，共同对付越西？你妹妹安国公主所为，你们还可以说是小女孩任性不够懂事，可是你，一个已经封王的皇子，你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越西的颜面和立场，你现在的行为若是传出去，我敢向你保证，不论是越西的皇帝陛下，还是幕后的裴皇后，都不会高兴的。到时候她只会说，我交代你的事情没有办好，你却跑去破坏和谈，真是个没用的废物！我想，燕王这样积极表现，绝不想做废物吧。”


元毓的脸色被她说得发青，但更多的，却是从未有过的震撼。她刚才故意耍诈，将糕点上的芝麻点在脸上，意图蒙混过关，他还以为自己的登徒子伪装的很形象，使得李未央也上当了。原本他打算，等他的目的达到，便以皇室纨绔的风流韵事一笔带过，反正他得到消息，太后预备把李未央嫁他，这样就变成两人一见钟情、再见倾心的老戏码了，谁也不会过分追究当时的实际情形。可若是到时候李未央不准备息事宁人，非要闹一出燕王破坏结盟，越西和南疆演双簧来蒙骗大历的戏码。这种风声放出去，纵然最后不影响两国结盟，依父皇的性格，也一定会把他剁成肉泥——


元毓站在原地半天都僵持着。李未央分明是笃定他对此次结盟的期待，用此来威胁他。偏偏他明知道这一点，却不得不受她威胁。他就两个选择，一，杀了那六名护卫。二，杀了李未央。他多希望可以选择第二条，可从头到尾，他不能要她的命，因为她很有用。若是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他的计划可全部白费了。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燕王殿下还是考虑清楚得好！”李未央把身子往椅背后一靠，闭目沉思。


元毓一动不动，虽说这六人只是属下，杀了也不心疼，但毕竟都是出身暗卫，即便在越西皇族之中，一个真正的暗卫也都是价值千金的，他身边也只有十二名，这次出行全部带来了，难道为了李未央就要折损一半吗，岂不是让他肉痛到想要一头撞死——再者说，他向来喜欢慢工出细活，即便是杀人，也喜欢浪漫一点的逼死别人，咔嚓一下子杀人，实在是很掉价的。


他看着李未央，眼神闪烁地道：“郡主何必定要取那六人性命。我知道他们不小心伤了你的婢女，我立刻派人替她诊治，保证很快就痊愈，一丝伤痕不会留下，再令他们进来向郡主下跪赔礼。郡主宽宏大量，看在我的面上，且饶他们性命如何。”


李未央笑了，用一种看傻瓜的眼神看着元毓。


元毓的脸色变得铁青，李未央这是不依不饶，非要那六人性命不可了。


李未央心中没有丝毫怜悯，这些所谓暗卫，全都是杀人如麻，哪一个手上没有上百人的性命，她现在要他们的命，为赵月的鲜血计，又有什么不可以。


“郡主，你是一个姑娘家，心地自然应当善良，造下如此杀孽，晚上也应当害怕才是。”


李未央面色沉静，几乎是毫无反应，仿佛根本没听元毓在说什么。


赵月和白芷都面面相觑，这情形他们实在是糊涂了，他们不是被人掳来了吗，怎么对方反倒是处处受制于人呢？


元毓的脸色简直难看到无以复加，“李未央，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了你吗？我敢把你掳来，在这里杀了你又是什么难事！”


李未央仿佛一尊石头，他说什么都没有反应。


元毓气急败坏，厉声道：“不过六人性命，我堂堂燕王还不放在眼里！我是为你着想，免得你到时候后悔！”


李未央的眼神平静而轻蔑，她要让对方知道，李未央绝不是一个可以被欺凌与被侮辱的人。现在是那六个护卫，将来燕王元毓当然也跑不掉。这一切，不过是时间问题。她不招惹麻烦，却不会回避麻烦，恰恰相反，每次麻烦主动找上她的时候，一直跃动在心头的杀机便会隐隐出现。


你送上门，我何惧之？


饶是一贯心狠手辣的元毓，在李未央的目光之下，心里也不禁寒意陡起。在这个少女身上，竟有着不逊于裴皇后的那种强悍而霸道的气势。裴皇后是越西的国母，是裴家的凤凰，眼前的李未央，又算是什么呢？


元毓怒气冲冲地抽出长剑，猛地在李未央面前一挥，然而对方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他突然感到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挫败感，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固执的女子，她难道不知道她自己的性命都还捏在他手心里吗，凭什么和他讨价还价！可是——可是，不得不说，她所说的字字句句，恰恰是他最顾忌的！元毓灵光一闪，对，李未央是为她的婢女出气——他的长剑，一下子指在了赵月的脖子上，赵月却是连站都站不起来，更遑论反抗了。


“李未央，若是你再如此嚣张，我便杀了你的婢女。”


李未央心中微微震动，然而面上却是毫无感情，仿佛元毓手中拿着的不是长剑，而是木头。


赵月垂下眼睛，她隐约知道，李未央这样做的真正原因。若是她们在此刻示弱，以后便只能任由对方宰割，相反，李未央这样强势，一方面是为自己出气，另一方面，也是在警告元毓，她的身份和地位绝对不允许他身边的护卫以下犯上！既然他们敢动手，便要付出血的代价！


人都是犯贱的，若是李未央此刻痛哭流涕，软声求饶，元毓只会把她踩到地，但现在她一脸冷若冰霜，提出如此强硬的要求，反倒让元毓顾忌、忧虑，因为他不能杀她，又摸不清她到底有什么底牌。


“好，既然你要他们死，便亲自验看吧！”元毓恼怒到极点，恨恨地丢下了长剑。


不多时，便有随从捧了六颗人头上来，元毓在李未央的面前一一掀开，逼她观看，李未央只是表情平淡地看着，哪怕旁边的白芷已然控制不住呕吐出来，她也无动于衷。


腥红的鲜血铺陈在青色的地砖上，元毓挥手，立刻有人将那六人的头颅带下去，他冷笑：“现在你可以开口说话了吗？”


李未央笑了笑，道：“自然可以，不知道燕王殿下要说什么呢？”


她的面上一直都是冷若冰霜，此刻微笑起来，竟然说不出的可爱动人。元毓吃了一惊，他往日所见，有温柔可人的小家碧玉，也有端庄得体的大家闺秀，更有轻浮娇媚的青楼女子，心肠歹毒有之，嚣张跋扈有之，聪明狡猾有之，这无数女子之中，变脸最快的便是他那个嚣张霸道的妹妹安国公主，可跟她比起来却都好像不够瞧，眼前李未央刚才还强悍得如同一只豺狼，现在一笑起来，却仿佛比莲花还要清丽。


他有点糊涂，搞不清李未央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他忖道：“这李未央秉性刚烈，我要换个法子收拾她。”当下便对李未央笑道：“你年纪不大，倒是颇有气势，也罢，既然你是命中注定的王妃人选，从今后好好跟着我，包你享福不尽。”


李未央笑道：“怎么个享福不尽法？”


元毓一愣，哈哈笑道：“只要你想要的，一切都会有！”


李未央微笑：“我要天上的月亮，要水中的影子，要你裴皇后的头颅，你也送给我吗？”


元毓面色一变，怒不可遏，本想大骂，但一看李未央的微笑，立刻强压住怒火，道：“你是个聪明人，应当知道如今你们的皇帝和太后都已经答应，结盟之后便让你嫁给我做燕王妃。横竖你都是要嫁给我，何必还要故作清高呢？若愿为本王效命，我便不计较方才之事，让人为你的婢女疗伤，还会好好送你回去。”


赵月听了这话，不禁啐了一口，怒目不语。


元毓强笑道：“我乃越西皇帝第四子元毓，你虽然是太后义女，但实际上不过是个丞相千金，听说还是庶出，堂堂燕王妃的身份，不算辱没了你吧。再者我刚才已经表现了我的诚意，你是不是也应当表现一下你的诚意？”


李未央看着他，面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却是暗含嘲讽：“哦？诚意？不知燕王要什么诚意？”


元毓的笑容沉寂下来，他走到李未央的身前，目光如狼一般迫视着她：“李未央，我问你，李家那位三公子，究竟是什么来历？！我听说他是养子，那么，你们是从何处发现他的？”


果然，是怀疑到了李敏德的身上。


李未央淡淡道：“燕王殿下不觉得自己问得奇怪吗？我们这样的家族想要养子，当然是从旁支中选取。”


元毓当然知道这一点，他也去查探过，李家家族之中的确有这样一个孤儿，生下来便父母双亡，随后由伯父抚养，一岁多的时候便被抱回了李家主宅，成为李家三房的养子。若是三夫人还在世，他一定能想法子问出来，可偏偏三夫人死了，那户人家的伯父也已经过世，谁也没有亲眼见过那个孩子，他根本没办法肯定李敏德的身份。


原本，李敏德若是寻常的人家，不管是不是，杀了以绝后患就是，偏偏他是李萧然的侄子，又天生如此俊美，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拱月，很容易引起骚动，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让他消失的人，若是贸贸然地行动，怕是对这次的结盟大有影响。然而元毓自从到了大历开始，就一直发觉有人暗中盯着自己，他今天千方百计才甩脱——他不确定这是否是父皇的安排，但这样一来，他就更加怀疑李敏德的身份了。


他瞧了李未央一眼，眉宇间露出伤痛之色，涩声道，“郡主，其实我并没有恶意，当初我有一个弟弟，还未出生便被人掳走，不知流落在何处，我父皇十分想念他，这些年来四处寻找他，可惜都是一无所获。这次我来到大历，偶然一次机会见到了你的堂弟李敏德，我第一感觉，他便是我越西皇室的人，然而我却不敢贸然相认。你知道，我这皇弟并不是母后所生，所以我母后也一直希望他不要再出现，我怕自己贸然上去相认，反而会给他带来麻烦，所以才想要从你这里寻找真相。你放心，我绝对没有恶意的，不过是父皇请我代他秘密寻找——……”说到这里，语声凝噎，眼里已是泪光溶溶。


李未央看他一副情真意切的样子，跟刚才那模样判若两人。便立刻猜到他必定是原本准备吓唬自己，逼迫她说出实情，可是如今见她态度强硬，立刻改吓为哄。可惜，对于李未央来说，态度软硬她都不会在意的。


“燕王殿下，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但我可以告诉你，我的堂弟敏德是姓李的，至于他的身世，你也定然是调查过，毋庸置疑的。我不知道是什么让你从他联想到你的皇弟身上，但若他真的是，我必定会告诉你，毕竟认祖归宗可是一件大好事，不是吗？”


元毓盯着李未央，半响都没说话，他意识到，自己没办法蒙骗她。他两眼在她秀靥上一转，眼里的泪光仿佛变戏法一样消失不见了，换了一副神情道：“郡主不愧是女中豪杰，叫我越发相敬了。我若是娶了你，定然亲你爱你，决不怠慢的，但常言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要想清楚，若是你再不老实回答，我多的是法子羞辱你，叫你不得不说。”


李未央闻言抬起了头，双眸中带着冷意，口中却是轻笑道：“这个么，我倒是可以帮忙。这世上的酷刑千姿百态，样样我都熟悉，燕王若是有兴趣，拿我做做实验，那也是无妨的。”


元毓既然不预备杀李未央，自然不会在她身上留下明显的伤痕，用刑根本是行不通的。


李未央瞧他模样越发焦躁，失笑道：“哦，我倒是忘了，您是要留着我一条命的。那么，干脆用千百根银针刺穴如何，据说那滋味如同上万只蚂蚁在啃食，表面不留伤痕，实际上却痛苦无比。燕王可愿意试一试？”


元毓见她笑容满面，眼神里却极为认真，根本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他不禁心中微微一寒。


“银针刺穴若是不可以，那换换其他的法子？”李未央言谈之中，不带半丝的恐惧，只是冷眼瞧着他，好像真的是在给他出主意。


元毓那张漂亮的脸孔几乎扭曲，他快步扭头走了出去，帘子啪地一声摔下。很快，便有护卫进来，强行把赵月和白芷押了出去。李未央看了一眼赵月蹒跚的步子，微微闭上眼睛。


她本可以要求对方替赵月治疗伤势，可是这样一来，元毓便会抓住了她的弱点，知道她在保护自己的婢女，他会利用他们来威胁她。所以，李未央越是表现的不在乎，他越是会觉得那两个人没有利用价值，不会过分为难他们。


李未央被独自留在这个华丽的屋子里，过了有生以来最为漫长的一夜。


她一直闭目养神，却是没办法入睡，脑海中一直飞快地盘算着整件事情。这样坐着，整整两个时辰。仿佛到了傍晚时分，她才突然警醒地看了门一眼，果然见门被推开，只是进来的并非是元毓，而是两名美貌的妙龄婢女。她们的手上都捧着托盘，托盘上是华丽的衣物，钗环，其中一人恭敬地向李未央下跪道：“郡主，我家王爷请您更衣，并且一起用晚膳。”


别人都是先礼后兵，元毓却显然是反了过来。李未央知道，元毓这个人看起来很强势，疑心病却很重，她刚才若是对用刑表现出一丝的怯懦，他便会用这样的法子来对付她，毕竟这世上隐秘的法子多得是，完全可以叫人说实话，尤其元毓是在宫中长大的，什么骇人的点子他都想得到，可是李未央偏偏表现得毫无畏惧，甚至还积极地帮他出谋划策，让他更加摸不准她到底在想些什么，索性便换了法子。


李未央拒绝梳妆打扮，只不过穿着自己的衣服，率先走了出去。那两个婢女对视一眼，都不敢多言，毕恭毕敬地走在前面，替李未央带路。很快将她带到一间屋子面前，其中一人主动替她推开了门，这才和另外一人一起退了下去。


李未央慢慢地走了进去，这个屋子比刚才的那一间还要奢华、富丽，却并不低俗，反而营造出了一种高雅脱俗的气息。看不见一样多余的摆设，即便是一个盆栽、一幅画，都是摆放在最恰当的位置，显示出不凡的品味。在出行的途中，明明可以住在使馆，对方却偏偏在大历买下这么一幢宅子，可见是早有准备的。


李未央走进去，便看见一个俊俏的少年正坐在桌子面前，似乎一直在等待她。如果说刚才他还是一个恶形恶状的绑架犯，现在已经变成了翩翩浊世佳公子。见她进来，便是微微而笑。


不管此人是个什么样的人，但仅仅他的容貌而言，的确是极为出众的。


李未央知道越西皇室都是美貌出众，之前见到娇俏美丽的安国公主，现在又见到漂亮得不像话的元毓。难怪人们都传说，元氏都是美人，而且男子的相貌往往比女子还要出众百倍，越西的小姐们莫不想求之以为夫君，妇人莫不愿弃亲而与之私奔，可想而知，这些男子英俊到什么地步。


听说越西皇帝还是太子的时候，每当俊美无比的他骑马出现在街头时，都会招惹年轻少女们疯狂地尾随其后向他求爱，为了获得他的青睐，有些少女们互相争执，不顾女子矜持大打出手，甚至有的女子因出身卑贱不能入宫，也不可能得到他的垂青而自杀身亡。他一怒之下干脆戴上面具才能出门，但尽管如此，还是引来无数疯狂的求爱者。现在，他的儿子们显然也继承了这样出众的相貌，而且，似乎还有青出于蓝胜于蓝的趋势。


元毓的笑容显得很迷人：“今天之事，实在是我太过鲁莽，深感惭愧，还希望郡主海涵！幸好那六个莽撞的护卫已经以死谢罪，郡主也没有受到什么损伤，否则我的罪过就大了。”


李未央冷漠地望着他，目光中一丝感情也没有。


元毓微微皱了皱眉头，从前他笑一笑，无数少女都要为他倾倒，为什么现在李未央却视若无睹呢？


实际上，李未央也知道他很出众，但看李敏德那张颠倒众生的面孔看了这么多年，再俊美也就这样了，更何况，元毓的容貌比之李敏德，还要逊色三分。再者，李未央本就是冷心冷情，对漂亮容貌有几分厌恶的人，元毓笑得越温柔，李未央越是觉得恶心。好在元毓不知道李未央心中作何感想，否则真是要吐血了。


“今天是请郡主和我一起用膳，待会儿，我便会亲自送你回去。”元毓表现得十分认真，言之凿凿的模样，好像真的很后悔自己的行为，诚心向李未央忏悔。


桌子上的晚膳也准备的尽善尽美，八荤八素八羹八冷拼，各色点心蜜饯、蒸炸小吃更是应有尽有……而且都是大历的口味，显然是用了一些心思的。不过打个巴掌又给个甜枣，燕王是不是把自己看得太简单了？


李未央轻轻一笑，其实这并不奇怪，自己从表面看的确是一个青春正好的小丫头，对方别无他法，便想用美人计了。


元毓的态度无可挑剔，再加上伸手不打笑脸人，李未央只是道：“我的婢女呢？”


“我已经派大夫为那位受伤的赵姑娘诊断了，还替她上了药，只要回去调养数日，应无大碍。”他的口气平淡之极。在他眼中，赵月不过是个婢女，低人一等的贱婢，用不着怜悯，更不需要道歉。


元毓如此轻蔑自己的婢女，李未央心中的怒火却在熊熊燃烧，然而她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愤怒，现在的燕王，看上去那么优雅温柔。但是，他随时随地都会翻脸，并且将他们置诸死地。李未央原先以为敌人只有拓跋真一个，这想法还是错了，有些人你不找他，他也会主动找上你的。比如挑衅的安国公主，比如劫持她的燕王元毓。


只是，她不准备逆来顺受，她会让他们为今天的所作所为痛哭流涕。当然，如果到时候他们还能哭得出来的话。


燕王看着她，慢慢道：“只要你告诉我，李敏德究竟是什么人，近年来他和什么人接触过，到底是谁在背后秘密地帮助他，那么，我不但放你走，还会风风光光地把你迎回越西，决不食言！”


李未央诧异地望着他，道：“燕王是让我做伪证。你以为我是什么人？你又以为你自己是什么人？”


李未央一脸的冷漠和无辜，反而让元毓一愣：“难道你不想嫁给我？我是越西的燕王，拥有数不清的财富，越西远比你大历还要富裕强盛，你嫁给我，要比你在大历做一个名不副实的郡主要好得多。听说，你因为过于凶悍的个性，甚至没有人敢迎娶你？嫁给我吧，我保证，你会成为高高在上的燕王妃。难道你不想像普通的千金小姐一样，相夫教子，做一个贤妻良母吗？”


“燕王妃？”李未央突然大笑道：“贤妻良母，是为何物？相夫教子，又是什么？富贵荣华，那又怎样！”她的笑里，分明有着说不出的嘲讽。


元毓不解地道：“你不知道这一切意味着什么吗？”


此时，旁边的玉案上焚起一段香，香烟飘起，元毓的眉头微微展开，深深地吸了吸这香味，随后他苍白的面色，渐渐泛起一片潮红。李未央远远闻着，已觉香不可言，似有飘幻之感，她冷笑一声，面上却是一片清明。


她慢慢道：“贤妻良母，不过是为了让男人快活，自欺欺人！相夫教子，不过是让女人安分，固步自封！富贵荣华，转眼之间就是别人的，我怎么可能为了牢笼中的富足而沾沾自喜、得意扬扬！纵然嫁给你，我又能得到什么呢，一个燕王妃的头衔？燕王，不要再和我说笑了，那些东西我不想要，也不屑要！”她这辈子，再也不会为了让别人开心而活。


元毓一愣，出于一种与生俱来的直觉，他隐隐觉得，眼前的少女一定有着奇怪而深远的心事。可他实在猜不出，她看起来像是什么都有，除了婚事不顺利以外，她能有什么心事呢？


元毓赔笑道：“郡主不必动怒，我不过是实话实说，你纵然真的不愿意和亲，我自然不会勉强，人各有志而已。这样吧，若是你把关于李敏德的一切全盘托出，我便向大历的皇帝提出，更换一个和亲人选，你觉得如何？”


李未央面容却没有一丝欣喜：“我已经说过无数遍，敏德便是我李家的人，跟你们越西皇室并无关联，你非要我这样冤枉他，还试图从他身上知道更多的秘密，既然想要知道，为何不去找他，非要来问我呢？”


元毓心道要是能够抓住他我还用的着费劲来逮你吗？这京都谁不知道李家三公子和安平郡主的感情最为要好，他的秘密你李未央不知道才有鬼！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香炉，面上浮现出一丝神秘的微笑。


李未央你口口声声不在意清白，但若是真的没了清白呢，你还能这样镇定自若吗？


李未央注意到了元毓的眼神，她的目光也落在了那个香炉之上。皇室之中，多有隐秘的香粉，不过跟外面那种下三滥的迷香不同，不过是用来调高兴致所用。元毓所用的这种，正是一度在各国皇室流行的逍遥香，价值千金不说，效果也是一流。不过，那也是要在两人都意乱情迷的时候才能增加情趣，元毓用了这种香，分明是太过看中他自己的相貌，以为无往而不胜，连李未央也非被他迷住不可。


这么自恋，当真是可笑。


李未央不知道，元毓并不是自恋，是因为他在国内多有美人投怀送抱，所以他便也将李未央看成是那种可以手到擒来的女子。想来也知道，作为一个名门千金，可以不畏惧各种刑罚，也可以对软言哀求无动于衷，但若是没了清白呢，她还不是必须死心塌地的跟着男人吗？到时候，不是他来求她，而是她要巴上来告诉他一切了。


他奉裴后的命令，秘密调查当年那个男婴的下落，而且裴后怀疑她自己的身边有奸细，才让那孩子得以抢先一步逃脱。这么多年来，裴后一直在暗中调查究竟谁才是那个奸细，这么多年来又是谁在庇护这个孩子，在她看来，这其中除了越西皇帝之外，必定还有很多人……这意味着，她若要除掉这孩子，也必须将国内反对她的力量一一拔除。所以元毓才必须从李未央的口中得到那些人的相貌、名单，也许那些人并没有和李未央直接接触，但只要她愿意配合，他便有法子可以把那些人揪出来，一网打尽！


元毓慢慢地站起来，向李未央走过来，他一点点地靠近了，几乎靠近到李未央可以感受到他的呼吸。他的声音十分地温柔，几乎带着诱哄：“郡主，我从看见你第一眼，便觉得你十分的聪明，是我想要的那种女子。可是你为什么要帮助李敏德呢？他什么都不能给你，相反，每个人都想要让他死，你若是站在他那一边，只会受到他的连累，可我就不同了啊！你这样的小美人，为何要毁灭自身——”


元毓接下来说的话，毋宁说是给李未央听的，不如说他是在自言自语，“他虽然是父皇的儿子，可他一辈子都不可能得到承认，甚至连父皇都不敢光明正大地昭告他的存在。你要知道，他是一对兄妹乱伦的产物，所以万事万物，皆为其敌，必定会想要先除之而后快。你若是一味替他隐瞒，反倒是连你自己都要受累。”他说到激动之处，忽然抓住李未央的手，喃喃说道：“我可没有半点比他差啊——”


这话怎么这样耳熟，李未央不由自主，便觉得可笑。只是对着一个俊俏男子这样笑的话，怕他会以为她疯了，或者是个瞎子，看不见他的容貌。所以她只是轻声道：“我真是难以理解你。”


元毓一双眼睛突然流下泪珠来，他竟然在她面前哭了，他在哀求，又似在祈祷：“我好害怕，你知道，我刚才告诉你是父皇派我来寻找我的皇弟，其实是在欺骗你，实际上你说得对，是裴皇后让我来的！她说过，若是我不能把李敏德和那些在背地里反抗她的人的头颅带回去，便会让我付出代价！我真的好害怕！我不该承受这些的，是吗？你舍得让我这样的人去死吗？”


元毓是想要借由自己俊美的容貌，引起李未央的同情、怜悯，甚至是爱怜之情。他的眼泪似货真价实，仿佛真的对将来会发生的不幸充满了恐惧。如果李未央是个没有经历过情事的少女，必定会不由自主被他迷惑，因为这样一个苦苦哀求你的美少年，可比刚才那个凶神恶煞的燕王要可爱的多。


眼前这个人，刚才还是一头凶残的野兽，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无助的少年，千般变化，目的都只有一个，前者是骗李未央恐惧，后者是骗她怜悯，堂堂的燕王殿下说笑就笑，说哭就哭，简直比戏子的演技还要好。李未央不禁摇了摇头，他一个男子居然向她哀求，还丝毫不以为耻辱，当真是叫人难以置信，不过，这燕王的手段，的确是很高杆的。至少，拓跋真威逼利诱的手段都使过，但流着眼泪哀求这种事，他还不屑做。这种事情，不是一般人做得出来。


李未央看着他，目光仿佛很温柔，但那温柔之中却藏着利刃：“燕王，逍遥香是个好东西，只不过若是使用的过多，却会慢慢令人上瘾。瞧你这模样，不像是第一次使用，我劝你，还是好好想想怎么解瘾为好。”


元毓的泪水一下子僵在脸上，那张异常漂亮的面孔一半儿还是泪水，另外一半儿却已经变得无比扭曲，嘴角抽搐了半天，他慢慢站了起来，后退几步，看着李未央道：“你明明知道我点了逍遥香，却还看着我表演，是把我当成戏子么？”


李未央叹了一口气，道：“我当然不会把你当做戏子，这可是你自动自发要表演给我看，我又何必拒绝呢？”


“你——”元毓从未遇到过她这样的人。从前他想要从女人嘴巴里套消息，怕死的他就用刑，这个不行就用富贵荣华，再不行他就用自己的相貌和身世地位，最后便是苦苦哀求，最有效的是最后一招，尤其是对付那些年轻的少女，她们最温柔、最多情，哪怕装的再贞洁烈妇，最后都要在他的身下拜倒，只要她们有人类都有的通病，只要她们有同情心，他便有很大的把握成功。


谁能拒绝一个全心全意恋慕你，仿佛没有你的帮助就会凄惨地死去的美少年呢……所以他从来没有失败过！


“李未央，你一直都在耍我！”元毓最后一丝耐性终于用尽了，他一把掀翻了桌子，任由精美的饭菜碎了一地，瞬间撕破了温文儒雅、含情脉脉的外皮，露出了无比狰狞的神情！


这一整天，他用尽了一切手段，现在已经彻底被李未央逼得发狂了！

152 祸水东引



元毓眼底带着一种暴怒的神情，就像盛在深井里的，沸腾的岩浆。他脸上的肌肉在不自觉地扯动，皮肤也不由自主地绷紧了，李未央知道，那恐怕是他鼓动起来的杀意。


元毓这种一吓二哄三求的本事，完全来自于他在越西宫廷的脂粉堆里面打滚的经历，没有女人能逃出他的手掌心。哪怕是高高在上的裴皇后，一样吃这一套，更别提那些千娇百媚的宫女们，怎么李未央却像是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毫无动容的迹象。


难道她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吗？元毓不禁这样想，随后，他肯定了自己的猜测，一定是这样，李未央是一个无情无义、没有心肝的小贱人，所以她根本不可能对任何人动容，这样一来，就不是他魅力不够，而是她不是正常的女人了！


“我的耐性是有限的，既然我提供给你的东西你不喜欢，那么你说一样你喜欢的，我一定会想方设法帮你得到。权势、地位、男人，你想要什么样的都可以，但别跟我说什么要天上的月亮这种话，我不想听。”他强压下怒火，说得很轻松，就好象他是天帝一样，任何东西都可以赐予。


李未央微微一笑，元毓如此的狂妄，倒容易被人看轻。回想起来，越西皇室仿佛都是这样的不可一世，甚至连安国公主都那样任性，李未央隐约觉得，越西皇帝这个人颇有意思，他为何要把裴后身边的儿女教导成这个样子，简直就像是在放纵他们。


“权势、地位、男人。”李未央叹了一口气：“这些都是好东西，可惜，对我没有什么用处，所以，你还是别白费心思了。”


“哼哼哼……”元毓冷笑起来，笑声中竟充满了莫测的寒意，笑过之后忽然拉下脸来：“你瞧不起我，是么？”


李未央露出惊讶的神情，正在疑惑他这话从何说起。


元毓忽然走过来，一下把她按住，双手像铁钳一样捏住她的手腕：“你瞧不起我，是么？从刚才开始，你口口声声都是无所谓，我就不信，你真的那样无所谓。若是你真的成了我的人，你还能这样冷静漠然吗？看到你这张冷脸，我就想到冰川上的莲花，真是叫人又爱又恨啊！”


他的目光已经像刀子一样犀利，其中更包含着野兽般的杀意，李未央却笑了笑。


“我真的是为你着想……”若是别人，早已被元毓那可怕的目光压得喘不过气来，李未央甚至感到他目光中的那份锋利正在切割她的身体，只是她的表情却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变化：“裴后完全可以让她的亲生儿子来，为什么要选择你呢？你有没有想过？”


元毓一怔，冷冷地望着李未央，但是眼底却泛起了一丝深深的疑惑。


“我虽然不知道你那皇弟究竟是什么来路，也不知道裴皇后为什么派你来，可有一点不论是哪个国家皇室都一样的。身为皇后，通常不会太喜欢妃子们生下的儿子们，如果这个孩子特别得到皇帝的宠爱，那她会更加顾忌。既然你千里迢迢奉命赶来找他，只能证明两点。”


元毓阴冷地盯着她，漂亮的面容几乎扭曲：“哪两点？”


李未央微笑，眼神里却带着一丝恶意：“一，裴后叫你来，必定是追杀他，而不是找他回去相认。二，她堂堂皇后，居然要这么费心，说明在贵国皇帝心中，这个孩子一定是无比重要，甚至可以说，是他最心爱的孩子。你说，是不是？”


元毓的脸色变得很难看：“胡说！”


李未央的笑容很温和，半点也没有受到他的影响，只是淡淡道：“是不是胡说八道，燕王殿下该心中有数才是。可是我很想知道，裴后完全可以让别人来做这件事，为什么要挑你来呢？要知道，一旦这少年真的在大历，而且为燕王殿下所杀，事情总有一天会捅到越西皇帝的耳中去……”


元毓像是被点到了痛处，眼睛都开始发红，那张漂亮的脸孔也变得十分狰狞。


李未央却慢悠悠地，一点不着急地道：“越西的皇帝陛下可不是傻瓜，你纵然能掩尽天下耳目，却并未能瞒过他。你对裴后尽心尽力，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诛杀那小皇子，你说越西皇帝会怎么看待你？裴家势力庞大，枝繁叶茂，可你呢？”


元毓紧盯着她，道：“我是他的儿子！”


李未央诧异道：“十根指头都有长短，大历前朝的康成帝为了给自己最心爱的小儿子报仇，可是一连诛杀十三个儿女，燕王难道不知？”


元毓大怒道：“住口！”


李未央一笑，道：“燕王出使大历，众目睽睽，若是那皇子有半点损伤，纵然不是燕王动手，越西皇帝必定也会怪罪于你。裴后将事托于燕王，此举正是栽赃嫁祸、祸水东引。可怜的你，为裴后效忠，不惜双手染血，却还要承担罪责，成为代罪羔羊。依未央看来，燕王虽为豪杰，却实在不够聪明。”


元毓更怒，道：“你再敢胡言，休怪我直接杀了你。”


李未央笑容惋惜，道：“可惜，可惜啊，可惜你这一颗漂亮的头颅，马上就要掉下来了。”


“李未央，你这是故意吓唬我——不可能的，纵然父皇知道是我杀了他，母后也会保护于我，我才不信她会弃我于不顾，父皇更加不可能忍心杀我，因为那不过是个狗杂种，恶心的小贱人生出来的狗杂种——”元毓声音很低，仿佛把声音含在口中咀嚼着，听起来竟有几分野兽磨牙般的恨意。


李未央笑容如初，一双雪白的手抚上他的脸颊，像是情人的抚摸，可是语气却冷得像是冰块：“可爱的燕王殿下，你若是不害怕，又何必颤抖呢？”


元毓一下子放开了她，仿佛她是什么洪水猛兽一样，倒退着，竟然跌倒在地。


李未央心中在微笑，果然，元毓畏惧裴后，同样无比畏惧越西皇帝，而且，他畏惧后者更甚于前者。大概，裴后关系到他的荣华富贵，而越西的帝王却能够决定他的生死。


李未央看了一眼满地狼藉，道：“你生气就生气罢了，为何要砸掉这么一桌子好菜呢？我可是从刚才到现在都没有吃饭啊！”


元毓恼怒地站了起来，他就这么坐在地上，看了李未央半天，李未央笑道：“既然你是好心好意来与我说话，怎么好让我饿着肚子呢？”


元毓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她一张笑脸，刚才那脾气都发不出来，只能在心里把李未央砍了一片一片又一片，随后他大声喊道：“没听见吗，还不赶快重新置办酒席！”


很快，便有婢女进来，低眉顺眼地收拾了一切，又立刻布置了新的一桌酒菜。刚才那一桌酒菜，明显是被动过手脚，这一次，却是干干净净，没有问题了。李未央低下头吃了一口菜，这才抬起头，看了元毓一眼：“不吃吗？”


元毓看李未央这样，心中把她恨到了极点，但原先预备杀她的心思却已经淡了，李未央说得不错，裴后让他来，的确是没安什么好心思，就是想要让他做替罪羔羊的，他只看到眼前的荣华富贵，却一时忽略了父皇那头雄狮，一个不小心，他才是最倒霉的人。可裴后的命令他又不能不听——想到这里，他眼中的凶光稍敛，露出了温和的笑容。在这一瞬间他似乎又回到往日温和的样子，但是眼中那灼热的狠毒依旧烫人，他走到桌子边上，赔笑道：“我刚才是一时冲动，才会吓着了郡主，请您原谅。”


李未央又吃了一口芙蓉鸡，点头道：“这是从望江楼请来的厨子，味道是不错，可惜鸡肉养得老了点。”


元毓忍住气，道：“你刚才说的对，若是我真的杀了那人，的确是于我很不利，依你看，我应当如何呢？”他这时候已经抱定了念头，等到求得主意，便杀了李未央灭口，现在他可顾不得其他了，这个女子，三言两语之间就能看穿他的心思和底牌，绝对不能留着，否则后患无穷。


李未央像是没有注意到他陡然升起的杀心，只是微笑，道：“我不喜欢这鸭肉羹，过于甜腻了。”


元毓的脸色发青，这一晚上他已经不知道变化了多少表情，他隐约觉得自己绑来的不是什么郡主，分明是个讨债的恶鬼，一点一点地窥探他的弱点，将他抽筋剥皮。


“来人，去换了鸭肉羹。”元毓大声命令道，婢女立刻照做了。他的目光仍是死死地锁在李未央面上，不愿放过一丝一毫的神色变化。然而烛影跳跃之下，李未央神色如常地带着几分笑意，分明是一副太过完美的面具，却偏生教人挑不出破绽来。


他忽然觉得，李未央便是雌伏于草丛的一条蛇，看着乖顺无害，本性却终是去除不掉，你若是敢上去招惹，她会伸出毒蛇，亮出獠牙，教人猝不及防。是他错了，不该将这样一条毒蛇引出草丛。


“你前日对我妹妹的温顺和视而不见，全都是装出来的。”元毓慢慢地道。


“装？怎么会是装呢？安国公主不犯我，我自然不犯她，彼此相安无事不是很好吗？为何非要互相厮杀，你知道，我一向都不喜欢这些的。”李未央一字一句说的轻缓而平静，却如利刃一般地锋芒毕露。她素来与人为善，举手投足间俱是温润平和，眼中含笑，然而此刻微微沉了脸，竟给人一种不容侵犯的威迫之感。一霎间，仿佛换了一人。


元毓摇了摇头，道：“安国看错你了，我也看错了。现在，希望你实话告诉我，李敏德究竟是不是元烈，这是最后一遍，我给你的最后一个机会。”


怎么人人都喜欢给她机会？这话似乎拓跋真也说过吧。大概他们站在高位久了，以为别人都要跪在地上恳求他们的施舍，这自信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不过，他刚才说元烈？这是——敏德真正的名字吗？李未央细细地想了想，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她不说话，元毓终于暴怒，“李未央，不论你说不说，你都别想走出去了！”话未说完，突觉腰间一麻，浑身僵硬，接着脖子上一凉，一柄剑架在颈上。只听李未央微微一笑，道：“敏德，你装得似模似样的，真把我都骗过去了。”


却见到李敏德穿着一身护卫的衣服，面上露出无限苦恼，道：“刚才他唧唧歪歪的时候我就进来了，你却偏偏还要和他说话，我才多忍耐他一时半刻。”


元毓未料剧变忽生，自己一世精明，竟然被李未央用这等肤浅手段拖延时间，又被李敏德闯了进来，一时气破胸膛，忍不住破口大骂道：“死杂种，真是个死杂种……”他出身越西显贵，骂人的话学得不多，翻来覆去就会这么几句。


李未央微笑道：“啧啧，怎么这般没用，骂人都是这样，好像舌头被人剪了的鹦鹉。”


元毓勃然大怒，厉声道：“你们都是死人吗？为什么还不进来！”


可是，外面空荡荡的，连一个回声也无，他的脸色变了，这次出来剩余的六名暗卫他留在驿馆，但为防万一，他还带了五十余人，难道全都……他的眼神变得惊恐起来：“你对我的护卫做了什么？”


李未央叹了口气，道：“你说呢？刚才我就告诉过你，凡事要多动脑子，不要总是直来直去。我若是你，抓到我就该拿来骗他上当，等到抓住了他，再好好想该如何处置，你倒好，抓住我还这么多废话，真的以为他是废物吗？”


其实，李未央真的是冤枉了元毓，他原本也是有这打算，可惜还没来得及实施。他本以为，李敏德最起码要到两天后才会找到这里来，他更加想不到，自己居然会留着李未央说了这么多话，莫名其妙就被她牵着鼻子走，连原本的计划都忘记了。


李未央最大的本事就是揣度人心，而自己在不知不觉之中，就已经落入她的陷阱了。元毓恨得咬牙，怒声道：“我早该杀了你这个小贱人！”


李敏德冷笑一声，猛地踢了他屁股一脚，上去就是一个结结实实的耳光。


元毓目瞪口呆之中，牙齿掉了三颗，满口鲜血，兀自哼哼道：“狗杂种、狗杂种……”李敏德冷笑道：“对，打的就是你这个狗杂种！”元毓呆了呆，李敏德手起掌落，他又挨了一记耳光，又惊又怒，杀猪般叫起来：“你到底要怎么样？”


李敏德冷冷道：“那香炉里头除了调情的逍遥香，还有一种慢性的毒药。”


元毓完全呆住了，他不知道李敏德是怎么知道的，他明明没有透露过——


这一回，连李未央都惊讶了，她想了想，道：“原来是这样啊。”元毓不能立刻杀死她，因为她如果暴毙会引起无数的麻烦，但若是她慢慢生病、身体虚弱而死去，不过是寻常的病死罢了，根本不会引起太大的波澜。看来眼前这个美少年，也是个狠毒的角色。


李敏德挥手还要再打，元毓已急道：“要解药么？这里！这里！”掏出一个锦囊投过来，叫道：“就是这个！服下就可以解毒！”李敏德摸出他锦囊中有两个玉瓶，便问道：“哪一个？”


元毓眼睛珠子转了转，道：“青花瓷瓶！”李敏德便取出那个青花瓷瓶，将瓶嘴对着他道：“吃两颗试试。”


元毓脸色一变，急道：“你疯了！这是以毒攻毒的方子，我没有先中毒，若是此刻吃了解药会气绝身亡的！你们也不想破坏两国的和谈吧！”


李敏德冷笑道：“那这个瓶子，就是毒药吧！”他握住那个黑花的瓷瓶，在手心里摩挲了一会儿。


元毓的脸色几乎难看到无以复加，僵持着不说话。李敏德心狠手辣，手起剑落，他顿时发声惨叫，可惜小指已短了一截，鲜血长流。李敏德脸上带着笑容，眼底却是无限冷酷，道：“再砍就是你的脖子了，我可不在乎什么和谈，哪怕你们全死光了我也不在乎。”


元毓见他如此无情，吓得半死，忙道：“对对！黑色描花纹的就是毒药！全部拿走吧！”


李敏德冷笑一声，直接将两个瓶子各倒出一颗药，手一抬，灌进了元毓的嘴巴里。元毓的脸瞬间扭曲，像是恨透了李敏德，弯腰却又是什么都吐不出来，在那边干呕了半天。


李未央看到这一幕，实在是想笑，一边是毒药，一边是解药，同时吃下去，不死也要脱层皮了。李敏德道：“你这头蠢猪，如果再敢对未央动手，下一次就没这么容易了。”


“你不要血口喷人，我不过是请她做客！”元毓想要反唇相讥，又挨了一个嘴巴，只得闭嘴，心里恨得要死。


李未央微微一笑，道：“赵月呢？”


李敏德慢慢道：“她没事，不过一点皮外伤。”


元毓一双眼睛瞪着他们，几乎要看出血来。李敏德揪住他的衣领，仿佛拖死猪一样地把他拖出去，元毓大叫：“你们还要干什么！”


李敏德微笑：“这一路上还有不少你的人，都埋伏在树林里，我若是不用你做箭靶子，怎么能毫发无伤地出去呢？”


你这不都进来了吗？出去又有何难！明知道对方是故意拿自己出气，元毓恨得咬牙切齿，却不敢吭声，眼睛珠子却在李敏德的脸上打转，这张脸这么俊俏，分明跟父皇有两分相似，应该有八成把握是。那么背后究竟是谁一直在负责李敏德和越西的联系呢？又是谁在裴后身边传递消息！这些人，一定要揪出来。


“走吧！”李敏德一下子把元毓丢在了马车上。赵月和白芷已经在马车上等着了，她们看着元毓的眼神充满愤怒，元毓缩了一下脖子，下意识地看了李未央一眼，李未央却是笑眯眯的，他立刻扭过头去，情愿对着墙壁也不愿意看一眼这个狡猾多端的女人。


李敏德看了一眼元毓，冷哼一声，道：“如果你不老实，这把长剑便不只是断你一根手指了。”说着，他快步上了马车，吩咐前面的护卫驾车，不一会儿，马车便驶出了这座大宅子。


眼见马车越走越远，元毓忍不住叫道：“我都已经陪着你们到了这里，还不放人吗？”


李敏德算算时辰，料得对方追不上来了，便眼也不眨地将元毓一脚踢下了马车，李未央只听到元毓惊叫一声，却是刚才李敏德寻来特意扣着他的绳子将人死死系着，马车却还继续行进，活生生将元毓拖出三十多米，元毓一个劲儿地尖叫，奈何这里四处都是树木，他的声音根本就传不出去。足足拖了五十多米，李未央才吩咐道：“停车吧。”


李敏德瞧着她，道：“我打算把他扒光了拴在烈马上，让烈马一直把他带回越西去。”


李未央笑了，道：“那可不行，若是真的要惩罚他，多的是法子，不需要脏了你自己的手。更何况，越西燕王殿下如果死在大历，麻烦就多了，且不说两国之间会不会发生战争，光是南疆趁虚而入，就会给拓跋真反戈一击的机会。”在元毓和拓跋真之间，她当然会选择放过前者，更何况，并非死亡才是最好的惩罚人的手段，她多的是法子收拾元毓，当然，会更有趣得多。


李敏德盯着那鼻青脸肿的越西四皇子，冷笑一声，原本想要一剑将这厮砍死，但想到李未央的话，这一剑便收了回来，狠狠踹了元毓一脚，解开了绳子，将他往地上一扔，随后便再也不问他的死活，驾着马车迅速离去。


回到李府，刚刚是下钥的时候，李家仆人一见到郡主回来，赶紧开门迎接。李未央一路进了自己的院子，吩咐赵月早点回去休息，这才进了屋子。“刚才我没吃饱，你再去准备晚饭。”她吩咐一旁战战兢兢等了一晚上的墨竹，神情很自然，丝毫没有受了惊吓的样子。


墨竹看向李敏德，应了一声是。李未央便顺着她的眼神，看了一眼李敏德，道：“快回去吧，你今天也辛苦了。”说着，她竟然自己走到窗前，要打开窗子透透气，手才落到窗子上，就被他蓦然压住。


“都是我不好。”他突然说道，语气寒凉。


她低眼，看了看他覆在她手上的手掌，胳膊忽然微微发颤，抬眼看去，就触上他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目光。他盯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丝怒意，但更多的却是心疼怜惜。


李未央失笑，区区一个燕王元毓，她怎么会放在眼睛里呢？何必这样紧张——


他的眼睛落在她的手背上，不知是什么缘故，有一点的擦痕，可能是刚才下车的时候不小心碰在哪里了，虽然不深，可却仍有血丝渗出。


李未央似是不知痛一般，看着他的双眼仍是清湛如常，此刻见他注意，便微微扬唇，对他道：“我没有关系，不过是一点小事，你不用放在心上。纵然不是为了你，他们也会找上门来，反正我就是个容易招惹麻烦的人……”话未说完，她便被他猛地拥入怀中。


她吃了一惊，心中蓦起惊澜，下意识推拒，手刚抵上他胸前，身子便被他紧紧地一箍，再也动不得一寸。


他滚烫的唇息贴在她耳旁：“对不起。”


她忽然哑然，因为手上碰到的地方正是他的胸膛，他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下敲击着她的掌心，带着难以抗拒的温热。那一双琥珀色的瞳孔，莫名就让人心跳擂鼓。她下意识地要退开，然而他抱着她，不松手。


得知她突然失踪，他在那一刹间心火猛地窜上来，烧得他整个胸腔都火辣辣的疼，五脏六肺在瞬间仿佛被火焰层层燎过，血肉模糊。多年来，他以为自己缺少正常人应该有的情感，哪怕是养母的去世，也不过是片刻的伤怀，似是今日方知，他这颗心会痛成这个样子。


他从来没有罔顾过她的意愿碰过她，这仅有的一次逾越，仅仅是因为心在失控。


李未央没有想到曾经那样依靠过她的少年会给她这样的一个拥抱，温暖有力，坚硬悍然，足以让她倚靠放心。她长长的睫毛微微垂下，呼吸也跟着淡下来，好似气力已尽。他一定以为她又惊又惧，可说实话，这种程度的惊吓，对她来说，不过是个游戏。虽然危险，却很有意思，看着对手一点点被逼得发狂，她会觉得十分有趣味。


但是，他这样紧张，她本该觉得多此一举，可是莫名的，有点安心。想要拒绝，可是这样的温暖，却终究是留恋。


李未央没有动，一直任由他抱着。直到墨竹敲门，李敏德才放开她。李未央叹了一口气，想要说什么，终究没有说。他这样在意她，若是她死了呢，不在了呢？她不知道能不能斗得过拓跋真，也许拓跋真终究不肯放她逍遥，非要和她同归于尽呢？到了必要的时候，她觉得自己会这样做的。那么，到时候敏德应该怎么办？他能好好活着吗？


吃饭的时候，李未央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想的头都大了也没有答案。吃完饭，简单地梳洗了一下，她便要休息了，可是李敏德却没肯离开，李未央也不赶他，径自去睡觉。他慢慢替她掩上被子，轻声道：“睡吧。”她一愣，随即有点想笑，他居然把她当成孩子一样哄。可终究她很累了，今天忙了一天，都没有休息过，于是，理所当然、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他却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低眼注视着她状似恬静的脸庞。


一想到元毓那个蠢蛋竟然敢劫走她，他心头的火苗就隐隐在跳，看元毓那嚣张跋扈的样子，他几乎可以想像得出来她之前是怎样被人惊吓的，手不由自主地攥了攥。


还好，她没大碍。否则他会让元毓的脑袋、身体和四肢全部分家……


这时候，白芷才送了金疮药来，见李未央已经睡着了，不由愣住。李敏德向她伸出手，白芷会意，连忙递上药瓶，他放在鼻下仔细闻过，紧锁的眉头才稍稍舒开些，挑了一点药膏，划在她手背上的伤处，轻轻打圈按摩。


这场景原本极其寻常，白芷在一旁看着，却觉得十分惊异。三少爷平日里对人都是冷漠，若是谁能得到他的一个笑容已经是极为难得，可看着小姐的目光却是带着温情，那其中深埋的感情，小姐还不觉得如何，可她这样一个外人看着，却反而觉得心跳加速，暧昧缠绵，越看越觉得自己的脸都红了。


看着他此时的模样，白芷突然觉得，小姐若是能接受三少爷的心意就好了。虽然他们明面上是堂姐弟，可终究有一日等离开了这里，他们这层关系谁还知道呢？到时候还不是海阔天空任鸟飞，随便怎样，只要欢喜就好。


但是，小姐心中始终有心结，什么时候能够解开，就会好了吧。可若是，小姐的心结永远解不开呢，那三少爷要如何？白芷这样一想，却看到李敏德痴缠的眼神，不由心头掠过一丝寒意。投入这么多的感情，三少爷得不到小姐的感情，或者小姐最终喜欢上别人，他会发疯的吧……


夜色那么黑，屋子里却很温暖。李敏德不由伸手抚了抚李未央的发，起身道：“我有事出去，帮我好好照顾他。”


原本似乎闭目休息的李未央突然睁开了眼睛，看他要走，又突然开口叫住他：“敏德”。


他回头，挑眉。


她半撑起身子，长长的青丝流泻而下：“他们都是冲着你来的，要小心。”


他见她眼中似有忧虑，就知她心头必又是在替他担心，不禁皱眉，他在她心里就这样没用吗？还是她觉得，他连保护自己的法子都没有吗？想要说什么，终是不忍驳她，只道：“我知道。”


她的声音却十分郑重，一字一句道：“你要答应我，任何时候不要冒险行事。”


她看他脸色变了，便知道他是要去找回场子，他的个性啊——骨子里这么骄傲任性，怎么会容忍别人伤害他这样珍惜的人呢？可若是让他去，元毓和安国若有损伤，又会招来裴后报复，若非必要，她不打算冒险。因为现在她要集中精力对付拓拔真、太子等人，越西搀和进来，会让事情变得无比复杂。所以，哪怕他不高兴，她也希望他等待。所以，她只静静地一拢薄被，一脸冷淡之色，似是告诫：“我说过了，不许轻举妄动。”


纵是她再傻，也知今夜此事必与和亲有关——先前太后册封她为安平郡主，她已经有所怀疑，如今越西前来求婚，更坐实了她的想法，太后抬了她的辈分显然觉得不够，还预备将她驱逐出大历。在这种情况下，今天这事情如果闹出什么风声，太后只会更快地行动。李未央在对付大夫人和蒋家的过程中虽然没有什么把柄留下，却不免过于急切，御史台那封参劾她的折子被拓拔玉压下不表，想必那些多嘴的言官私下定也会议论皇室对她恩宠过甚，而她这忤逆嫡母、不尊长辈之名必也少不了；今日元毓若因她遭到不幸，此事放在旁人眼中，定会以为又是因她招惹祸患所致。拓拔真一定会借题发挥，说她以一个女子之身，妄图破坏和谈，损伤大历国运，这可是死罪。况且，要对付元毓等人，完全可以另外找机会。


她想着想着，额角就开始痛起来。


原本她打算对安国等人的行径加以忍耐，可是有时候，她不蓄意害人，别人却不会因此而放过她。说到底，劫掠一事必也是为了恐吓她而行——对方想要从她身上探听敏德的秘密，甚至于，用她来威胁对方。


是他们先逼她，那便不要怪她心狠手辣了，反正她做的坏事……多这一件不多，少这一件不少。只不过，不能是现在！她抬睫，看向他道：“今天这事情，我知道你心中愤怒，但以后再找机会报回来就是，不要立刻行动。”


他对上她的目光，语气不善：“我只是收点利息。”


她看他神情，知道他的确不会胡来，便微微一笑，柔声道：“你知道就好……我并不是担心别的，只是不想你受伤。”说着，纤眉微展，声音低下去：“况且，不管是元毓，还是安国公主，不过是些被宠坏了的孩子，不知天高地厚，在大历也这样嚣张，终究会有人出面收拾。”


他哑然，忽而，有些想笑。元毓那样狠毒霸道的人，到了李未央面前竟然百般手段都使不出来，实在是有点可怜。他要是知道他费尽心思做的一切在她面前不过跳梁小丑，还不知气到什么程度。


尽管她这样说了，他却还是觉得，伤她之人罪不可恕。


他微微一笑，那深敛沉稳的眼眸亮光骤盛，噙着飘忽的笑意，低声道：“我不会受伤。”


她抿唇，看着他推门出去，叹了一口气。好在他不常笑啊，否则连她都要被这笑容迷惑了……大概这世上能逃脱美色的人，真的需要极大的毅力。


安国公主住在驿馆，快要天明时分突然被丫头惊醒，她暴怒之下给了那丫头一鞭子，丫头却战战兢兢地道：“公主……不好了！燕王殿下……燕王殿下回来了！”


安国公主极为恼怒，斥责道：“他回来算什么大事！滚！”


那丫头分明害怕，却不得不吞吞吐吐道：“公主，燕王是被大历三皇子送回来的！现在就在外头等着！”


安国公主一听，顿时变色。拓拔真亲自把人送回来？还是在这个时辰？难道出了什么事？她立刻命人梳洗，并且盛装打扮，在镜子面前照了半天，直到确保妆容没有一丝瑕疵，这才带着身边的婢女走了出去。到了大厅里，却见到元毓满脸鼻青脸肿，径自昏睡着，即便是没有意识，表情却依旧充满痛苦，被护卫驾着，勉强站住。拓拔真则脸色冷漠肃然，眉梢暗含煞气。


“去，叫人扶燕王坐下……”安国公主吩咐道，立刻便有人接过元毓，送他在椅子上坐下。安国瞧着兄长这模样，越发觉得奇怪。她毕竟是见惯场面的人，坦然笑了笑，说道：“多谢三皇子送我兄长回来。”


婢女端了热水给元毓敷额头，轻声道：“公主，是否扶燕王进去。”


安国当然也是这样想，可是看拓拔真面色极为古怪，不禁先抬手止住，道：“出了什么事吗？”


“你们都退下吧，不叫你们不用过来。”拓拔真看了一眼旁边的婢女，安国公主立刻会意，摇手对那些人道。


等婢女退下，这大厅只剩下拓拔真的心腹，安国公主才问道：“这到底怎么一回事？”


“燕王被人发现——半夜里躺在我皇姐的床上。”拓拔真一个字一个字地道。


“你皇姐？谁？”安国公主错愕，亦觉得不可思议。


“永宁公主。”拓拔真咬牙切齿地道，几乎已经忍不住快要爆发了。


安国公主望了望元毓，一副吃惊到了极点的表情。她是很知道这个四哥的，他向来对漂亮女人来者不拒，可是永宁公主，那个老棺材脸，而且还是个嫁过人的寡妇，看一眼都觉得倒胃口的女人？太——匪夷所思了吧！她回头，望着昏睡的元毓，她头一次遇着这样诡谲的事情。依着那永宁公主如今的姿色，实在是太差劲了，就算是元毓饥不择食，也没到这种地步！更何况大历的皇帝已经拟好了圣旨……和亲人选分明确定无疑了啊！


她盯着拓拔真，第一次觉得说不出话来：“怎么回事？”


拓拔真蹙眉，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我怕走漏风声，连他都没有问，直接把人带回来。”


安国公主气不打一处来：“真是混账……”


这时候，元毓嚷着口渴，挣扎起来，却噗通一声掉在地上。眼睛迷蒙睁开一条小缝，便瞧着对面两张要杀人的脸孔，顿时吓了一跳，他猛的惊住，顿时清醒了五六分！“唉？”他艰难支着半个身子，摸了摸发疼的脑壳。他不是在树林里被丢下了吗，怎么会回到了驿馆？身上竟然还有酒气？！


他抬起身体，拓拔真眼眸里锋利无比，定定瞧着他。


“你们干嘛，怎么都在这里？”元毓眯起眼睛，一瞬间分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时候，拓跋真恨不能过来给这个蠢货一巴掌，他可知道他到底毁掉了什么！他可知道！自己精心策划的婚事，全都被他给毁了！原本李未央去和亲的事情已经成为定局，换了任何一个人父皇都不会变卦，可偏偏是永宁公主，是永宁公主啊！


那个父皇最为亏欠的皇女，那个因为守寡必须孤独一身的皇女！和孤寡一生相比，嫁给元毓等于是有了一个新丈夫，去到异国他乡，等于有了一个全新的开始！父皇怎么可能不动心思！从前皇帝没想过，是根本不能想，因为越西绝对不会要一个寡妇公主做王妃，可是现在呢，元毓自己跑到人家床上去了，这怪得了谁！怪得了谁！元毓这是娶也得娶，不娶也得娶！


　

153 尘埃落定



天明时分，永宁公主闯入宫中，还未进门便已经痛哭失声。


皇帝在惊愕之后，立刻道：“你这是做什么？”


太监总管紧随其后，却是没有来得及拦住公主，他一脸忐忑地觉得这场合似乎自己不该在场，却又不敢随便离开，只能跪在地上不敢吭声，皇帝挥了挥手，他立刻告退了。


皇帝蹙眉，问道：“你到底怎么了？”


永宁公主哭得更加上气不接下气：“女儿何时成了任由别人欺凌的，父皇，求您一定要给女儿做主啊！”


皇帝愣住：“发生了什么事？”


永宁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皇帝案桌上的奏章，很敏感地发现了越西的国书，顿时恼怒万分，竟然全不顾一国公主的仪态，上去就伸手一推，那奏章飘飘洒洒地落了一地，皇帝勃然变色：“永宁，你怎么这般无礼！”


永宁公主一改刚才的委屈，愤怒地道：“父皇，你是一国之君，你的两个女儿接连受辱，你却为了什么狗屁的结盟视而不见，你还是我们的父皇吗？”


皇帝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见到一向清高严肃的永宁露出这种样子，猜到事情不同寻常，立刻道：“九公主的事情，朕已经杀了那护卫替她出气，纵然你们委屈了，却也是你们自己不对在先，你们是主人，就该大度一些，为什么要跟一个十六岁的丫头纠缠呢？不理会她就是了！”


永宁哭泣道：“父皇，无论我们说多少遍你都不相信，安国公主根本不是在你面前可爱的小姑娘，一切都是她无礼在先，甚至她还给了九妹一鞭子，三弟明明瞧见了却当做看不见，父皇你也是如此，难道你们都被她这个妖精蛊惑了不成！还是我大历竟然已经衰微至此，连个越西公主都能轻易羞辱？！”


“放肆！”皇帝勃然大怒。九公主的任性世人皆知，这事情必须低调处理，否则外人只会觉得是两个任性的公主掐了起来，两国正是紧要关头，万一闹出什么大事来更是难堪！说到底，皇帝就没把这事情往别处想，在他看来，不过两个小女孩的争执而已，毕竟在场的都是九公主和永宁的人，九公主向来骄纵，永宁又护着妹妹，事后拓跋真更是说了无数遍只是误会，试问，皇帝又怎么会相信她们的三言两语，就把一国公主问罪呢？


永宁却不依不饶，几乎连脸上的脂粉都哭花了：“父皇，九妹这事情暂且不说，你可知道昨天夜里有个陌生的男子突然进了女儿的房间，甚至睡在女儿的床上——”


皇帝震惊地看着永宁公主，几乎说不出话来。她说的字每一个分开都能懂，怎么合在一起他完全听不懂了呢？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进了她的房间，睡在她的床上，什么人敢有这样的胆子！竟然敢侮辱他的长女！


永宁公主一屁股坐倒在身后的几凳上，手指着地上那国书，道：“父皇你只知道和谈，只知道结盟，却将你的女儿弃之不顾！您忘记了吗，当初应国公自恃是开国功臣，手握兵权，渐渐地就开始嚣张跋扈起来，对您也没那么恭敬和忠诚了，您要除掉应国公，便把我作为棋子嫁了过去。因为这桩婚姻，我赔上了自己的一生，但我并不怨恨您，因为您说过，我是皇家的公主，享受了这锦衣玉食，自然要付出代价的，后来驸马的死，我明知道并非是痨病，却还是装作一无所知，因为我时刻记着自己是公主，是您的女儿！可是您呢，您是如何对待我的，卖掉我一次，现在还要再一次对我弃若敝履吗……”


皇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可是面对着这个女儿，他的确是心有愧疚，竟然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慢慢见永宁如此悲伤，他的眼睛里也有了愧疚悔恨，道：“永宁，父皇当时处于那种局面实在是不得已，可是你放心，这次欺负你的人，父皇一定将他千刀万剐——”


永宁公主一抹泪水，道：“父皇，您不要再欺骗女儿了！若不是您之前对越西安国公主的纵容，那燕王如何敢这样放肆，闯进女儿的闺房意图不轨！”她说罢站起身来，森然道，“父皇，他羞辱我，便是羞辱您！若是您这样轻描淡写地就解决此事，我也枉自为人了！反正如今我前面的路是黑的，不妨就这么走到底，挂死在你宫门口！到时候言官怎么说，天下人怎么说，我都顾不得了！”


皇帝完全没想到那人便是燕王，张口想要说话，奈何永宁公主已经往外走去，他连忙跟着上去，可是永宁公主出门后径直走向自己的那座步辇，然后喝令太监们抬起来就走，甚至把皇帝都晾着了。


别人说永宁公主只是个寡妇，在朝中影响力不大——实在是小看了她。她先是大闹一场，然后质问皇帝，并不是感情用事，相反，她太清楚自己在皇帝眼中的地位了。她是宫中的第一个孩子，皇帝抱在手里亲过爱过的、慢慢长大的孩子，她的影响力，超过太子、超过拓跋真，超过九公主，她才是这个宫里最受到皇帝另眼看待的孩子。这其中，当然还有一个因素，那就是皇帝愧对于她，对于她的婚事，对于她骤然守寡的命运，皇帝永远都无法忘记这一点，哪怕他高高在上，旁人都不敢触犯他的威严，可是她却敢，因为她在他面前，永远是一个女儿，而不是一个公主。而他，也只能是一个愧疚的父亲，不是高高在上的皇帝。


永宁公主走后，皇帝长吁短叹，莲妃这时才敢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陛下。”


皇帝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继续叹气，道：“这可该如何是好？”


莲妃摇了摇头，永宁公主来就这一一句话：女儿我受了委屈，父亲你看着办吧！她慢慢道：“这燕王，也过于放纵大胆了！听闻他到达京都，就不断挑衅滋事，甚至见到美丽的女子便无比轻浮地恣意调笑，如今居然敢欺凌到永宁公主的头上，这简直是太过分！”


皇帝冷着脸，僵硬道：“这个朕也没有想到，他竟然敢作出这等事来！”他心中更加疑惑，永宁公主不算什么美人，又是个寡妇，到底元毓是如何看上她的，这什么眼神？不过，他又怎么会知道，是李敏德把元毓痛打一顿之后，等他昏迷后丢上了永宁公主的床呢——


莲妃看了皇帝一眼，心头暗笑，面上却无限同情，又是义愤填膺，道：“臣妾知道陛下担心什么，但现在盟书已成，这燕王也该给他一点教训！”


皇帝摇了摇头，道：“若是按照朕的法子，杀了他都使得！可是一旦此事传出去，永宁的名声——她刚才说的是一时气话，但真的众人皆知，她不想死也要死了。”


莲妃愁容满面，道：“这事情变成这等模样，可如何是好啊？”


皇帝有足足半个时辰都不说话，莲妃也不敢催促，只敢在旁边倒了杯茶，静静等着，直到皇帝沉吟道：“永宁这些年来，实在是吃了不少苦，朕应该好好补偿她才是。”


莲妃无比惊讶：“陛下的意思是？”


皇帝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越西的燕王，的确是个美男子。”


莲妃的脸色有点古怪，燕王元毓这样俊俏的美少年，配上永宁公主，怕是不妥吧，而且永宁的年纪可是……但她不敢说燕王会反对，这等于是向皇帝在抱怨公主的年纪大了，又不够漂亮，性情还那么高傲，实在不适合作为和亲人选。


在皇帝眼里，这个长女虽然年少守寡，但终究还是他的金枝玉叶，比世上任何千金小姐都要娇贵的，哪里会觉得她配不上元毓呢？莲妃试探着道：“这，不知公主是否愿意。”


皇帝笑道：“朕其实早就已经想过，将来给她找个伴儿，才是最为妥当的。可惜一直没有合适的人选，那些言官们又总是盯着皇室，她总归是个寡妇，再嫁会传出不少流言蜚语，再加上她又个性执拗，坚持不肯改嫁。但这次可不同，既然是和亲，她就是为大历作出牺牲，言官们不但不会胡说八道，反而会赞美她。而她现在不乐意，将来也会感激朕。作为女子，孤身一人，就是锦衣玉食供奉着她，终究难耐寂寞，现在元毓坏了她清誉，纵然追究也是无用，不如别总是端着架子，顺着台阶下来，跟他远远离开，天高地远去做个燕王妃，大历在一天，她这燕王妃的位置就稳稳当当的。岂不是好事？”


早在燕王求婚的时候，他便已经想过，若非舍不得九公主远嫁，这实在是一门不错的亲事。后来太后说起李未央，他还觉得这和亲便宜了她，现在一看，终归是永宁公主最为合适。


莲妃面上露出赞许之色，心中虽然觉得荒谬，但这样一来，李未央的危机便彻底解除了……


两天后，皇宫夜宴，诸位朝臣行过礼节之后，按照以往的惯例，应当是欣赏歌舞、纵情饮宴，但今天皇帝并没有这样做，他有话要说。


“众位爱卿，越西日前送来国书，请与我大历永结百年之好。经慎重思虑，朕将为三子拓跋真迎娶越西安国公主。”


众人笑了，这本来就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啊，越西皇帝特地送来安国公主，分明就是为了联姻。这些日子以来，在大历京中也一直流行着这个说法，皇帝会为拓跋真迎娶安国公主……永结两国秦晋之好。


李未央看了一眼，拓跋真面上的神情像是大喜过望，率先站起来向皇帝叩谢恩典。安国公主目前还不是皇帝儿媳的身份，她只是难得表现出娇羞的神情，掩唇而笑。他们的婚姻本来就是不可避免，李未央倒是很想知道，娶了这么一匹胭脂马回去，拓跋真的后院会变成怎样的战场。


皇帝旁边的莲妃，一脸的似笑非笑，而皇后，却已经是身体不适许久，缺席了这次的宴会。皇帝的话还没有说完：“不光如此，越西燕王已经向朕求娶了永宁公主，朕也已经应允了。”


皇帝的这一番话，让众人措手不及，怎么回事，不是说真正许嫁的人是安平郡主吗，怎么会换成了永宁公主？永宁公主可是皇帝的亲生女儿啊，他舍得把女儿千山万水去和亲吗？众人的脸上，都是无比的疑惑，然而转念一想，永宁公主可是个寡妇，皇帝虽然宠爱她，但终究还是一个心理负担，送到越西去，不啻于一个很好的选择。可是，越西的燕王风流倜傥，他能够同意吗？


众人的目光落在了元毓的身上。他穿着一身绛紫色华袍，头戴玉冠，容貌绝艳，气质超凡脱俗，竟然把众位女眷的艳色都给压了下去。可是此刻他的脸色十分的古怪，何止是古怪，简直是快要哭出来了。众人看他神情便知道他对此门婚事不乐意了，不由觉得有些滑稽，却碍于场合与身份，只能压低了头，把控制不住的笑声埋在心头。


李未央微微一笑，旁边的孙沿君是一副吃惊的神情：“永宁公主和燕王殿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未央，我都糊涂了。”


其实这几日来，李萧然一直耳提面命，要求李未央在皇帝赐婚的时候欣然接受，然而此刻，连李萧然都愣住了，他实在无法想象，怎么和亲人选临时换了，甚至于皇帝没有向他这个心腹透露分毫。不是商议得好好的吗，诸般婚礼细节都已经敲定，只要新娘子李未央谢恩就位，一切万事俱备。可事情到了如今，怎么变成这个样子，永宁公主，苍天！


就在这时候，就听见鼓乐齐响，一位女官引导整个仪仗队伍从殿外进入。最前面是二十六名美貌的宫女手持着大红灯笼，少顷便是一个窈窕女子款款而入，她身穿红色翟衣，其下摆露出紫色和蓝色相间的纹路，头上戴了金银琉璃，看起来光彩炫目。然而那却是一张十分衰老的面容，本该红润紧绷的脸孔在浓重的胭脂下显现出了一点灰白，皮肤也浮肿松弛，最糟糕的还是她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就像在木头上挖了两个洞，如果不是眼珠偶尔地转动几下，简直像是个木偶。


李未央叹了一口气，永宁公主不过二十多岁，却已经是这副苍老的模样，一方面是因为她与当年的驸马伉俪情深，骤然失去夫君，伤心所致。另一方面，她毕竟是少女守寡，生活失去了重心与目标，不得不独守空房，可想而知，日子过得十分苦闷。所以，她虽然有皇室公主的身份，实际上还不如一个平民女子可以随心意地改嫁他人。因为能和公主身份匹配的男人早已成亲生子，而不如她的人她又瞧不上，再加上无数规矩礼仪，让她注定了一辈子只能孤独过日子。但越西请求和亲就不同了，哪怕永宁公主是个寡妇，但皇帝只要一句为国牺牲就能够成全了她的名声，这也就是这门婚事能够行得通的根本原因。


元毓立在那里几乎已经呆住，他之前听拓跋真说起自己莫名其妙在永宁公主的床上出现，立刻猜到这事情和李未央、李敏德有关系，却只想着收拾李未央以后还有机会的，最多不过是换个和亲人选罢了，反正都是公主，丑不到哪里去，可他没想到，年纪不过二十多岁的永宁公主居然看起来这样苍老，足够做自己的母亲了。他这时候才意识到，李敏德这个家伙的心思到底有多歹毒！简直是已经毒出了血！


这种老女人、这种老女人！他不会要、不能要、坚决不要！他立刻回转身，大声道：“请皇帝陛下另外选择一位公主！”


皇帝的脸色阴沉了下来，安国公主面色一愣，这个四哥到底是怎么了，她明明跟他说好了，另外找机会对付李未央，先娶了这个永宁公主摆平争端再说，他怎么一会儿工夫就变卦了！她毕竟不是男人，哪里会想到男人的心思，妻子可以不美貌，但一定要能见人，至少不会被人取笑！


元毓的这句话，让皇帝的脸色变得阴沉，他淡淡望着越西的燕王，没有开口说话。安国公主感觉到了不对，前几天他们来拜见，皇帝还是一副言笑晏晏的样子，甚至于当九公主来告状的时候，他都能够哈哈一笑当做误会一场，可是现在，皇帝的脸色异常可怕，仿佛元毓再说一个不字，就会将他们推出去斩首一般。她下意识地看了拓跋真一眼，对方冲着她，摇了摇头。


安国皱眉，皇帝的态度变得太快了，帝王都是如此，翻脸如同翻书，她下意识地走上前去，微笑着，低声对元毓道：“三殿下说，这门婚事不可以反悔，否则咱们无法平安走出大历。”


元毓吃了一惊，抬眼看了皇帝一眼，却见他一脸冰冷地望着自己。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和妹妹之前的放肆行为，是因为结盟才被暂时允许，可是现在，当他羞辱了永宁公主，却不肯接受大历提出的折中条件的话，这次的结盟，也就彻底完了，不止如此，大历皇帝不会让他们平安离开这里。哪怕是任性骄纵如安国公主，竟也发现了皇帝态度的明显变化。


李未央低下头，唇畔轻轻勾起。皇帝就是皇帝，权威不容置疑，当他喜欢你、容忍你的时候你若是不知道收敛，后悔都找不到地方去哭。安国可以任性，可以和九公主发生冲突，这在男人们看来不过是小美人们互相较劲，但若是元毓这个皇子也这么干，他又将大历皇室的威严置于何地呢？皇帝不会容忍他的。现在，不是求他答应，是必须答应。


元毓毕竟不是蠢人，他立刻明白了形势的变化，将自己心底的愤恨和恼怒全部隐藏起来，笑容重新回到脸上，立刻道：“不，我是说，永宁公主这样美貌，我怕自己无法匹配得上，既然陛下说我配得起，那我便迎娶她作为我的王妃。”


永宁公主也略略吃惊，她看了元毓一眼，没想到那半夜里爬上她的床，轻薄她的恶徒竟会出落得如此英俊挺拔，她心里一时之间百味陈杂，竟然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从前她的丈夫过早离世，使得她孤单一人，孤苦伶仃，滋味寡少。曲指算来，她寡居已有多年光景。她的公主身份，注定了她的日子比寻常寡妇更为难熬。正因为如此，她的美貌迅速流逝……她也曾揽镜自照，遥想当日驸马在时，描眉梳妆、举案齐眉。如今眉梢眼角，早已皱纹早生，却也无心打扮，打扮了也无人来看。


她怀念驸马、深爱驸马，与此同时更需要有人来欣赏她，赞美她，陪伴她。每天到了夜晚，她也一样期待着柔情的亲吻，期待着温柔的拥抱。可是白日里，她却必须严肃正经、自我克制，所以当她看到年轻美貌的九公主许嫁的时候，她不知感到多么嫉妒，而那天晚上突然有陌生男子睡在她的身侧，她憎恨恼怒是多数，而现在年轻而俊美的元毓适时地出现在她的面前，她却不由心中微动，再难自制。


李未央抬起头，无意中瞧见了永宁公主绯红的双颊，不由一愣。这出戏，李敏德恐怕没有想到吧。不，应该说，他们错误估计了元毓的无耻和见风转舵，也错估了永宁公主的态度。原本，应该是一出大殿上勇敢拒婚，元毓被皇帝重责，甚至谈判破裂的结果才是，怎么反倒变得郎情妾意了。这样一来，不就变成了一出闹剧了吗？李未央观察着元毓的神情，发现他的脸上在笑，嘴角却在抽动，隐约形成狰狞的弧线，仿佛是在竭力压抑，她不由笑了起来。


对，这样比原先的效果还要好。永宁公主毕竟出身皇室，她出嫁都有无数女官宫女随行，元毓并不能将她如何，相反为了两国之间的情意，还要将她当成神灵供养，夫妻感情倒是成为次要。而且永宁公主虽然是个可怜的寡妇，可是这么多年都被人高高捧着，习惯了颐指气使，即便嫁给元毓做了燕王妃也不会改变本性，元毓这一生，断然没有什么日子好过了。


筵席开始了。各种珍馐美味流水般端了上来，各桌旁的宫女伶俐的为各位嫔妃、臣子、命妇温酒布菜。


孙沿君便低声笑道：“未央，你瞧见那燕王的神情没，真是活该，他在大历如此嚣张，活该娶个虎姑婆回去收拾他。不过，永宁公主是不是年纪大了点，这燕王可比她足足小了七八岁吧——”


李未央叹了口气，道：“这事情谁都心知肚明，可你曾瞧见谁提出来么？莫说是七八岁，哪怕是十岁，二十岁，又有何不可？你没有听说过吗，前朝的方后乳母已经年过七旬，方后担心她老来孤单，竟然将她嫁给了一个年级不过四十，中年丧偶的尚书大人，可笑那人还千恩万谢，回去便将那老妪供起来，这便是皇家，不容你拒绝。之前陛下对越西的忍让，全都是为了结盟，但触犯了他的底线，越西也讨不到好。”


“可是，这门婚事，也太不匹配了。”


“所以，我才说如今燕王殿下才是真正好忍性，值得佩服！”李未央的笑容，竟似是带了千万的温柔，叫孙沿君看得有点怔愣。她一直觉得李未央的容貌过于清冷，虽然秀丽，可却缺乏让人心动神摇的美貌，现在看她这一笑，却和往日完全不同。


对面的拓跋玉也远远看着李未央，甚至，他的眼睛一刻也不肯离开她的面容。她眉目如画，容貌如玉，在外人眼中，那秀丽的相貌，并没有多么美貌，可是拓跋玉看来，那双如古井的眼波，如明月的眼珠，却足以补救这一切。她也许不如李长乐的绝色，也许不如莲妃的妩媚，也许不如安国公主娇艳……她也许并不能算很美，但她就是与众不同，至少，在他眼里，格外不同。


若非是太后阻挠，如今她已经成了他的七皇子妃，何至于让他在这里这样痴痴望着。不过，姑姑又如何？只要他得到一切，她自然也无法逃脱。拓跋玉没有发现，自己的眼神已经变得具有掠夺性，甚至让李未央察觉到了，她淡淡看了他一眼，拓跋玉便只是微微一笑，若无其事。


只是那一眼，让李未央微微吃惊。在她的印象里，拓跋玉永远是清高的、骄傲的，或许爱慕她，但不屑于用卑劣的手段夺取，可是刚才，瞧她看见了什么样的眼神，那样可怕——她的微笑，慢慢凝固在唇畔。


安国公主满面笑容地坐着，接受众人的庆贺，拓跋真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立刻引来一片艳羡目光。


安国公主是越西裴皇后爱女，此事人尽皆知，虽然她傲慢无礼，骄纵任性，可在男人们看来，再烈的马，终究要被人驯服。这安国公主看起来高贵冷艳，将越西权贵拒于门外，她越发这样，越是迷人，来了大历，听闻她要招驸马，大历但凡有点身价的，都跃跃欲试，最终无人能入她的眼，却不知转眼间，成了三皇子的正妃。


“名门女子，有点见识的，都不会选择三皇子这种心狠手辣的男人，他的眼中只有利益，没有感情，安国公主又如何，裴皇后又如何，越西千里万里，越西可以保障她皇子妃的地位，又怎么能保障她的宠爱呢？”孙沿君摇了摇头，目光机灵又狡黠，在大厅里兜转了一圈，清湛眼眸莹莹，用团扇掩住唇，悄声说道。


李未央笑了笑，永宁公主和安国公主，命运都是如此，她们正妃的地位不会改变，但能否获得宠爱，看她们自己。毕竟皇家再厉害，也管不得人家后院里的事情。她慢慢瞧着孙沿君，成婚之后，这位姑娘英姿飒爽之中多了一分柔情似水，显而易见日子过的很美好，她道：“二嫂，不是所有人都似你一般有眼光的。”


孙沿君的婚事是她自己挑选的，是不要面子只要里子的婚姻，平日里光是看李家二少爷成天瞅着自家新夫人的神情就能看出来，这两人过得蜜里调油——但对于其他人来说，不论是皇家公主还是名门闺秀，大家求的不过是一个门当户对，相敬如宾，谁敢去求夫君一世的恩爱呢？只要一辈子相安无事，便是幸福一生了吧。


李未央冷然抬眸，扬脸勾起潋谲笑容。此时，皇帝一声令下，殿内歌舞又起，一派盛世气象。她却不去瞧那歌舞，只是看着自己的酒杯，她的指尖修长雪白，端起酒杯轻轻抿了半口，染得唇色更深了些。


开胃的汤才上，坐在不远处的九公主却将镂花银勺一搁，蹙眉道：“真难吃……我要去散散心！”她这样一说，径直站起了身，走到李未央身旁，道：“姑姑，你陪我去。”


这一举动十分突兀，殿内不少人都注意到了，只是这两人一个是皇帝的公主，一个是太后的义女，谁敢去阻拦呢？就连皇帝，都只是叹了一口气。他知道，九公主对于自己的旨意非常不满，她不喜欢自己的亲姐姐嫁到越西，更加不喜欢那个燕王殿下，但一切已经成为定局，任是谁也改变不了。


李未央听到九公主叫她姑姑，不由失笑。对方可是从来都叫她的名字，只有在这样的场合，才会这么叫啊。她还没有说话，已经被九公主抱住了胳膊，她撒娇耍赖：“咱们出去散散步，好不好……”


李未央颇为为难，只得看了不远处的李萧然一眼，见他点了点头，才叹了口气，站起来道：“好。”


九公主粲然一笑，道：“多谢姑姑！”这一声叫的清脆，好多人听见，面上神色都是各异，尤其是拓跋玉，那眼神像是要把九公主的嘴巴堵上。


李未央和九公主一块儿走了出来，九公主一直翘着的嘴角这才垮下来：“我真是快被父皇气死了——他把那个嚣张的公主嫁给三哥，我就不和他计较了，偏偏他还把皇姐嫁给元毓，太过分了！”


“陛下自然有他的意图。”李未央眯起秀长眼眸，“公主还是好好想一想，别跟陛下怄气，误了大事。”


“我又不是小孩子！”九公主圆目一瞪，颇不乐意，“我识大体的，你放心吧，只是——终究心中不悦。”


心中不悦的何止是你，怕是那燕王早已快气得发狂了。李未央微微一笑，却不说明。


“两位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不一会儿，竟然有一道声音突兀地响起，九公主和李未央同时回头，却见到安国公主曼妙身姿款款走来，逼退了御花园里繁盛的花朵，唯有她大放异彩。跟在她身边的男子，一身华服，高大英俊。只是笑容颇为冷漠，眼神也是同样冰冷。


看到李未央，拓跋真微微蹙眉。


安国公主注意到他神情变化，明眸带忧：“三皇子，是不是不舒服？”


拓跋真撑起笑容，淡淡道：“有些。前些日子打猎的时候，被一条厉害的毒蛇咬了一口，至今未能痊愈……刚刚饮了酒，这伤口隐隐作痛，不妨事的。”


“要不，回去休息吧？”安国公主笑容不变，口中却体贴道。


九公主冷眼瞧着，却觉得安国公主在拓跋真的面前温驯得如同一只小猫，压根看不出那一日的嚣张跋扈，不由啧啧称奇，暗道莫非真的是一物降一物么？这种猜想让九公主大为不高兴，她还希望向来手段厉害的三哥狠狠收拾一下这个公主，现在看她这样乖巧，简直像是言听计从似的，让她一时之间无比失落。不由挑衅道：“到底是越西来的，如此不懂规矩，你们还没有成亲，便在大庭广众如此亲密，实在太心急了吧！”


安国公主横目向她，粉腮含怒：“你怎么不知轻重好歹？我是看在你三哥的份上忍让罢了，不要得寸进尺……”


这两个人针尖对麦芒，拓跋真却是看向李未央，那眼神似乎有无限的冷意。


“三哥！你当真要娶这个女人，墨娘她们都是她害死的，她这种心如蛇蝎的丫头，娶回家你一定会倒大霉的！”九公主连声道。


安国公主眸子里狠戾一闪而过，几乎又要吩咐人动手，可是她身后的暗卫却并没有带进宫，不能发作，不由更加恼恨。她看向拓跋真，近乎撒娇近乎委屈：“三殿下——”


“三哥！”九公主见安国公主竟然做出此等不要脸的行径，生气地跺脚。


“好了好了……”拓跋真连忙打岔，左右安慰，“刚刚是我说殿内闷气，公主才会陪我出来走一走，九妹，你别得理不饶人了，小心父皇教训你。”言谈之中，半点为九公主说话的意思都没有。


李未央看得很清楚，如今拓跋真已经没有应付九公主的必要，因为她马上就要嫁入罗国公府，跟他的立场注定是敌对，他没必要帮她，不仅如此，他还要想法子消灭他的敌人。


这话，让安国公主喜不自禁，不成想他居然如此维护她。她不由侧眸，秋水明媚的眼神勾魂：“对啊九公主，你应该懂事一些，不要为了小事争执，当然，我不会放在心上的。”仿佛很大度的模样。


九公主为之气结，刚要说话，李未央却拉住了她，向她摇了摇头。


拓跋真就在此刻抬起头瞧着她，却见李未央一身华服，雪肤与云髻相映，别样动人，再加上她骨骼纤柔，红唇柔润，摇头的时候，唇瓣微微抿起，令人遐思。她面容清秀，从前他却只是注意到她的聪明才智，现在仔细打量的话，她居然还有这样的风情。


拓跋真的眼眸暗了暗，下意识地盯着她，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几乎忘记了身边的安国公主。安国公主是何等人物，很快意识到他的眼神，顺着望去，却注意到了李未央。


是啊，太后的义女，原本应当嫁给燕王的李未央。安国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严厉起来，然而很快，拓跋真回过神来向她道：“公主，我现在感觉好多了，那边的御花园里有一株翡翠海棠，你可愿意去看看么？”


安国公主微笑，将眼神从李未央的脸上收回，道：“自然。”


他们从李未央的身边走过，拓跋真再也没有看她一眼，可是走出很远之后，安国公主还是回头瞧了她一眼。


李未央笔直地迎着她的目光，第一次没有避开。


安国公主吃了一惊，李未央那一双毫无波澜的眼睛直直地瞅着她，如同一口古井，泛着淡淡的水光，却没有女子的娇柔，反倒是透出几分森冷的寒气来。


“妹妹，是李未央害我。”那天晚上，元毓的话言犹在耳，安国公主本来是不信的，她无论如何都觉得，李未央只是一个胆小怕事的丫头，根本不足为惧，就像上一回在别院里她故意那般挑衅，李未央也没敢出头，这不是胆小如鼠是什么？可是现在，她却不这样想了。


元毓马上就要走了，而自己却要在这里留一辈子。也许，这是一个难缠的对手。安国心中这样想着，却禁不住笑了起来，自己是堂堂的安国公主，谁又能胜过自己呢，她瞧了一眼身边的拓跋真，颇有点心满意足。然而想到婚礼在即，她却不免多了点隐忧，那件事——他终究有一日会知道。按照母后的意思，在越西为她挑选一个夫君，总叫对方不敢张扬那个秘密。但，她不愿意！她是安国公主，天上的凤凰，凡夫俗子怎么能匹配呢？她的父皇和兄弟们都是那样的俊美和优秀，她怎么都不能下嫁！所以她不顾裴后的阻挠，千方百计地来了，然后终于遇到了她想要的男子……


不论怎样，她都要嫁人了，而且是嫁给一个面容俊美、聪明儒雅的皇子，哪怕是凭着她安国公主的身份，他就算在新婚之夜明白一切，也最终只能老老实实和她做一对圆满的夫妻，至于李未央，等到婚礼以后再收拾，也不迟。


她于是平心静气地伴着拓跋真，轻轻转身碎步走开。


九公主恼恨地道：“未央，你应该让我好好教训她！”


李未央冷笑，道：“口舌之争，徒劳无功。九公主若是真要教训她，又何愁没有法子呢？”


这时候，隐隐地，随风飘来那边的几句闲语：“三殿下，这位安平郡主，可真是个妙人啊——”

154 藏污纳垢



五月初五，三皇子迎娶安国公主的婚礼成为京都的一件大事。自城门到宫城的街道上，早已张灯结彩。越西皇帝派人送来无数礼物和金银珠宝，足足有五百担，看花了所有人的眼睛。为了让爱女极尽荣耀，裴皇后特地送了一座金玉打造的轿子，抬的时候需要十六个人，排场甚至超过了大历皇后的銮驾。尽管如此，大历皇帝还是给了特许，恩准安国公主使用这花轿。这可是大历开国以来，十分少有的恩典了。


按照规制，三皇子拓跋真从刚刚重新修整过的三皇子府出发，在众人的簇拥之中，前往宫中迎接安国公主。因为驿馆过于平常，安国公主不满意，大历皇帝便发下话来，允许她进入宫中待嫁。马队行至宫内，也依旧一直往前，并未停下，一直走到崇文殿前，拓跋真下马，向殿上遥遥叩拜。崇文殿内，皇帝和皇后正坐着，面上带着微笑，挥手让他们继续前行。


安国公主身份特殊，皇帝特意选了十名大历出身显赫、身份高贵的女子伴嫁，一直从早晨时梳妆开始，到晚上结束为止。李未央也在这十人之中，而且，还是身份最为贵重的，太后义女。


安国公主坐在镜台之前，身上穿着正红色的礼服，蝴蝶襟袖，珊瑚盘扣，衣摆上绣出漂亮的凤凰花纹，价值连城的白玉环佩用一根碧青的丝绦结着，垂下三寸长的流苏，看起来艳色逼人。


铜镜内，印出她身后十名美貌女子的影子，然而她谁也不看，却只是盯着其中那个，不言不语、面色沉静的李未央。随后，安国公主轻轻笑了起来，李未央，拓跋真喜欢你又如何，他今天要娶回来的可是我，是我呀！


正在此时，外面的太监已经高声叫道：“迎亲！”


时辰到了，立刻便有喜娘来为安国公主盖上喜帕，她摇了摇头，拒绝了她的举动，反而主动走过去，拉起李未央的手，怯生生道：“皇姑姑，我可以这样叫你吧。”却是一副十分亲近模样，别人若是不知道，还以为她和李未央感情很要好。


她那一只纤细的手指，紧紧握住了李未央的，仿佛快要陷进她的皮肉之中，李未央神色沉稳，微笑道：“当然可以。”


安国公主神色不安，像是寻常的新娘子：“请你亲自送我上轿，好不好？”送新娘子上轿，当然是要喜娘来做，她这样说，倒真的像是因为不安，才需要熟悉的人陪伴，旁人也并没有特别留意。


李未央看起来似乎没察觉到安国公主的心思，笑道：“公主，请。”


安平郡主亲自送了新娘子出门，走到门口，安国公主却压低声音道：“李未央，我知道拓跋真对你十分心爱。”


李未央面不改色，提醒道：“公主，小心脚下。”


安国公主冷笑一声，道：“可是如今我是他的王妃了，而且，你一辈子都要做老姑婆。”


李未央仿佛听不懂，只是柔声道：“公主，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这时候要如厕，可不太好啊。”


后面的人听了这话，立刻传来窃窃私语，间或有人窃笑不已。新娘子这时候若是要出恭，岂不是丢人死了。安国公主心头恼恨，看来对方根本没有把她放在眼睛里，简直是可恶至极！她加重语气道：“好，你等着瞧吧！”


李未央却已经将她的手交给了一旁的喜娘，道：“公主，好走。”


喜娘搀扶着安国公主上了那辆金玉做成的耀眼马车，拓跋真骑着高头大马，形容英俊，看起来叫人觉得不敢直视，李未央远远看着，却是冷笑。这门婚事，可真是有意思啊。


就在此时，一人从旁边的走廊上过来，李未央身后的人全部都向来人行礼：“公主。”


李未央回头一看，却是永宁公主站在她的身后，正一脸微笑地望着她。李未央挑起眉头：“公主马上就要赴宴了吧。”在三皇子府，晚上还要通宵达旦的大宴宾客，永宁公主作为主宾，现在应当已经去赴宴了，怎么还会留在宫里呢？


永宁公主脸上浮现出一丝不自然的笑容，道：“哦，我只是有几句话要和你说。”说着，她上来扶住李未央的手臂，自然而然地与她一同向外走：“我知道待会儿还有机会见到你，只是实在等不到晚上了，你知道，今晚赴宴后我便要去越西，而且此去，可能一辈子都无法回到这片故土来了。”


李未央虽然面上带着笑容，可心中却觉得奇怪，她和永宁公主的关系不过泛泛，永宁对她的态度是从她做了郡主开始才变得平易近人，之前，这位公主曾经在宫门口帮助她摆脱了蒋华，但那也是因为公主本身对蒋家人的厌恶，并不是冲着她李未央本人而来。与九公主的真心相待比起来，永宁公主显得要平淡许多，她没有自恋到觉得永宁公主在出嫁之前有什么非见自己不可的必要。但她口中却道：“公主还是可以回来省亲的。”


千山万里回来省亲？永宁笑了笑，道：“之前倒是有先例，若是父皇千秋万代，这还有可能，但他最近几年身体也不好了……”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笑道，“说实话，将来若是太子登基，兄弟总是不比亲生父亲的，不会再想到我了。”所以，她现在全部的依靠就只剩下元毓。公主的身份可以保障她的王妃地位，但是元毓，却能保障她下半辈子的人生是否快活。


“听说公主选了不少美貌的宫女，此次一同远赴越西。”李未央轻声说道。


永宁公主一怔，面上掠过一丝难堪的神情，可是很快释然道：“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做了。”


李未央笑了笑，不予置评。


永宁公主像是掩饰什么一般地解释道：“不过，不管你嫁给谁，你都不能避免这样的命运不是吗？你总是这样刚强，我早就想要劝说你了。哪怕是从前的驸马，我也主动为他纳妾，这才是为人妻子之道。”


原本永宁公主嫁给驸马，二人新婚之际，自然有说不出的柔情蜜意。此后半年之中，驸马对她的爱情逐渐冷淡下去，原因十分简单，比他年纪小的弟弟们都有了子女，偏偏公主的肚子在成婚半年后都没有动静。因为心急，公主和驸马便接连招了无数大夫，这才发现公主天生身体孱弱，实在很难生下子嗣。看到驸马郁郁寡欢的模样，永宁公主主动送给他四个婢女晚上侍寝。按照大历的律法，普通男人可以娶妻纳妾，可是作为皇帝的女婿，驸马是不能随便纳妾的，但公主想让婢女侍寝，程序就简单得多。随后，其中一名婢女果然生下了一对双胞胎儿女，驸马念及公主的恩典，便与她越发恩爱了。虽然后来应国公府罹难，这一双儿女也没能逃脱厄运，但这件事情，是所有人都知道的。同样的，所有人都夸赞永宁公主的识大体，包括高高在上的皇帝，也是如此。


所以永宁公主现在广选美貌的宫女一同和亲，根本目的有两个，一部分送给元毓，笼络夫君的宠爱，另一部分则是送给越西的大臣，站稳脚跟。看，这就是皇帝放心让她和亲的根本原因，她跟九公主的年纪不同、阅历不同，很容易便会接受自己的新生活，并且努力让它变得更加顺风顺水。若是换了九公主，现在怕是只会哭闹不休，以死相逼了……


李未央的神情虽然在笑，可永宁发现了她的不以为然，不由严肃语气道：“男人么，总是如此的，若你将来嫁了人，被逼着给他纳妾，还不如你自己主动一点，大度一些。”


这话跟重生之前的李未央说，她必定会深以为然，可是现在说……抱歉，如果男人娶了新人，在她看来等同于那个男子背叛了自己。真的到那个时候，她情愿做寡妇，也不会眼睁睁看着那人背叛的。从这个意义上说，将来娶李未央的人，未必会过得如普通男人这样逍遥自在。当然，如果真有这么一个人存在的话——李未央的笑容越发温和：“公主与我说这么多，可最要紧的话，还没有说吧。”


永宁公主一愣，随即面上略过一丝异色，快得几乎让人无法察觉，她顿了顿，才微笑道：“也没别的事，不过是想要请求你在我走后多多照顾太后，还有九妹是个不懂事的，也希望你能看顾一二。”


这些都不是什么难事，远嫁的女儿会关心亲人的健康幸福，也并不奇怪。可李未央就是觉得奇怪，虽然从前的永宁公主对自己总是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态度，可却从来没有像是今天这样，态度里面隐隐藏着一丝内疚。这种内疚并不明显，可李未央还是察觉出来了。


永宁公主做过什么对不起自己的事情吗？李未央很肯定，没有，不但没有，这件婚事说到底自己反而利用了她一把，借了她来脱身。当然，李未央是不会内疚的，她没有这种情绪，你皇家可以命我和亲，我就不能算计你们吗？再者李敏德先将元毓丢上了永宁公主的床，回头才告诉了她，也并不能算她知情不报。既然如此，永宁到底为了什么内疚呢？


或者，她是为了即将发生的事情，感到内疚——李未央是何等聪明的人，她在很快就想通了其中的关键之处。却听见永宁说道：“其实，我从心底里很感激你，因为你把这姻缘让给了我，虽然这对你来说算不得什么好姻缘，但这对我来说，却是一个从来不敢想的机会。”


李未央静静听着永宁公主的话，察觉到了一丝异样，但她面上的笑容却是一如既往：“公主何必谢我，这都是老天的安排。”她原本也没想要促成这桩姻缘，或者说，她没想到元毓如此无耻，居然真的同意。


永宁笑道：“时辰不早了，咱们快去赴宴吧。”


李未央瞧了她一眼，道：“未央自当从命。”因为有了永宁公主的銮驾，李未央便没有改坐自家的马车，待原本宫中伴着新娘子的其他九位小姐都启程后，只剩下李未央坐着永宁公主的銮驾，一起驶出了宫门。


出了宫门，永宁公主变得异常沉默，外面的阳光透过车帘透进来，照得她一张面孔隐隐发白，李未央看在眼里，微微摇了摇头。公主的銮驾一路向东走，很快出了东冠门，李未央明明察觉到了不对，但她却一言不发，只是看着永宁公主。永宁公主被她看得脸上发烫，不得不低下头去。


等公主銮驾走到一处寂静处，突然停下，却有一人来掀开车帘，言笑晏晏：“安平郡主，想不到咱们这么快又见面了。”


李未央瞧着他的身型步态也认出来了，原来是燕王元毓，只不过他改头换面，除了锦衣玉冠，换上普通衣衫，又特意戴了斗笠，打扮得像是一般商客。元毓掀开了斗笠上的面纱，露出一张春花秋月也难以比拟的脸孔。


李未央叹了一口气，道：“燕王殿下骗女人的本事，天下你认第二，怕是没人敢认第一了。”


元毓善笑，一笑起来，他的眼、他的脸、他的人，无一不带着笑、无一不带着春意，这种男人最擅长迷惑女人，尤其是那种芳心寂寞太久，等待着他来滋润的女人。李未央总算明白永宁公主为什么内疚了，因为她答应了眼前这个男人将自己骗来此处。而且，还特地吩咐赵月带着马车返回李府。


“我以为，总算还需要费一番功夫，你才会乖乖上当，却没想到你居然这样容易相信永宁。”相信女人的友谊，这样愚蠢的事情你也做得出来，简直太不像你了李未央，元毓的眼睛分明是这样说的。永宁公主这样的女人，寂寞太久了，他不过略施小计，便让她上了钩。


李未央也没有回头望永宁一眼，只是淡淡道：“公主毕竟是个女人，是女人终究就有弱点，会被你欺骗也不是不可能的。”


谁知永宁公主却辩驳道：“元毓不是这样的人，若非李未央你先算计他，他也不会来求我帮忙！”


李未央猛地回头：“我算计他？”她随即看向元毓，“你告诉永宁公主我算计你？”


元毓微笑，道：“难道不是吗？我奉母后的命令来寻找皇弟，你明知道他的下落却装作一无所知，这也就罢了，居然还伙人将我痛打一顿。我不报这个仇，怎么安心回到越西去。”


永宁公主不忍道：“李未央，你不要怪我，我只是——”


你只是心甘情愿地被元毓欺骗，明知道他说的不是事实，却还要把我骗来这里让他出气，可见这张漂亮的脸孔，有多大的力量，竟然能让一向矜持出了名的永宁公主都豁出去帮忙。李未央冷笑一声，目光清冷如雪：“那么，你要如何报复我呢？把我也痛打一顿？”


元毓却没有看她，只不过轻声咳嗽了一声，道：“永宁，你先回去吧，我和这位安平郡主有一笔账要慢慢算。”


李未央被逼着下了马车，随后看向永宁：“你真的要为了一个男人，做违背自己良心的事情？”


永宁一愣，看了看李未央，又看了一眼元毓那张色如春花的面孔，终究咬了咬牙，道：“你别怪我！人都是自私的，我只能帮着自己夫君！”


夫君？还没有嫁过去就这么说，可见元毓果真在最短时间内讨好了永宁公主，让她对他死心塌地了。李未央不再多言，冷笑了一声，永宁，我给过你机会，这一路上，你都有机会反悔。可是你没有，你情愿帮助这样一个男人，明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明知道落入他手上必定有很惨的下场，你还是把我送来了。这样，你曾经对我的帮助，也就一笔勾销了。


永宁公主最终命令马车夫调转马头，向城内行驶而去，她还要去赴宴，而且要作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元毓笑了起来，笑容带着恶意：“现在，李未央你还是落入我的手中了。”


李未央瞧着他，目光专注，犀利，果敢，无惧，眼睛里最多的情绪却还是嘲弄，元毓心头火起，几乎要一巴掌扇上去，可却不知道为什么，对上那双眼睛，莫名有点胆寒，他怒声道：“把她押进去！”


元毓早已准备了另外一辆不起眼的乌篷马车，随后乘坐这马车又走了半个时辰，悄悄命人将马车换成指定的小船，由京都城外的内湖换乘小舟，并将小舟划入一早指定的柳荫僻静处，再重新舍舟登车，不显山不露水地，便将所有可能注意到这马车的人给甩掉了。


李未央透过马车的窗帘向外望去，不由冷笑起来：“燕王这回可是算无遗漏，却不知你是要将我送往何方呢？”


燕王大笑，道：“你别急，到了地方你自然知道。”


李未央瞧马车越来越往僻静之处走，竟然到了一处全然不认识的所在，却也并不慌张，不过淡淡一笑，竟仿佛没有放在心上。


燕王以为她故意装作镇定，冷笑一声，道：“外面押车的是我六名暗卫，你无论如何也不能逃脱。而这一回我准备充分，李敏德再也无法追踪而至。李敏德越是心爱你，我越是要让你过的悲惨，这样才能消除我心头之恨！你也不要怪我心狠手辣，我这是为自己讨回一个公道而已。”


李未央失笑，公道，他向自己讨公道？那她的公道去向谁讨？人心尔虞我诈，唯有心如铁石才能永立不败之地。正因为这些人总是苦苦相逼，所以她可以无父、无母、无亲、无故、无爱、什么都没有，却惟独不能没有一副狠毒的心肠。


李未央慢悠悠地道：“你不必向我解释，我也不想听。人人都有自已的道理行事，人人都有自身的隐痛悲伤，你能成功，便是赢家，你若失败，也不该有什么怨尤才是！”


她这话意有所指，元毓一时不能理解，不由皱起眉头。


终于到了一处隐蔽的所在，远远的见有一丛海棠花，开得异常热烈，元毓吩咐人停了马车，径直跳了下来。李未央不用他派人来请，便自己下了马车，却见到那庙门上面的匾额，写着观音庵三个金字，却是铜环双掩，寂静无声。她举目四望，周围的确有几处村庄，却少见人走动，这都是寻常，看不出什么异样。


元毓微微一笑，吩咐暗卫上前敲门，便很快有一位女尼出来，年纪不大，只有十四五岁，却生得十分美貌，她上下瞧了瞧元毓，笑道：“公子找谁？”


不叫施主却叫公子，李未央冷笑了一声，这女尼倒是古怪得很。


元毓道：“莲座通幽处，还须绕迴栏，果然好地方，我找你家师太。”


尼姑原本还有警惕之色，见他说出这两句，便将门开了一半儿，笑道：“请公子稍待片刻，我去将她唤出来。”


不多时，便见到观音庵中走出一个年纪稍大些的女尼，李未央看她一身尼姑袍，却更显得眉目秀丽、身腰不盈一握，那尼姑袍分明还是修改过腰身的，李未央的视线落在她的脚上，只见尼姑袍里，正露出一双尖削削的红色绣鞋，映衬着灰扑扑的袍子，分外娇艳，却是格格不入。


李未央不觉心中一动。那尼姑笑道：“早已久等了。”说着打量了一眼李未央，看她面容秀丽，脸上染着薄薄胭脂，更显得钏影珠光，炫耀眼目，不由点了点头，笑得花枝招展，说：“这位便是新来的信徒吧，真是个美人儿，快请进来。”


李未央从来没有听说过京都郊外有这样的尼姑庵，可是此刻见元毓神情，倒像是已经来过，且与这女尼十分熟悉。元毓点点头，跟着女尼进去，李未央站在门口不动，却有一把长剑抵着她的腰。这一回，元毓显然是动真格的，若是她不从，便是直接要她性命了。李未央微微一笑，并不多言，跨了进去。


这座观音庵刚刚走进去还是佛殿，正面佛堂供奉神像，佛前灯火香烟，红鱼青磬，纤尘不染，李未央看了一眼，有几个人在礼佛诵经，却是头也不抬，十分虔诚模样。转入左门，便是大厅，有几张普通的桌椅，虽然古朴，却十分简陋。谁知那女尼一路引着，竟然一直往内深入。元毓并不回头盯着李未央，他知道，自然有那些暗卫负责将李未央一路押着进去。


从大厅过去，便是内院，李未央见到几个年轻的尼姑，穿的是轻纱软衲，香风扑鼻，笑语迎人。转过侧边，进入了一间屋子，却是幽雅清净，一尘不染，屋子里摆放着书桌、琴台、卧床、美人榻，都是精雕细镂的酸枝或紫檀，极其名贵。女尼停下来，笑道：“便是这里了。”她话还没说完，李未央却见到那元毓丝毫也不避讳他人，竟然悄悄的将手伸至那女尼胸口抚摩。女尼一笑，用手指刮在他脸上，羞他道：“公子是冷了吗？把手放在我怀里温着也好。”


到了这个地步，李未央若还不知道此为何地，那她真是傻瓜了。


大历的“美人所”有四种，第一种便是城内的青楼，一般是在城内主要道路的旁边开一巷子，弯弯拐拐曲径通幽之后，眼前豁然一亮，便是青漆高楼，红漆大门，门外杨柳依依，流水潺潺。护院侍女迎立两旁，内里常常是里外三重，庭院深广。厅堂庭院之间往往布置有花卉怪石，水池游鱼。室内的陈设更是精致，琴棋书画，笔墨纸砚，应有尽有，甚至还有名人的落款题字等等。客人们到了以后，便是奉上清香绿茶，清醇美酒，清淡菜肴，配上色艺双绝的姑娘，莺声燕语，款款待客，只不过这种地方，接待的都是达官贵人，儒雅的商人和武将，以及才情过人的当红书画名家，十分风雅，绝对让人无法联想到青楼的。


第二种便是普通的勾栏院，遍布大街小巷，专门为寻常的客人服务，姑娘们也比第一等的青楼要差许多，去了以后便是直接找可心的姑娘，只是不要想听曲子谈心事了。第三种便是下等的妓馆，接待最下等的贩夫走卒，一条板凳便可接待无数客人，实在是肮脏不堪。


要是这三样都不喜欢，还有更有趣的，那便是尼庵，同样可以设筵宴客，荤素皆备，亦能以尼作妓，尽情风流。唯一不同的是普通的秦楼楚馆，只要你有钱有势，一般随时能作入幕之宾，而尼庵则必须有一等权贵介绍，打好交道，才有机会进去。


尼姑为佛门弟子，应与尘缘隔绝，四大皆空，可却并非如此。有些尼姑见到那些富贵人家的风流寡妇，或是姬妾，尼姑便与她们来往。若是寡妇，劝说她们皈依莲座，超度亡夫；倘若是美貌的姬妾，知道她们失宠，则邀请她们常驻佛堂，借静养以消磨岁月。实际上却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做了这种牵线搭桥的勾当。当然，这里是尼姑庵，还有一些小女孩被自幼送进来，表面是收为徒弟，教她们诵经礼佛，应付富户豪门的打斋法事，暗地里训练她们应酬交际、献媚取宠，等长大了，便教她们接待客人。


前朝这种地方多得是，可是今上最为厌恶佛门沾染此等污秽，下旨大加清除，原本连李未央都以为，这地方已经在京都绝迹了，却没想到，居然还真的有。


她冷笑一声，道：“原来你把我送来这种藏污纳垢的地方，怪不得又是乘船又是换车，完全都是在避人耳目。”


元毓回头，一双称得上美丽的面孔带了一丝恶意的嘲讽，道：“原本我是打算将你送到那下等的娼馆，一间稻草棚，一个烂床，甚至没有床只以烂席垫地，让你一天接上几十个客人，晓得得罪我的下场！只是那种三教九流的地方太容易暴露，一个不小心让李敏德或者七皇子查到，我反而不便，所以便将你带来这个地方交给红姑，红姑，你可要好好招呼她才是！”


那女尼笑，不怀好意地打量着李未央，曼声道：“既然是公子交代下来，我自当照办就是！只是不知道您要她接什么样的客人！”


元毓冷笑一声，道：“第一个客人自然是我，以后么，则是最肮脏最下等的客人！最好是那些瘸腿的、瞎眼的、癞子头！对，乞丐也好啊！”


红姑失笑，道：“公子可真是为难我，我这里来的都是达官贵人，哪里去找那种客人！况且她——”


李未央冷笑，看着眼前的美貌尼姑，摇头道：“你还真是大胆，居然要留下我卖笑么？你可知道我是谁？”


红姑笑道：“管你是谁，只要进了我这里，便是小尼姑。我这里接的都是熟客，从无外人，纵然叫人认出你来，我不过说你是个疯丫头，仗着容貌相似随便乱认的，有我作保，别人怎么肯随便相信你是谁呢？再者说，地位越是高贵，人家与你一夜风流，便越是快活，事后谁肯到处宣扬，岂不是祸害了自己么？况且——”她把一双风流美目望着元毓，道，“况且我又不傻，怎么会让你见到能够认出你的人呢？”


“可是我不愿意，谁也无法强迫我。”李未央目光冰冷地在红姑的身上流连。


红姑被那冷冰冰的眼神看得身上有点发毛，却又暗笑自己见识了多少不愿意最后变成愿意的姑娘，她微笑道：“小姐怕是不知道，我们对于拒绝接客的女尼，轻则捆吊殴打，剥去衣裳用火棒烙肉，重则将其手足捆绑，放了猫儿进去，扎紧裤脚，然后猛力打猫，猫在裤内被打得狂跳乱抓，使她皮破血流，痛苦到极点。啧啧，所以再强硬的姑娘，到了我手里也只能乖乖听话。瞧你细皮嫩肉的，怕不是也想要尝一尝这滋味吧！”


李未央听了，只是轻笑了笑，唇畔那一丝笑意竟藏了锐利的嘲讽，红姑瞧了不免觉得诡异。


元毓自顾自得在一旁坐了，那红姑见状，便拍了拍手，立刻从门口闪出一个妙龄的女尼，手上捧着精美饭菜、酒水，来桌上放了，过一会，又取出些蜜饯、瓜子、点心碟儿，纵横放着。那妙龄女尼见了元毓便是磨磨蹭蹭地不肯走，却被红姑狠狠啐了一口，将她赶了出去，随后红姑转身坐在元毓的腿上，一派亲热模样。


元毓大模大样地看着李未央，一副胜利者的姿态：“坐吧。”


李未央面上微微一笑，却没有一丝恐惧，径直坐在了他的对面。


红姑奇怪道：“这小姑娘倒是奇怪的，往年我这也来过不少有钱人家的小姐，却没有一个如她这般冷静的，倒像是来烧香的。”


李未央不急不缓，声音清幽道：“我可不就是来烧香的么。”


元毓哈哈大笑，抱紧了红姑亲了一口，恣意调笑道：“你懂什么，她这个人最会装模作样，待会儿喝了酒，咱们三人一起好好乐一乐才是！”红姑一听，眼睛不自觉往内室里头那张床望去，李未央瞧了一眼，便见到那张床榻是雪白帐子大红帐额，床上也叠着两幅锦被，看起来无比风流蕴藉。


元毓看李未央神情这样镇静，心头便像是火烧。李未央这个死丫头，竟然算计他娶了永宁那老女人，看到那张老脸都要呕吐！让他这样灰溜溜地回到越西去，实在是不甘心！他的百般手段在永宁那里又重振雄风，现在不由怀疑，不是自己的手段失灵，而是李未央实在不是个女人！下意识地将目光移到李未央的胸部，他推开了红姑，向李未央勾了勾手指头：“过来。”


李未央笑了，坐在原地没有动。元毓冷笑一声，难不成她还以为他会像上一回那样不加防备吗？！他可再也不会给她机会说那些话了，他立刻站起来，走到李未央身边去。其实，他早可以在马车里直接吃掉她，但他毕竟出身高贵，跟那种见色起意的无耻之徒还是有所区别，至少他要一个女人通常都是心甘情愿的，难得碰上李未央这样的，他也非要施展百般手段，让她先服了自己，再好好享受俘虏的味道。


说到底，他和拓跋真等人一样，骨子里还是有皇室子弟的傲气。李未央正是看透了这一点，所以并不怕他在马车里乱来。然而现在，他显然是要行动了——李未央脸上的笑容更甚，竟然主动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就在元毓的那只缺了一根手指的手快要碰到她的袖子的时候，才慢慢道：“这是裴后在越西的真正据点吧。”


那声音好像来自天穹之外似的遥远，元毓的瞳孔在那个瞬间收缩了一下，他的手仿佛也停在了半空中，声音艰涩：“你说什么？”


李未央微笑，古井一样的眼睛带着一丝怜悯：“这里，是裴后在大历最重要的据点。”


这一瞬间，元毓的脸色变了，他的脸上显得十分苍白，似乎透着青色，她怎么会知道！他明明掩饰得很好！他这般反复计算，极耗心力，忍不住又是一阵血气翻涌，怒声道：“你到底知道了什么？！”


李未央晃了晃手中的茶杯，道：“之前敏德花费了不少心思，都找不到裴后在大历的据点在哪里，反倒让他们传了不少消息出去，所以我也在想，这地方究竟是在哪里呢？秦楼楚馆，其实我们是查过的，这是最好的传递消息的地方，可惜——足足查了半年，却没有查出什么名堂。是啊，我再聪明，也不会想到你们舍弃了热闹的秦楼楚馆，选了这一处如此妙的地方。”


越西人要在大历得到情报，首先要做的就是与大历的权贵打通关节，至少要尽量拉近彼此的距离。然而大历一朝等级森严，礼仪众多，陌生人根本无法亲近了解，但到了秦楼楚馆，事情就大不一样。大家无论在外面有什么地位什么身份，到了这里只有一个身份，就是来嫖。再加上训练有素的风尘女子，往往察言观色的本领一流，自然对客人之间的种种突发情况应对自如，最后做到宾主尽欢。所以很多查探消息的，传递消息的，求人办事的，在秦楼楚馆往往能够水到渠成。所以，李未央从敏德第一次遇刺开始，便秘密寻找这批越西人的据点，意图将越西在京都的势力连根拔起，她第一个派人查探的便是京都大大小小的青楼，却始终一无所获。而今天，她才知道原来这外表清静的尼姑庵里头，竟然是这样一个藏污纳垢的所在。


裴皇后这个人，还真是有意思。


元毓瞧着她纤细十指摇着茶杯在自己眼前晃动，心底顿时乱得如冷水入沸油。


红姑却惊讶，收了面上轻浮之色，道：“你是如何得知的？”


李未央瞧见那两人杯中茶尽，微微一笑，竟再次添上一些，作了一个请的姿态，随后道：“这地方如此隐秘，你又说了不随便接待外客，之前燕王进来的时候是对了暗号的，证明他并非第一次来，而是熟客。可是，他到京都不过半个月，纵然是来过，也断然不会与你这个庵主如此熟稔。可想而知，你们不但一早就认识，而且早有勾结。你们却在我面前做出此等风流之态，不过是为了掩饰自己的身份。哦，不，其实也不然，你的身份的确是女尼，也的确做皮肉生意，但最重要的还是刺探情报，传递消息，居中调停。”


红姑瞪着她，冷笑一声，道：“安平郡主果然是个聪明人，不错，我这庵堂，的确只招待大历的一等权贵，都是些将军、官员……便是那些富商、巨绅、纨绔子弟要来，也非要有人介绍不可。当然，便是那等被介绍来我庵堂之人，我们也不会随便接待，考察数月之后，便开设斋菜请他们吃，所谓食斋，不过第一步，及经一两次食斋后，方可谈到主题。来往个两三月，这些权贵亦渐呈丑态，我便让手上的美貌尼姑使出其勾魂夺魄手腕，哪怕他再聪明，也难逃出美人的天罗地网。”


李未央淡淡注视着红姑，道：“然后你再利用手里的美人，从他们手中获得情报和信息，传递回越西。不，或者还有别的。”她转而看着脸色变得很难看的元毓，道：“你们还收买了很多的官员为你们做事，事情有轻如此次与大历的结盟，也有促动我和亲，更有甚者——”


“住口！”元毓恼怒，“你再说一个字，小心我剪了你的舌头！”他委实想不到，李未央居然会顺藤摸瓜，猜到这一处紧要的地方！


李未央笑了，她慢慢地道：“我不知道有多少的大历官员被你们收买，也不知裴皇后想要做什么，但让我这样轻易找到，还要多亏了燕王殿下的一番好意。只是，那一份官员名单，若是被人得到——私自和越西交易，可是杀头抄家的死罪，你说若是我拿到了这份名单，那些人会不会心甘情愿被我驱使呢？”其实早在元毓送她来这里，她便已经肯定了一点。元毓不怕来这里的客人泄露她的身份，什么人才不会泄露呢，只有上了贼船的人。


元毓的声音有一丝发抖：“你自己都还是阶下囚，做什么白日梦！”然而他从她说起这件事情的时候，就有不好的预感，他连声道：“阿德！阿精！”却是那六个暗卫其中两个人的名字。


然而，回答他的，却是死一般的寂静，外头甚至连风声都没有，同样的情况，上次也是如此！元毓的脸色一片惨白！


红姑一直微笑的脸色也发生了变化，她慢慢地站了起来，有点惶恐不安地向外张望。


李未央突然笑了起来，将手中杯子向地上随意一掷，朗声道：“听杯为号，出来吧！”

155 大喜之日



完成纳彩、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的六礼之后，安国公主终于和拓跋真举行了大婚。


永宁公主微笑着看着礼成，目送一对新人进了洞房。谁也不知道她此刻心情有多么起伏不定……自己这样做的确很自私，也对不起李未央，可天底下谁都是为自己着想的，李未央受苦，总比自己受苦要好得多。


不时有人恭敬地向她行礼，永宁只是保持着高贵得体的笑容，矜持地点头。


就在此时，她看多许多宾客主动站了起来，向正从门外进来的贵客打招呼。她的目光很平常地便落在对方身上，然后，仿佛空气都凝滞了，她的呼吸也随之顿住。


从门外走进来的少女，一身的华服，当真是雍容华贵，秀丽脱俗，与一贯的素色装扮相比，这次李未央竟然是盛装打扮。众人这才惊讶，原来这安平郡主也是一个美人，只是往常她打扮素净、不施脂粉，大家便只觉得她不过清秀而已，现在这样一装扮，原本五分颜色也有了十分，再加上那双眼睛黑白分明，如同黑夜里最明亮的星星一样灿烂，一时压过了许多年轻美貌的名门千金，当下无数人向她行注目礼。


永宁公主的手颤抖起来，几乎都没办法遏止。李未央怎么会在这里，她不是应该……应该……


三皇子府恰好和几年前新建的太子府毗邻，与大气壮观的太子府相比，这宅子显得要简朴许多。李未央记得，当年拓拔真曾经说过，越是寻常的宅院看在别人眼睛里，越是会觉得他简朴、有德，而太子的宅邸那么奢华，看在别人眼睛里，只会不自觉看低了一国的储君。可是既然安国公主要嫁过来，皇帝自然命令将这座宅院重新修缮一新了，张灯结彩之下，也比往日要气派得多。


因为是婚宴，所以拓跋真专门在花园里设下宴会。李未央原本觉得，这样小的花园根本无法容纳数百宾客，然而拓拔真匠心独运，特地将原本种着花木的花园清理了出来，用松枝搭了数座花棚，棚子上安装了薄薄的珠帘，女宾们便是坐在珠帘后头，而男宾们坐的花棚里却是没有垂帘的。那棚子里面还燃着耀目的烛火，还是让人觉得一片暖洋洋的。


一旁的拓拔玉陪在李未央的身侧，一身丝袍，面容清冷而俊美，两人看起来竟然是异常的相配，就在这时候，拓跋玉发现了永宁，随后便在李未央的耳边说了什么。李未央顺着拓跋玉的目光向永宁看来，微微一笑，那笑容如同春花绽放一般，令永宁公主心中不由一颤，连忙低下了头，不知怎地，心里的害怕无穷无尽地涌了上来。李未央为什么会在这里，她身边为什么是七皇弟？难道是拓跋玉救了她？永宁公主想到这里，不由自主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李未央看见永宁公主所在的棚子里，有十几个穿着各色锦衣的贵族小姐坐在里面，一边饮酒，一边谈天，一派富贵景象。然而永宁公主却微微低下头，不敢看自己一眼。她心中冷笑了一声，原本对永宁也是有厌恶的，她先是为了皇室的利益帮着太后来游说自己，又居高临下地说什么这是好亲事，后来还帮着元毓陷害自己。但，不过彼此立场不同而已，没什么好责怪的。这个孤独的女人从此就要在异国他乡度过自己的一生了，从此不能和父母家人相见，这还是从好的前景来看，如果越西只是假意结好，或者元毓和裴皇后迁怒于人，她将要面临的是多么严酷的结局啊。


但，一切不过是她自己的选择，从她站在元毓的一边来陷害自己的时候，李未央原本那点对她不起，也就烟消云散了。


拓跋玉低声笑道：“皇姐这是没脸见你了。”他的声音里，没有丝毫的怜悯，只是一种平淡的陈述。


李未央侧目望了他一眼，淡淡道：“我以为，七皇子对大公主一向是很敬重的。”


拓跋玉的声音里，含着一丝冷漠：“是啊，我对皇姐一向敬重，但那是因为我以为她是自重的，可没想到她竟然也做出这种事来，简直丢尽了皇家的颜面！”


李未央微微一笑，道：“若不是我们先设计她，她也不必嫁给元毓，所以，谁比谁高贵多少呢？”


拓跋玉冷笑，道：“你并非大历皇族，所以你可以这样做，但她是大历公主，真正的金枝玉叶，从小接受公主的教育长大，又一直老成持重，父皇总是说，公主之中最为端庄、知道大体的便是她了。她应该知道，哪怕嫁给元毓，她也依旧是大历的公主，若是有一天越西和大历开战，她必须自裁，避免沦为人质。可她如今的抉择，却是在告诉我们，若是两国冲突，她必定会站在元毓的那一边，她会为了个人幸福牺牲国家利益。这样的人，不配我叫她一声皇姐！”


李未央愣了愣，没想拓跋玉竟然会如此冷漠，她看了一眼他的侧脸，不由暗自心惊。不知从何时开始，拓跋玉变得陌生、冷漠，视人命如草芥。


但，这不是她所期待的事情吗，成大业者当不拘小节，拓跋玉的变化，恰恰说明他逐渐变得越来越强大，可是李未央的心中，不知道为什么，此刻却蒙上了一层阴影。拓跋玉的变化，真的是好事吗？


拓跋玉温柔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你放心，红姑和那些女尼都在我的手上，我会有方法让她们说实话的，那份名单，我也一定会拿到。”


李未央点点头，那份名单十分重要，可以说，是很多人的命脉。若是在拓跋玉的手上，这批人就如同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再也跑不掉了。她微微含笑，道：“不知七皇子要如果处置那个人？”


声音很轻很低，可拓跋玉却笑了笑，道：“自然是按照你的吩咐来办。”


李未央一点头，道：“多谢了。”


拓跋玉凝目望着她，似笑非笑：“说谢谢的人应该是我。”谢谢你把这么重要的消息送到我的手上。


李未央的笑容很淡很淡，几乎是看不见：“不过是彼此帮忙而已。”有拓跋玉去接手这件事，不会弄脏她的手，又能获得不少收益，何乐而不为？


这时候，花园里出来了二十个秀丽高挑的宫妆丽人，空气中隐隐传来沁人心脾的香气，其中一个女子躬身向众人施了一礼，然后转过身来用清脆的声音说道：“公主殿下有令，命我等在此献舞。”随后，便有人搬来巨大的帷幕，并笔墨一起送到，然后便有人将那二十个美丽女子圈入其中。


李未央便止住了要进棚子去的脚步，站在外头只瞧了一眼，便冷笑了一声，拓跋玉叹息道：“看样子，安国公主盯上你了。”


那群女子，分明是做水墨舞。这时候，就听见乐曲宛转盘旋，如同穿花蝴蝶一般迤逦而出，琴音反反复复，音韵连绵不绝，恍若高山流泉，清新流畅，令人顿时生出荡气回肠的感觉。随后曲子速度不断加快，节奏不断变化，那二十名美女穿着彩衣，在帷幕上投下美丽却引人遐思的影子，她们旋转时双袖举起，轻如雪花飘摇，又像蓬草迎风转舞。旋转时而左，时而右，好像永不知疲劳。在千万个旋转动作中，众女配合默契、舞蹈恰如其分，只看到帷幕之上美丽的影子旋转跳跃，却难以分辨出脸面和身体。


很快，曲子越来越快，急促的音调好像千军万马一般纵横驰骋，琴声就在爆发之后变得浑厚沉着，美人们的舞蹈落在无数投影，她们旋转的速度，似乎都要超过飞奔的车轮和疾徐的旋风。每个人手中的笔也不停地落下，只看见屏幕上一道道山川、河流、树木、房屋、流水、石头、美人……逐渐成形，接着琴声渐渐恢复平静，宛如大战之后的歌舞升平，让人在心旷神怡中沉醉。


曲音戛然而止的瞬间，众人掌声雷动。这时候，李未央已经看出那帷幕上，是一副大历山河图，这样的壮观、这样的美妙，远远要将她当年作画时候留下的鲜花盛放比下去。她微微一笑，对安国的心思有了了解。


“不过拾人牙慧。”拓跋玉眼底划过一丝复杂，面色却无比淡漠，看到最后，不过是冷笑了一声。


李未央淡淡道：“至少，这样的舞曲和美人，令人完全忘记水墨舞是谁所创的，这就已经是很大的成功了。”


她的声音很寻常，并没有被比下去之后的愤怒。拓跋玉知道她心思非常人所能揣测，便微笑道：“其实我很奇怪，之前拓跋真还一力阻止你去漠北，现在怎么突然想要撮合你和元毓了。”


李未央摇了摇头，道：“找个借口让我死在和亲路上，不是很好吗？这种如意算盘，只有他打得响。”


拓跋玉注视着她，目光深邃：“若我是他，必定会在路上掉包，将你一辈子囚禁起来，不论是杀，还是留，都由我决定。”事实上，他的猜测，不中也不远了。拓跋玉之所以对漠北没有打这样的主意，是因为他对漠北十分忌惮，尤其那漠北李元衡刚愎自用，对李未央又虎视眈眈，他并没有十全的把握，但对元毓，他却有把握可以驾驭……只不过此刻，一切都已经鸡飞蛋打。


李未央闻言，心头微微一震，但等她仔细看向拓跋玉的神情，却瞧不出丝毫的端倪，仿佛拓跋玉真的只是在猜测拓拔真的思想，并没有其他意思。只不过他此刻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叫她心头莫名生起几分厌烦，不由道：“我该进去了，告辞。”


说完，不等拓跋玉开口，便进了花棚。


拓跋玉望着她的背影，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德妃临死之前那一幕。


当时，德妃对他说：“我以为，陛下的恩宠是一直都在的，他虽然宠爱莲妃，心底也会给我留下一个位置——可我错了，男人总是比女人要绝情的多。”


他泪如雨下，然而德妃却一脸平静地看他：“我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全都是因为李未央，这个人留着迟早对你都是个祸害！”若非李未央，莲妃早已死了；若非李未央，她和自己的儿子不会闹得这样僵；若非李未央，他的儿子早已乖乖娶了她选中的正妃！一切不会变的这样糟糕！


李未央太倔强、太冷漠、太刚强，强到德妃想要彻底摧毁她！


“母妃！”他颤声地道，“即便她做了什么，也是你自己逼出来的！”


在那时候，他是真心以为，母妃会悔改的，会知道他的心意。可是德妃的身体如坚冰一般，青白的脸上一点红唇早已失了血色，脸上更是只剩下惨淡的笑容，手指哆哆嗦嗦地攥着他的衣服，用力地纠结着，似不甘更似警告：“拓跋玉，我是你的母妃，哪怕我千万个不对，你也不能指责我！如今我死，却是李未央害我！”


根本不是这样！真正害死你的人，是你自己啊！为什么事事都要牵扯到李未央的身上！拓跋玉双目炽红——李未央从未对不起过他，却是他以及他的母妃不对在先！德妃冷笑：“玉儿，你是我唯一的儿子，我唯一的希望……你，你要记着一句话——你要是同她在一起，我便是死了，也断然不会原谅你！”


他还要说话，可是德妃圆瞪着眼，揪着他的手青筋毕露而陡然僵硬！终究在他怀里咽了气吗，可那一双眼睛，却是无论如何都合不上。


他不明白，德妃为什么要将一切牵扯到李未央的身上。因为他是儿子，不懂的一个母亲的心。在德妃的心里，李未央阻碍了拓拔玉的幸福，阻碍了他的人生，阻碍了他们的母子感情，所以她比一切人都要可恶！哪怕是真正害死德妃的幕后凶手，在德妃的心里也没有对李未央这样仇视！


这种爱子之情，看起来荒谬绝伦，但却又真的存在，让人没办法解释，没办法理解。就如同那些棒打鸳鸯的母亲，宁愿儿子一生孤苦也不愿意接受他心爱的女子，这种心情，谁能明白呢？不过是一片早已扭曲了的爱子之心。


拓跋玉握紧了拳头，母妃，我挣扎过，努力过，可是李未央早已是我此生放不下执念——我不能等，要得到她，惟有真的登上九五，坐拥江山！


李未央进了花棚，永宁公主猛地抬起头，彼此对望一眼，气氛微妙。


这花棚里已经坐了十几位美人，春兰秋菊，环肥燕瘦，皆是寻常在公主府常见的高门千金。一眼望去，满室生光。其他人见到李未央，主动上前两步，行礼道：“给郡主请安。”


在这里，虽然永宁是公主，李未央只是个安平郡主，可是李未央却是太后义女，辈分比永宁还要高出一截。


九公主坐在东边首席第二个位置上，此时立刻站起来，笑着向她招手道：“这里。”李未央微笑着，走到她的身边坐下。


东平侯千金笑道：“久闻安平郡主美貌过人，德才皆备，我一向在聊城养病，都没机会与您认识，今个儿见了，果然名不虚传。这般的好模样，真真令我等自相形秽啊。”东平侯千金一直身体柔弱，前段时间得了风寒，总是在聊城别院养病，今天是第一回见到李未央，当下真心赞叹道。其实她自己生得杏眼桃腮、明眸胜春，比李未央看起来还要娇柔美丽，只是东平侯府这两年毕竟落寞，家中没有优秀子弟撑起门面，她自然不能跟话题人物的李未央相比。


“是啊，还没祝贺安平郡主呢，太后对李家真是恩宠，先是封了你母亲做平妻，接着又册了郡主的位置，真真是令人艳羡。”一旁的兵部尚书府大小姐陆冰笑道，只是那笑容中，嫉妒多过于羡慕。


九公主心里一紧，狠狠瞪了那陆冰一眼，随即担忧的望向李未央，却见李未央闻言扬起唇角，似笑非笑道：“听说陆小姐姿容出众，却想不到还这般伶牙俐齿。若是外人知道，当夸你一句敏言了。”


这是说陆冰说话嘴巴快、不知轻重，陆冰恼怒，想要反驳，却见到李未央一双古井一般的眸子向她冷冰冰地扫了一眼，心里莫名一寒，原本要反驳的话顿时有点说不出口。陆冰恼恨自己竟然被李未央吓住，脸上变得红一阵白一阵，立马不说话了。


花棚虽然安静如初，但九公主却敏锐地意识到，自从李未央进来开始，有种奇妙的浮躁氛围开始浮出水面，尤其是在自己的皇姐和李未央之间。


永宁公主和李未央的目光对了个正着，李未央冲她盈盈一笑。


虽然和李未央已成仇人，但是永宁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实在有与众不同的气质。她一进来，立马将这一屋子的环肥燕瘦全都比了下去。同样都是一群美人，若是坐在一起，拼的便是那份韵质天成，气质高华，李未央身上总有一种和旁人不同的韵味，让你能从一堆人中第一个注意到她。


望着她，永宁心中忍不住想，元毓一直未到，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要不要找她问一问——可是，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李未央那双眼睛。以自己的个性，既做不成里未央那样的潇洒，亦仿不得九公主那样的青春无畏，弄倒现在不上不下，真是万分尴尬的一个处境。


花棚中安静了半盏茶时间，都没有任何一个人说话，气氛憋闷的过分。众人的目光在永宁、李未央、九公主之间游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原先她们三人在哪里都是有说有笑，永宁虽然清高矜持，对李未央还是颇为友善，可今天永宁公主仿佛抬不起头，一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帕，而李未央的目光却是看着前方的歌舞，九公主则是一派尴尬的神情。


众人互相交换着眼神，却是不敢说话。恰好在此时，旁边花棚子里的声音隐隐隔着一层薄板传过来。


“你看安平郡主和永宁公主，好像有点不对呢！这是怎么了？”


“想来是因为那婚事吧！”


“是啊，永宁公主仗着是陛下的长女，抢走了原本属于安平郡主的婚事呢！”


“啊，你是说——”


“嘘——你不知道啊，原本听说议亲的人是李未央啊！太后和陛下都首肯了呢，连李丞相都回去准备婚事了！”


“什么，那怎么后来变成了永宁公主呢？”


“你不懂了吧，永宁可毕竟是皇帝的亲闺女，她想要什么男人，还不是手到擒来！”


“可是你看她，这么老，又嫁过人，怎么好意思去抢人家的婚事——而且这安平郡主向来泼辣得很，连嫡母和外祖一家都不放在眼里，何等的嚣张，怎么这一回却默不作声呢，不是太奇怪了吗？”


“皇家的事情，谁知道啊！但话说回来，那燕王殿下真是生得俊俏呢！要是嫁给他，又做了燕王妃，的确一桩美事，难怪连永宁公主都动心了呢！”


隔壁的花棚肯定想不到，这棚子如此薄，声音传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这个棚子里的所有千金小姐，面色都是僵硬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先前那被挤兑的陆冰这会儿逮到把柄，扬眉笑道：“真是，这些人说话就是刻薄，居然敢妄自议论皇家。也就是公主这样高贵的身份，才能配上燕王殿下，我们这些粗鄙卑微的，可是连想都不敢想。”


九公主心想，这丫头嘴巴真是毒，这下子可是既挑拨了李未央，又刺激了永宁公主。谁不知道李未央原本的出身是什么样的，又有谁不知道公主夺了人家的婚事？陆冰这么说，摆明了说李未央出身卑贱不能与公主相提并论，又顺便挑拨永宁公主恼羞成怒去对付李未央，真是唯恐天下不乱。


哪知李未央并未接受挑衅，依旧冷眼望着歌舞表演，一个字都没有，倒是永宁脸色大变。她竟然猛地站了起来，扬起手掌给了那陆冰一巴掌，陆冰完全愕然，她不知道哪里得罪了永宁，她不过是想要让永宁公主去教训李未央啊！怎么反而是自己被打了一巴掌！她完全呆在那里，却听见永宁冷冷道：“你是什么身份，皇家的事情是你能随便议论的吗？”说着，她转身道，“给我去记下隔壁棚子里面人的姓名和身份，明日我要将他们的言行禀报父皇，给他们一一治罪！”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从前永宁公主虽然有点矜持，高高在上的模样，却从未如此动怒过——不，或许有一次，那是李长乐在她面前演奏当年驸马才会弹奏的曲子，结果惹得她勃然大怒。


这一回，她的大怒却显得没有什么道理。陆冰这话分明是在讽刺李未央出身低贱，纵然永宁生气，也应该去对付她的情敌李未央，怎么会反过来给了陆冰一巴掌呢！他们哪里知道，永宁公主一直强行抑制着心头怒火隐忍不发，但此番在大庭广众下，陆冰主动提起这们婚事，永宁公主被挑动了心事，顿觉颜面扫地，再难容忍。当下把本来该针对李未央的怒火全部发泄到了陆冰身上。


恰好在此时，李未央拂袖冷冷道：“我觉得乏了，先告退了。”


九公主见她走，连忙也跟着起身道：“等等我，我同你一起走。”谁知李未央仿佛没有听到，自顾自地快步离去，九公主被晾着，一时哑然。


李未央一路出了花棚，径直向花园内走去，她记得，这里有一个小门，出去便是直通外面的走廊，可以最快速度离开这里。这里的人，这里的事情，都让她觉得厌烦，那些欢声笑语，莫名让她觉得无比讨厌，真是一群不知所谓的人！


然而在桥上，突然见到有人向她走过来，大手一挥，径直将她拉到一侧，李未央皱眉，却发现眼前的人一身红袍，正是今天晚上的新郎官。然而这个时候，他怎么会在这里？


月光下，拓拔真一身红袍，面容俊美，却只是目光灼灼地盯着她，道：“今天参加我的婚宴，你是什么心情？”


李未央看他一眼，眸中冷笑，口中淡淡道：“殿下希望我怎么说，很伤心么？哈哈，这话我倒是敢说，你敢信么？”他真是想太多了，自己怎么会为了他伤心呢？她不过是觉得那花棚里的人都很烦人，不耐烦应酬而已。


拓拔真的确是多想了，他看到李未央先行离去，第一个感觉就是她在嫉妒。此刻听她否认，他冷笑一声，松了手，道：“和亲的事情——算是我棋差一招。不，或者是我没有想到，元毓会多此一举，若非是这个蠢东西，你必定逃不出这个厄运。”


李未央微笑：“不管我嫁给谁，都不会影响我的人生，谁能主宰我呢？”这话说得极为狂妄，却听到拓跋真笑道，“可惜，我原本打算在和亲路上制造点事故，让你从世上彻底消失的。”


哦，原来真在这里等着她。他心心念念的，都是希望她死在他的手上。这么扭曲变态的爱，还真是让人无法理解。李未央摇了摇头，道：“抱歉，让你失望了。”说着，她便要越过他，快步离去。


拓拔真突然道：“李未央，我一直想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李未央转过头，唇角上扬，笑的刻薄，“三殿下要问，我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为什么这么讨厌我呢？”拓拔真眸底闪过一抹痛色，道：“我一直都不明白，究竟是那里错了。”


李未央叹了口气，道：“三殿下，若是你肯就此罢手，我不会非要与你为敌的。”经过这么多事情，她发现自己已经不想再跟此人纠缠了，可他却还是步步紧逼，从不肯放手，非要跟她弄个鱼死网破不可。


拓跋真笑了，五官开始扭曲，一字一字砸下来，比冰雹更绝：“我不知道你最初的厌恶从何而来，可我就是犯贱，你越是厌恶我，我越是想要得到你。若非你从一开始就对我视而不见，我也不会注意到你。若非你处处对我冷漠，我也不会喜欢上你。现在你竟然对我说，让我就此放过你？”他目光冰冷地盯着她，“我知道你很聪明，但你不会有机会的，我不会放过任何一样我想要得到的东西，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李未央扬起眉头：“我以为，你上次所说，给我最后一次机会并非开玩笑——”


“是啊，我给过你机会了，所以不会再有其他的可能。我得不到，也不会让别人得到。现在你才说就此了结，太晚了。所以，未央，你没有任何后路……”


拓拔真如一具石像一样一动不动的站了半天，最后，他深深地望了李未央一眼，目光似乎变得狰狞起来，却什么话都没有说，转身大步离开。


李未央看着他的背影，有片刻之间，真的很困惑。她不懂，怎么世上的事情这样奇怪，从前她那样喜欢过的人，现在站在她面前说这些话，她竟然半点都不会感到心痛，只有漠然与厌烦。而他非要缠着她不放，这又是为了什么？爱吗？不，拓拔真其实谁都不爱，他最爱的人是他自己，他以他自己的痛为痛，以他自己的喜为喜，从未替别人想过分毫，所以，他根本不懂得爱。他知道的，只有掠夺，侵占，和毁灭。


李未央先行离开了婚宴，赵月早已准备好了马车在门外等她。一路回来，她才发现都没有见到李敏德。赵月回禀道：“从庵里回来，三少爷说是有些不舒服，先行睡下了。”


李敏德不曾为她等门，这还是头一次。每次他都要看她回来才能放心去休息……李未央低声道：“叫了大夫没有？”


赵月犹豫了一下，道：“三少爷不许。说是小毛病，睡一会儿就好了。”


李未央不再多话，直奔李敏德的院子而去，一路上下人见是她来了，纷纷低头弯腰行礼，恭敬地不得了，甚至超过对李萧然。赵月视而不见，但跟在小姐身后，却也觉得与有荣焉。


赵楠守在屋子门口，似乎一脸焦虑，见到李未央来，犹如见到救星：“小姐，主子他——”


李未央看了他一眼，眼睛流过复杂的情绪，道：“我会看着他的。”赵楠这才松了一口气，道，“可是主子不让任何进去。”


赵月踩了他一脚：“小姐是任何人吗？”赵楠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李未央已经推了门进去，赵楠连忙把门掩上。


屋子里是漆黑的，好像没有人在，李未央点上蜡烛才发现，李敏德蜷缩在床上，整张脸都是一种可怖的煞白，嘴唇的颜色也很吓人，她皱眉，快步走了过去。


他弯着腰，右手抵着胸口，冷汗开始从额头往下掉。


李未央摸了摸他的额头，烧得滚烫，她下意识地看了他的胸口一眼，竟然发现湿漉漉的，伸手一摸，摊开手，在烛光下是一片鲜红。他这是怎么了？李未央掀开他的外袍，意外发现他胸前的伤疤竟然裂开了。怎么会这样，距离上一次受伤都这样久了，她以为他已经痊愈了才是，竟这样突然——她突然想到，在那次赶到别院救她的时候，他的胸前隐约有血渍，难道那个时候，他的伤口就已经裂开了。


他此刻汗水涔涔，身体不断颤抖，可能是因为高烧的缘故，他开始周身痉挛，干呕了几口，却吐不出来什么。李未央快速站起来，向外面大声道：“快去叫大夫来！”


赵楠听见，应了一声，加快脚程去了。这时候，李敏德的脸色已经白得骇人，李未央喊他的名字，都没有用，她只能在一旁眼睁睁地看着他折腾，看着他受罪。


李未央轻声唤道：“不要睡，敏德，醒一醒。”她担心他这么睡下去会有危险。


但是李敏德没有反应，不知道是否彻底失去了意识，李未央焦虑地握着他的手。直到大夫赶到，替李敏德重新包扎了伤口，并且再三保证他没有大碍，不过是旧伤口裂开了，李未央才放下一直悬着的心。


一整晚，李敏德都在发高烧，脸色微青，不停抽搐发抖。


李未央吩咐丫头煮了稀粥，熬了药，等这些都准备好了，他正好醒了，却还是痛得神志不清。


“冷……”他哑着嗓子说。


他浑身滚烫，李未央用厚厚的锦被把他裹上，小心翼翼地把他扶着半躺在怀里，哄着说：“喝了药就好了。”


他昏昏沉沉的，没有理她，只是径自说着：“未央……我好冷……”


他在她怀里，虽然面色很苍白，嘴唇也没有血色，却一如既往的俊美动人。


“好冷啊……好冷……”他还是絮絮叨叨地说着，有点像个迷路的孩子见到了亲人，茫然而委屈。这两年，她在他的脸上已经见不到稚气，但此刻，她赫然发觉，其实他一直都没有变过，一直这样依赖着她。


她轻声道：“我知道，喝了药，马上就好了。”随后吩咐一旁的丫头把他扶住，她一点一点地用勺子把粥和药都给喂了下去。她的手是凉的，就特地吩咐人去打了热水，然后用热水温了帕子，替他擦掉额头上的冷汗。


喝了药，他靠在枕头上，表情渐渐地没有刚才那么痛苦。


李未央站起来，他却突然握住她的手：“未央，别走……”


李未央看了一旁的丫头一眼，一个个都是敛息屏气，连头都不敢抬起来。李敏德这里的丫头，全部都是他的心腹，李未央叹了口气，重新坐下来：“我不走。”


他像是听不懂，只是拉着她的手，再次重复了一遍：“别走。”


李未央看着他，心里莫名就有了点心疼，忍不住想要说什么，可是却只是帮李敏德盖好被子，然后坐在他旁边看他的睡脸。


过了一个时辰以后，他的脸色终于好了许多，嘴唇也恢复了一些颜色，眉头微微舒展，疼痛和难受似乎也没有刚才那样严重。看着他垂下的发丝，李未央伸手，想要帮他把一缕掉在脸上的头发拨到旁边。可是等她的手伸到一半，突然就顿住了。


既然不能付出同样的感情，就不要给他期待。


她骨子里是不打算再嫁人的，所以她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不在乎别人的看法，甚至不在乎别人的感情。对人从来都是客气有余，却没有真正的亲近。


就像是拓跋玉向她表白，她也直截了当的拒绝了。他只是结盟者，不是恋人。她的心，也从来没有被那个人拨动过。她帮助拓跋玉，同样也利用他，他自然一样。但除此之外，他们之间不需要再有什么其他的关联。不过是过客而已……


她冷漠的看着每一个人，从没想过在谁的身上寄托什么感情，也没想到会和其中一个发生什么关系，更没想到以后会爱上谁。可是，敏德……李敏德……不，他的真名应该叫元烈。


他总是锲而不舍地跟着她，追随她，帮助她，甚至舍弃了他自己的人生。她有时候会不禁想到，若是她真的和他在一起，又能生活多久呢？等她到了三十岁，美貌逐渐衰退，他还会这样爱她吗？或者，她到了五十岁，连智慧也慢慢减弱，甚至逐渐变成了平庸的妇人，他能保证不爱上别人吗？到那个时候，她可以甘心吗？


不，她不甘心。若是她真的缠上他，可能他一辈子的人生她都要牢牢控制着，任何时候都绝对不会允许她自己的夫君对其他女人宠爱备至，因为她就是这种自私自利的女人。


她一直是这样想的，也一直是这么做的，可是九公主每次接近敏德，她会莫名其妙的不开心，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她很明白，因为占有欲作祟，她的占有欲太过强烈，便是亲人也好，她都不允许对方离开他，或者重视别人更胜于她。


可是现在，看到这样的敏德，她突然觉得，一切都不重要，他愿意喜欢谁，娶谁，跟谁终老，哪怕不再记得她这个人，都没什么关系。她更希望，这个一心只想着她的人能够过得好。


“敏德，对不起，如果在我身边让你总是受伤，离开我的话，对你才是最好的。”她轻声地道。

156 谁是凶手



李敏德第二日起来，只觉得浑身都疼，可是精神却比前一日好了许多。他皱了眉头，道：“谁命你们进来的？”


丫头们面面相觑，都不敢吭声。


他看了一眼桌子上的药汁，表情有些疑惑，然后，轻声问了一句：“昨天谁来过？”


丫头们战战兢兢：“昨天没人来过。”三小姐那脾气，她说没人来，就是没人来。


李敏德环视了四周，表情渐渐从疑惑转成了些许黯淡，他还以为……那天伤口裂开了，他没有放在心上，谁知昨天越发严重起来，莫名就疼得站不住，连他自己也愣了回神，不记得是怎么回事。然后他站起来，摸了摸伤口，好像还是有点难受，但肯定不是昨天那么疼了。


他叹了口气道：“原本我做了一个好梦来着。”


丫头们互相对视一眼，知道三少爷并非和她们说话，便都低着头，一声不吭。


李敏德昨天疼得那么厉害，完全是半死不活的状态，什么都不记得倒也理所当然，可他就是觉得不对劲，总感觉有什么被忽略了。


究竟是什么呢？


李敏德突然回过头，问其中的一个丫头：“昨天晚上我明明吩咐过谁都不准进来，究竟是谁放大夫进来的？”


那丫头吓得半死，支支吾吾道：“是……是赵侍卫。”


李敏德观察她的神情，却认真想了半天，丫头以为他会拆穿自己的谎言，毕竟她额头上的冷汗和说话时候的结巴，根本没法儿掩饰的，然后李敏德却笑了。


“快去准备早膳，我饿了。”李敏德起身，精神奕奕的模样。他知道，那个人一定来过，虽然她竭力隐瞒对他的关心，但他全部都知道！她就是这样的人，心底越是在意，表面越是装作毫不在意！


丫头们如蒙大赦，赶紧退了下去。


李未央一大早去荷香院请安，遇到了孙沿君和李家二少爷李敏康。两人出来的时候，李敏康与李未央打了个招呼，便先行离去，孙沿君望着他的背影，半天站着没动。直到李未央瞧得有趣，不由自主笑了起来，才惊动了孙沿君。


“你笑什么？”孙沿君含笑转回头来，看着李未央。李未央笑道：“没什么，你接着看吧，不过，二哥可走远了。”


孙沿君反应慢了半天，面上稍露疑惑，很快便有些窘迫起来：“我不过是——”


“不过是舍不得夫婿，人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你们这两个时辰不见都受不了啊。”李未央眯起秀长眼睛，笑出一排贝齿。


孙沿君脸上如同火烧云，走上去，掐了她一把道：“你整天伶牙俐齿的，就会欺负我！快走吧。”


李未央奇怪道：“去哪里？”


孙沿君笑道：“白芷的针线做的最好，我还要请她帮我点忙呢！”


她们两人一路往回走，到了李未央所居住的院子，却见到白芷坐在走廊下，身边小凳上搁了针、剪刀、花绷子等物，各色丝线分别夹于一本书的书页之间，埋头刺绣。她的手里捧着一个漂亮的肚兜，双股捻金线正绣着鱼眼睛，看起来无比精致，孙沿君不由轻叹了一声：“这院子里的丫头，就数白芷你的绣活儿最好了。”


白芷原本十分用心，这时发现主子和孙沿君都站在一旁，连忙微笑着停下针，抬起眼来：“二少夫人怎么来了。”随后，她赶紧收拾了东西，吩咐里面的丫头出来倒茶。


李未央笑了笑，道：“二嫂说要请你帮个忙。”白芷满面带笑道：“不知奴婢能帮二少夫人什么忙？”


孙沿君摸了摸她绣的肚兜道：“这小肚兜，真的很好看。”


白芷笑道：“四少爷长得快，奴婢闲着没事，便帮他多准备一些小衣裳。”


李未央瞧孙沿君表情很奇怪，心思一动，不由试探道：“白芷，二嫂这是让你帮她绣小衣裳呢！”


孙沿君吓了一跳，连忙道：“你……你怎么知道的？！我都还没跟敏康提起！”


李未央见果真猜中了，不由失笑，道：“看你摸着那小衣裳的表情，便很清楚了，再者说，李家绣娘很多，你偏要来找白芷，还不是因为她经常给四弟做小衣裳吗？”


孙沿君脸色立刻就红得如同番茄：“未央，千万不要声张，我还没有确定呢！”


李未央却显然不以为意，淡淡笑道：“难道还没有找大夫看一看？”


孙沿君小小声地道：“只是小日子两个月都没来了——也许不是呢！”


李未央见她难得露出这样羞涩的模样，想了想，便回答道：“这也不是什么难为情的事情，直接找大夫瞧一瞧，若是真的，可是李家的大喜事，二哥知道了也会非常高兴的！”


孙沿君便也跟着笑，眷恋地在那小肚兜上摸了又摸，都不舍得丢下了。


看着她这样，李未央突然不笑了，只是有一瞬间，怔怔地说不出话。白芷先瞧出了不对，可却不敢吭声，只是不知道小姐又想到什么事情了。孙沿君想了半天才抬起头来，见李未央神情怔怔，不由道：“你怎么了？”


李未央眼睛里掠过一丝感伤，面上却只是云淡风轻：“看见你这样，我也觉得十分美满了。”却不说是什么原因，只有她自己心里知道，她对孙沿君的明媚和天真，都是羡慕的，包括如今她马上要做母亲的这种幸福的心情，她也都能够体会，可惜，这一生，她也许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她没有爱，没有感情，没有婚姻，所以她也不会有孩子。但是，看着孙沿君，她莫名也觉得欢喜起来，全然的，替她欢喜。


“待会儿，我就让人去请王太医。”李未央笑道。


“不不！千万别！这样一来就要惊动老夫人和我婆婆，她那个人，你是知道的，芝麻大的事情也要宣扬的人尽皆知，我已经跟我娘说过，她说从前我姑姑就用过一个老大夫，是个老神医，特别擅长给妇人看病的……”


李未央不由诧异：“京都有这样的大夫么？”


“有的。”孙沿君低声答道：“他被人称为带下医，擅长的就是给女人们瞧病，京都的大小姐们有个月事不调，久不怀孕的夫人们想要怀孕生子，都要千方百计地去寻他。”


“带下”指腰带以下或带脉以下的部位，妇人多“带下”病，所以大历称专门治疗妇人疾病的大夫为带下医。


李未央沉吟片刻，点头，道：“你有自己熟悉的大夫，其实是最好的。”哪个大家族都有喜欢用的大夫，大多数的女子成亲生子后也不会轻易更换大夫，就像是老夫人除了请王太医来瞧病，很少相信别人一样。


孙沿君又道：“你冬日里不是总说身体寒冷吗，这个也可以治，让他开几服药帮你调理一下，很快就能除根。”


李未央挑眉：“真有如此神奇？”


孙沿君理所当然地点头，道：“他的师父是前朝太医院被人称为神手的刘院判，也是十分出名的带下医，专门给宫中那些娘娘们瞧病的。可是后来有一次，末帝宠爱的丽妃娘娘要生产，却是横生倒养，产婆等人都不管用，不知道想了多少法子，却都无可奈何。最后，只能招来了刘院判——”


寻常人家生产，若非到了紧要时刻，万不可能让大夫进入产房，因为大夫多是男子。更遑论是宫中的妃子，照顾她们的都是太监，哪怕是见到太医也都是离得远远地询问病症，接生——那是想都不要想的，李未央蹙起眉头：“然后呢？”


孙沿君道：“孩子是接生下来了，可是不过三天，这刘院判便得了急病病死，当时他的徒弟们或死或散，还有些被遣回原籍休养……我说的这个姜大夫也是这样，前朝的时候始终不敢在京都露面，直到这一朝，他才重新开始行医。”


“这……未免太出奇了……”李未央喃喃自语。


“是啊，想到都觉得不寒而栗，哪儿有那么巧合就突然得急病死了呢。”孙沿君摇头道。


李未央乌黑的眸子里含着一层沉郁：“帝王之心不可揣测，有时候你帮助他们做了事，反过来还要被杀。”


孙沿君见她沉思，便道：“这些也都不提了，这姜大夫一到了京都，可是万万闲不下来的。我今天下午就去瞧瞧这位大夫，你跟我一起去吧，也看看你畏寒的毛病。”


李未央摇了摇头，道：“下午老夫人请了人来唱戏，让我作陪，我就不和你去了，若是确定了消息，回头可得告诉我。”


孙沿君便只是笑，笑容看起来像是三月春天里的桃花一样清新，充满期望：“好，我肯定第一个告诉你。”


李未央看着孙沿君离开，笑容不觉深了些。可是这时候她还没有想到，一切后来会发生那样大的变化，变化大到连她都无法接受。


晚上，老夫人请了戏班子唱戏，二夫人、李常茹等人都在院子里坐着，蒋月兰推说身体不适没有参加，而李未央则静静坐着，饮茶、看戏，难得的悠闲。


就在一出戏完了，老夫人命人打赏的时候，却突然看到李府管家面无人色地进来，他身后还领了一个婢女，李未央一眼认出那是孙沿君寻常带着的柳儿，柳儿还没有到老夫人跟前，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失声痛哭。


难道出了什么事？！李未央第一个注意到，只觉得心底有一股寒气升上来，迅速地站起来，走过去，对老夫人低声道：“老夫人，好像有什么事情发生，您瞧！”


老夫人顺着她的手指的方向，不由皱了皱眉头，原本很好的心情也一下子被打扰了，她挥了挥手，示意那戏班子都停下来：“柳儿，你哭什么！”


柳儿只顾着哭，却是不敢说话。


老夫人眉头皱得更紧，二夫人劈头盖脸骂道：“你这个丫头哑巴了吗？没听见老夫人问你话！跟你主子学的没有规矩！”


柳儿跟着孙沿君久了，学得一副主子的脾气，快人快语，从来不曾露出这种神情。李未央脸上一丝笑容都没了，不知怎么一阵冰冷的寒意从心底生出，并且不断扩大。良久，她才听到自己用僵硬的声音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柳儿见到李未央关切，这才扑过去抓住她的裙摆，小声哭诉道：“事关重大，奴婢不敢瞎说。”


李未央一瞧，便知道坏事，因为若是寻常的事情，柳儿一定会当众说出来，可是现在，分明是说不得，她立刻道：“好了，你们全都退下去！”


院子里的丫头妈妈们立刻恭敬地退了下去，甚至都没敢抬头望柳儿一眼，二夫人看了心惊，三小姐在这李家，威严已经更甚于老夫人了。老夫人皱眉道：“都到屋子里来说话！”


进了屋子，柳儿泣不成声，道：“老夫人，郡主，我家少夫人被人劫走了！”


什么！李未央一下子皱起了眉头，一字一字道：“你把话再说一遍！”


柳儿道：“我家少夫人——被人劫走了！”


李老夫人一下子站了起来，脸色变得铁青，喃喃道：“被人劫走了？！这是什么意思！”


二夫人面色也十分难看，连声逼问道：“你这个死丫头，空口白舌地说话吗？她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怎么会有人无缘无故劫持她！”


李未央却打断了她的问话，快声道：“在哪里被人劫走，往哪个方向去了！”


柳儿脸上的泪水不停地流：“在……在德胜门旁边的小道上，一伙人突然冲出来，把整个马车都给抢走了，护卫们全死了，少夫人拼了命才将奴婢从车上推下来，她自己却没能逃脱——”


李未央强压抑着不安的心绪，不再多问一句，而是转头对老夫人道：“老夫人，现在不是追究为什么的时候，先去把人救回来！”


李老夫人点点头，吩咐一旁的罗妈妈道：“你立刻去告诉老爷这件事，并且拿着李家的帖子，悄悄的去找京兆尹，让他立刻想法子把人找回来！”


李常茹拉了拉二夫人的袖子：“娘，二嫂生得漂亮，却出了这种事，会不会被人——”


罗妈妈快步离去了，二夫人的脸色却从未有过的难看：“便是没有，她的名声也毁了，这可怎么好哟！丢人现眼的东西！唉！这贱人不知道在哪里得罪了歹人，弄出这种事情来，把我家的名声都给糟蹋了！”


李未央闻言，心头的怒火腾腾地往上冒，突然回过头来，冷冷盯着二夫人。


二夫人吃了一惊，被她眼睛里的火光和寒气吓到，不由向后倒退半步：“你……你这样瞧着我做什么！”


李未央冷笑一声，道：“二婶，二嫂是你自己的儿媳妇，她的性情虽然直了些，本性却是善良天真，她平日里对你那样恭敬孝顺，难道你自己瞧不出来吗？现在她出了事，你纵然帮不上忙也不要在旁边说这种风凉话！否则会让人笑话李家没有规矩！”


二夫人脸色顿时变得铁青：“我是你的长辈，你怎么说话呢！”


李未央面不改色，眼睛里都是蔑视：“长辈？也要你这个长辈说话做事不出差错才是，现在你说的这些话，便是我这个晚辈也瞧不过眼，若是不信，你大可以去问问老夫人！”


二夫人当即变色，用帕子掩了脸，向老夫人哭泣道：“您看，这丫头越来越不像个样子！看着您宠爱她，又仗着自己是郡主，便不认我这个长辈了！”


老夫人却不以为然，冷冷望着二夫人，道：“未央说得对，看看你说的都是什么话，孩子丢了只考虑到名声！常茹，扶着你娘回去！免得她急糊涂了，在这里胡言乱语！”


二夫人吃了一惊，李常茹连忙过来搀扶她，她却死活不肯走，场面一下子僵持下来。李未央也不去理会这个见识短浅的泼妇，她快速吩咐一旁的赵月道：“召集所有人出去找，把所有可能藏人的地方都给我翻一遍！”


赵月立刻应声，道：“是！”


李敏康赶到荷香院，却是整张脸都是惨白惨白的，一进门便望着李未央道：“人找到了吗？”


李未央摇了摇头，已经两个时辰过去了，没有任何消息。她同样也是心急如焚，可是不管是赵月，还是李敏德的暗卫，都没有任何消息传递回来。究竟怎么回事，到底是谁劫走了孙沿君？那可是孙将军的嫡女，谁敢做出这等事，还是在光天化日之下！


李敏康快步向外头走去，二夫人一把抓住他：“你去哪儿！”


李敏康咬牙：“去找君儿！”


二夫人死死抓住他手臂：“天色这么黑了你去哪里找，还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万一又是刀又是匕首，你一个文弱书生要怎么抵抗？已经没了儿媳妇，难道要让你娘连你都没了吗？”


二夫人说的话极端自私，分明是不准备过问孙沿君的死活了。李未央冷笑一声，道：“难道身为丈夫，对失踪的妻子就没有责任吗？二嫂是怀有身孕的，你们不知道吗？她现在一个人在外头生死未卜，二哥你要如何，自己看着办吧！横竖妻子是你的，你放着她不管，将来不后悔，不愧疚便是！”


李敏康方正的脸上显出震惊，随后便是痛苦之色，他一把甩开了二夫人，快步向外头走去，可是刚刚走到院子里，便遇到了姚长青带着人匆匆到来。李敏康像是终于捞到了救命稻草，一把抓住他：“找到了吗？”


姚长青面色凝重，他命人连夜搜遍全城，可全无踪迹。


李敏康的脸色无比难看，：“莫非他们会飞天遁地不成？怎么会找不到！”


姚长青的表情变得发冷发僵，不，他简直是感到了一种耻辱。京都的户籍制度十分严格，青天白日哪里来的强人？更何况自己派出那么多人去搜寻都没有丝毫的踪影，到底出了什么事？身为京兆尹，他必须负责京都的治安，先前是蒋家莫名其妙被杀，现在又出了孙氏被劫，简直是莫名其妙到了极点！什么样的高手，能够在李府护卫众目睽睽之下，抢走孙氏所在的马车？


老夫人听了姚长青的话，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几乎有点喘不过气来，李未央见她捂着胸口，连忙亲自扶着她坐下来，让她侧侧靠着椅子背歇息。老夫人脸色铁青，气息不匀，胸膛剧烈的一起一伏，口中喃喃道：“这可怎么好，这可怎么好啊！”


李未央握住老夫人的手，安慰道：“不会有事的老夫人，二嫂吉人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却不知道是在安慰老夫人，还是在安慰自己。不知从何时开始，她真的将孙沿君当成了一个好朋友。第一次，她微微失去了冷静。


众人愁云惨雾地在屋子里等着消息，却听见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却是李萧然面色铁青地进来，看见李敏康和姚长青站在门边，劈头盖脸道：“人已经带回来了，准备丧事吧。”


这一句话说出口，李敏康面色一白，整个人向后倒了下去。丫头妈妈们连忙喊了小厮来扶着他回去休息，二夫人一阵哭天抢地。李未央脸色从未有过的苍白，盯着刚刚进门的李萧然道：“父亲，二嫂人在哪里？”


李萧然叹了一口气，面上也是无限的恼怒和惋惜：“我一得到消息，便立刻从宫中赶回来，在路上遇到禁军统领，他的人今天巡视内城的时候，在一个小巷子里发现了她。只不过——已经没气了。”


他的神情，略带了两分尴尬。李未央知道必定不同寻常，不再多问，她站起身，一步步向外走。李萧然问道：“你去哪儿？”


李未央头也不回，声音冰冷道：“不是要收敛吗，除了派人通知孙家，还要准备很多事情。”


李萧然一时之间哑了，他困惑地看着李未央，不知道她怎么还能这样镇定，她平日里不是和孙沿君走得很近吗？他哪里知道，李未央此刻已经愤怒到了极点，可她这个人的情绪，外表是一点都看不出来的。


李萧然已经派人把孙沿君的尸体送了回去，李未央到了苍梧院，却是哭声一片，她压下心头的怒火，道：“全都给我住嘴！”


所有人都吃了一惊，面面相觑。李未央冰冷地道：“你家主子受了冤屈而死，你们不能好好保护她就算了，现在哭又有什么用！立刻去准备丧事需要的东西，让我再听见谁哭一声，立刻赶出去！有泪水，留到丧礼上去哭！”


李未央如今在李家，是真正说一不二的人物，就连李萧然都要让她三分，这院子里的所有人都用惊骇的眼神看着她，随后都安静地退了下去。李未央却突然叫住了柳儿：“你等一等！”


柳儿擦掉了眼泪，跪在李未央面前，李未央慢慢道：“刚才可查看过你家主子的身体了？有什么损伤吗？”


柳儿眼泪不由自主又流了下来，道：“小姐身上衣衫都碎了，不光如此，那些人还把小姐弄得满身是伤口，尤其是……尤其是……”柳儿说不下去了。


李未央道：“带我去看看。”柳儿站起身，带着李未央进了屋子。床上，孙沿君安静地躺着，有一位妈妈正在帮她擦洗脸上身上的污渍，李未央道：“不必收拾了，让我看看。”那妈妈一愣，随后安静地站了起来，擦了眼泪退到一边。


李未央看了一眼孙沿君的面孔，那美丽的，充满朝气的脸上，全然都是痛苦的神情，一双天真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根本都没办法闭上，下颚有两道被捏出来的红印，嘴唇是破的，头发十分凌乱，虽然血迹已经被擦掉了，可还是看得出脖子上的伤口一直延伸到锦被里面，李未央不忍看她的脸，只是伸出手，要掀开她的锦被。一旁刚才负责擦洗收拾的刘妈妈道：“郡主，我家小姐死的太惨了，请你让她安静地去吧。”


李未央的眼睛里划过一丝悲伤，随后便是坚定：“正因为你家小姐枉死，更应该找出杀害她的凶手。”刘妈妈看了柳儿一眼，柳儿对她点点头，刘妈妈叹息了一声，道：“奴婢已经瞧过，实在是不忍目睹，郡主要看，别害怕就是。”说着，她掀开了被子。


李未央看了一眼，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孙沿君的肚子被人活生生划开，下半部的身体几乎被人劈成两半，一片血肉模糊，大腿上满是淤青，几乎看不出一个人的痕迹。纵然她看过无数残忍的事情，却也没想到会见到这种可怕的场景。


刘妈妈见李未央脸色惨白，怕吓到了她，连忙盖上锦被，颤声道：“小姐死的太惨了，不知道是什么牲畜竟然这样狠心。小姐生平做了那么多好事，老天爷太不长眼睛了！”她是孙沿君的乳娘，最心疼她不过，所以刚才别人都不敢碰这可怕的尸体，只有她一个人在这里清洗，此刻她一边说，眼泪一边掉下来。


李未央眼眶不由自主地湿了，她实在难以想象，白天的时候孙沿君还向她说，等确定了怀孕的消息，立刻就来告诉她，可是回来的时候，竟然变成了一具尸体……为什么，为什么老天要这样残忍，孙沿君不过一个天真的少女，欢欢喜喜选了夫婿，憧憬着将来的美好生活，她虽然心直口快了一些，心地却很善良，哪怕看到街头的乞丐都要让马车停下来施舍，每年不知道要捐多少银子造桥铺路，这样的女子，到底谁会下这样的狠手？


李未央在这一瞬间，几乎怀疑对方是冲着自己而来，可是，她很快否定了这种想法。若是真的冲自己而来，也不会随便去得罪孙家，因为孙将军手上握着兵权，而且素来为人耿直，最为疼爱这个女儿，她如此惨死，孙家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不死不休地追查到底。


但如果对方不是为了自己而来，究竟是因为什么？孙沿君会和什么人结下仇怨，对方用这种可怕的手段去折磨她？不，这已经不光是可怕，简直是残忍的让人发指。


这时候，一直沉默看着的赵月道：“小姐，可不可以让奴婢瞧一瞧。”


李未央点了点头，赵月上去，重新掀开了锦被，一阵血腥味扑面而来，李未央站着一动不动，看着赵月检查着尸体，随后，赵月回过头来，道：“小姐，二少夫人临死之前，的确遭受过侮辱，而且，对方不知道出于什么缘故，将她的下体整个划开，手段极端残忍。”


李未央点头，道：“这些都是表面能看出来的伤痕，还有呢？”


赵月面色凝重：“从二少夫人的伤口看来，有凝结了很久的淤血血块，所以奴婢猜想，她的五脏六腑都受了伤。”


“什么意思？”李未央不解地道。


赵月咬了咬牙，道：“杀她的人，武功一定很高，不止如此，大概当时二少夫人为了保住贞洁挣扎地太厉害，对方打了她一掌，竟然震碎了她的内脏——”


李未央只觉得浑身发冷，孙沿君死之前，一定是痛得很厉害。她的双腿有一丝发软，勉强走到一边坐下，刘妈妈赶紧道：“郡主，您还是出去吧。”她是怕李未央吓坏了。


李未央沉重地摇了摇头，道：“柳儿，你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再说一遍给我听，要一个字不漏，从出门开始说。”


柳儿擦了眼泪，道：“是，奴婢今日随着二少夫人一起出门，到了梁家巷子，找到孙夫人所说的那位大夫所在的茗心堂。因为事先已经向那姜大夫说过，让他提前清客，所以我们到了那里，并没有闲杂人等。哦，不，有一辆很寻常的马车，当时那马车还挡了我们的路，小姐吩咐咱们家的马车停在他们后头，然后步行进了茗心堂。一切都好好儿的，看了病，那姜大夫确认了二少夫人是有了喜脉，她开心的不得了，当下就说要去净月楼买一些好酒好菜，回来和二少爷一起庆祝。所以咱们的马车没有回来，而是向着净月楼而去，谁知走到德胜门的时候，旁边的小道儿上突然涌出好多人——”


李未央抬手，阻止她往下说，道：“这些我都知道了，在一路上，或者是药堂里，可遇到什么奇怪的事？”


柳儿仔细回忆了一番，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李未央皱眉，道：“你再好好想想，或者什么奇怪的人，也可以。”


奇怪的人？柳儿想了又想，道：“要说有什么奇怪，那就是咱们到的时候，那药堂的药童说姜大夫突然有一位贵客到访，说是要让咱们二少夫人再等片刻，二少夫人原本不太高兴，可还是答应等了。不多时，那房间里就出来一个蒙着面纱的女子，然后二少夫人就被请进去了。”


“蒙着面纱的女子？什么模样？”李未央追问道。


柳儿仔细回忆了很久，道：“那女子出来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咱们二少夫人，差点把面纱撞掉了，她似乎要发怒，却不知道为什么一言不发快速离开了，的确是个很奇怪的人。”


“她身边可带着什么人？或者，她坐的马车有什么特别？有没有什么标记？”李未央下意识地觉得这个神秘的女子，一定跟孙沿君的死有某种奇特的关联，不由自主地问道。


柳儿摇了摇头，道：“她身边带着两名护卫，都长得很寻常，奴婢也没有仔细瞧，她的马车……就像是最寻常的那种马车，也不华贵，再普通不过了，便是中等富贵人家，也总有两三辆的。”


李未央慢慢道：“那她身上的衣裳呢？什么质料？”


柳儿苦思冥想了半天，她真是没有太过注意，现在想来，的确那女子有一点奇怪，赵月道：“你好好想想，别着急。”


柳儿正要摇头，却突然瞧见了李未央身上的衣裳，脱口道：“奴婢瞧见那女子身上的衣服，就像是郡主你这一身，很好很好的料子，穿在身上仿佛云彩一样轻飘飘的。”


李未央的目光变得阴冷，这衣裳的料子是香雏纱，一匹都是价值千金，只有京都一等一的富贵之家才能买得起，可是这样的人，却只坐着寻常富贵人家才会乘坐的马车，不是很奇怪吗？这只有一种可能，对方根本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的身份。


李未央想到这里，突然站起身，向外走去，柳儿不由奇怪地道：“郡主？”


李未央却没有回答，只是慢慢道：“赵月，咱们必须去茗心堂一次。”


赵月刚要应声，外面却突然传来一道声音：“不必了。”


李未央眉头一松，走了出去，却看见了李敏德正从院子外进来，他看着她，道：“不必去了。”


李未央扬起眉头：“为什么？”


“因为茗心堂的大夫，就在一个时辰之前，突然得了急病死了，所以你去了，也一样什么都查不到。”李敏德一个字一个字地道，他已经仔细查过这件事，可是，对方做的十分干净，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李未央没有说话，直到李敏德发现了不对劲，他扶住她的肩膀：“怎么了？你在听吗？”


“我没事。”李未央这样说着，她的脸色却变得一片青白，身体也有些发抖。她推开李敏德，自己下了台阶，一级、两级……就在走到第三级的刹那，她整个人重重地摔在冰冷的石阶之上——


眼前忽然一黑，一股温暖的气息罩上她的，随即她被纳入一个怀抱——


“没关系，有我在。”李敏德轻声道，手下用力更加紧地抱住她轻颤的身子，“你只是累了。”


她不是累了，她是愤怒，难以压抑的愤怒。孙沿君明明是那样可爱的一个人，到底谁能下这样的毒手！这样的愤怒，冲破了她的冷静，让她一刻都没办法遏制，她想要找出那个凶手，将他撕成碎片！这样的怒火，却跟她柔弱的身体并不匹配，她的灵魂在蠢蠢欲动，她的怒火无法控制，可是她一夜未眠，身体已经很累，所以才会在台阶上摔倒。


李敏德火速地抱她回到房间，焦急地准备唤人去准备热水。


李未央躺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有些失神：为什么他还在她身边，她说过要让他离开，可她为什么没有行动？因为她的心中还有眷恋吗？


他一直小心翼翼地守着她，帮她处理一切的事情，认真保护着她。可他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他也是个年轻人，他应该有正常男子都有的踌躇满志和远大志向——展眼到了如今，他却放弃了一切，包括他自己的身份，留在她的身边。


“敏德。”她闭上眼，轻声道，“不用了。你走吧。”


“我知道她死了你很不开心，但你还有我在你身边，我不会离开你，永远陪着你。”李敏德在床边蹲下，握住她的手，他在她的身边，并不想别的，只不过想着能多帮她一点也好，只要能在她身边就行——可是现在李未央对他的态度已经变了，他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但她就是变了——但他，不在乎。只要能在她身边，他什么也不畏惧。


“我叫白芷来帮你换衣裳，好好休息一下，明天丧礼一定会很累——”他轻声道：“或者……未央，跟我说说话好不好，如果你不开心，至少要让我知道……”


“不需要，我说了，让你出去。”李未央坚持道。


“未央！”她为什么要赶走他呢？从前她都允许他留下，哪怕是她休息。李敏德的呼吸一窒，有那么一种熟悉的钝痛一下一下地挖掘着自己的血肉之躯，骄傲如他，也有自尊心，可是在李未央的面前，他是不要自尊的。再无赖也好，他也要留在她的身边，“你不舒服的话就好好休息，我去外面守着，绝对不打扰你。”


李未央淡淡道：“不必了，敏德，你回越西去吧。我知道，你一直想要报仇的。为你亲生母亲，虽然你口口声声说不在意，可是我知道，你经常会对着一柄玉钗发呆，那是你父皇派人送给你的。我猜，是你亲生母亲的遗物。”


李敏德一震，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不，我不会离开的。”


李未央摇了摇头，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走吗？”


李敏德看着她，在心惊之余竟泛起了一层颤栗：“为什么？”


李未央口气很淡，没有一丝感情：“我是一个没有感情的人，我不会爱人，不管是你，还是拓跋玉，我都不会爱。”


“但是你在意我？不是吗？”李敏德握紧了拳头。


李未央笑了笑，心跳却剧烈地跳动着，越来越快，引发一阵痉挛似的微微疼痛：“是，我很在意你，但我不想要这种在意，你总是在我身边，让我不得不对你厌烦，对你冷漠，因为我无法给你回应，所以我甚至有愧疚！可我不需要这种愧疚，因为这种感情让我觉得特别难受！我为什么要愧疚，就因为不能回应你的感情？！李敏德，你口口声声说爱我，为什么要把你的爱让我知道，为什么要变成我心里的负担！”


李敏德凝住了笑意，琥珀般的眸子，瞬间黯淡，似冬季晚间将黑时候那片抹不开的昏暗，雾蒙蒙，没有焦点，更没有神采，只是愣楞的看着未央，看着她依旧熟悉的面孔，却抵挡不住内心传至眼中的刺痛和酸涩，藏在袖中的右手逐渐握拳，随后，他突然笑了起来：“未央，我知道，你是在赶我走，对不对？我不会上当的，我不会走，不管怎样，我都不会走。”


李未央冷声道：“我叫你出去，听不见吗？你为什么这么烦！为什么总是这样缠着我！”


李敏德坚持：“我不走！”他看到一旁的茶已经冷下来，便立刻端来，讨好地笑：“未央，别生气了好不好？喝点茶，这是我吩咐人刚刚找回来的顶级云雾茶，最清心宁神的。”


李未央抬手打翻了摆在面前的茶杯，那茶杯一声脆响之下裂作碎片，温热的茶水和茶叶流了一地！


……必须让他离开！

157 针锋相对



白芷、墨竹提心吊胆地看着一直个性冷淡的李未央用这样刻薄且冷漠的态度对待别人，尤其这个人，还是一直很亲近的三少爷。


李敏德没有生气，反而和颜悦色道：“未央，这茶冷了，我重新倒一杯，好不好？”


李未央冷冷道：“李敏德，我真的受够你了！一直缠着我你不烦么？你不烦我都烦了！每次看到你这张脸，我就会后悔，当初为什么要救你！”


不，这不是她的心里话。


她明明，从来没有后悔过，不仅如此，她甚至是感激的，满怀欣喜的。李敏德一直陪伴在她的身边，这一点，非常重要。


李敏德的神情却异常平静，甚至看不到一丝怒意：“未央，我不会走的，不管你说什么。”


李未央冷笑一声，道：“你从前就依赖我，现在你有自己的势力，有自己的暗卫，可是你还是一直像条狗一样呆在我身边，这不过是你下意识地依赖我，你害怕去面对外面的世界，害怕去面对你自己的敌人，说什么留在我的身边，根本是为了逃避自己的责任，逃避你的仇恨，你不过是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李敏德怔了一下，眼底深深地受伤，可是面上却是笑容：“未央——”


李未央语气更冷：“你是为了等我对你动心吗？这是不可能的，不管是十年，二十年，三十年，这一辈子，我都不会喜欢你，我对你永远不过是那点怜悯！可是你死缠烂打，只会磨掉我最后的一点怜悯，让我连看到你都觉得厌烦！所以，趁着我还没有赶你走，自动自发地消失！”


不，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她不是这样想的。她不过是希望他有自己的人生，不要跟在她这样一个只有仇恨的人身边，把所有的时间都浪费在她的身上，不值得，真的不值得！


李敏德：“不，我喜欢在你身边，哪怕……”


李未央打断他，声音异常冷酷：“好了，你已经浪费了我最后一点耐心，我真的不想再和你说一个字，因为怎么说你都不会懂！”


李敏德愣了一下，突然探身，仿佛是要替李未央拉过锦被，可是还没等他碰到她，她的手已经推了他一下，她的指甲很尖利，他的脖子，立刻显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李未央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不忍，随后别过脸，像是已经无法再忍受和他说话：“快出去！”


李敏德在原地，像是整个人都怔住了。


他看着她，眼睛里除了受伤，却是痛苦，但他没有再说一个字，只是静静站了一会，才缓步走了出去。


白芷蹲下了身子，仔细收拾着地上的碎片，墨竹却是抿着嘴巴，没有说话。李未央抬起眼睛，盯着墨竹欲言又止的模样，冰冷地道：“你要说什么？”


墨竹低下头，道：“奴婢不敢。”


李未央不再望她，翻了个身，看向床内的雕花，冷声道：“都出去吧！”


墨竹还想要说什么，白芷却拉了拉她的袖子，示意她不要多言。墨竹咬住嘴唇，跺了跺脚，转身走了。白芷却叹了一口气，将碎瓷片都收拾了，才低声道：“小姐，你这是何苦？”


就在她以为李未央不会回答的时候，却听见她的声音轻轻传来：“白芷，留在我身边的人，好像都没有什么好下场。你说是不是？”


白芷一愣，连忙道：“小姐说什么？你是乱想了，今天的事情不过是个意外。”


“是啊，也许是意外，也许是跟我没关系，但若是有关呢？老天爷或许在警告我，我是一个不吉祥的人。既然如此，为什么要让敏德陪在我身边呢？”


白芷见她这样说，不由心疼地低唤：“小姐。”


李未央轻轻一笑：“我没事。”顿了顿，她却突然出声问：“我刚才是不是很过分？”


白芷的眼睛里含着一丝泪光：“小姐……”


既然已经做了决定，就不要犹豫不决，李未央狠下心肠，道：“我是为他好。”


天色已经蒙蒙发亮，屋子里，老夫人手捏佛珠诵声不止，李敏康守着孙沿君的尸体不让人碰，管家鞠躬不已：“二少爷节哀，可这人总还是要收拾的啊，总不能一直这样。”


二夫人拽住李敏康的袖子：“傻孩子，松手吧。你媳妇儿都没了，你这样又有什么用？”她心里想着，媳妇儿没了还能再娶一个，这样伤心坏了身体怎么办？她只有这样一个儿子，哪里舍得让他也跟着倒下呢？只不过，这一回李敏康却是没有理睬她，兀自眼睛发直地盯着孙沿君。


老夫人慢慢地叹了一口气，孙媳妇的眼睛是睁着的，孙子试图给她合上，却没有任何用处，这是死不瞑目啊。到底什么人这样恶毒，竟然用了这么毒辣的手段，简直就像是在蓄意报复。孙媳妇到底和谁结下这样的死仇呢？老夫人想着，不由摇了摇头。


二夫人还在说：“这是君儿这孩子没福，在咱家这些日子，也不算委屈了她——你赶紧去歇下，哦，我得吩咐人准备点艾草为你去秽避邪，毕竟她是咽了气的，你挨着她这么久，实在是不吉利——”这话说出来，原本孙府跟过来的丫头妈妈们，都禁不住地对二夫人怒目而视。


看着李敏康没有反应，二夫人狠了狠心，道：“来人，给我把二少爷拉开。”立刻便有四个仆从过来，硬生生地把李敏康架走，李敏康拼命地挣扎，毕竟是文弱书生，竟然挣不脱五大三粗的仆从，脸上只是涕泪横流，完全不见往日里端方的模样，屋子里已经是一团混乱。


就在这时候，众人突然听见一声清冷的女声：“全部住手！”他们向门口外望去，却见到李未央一脸面无表情、身上穿着素净的衣裳，显然刚刚已经特意去换过，她冷冷地道：“二少夫人刚刚去世，你们在这里闹什么！”


二夫人冷眼瞧她：“我说郡主，你跑到这里来发号什么施令！我们这一房的事情，需要你安平郡主过问吗？你可别会错了主意！”


李未央脸上划过一丝冷笑，“二婶，你有空在这里闹，不如想想，待会儿怎么跟孙将军和孙夫人解释为好！人家好端端的女儿嫁过来这么快就没了，你要如何交代！”


二夫人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异常难看。是啊，其他事情都好说，孙家那边可不是好招惹的，他们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她哑然，随后结结巴巴道：“怎么……怎么交代，这分明是他家女儿不贤，在外头不知道招惹了什么人，现在落到这个下场，我没有责怪他们养出好女儿，败坏了我家名声就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李未央的笑容变得无比冰冷，转头问管家道：“听见二夫人说什么了吗？待会儿孙家来人，你就全部如实告诉他们，并且这些话都是二夫人说的。”


“李未央，你别太嚣张了！”这话怎么能去亲家那里说，孙大人可是个武将，生气起来说不准直接就把自己给砍了！她想到这里，不由满面怒容地道。


李未央转头对老夫人道：“老夫人，您看呢？”


老夫人慢慢转着手里头的佛珠，淡淡道：“老二家的，你就不要得理不饶人了，你刚才闹得我脑壳疼，若是再这样不知道轻重，就分家另过吧。”


二夫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几乎说不出话来。她刚才的举动已经引起了众怒，谁也不肯帮她开口说一句，就连她亲生女儿李常茹，面上都是一副被吓到的神情。二夫人茫然地看了一圈，找不到任何的外援，她突然才明白，李未央在这个家里已经到了一手遮天的地步。“好！好！你们自己处理吧！我再也不想管了！”她甩了袖子，夺门就走。


“娘！”李常茹叫了一声，可是看了一眼老夫人的神情，却还是没敢叫她回来。


李未央冷冷望着她的背影，转而看向二哥李敏康。他的眼角还有微干的泪痕——从来直挺挺的腰板儿已经佝偻了下来，看起来像是老了十岁，这屋子里，他痛失爱妻，才是他们之中最悲伤的人。旁人看来，李敏康或许可怜，但是李未央瞧着却不是这想法。孙沿君选择他，是将一生都托付给了他，他此刻却只知道悲伤，甚至都没想去追查凶手。她摇了摇头，这终究是个无用的男人。


她走到孙沿君的床边，伸出手，替她合上了眼睛，可是，等她的手离开，那双眼睛还是兀自睁着。李未央淡淡道：“二嫂，我会查出凶手的。”说着，她又轻轻拂过一次。


这一次，孙沿君的眼睛奇迹般地闭上了。


所有人看得目瞪口呆，刚才他们已经试过，可是毫无用处，可是李未央居然能够让孙沿君闭目，这说明了什么？李敏康动了动唇，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来……


天还没亮，噩耗都传遍了各家。孙将军痛失爱女，亲自进宫去请求皇帝，皇帝下令恩赏孙氏三品淑人，这样一来，丧礼规制立刻便提高了，从李府看过去，整整一条街道白灯挂素，前来吊唁者众多。


就在这时候，李老夫人却突然病了，说了连夜梦到孙沿君，又梦到去世的老丞相，早上醒转也是老泪纵横，因而越发的病体沉重，整个李家现在都是一片愁云惨雾。李未央知道，如今李老夫人的年纪越发大了，还不知道能撑多久。若是她一走，李萧然就要丁忧，还不知道会给整个局面带来怎样的变数。


所以，李萧然可以说是李家最紧张的人，他甚至顾不上孙沿君的丧事，便日夜守候在李老夫人的病床跟前。李未央与罗妈妈说完话，正巧碰见李萧然满面愁容地走出来，他此刻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微驼着背，抬眼看见李未央，叹了一声：“我已经吩咐找最好的大夫，可惜一直都没有什么起色。”


李未央看了一眼李萧然，慢慢道：“父亲，老夫人年纪大了，有个头疼脑热都是寻常，你也不要太担心了才是。”


“我知道，”太医也说过，老夫人的身体要好好将养，应该没有太大的问题，可是，他总是担心老夫人真的走了，自己的仕途……所以才会拼了命也想要让老夫人再多活十年二十年的。“未央，你母亲现在是凡事不管，家中的事你要多用心了，你年纪虽轻，该立的威势都要立起来。”他慢条斯理地如同在闲话家常，顿了顿又道：“……我都忘了和亲的事情，你这心里想必也不好受——”


“父亲的心思。”李未央口气很淡，“女儿自然是明白的。”


李萧然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了一下李未央。这个女儿，他越来越看不懂了……他发现，这个女儿在短短的时间内已经变得更有魄力，更加冷淡，那一双漆黑的眼睛也变得更加冷沉，顾盼之间从未有过这个年纪的少女应该有的天真烂漫，不小心望过去，有时便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似乎没有人再能猜透她心中所想。他垂下眼睛，叹了一口气，道：“父亲身边能依靠的，只剩下你了。”


他第一次说这样的话，从前他总是那样的意气风发，不把李未央放在眼里。可是现在，他像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但事实上，他才不过四十多岁而已，便显得这样心事重重，步步为艰。


李未央微笑，道：“是的，父亲。”


孙沿君的丧礼办得很隆重，看在李萧然和孙将军的面子上，意外地来了不少显贵。永宁公主算是第一个意外之外的客人。按照道理说，孙沿君这样的身份，永宁公主根本不需要到访，不止如此，哪怕派个人来送吊仪，便已经是极为客气了，可她亲自来了，一下子所有人都分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全部愣在那里。


永宁公主是来见李未央的，她吩咐人放下了丧仪，点名要见李未央。


李未央足足拖了她半个时辰才肯见面，而且，脸色十分的冷淡：“公主亲自前来实在辛苦，请上座吧。”


永宁公主见她面色不善，不由有点忐忑，却强自作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跟她进了花厅，然而等婢女送了茶水上来，公主却不喝茶，只是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李未央。


李未央淡漠地瞧着她，道：“公主这样看我做什么？”


永宁笑道：“这里不好说话，咱们另外找个地方——”


李未央微笑：“公主，这里是我李家待客的花厅，又有什么不能说的呢？”


永宁公主咬牙，道：“未央，燕王殿下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李未央挑眉，道：“哦，这么说公主今天不是为了吊唁，而是为了未来夫婿而来？”


永宁的脸色变得有点难看：“李未央，你不要揣着明白当糊涂，我不过是——”


李未央淡淡道：“公主不过是担心未央伤害燕王殿下而已。”


永宁呼吸有点急促：“他是越西的燕王，你若是把他如何，你要如何向越西交代，如今联盟刚成，你这是要破坏合约吗？”


李未央微微一笑，道：“公主，你口口声声都是和谈，可实际上你若是真的关心两国的关系，就不会做出帮助元毓欺骗我的事情，这才是真正的破坏和谈。所以，你这分明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真正的口是心非。”


“李未央！你大胆！你可知道只要我去向父皇和太后说明——”永宁公主面上终于无比急切。


李未央下意识地转动了一下手里的茶杯，口气非常平静：“公主是要去说，你为了一个男人，不惜出卖大历，甚至为替他报私仇将我骗到他那里去……哦，我倒是忘了，你一定不知道，七皇子就因为这样，捣毁了越西在大历的据点，发现了一批出卖大历情报的官员和将领，你说，若是这件事被陛下和太后娘娘知道，他们会不会以为是你为了自己的夫婿出卖了国家，到时候，他们还会同意你这样嫁去越西吗？”


永宁公主的额头渗出冷汗，她不知道会出现这种事情，她不过以为元毓是想要找李未央出气而已，那个所谓的据点，又是怎么回事？难道说，元毓真的是为了利用她才刻意讨好？就算是这样，这门婚事已经成为定局，她不想再做一次寡妇！她定了定神，声音变得柔缓：“未央，你聪明过人，七弟曾经多次夸奖过你，我不想跟你为敌，我不过是希望能够平平安安嫁去越西。算是我请求你，放过他吧！”


永宁公主向来高高在上，还从来没有这样低声下气，她跟皇帝可以发脾气，因为她捏准了皇帝的愧疚，知道他必定不会与自己较真，但李未央不会，永宁公主知道对方是个很聪明，很冷静，而且很无情的人，她自己的所作所为已经惹怒了对方，若是再用身份压人，她倒是不怕李未央会如何，只怕元毓的小命不保。


“未央，我知道你受委屈了，这个——我一定会补偿你的，我在这里答应你，只要你肯放过元毓，我什么都肯为你做。”永宁郑重地道。李未央铁石心肠，哀求更是没有用，不如用此来交换一个条件。


“公主，你马上要嫁去越西了，你的这个承诺，真的有用吗？”李未央提醒道。


永宁知道对方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人，干脆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我不管去了哪里，都是大历的公主，李未央，你杀了元毓，除了泄愤之外，对于大局并没有什么好处，可你若是放了他，我会欠你一个人情，十年，二十年，不管什么时候你来找我，我会按照你的吩咐去做事。我知道你现在总是一帆风顺，可将来不管是谁登基，对你来说都不会是什么好事。我三弟不会放过你，七弟你也不想要，但他们是男人，而且手掌权力身居高位，一旦真的惹怒了他们，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呢？也许有一天，你会需要我的帮助。”


李未央没有动，也没有接那块令牌。


永宁公主静静望着她，知道她在衡量，便继续道：“纵然你永远不需要，可留下一条后路，又有什么不好？”


李未央笑了，她慢慢道：“公主，一块令牌永远不过是死物，能说明什么问题呢？”


永宁冷笑了一声，道：“李未央，你太小看我了。既然给了你承诺，我便不会变卦。若我有违此誓，愿遭天打雷劈，永生永世沉沦地狱，再无翻身之日！”


大历人发誓是为求信，证明自己心地真纯，让天地为我证明，表明这个心是真的。将生命交于天地神灵作证，一般人是绝对不会违反自己的誓言，而这誓言，也是绝对不会随便发的。可是李未央却不信，拓拔真那种人便可以轻易违背自己的誓言，永宁是他的姐姐，未必不会做出同样的事情。况且，她并不需要永宁公主的帮助，这种誓言没有存在的必要。


但是，永宁说得对，现在杀了元毓，对自己没有太大的好处，还会招来永宁公主发疯一样的怨恨。李未央并不担心招来报复，不过，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她是不会做的。“好，我答应你，到时候你离京，新郎官会完好无损地出现。”李未央微笑着回答。


永宁松了一口气，她相信李未央，随后她慢慢道：“如此，我便敬候佳音。”说着，她便要起身离去，李未央突然道：“公主在大历生活多年，最重要的依仗就是皇帝陛下，如今越西和大历结盟，公主可以平安无忧，但若是有一天两国翻脸，公主的日子会很难受。所以，请公主保重吧。”


永宁公主一愣，脚步也停滞了片刻，随后她头也不回地道：“多谢你的提醒，可惜我已经没有退路了。”说完，便快步走了出去。


李未央送走了永宁公主，独自在花厅里坐了一会儿，直到有人来禀报说三皇子和三皇子妃到访，李未央有一瞬间没有反应过来。随后，她皱起了眉头，拓跋真和安国公主，他们来干什么？但是很快，她便想到，李萧然在朝中一枝独秀，李家的丧事，三皇子自然要亲自到访才显得慎重，或许，表面上看，他是代替太子来的，真正的目的，恐怕没人会知道。


李府的花园从湖泊那里分成内园和外园，中间用花木、甬道等间隔开来，并没有十分明确的界限，但是内外却是分明，就在这时候，李未央发现有一个年轻美貌的女子，正抱着一个小男孩哄着。那男孩子，生得粉雕玉琢，眼睛大大，却是不停地揉眼睛，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怎么都哄不住。


李未央脸色一沉，道：“敏之，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乳娘见到李未央来了，顿时吃了一惊，赶紧从安国公主怀里接过李敏之，道：“四少爷，赶紧下来，郡主要生气了。”


安国松了手，李敏之躲到乳娘的怀里，黑亮的大眼睛含着眼泪，警惕地盯着安国公主。安国笑道：“郡主这是怎么了，我是看你弟弟生得漂亮，又十分可爱，刚刚抱起来，你就过来了，是怕我伤害你的弟弟吗？”


李未央口气十分客气：“敏之是个小孩子，自然很怕生的，公主还是不要太过靠近的他的好。”


李敏之到了乳娘怀里，就不哭了，可见他很不喜欢安国公主。安国公主却仿佛对他很感兴趣，认真看了一会儿，仿佛觉得心情十分愉快，笑道：“想不到李府的四少爷这样认生。”


李未央冷笑，李敏之不是认生，是敏感，所有对他心怀恶意的人靠近，他自然而然就会嚎啕大哭起来。那一张笑呵呵的小脸会立刻就哭花了……可见，敏之是个天资聪颖而且心怀警惕的孩子。李未央轻声道：“公主是来参加丧礼的么？”


安国公主笑了笑，道：“是，三皇子正在前厅，我一个人闷得慌，便跑到这里来了，郡主不介意吧。”


李未央叹了口气，道：“这里是内院，但公主是女眷，所以自然是无妨的。只是这时间正逢多事之秋，我家祖母不能起来迎接您了。”


安国面上奇怪道：“李老夫人病了吗？”


李未央点头，自然道：“是啊，我二嫂这次突然罹难，家中人都很伤心，老夫人表面上没有妨碍，可是不过两天就病倒了。说是总瞧见二嫂死的惨状，唉，也是凶手过于狠毒了。她怕是不知道，用越残忍的法子杀人，那人的灵魂就越是会在阳间徘徊不去，老夫人这次病得古怪，怕是二嫂缠着要她做主呢！”


安国公主手一颤，用冷淡的声音道：“哦，原来她是惨死的么？”


李未央敏锐地注意到了安国公主的不安，却装作没有看到，只是叹了口气道：“是啊，二嫂死得太惨，死了之后眼睛都合不上呢。再加上她是出身将门之家，煞气本来就重，怕是死了之后天地都不敢收，只能任由她在阳间游荡。我二哥也是痴情，天天守着她的尸体不肯放手，还特地弄来了一个什么还魂咒，说是可以让她夜间托梦，告之他究竟谁是杀人凶手。”一副感慨的样子。


安国公主勉强笑道：“这种无稽之谈，你怎么都相信呢！所谓鬼神之说——”


李未央微笑，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公主若是火旺低，还是不要在这里久留，免得鬼魂缠身。”


安国冷笑一声，道：“我堂堂金枝玉叶，怎么会怕这些！”


李未央见她如此也不多言，径自走到一边去，李敏之不知道家中有丧事，睁大了一双眼睛听着不远处的梆鼓声，很苦恼的模样。李未央走到他面前，轻轻抱起了他，两岁的敏之，已经自己能跑能跳，小嘴吧嗒吧嗒道：“姐姐，姐姐……”李未央微笑，他便伸出手去拉她的木钗，一下子弄乱了她的青丝，李未央反而笑了起来，摸了摸他的脑袋。


安国公主摸不清李未央的心思，不由皱起了眉头。


李未央叹了口气，道：“若是二嫂还活着，再过一年，家中就要有小孩子出世了。”


安国公主正在愣神，心不在焉地道：“是啊，真是可怜。”


李未央逗弄敏之的手顿住了，敏之好奇地瞪大黑眼睛看着自己的姐姐，不知道为什么李未央变得很安静。李未央看进了敏之的眼睛，孩子的黑色瞳孔，天真，干净，一尘不染，没有任何一点的忧愁和烦恼。真好啊——她微笑，将敏之还给了乳娘，道：“带四少爷回去吧。”


安国觉得这里的气氛莫名地很压抑，眼前的李未央虽然带着淡淡的笑容，可是那双眼睛仿佛洞悉了自己的秘密，让她十分的不安，她咳嗽了一声，恢复了往常高傲的模样：“好了，我得走了。”


李未央的表情看不出任何的异样，一双古井般的眸子在安国的脸上停留片刻，轻声道：“多谢公主前来吊唁，公主慢走。”


等安国公主带着大批的随从浩浩荡荡地离开，李未央的笑容沉寂了下来。一旁的赵月走了出来，她原本就站在不远处静静守着，仿佛李未央的影子一般，明明在阳光之下，却令人视而不见。“小姐——”


李未央淡淡道：“是安国公主所为。”


赵月不由惊诧，她突然明白了李未央的意思：“安国公主？可是怎么会？”


李未央面容变得冰冷：“安国不会无缘无故跑到这里来，她必定有所图谋。在我刚才说起二嫂怀孕的时候，她没有表现出半点的惊讶，仿佛早已知道这一点。可是当时二嫂告诉过我，她怀孕的事情没有任何人知道，可是刚才安国甚至没有问一句，不是很奇怪吗？”


赵月不由皱眉：“可这不过是小姐你的猜测，未必是真的。”


李未央冷笑，她的牙齿微微咬了起来，一个字一个字道，“刚才我说起二嫂的冤魂在李家游荡，你看见没有，她的表情和声音都在颤抖，这不是做贼心虚是什么！”


安国公主不是一个容易对付的敌人，这事情必定要很慎重，赵月不安道：“可是小姐真的能确信吗？”


李未央微笑：“是啊，这是我的猜测。可是这京都谁会如安国公主一般的残忍，会选择这样可怕的死法！”


赵月不说话了，她想要反驳李未央的话，可她知道，小姐的猜测是对的。但她的内心也存在着一种不敢置信：“小姐，奴婢实在想不通，究竟是什么原因，会让安国公主对二少夫人下这种毒手。”


李未央摇了摇头，道：“是啊，究竟是什么原因呢？”安国公主虽然残忍，但她并不是个十分愚蠢的人，她刚刚嫁入三皇子府，还没有站稳脚跟，不会轻易和人结仇。更别提孙沿君身份特别，既是李家的媳妇，又是孙将军的爱女，安国纵然看自己不顺眼，也不会轻易去动孙沿君，这样太冒险，也太愚蠢。是什么促使她做出这样的行为呢？


不远处，李敏德静静望着李未央，他的眼神，如晚间波光潋滟的湖面，泛起层层耀眼夺目的光亮，又似万千缠绕的细丝，一根根，一点点紧紧缠绕在那抹纤细的身影上，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


赵楠看着自家主子失魂落魄的表情，不由叹息：“主子，越西已经连发十二道书，催促您尽快动身回去。”


李敏德淡淡道：“现在我不能立刻离开大历。”


赵楠脸上现出急切，道：“属下知道主子舍不得郡主，可是郡主身边会有人照料的，您这是何苦——”


李敏德回头，冷冰冰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冬日里的寒冰，一下子冻结了赵楠还没有说出口的话。可是李敏德只是目光冷淡，并没有责骂他的意思，赵楠默立良久，终究壮起胆子道：“主子，您回去越西，还会碰到更好的女子——”


李敏德突然笑了：“你说的对，我若是想要娶个美貌的、聪明的、贤惠的，都是应有尽有，可李未央呢，世上只有一个李未央而已。如果不是她，其他人又有什么意义？”


赵楠不说话了，他不能理解这样的感情，他也不想明白，他只知道，越西已经下了死命令，必须在一个月内将少主人带回去，不惜一切代价。


花厅里，三皇子拓跋真好生安慰了一番李家的二少爷李敏康，仿佛真心将他当成朋友一般看待，李敏康毕竟是宽厚的人，正逢大难，遇到三皇子这样纡尊降贵的人，并没有多想，不免有些感动。


二人正说话，廊外就是一阵脚步声响，须臾间，安国公主招招摇摇地掀帘进来，朝三皇子行了礼，她在外面是高高在上的公主，可面对三皇子，这只是她的夫君，一样要行常礼。


拓跋真淡淡点头，随后对身后的李敏康道：“二少爷要节哀才是，我改日再来看望你。”说着，他便和安国公主一起离开。


上了马车，安国公主换了神情，变得十分不安。拓跋真冷眼望着她，却在她抬起眼睛的瞬间，放柔了神情，道：“怎么了？刚刚不是说去看望安平郡主么，回来怎么就这个样子？遇到不开心的事情了么？”


安国公主嘟起嘴，依着拓拔真，道：“我走到哪里人家都要敬重我三分，偏偏这个李未央，好像从来都不把我放在眼里！”


安国公主似乎一直对李未央怀有敌意，这话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听了，几乎是从她嫁过来开始，三天有两天会向他说这样的话，仿佛是在故意试探他的反应，看他对李未央是什么样的想法，今天这话一听便知又是针对李未央，拓拔真按下心头陡起的不耐，尽量和颜悦色地道：“她毕竟是太后的义女，辈分上比我都要高，连皇姐见到她都要礼遇三分，你何必跟她争夺一时长短呢？这又有什么所谓？”


当我不知道你的心，你压根就是忘不了那个狐媚子！安国公主冷笑一声，“明明是一副冷心肠，却还要装作清高的模样，真是天生的下作！”


还是不依不饶！他的耳朵都已经听出老茧了，拓跋真也不再耐烦，凝了唇边笑意，冷冷地道：“这话别再让我听见第二次——你也是金枝玉叶，若是这话真传出去，别人会怎么看待你！你堂堂一个皇子妃，说这种拈酸吃醋的话，何等的失态！”


拓拔真原本打算利用安国公主对付李未央，可是这个女人进府之后，新婚第一日便借口小日子来不肯同房，拖了足足半个月却又说身体不适，他要招其他人侍寝，她却寻死觅活，甚至还将他一双美貌侍妾的眼睛都给挖了出来！这样的女人，何等的刁蛮任性！对他来说，女人偶尔争风吃醋也罢了，但若有一点真地冒犯了他的权威他就半点也容忍不得——无论多贵重的女人都不能娇纵过了头，否则无法无天起来，谁还辖制的了她？


安国公主一愣，随即眼泪汪汪起来：“拓跋真，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明明说过会好好对待我的！现在成了亲，却翻脸不认人！李未央到底有什么好，能够把你迷得神魂颠倒！不过是个狐媚子！还是个阴森森的狐媚子！你解释清楚！你说到底和她有什么关系！家里那么多不要脸的还不够，你还要惦记着她，你把我放在什么地位！”她这话说出来，已经是怒到了极点，但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拓跋真狠狠给了一巴掌。


她完全呆住：“你——”


“下一次，不要在我面前撒泼，我很厌恶！你要记得！”拓跋真甩开帘子下了马车！


安国公主自小在家高高在上，何曾受过这等待遇，但无奈一颗心第一次见到拓跋真的时候就完全遗落在他的身上，却没想到这才新婚半个月就得了他一个耳光，顿时恼恨地起身把马车里精美的陈设砸了一地。一旁的婢女惊慌失措地看着公主，头垂得低低的，却听见安国公主咬牙切齿道：“李未央，我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那声音，仿佛是野兽在磨牙，带着极端的可怖。

158 陷阱重重



丧事办理的很顺利，虽然孙夫人在丧礼上哭的昏了过去，可是孙将军还算是通情达理，知道这件事情实在和李家是没有多大干系的，只咬了牙发誓，定要在一个月内找出幕后凶手。


屋外，雨水格楞格愣打着窗，带来淅淅沥沥的响动。李未央坐在房间里，手里捧着针线和绣活。白芷端过来一碟香气四溢的点心，瞧了她一眼，却在小几上放了，不敢随随便便地出声打扰。墨竹见天色晚了，忙着在里间整理床铺，白芷见李未央神情倦怠，便将烛火点亮了一些，悄声道：“小姐，天色已经晚了，您怎么还不歇息？”


李未央慢慢地绣好了芙蓉花下的金色鲤鱼，口气平淡：“只有最后几针，绣好了就去睡。”


白芷看着李未央，不免觉得奇怪，这几日，李未央平静地异常叫人心惊。孙夫人在李家大闹了一场，被孙将军强行带回去了，就算这样，小姐都没有出面，只是在自己的屋子里静静地刺绣，可是小姐明明说过，要追查杀死二少夫人的凶手的。再者说，李未央平日里虽然并不刻意与孙沿君亲近，但每次对方来这个院子，白芷看得出来，小姐是真心高兴的。


但她不明白，小姐如今为何能够如此冷静。


墨竹收拾好了床铺，出来见到李未央还没有要休息的意思，不免道：“小姐，这烛火看了会伤眼睛的，明儿白天再做吧。”她显然也很疑惑，因为李未央并不是一个喜欢做针线活的人，而且，往日里她都会坐着看书，极少碰针线的。当然，这并不是说李未央不会刺绣，不过是她对女红没有太大兴趣，所以就连李敏之的小玩意，都是交给丫头们去做的。她对待亲弟弟尚且如此冷淡，手里的东西又是绣来给谁的呢？


李未央没有回答，墨竹闷了一回，便问：“小姐，你绣的是小孩儿的肚兜？”


白芷瞪了她一眼，示意她别再乱问，随后她走上去，给李未央添了茶水，道：“小姐若是需要，奴婢准备了一些。”


李未央凝神想了想，“不，这要自己亲手做，才算是心意。”她很快收了针，抖了抖手里的红色肚兜，端详了片刻，问白芷道：“绣得好吗？”


白芷看了一眼，便明白了过来，点头道：“小姐的针线活做得很好。”把墨竹在一旁看得更加不明所以。


李未央吩咐墨竹，道：“拿火盆来。”


这天气，还没到用火盆的时候吧，墨竹站在原地愣了一下，看白芷向她使眼色，这才反应过来：“奴婢这就去！”她刚走到门口，却见原本守在外头的赵月突然拎了火盆进来，一直放到李未央面前。李未央摸了摸手里的肚兜，微笑了一下，随后把肚兜丢进了火里，看着那火舌将那小肚兜卷了进去，很快，绣着荷叶莲花锦鲤的肚兜就被火焰付之一炬。


墨竹心疼地道：“小姐，你这是干什么啊！花费了这么多心思才做好的！”她明显不如白芷和赵月有眼色，一直都没有会过意来。


然而李未央却没有发怒，只是淡淡道：“送给我的小侄子。”


墨竹愣住，不明所以地看着白芷，白芷狠狠瞪了她一眼，转而蹲下了身子，靠在李未央脚边，柔声道：“小姐，您别太伤心了。”


李未央微笑，道：“我不伤心，我不过是在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白芷看了一眼火盆里跳跃的火焰，不敢再多说了。倒是赵月咬牙道：“都是那个安国公主！”她稍稍迟疑，还是问，“小姐，您预备怎么办。”她不像白芷和墨竹，她知道李未央是不会轻易善罢甘休的。


李未央轻轻瞥了她一眼，叹道：“赵月，很多事情是不可以心急的。”


赵月牙齿咯吱咯吱作响：“全是因为那公主实在太嚣张了。”


李未央神情很平静，眼睛里也是漆黑的看不到一点光亮：“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安国公主如今正是红人，要扳倒她，不是一时一日之功。”安国公主是拓跋真的正妃，若是要安国死，拓跋真必须先死。这两个人，是一体的。她要找安国公主报仇，先要除掉拓跋真。或者……把这两个人绑在一块儿收拾掉！这样一来，现在就更不可以轻举妄动了。


赵月不禁怔住，李未央继续道：“难道你以为光靠着蛮力就可以报仇么？你应该看得到，当我和安国公主交谈的时候，她身后那四个顶尖的一流高手，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你。你曾经说过，你和你大哥联手，不过能挡住那人一时半刻，你又有什么把握可以接近安国公主并且杀了她呢？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要将对方置诸死地，这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是，奴婢相信小姐。”


李未央无声地笑了笑，那笑意淡淡的，像冷风中胜放的花朵。白芷看时辰不早，便走过去放下帐帷，轻声道：“小姐，永宁公主明日便要启程了。”


李未央将针线全部丢在了一边，道：“是啊，赵月，你吩咐他们，把元毓放出来吧。”


赵月有点不情愿：“小姐，这人那么恶毒，索性一刀杀了算了。”


李未央微微笑道：“杀了他？天底下岂有如此便宜的事情，他不是喜欢女人吗，所以我把他丢进了女人堆里，这几天实在够他受的了。这一辈子，怕是他再也不想见到任何的女人了。至于放他回到越西，一则是因为我答应了永宁公主，二来，他害得越西损失了最重要的据点，多年努力功亏一篑，回去之后自然有人收拾他。三来么，杀了他，只会过早惊动裴皇后，这样一来，再想对付安国公主，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赵月点了点头，李未央的想法是对的，杀了元毓是小事，坏了下面的计划，则是大事，她想想还有点不甘心：“那小姐明日要去送永宁公主么？”


李未央看着跳跃的烛火，眼睛里闪过一丝诡谲的光芒：“送她？不，我该做的已经做了，明天，我有更加重要的事情去做。”


第二天一早，李未央便收拾入宫，只是这一回，她不过在太后宫中少坐片刻，便听闻莲妃来了。莲妃是因为太后最近总是体弱咳嗽，特地送了亲自熬的雪梨羹送过来。看起来很不经意，可是等李未央告辞出来，莲妃却也找了个机会一同离开。


亲自迎了李未央进入自己的莲池宫，莲妃方叹了口气，揉着太阳穴道对身边宫女道：“我头痛，去我的匣子里拿点药来。”那宫女明白她的意思，不多言便悄然退了下去，莲妃看着李未央，低声道：“太后那边似乎气得够呛……”


刚才李未央就瞧出来了，太后是为永宁公主的决定气死了，但她绝对想不到自己竟然这样胆大包天反将一军，此刻正是骑虎难下。李未央轻轻吁了口气：“太后总以为一切都能掌握在她自己手心里，可惜，她老了……”


莲妃愈加惊疑：“那元毓是你们……”


李未央泠然道：“旁人不陷害我，我自然也不会无故找茬。但若是刻意找我的麻烦，我是不会坐以待毙的，如今，不过稍加回敬而已。”


莲妃微微变色：“你……真的好大胆！”她越想越好笑，不由道，“不过，这也是活该，太后和皇帝总以为别人都要任由他们揉捏，舍不得自己女儿就拿别人家的孩子和亲，真是阴毒！如今正是报应！”


李未央淡淡一笑，道：“上一次我教你说的话，你可曾都如实说了。”


莲妃切齿道：“说是说了，皇帝发了一回脾气，回头却还是顾忌皇后，竟然容忍了那太子的糊涂行为！我本来以为太子一朝就被扳倒，却没想到至今他也没提起废太子的事情。那个张美人，根本早与太子勾结，每次见到她我就厌恶，总是一副狐媚惑主的轻佻样子。可惜皇帝总是下不了决心，否则，太子早已……”


李未央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慢慢道：“我听说，太子此刻正在皇后宫中侍疾。”


莲妃微微颔首，道：“是，皇后娘娘病得很重，已经有半个月精神不济了。我瞧着她，也不过是苟延残喘而已。”


李未央微笑道：“陛下不肯处置太子，便是还存有疑虑，或者他心里这把火烧得还不够，咱们加上一把柴就是！”


莲妃听她说的，反倒露出疑惑之色：“你的意思是——找机会推太子一把？”


李未央摇了摇头，目光注视着莲妃美丽的脸孔，一字字道：“找机会？等到什么时候才是机会？如今太子在宫中，这就是最好的机会！”


莲妃倒吸一口凉气，诧异道：“现在？”她隐然忧道，“这，怕是来不及……”


李未央笑了笑，随意地拨开了旁边的一只金橘，吃了一瓣儿，道：“来得及，怎么会来不及呢？宫中的人手，你早已布置好了。须知道养兵千日，用在一时，现在你不加把火，等别人缓过神来对付你，就太晚了。”


莲妃微微失神，口气也不自觉软了下来：“未央，我真是有点怕——”


李未央叹了口气，道：“娘娘，你正值妙龄，又有小皇子，该为自己打算才是……”


莲妃一惊，原本她除掉了蒋家，可以说为自己的家族报了仇，她又生下了皇子，完全可以高枕无忧地过自己皇妃的好日子，无需再和李未央等人串谋做一些掉脑袋的事情。但李未央说的没错，她年纪太轻，而小皇子年纪又太小，皇帝在的时候，尚且能够保护她们母子平安，可是皇帝死了以后呢，谁能确保她一世安康？尤其是，皇后和蒋庶妃都是那样的厌恶她，将她看成是李未央和拓跋玉的同党，她已经不能独善其身了。若是她能够帮助拓跋玉继承皇位，至少可以确保自己和孩子的安全。


李未央的手轻轻搭在莲妃纤白的手上，低低道：“你不是心狠，不过是为自己打算而已。”她语气一凛，旋即沉声道，“今天就是最好的机会，稍纵即逝，你要好好想清楚。”


莲妃听得李未央语气沉稳，心下也稍稍安定，忙道：“我当初进宫的时候，因为不听你的劝告差点闯下大祸，在拓跋真陷害我的时候若非是你我也不能逃脱，所以我有今天都是因为你帮衬着我。如今也是一样！既然你敢说，我就敢做！”


李未央的目光在她脸上轻轻一转，见她的眼神慢慢变得坚定，不觉道：“太子倒下，拓跋真就失去了最好的挡箭牌，如果能借此机会将皇后与太子的势力连根拔起，拓跋真的羽翼就断了，这将是最好的收成。”


莲妃旋即会意，本擎着茶盏的手僵硬了一下，随即，就仿佛没什么事似的继续细细抿了一口：“你的意思是说，要借机会将这把火烧到拓跋真的身上。”


李未央微笑，只是沉静道：“对，烧得越旺越好。”


晌午，皇帝正在午睡。这一个月来，他身体越渐瘦削，精力也慢慢变得不济，平日里都是靠周大寿的丹丸维持精神，偶尔宠幸妃子，也都是去莲妃宫中。这两日，连千娇百媚的莲妃也无法提起他的兴趣，所以他多是一人独自休息。


突然，半梦半醒中，他看到外头一片喧哗，不由披衣起身，高声问道：“张铭，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司礼太监张铭匆匆进来，自从大太监死后，他便逐渐代替他陪伴在皇帝身边。此刻他匆匆赶紧来，禀道：“陛下，是皇后娘娘的寝宫走水，现在侍卫们正在救火，您放心，奴才在外面给您护驾呢，绝不会让人打扰您。”


皇帝心中一惊，皇后宫中怎么会突然走水呢？他心中泛起不像的预感，问道：“皇后呢？可安好吗？”


张铭连忙回答道：“是，皇后娘娘已然安全接了出来。”他看了一眼皇帝的脸色，想到刚才得到的回禀，面色不安地道，“只是……太子殿下却没找到。”一国储君凭空消失，这件事传出去，简直是贻笑大方！看刚才皇后的脸色，分明也是不知道此事！


皇帝把脸色微微一沉：“什么叫没找到，太子不是在宫中伺疾吗？这时候跑到哪里去了？！”


张铭有些神色不安，偷眼望去，却是不敢说话，皇帝微怒，问道：“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


张铭冷汗淋淋地道：“奴才也不知道，不过刚才经过盘查，说是，有人瞧见太子殿下带着两个侍卫去了——”说到这里，已经是战战兢兢了。


皇帝仿佛一头冷水从上浇到地，冷道：“去了哪里？！”


张铭完全都不敢说话，连连在地上叩头道：“太子……太子……奴才也不敢妄自议论啊！请陛下不要过于烦恼，以免伤了身体。”


皇帝心头的怒火熊熊燃烧，冷冷道：“好了，立刻派人将整个后宫全部封锁起来，尤其是皇后！不许她离开半步！你给朕带人，一间宫殿一间宫殿地搜查，朕要看看，青天白日里，这个畜生敢做什么！”


他声音并不大，却那样清清楚楚，眉宇间神色宛如出了鞘的刀剑。


宫内一间一间搜查起来，等到了莲妃宫中，看到莲妃和李未央都坐着，桌子上放着十二碟鲜果蜜饯和点心……张铭小心道：“莲妃娘娘，奴才奉陛下的命令，到各位娘娘的宫中搜查，请娘娘行个方便。”


莲妃自椅背上稍一欠身，眉尖微蹙，问：“发生了什么事？”


张铭当着众人的面，恭敬道：“陛下听说皇后娘娘宫中走水，心中不放心，只是让奴才仔细将各个宫中看一遍，希望不要再引起这样的祸事。”


莲妃望住李未央，唇际凝出薄薄笑意，答：“我这边自然是很小心的，你若是不放心，便仔细搜查一番吧。”


张铭抬起眼角，撇了那一旁坐着的安平郡主，只见宫内的菱形窗亦折着射入外面的阳光，顺着李未央黛色的青丝流淌，流过雪白的肌肤，别有一番曲折动人的美态。李未央不置可否地笑着，闲散地坐着，半个身子斜倚着靠背，微微抬起下颚，从眯起的细密睫毛间看着自己，他忙低下头去：“是。”


张铭带着人，走马观花地搜查了一遍，回头正要向莲妃告辞，却听见李未央向莲妃说了什么，引得莲妃笑不可遏，髻上的那支金步摇衔的一串足金流苏，随着她的笑声，轻微地晃动。见他过来，莲妃的神色变的极快，似嗔非嗔眯起了眼，淡淡道：“搜到了吗？”


张铭低下头，道：“娘娘这里干干净净，奴才只看到娘娘在与安平郡主饮茶。”


“那便快去别处吧。”李未央微微笑道，声音缱绻似的，浅浅淡淡，不知为何听在张铭耳朵里，却让他身体一抖。这个少女，明明在笑，总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


张铭带着人退了出去，莲妃竟然主动给李未央倒了一杯茶，笑容妍妍道：“郡主，这是今年的极品龙井，你尝尝看。”


李未央看了一眼莲妃的笑容，却敏锐地注意到她颤抖的手指，微微一笑，从她手中接过了茶杯：“多谢。”


莲妃心里在恐惧，在害怕，她担心，这件事情无法成功，反而会招惹来杀身之祸。但，世上很多事情便是如此，你付出的越多，收获的越多；冒险越多，越接近胜利。


过了足足有小半个时辰，蓦然，门外一声低咳，莲妃慌忙起身，道：“怎么了？”


银丝帘子后面的宫女回禀道：“娘娘，德女官回来了。”


莲妃和李未央对视一眼，随后她轻轻撸了撸鬓角凌乱的足金流苏，方才道：“让她进来。”


德女官进来的时候，是脚步轻快的。


莲妃看到她这样的笑容，心中一松，几乎是用平心静气地，甚至带点温柔的口气：“那边，如何了？”


德女官垂眼，唇际只略有笑意道：“他们在张美人所居住的长春宫找到了太子殿下，当时，太监和宫女们一个一个吓得脸色都白了……”


李未央笑意浅浅，优雅而自若，眸中似有一簇极明亮的火光一闪而过：“哦，竟然出了这等事，陛下想必是气坏了。”


德女官微笑，道：“是，那些人发现太子在长春宫，却是不敢进去捉人，反倒折回去禀报了陛下，陛下怒气冲冲地赶到，进了宫殿之中正巧撞见太子和张美人搂在一块儿，当下气得冲上去狠狠给了太子一脚，太子没有防备，一下子撞在墙上，整个人晕了过去。陛下还说——”


莲妃的脸上现出一丝急切：“陛下说什么？”


德女官低声道：“陛下还说，立刻诛杀太子！”


莲妃的脸上露出喜悦，她看了一眼李未央，然而李未央秀眉下的眼抬了一下，随即又垂下，才缓缓开口道：“陛下不过一时冲动而已。”


德女官继续道：“郡主说的是，陛下是一时冲动，被几个太监和侍卫统领拦住了。”


李未央似乎早在意料之中，望着面上露出不安的莲妃道：“太子是储君，哪怕有罪过，也不能这样不明不白的处死，必须昭告天下。”


是啊，与自己的庶母厮混，的确不像个样子，这种罪名，皇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莲妃想到这里，心下稍定，道：“那后来呢？”


德女官道：“后来陛下便吩咐人将太子软禁起来，不许任何人探望。而且，将长春宫中的人全部处死。”


莲妃急忙道：“那张美人呢？”


德女官道：“张美人已经被陛下吩咐，赐了白绫一条。如今怕是已经没气儿了。”


莲妃的脸色隐隐发白，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心腹德女官，还是道：“你先下去吧。”


德女官退了下去。莲妃似乎有点失望地叹了一口气：“功亏一篑，怎么会这样呢？”张美人一死，这事情就被皇帝掩盖了。


李未央眼底那一簇簇火焰，灼灼直欲燃起来一般：“莲妃娘娘何必这样心急呢？”


莲妃的眉头为难地蹙了起来：“我不是心急，不过此事太过重大！刚才说陛下连长春宫的下人们都处死了，若是无法扳倒太子，真是可惜了我那个死士。”


李未央微笑，道：“她当然是大有价值，若非她长期埋伏在张美人的身边，你又如何得知太子和对方有染。若非她逐步获得张美人的信任，你今天的那个锦囊和假信又怎么能送到太子身边呢？”


今天，是莲妃安排自己一直安插在张美人身边的宫女，秘密送了一封信和求爱锦囊给太子，故意约了太子在张美人宫中见面，并且经过一番巧妙安排，设计两人滚到了床上去……皇后宫中那一把火，其实不过是在皇后宫殿之后的草丛中点燃，但每次遇到走水，宫中的主人都是要躲避的，所以到时候自然会发现太子不见了。


李未央这样做，根本上就是故意设计太子！莲妃还是有些忐忑，不知道事情该往何处发展，她道：“那么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呢？”


李未央微微一笑，极艳丽的，也是极残酷的：“皇后娘娘宫中突然走水，想必是受了很大的惊吓，我们突然听闻这个消息，自然应当去探望的。”


莲妃惊讶地看着李未央，道：“你的意思是——”


李未央口气恬淡，却没有多做解释：“走吧。”


皇后因为宫中突然走水，被迫暂时移居到凤鸣殿内。她因为精神不济，半倚在引枕之上，神色也是极为倦怠，此时宫女上了一杯茶，皇后尝了一口，就问道：“太子呢？找到了没有？”


宫女忐忑地道：“娘娘身体不适，无需操心这些，奴婢们正在寻找，一有消息便来禀报您。”这话就是说谎了，皇后宫中的人全都出不去，怎么可能去寻找呢？外面的消息更加无法传递进来，所以他们对外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请，压根一无所知。


皇后想要说话，却觉得一阵头痛欲裂，她扶住额头，刚要开口，却听见外面一阵喧哗。


“你们这是干什么？关着皇后娘娘么？”


“莲妃娘娘息怒，奴才们不过是奉陛下的旨意——”


“陛下是防止外人耽误娘娘休养，谁让你们在门口这么虎视眈眈地盯着了！简直是不知所谓！”


皇后没听清外面说什么，却隐约觉得是熟悉的声音，不由皱眉：“是莲妃？这个时候，闹什么？”


殿内的宫女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看样子，是莲妃要进来，却与侍卫们起了纷争。


皇后高声道：“请莲妃进来！”然而，没有任何一个人敢于答应，就连宫内的宫女和太监，都只是低着头，跪倒在地上。当皇帝命令侍卫在这里看守，他们就意识到，宫里的风向变了。


宫外，莲妃满面怒容，可惜侍卫们却完全不敢放她进去。李未央微笑着道：“陛下的命令之中，只是说不允许皇后娘娘随意进出，并没有说不让别人进去探视吧？你们眼前的可是莲妃娘娘，想想清楚，嗯？”


看守宫殿的侍卫首领一愣，随后露出犹豫的神情。莲妃是宫中最炙手可热的人，他们真的没有必要得罪她的。


“况且，我既然要进去，自然会一力承担这个后果。”莲妃知道，成败在此一举，必须要竭力表现。


侍卫首领愣住了……


李未央叹了一口气，转眼就变成满不在意模样，道：“既然你执意不肯，便算了吧。娘娘，咱们去陛下宫中求一道旨意，再来探视也一样。”


莲妃冷冷一哼，这轻轻的声音仿佛一条鞭子，抽在了侍卫统领的心头，成为压断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他一咬牙，道：“娘娘，请。”


莲妃微笑，大获全胜，率先进入殿内，李未央也随着她款款走过，唇畔的笑意亦渐渐加深。


皇后知道有人来访，勉强坐直了身体，只见些许的阳光斜斜映在莲妃身上，她莲步款款，步步间却似乎有熠熠的光，在一瞬间点亮了整座黯淡的宫殿。皇后同样第一时间注意到了莲妃身后，低眉顺眼的李未央。她心头冷哼一声，瞥了莲妃一眼，问：“有什么事？值得这样大声喧哗。”


莲妃与李未央分别向皇后行礼。皇后淡淡挥了挥手，算作免礼。她因面向着日色，神色越发的阴暗，片刻后缓缓道：“到底怎么了？”


莲妃垂下头，眉宇间都是柔顺，道：“听闻娘娘宫中走水，臣妾与安平郡主便一同来看望。”


“哦？一同？这倒是巧了。你们有这样的好心思？！”怕是来看我怎么还不死的吧！皇后心中冷笑。


莲妃默不作声，雪白眉下的眼极快的抬起，扫过皇后，复又安静垂下：“娘娘，您多虑了，臣妾等的确是来看望您的。”


皇后心头愤愤然，眼角搀杂了焦怒和讥讽，似不堪重负地伏在引枕上，声音越发尖锐：“本宫没事，你们都可以回去了！”


莲妃看了李未央一眼，没有说话。李未央淡淡道：“皇后娘娘，我们本是好意来看望您，这一回，怕是出不去了。”


皇后发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一句话说出口，她仿佛察觉了自己的失态，不由紧抿了嘴巴。


李未央叹了一口气，沉声道：“刚才的喧哗，乃是侍卫们奉命看守娘娘，不允许任何人进出。现在我们进来了，再想要出去，怕是会引起更大的麻烦。”


皇后眉心一跳，望向宫女，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奉命看守我？外面那群人，不是来保护我的吗？”


宫女们都垂下了头去，谁也不敢开口回答。


李未央现于唇角本就极淡的笑容迅疾地敛去，眸光忽的散射出凌厉：“皇后娘娘，太子殿下找到了，您不知道吗？”


皇后的表情一下子变了，她变得异常困惑，死死盯着李未央的脸：“你说什么？”


李未央微笑，声音仿佛一层淡淡的烟雾，说出口就散了：“皇后娘娘，我说，太子已经找到了，只不过，是在长春宫里面找到的。”


这一刻，殿内那样的安静，静到众人可以听到胸口里心脏的跳动，这种安静，可怕得让人难以接受。皇后的表情，仿佛被李未央的这一句话彻底撕碎了，她猛地站了起来，身体却摇摇欲坠：“你再说一遍！”


宫女一惊，忙劝道：“娘娘病体未愈，不宜动怒，还是先歇息吧。”


皇后反手，狠狠地给了那宫女一个巴掌，那声音，几乎响彻了整个宫殿。随后她快步向殿外走去，走到李未央身侧的时候，猛地盯住她，恶狠狠道：“你等着，回头再找你算账！”随后，她便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半点都没有皇后会有的仪态，可见她已经震惊恼怒到了何等地步！


李未央看着她的背影，冷笑，可惜啊皇后娘娘，我是等不到您的教训了，永远都等不到了。


莲妃道：“现在咱们要如何呢？”


李未央口气仿佛惋惜，道：“皇后娘娘怕是要出事，咱们还是跟着去看看吧，也算尽了一点关怀的心意。”


莲妃终于微笑起来，深以为然道：“这是自然的。”


两人带着宫女刚刚走到殿门口，便看到皇后和那群侍卫僵持着。侍卫首领跪倒在地上：“皇后娘娘，陛下有令，您不得随意离开这里！”


没等他说完，皇后就暴喝出来：“你算是什么东西？也敢拦着我！”说着双眉猛地立起，喝令左右：“快把这大胆的东西乱棒打死！”然而，周围没人动作。因为侍卫首领不过遵命行事，他的背后，可是皇帝。


然而皇后却是恼怒到了极点，她已经无法再等待下去，李未央不会无缘无故说这样的话，那么，皇帝是真的在长春宫捉住了太子。长春宫，那里住的可是张美人……老天，太子到底是闯了什么祸！


一旁皇后身边的宫女一直胆战心惊地跟在皇后身边，想劝又不敢劝，此刻见事情闹大了，不得不出声劝阻：“娘娘……”


“住口！”皇后勃然大怒，竟然从一旁的侍卫腰间抽出一把长剑，架在了侍卫首领的头颅上，“叫他们放行！”然而，侍卫首领一动不动，所有的侍卫便也都跪在皇后面前，封死了她要出去的路。皇后一咬牙，众人眼前已经一片血红，那侍卫首领的头颅掉在了地上。


莲妃没想到皇后竟然发怒到了这种地步，生怕她会迁怒自己，不禁吓得魂飞魄散，身体就像被浸在冰水里一样彻骨寒冷，心里想呕，却又呕不出来。就在她要往后退的时候，李未央一把抓住了她。


莲妃看了她一眼，李未央向她点了点头，莲妃这才稍稍定心。是，皇后现在可没心情跟他们计较。皇后越是暴怒，这事情越是难以收场，她们的目的，就是要闹得越大越好！


正在僵持无措的时候，忽然又传来一阵骚乱，宫人们都伸长了脖子，接着全部面如土色地缩回来：皇上来了。


众人还在愣神，皇后已经脚步不停地闯了过去，扑倒在皇帝的脚下，她此刻的模样显得异常苍老，本就只能算得上端庄的容貌，在半白的鬓边还垂着几丝乱发的情况下，看起来十分的衰败。


皇帝原本听闻侍卫的禀报，说皇后哭闹着要出去，刚刚到了这里便瞧见她眼角带着泪痕，扑倒在自己脚底下，虽然他厌恶太子，连带着也厌倦了这个皇后，可毕竟她是他的结发妻子，他勉强道：“你这是怎么了，还在生病，闹什么！”


“陛下！”皇后连连泪水道：“您怎么可以这样对待臣妾，纵容着那些人来欺负我！先是关我在殿内，后来又让人来羞辱我！臣妾是您的结发之妻啊！”


皇帝皱起眉：“谁羞辱你？”


“她！这个不要脸不知礼的狐媚子！”皇后手一扬，指着面色发白的莲妃，“她是什么？不过是一个借着妖言惑众的道士入宫的女子，真的以为自己是天仙吗？居然跑到臣妾的宫中来，百般羞辱臣妾！”她虽然气急败坏，还不至于忘记莲妃才是主要敌人，她也知道牵扯了李未央毫无用处，预备先将莲妃一棒子打死，就如同她对待德妃那样。


莲妃刚才已经经过李未央面授机宜，知道该如何应对，此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只是流泪叩头：“陛下，臣妾不过是听闻娘娘宫中走水，特地来看望而已。这件事情，臣妾已经向太后禀报过的……”


在来看皇后之前，莲妃特地去太后宫中请了懿旨，不过，刚才她并没有将此事透露给皇后知道。皇后一听，心知对方反将了她一军，不免气得面色发白，猛地道：“我是皇后，你一个小小妃嫔也敢在我面前大放厥词！”


相比较皇后的咄咄逼人，莲妃磕了个头才柔柔弱弱道：“陛下，臣妾不过是出于关心才去看望，却不料娘娘如此震怒，都是臣妾的错，请陛下责罚。”


“胡说八道！”皇后怒到极点，竟然不管不顾，指着莲妃的鼻子骂道：“你这个贱人，装什么可怜！分明是你和安平郡主商议好了来羞辱本宫！”


“好了，住口！”皇帝不理她，径自走上前去，亲自扶起莲妃，转头冷冷道：“多少人在看，你若还要自己几分尊荣体面，趁早住口！”


“我还要什么尊荣体面！”皇后从来没有受到如此冷遇，上一次对待德妃，她还是大获全胜，可是如今面对着莲妃，皇帝分明是已经不再重视自己这个结发妻子的意见！当众被如此呵斥，从此后连奴才们都不会再敬重她这个六宫之主！她越想越气地发抖，怒声道，“陛下，你要宠爱这个狐媚子，全部都由着你，但我的儿子，不准你动！他一定是被人冤枉了！”


皇帝听到她提起太子，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皇后见他面无表情，心中一惊，只不过因为皇帝向来尊重她的缘故，她向来强势惯了的，很少像其他妃子一样软语哀求，都是直接向皇帝发怒便可以达到目的，此刻不禁道：“站住！”


皇帝冷着脸，回过了身，只是神情却已经在暴怒的边缘。


皇后大声道：“从前你宠爱拓跋玉，如今你心爱你那个小儿子，我和太子在你眼睛里什么都不是！你不如就干脆废了我！也好给她们挪位置！”


她这句话，从来都是杀手锏。她知道皇帝最看重面子，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废后，所以每次当她说出这句话，却都是可以成功的。然而这一次，却彻底激怒了皇帝，他猛地呵斥道：“好，这可是你自己不识抬举！”


皇帝的目光和皇后的接触的时候，一瞬间一股怒火裹着怨恨就从他的眼中冒了出来，转眼间把他整张脸都烧得红若灼炭。


皇后不敢置信，就像被定住一样直直地看着他，突然身体软软地向后便倒。宫女们赶紧拥上前去扶着她，皇后勉强站住，手却在不停地颤抖，心砰砰跳得快要蹦出来，胸口也是一片冰凉。她感到皇帝此次一怒非同小可，他虽然一声没有吭，但那怒气似乎能把天地都掀翻。


李未央微笑，皇后出身高贵，又生下太子，皇帝十分敬重她，这从当初九尾凤钗一事里就能够看出来，可是，皇帝的心随时会变的。太子的所作所为一次次让皇帝心寒，他原本想要看在皇后的面上饶恕他，但太子却又跑到了张美人的床上。听说和看见，完全是两回事，尤其是被当众发现！这一次，皇帝绝不会再容忍太子，而对于这个总是喜欢发号施令的皇后，也已经厌恶到了极点！


　

159 重新洗牌



皇后想到自己的儿子还危在旦夕，她不得不伪装起自己，怒声道：“陛下，如果你听信谗言伤害了太子，你一定会后悔的！只有他才是最孝顺的儿子，其他一个个的，全都白眼狼，都想着篡夺你的皇位！”


皇帝冷笑，道：“孝顺儿子？他都爬到张美人的床上去了，还真是够孝顺的！”连皇帝的权责都给代劳了，可不是孝顺吗？若是张美人怀孕了，这孩子是他的儿子还是孙子？一想到这一点，他的脸色变得异常难堪，仿佛就在崩裂的边缘。


众人慌忙跪下不敢再听，包括莲妃和李未央。但这事情，今天早已不是隐秘了，他们听见，皇帝也没办法把所有人都杀掉。


皇后却是不以为然，脱口道：“太子是遭人陷害的！他怎么会看上那个小贱人！”


皇帝气血上涌，紫胀了面皮，他有很多年来都没有发过这样的怒火，目光冰冷地盯着皇后，他道：“是朕的错，朕这些年来太过纵容你们母子，导致你们这样没上没下、不知体面！”


皇后是他的结发之妻，不管做了什么，皇帝都没有这样当众羞辱过她，她此刻正是病中，特别脆弱，闻言忍不住要流下眼泪，口气却更加强硬：“我倒想安富尊荣，像是一个皇后那样体体面面的，可我做得到么？！你一年半载不到其他人宫里去，除了那个伪装仙女的贱人，你真正宠过谁？陛下还说我们不知体面，你若是不愿意看见我们母子，就杀了我们吧！你也好落得干净！”


闻言，李未央垂眸，微笑。


就在此时，拓拔真匆匆赶到，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拉住皇帝的龙袍，苦苦哀求道：“父皇！求您三思啊！太子他一定是受人诬陷，母后也是一时气愤才会口出妄言，请您顾及她这许多年来的劳苦，饶恕了她的罪过吧！”说着，他砰砰地在地上叩头。


这样一副情真意切的模样，别人不知道，还当真以为他拓跋真多孝顺！李未央冷笑，对方还需要皇后和太子，所以最不希望这两人出事的就是他了。


莲妃低着头，不由想到李未央吩咐她想法子在宫中纵火的原因，目的只有一个，把事情闹大！的确，若是只有皇帝一人发现张美人和太子的奸情，不过是杀了张美人而已，皇帝虽然早已有心废太子，却一直在犹豫不决。但这样闹得众人皆知，若是皇帝还要饶恕太子，他这个皇帝简直就变成天下的笑柄了！皇权是不可侵犯的，不管你是不是离龙椅一步之遥的太子，只要一天没有坐上皇帝的宝座，你就要认清楚自己的身份，谨守本分！


拓跋真竭力给皇后使眼色，想要让她安静下来，可是他不知道，皇后此刻已经彻底失去了冷静，或者，当她被皇帝当众责骂的时候，她就已经不是往常那个端庄高贵的皇后了。她被人扶着，明明颤巍巍地，涨得通红的脸突然变得一块青一块白，十分难看，眼中噙着泪水，却不肯让它们淌出来，咬牙道：“你不必求他，在他心里，我们母子早已不算什么了！”


皇帝的忍耐已经到了极点，喘着气指着皇后，道：“你……好……叫人来！叫礼部的人都来！拟旨，朕要废了这个泼妇！”


拓跋真脸色大变，因为过度的惊讶，他感到一阵眩晕，胸口也感到一阵憋闷，就像被压上了一块大石头。一股怒火，从心底熊熊地漫了上来，随之而来的，还有浓浓的失望，更有深重的恐惧：皇帝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的？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一切都已经不在他的掌握之中了！


他跪在地上叩头哀呼：“父皇，母后不过是一时失态——”


皇帝冷笑了一声，道：“她既然口口声声说朕舍弃了她们母子，朕又何必再苦苦忍耐！有再劝的，朕不介意再出个大义灭亲的事！”


李未央冷笑，其实今日皇帝发作一阵，原想不和这个已经病入膏肓的皇后计较，预备了打发她回去，不再搭理也就完了，谁知话赶话，皇后竟然说出情愿被废的话，这简直是给皇帝脸上打了一巴掌。他愿意宠爱谁，跟谁在一起，那都是皇恩浩荡，身为皇后不能泰然处之，还当众吼出这种事，皇帝怎么可能不恼怒呢？


皇后本来可以痛哭求饶，但她今日心火太旺，李未央又故意来嘲讽，再加上那边还站着一个水灵灵的莲妃。皇后不由想到，皇帝为了莲妃冷淡后宫很久了……但毕竟自己年纪也大了，不好跟年轻的妃子们一样争风吃醋，虽然明摆着于理不合，她就当做没有看见，然而现在皇帝竟然为了莲妃斥责自己不说，还诬陷太子和张美人有染！在皇后看来，若不是你弄了那么多小狐狸精在宫内却又不管，她们怎么会来勾搭太子呢？没有这些人的勾搭，太子怎么会跑到后宫里睡了他老子的女人！正因为如此，皇后自觉占了全理，理直气壮间言语也就多有唐突冒犯——


她原本以为皇帝不过放狠话罢了，谁知听到他真的要废掉自己，皇后两手神经质地颤抖着，整个人面色完全都变得狰狞，挥舞着双手，仿佛野兽一般，拼了命地向皇帝冲过来，皇帝从来没见过她这样子，又是憎厌又有点害怕，恐惧地后退一步，说道：“还不快把皇后抓住！她这是失心疯了！”


护卫们赶不及，莲妃忙跑上去护着皇帝，谁知却被皇后一手掌打过去，把好端端的一张花容月貌的脸给打出了一道血痕，莲妃捂着面孔哀哀痛哭，护卫们连忙扣住皇后，皇帝恶狠狠地道：“皇后不贤无淑，有失天下母仪，着即废去其皇后之位，黜为——庶民！”


这时候，整个殿门口的气氛像被什么捏住了，所有的宫女太监们心里打鼓，脸色都变得惨白，一时都不知说什么好，静得外边风吹的沙沙声都依稀可闻。


“父皇……”拓拔真连忙说道，“从来没有听到母后有失德之处，您乍然如此处置，怕是要震动朝野、惊慌天下，您一定要三思啊！”


“此事与你无干！快住口！”皇帝勃然怒斥道。


拓跋真知道皇后倒下，意味着自己苦心经营的很多事情都没办法再实现，对他来说，皇后和太子早晚要除掉，但绝对不是现在！他向前爬跪一步，连连顿首亢声说道：“父皇！哪怕您要惩罚儿臣，我也必须说！这旨意万万不可，母后母仪天下，乃是天下之母，母德不淑并无明证，您不可以随便废后啊！”


莲妃心头冷笑，却也擦掉眼泪，柔声道：“陛下，皇后不过一时恼怒才会犯下滔天大罪，请求皇上明察！”完全是试探性的。


拓跋真却是十二分恳切，话音中竟带了哽咽之声，连连碰头有声说道：“父皇废除皇后，天下亦会随之惊动，到时候若是有人存心造谣生事，什么言语不出来？求父皇收回成命！”


莲妃一边劝说，一边擦着眼泪，但那眼泪仿佛流不尽一样，越发衬得那张雪白的脸孔上的血痕明显了。皇帝原本想要顺着台阶下来，可是看到莲妃的脸，又想到君无戏言和太子的种种违背人伦的行为，对皇后的那点怜悯一下子就没了。


他冷酷地道：“够了！发明旨吧！”


所有人都沉默了，皇帝一旦真的发了明旨，这事情就没办法挽回了。


李未央的嘴角，笑容越发深了些。然而，她并不认为拓跋真没有招数了，到现在，她可还没见着安国公主，想也知道，她是干什么去了！


果然，皇帝的话音刚落，便看见太后的銮驾到来，而銮驾的一侧，正站着安国公主。此刻的安国公主，收敛了几分未嫁人时候的嚣张，变得谨慎起来，李未央瞧着她，不过冷笑，再收敛的狼，也终究是狼，它伪装自己，不过是为了掩饰曾经做下的罪孽。


太后下了銮驾，看到眼前这情况，不由沉下脸，道：“都进殿内说吧。”


众人进了大殿，安国公主扶着太后坐下，太后看着皇帝，道：“有什么事情不能好好说，非要闹得人尽皆知，皇家的体统到底还要不要了？”


李未央面上无比平静，低眉顺眼，心中却冷笑，你孙子都爬到儿子的床上去了，这皇家的体统，早就没了。


皇帝脸色发红，但他毕竟是一国君主，不由道：“太后，朕已经容忍了他们太久，这一回，是再也不能容忍了！”


太后皱眉，目光在众人脸上看了一圈，当她看到莲妃的面上鲜红一片，不由皱了皱眉，再看看披头散发、病入膏肓一般的皇后，不由叹了口气，道：“看在哀家的面子上，饶了皇后吧。”


莲妃的心里咯噔一下，拓跋真则面上没有丝毫喜悦，他知道只要能保住皇后，太子也就保住了，但他隐约觉得，太后这样当众劝说皇帝，绝对不是好事！


一直作壁上观的李未央，此刻心头却并不是十分的紧张……今天若是安国不在这里，拓拔真不在这里，皇帝可能会听从太后的吩咐，可偏偏，他们都在！


皇帝的第一个感觉，就是他们拿太后来要挟他，而且是他最厌恶的软要挟！皇帝的面色发冷，他的目光掠过安国公主，口气冷淡：“太后说得对，废后是大事，不宜这样仓促。但皇后的确身体有病，不能再主持六宫事宜，从今日起，就让她在自己宫中养病，没有朕的吩咐，任何人都不能探望。”


见太后似乎还要说话，皇帝又道，“太后，朕的心意已决。”


太后一愣，不由微微地叹了一口气。从安国公主来找自己的时候，她便知道自己没办法阻挠皇帝，因为她最了解自己的儿子，这些年来他若是想要杀谁，没有人能够从他手里救下来，相反，你越是劝说，他越是觉得你跟他拧着来。


莲妃不由自主地心头松了一口气。她毕竟不像李未央这样能够完全摸清楚皇帝的个性，心里还不免有些忐忑，又觉得今天的事有点离奇，一时觉得这胜利有点像是在刀尖上跳舞，险得很。


在场的所有人，只有李未央和拓跋真这对死敌最清楚今天的形势。拓拔真知道，从皇后今日突然爆发的那一刻，就已经决定了她和太子的结局。他突然明白，李未央今天为什么要带着莲妃去刺激皇后，因为她笃定了皇后没办法再忍受下去，也捏准了她的命脉！一个早已病入膏肓的人，根本就没有什么顾忌了！可是这样的没有顾忌，却会将她自己送上死路！


太后都已经哑然了，皇帝立刻吩咐人将皇后押回她自己宫中，以“养病定心”为名囚禁起来，一切已成定局。虽然没有废后，但对于皇后来说，比废后还要凄惨。


皇帝看了一眼太后，道：“来人，将太子带上来，同时请丞相和六部尚书等诸大臣立刻到清心殿议事。”


殿内，是一片死寂，众人意识到皇帝还有决定要颁布。太后的脸色微微一变，皇帝这是要——


不过半个时辰，原本就在前朝议事的诸位大臣们全部都到了清心殿。在大历的宫中，向来分为内宫和外宫两个建筑群，内宫是皇帝后妃们所住的地方，大臣们无法轻易进入，而外宫便是皇帝处理政务的地方。清心殿便是位于外宫与内宫的中间，一个较为特殊的议事厅。


拓拔真咬牙，盯着李未央，太子如今勾引庶母的罪名根本不成立，因为皇帝不会自暴家丑！你想要扳倒太子，哪儿有这么容易！然而李未央却半点也不瞧他，只是神情漠然，仿佛一切都与她无关，她只是一个莫名的旁观者。


皇帝不止召集了重要的臣子们，甚至让后宫二品以上的妃子，皇子公主们全部都列席，大家都意识到，皇帝要宣布的事情，不仅仅是朝政大事，还关系到整个皇室。这对于李未央而言，倒是一件好事，亲眼看着拓跋真暴怒的脸色，她心里还是很舒坦的。


文武群臣分列两边，而被宣召进入清心殿的拓跋玉、九公主等人，也很快到了。然而整个大殿静得出奇，有一种让人发怵的感觉。


李未央扬起眉头，瞧了拓跋玉一眼，对方向着她点了点头。她微微一笑，很清楚地知道，事情已经办妥了。


皇帝看着殿下毕恭毕敬伫立着的皇室成员和文武大臣，却显得面目凝重，表情严肃。之前，他已在心里打好了腹稿，此时的冷峻与沉默正是为即将出口的话语作铺垫的。至高无上的皇上不开口，殿下更是一片寂静，一个个低眉顺眼，像是在想着什么，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良久，皇帝终于开口了，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朕今日召集你们，是要宣布一件重要的事。”


这一番话说得所有人面面相觑，殿下依然是一片沉寂。


皇帝冷声道：“太子忤逆谋反之心已久，种种形迹日益昭彰，朕下了决心，要废太子之位！”


他话音刚落，就听到殿下“扑嗵”一声响，有一个人歪倒在地上，原来是刚刚被护卫押入大殿的太子。其实说起美貌，张美人未必就胜过他的侧妃蒋兰和其它他临幸过的女子。而且他一度十分宠爱蒋兰，甚至事事以她为先，可是后来，蒋家没了，蒋兰也开始变得患得患失，不再是那个柔顺美貌的侧妃，她整日里关心的就是能否坐上太子妃的位子，甚至还不断提醒太子，要小心这个警惕那个！渐渐的他有些厌倦蒋兰总是谆谆教诲的面孔，开始暗中猎取美人，但是皇帝自己广招嫔妃，却希望太子能够谨守本分、远离女色，尤其最近，他虽然没有受到父皇责罚，可是他也能够感觉皇帝对他有些冷淡，所以即便太子想要美人，却也不敢放肆，所以太子必须在人前做出一本正经的样子。


但人都是这样，越是压抑，那颗色心就越是不能遏止，遇到机会只会加倍反弹。在太子觉得索然无味的时候，却在皇后宫中重遇了张美人。张美人原本是他训练出来送进皇帝宫中的间谍，专门为了打探皇帝的消息。可惜张美人虽然艳光四射，风情万种，却到底敌不过美貌无匹的莲妃，刚开始也新鲜过一阵子，很快沉寂下来。太子便借着打探消息为名，与张美人重新勾搭上了。皇帝已经有了岁数，张美人没有子嗣，皇帝驾崩后她就得永居深宫，到时候青灯古佛，清冷寂寞，她青春年华，如何忍受得住，所以她更加使劲浑身解数攀附太子。


但太子很明白，张美人虽然位份不高，可毕竟是皇帝的妃子，那就是自己的庶母，这乱伦之事在历代宫闱中虽然屡见不鲜，可毕竟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事情，所以他一直做的避人耳目，小心谨慎。但是这一次为皇后侍疾，他突然接到了张美人的心腹送来的锦囊，心头莫名就动了一下，再加上他为了表示孝心、斋戒沐浴多日，更加没有碰过美人，这一回自然按捺不住。知道皇帝轻易不会到张美人宫中，皇后又正在熟睡，太子做了自以为妥善的安排后，便兴冲冲地去了，谁知竟然被当场捉住。


太子原本以为还有机会求情，却没想到皇帝连眼睛都没看自己，就给他定了个谋逆之罪，头脑立时“轰”地一声，两腿一软倒在地上。


这时候，殿内的大臣们一个个的额头上都早已沁出密密的汗珠。尤其是那些平素与太子过从甚密的人物，心里都在“咚咚咚”地擂鼓，但每个人都咬紧牙关尽量将身子站得笔挺，免得让皇帝以为自己和太子之间有勾结。


见大臣们都微低着头，皇帝道：“还有什么话说吗？”


拓跋玉上前一步，道：“父皇，今日的太子已非将来承嗣大业之才。废立乃朝廷大事，须将太子罪恶详尽告白于天下，震慑朋党，方可使众人心服口服，天下归心。”


皇帝点头，道：“朕已经命人搜查太子府，还有皇后的寝宫。”


不多时，便有侍卫进入殿内，向皇帝展示了手中的物证。皇帝冷笑一声，将一个布包扔在太子脚下，说：“你自己看！”


太子打开包裹，只见里面是一个制作精细的木头人，足足有有七、八寸高。木头人的手脚都被绳索镣铐捆得结结实实，心脏的部位还钉了一颗粗长的铁钉，最可怕的是，那木头人的身上，却穿着龙袍！很显然，这木头人就是指的皇帝！


太子的脸色完全变了，他几乎连爬都爬不起来。


皇帝说：“这是从皇后宫中挖出来的，而皇后一向端庄贤淑，做不出这种事情，唯一可能的，便是在她宫中侍疾多日的你！”


李未央微笑，事实上，这是从张美人宫中挖出来的，皇后的宫中，拓跋真防备的太严密，根本插不进人手去。但是皇帝却不会告诉任何人这东西的来历，因为他已经打定了主意要废掉太子，所以东西从何处挖出来，都没有任何的区别。


拓跋真的脸色一片铁青，他知道，李未央根本是蓄谋已久，而非今日一时起意，她甚至猜到皇帝不会把太子真正的罪行说出口，便替他找到了最完美的借口，有什么理由比太子谋逆更恰当呢！事已至此，太子大势已去。现在他能做的，反而是尽快摘干净自己的嫌疑。


太子面色苍白，双唇乌青并颤抖着，尽管他不知道究竟是谁如此阴毒地陷害自己，但他非常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完了。


拓跋玉冷笑一声，道：“陛下，太子与儿臣共处之时，无时无刻不在表露他的骄横奢侈。更常常流露出对父皇的怨恨，他经常说：父皇总是斥责我宠幸姬妾，但他自己不也照样纳了许多美貌妃子吗，他是仿效您的所作所为！”随后，他看了一眼东宫太子身边的一名官员陈正。陈正会意，立刻出列，叩头道：“不止如此，太子还开了祭坛，请了道士诅咒陛下，那道士说，陛下您的寿期千秋万代，不可轻易动摇，太子便请那道士更改您的寿命，借以诅咒您，想要早日取而代之。”


皇帝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他冷声道：“太子无德久矣，可恨朕的大好河山，差点断送于此等逆子手中！传朕的圣旨，即废太子，将他押入天牢，并着刑部尚书追查太子谋逆一案。”


皇帝的话一声声传下去，把朝中局势砸出一个又一个窟窿来。这沸反盈天的大事，宫中几乎人人震动，可是李未央却没什么表情，仿佛一切与她无关一样。不过，这时候谁也注意不到她了。


拓拔真走出宫殿的时候，李未央正好离开。拓跋真盯着她美丽的面孔，眼睛里仿佛要射出毒箭来，李未央微微一笑：“殿下这是怎么了，用这样的眼神瞧着我？”


拓跋真冷笑了一声，从李未央那双古井一般的眼睛里看到了足够吞噬一切的可怕黑暗，哈，他到底小瞧了她，她的手真是长啊，再加上这样的心机叵测……


叫人不寒而栗——


从他开始争夺那把椅子开始，他就知道自己要面对无数的敌人，可他万万没想到，有一天拦在他面前的人，会是他唯一一个动心喜欢过的女人。这张脸多少次出现在午夜梦回，却已不知道他想起她的时候，究竟爱，恨，憎，怨，哪一个更多，哪一个更深。李未央，你多可怕，你笑的时候想着的却是将我撕成碎片。他冷笑，道：“李未央，你利用了莲妃，算计了太子、皇后，甚至连父皇和太后的心思，你都拿捏得很准，你叫我怎么看待你？你根本是个算计人心的鬼怪。”


李未央微笑：“三殿下说的哪里话，未央真是听不懂了。未央若是有这样大的本事，殿下哪里还能好好站在这里？哎呀，天色不早了，未央该出宫了。明天想必还有不少事，殿下莫要太惊讶了。”换句话说，你就认命吧，拓跋真。


拓跋真冷眼盯着他，轻声说了一句话：“这一局，你赢了。可是下一次，我未必会输给你的！”


李未央冷笑道：“那就拭目以待吧！”


安国公主远远瞧见拓跋真与李未央说话，顿时气得脸色发青。她嫁给拓跋真以来，发现他府中有四个美貌的侍妾，还有无数漂亮的舞姬，个个风情万种、色艺双绝。可是安国却隐隐觉得，那四个侍妾中最受宠的一个叫阿夏的，五官之间竟然和李未央有五分相似，另外一个云霞，那双眼睛也似足了李未央，冷冷淡淡的，偏偏带着一丝说不清的风情，叫人无法拒绝。


安国一怒之下，便挖掉了这两个侍妾的眼睛，还把眼珠子泡了酒。拓跋真向来对待府中的女人并不热络，也从不把他们的死活放在心上，但却不能忍受安国如此嚣张的行径，当时就把她狠狠斥责了一顿。安国公主却根本不以为意，她毕竟是见识过宫廷无数手段的，自觉容色过人，身份高贵，然而她极尽讨好，手段用尽，却也不能将拓跋真化做绕指肠柔，安国公主只道他天性如此，可每次看到他和李未央交谈说话，都一遍遍的提醒安国公主，拓跋真不是没有心，他是不肯把心思放在她身上。


李未央算什么东西，虽然有个郡主的名头，可说到底不过是个洗脚丫头生出来的庶女！安国公主自诩高贵，怎么肯咽下这口气。她为了李未央，三番五次跟拓跋真吵闹，可每次都反而是她去求他原谅！甚至于，现在他连自己的房门都不肯进，只一心宠爱其他的侍妾，安国什么招数都使尽了，哪怕她秘密处理了那些女子，可是第二天拓跋真又会我行我素地招进府一批新的舞姬，安国再有本事，也不可能杀光全大历的美人。她憋闷了许久，不得已去向拓跋真求和，可终究心中郁闷，一口恶气无处可发，今天一见拓跋真和李未央说话，她心头立刻火气腾腾往上冒。


她快步走到李未央面前，道：“这青天白日的就站在这里勾引男人，郡主当真是嫁不出去了吗？”


李未央瞧她一眼，冷笑道：“公主，你忘了一件事吧。”


安国公主扬起眉头：“什么事？”


李未央微笑：“公主好大的架子，既然嫁入了皇室，就该懂得皇室的规矩。我是太后的义女，是陛下亲自册封，入了玉碟的，算起来是你和三皇子的长辈，你怎么也要称呼我一声姑姑，现在这样横眉竖目的，实在是太不懂规矩了。从前我们可以纵容你，因为你是他国人，现在你可是大历的媳妇，总不至于连这么点礼仪都不懂吧。”


安国公主恨不得上去给李未央一巴掌，然而李未央双眉一抬，眼中寒光四射，竟吓得她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她回头望去，可身边一个暗卫都没有，根本没有办法收拾李未央，她这才想起宫中是不允许携带暗卫的，顿时有点忐忑。半晌才又重提起了精神，道：“父皇曾经给过我特许，见到其他人可以不用请安的！”


那是过去！不是现在！李未央冷笑，安国根本不能分辨客人和主人的分别！当她是大历的客人，她做错了事情，别人不会怪罪她，但她嫁入了皇室，却还不能适应自己的身份，就实在是太可笑了。


拓跋真冷声道：“安国，向皇姑姑行礼！”


安国公主咬牙切齿：“不，我才不要！我凭什么向一个下贱的人行礼！”


拓跋真厉声道：“安国，马上向皇姑姑行礼！”


安国公主一怔，面色忽青忽白，瞪大眼睛道：“你疯了！为了这个女人这样对我大呼小叫的！”她不懂规矩的地方就在于此，实在是被人宠爱的太过，连拓跋真是在顾全大局都看不出来。李未央只是冷冷瞧着他们夫妻俩，嘴角带了一丝微笑。有这么一个妻子，拓跋真的后院真是要起火了。


安国公主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拓跋真恼怒，一甩袖子转身就走。安国公主却猛地叫了他一声：“夫君！”拓跋真一点都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头也不回地走了。


安国公主愤怒到了极点，厉声对李未央道：“你这个嫁不出去的老女人，不要以为有几分姿色就可以勾引我的丈夫！”


李未央失笑：“我不过比你大一岁，怎么就变成了老女人，公主也太口不择言了！”


安国冷笑：“大一岁又如何，你难道不是嫁不出去吗？”


李未央目视着她，笑容变得越发冰冷。原本引着李未央出宫的德女官，便笑意盈盈地拜了一拜道：“三皇子妃，太后娘娘此刻心绪不顺，您是否去她宫中好好陪着说会儿话？开解开解？”


她原本是看到局面僵持，好心好意来解围。然而安国公主却根本不会顺着台阶下场，竟冷笑了一声道：“你滚一边去！”德女官面色变得无比难堪，她是莲妃身边的得宠女官，再加上皇后现在不顶用了，这宫中便是莲妃最为尊贵受宠，人人对她都要巴结的，谁知安国公主竟然半点面子都不给。


安国公主见德女官面色发白，以为对方是畏惧了，不由更加得意，张扬道：“李未央，你要搞清楚自己的身份，你不过是凭着三寸不烂之舌骗了个郡主，根本没有皇室血统，也不是金枝玉叶，所以你不过是太后一时开心，拿来找乐子的东西。至于我夫君，也不过是觉得你有价值，你可别会错了主意，以为他真的看上了你！”


德女官觉得安国公主越发过分，怕李未央受委屈，连忙道：“三皇子妃，您请谨言慎行，这毕竟是在宫中。”


安国劈手给了德女官一个耳光，怒声道：“主子们说话，你一个奴婢，插什么话！当心我让人把你拖出去立刻处死！”


德女官忙退后一步道：“您息怒，是奴婢说话不知分寸，奴婢知错了。”


安国公主冷笑一声，有心杀鸡儆猴，道：“贱人就是下贱，今天我就要帮你认清楚你自己的身份！你自己掌嘴四十！”


德女官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按照道理说，安国公主并不是她的正经主子，没资格惩罚她，但若是被别人知道，只会觉得她冒犯了主子们才会被惩罚，连莲妃也不能庇护她了。她的手下意识地抬了起来……可就在这时候，李未央突然轻轻巧巧道：“公主，德女官这样不识抬举，依照我看，掌嘴四十是不够的，还是将她丢给你的暗卫，好好折磨一番，用内功震碎她的心脉，然后用刀子把她的身体一切两半儿，你说这样，是不是解恨多了？”


安国公主听得遍体汗毛都乍了起来，挑起了眉毛厉声道：“李未央，你说什么？！”


德女官也吓了一跳，可她很快发现，李未央并非针对她而来。李未央向德女官使了个眼色，示意她退下，德女官不着痕迹地看了安国公主一眼退到了一边，却不着痕迹地挡住了身后众人的视线，让他们根本没办法听清楚那两人在说什么。


李未央柔声道：“公主，我说的是什么，难道你听不懂吗？今天进宫，那四个暗卫可带了吗？这么危险的地方，你应该随身带着他们才是，免得不小心走路摔一跤，少人保护——”


“李未央，你少拿这下三流的手段来吓我，含沙射影的是在干什么，我告诉你，孙沿君的死根本和我无关，你不要强行牵扯到我的身上！你根本没有证据！”安国公主气息很强势，可眼睛里的光却是闪烁不定的。


李未央微笑，道：“证据？我要证据做什么？哪怕是陛下知道了你的行为，也会替你隐瞒的，再者，没人会为一个已经死去的女子得罪堂堂的越西公主。”


安国冷笑：“你知道这一点就好，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小心连你的性命都保不住！”


李未央叹了一口气，道：“是啊，我是该小心，冤鬼索命可不是好玩的，公主更应该注意才是。”


“住口！快住口！”安国公主勃然大怒。


李未央说话的语气很平淡，眼神却紧紧地盯着安国公主：“你杀了她，必定是为了隐瞒你自己的秘密，而且你既然去看带下医，必定是有见不得人的病，可是被孙沿君撞到，所以你才杀了她，是不是！”


安国公主怒声道：“没有，我没有！李未央，你不要胡言乱语！”然而，她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


李未央眼帘微抬，目光阴沉沉的盯向她，脸上的笑容如寒风中盛开的冷梅，清新而冷冽，带着一丝不可撼动的坚定：“安国公主，你多保重吧。”这保重两个字，却让人觉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可怕的狰狞感。


安国公主心虚不已，口中却强自辩驳道：“李未央，你别吓唬我，我告诉你，你得意不了多久！我倒要看你能嚣张得了几天！”说着，她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仿佛身后有鬼怪在追她一样。


德女官走上前来，看着安国公主原本还嚣张得不得了，现在却害怕成这个样子，不由奇怪道：“公主这是怎么了？”


李未央微笑，道：“不过做贼心虚而已。”


德女官露出奇怪的神情，她不知道李未央和安国公主有什么恩怨，但从今天一系列的事情观察下来，李未央绝对不是一个好招惹的人物。安国公主这样骄横跋扈，完全是因为她出身皇室，若非如此，她没一点儿比得上李未央，想到这里，她安慰道：“郡主不必把公主的话放在心上，她不过是个被宠坏的孩子。”


是啊，被宠坏了，可安国却不是一个孩子。她的狠毒之下，还有机智和狡猾，并不全然都是愚蠢。如果安国公主是一个只知道横冲直撞的娇蛮公主，那事情还不会如此复杂，李未央隐隐觉得，自己看到的安国公主虽然任性，却还是有脑子的，不然今天她不会劝得动太后，当然，劝得动太后和成功救下皇后，完全是两回事。前者需要智慧，后者则需要对皇帝和太后心思的了解。在这一点上，李未央可以说比任何人都要精通。因为她在宫廷呆过那么多年，认真研究过每一个需要讨好的对象。


真的说起来，唯一一个没有研究透彻的人，便是拓跋真了。


李未央轻轻微垂了头，德女官见她长长的睫毛下，那一双眼睛黑沉沉的，有一种让人心惊胆战的味道，不禁道：“今日安国公主言行无状，奴婢会回去禀报莲妃娘娘——”就是说，找机会到皇帝那里告一状。


李未央轻声道：“不关你的事。”


德女官偷眼看李未央的脸色，虽有几分阴郁，却是一派平静，也看不出个子丑寅卯来，见李未央挥了挥手，一派云淡风轻的模样，德女官便再也不敢多说什么了。


自从太子被废以来，皇帝整肃宫禁，搜查太子府，将太子和庶妃囚禁起来，并诛杀了一批与太子过从甚密的官员，一时之间，官场之上人人自危。与此同时，皇帝为稳定后宫，均衡势力，下诏升莲妃为皇贵妃，统摄六宫之事，莲妃自此，便登上后宫的第一把交椅，稳坐钓鱼台了。而整个朝廷的局势，也在隐隐发生着变化，一切开始重新洗牌，大臣们也开始重新站队，只是高高在上的皇帝究竟想要把皇位交给谁，还是一个未知数，私底下，却是已经暗流汹涌了。虽然不少人看好拓跋玉，但有了越西支持的拓跋真，也是一个皇位有力的竞争者。在一片恭维和示好的人包围之下，安国公主兀自做着当上大历皇后的美梦，完全不知道一张复仇的网已经不知不觉地靠近了她……

160 安国之灾



太子一事过去半个月，所有表面的冲突和矛盾已经归于平静，大多数人看起来，这一场废太子的事已经逐渐平息。太子被废，和蒋庶妃一起被囚禁在京都皇家的一所秘密别院，并且派了专人看守。皇帝虽然没有下旨杀掉太子，但废了他的太子之位并且永远关押起来，已经说明太子完了。这样一来，陛下身边最有机会继承帝位的就只剩下了三皇子拓跋真和七皇子拓跋玉。当然，八皇子如今也渐渐长大，但毕竟羽翼未丰，与另外两人比起来，基本上没有争夺皇位的可能，再加上宫中有了莲妃，原本一直在宫中较为受到宠爱的柔妃便成了可有可无的人，所以八皇子便被众人忽略过去了，大家都在猜测，下一任太子，究竟会是谁。


紧接着，宫中传来消息，皇后殡天。


这是意料之中的消息，皇后早已病重，又受到这样的打击，殡天不过是早晚的事情。太后能为她做的，只不过是让她在皇后的位置上，平静地死去，其他的，就不可能了。李未央并不意外，她只是径直去了荷香院，看望病情稍有好转的李老夫人，却见到蒋月兰正在一旁坐着，便微笑着道：“母亲。”


蒋月兰淡淡点了点头，道：“不必多礼。”从那件事情以后，她并没有和李未央有多亲近，她之所以透露蒋兰等人的打算给李未央，不过是为了多给自己留条后路而已。李未央欠了她这样一个人情，不会太过为难她，她也可以在李府继续过日子。当然，李萧然那里，她也多多送去美人，只求他不要再追究过去的事情，保住她如今的李夫人之位。


李未央看了一眼罗妈妈，主动从她手上接过药汤，走到老夫人的身边坐下，柔声道：“老夫人，这一次皇后娘娘殡天，陛下必定要办丧事，您的身体，怕是不适合入宫吧。”


李老夫人前段时间苍白的容色已经多有好转，闻言皱了皱眉，道：“旁人不知道，难道你也不知道吗？皇后是因为什么被软禁宫中的，现在她突然殡天，陛下是不会——”


李未央轻轻送了一勺药汤到李老夫人的嘴巴里，又递了蜜饯过去，才笑着看了蒋月兰一眼，道：“不，陛下一定会办的，而且会按照皇后的礼仪，认认真真去办。”


李老夫人露出疑惑的神情，若是往日依照她的精明，早已窥出其中的玄机，可是今天，她却是如此的不解。老夫人今年终究是六十岁的人了，李未央叹了一口气，有些事情是不可挽回，比如衰老，比如智慧。她轻声道：“若是陛下想让皇后悄无声息的死，那他就会直接废了她的皇后之位，但如今她还在皇后的位上……所以，皇后殡天，自当按照皇后的礼仪行事。”


李老夫人思虑再三，点点头，道：“不错，虽然陛下想要废后一事是事实，众人都清楚，可只要皇后一天没有正式被废，就应该按照皇后的礼仪下葬。你说得对，我应该准备进宫了。”


李未央连忙道：“老夫人，可您的身体还没有完全康复——”


李老夫人摇了摇头，道：“不要说我已经好了一些，就算我已经病入膏肓，这种仪式也是非参加不可，否则便是蔑视皇家，这样的罪名我们吃罪不起的。”看李未央神情是发自内心的担忧，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道：“况且你父亲正在风尖浪口上，我怎么能落下这样的把柄给人呢？”


李未央愣了一下，才点了点头，道：“那未央一定随时侍候左右。”


罗妈妈闻言，脸上露出喜色，道：“那就多谢三小姐了。”李未央是郡主，太后的义女，自然要参加皇后的丧礼，但是自己这样的奴婢，就没有资格入宫了，李老夫人身边实在需要人照应。


李未央道：“罗妈妈不必紧张，不是还有母亲吗？”


众人的目光落在蒋月兰的身上，却见到她闻言一怔，随后就点了点头，道：“是，我也会陪在一边的。”她是李丞相的夫人，堂堂一品夫人，寻常宴会告病就罢了，这种场合连李萧然都是不能阻止她参加的，无论他现在多么厌恶这个夫人，都是一样。


到了午后，宫中的旨意果然下来了，辍朝三日，不鸣钟鼓。文官三品以上、武官五品以上，并五品以上的命妇，于闻丧之次日清晨，素服至成福宫，具丧服入临行礼，不许用金、珠、银、翠首饰及施脂粉，丧服用麻布盖头、麻布衫、麻布长裙、麻布鞋。其他文武官员皆服斩衰，自成服日为始，二十七日，军民男女皆素服三日。


一应丧礼仪制全都不是礼部草拟，而是皇帝朱笔御批，如此慎重其事，完全不像是对待一个有罪的皇后的态度。老夫人听了罗妈妈的禀报，不由道：“未央，你说的没错，陛下这是要大办了。”


李未央从早上听说皇后殡天开始，便已经去掉了所有的金银饰物，换上了素服，她闻言，道：“所以，请老夫人尽快吩咐下去，赶紧让下人们都穿上素服。”


老夫人便是皱眉：“全府上下百来口人，开了仓库也是不够的，怕是要去另外采买，但这消息出来，只恐不出一个时辰，那些绸缎庄里头的粗麻就要被一抢而空了，还是赶紧吩咐人去外头买吧！”


李未央微笑，道：“早上和您说过之后，未央便已经同母亲商量过，提前去采买了许多粗麻，料想应该够用了！”


老夫人松了口气，道：“这就好！这就好！”早上李未央说完，她还觉得应该再等等看，如果贸贸然为罪后服丧，怕是会被有心人传出什么风声，总要等上头有明确的旨意下来才好，可没想到，刚到午后宫里的消息便传了回来，此时再准备却是有点仓促，好在李未央是行动派。


李老夫人想了想，道：“吩咐他们，除了上上下下都换成素服之外，记得把门口挂上白灯笼，走廊里挂上白帆。”


李未央应声道：“是，老夫人放心，未央都明白。”


老夫人看着她年轻的面孔，叹息道：“人不服老是不行的，我已经力不从心了，李家很多事情就要靠你们姐弟，希望你们能够齐心协力，别让人家小瞧了李家。”


李未央一愣，随即意识到了什么，不由皱眉，道：“老夫人，您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孙女听着很难受……”


老夫人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渐渐松开，道：“傻孩子，是人都有这个时候，提前把一些事情吩咐给你，若是有个万一，我也能放心地走。你父亲是个自私自利的，又一直偏心嫡出的子女，还让你们受了不少的委屈，这些我都知道，所以我已经尽力弥补你和敏之了，他纵然有对不起你的地方，可我对你，总没有半分不好吧。”


李未央心中若有所觉，目中微暖，道：“老夫人，您从来没有半分对不起未央的。”


“那就好，所以我希望，你别总记着你父亲那些不好，他已经是我唯一的儿子了，纵然有千个不好万个不好，你也不要太奢求他了，不管什么时候，记着他是你的亲生父亲，就行了。”老夫人一边说，一边静静看着李未央的表情。


李未央微微一笑，道：“老夫人，您的意思，未央都清楚。所以，您放宽心，好好养病才是。”不管什么时候，李萧然都是她和李敏之的亲生父亲，哪怕是看在李敏之和老夫人的面子上，她也不会对李萧然如何的，但这仅仅是手下留情，并不是还有父女之情。她对父亲的那点微薄的亲情和期待，早已不复存在了。


一大清早，高门大户门口便停了一排排的马车，全都是用了素色，不管是高高在上的高级官员，还是端庄高贵的夫人，或是柔弱娇俏的小姐们，男女老少全部都是一身的素服，至于那些赶车的仆人，更都是穿着麻布衣裳，一眼望去都是一片缟素。


李府的众人起了个大早，将李老夫人、蒋月兰、李未央等人送到门口，虽然众人都知道这些都是到了品级的贵夫人，可是看到谈氏也在其中，二夫人的表情还是有点僵硬。


“她还真的来了啊？！”二夫人悄悄向李老夫人道。


李老夫人皱眉，呵斥道：“怎么这么没规矩！谈氏是三品淑人，和你的品级都是一样的，又有什么不能去的！”说着，她便由身边人扶着，率先上了第一辆马车。


二夫人讨了个没趣，不由冷哼一声。


谈氏同样一身缟素，更显得那张秀丽的面孔上惶恐不安，她毕竟是出身卑贱，只是府中被人遗忘的七姨娘，从来不会有人多看她一眼，可是女儿的过分出色，让她也得到了荫庇。尽管如此，她还是像一个习惯于独处的人一样，一下子被人拉到万众瞩目的境地，会觉得不安、害怕。但是她别过脸，状若无事，她知道，若是自己把这种害怕流露出来，别人会越加笑话李未央，她自己没出息就罢了，怎么能害的女儿跟她一样被人看不起呢？


二夫人看到谈氏的模样，不由冷笑一声，道：“烂泥永远是烂泥，扶不上墙的，别人再怎么抬举也没有用！”


身后突然有人冷笑一声，道：“是啊，烂泥永远都是烂泥，只顾着嘲笑别人，永远认不清自己的身份。”


二夫人勃然大怒，回头一瞧，眼角一扬，嘲讽道：“我当是谁，原来是大夫人，哟，你和谈氏的感情什么时候这样要好了？”


蒋月兰冷笑一声，道：“二夫人，我们关系好不好，与你又有什么干系？我奉劝你，少说两句，否则待会儿被人听见了，你小心吃不了兜着走！”她不是要帮着谈氏，不过厌恶二夫人落井下石的个性，每次想到她在自己遭殃的时候那些冷嘲热讽，蒋月兰就心头冒火。


二夫人横眉怒目道：“你以为我怕李未央吗？她算什么东西？”


一直闭嘴不言的谈氏闻言，顿时皱眉道：“二夫人，郡主就是郡主，是太后的义女，论起道理，九公主还要叫她一声姑姑的，你这种态度，若是让别人知道，岂不是在蔑视皇家？”


她虽然无能，懦弱，可是别人这样谈论她的女儿，还是让她愤怒，甚至不顾一切予以反击。二夫人惊讶地盯着谈氏，一时几乎哑然：“你——”


她想要说什么，可不知为什么却是闭了嘴巴，快步地上了马车。谈氏以为会遭到二夫人的报复，却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住了口，还在奇怪，转过身子却发现那边马车的李未央正掀开帘子朝这里看，顿时明白了二夫人住口的原因。原来……他们竟然是这样惧怕未央！


谈氏顿悟，一旁的蒋月兰走到她的身边，叹了口气，道：“我真的很想知道，你这么一个柔软的个性，怎么会有这么厉害的女儿？”


谈氏一愣，脸色便是发红，蒋月兰的年纪比未央大不了几岁，却偏偏是李萧然的继妻，这关系虽然没什么不对，却总让人有几分尴尬，她道：“夫人——”


蒋月兰淡淡一笑，眼睛里闪过一丝嘲讽，道：“有时候，我是真的怕她啊，她说一句话，我的心都要抖半天，恨不得没被她瞧见才好。”


谈氏疑惑，为什么李府一个个说起李未央，都是这样谈虎色变的样子……她不明白，是因为在她面前，李未央只是一个有点冷淡，但是性情温和的少女而已。但是蒋月兰说话，谈氏不好不回答，她只好道：“未央的性子是淡漠了点——”


淡漠？应该是狠毒吧，蒋月兰自诩聪明，一直以为李未央什么都比不上自己，为什么能拥有一切，但是现在她明白了，很多李未央能做到的事情，她做不到，所以她只好认输。而且，她可不想像过去的大夫人一样无缘无故地死去……凡事，离李未央远一点，准没错。


“走吧。”蒋月兰微微一笑，转身上了马车。


谈氏看向不远处马车里的李未央，面上更加疑惑，未央虽然个性刚强，但还不至于到了人人都畏惧的地步，这是为什么呢？她怎么也不明白，便不再多想，转头吩咐乳娘、白芷等人：“好好照顾四少爷。”


白芷点头，道：“您放心，小姐早已做好了安排。”


谈氏这才放心，上了马车。


成福宫门口，众人按照固定的仪制，顺序排列好。李未央并未和皇家人站在一起，在她看来，她这个太后义女，不过是名声好听而已，其实没有任何实际的意义。再加上她先是拒绝了七皇子的求婚，再然后是设计了永宁公主的和亲，不管太后知道多少，面对她的时候，态度都有点讪讪的，仿佛不知道该如何对待她才好。


尽管成福门前已经悲声大起，可真正为这位罪后痛哭的人，又能有几个？李未央用帕子掩着自己的面孔，也掩住了唇畔的冷笑。皇帝不过死了一个妻子，还是一个如今已经失宠、名不副实的皇后，便要求全天下的臣民与他一起悲痛。而且从丧仪看，规格十分严密。


不过，她可以理解，哪怕皇帝皇后私底下已经成为仇人，也会隆重地操办丧事。虽然死人已不知道了，但可以安慰活人，所以这场丧事，完全是办给活人看的，以显自己对皇后深厚的感情和皇家礼仪之威。


就在这时候，李未央看见了安国公主，他们两人的视线，穿过重重的人群，无意中碰了一下。安国公主不由自主便流露出怨恨的神情，李未央却仿佛没有瞧见，只是低下头，与其他人一样，露出不胜悲伤的模样，事实上，不过是哭而不哀罢了。旁人或许还有几分对皇后的敬重，可李未央，却恰恰是送了皇后和太子一程的人，她又怎么会悲伤呢？


安国公主充满愤恨地盯着李未央，眼珠子动了一下，不经意地落在了李府旁边不远处的一位夫人身上，随后，她呆住了。眼神越过那位夫人，她竟然看见了孙沿君，一身缟素的模样，面色极端苍白，眼下又是乌青，嘴唇不知为什么有一种鲜血一样的红艳，正微笑着看向她。


虽然隔得很远，但安国公主还是第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孙沿君！当时的那一幕一下子涌入她的脑海。


“公主，你饶了我吧！我不是怕死，只是刚刚怀了身孕，我根本不知道你的什么秘密！我可以对天发誓！”当时，那女人的苦苦哀求被她置之脑后，还是毫不留情地将她丢给了暗卫。


事实上，孙沿君并不只是洞悉了安国的秘密，最要紧的是，安国公主在听到对方怀孕的瞬间，充满了可怕的嫉妒。


安国公主自己，永远也不能成为一个母亲，更加不可能明白母亲迫切想要保护孩子的心情，她只是觉得愤怒、无比的愤怒，还夹杂着难以压抑的嫉妒，她实在不明白，她是高高在上的安国公主，为什么一个普通的女子可以享受的快乐，她却一辈子都品尝不到。孙沿君，她容色寻常，家室寻常，夫君也寻常，但就是能露出那样幸福的笑容，她怎么敢！没有人可以比安国公主幸福！没有人！


安国公主不能忍受，一点儿都不能忍受！她发疯一样地嫉妒孙沿君，所以，她毫不犹豫，没有半点怜悯之心地做了决定！


对，孙沿君已经死了，而且自己要她下辈子投胎再也做不了女人，所以划开了她的下半身和肚子！安国公主有一瞬间以为自己眼花了，可是等她揉了揉眼睛，却惊恐地瞪着人群中的那个人，看着她站在风中，如同一朵娇弱的凌霄花，对自己露出笑容。虽然那笑容无比的温柔，但在一片缟素的环境之中，这样一张笑脸无比的突兀，而且，恐怖。


安国公主再也无法保持镇定，突然尖叫了起来：“是你！是你！是你！”她尖叫着，突然在人群中发疯一样地跑到前面，抓住了拓跋真：“她在这里，抓住她，抓住她！”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李未央抬起头来，唇畔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拓跋真一把抓住安国公主的手臂，道：“安国，你到底在干什么！”她知不知道这是皇后的丧礼，有多少人在盯着，她怎么能突然大呼小叫！


“她在这里，我瞧见了！你看，你看，你快看啊！”安国公主在这一瞬间已经失去了全部的冷静，她拼命地指着那边不远处，恨不能带着拓跋真去瞧。原本她不会这样害怕的，因为她手上死过无数人，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始终难以忘记孙沿君那捂着腹部的绝望神情，那种神情是如此的凄厉，她从来没见过……


她这样失态的举动，已经惊动了所有人，大家都莫名所以，向她手指着的地方望去，然而，那个地方，静静站着的只有孙将军的夫人。孙夫人抬起头，望向安国公主，在这一瞬间，她的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了一丝什么，然而口中却异常平静，道：“公主这是怎么了？哪里有什么问题吗？”


安国公主尖叫：“她身后！在她身后！”


可是，等众人再一次向孙夫人身后望去，却都是一些官员的夫人和小姐，她们的面上露出惊诧的神情，不明所以。


大家的面上便都浮现出古怪的颜色，怎么回事？安国公主疯了吗？还是她刚才看到了什么？


拓跋真皱起眉头，俊美的面容带了一丝阴霾，低声斥责道：“你给我冷静一点！”


安国公主也看到了，孙夫人的身后，原本站在那里的孙沿君，仿佛没有存在过，她只觉得牙齿发冷，身体打颤：“怎么会，我明明看见了，她在那里，她在那里的！”


拓跋真终于恼怒起来，道：“父皇马上就要来了，你若是再丢人现眼，我绝不会再容你！”


安国公主猛地跺脚，恨不得叫所有人都站到一边，让她的暗卫挨个寻找，可惜无论如何都办不到，更何况她的暗卫根本没办法进宫，她见拓跋真并不相信她，不由恨声道：“我要证明给你看！她一定躲在这里！一定是！”安国公主虽然刚开始受惊，但她毕竟是个极度心思狠辣的角色，一时滔天的怒意压过了恐惧，随后，她便发了狠，快步地扑过去，在人群中，一个一个的缟素女子之中，寻找着孙沿君。然而此刻，除了有品级的官员和命妇外，再加上宫娥、内监，这广场上足足有上千人，此刻大家被安国公主一吓，都有些混乱，想要从中找到一个同样浑身白衣的女子，简直是天方夜谭。


安国公主头发都跑的乱了，眼睛也发直，然而，根本没有孙沿君的身影。她茫然地看着一张张素白的面孔，都是同样的神情，同样的窃窃私语。


“看见了吧，这安国公主可是有疯病的，不然怎么会突然发疯呢？”“她说看见谁了？谁会在这里？”“是啊，她不会做了什么亏心事，才会这样害怕吧！？”“这可难说，她最近在三皇子府打死了不少的美貌女子，这些人的冤魂缠上她也是在所难免的啊！”


安国公主在越西，纵然杀了不知道多少人，可有裴皇后的纵容和保护，没有人敢当面议论她，可是在这里，这些人却这样的大胆，叫她愤怒到了极点，她大声嘶吼道：“你们眼睛都瞎了吗？谁都看不到吗？我没有疯，你们才疯了！”


就在此刻，突然有一道温和的声音说道：“公主，你只是太累了，还是尽快去休息吧。”却是同样一身缟素，却身形纤细、面容清秀的李未央。


安国公主看到最讨厌的人，不由怒道：“不用你管！”


李未央只是淡淡道：“三皇子，你的妻子在这样庄严的场合如此发狂，你要作何解释？”


拓跋真只觉得头痛，现在他无比后悔，娶了安国公主这样一个任性妄为、可怕自私的女人，平心而论，安国公主是个很聪明的女人，但她被宠爱地过分了，所以对一切人命视如草芥，杀戮太重的结果就是在青天白日里看到了幻觉！他怒声道：“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把三皇子妃搀扶下去休息！”


一旁的宫女连忙来搀扶安国公主，而她在一阵勃然大怒之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妥当，这里是皇后的丧礼，自己这样大吼大叫，不但没人会相信自己，还会以为她真的发疯了——可她明明看见了孙沿君，为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真的是鬼魂来找自己索命吗？


安国感到头痛，在众人异样的眼光里，和拓跋真充满警告的视线中，她强自压抑着愤怒和不满，被人搀扶了下去。


李未央和孙夫人交换了一个视线，孙夫人向她点了点头。前天晚上，李未央深夜到访，将自己怀疑的一切和盘托出。刚开始孙夫人并不相信安国公主会是杀人凶手，因为自己的女儿和对方并无仇怨，何至于会做出这种可怕的事情呢？但是在李未央的劝说之下，她决定一试。


李未央听说孙夫人有一个双生妹妹，并且生了一个女儿，与孙沿君面容有五分相似，所以两人合计之后，定下一则计策。将这位小姐秘密地接入孙府，替她乔装打扮，预备寻找合适的机会让安国公主瞧见，逼她在受到巨大刺激的情况下失态。当时，孙夫人还觉得这个计策未必可行，但是就在昨天晚上，李未央派人送来消息，请求孙夫人将这位小姐秘密送入宫中，参与皇后的丧礼。原本，这法子很难施行，但是如今莲妃在宫中一手遮天，想要放某些人进来，简直是易如反掌。再加上这小姐一直用帕子掩着面孔，与其他人一样露出伤心的模样，所以根本没有人注意到她……等安国公主引发了混乱，人群中开始纷乱，立刻便有宫女悄悄将那女子趁乱带走。所有人都是一身缟素，安国公主想要从众人中找到那个女子，难如登天。


当孙夫人看到了安国公主那样惊恐的表情，立刻便相信了李未央的判断，杀死她女儿的凶手，便是安国公主，原本内心存在的不安也就烟消云散，对于一个杀人凶手，怎么样都不算残忍的，尤其她的亲生女儿死得那样凄惨！


李未央目送着安国公主离去，冷笑着移开了视线，以为这样就完了吗，不过是刚刚开始而已。


安国公主被宫女搀扶到了一所专门用于宾客休息的安泰殿的侧厅，宫女恭敬地道：“公主，三皇子请您稍事休息，等他得了空，便来探望您。”


探望？他什么时候能得空，整个丧仪要进行三天！安国公主的面上无比的愤恨，但她是在宫中，而且是在大历，她的护卫全都不在身边，所以，她必须按捺，冷冷挥了挥手，道：“滚下去！”


宫女恭敬地道：“是。”她的目光，在一旁的安神香上停顿了片刻，随后便静静退了下去。


安国公主喃喃自语道：“一定是我看错了，一定是！我身上带着的玉佩可都是辟邪的，这么多年从来没什么冤魂，这世上哪里有鬼！一定是看错！对，只要休息一下，一切都会好了！”她躺在美人榻上，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不去想那可怕的情景。


此时，大殿中开始弥漫着一种安神香，淡淡的，沁人心脾，安国公主在宫中呆了许久，自然闻过安神香的气味，的确是如此让人心神宁静，不知不觉的，她便陷入了梦乡。


她从生下来开始，便不是一个完整的女人，在所有人眼中，她高高在上，不可一世，可实际上，谁能察觉到她心中疯狂的嫉妒与仇恨？她对一切女人都觉得痛恨，尤其是看到那些人成亲、生子，拥有幸福平凡的人生，她恨不得那些人全部消失才好！在越西的时候，她便总是不断勾引那些年轻的官员、将领，把他们玩弄于手掌之中，让他们为她神魂颠倒，抛弃妻子，她便会觉得开心、觉得痛快，随后就会将那人一脚踢开。谁也不敢有怨言，甚至于她只需要付出一块手帕，一个眼神，就会让人为她神魂颠倒，做着可以成为驸马的美梦。


但谁都做不到，因为她从来不曾喜欢过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父皇虽然严苛，并且为了此事惩罚过她无数次，可她每次都能够在裴皇后的庇护下躲过。最后一次，她伤害了父皇很喜欢的一个臣子，害的那人的妻子在被抛弃后，得了失心疯，误杀了一双子女不说，还投缳自尽了，这事情闹得很大，父皇知道以后，一度要杀了她赔命。裴皇后立刻想方设法让她跟随着使团来到了大历，想要让她避过风头，可她在见到三皇子拓跋真以后，却不知为什么，对他一见钟情。


也许，是因为他聪明、睿智、能干，也许是他表面的笑容之下隐藏着和她一样的阴暗冷酷，她觉得找到了同类，而且，她觉得他可以忍耐她的秘密……然而，他的确不在意，甚至不关心她为什么不能和他同房，他只是想去其他女人那里过夜，她怎么能容许！所以她杀了那些侍妾！后来，还因为害怕秘密泄露，杀了无辜的孙沿君！她从来都不怕的，因为她的双手沾满了鲜血，可是为什么，今天居然真的见到了鬼魂！


安国公主在睡梦之中极为不安宁，她梦到了无数的冤魂，他们向她讨命，侵入她的梦境。到后来，她看见了血淋淋的孙沿君出现在她的梦中。她纤弱的身体一点点地在地上躺着，那双绝望的眼睛，充满了哀求、绝望，而安国却毫不留情地一脚踩在了对方的肚子上……最后一幕，是那个白衣女子，站在人群中对着自己微笑的样子，安国公主一下子睁开眼睛，惊吓出一身淋漓的大汗。


安国公主哭喊着：“救我！救我！”


外面的宫女们跑了进来，安国大叫着：“叫护卫来！叫我的护卫来！”她说的，分明是那些暗卫，然而，那些人是不会被允许进入宫廷中。四个宫女面面相觑，其中一位领头宫女的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诡谲，低声道：“是。”


宫女找来了一位负责守卫这宫殿的护卫，他战战兢兢地走进来，匍匐在安国公主脚底下：“三皇子妃。”


安国知道，自己一定要休息，一旦心情平复，必须赶紧回去继续参加丧礼，否则自己会成为全城的笑柄，而且所有人都会以为她疯了，但是，她现在却是双腿发软，连身体都是浑身发凉，根本没办法站起来。


她冷声道：“你，就在这门口守着，若是有冤魂，你要替我劈了她！”


护卫的脸上露出奇怪的神情，但他看着安国公主年轻娇艳却又不可一世的面孔，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压住了心头蠢动的幻想，低头道：“是。”他开始怀念昨天夜里那个娇艳的小宫女了，虽然那女子不愿意，他还是强行将她骗了来强睡了。他退到了一边，可是目光还是不自觉地在安国公主高耸的胸脯上流连。


安国公主没有在意这个护卫，她陷入了数不清的烦恼，就算睁着眼睛，仿佛都看到无数冤魂向她扑过来。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口中念念有词，然而或许那安神香的味道太过浓郁，她很快便安静下来，再度陷入了睡眠……可是不过半刻，她又被丧钟的声音惊醒，仓皇地大喊：“她来了！她来了！”那护卫立刻跑到她身边，英勇地站在他的身边，试图对抗他根本看不到的鬼魂。


安国公主睁大了惊恐的眼睛。


她在男人靠近她的时候，无意间看到他健美的体魄，在这一瞬间，她突然发疯一样上去抱住他：“不要走！你知道我最爱你的！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啊！”


她看见的不是年轻的护卫，而是英俊的三皇子拓跋真。


不，不要不管她。安国公主请求着：“我听到了孙沿君的声音，好可怕，真的好可怕！”


她更加用力地抓住“拓跋真”，然而她想不到抓到的竟是一个身份低贱的护卫，只是此刻她什么都忘记了，仿佛那安神的香气越来越浓郁，让她根本丧失了神智。


那护卫本来就是性喜渔色之徒，宫中嫔妃不敢沾惹，但是小宫女的便宜，他不知道占了多少，谁知昨日却突然被莲妃当场捉住，他还以为自己要没命了，却没想到莲妃竟然饶恕了他，不过是将他调到了这个宫殿，简直是死里逃生。他原本想要洗心革面，可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一看到安国公主，一下子把所有都忘记了！


能得到美丽皇子妃的青睐，他还以为自己一下子飞上了天堂，根本想不到这一切的真正缘由就是那安神香。他反身将安国扑倒，开始熟悉的某种挑逗。他赔笑道：“您只是太累了，我不走，就在这里，帮您按摩一下。”他的手落在了安国的额头上，轻轻按摩着，随后他又开始按摩她的身躯，一路往下，从小腿到大腿。安国公主慢慢地安静下来，仿佛睡着了，又仿佛陷入了昏迷。他越发放肆，就这样按摩着抚摸着，随后极其自然地除掉了她的衣物，迫不及待地探索着安国的身体，就在此刻，他突然僵住了，整个人仿佛一下子变成了木偶，然后，他仿佛受到了巨大的惊吓，完完全全呆住，口中吓得完全说不出半个字，眼睛里都是惊恐！


就在此时，外面宫女道：“三皇子妃正在休息，诸位请稍等——”


护卫吃了一惊，连忙从床上跳了起来，同一时间，那宫女轻轻推开了殿门，道：“三皇子妃，柔妃娘娘路过这里，顺道来看望您——”就在她看清殿内一男一女衣衫不整地抱在一起的时候，尖叫了一声，一下子推开了殿门，恰好让柔妃和她身后的数十名宫女一下子看清了殿内的场景……

161 祸上加祸



柔妃看到这种情形，顿时目瞪口呆，而她身后的宫女太监们更是全部都面无人色。


柔妃反应过来，对身边宫女大声道：“快去请陛下过来！”随后，她指着那护卫，厉声道，“把他扣起来！”


宫女太监们立刻行动起来，七手八脚地抓住那护卫，柔妃看了一眼那香炉，若有似无地移开了视线，宫女们冲过去，匆忙间给安国公主简单地穿上衣服，然而安国公主还是昏迷着，根本没有丝毫苏醒的迹象。


皇帝得到这消息，快步赶到以后，看到殿内场景，再听柔妃说了情况，只觉得一盆凉水从头上直泼而下，心中一片寒冷，他缓缓问道：“三皇子去了哪里？”


太监冷汗淋淋地道：“三殿下和其他人一起在外面守丧。”


皇帝面如寒霜，道：“连自己的妻子都管不好，发生此等伤风败俗的事情，还守丧？！叫他立刻滚进来！”


柔妃在一旁，仿佛也是受了惊吓的样子，口中却缓缓道：“陛下不要过于烦恼，以免伤了身体。”


皇帝看了她一眼，眼神放软，道：“朕的儿子们一个一个都不省心啊，居然接连闹出这样的事。”随后，他转脸吩咐一旁的太监，冷冷道：“好了，快些传令下去，将这殿内所有伺候的宫女太监侍卫全部监禁起来，不得有误。”


外面，柔妃派来的宫女找到了拓跋真，禀报道：“三殿下，柔妃娘娘有请。”


拓跋真皱眉，道：“这种场合，我怎么可能走得开！”


宫女面上露出难色，拓跋真追问：“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么？”


按照道理说，柔妃娘娘自然也要守丧，但是她身体不适，莲妃请示了皇帝，特别批准她先回宫歇息，她却说要去看望一下安国公主，便先行离去了。这时候却突然来请拓跋真，明眼人都看出来是和安国公主有关。


拓跋真第一个想法就是，安国公主又在无理取闹，因为这种情况实在不是第一次了，平常情况下他可以容忍安国的这种行为，但是现在他不准备再纵容她了，不管她预备干什么都好！


然而宫女十分的坚持，她轻声道：“三殿下，这次情况真的和往常不同，柔妃娘娘说了，请您亲自去一趟！”


拓跋真厌烦地想着安国那张脸，道：“好，我马上就过去，你请柔妃娘娘稍等。”安国能有什么事，还不是装病把自己骗过去？拓跋真可以肯定，因为这个招数安国已经用过无数次，让他倒足了胃口。


一个女人可以不聪明，但愚蠢到这个份上，实在是令人厌恶了！


拓跋真赶到的时候，见那护卫脸色惨白，被捆绑于一旁，而安国公主则身上穿着衣裳，衣摆稍有凌乱，却是紧闭着双眼，毫无知觉。依他的聪明，立刻明白了什么，只觉得七窍生烟，恼怒万分，一个踉跄就要跌倒，却被一旁太监扶住。皇帝怒道：“拓跋真，你看看你的妻子干的好事！”


拓跋真此刻心中怒到了极点，恨不得一剑杀了安国公主。但，他毕竟是个极聪明的人。如今是皇后丧期，安国再恬不知耻也不会选在今天做出这种令人恶心的事情来，必定是有人设计陷害。然而，她竟然乖乖就中招了！还被人当场捉住！他以为她多少还有点脑子，却不想竟然如此大意！居然还被皇帝知道了——拓跋真目光一闪，却不敢说话，默然不动。皇帝怒道：“怎么，你听不见朕的话的吗？


”


拓跋真立刻道：“父皇，这一定是有人陷害安国。”


皇帝原本只是气急攻心，拓跋真这一句话让他冷静下来，他阴着脸道：“柔妃，你仔细说说刚才的情景。”


柔妃美丽的面孔浮现了一丝同情，道：“刚才臣妾身体不适，陛下特别恩准臣妾回自己宫中，又听说安国公主在这里休息，臣妾所居的宫殿离这里不远，于情于理，臣妾都应该来看望一下，谁知刚刚进来，便瞧见安国公主不着寸缕……被这侍卫抱在怀里，两人正在行……行那龌龊之事……”柔妃的脸色越来越红，而皇帝的脸色越来愈黑，几乎有崩坏的趋势。


怎么一个两个三个全都是这种不要脸的胚子！


“父皇，安国到现在还昏迷不醒，其中必定有什么缘故！切莫不可相信表面所见，她纵然真的与人有染，又怎么会挑选在这种极为不恰当的时候！安国虽然任性妄为，却还没有这样的胆子！请父皇明察！”拓跋真飞快地道。


柔妃温和的目光落在拓跋真的面孔上，慢慢道：“臣妾也相信，安国公主是受人陷害的——”


皇帝扬起眉头：“哦？爱妃也这样看，为什么？”


柔妃是宫中最与世无争的一个人，当初入宫的时候皇帝很是宠爱了她几年，那时候，几乎日日与她守在一起，冷落了六宫粉黛，后来还有了一子一女，在宫中的地位更是任何人都比不上，一度还有传言说她会取代皇后成为国母。她的这份宠爱，连如今的莲妃都望尘莫及。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她后来身体却渐渐变得虚弱，三天两头的生病，不得不婉言谢绝皇帝的恩宠，渐渐地，皇帝对她的心也就淡了，柔妃也从一个受到独宠的美人变成了如今淡漠地生活在深宫的落寞妃子。当然，所有人都知道，柔妃的个性十分的温和，连带着也很少参加宫中的宴会，但皇后丧礼这种场合，她还是必须参加的。而皇帝对她虽然恩宠淡了，但还是一如既往的怜惜，她不过轻轻咳嗽了几声，便让她回去休息——这才让她发现了安国的事。


柔妃看了一眼拓跋真，惋惜道：“三殿下，你和安国公主，至今没有圆房吧。”


拓跋真一愣，随即道：“这……”


皇帝意识到了其中的不对，面色一沉，道：“真儿，是否你冷落了公主——”如果拓跋真冷落了安国公主，那么她另外寻找慰藉也就不是那么奇怪的了，否则他实在想不通，安国公主有什么理由舍弃拓跋真去选择一个侍卫。


拓跋真咬牙，他不知道柔妃是否参与了这次的陷害，但他可以肯定，柔妃一定知道些什么！他盯着柔妃，道：“敢问娘娘是如何知道的！”


柔妃红唇吐出一口气，石破天惊地道：“安国公主之所以不肯跟你圆房，正因为她是石女。”


拓跋真面色一变：“娘娘，你说什么？！”


柔妃道：“我说，安国公主根本不是正常的女子，刚才所有人都看见了的，她没有……没有……”她说不下去了，脸色越来越红。


皇帝的面上露出震惊的神情，他看着自己的儿子，不由恼怒道：“你原先不知道？”


拓跋真面色发白，他怎么会想到安国公主是石女，他之前调查过，没有任何的特殊现象说明她是石女！可是，若她是个正常的女人，为什么不肯圆房呢？难怪每次他进入她的房间，她就会莫名很紧张，原来这就是她的秘密！她根本不能和他圆房！他不由咬牙切齿，这安国居然隐瞒了一切，欺骗了他！简直是不可原谅！不光如此，她自己不能侍寝，还不允许他去和别的女人在一起，她这是要他拓跋真永远守着她这个心灵扭曲的疯子！


真该死！他一下子跪倒在地，向皇帝道：“父皇，儿臣一直以为她是小日子在，才没有与她圆房，后来她更是多次找借口说自己身体虚弱而推诿。儿臣也怀疑过，但这种事情的确很难向别人提起，没成想她竟然会一直隐瞒着这种秘密，实在是匪夷所思！”


发现安国公主的秘密，实在是个意外，并不在预想之中——柔妃叹了口气，看着面色阴森的皇帝，道：“陛下，三殿下真是受委屈了，居然娶了这样一个正妃，听说她还善妒自私，一连杀了他好几个侍妾——这种牺牲，全都是为了国家。陛下仁慈，还是不要怪罪他了。”


柔妃所言，字字句句都是在帮着拓跋真，可是皇帝听来却十分刺心，受委屈？这正妃难道不是他自己愿意娶的吗？善妒自私？拓跋真居然也能容忍她？难道说——这个儿子是有什么别的心思？


皇帝这个人十分多疑，柔妃不说还好，一说这局面更加难看。试想，任何一个正常男人都不会容许自己的妻子是一个石女，更何况这个女人还杀了他的侍妾，不想让他有子嗣。所以，皇帝自然会觉得拓跋真是看上了安国公主的地位和权势，暗地里别有所图。他若是个普通人，那就不是什么大问题，偏偏他是皇帝的儿子，对别国公主有所图，这可就不单纯了。很多事情，不说出来的时候大家心里有数就算了，皇帝也不会过度计较，可是放到台面上来，就实在是太让人难以接受了。


拓跋真知道不妙，连头也不抬，爬到皇帝跟前，匍匐着求情道：“父皇，儿臣没想到安国会有这样的毛病，但如此一来，也就证明了她不会与人私通，请父皇从轻处理。”


皇帝皱起眉头，目光冰冷地盯着拓跋真。在宫中发生这种行为，不论是公主还是皇子妃，全部都是要秘密处死的，因为秽乱宫廷是不可饶恕的罪过！但是，安国公主毕竟是他国公主，若是轻易处死，只会变成两个国家之间的问题，但若是不处理，皇室还有尊严在吗？


柔妃道：“陛下，安国公主是否石女的问题先放在一边，先好好查一查她到底是被何人陷害的才是啊。”


拓跋真没想到柔妃会帮助自己，不由得大声道：“柔妃娘娘说的是！父皇，请您彻查此事！”


皇帝的面色有一瞬间的僵硬，他慢慢道：“来人，招陈院判来，给安国公主好好看一看，到底她为什么至今未醒过来！”


太监应声去宣召，就在这时候，九公主一身素服地从殿外走进来，还未进门便道：“三嫂，我和安宁郡主来看望你！”刚一进门，便看到跪了一地的人，她吓了一跳，道：“这……这是怎么了？”随后她看到了柔妃和皇帝都在，当下露出极为诧异的眼神：“父皇，母妃，你们怎么——”


皇帝的脸色很难看，他本来不希望惊动任何人的，但看这种情况，这事情是瞒不住的。不过，九公主是皇室公主，而李未央，也是太后义女，这事情让他们知道，倒也算不得外泄。只是，拓跋真会更加难堪罢了。


柔妃赶紧把九公主拉过去：“你怎么来了？”


九公主一双黑亮的大眼睛露出无辜：“母妃，女儿是听说你身体不适，才赶过来看看，结果在你宫中扑了个空，宫女说你顺路来了这里，我便拉住安宁郡主一起过来了。怎么，发生什么事情了吗？”她四下看了一眼，随即呆住，“三哥三嫂这是怎么了？”


柔妃脸上的神情流露出一丝尴尬，拉住九公主不知道如何解释。李未央却轻声道：“公主，咱们还是先行回去吧，我看陛下和你母妃都有要事处理。”


柔妃摇了摇头，与李未央交换了一个神色，面上却淡淡地道，“陛下，您看怎么样？”


皇帝摇了摇手，道：“你们都留下！”若是让他们贸贸然出去，说出了什么，那皇室的尊严就丢尽了！看样子必须让柔妃好好告诫他们一番才是！


柔妃明白了皇帝的意思，立刻轻声将情况挑选要紧的交代了一番，当李未央听到安国公主居然是石女的时候，不由挑起了眉头，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显然也是没有料想到。


这时候，陈院判匆匆赶来，见到殿内情况，脸上露出无比惊讶的神情。皇帝皱眉道：“快去检查安国公主为什么到了现在还昏迷不醒。”


从李未央进来以后，拓跋真便闭目蹙眉，片刻之后再张开眼，双瞳中已燃起了细小的火苗，他突然明白了过来，只是此刻，他的明白无济于事，他必须找到证据，证明今天的一切都是李未央所为！


陈院判不知这宫中的事情怎么都是接二连三，不由忐忑，道：“是。”他赶紧上去给安国公主把脉，而刚才，宫女们已经替安国公主简单穿上了衣服，并且放下了帘子，陈院判研究了一会儿，回神道：“陛下，安国公主这是——中了催情香。”


催情香？皇帝嫌恶地道：“宫中哪里来的这种肮脏的东西！”


陈院判心想，外头想要寻找这个还真是不容易，因为催情香的配制很困难，所用的香料也十分名贵，宫内却不同，过去妃子们为了助兴，或多或少都会用一些，宜情而已。只不过安国公主今天，明显是药量用过了。而且，除了催情香之外，似乎还有某种香气，他却一时也无法立刻分辨出来，更加不敢随便乱说，只能隐瞒了这一节。


柔妃温和道：“陈院判，这宫中你好好检查一遍吧，看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陈院判闻言，道：“是。”随后，他便在殿内仔细检查起来。


拓跋真盯着李未央，目光冷峻，甚至藏了一丝愤恨，而李未央见他如此愤怒，唇边就噙了淡薄的笑。


殿内众人各自默然无声，只听到外面的痛哭之声，远远近近的传入耳内。可是这种时候，传出这种声音，实在是令人觉得心烦意乱。皇帝杯子里的茶温丝未动，而那边的柔妃则是面上为难至极，九公主忐忑不安，拓跋真面无表情，唯一一个局外人李未央，则是根本看不出她的情绪。


陈院判终于检查到了那香炉之上，随后他再三确认后，回禀道：“陛下，是安神香，不过在安神香的粉末之中，微臣还查到了一些薛艳草的粉末。这种草药，能够让人心智迷乱、神魂颠倒，作出不能自已的事情来，安国公主到了如今都还没有清醒，是因为这种药物若是下在安神香之内，很难让人察觉不说，还能加重安神香原本辅助睡眠的作用，让人昏迷不醒，不管你想什么法子，都要睡足一个时辰——”陈院判看皇帝的脸色越来越可怕，不由声音越来越小，到了最后连声音已发不出。


众人都愣在那里，安国公主真的是被人所陷害啊，竟然连证据都找到了！柔妃突然咳嗽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引人侧目，九公主担忧道：“母妃，你难道忘记吃药了吗？”


柔妃温和地笑了笑，道：“不妨事的。”


皇帝看了柔妃一眼，目中的寒光变得温和许多：“不舒服就不要强自撑着，先回去歇息吧。”


柔妃摇了摇头，径直道：“若是这样回去了，我心中实在不安，还是应当好好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才好。”


皇帝点头，这才向着陈院判道：“所以，是有人故意在殿内点燃了此香？！”


陈院判点了点头，拓跋真冷笑一声，道：“父皇，可见安国是被人陷害的了！”不管这个女人是不是石女，她现在已经是三皇子妃，他再不喜欢她，也不能不救她，因为救下她就等于救了自己！若是一个皇子妃在皇后丧期作出伤风败德的事情，皇帝绝对不会轻饶她，到时候连自己都要被人诟病，他不能留下这样的把柄在别人手中！随后，他猛地看向李未央，试图从她脸上看出一点心慌的痕迹。


可惜，李未央黑亮的眸子，不过现出一点寒光，幽邃而凛冽，却像此事与她无关一样，从头到尾没有说半句话。


彻头彻尾的旁观者，李未央扮演的角色，就是如此。


柔妃又咳嗽了一阵，忍不住让身边宫女取出药丸，仰首吞了几丸下去，又从袖拢里抽出手帕掩唇咳了几声，半晌才缓过一口气：“这就好了，能够证明安国公主是无辜的，现在只差揪出这幕后黑手……”


九公主喃喃道：“究竟谁这样大胆，居然敢在宫中动手？”


她这话，是向着李未央说的，显然是在征询她的意见，李未央眉头似是不经意微微一挑，过了片刻方道：“公主，这就要询问这殿内的宫女了，既然是安神香，普通人是不可能接触到的，更别提这宫中的外人了？”


柔妃和九公主显然都很赞同这种说法，皇帝皱了皱眉头，道：“今日到底是谁在殿内伺候！”


所有人都看向那个一直被护卫押着，跪在角落里，垂着头颅的粉衣宫女。


外面的哭声越来越大，魆魆的，一声赛过一声好像鬼叫一般。皇帝已经没了耐心，正要发怒，一名太监壮着胆子道：“回禀陛下，是锦儿。”


叫锦儿的宫女，突然用双膝挪动着，一点一点挪动到了皇帝的跟前，护卫们见到这种情况，几乎以为她有什么企图，纷纷拔出了刀剑，然而柔妃却道：“陛下，她似乎有什么话要说。”


皇帝见那宫女从始至终没有别的举动，便挥了挥手，护卫们收了刀剑，退回各自守护的地方。


皇帝冷声质问道：“这安神香，可是你动了手脚？是何人指使你的？”


拓跋真觉得那锦儿神情有几分不对，起身道：“父皇，请你将这宫女交给儿臣，我一定能让她说出实话！”


就在这时候，突然有一道声音道：“陛下，此举不妥。”


皇帝回头看过去，仿佛情不自禁就又问了一句：“为什么？”


柔妃淡淡转头，却不出声，望定李未央，微笑着静待她说完。


李未央声音平静，听不出丝毫的异样，甚至于她的口气是软软的，当然，只有熟悉她的人才知道，她的绵软里含了淬毒的针：“陛下，安国公主是三皇子妃，这案子当然不能交给他来审问，否则便有不公正的嫌疑。”


安国公主是皇家的媳妇，她在国丧时作出这种事，若是不能证明她的清白，便只有死路一条，不管她是不是别国公主，结局都是一样的。可她毕竟是拓跋真的妻子，她一死，拓跋真便会成为众矢之的，就连越西都不会放过他——他们会把这笔账记在拓跋真的身上，因为他是她的丈夫。所以，不管拓跋真是否喜欢安国，他都会不惜一切代价袒护她。


这一点，皇帝自然是明白的。他也不想处置安国公主，所以才更有必要找到幕后的主使，查清楚到底是什么原因，才使得对方出这样狠毒的法子来陷害安国。


外面的哭声很大，几乎掩盖了李未央的声音，因此，她的话明明缭绕盘旋，近在耳畔又仿佛彼岸天边。李未央美目之中似乎又别有深意，皇帝面上纹丝未动，心底却忍不住一震。


“陛下，请您亲自审问吧，臣妾也很想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柔妃这样道。


安国公主就在此刻突然嘤咛了一声，从迷蒙之中醒来，众人听见了声音，都回过头，用各色的目光看着她。她一愣，随即刚才的记忆如同潮水一般涌进了头脑，顿时面色变得惨白，她盯着那锦儿，想起了那神秘的香味，立刻明白过来，怒声道：“你这个贱人！是你！是你陷害我！”说着，她快速地爬起来，不顾一切就冲上去给了锦儿一个耳光。这一巴掌力气极大，将锦儿整张脸都打得歪在半边，锦儿冷笑一声，却是毫不在意，安国公主怒到了极点，竟然不顾仪态，一顿拳打脚踢，皇帝怒喝道：“还不抓住她！这样成何体统！”


立刻有四名宫女冲上去，将安国公主拦住，她却披头散发，凄厉哭道：“父皇，我是被冤枉的！是有人下了药，故意陷害我啊！”


李未央冷笑，陷害你？这都算是轻的，如今你所受到的羞辱，不过是一点皮毛而已。


皇帝点了点头，望着那锦儿道：“你听见刚才所有人说的话了？若是你什么都不肯说，朕便将你交给三皇子，他会想方设法让你说出实话的。”


锦儿自嘲一笑：“事到如今，奴婢没什么不能说的，不错，的确是奴婢所为。”


安国公主怒声道：“父皇，你听见了！这一切都是早有预谋的！”说着，她怨恨的目光投向李未央，第一个念头就是对方设下陷阱来陷害她，只可惜现在她没有证据！不！只要咬死了锦儿，一定能够查到李未央的身上！


安国公主的想法，拓跋真也有，所以他冷声呵斥：“锦儿，你为何要做这大逆不道之事？”


“大逆不道？”锦儿发出一声轻笑，上身挺得笔直，眼睛里仿佛藏着一条阴毒的蛇，“我是为了我的姐姐报仇而来！”


九公主奇怪道：“你的姐姐，是什么人？”


锦儿冷冷地道：“我的姐姐便是张美人宫中的宫女如织，张美人被陛下发现和太子幽会，所以连累我姐姐如织一起被处死，我当然要为她报仇雪恨！”


所有人的面色都变了，拓跋真感觉不妙，直觉告诉他，这个宫女的所作所为，全部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的，若是让她继续说下去，怕是会说出什么不好的来！他立刻道：“父皇，您不要听信这宫女巧言令色，还是将她交给儿臣，相信经过认真审问，她一定会说真话的。”


李未央慢慢道：“这是要严刑拷打么？三殿下，这样出来的证供怕不是真的吧。还是你为了安国公主脱罪，竟然要使出这种手段？”


安国满面愤恨，一双美目几乎喷出火来：“李未央，我有哪里得罪了你，你要这样陷害我？！”


李未央望住她紧绷的脸庞，轻柔地对她微笑：“公主何必这样咄咄逼人，我不过是对事不对人而已！”明明轻言细语，可对于安国公主来说，却是极大的刺激。她实在是无法容忍李未央露出这种笑容，仿佛她一早设计好了陷阱等自己跳进去，安国公主实在不明白，自己虽然憎恨李未央，可到底还没来得及动手，李未央为什么如此憎恨她？！


她这样的人，根本没办法理解朋友的含义，更加不明白，当李未央看到孙沿君惨死的时候，那种滔天的怒火。


安国还要说话，拓跋真怒声道：“还不住口！”安国公主一怔，意识到自己要是再多言，只怕皇帝会更加震怒！她这辈子从来都是高高在上，还没有如此窝囊过，若是在越西宫中，母后绝对不会给任何人这样的机会来陷害自己的！而拓跋真，她的丈夫，应该保护她的人，却在这时候只想着大局，她觉得心寒的同时，更加无比的愤怒。如果可能，她恨不得扑上去抓花了李未央那张镇定自若的脸孔。


正是这张脸，总是用平淡的语气说出最恶毒的话！李未央才是那个心思最深，最恶毒的人！安国公主打定主意，不管她能否脱罪，都要让她的暗卫秘密杀了李未央，出了这口恶气！


柔妃见提到张美人和太子的事情，皇帝的脸色便涨得紫红，不由心头冷笑，面上却不解道：“锦儿，你姐姐是因为替张美人传递消息，才会被陛下处死，你怎么能怪罪到安国公主的头上去呢？这实在是太没有道理了！”好像真的是不明白，认真问询的样子。


锦儿秀气的面孔上浮现一丝古怪的笑容：“张美人从小生活困苦，无所依靠，却因为生得美貌，被三殿下看中，秘密地对她进行培训，然后悄悄送入宫中。刚开始她还不知道自己所来是为了什么，后来才知道三殿下派她到陛下身边，是为了监视陛下的一举一动。并且，三殿下还派张美人故意邂逅太子，并且接二连三制造偶遇，让莲妃瞧见，误会太子和张美人早已有染，并且借着莲妃的口来污蔑太子，这件事——使得张美人痛苦不堪。”


拓跋真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你胡说什么！”他这一声虽是压着嗓子喊出来的，但仍是一直窜入每个人的耳中，清晰听闻。


李未央面色寻常，这张美人，最初的确是拓跋真训练出来的，只不过，他却借太子的手，故意将这张美人送进了宫中，将来如果皇帝查出张美人的身份不对，也只会怀疑太子，不会怀疑拓跋真。可谁知道太子过于愚蠢，竟然和一个探子产生了幽谧的风流艳事，拓跋真千万个算计，却料不到此处。李未央第一眼在宫中看见张美人，便已经认出了她的身份，只不过……她一直若无其事，把此事放到最有用的时候才爆发出来罢了。


皇帝额头上的青筋毕露：“你继续说下去！”


锦儿开始流出眼泪，看起来似模似样，仿佛真的十分悲伤：“而我的姐姐，正是被派来伺候张美人的宫女，她无意中发现了主子的秘密，却因为同情张美人的遭遇，所以一直秘密地帮助她打掩护，不让她被其他人发现。谁知就在皇后生病，太子在宫中侍疾的那天，安国公主秘密找到我的姐姐，给了她一百金，要她给太子传递一封情信还有一个示爱的锦囊，我姐姐不愿意，安国公主便说我娘和弟弟都在她的手中，姐姐不得已，只能听从她的吩咐——可她没有想到，这一切都是三皇子和安国公主的阴谋，他们的目的，便是要诬陷太子，将皇后和太子置诸死地！”


“你还不快住口！”拓跋真猛地站起来，厉声道。他已经明白，李未央是挖好了一个接着一个的陷阱等待着他，她根本是算计好了一切，在皇帝面前爆发出来！


皇帝的脸上，阴晴不定，目光在拓跋真的面上游曳，让拓跋真心惊胆战，他知道，自己不能有丝毫的行差踏错，因为皇帝的目光，已经开始变得阴冷起来。


拓跋真大声逼问：“我若是那个陷害太子和张美人的幕后黑手，何必为他们求情！”


锦儿冷笑：“那不过是障眼法而已！你平日里和太子走得那样近，又一直作出兄友弟恭的模样，若是你当时不肯求情，只会引人疑窦而已！你这么做，正好可以洗脱自己的嫌疑，还留下一个友爱兄弟的好名声！可怜太子一直都不知道，陷害他的人就是你！”


皇帝怒声道：“你是说，太子当时也是被人陷害？”


锦儿毫不犹豫道：“是！张美人是受到三皇子的指使，故意想方设法勾引太子殿下！那天，太子来的目的，根本是为了拒绝她，让她谨守本分，不要再做出对不起陛下的事情……然而，那天我姐姐因为受到胁迫，在殿内的海棠花上用了这种薛艳草，所以太子才会情不自禁……若非如此，陛下你想想看，一国储君怎么会在青天白日里和张美人苟且呢？”


锦儿的话半真半假，当时根本是李未央设计了太子，而非拓跋真，但锦儿却一股脑儿全部栽赃到了拓跋真的身上！皇帝是一个极端多疑的人，他一直觉得事有蹊跷，现在听到这话，对锦儿的证词已经有了三分的相信，他盯着拓跋真，脸色越来越可怕。


拓跋真若是可以动手，早已一剑砍掉了锦儿的脑袋，但此刻，他知道自己必须冷静！而安国公主，早已是怒容满面了。


锦儿却毫无畏惧地看着拓跋真和安国公主，道：“你们夫妇两个人，狼狈为奸、陷害太子，事后更借由此事杀了我姐姐灭口，就连我的亲娘和弟弟都没有放过，若非当初我被过继给了别人家中，姓名都改了，旁人不知道我和姐姐的关系，你们连我都要一起除掉！三皇子，其实一切都在你的掌握之中，是不是？但是你一定没有想到，早在安国公主找上我姐姐的时候，她便想法子传了消息给我，让我多加小心！若非是我，这秘密一辈子都要被人湮灭！你就是想要借着张美人的手除掉太子，早一步登上皇帝的宝座！”


“她说的可是真的？”皇帝眼皮一跳，深深克制住，然而，他没有暴怒，这种情绪太过反常，反令人担心。


拓跋真脸颊肌肉微一抽搐，手心冰凉粘湿全是冷汗，立刻道：“父皇，儿臣若是真的做出这种狼心狗肺的事，情愿遭天打雷劈，堕入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皇帝不吭声了，他默默地看着拓跋真，像是第一次认识他，那眼神，幽幽的，不像是在看儿子，而是在看一个隐藏很深的敌人，拓跋真心里打了个寒战。他没想到，自己韬光养晦这么多年，竟然会栽在这样一个小小的张美人手上。


锦儿厉声道：“陛下，您若是不信，大可以去调查张美人的过去，奴婢相信您若是彻查，一定能查出蛛丝马迹来！”


拓跋真额头上冷汗滚落，面上却是无比镇定：“你们早已想好了要诬陷于我，自然是没有证据也要捏造出证据来的！可惜父皇绝对不会相信你的谎言连篇，父皇，儿臣若是真的有心谋害太子，以前多得是机会，为何要选在现在呢？”


安国公主完全怔住，她想不到，陷害自己的人，根本目的并不在于她，而在于拓跋真。不，或者说他们两个人，根本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谁也逃不脱！


然而，皇帝却望着他许久不作声，他似乎思虑很深，目光幽幽只是出神。不知过了多久，回头问道：“柔妃，你看怎么样？”


柔妃咳嗽了两声，温柔的面孔上浮现出一丝为难：“陛下，您真是为难臣妾了，臣妾一个女子，如何能断案呢？臣妾只是觉得，三皇子素来与太子交好，怎么会无缘无故陷害太子呢？难道他一直以来所做的都是在蒙蔽我们，若是果真如此，他的心机岂不是太可怕了？臣妾相信，三殿下并不是这样的人才对，陛下应该彻查此事，还给他一个清白。”


她的话中所言，仿佛在为拓跋真开脱，可是皇帝却冷笑了一声，是啊，若是拓跋真果然一直与太子交好，却在背后捅他一刀，还将一切掩盖的如此完美，那他实在是太可怕、太可怕了！这等心机，用在夺位之上，还真是屈才！他心中这样想，却冷冷望着锦儿道：“你可有证据？！”


了解皇帝心意的拓跋真一听，一颗心如同半浸在水里，脚底下透心泛上凉来，皇帝信了，他已经相信了一半儿！


安国公主第一次觉得手足无措起来，她不知道只是追查一个幕后主使，竟然会牵扯这么多事！事实上，在越西的宫廷中，争权夺势一直比大历要厉害得多，可惜，她一直被裴皇后庇护着，再加上是女子，没有继承皇位的权力，谁也不会无缘无故来找她的麻烦，都是对她退避三分的，但是这件事，不但将她卷入，还把拓跋真也拖下了水！这背后的人，实在是太可怕了！


李未央静静地看着，脸上从始至终没有流露出丝毫得意的表情，神情始终是淡然的，仿佛无论什么人什么事都不再能入她的心。


锦儿知道成败在此一举，大声道：“奴婢知道陛下不会相信，所以奴婢也不强求您相信！终究有一天，您会明白你身边的这个三皇子，是多么的富有野心而且狠毒，他天天盯着你的皇位，却还要做你孝顺的儿子，做太子诚恳的兄弟，哈，他才是大阴谋家！奴婢该说的已经都说完了，也已经为姐姐报了仇，让三皇子和安国公主也尝到了被人陷害的滋味，奴婢没什么好说的了！”说着，她猛地站了起来，一头向墙壁上撞去，旁人还没来得及阻止，便见到她血流满面地倒了下来。


陈院判连忙去瞧，面色发白道：“已经……死了。”


皇帝长久不说话，就在众人都为这沉默胆战心惊的时候，他突然开口：“招太子上殿。”


柔妃提醒道：“陛下，太子已经被废了。”


皇帝突然大怒，面色赤红道：“那就让废太子入宫！”


皇帝这是要干什么？为太子翻案吗？所有人的脸上，都流露出惶恐的神情，拓跋真抬起眼睛，盯着李未央，若是他的目光有实质，恐怕李未央早已被他撕成碎片……

162 一箭三雕



拓跋真郑重道：“父皇，此事恐怕不妥。”


皇帝严肃冷峻地问道：“朕召见废太子，又有什么不妥当的？”


拓跋真眉心微微皱起，道：“父皇，太子因为被废，心存怨恨，现在幽禁别院，早已神志不清了。负责看守的护卫统领为了防止意外，不得不派人十二个时辰照看他，若是您要宣召，只怕——”这消息，其实是他刚刚得知的。


皇帝那冷峻的神情渐缓下来，“是否令太医看过？”


“回父皇。”拓跋真稳住了情绪，“太医已看过多次，仍不见好转。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护卫统领才出此下策。”


李未央微笑道：“看来三皇子果真是兄弟情深，连废太子的一举一动都这样关心。”


拓跋真冷眼望着她，道：“那是我的亲生兄长，纵然他做错了事情，被父皇惩罚，然而我们彼此之间的亲情牵绊，是永远不会改变的，这一点，安宁郡主毕竟是外人，永远不会明白。”


李未央不以为意，像是没听懂他话中嘲讽，淡淡一笑，道：“是啊，三殿下与废太子之间，感情向来很好，想必也多方照应他的生活起居了。”


拓跋真蹙眉，不知道李未央所言究竟是什么意思，但他只是冷哼一声，不再搭理她。


一旁的柔妃语调温柔，轻声道：“三皇子，不知给废太子请的是哪位太医？”


拓跋真一怔，随后道：“是刘太医。”其实，自从太子被废后，拓跋真便已经不再关心此人的生活，一个已经彻底没用的人，他怎么会多看一眼呢？而且，他从来都不认为废太子有复起的可能，纵然真有，太子原来身边的羽翼已经被皇帝斩杀殆尽，此人对他拓跋真而言，已经起不到丝毫作用了，甚至会成为一种阻碍。他的确听闻废太子疯疯癫癫的消息，却不知道究竟请了哪位太医，但，刘太医是专门负责给皇室罪人看病的、太医院最末等的太医，把他的名号推出来肯定是不会错的。


柔妃闻言，暗暗叹了一口气，道：“刘太医资历最浅，医术与其他德高望重的太医比起来，恐怕还缺点火候……陛下，依臣妾看，还是请陈院判为废太子瞧一瞧。”


皇帝犹豫地看着柔妃，九公主此刻见到这种情景，十分同情废太子的遭遇，便开口道：“是啊父皇，大哥是因为一时受到刺激，才会神志不清，他若是知道父皇宣召他，说不准一高兴，病情也就好转了，再加上陈院判妙手仁心，好好调理，肯定能康复的。”


柔妃笑着瞧了自己这个天真烂漫的女儿一眼，道：“陛下，您想想看，若非是因为受了委屈，太子何至于变成这个模样呢？若是那宫女所说属实，陛下还真是需要彻查此事了。”


彻查？太子都废了，皇后也死了，连太子的力量都被连根拔起，现在彻查，哪怕给废太子翻案了，还能有什么作用呢？九公主想不明白，她下意识的看了李未央一眼，突然明白了什么，对！若是那宫女所言是真的，那陷害太子的人就变成了拓跋真，而无辜的太子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失去了一切，甚至被自己最为亲近的兄弟迫害……所有人都会这样想！原本与太子十分亲善的拓跋真则会成为众矢之的！


九公主有点懵，她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拓跋真和安国公主对视了一眼，彼此终于认识到，莫名其妙陷入了对方的陷阱之中，若是再阻挠皇帝与废太子见面，反而会让所有人以为自己做贼心虚，现在，必须让废太子自己承认一切，证明他拓跋真的清白！拓跋真心头无比恼怒，可笑，他有一天居然也会被人逼到这个地步！拓跋真思忖片刻，主动上前道：“父皇，为了证明儿臣并未参与陷害之事，请父皇召皇兄上殿。”一副大义凛然，不惧怕当庭对峙的样子。


皇帝挥了挥手，道：“好，那就让废太子即刻进宫觐见！”


太监闻讯去宣旨了，大殿内一时人声寂静，只听到外面哭声阵阵，更加让人惊恐不安，就连寻常的宫女太监们都意识到了不对，张惶着不知该怎么办。过了小半个时辰，便有专门负责看守太子的护卫统领谢京觐见，然而他一进来，便是涕泪横流道：“陛下，废太子和蒋庶妃——就在圣旨召见之前，自尽了！”


皇帝一下子站了起来，面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柔妃连忙追问道：“废太子他是已经——”


谢京战战兢兢道：“回禀娘娘，蒋庶妃已然丧命，废太子他虽然被及时救了过来，但太医说是服毒过量，不过再撑上一时半刻而已，所以奴才已经命人将他用担架抬到殿外，请陛下示下。”


皇帝勃然大怒，道：“朕让你们好好看着他，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好好的两个大活人居然也能让他们自尽？！”显然是要兴师问罪！


柔妃赶紧劝说道：“陛下，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谢京！还不快吩咐人把太子抬进来！”


谢京整个人如同得了伤寒一样，剧烈地打着摆子，十分恐惧，显然他也没有想到废太子会重新得到皇帝的召见，而且皇帝还很关心此人的死活。刚开始他们或许还防止太子东山再起，对他的态度有些忌惮。可是后来皇帝一连串的举动，已经断绝了太子复起的可能，他们便开始胡作非为起来。一个已经废弃的太子，在可能将持续一生的囚禁中，待遇可想而知。可他万万没想到，太子居然会真的做出自残的举动。事实上，蒋庶妃因为不甘心被囚禁，埋怨太子无能，就在两人争执之中，太子突然发狂，失手扼死了皇长孙，蒋庶妃冲上去厮打他，结果却被他一下子推入了冰冷的湖水之中，蒋庶妃不懂水性，还没等他们赶到就已经淹死在水中，太子清醒之后发现自己在失控之下杀死了妻子和儿子，便吞下毒药自尽了。


但是这些话，无论如何谢京也不敢在皇帝面前说出口。因为不管他说什么，皇帝都会觉得是他们看守不力所致。再者，他们的确一直对太子很不恭敬，若是皇帝真的追究起来，他们绝对讨不到什么好。


护卫们静默无声地抬了废太子进来，九公主第一个扑过去，放大了声音：“太子哥哥！”


废太子一点声响都没有，一张脸上苍白得没有血色。


九公主的脸上露出一丝恐惧的神情：“太子哥哥，你醒一醒啊！”其实太子对人并不坏，对九公主曾经也很是温和。所以看到他如今一副不人不鬼的样子，九公主由衷地感到难过，眼泪一个劲儿地掉下来。


李未央看到这一幕，不由轻轻摇了摇头，九公主这种个性实在是太过善良了。太子和拓跋真为了自己的利益，几次三番算计她的婚事，如今看到对方一副凄惨的样子，她便已经发自内心地原谅了对方。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柔妃，却见她面上淡淡的，显得有些不以为然。柔妃娘娘，外表柔弱温和，内里却坚强厉害，跟九公主的个性实在是大不一样啊。李未央心里这样想着，不由冷笑起来。


废太子突然惊醒，眼下的乌青看起来格外惊恐骇人，他瞪大眼睛看着众人，像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尤其当他看到皇帝的时候，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一下子从担架上翻滚下来，几乎是手脚并用，瑟瑟地往后退。


拓跋真心中焦急，立刻上前一步道：“皇兄，你这是怎么了？”


废太子惊恐地盯着他，半点都没有要一叙兄弟旧日情谊的意思，一旁专门负责伺候太子的小太监张德子跪倒在废太子面前：“太子，您不是总说从进了那院子开始，就没有一个人敢接近您了吗？您的心里苦啊！”废太子还是一副惊恐的样子，根本不能言语，张德子涕泪皆下，转头道：“陛下，太子殿下自从被关押在那个院子里，就整日里伤心不已，长吁短叹，说一切都是别人冤枉他！还自言自语说，他是皇帝的儿子，可是现在所有人看他都像是囚犯，没有一个人敢接近他，还说别的死刑犯判了死刑，顶多一刀下去也就解脱了，而他呢，这把刀一直挂在头上，不知什么时候落下来，说不定就得关押一辈子。皇后走了，陛下也丢弃了他……”那张德子说的话，的确像是太子会说的。


废太子的表情如同凝固了一般，突然哇地一声哭了起来。皇帝大为震动，九公主更是眼泪大颗大颗涌出来，她主动走上去，用帕子擦掉太子不知因为何故掉下来的眼泪：“太子哥哥，你受苦了。”


太子“啊啊——”叫了几个莫名的音节，哭了几声，像是一下子清醒了许多。


不知为什么，皇帝原本对太子的怨恨，顷刻之间就烟消云散了。李未央看在眼里，唇畔挂上了一丝笑意，血浓于水，当皇帝对太子充满怨恨的时候，别人说什么都没用，甚至会被怀疑成太子的同党。但是当他怀疑太子是受到别人冤枉才会做错事的时候，他原本的父子亲情会一下子萌发出来，比之前还要更加猛烈。


拓跋真感觉到了一种很不妙的情绪，但目前他别的都不能去想，必须证明自己的清白：“皇兄，我是你的三弟，你还认识我吧？！现在有人密报陛下，说我才是陷害你的凶手，皇兄，多年以来我们的感情是那么要好，我也一直尽心尽力辅佐你，希望你能为我说一句公道话，这世上任何一个人害你，我也不会啊！”


安国公主也用十分紧张的眼神盯着废太子，却见到对方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像是根本听不懂拓拔真在说些什么。


张德子如同一个忠心耿耿的护卫，守在太子跟前，警惕地盯着拓拔真。


皇帝冷声道：“陈院判，上去给太子诊治。”他说的不是废太子，而是太子，这其中的意味十分的明显，拓跋真听在耳朵里，只觉得特别刺耳。若是以前，皇帝原谅太子与否，对他并无特别的妨碍，甚至他还一度拿太子来做挡箭牌！但现在，皇帝的原谅意味着他相信了刚才锦儿所说的话，关于拓跋真的那些控诉！这可就大大的不妙了！


陈院判赶紧过去给废太子诊治，片刻后，脸色凝重地禀报皇帝，太子服的的确是毒药，虽然发现得早，已经服下了无数解毒剂，可毒入肺腑，怕是救不活了。皇帝和九公主面色俱是一变，柔妃却面沉似水，像是十分的惋惜。


九公主着急地问：“陈院判，你的医术这样高明，一定能另外想到办法的，对不对？”陈院判说：“这……只能再用解毒剂，看能否拖延几日，不，或许几个时辰，微臣实在没有把握。”说完，他提笔开了张方子，交给一旁的太监，皇帝挥手让他退到一边去。


废太子突然在一旁说起胡话来：“父皇，父皇——救救儿臣！”九公主看了一眼废太子混沌的眼神，心中一酸，回到皇帝跟前跪倒在地，央求道：“父皇，您救救太子哥哥吧！”


皇帝阴沉着脸不说话，陈院判已经给太子判了死刑，他又能有什么办法？但他还是主动走到太子的身边，此刻，太子的整张脸都泛出一种死气，显然已经是时间不多了。


就在这时候，李未央上前一步，轻声道：“太子殿下，你有什么委屈，都跟陛下说吧。”


这到底什么意思？！这个女人真是唯恐天下不乱！不，她就是在找一切机会往自己身上泼脏水！拓跋真不由暴怒，但他在皇帝的面前，不得不压抑自己的情绪，只能厉声道：“李未央，你说什么？！”


李未央语气十分平静，不过抬起眼皮，淡淡道：“三殿下，我不过是说太子这些日子受苦了，不然也不会服毒自尽，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拓跋真自觉失言，咬牙切齿地说不出话来。


李未央眯起了眼，轻声细语地：“太子，你看，这是你的父皇，你的冤屈，正应该向他诉说才是！”


太子看着李未央，从那双清澈的瞳孔里能够看到自己的影子，他几乎觉得每一个呼吸都是艰难的，根本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抖。良久，他好像清醒了许多，转头盯着皇帝，半天才从喉咙里吭哧吭哧发出几个音节，“父皇——”


他显然认出了皇帝，虽然明知道他已经疯疯癫癫，神智时好时坏，但见他能够把自己认出来，皇帝还是高兴得很，点点头道：“是朕。”


废太子放声大哭起来：“父皇——”接着便要挣扎着起来给皇帝磕头，皇帝一把摁住他：“不必了，你身子虚弱，别乱动！”


废太子双眼通红，惨白的脸上这才有了一丝人色，泣道：“父皇呀，您可来见儿臣了，我真以为再也见不着您了呢！”皇帝难得露出感动之色来，说道：“这不是见到了吗，你有什么话要说，就告诉父皇，当初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废太子似乎想要开口，可是一开口便是一阵猛烈的咳嗽，九公主生怕皇帝厌恶，连忙拿出一块自己的帕子去替他遮掩着，谁知一团乌黑的血从他的喉咙里喷了出来，沾染了那帕子，将一朵红梅染成漆黑的颜色。九公主双腿发软，惊呼道：“父皇，您看，太子哥哥他吐血了！”


在场有眼睛的人全都看到了，陈院判摇了摇头，太子这是已经毒气攻心了，怕是没多少时辰可以耽搁。


皇帝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舐犊之情，面上露出哀伤之色。


废太子勉强止住咳嗽，却道：“儿臣不知道当时究竟是谁在背后设计……真的不知道……”刚刚说完一句话，又吐出一口黑血来，皇帝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儿子，说不出一句话来。


柔妃连忙道：“陛下，还是赶紧让太子下去治病才是！”


皇帝这才如梦初醒，道：“陈院判，交给你了，一定要想法子治好太子！”陈院判头上冷汗都出来了，他是大夫，不是神仙，哪里可能救得活一个毒气攻心的人呢？但在皇帝面前，他半句话也不敢分辨，赶紧让人抬着太子离去。


皇帝目送太子离开，猛地回过头来，盯着张德儿：“你们是怎么照顾的，太子哪里来的毒药？！”


张德儿满脸泪水，控诉道：“陛下，奴才从八岁就跟在太子身边，太子吃什么喝什么奴才都是经手的，可是关在别院里这半个月来，吃的饭菜都是腐坏的，变质的，太子从小是锦衣玉食长大的，哪里受得了这些。更何况乳娘被赶走之后，蒋庶妃只能自己照顾皇长孙，但孩子想要喝一碗米汤都必须太子用自己身上的玉佩来换，太子何等的人，怎么能不生气、不伤心呢？奴才为此，曾经多次向那些护卫苦苦哀求，换来的便是一顿拳打脚踢！您看！”他把袖子全部卷起来，只见到身上伤痕累累，十分可怕。


看到那些狰狞的伤痕，九公主吓得倒退了半步，李未央一把扶住了她，长长的睫毛垂下，掩住了眸子里的情绪，声音很低：“公主小心才是。”九公主愣了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张德儿果然是太子身边忠心耿耿的小太监，他还在继续往下说：“一日三餐吃的都是馊饭，这也就算了，那些人还敢从中克扣，借机敲诈！太子和蒋庶妃身上值钱的东西全部被他们骗走了！有一回太子实在无法忍耐，让奴才领了当初陛下赏赐的一只扳指去找他们，求他们放了奴才出去，借口去买点必需品回来，他们倒是放了人，却硬生生地抢走了奴才身上的一百个钱。太子说过，买东西是假，求情是真，让奴才一定要想方设法见三皇子殿下，求他帮帮忙，开口让别院里的看守行个方便，咱们的日子也能好过一点。其实三殿下是主子，又正得宠，说句话就能让咱们的日子好过许多，也算全了兄弟之间的一点情分。奴才见太子报了全部希望，便上门去了。”


说到这里，拓跋真的面色已经变了，他根本从来没见过张德儿上门来寻求帮助——


张德儿眼泪巴拉巴拉地掉，哀戚道：“奴才到了三皇子的府门口，可惜身上没有半点银子，也没法子证明奴才的身份，只能在门口守着等候，一直等了四个时辰，才把一辆马车等回来。可是那些护卫根本不让奴才靠近，奴才不得已，只能大声喊，卓然求见！这卓然，是太子殿下的字！三皇子一听，必定就能知道，可马车里没反应，奴才便又喊，三殿下，废太子求见——可惜马车硬生生从奴才身边驶过去，根本没有见到三殿下不说，奴才还被那些看门的护卫打得皮开肉绽，那些人还嘲笑奴才说，莫说你是假的，纵然是太子真的来了又如何，不过是个废人，就该有多远滚多远，不要让那霉气染了三皇子府！”


拓跋真脸上终于露出惊恐的神情，立马跪倒在地，面上无比震惊道：“父皇，儿臣从来没有向人说过这样的话，更不知道这奴才是何时去寻找过我啊！”他下意识地看了安国一眼，却见到她面色极为难看，心中一瞬间闪过一个念头。安国公主自从太子被废了以后，一直强烈反对自己再和过去太子那些臣子们来往，对于上门来求情的，一概都是打了出去，借以划清界限。这样说，分明是安国公主故意使人羞辱张德儿……这个该死的女人，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安国公主没想到事情会越牵扯越严重，她更加不明白，本来只是好端端的来参加皇后丧礼，怎么会先是自己被人发现了石女的身份，再是牵扯出陷害太子的事情，接着又是太子服毒，现在太子府的奴才还控诉三皇子在背后羞辱太子，一切都像是冥冥之中有一双手在推动……不错，当初她在马车里听到废太子身边的人找上门来，立刻便觉得拓跋真应该离这些人远一点，尤其是要在皇帝发怒的时候和废太子划清界限才是！所以她才吩咐那些人痛打了那奴才一顿！但——说要和废太子断绝往来的不正是拓跋真吗，她这样做又有什么错？！皇帝之前明明恨透了废太子啊！怎么一转脸就要为他主持公道了呢？


李未央心头冷笑，面上却眉目弯弯十分柔和的模样道：“你这小太监，真是满口胡言乱语！三殿下和太子兄弟情深，他刚才又说自己一直关怀太子的生活，你说的这些，岂不是胡说八道吗？是不是有人教唆你这样，借以来诬陷三殿下？”


张德儿又给皇帝叩头，因为太过用力，额头上都是铁青一片：“奴才若是有半个字的谎话，天打雷劈不得好死！若是陛下不信，大可以去三皇子府审问那些护卫！”


“你才是满口的胡言乱语！父皇才不会听你的！你这是跟人勾结好了来陷害我们！你可小心你的性命！”安国公主立刻反驳道，可她的心里却很紧张，第一次感到如此的紧张。她隐约觉得，自己的秘密暴露，与拓跋真陷害太子比起来，根本就不算什么了。


张德儿冷哼一声，道：“三皇子妃，奴才是个阉人，又没有家小，你不用吓唬奴才！奴才生来就是伺候太子的，看着太子被人逼成这个样子，奴才心里早就情愿豁出性命来告状了！”


安国公主勃然大怒：“你再不住口，小心我——”


李未央微笑，那如琉璃般的漆黑眼珠瞅了瞅安国公主，道：“三皇子妃，小心你做什么？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陛下面前也容得你这样放肆么？”


皇帝的眼睛冰冷地看向安国公主，安国在那一瞬间被这阴冷的眼神望着，几乎哑然。要是现在是在越西，她根本不用受这种窝囊气，可现在这局势，她自己也知道，根本轮不到自己再开口，更别提威胁那太监。


“太子到底是怎么疯的？”柔妃温和地问道。


张德儿擦了眼泪，脸上露出愧疚至极的神情：“都是奴才不好，奴才将在三皇子府门口听到的那些话全都告知了太子，太子却坚持不肯相信，他说三皇子是他的兄弟，向来最支持他，是他最信任的人，怎么会对他弃之不顾呢？太子心眼实诚啊，他哪里想到，若是三皇子有心，怎么会一次都不肯上门呢？甚至连奴才主动找上门去，他也视若无睹？这分明是落井下石、见利忘义的小人！奴才这样说，太子便极为生气，许是想不开——”


拓跋真完全明白过来，一颗心缓缓、缓缓沉到了谷底。原以为李未央陷害太子、打击自己便己经是杀招，不成想自己根本想错了！这是一出连环计！李未央先是设计了太子和张美人，逼得皇帝废了太子、气死皇后，再是在丧礼上不知道使出什么手段害得安国公主受到惊吓，然后利用柔妃的嘴巴来揭破安国与护卫有染，还故意留下了安神香这样的破绽，借由锦儿重新牵扯出太子被废一案！等到皇帝宣召太子，故意弄来惨兮兮的太子和义愤填膺的小太监张德儿！


这太子明明都服毒自尽了，怎么还留下了一口气？！这小太监又这么一副忠心为主的样子！不，或许这个小太监根本是早已被李未央收买，故意演出三皇子府门口那一幕！这一切，都是要让皇帝相信，陷害太子的人就是他拓跋真！让皇帝以为他是故意做出一副伪善的样子替太子求情——


这简直是匪夷所思，却是真正的一箭三雕！

163 暗夜死神



皇帝是一个何等多疑的人，通常没事儿他也要捕风捉影，更何况这一幕在他眼前发生呢？如果拓跋真当时不为自己辩解还好，一回头就被揭破他是如何践踏废太子的，已经将他的假面具撕扯地粉碎！拓跋真一心以为李未央对付的是皇后和太子，然而她的真正目的，却是他也没有想到。


李未央眼底的幽暗似有火光流动，口中语声很慢：“那么，太子是被幽禁之中，他所服下的毒药，又是从何而来的呢？”


张德儿犹豫了一会儿，看着皇帝的脸色，道：“这……奴才不敢说。”


皇帝此刻已经怒到了极点，厉声道：“说！”


张德儿战战兢兢地道：“是……是当初三皇子送来的一个蟠龙青玉酒壶，壶盖儿是可以扭转的，一半儿是装着酒，另外一半儿却是封存的毒药，是为鸳鸯壶。本来三皇子是送来给太子作为寻常玩意，这东西——说是前朝的宫中禁品，十分难得的。原先太子还很喜欢，经常拿出来赏玩，可是被囚禁之后，酒壶便被束之高阁了。刚开始太子听说三皇子的所作所为是不信的，可是久而久之见三皇子并不肯来看望便也就信了，他越想越生气，就变得有点糊涂，有时候连饭都忘了吃，后来不知怎么偏偏翻出了这酒壶——装了水，拧了壶口……”


实际上，这酒壶是张德儿亲自翻出来，放在太子跟前的，但是这句话，他当然不会告诉皇帝。他收了神秘人的一百两金子，只要演完这个忠诚的仆人，便可以获得自由，他怎么会不愿意呢？


当然，他知道三皇子不会轻易放过他，可只要对方轻举妄动，全天下都会知道拓跋真的所作所为，这简直是毫不掩饰地告诉众人，拓跋真和太子的死有关系，他会做这么愚蠢的事情吗？张德儿相信，显然不会。


李未央看着安国公主，微微笑起来，那笑容犹如万年冰封的湖泊，满目寒气，仿佛能够浸透敌人每一根骨，寸寸阴寒。只是，这笑容在旁人看起来却是不露端倪的。


安国公主看着李未央，只觉得她脸上的微笑十分可怕，冷不丁打了个寒噤，仿佛是一阵冷风逼近了骨子里，透心彻凉。这个女人，她肯定什么都知道，一切都是她设计的，亲自挖好了陷阱，等着自己和拓跋真跳下来！而自己，分明就成了陷阱旁边挂着的那块肉，只等着拓跋真这头猛虎上钩！


李未央见她神情异样，故作不觉地淡淡道：“公主，你这是怎么了？”


安国公主后退了一步，却发现背后是墙壁，一时之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拓跋真的眼中有一闪而逝的恼怒，哽住了喉咙，已然嘶哑：“父皇，儿臣虽然没有陷害太子，却没能管束好府中的下人，使得他们怠慢了太子的来使，请父皇责罚。”


李未央冷笑，说到底，拓跋真根本不肯承认自己的罪过。不过不要紧，他承认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帝是否相信。


皇帝眼中的神情惊疑不定，他探询的目光落在拓跋真的身上，充满了疑虑，甚至还浮现出一丝警惕和厌恶。这时候，外面突然传来护卫的禀报：“陛下，废太子没了。”


拓跋真的一颗心，猛地沉了下去。


在下一个瞬间，皇帝的神色已变得极为可怕，牙是咬紧的，眉端扭曲着，呼吸起伏十分剧烈，仿佛下一刻就要暴发。关键时刻，柔妃温和地道：“陛下，小心身体。”


皇帝一怔，看了柔妃一眼，柔妃的神情十分温柔，显然是发自内心关心他。他的胸口急剧起伏，眸子里琢磨不透的颜色复杂地沉淀，默不作声了半晌，才神色略略一松，勉强道：“朕累了，要去休息。废太子——就以太子之礼下葬吧。”


以太子之礼——这句话的含义很深，至少说明了一点，皇帝相信了太子当初犯错，是被人陷害的。皇帝说完这句话，拔腿就走，连看都没看拓跋真一眼。


拓跋真知道皇帝这一走，自己多年来辛苦的一切就算完了，他飞扑上去，抓住皇帝龙袍的衣摆：“父皇，儿臣——”


皇帝猛地回头，面上竭力压抑的狰狞一瞬间浮现，照着拓跋真的心口就是狠狠一脚：“滚！”随后，他头也不回地离开，柔妃微微一笑，拉着目瞪口呆的九公主一起离去。


拓跋真没想到皇帝会踢了这一脚，几乎连哼都没哼一声，一下子就被踢到了角落，硬生生吐了一口血出来。安国公主连忙扑过去，抱住他道：“你没事吧？！”然而拓跋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推开了她：“别碰我！”安国公主面色极度难堪，可在这时候，还有什么比她的秘密全部曝光更难堪的呢？她强忍住羞辱，红着眼圈道：“你就知道怪我，跟我有什么关系！”


拓跋真完全不理会她，站起来就要去追皇帝，却没想到护卫挡在了门口：“三殿下，奉陛下的命令，请您和三皇子妃在皇后丧礼之后即刻回三皇子府，若无圣旨，不得离开府门半步！”


“这是幽禁？！”安国公主吃了一惊。


护卫低下了头，仿佛没有听见的模样。安国公主简直是要暴怒：“你们不可以这样，我是越西公主！”


背后，传来一声轻笑，安国公主回过头，迎上李未央的面容，她怒声道：“李未央，这下你满意了？！这一切都是你设计的，你这个贱人？！”


李未央眸子里的冷意如同层层迭迭的的缭绕的烟雾，最后和淡淡的嘲讽一起铺陈开来：“公主，这话说错了吧。我又不知道你是石女，怎么会陷害你呢？”


安国公主被人戳中痛处，简直是恼怒到无以复加：“你住口！”


她娇媚的面容此刻变得无比狰狞，李未央却轻轻笑起来，道：“哎呀，这样就生气了呢？我真的好害怕啊，若是一个人两个人知道公主的秘密，这一两个人就危险了，可偏偏，这消息马上就要传遍大历了呢，公主会变成大历的名人，大家都会说，那个安国公主呀，用欺骗的手段嫁给了三皇子，又不许三皇子纳妾，真是个疯子——不光如此，她是一个石女，却还要勾搭宫中的护卫，这是何等的诡异而香艳的风流韵事啊。”


李未央的声音十分的温柔，听起来如同暖风吹过耳畔，然而却是无比的恶毒，如同一把有了缺口的钝刀子，一分一分挥向安国公主，丝丝割开她的血肉。这样的刺激，远远比刀子捅在身上更加痛苦！其实安国公主是不是石女，根本不关她李未央什么事，可安国千不该万不该，不该那么残忍地杀害孙沿君！李未央失去了最好的朋友，当然也要让安国公主品尝一下千夫所指的滋味！要杀一个人，实在是太容易了，可要让她千倍百倍地感受到痛苦，却必须让她活着！身败名裂算什么，她总有一天会知道，这不过是刚刚开始而已。


安国公主阴冷地盯着李未央：“你会后悔的！”


李未央叹了口气，道：“这话应该是我对公主所言，希望你擅自珍重吧。”说着，她也轻飘飘地离开了这里，其实她本不必来的，因为她来，终究会染上一点嫌疑，但——她就是想要亲眼看着拓跋真和安国公主痛苦不堪的模样。他们越是愤怒，她越是开心，想来，孙沿君也会十分开心。


然而，拓跋真追到了门口，虽然被护卫拦着，他还是冷声道：“你给我站住！”


李未央回头，似笑非笑地瞧着他：“三殿下还有话说？！”


看到这张笑盈盈的面孔，拓跋真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陡的开始突突激跳，他的眼里难以抑制的闪烁着恨意，道：“李未央，我不会这么轻易被打败的。”


李未央挑起了眉头，外面的夕阳照过来，带着深沉的影子，将她的身形勾勒如剪影。她淡然道：“哦？与我何干？”说完，她面上含笑，一时笑得甚至有些漫不经心。


拓跋真冷冷地盯着她，一双炯炯的眸子，里头仿佛有变幻莫测的火苗，那目光是可怕的阴冷：“所以，你一定要等。”看我如何捏断你的骨头，吃光你的血肉！


李未央回过头，不再看他，口中只是道：“好，我等着看你的本事。”然后她转身离去，再不回头。


所有人走了，只留下拓跋真和安国公主。安国公主泪眼朦胧地道：“拓跋真……我……我不是故意瞒着你……我是怕你没办法接受！”


拓跋真只觉得满心的火焰无边无际的缭绕蔓延开来，只想把眼前这个女人一把掐死！这个蠢东西，他的苦心经营都被她给毁了！


安国却还不知死活地贴上来，他再也忍不住，恶狠狠地给了她一个耳光，活活将她打歪了半张脸。一点血丝顺着嘴唇往下流，安国捂住嘴巴，不意竟然掉出一颗牙齿来，可见这一巴掌有多狠：“你……你……”她再也立不住，颤抖着缩在地上，痛哭不止。


拓跋真看也不看她一眼，二话不说，把大殿内所有就手能扔的东西，全部砸了。没人敢拦着，护卫们站在门外，默不作声地看着。


过了小半个时辰，周围甚至已经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下脚的地方，拓跋真才停了下来，他的情绪平复的很快，现在，他已经能够坦然地面对自己的失败。李未央以为这样简单就可以打败他吗？他筹谋了这么久，不过是一时大意，坏在了安国公主的身上，他很快就能东山再起，李未央，你慢慢看吧。


安国公主见到突然冷静下来的拓跋真，不禁微微缩了下身子，恐惧本就是人的一种本能，而她不知为何，此刻感受到了加倍的恐惧。拓跋真突然看向了她，安国公主莫名地颤抖了一下，她还从来不曾如此畏惧一个人，眼前的拓跋真，好像一下子变得异常可怕。


“过来！”拓跋真向她伸出了手。安国害怕，却不得已，还是伸出手去，拓跋真握住了她的手，耐心地抚摸着，很是温柔，可这种温柔，却带着一种蚀骨的恨意：“安国，你已经连累了我一次，从今往后，你一切都得听我的，否则——”


安国没等他说完，已经飞快地点了头。


拓跋真微微一笑，俊美的面容罩上一层冷意：“这样才乖。”


李未央出了殿门，却还远远听见那边传来的安国公主哭泣的声音，随后不知为了什么，那声音很快消声灭迹了。前面的走廊，莲妃正在等着，见李未央走过来，察言观色道：“一切都办妥了吗？”


今天这件事情，不能让莲妃出现，因为原本指证太子和张美人有染的人，正是莲妃。所以李未央才会选择一贯与世无争的柔妃娘娘，这十多年来，柔妃没有参与过任何一次的争斗，所以，不管她说什么，“发现”了什么，皇帝都会相信的。


看李未央给了一个肯定的点头，莲妃向大殿的方向瞧了一眼，道：“我很好奇，你怎么能请得动那个笑面菩萨。”


笑面菩萨，是莲妃在背地里对柔妃的称呼，因为莲妃曾经数次去柔妃宫中，意图与她结盟，每次都被柔妃以打太极的方式给驳回来。她虽然不曾答应，却也不曾决绝地拒绝，给你留下一点希望，不至于反目成仇。莲妃试了几回，却都碰了壁，可她好奇怪，李未央为什么能够劝服柔妃参与此次的动作呢？难道她有什么特别的法子？


李未央笑了笑，道：“是人都会有弱点，柔妃虽然是个与世无争的人，却也不是真的什么都不在乎的。”


莲妃好奇地看着李未央，不明白她说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李未央却道：“咱们该回去了，不然大家找不到我们，会起疑心的。”


莲妃站住脚步，缓缓道：“你——莫非是疑心我，所以才不肯告知我柔妃的秘密吗？”她转头，却见到李未央也同时望过来，一双古井般的眼，像是在看着她，又像是目光刺透了她，看到了她的心底一般。


莲妃心头一怔，道：“我——我只是随便问一问，并没有其他意思。”


李未央转过面容，看向不远处，浑身缟素的宫女们屏息站着，她们显然听不到这里的低语，李未央的目光淡淡掠过，转过头来却已经是淡淡的笑容：“莲妃娘娘，在这宫中永远屹立不倒的妃子，你知道是谁吗？”


莲妃不知道她怎么突然问起这个话题，不由有点怔住。


李未央挑起了唇畔的笑容：“这么多年来，后宫之中的妃子来来去去，皇帝的新宠如同走马观花一般的换人。皇后、德妃、贤妃、梅妃都算是在宫中走得比较远的妃子，但她们却都倒下了。这是因为她们的欲望太强，心思太深，总想着要得到一切，所以才会被人抓住了把柄除掉。但柔妃娘娘却一直能在宫中保持不败的地位，不管是谁主持宫中事物，皇帝都要吩咐一句，要尊重柔妃娘娘。这七个字，已经足够说明她在皇帝心里头的地位。所以，柔妃才是真正屹立不倒的人。你可知道，是为什么吗？”


莲妃皱眉，道：“因为她得到圣眷？”


李未央失笑：“这不过是其中一个方面而已，圣眷随时是会变的，在宫里，皇后要保住太子，梅妃要为自己争权，德妃要给七皇子争位，谁都有秘密，谁都有想法，可是你瞧，柔妃娘娘可曾要求过什么吗？对于自己的一双儿女，她始终都是关怀却不过度干涉，甚至没有过分督促他们上进，这才养成了九公主一副天真烂漫的性情。”


莲妃不以为然地道：“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李未央神色寻常，像是在说一件可有可无的事：“不，这是因为，无欲则刚。”柔妃没有欲望吗，当然有，只不过，她这十多年来，一直保持置身事外的态度，从未参与过任何的斗争，至少表面如此，这应了那句老话，不争就是争了。


莲妃不明白，李未央越是如此说，她越是想要知道对方究竟是如何劝服柔妃的。然而瞧李未央说话云里雾绕的，她觉得对方根本是不想告诉她，心中有点不乐，面上却转了话题，道：“今天陛下如何处置他们？”


李未央便如实道：“囚禁。”


莲妃觉得有点意外，问道：“这安国公主平日行事如此嚣张，这次又闯下这样的大祸，难道陛下还要视而不见？”在她看来，仅仅是囚禁，实在是太便宜对方了。既不削爵夺权，又不是昭告天下……怎么说，都太轻了。


李未央口气很平淡地道：“这件事情陛下已经有了决断，旁人再说什么，也很难追加罪责。”


莲妃面色郁郁，想了一会儿又道：“陛下会这样决定——只能说明，他开始心慈手软了。”


李未央只是微笑，并不是很在意的样子：“陛下今年已经五十有余，他的儿子中已经长成的，只剩下三皇子、七皇子和八皇子三个人，处置太子就已经用尽了他的决心，再加一个，他恐怕是承受不了了。”


“什么叫只有三个人？”莲妃脱口而出，随后见李未央向她望过来，自觉失言，但却又不能弥补，知道只能说出自己的心意，声音一下子压低了八度，“我的儿子，不也是陛下最宠爱的皇子吗？”


李未央闻言，突然笑了起来：“莲妃娘娘，你想学章太后吗？”


章太后是前朝第三个皇帝庆帝的妃子，庆帝驾崩后，章太后年仅三岁的儿子和帝即位，因为年纪太小，所以朝政一直把持在章太后手中。在李未央读过的史书之中，章太后被描述成一个心胸狭窄、自私刻薄，并且一心篡谋皇位的女人，为了大权独揽，章太后不惜大开杀戒，以致因猜忌嫌疑被覆灭者十余家，死者数千人。但是在李未央看来，这位章太后聪明果决，猜忌而长于权术，总是用重管﹑重罚驾御群臣，迫使他们为其所用，展现出超强的政治手段。


正是因为这个女人如此厉害，所以和帝慢慢长大之后，辗转于父系亲族和母亲、外戚之间，因为他们的争斗而痛苦不休。他亲政以后，颇想有所作为，贬斥了不少章太后宠信的人，并试图重用提拔一些对章太后不满的人，以结成自己的心腹。一开始，章太后对和帝的所作所为虽然感到心中不快，但毕竟和帝是她的亲生儿子，所以她也没有立即发作。然而最终，在和帝杀死章太后的一个弟弟之后，章太后终于决心惩罚这个不听话的儿子，她想方设法邀请和帝赴宴，结果和帝到了太后宫中，被伏兵一拥而上擒拿住，强行软禁起来。随后，章太后开始了长达二十年的代君执政，一时权倾朝野。


莲妃突然听到章太后三个字，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像是被点到了心思，面上就有了点讪讪的意思：“你——”她停顿了片刻，想到在李未央面前撒谎是没有用的，便轻声道，“正是，所以，你支持我，我也可以帮助你，不可以吗？”


李未央悠悠道：“想要辅佐小皇子登基，不是不可能，但只有一个办法。”


莲妃自从报仇之后，仿佛突然失去了目标，可是后来当她看到了小皇子，突然就冒起了一个念头，若是她的儿子能够得到皇位，那她岂不是也能够执掌大历权势了吗？到时候，她可以给自己的父皇母后还有亲人们重新建立墓碑，平反昭雪，她也能够堂堂正正回到自己的真实身份慕容心，这简直是再美好不过的事情了！


再者，自己如今正是如日中天，皇帝身体衰微，太子也被废了，而拓跋真和拓跋玉两兄弟斗得你死我活。局势虽然乱，但只要抓住时机，不是没有希望。当然，她明白自己的斤两，想要从那两个成年皇子手中抢走皇位，无异于虎口夺食。唯一的办法就是等他们斗到你死我活的时候，想法子从中渔利……但前提是，她必须取得李未央的支持。她此刻听李未央这样说话，不由充满了惊喜，道：“若是能够成功，我可以许给你一切你想要的东西！”


如此的迫不及待啊，简直跟往日里小心谨慎的莲妃判若两人。李未央笑了笑，看向她，声音轻细，听不出任何情绪：“除非你死。”


措手不及的四个字，让莲妃犹如一盆冷水浇下去，迅速的冷静下来。她的心中受到极大震动，嘴巴张了张，却说不出半个字，好半天，才发出声音，强自镇定道：“你不愿意就算了，何必说这样的话！”


李未央面上的笑渐渐收拢，凝视着她，说道：“莲妃娘娘，你我是朋友，所以我才实话实说，若是你在陛下面前流露出一点点想让小皇子登基的意思，或者你让别人窥探出了你的这种想法，你的下场就只有死路一条。”


莲妃美丽的面孔上，那薄薄的一层血色又迅速的褪去，但她意识到，李未央既不是嘲笑她痴心妄想，也不是在随便开玩笑，对方是认真的在警告她。


李未央浅淡的三分笑意经唇渲开，话说的十分明白：“我知道，你心里一定在想，凭着你如今在陛下面前的恩宠，一定有法子劝服他，是不是？或者，你希望拓跋真和拓跋玉两败俱伤，你的儿子可以从中渔利——可是，若有一天陛下真的要让小皇子登基，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杀母留子。”


莲妃的面色一变，道：“你说什么？”


“假如你不死，小皇子年幼继任，免不了大权落于母亲之手。而你年纪太轻，又是女流之辈，必定要亲族的援手。我知道，你是慕容氏遗孤，但慕容氏也有主支和旁支，当初你一个人从故地到达大历，若是没有这些人的帮助，你必定没办法做到。若是你的儿子即位，你为了保护自己和他，一定会想方设法依靠他们，这样一来，终究有一天会形成庞大的外戚，对拓跋氏的江山肯定会有很大影响。就算你的亲族已经一个不剩，你这样年轻美貌，焉知你不会去依靠权臣？陛下可不放心留下你啊！你一死，这种潜在的隐患就消失了。”李未央不紧不慢地道。


莲妃不禁起了一阵奇异的战栗：“这不可能，小皇子这样小，他身边若是没有亲


生母亲，怎么能够在宫廷中活下去？！”


李未央始终未曾移动双目，一瞬不瞬地直视着她，眸子十分明亮：“宫中高位无子的妃子，可是不少啊——”


莲妃面色十分难看，四妃之位一下子空下来三个，皇帝便接连提了两位年纪较大、进宫颇久的妃子，一位静妃，一位康妃，却都有三个特点，在宫中资历很深，但都并不得宠，而且没有子嗣。她慢慢道：“既然杀了生母，又怎么会把孩子交给养母，这样就不怕外戚了吗？”


李未央淡淡笑了：“别人来抚养这个孩子，再怎么说也是毫无血缘的外人，这位养母就算做了太后，能享一时权贵，十年之后呢，二十年之后呢？”血缘斩不断，情义有时疏，说到底，莲妃终究是不懂得，所谓杀母留子，防备的不是母亲本人，而是这个儿子，算计的不是亲情，而是人心！


莲妃的容色一阵青一阵白，李未央微微一笑，再不多言，她知道，莲妃其实是一个很聪明的女人，她应该会明白自己的意思。与其去追求一个空中楼阁，不如好好把握眼前的局面，为自己和小皇子赢得一段平稳的富贵。莲妃之所以有这样的错觉，完全是因为皇帝对她的宠爱，可是她根本没有真正了解过皇帝，他高兴时，当她是不可多得的玩物，百般呵护；与江山社稷发生冲突时，就只好牺牲她了！看不清这一点，只是自寻死路。


莲妃沉思半天，终究是明白了过来，她轻轻叹了一口气，眼眸如波地朝着李未央浅浅一漾，眼眸中闪过一丝黯淡，柔声细语道：“多谢你提醒我，否则我真要因为一时得意忘形闯下大祸了。”她顿一顿，“但是，三皇子那里，还是应该斩草除根。”


李未央淡淡道：“这一点，我自然是明白的。”


莲妃的叹息更深，却不知道是为了她自己，还是别的什么。


回到成福宫门口，众人见到莲妃和李未央去而复返，面上都露出惊疑不定的表情，他们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亲眼看着柔妃、九公主等人一个接一个地离去，不由得更加奇怪。李未央回来以后，向孙夫人略一点头，孙夫人明白了过来，向她回了个礼。


莲妃走到人群的最前面，属于她自己的位份之上，复又跪下，继续哀哀痛哭，仿似清雨梨花，美到让人不忍移目。但与此同时，她的表情却又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李未央微微一笑，看样子，莲妃已经有些想明白了。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拓跋真和安国公主若无其事地回来。皇帝恩准他们参加完丧礼之后回府去，这意味着一旦回去，便要面临被监禁的命运，他们自然不会太开心。可是，拓跋真的面容这样平静，半点看不出受到挫折的样子，还是让李未央非常佩服。


这世上，真正能够做到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如果不是天生的肌肉瘫痪，那便是心机深沉。大多数的人在面临巨大的打击的时候，总是控制不住地表现出异样，就像安国公主那双充满了恨意的眼睛，可拓跋真却连看都没有往这个方向看一眼，仿佛根本对此不在意，这就实在是太奇怪了！


李未央并非不高兴赢，只是赢的同时，要看到对方哭丧着脸，或者是隐含着痛苦的神情，才会觉得痛快。可惜，这两种神情，在拓跋真的脸上根本都找不到！此人，实在是太难以捉摸了！


接下来的三天，一切顺顺当当地结束了。李老夫人出宫门的时候，只觉得头晕眼花，需要李未央和蒋月兰搀扶着才能上马车。三天之中不能吃荤只能服素，还要作出一副哀伤到了极点的表情，这实在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不要说李老夫人这样年老体虚的人，便是李未央，脸色都有些微微发白。


回到李府，已经是黑沉沉的夜晚。屋外廊下传来些许的鸟叫声，李未央就有了些许恍惚。一片沉寂里，只闻得淡淡的清心的香气。侧耳倾听，除了鸟叫声外，窗外，仿佛还有夜风的声音。一声轻轻的咳嗽突然响起，是有消息传入的暗号。


李未央微微一笑，知道时候到了，掀开帘子下了床，随手披上一件外衫，走到外间，不出所料的就看见了赵月。


赵月低声道：“小姐，一切已经安排好了。”


李未央点了点头，将衣服全部穿好，回过头，只见赵月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李未央并不问她，只是耐心地点燃了烛火，坐在了桌边上，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半晌，赵月才轻轻咳嗽了一声，道：“小姐，您回来之前，三少爷就亲自来问过两回，您回来了，是不是派人去说一声。”


李未央一怔，语气里却有点漫不经心：“我们回来的时候，门房都惊动了，他也会知道的，不必特地派人去说了。”


“三少爷好像很担心——”赵月试探着道。


李未央眼眸之中隐隐有火光跳动，面上却是极为沉静，像是对这句话没什么反应：“我只是去宫中而已，又有什么好担心的。”李未央慢慢地晃动着茶杯，杯中的水一时有些微洒了出来，赵月连忙上去，重新替她倒好热茶。接着又道：“小姐，他们一定会来吗？”


李未央只是微笑，乌黑的眼睛里有一簇小小的火苗，旋即又消散无痕：“会来的。”她故意激怒安国公主，那些人今天若是不来，那若非安国公主转了性子，就是她突然痛改前非了。但——一个那样狭隘自私的女人，怎么会轻易改变呢？


赵月冲口道：“咱们的计划若是不成功呢？”


李未央仿若未闻，只淡淡：“没有若是两个字，必须成功，而且，只有这一个机会。”


“如果有三公子帮忙，计划会进行地更加顺利。”赵月说着，抬眼定定望住李未央：“小姐，为什么要躲着三公子呢？”


话题回到了原点，李未央的手已不自禁的捏紧了茶杯，面上却只是轻轻一笑，那笑容却犹如染了寒气：“你到底想要说什么？你们真正的主子，不是希望我离敏德越远越好吗？难道他没有给你们下过命令，若是到了必要的时候，可以连我一起除掉？”


赵月心中猛地一跳，垂下脸，轻轻道：“奴婢不知道小姐在说什么……”


“不必在我面前演戏了！他是一定会从我身边带走敏德的，因为他是他最心爱的儿子，他唯一爱过的女人生下的孩子，他怎么能看他这样流落在外呢？”李未央淡淡地说道，仿佛自言自语，可是呼吸中都是苦涩的味道，她心中的不舍和难过，赵月怎么会懂得？！让敏德一直留在她身边，困住他的人生，这怎么可以？！她千方百计地避开他，就是想要让他死心，最好马上回去越西！这里的局势不会变好，只会更糟，敏德牵扯到这浑水里，又有什么好处？！


赵月只不过是面上平静，心头已经浪潮汹涌，她的面容在昏昏的灯火下慢慢变得有一点模糊，随后，她慢慢道：“奴婢知道，小姐是外冷内热的人，之前奴婢一直是为了完成任务才会留在小姐的身边，但从燕王差点杀了奴婢，而小姐却为了奴婢报仇的时候，奴婢就下定决心，此生绝对不会再离开小姐的身边。奴婢今天说这番话，绝对不是为了三少爷，而是为了小姐着想。”


窗外的风声变得越来越大，李未央有一瞬间的屏息，她看着眼前的赵月，对方的神情是那样的认真，尽管李未央从来不曾将她真正看成是自己人，但赵月却始终沉默地守候在她的身边，坚定不移地执行她的每一个命令——默不作声了半晌，李未央神色略略一松，淡淡一笑：“多谢你了，赵月。”但是怎么做，我自己的心中早已有所决定。


赵月若有所思，正在她们说话的时候，赵月突然抽出了腰间的软剑。刚才那一瞬间，她突然感觉到一种危险，那危险越来越近，给她一种浑身战栗的感觉。这种感觉，她从第一次见到安国身边的那个刀疤男子的时候，也曾经感受到。那种压力越来越强，她冷冷一笑，突然周身上下杀气冲天：“小姐，他们来了！”


整个院子里异常安静，主人仿佛已经熟睡。首领惊蛰观察了一番，轻轻做了个手势，四人便悉数跳进了院子里。他们的步子很轻，很轻，必定不会被任何人发觉。在跟随安国公主之前，惊蛰已经策划了上百场刺杀，最惊险的一次便是带领十七名暗卫，连夜伏击越西叛将唐狄，一夜便杀五百余人，唐狄带着剩余人马仓惶逃走，他们穷追不舍，硬生生把唐狄逼入早已设好的陷阱，导致三千余人全部覆没，从此以后，他便被裴皇后精心挑选出来，放在安国公主身边保护她。


三皇子府外守着禁军，而惊蛰等四人却一直在府外秘密保护，得到了飞鸽传书，第一件事便是执行命令。安国公主到了大历，第一次这样郑重地发给他命令，诛杀安宁郡主李未央。这要求实在过于大胆，公主虽然向来任性妄为，却从不曾如此气急败坏，甚至不顾李未央的死亡可能带来的后果——这说明，安国已经被逼得要发疯了。


虽然李家守卫森严，但对于惊蛰来说，诛杀李未央无异于探囊取物！果然，从李府后门一路进来，诛杀二十余名护卫，几乎说得上畅通无阻地进入了内宅……惊蛰冷笑一声，一把长剑轻轻一拨，那道门便吱嘎一声，打开了，他先行走了进去。却见到厅内一人正背对着他坐着，似乎垂头正在看书，穿着的衣裳金丝银线绣着牡丹花，富贵而又美丽，瞧那背影，便是这屋子的主人无疑。这任务，实在是过于简单了！惊蛰长剑一挥，便砍掉了那人的头颅，然而，没有惊叫没有鲜血，那人扑通一声栽倒在地，衣服和假发掉在了地上，却是一个扎得十分漂亮的稻草人，金灿灿的稻草在烛光下发出诡异的黑色烟雾，惊蛰吃惊地倒退半步，连忙捂住鼻子，厉声道：“有埋伏，快走！”


惊蛰等四人刚刚跑到院中，便听到“叮”的一响，紧随着一声惨叫，原来是一支钢箭，竟然生生将其中一人钉在了门上！惊蛰怒道：“快走！”就在此时，不知从哪里连珠般射来第二支箭、第三支箭，每一支上都闪着幽幽的蓝光，显然是有毒……惊蛰等人武功奇高，若是真刀明枪，以一敌百都不在话下，但此刻根本看不到任何敌人，只听见无数冷箭嗖嗖嗖嗖直接向他们射过来。


惊蛰这辈子只暗杀过别人，还从未被别人如同瓮中捉鳖一样地对待，当下勃然大怒，一把长剑舞得虎虎生威，试图尽快找到出口突围，然而箭密如蝗，力道极大，竟然将他脚下的青砖射得粉碎。“噗”一声，一支箭射进了他的肩头，顿时鲜血四溅，惊蛰闷哼一声，丢下其他三人，率先在一片密密麻麻的箭雨之中冲上了墙头！长箭追踪而至，穿破瓦片，“砰砰”连声激起碎屑无数，又是一箭射中他的背后，他身子一抖，去势顿时一阻，原本已经到了墙头上，眼看着有机会突围，可是瞬间，他便从高高的墙头重重摔落在地上。


一代高手竟然在阴沟里翻船，这是无论如何都不可想象的——


幽暗之中，有一个冷淡的声音响起，如同暗夜里盛放的昙花：“我要活的。”

164 万虫啮体



已是日上三竿，李府中仍然一片安静。李未央慢慢悠悠地走下了地牢，赵月低声道：“小姐，孙将军已经审问了一夜了，他们什么都不肯交代。”


孙将军毕竟出身沙场，手底下凶悍兵卒无数，用刑的法子也是非同一般，这四个人能在他手底下扛这么久，实在不可小觑。


赵月看了一眼李未央的神情，道：“小姐，依奴婢看，还是直接杀了算了，何必那么麻烦。”


“这个世上没有撬不开的蚌壳，同样也没有永远不说话的嘴巴。他们活着，比变成尸体要有用得多。”李未央微笑着回答，一路下了台阶。这是她第二次来到李家的地牢，上一回，她在这里对付蒋兄弟，可以说大获成功，可是这一回，她面对的却不是少年成名的将军，而是一群杀人不眨眼的亡命之徒。蒋海这些人再如何狠毒，他们都是要面子要脸的，一旦攻破他们的思想防线，就能够将他们从心理上彻底击溃，但这些暗卫，却是一群没有自尊没有底线的人，你无论如何羞辱他们，他们都不会动容，所以，很是棘手。


孙将军本名孙重耀，是一名赫赫有名的勇将，虽已年过半百，却因长年的行伍生涯而依然威武健硕，举手投足之间威风凛凛。只是此刻，他的神情异常难看，看见李未央下了地牢，不由开口道：“郡主，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他虽然语气严肃，可眼睛里却略有关怀之意，很显然，他是觉得李未央一个小姑娘若是看到地牢里面血迹斑斑会受到惊吓。


李未央瞧了一眼一边墙上挂着的四个人，微微一笑，道：“孙将军还没有什么进展吗？”


辛苦了那么久，孙将军才抓住这些人，原想好好折磨一番就杀掉，谁知李未央却说留着他们还有用，所以他才耐着性子陪他们磨蹭了这么久！想要从他们手里得到一些有用的情报。他手上审问过的军中奸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还从未遇到过这样嘴硬的，折腾了一个晚上，连个姓名都没有问出来，却已经将所有可以用的刑罚都用过了。然而，这些人不仅不开口，甚至没有抬起眼皮子看他一眼，叫他万般手段都付诸东流，气得干瞪眼却毫无办法。


“我的人打断了三条皮鞭，可惜，谁也不肯透露一个字。姓名、年龄、身份，什么都不说。”孙将军实实在在地道。


对于女儿的死，他虽然没有妻子情绪那样激动，心中却是一直压抑着巨大的悲痛。孙沿君从小就是他的掌上明珠，性情天真活泼、善良无私，正因为如此，他心中实在担心她在外面吃亏，所以她出嫁之前，他已经千叮咛万嘱托，要她在外面处处小心谨慎，少说话，不要做不该做的事，尤其是要多听婆家的教导，以免惹祸。谁知刚刚嫁过来，便发生了这种事，若是早知道如此，他情愿回绝女儿的要求，直接将她嫁给自己的副将，放在眼皮子底下好好看着一辈子，也好过要白发人送黑发人。


李未央看着孙将军发上寒霜，心中微微酸楚，口中道：“孙将军，对付这些人，我有我的法子，你将他们交给我吧。”


孙将军诧异，道：“郡主，你不怕吗？”


李未央语气很淡：“怕，我怕鲜血、怕惨叫，我甚至连地牢里的灰尘和老鼠都害怕，但想到沿君死得那样惨，我便什么都不怕了。所以，请你将这些人交给我，让我为她尽一份心力。”


孙将军一愣，随即道：“好，我相信你。”


李未央笑了笑，道：“那就请你先出去休息，我已经吩咐下人准备了厢房，等你歇息好了，父亲说要请您品茗。”


孙将军点点头，自己到了李府，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李萧然不可能不知道，最大的可能是因为内疚于孙沿君的死，而故意卖这么一个面子给自己，甚至还暗中给了不少方便。人家这样客气，他总要拜会一下主人的。他思及此，道：“那我便先离去，有任何需要随时叫我。”


待他离开，地牢里又恢复了安静。


李未央这时才缓缓地转身，仔细打量着挂在墙上的四个血肉模糊的人。


孙将军显然对他们恨到了极点，全部都下了恨手，一个晚上下来，基本都是鞭痕累累了。李未央微笑着看向那个面上有疤痕的人，道：“别的我都不感兴趣，我只想知道，究竟是谁侮辱了孙沿君。”


四个人都没有反应，甚至没有抬起头来看李未央一眼，像是对她的存在毫不在意一样。


李未央冷笑，果然都是硬骨头。


旁边站着的是孙将军专门留下的行刑者，见他们不肯回答李未央的问题，顿时一鞭鞭地狠狠抽下去。这四人从刚开始的闷哼，直到最后声音渐低，直至无声，却还是一动不动，不肯开口。


李未央面色恬淡地看着他们，道：“我有很多法子能够让你们开口，只是，我不喜欢那些残酷的法子，我现在好好的问话，你们便好好地回答，我也会给你们一个痛快的死法，这样不是很好吗？”


四人之中，突然领头的那名刀疤男子抬起了头，慢慢的盯着李未央旁边的赵月，无声地笑了笑。


赵月不禁战栗起来，她悄声道：“小姐，奴婢认识他，他叫惊蛰，是一等的暗卫。”


“哦，惊蛰。你瞧，一回生二回熟，咱们这不就算是认识了吗？”李未央很温柔地笑了笑。


惊蛰冷笑一声，低低地说了一句话，赵月没有听清，皱眉凑前再听，却听得惊蛰笑道：“不过是个小贱人，也配知道我的名字。”


赵月勃然大怒，道：“小姐，这狗东西居然敢骂你，让奴婢一剑杀了他吧！”


李未央说话却是不紧不慢的，看着惊蛰的脸，慢慢地道：“舌头本来就是用来说话的，你骂我，倒是也没有骂错。我之所以让你活着，并不是心肠软，而是想要让你知道，有的时候，活着比死了更痛苦。你信不信，很快就轮到你求我，求我杀了你。”


她的语气温柔，神情也很平和，这四个人看在眼睛里，对她都是十分的轻蔑，在训练的时候，为了测试他们的忠诚度和忍耐力，他们什么样的严刑没有受过，李未央的微末伎俩，他们怎么会放在眼睛里呢？


李未央吩咐人在一旁准备了椅子，奉上热茶，显然是预备一直看下去。赵月看到四个人不屑的神情，心头不由冷笑，你们小瞧我家小姐，待会儿就会知道，什么才是痛不欲生了。


李未央吩咐道：“取我吩咐的东西来。”


赵月按照李未央的吩咐，取来了一罐粗盐，随后李未央瞧着她手里那一罐子的盐巴，叹息道：“你们知道吗，孙沿君刚刚嫁了人，想着和喜欢的男人一生一世。”


随后，她手一抬，吩咐人将盐巴抹在了惊蛰的全身。立刻，惊蛰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呼，盐巴洒在伤口上，原本皮开肉绽的伤口带上剧痛，比原本的鞭打还要残酷十二万分。惊蛰脸色立刻变得惨白，额头冷汗密布，随即痛得几乎要昏过去，然而旁边的人早已用钢针刺入他的耳中穴道，不容许他昏迷，只能硬生生承受着这种仿佛一万把刀一齐割肉的痛苦。


李未央叹了一口气，语气低沉，道：“不仅如此，她还怀孕了，欢天喜地地告诉我，她马上就要为人母亲。”


惊蛰仍旧是一声一声地惨叫出口，李未央轻声笑起来：“她不是你们的敌人，只是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子，而且还是一个身怀六甲的妇人，我很想知道，你们动手的时候，有没有片刻的不忍呢？”


惊蛰一口血水吐出来，虽然身上剧痛难忍，可是口中却还是冷笑连连。但旁边看着他的其他三个人，面上都露出了惊恐的神情。因为这时候，行刑者按照李未央的吩咐，竟然又取来一个罐子，从里面掏出蜂蜜涂在了惊蛰的身上，越是伤口的地方，涂抹的越多，黄色的晶体在惊蛰身上凝结，让他整个人的身上混杂了鲜血、腐败和甜蜜的味道，诡异到让人难以想象。


惊蛰等人根本不知道李未央到底想要干什么，抹盐巴自然会让人疼得发狂，蜂蜜又有什么用，难道是要甜死他吗？惊蛰强忍住身上的剧痛，大笑道：“你黔驴技穷了吗？还是有多远滚多远，别在大爷跟前装模做样了！”


李未央低下头，微笑了一下，道：“我坐的还是太近了，都闻到甜蜜的味道了呢。”


旁人不知道她究竟在说什么，就在这时候，行刑者再次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铁桶。惊蛰等人原本还不以为然，可是等他们看清楚铁桶里的东西的时候，脸色全变了。


“我听说，蚂蚁、爬虫、老鼠这些东西最喜欢蜂蜜的味道，而且我还在蜂蜜里面加了蜜糖，那味道一定好极了。”李未央静静地道，神情竟然有几分天真，像是很认真地探讨着这个铁罐子里动物是否会真的喜欢这些味道。


不等惊蛰反应过来，那行刑者已经把一铁罐子的东西从头到脚倒了下去，在瞬间，蚂蚁、爬虫、老鼠爬满了他的全身。


“啊啊——啊——”惊蛰的惨叫声让所有人都呆住了。尤其是一直对行刑无动于衷的其他三个人，他们惊恐的看着惊蛰的身上密密麻麻的蚂蚁，黑色拇指盖大小的爬虫，甚至还有三只灰扑扑的老鼠咬住了他的伤口，惊蛰原本全身都是伤，皮肉绽开，这样的万虫啮体之苦，惨过一刀刀的凌迟之刑。


李未央的声音很平静：“这老鼠我已经饿了一个晚上，虫子吃的是长在山间的断肠草，他们的唾液本身就是毒液，会让你浑身的伤口剧痛难忍，肿胀不堪，至于蚂蚁……想必不用我说了，是不是痒得很舒服？”


惊蛰的身体在片刻之间，开始肿胀、溃烂，整个人甚至连眼皮都爬满了蚂蚁，那种伤口疼痛加倍再加上奇痒入骨，让他真正明白什么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拼了命的惨叫，就在这时候，蚂蚁闻到蜂蜜夹着血腥的气息，黑压压地爬进了他的眼睛、鼻子、耳朵，让他浑身剧烈的颤抖。


惊蛰发出一声声极尽凄厉的惨叫，如同坠入十八层地狱。


这些暗卫现在才知道，李未央的惩罚，比他们所经历过的任何一种酷刑都要残忍，而且，这种难以忍耐的折磨，会让人彻底发疯的。半个时辰之后，惊蛰全身的皮肤都已经溃烂，蚂蚁钻入了他的五脏六腑，他已经没办法说出半个字了。


李未央微微一笑，看着旁边的三个人，道：“再过一个时辰，他这副皮肉就要被蚂蚁吃光了，你们是不是也想试一试？真的十分有趣！”这甜蜜之中带着恶毒的声音，让其他三个人连骨头都在哆嗦。突然，惊蛰的尖叫声戛然而止，仿佛他的舌头和声带已经被蚂蚁咬断了……


左边一个人再也不敢抗拒，第一个开口，道：“当时强暴孙氏的人就是惊蛰，就只有他一个人！我没有干！我真的没有！”


另外一人也唯恐落后：“是，都是惊蛰一个人！安国公主最信任的就是他！”


李未央看着另外一个沉默的人，如果没有记错，上一回安国公主是管他叫灰奴，道：“哦，是这么一回事吗？”


此时，惊蛰整个人已经被可怕的蚂蚁和爬虫淹没了，没有惨叫声，没有呼吸声，只有动物“吱吱”地吮吸血肉的声音。唯独灰奴面色闪烁不定，最后道：“我……我不知道……”


李未央的笑容更深，吩咐行刑人将铁桶里剩余的蚂蚁靠近了灰奴：“你知道，我一向不喜欢人撒谎的，对付撒谎的人，我会比那些不开口的更加残忍。”


灰奴还没等那东西靠近，已经惨叫一声，道：“震断她心脉的人是惊蛰，强暴她的是他们俩，划破她肚子的人是安国公主……我，我是负责将她丢在那个巷子里头——”


哦，原来是这样。李未央转头打量其他两个人：“这么说，你们俩都是在撒谎了么？！真是让我失望啊。”她挥了挥手，道，“将他们丢到发情的公牛栅栏里头去，一直到断气为止。”说得如此轻描淡写，内容却十分的血腥可怕，谁都知道发情的公牛一旦疯狂起来是不分公母的，甚至最后还会活生生地被挑破肚子或者被牛蹄子践踏而死，那两人越发恐惧，拼命挣扎，可是李未央却吩咐人挑断了他们的手足筋脉，直接拖出去了。


灰奴恐惧地看着李未央，他从来不曾遇到过这样可怕的女人，安国公主是喜欢折磨人，却也没有这么可怕的法子，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出来的！竟然这样奇异而残酷！


李未央叹了口气，道：“你好奇我是怎么想出这么奇怪的法子来的吗？这不奇怪，我呆过的地方，多得是折磨人的法子，不过，这些法子我都熬过来了，你们却熬不过来，可见所谓的暗卫，是有多无能啊。”


赵月闻言，奇怪地看着李未央，不知道她究竟在说什么。事实上，在冷宫之中的生活可不止步步生莲这一种惩罚，那些变态扭曲的太监什么法子都想得出来，唯一不同的是他们会手下留情，不会闹出人命，但这样一来，折磨就要加倍了。


“灰奴，你知道我为何单单留下你一个吗？”李未央这样问道。


灰奴看都不敢看旁边已经被蚂蚁啃食地只剩下一具骷髅包着皮的人，努力让自己的目光集中在李未央清秀的面孔上，但这种效果实在是太过微弱，让他根本没办法说话。李未央挥了挥手，旁边的人立刻处理掉了惊蛰的尸体，她淡淡道：“现在开口说话吧，记得要诚实一点。”


看了刚才三个人的可怕下场，谁还敢不诚实呢？灰奴恐惧地点了点头，一旁行刑人的头都垂着，不敢往李未央的身上看，而赵月却是十分的满意，这些暗卫手上鲜血无数，他们并不只是为了执行任务，杀人已经成为他们的习惯，闲下来甚至还比较谁杀死的人更多，其中不少无辜的老弱妇孺，这种人，死有余辜。


灰奴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单独留下我，但不管你让我做什么，我都会照办的，只求你给我一个痛快。”


李未央微笑，道：“只要你服下这一颗药，我就让你知道你应当做什么。”


灰奴看了一眼赵月送到嘴边上的红色丹丸，狠一狠心，一仰脖子吞了下去。


李未央声音分外温柔：“你这样听话，我自然不会杀你了，用的着你的地方还多着呢。不过，这药丸吃下去，每十天就要服一次解药，否则的话，只怕你的痛苦要比惊蛰还要多个十倍百倍的。”


灰奴深深低下头去，咬牙道：“灰奴见过主人。”


用这种残忍的法子让暗卫折服，李未央本不屑的，但他们杀死了孙沿君，还用那么残酷的法子，从头到尾没有半点的人性，对付这种人，心慈手软只会助长他们的气焰，说到底，这些杀人如麻的杀手，骨子里都是犯贱的，你好好地说，用金钱收买，他们还看不起你。只有让他们认识到，你比他们还要残酷无情，他们才会向你低头。这就是强者，只有强者，才能让别人畏惧、佩服。当然，这种法子因人而异，不是对每个人都适合的。


从地牢出来，李未央却听闻拓跋玉到访。她走到凉亭里，却见到拓跋玉满面微笑地站起来，道：“你来了。我准备了一些糕点，带来给你品尝。”


这个时候？这种方式？李未央一怔。


“你在想什么？”拓跋玉轻声地追问道。


李未央原本看着一碟碟精致的点心，随即转头，和拓跋玉目光相接，她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心不在焉：“没什么。”


“这是我特地从景州请来的名厨，他做的乳卷最为地道，香甜可口不说，吃一个便停不下来。你试试看？”拓跋玉吩咐一旁的婢女为李未央布菜，然而她的表情却很寻常，连碰都没碰一下。


拓跋玉望着她，“没胃口？！”


李未央笑了笑，道：“多谢七殿下的美意，只是你三天两头往这里跑，却是不合时宜的。”


当然不合时宜，人人都知道她是安宁郡主，是太后的义女，这拓跋玉的辈分比她还要低一倍，经常跑李府说是来看望李萧然，谁不知道是来看她的呢？毕竟七皇子对她有意，实在是所有人都能看出来的事情。最奇怪的是，拓跋玉明着要争夺皇位，既然如此就应该与她保持适当的距离，另外选一个名门淑女追求，总是追着她跑，算什么呢？


拓跋玉示意一旁的婢女为李未央舀上碗汤：“如果吃不下点心，喝点酒酿圆子也好，这是天山上的珍珠圆，有养颜美容的效果。”


李未央手里捧着碗，汤不沾唇，便放下碗：“你何必这样。”


“我心甘情愿的。”拓跋玉这样回答。


李未央长长地吐了口气，嘴角微漾：“那我还真是得多谢你的美意了。”


“你也需要我的帮忙，不是吗？”拓跋玉沉默了片刻，突然开口，双手握紧，指头压得泛白。“关于如何摆脱他——”他突然看向不远处，那里似乎遥遥站着一个人影。


李未央早已发现李敏德站在那里，只是不想拓跋玉也发现了。她垂下眼睛，语声淡淡道：“这是我自己的事，就不劳你费心了。”


拓跋玉脸色变得冰冷，眼神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很快，这痛苦被愤怒所取代，她明明应该是残忍无情的，若是她真的想要拒绝什么男人，多的是法子，可偏偏她却对李敏德没有办法，这到底说明了什么，李未央自己或许没有意识到，但一直看着她的拓跋玉却明白了过来。


他这样的喜欢她，为了她而改变自己的原则，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可是她却已经调转视线，开始喜欢别人了，他自己就站在她面前，她却根本没有看到他。拓跋玉咬牙，等李未央注意到他的不对，却已经松开了眉头，微笑道：“你这是怎么了，既然把我当成朋友，又有什么话不能说呢？”


拓跋玉表现出特别关心，李未央的态度反而更加冷漠，道：“我说了，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殿下还是多关心你的大业才是。”


拓跋玉别过头，双手握紧，就怕当场被李未央气到不能自控，会当众失态。


那边的人越走越近，似乎有要过来的意思，李未央却突然靠近了拓跋玉，声音在他耳畔轻柔地吐着：“七殿下，既然你真心要帮忙，不介意我利用你一下吧。”拓跋玉一愣，李未央已经冲他微微一笑，亲自替他夹了一块乳卷，道：“确实很是美味，你尝尝看。”


她是为了做给那个人看，根本不是真心关怀他。拓跋玉恼恨到了极点，可是转念一想，若是能就此让情敌滚得远远的，对他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毕竟对李敏德，他不敢随便动手，因为直觉对方在李未央心头的分量，他不得不一力隐忍。现在李未央主动要赶走那人，他求之不得。


“你开口，我没有不答应的。”他微笑着，竟然想要握住她的手。


李未央不露声色地错开了他的手，只以笑容示谢：“那么，就多谢了。”


她美目潋滟，波光流转，让拓跋玉心头震颤不已，可惜这样的温柔，这样的美丽，却只是为了另外一个男子，拓跋玉心里不由感觉插了一把刀那样痛苦，脸上却微笑道：“对了，安国公主那里一直没有什么动静，显然是相信了灰奴的说法，其实照我说，那些暗卫实在没有留下的必要，不如除掉以绝后患。”


李未央喝了一口茶，道：“我留着他自然有我的用处，你放心，不会耽误大事的。”


“他们敢来刺杀你，就不能留下活口——”拓跋玉想到若不是李未央早有准备，此刻早已不能坐在此处，不由眼底燃出火焰。


“我不是平安无事吗？”


拓跋玉直勾勾地瞧着她：“可是我会很担心。”


凉亭里，李未央和拓跋玉坐在一起，郎才女貌，言笑晏晏，坐的又是那样近，一对璧人的模样，叫人看了心头火起，可李敏德却压抑住怒火，走上去，微笑道：“七殿下怎么会在此处？”


“七殿下——”李未央刚刚说出几个字，却慢慢改口，道，“权起带了点心过来，一起尝尝吗？”


权起是拓跋玉的字，而且，在大历一朝，只有彼此很亲近，才会叫一个人的字，更何况，眼前这个人，还是大历的七皇子，这世上敢这样叫他的人，还真是没几个。可现在他却露出欣然的神情，道：“三公子，一起品茶吧。”


李敏德面上带着笑容，目光却是冰冷。


“七殿下，听说朝阳王有意将聘婷郡主许给你，虽然因为皇后娘娘的丧事耽搁了，可聘婷郡主却放出风声，此生非你不嫁。你现在跑来向未央献殷勤，怕是不太好。”


拓跋玉的面色一沉，斩钉截铁道：“我不可能迎娶聘婷郡主。”


李敏德俊美的面容却是带着笑容，只是那笑容里含了嘲讽：“哦？不可能吗？朝阳王一月内连登三次七皇子府，总不会只是单纯拜访吧。”


事实上，李敏德早已探得消息，朝阳王已经和拓跋玉暗中勾结到了一起，能让朝阳王放弃中立站到拓跋玉一边，除非是皇后之位。既然拓跋玉已经决定迎娶娉婷郡主了，现在跑到李未央面前来献殷勤就实在有点让人难以接受。


拓跋玉的脸色发生了一丝变化，他担心李未央会介意。她的身份如今是他的姑母，怎么也不可能成为他的妻子，为了继承大统，他必须迎娶一个身份门第都与自己匹配的皇子妃。而聘婷郡主，就是最合适的人选。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里还是在犹豫。若是选择迎娶聘婷郡主，他就失去了赢得李未央心的机会。但反过来说，若是想要得到李未央，就要先一步得到皇位，而朝阳王是现阶段一个很有力的帮手。他表面上看是个闲散王爷，不管兵权，但却是皇帝的表弟，当年还是帮助皇帝夺位的关键人物，更是唯一一个活到今天的异姓王，想也知道朝阳王在皇帝心中的地位了。他肯上折子请求皇帝册立太子，这事情就成功了一大半儿。可是朝阳王很难下手，权势名利地位美人他应有尽有，唯一的烦心事就是眼高于顶美貌过人的聘婷郡主的婚事，这也是拓跋玉最好的下手方法。


从前的拓跋玉，绝对不屑拿自己的婚事做交易，可是为了得到李未央，为了皇位，他如今可以不惜一切代价。但当自己的举动被李敏德洞悉，他觉得异常的难堪。但与此同时，还有一种隐秘的期待，他希望李未央说点什么，愤怒也好，嫉妒也好，一点点都好。


李未央却是慢慢地笑道：“哦？真有这种事？聘婷郡主倒是一个不错的对象，只是朝阳王不好相与。若是聘婷为正妃，你再想要娶其他的侧妃，就会有不小的麻烦。”


拓跋玉和李敏德都是一愣。李敏德努力压下心头涌动的戾气，道：“既然七皇子已经做出了选择，就该避嫌才是。”


就在这时候，李未央柔声道：“大局为重，我本来就不是在意名声的人，想必权起也不会介意，是不是？”


拓跋玉一愣，李未央这样说，分明是在告诉李敏德，她并不在意拓跋玉要娶妻的事情，甚至于，她不在乎名分。的确，如果拓跋玉登基，那他会拥有很多的妃子，李未央作为太后义女的身份，绝对不能明目张胆地嫁给他。但前朝也有公主终身不嫁却有情人的情况，拓跋玉不能给李未央名分，却可以给她实实在在的权力和地位，甚至于超过所有女人的荣宠。这一点，在座的三个人全都心里明白。


拓跋玉心中有一瞬间的狂喜，在李敏德戳穿他和朝阳王的暗中往来之后，李未央却说了一句类似于表白心迹的话，让他心中燃起了希望。也许李未央是在意他的，只不过她的感情过于内敛，没能表达出来而已——然而，等他看清楚，李未央的眼神是看着李敏德的时候，他的心头，一瞬间涌上无限的怒火。他突然明白过来，原来，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另外一个人。


“这是你真实的心意？”李敏德静静望着李未央，见她轻轻点头，他惨然一笑。“那，我无话可说了。”他悄然转身，背影直挺而孤寂，脚下一个踉跄，却险些从台阶上摔下去。


李未央面色微微一变，差点站起来，然而等她醒悟过来，却是依旧坐在那里。


“你真是狠心，这样对我，又这样对他。”拓跋玉突然笑了起来，却不知道是笑李敏德当局者迷看不出李未央的真实心意，还是在嘲笑自己到了这个地步还是一心一意要得到李未央。


他今天已经彻底明白，李未央的心思在谁的身上。这个女人，冷血无情得很，若是不关心的人，哪怕你死在她脚底下也不会多看一眼，不管你多爱她，怎样哀求她，她都会毫无反应，可是今天为了李敏德，她竟然对自己表现出从未有过的亲热，甚至给出一种模棱两可的暗示，若是他不知道真相，只怕要高兴得发狂，可是现在眼睁睁在这里坐着，却要看他们在对彼此演戏，对他拓跋玉来说，何尝不是一种残酷的折磨。


风声呼呼而过，听起来仿佛是谁呜呜的哭声。李未央站起身，道：“七殿下，请回吧。”说着，她便毫不留恋地转头离去，甚至没有意思要听拓跋玉说什么。


他低下头，捏紧了手中的茶杯，突然笑不可抑，一旁的婢女们看得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高贵清冷的七殿下突然怎么疯魔了，一个人到底在笑什么，可就在此时，却看到他砰地一声捏碎了茶杯，手上变得血迹斑斑，他却浑然不觉，起身拂袖而去。


这到底——是怎么了？


李未央走到花园，却突然被一个人拉住了手腕，一把拖入旁边的假山。赵月在一旁刚要动手，却被一把长剑抵住了脖子：“不要动。”


赵月一惊，跺脚道：“大哥，你疯了！”


“主子有话要对三小姐说，与你无关。”赵楠面色难得冰冷地道。


“任何违背小姐意愿的事情我都要阻止，你快走开！”赵月不以为意地要推开他的剑尖，然而却不意对方的长剑划破了她纤细的脖子：“大哥，你疯了？！你居然对我动手？！”


“赵月，你已经忘记了自己的任务和使命，你我到这里来，唯一的目的便是保护主子，你却整天只知道跟在三小姐的身边，你忘记谁才是你真正的主子了吗？”赵楠厉声呵斥道，端方的面孔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赵月一愣，随即道：“你和父亲都是一样的，总是告诉我，练武、练武、服从命令，可我是一个人，不是一个工具！你们让我来保护主子，我来了。主子让我保护小姐，我也一直尽心尽力。可是现在，我想要留在小姐的身边。因为这么久以来，她是第一个嘴上说我只是个奴婢，背过身去却会为我向燕王讨回公道的人，哪怕她自己身处逆境，她也要那六个护卫的人头为我出气。大哥，这一点你和父亲都不会为我做的！”


这一回，轮到赵楠完全怔住，不知道什么时候，眼前这个什么都听他的小女孩已经变成了一个坚毅的少女，行事作风都很强硬，也许她自己还不知道，她的一举一动都在模仿着李未央。她崇拜她，憧憬她内心的强大，所以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她，这种神奇的力量已经超越了赵月对于任务的归属感，成为她心中的精神支柱了——赵楠觉得这样的发展很糟糕，因为对于护卫来说，保护好主子是职责以内，可赵月对李未央这样崇拜，已经严重影响了他们的任务了。他刚要说什么，赵月却一把挥开了他的长剑：“大哥，我之所以不跟你动手，是因为小姐没有让我这样做。下次你再敢用长剑指着我，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赵楠眼神一暗，这孩子竟然是认真的，如果他要伤害李未央，恐怕她会拔出长剑来拦在他的面前——李未央给她吃了什么药，竟然能让她这样死心塌地的，他难以理解。


李未央刚要挣脱，腕上却是一紧，被一只冰凉的手紧紧钳住。身子一时不稳，踉跄的被扯进了李敏德的怀中。她有片刻留恋那温暖，然而终于，悄悄隔开了他，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两双眼睛，不小心碰在了一起，却是李未央先移开了眼睛。


李敏德抚摸上李未央的脸，一个多月以来，他从未曾经历过如此销魂噬骨的相思，明明近在咫尺，她却总是对他视而不见，他的心，空空落落，不管什么样的事，什么样的人，也没办法舒缓他心头的寥落寂寞。赵楠请求他立刻回国，可他却浑不在意。因为，他爱的人在这里，他不管去到哪里，又有什么意义呢？


当终于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没有勉强自己再做任何无意义的等待，他主动来找她，没有想到，她在他面前做出刚才的那一幕。


他是那样的了解她啊，她根本不是那种可以容忍男人三妻四妾的女子，若她真的喜欢拓跋玉，她早已可以嫁给他，为何要选择在他面前说那样的话，这一切都是为了逼走他！她这么做，必定是有所顾虑，让他怎么还能忍得住心头的躁动！


“你到底，还要躲多久！”如同一把钝刀子在心头来来回回的割，从不曾说过的话，就这样轻易的脱口而出，“你知不知道，你的戏演得很拙劣！”


李未央怔住了，原来她的举动，拓跋玉知道，他，竟然也知道。是啊，他们都是世上难得的聪明人，怎么会看不穿她的把戏呢？


看着她，李敏德心痛的简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他发誓要把她捧在手心里好好呵护，然而她却还是对他演戏，不肯放下包袱，是否，他真的做的太少，以致她如此不安，不敢相信他的感情。“未央，你真的能一辈子躲避吗？”


李未央看着他，他的面容映在她的眸光里，似乎有轻微的波动。


李敏德，不，元烈，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就在刚才她以为自己已经骗过他了，现在才知道，他狡猾地如同诡诈的狐狸，轻易洞穿了她的心思。甚至于他还这样霸道，不允许她继续逃避。想到这里，李未央轻声地问道：“敏德，你可以给我什么呢？”


李敏德看着她，慢慢道：“你想要什么？”


李未央声音柔软的似涟漪的春水，却带着数不清的寒意：“我要天底下再也无人敢欺辱，我要实实在在的自由，我要至高无上的权力，我要天底下最高的地位，你——能给我吗？”


李敏德怔住，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半天不语，似要把她刻入自己的眼中，慢慢的，他的手抚摸上她的脸颊，滑过，拢入发间，忽然用力，唇几乎是恶狠狠的啃噬了过去。李未央呼吸一窒，不由张开嘴，唇齿相依时，他的吻隐隐的带上了一丝恶狠狠的味道。她一时的混乱，竟然忘记了拒绝。他长驱直入，毫不退缩，狂野地索求，迷乱地挑逗，充满了情意绵绵的纠缠。


良久，他突然松开了她，扬起唇畔，自信地道：“这有何难？只要你想，我就为你去夺、去抢，不惜一切代价，我也要送你想要的一切！”

165 喜堂之上



李未央吃惊地望着他，几乎说不出话来。


李敏德突然放开了她，眼波如丝，浅浅地笑：“你想要的一切，我一定亲手送到你面前。在那之前，等我。”


李未央怔怔的，她说这些话分明是要他知难而退，她要天底下最高的地位做什么，要至高无上的权位又有什么用，不过是……然而，他却是认真的，极为认真地回答她的话，让她几乎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李敏德望着她，像是不甘心似的：“要是能带你一起走就好了。”话是这样说，他却知道，李未央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跟随他离开这里，最重要的是，越西的环境绝对要比大历还要险恶许多，在情势未明之前，他不能让她冒险。“我把赵楠和其他人全部留给你。”他轻声地说着，神情坚定。


李未央立刻道：“我不需要任何人。”


“不，你需要。如果你是要逼走我，那必定是如今的局势非常紧张，我不该在这时候离开你的，是不是？但你若是想要什么，我也一定要为你得到！所以，在我不在的时候，好好保护自己，不要急于求成，若是有任何的需要，传书给我，不管我在哪里，会立刻赶回来你的身边。”


李未央望着他，不知道说什么。然而他却只是微微一笑，道：“我又不是立刻走，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但这些话我只说一遍——”说完，嘴唇在她的耳边轻轻碰了碰，转身就快步离去。


这就算——说完了？李未央先是一愣，随后恼怒，这算什么意思？


从假山之后走出来，李未央的面色微微发红，赵月瞅着她，一时道：“小姐，你没事吧？”


冷风一吹，李未央面上的红晕散去了许多，她看了赵月一眼，转移话题道：“吩咐你办的事情都办好了吗？”


赵月一愣，这才想起来李未央问什么，连忙道：“都办好了，奴婢只向孙将军说小姐问不出什么，便不得已杀了那四个人，还给他看了四具尸体，因为其中三个人都已经面目全非，所以他也没有发现灰奴被奴才换掉了。可是奴婢不明白，小姐为什么要瞒着孙将军呢？”


李未央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孙将军因为二嫂的死，恨透了那四个人，若是我告诉他我还放跑了一个人，他会怎么想？”


赵月点了点头，但还是有点疑虑：“万一到时候被孙将军认出来了呢？”


李未央笑了笑，道：“安国公主一连损失三个暗卫，便不会再轻举妄动了，她若不是蠢得太厉害，这最后一个暗卫便是用来保命，而不是带出来晃。”


赵月听到这里，便放心许多，想了想，道：“是奴婢多虑了，那安国公主如今正在幽禁之中，想必也不会碰上孙将军的。”


李未央叹了口气，道：“事情若是如此简单就好了，拓跋真怎么会是坐以待毙的人呢？他如今隐忍不发，不过是在找合适的机会罢了。”


赵月吃了一惊，道：“这——怕是不可能吧，他刚刚因为太子一事触怒了陛下，怎么会这么快能获得原谅呢？”


一丝冷笑拂过李未央的唇畔：“拓跋真这个人啊，你根本就不了解。”拓跋真一定会想方设法找各种各样的机会来重新赢得皇帝的欢心。这一次虽然翻出太子一案，暂时让皇帝厌恶了此人。但皇帝是个很懂得取舍的人，他会把皇位交给最值得期待的儿子，不管是太子、拓跋玉还是拓跋真，在他的心里本质上都没有什么不同。太子毕竟是死了，他不会因为一个已经不可逆转的事实杀掉拓跋真的。


那么，现在拓跋真暗中在筹谋什么呢？李未央这样想着，能够重获欢心的机会可是不多啊，他究竟会怎样抉择呢？


三日后，宫内发出一道旨意，免去原禁军都统张放职务，着孙将军担任。这消息出来，李未央便明白，这是拓跋玉的手笔。如今，拓跋真被软禁在府内，原太子势力被清除殆尽，拓跋玉得到朝阳王的支持，眼看着便是太子的热门人选。七皇子府门前车水马龙，多少权臣趋之若鹜，一切从表面上看起来是那样的顺利，可在李未央看来，事情却没那么简单。眼下分明到了紧要关头，拓跋真为什么没有行动？


一天、两天，三天，四天，五天……李未央一直在等待着，可是三皇子府前一片安静，甚至于那些喜欢上蹿下跳说着这个于理不合那个实在不该的言臣们，都对皇帝无缘无故囚禁拓跋真的举动毫无表示。这太反常了——


李未央莫名觉得不安，特别的不安。


赵月见李未央手里的书捧了很久却没翻过一页，不由道：“小姐何必这样担心，现在不是很顺利吗？”


李未央握紧了书页，因为不知不觉用力过度，手指关节有些隐隐发白，道：“是啊，就是太顺利了，顺利的让我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赵月失笑，道：“七殿下手中握着二十万兵权，孙将军又掌握了禁军，罗国公也是他这一边儿的，眼看着三皇子就要倒了，小姐何必杞人忧天。”


李未央当然也知道这一点，可是听到赵月如此说，却是轻轻摇了摇头，道：“是吗？是我多虑了？”


赵月道：“是，一定是小姐多虑了。”


李未央失笑，放下了书页，端起了茶盏，轻轻将茶盖儿掀起，看着茶盏里头上下浮动的茶叶，道：“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拓跋真此人极端狡猾，怎么会无缘无故束手待毙呢？他不动，不过是还没到最好的时机而已啊。可是我如今，实在想不出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这时候，一只浑身雪白的信鸽飞到了李未央的窗前，扑棱扑棱着翅膀，在窗台上跳来跳去，赵月快步走过去，解开了鸽子脚上的小竹筒，将里面的密信取了出来。李未央接过，看了看，低声道：“去取蜡烛来。”


赵月连忙照办，李未央便将那密信在点燃的蜡烛上熏过，很快，就见到十几行字显现了出来。她与李敏德的消息都是通过碧蛇来传递，喜欢用信鸽的——只有宫中那位莲妃娘娘。李未央看过信，便毫不犹豫地在烛火上烧了。两个人看着密信被火舌卷灭。赵月好奇道：“小姐，莲妃娘娘说了什么？”


李未央微微一笑，回答道：“太后娘娘病重，下了懿旨，要求七皇子即刻成婚。”


赵月吃惊道：“现在？这皇后娘娘走了才多久？”


李未央冷笑一声：“虽然废后不过就缺一道旨意，但皇后就是皇后，热孝期成婚，这只有穷苦人家的女儿才做得出来，还是那些年纪大了怕嫁不出去的——你说，这是因为太后想在临死前看一眼最心爱的孙子的婚礼呢，还是朝阳王过于焦虑等不及要嫁女儿呢？”


事实上，大历的规矩是，父母死后四十九天内，可以快速安排婚礼，这叫红白喜，但是过了四十九天后，儿女们便要守孝，而且必须守满三年。但这情况是有，却极少有人这样做，更遑论是重视体统的皇家。然而三年对于朝阳王来说变数太大，若是让七皇子再拖延三年，等他做了皇帝，天底下的名门淑女任由他挑选，到时候娉婷郡主都有二十岁了，想要艳压群芳夺得皇后宝座不可能，想要另觅到这样的乘龙快婿怕是更加没有希望了，所以对方希望速战速决，不肯再拖延时间，这一点，李未央倒是理解的。


“那——七殿下怎么个反应？”赵月想到拓跋玉分明是喜欢李未央的，虽然没有说出口，但已经做得那么明显了，怕是半个京都的达官贵人都晓得这件事——


李未央淡淡笑了一下，道：“莲妃说了，拓跋玉以热孝在身为理由，跪在乾清宫门口，拒绝成婚。”赵月凝起眉头，李未央却继续道：“太后懿旨一下，便是拓跋玉不肯遵从，也是非遵从不可的，不过做戏而已。”


赵月的脸上便露出疑惑的神情，在她心中，觉得拓跋玉对李未央一往情深，想必不会这样快就变了，但李未央的神情又是如此笃定，倒叫她心中越发不解。


事实证明，李未央说的没有错，拓跋玉在乾清宫门口跪了三天，娉婷郡主居然也跑到宫门口跪着，说是请陛下和太后收回成命。又有无数人传出消息，说当初皇后娘娘是如何迫害德妃和七皇子，七皇子又是如何大度仁爱不计前嫌的，闹了这么一出戏，天底下的人都说七皇子识大体，为了个不是亲娘的皇后也这么真心实意。这下言官们纷纷坐不住了，开始上折子，引经据典地说明这开国以来有多少热孝之中成婚的例子，并且表示事急从权，既然太后娘娘凤体违和，想要看到七皇子成家立室，这也是人之常情，更是孝之根本，请七皇子顺应天意、即刻成婚。最后，娉婷郡主因为过度劳累，居然在宫门口晕厥过去，七皇子不顾男女大防，亲自抱起娉婷郡主送回朝阳王府，便算是点了头。


李未央听到从外头打探消息回来的白芷义愤填膺地说着七皇子背弃盟约什么的，不由笑道：“他和我又有什么盟约了？”


赵月也在一旁担忧地看着，白芷哑然，随后道：“他难道不是喜欢小姐吗？怎么这么轻易就要迎娶娉婷郡主呢？”


李未央有点意外，道：“他喜欢谁都是他的自由，难道就因为他喜欢过我，便不许人家想开之后，另外娶亲吗？”


“可是外头人说的多难听啊，他们说七皇子原本很喜欢安宁郡主，偏偏郡主变成了姑姑，七皇子成了个千古伤心人，好在太后心疼这个孙子，特意赐给他一个如花似玉的娉婷郡主，他刚开始还不愿意，谁知在宫门口与这娉婷郡主一见钟情，立刻就把安宁郡主忘到脑后了——他们还说娉婷郡主不论容貌还是气度，都和你……和你这个假郡主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白芷分明是气得眼睛通红，险些要落泪，在她看来，拓跋玉要娶天上的仙女也不干他们的事，为什么那些人非要把他们家小姐拖下水呢？！


李未央的唇角微微牵动，引出一丝浅淡而和煦的笑意：“傻丫头，别人要说什么，你能管得着吗？”


白芷恼怒，不由眼圈都红了，眼泪汪汪地道：“小姐，人言可畏！”


李未央淡淡一笑，道：“是啊，我都不在意，你管他们怎么说呢！”这些话，她这些年听的少吗？接连两次和亲，最后的人选都不是她，大家都认为，皇家明面上抬着她，实际上却故意拖着她的婚事，将她踩到了底！所有人都在背后议论她到了十八岁还没有出嫁究竟是为了什么，期间不知道有多少难听的猜测，可是她从来不曾放在心上。


她李未央，从来不靠九天神佛，不惧阴谋鬼祟，更遑论是那些可笑的流言蜚语，那些人再在背后放冷箭，到了她跟前都得满脸讨好、叩首行礼！这就是他们的命！一群可笑又卑微的蝼蚁！她站起身来，看了白芷一眼，道：“傻姑娘，把眼泪擦了，好好替我准备一份礼物。”


白芷疑惑地看着她：“小姐要给人送礼？”


李未央摇了摇头，真是个傻丫头：“既然要在热孝里头成婚，好日子也就这一两日了。”


白芷吃惊：“这么快！”


李未央笑了，道：“不必惊讶，快去准备吧。”


十日后，七皇子迎娶娉婷郡主，因为聘婷郡主身份贵重，宫中太后下了懿旨，特赐一副鸾驾前往迎接。不只如此，皇帝还亲自出宫观礼，这可是从未有过的荣耀，一路更是吹吹打打，红绸遍地，全城轰动，贵不可言。


到了七皇子府门前，喜娘引导着那一身喜服、满身香气的娉婷郡主下了轿，拓跋玉轻轻握住喜娘递过来的红绸子，转过头来却不自觉地开始搜寻堂上那个人的身影——但冠盖云聚，却见不到李未央的人影。现在这里观礼的人太多，她最不喜欢这种人满为患的场合，必定是找了静谧的地方独自坐着，拓跋玉心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因为皇帝出宫观礼，所以他们无需进宫去参拜，直接在礼堂上就拜见皇帝，随后是夫妻交拜。在堂上观礼者的欢声雷动中，礼成。接下来，大宴宾客，拓跋玉神色飞扬间顾盼夺人，微笑着与众人周旋，他今日迎娶娉婷郡主，笼络的何止是朝阳王，还有无数官员，他的婚姻是在告诉他们，朝中谁才是最有实力继承皇位的人。


皇帝面色无比的欣慰，莲妃也陪伴在他的身侧。尽管如此，莲妃还是发现皇帝的笑容之中仿佛带了一丝勉强。这勉强并不是因为他不满意如今的婚事，而是有两件事情让他心头忧虑。一是太后病重，二是西南边陲的叛乱，这两件都不是小事，已经让他烦恼已久。但是在这大宴宾客的现场，皇帝不能让任何人看出他的心绪不宁，所以他一直面带笑容，接受臣子们向他的恭贺。在一片热闹之中，皇帝突然开了口：“今天是七皇子大喜之日，朕还有一件礼物要送给他。”


众人闻言都是一愣，随后不少七皇子的追随者露出欣喜的神情。所谓礼物，难道是太子之位？在这种大喜日子册立太子，的确是在再合适不过了啊！然而，太监宣旨后，有些人的脸上露出略微的失望，圣旨说的是：敕封拓跋玉进荣亲王。


是亲王，不是太子啊。可是所有人转念一想，拓跋玉可是目前为止第一个被进亲王的，这可是其他皇子们从未有过的恩典，若说原先他距离太子还有一步之遥，现在却已经又走出半步了。这下，朝阳王的脸上露出了笑容，而拓跋玉只是平静地谢了恩，表情带着恰到好处的喜悦，却不过分。皇帝看着他的神情，点了点头，不骄不躁，此子当成大器。


所有人又一次涌过来，向拓跋玉敬酒，而他一边喝酒，面上的笑容却是很冷淡，仿佛一个陌生人在看着眼前的这场戏，自己却完全超脱在外。整个婚礼，他仿佛是一个外人，被人牵引着完成这桩婚事。


此时，九公主拉着李未央已经进了新房，新房里坐了几位与皇室较为亲近的贵夫人，此刻见到九公主和李未央，连忙站起来行礼。九公主挥了挥手，兴高采烈地走过去，对着新娘子道：“你就是我的七嫂吗？”


新娘子刚刚揭开了盖头，她有一张美得令人窒息的面孔。脸上浅浅地抹了一层胭脂，陪衬着雪白的肤色，就像早晨初升的云霞，娇嫩美艳，让人怀疑它一吹就会破，再配上高挑的娥眉和那大而清亮的凤眼，更叫人觉得美不胜收。


九公主赞叹道：“人家都说娉婷郡主漂亮，我却一直没机会见到你，一直好奇你长的究竟是什么样子，今天见到了才知道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你比传说中的更加漂亮啊！”


娉婷闻言，立刻笑了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那双美丽的凤眼流露出友善的光芒，道：“你是九妹吗？”


九公主点点头，她原本马上就要出嫁了，可惜因为皇后突然没了，也必须等上三年，好在她的年纪还小，柔妃娘娘倒是很高兴可以多留她两年，便向皇帝请求先将婚事放一放，罗国公府见反正婚事是板上钉钉的也跑不了，所以便同意了。这样一来，九公主一下子如同脱缰的野马，觉得自由多了。


娉婷一眼看到李未央，漂亮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好奇：“这位是？”


九公主赶紧道：“你从前不在京中所以不认识，这是安宁郡主，是太后的义女。”


李未央名义上的确是太后义女，没有过门不来看看新娘子的道理，再加上拗不过九公主，所以便一起过来了，想着见一见便走，算是尽到了礼数，免得新娘子听到京都的流言蜚语而心头不快。可是娉婷却心无芥蒂地笑了起来，主动地站起来，给李未央行礼道：“见过姑姑。”


这一下，把李未央吃了一惊。娉婷郡主抬起头，道：“既然是太后的义女，就是我和七皇子的姑姑了，这礼是如何都不能废的。”她此刻的笑容里，没有一丝的杂质，是那种纯然的开心。


不知道为什么，李未央突然觉得娉婷郡主很像一个人，一个她很熟悉的朋友，不由自主的，她的眼眶有点发红。娉婷看着她，先是困惑，随后似乎想到了什么，立刻露出愧疚的神情，突然不笑了，转头对周围的人道：“你们都先出去吧。这里留着她们陪我就好了。”旁边的人面面相觑，九公主连忙道：“没听见七嫂的话吗？都出去吧。”


众人闻言立刻站了起来，纷纷告退，在场的只留下娉婷郡主的心腹。


娉婷看了李未央一眼，脸上就流露出很不安的神情，这种神情，完全不是装出来的，是发自内心的忐忑，她上去抓住李未央的手，道：“我抢了你的婚事，是不是？我都跟父王说过的，我不想这样的！可他偏偏说根本没有这回事！未央，我不是故意的——”


李未央完全愣住，她没想到娉婷郡主会说出这一番话来，等她醒悟过来，便立刻解释道：“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娉婷郡主，你很像我的一个好朋友，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有这种感觉。”


九公主是见过孙沿君的，立刻便明白过来，道：“是啊，我也觉得娉婷郡主跟……你家二少夫人笑起来很像。”与其说是五官相似，倒不如说那种明媚的笑容，同样都有感染别人的力量。


娉婷就露出不解的神情，带了一些茫然地看着眼前两个人。李未央先笑了起来，道：“今天是你的大喜日子，我不该说这些话的。”


娉婷反而不好意思地笑：“那天在宫门口，我就跪着求太后收回成命，可他们谁都不听我的！后来我自己反而晕倒了！要是我能多坚持一会儿就好了！”


九公主和李未央听了这话，完全就愣住了，难道娉婷郡主并不是一心要嫁给拓跋玉吗？她去宫门口是诚心诚意地阻止婚礼？李未央想到这里，突然就有了点惋惜，这位郡主恐怕还不知道在宫门口的那场戏，是她的父王和夫君一手导演出来的。


娉婷却不想再说下去，转而拉住李未央道：“你知不知道，我很喜欢你的！你反抗嫡母和蒋家的事情，我全部都知道，不光如此，我还让那些人给我讲了一遍又一遍，我对你真是很佩服！”


李未央根本想不到，娉婷郡主的性情是如此的跳脱和——天真。娉婷还在继续说：“我就没你那么勇敢，我父王娶了侧王妃不说，还说要让她的儿子继承爵位，就因为我是个女儿！他们整日里在我母妃跟前耀武扬威，活生生把她气死了！我当时年纪小，只敢在那女人的裙子里放青蛙跳蚤什么的，其他的就没办法了，还因为这样总是被父王骂！若是我有你这么厉害，早就把那个女人赶出王府了！”


李未央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光辉事迹已经传遍了大历，此刻多少有点意外。九公主却听得津津有味：“原来你也知道未央姐姐的事情啊！”不知道多少次她想要改口叫姑姑，一到了关键时刻她就掉链子，完全想不起这一茬了。


李未央看得出来，娉婷说的话并非虚假，而是实实在在的。而且，因为娉婷特殊的经历，造成她对李未央有一种莫名的崇拜感，这真是天底下最奇怪的一件事。她还以为娉婷会听信外面的流言蜚语，对她报有敌意……结果却完全出乎意料之外啊。


九公主显然也很喜欢天真的娉婷郡主，几乎是一见如故，开始交流起两人曾经做过的恶作剧……大概对于父亲的女人都没有什么好感，竟然越说越投机，两人说着说着，竟然把李未央忘在了一边，旁边娉婷郡主的丫头连着向娉婷使眼色，娉婷却道：“你这丫头怎么了，眼睛抽筋儿了吗？”再一瞧，却发现李未央已经走了。


丫头道：“郡主哟，您和公主只顾着聊天，连安宁郡主走了都不知道！”


娉婷赶紧站起来：“我怎么总这么糊涂，不行，我得赶紧派人出去找找！”


九公主笑道：“你别介意，安宁郡主不喜欢过于热闹的场合，刚才若非我硬拉着她来，她还不来呢！她或许是有什么事才会提前离开的，改天我带着你一块去专程拜访！”


“真的？！”娉婷心思单纯，听了这句话便又重新高兴起来了。


李未央走出了新房，然而她此刻的心情却很复杂，她好像对这位娉婷郡主，有这一点嫉妒？！但这嫉妒，并不是因为拓跋玉，而是因为娉婷的天真烂漫。她看得出来，娉婷心中对朝阳王有怨恨，可是朝阳王虽然宠爱侧妃，却从来没有忘记过娉婷郡主。就算是娉婷郡主做了很多对侧王妃不敬的事，朝阳王不过是骂她两句，可见心里实际上是护着她的。


不仅如此，朝阳王还千方百计求来了这门婚事——虽然娉婷天真烂漫了些，但却是很聪明伶俐，有朝阳王的保驾护航，她的七皇子妃会做的很稳当。将来，哪怕是拓跋玉登基做了皇帝，也会看在朝阳王的面子上，对这个妻子多多爱护。人说后宫狡诈，可若是娉婷郡主得到拓跋玉的保护，谁也伤害不了她了。这一点，老谋深算的朝阳王比谁都要清楚。


李未央轻轻笑了笑，虽然母亲早逝，但却一直得到父亲的疼爱，甚至不惜破坏原本的中立立场也要为她求一个最高贵最好的前程，有这样的父亲，娉婷郡主终究是很幸福的。


对于一个女人而言，最开心的事情莫过于有人疼，有人宠，不管是孙沿君还是娉婷郡主，能够养成这样天真的个性，全都是被宠爱着长大的。这才是李未央羡慕，却始终没办法真正拥有的东西。


赵月看着李未央心不在焉的样子，不由担心道：“小姐——”话说了一半儿，突然有人来了，赵月住了口，警惕地看着来人。可是对方恭敬地跪在地上，道：“安宁郡主，七殿下有请。”


书房


李未央笑着道：“我去看了娉婷郡主，真真是个美人，先要恭喜七殿下，哦，不，应该是荣亲王了。”


拓跋玉看着李未央，声音不由自主变得低沉：“你刚刚见过她？”


李未央微笑，完全没有一丝芥蒂：“她是个非常热情，非常坦率的人，虽然出身高贵，却没有骄矜之气，我相信，她会是一个很好的王妃。”


拓跋玉看着她，突然冷笑了一声：“你还真是伪善。”


李未央皱起眉头，她不明白，拓跋玉这是在说什么？！她伪善？！这是什么意思？


拓跋玉冷冷地道：“你明知道我喜欢的人是你，根本不喜欢娉婷，却还要对我说这种话。”


李未央的笑容逐渐在脸上消失：“七皇子，我从未干涉过你的决定，娶妻、巩固权势，全部都是你自己的决定，可是你现在却说这样的话，还用这种态度，你是在怪责我吗？还是迁怒无辜的娉婷郡主？”


的确，一切都是拓跋玉自己的决定，李未央虽然一直帮助他，却从未对他的婚事指手画脚过——全都是他自己所为，但他所做的一切，全部都是为了得到她！然而她却在他面前笑着说娉婷郡主会是个好王妃，这样的话仿佛毒蛇一般盘旋噬咬着他所有的理智——


拓跋玉的脑海中不由自主涌现出一个声音。拓跋玉，你以为自己能够得到她吗？——你真的这样以为？实在是太愚蠢了！李未央是天底下最会谋算人心的女子，她不想做的事情，没有人能勉强她！就算你做了皇帝，她若是一句不愿意嫁给你，你又能如何，用皇帝的权势逼迫她吗？


可是，现在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他娶了娉婷，追逐了帝位，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我再说一次，你的婚事和我无关，不要再把你的感情强加于我。娉婷郡主是你的妻子，如何对待她是你的自由，也与我无关。不过我相信，你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会好好地走下去，所以，别再说这种阴阳怪气的话，更别牵连到我的身上，否则，我会认为你是故意想要放弃你我的盟约。”李未央的神情十分冷淡，声音更仿佛坚冰一样冷酷。


拓跋玉看着李未央古井一般幽然的眸子，瞳仁剧烈收缩了一下。


多么冷酷啊，她没有半点留情地回绝他，一丝一毫的希望都不肯给。是的，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对待李敏德的时候，她的态度根本不是这样的，她会考虑到对方的心意，想方设法减少让对方受伤的可能。那他拓跋玉呢？就该死吗？不错，有李未央的帮助，能遂他登基，可他登基，最想要的人却是她啊！嫉妒带来的苦涩，一直涩入脏腑，变成翻江倒海般的怨恨。


他阴沉着脸，砰地一砸桌子，一旁的茶杯一下子滚落在地，茶水一直溅到了李未央的裙摆之上，然而她却只是一脸漠然地看着他，毫不动容。在李未央看来，拓跋玉是想要做皇帝的，他明知道她不会与人共事一夫，从他决心迎娶娉婷郡主开始，根本早已做出了决定，只不过，男人总是贪心地以为可以两者皆得。


拓跋玉实际上已经冰封了自己的七情六欲，他懂得审时度势，也会看脸色，他当然知道现在不能和李未央翻脸，所以他在发现自己失控的瞬间，适时控制好了自己的情绪，扯动了嘴唇，居然笑了：“你说得对，我能够娶到娉婷郡主，当然会好好对待她的，毕竟她对我的大业很有帮助，是不是？”


是不是都跟我没有关系。李未央淡淡道：“如此，便是最好。”


拓跋玉看着她，她唇的弧度极为美好，唇角微微上翘，十分适合微笑，事实上，她也一直在笑，可是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是没有他的，一点都没有。


“你放心吧。”拓跋玉慢慢地盯着她，声音变得淡漠下来，“我既然已经决定了的路，就一定要走到底。”


不管到底要付出什么代价，都是一样。


就在此时，门外突然有了一点动静，拓跋玉扬眉，道：“什么事？”


外头禀报道：“三皇子刚才闯入了礼堂，闹着要见到陛下。”


拓跋玉和李未央的神情都发生了变化，两人对视一眼，李未央突然道：“他终于有所行动了。”


她一直不知道对方想要干什么，但今天拓跋真无缘无故闯入礼堂，却是一定会暴露他的意图，如此，才是最好的。他不动，李未央便无法洞察他的心意，但他一旦有所行动，李未央相信自己一定能够找出蛛丝马迹。


她微笑道：“七殿下，看来咱们应该回到礼堂去才是。”


拓跋玉慢慢站起来，道：“是啊，我也很想看看，三哥到底想要干什么？”


礼堂之上，人人都在窃窃私语，不知道拓跋真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他不是应当正在幽禁之中吗？然而，所有人中面色最不好看的是皇帝，他几乎是恼怒到了极点：“朕的圣旨是儿戏吗？难道随便什么人都能从三皇子府里头闯出来？”


一旁追过来的禁军只能跪地道：“陛下，三殿下以命相逼，奴才等人不敢——”


李未央走进大堂，不着痕迹地混入女眷之中，正巧听到了这一句，不由皱起眉头。的确，一个皇子拿刀架在自己脖子上，逼迫着护卫放行，这种事情旁人觉得掉面子做不出来，可拓跋真却不会，他是真正的那种心黑手狠脸皮厚的人，根本不会把这等小事放在心里。可是，什么事情值得他这样冒险，甚至不惜被皇帝重责的可能出现在这里呢？


却听到拓跋真满面郑重地道：“父皇，儿臣知道想要入宫见您一面是不可能的，不得已才会出此下策，儿臣知道今日是七弟的大婚之喜，只是国难当头，百姓正在苦难之中，儿臣实在是没办法安心坐下说一句恭喜！”


这话一出口，李未央的眼神疏忽变得凌厉起来，拓跋真究竟想要干什么！


穿过重重的人群，拓跋真的眼神望见了李未央，重重脂粉之中，她就那样静静站着，眼眸漆黑，深不见底。在那一瞬间，他突然笑了起来，李未央，你永远不会成为赢家的。随后，他大声道：“父皇，儿臣虽然一直被困府中，却知道西南告急的战报已经传到京都，叛乱已达月余，父皇虽然已调兵遣将扑灭叛乱，然而到目前为止，那些叛军无比凶悍，西南又是瘴气弥漫，被派去的三位将领接连阵亡前线，如今这战事已经弥漫到了君州，父皇，请您下旨，任命儿臣为统帅，诛杀叛军首领，解救受到战火荼毒的百姓于水火！”


西南叛军——拓跋真竟然在打这个主意！李未央的眸光慢慢变得冰冷。西南边境上其实一直都不安稳，那些苗人一直都受到大历的盘剥，据说此次因为有严苛的官员杜敬再一次提高了他们的赋税，一时之间苗人大规模地反抗，但杜敬生怕事情闹大了不好收拾，便一边拼命平息叛乱一边想方设法瞒着消息。因为西南位置偏远，又多崇山峻岭，若是地方官员不上折子，很难得上天听。


杜敬原本以为可以很快扑灭这场叛乱，谁知却有大历叛军首领勾结了苗人，叛军的队伍不断壮大，很快到了他没办法收拾的地步。杜敬一时恐惧，竟然一夜之间骑着快马奔逃三百里，到了一个安全的城池后才敢停下，当地的官员听了他的话，并未提供庇护，而是第一时间扣押了他，并随即向皇帝上书。皇帝得知这件事情，立刻派人斩了杜敬的头颅，提去安抚叛军，并与他们开展谈判，意图平息事态，然而为时已晚，叛军首领郭成在占据了整个西南边境之后，开始野心勃勃地妄图开辟一个自己的国家。


这样一来，皇帝无论如何都不能容忍他，便派了一员猛将华城远赴西南边境，谁知人才到了西南地界，便因为西南特有的瘴气而病死了，皇帝不得不另外派了两名将领，可是结果都是一样，不是被瘴气毒死，就是被西南叛军耍的团团转。郭成见大历将领拿他没有办法，越发得意，不再只盘踞西南地区，开始不断派人滋扰大历的中部城池，无数百姓不得不流离失所，到处逃难，偏偏国库因为之前的地震而空虚，并没有足够的粮饷可以开展大规模的战争彻底平息事态，南边的蒋国公和东边的罗国公，两方部队彼此虎视眈眈，谁都轻易动不得，皇帝最近正为此事焦头烂额……


蒋国公只是强弩之末，却是死而不僵，总会在关键时刻出来闹腾，拓跋真又突然提出这个建议，呵，李未央冷冷地一笑，拓跋真啊拓跋真，你还真是懂得把握最有利的时机……

166 风声鹤唳



皇帝的面色有一瞬间的变化，像是震惊，又像是在意料之中。


拓跋玉长身玉立，面如寒霜：“三哥，你以为就只有你有这样的心愿吗？我早已向父皇陈情，请求领兵出征，可惜父皇坚决不肯，你可知道是为了什么？地震刚刚过去不久，父皇开了国库赈灾，各地又在动工修复之中，西南祸患固然重要，但如果贸然行动，大兴兵戈，只会让国库空虚，百姓罹难，若是南疆和漠北趁虚而入，这样的后果远比西南的祸患要严重得多，三哥，你以为就你一个人忧国忧民吗？”


拓跋玉的话立刻赢得众人的附和。的确，西南叛将毕竟偏安一隅，危害只是西南一方，若是贸然出兵，耗空国库，被南疆和漠北找到机会，大历的百姓只会陷落于更糟糕的境况之中。


拓跋真冷眼看着拓跋玉，道：“那依照七弟的意思，该当如何？”


拓跋玉一双黑玉一般的眸子盯着自己的兄弟，冷冷地道：“为今之计，只有从南边和东边各调兵十万，并在一个月内筹措到足够的军饷粮饷，再选派合适的将领前去西南。”


拓跋真突然嗤笑了一声，道：“这个法子最少需要三个月，等大军开到西南，那里早已被兵灾祸害成不知是何样子了！更何况那郭成已经蠢蠢欲动，试图攻击中部城镇，这一切——难道你们就眼睁睁看着吗？哦，我倒是忘了，七弟刚刚新婚，忙着安抚娇妻，等着父皇封赏，完全忘记了万千百姓翘首以盼的痛苦！这岂是一国皇子所为！”


“你这是什么意思！三殿下，你实在是欺人太甚，陛下之前焉能如此无礼！”不等拓跋玉再开口，朝阳王一个眼色，早有七皇子派的大臣开口驳斥。


一石激起千层浪，这句话如一个信号，以吏部尚书为首，近月来被拓跋玉逐渐提拔的一干大臣，便一个接一个地跪在皇帝面前，痛斥拓跋真明明在幽禁之中却擅闯御前，甚至言行无状，罪大恶极。


“不思悔改之余，御前失态！”“往日里就勾结朋党，诱导太子！太子所为无一不和三皇子有关！”“太子失势，三皇子立刻倒戈，甚至不顾兄弟情义对太子弃之不顾——”“明知道国库空虚还要贸然出兵，显然是将万民置于不顾！”“纵容下属骄纵无忌，多次与平民发生冲突，祸国殃民——”云云，真真假假一时纷至沓来，在这个瞬间，原本聚拢在拓跋真面前讨好的哈巴狗全部变成了正气凛然痛斥他的卫道士。


这些人争先恐后地痛斥拓跋真的不是，目的不过是讨好喧嚣尘上、圣眷正隆的拓跋玉而已！李未央蹙眉，她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李萧然身上，却见到他轻轻摇了摇头，显然也是极不赞同。李未央心头明白，这些臣子们太过着急了，在皇帝面前表现出这样的情绪，实在是太不智了！


朝阳王是最会察觉圣意的人，又一向是真正的老谋深算，此刻看到局面有点过火，皇帝的表情也万分微妙，便轻声咳嗽道：“好了，你们也不必如此，三殿下不过是想要为君分忧，虽然法子是激进了点。”这句话说出口，皇帝的表情变得似笑非笑起来。


李未央在心头叹了口气，拓跋真啊拓跋真，你真是聪明到了极点，选择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不只是要见到皇帝，更是要逼得皇帝看清朝中有多少是拓跋玉的人，让他意识到不妙，让他知道拓跋玉的野心，也让他看清楚拓跋真所处的劣势——他是如此地了解皇帝，了解他的多疑、狡猾，和藏在内心深处的恐惧。


皇帝要的是平衡，当拓跋玉弱势的时候，他用心扶持这个儿子，可是当拓跋真处于弱势，就会让他忘记对拓跋玉的喜爱——这就是皇帝，圣心始终在摇摆不定，拓跋真被逼到了极点，才能引出皇帝的怀疑！只要一点点怀疑，就能让拓跋玉原先做的一切都付诸东流！李未央心头冷笑，拓跋真，你果然好狠毒的心思！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呢！


朝阳王和颜悦色地对拓跋真道：“三皇子，我知道你是一心为国事担忧，但是你年纪太轻，看不出此事的厉害之处。这一路往西南去，经过三百城池，大大小小数千村镇，若是贸然出兵，军饷粮饷不够，兵士们必定不受控制，所过之处肯定会滋扰地方百姓，地震刚过，陛下花费了多少心思才让百姓们暂时得到安抚，城镇也正在建设之中，你想想看，到时候不光是外患，还有内忧啊！”


李未央眯起眼睛，姜果然是老的辣，朝阳王点到了皇帝的心坎上，他担心的从来都不是外患，而是内部的动乱。不管是什么朝代，自动更迭都是很正常的，若是官逼民反，这皇帝就要换个人做了，他怎么会因为一个地方的动乱就改变原先的主张呢？


拓跋真的目光慢慢转到朝阳王的身上，缓缓舒了一口气，道：“王爷，我并不是信口开河，是真的想为父皇分忧。”


便立刻有人冷笑一声，不阴不阳地道：“为君分忧？我看是沽名钓誉吧，说什么带军出征，没有粮草如何出兵？简直是天方夜谭！”


皇帝缓缓地抬手，制止了蠢蠢欲动的人群，却不说话，只是淡淡地盯着拓跋真：“你有什么法子？”


李未央下意识地看了拓跋真一眼，却见他冲着自己微微一笑，像是早有腹稿，随后他大声道：“儿臣已经说过，请父皇同意我领兵出征，军饷我自会解决！”


“领兵出征？”拓跋玉目光利如飞羽，直射而来，“三哥想得太好了，不知道这场仗你要打多久呢？”


拓跋真不急不缓地道：“只需三个月。”


拓跋玉微笑：“三个月？只怕今年国库里所有的银子都划拨就位了，哪来的军费呢？你所谓的自己想办法，难道不需要通过国库？”


所有人都认为拓跋真要难堪，说来说去，就是银子的问题没办法解决，如果拓跋真没有好办法解决军饷问题，他今天的举动就会变成一场天大的笑话。而现在，所有人都在等待着个笑话，预备看着拓跋真变成笑柄。只有李未央的脸上没有笑容，显得异常平静，在场最明白拓跋真的人就是她。拓跋真不会打没有把握的仗，他既然敢提出来，就一定有解决的办法。可是，他能有什么办法呢？


拓跋真轻轻笑了笑，道：“父皇，儿臣是这个国家的皇子，我情愿将自己在京都的所有宅邸，并各处田产房产全部折现，不仅如此，三皇子妃安国公主也愿意将她全部的嫁妆拿出来充作军资。”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拿出自己的家产全部充作军资，三皇子这是疯了还是怎么的？国家是国家，个人是个人，大家都在千方百计充实自己的小金库，回头还要想方设法从皇帝那里掏出一点而来，拿自己的钱去贴国库，谁会这样干啊！


朝阳王故意为难道：“这些钱怎么够二十万大军的军资呢？三皇子说的实在是天方夜谭。”


李未央注意到，官员之中有人互相传递了眼色，在片刻之间，便有五名臣子推开人群走了出来，“三皇子说得对，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西南民众正在受难，我们怎能让他们再等上三个月呢？到时候兵灾弥漫，百姓受苦啊！”“是啊，我也愿意捐出家产！”“对，我也愿意！”一时之间，从五名蔓延到十多人，虽然在上百人的大堂里这声音听起来杯水车薪，但李未央却意识到，拓跋真的支持者一直都隐藏在暗处，随时随地找机会申援。这一幕，不过是拓跋真事先安排好的罢了。


拓跋真在这些人的声援之下露出一丝冰冷的笑容：“我个人的财产自然不够。”随后，他一步步向朝阳王走过去：“王爷，您是陛下最信赖的臣子，富甲一方的朝阳王，你的封地和供奉每年都是所有人之最，想必你不介意慷慨解囊，为百姓捐这一笔款子！”


朝阳王纵然老谋深算，却也没想到拓跋真会来这一招，被他气得向后倒退了两步，转头望着皇帝，刚想要叫几句冤枉，可一看皇帝铁青的脸色已经变得缓和，甚至还带了几分深思之色，朝阳王一惊，顿时明白了皇帝的心思，话头一转，道：“陛下，臣子要为陛下分忧，微臣愿意捐出五千两黄金。”


拓跋玉刚要开口，却见到人群之中李未央向他轻轻摇了摇头，他顿时明白过来，知道皇帝此刻已经转了心思，不可以当面顶撞，若是自己说反对的话，只怕要让别人以为自己是故意阻挠这样的义举。压住心头这口气，他微笑道：“既然连王爷都慷慨解囊，我自然不能落后，我愿意同样捐出五千两黄金，作为军资。”


拓跋真冷笑，随后看向其他人，道：“朝阳王和七皇子都开口了，其他忧国忧民的臣工想必也不会吝啬——对不对，李丞相？”


李萧然早已看出这些人中的暗潮汹涌，也看穿了皇帝此刻表情的意思，当即笑道：“我自然也不甘落后，只是我月俸有限，不像几位殿下能出那么多银子，这样吧，我出五百两黄金。”


李未央差点笑出来，父亲啊父亲，你可真是小气得很，你后院里堆的那些字画古籍，要是全都出售，恐怕丝毫也不逊于其他人，偏偏要装成一副清廉的样子。


其他人都是一脸菜色，想来也知道他们荷包全部都要大出血了。但这些人绝大多数都是七皇子派，既然拓跋玉同意，他们也没办法公然在皇帝面前反对。这时候，皇帝已经开了口：“既然这是众位臣子所请，朕便将筹措军饷的事情交予七皇子了。三日之内，必定筹措到大军出发需要的军饷。”


拓跋玉心头窝火，表面还要微笑着谢恩，表示一定不会辜负隆恩。


“至于领兵人选，真儿，你确有信心吗？二十万大军，可不是随便开玩笑的事情，朕将这兵马交给你，你要如何使用呢？”


二十万大军？拓跋玉的面色一变，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李未央却微笑起来，现在她已经完全明白，拓跋真想要的是之前拓跋玉好不容易弄到手的二十万军队……的确，如果三天后军饷齐备，再去招募兵马实在太晚，只能从现有的军队中募集，罗国公手里已经有了二十万，拓跋玉又有二十万，加起来势力实在超过原先的太子。更何况拓跋玉和蒋国公这样的臣子不同，臣子永远是臣子，除非谋朝篡位，否则不能名正言顺地起兵，这谋反的罪名谁都不敢轻易担着，但皇子却……拓跋真正是看准了这一点，今天就在旁敲侧击之间，戳中了皇帝的心思。


拓跋玉的脸色直到此刻才变得异常难看，甚至已经维持不住原有的风度和仪态。他拼了命才因为漠北一事得到的二十万兵马，现在竟然因为拓跋真三言两语就夺走了，不当场吐血都已经很克制了。他咬牙，微笑道：“父皇，还是让儿臣去吧。”


皇帝摇了摇头，道：“你本来就是新婚燕尔，现在让你上战场，实在是太为难你了，娉婷郡主也会怪朕不解风情的！就让真儿领兵出征吧！哈哈，好了，国事就谈到这里，大家还是开怀畅饮，不醉无归！”


皇帝说了这句话，拓跋玉原本的一肚子火气便全都压了下去，面带微笑着举杯向各位敬酒，只是那如玉一般的脸色，无端笼罩上了一层戾气。李未央冷笑一声，转身向门外走去。


“哎呀，这不是安宁郡主吗？怎么会这么早离宴？”一道清亮的嗓音响起。


李未央转过身，却见到光影明灭处，一个美丽高挑的美人站在走廊之上，面带笑容地看着自己。


所谓冤家路窄，便是这么来的。李未央抿唇笑道：“哦，原来是安国公主。”


安国公主微笑道：“郡主怎么这么着急走呢？是不是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啊？”一副关怀的样子，美丽的眼睛里流露出数不清的恶意，随后道，“啊，我想起了，是不是今天拓跋玉成亲，您心里不痛快了？唉，说起来也是，你们那么匹配，偏偏他一转脸就娶了别人，换了谁都得难受啊。”


李未央啼笑皆非地看着安国公主，这女人从哪里听到这些传言，难不成真的以为她喜欢拓跋玉，想要借此打击她吗？真不是一般的愚蠢。她微笑道：“安国公主要进去吗？不过陛下和莲妃娘娘可在里头，看见你，怕是要惊讶的吧，上回那件事多尴尬，我要是你，情愿天天躲在屋子里，在脑袋上蒙着布袋，一辈子都不会出来见人了。啊，我倒是忘了，你脸皮这么厚，想必不会在意的吧。说起来，这也是你们夫妻情深了，连自己的嫁妆都要拿出来，啧啧。”


要说嘴巴毒辣，李未央绝对不会输给任何人，安国公主当即气得紫了一张脸，握紧了拳头，冷声道：“李未央，你得意的时候不会太久了！”


李未央的笑容在烛火之中带了几分诡谲：“哦，这就不劳烦你担心了。”说着，她已经施施然下了台阶，步履轻快地走到了庭院里，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转身道，“我倒是忘记问候一句，公主最近身体安康吗？”


安国公主一愣，猛地盯着李未央，像是看到了什么怪物一样，她此时的神情在烛火游移间竟有几分狰狞，“你……你说什么……”


李未央的笑容一如往常，十分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中带了一丝说不出的讽刺，“这个么，你就要回去问问你那个好夫君了，看看他究竟吩咐你的大夫做了什么！”随后，她不再回答安国公主，快步离去了。


“李未央！李未央！你给我站住！灰奴，你去把她拦下！”安国公主对着暗处发号施令，着急地道。


灰奴从刚才看到李未央开始，那恐怖的记忆就克制不住地闪现，他低下头，道：“公主，安宁郡主身边有个武功高强的婢女，外头马车还有人守着，奴才恐怕不能得手！”


安国回身就给了他一个巴掌，恶狠狠地道：“没用的东西！”


灰奴低下头去，道：“奴才有罪，请公主责罚！”


安国冷笑道：“算了，就让她再得意两天，等越西那边的消息过来，看我怎么收拾她！”


安国公主已经向越西裴皇后传了消息回去，请她给予支持和帮助，若是不出意外，半个月后那封密信就会到达越西，可安国公主不知道，她送出去的信已经在李未央的手中了……灰奴低下头，掩住了眼睛里的不安。


安国想了想，脸色却变得难看起来，李未央怎么会突然问出那么一句话？她怎么会知道？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不由自主开始产生了一种恐惧。从那次在宫中回来，她便再也不敢随便找外面的大夫看病，虽然在禁闭之中，但皇帝也没说不允许三皇子府请太医。她再三了解，发现宫中最擅长治疗女子病症的沈太医已经隐退在家，便悄悄将他请到府里来看病。她的身体原先是幽闭的，没办法和男子同房，于是她便一直想方设法找大夫来医治，可惜不管请多少名医，谁都告诉她没法子。但上一回在那位姜大夫之处，此人却说有些石女可以治，不过要手术，而且风险极大，一不小心就会有性命之忧。这给了她一个极大的希望，可惜后来被孙沿君发现，她怕秘密暴露，一时恼怒就杀了姜大夫……


回过头来后悔，却已经晚了。她后来想到，之前在越西所有人都说不能医治，并非真的不能治，而是不敢治，她是裴皇后爱女，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谁敢向裴后交代呢？所以，姜大夫的话燃起了她的希望，再三威逼利诱之后，沈太医果真替她做了手术——如今她能够与拓跋真在一起过夜，只是那种痛苦……让她几乎要发狂。


“公主最近身体安康吗？”李未央刚才的那一句话，安国公主突然意识到了不对。她并不是愚蠢的人，只是治病心切，此刻把整件事情回想一遍，发现了不对。


“公主，三殿下请您进去。”一旁的婢女恭敬地道，不知为何，皱了皱鼻子。


安国只顾想着自己的心思，却没看到那婢女的神情，跨步走进了大厅。众人见到她，面上都流露出几分惊讶。之前在宫中的事情，大家都有所耳闻，这安国公主是石女的传闻传遍了大历，现在她竟然还有脸出现在这里——


“安国公主真是大度，居然将自己的嫁妆献了出来，真乃女子的楷模。”莲妃微笑着，满心赞叹的样子。


皇帝点了点头，仿佛那一日的事情从没发生过，笑道：“是啊，安国公主这一次可是为大历的黎民百姓做了好事。”


既然皇帝和莲妃娘娘都这样说了，也就是不介意之前的事情，其他人都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纷纷开口赞叹道：“是啊，安国公主真是高洁大义。”“对，公主实在是太了不起了。”“能娶到这样深明大义的妻子，三皇子殿下好福气！”一时之间，赞美之声纷至沓来。在大历一朝，石女向来被人看做不吉，可现在安国公主却获得圣眷，自然所有人都像是集体失忆了，根本想不起这件事，只顾着锦上添花。


这时候，突然听见朝阳王的小儿子，年纪不过五六岁的小男孩嫌恶地捏住了自己的鼻子：“父王，她身上好臭！好怪的味道！”这话一说出口，众人面色都变了。


朝阳王想也不想，低声斥责道：“黄口小儿，胡说八道什么！”


拓跋真皱起眉头，看着安国公主，不小心凑近了，的确会闻到一种……一种说不出的味道来。


脸色最难看的人是安国公主，刚才这小男孩在女子们的裙子之中钻来钻去，肯定是发现了什么！之前沈太医替她做过手术，叮嘱她十日之内不能同房，可她却迫不及待地和拓跋真圆了房，从此之后，她的裙摆每天都是湿的，皮肤甚至发生了溃烂，从前不会如此的……她以为这是手术的后遗症，难道那个沈太医有问题？！


安国公主绞紧了手中锦帕，迟疑片刻就一咬牙：“我有事必须先回府去了！”说着，她头也不回地快速飞奔离去，身后的人群之中隐隐传来嗤笑之声，她捂紧了耳朵，仿佛没有听到一般。


“这么大的人，难道还会尿裤子吗？”


“什么呀？你没有闻到她身上那股味儿！好臭啊，不知道熏了多少粉，还那么臭，真不知道三皇子怎么忍受她的！”


“对啊，这是怎么回事？她这失禁又是怎么回事呢？！”


“嘘，三皇子看过来了，可别叫他听见了！”


众人窃窃私语之间，拓跋真原本略带得意的脸色慢慢变得平静，这些人不明就里，显然以为安国公主是尿失禁，却不知道她是因为太着急与他同房才会出现这些手术后遗症……拓跋真明知道这一点，却并没有阻止她，甚至还暗中推动她这样做。从前是看中她的越西公主身份，可是从目前看来，这个女人的存在只会影响他的大业，最好是尽快消失。


马车上，赵月好奇地问道：“小姐，您刚才问安国公主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李未央微笑道：“我听说，沈太医每天都会被请去为安国公主诊治。”


赵月突然以为自己想明白了，“啊”地一声，道：“难道那沈大夫动了什么手脚？”


李未央摇了摇头，道：“沈大夫不是我的人。”


赵月的脸上露出奇怪的神情，开始有点想不明白了。李未央慢慢道：“那句话不过是随口一问而已，没什么特别的意义。”


“随口一问？！”赵月瞪大眼睛，什么叫随口一问？


李未央微笑，看着窗外的明月，叹息道：“拓跋真大概是厌烦这个妻子了，所以想要让她自己慢慢死去，派了沈太医去替她诊治，还提醒她十日内不得圆房，但人都是这样的，总是太心急，拓跋真又在若有若无地透露出纳妾的意思，她自然不肯再等……现在出了事，拓跋真却是干干净净，安国公主自己却是要倒霉了。我么，不过是好心提醒她这一点而已，不要稀里糊涂做了替死鬼。”


除了灰奴之外，三皇子府中仍有密探，虽然接触不到核心的秘密，但是拓跋真和安国公主圆房这种事，安国恨不得宣扬的人尽皆知，所以算不得什么大不了的消息，会传到李未央的耳朵里也不奇怪，只是赵月却想不到，拓跋真竟然如此狠毒，明知道安国公主对他一片痴心，还毫不犹豫地要送她上西天。


“小姐，就让安国公主这么死去不好吗？这可不干咱们的事！”


“就这么死？不是太便宜她了吗？”李未央的笑容在月光之下带了一丝冷冽，“这出戏，缺少了她怎么唱得下去！她不是完全的蠢人，你说她知道了拓跋真的狠手，会不会发狂？到时候一定比她这么安安静静的去死好啊！你说对不对？”


赵月听到李未央说的话，心头越发迷惑起来。


李未央却慢慢道：“不必着急，等三天后大军出城，一切的秘密自然就揭开了。”


马车慢慢在李府门口停下，赵楠站在门口，一直静静等待着李未央的马车，见到她们回来，便跪倒在地，沉声道：“郡主，主子说了，从此之后就让属下跟在您的身边。”


李敏德？他要走了？李未央心头掠过一阵莫名的心慌。她下了马车，慢慢道：“他在哪里？”


赵楠垂下了头，道：“属下不知道。”


李未央冷冷望了他一眼，回头道：“赵月，备马。”


赵楠吃了一惊，抬起头道：“小姐——主子说了，不必您相送。”


“什么时候轮到他说了算了！”李未央冷声道，清秀的眉眼在月下显得有几分凌厉之色，赵楠心头一震，道：“主子——现在怕是已经出了南华门。”


李未央不再瞧他一眼，翻身上了马，赵月赶紧也找了一匹马，跟随李未央向南华门疾驰而去。赵楠吃惊地看着一路马儿绝尘而去，几乎说不出话来。


南华门外，李敏德，不，如今应该叫他元烈，此刻他矗立马上，遥遥望向城内，面上露出一丝微笑，不知在想什么。一旁的侍从低声道：“主子，咱们该启程了。”


元烈微微一笑，转身勒紧了缰绳，就要下令出发，谁知侍从突然惊呼一声，元烈回头一看，却见到一道人影突然出现在不远处，一个女子利落地下了马，快步向他走过来，元烈瞬间，犹如石化。


顾盼之间能够让他心神为之夺走的女子，天底下只有一个人而已。


“未央！”元烈情不自禁地低呼一声，随之快速策马向她奔去。


李未央突然站在原地，不再走了，眼睁睁看着他风驰电掣一般策马而来，身上的深色大髦挥洒开来，仿佛变成了一片遮天盖日的暗夜，轻而易举让她不再动弹。


她静静地站在那儿，与他四目相对。


“你……”元烈下了马，先是心中喜悦之极，看到李未央的神情不对，心中一慌，立刻道：“怎么啦？你不是去参加宴会了吗？怎么会突然在这里出现？你是怎么出城的？有没有人跟着？”


李未央笑了，慢慢道：“你要回越西吗？”


元烈立刻微笑起来，琉璃色的眸子闪烁着令人心动的光芒，清俊的面孔叫人不敢直视：“我只是不想当面告别，你不会喜欢那种场合的，对不对？”


“说谎！”李未央皱眉道。


元烈露出茫然的神情，不知道李未央为什么突然会说出这两个字。


李未央深深吸了一口气，望着他道：“傻瓜，别再为我如此了，我根本不值得你这样做——你说回到越西去，可为什么把其他人留给我？因为怕我危险吗？不，你是怕他们知道你的行踪，会破坏你的计划。你不是回去越西，你是要去大历与南疆的边境。”


元烈一怔，随后像是做错了事情的孩子，心慌道：“未央——我是——”


“你是不是疯了？！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好好回去越西做你的皇子不好吗？去做这么危险的事情，若是失败了会怎么样？你明明知道后果的，不是吗？”李未央的口气极尽严厉，几乎控制不住心头的焦急。从赵楠的表情，她已经猜到了的，可惜她一直都欺骗自己说，他是回去越西享他的富贵去了，却想不到，他竟然是要诛杀蒋国公！“你明知道那老匹夫身边高手如云，很有可能他们所说的他病入膏肓不过是个幌子，更知道蒋华一直装疯卖傻意图蒙混视线，你还敢去那个陷阱？”


元烈眼睛亮闪闪的，只是微笑，道：“你这是关心我吗？”


“你到底有没有听到我的话？你是聋了吗？！”李未央的话还没说完，脸色却隐隐有些发白，浑然不觉自己无意之中说出了很多秘密，因为刚才一路策马狂奔，跑的太快太急，当下不断地剧烈喘息着，“这种事情怎么可以随便做！你是故意气我吗？好，我不再管你了，你爱怎么办都随便你吧！”


言未落地，她便甩开了他的手，元烈连忙拦在她面前，软语道：“好，我错了，都是我的错！但这件事情关系到你的计划，我既然猜到了又怎么能装作不知道呢？你策划了这么久，若是就这么被那老匹夫毁于一旦，你会多失望？！我不会有事的，你放心——”


“我怎么可能放心！”李未央话一出口，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立刻闭嘴，瞪大眼看向愈加逼近自己的元烈。


那一张俊美的容颜，飞扬如剑的长眉，琉璃一般动人心魄的双眸，越靠越近。李未央一下子浑身僵硬，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元烈已经在她的唇上碰了一下，随后笑嘻嘻地退开了，慢慢道：“有你这一句担心，我便一定会赢。”


李未央的脸上在夜色之中涌起一片嫣红，虽然他只是蜻蜓点水般地碰了碰，她的心却差点从胸腔里跳出来。这个人，这个人，竟然这样的大胆妄为！这是哪里，这可是南华门口！


“如果下次再这样无礼，我绝对不饶你！”李未央的脸色竭力变得淡漠，却不知道自己此刻嫣红的脸颊早已没有几分说服力了。话音未落，她已经落入一个炽热的胸膛：“未央，我会回来的！一定！”


说完，他再度用力地抱了抱她，随后突然松开了，深深望了她一眼，转身快步上了马，头也不回地打马离去，而跟在他身后的，还有十多骑黑衣的骑兵，显然是他静心挑选出执行任务的侍从，这些人刚刚明明什么都瞧见，却面色丝毫不动，飞马跟着主人离去，一群人转瞬在暗夜之中消失。


李未央静静望着马蹄喧嚣，却不知道为什么，叹了一口气。


赵月始终都不明白，主子和小姐到底说的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小姐说主子不是回越西，为什么又提到一直已经形同废人的蒋华……到底是什么意思？她真的弄不明白。看着李未央的脸色，她却不敢多问。


拓跋玉得了圣旨，在三日内便募集了八十万两白银作为军饷，当面交给了拓跋真，随后二十万兵马的兵符也一并在皇帝面前交予，而此时的西南叛乱已经越演越烈，原本只是叛军郭成和苗人，可现在因为波及的地方越来越广，竟然牵连了西南附近的数十座城池，局势变得刻不容缓。于是，不过短短十日，拓跋真已经领兵出征。


就在拓跋真队伍开拔的次日，便是太后开始陷入了昏迷，李未央作为太后义女，按礼也必须入宫侍疾。入冬以来，天气越发寒冷，太后原本的寒症越发严重，不管太医用了多少药，却是已经病入膏肓，连人都认不清了，偶尔醒过来，也只是宣召皇帝或者拓跋玉，其他人基本都没有提到过。因此，李未央明为侍疾，实际上却是在宫中静静观察着事态的变化。


正是下午，太后服了药，昏昏欲睡。莲妃向李未央使了个眼色，两人悄悄走到了一边。


“太医说，太后娘娘的病情，就在这一两个月了。”莲妃的脸上不无忧色。


李未央看了一眼重重叠叠的帐子，叹了口气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无论是什么样的人，都逃不过这一天罢了。”


莲妃神色忧虑，道：“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隐隐不安，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安。七殿下手上毕竟还有罗国公的二十万兵马，再加上禁军又控制在孙将军的手里，拓跋真领兵出征完全是为了重新获得皇宠，说不定没等到达西南，就会像其他人一样死于瘴气，到时候七殿下的皇位更是板上钉钉了，我实在不该如此担心的，是不是？”事情不关乎自己的利益，她当然没所谓，可是现在她已经和拓跋玉绑在一条船上，当然会对事情的进展万分关心。太后多活一天，拓跋玉成为太子就多一分保障，所以莲妃才会特地向皇帝请求来这里照顾太后，借以观察局势变化，想要提前窥得先机。


李未央微笑着看了她一眼，道：“莲妃娘娘，不必这样紧张。有些事情，不是你紧张害怕就有用的，该来的始终会来。”


莲妃看她漆黑的眼睛深不见底，心中不由更加忐忑，心里想着要从她嘴巴里再多问出点什么来，可惜李未央却转头道：“太后用药的时辰要到了。”


一旁的女官董姑姑亲自捧着药盏送到太后的床前，李未央漫不经心地侧首，看到那红漆托盘中，一只精致且小巧的莲花碗内盛放着漆黑的药汁。


莲妃叹息了一声，道：“七殿下特地求来的古方，怕是也救不了太后的性命。”


太后生病之后，拓跋玉千方百计翻遍了古籍，找到治疗寒咳之症的古方，并且在上百病人的身上试验过，的确有效果，这才进献给了太后。可惜太后年事已高，咳症又已经病入骨髓，刚开始的效果过去后，病情反倒越加沉重起来。


董姑姑眼睫低垂，细密地覆盖下片浅淡阴影，手上的动作异常温柔地伺候着太后用了药。看着这一幕，李未央就叹了一口气，太后一心担忧朝政，不能安心休养，这病当然会越来越重了。


喝了药，太后便安然入睡，其他人皆退了出去，只留下董姑姑等近身女官伺候。莲妃受托照顾太后，自然不能擅离职守，李未央则是被随后赶来看望太后的九公主拖住，一直没有离开，三人就坐在小厅里，一边说话一边喝茶。


到了黄昏时分，董女官慌慌张张来报：“莲妃娘娘，大事不好了！太后，太后她——”


李未央和莲妃对视一眼，莲妃赶紧站了起来，还没等她开口闻讯，九公主已经第一个快步走进了太后的内殿。内殿一片安静，本该守候在这里的那些宫女已经不知去向，九公主面上惶急，冲过去喊了一声：“太后！”没有人回答她，殿内一片死寂。九公主见此情形，莫名觉得不对劲儿，不由自主打个寒颤，后背的寒毛根根都竖起来，再顾不得什么，一叠声道：“太后！太后！”


冲上去掀开被褥，九公主定睛一看，顿时吓出一声冷汗。


太后躺在床上，惨淡的面上青灰一片，七窍竟在流血，已经气绝身亡。


九公主面色突然变得惨白，随后重重向后跌坐在地上：“太后薨了……”


莲妃双眸满是震惊，她几乎一路是跟着九公主小跑进来，听见九公主说了这一句，她的身体开始止不住地哆嗦着，扭头抓住来人道：“未央，太后薨了……”


李未央看了一眼莲妃的手，她正死死地抓住自己的手臂，那样的力道骨节都在发白，李未央的神情在这一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就在此时，跟着进来的董姑姑大声惊呼道：“快来人啊！太后……太后被人毒鸩了……”

167 烈火烹油



一切发生的这样突然，简直可以说是猝不及防，所有人都怔住了，任由着董姑姑飞奔着跑出去，大声地呼喊着。很快，护卫冲了进来，董姑姑指着殿内的莲妃和李未央，道：“是……是他们，一定是他们！”她大声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他们拿下！”


护卫们手中的长剑全部出鞘，寒光闪闪地包围起他们。


九公主完全愣在那里，她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请，太后怎么会突然死去，而她一向敬重的董姑姑又怎么会指证莲妃娘娘和李未央是凶手：“你们到底在说什么？我……我不明白——”


莲妃脸色苍白，心底涌起阵寒意，踉跄后退，脚下不知是被何物一绊，险些坐倒在地，狼狈之至：“你……你们……”她一时被这样的惊变吓到，突然失去了原本的冷静。


李未央心头掠过一阵明悟，原来如此。


脑中浮起的依旧是那双阴冷的眼神，拓跋真……原来，你的第一步棋是针对我的，在宫中你早已避人耳目，收买了董女官，令她暗中毒死太后，再让她指证凶手，明里暗里布下杀招，逼迫李未央落进陷阱之中。其实，不是太后薨逝，也会是别的事，拓跋真既然想要针对自己，绝对不只准备了这样一件事而已！


李未央冷笑了一声，莲妃猛地站起身来，死盯住那群护卫：“我是陛下的莲妃，我要见到陛下！你们不能这样定我的罪过！”


董女官居高临下地看着莲妃，目光冰冷地道：“娘娘，事到如今你还不认罪，你以为陛下知道以后会饶恕你吗？”


看着那些手持利刃的护卫们，莲妃的声音已经支离破碎：“你们敢！”


“莲妃娘娘，你和安宁郡主暗中筹谋，毒死太后娘娘，究竟意欲何为？！”董女官的笑意面孔之下满是扭曲狰狞，再不见往日平静：“我劝你还是早点说出幕后指使，也免得我费事！”


李未央突然冷笑一声，董女官吃惊地望着她，却见她一步步向自己走来，还没反应过来，却见到李未央从自己的发间拔下发簪，反手过来，尖利的发簪已经向董女官的喉咙直接插下，董女官根本想不到李未央这样狠辣，还没来得及开口喊出救命，就已经轰然倒地。


所有人都被外表柔弱的安宁郡主出人意料的行动所震慑，那群护卫刚要冲过来就地杀了她，却听到李未央厉声向殿外喊道：“董女官毒鸩太后！已经就地阵法！至于其他人，还不赶紧拿下！”


护卫们只听到风声阵阵，不及反应过来，已经被从殿外冲进来的一批铁甲士兵包围了起来，这群人个个身披铁甲，手提宝剑，面无表情，像是一早就已经埋伏在这里的，护卫们的面上不由自主地带了惊恐。其中一人刚要反抗，就活生生被削去了脑袋，头颅滚得老远，鲜血一下子溅出来，众人再也不敢轻易动弹！只听到李未央冷冷地道：“董女官已然毙命，这些人都是同党，全部扣押起来！”


那群铁甲护卫齐声应是，莲妃和九公主则面面相觑，李未央丢了手中簪子，回头望向她们：“那些人马上就要来了，你们是跟我一起走，还是继续留在这里？”


莲妃吃惊地望着她：“跟你走？去哪里？”


李未央淡淡一笑，目光凌然：“重华殿！”


莲妃见李未央笑得温婉，眼里却是冰寒无比。她的心头仿佛也在这一瞬间渗出了锋锐冰凉，蓦然刺痛，不由脱口而出：“李未央，你究竟在说什么？为什么这个时候要去重华殿，我要去见陛下！”


李未央与她对视，笑意自唇际、眼角、眉梢一路蔓延开，如同在清冷的月夜盛开的昙花，高傲冰冷却又坚不可摧：“莲妃，陛下此刻已经被软禁在宫中了，恐怕你便是去，也见不到他！”


莲妃完全愣住了，几乎是惊恐地看着李未央，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你……你这是……这是什么意思？”


李未央微微一笑，道：“今天的一切都是拓跋真策划的，你觉得，他只是针对你我这样的小角色吗？你不跟我一起去也没有关系，我劝你尽快带着小皇子找地方躲藏起来，免得遭受鱼池之殃。”


莲妃吃惊地看着她，不知道该作何反应，然而这时候，李未央却已经快步向外走去，九公主突然大声道：“未央姐姐，我和你一起去！”


李未央看了九公主一眼，扬手从一旁的铁甲护卫手中夺过一把长剑，丢给九公主。九公主接过，却觉得双手才能拿得动那把剑，一直颤抖个不停的身体也没办法镇定下来：“我母妃他们——”


“他们不会有事的，放心吧。”李未央的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一丝微笑，道，“来，走吧。”


九公主困惑地跟着李未央，一路到了重华殿。然而刚刚到了重华殿门口，却听见一阵阵仓促的马蹄之声，见到为首之人一身戎装，面如寒霜地骑在马上，手上高高举着一柄长剑，九公主惊喜地叫出声音来：“孙将军！”


她快步就要走下台阶，向孙重耀奔去，可就在此时，李未央突然攥住了她的手，九公主愕然地回头望着李未央，李未央的目光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温度。九公主顺着她的眼神望向孙重耀的身后，见到那乌压压的一片人，她突然醒悟过来：“孙将军，你——不是来救驾的？”


孙重耀面色凝重，盯着九公主和李未央，同样露出惊疑之色，他一路带着三千禁军直奔皇宫，宫门口竟然只守着十来个护卫，他甚至没有遇到有分量的阻碍，一路就到了重华殿门前，只要过了这个殿，就是后宫。可是现在他看见了什么？李未央站在台阶之上，面无表情地拉住正要向他奔过来的九公主，那一双古井一般的眼眸，冷冷地盯着自己。


她就那样站着，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却自有一股力量，让人不敢轻犯。


九公主仔细一看，孙重耀的长剑之上，竟然有鲜血在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李未央站在高高的台阶之上，远距离地看着孙重耀，眼睛里满是轻蔑，道：“孙将军，造反逼宫的下场，你可想好了吗？”


孙重耀吃惊地盯着李未央，一时之间呆住了，等他反应过来，却扬起长剑，就要不顾一切地先除掉她再说。然而就在此刻，李未央的面容之上突然浮现起一丝神秘的微笑，却见到孙重耀身边的四名副官，一个接一个地惨叫着倒毙在地，咽喉之上都插着一支羽箭，孙重耀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环视了一圈，却见到高高的殿门、宫墙的四周，不知何时竟然涌现出无数铁甲士兵，手持弓箭，高高站在宫墙之上，俨然已经成了一个包围圈，把自己和所有士兵全部包围在其中。


糟了，这是个圈套！孙重耀在瞬间醒悟过来，然而却已经迟了。宫墙之上的拓跋玉猛地一挥手，万箭齐发。箭矢如蝗群向禁军中心落去。这些人料不到突然受敌，一时相互拥塞践踏，却又被前后夹住动弹不得，孙重耀厉声呼喝，重整了队型，意图从宫中突围。


“轮番三连射，我不喊停，谁也不准停。”拓跋玉低缓地说着，“放！”


惨叫声中，只听到无数弓弦铮铮之声，如疾雨破空，与外界唯一相通的宫门被切断，而那箭矢的雨幕犹不肯停息。被困的禁军拼命地向宫门口突围，可此时那道门却已经被拓跋玉的人牢牢封锁住，他们来不及冲出去，旋即如同潮水一般倒下去。


孙重耀向后看去，出宫的道路早被乱箭与尸体覆盖，无数弓手正向他们乱箭射来，而自己所带的全部禁军此次是为近战袭宫而来，并无盾牌装备，眼见得要损失惨重。只听得哒哒几声响，箭接二连三落下。孙重耀扭头看去，却被最后一个副官喷了满脸的血。


孙重耀的三千兵马，不到瞬间就已经哀鸿遍野，惨叫连连，乱成一团。孙重耀一眼瞧见九公主，狠下心肠，意图挟持她做人质，却不料李未央一挥手，殿内已经推出两个人来。


孙重耀一看，眼睛几乎瞪得要掉出来，李未央推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的两个美貌妾侍，怀中都还抱着啼哭的婴儿，手中持着利剑架在他们脖子上的刽子手不是别人，是他的结发妻子孙夫人。


这种诡异的场景，让孙重耀看的目眦欲裂，他厉声道：“夫人，你疯了吗？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孙夫人冷笑一声，道：“放下你手中的剑，我就告诉你。”


孙将军目瞪口呆地看着妻子举着长剑架在自己一双儿子的头颅之上，她的身后还有数名铁甲士兵，显然不是在说笑话。他手中的长剑，莫名地就开始颤抖，随后，他转向李未央，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李未央只是淡淡一笑，道：“从你审问那四个人开始，我就已经对你产生了怀疑。”那四个暗卫，的确是安国公主所派，只不过，是在拓跋真的默许之下被送过来的祭品而已。唯一的目的，就是要让李未央相信，孙重耀因为孙沿君之事对拓跋真一党充满了怨恨，放心大胆地把他引荐给七皇子拓跋玉。


从一开始，孙重耀就是拓跋真的人。那四个人，不过是鱼饵，要钓的大鱼，是拓跋玉。不，或者说，是皇帝。只有让拓跋玉信任孙将军，才能让孙重耀成功打入敌人的内部，当然，若非李未央留下灰奴一条命，并命令他暗中监视三皇子府的一举一动，她要发现孙将军秘密和拓跋真联系，只怕还要好好费一番功夫不可。


“你为了你的大业，为了襄助你的三皇子，竟然眼睁睁看着你的亲生女儿死去？孙重耀，你真是对得起我们母女！”孙夫人的脸上，此刻已经没有一丝的感情，眼睛里盈满的都是泪水，还有不可阻挡的恨意。


“夫人！你不要听信李未央挑拨，我怎么会干出这种事情来呢？沿君是我的亲生女儿啊！”孙重耀生怕孙夫人会一剑杀了自己的那一双幼子，赶忙解释道，此刻他已经顾不得身后鲜血横流的的属下和士兵，他只关心自己儿子的安慰，但见到孙夫人神情无比激动，他只能站在台阶最下面，惊恐地看着。


“为什么？为什么，你明明是那样的疼爱沿君的，从小到大，你从来舍不得她受一点点伤害，可是你为什么眼睁睁看着她死的那样惨——为什么你不肯救她，为什么你要帮着杀人凶手，为什么！为什么！为了权势吗？为了这种没用的东西，你竟然能够眼睁睁看着她去死！”孙夫人的眼睛里，开始涌现出癫狂之色，她像是发狂一般地瞪着孙重耀，仿佛恨不得一口把他咬死。


孙重耀如今已经听不见身后凄厉的喊叫之声，他满眼哀求地看着孙夫人：“夫人，我也是没有办法——君儿的死，我原先也不想的，我本来是想故意营造一个假象让你们看到，谁知等我赶到的时候已经晚了，夫人，你原谅我吧！我也心痛啊！我是多么疼爱这个女儿你知道的！之前三殿下保证过，会封我异姓王侯之位——等我做了异姓王，你就是王妃了，君儿不过是个女儿，以后我的儿子们也会孝顺你的啊！”


异姓王？这个男人仅仅是为了荣华富贵就可以出卖自己的女儿——李未央嗤笑一声，道：“孙将军，一开始我是真的相信你是对拓跋真恨之入骨的……可是后来我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沿君是个天真单纯的姑娘，她一定想不到自己的父亲为了一个异姓王的位置就轻易把她卖了，甚至不惜把她送给安国公主去屠戮。这世上竟然有你这样的父亲，我真是怀疑你的心肠被狗吃掉了吗？”


安国公主在整个事件之中，根本是拓跋真的一个棋子，她甚至不知道拓跋真故意营造了那个“巧遇”，不，应该说，拓跋真开始并不知道安国公主的秘密，他可能原本打算故意制造孙沿君和安国之间的矛盾，预备杀了孙沿君嫁祸到安国身上，故意营造拓跋真因安国公主所累，和孙重耀决裂的假象。谁知安国公主在不知拓跋真暗中策划的情况下，生怕孙沿君泄露她的秘密，便真的下手杀害了对方，无意之中帮了拓跋真一个大忙——后来李未央把整件事情串起来想，她才知道，所有人都被拓跋真玩弄于掌心。


这样深沉的心思，他不做皇帝，实在是太可惜了。李未央的笑容，不知不觉带了说不尽的冷酷。


孙夫人突然笑了起来，但这笑声却带着说不尽的凄厉，孙将军恐惧地看着她的笑，猜测不出她的下一步举动。最后，她平静了下来，回过身去，温柔地抚摸着其中一个妾侍手中的孩子：“是啊，我一直把你的孩子当成是自己的孩子，尽心尽力做你孙家的媳妇，哪怕婆婆如何刁难，妾侍如何嚣张，我都一直隐忍着，我唯一的希望，就是君儿能够幸福。现在你却说，君儿不过是个女儿，哈哈，我的女儿啊——”她说着，竟然诡谲地一笑，强行夺过那襁褓，恶狠狠地从台阶上摔了下去。


李未央也没有想到孙夫人竟然会作出这样可怕的举动，一时之间来不及阻止，眼睁睁看着那个孩子滚落下去，孙重耀发出野兽一般的哀嚎，向台阶之下孩子坠落之处扑了过去，然而还没等他到那孩子跟前，却听见李未央大声道：“拦着孙夫人！”可这一句终究是迟了，孙夫人毫不留情地，将另外一个孩子也恶狠狠地丢了下去。


高高的台阶之下，两个孩子瞬间死于非命，这一种惨烈的状况，让孙重耀瞬间崩溃，他猛地抬起头来，看着孙夫人，像是要跟她同归于尽。就在此时，铁甲士兵已经涌了上来，将他按倒在台阶之前。他大声地嘶吼着，拼命地挣扎：“毒妇，你这个毒妇！你这个毒妇啊！”


孙夫人大笑起来，可是笑着笑着，却是笑出了眼泪，几乎笑弯了腰：“是啊，毒妇，我是个毒妇，可这一切不是你逼出来的吗？我的君儿，死的有多么惨，你这个做父亲的，不肯替她报仇，我便替你做了！”随后，她突然回转过身，冷眼瞧着那两个哀嚎着抱在一起的妾侍，眼中似乎有一丝杀意，李未央心如轮转，一刹那便想好了对策。但面上含笑，上前一步，及时挡住了她：“孙夫人，真正的凶手是拓跋真和安国公主，你的仇还没有报！无谓在这里耽误时间！”


孙夫人看着李未央，原本狰狞的表情慢慢变得平静：“郡主，我知道你是不想我滥杀无辜——也罢，我不杀这两个贱人！但是那些害死我女儿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李未央看着面色发白、眼中却露出坚定之色的孙夫人，心头叹了一口气。孙将军啊孙将军，你一步一步把贤良淑德的夫人逼迫到了这个地步，不知你现在可曾后悔？有端庄的妻子，美丽天真的女儿，你却还是不肯放弃异姓王的位置，这样的荣华富贵，可以换你最宠爱的女儿的性命，这简直是——令人难以接受。


三千禁军最后只剩下一千余人，这些人看到孙将军被押着，顿时慌了神，不知道该继续突围出去，还是立刻投降，孙重耀双手被缚，犹自冷笑不已，看着台阶之下、广场之上厮杀成一片。


这时候，拓跋玉从小道快步下了城墙，由一队精兵护送着，终于走到了李未央的身侧。他高声道：“我知道你们都是受孙贼蛊惑，陛下有恩旨，立刻放下刀剑，便恕你们无罪。”


然而这里所有人都知道自己犯下的罪过太大，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听从。


李未央走到孙重耀的面前，他已经满面鲜血，目眦欲裂地陷入了疯狂之中，李未央望着他，淡淡道：“孙将军，让你的士兵放弃挣扎吧。”


孙重耀沉默不语，仿佛没听见李未央在说什么。他谋反未成，自然没什么好下场，恐怕不只是他，连同孙家上下几百口人，谁也逃不脱这罪责，既然如此，多拉一些垫背的人又有什么不好呢？


李未央又道：“陛下宽大仁慈，孙将军又是于国家社稷有功的将领，如今你及时悔悟，未必没有一线生机。”说着，她看向拓跋玉。拓跋玉微微一笑，走上来，身上染的煞气在顷刻之间褪去：“将军一直是陛下和我心目中的良将，陛下早已传下旨意，此事只在首犯三皇子，降者不问。”


这话的意思是，如果孙重耀肯放下屠刀，皇帝就会饶恕他的罪过。但孙重耀仔细思量着，负隅顽抗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再说了，他犯下的乃是谋反大罪，皇帝真会有那么好心，能放过他吗？


李未央慢慢道：“孙将军，我知道在三日前，你以孙老夫人回乡省亲为理由，已经送走了孙家的主支，可你应当好好想一想，这一路上山高水远，他们能平安到达吗？”


孙重耀面色一变：“李未央，你已经把他们——”难道说，李未央已经杀了他的亲人？不，怎么会，他以为一切都神不知鬼不觉，那样光明正大的理由，竟然会被轻易戳穿！


李未央微微一笑，道：“将军多虑了，不过是请他们做客而已，但是若将军执意不肯放下屠刀，恐怕这阎王爷也要请他们去坐一坐了，到时候怕是将军无颜去面对孙家的列代祖先。”


孙重耀叹息，自知无可抗拒，大喝一声，道：“你们都听见七殿下的话了吗？全部放下刀剑。”


孙重耀在十年前也曾经统帅过禁军，但禁军统领职务比较特殊，通常三年便会轮换一次，孙重耀为了培植自己的势力，狠心栽培了四五名副将，并且将他们一力提拔了上来，此次行动，便是从五万禁军之中挑选了他能够掌控的三千精兵，并着其他副将看守着剩余的四万五千人，只等他拿下宫门，便放出信号，让那剩下的四万五千人以勤王保驾为名，用最快的速度控制京都。拓跋真手上的那二十万，自然在距离京都不远处，随时调转马头——到时候，只用说七皇子拓跋玉趁着大军不在京都，毒杀皇帝与太后，意图谋朝篡位，三皇子拓跋真立刻率军回来勤王保驾便好。


“陛下那里——”李未央看着拓跋玉，出声问道。


“已经抓住了意图行刺的宫女和太监，拓跋真还真是厉害，明明之前早已对宫中进行了清理，却还能埋下这么多的暗桩，偏偏这些人还一口咬定，主谋者是我，若非我抢先一步阻止，怕是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这罪名了。父皇那里也是十分震怒……”拓跋玉沉思片刻，将这些一一道来。


李未央点了点头，道：“现在，就剩下等待了。”


拓跋玉咬牙：“等我捉到了拓跋真，非要剥下他的一层皮不可！”


说得真是好听，既然已经提前洞悉了对方的阴谋，本可以阻止刺杀和下毒的行动，可拓跋玉却一直不曾有所动作……分明是要坐实了拓跋真的罪名！这个七皇子啊，如今也是完全变了一个人。李未央看了他一眼，却是淡淡笑了笑，不置可否，随后她回过头，看向一直在旁边看着，几乎已经是浑身发抖的九公主，道：“公主，你还好吗？”刚才宫中到处都不安全，所以她才将九公主带在身边，现在看她吓成这个样子，心中也有几分抱歉，“是不是先送你回去休息？”


拓跋玉点头，道：“九妹，刚才我已经通知了柔妃娘娘他们先行躲避，现在应该没事了，你快去安抚一下柔妃娘娘，免得她受惊了。”


李未央冷冷一笑，柔妃娘娘会受惊？真是天方夜谭，但她不预备说出自己的看法，只是转身向外走去，赵月一直伪装成宫女的模样跟在她的身侧，此刻急忙跟上。拓跋玉连忙叫住她：“你这是要去哪里？”


李未央看了一眼孙夫人离去的背影，道：“回府。”


拓跋玉递出了自己的令牌：“如今全城都已经禁严，拓跋真还在虎视眈眈，你不可随意乱走，但凭着这块令牌，你能够在宫中自由出入。”


李未央犹豫了一下，终究是收下了令牌，转身快步离去，拓跋玉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微微一笑，李未央，你很快会变成我的。这一天，不会很远了。


刚刚出了宫门，却见到百姓们惶惶不安，他们还不知道宫中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城门被人关闭，城内一队队的兵马在巡视。孙重耀一直等待那四万五千人的禁军响应，却不知道禁军中的那五名副将全部被拓跋玉诛杀，如今拓跋玉凭着皇帝的手令，已经牢牢控制了这四万五千人。现在——剩下的就是拓跋真手上的那二十万和蒋国公的五十万军队，但不管是哪一方，现在都不可能轻举妄动……李未央的马车驶入一条长巷，马车却突然停了，赵月掀开了车帘，却听见一声极度刺耳的声音：“李未央，你给我滚出来！”


安国公主！


李未央皱起眉头，孙夫人已经带人赶赴三皇子府，安国公主却到了这里，看来孙夫人是扑了个空了。她冷冷一笑，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要闯，好，我倒是要看看，你究竟要做什么。她吩咐赵月掀开了车帘，随后下了马车，却见到安国公主身后带着数名皇子府的护卫，面带煞气地看着李未央。


皇子府的护卫都很紧张，安国公主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召集人手到处寻找安宁郡主，先是找到了李府，然而李府却是闭门不出，只说郡主入宫了。安国公主却依旧不依不饶，一路要找进皇宫之中，如今却在这里恰好遇见，叫人如何不担忧，若是她们起了冲突，又该如何是好。


安国公主眼睛里充满了恨意，瞪着李未央道：“贱人！”


“这是哪里来的疯婆子。”李未央冷笑道，她眉梢眼角俱是平静，面对安国公主的辱骂，她反而笑得惬意起来。


安国公主越是疯癫，越是发狂，李未央越是觉得开心。


安国公主被李未央的笑容刺激的双目通红，唇哆嗦了两下，一股血液慢慢冲上头顶，心头压不住的狂躁越来越盛，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愤恨：“李未央，你居然串通沈太医来害我！你这个毒妇！”随后她厉声道：“灰奴，还不把她拿下！”


没有人应声，灰奴只是静静站着，一动不动。


“灰奴，你聋了吗？听不见我说什么？！”安国公主猛地回头，声音仿佛破掉的铜锣，因为过度愤怒和憎恶变得异常难听。


灰奴依旧是一动不动，没有反应。


李未央微微一笑，道：“灰奴，你做的很好。”灰奴一怔，随即点头，道：“多谢郡主夸奖。”


安国公主先是震惊，在瞬间就什么都明白了，她的表情变得异常扭曲：“李未央，你设了个局害我还不够，还收买了我的暗卫？你果然好毒辣的心思！”随即，她猛的想要朝李未央扑过去，却被赵月一把拦住。李未央冷若冰霜地看着安国公主在赵月的掣肘下疯狂大叫，口中还在不断地吐出不堪言辞，她冷冷道：“满口污言秽语，掌嘴！”


赵月冷笑一声，扬手便是十数个巴掌，把安国公主的半边脸打得肿了起来，安国完全没想到李未央居然敢这样嚣张，顿时恼怒的发狂，恨不得砍掉赵月那钳制她的双手，这样的下人竟然敢打她的耳光！李未央，她怎么敢！


一旁三皇子府的护卫连忙要上来阻止，李未央冷冷地道：“三皇子串通孙重耀聚众谋反，孙重耀如今已然投降，你们现在还护着这个泼妇，是要一起犯上作乱吗？”


众人一听，全部都愣住了。


李未央的笑容变得冷冽：“若是不信，大可以问问你们身后的禁军，看看你家主子到底在哪里？”


三皇子府的护卫们回头一看，整条巷子已经被禁军包围了，脸色顿时都变得异常难看。李未央挥了挥手，赵月向禁军一点头，他们立刻就手脚利落地将安国公主束缚起来。


安国公主没想到事情的变化会这样快，她拼命地挣扎，怒视着身边那些在她看来无比卑贱的奴才，李未央，难道这个贱人疯了不成，竟然敢如此对她！


李未央看着安国公主充满了怨恨的目光，脸上的笑容却更是清冽：“安国公主，你可知道沈太医对你所做的事情，并非是我吩咐的，他真正的主子，就是你亲爱的夫君，拓跋真。”


安国公主一愣，随即怒声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李未央微笑，道：“难道你不知道？当年沈太医在宫中的时候就与三皇子交情甚笃吗？”


安国公主的眼神开始变得恐惧，道：“你……你……到底在说什么？”


李未央的笑容带着一丝嘲讽，道：“三殿下对你根本就没有几分夫妻之情，否则他为何不告诉你沈大夫与他的交情，又为什么明知道你不能与他同房还在你面前说要纳妾，为什么你疯狂寻找，沈大夫却销声匿迹了，因为拓跋真在等你死，明白了吗？”


“你胡说！你全部都是胡说的！他不会！他不会这样做，他是真心爱我的！”安国公主满眼的怨恨，若是可能，她几乎恨不能将李未央一口咬死。


李未央却满不在意，继续说道：“在我提醒你之后，沈大夫给你的药，你便都停了吧。他见没办法让你自动自发地消失，便又想了个法子将你置诸死地。你可知道，为什么他离开京都却把你丢下？”


“他——他是出征。”安国公主硬生生挤出这几个字，却发现自己的牙齿在打颤。


李未央笑了，她的笑容此刻纯净得像是个孩子：“不，他是要篡夺皇位，而且故意把你留在这里，期待你被所谓的‘乱军’诛杀。我想，这乱军都是事先安排好的，到时候他会给越西去信，将你的死安在拓跋玉的身上。到时候越西皇室自然会向七皇子和罗国公府算账——当然裴皇后不是傻子，他想要这样做，自然会有很多的布置，让人相信一切的确是拓跋玉所为。哎呀，到时候我想他还要演出一番好戏，让别人以为他替你多么的伤感。安国啊安国，你真是可怜，却又可悲。”


拓跋真对安国公主没有丝毫的夫妻之情，他将安国公主丢在京都，一方面是获得皇帝的信任，另外一方面就是要将她置诸死地。毕竟她是越西的公主，拓跋真若是真的登基，想要舍弃这个皇后，一定要顾忌到越西是否会因此而震怒。


“李未央，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相信的！”安国公主怒睁着双目，仿佛一匹被激怒的野兽一般，拼命地挣扎着，脸上露出狰狞的笑意，发出森寒的笑声，令人头皮发麻，赵月厌恶地看着这个疯狂的皇室公主，用力钳制着她，不让她动弹分毫。“哼，你说这么多，无非是想要挑拨我们夫妻感情，达到你不可告人的目的！”


安国公主到如今都还是执迷不悟，李未央轻轻地摇了摇头，笑盈盈地道：“信也好，不信也好，我不过是好心好意地提醒你，你又何必这么激动呢？”


安国公主怒声道：“李未央，不管拓跋真是不是谋反，我都是越西公主，你能奈我何？！你敢杀我吗？不，你不敢，若是你杀了我，我母后绝对不会饶恕你的，她会找到你，把你抽筋薄皮、油滚火烹！”


李未央闻言，突然笑了起来：“安国公主，你是搞错了吧，怎么会是我杀你呢？明明是你在混乱之中被乱军所获，是不是？”她看向四周，周围的禁军全部低下头去：“是。”


安国公主的脸上终于出现了惊恐的神情，她原本那样嚣张就是仗着李未央不敢将她如何，可若是李未央执意要为孙沿君复仇呢？她要怎么办？“李未央，你不要乱来，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若是杀了我，我母后总有一天会查到的，她一定会帮我报仇！”看李未央的神情不为所动，她立刻换了语气，“李未央，我们又不是什么你死我活的仇恨，你为什么非要和我过不去呢？放了我吧，我保证既往不咎！”


李未央被她说的笑了起来，既往不咎？她挑高了眉头看着眼前的人，慢慢道：“二嫂死的时候，也这样哀求过你吧。她跟你并没有什么仇恨，不过是无意中瞧见了你去看病，你为了阻止秘密泄露，不惜杀了她，而且还是用那样残忍的手段。你这样丧心病狂的人，我还需要和你讲道理吗？”是的，其实李未央不必要沾染安国公主的血，可她答应过孙沿君，要为她报仇雪恨，就绝不能食言。


李未央面上的笑意盈盈中带着无限杀机：“将安国公主带走，好生照顾，千万别再让她到处疯跑了。”


“是。”禁军弓身行礼，随后便立刻有人来抓安国公主。安国公主怒声道：“别用你们的脏手碰我，我是越西的公主！我是越西的公主！放手！全都放手！李未央，你这个贱人，我绝对不会放过你的！贱人！放开我！”她一边大声叫着，一边拼命挣扎、踢打着禁卫。


李未央慢慢注视着她，微笑了一下：“灰奴，我不想再听见她的声音。”


灰奴头皮一紧，快步上去，铁钳一样的手捏住了安国公主的下颚，随后强迫她伸出舌头，一刀削下去，顿时血流如注，半截舌头落在泥土之中，安国公主惨叫了一声，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李未央道：“我记得，安国公主写了一首漂亮的簪花小楷，可惜，我以后再也不想看了。”


灰奴头也不抬，狠下心肠，一把匕首挑断了安国的手筋，安国公主又活生生痛地醒了过来，只是此刻再也没有反抗的力气，在尘土之中翻滚着，美丽华贵的衣裳破损不堪，狼狈至极。李未央走上去，绣鞋踩住了她断了的手腕，柔声道：“二嫂死的时候，你是不是也这样做了？”丫头说孙沿君被送回来的时候，手腕上还有被鞋子碾踏过的青痕。


安国公主想要咒骂，张开嘴却只是血洞，根本咒骂不成，又痛到了极点，只能用怨恨到了极点的眼神瞪着李未央。


李未央微笑起来，道：“好了，你该上路了。”禁卫们立刻押着安国公主离去了。


赵月小心翼翼地道：“小姐，他们要把安国公主带到哪里去？”


李未央微笑道：“去她该去的地方。”


赵月不明所以，就在此时，却看见孙夫人怒色匆匆地从不远处骑马过来，看见李未央在此处，立刻下了马，李未央微笑着望她：“孙夫人，你来晚了一步。”


孙夫人脸上露出愤恨：“我去晚了一步，那个贱人已经逃走了。”


“不，她没有逃走。”


“去了哪里？”孙夫人迫不及待地问道，她只希望可以手刃仇人，一剑杀死安国公主。


李未央微微一笑，道：“她这样高贵的人，总该去体验一下真正‘贱人’的生活，才不枉费她整日里贱人贱人的叫着。”


阳光之下，李未央的肌肤是透了明的白，身上的味道也是清雅的莲花香气，看起来清清秀秀的，旁人绝对想不到她会说出这样冷漠的话。


孙夫人恨恨地道：“郡主，你一片好意我是知道的，可何必这样麻烦，还不如一剑杀了，省的闹出什么事情来——”


李未央微笑道：“放心吧，待会儿我带你去瞧一瞧就是。”


孙夫人惊讶地看着李未央，不知道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然而不论她如何问，李未央却是神秘地笑了笑，不肯回答。

168 安国之死



往常繁华的街道上本应该满满都是人，可是如今却是冷冷清清，到处都在宵禁，没有手令根本没有办法通行。就在这一片寂静之中，却有一辆华丽的马车，在道上不紧不慢地行驶着。最终，马车驶过繁华的街道，停在了一间院落之前。


赵月上前敲了门，院里头的人便出来开门，一边还骂骂咧咧地：“这么晚了，说了今儿不接客不接客，哪个半夜三更来敲门！真个等不及了吗？”


开了门，浓妆艳抹的老妇人却见到赵月站在门口，先是一愣，随后看了一眼后头的马车，顿时吓得筋骨酥软，魂飞魄散，赶紧跪下，一个劲地磕头，一个劲地打自己的嘴巴：“我打你这老不死，竟敢冲撞了贵人啊……”


赵月厌恶地看了她一眼，喝道：“下午送过来的人呢？可安顿好了吗？”


“哎哟，您说的哪里话，贵人吩咐的话，我敢不照办吗？您请进，快请进来……”


孙夫人下了马车，疑惑地看着这一幕。


李未央微笑着道：“若是你进去看了之后觉得这惩罚不够，大可以一剑杀了她。”


孙夫人点了点头，大踏步地走了进去，她的人生如今没有别的目标，只有看到杀害亲生女儿的凶手受到报应，才能真正觉得痛快。进了院子，孙夫人冷声道：“人呢？”


那老妇人赶紧道：“在后院，牲口棚子里——”


孙夫人莫名其妙地看着李未央，然而对方只是微微一笑，道：“走吧。”


到了牲口棚子里，却听见极度古怪的声音，孙夫人探头瞧了一眼，顿时目瞪口呆，吓得倒退了三步，几乎说不出话来。


老妇人舔着脸笑道：“夫人别吃惊，我开行院几十年，琢磨姑娘们的心思也琢磨出门道来了，进了这院子里刚开始多的是叫着卖艺不卖身的，可又有哪一个能保得了身子干净？我不过是按照老规矩喂了点药，给她找了两个男人，可谁知道这女人竟然像是疯了一样，两个不够，连舌头都没了，还一边嚎叫一边拉着男人不放，真个是没见过这种不要脸的！话说回来，咱们在行院里头混日子，就是冰清玉洁，也没人给你立贞节牌坊不是，也算有见识了，但还真没见过这等没脸没皮的——这边男人刚走，她自己到处找东西，铁锨都敢往里捅……哎呀，那叫一个吓人，现在更是钻到畜生栏里头去了，怎么拦都拦不住啊！”


“你们，还不快把人拉出来！”老妇人，不，应该说是老鸨一边喊着，一边招呼旁边的几个穿着短衫的男人进去拖人。很快，几个人把人拧胳膊、撕衣服地拉了出来。女人大声嚎哭，死活都抱着那只野狗不放，手都被挑断了，只用身体去够，却又够不着——发现拖住自己的是个男人，便不管不顾地缠上去，仿佛半点脸面都没了，在泥巴里面滚个不停，只要靠着男人不放——那人被缠得烦了，狠狠地给了她一脚。


老鸨便大声咒骂起来：“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那么不要脸的，快松开！”然而那女人却还是死死咬住男人的裤腿，毫无廉耻地缠上去，恨不得整个人都黏在对方的身上。


“呸，真是恶心！”男人低声咒骂着，又是连续几脚踢在她的身上。


孙夫人没想到自己会见到这样一个安国公主，她那张美丽的面孔现在满是猪狗的粪便，原本那样高高在上，睥睨众生的模样，现在简直低贱到了泥土里，那老鸨不知道给她吃了什么药，拼了命地到处找男人，没有男人甚至去找野狗野猪……这种事情，简直是亘古未见。


李未央身上披着雪白的狐裘大氅，里面是一件紫色的缎裙，越发衬得容颜清秀，她看着这一幕，面上却没有过多的表情，口中慢慢道：“用刑实在过于粗蛮，我也见不得那些血肉横飞的场面，所以这下场对安国来说，才是最恰当的。”


老鸨为了让她清醒，一盆冰冷的水浇了下去，安国公主一个激灵，仿佛有了片刻的清醒，然而她此刻已经不见往日里高贵逼人的模样，面色惨灰，蓬头乱发，浑身衣裳早已碎裂，满身脏污的痕迹，李未央微笑道：“咦，清醒些了么？”


安国公主猛地望向李未央，却口不能言，充满恨意的眼神让人觉得毛骨悚然，李未央却是轻轻叹了口气，道：“杀人不过头点地，若是你当初没有那么残忍地折磨二嫂，我今日也不会这样对待你。”


说着，她拍了拍手，一旁的护卫走了上来，三两下将安国公主剥了个精光，随后在她身上撒了些黄色的粉末，那粉末粘在皮肉之上便带着一种诡异的香气，安国公主惊恐地支吾着，却说不出一个字，就被丢进了那箱子里。


无数条蛇立刻将她缠住，她惊骇欲绝，拼命地翻滚着想要从箱子里爬出来，然而那蛇却像是喜欢她身上的某种气味，越来越紧地缠住了她，生生钻入了她的耳朵鼻子之中，她手上筋脉已断，只能扭动着抽动着，拼命想要躲开，然而那蛇却是无孔不入，将她身上每一个孔洞都全部塞满，不多时竟然又从她的肚腹之中啃咬而出，翻搅出肚肠，直到她睁大了眼睛，在极度的痛苦之中停止呼吸……那场景骇人之极，就连赵月都低下了头去，老鸨等人更是吓得完全都呆住，战战兢兢地不敢看，最终，箱子的盖子突然被阖上了，李未央慢慢道：“到此为止吧。”


孙夫人看完了整个过程，先是愣住，随后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却是笑出了眼泪，然后弯下了腰，笑的仿佛都站不住了。


李未央看着孙夫人，眼睛里却是流露出一丝淡淡的怜悯。她知道孙夫人并不是觉得心理痛快，而是内心一直压抑着的痛苦被勾了出来，果然听见孙夫人大声道：“好，这样才好，这样才最痛快！她是天底下最高贵的人，我女儿只是蝼蚁，任由她践踏，如今她这下场，我才有脸见沿君，说一句，娘亲眼看着你的仇人得到了报应！”


从院子里出来，孙夫人又回头望了一眼，才慢慢道：“郡主，多谢你了。”


李未央点头，道：“夫人不必言谢，若非是你，我也不会知道孙将军什么时候行动。”


孙夫人冷笑一声，道：“他这种狗东西，也不会有好下场！”当初那个温柔克制的孙夫人已经不见了，她曾跟随丈夫从军多年，身上的行伍之气原本被京都锦衣玉食的生活硬生生磨掉，此刻却又重新出现在她的身上，让她的眉眼多了几分刚毅。


李未央笑了笑，道：“只怕夫人现在想要救他，也太晚了。”拓跋玉如今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他是不会放过谋逆者的……


孙夫人面色清冷，眼中闪过一丝深恶痛绝：“他的事情已经与我彻底无关了！从今往后，我会带着沿君的骨灰离开京都，回到我的故乡去，这件事情，还要请你帮忙。”


孙沿君已经嫁入李家，棺椁自然是葬在李家的祖坟，所以孙夫人才会提出这样的要求，李未央沉思片刻，转身对一旁的护卫道：“带孙夫人去。”


这实在是无礼的要求，孙夫人原本没想到李未央真会答应，此刻见她如此，不由眼中含了一点眼泪，道：“多谢你了。”


李未央叹了口气，道：“孙夫人，此去恐怕再见无期，请多保重吧。”


孙夫人走出两步，突然回头，面上带了三分忧虑：“我怕——万一……”


李未央音色清冷，不带半分尘俗之气的娓娓说道：“不用担心，你今天没有来过这里，这里的人也不过是个发疯的妇人而已。”


既然敢做，便要敢当，安国公主是我动的手，与孙夫人你没有半分关系，李未央就是这个意思。她本来就是个一无所有的人，为了达到目的可以倾尽所有，孤注一掷，又怎么会惧怕别人的报复呢……更何况，该送走的人，已经送走了。


孙夫人离去了，赵月看了一眼那箱子，打了个寒战，道：“小姐，现在该如何处理？”


“挫骨扬灰。”李未央一脸云淡风轻的模样，挫骨扬灰，哪怕做鬼，也一辈子只能做孤魂野鬼，永远也在找不到轮回的路。


赵月又看了一眼身后，轻声道：“那他们——”李未央垂了眼帘道：“赵妈妈，你这一年里，收下了多少姑娘？”


那叫赵妈妈的老鸨陪笑道：“不多不少，整整三十个。”


李未央仿佛闲话家常，道：“哦，三十个，还有几个活下来？”


赵妈妈察觉到了话头不对，笑道：“瞧您说的，我这里又不是那等下作地方，不过是有几个染病的被送出去了，其他的大多都还在呢！”


“是啊，都还活着，大多数被你捧红了，卖进了当红的青楼里，两个被你整治得服服帖帖，送给了张御史大人，可惜张御史素来喜欢玩弄十二三岁的少女，这两个孩子都没活过今年春天。还有四个因为不听话，被你打得皮开肉绽，卖到最下等的窑子里，最后的五个是染了病却被你丢在了乱葬岗上——你的手段最为毒辣，所以也这行当里头人见人怕，哪怕是街上无辜的小姑娘，无权无势的，被你看中了你也不惜一切代价弄到手回来做摇钱树。我说的，可对吗？”


赵妈妈心头有点害怕，壮胆道：“这位贵人，这可都是咱们的行规，我拿了你的钱替你办了事，你反倒怪起我来了——这可不好吧！”


李未央叹了口气，语气越发温和：“你可知道，外头那么多教导姑娘们的地方，我为何将我的仇人送到你这里吗？”


赵妈妈向旁边的打手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出去找人手，可是护卫却抽出了长剑，将他们包围在中间。赵妈妈心中更加害怕，面上强作镇定道：“这……这我哪儿知道！”


李未央说话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和情人之家的絮语：“那天我在街上，看到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孩被你毒打，因为她坚决不肯和你回去，你当着人面打断了她的双腿，是不是？”


赵妈妈的声音在颤抖：“这……我教训我的姑娘，那都是我买回来的！不听话自然要教训！关你什么事！”


李未央笑了笑，神态平静地道：“赵妈妈的手段这么好，我才找上了你。怎么，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赵妈妈立刻明白过来，跪在她面前道：“贵人看得起我，我又怎么敢让你为难，便是天打雷劈，今天的事情也绝不会吐露一个字。”


李未央轻轻地掸了掸纤尘不染的衣裙，柔声说道“我并不怕你往外说，我只是，不喜欢看见你这张脸而已。”说着，一扬手，做了个格杀勿论的手势。在她看来，这世上没有对与错，这赵妈妈和这屋子里头的几个男人不知道祸害了多少无辜的少女，这么死都算是便宜他们。与其说她找上他们，不如说，从一开始她就预备送这些人上路。


不要怪她狠心，要怪就怪赵妈妈从未积过阴德，李未央把惨叫声丢在身后，缓缓走了出去，现在，她还有更加重要的事情去做。


此刻，距离京都六十公里处，拓跋真军帐大营。原本他得到兵符，足以号令二十万军队，为了解除拓跋玉的疑心，他准备继续前进，但却因为意外的突降大雪，他的队伍不能前行，正好以此为借口，就地安营扎寨。


营帐之中，正是一片寂静。突然听见一道断断续续的笛音，听起来仿佛是初学者，技艺不精，在反复地练习着，一个年轻的女子，垂着头，认真地练习着。拓跋真走过去，却见到她拿着一个竹笛反复地摆弄。


皇帝虽然自己喜欢欣赏音乐，却很不喜欢皇族子弟沉溺丝竹乐器，因为这些东西最易让人玩物丧志，所以拓跋真虽然极为喜爱笛子，却从来不在任何人面前表现出来。不光如此，他在府中也从来都不碰这笛子，所以大家便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不会。


其实他很擅长笛子，也喜欢听那动听的声音，那婉转的曲调，只是，他喜爱的东西，却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误以为他听见她吹笛子会感到不快，才要藏到寝室里。她的笛子吹起来很单薄，十分生涩，完全是个初学者，她似乎气馁，放下了笛子，却又拿起来反复练习。


他突然就笑了，主动走过去，道：“怎么了？”


“这……这……”她突然吓了一跳似的，抬起一张脸，是清秀温和的，却又让他异常熟悉。“我……我是看你放在一边……以为……以为……我只是试试看……”


他瞬间洞悉她的心思，她以为他是喜欢，却不擅长，所以才从来不碰。“你学这个，是为了让我开心？”他听见自己这样问道，那女子却是红了脸，低着头不说话。


他微微一笑，拿起笛子吹了一曲，见到她惊讶且欣喜的神情，不由微笑道：“喜欢吗？那就给你一个人欣赏吧。父皇不喜欢皇子玩物丧志，所以不要告诉任何人。”


她呆住了，眼睛水波微微晃动着，仿佛很是不解。


场景一晃，他温柔地从镜子里替她戴上华丽的水晶簪花。她的脸上慢慢涌上红晕，配上雪白的皮肤，他心中便想，眼前这女子虽然美丽，但也只是有些特别的风韵，到底比不上那倾国倾城的绝色女子，然而李长乐毕竟是李家嫡女，自己若想得到，也必在日后，现在是万万动不得的，否则肯定会影响到自己的夺嫡大业，既然如此，就先把想她的心思收起来，好好拉拢眼前的人吧……所以，他轻轻拉她入怀，把嘴唇凑到她的耳边，用嬉笑，但是包含着认真的语气轻轻地说：“真是漂亮，果然是我最心爱的美人。”


她自然心满意足地笑起来，她总是这样好骗，哪怕在外面多么端庄大度，聪明果敢，到了他的面前，她永远是最温柔，最柔顺的女子，所以，他还可以好好利用。他轻轻一笑，抚摩着她的头发，这样正好可以不看她的脸，避开那双纯净如同黑色水晶一般的眸子，斟酌着措辞说：“太后和母后那里，一切都靠你打点了……”


那时候，她刚刚嫁过来一年。


场景仿佛很纷乱，一场宴会之上，当刺客向他袭来，所有人都四散奔逃，他无意之中被背叛者刺中，摔倒在地，关键时刻，她扑过来，那一把长剑穿透了她的心口……


“夫君，为你死，未央不会后悔。”


接下来，一杯琥珀色的酒递到了他的面前，她却巧笑倩兮地接了过去：“太子殿下，这一杯酒，应该弟媳先敬你。”


之后，虽然有太医及时救治，她依然苦苦挣扎了三天三夜，才勉强活了下来。


很快，又换了场景，却见到不尽的荒漠之中，他在帐中查看军情，满身风尘的她突然出现，将一封密报送到他手里，未及说话，她却已经因为连夜奔波过度劳累，气息奄奄地倒在他怀中……


后来，是他感染了瘟疫，她驱散了所有宫人，片刻不离地守在他的身边……


最后的一幕，则是她满脸泪水，眼神疯狂，声声都是质问：拓跋真，你对得起我！


拓跋真，你对得起我！那声音，仿佛在耳边回响。


不是不愧疚的，后来的许多年里，每次想到那张脸，那声音，他就会被可怕的噩梦纠缠。哪怕他的心早已在争权夺位之中变得冷酷、变得残忍，可他依旧无法面对那双疯狂的眼睛，那泣血的质问。为什么要这样残忍地对待一个深爱自己的人，后来他一直这样问自己，可他发现，找不到答案。每次看到那张脸，他就不能忍受，她的存在仿佛提醒他那些可怕的过去，那些抛弃了人性去争夺皇位的残酷日子……彻底地摆脱掉这个女人，他就能够洗脱过去的一切。这想法是如此的矛盾，连他自己都不能解释。可不管他如何做，那声音是如此的凄厉，叫人难以忘怀，剜心一般地可怕。


拓跋真猛地从噩梦中惊醒，却发现自己坐在帐内，面前是一张行军图，桌子上只有一盏油灯。


怎么会，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拓跋真不敢置信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自己为什么会梦到李未央，而且还是这样诡异的梦境……


“三殿下，前世因，今世果，现在你什么都明白了吧。”就在此时，一道冰冷的声音从帐外想起，拓跋真猛地站了起来，厉声道：“谁！”


一个黑色袍子的人影从帐外走了进来，他面带微笑，眉心一点红痣美得惊心动魄，带了一种妖艳的色彩：“三殿下，除了我，还会有谁呢？”


见到是他，拓跋真才松了一口气，缓缓坐了下来：“为什么不通报？”


“殿下，咱们是合作的关系，外面的人自然不会拦着我的。”蒋华微笑，抖落了黑色斗篷，脸上看不出丝毫曾经疯癫的神情。


“你刚才所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我应该明白什么？”拓跋真突然想起这件事，浓眉一下子皱了起来。


蒋华微笑，道：“刚才不过略施小计而已，让你看到一些我们一直弄不明白的事。”


拓跋真更加困惑，心头却突然一震，他隐约觉得，蒋华不是信口开河：“你到底要说什么？”


“如果我说，刚才那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你相信吗？李未央之所以一直讨厌你，不肯接受你的感情，甚至将你视同洪水猛兽，也是因为此——”


“不！你是疯了不成吗？！竟然满口的胡言乱语！”拓跋真心头涌上一阵滔天的怒火，他最恨被别人捉弄，此刻不由大声怒斥，快步上前一把抽出长剑，横在蒋华的脖子上，冷冷道，“你到底用了什么邪术！”


蒋华却是微笑，轻轻推开了他的长剑，啧啧两声，道：“三殿下怎么这样心急呢？好，既然你想知道，我便告诉你，这一次我去了越西，告知裴皇后安国公主与李未央争斗之事，碰巧裴后的身边有一位鬼巫，有通灵之术，那个人告诉我，你拓跋真的生辰八字生来便是要做大历的皇帝，而李未央同样该有皇后之分，可惜，你们二人前世便有宿怨，命格互相冲撞，现在谁也看不出你们的前程了——”


拓跋真的脸上涌出了豆大的汗珠，一双鹰般的眸子冰冷地盯着蒋华，像是要从他脸上找到撒谎的痕迹，可是，蒋华的面容十分平静，甚至带了一丝试探：“他说他只能看出你们有宿怨，却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宿怨，他还说人死后一般是没有灵魂的，可若是真的有，那一定是生前执念太深或者有太多的怨怒和不甘，最终化成厉鬼，徘徊于世间，或投生于人世，而李未央便是如此——你在梦中，到底看到了什么？”


拓跋真突然后退了一步，口中喃喃道：“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呢？”


他向来是最冷酷无情而且镇定的人，刚才那梦中场景已经让他惊骇之极，此刻蒋华所说的更是让他不能相信。


“这枚血玉，可以让你看到过去的幻像，但是——”蒋华仔细观察着他的神情，意图从中找到蛛丝马迹，随后，他突然取出一枚玉佩，却是仿佛有血液在玉佩之中流动，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谲。


拓跋真却已经在最快的时间内镇定下来，劈手过来，一把夺走，口中冷声道：“你满口胡言乱语，我已经听够了！我请你来，是让你履行自己的承诺，不是让你在这里发疯的！”


蒋华真的十分好奇拓跋真在梦中看到了什么，为何会让他这样失控，然而他只是微微一笑，道：“我答应你的事情，我自然会做到。这一次在边境，我已经向祖父说清楚，以十日为限，他的五十万大军会支持你成功夺位。但我的话说在前头，不管你和李未央究竟有什么恩怨也好，纠葛也罢，我要她的性命！”


拓跋真冷笑了一声，道：“我答应你的事，也不会食言。”


蒋华微笑，却见他将那块血玉收进了怀中，若有似无地提醒道：“鬼巫说过，这血玉只能使用一次，我刚才已经用过，你便是戴在身上也是无用了。”


拓跋真冷冷地望了他一眼，声音中仿佛连最后一丝的情绪波动也被摒弃：“其中玄机，我总有一日是要搞清楚的，但这一切都与你无关。”


蒋华勾起了唇畔，那春水一般的眼睛里闪现一丝冰冷诡谲的光芒，无所谓道：“那么，希望我们合作顺利。”随后，他向帐外看了一眼，道，“如今时辰已经差不多了，孙将军应该有消息回来。”


拓跋真走出了帐外，看着远方的天空，他的心中在激烈地猜测着，那京都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孙重耀到现在没有任何的信号来，难道他没能成功进入皇宫？还是中途被人发现？不，除非有人能洞悉孙重耀是他的人……但怎么可能呢？孙重耀为了安国公主的事情，可是和自己表面彻底决裂了，并且投入拓跋玉的阵营。


李未央这个人虽然阴险狠毒，但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对于她喜欢，看重的人，总是豁出性命去保护，所以，她表面上做的若无其事，骨子里却是个重情重义的人。而且她十分聪明，聪明人有个特点，就是喜欢以己度人，她自己为了孙沿君不惜一切报仇，当然会以为孙重耀也和她一样，会为了女儿报仇而投奔拓跋玉。但，她不能够理解男人建功立业的决心和野心。孙重耀帮助拓跋玉，最多不过是个小小的将军，可他帮助拓跋真，他却许了对方异姓王的位置，这是何等的荣耀，试想孙重耀会拒绝吗？


他不会，哪怕是死，哪怕是背叛自己的女儿和妻子，他也会答应。这就是男人和女人的不同——拓跋真冷笑。所以，李未央不会发现孙重耀的背叛，更加不会知道他们的计划，一切都应该进行得很顺利。


然而，他一直等到了天际发亮，却没有预先约定好的信号燃起——拓跋真阴沉着脸回到大帐之中，蒋华冷笑一声，道：“所谓行军布阵，最讲究有利时机，依照我看，现在孙重耀应当已经被人拿下，但这并没什么要紧，你手上还有二十万兵马，只要你下定决心，没有他的帮助，你也可以拿下皇位。”


拓跋真冷冷望着他，道：“你是要我背上谋反的罪名？”


如果孙重耀成功控制了皇宫，禁军控制了京都，那一切的舆论就掌握在拓跋真的手中，他完全可以说拓跋玉毒死太后，并且意图谋杀皇帝，孙重耀率兵保驾，而他的二十万军队正是回去清君侧——实际的目的却是挟天子以令诸侯。当然，这种事情骗不过真正心中有数的人，但对于他来说，这种粉饰太平十分重要。谋反得来的皇位，怎么都不会坐得太稳当，所以，他一直在等待孙重耀的消息。名正言顺控制京都，就能把一切都牢牢握在手心里，到时候哪怕是罗国公突然发难，他也有法子对付他。


但现在，若是他贸然举兵，全天下都会知道，拓跋真图谋造反，篡夺皇位，而这个罪名，必定跟随他一生一世，哪怕他做了皇帝也是一样。


蒋华嗤笑一声：“当断不断，必受其乱，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开弓没有回头箭了，三殿下！”


拓跋真重又坐下，握着茶碗的右手生生箍住一刻之久，等到他的手渐渐展开，茶碗亦随之分裂为六七片，清茶薄瓷，上面染着点点血丝。他突然长身而起，冷声道：“号令三军，即刻返回京都！”


拓跋真一身戎装，站在大帐之前的高台之上，他的面前是整装待发、训练有素的二十万军队，他们聚拢在他的面前，依照队列站立，没有丝毫乱象，且鸦雀无声。拓跋真扬声道：“各位，刚才我接到急报，京都之中拓跋玉已然发动叛乱，他挟持陛下、毒死太后，狼子野心路人皆知，实在罪大恶极！”


台下的所有人都屏息听他说话，场面异常寂静。


“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你们可愿与我一同返回京都！”拓跋真一双鹰眸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台下，气氛一时无比紧张，他安排了数名心腹就藏在人群之中，随时都可以响应他。更何况，他手中有圣旨和虎符，可以调动这二十万人。


然而，一片寂静，没有人回答。他又问了一遍，依旧没有人回答。此刻，拓跋真的面色发生了细微的变化。难道他安排的那些人出现了什么变化？他的目光逡巡着人群，可所有人都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怎么会？！他明明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蒋华看到这种情况，不由皱起了眉头。


此刻，突然有人在人群中大声道：“三殿下，你是在找这些人吗？”


拓跋真目光突然凝起，却见到人群之中，接连滚出十余名人头，纵然血迹斑斑，可他还是一眼认出，这些人头的主人，赫然便是他的心腹，他心头巨震，怒声道：“是谁！究竟是谁！”


便有数名将领从人群之中走了出来，其中一人大笑道：“三殿下，陛下手谕在此，请接旨。”


拓跋真面色在一瞬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他的眉毛控制不住地抖动，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你说什么？！陛下哪里来的手谕！你又是什么人！”


那人冷冷一笑，道：“我是陛下派来的监军！陛下担心三殿下初次出征，惟恐有所闪失，故而命我们遥相接应，一路护送殿下，直到西南边境。”


拓跋真终于明白，原来皇帝从来没有信任过自己，他派来的监军，并不是真的护送，而是来监视他的。对方的手中只是一道圣旨，那样轻飘飘的，可却是那样的沉重，这看在拓跋真眼中，意味着他的死期将至。


他的眼前立即浮现出李未央那张带着清淡笑容的脸，这张脸在他的眼里正慢慢地与梦境中的那个人重合。


他现在终于明白那个梦境的含义——若非前世有仇，今生有怨，何至于要破坏他的大计！此刻他已经忘记了他对李未央的苦苦相逼，只想到对方是如何对不起他的！他紧紧地咬着牙，牙根已经渗出了鲜血。原来所谓的报应不爽就是这样！对李未央的恨意固然炽烈，却也只在他的心里停留了一瞬。因为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想，眼前的局面，该如何解决！


蒋华瞧在眼中，已经知道大事必不能成，悄悄地向后退了几步，一直快步奔到大帐之后，刚要找一早备好的马离开，却突然有几名黑衣护卫出现在他的身后，只听到有人轻声笑道：“蒋三公子，多日不见，身体安康否？”


这个声音在蒋华听来，一瞬间如坠地狱。是她——她怎么会在这里？！他慢慢转过身来，目光阴冷：“李未央，你居然会在这里。”


李未央只是微笑，道：“这一段路，足足跑断了四匹马的腿，我要在天明之前赶到这里，还真是不容易呢。”


蒋华冷笑一声，道：“原来，这二十万人马，不过是葬送我的陷阱。”他的声音曾经如同金声玉振，丝毫不染烟尘，如今却已经满含着疲惫与紧张，如同马上就要崩断的琴弦。


李未央难得一身男装青衫，却显得那张如玉一般的容颜染上了几分属于男子的英气。她的声音却是很温和：“我原来以为你是真的疯了，还想着就此罢手，却没想到你表面装疯卖傻，甚至对蒋庶妃的死视而不见，暗地里却和拓跋真合演了一场好戏啊！”


就此罢手？不过是要让他一辈子活在痛苦之中而已，李未央的心思，没有人比他更明白！蒋华大笑起来，只是他的笑声仿佛在感叹，又仿佛是悲哀：“是啊，我一直想着怎么打败你，不惜装疯卖傻，还以为自己成功躲开了你的监视，现在才知道，你从来不曾预备放过我。”


李未央淡淡一笑，道：“三公子，你我之间，不死不休，这句话是你所说，我可一直都记着。”


此刻，不知为何天空卷起狂风，压得人双目难开，雪片越来越大。蒋华扬起脸来，冷冷一笑：“你以为这样就赢定了吗？你可知道，我祖父的五十万大军即将攻入京都，到时候，你和拓跋玉，谁能逃得过一死？！”


李未央突然掩住了唇畔，轻轻笑了两声，看蒋华露出惊讶的神情，她才语带讽刺道：“原来你的消息这样不灵通，怎么你不知道吗，就在两个时辰之前，蒋国公阵前遇刺，他的十八名心腹将领一夜之间全部被人诛杀，如今这五十万大军，已经由陛下派去的亲信接手了呢！可惜啊，棋差一招而已。”


蒋华的瞳孔在这一瞬间紧缩：“你在骗我？”


李未央叹了口气：“我也希望我说的是假话啊，不过，你知道，我没有说假话的必要。你们调不动这里的二十万大军，同样拿那五十万人没办法，现在，你该怎么办呢？”


蒋华没想到精心策划的一切这样就完了，但他是心性何等坚韧之人，脑海中快速地闪过一连串的念头，想也不想，他双膝跪地：“郡主，请你放我一命！我可以像五弟一样，此生再也不回京都！”


眼前的蒋华，根本与以前那个惊采绝艳的蒋家三公子判若两人。


李未央还没有说话，却见到蒋华已经膝行到了她的面前，满面愧疚地想要抓住她的裙摆，说时迟那时快，一道流丽的亮眼光芒从李未央身侧急划而来，自蒋华张开的嘴巴穿入上颚，蒋华整个人向后仰倒，痛苦异常，却不能立死，双眼瞪得睚眦欲裂。李未央像是早已料到，不过蹲下身子，俯视着他的眼睛。


蒋华看着她，眼里转过最后一线神光，挣扎着，低声断续吐息，依稀组成了一个句子：“我没有输……”


最后的四个字，他还是在意自己的输赢。


李未央没有注意到蒋华唇畔之间那一丝诡谲的微笑，只是轻声道：“不，你还是输了。”赵月一把抽出长剑，蒋华的瞳孔立时散开，血水从口中流淌下来，冷笑却还留在脸上，那场景，实在让人惊骇之极。


李未央看着蒋华倒在了她的面前，却从他袖中滚出了一点寒光，正是一把仅有手指长短的刀锋。她的面上露出一丝惋惜，道：“你不是要向我求饶，是想要借机杀我。”蒋华此人，不但聪明，而且心性坚韧，李未央笑了笑，是个不错的对手，可惜，他过于骄傲，始终都不肯认输。有时候，输赢并不重要，只有活下来，才有赢的机会。


赵月冷哼一声，道：“此人图谋不轨，实在是死有余辜。”


李未央没有回答她，目光却遥遥投向不远处的广场，真正该死的人，是拓跋真。

169 万劫不复



就在监军与拓跋真僵持之际，突然有一人快马加鞭地冲进了军营：“陛下有旨，宣三皇子即刻回京奔丧！”


奔丧？拓跋真的眉头一下子舒展开了，而那刘监军面色却变得难看起来。这是怎么回事，按照事先的约定，应当是三皇子聚众谋反，他们负责将他拿下，就地正法才对。为什么，皇帝会突然下了圣旨？！


拓跋真微微一笑，向着宣旨太监道：“这里的军务——”


宣旨太监道：“陛下已经另派合适人选担任此次的统帅，三殿下不必担心。”


拓跋真跪下，向京都方向遥遥叩头，一脸诚恳道：“父皇英明。”他的神情是那么认真，让刘将军见了恨不能一剑砍下他的头颅才能解恨。


李未央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幕看在眼睛里，轻轻一笑若淡淡的云影，道：“短短一夜之间，陛下却改变了主意，我真是太小看拓跋真了。”


赵月不敢置信：“都到了这种地步，拓跋真还能有什么法子脱罪？”


李未央冷笑一声：“那就只有先回京都才能知道了。”她转身，却又回头望了拓跋真的方向一眼，面上的笑容变得冷酷，拓跋真，你果真不可小觑，每一次把你逼到了死局，你却能绝境逢生，可是这一回，你要如何才能摆脱谋逆的罪名呢？


李未央回到京都，才发现情况在一夜之间发生了变化。原本十六名大臣上书参了拓跋真一本，说他假借出兵为名，私下里却是意图谋朝篡位。然而不知怎么回事，一向德高望重的梁御史却突然上书，为拓跋真鸣冤，并连夜跪在皇帝宫门前头，说拓跋真是受到了奸人的陷害，同时列举了拓跋玉的十大过失，另外附上这一年来拓跋玉送给不少朝中重臣在各地购置田产的契约，以及他用钱财收买的封疆大吏名单，那一本账簿上写满了名字，足足有上百人，详细到了每个人贿赂多少，何时何地何人经手等等……这本奏章交上去，皇帝震怒，满朝哗然。


“未央，三皇子为他自己留下了后手。”李家书房内，李萧然一边感叹，一边道。


李未央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拓跋真当年收买朝臣足足用了十年，而拓跋玉想要一蹴而就，纵然做的再干净，也会留下一些把柄。只是她没有想到，拓跋真竟然能将这些把柄一一搜集起来，并且隐瞒到了今天，只等着在关键时刻拿出来，给拓跋玉致命一击。


先是太后被人毒死，接着皇帝遇刺，然后孙重耀率禁军袭击宫门，偏偏拓跋玉就那么巧合地出现了，如同救世主一般，拯救了皇帝和皇宫中所有人，一下子在赢得了朝中绝大多数大臣的支持和百姓的民心，这不是太巧合了吗？这个道理，原本皇帝在震怒之下需要过一些时日才能想起来，那时候拓跋真已经被处决了，可是梁御史的这一道奏章连夜奏上来，却是一下子提醒了皇帝，救了拓跋真的性命。


李未央不由摇了摇头，都说圣心难测，可谁也没有拓跋真这么明白皇帝的心思，连谋反都能给自己留下一条后路，还真是很难不让人佩服。这世上再也没有比他更狡猾的人了，他不求立刻给自己脱罪，而是要把拓跋玉一起拉下水，想也知道，对于他来说，时间拖得越久，皇帝的疑心会越大，他越有机会真正摆脱谋反的罪名。


“孙重耀不是下了刑部大牢，难道他什么也没有说吗？”李未央突然想起了这个人。


李萧然喝了一口茶，眉头皱得死紧，道：“他已经死了。”


李未央愣了一下，随即道：“死了？”在这种时候？在刑部大牢？


“听说他是故意求死，用一根筷子穿透了咽喉，死状极为痛苦。说是畏罪自杀，可你听说过下了刑部大牢，到了酷吏手中也有机会自杀的人吗？”李萧然冷笑了一声，慢慢道，“虽然咱们心里都清楚幕后主使究竟是谁，但孙重耀的证词才是最重要的。只有他肯指认拓跋真，才能落定他的罪名。毕竟当初他们何时商议谋反、如何谋反，全部都是私底下进行，拓跋真行事又万分隐秘，孙重耀一死，咱们根本没有实质性的证据。”


不错，从头到尾拓跋真利用孙重耀谋反一事，都是李未央根据灰奴的消息和她对拓跋真和孙重耀的了解，再加上很多零散的现象推断出来的，而这些都不能作为直接的证供。抓住孙重耀以后，他便是最好的人证，足够证明拓跋真和他之间的阴谋。然而，这么重要的一个人，竟然在刑部大牢里畏罪自杀——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原本拓跋真在那二十万将士面前所说的话，也可以作为证据，毕竟他煽动军队进入京都——然而，现在三皇子却反咬一口，说是听信了错误的消息，误以为七皇子谋反作乱，这才想要带着士兵们掉转头来攻击京都。”李萧然看李未央若有所思，便这样告诉她。


原来拓跋真是早有准备，李未央目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嘲，却是不急不忙地问道：“那陛下呢，如今是什么反应？”


李萧然见她面上不见慌张，不由几分惊诧，沉吟片刻，回答道：“陛下连夜召了几名心腹重臣进宫，然后下令禁闭宫门，不再招见大臣嫔妃。禁军也已经新换上了统领，调防频频一改往日气氛，宫门侍卫全是生人。所以，现在到底他的心意如何，我也猜不出来了。”


李未央笑了笑，道：“父亲，你是真的猜不出来吗？”


李萧然看了一眼李未央，不由感叹这个女儿像是狡猾的狐狸，非要榨干自己最后一点心思才满足。他微笑着说道：“原本看来，这场赌注最大的赢家该是七皇子，可是我现在觉得，最大的赢家是陛下才对。”


“哦？何以见得？”


“陛下先是收回了原本交给七殿下的二十万大军，经拓拔真的手过了一遍，就交给了周国有，再是替换禁军首领为伯进，接着还有那五十万统帅，启用的是久已不问世事的长平侯……周国有曾为了陛下挡剑，伯进是陛下一手提拔，长平侯原本也是战功赫赫却因为年纪渐大不问朝事，非到万不得已，陛下不会启用。这些人虽然能力未必多强，但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对陛下的忠心是无人可以超越，现在这七十五万人全都牢牢控制在他手上，难道他还不是最大的赢家吗？”李萧然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李未央的神情，仿佛要从她的面上窥探出什么一样。


李未央只是叹息一声，道：“父亲，你不必如此，我哪里能神通广大到预料到一切后果呢？我是真心要帮助七皇子的呀，再者说，如今陛下将拓跋真暂且押回府中看管，并未说就此放过拓跋真，你又何必这么心急呢？”


李萧然淡淡一笑，他觉得这件事情没有李未央说的这样简单，可一时之间却也参透不了究竟是什么缘故，便只是道：“希望陛下能够早点决定吧。”


三皇子府，总管亲自捧着午膳到了拓跋真的书房，从回到京都开始，拓跋真一直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对外面的一切视而不见。为了京都风声鹤唳，拓跋真已有三天没有合眼了。可是，陛下那里一直没有消息，谁也猜不透这个皇帝的心思，谁也不知道他最后会如何定罪。拓跋真是要谋反，可并没有实质性的证据，能作证的人都已经死了，若是皇帝愿意放过拓跋真，这件事情可以揭过去，但若是他不愿意，那拓跋真也必须引颈赴死。总管不知道拓跋真为何还能如此镇定，心中这样想着，不免万分同情三皇子。


“殿下，您的午膳。”总管小心翼翼地道。


“放下吧。”拓跋真淡淡地道，突然将手中一枚血玉收起。


总管看着，不由有几分好奇，却不敢多问，只是看拓跋真吃两口饭又放下，似乎并没有胃口的样子，低声劝说道：“殿下，您多少用一点饭吧，事情都还很难说，您总是要撑着的。”


总管是当年拓跋真亲生母亲留下的旧人，当年他的母亲因为被诬陷而赐死，不少人被杀，连带着全族都遭到流放。虽然她的家族门第很低，可也有数百人受到牵连。拓跋真单独建府后，秘密找到当年存活下来的部分人，将他们召回府中，并且想方设法避过武贤妃的耳目，在他看来，只有这批人，对他才是真正忠心耿耿的，永远也不会背叛他的人。


总管对拓跋真充满了感激，遭逢大难能够存活下来的不过二十多人，大部分人已经死在了流放的路上，包括他的妻子和一双儿女，若非拓跋真及时搭救，他恐怕已经因为忍受不了那种痛苦绝望的生活而自尽了。


拓跋真只是微微一笑：“我吩咐你办的事情，都办妥了吗？”


“是，刑部已经打点好了，绝对不会有人查到孙重耀的死因。这个蠢东西，居然敢背叛殿下，他落到这个下场实在是罪有应得。好在咱们早有准备，若是让他签字画了押，殿下想要脱罪，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拓跋真冷笑一声，道：“你以为孙重耀一死，拓跋玉就会死心吗？若非我早有准备，早已说定若是天明后还无成功讯息，便请梁御史连夜参奏他一本，我连这喘息的机会都不会有了。”


“可咱们在梁御史身上花的功夫也实在不少——”总管想到这几年拓跋真在梁御史身上花费的心思，不由感叹道。


梁御史这个人十分顽固，从来不肯为任何人美言，可任何人都有自己的心爱之处，梁御史的宝贝便是唯一的儿子梁战，偏偏这梁战是个败家子，这些年来不知道输了多少钱财在赌坊，梁御史为官清廉，受人尊重，骨子里更是个死要面子的人，要维持着全家的光鲜，不得不咬牙给儿子还了所有的债务，为此不惜卖掉了在乡下的祖宅。拓跋真知道了，第一件事便是高价买回这座宅子，悄悄还给了梁御史，而且不曾索取分毫回报，梁御史当然感激在心，千方百计才打听到背后帮助他的人是拓跋真，便深觉拓跋真是个十分有心的人。可他却不知道，诱使梁战赌博的人，同样是拓拔真——当然，这个秘密只有拓跋真自己知道而已。他明白梁御史是个十分聪明的人，所以送了人情给他却不自己出面，反而要对方按图索骥找到他身上，跪着求着来报答他。


拓拔真的笑容含着一丝冷冽：“只要关键的时刻能发挥作用，那我们所付出的代价便是值得的。”


“可惜皇子妃也不在，不然还能帮帮您。”总管叹息着道。


拓跋真突然嗤笑了一声，道：“她？哦，我倒是忘记了，这两日都没有见到她，她究竟去了何处？”


总管的面上也显出疑惑之色：“宫中发生动乱的那一天，三皇子妃不知道怎么回事，带着人怒气冲冲地出去了，却再也没有回来。奴才悄悄去打听了，后来有人说——有人说皇子妃在某处遇到了乱军，那些人……”


拓跋真面上掠过一丝寒光：“乱军？乱军只在宫内，什么时候乱到大街上来了？哼！”


总管心中也是这样想，但却不敢开口，想了想，他犹豫道：“奴才这就派人去找，兴许——”


“不必了，现在这种风尖浪口，我没心思去管她，既然她不回来，就再也不要回来了！”拓跋真冷酷无比地道，半点没有夫妻之情。


总管还要说什么，拓跋真说了句，我累了，总管赶紧躬身告退。拓跋真取出怀中的血玉，面上的冷笑变得更甚。前世冤仇？他从来不相信这种鬼东西。李未央之所以跟他为敌，不过是为了帮助拓跋玉而已，在她的心里，从来都把自己当成是敌人，不管他如何讨好她，她都不愿意走到他身边来。


拓跋真从来不会给任何人机会，但对李未央，他却已经破例无数次。可惜，每一次都是让他失望。尽管如此，他却不认为自己已经输了。


走到窗边，他打开了窗户。外面的雪越下越大，却都是雪珠子，一点点击打着屋檐上的明瓦，一阵阵冷风吹进来，拓跋真身上感到寒冷，下意识地握紧了手心里的血玉。这玉十分古怪，一直带在身上，竟然像是带了几分人的体温，触手生温，想到梦中的那些场景，拓跋真心里顿时焦躁起来，他一向心硬如铁，狠毒自私，行事只问是否对自己有好处，从来不管他人死活。如今却被这一场莫名其妙的梦境扰乱了心情，梦中那人绝望和怨恨的表情一直侵扰着他，令他懊恼不已。


他越想越是恼怒，将那血玉啪一声摔在地上，血玉竟然从中间摔碎，生生流出一股奇怪的液体，竟然有几丝血腥味道。拓跋真眼睁睁看着，面上诡异一笑，李未央，你以为自己可以轻易赢过我吗？真是太天真了。


三天后，皇帝下了圣旨，孙重耀被定为此次事件的主谋，京都之中的不少官员都因为孙重耀谋反而被株连，其中一批是往日里孙重耀的同袍，与他相处融洽，来往较为频繁，被怀疑参加了谋反，足足有五十余人，所有人都被判斩首，连同他们的亲眷足足有上千人，全部流放到最荒凉的地方，一辈子贬为罪民。另外一批，则是拓跋真的亲信，不少人都是高官厚禄，于是一队队禁军冲进了往日煊赫无比的府邸，抓住人就走，这些人大多数是被皇帝关入天牢或是秘密处决，于是京都到处人心惶惶起来。


坐在马车中隔了帘子，李未央仍能听见雪落之声，沙沙的，风吹入车内，伴着寒冷的气息。马车绕过午门，远远便听见窗外有哭喊的声音传来，不用看，李未央便知道那是刑场在处决犯人。孙重耀谋逆案牵涉太大，皇帝下令集中处刑。午门外几乎被血洗成遍地红艳，哭声、骂声、求饶声和凄厉的叫声混成一片。李未央没有掀开车帘，只是在马车里安静地坐着，赵月在一旁看她的神情，道：“小姐，陛下这回的圣旨，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李未央微微一笑：“自然是要整顿朝纲，革除旧弊。”


赵月很不理解：“此次的主谋被认定为孙重耀，与他有私的一律严办，这样一来，陛下不就是摆明放过三皇子了吗，可是为什么还要秘密处决一批三皇子的支持者呢？”


李未央听着外面可怕的声音，口中淡淡道：“这是为免以后其他皇子造反生出事端，也是为下一个继位的皇帝扫清障碍。”


皇帝不仅仅处决了拓跋真的那些支持者，还将拓跋玉狠狠斥责了一顿，说他戾气太重，命他回府思过，这就是说明，皇帝见自己儿子们一个个不得善终，到底还是心软了，没有处决拓跋真，可却对他和拓跋玉都起了防范。


“小姐，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呢？”赵月明显有几分忐忑，留着拓跋真，早晚有一天会有祸患。


李未央端着茶盏，拿茶盖徐徐撇着浮沫，淡淡道：“是啊，斩草需要除根，更何况拓跋真这把草，早晚要一把火烧掉的。”她一边说，一边闭目片刻，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唇际笑意渐渐加深，眸中光色潋滟道：“处决了那些人，马上就是太后的丧礼吧。”


亮如白昼的雪光，将她的瞳燃得异常明亮，但只是瞬息之间，那光芒就消失了。


初六，太后丧礼。从早上开始，便有纷纷扬扬的大雪铺天降落，风搅雪，雪裹风，仿佛在预示着此时不平静的朝局。整个宫中放眼望去，满目都是白色的幛幔、白色的屏风，白色的几案，白色的孝服。冷风吹过，一片呜咽之声响在耳边。


李未央进入大殿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番场景，这里既有皇帝的儿女们，也有宫中的柔妃、莲妃和其他的嫔妃们，他们的眼泪就像是流不尽一样。前些日子皇后死的时候哭了三天三夜，现在还得哭，不但要哭，还得哭的惊天动地不可。不过，这些人也许是哭得太久了、太多了，已经挤不出眼泪来了。所以，现在与其说他们是在哭，不如说是在干嚎更准确。但不管是真哭还是假哭，从外表上还是看不出破绽来的。


李未央站在众人之中，用帕子掩住了面上的表情，其实太后对她不算好，毕竟曾经算计过她几次，可也不算太坏，在永宁公主出嫁之后，太后几次三番想要找她重新修好，显然这个老妇人，并不是那样的残酷无情。也许是人的年纪越大，越会觉得杀戮没有止尽，希望能够平息事态。然而太后绝对想不到，拓跋真会为了皇位毒杀她，拓跋玉为了坐实兄弟的罪名而漠视。当时李未央本可以留下那毒杀太后的女官，可清况过于混乱，她实在没办法预测留下此人的后果，万一让她逃跑了，出去大肆宣扬太后的死，自己也要遭受无妄之灾，所以干脆一刀了结，但这样也留下了一个隐患，如今没人能够证明毒杀太后的究竟是谁了。


拓跋玉一直在远处看着李未央，目光幽深。从那次在宫中分开，他一直都没有机会见到她，不过他知道，她很平安，这便已经很好了。


李未央突然抬起眼睛，无意之中眼神与拓跋玉目光相撞，拓跋玉只觉得似乎有什么熠熠的光芒在昏昏的大殿内一瞬间亮了起来。不由就有些动容，甚至忍不住想要伸出手，把她揽在怀中。


“七殿下？”旁边有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拓跋玉一下子从自己的想念之中惊醒，回头看了一眼，却是一张美丽的面孔。“你脸色不好，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娉婷郡主的脸上写满担心，拓跋玉却只是冷淡地看了她一眼：“我没事。”


娉婷郡主看了一眼李未央的方向，心头微微酸楚，却不得不压下这种情绪，轻声道：“那就好。”


七殿下喜欢安宁郡主，这件事情早已人尽皆知，娉婷曾经阻止过这门婚事，可惜，很多事情是由不得人的。若是可以，娉婷也不想夹到两人之中，可是——未央说过她从来不曾喜欢过拓跋玉，那么，她是不是可以期待，等拓跋玉对未央死心的时候，能够留心到一直站在他身侧的自己呢？娉婷郡主没发觉自己的想法这样天真，她一向被朝阳王捧着长大，对一切都是充满希望的，却不知道人的心从来都不是光努力便可以。


就在这时候，前头微微有些骚动起来，只听见有人惊呼一声：“娘娘，您没事吧？”


李未央抬起眼睛一看，却是一直跪在前面的莲妃倒了下去，众人连忙七手八脚地搀扶着她到了侧殿，莲妃悠悠转醒，抬起眼皮，看了一眼众人，道：“我没事，只是伤心过度罢了。”


伤心过度，李未央听着这句话，还真是颇有几分嘲讽，她慢慢走上来，对众人道：“你们都先下去吧，有我在这里就好。”


女官们面面相觑，可是看莲妃和李未央神情仿佛不同寻常，便都知情识趣地退了下去。


莲妃眼眸如波，朝着李未央瞧了一眼，柔声细语：“未央，你果然知道我的心意。”她顿一顿，“我不过是晕倒，你便知道我是想要单独见你。”


李未央笑而不语，望着她淡然道：“莲妃娘娘的心思，未央当然明白的。”


莲妃端起了茶杯，喝了几口水，润了润喉咙，刚才哭得太久，她都几乎跪不动了，此刻当然要抓住机会歇口气，随后，她放下茶杯，道：“我一直没机会见你，也就没办法问你一句，之前在宫中发生的事情，为什么不早点告知我知道，也好让我有个心理准备呢？”


说的是孙重耀逼宫的事——李未央笑笑：“莲妃娘娘心中有数，又何必来问我呢？”


莲妃面色微微一变，道：“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怎么会心中有数？！”


李未央不卑不亢道：“莲妃娘娘自从蒋家倒后就变了，你已经不需要复仇，所以一门心思都想着要钻营自己的泼天富贵。可是这富贵，却也不是平白无故得来的，我以为你至少还会讲究道义，却没想到，你半途投奔了拓跋真。”


莲妃勃然变色，道：“你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莲妃娘娘心中最清楚。陛下还没有做出决定，拓跋真又曾经找过你的麻烦，你却还是义无返顾地投靠了他，真是叫我吃惊啊。”李未央微笑着道。


莲妃的面色变得更加难看，足足有半刻说不出话来：“原来你早就怀疑我了。”


李未央嗤笑一声，道：“莲妃娘娘太聪明，可是最近做事却心急了些，你总是追问我很多事情，迫不及待想要知道答案，若非你这样做，我也不会心中生出怀疑。”


莲妃的面色慢慢平静，只是悠悠叹息了一声：“这样说来，还是我自己露出马脚，但你也不应怪我，即使我的容貌多么美丽，都有容颜消退的一天，小心翼翼就可以留得住风华正茂吗，帮助拓跋玉，我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太妃，一辈子守在宫里，光有富贵有什么用呢？可是拓跋真却许诺我，封我的儿子为江夏王，封地兰州，我可以风风光光地离开京都，去过更自由的日子。”


拓跋真比拓跋玉厉害的一点，正在于对人心的把握。他很了解莲妃的不甘寂寞，也明白她的权力欲望，只是，他这么刚愎自用的人，真的能够容许自己的国家有一个自成一国的太妃和小王爷吗？李未央淡淡一笑，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娘娘虽然是我送进宫的，可为自己打算并没有错。只不过，狡兔死走狗烹，拓跋真并不是好相与的人，娘娘，怕是你还没有走出京都，就会变成第一个香消玉殒的妃子。”


莲妃不笑了，神情变得越发冷漠，她轻轻拍了拍裙子上的褶皱，站起了身子，刚才的疲惫和劳累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慢慢道：“李未央，这世上不会一切都在你的掌握之中，鹿死谁手，还未可知呢。我劝你，还是给你自己留下一条后路吧。”


李未央的眼睛如同一口古井，看着清透乌黑，却有让人浑身一凛的彻骨寒意，她步步紧逼道：“莲妃，你曾经帮着我们做了那么多，你以为拓跋真还会放过你吗？你想一脚两船，左右逢源，但我告诉你，只有立场坚定的人，才能活得长久一点。”


莲妃面色不善道：“李未央，我也已经帮你这么多了，你还有没有良心？”


李未央唇角含了一缕恰如其分的笑意，意味深长道：“良心？我早就没有了。怎么，莲妃还有吗？”


莲妃神色遽变，如蒙了一层白蒙蒙的寒霜一般，随即更加恼怒。聪明人有个通病，就是太过于相信自己，莲妃当然也是个聪明人，同样犯了这个毛病，她理所当然地觉得自己是个例外，可李未央很清楚，没有例外。在拓跋真的手上，从来不会有一条没用的走狗，他总是喜欢去旧迎新的……


莲妃足足有半响都说不出一个字，最后，她看着李未央冰冷的神情，口气软了下来，轻声道：“未央，我只是一时糊涂，更何况我也只是和拓跋真私底下见了几次面，并没有透露给他什么重要的讯息啊。”


那是因为我一直防范着你，你根本没有机会告诉他什么事！李未央心头冷笑，面上却是一副为难的神情：“你都已经投靠了他，我还能相信你吗？”


莲妃美丽的眼睛里开始涌现出泪水，道：“未央，你一直是我的朋友，我向来耳根子软，被人一说就动容了，现在我已经知道错了，未央，你就饶过我吧，我再也不会帮助他了！只求你看在我帮助过你那么多次的份上，再给我一个机会！”说着，她竟然不顾自己的身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水盈盈地抓住李未央的裙角。


那眼神，那表情，简直是可怜到了极点，任何人见了都要心动，都要以为她已经诚心悔悟了。李未央心头叹息一声，轻声道：“你这又是何苦呢？”


莲妃充满希望地抬头看着她：“未央，我自己死不足惜，但小皇子是无辜的啊，你若是将此事告诉七皇子，他绝对不会放过我的！也不会饶了小皇子！”


这样声泪俱下，甚至不惜拿自己的孩子来说项，就是希望打动她——李未央看着她，心头掠过一丝嘲讽，面上却是不动声色，道：“莲妃娘娘，你还是快起来吧，我受不起这么大的礼。”


莲妃一咬牙，道：“你若是不肯原谅我，我便长跪不起。”


李未央脸上露出一丝波动，就像是被莲妃打动了一般，道：“我就当这件事情没发生过吧。”


莲妃立刻露出了破涕为笑，道：“好，从今往后，我绝不会再辜负你，若违此誓，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善终。”


李未央别有深意地笑了笑，道：“娘娘何必发这样的誓言，未央相信你就是。”


莲妃得到李未央的再三保证，心满意足地离去。她离去后不久，拓跋玉从门外走了进来，他的面上笼罩着一层寒霜，显然已经听到了莲妃所说的话。李未央看着他，微微一笑，道：“都听见了？”


拓跋玉冷笑一声，道：“原来咱们的盟友早就已经背叛了，你若是早说，我就不会让她有机会活到现在。”


李未央笑了笑，道：“她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若你趁着乱军杀了她，反倒是会引来陛下的怀疑，无谓因为她影响了大局。”


拓跋玉的面上却还是憎恶的神情不减，李未央却转了话题，道：“一切都安排好了吗？”


拓跋玉轻轻勾起了唇畔，漆黑的眸子流光溢彩，深深地望了李未央一眼道：“我已经在苍岭伏下一队弓箭手，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三百射箭好手，外围还准备下五百黄金卫封死每一条退路，任他武功盖世也不可能逃脱性命。”随后，他停顿片刻，道，“只是，他已经被逼入绝境，还需不需要咱们这般冒险。”


李未央一笑，道：“七殿下，如果每件事都要掂量一下值得不值得去做，那么这件事情根本不用去做。若是想要赢，就不要瞻前顾后，停驻不前，你只能往前看，往前冲。一个回头，就是万劫不复。”


拓跋玉神色微变，似是自言自语：“未央，你总是比我狠心。”


李未央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道：“哦，是吗？”


拓跋玉只觉得她那一眼仿佛要看穿他全部的心思，当即心头一凛，笑了开来：“这是自然，我心肠太软，做事瞻前顾后，多亏了你从旁提点，若是我有朝一日去了心腹大患，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


他这句话说出来，仿佛情意无限，可听在耳中，却让人有一种奇怪的毛骨悚然之感，李未央明明听出来了，却仿佛没有感觉到，只是微笑道：“那就先行多谢了。”


两人相视一笑，默契无限，却是各怀心思、步步杀机。此时，窗前闪过一道人影，一闪即逝，李未央抬起眼皮，掠过一眼，唇畔掀起一丝冷笑。


太后娘娘的棺椁出宫那一日，全部人都要一直送行到苍岭。苍岭是距离京都最近的一座高山，高三百六十丈，与皇帝未来安葬的陵园相距不远，且苍岭南为峭壁，北为陡岩，形状如同一条苍龙昂首向天，含有皇家尊严之意。皇帝早已命人在苍岭山南面搭建了栈道，在山腰处建宫门，建设墓道，然后深入五十丈建造宫殿。经历两年时间，宫殿才完工，皇帝命人用铁浆灌注在石条之间，只等太后百年之后，将棺木放置其中，随后封闭墓道，再拆除栈道。这样一来，这宫殿下面是悬崖，上面飞鸟难落，真正与山川结为一体。这样做，不仅仅是为了防止贼人偷盗，更重要的是，不管多少年过去，换多少朝代，都没有人能够打扰太后的安宁。


李未央这样向赵月解释的时候，赵月听得目瞪口呆，半天才道：“陛下这等心思，真是世所罕见了。”


李未央轻轻一笑，道：“是啊，陛下是天底下难得的聪明人。”可如果换做是她，根本不会如此大费周章，只用因山而葬，不用起坟，不用棺椁，凿开一个洞穴放入棺木，不陪葬金石玉器自然无人来偷，临着悬崖峭壁自然安全无比。再简单一点，索性一把火烧了，一切尘归尘、土归土，不管后世谁做皇帝，都可获得万世安宁。


说到底，不管是太后还是皇帝，全都是看不开的聪明人。千方百计守着，就能守得住吗？


太后出殡，百官随行，禁军护驾，有上万人出动。一路前行，终于到达苍岭山下，祭祀开始，皇帝行三跪九拜礼，王公百官命妇均随行礼，皇帝履行职责完毕，看着棺椁被送进去，墓道封闭，士兵们砍断了栈道，众人便可以回去了。就在这时候，有人向皇帝禀报道：“陛下，苍岭右侧发现了孙重耀党羽的踪迹——”


孙重耀谋反一事后，有人闻风而逃。苍岭地处偏僻，多是崇山峻岭，孙重耀的旧部会挑选上这里并不奇怪，只是在太后下葬的时候这批人居然还敢出现，这就实在是太过大胆了，不，甚至可能是另有图谋。皇帝目光冰冷地看了拓跋真一眼，拓跋真立刻意识到了什么，低声道：“父皇，请容许儿臣将他们捉拿回来。”


拓跋真去抓这批人，一方面和这些人划清界限，另一方面可以向皇帝剖白忠心，再合适不过。皇帝点了点头，挥手道：“去吧。”


拓跋真目送皇帝御驾离去，转身刚要上马，却突然有一个护卫悄悄靠近了他，不动声色地给了他一张纸条。不远处，有一名女子向他瞩目，他分明认出这女子正是莲妃的亲信德女官，他微微一笑，用袖子挡住旁人的视线，打开，一目十行地看完，随后整个人怔住，片刻后，他将纸条攥紧了，冷笑一声，李未央，你想让我死，哪儿有那么容易！

170 永世折磨



莲妃告知拓跋真，拓跋玉在狮子岭设下伏兵，要他有去无回。拓跋真冷笑一声，狮子岭？刚才军士已经探过，那批叛军就在苍岭右侧的藏画峰，要上藏画峰只有两条路，一条便是较为险峻却路途最短的狮子岭，另外一条则是十分平坦但需要绕路的成天岭。莲妃的消息来的是那样理所当然，拓跋真冷笑一声，却道：“从狮子岭走。”


总管李平吃了一惊，拓跋真已经不肯信任任何人，每日出行只肯带着当初他母妃留下的那些老人，此次李平不放心普通护卫，亲自跟来。拓跋真虽然表面不为所动，心中多少还是有些感动。此刻李平关切道：“殿下，您不是说莲妃她——”


“莲妃那点小伎俩，早已被李未央看穿了，刚开始我还想从她身上挖出点有用的东西，结果发现李未央从来不肯将重要消息透露给她。这几个月来都是如此，怎么会突然传来这么重要的消息呢？只有一个可能，莲妃的身份暴露了，李未央这是通过她，故意放了假消息给我，想要诱导我走成天岭，哼，这个女人真是狡猾多端。”实际上，皇帝的命令已下，他是非去不可，再加上他也提前有所准备，身边带的都是精英的一流高手，根本不必担心对方的埋伏。他就不信，此次拓跋玉和李未央能够奈他何。


拓跋真离去后，众人的马车纷纷向山下驶去，拓跋玉留在后头，若无其事地策马在李未央的马车边上，轻声道：“他果然往狮子岭去了。”


李未央微微一笑，道：“他的个性就是多疑，很少相信别人。莲妃从来没给过他有用的消息，现在这一条，他自然也会好好想想了。他会觉得是我在借莲妃的手故意透露给他，所以必定会逆道而行。”


拓跋玉的笑容之中含着一丝冷冽，道：“不知郡主可愿意看一看拓跋真的下场吗？”


李未央若有所思地道：“是啊，不亲眼看着他，我又如何放心呢？”


拓跋真此刻已经带着自己的数百骑护卫走了十数里山路，眼看一片片的青松包围，隐约几点红梅点缀，前几日的雪并不厚，阳光一照便化为了雪珠，穿过这松林再行数百米便是狮子岭。


拓跋真一马当先，走在了最前面，他领着众人向山上跑去，逐渐走上一条山路，越往上山路渐见崎岖，所有人都必须小心拉着马缰绳，让马儿奔跑的速度放慢。艰难地向上走了七八里路，才发现这一路他们走过的山路宛如高高的圆杯倒扣于山峰之上，自颈至巅，峭壁如削，山石裂缝纵横，古柏倒挂。山路十分陡峭，最多只容两骑并行，旁边就是十分陡峭的绝壁，右前方与另一条山脉相连，中间却是一条深涧，宽约数丈，黑黝黝深不见底。


看到这种景象，拓跋真明明已经对狮子岭陡峭的形势有了了解，却还是觉得心头有了点不安，这仿佛是野兽对于危险的天生直觉，他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却见到所有人面上都隐约出现忐忑不安的情形。电光火石之间，他突然想到，若是李未央是在耍诈呢，他会不会自作聪明，反而上了对方的当！


就在此刻，前面忽然砰地一声，天崩地裂一般！紧接着，地下发出隆隆的巨响，顿时平静的地面好像一条小船在风浪中颠簸，马在地上站立不稳了，嘶鸣着向后退去，山壁也摇晃起来，顷刻不断有巨大的石块向下砸过来。勉强睁开眼睛，却只见沙石崩落，尘土飞扬，遮天蔽日，拓跋真大喊一声，道：“快，向后撤退！”


然而却是晚了，就在上方的绝壁之侧，已经埋伏了上百弓箭手，趁着这阵混乱，数不清的箭矢从上往下向山路上的人们射去。拓拔真原本认为李未央不会在这里设下埋伏，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是：这狮子岭地势险峻，人和马上去已经是很难，要想设下埋伏，更是难如登天。所以李未央才故意诱导他走另一条道。然而拓跋真却忽略了一点，在狮子岭的西北角，有一处悬崖豁裂，西侧一座山峰形状颇似人的一根大拇指，故名“一指峰”。


李未央就是以此为突破口，借着拓跋玉巡视太后灵柩埋葬之地的机会，寻来能工巧匠，沿着“一指峰”上那道天然的裂隙，在悬崖峭壁上面凿一些窄窄的脚窝。与普通的山路相比，这种仅容一人一脚踩踏上去的天梯，共高二十多米，攀登时一步比一步紧张，每登一步都要瞪大眼睛，从下面爬上来，需要付出很大的勇气。所有的士兵，便是手足并用，攀援而上，埋伏在这条看起来绝对不可能成功的绝路之上。


在一片混乱之中，拓跋真突然感觉手臂上中了一箭，他忍住剧痛回头看了一眼，却见到无数人没了章法，四散奔逃，却纷纷掉下悬崖，发出凄厉的叫喊。山下隐约传来强硬清脆的马蹄声，似有无数铁骑滚滚涌来。


“众位将士听令，拓跋真勾结孙重耀余孽，意图伏击陛下，莲妃娘娘遇刺身亡，陛下已经下了圣旨，捉拿拓跋真，生死不论！若有反抗，就地处决！”


山石碎裂之间，拓跋真听到山风之中传来拓跋玉的声音，他心头一惊，终于明白，李未央是下了狠心要将自己置诸死地！什么孙重耀的叛将，根本是故意引他上死路！


李未央太过了解拓跋真，今天为求一次成功，事事都留下了后手暗招。哪怕伏击不成，拓跋真也再也没命回京都！


拓跋真一方恶斗许久，山下传来的马蹄声，已越来越近。方才一番拼杀，他身上的伤口又裂开了，他咬牙撕下两片袖子，在自己手臂上紧紧扎好，低声呵斥李平：“找机会逃走，在老地方见！”说着，他骑着马丢下全部的人，向深涧方向奔去。


他一路向前，身后无数人的惊呼，还有铁蹄追上来的声音，好几次那寒光闪闪的长剑几乎要靠近他的身体，却都被他甩在身后。他再一次扭头望去，只见到自己的那些精锐已经七零八落，四散奔逃，到处是尸体和鲜血，追兵身上的甲胄在阳光下放出亮眼的光芒，几乎要刺瞎人的眼睛。他心中恨毒了李未央，再不回头，狠狠地抽打着胯下的马。他的这匹马，是从越西过来的名驹，日行千里，悍勇非常，一般马匹很难追的上，此刻这马儿在马鞭之下，放开四蹄，飞奔向前，果真将所有的追兵都甩在了后面。


身后的追击声更加猛烈，眼看着就要被流箭射到，然而拓跋真却半点都不犹豫，狠狠一鞭子抽在马身上，那马一下子痛到了极限，长嘶一声，放开四蹄，从深涧上空一跃而过！身后无数马匹追到此处，却都没办法追上，更无一匹马敢跃过，士兵不得不硬生生勒住了马缰绳，眼睁睁看着拓跋真已经到了另外一边的山路上。


拓跋玉很快追到了深涧边上，却看着拓跋真已经跃入对面，流箭不过伤了他的一条手臂，那匹凶悍的马在生死关头救下了拓跋真一命！他心中往下一沉，厉声道：“拓跋真，你这一走就是钦命要犯！还不如乖乖和我回去向父皇认错！”


认错？莲妃遇刺身亡，皇帝突然失去爱妃，怎么样都不可能原谅拓跋真，再者拓跋玉后头还罗列了无数罪名等着他，他若是回去，必定再无生还可能！拓跋真心头怒到了极点，就在刚才那个片刻，那个梦境一下子涌上心头，当初那个人被他逼到了走投无路……今日他同样陷入绝境，才体会到那种一下子丧失一切，走投无路的绝望！刹那间，翻滚沸涌，不知道是被逼入绝境的愤恨，还是对过去一切的悔恨。心里只清清楚楚晓得一件事，他的梦想，那眼看就要到手的皇位，就此离去了，再也不可能得到。这种眼睁睁看着最心爱的东西在自己的眼前消失，绝非一般人可以承受的痛苦！


拓跋真一路骑着马飞奔向前，连头都不敢回，只敢在小道上走，生怕被人发现他的踪迹，不知狂奔了多久，最后终于找到一条隐秘的小道下了山。他带伤苦战，其实早已力竭，不过是凭着一口不肯低头的怨气苦撑罢了，走到山下，突然间一阵眩晕，只觉天旋地转，他心中更加愤恨，一把抽出匕首狠狠扎了一把自己的大腿，这才勉强在马上坐稳。


皇宫，他这是一辈子都不要想回去了。拓跋玉一定设下了无数的陷阱在等着他，这个七弟，到底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心狠手辣！是了，李未央，一切都是她在背后捣鬼！拓跋真愤怒地看着山上，目中流露出无比的怨恨。


狮子岭上，李未央远远看见了拓跋真逃走，不过淡淡一笑。拓跋玉皱眉道：“你还笑得出来，现在该怎么办？”


李未央叹了口气，道：“他如今已经成了通缉要犯，自然是全力抓捕了。”


拓跋玉眉头越皱越紧，他觉得李未央的心不在焉仿佛很不寻常，可有说不出到底有哪里不寻常：“万一抓不到呢？”


李未央的笑容更深，道：“七殿下，我能做的都已经为你做了，剩下的全都看你自己了。”意思是，我已经帮你到了这一步，能不能抓到并且彻底解决这个隐患，全在于你自己。


这是李未央第一次明确地拒绝拓跋玉，他微微吃了一惊，心头也是一震，随后迅速地露出笑容来：“是，你这些日子也太辛苦了，剩下的事情都交给我吧。”


他的笑容之中，已经透露出了一丝志得意满、意气风发的气息，显然是不再将落魄的拓跋真放在心上了。想来也是，现在的拓跋玉或许认为，皇位已经在他的掌控之中了吧。是啊，没有拓跋真，谁还能与他一争呢？李未央清明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嘲讽，口中却只是道：“那就多谢了。”


拓跋真躲过了追兵的踪迹，悄悄隐藏了自己的模样，他想要进入京都，寻找机会东山再起，可是他发现，京都的守卫比往日里多了数倍，士兵们拿着画像逐个盘查。他这才知道，他的画像已经张贴在京都的每一道城门上，人们一边看着一边窃窃私语，三皇子与孙重耀余孽勾结，意图谋害皇帝，结果被七皇子识破诡计，现全国通缉，若有成功捉拿者，赏金千两。


千两黄金，这必定是拓跋玉的诡计。因为历朝历代，从未有一个人的追拿赏金会这样高，拓跋玉的目的只有一个，让拓跋真无路可走。果真可恶至极！拓跋真转念一想，自己的身份已经暴露，根本没办法进入京都，纵然真的进去，是否能联络上旧部不说，想要翻身却也不是一朝一夕之事。与其这样冒险，不如按照原计划先去别院停留。


他这样一想，便调转马头向郊外而去。在京都的城郊，他有三座别院，个个精美绝伦、富贵逼人，可现在，这三个地方他一个都不能去，他所谓的藏身之处，恰恰是当年他借别人之手购买下的一处秘密的庄子，内里设了无数地道暗门，地图只有他一人知道，所有建造的工匠都已经被他杀死。一旦他进入地道，便可直通港口，那里早已有人守着，可乘船离开，天底下就再也没有人能捉住他。在那船上，他提前布置好了一切，人手、金银，在其他地方他也已经购置了田产农庄，足够他精心准备招兵买马，再过五年，他便可以东山再起，重新回来将拓跋玉赶下来。


人说狡兔三窟，拓跋真比狡兔还要狡猾，他何止给自己留下一条退路，他还有上百条路可以走！为了皇位，他苦苦谋划这么多年，这次不过是一个小小失败，他怎么就能因为一时沮丧以为穷途末路了呢？拓跋真想到这里，遥望着京都方向，冷笑一声，李未央，咱们还会再见的，希望到时候，你不要太惊讶才是！


可是这一路前往庄园，他同样要小心翼翼，躲过追兵。一路思虑着，担忧着，惊慌着，直到天色发白，他这才找到隐蔽的地方，稍微睡了会。醒来之后，他特意找了条小溪，往水中照了照，竟然见到两鬓出现了一丝白发，心中不由恨到了极点，人都说一夜白发，他只觉得是谣传，如今真的轮到自己身上，才知道这种东躲西藏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没命的日子，会把人生生逼得发疯的！


就在此时，他突然听见一阵马嘶之声，心中一惊，迅速避入树林之中，忽然听到身后喊了一声：“殿下！”他大为惊骇，回剑便砍。来人动作也不慢，一下子闪避过去，大声道：“殿下，是我！”


这一声，拓跋真完全惊呆。这才突然发现，来人正是他的谋士，一直被安排在庄园接应的何靖。何靖脸上露出惊喜之色，他连忙道：“殿下，属下听闻在苍岭发生的事情，立刻便赶来了！到处寻找，想要抢在追兵之前找到你！”


拓跋真刚要说话，却觉得身体一软，整个人从马上栽倒下来，何靖连忙下马，冲过去一把扶住，道：“殿下，先换了衣裳，千万不要被追兵发现了！”拓跋真此刻已经可以说是穷途末路，他疲惫地点了点头，走到一边去换衣裳，同时一双眼睛还警惕地盯着何靖，在他眼里，实在是无法随便相信任何人的，哪怕是他最忠实的谋士也一样。


何靖告罪一声，抽出长剑，向拓跋真那匹马儿砍去，那马儿连嘶声都未发出，就软软地倒了下去。拓跋真皱了皱眉，他知道此刻不能留下任何线索和把柄给人，所以并未阻止，就看到何靖将那马儿勉强推入一旁的山谷，掩盖了留下的血迹，然后将拓跋真换下来的衣物挖了个坑埋掉，一切做的小心翼翼，谨慎万分。


拓跋真一直盯着何靖，其实却握紧了手中的长剑，预备他若是有半点不轨之心，便将他除掉，可是就在他想说什么的时候，却突然见到一道寒光一闪，直直射入何靖胸膛之中，何靖闷声倒下，鲜血流了一地，眼睛却还大睁着，露出不敢置信的神情。拓跋真警惕地呵道：“谁！”


却见到满面沧桑的李平从不远处出现，走路一瘸一拐，跪倒在地，泪如雨下道：“殿下，奴才总算找到您了！”拓跋真吃了一惊，随即便是大为惊喜，在他眼睛里，李平当然要比何靖值得信赖的多：“你为何杀了他？”


李平擦掉眼泪，愤恨道：“当时场面极为混乱，奴才被箭射中了腿，被他们误以为已经断气，好不容易才死里逃生，到了这山庄上，却发现何靖行踪鬼祟，与七皇子派来的人勾结，所以奴才一路跟着他，想要借机为殿下除掉他！”


这样忠心耿耿的奴才，就连拓跋真这么狠毒的人也不能不感动，他收起了长剑，去了三分戒心，主动走过来搀扶李平，长叹一声道：“我这一辈子，相信的人也仅有母妃的旧人，果真你们才是最忠——”这一个诚字还没有说完，却只觉得瞬间剑尖抵达胸腹，“噗嗤”一声，匕首将他整个人贯穿，刺破肚子而出。事发突然，拓跋真虽然已经下意识地倒退了两步，可却终究没有避过寒芒，此刻他甚至没有觉得疼，只感到肚腹一凉，然后自己整个身体渐渐都麻了。


李平冷笑一声，一使劲将匕首拔出，但见那雪亮的匕首上，殷红一片，鲜血滴滴答答地往地上淌。


拓跋真一下子倒退了三步，身子摇晃，伤口热血有如泉涌，他怒声道：“李平，连你也背叛我！”这一句话说出来，因为受伤太重而弯腰剧烈咳嗽。


李平一挥手，十数名黑衣人突然出现，手中皆持着利刃，拓跋真愤怒到了极点，抽出腰间长剑，与这些人战在一起。他毕竟是出自名师指点，从小学武又十分用心，寻常武士根本没办法奈何他，可是这批人是精心挑选出来的杀手，个个出手狠辣，李平又从旁指点，专挑拓跋真的软肋下手，短短的片刻之间，拓跋真身上受伤极重，鲜血喷溅，继而在袍子上急速扩散成一片污黑，只听到噗地一声，他捂住了右眼，发出了惨叫，那凄厉的声音在此刻听来就像是绝望的嚎叫，随后那些黑衣护卫毫不留情，一把长剑过来，砍断了他的双腿。


拓跋真蜷缩在地上，脸上的神情痛苦至极。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一个清亮的声音，十分温柔，十分可爱：“三殿下，你真是让我好找啊。”仿佛是感叹，又仿佛是笑意，听起来却是异常熟悉，李未央！


是李未央！拓跋真失去双腿，面上也被划了数刀，一张俊美的容颜早已被彻底毁掉，血糊了眼睛，仅剩下的一只左眼视物模糊。但他还是勉强听出了这声音，厉声道：“李未央，你这个贱人！”


李未央微笑，从一边慢慢地走了出来，她一出现，李平和黑衣人全部停了手，乖乖地跪倒在地。李未央的双眼似是深不见底，流转动人：“这是怎么了，伤得如此严重。”


“别再假惺惺了，一切根本都是你安排的。你还真是毒辣。”拓跋真伸手擦拭右眼血痕，恨声道。


李未央轻轻一笑，发间缀饰的璎珞犹在珊珊作响，声音清丽：“哦，是么？论起狠毒，我又怎么及得上三殿下你呢？一次次你都想要将我置诸死地，如今我不过向你学了三分而已啊！”


拓跋真跌坐在地，面带伤痕，身上血如泉涌，却仍保持着皇室的尊贵，他绝对不会在李未央面前示弱，更加不会求饶！他扶胸喘息着说话：“你老早就在我最亲近的人身上打主意，定下如此歹毒恶计，当真比我还要卑鄙！”


李未央轻声道：“是啊，我的确很卑鄙。但这高尚两个字，对你我而言，不过是绿水鱼痕、碧空虹影，我不过是个寻常人，既然狠就要狠到底，何必假惺惺地手下留情呢？”


拓跋真血肉模糊的眼睛看向了李平的方向，吃力地道：“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背叛他？


李平没有开口，深深地垂着头。


李未央笑了笑，道：“难道你没有发现吗？他一直都很怨恨你，若不是你的母妃，他的家人何至于受到牵连全部死于非命呢？可笑你以为自己给了别人一点恩德，别人便要感恩，一辈子对你死心塌地。他在你府上这么多年，只能隐形埋名做一个总管，可是我却答应将他推荐到更能发挥他才干的官位之上，你说，他会不答应吗？”


李平没有否认，只是更深地垂下了头，脸上的神情变得不安。也许那其中有愧疚，可那又如何，郡主说的，没有错。他的家人因为当年拓跋真的亲生母亲而丧命，他为什么不能仇恨？拓跋真虽然救了他，却一直让他做奴才，又有什么好感激？如果不是郡主，他恐怕一辈子都要做人家的奴才！他不愿意！


果然是李未央！真正致命的一击，原来在这里等着他。


拓跋真最信赖的人就是李平，可最后背叛他的，正是这个他从死人堆里救出来的人。他以为母妃的亲人不会背叛他，可现在他才发现，刚才的何靖才是他最后一个可以信任的人。然而，却死在了李平的手上。可笑他拓跋真，还把李平看成忠心耿耿的属下。可笑，真是天底下最可笑的事！被你不信任的背叛，根本无关紧要，可是被你真正相信的人背叛，才是天底下最痛的事！李未央太了解拓跋真，她之所以在悬崖上放过他，根本不是要让他逃出生天，而是要让他尝到什么叫无路可走，什么叫被人背叛，什么叫痛到发狂！


李未央淡淡道：“这种事我是跟你学的，你可以让莲妃出卖我，我为什么不能令你的忠仆出卖你？”


拓跋真愤怒地快要发狂，满腔怒火阴沉凄烈地跳动着，如果可能，他已经扑过去，狠狠扼住李未央的脖子！然而他自己已先倒下了，满嘴都是苦水。只要说一句话，都会觉得眼前金星直冒，一阵一阵发黑。


一个人只有在穷途末路时才会忏悔自己的错误。此刻的拓跋真，终于尝到了被信任的人背叛的滋味，也尝到了死亡的绝望。他第一次感到痛苦，这种绝望甚至于让他没办法承受，比身上的刀伤还要痛苦！


他抬起头，这里的每个人都在望着他，那目光像是在看一具尸体，是啊，李未央不会放过他，他今天要死在这里。他眼前却渐渐模糊，此刻已陷入了回忆之中、他仿佛看见了梦境中的那个笑容满面的女子一步一步的向他走来……然而片刻之间，却又变成了一张清冷无比的面孔。


他本是高贵的三皇子，在他心中，太子是愚昧的，拓跋玉是幸运的，因为他们一个拥有高贵的血统，一个拥有皇帝的偏爱，他不甘心，多年的隐忍和打拼，就这样被忽略与葬送，他也是皇子，他不甘心一辈子甘居人后。所以他雄心万丈地预备着登上皇位。


然而在别人面前，他永远不能流露出自己的野心，永远不能暴露自己的才华，他要把自己的野心牢牢控制住，然后保持着最完美的微笑，忠心耿耿地跟着太子，谦卑、坚强、虚伪。为了皇位，他渐渐变得心如铁石，不管是谁，只要挡了他的路，只有死路一条。哪怕是孤独一人，他也不怕，因为他不需要任何人。如今，皇位也越来越近，一步、一步、一步，就差一步，眼看就要到手。


突然，这一切都离他而去，他变成了一个只能东躲西藏的逃犯，变得一无所有，甚至连最后一个忠心耿耿的属下都背叛了他。他以为自己已经够狠，却发现，原来世界上最狠的，不是背叛，而是被唯一可以信赖的人辜负，这比任何一个背叛都要痛苦。即便他狡诡如狐，也逃不脱这样的噩梦。他心头，除了愤恨，更多的却是说不清的悲凉。李未央比他好多少呢？可是她却利用了所有能利用的一切来为她自己效命，而他呢？他只有一个见利忘义的李平。走到这一步，他早已看清了人性和这个世界，却因为一时疏忽而忘记了。


如今，他的双腿断了，面上也是一片血肉模糊，右眼瞎了，身边众叛亲离，一无所有。堂堂的三皇子，居然沦落到了今天这么一副模样，可笑，太可笑了。他想要笑出来，可是李未央却轻轻挥了挥手，一个黑衣杀手走上来，银光一闪，在他的喉咙上轻轻划了一道，在那个瞬间，他惊恐地睁大了眼睛，以为自己会死，然而，那长剑只是带来一道极小的血痕，张开口，他想要说话，却再也不能说话了，接下来那人划断了他的四肢经脉，还在他脸上又连续划了数刀，剧痛让拓跋真想要摆出愤怒的表情，却发现自己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


“你的山庄，你的护卫，全都不复存在了。我知道，那个山庄里一定有逃生的密道，所以我把它送给了陛下，我想他会好好利用这个地方，所以，今后你也用不着了。”李未央轻飘飘地道，脸上的笑容越发温柔，每当她这样笑，便会带给别人巨大的痛苦。


拓跋真勉强抬起头，却看不清她的面孔。


刚才，他已经不知道对这个女子到底有多恨，恨不得将她吞吃殆尽，融入血液，然而现在，他突然意识到，因为她，他成了败卒。


尽管，他差一点就成功了。


“拓跋真，其实你不该落到这个下场的，你这样的聪明，怎么会在最脆弱的时候相信别人呢，你明明应该独自养伤，等风头过了再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可你太心急了，你太心高气傲了，你不能接受处于这样的处境，所以你选择了相信李平。这可能是你一生唯一一次的错误，但有的时候，一次就够了。”


每个人心底都有一个欲望，拓跋真的欲望就是对皇位的争夺，这种欲望推动着他不断前进，然而，同样是这欲望最后摧毁了他。他根本是个矛盾的人，一边不断利用背叛别人，一边却不允许任何人背叛自己。李未央从他身上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个道理是：谁够狠，谁就可以活下去。


拓跋真盯着李未央，他知道，她能听得懂，她知道，他要让她杀了自己！与其这样屈辱地活着，他情愿结束自己的性命！因为他是拓跋真，可以死却不可以没有尊严！


李未央看懂了他的表情，然而她只是微微笑了起来，洁白的鞋子不染纤尘，一路踩过地上的枯叶，终于到了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想让我杀了你？”


拓跋真死死地盯着她，像是要把她的面容铭记在心，充满了恨意，却又带着一种复杂的哀求。


然而，李未央却是轻轻地，摇了摇头：“我不会杀你的。”


拓跋真的眉头皱了起来，目光之中的愤恨变得更加扭曲，几乎变成燃烧的烈焰。而那一只已经瞎了的眼睛，此刻也变得更加骇人。


李未央看着他这样，却只是道：“我不杀你，不仅如此，还会找个人好好照顾你……你饿了，会有人给你喂饭，你渴了，会有人喂你喝水，你冷了，会有人给你加衣，你病了，会有大夫给你看病。我会让你就这样活着，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活的越长越好。”


拓跋真想要怒骂，却发不出声音，甚至于，他的脸上都没办法摆出愤怒的表情，因为脸上的经脉都断了，连嘴巴都张不开。李未央轻轻一笑，道：“不必为张不开嘴巴而担心，到时候自然有人掰开你的嘴巴，喂你喝水吃饭的。你说，我对你是不是很好？”


对拓跋真这样的人，最好的折磨不是杀了他，而是让他日日夜夜承受这种痛苦，一直到死为止。他只会不断地追悔，不断地发狂，不断地自我折磨，可惜，他如今不能走，不能写，不能哭，不能怒，不能笑，甚至连最起码的吃饭都需要别人掰开他的嘴巴。不过，她还是会留着他的一只左眼，让他每天对着镜子，好好看自己的惨状，追忆自己的一生。而且，她还要将他安排在他一个秘密的宅子，让他坐在一扇每天可以看到皇宫的窗前，看着那漂亮的琉璃瓦，威武的禁军，奢华的宫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他的心成洞，骨成灰。


李平低下了头去，所有的黑衣杀手都不敢看李未央，他们见过很多折磨人的手段，见过无数狠毒的法子，可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不杀你，留着你，永生永世的折磨，而且这折磨还是来自你自己内心的，这才是世界上最残忍的刑罚。


李未央的笑容突然变得轻松起来：“好了，他该上路了。”


黑衣人不言不语，抬起了拓跋真，李未央最后看见的，是他绝望的眼神，那种绝望，比死更惨。她知道，这不过是开始，这种绝望的痛苦将会伴随他一直到死为止。


转过身来，李未央突然觉得，心情变得异常轻松。现在，她除掉了一个一直想要除掉的人，剩下的，就是等待，等待那个人的归来。


夜，渐渐地深了。


七皇子府，红烛一点点变短，娉婷郡主一直盯着那红烛，目光摇曳不定。


三更时分，一名婢女恭敬地传话：“殿下说今晚不过来了，请皇子妃先行歇息。”


又是如此——娉婷郡主咬了咬下唇，轻声问道：“他还是在书房吗？”


婢女愣了一下，随即再次回答：“请皇子妃先行歇息。”还是避重就轻的回答。


娉婷郡主再也忍耐不了，一下子站起身来，快步走出去，美丽的裙子拂过了门槛，带起一阵香风，直奔书房而去。不顾门外护卫的阻拦，甚至顾不得自己的仪态，一下子冲了进去。


里面的俊美男子一下子抬起头来，惊愕地看着她。手中的画卷忘了收起，娉婷郡主一眼瞧见了那画上的人。


清秀的容貌，说不上绝顶美丽，可那一双眼睛却是极尽传神，可见画画的人倾注了多少的心思，多少的爱慕。


娉婷郡主终于忍不住，掩面失声痛哭。美丽的发髻之上，金钗上镶嵌着的耀目宝石似乎也黯然失色。


“殿下……安宁郡主从来没有爱过你啊！”当她亲眼看到拓跋玉手里的画像，她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声音里无比的绝望。


成婚十日，拓跋玉从来没进过她的房门，他一直都在书房独自就寝。尽管她曾经反对过这门婚事，可骨子里，她是希望拓跋玉挽留她的，因为她从第一眼看见拓跋玉，就已经爱慕上了他。就是因为这样的心思被朝阳王看了出来，他才千方百计促成这门婚事，可他断然想不到，拓跋玉竟然会这样冷待他的掌上明珠。娉婷郡主一直在等待，等拓跋玉回心转意，发现她也同样美丽，同样聪明，同样值得他怜爱，可惜，不管她怎么努力，他却是连看都不肯看她一眼。


从始至终，他爱慕的就只有安宁郡主，就只有李未央啊。


他清冷的外表之下，隐藏着的全部热情都已经给了那个女人，她不敢怨恨李未央，可她实在没办法理解，拓跋玉为什么会这么执着。在娉婷郡主绝望的哭声中，拓跋玉神色淡淡的错身，走了出去。


娉婷郡主追到门口，大声道：“拓跋玉，我求您，放过你自己吧！”


拓跋玉没有回头，他只是冷笑了一声。放过自己？他何尝不想——可惜，他太想得到那个人，这种愿望已经超越了一切的渴望。现在，他就差一步了，哪怕用尽一切卑劣的手段，他也要得到她！

171 覆水难收



拓跋真落败后，朝中的风向又开始倒向了拓跋玉，无数朝臣争先恐后向他送礼，生怕自己不能及时和未来的帝王搭上线。拓跋玉心中喜悦，面上却淡淡的，在他看来，他有今天，全部都是他自己的努力，实则跟这些趋炎附势的大臣没有什么关系。但是，有一个人却是例外。所以，他特地在望江楼摆下一桌酒席，宴请李丞相父女。


布置豪华的雅间之内，李萧然笑道：“七殿下，你不必如此客气，能够为你效劳，也是我的福气。”


拓跋玉微微一笑，这个老狐狸，从头到尾都是坐山观虎斗，表面上向他示好，私底下却从来不肯沾染分毫争斗，就怕受到连累，若非看在李未央的面上，他根本不会多看他一眼。“李丞相客气了，父皇的圣旨还没有下，我现在还不是未来的储君。”


“哎，殿下说的哪里话，现在谁不知道，这都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对不对，未央？”李萧然说着，笑盈盈地望向李未央。


李未央手中捧着酒杯，只是淡淡笑了笑，不置可否。


拓跋玉看着李未央，满腔的情意偏要掩蔽在暗潭之下，而那隐隐显现的幽光，却仿佛别有深意。


“你怎么这样心不在焉的，殿下亲自宴请，这可是难得的机会。”李萧然不悦，口气中颇有责怪她不识抬举的意思。


李未央乌色眸子一瞬不瞬望定拓跋玉，似笑非笑道：“殿下介意吗？”


“当然不介意，我相信，不论什么时候，郡主都是站在我这一边的。”拓跋玉微笑着，这样说道。


李萧然看他们两人之间似乎有一种奇怪的情绪在流动，不由叹了口气，心道这可真是孽缘。若是当初李未央肯服软，听他的话嫁给拓跋玉，那如今，莫说是一个小小的郡主，已经是有皇后之份了。李未央若是做了皇后，李家也就跟着飞黄腾达。如今虽然已经是丞相之家，可与权势滔天的权臣还是有着很遥远的距离。他不甘心，若是能够更进一步，更进一步，那该有多好！


还有机会的！李长乐毁了，李敏之还是个孩子，一切振兴家族的希望就在李未央的身上。她过去走错了一步，是太年轻不懂事，不知道其中的厉害，如今拓跋玉对她的心思，谁都看得出来，若是李未央能够……皇后之位已经被娉婷郡主占了，但为李家争取更多的利益，这是极为简单的。李萧然今日来之前，已经明示暗示，李未央却故意装作不明白，完全将他的话抛诸脑后，他简直恨得咬碎了牙齿。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也不想拿女儿去换取富贵，但他既然是李氏家族的掌舵人，必须一切从家族利益出发。哪怕是李未央不愿意，他也非要逼得她愿意不可。女人么，只要成了人家的人，一切都会乖乖的了。再聪明，再厉害的女子，都是一样的。李萧然这样想着，主动敬了拓跋玉一杯：“来，再喝一杯吧。”


拓跋玉看着李萧然眸中神色变幻，微微一笑，道：“李丞相先请。”


两人推杯换盏，李未央却明显心不在焉，根本没有注意他们的动作。她的目光穿过庭院，看向外面院子里的一树梅花，雪如棉絮，一络一络，落在梅花之上，却是掩不住的殷红，看上去艳丽逼人。她不由自主便想起那个人笑得弯弯的眼睛，温柔而多情，莫名心头便软了下来。


拓跋玉分明瞧见她若有所思，却是心头冷笑一声，就在这时候，突然听见杯盘发出一声脆响，李未央一瞧，却是李萧然不小心摔了杯子。他袖子湿了半边，淌下一长串水珠子，自己仿佛也是愕然，失笑道：“我这是一时高兴，多饮了几杯，殿下不要见怪！”


拓跋玉当然不会责怪，笑着道：“来人，替丞相换盏。”外面立刻便有婢女应声，进来替李萧然换了杯子。李未央看了他们一眼，心头冷笑一声，面上却是淡淡地笑着。


李萧然却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道：“我怎么觉得头越来越沉了，唉，人老了就是不中用，才喝了三五杯便这样。”


拓跋玉似乎有点吃惊地跟着站起来：“这……是否需要先行派人送您回去？”


李未央的眼在李萧然的脸庞划过几圈，才一笑：“父亲不是千杯不倒吗？”


李萧然身体陡然一晃，手不由自主地轻颤，难以遏制的垂首，不敢迎视她的目光：“今日实在是喝得太多，也罢，我去厢房歇息一会儿就是。”


李未央眼睛稍稍一扫李萧然之后，轻笑出声，道：“父亲，您还真是操劳了。”


李萧然不由愕然地看着她，几乎以为自己的心思被看透了。


拓跋玉眼眸中暗流汹涌，含笑地望着李未央，开口道：“来人，送丞相去隔壁厢房歇息吧。”


李萧然不敢再看李未央的眼神，眉头微皱，婢女忙上前帮他系上斗篷，挑了帘子，早有人张开了油纸伞，替他遮蔽好风雪，李萧然便走出了雅间。


帘子一掀开，便有一阵冬日的寒气闯入，一不小心便钻入了心头，直接刺到骨子里。李未央抬眸向那人背影望去，李萧然步态微快，身姿有些踉跄，仿佛真是喝多了的模样，却走得那样快，仿佛身后有鬼在追。


李未央冷笑一声，低头把玩着手里的杯子，声音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有一阵子，我很怨恨他。”


李萧然总是喜欢牺牲别人，来成全他自己的富贵，可她为什么就要注定被他牺牲呢？凭什么？他作为一个父亲，为她贡献了什么吗？他总是口口声声为了家族，可是家族的荣耀总是由男人来享受，却要女人去奉献自己。如果她不答应，他便会说她不知感恩，忘恩负义。若非他是敏之的亲生父亲，是老夫人的儿子，她何至于容忍这么久？


“现在呢？”拓跋玉若有所思地问道。此刻，他的面容俊美，眼如深潭，眸子里的感情仿佛下一刻就要喷薄而出，把一切都燃烧殆尽。


李未央笑了笑，道：“不在意的人，何来怨恨呢？”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却是斩钉截铁的冷漠。的确，若是她根本都不曾把这个人放在心上，怎么会因为他的一举一动而愤怒呢？李未央留着李萧然，不过看在李老夫人再三求情的份上，他若是还继续这样不知轻重，用父亲的名义来教训人，就别怪她对他不客气了。


拓跋玉不再追问，看着李未央，眉眼带笑，那笑里，却似乎多了些未知的含义：“不说这些了，我能有今日，都是你的功劳，来，先敬你一杯。”


李未央眉眼却很平静，并没有感染到丝毫的兴奋：“殿下言重了，未央并没有做什么，一切都是殿下自己的功劳。”


从皇子被封为亲王，拓跋玉的地位已经十分稳固。再加上五皇子、太子、拓拔真一个接一个地倒台，现在能够有资格得到皇位的，似乎只剩下他一个了，一切都是那样的顺利，难怪那么多人会争着抢着巴结讨好，连李萧然都坐不住了。


拓跋玉看着李未央，道：“你刚才，一直都心不在焉，在看什么？”


李未央笑了笑，道：“我在看外面的梅花，你看，开得多艳丽。”


拓跋玉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微微一笑，道：“这么美丽的花，到了春天万物复苏反而凋谢了，真是可惜。若是你喜欢，我可以请人为你专门培养……”


李未央望了他一眼，道：“殿下，有些东西，不是你想留，就能留得住的。这又是何必呢？”


这话听起来不着边际，可拓跋玉心头却猛地一惊，几乎以为李未央看透了他的心思，勉强笑了笑，道：“未央，你说话有时候真的叫我不明白。为什么你的真心，总是不让我看见呢？”


李未央看了他一眼，道：“哦？殿下想要看我的真心吗？只是，我也不知道有没有，怎么拿出来给你看呢？”


拓跋玉的笑容慢慢变得冷漠：“不，你有，你当然有！只不过你的心思都给了他，所以不曾认真地看过我！未央，我有哪里不如他呢？论身份，论地位，论权势，论对你的用心，我敢说天底下没有任何一个人能超过我。我爱了你这么久，可为什么你情愿做一个空有虚名的郡主，也不肯做我的皇妃？我就这样让你厌烦吗？”


李未央放下了杯子，口中语气添了三分冷凝：“殿下，这个问题我想我们已经讨论过了，你再问多少次，我的答案都是一样的，我不喜欢你，就这么简单。”


不喜欢？呵，简单的一句不喜欢，就能抹杀他的心意吗？他是这样的爱着她，她却仅仅用这么一句话就打发了他！拓跋玉盯着她，面上慢慢笼罩上一层落寞：“你可知道，从母妃死后，我对一切就已经失去了兴趣，可为了得到你，我才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为了得到我？”李未央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突然笑了起来。


拓跋玉皱眉：“你笑什么？！”


李未央慢慢地，叹了一口气，道：“不，殿下，你一直在欺骗自己。你一路杀了这么多人，做了这么多事，并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你自己。你是想做皇帝的，纵然你一直不肯承认，一直表现的无关紧要，可你问自己一句，你争夺这个皇位，真的是为了我吗？”


拓跋玉的面色变得难看起来，一双漆黑的眸子夹杂了怒意：“你可以不接受，却不能否定我的心意！”


李未央轻轻一笑，道：“若我让你现在放弃皇位，和我在一起，永远离开京都，你愿意吗？”


拓跋玉心中一震，迅速涌现出一丝奇异的痛感，他却说不清这到底是什么感觉，下意识地道：“为什么？”


他不明白，现在一切都尽在掌握，皇位眼看就是他的，只要他登上皇位，自然不再需要朝阳王，不再需要娉婷郡主，到时候这个天下，他可以亲手送到李未央的面前，哪个女子不喜欢这样的荣耀，她再冷情，也该知道离开了京都，等于放弃了辛辛苦苦得到的一切！


李未央看着他，笑容中带了一丝嘲讽：“不要问我为什么，只要回答，你是否会答应。”


拓跋玉心头一沉，身子一颤，背后微微沁出凉意，立刻道：“未央，这根本没有必要——”


李未央收起笑意，一句一句语气稳妥道：“所以你看，在皇位和我之间，你更爱的是江山，所以不要再动不动说，你这个皇位是为了我而夺，我担不起。”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任，拓跋玉外表十分强悍，内里却是一个害怕负责的人。他不愿意承担杀戮，所以一直装作对皇位不感兴趣。他不愿意担负恶名，所以一直做他的逍遥皇子，下意识地却对德妃所做的一切视而不见。到了逼不得已的时候，他却拿为了她做挡箭牌，实际上却是在欺骗他自己，麻痹他自己的所有感觉，包括愧疚、怨恨、复仇之心。仿佛只要是为了她李未央，他所做的一切就变得理所当然。


这个人，实在是太复杂，一开始连她都没有真的看透他，以为他是真的爱她到了极点，可刚才问出那一句，她却已经可以肯定，在他心中，皇位根本就是极端重要的，他汲汲营营，付出一切，表面是为了她，真正的潜意识里，还是为了权位。


拓跋玉听了这些话，仿佛是一阵冷风逼近了骨子里，透心彻凉，他慢慢地走近了她，道：“李未央，你说这些话，不过是因为你不爱我，所以你想要伤害我，打击我，甚至用放弃皇位来逼迫我！你明明知道，我付出了这么多，终于距离它这么近，根本没有必要放弃。若是你觉得这皇位阻碍了你我，等我登基，我会想方设法废掉娉婷，给你想要的名分！”


废掉娉婷郡主，给她名分？！李未央突然想笑，看，男人们竟然抱着同样的想法。朝阳王对拓跋玉争夺皇位大有帮助，所以他娶了娉婷郡主，可却从未好好对待过她，甚至还想着将来废掉她，然后另外娶自己喜爱的女人。利用完了就毫不留情地一脚踢开，这种举动，和拓跋真又有什么区别呢？简直是如出一辙！可惜，她李未央不屑做李长乐，也绝对不会干涉别人的婚姻，他娶了娉婷郡主，却得陇望蜀，再在她的面前做出一副深情的模样，只会让她极度反感！


“拓跋玉，你口口声声说是爱我。可若是你真的爱我，当你母妃那样羞辱我的时候，你在哪里？若是你真的爱我，当我被人设计陷害和亲的时候，你又在哪里？若你真的爱我，何至于会为了区区的一个皇位，就娶了娉婷郡主呢？拓跋玉，你应该对自己诚实一点，你争夺皇位，不是为了我，而是因为你骨子里就是想要皇位。”李未央目光渐渐变得冰冷，面上连最后一点笑容都消失了。


拓跋玉冷笑了一声，道：“未央，不管你怎么说，我都不会改变自己的，我是真的爱你，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得到你。”


李未央看他执迷不悟，轻轻摇了摇头，道：“拓跋玉，娉婷郡主是真心爱你，为何你看不到她的好，总是执迷于我呢？我容貌不及她，出身不及她，甚至我的双手，沾满了鲜血，还有一颗你永远也捂不热的心肠，你对我的喜欢，能够持续多久呢？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做了皇帝。你的后宫里会有各种各样的美人，你为了笼络臣子们，每一个你都不能晾着，到时候你又能分出多少心思给我？我和她们不同，我什么都可以跟别人分享，只有我的夫君，我不会和任何人分。如今，我好不容易才放下过去的包袱，可以真正地走出来，可是你非要让我回到那种无望的生活里去！我不会成为你的金丝雀，既然你说你是爱我的，那么，你能放我自由吗？”


每一个人都是自私的，美好的、想要的东西总是千方百计地握在手心里。哪怕是死也不肯放手。但是真正喜欢一个人，不是应该让他幸福吗？就像孙沿君，不管做了什么，都是为了让她爱的人高兴，为了他的一个笑容，她什么都能够做。拓跋玉若是真的爱她，为什么不能放了她呢？


拓跋玉望着她，眼睛里慢慢流露出悲哀的神情：“你以为我没有试过吗？你知不知道，从母妃死了之后，我一下子变成众矢之的，多少人盯着我，在找我的错处。可我都熬下来了，每当我撑不下去的时候，我就会告诉我自己，只要撑过去，总有一天你会来到我的身边。”


李未央望着他，叹了口气，尽管拓跋玉舍不得皇位，但他对她的感情，一直是真的，她可以不接受，却没必要践踏这份感情。这就是她一直退让的原因，因为她知道，他从来不曾欺骗过她，想到这里，她缓下了口气，道：“你之所以这样想，是因为德妃一直反对你和我在一起，甚至千方百计阻挠，你问自己一句，是不是她越阻挠，你的反抗之心就越强呢？你对我的爱，并不纯粹，掺杂了太多太多连你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你让我如何能够接受呢？”


拓跋玉的表情变得茫然，蒙上尘的心吊了起来，一下一下，摇摆不定。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她，他什么都不知道，她所说的那一切究竟是什么意思！他看着她，清冷的眸子，洁白的面孔，无一不是他梦中心心念念，他爱着她，他一直告诉自己是为了她而努力，现在他的一切却被她全盘否定了，不可思议，仿佛梦在瞬间崩塌了。为什么，他一直是那么那么的爱她啊！他向前走了一步，李未央突然闻到他的身上，有一种沁人心脾的香味。


她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他却继续踏前一步，几乎半拥着她，用一种绝对强势的姿态，将她轻压在桌子之上，他身上那股浓烈的香气随着他身体的靠近，变得越发浓郁，李未央蹙眉：“拓跋玉，你这是做什么？”


拓跋玉的语气很清淡：“你说的那些话，无非是让我放手。让你去和那人双宿双栖，对不对？”


李未央张了张口，想要否认，可是那沁人心脾的味道，却让她觉得莫名的不舒服，她向外看了一眼，下意识地要张口。拓跋玉却笑了笑，道：“你在找你那个婢女吗？刚才我想法子，调开了她——”


李未央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冰冷：“拓跋玉，我一直觉得你是正人君子，虽然你和拓跋真一样争夺皇位，可你一直是有底线的，不是吗？这种龌龊的事情，你也做得出来吗？”


拓跋玉慢慢地笑了，眼睛里却有一点泪光，那样的悲伤，力气却很大，不容她挣脱：“未央，我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呢？从前，我不肯争夺皇位，拓跋真却视我为劲敌；我手下留情，太子和皇后迫死我的母妃；我一无所有的时候，是你告诉我，要狠心，要争夺，要不顾一切，现在我抛弃了自己的良心，抛弃了自己的本性，你却不要我了，为什么？因为你刚才所说的，我不肯放弃皇位？还是你觉得我是为了跟母妃赌气才更加爱你？不，或许这些都是真的，但我对你的感情，却也是真的。可你不接受我，原因却是你喜欢上了别人，你喜欢那个人——”


他万千努力换来的不过是她的无情无义——在此之前，他觉得李未央多少是对他有感情的，可后来才知道，她不过是利用他，利用他的身份、他的野心成为她的工具！


李未央，你太聪明，聪明到连我的心都要算计，可你不知道我有多么痛！


你利用我对付蒋家，对付拓跋真，我都知道，但我一直故作不知，甘心情愿被你利用，只求你对我能有一丝一毫的回应，可你没有！既然如此，我也不会放你离开，哪怕得到你、占有你只能得到你的憎恨也无所谓，换不到浓烈的爱，不如变成永不磨灭的恨！我要在你的心中永远最重，超越李敏德！


李未央想要推开他，他却加大了力，原本一直温柔无波的双眼瞬间变地凌厉，“我知道你谨慎小心，如果药下在酒水食物之中，你一定会发现，可若是带在我自己身上呢？你一直防备的人是你父亲，你生怕他会卖了你，却没想到我会卑劣到对你下药，是不是？在你心里，我一直不是这种人，对不对？可，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做的卑劣的事。”他的嗓音略显嘶哑，却带着一丝低迷的暧昧，在她耳边轻声回旋。


李未央冷冷地望着他，是，她利用他，可她说得明明白白，各取所需而已，现在他却用这样的受害者面孔来责怪她？岂不是太可笑了吗？他难道不曾得到好处，难道不曾暗自窃喜——


他的手，已经伸向了她的衣结，李未央倒也并不挣扎，只那么定定立着，黑眸如冰似雪，明明映出了他的倒影，却又好似什么也没有瞧见，轻声道：“住手吧，我不想你太难看。”


拓跋玉不理解她所说话的意思，然而，李未央却突然推开了他，他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倒坐在地上，身体不小心勾到旁边的美酒佳肴，哗啦啦地洒了一地，甚至沾染了他的衣袖。


李未央慢慢地道：“娉婷郡主，你应该将你家的殿下好好扶回去，他喝醉了。”


帘子掀开，娉婷郡主站在门外，她的目光和拓跋玉对视，莫名就带了一丝颤抖。随后，她快步走过来想要搀扶拓跋玉，却被他一把挥开：“滚！”


拓跋玉来之前，已经事先服下了解药，所以才能抵御麻骨散的香气，可偏偏娉婷郡主换了药，还偷偷送去了给李未央，这显然变成了一出闹剧。拓跋玉实在难以想象，娉婷郡主哪里来这样大的胆子，居然敢和李未央联手对付他！


娉婷郡主美丽的脸上，流满了泪水：“殿下，你喝醉了，我扶你回去。”拓跋玉刚才挥开她的时候，手不小心落到了碎瓷片之上，被割得鲜血淋漓。可他却死死地盯着她，那一双眼睛原本如同月光清辉一般皎洁又幽静，可是此刻却充满了恨意，而那恨意，全都是冲着娉婷郡主而去的。


娉婷这样做，完全是担心拓跋玉会受到伤害，若是他真的做出什么难以挽回的事，李未央是不会原谅他的，若是事情闹大了，只会危害拓跋玉的声名，明明，他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的一切毁于一旦吗？所以，她才会买通婢女，偷偷换了他的药——她真的没有一丝的私心，若是拓跋玉喜欢这世上任何一个其他的女子，她都可以忍痛让他娶回来，甚至可以让出这个位置。可李未央根本不曾喜欢过他，这样的勉强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明明知道自己这样做可能会引来他的怨恨，可真的面对这样的眼神，她还是心痛得抬不起头来。


李未央看了这两人一眼，不由摇了摇头，向门外走去，帘子掀起的瞬间，拓跋玉看着李未央的背影，突然大笑出声：“未央，你终究有一天，会是我的！纵然你可以拒绝我，想一想你的母亲，你的弟弟，他们可以拒绝吗？”


这是威胁，毫不掩饰。


李未央勾起唇畔，说什么爱难自拔，不一样是仗势欺人、为所欲为？！


若她不够强，只有被人欺凌，被人胁迫的份儿。


李未央回过头望着拓跋玉，那是一种全然陌生，冷到决绝的眼神：“殿下，咱们的盟约，到此已经一刀两断，我也不会再是你的朋友！”


拓跋玉愣住——她要彻底与他决裂，与他分道扬镳？！他忍不住要站起来，然而却一下子又摔倒在地上，娉婷含着眼泪要来搀扶，却是不敢。


“拓跋玉，你最好记住——”李未央冷冷地望进了他的眼睛，“我不喜欢威胁。还有，那个位置看起来离你很近，可你一辈子也坐不上去。要是不信，咱们打个赌？”


说着，她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拓跋玉握紧了拳头，李未央，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屈服！总有一天，我会坐上那个位置！


李未央出了门，才看见赵月满面焦急的模样急匆匆赶来，她笑了笑，道：“不必说了，我都知道。”


赵月上上下下看着李未央，关切道：“小姐，那你没事吧。”


李未央摇了摇头，道：“没事，我们走吧。”


“不等老爷了吗？”赵月有一些吃惊。


“他？现在应该是醉得厉害，不过，明天早上，他就会醒了。”李未央冷笑了一声，上了马车。


第二日一早，李萧然在御殿前看见拓跋玉，想要上前打招呼，然而拓跋玉却被一群大臣亲亲热热地围着，他根本插不上嘴，想到昨天的失败，他心头一阵焦虑。此次上朝，皇帝召集在京官员一个不落的到场，这必定是要宣布太子人选了！


若是拓跋玉今天就做了太子，将来怕是更难讨好！未央这个死丫头，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这样想着，看着拓跋玉面上胸有成竹的笑容，不禁对李未央更加恼怒。若非一个月前老夫人已经带着谈氏敏之回乡省亲，他一定会逼着老夫人好好管管那丫头！


龙椅之上，皇帝威严端坐。行过君臣大礼后，朝阳王微笑着上前，道：“陛下，如今储君之位一直空悬，恐怕会动摇国本，应当尽早确立太子人选才是！”他是拓跋玉的岳父，当然是希望皇帝尽快册封，及早昭告天下，这样，他的宝贝女儿也就变成太子妃了。


皇帝看了一眼拓跋玉，他的面上十分恭敬，态度不骄不躁，不卑不亢，可是却藏不住眼底的笃定，皇帝心头冷笑，慢慢开口说道：“朕也早有此意了，宣旨。”


满朝文武全部跪下听旨，一时声势浩荡。司礼太监捧出一卷圣旨，拓跋玉看在眼里，露出一丝笑容，未央，看见了吗，我马上就是太子了，你可以拒绝我，可以抗拒皇命和天意吗？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少时登基，至今已过数十春秋，可感上苍。惜年事渐高，于国事，有心无力，恐不多时。为防驾鹤之际，国之无主，亦念国中良嗣、俊才辈出，固特立储君，以固国本。皇八子拓跋聪，俊秀笃学，颖才具备，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今册封拓跋聪为太子，诸亲王、大臣佐之，以固朝纲。另封辅国公姬康，并加封太子少师一职，全力辅佐太子，钦此！”


众人完全都呆住了，看着一向并不起眼的八皇子，还有那素来在朝中沉默寡言的柔妃的兄长姬康，两人越众而出，微笑着叩谢圣旨，人们还在巨大的震惊之中，大殿上死一般的寂静。


朝阳王和李萧然听到皇八子三个字的时候就已经呆住，等听到最后，甚至连嘴巴都合不上了。而拓跋玉，整个人都惊骇地跪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来不及收起，父皇竟然会把皇位传给一直并不出众的八皇子，他的皇弟！看着拓跋聪谢恩，看着皇帝的脸上露出慈父的笑容，拓跋玉整个人如遭雷击，根本不敢相信这样的事实！为什么？怎么会！这到底是——


电光火石之间，他明白了一切。皇帝一直眼睁睁看着他们彼此争斗，他自己却不断从中收回权力，从那二十万兵权，到禁军直接调度的权力，甚至还包括蒋国公手中的五十万大军！一切都是在演戏！这些年来，皇帝一直宠爱自己，给自己希望，让自己以为深得隆恩，让太子和拓跋真充满妒恨，可事实上呢，皇帝是喜欢自己，可他更喜欢的人是八皇弟！所以，他眼睁睁看着他们这些人互相厮杀，甚至故意将那二十万军队送给自己，挑动一切的疯狂争斗，然而不管他们如何，八皇弟却从来都不参与，只是静静地站在一边，伪装成一个弱小的皇子，安静地看着！


他的脑海之中，突然闪过童年时候的一个情景，那时候，他曾经看见父皇抱着柔妃，坐在凉亭上，周围没有一个宫女，他们在说话，柔妃叫了父皇的名讳，这个记忆很模糊，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却清晰地浮现了出来。他终于明白，在柔妃娘娘被人迫害之后，父皇为什么突然冷落了她，他终于了解，为什么宫中风云变幻，柔妃娘娘却永远屹立不倒。因为陛下最心爱的女人，就是柔妃！而他最希望登上皇位的儿子，就是拓跋聪！可笑，他们这些人拼了命去争抢，不过是在为拓跋聪登基做好准备！之前父皇留着拓跋真不杀，是要用尽他最后的一点价值，若是真有意传位与他，又怎会让自己担下这迫害手足的骂名。


他的手上，早已沾满了鲜血，而他的八皇弟，从头到尾都是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的，默默地学习着帝王之道，为君之道！皇帝自己是靠着杀出一条血路登上皇位，到了他的继承人，却是百般呵护，万般保护！一切种种早有预示，不过自己太过心急太过愚蠢，忽略了就在眼前的真相！哈，哈哈，太可笑了，简直是——太可笑了！拓跋玉身子一晃，几欲昏倒，嗓子里涌上一腔血腥味，咬牙死命忍住，才没有当场喷出来。


原本混乱的头脑之中，突然想起了李未央昨日的话。


她说，他虽然离那个位置很近了，可惜永远也坐不上！


原来，她一直都知道，他是一个棋子，只不过下棋的人，是皇帝！


不，应该说，他以为她拉拢了柔妃，现在看来，李未央真正的盟友，是皇帝——


众人上前去恭贺拓跋聪，不管是多么惊讶，他们都必须接受这个事实。因为，拓跋玉没有了圣眷，手上只有罗国公府的那二十万人，而八皇子的胞妹九公主马上就要下嫁罗国公府，罗国公会不会情愿谋逆也要支持拓跋玉呢？这绝对不可能——所以，这场夺嫡之战，胜负已分，拓跋玉顷刻之间从权力的巅峰跌落在地，而且输得彻彻底底，再无翻身的余地！


世态炎凉，人情冷暖，方才还在巴结讨好他的官员，全都一拥而上去讨好新任太子！而人群之中，拓跋聪面上带着温和的微笑，然而那锐利的眉眼，却与皇帝如出一辙。


拓跋玉心头恨到了极点，他恨皇帝，也恨李未央，更恨的人是他自己，想要强自按捺，然而却眼前发黑，身体摇摇欲坠，李未央啊李未央，原来，你对我的报复在这里等着，不费一丝一毫的力气就让我品尝到了从云端跌落地狱的滋味，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因为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啊！你真是，好狠的心肠！


“殿下，你应该上去恭贺八皇子，不，是太子！”朝阳王毕竟老谋深算，八皇子刚刚登上太子的位置，将来还有机会，不必那么着急。然而他提醒拓跋玉的时候，却见他的面色极度青白，可怕至极，连忙道：“殿下？！”


拓跋玉一口鲜血终于喷了出来，朝阳王惊愕到了极点，然而拓跋玉捂着胸口，突然狂笑起来——


马车之上，李未央遥遥看着京都的方向，叹了一口气。她并不希望拓跋玉难堪，虽然她从来都知道皇帝的心思。从前，拓跋真在除掉了太子和拓跋玉之后，同样明白了皇帝的心思，但他却选择连八皇子一同除掉，这是因为他的心足够冷酷，从来没有受到来自于皇帝的父爱，所以他毫不在意，可以在皇帝册立太子之前，谋划着除去了羽翼未丰的八皇子。可是拓跋玉不会，他太清高，太骄傲，这样的个性，和皇帝的刻意培养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他跟拓跋真最大的不同在于，他经不起那么多的失败，也禁不起那么多的欺骗，尤其是来自于皇帝——他最敬重的父亲，他以为真心疼爱他的人。


就像万千宠爱在一身的莲妃也一定想不到，她不过是皇帝用来保护柔妃的靶子而已，和从前那些消失的宠妃一样。这世上，每一个人都在拼命保护自己心爱的人，只不过，拓跋玉想不到，他并不是那个被保护、被心爱的。


“小姐，咱们一定要离开京都吗？”赵月不解地问道，“咱们可以把老夫人和少爷他们接回来了啊！”


李未央轻轻笑了笑，道：“狡兔死，走狗烹，难道这道理只是针对别人的吗？父亲的举动，陛下早已看在眼中，他不会喜欢这种三心二意的墙头草，所以他的丞相，已经做到头了。我们为什么要和他绑着一起遭殃呢？”


赵月吃惊，道：“难道小姐你让老夫人回乡省亲是为了——”


李未央慢慢地看着窗外的景色，道：“我是希望他们平安。”老夫人，谈氏，敏之，那些都是她的亲人，可她却一直要和他们保持距离，生怕因为自己，会有人伤害她们。但是从今以后，她可以好好地关心他们，照顾他们，不用再顾忌那么多，李未央想着，不由笑了起来。她已经给敏德留下了暗号，让他处理完事情就来找她，她会等着。是啊，这么多年都过去了，再也不会有纠缠悲伤和绝望，眼前就是平凡美好的时光，是不是？


马车行驶了整整两天，才到了李未央一早准备好的别院。赵楠在外面道：“小姐，到了。”


李未央下了马车，快步向别院里走去，可是等她走到门口，却突然顿住了。赵月快步跟上去，看见了院子里的场景，随后，她整个人都呆住，然后她大声叫道：“大哥，大哥！”


赵楠察觉到不对，飞奔而来，瞧了那门内的场景，却是白芷的尸体，满地的鲜血。李未央握紧了拳头，向院内走去，白芷，墨竹，罗妈妈，一个一个，全都是她最熟悉的人。屋子里，老夫人在座位上僵直地坐着，胸口已经被利刃穿透，而谈氏和敏之却不见踪影。李未央以手覆眼，一点一点的热泪从她的指缝中无声地流淌而出，她从来不曾哭泣过，哪怕再痛苦，路再难走，她都无惧无畏，可是现在——她猛地转身，快步冲了出去，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打开，却都见不到谈氏和敏之，那些记忆一下子回来。


“姐姐——”送走他们之前，敏之亲热地叫她。


她却只冷淡地看了他一眼，转头对谈氏道：“娘，好好照顾自己。”


谈氏依依不舍地望着女儿，道：“你真的不和我们一起走？”


她摇头，可却突然发现裙子被人拉住，低下头，胖乎乎的敏之抱住她的腿，谈氏怕她生气，连忙来拉他，可是小敏之只是拉着她的裙子不放，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自己当时明明心软了，却不肯哄哄他，轻轻推开了他，可他却一不小心就跌在了地上，摔得哇哇大哭。她弯腰去抱他，他突然止了哭，用力地圈住她的脖子，身体还是一抽一抽，眼泪一闪一闪的，可也没有大哭大闹，她擦了他的眼泪，终究狠心道：“若是再哭，姐姐就再也不去看你了。”


敏之却还是死赖着，不愿松手，谈氏不忍心再看李未央为难，终究抱走了他，回头望着未央，眼睛却是红的：“我们等你来——”


李未央点点头，望向不远处马车上的老夫人。老夫人只是对她淡淡笑了笑，她已经过了这种能肆意流泪的年纪，但却依旧聪明睿智，听到李未央请求她们离开京都，她便知道，要变天了。李萧然太过执迷不悟，为了保全李家最后一点血脉，老夫人不得不作出决定。


帘子落下，再也看不见亲人的面孔……李未央却以为，她们很快会再见。


她想不到，老天爷却在她最开心的时候，给了她致命一击。


终于找到了那间屋子，李未央一把推开，谈氏躺在地上，已经停止了呼吸，屋内榻间，依旧是一股挥散不去的血腥味。桌上半躺着一个披肩，簇新的，绣着丝竹，谈氏说过，要给她做一个披肩，冬天用，很暖和。


李未央一怔，不自觉地踉跄了一下，那门槛，那么低那么低，却绊倒了她。再一点点，就到了……她向前伸手，指尖几乎就要触及谈氏面孔的刹那，四肢却如灌满了铅水动弹不得，下一刻便软倒在地——如此狼狈，如此不堪——怎样都站不起来。


赵月同样泪流满面，拼了命来搀扶她，可却不知为什么，李未央整个人仿佛已经没有了一丝一毫的力气，根本都搀不起来。赵月惊恐，她从未见过小姐这样，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她都是那样的镇定，那样的冷静，可现在，她仿佛就要崩溃了——


“小姐——”赵月害怕地叫了她一声。


李未央一动不动，仿佛连流泪都忘记了。


赵月一叠声地叫着李未央，可她始终没有说话。赵月的心一下子坠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小姐是不是——


就在此时，突然有一个声音，让李未央的表情发生了变化。


“是哭声！是敏之的哭声！是不是！赵月你听到了吗？！是敏之！”李未央突然站了起来，像是一下子重新活了过来，她死死抓住赵月的胳膊，迫问道。


赵月吃了一惊，她四顾，可是却根本没有看到四少爷的影子：“小姐……或许……”或许是你听错了，但这话她不敢说。


李未央却松开了她，开始到处寻找，像是疯了一样，赵月担心地看着，以为李未央是承受不了打击才会这样，然而最终，李未央却终于找到了假山的角落，她扑了过去，一把抱住那个瑟瑟发抖的孩子，“敏之！敏之！”


赵月惊讶地看着，她看了赵楠一眼，彼此的眼中都是不可思议。四少爷竟然藏进了假山之中，怎么会这样？从尸体看来，那些杀手已经走了一天一夜，难道敏之一直躲在这里，一点都没有动弹？


李敏之小小的身体上沾染了好多污渍，漆黑的大眼睛满是泪水，看见李未央的瞬间，他的眼睛里却没有一丝的波动，依旧小心的，轻声地哭泣着，将自己抱成一团。李未央却死死地抱住了他，像是抱着最珍贵的宝贝，敏之，敏之，还好你活着，谢谢你还活着——


一滴眼泪从紧闭的双目中淌下，直至最终的泪流满面，她只留下赵月赵楠，其他的护卫全部派到了这里来保护，可还是保护不了他们，为什么，究竟是谁！究竟是谁，杀了老夫人和她的亲生母亲！


十三骑快马一路冲进了庄园，元烈风一般的赶回来，那样的匆忙，甚至顾不得身上的伤势。为了刺杀蒋国公，他费尽了心思，身上又添了无数的伤口，可是那又怎样，只要让未央开心，受再多的伤，留着这条性命回来见她就好！原本是一路往京都而去，可他得到消息之后，立刻调转马头，一路向这座秘密的别院而来。然而他下马的瞬间，却看到赵楠跪倒在地上，立刻，他的心头涌上一阵不好的预感，从未有过的惊惧，甚至都顾不上诧异：“出了什么事！”


“小姐……小姐带着四少爷走了……奴才已经找遍了这附近的所有地方，甚至连京都都回去打听了，可是……一无所获……谁也不知道小姐究竟去了哪里——”赵楠面上是无比的愧疚悔恨，出事之后，小姐仿佛沉静了下来，一心一意照顾四少爷，他还以为小姐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所以放松了警惕，他早应该想到，李未央那么平静的外表之下，一定是已经决心去寻找杀害老夫人和夫人的仇人！而赵月，竟然也不知所踪，一定是尾随而去了！他真是没用，这样的大活人都看守不住！


这一刻，赵楠甚至不敢抬头去看主子的脸。


她走了。


竟然没有等他回来——


在那一瞬间，元烈冷得浑身发抖，明知道那人已经丢下了他远走，却还是舍不得放开手，慢慢地，他反而勾了勾嘴角，慢慢现出些笑意来。他牢牢地望向不知名的远处，黑眸里波澜起伏，声音中满是柔情：“未央，我会找到你的，不管你在哪里——”

172 天香楼上



天香班是刚到越西的戏班子，在大都赁了一处园子，很快开始唱戏。大都的达官贵人们发现，这戏班子其他倒还寻常，却有几个极为出色的武生花旦，容貌唱腔无一不美，再加上班主出手阔绰，选了最豪华的地段，最优雅的环境布置了戏台，一时之间，这天香班在大都红火了起来。


此时此刻，华丽异常的戏台下已经入座了大都的达官贵人、夫人小姐，后台的戏班也已经做好了登台准备。锣鼓丝竹嘈嘈切切响起，台上武生头戴绒冠，身披四爪龙袍，手持雪亮银枪，玉面含威，英姿勃发，一出场就赢来一片喝彩之声。


这出戏讲的是前朝奸相刘常之子刘肖春，倚仗父势欺男霸女，为害一方。一日，刘肖春载酒出游，遇徐英一家至郊外扫墓，刘肖春见徐英之妻佩兰貌美，命人抢回府中，欲纳为妾，佩兰不从，被软禁在水月楼上。徐英召集几位好友，约定要救出妻子，除暴安良。是夜，他们悄悄潜入刘府，适刘肖春酒醉出屋，经过一场激战，终将他及其爪牙一举全歼，救出佩兰，逃出生天。这就是一出典型英雄救美、惩恶扬善的戏，偏偏流传已久，深受欢迎。


只见到那台上的“徐英”不紧不慢，一招一式，攻防进退，工架稳健。直到与刘肖春大刀对双刀时，锣鼓突然改为急急风，节奏加快，却是气氛紧张，高潮陡起，获得满堂喝彩。


不多时，见那被抢走的佩兰上台，一身翡翠的长缎水袖轻振，髻上插着的流苏步摇顿时摇曳生姿，流水一般地淌出无限情意，她微微侧头，就是婉转的曲词，一双美丽的眼睛流光溢彩，台下看着扮相，听着唱腔，已是不约而同的猛然爆发出阵阵喝彩之声。


说是戏班子，当然是区分雅座和普通坐席，楼下的普通坐席没有那么讲究，男女老少一排排、一列列坐的满满当当。人们聚精会神地看戏，时不时地交头接耳议论两句，场面热闹之极。而雅间一共七间，设在二楼，一间间布置清雅，全部用薄薄的珠帘隔着，外面人瞧不见里面，里面的人却能看见外面戏台上的景象。今天这雅座里面，全都是达官贵人家的夫人和小姐们，外头都站着护卫，生怕有个把不长眼的冲撞了。


“小姐，今天还是没有消息。”一个年轻女子面上带了三分失望，对着坐在窗前的人道。


那人轻轻笑了笑，道：“是么。”


她生着一张瓷白的脸，唇色红如珊瑚，一双漆黑的眼睛动人心魄，实在可以说是个美人胚子，然而声音却与神情一样含笑无波，一字一字都咬得极清楚：“造出这样的声势，总有一日会引人注意的，我们不过需要等着。”


“是。”赵月深深地看着自己的主子，如今的李未央，面容已经和半年前有了些许变化，当然，是变得更加美丽，只是，赵月还是喜欢原先的李未央，因为从前还能在她的脸上见到笑容，可这半年来，却再也见不到她发自真心的笑了。


“永宁公主最喜爱的就是听戏，在京都的时候，几乎所有的戏班子都被她请去了一回，人的习惯是不会轻易改变的，但天香园来了这么久，却不见她有所行动，实在是很奇怪。”李未央的声音很淡，仿佛在沉思。


赵月蹙起眉头，不解地看着李未央。


李未央一月前到达大都，一直在暗中找机会见到永宁公主，对方还欠她一个承诺，哪怕永宁不想兑现，她也会让她兑现的。可是永宁如今是四王爷的正妃，想要见到她，就必须躲过元毓的眼睛，这实在是很不容易。李未央不觉得元毓是个笨蛋，自己和从前比起来虽然有了一些变化，可还是很容易被认出来，贸然行事只会让事情变得糟糕，所以她会选择从永宁公主的喜好入手。然而，永宁跟外头雅间那些寻常的贵人不同，这样的身份是绝对不会涉及这等三教九流的地方。那么，只能把这个戏班子的名声打出去，让整个大都的人都知道。只有这样，才能有机会被邀请到燕王府，借着戏班子的掩护，见到永宁公主。


李未央一边想着，一边微微闭目，仿若在想着自己的心思。


而这时候，铜锣一响，却是一出戏已经结束了。后台，适才台上的戏子们忙前忙后地卸着妆，赶着下一场戏，人来人往，动作飞快，乱中有序。唯独一个僻静的小房间里，刚才演徐英的武生温小楼卸了妆，却和班主发生了争执。


“今儿明明观众们点名要听的是方景台，你偏偏要唱这出戏，这是什么道理！”温小楼的面容，明眸如水，剑眉漆黑，白皙的脸上泛起怒意，却比原本满面油彩的扮相还要美上三分。


他本是一个极其俊俏的男子，从小在戏班子里学戏，天生就有一把好嗓子，再加上后来又跟着一个武师学了几年武艺，比起寻常戏子来，要多了几分难得的英气，很快便成了这天香班的顶台柱子。


班主年过五旬，体型富态，一支烟杆握在手里，闻言赶紧劝说道：“你这是干什么！这戏到底怎么唱你说了算，但唱什么戏，自然是我说了算，你只管唱就是！”


“你就别骗我了，从前都是好好儿的，偏偏那女人来了，一切就都变了！这是你的戏班子，可现在连演什么曲目都要听她的，她算是把戏班子买下来了吗？！”温小楼显然愤愤不平，连带着微微上挑的的眼角，也散射出凌厉的寒意。


班主赶紧四处张望一眼，连声道：“哎哟我的祖宗，小点声儿啊！你不是不知道，咱们戏班子怎么个境况，你忘了，从前在耀州的时候，咱们可是四处流浪，只能搭个草台班子，你一边唱着戏，头顶上连个遮阳挡雨的地方都没有，遇上那些个地痞流氓，咱们连打点的银两都给不出。现在呢？咱们住着最好的园子，登着最好的台子，连戏服都是最豪华的，你还想怎么的？人家出了钱，爱听什么你就唱什么，清高能当饭吃吗？”


温小楼冷笑一声，道：“班主，我劝你好好想清楚，这女人来历不明，身份成谜，却莫名其妙找上咱们戏班子，说是要捧红了咱们，还出大价钱替你请了有名的角儿，你不觉得奇怪吗？她和咱们无亲无故，凭什么这么帮助咱们？这世上哪儿有这容易的事儿！”


班主皱眉道：“你懂什么！人家不过是你的戏迷——”


“我的戏迷？你看到刚才外头那些人没有，他们为我鼓掌，为我喝彩，让我再唱一曲，这才是我的戏迷！你说她是为了戏，她可曾认真听过我唱戏？可曾和我说过一句话？我实话说，从第一次看见她，我就觉得浑身不舒服，我总觉得她得给咱们招惹什么祸患！”


班主为难地看着他，道：“你说的这些我早就考虑过了，也曾四处派人去打听这位小姐的来历——”


温小楼急切地道：“你可打听出什么了吗？”


班主摇了摇头，道：“我们这等人身份虽然低贱，可这么多年，四处漂泊下来，也算会看人了。她相貌生得美丽，举手投足又高贵大方，出手还这么阔绰，必定是出身豪门大家，可这样人家的小姐为什么会孤身一人到了这里？你上一回也看到了，有个不长眼的想找她麻烦，却被她那个丫头狠狠教训了一番，她那丫头——武功之高，绝非一般的护卫啊！”


“既然你都知道她来历不简单，更不该接受她这么大手笔的馈赠！”温小楼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焦虑。


“我……这不也是没法子吗？若是不肯收她的钱，咱们这班子能这么红？”班主讪讪地丢下烟杆，苦口婆心地劝说道，“小楼，咱们别管她什么目的，只管唱好自己的戏，横竖咱们这种贱命，还有什么好让人家利用的！”


温小楼哑然。的确，班主说的没有错，他们这种人，不过是出身下贱的戏子，又有什么值得别人利用呢？若说那女子是别有所图，可从头到尾，她不曾要求他们做过任何事，反倒花了大价钱捧红了他们。可是，让他就这样不管，实在是不安心。他总是有一种直觉，这个女人很不简单，而且，她的目的也不会简单。她明明对戏不感兴趣，却每场戏都必定在雅间听着，好像在等什么人。


他这样的戏子，别人喜欢的时候叫一声温老板，不高兴了，比泥巴还要下贱，根本什么人都惹不起，若是这女人带来什么麻烦，该怎么办——温小楼心中最担心的便是这一点。


“哥哥，你不要这样说她！上次我病发作了，若不是她请大夫给我看病，我现在都没命在了！”这时候，突然幔帐微动，从外面走进来一个少女。


这少女是难得的美丽，桃花小脸，秋水明眸，穿着一条素净的裙子，面上却是开朗的笑容，暗淡的房间她的出现，仿佛带进来一阵清新的阳光，一下子整个屋子都被照亮了，连那老眼昏花的班主都露出惊艳的神情。温小楼不由恼怒，道：“你身子还没好，为什么跑出来了？”


小蛮吐了吐舌头，道：“我总是在床上躺着，躺的都要发霉了。”


温小楼看着她，原本无情的眼中现出一丝柔软，道：“傻丫头，大夫说了，你应当好好卧床歇息，才能——”


班主的脸上就露出嫌恶的神情，他的戏班子里人人都要干活，这丫头一生病，就要耽误十天半个月，若非温小楼一直护着这个丫头，他早就把她赶出去了！


小蛮看到了班主的神情，赶紧道：“班主，我的身体好的差不多了，明天就可以登台，你放心吧。”


温小楼刚要开口，小蛮却向他摇了摇头。温小楼心头一痛，再也不说话了。他可以护着她几天，却不能一直护着他——小蛮太懂事，懂事到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班主点了点头，转头道：“小楼，这件事就说到这里吧，我先出去了！”说着，他便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小蛮看着温小楼，不赞同地道：“哥哥，那位李小姐是我的救命恩人，你不该这样怀疑她的。”


温小楼的笑容变得冰冷，道：“你这个傻丫头，别人对你好，未必是真心的，你就不怕她是别有所图？！你想想看——”


“好啦哥哥，不管她为了什么，她明明是可以放任我不管的，连班主都说这些年已经为我看病花了好多钱，再也不肯管我了，她跟咱们非亲非故的，却肯拿出银子，这样的好心人，哥哥你遇到过吗？”小蛮眼睛忽闪忽闪的，说话的声音却是异常的坚定。


温小楼几乎说不出话来，小蛮从小就是个孤儿，被一个戏班子收养后，开始学着唱戏，可是因为有一次冒雨出去搭台，不小心染了风寒，戏班班主又不肯给她延医问药，一拖便成了心疾，后来那狠心的班主竟然就这样把她丢在了街上，不管她的死活。要不是无意之中被温小楼捡回来，她恐怕早已没命在了。这些年来，她每次生病都忍着，生怕成为温小楼的拖累，他明明知道，却是无能为力。不管他怎么唱戏，得到的打赏再多，都要交给戏班子大头，剩下的不过是寥寥无几，别说给小蛮请名医，就算是去药房抓药都够呛，他没有足够的银子，只能眼睁睁看着小蛮受苦。而小蛮又是那么懂事，不管自己的病情越来越重，还要登台唱戏，让他看了更加心痛。


这一次，若非是那个神秘的李小姐，小蛮恐怕就再也没办法睁开眼睛了。不管自己如何怀疑她，小蛮说的都是事实。温小楼叹了口气，道：“算了，我不再说这种话了。”


小蛮点点头，道：“我要去谢谢那位小姐。”


温小楼眉头皱的更紧，小蛮连忙伸出手按住他的眉心，道：“哥哥，别这样，你会老的。”


小蛮并不是他的亲妹妹，可这么多年来，他早已将她看成世上最亲最亲的人，这种感情，超越了一切，他只是怕啊，真的很怕，他今年已经十九岁了，恐怕再也唱不了多久，他简直不敢想象，若是他不能唱了，小蛮该怎么办？他要怎么照顾她呢？正因为如此，他才对李未央的出现如此的排斥，他们的生活已经岌岌可危，这个神秘的小姐，又会给他们带来什么变故呢？他真的很恐惧。


但是，看着小蛮不带一丝杂质的笑容，他说不出半个不字。小蛮能够活多久呢，也许十年，也许一年，不，或许只有一个月，连他也不知道，可不管怎么样，为了小蛮现在的笑容，他什么都愿意做。


温小楼最终叹了口气，道：“好吧，不过你等我一起去。”


温小楼接下来还有一台戏，却是胭脂王。这出戏，是一个叫做胭脂的女子代父从军的故事，原本是由花旦来演这出戏，可是后来班主发现花旦身上少了英气，怎么演都觉得太绵软，于是便让温小楼反串。好在温小楼不管文戏武戏，武生花旦都不在话下。此刻，他的身上穿着紫衣，挥着金妆刀，执鞭而舞。随着交集的乐音，他的身体旋着，如同振翅欲翔的龙蛇，剧烈地旋转着，忽地一个纵身，半空翻七个筋斗，人人一齐喝得一声彩。


李未央难得会看一出戏，可看着这个努力的温小楼，她突然嗤笑了一声。赵月不知道她在笑什么，不由疑惑地看着她。


李未央目光冷淡，声音之中也带了一丝叹息：“你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温小楼的时候，他有多么狼狈吗？”身上没有足够的钱，就跪在药堂门口，听说跪了一整夜，只求那大夫能够去看一看他的小蛮。可惜，不管他跪多久，结局都是一样。最后那大夫是被李未央的银两打动了，却不是因为温小楼的痴心。


“小姐，其实奴婢一直不明白，普天下的戏班子多得是，天香班这种不过是三流的，至于温小楼，若是没有人捧他，根本不会红，小姐为什么会挑选上他们呢？”


李未央听着台下掌声雷动，像是自言自语地道：“是啊，为什么呢？”这一路走来，不知道看了多少悲剧的故事，她却从来没有动容过，她不是慈善家，不可能救每一个人，更何况，当她受苦的时候，又有谁来帮过她呢？可是，当她第一次看到温小楼跪在药堂门口，她就突然想，跟自己打个赌吧，若他跪满三个时辰，她就救人。可是，温小楼在冰天雪地里跪了整整一夜，远远超过她的预期，也许就在那个时候，她突然对温小楼要救的人起了一点好奇。


原本，她也不会去选择那些出名的红班子，想也知道，那些戏班子背后多少都有靠山，不需要她的金钱支持，自然不会听命于她。在大都，她没有权势，只有金钱，一切都要从头再来，所以选择天香班，反而更保险。


很快，台上换了一出戏，李未央站起身，道：“今天就到这里吧，咱们该回去了。”


赵月刚要说话，却见到帘子一掀，温小楼一身戏服地走了进来，赵月眉心微微皱起，却见到温小楼笑道：“对不住，打扰了小姐。只是小蛮非要来向你致谢——”


李未央的目光落在了温小楼身后的小蛮身上，她就是笑，那样单纯的笑容，看了让人觉得刺心。“谢谢你，若不是因为你，我怕是没命了。”她真心地道谢。


李未央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算作听见了。


“李小姐，那些银子，我会好好挣钱还给你的。”温小楼这样说道。小蛮听着，就露出了不赞同的神情，她觉得李未央不会喜欢听到这句话的，因为这并不是感恩，听起来反倒是有几分不识抬举，她生怕李未央会生气，但对方不过冷淡地道：“随你吧。”说着她便向外走去，赵月连忙替她披上披风。


当李未央走过小蛮的身边，小蛮的脸上还是笑容，那笑容比阳光还要耀眼，干净而温暖，李未央的目光在她的脸上掠过，突然淡淡一笑，却是如同月光一样，清冷，漠然。


两个极端——温小楼一愣，就在李未央和小蛮站在一起的时候，他惊讶地发现，小蛮仿佛是一道阳光，光是看着她就会觉得心情很好，而李未央，却仿佛冰冷的月光，美则美矣，却没有丝毫的温度。


温小楼突然明白了自己不喜欢李未央的原因。为什么，明明她有这么美丽的容貌，又有这么多的银子，还有一个忠心耿耿的护卫，显然是出身大富大贵之家，要是换了自己，还不知开心到什么样子，因为有钱意味着一切的困境都解决了。可他却从来没有见过她露出真心的笑容。永远是那副冰冷的样子，连笑都没有丝毫的温度。


就在这时候，小蛮却看着李未央的背影，道：“哥哥，她好像，有很多伤心的事。”


温小楼一愣，突然嗤笑道：“咱们这么穷，又被别人看不起，什么都没有，你还操心别人——”他说的话，竟然带了三分尖刻。


小蛮回过头，不解地看着他：“哥哥，你怎么了？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温小楼别过脸，道：“没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她什么都有，却还要这样不开心——而他的小蛮，什么都没有啊，却还能笑得这么开心，温小楼觉得心痛。


小蛮的脸却严肃起来，道：“她救了我，就是我的救命恩人，以后哥哥再也不要说那些话了，我觉得，那个小姐是个好人。”


好人？温小楼的目光投向院子外面，李未央已经下了台阶，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一个处处隐藏自己身份的女人，究竟要利用他们戏班做什么呢？他一定要弄清楚！他看了小蛮一眼，道：“你告诉班主，我有事情要出去！”说着，他匆匆去一边卸掉了脸上的油彩，换了衣裳，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哥哥！你去哪儿！”小蛮在楼上，吃惊地追着他，可是温小楼跑得很快，一转眼就不见踪影了。


小蛮等到夜里，终于见到温小楼回来，她连忙站起来，道：“哥哥，你究竟——”


“嘘，什么也别说，我带你去看看那小姐的真面目。”那赵月武功很高，自己不是他的对手，温小楼只能远远跟着，好不容易才找到李未央的住处，他觉得，如果不带小蛮亲眼去看看，她根本不会相信自己。


温小楼带着疑惑的小蛮一路出了戏园子，向大都的东门而去，温小楼凭借着记忆，找到了一户人家，当然不敢敲门，便要带小蛮翻过墙头。小蛮坚持不肯走了：“哥哥，你这样实在是太过分了，李小姐是我的救命恩人，你却这样怀疑她！”


“这不是怀疑她！你不是说过，她总是心事重重，应该是有什么烦心的事情吗？咱们若是不弄清楚她的底细，怎么才能知道她为什么忧虑呢？又怎么帮忙？小蛮，难道你不想报答她吗？”温小楼知道小蛮单纯，便这样哄骗道。


小蛮想了想，还是迟疑：“可是——我还觉得这样很不好，李小姐不告诉我们，一定是有她的难处，为什么要去强人所难呢？”


温小楼不以为然道：“你真是个傻子，将来被人卖了都要数钱。不管你是不是进去，我肯定要去的！”刚一转身，小蛮拉住了他的衣服，道：“我……我跟你进去——”


两人好不容易进了院子，却见到月下一片红云悬浮。小蛮吃了一惊，这才发现这院子里桃花盛开，花朵之中，穿梭飞行着无数白色的蝴蝶，在月光之下隐隐发亮。院子不大，却十分齐整，不远处就是正屋，两人对视一眼，小蛮终究觉得这样做不磊落，不肯往前走了。温小楼生气，索性丢下她，自己悄悄向正屋走去。


月下，只见到庭院雕窗，浓重的黑影投在青砖上，有一种荒凉而阴森的感觉，温小楼觉得自己仿佛在一个空寂的地方，探索一个非人非鬼的少女的秘密，心头不免恐惧了几分……


正屋里有烛光，温小楼不知道该不该往前走，他隐约觉得，会发现很多他不想知道的事。但是，如果不明白李未央到底想要让他们戏班子做什么，他实在没办法放下心来。就在这时候，帘子突然响了一下，“喵呜”一声，一团东西跳了出来，他吓了一跳，定睛一看，不过是一只小猫而已，还瞪大了眼睛好奇地看着他，他一动不动，那猫儿就跑了。温小楼松了一口气，靠近那扇雕窗，弄破薄纸，细细往里看去。


这屋子好像是内外两间，外间收拾的相当干净，衣柜，床，桌，椅，花几都是崭新的，上面浮花累累，很是古朴，李未央和她身边那个护卫都不在屋子里，只有一个小男孩，大概三四岁的模样，脸色粉粉的极是可爱，他正把玩着手里的一个拨浪鼓，像是完全陷入了自己的世界里。


就在这时候，赵月从内屋出来，到了那小男孩的身边，轻声道：“小少爷，该吃饭了。”


小男孩没有反应，依旧认真地摇着拨浪鼓。赵月就硬生生从他手上抢走了拨浪鼓，那小男孩却突然提起头来，一双漆黑的眼睛惊恐地望着赵月，脸上流露出几分不属于孩子的凶狠。赵月试着和他沟通：“……小少爷，奴婢喂你吃东西，你别害怕。”然而那小男孩却突然扭过头去，死死抓住了一旁的桌角，赵月便去拉他，他恶狠狠地扑了上去，狠狠地咬住了赵月的手，虽然是孩子，却也让赵月的手上立刻多了一道血口子，可见他用了多大的力气。


“小少爷，你不能每次都等小姐回来才吃东西——”赵月狠心，道：“小少爷，小姐说了，你一定得学会自己吃东西！”随后便又去抓小男孩的手，他却是一下子从她的手中窜了出来，飞快地向外跑去。然而赵月伸手很快，一把就抓住了他。他像是疯了一样，拼命地踢打着赵月，只是个子太矮，只能踢到她的小腿而已，这点小痛对赵月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她只顾抓了他不放手，夹住他扭踢的双腿，牢牢地把他固定在了怀里……


这场景，看起来像是普通的孩子不肯吃饭，可是一个普通的孩子，为什么会对别人的靠近有这么大的反应？温小楼越看越是心惊胆寒，隐约觉得这个院子里的人都古怪的要命，刚想要退出去找小蛮，却突然听到一个冰冷的声音：“看够了吗？”


温小楼的一颗心猛地沉了下去，立刻回过身来。


斜对着他站着一个少女，身着一身纯白的衣裙，无任何艳色的镶滚，美丽的脸上没有一丝的表情，恰恰站在月光和阴影的交界处，着实让温小楼吓了一跳。


“我……我……”他一时几乎说不出话来。


李未央笑了笑，道：“怎么，对我的身份觉得奇怪？”


温小楼觉得喉咙发痒，面对着李未央，他下意识地觉得心虚，就在这时候，却是小蛮赶了来，羞愧得满脸通红：“李小姐，我们……我们不是故意的……”她站在那里半天，担心温小楼出了什么事，实在不放心才赶过来。


人家好心好意救了她的性命，温小楼却对人家挑三拣四充满怀疑，这实在是太不厚道了，让小蛮都没办法为他辩解。


“那里面的人，是我的弟弟。”李未央慢慢地说着，却不是解释，只是平铺直叙。


里面的孩子发出尖叫声，那种小兽受伤一般的声音，让小蛮心头直跳，她连声道：“对不起，对不起李小姐，都是我的错！”


“你有什么错呢？”李未央的笑容变得很淡漠，“我无缘无故对你们好，你们自然是要怀疑我的，况且我本来也没打算不收回报。我不过是希望借你们的戏班子，等一个人而已。不过你放心，这是我自己的事，不会连累你们的。”她要借戏班子的手，见到永宁郡主，之后，她就不会和他们有任何关系了。但——温小楼的直觉很准，她的确不是纯粹的发善心救下小蛮的。


温小楼的脸上忽红忽白，被人看穿了心思，只觉得特别难堪，同时也觉得愧疚，如果她是坏人，随时都可以收回赠予他们的一切，让他们一无所有。他低声道：“对不起，李小姐，是我的错，不关小蛮的事。”


那样卑微，那么诚恳，知道自己犯错了立刻就道歉啊……李未央笑了笑，只是笑容之中却没有那么冰冷了，她想，看着这两个人，虽然她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关系，但，他们这样彼此关心，彼此依靠，不是很好吗……她语气平淡地道：“我不会向班主告状的，走吧，我就当今天没有看见过你们。”


就在这时候，屋子里的动静越来越大，仿佛有什么碗碟被打碎了，发出清脆的响声。李未央眉眼之间十分平静，好像没有听见。


温小楼听见了屋子里的动静，想到刚才自己见到的那个小男孩，他拥有那么漂亮的相貌，那样漆黑的眼睛，简直是出奇的可爱，没有人看到这样的他会不为之心疼怜惜，可是李未央为什么要这样残酷地对待他呢？


他下意识地道：“李小姐，令弟他——”


“这是我自己的事，不劳你费心。”李未央没有往屋子看一眼，仿佛对那孩子毫不关心一样。


“可他那么小，可以慢慢教导，你不必这样逼——”温小楼倒抽一口气，小蛮的脸上露出了不解的神情。


李未央冷冷地说，“没有压力他不能自立。”


“你疯了！”温小楼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当他看到李未央这样冷淡的表情，不由自主便这样说道，“这样对待一个小孩子。”


李未央的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什么事情都只能依靠自己，不要妄想别人会来帮你。他是个傻子，每天只有我喂他吃饭，他才肯吃下去，别人靠近他就会又踢又打，可是我能每时每刻陪着他吗？我不能，所以，他必须学会自己吃东西，哪怕是强迫的！我也只能那样教他，我不知道世界上还有什么其他教孩子的办法。”


温小楼目瞪口呆地看着李未央，他突然意识到，小蛮说的对，李未央身上的秘密太多了，他根本看不清这个人。


小蛮的眼睛却看着李未央，突然，她笑了起来，道：“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帮忙的，我的戏不多，白天空的时候也没事做，我很会照顾小孩子，以前戏班子里的小孩子我都很有办法。”她就是想为李未央做点什么，报答她。


李未央看了小蛮一眼，她一直觉得自己很了解人，很明白人的本性，可现在，她突然有点读不懂这个少女了，都已经说了自己也是别有所图，根本不需要她的报答，她却傻乎乎地跑到她家里来，还说要帮助她，岂不是很奇怪吗？


然而，小蛮的表情很诚恳，很认真，甚至……很坚持，就像是看不懂李未央皱眉的含义，很显然，是个固执的孩子。


李未央看了小蛮一眼，道：“你要来？”


小蛮点了点头，认真地道：“请让我尽一点力。”


李未央冷笑了一下，她已经换了很多的丫头，每一个最后都会被敏之的固执逼得发狂，等小蛮知道敏之有多难照顾，她就会打退堂鼓了。


这一次，李未央估计错了，小蛮果然天天往这里跑，锲而不舍地照顾敏之。当然，李敏之照旧不理她，她却跟其他人不一样，不管他怎么排斥她，她都能笑嘻嘻地陪他一起玩。当李未央看到小蛮拿走敏之的玩具，他不开口，也不咬人，只是低下头继续去玩别的时候，她开始发现小蛮的特别了。吃饭的时候，敏之不肯碰碟子，拼命去抓桌子另外一边的玩具，却又人小手短够不着，便半跪着爬上椅子，伸展着胳膊越过那一碗粥，却不想膝下一滑，整个人就摔了下来，带落了自己的饭碗，汤汁洒了小蛮一身，换了旁人早已变色，小蛮却笑嘻嘻地抹了油去捏敏之的脸……


终于有一天，李未央开口道：“你跑到这里来，你们班主已经不是一次骂你了吧，为什么还要这么做呢？我都说过，不要你报答了。还是，你希望我再帮你什么？”


她只能想到这个理由，然而小蛮赶紧摇头，道：“不，不，我什么都不需要，我只是想帮点忙。”


李未央心里一动，看着她道：“帮忙？帮我的忙？为什么？”


小蛮不解地看着她，不明白她究竟在说什么。在她看来，受人恩惠就要报答，不是天经地义吗？


李未央不再开口了，静静看了小蛮一会儿，道：“温老板说了不让你来，你还这样坚持？”


“有什么大不了的，他气两天就算了啊！”小蛮做个鬼脸：“他总是担心我会生病，我又不是纸糊的，哪里那么容易死呢？”


“……”


“我是有病啦，可是如果因为怕死就一直不走不动不唱戏，那我跟死人又有什么区别呢？”小蛮理所当然地说，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屋子里，李敏之已经睡着了，他睡着的时候，就会变得又乖巧又可爱。


“你有心疾，很多年了吗？”李未央突然有一点好奇，这半年来，她已经很难为什么人觉得好奇了。


“我？是啊，很多年了，大概从七岁到现在？”小蛮自己也不是很确定。“我也不想死，若是可以，我希望一辈子陪在哥哥身边，他比我还要脆弱呢！”


李未央笑了起来，那笑容在太阳底下像是融化的冰雪，转瞬即逝：“是啊，他比你要脆弱得多。”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笑起来。


“我是个孤儿，从小就被人丢在路边上，收养我的戏班老板说可能我娘是某个青楼里的姑娘，偷偷生下我就丢掉了，以前我也很伤心，可是后来想想，孤儿有什么关系呢？我还可以呼吸，还可以唱戏，没什么大不了的。”


李未央看着小蛮开朗的笑容，突然有点沉默。孙沿君和娉婷郡主都很天真，但那种天真是建立在被保护的基础之上，可是小蛮……恐怕受过很多的苦难，但她却还是能保持这样开朗的笑容，这是为什么呢？


小蛮偷偷看李未央的表情，“你笑起来真好看。”


李未央点了点头，看了一眼门口，道：“你哥哥来接你，你该走了。”


温小楼一身青色的衫子，显得很俊秀，他的笑容充满了温暖，小蛮飞快地向他奔了过去，像是一只蝴蝶。李未央突然又笑了笑，这时候，赵月走到她的身边：“小姐，奴婢得到消息，说——”


李未央的眉头，轻轻地皱了起来……


　

173 故人重逢



李未央的马车在城郊停下，就见到一座庵堂映在茂盛的树丛中，红色的墙壁在绿叶的掩映下，显出几分庄重，又有几分神秘。抬头望去，庵堂的上方高悬着一块观匾，上书“清心庵”三字。庵前有数名女尼正在庵前打扫，其中一名老尼仿佛是管事的模样，原本正指挥着她们，见有车马过来，便主动走上来询问。


那老尼眼神落在赵月的身上，点头道：“施主是——”


赵月刚要说话，李未央却已经走了上来，道：“我们是来上香的。”


老尼点头，道：“施主请稍候。”说着，她便走进庵里去了，不多时便请出来一个中年尼姑，那中年尼姑笑道：“这位施主，我们这清心庵有贵客常住，不方便接待外客，前面不远处便有其他庵堂，请稍加移步吧。”


李未央笑了笑，道：“师太，我知道庵中贵客是哪位，正是来拜访她的。烦请你为我通报一二。”


那中年尼姑犹豫了一下，道：“施主，这……实在是不妥当。这位贵客在我庵中已有小半年的时光，从来不肯接见外客的，你还是请回吧。”


赵月皱起眉头，李未央的笑容却和煦：“师太请不要误会，我没有其他意思，实在是曾经与这位贵客有旧交，路过此处听说她在这里清修，才特意来拜访。请师太行个方便，替我通报一声。”


中年女尼只是皱眉，似乎还是不太乐意。李未央上前一步，突然握了握她的手，将一块金锭子塞进了她的手里，那女尼吃了一惊，李未央只是轻声笑道：“替我问她一句，贵人来了越西，承诺可还算数么？不过举手之劳，你说是不是？”


中年女尼失笑，说：“好，那就先请施主进去等吧。”


李未央进了庵门，转过弥勒佛龛子背后，便走上了宽大的台阶，那佛殿十分华美，其上早已香烛齐明，还有数十名个尼姑，披着袈裟，撞钟擂鼓。中年女尼微笑道：“我去请示，施主请先拜一拜佛。”


中年女尼径自去了，李未央打量了一眼这庵堂，旁边一位诵经的小尼过来招呼她，见她感兴趣，便好奇地道：“不知施主从哪里来？”


李未央笑了笑，没有回答的意思，小尼便更加好奇。然而李未央却已经开始四处打量着庵堂了。越西沿袭前朝大兴皇室旧制，皇帝所有的儿子都要封为亲王，亲王长子长孙，年及十岁封世子、世孙，是亲王接班人，代代世袭。据说大兴王朝时候，越西一共建立了三十个亲王府，除“无子国除、因罪削爵”者，其他的王府一直世袭罔替到整个朝代灭亡，共册封亲王九十七位。九十七位亲王中，有四十五位建了亲王陵墓，均分布于各自的王府附近，留下了庞大完整的墓园。各亲王墓多建于大都城郊附近山岭地带，随山势而建，无一定之规，但全都十分的奢华壮观。大兴皇朝覆灭之后，这么多的陵墓却成了很大的问题。因为墓区的建筑都是绿瓦石壁，雕龙镌凤，为民间禁物，再加上陵墓晦气，不要说达官贵人，就连寻常的富户也很忌讳，根本没人愿意购买，只能这样放着。


这种情况之下，在大历一朝的做法是，对前朝留下来的所有陵墓疯狂破坏，全部推倒重建，借以消除前朝王气。但是越西皇帝下令，将所有的陵墓改为佛殿和庵堂，并且他们必须向国家缴纳很重的赋税，这和大历对僧人尼姑的礼遇完全不同。就像李未央刚才经过的一座叫太平寺的寺院，方圆百里百姓都来烧香祈福，连石板路面上，都留下了深深的车辙印，可见香火实在盛极，国库也一定充实不少。而她所处的这座庵堂，也同样如此，外观十分的豪华不说，内部的陈设也很精美。


片刻之后，女尼便来请李未央，面上还有几分惊讶道：“贵人请您进去。”等李未央在前面走去，女尼立刻将原本的金锭子送还给了赵月。赵月略微吃惊，女尼却笑道：“先前不知你家主人与公主是旧友，实在抱歉，请施主恕罪。”


其实，并不怪妙境，实在是那人住进了庵堂之后，从不肯见任何人，哪怕是当朝几位公主到了都拒之门外……而这位访客容貌美丽，气质淡雅，看起来的确出身高贵，妙境以为她不过是慕名前来拜访或者攀附，然而永宁公主听了那句话，面色却是变了，立刻让她请人进去，这位访客身份想来十分特殊。可究竟是什么样的身份，才能让堂堂的大历公主露出那种神情呢……


李未央一路走进庵堂后面的院子，景观比前面还要豪奢，院内甚至模拟蓬莱、瀛州、方丈三座仙山，修建了人工山水景致，俨然是一座世外桃源。李未央笑了笑，果真是一国的公主，出来清修也是这样的排场。


很快，她见到了故人——永宁公主，只是这一回，她的身上不再是华丽的衣服，而是朴素的尼袍，仿佛已深入佛道，一脸的漠然。看到李未央，她自称“贫尼”，对她也只称“施主”。


李未央却笑了起来，那笑容之中却有几分说不出的意味。


“公主气色不错，近来可好么？”李未央温和地道。


永宁公主看着她，笑了笑，道：“贫尼在这里修身养性，又有什么不好，倒是施主，好好的郡主不做，跑到越西来做什么？”


一旁的婢女给李未央倒茶，李未央低头瞧了一眼，碧青色的极品茶叶，可见公主在这里的日子过得还是十分舒适的，她淡淡道：“我么，自然是有我的用意。”


永宁公主眉头微微皱起，道：“贫尼不明白。”


她堂堂一个公主，动不动就说贫尼二字，让李未央摇了摇头，道：“陛下已经立了八皇子为太子了。”


永宁公主闻言，足足有半刻都没有开口，良久，道：“我早该料到了，父皇一直那么喜欢柔妃，却突然冷落了她，所以不管是三弟还是七弟，不过是为他人做嫁吧。”她此刻，已经换了一副口气，不再自称贫尼，俨然是皇室中人的口吻，可见心绪十分复杂。


李未央微微一笑，道：“这消息其实越西上层应当早已知道，怎么都过了这么久，公主还茫然不知呢？”


永宁公主叹了口气，道：“我现在不过是个活死人，谁会特意来告诉我这个消息呢？”


李未央看她一眼，似笑非笑，道：“公主为何要来此处？”


永宁公主淡淡道：“我是来斋戒，以赎今生的罪，希望来生过得好一点。”


李未央闻言，惊讶道：“公主从前捐款做了很多善事，又何罪之有呢？”


永宁公主冷笑了一声：“世上每一个人都是有罪过的，若想修得一个美好的来世，就要不停地赎罪——安宁，你也是个命途多舛的人，我劝你也多修修佛心，不要想太多，若是无事，也可以留下来陪我一起修行，算是为来世祈福吧。”


李未央突然笑了起来。


永宁奇怪地看着她：“你笑什么？”


李未央语气清淡地道：“来世？我乃心盲之辈，只认今生不看来世，这一世若是不能活的痛痛快快，还求什么来世！”


永宁公主不悦道：“你这是什么话，我是真心——”


“真心？若是公主果真修佛，就该驱散仆从，散尽千金，剃掉三千烦恼丝。你看看你现在，吃穿用度全是公主做派，这叫什么修佛呢？只怕公主是身在佛门，心在外面！”李未央淡漠地道。


她的眼眸明明宁和如水，永宁却觉得那眼神犹如一束强光，彻头彻尾地照进了自己心里。她咬了咬牙，道：“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不能劝服你，你也不能劝服我罢了。”


李未央笑着道：“公主，你来这里，不是为了修佛，而是为了躲清静，不是吗？”


永宁公主面色大变，重重将茶杯掷于地下，青玉杯一下子裂得粉碎，吓坏了满室的婢女，她们全都战战兢兢地跪倒在地。永宁公主怒声道：“安宁，你太无礼了！”


李未央冷笑道：“敢问这一句话，你是以公主身份问的呢，还是以尼姑的身份问？若你还是公主，那我自然要向你认错，因为我不敬在先，但你若是出家人，就该容纳我一个凡俗之人的一切罪过，请免开尊口吧！”


永宁公主气得面色发白，窘迫了半天都没有说出一个字。的确，若是她说自己是永宁公主，李未央自然应当向她认错，但若她说自己是尼姑，李未央凭什么认错呢？她瞪视李未央良久，然而对方却是一派不在意的模样，不由气得半死，良久，她慢慢地冷静了下来，挥了挥手对那些婢女道：“算了，你们先出去吧。”


婢女们面面相觑，闹到这个份上，这位客人都没有被赶出去，公主反而像是要与她单独谈话，这是为什么？然而，她们对视一眼，谁也不敢开口，悄悄退了出去。


永宁看着李未央，叹了一口气，像是斗败的公鸡，失去了刚才故作的清高与冷淡：“安宁，何必这样讥笑我呢？你可知道，我到了越西，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李未央看着她，慢慢道：“愿闻其详。”


永宁公主深吸一口气，道：“我到了越西才知道，他早已迎娶了四位美貌的侧王妃，皆是出身越西名门，个个年轻美貌，手段厉害，我到这里头两个月，还想着要收拾整顿，重肃风气，可后来才发现，这些人不过每天点卯似的来请个安，我在她们眼里，根本是个无人理会的老废物了。其中有一位侧妃更是个厉害人物，仗着那混蛋的宠爱，处处与我为难，再加上我是大历公主，与其他的王妃素无来往，渐渐被整个皇室排斥……我不是不想留在那里，实在是没办法留下去了。”


李未央笑了，道：“公主，仅止于此吗？”


永宁公主咬牙切齿道：“若是仅仅这些也就罢了，那个混蛋从大历回来，不知因为什么缘故，有一段时间碰都不碰女子，我还以为他终于修身养性了。谁知后来才知道他是不行……随后他四处寻医问药，终于找到一种秘方，医治了他的毛病，自此开始变本加厉，越发不要脸。他在外面如何我都可以容忍，只要他不侵到我的头上，谁知他竟看中了我最亲近的一个女官，非要纳她为妾，她来找我哭诉，我狠狠闹了一场，他表面答应，背着我却恨上了那女官，竟然趁我不在，将她送出去待客，她从十一岁跟着我，足足有八年，怎么可能忍受这种屈辱，当天晚上就投井自尽了。”


永宁公主所谓的待客，并非是简单的招呼客人。李未央早已听说越西皇族奢侈享乐之风更胜过大历，皇族之间互相玩乐的手段十分惊人。其中有一项，便是将府中美貌的婢女呈给客人，借以拉拢玩乐。有些运气好的女子会被贵人看中，带回去变成姬妾，但是大多数的却会成为家妓，一次又一次地去接待新的客人。但这种女子，通常是出身低贱的婢女或者是从外面买回来的艺妓，可是将正妃的女官送出去宴客，就实在是很荒唐了，简直是蓄意的报复，可见这元毓是个何等狭隘的人物。


李未央的眼神，清澈的没有一丝阴影，孩童似的天真无邪，却也清澈的有一种吞噬人心的力量：“公主不会仅仅是为了那个女官与燕王决裂吧。”


永宁停顿了很久，才继续道：“第二天我闻知此事，非常生气，去找他论理，无意之中发生争执——”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直至不可听闻，“我从台阶上摔了下来，当时就见红了……那个男胎已经成型，竟生生从我的骨肉之中分离……如果出生，现在已经会叫娘了……”


永宁的声音放得十分轻缓，语调中甚至没有一点起伏，淡的轻描淡写的说着，仿佛这是一件很平常不过的事情，然而那其中仿佛有滔天的恨意，好似在滔天巨浪来之前的静谧。


李未央感叹道：“公主真是善心，发生这样的事情也能原谅燕王殿下。”


永宁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可笑的事情：“原谅他？我恨不得吞吃他的血肉，替我的孩儿偿命！”


李未央微微一笑：“既然如此，公主又在这里做什么呢？”


永宁狠力的将手中的佛珠扯下来，李未央只听见那佛珠哗啦啦的洒满了一地，永宁公主的眼神之中带了一丝凶狠：“你以为我在这里做什么！我若是能为我的孩子报仇，还用得着在这里当活死人吗？！”


李未央看着一旁珠瓶里的一枝梅花：“所以，公主不是来清修的，而是来躲避的。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仇人花天酒地，风流无度，公主心中自然难受。”


永宁心中痛苦到极点，嘴上却笑道：“当然难受，若我还是在大历，早已请父皇赐死他了，我情愿再做一回寡妇，也不要看到那张荒淫无耻的面孔！”


李未央淡淡一笑：“事已至此，多说无用。公主既然在这里清修，未央就不打扰了，就此告辞了。”说着，她起身站了起来。


永宁公主没想到她突然要走，不由惊诧地看着她，李未央笑容如常，道：“有缘再见吧。”


永宁看着李未央真的毫不留恋地向外走，方回过神从椅子上起身，大声道：“你站住！”然而李未央头也不回继续往外走，永宁公主急忙去追，一不小心碰倒了一边的桌子，误将佛龛上供着尺余高的白玉观音惯在地上，羊脂白玉断成几截。发出哗啦一声巨响。然而永宁却看也不看那白玉观音，飞快地拦住了李未央：“安宁，你来这里是为了求我帮忙，是不是？那你为什么不求我？”


李未央笑了笑，道：“不，我没什么要求公主的。”


永宁眼神突然凶猛的仿佛被夺走了食物的野兽，咬牙片刻，终于下定了决心道：“好，不管你要我做什么事，我都会帮你，但是，我要元毓的性命！你能帮我做到吗？”


谁先开口，谁就会在这场交易之中处于下风，而李未央要的，是绝对的主导权。之所以和永宁公主说这么多话，同样是为了这一点。李未央失笑，道：“但愿公主将来不要心疼。”


永宁冷笑，道：“你若是尝过我的痛苦，你就知道我会不会心疼了！”


李未央叹了一口气，道：“公主，请你相信我，我会帮助你，但是，你必须听我的话。”


望进那一双漆黑不见底的眼睛里，永宁公主哆嗦了一下，在这一刻，她突然有一种将灵魂出卖的错觉，然而，想到自己的孩子，想到那种日夜煎熬的痛，她郑重地点了点头。


李未央笑了，道：“那就请公主收拾行装，尽快回燕王府去，到了合适的时候，我会来找你的。”


在越西，永宁公主自然不能像大历一样如鱼得水，但越西皇室一样要顾忌她的身份，只要大历皇帝在位一天，他就会保证他女儿的燕王妃宝座。所以元毓并不敢直接和永宁翻脸，只敢用各种龌龊的手段来折磨她，以泄被迫娶了她的怨恨。有仇恨不敢对皇帝报复，只敢拿女人出气，这种男人，简直是龌龊到了极点。


永宁公主有点不安：“你……你真的会帮我报仇吗？”


李未央含笑，轻轻握住她的手道：“公主，我比你更希望元毓死，请你相信我。”


那双手冰凉，却十分有力，永宁公主见识过李未央的狠辣，此刻松了一口气，道：“好，我等你。”


尼姑听说公主要走，顿时吃了一惊，担心这位金主一去不回，自己庵堂失去了最大的经济支柱，立刻跑来劝阻，可永宁公主却已经换回了一身华丽的衣裳，冷面道：“好了，不必多言，我心意已决。”


“可是公主您明明说过要在此处为……为他念经祈福，让他投个好人家……”


永宁公主的目光落在了那尊破碎的白玉观音之上，突然走过去，举起一旁的香鼎，疯了一般地向白玉观音砸去，直到将那观音完全砸碎为止，仿佛砸碎的是她的信念，看得旁边的尼姑惊骇莫名，永宁冷笑一声，丢了手中香鼎，道：“我在这里念一百年，他也不会活过来，那人还是活得快活逍遥，你说，我如何能甘心呢……”


她的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恨意，令那尼姑越发害怕……


人声鼎沸的闹市之间，数顶豪华的轿子停在了天香院门口，一群鲜衣怒马的贵公子进了戏院，领头那一个极为年轻，一袭华美的绯色长袍，凤眉修目，朱唇瑶鼻，精致的五官完美得找不出一丝瑕疵，不是元毓又是谁呢？


元毓刚跨进正厅，班主就忙闻讯赶来，声音还带着不敢相信的狂喜：“燕王肯赏光，实在令草民不甚欣喜！”这样毕恭毕敬的态度却换不来元毓一眼，他冷眼瞧了一下四周的环境，旁边早已有仆从呵斥道：“还不快给殿下准备最上等的雅间！”


“是！是！是！”班主咧着嘴直笑，“请王爷移步上楼，小人马上去准备。”实际上他心中十分不安，今日三品大员请了温小楼去为其母做寿，顶梁柱不在戏班子里，旁人还好糊弄，这燕王殿下来了可怎么办呢？思来想去，一拍大腿，计上心来。


燕王元毓的身边，除了向来喜欢逛戏园子的户部尚书之子薛贵，还有一个身姿挺拔的年轻男子，一双眼睛只是扫人一眼，便散发出锐利的寒光，叫人胆战心惊，他站在这群人之中，虽然同样锦衣华服，身上却配着长剑，仿佛格格不入的模样。


元毓刚刚坐定，就听锣响戏开，这出戏唱的是前朝最闻名的一个舞姬仰慕一位将军，夜奔投靠，最后做了一品夫人的故事。元毓今日本是为了裴皇后寿宴特地来寻觅戏班子，走了十来个戏场早就已经看够了，此刻不过强自撑着精神，堪堪压住怒火。就见到一个漂亮的花旦上了台，轻移莲步，后面胡笳响起，那花旦才唱了几句，元毓却突然从雅间丢了一锭银子下去，正巧砸在她的身上：“别总是咿咿呀呀地，再没有新鲜玩意儿，爷直接砸了你的场子！”


那花旦愣了一下，随即低头看了一眼银子，想了想，向班主说了几句话，过了一会儿，便听后头换了曲子，原本这一场是文戏，全是唱词，她知道贵人不喜欢，就将后头一场高潮的醉酒舞戏放到了牵头，伴着曲子，轻甩水袖，舞动起来。刚开始调子很慢，她便舞姿轻柔，没有大的身体动作，只轻轻舞动着水袖，再夹以碎步，望去犹如风中弱柳，水中芙蓉，一阵如泣如诉的锣鼓轻敲过后，鼓声开始变得咚咚，直撞人心。台上的花旦举手投足立刻变了速度，用出水袖的绝技，不停地旋转，展开的裙裾像彩云飘浮在场中，忽高忽低，忽上忽下，使人目眩。


台上戏演得热闹非凡，坐在元毓身边的户部尚书之子薛贵附耳一笑：“此女如何？刚才我已经特意问过，她是个小花旦，在大都初来乍到，殿下若有这个意思，嘿嘿嘿……”


元毓笑了笑，这个小旦唱做俱佳，嗓音曼妙不说，身姿又非常旖旎。


“把她叫上来！”元毓执扇轻敲着自己手心。


一旁的雅间之内，李未央皱起了眉头：“温小楼去了何处？怎么会是小蛮？其他的花旦呢？”


赵月低声道：“温老板今日出去了，那些人点名要听醉酒，班主说，这出戏只有小蛮能唱的惟妙惟肖……”


“胡闹！”李未央手中的茶杯重重掷在了桌上。


赵月没想到她突然发怒，吃了一惊，道：“小姐，你这是怎么了！”


李未央面色沉沉，道：“元毓本就是个色欲熏心之辈，小蛮若是被他瞧见——”她的头脑之中迅速地转动起来，其实若是借着小蛮，她可以更快地达到自己的目的，但是小蛮——根本不是那种人。想到小蛮和敏之玩闹时候的笑脸，李未央突然站了起来，道：“赵月，你替我去办一件事。”


赵月看着李未央，越发的疑惑了。


班主强行推着小蛮去见客，小蛮从前上台机会少，也很少见人，此刻听说贵人要见她，一时没有多想，她没来得及卸妆，梳着贴片额妆，敷朱施粉，更显得美人如玉，那份精雕细刻的美就立刻夺走了所有人的注目。


班主把酒杯递给了小蛮，道：“去，给燕王殿下敬一杯酒。”小蛮皱眉，可她想到那锭银子，人家给了那样重的赏赐，她不能转身就走，所以，她低下头，认真地上去斟酒，可是元毓没有马上伸手去接小蛮手里的酒杯，只是眼光直直地盯在她的脸上，眼神闪烁不定。


小蛮素来天真，却不是傻瓜，看到这种眼神，顿时觉得不太好，悄悄向后退了一步，谁知元毓立刻站起来，向她走了一步，也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无意，一步跨得大了，竟一脚踏在了她的鞋子上，把那缀珠给踩了下来，一众人全都哈哈大笑，班主的额头上冒出冷汗。出来唱戏的，这种逢场作戏在所难免，但小蛮这丫头太单纯，只怕是禁不起。


所有人都笑，只有刚才那俊美的冷漠男子看着这一幕，眼中流露出一丝嘲讽，他把玩着手中的酒杯，似笑非笑，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小蛮向后连续退了两步，元毓大笑了一声，刚要强行伸手去抱，却看见一个护卫急急忙忙上来道：“殿下，戏园子后头着火了！”


元毓一听，顿时变色，回头看了一眼，果真见到雅间后面似乎有火光，他的鼻子里哼了一声“真是扫兴”，随后拂袖离去。其他人看到这种情形，便也都跟着离去了。


小蛮这才松了一口气。


旁边的雅间里，李未央看着元毓快步离去，冷笑了一声。可就在这时候，她突然在那群华服公子之中见到了一个很熟悉的背影，她向前走了几步，站在窗边，目光微微眯起：“你果然在这里——”


赵月闻言，很是奇怪地看着李未央：“小姐说是谁？”


李未央冷笑了一声，道：“蒋南。”


“蒋南？”赵月更加吃惊，“他不是——”随后，她突然明白了过来。


“明白了？”李未央望了她一眼，目中透出冷凝。在老夫人和谈氏死后，她一直到处寻找名医给敏之治病，但是半年过去都没有起色，同时，她也在想，凶手到底是什么人。刚开始没有头绪，可是后来有一天，她突然想起了蒋华死之前的那一幕。他当时笑得很奇怪，仿佛在说，李未央你以为自己赢了，可是你并没有真的赢。她太了解蒋华了，立刻就想到蒋华或许早已预料到了这一场屠杀。但如果蒋华是主谋，那在他死后，不会再发生那样的惨剧，唯一的可能是，蒋华借了其他人的手，杀了她的亲人。她留在他们身边的，本就是一流的高手，能够不费吹灰之力就杀死所有人，甚至连打斗的痕迹都没有留下，只有一种可能，越西的暗卫。


可安国公主的那些暗卫已经死了，而唯一活下来的灰奴，李未央遵照原先的约定将他送走，这么一来，只有一个可能，凶手来自于越西。跟自己有这种仇恨的，除了元毓还有谁呢？可他若是有这种本事能驱动为数众多的暗卫，在大历就不会被她耍的团团转，那么——矛头只有一个人，裴皇后。她身处越西，按照道理说，不可能这么快知道安国公主的事，更加不会立刻行动，所以，必定有人告诉了她。而蒋华就是那个人。可他一直独居蒋府，装疯卖傻，到底谁替他穿针引线呢。这一点，李未央一直在想，可是看到今天看到这个背影，她突然明白了。


蒋南被她逼得一无所有，诈死逃脱，却永远不可能再出头，但若是换个地方，换个身份呢？只是她没有想到，堂堂的少年将军居然会和一个花天酒地的燕王元毓搅合在一起。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越是三教九流的地方，越容易收集到最有用的讯息！


晚上，小蛮又来到别院照顾敏之，李未央看着她笑嘻嘻的模样，却道：“你明天一早就离开大都，再也不要回来了。”


小蛮吃了一惊，就看到赵月将一个包裹递给她，她皱眉，道：“怎么了？”


李未央看她依旧茫然无知，便道：“这里面的银子足够你看病，跟你哥哥一起走，走得越远越好，再也不要回来大都了。”


小蛮更加的不解，可是看李未央神情郑重，一点也不像是开玩笑，便道：“哥哥刚在大都站稳了脚跟，他不会轻易离开的。”


李未央冷笑一声，道：“今天若是温小楼上台便罢了，偏偏是你，燕王元毓看中的东西，从来都要弄到手。虽然侥幸被你逃过去了，下一回呢，你还能这么好运气吗？”


小蛮不傻，一下子猜到了关键，惊讶道：“那场火是你放的？”


李未央点了点头，道：“是，是我放的。”


小蛮知道李未央是为了替自己解围，可却没想到事情会这么严重，她犹豫道：“好，那我等哥哥回来跟他商议一下。”


李未央看着她，眼睛里慢慢出现一丝波动：“你不想变成燕王府里的金丝雀吧？”


小蛮吓了一跳，连忙道：“不，不，我不要！”


“那就尽快离开这里。”李未央提醒道，“不要犹豫不决。”


小蛮想了半天，回头不舍地看了敏之一眼，她还欠李未央一条命，来不及报答就要走了，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这该怎么办呢？李未央却已经将那个包袱塞进了她的怀里：“好了，你该走了。”


小蛮把包袱推回去，李未央却摇头，道：“没有银子，你大哥是不肯走的。”


小蛮想了想，这的确是事实，大哥拼命赚钱就是为了给自己治病，若是没有这笔钱，他是不可能同意放弃如今这么红火的戏班子……可是，自己已经欠了李未央这么多，戏班子又是她出钱捧红的，如今若是再接受馈赠，怕自己一辈子都要良心不安。


大哥不肯走，还不如自己走！小蛮打定了主意，捧着包袱走到门口，却又突然站住，将包袱放在了桌子上，站在原地犹豫了半天，却是眼圈红了，李未央奇怪地看着她，不知道她这是怎么了，就见到小蛮从脖子里取出一串佛珠，在嘴上吻了吻，才递给李未央，道：“我从小就是走江湖卖艺的，不知道什么大道理，说话也粗鄙，身上更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这串佛珠当初我被人丢了的时候就挂在身上，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送给小姐留个纪念吧。”


李未央一怔，看了一眼那佛珠，的确是很寻常的紫檀木珠子。她摇了摇头，道：“这珠子放在我这里毫无用处，你还是带走吧。”


小蛮却笑了笑，道：“若是我就这么走了，会一辈子不安心，这佛珠……万望小姐收下，希望它能保佑小姐得偿心愿，一生平安。”


李未央见她神情不舍，却是真心实意，想了想，便道：“那就多谢你了。”


小蛮的眼睛里含着眼泪，却笑得很开心。随后，她走到敏之的身边，摸了摸他的脸，敏之依旧低着头，却不看她一眼，小蛮也不失望，再向李未央微微一笑，转身走了。


赵月看了一眼包袱，道：“真是个傻丫头，怕是不知道小姐送她多少银子吧。”


李未央摸了摸那光滑的佛珠，道：“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爱财的。”这佛珠摸起来十分光滑，显然是小蛮最宝贝的东西，她说这佛珠可以保佑自己得偿心愿，但愿如此吧，李未央心中这样想到，顺手将它绕成串子套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烛光下，这佛珠十分奇异地闪着幽幽的光芒，仿佛那光彩从佛珠内部透了出来，只是此刻的李未央却没有注意到……


第二天一早，敏之有些发烧，李未央便没有去戏院。原本她捧红了戏班子，是为了能够顺利见到永宁公主，现在人已经见到了，便没有必要再与他们过多牵扯。可那天发现元毓和蒋南都在戏班子出现，李未央立刻有了兴趣，温小楼虽然走了，并不妨碍她再捧红几个角儿，利用这戏班子多得到一些有用的情报。然而傍晚等她到了戏院，却看见一群人围拢着，探头探脑地不知道在看什么。


“从后门走。”李未央吩咐道。


马车进入戏院的后门，却见到台子没有搭，里头一个客人都没有，空荡荡的。李未央的面上平时都带着面纱，根本不叫那些戏子和客人瞧见她，见过她面容的，不过温小楼、小蛮和班主寥寥数人而已。此刻班主一见到她来了，立刻哭丧着脸迎上来，道：“小姐，这天底下的倒霉事儿怎么都叫咱们碰上了呢！人家都说琉璃易碎，好梦难圆，老天爷怎么这么糊涂，把那些妙人儿都给折腾没了！好端端的一个姑娘，去唱个堂会，竟然就这么没了！”他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李未央心头一沉，道：“你说谁？”电光火石之间，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快步向厢房走去，等她见到那里面的场景，却是怔住了，温小楼抱着小蛮，已然像是个木头人，小蛮浑身是血，一条露出来的苍白手臂之上，却满满都是淤青和血痕……


李未央猛地回头，厉声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班主被李未央那一双漆黑的眸子一瞧，只觉得寒气逼人，有点瑟缩道：“之前小蛮悄悄来向我告辞，说不愿意连累温小楼，要一个人离开戏班子，我……我是跟小蛮说，给她治病花了不少钱，让她唱完最后一场堂会，从此就跟戏班子再无干系，谁知她好好去唱戏，不知怎么被燕王夺去了，她却坚持不肯听从，那王爷也是造孽，居然把她丢给王府的侍卫们往死里折腾，抬回来的时候已经不成个人样子了……我生怕她想不开，把那些个尖利的东西都给收了起来，谁知这个丫头竟然将那茶杯摔裂，割了喉咙不成，又拿手去捶，捶得满手鲜血，然后什么也不顾，捧着瓷片往嘴里咽……”


李未央扬手给了那班主狠狠的一巴掌，竟然将他打得满嘴巴是血，班主吃惊地望着李未央，几乎说不出话来。


李未央的声音无限阴冷，跟往日里那个和颜悦色的富家千金判若两人：“谁家的堂会！”


“临安……临安公主府……”班主目瞪口呆，惊恐莫名。


临安公主，那是裴皇后的长女，她的宴会，燕王元毓怎么可能不出席！真是混账！

174 佛珠奥秘



一座华丽的大宅子前，三扇黑漆大门油光闪亮，十来个龟奴油头鲜衣、低头哈腰，招呼着来往的客人。外面只见到低矮的粉墙里面杨柳依依、山石累累，一间间门楣装饰得流光溢彩的小屋子里，传来阵阵丝竹之声。这样的彩楼绣阁，便是越西最高级的青楼——清吟小班。刚开始那些被鸨母买来的女子，养到十一二岁，便请琴师教唱戏，一直教导到能够单独唱为止。后来，不只是唱戏，渐渐发展到琴棋书画样样在行，有的女子甚至成为风靡一时的名妓，风头远远赛过那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若说起青楼的豪华程度和女子的才艺素质，清吟小班在越西的青楼之中可以说得上是首位，当然，这些被精心培养过的女孩子们，自然价格也是高昂的。


深夜，薛贵哼哼唧唧地从清吟小班里头出来，他喝了酒，喝得醉醺醺的，身边带着四个护卫，其中一人提着一盏灯笼。他一边摇摇晃晃地走着，一边唱着荒诞不经的戏曲儿。就在此刻，他眼前有个黑影子一晃，薛贵吓了一跳道：“有人！快！去看看！”


立刻便有两个护卫飞奔一样地去了前面巷子里头巡视，薛贵四处东张西望，却久久不见那两人回来，四周又阴森森的，他顿时有点害怕，呵斥另外两个人道：“别等了，快把我的轿子喊过来！”轿子是停在前面不远处的巷口，提着灯笼的护卫连忙道：“奴才这就去！”


然而，就在这时候一阵风吹过来，那灯笼一下子灭了，薛贵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护卫惨叫了一声，紧接着，另外一个护卫也突然倒在了地上。他尖叫了一声，扭头就往后跑，谁知还没跑两步，就被人从后面拎住了领子，他拼命挣扎，突然一把雪亮的匕首，一把插进了他的心口，他惨叫一声，那人却手起刀落，毫不留情地接连又是数刀下去，直到他彻底咽气为止。


这时候，不远处传来人声，仿佛那清吟小班里头的人听见了动静出来查看，烛火一下子亮了起来，持刀者冷笑，扭头就跑，原本就差两步可以藏身于小巷，却意外被打更的人发现，他顿时变了颜色，还没来得及抓住打更者，对方已经一路狂奔地喊起来：“杀人啦！杀人啦！”他的心头一慌，立刻听见到处都有响动，仿佛有人从四面八方赶过来。在千钧一发的时候，突然有人在耳边低声喝道：“还不快走！”他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提了起来，飞檐走壁一般，被人掳走了。


那人一直到了一个陌生的巷子口，才将他丢在了地上。他呛了风，猛烈地咳嗽了起来，却听见一个淡漠的声音道：“温小楼，敢去刺杀户部尚书之子，你真是长本事了啊！”


这声音，异常的熟悉，他猛的抬起头，就见到前面一辆马车的帘子掀起，李未央正瞧着他，面上是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


竟然是她派人救了自己！温小楼咬牙，道：“小蛮那场戏，是他想法子哄骗了她出去……送给元毓糟蹋！所以，他是该死！”


李未央笑了笑，道：“是啊，他是该死，可他是户部尚书的儿子，你杀了他，想过后果吗？”


温小楼冷笑一声，道：“我既然敢做，当然知道有什么后果。”


“薛贵为了讨好元毓，经常从中穿针引线，做这种事也不是一次两次，的确该死。但是，薛贵是户部尚书最宠爱的小儿子，他不会善罢甘休的，刚才我若是不帮你，任由你被捉住，恐怕明天这世上就没有温小楼这个人了吧。”李未央轻轻巧巧地说着，不含一丝情绪。


温小楼轻轻闭上了眼睛，不再开口。


当今天李未央发现温小楼不哭不动，甚至连一句责备都没有的时候，她就已经怀疑他会有所行动。再然后，被她发现了班主的尸体，只不过，那班主是自己投缳自尽的，没有任何人证明他的死和温小楼有关，但李未央还是确定，班主一定是死在温小楼的手上。


李未央立刻就决定，仔细的观察他。如果温小楼没有任何脑子地冲出去杀了薛贵，那她就任由他自生自灭，但他精心地安排了时间、地点，甚至已经策划好了逃跑路线，若非那个打更者突然出现，他可能会全身而退。正常人在杀人的时候也许会策划得如此细致，可温小楼是在刚刚失去小蛮，神智和精神都处在崩溃边缘的情况下这样做，那就十分令人惊讶了。


“我想知道，班主是怎么死的——”


温小楼静静望着李未央，道：“不错，班主是我杀的，我故意诱他喝酒，然后将他挂在了绳子上吊起来，再伪造了自己不在的证据。我杀他，是因为他明知道小蛮去会发生什么事情，却故意装作不知道，这是助纣为虐。随后，我到处打听了薛贵的出行路线，平时他见什么人，去什么地方，什么时候身边带的人最少。平日他身边都会有七八个护卫，但因为刚刚娶了新妇，薛尚书管教的很严，所以他只有偷偷摸摸从薛家溜出来逛青楼的时候带的人才最少，这四个人都是他的心腹，平日里不知道帮他做了多少恶事，所以我算准了时间，找机会杀了他。不光是他，我还预备杀了元毓——”


“杀了元毓？”李未央嗤笑了一声，道：“你以为元毓和薛贵一样吗？他身边有多少护卫，你还没靠近他，就已经死无葬身之地了。”


温小楼看着她，道：“是的，我不能，所以我选择先杀了薛贵，再图谋后事。”


还真准备刺杀元毓啊——李未央摇了摇头，像是断言道：“你杀不了元毓。”


温小楼轻轻一震，低下头，想了想，突然道：“你说得对，他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可我却没有能力杀了他。”随后，他突然走了几步，跪在了李未央的面前，“我求你，替我报仇。”


“替你报仇？”李未央突然笑起来，道：“我为什么要替你报仇？”


温小楼盯着李未央，月光之下，她的面容清秀、温柔，却十分的淡漠，像是没有正常人会有的感情，良久，他突然笑了起来，道：“因为，你也想让元毓死。”若非李未央跟元毓有仇，为什么冒这么大危险帮助自己呢？这是说不通的。


是肯定句，而不是问句。果然是个聪明人。李未央点了点头，很认真地道：“是啊，我想让他死，不过，不光是他一个人。”


温小楼震惊地看着李未央，道：“你的仇人究竟是谁？”


李未央语气很平和，道：“这一点，你并不需要知道，你要知道的是，我的目标和你一致，这就足够了。”


温小楼看着李未央，目光之中阴晴不定，李未央失笑：“你一无所有，我没有什么好图谋的，不是吗？”


温小楼想了想，深深低下头去，道：“只要你替我报仇，我什么都愿意听你的。”


李未央叹了一口气，赵月一直在旁边看着她，却轻轻摇了摇头。小姐并不需要温小楼，她不过是想要救他而已。对于温小楼，小姐好像格外宽容，不，不是对温小楼，而是对死去的小蛮。从一开始，小姐本可以利用小蛮接近元毓，她却故意纵火替她解围，接着还给她银两让她离开，甚至现在救下温小楼，这一切都是因为小蛮。赵月想了想，若有所悟，小姐是被小蛮的笑容打动了吗？


的确，那孩子受过那么多的苦难，却有那么灿烂的笑容，连她也是第一次见到，


李未央瞧见温小楼踉踉跄跄往回走，她突然叫住了他：“我送你一程吧。”


温小楼看了她一眼，笑了笑，道：“那就多谢了。”他很明白自己的身份，只是和赵月坐在马车的外面，却不进入车厢之内。等马车行驶了大概半个时辰，他突然道：“就到这里吧。”


李未央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这朴素的宅子，青墙灰瓦，门楼破旧，上面只有一块木头的匾额，写着慈幼局三个字，她看了温小楼一眼，道：“这是何处？”


温小楼跳下了马车，道：“这是越西的慈幼局，专门收养遗弃的孩子。”


李未央皱眉：“这我当然看见了，我是问你，来这里干什么？”


温小楼俊美的面上露出一丝苦笑，道：“是啊，我也想知道她来这里干什么，明明我们都已经那么穷了。”


李未央微微愕然，几乎有一瞬间不明白他在说什么。然后，她看见他上去敲门，一个年老的妇人来开门，身上穿着布衣，脸上的皱纹很深很深，她看见温小楼，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小蛮那丫头今天没有来吗？”


听见小蛮的名字，李未央觉得吃惊。温小楼和小蛮到大都不过一个月，平日里都在专心唱戏，怎么会认识这里的人呢？而且看这个老妇人，似乎还不知道小蛮已经死了，还巴望着她来看望。温小楼笑了笑，脸上看不出一丝悲伤的痕迹：“她啊，出远门了，我来替她看看你们。”


老妇人便理所当然地开了门，道：“快进来吧，外面冷。”随后，她看见了一身华服、面色清冷的李未央，顿时惊讶，道：“小姐，若是要布施或者领养孩子，现在可不是时辰啊！”


李未央皱眉，温小楼解释道：“她是小蛮的朋友。”


老妇人狐疑地看了一眼李未央，像是不明白小蛮怎么会认识这样有钱的朋友，但她没有多想，把门开得更大了一些：“先进来再说吧。”


李未央走进了院子，这院子里一共七八间屋子，每一面墙壁都裂着缝隙，恐怕到了冬天冷风一定拼命往屋子里灌，沿北墙放着两口缸，缸盖上老瓷碗扣着剩饭，从缸里散发的酸味里还微带着一股霉味。李未央还没站稳，便被一团黑色的东西撞了一下，赵月一把提起了那团东西，在光亮处一照，却是一个满脸黑泥的小女孩，睁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李未央。老妇人连忙上来斥责：“你这丫头怎么这么莽撞，还不快跟客人说对不起！”


小女孩被赵月放下来，乖乖说了句对不起，就快步跑到了一边的水缸后面躲了起来，露出一双大大的眼睛盯着李未央。


“这是越西专门收养孤儿的地方，有好多孩子都是因为天生有缺陷被遗弃了，小蛮从一个月前到大都开始，就总是偷偷给他们送钱来。”温小楼这样说着，表情很淡漠，可李未央却觉得，他好像马上就要失声痛哭了。


李未央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屋子，里面传来孩子们喧闹的声音。她觉得很荒谬，小蛮一直在生病，连自己都养不活，居然还跑来看这些被人遗弃的孩子，甚至给他们送钱？简直是一个疯子。


李未央是彻头彻尾的利己主义者，她不能理解世界上怎么会有小蛮这样的人，明明那么穷、那么卑微，却还要去帮助别人。是，她见过很多有钱的夫人小姐们做善事，但那些人大多数是为了赚个好名声，真心做善事的也不过是为了自己修什么来世，世上居然有这种自己都活不下去，还要帮助别人的人，不是傻瓜就是蠢蛋！那边的小女孩还在悄悄看着李未央，好纯净的眼睛啊。李未央凝视着她，看着这样的眼睛，小蛮才会这样干净吗？


这时候，屋子里涌出了七八个孩子，他们明显是听到声音才跑了出来，害怕地看着他们这些外人。


李未央一个一个仔细打量，有个孩子眼睛看不见，一直被其他孩子拉着；有个孩子没有手臂；有个孩子坐在木头的简陋轮椅上；也有身上不带残缺的女孩子，显然是被重男轻女的父母丢弃的。有的长的很漂亮，有的很寻常，却个个都很瘦弱。


这时候，一个胆大的小男孩崇拜地看着赵月腰际的长剑，“姐姐带着剑……一定很厉害吧？”


赵月窘迫地看着那小男孩，仿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另外一个批评道：“才不会，小蛮姐姐会唱戏，她才很厉害！”


另外一个孩子仰起头看了一眼温小楼，显然对他是有印象的，说，“小蛮姐姐说下次来的时候就带热乎乎的包子给我们，她什么时候才来呢？”


老妇人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每年朝廷都拨下银子，可是需要银子的地方太多，到了我们手里已经很少了，孩子们要吃饭，有的还经常生病，所以就没什么钱了。好在经常有好心的贵夫人给一些施舍，小蛮姑娘也经常送吃的过来。”


李未央看着这一个个眼巴巴的孩子，突然抿紧了嘴巴，不说话了。


温小楼淡淡地一笑，“不理解对不对？我也不理解，我和你一样，都是自私的人，我想要利用你的钱来救小蛮，你想要利用我们来达到目的，但这世上并不都是你我这种人的。”


李未央冷笑了一声，道：“不是不理解，是觉得她有病，还病的不轻。”


温小楼只是叹了口气，蹲下来摸了摸一个小孩子的头，道：“是啊，她实在是太不自量力了。”


李未央的神情慢慢平静了下来，她看了看这些孩子，不知为什么眼圈有点发热，语气却还是硬邦邦的：“小蛮是这样，你也是这样，你和她不是非亲非故吗？听说当年你是从街上捡了她回来的。”


温小楼愣了愣，低下头道：“我原本……我原本是……”他原本是学唱戏的时候被师傅打了，所以想着再给师傅找个徒弟回去，陪他一起受苦才好，谁曾想看到小蛮那双天真得不染一丝杂质的眼睛，竟然会认下她做自己的亲人，甚至照顾了她这么多年。


突然有个孩子，怯生生地拉住了李未央的裙摆，她弯下腰，看着这孩子，却是刚才那个躲在水缸后面的女孩，她很认真地问道：“小蛮姐姐什么时候会来？我等着她教我唱曲。”


李未央心头略微刺痛，下意识地挣脱开，取出一张银票塞进了那老妇人的手中，低声道：“赵月，咱们走吧。”说着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谁知走到门口，却迎头撞上了一个人。那人哎哟一声，差点从台阶上滚下去，李未央连忙扶了那人一把。那人身后的婢女慌了，提着灯笼上来：“宋妈妈，您没事吧！”


宋妈妈年纪四十左右，一身青衣罗裙，狐皮背心，头发梳理得丝毫不乱，看起来干净利落。刚才她似嫌后面婢女走得慢，先行上了台阶，不小心撞到了李未央身上，好在李未央动作快，她才没有整个人跌下台阶。刚要道谢，下意识地低头瞧了一眼，恰好见到月光下那一只雪白的手腕上戴着佛珠，顿时愣住了，猛地抬起头来，盯着李未央看。


李未央见她无事，便收回手，淡淡道：“抱歉。”其实双方都有过失，她心绪不好，而那人又过于着急，两人撞在一起了。


赵月匆匆跟着李未央离去，那宋妈妈却愣在原地，半天都未开口。婢女奇怪地看着她：“宋妈妈，您不是说下午不小心落下了东西来取吗，怎么在门口站着不进去？！”


宋妈妈整个人却像是如遭雷击，站在门口话都说不出来，婢女有点害怕：“宋妈妈，您这到底是怎么了？”


宋妈妈猛地醒过神来，一把抓住那婢女道：“曼儿，刚才那位小姐呢？去了哪里？”


曼儿惊讶，道：“啊？刚刚上了马车，往……往那边走了！”


宋妈妈神色大变，扭头就下了台阶，飞快地上了一边的马车，吩咐车夫道：“快，追刚才那辆马车！”


曼儿越发吃惊，赶紧追上去，口中连声喊道：“宋妈妈！宋妈妈！”然而宋妈妈向来稳重的人，今天却像是撞见鬼了，拎起裙子完全不顾形象地就跳上了车，曼儿在后面大声地喊着，那马车却绝尘而去，宋妈妈完全把她忘了。


负责照看慈幼堂的老妇人吃惊地走了出来，提高了灯笼一照，道：“这不是曼儿姑娘吗？怎么就你一个人在这儿站着？”


曼儿回过头，一张俏丽的脸孔完全垮了下来，道：“刘姑姑……这，我也不知道啊，平时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刚才看见那小姐就像是疯了一样，什么也不管就往车上跳，我还听见她吩咐车夫去追呢？奇了怪了！对了刘姑姑，刚才那位小姐是谁？”


刘姑姑皱眉，道：“这……我也不知道，跟刚才的温老板一块儿来的——”她扭过头，到处寻找温小楼，可却已经不见踪影了。刘妈妈吃了一惊，道：“今儿是怎么了？一个个都这样？！”


曼儿还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道：“是啊，这是怎么了？”


宋妈妈坐在马车上，心里头却是紧张到了极点，她刚才几乎怀疑自己看错了，可那条佛珠串，绝对没有错，一定是的！当年是她亲手把佛珠串儿挂在了小姐的脖子上，那……刚才那个女孩子……她仔细地回忆着，对啊，那神态，那笑容，跟年轻时候的夫人还真是有三分相似，一样都是那么的漂亮，温和！宋妈妈越想越兴奋，对，她一定是丢失了多年的小姐！夫人这么多年来踏破铁鞋寻找的小姐！她想到这里，掀开车帘催促道：“快！快！再快一点！一定要追上前头那辆马车啊！”


这时候，赵月发现了后面那一辆紧追不舍的马车，她担心被人发现了行踪，便吩咐车夫道：“往人多的地方走！”


这个时候，人多的地方唯有越西南大门的夜市了，车夫一甩鞭子，便向南大门的方向而去。李未央轻声道：“怎么了？”


赵月道：“刚才咱们瞧见的人追上来了？小姐，你认识那个人吗？”


李未央回忆了一下刚才那位宋妈妈的相貌，不由摇了摇头，道：“不，我不认识。”她想了想，道，“待会儿在人多的地方停下马车。”


赵月低声应了一声是，便吩咐车夫在人多的地方停了车。李未央和赵月下了车，走入了人群之中。宋妈妈看马车停下了，心跳激动得马上就要停止一般，赶紧地吩咐马车夫停下，自己跳下马车就去追李未央。这时候，两边的小贩都在拼命地推销东西，拉扯着来往的客人，宋妈妈被人扯了两回，几乎要发怒，一回头却不见了李未央，她急坏了，瞪大了眼睛四处寻找，终于透过密不透风的人群，找到了那一抹白色的影子，便赶紧追了过去，等她要到李未央身边的时候，一个晃眼，人却不见了。


周围的人们熙熙攘攘，宋妈妈却孤零零地站在路中间，彷徨地到处张望着。


她不知道，此刻李未央就在旁边二层的酒楼雅间内，看着人群中的宋妈妈。赵月道：“小姐，这人为什么一直追着你？”


李未央看着宋妈妈，垂下的睫毛在眼下投落两道阴影，轻声地道：“是啊，她为什么要跟着我呢？”


这位宋妈妈，究竟是什么来历，李未央心想，这真是要好好打探清楚了。


越西城内禁止设戏院，所以戏院全部设在东阳门外，方圆三四里地之间集中了几乎全越西的所有戏院。一大清早，便有一辆华贵的马车停在了这里，宋妈妈从马车里出来，开始一家家戏园子的寻找，因为慈幼局的刘姑姑只知道这温老板是唱戏的，却不知道是哪一家。


遇到关门的，宋妈妈就取出钱袋里的银子给门房，打听有没有一个叫温老板的戏子。有的人家正在排场子，她就买一张票入内，先看前台，再找后台，却都没有找到。随后她就到处打听，看谁家有没有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戏子，姓温的？所有问到的人都摇头，不是不帮忙，实在是姓温的人不少，一个个找过去，十来家戏园子都找遍了，问遍了，一直找到傍晚，却都没有打听到任何消息。宋妈妈一次次颓丧地回到马车边上去，向马车里的人禀报情形，可是那人却似乎很坚持，非要找到不可。于是，他们便继续换了地方，终于，到了所有戏园子都燃起灯笼蜡烛的时候，她们找到了天香园门口。


门房说戏班子的老板上吊死了，如今的新老板就是姓温，也是个名角儿，人们都叫他温老板，宋妈妈早已走累了，旁边的两个丫头曼儿曦儿一直搀扶着她一家家去问，这时候听到有了消息，顿时两眼放光，回到马车上将一切细细说了。那门房就见到马车的帘子动了一下，竟然出来一位贵夫人，雍容华贵，落落大方，明眸皓齿，眉目如画。来戏园子里看戏的达官贵人算是极多，却也从未看过如此气派的夫人，门房都是看呆了，然而那夫人却像是已经等不及一般，快步向内走去。走到台阶上却不知为什么突然腿脚发软，旁边的宋妈妈连忙扶着她：“夫人，您小心。”


小姐都丢了十八年了，现在突然有了消息，夫人的心情可想而知，但不论如何，得先确定了再说啊！宋妈妈心中想着，口中劝说道。


那贵夫人在台阶上站了片刻，定了定神，像是要将快要跳出来的心吞回去，这才走了进去。有人在前引路，院子里隐有胡琴悠扬，夫人随着乐声过去，绕过一株古树，才见庭院之中，有个年轻男子穿着一身戏服，正在练戏。


这是一把金嗓子，若是换了任何时候，她都会好好欣赏，可现在——实在是没有忍耐的心思！她心中焦急，旁边的仆从已经上去通报道：“温老板，有一位夫人说是来找您！”


温小楼止了唱词，回过神来，见到一位衣着华丽、气质高雅的贵夫人站在自己面前，不由吃了一惊，随后，他看到了一旁的宋妈妈，面上泛起狐疑的神情。


宋妈妈赶紧上前一步，道：“温老板，昨儿个晚上，咱们在慈幼局门口见过，您还记得吗？”


事实上，宋妈妈根本没瞧见温小楼的长相，只顾盯着李未央了，而且当时温小楼刚刚杀了人，正是紧张的时候，见有客人到了，赶紧就躲避了起来，却没想到这位宋妈妈居然会找到这里来，他略一犹豫，几乎想要否认，却听见那贵夫人道：“温老板，昨天和你一块儿去慈幼局的那位小姐，你可认识吗？你知不知道她住在哪儿？”


温小楼原本要否认的话，立刻收了回来，仔细打量着眼前的来人，他有点疑惑，难道对方是冲着李未央来的？他想了想，道：“是，昨天我是带着一位小姐去了慈幼局，不知道夫人为什么要找她？”


然而，他的话刚问出口，宋妈妈却郑重地递了一锭金子过去：“这是我家夫人的一点心意，若是你能告知那位小姐的来历，必定有厚礼送上。”


温小楼更加吃惊了，他看了一眼手里的金子，有点不敢置信，出手竟然这样大方？这位贵夫人到底什么来历？他犹豫片刻，道：“不是我不想说，实在是那位小姐也只是个戏迷，经常会来戏园子里看戏的。因为我偶尔说起慈幼局的生活困苦，那小姐动了恻隐之心，便让我带着去看看——”


事实上，这话有不少疑点，人家小姐要看慈幼局，自然可以想法子自己去，何必要一个下九流的戏子带路呢？虽然在场的人素日都是无比精明，可此刻，谁都不会去深究，那贵夫人竟然不顾身份，上前一步追问道：“你可知道她住在哪里？”


温小楼当然知道，只不过他在没有问过李未央的意思之前，是不会随便透露她的行踪的，所以他的面上故意为难道：“这……我这样的身份，怎么好探究人家的住处呢？”


那贵夫人却像是受了很大打击，整张面孔都白了，摇摇欲坠的模样，旁边的宋妈妈赶紧扶着她道：“夫人，这么多年都等得了，这一时半刻有什么等不得呢？咱们在戏园子里守着，还怕那小姐不来吗？”说着，她看了一眼温小楼，笑道，“这位温老板，烦请您陪我们夫人一块等着，直到那位小姐上门为止。”


温小楼扬起眉头，一双眼睛带了精光，带了三分好奇五分试探道：“这……怕是不妥吧。”


宋妈妈微微一笑，说话之间竟然有一份压人的气势：“这位是齐国公夫人，有什么不妥吗？”


温小楼完全愣住，纵然他早已猜到眼前的贵夫人来历不凡，却没想到竟然是郭氏的人。说起郭家，在越西历史上乃是绵延了近三百年的显赫世家，第一代显赫人物郭成，拥立帝王有功，官拜大司马，自其之下郭家每一代必出豪杰人物，不管皇帝怎么换，朝代怎么换，朝堂之上永远都有郭氏的一席之地，其家族人物之众、影响之大、贡献之卓著、血统之高贵，皆有目共睹，令人钦羡。


在前朝的时候，郭家声望一度到达顶点，曾有梁王向郭家求娶千金，然而却被郭氏婉言拒绝，梁王去向当时的皇帝成帝告了一状，成帝却笑言道，郭家的女儿我都娶不到，何况你呢？梁王当天回去就气得吐血，一时传到人尽皆知。到了如今，郭氏位列越西十大望族，声势丝毫不逊于裴氏，真正的煊赫世家，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先任齐国公郭祥，娶先帝之妹陈留长公主为妻，按照辈分他是此代皇帝的姑父，现任齐国公郭素掌管兵权四十万，妹妹郭惠妃深受皇帝敬重，而眼前的女子，竟然是齐国公郭素的夫人……


温小楼一时之间，不由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这种煊赫世家的贵夫人，怎么会出现在自己面前呢？而且还点名要见李未央——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温小楼派人传了讯，请李未央立刻来戏园子一次，李未央接到消息，不由十分奇怪。昨天晚上她已经派人替温小楼善了后，现在他应该老老实实在戏园子里唱戏，装作没有破绽才是，怎么突然要见她呢？虽然心中疑惑，但她还是按照约定去了戏院。可是刚走进了雅间，就见到一个贵夫人跌跌撞撞地跑出来，一把抓住了她。


李未央惊讶地看着眼前的人，而那贵夫人一双漂亮的眼睛，带着仿佛做梦一般的神情，却是对着李未央道：“我的嘉儿！”


李未央更加吃惊，不知道对方到底在说什么。贵夫人却是浑身发抖，她在看到李未央上楼的时候，竭力遏制住自己心头的冲动，等李未央走到了门口，她已经控制不住地扑了过去，却觉得自己每迈一步，筋骨就好似一片片，一层层，渐次剥落，难以形容的激动和痛！


“这位夫人，你是——”李未央看着对方，莫名地心头一震。


郭夫人想要开口，却张开嘴巴说不出话来，望着李未央喃喃地说了几个字，却是一只手按在心口，觉得那里激动得要裂开了，她极力隐忍，极力克制，泪还是无法抑制地流了下来。


李未央的面容清秀，一双眼睛如同水晶一般黑白分明，嘴唇小小的薄薄的，明明没有笑，却像是在笑一样。


看到这张脸孔，郭夫人只觉得悲喜交集，神智整个撕裂，所有无法消融的委屈与激动奔涌而出。她终于找到自己亲生的女儿了，这么多年来，每一个夜晚，那积郁日久的丧女之痛都会化为无数毒蛇的牙，啃噬着她。所有人都告诉她，她的女儿在那场兵乱之中死了，可她却从来都不肯相信，她知道，她一定活着的，会活着等她找到她！此刻看到李未央，那种巨大的冲击带给郭夫人一种无可抑制的痛，撕扯着全身。她猛然掩面，刹那间嚎啕出声。


李未央和赵月都愣在那里，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很快，李未央突然想到了什么，心道这位夫人一定是将她错认了，可是……一个这么高贵的夫人，应当在任何时候都顾及到礼节和颜面的，怎么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样毫无顾忌的失声痛哭呢？


这样的哭声，仿佛要将多年来的痛苦宣泄得一干二净，宋妈妈心头焦虑，在没确认李未央的身份之前，她觉得不能让夫人这样失控，所以赶紧上去抱住她道：“夫人，夫人，咱们马上就要找到小姐了，奴婢知道您是高兴的，可请您无论如何要克制，别吓坏了这位小姐！”


她说这话是很有艺术的，是在变相提醒郭夫人，眼前的这个女子未必是小姐，一定要好好确认清楚。然而郭夫人找了这许多年，早已绝望了，女儿却突然出现在自己的眼前，她一时已经哭得目光涣散，眼前的李未央变得影影绰绰，剩下一点微薄的影子……


李未央的睫毛很长，此刻轻轻闪动了一下，神情温和地道：“这位夫人，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我并不认识你。”


郭夫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几乎不能开口说话，宋妈妈连忙上前一步，要捧起李未央的手腕，却听见赵月道：“你做什么！”却是已经拔出了长剑。


这时候，原本守在外头的无数郭家护卫也蹭蹭蹭地拔出了长剑，一时寒光闪闪，震人心魄。李未央看了赵月一眼，轻轻摇了摇头，她隐约觉得，这位夫人无论如何不像是对她有什么恶意……也许是误会……


宋妈妈飞快地抬起了李未央的左手腕，摘下了她手上的佛珠串儿，仔细打量了半天，突然热泪盈眶，道：“夫人，是！是这个！就是这个！当年是奴婢亲手给小姐挂上去的啊！”


郭夫人睁大了眼睛，李未央却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电光火石之间，她突然明白了什么，赵月道：“不过是一串佛珠……”


宋妈妈满面喜色，道：“不是普通的佛珠！”说着，她从怀中掏出了一个顶端尖尖的锥形铁器，轻轻地将其中一颗珠子一抹，那木片竟然一下子裂开了，露出里面的一颗玉珠子来，宋妈妈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动作也越来越快，不多会儿竟然将一小半儿的木头表层都磨碎了，随后，她将佛珠递给了李未央，喜滋滋道：“小姐，您瞧！”


那佛珠，外表是一层木料，里面却是镂空的玉珠，令人惊奇的是，每一颗玉珠上竟然都雕刻着数朵花，制造者匠心独运，甚至还把金子丝条压进去，磨平，看起来精美绝伦，巧夺天工。


“这一颗珠子就要用去几十道工序，整整一百零八颗珠子，用了半年的时间，这条绝世的佛珠链是国公亲自为小姐定制的，绝对不会认错的！”宋妈妈纵然平日里再精明，此刻看到了这佛珠，都泪如雨下。


李未央顿时明悟，原来小蛮竟然是……她刚要开口说明，却听见一道响亮的声音道：“恭喜你了，你不是一直说要寻亲吗？亲人就在眼前，怎么不认得呢？”却是一边的温小楼，目光沉沉地道。


李未央再如何镇定，此刻也不敢置信地看着温小楼，若是这佛珠小蛮一直带在身上，温小楼定然是知道的……可他为什么会突然说这样的话？此刻，温小楼的眼清澈的映着她，仿佛看着她，却又仿佛不是在看她，那眼睛里，分明有一丝带着绝望的祈求，令人震惊，却又让人哀怜……


李未央还没反应过来，却整个人被那郭夫人抱住。那温柔的手指一下又一下地轻抚在她的后背，华丽的衣料贴在李未央的脸颊上，温暖的味道，母亲的味道，一时突然涌上来。郭夫人的声音都在颤抖：“嘉儿，娘终于找到你了！”


赵月在一旁惊得目瞪口呆，而李未央，却莫名得浑身发冷，整个身体冷得像一块寒冰，甚至连她的心，也一片冰冷。

175 惊鸿一瞥



“你这是什么意思？”转角处，李未央皱眉。


“成为郭氏的女儿，你手上的筹码会变得更多，这样不好吗？”温小楼笑了。


李未央眉头皱得更紧：“我是问你，明知道小蛮才是郭夫人的亲生女儿，为什么要撒谎？”


温小楼淡淡道：“她已经死了。”


李未央不悦，道：“那又如何？”小蛮的生死，影响到她和郭夫人之间的血缘吗？不会的。


“我在想——其实我们挺有缘分的，不是吗？明明没有任何的关联，却能碰到一起。”温小楼面上露出一丝冰凉的自嘲之色。也许他并不希望有这种缘分，若是可能，他情愿没有碰到过李未央，情愿从来没有来过大都，只要守着小蛮，哪怕在荒凉的地方流浪卖艺，也比如今这种天人永隔的局面要好得多。


李未央道：“你究竟想要说什么？”


“你还不明白吗？”温小楼摇头，神色又黯了几分，“若是小蛮不死，郭夫人一定会努力认下她，可小蛮是什么身份，一个下贱的戏子。戏子是什么玩意儿？跟娼妓比又好多少？她登过台，无数人认识她，纵然清清白白，这卑贱的身份也是甩不脱的，会跟着她一辈子。郭家权势再大，也无法堵住天下人悠悠众口。小蛮喜欢唱戏，喜欢跟孩子们一起玩，喜欢在田野里奔跑，天生适合自由自在的生活，快快乐乐的日子，那种大宅门里头的拘束，会叫她比死更难受。所以，纵然她活着，我也不会让她跟着郭夫人走的。”


李未央凝视着他，缓缓道：“我想听真话。”


温小楼冷笑，道：“真话就是，若是我告诉郭夫人，小蛮已经死了，她会伤心会愤怒，却未必能替小蛮报仇。”


“小蛮是她的亲生女儿，她定然会替小蛮报仇的。”李未央摇头。


“哈！”温小楼的笑容更冷，“郭夫人或许会怨愤失落好一段日子，可小蛮毕竟不是在她身边长大，感情到底如何且不去说她，郭家会不会为了一个毫无感情的女儿去得罪燕王元毓呢？和燕王作对，就是和裴皇后作对，若我是齐国公，也不会为了一个已经死掉的女儿赔上整个家族的前途！”


他说着这样冷漠的话，眼睛里的神情却是绝望的。李未央叹息，也许郭夫人对小蛮的爱女之情强烈到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可齐国公呢，他背负着整个家族的荣辱兴衰，他会同意这样做吗？李未央不了解齐国公，若他是一个李萧然一样的人，那他只会当做从来没有过这个女儿，也好过承认自己的亲生骨肉沦落为一个下九流的女戏子。正因如此，温小楼才不愿意冒险。


“你也不能肯定是不是？”温小楼微微扬起眼角，看着李未央，“所以，该怎么办，不是很清楚了吗？”


李未央应该毫不犹豫抓住这个机会，踩着小蛮的身份往上爬。是啊，过去的多年来，她一直都是这样做的，现在又有什么好内疚的呢？李未央不由得深深吸了口气，再幽幽吐出去，然后望着温小楼，低声说：“这个风险太大了。”


温小楼笑了，道：“风险？你会怕吗？哦，我忘记了，你会担心被仇人认出来吧。不过，那是你自己的事了。”


李未央看着温小楼，叹了一口气，此人命运不幸，痛失所爱，从某方面来说，他确实可怜，但另一方面，他城府很深，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甚至不顾及任何后果。他让自己顶替小蛮进入郭家，真正的后果却不会为她考虑。他的意思很明白，你若是有本事，就在郭家站稳脚跟，利用郭家的权势，图谋复仇。你要是没本事，被人认出来了，就活该倒霉，生死无尤。这个人啊，真是无情无义……


温小楼依然睁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李未央。


“你选择进入郭家，意味着你背负的风险更大，难度也更大。若是可以太太平平地让郭家人承认了你，那是万幸，一旦被人拆穿，恐怕会死无葬身之地，别说越西，郭家那些人第一个就不放过你。”温小楼说到这里，笑了笑，笑容很复杂，很难说清他究竟是带着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在看着李未央，仿佛是怨恨她取代了本该属于小蛮的地位，却又带了一点哀求，“但是，若你成功了，郭家一定能帮助你走得更高、更远，甚至远远超过你的想象。”


李未央冷笑了一声，道：“是啊，得失你都替我考虑的很清楚，我失败了，对你毫无害处，你一转身就可以离开越西，可我若是成功了，就能替你和小蛮复仇。果真是好算盘啊。”


温小楼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说的哪里话，我们不是早有约定吗，你若是败了，我怎么会丢下你自己离开呢？”


跟小蛮比起来，这个人真是既狡猾又自私啊，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那么喜欢小蛮……不，或许是，身在黑暗之中的人都会向往光明吧，就像是温小楼那样看重小蛮，就连她李未央，一样无法拒绝那么一双善良的眼睛。


李未央看了一眼雅间，宋妈妈探出头来，焦急地看着这个方向，仿佛在等待她。李未央回过头，轻轻一笑，道：“温小楼。”


温小楼不由望着她，露出些微吃惊的神情。


“我要进入郭家。”李未央凝视着她，很认真很认真地说道，“第一个要杀的人就是你。”


温小楼的面上，第一次露出了恐惧的神情。李未央还在继续说下去：“没有人知道小蛮的存在，除了你。我若是杀了你，别人再如何怀疑我，都没有证据了。因为佛珠在我的手上，我就是真正的郭嘉。”


温小楼看着那双漆黑的眼睛，深不见底，找不见一丝属于人的感情。他心头掠过一阵惊恐，他怎么会一时大意忘记了，自己面对的是怎样一个人，他怎么会以为自己可以利用她、诱骗她为自己复仇呢！李未央想要杀他，就像碾死一只蚂蚁那么容易……


气氛一时之间，仿佛紧张无比，温小楼的后背，不由自主被汗水打湿了。


李未央突然笑了起来，她这一笑，仿佛冰雪初融，立刻就带了几分温和，仿佛刚才所说的不过是玩笑话：“温小楼，有些话，我只说一次，你好好记着。”


温小楼震撼地看着她。


“你很聪明，比别人更懂得察言观色，也更明白怎么抓住人的弱点，利用他为你办事。这是你与生俱来的头脑，也是你的优势。可你要知道，很多事情过犹不及，若是你把握不好尺度，聪明过了头，还让别人知道，可就不是什么好事了。”李未央说到这里，凝眸一笑，“在这场游戏之中，我才是主人，你，记住自己的身份！再有僭越，我会让你去陪小蛮。想必，她一个人会很寂寞的。”


温小楼的声音开始发颤：“你……”


“别忘了，你当时是怎么杀死薛贵的，若是我将此事透露给户部尚书知晓，你温小楼能平安逃出大都吗？所以，我赢，你赢，我死，你也别想逃出生天，你的一切机会都掌握在我的手上，明白了吗？”李未央的眼睛那般明亮，却又深不见底，带着一种可怕的，足以撼动心扉的力量。


温小楼突然明白了过来，李未央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他，任由他杀了薛贵才出手，这样的把柄在她的手上，自己若是有一丁半点的背叛之心，必将死无葬身之地。而眼前的少女，还在微笑着，仿佛孩子一样的天真。


跟小蛮一样的美丽温柔，可是一个像太阳般的温暖，一个却像月亮似的寒冷。温小楼的脑海之中，突然回忆起那一天见到的场景。是啊，小蛮什么都会听从他的吩咐，可是李未央，要的却是绝对的主宰。他原本以为她是一个女子，他可以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方法轻易地操控她，操控这场复仇，现在看来，是自己太天真了。跟她合作，根本是在和魔鬼打交道，一个不小心，就是万劫不复。


难道现在要放弃吗？温小楼的心在颤抖。不，他不放弃，他对自己发过誓的……在元毓用那么残忍的手段折磨小蛮时，他对自己发过誓——要记住小蛮的屈辱、悲痛和绝望，他要报仇！他一定要报仇！温小楼吸了口气，斩钉截铁道，“我不会出卖你。”


李未央温柔的看着他，道：“不，是不会出卖小蛮。”


温小楼的眼底，仿佛有什么情绪破碎了，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道：“是，哪怕是死，我也不会出卖小蛮。”


微风吹拂着李未央的衣裙，她轻轻地笑了笑，道：“好，既然你已经有所保证，那我便实话告诉你，我不是郭嘉，你也不要期待我会冒名顶替，那是最下乘的法子，明白了吗？”


说完这一句话，她再不看对方的表情，已经转身进了屋子。


宋妈妈看着李未央，一脸地期盼：“小姐哪，夫人等着您呢！”李未央看了一眼郭夫人，轻轻皱起了眉头。郭夫人已经快步走了上来，全神贯注地、非常紧张地看着李未央：“嘉儿，都是娘不好，是娘不小心把你弄丢了，以后娘会好好照顾你，跟我回家，好不好？”


“郭夫人，我有些话要说，请你屏退左右。”郭夫人怔住，半天都没有反应，那一双与小蛮酷似的眼睛，让李未央心头涌现出一阵陌生的情绪。宋妈妈瞧见气氛不对，赶紧对旁边的丫头道：“你们都出去守着，不许人进来。”


丫头们便都退了出去，还小心翼翼地关上了门。李未央看着郭夫人，道：“郭夫人，很抱歉，但我不是你的女儿，这串佛珠也不属于我……”郭夫人一下子呆住，像是完全不能反应过来，宋妈妈也吃惊地看着李未央。


李未央郑重地道：“这佛珠，是我从一个叫小蛮的姑娘手中得来的，而她，早已经不幸去世了……”宋妈妈吃惊地瞪大了眼睛，郭夫人深深地抽了口气，整个人情绪在瞬间更加绷紧了。她整个人，都被那一份强烈的期盼和回忆所攫获了，根本不能接受这一切，快步地冲上前，一把抓住了李未央的手腕：“不！不！不！你是我的嘉儿，娘一直到处在找你啊……”


李未央用力想要挣脱，可是郭夫人这样一个柔柔弱弱的贵夫人，手指却像是铁钳一样，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抓住李未央，生怕她逃跑一样，“我第一眼看见你，就知道你是我的嘉儿，你怎么能不认我呢……”


“夫人！夫人！您快松手！”宋妈妈被李未央所言震慑住，见李未央神情不对，赶紧扑过去，紧张地抓住郭夫人的手，哀求道：“夫人，您听见这位小姐说的话了吗？她不是咱们家的小姐啊！你是认错了，真的认错了，快松手……”


然而郭夫人的神情却极为不正常，她死命地抓住李未央，眼泪一个劲儿地往下掉：“不，嘉儿，娘知道你怪我没有保护好你，害得你吃了这么多苦，可娘也不知道会突然发生兵祸，那时候整个府里都乱了，娘一直以为乳娘和护卫都在你身边，所以就去先去找你祖母，回来的时候才知道乳娘已经死于兵祸，你也不知所踪了啊……你怪我，怨我，都好，可你是我的女儿啊，你不能连自己的亲生母亲都不认啊！”


李未央觉得不对，郭夫人此刻情绪失控，像是根本没听见她所说的那一切。


她向旁边的赵月看了一眼，赵月立刻走上来，用力地隔开了郭夫人的手，她毕竟是习武之人，郭夫人一个踉跄，差点栽倒在地，赵月连忙道：“这位夫人，你就放过我家小姐吧，她不是你的女儿！你的女儿已经死了啊！”


郭夫人却突然瞪大眼睛，对赵月怒目而视：“你胡说什么！嘉儿明明还活着！”


李未央被她惊骇地倒退半步，看着宋妈妈道：“你家夫人这是怎么回事？”


宋妈妈十分着急，道：“对不住这位小姐，我们夫人过于思念小姐，必定是老毛病又犯了，您千万别再说不是小姐的话了！”


赵月吃惊道：“你们这是怎么回事？！越来越纠缠不清了！”说着，她对李未央道：“小姐，咱们快走吧！”


李未央皱眉看了郭夫人一眼，心头掠过一阵奇异的感觉，她点了点头，对宋妈妈道：“等郭夫人冷静一点，咱们再谈吧。”


说完，李未央已经转身离去，郭夫人却跟在她后面，拼命要去抓住她的袖子，宋妈妈用力抓住郭夫人，李未央眼看已经出了门，郭夫人惊痛焦急，急忙去追，却栽倒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宋妈妈一看不好，连声叫道：“小姐！小姐！夫人晕过去了！”


李未央站住了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面上现出一丝不可置信。


宋妈妈冲出了门，对守候在外面的护卫道：“快！去把国公爷请来！”


随后，宋妈妈一把抓住了李未央的袖子，竭力低声哀求道：“小姐，奴婢知道您不是，可求您看在夫人痴心一片的份上，等到国公爷来再计较，好不好？”宋妈妈心头快速地盘算着，这位小姐哪怕不是郭嘉，按照刚才的说法，她也一定知道真正的的去向，若是现在让她这样走了，茫茫人海，再向何处去寻？！


李未央叹了一口气，看在小蛮照顾敏之的份上，她也应该把这件事情交代清楚的。她主动走回去，亲自搀扶起郭夫人，让她坐到一边的椅子上，吩咐赵月去倒了一杯茶，递给郭夫人，见她喝下去，情绪稍微平静了一些，才柔声道：“我知道你心急找到女儿，可我真的不是郭嘉。”


“嘉儿，你为什么不肯承认呢？我找了你这么久，日夜哭夜也哭，眼睛都要哭瞎了啊！”郭夫人却根本听不进去，痴痴地看着她。


“我不是越西人，我来自大历，姓李，有自己的父母……”


“好好好，你不是越西人，你有自己的姓氏、有自己的父母，可我才是你亲生的娘啊——”


李未央看郭夫人神智仿佛很不正常，回头看了宋妈妈一眼，宋妈妈却是低头抹眼泪。


因为这一串佛珠，自己到底卷入怎样一场难缠的事件之中。李未央几乎头痛，跟一个神志不清的人，无论如何都是解释不清的，只能等齐国公来再说吧。等了不到半个时辰，便有人快步上了楼。


来人相貌儒雅、俊朗，穿着四团蟒袍，腰间一串缡文九龙玉牌系着如意穗，阳光之中只见二层顶冠上十颗东珠微微颤动，晶莹生光，富贵逼人中又带着清华文雅，举手投足一副大家风范，他似乎来得太急，额头上挂着汗珠，尽管如此，却也丝毫没有坠了那天生的贵气和仪态。他看到郭夫人满面都是泪水，刹那间，像被人用锥子猛扎了一下，脸色变得异常苍白，大跨步地走进来，一把扶住她道：“夫人，你这是怎么了？”一边说，一边带着怒意地盯着宋妈妈，“夫人身体不好，谁准你带她出来的？！”


宋妈妈明显很畏惧来人，跪倒在地道：“国公爷，奴婢……奴婢是没法子……”


“哼！一个一个都是没用的东西，连夫人都照顾不好！”齐国公郭素异常关心他的妻子，双臂竟紧紧地搂着她，一双眼睛只关切地看着她，然而郭夫人却像是没看见他一般，只盯着李未央不放。郭素这才注意到了夫人的对面还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容貌清秀，气质高雅，他的脑海之中乍然浮现出一个念头，道：“难道你是——”能让妻子这样失态的，莫非是……他几乎不敢想下去，一双眼睛里已经隐隐透露出激动。


李未央生怕再出现一个误会的，立刻道：“抱歉，郭夫人仿佛误会我是她的女儿了，应该是这串佛珠的缘故……”她说着，正要解释清楚。谁知郭夫人却挣开郭素的怀抱，上前拉着李未央的袖子，哀求道：“嘉儿，跟娘回去吧，好不好？再不提那些胡话了——”


究竟是谁在说胡话？李未央从未碰到过这种情况，若是往日，她早已甩开这疯疯癫癫的贵夫人，转身就走了，可对方却是齐国公夫人，她不想惹出更大的麻烦，就得把事情解释清楚。


“夫人！你先松手！”郭素看到了李未央的为难，便低声道，“人家已经说过不是咱们的女儿，你这样苦苦纠缠又有什么用呢？你会吓到人家的，快放手，好不好？”声音里，竟然像是哀求一般。然而他转头却对着宋妈妈怒声喝道：“夫人今日吃药了没有？”


宋妈妈战战兢兢地：“夫人一早出门的时候就服过药了……”


郭素皱眉，他用力地扭过妻子的身体，大声道：“湘兰，这不是咱们的女儿啊！”郭夫人转头看着他，声音极度哀怨，极度悲痛：“我不管！她是嘉儿，她一定就是嘉儿！我亲眼看见了佛珠子，她是我的女儿！你欠我的，这是你欠我的，要不是你的疏忽，怎么会丢掉了嘉儿，你把我的女儿还给我！”


郭素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瞳仁里闪着萤光，钉子似的站在地下，一声不言语，一动也不动……


“我绝对不会让任何人拆开我和嘉儿！”郭夫人甩开他，用力地抓住李未央，几乎要把她的手臂抓出伤痕来，那力气那么大，让李未央一下子皱起了眉头。郭素悲哀地看着这一幕，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宋妈妈连忙上来哄她：“夫人，你先松开小姐吧，她不走了，是不是，小姐，你会一直陪着夫人！”宋妈妈使劲儿向李未央使眼色，李未央蹙眉，但看着郭夫人的眼神执着到可怕，她轻轻点了点头，道：“好，我不走。”郭夫人眉头一松，宋妈妈赶紧再接再厉道：“夫人，你听见了吗？她不走了，快松手，小姐的手臂都被你抓青了啊！”


郭夫人茫然地看了一眼，突然被烫到一样松了手，紧张地喃喃地道：“嘉儿，对不起，娘不是故意的——痛不痛？”


郭素一言不发，一直到郭夫人因为过度疲劳，晕倒在宋妈妈的怀里，他才颓然地道：“先扶着夫人去一边休息。”


随后，他认真地看着李未央，道：“这位小姐，我们需要谈一谈了。”


“郭夫人她刚刚还好好的，为什么会突然——”李未央不解，郭夫人温柔美丽，大方高贵，无论如何不像是个疯子，可她的表现，却根本不能称之为正常。


郭素叹了一口气，道：“对不起，吓到你了吧。这十八年来，她日日夜夜不得安宁，经常半夜里都说听见女儿在哭，我陪着她走遍了越西的每一个地方，到处去寻找，可却根本没有找到女儿的踪迹。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发现她有些不正常了，平日里都好好儿的，一旦提起嘉儿就像是受到了很大的刺激，所以我一直不让她出门，只希望她能渐渐忘记这回事，却没有想到今天会出这样的事……”往日里，齐国公的言行举止都是从容不迫，一副天璜贵胄气派，然而他此刻的神情，孤独落寞到了极点。随后，他抬起头，郑重地看着李未央，道：“这位小姐，请你告诉我，你的佛珠究竟是从何而来。”


李未央轻轻地将所有的事情大略地讲述了一遍，她不知道齐国公听到小蛮惨死会不会为她复仇，但她觉得身为小蛮的亲生父母，他们有权力知道这个事实。


齐国公听着，眼中的泪走珠儿似地滚落下来。


“小蛮之前并不知道这佛珠的秘密，她将这佛珠送给我，只是希望在远走高飞之前给我留一个念想，却没想到会遭遇不幸。”李未央说了最后一句话之后，郭素仿佛不胜其寒，浑身痉挛着缩成一团，再也禁不住，竟自失声恸哭。明知道女儿多年了无音信，他本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乍然听李未央说小蛮就在大都，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遇害，他们十八年寻找，却是晚了这一步，不由心中惨痛，几不欲生，号泣之声动于腑脏，犹如旷寥空夜中受伤了的狼嚎。


宋妈妈心里猛地一悸，不免为主人难过，手足发抖、面色焦黄地重新跪了下去。


李未央震惊地望着他，一个位高权重的国公爷在她这样一个外人的面前忍不住热泪，痛哭失声，这样的丧女之痛，像是一下子将他击垮了一般……良久，她说不出一句话，只觉得眼中发热，心头发酸。小蛮，你毕竟还是幸福的，你瞧，温小楼为了你不顾一切地要报仇，你的父母一直在到处寻找你，找了足足十八年也不肯放弃，他们知道你的死讯，竟然是这样的伤心。


可能是一直看惯了李萧然这种随时随地预备出卖女儿的父亲，如今见到齐国公的悲痛，李未央有一种震惊和荒谬之感，随后便是默然，李长乐死了，李萧然不曾为她掉一滴眼泪，她李未央若是死了，只怕那人还要拍手称快……


李未央慢慢地道：“国公爷，我不知道你会不会为了小蛮报仇，但我相信，她若是知道郭夫人这样伤心，九泉之下也不会安宁的，请你好好照顾她。我该告辞了。”说着，她向外走去，然而郭素却突然大声道：“等一等！”


李未央回过头来，道：“佛珠我已经完璧归赵了，还有什么事吗？”


齐国公看着李未央，道：“你有父母吗？”


李未央眉头一皱，摇了摇头。


齐国公咬牙，道：“你家中可有其他亲人？”


李未央还是摇头，她的心中，突然对郭素的奇怪问题有了一丝顿悟，但，真正听到郭素说下一句话，却是表现得非常震惊。


“你可不可以留在齐国公府，就做她的嘉儿？”郭素没有回话，只睁了一下眼，旋又闭上，随后猛地再次睁开，“若是你无处可去，能不能留下来，做我们的女儿？！”


李未央一愣，似乎没想到堂堂的齐国公，竟然会和温小楼作出同样的要求，她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面色苍白，昏迷不醒的郭夫人，淡淡道：“抱歉，我不能这样做，国公爷另请高明吧。”


齐国公几步跨上来，挡在了李未央的面前，他以为李未央会迫不及待地答应他的请求，但没想到她想都不想就拒绝了。看了一眼妻子的脸，他不由觉得有人用鞭子一下又一下照着心在猛抽，疼得通身的汗把内衫都湿透了，紧紧粘贴在身上，他把心一横，郑重地道：“之前我们试过，我亲自去寻过一个年纪相仿的少女来冒充，甚至那佛珠子我都找人仿照了一条一模一样的，可她却一眼识破，说她日日夜夜回忆着那珠子，第三十颗上内侧有个针眼大小的瑕疵……”


看李未央露出吃惊的神情，齐国公苦笑，“你看，说她疯了，她还是有些明白的，但大夫说过，她心力交瘁，没有多少年可以过了，她如今既然认准了你，那就绝不会再更改的，你便当发发善心，帮帮我们吧！”


最终，李未央向齐国公说明，自己还有一位幼小的弟弟需要照顾，齐国公当即向她保证，会请专人照顾敏之，并将他送到安全的地方，等她在国公府安顿好了，便可以接他一起来住，到时候只需要向众人说明，这是她养父母的孩子，一切便可以迎刃而解。李未央很明白，要假造一个郭嘉的身份，她需要一个合情合理的过去，这个过去若是由她自己来捏造，很容易被拆穿，但若是齐国公替她做，一切就很容易了。


一切安顿好，已经是第二日清晨。李未央重新梳洗过，镜子里，却看见自己的面容，更加的苍白，她轻轻抹了胭脂，在镜子里，却看到了赵月欲言又止的脸：“怎么了？”


“小姐，您若是真的不想进郭府，咱们现在就离开吧，何必被逼着……”


李未央突然笑了起来，那笑意隐秘而轻微：“哦，谁告诉你我不愿意？”


赵月身子一颤，鼻尖微微沁出汗意，不由得更加吃惊：“小姐，你这是……”


李未央望着她的眼睛，几乎要望进她的心里去：“从一开始，我就打定了主意要进郭府。”


“可你明明说……明明可以不告诉郭夫人的……”赵月不由得疑惑起来，若是李未央想进府，完全可以不告诉郭夫人真相啊！就按照温小楼所说的，冒充郭嘉进府，不就行了吗？


李未央笑意笃定而沉稳，道：“齐国公府是何等地方，我冒充郭嘉，只会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但现在，齐国公知道一切，他必定会想方设法替我隐瞒一切，甚至，他会替我回答所有人的疑问。”


“奴婢不明白……”


“傻丫头，齐国公不是傻子，他当时或许是一时冲动，回过神来，便会去仔细地打听我的身份，看我究竟是不是别有所图。但是，我从到越西的第一天，便是一个无亲无故、无牵无挂的富家小姐，所有人都以为我是来投亲不成，便暂住在这里，他能查到什么呢？为了安抚疯癫的郭夫人，他会替我安排好一切，让我毫无挂碍地进入国公府，这样不好吗？”


“可是……可是，若是当时他们没有留你呢？”赵月不敢说，李未央并不能事先预知国公夫人是疯癫的啊——


“傻丫头，我已经告诉过他们，我和小蛮情同姐妹，又是她的救命恩人，并且还要替她报仇，你说，若你是郭夫人，会如何对待我？必定是好好报答我的，不是吗？到时候，我自然可以进入郭家，不过是换个身份罢了。”李未央扶了扶发髻上的簪子，那碧玉的质地，硌在手心微微生凉，她淡淡一笑，漫不经心地说道。


换句话说，不管郭夫人是否正常，她都已经决心要利用郭家了。赵月看着李未央的眼神，一时之间哑然，她今天已经被一连串的变故吓傻了，小姐却还能如此镇定，甚至谋划好了一切……


“怎么，觉得我利用了小蛮，利用了郭家？”李未央看着赵月，像是猜透了她心中所想，收起笑意，一句一句语气稳妥道：“我是李未央，我来越西是为了复仇，不管是多么卑劣的手段，我都会用。”


她不答应温小楼，固然有不愿意欺骗无辜的郭夫人的意思，但更重要的是，那样太危险，太笨，不如直接告知对方一切，想方设法挑起郭家的复仇之心，借机会结成同盟，当然，后来发现郭夫人神智并不清醒，她便又有了新的想法，不是冒充郭嘉，而是真正成为郭嘉！还必须是在齐国公的默许之下！今天哪怕齐国公没有留下她，她也会让郭夫人自己再找上门来的！


是，她就是这样卑劣的人，可以踩着一切往上爬，她比温小楼还要心狠，还要冷酷。但，只有这样，她才能一步步地接近敌人，将他们彻底打倒。


“好了，马车在外面等着，走吧。”李未央语气冰冷，声音却坚定。


坐上齐国公府的马车，李未央掀开了车帘，看向外面。此刻天色已经大亮，外面人来人往，川流不息。她看着自己居住了一个月的宅子渐渐消失在视野之中，眼睛里却慢慢浮现出一丝笑意。


马车颠颠簸簸地进了内城，整个大都最繁华的地带，这里，聚集着越西真正的高门贵族，与她原本居住的外城完全两样。整个齐国公府，坐北朝南，占地八十余亩，辟为正院、住宅，花园三大部分，宅子的东侧是住宅……宋妈妈看着快要到了，便轻声地为李未央讲解起来，神情却是十分的恭敬，在她看来，李未央虽然不是真正的小姐，可既然齐国公认下了她，那从今往后，就是正经的主子了。


李未央侧耳倾听，仿佛很认真的模样，实际上心神早已不知飞到了何处。


马车之外，已经渐渐看不到行人的走动，偶尔会有一辆华贵的马车驶过，显然这里已经不是一般平民居住的地方。就在这时，她见到一个年轻男子率众拍马而来，飞驰着经过她的马车身边，带起一地尘土飞扬。李未央心头一震，只能远远地模糊却又清晰地看见那俊美的面容上，是令人心悸的熟悉。是他，竟然在这里见到了他？！这怎么可能呢——李未央几乎有一瞬间，以为自己是眼花，或者产生了幻觉。


“小姐？你在想什么？”宋妈妈久久不见李未央开口，却发现她望着外面，似乎已然怔住，忙探头看了一眼，笑道，“小姐，可是认识的人么？”


那张俊美的脸孔，乃是世所罕见，经常萦绕在心头，怎么会不认识呢？然而，李未央扯了扯嘴角，带着几分冷淡，“不，我不认识。”


这样说着，她望向远处渐渐地已经跑地没影的一群人，暗道：元烈，你竟然也回到越西了么……


而此刻的元烈，却不知道自己竟然和一直苦苦寻找的人擦肩而过……

176 郭家爱女



整个齐国公府，一路进去，当先是一座挂着宝林堂匾额的建筑，这是历代齐国公的客厅，用来招待最尊贵的客人，通常是不打开的。李未央要进入内宅，便要从宝林堂前过去，透过重重叠叠的山石，她瞧见那客厅仿佛一座多宝阁，里面摆放着珍贵的青花瓶以及红、白珊瑚，玛瑙，田黄等珍贵的物件。宝林堂的四周规则地散落着一些院落，是给寻常的客人或者齐国公的幕僚居住的。穿过这一片院落，前面便是一扇大门，上面书写着毓秀所。


宋妈妈笑着道：“小姐，穿过这毓秀所的大门，便是内外院子的交界之处，每天晚上，这道门都要锁起来的，等到第二天清晨才打开。”


李未央点点头，从前李家的规矩便已经很多，可是齐国公府，内外院之间显得更加分明。宋妈妈特意提醒她的目的，便是告诉她一旦进入内院，轻易便不可以靠近这道门了。


穿过毓秀所，便又经过无数院落，一路上见到许多婢女，却都是敛气屏息，连头都不敢抬起来。他们穿过一个花园，就见到院子里种满了牡丹和芍药。李未央站在曲桥之上，看着下面的小河流水、红锦彩石穿梭交织，听着不远处黄鹂的叫声高高低低、此起彼伏，略微有点出神。却在这时候，她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人搂在了怀里。李未央吃了一惊，下意识地要挣脱，却听见那柔美的女声急切地道：“嘉儿！娘终于把你盼回来了！”


眼前的人，正是面容无限惊喜的郭夫人，她紧紧搂着李未央，完全失态的模样，旁边的婢女看见夫人叫这位小姐嘉儿，都吃了一惊。宋妈妈连忙笑道：“夫人，小姐这不是回来了吗？您先松手，好不好？”


“是！是！”郭夫人连忙擦掉了眼泪，开心得不得了，拉着李未央道：“来，嘉儿，娘带你去看看你的房间！”说着，一路拉着李未央就走。最终来到一座叫钟灵院的院落前，门前原本有三四个小丫头正在洒扫，一见夫人突然来了，立刻低下头行礼。郭夫人拉着李未央进去，只见到院内栽种着一池茂盛的牡丹花，正中央一颗极为珍贵的墨色牡丹，亭亭玉立。院子中央搭着一架藤萝，此刻正是开花的时节，散发出阵阵花香，隔开老远，便闻见那沁人的香气。院子朝东的一面墙上蔓生着常春藤，爬满了整片墙壁，重重叠叠地下垂着，一阵风吹过来，枝枝叶叶都随风摆动，看起来仿佛一片绿色的波浪，整个小院生机勃勃。


“小姐，这都是夫人亲手为您布置的，这许多年来，一直每天打扫，夫人说，您总有一天会回来的。”宋妈妈小心地看着郭夫人，对李未央道。


李未央笑了笑，没有言语，郭夫人已经迫不及待地拉着她进了屋子。到了里面，李未央才发现，整个屋子里的陈设都是焕然一新的，玳瑁彩贝镶嵌的梳妆台，上面摆着一面用锦套套着的菱花铜镜和大红漆雕梅花的首饰盒。三间屋子之中只用一人高的牡丹花丝帛刺绣屏风隔断，明媚的阳光从菱形花窗洒下来，花梨大理石书案上的素绢熠熠发光，旁边叠放着各种名人书帖，并数十方宝砚，各色笔筒和狼毫笔，一旁的琴架上放着一张古琴，青花瓷瓶里插着一支极为素雅的白色牡丹花。


郭夫人晶莹的眼睛里有一丝忐忑：“娘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什么都准备了一点儿。”


李未央看着她，心中微微发酸，她知道，这一切本该是为小蛮准备的，而她却已经没有机会看到了，甚至再也体会不到郭夫人的一片爱女之心：“我明白，多谢……娘。”郭夫人见她微笑，就像是孩子受到嘉奖一样开心起来，欢喜道：“嘉儿，你来看！”


“这匣子里的首饰都是娘这些年来为你准备的。娘一直想，等你回来，戴着一定很好看！”


“这是刘名苑的书法，他的书法最适合女子临摹了！”


“这屋子每天娘都要让人打扫一遍的，是不是很干净？！”


不管说什么，李未央只是点头微笑。郭夫人却很紧张，总是用手攥着她的衣袖，攥得那么紧，不肯稍稍松手。宋妈妈瞧着夫人这模样，心里发酸，偷偷别过脸去擦了眼泪，才道：“夫人，小姐已经回来了，您也该放心了。是不是先吃药？”


郭夫人皱眉道：“嘉儿都回来了，我还吃什么药呢？我的病已经好了！你就别在这里打扰我们了！”


李未央听到这句话，不觉满心震动，满怀恻然。


门外的齐国公郭素还没走进来，便听见了妻子说的话，顿时心都碎了。妻子这样地想念女儿，日日夜夜期盼着，然而他们的嘉儿，却是再也回不来了。他转头去看李未央，这年轻的姑娘，美丽温柔，落落大方，气质又是如此的高贵，真的和妻子年轻的时候有几分相似，若是嘉儿没有死，也该是这样吧……他这样想，只觉得心头更加痛苦，却又感觉到一种安慰。想了想，他走进去，道：“湘兰，女儿都回来了，你也该放下心，不要再这样患得患失的，嘉儿该走了！”


“走？！去哪里？嘉儿哪里也不去！”郭夫人顿时变色道。


“不！你把话听清楚！母亲从早上等到现在，眼睛都望穿了，等着嘉儿去见她！你也该体谅母亲的一片心意！”郭素心中不忍，劝说道。


齐国公的母亲，便是陈留大长公主，先帝的第六个妹妹，也是如今皇帝的姑母。在整个越西的历史上，她都是一位青史留名的人物，但这并不是因为她高贵的身份，而是她强势的个性和特立独行的作风。当初先帝那位嚣张跋扈的刘妃希望先帝把陈留公主嫁给自己的弟弟刘夙，先帝也同意了，可是公主看不上刘夙，拒绝婚姻不说，还当众斥责刘妃嚣张跋扈、迫害忠良，把刘妃气得半死，这也导致刘妃在登上皇后宝座之后，处处与陈留公主为难，甚至阻挠她的婚事。但尽管如此，陈留公主也从来不曾退让过，经常把刘妃气得跳脚。若换了其他人，早已被她处置掉了，但陈留公主深受宗室敬重，后来又嫁给了郭祥，让刘妃根本拿她莫可奈何。


说起陈留公主和郭祥的婚姻，其实十分传奇。已故的齐国公郭祥其实曾经娶过一位妻子任氏，只是在郭祥外出打仗的时候，从前线误传他战死沙场的消息，当时政治斗争情况十分复杂，郭家因为丧失了主心骨，一时风雨飘摇，任氏担心刘氏迫害，情愿与郭家就此断绝关系，并且丢下了自己亲生的三个儿女，回到娘家任府去。谁知郭祥竟然平安归来了，不止如此，还被封为齐国公，陈留公主更是屈尊下嫁，一时之间郭家重新振奋、风头无两。任氏听闻这个消息，迫不及待地赶回来，斥责郭祥停妻再娶多么不该。郭祥恼怒，却毕竟与她是结发夫妻，不忍心赶走她。


任氏得寸进尺，写诗一首“本为箔上蚕，今作机上丝。得路逐胜去，颇忆缠绵时。”恳请陈留公主让她留在郭府，共事一夫。陈留公主更绝，一首诗文回答：“针是贯线物，目中恒任丝。得帛缝新去，何能衲故时。”意思是：针孔里总要穿线的，要缝新布时，自然要换一根新线，怎能老是用那根旧线呢？毫不留情地拒绝了她的请求，把任氏气得半死。不过，三个儿女苦苦哀求父亲留下母亲，再加上任氏也是出身名门大族，因为一时糊涂才会抛下丈夫子女，事后她也十分后悔，郭祥便在家中造了一座庙，让任氏住在其中，算是正式出家了。


陈留公主和郭祥后来又生下长子郭素，便是现任齐国公，次女郭乔，便是如今的郭惠妃，幺子郭英，被封南明侯。而那任氏留下的三个子女郭平、郭琴、郭腾，也是由陈留公主抚养长大，各自成家立室。


李未央第一次听说郭家的环境，也是吃了一惊。她没想到，郭家竟然也是如此的复杂。


“瞧我，都高兴的糊涂了！”郭夫人开心地笑起来，“对，应该先去拜见母亲！”说着，她拉起李未央的手，像是生怕她跑掉一样，“跟我来，我领你去！别慌，母亲是个很和气的人。”


一路走过花园，来到陈留公主居住的思谦堂。见到陈留公主的时候，李未央有点吃惊。这位公主虽然年纪已经很大了，却依旧面容圆润，一双明亮的眼睛，满头银丝，精神矍铄，想也知道，年轻的时候必定是一位绝色的美人。因为从前那些传闻，李未央以为陈留公主定然是个很威严的老夫人，谁知她一看到李未央，眼泪便落了下来，叫道：“嘉儿，过来！”


李未央瞧了郭夫人一眼，对方冲她点点头，李未央便走了过去，陈留公主那一双苍老的手紧紧握住她，似乎很激动，一个劲儿地点头：“回家就好！回家就好啊！”除却这个，却像是再也说不出其他的。


李未央顿时明白，原来齐国公并没有告诉这位老夫人一切的真相，她已经将她当成了亲生的孙女儿——李未央有些惊讶地回头看了郭素一眼，然而他却向她轻轻点了点头，肯定了她的猜测。


齐国公已经决定，将李未央的身份当成一个秘密，从此以后便将她当成真正的郭嘉了。


陈留公主连忙对旁边的一个婢女道：“珊瑚，去把缕金香药、姜丝梅、松子穰、茯苓糕……全都拿来！”婢女还没来得及动手，一旁站着的两个穿着华贵的年轻女子已经行动起来，容长脸的那个温和地笑着动手去端姜丝梅，另外一个鹅蛋脸的已经把茯苓糕送到了陈留公主的手上。


李未央吃惊，却看到陈留公主将一碟子的糕点全都塞在了她的怀里，笑得很温和：“嘉儿，吃！”李未央如今已经十九岁，纵然是真正的郭嘉，也已经十八岁了，可是陈留大长公主却完全将她当成孩子一样对待，让她无比吃惊。


陈留公主呵呵笑道：“嘉儿啊，我和你爹商量着还愿来着，这么多年了，终于把你找到了，我纵然这时候走了，也有脸面去见你祖父！”


“母亲！您说的这是什么话！”齐国公不自然地笑了笑。“您要长命百岁呢！”


“傻孩子，我活了这么大岁数，所有的大惊大险见了，所有的富贵也都享了，还有什么不知足的？”陈留公主笑了笑，牙齿都已经稀疏了，眼睛里还含了一点泪光，“嘉儿啊，你别看你爹这样严肃，为了你，他也不知道费了多少心思。他向来是不信佛的，可是他却肯为了你连山门佛殿都修了，每年不知道捐钱修多少座庙、铺多少座桥，还有你娘，差点连眼睛都哭瞎了……”


郭夫人忙道：“母亲，孩子刚刚回来，您别吓着她了！”


从头到尾，李未央甚至没有能说上一句话。这一家人，实在是过于热情，叫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好！好！我不说了！”陈留公主又回过头，凑近看了看李未央，笑着道：“这孩子，长得可真好啊，又漂亮又乖巧——”事实上，不管是郭夫人还是陈留公主，年轻的时候都是一等一的美人，李未央与她们比起来，还是有所不及，但在家人的眼中，怎么看都觉得自己家孩子是最好的。


郭夫人显然很高兴，眉眼的神情都飞扬起来：“这是自然的，嘉儿一出生就眉清目秀，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娘，你又说这话，妹妹刚出生的时候我可是看过的，皱巴巴的，像是一只小猴子！”突然，一道男声插了进来，随后，帘子一动，一个年轻男子走进了屋子。这年轻男子一身月白色实地纱褂，脚下一双崭新的皂靴，俊朗的面孔上，配了两个黑宝石似的瞳仁，顾盼生辉，潇洒飘逸的姿态恰如临风玉树，令人一见忘俗。


郭夫人看清来人，嗔道：“就是你爱作怪！那时候你才多大点，能记得什么！嘉儿，你瞧，这是你三哥，最喜欢开玩笑，你别理他，你小时候长得最漂亮了！”


齐国公和郭夫人伉俪情深，多年来相依相守，从来不曾纳妾，一共生下了四个儿子：长子郭戎，任镇国将军，次子郭衍，任辅国将军，这两人都在任上，常年不在大都。三子郭澄，今朝探花郎。四子郭敦，指挥佥事。五子郭导，是大都十分有名的风流才子。足足生了五个儿子，才得了郭嘉一个女儿，怎么会不爱若珍宝呢？


眼前的人，便是郭嘉的三哥郭澄，如今的探花郎。


郭澄笑眯眯地看着李未央道：“我一听说小妹回来了，马不停蹄地赶回来，谁知娘却这样不欢迎我，算了，我这就走了！”


一旁的两名年轻女子便都跟着笑起来，郭夫人这时候才突然想起，惊呼道：“哎呀，瞧我，现在越发糊涂，嘉儿，这是你的两位嫂子，你还没有见过吧！”


容长脸、俊眉秀目的是大哥的妻子江氏，鹅蛋脸、杏仁眼的是二嫂陈氏，两个人见婆婆终于想起了她们，却也不介意，相视一笑，陈氏开口道：“我嫁过来这样久，还是头一回见到娘这样开心呢！”


江氏的个性明显更腼腆，只是悄悄打量着李未央，却微笑着不开口。


李未央一一正式见过，动作行云流水，就像是在豪门大户里面养大的女儿，看得陈留公主和郭夫人笑得合不拢嘴，郭澄却悄悄注视着李未央的一举一动，随后，他看向了自己的父亲，齐国公的眼睛也落在李未央的身上，显然也没想到她的礼仪风度都是这么出众。


在世家大族养大的女孩子，一举手一投足便能看出尊贵来，郭澄的眼睛十分毒辣，一眼就瞧出李未央这些年生活环境怕是不俗，但从父亲那里得不到任何的回应，他便也盯着李未央看。


李未央一回头，便见到了郭澄探究的眼神。她只是微微一笑，这郭家的女人们，明显是又欢迎又激动，可男人们么，却一个比一个眼睛毒辣，眼前的郭澄，显然是个非常聪明的人。


郭夫人笑道：“你们妹妹回来了，我自然开心，往后咱们一家人在一处，还要更开心呢。”


不知怎么，李未央听到一家人在一处的时候，心头却漫过阵阵的心酸。她今天是怎么回事，明明冷心冷肺不会被任何人打动，今天不过短短的几个时辰，已经莫名其妙心软了好几次……也许这种温馨的气氛，真的能够感染人吧，李未央突然有点了解，那小蛮的个性是从何而来的了。


李萧然那么冷漠那么刻薄，所以他的子女们个个在算计之中长大，天生就是一副冷漠心肠，而这郭家，却是完全另外一个天地，是一副真正的其乐融融。


李未央兀自出神，却突然听见屋子后面传来稀稀疏疏的声音，她看了一眼，对面的窗子后就是一棵很大的枣树，树上仿佛有人在说话。


“你看你看！哎呀，别挤我！”


“看见了没有啊！长得什么样儿？”


一个年轻人在轻呼：“你等会儿，别推我！快松手啊！”


李未央正惊讶，却瞧见两个人从树上跌了下来。发出砰的两声，一下子惊动了屋子里的所有人。江氏向后看了一眼，顿时站了起来道：“哎呀，这是怎么了？”


郭素却沉下脸，道：“你们两个成何体统！还不滚进来！”


很快，两个年轻男子灰头土脸地从外面走进来。一个年纪略大些，生得剑眉凤眼，身材健壮高大，身上穿着便于行动的练武袍，另外一个却是玉面朱唇，身上有世家子弟的风雅，亦有风流少年的潇洒，嘴角微微向上，一抹懒散笑容挂在唇边，令人见之而生亲切之心，讨人欢喜之极。


年级略大一些的男子漆黑的一双浓眉下，生着一双与郭夫人酷似的凤眼，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李未央，半响才道：“娘，妹妹的脸长得像你，嘴巴却像我呢！”


陈留公主笑道：“这个老四，真是胡说，你妹妹那是像你父亲！哪里是像你呢！嘉儿，这就是你四哥郭敦，马上是要娶媳妇的人了，还总是没有个正形！”


郭敦就是笑，满面的笑，却是憨厚十足，人如其名的敦厚，那笑容放在别人脸上叫傻气，在他脸上就是可爱，叫一屋子的婢女红了脸。


郭夫人不甘落后，把另外一个年纪略微小一点的男子拉过来，道：“这是你五哥郭导，全家最顽皮的人！导儿，从前你总是仗着自己年纪最小胡作非为，现在你有一个妹妹了，可要好好照顾她啊！”


老五郭导和老三郭澄一样笑眯眯的，却是完全两种味道，郭澄那种智慧的笑容，到了郭导脸上就有了点漫不经心和什么都不在意的味道，但正是这种懒洋洋的感觉，却多了一分神魂颠倒的魅力。


郭家这五个儿子，各有特色，让人一见就很难忘记，李未央笑了笑，仿佛是腼腆，却不多言。


“娘，妹妹从头到尾都没有开口说过话呢，会不会是哑巴？！”郭敦吃惊地看着李未央，结果话刚说完就被郭夫人拍了一巴掌，“胡说八道什么？”


李未央笑了笑，却听见郭敦不怕死地道：“那就叫一声四哥来听嘛！”说着，他取出一块凤凰玉佩在李未央面前晃来晃去：“叫一声四哥，这个玉佩就给你了！”


李未央没想到郭敦看着很成熟，却做出这种哄骗小孩子的把戏，只是看旁边的郭夫人一脸期待地看着自己，便笑着道：“四哥。”声音很软，很轻，把郭敦这个盼了十多年妹妹的憨厚青年一下子就叫懵了，郭敦一时激动，得寸进尺，又晃了两下：“再叫两声！”


还没得意完，玉佩已经被一旁的三哥郭澄抢走了，他笑着道：“好了，妹妹刚回来，以后多的是时间陪你，不要把她吓坏了！”话是这样说，他看不出一丝李未央被吓坏了的痕迹。


这个少女，面容清秀，神情镇定，一双古井般的眸子没有波澜，举手投足却透露出高贵和修养，她到底是在什么样的环境下长大的呢？郭澄心中思考着这个问题，将玉佩却递给了李未央。


李未央接过，笑容轻轻绽放：“多谢三哥。”


“不必客气。”郭澄刚说完，一旁已经挤过来另外一张脸，却是懒洋洋的笑容：“我呢？”


老五郭导指着自己的脸，讨赏一般地说，随后从怀里掏出一把芳香四溢的扇子，明显是给女孩子用的，在李未央面前展开道：“我呢？”哄骗小女孩的语气。


郭敦已经勒住了他的脖子，一把拖住他道：“你还好意思说！要不是你，我怎么会那么丢脸地爬到树上去！”


“是母亲不让你来，怕你吓着妹妹的，你又非要看，我是好心指点你！”郭导一点都不饶人，“谁让你笨手笨脚的，还指挥千军万马呢，以后再这样莽撞，你还是老老实实回家呆着吧！”


两人毫不顾忌地闹来闹去，江氏用手掩着口，忍俊不禁。陈氏也紧抿着嘴唇，拚命忍住笑。李未央不由自主地，也跟着笑了起来。郭夫人看在眼里，分明松了一口气，她还怕女儿不喜欢自己的儿子们，她这些年来所有的心思都花在寻找郭嘉的身上，这几个孩子完全都是自生自灭，有时候规矩上是差了一点，个个都喜欢任性妄为，但全部都是好孩子，那些礼物，都是悄悄准备好的……这些，她都很明白。


“你们这两个，还不快住手！”郭素自己刚刚呵斥完，见到乌眼鸡似的两人，却忍不住笑了起来。他这样一说，陈留公主再也忍不住，放声大笑了起来。公主一笑，其他人也笑了。一时之间，满屋子人都笑起来，好不热闹。


郭澄看着这一幕，微笑，这齐国公府里，多少多少年来，都没有这样洋溢着笑声。从妹妹丢失开始，母亲就郁郁寡欢，整日以泪洗面，对他们五个儿子根本视而不见，父亲深爱母亲，她不开心，他便也陪着不开心，无心政务不说，连带着对儿子们的教养也都疏忽了。他们五个人，各自都是随着自己的脾性长大，身上多了几分自由散漫的气息，等父亲觉察到，便只好用严厉的方法来教导，从来不见一丝笑脸，在府里婢女们连大声说话都不敢，脸上更是没有笑影子。而如今，郭嘉回来了，仿佛把笑声都带回来了。


看着打打闹闹的两个弟弟，郭澄在瞬间明白了他们的心意。郭嘉刚刚回来，对这里的人和环境都不熟悉，面对这一群陌生的亲人，难免尴尬。他们故意扮小丑、闹笑话，就是为了逗她开心，也是为了哄母亲开心，这一番苦心，父亲显然看在眼里，所以才没有苛责。可怜他们彩衣娱亲……那个妹妹，似乎也是看穿了对方的把戏，笑容之中带着一丝洞若观火的冷静。


陈留公主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好不容易止住笑，道：“等一等，我的礼物还没送呢！”说着，她从一旁捧起一个沉甸甸的小匣子，一股脑塞给了李未央。旁边的江氏和陈氏也连忙拿出自己的礼物，争相讨好小姑子。李未央刚要推辞，却见到齐国公望着她，眼睛里流露出恳求，李未央轻轻叹了口气，只能一一谢过。


“公主，用膳的时辰到了。”一旁的婢女恭敬地道。


陈留公主站了起来，郭夫人连忙扶着她，道：“咱们去用膳吧。”


郭澄仿佛是故意地走在了最后，恰好和李未央并肩而行。


跨出门槛，郭澄笑道：“妹妹一直在哪里生活？”


李未央微笑道：“我被一个富商家庭收养，只不过我的养父母在半年前去世了，我无处可去，便来到大都寻找一位姑母，可惜她已经离开大都多年，杳无音讯了。所以我只能留在大都，四处打探她的消息。”这一切的身份，郭素都已经替她安排好了，外人绝对查不到什么端倪。


郭澄侧首瞄了她一眼：“哦，是么？”


李未央只是微笑，十分诚恳乖巧的模样。


看她这样子，仿佛一只狐狸对着他微笑，郭澄本就是个极为聪明的人物，不由脊背上的寒毛竖了竖，即刻道：“你果真是我妹妹……”


李未央恳切道：“我不是你妹妹，又会是什么人呢……”


郭澄眯起眼，笑了一声：“寻常的富商，怎么把女儿教导得这样好？”


李未央垂首道：“三哥这是谬赞了，嘉儿当不起。”


郭澄微笑道：“这十八年来，上门冒名顶替的人实在不少，这里一个，那里一个，每一次都被我拆穿了，除了那个被父亲亲自领进门的冒牌货，能得到母亲认可的，你还是第一个。”


李未央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没有开口。若是真正的郭嘉，此刻怕是要被他说哭了。她的声音无波无折，道：“三哥，父亲是什么样的人，你是最清楚的。看到郭家如此显赫，谁都会起歪念，冒名顶替的人自然很多。但齐国公，乃是陛下的良臣，朝中的栋梁，怎么会任由外人来祸乱自己的家族和名声呢？你觉得，他会放任一个冒名顶替的女儿进入郭家吗？”


若是为了母亲，父亲什么都干得出来！郭澄沉默片刻，再开口，声音已和缓：“我不过说些流言只当玩笑，你便当没有听过吧。”


李未央随即微笑：“三哥。”


“嗯？”


“三哥在我面前说什么，我都不会生气，只不过这些话，千万别对娘去说，免得惹她伤心。”


这个妹妹，很明确地知道他们家每一个人的软肋啊。郭澄瞧着她，嘴角微挑了挑道：“妹妹，你好像很聪明，怎么办呢，这个家里最聪明的人一向是我呢。”


李未央笑道：“原来三哥是觉得被我夺走了爹娘的宠爱吗？这样，我的礼物分你一半，可好？”


面前阳光明媚，照得她的面容洁白无瑕，眼睛漆黑，郭澄觉得眼前一晃，一句话已经脱口而出：“不管你是真是假，只要你能让娘开心，我付出什么代价，都是开心的。”


李未央微笑，心中却叹息，这一家人啊……

177 旭王殿下



身份定了下来，李未央住进了钟秀院。这几日都在烦心，所以一个晚上反而睡得很好，却不知道半夜里郭夫人悄悄来看了几次，对着她抹了半天眼泪，最后才被齐国公拉走了。李未央一觉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赵月早已在门口等着，之前李未央向郭夫人提出，赵月是跟着自己多年的丫头，所以要带她一起进府，郭夫人自然没有不答应的，和赵月一起守着的，还有两个丫头。


见李未央醒了，一个丫头连忙上来：“小姐。”


李未央眨了眨眼睛，见眼前的丫头大眼睛、圆圆脸蛋儿，生得十分俏丽。另外一边竟然生得同个模样，不过是下巴上多了一颗黑痣，两人都笑嘻嘻地看着自己，李未央有点吃惊。丫头连忙向她福礼，圆润的脸上爬满红晕，看起来可爱得很，口中解释道：“小姐，奴婢叫荷叶，她叫莲藕，我们两个是双生子。”


李未央见两人果真生得一模一样，不由轻笑出声。


一大早，李未央还未洗漱过，郭夫人便已经来了，就眼巴巴地瞅着李未央梳洗打扮，轻声地出着主意，李未央往日里喜欢素净的装扮，却不想郭夫人喜欢的是华丽的服饰，为了让她开心，李未央不得不在自己的发间加了一簪琉璃珠。这时候，郭夫人才笑着道：“惠妃娘娘在宫中不便出来，你二姑母英国公夫人和二叔南明侯原本昨儿个就迫不及待要来看你，被公主给挡了，生怕他们吓着你，但是他们今儿一早已经着人把见面礼送来了。”


郭惠妃是陈留公主的次女，在别的孩子还在牙牙学语的时候，郭乔就已经把诗词念得滚瓜烂熟了。七八岁的时候，她已经能出口成诗，而且辞致清丽，连寻常的成人都比不上。然而郭乔最出名的并不是她的才名，而是她为人大度，心性宽和，再加上生下静王元英，还有实力雄厚的郭家作为后盾，所以一向享受尊荣。


事实上，李未央远远低估了郭家人的影响力，昨天从她进府开始，消息传遍了整个大都。郭惠妃是自家人，当然会送礼物，而皇帝和裴皇后，还有宫中的其他嫔妃，到大都的各位王爷，甚至是寻常的官吏，都给郭家送来礼物，庆贺他们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小姐。当然，他们并不关心李未央是否真正的郭嘉，重点在于，她是唯一一个被郭家承认的女儿。


管家取出长长的礼单，一面擦着汗，一面项项念着。


小厮们将礼物全部抬到院子里，然后再有序地退出去，偌大的院子全部被贺礼塞得满满的，这许许多多光彩夺目的宝贝，几乎晃花了所有人的眼睛。


郭夫人对李未央，总是无比的耐心，她耐心地听着管家报礼单，然后一件件地让人捧过来给李未央瞧——


“这一套头面是你大姑母郭惠妃送来的礼物，是她找了工匠亲自设计给你的。”郭夫人指着眼前一套精致的头面说。李未央看了一眼，那是一套红宝石的头面，金子上镶嵌着红宝石，还零星巧妙地缀着猫睛石、青金石、珊瑚，而配套的那些钿子、扁方、簪钗、手镯、戒指、牌子，全部用金子镶嵌红宝石制成，精工巧致，处处透露出细腻与燕婉，光是这一套头面，便已经是价值不菲。


二姑母英国公夫人郭真出手同样大方，琉璃的匣子里头装着碧玺珠翠手串，由十八颗粉色碧玺珠穿成，上面系着极为繁复精巧的金丝如意结，各系珍珠一颗，十分的精致。那丝结的编织方法十分巧妙，李未央多看了两眼。郭夫人欢喜，亲自取来系在李未央的手腕上，左右端详道：“你二姑母的手艺果真还是和从前一样，最心灵手巧不过的。”


李未央吃惊道：“这上面的丝结——”


郭夫人便是笑容满面：“这是她亲自编的，说这样才足够心意。”


李未央震动，金银珠宝全都是可以用钱买到的，她在大历已经见过无数，并没有什么稀奇，可对方却肯为了自己这样一个陌生人这样费心思，不惜亲自动手，纵她铁石心肠，也不能不感动了。


英国公夫人的两个女儿韩琳和韩琴也送了礼物，韩琳送了一个金累丝香囊，九成金质，周身由镂空的累丝花瓣组成，上下均有丝绳及红色珊瑚珠为饰，巧夺天工。韩琴则是送了一幅亲自画的水墨画，甚至连英国公夫人那个只有三岁的小女儿，竟然也学着自家二姐，涂抹了一幅小鸡啄米图送过来，李未央捧着那幅画，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见她开心，郭夫人自然也开心得不得了。


二叔南明侯郭英，送来的是一盆青玉、白玉制的水仙，看起来和真正的水仙一模一样，若非没有花香，几乎让人以为这是真的水仙花。


管家继续念着礼单，大都的官员们，这几日都冥思苦想、想方设法搜寻最珍贵的礼物送给她！而且为了吉利，礼物全是成双成对的，金银器具、稀世古珍……数不胜数，光从这些礼物，可见郭家如今声势之盛了！


郭氏富贵近三百年，饮食起居极为讲究，李未央捧起茶盏，喝了一口，便知道是顶级的云雾茶，滋味极为清甜。


郭夫人见她喝茶，突然哎呀一声站了起来，道：“我怎么忘记了，库房里有一套琉璃茶盏，给你用才最合适。”


一旁的宋妈妈连忙道：“夫人您坐着，奴婢亲自带人去找。”郭夫人却不放心，道：“还是我来，你们不晓得是哪一套最好看！”说着，就急匆匆地去了。李未央看着她的背影，心头微微涌上一阵心酸，手不由自主地攥住腕上的金丝如意结，攥得那样紧，就像深深的硌入掌心里去似的。


偌大的院子，里里外外伺候的人，有十数个之多，但都悄无声息地行走，不敢打扰，可见郭夫人早已叮嘱过。李未央轻轻笑了笑，小蛮，若是你活着，见到这样的家人，该有多么开心呢。可恨那元毓太过无耻，幸福离你，就晚了一步而已啊。


不多时，郭夫人兴高采烈地捧着琉璃盏回来，献宝一样给李未央看，然后絮絮地介绍着郭家的人，李未央刚开始还附和几句，渐渐的就变成郭夫人一个人在说，她默然聆听。


“公主说，好容易合家团圆，要为你举办一次宴会，让大都所有人都知晓你回来了才好，你若是觉得不妥，我便想法子推掉便是。”郭夫人终于说到了重点。


李未央微笑，看着郭夫人忐忑、唯恐怕自己不欢喜，郭家是何等身份，女儿回来自然要介绍给所有人认识，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这代表着郭家对她的认可，当然，这更是一种保护。在众人面前露面，将来不管她走到哪里，别人都会知道她的身份来历，并且给予足够的敬重。


李未央微笑着道：“娘，女儿愿意一切都听从安排。”


这就是愿意参加了？！郭夫人特别夸张，居然激动得眼睛都红了。她原本生怕李未央不愿意，连回绝陈留公主的借口都想好了，谁知她会答应！她原本不希望女儿过早暴露在众人面前，可又骄傲地想要告诉所有人她找到了自己的女儿，而且她的女儿这样漂亮这样温柔这样识大体呢！她站起来，吩咐道：“宋妈妈，你听见小姐的话了吗？立刻吩咐下去，好好准备！”


李未央见她这样开心，便也微微笑起来。


宴会开始前的十余日，郭夫人便指挥着所有人忙碌起来。她静心挑选牡丹花，先把郭家花园的鹅卵石路上用花盆簇拥起来，然后又特地选择了最名贵的牡丹花品种，按照不同颜色不同的图案排列起来。为了准备宴会，她还把三个儿子都给调动起来了，吩咐郭澄从各地调来美味的珍馐，选最上等的美酒；吩咐郭敦亲自监督整个宴会的布置，不许出一点差错；就连平日里最懒散的郭导都被抓差，到处去跑腿……这些事情原本都可以安排下人们去做，但是郭夫人难得兴致大涨，带动着两个儿媳妇都兴致勃勃地指挥起了三个小叔子，整个家里忙得热火朝天。


最闲的人，只有李未央。她从花园看去，就见到郭夫人恨不得亲自上去代替那些搬花的仆人，不由嘴角轻轻翘了起来。这时候，有一道声音出现在她的身后：“她最近很开心。”


李未央不用回头，已经明白这声音的主人，便是齐国公郭素。她微微一笑，道：“只要她开心，全家都会很开心吧。”


“是啊，只要她开心，我们就全都觉得很开心。最近我常常想，如果没有你，这一切的快乐都不会有。”郭素看着忙碌得不可开交的妻子，笑容十分平静。


李未央垂下了眼睛，掩住了眸子里的所有情绪：“我什么也没有做看，相反，我享受了原本应该属于小蛮的一切，每当我想起这一切，我就会觉得很难过。”


郭素却已经比第一次谈起小蛮的时候平静了许多，他的目光穿过郭夫人美丽的面孔，仿佛依稀看到了女儿的笑脸：“即便小蛮还活着，她也不可能做得比你更好。”如果小蛮还活着，他的妻子知道女儿竟然沦落到下九流的戏子之中，还不知道要多么的痛心疾首。而所有的豪门世家，都不会接受小蛮的身份，他们只会在背后嘲笑她，想也知道，郭夫人会为了保护女儿做出怎样的抉择——郭素叹了一口气。


“我相信，你会很快适应郭家的一切，并且喜欢上这里。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离开，但我希望，你可以留下，留得越久越好。”只有这样，在湘兰的面上才能见到笑容。


李未央只是沉默，她看着两鬓现出银丝的齐国公，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宴会当天，赵月看着镜中的李未央，悄声道：“小姐，您真的要出席今天的宴会吗？”


李未央看着镜中严妆的女子，轻轻一笑，道：“为什么不呢？”


赵月有些焦急，道：“郭家宴会宾客云集，若是遇上燕王——”李未央在大都，无人识得，唯有一个死敌——燕王元毓。若是叫他瞧见了李未央，他会不会当场拆穿她呢？在郭家宴会上闹大了，事情一定会很难看。


李未央挑起一只碧玉簪子，似笑非笑道：“是啊，一定会碰上元毓，我真想看看，他看到我之后会是什么表情呢！”


赵月想不到她这时候还有心思说笑，不由道：“奴婢知道您是为了让郭夫人开心才答应参加宴会，可若是让元毓暴露了小姐的身份，岂非得不偿失吗？真正坏了大事！”


李未央放下了手中的簪子，轻声道：“赵月，你是要我一辈子躲着不见人吗？我既然成为郭家的女儿，总有一天要面对所有人，躲过了今天，又能躲避多久呢？元毓此人，终究是要见的。”


赵月还要说什么，却见到荷叶、莲藕二人接连带着丫头们鱼贯而入，手里捧着华丽的衣裙，她口中一顿，却是不能再说了。李未央瞧她神情紧张，不过轻轻拍了拍她的手道：“放心吧。”


赵月一怔，看着李未央的神情越发狐疑了。


此刻，外面早已经宾客云集，各大世家都派了人来，个个谈笑风生，面带笑容，实则却悄悄伸长了脖子去瞧那传说中的郭家小姐。


宴会还没开始，小姐们三五成群，拣了相互要好的坐在一起。小花厅拐角处的凉亭里，保定公府的裴珍笑道：“妹妹，你猜这位郭小姐生得什么模样？”


裴宝儿拈了绢子，轻轻掩着唇畔笑道：“这……看郭夫人和几位郭家公子的相貌，横竖是丑不到哪里去的。”她的声音如黄莺般婉转动听，一口细牙如珠似玉，叫人心折。


裴珍唇畔带了一丝冷笑：“生得再美也是无用，一个在乡间长大的野丫头而已，郭夫人居然还敢将她带出来献丑，啧啧，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保定公是裴皇后的二弟，裴宝儿和裴珍是一对姐妹，不过裴宝儿是嫡出，裴珍是庶出，裴宝儿此刻听了庶姐说的话，不过笑道：“姐姐这话不要说得太早，郭夫人敢让她出来见人，必定是经过一番教导的。”看起来是为李未央说话，却掩不住唇畔那一丝居高临下的鄙夷。


裴珍失笑，道：“谁家女儿不是在身边娇养了多年，又请了宫中老嬷嬷悉心教导，这短短的十几天，还不知道会教出个什么样的猴子来。”


裴宝儿生得明眸皓齿，艳光四射，坐在那里宛如花树堆雪，琼压海棠，完全称得上一个国色天香的人儿。纵然裴珍满头珠翠，一身华服，可坐在她的身边不过更显得粉面如土而已，难怪所有人都说论起容色，裴宝儿堪当越西第一美人。一旁的无数豪门公子们从凉亭前走过，都停下脚步悄悄来看裴宝儿，裴宝儿却是谁也不瞧，拿绢子捂了嘴笑，道：“姐姐，你真是太刻薄了。”


她口中这样说，心中何尝不是这样想的呢？裴皇后和郭惠妃一直不和睦，这是天底下众人皆知的事情，连带着裴家和郭家也互别苗头，但因为两家都是肱骨之臣，谁也不能拿谁怎么样，数十年来反倒是相安无事。


倒是裴宝儿身边的婢女机灵，看见韩琴就站在近处，忙低呼一句，“小姐，要不要再倒一杯茶？”


这样突兀一句，裴宝儿立刻回过神来，裴珍便也跟着回头望去，果真见到英国公府的两位千金韩琳和韩琴刚从那边走过来，裴珍并不畏惧，索性轻蔑地看着他们，娇滴滴道：“我这个人呀，就是性子太直接，有什么说什么，两位小姐可别生气。”


裴宝儿微微一笑，道：“姐姐，瞧你说的，韩姐姐可不会生气，若是她生气，岂非是坐实了你说的话吗？”


裴珍固然可恶，这裴宝儿总是喜欢作出一副无辜的样子，实际上嘴巴和心思摆明了更毒辣，偏偏一到了那些公子面前就会作出一副天真软弱的模样，每次都让人以为是她受了欺负。韩琴本来就很讨厌这个裴宝儿，更讨厌那些男人总是护花一样地守在她旁边，今天听了裴宝儿居然奚落她们的表姐，立刻十分恼怒。韩琴正要开口斥责，韩琳却怕闹出事情来，向她悄悄摇了摇头。韩琴心头有气，只是硬生生忍住。


裴珍却不是你忍让就会退缩的人，她冷笑一声，道：“我可没有半点说错，一个在乡下长大的丫头，能体面到哪里去。”


郭家把李未央保护的很严密，对于她的养父母只说是寻常的商户，并不肯透露更多的细节，再加上郭家的那些儿子们一个比一个不好相与，纵然裴家已经找了很多渠道来了解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郭小姐，得到的消息却是越来越扑朔迷离，所以连裴家姐妹都坐不住了，非要跑到这里来看个究竟不可。


英国公夫人郭真出嫁晚，跟嫂子的关系也最好，连带着家中的孩子也对郭素一脉无比亲近。韩琴毕竟年纪小一些，闻言回嘴道：“裴珍，你到这里来做客竟然也口出狂言，你们裴家到底是什么家教！”


裴珍恼怒，正要发作，裴宝儿微眯了双眼，道：“韩小姐，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韩琴性子直接，闻言脸上泛红，怒声道：“说就说！我说你裴家家教不好！”


裴宝儿冷冷一笑，道：“英国公府的小姐真是胆大妄为，居然敢议论起皇后娘娘的家教来了！”


这个裴宝儿，最是狡诈厉害的，居然抓住了韩琴的话柄，的确，裴皇后也是出身裴家，韩琴无意说到裴家家教，自然牵扯到了裴皇后的身上！这话传出去可是不得了！只会给郭、裴两家火上浇油！韩琴知道自己闯了祸，窘得满脸通红，只说不出话来。裴宝儿一张美丽的脸孔上冷笑更甚：“韩小姐，你若是扇自己的耳刮子，扇到我满意了，我就放过你！当做没听见这话！”


“你——”闻听此言，不要说韩琴，就连一向性子温柔的韩琳都恼怒了，她们万万想不到，裴宝儿不但牙尖嘴利，心胸还如此狭隘，居然一定要让韩琴难堪。


韩琴咬住自己的嘴唇，她若是不肯照着裴宝儿的话去做，裴宝儿把这话传出去，岂不是要让舅舅舅母他们为难吗？她的一双手突然握紧了。


看到周围走过的人不多，裴珍冷笑一声，突然向一旁的丫头使了个颜色，几个丫头立刻巧妙地改变了位置，恰好挡住了唯一的光线，裴珍冷笑着扬起了手：“既然你自己不肯动手，我就代你动手了！”


见到庶出的姐姐如此嚣张跋扈，裴宝儿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话未说完，裴珍的手已被一个年轻的女子一把抓住。


裴珍吓了一跳，看着眼前那女子，厉声道：“你这是干什么？！”


李未央笑容如初：“裴小姐，在这里动手怕是不太好吧。”


裴宝儿看了一眼眼前面容清丽、气质冷淡的女子，觉得十分陌生，一时间不知道是谁家的人，不由站了起来，皱起眉头道：“你是何人？”


李未央笑了笑，道：“来参加人家的宴会，连主人家都不认识了吗？”


裴珍和裴宝儿对视一眼，不由吃了一惊。


李未央嫣然一笑，道：“不过是口舌之争，两位何必动怒呢？”


“你是郭嘉？！”裴珍打量了一眼李未央，顿时大为失望，原本以为这位郭小姐定然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丫头，谁曾想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但是她咽不下这口气，恼怒道：“你那两个表妹羞辱我们裴家在先，我为什么不能教训他们！”


李未央只是微笑，丝毫不受她的影响道：“裴小姐，我劝你动手之前想想后果。皇后娘娘向来家教良好，若是她知道你们两位小姐在外面胡作非为，败坏了裴家的名声，岂不是要责怪你们？诸位王爷选妃在即，临时闹点事情……我两位表妹可是无所谓的，裴宝儿小姐是越西第一美人，又是皇后娘娘最喜欢的侄女，她自然也是没有妨碍，可是你——怕是不妥吧。”一句话，点出了嫡庶之别。


裴珍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收回了手。她看了一眼面色有点发青的妹妹裴宝儿，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立刻难看起来。


裴宝儿心头冷笑，嘴角一扬，描得细细的柳眉飞扬而起，毫不示弱，“你我同是世家之女，可你不过是郭惠妃的侄女，我的姑母却是裴皇后，所以若论身份，我自然比你高贵许多。你竟敢这样说话，不怕我向姑母告你一状吗？”


李未央微微一笑，“不论是皇后还是郭惠妃，见了陛下都要自称一声臣妾，并无什么太大区别。更何况，你我父亲都是为人臣子，天底下只有陛下才是最高贵的，你又哪里比我高贵呢？你若真要与我讨论何谓身份高贵，就应当控制好自己的言行，不要做出给自己家族抹黑的事情来。”她顿了顿，看着对方目瞪口呆的神情，缓缓道：“是什么身份就该做什么事，现在你们二位是客人，好好回去宴会上，我不想再说第二遍，请吧。”


裴珍被李未央这种冰冷却镇定的语气吓地倒退了一步，正好撞在裴宝儿身上，裴宝儿连忙变色，正要掉眼泪，却听见李未央冷冷道：“裴小姐，若是觉得委屈，还是回去再哭的好，我脾气不太好，若是你掉一滴眼泪，我怕是会把欺负你的名义做实了的，你这张漂亮的小脸蛋儿，若是多几道伤痕，不太好吧。”


裴宝儿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原本泫然欲泣的神情立刻收了起来，裴家已经在商议裴珍的婚事，裴宝儿表面与这个庶出姐姐很亲密，背地里却十分看不起对方的身份，这次借着机会想要挑唆着裴珍闹出点事情来，坏了她的婚事，顺带着也教训一下韩家姐妹，谁知道中途跑出一个郭嘉来，她便准备施展多年来常用的招数，在众人面前委屈落泪，让所有人都以为是郭嘉和韩家姐妹联合起来欺负她，却没想到这郭嘉不动声色之间就看穿了她的意图，还警告她，若是她敢再哼哼半声，就给她的脸上添两道伤口，到时候她可就成了真委屈了……


这个郭嘉，表面看上去高贵大方，没想到竟然是个狠角色！裴宝儿最爱护自己的容貌，当下不敢再作纠缠，冷哼一声，道：“咱们走！”说着，便转身就走，连婢女都来不及带了。裴珍见到妹妹走了，连忙跟了上去，还不忘狠狠挖了李未央一眼。


李未央回过头来，看着韩家两位姐妹，笑容却很和煦：“我猜猜，这位是送给我香囊的琳儿，这位是送我丹青的琴儿，对不对？”郭嘉是十八岁，而眼前的韩琳十七岁，韩琴只有十五岁。


韩琴见她居然这么轻易地分出了自己两姐妹，不由张大了嘴道：“你……你怎么知道？”


李未央笑了笑，她来赴宴之前，细心的郭澄特意送了一份名册到她手上，详细地记录了每一个人的出身、相貌、性情，若非如此，她怎么能这么准确地猜出裴宝儿的意图呢？


韩琳腼腆地笑起来：“表姐，你真是厉害，裴宝儿被你说得脸色都变了呢！”


“是啊，你不知道，她每次都这样，先是伶牙俐齿地挑动别人吵架，然后她在一旁坐收渔翁之利，若是我们不吃这一套，她就会故意又是流泪又是悲伤，仿佛天底下的人都欺负了她一样！偏偏她长得漂亮，谁都帮她！”韩琴气呼呼地道。


李未央失笑，道：“若是下次她再这样装无辜，琴儿不妨直接给她两个耳光，再踹她几脚，这样也不算白白担了罪名。”


韩家姐妹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李未央，随即一阵笑声打断了她们的注目，却是郭澄走了过来，一身风度翩翩的华服，脸上笑容无限促狭，他注视着李未央，像是看到了天上有鱼儿在飞，口中道：“若是让母亲听到，以后可就放心了，谁都不敢欺负你啊！亏得她还特意嘱托我来引你入席，生怕你被别人欺负了去。”


韩家两个女儿都吃吃地笑起来，尤其是韩琳，看到俊美的表哥笑容满面，顿时脸上绯红。李未央叹了一口气，道：“瞧三哥你说的，我不过是尽一尽地主之谊，怎么在你口中就那么凶悍了呢？”


郭澄大笑道：“好，你是尽了地主之谊，可别忘了，今天的宴会你是主角，咱们该去宴会上了！”


等到李未央到达宴会的时候，便觉得自己被一阵阵细密热切的视线包围了。郭夫人微笑着，上前去握住她的手，一一为她介绍在场的宾客。


众人见到李未央一身华服，虽然未施脂粉，却是肤光如雪，两行入鬓的黛眉，配合那双清澈如古井的明眸，容色淡定而高贵，跟他们想象中的那个流落民间，不知在何处长大、野性未驯的小姐形象完全不同，不免都有些惊讶。而刚才已经见过她的裴家两姐妹，面上都露出了厌恶的神情，显然是已经结下了梁子。


李未央微微一笑，并不将刚才发生的事情放在心上。裴皇后竟然敢动她身边的人，裴家，自然一个都跑不掉，既然如此，又何必虚以为蛇呢？不过她环视一圈，却没有见到元毓的身影。这时候，郭夫人在她耳边小声道：“陛下今日有急诏，令所有的儿子入宫去了，不过他们都送了礼物来。”像是怕委屈了女儿一样。


李未央只是微笑，却有些遗憾，真是可惜，今天看不到元毓震惊的表情了呢，不过今后可多的是机会。


宴会之上，郭夫人特意请了大都最有名气的艺妓出云。李未央坐在花园里，就看见牡丹盛开，闻到花香袭人，不一会儿，又响起箫管悠悠、琵琶铮铮，继而舞者入场，一群美丽的女子们伴着乐声的节奏，婉转绰约，翩翩起舞，等到出云一身翩然的红裙出场，那翻飞的云袖，伴着柔软的腰肢和那动人的舞步，让所有人都看得津津有味。


李未央的目光却穿过人群，蓦地，她远远看见不远处的桥上，走过来一个年轻的男子。


旁边自然有人也看向远远走来的人，瞧了又瞧，道：“哟，不是旭王殿下？”人群之中，引发了一阵骚动。


李未央的目光同样落在他的脸上，只觉得这称呼那样陌生，然而那眉眼，却是异常的熟悉。旭王？殿下？她轻轻咀嚼着这四个字，微笑起来。


随后，李未央仿若不经意地轻轻侧首，向一旁的郭夫人道：“娘，这位是？”


郭夫人手中泥金的折扇遮住半边面容，轻声道：“他是刚刚继承旭王爵位的世子。”


前一任旭王元忠是当年扶持皇帝登基的功臣，又是皇帝嫡亲的堂弟，皇帝登基后，不论那些外姓臣子如何内斗，旭王一门始终显贵无比，旭王更是坐镇中枢手持国柄，深受皇帝信赖。旭王世子出守越西西面边陲，乃是堂堂封疆大吏，然而却不幸因为意外英年早逝，旭王遭遇丧子之痛，一病不起，很快便病入膏肓，危在旦夕。他的原配王妃早已去世，旭王世子并非如今的这位王妃亲生，王妃早已准备将自己的亲生子推上王位，恰好在此刻，旭王坚称自己寻到了当年流落在外的一个儿子，说是他二十年前出征期间，曾经在外娶过一位侧妃刘氏，如今终于找回了自己的亲生骨肉，并且不顾整个王府的反对，力排众议要立这个突然出现的孩子为旭王世子。旭王妃怒不可遏，发动了娘家胡氏一族的威力，并且通过胡顺妃向皇帝施压，想要阻止这种完全违背礼制的事情，可皇帝完全置若罔闻，不但答应旭王恳求，甚至对这位旭王世子大加封赏，肯定了他的地位。半月前，旭王去世，这个年轻人便成为了旭王，继承了旭王府的一切，成为大都最为年轻显赫的王爷。偏偏他行事低调，极少在人前露面，更加让人觉得神秘。


李未央的笑容更深，元烈，你不是皇帝的儿子么，怎么会突然变成了旭王在外的私生子呢……皇帝作出这样的决定，到底是什么意思？


此刻，石桥上的元烈，也看见了坐在人群之中的李未央。纵然漂亮的女子那么多，他竟然一眼就从人群中看到了她。她穿着一身湖蓝色的淡雅衣裙，清丽的面容，漆黑的眸子，微微含笑的表情，阳光在她洁白的面颊投下淡淡的影子。


他的呼吸，有一瞬间都是停滞的，心脏荡漾不定，竟分不清是震惊还是狂喜。

178 太公钓鱼



旭王到了席上，却是被一堆人包围，很难从人群之中再出来，尤其是那些盯上他的小姐们，更是若有似无地挡着他的视线。等到他想方设法摆脱这群人，却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此刻，人群终于四散开来，各处找了亲近的人饮酒聊天。他四处寻找李未央，不知花了多少功夫，才发现她遣散了随行的人，独自坐在岸边的一棵柳树之下。


察觉有人走过来，李未央略微侧转过来，望见是他，才露出些许微笑。


“旭王殿下，好久不见？”


李未央的微笑一如往常，仿佛他们从未分开过，刹那间，元烈感觉到心跳擂鼓。他禁不住上前，低声道：“我找了你很久。”


李未央只是轻轻一笑，目中似有波光闪动：“我知道。”说完，她的眼睫毛轻微地抖动了一下，及时地垂下了眼睛，因此神色间的动容丝毫也没有让他看到。


元烈觉得自己的心脏隐隐发抖，不知要耗费多大的力气才能克制住浑身的战栗，他强行压制住自己的感情，在她一旁的山石上坐了下来。


李未央看着他，如今的元烈已经不再是跟在她身侧的少年，他发上带着金冠，面目依旧俊美，却显得更加高贵不凡。在她的印象里，他似乎还停留在过去，可事实上，如今他们的身份，却都和过去大不一样了。


“我以为，他会让你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李未央轻声地道。


元烈紧紧攥紧了手心，指甲几乎掐入手心，靠着这疼痛，终于让他觉得清醒许多，他低声道：“我喜欢这个位置。”当皇帝问他，是不是想要回到皇子的位置上时，他却摇了摇头，他在这个位置，才能更加随心所欲地做自己想做的事。而所谓的天潢贵胄的身份，在他看来什么都不是。


风轻轻拂过，李未央的脸上有几丝乱发，眼中却还是微笑：“不好奇我为什么变成了郭家的女儿？”


元烈却不开口，他不关心这个问题，他想知道的是，“你在这里不是一日两日，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若是今天没有看到你，你是不是就预备着一辈子不来找我？”


“你是希望，你做你的郭小姐，接着报你的仇，就这样把我丢掉吗？”


“我在你眼睛里，是随意可以丢弃的人？”他一句一句地问着，神色执着。


李未央的神情在他句句迫问之中变得有一丝波动，几乎是下一瞬间，他那双琉璃色的眼睛，涌现出受伤的神情。


“我最讨厌被人丢下了。”他突然低下头，慢慢地道。


“从前，母亲丢下我的时候，你说过，永远也不会离开我。”


离开，他最憎恨的两个字。尤其这个人还是天底下他最喜欢的一个人，除了她以外，他不觉得这世上有什么值得他特别关心了。然而就是这样的一个人，跟他母亲一样，丢下他转身就走了，任由他发疯一样地到处寻找。这怎么可以！


李未央心中叹息一声，刚要说话，他却突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阵耀目的火花，目不转睛地盯着李未央道：“可惜，不管你到了那里，变成什么人，我都会跟着你的！”


李未央看着他，阳光下他明眸含情，薄唇如削，鼻梁挺直，侧脸上若有若无地染上波光摇曳，俊美得让人不敢逼视。她突然笑了笑，道：“是啊，我怎么想要甩开你，都是甩不掉的。所以从一开始，我就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希望，让你有一段清醒的时间……”


刚开始她离开大历，是因为无法接受突如其来的失去，再后来她不去寻找他，是为了让他有个冷静的时间。从他在大历开始，她就在他身边。对他来说，她的存在，究竟是什么意义呢……这段分离的时间，足够让他看清楚，他对她的感情，究竟是依恋还是爱慕。可是如今看到他受伤的表情，李未央觉得心中发软，她轻轻地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手指。


元烈吃惊，随后，心头涌现出狂喜，他一把握住她的手，紧紧抓着，仿佛再也不肯松开。


李未央感受到来自那手心的暖意，轻轻地喟叹了一声。元烈啊，你真是傻，被我盯上的人，可是绝对跑不掉了。以后不管你对我的感情有没有变化，还是将来喜欢上别人，我都要你永远陪伴在我的身边。她没办法控制自己的独占欲，也许，骨子里她就是一个很可怕的人。


“怎么，二位居然会认识？”身后一道声音响起。


元烈就势挡住李未央，朝身后的郭澄颔首，笑道：“探花郎。”


郭澄微微一笑，脸上仿佛十分谦卑：“旭王殿下。”


元烈仿佛半点都不在意被他看在眼中，反而慢条斯理地道：“我曾与令妹有过几面之缘，没想到今天居然重逢，实在是缘分。”


郭嘉之前是被人收养，元烈虽然也是在民间长大，可这两个人完全风马牛不相及，怎么会认识呢？郭澄很懂得察言观色，根本不会相信这样的话。再者，若是郭嘉和元烈原本就认识，这意味可就深了。他挑起眉梢，嘴唇轻勾，问：“哦，那真是无巧不成书啊。不知你们是在何处遇上了呢？”


元烈微笑，道：“就在之前郭小姐暂住大都的期间，曾经碰过几次面，怎么，探花郎感兴趣吗？”


郭澄眯起眼睛，笑道：“我不过是一时好奇，旭王殿下不必多想。郭嘉是我的妹妹，我关心她，也是再所难免吧。”


郭澄向来玲珑心窍，李未央并不觉得自己和元烈熟悉的事情可以瞒得过他，而且目前看来，也没有必要隐瞒。郭家支持七皇子元英，元烈又是深受皇帝喜爱的旭王，承袭了全部的爵位和势力，自然会受到各方的拉拢，郭家不会排斥这个朋友。李未央和他走得近，不但没有坏处，甚至还会给郭家带来好处。但这也不意味着自己喜欢被人窥视和调侃，李未央微笑道：“三哥，母亲刚才正到处寻找你。”


“哦，是吗？”郭澄失笑，他很想知道，郭嘉和眼前这位旭王到底是什么关系，不过人家都这样明目张胆地赶自己走了，死皮赖脸地站在这里似乎不太妥当啊，他摸了摸下巴，似笑非笑道，“那我便先去了。”说着，他转身作势要走，才走两步突然回头，道，“对了！”


李未央挑起眉头瞧他，他哈哈大笑道：“妹妹，娘还想多留你一段时日，可别这么着急把自己嫁出去啊！”说着，他飞快地走了，像是生怕被李未央捉住一般。


李未央哑然，元烈却笑了，道：“郭澄这个人，应当知道你不是真正的郭嘉了吧。”


李未央点点头，道：“是啊，这个家里，齐国公和他，应该都是知道的，不过，他知道的只是一部分而已。他们都以为我来大都不过是因为无依无靠来寻亲，却不知道我是来找人报仇。”


半晌没有声息，元烈悄然侧过目光，望进了李未央清澈见底的眼睛，恍惚里，他轻轻笑着：“我帮你，可好吗？”


李未央的表情看上去如同无痕的春水，平静淡漠，可是心头，却在瞬间掠过一丝温柔。她的声音很轻，道：“好。不过，皇帝能瞒得过天下人，却瞒不过裴皇后，她一定已经知道了你的身份，所以，你要千万小心。”


元烈微笑，道：“我知道，从我进入大都开始，她就已经盯上了我。”


“她动过手吗？”李未央闻言，心头一跳。


元烈点了点头，轻描淡写道：“四次，不过都是有惊无险。”


以后还会更多，李未央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皇帝越是把元烈放在心上，裴皇后也就会越是嫉恨。实际上，元烈选择放弃恢复皇子的身份，等于是向皇帝表明，他没有继承皇位的野心。所以皇帝给了他一个最安全的旭王的身份，手上有权，又有人脉和地位，是众位皇子和世家大族争相拉拢的对象。可裴皇后还是向他动手了，这说明什么呢？


一则，是裴皇后不肯放过任何一个可能，要将元烈扼杀在力量最薄弱的时候。二则，裴皇后不是以一个皇后，而是以一个女人的身份想要让元烈死。如果是第一种，那裴后就是一个异常谨慎小心的人。如果是第二种，那裴后一定对皇帝有着异乎寻常的感情，让她不能原谅元烈的存在。就因为皇帝最心爱的女人是栖霞公主，所以裴后才对追杀元烈这样执着……


李未央摇了摇头，不管是哪一种，裴后都不是好对付的人。


“暂且不说裴皇后，你预备怎么处理掉元毓。”在京都，元毓绝对是一个大麻烦，他极有可能在认出李未央之后去向裴皇后告密，或者把李未央的真实身份传得人尽皆知，这可是大麻烦。


“这倒是无妨，他不找我，我也要找他的，我们还有一笔账没有算清楚呢。”


元烈好奇地看着她，李未央却若有所思地问道：“大都如今最红的名妓，可是今日献舞的出云么？”


元烈一震，随即醒悟，似笑非笑道：“你的意思是——”


元烈这么快就明白了自己的意思——李未央叹了口气，道：“你该走了，若是再不走，别人真的要疑心旭王殿下在宴会上和郭家女儿一见钟情，到时候会吓坏我娘。”这一句我娘，她已经叫的很顺口，元烈凝目望着她，原本他以为，再见的时候会是一个已经濒临崩溃的李未央，因为在一夕之间，她失去了那么多在意的人……可现在，她却比从前更坚强，笑容更美。因为郭家么……他心中这样想着，口中却道：“这件事，我要参与。”


李未央瞧着他，似笑非笑道：“那么，你就更该提前布置了。”


“你预备什么时候动手？”


李未央慢慢地吐出一口气，道：“今天。”


元烈终究依依不舍地离去，李未央不愿意立刻回去，便沿着湖边走着，静静捋顺思路。然而她刚刚走到墙边上，却突然听见细碎的响动，猛地一抬头，却见到元烈不知何时爬到了墙头上，黑发映着阳光，就像一匹缎子，闪闪发亮。她愕然，他不是刚刚走出园子了吗？谁知片刻之间，却见到元烈扯了藤蔓，从墙头跳了下来，一张唇角翘起，微微含笑，俊美到了极致的模样掩不住的兴高采烈。她惊讶，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却已经在她唇上啄了一下，她大为惊骇，下意识地四下看了一眼，幸而无人，来不及恼怒，他已经又爬了上去，扭头笑道：“我回头再来看你！”


李未央愕然，面上却烧灼得厉害，几欲喷薄而出的羞恼无边无际的缭绕蔓延开来。


旭王的提前离开，并不曾引起过多人的注意，大概在他们看来，旭王本来就是一个不好亲近的人，虽然他俊美的容貌吸引了很多年轻姑娘的爱慕，但在世家大族眼中，他的这个旭王的位置，若非皇帝力保，只怕还坐得不太稳当，毕竟，他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继母，迫不及待地在暗处窥视着，寻找一切的机会要把他拉下来。


李未央回去的时候，郭夫人已经焦急地四处寻找了她很久，见到她的时候，两眼立刻放出光彩来，“嘉儿，你去了何处？”


李未央微笑：“宴会上人太多，我觉得太闷，便去湖边走了走。”


郭夫人放下心来，道：“这就好，燕王妃来了，说是要见你。”


李未央的目光便向不远处看去，果真见到永宁公主一脸平静地坐在宴会上，旁边的人与她说话，她却冷淡到了极点，明显是不想搭理任何人。李未央微笑着走过去，道：“公主殿下。”


永宁公主见到李未央，眼睛里立刻亮了起来，随后，她吩咐身边的婢女道：“我和郭小姐要随便走走，你们不用跟来。”说着，她站起身，亲热地上前挽住李未央的手臂，大声道：“听说郭家有一株珍贵的墨色牡丹，不知道郭小姐可否愿意带我一观呢？”


永宁公主嫁到越西以来，还是习惯了过去那种高高在上的公主身份，对这里的人都不亲近，再者她不被裴皇后喜爱，又被燕王厌恶，所以大家更是对她敬而远之，不过是碍于她大历公主的身份，不敢过分冷遇而已。今天郭家的宴会，按照惯例给她发了帖子，但就连郭夫人刚开始都以为对方根本不会出现，谁知宴会进行到一半儿，永宁公主却来了，不光如此，她对郭家的小姐还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这不由得众人不奇怪。


裴宝儿看在眼里，心头越发不高兴，这郭嘉到底有什么魅力，为什么所有人都对她另眼看待呢？在她看来，自己的容貌可是远远超过郭嘉，可今天的宴会上，郭嘉竟然变得众星捧月一般，实在叫她心里头不痛快。


这一边，永宁公主已经迫不及待地道：“我按照你说的做了。我回到了燕王府，他很奇怪，我却说我已经原谅他了，又向他说，只要他保住我王妃的位子，我就会对他的所作所为视而不见，为了取信于他，我还送了他两个美人。所以，这段日子以来，他以为我是刻意讨好他，越发为所欲为了。”


李未央笑了笑，元毓这种人，本来就是你给他三分颜色他就开染坊的，她慢慢道：“公主，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吗？”


永宁公主咬牙切齿道：“你说，我会全部照做。”


李未央笑道：“今日的宴会，燕王殿下并没有来，真是可惜。”


永宁公主皱眉，道：“什么意思？”她不理解，李未央应该很恐惧见到元毓才是，为什么她会想要见到元毓呢？难道她不怕自己的真实身份暴露吗？永宁公主在接到李未央的密信之时，实在是吓了一大跳的，没想到李未央竟然摇身一变成了郭家的女儿，这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


李未央望着远处盛开的牡丹花，微笑一如往昔：“我听说陛下有事召见各位王爷，但想必这时候，燕王已经从宫中出来了。”


皇帝不过是因为南方水患的事情召集他们商议，实际上是走个过场而已，诏书都已经出来了，元毓在皇宫自然不会停留太久。但永宁公主不知道李未央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这个……


李未央已经继续说下去：“若是公主立刻派人去向燕王说，今日名妓出云在郭府献艺，燕王会感兴趣吗？”


永宁公主不解地看着李未央，显然是根本反应不过来。


李未央的笑意隐秘而温柔：“听我娘说起，出云之所以被捧为名妓，一是因为她色艺双绝，二是她洁身自好，自矜身价，很少参与那些复杂的宴会，据说直到今天还是个清倌儿。”


永宁公主自诩高贵，对这种名妓当然看不上眼，但此刻，她回忆了一下，道：“的确，元毓也曾费尽心思请过这女子，偏偏她很小心，轻易不肯上钩，若是我派人向他说起此女也在宴会上，他一定会来。可是，你为何要引他来呢？”


李未央只是眼珠微微一动，缓声道：“等他来了，公主自然知晓。”


永宁公主对李未央的手段深信不疑，她立刻便派人回去，告知元毓出云也在郭府。果然，一个时辰之后，燕王就带着礼物到了郭家。齐国公向来不喜欢这个外表俊俏、内在龌龊的王爷，尤其对他好女色的风声十分忌讳，听到他来，也不过吩咐郭澄安排了位置，便将他丢在了一边。


元毓早已知道郭家人这种假正经的老毛病，反正裴后和郭家也一直都不对盘，所以他也不太在意。这时候，他只是盯着那献完舞蹈之后坐在一边休息的出云，嘴角勾起了笑容。


这个女子，他第一次见到的时候已经想要弄到手，却可惜她太过不识抬举，几次三番拒绝了他的邀约。从前他对于这种女人，还很有耐心地要征服她，可现在，他已经越来越没有耐心了，所以他决定像对付那戏子一样，好好杀杀这小美人的傲气。


永宁面上带着笑容，主动吩咐自己身边的婢女给元毓递了一杯酒。


元毓微笑着看了自己的王妃一眼，若非她是大历的公主，他早已经一脚踹了她了，省得看到这张老脸，他就会想起那些很不愉快的回忆……好在如今这个女人吃了教训，越来越识趣，不但主动送了他美人，也不再争风吃醋，一个老女人，就是应该这样才对。


永宁笑道：“王爷，我敬你一杯。”


元毓不疑有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道：“郭家的酒倒是不错。”


永宁公主只是垂下眼睛，看了一眼杯子里的美酒，这药粉，可是李未央给她的，不知道到底有什么功效。


不多时，永宁就看到了这药粉的效果，因为元毓已经燥热地坐不住了，他在座位上扭来扭曲，丝毫无法顾及身为王爷的威严，那比女人还要漂亮的脸染上了一层酡红，他吩咐身边的婢女给他扇风，可还是无济于事，他索性站了起来，笔直地向着出云走去。从永宁的角度，元毓仿佛不知道说了什么，就去拉出云的手腕，结果出云恼怒起来，甩了袖子就走。


元毓居然还不死心，又伸手去拉人家，出云倒也是个硬骨头，死活不肯搭理，元毓越发过分，居然拉过人就要往上亲，一旁的其他人看到这一幕，都纷纷变色。堂堂的燕王殿下，公然调戏一个艺妓，人家不愿意的情况下还这样强求，实在是太没有格调了！


永宁冷笑一声，原本元毓虽然无耻，表面却还是道貌岸然，因为他生怕别人抓住他的把柄去皇帝那里告他一状，却没想到在被下了药之后变得这么不要脸，不过，李未央这是成心要他丢脸吗？还是有什么其他的意图？


元毓追着出云不放的情景实在太过不堪，郭夫人一个眼风，郭澄立刻和郭敦两人走上去，一左一右拉住燕王，郭澄笑道：“王爷，你喝醉了！来人，快扶王爷去一边休息！”


元毓被他们两个人硬生生架着，只能眼睁睁看着出云离去。元毓十分恼怒，却知道这不是发火的地方，很快，永宁端过来一杯温水让他服下，元毓只觉得心头的燥热去了好多，刚才那股邪火儿也消了，他睁开眼睛，四下看了一眼，却发现所有人都用异样的眼神看着他。他一时有点奇怪，自己刚才是怎么回事，难道这酒水后劲如此之大，让他当众失态了吗……他想到这里，面带狐疑地看了一眼永宁公主。


然而永宁公主却是关怀道：“王爷，你刚才怎么了？真是吓坏了我呢！”


不会是永宁公主动了什么手脚，这个女人现在是自己的王妃，她还能怎么样？只能拼命讨好自己，以保证她下半辈子有好日子过。元毓这样一想，心头的疑虑消了三分。他站起身，道：“我是有点醉了，走走就好。”就在这时候，他突然看见不远处站着一群人。原本那群人站在牡丹花丛中，他又只顾看着出云一时没有注意，现在才看清楚，赫然心头一惊。


李未央！竟然是李未央！这怎么可能！拼命揉了揉眼睛，他几乎疑心自己看错了。


李未央和韩家两姐妹在一起，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容十分的温和、高贵，她的容貌和半年前相比更加成熟、更加美丽，然而元毓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是啊，他怎么会忘记这个女子呢！因为她，他被迫损失了精心培养的暗卫；因为她，他被丢给那些下九流的青楼女子戏耍；因为她，他有一阵子甚至看见女人就害怕……这辈子他都忘不了这种耻辱！


可是，她怎么会出现在越西！为什么！


元毓猛地坐了回去，随后，他回头望向永宁公主，压低声音道：“她怎么会在这里？！”


永宁看着他，露出吃惊的神情：“王爷说的是谁？！”


元毓一个字一个字，仿佛言语是从牙齿缝里逼出来的：“李未央！”随后，永宁公主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像是有点反应不过来一样：“啊！你是说郭小姐！是呢，她和安平郡主真的是很相像，我刚刚见到，也是吓了一跳，这世上竟然有这样相似的人？！”


“郭小姐？郭嘉？”那明明是李未央，哪怕化成灰元毓都不会忘记。这辈子他最憎恨的女人就是李未央，上次裴后在大历最重要的据点被捣毁，自己在裴后面前好一阵子都要夹着尾巴做人，这一切都是那个女人害的！现在——郭府被寻回来的小姐就是李未央？！哈哈，这世上会有这么巧合的事吗？元毓根本不相信。


他的眼睛里冒出火花，低声道：“永宁，李未央明明是李萧然的亲生女儿，怎么会变成郭府的爱女呢？”


“这——”永宁似乎有点不敢确定，犹豫道，“王爷，您或许是看错了，人有相似——”


这天底下哪里来这么相似的人？！当他元毓是傻子吗？！元毓立刻站起来，一把抓住自己的王妃，对周围人道：“我酒喝多了，需要醒醒酒，抱歉，先失陪。”说着，他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把永宁公主带离了宴会。


李未央在远处瞧见这一幕，不过淡淡笑了笑，并不放在心上。


韩琳看她表情有异，便好奇地问道：“表姐，你怎么了？”


李未央的微笑如拂面的春风，化开含苞的花蕾：“我是在想，燕王今日怎么会如此失态呢？”


韩琴不屑地撇撇嘴道：“他向来风流无度，不过从前还只是收敛的，不知怎么回事，娶了永宁公主之后反倒变本加厉，真是太过分了！”


李未央微笑，娶了一个半老徐娘，元毓心头憋着火，自然是要想法子撒火的……变本加厉，并不奇怪。只不过，他再如何过分，也不会当众失态，今天，自然是她想法子让永宁公主给他下了药，只用一点，便能让他情绪亢奋，而不会为人所察觉……


元毓借口酒醉，吩咐郭家仆人找了清静的房间，并特意吩咐自己的护卫看守着，这才气喘吁吁地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李未央为什么会在大都？！”


永宁公主的面上露出些许吃惊，道：“王爷，你都不知道，我又怎么会知道呢？”


元毓十分狡猾，他联想到刚才自己丢脸的举动，立刻知道是李未央动了手脚，可他从未碰过郭家仆人递过来的东西，唯一的可能便是永宁公主，这么说，这个女人已经和李未央勾结到一起了！元毓立刻又想到永宁公主原本对自己痛恨不已，现在突然从庵中回来不说，甚至对他百般讨好，还亲自送了两个美人给他，这样的变化不是不奇怪的……他想到李未央的千般手段，心头一时惊恐，她突然来到越西，一定是有什么阴谋！看来，这件事要尽快通知蒋南，不！还要通知裴皇后！


他看了永宁公主一眼，心头掠过无数念头。李未央心思狡诈，一定是早已勾结了永宁公主……他现在突然离去告密，一定会让李未央发觉，说不定要利用永宁做出什么来！不行，他必须想法子先稳住永宁才好。一条毒计闪现在他的心头：不管是裴后还是自己，若是要动手，都会被郭家人发现，偏偏这家人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若是因此彻底激怒了他们，反而得不偿失。但换个思路来说，郭家这样显赫，郭夫人又多年来寻找那郭小姐，若是他们知道李未央是假冒的，一定会恨透了她，到时候，既可以除掉李未央，又不会弄脏自己的手。所以，当务之急，还是要稳住永宁公主——想到这里，他心头冷笑一声。


只要永宁是女人，他就有法子让她乖乖听话。元毓阅人无数，当他可恶的时候会让人觉得无比恐惧，但当他想要讨好一个女人的时候，也是万分的容易。他放缓了口气，柔声道：“永宁，我知道，李未央一定是去庵堂见过你，对不对？”


永宁皱眉看着对方，一时没有开口。


元毓叹了口气，道：“我知道这个女人心思恶毒，她一定是千方百计挑拨你我的夫妻关系。永宁，你这样善良，一定是被她说动了转过头来对付我，你可知道，她不过是在利用你啊！”


永宁公主面上露出震惊的神情，道：“我不明白你究竟在说什么！”


元毓并不气馁，继续道：“你我夫妻一场，我虽然喜欢玩乐，但那些女人不过是逢场作戏，从来没有认真过的，我最心爱的人，还是只有你一个啊。”


永宁听到元毓所言，几乎和李未央之前所说一模一样，到了危机的时候，他就会下意识地用出那一套对付女人的手段来……李未央真是太懂得人心了，就连元毓会说的话，她都已经猜到。


元毓见永宁不说话，以为她已经被自己感动了，连忙道：“我之前是气李未央那个毒妇，才连带着迁怒于你，如今我已经知道错了，打算从此以后修身养性，好好和你过日子，你是知道的，我现在已经被父皇嫌弃，身边的人只有你了，若是连你都不管我，我以后要怎么办呢？”他一边说，眼睛里仿佛闪动着动情的泪光，若非李未央早已预见他的招数，永宁公主怕也要信以为真了。


可惜，不是所有的浪子都会为女人改变的，大多数时候，他会再一次地伤害你。永宁公主心头愤恨到了极点，脸上却道：“你……你说的是真的吗？”


元毓见永宁已经上钩，立刻点头道：“当然是真的，天下筵席，终有散时，但你我夫妻，却是一生一世的。现在李未央故意接近你，必定是想要借你的手来谋害我，永宁，你要帮我！”


永宁公主瞅着他，幽幽说道：“那么依你的意思，我该怎么做？”


“找一个合适的机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拆穿李未央的真实身份！”元毓的面上浮现一丝冷笑。的确，人有相似，若是他贸贸然说出李未央的真实身份，有多少人能相信呢？一个堂堂的大历郡主会跑到这里来？李未央巧舌如簧，说不定很容易就会脱罪。可若是永宁公主指证她呢？永宁可是在大历生活了那么多年，跟那安平郡主相交已久，她怎么会认错自己的朋友呢？所以，永宁公主开口，远比元毓自己开口要更容易获得郭家和其他人的信任。


永宁公主道：“你是说，现在吗？”


元毓想了想，道：“今天宴会上宾客云集，是最好的机会！只要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大历的安宁郡主，她这场戏也就演到头了！”亲自看到李未央当场被拆穿，可比告诉裴皇后处理要有趣得多！


永宁公主看着元毓脸上得意的笑容，心道，是啊，你的路，也已经走到头了！

179 永绝后患



燕王回到了宴会上，此刻气氛已经十分的融洽，人们开始接纳并且喜欢李未央，甚至觉得她从来就是他们之中的一员。


郭敦吃惊地看着自家的妹妹，道：“嘉儿什么时候这么能说会道了？！”


郭澄一张俊朗的面上带着笑容，斜睨了郭敦一眼，道：“岂止是能说会道，简直像是天生就讨人喜欢，你没瞧见就连向来那么凶悍的二姑母都笑呵呵的吗？”


原本他看李未央笑容寡淡，便以为她是一个不合群的人，却不料她竟然这样受人欢迎。事实上，用讨人喜欢来形容李未央还太简单了，要知道讨好一个人很容易，讨好一群人却是难上加难了，尤其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出身豪门，矜持骄傲。李未央不出一个时辰就能和众人保持良好的关系，这在郭澄看来简直是匪夷所思的事情。


郭澄所不知道的是，李未央是个很懂得察言观色的人，如果她诚心想要讨大家的喜欢，其实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只不过她从前率性而为，不屑为之而已。但今天，一则是郭夫人始终关切地注视着她，生怕她在人群中感到不愉快，李未央为了安慰她，便需要尽快地融入环境。二则，若是李未央不能给别人留下一个平易近人、文雅高贵的第一印象，她从此后就很难在豪门世家中立足。因为不管是什么样的家族，都会很排斥外来者，她必须打破他们内心的藩篱，让他们尽快接受她，这才是生存之道。


郭敦不解道：“不是说嘉儿是在商户长大的么，怎么我看她言行举止，完全不像那种人家养大的女儿啊！”


郭导正在一旁喝酒，闻言哈哈一笑，道：“这你就不懂了吧，嘉儿天生骨子里就有高贵的血统，在低贱的商户也一样能长成牡丹花儿的！”


郭敦越发觉得奇怪，然而郭澄看了一眼郭导，心中却暗暗吃惊，这个弟弟一向漫不经心他是知道的，可这直觉似乎也太准了点，要知道，商人身上总是带有铜臭味的，绝大多数是富而不贵，这种家庭里培养出来的女孩子，再如何掩饰也很难去掉那种出身商户的气息，距离真正的豪门世家还有很遥远的距离，但李未央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像是在低贱的商户长大的女孩，她像是天生的郭家小姐。


这时候，郭澄第一次对李未央成长的环境感到好奇。


燕王看到李未央被众人簇拥着、谈笑风生的时候，表情明显变得阴冷起来。他这辈子很少受挫，结果却栽在了李未央的手上，这简直是他的奇耻大辱，若是此仇不报，他实在是难以甘心！想到这里，他看了李未央一眼，故意大声道：“郭夫人，听说郭小姐失踪了很多年，不知道你们是从何处找到她的呢？”


他这句话一出口，原本十分和睦的宴会气氛为之一变。在场众人的表情变得古怪，齐国公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了下来，在他看来，燕王元毓这是故意挑衅，他家在何处找到了女儿，跟燕王又有什么关系，用得着向他汇报吗？更何况，这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他突兀地提出这个问题，丝毫不顾及场合，实在是太无礼了。


但郭家是什么身份，对方再如何无礼，他们也不会让人看出内心的不悦，就像是一个人被狗咬了一口，无论如何他也不会把自己放在畜生的地位上去反咬一口。元毓就是看准了郭家人自重身份，才会开口问出这样一句话。


众人的表情都很精彩，因为元毓问出了他们想知道可一直不敢问的话。一直冷眼瞧着郭嘉很快融入众人的裴宝儿此刻微笑道：“是啊，我也很想知道郭夫人是如何找到失散多年的千金呢！”


郭夫人虽然心头不悦，但她毕竟是长辈，不可能去和小辈计较，所以只是微微一笑，道：“怎么，燕王殿下和裴小姐什么时候这样心有灵犀了？”都跑来针对她的女儿吗，不知所谓！


燕王微笑道：“郭夫人，我们不过是好奇，相信不光是我们，来参加宴会的其他客人一定也很想知道，毕竟一个失散这么多年的女儿居然还能找回来，这简直是奇迹了！所以我们想听一听这个奇迹是如何缔造的，想必郭夫人不会介意吧！”


他用的不是发生，而是缔造这两个字。李未央面上却只是含蓄的微笑，仿佛根本没听出元毓语气里的不怀好意。


郭夫人看了齐国公一眼，见他向自己点头，随即微笑道：“我是无意之中在慈幼局见到了一串稀世的佛珠，并且就随身带在嘉儿的手上，这才找到了她。这佛珠乃是我夫君亲自定做，每一颗珠子我都是摸过的，断然不会认错。说起来，这也是我多年来坚持给慈幼局布施得来的善报，若非如此，我也见不到嘉儿。”


旁人听了，纷纷道：“是啊，这可真是难得的巧合！”“若非齐国公夫人善有善报，怎么能寻回丢失了十多年的女儿呢！”“对，对，一定是老天保佑！”


元毓听到众人的窃窃私语，面上却是冷笑，道：“那么敢问一句，只凭着一串佛珠，郭夫人就认定了郭小姐的身份吗？你就不怕别人洞悉这秘密，故意冒名顶替？”


这话说出来，陈留公主、齐国公等人齐齐变色，尤其是郭家的三个儿子，面上的神情都变得阴沉起来，郭敦恼怒道：“燕王殿下，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母亲还会认错妹妹吗？”


元毓微笑道：“是啊，世上最了解女儿的人就是亲娘，郭夫人是郭小姐的亲生母亲，自然能分辨出佛珠的真假，但问题是，郭夫人和郭小姐分开了十八年，仅凭一串佛珠就认定了女儿，是否过于武断呢？要知道，这世上狡猾的人太多了，他们可能想到什么阴险的手段，从真正的郭小姐手里骗走了佛珠！”


这话说出来，所有人的眼睛都落在了李未央的身上，已经有些人露出狐疑的神情。


李未央却是面带微笑，道：“那么依照燕王的意思，我是因为得知了这佛珠的秘密，才会故意冒充郭小姐吗？”


燕王还没有说话，郭夫人已经勃然大怒道：“你胡说八道什么！那佛珠之前是用薄薄的木层包住，外人绝对看不出丝毫的端倪，若非我认出了这佛珠，它的真正面貌一辈子都不会被人知道！更何况从前我们寻找女儿的时候，都是秘密暗中寻找，谁人能得知一切甚至还策划好了呢？你再这样刻意污蔑，就请离开这宴会吧！”


郭夫人早已一心认定了李未央就是郭嘉，不管燕王说什么，她都不会相信的，恰恰相反，她觉得燕王是故意找茬。


一旁齐国公的脸色异常难看，他几乎想要让人把元毓丢出去，可在关键时刻他忍住了，元毓毕竟是燕王，他若是直接吩咐人将对方丢出去，一则是容易结下仇怨，二则，他不能让所有人认为他们是恐惧别人拆穿真相。试想，若非他们郭家心虚，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提出异议的燕王呢？所以，他只是冰冷地道：“燕王殿下，你没有证据，请不要胡乱猜测。我们郭家不会像你所说的那般不小心，这些年来上门认亲的人无数，我们可曾认下一个么？所以，你一定是喝多了，还请谨言慎行！”


元毓没想到郭家人竟然态度如此强硬，甚至对李未央一丝怀疑都没有，当下气得脸色发白，这群人是疯子吗？他都已经暗示的这么明显了，为什么丝毫不理会呢？！他顿了顿，这才道：“两位，你们误会了我的好意，我是觉得，郭家声势显赫、为人厚道，自然有数不清的人想要攀附，这些年来，上门寻亲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都是妄图攀龙附凤的，正因为如此，郭家认亲才更应当慎重，以免中了那些奸人的计策，白白浪费了多年的心血啊！”他一边说，一边冷眼看向李未央，分明是意有所指。


郭家人之中，属郭敦最为憨厚，而且喜怒形于色，他听了这话，一下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冷声道：“燕王殿下，你的酒劲太大了，已经开始胡言乱语，请你尽快回去吧，我们郭家不欢迎酒鬼！更不会容许任何人羞辱我们的家人！”


当郭敦说出家人两个字的时候，李未央向来冰冷的内心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涌了上来。家人——这个词对她来说太陌生了，李萧然是她的亲生父亲，可却一直想方设法利用她，妄图榨干她的最后一丝价值；老夫人是她的家人，可她一边欣赏着她，也一边防备着她；谈氏和李敏之也是她的家人，可他们太过软弱，总是需要她的保护，一个疏忽，就再也难以挽回。在她的眼中，家人不过是一个冰冷的词汇，她很少从中感受到温暖，更加不敢放纵自己沉浸在这温暖里。


可是，今天元毓说了一句话，却引来郭家人的帮助，尽管他们中有人知道她不是郭嘉，还有人根本被蒙在骨子里，可他们的态度却都是一致的，绝对不容许任何人伤害他们的家人。


李未央觉得震撼，当别人主动站出来保护她的时候——即便她再强大，也会希望当她疲惫的时候、感觉到孤单的时候，能够有人站在她的一边的，这种希望第一次得到满足，竟然令她有一丝不知所措了。


紧接着，南明侯郭英和英国公夫人郭真，面上都是一副不悦的神情，马上就要发作。而韩琴已经不顾姐姐韩琳的阻止，怒声道：“燕王，你还是快离开吧，这里不欢迎你！”


郭家人集体下了逐客令，换了任何一个人都要坐不住了，可元毓是什么人？！他的脸皮之厚，心肠之黑，绝对不是一般人可以比拟的。所以尽管连永宁公主都感觉到了难堪和坐立不安，元毓却不过是耳根子有点发热，口中还是道：“诸位何必愤慨，我不过是站在一个局外人的立场上说了几句公道话罢了！”


“哼！”郭敦的俊脸一阵通红道：“你出言羞辱我家的小妹，还嫌不够过分吗！”


“郭公子误会了。”元毓叹了一口气，道：“虽然你家人急于寻找女儿的心思我可以理解，但总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就相信了别人。郭家寻找女儿的事情，父皇也是知道的，他同样也很关心，正因为如此，更加不能草率行事，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若是不信，你们好好看看这个女子！”他突然伸出手，一下子指向李未央，道：“她不是什么郭嘉，她是大历的安平郡主！”


众人听到这句话，顿时哗然，就连裴宝儿的面上都露出无比吃惊的神情。她附和元毓，不过是为了给郭嘉找点事，没成想竟然真的扯出郭嘉的身世来了。哈哈，这可好了，郭嘉刚才还那么得意，若是被燕王证明了她是冒牌货，还不立刻就被郭家扫地出门吗？！


郭家的所有人面色都变了，郭夫人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发白，却是硬生生气出来的：“你胡说八道什么？！”


李未央只是静静地望着元毓，面上却是似笑非笑的神情，像是不在意他把一切都捅出来一样。


元毓冷笑一声，道：“郭夫人，既然你没有听清楚，我就再说一遍，你眼前的这个郭嘉，真实的身份正是大历丞相李萧然的女儿，更是大历太后的义女！若是不信，你们大可以问一问我的妻子永宁公主。谁都知道，她在大历的宫廷里生活了多年，不可能不认识安平郡主！她可以证明一切！”


这样说着，他看向了永宁公主，目光之中带着鼓励，显然是希望她说出一切。


众人面面相觑，交头接耳道：“这是怎么回事？”“对啊，不是说这位郭小姐是在寻常商户养大的吗？”“怎么会牵扯上大历呢？还是丞相的女儿？！”“是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人们的窃窃私语之中，郭夫人的面色开始涨红，她下意识就要开口为女儿辩解，一旁的齐国公却轻轻向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太着急，稍安勿躁。


于是，大家都看向永宁公主，意图从她的回答之中找到答案。永宁公主看了李未央一眼，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面上却是愕然道：“燕王殿下，您这是说什么呀？安平郡主本来就是李家的养女，现在她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我们正是应该为她高兴才是啊！”


元毓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怒声道：“永宁，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永宁公主的脸上露出委屈的神情，道：“殿下，大历人人都知道，李丞相的女儿出生在二月里，按照大历民间的规矩，二月生的女儿克父母的，所以这个孩子一出生就被李丞相命人处理掉了……这件事情也不算什么隐秘，乃是所有人都晓得的，李丞相大约是怕李家老夫人伤感，便伪称孩子被送去了乡下抚养，后来更为了哄老夫人开心，特地从外头找了个女孩子来养……就是如今的安平郡主。她因为献策被封为郡主的时候，李萧然说是不能欺瞒陛下，便将她的身世和盘托出，好在我父皇仁慈，并不怪他这欺君之罪。她这身世说起来离奇，却也是十分的幸运，若是换了旁的人家，断不会将她养得这样知书达理……”


元毓一下子站了起来，桌子上的酒杯滚落在了地上，摔得粉碎。他的面孔再也不能维持刚才的镇定，因为他一下子明白了过来，永宁公主从来不曾准备帮着他去指证李未央，恰恰相反，她是帮着那个女人来证明身份的！他怒声道：“你这是在胡说什么？！她明明是李萧然的亲生女儿！”


永宁公主便表现得十分惊讶，向着他道：“王爷，我才是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到大历不过短短一个月，我却是已经生活了那么多年，对所有人的情况都是一清二楚。再者，我是你的妻子，又不是她的什么人，为何要帮她扯谎呢？若是你不信，我就休书一封，让我父皇为你证明好了！或者找李丞相，让他说清楚这一切！”


李未央垂眸微笑，永宁公主和自己不过萍水相逢，她和元毓才是至亲夫妻，在旁人看来，断然没有替自己说谎的必要。不管是找皇帝还是找李萧然，不过是一句空话，都不会有人真的这样去做，因为没人会质疑永宁公主的话！


李未央语气很淡，像是感慨道：“我是在李家长大的，而且蒙受太后的青睐，被封为安平郡主，这件事情本就是人尽皆知，并没有刻意隐瞒的必要。更何况，我已经有了郡主的身份，若非我真的是郭家的亲生女儿，又有什么必要千里迢迢远赴越西来认亲？”


众人闻言，不由都想到若永宁郡主所言属实，那这个女孩子既是太后义女，又是丞相千金，为什么要跑到越西来寻找亲人呢？她根本没有必要攀龙附凤，因为她的出身和地位已经很高了，抛弃李家来冒认郭家，这风险实在是太大，而且也没有必要！


元毓厉声道：“李未央，你不要再巧舌如簧了！你不过是怕被我拆穿你的身份，故意教唆我的妻子来帮你扯谎！”


李未央轻轻一笑，道：“燕王殿下，你的想象力实在是太过丰富了，你接下来是不是要说，我是大历朝派来的奸细？或者你会说，不只是我，连永宁公主都是奸细——哈哈，那大历的皇帝陛下可真是太舍得了，一下子送来两个女奸细不说，还给你机会让你主动拆穿啊！”


这话说的一点没有错，如果永宁公主主动帮助李未央隐瞒身份，那只能证明他们两人早有勾结，这很容易让人想到奸细上去，可若是大历皇帝真的要派奸细，大可以找不容易让人认出来的女子来冒充，让李未央这样出身高贵的丞相之女来冒充郭家的女儿，又是别人见过的，不是脑子进水了吗？所以，这种事情无论如何都说不通。那么只有一种可能，李未央发现了自己的真实身份，所以特地来越西寻找亲生父母，无意之中和郭夫人相遇……


“难怪我觉得表姐言谈举止都那样高贵，原来是被显赫的家庭收养了啊！”韩琳悄悄地道。


韩琴点了点头，道：“是啊，她放弃了自己的郡主身份，跑这么远来寻找亲生父母，真的是不容易啊！若是我，都没有这种勇气呢！”言谈之间，已经是一种极为崇拜的语气。


元毓当然不肯死心，大声道：“既然如此，你大可以向大家说明自己的身份，为什么要谎称自己被商户收养呢？！”


“她没有说谎！之前她的生活经历，早已经一五一十地告诉给我了！”这时候，突然有一道声音，慢条斯理地说道，却是齐国公郭素，他看了李未央一眼，微笑了一下，随后郑重道，“只不过我不想别人讨论我的女儿，所以希望给她一个简单的过去，才会这样安排，却不想给燕王殿下造成了误会，真是抱歉啊！”


他说的那样宽宏大量，旁人纷纷议论起来，言谈之间，全都是指责元毓多管闲事的！元毓的脸色很难看，比他还难看的是裴宝儿。她没想到李未央的过去被人揭穿，反而让人对她很敬佩。想也知道，一个女孩子从丞相之女被封为郡主，其中要经过多少的努力，大家都不由自主地认为，李未央是一个修养良好、高贵坚强的女孩子。


郭夫人立刻笑起来，道：“看到了吧，燕王殿下，嘉儿就是我的女儿，你不要再疑心生暗鬼了！”


元毓冷笑一声，道：“郭夫人，单凭永宁的一面之词，你就相信了眼前这个人吗？你也太容易被人欺骗了！如果我是你，就好好想一想当年的郭嘉身上有什么特征，要知道，佛珠可以造假，但这特征却是不可能的！”


郭夫人皱了皱眉，立刻反驳道：“好，既然你坚持不信，那你们看好了！”说着，她举起李未央的手腕，轻轻提起她左手的袖子，道：“嘉儿，你从一出生开始左手的手腕之处便有一颗花瓣形状的小小红印，娘都记得，就在这儿！”她的动作猝不及防，让齐国公都变了颜色，他没想到妻子居然会做出这种举动，一时都呆住了，甚至来不及阻止她——


事实上，郭夫人是过于心急了，甚至忘记了在人前这么做是多么的失礼，因为她对眼前的少女就是自己的亲生女儿这个事实深信不疑，所以从前都没有亲自验证过，但她实在不能容忍任何人怀疑郭嘉，所以不假思索地这样做了！


众人的目光一下子都落在李未央的左手手腕上，元毓脸上的笑容很快消失了，他分明看见，那手腕上恰好如郭夫人所说，有一棵花瓣形状的小红印……虽然很小，却还是一眼就能看得清。郭夫人脸上露出笃定的神情，转头微笑地盯着元毓道：“看见了吧，嘉儿就是我的女儿！如果今后谁再敢出言侮辱她，或者质疑她的身份，就是跟整个郭家为敌！”


看到这个红印，齐国公和郭澄都愣住了，他们不敢置信地看着李未央，几乎怀疑自己的眼睛看错了。


李未央只是微笑着掩住了自己的手腕，大家小姐行不露足，踱不过寸，笑不露齿，手不上胸，这都是有规矩的，但事急从权，今天她向所有人证明了自己的身份，从今以后，不管是谁认出她是李未央，都不必再害怕，她将是名正言顺的郭家小姐！当然，她知道小蛮的身上有这个记号，还要多谢温小楼。


元毓充满愤恨地盯着李未央，这一回，他在众人面前的颜面几乎丢尽了，而这一切，恰恰是拜李未央所赐！他没想到，自己被人当做猴子一样涮了一把，变相帮李未央证明了她的身份！


天，他觉得自己简直是蠢到了家！他猛地回过头，怒视了永宁公主一眼，那眼神无比的凶狠，仿佛要将她吃掉一般，然而永宁不过淡淡扭过了头，当成没有看到。


元毓转念一想，李未央承认了自己是安平郡主，好处是再也没有人能用这个身份来威胁她……但这样一来，她也是告诉全天下人，尤其是告诉裴皇后她是谁！想到这里，元毓充满了疑惑，李未央为什么要这样做，难道她不怕裴皇后的报复吗？！这个女人的心思，他越来越猜不透了！但有一点他可以肯定，今天这一局，他输得很惨！而且，他最为愤怒的是，永宁公主这个他一直捏在手心里的女人，竟然彻底背叛了他！


李未央看着元毓，只是平静地展开笑容，他以为自己是输了一局而已，却不知道，他今天晚上，就要连命一起送给她了！

180 元毓之死



元毓气急败坏地从府里出来，甚至都不去问一声永宁公主是否一起回去。等李未央亲自送永宁公主出府，已经瞧不见燕王的人影了。永宁公主自嘲地笑了笑，道：“我这一回豁出去帮你，可不要让我失望。”


李未央笑了笑，道：“公主，我什么时候让你失望过呢？”


永宁公主盯着她，略略松了口气，随后若有所思道：“今天你走的这一步棋，实在是太冒险了。”


李未央的笑容很平常，她当然知道冒险，但在越西，元毓，或是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暴露她的身份。到了那个时候，她再想法子替自己掩饰，就实在是太难了。凡事主动出击、化被动为主动，这才是自保之道。当然，这样做的确是解除了被人认出来的后患，同样也会带来一些后遗症，比如现在裴皇后必定知道了一切，已经盯上了自己。但，那又如何？只有站稳了脚跟，才能谈得上报仇雪恨，她不可能一辈子躲着不见人，必须要让郭家所有人接纳她，她才能走下一步棋。


永宁公主上了马车，还不忘记叮嘱道：“别忘了咱们的约定。”


李未央失笑，道：“当然不会。只是你要全部按照我说的去做。”


永宁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古怪的笑容：“这是自然的。”随后，她吩咐车夫快马加鞭地赶回燕王府。


送走了永宁公主，李未央正要回到宴会上去，却瞧见郭澄倚在大门边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李未央微微一笑：“三哥不去招呼客人，跑到这里来做什么呢？”


他只是淡笑看着她，这个妹妹，身上的秘密实在是太多了。先是与永宁公主熟悉，后来被元毓指证，现在居然成为大历太后的义女，李丞相的养女，这样的身份实在是让人太震惊了。原本他觉得，她不过是被父亲找过来讨好母亲的寻常女子，可看来，是他错了。不光他错了，连父亲都错了。他找来的这个少女，进入郭家的目的，必定不单纯。


此刻，她的眼睛很深，望不见底，仿佛是漆黑一片的夜晚，那一瞬间的沉郁，几乎让人窒息。他忍不住会想，这个少女，为什么会来到越西呢？


她明明已经有了大历郡主的身份，却抛弃一切来到这里，不光如此，她今年已经满了十八岁……越西和大历的风俗不同，越西的贵族女子都很娇贵，门第越是高贵的，越是挑剔，到了这个年纪通常才开始寻觅如意郎君，这并不奇怪。可据他所知，在大历，女子十五岁就开始寻找亲事了，只有过于贫穷出不起嫁妆或者因为有各种隐疾的姑娘才到了十八岁还不出嫁，那么，眼前这个女孩子到底属于哪一种呢？


他这样盯着她，她却并不惊慌，在阳光下，她的肌肤，透明的宛如白玉。这个少女，是个美人，却并非那种倾城绝色，可当她静静注视着你的时候，你却会有一种很微妙的感觉。


看到她，郭澄便想到了家中的其他女孩儿，比如二姑母家的两个表妹。郭真从小受到陈留公主严苛的训练，所以她也这样对待两个女孩，替他们请来了管教最严格的宫中嬷嬷，从两个表妹很小开始训练他们，要求笑不露齿、行不露足，所以，尽管韩琳柔婉，韩琴活泼，但两个人在多年的训练之下，仪态已经十分标准。至少从前郭澄是这样认为的，可走在他身边的李未央，缓步而行，裙摆不见丝毫飘荡，他不得不相信在宴会上永宁公主所说的那些话，这位妹妹，的的确确是在最严苛的贵族之家养出来的女儿。不，恐怕不止如此，她的举手投足间无不彰显出尊贵与教养，还带着一种天生的贵族仪态，比自己的两个表妹还要完美。


“你真的是安平郡主？”郭澄不由自主地这样问道。


李未央侧头，脸上顿时露出笑容，这一笑，却像是光，顿时映亮了她的面孔：“今日永宁公主不是说的很明白了吗？三哥没有听见？”


郭澄深深地叹了口气，道：“是啊，我是听见了，只是我觉得难以置信。原本就是高贵显赫的家庭出身，为什么要放弃一切离开大历呢？这其中定然有什么原因。”


李未央止住了脚步，口气很寻常：“三哥，你是一个很聪明的人，所以你会避开人来问我这个问题。你说得对，离开大历，我就没有了安平郡主的身份，放弃了李家的荣华富贵，可是李家，已经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了。”


郭澄惊讶地看着她，不理解她这样说的缘由。什么叫没有她的容身之处了？


李未央并不避讳他的目光：“有的事情永宁公主不会说，也不敢说，我在李家，原本就是不受欢迎的人。因为生在二月，我一直被父亲厌恶，因为是庶出，所以我被嫡出的姐姐和大夫人排斥。因为我不听话，不肯去做李家的垫脚石，更加不肯按照大夫人的吩咐被人利用，所以她们处处与我为难。”


“就是因为这样，你到了越西吗？”郭澄这么猜测。


李未央微笑了一下，道：“不，如今大夫人和我的嫡出姐姐……所有跟我作对的人，都已经死了。”这种事，只要稍加查探，就能找出真相。


郭澄惊讶地看着李未央，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所有跟她作对的人都已经死了，因为她吗？她是在变相的告知他，她并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人？难道她不知道，这样说会让人觉得她很可怕吗？万一他起了防备之心，或者是想方设法把她赶出郭家呢，她就没有考虑到这样的后果吗……


李未央并不在意他怎么想，她只是陈述事实：“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我不会姑息养奸，所以，他们会落到如今的下场，无一不是他们自己咎由自取，与人无尤。但不是所有人都这样想，我的行为在大家看来是刻薄寡恩、不够宽容，所以我既不被李家所接受，也不被其他的豪门大族欢迎，这也是我今天会站在这里的最大原因。”


郭澄失笑，道：“这就算解释了吗？”


李未央点头，道：“我已经给了你合理的解释，至于你信不信，就不是我要思考的问题了。”


郭澄唇边闪过笑意，但嘴上仍是道：“我喜欢诚实的人，若是今天你选择欺骗我，说什么来寻亲的鬼话，明天我就会想法子把你赶出去了，因为我不会容许任何危害我娘的人存在。但你这样实话实说，我也可以把话说清楚——只要你的目的对郭家没有危害，我会认下你这个妹妹。”


李未央只是微笑，眼睛眨了眨，道：“你认或者不认，对我没有影响，我也不在意，你若是不信，大可以赶走我试试看——”


郭澄有一瞬间哑然，这个丫头真是狡猾，分明是看准了他的外强中干，母亲对她全心全意的维护，若是自己要赶走她，只怕要被母亲活生生剥下一层皮来。她这分明是有恃无恐嘛！岂止是聪明，简直是狡猾多端！他刚要开口，却看见郭夫人急匆匆赶来，一把抓住李未央的手，道：“嘉儿，你跑到哪里去了，娘到处找你。”


看，他明明就站在旁边啊，他娘居然视而不见，他简直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外头捡来的，不，不光是他，大概他的其他四个兄弟也是娘捡来的，所以他娘心里头永远就只有小妹，完全当他是透明的——这一透明就是二十年啊，郭澄摇了摇头，长叹了一声。


果然，郭夫人像是根本看不见他一样，只顾着对李未央说话道：“刚才宴会上人一多，娘就忘了告诉你，我昨天让府里头的人新招了一些丫头，其中有些机灵又聪明——”


“娘，妹妹那个院子里的丫头光是伺候她吃饭的就有七八个了，连带着那些端茶倒水的已经二十多人，院子也没那么大，再多就要堆到屋顶上了。”郭澄心里很酸，嘴巴也很酸，语气更是酸溜溜的。


郭夫人一愣，这才注意到了他，口中嫌弃道：“你怎么站在这里，还不去招呼客人？！”


郭澄看着自家母亲，赔笑道：“娘，我这不是和妹妹在谈心吗？”


郭夫人如同挥苍蝇一样地赶他，道：“好了好了，客人们都要出发回去了，你去送送他们。我和你妹妹还要去参详一下她院子里的丫头。”


李未央连忙道：“娘，荷叶和莲藕就很好，不用加人了。”


郭夫人却摇头道：“什么很好，那两个都有点傻，还不如你身边那个赵月，不过，赵月也好不到哪里去，粗手粗脚的，上次我亲眼瞧见她一转身就打掉了一整套茶具，这丫头有点武功底子，就专门留在你身边保护吧，伺候的丫头我另外选。”


李未央失笑，赵月本来就是舞刀弄剑的人，让她端茶倒水的确是不合适，这三天下来，总是闯点祸，让郭夫人看得胆战心惊的。她看了郭澄一眼，微笑道：“娘，院子里的确人很多了，实在是住不下……”


郭夫人道：“对啊，是太多了。”郭澄刚刚松了一口气，却听见郭夫人拍了下巴掌，笑道，“不过这不是问题，改天把你的院子扩建一下。”


“娘，妹妹的院子已经是全家除了祖母之外最大的了，连你们的正屋都比不上她，你还想怎么扩建？这传出去真要被人笑话的。”世家大族哪怕挖一口井都要讲究规矩，李未央是晚辈，住的院子却是最大最华丽的，娘还把小仓库里头的东西像流水一样往里头搬，让郭澄这个大男人看了心里都泛酸。


郭澄刚要继续抗议，就听见郭夫人道：“你妹妹的院子靠你的最近，就把你屋子前面的那片梅花林给拆了，对！这个主意好，梅花林拆了以后，一半儿给你妹妹做后花园，一半儿给丫头们盖四五间新住处。”


郭夫人越说越是高兴，眼睛都在放光，显然是觉得这个主意无比美妙。


“娘，那梅花林是我和四弟练功下棋的地方！”妹妹才是娘心里的宝贝，他们这些人原先就靠边站，现在连站的地方都要给妹妹的丫头挪出来了，这简直是——郭澄轻声咳嗽一声。


郭夫人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没事到外头练功下棋？你们的屋子里不能呆吗？年纪都多大了，还跟妹妹抢吗？要脸不要了。”


听到要脸不要了五个字，郭澄的心碎了一地。他受伤地看着郭夫人，道：“娘，我原先以为自己不是你亲生的，现在看来，岂止不是你亲生的，简直是你从不共戴天的仇人家里捡回来养的吧！”


郭夫人横了他一眼，抬手就给他的额头一弹指，道：“还满嘴胡说八道！五个兄弟里头你的心眼最多，别跟我废话，马上就回去把你那梅花林清理干净！”


郭澄睁大眼睛看着郭夫人，又看看一脸微笑的李未央，心道你分明是故意的，向我示威吧，告诉我你在娘心里头的地位无比重要！现在他开始明白，李未央不但是个厉害的角色，而且出奇的记仇，不能轻易得罪。


李未央像是没看到他的眼风，反而微笑道：“娘，这样兴师动众的，实在是不好。我不需要那么多丫头，也不用那么大的院子，实在不必再劳烦了。”


郭夫人伸手抚平她被风吹乱的鬓角，笑道：“傻孩子，这算什么劳师动众，短则三五天，长则半个月，娘会请能工巧匠来给你改造个花园子，对了，你喜欢什么花，哦，不，干脆建个花房，把你喜欢的花全都放在里头，这样你想看的时候就可以去欣赏！”


郭澄哈了一声，道：“娘，你也太偏心了。”


李未央看了郭澄一眼，并不多说，只是牵起郭夫人的手，道：“娘，我不想要扩建院子，不光是怕兴师动众，更重要的是，我喜欢清静，丫头太多，人来人往总是麻烦的，我若是想要安静地看个书都困难。”


郭夫人一愣，道：“真的？你不是怕麻烦？”


李未央郑重地摇了摇头，道：“真的不是。”


郭夫人想了想，将目光转向郭澄，道：“那好吧，就留着你的梅花林。”一副施舍的语气，“不过……”


郭澄几乎失语，快声道：“娘！我得走了，你千万别再想一出是一出了！”郭夫人还要开口，却见到郭澄像是脚底下踩了云彩一样，逃命一样地远去。


郭夫人诧异，道：“这……他是怎么了？我还什么都没有说呢！”


李未央慢吞吞地道：“大概，是因为三哥舍不得他的梅花林吧。”


郭夫人诧异，看着自家儿子一会儿就走得无影无踪，实在是不能理解。她口中喃喃地道：“五个孩子之中，实际上啊，你三哥小时候才是最老实的一个。可我就想不通了，明明小时候那样可爱，怎么长大了就这么滑头呢？”


李未央看着郭夫人柔美的侧脸，心头叹息一声，孩子都会长大的，在他的成长过程之中会经历很多的故事，但如果你不留心，就会错过这样的故事，郭夫人一直苦苦追寻自己失去的女儿，对儿子们放任自流，所以如今才会有这样纳闷吧……心头微微发软，她不由握紧了郭夫人的手。


这双手，这样温柔，这样坚定，是娘才会有的手啊。


不远处，齐国公郭素正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笑容。一旁的郭导叹了口气，道：“父亲，我总觉得妹妹这次回来的目的，没有这样简单啊！”这个家里，完全相信李未央就是郭嘉的人，除了母亲和两位嫂嫂，就剩下陈留公主了吧，至于自己这几个兄弟，大略都是心中有数的，只不过这层窗户纸，谁都没有捅破。因为他们都太聪明了，聪明到尽管知道有不对的地方，也不愿意去质疑，更加不愿意破坏母亲仅剩的梦。


郭素笑了笑，道：“是不简单，但我想，她对郭家没有恶意。”


“父亲怎么能确信？”郭导嘴角微微向上，一抹懒散笑容挂在唇边，这样问道。


郭素看着李未央面上的笑容，道：“她是个聪明的姑娘，若非如此，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大可以装作是真正的嘉儿来和我相认。”


“可是如果她那样做了，你刚开始会相信，等惊喜过后，一定会仔细查证。到时候一来会翻出她真正的身份，二来，她会沦为一个贪慕虚荣，试图蒙混过关的骗子。这样一来，郭家必定不会容忍她。”郭导准确地分析着。


齐国公点了点头，道：“是啊，所以我才说她非常聪明，她把我的心思，你娘的心思全都摸透了。包括今天燕王拆穿她过去的真实身份，她也能够反守为攻，让元毓灰溜溜地离去。”


郭导的目光落在不远处李未央秀丽的面孔上，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小小年纪，心机头脑丝毫不逊于男人，真可谓是难得了。但我不明白，既然父亲什么都知道，为什么还要帮着她呢？”


“是啊，为什么我还要帮她呢？”郭素微笑道，“你看你娘多么开心？”


郭导当然也看到了郭夫人脸上满足的笑容，然后他听见他父亲说：“你娘已经有十多年没有这样开心了，郭嘉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谁才能让你娘高兴。”


“我当然知道这一点，但爹你为什么不担心这个女孩进入我们家之中，会给郭家带来一个难以揣测的未来呢？”郭导一针见血地道。


郭素笑了，回头看着自己的儿子：“你怕吗？”


郭导嗤笑一声，道：“怕？我怎么会怕？！”随后，他突然不笑了，因为他明白了齐国公的意思。从目前看，李未央的目的是想要借助郭家的力量替她办到一些事情。但不管是什么，郭家都不会怕，因为他们有足够的实力。


真正强悍的家族，是不会畏惧任何人任何事的。所以，不管李未央是什么目的，都不重要。在郭素的眼中，只要她能够让郭夫人一直这样笑容满面，让他做什么都毫无怨尤。


郭导叹了一口气，郭家人骨子里就有一种痴情，父亲这么多年来照顾母亲，身边甚至没有一个侍寝的妾或者丫头，这传出去根本不会有人相信，但郭家每一个人都知道，这是事实。就如父亲深爱母亲一样，他的两个哥哥也和嫂嫂十分恩爱，不但拒绝了别人送来的美貌妾侍，甚至连房间里的丫头都打发出去了，甚至因此背上了畏妻的名声……他不喜欢这样的感情。不，应该说，他厌恶这样的感情。这么的专一、痴情，甚至不顾及后果。在郭导看来，理智和爱情完全是相悖的，不可以共存的，所以，他情愿吊儿郎当的过日子，也不想爱上什么人，因此变成一个傻蛋。


这时候，郭夫人已经看见了这边的齐国公，微笑着挥了挥手，齐国公立刻大踏步地迎了上去。一旁的李未央微微含笑，面容温柔，看着这张脸，郭导再一次叹气，他真的不知道，李未央的出现会给平静的郭家带来怎样的后果……


此时，燕王元毓气急败坏地出了西南门，随后他站在了道路的中央，若是往右边走，便是皇宫的方向，他可以向裴皇后说明李未央的身份，但——裴皇后的耳目遍布越西，今天宴会上那么多的人，消息恐怕早已传过去了，自己再眼巴巴地过去，传递了没用的消息，反而会惹来裴后的厌恶。从那一次裴后的据点在大历被毁，她对自己就没有以前那样的信任和重用了，就连向来走得很近的雍文太子也对他开始疏远，甚至碰不到面……唉，今天真是晦气！


他不得不调转马头向左走，回去燕王府。刚到门口，永宁公主的马车居然也到了，他怒气冲冲地盯着她：“你还回来干什么？！”


永宁满脸的惭愧，道：“夫君，我有话要对你说。”


元毓冷眼看着她，哼了一声道：“你既然已经帮着她圆谎，还有什么好说的！”


永宁公主叹息一声，道：“我也不想这样的，只不过那时候为了帮你，我曾经陷害过她，后来更为了救下你，向她许诺了一个条件，你还记得吗，当时你——”


“住口！”元毓立刻想起自己被李未央羞辱的事情来了，他的一张俊俏如同女子的脸孔变得暴怒，“你到底要说什么！”


“我是说，我向她作出了一个许诺，并且对天发誓，在她需要我的时候会帮助她，今天我就是在实践诺言啊！夫君，我真的不是故意惹你生气，也不是要背叛你，我当初许下诺言也是为了你，并且那李未央还逼着我发誓，若是违背誓言的话就要我们夫妻离散……所以我才会这样做！说到底，我还不是为了你我之间的夫妻之情吗？”永宁泪眼闪闪地道。


元毓对她此刻充满了厌恶，根本不愿意理睬，转身就要走，永宁却突然拉住了他的袖子，哀声道：“我知道你不愿意看见我，但若是我把你喜欢的女子送到你身边来呢——你是不是会原谅我！”


元毓吃惊地盯着永宁，道：“你究竟在说什么？！”


永宁公主期期艾艾地看着他，道：“我已经以自己的名义，请了那出云小姐来表演……只是，希望你别再怪我，否则我实在是寝食难安……”


元毓盯着她，仿佛要从她的眼睛里看出什么来，他一度甚至怀疑，永宁公主是和李未央约好了要坑自己，可是很快，他觉得不会，永宁这么蠢笨的女人，怎么会放弃和他长相厮守的机会呢？！而且她是个十分重诺的人，按照她的说法，帮助李未央是为了实现誓言的话，那么一切就能说得通了。


说到底，元毓太过自信，他不知道一个女人在受到了背叛之后就会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从始至终，他对自己的魅力毫无怀疑，至于没有被他迷惑的李未央，根本不能算是个正常的女人。他微微一笑，道：“你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永宁公主连忙道：“是真的……但你要答应我，千万不要把那个出云娶回家，你说过，你跟她们都是逢场作戏的，你心里头最重视的人只有我。”


看她一副忐忑的模样，元毓总算放下心来，道：“好，你约在了何处？”


永宁公主仿佛松了一口气的模样，道：“就在今天晚上，金河之上。”


金河横穿大都，每天晚上都会遍布画舫，很多的达官贵人喜欢在画舫上摆上酒宴，然后邀请美貌的歌姬舞女，通宵达旦地饮宴。若是李未央真的有什么阴谋，也绝对不会选择这么热闹的地方，这简直就是在全大都的达官贵人的眼皮子底下。元毓微笑起来，他现在基本已经肯定，这是永宁公主为了讨好他而做出来的举动了。


当天晚上，他迫不及待地带着护卫赶到了金河之上，等到了岸边，就发现整个河面都已经被两岸的灯火点燃，从岸边看，河面上波光潋滟，极其奢华。水面上停泊着一条条奢华的画舫，全都是灯笼高挂，欢声笑语。他看了一眼，发现只有一条船上面没有灯笼，按照惯例，这说明船上的主子还没有到，站在岸边便可看到一位年轻美貌的女子正在垂着帘幕的船舱大厅里，不是白天见到的出云又是谁呢？他冷笑一声，上了这条画舫。


这时候，一顶外观不起眼的轿子已经到了岸边的柳树下，赵月轻声地道：“小姐，到了。”


李未央透过轿子上的纱帘向外望去，那条大船十分豪华，上层是广阔亮堂的大厅，下面是封闭的内仓，她正好看见元毓站在甲板上，躬身走进上面的大厅里去。


看到这一幕，李未央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赵月奇怪道：“小姐，出云姑娘真的在里面吗？”


李未央点了点头，道：“是啊，她的确在里面。”


赵月不解：“小姐你真的要替燕王牵线搭桥吗？”


什么真的假的……李未央失笑，道：“看你如何理解，我搭的桥，怕是要通向地狱去了。”


赵月更加吃惊，道：“奴婢不明白。”


李未央望着那画舫，只是勾起唇畔。燕王进去没过多久，似乎就和里面的人起了冲突，他的护卫试图把里面的人赶出来，而出云所带的人又要赶他们离开，两方人纠缠到了一起，船上灯影晃动。李未央轻声地道：“元毓总以为自己了解女人，可不是所有的女人都吃他那一套。比如我，比如受过伤害的永宁公主，再比如出云。”


赵月好奇道：“这出云……有什么特别吗？难道她真的是卖艺不卖身的清倌儿？”


李未央轻轻地摇了摇头，正要开口，却突然被一个人截住了话头道：“当然没那么简单。”月夜之下，元烈分花拂柳而来，身上的月色锦袍如流云般掠过，光影流动间如白日月华，晴间冰雪，李未央一眼瞧出，他衣裳的做工料子显然极其讲究，连领角的扣子都是用上好的玉石打磨而成，比白天见到的时候还要隆重几分，她不由得笑了起来。


元烈丝毫不以为意，笑容比这月光还要皎洁三分，靠上前来道：“我穿这个是不是很好看？”


李未央失笑，敢情这个家伙还是为了来见自己特意打扮的么？真是……傻气。她见他满眼期待地看着自己，眸子里闪闪发亮，点头笑道：“是，很好看。”


元烈这才心满意足，转头看向那座画舫，继续说下去，道：“青楼女子大多数都是一样的，只要出得起价码，就能够成为她们的入幕之宾。包括那些所谓的清倌儿，不过是沽名钓誉、抬高身价罢了。但出云是个例外，她虽然也是出身青楼，要见她一面自然要耗费千金，但你若是不入她的眼睛，给了万金也是难以见到她一面的。曾经那鲁国公的孙子胡城，捧了无数金银去见出云，当天晚上还要留宿，谁知出云却极端厌恶他，毫不留情地将他赶走了。事后，他想尽办法用权势逼迫，可是出云却毫不在意，再加上大都追求她的达官贵人太多，最后胡城也只能作罢了。所以燕王今日，怕是要惹来一身骚。”


元烈面上的笑容带着一丝促狭，李未央看着他，心中想到的却是，他并不喜欢这些市井传闻，更不可能去秦楼楚馆，之所以这样留意胡城，必定是因为他那个名义上的继母，老旭王妃的缘故。从前的旭王妃便是出身胡府，是鲁国公胡康的长女，也是宫中那位胡顺妃的姐姐，这家子的关系实在是不简单……元烈这个旭王啊，恐怕也不稳当。


“小姐是要羞辱燕王吗？”赵月毕竟不是他们两人，心思没那么细腻。


元烈却是微微一笑，侧头看了一眼李未央，道：“她呀，可不会做这种无谓的事情。”就在说话的功夫，他们就听见河上惊呼一声，随后一个人扑通一声落了水，然后是无数人的惊叫：“燕王殿下落水了！燕王殿下落水了！”立刻便有护卫下去捞元毓，河面上溅起了很大的水花。李未央眯起眼睛看着这一幕，面上的神情慢慢变得嘲讽。


“不好了！找不到燕王！”良久，水中有人探出头来，大声地喊道。又是接连扑通扑通十几个人下水，他们四处搜寻元毓，却都是一无所获，那些护卫们的表情都惊呆了……这怎么回事，好端端的人下水去，这就失踪了？！这怎么可能呢？！


赵月这才醒悟过来：“小姐，你这是——”水里头有什么东西？不，或者是人？！


李未央却微笑着转头望着她，道：“好了，戏演完了，接下来就轮到永宁公主了。”


李未央说完这句话不到半个时辰，就看见永宁公主的轿子落在了河边岸上。随后，一身华服的永宁公主哭天抢地地扑倒在岸边上：“殿下！殿下！您这是怎么了啊！怎么会突然落水啊！”一时之间，岸上惊呼声、搜寻声、请罪声混成一片，无数画舫上的达官贵人停下了饮宴，吃惊地看着这一幕。


他们面面相觑地看着，燕王殿下落水后失踪了？！这怎么可能啊！


三天之后，金河下游打捞上来一具男人的尸体，身上穿着的衣服和基本特征都和燕王元毓吻合，只是一张面孔早已经被水泡的变了形，根本看不出容貌了。永宁公主哭哭啼啼地把事情禀报了越西皇帝和裴皇后，随后在欲哭无泪之中又做了一回寡妇。


裴皇后震怒，下令彻查此事，结果却发现燕王元毓是因为调戏一名艺妓才会落水，并且此事无数的达官贵人都是亲眼所见，这一下，燕王死因大白，却非常的丢人现眼。毕竟在郭家宴会上，元毓的所作所为大家都是瞧见的，晚上又跑来找场子，这简直是太顺理成章了……原本众人都以为，裴后会杀了那艺妓，可奇怪的是，这位当红的出云姑娘却在大都销声匿迹了，后来有人隐约传出，出云的入幕之宾是裴皇后的亲生儿子，雍文太子元胤，这样一来，事情就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181 血债血偿



元毓当时只是一时恼怒，吩咐人将画舫全都砸了，谁知那画舫之上却是早已安排有护卫，一言不合那些人竟然听从出云的命令要对他动手！这简直是匪夷所思！在激烈的冲突之中，他的后脑被人重重一击，硬生生被打入了水中。一咕噜下去喝了很多水，原本整个人就要往上浮，却不知怎么被两只冰冷的手往下拉，他拼命挣扎，眼前却是很快陷入一片漆黑。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从昏迷之中清醒过来，然而却发现自己身处于一个监牢之中，而且不管他如何咒骂、哀求，都没有任何人回答他。他刚开始以为掳走他的人一定会很快出现，可后来才发现，他仿佛是被人遗忘了，根本不曾有人来过这里，每天固定的时辰都有一个又聋又哑的看守送来一碗清水，就靠着这一点水，他撑过了好几天。


周围寂静的没有丝毫的声音，往日里声色犬马和锦衣玉食的一幕幕在他的脑海中飞快地闪过，可是睁开眼睛，眼前却是冰冷的墙壁，他悲凉地发现，自己走到了死亡的边缘。


不知过了几天之后，整个监牢里第一次亮起了火把。紧接着，有脚步声在台阶上响起，随后，元毓睁开眼睛，看见了一双镶嵌着珍珠的绣鞋，上面不染纤尘。他的视线慢慢向上移动，浅蓝色的衣裙，洁白的脖颈，最后是那一双古井般的眼睛。这一辈子，他都不会忘记这双眼睛。


“果然是你——”元毓开口，这才发现自己的嗓音沙哑得可怕。他早该想到的，李未央是设计陷害他的人。是啊，他威胁了她的安全，知道她的过去，她怎么会饶过他呢？之前在宴会上装作若无其事，根本是在这里等着他吧！


李未央笑了笑，道：“怎么，见到我不开心？哦，我明白了，燕王殿下是不喜欢这个环境么？”


她这样一说，元毓才第一次看清了他住了很久的地方，这是一个很空旷的牢房，到处阴暗潮湿，外面挂满了刑具，上面血迹斑斑，空气里那种发霉和腥臭的味道让人难以忍受。当他看不到的时候，尚未觉得这环境有多么可怕，现在看在眼里，越发觉得毛骨悚然。紧接着，他突然意识到这是哪里——随后，他暴怒：“你疯了吗？！”老天，他竟然被关在王府的地牢，而这几天过去，他根本都没有意识到。


谁会想到这就是囚禁他的地方，这怎么可能，李未央这个疯子！


李未央轻轻地笑起来，慢慢地道：“燕王殿下，这地方可是你一手创建的，现在用来关押你自己，是不是很有意思？”


元毓一把扑过去，抓住冰冷的栅栏：“放我出去！放我出去！私自囚禁我，你可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处罚？！你会被处死的！听见没有李未央，你真的发疯了吗？”


李未央叹了口气，元毓当初建立这座地牢，用来关押所有敢于反抗他的人，或者说，是替裴皇后秘密除掉一些她不想见到的人，可他断然想不到，最后他竟然会成为被审判者，关押在这个地方，人生真是一场绝妙的讽刺，不是吗？她看着眼前的元毓，那张比女子还要漂亮的脸蛋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变得无比消瘦，衣衫破烂，气息衰弱，使他看上去格外颓唐。更重要的是，因为过于恐惧，他眼中的光彩全被磨平了，与从前那个英俊潇洒的燕王判若两人。


此刻，突然有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元毓，把你关在这里的人是我。”摇曳的火光之下，永宁公主从一旁走出，她的面上带着胜利的微笑，冷眼看着正在受苦的元毓。


元毓大怒道：“永宁，你背叛我？！”


永宁公主冷笑一声，道：“我一心嫁给你，追随你千里迢迢来到越西，可你是如何回报我的呢？你不但羞辱了我的女官，甚至害的我流产，这还不够，你还教唆着那些侧妃来让我难堪，逼得我避入庵堂！你说我会不会放过你？！”她是一个国家的公主，身上流着最高贵的血液，她可以容许伤害，却不能容许欺骗和侮辱。元毓一次又一次地妄图欺骗她，把她当成傻子一样耍的团团转，她怎么可能放过他？！


元毓不敢置信地看着永宁，他无论如何不能理解，永宁公主居然真的背叛他了！她明明是个那么愚蠢的女人，任由他捏在手心里的，一切怎么会变成如今这个模样！他心念急转，面色大变，扑倒在栅栏边上，眼睛里变得满是泪水：“永宁，你救我！我错了，我错了，你原谅我吧！以后一定不会再惹你生气，你想让我怎么样我就怎么样，我可以为了你驱散那些侍妾和侧妃，以后也绝对不会再亲近除你之外的女人！你跟她说，放过我吧！”


永宁一震，没想到他居然能说哭就哭，丝毫都不觉得丢人。


李未央叹了口气，道：“燕王殿下，你演戏的功夫可是越发好了！”


元毓勃然变色，厉声道：“李未央，都是你，是你哄骗了永宁，是你破坏我们夫妻的感情，是你设计了这一切！”说着，他又转头向永宁公主，满眼哀求，“永宁，你为什么要听信一个外人的话来害我？难道你忘记了吗，咱们是夫妻啊！难道你想要再做一次寡妇吗？”


李未央轻轻笑了起来，道：“燕王殿下，永宁公主已经做了第二次寡妇了，难道你在地牢里，没有听见外头正在办丧事吗？”


燕王元毓的脸色变得惊恐，他看看面色平静的李未央，又看看丝毫不曾动容的永宁公主，他几乎不能理解对方的意思。已经做了第二次寡妇，这话的意思是——很快，他脸上就连一丝血色都没有了……


“你们——你们竟然——你们竟然敢！”元毓指着他们，惊恐地说不出话来。


李未央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怎么，殿下害怕了吗？”


元毓的面容完全扭曲，他们捏造了他的死讯，这也意味着，他们确信，他没办法活着见到外面的太阳了，这世上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燕王元毓这个人。


他张大嘴巴，却欲言又止。李未央知道他想问什么，于是道：“燕王殿下在水里消失的第三天，便有人在河上找到了你的尸体。”


元毓喃喃地道：“可我还活着。”


“是啊，你还活着，可在如今大都所有人的心目中，你已经死了，而且，浑身被水泡烂了，连原本的模样都瞧不出来。”李未央轻轻巧巧地道，语气十分平静。


元毓的身体剧烈一震，像受了什么无法承受的力量似的，面孔变得一片死灰：“裴皇后不会相信的，她一定不会放过你！”


李未央微笑，道：“不，她会相信的，燕王殿下这么爱慕那位出云小姐，可知道她真正的入幕之宾是谁吗？”


元毓盯着李未央，隐约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很多原本他忽略的线索附浮现在脑海之中，的确，出云当时明显是在等人，却不是在等他，那么，李未央就是知道这一点，才故意让永宁公主将自己约了出去，借机会制造矛盾。但出云不过一个小小的歌姬，纵然无数人不惜重金吹捧她，她也没有胆量敢公然拒绝自己，更别提让她的那些护卫与他动手。这只能证明一点，出云背后的人，权势远在自己之上。大都之中，这样的人屈指可数……


李未央见元毓的表情异样，仿佛好心提点道：“裴后的亲生儿子，那位雍文太子殿下，便是出云小姐的入幕之宾，怎么，燕王殿下身为裴后的亲信，居然不知道吗？”


元毓的神情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刚才的震惊转瞬被覆盖不见，只余下刺骨寒冷的惊恐，裴皇后自从大历事件之后便疏远了他，再加上他娶回来一个大历公主，多少为裴后所不喜，连带着雍文太子也一并对他冷落了。若是出云真的是太子的情人，他从前一定会知道，可现在，他竟然忽略了这样重要的消息……


永宁公主冷笑道：“你不必惊讶，全怪这出云身份太低，连做太子的红颜知己都不够格，太子自然不会到处张扬，更加不会告诉你这么一个已经没用的人。”其实，她也十分奇怪，为什么李未央会知道这样重要的消息呢……她不明白！


李未央唇边的笑意让人望之心中冰凉：“殿下，你想知道我为何会发现这个秘密吗？”


元毓盯着李未央，那眼神无比凶狠，仿佛要将她撕裂一般。李未央淡淡一笑，不以为意道：“那天跳完舞，我亲眼瞧见出云的身上掉出了一个香囊，原本这没什么好躲避的，她却显得很紧张，立刻将香囊收藏了起来。刚开始我也没有特别留意，直到我的贴身丫头向我说起，出云小姐的那个香囊上，有一个很漂亮的太阳印迹。我陡然想起，这个印迹，应该是属于越西皇室的，出云绣好这个香囊，定然是为了送给某个皇室成员。但若是出云与皇室子弟来往，传出去也不过是风流韵事，美事一桩，但她却一直以清倌儿自诩，从不曾向人透露她的秘密情人，这只有一个可能，就是她的身份太低，攀附上对方，会给他的名声带来很大的影响。那么这个人是谁，就已经呼之欲出了不是吗？”


从李未央来到大都的第一天，她就仔细了解过越西的皇室成员，包括裴皇后和她最心爱的儿子雍文太子。若说大历的太子在所有人的过度呵护之中，显得过于平庸，而这位越西太子，就走向了一个完全不同的道路。裴皇后十分溺爱女儿们，但对太子的管教却十分严格。雍文太子五岁的时候便跟着皇帝出猎，第一次五箭射出，射中一只苍鹰四只兔子，而其他的孩子这个年纪甚至连弓箭都拉不开。若仅是这样，那雍文太子不过是一个武夫，但他长到八岁，不管经史子集还是诸子百家，无一不精无一不通，不但言辞温雅清朗，更兼勤奋到了一般人难以企及的地步，据传他的书法，八体俱备，如铁画银钩，美得难以形容。


不止如此，这位太子殿下对自己的要求更是严苛到了常人无法做到的地步，他的府里除了太子妃和皇帝亲自赐给他的侧妃之外，从来不曾纳过一个美妾，也从未留下任何的污点。这世上没有完美无缺的人，庸文太子越是表现得完美，李未央越是觉得他伪装得很好。自我克制到了极点的人，反叛的愿望也越强烈。他不收美妾，不亲近女色，并非他不喜欢美人，也不是对太子妃多么痴情，而是对于皇位的渴望已经超越了一切，或者说，他对于自身完美形象的爱护，到了近乎扭曲的程度。


而今，从出云的身上，她隐约看到了其中的端倪。他一边塑造出一个勤于政务、不问女色的形象，一边却和青楼名妓出云来往，若是这消息传出去，那这么多年来他表现出来的清誉就会毁于一旦。人们都会觉得，这个太子不过是假正经，那他们对他其他的行为也会产生怀疑。所以，太子绝对不会让任何人知道这个秘密，但一个人做的越是隐秘，越容易被人发现。他是个很聪明的人，所以见面的地方也选在大庭广众之下，到时候他只要乔装改扮，谁会想到夜晚大摇大摆地来到出云船上的，会是向来不涉足秦楼楚馆的雍文太子呢？


正因如此，裴皇后要保护自己最心爱的儿子，当然不会容许流言蜚语的产生。所以当她得知元毓的死跟出云扯上关系，立刻便会去调查出云的背景，不可能不发现太子和对方的关系……这样一来，她绝对不会让出云再出现在众人的面前，这也就是出云在事发后就销声匿迹，仿佛人间蒸发一样的原因。当然，并不排除另外一种可能，雍文太子为了掩饰自己的行为，在裴皇后的眼皮子底下将出云悄悄送出了大都……不管是哪一种，出云都不会在人前出现了，更加没办法当时发生的事。


“李未央，你从动手开始，就知道太子和出云的关系，并且故意设计我入局，因为你知道，裴后为了掩饰太子的秘密，一定不会再追究这件事！”


李未央淡淡地道：“说的不错。”元毓必须死，哪怕是为了雍文太子的荣誉。


元毓委顿下去，许久方喃喃地道：“你果然是个心肠毒辣的女人，他一点都没有说错。”


李未央微笑，道：“他？哦，你说的是蒋南吗？”


元毓猛地抬起头盯着她：“你知道他也在大都？”


李未央的目光变得没有一丝感情：“是啊，我亲眼瞧见他在你身边出现，燕王，你们干的好事啊！”


元毓一惊：“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李未央笑着抚了抚袖口上的织锦流苏，慢慢地道：“你们杀了我娘，杀了我的祖母，杀了我的心腹……这些，都忘记了吗？”


元毓哈地笑了一声，道：“你真是满口的胡言乱语，你家那些人跟我有什么关系，那时候我可在越西！”


那时候？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说明他根本早已知道李家人什么时候遇害。李未央冷笑一声，道：“是啊，你是在越西，可这件事，你、蒋南、裴皇后，必定都是知情者、参与者，你纵然不是主谋，也是个帮凶。”


元毓看着李未央的面容，心头的恐惧越来越大，变成黑洞将他的勇气一点点吞噬殆尽。他希望自己有点尊严，哪怕是死，也少受点羞辱……可面对李未央，他连求死的话都不敢说。他越是想死，那人越是不会让他死。这一点，他心头还是很明白的，因为李未央是一个睚眦必报的人，她绝对不会放过自己！


李未央看他惊恐，曼声道：“温小楼，你说该如何处置他呢？”


黑暗之中，走出了一个年轻俊美的男子，他盯着牢笼里的元毓，面上带着冷酷的笑容：“他对小蛮的所作所为令人发指，我想……当然是越惨烈的死法越适合他。”


元毓震惊地望着温小楼，李未央摇了摇头，道：“元毓，你怕是不认识这位公子了……那天晚上可是他把你拉上岸的呢！”


元毓满面的骇然，这么说，那双冰冷的手……就是这个男子！


“元毓，你让那些畜生糟蹋小蛮的时候，可有想过自己也会沦落到任人宰割的一天吗？”温小楼靠近了栅栏，目光阴冷地盯着元毓，元毓看到那眼神，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随后，他扑向了另外一边，向永宁公主伸出手去：“永宁，饶了我！求求你，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他的手拼命地伸出来，想要抓住永宁公主的脚踝，永宁往日里总是梳得一丝不乱的精致华髻有几分散乱，青丝拂上她没血色的面庞，仿佛一朵凋零的花朵，她深吸一口气，硬下心肠向后退了一步。就在此时，元毓的手却突然被踩住了，他痛得大叫，温小楼却用上了力气，牢房里几乎能听见骨节碎裂的声音！元毓痛得钻心，却终究想起了小蛮是谁，他怒骂道：“那女人不过是个下九流的戏子，李未央你真的要因为她就杀了我吗？！一个戏子算什么东西！一个贱人！贱人！”他口中怒骂不绝，在地牢之中特别清晰，温小楼气得浑身发抖，几乎恨不能一剑杀了元毓，就在这时候，李未央却阻止了他。


温小楼猛地扭头：“你要放过他？！”


李未央的叹息轻得恍如云烟：“你差点中了他的计，却还恍然不知吗？”


温小楼一愣，随后看向元毓，却见到他的面上掠过一丝绝望的神情。若是刚才李未央不阻止温小楼，现在他已经不用再面临这种恐惧了……


温小楼突然明白了过来，元毓刚才是故意激怒他，意图痛痛快快地受死……他咬牙，小蛮死之前受了那么多折磨，他竟然还想痛快的死，这世上哪儿有这么容易的事！他冷笑一声，道：“元毓，片皮、溺杀、囊扑、五马分尸、腰斩、烹煮，你喜欢哪一个呢？或者每一个咱们都试一试。”


元毓恐惧地盯着他们，尖叫道：“永宁，你就眼睁睁看着我死吗？”


永宁公主别过脸去，冷声道：“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与人无尤！”


李未央轻笑道：“怎么，温公子想了这样久，就这么些老把戏吗？”


温小楼看向李未央，却见她的眼中波光闪动，仿佛是划过漆黑天际的流星，有那样璀璨的光影……他微微一笑，道：“那依着你的意思，该如何呢？”


李未央的笑容很轻，很温柔，元毓看来却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十日后，郭府的马车驰入闹市，这是一辆十分豪华舒适的马车，帘子就有两幅，却都是透明的轻纱帘，隐隐约约地看到外面的景色，而不为外面的人所看见。马车一路经过市集，经过的行人瞧出马车上有郭家的族徽，便都恭敬地避让在一旁。


郭澄骑马行在车旁，看见李未央掀起了帘子，不由微弯身，笑道：“马上就要到书斋了。”


不过是去买两本书，顺便散散心，郭夫人都要派了儿子和护卫亲自护送，若非是自己百般阻止，她还要陪着一起来，生怕李未央有什么闪失。看着郭澄英俊的面孔，李未央轻轻地摇了摇头，郭夫人这样的爱女之心，让她实在不忍心拒绝，而这位三哥呢，似乎从那天的宴会开始，就对她十分的好奇，总是三不五时找点借口观察她，显然对她还是很不放心啊。


就在此时，人群之中起了骚动，郭澄勒住马，问身边的护卫道：“前边怎么回事？”


护卫打马上前，不一会儿便回来禀报道：“三少爷，前头是有街头卖艺的人。”


“哦？！”这一路走来，卖艺的多了去了，也没有引起这样大的骚动，人群都在往那个方向涌去，郭澄有点惊讶。随后，他问道：“嘉儿，前头很乱，要绕路吗？”


李未央掀起了车帘，面上却是饶有兴趣：“乱？天子脚下有什么可乱的？”


郭澄微笑，道：“是有人在前面卖艺，吸引了很多人去瞧。”


李未央看了一眼，露出意味不明的微笑，道：“我很久没有出来了，都不知道外面竟然这样热闹。”言谈之间，仿佛很感兴趣。


郭澄想了想，道：“那就让车夫在前面停一停，看看再走。”


李未央微微一笑，道：“如此，就多谢三哥了。”郭澄挑眉看着她，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围拢得严严实实。


一个面容丑陋的人在卖艺，他的脸上满是疤痕，上下眼皮打不开，没有耳朵，嘴巴只是一条永远没办法张开的细缝，脖子上系着一条长长的铁链子，他蹒跚地移动着自己那双弯曲的腿，晃动着头颅，在足足有三米高的木头架子上做出各种各样的怪异动作，孩子们见到此情此景都一下子兴奋地大声叫了起来，围观的其他人更是大笑不止。


“这个卖艺的太有趣了啊！”


“是啊，你看他长的多丑！还没有手呢！对，他的嘴巴好可怕，是不会说话了吧！”


“啊！你看，他做的动作好奇怪呢！好像在呼救！”


“什么呼救啊，他本来就是个怪物，被驯兽人从树林里捉来的！好像是个野人！”


人们窃窃私语，就在这时候，李未央瞧见了温小楼，他正站在人群之中，看着高高在木架子上扭动呼救的人，面上的神情似笑非笑。突然，他的目光和李未央相遇，于是，他向她点了点头，像是致谢，最终只是微微一笑，隐没在人群之中。


“听说是驯兽人在树林里捉来的野人，天生就不能说话，没有手也不能写字，于是驯兽人就强迫他做出各种动作，当成怪物一样的展览，卖艺为生。”郭澄看着李未央平静的侧脸，轻声地道。


李未央叹了口气，道：“真可怜啊。”


郭澄淡淡一笑，道：“是啊，明明是在呼救，却没有人听懂。”哪怕听懂了，又有谁会在意一个似人非人的怪物所做的一切呢？


这时候，驯兽人的篮子已经伸到了李未央的面前，她看了赵月一眼，略一点头，赵月丢下了一块银锭子，驯兽人立刻笑逐颜开，连声称谢。


李未央只是很平静地看了那架子上的“怪物”一眼，慢慢地道：“他不是怪物，只是个卖艺的。”一个元毓曾经说过的，下九流的艺人，还是一个被人称呼为怪物的艺人，注定要度过这样被人取笑、受尽折磨的下半辈子。想到这里，李未央的面上露出一丝很浅很浅的嘲讽，随后，她转头，道：“咱们走吧。”


郭澄再次抬起头，看了那嗷嗷呼救的怪物一眼，勾起了唇畔。李未央平日里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为什么忽然在这里停下呢？难道这卖艺的人有什么古怪？然而，他怎么看都看不出有任何的问题，那不过是一个驯兽人，带着自己从林子里捉来的丑陋怪物在卖艺，就像是卖艺的猴子，这样的场景，经常可以见到……


他不再多想，快步追上了李未央。


而此刻不远处的一座二层的酒楼上，一个年轻的男子正负手站着，他的目光原本正不在意地在人群之中逡巡，却突然发现了李未央离去的背影，然后，他的目光凝住了，震惊的神情在他的眸子里一闪而过……


李未央，你居然来到了越西！蒋南握紧了栏杆的扶手，面上在一瞬间露出无比狰狞的神情。


　

182 临安公主



从书斋里面出来，郭澄一直在外面等着，看着李未央身后的赵月手上拎着一摞的书，他笑道：“想要什么，着人送进府就好，何必如此劳心费事。”


李未央只是轻轻一笑，道：“三哥，有时候出来走走，也是一桩美事。”


郭澄似笑非笑，俊美的脸上带着一丝促狭：“我怎么觉得，你是出来看热闹的呢？”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郭澄的猜测是没有错的，李未央的确是特意来瞧一瞧刚才那出好戏罢了。但此刻她只是笑了笑，并未多言。就在她准备上车的时候，郭澄突然道：“要不要去珠宝阁看一看？珠宝样式最为时兴，现在年轻的小姐们都喜欢去那里。”


李未央看了一眼，对面果然有一座门面十分豪华的珠宝铺子，她看了郭澄一眼，摇头道：“娘已经给了我许多珠宝，一天戴一样也要戴到一年之后了。”


郭澄有点吃惊地看着李未央，他以为女人都是贪得无厌的，不会拒绝美丽的首饰，李未央怎么会舍得推拒呢，看样子，还是真心的拒绝——他刚要说话，李未央的神情却突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却是一辆华丽的马车。车身上刻着牡丹花纹路，车檐还挂着金铃铛，风一吹，就听见那铃铛叮叮地发出动听的声音。马车在珠宝阁门前停下，台阶下，老板和伙计们排成一列，恭敬地候着。


整个场面鸦雀无声，两名美貌的婢女先行下车，颐指气使地指挥着其他人准备好一切，随后，一个年轻的男子下了马车，然后他伸出手，去搀扶马车上的人。两个青色衣服的奴仆匍匐在地上，一双镶嵌着硕大明珠的鞋子落在了奴仆的背上，从郭澄的角度，可以瞧见那女子身上穿着金色绣紫色玉簪花的裙子，那金色之中透着一种端庄大气，而那紫色却又带有一丝说不出的妩媚妖娆，惊鸿一瞥里，她的侧影婷婷袅袅，裙摆摇曳，流苏微漾，行走间步步生花。


郭澄略微吃惊，随后低声对李未央道：“那是临安公主。”


李未央没有瞧那美丽高贵的公主，她的目光落在公主身边年轻的男子身上。那男子似有所觉，转眸瞧了那两人一眼。


一瞬间，李未央正好与那个男子对视。他的眼睛在日光下异常阴鸷，眼波横掠从她脸上跃过，随后，冲她颔首一笑。那样熟悉的面容，李未央相信，自己不会认错，那是蒋家的四少爷，蒋南。


临安公主不知道说了什么，蒋南轻轻一笑，回头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十分亲密的模样。公主便拾阶而上，在众人簇拥之中进了珠宝阁。蒋南匆匆回过头，李未央已经上了马车，马车很快绝尘而去，蒋南站在高高的台阶上，还在循着那方向张望。不知为何，那道穿着浅蓝色衣裙的身影，明明隔得很远，他却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这时候，李未央已经坐在马车之上，赵月轻声道：“小姐——那个人是……”


“是蒋家四少爷，”李未央轻轻一笑，笑容之中含着说不清的冷冽。对付元毓的过程中，她也一直在四处寻找这个人的踪影，可惜，一无所获。永宁公主一直在庵堂内清修，并没有在越西见过蒋南，而当李未央向元烈提起此人，他也是一副莫名的神情，显然，他忙于四处寻找自己，忽略了很多信息，同样不知道蒋南就在越西。因此，她一直在越西的官员之中探访，意图找到这个人的蛛丝马迹。可是，怎么找都找不到这么一个人，不要说蒋南，连一个模样相似或者经历相仿的人都没有。一度，她几乎怀疑自己瞧错了，那天在戏院，她看见的根本不是蒋南，而是一个幻影。


如今，她突然明白过来。蒋南的确在越西，不过，他不在官员将领之中，他藏匿在公主府，正在想着，突然帘子一掀，却是郭澄上了马车，他微笑道：“不介意我一起坐吧。”


丢下外面的骏马不坐，一起来坐马车？这是有话要说吗？李未央想着，便道：“自然不介意。”


马车里很宽敞，赵月连忙给郭澄倒了茶，随后安静地守候在一边，仿佛一个影子。郭澄看了赵月一眼，心道这丫头的武功的确很高，却不知道是什么来历……李未央捧着茶杯，似笑非笑道：“三哥可有话要说吗？”


郭澄点了点头，道：“刚才那个人，你认识？”


李未央并不否认：“那是大历蒋国公的第四个孙子，曾经名满天下的少年将军蒋南。”


蒋南？郭澄吃惊，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李未央笑了笑，道：“我有什么欺骗你的必要吗？他的确是蒋南，他的姑母便是我的嫡母，也是我的仇人，我是不会认错的。当初我来到越西，花费了很多功夫来寻找他，可惜都找不到，没想到他竟然藏匿在公主府。”


郭澄盯着李未央，默然良久，那腾起的云雾茶让他的面孔有一丝的模糊不清，最终，他的声音却很清晰地从云雾之中传来：“难怪你找不到他，因为你绝对想不到，蒋南如今的身份。”


李未央扬起眉头：“这话是什么意思？”


郭澄笑了笑，那笑容之中似乎有一丝尴尬，道：“这——说来话长。”


临安公主是越西的大公主，与安国公主一样，同是裴后所出，十七岁的时候下嫁韩国公李善长子李祺。裴后对女儿非常宠爱，她认为李善的继妻出身不够高贵，侮辱了皇家的门第，不配做公主的婆母，便硬生生逼着李善休掉了妻子，这才肯让临安公主进门。后来因为李善一家无意卷入一场叛乱之中，牵连到驸马李祺，皇帝下令将李善处死，李祺充军流放，向来锦衣玉食的驸马都尉，还没有到达流放地，便已经病死他乡了。事后，裴后为了安慰临安公主，总是对她特别优厚。


听到这里，李未央突然觉得，这位临安公主和永宁公主的命运有一些相似，但继续听下去，却又完全不同。


“守寡之后，临安公主招揽了大批的幕僚，足足有五百之众，这些人或文或武，都有一技之长，这说明，她对参与政治很感兴趣。”郭澄慢慢地道。


李未央沉思片刻，永宁公主当初寡居，可是很长一段时间闭门谢客，这位临安公主，分明是对做人妻子没有太大兴趣，夫君死了，她反而更加自由。这样说，蒋南也是临安公主的幕僚吗？


郭澄仿佛看出了她的想法，摇了摇头，道：“不，他不光是公主的幕僚，还是她的情人。说得不好听，是男宠。”


李未央猛地抬头，惊骇地看着郭澄。蒋南？去做临安公主的男宠？！这——无论如何都觉得匪夷所思。


“怎么，不相信吗？”郭澄笑了笑，道，“若是如你所说，蒋南是蒋国公之子，他用自己的真实身份来到大都，必定会被人疑心为奸细，所以，他必须放弃自己的身份，重新寻找出人头地的机会。可是越西对于官员和将领的控制十分严格，他隐匿身份，若是从政便很容易被人翻出来，这十分的危险。于是，他便另辟蹊径，从临安公主下手，这不是很容易吗？”


李未央还是摇了摇头，道：“若是换了寻常人，做出这样的决定自然不奇怪。可是蒋南，那样心高气傲的人……”让他去做一个女人的男宠，李未央都觉得没有丁点的可能。


郭澄喝完了一杯茶，叹息一声，道：“临安公主生活极其奢侈，喜权力、好男色，是一个名符其实的风流公主，她在丈夫死后，公开大肆包养男宠，整日花天酒地，当然，这不过是表面现象。在我看来，所谓的花天酒地、奢侈无度也不过是她给别人的印象。男宠是她在争夺权力中招纳的一支力量，而且是亲信力量。寻常的幕僚，并不能真正得到她的信赖和提携，只有能入她的青眼，顺利爬上她的床，她才会给对方足够的支持，当然，这种支持也是要有回报的。”


李未央当然对临安公主的风流是有所耳闻的，只是这些话从郭澄的嘴巴里说出来，似乎更加可信，她看着杯子里浮浮沉沉的茶叶，突然笑了笑，道：“蒋南啊蒋南，你真是疯了。”


郭澄勾起唇畔，盯着她道：“怎么，还是觉得难以置信？人是会变的，也许你认识的是从前的蒋南，而非如今临安公主府的蒋南。”


李未央点点头，不得不承认自己看错了。或者说，她一直用过去印象里那个心高气傲的蒋南来套用，但如今的蒋家四公子，不过是一个全家覆灭、无家可归，甚至连真实身份都不能透露的人。他为了复仇，自然会改变自己，只不过这一回，他改变的太彻底了，彻底到李未央都不敢相信。


郭澄见到李未央沉默，便问道：“你在想什么？”


李未央微笑着抬起头望着他，漆黑的眸子里闪现一丝嘲讽的笑意：“我在想，蒋家这位将自尊心和傲气视如生命的人，又是如何忍受这种耻辱的呢？”


临安公主府，偌大的卧房之内用花梨木隔扇分别隔成了次间和明间，美人榻上，临安公主一件一件挑选着喜欢的珠宝，越看越觉得不够漂亮，竟然豁地一下子丢在了地上，珠宝顿时滚落了一地。一旁的婢女们连忙跪倒在地，面色惶然不安，公主脾气不好，总是会在不如意的时候大发雷霆，这时候谁要是不长眼撞上去，不死也要脱层皮。


蒋南穿过了帘子，一眼看到的就是滚落在地上的一根镶嵌着祖母绿的宝石簪子。他微微一笑，跨过了满地的珠宝走了进去：“怎么，公主心情不好吗？”


临安公主原本满面的怒容，刚要发怒，抬眼瞧见是他，顿时转怒为喜：“你刚才是去哪里了，到处都找不到你！”


蒋南眸色一暗，脸上的笑容却更深：“我是瞧见一把扇子很适合公主，特意折回去买。”说着，他亲自将扇子递给临安公主，她不以为意地接过，打开一瞧，这扇子张开叠拢时有如水波起伏，扇面上所绣的花草争妍斗艳，这倒并不稀奇，但那扇面上竟有一个浓妆丽人，巧笑倩兮，那相貌竟然与自己有七分的相似。而且整把扇子特别小巧玲珑，华美精致，加上熏了一种特别的香料，闻起来气味芬芳，一扇在手，香溢四座。她心头恼怒散去，顿时笑起来，道：“你有心了。”


事实上，她身边什么样的扇子没有，便是那些宝石扇坠子，她也并不稀罕，可这扇面上的美人酷似自己，摆明是蒋南特意订制的，意义便又大不一样了。


一旁的婢女悄悄抬起眼睛看向蒋南，心头纷纷松了口气，同时也很纳闷。公主向来骄横跋扈，不管是对待前驸马都尉，还是对待身边男宠的态度都是呼之则来挥之则去，可自从这位蒋公子来了，她不但很爱慕他，甚至为了他驱散了身边其他的男人，生气恼怒的时候只要蒋公子在，她立刻便会转怒为喜，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临安公主瞧见婢女偷偷看蒋南，十分不悦，挥手道：“你们都下去吧。”等婢女们退了下去，她便拉住蒋南坐在自己身边，巧笑道：“你知道我心头烦闷，就该多来陪陪我才好，不要总是跑得不见人影，让我到处找你。”


她自己心里也是纳闷，平日里对待男人，她总是丝毫不放在心上，可自从蒋南来到府上，从见到他第一眼开始，她就觉得他和其他那些男人都不一样。那些人屈颜媚骨，阿谀奉承，虽然刚开始很顺心如意，可日子久了，便觉得那些人无趣得很，而且——完全不像是男人。可后来元毓将蒋南介绍给了她，他英俊冷漠、文武双全、风度翩翩，根本不像是个普通的幕僚。从第一次见到这个男人，她的心就开始怦怦地跳着。一种莫名的愿望和激动，让她喜欢上了眼前这个很有男子气概的男人。


是的，蒋南和她身边的任何一个男人都不同。他的身上有一种骄傲，一种他竭力隐藏却从举手投足之中流露出来的高贵，这种高贵让他跟那些趋炎附势的男人严格地区分了开来。他留在了她的身边，却从来没有主动靠近过她，她不知道他是出于什么目的来到她的身边，但他一定会主动来求她的，到时候，他便和其他那些人一样，彻彻底底属于她了。


可是她等了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他始终没有动静，仿佛只是单纯的幕僚，出入于她的庭院。这样的幕僚，她的府中有很多，只有其中最出色的，才能让她多看一眼，所以他们拼命地讨好她，期待能够成为她身边的爱宠，可这样的机会，他从来不屑一顾。每当她和那些人举办欢宴，他都会静静坐在一边，用那种嘲讽的眼神看着她，仿佛完全超脱在外。


她的眼前总是晃动着他的身影，英俊的面孔，冷酷的眸子，渐渐觉得不能再忍耐下去。她发现自己真心喜欢这个男人，跟对待过去驸马的敷衍，对付男宠的把玩心态，完全都不同。她开始期盼着他的每一次开口，甚至每一次到访，哪怕是说上几句话，她都会花上整整一个时辰来装扮。终于，临安公主等不及了，趁着一个夜晚，她放低姿态，主动披着薄纱敲开了他的房门……


从那个晚上开始，他真正成为了她的枕边人。但每一次，却都不是她宣召他，而是在他高兴的时候，才偶尔来到她的房间。正因为如此，她更觉得他和别人不一样。于是她开始渴望每一个春风沉醉的晚上，那是她真心喜爱的人。她爱了一个优秀的人，一个真正的男人。得到他的陪伴，她才觉得高兴。


但是，她摸不准这年轻男子的性情，他高兴的时候会对她微笑，向她取笑，但他不高兴了，往往翻脸无情、转身就走。她曾经恼怒，意图用对付其他人的方法来对付他，可惜，越尝试她才越是发现，这样做很可笑，而且毫无用处。所以，她要高高地捧着他，仰望着他，放低姿态，这样的相处模式或许古怪，但她觉得很惬意。


他越是冷淡，她越是想要得到他的心。大概这样扭曲的心态，不会有人理解吧。她轻轻依靠在蒋南的臂膀上，微笑道：“四弟莫名其妙的死了，母后最近心里正不痛快，我也不便进宫，可在府里呆着实在无趣，所以我准备在家中准备个宴会，热闹一下。”


蒋南似笑非笑道：“燕王殿下刚刚去世，公主这样做，妥当吗？”


临安公主的笑容很得意：“谁敢来说我一句？”


的确没有人会忤逆公主的意思，哪怕她的所作所为多么不合时宜。蒋南看向临安公主的眼睛，慢慢道：“我想进军中。”


临安公主吃了一惊，道：“进军中？你疯了吗？！那地方有什么好去的，若是有个损伤，你让我怎么办呢？”


蒋南面色一沉，立刻便站了起来，一言不发就向外走。临安公主勃然变色，起身追着拦住他道：“急什么？你总要说说缘由，我才好帮你筹谋。”


蒋南望着她，只是淡淡道：“我想要进军中。”


他重复了一次刚才说的话，却没有半句解释的意思，显然是不准备告诉她真实的原因，但这回临安公主不会这样好打发了，进入军中，必定要吃苦受累，她怎么舍得呢？更何况，他一旦入了军营，必定难以再见到，万一一去不回头，她又要怎么处理自己的爱恋？她还想着能够和他长相厮守呢！但蒋南的脾气她是知道的，若是硬碰硬，只怕要碰的一鼻子灰，想到这里，她的面上露出笑容道：“瞧你，我不过是说了一句，你便这样生气，要进入军中，也要想法子慢慢图谋才是。”


她的口气，怎么听都有些撒娇的意味。蒋南冷冷地望了她一眼，明显不为所动。临安公主立刻道：“你放心吧，答应你的事情，我必定会做到，何必急在一时。这件事，咱们慢慢再说好了。”说完，又爱怜地望着他，“瞧你，这么着急，先坐下来再说。”说着，她从一旁端过美酒，亲自递给他，蒋南勉强喝了一口，便站起身来：“我还有事，先走了。”


临安公主却一把拽住他的衣袖，不放他走，他冷冷地抽回衣袖，谁知临安公主不顾羞耻，一把抱住他的双脚，抬眸仰望，语气十分哀怨地说道：“我都这样留你了，也不肯陪我吗？”


蒋南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之中飞快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然而他最终只是低下头，将她抱了起来……


第二日一早，蒋南从公主的卧房走出来，靠在墙边上就是一阵干呕。他对临安公主，简直是厌恶到了极点。不管公主生得多么美貌，多么动人，他都不愿意见到这张脸孔，甚至是深恶痛绝。他知道外面是怎么说他们这种人，男宠……从前父亲总是拍着他的肩膀，笑着说虎父无犬子，他是父亲和全家人的骄傲，可如今呢，他活着都变成了笑话。但这个笑话，他必须让它持续下去，并且，到他报仇雪恨为止。


李未央，是你将我逼的走到这个地步，你猜猜，我会如何对付你呢……蒋南的眼中，闪过一丝狰狞。


一旁的婢女关切地道：“公子，你没事吧？”


蒋南瞧也不瞧她一眼，直起了身子，咬紧牙关，垂首快走了几步，很快消失在院子里。


婢女吃惊地看着他的背影，却在这时候，门豁然被打开，露出临安公主美丽的面孔，婢女吃了一惊，临安公主指着她，面色冷酷地道：“把她拖下去！乱棍打死！”


婢女花容失色地被护卫押走，口中连连惊呼饶命，却完全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临安公主面如寒霜，她身边的男人，这些小丫头竟然也敢勾引！


管家小心翼翼地道：“公主，三天后的宴会……”


临安公主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记得好好准备。”说着，她转身回到屋子里，却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道：“我听说郭家的女儿找到了？”


管家立刻道：“是，找到了。上回郭家举办宴会，公主还派奴才送了礼物去。”


临安公主露出一丝笑容，道：“那么，请这位郭小姐一起参加我的宴会吧。”


管家恭敬地道：“是。”


郭家接到宴会的帖子，郭夫人鄙夷地道：“临安公主？她怎么会突然来请我们，还点名要求嘉儿一起去呢？”


郭澄和郭导兄弟对视一眼，郭导先道：“娘，若是你担心会出状况，便别让妹妹去了。”


郭夫人只是不悦，道：“我女儿又不是见不得人，为什么不能去？”


郭导见自己说错了话，赶紧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妹妹初到大都，对这里的一切都不了解，临安公主这个人……实在是不好相与，妹妹还是少和她打交道的好。”


郭夫人想了想，问一旁的李未央道：“嘉儿，你怎么看？”


李未央沉吟片刻，才道：“娘固然是出于保护我的心态不让我参加，可若是回避公主的宴会，不是在当众打她的脸面吗？郭家与裴后关系一向有些紧张，临安公主又是裴皇后的嫡女，我若是驳了她的面子，怕是不妥当。”


郭夫人何尝不知道这一点呢，只是她不愿意李未央去应付那个骄横跋扈的公主，多少有些犹豫罢了。郭澄沉思片刻，道：“娘若是不放心，那天我和你们一同去就是了，料想临安公主也不至于当众做出什么失礼的事情来。”


宴会当天，郭家的马车到了公主府，仆从瞧见齐国公夫人果真带着郭小姐来了，连忙笑着引路。一路行来，李未央只见飞檐迭壁，金碧琉璃，璀璨耀目，比起郭家的大气沉稳，更显得奢华万分。走进花园，迎面便是一条青石甬路，甬路两侧各设一个漂亮的琉璃花池，池子里是游来游去的锦鲤，水底的七彩雨花石在阳光折射下发出耀眼的光彩。


锦衣的婢女将他们引入待客的小花厅，便见到一排全是向南的窗子，这样的安排使得花厅里采光极好，耀眼的阳光射入，只见室内金、玉、珐琅重重镶嵌，不胜奢靡。李未央迎面见到不少上次在郭家见到的客人，便与他们点头致意，郭夫人也笑着和熟人寒暄起来。


就在此时，一名锦衣男子从窗前走过，突然停驻。李未央察觉到那道奇怪的视线，下意识地回头，没来得及做好任何准备，两人的目光已经相触。


窗前吊了一盆兰花，花香极为清冽，蒋南就站在兰花边上，眼珠子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李未央，带着一种异样的情感。这时候，厅内的人们都在交谈，场面十分热烈，谁也不曾注意到站在窗外的人。


只有李未央，看到了那双眸子，仿佛带着无限的恨意，要将她灼烧殆尽。她微微一笑，向郭夫人浅语两句，从花厅内走了出来，正面迎上他：“将军，好久不见？”


分明有一把讽刺的剑刃，戳进了他心头，顿时鲜血淋漓。她居然叫他将军，哈，真是可笑，太可笑了，她可是摧毁了那一切的人，现在居然还敢这样叫，他缓缓开口，因为灼烧的痛，声音都有几分发僵：“郡主，还未恭喜你，成了郭家的千金。”


李未央的面上似笑非笑，道：“是啊，物是人非，真想不到还能在这里碰到。我的身份虽然变了，却还是不如你，爬得如此之快。”


她的声音很低，却字字如刀，狠辣如斯，她是在提醒他，他曾经拥有一切，如今已经一无所有，不仅如此，他还靠着出卖自己往上爬，放弃尊严成为公主的男宠，只差说出低贱两个字。不过，她是不会说出这两个字的，她的笑容还是这样温柔，和气、令人迷惑，但这清淡的笑容，和那洞悉一切的眼神，足以毁灭他的自尊，这样的耻辱，叫蒋南几乎站不稳。他的眼中慢慢地腾起痛楚，沙哑着嗓子缓缓开口：“李未央，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入临安公主府……”


李未央微笑着看他，道：“哦，愿闻其详。”


此时此刻，蒋南的内心仿佛忍着巨大疼痛，极细微地颤抖着，一个字一个字地道：“为了报仇。”


这样直白，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李未央怔了怔，突然笑了：“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不过，要你有这个本事。”


还是这样自信啊，蒋南闻言，笑了一声，声音冷冽，随后，他向她走了一步。阳光下，他的影子慢慢移近，几乎遮蔽了她眼前所有的光，仿佛下一刻他就会拔出长剑，一下刺入她的心扉。


“公子，公主说请您去一趟。”婢女站在一尺之外，隐约声音传来。


“李未央，你等着看吧。看我蒋南有没有这个本事！”蒋南眸子里，已迸裂出难以言喻的凄厉，然而最终，他只是冷冷一笑，猛地抽身而退。

183 鸿门宴会



李未央目送着蒋南的背影远去，面上的笑容慢慢消失。蒋南这个人，绝非一般的莽夫，他聪明、机警，有决断，唯一的缺点就是过于骄傲。可如今，显然他已经能够克制自己的傲慢了——进入公主府，意味着他已经放下了自己过去的身份和骄傲。


从前李未央能够和蒋家抗衡，最大的益处是她孑然一身，硬石头一块，可蒋家却是精美的玉器，两相碰撞，损毁的自然是玉器，这一点，蒋家人也都明白，所以他们作出任何一个决定，都要好好考虑清楚带来的后果，行事难免缩手缩脚，没法全力施为。可是现在呢，情形仿佛调过来了，豁出去不要命的人，变成了蒋南，而李未央却还有敏之要照顾，所以她并不准备赔上自己的性命去报仇。


啧啧，这一出戏，怎么看都不好上演呢。李未央想了想，反倒轻轻地笑了笑。


郭澄就在此刻走到了她的旁边，满面都是笑容：“怎么，确认过了吗？”


李未央面上含了一缕淡薄的笑意，道：“是啊，的确是蒋南没有错。”


郭澄叹息一声，道：“堂堂的将门子弟，煊赫世家，居然沦落到了为人男宠的地步，当真是可怜。”


李未央笑了笑，道：“不，不可怜。若是忍辱负重能够达到目的，他就算是成功了。”


郭澄低头默默片刻：“说得是，有了公主的襄助，蒋南脱离这个身份也是指日可待，看来，你还是要多加小心。”


李未央的笑意仿佛水中的波光，一闪而逝：“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再如何小心，该来的也还是要来的。饮水思源，因为郭家我才能到这里来，同样，郭夫人对我的善意我也永远不会忘记。所以，不管到了什么时候，我都会尽力不连累郭家，三哥不必担心。”


郭澄望着她，面上流露出一丝诧异：“我并不是这意思，我不过是关心你而已。”虽然李未央可能并不相信，但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待人总是表面疏离、冷淡，可对郭夫人却是孝顺有加、有求必应，对他们这些人也十分敬重，从无算计谋划，他总有一种恍惚的错觉，仿佛李未央真的是他的小妹郭嘉。下意识地跟着她，也不过是希望这种美好的错觉能够持续的久一点。因为若是李未央真的和蒋南斗起来，势必牵连到临安公主，他不知道会带来什么后果，所以才会出言提点。


李未央只是淡淡一笑，道：“我要是连这点保全自己的本事都没有，早已经成为了一抔黄土了。”她看了郭澄一眼，悠悠道，“我不想因此连累郭家……”


郭澄失笑，道：“郭家和裴皇后本来就是死敌，没有什么连累不连累之说。只是我希望你平平安安的，因为娘亲的身边不能没有你。到了必要的时候，我会给你帮助……”


李未央思忖片刻，却是摇头，道：“不，这件事情，我应当自己解决。”她不喜欢亏欠别人的人情，尤其是郭家。是，她是依靠着郭家进入了大都的权贵之中，但在相处之中，她察觉到了郭夫人那种毫无保留的爱女之心，越是亲近，越是觉得亏欠，也就越会束手束脚。所以，她宁愿什么都自己来。


郭澄惊讶地看着她，一时无语。良久，他才道：“不管你是否接受我的帮助，你已经是郭嘉了，这个身份无论如何不会改变。这也意味着，你的一切都和郭家的荣辱绑在了一起。更重要的是，有郭家的庇护，总比你在外头风刀霜剑好过多了。其中的道理，你自己好好掂量掂量。”


李未央颔首一笑：“我不是已经接受了郭家的庇护吗？”虽然她不想惺惺作态，可少亏欠对方一点，她也能少受一点郭家的影响。近来，这一家人的温暖和善意，已经让她不知所措了。


郭澄被她说得愣住，随后他笑了起来，道：“不管你怎么说吧，我都等着你主动开口。”说完，他眨了眨眼睛，道，“你瞧，有人在等你。”


李未央回过头来，却是旭王元烈快步向她走过来。他走到她的身边，面色沉沉地看着郭澄一眼，郭澄立刻后退三步，笑道：“我只是说两句话，立刻就走！”随后，他向后退了三步，脸上还带着笑容，飞快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李未央吃惊，看着元烈道：“这是怎么回事？”


元烈一双眸子晶亮，神采飞扬，听到李未央的问话，他脸不红气不喘地道：“没什么，大概是他有点事要去处理吧。”之前郭敦听说他总是来郭府找李未央，便以为他有心追求，深恐刚刚回到郭府的妹妹要出嫁，会让娘再次陷入落寞，索性找上了旭王府，再三警告元烈，不准他再靠近郭家一步，然而元烈是什么人，怎么会听他的劝告，根本是丝毫都不放在心上，继续我行我素。


郭家三兄弟堵住了门，元烈就从墙头上跳下来。他们堵住了墙头，元烈更绝，挖了地道进入郭家后花园，把郭敦气了个半死。有一次他在路上拦住了元烈，气急败坏地要跟他打一架。虽然郭敦出身名师，但元烈从小也是经受过严苛的训练，所以郭敦根本占不到任何便宜，反倒是身上挂了彩，一旁的郭澄上来劝架，却被两人的拳风伤了一张俊脸，一只眼睛都青了，他生怕露馅，足足有两天都没敢在郭家露面。从此之后，元烈更加热情地往郭家跑。外面到处疯传，说旭王元烈在宴会上对郭家的小姐一见钟情，使出十八般解数百般追求，想要早一点娶回家做王妃。


如今郭敦一看到元烈，就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冷哼一声转头就走，而郭澄这个无辜的劝架者，却是个爱记恨的，表面笑嘻嘻地说不在意，转头竟然命人堵住了旭王挖了三天的地道，还很不要脸地在地道里头熏了烟，硬生生把预备去见李未央的元烈堵了回去。元烈深深感到郭家兄弟的小心眼，于是转换策略，利用密信把李未央约出去。但郭澄也不是省油的灯，他一直悄悄观察，居然发现了小蛇传书的秘密，用一种吸引小蛇的金兰花扭转了蛇的方向，那一封封的密信也送到了他的手里……


当然，旭王元烈也不是好惹的，若非看在李未央住在郭家，不好下狠手的份上，恐怕他早就让暗卫谋杀郭家兄弟好几回了。杀了几个回合之后，双方慢慢摸准了一个相处之道，只要元烈不对李未央过分热情，也不提出非分的许嫁要求，郭家兄弟便默许他们的来往。


说什么约法三章，这些人简直是得寸进尺，也不想想自己和未央认识多少年了，硬生生横插了一杠子。元烈在心里暗自腹诽，脸上的笑容越发绚烂，几乎晃花了远处花园里小姐和婢女们的眼睛，他看着李未央，笑眯眯地道：“刚才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李未央的笑意慢慢浮起在唇角，似一朵乍然怒放的青莲，在阳光下闪出明艳的丽色：“听见了又如何？”


元烈的眼睛闪过一丝狡黠：“我有解决的办法，你要听吗？”


李未央挑起眉头看着他：“什么解决的办法？”


元烈温柔的笑意绽开：“你嫁给我，做我的旭王妃，到时候，既不会连累郭家，又能随心所欲地做自己的事！好不好？”他的目光，期盼的闪闪发亮，俊美的容貌熠熠生辉，换了任何人，都不会舍得拒绝这样一个美男子，尤其李未央知道，他对她一往情深。而且，这主意听起来荒唐，却是一个很好的方法。成为旭王妃，获取了更多的力量，但同时，她所做的一切就和郭家没有了直接的关系。


可是，她为什么在犹豫呢？尽管她对他并非无情，可她却并没有想要立刻嫁给他。


印象中，似乎有个人温柔地对待她，许诺一辈子好好疼爱她，可是后来呢，那一双怨毒愤恨的双眼，一句句痛彻心扉的怒斥，还有那一道赐死的圣旨，她也许永远都忘不了那样的过去，她并非无心无情，只是害怕，在害怕人心的变化而已……更何况，她能给元烈全心全意的爱吗？纵然她可以，现在的局面，容许她说爱吗？元毓虽然死了，可蒋南呢？幕后的黑手——裴皇后呢？


“未央，你在想什么？”有个声音一直在唤着她。


李未央突然惊醒，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颤抖着的双手被人紧紧包裹在掌心，用炙热的温度捂着，“未央，你还好吗……”


抽回手，她轻声地道：“我没事。”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这样亲密的举动，元烈是想要坐实某些传言吗？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不，现在，还不是时候。


元烈是何等聪明的人，他看到李未央的举动，心里如何能不明白呢？心头倏然闪过一丝疼痛，可是他脸上的笑容却越发灿烂：“我不过是开个玩笑，你当真了吗？”


李未央略微吃惊，随后明白了过来，他却已经一本正经道：“你心里只有敏之，什么时候能回头看看我呢？我一直在你身后啊！”


李未央被他半真半假的话说的一时哑然，良久，她轻轻地笑了起来：“怎么会想起跟一个孩子吃醋呢？”


他别过脸去，掩住了琥珀色眸子里的伤痛，唇畔的笑容越发淡薄：“岂止是孩子，就连郭家的人，我都不想你亲近他们。”


李未央诧异，不由道：“为什么？”


他突然转过头来，一双眼睛里似乎有极为复杂的情感：“未央，除了我以外，你还有很多人。可我除了你，就一无所有了啊。”


李未央心头巨震，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却仿佛说了这句话之后就克制住了全部的，他不想吓到她，尽管他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再笑出来。他甚至不曾告诉她，她突然离开之后的每一天，他是如何度过的。他甚至没办法一个人呆在屋子里，到处都有她的影子，他一直都恍惚着，不肯相信她会丢下他离开，明明她答应过的，却对他食言。每次他推开门，都仿佛觉得她会站在那里对他微笑，近得只要他一伸手就可以摸到她，随时随地可以看到她的脸……他肯回到越西，肯接受旭王的身份，一直一直到处搜寻而没有发疯，全都是因为他相信，她一定会在哪里等着他，等着他找到她。


她知道他这样执着，会害怕吧，连他自己有时候，都会感到恐惧。所以这一切，他都不会让她知道的。


“好了，你该进去了，郭夫人在找你。”元烈微笑着说道，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李未央回头看了一眼，果然见到郭夫人面上露出焦虑不安的神情，她停顿片刻，只能先进去安抚她……


元烈望着李未央向郭夫人走过去，琥珀色的眸子变得深邃。他曾经无处可去，无人可依，那种被全天下放弃的痛苦，那种被人轻视的耻辱，那些不能漠视的苦难，那些难以向人叙说的心情，一直珍藏在他的心底。不管多么艰难，他都记得，和他一起度过那段日子的人是李未央。只有在她的面前，他可以畅所欲言，只有在她的身边，他才能展现出最真实的自己。不管她如何逃避，她和他之间都有着不可隔断的联系，这种联系，在这些年的朝夕依恋里，正一点一滴渗透到彼此的骨髓中，不能忘怀。


元烈看着她的背影，微微一笑。未央，终究有一天，你会点头的。而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我有足够的耐心等待。


不远处的走廊下，临安公主看到了这一幕，她轻声问一旁的蒋南，道：“这位郭小姐，就是安平郡主吧。”


蒋南点了点头，漠然道：“是。”


临安公主挑起了眉头，声音变得冷漠：“这么说，我妹妹是死在她的手上了？”


蒋南冷笑一声，毫不犹豫地道：“是啊，安国公主便是被她折磨死的。”李未央永远是李未央，走的每一步棋都是那样险，却每一次都能够化险为夷。过去，他曾经憎恨她，却又如蒋华一样欣赏她，甚至这其中，带了一丝让他都没办法否认的心动。在他看来，她是足够匹配他的女人。可是当他的名誉和蒋家毁在了她的手上，他的心头就只剩下刻骨的仇恨了。这仇恨日日夜夜地折磨着他，让他坐立难安，让他废寝忘食，每天只想着要如何报仇雪恨。


当蒋华带来安国公主的死，蒋南立刻意识到机会来了，所以他通过临安公主将一切透露给了裴皇后，理所当然，李家要付出代价。原本他以为，一切都会随着裴后的报复而结束，可当他再一次在大都看到李未央的时候，他才意识到，对方并没有死。不仅如此，她还成为了郭家失散多年的千金，原本元毓可以戳穿她的身份，却被她反过来利用了一把。哈，最后反而是燕王丢掉了性命。蒋南原本对元毓的死充满疑问，可是在看到李未央的那一天，便瞬间将一切串联了起来。


她找上门来了，就算他放手，她也不会放弃这不死不休的仇恨。可惜，他不会永远是那个被李未央耍的团团转的男人。


“她居然还敢来大都，可真是胆大啊。”临安公主的面上，浮现出一丝冰冷的笑意。安国是她的妹妹，虽然从小骄纵任性，又总是喜欢争强好胜，可她们毕竟是嫡亲的姐妹，她这样死在了别人的手上，而且这凶手居然还敢出现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临安公主的心中竟有一种出奇的愤怒。当然，临安公主是不会想到裴皇后的恶行，纵然知道，她也觉得李家人该死。所有敢于挑战元家皇室权威的人，都该死。


“可是，她为什么会和旭王走得那么近。”临安公主的目光在元烈的身上顿住，拧起了描画的很精美的长眉。


蒋南冷笑一声，他也早已认出了那俊美夺目的旭王殿下，便是当年李未央身边的李家三少爷！他慢慢地道：“旭王一直钟情于她，让他们这样勾结起来，情况会变得更复杂。公主要除掉李未央，便先从这位旭王的身上着手吧。”


临安公主想了想，道：“皇叔从来都没有说过自己在外头有这么一个儿子，偏偏在他重病期间才突然冒出来，原本就让人觉得十分奇怪，这事情我母后也一直很留意，偏偏皇叔一口咬定这是他的儿子，叫人无从着手。既然他钟情李未央，我们不如想个法子，让他们反目成仇就是了，只要把他拉拢到我们这一边来，解决李未央也不是难事。”


蒋南看了临安公主一眼，面上神情似笑非笑：“公主可有把握？”


临安公主甜美地笑了笑，道：“当然，不过这也需要我逢场作戏，你舍得吗？”


蒋南强忍着心头的厌恶，微微一笑，道：“只要于大局有益，又有什么不舍得呢？只是不知道你要怎么做？”实际上，他根本不愿意看见临安公主这张脸，偏偏她还喜欢卖弄风情，以为世上的男人度可以任由她捏在手心里搓圆揉扁。


临安公主微微一笑，神情妩媚：“男人么，总是有把持不住的时候，李未央若是亲眼瞧见，必定恼羞成怒，这样一来，他们的同盟便也不攻自破了，不是很有趣吗？”


临安公主最喜欢的便是棒打鸳鸯的事情，这仿佛是她闲极无聊的一种爱好，看到朝中哪位大臣与妻子感情特别要好，她总是想要借机会破坏一番，惹得人家反目成仇、夫妻离散她才开心。这和安国公主出于自己不能为人妻子的愤恨完全两样，不过是临安公主的一种消遣，证明自己魅力的一种方式而已。而到目前为止，她几乎是无往而不利的，当然，蒋南是个例外。不过，她不相信再有例外的发生！元烈不过是个在民间长大的年轻人，她只用一点手段，便能够让他上钩！


她美丽的面上含着一丝志得意满的笑容，转头向着婢女道：“去请旭王殿下。”


宴会开始之前，元烈却被请到了临安公主用于宴请贵客的小厅之中。他以为所有的宾客都在此处，但看到独自一人的临安公主时，他不易察觉地蹙了蹙眉头，道：“公主，这是何意？”


“早已听说你回到大都，却一直无缘多叙，旭王既然来了，何不坐下来喝一杯酒呢？”临安公主巧笑倩兮，妩媚的面孔带着说不尽的风情。


凭相貌而言，临安公主比李未央更成熟、更娇媚，但那又如何呢？在元烈的眼中，不过红粉骷髅而已。他微微一笑，很有礼貌地道：“公主，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临安公主笑道：“哎呀，那真是可惜，我还想和你好好谈谈你的身世呢！”


元烈止住脚步，目光之中露出一丝冷笑，道：“哦？我的身世？不知公主都知道了什么？”裴皇后虽然一直怀疑，却从来没有确认过，难道临安公主知道了什么吗？这一刻，元烈很想知道这一点。临安公主扬起笑容，道：“你坐下再说。”


元烈微微一笑，慢慢坐下。临安公主掩住了眸子里的得意，靠过去道：“你先喝了这一杯酒，咱们慢慢谈。”她喜欢俘虏男人，尤其是依靠自己的美貌，让男人主动俯首称臣。今天，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在蒋南的面前，证明自己的魅力。所以，她一边递过去酒杯，一边焦急地观察着元烈面上的表情。然而，她却发现他漫不经心，甚至没有将目光投向她美丽的面孔，这怎么可能！她有海棠花一样娇媚的容貌，有堂堂公主的身份，为什么这个男人可以在她的面前走神……


元烈漂亮英挺的两道眉下，琥珀色眸子反射着晶灿的光芒，高而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这个男人有着……不可思议的完美容貌。尽管心仪着蒋南，临安公主还是不能不为元烈的俊美震撼。而且，她总觉得这俊美看起来，似曾相识。这样的男人，要什么样的美人得不到，怎么偏偏钟情那个看起来很寻常的李未央呢？随后，她在心头比较了一下自己和李未央，果断地觉得自己远胜于对方。思及此，她收拾起些微的失落，换上最动人的微笑，道：“旭王，为什么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呢？！”


元烈看了她一眼，眸子里带着一种嘲讽。


与他短暂的视线接触，临安公主的面上便微现出红晕，薄薄一层春色，更添娇美，“我是真心想要和你成为朋友，有了我的帮助，我那位皇叔留下的厉害婶子，也没办法再找你的麻烦不是吗？”旭王府的斗争很激烈，旭王妃的背后还有胡顺妃的支持，元烈再如何厉害，也不能对自己的继母过分严苛，否则定然会被人戳脊梁骨……可若是裴皇后肯出面施压，胡家必定要收敛。在临安公主看来，这是个极好的买卖，当然前提是，元烈肯倒向他们这一边，反过来对付李未央，甚至包括她背后的郭家。裴家的势力可以帮助他走到什么地步，他理所当然知道该如何选择吧……临安公主抚弄着鬓边的发丝淡淡浅笑，恰好露出完美的笑容。


元烈的表情十分冷淡，道：“哦？公主不知道，我的母亲已经回胡府养病了吗？”那个老太婆，早已被他收拾地不敢乱跳了，若非看在过世的旭王份上，他早已经让她打包滚蛋，何至于容忍到今天呢？


临安公主吃了一惊，面上浮现一丝惊骇。但她很快镇定下来，笑道：“尽管如此，旭王的那些老家臣，一样不承认你的身份吧？！”


家臣的忠心是从世子从小培养的，不管元烈如何优秀，那些人也不会轻易承认他的身份，但在元烈看来，这不过是时间问题，他有的是手段让那些人臣服。现在，他很想知道临安公主约他来这里，究竟是想要干什么，总不至于是为了说这些废话吧。


临安公主见他神情冷淡，便不再说这样的话题，反而百般地挑逗、引诱，然而元烈不是装着不懂，便是借故闪开，临安公主见了，心头恼怒起来。难道自己的魅力和权势都没办法打动对方吗？！怎么会？！还是李未央就那样出众？她的眼神向屏风背后飘去，蒋南以为她没发现，每次提到那个女人，他的眸子里都有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吗？那可不只是恨意！


临安公主越发愤怒，越是不容易得到的东西，她越是想得到。眼波流转之间，她又生一计，说道：“皇叔曾经有一幅画送给了我，可惜我对这些不感兴趣，现在也该物归原主了。”


元烈挑起眉头，像是要看她还有什么把戏。临安公主咬牙，从一旁取出一幅画来，徐徐展开，却是一幅春宫图。


可见刚才的一切都是在勾引自己了，旭王又怎么会送她这样的画呢？元烈冷笑了一声，临安公主的手已经落到了他的肩膀上，身子也站起来，挨得很近。她的眼睛专注地看着他，然而元烈的脸上并没有寻常男人看到这种画，会出现的那种心乱神迷不能自持的神情。他慢条斯理地一一浏览，十分从容自然，脸上看不出一丝邪念。临安公主眼睛轻轻一横，看到一双精美的绣鞋踏进了厅内，她心头得意，身体已经将要碰到了元烈的腿上，等那人进来，便应该看见他们是如何亲密的……谁知道就在这时候，突然听见椅子响了一下，她还没有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四仰八叉地摔在了地上。


李未央刚刚掀起帘子，就听见临安公主惨叫一声，立刻就愣住，随后，轻笑出声，道：“公主殿下，您这是什么意思？”


元烈摊手，道：“你瞧，我是无辜的。”


李未央打量了一眼临安公主铁青的面色，点头道：“我知道。”这种姿势掉在地上，臀部都要摔成两瓣儿了，还真是一点都没有留情。看样子，元烈是早就知道临安公主的想法，故意给她难堪。这个人，还真是小心眼得很。


临安公主一下子从地上爬起来，勃然大怒道：“元烈，你好大的胆子！”


元烈把春宫图甩在了她的脸上，微微一笑，道：“是啊，公主殿下，我的确胆子很大，但愿你下次勾引男人的时候，好好选择一下对象才好。”


李未央微微一笑，转身离开，元烈看都不看临安公主一眼，追着她离去。临安公主怒气冲冲地把一桌子的酒菜全部推翻在地，一旁的屏风后面走出一道人影，却是一直默默观察着情势发展的蒋南。他看着临安公主的怒容，心头充满了讥笑，面上却是冰冷地道：“公主，我早已说过这个法子行不通的。”


临安公主的面上闪过一丝阴狠，道：“给脸不要脸，就不要怪我无情！”

184 蟒蛇惊魂



宴会上，临安公主竟然偕同蒋南一同出席，引来众人侧目。蒋南若是和其他人一般坐在下首，也许大家没有那么多非议，可他偏偏坐在公主的旁边，离她很近很近，近到肌肤相触，身体相贴。不止如此，他像是怕别人不知道他们的关系，竟俯身在她旁边耳语了几句，公主突然轻笑起来。诸位客人看在眼中，面上不露声色，私底下却是窃窃私语起来。


郭夫人摇了摇头，道：“这公主，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李未央瞧了一眼，面上似笑非笑道：“娘，公主一直是这样子的么？”


郭夫人是个十分温和且爽快的人，从来不会说别人的闲言，但对于临安公主，却明显有几分不以为然：“她刚刚出嫁没多久就看上了驸马都尉的亲弟弟，两人在城中公然出双入对，驸马也不敢插手管一管，这全都是裴后的纵容啊。”


李未央看了临安公主一眼，面上若有所思。


裴皇后一共三个子女，一是雍文太子，一是临安公主，最小的女儿便是安国公主，她全部的心思都放在儿子的身上，对女儿放任自流这并不奇怪，但从某种角度来说，把堂堂的公主养成这种恣意妄为的性格，皇帝也是功不可没的。李未央真的很想知道，越西皇帝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明明知道裴皇后这些人的举动，他却依然视若无睹呢……


郭夫人以为女儿对这些消息感兴趣，不由感叹了一声，道：“不过，临安公主没有定性，身边男人走马灯一样换来换去，却从不曾见她带谁参加过这样的宴会，可见此人在她心中地位不凡了。”


李未央含笑不语，蒋南英俊挺拔不说，头脑也很聪明，而且有一种冷冰冰的傲气，在大历的时候就已经很招女子喜欢，不管他再如何冷漠，还是有人不顾一切往上贴。这大概也有一种越是被拒绝越是想要得到的心态作祟，他一直吊着临安公主的胃口，从来不曾臣服于她，直到她完全迷恋上他为止，手段不可谓不高杆了。只是想到刚才那画面，李未央的笑容还是添了一丝嘲讽，沦落到要依靠一个女人来报仇，这本身对蒋南来说就是一件极为痛苦的事情。


经过刚才的事情，临安公主特意去换了衣裳，大红底色更衬得肤若白雪。举杯饮酒的时候，宽大衣袖滑落手肘，露出一截羊脂白玉一般的手臂，本就艳丽的脸喝了酒，更增三分颜色。蒋南又是低头与她取笑两句，一双眼睛却是若有似无地在李未央的面上轻轻扫过。


李未央心中叹息一声，就目前看来，蒋南在这种痛苦之中，已经变得扭曲了。


男客那一边，却是另外一番景象。成亭侯周贞的幼子周景生得一副好皮相，更兼喜好美人，从临安公主出现开始，一双眼睛就盯着她瞧个不停，口中惋惜道：“那男子就是临安公主的新宠吧，我看也不怎么样，公主怎么偏偏守着他一个人呢！”


他言谈之中，一副艳羡的口吻。要知道临安公主虽然嫁过人，却因为生得极为美貌，又是风情万种，身份尊贵，所以始终是大都名流竞相追逐的对象，周景向来想要亲近。只是，他的姑母周淑妃已经再三警告过他，不许他接近那风流的临安公主，更加不要动什么娶进门来的心思，他这才把那些念头都给压下去。临安公主万草丛中过的时候还好，他不觉得什么，现在瞧见她居然为了一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什么“南公子”放弃了其他的爱宠，周景心头不免不是滋味。


他话中多含讥讽，满座贵公子都会意地发出笑声。郭澄微微一笑，开口道：“凡事不可只看表面，听闻公主府中嫉妒他的人也不少，甚至有不少人明里去挑衅，暗地里使绊子，可却都死在他的手上，而临安公主却对此视而不见，还骄傲地对别人说这位南公子文武双全，非同凡响。这话虽然有偏爱的成分，却也离事实相距不远。”


周景惊讶地睁大了嘴巴，“这家伙真的有这么邪门吗？”


郭澄的笑容带着一丝洞若观火：“公主府高手如云，却都一一败在他的手下，而且，没有一个活口留下来。可见此人下手之狠，用心之毒，当然，若是周公子不相信，大可以去试一试对方的武功——


他说的话其实很中肯，没有夸大的成分。男人也会互相嫉妒，尤其为了讨好临安公主这样的大美人更兼衣食父母，自然要花一切心思去争夺。再者，临安公主府上收留的这些人，或文采或武功，都是真正的佼佼者，如今却都偃旗息鼓了，不敢与蒋南一争锋芒，可见这人并非寻常绣花枕头，而是有不少过人之处。


郭澄的目光落到面容冷峻的蒋南身上，心中不由想起在确认对方身份后自己的那些调查，那一字字一句句，都是对这年轻男子丰功伟绩的夸赞，他的勇猛绝非一般人可比，会脱颖而出是自然的，而且，就目前情况看来，他还隐藏了绝大部分的实力。


郭澄从骨子里轻视这样靠着裙带关系往上爬的男人，但若是换他处于蒋南的位置，被逼到山穷水尽走投无路，也绝对做不出这种事，因为他的骨子里就是受郭家的教育养大的，宁愿和敌人同归于尽，也不会忍辱偷生。可是他做不到的事情，蒋南却做到了。这样的人，未尝不可怕。


周景妒忌地咬牙切齿，看着蒋南也越发不顺眼了，口中却逞强道：”这有什么，等我下次有精神头，跟他好好比试一场！“


虽然周家已经请了无数名师来教导，可这周景依旧是个绣花枕头，这也是人尽皆知的事情，说这话不过是为了掩饰心头的羡慕而已，众人都借着喝酒掩饰，实际上全都暗暗发笑。


当然，也有人注意到了李未央。在座的便有十大世家之一的陈氏嫡子陈玄华。陈家是世代为官的世族之家，见于越西史传的人数就有12代、100余人。陈家人大多进入仕途，遍布政界和军界，发号施令，高居人上，与郭家一般是百年大族。然而盛极必衰，先皇时候一场飞来横祸——叛军之乱横扫江南，连累了陈家，加之先皇帝对陈氏的猜忌，陈氏急剧没落，一度偃旗息鼓，避开风头。好在到了今上，陈家先是拥立有功，家中又出了一位陈贵妃，很快便重新跻身一流名门的行列。


陈家是有名的清贵世家，女儿都是真正的名门淑女，才貌双全的，所以一到了年纪，陈家的门槛都会被媒人踏破。然而陈家再三思量，却拒绝了所有的求亲者，反而主动派人去郭家说项，把长房嫡女陈冰冰嫁入了郭家，便是郭家老二郭衍的妻子陈氏。


当然，这只是对外的说法，有不少人知道内情。陈冰冰一次偶然踏青，对骑着高头大马、身配长剑的辅国将军郭衍一见钟情，为此在家茶饭不思、日夜难安，直到把自己弄得形销骨立，最后被陈家主母硬生生逼问，才说出了心里话。陈家人一寻思，反正女儿看中的也不是什么浪荡子弟，而是年少有为的青年将军，当下便找人上门说项去了，最终，陈小姐欢欢喜喜地进了郭家门，做了辅国将军的夫人。


陈玄华便是陈冰冰的嫡亲弟弟，陈家长房的嫡子，真正的世家子弟，再加上生得温雅俊美，为人亲和，向来在千金小姐中很有口碑。他听众人谈论临安公主，面上漫不经心，目光却是落在李未央的身上。从刚才开始，他便注意到了郭家这位突然寻回来的千金小姐。她就安静地坐在郭夫人的身边，黑白分明的眼睛，眼角的笑意很浓郁，仿佛一束清雅难言的花朵，俯仰之间，叫人心动。


说到底，那艳丽夺目的临安公主虽然引人注目，可并非每个人都喜欢跋扈的牡丹，陈玄华倾慕的，恰好就是李未央这样温柔的美人。这样的女子，别有一番动人心扉的力量。


他悄声地向郭澄道：”宴会之后，可否为我引荐你的妹妹？“


郭澄看了他一眼，面上有一点吃惊，道：”玄华，你可别跟我说，你对我家的妹妹有兴趣。“


陈玄华眉目十分清秀隽永，细看来眼波仿佛明川，说不出的儒雅，他只是腼腆地笑了笑，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还望你看在咱们两家亲善的份上，行个方便。“


郭澄觉得脑壳疼，他按了按额角，才道：”这个……恐怕我也做不了主，妹妹是我娘的命根子，若是让她知道我带你去见，肯定会打断我一条腿，风险太大不说，简直太不划算了。“他不好意思说自家兄弟都是土匪，尤其是郭敦，巴不得妹妹一辈子留在家里讨娘开心，千方百计地阻拦多路追求者，温文尔雅的陈玄华怕是没到李未央跟前，就要伤筋动骨了。别人也倒是罢了，偏偏陈家和郭家有两姓之好，不好办啊。


陈玄华却看了一眼李未央，越发觉得那清雅的笑容动人，忍不住道：”你就看在咱们同窗多年的份上——“让他走个捷径吧。


郭澄摇头道：”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我家已经娶了陈家的女儿，断然不会再送一个去你门上的。“


陈玄华不禁着急，道：”为何不可亲上加亲？“


他说的话，已经是逾矩了，郭澄可以不回答，但因为陈玄华是真心实意地来问这话，看在多年同窗好友的份上，郭澄沉吟片刻，才压低声音慢慢地道：”玄华，实话对你说，我家已经赔上了一个二哥，难道还不够吗？“


陈玄华一愣，随即那双俊秀的眼睛里慢慢浮现出一丝悲哀。他不说话了，低下了头去看着杯中的美酒。


郭澄叹了口气，什么事情都要刨根究底，这是陈玄华的个性，他是个好男人，有责任心、有担当，而且温文儒雅，文武双全，若是他娶了李未央，一定会好好爱护她，可是，李未央不会愿意的吧，呵，别说她并非是真正的郭嘉，纵然她是，郭夫人也会不惜一切代价尊重她的个人意愿。


撕开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郭陈两家的联姻，在陈冰冰而言固然是皆大欢喜、心愿得偿，可是自己的二哥郭衍呢？他早已有了喜欢的姑娘，只等着他回到大都便要成亲。可是郭氏和陈氏的联姻，却是真正的联盟。郭澄到现在还记得，陈家派人来的时候，爹娘脸上的表情……他们知道儿子已经有了倾心相恋的女子，但同样的，郭家需要陈家共同对抗裴皇后，只有结成姻亲，才能真正结成永固的同盟，震慑蠢蠢欲动的裴家。但他们和其他的父母不同，他们把选择的权力交给了郭衍。


郭衍有了选择的权力，他可以任性地挥霍这样的权力，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去娶他想要的妻子，可是，他在郭家长大，注定是郭家的骄傲。所以，他最终点了头。郭澄一直是可怜这个二哥的，他是一个优秀的将领，一个孝顺的儿子，但始终做不了一个守诺的人。他最终娶了陈冰冰，面对着一心倾慕自己的新婚妻子，不能表达自己内心的感情，只能在黑暗的夜中独自舔舐伤口。尽管如此，陈冰冰却一直过得很幸福，因为郭衍用了最大的力量来保护她、呵护她。因为政治的需要，郭衍必须选择隐瞒，但出于良知，他必须好好照顾她，让她开心快乐。郭陈两家人都有共识，她会一辈子都这样开心。


可是，郭家绝对不会再有一个郭衍了，父亲曾经这样说过。可想而知，若是陈家提出要迎娶郭嘉，父母亲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郭澄想要安慰失落的陈玄华两句，可一抬头，却见到元烈看了过来，只见他一双眸子似嘲似讥，唇角微勾，似笑非笑，当下心头一惊。然而元烈不过瞧了他们一眼，便已经转过头去，仿佛根本没有看过这里。郭澄心头惊恐，那一眼，现在才发觉，那双绝美凤眸里的笑意，竟比淬了毒的刀子更阴狠毒辣。


他后背隐隐有一丝寒意，旭王元烈，你耐着性子和我们斗着玩，是想要让那人瞧着开心吗，若是把你激怒了，你会怎么做呢？


在众人的笑声之中，旭王元毓一双波光流转的眼却是落在李未央的身上，他只是想，刚才看到他和临安公主同处一室，她有没有误会呢？旁边倒酒的婢女悄悄地瞧着他，脸上都红了。此刻，旭王的表情完全不是往日里的淡漠无情，寻常见到的那冰冷无情的薄唇微微抿着，仿佛有些苦恼的模样，配上琥珀一般晶莹剔透的眼睛，高挺的鼻梁和健美的身姿，仿佛所有锋芒都被隐去，透出一种朦胧惑人的美。


公主的宴会，自然是豪华气派，鲍参翅肚那些俗气的这些豪门贵族哪个没有见过，公主府一概不用，端上来的全是最时兴的菜色，便连李未央这样出身显贵，竟然也有三五样叫不出名字。


不多时，众人只听到鼓乐声起，却见一群美人鱼贯而入，踏着节拍徐徐起舞，个个纤足生莲，罗衫云袖，众人霎时只觉暗香阵阵，酒未沾唇人已醉。然而对于李未央来说，这些歌舞表演并不能引起她的兴趣，所以她只是轻声的和郭夫人说着话，面上挂着淡淡的笑容。


临安公主远远瞧见李未央脸上的笑容，想到刚刚的耻辱，心头愤恨起来，一把将手中的筷子丢在了地上，发出轻轻一声响动，虽然不大，却是惊动了不少人，大家有点不解地看着她，不知道公主究竟要做什么。临安公主面色一沉，道：”怎么总是这些陈腔滥调，就不能换一些新鲜玩意儿吗？“


舞姬们连忙跪倒在地，个个身上发抖。众人谁不知道公主府的歌舞伎最是难做，公主心思多变，又喜欢新鲜，竟然要求这些舞姬们每天都要有新曲子和新舞蹈，跳不出来便用很残忍的手段处置……现在看来，竟像是又要发作了。


蒋南微笑道：”公主殿下何必动怒呢？府上刚刚来了一个有趣的人，不如让她来给公主表演？“


临安公主看了他一眼，道：”果真？“


蒋南笑容很完美：”若是不够新鲜，公主便砍了我的脑袋吧。“


临安公主似嗔非嗔地瞪了他一眼，道：”那还等什么呢？快让人来表演吧。“


一旁的管家早已有准备，闻言拍了拍手，大声说道：”可以进来了。“


众人听到这话，便都好奇起来，却见到一个美貌的高挑女子从外面缓缓走入。她的耳朵上带着硕大的金耳环，身上的衣着也十分艳丽，手上和脚上都挂着金铃铛，走起路来一摇一晃，很有风情。


众人见她容颜虽然不错，可跟刚才的舞姬们比起来还是略逊一筹，便都失去了兴趣。李未央看了一眼这女子，心中却隐约觉得有些奇怪，就在这时，只见四个仆从抬着一个蒙着大块红绸的物体走到了花园中央放下，然后行了个礼，才慢慢退出去。众人都很奇怪这是在做什么，却见到那女子走到那东西面前，突然一把掀开了上面的红绸子，随后，一个小姐惊呼一声：”老天，是蛇，是蛇啊！“众人这才惊讶地发现，那个箱子里竟然装了大大小小五六条蛇，最中间的一条分明是巨蟒，正嘶嘶地向人们吐露红信子。


郭夫人面色一白，道：”这是要干什么！“


”公主，这女子将为诸位表演蛇舞，这些蛇全部都拔掉了牙齿，去了毒液，不能伤人的，而且都是从小饲养，很听话乖巧，大家不要害怕，可以放心欣赏。“


管家这样一说，众人心头的大石头才放松了些。临安公主却笑道：”我府上高手如云，不过几条蛇而已，怕什么呢？既然要表演节目，就快一点开始吧！


表演的女子微微一笑，举起笛子横在唇边，一串流动的音符从笛子中飘出来，却是与刚才舞姬们的靡靡之音完全不同，节奏感很强，十分的振奋人心。这时候，早有仆从打开了箱子，那些蛇一下子游了出来，小一点的蛇围绕着那女子转来转去，尾巴一动一动，仿佛在翩翩起舞，并且随着笛声的变化时而急促时而稳慢，变换着各种不同的姿势。而原本那条巨大的蟒蛇，竟然攀附上了女子的肩头，缠绕在她的脖子上，女子笑着，一边吹笛子一边快速地跳着舞，浑身仿佛没有骨头一般，那蛇也开始在她的身上急速地旋转盘绕。所有人从未见过这样的情景，都目瞪口呆地瞧着这一幕。这场景实在太过精彩，原本十分排斥蛇舞的人也都纷纷鼓起掌来！


李未央瞧着那巨大的蟒蛇，它也正抬着头，嘴里的舌头不时的吐进吐出，看起来十分可怕，却又那么乖巧地盘踞在女子的身上，随着音乐一起一伏。


就在这时，那蛇却突然缠紧了女子的脖子，女子惨叫一声，笛音戛然而止，在众人惊骇的眼神之中，刚才还在跳舞的舞蛇人两眼翻白，轰然倒下，原本围绕在她身边的蛇全部都游了开来，而且游去的方向正是宾客席！一名婢女惊叫一声，丢了托盘便向后飞奔而去，其他的客人们被这一声叫的惊醒过来，全都离开席位，四下找地方躲避，一时之间，原本花团锦簇的宴会乱成一团。


李未央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人，她拉着郭夫人便向后退去，然而那领头的巨蟒像是有灵性一般，飞快地向她游曳过来，她心头猛地闪过一个念头，猛地将郭夫人推给一旁的赵月：“保护好她！”


就在那条巨蟒扑过来的时候，李未央突然意识到今天这一场戏都是演给自己看的！什么舞蛇人，什么蛇舞，根本只是攻击自己的武器。临安公主分明是想要让自己命丧当场！


巨蟒身体笨重，游行的速度却极快，硬生生盘在地上的身体至少占地有五六平方米，整个站起来的时候足足有大半个成人高，它笔直地站了起来，向李未央扑了过去！郭夫人惨叫一声：“嘉儿！”


赵月已经拔出了长剑，可是一剑却扑了个空，蟒蛇移动的速度原本应该不快，可此刻像是疯了一样，赵月一剑一剑砍过去，它却更加疯狂地一甩尾巴，赵月还没防备过来，一把长剑竟然硬生生被蟒蛇的尾巴甩脱出去，李未央此刻已经跌坐在地上，蟒蛇眼看再次扑到了她的裙边，血盆大口张开就像是要将她一口吞下。


李未央没想到这巨蟒移动的速度竟然如此之快，让她根本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再如何镇定，看到那张血盆大口，闻到近在咫尺的腥臭味，她也禁不住心头一跳，猛地蹙眉，整个人向后退去，下意识地从腰间拔出了一直藏着的短匕首——


郭夫人几乎昏厥过去，想也不想就向李未央奔过去，试图为她挡住这一下，赵月心头也是猛地一沉，关键时刻，却见到那蟒蛇突然昂起身体，原本要攻向李未央的动作戛然而止，反而在地上仿佛无限痛苦地剧烈扭动起来。这时，一双手已经将李未央拉了过去，她惊魂未定地回头，却撞进了元烈的眸子。


郭澄和陈玄华快步赶到，那条巨蟒却已经扭动着在地上死去了，七寸的地方，俨然是一双象牙筷子，血汩汩地往外流着。这样不够尖锐的东西想要在蟒蛇的身上穿个洞，简直是……郭澄震惊地站在那里，不敢置信地看着元烈。


元烈同样也是心跳擂鼓，刚才他距离李未央最远，差点以为来不及！可他怀里的李未央，一双美目已经望向了主座的方向，不期然的，她看到蒋南的表情，那神情之中带了一丝冷笑，更多的是失望。


失望自己没有死吧，李未央心头冷笑。


元烈走到那蟒蛇旁边，仔细观察，俊眸满是冰冷的寒意：“这蛇的牙根本没有被人拔掉……”


仆从们已经将其他那些小蛇打死，刚才四散逃走的人们这才重新聚拢过来，看着这巨大的蟒蛇，面上都是心有余悸的神情。郭夫人最为恼怒，冲上去上上下下地察看李未央，眼泪却已经掉了下来：“你这个傻孩子，你怎么把娘推到一边去呢！”


李未央轻轻拂去裙子上的灰尘，面色平静地安慰她道：“娘，我这不是很好吗？不用为我担心。”事实上，从巨蟒勒死那表演的舞蛇人时，她便有一种奇异的预感，等看到那巨蟒丢下其他人，只追着她跑的时候，这份预感便已经成真了。若是她拉着郭夫人跑，那只会连累无辜的她，这又是何必呢？所以她想也不想的，便推开了郭夫人。


“这蛇有问题！”元烈的声音冰冷，猛地转头看向临安公主。


临安公主一下子站起来，面上无限惊讶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表演怎么会出这种事！”


她的表情，装得十成十的无辜，像一切不是她策划的一样。蒋南面上十分冷淡，早在临安公主出这个主意的时候，他就觉得很难成功，因为这样的场合，想要李未央的性命，就必须要先制服元烈和赵月！但——能够让李未央平静的面容破碎，也是一件有趣的事，若是能夺走她的性命，那更是无比的快活。可惜，元烈的动作太快，武功太高，这也是蒋南意料之外的。


“好端端的表演？”元烈冷笑一声，道，“刚才明明说了，所有的蛇都是拔掉牙齿，去了毒液的，可它的蛇牙却还留着。再者，蟒蛇大多数是没有毒的，可你们瞧一瞧。”他拎起死掉的蛇头，硬生生掰着牙给众人瞧，“不知是谁在蟒的牙上抹了东西——”


众人一瞧，那蟒蛇共有四排牙齿，外两排明显是用来咬的，内两排是用来吞咽食物的，然而就在外面的牙上，赫然有一些浅蓝色的粉末，在阳光下散发着诡异的光芒……


　

185 雍文太子



郭夫人压住心头的怒火，道：“临安公主，你应该给我们郭家一个交代！”


众人的面色慢慢变了，他们没有想到，郭夫人居然会说出这样一句话，这意味着，郭家因为这件事恼怒了、发飙了，他们绝对不能容许任何人轻辱怠慢郭家的爱女，为此不惜和裴后的公主对峙。


临安公主吃惊地看着郭夫人，道：“您这是干什么，郭小姐又没有什么损伤。”


郭夫人冷笑一声，道：“没有损伤？若是刚才没有旭王殿下的援手，我女儿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呢？！”


众人面面相觑，是啊，若是刚才元烈没有出手相救，现在郭嘉恐怕已经被蟒蛇吞进了肚子，哪里能好端端站在这里呢？


临安公主面色难看，在她看来，放蟒蛇吞吃李未央就是应该的，可受害人来责问她便是大逆不道，若是换了旁人这样无礼，她早已命人拖出去，可郭家人却是不同。裴皇后已经再三叮嘱过，让自己不要和郭、陈两家直接为敌，尤其是郭家。这一家人跟旁人不同，护短得很，你伤了他们家的子弟，非跟你拼命不可。她想到这里，面上露出一丝僵硬，道：“不过是一场误会……”


郭澄面色阴冷道：“误会？哪里有这么巧合的事情，这蟒蛇别人都不追，偏偏追着我妹妹一个人？”


临安公主还要强辩，却突然听见一人笑道：“这里好热闹，发生了什么事？”


众人闻声望去，却都愣住了。来人是一位年轻的公子，发束白玉冠，身着黑色织金锦袍，其上就势缀有点点白鸥，领沿腰间繁复白藻纹，均是手绣，巧如天工。美玉雕成的俊脸上带着一抹雍容而闲适的浅笑，就这么意态悠闲地走进来。园中明明有上百号人，却是静悄悄的，全都专注地看着他，只觉得他随随意意的言行间，却说不尽的优雅贵气，令人看着便觉赏心悦目，完完全全继承了皇帝年轻时候的风采，是当之无愧的国之瑰宝——雍文太子。


雍文太子打量了一下花园里死去的蟒蛇，那双秀窄丹凤眼睛含着冷芒，唇角却轻轻上挑，在俊美的一张脸上，变成了一抹似是而非的笑：“皇妹，这样热闹，为何不请我来？”


临安脸上的笑容在一瞬间盛放：“太子，你是稀客，我这样的宴会怎么能叨扰你呢？”


裴皇后可以不管临安公主吃喝玩乐，任意妄为，但却绝对不会允许她将任何不好的影响带给雍文太子。临安公主心里很明白，母后对自己的宠爱不过尔尔，但太子却是她的一切，她绝对不会容许自己做出丝毫影响太子名声的事情，所以她这里不管如何热闹奢华，却是从来不敢给太子下帖子。但今天，他却不请自来了。联想到元毓突然溺水身亡，临安公主若有所悟地看了太子一眼。


雍文太子淡淡道：“究竟怎么回事？”


临安公主面上有一丝踟蹰，原本她预备借着蟒蛇的发狂除掉李未央，却不想旭王救了她一命，自己没来由惹上一身骚……想到这里，她道：“这……原来我特意请大家观看蛇舞，一切都是好好的，却不知那蟒蛇突然发什么疯，居然会活生生勒死了那舞蛇人，还向郭家小姐扑了过去。”


郭澄笑容冷淡地道：“太子殿下，这蛇的牙齿没有被拔掉，而且上面被人涂了毒粉，摆明了是蓄意针对我妹妹。您既然在这里，应该主持公道，照你看，应该怎么办？”


早有人设下锦座，让太子殿下入座。雍文太子不慌不忙地坐下，望了郭澄一眼，随后，他的目光落在郭夫人身边那个年轻女子的身上。郭家人修养再好，此刻面上都有怒容，唯独她，好整以暇地站在一旁，一双眼睛明亮如星，背脊竖得笔直，好似一点都不惊怒。怎么会这样？他在入府之前，早已听闻发生的一切，还以为会瞧见一个哭哭啼啼的郭家小姐，却不料，对方太镇定，反而让他原本要出口的安慰之语无法开口。


“殿下？”


身旁太子府的官吏见他盯着一个女子出神，不由在他耳侧低唤了一声。


他幡然回神，知自己失态，不由皱眉，又抬眼望了她一下，却恰触上她冰冷的目光。


虽然面上神情平常，可在那一瞬间，他分明看到了其中的冷酷——只觉得熟悉，他从什么人身上，见到过这种神情呢？他不动声色地挪开眼，目光晃过众人，然后才收回来。


她的年纪不大，最多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容貌清丽端庄，不算绝色，可经过蟒蛇的惊吓，却看起来如此镇定，可见胆量非同一般，与他以往见过的女子有着太大的差别。


可他确信，自己是从来没有见过她的，为什么会觉得熟悉呢？


再抬眼时，却发现她仍然在望着他。


目光却是阴冷的，仿佛猎人在打量猎物的眼神。


她究竟是怎么回事？


雍文太子心中竟然奇异地涌起不安，再看她，她却已经微低了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裙摆，神色专注，也不知在想什么。


这女子……倒真是颇有意思。


雍文太子爱美人，所以他很欣赏那出淤泥而不染的出云，也花费了点心思来得到她，只不过，在必要时，他也可以杀美人、掷千金、夺大权，所以出云也好，元毓也罢，威胁到了他，自然要在这个世上消失。但，他发觉了不对劲，为什么不是别人，偏偏是元毓呢？为什么他和出云约在那个画舫见面，元毓会知道呢？中途有人通知了他，那么，这个人是谁？若非元毓知情自己和出云的关系，定然不敢相争，也不会发生后来的事情，所以这出戏，本就是一场局。


布局的人，他一度以为是永宁公主，元毓毕竟年轻，仗着自己的容貌和权位在女人中吃得开，就以为世上一切女人都能拿捏在手心里了，可雍文却很明白，这世上厉害的女人太多了，譬如他的母亲裴皇后，就是一个十分可怕的女人。所以，雍文刚开始以为永宁公主正是因为妒忌，才会设下这条计策，想要送元毓的性命。但很快，他改变了自己的看法。永平这个人，不具备这样的胆量和计谋，那么，便是有人在背后撺掇她。这个人，又会是谁呢？


他一直很疑惑，直到那一天，郭家的宴会有消息传出来。原来郭家的女儿郭嘉，曾经是大历的安平郡主。他的脑海中立刻闪过一个念头，若是郭嘉真的出身大历，那么她和永宁公主走得近，便能说通一切了。可是，郭嘉会是那个在幕后策划一切的人吗？


雍文太子眯了眼，下巴略微抬起，嘴角一勾，笑道：“郭小姐，可曾受惊？”


李未央面色冷淡道：“多谢太子殿下关心，若非旭王殿下及时伸出援手，郭嘉如今已经葬身蟒腹，自然是受惊匪浅。”


这时候，不是都会说自己没关系，然后尽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么？雍文太子蹙眉，脸色便也淡下来，笑着道：“这件事情实在是一场意外，这样吧，今天便烹煮了这条蟒蛇让小姐出气，临安，今日也是你太过莽撞，好好的宴会召什么舞蛇的来，无端吓坏了郭小姐，还不赔礼道歉？”


元烈眸子一撇，望向雍文太子，道：“殿下，光是赔礼道歉，恐怕不足以压惊。”


雍文太子的目光在他的面上飞快一扫，眉头微皱，心道这旭王向来不问事，为何突然跑来搅合，先是救下郭嘉不说，现在还语带讽刺。再看对方眉梢眼角隐隐藏着怒意，他转瞬即明，却道：“这蟒蛇实在是畜生，与它计较又有何用呢？”


元烈冷冷一笑，眸子里的光彩逼人：“太子何必牵扯到畜生身上，郭小姐是临安公主请来的客人，蟒蛇表演也是公主府上的，那蟒蛇牙上的毒粉总不能是这畜生自己沾上去的。这债我不问公主来讨，倒要向谁讨去？”


“我不知道那蟒蛇的毒粉是谁下的，也许是它天生便带着。”临安公主扬眉，“怎么？”


这简直是耍无赖了，仗着皇家的权势欺负人吗？！郭夫人的面上现出怒容，刚要开口，元烈却忽然微笑，道：“好，既然公主这样说了，那我便将这条蟒蛇抬进宫中去，请陛下观赏。”


临安公主面色一变，一旁的雍文太子脸色亦是怪异。


元烈走到雍文太子身边，面上带着笑容，眼中却是极端酷寒：“这蟒蛇本是公主府的玩物，反过来咬死养蛇人不说，还天生就带着毒粉，岂不是天下奇观吗？再者，陛下一直在寻找巨蟒的胆下酒，想必会很高兴见到这条蟒蛇。”


雍文太子仔细端详着元烈，第一次笑容变得冷冽，从元烈继承旭王的位置开始，他便留意起了这个人，但元烈十分神秘，也十分低调。从不曾参与任何的宴会，也不肯在大都多留一日，所以与他们并无多少交集。他却不曾想到，元烈会为了郭嘉出头，而且，第一次便锋芒毕露。


两人的目光相撞，各自较量，却是雍文太子难得避开了目光。当然，他并不惧怕元烈，只是在这个时候闹到皇帝跟前去，一个郭家就已经够重，再加上那边站着的陈家，还有一位如日中天的旭王，怕是临安公主讨不到什么好处。父皇虽然平日里不爱管事，可一旦发作起来却是十分可怖，连母后都不会为临安公主求情的。雍文太子看了一眼临安公主，面色冷凝，虽然这个妹妹爱惹事，可还帮得上忙，他必须保护她。


想到这里，他微微一笑，道：“那么按照旭王的意思，该当如何呢？”


元烈脸上不过淡淡一笑，道：“那就看郭夫人需要何种补偿了。”


郭嘉毕竟无事，若是让临安公主赔命也不合适，可要求的补偿太低，闹到这样就算白费了。所有人看向郭夫人，她平日里温和的面孔此刻满是寒霜，一字一字地道：“太子倒是爽快，只是我们郭家人向来睚眦必报，公主虽然一口咬定此事与她无关，可这利息我仍旧是要讨一讨的，否则我女儿的惊吓岂不是白受了？”


“好说。”雍文太子仍是笑，语气更是爽快，“不知郭夫人要提什么条件。”


郭夫人看了一眼李未央，口气十分强硬：“请殿下下令，处死提议舞蛇表演的人。”


众人一愣，没想到她说的会是这样，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蒋南的面色更是一下子变了。


李未央含了一缕淡薄的哀容，藏了眼底的笑容，不言不语。如今不是在大历，她是郭家的女儿，自然要顾及郭家的名誉，在任何时候都要保持名门淑女的风度，不能和从前那样表现出咄咄逼人的模样，这样会让别人说郭夫人没有家教。更何况，身为受害人，越是沉默越是安稳，讨要公道，有元烈和郭夫人在，还怕讨不到吗？


郭夫人果然被惹火了，郭嘉没事，对付不了临安公主，知道蒋南是公主心头肉，便要拿蒋南开刀，出一口恶气。元烈嘴角弯弯，又道：“当时明明只是寻常的歌舞表演，南公子非要标新立异，主动提出要看舞蛇，所有人都是听见了的。这些俱都是属实之事，并非是郭夫人捏造，所以这个要求，也不算过分……”


不过分！她都想要蒋南的性命了，怎么会不过分！临安公主的面色变得铁青，原本的花容月貌也像是受到了影响，变得十分狰狞。蒋南是她心爱的男人，让她用他的性命去赔偿郭嘉，怎么可能！当下道：“太子，这要求实在是太残忍了！”


然而，雍文太子却不是这样看的，他的目光落在了蒋南的身上。在他看来，此人不过是一介男宠，若是用他的性命便可以平息郭家和旭王的怒意，实在没什么不可以的，便是此事被母后听闻，她也一定会赞同。在皇族的眼中，男宠便是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临安公主可以玩物丧志，却不可以为了一个玩物得罪郭家。


他的目光向蒋南扫过去的时候，所有人的面上都是松了一口气的神情，是啊，只要处死这南公子，郭家便会作罢，这又有什么不可以？反正公主再宠爱他，也不能因此一下子开罪这么多人。


看见雍文太子冷峻的目光，蒋南心头便是猛地一惊。他太了解这些人了，因为他曾经也是其中的一员，视人命如草芥，只要挡了路，毫不留情便除掉。这出戏原本就是临安公主一手安排，他不过是顺水推舟而已，如今看来，是他太心急了，撺掇着临安公主消灭李未央，却没想到郭家居然这样爱护她……李未央啊李未央，你到底给郭家人灌了什么迷魂汤！


他的脑海中急速地转动着，现在他唯一的保护符就是临安公主，若是连她也舍弃了他，他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他看了临安公主一眼，却并不求饶，而是一副心如死水的模样，仿佛根本不在意自己到底是什么下场。临安公主心如刀绞，更加把郭嘉恨到了极点，她看着蒋南的模样，越发舍不得，脱口便道：“不，太子，我绝对不会这么做的！”


所有人都看着临安公主，像是在看一场天大的笑话。在他们看来，男宠和小猫小狗没什么不同，喜欢了可以捧着，一旦有了妨碍便应该舍弃，临安公主如今却不顾大局，冒着与旭王，郭、陈两家结怨的风险也要保护一个玩意儿，就太不知趣了。


在场众人刚才都被这巨蟒惊吓到，此刻没有人愿意站在临安公主一边，所有人都静静望着这一幕，目光冰冷。临安公主意识到了一种被孤立的感觉，她突然觉得不安起来，而且困惑。


李未央心头冷笑，郭家和陈家早已联姻，陈玄华不言不语，却默默站在了郭澄的身后，这就已经表明了陈家的态度。而郭家和陈家，是大都赫赫有名的望族，跺一跺脚皇城都要抖三抖，号召力和影响力都非同凡响。临安公主从前太过荒唐，然而她的风流并不影响到别人的利益，所以大家看在裴后的面上，谁也不会与她计较，但若是她不自量力，冒着与名门世家作对的风险也要保护一个区区的男宠，这就是在挑衅所有的豪门了。皇族和世家，本来就是互相依存，却又带有矛盾的两面。他们可以容忍一个风流的公主，也可以容忍一个牝鸡司晨的女人，但绝对不会容忍她践踏他们的家族荣誉，挑战他们的权威。


临安公主察觉到了不对，她毕竟是个极为聪明的女人，往日里跟这些人交道打得也不少，她发现了众人眼神中的冷漠和鄙夷，不由自主的，她看向了雍文太子，目中流露出哀求的神情。


雍文太子皱眉，他的这个妹妹向来强硬得很，头脑又很精明，不应该这样不知轻重的，难道被这个男人迷昏头了吗？


李未央面容淡漠，在男人看来，权力重于一切，但在女人看来，往往是情感的需求更重要。所以雍文太子无论如何没办法理解临安公主的决定，因为男女的思维模式是不同的。可是，雍文太子也不会轻易舍弃这个妹妹，他会作何选择呢？


雍文太子看着临安公主，沉思片刻，道：“如此便要一个人的性命，未免过于武断了，并没有证据证明这位公子和蟒蛇伤人的事件有关。”


元烈眼底微凛，缓缓道：“既然如此，一切还是请陛下圣裁的好，来人，抬这巨蟒入宫。”说着，他回转身，看向郭夫人，道：“还要烦劳夫人和小姐陪我入宫一趟。”


郭夫人点点头，道：“当然可以。”


雍文太子垂眸沉思，不语，倘若真的在这时候跟元烈和郭家杠上，那可不是小事……而且父皇那么钟爱元烈，再加上郭陈两家的分量，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临安倒霉吗？


元烈看着他，不紧不慢地开口道：“我记得，当年裴后怀孕时，为一名妃子养的猫儿所惊吓，可是以伤害皇储的罪名，诛灭了对方九族……”


雍文太子抬眼，笑着打断他：“旭王莫须多言，一切我自然会做出决断。”


元烈不过淡淡微笑。


一切已经尘埃落定，蒋南必须死，才能平息众人的愤怒。哪怕这件事原本与他没有太大关系，在众人眼中，提议观看蛇舞的人却是他。


蒋南再如何镇定，额头上却是冷汗直流，终于忍不住面露哀求地看了临安公主一眼，几乎把对方的一腔柔肠都给看化了。临安一咬牙，突然走到李未央面前，作势就要拜倒：“郭小姐，是我太过莽撞，惊吓了你，实在和他没有什么关系，但求你大人大量，放过他吧。”


此举一出，众人哗然。所有人都看到她膝盖下弯的动作，郭澄面上露出无限惊骇，这临安公主是疯了吗，堂堂公主殿下，竟然为了一个男宠要下跪求人？简直是太惊世骇俗了！


临安公主强自压着心头恨意和屈辱，她不是傻瓜，知道只有李未央松口，这件事才能过去，所以必须从她这里着手。她这辈子只向皇帝和裴后弯过膝盖，从来不曾向任何人下跪！但今天，必须为了自己心爱的男人弯一下膝盖！可是还没等她一条腿着地，已经被李未央双手扶住，却看见她面带不安地道：“公主殿下这是何意，难道真要屈辱了皇家尊严么？郭嘉无论如何不敢受你这一拜。”


李未央没那么傻，临安公主的意图十分明显，在这里惺惺作态地一跪，事情的性质就变了，原本是郭家为了爱女受惊吓出头，会硬生生变成郭家仗着功劳来逼迫皇家，甚至弄个不好，会莫名被冠上一个羞辱皇家公主的罪名。恐怕临安公主这里跪下去，马上郭家就会被言官们弹劾！


临安公主果然不是安国那样光懂得胡搅蛮缠的女人，李未央冷冷一笑，已经稳稳当当托住了她。临安公主强硬要下跪，李未央却不偏不倚地用脚尖顶住了她的膝盖，硬生生把她架在了半空中，旁人看来却是李未央不肯受礼，谦虚的样子。


临安公主只觉得那力道不大，却让她跪不下去，立刻明白李未央已经洞悉了自己的意图，脸上的谦卑愧疚之色顿时没了，全化为了恼怒。一甩袖子站稳了身体，怒道：“你干什么？！”


李未央不理会，只是淡漠地转过头，一双漆黑的眼珠子盯着雍文太子道：“太子殿下，公主这样强求，是非要保护这位南公子吗？唉，若是如此，不如打几板子就算了，也省得坏了一条人命。”


众人失笑，果然是心肠柔软的女孩家，打板子算什么惩罚？


雍文太子面色变得冰寒，在他看来，临安公主今日若是真的跪下去，虽然可以陷害郭家，却实在是丢尽了皇家的颜面，并不是上上之策，也不符合她一贯的行事作风，难道这个男人真的对她如此重要吗？而李未央所言，也绝不是表面看来的这么简单，她分明是在逼他。


郭夫人也已经明白过来，心中暗骂临安公主毒辣，却面色平静地道：“殿下，今日之事，请你尽快做出决定！”


雍文太子终于下定了决心，道：“既然大家都觉得他该死，偏偏皇妹如此舍不得，我也不好强人所难，干脆便打他一百大板，看老天爷是否留他性命了。”


一百大板可不是好玩的，寻常大都所使用的板子，最小号的也要三十斤，这样的重量高高举起再重重落下，纵然是成年男子，能清醒地挨满二十板子的就不多了，能挨够四十板子的更是少之又少，往往是中途就昏厥甚至毙命了，这一百大板，已经是十分严酷的惩罚，实在是死多活少。


然而临安公主面上却是一松，口中道：“既然如此，我便命人带他下去打板子好了。只不过，他若是能活下来，就是老天的意思，你们不能再为难。”


元烈冷笑着看了蒋南一眼，却见他面上仿佛无知无畏，便开口道：“既然要惩罚，便要当众行刑。”


临安公主刚要开口，便听郭澄道：“女眷太多，的确不方便，不过这也不难，遮上屏风就好。”


临安公主气得眼睛发直，这两个人一搭一档，提出的简直是无赖的要求。她还要说什么，雍文太子却挥了挥手，道：“好了，就按照两位说的做吧。”


蒋南握紧了拳头，所谓刑不上大夫，就是说贵族是有尊严的，讲体面的，他们犯了罪，该杀该剐都可以，就是不要侮辱他，不要让他受刑。但现在，他已经沦为了一个男宠，不会有任何人考虑到他的体面，他看了李未央一眼，却见到她的目光之中含着微微地嘲讽。


他突然明白了，李未央为何千方百计为自己谋求一个郭家女儿的身份，因为这样一来，她便是出身权贵，而他，却只能沦为一个男宠，往日里受到很多人尊重，其实都是假象，从他放弃了自己身份的那一天，就已经注定他要受到这种屈辱。


杀人不见血，李未央，你果然够毒辣。


让他为自己的选择付出惨痛的代价，比杀了他都要令他难受。现在，他情愿自己从来没有从屠刀下留下性命，也好过在众人的鄙夷之中受刑！

186 越西皇后



临安公主挥了挥手，便有随从上来安排了屏风，一圈挡住了夫人小姐们的视线，随后护卫上来，手中便是足足有三十斤重的板子，他们按住蒋南，毫不留情地便重重打了下去，才几板子，便已经将他的衣服打破，顿时鲜血横流。


众人的面上这才好看些，本身蒋南的存在，对他们来说就是一种令人厌恶的东西，现在看他受辱，不由都露出解气的神情。


临安公主当然不在屏风后面，她只是别过脸，不忍心去看，心头早已把李未央恨到了骨子里。


李未央在屏风后听着那板子重重落下和男人的闷哼声，微微一笑，向一旁的赵月招了招手，附耳说了两句，赵月会意，立刻走了出去，向郭澄浅语几句。郭澄突然开口道：“等等！”


众人便都看向他，有些不解。


郭澄淡淡道：“我听闻临安公主府的板子打得向来很和气，不如让我郭家人执行如何。”


临安公主勃然变色道：“郭澄，你不要欺人太甚！”


郭澄看向雍文太子，面上似笑非笑。雍文太子恼怒地看了临安公主一眼，冷声道：“就依郭公子所言。”


李未央在屏风之后露出一丝冷冷的笑容，这打板子在宫里有一种称呼是廷杖，并不是人人都能做这执行者。厉害的执行者把一块石头包裹在衣服内，最后打完，衣物没有任何损伤，但是里面的石头却被打得四分五裂，这种打法看起来不怎么狠，但是这打出来的可都是内伤。还有一种则是完全相反，执行者练习的时候，连方法都是不同的，同样是衣服里面包裹东西，但包的是一摞豆腐，打完之后衣服得破破烂烂，而豆腐却得丝毫未损，相比之前那个，第二种看起来比较血腥，皮开肉绽的，但是不会伤筋动骨，她从前在宫中生活过那么久，怎么会不知道其中的名堂呢？临安公主不过作戏罢了！


郭澄换了郭家的护卫，个个往死里打，蒋南不多时就已经汗如黄豆，面色如土，冷汗湿透了背脊，几乎疼地要咬断自己的舌头，郭澄使了个眼色，早有人上前堵住他的嘴巴，不让他发出丝毫声音，免得吓到了屏风后面的小姐们。


元烈端着茶，静静望着，面色如常。


雍文太子笑着望了望他，轻声道：“旭王真是好手段，我当日竟没看出来你是个如此厉害的角色。”


当初只当他淡泊名利，不喜争斗，所以才不曾参与大都的权力斗争。谁曾想他会有这等心机，竟然会和郭家勾结到了一起，明目张胆地来逼迫自己。


元烈只是笑，口中亦是轻声道：“太子说的话，我可听不懂。”


太子冷笑一声，道：“若是你真的将那条蟒蛇送过去，狠狠参劾临安公主一番，父皇体恤郭家，纵是没有真凭实据，也定会龙颜大怒，到时陈家在侧旁敲，母后便是想要保皇妹，怕是也没法儿保得住。”


元烈长眸闪亮，笑容颇有深意，低声道：“太子多虑了，我不过是替郭小姐讨个公道而已。”其实他若真的把蟒蛇送上去，皇帝重重惩罚了临安公主，事情必定闹得很僵，裴皇后一定会提前动手对付李未央，郭家也就正式和裴后杠上……并不是好时机啊！


太子闻言，低头沉思片刻，面上的冷意倏忽就消失了，口气也温和起来：“从前不知你竟对这些事情也感兴趣，你的父亲是我的堂叔，咱们也是一家人，更该多多亲近才是，你何苦要搅合这趟浑水呢？”


元烈毫不在意地一笑，道：“我刚刚就已经说过，是为了替郭小姐主持公道，若非临安公主有错在先，何至于此——”


冥顽不灵！雍文太子心头恼火，面上却越发不动声色。


另外一边，已经打了六十板子下去，郭家护卫早已得到郭澄的示意，一人按头、两人按着手，两人按着脚，举起巴掌宽的厚重板子，狠狠拍下。噼里啪啦地一顿板子，一个一个都下了狠手，几乎是把人往死里打。蒋南原本还咬牙硬撑着，可渐渐的却也忍耐不住，疼得浑身战栗。他毕竟出身名门望族，在战场上虽然也曾受过伤，却不是这等羞辱到了极点的惩罚。那一道道鄙夷的目光，能够把一个自尊心强的男人活活逼疯。是，他是放弃了自尊心去做公主的男宠，可他以为这就是极限了，却没想到李未央还能想出更羞辱人的法子。


一棍一棍又是一棍，啪地一声，板子竟然活生生断了，蒋南闷哼一声，晕死过去，而此刻，临安公主再也顾不得许多，扑了过去，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他，怒声道：“我在这里，谁还敢动手！”


元烈似笑非笑地看着，口中却道：“公主这是在质疑太子的决定吗？”


临安公主怒容满面，道：“旭王，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帮着郭家人来羞辱我！”


太子轻轻咳嗽一声，道：“临安，你站到一边去吧。我已经说了一百个板子，你再阻挠也是无用。”


临安公主气得眼睛发红：“不！我绝对不让你们再伤害他！”


屏风后面的李未央失笑，临安公主这是疯了不成，真要大庭广众作出这种丢人显眼的事情？还是——蒋南的魅力这样大？


元烈冷冷一笑，道：“我劝公主还是坐下吧，不要再做无谓的事。”


临安的眼角眉梢都是恨意，仿佛恨不能扑上去给元烈一个耳光：“我问你，他何时成了你的眼中钉，非要除之而后快吗？大丈夫敢作敢当，为何要藏头露尾，你们分明是要杀他！”


元烈淡漠地看着她，眼中有秋水一般的霜寒乍现，语气是懒懒的漫不经心的，内容却是寒铁一般的冷硬，带着铿锵杀伐的威震煞气：“不是我要杀他，是他自寻死路！”


临安公主惊得愣住，她不知道，自己的行为已经伤害到了李未央，而这是元烈无论如何都不肯放过蒋南的最大原因。任何一个伤害她的人，都必须付出代价！


元烈的眉眼俱是冷冽与锋芒，满身洋溢冰冷霜寒，此刻在他的眸中，再也没有一分慵懒与散漫，取而代之的是长刀出鞘的无情与清冽，似秋风扫落叶般的利落：“公主，你若是再阻挡行刑，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


临安公主恼羞成怒道：“大胆！你敢这样和我说话！”她手上一挥，原本一直守候在旁边暗卫立刻飞扑上前，杀意凌厉如一道霹雳直取元烈面门。事起突然，元烈身旁的两名黑衣护卫其中一人纵身而起，尚看不清是如何动作，暗卫手中的银光便铿然一声被激飞出去，直钉入临安公主身侧地上一块方砖中，嗡鸣不已，临安公主惊骇得整张脸都白了。


雍文太子冷眼瞧着，并不作声，明显是要探一探对方的底细，临安公主很快反应过来，顿时暴怒，厉声呵斥道：“你们还不把他拿下！”


原本藏在花园中的暗卫腾腾而起，足有八人，他们在空中飒飒如飘风骤起，压得人不能仰头而视，谁知元烈冷冷一笑，他身边的其他四名护卫迎风而起，不过数瞬的工夫，便与那八人纠缠着落于六七尺开外。众人以为要看到一场厮杀，谁知根本没有所谓的缠斗，只是一刻的功夫，临安公主那八名暗卫的头颅已经滚落在了地下！


临安公主惊骇欲绝，这八名暗卫是裴后精心培养，特地送给她的，从来没有碰到过敌手，可是今天还没挨着元烈的边，竟然就一个接一个地被杀了，令人根本难以接受！


所有的客人都被惊骇的不敢乱动，他们难以想象，临安公主竟然霸道到了这个地步，在宴会上就敢对旭王动手，而旭王呢，竟然也丝毫都没有相让的意思，当众给了临安公主一记下马威——今天这是怎么回事，这些皇室成员都疯了吗？


其他的小姐们都看向郭嘉，上上下下打量着她，她们不明白，这郭嘉到底哪里来的魅力，居然能够让旭王为她这样神魂颠倒，不顾一切地去为她讨还公道。


那鲜血淋漓的场面，看得男人们都恶心欲吐。元烈却气息平静，仿佛并不在意地道：“临安公主，你的奴才之中竟然混入了刺客，我刚刚已经替你除去了，你不必感谢我。”


临安公主伸出一只手，指着元烈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她美丽的额头上，青筋不断往外冒出来，显然已经是气愤到了极点：“你……你……”她一个摇晃，整个人差点栽倒在地，一旁的婢女连忙扶住她，这才没有当众出丑。不过，今天临安公主出的丑已经太多了，众人简直是看了一出精彩的大戏。


雍文太子是这场戏中的另外一个主角，只不过，他明显比临安公主要沉稳得多，也更聪明得多，从头到尾不过静静望着，似是满不在意模样，笑道：“好身手，旭王府上竟有这样的人才，真是叫我刮目相看。”


屏风之后的李未央也是十分惊讶，原来元烈早已准备好了对付那些暗卫的人选，可他是怎么做到的呢……她不知道，从元烈发现暗卫的特殊开始，便已经秘密培植了另一批力量，从各方面都全力压过暗卫。


“太子夸奖了。”元烈面上如常淡笑：“长江后浪推前浪，越西暗卫固然从小培养，是一等一的高手，可世上未必没有人能够取代他们，须知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不是吗？”


雍文太子的面容有一瞬间的阴冷，他目光一转，看向了那四个护卫，可那四个人，全都低下了头去，甚至看不清表情。雍文不相信这世上有人能超越暗卫，可这事情就在他眼前发生了，由不得他不相信。刚才若是暗卫一剑杀了旭王，他可以把一切都推在临安的身上，毕竟大家都看到是临安公主一时愤怒才会下了必杀令，可偏偏没能成功！若是旭王闹到皇帝那里，这里的每一个人，谁都没好果子吃。他微笑起来，道：“旭王说得对，公主身边竟然被人安插了刺客，这些人都是死有余辜。”


“皇兄！”临安气急败坏，也不叫太子了，直接开口唤道。


“还不住口！”雍文太子冷下面来，目光之中寒光闪闪，凤目凛然一整，犹是高高在上的姿态，“此事到此为止。”


临安公主还要纠缠，雍文太子却上前一步，猛地给了她一个耳光，低声呵斥道：“皇家的颜面都要被你丢光了，还不住嘴！”


临安哪里受到过这种待遇，顿时呆立当场。


众人纷纷皱眉，这场面，实在是太难看了，临安公主今天的所作所为，给裴皇后和雍文太子的光彩抹上了浓重的黑影，丢尽了皇家的脸面，难怪一向从容的太子殿下会给她一耳光。


雍文转过身，道：“舍妹无礼，本来就该好好教训，但无需外人插手。所以，请旭王和郭夫人看在我的面子上，将她交给我处置吧。”


元烈看向屏风的方向，郭夫人闻声已经走了出来，冷眼瞧了临安公主高高肿起的左颊，又看了一眼已经出气多进气少的蒋南，冷笑一声，道：“我郭家向来通情达理，既然太子殿下说情，我们便当没发生过这件事！”说着，她回头道，“嘉儿，咱们该回去了。”


李未央从屏风后面盈盈走出，裙摆静静垂着，纹丝不动，她看也不看羞怒到了极点的临安公主，便微笑着对郭夫人道：“是。”


郭夫人主动伸手拉住李未央，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尽管李未央走得很平稳，可元烈还是注意到了不对劲儿，他的视线移到了李未央的脚踝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随即，他也站了起来，道：“太子殿下，我这就告辞了。”


雍文太子微笑，道：“好，我亲自送你出去。”说完，两人便微笑着，像是好兄弟一般地并肩走了出去。


众人莫名其妙，刚才这里还发生了一场厮杀，怎么片刻之间，主角就能握手言欢了呢？也有一些夫人小姐陆续从屏风后面走出，鄙夷地看了一眼临安公主，随后纷纷离去。


临安公主却已经顾不得别人，蒋南的伤势很重，几乎快没了呼吸，她尖叫着：“快去请大夫！快去！”


雍文太子果然把元烈一直送到门口，看着他上了马，才微笑道：“旭王今日受惊了，我要代临安致歉。”


元烈淡淡一笑：“受惊的人不是我，太子殿下不必挂心就是，告辞。”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策马离去。他的那些身手不凡的护卫，也纷纷打马离去。


雍文太子站在公主府门前高高的台阶上，一直挂在脸上的和煦笑容变得阴冷：“来人，从今日起，替我好好监视此人的一举一动，若有不轨，立刻来报。”


立刻便有太子府的官吏道：“是，太子殿下。”


金华楼，这座位于闹市区的酒楼今天已经被一位贵客包了下来，元烈一路打马飞奔而来，停在金华楼的门口，随后他跳下马，把缰绳扔给了身后的护卫，大踏步地上了二楼的雅间。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里面的女子微笑着转过身来，元烈这才松了一口气，道：“郭夫人肯放你出来？”


“刚才在马车上，我向娘说要向你致谢，她说这是应该的，而且说，明日郭府会专门准备礼物送到旭王府上去。”李未央微笑着道。


元烈盯着她，火辣辣的目光让她觉得心头一颤，不由道：“你这样看着我干什么？”


他心思一动，却只是微笑，笑容有着蛊惑人心的魅力：“没什么。”话是这样说，他却已经走到了她的身边，猝不及防地蹲下了身子，捏了一把她的脚踝，李未央轻呼一声，他吐了口气，道：“果然受伤了。”


李未央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对方看穿，索性也不再假装，径直坐下道：“是啊，刚才那巨蟒扑过来，不小心跌倒了而已，没什么要紧。”


“谁说没要紧？！”元烈的声音便传入她耳中，带了点压抑着的关怀，直入心尖。


李未央闭了下眼，轻声开口：“你别担心，真的没事。”


他猛地抬起头望着她，胸襟前的衣裳金线暗纹繁复交错，那一双灼亮的瞳眸，无比的认真：“你之前便已经伤过一次脚踝，这次又是旧伤复发，是以后都不想走路了吗？”


看他如此担心，李未央的心口不由砰然一跳。


他看着她，目中流淌着一种莫名的情绪，轻声道：“我帮你擦药。”


她陡然回神，深觉不妥：“我可以自己来的，再不行，还有赵月。事实上，赵月已经买药去了。”


他不再开口，只是静静望着她。这时候，赵月已然带了药回来，见到这种情景，便识趣地把药放在桌上，悄悄退了下去。


赵月一走，一时满室寂静，外面的窗棱有飞鸟扑棱着翅膀飞过，李未央却觉得心头掠过一阵不知名的惊慌。她轻轻扬唇，“今天你这样做，过早地暴露了自己的力量，实在是太危险了。”


他手中拔掉瓶塞，倒出里面些许药膏，按揉着她的伤处，不疾不缓地道：“若是不能保护你，要这些力量又有何用。”


她低头，“话不是这样说，力量要用在刀刃上，今天这件事，你本可以不必插手。”


他头也不抬，认真地替她擦药，道：“那么，你就当我不愿意让郭家专美于前吧。”


李未央哑然，道：“这是说什么傻话。”


话音未落，她的下巴便被他一把握住，抬了起来。


她吃了一惊，然而撞进了他的眼神，那一双深不见底的琥珀色眼眸，到底情深。他许久才慢慢开口道：“我不希望郭家在你的心头比我更重要，你明明说过的，我们相依为命，只有彼此。”一字字落入她耳中，震得她心神恍然。


她一路望进他瞳底，眼波深深，那里面压抑的情绪波涛汹涌，令人难以忽视。心头沸血直冲脑际，竟然又朝他靠过去一点，望着他道：“我不会。”


他愣住，李未央却已经叹息道：“我不会把郭家看得比你更重要。”她和元烈相依相守多年，并非郭家的情谊可比，更何况，她对元烈的感情异常复杂，可是对郭夫人，却又是另外一种感恩了。


他的眼中一瞬间涌起喜色，她刚刚要让他放开她，却不料他屈身上前，吻了她的唇畔。李未央一时间只顾惊讶，竟未伸手推拒，任由他如同小狗一般摩挲了片刻，这才离开。她完全愣住，半天都没反应，他见她竟然没有拒绝，一时心跳擂鼓，便又轻轻凑上前，小心翼翼地划过她唇间，试着向里面探了点。


李未央的身体一下子僵硬起来，他一定是疯了，否则怎会胆大到对她如此这般……不过，他也不是一次两次，却是次次得寸进尺。她刚要恼怒，然而他那双动人心魄的眼，端的是毫无杂质的眼神，仿佛无辜得紧。


她的心头一直在狂颤，一把握住他的手臂，声音冷冽：“元烈！”只不过，她自以为的冰寒，却是软软的，没有什么力道。他静默地瞅着他，毫无惧意，也绝对不会退缩。


突然有人在外面敲门，随后赵月推门而入，“小姐，郭家的马车来接您了……”紧接着，赵月吃惊地看着里头的这一幕，打死她也想不到，这两个人居然是这种姿势，如此亲密，如此让人脸红心跳——“哎呀对不起，奴婢什么都没瞧见！”她砰地一声又关上了门，欲盖弥彰。


李未央极为恼怒地看着元烈，他却浑然不在意，笑嘻嘻道：“生气吗？要不打我一下？！”


如此无赖，如此不知羞耻，反倒让李未央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却还是握住她的手，掌心那样温暖，让李未央忍不住想要依偎着。但她毕竟极为理智，控制住了这种情绪，只是低声叹息道：“我马上就要走了，所以，咱们应当说正经事。”此刻，她的声音婉转低柔，“今日你得罪了雍文太子和临安公主，怕是要惹大麻烦……”


敌对立场无法改变，不管报仇的速度是加快还是缓慢，都会走到那一步。不过，她本来不想让元烈和对方直面相对。她希望他无拘无束，快快乐乐，而不是面临着不知前途的未来。如今这样不惜一切，放弃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他将来不会后悔吗？


“你放心，只要我没有死，就不会让你独自去面对她们……”他握住她的手，认真地道。李未央闻言，一下子怔住，不知道为什么，向来冷酷的心却有了一丝热度，眸子里也有了温热的雾气。好半晌，她才低喃道：“真是傻瓜……”


他只是微笑，手指轻柔又恋爱地抚摸她的青丝，道：“所以，我没有死之前，都不准你丢下我离开。若是你再像上一次一样丢下我，我绝对不会再原谅你。”


李未央身子微僵，半天才道：“我不会。”


元烈笑了笑，目光温软道：“我相信你。”会不会都不要紧，她再跑，他就再追，哪怕穷尽千山万水，她也跑不掉的。“你猜，现在临安公主在做什么？”


李未央愣了愣，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沉思片刻，她轻声道：“宫中。”


元烈点点头，道：“对，宫中。”


两人心照不宣，都笑了起来。


宫中，两侧十数名一色青色锦袍的内监拱手谨立，仿佛两列偶人般不闻不动。临安公主几乎是跪倒在地，泣不成声道：“母后，这一回你可要为女儿做主！郭家和那旭王元烈可是将我羞辱到底了啊！”她等了足足一个时辰，却因为裴后午睡而没办法闯进去，直到裴后召见，宫女才敢放她进去，此刻她的额上面上密密的一层汗，也顾不上擦，更不顾不上礼数，便急切地朝着裴后这样说。


重重的帘幕之后，有一道冰冷如同珠玉的声音响起：“若非你先去招惹别人，会惹下此等祸事么？还有脸到我面前哭诉！”


临安公主一愣，精致眉宇间添上一丝惊诧，她意识到，裴后必定是知道一切了，立刻辩解道：“这事……女儿的确莽撞，可再如何，他们也不该对女儿拔剑相向啊！纵然女儿是蠢笨的，被他们瞧不起，可母后总是母仪天下，不该被郭家这样羞辱。”她的目的便是煽动裴后的怒火，挑起她对郭家的不满。只要裴皇后愿意插手，这件事情便不再是自己的私事，而是裴、郭两家的争斗。到时候，她的仇也就能报了！


“你每次都这样说，当我是没事闲着专门为你善后的么！”珠帘一动，裴后从帘子后面缓缓走出，脚步踩在青如水镜般的砖面上，一步一步，裙摆上璨金蟠龙似欲飞出，嵌着夜明珠的绣鞋步态严谨，连裙裾浮动都是无声的。那一派皇家风范，完全不是临安公主的奢华尊贵可比。


临安公主一时只觉得那道严厉的视线扑面而下，严妆之下的额头已是一层细密汗珠：“母后……”


裴后金簪玉摇缀满云鬓，面容绝美，丝毫看不出是三个孩子的母亲，她看着台阶下跪着的临安公主，面上的表情异常冷漠，甚至看不出动容的痕迹：“真是没用的东西！丢尽了皇家的脸面。”


临安公主的霸道嚣张全然都不见了，匍匐在地上痛哭不已：“母后，我是丢了脸面，可我也是您的亲生女儿，受到这样的羞辱，您总不能就眼睁睁瞧着吧，这是他们在打您的脸面啊！”


裴后盯着她，双眼掩盖在睫下，看不出真正的神情，唇角却抽起一丝迹近于无的冷笑：“我为你解决的事情还不够吗？”


说不尽的冷酷无情，临安公主知道她当真是动了怒，不由狠下心肠，苦苦哀求道：“母后，女儿是没用，这些年给您惹了很多麻烦，可却也做了不少事啊！您真的要放着我不管吗？”她不能就这么放过李未央和元烈，一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才能为至今昏迷不醒的蒋南出一口恶气！


“您是皇后，是我们的主心骨，郭家如此嚣张，已经欺负到了裴家的头上，您再不能让他们在父皇面前如此横行，说得难听些，难道您要眼睁睁看着我死在对方手里才会反击吗？”


“住口！”裴后的声音里终究带了一丝怒意，鬓边的黄金璎珞突然猛地晃动了一下，临安公主心头大为震惊，瑟缩着不敢再开口了。她从小畏惧冰冷的裴皇后，虽然对方一直对她不错，可比起对待太子和安国，完全不能同日而语。太子将来要继承大统，是裴后精心栽培的皇储，可安国呢，她跟自己一样是裴后的女儿，为什么安国想要什么都可以，轮到自己就要战战兢兢？！这不公平！所以她从小就特别憎恶安国……


“这件事我自有主张，滚出去！”


临安公主抬起头看了裴后一眼，心头暗自喜悦，这么说，母后是答应了……

187 笑面皇子



临安公主回到府内，推开房门，婢女连忙躬身行礼，临安公主面上带着急切问道：“他醒了吗？”


婢女低声道：“是，南公子下午刚刚醒过来，却不肯吃药，也不肯喝粥。只是一个人躺着，谁的话也不听。”


临安公主心头一痛，呵斥道：“没用的东西，居然连个病人都看不好！”婢女们深知临安公主的脾气，生怕被怪罪，全都吓得面色发白，立刻跪了一地。临安公主不再与他们废话，疾步趋前，走到床边，柔声道：“蒋南，你听我的话，好好服药。这样才能好得快。”


蒋南这一次被打得血肉模糊，天天都要别人为他清洗换药，却还是血污狼藉，此刻他躺在床上，却不能挨着床板，只能紧蹙了眉，稍为转侧，身下的被褥早已被血水重重浸透，几成暗赭颜色。临安公主觉得心头漫过一阵从未有过的疼痛，她发现自己越来越在意蒋南了，这种态度根本不是对待一个男宠应该有的态度……她柔声道：“我刚才已经进宫去了，并且请求母后，为你报仇雪恨。”


当然，她并没有提到蒋南一个字，若是她敢说自己的初衷是为了一个男宠，只怕裴皇后绝对不会饶了她。


蒋南还是没有反应，临安公主亲自端过一碗清粥，吹了吹，才轻声道：“母后答应的事情，从来没有做不到的。那一天你受辱，我感同身受，恨不能代替你去受刑，事后被太子狠狠骂了一通。你昨日昏迷不醒，我特地豁出脸面去求了宫中太医来诊治你，你不肯吃药，我也跟着茶饭不思。从前只有别人来讨好我，可是为了你，公主的尊荣和女子的脸面我全都可以不要，哪怕是可怜我对你一片真情，你也喝一口粥吧。”


蒋南霍地掀开了被褥，临安公主分明瞧见，他不过略动了一下，便有新血淌到被褥上，来不及凝结，变成一道刺目的殷红血痕。她匆忙住了口，下意识地退了一步，觑着他的面色，却不敢贸然开口。


一时整个屋子里都十分安静，几乎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所有人都以为蒋南不会再开口说话了，他却开了口。


“我……知道你的心意。”蒋南的声音十分淡漠。那瞳仁中似有恨意绽露，流转欲出，面色却僵冷如玉，看不到一丝血色。


临安公主的面上立刻浮现出笑容，轻柔地将粥送到他的唇边：“好，好，只要你肯服药吃饭，让我做什么都好。”


婢女们瞧见临安公主的模样，全部都低下了头不敢再看。她们不理解，论容貌，南公子不算最英俊的；论个性，也不是最温柔的。可临安公主好像是被他迷住了，从不肯丝毫委屈他，甚至违背了常性，当着那么多豪门世家的面也要护着他。如今，明知道那郭小姐背后有郭家和旭王殿下撑腰，还非要为蒋南报仇，这是疯了不成吗？这个男人，到底有哪里好呢？


他们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怕临安公主也未必知道。她此刻只是满心欢喜地照顾蒋南，回头看见婢女们还在，面上又换了一副冷若冰霜的神情道：“你们还杵在这里干什么！滚下去！”


这样一声，便又从柔情蜜意的情人变成高高在上的公主了，婢女们连忙退了下去。


蒋南见屋子里面没有外人，这才道：“裴后预备如何？”


临安公主没想到他这样问，便有些吞吐地道：“这……我也不摸不清母后的心思。”


蒋南的伤口疼痛欲裂，再加上额头还发着高烧，听见这话心情更加不好，恼怒道：“你什么都不知道？这怎么可能！”


临安公主的眼睛里有了一丝受伤的神情，却更加低声下气：“我母后这个人，原本就心机深沉，从不肯把心思和外人说的，不要说是我，便是她最喜欢的太子，也猜不透她的心思……”


蒋南冷笑了一声，道：“我算是什么东西？不过是个男宠罢了。公主若是觉得有些话不方便对我说，我也不勉强。我更没有强迫你为了我去和郭家彻底翻脸！”


临安公主一张美丽的脸孔登时变色，她连忙捂住蒋南的嘴巴，道：“不许你这样说！谁都可以这样看你，可我从来没有过，在我心里，你是我的夫君，是我的亲人，是我最重要的男人。”


蒋南一时愕然，他没想到，临安公主的心里，自己竟然这样重要。但他此刻却不觉得丝毫感动，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来的，却是如何利用临安公主的痴情去报仇的念头。他盯着她带着泪光的眼睛，冷冷地道：“既然你这样看待我，为何不将实情原原本本地告诉我？”


临安公主的面上流露出难堪的神情，若是可以，她实在不愿意在蒋南面前暴露自己的事，因为那是让她自尊心很受伤害的事情。但面对他的诘问，她不得不实话道：“我大哥是母后的第一个孩子，又是男孩子，所以她几乎倾注了全部的心思在培养他上。我出生以后，她不过将我交给乳母照顾，从来不曾亲自抱一抱我。再后来，有了安国，我以为她也会跟我一样的待遇，谁知母后却很钟爱她，甚至连她身边的人都只肯派自己的心腹照顾。小时候有一次我去瞧妹妹，刚靠近她的摇篮边上，却被母后打了一耳光……我真的很不明白，为什么同样是女儿，她要这样爱护安国……这么多年来都是这样，安国想要什么她都给，我呢？她就放任自流，甚至连我的婚姻都肯拿来作交易，而安国却能随心所欲地嫁给自己想要嫁的男人。”


临安公主的声音十分温柔，眼底的怨恨渐渐浮现，然而等她抬起头来看着蒋南的时候，那些恨意已经消失不见了：“所以我刚才说，母后的心思我无论如何也猜不到的，那些绝对不是敷衍你的话。”


“若是此生不能报仇，我情愿自行了断。”蒋南打断了她的话，因为他对临安公主的过去毫不关心！


临安公主面上露出一丝惶急，道：“你别着急，我答应你的事情，一定为你办到就是！不过，你必须把伤好好养好！”


蒋南的面色阴沉，目光投向不远处的窗外，仿佛根本没有听见临安公主说了些什么，现在，他只想要找到机会，将李未央碎尸万段！不管付出任何代价都好！


郭府，李未央刚从院子里出来，丫头便赶紧过来行礼，道：“小姐，公主请您快去呢！”


李未央一怔，随即失笑。事实上，陈留公主是个很和气的老太太，总喜欢拉着晚辈们聊天说话，但是郭家兄弟们都不爱陪她闲话，一来二去，她就盯上了李未央。而李未央从前做惯了陪李老夫人的事情，也很擅长和老年人相处，有时候她一去，很轻松便能博公主一笑，为她消愁解闷。以至于后来，陈留公主越发喜欢李未央，她若不去，陈留公主就派人来唤她，或者叫她和郭夫人一起去陪伴，其实是去给她解闷儿。大概对于这位老太太来说，府里的生活实在是憋闷得慌。


到了陈留公主处，老太太却正扶着额，一副头痛状，李未央看了一眼郭夫人，不明所以。郭夫人原本正在为难，见到李未央眉头立刻舒展开来，笑道：“来得正好，替我劝劝你祖母。她有消渴症，有些吃食绝对不能碰，太医都再三叮嘱过的，偏偏今儿我过来，桌子上都摆了好多。”


李未央瞧了一眼，桌子上一道糖水煮老鸭头，四五道软酥酥的糕点，上面都涂着蜂蜜，闻起来都觉得香喷喷的，十分美味的样子。她愣了愣，陈留公主特别爱吃甜食，可是两年前患了消渴症之后，太医便再三叮嘱过家人不可再让她碰这些东西，偏偏她是控制不住……想到自己第一回见她，她便拿出甜点来招待自己，李未央不免摇了摇头，道：“祖母，您不是答应过我们，再也不碰这些甜食了吗？”


陈留公主正坐在一旁面色尴尬，听到这话赶紧道：“不是我吃的啊！今儿是从前伺候我的两个老姑姑进府来看望我，我便特意吩咐了小厨房做给她们吃的——”


郭夫人又好气又好笑：“媳妇儿眼睛可看得很真切，您刚刚还把那蜂蜜糖糕往嘴巴里送呢！”


陈留公主嘟囔道：“不过就是一丁点儿！我尝尝嘛！这两年啊，你都没收了我多少吃食了，再这么下去，我都不知道甜味是什么样儿了！”


郭夫人听了这话，面上带着苦笑，直摇头道：“我也是为了您好啊！”


旁边的两个孙媳妇江氏和陈氏却都悄悄笑了起来，人年纪越大越是像小孩子，陈留长公主算是把这句话贯彻到底了。每次她都为了吃的和郭夫人争执半天，当然，最后赢的都是郭夫人！只是，陈留公主也实在是可怜，每次没有了吃的，便露出马上就要天崩地裂的表情，让人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事实上这两年，郭夫人已经变着法子给她换着吃，但公主的病情却越发严重，他们只好断绝了她最后那一点对蜂蜜的爱好，这也是为了她的健康着想！


李未央却觉得奇怪，她进府没有多久便发现陈留公主喜欢甜食，尤其酷爱蜂蜜。从前为了保证公主吃到新鲜的蜂蜜，郭夫人特意在花园里养了蜂，制成枣花蜜、槐花蜜，尽够陈留公主吃了。可现在那蜂房早就荒废了，平日里丫鬟下人都受过叮嘱，绝不敢给公主用蜂蜜，那么，这糕点上的蜂蜜到底是哪里来的呢？若是真的如公主所说，她是为了招待客人才拿出糕点，那这蜂蜜是对方带来的吗？不，这不可能，哪儿有拿客人送来的礼物反过来招待客人的道理。


郭夫人发现女儿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便问道：“怎么了？”


李未央轻轻一笑，道：“没什么，我刚刚带了榆钱糕，没有加糖和蜂蜜的，但是也很美味，祖母要不要尝一尝？”语气里，分明带了点诱哄的意思。


陈留公主看了她身后的赵月手里捧着的食盒，像是想要看又有点不好意思，终于忍不住道：“好吃吗？”眼睛里带着期盼，表现得像是个孩子一样。


满屋子的人都笑起来，陈留公主立刻道：“笑什么，我就是随便问一问。”


李未央微笑道：“您尝尝看。”说着，她从赵月手中接过食盒，主动打开后送到小茶几上，一阵清新的香气立刻从食盒里传了出来。陈留公主拿起象牙筷子尝了一口，瞪大眼睛道：“嗯，真的很香！还有股甜味儿！”


郭夫人一听，立刻看向李未央。李未央知道她担心，便解释道：“娘你放心，这榆钱糕里没有放过糖，不过是从榆树上采下没结籽的嫩榆钱叶子，拿面和了洒上水，蒸成一层层的榆钱糕，因为榆钱叶子天生就带点儿甜味，所以吃起来才是甜的。”


郭夫人听说没有在里面放别的，这才松了口气，看着陈留公主三两口就吃下了两块，又提醒道：“您也别吃太多了，待会儿就要用晚膳了。”


陈留公主眨眼间已经消灭了三块，听到这话皱了皱眉头道：“那些饭我都不爱吃。”


郭夫人叹了口气，道：“那些都是太医亲自配给您的膳食，虽然味道不算可口，却是对您的病情有好处的……”


“好啦好啦！你年纪没我大，却比我还啰嗦！”陈留公主放下筷子，笑眯眯地向李未央招了招手，李未央走到她面前，便被她拉着坐下。


“嘉儿啊，还是你懂事，知道祖母我的心思。”陈留公主拍了拍她的手背，显然对她的仗义相助很是满意。


江氏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好奇地问：“不过，榆钱树叶也能吃吗？”大都的郊外长满了榆钱树，只不过从来没有人想过那东西也能拿来做糕点啊！


李未央笑了笑，道：“能吃，而且还有健脾安神，清心降火的功效，很适合祖母这个年纪的人用，况且也不是正经吃，只是调调味道罢了。”


“妹妹真是会想啊！这是大历的吃法吗？”陈氏看到江氏开口，便也这样问道。她鹅蛋脸，杏仁眼，不但美貌而且讨喜，连带着说话的声音都甜甜的，让人觉得仿佛喝了一口蜜汁那样的甜。想到陈玄华那一本正经的模样，实在很难相信他们是一母同胞。


见陈氏问起这个，陈留公主便也追问道：“是啊，这种东西……你在那边也吃过吗？”


李未央笑了笑，大历的贵族当然不会碰这种东西。只不过当她在乡下的时候，那家农户经常刻薄她，逼她拼命干活却不给饭吃，每顿只能用红薯干、发霉的稀粥来填饱肚子。为了能够撑下去，李未央不得不千方百计地去找吃的，天上飞的，水里游的，树上长的……只是，她最喜欢的便是榆钱叶，这种叶子可以晾干磨成粉，然后想方设法混在粗面里，放在蒸锅里煮熟了，便成了榆钱糕，用来充饥正合适。不过，这样粗糙的东西是没办法送来给陈留公主吃的，所以李未央吩咐厨房做了不少的改进，用了最精细的面，又特地摘了桂花来调味，还淋了香油和调料汁，这样一道道程序做下来，怎么会不好吃呢？“这是寻常百姓家爱吃的东西，不过我做了一些改动，变得更好吃一些。”


郭夫人见她只是简简单单地说了两句，没有继续往深处说，便猜到了什么，眼眶顿时红了些，下意识地握住了李未央的另外一只手，握得很紧。这个女儿从前到底吃了多少苦，不管她怎么问，对方都是不肯说。她知道，嘉儿是生怕她这个做娘的担心。只是她越沉默，自己越容易胡思乱想。


陈留公主看到这个场面，连忙道：“来，你们都尝尝看，真的很香甜。”


江氏便立刻替郭夫人切了一块儿，然后为李未央、陈氏各分了一小块儿，几个人聚在一起吃起这种平民食物来，屋子里此刻的氛围显得异常温暖，李未央瞧着，心头微微松了一口气。


想要融入郭家，真正成为他们之中的一份子，不光是要被郭夫人接受，还要考虑到这个家里的其他人。比如，陈留公主，又比如，她的两个大嫂。这些日子观察下来，陈留公主表面厉害，实际上个性十分随和，而江氏是温柔得千依百顺，陈氏却活泼善良好相处。但这三个人，都是表面糊涂内里很明白的人，想要糊弄她们并不容易。要想得到她们的心也不难，关键是要舍得下工夫，还有就是要懂得抓住一切机会行事。今天，李未央不过是借着献糕点的机会，打出一个同情牌罢了。大家心里都有数，若是她没有过苦日子，怎么会知道榆钱糕这种平民用来充饥的点心呢……


当然，若是刚才她们问起，李未央大吐苦水，这就有些过头了，会让人觉得她是故意在抱怨过去的生活，或者是对郭家这么多年来的缺失感到不满，李未央不愿意这样，所以很认真地把握好了尺度。


这时候的李未央可能没有意识到，她今天这样用心去做榆钱糕，是有七分对陈留公主的真心在的，若非如此，她可以用其他的法子去讨好她们，而不必这样费尽心思。


从屋子里出来，没走几步，就听不远处传来一声闷笑，虽然很轻，却很明显。赵月第一个惊觉到，李未央猛地回过头来，冷声道：“谁！”


一个人缓缓从一旁的走廊拐角处走出来，他面如冠玉，一眼望去便是个格外俊美的男子。此刻，他深浓的眉目里满含着笑，看了她片刻，道：“你认识我吗？”


李未央看了他一眼，便低头行礼道：“给静王请安！”


静王元英是郭惠妃所生，今年刚刚十九岁，比真正的郭嘉要大上一岁，说起来，他还是郭嘉的表哥。看她准确地认出了他，并且低头行礼，他微微一笑，慢慢走到她身边，盯着她洁白的脸看了很久，才似笑非笑地道：“榆钱糕？这是什么东西？”


李未央微微一笑，道：“不过是民间粗陋的食物，静王殿下感兴趣的话，我吩咐厨子给您做一份。”


元英闻言，不由笑起来，他的面容很俊美，甚至和元烈有三分相似，只不过，他笑起来的时候竟然有浅浅的酒窝，便为他这张脸增添了三分的稚气。他摇了摇头，道：“这是你特地做给外祖母的，我可不敢碰。”


元英的一双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只是李未央的心藏得太深，谁也看不透。纵然如此，李未央也不会小瞧这个在宫中激烈的斗争中还能活得十分滋润的静王。在大都的宫廷里，能平安长大的成年皇子，背后都有十分显赫的背景，但并非说只要你母妃出身豪门你便有美好的前景。能够活得光鲜自在，非要皇子本人有十分的本事不可。她微笑道：“殿下说笑了。”


“不是说笑。”元英脸上还是笑容，道：“妹妹来到郭家没有多久，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不夸奖你的，真是煞费苦心啊。”


这话说得意味不明，再看元英，他的脸上还是一脸笑容，根本分不清说这话到底是在夸奖李未央，还是在讽刺她。李未央只是勾起唇畔，道：“孝顺祖母是郭嘉的本分，殿下谬赞了。”


元英哈哈一笑，道：“是啊，一口一个说笑一个谬赞的，难怪外祖母一个劲儿地夸奖你，人又聪明又这么会说话，走到哪里都会有人喜欢的。”


李未央只是看了一眼他走出来的方向，扬眉道：“不知道静王殿下来了之后却不进去，避于这里做什么呢？”


元英叹了一口气，脸上的酒窝反倒更深了：“你以为我想吗，我是做错事了。”


李未央想了想，道：“蜂蜜是你带来的吗？”


元英惊诧于李未央的机敏，转瞬之间，他脑海中已转过千百个念头，一愣之后如实道：“是啊，不过我特意吩咐了厨房只能用一点儿，没成想外祖母居然这样嗜甜……”


元英和陈留公主的感情向来十分要好，他当然不会故意来害外祖母，也不过是见到老太太寻死觅活地找甜食，特意从外地寻来香味恬淡的蜂蜜来哄哄她罢了，谁知道老太太见了甜食不要命，居然把半罐子蜂蜜都给做成了糕点，这下糕点上全部亮闪闪的一层，怎么会不被人发现呢？元英刚才都已经走出了郭府，却突然想到老太太这个性，特意回转身来想要叮嘱郭家人多看着点，可别让她吃多了，没想到刚走到门口便见到刚才屋子里的那一幕。直觉地，他便觉得郭嘉太过伶俐了点。


不是他要疑心李未央，只是这个姑娘太懂得讨人欢喜了，把所有郭家人哄得团团转。再者，之前临安公主府的那场宴会，早已传得人尽皆知。郭家人虽然聪明，却极为护短，尤其郭嘉是离开家多年，突然被寻回来当然是万千宠爱的，上次的宴会便已经能够说明一切问题。元英在得到消息的瞬间，就想要找机会见一见这位失散多年的表妹，看看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能有让郭家如此维护她的力量。


如今，他看到了，眼前的年轻女子聪明、温柔、睿智，一双眼睛古井一样，清幽幽的，却有一种超越这个年纪的成熟，这可不是寻常能见到的姑娘。他微笑道：“当然，我若是知道有这么可心的表妹在这里，也就不必费尽心思来哄外祖母开心了。”


李未央只是轻轻一笑，却没有开口给他一个回应。


元英却走近了一步，面上笑容更加温和：“还有，你怎么叫我殿下？不是应该叫表哥吗？”


李未央的面容没有丝毫的变化，甚至不曾有寻常女孩子害羞的情绪，她只是柔声道：“如果殿下坚持，那叫一声表哥也是无妨的。”


元英突然咧开嘴，笑了起来：“既然如此，那就叫表哥好了，这样多亲热！也像是表兄妹的样子啦！我母妃还说，过几日要请你入宫去见一见，你先提前准备一下吧！”他说到这里，声音突然压低了，道，“昨天，临安公主入宫了一趟，而且是去见裴皇后，足足在她的宫中呆了两个时辰才出来，你说，她们都在商议什么呢？”


李未央的笑容很淡很淡，几近于无：“表哥何必拿我取笑，我又没有顺风耳，怎么会知道人家母女之间的私话。”


元英眼中似笑非笑，神色却清明豁达：“临安公主这个人原本就爱记恨，现在还多了一个要向你复仇的蒋家公子，这出戏你要怎么唱下去呢？拖着郭家一起吗？”


李未央听到这里，便知道对方是为了郭家的安危而来。她乌沉美丽的瞳仁迎上对方，显出异常平静的模样：“那么殿下呢，预备坐着看戏吗？”


若是郭家牵扯进去，自己怎么能袖手旁观呢？元英不喜欢那些娇滴滴的千金小姐，在他看来，那些女子如同美好的锦缎，不御寒，不耐久，禁不起撕扯，可是也有一种人，只要你看进她的眼睛，便会发现她内心的决心和毅力。就如眼前这个坦然微笑的郭嘉，绝不是容易打发的人啊！


元英在心底叹了一口气，在他看来，在郭家的范围内，随便郭嘉怎么做，但凡事有度，若是她的存在伤害到了郭家，那就另当别论了！元英对郭家每一个人都有很深的感情，唯独对郭嘉除外，郭家人动不了手，他可以代为解决！可是现在看来，恐怕没他原先设想的那么容易。这个年轻女子太过聪明太过狡猾，很容易便看穿了他的心思，而他，从她的身上却什么都看不出来。


“你是不是郭嘉，为什么来到郭府，我都不感兴趣。”元英凝望着她的面容，神色如水，道，“但是，我绝对不会容许任何人拿郭家来下赌注，你明白吗？”他的语气里，分明带了一丝冰寒，绝非是在开玩笑。


他半含警告的话直刺进李未央心里，她脸上的笑容开始变得有一丝冷淡：“殿下放心，我不会连累郭家，但你如今的所作所为，怕不是担心郭家，而是担心你自己吧。”


“我自己？”元英轻轻一笑，道：“看来有些事情你还并不了解，郭家就是我，我就是郭家，你明白了吗？”他的眼波流转，自然而然地笑着，充满自信地留下这一句话，便已经转身离去：“好好照顾外祖母，我会承你的情！”


眼前这位静王元英，绝对不是传闻中那与世无争的笑面王爷，他的笑容之下，满满的都是冰冷的刺，一旦觉得受到了威胁，便会用这刺来对着敌人，若是没有防备，一不小心就会满身是伤！不过，他关心郭家，这也无可厚非，在他看来，自己不过是个突然闯入的外来人……李未央想到他刚才提醒的那几句话，临安公主果然已经进宫去见裴后了，看来裴后马上要有所行动，不过，她等的就是这一天！想到这里，李未央暗暗咬牙，一双手在袍袖下紧捏成拳。

188 早有婚约



第二日一早便要进宫，郭夫人特意为李未央在大都最豪华的绸缎庄隆兴记订制了三十多套各式衣裳。虽然工期紧，但郭府舍得花银子，又是得罪不起的大顾客。隆兴记的人不敢怠慢，便赶紧着人裁料绣花，五十个一流的女红师傅日夜赶工，才终于在入宫前做好了送来。这些衣裳行端针密，精巧到了极致，从箱子里打开的时候，在屋子里如霞弥漫，晃花了众人的眼睛。


李未央虽然早有准备，不免也吓了一跳：“娘，不用这么多。”从到了郭府，郭夫人总说姑娘家穿太素不好，给她送过来许多颜色鲜艳的衣裙。李未央刚开始要拒绝，可是郭澄却告诉她，这些衣服都是多年来郭夫人预备下的，送过来的不过是沧海一粟，因为每年郭夫人都要给“郭嘉”做衣服，三岁的、五岁的、十岁的、十五岁的……一年一年做到了十八岁，都是挑选当年小姐们之中最时兴的款式和颜色。


后来李未央进府，郭夫人便又按照她的身材，将近两年的衣裳改了，重做一批新的一起送来。把一排排的衣柜放满了不说，还特地腾出七八只红木衣箱，每只箱子里都放了二十来件，单的、皮的、夹棉、皮毛的都有。所以这次为了进宫，郭夫人想都不想，又吩咐人做衣裳，实在把李未央吓坏了。


“谁说不用？你没瞧见那些小姐们互相攀比吗？我郭家的女儿还能输给他们？哼，小家子气。”郭夫人想到上一回鼻孔朝天的裴家千金，不由冷哼了一声。


李未央失笑：“他们是他们，我是我，何必与他们计较呢？”


郭夫人不以为然道：“我女儿要是被这些没眼力见的比下去，我饭都吃不下！”说着，她拿起一件亮玫红色的衣裙在李未央的身上比来比去，李未央看了一眼，一阵沉默，这颜色，似乎太鲜艳了点。她从小到大，都没穿过这么艳丽的颜色。


“不艳不艳，现在谁家的女孩子都是这样穿的，又喜庆又高贵，远看着就像是一朵花儿飘过来了。”郭夫人见她皱眉头，立刻猜到她的心思，笑着道。


李未央无奈，听了她的话，穿上了这衣裳，却怎么瞧都觉得太艳，郭夫人只是不理，又替她在裙子外面披上一层透明的素色轻纱，口中却道：“这颜色我最喜欢，可惜年纪大了穿不得。一般的小姑娘想要穿，却根本压不住，你穿了才是正好，又年轻又娇俏，半点不显得轻浮呢。”大概每一个母亲的眼睛里，自己的女儿都是最漂亮的，然而李未央却是不习惯，笑容有点僵硬。


郭夫人掩嘴笑着：“你坐下。”


李未央有点不解，还是被拉着坐下了。郭夫人亲自拆开了她的长发，从身后抚着她的长发，低叹：“瞧，这头似水长发摸起来多柔软……却不知道好好打扮，连个琉璃簪子都不肯戴——”


赵月和其他几个丫头在一旁捂着嘴巴笑起来，李未央叹了口气，这话郭夫人一天都要抱怨个几遍，她都已经习惯了。


郭夫人重新替她挽上漂亮的发髻，左右端详了片刻，口中才柔声道：“入宫的时候你别怕，跟着我就好了。”


“嗯。”李未央这样回答。


“惠妃娘娘很容易相处，不必担心，不过宫里头其他人可不好相与，要是遇见了也不要搭理，行个礼就过去了。”郭夫人这样说道。


李未央叹了口气，这三天来，郭夫人已经把重复的话说了十来遍，也不知道是谁紧张。明显是怕自己不懂得宫廷礼仪，到了宫中会被人笑话吧。做娘的心，总是这样的。她心头柔软，口气便也暖了三分：“娘，我都明白，不会给惠妃娘娘惹事的，你不要担心。”


“娘当然不是怕你惹事，你是什么样的孩子娘能不知道吗？我是担心，有些人会找你的麻烦啊！”郭夫人瞧着铜镜里的女儿，美目中有了一丝忧心忡忡。


“娘是说裴皇后？”李未央看着对方，略有所悟。


郭夫人摇了摇头，道：“傻孩子，上次的事情郭家和临安公主闹翻，裴皇后显然是知道的，却一直没有动作，正是如此，我才会有点担心。”


李未央微笑道：“娘很了解裴皇后吗？”


郭夫人摇了摇头，道：“对那个老巫婆，我可不敢说了解，但这么多年下来，裴家和郭家始终都不算和睦，多少还是对她很留意的。这个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阴险狠毒，长着一张漂亮的狐狸脸，却有一颗虎狼之心啊。”


李未央被郭夫人的形容逗笑了，从安国公主、临安公主和太子，甚至是裴宝儿的容貌，都可以猜出裴皇后的相貌，听说这些人与她都是有些神似的，却都不及她的美貌。她微笑着道：“娘，裴后能在宫中的明争暗斗中稳坐皇后宝座，自然不是等闲之辈。”却是诱导她继续说下去的口气。


“这世上谁不是如此，你姑姑惠妃娘娘不聪明吗？可她这么多年来，都是秉持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原则做事，凡事都给别人留一线，比较起来，裴皇后的那种聪明和睿智，就实在是太可怕了。”郭夫人叹息着摇头，道，“裴家权势滔天，送了女儿入宫，却也只能帮她坐上皇后的位置，并不能真正帮她坐稳后位。再加上后宫佳丽数不胜数，即使有绝色美貌也有厌烦的一天，所以裴后虽然美貌，却从来不是靠着美貌过日子，她真正依靠的是自己深不可测的心计和阴险毒辣的手段。”


李未央看了郭夫人心有余悸的模样，想了想，却问起另外一件事情：“娘，当初我的失踪……你一直都没有把实际的情况告诉我……”


郭夫人听到她问起，目中流露一丝冰冷的怒意，道：“不是我不说，是怕吓着你。当年鹤城王爷叛乱，你父亲领军去平叛，一日夜里，咱们不远处的刘府突然着火，一阵兵荒马乱的，那群乱军便冲了进来。那时候整个府里都乱了，娘一直以为乳娘和护卫都在你身边，所以就去先去找你祖母，等到郭家护卫诛杀了叛党，娘急匆匆的带着人回来的时候才知道乳娘已经死于兵祸，你也不知所踪了……”


李未央点了点头，道：“听说那一场兵祸，连累了不少世家。”


郭夫人一愣，随即垂下了眼睛，道：“是啊，各大世家都或多或少有些损失，包括裴皇后的娘家，也死了不少人。不过，当初那场兵祸委实来得莫名其妙，原本你父亲领着军队在外，京都之中自然有人镇守，怎么会突然跑出来一群乱军，这批人又怎么会跑到郭家来？若非咱们发现得及时，怕是一家都要和旁边的刘府一块儿罹难。这事情我们一直都在查证，无奈何当初的人都死了，没有任何的证据。”


“裴家死了不少人？都是什么人？”李未央把握住了郭夫人口中的字眼，似乎对此很感兴趣。


郭夫人点点头，道：“是裴后之父裴修的四个亲兄弟和裴家的三个元老。”


这些秘事，寻常人是很难得知的，李未央听到这里，看了周围的几个丫头一眼，郭夫人见她眼神就知道她的意思，笑道：“娘绝对不会把不清不楚的人送到你身边来的，放心吧。”


郭夫人为人大气随和，却不是傻瓜，再加上对李未央的爱护，自然会选择最信赖的人送到她身边来，这也是她刚才说话没有顾忌的原因。郭家这等权贵之家，自然有管教人的法子，这些奴才的身家性命都捏在主子的手上，哪怕有人拿刀子逼在他们脖子上，他们为了全家人的性命，也当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李未央当然明白这一点，只是她这个人十分谨慎，轻易不肯相信别人，但听了郭夫人的话，便点点头，继续问道：“裴修和这些人的关系如何呢？”


郭夫人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问，面上的笑容带了点讶异，道：“关系？这死去的七个人，恰好都是裴修的至亲和长辈，关系自然是——”她想到这里，突然住了口，随即脑中灵光一闪。“不，不对，他们的关系并不好！”


裴修仗着军功显赫，向来为人强硬，为了排除异己，他设计了一系列的冤假错案。冤枉当年与他政见相左的刑部尚书崇天、参赞大臣王麟，给他们罗织罪名，抄没他们的家产。不止如此，他还屡兴大狱，用刑过严，弄得大家对他又恨又怕，十分畏惧。后来，他更是扶持着今上登基，女儿又做了皇后，一时之间风头无两。尽管他树敌颇多，可碍于裴家权势与他本人的赫赫军功，所有人都拿他没有办法。


尽管如此，裴家当时却分为两派，一派支持裴修，裴皇后作为他的亲生女儿，自然也是他的强力支持者。另外一派却是以裴修的亲弟弟裴铭为首，结合了裴家不少的反对势力。由于裴修为人过于霸道嚣张，树敌太多，后来裴家的人就几乎都倒向了裴铭一派。而裴铭身为裴修的一母同胞兄弟，本该共享尊荣，可裴修对待他却像是对待奴仆一样呼来喝去，他自然心生仇恨，渐渐起了取而代之的心思。


当李未央听到这里的时候，自然而然地笑了起来：“所以，虽然这些死去的裴家人和裴修是至亲，但他们非但不是裴修的支持者，反而是他的敌人。”


“这话，倒也不全对。”郭夫人摇了摇头，道，“除了裴铭之外，死者之中还有裴修的另外三个弟弟，裴康、裴京、裴蛰，以及另外三个长老……他们都是保持中立的立场，若是裴修真的策划了兵祸，大可以只除掉裴铭，为什么要对其他人大开杀戒呢？”


李未央目光微凛，道：“这样不正是可以掩人耳目吗？”


郭夫人的面色有瞬间的惊讶，道：“为了洗脱自己的嫌疑，情愿杀掉自己的亲人？这岂不是畜生所为。”


郭家人有今天，是凭借着一代一代的功劳和智慧才走到这一步。尤其是这一代的齐国公，更是个十分正直的人，虽然在外面对付敌人也会用一些非常手段，但对待自己的亲人却都是全心全意。可以说，郭家人都是为了保护自己的至亲而存在的，家族荣誉和权势地位固然重要，在他们看来却只是手段而不是最终目的，所以郭夫人并不能理解。


的确，若是家族的荣誉不能用来保护亲人，那它又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呢？可是，当初的李萧然却完全本末倒置，十分的可笑。


李未央看着郭夫人白皙温柔的面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若是她所料不错，这场兵祸的确是裴后所为，借机会除掉了自己父亲的威胁，又给各大世家造成了沉重打击。偏偏裴家不止损失了一个裴铭……这样一来，没有人会怀疑背后主谋是裴后，因为她的父亲在这件事中也损失了一部分支持者……裴铭试图夺权不是一日两日，裴后却一直隐忍，用其冷静睿智一步步设局，将夺权者一举诛杀，夺回了裴氏当家的权利。不过，能对自己的叔叔下手，裴后的狠毒还真是表现得淋漓尽致。


郭夫人见李未央兀自出神，便柔声道：“其实你父亲也和你一般怀疑过，只不过没有证据。所以我想，或许是你们多虑了。”


李未央闻言一怔，这样大的动静……裴后的善后工作如此成功，居然一点把柄都没有留下，足可见裴皇后此人设计之慎密，行动之周密，用心之毒辣，不得不令人佩服。


“娘，裴后的手段自然非同一般，若是这样容易就被查到证据，她何至于稳坐钓鱼台这么多年呢？若是不信，您仔细想一想，兵祸之后最大的得益者是谁呢？”


郭夫人愣住，似乎略有迟疑：“这……细细想来，的确是裴皇后。兵祸之后，各大世家多有损伤，而裴家在兵祸发生之前已经隐隐有了被各大世家围攻的态势，偏偏后来，局势就变了……”她想到这里，慢慢住了口，头脑中飞速地将李未央的话过了一遍，猛地意识到了关键之处，面色已经沉了下来，“嘉儿，你说的不错，这事情定然是裴皇后所为！因为她和她的父亲裴修，才是最大的受益者！”


李未央轻轻一笑，道：“是，出手快狠准，这才是裴皇后啊。”


郭夫人看着李未央，道：“在裴铭死后，原本与他来往密切的人都十分恐惧，生怕裴后会进一步追究，危及自己的前途命运乃至身家性命。但令他们吃惊的是，并没有其他人受到牵连，更让人叫绝的是，裴后发了恩旨，命令将裴铭等人厚葬，他们生前的书信及账簿一把火全部烧掉，这样一来，也就等于不再追究其他人。从前我没有细想，今天看来，此举不仅为她赢得了恩泽惠下的好名声，也着实体现了她政治权谋的好手段。”


李未央点点头，道：“我猜这些事，父亲和哥哥们定然都已经调查到了，只不过一直瞒着娘你，生怕你因为我的失踪而去向裴后报复。若是果真如此，你手头没有证据，反而会落个诬陷的罪名。”


郭夫人额上的青筋急促地跳动着，极力压抑着怒气道：“我是这种不知轻重的女人吗？他们也太小瞧我了！”


李未央只是握住郭夫人的手，轻声道：“娘，不管是父亲还是哥哥们，都是在保护你啊！”


郭夫人闻言，终究还是不忍心怪责这么多年来隐瞒自己的丈夫和儿子们，只是叹了一口气，道：“郭裴两家的仇恨太深，无论如何也是摘不清了，所以此次入宫，你更加要小心为上。”


李未央笑道：“娘放心就是。”


第二日清晨，郭夫人和李未央上了马车，赵月便向车夫说了声：“走吧。”车儿开始转动轮子，两侧十六名郭家护卫随着马车穿过街道，向左边转过通德门，通过一道响水桥，前方便是南宫城。按照规矩，命妇的车马可以进入南宫城门，然后进入第二道东安门的时候必须停下来。所有郭家的护卫都被阻止在外，一切自然有郭惠妃派来的女官接手。当然，两排太监从郭家随从手里接过了八个精致的食盒，里头放着郭家人做的点心。要知道宫里头什么好东西都有，送什么都不如送娘娘喜欢的食物合适，更显得情意非同一般。


四个太监各自抬起一顶小轿，将郭夫人和李未央一直抬到郭惠妃居住的长春宫门口。一路上，李未央只见到垂首屏息的宫女太监，甚至听不见人交谈的声音，可见越西的宫规比大历还要苛刻得多。到了长春宫门口，连小轿也必须停下了。


“……嘉儿，待会儿若是遇到人，按照教养嬷嬷说的规矩来行礼就好，还有宫里头的那些忌讳，都记住了吗？”郭夫人还是不放心地问了一遍。


李未央侧头看她，笑笑说记住了。


刚要进入长春宫，却听见传来脚步声，一个锦衣青年从里面走了出来，身量高大，面容英俊，那一双眼睛却泛着深不见底的光芒。他见到郭夫人，面上涌起真诚热情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舅母。”


郭夫人还来不及说话，他便已经行了半礼，显然十分尊重她，郭夫人赶紧道：“殿下不必多礼，哦，对了，这是嘉儿，殿下还未见过。”


元英微笑着将目光转向李未央，唇边带着一丝客气又疏远的笑意，道：“表妹。”


李未央很配合地笑了笑，尽管脸上做不出腼腆的表情，也算应付过去了。


“母妃让我来宫门口迎着你们，”元英淡淡笑道：“舅母请进去吧……”


雕花漆红的长春宫大门内，便是宽阔的小花园，种了一大片绿色的芭蕉、千年松，还有不少的鲜花，没有特定的品种，零落有序地遍布了整个院子，却是很有意趣。


随着郭夫人一起走进一间布局庄严的花厅，见到了坐在美人榻上的郭惠妃。李未央来不及仔细端详她的容貌，便已经随着郭夫人一同跪倒。


“起来吧。”郭惠妃竟然主动来搀扶郭夫人，随后，李未央看见华丽的宫裙走到了面前，然后是一道柔和的女声，“今天是我见自己的嫂嫂和侄女，嘉儿，你只管抬起头，不必拘泥那些俗礼。”


李未央依旧很自然地行礼，抬起眼睛，微笑，所有动作一气呵成，元英略有吃惊地看了她一眼，显然没想到不过短短几天，李未央的规矩学得这样好。


李未央的目光落在了郭惠妃的面容上，明明也是靠近四十的人了，但皮肤却吹弹可破、美丽端庄。


“嘉儿。”郭惠妃上来拉住她的手，慢慢打量她的面容。李未央身上穿着郭夫人挑选的衣裙，颜色鲜艳却不轻浮，端庄温柔，脸上还被衬托得红艳艳的，比往日里更美丽可爱三分。郭惠妃点了点头，道：“果然生得很秀气。”


这么说，元英回来之后，是想郭惠妃提到过自己了，李未央只是微微笑了笑。


郭惠妃便拉着郭夫人和李未央坐下，开始问起郭家人的一些近况，其实这些她早已经听元英说过一遍，但是到了此刻，却想要听嫂子再说一遍，尤其对郭嘉回来的过程，她听得格外认真，面上眼中却没有怀疑之色，满满都是感动。李未央看在眼里，心头叹了口气，郭家女人的毛病就是感情用事，连郭惠妃都不例外，听说李未央从前流浪在外吃了很多苦头，便不知道赐下来多少礼物补偿她。


很快，李未央突然发现，元英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面上，还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这时候，她猛然听郭惠妃说道：“小时候我抱着英儿去郭家省亲，他见到嘉儿就不肯撒手呢……”


李未央听到这话，心头顿时掠过一阵不妙的感觉。


果然，下一句郭惠妃的话就是：“嫂子，咱们过去说过的那件事，也该早点定下来……”


李未央看到郭惠妃热情的眼神，顿时心里有点发毛，然而元英闻言，面上却是仍旧带着笑嘻嘻的神情，没有半点动容，仿佛根本没有听懂郭惠妃的暗示……


李未央他们进宫很早，如今也不过是卯时，此刻的旭王府，主子还没有起身。在外面伺候的随从是老王爷当年身边的旧人，人称王公公的太监。此刻，他轻轻走到书桌旁边，轻抽起披风为他盖上，生怕惊动还在熟睡的元烈。


“王公公，都已经卯时了，该不该叫醒王爷啦？”婢女兰芝悄声问道。


这是看书看累了，都没有上床歇息。王公公叹了口气，原先以为旭王爷能长命百岁，没想到新主子这么快就承袭了爵位。而且这新王爷相貌俊美不凡、心机深沉，人品容貌皆万中选一，却跟老旭王殿下温文尔雅的性格并不十分相似，这也罢了，承袭爵位这半年来，却有一件事情让王公公很挂心──


王公公看了一旁的婢女一眼，不由自主地又叹了口气，心情仿佛跌落了谷底，刻意压低声音：“你们啊，真是没用，让你们伺候王爷就寝，怎么谁都没动作？”


那几个貌美如花的小丫头都低下头去，王爷对他们都没兴趣，性情又捉摸不透，也不是没有人尝试过，只是那尝试的人，都没能见到第二天的太阳，天知道那个胆大妄为的丫头被主子的暗卫丢到哪个冰窟窿里面去了……她们也搞不明白，明明就是个俊美无俦的王爷，怎么一点也不对美色动心呢？难道说，王爷不喜欢姑娘家？老王妃不是在背地里咒骂过吗，说老王爷不知道从哪里找回来一个贱种，还是个不好女色的……


“唉，这算是怎么回事，不肯娶正妃，身边也不肯留侍寝的丫头，这不是要断了爵位的承袭吗，老王爷这个年纪的时候，可是已经娶妻生子了……啊！”王公公才在嘴巴里默念了两句，一抬眼，却见到元烈打了个哈欠，一双眼眸看向了他。


王公公吓了一跳，连忙道：“王爷……您怎么醒了？”他可没想到元烈会这么快醒来，他刚才还在旁边说话，岂不是让对方以为自己倚老卖老吗？


元烈微微一笑，琥珀色的眼眸似笑非笑，“我不过是看书看累了趴一会儿，你就在这里唠唠叨叨的……”


“奴才不敢！”王公公背后出了一身冷汗，说不清怎么回事，他对这个新王爷还有些畏惧，只不过就着当年伺候老王爷留下的情意，他也盼望着小王爷早点成婚生子、开枝散叶。“王爷，老王妃昨儿个回来了，特意招了奴才去，提起了王妃的人选，老王妃想要把她娘家的侄女嫁给您，非逼着奴才来劝说…而且奴才悄悄打听到，她预备通过宫中的胡顺妃向陛下进言……您瞧，不是奴才想要多嘴，若是让胡家的人嫁进来做王妃，怕是她要和老王妃一条心……”


事实上，老王妃还塞给他一张数额巨大的银票，并且送给他一个郊外的田庄……这些可都是用来笼络人心的礼物，若是换了一般人只怕早已要动心了，但他一直对老王爷忠心耿耿，老王爷去世之前，更是吩咐他要好好效忠新主子，他又怎么能背叛元烈呢？可他不会，不代表别人不这么做。老王妃这个人的性子他是再了解不过，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为了让她自己的儿子登上王位，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虽然元烈看在老王爷的面子上不予追究，但这场斗争，终究不是轻易能够解决！


“哦！”元烈的语气不甚热络，径直起身梳洗。


王公公见他半点不留心，不由着急，老王妃向来厌恶元烈，若是让她在王爷身边插进人来，这日子以后还能过吗？王爷不早作打算，居然还一副优哉游哉的模样，是疯了不成？“王爷，您还是好好斟酌一下，必须抢在老王妃的前头……”


王公公虽然对元烈有莫名的畏惧，但两相权衡之下，还是说出了口。


“纵然您不先娶妻，也可以纳妾，这半年来，王爷从来不曾让谁伺寝过，老王妃就是抓住这个机会，制造了很多流言蜚语……”不是他想要操心，只是王爷一直不肯纳妾，他真觉得很有问题。


元烈懒懒扬起眉头，道：“外面的人呢？”


王公公一愣，就见到有护卫推了门进来，恭敬地送上一封密信。元烈打开了信，一目十行地看完，不由皱起了眉头，未央居然进宫去了——


王公公还在说：“哪怕王爷怪罪，奴才也得说，要是老王爷还在，定然会给您定个门当户对的亲事，不像现在，连个正经操心的人都没有——”话刚说了一半儿，却见到元烈风一般地走了出去，王公公吃了一惊，愣在那里，随后回头看着众人道：“王爷他去哪儿？”


此刻，元烈的身影已经在院子里消失了，王公公心头焦虑，一拍大腿，道：“这个王爷啊，怎么这么不听劝，难道要看着老王妃把爵位夺走吗？！”

189 入宫探亲



元英容貌继承了越西皇室的俊美，也有郭家人的沉稳大气，虽然是天生的皇族，却没有过多的傲气，更兼脾气不错，平日总是笑眯眯的模样，很好亲近。但在李未央看来，他是个很有趣的人。若她没有看错，这个人眉眼之间分明有着冷凝和霸气，绝非池中之物。那天他对她说的话，其实是在警告她，不管她有什么目的，都不要伤害郭家。而且，这样的关心并不是担心自己的势力受到损伤，他是真心地在保护自己的亲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比起无情无义的拓跋真，这样的男子明显更有担当。


若是听从郭惠妃的意思嫁给元英，对郭家而言是亲上加亲，于她来说，离自己的仇人也更近。若是换了从前，她可能毫不犹豫地用尽一切手段去报仇，甚至不惜拿自己作为赌注，但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她却没有这份心思。


郭惠妃看着郭夫人，笑道：“原本这些话也不该当着孩子的面说，但你我都是真正实在的人，索性就把话放开了说。元英虽然是我的儿子，但你也是看着他从小长大的，那些贵族子弟的坏毛病是一个都没有染上，以后有这个缘分，若是他敢欺负嘉儿，我一定好好收拾他。”


李未央露出诧异的神情，这郭惠妃居然把话说得这样明白……不过，收拾元英？她看了一眼对面那个笑面虎，心里摇了摇头。


郭夫人却是晓得惠妃的意思，毕竟她对元英的管教之严格，是众人皆知的。从前有一回元英偷偷跑出宫去，小小年纪却知道向太傅告假，只瞒了郭惠妃一个人。郭惠妃知道以后，一时以为他贪玩，便命侍卫将他捉回了宫。越西的皇子们和大历不同，这里的皇子若是犯了错，便是亲娘也不能随便打骂，都有专门的伴读替他挨打。但是元英的伴读正是郭家的郭敦，郭惠妃绝对不可能去碰人家一下，想都没想就狠狠揍了元英一顿。郭惠妃可不同于那些娇柔的宫妃，她可是武将家庭出身。从小因为身体不好，陈留大长公主便特意请来最好的武师来教她武艺，后来进了宫，武功是荒废了，可底子还在，打起人来绝不含糊。可怜元英挨了打，却是死活不肯说到底是出宫干什么去了。郭惠妃越发恼怒，竹板都打断了，最后甚至还惊动了皇帝。元英在床上躺了半个月，连哼都没哼一下，旁人去看他，脸上依旧笑嘻嘻的。


直到一个月后郭惠妃寿辰，她看到元英准备的一尊白玉观音，才知道儿子是给她准备寿礼去了。心头懊悔之余，却也感慨儿子的倔强。事实上，元英本可以说出一切，但他准备寿礼原是为了让母亲有意外之喜，便要坚持初衷，死活不肯说明真相。从这件事情便可以知道，元英的性格中有极端刚强的一面。


此刻，元英听到郭惠妃的话，脸上保持着适度的微笑，眼睛里却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李未央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她有一种预感，元英会同意这婚事，哪怕——只是为了把她娶回家好好看着。难道她看着就这样不可靠？明明她都已经再三说过，不管以后做什么，都会尽量兼顾郭家了。可明显，对方疑心很重，并不信任她。


郭夫人没想到郭惠妃会说到这份上，心头叹了口气，这妹妹什么都好，在外人面前也是一副精明的模样，怎么到了家里人这里就完全没有防备，若是背后跟她提起，两家再谋划一下，撮合撮合两个孩子岂不是更好吗？现在这样贸贸然，怕是嘉儿要不高兴了。


其实，郭夫人心里头是愿意的，因为她太爱郭嘉，生怕她将来受到一点点的委屈，只是女儿终究要嫁人，她不可能留着她一辈子，可是嫁给别人，万一生活不幸福，她岂不是要心疼死？只有元英不同。一则，郭惠妃是自己的小姑子，感情又极为要好，更是护短的性格，嘉儿嫁过来，绝对不会受到婆婆的刁难。二则，元英是郭夫人从小看到大的，有本事个性又好，从来不曾见过他发脾气……这种丈夫，怎么看都觉得是个好归宿。


只可惜，元英到底生在皇家，将来若是……郭夫人心里，到底有点私心。她情愿女儿没有荣华富贵，也要一生平安。所以，她微笑着道：“瞧你，这样心急，嘉儿才刚刚回来呢！”


既不立刻回绝，又委婉地将这门亲事推迟了，郭夫人点到即止，说话也很有艺术。郭惠妃很聪明，一听就明白过来，她点点头，道：“是啊，你们母女刚刚团聚，现在就出嫁肯定是舍不得了，以后再说也好。”说着，她扭头看着自己的儿子，道：“我就想要亲上加亲，你明白了吗？”


说话之中带着一种命令的口气，明显是在开玩笑。元英立刻笑起来，看了李未央一眼，道：“儿子明白。”


他的眼神之中，带了一点似笑非笑，李未央却低下头，故意装作不明白。


郭惠妃看着两个人，心头觉得越发有戏，便对郭夫人道：“我已经关照过，这一次你们就在宫里头留宿。”


李未央闻言，略微有点吃惊。大历宫中可是不允许留宿的……尽管是女眷，也是一样，可是现在看来，越西的宫中却没有这种规矩。郭惠妃见她面上有讶异之色，便笑道：“若是外人自然不可，但你们是我的至亲，我也已经向陛下说明了，要留你们住几日，这有什么不好的呢？”


李未央便只是笑笑，郭夫人已经一口答应下来：“那我陪娘娘说说话。”虽然这样说，她其实早已准备好了入宫暂住的准备，还特意放了个箱子在后头的马车上，只不过她忘记跟李未央说明而已。


郭夫人想了想，又问道：“按照规矩，我们该向裴后和其他娘娘请安。”


郭惠妃提到裴皇后，笑容顿时冷下来三分，道：“大嫂，我的位份在宫中仅次于裴后，其他那些宫妃你完全不必去见，至于裴皇后，她早已说过，但凡宫妃亲族入宫，只需经过程序便可，不必一一拜见。”


这是客套话，但明显，郭惠妃是故意“遵照执行”了。李未央失笑，这姑母的个性，还真是足够强硬。


郭惠妃留下他们用膳，菜色却十分寻常。郭惠妃见李未央神色平常，并没有露出特别惊讶的模样，心头暗暗点头，对这个未来的儿媳妇更加满意，口中便主动解释道：“嘉儿，宫里头那些菜式实在太折腾又费银子，我还是喜欢这些民间菜肴，你别介意。”


李未央只是微笑：“娘娘说哪里话，我在家中听母亲经常提起，娘娘最喜欢吃家里的苜蓿炒肉和四喜丸子，虽然都是寻常菜色，却是最温馨不过的。”


郭家人都十分有魅力，家庭生活也十分愉快，难怪郭惠妃会不愿意忘记未出嫁时候的生活。这一点，李未央很能体谅。


见她话说得这样得体，郭夫人面上欣慰。而隔开一张桌子的元英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现在，他觉得越发看不透这个丫头了。当然，一个丞相的女儿能够攀附上皇家，最后还能获得郡主的封号，不要说大历仅此一例，恐怕整个天下也是没有的。所以他一直觉得她的心机很深，需要好好防备，免得将来做出什么不利于郭家的事。可是现在瞧她说话行事，平平常常，却是十分真诚，完全不像是那等心机叵测、甜言蜜语的女子。也许，是他自己太多心了……


元英低下头去，不再瞧李未央一眼。


“是啊，这桌上的菜色，还真是娘娘以前爱吃的。”郭夫人道。


“谁说不是呢！”郭惠妃没说自己因为娘家亲人要来，特意吩咐多加了四五个菜。


李未央瞧了一眼桌上的菜色，心头想到，听闻裴皇后性喜奢侈，郭惠妃却十分简朴，完全是两个极端，难怪互相看不顺眼了。


午膳之后，元英便告辞了，他已经有自己的差事，在这里停留这么久已经是很难得了。郭夫人看着他远去，不知怎么的又回头看了一眼李未央，脸色有一点古怪。


李未央故意当做没有看到她的眼神，面容平静。


这时候，郭惠妃站起身，道：“咱们去散散步吧。”


午膳之后需要消食，这是正常的，但郭惠妃所谓的散步，也不过是由郭夫人和李未央陪着，从院子的东头走到西头，一边聊天一边走，而并不是像李未央在大历宫中一般，特意去御花园散步，可见两个国家的许多规矩都是不同的。若是郭夫人事先没有关照，李未央可能真的要吃不准该怎么做了。


两位贵夫人在院子里散步，李未央却站在台阶上，看着两旁的朱墙青白石底座，心里想，郭惠妃从小在郭家那么友好的家庭成长，却要投入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狱，余生也要在这样的深宫之中度过……真不知道她是如何熬下来。李未央上辈子已经尝过这种滋味，也恨透了这种漫无天际的等待，所以，她无论如何都不想再品尝一次了。元英的确是个好的婚配人选，只可惜，他出身皇室，将来的麻烦也很多，她不愿意再冒一次险。所以，只好当作没发现郭夫人的期待了。


这时候，郭惠妃回头看着她，突然道：“嘉儿和咱们一起待着实在是太闷了，让宫中的戏班子来唱出戏，咱们也热闹一下。”


郭惠妃完全都是好意，李未央不好拒绝，于是，戏班子很快在郭惠妃的院子里搭起来。唱的都是一些大团圆戏，其实都是看腻了的，但看戏也讲究个心情，郭惠妃性子爽朗，又和嫂子很投缘，所以气氛更加融洽。


此刻，旭王元烈已经进了宫，当然，他不能明目张胆地去见李未央，他是进宫来陪皇帝下棋来了。老太监张忠替他带路，一边偷偷打量这位新上任的旭王爷。说起来，老旭王殿下的确忠心陛下，不曾冒犯过圣意，至少，在当初陛下没登基的时候，也曾有人想过要拥立旭王登基，只不过他从来就没那个意思，反倒尽心尽力地辅佐如今的皇帝。比起那个恃宠而骄的裴将军，不知道要好上多少倍。所以不管是朝堂上还是后宫里头，都要敬重他三分。


只是，所有人都以为炙手可热的王位会由旭王长子继承，却突然冒出这么个私生子来。张太监偷偷瞧了元烈一眼，看到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十分神采夺目。


元烈眼眸一瞟，便看见张太监怔怔的眼神，口中问道：“张公公看什么？”


张公公小心翼翼地开口：“王爷气势非凡，很有当年老王爷的风范，实在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奴才瞧着心中不免替他高兴啊……”


这种话，骗鬼也没有人相信。元烈嘴角轻扬，竟有几分暖色：“哦？是么？”


张公公心里却是犯了嘀咕，他总觉得元烈的相貌跟一个人十分相似，到底是谁呢？印象之中有个模模糊糊的影子一闪而过，他突然心头咯噔一下，又下意识地看了元烈一眼。不，绝不可能！


“张公公是陛下身边的老人了吧，听闻当年还服侍过栖霞公主。”元烈漫不经心地说道。


张公公的眼皮子一跳，四下里看了看，左右都没有人，这才松了口气，赶紧道：“王爷，老奴知道您是陛下眼前的红人，可有些人有些事，在这宫里头可是禁忌。”不管是皇帝还是皇后，都不允许任何人提起当年的那个人，谁知元烈竟然毫无顾忌地说了她的封号。


栖霞公主啊……张公公的心头掠过那个美丽却单薄的影子，只觉得身体发僵。直到现在他都忘记不了栖霞公主死去那一天的情景。那时候，栖霞公主的精神状态很不稳定，所以他们这些太监宫女都是轮流值守，一直小心翼翼地看管着她。可有一天，她的神智却莫名清醒了，还很高兴，特意请了陛下来说话。尽管只是说了一会儿话，陛下已经开心的要死了，他们这些下人以为公主的病情已经好转，便放心了许多。所以那天晚上，谁也没有预先感知会出那样的事。第二天，陛下刚醒来，就听见有人在尖叫“不好了，来人哪，死人了，死人了啊——！”他慌忙爬起来，却发现栖霞公主不见了，带着人慌慌张张地赶到荷花池的时候，只见一双娟秀的绣鞋，整齐地摆放在了荷花池的旁边。


栖霞公主是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寝宫，穿过花园，到了荷花池边上。大家都看得见，公主穿着她最心爱的衣裙，溺死在开满粉色芙蓉花的荷花池里，打捞上来的时候，却是面上带着微笑的。这种场景，只怕见过的人一辈子都忘不掉。实在是太可怕了……


陛下眼睁睁看着她死于非命，却是万刃裂心的模样，哇的一声喷出大口的血来……


张公公不敢再想下去，只是看着元烈，再一次叮嘱道：“王爷，您别再说那个名字了，老奴听着都害怕！”


“是么？有什么好害怕的呢？”元烈若有所思地微笑起来。


张公公看着元烈的面孔，心头突然掠过一丝奇异的念头，声音陡然下降了三度：“王爷，奴才听人提起过，您小时候都是在宫外长大的，之前怎么一直没有回来寻亲呢？”


元烈打量着这个十分精明的太监，不动声色道：“是啊，我原本身体不好，父王便让我一直留在外头养病，府里的情况，你必定也是知道的。若是回来，我怕是长不到这么大了。”


他的话说的很明白，张太监不好意思地笑笑：的确，那老王妃胡氏可不是省油的灯。


“公公在这里呆了这么多年，想必知道不少事情。”元烈的口气很随和，仿佛不过是闲聊。但是张太监却有点紧张，道：“老奴年纪大了，很多过去的事情都忘记了。”


这越西皇室男的俊美女的艳丽，可谁也比不上当初那位栖霞公主。张太监突然想到，栖霞公主当年产下了一个儿子，只是刚出生便夭折了，若是活下来，怕也应该是如眼前的旭王一般俊美的非凡人物。一转头，元烈目不转瞬地望着他，张太监心里一惊，这眼神，这神态，不光像那个人，还有点像当今的天子。老天爷！难道说当年那个孩子还活着么？这怎么可能！他明明是亲眼看着那个孩子断气的啊……


元烈只是微笑，知道这老太监能活到现在，必定是个油滑的人物，他也不拆穿，只是轻松地转了话题，道：“陛下的头痛病，这两日好些了吗？”


张太监的神色不变，心头却放松了许多，道：“好些了，从王爷回京开始，陛下的头痛病就一天好过一天了。”


栖霞公主的死对皇帝是一个巨大的打击，他开始疑神疑鬼，觉得栖霞公主是被人谋害，到处寻找凶手，在宫中杀了很多人，一时引得风言风语。就连对付朝臣，他的性情也是大变，在玩笑的时候就赐死了工部尚书；御史中丞谏言说栖霞公主不该用那么高规格的礼仪下葬，皇帝当即下令把他拖出去车裂；背后议论栖霞公主的吴林将军，被皇帝亲自用箭射了百余下而死……皇帝向来英明，从未做过这样荒唐可怕的事情，那段时间，几乎是人人自危，便是皇后也是闭门不出。宫中的妃子们也是不敢去侍寝，生怕因为一句话就触怒皇帝，落个惨痛的下场。


皇帝从小被囚禁，身体不是很好，再加上伤心过冬，动辄发怒，终于病倒了。当然，这不过是外面的说法，事实情况是，当年栖霞公主在月中不知怎么感染了热病，传染性极强，且极难痊愈，让人避之不及。可是皇帝却坚持要亲自照顾她，日子一久，公主的病好了，可是热病的根子却在皇帝的身体里埋下了，到了后来便越发严重。好在宫中调理的仔细，足足三年过去，皇帝的精神才重新好了起来，只是却留下了头痛的毛病。一旦发怒就会头痛欲裂，三天三夜痛苦不止，连太医针灸也无法解除痛苦，后来多亏皇后献上裴氏的传家之宝冰雪寒蝉才能勉强止痛。这么多年来，皇帝的头痛还是经常发作，而且有越来越严重的态势，有时候甚至会陷入到疯狂的境地里去，根本无法处理政务……


张太监不再多言，道：“王爷，赶紧走吧，陛下等着您呢！”


元烈却没有回答，张太监偷偷抬眼，发现旭王殿下又走神了，却是看向长春宫的方向，但那道宫门是关着的，什么也看不见，到底有什么好瞧的？


台上的戏正唱到要紧处，李未央仿佛看得入了神，郭惠妃吩咐人准备了新鲜的水果，捧上来给李未央吃。


郭夫人这才悄悄和郭惠妃说起了话：“你在宫里，日子过得还好吗？”


郭惠妃看了看在旁的宫女，挥手让她们站远些，笑了笑，道：“你瞧，我有哪里不好的？”


郭夫人摇头：“当初你大哥还说，你一定挨不住这样的生活。”顿了顿，又咕哝道：“按照你的性子，实在是想不到能在宫中熬得下去，我还以为你会跟裴皇后斗个你死我活。”每次她进宫，郭惠妃都若无其事，可她还是觉得，这日子不是一般人能过的，若是换了自己，怕是迟早要发疯。


郭惠妃柔声道：“是啊，当初我第一个孩子因为她而夭折，我是恨到了极处，却从此长了心眼，知道不能再像从前郭家那般无忧无虑的过日子。纵然我不为自己考虑，也要想想一心为我着想的郭家，和我以后的孩子，为此，我不得不按捺了火爆的性子，耐心和她虚以为蛇。这两年，我的儿子也长大了，我心头反倒更担心，不指望他去争夺那把椅子，但人家也未必肯放过他啊……”


郭夫人沉默良久，才低声道：“我明白你的日子没有外表那么光鲜，为了郭家，委屈你了。”


郭惠妃不以为意道：“你们总喜欢这样说，可入宫这事，是我心甘情愿。”她看了李未央一眼，对方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戏台上，仿佛没注意到他们这里，才继续说道，“当初父亲让我进宫，是为了平衡裴家，我能为家族做一点事情，也是心甘情愿的。况且嫁给陛下这样的人，若说委屈，岂不是矫情吗？”


陛下的确俊美不凡，才智过人，可这些年来，喜怒无常，头痛病一发作起来六亲不认，根本是一个清醒的疯子，而且他对郭惠妃敬重有余，恩爱全无，留在他身边，说得上幸福吗……郭夫人叹了口气，不再言语了。


“皇后驾到！”


郭惠妃和郭夫人的面色同时一变，他们对看一眼，神情都有一丝异样。惠妃和亲人团聚，共叙天伦，这皇后跑来这里干什么？但话是这样说，该行的礼节却是不能废的。众人便起身行礼，十分恭敬的模样。


李未央在听到皇后到了的时候，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却不是害怕，而是内心隐隐兴奋起来。她原来便想到自己入宫可能要见到此人，却不想是这样的快，而且是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便要见到裴皇后了！


“起来吧。”声音十分年轻，而且很是动听。


众人闻言，便都站起身，却还是一副垂首敛目的样子。


“老远就听见这院子里的云板响，我的戏瘾也跟着上来了，这才过来看看。真巧哪，居然郭夫人也在。”裴皇后这样说道。


郭惠妃心里头冷笑一声，早已经向上头递了消息的，你怎么可能不知道郭家人在这里！但她面上却不露声色道：“真是没眼力见儿，还不快去给娘娘设座！”宫女们一阵忙碌，裴皇后坐了下来。


李未央一直低着头，仿佛对裴后的到来十分惶恐的模样。


“这位就是郭家的千金么？我记得你刚刚回到大都，可还习惯么？”


“多谢娘娘关心，臣女十分习惯。”李未央不紧不慢，礼数周到地回答。


“嗯……”裴皇后微微一笑，“你抬起头来让我瞧瞧。”


听到这话，郭夫人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郭惠妃向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先看看裴后到底要做什么再说。


李未央闻言，便抬起了头，裴皇后手上端着五彩琉璃盏，袖口的金丝浅得近似牙色，翟纹在阳光下熠熠发光，越发衬得那双手白皙如玉。可这一切都比不上她绝色的容貌。她的五官无一不美，无一不精，仿佛是老天爷一分一毫算计好的，丝毫没有偏差，堪称完美。比起当年的大历第一美女李长乐，裴后还要多上三分雍容华贵。


裴皇后放下茶盏，笔直地盯着李未央，面上仿佛带着微笑，然而仔细分辨，那双凤目之中的血腥沉淀下去，而浮在表面的，只剩下温和愉悦的神情。


这样的情景，让李未央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颤抖，然而她只是一动不动地站着，脸上挂着恭顺的笑意，任由裴后打量。


在初次的判断中，裴皇后便已经明白，眼前的少女，绝对不是寻常角色。她笑了笑，道：“果然是好相貌，难怪郭夫人这样宝贝，轻易不让人瞧见呢！”那丝毫没有笑意的眸子噙着一丝极幽深的讥讽，斜斜一瞥，看向了郭夫人。


郭夫人面上带着笑，却是言不由衷道：“谢娘娘夸奖。”仿佛很敦厚，根本听不出皇后话里头的意思。


裴皇后的面上漾出了几许沉沉的笑意：“这样的姑娘，藏也是藏不住的。说起来，这孩子跟当初入宫的惠妃妹妹还真有几分相似，都是很有大家风范。”裴后声音显得意味深远：“尤其这双眼睛这么深，不知会让多少男子迷恋上？”


郭惠妃的面上只是不动声色的笑：“皇后娘娘说哪里话，嘉儿个性温柔，从来都是足不出户的。”什么被人迷恋，那是轻浮女子才会做的事，你以为谁都是你那女儿临安公主吗？


“哦？那现在还没有亲事了？”裴后似乎很感兴趣。


郭惠妃淡淡笑道：“这个么……陛下曾经说过，郭家的婚事，要他亲自过目才好。陛下没有旨意，我们哪里敢私下决定呢？”却是个不软不硬的钉子。


这意思是，我侄女儿的婚事就不劳驾皇后娘娘费心了。若是旁人，是绝对不敢这样跟裴后说话的，但郭惠妃却是个与众不同的人。


“话是这样说，究其根本，怕是郭家眼光太高啊。不过，女儿还是别留太久的好，免得将来寻一门好亲事反倒困难。”裴后并不生气，微笑着回答。


李未央心头在冷笑，这话要是从别人嘴巴里说出来，倒像是在关心她，可从裴皇后口中说出来，真的让人有几分毛骨悚然的味道。她抬起头，看向裴皇后，对方的凤眼此时弯弯地笑起来，竟带了一丝莫名的诡谲。


　

190 皇子荟萃



郭惠妃明显不把裴皇后的话放在心上，她看了一眼自己的侄女儿，微笑道：“娘娘说的是，只不过我家这个孩子生得美貌又端庄，纵然再过个两三年，也是人人抢着要的，娘娘若是不信，大可以等等看么。”


这话说得软软的，却带着很硬的骨头，若是旁人听了定然要气得半死，可裴皇后淡淡一笑，端着茶盏定定望向她道：“看来——妹妹是胸有成竹了。”


郭惠妃闲闲一笑，低头看着手上的镶翠护甲，道：“这点信心都没有，我郭家女儿岂不是被别人看低了去。”


郭夫人和李未央对视一眼，当下只是含着微笑，表情恬淡。


皇后身边的馨女官抬起眼皮看着对面这三个人，郭惠妃话中带刺，郭夫人面色平静，那个年纪最小的郭小姐却是面带微笑，果真是一个比一个难对付。眼波流转之间，却和李未央的眼神撞在一起，她仿佛突然掉进一片寒潭之中，心头猛地一惊，再去寻那目光，却是看不见了。馨女官暗自心惊，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子，怎么有这样冰冷的目光。那眼神，说是冷酷都不为过。


皇后轻轻啜了一口茶水，方徐徐道：“妹妹的话自然也是有理的，郭家的女儿万千个金贵，过去不是有人说过么，郭家女子连皇室子弟都攀附不上，将来郭小姐真不知道要找何处的乘龙快婿了。”


这番话极有分量了，饶是郭惠妃个性强硬，也要面色一变。事实上，郭家的确有过最为辉煌的时代，也的确拒绝过皇室的联姻，正因为如此，这么多年来也受到皇室和各大世家的提防。为了让家族长久繁荣下去，郭家人到了这一代，以韬光养晦为主，凡事不会主动出击，但这并不意味着郭家就会任人欺负。所以郭惠妃面对裴皇后的咄咄逼人，才会毫不犹豫地反击回去。可裴皇后刚才这句话一旦传出去，别人又不知道要如何议论郭家功高震主了。


见郭惠妃一时无语，郭夫人微笑着，淡淡说道：“娘娘实在是高抬嘉儿了，不过是陛下体谅我们刚刚认回女儿，所以才暂且不提婚事而已。将来许给何人，都是陛下的恩典，郭家自会欣然从命。”


“哦，原来如此么。”裴皇后不疾不徐，转了个话题说道：“明日宫中有一场宴会，郭夫人和小姐也来参加吧。”


郭惠妃已经缓过神来，闻言眉头一皱，面上却是笑道：“这……怕是不合适吧。嘉儿刚刚入宫，还不懂宫里头的规矩，万一冲撞了哪位贵人，到时候皇后娘娘怪罪，我们实在担不起。”宫中经常有宴会，寻常参加倒是无妨，可裴皇后亲自提起，就不得不让人心中起疑了。她情愿得罪裴后，也不想将自己的嫂子和嘉儿置身于危机之中。


一旁的馨女官笑容和煦：“惠妃娘娘，明天的宴会邀请了许多客人，就连裴小姐也要来。她一直说，与郭小姐一见如故，非闹着要与她再见呢。”


馨女官说的裴小姐，自然是说那位美貌逼人的裴宝儿了。李未央失笑，自己什么时候和她一见如故了呢？然而馨女官面容柔和，带着笑容，信誓旦旦的模样，若非李未央早已对裴宝儿有了解，还真要以为有个裴小姐与自己一见如故了。


郭惠妃还要推拒，裴后却已经微微沉下了脸，馨女官的笑容也没了：“惠妃娘娘，皇后娘娘亲自开口邀请郭夫人和小姐，这样的机会和荣耀，可是从未有过的。”虽然面上并无怒容，语气之中却有威胁的意思。意思就是，你们别太不识抬举了，不是谁都能拒绝皇后的。


皇后毕竟是皇后，纵然郭惠妃很厌恶她，却也不得不在人前与她保持表面上的平和。郭惠妃听到馨女官说的话，知道若是再拒绝便是说不过去，等于给了裴皇后发作的借口。她冷冷瞧了裴皇后那张精美的脸一眼，在心底冷笑一声，去就去吧，你还能当众对郭家如何么？随后，便微笑：“既然皇后娘娘盛情难却，我们就却之不恭了。”


裴后却并不在意她说了什么，反而望着李未央，幽黑的眸中平静无澜：“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扰你们共叙天伦了。”说着，她站起了身，由身边女官搀扶着向外走，行止之间没有丝毫的动静，唯有裙幅的摆动恍若天际的云霞浮动，余下华光无数。


等裴后彻底消失在院子里，郭惠妃也没心思再听戏，她挥手让所有人退下，和郭夫人一起回到屋子里，才低声道：“她的行事我越来越摸不透了，好端端的，为什么要举办宴会？”


郭夫人面上也有一丝忧虑，道：“是啊，倒像是冲着嘉儿来的。”李未央已经向她提起过安国公主的事情，郭夫人心里头很明白，安国公主虽然生得娇媚无比，骨子里却是一个任性妄为、无耻之极的女人，依自己女儿的个性，若非对方做的太过分，触及了她的底线，她也不会动手惩治。郭夫人回过头，看着李未央，道：“嘉儿，你怎么看？”


李未央似乎还在出神，听见郭夫人说话才抬起头来，瞧着两人神色都有些不安，便笑了笑，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淹，若是因为害怕就不去参加，岂非是给了对方口舌吗？”


郭惠妃见她年纪不大，说起话来很有条理，而且和自己想到了一起去，不由越看越喜欢，便点了点头，道：“是这个话，既然已经答应下来，便要去参加，而且得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去，不能让别人小瞧了郭家！”


第二日，郭惠妃如昨日所言，带着郭夫人和李未央去了醒辰殿。郭惠妃对裴皇后的所作所为心里头不痛快，所以早上沐浴更衣拖了不少时间，到了快中午的时候才到了大殿。距离真正开宴，已经晚了半个时辰。亲近的王公大臣，诸位皇子公主，已一个不差的都到齐了，只是宝座上却不见皇帝，唯独裴后坐着。


贵宾席上，裴宝儿满身华服，容光焕发，她一眼便瞧见了李未央，仿若天真道：“呀，这不是郭小姐么？”


这一道声音，立刻打断了所有人的交谈，殿内的歌舞也跟着停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们。李未央冷笑，这位裴小姐啊，生怕别人注意不到自己，还真是处处与自己为难，就因为自己上一回说的那几句话么？可见肚量狭小，愚蠢自私。


郭惠妃微笑道：“抱歉诸位，一时来迟了。”随后自然而然地向内走去，显然是不把裴宝儿这种人的话放在心上。


李未央在她身后，不言不语，却默默关注着整个大殿的状况。这间足可容纳百人的大殿十分气派，此时早就布置得花团锦簇，坐满了越西皇室最尊贵的人，两人一席的几案在东西两侧依次排开，后有美丽动人的宫女们垂手侍立。李未央很清楚，元氏这个极为尊荣的皇室，最让人津津乐道的不是他们的政绩，而是皇室成员们的相貌，个个秀美俊逸之极不说，更令人称奇的是，尽管是亲兄弟，却也有各自独特的魅力。如今除了皇帝不在，天之骄子齐聚，整个大殿都是亮光一片，让人心不由己地心生赞美。当然，那是寻常人，李未央却是对所有人的目光视而不见，她的眼神，只有落在同样列席的旭王元烈面上之时，才稍微停留了片刻。


元烈向她眨了眨眼睛，带了一丝笑意。李未央垂下眼睛，仿佛没有瞧见，嘴角却是微微上翘了。


坐在皇后下首的一位妃子生得柳眉细眼瓜子脸，十分妩媚多情的模样，声音更是如同黄鹂一般悦耳：“惠妃姐姐好大的架子啊，皇后娘娘摆宴，惟独你姗姗来迟，难道连娘娘的面子你都不给？”


这话说得实在恶毒，李未央不禁抬起头，仔细看了那妃子的相貌，随后，便猜到了她的身份。


郭惠妃却是从容地向裴后行了一个礼，然后走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居高临下地看了那妃子一眼，才慢慢道：“顺妃妹妹，皇后娘娘大度宽容，她都不曾怪罪我，你什么时候代表她了，不觉得自己越俎代庖么？哦，我怎么忘记了，妹妹是惦记着自己的宠爱比我们这些老人深厚，所以忘乎所以了吧。”在这样的宴会上，彼此都要一团和气才好，偏偏胡顺妃自己找话说，就不要怪她不给对方留面子了。


早有宫人引着郭夫人和李未央入座，李未央坐下的时候恰好听到这一句话，不由笑了起来。郭惠妃果然是很强势，三两句话，一则说胡顺妃是越俎代庖，二则说她恃宠生娇，半点都没给她留下情面。


胡顺妃的面色微微一变，笑容都僵硬了：“惠妃姐姐还真是能说会道，怎么说都是你有礼。皇后娘娘一定知道，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的……”


陈贵妃生得十分美丽，却又有一种淡淡的书卷气，坐在一群花团锦簇的妃子之中格外显眼。她闻言，微笑道：“顺妃，惠妃不过是偶然来迟，皇后娘娘都不说什么，你又何必斤斤计较，倒是显得你特别小气了。”


郭陈两家本就是姻亲，陈贵妃性子温柔，郭惠妃性子刚强，两个人南辕北辙，却总是能说到一起去。事实上，郭惠妃因为个性倔强，刚入宫的时候吃了不知道多少苦头，陈贵妃暗中帮她周旋，所以两人多年来几乎是焦不离孟的，此刻听见胡顺妃的讽刺，陈贵妃自然也要说几句。胡顺妃说不过两个人，心头更加懊恼，下意识地握紧了椅柄，手上的金丝镯子一下子磕在椅子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她恼怒道：“陈贵妃，你——”


裴后只是矜持地微笑，看了众人一眼，打断道：“好了好了，今天不过是小宴，惠妃妹妹来了就好。”


皇后娘娘都这样说了，便是不在意郭惠妃的失礼，胡顺妃的面上闪过一丝妒恨，不敢多言了。论权势，她胡家不过是新贵，总是要受到那些百年豪门瞧不起，说她胡家是暴发户，所以她骨子里也有一种恶毒心态，裴皇后手段厉害她不敢惹，郭惠妃凭什么也在宫中地位这样特别？她自诩皇帝的宠妃，又生下皇子元盛，当然会心怀不满，处处找机会与郭惠妃为难。


其他妃子们瞧见这一幕，面上都掠过淡淡的冷笑。裴、陈、郭、胡四大家族关系一直是十分微妙的，这样的对话每天都要上演几次，却谁也奈何谁不得，不论是对国家还是对后宫，这样的平衡才是最好的。


丝竹管弦重新响起来，十五对美丽的女子在场中翩翩起舞，舞姿煞是好看。


李未央瞧了一眼不远处的元烈，此刻他的身上穿了件寻常的锦衣，目光清幽，现出无与伦比的闲适，静静端坐着完全和周围的人格格不入，他正旁若无人地对着她微笑。尽管皇子们个个也都是英俊人物，却无一个有他这样的绝世风采。她正在出神，却听见郭夫人轻声道：“你来大都不久，还未见过这些皇室子弟吧。”


李未央微微一笑，道：“是啊，虽然时常听兄长谈起，大多却未见过。”郭夫人笑起来，趁着其他人沉浸在歌舞之中，一一为李未央介绍起来。她第一个说起太子，对于太子，李未央是熟悉的，所以郭夫人不过说了几句，便转而介绍起其他的皇子。


郭夫人指着一个身着玄衣而面容刚毅的男子道：“这位是秦王殿下。”


秦王元宏为周淑妃所生，年二十三，亲舅舅执掌十万禁军，家族中另有数人在朝中供职，是皇位最有力的争夺者之一。李未央将元烈和郭澄之前提供的信息整理了一遍，对此人便有了大致的印象。


正在此时，却听见元宏对坐在他下首处的一个年轻男子笑道：“三弟，听说你近日带回来一个美妾，生得姿容绝世，又擅长团扇舞，不知何时请我去，欣赏一番？”


被问话的年轻男子生得极好，星目瑶鼻，初看已是眉目如画，再看时更觉不同凡响，一颦一笑都尽显风流。他听到这话，只是微笑道：“二哥说的是桃夭么？”


郭夫人轻声地道：“那是晋王元永，只比二皇子晚出生一个月，排行第三。”


李未央的目光在晋王面上掠过，晋王若有所觉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回给她一个友好的微笑。李未央便想起元烈曾经说过，这位晋王殿下出身不高，生母是别国进贡的歌姬，一度很得皇帝的宠爱，可惜后来因为一场大病故去。晋王不喜权谋，每日以养鹤为乐，从不肯接近皇室争夺，所以一向人缘很好。如今，看到晋王的眸光清淡如水，那种对一切都很淡漠的眼神，让李未央心头产生一种异样的感觉。


秦王大笑道：“是啊，便是桃夭姑娘，我可是对她的团扇舞十分感兴趣。”


谁知晋王下一句话便是：“桃夭的确擅长团扇舞，既然你要看，我便将她送给你做妾，你可愿意？”


秦王吃惊地看着他，声音一时很大：“什么？送给我做妾？”随即，他发觉到自己的失态，向左右看了一圈，大家都听见了，却装作若无其事地观赏歌舞，他回过头，目光中绽放出光彩，十分惊喜地说：“你真的肯割爱吗？”


“自然是肯的。”晋王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秦王见他神情落寞，便立刻道：“怎么，还是舍不得？”


晋王却是笑了笑，道：“有什么不舍得的？不过是一个歌姬，我又怎能为了她惹得王妃不悦？”


晋王的王妃，便是裴后的大哥裴渊的独生女儿裴绵，算起来，是裴宝儿的堂姐。既然是长房嫡出的女儿，自然是千万个宠爱的。嫁给晋王，当然得供起来。李未央听到这里，下意识地向高高座上的裴后看了一眼，不由微笑起来。她隐隐感觉到，在这两个兄弟的对话之后，还隐藏着更加深刻的东西，这一点，在座的所有人都心里有数，可是谁也没有把它拆穿。可是，究竟是什么呢？


郭夫人淡淡道：“听说这位桃夭姑娘，已经怀孕了。”


李未央面上掠过惊讶，怀孕了？晋王这是把自己怀孕的妾送给别人？


郭夫人冷笑一声，道：“听闻晋王过于宠爱这个小妾，晋王妃跑到裴后这里来哭诉了一场。”


原来是这样……李未央仔细思忖片刻便明白过来。裴后将自己的侄女儿嫁给了晋王，也就彻底控制住了他，甚至可以说，时时刻刻监视着他，逼着他为太子效命。而晋王显然也很懂得自己的处境，明明宠爱那桃夭，却因为王妃不满让出来给秦王。最有趣的是，他们说得这样不避人，明显是为了让裴皇后知道。很显然，晋王是在透露给裴后一种尊敬裴家的信号。


只是，男子永远是三妻四妾的，在大历，哪怕是驸马，有时候也会毫不愧疚地纳妾，这根本是无可非议的。然而越西堂堂的晋王殿下，居然如此畏惧自己的王妃，身边甚至连一个怀孕的舞姬都不敢留下，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送给秦王，可见裴后的权势盛到了何处。


“他这样做，也不怕别人嗤笑。”郭夫人看着晋王的面孔，叹了一口气。


耻笑？耻笑比得上性命重要么？李未央勾起唇畔，将自己的爱妾送给人，这女子还是怀着身孕的，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自然是裴家声势太大的缘故，另一方面，晋王知道自己把桃夭送走的代价是什么，却也要装作若无其事，可见他是多么隐忍的性格。这样的人，跟当年的拓跋真又有什么区别呢？李未央再一次看了晋王一眼，却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一丝无奈与悲凉。


不，他们分明不同。若是拓跋真，一定会杀掉桃夭来讨好王妃和裴后。一个妾和孩子又算什么呢，只要有必要，他就是这种六亲不认的人。可是晋王却选择将心爱的人送给别人，这对她和孩子，未必不是一种隐形的保护。这样一想，李未央的目光便在晋王和秦王之间游移不定。秦王这样欣然接受，是否早已是设计好的一出戏呢？原来越西皇室竟然如此复杂，若果真如此，可就有好戏瞧了。


此时，太子率先站起来，对着裴后道：“母后，这一杯酒，儿臣敬您。”裴后笑着饮了酒，诸位皇子们便也纷纷站起来向皇后敬酒。裴宝儿见众人一一敬过，便微笑着站起身，道：“诸位殿下都去敬酒，我也不该失去礼数才对。”她说着，举起了酒杯，向裴后遥遥相助。裴皇后微笑，向她招了招手。


裴宝儿面上一喜，立刻离开座位，可是经过李未央桌子的时候，却不知道是有意无意，突然脚下一绊，酒杯竟然一下子洒了过去，郭夫人看见那酒洒了过来，惊呼一声，还没来得及挡一挡，便见到李未央那华丽的锦衣突然湿了一大片，郭夫人面色一变，赶紧用了帕子去擦，回头道：“裴小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裴宝儿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十分抱歉地看着李未央，赶紧解释道：“郭小姐，我不是故意的，你没事吧！”


郭夫人的声音几乎结冰：“你看她像是没事的样子吗？！”静心准备的宴会礼服全都毁了，这是极端失仪的事情，怎么可能没事？！看到女儿一身好衣服都给毁了，郭夫人心里十分恼怒。


裴宝儿眼泪汪汪地看了一眼李未央，又看了一眼其他人，道：“我……实在抱歉，可我不是故意的……”


太子看到这种情景，微笑道：“不过是一场误会，郭夫人何必动怒呢？”他的神情十分自然，仿佛是在调解纠纷，可是谁都知道，他和裴宝儿是表兄妹，关系自然非同一般，说的这话听起来不偏不倚，却仿佛是向别人说明郭夫人小题大做了。


这件事原本就是裴宝儿的错，她原本都没有摔跤，不过是故意想要让李未央出丑。虽然在宫中一举一动都要仪态万千，但她的裙摆长，走路的时候要保持仪态，不小心踩到裙摆也是十分正常，所以正巴不得李未央发怒才好。这样她才能让所有人都站在她这一边……裴宝儿的眼睛里迅速积蓄起眼泪，道：“太子殿下，都是我的不是，您千万不要怪罪郭夫人——她也是心疼女儿。”


这话说的很是得体，当下赢得很多人的好感。周王元棋生得十分温柔，是所有皇子之中最为秀美的一个，又是周淑妃的第二个儿子，与秦王元宏一母同胞，此刻看到这情景，不由同情起美貌的裴宝儿来，主动开口道：“郭夫人，不过是一点小事，你也不要为难裴小姐了。”


不管是什么样的男人，都有怜香惜玉的心，最受不了柔弱的女子，尤其裴宝儿还生得如此美貌，在座的男子或多或少都有点心动，只有元烈冷笑一声，在他眼中，裴宝儿和当年的李长乐一样，都是真正的蛇蝎美人。他这辈子，最厌恶的就是这种女子……或者说，凡是跟李未央不和睦的人，他都不喜欢。他冷冷地道：“周王殿下，若是我现在跑到你面前摔一跤，洒了一身的酒水，你可开心么？更何况这是小姐们之间的事情，你就不要多言了吧。”


众人闻言，面上都露出啼笑皆非的神情。旭王殿下好毒辣的嘴巴，这是说周王娘娘腔，跑去管女人之间的闲事吗？这话倒是没有说错，周王生得秀美，个性又和刚强的秦王元宏完全迥异，根本不像是一个娘生出来的，很多人背后都说他过于心软，好管闲事。


周王闻言，整张脸立刻涨红了：“旭王，我不过是看不过眼说了两句，你这是什么意思？！”


元英默默看着这一幕，心道外面有传言说旭王对郭家的小姐一见钟情，他还觉得是谣传，因为旭王绝对不像是这样肤浅的人，更何况论起相貌，郭嘉并不算是绝色，还不到一见钟情便立刻为她神魂颠倒的地步吧……


但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李未央的容貌算生得美丽，个性又十分沉稳，再配上郭家的权势，早已被很多人盯上了，可是看现在的情况，别人都静观局势发展，唯独旭王毫无顾忌地开口，这实在做得太明显了，简直是故意向所有人宣誓自己喜欢郭嘉一般。


这……实在是太奇妙了。元英心里这样想，面上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元烈瞧了周王一眼，面上似笑非笑，神情越发显得有深意：“哦？我也是看不过眼罢了，能有什么意思呢？周王殿下若是真心舍不得裴小姐受苦，不如自己出钱替她赔偿这条裙子？”


周王下不来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二哥元宏，对方却是一副怪他多事的模样，显然不准备开口帮他，他不由更加恼怒，心道裴宝儿这样柔弱的一个女子却要被郭家和旭王联手起来欺负，自己怎么能袖手旁观呢？


裴宝儿连忙道：“不，是我弄湿了郭小姐的衣裳，还是我来赔偿的好。”不过是一条裙子，却能看到李未央难堪，裴宝儿觉得十分划算。


周王冷笑，道：“不过一条裙子，又值得什么呢？明日我便命人送一百条去郭府。”


元烈感叹一声，道：“为了裴小姐，周王殿下要赔偿得倾家荡产，这可真是情深一片啊。”


周王被他说得莫名其妙，怎么一身衣裳就说得上倾家荡产了呢？一旁的康王元松是葛丽妃所生，天生一张娃娃脸，却是十分俊俏的五官，在皇子之中年纪最小，排行第九，也因此很受大家宠爱，闻言先吃吃笑起来，当下率先道：“六哥，旭王是在跟你开玩笑呢！”


他性子活泼，还有几分天真，但这话也正是众人心头所想。太子微微皱起眉头，不知怎么回事，他现在越发觉得不对劲了。因为旭王元烈的个性喜怒不定，所以他根本摸不清对方下一步会有什么样的举动，更加谈不上预先提防了。


元烈微笑了一下，琥珀色的眸子闪过一丝讽刺，口中却是寻常：“哦，难道周王不知道，郭小姐的脖子上挂着的是郭家的传世宝物么？”


众人的目光，一下子都看向了李未央的身上，果真见到她的脖子上挂着一条十分美丽的项链，项链看似寻常，却垂着一颗翡翠白菜，绿叶白心，在白色菜心上落有一只满绿的蝈蝈，绿色的菜叶旁还有一只蜜蜂，颜色配的恰到好处，独具匠心。再仔细一瞧，这色泽、这造型，都是稀世珍宝啊。


郭夫人一怔，随即会意过来，面上浮现出一丝冷笑。不过，她心头也是十分讶异，这位旭王殿下，帮着郭家可不是一次两次。他到底图什么呢？难道真的是喜欢上了嘉儿？！郭夫人心头突然有一丝不安，作为母亲，她会为女儿寻找一个稳定的，她了解的女婿，元烈和郭家从前并无往来，从交情上来说，就绝对比不上元英。毕竟元英是她亲眼看着长大的，不像元烈这样难以捉摸。


这时，元烈唇边露出一抹浅笑，坏心眼地道：“这颗翡翠白菜在郭家可是传了百年，到今天，初步估计也估值一万两黄金了，刚才被裴小姐这一杯酒洒了下去，翡翠白菜必定受损，周王殿下这样大方，不如连这条项链也给赔偿了吧。”


一万两黄金？！周王的脸色刹时变得很难看，青了又白，白了又青，挣扎着问道：“郭夫人，旭王殿下是在开玩笑吧。”


郭夫人看了一眼那沾上了酒渍的翡翠白菜，故意叹了口气，道：“这翡翠白菜可是我郭家多年珍藏的宝物，能够保佑全家平安，轻易不会拿出来的，要用最精美的蚕丝宝盒护着，若是被历代祖先知道不小心沾上了酒水这等污浊之物，我们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事实上，这翡翠白菜郭夫人一直贴身戴在脖子上，为了不想让李未央被人看轻，特意给她戴上的。在别人看来，如今也不过是沾了点酒渍，又有什么要紧，但权贵们喜欢玩玉的太多了，很多人甚至一块玉从祖父传下来，一直传到孙子这一辈，每个人都是贴身存放，一则辟邪二则养玉。要知道，玉这种东西，灵性最重要，养得越久越是有用，若是被酒污染了，还怎么保佑郭家上下呢？郭夫人就是这个意思。


周王的双眉紧皱，眼脸仿佛带了一层浓翳的阴影，尤不死心地道：“这……这怎么可能！”难道他要为了英雄救美而落入不可预测的境地中去么，他现在深深的后悔，若是当时自己没有多嘴该有多好。


郭惠妃在上头看着，却是弯起了唇畔。英雄救美是要付出代价的，而周王，显然不知道自己得罪的是什么人。


此刻，一直默不作声的李未央开了口，道：“旭王殿下说错了。”


众人都看向李未央，周王却是松了一口气，就是说嘛，不过是一块玉佩，怎么就这么贵了！一万两黄金是什么概念，难道真的要他为了一点小事就倾家荡产吗？


谁知李未央面容上笼着一层薄薄的笑容，那笑本该是暖的，却带着隐然可见的抱歉：“周王殿下，实在是不好意思，从前有人出了十万两黄金来买这块玉的……”


她一副温温柔柔的样子，说话却是十分认真，完全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那意思分明就是，这块玉价值十万两黄金，你若是要为裴宝儿出头，便乖乖掏钱赔偿吧。可若是周王反口说不帮忙，这脸面也照样是丢尽了。


若不是亲耳听见，众人谁也想不到，郭家的小姐不言不语，竟是这么个妙人。明明是在挤兑周王，却是这么一张温柔的脸孔，悦耳的声音，而且神态还如此认真，叫人忍俊不禁。


元英扑哧一声笑了起来，接着，其他人便都跟着笑起来。康王元松年纪小，笑得罪夸张，几乎不顾皇室仪态，拍着桌子好像在打节拍，手舞足蹈得厉害，看着李未央的神情也是充满了新奇。在他们看来，这世上难得有如此有趣的姑娘，竟然敢当众给周王殿下使绊子。


周王脸色铁青，双眼怔怔地看着李未央，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裴宝儿整张面孔的神情都变了，她震惊地看看旭王，看看郭夫人，最后目光落在正一本正经说谎的李未央身上，心头火起，这几个人，分明是联合起来给周王下套子！她立刻道：“都是我不好，诸位何必如此苛责周王殿下……”


李未央突然站了起来，裴宝儿吓了一跳，以为她要做什么，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这下真的不下心踩到了裙摆，一下子仰面摔倒，十分狼狈地坐在地上。李未央露出吃惊的神情，赶紧过来搀扶她：“裴小姐这是怎么了？”


她的表情十分关怀，动作也像是要来拉裴宝儿，可实际上却是一脚踩到了裴宝儿的脚面上，重重一碾，裴宝儿惊叫一声，裴皇后冷声道：“大庭广众如此喧哗，成何体统！”分明是已经不悦了。


刚才坐着看戏，如今看到裴宝儿吃亏才开口说话，世上哪里有这么容易的事情？李未央淡淡一笑，道：“裴小姐，可曾摔伤了？”


裴宝儿一只脚面钻心的痛，却不敢当众声张，被宫女扶起来以后便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李未央：“郭小姐，都是我的错，我弄湿了你的衣裳……”


李未央却是笑容和煦道：“一件衣裳实在不值得什么的，只是家传宝玉实在珍贵，被这一杯酒坏了玉的灵气太过可惜。裴小姐既然真心悔过么……倒是不难，也不用你赔偿什么银子，听闻裴府有一个传家多年的玲珑宝匣，是佛祖当年留下，极有佛性，用来养玉最合适了——”


裴宝儿的整张面孔连一丝半毫的血色都没有了。她没想到自己不过是想要让李未央出丑，顺便在众人面前演一套老把戏，从前对付那些小姐们从来没有不成功的，可在李未央这里，怎么一下子被倒打一耙！现在对方甚至看上了她家里头的宝贝匣子，那匣子已经传了多年，上面嵌着五十颗最名贵的宝石，一百二十粒深海鲛人泪，这都不算稀奇，最要紧的是那匣子上还雕刻有陀罗尼经文两万五千字，是世代供奉的珍宝啊，自己不知道求了多久，父亲才同意将它送给自己作为嫁妆……


“你……你……我……不行……”裴宝儿目瞪口呆，几乎说不出话来。


元烈的笑容几乎掩饰不住，这个未央啊，可比他这位旭王殿下还要狠，玲珑宝匣的价值远超过翡翠白菜啊，裴宝儿若是赔偿，回去定然没好果子吃，可若是不赔偿，便是耍赖，这可是坏了名声……怎么做都是错，赔不赔都倒霉，哈，真够毒辣的。


李未央垂下眼眸，笑容微微敛起：“裴小姐莫非是不舍得么？既然如此，那我也是没办法了。不知这十万两黄金，是明日去裴府取，还是去周王府呢？”

191 君子好逑



李未央容色美丽，言语温柔，可字字句句都逼得裴宝儿无路可走。裴宝儿心头对李未央怨恨到了极点，只是这情形她无论说赔还是不赔，都会成为别人的笑柄，只怕要丢死人了。她想到这里，立刻眼泪汪汪地望着裴后，眼里满是哀求。


李未央冷笑，这裴宝儿倒是很聪明，想要让裴后将她保下来。只不过，她若是能让对方得逞，就不叫李未央了。于是，她淡淡一笑，道：“裴小姐，我知道皇后娘娘向来疼爱你，可这件事情的确是你不对在先，我们已经提出了折中的法子，不曾要求你赔偿金银，只是希望你把那宝匣送来养玉而已，你如今这样看着皇后娘娘，是希望她为你求情么？唉，你也太不懂事了，难道要让娘娘因为你闯下的祸事烦恼么？”


噗嗤一声，却是怀庆公主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音，裴后扫了她一眼。一旁的大名公主连忙拉了拉她的衣袖，怀庆公主猛地醒悟，心怀恐惧地看了一眼裴后，悄悄地垂下了头去。今日临安公主未来参加宴会，其他公主不是裴后所出，自然不像临安和安国公主那般恣意妄为。


尤其是这怀庆公主，虽然是越西公主殿下，母亲的位份也很高，是成穆贵妃孙氏，只可惜早已去世，所以她从小就战战兢兢的，生怕被裴后不喜欢，连说话都不敢大声。有时候裴宝儿仗着出身裴家还给她使绊子，她也不敢多言，今天见到裴宝儿被这位郭小姐逼得无路可走的窘迫样子，她一时觉得解气，忍不住笑出声来。


但很快，她意识到自己犯了错误，一个很大的错误。自己的母族孙家早已经没落，舅舅们也不得力，根本无法与其他世家大族相比。郭嘉敢和裴宝儿叫板，自然是有整个郭家做她的后盾，只要郭家一天不倒，裴后就不会放下身架当众为难对方，可是自己呢？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公主，宫中指派给她的人多是老迈无能、偷懒怠慢的，所以身边连个得力臂助都没有，根本比不上出身煊赫、父兄强势的郭嘉。连笑一声都要看别人的脸色，怀庆公主心头发酸，眼睛几乎要流下眼泪来。


大名公主看着怀庆的表情，也不由替她着急。裴皇后平日里很少理睬她们这些公主，甚至派了严厉的姑姑来监视，不允许和外人过多交往。但她深深知道，裴后留着她们，不过是因为将来还有利用价值，可以拿来笼络朝臣，但若有一点的不听话，后果一定……不过，裴后只是淡淡看了这边一眼，也许没有特别注意到什么，应该不会有事吧。


裴宝儿当然也听到了怀庆公主的笑声，她心头恼恨，却也越发着急。因为李未央刚才说的这一句话，裴皇后若是出言帮她，就变成了以大欺小，用权势压人，裴后向来看重声名，绝对不会在这种情况下开口帮助自己，那，该怎么办呢？


郭夫人差点要为自己女儿鼓掌了，在她看了，裴宝儿这种丫头，就该受一点教训！


李未央温柔道：“裴小姐，想好了么，你是给那玲珑宝匣，还是给十万两黄金呢？我可以等，你慢慢考虑，实在无需着急。”


裴宝儿闻言，眼泪立刻流了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到了衣裙上，立时染湿了上面的美丽海棠花。


李未央望着她那种梨花带雨的模样，心头越发好笑。嗯，其实她不该哭的，这样的神情总是让人不好的联想……


周王站了起来，蹙眉道：“郭小姐，你又何必这样咄咄逼人呢？裴小姐都已经哭了。你这样，未免有失大度。”


李未央闻言，回头望了周王一眼，却是露出为难的神情，随后用手抹了抹脸，若有所思的样子。


周王诧异：“你这是做什么？”众人闻言，也都好奇地看着李未央。


李未央是讲道理的，不是来胡搅蛮缠，若她真的和从前一样句句如刀，现在裴小姐怕是要在大殿内吊死了。当然，这并非她变得良善了，而是她在意郭家的名声。今天赢了裴宝儿易如反掌，但若因此给众人留下一个郭家女儿过于跋扈的印象，那就得不偿失了。李未央只是微笑道：“我在看自己有没有眼泪。”


周王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你哪里来的眼泪？”


李未央作出无奈的模样：“是啊，裴小姐污染了我家的宝玉，本是她的失误，我们宽宏大量，不让她赔偿银子，只是一个玲珑宝盒而已，这已经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可是裴小姐掉了几滴眼泪，就让大家觉得是我们的错，这眼泪真是好用，所以我也赶紧找一找，看能不能引来大家的同情。”


李未央的眼睛黑白分明，神情十分认真，语言虽然犀利却不失俏皮，这一回连旁边的皇子们都忍不住笑起来。周王愣了半天，脸色发红的同时，却也明白李未央这是借着讽刺裴宝儿在提醒自己，忍不住开口想要说什么，终究怕再被这样“温柔的奚落”，所以忙不迭地坐下了。一旁的秦王拍了拍他的肩膀，大笑道：“女孩子之间的事情，你就别搀和了，不然郭小姐也跟着一起哭，你可怎么办哟。”


周王想了想，自己也觉得好笑。是啊，他和裴宝儿也没有什么关系，根本没有必要为她这样说话，郭嘉嘴巴厉害，这算对他留情了。


元烈看着李未央，发现了她身上的一些变化。若是从前，她肯定会让周王下不来台，恐怕还要气得当场发怒，因为李未央最擅长的就是抓住别人的弱点猛踩，踩到对方彻底倒下不可。可是这一回，她却用开玩笑的方式让周王明白过来，这样一来，不必结仇也能解决问题。可，这并不是她一贯的行事风格。


那么，这是什么让她改变了呢？元烈默默望着她，目光复杂。


连周王都退缩了，裴宝儿四下望望，如今没有人敢公然帮她。想来也知道，谁会掺合到裴家和郭家的斗争中去呢？她最后看了一眼裴皇后，然而得不到任何回应，她在瞬间明白了裴后的意思，便咬牙道：“好，我回去之后便立刻将玲珑宝匣送去郭家。”


李未央露出微笑，道：“那么，就先多谢裴小姐的知错必改了。”


裴宝儿咬牙，怒气冲冲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还不忘瞪了那怀庆公主一眼。她经常入宫陪伴裴皇后，也常常拿怀庆公主取笑，却不料这个胆小鬼今天居然敢跟着郭嘉一块儿嘲笑她！


胡顺妃看到这里，冷笑一声道：“惠妃姐姐，你这个侄女儿可真是厉害呢，三言两语间就把裴家的宝物据为己有了。”


郭惠妃眼波悠悠在她面上一转，恍若无意道：“哪里，裴小姐知错能改，才是真正的名门闺秀呢。”


裴宝儿这一跤摔下去，生生摔掉了裴家珍藏多年的宝物，心头恐怕要滴血了，偏偏郭惠妃这口气，七分真实三分嘲讽，裴皇后听在耳中，不由冷笑一声。她的面上笑容越发深了，只是责备地看了一眼裴宝儿，道：“宝儿，这一回都是你自己太不小心，让郭小姐也跟着受累了。”说完，对身后馨女官吩咐道：“郭小姐的衣服湿了，去把我那件红羚孔雀羽的织锦裙子拿来给郭小姐换上。”


郭夫人连忙道：“娘娘，这可使不得！这是逾矩了啊！”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


“这裙子只是家常穿穿，上面又没有绣龙画凤，算不得逾矩。”裴后淡淡地笑道。


郭惠妃却微笑道：“娘娘一片好意，你们就领受了吧。听闻这件衣裙乃是用孔雀头上的红睛绿羽再加了金丝制成，整个绣衣局耗费半年的时间才做出来的，这可是娘娘的恩典啊。”完全是不客气的样子。


郭夫人看了李未央一眼，还在犹豫道：“这裙子如此贵重，怕是……”


裴后笑容十分温和，道：“这裙子虽然贵重，但颜色过于艳丽，实在不适合我这个年纪的人穿，今天宝儿无礼，惊吓了郭小姐，这衣裙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吧。馨儿，带着郭小姐去换上。”


李未央只是低下头，微笑着领受。裴皇后此举是在向众人表明她的大度，更何况，依照裴皇后的手段，也还没有低级到会在衣裙上动手脚的地步，所以她毫不愧疚地接受了。跟着馨女官去殿后换了衣裳，再出来的时候便让人眼前一亮，那瑰丽明艳的颜色穿在李未央的身上简直像是量身定做的，衣袂绣了栩栩如生的牡丹，花瓣丰神凛冽，像是盛开在碧树枝头一样，观之流光溢彩，美轮美奂，实在漂亮的不得了。


李未央笑容灿然，黑亮眸子无半丝阴霾，她的宁静与淡然将衣裳衬托更加耀目，简直将那种优雅的美丽散发到了极致，看得一众人等都有点发怔。元烈明亮火热的眸子便落在她那如梨花般纯净的脸颊上，笑意有了几分温柔，裴宝儿固然艳色惊人，可是李未央的身上有一种特别恬静的美丽，淡雅如初荷，让人觉得神秘而温柔。他心中暗暗想，是啊，这世上谁能比得过我的未央呢！


元英也看着这样的李未央，明明平淡眉眼，骤然添了难以言喻的风情，他微微觉得惊诧。刚才的李未央虽然同样一身华服，却到底比不上如今穿着的这条裙子，古典雅正，又透露出一种特别的韵味。跟昨天见到的那个低眉顺眼的表妹，实在是判若两人。他觉得奇怪，不免再打量她一眼。她已然回到了席位之上，却是瞳仁漆黑，如幽深的潭水，冰凉幽静，不见涟漪。脸上那温柔的笑，就如一副面具，一直没有变过，让人猜不透她的心思，这样的女子，似乎更加令人心头酥软。


元英向来不喜欢身边的狂蜂浪蝶，一直洁身自好，他知道自己的婚姻将来要拿来作交易，因为他是皇室子弟，但是，郭惠妃却突然提出，让他和郭家的女儿结亲。娶了郭嘉，意味着从此之后他不必防备后院失火，更加不必担心妻子的娘家会给自己带来威胁，因为郭家这么多年来，都是他们坚强的后盾。纵然心中不爱郭嘉，他也自信，可以做到尊敬她、爱护她，让她和郭家人都觉得满意。后来当他真的和这个郭嘉接触，他才觉得，她气质清雅，举止婉约，早已褪了稚气，显得格外优雅妩媚，但也太难让人猜透心思，实在是很特别。现在看来，简直是特别得太过了。


怎么办，原先在他的想法中，应该娶的妻子是个需要精心呵护的花朵，可如今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人家实在不简单呢！看着一旁郭夫人骄傲的微笑，元英叹了一口气，不由想，也许娶她，真的是个好主意？


郭夫人看到李未央回到自己身边，低头微笑，道：“这衣裙是绣衣局绣活最顶尖的漠荷女官亲手绣的，她可是临绣世家的第十九代嫡传绣娘，刚才你穿的那一件，单看也不错，可是和这件一比，顿时分出高下了。”


郭夫人出身高贵，向来挑剔，对做的衣裳，不管是布料、裁剪、缝制、绣工都是十分挑剔的，连她都赞不绝口，可见这衣裳的美丽了。


李未央自然知道，这件衣裙光说布料，便是一等一的，绣工就更加不用说了，纵然郭夫人也花费了大价钱找来最好的绣娘，却也做不到这样栩栩如生的技艺。这并不奇怪，大都绣活最好的人，全部都被集中在皇宫里，再加上这衣裳是为皇后做的，绣娘们自然是费尽心血，与其说是一件裙子，不如说是一件艺术品。


原本自己反将一军，任是谁都会气得吐血吧？


这个裴皇后啊……确实不同凡响！


那美丽的衣裙穿在李未央的身上，反倒衬得她潋滟温柔，一时引起所有目光的关注，裴宝儿的神色一瞬间僵直。


裴珍失笑，道：“宝儿，这不是你一直缠着皇后娘娘讨要的裙子么？娘娘还说过，等你满了十八岁，这裙子便送给你的。”


裴宝儿眼睛都气得红了，她一直瞧不起郭嘉，只觉得她眉眼清秀却绝对不出彩，可是如今，这件衣裳上了身，却显得异常夺目。


这件华美的裙子，她撒娇耍赖好几次，裴皇后才许诺以后送给她的，可今天却给了这个郭嘉！凭什么！这本来该是属于她的啊！她愤然，怎么能这样对她？凭什么这般对她？她不由握紧了拳头，恨不得上去让对方脱下来。


瞧着李未央青葱十指端起酒杯，脸上带着微笑，裴宝儿更是怨怒到了极点，但她不是傻瓜，知道裴皇后已经把裙子送给了李未央，就是变相警告自己，不要再做出什么损害裴家名誉的事情。姑母那个性……裴宝儿浑身打了个寒战，下意识地端起酒杯，道：“郭小姐，今天都是我的错，还请你大人有大量，不要跟我计较。”说着，她的眼睛里含着泪水，声音轻轻软软的，十足可怜。


她今天已经成了所有人的笑话，必须想方设法挽回自己的形象！


李未央看了她一眼，面上十分温柔，声音更是和气：“裴小姐说哪里话，你也是不小心。”全然不在意的模样。


周王笑道：“这样才好么！”男人之间有点事情也就打一架、喝杯酒，嘻嘻哈哈就过去了，谁知道女人怎么这么麻烦，居然为了弄湿一条裙子也要勾心斗角大半天，这是什么心态呢？！现在看到这两个人握手言欢，他才觉得自己刚才那顿奚落没有白受。


一直没有开口的元烈笑道：“裴小姐不必自责，郭小姐向来是最大度的，她既然说不计较，你就不用放在心上了。谁没有做错事呢，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嘛！”口口声声都是在维护李未央……


裴宝儿心头却更加恼怒，她不明白郭嘉为什么能拥有一切，郭家人、旭王都是这样的爱护她，生怕她受到半点伤害。而自己，虽然表面锦衣玉食、受尽宠爱，可事实上，父亲只是见她美貌，从小就当做棋子培养，所以她也必须耗尽心思，去争夺所有人的关注，裴宝儿的眸子里荡起阴冷的涟漪，半晌才平静下去，喃喃开口问：“这就好了。”


李未央的笑容自然而优雅，眼神却在裴宝儿的面上蜻蜓点水般掠过，她的眸子深不见底，却似带着一层薄霜般冰凉，叫人心惊，裴宝儿猛然觉得，眼前的人和那高高在上的某人竟然有一丝相似……


不，不是容貌，不是气质，而是眸子里的阴冷。


明明裴后风华绝代，李未央人淡如菊，可是这两个人的眸子里，在你不留神的时候却会流露出一种严肃狠鹫的神情，似择人而食的猛兽，叫人……害怕！


裴宝儿不由自主地盯着李未央看，然而对方却毫不在意地转过了眸子，不再注意她了。


裴珍瞧见妹妹表情怪异，便问道：“宝儿，你还好吗？”


裴宝儿心头一跳，猛地醒过神来。自己一定是多心了，裴后是何等厉害的人物，这个郭嘉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小丫头，怎么能和裴后的手段相比呢？但不知怎么的，她却心有余悸，刚才起的那种恶念竟然也消了几分，决定暂且观察一番，看看这郭嘉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若是再贸然动手，自己就真的沦为一个蠢货了……


众人见李未央换了衣裳出来更加出众，又见到郭惠妃脸上的笑容，心头都是各自计较起来，郭家权势很盛，值得拉拢，既然这个郭嘉既有几分姿色，又是郭家心头宝贝，这样的人当然是身价百倍了！


不多时，众人便纷纷起身，再一次开始敬酒，有些人若有似无地往郭家这里凑，都被元英不着痕迹地挡掉了，旁人瞧见，越发肯定心头猜测，郭惠妃这是想要亲上加亲，让郭嘉成为静王妃了……唯独元烈，只把一双眼睛定定看着李未央，像是要从她脸上瞧出什么来。李未央知道他心思，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元烈便立刻明白过来。联姻是真的，不过她不同意！心头略略放松，他这才转身去应酬其他人。


一片忙乱之中，怀庆公主趁着众人到处串席，没有人太过注意她，便悄悄走到李未央跟前，期期艾艾地问道：“郭小姐？”


李未央看了这个少女一眼，对方的眼眸深而明亮，此刻正微微含笑，温顺地看着她，眼睛里竟然有一点憧憬的光，李未央微微一愣，眼中有点莫名的神情。


郭夫人介绍道：“这位是怀庆公主。”


怀庆公主？李未央从前都将目光放在和裴后相关的人与物上，对这位怀庆公主只是有个大略的印象，原来眼前这个柔柔弱弱却十分美丽的少女，便是传闻之中成穆贵妃孙氏留下的孤女。可是，她怎么会找上自己呢？


“这杯酒，是敬你的。”怀庆公主饮了酒，腼腆一笑，怕裴后猜疑，不敢多聊，又不声不响地回到自己座位上去了。


李未央莫名其妙地看着她，却突然听见身旁一个声音道：“她是受多了裴宝儿的气，感激你今天所为，你呀——算是为她出了口气呢。”


李未央转头，便瞧见了元烈，他容貌俊美，雍容风流，刚刚走到女宾席，便令旁边的小姐们注意到了，忙不迭的心生遐想，脸红心跳。郭夫人看到他，只是微微一笑，便附耳和旁边的夫人说话去了。虽然不太喜欢元烈这个突然冒出来追求自己女儿的家伙，但郭夫人也知道自家混小子们是如何对待那些追求者的，所以感佩元烈的努力和坚持，再者，婚事到底如何，郭夫人觉得还要看女儿自己的意思。


若是她喜欢什么人，郭夫人也会喜欢。他们这样的人家，绝不能再出一个郭衍了。


元烈微笑道：“怀庆公主在这宫里，地位连个高级的女官都不如，裴宝儿总是欺负她，郭澄调查那么多资料，没有告诉你么？”


从郭澄阻挠他们见面开始，元烈对那个人就有点意见，若非看在李未央面上，他早就收拾他一顿了。


李未央听出了他话里头的酸意，摆明了是对她看重郭家很不满……好吧，姑且将这酸酸的语气当成是失落。她只是微笑道：“恐怕日子难过的不只是怀庆公主吧。”


元烈点点头，眸光雪亮：“是啊，不光是她，非裴后所出，又没有显赫的母妃护着，更加不能像皇子那般建功立业的公主们，日子都不好过。”不过是将来笼络人心的工具而已。“只是，这怀庆公主找上你，可能是为了讨好郭惠妃。毕竟她不能从裴后那边讨到好处，想要换个主子也未必没有可能。”


李未央失笑，道：“是真心还是假意，我倒未必分辨不出。”


元烈随着她笑了起来，是啊，他的未央八面玲珑，又目光毒辣，看人很准，谁真心谁假意，她总能分辨清楚，在这一点上，根本不必他担心。可他就是爱操这份心，看着她漆黑的眸子，雪白的肌肤，他的心仿佛跳动得越发厉害，不由道：“你今日真美。”


这话，他说得真心实意。


她向来不喜欢奢华的装扮，可是今日这个样子，更加令他眼神瞬间迷醉，李未央微笑，道：“还要多谢裴皇后的大方。”


元烈挑唇一笑，眸光更深：“我说的可不是裙子——”这种机会，应该大大表白一下钟情才是么，可惜周围这么多碍事的人，一个个假装交谈，却目光灼灼地盯着这里，好像等着捕捉旭王殿下和郭家小姐的风流韵事。


可，那又如何？！他就是要让全天下的人知道，李未央是属于他的。不管她是当初的安平郡主，还是如今的郭家小姐，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他们再觊觎，看看就算了，要是敢动歪脑筋，就要好好摸一摸自己的脑袋还能在脖子上挂多久！


“旭王殿下，这杯酒是敬来给我的么？”元英看到李未央和元烈站在一起，竟然是出奇的和睦，元烈的俊美那般耀目，可李未央站在他旁边，那份特别的气质丝毫也不觉得突兀，仿佛他们天生就该站在一起……元英想到郭惠妃说的婚事，喉咙有些涩意，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笑容。


元烈挑起眉头，心道这个家伙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他容忍郭澄等人在李未央身边蹦跶，全是因为那些人都把他的心上人当妹妹，可这个表兄，怕是有别的心思吧。他想到这里，脸上的笑容更甚，道：“听闻水月楼的花魁娘子特意在静王府门口等了三天，要见静王呢，不知现在人可还在那里吗？”


那日去酒楼应酬，随行的官员玩笑似地请来了花魁娘子，偏偏元英在众人面前都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这女人就以为能攀上枝头，整日里到处堵着他，但如今，他早已将这个麻烦处理掉了……可，元烈竟然会知道，还当着李未央的面提出来，摆明了是给自己难堪么，这个人，还真是阴险得很，看那边郭夫人虽然远远坐着，却仿佛已经皱起了眉头，元英笑道：“旭王莫要取笑我了，你每次出门，那些年轻小姐们都要派人驾车追着你的马，更是无所不用其极地给你送定情信物，这种盛况便是当年我父皇，也不过如此了……”


“静王谬赞了，狂蜂浪蝶本来就是过眼云烟，我可是连人家的面都没见过，怎么及得上你，静王妃还未进门，就先要认下一个儿子了！”元烈脸上神情未动分毫，不过含笑而立，眼中带着十足的讽刺。


那花魁娘子到处跟人说怀了静王骨肉，自己可根本没碰过她一个指头！元英脸上的笑容有点发僵，他发现，再好的涵养碰上这种专门踩人痛处的家伙都无计可施。他怎么觉得，眼前这个俊美的公子，分明是个地痞无赖的个性呢！抓住你的一个把柄就猛烈地踩下去，踩见了血都不松开！


元英的表情很快恢复如初，道：“这就不劳旭王费心了。”元烈不再多言，走到他身边，拍拍他肩膀，语带双关地说：“这话应该我告诉你，不该多心的人，就少操点心吧。”未央是我的，你要滚远一点！


李未央带了点莫名的神情瞧他们两人，分明乌眼鸡似地，像是有什么深仇大恨的模样。正巧郭夫人拉着她去认识其他人，她便转头将他们丢在身后，不再理会了。


一圈应酬下来，李未央一直面带笑容，仪态端方，看得上面的诸位妃子都十分惊奇。大家都说郭家女儿是个天生的大家闺秀，如今看来，还真是这样，一时人人瞧她，目光都热烈三分，显然是在打着歪主意。


陈贵妃多饮了几杯，便向裴后告罪，郭惠妃便主动请缨，携了她去偏殿歇息，其他的妃子们也都或是说话或是欣赏歌舞，不曾过多注意其他。此刻，胡顺妃终于不再掩饰心头怒意，道：“皇后娘娘，您瞧那惠妃，越发放肆了！”


裴后叹了口气道：“说了你多少次，却总是不知道收敛，她是个什么性子的人，你那样去刺她，她能饶过你么！”


胡顺妃强行压住心头的妒恨，道：“娘娘说的是，只是这郭惠妃总是仗着她娘家，在宫里横行无忌，连娘娘都不放在眼睛里，我这也是看不过眼……”


这分明是挑拨了，可裴后是何等样的人，她不过微微一笑，却是转了话题，道：“你瞧，郭小姐真是讨人喜欢呢！早就听闻旭王对她一见钟情，如今连静王都上心了。”


胡顺妃顺着她的目光向下看了一眼，顿时怔住，随后，目中浮现出一丝异样的神情。


裴后叹了一声，绝美的面上笑容依旧，道：“郭小姐温和美丽，端庄大方，的确是招人喜欢。”


胡顺妃脑海中电光火石般地闪过无数念头，最终冷冰冰地道：“她若是嫁给静王，自然是亲上加亲的好亲事，郭家必定更加死心塌地地扶持他。若是嫁给旭王，那旭王的位置可就算彻底坐稳了。怎么看，这都是块香饽饽，难怪这样多的人喜欢。”


裴后的笑意更深，道：“一家女百家求，这种盛况，我倒是很多年没有见到了。”


胡顺妃的目光在李未央的面上掠过，慢慢变得冰寒，道：“是啊，这样的容貌和出身，不管是谁娶了她，今后都是一大助力。”


裴皇后一双碧清妙目，往她脸上一转，蓦然叹了口气：“说的是呢，孩子们一个一个都长大了，如今静王到了议亲的年纪，湘王也快了吧。我越发觉得自己老了……”


胡顺妃面上有些不解，她不明白，裴皇后的话题怎么都转的这样快，让人摸不着头脑，当下便道：“娘娘说的哪里话，宫中的女子哪一个有您这样的美貌呢？便是天上的仙子下凡，也不过如此了。”句句都是恭维，却显然没有说到裴后的心坎里去，她不免更加惶恐。


裴后却笑了笑，道：“上次你和我说，看中了封平侯的嫡女，我倒是觉得，这婚事不好。”


封平侯是老牌权贵，在朝中算得上德高望重，而他的女儿也是大都出名的美人，又有什么不合适的呢？胡顺妃有些微的错愕，更何况，明明在说郭家，怎么会突然提起这个来，自己上次不过那么一说，试探一下裴后的态度，可现在，她分明是不赞同了……胡顺妃也是聪明人，她突然明白了过来。


一旁的宫女见胡顺妃出神，连盏中的茶不冒热气了都不知道，忙添了点水，馨女官向她们挥了挥手，她们便乖觉地后退了半步。胡顺妃已经明白了裴后的意思，心头狂喜，脸上却为难道：“的确，封平侯夫人过于严苛，怕是教导不出大气的女孩子来。可是元盛心气高，一般的姑娘他还真的看不上……前倒是有一个极好的人选，只是人家门第太高，怕是咱们攀附不起。”


裴皇后喝了一口茶，慢条斯理道：“湘王是正经的皇子，又有谁家的姑娘攀附不起呢，顺妃你实在是多虑了。”


胡顺妃心头大喜，裴皇后今日所言，分明是在提点她三条。一则，郭嘉若是嫁给元英，郭惠妃的风头必定更盛！二则，若是郭嘉成为旭王妃，那么自己的长姐胡氏就再也没办法斗得过旭王，更加不可能将王位从他的手里头抢回来！三则，元盛婚事的最好人选便是郭嘉！郭嘉是郭氏的心头珍宝，捏住了她，就等于捏住了整个郭家，到时候就连郭惠妃，都不得不在她面前收敛！退一万步说，纵然元盛得不到郭家的支持，那两家也一个都别想得到！


胡顺妃的美目之中闪过一丝阴狠，低声道：“若要成事，还需要娘娘的帮助了……”


裴后声音轻柔里有丝疏远与淡漠，恩威并施的尺度拿捏很好：“哦，是么？看来顺妃的心中，已经有主意了。”


胡顺妃回过头来，微笑，道：“娘娘，您就等着瞧吧。”

192 怀庆之死



宴会结束之后，李未央和郭夫人一起走出了大殿，陈贵妃不胜酒力，早已回去休息，郭惠妃亲自去送她，并且派遣了贴身女官来领着郭夫人她们回去。长长的宫道上铺着方方正正的青条石，两边夹着高大的储红色宫墙，从李未央的角度，便可以看见宫墙后面隐约高耸着一栋栋飞檐的瓦顶。此刻，天色早已暗沉下来，宫道两边都燃起一座座长明灯，一块块红色的灯罩仿佛排成一条长龙，在宫道上留下大片红色的阴影。四下静极了，除了她们脚步声，再也没有任何声音。


郭夫人看着脚下仿佛没有尽头的青条石，十分感慨的样子，慢慢道：“嘉儿，你瞧这宫里人声鼎沸，却好像处处藏着神秘和凶险，哪怕是站在这里，也觉得一不留神便会被这座巨大的宫殿所吞没，咱们还是早日回家吧。”


李未央闻言，淡淡笑了笑，道：“是。”


郭夫人走了两步，却又反了口，道：“不，咱么一走，就剩下你姑姑一个人呆在这里，岂不是更寂寞吗？”


李未央知道郭夫人外表强硬，心肠却软，完全是和自己两样的人。在她看来，郭惠妃当年为了家族入宫，完全是自己的选择，并没有任何人强迫她，如今她在宫里头也已经站稳了脚跟，生下了皇子，有着强势的娘家作为后盾，日子过得也很好。可郭夫人还是觉得她可怜，但这个世界上，谁不可怜呢？这些话，她不预备对郭夫人说，所以她只是微微一笑，道：“娘心肠软，便留下多陪惠妃娘娘几日吧。”


郭夫人看了她一眼，犹豫道：“可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郭夫人是个聪明人，整个宴会都让人觉得很不安。先是有人故意攻击郭嘉，再是裴皇后赐礼服，再是许多人来示好，那些莫名热切的眼神，实在让人心中生出恐惧。这宴会看起来热闹，实则危机四伏啊。


李未央的笑容如常：“娘，有些事情躲是躲不过去的，即便我们出了宫，那些人就不找咱们麻烦了吗？”


郭夫人想了想，道：“是啊，别人盯上你，怎么都逃不掉。不过，咱们也不畏惧什么，要来就来吧。”言谈之间，却是已经想开了。


李未央含着笑容，郭夫人性格豁达，很多事情一点就透。


回到郭惠妃的院子里，远远只瞧见柔柔的亮光，早已有女官数人站在门口候着，见到她们回来赶紧迎上来。很快，便听见屋子里传来笑声，郭夫人想了想，拉着李未央进了门。


郭惠妃正在与人说话，不知说到了什么，竟然笑得格外温柔。她的旁边，坐着一个年纪很轻的女孩子，大约十五六岁，身上穿着粉色的衣裙，脸颊饱满，青春美丽。


郭惠妃见到李未央，连忙向她招手：“嘉儿回来了，快来！”李未央走了过去，郭惠妃握住了她的手，然后拉住另外一个女孩子，对她介绍道，“南康，这是我的侄女儿郭嘉。她比你大两岁，你可以叫她姐姐。”


李未央瞬间明白过来，这个女孩子便是十六岁的南康公主。郭夫人曾经向她提起过，南康公主出身很低，亲生母亲是郭惠妃带进宫里的一个婢女，后来这女子偶然得幸，却难产而死，郭惠妃怜悯南康公主无人依靠，便将她接到自己身边抚养。


南康的眼睛很清，黑色的瞳孔几乎能映照出李未央的脸，她的眼睛里也流露出信任和热情。对于南康而言，这世上待她最好的人就是郭惠妃，那么郭惠妃的侄女儿就是她的姐姐了。所以，她自然而然地将这种情绪表现了出来，看着李未央笑得很开心。


“南康昨日就去了宁心庵替我祈福，刚刚才回宫。”郭惠妃的神色温柔，慢慢说道，算是解释在刚才的宴会上没有见到南康公主的原因。


李未央点了点头，发现南康公主一直好奇地看着自己，便对她友好地笑了笑。南康腼腆地低下头，一会儿趁着李未央不注意，又抬起头看她。李未央被这种孩子气的举动弄得啼笑皆非，郭惠妃却很爱怜地摸了摸她的手，道：“南康啊，以后要和嘉儿好好相处。”


南康公主乖乖的点头，郭惠妃满意地道：“好了，你也辛苦了，早点回去歇息吧。”南康公主站起身，向郭惠妃和郭夫人各行了一个晚辈对长辈的礼节，然后向李未央笑了笑，这才依依不舍地退了下去。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这孩子的时候，还像是一个猫儿一样，见着人都害怕，一转眼的功夫，南康都长这么大了。”郭夫人看着南康公主离去的背影，感慨地道。


郭惠妃叹了口气，道：“当年夜蓉若非是为了维护我，也不会被那人设计，硬生生送了命，所以，是我对不起她们娘儿俩……”


郭夫人闻言，愣了愣，随即安慰道：“这事情根本不能怪你，若非你及时赶到，这孩子早已跟她的亲娘一起被送进棺材里去了。”她看着李未央，怕她不解，便补充道，“这孩子是棺生子。还没生下来夜蓉就难产而死了，她在棺材里被生下来了，却没有人知道，若非是后来惠妃娘娘去见最后一面，听到了孩子的哭声，硬生生强迫着那些人起了棺材，只怕这条命也跟着她娘一起去了。”


郭惠妃摇了摇头，道：“这孩子实在是可怜，我跟她说起夜蓉，她总是懵懵懂懂的，根本不知道那是她的亲娘。”


南康公主被郭惠妃带大，便只认郭惠妃为母亲，认元英为大哥，其他人对她来说根本没有意义，可是郭惠妃却很执着地告诉她关于亲生母亲的事情，换来的结果自然是她茫然的表情。郭夫人感叹道：“没有见过母亲一面，到底是幸福，还是不幸呢？”


李未央微微含笑，道：“南康公主自幼丧母，的确值得怜惜，可她能够得到娘娘的庇护和怜惜，也是她的造化了。”


郭惠妃觉得这话十分熨贴，便点了点头，道：“我也一直尽力照顾好她，只是——她跟着我长大，脾气也学了我年轻时候的样子，单纯得很。”


郭夫人便笑起来道：“你呀，孩子单纯有什么不好，难道个个都要那么刁滑你才开心？”


郭惠妃却是不以为然，笑话她：“你自己有了聪明的女儿，就不许我也想要一个么？”


她说这话完全是没有恶意的，郭夫人哈哈地笑起来，拉过李未央道：“怎么，你嫉妒么？这女儿就是我的，谁也不让！”


李未央望着郭夫人，目光沉静若深水，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又陪着两人聊了一会儿，直到她们各自去休息，李未央才回到自己的房间，郭惠妃的前后两进院落各五间正殿，又有东西配殿三间，安置下她们倒也宽敞。


宫女知道这位郭小姐是贵客，早已按照惠妃的吩咐，收拾了最好的殿出来，布置得整整齐齐，生怕不够周到，还特地点了安神香。李未央环视大殿，宫女连忙道：“小姐还有什么需要么？”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李未央只是微笑了一下，吩咐赵月道：“大家都辛苦了，你将我带来的礼物发给她们吧。”


入宫之前，赵月一直在宫外守着，后来郭夫人要小住，郭惠妃觉得宫女未必周到，便给了恩典，让郭夫人和李未央各选一个贴身婢女入宫照应。赵月听了这话，便立刻笑着和众人一起出去了。


整个殿内终于安静了下来，李未央叹了口气，道：“还不出来？”


一道人影从窗外跳了进来，笑嘻嘻的模样，不是元烈又是谁呢？刚才他在窗子后面向自己眨眼睛，吓了她一大跳呢！李未央失笑：“你是觉得皇宫大内跟菜市场一样，可以自由出入么？”


元烈炫耀似地转了个圈，他不知从哪里窃来一套宫中禁卫衣裳，玄黑底子，绣着一只老虎，竟似活了一般的，一对锐眼盯着人不放，下襟滚青碧白三色海浪纹，黑亮的发上还带着武冠，结上五色绦络，更加衬着他肤色白皙，十分华美。他笑道：“你瞧，我觉得这衣裳很适合我。”


的确很适合，只是，他究竟是怎么弄到这衣服的呢？李未央挑起眉头，却听见他道：“你放心吧，我这么聪明，是不会让人发现的。”


李未央知道他的个性，断然不会给她带来麻烦，便道：“宫门很快就要下钥，你还跑到这里来？”


“今日有宴会，宫门自然会延迟半个时辰下钥，怎么，郭小姐不知道吗？”他好整以暇地道，眸中溢彩流转，璀璨闪耀，声音清冽低回，叫人觉得心头如同有暖流拂过。


“你啊，总是这样任意妄为。”李未央叹了口气，率先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元烈笑嘻嘻地靠着她坐下，道：“我想你了嘛！”


“胡说八道什么，刚刚才见过的。”李未央转头，却见到他盯着自己，目光如琉璃澄澈。她心头掠过一阵奇异的感觉，便低下了头，避过他的眼神，“今日胡顺妃一直盯着你瞧，没看见吗？”


“那个老妖婆……是老旭王妃的亲妹妹，我抢走了她侄子的王位，她自然对我心存不满，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元烈毫不在意地笑了笑。


李未央轻轻拧起眉头，道：“你在旭王府，可还顺利吗？”


“这是自然，我那么聪明，从前父王的老臣子都对我极好……”他自然不会让她担心，便仿佛开玩笑一般地道。


半路杀出的一个人，哪里会这么容易讨好那些固执的旭王老臣子，偏偏那些人不能打也不能杀，只能慢慢熬着性子收服他们，李未央摇头笑。


“怎么，你不信？”他睥睨她。


“岂会？你这样聪明，谁会不喜欢你呢……”李未央从善如流。


“不提这些恼人的事情，今天有人向我说，郭惠妃想要让你做静王妃呢！”元烈悠悠笑道，眼底闪动莹莹碎芒，仿佛有异光闪动。


李未央微微惊愕：“你在惠妃宫中也有眼线？”


“什么眼线！郭惠妃做的那么明显，元英又来挑衅，还不够明显吗？”他故作微恼，却是薄唇飞扬，姿态缱绻：“可气的是，你还和他有说有笑的……”


李未央微怔，继而笑了起来，道：“论身份，他是我的表哥，难道让我见了他就摆着一张脸么，这样也说不过去吧。”


他低低笑道：“这么说，你是不会嫁给他了……”其实早已是他预料之中的事情，李未央若是肯委屈自己，当初何必跟李萧然闹成那样。她的骨子里，分明是个极为倔强强硬的人。


李未央瞧他一眼，似笑非笑道：“这个么也未必，要看他有多大的价值。”她不过是逗他玩而已——却不料原本还笑嘻嘻的元烈突然站了起来，一言不发就往窗子的方向走，李未央吃了一惊，站起身道：“你这是怎么了？”


谁知他猛地转身，一阵风儿似地扑上来，李未央没有防备，便被他一下子牢牢地烙在胸口。原本两年前只能同她平视的少年而今已足足高了她一个头以上，李未央已经算是身量高挑，却只能勉强够到他坚实的胸口。


“未央……”他俯下身，将头深深的埋在她颈窝，唇中轻吐着她的名字，隐隐有种缠绵而愤恨的味道。


李未央呆住，道：“我只是跟你说笑，怎么这样认真。”


他狠狠地搂住她，只在她一人面前放纵自己罕见的软弱。明明有万千的话要说，但话至喉头，却也只能道，“不许有这样的玩笑……”


李未央怔了片刻，胸中万般滋味却难以形容，靠的这样近，体温也彼此相连，让她的心也不由地柔软起来。她忍不住低叹一声。


下一秒，他力气大得几乎快将她的腰给勒断，紧环着她的手却矛盾地微微颤抖起来。李未央呼出一口气，迟疑了片刻，终究缓缓地伸出手抚着他的发，略一停顿，只觉得指尖在那头如丝绢般滑顺柔软的发间穿过……“你呀……”


不管什么时候，他的个性都是这样，在外人面前成熟风度，可到了她的面前，却是这样的眷恋和跋扈，甚至带了一点偏激。只是和从前一样，彼此依靠已经成为骨血里的习惯，哪怕到了今天，她依然无法冷漠地推开他。


他倏地抬起头，明明是撒娇示好的姿态，低声道：“他才不能好好照顾你，他知道你喜欢什么吗？知道你需要什么吗？他什么都不知道，对不对？你根本无须将他放在心上。”


瞧他把元英贬低至此，显然是当了真。李未央想笑，可看他这样执着，不得不忍住笑，道：“是啊，他什么都不了解。”


“所以啊，他这种人，怎么配得上你呢？”他轻声道，湿润狭长的眼中却充斥着认真。


“我都说过，只是个玩笑，我若是肯嫁给皇子，当初便会选择拓跋玉了不是吗？何必等到现在呢？”从前她也曾经有过拿自己的婚姻作为报复工具的想法，因为她对人心充满了不信任，对将来充满了不确定，可是后来，当她看见齐国公那样爱护郭夫人，郭家人生活得那样幸福，她便开始觉得，幸福的婚姻未必是不可能的。


若是她为了向裴后报复，选择了嫁给元英，却不能保证好好去爱自己的丈夫，那元英会变得不幸，她也是如此。明知道不会幸福，又为什么要去做呢？


她轻声地道：“我向你保证，今后不会再开这样的玩笑。不过，你也该走了，再晚，宫门就会下钥，到时候你就出不去了。”


元烈微笑道：“好，我明天再找机会来看你。”说着，他便在她的额头碰了碰，放开了她，一转眼的功夫，便从窗户前跳了出去，李未央这才松了一口气。


窗户之外，早已有护卫在接应：“王爷。”


元烈一挥手，道：“好了，咱们走吧。”说着，他回头望了窗户里的人影一眼，面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未央，你总是口口声声对我无情，可是你却没有察觉到，只有在面对我的时候，你才会心软吧。


宫内没什么消遣，郭惠妃第二日下午便又请了戏班子来唱戏，李未央坐着饮茶，却瞧见南康公主进来之后，就开始磨蹭郭惠妃，支支吾吾地说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后来，她终于把话说出来了：“母妃，我想让怀庆姐姐来咱们宫里看戏。”


郭惠妃的面上露出诧异，随即看了一眼郭夫人。郭夫人微笑道：“咱们和怀庆公主素无往来，公主是怎么想的呢？”


李未央神色不改，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一幕，黑色眼眸流转。


南康公主求道：“母妃，怀庆姐姐真的怪可怜的，我虽然没有参加昨天的宴会，却听说她因为昨儿个笑了一声，就被狠狠责罚了一顿，今天早上还悄悄躲在假山边上哭呢，都不敢被人瞧见。”


怀庆公主的确很可怜，但这世上的可怜人太多了，郭惠妃觉得她不可能每个都伸出援手，这种闲事无论如何都是管不完的。


南康公主着急起来，继续道：“也不是求母妃别的，就是我看她连哭都找不到地方，也不像我这样有母妃疼爱，实在是……所以我就是想让她来坐一坐，散散心，舒缓一下心情！”她心情急迫，话语出口亦没有太多的思量，竹筒倒豆子般噼噼啪啪。


郭惠妃叹了口气，看了郭夫人一眼，道：“看吧，我这个孩子啊，心眼太好。”


郭夫人笑道：“女儿家终究不比男人，要那么硬的心肠做什么呢？有娘娘瞧着，总不会出错的。将来再给她找个好驸马——”她觉得南康还是心肠软一点好，因为她不是皇子，将来不必争夺皇位，只需要找个门户合适的人家出嫁，快快乐乐地出宫过日子，无需顾忌太多的。


郭惠妃的确保护了南康公主很多年，只要有她在一天，就不会有人敢动南康。李未央摇了摇头，只不过，南康公主这么容易心软，将来怕是要惹出麻烦。


南康公主听说驸马两个字，一张脸好似沸水般蒸腾，哎呀一声，扑进郭惠妃的怀里，嗔怪道：“舅母又寻我开心……。”她容易脸红，所以郭夫人特别爱逗她。


郭惠妃拍了拍她的肩膀，这才笑道：“你派人去请怀庆公主来看戏吧……”


“真的？母妃，多谢你！”南康公主雀跃起来。


看着南康公主亲自去接怀庆，李未央眼中犀利光芒一闪而过：这个怀庆公主，看来并不是那么单纯。若是受了委屈，自然要找避开人的地方去哭，怎么会让南康公主瞧见呢？还教唆着南康公主来求郭惠妃，这样的安排倒像是一步步精心设计好的。那么怀庆公主想方设法亲近过惠妃，是因为被裴后排斥，还是另有目的？自己昨日见她，并不像是这样有心计的人，否则也不会笑那一声了……难道自己这一回看走了眼？李未央不愿意多想，如今的局势复杂，裴皇后虎视眈眈，做任何事情都要谨慎。


更何况，这宫里繁华美丽，却有无数双阴冷的眼睛在暗处盯着，郭惠妃过于保护南康，以至于她连这样简单的心思都没办法分辨，若是自己今天出言阻止，只怕反而会让南康心中生了嫌隙，对付小女孩，就得因势利导。


她没有出言阻止，只是因为想要看一看，怀庆公主到底想要做什么。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南康才把怀庆拉了过来，今日怀庆公主穿着一身蓝色的衣裙，显得面目小巧姣好，面容格外秀美，只是面上的脂粉却像是浮着，眼睛也隐约有些红肿，嘴唇微微泛白。


南康公主无依无靠，在宫中没有背景和支持者，裴皇后看不上她这样的人，她会想到来攀附郭惠妃，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只是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是现在——还突然找上了天真的南康，这背后到底有什么目的呢？


不管怀庆的目的是什么，李未央对她的印象都不如昨日那样单纯了。现在她瞧对方那双纯洁的眼睛，已经带上了一丝淡淡的审视。


郭惠妃微笑道：“怀庆，过来坐吧。”


怀庆公主十分拘谨，行了礼后才敢坐下来，宫女替她斟了茶，她也不喝，只是面色有点忐忑地坐着。南康公主便道：“母妃，是我拉着怀庆姐姐来的。她宫里头冷清，咱们这里热闹，我就让她来坐坐。”


郭惠妃淡淡微笑，道：“我也是她的母妃，她来我这里走动走动，谁也不会多说什么的。”


事实上，尽管裴后势力大，可郭家的权势也很盛，这些皇子公主们每每两边都不敢得罪，怀庆公主为人却是较为木讷，既不懂得讨好裴后，也不知道该怎么和郭惠妃套近乎，这样一来，她在宫里两头都靠不上，日子也就越发艰难起来。此刻听了郭惠妃所言，怀庆公主的眼圈有点泛红，却是不敢哭，只勉强笑道：“怀庆往日里不敢叨扰母妃……”


郭惠妃摇了摇手，道：“没什么叨扰不叨扰的，咱们住的也不远，你没事的时候多和南康一起过来吧，我就爱热闹。”


怀庆公主点了点头，便不再说话了。有了怀庆公主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下来，南康有点莫名，看看一心看戏的郭惠妃，又看看面色平静的郭夫人，不知道她们为什么刚才还有说有笑，现在却表现得十分冷淡。她隐约觉得，这是跟怀庆有关系的，可是为什么呢？怀庆姐姐这样可怜——


她悄声地问怀庆道：“你今天为什么要哭呢？”


怀庆一愣，低头道：“没事的，只是被风吹迷了眼睛。”


台上的戏子唱的正好，郭惠妃吩咐人打赏，就听见南康公主不信地道：“才不是，我瞧见你整个前襟都哭湿了呢！”


怀庆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道：“南康，真的没事……只不过，母后昨天晚上吩咐我搬出春阳宫，去依兰殿居住。”


“依兰殿？！”南康一下子叫起来，打断了其他人专心听戏的兴致，这一下，便连郭惠妃都皱起眉头。


郭夫人奇道：“是什么地方？难道不好吗？”


南康不敢置信道：“依兰殿可是离冷宫最近的地方，听说还闹鬼，根本没人敢住的啊！”


旁边的宫女忍不住道：“诸位有所不知，昨儿个宴会后，皇后娘娘说咱们公主居住的春阳宫太大，一个人住着浪费，要拨出来给裴小姐暂住。这也没什么，可是裴小姐向来刁钻，她一到了春阳宫便开始挑三拣四，抢走了公主原先住着的大殿不说，还把公主赶去没有阳光的小屋子居住，那里连奴婢们这些宫女都不会去住的啊——”


郭惠妃轻轻皱眉，道：“那依兰殿又是怎么回事？”


怀庆公主只是低声道：“大名公主一早听说了这件事，为我向皇后娘娘抱不平，结果反而害的她一起被罚。皇后娘娘还说，既然春阳宫我都嫌弃，就干脆搬去依兰殿吧，那里又大又安静，最适合我……”想到裴后当时的表情，怀庆公主不由自主打了个冷战。


南康愤愤道：“从前宫里头有个讨人厌的安国公主，处处都要找别人麻烦，现在她好不容易走了，又来了一个裴宝儿，真是太烦人了。皇后娘娘为什么不问清楚呢？这件事情根本不是怀庆姐姐的错啊！”


李未央闻言，不由笑了起来。这件事情根本没有对与错之分，裴皇后想要惩罚谁，你再如何辩解也是没有用的。


郭惠妃只是摇头，“依兰殿的确不是个好地方。”从前有不少宫妃都死在依兰殿，便有传闻说那里闹鬼，所以宫中向来把那里视为禁地，并不让人居住的，可是裴皇后却吩咐怀庆搬进去，摆明了是整治她。可是怀庆向来安分守己，连话都不敢多说半句，又是怎么惹怒裴皇后的呢？就是为了昨日在宴会上的一笑么？


是啊，她怎么忘记了，裴皇后是绝不容许任何人挑战她的权威的。她郭乔可以，是因为背后有整个郭家，可是怀庆公主却什么都没有，难怪会沦落到这样的下场。


南康公主出主意道：“不然你想法子见父皇，求他帮你做主。”


怀庆公主愕然地看着南康，道：“父皇身体不好，很少理会这些事，我……我寻常哪里见得到父皇呢？”


李未央叹息，就算怀庆公主见到了皇帝又如何，若是他真的在意怀庆公主，何至于让她自生自灭这么多年？更何况裴后只是让怀庆去住差一点的宫殿，又不是逼她去死，事情就算捅破了天，裴后也不会畏惧。


郭惠妃心中不忍，“那你如何打算？”


怀庆公主眼睛里的泪水终于流了出来，道：“我……我没有办法，只能来求惠妃娘娘，希望娘娘能替我说一句话，让我回到春阳殿去居住就好，哪怕是去那个小屋子，也好过去依兰殿。”


南康连忙去拉郭惠妃的袖子：“母妃——你帮帮怀庆姐姐吧。”


去向皇帝说一句，不过是举手之劳，便是当面去要求裴后，她也一定会答应。郭惠妃想了想道：“这……”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李未央微笑道：“娘娘，戏班子来谢赏了。”


郭惠妃一怔，看了李未央一眼，却发现她正面带微笑看着自己，眼睛里似有深意。她是何等聪明的人，心头立刻明白过来，转头示意女官领着戏班子退出去，然后才徐徐道：“怀庆，我知道你的难处，替你去向陛下陈情并非不好。只是我毕竟不是你亲生的母妃，跟你又素无来往，贸然替你开口，反倒叫人觉得我是质疑皇后娘娘的决定，故意挑事。再者，陛下若是答应还好，如果不答应，皇后娘娘怕是要误会你……你的婚事将来还要由娘娘做主，到时候反而会害了你一生啊。”


怀庆公主吃了一惊，她听着郭惠妃的话，才猛然想到，若是郭惠妃真的向陛下去说，裴皇后没办法拿对方如何，只会迁怒于自己，纵然现在搬回春阳宫，可以后的日子肯定更不好过。


李未央微微一笑，无心道：“其实怀庆公主这样聪明，静下心来，未必想不到这些，却特意赶了来，怕是有什么缘故吧。”


怀庆猛地抬起头来，不敢置信地看着李未央，道：“我……我能有什么缘故……”她之前本没有想到郭惠妃，是那个人……提醒她，只要来求郭惠妃，事情还有一线转机，可现在被惠妃一说，她立刻明白这条路非但不可行，还是一条彻底的死路。但……这么多年来，那人一直明里暗里护着自己，这次还教自己从南康着手，这样全心全意，绝对不会故意陷害，只不过是和自己一般，一时没想到那么透彻罢了，自己何苦把她牵扯出来，还引得惠妃娘娘责怪她，这就是恩将仇报了……


想到这里，怀庆公主镇定了神情，道：“郭小姐误会了，一切都是我自己的主意，是我一时糊涂，这件事怎么好让惠妃娘娘为难呢。”说着，她站起身来，重新向郭惠妃施了一个礼，随后走了出去。


南康公主看着她的背影，面上露出同情的神色。李未央却笑了笑，道：“公主心情不好，我去送送。”说着，她便站了出来，追到了门口。


怀庆公主刚刚下了台阶，便见到李未央追了出来，吃惊地看着她。李未央凝了一缕静和的笑意道：“公主，很多事情不能只看表面，惠妃娘娘不是不肯帮你，而是她一旦帮了你，反而会累得你更惨。”


怀庆公主早已明白了这个道理，便悄声道：“郭小姐，我明白的，更加不会怪郭惠妃，这个宫里，少有人肯跟我说这么多话的。”


能明白就最好……李未央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地道：“公主真正要提防的不光是裴后，还有那个劝你施展手段来接近南康的人，恕我多说一句，此人恐怕心机叵测。”


怀庆公主愕然，道：“不，不会，她绝对不是这样的人！”这话本来是脱口而出，说出来了才觉得后悔。这样说，岂不是向李未央承认自己的确是被人教导才寻上门的吗？她的脸不由变得通红，却还是忍不住辩解道，“郭小姐，你真的误会了。她不会害我的。”


李未央温和道：“该说的我已经说了，至于信不信，是公主你的事情。时候不早，公主慢走。”


怀庆走了几步，却还是回转头，看着李未央道：“郭小姐，不论如何，谢谢你今天对我说的这一番话。”虽然不信，却也不能否认郭嘉的提点是出于好心，怀庆不是这样不识好歹的人。


李未央见她扶着宫女离去，那清瘦的背影更添了几分清寒萧索之意，不知不觉便叹了一口气。


回到院子里，戏台子已经散了，郭惠妃正在等着李未央，李未央微笑道：“娘娘，今日可怪我多事？”


郭惠妃摇了摇头，道：“你说的是，我的确不能插手，这样会加剧郭裴两家的矛盾，对怀庆的处境更是火上浇油。再者，怀庆的用意也值得怀疑……”


李未央叹了口气，道：“我倒不担心怀庆公主有问题，我担心的是，指使她来这里求娘娘的人，究竟抱着什么样的目的呢？怀庆公主又为什么要护着这个人？”


郭惠妃蹙眉，望着不远处墙头摇曳的树枝，心情也变得纷乱，道：“是啊，这宫里的水，越来越浑了。”


从郭惠妃处回来，怀庆公主强忍着屈辱，让宫人们帮忙，把东西搬到依兰殿去。裴宝儿对着她冷嘲热讽，她也只能含着眼泪装作没有听见。她虽然是个公主，却实在没有什么东西，到了傍晚便已经全部收拾好了。她刚刚走进依兰殿，便看见四名护卫从殿内走了出来，其中一人道：“公主殿下，陛下召见。”


怀庆公主一愣，随即大喜，心道莫非父皇得知了这件事，所以才要召见自己吗？她闻言不假思索，便让宫女先不必收拾，等她回来再说，她自己则赶紧收拾了一下，跟着四名护卫向殿外走去。她走出依兰殿不久，却见到那四个护卫带自己来到了冷宫前的湖泊，不由变色道：“父皇到底在哪里？！你们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事实上，她过于高兴，身边又没有十分靠得住的人提醒，以至于忽略了，若是皇帝宣召，必定是宣旨太监传旨，这四个护卫又是怎么回事呢？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道：“你……你们不是父皇派来的……”说着，她猛地转头就向后跑，然而其中一名护卫狞笑一声，一把抓住了她，然后和另外三个人一起，将她丢下了湖！


怀庆公主还未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冰凉的湖水淹没了，她拼命地挣扎，想要从湖水里浮上来，然而那四个护卫一起按住她的头，拼命地将她向水里按，怀庆公主不停地呜咽着，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摇头，拼命地摇头，很快便不再挣扎，一动不动了……


其中一人把她拉上来，探了探她的鼻息，起身向其他人道：“死了。”


随后，这四个人便如同来时一样，悄悄地转身走了，只剩下怀庆公主漂浮在湖面上，青丝飘散，衣裙像是一朵撑开的花……

193 陷阱重重



李未央想到白天的种种，没有立刻休息，正在思虑之中，却突然听见外头一阵喧哗的声音，李未央微微一顿，豁然站起身，打开门，走了出去。


宫殿的大门已经打开，惠妃和郭夫人都被惊动，此刻只比李未央晚到一步而已。外面的宫女太监站了黑压压的一片人，打头的正是胡顺妃，她一身华服，被宫女们簇拥着。一旁被硬生生压跪在地上的人，不是赵月又是谁呢？


李未央收住脚步，并不着急上去询问怎么回事，而是静静地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状况。


“顺妃，你半夜三更的吵人清梦，到底要做什么？”郭惠妃面露不悦地道。


胡顺妃面上带了一丝冷凝，却是全然不畏惧的模样，道：“姐姐，我这是给你送人来了。”


郭惠妃看了一眼被绑缚在地上的赵月，心中一沉，下意识地回头看了李未央一眼，却瞧见她神情镇定，才不由稍稍放松了点，不露声色道：“这丫头，哪里得罪顺妃了吗？”


胡顺妃美丽的面容在夜色下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道：“姐姐一向知道的，我宅心仁厚，便有个把不长眼的宫女冲撞了，也眼皮子一闭当做没有瞧见，若这丫头真是得罪了我，我便看在她是姐姐的人，忍耐下了，何至于要送到这里来？”


郭惠妃有了一丝不耐烦，道：“好了，有什么话就实在地说！”


胡顺妃微笑起来，道：“啧啧，这种事情，叫我怎么说的出口呢！如意，你把话跟惠妃娘娘说一说吧！让大伙儿都瞧瞧，这宫里头出去的姑娘都干了些什么好事。”


那名叫如意的女官正色道：“是，娘娘。今日奴婢奉娘娘的命令去出岫阁，谁知半路撞上这丫头和人鬼鬼祟祟，奴婢喝了一声，他们却做贼心虚似的扭头就跑，奴婢便命护卫们去追，好容易才把人捉住了。”说着，她挥了挥手，道，“把另外一个人带上来吧。”


人群中押出来一个面容俊秀的高大男子，他的头一直埋着，被一个太监强硬地扭着脸抬起头，身上赫然穿着护卫的服饰。


郭惠妃皱眉，道：“你们还是把话说清楚吧，什么叫鬼鬼祟祟的？难道说句话就是鬼鬼祟祟吗？”


如意面上现出为难神情：“惠妃娘娘容禀，宫女们和护卫说话，这倒是没有一条宫规说不可以的，但在宫里头私相授受，这可是头一条禁止的。”


私相授受？李未央看了赵月一眼，面上现出一丝冷笑。她和赵月相识已久，自己的丫头是什么样的人她能不知道吗？她根本不是那等不懂规矩的轻浮女子，平日里都不会和年轻男子站在一起说话，更遑论是什么私相授受——胡顺妃此举，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如意看了一眼郭惠妃明显阴沉下来的脸色，便上前一步，抖了抖手里的一张纸条，道：“娘娘，您束下极严厉的名声在外，手底下人从来没有犯禁的，再者说，这宫里的规矩摆在那儿，上上下下无论什么人都知道这规矩的威严，绝不会有人敢违反，可是今天，却还是出了这种事儿，若是不信，您自己瞧瞧！”


面对如意送上的这首诗，郭惠妃心里非常震惊。


她抖开信笺，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诗文一共两句，不过是从古书之中信手拈来：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既没写明送给谁，也没有写诗人的落款，年月日更没有。但不管怎么说，无论看口气还是看笔迹，这信都是一封情书，还是男人写给女人的。轻轻凑近了，这用来写情诗的纸左角上还带着松竹兰草的印记，分明是宫里头配给宫中禁卫军的寻常兰轩纸。


郭惠妃气得将信笺往地下一扔，厉声喝道：“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回娘娘话，这情诗便是从这护卫的身上搜查出来的。”如意捡起了那情诗，指着那年轻英俊的护卫道，“您瞧，这可不是咱们胡说八道，证据确凿的啊！”


胡顺妃看着郭惠妃难看的脸色，面上露出一丝冷笑：“这回可真是，从前倒是有传书递简，红叶题诗，我还以为是戏台上的事儿，没成想居然闹到咱们宫里边了。荒唐，太荒唐了！”


李未央慢慢地道：“赵月，现在顺妃娘娘指摘你和护卫私相授受，你怎么说？”


赵月拼了命地摇头，李未央上前一步要查看她的状况，如意一把挡在前头，李未央理也不理，便越过她向前走去，如意赶紧拉住她的袖子，李未央一回头，眼眉一抬，便狠狠给了她一耳光，如意捂着自己的脸，震惊地看着李未央。


不要说如意，连胡顺妃都没想到郭家女儿居然如此厉害，她眉头一挑，道：“郭嘉，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容得你放肆！”


李未央微微一笑，整理一下袖口的褶皱，道：“顺妃娘娘，这宫里有宫里的规矩，我是惠妃娘娘请来的客人，什么时候一个宫女也敢来拉我的衣袖了么？娘娘口口声声都是宫规，怎么不教导一下自己身边的得力宫女，反倒叫她在这里贻笑大方呢？”


胡顺妃一怔，却看见郭惠妃面上似笑非笑的神情，摆明了支持郭嘉的，她没想到对方会反将自己一军，心头冷笑，哼，现在这样得意，有你哭的时候，随即怒声呵斥如意道：“没听见郭小姐的话吗？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去碰她么？！还不磕头道歉！”


如意吃了一惊，她向来受到胡顺妃的抬举，作威作福惯了的，刚才没有反应过来，只顾着阻止李未央，便下了手去拉扯，要是寻常小姐也就罢了，她没想到对方居然是个如此泼辣的角色。嘴巴里硬生生咽下去一口血沫儿，如意低下身去叩头道：“郭小姐恕罪，奴婢一时无礼了。”


李未央冷冷看了她一眼，却不理会，直接走到赵月跟前。刚才亲眼瞧见郭小姐那般打了如意一个耳光后，其他人便再也不敢阻拦。李未央轻轻地扶起赵月，却见她只是满脸泪光，根本说不出一句话，她猛地回头道：“顺妃娘娘，你对我的丫头做了什么！”


胡顺妃远远瞧着，慢慢道：“做了什么？我哪儿有功夫对她做什么呢？”


李未央不理会，掰开了赵月的嘴巴，就着周围的烛光望过去，她的嘴巴里满是鲜红的血泡，赵月啊啊地想要说话，可只能发出破碎的声音，根本听不清她在说什么。李未央突然意识到，赵月的声带是被人用开水烫坏了，好狠毒的心肠！她给赵月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稍安勿躁，这才回过头来，道：“顺妃娘娘，我的丫头喉咙可是被人烫坏了，难道您瞧不见吗？”


她的声音之中，带了一丝酷寒，眼眸也是深不见底，压着熊熊的怒火。


胡顺妃瞧了一眼，道：“哦，如意，你向郭小姐解释一下是怎么回事吧。”


如意慢慢地道：“是，娘娘。郭小姐，事情是这样的，这丫头武艺高超，奴婢好不容易带了其他人制服了她，将她押回来，原本想要好好审一番，把事情问清楚再说，谁知她二话不说，抢了小宫女手里的滚烫茶壶，拼了命地往喉咙里灌下去，奴婢等人拦都拦不住。”


李未央冷笑一声，道：“你说她是自己捧了滚烫的茶水灌下去的？那是何等的痛楚，她是疯了不成吗？”


如意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半边的脸颊，赔笑道：“郭小姐，这个么，你就不能问奴婢了，因为奴婢也想不通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当然，也许她是在维护什么人。毕竟，一个丫头在宫中如此胆大妄为，这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


如意这话分明意有所指，赵月可是郭家带来的婢女，她能豁出去一切维护的人，当然是郭小姐……这分明是在指桑骂槐。


郭惠妃勃然大怒，道：“如意，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在我面前胡言乱语！”她一使眼色，旁边的贴身女官上去就给了如意十来个耳光，打得如意头晕目眩，口吐鲜血。雪白娇嫩的脸颊立刻高高肿起，嘴角溢出猩红一抹血痕。如意一下子跌坐在地上，哭泣道：“惠妃娘娘，奴婢不过是猜测，您何必恼羞成怒——”


郭惠妃刚要开口，却听见李未央淡淡道：“娘娘，我身正不怕影子斜，不是这等下贱的宫女随便几句话就可以污蔑的，不光是我，我的丫头更加容不得别人践踏。既然赵月说不出话来，就该好好审问这个护卫了。”


李未央瞧了那人一眼，见他竟是个风流潇洒的美貌少年，不像是寻常护卫，便冷冷地盯着他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那护卫深深低下头去：“奴才是威武大将军府的彭达祖。”


威武大将军府？竟然还是郭家子弟？！郭惠妃面色微微一变，旁边的郭夫人虽然一直没有说话，此刻也是面色凝重。


李未央听说此人出身威武大将军府，便轻轻皱起了眉头，她曾经听说过，在陈留公主下嫁之前，郭家曾经有过一位主母任氏，并且任氏也留下了三个子女。因为任氏当年误以为郭祥战死沙场，又恐惧裴家权势，硬生生丢下三个子女回到了娘家。谁知郭祥不但回来了，还否极泰来地迎娶了陈留公主，任氏又哭又闹，说郭祥停妻再娶，三个孩子年幼，当然向着亲生母亲，狠狠跟着大闹了一场。郭祥虽然生气，却也顾虑到子女年幼，任氏无依无靠，便在家中建造了一座家庙，收留了任氏，却不再尊她为妻子。这三个子女也是由陈留公主抚养，但后来李未央入郭府，便从未见过这三个人，虽然郭夫人提起过他们都已经各自成家立业，出府去了，但在接下来的数次宴会之上，她也从来没碰到那一房的人……


所以她早已猜到，任氏留下的三个子女，必定和陈留公主不和睦。恐怕，再严重一点，跟整个郭家的人都不和睦，而眼前的这个年轻护卫，出身威武将军府，那就是任氏留下的第三子郭腾身边的人了，可他并不姓郭……


事实上，彭达祖是郭腾身边一个副将的遗孤。郭腾以养子的名义将他收留，后来还送入宫中，希望他有一个好前程。这个彭达祖心思活络，人也聪明能干，在宫中混得委实不错，虽然只是威武大将军的养子，却也很快升任中郎将。问题在于，为什么不是别人，偏偏是彭达祖呢？李未央冷笑一声，一切简直像是安排好的。


“说！这情信是不是你写的？”胡顺妃走到了那彭达祖的面前，见他跪在地下不吭声，在他面前站定，“说呀！”


“不，不是奴才写的……是……是奴才捡到的。”他咬牙道。尽管实际上那边站着的郭惠妃与他算是有亲属关系，可事实上在宫中这几年，她从来不曾特别留意过自己，自己见到她，也是尽量不引起注意，一低头叫一声惠妃娘娘。在这宫里头，她是主子，他是仆人，这一点永远也改变不了。


“是吗？那是谁的，怎么会掉在宫里了？”胡顺妃见郭家人面色都不太好看，心头暗自喜悦，面上却越发凝重，冷笑道。


“回娘娘话，想必是哪个奴才值班时，不小心丢失的，写的说不定也是宫外人……”彭达祖额头上冒出冷汗。


“你在哪里捡到的，为什么不报上来，非要贴身藏着？满口胡言乱语！再不从实招来，我就绞了你的舌头！”胡顺妃面色无比阴冷，厉声道。


“娘娘恕罪！奴才荒唐，奴才该死！”


“还不老实说清楚！”胡顺妃紧追不放。


“请娘娘开恩，奴才……奴才实在是不便启齿……”彭达祖一个劲地磕头，却是不肯交代。


一旁的太监狠狠踢了他一脚道：“还不老实说！真想让娘娘要了你的性命不成吗？！”


彭达祖一愣，面上便露出惊恐的神情，随即他连连磕头道：“娘娘饶命！娘娘饶命啊！”


“既然怕死，就要说清楚，说不定我还会网开一面。”胡顺妃美丽的面孔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塑，毫无感情。


彭达祖瞥了旁边的赵月一眼，低低地说道：“赵月，咱们已经瞒不住了，还是招认了，娘娘心地仁厚，也许会给我们一条生路的。”


赵月哪里受到过这种羞辱，当下面孔涨得通红，却无论如何张口，都发不出声音来。她似乎气到了极点，拼命地挣扎，旁边的宫女连忙按住了她。赵月毕竟练家子出身，居然挣脱了数名宫女，胡顺妃身边太监明显是会武功的，一个抢身，摁住了赵月的肩就往下按，往她膝弯里狠狠一踢，赵月吃痛，一下就跪在了地里。太监一个耳光就要扇上去，突然耳边利落一声“住手”，太监吃了一惊，却是李未央厉声喝止了他：“你敢再打人，那就是刑讯逼供！这供词便也信不得了！”


李未央一开口，郭惠妃便立刻挥了挥手，身边自然有人上去包围住那动手的太监，太监一愣，随即便不知所措地看向胡顺妃。


“算了，放开她，彭达祖，你继续说。”胡顺妃的眼中流露出一丝得意的神情。


“是，娘娘。奴才……奴才在宫外的时候就已经和赵月情投意合，可她是郭小姐的婢女，而奴才又是郭将军的养子，断然不可能迎娶一个奴婢，所以奴才和她不能光明正大的在一起，因此我们借着这次见面，商议什么时候一起离开越西，正在御花园商议时，不料就被人看见了，后来就闹出了事情，还发现了奴才身上的情信……”彭达祖说完，头低的更下了。


郭夫人面色变得很难看，她看着赵月对自己的女儿忠心耿耿，平素也从来不和府中的年轻护卫多说话，是个十分踏实的姑娘。再者彭达祖根本不曾来过郭府，怎么会和赵月日久生情呢？他分明是故意栽赃陷害！她冷冷地道：“你这样胡乱栽赃一个姑娘，简直是半点廉耻都没有了，还要脸不要？！”


彭达祖看了一眼郭夫人，目光中隐约流露出一丝冰冷，面上却像是越发惶恐了，说道：“郭夫人，奴才所言非虚，是若不是，大可以问清楚赵月。”


“哼，她的喉咙都被你们烫坏了，还怎么说话？”郭惠妃大怒。


胡顺妃冷笑道：“她就是怕被咱们逼问，才会故意烫伤了喉咙，以为这样就能逃避刑罚吗？真是可笑之极！”


李未央的眸子变得阴冷，胡顺妃这一招看起来简单，实则阴险至极，对于一个姑娘来说，当男人一口咬定和你有了私情，便是你如何狡辩都很难有人相信的。这一盆污水泼下去，赵月甚至没办法替她自己辩解，可见对方一切早已掐算得很准了。


“好了，不用多说了，人证确凿，彭达祖能够坦白，就稍作惩戒，还留在宫中。至于这个赵月……”胡顺妃立刻下了命令。


李未央冷笑一声，道：“娘娘要做决定之前，还望千万三思才是。”


胡顺妃目光仿佛要在李未央清冷的面上看出什么来：“宫里是什么样的地方，这两个狗奴才竟然敢私通于御花园之内，玷污了宫里的地方，所以必须好好的惩治他们，让那些奴才们看看，这就是秽乱宫闱的下场。”


她一番话说得正义凛然，众人纷纷垂下头去，不敢吭声。


郭夫人却站在自己女儿的一边，道：“赵月不是这样的人，如今她不能为自己辩解，你就这么快定罪，实在是太过武断了吧！”


“武断？！”胡顺妃嗤笑一声，道，“郭夫人，大家都有耳朵，都听得十分真切，这彭达祖亲口承认自己和这丫头有染，难道还要再复述一次么？！这已经是人证，还有刚才那情信，更是不可抵赖的物证！人证物证俱在，抵赖的到底是我还是你们郭家？！”


“彭达祖，”李未央突然看向那人，目光中仿若有冰冷的光芒，“赵月呆在我身边多少年了呢？”


彭达祖有点吃惊，他下意识地看了赵月一眼，眼珠子一转，口中回答：“这……大概七八年吧……”郭嘉的年纪不过十八岁，她在大历是郡主，身边必定是从小就有婢女，但年纪太小照顾不好主子，所以赵月极有可能是在七八年前到对方身边的。


“是八年。”李未央感慨地道，“她一直对我尽心尽力，忠心耿耿。”


“是，是八年。”彭达祖看着李未央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莫名觉得心慌，竟然失去了往日里的镇定，赶紧道，“她以前提过，不过我没有特别留意，现在小姐提起，我才想起来。”


胡顺妃却觉察出了不对，连忙想要呵斥那彭达祖。可惜已经晚了，他已经说出了口。


“错了。”李未央淡淡一嗤，唇边露出三分清冷之意，道：“七八年前，我还是李家养女，被送去乡下养病，赵月跟着我，也不过四五年的时光。你支支吾吾，不过是你根本不知道，不光是你，这件事极少有人知道。赵月在我身边服侍多久，你和她是最亲密的关系，这件事她不可能没告诉过你！还有，她还有一个妹妹，你知道吗？”李未央微笑起来。


“这……我自然知道的！”彭达祖连忙打断。


李未央冷笑道：“很可惜，她没有妹妹，只有一个大哥。”


众人的面上都浮现出惊疑之色，若是赵月果真和此人相爱，怎么会连家里有几口人都没有透露过呢……这是最基本的吧。


“啊？”彭达祖感到不知所措，他慌慌张张的看了胡顺妃一眼，胡顺妃却不再理会他，别过脸去，彭达祖只好情急之下说道：“请您恕罪，我刚刚犯了事，心慌意乱，说错了话。”


此言一出，郭惠妃都看在眼里，严厉喝道：“胡说！你说和赵月私通，竟然连她在嘉儿身边呆了多少年都说不出来，甚至不知道她有没有兄弟姐妹！所谓情投意合，这分明是在诬陷，快说，是谁指使你的？”


“奴才该死，但奴才并没受谁的指使，奴才和赵月的确是有私情，但我们相处时日不多，都彼此并不十分了解，这也不奇怪——”彭达祖毕竟不是平庸之辈，已经镇定下来，抵死不肯松口。


他不松口，这事情就很麻烦，除非是动刑！郭惠妃幽然凝眸，严声向胡顺妃道：“这彭达祖说话前后矛盾，分明是故意栽赃陷害，断不能但凭着一个人的证词就论罪！”那话音掷地有声，不容半句辩驳。


胡顺妃目光如利剑一般，恨不能在彭达祖年轻的面孔上狠狠刺出两个血洞来，显然是怪他坏了事，她表现得这样明显，连郭惠妃和郭夫人等人都感到诧异。


气氛顿时如胶凝住，李未央唇角却是渐渐凝起了一个冰冷的微笑：“顺妃娘娘，赵月的喉咙烫的并不严重，最多三五天便能够发出声音，依我看，您还是等一等的好，免得被别人说娘娘你冤枉无辜。”


胡顺妃的怒气积聚在眉心涌动，半天没有说一句话。


郭夫人的目光静静扫过胡顺妃的面颊，目光之凌厉，让人不觉为之一震：“我往日里脾气好，但也不是任由别人欺负我的人，更何况你所谓的宫中规矩，那也是给宫里头的人遵守的，严格算起来赵月可不是宫女，纵然他们之间真有私情，那也该郭家来处置，用的也是家法而不是宫规，顺妃就不要越俎代庖了！”


胡顺妃冷冷一笑，唇划起一道平缓的弧度，打断道：“不管他们是什么人，只要踏入宫门，就要遵守这宫里头的规矩，落到今日的地步，他们是咎由自取，看这个样子也不能问什么了。这两个人就暂时关押起来，就如郭小姐所说，请太医为赵月诊治，我倒要看看，等她的嗓子好了，难道还能说出花儿来不成！”


郭惠妃冷淡地道：“既然要关押，又关押在何处呢？总不能是关在你顺妃娘娘的宫中吧，恐怕有失公允。”


胡顺妃愤然道：“那你们想要怎样？！关在这里吗？那我可不放心，谁知道郭小姐和这丫头主仆情深，会不会私自放了她！”


郭惠妃注目李未央一眼，却见她微微点头，这才道：“既然我们彼此都不放心，那就把人关在冰室里吧。”


所谓冰室，并非是专门的冰窖，而是专门关押犯错宫女太监的地方，而且派了专人把守，一旦关了进去再想出来除非洗脱罪名，否则就再也没办法得见天日了。最要紧的是，关到冰室，便是严格看守，不管是谁都没办法轻易接近，这样一来，胡顺妃和郭惠妃都不能左右他们的证词了。


这个主意可以说十分的中肯，胡顺妃冷哼一声，阴阳怪气道：“既然惠妃姐姐都这样说了，我还能说什么呢？就关在冰室吧，等几天后这丫头的喉咙好了，我们再请皇后娘娘一起仔细审问！不过，既然这丫头被留下来，还请郭夫人和郭小姐一同多留两日吧，也好做个见证。”


李未央便微笑道：“娘，顺妃娘娘盛情相邀，您介意多留两日吗？”


赵月是女儿最喜欢的婢女，平日里片刻不离身的，眼下明知道她是被人冤枉，还能丢下她离开吗？更何况若是就此放手，只会替郭家留下管教不严的丑名，这么多年来，郭家还从未发生过这种事。郭夫人想也不想便道：“多留两日当然无妨。”


胡顺妃又打量了李未央一眼，不禁暗暗佩服她此刻的镇定，若是她刚才有一丝的慌乱，自己必定能够坐实赵月的罪名。而经她如此一说，更显得是疑点重重，又加之她身为主子对贴身婢女的义气，更令众人信服，自己反倒是失去先机，再过纠缠也没有意义。


“太晚了，先回去歇息吧，有什么事情明日再说。惠妃姐姐，告辞了。”胡顺妃目送着护卫将那两人押下去，便微笑着道。随后，不等惠妃开口，她已然转身，裙裾华丽如彩云拂过地面，宫女扶着她上了轿辇。


李未央目送着得意的胡顺妃离开，脸上却没有表现出一丝半毫的失落惊恐，反倒是十分平静。


果然不出所料，对方这么快就行动了，她的唇角微微牵动。


看着胡顺妃离去，郭惠妃的表情在一瞬间似被霜冻住，片刻已是怒容满面，低声道：“这个混账东西，整日里就盯着我宫里头的事情，一旦有片刻松懈，便要被她拿住！”


李未央低头道：“娘娘，都是侄女儿管教不严。”


“不，不是你的错。”郭惠妃咬牙，道：“这些年来我宫里从来没少过事情，这也是她惯用的把戏了，想必是昨日我给她难堪，她不敢拿我如何，便找茬生事。说起来，反倒是我连累了你。”


李未央连声道：“不能这样说，今日若非娘娘做主，怕是赵月的小命就要送掉了。”


“咱们是一家人，彼此用不着说这些。”郭惠妃的怒容慢慢平静下来，看着李未央，终究叹了一口气，道：“恐怕是她故意想法子引了赵月出去，设计陷害于她，原本事情没有这样复杂，偏偏那人还是郭家的，都是冤孽啊。”


郭夫人的面色显然也是忧心忡忡，却柔声劝慰道：“娘娘，一笔写不出两个郭字，这件事情想必跟威武将军没什么干系的。”


郭惠妃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沉成了一汪不见底的深渊，慢慢沉着脸道：“没关系？这些年来他们在背地里使绊子的还少吗？纵然不是一母同胞，母亲又哪里待他们不好，一个个都是白眼狼！”


她话说了一半儿，却想到李未央在这里，黯淡了神情，回过神来安慰她道，“嘉儿，你放心，我会请太医为赵月诊治，等她能说话了，好好问清楚，胡顺妃这个人我很了解，不过雷声大雨点小，想要借机给咱们找点麻烦，大的动静她是做不出来的，到时候必定平平安安地还给你一个丫头。”


李未央深知，郭惠妃这便是向她保证赵月的平安了，她心中并无惊慌，但对方一片好意，便微笑道：“多谢娘娘。”


郭惠妃明显很累，先由宫女扶着回去歇息了，郭夫人的神情却是不同寻常，她看着李未央，道：“嘉儿，娘有话对你说。”


若非十分要紧的话，郭夫人绝对不会现在这个时候说。李未央只是道：“娘，你是要说威武将军的事情？”


“是，”郭夫人跟李未央一起走进了屋内，吩咐所有人都退下，这才轻声道，“刚才那个人是你二伯父的养子，这是你已经知道的，但有些事情，我们一直没有跟你提，从你进府开始，便没有见过你大伯父、大姑母和二伯父，是不是？”


李未央看着面色难得凝重的郭夫人，点了点头。


郭夫人无声地笑了笑，那笑意倦倦的：“上一代的纠葛太深了，虽然前一位郭家主母任氏有错在先，但她这么多年来一直都对陈留公主充满了憎恨，觉得是她鸠占鹊巢、夺走了属于她的名分和丈夫。而那三个子女虽然都由公主照料，可他们那时候已经懂事了，对亲生的娘有了眷恋，无论公主如何照顾他们，他们都是没有丝毫的感动。”


陈留公主虽然坚持不肯让任氏回归郭家，更加不肯与人共夫，却并非是个绝对无情的人，李未央自问若是换了自己，恐怕那任氏根本不能留在郭家，不管她是不是以出家的名义……陈留公主却将这样一个女人留下了，等于留住了一个很大的隐患，不但丈夫有可能会倒戈，也永远得不到孩子们的心。


“公主心地毕竟善良，她觉得任氏虽然做了不少错事，跟孩子们却是无关的，便一直千方百计地照料他们，直到后来有一次，那长子郭平借由生日，送了公主一套绝版的琴谱，公主十分高兴，还以为自己感动了孩子们，谁料后来却被公主身边有经验的嬷嬷发现，那琴谱的书页之间含有让女人不孕的药，公主喜欢用唾液去翻书，长此以往自然没办法生育，甚至还会有性命之危——”


李未央微觉诧异，道：“那时候，郭平年纪应该很小吧。”


“是啊，不过五六岁的年纪……”郭夫人面上浮现出一丝苦笑，“想也知道，一个孩子怎么会想出这么恶毒的法子……尽管如此，公主和老国公都觉得此事跟稚子无关，必定是任氏所为，怕她坏了孩子们的秉性，于是便将那女人关在家庙之中，再不许她亲近孩子们。也许就是此事，反倒让那三个孩子一起恨上了公主。”


李未央听到这里，对郭家的这些恩怨已经有了大致的了解，她接着道：“那么，后来公主生下了其他子嗣，怕是矛盾就更大了吧。”


郭夫人想到当年的那些事情，仿佛一把野火从心头蹿到了喉咙里，再也忍不住道：“岂止是矛盾，你大伯父认为自己是嫡长子，所以理所当然继承国公的爵位。公主原本也不稀罕那位置，可偏偏你大伯父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竟然暗地里对老国公爷下了手，虽然没成，却彻底惹恼了老国公，他一怒之下，便将你大伯父赶出了家门，任由他自生自灭。你二伯父和大姑母当然会帮着他们兄长，便也一齐怨怪老国公，国公毕竟年事已高，心力不济，很快就病倒了。后来，他说那爵位绝对不能留给心机叵测的人，便特意请陛下作证，将爵位传给了你父亲。”


原来发生过这样多的事情，难怪不管是担任兵部尚书的大伯父还是威武将军的二伯父，甚至于那位清平侯夫人也从不露面，原来是这样。


威武将军，彭达祖，胡顺妃，胡家……把一切都联系起来去想，很多没有注意到的细节便浮现出了水面。然而李未央第一次感到疑惑，若是按照寻常的戏码，现在彭达祖不是应该咬死这情信是写来给郭家小姐的么？彭达祖是郭家的养子，自然有机会见到自己，外人不知道，只会当他们在宫外便已经有了私情，到了宫中才会发生私相授受的事情，纵然栽赃不成，也能让郭嘉的名声受损。这样一来，郭嘉被败坏了名声，胡顺妃和那威武将军都能觉得解气，也能借机会破坏一切郭嘉嫁给元英或是成为旭王妃的可能……然而，胡顺妃为什么没有这么做呢？


郭夫人看着李未央若有所思，便问道：“嘉儿，你怎么了？”


李未央出神片刻，沉稳道：“现在的关键就是，胡顺妃明明可以落实赵月的罪名，为何还要缓下这两日呢？”她隐约觉得，胡顺妃的真正目的，并不在此……

194 耸人听闻



第二日一早，南康公主听说了昨天晚上的事情，特意赶来。进来的时候面上带着愤慨，却知道轻重，并不当着别人的面说什么，只等宫女们都退下去以后，她才脱口道：“母妃，现在要怎么救那丫头呢？”


南康虽然不够聪明，却有十分朴素的敌我意识，在她看来，郭嘉的婢女受到冤屈就跟她自己的宫女受到冤枉是一样的义愤填膺。原本以为早上过来便会看见众人忧心忡忡的模样，却不料大家都神色如常，她实在是想不明白。


郭惠妃看着焦虑的公主，道：“你呀，真是沉不住气。胡顺妃以为拿捏住了赵月，就拿捏住了咱们的把柄，如今你越是慌张，她就越会得意。明白了吗？”


南康还是觉得不安：“可是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把人救出来呢？如今宫里头都传开了，说郭小姐的婢女和威武将军的养子有私情，甚至有人说……有人说……”


郭惠妃面色微微一变，道：“说什么？”


南康看了一眼李未央，抿了抿红润的嘴巴，支支吾吾道：“反正……反正不是什么好话！”


李未央微笑，道：“想必有人说，赵月是为了掩护我这个主子，才会去和彭达祖见面。”


郭夫人向来和煦的脸色勃然变了，手中的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咬牙切齿道：“这帮人，真是吃饱了撑的要来找不自在！”


郭惠妃却并不惊讶，她看了一眼李未央，从昨晚开始就出了不少事情，可这侄女儿面上却看不出来。如今她身上一件银白嵌金丝蝶纹衣裙，更显得肤白如雪，眸似星辰，面上红红润润，没有半点的慌乱神情。越是出了事，就越要镇定如初，不能有丝毫的慌乱，否则就会被别人捏住咽喉。这个道理，她在宫中打磨了两年后才明白，可这个年纪不大的侄女儿，却显然深得其中精髓。


联想到外界传言郭嘉曾经的身份，便不难理解她为何能够如此镇定。郭惠妃叹了口气，道：“这便是他们的目的了，此事若不弄清楚，怕是要闹出更大的波折来。”


“那，难道任由他们污蔑咱们家吗？”南康瞪大眼睛，不敢置信。


李未央笑容并无什么变化，只是低头看盏中茶色碧青如翡翠，喝了一口茶，才慢慢地道：“南康，你若是连这点流言蜚语都忍不住，今后听到别人当面说更难听的话，岂不是要跳起来了吗？嘴巴长在别人脸上，你还能捂住别人的嘴巴不让人说话？他们爱怎么说，就让他们怎么说好了，何必放在心上呢？”


南康却是没抓住重点，红润的脸上更是气愤：“还能有什么更难听的话吗？”


屋子里的鎏金香鼎中散出袅袅上升的轻烟，幽幽不绝如缕。那香气似春日里站在百花林中，滋润且香透肺腑。


李未央笑道：“当然会有，那些人还会说，郭嘉到底是流落在外的，教养不好，所以……”


南康竖起眉头道：“他们敢？！”


南康这个孩子，到底还是单纯啊，李未央口中多了几分叹息，道：“为何不敢呢？他们等这样的机会，不知道等了多久。”


郭夫人沉吟片刻，点头道：“的确如此，暗地里盯着郭家的人太多，巴不得在咱们身上泼脏水，嘉儿若非风头太盛，引起了过多的人注意，也不会有这件事发生。”说到底，别人盯上赵月，完全是因为郭嘉，而对付郭嘉，本质的目的是为了对付郭氏一族。不管他们如何小心谨慎，都会被那些暗中的黑手抓住把柄，真是防不胜防。


“那该怎么办？要不，咱们去找皇兄，请他想办法？”南康想了想，终于想到了元英。


李未央却摇了摇头，道：“内廷的事情，皇子们插手绝计不是好事，所以，静王能不沾染，还是不沾染得好。”


郭惠妃赞许地点了点头，南康更加苦恼，却不知道该怎么办，郭夫人道：“现在，咱们先等赵月的嗓子治好再说，横竖不出三天，就要真相大白的。”


李未央却并不十分担心这个，而是道：“娘，父亲和哥哥们在宫外得不到确切的消息，只听那些风言风语怕是要担心的，还是早日送消息出去。”


这点考虑得十分周到，郭夫人点了点头，便吩咐人进来，赶紧着下去办了。


李未央见不论是郭夫人还是郭惠妃，眼睛下面都有深色的青影，便知道他们一夜都没有休息好，轻声道：“娘娘，你们还是去歇息片刻，等事情有了确切的消息，自然会有人通知咱们。”


南康不放心道：“咱们就这样什么都不做吗？”


有的时候，你动作越多越是容易让人觉得心中有鬼，更何况，表面上不动声色，未必是毫无反应，最关键的一条是，请信得过的太医去看赵月，医治好她的喉咙。其次，便是要小心地查证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寻找每一条线索，借机找到突破口。李未央相信，这些事情都不必说，郭惠妃一定已经有所行动了。


“傻丫头，这些事情都不用你操心，好好回去准备你的琴艺，别回头我考校你的时候还是没有进步。”郭惠妃嗔了她一眼。


南康不好意思地看了李未央一眼，道：“那好吧。”说着，她拎着裙子装模作样地往外走。


此时，郭惠妃和李未央对视一眼，目光之中都流露出一丝笑意，仿佛达成了某种默契。不多时，郭惠妃便找了个借口，和郭夫人两人进了内室说话去了，李未央只一个人静静坐着喝茶。很快，有个人在门口探头探脑，李未央搁下茶盏，道：“南康，进来吧。”


南康公主飞奔一样地跑进来，如意髻上花簪的流苏蔌蔌抖动，拉着李未央道：“姐姐，你怎么知道我没走？”


李未央指着她桃红色的衣裳，笑道：“你的衣角还漏了一点在外面，我怎么会瞧不见呢？”


南康公主握住李未央的手，只觉得对方的手冰冷的，像柔软却冰冷的蚕，有一种平静中暗涌的悸动，她没有松开，却是握得更紧：“姐姐，你的手太冷了，我帮你捂着。”


李未央微微讶异，南康公主全身透着阳光，面孔有一种类似瓷器半透明的美丽，还在发愣，南康已经把她拉着站了起来，道：“姐姐，你来。”


李未央跟着南康公主走了出去，却见到宫门外有一个容貌极为美丽的女子，她有着一张精致可人的瓜子脸，淡淡的远山眉，单凤眼光彩熠熠，樱桃小口，再配上瘦削的肩膀，纤细的腰肢，绫罗浮丽的衣裙，整个人弱柳扶风，有一种病态之美。李未央一眼便认出，眼前的人就是在宴会上和怀庆坐在一起的大名公主。


这样的美丽，这样的体态，再没有别人了。


大名公主看着李未央，微微含笑，道：“南康妹妹果真没有夸口，说是能将郭小姐请来，果真就请来了。”


南康公主到底还是个孩子，口里多了几分得意，“可不是，我跟郭姐姐可好呢！”


大名公主笑道：“是啊，宫里头顶属你得意！谁不喜欢你呢？”


这话听起来十分的亲近，可是李未央却并不这样觉得，她似乎从这话里面听出了些微的酸意，再看大名公主看着南康的眼神，也仿佛多了点羡慕。大名公主跟南康一样，都是宫女所出，可她没有南康那样的机遇，能够被郭惠妃精心照料着，大名公主的亲生母亲十年前不小心从高高的台阶上摔下来，摔断了尾骨，一辈子都要摊在床上。大名公主一边照顾地位卑微的母亲，一边小心翼翼的活着，日子过得艰苦可想而知了。


李未央看着大名公主，笑容和煦道：“不知公主请我来，有什么用意？”


大名公主连连摆手，道：“郭小姐误会了，是这样的，昨日怀庆乔迁，我和南康都凑了份子，想要送她一点礼物，虽然并不贵重，却是我们的心意，今天想要趁着早晨送过去，顺便也陪怀庆说说话，解解闷。却听见南康说郭小姐今天心绪烦闷，便想请您一起去走走。”


这时候，南康死皮赖脸地拉住李未央的手，道：“去嘛去嘛！”她实际上是想，昨天闹出那种事，郭嘉在宫里头肯定坐立难安，正巧大名来说要去怀庆宫中看看，还说多几个公主去热闹一下，权且安慰怀庆。南康左思右想，和其他几位公主都不是很热络，索性不要请，直接请了郭嘉，顺便当散心不是很好吗？谁知大名却取笑她，说郭小姐是郭家的心头肉，郭惠妃哪里能让她随便乱走呢，简直就像是挤兑南康一样，南康一时着急，便夸下口说一定能请到郭嘉。这样一来，她就把人给拉出来了。


大名是吃准了南康孩子一样的心态，李未央明明什么都看出来了，却当成不了解，只是道：“我和怀庆公主并不是很熟悉，怕是不好上门叨扰……”故意流露出几分迟疑。


大名公主笑得亲昵，“怀庆十分欣赏郭小姐，瞧见你去怕是要高兴极了。”


李未央勾起唇畔，似乎十分受用，口中却仿佛还是有点犹豫：“可是——”大名公主仿佛很希望她跟着一起去看怀庆公主，这是为什么呢？


大名公主脸上的笑容有一点不安，仿佛怕戳到别人痛处，道：“宫里头的事情我最明白，那些长舌妇整日里闲言碎语，郭小姐是不是担心昨天晚上的事情会引来风言风语？要知道——清者自清，你越是避不见面，越是让人家觉得心中有鬼，这样反倒于名声有损，索性落落大方的，他们见没什么辛秘可以挖，也就不会再作怪了。”


这话实在是很中肯，任由谁听起来都捉不到错处，大名公主说这些的时候，面上的坚强镇定同样使得南康公主眼泪汪汪。南康眼看着大名公主从小受委屈，最艰难的时候连太医都不肯为她娘看病，还是南康公主求了郭惠妃才找了太医。当然，也正是因为大名公主十分孝顺，才引起了宗室的同情，旭王仁义，出面请求裴后好好照顾这位颇有孝名的公主，大名的日子才好过了许多。


李未央看着大名公主，只是微微一笑，道：“不知二位送了什么乔迁的礼物呢？”


南康公主献宝一样地让宫女拿出来一个雪白素锦缎盒，一件件翻出来给她们瞧：“这是白玉扇子，三颗龙眼大的宝石，还有个金子打造的小小扇坠子，十分好看，怀庆姐姐一定欢喜。”


李未央接过一看，点了点头，道：“的确都是好东西。”南康公主心肠太软，这次去看望怀庆公主，居然带了这么贵重的礼物。她一边观赏，一边注意到旁边的大名公主眼中流露出一丝讶异，随即便是一丝阴霾……李未央放下东西，便笑着问大名道：“不知公主殿下的礼物是什么？”


大名公主笑了笑，道：“我没南康妹妹这么多好东西，只是亲手做了一件衣裳要送过去给怀庆。”说着，她从宫女手中的托盘上取过一件羽蓝色牡丹纹长裙，十分素净的颜色。


南康过去摸了摸，突然脸上露出一丝讶异，李未央瞧她，问道：“怎么了？”


“哦，没什么。”南康又摸了摸那料子，脸上的神色越发古怪起来。想说什么却碍于大名，不好开口的样子。


大名公主好像心事重重的模样，没有注意到南康的神情，只是道：“咱们该走了。”


李未央想了想，道：“既然你们都有礼物，我也该准备一下，免得在怀庆公主面前失礼。”说着，她想了想，屋子里还有几件要送给南康的礼物，挑出来一件就好，便道，“二位先行，我稍后就到。”


南康刚要点头，大名公主眼神一闪，忙道：“郭小姐这样说就见外了，怀庆的个性我了解，她是定然要送回礼的，我们彼此是姐妹倒没有什么，只怕郭小姐的礼物太贵重……”这话说得并不过分，郭嘉是外人，她送去过于贵重的礼物，怀庆公主就得回礼，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公主，哪里能送得出称手的礼物呢，怕是反倒会自惭形秽。


李未央眯起了眼睛，看着大名公主，道：“哦，是这样么？”


大名口气里已有不容置疑的味道，道：“自然如此的，南康，对不对？”


南康一愣，啊了一声，看了看大名公主一副笃定的样子，再细想一想，自己送了很多次礼物怀庆公主都是不肯收，可见她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上次若非走投无路也不会来求郭惠妃，既然如此，自己的礼物实在不妥当。她扭头对宫女道：“其他都先收起来，只要这一对白玉扇子就好。”


大名公主微笑颔首，“这样才好。”


近视之下，大名公主面色有些泛黄，厚厚的脂粉也遮挡不住，倒像是生病的人，李未央关切地道：“公主自己也身体不适吗？”


大名公主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面颊，纤长的睫毛微微一颤，唇角含了温弱的笑意，“多谢郭小姐关心，我没有大碍。”


南康公主已经说道：“是啊，大名姐姐半个月前生了风寒，卧床好久，前天宴会是她病愈后第一次出门呢！”


李未央神色柔和地点点头，关切道：“公主还是要多保重身体。”


大名公主的眼睛里就多了几点泪花，像是极为感动的模样：“宫里头像郭小姐这样热心的人真是很少了。”


“就是，我姐姐很好呢！”南康自豪地道，口口声声都是姐姐，仿佛她跟郭嘉血缘更亲近似的。


这一点倒是没什么奇怪的，南康是郭惠妃的养女，郭家当然与她亲近，这种亲族关系是大名公主没办法比的，所以大名公主面上没有丝毫异样，只是淡淡一笑，道：“时候不早，咱们走吧。”


依兰殿在宫里最荒僻的地方，她们三人没有乘坐步辇，只是一路带着宫女走过去，也足足走了半个时辰。快到依兰殿的时候，突然有一位宫女快步走过来，看见众人赶紧行礼，随后道：“南康公主，您从宫外买回来的礼物到了。”


南康吓了一跳，连忙道：“母妃发现了吗？”


那宫女一怔，道：“这……奴婢以为是送给惠妃娘娘的，直接就送去了。”


“什么？！”南康公主差点直接跳起来，“不可以啊，我是预备在下个月的寿宴上给母妃一个惊喜的！你们怎么这么傻！”说完，她直接回头道，“姐姐，你们先去吧，我回头就到！”说着，也不等李未央开口，忙不迭地跑了，身后的四个宫女连忙跟着她一起离去。


大名露出吃惊的神情，道：“南康怎么总是这样慌慌张张的。”


李未央看着南康公主的背影，若有所思道：“这也是她天真可爱的地方。”


“是啊，天真可爱，那是因为她的幸运啊。”大名公主突然这样说道。李未央闻言回过头来，“公主说什么？”


大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微笑道：“我是说，多亏了惠妃娘娘的照顾，南康妹妹才能这样活泼开朗。”


依兰殿很快近在眼前，远远便看见一株高达数十丈的古木参天而立，根部弯曲盘绕，枝节横生交叉，围绕着苍劲巨大的树冠错落有致的搭建着房舍，虽然夏天居住的时候会很凉爽，可是如今看，却是阴气逼人，难怪怀庆公主不愿意住在这里。大名公主微笑着看了一眼身后的宫女，道：“妹妹有个古怪习惯，不喜欢外人打扰，里面也自有宫女伺候，你们就在院子外头候着吧。”说着，她看向李未央，抱歉道，“恐怕要委屈郭小姐了。”这意思很明显，既然大名公主都把宫女留在外面了，郭嘉也应当这样做，免得打扰到喜欢清静的主人。


李未央微微笑道：“无妨的。”


整个依兰殿的台阶乃是木质砌成，通往各个房间，本来是十分别致的设计，却因为房间的破败陈旧，显得十分荒凉。整个大殿空落落的，甚至看不见一个走动的宫女，大名的面上露出诧异，道：“怎么不见服侍的人呢？”说着，她不好意思地回头向李未央道，“我去找找看人都去了哪里，郭小姐在这里稍候。”


李未央眼底浮现一丝冷意，面上却是笑容和煦，道：“公主自便。”


大名公主说完便向东边的主殿而去，走了一半儿却突然想起了什么，道：“郭小姐若是无聊，后面还有个风景很美丽的湖泊和亭子，你可以先去歇息。”


李未央自然点点头，却是站在原地没有动，她打量着这个静谧的院落，只觉得一切都是异样的安静。一时间，只听得到风吹过的声音，很快，她听见了脚步声，虽然很轻，却是从西边的殿里传出来的。她转头，便见到一个人从阴影中走了出来。那人一身的华服，头发全部高高束在头顶，用金环利落地箍着。那飞挑的凤眼微微扬起，宛如长帘的睫毛下是一双精湛有神的眼睛。怎么看，眼前这个年轻的男子都是个出众的美男子，光凭这一份气质就足以让人心折。


李未央一眼便认出此人是谁，湘王元盛——胡顺妃的儿子。


他轻轻拂了拂袍子，理好冠带，上前拱手为礼，笑得满腔赤诚：“郭小姐。”


李未央眼眸微沉，道：“湘王殿下这是何意？”


湘王刚才已经在暗处看了李未央很久，心中只觉得她还真是生得十分美丽。上一次在宴会上见到她，她那么端端正正据案而坐，连发丝都理得纹丝不乱，却显得过于端庄无趣了。除却一个郭家的强大背景，就只是寻常的大家闺秀。若非裴宝儿那一杯酒，他根本都不会注意到她这种只有三分姿色的女子……不过，他后来仔细看了看她的面孔，才发现她的肤色格外白皙，目光流转之间仿佛也有一种特别的韵味，虽然比不得裴宝儿艳光四射，却也是个出众的美人，再配上郭家庞大的家世背景，也就足够了。


看到李未央平静的面孔，他心头却闪过一过一丝得意，干咳了两声说：“郭小姐，我特地请了你来，当然是有要紧的事情说。”


李未央目光冰冷地望着他，一言不发。


湘王微笑着走近了她：“郭小姐……”


李未央却突然冷笑一声，道：“原来如此。”


心中有鬼的湘王竭力笑容温柔：“郭小姐你可别生气，请你到这里，实在是万不得已……”


李未央唇角却是渐渐凝起了一个冰冷的微笑：“万不得已？恐怕不是吧。胡顺妃千辛万苦把我骗到这里来，还能有什么苦衷不成？！”


湘王略微愕然，随即也不得不佩服李未央，道：“居然这么快就想到了这一点，郭小姐果然是个蕙质兰心的女子。”


李未央静静看着对方，阳光之下，湘王负手站在她的面前，神色在蒙胧的光影中有些模糊，可那份得意却是实实在在的。她冷冷一笑，道：“昨天夜里，你们是如何哄骗赵月出去的呢？”


湘王微笑道：“你身边的这个丫头，本身武功的确很高，可这种人通常有一个毛病，就是一听到风吹草动就会出来探询，我们故意派人将她引到御花园，刻意制造了那一幕，然后用尽一切法子捉住她，当然，一点迷香就能让一个顶尖的高手放弃抵抗。她算是硬骨头，不管我们如何威逼利诱，她也不肯出卖你，所以，我只能烫坏了她的喉咙，让她说不出话来。郭小姐，你知道的，我已经手下留情了，若非如此，你这丫头的嗓子早已保不住，不，更严重一点，我可以直接要了她的性命。”


李未央笑得自然而平和，半点看不出着急的模样，道：“不必再巧言令色，你们烫伤了她的喉咙，一则是为了让她说不出话来，任由那彭达祖陷害。二则，你们没有做到极致，是知道我和她主仆情深，故意留下她来和我谈条件。三则，她若是死了，你们今天这出戏就唱不下去了。”


湘王暗暗点头，他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愚蠢的女人，若是现在她哭哭啼啼的，他恐怕根本没耐心与她说清楚。现在么，倒是有几分趣味了。他唇畔勾起一丝微笑，道：“郭小姐说的不错，她的确是一颗重要的棋子，当然不可以轻易就这么毁掉。”


“第二个棋子，就是大名公主，若是我没有猜错，她应该是你们的人，所以她今日才故意引我来这里，为的就是让你我有机会单独见面。不，更准确地说，为了让你有机会来威胁我。湘王殿下，不妨说一说，你们到底有什么目的。”


湘王潇洒笑道：“你嫁给我。”


就是四个字，却是一语道破胡顺妃的机心。


李未央突然笑了起来，笑容之中带了说不清的嘲讽：“我嫁给你？”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仿佛觉得异常可笑一般。


湘王不急不忙，慢慢地道：“不错，胡家和郭家联姻，旧敌变成新友，有什么不好吗？”


李未央的笑慢慢变得嫣然而森冷：“哦，旧敌变成新友？既然有心求亲，为什么不主动登门，反倒要用这种卑劣的手段呢？”


湘王笑得十分亲切，那一双眼睛也是带着说不清的情意，若是不知道的人，还真当他对李未央一见钟情了，可李未央自己心里明白，这个天潢贵胄打的主意不在于自己，而在郭家。胡顺妃有一千个理由阻挠郭嘉与元英的婚事，更加不会乐见她成为旭王妃，最好的办法就是，让郭家成为胡家的姻亲，让郭家的女儿成为真正的湘王妃。娶了郭家一直愧对的爱女，等于把整个郭家人都捏在了手心里，真正是一把好牌，设想的万般周到。


“郭小姐不必生气，你的追求者甚多，那一日的宴会上甚至来不及注意到我，若非剑走偏锋，怎么能够得到小姐你的芳心呢？”湘王掸掸身上那件精工细作的墨紫色团花华服，笑容满面。


李未央从上往下看了他一眼，道：“除了一张漂亮的皮囊，湘王还有什么值得我注意的呢？”


对方却根本不生气，哈哈一笑道：“郭小姐，不必再拖延时间，不如痛快地说，应，还是不应。”


李未央嗤笑一声，道：“应如何，不应又如何？”她面容极端冷漠，然而那张素白的面孔影了阳光，越发衬得那脖子犹如凝脂一般雪白细腻，让人忍不住想轻轻摸上一摸。


湘王的眼睛不由自主深了深，情不自禁地将目光移在她的眼睛上，那一双黑不见底的眸子，如同一汪静谧的湖水，十分的吸引人。他的眼里涌起一丝得意，心道这个小美人很快就是自己的了！口中道：“应，自然是皆大欢喜。不应，明日那彭达祖就会反口，说那封情信是写给郭家千金，并且那丫头也是为小姐去收信的，她的喉咙便是好了，在百口莫辩的情况下也根本没办法为你翻身……这样一来，郭小姐身败名裂不说，还会连累郭家彻底沦为一个笑柄，这其中的厉害，你应当很清楚吧。”


湘王的声音柔情脉脉，可是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无比的可恶，明显是笃定李未央不会冒着身败名裂的危险抗拒他们的提议。毕竟，嫁给他，到底是堂堂正正的湘王妃，可若是回绝，可就什么都捞不着了。郭家千金在宫中与情人私会，这样的消息一旦传了出去，郭嘉这个名字将会成为整个越西的笑话，郭家千金的金环也没办法拯救她的命运，不会再有任何一个豪门上门求亲了，这一辈子都彻底毁了。


湘王轻描淡写之间，已经把一个女子的命运揉捏在了手掌心，若李未央是一个没有主见的女孩子，或是没有经历过这许多的恐怖事情，她恐怕也会在心神大乱之下答应湘王，有了她的应承，对方自然有很多办法让郭家同意这门婚事。


李未央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唇角漾起一丝讽刺的笑，脸上已是一派的温婉：“很抱歉，尽管你们已经费了不少心思，我还是不能答应这门婚事。”


她虽然说着拒绝的话，却是吐气如兰，湘王素来喜好美色，心跳不受控制地快了一拍，张口便道：“为什么？”


李未央淡淡地道：“因为我不会嫁给一个品行如此卑劣的人。”


湘王终于有点恼怒，他冷笑着看着她：“你不顾自己的名声？”


李未央冷冷一笑，却是眼睛也不眨：“我的名声当然重要，却还没有重要到赔上自己一生的地步。”若是就这样嫁给湘王，那她才叫白白长这么多年岁，沦为一个彻头彻尾的玩偶。


湘王死死盯着她，妄图在她冷淡美丽的面容上找到一丝裂缝，他以为她平静的伪装下，定然隐藏着痛苦、慌乱、绝望。可是，他什么也没有看出来，她举止随意，语气平淡如同闲话一般，并不见任何的慌乱与难过，甚至连对他的厌恶都没有。湘王觉得难以理解，他不明白，什么样的女子才会丝毫都不在意自己的名声，就算她有办法证明一切与她无关，名声也会有所损伤，难道她这辈子都不想要嫁人了吗？


原本，他以为她会痛哭流涕，然后跪着求他收手，可是到了这个地步，也不见她有任何失态，只是非常平静地拒绝了，倒叫他心里奇怪。他的面色变了变，却还是扬起一丝笑容，道：“如果这个筹码不够，那就要请郭小姐再看另外一个筹码。”说着，他轻轻拍了拍手。一直隐藏在西殿的两名护卫身影一晃，顿时消失不见，等再出现时，则已拖了一个人过来。那人的头垂着，看不清相貌，漆黑的发丝凌乱，裸露在外面的皮肤异常苍白，身上长长的裙摆拖在地上，仿佛没有骨头一样，被那两个人硬生生架着。


湘王对李未央道：“郭小姐，你要看好了。这个筹码，可从不给外人看的，你是头一个。”


李未央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个人。然后，她看到其中一个人捏住那人的下巴抬了起来，赫然是一张秀美的面孔，而在一天之前，这个少女还曾经苦苦哀求郭惠妃帮她的忙……怀庆公主！可那两个护卫的神色异常的平静，平静得仿佛他们不过是拉着一个木偶一样。那姿态，充满了屈辱感！


湘王笑眯眯地看着她，乌黑的眼眸带着流光：“怎么？郭小姐害怕吗，不必害怕，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李未央第一次觉得手脚一片冰凉。


昨天的宴会上，湘王以一副温文俊美之面目出现，可是一转脸，便能够做出这样残酷可怖的事情。怀庆不过是一个对任何人都没有威胁的弱女子，他竟然杀了她，还让两个护卫把她当做玩偶一般的对待！


湘王，是个真真切切的疯子！


李未央万般计划，也没有想到他们居然杀死了怀庆公主，她的声音因愤怒而压的很低，道：“这就是你说的筹码？怀庆公主的尸体？”


湘王微微笑道：“是啊，我今日听闻皇妹乔迁，特意来恭贺她，谁知却见到我那可怜的皇妹怀庆已经死于非命了。从昨日开始，你和大名公主是第一批访客，而大名公主是怀庆从小最好的姐妹，形影不离的，你说她有什么理由要杀害怀庆呢？那么，只剩下你了郭小姐。”


李未央目光冰冷地看着湘王，那眼神已经不是刚才的平和，而变得异常可怕。


湘王觉得奇怪，他不知道为什么会从李未央的身上感受到一种可怕的压力，但很快，他明白了过来。


从刚才开始，李未央的面上就带着笑，可现在，她不笑了，连一丝笑的纹路都没有。她不笑的时候，眼底就带了三分阴狠，盯着他，宛如老鹰在盯着田中的猎物，专注的，冰冷的。


李未央的眉毛轻轻扬了起来，目光犀利的就像一把剪刀，慢慢地道：“我跟怀庆公主萍水相逢，更加不可能会无缘无故杀她，你不觉得这陷害特别可笑吗？”


湘王并不生气，笑道：“天底下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事，怀庆是昨天晚上溺死的，不过我们用了特殊的法子来保存她的尸体，所以便是太医来验看，也会以为她刚刚才断气。可是怀庆怎么会好端端溺死在湖水里呢？唯一的可能，便是有人蓄意谋杀。谋杀她的人，又是为了什么？怀庆向来与世无争，唯一的错误，便是不小心发现了郭家小姐和彭达祖的私情，郭小姐想方设法叫自己的丫头顶了罪，却又害怕此事被怀庆公主泄露出去，两人争执之间，无意之中你将怀庆推落湖中，怀庆从小不识水性，你又心中恶念生起，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按住她的头将她溺死，啧啧，好狠毒的心肠啊——”


李未央不说话，静静地看着湘王，像是在看一个自说自话的疯子。


湘王以为她不信，继续道：“这证人么，自然是大名公主。她陪着你到了这里，却被你故意支开，谁知回来的时候正巧瞧见了这一幕，你看。”他顺手一指，遥遥指向一边的走廊，那里赫然站着面带微笑的大名公主，“这其中的许多漏洞，我自然会有方法填补，务必做的天衣无缝，让所有人都相信一切是你所为。郭小姐，你觉得如何呢？若是你现在不能下定决心也无妨，我可以给你半刻的时间考虑，我们慢慢耗下去好了，我绝对有耐心陪你把这场游戏玩下去。”


李未央看了一眼大名公主的方向，冷冷地笑了笑。


大名公主显然也看到了李未央面上的冷笑，但她全不在意，只是远远看着，面上渐渐没了表情。阳光下，她仿佛一尊美丽的雕塑，毫无正常人会有的感情。


李未央看了一眼已然失去呼吸的怀庆公主，在她的人生中，最信赖的人就是大名公主了吧，可她没有想到，最后将自己推入死地的人，也是大名。李未央转头，望着大名公主道：“你那天是故意引怀庆来惠妃宫中，这样，所有人都知道她和我有了接触，发现我和别人的私情也就不奇怪了。是不是？”


大名只是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可是李未央已经从她的微笑之中，得到了答案，是她，大名和胡顺妃勾结起来，出卖了最好的姐妹。


湘王已经不耐烦再纠缠下去，再等，南康便会到了这里，他立刻道：“好了，我最后问你一次，应，还是不应！”


“你再问我一千次一万次，只有两个字，不、应！”李未央毫不犹豫地道。


湘王沉下脸，面上的柔情蜜意尽数倾泻干净，转而化作滔天的怒火，他冷笑：“不应？！郭嘉，你真是自信的过了分，和男人私通或许不会判你死罪，可谋杀公主呢？怀庆再没有靠山，她也是堂堂的越西公主，你杀了她，纵然整个郭家都护着你，你也没办法逃脱宗室的审判！”


李未央面上已经浮现起无限冷意，却又带了几分嘲讽：“就凭你们，想要定我的罪过？！痴心妄想！”


到现在，湘王已经知道事无可为，他挥了挥手，那两个护卫将尸体拖向后面的小湖，与此同时，他向一旁的大名公主使了个眼色：“郭家势力太大，如何让所有人相信此事，就看大名你的本事了。”


大名公主狠狠咬住嘴唇，微微泛出白色，眼底却浮现出一丝决然，她突然向后退了两步，随后快步向楼梯上走，李未央望着她，目光冷漠。大名公主再如何巧舌如簧，郭家的权势也足够让众人对这件事抱持怀疑观望态度，在这种情况下，大名公主究竟要怎么做呢？


湘王微笑看着这一幕，仿佛在欣赏一出漂亮的图画，那笑容，却在不知不觉中带了一丝残忍。


不知为什么，这诡异的一幕让李未央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她突然道：“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大名公主已经走到了二楼台阶的顶端，她向着李未央古怪地笑了笑，故意一脚采空，整个人就像一根圆木一样滚了下来。这场景诡异之极，令人汗毛倒竖，李未央望着，竟然一时都来不及发出声音。


楼梯并不是很高，但也有足足三米，很快，血从大名公主的衣裙上渗了出来，李未央看见她那张美丽柔弱的脸颊此时已刻上了丝丝的伤痕，血水蜿蜒着流了下来……


湘王冷漠地道：“她在楼上瞧见了你杀人的那一幕，惊叫一声，你赶紧追了上去，却误将她推下楼梯，这样的故事怎么样呢？或者，干脆说她是自己被可怕的场景吓到了，摔下来的——郭嘉，一个大名公主的话大家未必会相信，那么，若是人人瞧见血淋淋的现实呢，铁证如山，郭家权力再大，也没办法堵得住悠悠众口！”


为了让所有人采信，居然能够活生生从三米高的地方滚下来！这样的残忍！这样的疯狂！湘王到底给了大名公主什么好处才让她肯这样拿性命去拼！李未央在这个片刻，猛地意识到，这些人都是疯子，十足的疯子！

195 大名之疯



大名公主的尖叫划破了依兰殿的寂静，原本在外头等候的宫女们对视一眼，心头直叫不好，飞奔一样地冲进了院子。院子里空无一人，只剩下李未央和……一旁躺在血泊里的大名公主。


就在刚才，湘王和另外两名护卫已经从后门离去，根本容不得李未央阻止的时间，不过，她也没有要阻止的意思。


宫女扑到了大名公主的身边，哭泣道：“公主，您这是怎么了？”


大名勉强着撑起来，却是气喘吁吁，血泪满面，伸出一只纤细的手指头指着李未央，颤颤巍巍道：“杀人……杀人凶手……她是……”话还没有说完，便已经晕了过去。所有的宫女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其中一个尖叫起来：“快，快去请太医！”与此同时，湘王带着人从正门进来，仿佛刚刚瞧见这一幕，无比惊讶道：“这……这是怎么了？！”


宫女指着李未央道：“郭小姐，是郭小姐把我们公主推下了楼梯！”


李未央叹了一口气，道：“戏演得果真不错。”


湘王已经不复刚才那温柔多情的模样，只是阴森地道：“还不把郭小姐扣起来！”


李未央冷冷一笑，道：“湘王殿下，若要问罪，只怕你还不够格，请把能定我罪的人请来吧！”


湘王见她神色并无多少慌张，心头也是一怔，如今众目睽睽之下，自然要名正言顺地给李未央定罪才好。他回头，大声道：“还愣着干什么，不快去！”众人一阵惊慌不安，拼了命地夺门而去，几乎顾不得宫廷的仪态。


湘王走近了李未央，压低声道：“郭小姐，若是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只要他吩咐大名公主更改说法，只说自己是无意从楼梯上掉下来摔糊涂了，事情还没有那么严重。到了这个时候，郭嘉应该知道如何选择对她才是最好的。


若非郭嘉容貌美丽，又聪明厉害，他不会再给她这最后一次机会，希望她能识趣地把握住。


李未央只是淡淡道：“很抱歉，我不会再有第二个答案给你。”


湘王脸上最后的一丝笑容消失：“那你就等着天牢吧。”


郭惠妃带着郭夫人、南康公主迅速地赶到，南康公主正想方设法藏礼物，却不知道这里已经出了事，看到院子里的情景，整个人都惊呆了。很快，裴皇后、胡顺妃也接连赶到。


太医早已为大名公主处理了伤口，此刻大名已经醒过来，坐在床上掩面痛哭，仿佛不胜恐惧的模样，裴皇后略微皱了皱眉头，道：“这是怎么回事？”


大名公主大声啼哭，用帕子掩着面孔道：“娘娘，大名险些就见不着您了！”


裴皇后见她哭得梨花带雨，表情极为不悦，淡淡看了一眼湘王，道：“究竟出了什么事？”


李未央从刚才开始就静静地坐着，凝望着床上痛哭流涕的大名公主，和眼底略带得意的湘王，只是不动声色。


湘王轻声咳嗽了一下，道：“大名，这事情是你亲眼所见，还是你说给娘娘听为好。”


郭夫人疑惑地看了一眼李未央，又看看南康，眼底多了几分担忧。只是这种场合，她在不了解情况的时候，还不能多说什么。郭惠妃已然坐到一边，接过宫女递过来的茶水，面色镇定。


胡顺妃矜持地坐着，抬起手中的绣帕，仔细地擦拭着嘴角的口脂，实际却是在掩饰笑意。当听到依兰殿出事的消息时，她的脸上已然绽开明艳不可方物的笑容。这是一盘你死我活的棋，终究，只有胜了的一方才能生存下去。郭惠妃，你可不要怪我无情。


裴皇后面色冷淡地看着大名公主，道：“说吧。”


大名公主咬住下唇，浑身发抖，仿佛满含挣扎，但最终，还是开了口道：“我今儿本是约了南康妹妹、郭小姐一起来看望怀庆，在半路上，南康妹妹突然说要送给惠妃娘娘的礼物出了错，便抢先一步离开了，说很快就会回来。我就和郭小姐来了依兰殿，因为怀庆妹妹向来喜欢清静，连伺候的宫女也少，我们不敢打扰，便将宫女们都留在外头。进了门之后，却发现没有宫女伺候，我想着不好怠慢了郭小姐，便先去寻人，郭小姐听说这后面有个湖泊，便要去散散心……我听了信以为真，谁知刚走到二楼走廊转角，我便瞧见了那湖边上，郭小姐已经和怀庆遇上了，却不知怎么起了争执，我离得远，什么也听不清，便想要去劝解，谁知却看见郭小姐突然推了怀庆一把，怀庆掉下水，还拼命挣扎……”


裴皇后声音中带了一丝惊异：“怀庆公主怎么了？”


大名掩着脸痛哭，仿佛伤心到了极点：“她……就……就……”再也说不出口了。


裴皇后厉声道：“还不快去后面的湖泊看看！”


不多时便有太监面色惨白地来报：“娘娘，怀庆公主殿下……已经……已经溺死在湖里了！”


大名公主的哭声更大了，胡顺妃瞧了她一眼，眼睛里闪过一丝诡谲，慢慢地道：“竟然真有此事，实在是太奇怪了！”


郭惠妃的面色如常，只是静静喝着杯子里的茶，郭夫人的面色却现出焦虑，几乎控制不住地道：“满口胡言乱语，我的女儿为什么要去谋害公主殿下！”


大名看着郭夫人冰冷的面容，仿佛受到了惊吓，下意识地往后面缩。她原本就生得楚楚可怜，这下更显得极为惊恐了。胡顺妃站起身，主动挡在床前，一张艳丽的面孔带了三分嘲讽，道：“郭夫人，你这是干什么？明知道大名公主受了伤，你居然还恐吓她？！”


郭夫人气不打一处来：“我哪里有恐吓她？！我不过是想要问清楚真相！我的女儿刚刚进宫没有几日，为什么要谋杀跟她无冤无仇的怀庆公主！”


南康公主完全想不到会出现这样的变故，看着一屋子的人，几乎都呆住了。


裴后唇角的笑容微微一滞，看着大名公主，道：“你说清楚一点。”


大名公主本来就是弱不胜风的体态，此刻凄楚地摇了摇头：“我站得远，又听不见他们说话……哪里知道是为什么呢？”


胡顺妃盈盈一笑，那笑意却似带了犀利的寒气：“既然动了杀心，必定是有什么缘故的，咱们不妨把这宫里头的人都审问一遍，说不定就知道答案了。”


裴后姣好的长眉轻轻一挑，疑道：“这宫里的人？”


胡顺妃恭敬地笑道：“是啊娘娘，郭小姐么，咱们自然不敢审问，可是这宫里头的宫女太监当然是能问一问的。”


裴后看着郭惠妃，道：“妹妹以为如何？”


郭惠妃面上含着笑，眼中却一分笑意也无，眸子里的光尖锐而冷清：“方才顺妃说了，要彻查到底，不能姑息养奸，既然这样，不能不仔细问一问。”


郭夫人惊讶地看了惠妃一眼，不知她为什么还能保持镇定。这可事关郭嘉的生死啊！


裴后的目光在惠妃面上逡巡着，一时却也吃不准她到底是真的无所谓，还是故意装出来的镇定。她很快便转开目光，微微一笑，曼声唤道，“来人！”


一旁的女官答应着走上来：“奴婢在。”


裴后淡淡道：“把分在依兰殿的宫女太监全都捉起来，一个不落地问清楚。”


李未央冷笑，刚才整个依兰殿都是空空荡荡，分明是故意支走了人，现在却突然冒出来了吗？


依兰殿的宫女太监统共不过八名，连李未央在郭家的规格都不够，事情发生的时候，这些人或是自称被公主遣出去做事，或是去了别的地方，横竖都没瞧见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于是这群人都被拖出去询问，足足半个时辰，打板子的声音不断，终于，女官重新带着一个宫女进来，行礼道：“娘娘，公主的贴身宫女翠柔招了。”


裴后看着跪在下面战战兢兢的翠柔，道：“到底怎么回事？”


翠柔脸色煞白，“奴婢……奴婢刚才猛的想起来……只是奴婢不敢说……娘娘先饶恕奴婢的罪过！”


“你说吧，恕你无罪！”裴后慢慢地道。


翠柔拼命磕了两个头，道：“公主那日去惠妃娘娘宫中，出来的时候却见到一个年轻男子和郭小姐站在一起十分亲密的模样，公主当时没有留意，只以为是一般的护卫，后来听说捉住了中郎将和郭小姐的婢女，才想起来——那人就是中郎将！”


事实上，当胡顺妃设计那出戏的时候，真正的怀庆公主已经死了，又哪里来的机会去“想”？只是现在根本查不出怀庆的真正死亡时间，对方掐准了一切，把事情冤枉在李未央的身上。


“翠柔，你可敢与那彭达祖对质？”若是翠柔真的瞧见了对方，那么彭达祖要掩饰的就绝非和婢女有染这样简单！胡顺妃微笑道。


翠柔低下头去，不敢瞧主子们难看的脸色：“奴婢敢。”


“好了，带她下去！”裴后挥了挥手。


半个时辰之后，便有护卫来报：“娘娘，彭达祖已经招认，那婢女赵月是为了她的主子来的，他的秘密情人也是郭小姐。”


一切掐的刚刚好，郭夫人的脸色已经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


胡顺妃冷笑一声，望着李未央道：“原来如此，郭小姐是怕对方想起来那彭达祖去过，才会要怀庆公主缄口不言，可是怀庆这孩子耿直，怕是没有答应你，你才动了杀心——”


李未央并不畏惧，迎着她的目光，定定道：“胡顺妃，这边大名公主才指证了我谋杀怀庆公主，翠柔就想起曾经在惠妃宫中见过郭达祖，然后那郭达祖就招认了，他晚不认，早不认，偏偏认的这样巧合，不觉得奇怪吗？”


胡顺妃立刻道：“这还不是为了替你这个高贵的小姐掩饰么？人都说知人知面不知心，郭小姐看起来这样高贵典雅，却想不到先是做出这种丢人现眼的事情，再是杀人灭口，可怜的怀庆公主，还把你当成朋友，分明是一条披着人皮的狼！我劝你一句，人赃并获，你还是认了吧。”


李未央面无表情地道：“是我做的事情我自然会认，我没有做的，叫我怎么认？！”


裴后的眉头微微皱起，面容却还是那么高贵，仿佛高高坐在云层之上的菩萨一般慈悲：“郭小姐，人常说有错能改，善莫大焉。你若是认罪，我会给你留一点余地，算是全了郭家的体面，若你知错不改，死不承认，那就只能将你交给刑部了。”


交给刑部，等于是颜面扫地。郭惠妃不觉微微作色，冷笑道，“你们联合起来冤枉嘉儿，还叫她说，说什么呢？”


裴皇后微微闭目，道：“惠妃妹妹，怀庆是个多么善良温和的孩子，从来连一只蚂蚁都不敢踩死的，这一回遭遇这样的不幸，只要是个人看着都会觉得心寒。如今人证是大名和彭达祖，以及那宫女翠柔，你说别人冤枉，他们又和郭小姐无冤无仇，为什么要冤枉她呢？我知道你心疼郭嘉，但错就是错，不能因为她出身郭府就从宽处置。怀庆毕竟是一国公主，郭嘉的所作所为，已经严重羞辱了皇室的尊严，她招认，便是一杯毒酒，此事我做主，也不会传出去。可若是不认，那就对不起你了，我只能将她交出去。”


这话说得多么冠冕堂皇，以至于众人都纷纷点头。


郭惠妃却不瞧义正言辞的皇后，只是向着李未央道：“嘉儿，你怎么说？”


李未央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口中不急不忙地道：“嘉儿虽然没有在郭家长大，可却绝对不会做出有损郭家名声的事情，请娘娘信我。”


胡顺妃怒道：“你还是死不认错！那就不要怪宫规无情了！”说着，她一挥手，便有太监取过一旁的荆棍，道一声“得罪”，立刻便要对着李未央的身上打下去。


郭夫人想也不想扑了过去，保护在李未央的身后，郭惠妃厉声道：“阿江！”那叫做阿江的太监飞身上去，一把抢过了荆棍，动作迅猛地连击数下，原本预备对李未央动手的太监惨叫一声，几乎没晕倒在地，后背鲜血淋漓，简直惨不忍睹。


胡顺妃面色一变，怒声道：“郭惠妃，你干什么？！”


郭惠妃冷冷一笑，道：“干什么？还未定罪你就敢随便动手，当宫里头是什么地方？你胡家的刑堂吗？”


李未央瞧了一眼那落在地上的荆棍，足足有两指粗，上面利刺突起，不断地往下滴血，若是刚才落在她的身上，怕是不死也要残废。胡顺妃竟然嚣张到了这等地步，是吃准了她没办法翻身吗？！


郭夫人惊魂未定地看着，死死握住李未央的手不肯放松，李未央握了握她的手，温言道：“娘，我没事。”


郭夫人既惊且忧，面上更是怒到了极点：“胡顺妃，你欺人太甚！我郭家的女儿岂是你可以伤的！”


胡顺妃优雅地扬起细长的眼眸，唤道：“郭夫人，你可别吓唬我，这么大的罪名我承担不起！我打的不是郭家的女儿，而是谋杀越西公主的犯人——”


郭夫人厉声道：“尚无定罪的情况下，你们怎么可以胡乱伤人？！便是要定罪，也该陛下亲自下旨，或是刑部来问案！”


一声音笑道：“听郭夫人的意思，是觉得皇后娘娘统领后宫的权力不存在么？”


此刻湘王的这种笑声，听起来格外的犯贱，让南康公主怒气顿生恨不得冲过去狠狠踹他几脚。她恨恨地盯着湘王，心里又是愧疚又是悔恨，如今这局势她再傻瓜也看出来了，分明是大名公主先后设计了怀庆和自己，故意营造出这样的假象。她转头看着大名公主，几乎控制不住红了眼睛：“大名姐姐，你到底为什么要编造这样的谎言呢？”


三米的高度虽然不会摔断腿，但大名的伤势也是不轻，更别提还要强撑着来演这出戏，也算是很不简单了。此刻，她满脸湿腻腻的冷汗黏住了头发，凄楚之中仍喃喃道：“南康，我说的都是……真的……”她话未说完，人仿佛要痛晕了过去。


胡顺妃心头暗赞大名演技之逼真，随后走了几步，笑吟吟地睨着李未央，声音十分惋惜：“郭小姐和中郎将本就年轻不懂事，所以犯下这滔天大错，如今东窗事发，铁证如山，百口莫辩，郭小姐，你还是乖乖认罪吧，娘娘宽大为怀，也会留下你一条全尸……”


郭夫人握紧了李未央的手，她没想到进一次皇宫竟然会闹出这许多事情来，早知道——她们还不如早日回去，也免得这群人个个都使出坏心思。一出一出轮着来，非要迫死郭嘉不可！对方这样做，针对的不是郭嘉本人，分明是在对付郭府啊！她咬牙切齿，几乎恨不得给胡顺妃一个耳光！


整个气氛都凝住了，人们紧张地看着，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裴皇后刚要开口，却听见李未央微笑道：“顺妃娘娘和大名公主全部说完了吗？”


胡顺妃愕然，随后皱眉：“你是什么意思？”


李未央笑了笑，道：“若是你们已经把能说的都说完了，那接下来就轮到我说了。”


胡顺妃不敢置信地看着她，难道郭嘉还能有什么翻身的法子吗？她挑起眉头，冷淡地道：“你有什么好说的？”她相信这个计划虽然不能说是完美无缺，至少从现在看来，郭嘉绝对没办法翻身。


李未央的神色平常，一双眼睛却是黑如点漆，闪闪发亮：“别说我是进宫来做客，就算我要跟人偷情，也没必要在连路都不太认识的情况下就和人幽会，更何况我明明知道大名公主就在附近，还做出杀死怀庆公主的蠢事——请问，这个世界上真有这种愚蠢的人么？”


湘王不动声色地道：“或许你是被那彭达祖的甜言蜜语蒙蔽的头脑，又或许你是失手才杀了怀庆，这都是有可能的不是吗？毕竟若是私情暴露了，你的名声就将毁于一旦了。”


李未央抬起一只手，打断了他：“不，一切都是因为大名公主在撒谎。”


大名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她的手不由自主的捏紧了，为什么现在李未央还能这样镇定，明明一切都已经证据确凿了！


“大名公主，你从一年前开始便经常亲手做鞋袜，还悄悄派自己的贴身女官送出去，到底是送给谁的呢？”李未央微笑着道。


“我、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大名公主顿时瞪大了眼睛，脸上隐隐浮现出一丝异样。


“哦，既然大名公主的头脑摔坏，理解能力不够，那我就直言不讳了。”李未央眯了眯眼睛，目光却尖刻如刀，“公主长处深宫，寂寞难耐，与男子有了私情，也是人之常情……”


她声音十分温柔，可是语气却带着嘲讽，大名公主顿时煞白了脸，声音异常尖锐道：“你胡说什么？我……我哪里有这样做，我……我……”


李未央慢悠悠地打断她，道：“公主，听闻你半月前曾经卧床不起，却不知道你得了什么病，能否为大家解惑呢？”


大名公主的眼神一抖，抿紧了嘴唇。


李未央目光之中有隐隐的寒芒，笑容却如同春风一般温暖，可是这两者结合在一起，直叫人汗毛倒竖：“对外人说的是伤寒，可这不是事实吧，与其让我说出来，不如你自己承认，也免得沦为笑柄。”


“你到底在说什么，为什么突然把矛头对准我这样的可怜人……我实在不知道哪哪里得罪了郭小姐，莫非就是因为我为怀庆的死作证，所以你要这样诬陷我么？”大名公主眼圈一红，眼泪又哗啦啦的流了下来。


李未央的微笑优雅无比，在她脸上盯了几眼，“很抱歉，我只是实话实说，”


大名公主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垂下头闷声道，“我根本不知道你为何要冤屈我这样一个清清白白的人……”


“很好。”李未央展颜一笑，“既然你不肯自己说，那我就代替你说。来人，请周太医进来吧。”


胡惠妃和大名公主面色齐齐一变，震惊地看着门口出现的人，大名公主整个人都开始颤抖起来，仿佛见到了鬼魂一般。


周太医进门便向裴后和众人行礼，随后站起来。郭惠妃慢慢地道：“周太医，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吧。”


周太医充满恨意地看了一眼大名公主，才慢慢道：“不久之前，我去为大名公主诊治，她说自己患了伤寒，可下官诊治的结果却是——喜脉。”


喜脉两个字一出口，整个屋子里的人眼睛都睁大了，全部不敢置信地看着大名公主。


裴后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凝滞，目光冷厉地看着周太医：“你再说一次！”


“喜脉！”周太医低着头，又把话重复了一次，可是不管说多少遍，喜脉两个字都是特别刺耳。


“周太医，你可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这是污蔑！”胡顺妃厉声道。


周太医一咬牙，沉声道：“下官原本也是不敢相信，再三确诊之后才相信，大名公主拼命恳求下官对此保持沉默，并且要求我给她一剂打胎药，去了这孽胎——”


大名公主惊恐万分地发出尖叫：“不、不！不……你胡说，娘娘，他胡说，我没有，没有的事啊……”


李未央冷笑一声，道：“既然大名公主说没有，那为何不另外找个太医看看呢？看大名公主是否还是处子，哦，我不太通医术，不知事情隔了半个月，还能否验出曾经怀过身孕？”


周太医面色平静地道：“有过身子便是妇人，有经验的大夫都能够看出来，若是皇后娘娘和诸位不信，大可以找人来瞧。”


胡顺妃勃然大怒，道：“荒唐！一个堂堂的公主，岂容你们这样羞辱？！”


李未央却不理会，兀自微笑道：“周太医，大名公主的事情可大可小，你为何要帮助她隐瞒呢？”


周太医垂下眼睛，道：“下官原本也想要禀报皇后娘娘，只是，大名公主哭地太过凄惨，拼了命地哀求下官，她说若是我将此事透露出去，她必定会被皇后娘娘处死，因为私下和护卫有了私情，等同于犯了宫规，娘娘向来严格，绝对不会轻易饶恕她……下官一时动了恻隐之心，便答应了她，并且替她解除了这个隐患，所谓的因为伤寒卧病在床，实际上便是流产。本以为事情过去了，谁知一天前，却有一批秘密的杀手潜入下官府邸，伪装成盗贼杀了下官的妻子和一双小儿女，还一剑刺入我的肋下，我见那些人穷凶极恶，且奔着我而来，索性闭气装死。我是个大夫，自然精通此道，费尽了心思才躲过那些人，乔装改扮离开了家中，后来才得知，京兆尹张贴了告示，说我家中被盗贼所劫，一家都被杀死……”


郭惠妃嗤笑一声，道：“胡顺妃，你以为帮着大名公主杀人灭口就有用么？很多事情都容易留下把柄的。”


李未央只是微笑，大名公主原本哀求了周太医不要透露此事，可却不巧被胡顺妃得知了真相，一直隐忍不发，只等着有利时机。在宴会之后，胡顺妃动了心思，便用这个秘密来威胁大名帮助她完成计划。大名公主一狠心，索性告诉胡顺妃周太医已经得知了这件事，为了拔除隐患，他们便一不做二不休，要杀了周太医灭口。可他们不知道，自己从怀庆公主到访那一天就开始怀疑大名公主，因为怀庆没有朋友，唯一能够让她相信并且说得动她的人就是大名……与此同时，元烈也一直派人秘密盯着大名公主和胡顺妃的一举一动，在精心查证之下，总算找到了周太医。而周太医为了报自己家人之仇，也一直在等待机会进宫陈情，却畏惧背后那人的权势，如今有了郭惠妃撑腰，他才敢再次入宫。


事实上，胡顺妃刚开始留着周太医定然是为了捉住大名的软肋，可大名却非要先杀了周太医才肯做事，事情自然有了矛盾。


“我、我……”大名公主慌乱地望着裴皇后，“娘娘……”


“纵然大名公主曾经怀孕并且故意堕胎，自然有娘娘按照宫规处置，跟这次的事情也完全没有关系，为什么要把两件事扯在一起呢？”胡顺妃脸色异常难看。


李未央叹了口气，突然扬起声音道：“赵月，出来吧。”


众人都吃了一惊，却见到赵月从门外走了进来，面色红润，精神奕奕，她一进门，便开口道：“奴婢给皇后娘娘、惠妃、顺妃请安。”声音清清脆脆，哪里有半点喉咙被毁掉的样子。


众人完全震惊，不敢置信地看着赵月，却见到她笑嘻嘻地道：“奴婢听从小姐的命令，装作被胡顺妃娘娘捉住，亲耳听见顺妃娘娘说，要大名公主把小姐引到怀庆公主的依兰殿，趁机动手，这样，她就不会说出大名公主和那彭达祖的奸情……”


“你——你根本是故意设下陷阱！”胡顺妃的声音有瞬间的尖锐，李未央从一开始就装作不知道这是一场局，故意让赵月假装上当，其实那开水根本一大半儿都洒在了地上，另外一点进了嘴巴，烫红了一点皮而已，没有半滴水进了赵月的喉咙，她却装作喉咙真的被烫伤，然后被胡顺妃押着去对质，让对方信以为真，继续进行这个计划，不过是引蛇出洞……


但，也不是什么都在李未央的预料之中，就像她隐约猜测大名公主便是那个在暗中促动怀庆来求情的人，也是那个预备引自己入局的人，却不知道她所谓的诱饵和底牌，竟然是怀庆的性命。


“我我我……我根本没有和那男人……”大名公主因为过度恐惧，剧烈地颤抖着，突地从床上摔了下来，却拼命地爬到皇后的身边，抓住她的衣袍下摆，哭道，“娘娘，我没有，一切都是他们胡说的，你信我，你信我啊！”


裴皇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仿佛在看什么不洁的东西一样。


一旁的宫女生怕大名公主狗急跳墙伤了皇后，赶紧拨开了她的手，大名公主还要纠缠，却被推得更远。她连忙去抓住胡顺妃：“娘娘，你要帮我！你一定要帮我！”


眼下这种情形，胡顺妃急着撇清关系还来不及，她下意识地倒退了一步。郭惠妃却显然早已知道李未央的计划，此刻淡淡道：“大名公主，你以为现在还能脱罪么？”


大名公主惊骇地看着郭惠妃，几乎说不出话来。


李未央冷眼看着大名公主，道：“原本我以为你不过是为胡顺妃所迫，才会利用了怀庆和南康，可是我实在是高看你了，你分明是故意造成怀庆公主的死，目的就是因为你嫉妒，你嫉妒怀庆！到了这个地步，再装作楚楚可怜已经于事无补，你不如实话实说！”


大名公主再也不复刚才那楚楚可怜的模样，眼神渐渐变得凶狠，她趴在地上，却像是个女皇一样，咄咄逼人地道：“对，我讨厌怀庆！她明明死了个娘，孙家却还在，有什么资格自怨自艾！论容貌论才情，我有哪里输给她？！偏偏谁都看不到我！就连彭达祖，一开始都是喜欢她，我偏要把他抢过来，我偏要怀庆伤心！”


南康不敢置信地看着大名公主，口中喃喃道：“你究竟在说什么？怀庆姐姐从来就对你那么信任，你为什么要——”


“哼，南康你算什么？！跟我一样是宫女的女儿，若是没有郭惠妃，你这种脑子早就不知道沦落到哪里的尘埃中去了！”大名公主恶狠狠地打断她，那娇柔的眉眼，一旦深沉下来，就显得说不出的可怕，“事实是——我什么都比你强，什么都比你好，只不过没有你那么好命，若是我娘早点死，我也能找个好一点的靠山，不至于到了今天什么都没有！”


“大名姐姐……”


“别再恶心我了！”大名公主的五官开始扭曲，充满了怨恨，“我看见你就恶心，看见你娇滴滴地靠在郭惠妃的怀里就讨厌！为什么我这么努力，却要落到这个下场，你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却能过得这么开心！这么多年，这么多年了啊！我在这宫里明里是个公主，可谁都能践踏我瞧不起我，我到底算什么啊？为什么你们都有人护着，我什么都没有！那个女人要死了多好，偏偏从那么高的地方被掉下去都没死，白白连累了我这么多年！”


李未央的神情微微地悸动，她突然明白了某件事，口中道：“当年是你推你娘下楼的？”


大名公主的身体因为失望和愤怒而开始发抖，恨声道：“对，就是我！大家都说南康是因为没有亲娘才会被郭惠妃收养的，那时候我年纪还小，就天真地以为只要我娘死了我就什么都有了！可事实上呢？！即便她死了，我也是个没有价值的人！根本不会有人想要收养我！更何况她没死！”若非后来旭王见她日子过的凄惨，同情她们母女，特意向皇帝提出了请求，她根本都没办法熬到现在！早就不知死在冷宫的哪个角落了！所以她才意识到，自己的亲生母亲没死也好，她的存在可以让所有人知道她的孝心，知道她的独特，欣赏她的善良！


南康公主一时间说不出话，李未央的目光越发冰冷：“大名，你真是个疯子。怀庆将你当成唯一的亲人，你却因为嫉妒而杀死了她。”


大名公主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但很快又变得嚣张起来，这让她那张楚楚可怜的面孔显得特别狰狞：“不错，是我向胡顺妃建议杀了怀庆，不光是怀庆，当初我还准备杀死南康！我讨厌看到你们这些什么都不懂却能坐拥一切的人！”


南康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小步。


“论善良，你比不上南康，论真诚，你比不上怀庆。事到如今，你的所作所为恰恰证明，你没有任何一点比她们强。怀庆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真心信任你的人，可你却杀了她，所以你注定一辈子没有人喜欢，没有人爱，注定了所有人都厌恶你，恶心你。这就是你自己的选择，你得好好受着！”李未央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淡淡的表情，却有着比任何鄙夷、嘲讽更伤人的力量。她不关心的大名公主为什么发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幸，大名只看到自己的悲伤，却一直死死盯着别人的光环，这样的心态总有一天会扭曲，会发狂，她只关心这件事的幕后主谋是否能够伏诛。


大名公主啊地尖叫起来，她不管不顾地向郭嘉冲过去，可是赵月一个巴掌上去，竟然将她整个人打翻在地，满口鲜血。郭惠妃挥了挥手，便有护卫将大名公主按下，她还在发狂一般地挣扎，却没有人在乎她了。


也许是这逆转太快，大名公主的前后对比太过强烈，以至于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郭夫人看着这一幕，却也是十分的惊讶，她看了看郭惠妃，又看看李未央，才知道她们从昨日开始就在演戏，明明什么都知道，却装作不知道，故意引胡顺妃动手，等今天把她困在网中。


李未央看向胡顺妃，道：“娘娘，你还有什么话说么？”


胡顺妃呆了一下，然后露出僵硬之色，大声道：“郭嘉，你不要胡言乱语，大名公主分明是发疯了……”


李未央的声音一下子盖过了她：“顺妃娘娘，你真的以为一切都没有遗漏吗？”


胡顺妃咬牙，道：“这件事情都是大名公主所为，一切都跟我没有关系！”


李未央失笑，道：“顺妃娘娘，这就要多谢你自己了，你们以为我一定会被打倒，所以根本不曾给自己留下退路！仔细想一想，从头到尾你们犯了很多错误！一则，大名公主和彭达祖有染，翠柔却偏偏说看见彭达祖和我在一起，这说明，翠柔是受了人的指使在造假。二则，你们模糊了怀庆公主的死亡时间，说明她根本不是死在早上，更甚者，她是昨天晚上或者更早就断了气，这样一来，这整个依兰殿的八个宫女太监都在撒谎。他们的主子从昨天晚上就已经不见了，可他们却说早上还被她差遣出去办事。不管是翠柔还是其他人，只要将他们捆起来送交刑部，严刑逼供，自然能够一切水落石出！”


胡顺妃的面色已经发白，额头上也有大滴大滴的汗珠流淌下来，口中不受控制地道：“也有可能是你收买了大名，不，收买了那些人来陷害我！”


李未央嘲讽地一笑。


“你笑什么？”胡顺妃心头越发焦躁，几乎是勃然大怒。


“我笑顺妃娘娘自作聪明，很可惜，我纵然收买了这些人，却也有一个人收买不了！你忘记了还有一个彭达祖。他原本好好做着中郎将，若非和大名公主有染的把柄被你捉住，也不会帮着你来陷害我。难道你要说，我连这位痛恨郭家的中郎将也收买了吗？这种事情传出去，谁也不会相信的！所以从一开始，顺妃娘娘和湘王殿下就是在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而且，选的还是最大最重的一块石头！”李未央目光冰冷地说完，当然，彭达祖答应陷害自己，其中必定还有威武将军的缘故，只是现在，还没有足够的证据。


胡顺妃一开始确定彭达祖为人选，一方面是以为他是大名的情人，有把柄捏在手里。二则，他是郭家人，有机会和郭嘉接触，却又偏偏和齐国公一房不睦，这样隐瞒和郭家小姐的恋情就顺理成章了。但她却没有想到，李未央会反将她一军，大名公主已经承认了一切，彭达祖也会成为一个大麻烦！难道她要说，彭达祖也是被收买了吗？说出去谁会相信呢？


“娘娘，你胁迫大名和彭达祖来陷害我在先，又谋杀了怀庆公主，并且威胁我说，若是我不肯如你心意嫁给湘王，你便把一切公开，让我死无葬身之地，这样的手段实在卑劣无耻，你还有脸继续说自己无辜么？为了自己的私欲不惜谋杀无辜的人，一环接着一环设下陷阱，这样诡谲的心思早已大白于天下，你还有什么能说的！”一步一步一步一步，李未央逼问着对方，几乎将胡顺妃逼到了死胡同！


“住口！”胡顺妃气得脸色酱紫，几乎上前一步扬起手臂就要打李未央，但李未央早已洞悉她的意图，轻轻一闪，胡顺妃扑了个空，狼狈地摔在了地上。湘王抢上去几步，一把扶住胡顺妃，怒气冲冲地道：“郭嘉，你心思太歹毒了！”


李未央笑容温柔，眼神冰冷，心道，歹毒？你很快会知道什么叫歹毒！

196 越西皇帝



湘王面色十分阴沉，他没想到精心准备的事情竟然会出错，更没想到李未央早已洞悉他们的阴谋，一切只为引蛇出洞！他原以为这个女子再聪明，也不过是养在深闺里，却没想到她比耿直的郭家人要狡猾得多！现在这局势，全都变成了自己的不是！他的情绪远比胡顺妃要镇定，所以他扶起了自己的母亲，面上挂着的微笑看起来十分冰冷：“郭嘉，我母妃是陛下亲自册封的顺妃，便是皇后娘娘也不能轻易废黜，还轮不到你来教训！”


李未央笑容变得十分温婉，转头看向高高在上的裴后，道：“娘娘，您瞧，湘王刚才还说我质疑您执掌六宫的权力，可现在瞧着是他自己对您不敬呢！”


这种话，若是换了别人恐怕要当场跳起来，可是裴后却只是微微笑了笑，道：“湘王不过护母心切，一时失去了分寸。”


李未央的目光和裴后对视，从中却看不到一丝的涟漪。


“娘娘，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我的侄女儿犯了错，您只给了两个选择，一是毒酒一杯，二是刑部问罪，现在这犯法的人变成了顺妃和湘王，您要怎么办？难道一句失去分寸就能推脱他们的罪过吗？”惠妃冷淡地道。


李未央笑容平静，眸子深不见底：“惠妃娘娘不必着急，陷害我的事情倒不要紧，最要紧的是顺妃娘娘杀了怀庆公主，就像刚才皇后娘娘所言，此举侮辱了越西皇室的尊严。若是娘娘不肯处置他们，只会激起整个宗室的愤怒，我想，娘娘一定会严惩不贷，绝不会姑息养奸。”


她还没有说完，胡顺妃已呐喊道：“娘娘，此事都是我一人所为，与湘王，与胡家都没有干系！我只是看不过惠妃总是压在我头上，才想要从她的侄女儿入手，给郭家一个沉重的打击，根本与别人无干！”


“娘娘，现在你才这样说，是否太晚了。”李未央凉凉一语，令得胡顺妃重重一震，“你不会真的以为这件事情可以一个人扛下来吧？你逼迫着大名公主来陷害我，目的并非是打击惠妃娘娘，而是为了胁迫我嫁给湘王，不是吗？”


胡顺妃厉声道：“你不要胡说八道，我的儿子根本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这事！”


“若非为了留下筹码威胁我，你又何必留着赵月性命，早在一开始就可以杀了她不是吗？”


“你！”


“你先是收买大名，然后谋杀怀庆，诬陷赵月，一步步引我入局，根本目的就是为了挟持郭家，可你一个后宫妃子，挟持外臣又有什么用，难道还能自己做女皇吗？”


“满口胡言乱语，我根本听不懂！”胡顺妃满脸震惊，身体都在发抖。


“刚开始我也想不通，可是现在我明白了，你利用郭家是小，目的在于壮大湘王的力量，他若是安心做皇子，为何要将外臣的力量占为己有呢？其中必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你……”


“最后一点——”李未央走近了一步，目光冰冷地望着她道，“你见迫婚不成，便要谋害于我，我若有闪失，郭家必定痛心疾首。你却一直躲在暗处，只撺掇着皇后娘娘来处置，分明是存了挑拨郭、裴两家的心思！这样一来，就连雍文太子和静王也牵连其中，只有湘王置身事外，你还敢说，你不是为了你自己的儿子争夺皇位！”


“住口！”胡顺妃尖叫一声，一把甩开湘王的手臂，向李未央扑了过去。


这一回，李未央没有闪躲，她挥动着的手臂被一把抓住，李未央那双仿若寒潭的眼睛盯着她，贴近她，保持着可以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距离，用极为冷酷的声音道：“顺妃娘娘，湘王想要登上皇位，胡家在其中又扮演什么角色呢？我想，今日之事关系重大，胡家不可能不参与，更不可能不知道！”


李未央的语气温柔，力气却很大，胡顺妃拼命挣扎，李未央却豁地松了手，胡顺妃仰面跌倒在地上。


李未央望着地上狼狈不堪的她，想起怀庆公主腼腆的笑容，目光变得更加冷酷。她自己为人淡漠，却不是毫无感情，怀庆公主心地善良，与世无争，却被活生生溺死，胡顺妃和湘王做的实在太过分了！“让我告诉你，即便你成功挑拨了两家，让我们反目成仇，你的儿子想要登上皇位也是痴心妄想，绝无可能！”


“你、你、你住口……”胡顺妃嘶声道，“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郭惠妃冷眼瞧着，道：“顺妃，你竟然藏着这样大的野心，还想着扶持自己的儿子登上皇位，这可不是什么恩怨，这是觊觎储君、居心不良！你今日的所作所为若是传出去，整个越西皇室都会沦为街头巷尾的笑柄！胡顺妃，你为什么这么愚蠢！像你这样无德、无能的女人也敢痴心妄想，简直是天底下最可笑的事！”随后，郭惠妃看向裴后，慢慢道：“娘娘，现在这罪名够了吧？”


胡顺妃面色已经无比惊惶，失声道：“皇后娘娘，娘娘你不要听他们胡说八道，他们这全部都是诬陷！我不过是……不过是……”大概是连她自己都没办法自圆其说，所以说了一半儿就说不下去了。


裴后轻轻一笑，并不在意郭惠妃说的话，口中吐气如兰：“是啊，谋杀皇室成员是死罪，觊觎太子之位图谋不轨也是死罪，这样两个罪名加在一起，顺妃固然要被严惩，湘王也要得咎，便是胡家也不能幸免，正因如此才兹事体大，不能随随便便地处置。依我看，先将他们二人扣押起来，慢慢调查为好。”


调查？事到如今已经证据确凿，还有什么好调查的呢？裴后这样说，分明是给胡顺妃和湘王一个缓冲的余地，让胡家有办法周转……李未央冷冷一笑，心道，裴后你坐山观虎斗看完了，现在打算伸手管一管么？可是你聪明，别人也不是傻子！


此时，外面的太监高声道：“陛下驾到！”


这一道声音传来，整个大厅里的人面色都变了。胡顺妃似乎还带有希望，湘王却一下子面如土色，而郭惠妃却微笑了起来，唯独没有变色的是裴后。她静静地看了李未央一眼，却是似笑非笑的神情。


原来，郭嘉还留有后手，实力果然不容小觑。裴后垂下美丽的眼睛，笑了起来。


似乎很久没有碰到这么有趣的少女了呢，难怪安国也会栽在她的手上。


她站了起来，率着众人向皇帝行礼。李未央低下头，只听见有脚步声，随后自然有人道：“平身吧。”


李未央抬起头来，视线慢慢地上移，先见到一条长长的素带，红色为里衬，朱边滚绣作为装饰，然后是衣上那四角腾空欲飞的金龙，口衔五彩，飘飘欲冲天而去，腰间是皮革制成的挂满珠宝的腰带，上面挂佩的白玉饰件十分耀目。


眼前的人是越西皇帝，虽然年纪已经不轻，可他和裴皇后一样是被岁月忽略的人，颀长的身材和健美的轮廓格外扎眼。他那越西皇室特有的白皙肤色和俊秀如女人的面容，被这一整套华美的帝王礼服衬托得更加高雅尊贵。


从元烈的容貌，李未央便能够猜出越西皇帝的相貌，但眼前看来，这个男人还是比她预期的更加英俊。唯一破坏了他相貌的，便是眼下深黑色的阴影，眉间的一条深色的红印，还有眼底的阴鸷气息，以及嘴角跨下的细小纹路。


他是一个经常发怒的人，而且，必定经常头痛。李未央知道，头痛的人习惯性地会去捏自己的眉心，时间越久越容易留下印记。看皇帝这道红印，绝非一朝一夕可以形成，甚至隐隐发出褐色。可见他在捏的时候极为用力，那这疼痛也定然非同一般。


胡顺妃如溺水之人看见一根浮木一样，满怀希望地抬起头，只见元烈笑嘻嘻地站在皇帝身边，道：“刚才和陛下下棋，突然听说后宫闹起来了，陛下便带着我来听审，却不料如此热闹啊。”


刚才的对话，皇帝全部听见了！胡顺妃的希望顿时变成了绝望，裴后深吸口气，上前几步正色道：“现在，郭小姐一力指证顺妃和湘王，臣妾也是为难，不知该如何处理——”


皇帝冷淡地看了皇后一眼，道：“元烈，你觉得呢？”


元烈挑了挑一边的眉毛，笑的不怀好意：“证据确凿，当然要问罪了。”


李未央闻言，看了元烈一眼，两人的目光交错，元烈却是含着笑意的。


湘王面上还是镇定的，手指却在瑟瑟发抖，他从小就畏惧皇帝，只因对方喜怒无常，高兴的时候就是个正常人，发怒的时候根本像是个疯子，好在他从来很少管后宫的事情，更加不在意他们之间的争斗，所以湘王才敢这样放肆，可今天皇帝居然会被请来这里，对，是元烈，一定是旭王！只有他的事情，皇帝才会多看一眼！湘王当机立断，阴沉着脸，抑制着面上抖动的神经：“父皇，母妃是一时受人被私怨迷住了心窍，才会做出这等事情来，求父皇看在母妃多年来本本分分的面上，绕她一命吧！至于我，清者自清，我并不知道母妃的所作所为，更加不明白郭小姐的那些指责从何而来，请父皇还我一个清白！”


现在想要为胡顺妃脱罪已经不可能了，刚才母子两个交换一个眼神，便已经明白过来。只能牺牲顺妃，来保护湘王和胡家。


元烈抿唇而笑，眼睛闪闪发亮：“听闻湘王殿下从小最是听顺妃的话，连换件衣裳都要请示一番，难道这么大的事情，顺妃却没有告诉你吗？这话说出来也得有人相信啊！”


“旭王，你我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为什么死盯着我不放！”湘王极端恼怒。


旭王元烈仿佛把逼迫他们母子，当成赏心乐事来做，十分兴致勃勃。


当初胡顺妃和湘王看到元烈本人，几乎吓一跳——这个小王爷，相貌太俊美了。他个头高挑，面孔白皙，比当今皇帝的个子还要稍稍高一些。特别是他那双琉璃色的眼眸，最让人无法忘怀，比皇帝年轻的时候还要俊美。越西皇族中，能和旭王元烈相貌一比的，也只有年轻时候的皇帝了。


这么一个姿容绝世的年轻人，竟然比他们这些儿子更得到皇帝的喜欢，不，简直是宠爱。这些皇子中的任何一个，都没办法和皇帝用一次膳，说半个时辰的话，更加不曾感受到所谓的父爱和期许。他们所有人都以为，皇帝天生就是没有这种感情的。他已经有十年没有踏入后宫，对子女们更加不感兴趣，甚至对政务仿佛也已经没什么兴趣了。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好糊弄，他们甚至不敢在那双锐利的眸子底下多说一句话。可这个旭王元烈，从在越西出现开始，就得到了这些他们想方设法去争夺却得不到的东西。宗室之中，如旭王这样出众，如此得到圣心，这样的人活着，对皇位实在是潜在的大威胁。好在旭王不是皇子，无论如何也不会继承皇位。


对于这样一个人，他们曾经试图拉拢他，可用尽方法也没办法做到。


他根本对胡氏一族的示好无动于衷，对于他们送去的珠宝和美人弃若敝履，对他们许下的权力地位毫无兴趣。他也从来不曾参加过皇室的宴会，只是忙忙碌碌不知道在干什么，就连对皇帝的召见，也不过是偶尔应个卯，并不上心。可就这么一个人，居然瞧上了郭嘉。


元烈微笑微笑再微笑，道：“我是主持正义啊。”


湘王被这一句话气得要喷血，正义，什么是正义，他们冤枉的人多了，怎么没见你旭王这么好心管这种闲事！


元烈已经不再看他，转而对着皇帝沉声道：“陛下，湘王图谋不轨，顺妃谋杀公主，这都是死罪，不光是他们，连同胡家，都应当交给刑部一同受审。”


胡顺妃闻言，强迫镇定自己不能在皇帝面前失态，然而手在袖中，却是满指冰凉。


皇帝看着元烈，点了点头，刚要说话，却觉得一阵头痛欲裂。他的头最近越发疼痛，所有的太医都认为他舌苔白薄，脉弦浮紧，这些都是寒哮的症状。所以大多数时候，他只能在温暖的大殿里看奏章，听政务，尽管如此，只要受到一点冷风，他还会不停地咳嗽，变得烦闷不安，暴躁难忍，又像是热症。如今这几年，他旧病复发得更快，冷热交替之间，那种窒息的感觉，慢慢袭来。


裴后看出了他身体不适，关切地道：“陛下，是不是又开始头疼了？”她的神情十分关怀，像是发自内心一般。


“陛下，您还好吗？”郭惠妃也赶紧地走了过去，似乎想要伸出手，却停在了半空中。


胡顺妃的哭声又传过来：“陛下，臣妾是一时糊涂，但事情都和湘王无关啊！”


湘王也想要上前来，却被元烈挡住：“殿下，如今你是嫌犯，只怕不宜靠近陛下。”


“你说什么？我是父皇的亲生儿子，你又算是什么东西，这里轮不到你说话！”


大殿内沙漏中的沙子在流动，一点一点，每一粒沙子落下的声音，都清晰入耳，于是这样的争吵声也格外清晰。皇帝怒声道：“都住口！”事实上，他的意识在这疼痛中已经有些模糊了，怎么回事，为什么每次他一动怒，就会出现这种情况，好像身体都不受控制，燥热地要发狂！而胸口上面的巨石，越来越重，越来越沉。似乎有一只手，在卡他的脖子。


李未央在这一片混乱紧张之中，一直看着裴皇后的面孔，她的脸上仿佛十分的平静，并没有慌张，仿佛皇帝露出这样痛苦的神情已经是家常便饭，没有什么稀奇的，而这样的神情，在郭惠妃的脸上也是一样。她们都没有对皇帝的病情表现出异常，这说明，皇帝的病早已是日积月累，所有人都习惯了。


血液都涌到皇帝的眼睛里面，他突然猛地推开旁边的太监站了起来，一直走到胡顺妃的面前，一只手抬起了她的下巴，胡顺妃在这样的眼神之下，却流露出了恐惧的神情：“真是一张漂亮的脸啊，朕对着这张脸，也有很多年了。听说，爱妃杀了怀庆？嗯？”


裴后的容色似笑非笑，却说不出到底是怎样一种复杂的神情。而惠妃看到这种情形，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却是元烈淡淡道：“是啊陛下，怀庆公主是被溺死的。”


“哦，溺死的——”皇帝的疼痛仿佛越发剧烈，他默默地重复了一遍元烈的话，径自微笑起来，道，“刑部做事速度太慢，审案子一个月，判决一个月，处斩也要等明年了吧。”


李未央瞧着越西皇帝，却分明看出了他神情不同寻常，那双眼睛里的戾气越来越盛，根本不像是个正常人。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元烈，却见他十分平静，像是根本没有察觉到不同寻常之处。


他一定知道什么，可皇帝究竟是哪里不对呢？


胡顺妃显然也感觉到了不对，她整个人都在颤抖，却不知道该如何挣脱眼前这个人，她恐惧地看了一眼湘王，湘王却是根本不敢抬起头来看他们一眼，也就更谈不上为自己的母妃求情了。


“你，过来。”皇帝突然松开了胡顺妃的下巴，向自己的贴身太监招了招手，那太监低头走近，皇帝轻声吩咐了几句，太监连神情都没有变化，便退了下去，不多时，便见到他指挥着人抬了一个浴桶进来，里面放满了水。皇帝指着顺妃，道：“把她丢下去！”


胡顺妃震惊地看着他，失声道：“陛下——”


“陛下有命，娘娘恕罪。”那老太监一挥手，便有四个太监上来将胡顺妃抬了起来，胡顺妃拼命地叫了起来：“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啊陛下！盛儿，救我！快救我！救救我啊！”


湘王面无人色地倒退了一步，随后猛地意识到了什么，想要上去抓住顺妃的胳膊，却被旭王挡在面前：“湘王殿下，我劝你不要管。”旭王冷冷的目光一下子惊醒了元盛，他立刻明白，若是自己现在上前，只会激怒皇帝，令他连自己一起惩罚！当然，旭王也不是好心，而是不想自己碍手碍脚阻挠行刑！


胡顺妃拼命地挣扎，头发一下子全都散了开来，美丽的珠宝掉了一地，甚至连藕节似的手臂和肩头露出来了也浑然顾不上，只是尖声惊叫个不停，嘴巴却很快被帕子堵住，宫女太监们惊恐地看着这一幕，几乎都惊呆了，所有人眼睁睁看着胡顺妃被丢进了那个大的浴桶，胡顺妃挣扎着往上爬，可是四个太监却按着她的头，拼命地往下按，然后，她美丽的面孔开始变得狰狞，挣扎开始变得凌乱，这时候李未央看见她勉强伸出来的雪白手臂上，竟然挂着四五只黑色的蝎子，那蝎子不断地纠缠着她，她辗转号叫，却发不出声音。


李未央望向皇帝，对方的面上依旧是那种头痛的、病恹恹表情。原来这浴桶里面，装着的竟然是满满的、鲜活的、张牙舞爪的活蝎子。从数量上看，那些蝎子足有两三百只那么多。杀头或者剐刑，也比被扔到蝎子堆里面好一些。蝎子们愤怒地爬上胡顺妃柔软的躯体，甩尾猛蜇。胡顺妃号叫不已，宛转挣扎，绝望惊恐的表情远甚于千刀万剐。然而她越是挣扎，蝎子叮蜇就越厉害。无数的毒液，蜇入她的体内，让她整个人青筋暴涨，身体肿胀。


宫女太监们有人胆小，用衣袖遮住了眼睛，或是低下了头，根本不敢去看。


元烈的目光冰冷，他并不畏惧这样的场面，但他走到了李未央的身前，挡住了她，当然，他知道她并不害怕，可这样的场景，看了之后难免会在脑海中留下深刻的印象。他怕她晚上会更加睡不着……


“烈儿，别站在远处，来看啊！”皇帝微笑着向他扬手，招呼着他过去。


元烈同样微笑道：“陛下，我见不得血，还是站远一点好。”从前，他必须站在李未央的身后让她保护，渐渐地，他学会了让自己拥有一颗冷酷的心。只有这样，才能够替她隔绝一切的危险。所以，明知道皇帝不太正常，还引他来看。


湘王浑身颤抖，几乎不敢抬起眼睛去看，甚至不敢开口说一个不字。皇宫内庭护卫共有二千多人，皆披甲待诏，刀剑齐全。特别是皇帝身边贴身的那些太监们，表面上都容貌寻常，可他知道那些人个个武力绝伦。如今这些人正用眼睛盯着他，如果他试图去救胡顺妃，片刻之间，那些人就会飞身过来砍掉他的脑袋。不仅他们，还有外面的护卫皆紧握刀柄。倘若皇帝一声令下，肯定都会毫不犹豫地冲上来。


他只能懦弱地看着，嘴上都咬出了血，却是面如黄土，呆立无语。


皇帝扭头看他一眼说：“你为什么不说话，不为你母妃求情吗！”


湘王心中已然惊恐到了极点，嗫嚅半晌，挤出几句话：“大事均由父皇处理，儿臣不敢置喙。”


皇帝微笑了一声：“真是朕的好儿子。”这话说得语气异常温柔，却也让人毛骨悚然。


湘王的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几乎不敢言语半句。


皇帝看了那浴桶一眼，神情更加柔和：“这蝎子朕养了几年，倒是可惜了。”这种蝎子叫做蓝蛰，生长在越西的深山之中，有一种特性，毒针极细，虽然毒性很大，然而被蛰了片刻之内却不会立刻致死，反而浑身剧痛难忍。所以，浴桶里的胡顺妃不断地挣扎，拼了命想要从里面爬出来，却有一个太监一直死死按住她的头顶，把她往桶里按。随后，李未央看见有血一点点蔓延了出来，一直流淌到了地面，裴后冷漠地看着这一幕，面色没有半点波动。


郭夫人攥紧了手，别过脸去，李未央一直站在她的身边，静静望着。


“那蝎子的毒针十分尖锐，刺进人的身体会不断涌出血来，这么多蝎子，痛楚可想而知了。”元烈轻声地道，“过去有很多人不是被毒死，而是活生生疼死的。”


李未央望着，只觉得那些黑色的蝎子十分可怖，便是她都觉得如此，更何况一旁的那些宫女呢？一个个都是面色煞白，吓得瑟瑟发抖。南康公主更是已经站不住，软软地靠坐了下去。


浴桶里面的血越来越多，却都是带着褐色的毒液。皇帝淡淡一笑，道：“加水。”


太监头也不抬，便吩咐人不断往桶里继续放冷水，血渐渐和水融合在一起，整个浴桶都被染红了，血水竟然一点点地漫过胡顺妃的腿、胸口、胳膊、肩膀，最后是脖颈，最后，逐渐淹没她的头部。这场景委实是过于奇异，让所有人都看得呆住了。


皇帝挥了挥手，太监便将胡顺妃的头往血水里按下去，她还在挣扎，却是越来越无力，终究不再动弹了。胡顺妃断气了，是被自己的血水活生生淹死的，就如同当初怀庆公主的死法一样。


这大厅里的人都已经战战兢兢不敢吭声，湘王一直低着头，明明眼睁睁看着胡顺妃死在他的眼前，却没有任何的动静，好像已经瞎了、聋了、哑了一样。李未央原本十分厌恶此人，可看到如今这情形，也不免觉得，湘王能忍得住不出一个字，也是个极为厉害的人了。若是换了自己，怕是也未必能忍得住。


皇帝看见鲜血，才像是突然清醒了一样，他轻轻摇了摇头，道：“这些事情，以后不要再来烦朕了。”


李未央心想，经过今天的这出戏，恐怕以后也不会有人敢来烦你了。


元烈看了皇帝一眼，微笑道：“陛下，那湘王殿下如何处置呢？”


湘王咬牙切齿，元烈，我到底跟你有什么仇恨，你要这样来对付我？！


皇帝捏了捏自己的眉心，深吸口气，恢复了镇定之色道：“湘王么……皇后的意思呢？”


裴后面上浮现一丝笑意，低声道：“自然是听陛下的心意……”


皇帝点了点头，像是十分疲倦，道：“虽然他是我的儿子，却参与了此次的诬陷，甚至杀死了自己的妹妹，就将他贬为庶民，逐出宫廷。”


李未央盯着皇帝，不知道为什么，他刚才的暴怒和阴狠，仿佛是被疾病逼得失去常态的一个疯子。如今他的头痛过去，他才恢复了原本的性情。


湘王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被贬为庶民，面色一下子大变，拼了命地爬过去：“父皇，儿子错了，儿子真的错了，你饶了我，饶了我吧！”他平日里和那些兄弟们争权夺势，一旦他没了这湘王的身份，他会沦为众人的鱼肉，不知道会面临怎样可怕的情景，他不要，他不要这样！原本只是想要逼郭嘉嫁给他，一切怎么会变成这样！


“胡家必定也参与了此事。”皇帝面色冷漠，命人将湘王拖到一边去，“胡家五品以上的官员全部革职流放，好了，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烈儿，你陪我把刚才那盘棋下完吧。”


元烈低下头，恭敬地道：“是。”


三日后，惠妃宫中，院子里的鲜花开得正好，花枝在风中轻轻摇曳，美如诗画。郭惠妃正在浇花，李未央和郭夫人坐在一旁静静望着，三个人似乎很有闲情逸致。南康看在眼里，不知怎么就有点不敢靠近。


郭夫人抬起眼睛看到了南康，不由笑起来，向她招了招手。


南康公主面上一红，从三天前发生的事情之后，她就一直躲在自己的宫中，都不敢来见母妃，更加不敢见郭嘉，她总觉得，一切的事情都是因为自己愚蠢，太过轻信，才会被人利用，连累了郭嘉，害得郭夫人小病一场。但她还是乖乖地走过去，向众人行了礼。


郭惠妃见到她，眼睛里多了几分暖意，却并不说话，低头继续浇自己的花。


南康表情明显一僵，默默地行了个礼后就想要转身离开。李未央却叫住了她“南康，你过来。”


南康公主脸上更加愧疚，道：“姐姐，都是我的不是，若非是我——”


“不是你，也会是别人，他们既然诚心要害人，又怎么会轻易放弃呢？”郭夫人叹了口气，温和地道。


南康却更加内疚：“我回去想了很久，都怪我太疏忽，当时明明瞧见了大名送给怀庆姐姐的衣裳，是怀庆姐姐从来不喜欢碰的颜色，这说明大名公主根本早已知道怀庆姐姐死了，这衣裳也是随便找出来装样子的。否则她和怀庆姐姐那么要好，怎么会送给她根本不喜欢的礼物呢？”


难怪当时南康的表情很奇怪，李未央笑了笑，道：“你能想到这些，已经是进步了。”


郭惠妃回头看了南康一眼，道：“今天又有两株花开了，来瞧瞧吧。”


南康的脸上这才露出欣喜的神情，赶紧依了过去。跟郭惠妃说了一会儿话，然后到了李未央面前，期期艾艾地问道：“姐姐，你原谅我了吗？”


李未央失笑：“我什么时候怪过你呢？”天真是没有过错的，更何况不管南康怎么做，对她都没有影响，若她真的被害的嫁给元盛，要怪的人也不是南康，而是自己不够聪明。真正强大的人，是不会把罪过推在别人身上的。


这时，一旁的宫女行礼道：“娘娘，今天冷宫那里又有宫女来了，说是无论如何都不想再伺候她了。”


郭惠妃抬起眼睛，淡淡瞧了一眼，道：“哦，是吗？”


宫女低下头去：“那些人来请娘娘的示下。”


郭惠妃的笑容十分温和，道：“主子不好伺候，奴婢们也是无辜，既然她这么难伺候，就干脆别让人管了，一日三餐照送就是，留着口气。”


“是。”宫女退了下去，南康的面上露出一丝不解的神情。


郭惠妃看着南康，慢慢地道：“你和大名到底姐妹一场，去看看她吧。”


南康公主的面上就露出惊讶的神情，随即道：“不，我不去，她再也不是我的姐姐了！”


李未央看出她的真实想法，笑了笑：“娘娘让你去，必定有她的道理。”


她的心在暗暗叹息。


南康是个好孩子，但是这样的人，在这宫廷里是不可能活下去的。从前郭惠妃对她过于照顾，以至于她忘记了外面的世界有多残酷，如今惠妃已经准备放手让她明白一些事情了。


要破坏一个人的天真和善良的确很遗憾。


但是……人生从来就不是完美的，不是么？只有不断让自己变得敏锐，变得强大，才能保护自己，保护身边的人。


历代失宠犯错的嫔妃都被发落安置在冷宫，宫规只有一条，终身不得出来，过往的宫女太监每次到了这里都要绕行，生怕沾染了霉气。虽然早已知道冷宫的破败，可南康走进来的时候，却还是被这里的荒僻和冷清吓到。这座冷宫很大，足足有上百间屋子，却大多数都已经空置了，到处野草丛生，连大门上也积了厚厚的尘灰，满目疮痍。


宫女知道贵人要来，特意在门口候着，一路领着李未央和南康向内走，只听到满是呻吟、惨叫，仿佛进的不是冷宫，而是一座关押着疯子的监牢。最终，他们停在一座最为破败的房间门口，南康看了李未央一眼，这才走了进去，明亮的天光都被隔绝在了外头，里头雕栏画栋的描金绘彩尽数脱落，积着厚厚的灰尘和凌乱密集的蛛网。


然后，她看到了躺在床上的大名公主。她当时从三米的高处摔下来，若是好好调养，几个月便能好转，偏偏她被贬来冷宫，再也没有太医来诊治，原本那摔伤的地方便开始溃烂，骨头也受了潮气，原本并不严重的伤势恶化了许多，竟然变得和她的亲生母亲一样，只能躺在床上，连想要翻身都不能。再加上这冷宫里肮脏污浊，到处是虫子，她躺着一动不动，只能任由那些虫子来啃咬她，身上皮肤一寸寸开始溃烂流脓，模样极为恐怖。她似乎想要喝水，却怎么都够不着，也爬不起来。


“一个连自己的亲生母亲都能推下楼的女人，谁都不肯来为她诊治。”李未央轻声地道。


南康公主震惊地看着这一幕，失声道：“她……她……还不如早日让她解脱，竟然这样活着……”


“可惜，她还要这样活好多年。”李未央只是微笑，看着大名公主露出痛苦的表情，这种躺在床上一辈子都不能动弹的滋味，如今她也尝到了。在她当年推亲生母亲下楼的时候，一定想不到自己也会有这么一天。李未央本可以让她死，可是死亡实在是太便宜这个人，只有让她尝到和被她所迫害的人同样的痛苦，她才会知道自己错的有多么离谱。


南康看着那个躺在床上的人，因为喝不到水而嘴唇干裂，身上流下来的脓疮已经浸透了整床被褥，甚至都开始有蚊蝇在她身上爬来爬去……南康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忍不住俯身干呕了几声。


这是她最柔弱美丽的一个姐姐，如今却变成了这个模样。虽然知道她该死，但南康就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怎么都接受不了。她猛地转过头，道：“姐姐，你杀了她吧！杀了她吧！”


李未央用一种温和，却又坚决的声音道：“南康，你还不明白吗？”


南康重重一震，眼神迷惑。


李未央慢慢地道：“惠妃娘娘让你来，便是要让你看大名的下场。今天若是我们输了，我们只会比大名更惨，到时候，他们也不会放过无辜的你。你没发现吗？为什么当时大名公主要叫你一起去？因为他们预备说你是按照郭惠妃的吩咐，来帮我掩饰罪行的！懂了吗？！”


南康公主用一种非常震惊的目光看着李未央，又看了看大名公主，突然泪流满面，说不出一个字来。


“不光是大名公主，还有湘王殿下，他现在已经不是皇子了。可怜的他没了权势，被人到处追杀，走投无路，不过，我派人救下了他。”


“你……你救他？”南康公主更加疑惑，郭嘉不是应该最憎恶湘王吗？若非他们设计，她也不会受冤枉。


“我救下他，把他送去了一个木偶剧团，他们把他装在巨大的木偶里面，牵着他的手脚，每天让他给孩子们表演节目，当然，他跟大名公主一样，会活得长长久久，永永远远。”李未央平静地说着，注视着南康公主的眼睛，“这样一来，他不再需要到处逃跑，也不用担心他的仇人会找到他，还能一辈子有人养着，有人为他喝彩。当然，为了这种安逸的生活，他必须付出一双眼睛和手筋脚筋的代价，不过，我想他是不会介意的，因为他再也不需要那些了……”


南康公主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推开李未央，逃一样地跑了。


“吓唬小女孩，是不是很有趣？”一道声音突然响起。


李未央回过头来，看着眼前的俊美男子微笑：“她若是一直这么天真，就真的要停留在这个年纪长不大了。”

197 有女难嫁



元烈笑了起来，道：“我原本是想让元盛给你种的花儿添点肥料，你却还留着他的性命，真是难得。”


李未央道：“我留着他，是因为怀庆——”


元烈的面上掠过一丝讶异：“因为她？”在他印象里，怀庆不过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他有些惊奇，李未央竟然会提到她。“正是因为她过于轻信别人，才会累己累人。”


李未央笑了笑，道：“是啊，她是过于轻信大名公主，可世界上的事情，并不是非黑即白的，若我处在她的位置上，也很难会怀疑一个和自己从小一块长大，情同姐妹的人。”怀庆公主过于柔弱，这个世界却太过残酷，只有强者才能生存下去。但这并不意味着，强者有权力去剥夺别人生存的权力。她李未央自诩不是好人，却也没有卑劣到会利用如此信赖自己的人。


元烈陪着她从冷宫里向外走，一路宫女太监们都悄悄低下头去。元烈目光流转，笑得嘲讽：“从前你在宫里走，别人都不认识你，可现在，看到你连头都不敢抬了。”


经过三天前的那件事，郭嘉这个名字可是十分的有名。李未央微笑，道：“我对他们客气，他们当我软弱，甚至不惜利用我来打击郭家，我既然承了这个身份，自然要为小蛮做点事，不是吗？”


元烈想了想，道：“这件事情里，不是还有一个人吗？”


李未央这才眯了眯眼睛，眸中精光若隐若现，缓缓道：“你是说彭达祖。”


“应该说，彭达祖本就只是一个棋子，这里面还牵扯着郭家过去的旧恩怨。他敢在宫中与大名公主珠胎暗结，不会真是情难自禁吧，总是有什么目的的。至于后来搀和到这件事情里来，怕是受到了威武将军的指使。”元烈顿一下，目光一定，望着她微笑，“你看，咱们是不是应该特别留意一下他呢？”


李未央嗯了一声。


他轻轻挑眉，道：“彭达祖本人，你还要见么？”


她抬眼瞄他，嘴角翘起：“有必要吗？他既然已经被威武将军推出来，就已经做好了必死无疑的准备，若是能够三言两语供出他义父，他们也不会选择他了。”


他却摇了摇头，垂下眼睛低声道：“你啊，是怕牵一发而动全身，连累到郭家。什么时候，那些人对你这样重要了。”


“元烈，有些话我都说过，你心里也明白，我承了人家的情，便要做好自己的本分，这是交易，不是感情。”李未央淡淡地道。


交易？若是交易，昨天那情形之下，你却站在了郭夫人的身边，这不像你的个性。明明对郭家的感情一点一滴地在发生变化，却还要装作对他们漠不关心，你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肯承认自己的心呢？元烈微微一笑，不过，你的心变得柔软，对我而言未必不是好事，所以我也就任由你继续鸵鸟心态，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变化。


“越西的这位皇帝陛下，似乎有点儿不太正常。”李未央转了话题。


元烈看了四周一眼，才轻声回答：“从我半年前回来开始他就是这个样子，好的时候和正常人没什么分别，一旦犯病了就异常可怕，脾气也像是换了一个人，这种时候，就连裴皇后都不会轻易去招惹他。”


“他这种情况，还能主持政务么？”李未央皱起眉头。


“有这么多肱骨之臣，朝政十分稳固，自然没什么关系。再者，他也不是每时每刻都这样，只要不发怒……”元烈想了想，这样回答道。


李未央轻轻摇了摇头：“身为人自然有喜怒哀乐，又怎么可能一直不动怒呢？他这种病，究竟是什么原因，真的是因为你娘的死受到了太大的刺激吗？”


元烈的笑容停顿了一下，随即回答：“我查了很久，并且悄悄询问了不少的太医，人人都是这样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更何况人在受到巨大的刺激之下，本来就会发疯的，他能控制得这样好，已经是难得了。”


“或许吧，可我总觉得哪里说不出来的奇怪。”也许栖霞公主的死，对皇帝的刺激大到让他发了疯，这都是有可能的。昨天他的那个模样，实在不像是个正常人……可李未央总觉得，这一切没有表面上看来的这样简单。


“你总是忧虑过多，他疯了也好，不疯也好，于我们的事都没有妨碍。”元烈不动声色地低斥了她一声，可抬手却温柔地将一只令牌配在她的腰间，长指抚平其上紫络。


“这是什么？”李未央摸了摸那令牌，略显诧异。


“有了这道令牌，你可以随意出入我府上。”元烈笑嘻嘻地回答。


李未央闻言，却是不自觉地唇角含笑，目光晶莹闪亮：“你不怕别人说旭王对郭家千金一见钟情，穷追猛打？不怕被我那几个哥哥丢出墙外？不怕别人在利用郭家来打击你？”


元烈失笑，眼中闪动着一种奇异的光采，缓缓地问道：“我怕过吗？”


“嗯，倒是没怕过。”李未央想到郭澄和郭敦的那些所作所为，实在有些好笑，也很佩服元烈不屈不挠的奋斗。“我明天便要出宫了，你若再找我，便——”


“去郭家爬墙头。”元烈迅速地补充道。


李未央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元烈想了想，却很快扬起更加灿烂的笑容道：“在那些家伙来阻挠我以前，今天是最好的机会。”


什么机会？李未央有一丝惊讶，元烈却笑了笑，道：“你出宫的时候正巧是城外的庙会，十分的热闹，我就在宫外等你，先别回郭府。”


李未央看着他格外期盼的眼神，心头好似有什么东西融化开来，满满溢了一腔，轻声道：“你要带我去逛庙会？”


他点了点头，望着她，声音格外温软：“去吗？”


她笑着点头，道：“好。”


第二日一早，郭夫人、李未央和郭惠妃一起用了早膳，郭夫人便向惠妃正式辞行。惠妃的眼底流露出不舍的神情，面上却是带着笑容，招手要李未央坐到旁边，“嘉儿，这一次多谢你了。”


李未央笑道：“娘娘说的哪里话，您说过咱们是一家人，跟家里人哪里能说谢字呢？”


郭惠妃笑着点头，道：“我原先还担心你在外面长大，会不习惯这些人的鬼把戏，不小心被算计了去，若是如此，我真的没办法向哥哥嫂子交代。见你这样聪明稳重，我就放心多了。”


李未央还没来得及回答，忽然听到殿外的一声禀报，“静王到。”原来静王也入宫了。元英穿着一件暗紫嵌金华服，面上带着笑容，大跨步地走进来。他先是给惠妃和郭夫人请了安。李未央微笑，上前见了礼，起身将位置让给了他，自己站到了一边去。元英看了她一眼，笑容反倒是更深了些。他看着李未央道：“这几日，多谢表妹了。”


李未央低头笑道：“殿下客气。”


“我本来想多留她们几日，可你舅舅不着急，你外祖母都急了，来了三封信催促，问我把她的孙女儿藏到哪里去了！吓得我就不敢留人，赶紧把你表妹送回去！”郭惠妃笑着道。


“外祖母？”元英诧异地看着李未央，忽然一笑，眼睛里光芒闪烁，“原来表妹这样得外祖母的欢心。”陈留公主表面好相处，却并不能讨好，对人心看得也很明白，若是李未央不够真心，早就被老太太识破了。如今她这样喜欢李未央，一则说明这女子是真的很讨人喜欢，二则，就是她对外祖母必定是真心实意的好。


这人，怎么就让他觉得越来越惊奇呢？


“祖母是觉得闷了，指望我回去给她解闷。”李未央只是这样说道，半点没有在静王面前表现的意思。


元英看着她微微一笑，然后转过头对惠妃：“母妃，你真舍得放她走？”


郭惠妃微笑道：“我自然舍不得，指望着你想法子呢！把人长长久久地留下来才好！”


这暗示这样明显，郭夫人干笑两声，心中叹息一声，惠妃娘娘是真心喜欢嘉儿，这可怎么好呢？旁人的婚事都好拒绝，只有元英，不管怎么说都是最合适的人选，这样放弃了实在有点可惜啊……


“母妃，彭达祖已经交给了刑部，只不过，这人也是硬骨头，无论怎么刑讯逼供，都是不肯交代幕后主使。只说是和大名公主情投意合才会珠胎暗结，并无人主使。儿子已经关照了刑部的人，仔仔细细地看着他，不要让人暗中动了手脚。”元英当然察觉了郭夫人的为难，已经转了话题。


“真的什么都问不出来？”郭夫人蹙眉。若是能让彭达祖把威武将军扯出来问罪，这件事情才能算圆满。


李未央淡淡一笑，道：“他是威武将军的义子，自然是忠心耿耿，什么都不肯交代的，若非如此，也不会让他来做这件事。但这也是建立在他们互相有深厚感情的情况下，若是有人在监狱之中要诛杀他，封他的口，他还会不会这样坚定的死扛到底吗？我想，应该不会。”


她说话的时候，眸子闪闪发亮，漆黑得叫人心悸，那模样慢慢地吸引了元英全部的目光。郭惠妃和郭夫人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笑意。


元英明明很赞许，面上却不动声色地道：“话是如此，但这样挑拨离间的做法，一个弄不好，反倒弄巧成拙。”他想知道，李未央能够想多远。


李未央直视着他，笑道：“殿下，自然是要挑选好的时机，好的人选，还要结合对方的心理状态！只要你能够让他相信，他的义父已经遗弃了他，并且背弃了他们之间的承诺，即便是铜墙铁壁，想要破城也是指日可待！”


元英轻轻蹙眉，经她嘴里这么一说出来，听起来十分简单，但那人极端狡猾，想要破城，怕是不那么容易。


“事实上，这法子我也尝试过，可他软硬不吃。”元英叹了一口气。彭达祖已经立定了必死的信念，不管他如何尝试，甚至告知他不肯说的下场，对方都无动于衷。


“那是殿下没有用对方法。”李未央知道元英试过这法子，也不气馁，只是心平气和地道：“殿下，我只是提出建议，并不是非要逼着您采纳不可。若是刺杀一事已经被他看破，那就应当从他的身世着手。若是你告知他，他的亲生父亲是被威武将军逼入绝境才会殒命的呢？”


元英的眼眸轻轻眯起：“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未央笑得十分坦荡：“我的意思是，战场上刀枪无眼，威武将军表面上深明大义，用下属的性命来保护自己，也不是不可能的。”


元英微笑了起来，事实上，李未央说得虽然不全对，却也跟现实相差无几。主动去挡箭，和被动地拉过去赴死，完全是两回事。但结果都是一样的，那就是用别人的死亡去换取自己的生存。一线之隔，天差地别。只是如何透露给彭达祖知道，便是一件十分要紧的事了。


郭惠妃听了半天，在一旁笑道：“看你们有商有量的，我也很高兴。”元英之前对嘉儿不冷不热的，今天居然肯听她说这么多话，眼睛还一直发亮，明显是看上人家姑娘了，这下她这个姻缘，总没看错了吧。


李未央之前和元烈说的话，并非是实话，她不过是不希望元烈过多插手这件事，牵扯进去而已。但是元英，这本来就是他郭家的事情，他应当好好处理。接下来，李未央便一直和惠妃说着话，可在隐隐约约之间，她总是感觉到一道目光紧紧地盯住了她，盯得她汗毛都竖了起来。是元烈，他的目光总是落在她的身上。


李未央对惠妃笑着说：“娘娘，现在时候不早，我们也该出宫了！”她和元烈还有约定。


郭惠妃点点头，眼底还有不舍：“今后你们要常常入宫来看我。”


郭夫人拉着她的手，只是跟着点头。


元英站起身，衣服上面的金线在阳光下光芒耀眼，衬得他一张俊脸更是贵气十足，他的眼光从李未央脸上掠过，又看向惠妃，道：“我送送舅母和表妹。”


李未央不由皱起了眉头，郭惠妃却已经点了头，道：“去吧。”


宫门口，郭夫人笑着道：“静王不必如此多礼。”


元英只是微笑，道：“这一次还多亏了表妹机警，否则连我母妃都要受累。”


李未央的笑容很淡漠：“殿下太客气了，我不光是为了惠妃，也是为了郭家，为了自己。”


“不管是你，郭家，还是我母妃，甚至于我，不都是一体的么？”元英的笑容更加温和，只是这温和之中，藏了更多的善意。从前对李未央的防备，明显淡了许多。除此之外，他的态度也不像从前那样的客气，显得亲近了许多。


郭夫人是个聪明人，很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一点。元英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表面上总是笑嘻嘻的，心思却让大人们猜不透。他的性格更是继承了郭家的沉稳和越西皇室的精明，是个真正的笑面虎。但有一条，他对自家人绝对的全心全意，护短的毛病也很厉害，只要被他划拨到了保护圈，是无论如何不肯让别人伤害到的。正因为如此，郭夫人心里才希望他成为自己的女婿。只不过，元英之前对自家的女儿，似乎并不十分的感兴趣，郭夫人自己宝贝的不得了，当然希望找个能把郭嘉疼爱到骨子里的，所以也不勉强。现在瞧他的态度发生了转变，不免也跟着暗自高兴。


可是看女儿神色淡淡的，仿佛无意于元英，郭夫人又有点担心。


马车里，她试探着问李未央道：“嘉儿，你是不是不喜欢静王殿下？”


李未央翻了一页书，抬起眼睛，道：“娘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郭夫人有点犹豫，道：“你的姑母昨天晚上，又一次提起你们的婚事。嘉儿，你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静王相貌堂堂，文武双全，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对象。若是将来把你嫁给别人，娘始终会放心不下，但是静王就不同了。在家中的时候，其实你祖母也再三提起过，娘都含糊过去了，但这次进宫后娘娘特别喜欢你，眼看这门婚事也很合适，娘就想要问一问你的心意。”


李未央放下了书，看向郭夫人，对方的眼睛里写满了担心和疑虑，随后，她笑了起来，道：“娘希望我嫁给他吗？”


郭夫人顿了顿，才慢慢地道：“是的，娘希望你嫁给他，因为他是一个很值得托付终身的人，我不必担心将来你的夫君对你不好……哪怕你不小心犯了错，他看在我们的面上，看在他母妃的面上，也都能包容你。婚姻不是一日两日，要的就是一生一世对你好。”


李未央微微一怔，随即握了握郭夫人的手，道：“我知道娘的心。只是，静王是个好人，却未必是个好夫君。他可能一辈子对我相敬如宾，就像二哥对二嫂，可他却做不到像爹爹对娘亲这样，是不是？”


郭夫人吃惊地看着李未央，慢慢眼睛里涌现出一丝讶异：“你以为静王不喜欢你？”她早就看出来了，元英喜欢嘉儿，也许刚开始他有点无可无不可，但他今天主动提出要送他们出宫，这就是一种姿态了，嘉儿这么聪明，难道看不出来吗？


郭夫人没猜错，李未央在感情方面很漠然，静王的表现如此明显，她却无动于衷。此刻，她听到郭夫人说的话，只是微微一笑，道：“最重要的是，我不喜欢他。”


郭夫人愣了愣，叹了口气，道：“娘早该猜到了，嗯，不喜欢就罢了，娘再替你选别的。”


没有半个不字，就这样轻易答应了。若是换了别人，恐怕根本不会问过女儿的意见，只要父母亲看着觉得门当户对，于两家彼此有利，便算是一桩好婚事了，可郭夫人听她说一句不喜欢，便立刻点了头，这世上怕是再也没有比她更好的母亲了。李未央微笑，却依着郭夫人的肩膀，轻声地道：“娘，谢谢你。”这不是她的亲生母亲，是小蛮的，可她却对自己这样好，好到超过了预期，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傻孩子，我们的意见不重要，你的幸福才重要。娘再喜欢，也不能代替你跟那人过一辈子。不过，你真的喜欢那旭王的话，娘会让你爹好好打听一下这个人，毕竟来历不明的，老旭王在的时候还好，他不在，怕是没有人能压得住这个小子。若是你真的要嫁给他，还得好好想一想才是。”郭夫人决定用缓兵之计，嘴巴上说得很好，对待元烈和元英一视同仁，实际上还是偏向静王多一些。


李未央失笑，道：“我刚刚回到郭家，娘就这么希望把我嫁出去吗？”


“当然不是！”郭夫人握紧了她的手，道，“娘巴不得把你一辈子留在身边才好，好，我不提婚事了，咱们以后再说。”


马车一路出了宫，李未央听着马蹄声，却有些出神。元烈应该在宫门口等着，可他应该瞧见元英了吧，现在，果真不是见面的时候。


马车还是停下了，在出宫不久后的一条岔路口，旭王元烈站在道中间，笑得温文儒雅。原本他在宫门口拦路，元英却装作没有瞧见，他索性打马从小道走，更阴险地命人拉了一头牛车过来，硬生生挡住了郭家的马车。


元英坐在马上，似笑非笑道：“旭王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我刚才便让静王停下，偏偏你眼神不好，怕是没瞧见？”一身华服的男子笑得优雅，俊美绝伦的面孔上带着一丝嘲讽。


元英挑起了一边的眉头，他刚才故意装作没瞧见元烈，对方居然还这么不死心，这么不知趣！他知道宫里头如今都在传说，旭王元烈对郭家小姐一见钟情，拼了命地追求她，众人都十分费解，这郭家小姐虽然长得漂亮，但也没有到倾国倾城的地步，那裴宝儿才是越西第一美人，怎么没见旭王看上裴宝儿，反而对一个郭小姐穷追猛打呢？元英原本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因为他当时没特别看重这门婚事，可是现在，不知怎么的他看见旭王就是不舒坦，更加不喜欢他接近郭嘉。


“不是没瞧见，只是我舅母和表妹急着回府，不好停车。不知道旭王又有什么急事？”元英不以为然地道。


元烈的笑容很灿烂：“我和郭小姐已经说好，一起去看望故友，怎么，静王不知道么？”


元英的面色有一瞬间的不好看，旭王的话仿佛特意告诉他，他和郭嘉十分熟悉，这种感觉，他不太喜欢。也就是从这时候开始，他发现自己有点在意这个表妹，也许，不是一点点。随后，他被自己的心思吓到，郭嘉虽然生得美貌，可也还没有到能够撩拨他动心的地步。此刻的元英说不清自己的心思，便有点心烦意乱。他不是前几日还怀疑郭嘉么，为什么他好像有一点被她那种神采飞扬的神态迷住了呢……


然而，车帘一动，却是赵月跳下了马车，见到元烈立刻露出高兴的模样：“旭王殿下，小姐吩咐了，请你在前面路口等。”


这就是答应了——元英的俊脸微微沉了下来。


“静王殿下是不是一起去？”元烈微笑着看向他，这个时候才像突然想起来一样，笑着拍拍头，“呀，我怎么忘了，好像静王还要护送马车回去，那就有劳你送郭夫人回府了。”


元英毕竟是出了名的笑面虎，他的眼里闪过一抹暗色，温和地笑笑，低下了头没有说话。


李未央向郭夫人说了只是去看看永宁公主，郭夫人点了点头，亲自送她下了马车，随后看到静王面色冷淡，便叹了口气，道：“英儿，不是舅母不帮你，只不过……”只不过，这旭王实在难缠。


元英只是微笑，道：“舅母，我都明白。只是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旭王这样的人，未必有定性，表妹年纪轻，怕是还看不明白，需要舅母在旁边多提点。”


郭夫人心头又叹了口气，面上却笑道：“这是自然，我心里还是帮着你的。”话是这么说，她却看了一眼旭王的背影，那孩子长得太俊朗，这点可是谁都无法匹敌的，女儿也许看中了那张脸？要是那样，可就没法子了。


元英笑容更加和煦，殷勤地扶着郭夫人上了马车，道：“舅母小心。说起来，我已经很久没看到外祖母，今天也该去陪一陪她。”


郭夫人上了马车，若有所思地看了元英一眼，这个侄子，既然对嘉儿动了心思，怕是也不是那么好打发的。唉，从前找不到女儿的时候犯愁，现在女儿到了出嫁的年纪还是犯愁。不管是静王还是旭王，怕都不能轻易拒绝。


庙会很热闹，到处都是人，也有不少千金小姐带着面纱，身边丫头和护卫环绕，更多的却是坐在轿子里光明正大地看着街上的人群。李未央的面上也带着面纱，赵月在身后不紧不慢地跟着，当然，郭夫人不放心的情况下，还特地派了四个护卫跟着，这样的阵仗，实在不适合两个人独处。元烈却并不在意，长臂一垂，袖子便落下来，将他二人的手覆住，让人看不出。


耳边人声嘈杂，有小孩儿从二人身前飞跑过去，笑闹穿行不断。李未央有些吃惊地看了他一眼，他却只是微笑道：“人太多，不小心会走散。”


她哑然，却因为周围都是人，不能拒绝，他的手指轻轻地弯了弯，紧紧握住了她的手，隐约有些发烫。


一路走过，不少的小贩都在叫卖，有人眼尖，直喊李未央过去：“这位夫人，这簪子最配您，这位公子，替你家娘子买一个吧！”


元烈明显心里很高兴，表面却要不动声色，拉住李未央过去，把小摊上的东西翻来覆去看了一遍，最后选了一只雕刻着月牙儿的簪子，虽然材质不是最好，样式却极为别致，他丢了一锭银子，便把簪子戴在了李未央的发间。


小贩看到银子，眉眼都笑开了花，道：“这位公子真是大方，夫人好福气啊！”


李未央脸色不由自主地发红，尽管她想说对方误会了，可元烈却将她的手握得更紧。虽然这里很少权贵来逛，可若是万一遇上什么人，他二人又要如何是好？难道真的要坐实那些谣言么？郭家的女儿和旭王……李未央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却被他继续拉着往前走去。


“你——放开，”她皱眉，终究下狠心道。


他回头望着她，那琥珀色的眸子清冽慑心，叫人心中惊动。但他却没说什么，只是微笑道：“我要是放开，你会被人群挤散的。等到了人少的地方我便放开。”


李未央无奈，一路上无数人将目光放在元烈的身上，他如今虽然毫不张扬，在人群当中也是与众不同，尽管他们不知道他是谁，却被他的俊美惊动，尤其是那些姑娘们，看向李未央的眼神几乎要把她的面纱射穿。李未央不喜欢这样的注视，眉头微动，又侧头看了看他。


这样的男子，又有谁敢言能将他独占独享？她李未央么？


手心微微发冷，却不知道心头充斥的是怎样复杂的心绪。


他一路向前走，余光却在注意着身后的动静，那四个郭家的护卫，一直悄然尾随着，保护着李未央。微微一笑，他的眼中掠过一丝狡黠，突然向距离最近的赵月使了个眼色，随后从袖子里丢出一把银锭子，飞快地洒向身后，一瞬间，数不清的人便尽数聚了过来，拼命地在地上争抢银子。他毫不犹豫，大踏步地拉着她越过人群，一把拐入旁边僻静的小巷，李未央惊讶，却见赵月和那四个护卫好不容易从人群中挣脱出来，赵月却像是故意引错了路，向另外一边走去。她刚要说话，却见到紧随五人之后，竟然又有一行人尾随而去。


元烈笑道：“瞧见了吗？”


李未央蹙眉，道：“你这是做什么？郭家人找不到我，定然会出大事的！”


他笑眯眯地道：“我就是想要甩掉那些跟屁虫，那里面不全是你娘派来的人，最后面还有七八个还不知道是什么来路。”


李未央看了一眼那几个人的背影，若有所思道：“他们的确不是郭家的人，我从未见过他们。”


元烈笑容满面，道：“也许是静王呢？”


“静王？他派人跟着你做什么？”李未央毕竟不懂武功，更何况元英有什么理由非要跟着他们，“莫非他怀疑我们别有目的？”在她看来，这是唯一的理由。


那七八个人寻错了方向，已经又向这里走过来，元烈一把拉过李未央，避入一旁的木箱之后，高大的身影将她牢牢罩住，让街外窥不见这一角。


那群人四处在人群之中搜索，李未央远远瞧着，心一下子猛跳起来，抬眼又去望他。


“他不是怀疑咱们，他是想要知道我们在一起，做了什么。”他微笑，却突然低声叫她：“未央。”


他仿佛越靠越近，笑容也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我想，你在宫中的所作所为，已经做的太好了，不但成功打消了静王的疑虑，还让他对你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两家联姻本来就是长辈说好的事情，若是换了小蛮，会真的成为静王妃么？李未央叹了一口气，不管小蛮会作何选择，自己不是她，绝对不会嫁给静王的。她不由蹙眉：“不过是……”


话未说完，他却突然手一伸，掀开了她的面纱，低下头，一下子寻到她的嘴唇，舌尖滑进她的齿间，拼命似地吻她咬她，像是要将这些日子以来的诸多思念尽泄于这一刹。李未央吃惊，还来不及拒绝，心却跟着一点点烫起来。这不是他第一次吻她，可这却是他最凶狠的一次，仿佛要把她整个人吞下去。


外面人来人往，也许不知什么时候便会有人走进来，看见这一幕，若是如此，等待她的便是数不尽的麻烦。手原本要推开他，可是在这种让人浑身发软的亲吻之中，她却一时忘记了拒绝，竟然任由他这样放肆。


有一种东西，他们彼此之间都很明白。这样的依恋，这样的信任，她不会给别人，他也如此。只是，她有足够的信心去报仇，却不知道该怎么才能好好守住一份幸福。


“哪怕下一瞬就会被人撞见，哪怕整个郭家都反对，便是明日就要遭天下人唾骂，我亦不会放手。”他好不容易才放开她，轻声地喘息着，这样在她耳边说道。


不会放手——她轻怔，却远远听见寻她的人已经回来，不断地在人群之中搜索，面上的焦虑和恐慌透过重重人群都能发觉。她轻轻叹息一声，蒙上了面纱，道：“咱们回去吧。”


元烈看着她，只是微笑，道：“我陪你回去。”


她的心是冰冷的蚌壳，不论是怎么样优秀的男子都没办法打开一条缝隙。他如此，元英也是如此。他们唯一不同的是，他比元英早了那么多年认识她，他知道她的心关闭的有多紧，知道她的软肋在哪里，更加知道无论如何她都舍不下他，这就足够了。他有时间，有耐心，有信心，一点、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地打开她的心，慢慢融化她的蚌壳，至于元英，永远都做不到。


回到郭府，郭澄立刻迎了上来，满面笑容道：“不好意思旭王殿下，今天是我们家族聚会，怕是不方便接待外客。”


家族聚会？元英也参加？元烈微笑微笑再微笑，道：“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扰了，改天再来拜访。”


郭澄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中心中十分爽快，他和郭敦好不容易堵住了地道，却发现元烈竟然收买了府中的婢女，乔装改扮了进府，简直是无所不用其极，他原本还保持着中立的态度，现在也看不下去了。在他看来，元英虽然也需要防范，但总比元烈这种打不死的害虫要好得多。


不耐烦再看郭家兄弟这种皮笑肉不笑的神情，元烈向李未央微笑，眨了眨眼睛，随后转身，翩然离去。


李未央失笑，道：“三哥，你一定要用这种态度对待客人吗？”


郭澄笑容还是那么亲和：“妹妹，你涉世不深，容易被小白脸骗走，若是真的有这种情况发生，娘会多么伤心啊，你想想看，我说的对不对？”


说的是很对，只是没有什么说服力。李未央摇了摇头，道：“三哥，你想的真是太长远了。”


郭澄非常厚脸皮地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我是为了你好啊。”说着，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郭敦，道：“对不对？”郭敦是最反感元烈的人，相反，他觉得妹妹嫁给元英才是最合适的，所以他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李未央叹了口气，一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样一对兄弟。


元英在大厅里坐着喝茶，听着这郭家人的对话，微笑不语。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能够赢得全部郭家人的好感，可元烈就很难做到，所以他想要冲破阻碍靠近李未央，只怕难得很。


就在这时候，郭导风尘仆仆地走进了大厅，那一抹招牌式的懒散笑容挂在唇边，令人见之而生亲切之心，他瞧见大厅里的情形，倒是并不惊讶，满面微笑道：“妹妹，刚才外面有人送来一个箱子，说是要送给你的，我就命人抬进来了。”


众人都愣住，郭澄面上奇怪道：“这不是过年过节，送的哪门子礼物？”难道又是贼心不死的元烈？！怎么可能——他刚刚才被自己踢出去。


箱子上贴了封条，李未央看着，不知为什么心头却有一种奇怪的预感，她慢慢地道：“五哥知道是谁送来的吗？”


郭导摇了摇头，道：“这……门房说是早就送来了，却因为指明是送给郭小姐的，所以没有人敢打开。”


李未央想了想，吩咐赵月道：“打开吧。”赵月便上前去扯了封条，刚掀了箱子，就忍不住惊呼出声。


李未央向前走了一步，郭澄却一下子拦在了她面前：“不要看！”郭导也反应了过来，迅速地将箱盖放下，可是已经晚了，李未央看到了箱子里的情景。


“五哥，请你打开箱子。”李未央的声音很强硬。


“死人……有什么好看的！”郭澄显然也是十分的意外，此刻不得不这样道。


李未央眼眸间似拢了一抹淡淡的冷漠，声音却强行压抑着惊怒：“三哥！”


这一声，却让郭澄微微一震，然而，他咬紧了牙关，道：“我都说了，你不要看！”


这时候，原本坐在一旁的元英却站了起来，慢慢地走过来，推开了郭澄，道：“不必拦着。”郭嘉并非那样柔弱可欺的女子，从在宫中的时候他就看出来了。当然，郭家兄弟的所作所为是完全是出自对她的爱护，但这种爱护若是违背了她的心意，在他看来是没有必要的。


郭敦恨恨地瞪了郭导一眼，郭导也是无辜，他以为箱子里是谁送来的礼物，毕竟这情景并不少见，到处有人在给郭家小姐献殷勤，便是那旭王也不知做了多少回这种事，他只以为又是谁送来的宝贝，却想不到竟然会出这种事！谁竟然敢在背后捣鬼！他叹了口气，将那箱子又重新掀开。在箱子里横尸的男子，极其俊俏的容貌青白交错，眉眼之间又有几分英气，眼睛大睁着，瞳孔已经扩散了，变得十分可怕。


这张脸，李未央当然不会忘记，温小楼……


小蛮最亲密的朋友，为了她报仇不惜一切代价的，温小楼……


他的身上满身乌紫，是酷刑的痕迹，伤痕累累不说，很多地方已经见了骨头，十根手指甲都被剥掉了，鲜血淋漓十分可怖，想也知道生前受了多大的折磨。


郭澄皱起眉头，他也认得温小楼，他记得郭夫人说过，若非此人，恐怕还找不到妹妹……所以郭夫人投桃报李，将他引荐给不少人家，他成为大都红透了半边天的名角儿。可是如今，却这样死在了这里，还被弄成这个样子送来给李未央看。对方显然是知道李未央和温小楼的交情，故意送来的，到底是什么目的？


李未央看了一眼，淡淡地道：“将温老板好好安葬吧。”


她的眼前，却不知怎么浮现出小蛮和温小楼站在一起的画面。她记得小蛮说过，怕她死了以后，温小楼一个人会寂寞。


说实话，她不喜欢温小楼，非常的不喜欢，因为这个戏子太过敏锐，太过狡猾，太过冰冷，骨子里和她李未央是一样的人。所以他们之间与其说是朋友，不如说是合作者。在报完了元毓的仇恨之后，温小楼便辞别了她，寄居在那收养孤儿的宅子里，每日里唱戏得来的钱财，全部用在那些孩子身上。


李未央知道，他和自己走得近绝没什么好处，所以也就命人多送了一些财物去，原本以为，他们不会再有交集。


可是现在，有人杀了温小楼，并且送来了她的面前。


她想，她知道这是谁，这世上她的敌人很多，但知道她和温小楼之间关系的却不多，除了曾经在戏院出现过的那个人，只有他，而已。


　

198 负荆请罪



齐国公进了门，向陈留公主的正房走去。两名婢女正在走廊上给鸟儿换食，见到是他，忙不迭地跪下，齐国公点头道：“母亲今日怎么样？”


婢女珊瑚笑容满面地道：“小姐回来了，静王殿下也来了，公主今个儿高兴，晌午进了一大碗米饭，还留下夫人少爷们解闷儿说笑，您请进去吧！”一边说，一边挑帘，请齐国公进去。


屋子里，郭夫人、郭家兄弟难得都在，江氏、陈氏二人陪侍身后。陈留公主手里捧着一幅画，桌上还放着一幅画，正歪头和李未央说着什么，元英坐在一旁，却是默然出神，不知是在瞧那幅画，还是在瞧画边上站着的美人。


齐国公笑了笑，道：“你们都在做什么？谁的画看得这样入神？”


众人瞧见是他，便都笑起来。陈留公主笑着道：“这两幅画是静王亲自捧来的，一幅是前朝画师周广的真迹，一幅是他自己临摹的作品，叫我来瞧瞧呢！”


齐国公看了看这两幅画，却是画着两牛相斗的场面，风趣新颖。画面上一牛向前奔逃，似乎力气用尽，另一头牛却穷追不舍，低头用牛角猛抵前牛的后腿。双牛都是用水墨绘出，以浓墨绘蹄、角，点眼目、棕毛，传神生动地绘出斗牛的肌肉张力、逃者喘息逃避的憨态、击者蛮不可挡的气势。两头牛的野性和凶顽，尽显笔端，牧童则站在一旁，手里端着笛子不吹，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两头争斗的牛，偏还歪着头，十分得趣的模样。


可最让人奇怪的是，这两幅画不论是着笔，还是用墨，甚至连画画的技巧，无一不是一模一样的，几乎让人分不出丝毫的区别来。齐国公笑道：“是猜测哪一幅是真迹？”


郭夫人面上带着十足的笑意：“是啊，静王拿我们寻开心呢，叫咱们猜猜到底哪一幅画是真迹，可我们都瞧过，皆是一模一样的，哪里辨得出来？你给瞧瞧。”


齐国公好奇，俯下身子仔细看画，又盯着辨认题跋，良久，他伸出手轻轻拂了拂，心里有了点看法，口中说道，“周大师的作品因为年代久远，笔墨颜色也会出现差别。这幅画的墨上有一些极不明显的白霜，刚才我轻轻擦抹，白霜也不退去，所以我想这幅画应该是真的。”


郭澄笑容满面地道：“我也是这样想，寻常作伪的画者常用香灰之类散在伪作上，充作白霜、霉苔，但很容易抹去，再者古画上的墨迹及色彩，通常都是入木三分，力透纸背，正如这幅画一样，所以我也赞同父亲说的这幅画是真迹。”


元英只是笑，却不回答。


旁边的郭敦不擅长看书画，闻言挠了挠头，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而郭导虽然只是笑嘻嘻地瞧着，却也和父亲兄长的看法是一样的。


陈留公主便点点头，道：“我也这样想。”不过，她瞧着李未央面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便问道：“嘉儿，你怎么看？”


李未央微微一笑，道：“祖母，嘉儿觉得，另外一幅画才是真的。”却是和郭家父子所言完全不同的另外一副画，众人吃惊起来。


陈氏原本就性格活泼，她听到这话，顿时觉得不对，道：“妹妹，你说的这幅画上面没有白灰，应该是赝品才对。”


李未央笑道：“静王府自然有专人来保管这些书画，周大师的画作又是传世精品，若真的有白灰才更可疑一些。”


元英看着李未央，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道：“这幅画我可是给好多人都看过了，大家都和舅舅的看法一样，你可看准了？”


李未央原本不预备和他争辩这些，但听了他说的话，不免笑起来。她本就生得美丽，那双眼睛极漂亮，睫毛很长，低垂下来的时候就要更漂亮。


元英的眼睛控制不住地印在她的面孔上，然后，又慢慢移到她的眼睛，仿佛要看出她的心思。只可惜，从来没有人能看透李未央的心思，但人有一种奇怪的心态，越是搞不懂，越是想要明白。更何况元英这样的男子，出身高贵，文武双全，从来只有别人揣测他的心思，他从来不用这样费尽心思去想一个女子心中在想什么。可是现在，他真的很想知道李未央在想什么……


李未央微笑道：“周大师相传曾画饮水之牛，水中倒影，唇鼻相连，可见其观察之精微，一个观察如此细微的人，当然不会忽略每一个细节。纵然静王殿下的画技高超，几可乱真，但我看的这一幅画中，左边这头牛的眼睛里有一点牧童的影子，可另外一幅却没有，所以——它才是真迹。”


众人闻言，便都仔细看了看，果真发现是这样，不由啧啧称奇。那一点影子极为细微，即便是凑近了看也很难看清楚，李未央居然能发现，着实让人觉得惊讶。


陈留公主顿时笑得两眼眯成一条缝，拍掌打膝地说道：“好——还是嘉儿有眼力，果真如此，这牛的眼睛里有牧童的影子！”元英闻言，接过那幅画仔细瞧了半天，才笑了起来：“的确是这样，是我疏忽了。”事实上，他早已发现了两幅画的不同，只不过，至今还没有人能够观察到如此细微之处。


陈留公主笑完了，却发现齐国公似乎有点走神，便好奇道：“对了，你今儿怎么有空到这里来，不用上朝吗？”


齐国公只是笑了笑，道：“陛下头痛病又犯了，免了朝议，我看这一回，怕是最少七八天见不到陛下了。”


这屋子里的都是自己人，便是元英也是无需避忌的，此刻众人听了这话，都是习以为常，陈留公主叹了口气，道：“他这病也有这许多年了，每次天气凉了热了都会犯病，前两日还出了那件事，自然是要发怒的。”


陈留公主说的那件事，便是胡顺妃和湘王的事情。当时他们在家听了，都觉得寒气直冒，最后郭夫人却带着女儿有惊无险的回来了，等她把情况说了一遍，众人都只觉得十分惊奇。原以为郭嘉是个柔柔弱弱的小姑娘，现在看来，还是个有勇有谋的人物。陈留公主却觉得，这才像是郭家人的个性，若是那么容易就叫别人算计了去，郭家哪里来三百年的风光。


陈留公主又问道：“不知那胡家现在如何了？”


齐国公想了想，还是照实说道：“胡家原本不小心牵扯进了顺妃一案之中，陛下言明五品以下官员全部革职流放，这已经是十分严厉的惩罚了。谁知树倒猢狲散，又有人上折子参奏了那当家家主胡为真一笔，说他当年参与康郡赈灾之时，曾经贪墨十万五千两银子，因为事情败露，他还秘密杀了两个地方官员，胡氏在朝中毕竟根深叶茂，陛下十分生气，这回要狠杀一批呢！”


他的语气很重，显然不是在开玩笑。在座如陈留公主、郭夫人等人都是亲眼见过越西皇帝发怒时候的可怕，的确叫人吓得腿脚发软，心神不属。


元英笑了笑，父皇看起来面容俊朗，面目可亲，可要说起杀人，半点也没有迟疑过。往日都是这样，一旦发起怒来更是血流成河，所以这回胡家怕是要倒大霉了。


陈留公主喃喃道：“太平盛世杀人多了，到底不是好事啊。”


元英笑了笑，道：“若是冤枉的杀人，自然不该杀，可胡家这两年仗着出了个胡顺妃，又有湘王，便如同得了什么宝贝一般，成日里趾高气扬、鱼肉百姓。那胡为真更是以国丈自称，背地里不知道做了多少糊涂的事情，杀了他也不为过。至于胡家其他人，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主子们荒唐，奴仆也就好不到哪里去。就拿刑部调查的情况看来，哪怕是胡家的一个管家，这两年竟然也在外头养了七八个外室，十来个庄园，霸占了不少寻常百姓强迫人家为奴为婢。从前没有人告发，最大的原因还是胡顺妃和湘王在，现在他们都倒了，从前被欺负的被侮辱的，自然有怨报怨有仇报仇了，外祖母何必为他们可惜。”


陈留公主听了，却道：“你说的也是一个理，胡家固然该杀，可杀了胡家之后，未必不会带来更大的麻烦。”


齐国公沉吟道：“母亲是说，郭家被推上了风尖浪口？”


陈留公主点了点头，道：“正是。”


郭澄满不在意地笑了笑，道：“咱们家这些年多少大风大浪都过来了，自然不会怕那些无中生有的人，胡家的下场也是给了他们一个警告，让他们知道郭家绝非好惹的。今后谁要再有小动作，胡氏便是他们的下场！”言谈之间，竟然有一种森森寒意，李未央见惯了他的笑容，猛地一听，不觉微微诧异。


从陈留公主的屋子里出来，元英却叫住了李未央，道：“表妹，可否借一步说话？”


李未央看了看他，落落大方的脸上也没有扭捏之色，点头道：“自然。”


李未央站在一株蔷薇花之前，蔷薇在她素净的衣衫上投影出无数的花影，将她衬托的更加明艳动人。


元英凝视着她，眼神渐沉，良久，才开口道：“人多的时候我不便开口，我知道你也不想引起过多人的注意。但有些话，我确实不吐不快。你和旭王，一早便以熟悉了吧。”


李未央知道很多事情是无法隐瞒的，尤其是在聪明人面前：“没错，我和他已经认识很多年了。在我来越西之前，我们便一直是像家人一般相处。”


她用的是家人这个词，而不是情人。元英又盯着她看了半天，方缓缓开口道：“嘉儿小的时候便生得十分圆润可爱，看见别人都在哭，可是看到我就就笑起来，那时候我母妃说，等嘉儿长大了，便要给我做媳妇。”


李未央收起了笑，认真聆听。


“我那时候很讨厌听到这话，经常背地里偷偷捏她的手，想要把她弄哭，可她却还是很高兴看到我，每次我这样做，她都笑得很开心。所以我有时候会想，若是她没有失踪，现在已经是我的王妃了。”


如果小蛮没有失踪，不会流落民间，在郭家快快乐乐的长大，就不会生病，也遇不到温小楼。这么多年过去，她的确应该嫁给元英了吧。李未央笑了笑，并不反驳。


“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觉得，你不是她。”元英的面上露出了微笑，语气十分肯定。


李未央扬起眉头，微笑道：“哦，为什么？”


元英的眼中有一种谁也看不透理不清的深沉之色，说的话也依然很平和，“因为郭家的孩子，为了达到目的也会有一些非常手段，却绝没有那样毒辣的秉性。就如同牡丹花的种子即便落入水中，也长不成莲花一样。不管在什么样的环境下成长，嘉儿都会是嘉儿，安平郡主也永远是安平郡主。”


李未央微讶地看着他。


元英望着她，继续道：“我以为我会很讨厌你，因为在宫里这么多年，我见到的一直都是你这样的女子，聪明、狡猾、毒辣、有野心，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对付敌人狠辣到了让男人发指的地步。”


“我真的有这么可怕？”李未央失笑，元英不便插手后宫之事，却并不表示他一无所知。她对胡顺妃和湘王的所作所为，恐怕元英已经给全部知晓。但是被元英这样形容，她却并不觉得有什么。因为他说的没有错，她自私、恶毒、狡猾，对待敌人极端残酷，可那又怎么样？这才是她李未央。


元英便笑了起来，眼中的深沉也变成了笑，道：“是啊，的确可怕，我原先也是这样想的，女孩子应该温柔、善良、可爱，一切都该由男人来保护，可现在我变了想法。”


李未央望着他，没有说话。


元英继续说下去，道：“换了真正的嘉儿，面对这次的事情，只怕要闯下大祸。我知道的事情，舅舅一定也会知道，而他愿意把你看成女儿，说明他相信你。事实证明，他的判断是对的，舅母需要你，郭家也需要你，你才是最合适的郭嘉。”


你才是最合适的郭嘉，这句话换了别人未必听得懂，但是李未央点了点头。


元英的目光掠过李未央泛着珍珠光泽的面颊，道：“所以，我要谢谢你，谢谢你让嘉儿回来我们身边。”他觉得，若是真正的郭嘉出现，他或许会按照惠妃的希望迎娶她，好好照顾她，但是他很难真正从内心深处爱上那个人。他不得不承认，比之娇弱的鲜花，他更喜欢、更欣赏李未央这样倔强坚强的女子。


李未央并没有察觉到元英复杂的心情，只是略一点头，道：“静王能够改变想法，我也就不必担心你总在背后盯着我了吧。”


她显然误会了他看着她的原因……元英的笑容变得更加深了，却不预备提醒她，只是道：“关于那个被送来的温小楼……”


李未央面上敛去了笑容，道：“这是蒋南对我的警告，这说明，他已经知道我平安出宫了。”


元英想了想，道：“蒋南倒是不足为惧，只是你在明，他们在暗，终究是个麻烦，还不如先下手为强……”话说了一半儿，斜刺里却突然一把长剑伸了出来，元英一下子侧身避开那道寒光，回头一瞧却是郭敦，顿时笑道：“你又怎么了？”


“上次的比试还没结束，咱们接着来！”郭敦大笑了一声，举着长剑扑了上来。


郭夫人刚从屋子里出来，一看到这情况，连忙道：“快走远点！伤了你妹妹，我揭了你的皮！”身后的江氏和陈氏便都跟着笑起来。


李未央便和她们站到一起去，看着院子里那两个人比试，郭澄笑嘻嘻地倚着门，道：“你们瞧，郭敦这家伙就是不服气上回输掉了呢！总是想方设法找回场子来！这一回，要不要下注！”


郭导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道：“我赌一百两银子，静王胜！”


郭澄变色道：“什么？我也赌静王胜！”


两个兄弟还没有说完，郭导的脑袋已经挨了一个爆栗子：“这个也拿来赌注，成何体统！”郭导一扭头，看见郭夫人站在身后，原本生气的脸顿时堆起讨好的笑：“娘，我这不是凑趣吗？”


郭澄笑着闪到了李未央的身后，道：“好了好了，你们快看！”


一旁的护卫直接丢了一把寻常的剑给元英，元英微微一笑，接过长剑和郭敦打得难分难解。郭敦力气奇大，而且出招凶猛，让人很难从正面招架，那架势绝对不是平日李未央见过的那些只会花拳绣腿的公子可比，绝对是战场上实打实训练出来的功夫。而元英身法如电，出招如虹，跟郭敦比起来，他的身形更加轻灵飘逸，闪转腾挪，每次快要落于下风的时候，往往有出人意料的招式，一回头反倒逼得郭敦不得不举剑自保。


李未央静静望着，剑如其人，静王是个十分执着的人，而且，很有耐心，往往喜欢独辟蹊径，取得胜利。他的力气绝对比不上力大无穷的郭敦，但是比起耐心和机智，明显更胜一筹。她的眼眸慢慢变得深沉，静王元英，是否也有争权之心呢？若是他要争夺皇位，郭家势必要卷入，到时候，不知道又会是何等光景……


尽管她的目的是找裴皇后复仇，可，她从来不曾想把郭家牵扯进去。只不过，从她踏入郭家开始，她的命运就和郭氏捆绑在了一起。胡顺妃是因为郭家的权势来算计“郭嘉”，她人已经身在局中，又怎么能不下这盘棋呢？


郭澄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心痒难耐道：“我也来陪你们玩玩！”


郭敦明显很高兴，大声道：“你小心，刀剑可不长眼！”郭澄笑容一凛，从一旁的护卫手中抽出一柄刀，一个快步便已经加入战斗。


李未央微微露出惊讶的神情，陈氏已经解释道：“小妹你不知道，你家的哥哥们经常这样，好端端的说着话就突然打起来了，你二哥在的时候也是……”她说的时候，却仿佛想起了自己长期在外驻守的丈夫，莫名的脸上露出一丝落寞。


便是落寞，也是带着笑容的，陈冰冰一直以为她的丈夫是真心爱着她的吧。李未央微微一笑，却不知怎么的，心底叹了一口气。郭家人明明什么都知道，却独独瞒着陈冰冰一人，并非只是为了郭陈两家的联合，更多的，是为了让二嫂开心。有时候，知道的太多，并不是好事。


郭澄生得俊逸，向来喜欢标新立异，他虽然喜欢使长剑，可是见那两人用的都是剑，便直接取了刀就加入战团，挥刀便向郭敦砍去，郭敦反剑一隔，把他的刀拨到一边，随即横剑斩下。郭澄从他的侧肋穿出，探身猛然袭击元英的双腿，元英立刻跃起，手中长剑在空中挥过，砍向郭敦的头部，一只脚却同时猛地踢向郭澄。郭敦和郭澄两人同时躲闪，元英一击不中，落下地来，还未站稳，另外两个人便一左一右地攻上来，元英武功再高，却也扛不住两个高手的袭击，被袭得连连后退。


郭敦正兀自高兴，没成想他三哥郭澄压根是来搅局的，忽而与元英联手，忽而又反过来帮着郭敦，不让任何人败下阵来，手法犹如雷霆霹石，三人斗在一起，打得难解难分，酣畅淋漓。


这三个人都是文武双全的贵公子，个性又极端骄傲，打起来根本不会留情面，竟然是越打越欢快，数百招后已经是异常激烈。只不过李未央看得很明白，三人之中郭敦力气最大，最为凶悍。元英剑术最高，也最懂得打消耗战，最擅长独辟蹊径。而郭澄的力气不及前者，剑术不及后者，但他最狡猾，时不时就上去大喊一声：“我要偷袭你啦！”听他大声嚷嚷着，另外两人便忍不住笑，手上的招数同时缓下来。


郭导在一旁看得兴高采烈，不时对着场中局势点评一两下，悠闲得不得了，郭澄和元英互相一使眼色，突然发招，分别踩住了郭敦的左右两只脚。郭敦一惊，随即明白两人用意，随即一剑过去，趁他俩躲避之机脚下一旋，抽身跃出。郭澄、元英很快追上，郭敦竟然被他们俩凌空抓了起来，这场景发生的太快，连李未央都没有看清那两人的动作，就看到郭敦整个人向正在看戏的郭导砸过去，郭导吃了一惊，来不及反应过来，就看到他家四哥熊一样地压了上来，把他扑倒在地不说，更是压了个半死。


一院子的人都在笑，郭导一把推开郭敦，脸上再也不复那闲适模样，龇牙咧嘴地站了起来。元英正笑得开心，没成想郭导向刚爬起来的郭敦眨了眨眼睛，两人一起飞身过去抓元英，元英速度极快，两臂相挡，飞身便跃到两人身后，一双腿却出奇不意同时在二人屁股上不轻不重地踢了一脚。郭敦和郭导两人扑了个空，才察觉到不对劲儿，低头一看，各人脚上均少了一只鞋。回头再看元英，他已从容地站在那里，双手举着两只鞋，笑盈盈地看着他们。郭澄则在一旁哈哈大笑，全无风度。


两人相视一眼，同时向元英追去。元英比他们俩还要灵活，腾挪躲闪，二人一时无计可施。因为场面太激烈，惊动了屋子里的陈留公主和齐国公，他们便走了出来，看见三人打成一团，陈留公主不由兴趣十足，还大声喊道：“英儿，你一定要赢啊！”


齐国公却沉下脸，严厉地问：“你们在干什么？”


几个人急忙顿住动作，互相掩饰，异口同声地回答：“切磋！”


齐国公明知道他们撒谎，也不计较，只是呵斥道：“不要太过分了，静王殿下还是早点回宫吧，娘娘一定在等你！”


元英便立刻恢复了那贵公子的模样，笑容满面道：“是，舅舅。”


齐国公这么多年早已见怪不怪，叹了口气，负手去了。


这场景实在太过有趣，李未央不免笑了起来。她的皮肤皎白晶莹，笑容也极为美丽，薄薄的仿佛浮着花般的香气，元英一时有点入神。一时不察觉竟然被那兄弟三人举了起来，等他反应过来，一双鞋子竟然被三人脱了丢得远远地，不免又是一阵喧闹。


“嘉儿，静王今日向我说，想要娶你做王妃。”冷不防的，旁边的陈留公主笑道，声音不大，可是江氏和陈氏却都听见了。陈留公主是个很实在的人，凡事都喜欢直接，再者这种事情没必要隐瞒。江氏和陈氏虽然面上都带着笑容，心里却有点忐忑，不知道这位小妹到底会怎么说。


郭夫人的面上便不笑了，她没想到陈留公主突然提起这个，更加不知道李未央会如何回答。


这个问题，李未央已经向郭夫人说过多次，可是陈留公主是祖母，她主动提起这个，可见是极为赞成这门婚事了。李未央只是淡淡一笑，道：“祖母，静王就像是我自己的亲生哥哥一样。”


陈留公主怔了怔，仔细看了一眼李未央的神色，立刻明白了过来。亲哥哥一样，这不就是……她看了一眼场中的元英，恰好与他的目光对个正着，随即叹息，孩子，你只怕要失望了。


这个眼神，元英是何等聪明的人物，怎么会不明白。在瞬间，他的心微微扯着痛起来。旁边的郭敦已经勾住了他的脖颈，道：“这一回，我可没有输给你了吧！”


郭家的几个兄弟武功都是极高，刚才陈留公主说话的声音虽然不大，他们其实或多或少都听见了些，只是，谁都不愿意在此刻戳穿元英的心事，郭敦最为憨厚，只懂得用这法子来打岔，元英只是微笑，笑容却不如刚才爽朗，平添了许多心事一般，道：“是啊，这一回是你赢了！”


郭敦停下了手，看了一眼元英的神情，心里突然就有了点同情。自家的这个妹妹，最是温柔不过的人，平日甚至没有听见她大声说过话，哪怕婢女们做错了也不见她发怒，可她却是个极有主意的人，想要让她点头，怕是不容易。


郭澄和郭导对视一眼，同时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担心。元英表面是个很随和的人，但他的个性却并非像表面那样的豁达。他若是真的爱上了李未央，是绝对不会轻易死心的，再加上旭王元烈，怕是要惹出大祸来……


郭澄笑嘻嘻地来拉元英，道：“来来来，咱们去把那天的棋下完你再走！”


元英笑了笑，却是看了李未央一眼，道：“天色已经近了黄昏，我该早日回去，改天再来陪你下棋吧。”说着，便将衣衫整理周全，将手中长剑丢给了护卫，转身向陈留公主和郭夫人行礼，随后便要离去。


郭澄看着他的背影，笑容慢慢凝结在脸上，今天元英所为，三分为了开心，七分却是为了李未央，原本他们都以为元英只是起了点心思，如今看来，他好像对李未央太认真了……


元英还未离去，却又来了访客，这一回，却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母亲，都是二弟管教不严，才让那个小畜生做出那等败坏门风的事！我领着他来给您请罪了！”那人还未踏进门来，已经是满面的愧疚，一路大声道。


李未央凝起眉头，见到两个中年男子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他们的身后跟着的似乎是各自的子女。为首的那个中年男子刚走到庭院，便向陈留公主下跪行礼道：“母亲，我带着这个不争气的弟弟来向你请罪！”他这样一说，跟在他身后的中年男子便也满面通红地跪了下来。身后的那几个年轻的少年少女，便也都跟着跪了下来。


原本满院子的欢快气氛，一下子被这场景弄得十分诡异。郭夫人瞧了一眼管家，他正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满面的恐慌，刚要说话，却被郭夫人挥手止住，郭夫人面上已经堆起客套的笑容，道：“大哥二哥这是怎么了，跪了这一地，孩子们都还在呢！”


已经是兵部尚书的郭平满面都是惭愧，道：“哪怕我们再年长，官做得再大，若是没有母亲，都没有我们的今日，结果却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打了自家人，没有母亲说一句原谅，我们哪里有脸站起来呢？”


李未央看了那郭平一眼，儒雅中带了十足的精明，那双眼睛里面的凌厉叫人心惊，偏偏配上这一副小心翼翼的请罪神情，像是十足的诚意。可若真的有诚意，为什么早不来请罪，偏偏要挑着元英在的时候，这样的举动到底是什么用意？


陈留公主的面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难堪，却是叹了口气，道：“罢了，都这样跪着像是什么样子，平白叫人笑话，全都起来吧。”


叫人笑话倒是小事，兵部尚书、威武将军亲自带着子女们一起上门来请罪，还跪在陈留公主面前，这件事情若是传出去，外面不知道真相的人肯定要以为陈留公主是个刻薄寡恩、不懂原谅的人。可事实上，威武将军郭腾纵容自己的养子冤枉郭嘉，这绝不是什么家族内部争斗，郭腾等于已经背叛了郭家！这才是陈留公主不肯原谅他们的原因。你内部再怎么争斗，怎么可以闹到外头去？！这一对兄弟此次到郭府来，还不知到底是什么目的！


郭平听到陈留公主这样说，才擦了一把汗，勉强站起来，他这么做，其他人便也跟他一起，一时之间院子里站得满满当当。郭平见到元英，面上满是笑容，道：“原来静王殿下也在，实在是——”


元英微笑，虽然郭平和郭腾算起来都是他的舅父，但他们的心思，却绝对和自己不是一路，但他表面不露声色地道：“哪里，二位舅舅知错能改，我父皇母妃知道以后一定会很开心的。”


郭平脸上的笑容却没有半点改变，仿佛感觉不到那话中的嘲讽一般，道：“说起来都是二弟的错，我都跟他说了，那彭家的小子到底不姓郭，和咱们根本不是一路，又哪里能养在家里呢？好在没有给他冠上姓，否则别人不知情的，真要以为是我们唆使他的所作所为！坏了郭家的门风啊！”


郭腾的面上也是一副愧疚的样子：“是啊，好在母亲和殿下都是深明大义的人，断然不会相信那些流言的。”


不管他们怎么说，元英面上不过淡淡的，毫无反应。


郭平面皮一紧，却突然笑起来道：“对了，我还没见过我那个侄女儿，礼物也还没送出去呢！”说着，便转头看向陈留公主身边。


李未央静静站在台阶上，不言不语，眉眼沉静，却像是一汪古井，叫人看不出深浅。郭平心里莫名地觉得不悦，这个侄女儿坏了自己的好事，却还一副这样平静的样子，着实可恨。可他是何等心机，怎么会将不满表现出来呢？面上笑得更加和气：“这就是嘉儿吧，果然好相貌啊！”


陈留公主看了李未央一眼，生怕她因为宫中的遭遇对这两个人露出什么来。要知道，长辈之间的纠纷是他们之间的事，郭嘉身为晚辈却不能流露别的，否则会叫人觉得她没有教养。这院子里如今都是居心叵测的人，她不希望嘉儿被传什么。


李未央只是微微一笑，平和道：“嘉儿见过两位伯父。”


郭平哈哈一笑，道：“好，好。来人，把我和二弟给嘉儿的礼物抬进来。”话音刚落，便立刻有四名仆人抬了一个红漆木大箱子进来，光是从那沉甸甸的样子便知道的确是大手笔。


李未央只是抬眼瞥了一下，便垂下眼睛，淡淡道：“嘉儿谢过两位伯父。”这两个人，慷慨到了要送她这个侄女儿下地狱的程度，还真是不报这个仇都不行。李未央抿着唇畔，掩饰住了那一丝冰冷的笑容。


郭平没有察觉到什么异样，只是拉过身后的人道：“来，嘉儿，这是我的两个孩子，大女儿叫郭舞，小儿子叫郭陵，年纪都和你差不多，排行……嗯，应该……”


郭夫人微微一笑，道：“嘉儿年纪和舞儿一样，只小了一个月。”


郭舞微微笑着走上前来，轻盈的衫，端丽的裙，窈窕的身段，戴着玲珑的翡翠珠钿，斜插的发钗上垂落纤长的坠子，微微地摇晃。精心梳起的云鬓下，露出俏生生的面孔，远山藏黛的眉，繁星闪烁的眸子，连李未央这样见惯了绝色的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个大美人。她得体地向李未央道：“表妹。”


这一大家子，到处都是表妹表兄，李未央有点想笑，却只忍住道：“表姐多礼了。”


郭舞身后便是她容貌俊朗、身材颀长的弟弟郭陵，他默然站在一旁，明显和旁边的郭氏兄弟们格格不入。郭平只介绍了他们两人，是因为只有他们是嫡出的孩子，而其他人在他看来都是不值一提的。另外一边的郭腾，也将自己那面容秀美的女儿郭雪和儿子郭胜带来了。


这些少年少女们便一齐向陈留公主行礼。


陈留公主的年事已高，昔日的美貌日渐消磨于纵横捭阖的争斗周旋之中，岁月使得她的面孔多了一份端庄宁和的气度。她平日里看着李未央和郭家的其他孩子们，目光是十分温暖的，那是一种发自真心的感情，可是如今看着郭平等人，目光却是淡漠而矜持，声音柔软虽然含着笑意，却又有一丝冷漠：“你们都长大了，以后要多多来往，好好相处。”


李未央深深地感觉到，那些闯入者和郭家人是格格不入的，甚至壁垒分明，隐隐成为对峙之态。就在此时，突然听见一道声音怯生生地道：“表姐，你和旭王是朋友么？”


李未央转过头来，却见到是大伯父郭平的女儿郭舞站在她的身边，雪白的一双手，玉葱似的手指轻轻按在心口上方，兀自认真地望着她，温柔美丽的样子让人不敢正视，可是那其中的意味，却是极为复杂。


李未央挑起了眉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对方。


元烈，看来你给我找了个不大不小的麻烦啊……

199 美人肥田 200 虎落平阳
	<strong>199 美人肥田</strong>
	郭平、郭腾兄弟围绕在陈留公主身边作孝子的模样，可是眼角却一直看着李未央的方向。李未央轻轻一瞥，那郭平的鬓角已经有了白发，额上也带了皱纹，眉目间却有一种开阔的豪气，显然是个精明强干之辈。
	收回视线，她微微一笑，道：“堂姐说的话，嘉儿不明白。”
	郭舞惊讶地看着她，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李未央笑容很平和：“堂姐，旭王殿下和我是什么关系，又与你何干呢？”
	郭舞张了张嘴，讶然道：“我……我只是……”
	“堂姐已经到了出嫁的年纪，贸贸然关心旭王殿下，岂非是惹人笑话？”李未央言语淡淡的，听起来却格外刺心。郭舞美丽的面孔顿时就有一瞬间的发白，她下意识地道：“嘉儿，你怎么这样和我说话？”
	李未央笑了笑，道：“不这样说话，又要怎样说话呢？告诉堂姐我和旭王殿下毫无关联么？我倒是想说，堂姐肯信吗？”她这样说着，已经下了台阶，裙摆落在地上，走过的地方，像开出了一地水莲花。
	郭舞看着她的背影，眼底不由浮现出一丝怒意，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委实说不出什么，只能继续保持完美的笑容。
	这时候，已经有婢女走过来，恭敬地道：“尚书大人，将军，齐国公请二位去书房一叙。”
	郭平和郭腾对视一眼，却都微笑起来，郭平向陈留公主道：“儿子先去见三弟，回头再来陪着母亲说话。”
	陈留公主淡淡点了头，道：“去吧。”
	郭夫人刚刚从宫中回来不久，又经过这一大帮人的闹腾，显得有点精力不济。李未央看了她一眼，道：“祖母，刚刚两位舅舅送来了这么贵重的礼物，我陪着母亲先将东西入库。招待客人的事情，还要交给两位嫂嫂了。”剩下的都是小辈，根本不必陈留公主和郭夫人在场。
	陈留公主点点头，道：“好。晚上还有晚宴，不要忘记。”既然对方大张旗鼓地来了，自然要留下来用膳。
	元英笑容满面地道：“我也要留下来叨扰了。”
	陈留公主脸上才有点笑容：“自然，少不了你！”
	郭夫人进了卧房，才叹了一口气，露出面上的疲惫道：“这些人，从来都不消停！”
	李未央笑了笑，道：“出了宫中那件事，外面人都在流传说二伯父教唆他的养子诬陷郭家，目的就是为了报复当年的事情。这样的风言风语虽然不能损伤他们的根本，却也会带来不少的麻烦，他们着急，也是自然的。”
	“这样惺惺作态，瞧了都让人觉得恶心。”郭夫人挥了挥手，道，“我一想起他们居然把坏主意打到你的头上，就恨不得给他们一巴掌！”
	李未央心头微微动容，握住郭夫人的手道：“娘，我不是好好儿的吗？他们绝对没办法拿我怎么样的。”郭夫人听了以后并没有放下心，反而面容一下子沉寂起来，她深深地看着李未央，忽然一下子把她搂进怀里，声音十分温柔，但是充满了力量和决心：“你是我的女儿，我自然要保护你，不让任何人伤害你！”
	李未央心头变得温暖，她这一生，一直在费尽心思保护自己、保护别人，除了元烈之外，没有人能够给她支持和依靠。可是现在，郭夫人的话却是让人感觉到一股暖流涌进心头。虽然他们没有血缘关系，可这样的母亲，却让她不能不动容。
	郭夫人叹了口气，道：“好了，咱们把东西入库吧。”
	李未央失笑，道：“娘，你去歇息吧，这些事情交给我就好。”
	郭夫人惊讶，道：“交给你？”顿了顿，她点点头，道，“是啊，你将来也是要嫁人的，让你学习一下如何理事也好。”她很明白，所谓东西入库，根本不必急着今天，又有管家等人在，主人也不必亲自看着，李未央是想找藉口摆脱那些人，让她能够轻松一下。这一点，自己明白，那些所谓的客人心中也是有数的。
	李未央看着郭夫人去休息，才吩咐仆人将那个红漆木大箱子抬了上来，打开一看，却是满满一箱子的金银器重，细软珠玉。李未央嘲讽地笑了笑，拔了老虎的胡须，就给几块肉来慰问一番，郭平真的以为她李未央这样好打发？
	“把这些一一清点入册。”李未央吩咐赵月，随后，她便坐在一边看着赵月清点，面上却是若有所思的神情，似听非听，明显心思不在此处。
	一个时辰后，一个婢女掀开了帘子，她恭敬地轻声开口：“小姐，是宴会的时辰了。”
	李未央便亲自去请了郭夫人，二人重新梳洗换过衣裳，才去了前厅。大厅内，已经全都排好了座次。李未央在厅中站了站，却是一时没有动作。但凡大户人家，坐下来吃饭都要排列个位置尊卑。她们进入大厅的时候，主位上坐着陈留公主，郭平已经侧身一撩袍坐在紧靠着公主最中间两座的右位上，那原本应该是齐国公所坐的位置，而郭腾同样不客气，坐在了左座的位置。一左一右，恰好坐得满满当当，根本没有给齐国公留下任何一个位置。
	而郭家那两房的子女们已然入座，并且开始互相聊天，似乎并不十分讲究礼仪，李未央挑眉冷笑，郭家是真正的钟鸣鼎食之家，吃饭的规矩都不是一般的严苛，郭平和郭腾自幼便有公主教导，不可能不懂得这些道理。他们今天这样坐，分明是故意的。
	明明一脸愧疚地上门来请罪，如今却是反客为主的模样，这一家人实在是让人觉得心里闹腾。李未央看了一眼，便见到自己的几位兄长面上虽然不动声色，眼底却都有郁郁之色。
	郭夫人轻轻拍了拍李未央的手臂，低声道：“他们向来如此，每次到了府里就这么肆无忌惮，叫你父亲难堪。”
	李未央微微一笑，叫齐国公难堪是假，故意提醒所有人齐国公这身份本该属于郭平才是真的。的确，如今的齐国公郭素在兄弟之中排行第三，若非是陈留公主所生，这国公的位置应当落在郭平的头上。他心头产生怨愤也是人之常情，只不过，凡事有因必有果，先是任氏犯错在先，后是他妄图毒死老国公在后，若非他做的太过分，老国公也不会褫夺他的继承权，将他赶出了郭府。现在他这般作为，更说明他并没有一丝一毫的自省之心，只知道怨怪别人。齐国公这时走进了大厅，步伐迅捷而沉稳，当他瞧见那尊位已经被人占据，却只是略略一顿，便坐到了郭平的下首。郭平微笑道：“三弟，你不怪我们先行安坐吧。”
	齐国公只是淡淡道：“大哥说的哪里话。”他从来对齐国公的位置没有觊觎，可是老国公却一向十分偏疼他，所以大哥二哥始终觉得他有心思争夺爵位，一直防备着他。他不知道受到多少次暗地里的谋害，甚至有人在他的卧榻之上放了毒蛇，吃饭的调羹里被人注入了毒药……可他为了不让老父伤心，全都忍耐下来了。对方却变本加厉，最后还对老父动手，他这才忍无可忍，但说到底，他心头总是觉得难受。
	在他小的时候——大哥二哥还没有察觉到他的威胁的时候，他们会陪着他一起玩，打猎回来会让他第一个挑选最好的猎物，玩累了一起在树荫下乘凉，冬天的时候陪着他一起堆雪人，被父亲发现调皮的时候替他挨打，那些都是童年时代的记忆，真切地存在于他的记忆之中。即便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情，他也没有忘记过这一切。可是看着眼前这个笑语晏晏，眼中却藏着怨怼的人，他无言以对。
	李未央瞧着齐国公的神情，便明白了一切。郭家都是好人，可有个毛病，太重感情。不管郭平做了多少过分的事情，在齐国公看来，都是他的大哥，他竭尽全力去容忍他，包容他，他是这样做的，自然对自己的儿子们也加强约束，不允许他们对两位伯父无礼。所以，哪怕郭家的兄弟们对着两个伯父的所作所为已经厌恶到了极点，他们也不会当众反驳。
	可是，并非你一味退让就会让某些人明白你的心意，他们只会变本加厉，抓住你的弱点来攻击你。如今的郭平，就是踩住了齐国公的弱点，丝毫不留情面。
	主人都上座了，菜肴便源源不断地被供奉了上来。郭平起杯道：“静王殿下，我先敬你一杯。”俨然一副主人的模样，郭敦皱起了眉头，想要动作，却被郭澄一把按住，郭敦咬牙切齿地低下头去。
	静王微笑道：“哪里，感谢舅舅的盛情。”说着，他举杯一饮而尽。
	一旁的郭腾却斜睨着齐国公，笑道：“二弟府中难道没有歌舞么？”却是极端的无礼，跟刚才请罪的模样判若两人。
	齐国公并没有放在心上，只是诚实道：“二哥若是想看歌舞，自然要让你看到的。”说着，他吩咐一旁的管家，道：“你去请吧。”
	郭家人吃饭的时候都是其乐融融，很少要歌舞助兴，而且郭家的儿子们没有那些纨绔子弟亵玩歌姬的不良爱好，因此家中并没有特意养着一群歌姬。所以，郭府的管家要出门去请人回来表演，可他还没走到门口，便听见郭腾嗤笑一声，道：“莫非二弟真的穷到这个地步，连几个歌姬都养不起吗？”
	这简直是当面的侮辱了齐国公，可他并没有发怒，只是淡淡地道：“家中没有必要，所以便不会养着闲人。”
	郭腾哈哈大笑起来，道：“今日静王在这里，三弟还如此小气，实在过分，这样吧，我让我府上的歌姬来表演，让你们开开眼界就是了！”说着，他旁若无人一般，吩咐人去准备了。
	郭腾所说的歌姬，便是越西上层贵族之中流行的一种风尚，美其名曰是歌姬，其实不过是家妓。在越西，无论是世代簪缨之族，还是钟鸣鼎食之家，多纵情声色，蓄养家妓。她们既是主人的一种娱乐和发泄欲望的工具，也是寻常的玩物，互相攀比的工具。富豪们喜欢以养妓之多来炫耀自己的权势与财富，同时，他们也喜欢把这些家妓蓄意打扮，锦衣美食，以夸耀其地位与奢侈豪华。
	郭腾的府上，便养了有数十名家妓，很多都是从小开始培养，请了名师教导歌舞。传闻中，他常常将香粉撒在玉盘上，让家妓上去践踏，倘若香粉上没有留下脚印，便大加赞赏；倘若其上踏有脚印，即辄褫其衣，绑在树上，削树上枝条鞭打她，从背至踵，动以数百。还每每别出心裁，想出各种各样折磨人的法子，把家妓关在鸡笼里面，夏天用炭火烤，冬天用冰水淋，一旦死了便埋入花下，谓之曰美人肥田。但这种事情，各家各户都有，那些家妓也都是他买来的，属于他的个人财产，怎样处置都不为过分，谁也不敢过多指摘。齐国公最为厌恶郭腾的这种习性，可是他毕竟是自己的二哥，不管怎么说，他不希望当众让对方难堪。
	郭腾像是早有准备，不一会儿，就有美姬一列从旁门出，鱼贯入厅，丝竹之声奏响，她们甩开翩翩的衣袖，开始跳起了舞。这些歌姬，都穿着精美无双的锦缎，领头的一个最为美貌，身上还装饰着璀璨夺目的珍珠、美玉和宝石。李未央看着，目光变得越来越冷。这领舞的女子，容貌真可说十分出众，一双秋水般的眼珠，又明又亮，樱桃小口，鲜红欲滴，再配上那柔软的腰肢，翩跹的舞姿，实在是叫人不得不把目光放在她的身上。
	一曲舞完，却听见郭腾笑道：“三弟，这一曲如何？”
	齐国公不为所动，只是淡淡地道：“二哥的品位，自然是极好的。”
	元英也是微笑：“是啊，便是宫中的舞姬也不过如此了。”
	郭腾见连静王也这样说，忍不住笑道：“静王莫要拿我寻开心，我的家妓，无论如何也比不上宫中的美人们。不过么，这女子是我从白州所带回，她家乡的人因她生得又白又嫩，宛如极品的美玉，即送了她这么个名字，唤做玉姬。三弟瞧着还成吗？”
	这一句话，却让李未央眯起了眼眸，郭腾说这话，倒像是别有用意。
	齐国公点了点头，道：“的确是一个美人。”
	郭腾弯起嘴角，道：“说起来，三弟在白州可是待过一年的吧。白州美女众多，难道没有瞧上眼的？”
	齐国公没有察觉到其他，只是开口道：“我去白州是平叛，哪里有其他的心思呢？”他说的是实话，六年前白州出了叛将陈枫，他率领十万军队前去平叛，陈枫骁勇，又占据白州特殊的地势，他费了不少心思才剿灭叛军。出兵打仗，谁会去注意白州的女子美丽不美丽？再者他一直担心着家中的夫人，更加没这种闲心思了。
	郭腾笑了起来，道：“哦？玉姬，你且过来让我三弟瞧瞧，看他可认识你吗？”
	玉姬闻言，便低着头走了上去，郭夫人皱起了眉头，不知郭腾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齐国公仔细看了看那玉姬，道：“这位姑娘，我的确不认识——”
	郭腾的笑容里藏着一丝恶意：“不认识么？玉姬可是千里迢迢来寻找你呢！”
	郭夫人听了浑如一盆冷水浇头，浑身冰冷，李未央一把握住她的手，面上带了笑容，不动声色地道：“二伯父，不知你此言是何意？”
	郭腾看了一眼李未央，笑容里似乎带了一些嘲讽：“一个女孩子家，千里迢迢从白州到大都来寻找一个男人，你觉得还能有什么意思？”
	众人的面色都是齐齐一变，郭夫人却看向自己的夫君，齐国公的面上比她还要震惊，掉过头又去看那玉姬，却是实在想不起来她究竟是谁。
	陈留公主面上的笑容淡了下去：“郭腾，好好的一场宴会，你这是故意搅局吗？”
	郭平却是低头喝酒，仿佛没有看到自己兄弟的桀骜不驯。
	面对陈留公主的质问，郭腾却面上洋溢着笑容：“母亲，您说的这是什么话，我今天是特意来看望您的，顺便把三弟在外面的红颜知己带进府中来，送还给他而已。”
	郭夫人的面色变得异常冰冷，红颜知己，什么叫红颜知己？！自己的夫君是什么样的个性她会不知道吗？她相信他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更别提此刻他面上的表情也是十分的震惊。是震惊，而非是愧疚。
	郭腾脸上的笑容异常刺目，他看了一眼陈留公主，目中甚至有一种报复的快感，口中却道：“玉姬，三弟贵人事忙，早已不记得你了，你自己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玉姬的身上，端看她如何交代这件事情。
	玉姬盈盈拜倒在齐国公面前，泪如雨下：“国公爷不记得我了么？我是守城官梁萧的女儿梁玉姬，当初在白州，我父亲因为不肯追随那叛将，被他诛杀，我母亲便殉情自尽了，我孤身一人逃出来，走到半路差点被叛军劫持，是你及时救下了我啊！”
	此言一出，李未央便发现齐国公整个人愣住了，他像是终于想起了眼前这个人是谁，面上掠过一丝惊讶道：“原来是你……我不是把你托付给你的叔父照顾了吗？”
	玉姬眼泪汪汪地道：“当时您只说等前线事了，便接我和你一起回大都，后来遇见叔父，你反而改了主意，将我托付给他。可惜叔父身体渐渐衰弱，终于撒手人寰，我无依无靠，只能离开白州，想要来大都寻找国公爷。后来在路上遇到了郭将军，他说是您的兄长，我便跟着他来到了大都……”
	啧啧，说得真是声情并茂，涕泪齐下，再加上又是这么一个娇滴滴的美人，任谁看了都要动心的。可是齐国公眉头却皱的死紧：“我跟你父亲一直有往来，他无辜丧命我觉得十分可惜，后来将你及时救了下来，也算保全他的一点骨血。而且你跟着叔父自然要比跟着我回大都更合适，所以我才将你托付给他。”难怪他认不出来，当年这孩子才多大，现在却已经是个丰韵成熟的美人了。
	玉姬一副伤心的模样，道：“国公爷，你原本是好心，可是婶娘哪里容得下我呢？我在叔父家中，终究是无依无靠啊！可是我等了好久，盼了好久，也不见你回来！”
	李未央失笑，突然慢慢道：“这位……梁小姐，我父亲在混乱之中救下你，本是一片好心，听你说话的意思，倒像是责怪我父亲好人没有做到底？”
	玉姬一愣，随后看向李未央，不知所措道：“我……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李未央淡淡一笑，道：“哦，不是这个意思，那你是什么意思？我父亲救了你，还得管你今后的一日三餐，管你有所依靠，管你嫁人生子，管你幸福一生吗？”
	玉姬没想到这位郭家小姐这般厉害，再看对方一双冷漠的眸子让人觉得心惊胆战，她倒退了一步，下意识地看了齐国公一眼，那凄楚的模样仿佛受到了谁的欺负，齐国公却皱着眉头，显然很赞同李未央的话，玉姬没有想到对方如此无情，便只能求助于郭腾。
	郭腾重重放下了酒杯，冷声道：“嘉儿，长辈们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吗？！”
	郭夫人担心李未央吃亏，便向她摇了摇头。可李未央又是什么人，她这辈子何曾吃过亏呢？她的目光沉静若深水，上下打量着郭腾，反倒是欲言又止的模样。
	郭腾沉下脸，道：“你想要说什么？”
	李未央笑了笑，道：“我原来不想说，这可是二伯父让我说的。您口口声声说嘉儿没有资格插嘴，可见是个很懂得规矩的人。”
	郭腾扬起眉头，冷笑一声道：“这自然是的，我家中的女儿是从来不会在这种场合胡乱开口的！”
	郭平笑了笑，目光在李未央面上溜了一圈，假惺惺地道：“哎，二弟何必跟个孩子生气，嘉儿毕竟是在异国他乡长大，不懂郭家的规矩也是正常的。只是三弟啊，女儿既然寻回来了，就该好好教导，否则将来嫁出去，别人该指着你的鼻子骂你没有家教了！”
	齐国公面色终于沉了下来，在他看来，说他可以，说他的儿女却是万万不行的，他刚要开口，却听见李未央笑容满面地道：“两位伯父真的是很懂规矩的人，嘉儿受教了。既然二位伯父这样懂规矩，就请你们让出尊位吧！”
	郭平和郭腾同时一愣，对视一眼，面上都浮现起怒意。郭平放下了筷子，怒声道：“三弟，你这女儿到底懂不懂道理，怎么什么话都敢说呢？！”
	好好一场宴会弄成这样，回去还要向夫人好好解释，说不定今天晚上连房门都进不了，齐国公哪怕再忍让两个兄长，也不由动了怒，碍于陈留公主在场，不好把话说的太难堪，他只是冷冷一笑，道：“我的女儿从来不会无缘无故指责长辈，还是请二位兄长听一听她怎么说吧！”
	郭平毕竟心机深沉，闻言不动声色地望了齐国公一眼，眼中略带指责，然后他转头望向李未央，道：“你到底有何道理！”
	李未央脸上挂着冷漠的笑容：“我越西的礼，乃是不以年纪排行论尊卑的，两位伯父不过普通官员，更加没有爵位在身，怎可和祖母陈留公主、我父亲齐国公同桌而食，尤其大伯父还身在右侧尊位？分明是视礼法尊卑于无物。刚才开宴，我父亲尚未说话，两位本是客人，却自以为得计，竟然先行代主人开口。若是天底下人人如你们这般没有规矩，没有上下，没有尊卑，国威何以壮？君威何以明？天下何以稳固呢？！你们自诩懂得规矩，连这么浅显的道理都要别人来提醒吗？”
	元英的脸上挂着惯常的微笑，他就这么笑着看李未央。这丫头可真是毒辣，说的话分明是在提醒对方，你们早已被赶出了郭家，没了继承国公位置的权力，居然还坐在主人的位置上，根本是不知尊卑，寡廉鲜耻！这话别人听起来没什么，可郭平却觉得一瞬间如坠冰窖。
	他是嫡子，又是长子，若是当年没有陈留公主进门，没有生下郭素，他今日就是堂堂正正的国公爷，何至于区区一个尚书？！这本就是他心中最深处的痛楚，最厌恶别人提起。郭素一直忍让于他，对方越是如此，他越是觉得这爵位是被对方抢走的！所以千方百计地来羞辱郭素……可他没有想到，居然当面指责他的人是郭嘉这个丫头，他几乎当场要站起来给这个侄女儿一个狠狠的巴掌，可是一瞬间对上那双古井一般的眼睛……李未央嘴角带笑，站在他面前，一双眼睛里面却是带着冷酷的寒芒，他竟不寒而栗，手足似僵。
	如梦初醒般，郭平突然意识到，这女孩从入座开始，一直等着这样的机会发作，若是自己开口反驳，怕是要得到更大的羞辱。
	他下意识地看了齐国公一眼，这时候应该是他呵斥自己的女儿，然后理所当然地把位置继续让给自己。从前这么多年，郭素一直是这样的谦卑，他应该会这样做的，因为这是他亏欠自己的！可是出乎他意料的，齐国公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对方的眼底，燃烧着的是压抑着的怒火。可这发怒的对象，明显不是郭嘉！
	郭平心头一沉。李未央已经走了过来，迫视着他，冷冷地道：“大伯父，你怎么不回答我呢？侄女儿不懂规矩，正等着你的教导呢！”
	郭夫人虽然担心，却也觉得解气，这么多年了，齐国公一直都忍让着对方，但这并不是因为愧疚，而是因为兄弟情义，可某些人却根本不知道感恩，不知道珍惜，非要这样咄咄逼人，怎么能怪李未央给他们难堪呢？！这是他们活该！
	郭素的儿子们也都面带微笑看着这一幕，而郭平、郭腾的子女们都对李未央怒目而视，只可惜，他们谁都不敢发怒，因为郭敦是个火爆脾气，敢去惹他妹妹，怕是要被他活生生胖揍一顿，到时候场面怕是要变得异常难看。
	李未央还站在那里，好整以暇地等着郭平的答案。郭平只觉得冷汗从他的脖颈划过，浸湿了衣襟，一直蔓延到他的胸膛，他努力撑起属于伯父的威严，死死地抿住嘴角，抬头一脸震怒地盯着对方。
	整个大厅都静极了，众人几乎能感觉到呼吸的声音。
	元英一直默默望着李未央的背影，郭平和郭腾都是有军功的，手上无一不曾染过鲜血，面相威严不说，性格也是十分的刚毅，寻常女子到了他们跟前要是多说两句话怕是就要腿脚发软。可是李未央却是丝毫都不畏惧，简直比寻常男子还要悍勇十分，元英看着她，却突然笑了笑。
	这才是他期待之中的妻子，既有美丽的外表，又有坚强的内心，直面敌人的时候比男人还要凶悍，不是吗？为什么当初他竟然没有看出来，还那样的排斥她呢？就在所有人以为郭平要当众失态的时候，郭平忽然朗声笑了出来，他侧头向左一的郭腾道：“的确，是我们逾越了。”说着，他竟然主动站起，将位置让了出来，坐到了下首。随后，他看了齐国公一眼，道：“三弟，是我一时糊涂，忘记了规矩，还请你不要见怪！”
	他又恢复了请罪时候的彬彬有礼，简直和刚才判若两人，就像是会变脸一般，可见心机十分的厉害，忍功也很了得！
	齐国公面上掠过一丝快得看不清的悲伤，却只是默默点了点头，没有说话。陈留公主看到这一幕，心里也是十分复杂，当初她一时怜悯任氏留下的三个孩子，让他们和郭素一起长大，本以为这样对方便会明白事理，谁曾想，养出来的却是三头白眼狼呢……
	郭腾冷笑一声，道：“好了，规矩讲完了，咱们也该好好讲一讲人情了吧！”
	李未央扬起眉头，似笑非笑：“不知二伯父说的是什么人情？”
	郭腾脸上带着一丝冷凝，道：“人家千里迢迢来寻找齐国公，难道国公爷不该给人家姑娘一个交代？”玉姬不发一言，只是默默地泪流满面，如风中的弱柳般，哀凄欲绝地站在那里，刚才还红润的脸色如今已经变得十分苍白，惹人怜惜的模样。郭夫人的脸色变得很不好看，郭腾这意思，是非要逼着国公府收下这位姑娘？凭什么？自己的夫君自己最清楚，这些年在战争中救下的孤女弱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谁也不曾就这么厚颜无耻地赖上来，难道救人还救出一把火来了吗？
	郭澄闻言，不由道：“不知二伯父所言，是怎样的交代？”
	郭腾笑道：“在救助这位梁姑娘的时候，齐国公可是揽住了人家的腰，可还记得吗？”
	齐国公面色阴沉，这少女如今不过十八九，六年前也不过十二三岁，在他心中，着实和他的女儿没什么两样，她被人强行掳走，他一箭射杀了叛军，将她救了下来，亲自护送她回去，得知她是故人之女，便留心照顾，再加上他的亲生女儿也是在病乱之中失踪，所以他才对她多加了一分关怀，可却没有想到六年之后，这少女居然上门来寻这样一个说法。
	李未央微微一笑，道：“父亲救过的人，全都是无辜的弱者，有男人也有女人，有老妇也有少女，若是他们全都赖上门来叫父亲负责，这齐国公府岂非变成收容之所了么？更何况，当时这姑娘不过十二三岁，又在危难之中，竟然也如此懂得男女之妨，还真是不容易啊！”
	玉姬早已不忿李未央说话语气，恼怒道：“郭小姐，我敬重你是国公爷的千金，才会特别忍让你三分，但并不意味着你可以任意羞辱我！我是好人家的女儿，你怎么能话中带刺？！”
	李未央还未来得及说话，郭敦已经忍不住道：“你若是真要找人负责，当初那歹人掳走你的时候，你怎么不为了保护贞洁自尽？难道我父亲救了你，还救出一个祸患来了吗？”寻常豪门富户之中，若是真有小姐被人救下，固然也有以身相许的，但这件事情发生在战乱之中，谁还管得了那么许多，感激郭素都来不及了，哪里会给他找麻烦？可这梁姑娘偏偏千里寻上门来，不是看中郭家富贵，受了人挑唆又是什么？！
	李未央看了郭敦一眼，向他摇了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事实上，不过一个弱女子，父亲留下她不要紧，可郭家那两个兄弟一肚子坏水，李未央敢保证，今天齐国公若是心软留下了这个女子，明天他们就会找人参他一本，说他战乱期间淫人妻女之类的话……这样的罪名，纵然是国公府也是承担不起的！父亲多年来的清誉也要受到影响！
	宫中的事情败露，他们竟然还不肯死心，这一对兄弟，还真是歹毒！
	听到郭敦说的话，郭腾冷笑一声，道：“满口胡言乱语！梁家父母全都是知书达礼之人，梁小姐亦自幼熟读诗书，对于一个女子的闺门女训，三从四德，最是知道，从不肯越规失礼一步。在白州的时候，不是没有名门富户向梁小姐求婚的，她就是不为所动，依旧恋着三弟，可见她报恩之心了。便是到了大都，为了防止别人疑心，耽误了三弟的前程，我特意让她用歌姬的身份进府，到了府内她更是很难越雷池半步，见了面生男子，别说是说话，连看都难得看多一眼，可以知道她极为看重贞洁！我府中的人，哪一个不说她贤惠温淑的，似这般的女子，岂是金钱可以打动于她。我真是羡慕三弟，得到如此红颜知己，你真是要好好珍惜啊！”
	这一番话，把所有人都说得目瞪口呆。这郭腾字字句句都说梁小姐看重贞洁，所以才千里迢迢地来寻找齐国公以身相许，照着这架势，若是齐国公不肯收下人，岂非是白白耽误了人家小姐？！
	果然，梁玉姬又落下泪水来：“若是国公爷厌恶我，不愿意收留，那我情愿一头撞死在国公府门前！”
	一头撞死？！这样等于告诉所有人齐国公负心薄幸，丢弃了她？！郭夫人面上已将是怒到了极点，冷声道：“我夫君有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这样来害他？！”
	谁知梁玉姬闻言，竟然扑倒在郭夫人面前，泣不成声道：“夫人，夫人！我不求做妾，只求为婢，甚至可以不要名分，只要让我伺候齐国公，我可以什么都不要啊！”在白州的时候，的确有富户来向她求婚，只不过她父母皆亡，又无恒产，叔父死去之后，婶娘只是把她当成摇钱树，她当然不肯从命，想尽办法逃了出来，却遇见郭腾。她不管郭腾是什么目的，只想着要进国公府！因为郭素虽然年纪比她大许多，却面容俊朗，身家丰厚，更是堂堂的国公爷，若是她能够进门，凭借着她的年轻和手段，早晚有一天能够坐上侧夫人的位置，到时候，荣华富贵是指日可待！她自然要卖力演出了！
	郭夫人气得头都痛了，更是一腔怒火发不出来。她毕竟是国公夫人，对这样死皮赖脸的女人既不能打也不能骂，不管怎么做都会失掉身份，偏偏她又十分耿直，几乎浑身发起抖来。就在这时，李未央走到了她的身边，用手扶住了她，轻声道：“娘，古语有云，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父亲好心好意救了梁小姐，又怎能眼睁睁看着她死在郭府门口呢？传出去，岂非叫人家说咱们不够宅心仁厚吗？”
	郭夫人惊讶地看着李未央，不知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刚才她不是还那样强烈地反对吗，怎么话锋一转，意思就变了？不光是郭夫人，在座的其他人都不明白她要做什么了。
	事实上，齐国公若是赶走梁玉姬，那些人一定会大肆宣扬，胡乱栽赃，说他不尊礼法，背信弃义，但若他留下这个女子，明天就会有一本奏章参到皇帝面前，说他出征在外如何与女子结交云云……一边是流言蜚语，一边是严厉诘问，不管怎么选择，郭家都会面临极大的难题。
	元英微笑着看向李未央，他真的很想知道，她会怎么处理这个难题……
	<strong>200 虎落平阳</strong>
	梁玉姬以为李未央改变了主意，连忙擦了眼泪，道：“还是郭小姐通情达理。”
	“哎，别高兴的太早了。”李未央微笑着回答，“你进入府中，真的会如你自己所说，甘愿为奴为婢吗？”
	梁玉姬一听，心里有点着急，甘愿为奴为婢这种话，只不过是随便说说而已，她毕竟出身不差，虽然比不上越西的豪门，到底也是出身书香世家，她若是进了府，国公怎么好意思让她真的做奴婢呢？这也说不通啊！她的目光，便楚楚可怜地看向了那边的郭腾。
	郭腾大手一挥，道：“嘉儿，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好端端的一个姑娘，怎么可能来你们府上做奴婢？！传出去你父亲成了什么人，岂不是变成国公府仗着权大势大，欺负人家姑娘无依无靠吗？你父亲便是同意，我也不会同意的！”
	李未央笑了笑，道：“所以，为奴为婢不过一句空话，梁小姐到了我们府上，自然不会是个奴婢。”
	郭敦一听，心道这妹妹平日里很聪明的一个丫头，怎么事到临头傻了呢？不是奴婢，难道要做主子吗？父母之间向来感情极好，父亲房里更是连一个通房丫头都没有，这在整个越西都是极为少见的，父亲的行为更是为他们这些子女所感佩，难道要亲手打破这一切？让眼前这个女子莫名其妙地插进来？！他一着急，便脱口道：“不可以！”
	郭澄和郭导却不像他这样莽撞，他们都猜测李未央必定有后话，所以没等郭敦继续说下去，郭澄已经连忙挥手道：“他什么都没说，你们继续！”而旁边的郭导，已经重重踩了郭敦一脚。郭敦毕竟憨厚，虽然气急败坏，却也不能当众失态，只好忍下这口气，恶狠狠地盯着郭导。郭导却是笑嘻嘻的，半点没有放在心上的样子。
	郭夫人望着李未央，也是十分惊讶，不知道她接下来会说什么。
	郭平轻声咳嗽了一声，道：“既然连嘉儿都这样说，干脆就由母亲做主，收下梁小姐吧。”
	郭腾连忙道：“收下？怎么可以这么随随便便！梁小姐怎么说也是好人家的姑娘，父亲又是为国捐躯的英雄，虽然不说八抬大轿、十里红妆，最起码也要行纳妾之礼啊！到时候请大家都来热闹一下，这样不是很好嘛？！”一副全心全意为齐国公着想的样子。
	齐国公眉头皱得更紧，在他看来，这女孩子跟他女儿的年纪一样，他怎么可能纳她为妾？更何况，他若真是想要纳妾，岂会等到现在呢？这两个兄长，一步步逼着他，到底要逼到什么地步，难道真的要撕破脸皮吗？！难道他们看不出，他已经忍了这么多年，忍耐就快到极限了吗？！
	李未央环视一圈众人的神情，似笑非笑道：“梁小姐，进门当然可以，但有些话可得说清楚。我们这等人家，门地高，规矩大，身为小妾，便是家中的财产，若是一句话说错了，母亲说不定就直接打死或者发卖了！你一旦入我家门，就等于放弃了你良家女子的身份，再也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物件，一个属于郭家的物件了！”
	梁玉姬见李未央说得如此冷漠，心头掠过一丝不安，看了郭腾一眼，却见他对自己点了点头，当下镇定了心情，反正郭将军会为她做主，她这样的贵妾，跟那等被买回来的女子怎么一样？眼前这位郭小姐分明是想要吓退她！她眨了眨眼睛，泪光闪闪道：“只要能伺候国公爷，报答他的救命之恩，我什么苦都能吃，什么委屈都可以承受。”
	说得如此冠冕堂皇，真叫人觉得动容。李未央微微一笑，道：“话可不能说的太满，有些丑话咱们得说在前头。你做了我父亲的小妾，将来生下的儿子不过是庶出的，我还有五个嫡出的兄长，怎么都轮不到那些名不正言不顺的人继承爵位！”她说名不正言不顺六个字的时候，刻意咬得很重，听在郭平耳中简直恼怒到了极点！
	李未央不等他发怒，已经继续说下去，“再者，庶出子女虽然也有分家产的权力，可我家虽然富贵，抵不住人口多啊，你瞧瞧，我家五个兄长呢，再多的金山银山也禁不起。所以你入门，可要保证将来不争夺家中的财产，或者，就干脆绝了生子的念头，这样一来，我母亲放心，哥哥们放心，父亲也省心，你瞧这样好不好？”
	梁玉姬完全目瞪口呆地看着对方，她实在想不到，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居然毫无愧疚地说起日后的财产分配问题，竟然……竟然让她一个钱都别分！那她嫁给一个足够做自己父亲的男人做什么？！开什么玩笑！但是她转念一想，这些都可以暂且答应下来，反正进了门，凭借她的年轻美貌，多的是法子来打动齐国公，只要有了他的支持，什么东西得不到？！她咬咬牙，道：“郭小姐说的，我都答应。”
	李未央似笑非笑道：“哦，都答应自然是最好的。”她随即转头看向郭夫人，道，“您瞧，昨日还劝您说父亲身边伺候的别都打死了，少留下一两个听话的，眼前就又有一个送上门的来，这可真是皆大欢喜。”
	梁玉姬一听，顿时脸色发白。她突然想到，齐国公为什么这么多年没有纳妾，身边连个丫头都没有……外面早有传说他惧内，并且到了极端严重的地步，原来那些伺候的女子都被活生生打死了……她的身体一阵发冷，下意识地看了郭夫人一眼，许是疑心生暗鬼，越看越觉得那美丽的夫人眉眼之间有戾气，她顿时语塞，几乎一个字好字都说不出口了。
	郭澄眼睛珠子转了转，笑容满面地道：“其实打死了也不要紧，反正梁小姐也是生死无怨尤的，她本来就是父亲从乱军之中救下来的嘛！”
	郭腾不由怒容满面：“三弟，你的子女到底在胡说八道什么？！这是蓄意恐吓？！”
	齐国公淡淡看了郭腾一眼，道：“二哥，一旦梁玉姬入我门上，自然要听我夫人的处置，我的儿女不过是把可能发生的事情先告诉她，免得以后再生出事端。”
	梁玉姬当然知道对方说的话有恐吓的成分，但她实在有点畏惧，因为眼前这些人没有一个对她抱有善意的……若是她真的进了门，郭腾护她也不可能护到郭家内宅来。自己无依无靠，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李未央微笑着看向梁玉姬，知道对方已经动摇了，她叹了口气，道：“我家父亲从前是不纳妾的，既然你嚷嚷着要他负责，与其做没有保障的小妾，不如换一个方式，我可以请父亲收下你为义女，这样一来，可比做齐国公的小妾要划算得多，不知梁小姐意下如何？”
	齐国公义女？！梁玉姬眼前一亮，随即看着李未央，心头掠过一阵激动。
	李未央微笑道：“若是义女，可就大大不同了。”
	郭腾一听，和郭平对视一眼，心头暗叫不好，他们上了郭嘉这死丫头的当了！若是齐国公纳了梁玉姬为妾，他们就能大肆渲染一番，先让所有人都知道齐国公在出征期间还有玩弄女人的心思，然后找御史狠狠参奏他一本，纵然不能夺了他的爵位，也要叫他身败名裂。若是齐国公不肯收下人，那就更好办了，让梁玉姬在郭府门口哭诉一番，照样能让郭素多年的好名声毁于一旦。这一切的关键就在于梁玉姬，她的证词比什么都重要。可现在郭嘉竟然出这种馊主意，让梁玉姬成为国公义女，她哪里还肯做妾，哪里还肯指证齐国公薄幸负情！真亏这丫头想得出来！
	狠时能狠，忍时能忍，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做什么事，李未央果然好本事。元英差点笑出来，他想了想，道：“梁小姐，虽然大家经常说宁为英雄妾，不做庸人妻，其实也是无可奈何之下的选择。说这句话的女子，并不是当真甘于做妾的，如果有英雄妻可做，她还想当英雄妾吗？你好好想清楚为好。”
	梁玉姬可不是傻瓜，她从小是读过不少书的，对待那些受宠的妾，嫡妻的迫害实在可怕。能够成为齐国公义女，自然能配个好人家做正妻，何至于去面对未卜的前途呢？她想了想，立刻明白过来，道：“我，自然愿意的！”
	郭腾怒声道：“郭嘉，你到底什么意思？！”
	李未央笑容满面道：“二伯父，我是好心啊，倒是你，明明梁小姐有更好的前途，你却偏偏要让人家做妾，这是什么道理？莫非有什么说不得的理由？”
	郭澄闻言，扑哧一笑，道：“啊！我知道了！莫非她在你府上，已经被你收用了么……”
	郭腾勃然大怒，猛地站起来，厉声道：“竖子无礼！”
	郭平也跟着站起来，看向齐国公道：“你家到底怎么了，规矩半点都没有了吗？什么时候侄子可以跟伯父这样说话了？！”
	齐国公慢慢地看向他们，目光第一次含了冷酷，道：“你们有个伯父的模样，他们这些小辈才会尊重你们！”
	“你——”这是齐国公第一次真正发怒，尽管他面容还是那么平静，可他眼底的怒火已经说明了一切。他已经不准备再忍耐了！郭平望着他，一时哑然。当对方忍让他的时候，他以为人家软弱，可如今人家强硬起来了，他却从心底觉得发冷。郭平看着齐国公的目光变得陌生。
	一直默然不做声的陈留公主忍住笑容，一本正经地道：“嘉儿，你的提议实在是很好，既体恤了梁小姐的父母，不至于让他们在地下脸上无光，又让她有所依靠，说起来，咱们也算是好人做到底了。至于郭澄，咳咳，你说话也太粗糙了些，没得怀疑你二伯父，他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吗？”
	话是这样说，郭家几个兄弟的面上却是露出嘲讽的神情。
	梁玉姬生怕郭家人会改主意，立刻道：“玉姬拜见义父。”说着，已经忙不迭地拜倒下去。
	李未央的面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而郭平两兄弟，脸上已经是一派风雨欲来的神情。郭腾还要说什么，却听见李未央慢悠悠地道：“二伯父，梁小姐到大都有多久了呢？”
	郭腾一愣，随即道：“有一个月了。”
	李未央故作吃惊道：“这么说，二伯父居然让一个出身书香世家的小姐在你府上做了一个月的歌姬？！”
	郭腾恼怒，那一双厉眸带着十足怒意：“什么歌姬，不过是权宜之计。”
	李未央叹了口气，道：“歌姬就是歌姬，哪怕只做了一天的歌姬，这身份也是改变不了的。若是旁人问起来，我们家收了一个歌姬做义女，还不知要传成什么样子。”
	梁玉姬一听，立刻道：“郭将军只是带我进大都，收留我在府上，我并没有在公开场合露面过。”
	李未央闻言，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道：“这才是最好。”没有人看见过你，那就说明只要封住你的嘴巴，一切就会很顺利了。
	郭腾怒视着梁玉姬，几乎要将她一口吞下去的凶狠眼神，他没想到这个女人居然这么快变卦，害得他半点法子都没有。梁玉姬在那眼神之中瑟缩了一下，还是别过脸去，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她为自己着想，又有什么不对？
	郭平知道事无可为，已冷冷地道：“好了，恭喜三弟得了这一位义女，这宴席也该散了，我们告辞。”说着，他率先往外走，既然他都走了，满桌子的人也都跟着站起来。
	就在此刻，外面突然一阵喧哗。齐国公扬起眉头，道：“怎么回事？”
	立刻有管家禀报道：“国公爷，外面有一位林大人，要找威武将军。”
	找人找到齐国公府，可见事情十分紧急了。郭腾皱起眉头，道：“林大人？哪位林大人？”
	管家低下头去，恭敬地道：“是刑部尚书林大人。”
	刑部尚书林山？！郭腾的面色立刻发生了变化，他快速地看了郭平一眼，袖子下的手在微微发抖。李未央轻声笑了笑，故意问旁边的郭夫人道：“娘，这位林大人——”
	郭夫人刚才窝了一肚子火气，现在听说林山来找郭腾，不由面上带了一丝冷笑，道：“哦，这位林大人啊，是这次胡家一案的主审，只是不知他突然来这里找威武将军，又有什么事情。”
	齐国公的眸子里没有半点情绪，只是高声道：“请林大人进来吧。”
	郭腾心急火燎地看了郭平一眼，郭平向他摇了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不要慌了手脚。
	陈留公主那双握着紫檀木佛珠的手，轻轻地放在了膝盖上，然后，不易察觉地，叹了一口气。她亲手抚养这三个孩子长大，怎么会没有半点感情，可不论她如何付出，隔着肚皮终究不是一条心，这她也能理解，但她却想不到，郭平当年那么小的年纪，居然会帮着任氏来害自己，简直阴险恶毒到了极点。可是如今看他们露出这样惊惶不安却还要强作镇定的神情，陈留公主只觉得心情格外复杂。
	李未央微笑着，看着林大人进门。细长温柔的眼睛弯出柔和的弧度，仿佛世间没有什么事，能够让她恼怒，让她动容。
	元英没有去看林大人，也没有去看郭平郭腾的表情，他只是看着李未央。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看着她。
	她没有一丝一毫的动容，可是他却知道，自己的心，莫名其妙地为她而悸动了。
	谈笑之间可以将一切轻松解决的少女，总是有一种打动人心的力量。
	只是，这时候的她，还没有意识到元英的目光，更加不知道他的倾慕。
	林大人四十年纪，清癯儒雅，风尘仆仆，一身官袍，进门只是向静王和齐国公行礼，显然是早已知道他们都在，随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威武将军的面上，慢慢溢出一丝寒意：“将军，那监狱中的彭达祖已经招认，他进宫、勾结大名公主，并且听命于胡顺妃，全都是出自于你的指使。”威武将军是四品官，并非寻常的人可以拘役，所以他亲自走这一趟，算是给了极大的面子了。
	齐国公的面上掠过一丝了然，口中道：“林大人……”
	话还没有说完，林山已经向他恭敬道：“国公爷，我今日是奉旨办案，只问案子不听人情，威武将军虽然姓郭，老国公却早已说过，他们从离开你郭府大宅开始，一切都已与你们郭家无干系，全都由他自己负责。再加上此次受到冤枉的，可是国公爷你的亲生女儿，难道你不想将一切弄个明白吗？”
	郭腾面上掠过一丝不安，他没想到彭达祖居然将他供了出来！原本在他看来，那小子对他忠心耿耿，绝对不可能背叛他！可现在却出了事——
	郭平却十分镇定，道：“二弟，你不必担心，既然只是问话，你且跟着林大人去吧，我一定会想法子将事情查清楚。”他说查清楚三个字的时候，还看了齐国公一眼，仿佛此事和他有什么关系似的。
	李未央挑起眉，心头却是想到，她原本准备先拆开梁玉姬和郭腾，再关起门来收拾这个忘恩负义的女人，等彭达祖招供，自然能连郭腾一起收拾了！没想到静王殿下人还在这坐着，那边就对彭达祖动手了，速度还真是不慢啊。
	元英回给她一个微笑，其实他心里也在纳闷，自己还没走出去，也还没来得及部署，那监狱里的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未央瞧元英眼睛里也有讶然，便立刻明白了过来，不由微笑了一下，看来这件事还是那个傻瓜所为，明明让他不要牵扯进来了，报复心这么重，迟早要吃亏的……
	郭腾却向后退了一步，道：“不，我不去！我不要去！”他的神情已经现出了几分紧张，明显不同于往日的镇定，看在众人眼睛里，便是另外一番计较了。
	郭平没想到一向还算得上有脑子的二弟居然会表现得如此失常，他若是今天表显得落落大方，哪怕是跟着林山走了，自己也有办法证明那彭达祖是诬告，因为口说无凭，没有实际的证据，纵然有些风言风语，又能将郭腾如何呢？可偏偏郭腾的表现如此烂泥扶不上墙！但很快，他看到了李未央的微笑，那微笑里，仿佛有洞悉一切的味道，他猛地明白了过来，震惊地看着郭腾。
	李未央冷冷一笑，这事情并不难理解，那彭达祖可是一直作为郭腾的亲信，威武将军有什么不好办的、龌龊肮脏的事情，他儿子自然不会沾手，可是养子就不同了。彭达祖一旦背叛，牵扯出来的又何止此次的胡顺妃事件，怕是还有更多说不出口的事情，难怪郭腾如此紧张，以至于失态了。
	林大人皱眉道：“威武将军，此事可不是你愿意去还是不愿意的问题，陛下既然已经下了命令，严查此案，还非得劳烦你跟我走这一趟了！”说着，他一挥手，便有数名护卫上来拿人。郭腾想也不想，飞快地拔出了长剑道：“谁敢动手！我是堂堂威武将军！”
	郭平心想坏了，这种表现，原本没有罪过也变成了有罪，对方好歹毒的心思，居然真的敲开了彭达祖的嘴巴，这下还不知道要牵连说出多少郭腾的丑事来！想到郭腾家中那些娇滴滴的美妾，再想想威武将军府的富丽堂皇，郭平觉得身上打了个冷颤，其实大家都是一样，真的去查谁都有问题，更何况郭腾为官这么多年，又一直跟齐国公赌着一口气，难免会做出一些糊涂事……他立刻开口道：“二弟，快放下！不要动手！”
	然而就在此刻，郭敦却已经飞身上前，一把握住了郭腾的宝剑，厉声道：“二伯父，请你放下手里的剑！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郭腾哪里受得了一个晚辈的教训，他毫不犹豫地挥动了长剑，谁知郭敦毕竟是个厉害角色，轻轻一闪就已经躲开了。旁边的郭家其他人都吓得目瞪口呆，郭澄见状，大喊一声道：“威武将军不肯认罪，还不将他拿下！”
	这一道声音立刻提醒了林大人，他一挥手，瞬间有十数名护卫向郭腾扑了过去。郭腾的子女毕竟年少，没见过这种场面，更加没想到只是出来赴宴，竟然也会闹出这许多事端来，一时之间都愣在那里，眼睁睁看着那些护卫上去捉拿郭腾。然而郭腾毕竟也是带兵打过仗的人，他一纵一跃之间，手中的长剑如同飞鹰展翅，激得身边护卫纷纷退让避开，于是十数人合成一团，冲上去攻击郭腾，却听得他大喝一声，身形快速后退，长剑随着他精准的步法，隔开这些人手里的长剑，他自己却是向着陈留公主的方向直奔而去。
	李未央第一个醒悟过来，大声道：“他要挟持祖母！拦住他！”说话之间，她下意识地挡在了陈留公主的身前，郭腾眸子里厉色闪动，一只手已经要抓住她的肩膀，就在此时，元英已经飞身上前，预备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人，整个场面都在这一瞬间凝结，郭夫人的心都捏成了一团，连惊呼都忘了！却突然听见砰地一声，众人都呆住了。
	郭腾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不知为何突然摔倒在地，长剑也一下子飞了出去，竟然一下子横在了一旁的梁玉姬的脚下，还兀自打了个转儿。她顿时跌坐在地上，惊得满面苍白。众人瞧了一眼，郭腾四仰八叉地摔倒在地，脚底下赫然躺着一只香蕉皮，却听见郭导嘻嘻笑道：“不好意思啊二伯父，我的手滑了一下。”
	这一句出口，郭腾的脸色却已经涨得如同猪肝一般通红。他断然没有想到，自己会用这么狼狈的方式摔倒在地上，此刻护卫们在短暂的惊讶之后已经是一拥而上将他抓住，强迫他狼狈地跪在地上。
	郭导原以为自己会获得众人的夸奖，谁知元英横了他一眼，明显是怪他多管闲事，本来这可是英雄救美的大好机会啊，就这么白白浪费了，还用这样可笑的方式。
	郭敦最为老实，看到这一幕终于忍不住笑出声音来，陈留公主不由自主地轻声咳嗽了一声，这种场景虽然可笑，可郭腾毕竟是长辈，不论他做错了什么，都轮不到作为晚辈的郭敦来嘲笑。郭敦立刻明白过来，抿紧了嘴巴，站到了一边去，可那憋着笑容的模样，还是让人忍俊不禁。
	元英看了李未央一眼，刚想说吓到了吧，却发现她的目光似乎一直没有动过，只是怔怔望着跪在地上的郭腾，兀自出神。
	“怎么了？”元英奇怪地问道。
	李未央像是这才从自己的思绪之中惊醒过来，道：“我没事。”
	林大人终于捉住了郭腾，便向众人道：“职责在身，各位，对不住了！打扰今日的宴会，他日我必登门道歉。”随后，他挥了挥手，护卫们便将郭腾提了起来。硬生生逼着他往外走，郭腾的两条腿一直向后退，可毕竟抵不过那些护卫，终究是被带了出去。
	郭平垂下了眼睛，没有看这一幕，终于，郭腾的女儿郭雪小声地抽泣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终于泣不成声。李未央冷眼瞧着，只觉得郭腾是咎由自取，与其他人毫无干系。而且在场的人都明白，郭腾这一去，是绝对不可能再平安归来的。等待他的，将是极为严厉的惩罚。
	宴会到了这个地步，无论如何也开不下去了。郭平的眸子里满是怨愤，却强行压抑着，不能表现出来，刚才的打击突如其来，他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身子也在微微打晃。当着众人的面，他一步步走到齐国公的面前，道：“你真的要逼死你的二哥？”
	齐国公的声音伴随着冷漠的目光：“没有人要逼死二哥，他做错了事情，就要接受惩罚。”
	郭平冷笑，道：“你别在我面前演戏！彭达祖是二弟的养子，最是忠心不过，无论如何都不会供出他来，你在背地里做了什么，大家彼此都清楚！”
	齐国公真的是不知道此事，他的面容在对方无礼的诘问之中变得更加漠然：“大哥，二哥有今天，乃是他咎由自取，我绝对不会在背后做什么，这一点，我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良心？！从你夺走属于我的位置，你哪里还有良心？！”郭平终于忍不住大怒，咬牙道：“即便你二哥做错了，也轮不到你在这里指手画脚！你真当自己是齐国公吗？！在我心里，真正的齐国公只有父亲！”
	齐国公到了今天，终于无法再忍耐这个咄咄逼人、心胸狭窄的大哥，他当着众人的面，一字字道：“是，父亲当初为何情愿将爵位传给我而不传给大哥，这一点，你还是好好想一想吧！”
	郭平闻言一震，逼视着对方，眼睛却渐渐变得血红，半响，他颤声道：“好，好！你这话简直是大逆不道！你母亲的本事，你如今全学来了！鸠占鹊巢不说，居然还恬不知耻！”
	齐国公面色变得铁青，随手往桌上一扫，咣当一声，原本精美的瓷器跌落在地上，摔得粉碎，碎瓷片顿时飞溅。门外的护卫见此都逡巡在门外，谁也不敢贸然进入。
	陈留公主的面上，除了难堪之外，还有难以言喻的痛心。李未央望着她的面容，叹了一口气。养虎为患，偏偏还对这些虎产生了感情，这要怎么办呢？
	郭平目瞪口呆，在他的印象里，这个弟弟一向十分温和，从来不曾当着人面如此发作，他刚要变色，却听见齐国公已经冷静下来，慢慢地道：“我的母亲也是你的母亲，她努力将你们兄妹抚养长大，但凡我有的，你们从来不曾少过，她贵为公主之尊，甚至亲手为你们做过衣裳，可我和弟妹们却从来不曾有过这样的待遇！她对你们，何曾有过半点的不好，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大放厥词！你刚才这一说，却是提醒了我，你的确是不像母亲，因为你像任氏，刻薄、自私、妄自尊大、忘恩负义，她的毛病，你全学了个十成十！”
	在众多晚辈面前，两个兄弟争执成这样实在是不成体统，可见齐国公已经恼怒到了何种地步，在他看来，别人当面羞辱他，他都可以忍受，但绝对不能忍受任何人去羞辱陈留公主！尤其是郭平兄弟，他们根本没有这样的资格！
	郭平完全怔住，甚至连发怒都忘记了。齐国公却还没有说完，他的面色慢慢变得平缓，淡淡地道：“任氏早已被废了嫡妻之位，不过一个女尼，你所谓嫡长子的位置也根本子虚乌有。这许多年来，我对你过于忍让，以至于你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从今往后，这个门，请你不必登了！”
	李未央缓缓地笑了，齐国公终究不是泥塑的性格，这一回，算是被逼到了极点，才会引出多年的怨气。
	郭平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弟弟，慢慢地，眼睛里涌起了仇恨，他别过脸去，冷哼一声，道：“还不走！等着别人赶你们吗？！”说罢，他一甩袖子，转身便走。原本和他一起来的那些子女们全都站了起来，连行礼也顾不上，匆匆跟着他离去。
	陈留公主叹了口气，站起身来，齐国公回过头，看着自己的母亲，道：“儿子送您回去。”陈留公主点了点头，齐国公便向郭夫人点了点头，扶着公主离席了。
	而此刻，众人都纷纷站了起来，预备离开，梁玉姬连忙问道：“我呢？我怎么办？”
	李未央站住了脚步，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道：“梁小姐，哦，不，如今应该说是义姐了吧。”
	梁玉姬的面容有一丝尴尬，她讪讪地笑道：“郭小姐，我……我今日所为也是迫不得已，原本我也想来府上直接找国公爷，可是……可是……”
	李未央冷笑了一声，可是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以为齐国公未必肯收留你，纵然收留你也未必会给你谋一个好前程，是不是？说到底，梁玉姬就是一个贪图富贵的女子，而且，见风使舵，无比伪善。李未央瞧了静王一眼，道：“静王殿下，我听说，你的府上有一名独眼的马夫，很擅长御马的是吗？”
	元英闻言，微微一笑，道：“是啊，他十分得力，如今已经有三十多岁，却一直没有讨一房媳妇，却不知道你有没有好的闺秀介绍。”
	李未央温柔地笑了笑，指着梁玉姬道：“你觉得她如何呢？”
	梁玉姬顿时面色惊惶，震惊道：“你……你说什么？你明明说过郭家要收下我做义女的啊！怎么可以将我匹配给一个马夫！”
	李未央叹了口气，道：“你可知道，南国公夫人有一个特别喜欢的婢女，她多年来忠心耿耿伺候国公夫人，还曾舍身救主，算是个义仆了。在她出嫁之前，也同样被收为义女，但最后配的人也不过是个衙门里的书吏，你不过是个歌姬，比之婢女的身份还要低了许多，又没有任何的贡献，怎能将你配给官员呢？更何况，我当时只说让你做义女，又没有保证你的婚事，不是吗？”
	梁玉姬顿时变色，怒容满面地道：“你、你敢！你不怕我说出去——”
	“说？说什么？说你如何恩将仇报？还是说你从白州千里迢迢寻找齐国公？哈，你以为自己是谁，谁会相信你？！能为你作证的人，如今可是被带走了啊！”郭澄笑着讽刺道。刚才李未央所作所为，他已经明白过来，义女的诱惑足以让梁玉姬和郭腾分道扬镳，可李未央并未承诺过，成为义女之后会给梁玉姬什么好处，一切都是她自己主观臆想出来的而已。
	李未央微笑着道：“梁小姐，我劝你还是乖乖听话的好，否则——”她看了郭敦一眼，道：“否则，我就把你交给我四哥，他脾气可不太好，极有可能把你鞭打一顿，随便交给哪里的秦楼楚馆，那可就不太好了。”其实，她原本没准备和梁玉姬计较，怪就怪这个女人过分贪婪，恩将仇报，若是不给她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她就不叫李未央了。
	梁玉姬见她冷心冷面，便丢下她转而扑倒在静王脚底下：“殿下，殿下，你救救我！我不想嫁给马夫啊！我才十八岁，若是逼迫我嫁给一个残废，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还不如直接拿刀杀了我！殿下，求求您，看在我父亲的面子上，饶过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元英看了看她柔美的面颊，笑容更深，道：“求我饶了你么？”他仿佛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郭敦以为他被这个女人打动了，有点着急，刚要说话，郭澄却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他不必着急。元英若是这么容易被女人打动，那他笑面虎的称号就是白来了。
	见他神情之中仿佛有松动的意思，梁玉姬眼珠子一转，立刻有了主意，连忙拉住静王的衣摆，娇滴滴地道：“殿下，我愿意一生一世跟着您，服侍您，为奴为婢也在所不惜，只求您不要将我随便嫁人！”她现在没了郭腾做后盾，只怕还没跑出去闹腾，就被郭家人给收拾掉了。为今之计，只能想方设法打动静王，她这样美貌，说不准能够让他收下自己，到时候再找郭嘉报仇也不迟！
	元英叹了口气，道：“原来你这样不喜欢独眼，这样吧，我给你找个瘸子或者哑巴，倒也不难。”
	梁玉姬闻言仿若五雷轰顶，却无计可施，只觉得前路一片漆黑，不由自主哀痛万分，伏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

201 好戏一场



元英的笑容浮现在脸上，他观察着李未央，她就像是一株盛放的莲花，充满着精力和活性，感受着外界的变化，但她完全不在乎外界的伤害，因为她的内心无比的强大，让人情不自禁心生臣服之感。她会怎样看待我呢？元英不由自主这样到。并没有一个女子，曾让元英产生过这样的想法。也许得到，对他来说十分的容易，所以他并不十分看重。但是李未央……他不知道怎么左右她的心。她看起来没有弱点。那么，这件事应该怎么去做呢？


他回忆着她的样子，她柔顺地站在那里，唇边扬起轻轻的笑意，显得那么舒适，那么温暖，她如果站在静王府之中，那定然是一幅美妙的图画。他觉得心头荡漾起来，再次升起那种欲罢不能的愿望。好一会儿，他强迫自己从走神中清醒过来，心慢慢沉淀了下来。这件事，是不能轻易去做的，他对自己说，再等一等，才是最合适的做法。


郭家兄弟送走了元英，在回来的时候发现齐国公召集他们去他的书房。不光是郭家兄弟，连同李未央也被邀请了。这样的邀请发生在这个时候，其实有点让人惊讶。


当齐国公走进书房的时候，孩子们都已经在等待着他了。他们的面上都显得欢快，愉悦，文雅，这是齐国公之后，郭家的男子们特有的风貌，完全不同于其他的高门。他们坐在一起，就是那样的团结，温暖，让人感到舒适。这种风貌让他们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很快获得别人的赞赏。齐国公每次见到儿子们的时候，内心都是满怀欣慰的，因为他从他们的身上感到一种美好的生机，让他隐隐感觉到，正有一种压制不住的力量，在支撑着这个家族继续繁荣下去。


当他还没有进来的时候，郭敦正兴奋地谈论着今天在大厅上发生的事情，其他人虽然没有说话，却都十分的欢欣。等齐国公走进来的时候，他们止住了话头。他们都明白，在父亲的面前是不应该提起今天发生的事情，因为在他的心中，那两个人不论做出何等的恶事，永远都是他的亲人。


齐国公看着自己的儿子们，淡淡地说道：“如今你们都已经长大，对很多事情都有了自己的看法，那么，面对如今的局势，你们会怎么做呢？”


郭家兄弟都愣住了，谁也没有想到，他们会在此刻面临这样的问题。齐国公的话问的十分直接，虽然他们从小受到他的教导，并且经常聚在一起谈论朝政，但父亲却从来没有问过他们将如何行动。行动和言语，完完全全是两回事。


齐国公一直教导孩子们要做到随和任达，不去争强好胜，不惹下争端，但是他的儿子们都还太年轻，他担心他们做不到这一点。尤其今天他看到了在大厅里发生的事情。他发现，在他儿子们的心目中，藏着怨愤，藏着怒意，藏着一种可能摧毁一切的力量。而这种力量，是他作为一个父亲也没办法压制的。与其他的大族相比，如裴氏，即便损失一些子弟，也不会伤害了根本。这些年来，裴家不断有人被杀、被贬，但他们依然屹立不倒。可对如今的郭家来说，却是不可能做到这一点的。郭家因为郭平、郭腾四分五裂，他一共只有五个儿子，如今也不过再加上李未央这个女儿。整个郭氏家族，都指望着他们。另外，这些孩子都是他心爱的，所以他不希望他们受到任何的伤害，更加不希望他们做出鲁莽的举动。所以他迫切想要知道，这些年轻人的心目中对如今的政局是如何打算的。不过，这个问题并不好回答，跟从前那些讨论朝政完全不同，这涉及每一个人对于未来的看法。


终于，郭敦先开了口：“如今太子不贤，裴后当政，裴氏一直汲汲营营，妄图把持朝政。我觉得咱们应当尽早把握好方向，支持静王！诚然，我与元英一起长大，但我并非因为这一点才偏颇于他。他在陛下的儿子中，的确是最为睿智，而且聪明绝顶，想谋之事一定能够成功。我相信，他的志向一定不小……”


郭敦说这些话的时候，其他人都看着他。他们的心中浮现出同样的念头，是啊，如今政局纷乱，静王又是如何想的呢？他是否甘当做一个寻常皇子，还是他也有问鼎天下的决心？


郭澄微微一笑，道：“看样子，四弟十分欣赏静王。但他不过是一个寻常皇子，如何拔得头筹？”


郭敦不以为然：“人生变幻，谁能知道呢？当初皇帝还是太子的时候，一样被困在监牢之中，日日忧心，他能预料到今后能坐上皇位吗？所以，谁能坐上皇位，不过是在今上的一念之间，人的念头都是不断变化的，你能保证元英没有这样的本事，让陛下改变念头吗？”


郭导点了点头，道：“没错，元英虽然不是皇后所生，但同辈皇子之中，有才干者实在难出其右。更何况，太子若做了皇帝，郭家会落到如何呢？他可是个心胸狭窄之人。纵然他肯放过咱们，裴家呢？我们与他们分庭抗礼这么多年，他们如何会纵容卧榻之侧有他人酣睡。裴氏和郭氏，既然终究只有一个家族能够存活下来，我们为什么不提前行动——”


郭敦笑道：“是啊，既然静王有继承大统的才干，为何郭家不能为他一搏呢？这样，才是最终的解决之道啊。”


生死之战或许终将难以避免，但却并非现在。群狼环饲的时候，若是贸然去抢夺那块肉，反倒变成群狼的口粮，齐国公没有开口。


李未央看着郭敦跃跃欲试的神情，心中却起了一种莫名的感受。眼下朝中局势暗潮汹涌，然而主势十分明显。多年来，皇帝对朝政仿佛漠不关心，朝中大权慢慢把握在裴皇后手中，他们所用的人也多是裴家的人，对于皇室宗族、郭家、陈家及其他大族都十分警惕。郭家为了避其锋芒，在朝中表现得悄无声息，静王元英言辞风趣行动利落，儒雅中透出一股睥睨天下的英武，风采的确出众，但他固然有志向和能力，又能做多少呢？她摇了摇头，心中觉得不论静王如何，郭家都不应该主动挑起他的争权之心。最关键的是，现在这局势不行。因为除了裴皇后和太子，还有其他皇子，若是郭家贸然动手，便宜是别人拣去不说，反而还要成为众矢之的，实在是得不偿失。


郭澄笑了笑，道：“搏与不搏，随缘而已。我们虽然和静王感情要好，但并不能为了他赔上郭家几百年的声誉，更不应当在他面前表现出过度的情绪，给他以为我们会帮他争夺皇位的错觉。现在这个阶段，他还是韬光养晦比较好。”


听到他说这样的话，郭敦露出不以为然的神情，郭导却是若有所思。郭澄继续道：“我以为，天下大事的运行自然有它的规律，我们要做的，是顺应这个规律，而不是去逆天而行。不论是静王怎么想，我们都要顺势而行，不要强求。”


然而郭导却反驳道：“三哥说的不对！要说天底下的事情，本来就在一个礼字，就是三哥所言的规律。朝廷有礼法，但越西开国以来，礼法变了多少回？不要说开国，从今上以来，礼法又改了多少次？大家一定记得吧？天下没有定礼，那么，谁又能规定天下由谁来坐呢？男儿立身处世，自然要建功立业，不然家门怎么能够兴盛，又怎么能够历经百世而不衰呢？像陈家，虽然都是我尊敬的人，却并不为我喜欢。因为他们过于平和，既没有争胜之心，也没有上进之态，久而久之，家族自然湮灭，因为他们过于平庸！”


这时，郭敦也说：“我赞同五弟的看法，本来就没有规定说只有裴家女儿生下的皇子才能坐皇位啊！成王败寇而已！我们何必去理会那些凡俗的礼仪规矩！更不用去顾忌将来会有什么结果！”


在齐国公看来，郭导虽然年纪最小，却言语逼人，没有给自己的兄长留下什么余地，而郭敦显然和他是一个意见，支持元英坐上皇位……


李未央听到这里，笑了起来，这三个人说的都没有错，不过是志趣不同而已。


齐国公看了三个儿子一眼，笑了笑，虽然静王元英是郭氏女子所出，但这并不意味着，郭家要提供全部的力量供他去争夺皇位，去拼杀。他们所提供的，更多是一种保护，一种默默的支持。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一直默不作声的李未央的身上，道：“嘉儿，你是怎么看的呢？”


李未央笑了笑，目光悠远，道：“我以为，这天下是元家的天下，这天下的事情，也是元家儿子们的事情，他们要如何争夺，跟我并没有关系。但是这座宅子，这座庭院，这座书房，这家中每一个人，却是和我息息相关的。别人要怎么争夺，我不管，也管不着。若是他们争着争着，闯入了这座庭院，杀戮我的家人，抢夺我的东西，那么，我便要对方付出血的代价。”


大家都笑了起来，郭敦笑道：“嘉儿啊，你的脾气怎么像是个男孩子。”李未央说到血的代价的时候，众人都以为她是在开玩笑，可是那种不同于女子的阴狠，却是所有人都感受到的。或许正是感觉到了这一点，大家才刻意用笑容冲淡心头的震惊。


齐国公没有笑，李未央说的话并没有错，而且说明了一个道理，这天下不管是皇家、裴家、陈家……那些都是别人的争夺，并非郭家人应当过问的。郭家子弟应当自守门庭，贸贸然去搀和那些事情，绝对没有什么好的结果。在如今混乱的朝政下，他希望自己的儿子们能够明白这个道理，虽然不至于闭门避祸，但也不要把手伸得太长。但这些，他不能明言。听到未央这样说，他感到一种放心，他没有想到，李未央反而明白他的想法，郭家人的宗旨在于一个守字，虽然从不主动去争夺，去侵略，但他们并不软弱，绝对不容许任何人冒犯。必要的时候，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斩断伸向郭氏门庭的手。


齐国公慢慢地道：“嘉儿说的很好，对于天底下的人和事，还有如今的朝政，遇到强大的，我们的确应当避其锋芒，但顺应绝非畏惧。你们听着，对于裴家，我们要小心谨慎，寻找有利时机，而非贸然行动。你们明白了吗？”


几个人认真听着，都没有说话。郭澄微笑地看向李未央，他突然明白了父亲今天为什么要把小妹叫到这里的原因。虽然她并不是郭家真正的女儿，但她的内心深处，却明白了郭氏的处事方法。守而不攻，乱时却有决断。就像今天对付郭平和郭腾，若是按照郭敦的做法，他恐怕早已冲上去责骂那两人一顿了，根本不可能去安抚那梁玉姬，但这样非但不能解决问题，只会把事情变得更糟。而李未央却能够放下身段，一步一步谋划，先用计策挑拨郭腾和梁玉姬的阵营，再逐个的收拾掉他们。这样的心机，这样的谋略，才是坚守门庭的正确做法。只是，她内心深处，真的是这样想的吗？


从书房里出来，李未央站在走廊上，看着齐国公离去。他一个人慢慢走着，背影显得格外冷肖而寂寥。今天发生的事情，也许很伤他的心吧。郭家人和李未央最大的不同在于，他们是那么的看重人与人之间的情意，哪怕明知道对方心怀不轨，可还是怀着过去那一点追念不肯放弃亲情。可李未央却不是，别人有半点对不住她，她便能自动把过往的一切抹杀，当对方是个陌生人一样残酷地回报。说到底，她就是个极端利己主义者，所以她虽然理解齐国公的心境，却不能感同身受。只不过为了取悦于他，乃至于让他放心，才刻意顺从他的心境说话。事实上，等别人把手伸到家里来才想到反抗，这时机就已经是大大的不妙了。她李未央，可不是坐在那里空等的个性。她站在走廊上，默默想着自己的心事。进入郭家以来，她一直觉得自己在演戏，一场很愉快的戏。这里，她要扮演好的是一个好女儿的角色，温柔，美丽，端庄，大方，而且得体，其他的事情都不必她插手，因为跟她没有关系。正以为是一场戏，她才能如此放纵自己的感情。正因为是她以为是一场戏，她才会将自己代入郭嘉的角色，将郭夫人看成是自己的母亲。


可如今……从前的身份，从前的想法，在她的脑海中逐渐抹去。仿佛只剩下郭嘉的这个身份，是真实的，可以触摸的。


从前她可以笑看郭家人的所作所为，只是作为一幅图画来欣赏，可是今天，她却插手了。她一直以为自己对郭家人没有那般关心，可当她看见郭腾的时候，她愣住了，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竟然因为郭平、郭腾两人对郭家的所为，对他们起了不满。


事实上，她慢慢将自己看作郭嘉，至少在那一瞬间，真的是这样的。


赵月看着李未央的表情，不敢开口说话。走廊上，响着她们两人寂寥的脚步声，显得心事重重。她是李未央，不是郭嘉。


她到这里来，不是为了享受愉快的家庭生活，而是为了找裴皇后报仇。


如今，她竟真成了郭府的女儿，恐惧扼住了她的咽喉，黑暗在心中不断地蔓延开来，蝉食着她心中的每一个念头……胸中的血气翻滚着，如万马奔腾。


她是为了复仇而来，复仇！郭澄原本已经走到了前面，却突然停了下来，回首望着李未央，目光灼灼，似乎能穿透人心。李未央立刻顿住了脚步，看着对方。


郭澄微笑着道：“你在想什么呢？为什么表情这样凝重。”而且，不可捉摸。李未央想了想，道：“我只是在想，父亲今天所说的话。”


你在说谎，郭澄一瞬间就看穿了，可惜，他并不打算拆穿。他慢慢地道：“我今天很高兴，因为你终于成为郭家的一员，从你不由自主站到祖母的面前，那时候我由衷地感激你，真的。”


看着容颜俊美的郭澄，一股李未央也说不清楚的感情蔓延上来。有怅惘，仿佛也有感叹，她成为郭嘉，感受到郭嘉应该有的亲情和幸福，所以她才会受到感动，才会有所动容。这是现实，不再是一场戏。


她微微一笑，转身，下了台阶，大风乍起，吹开了她的裙摆，藏在袖中的拳头，渐渐握紧了。不管她是李未央还是郭嘉，都好，她来大都的目的，不论到了什么时候都不会改变，终究有一日，她必将绳索套在裴后的颈项之上。


一个杀死她至亲之人，她要让对方付出同样的代价。裴后身边的那些人，不论是临安公主，还是雍文太子，她一个也不会放过。


看着满园盛怒的鲜花，李未央的唇畔拂过一丝微笑，从谁入手呢？自然是临安公主。只是此人乃是皇后爱女，身份显赫，地位超群，在朝中也颇有势力，便是上次那般无礼行径，也没有人能够真正追究她的责任。所以，要打击她，必先使她疯狂，这样才能将她一举铲除。可是怎样才能将临安公主逼得走投无路呢？这是一个很大的难题。李未央微微一笑，要动一个人，必先从她的弱点开始。临安公主的弱点是什么呢？显而易见，是那个在暗中策动一切，想要将自己置诸死地的人。


蒋家的四公子，蒋南。


如今这个人一直蛰伏于公主府中，从不肯抛头露面，想要抓住他，可是不那么容易啊。


在宴会之后，郭家人以为郭平从此不会再登门，可他们显然低估了对方厚脸皮的程度。第二天，郭平便带着厚礼上门，向齐国公开口，让他上奏皇帝，赦免郭腾的罪过。李未央没有亲眼所见，但郭敦形容得眉飞色舞，说道：“大伯父在父亲的书房正在痛哭呢，从小时候捉泥鳅开始说，一直说到长大了一起读书，一起玩耍的事情，父亲被他闹得头痛，可是毕竟是血缘至亲，既不能打出去，也不能痛骂一顿，再加上他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还痛哭流涕的，像是真的诚心悔过了。”


李未央笑了笑，道：“你相信老虎会有一日改吃素么？”


郭敦愣了愣，道：“这自然是不会的，食肉是他的本性，嗯，你说的也对，大伯父这么多年来都对父亲充满了憎恨，怎么会突然悔改呢？”


郭澄喝着茶，半眯着眼睛道：“这自然是为了二伯父的缘故。听说他那个义子在监狱里说了不少事，十足地把他给卖了。这样一来，这次的刑罚恐怕不会轻，郭平再无情，郭腾毕竟是他的亲手足，他怎么会看他就这样被砍头呢？”


郭导一直倚在门边，瞧着屋子里他们三人说话，这时候似笑非笑道：“你们就别费心思去劝阻了，父亲是国公爷，向来仁厚，只要他开了口，从死刑改判流放，还是可能的，可惜便宜了他。”


李未央轻轻吹了吹浮在茶上的叶子，淡淡道：“谁说我们要劝阻了。”


在对待两位伯父的观点上，郭家三兄弟和李未央的看法是一样的，他们跟齐国公可不同，跟那两个人没有丝毫的感情，反倒有说不清的憎恨厌恶，巴不得他们早点消失才好。但此刻听到李未央这样说，三人面上都有了点疑惑，最为老实的郭敦忍不住，先问道：“妹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未央好整以暇地道：“父亲择善固执，不为言辞所动，劝了也无用，再加上若是亲生兄弟受难，身为国公却置之不顾，明白道理的会晓得咱们家是因为被这两个豺狼伤透了心才不肯帮忙，但大多数人却都会觉得我们太过凉薄。对郭家的名声绝对没有好处，父亲纵然不在意兄弟感情，但审时度势，于情于理都要帮忙，咱们不如顺着台阶下去，何必要刻意为难呢？至于郭腾，改死刑为流放，难道不是更好？他一生桀骜不逊，自命不凡，沦为阶下囚已经十分难堪，流放三千里、发配为奴更是会彻底压垮他。最重要的是，他得罪的人太多了，这一路上山高水远，能否平安到达流放地都是未知数，丧家之犬，何必为他费心？”


三兄弟闻言对视一眼，不由咋舌。原来这丫头的想法如此之多，还真是小瞧她了，要郭腾先惶惶不安，然后受流放之苦，最后再死于非命，比起他们来，她的心思可狠毒多了。


李未央顿了顿，抬眼瞧了郭澄一眼，道：“只是，我听闻近日大伯父和临安公主走得很近？”


郭澄一怔，随后点头，道：“这一点我也略有耳闻，不过这并不奇怪，他为了郭腾一事到处奔走，临安公主交游广阔，在朝堂上也颇有影响，郭平求告无门，最后央求于她，这实在是合情合理。”


就怕太合情合理了，以至于将很多不该忽略的线索忽略过去了。李未央微笑道：“是啊，但除了这个理由，怕还有其他的。”


其他的？郭平除了去央求临安公主救援郭腾，难道还有别的图谋吗？众人想了想，郭澄率先开口：“这……郭平是兵部尚书，倒是颇受重用，他没必要卷入皇权争夺之中。走近临安公主，等于投靠雍文太子，一个大臣和太子走得太近，他还没那么愚蠢吧。”元英和齐国公府走得近，那是有母族的关系，可是郭平和太子靠近，别人就不一定会怎么看了。


李未央叹息一声，道：“无利不起早，从前他有郭腾支持，或许稳坐钓鱼台，但现在少了一个有力臂膀，又看见静王和齐国公府走得近，现在还多了一个旭王元烈总是往这里跑，若是我，也会坐立不安的。他以小人之心，必定以为我们在商量什么对付他的计策，意图铲除心腹之患，他想要先下手为强，也并非不可能。但若是凭借他一己之力，根本没办法动摇国公府的根本，所以借由这个机会倒向那一边，也就不奇怪了。”


郭澄仔细想了想，点头道：“这的确很有可能。这么说，咱们最近这段日子还是要小心谨慎一些比较好。”


李未央瞧着郭澄，笑了笑，道：“与其被动防守，不如主动进攻，三哥以为呢？”


郭澄还未来得及开口，郭敦已经惊讶道：“你那天在父亲面前不是说——啊，你好狡猾，故意欺骗父亲！”


李未央笑得很温柔，道：“你明知道父亲耿直，却还在他面前说什么要帮助静王，岂不是自讨苦吃吗？这件事情，三哥明明和你们一样想法，却装作是老实宝宝，说什么要遵循礼法而行，这话骗骗父亲还行，却连你也骗过去了，是你傻才对。”


郭敦完全哑巴了，郭澄和郭导都笑了起来，郭澄指着李未央道：“咱们几个人之中，就数你点子多，好，你便说说看，如何个进攻法？”


李未央轻轻笑了笑，一张美丽的面孔被疏落滑进的阳光照得染上一层阴影：“端看你们要达到什么目的了。”


郭澄闻言，眉头微微皱了起来，道：“若是我想永除后患呢？”


永除后患，便是要让郭平死了，不光是郭平要死，连同他的家人也不能放过，李未央所理解的永除后患，便是这个道理。她微微一笑，道：“这也不难，只不过，我倒是没想到三哥居然如此狠心。”


郭澄面上掠过一丝冷意：“他们在宫中所为，并非针对你而来，根本目的是为了对付我们郭家。若是一味忍让，给了他们喘息之机，只会养虎为患。我不是那样的个性，所以，若是你有主意能够除掉这个心腹大患，我必定遵从，绝无二话。不仅是我，”他回过头去，目光在郭敦和郭导的面上扫了一瞬，道，“你们两个若是觉得不忍心，大可以现在掉头回去，只不过看在兄弟一场的份上，父亲那儿，闭口不言吧。”


郭敦立刻恼怒道：“三哥你这是什么话，既然有法子能够铲除后患，我定然是要参加的！”


郭导闻言，思虑片刻，也是点了点头，道：“我也参加。”


李未央瞧了郭敦一眼，却笑着摇了摇头，道：“你就不必了，过于憨直，不够风流。”


郭敦完全哑巴一样地看着李未央，半响才道：“这……这又关风流什么事了？”


李未央微笑道：“有关，当然有关，还是有非常重要的关系。”


三人见她话中有话，却是怎么问都不肯再细说，不禁疑云大起。李未央却只是向郭导招了招手，道：“五哥，你是不是经常出没秦楼楚馆？还曾跟丫头闹出过风流韵事？”


郭导面上一红，他性子狂放，洒脱不羁，又有才子美名，再者秦楼楚馆并非是寻常妓院，他去也不是为了寻欢作乐，不过是约上三五好友，去听曲赏月看美人而已，至于丫头，不过是偶尔玩笑两句，从不动真格的。父亲知道他不会过分，都不曾过问，没想到却被李未央当众点出，不免面上有点发红道：“这……”


李未央却是笑容满面道：“那，就是你了！”


郭导的面上换作惊讶，却不知道李未央究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听到她慢慢地道：“刚才郭舞给了我一封信，说是近日要亲自来拜访我，到时候，还要看五哥你的本事了。”


第二日，齐国公上表，自言不曾约束兄长，请求陛下论罪。皇帝念齐国公仁厚，且郭腾和郭素结怨已久，世人皆知，他的罪过实在和郭素是没有什么关系的，当然不会怪罪到齐国公头上。齐国公便借此机会向皇帝请求赦免郭腾死罪，此举获得朝中不少大臣的赞赏与支持，人人皆云齐国公有度量，对于一心背叛他的兄长也能如此宽容，这样一来，皇帝果真将郭腾改斩首为流放，和李未央预料的一模一样。


如此一来，郭平仿佛对郭素更加感恩戴德，与齐国公府的来往也日渐密切了，外人都以为，一场争端反而让这两家人重归于好，可喜可贺，谁会看到暗地里的暗潮汹涌，情势变化呢？


不久，郭舞乘坐着马车一路翩跹而来，亲自拜访了李未央。为了这次拜访，她精心准备，盛装打扮了一番，既不让人觉得过分修饰，也不会让人觉得她不够美丽。等了片刻，便听见环佩叮当，李未央在婢女的簇拥之中走进了花厅，面上是淡淡的笑容：“堂姐到访，有失远迎。”


郭舞的面容停在了李未央鬓间那一支翡翠花枝宝石簪子的上面，看着那垂下的流苏在阳光下熠熠闪光，脸上虽然还带着笑意，可是眼底却是隐隐压抑着妒恨，郭嘉凭什么拥有这一切？若非郭素夺走了国公的位置，国公府小姐的身份，原本是属于她郭舞的！郭舞心头越发恼恨，面上却是一派温柔：“嘉儿，我早就想来拜访你，怕你不欢迎而已。”


李未央微笑道：“堂姐说笑了，我一个人在家中也是烦闷，多个人陪我说话，岂不是更好？日后堂姐若是想来，随时都可以。”


齐国公府的建筑，齐国公府的花园，齐国公府的仆人成群，都让郭舞感到极度的嫉妒，等她瞧见李未央所拥有的华丽的大厅，名贵的珠宝和美丽的婢女们，她的这种嫉妒已经到了顶点了。但她心机深沉，只是默默将这点嫉妒全都压了下去，面上无限欢喜地道：“那我以后一定经常来打扰。”


两人一边笑着寒暄，一边坐下说话。李未央对待郭舞的态度不冷也不热，只是彬彬有礼，但郭舞却是刻意亲近，挑拣了许多有趣的话题来说，却是和上一回不同，绝口不提到旭王元烈。她年纪虽轻，却是博闻强记，对琴棋书画各个领域都有所涉猎，实在是一个很有才华的女子。她真心想要讨好一个人，是很难让人讨厌她的。李未央心头冷漠，面上却是带着笑容，只是那笑容之中有一丝的心不在焉，等到郭舞说起最近流行的花样子的时候，李未央突然回头问旁边的莲藕道：“赵月人呢？”


莲藕面上掠过一丝尴尬，道：“赵月姐姐一早便出去了，现在还未回来。”


赵月是李未央身边最亲近的婢女，须臾不离开她身边的，这一点人尽皆知，怎么会不在呢？郭舞心头掠过一丝惊异，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地继续和李未央说话。


等到快要用膳的时候，李未央轻轻一笑，道：“我略准备了一些美食，就请堂姐留下来用膳吧。”


郭舞闻言，自然欣喜从命，随后李未央便借口要更衣，请郭舞稍候，人已经翩然离去。郭舞坐在花厅之中，左右等不见李未央，追问被留下来的婢女，却是个个茫然，她不由站了起来向外走，被留下来的莲藕连忙拦住她，她一个眼色，身边的贴身婢女故作恼怒道：“我家小姐是尊贵的客人，也是姓郭的，算是半个主子，你们疯了不成？！”


莲藕面上掠过一丝惊慌和畏惧，也就退了下去。


郭舞冷哼一声，离开了花厅，刚刚走出来不久，便听见花丛那边有人声传来。


“赵月，我对你不薄，可你却做出这等事情，叫我该怎么办才好？！”却是李未央的声音传来。


郭舞一怔，便站在花丛一侧，向那边看去。那边的庭院之中，李未央面色凝重，赵月跪在一旁，似乎面色愧疚。只听见赵月道：“小姐，奴婢只是……奴婢只是一时犯了错，求小姐饶恕。”


李未央叹了一口气，道：“你近日行踪鬼魅，常常不知所踪，我特意命人跟着你，却发现你和一个男子过从甚密！虽然不曾看清那人长相……可确实有这么一个人！你跟着我这么多年，平日里也稳重踏实，做事勤恳，我一直把你当成心腹看待，却料不到你竟然如此糊涂，平白无故怎么会去和男子私会？好，看在过去的情分上，你说出那人是谁，我便放了你。”


赵月却是低着头，仿佛垂泪，只是不语。郭舞惊讶，怎么回事，难道赵月做出了什么丑事被李未央捉住了吗？


李未央冷喝道：“还不老实说？！”


赵月眼泪滚滚，却是一个字都不肯透露。


李未央低声道：“今天有客人在，我本来不想处罚你，可你这样不懂规矩，实在是触犯了我的底线。来人，拉她下去打板子，什么时候说了，就什么时候放了她！”


郭舞闻言，心头掠过一丝奇异的感觉，就在此时，突然听见身后有婢女高声道：“小姐，堂小姐要来找您呢！”


这一声，自然惊动了李未央，郭舞回头，狠狠瞪了那从花厅中追踪到这里的莲藕一眼，心道若非你多事，我还能听到更多的秘密呢。现在被李未央瞧见了，她自然不必隐藏，索性大大方方地走了出来，看着李未央道：“哎呀，这是怎么了？嘉儿怎么会发这样大的脾气！”


李未央向来平和的面容掠过一丝尴尬，她看了赵月一眼，掩饰一般地道：“不过是一个婢女偷了我心爱的首饰，我让人带她下去惩治一二罢了。”


哪儿有这么容易，身边的婢女做出了丑事，你急着想要追问，分明都被我看破了，还想要隐瞒……郭舞的笑容十分美丽温柔，却不拆穿，只是道：“我听说这姑娘是你身边最得力的丫头，怎么手脚也这样不干净？”


李未央挥了挥手，便有院子里的妈妈将赵月带了下去。很快，那边的小房子里传来噼里啪啦打板子的声音，郭舞仿佛于心不忍道：“不过是一件首饰，何必搭上一条人命呢？素闻嘉儿心地善良，不如放了那丫头，权当做件好事吧。”


李未央眉眼冷漠，却是不为所动，道：“这件事，堂姐就不必多言了，我自有主张。咱们还是回去吧，我吩咐人准备了一些精美的饭菜……”


话还没有说完，却听见一个丫头惊慌道：“哎，五公子，您别进去！您千万别进去啊！”


很快，一个年轻人闯了进来，他相貌俊美非常，修长的身姿在白色袍子的贴裹下十分潇洒，却是大跨步而来，面上一直挂着的慵懒笑意全都不见了，倒是满面怒容：“嘉儿，你放了赵月吧！今日约会她的人便是我，你有什么话，都冲我来就好！”


众人都是一惊，郭舞心头在震惊之余，却也明白过来，原来赵月的情人是郭家五公子郭导。素闻郭导为人风流，性子放浪不羁，眠花宿柳的事情虽然不多，但却颇受到女孩子们倾慕，甚至还有人为他争风吃醋的。赵月会喜欢他，着实不奇怪了。只不过，名门公子看上自己妹妹院子里的丫头，说起来多少不好听，再加上郭导并没有娶亲，若是传闻出去被众人知晓，那些门当户对的名门淑女多少会望之却步了。


李未央显然也是顾虑到这一层，才变色道：“五哥，你胡说八道什么！赵月是偷了我的首饰……”


郭导像是刚刚看见郭舞站在这里，脸上也是一惊，随后像是猛地醒悟过来，面上带了三分难堪，硬生生转了话题，道：“哦，是这样么……”一双眼睛却是盯着郭舞，一副十分防备的模样。


郭舞心头冷笑，面上却是十分关怀，顺着李未央的口气唤道：“五哥想必是还未用膳，不如和我们一起吧。”


郭导的脸色却不太好看，只是看着李未央，道：“算了，我下午再来吧。”说着那目光之中似乎有一丝不情愿，却还是转身走了。


郭舞为难道：“这……到底怎么回事？”


李未央微微一笑，道：“不必理会他，咱们去用膳吧。”不远处，还隐隐传来板子的声音，郭舞深吸一口气，道：“好。”


李未央走在前头，郭舞故意落后一步，却是听那板子的声音是否属实，可不论怎么听，那都是着实的木板和皮肉接触的声音，还有女子的闷哼，显然是嘴巴里放了木塞，她冷冷一笑，目视着李未央的背影，道，谁不知道你和赵月感情深厚，你这一出苦肉计，还不知是真是假，我才不会轻易上你的当。


李未央却回过头来，瞧着郭舞道：“堂姐，怎么走这么慢？”


郭舞扬起笑容，温柔道：“这就来了！”

202 郭府大宴



郭舞回到府中，向郭平详细地说明了一切。郭平听闻她在齐国公府的见闻，似乎十分惊讶，他沉吟良久，才慢慢道：“若是果真如此，那赵月倒是一个可用之人啊。”


郭舞想了想，却是摇头道：“父亲不要高兴得太早，我瞧那郭嘉不是寻常人物。听闻她和赵月相依相扶来到越西，赵月武功高强，又忠心耿耿，是她的亲信婢女。上一回，在临安公主府上，蟒蛇在前，那赵月还拼了命地救她。可见她们两人之间并不容易生出嫌隙，若是李未央今日的表现是故意做给我看的，那她的用心就值得怀疑了。”


郭平闻言愣了愣，正要说话，却听见屋外传来一阵笑声：“郭小姐果然冰雪聪明啊！”


父女两人一听顿时面色变了，郭平率先站了起来，霍然打开书房的门，却看见一位贵公子站在门口，他身着锦衣，面色红润，身形颀长，面容俊美，不是蒋南又是谁呢？郭平脸上堆出笑意，“啊，原来是南公子，有失远迎。”他心中却在暗自嘀咕，这蒋南居然不声不响来到府上，而他的护卫居然无一人察觉，可见对方武功实在深不可测。


他这样想着，面上却是不动声色把人迎了进来，高声命令外面人倒了一杯茶，纡尊降贵地亲自奉给蒋南，才笑道：“不知南公子刚才所言是何意啊？”


蒋南微微一笑，却是看着郭舞，并不作声。


郭舞同时也在打量着眼前的人，这位南公子相貌俊美不说，也是个文武双全的人物，不知怎么甘心在临安公主府上做一个男宠。不过，听闻临安公主对他千依百顺，言听计从，可见此人并不如表面看上去的那么简单。她想到这里，微微一笑，道：“是啊，刚才南公子莫名夸赞我，是何意呢？”她的面色十分天真，仿若只是随口一问。


蒋南嗤笑一声，道：“我夸赞你，只是因为你比郭大人还要了解李未央其人。”他见对方面上略有惊讶之意，道：“这李未央便是你所说的郭嘉了。”


郭嘉在来到越西之前，曾经是李丞相的养女，又是大历的安平郡主，李未央便是她的闺名，蒋南这样称呼她，也并不奇怪。


蒋南慢慢道：“不瞒二位，我也是来自大历，而且和这李未央有不共戴天之仇。想当初，她凭借一张利嘴，骗取郡主之位，杀害了我的姑母，又设计我蒋家族灭。我如今落魄至此，唯一心愿便是向她复仇。所以二位在我面前有什么话，都可但说无妨啊。”


两人听闻，都十分惊讶。郭平挑起眉头，道：“既然南公子对这人如此了解，那么依照你看，此事是真是假呢？”


蒋南笑了笑，道：“我对她固然了解，可是此人心机深不可测，便是我也难辨真假。”


郭舞理所当然道：“那这样一来，我们是否暂时按兵不动呢？”


蒋南摇了摇头，道：“若是此事为假，她必定有所图谋，若是此事为真，我们却不行动，岂非浪费好机会么？”蒋南报仇心切，当然不肯放弃任何一个机会，这才是他今天找到他们的原因。


郭平闻言，却是不置可否。在他看来，想要报仇，先要保住自己。他固然也痛恨郭嘉，痛恨齐国公府，但他绝对不会为了这一点就贸然行动。他已经努力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一时冲动，便将一生努力付诸东流呢？


蒋南看着郭平的犹豫，慢慢道：“其实若要判断此事真假并不难，只是要借郭小姐一用。”


郭舞十分奇怪，道：“我么？我又能做什么呢？”


蒋南微笑，眼睛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诈：“既然郭小姐可以出入齐国公府，那么你能做的事情，就很多了。”


郭舞想了想，迟疑道：“可是，那李未央并不相信我，我与她相处，她也是不冷不热，恐怕我套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啊。”


蒋南明显不是这样想，他看了郭舞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寒芒：“小姐此言差矣，再聪明的人也有百密一疏的时候。你既然能够接近她，抓住有利时机，未必不能成事。”


郭舞听了，便起了三分兴致，美目流转道：“那么照公子所言，我该如何做呢？”


蒋南的笑容慢慢变得冷凝，道：“我听闻陈留公主出身宫廷，规矩大，脾气也不好，此事可是真的？”


郭平笑道：“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那老太太这两年也是慈眉善目得很哪！”只不过在他看来，对方全然都是伪善了。


其实陈留公主年轻时候坚拒任氏归府的事迹，的确很有名。蒋南笑了笑，道：“一个人的秉性是不会变的，陈留公主出身高贵，绝不会喜欢这等龌龊的事情，她又很重视家族名声，你们当面透露给她知道，必定引起一场风波……那就端看李未央是救还是不救了。”


郭舞怀疑道：“救，是如何？不救，又是如何？”


蒋南唇畔含着一丝冷笑，道：“若是她见死不救，眼睁睁看着赵月去死，那此事定然是真的。若她出手相助，哪怕只说一句话，这件事情定然为假，不过是一个圈套罢了。”他觉得自己对李未央已经是十分的了解，对方固然狡诈，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那便是十分重视身边的人。若赵月真的犯了错，她自然觉得受到了背叛，会作出什么样的选择也就并不难猜了……


父女两人对视一眼，彼此交换了一个神情，郭舞思虑片刻，率先道：“好，就依公子所言，我去试一试吧。”


三日后，郭舞带着一棵千年人参来到了齐国公府，见到了陈留公主，只说是父亲送给她的一片孝心，陈留公主虽然向来不喜欢这一对父女俩，但是伸手不打笑脸人。郭舞笑容和煦，又生得美貌，言谈之间也是十分亲热，便是陈留公主再不喜欢她，也不能赶人出去。


于是，郭舞便亲热地向公主说起了最近大都的趣事。陈留公主可有可无地听着，眼睛半眯着，仿佛不是很感兴趣的模样。郭舞心中暗自冷笑，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突然说道：“祖母，有一件事情，舞儿不知当讲还是不当讲。”


陈留公主冷淡地道：“若是不当讲，你就不用讲了。”


郭舞面上掠过一丝恼怒，心道你这个老太婆总是偏向亲生子女，连带着也不喜欢我，偏心的如此厉害，且等我父亲得了爵位，如何收拾你！她心头冷笑，口中却慢慢地道：“那一日，我去到嘉儿院中，见她生气地责打赵月，不知祖母可知道此事吗？”


陈留公主闻言，才微微睁开了双目，看着郭舞道：“哦，有这种事么？”


郭舞笑了笑，道：“祖母，孙女何时骗过您呢？难道我是那等无事生非的人吗？你若是不信，大可以查证一二。”


陈留公主面上掠过一丝不悦，纵然郭嘉责打她的婢女，那又如何？她慢慢地道：“这事情毕竟是嘉儿内院之事，你一个外人，就不要多管闲事了。”


郭舞委屈道：“祖母，您多心了，我只是关心嘉儿，并无他意。再者此事关系重大，若是不告诉您，恐怕不妥吧……”


陈留公主斜睨着她，道：“既然如此，你就说吧。”


于是郭舞便详细地将那天看见的一切说了一遍，公主闻言，面色渐渐变得铁青，道：“果有此事吗？”若是此事是别人告诉她的，倒也不是什么大事，但偏偏是郭舞嘴巴里传出来的。


李未央即便真的设下苦肉计，一定不会告诉陈留公主，因为公主脾气急躁，性子耿直，很容易会暴露的，而若此事是真的，为了替郭导隐瞒，对方还是会选择保持沉默。郭舞仔细查看陈留公主的面容，验证了心头的想法，看来公主果真不知道此事，那么这件事情到底是真是假，就看待会儿李未央的表现了！她笑了笑道：“事情是真是假，你把嘉儿叫来一问便知。”


陈留公主终于忍不住眉梢眼角的怒意，吩咐身边人道：“去把嘉儿叫来，对了，还有郭导！”


一旁的婢女忐忑地看了一眼公主，道：“那……夫人呢？”这件事情，还是告诉夫人，才能有所缓和。


陈留公主冷冷道：“都是她的子女，一起叫来吧。”却是从未有过的疾言厉色。


郭舞心头掠过一阵喜悦，面上却是流露出担心的神情，不动声色。


很快，众人便都到齐了。李未央见郭舞在公主面前坐着，便已经知悉了一切，只是面上却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只是向着公主笑道：“祖母叫嘉儿来，有何事吗？”


陈留公主淡淡道：“你且坐下，我有事情要问你的婢女。”平日里她见到李未央，都是十分欢喜的模样，今日难得沉下面孔，显然已经是十分不悦了。她这种表情，十分的端庄严肃，那公主的风范与往日里随和的样子判若两人，叫人觉得心中产生畏惧。


李未央略有迟疑，道：“祖母说的是……”


陈留公主道：“便是你那从大历带过来的婢女，名叫赵月的。”


李未央看了郭舞一眼，面上似有薄怒，转而道：“祖母，此事嘉儿自行处理便可。”


陈留公主道：“此事事关郭家声誉，你一个女孩儿家，如何自行处置，还是交给我吧，好了，把人带上来吧。”她也有自己的顾虑，若是交给李未央，万一沾了血，反倒是脏了孙女儿的手。她这也是保护李未央，才会要亲自处理，当然，这也是给坐在那里的郭舞看的。


很快，便有人将满身是伤的赵月提了上来。郭舞见那赵月几日不见，却已经遍体鳞伤，心道郭嘉还真是狠心，真的将人打了一顿，的确不似造假。


陈留公主冷声问道：“你和五少爷，可有苟且之事？”


赵月面上发红，却是一字不言。见此情景，陈留公主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她心头更加恼怒，指着赵月道：“直接打死吧。”


郭舞看了李未央一眼，却见她面无表情地坐着，毫无说情的意思。心道，我倒要看看，你真是无情，还是装的无情。


陈留公主身边都是从前宫中的女官，惩罚人向来用的是宫里头的法子。用那最韧的藤条在特殊的药水里久久浸过，其色深紫经久未褪，再打在人身上，那种疼痛仿佛一下子侵入骨髓，较之寻常鞭子不知道疼上多少倍。郭舞见到这个，不禁变色，她是听闻过这种藤条的厉害的，果真，不过打了几下，就见到一向坚强的赵月已经痛苦地呻吟了起来，平静的神情被一种扭曲狰狞的痛苦所替代，整个人再也支撑不住地软下身子，蜷在地上不住地哆嗦发抖，一道道落下的藤影却越发密集——


却见到帘子一掀，一道黑影闯了进来，二话不说扑倒在公主面前：“祖母，你放了她吧，这件事情都是我风流无度，跟她无关啊！”


郭夫人刚巧进门，看到这一幕，不禁恼怒道：“平日里宠得你无法无天了，连你妹妹院子里的人都敢动！”


郭导的喉咙有一丝沙哑，咬牙道：“不过是一个丫头而已，你们又何必大惊小怪！”


陈留公主冷笑道：“若是别家的丫头，自然随便那些世家子弟玩笑！可是赵月是你妹妹从大历带来的，你坏她的清誉，岂不是连你妹妹都一块儿拖下水了吗？！要是传出去，外人会怎么想郭家，岂不是说我们门风不正，连个丫头都教训不好？！”因此，陈留公主一把推开了他：“好了，回头再跟你计较！你还不快出去，别在这里给我丢人现眼！”


所谓的丢人现眼，自然是说郭舞还在。此事本来不该让她知道，正是因为她在，陈留公主才要狠下心肠处罚赵月，否则，一旦此事让郭舞传扬出去，只会让别人说郭家门风不正，连累了自己的孙女！为了李未央，也要严厉处罚赵月！


郭导却不肯走，他转了个圈，最终却抓住李未央道：“赵月是你的婢女，她为你忠心耿耿，这我们都是看见的，如今却是犯了一点小错，你就不肯救她吗？”


李未央毫不理会，言语之间不但不念及主仆之情，还颇有几分怪罪的意思：“五哥，若不是你先招惹赵月，何至于闹到这个地步？！你若是真心喜欢她，等你娶了妻子，我将她送给你，未尝不可？可你偏偏越过我，偷偷和她私会，是你不尊重我在先，现在还要让我救她，是故意嘲笑我么？”


“你！”郭导气得脸都抽搐变形，旁边的郭夫人忙将他手臂一拉，道：“没有这么简单的事。这郭家是个什么地方，这是当着祖母的面儿！你怎么说话呢？！”


郭导却丝毫不肯动，怒声道：“嘉儿，平日五哥对你如何，你是知道的，我不过要你一个丫头，你何至于这么生气，难道要闹出人命来吗？”


李未央慢慢地道：“你对她情深意重，只管救她就是了，何苦要来烦我？”


郭导冷笑：“我一直以为你心地善良，可如今你怎么说这种无情的话，只看在她对你这样尽心尽力，你也该救下她啊！”


郭舞看着这一对兄妹剑拔弩张，面上似笑非笑，心底却对此事信了三分。


李未央不冷不热地道：“什么是应该，什么又是不应该，你为了一个婢女，却这样苦苦纠缠，当真不要脸面了吗？”她美丽的面孔上，全无一丝体恤哀悯之情。


郭导愤怒道：“她虽然是个奴才，可也是个人啊！”


李未央冷笑一声，道：“是啊，她这个人，可是被你害成这样的！”


郭导急得嘶哑着嗓子叫道：“你当真不救？！”


李未央完全没有动容，道：“她先瞒着我，便已经是背弃了主子。一个背弃主子的婢女，我不会救！再者，祖母要她死，我也没有法子！”


那边赵月强撑着身体，泪流满面道：“奴婢算是明白了，多年来服侍小姐一场，竟然只得了这样的下场。小姐既然容忍别人这样欺凌我，倒不如当日直接打死我得了！”


李未央看着满身是血的人，冷漠地道：“赵月，你不要怪我冷酷无情，我的个性你是知道的，从来都是一心一意护着身边的人，若非是你自己做错事，何至于落到这个地步呢？我平日里对你，实在是太过宽容了。”


那边的藤条打得更加狠辣，赵月终于是说不出一句话来了。郭导看在眼里，面上十分着急，仿佛真的要跟李未央彻底翻脸。


郭舞见到这种情况，终于轻轻一笑，把心放进肚子里，吐气如兰地道：“祖母，赵月年纪太轻，到底不懂事，犯了一点小错。这种事情在寻常豪门之家，也不是没有过啊！您何必如此生气呢？就像是嘉儿所说，若五哥真心喜欢，等他娶了妻子，再将赵月开了脸，做个小妾，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陈留公主面若寒霜，却是径自不语。郭夫人看了李未央一眼，叹息道：“母亲啊，这赵月毕竟跟随嘉儿多年，最得力不过了。从前还救过嘉儿，咱们断然没有打死人家的道理啊！”


郭家虽然治家严谨，却十分仁慈，对待仆人更是宽和，从来不曾出过人命。若非赵月犯下此等过错，又丢脸丢到了郭舞的面前，陈留公主绝对不会如此严厉地处罚她。话说回来，这根本是只要李未央一句话就能解决的事情。就如蒋南所说，李未央本质上是一个冷心、冷肺、冷情的人。她平日里对你很好，但你一旦背叛了她，她是绝对不会轻易原谅的。所以，她不求情，眼睁睁看着赵月死，这事情才是真的。


郭舞看在眼里，越发相信此事是真的，便小心劝说道：“祖母，看在我的面子上，放了赵月吧。无论如何，咱们都是一家人，我总不会把事情传出去的。只要我不说，外面的人又怎么会知道呢？事情揭过，也就算了。”


就是在等你这句话！陈留公主看了她一眼，终究点了点头，道：“好，既然舞儿求情，便放了她吧！”


那些人终于停了手，赵月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实在是出气多，进气少了。李未央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毫无动容。郭夫人道：“把她抬下去养伤吧。”


李未央十分冷酷地道：“这丫头既然背着我做出这种事，我是无论如何不能留下了。你们谁要，便拿去吧。”言谈之间，仿佛赵月是一个物件，她再也不想看见了。


郭舞闻言，心道坏了，若是李未央真的不肯接受赵月，他们的计策也就没办法执行了啊。她赶紧道：“嘉儿，这件事情本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就当行行好，原谅了她吧。你瞧，她伤成这个样子，到谁的院子里不是个死呢？她跟着你，一路千辛万苦来到越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便是看在这一点，留下她吧。”


李未央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不动声色道：“堂姐这样好心，不如将她带回去？”


郭导勃然大怒道：“郭嘉，你到底是什么意思！让你留下便留下，还说这些话干什么？！难道真的要她跟着堂妹走，让大伯父和其他人看着笑话我们吗？”


李未央不说话了，是啊，这件事情怎么能让外人知道呢，她终于松了口：“好吧，带她下去养伤就是。”随后，她转向郭舞，面带笑容道，“可是堂姐说过，绝不会将此事透露给外人知晓，若是不然……”


郭舞笑道：“嘉儿放心吧，我岂是那等言而无信之人呢？”


李未央笑了笑，眸底却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凝。


这件事情又过了将近半个月，郭舞几次出入齐国公府，都仔细观察着李未央和赵月之间的相处情形。赵月养了好阵子，才能勉强站起来，似乎对李未央这个主子还是和从前一样尊敬。李未央还如同往常一般吩咐她，赵月也照办不误，没有半点含糊。郭舞看在眼里，心头却在冷笑，主子如此无情，恐怕这丫头寒透了的一片心，是再也补不回来了。这恰恰是他们的有利时机啊！


李未央刚刚送走了郭舞，一回房间却被一个从屋顶上扑下来的人影抱住了。李未央勃然变色，刚要发怒，却闻到了熟悉的檀香味道，不由恼怒道：“元烈，你放开我！”


元烈丝毫不为所动，紧紧抱着就是不放手。


李未央许久不见回声，提高了音量道：“还不松手！”元烈厚脸皮地抱着不放，随后觉得脚下一阵痛，不由哎哟呼痛，然后退开了一步，还没等李未央转身离去，已经如同八爪章鱼似地挂到了她的身上：“不要生气嘛，我好不容易甩脱你家那三个大尾巴狼，另开了一条道进来的！”


居然又开了一条地道，他当郭家是什么地方？！李未央哭笑不得，扯开他道：“你这是像什么样子，还不松手！”


“你宁愿陪着那个虚情假意的女人，也不肯陪我！”元烈眸子闪过一丝寒光，不以为然地拖长了声音，正欲又扑上去，却被李未央一手打开来，“好吧好吧，且说说看，又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情非要这个时候过来。”


元烈却笑嘻嘻的，眼睛亮闪闪地道：“我哪里有什么事情，就是想你了嘛！”


这人越发不要脸，现在连想你这种话都天天挂在嘴边上，李未央无奈道：“你到底要说什么赶紧说吧，再过半个时辰，你说的大尾巴狼就要来找我谈话了！”


听说郭家兄弟要来，元烈毫不在意地道：“你刚才和那女人说的话，我全都听见了，你的心思还真是花俏，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


李未央挥了挥手道：“这个你就别担心了，横竖是好事。”


元烈眨了眨眼睛，好不委屈地低声道：“他们都知道，凭什么我不知道，我非要参与不可！”


李未央叹了口气，道：“需要你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你的，何必这样心急呢？”


元烈趁她分神之际，猛然又扑到了她脸上啃了一口道：“为什么不心急？你都把赵月责打一顿了，可见事情十分严重，究竟是什么主意，怎么不肯告诉我呢？”


李未央忍不住失笑，却也不在意他的无礼，横竖他这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同样的动作做多了，也就变得麻木，他若是不趁机沾点便宜，才真的不像他了呢。她慢慢道：“我让赵月进来，你问一问便是。”说着，她拍了拍手，高声道，“赵月。”


赵月闻声进入，见到元烈也不惊讶，满面笑嘻嘻地道：“王爷。”


元烈笑道：“听说你挨了板子？”


赵月立刻点头，道：“是啊，奴婢装的很辛苦，这种活儿以后奴婢再也不会接了！差点当场笑起来呢！”


元烈见她脖子上犹有鞭痕，不禁怪道：“你被打了还这么高兴，莫非傻了不成？”


赵月笑容满面地在脖子上摸了一把，道：“这东西么，只是寻常的血浆，是恶心了一点，胜在真实啊，闻一闻，还有血腥味道呢！”


元烈看到这里，便全都明白了过来，挥手赶苍蝇一样把赵月赶了出去，回头便又追问李未央道：“这是什么意思？苦肉计么？”


李未央忍不住笑道：“你都知道了，还要问我做什么？”


元烈的眼睛更加明亮：“话却不是这么个道理了，我一心想着你，爱着你，你却总是把事情都藏在心里，岂不是叫我难受吗？”


李未央只觉得头痛，与这个人讲什么都是讲不清楚的了：“我在郭府也不是行动自由的，哪儿能什么都告诉你呢？更何况——”


元烈委屈道：“从前我还有个眼线，如今赵月一心向着你，从不把我放在眼里了，也不肯把消息透露给我知道！我只是想要为你做点事情么！”


李未央说也说不过他，干脆道：“本来你不找我，我也要找你了，的确有事情要找你。”


元烈立刻转幽怨为喜悦，变脸如同翻书一般，十分荣幸的样子：“什么事？”


李未央瞪了他一眼，道：“三天后，郭平府上要举行一场寿宴，你也来参加就是。”


元烈抱住她的腰，笑眯眯地道：“好啊，你参加我就参加！”


李未央被他闹得面红耳赤，甩了几次甩不开，不由得气急：“你最近这是怎么了，总是这样胡闹！”


元烈完全不以为意，琥珀色的眸子闪着狡黠的光芒道：“谁让那些人老是阻拦我，我如果再老实，你就要被他们卖给元英那个傻子了！”


你才是傻子！李未央气也不是，骂也不是，反正怎么说他都死皮赖脸不在意，不由叹了口气，道：“你总是这样胡说八道，叫我都不知怎么回答你。”


元烈扬起眉头，似笑非笑道：“那就告诉我，到底在那宴会上，你要做什么？”


李未央微微一笑，幽幽地道：“我要杀人。”


元烈同样笑了起来，李未央看他一眼，道：“你不怕？”


元烈笑容更深，却多了一丝飞扬跋扈的味道：“这世道本就是如此，你不杀他，他便要来杀你，倒不如先下手为强，斩草除根！”


此刻，他敛了笑容，正色望向她，显然说这话是十分认真的。李未央心头一震，正想要说什么，却听一人轻声笑道：“哎呀，旭王殿下真个叫有本事，这么围追堵截你也能跑的进来，长了翅膀了吧这是！”


此刻，原本应该已经和李未央闹翻了的郭导正站在门口，元烈看到是他，又听如此讽刺的话，倒也不生气，哈哈一笑道：“你们如此日夜看守，尽职尽责，便是说一声鞠躬尽瘁，死而后矣也没什么不可以的，只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我总有法子进来的，你们便省了这口气吧。”


郭导吊儿郎当，从小便总是被教训，他的面上那抹慵懒的笑容没有丝毫改变，反倒微笑道：“可惜这毛病我们总是改不了。上回打了一场，却不知道再打一场，到底谁输谁赢？”


元烈面不改色，站起身来掸了掸身上的土，笑道：“好啊，既然这样咱们就打一场，不过我有言在先，若是我赢了，你可不能再阻拦我！”


这两个人没事就要杠上一杠，若是他们打起来，恐怕还要惊动其他人，被郭澄和郭敦见到，只怕也要来打一架，横竖他们在家里头没事干，三天两头上演全武行。李未央却很不高兴，这事要是传了出去——岂不是让人家看笑话么？不知又要有多少人以为她给旭王元烈灌了迷魂汤了。现在，外面人已经在怀疑，郭嘉到底有什么魅力，竟然能把旭王骗得团团转，就连静王元英似乎也想要娶她做王妃，她可没用什么卑劣手段，是他们自己有事没事往这里跑……


李未央冷冷地望着他们道：“若是要打，便出去打吧，我这小院子里的一草一木损伤了我都心疼。”


两人闻言，对视一眼，还真的一同走了出去，李未央只听到外面院子里风声阵阵，不由头痛地扶额。这两个人，这一回真不知道要打上几个时辰了……


三日后，兵部尚书府邸


李未央跟着郭夫人下了轿子，齐国公率先进了兵部尚书府，而郭夫人则带着其他人紧随其后。郭平亲自站在门口等候，见到他们到来，便是满脸的笑容。事实上，如今那郭腾已经被流放，郭平却还有心思办寿宴，这已经是很奇怪的事情了。李未央明知道这一点，却是不动声色。


郭平握住齐国公的手道：“三弟，客人们已经到了，我带你进去吧。”简直是亲热得过了份，完全不记得上一次的不愉快。


李未央走进了这座宅子，郭平和郭腾不同，他的宅子并不十分华丽，反倒是十分的古朴、素雅。一路走进去，李未央甚至能够隐隐瞧见齐国公府的影子，那一草一木一花一石，都是她寻常见过的，几乎是国公府的一个缩小版。她叹息一声，郭平执念之深，从这里的布置，实在可见一斑了。


他们一行人进了园子，却发现这里跟外面的古朴大方比起来，完全是另外一番情景，一潭碧水，悠然清澈，十几株红梅，鲜艳夺目，整个场景看起来颇有几番诗情画意。郭平微笑道：“这是舞儿亲自布置的园子。”


李未央微笑了一下，却听见齐国公道：“舞儿向来是个蕙质兰心的孩子，她也到了快要出嫁的年纪，大哥可想好她的婚事了吗？”


郭平爽朗地笑了起来，道：“原本我不想说的，毕竟这种事情还没确定，传出去也不大好。既然三弟问起，我便告诉你好了。太子殿下有意迎娶舞儿为侧妃。”


此言一出，郭家的人面色都是微微一变。郭夫人笑道：“舞儿美丽大方，温柔可人，能够得到太子殿下的青睐，真是她的福气啊！”


郭平看了她一眼，面上掠过一丝得意，口中却谦虚道：“哪里哪里，我的女儿只有我自己最明白，若论起才华么，怎么也比不上嘉儿万分之一的。”


齐国公只是谦虚了一阵，并不多言了。李未央一边走一边想，郭平和太子即将联姻，若非确切的消息，他也不会往外说。可见，此事是真的了。联想到最近郭平和临安公主走得很近的传言，李未央已经心头有数了。


梅林之中有一片空地，原本想必是种着花木的，现在却被人清理了出来，特意搭了一座棚子，里面有十几桌酒席，穿着各色华服的贵人坐在里面，一边说笑一边喝酒。见到齐国公府的人，众人纷纷起来行礼。郭舞从一旁迎了出来，身上穿着鹅黄色的衣裙，淡淡施了脂粉，更显得肤光如雪，两行入鬓的黛眉，配合那双美丽的眸子，真是叫人不得不动容。她亲热地向郭夫人行了礼，随后上来拉住李未央的手道：“嘉儿，我可等你很久了！”这一点，跟她父亲的热情真是一模一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和郭嘉的感情多么要好呢。


李未央微微一笑，道：“让堂姐久等了，实在不好意思。”


郭夫人看着她们，仿佛十分欣慰的模样，随后道：“你们姐妹好好聊天吧。”说完，她便去和旁边的贵夫人们寒暄去了。


郭舞看了一眼李未央身旁的赵月，眸色变深，一转眼却是笑得更加热情：“我来为你介绍几位小姐。”说着，她便将李未央引入棚子里，亲自为她介绍自己熟悉的一些贵族千金。事实上，这里的大多数人，李未央都已经见过了。只不过他们对于李未央，还是十分好奇的。


李未央环视一圈，发现临安公主却没有到，不由扬起唇畔，这么热闹的场合，怎么少得了她呢？正在想着，便听到园子里有人报道：“雍文太子到，临安公主到！”这一下，满园子里头的人都站了起来，毕恭毕敬地站起来向来者行礼。


雍文太子身姿峻挺如松，穿着金黄色的锦衣，上面绣着蟠龙，显得贵气十足。那一双秀窄丹凤眼睛带着无尽的笑意，道：“不必多礼，大家都起来吧。”


郭平显得特别开心，的确，他的生日太子殿下居然亲自来祝贺，这简直是天大的荣耀了。


雍文太子一边迈步向这里走来，一边道：“还未恭贺尚书大人寿辰！我来迟了！”


郭平赶忙道：“太子殿下能来，已经是我府上的荣耀了，您快请上座！”


雍文太子微微含笑，吩咐随从送上礼物，目光却是从众人身上一一掠过，最终，却停在了李未央的身上。在这个瞬间，他的笑容分明更深了些。而此时，临安公主也是满面的笑容，美丽的裙子上绣着艳丽的五彩凤凰，衬托得那张面孔更加娇艳，她看了李未央一眼，冷冷地笑了笑，却是带了一丝高傲。


李未央原本便知道临安公主会来，却不知道此事连雍文太子都惊动了。她不由自主地猜想，这一次雍文太子突然到来，又会给这个宴会造成怎样的变数呢？


　

203 静王求婚



雍文太子在走过李未央央身边的时候突然抬起眼眸，看了她一眼。


李未央微微吃惊，因为她发现那双眼中透出冰雪一般的寒光，她微微地垂下头，避过了他的眼神。然而，她却不可避免地发现，雍文太子眼神之中隐藏了一股杀气。她不禁想：难道宫中发生的事情，已经让太子和裴皇后盯上了她吗？不过，她倒没什么可畏惧的。


雍文太子注意到了李未央，这仅仅是因为他天生有野兽般的直觉，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见到这个女子，他总有一种忐忑不安的感觉，仿佛被窥探了一般。对方不过是一个柔弱的女孩子，他相信可以窥探他心意的人，世间并不存在。走过她身边的时候，他状似无意地打量着李未央，总觉得这个少女年纪虽然不大，但是气度雍容，神情淡然。他是知道自己的威势的，虽然平时他总是笑眯眯的，十分和煦的样子，可是，在朝中谁都知道，雍文太子并不是一个好对付的人。曾经有一个官员得罪了自己，他盛怒之下发作，那个官员却当场吓得晕了过去，至此之后，所有的文武百官见了太子，总是有些恐惧。便是临安公主，在自己的面前也常常是毕恭毕敬，可是李未央——他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的是从容不迫。


想到这里，他的目光不由变得更加威慑，李未央虽然低着头避开他的眼神，他却觉得对方并不是认输，也不是恐惧，而只是淡淡的嘲讽。想到这里，他突然站住了脚步。当着众人的面看着李未央道：“郭小姐，多日不见了。”


众人看到太子竟然停下和郭家的小姐打招呼，不免微微吃了一惊。


李未央抬起眼睛，淡淡地一笑，“承蒙太子殿下关照，郭嘉一切都好。”


李未央的话说出了口。众人的脸上都露出了一种奇异的神情。在宫中发生的事情早已经传遍了整个越西的大都。所有的人都知道，郭家的小姐并不是看上去的那样简单。当然，郭家根本就没有一个简单的人。每一个郭家的人面上都带着笑容，让大家感到亲切。但是他们能得到今天的地位，绝对不是简单的事。


太子只这样淡淡地说了一句话，便微微一笑，像是并不在意郭嘉的回答，目光反而转到了郭舞身上，那眼神中似乎有一种莫名的热情。被那样的眼神看着，郭舞含羞低下了头。


李未央在一旁勾起了唇畔，心道：看来两人的联姻是真的了，只是不知，何时才当众宣布了。按照郭平的性情，只怕今日就是一个很好的时机吧。


太子深深地看了郭舞一眼，转身离去了。太子身后不远处，跟着临安公主和蒋南，他们两人十分亲热的模样，笑容满面地走进来。堂堂一国公主，不管走到哪里都带着这样的一个男人，实在是一件引人侧目的事情，然而临安公主却仿佛以此为荣，像是浑然不在意周围人异样的目光。


不知为什么，蒋南和李未央的目光微微对视了一瞬，最终，反倒是蒋南先移开了目光。


众人纷纷落座，郭平见人到的差不多了。一拍手，便让奴婢鱼贯地送菜肴上桌。一时水陆八珍，美味佳肴，十分的丰盛。郭平亲自起身，将每一位贵客面前的酒杯斟满，才坐回了坐席，举起酒杯道：“至此时刻，在下略备水酒，恭请太子殿下和各位贵客，少饮几杯，稍后还有歌舞美人助兴。承蒙各位垂顾，今日必要尽欢，方不负良辰美景。”说罢，向太子先敬了一杯道：“太子殿下亲自驾临寒舍，那是蓬荜生辉之事，在下先行致谢。”


太子微笑着，回了一杯酒。众人闻言纷纷举杯庆贺郭平寿辰，场面一时非常热闹。就在此时，突然听到外面有声音传来，“旭王殿下驾到！”


众人一愣，无缘无故的，旭王元烈怎么会来到这里？


郭平的笑容顿了顿，显然十分惊讶。其实今天的宴会，他确实邀请了元烈。只不过，他和他素无交情，元烈的性情又一直是十分的古怪。从来不参加这样的场合……他一直以为，对方根本就不会来参加这次的宴会。那则邀请，也不过是尽了心意而已。


元烈一身华服，风度翩翩地走了进来，众人的目光一下聚集在他的身上，随后就有好事者看了一眼坐在郭家人身边的郭小姐，心中都是窃笑不已。看来传说之中，旭王元烈对郭嘉一见钟情的事情是真的了，不但是处处维护，还如影随形。明明素日里和这兵部尚书郭平没有丝毫的来往，如今却出现在这宴席上，不是为了郭家小姐，又是为了谁呢？


临安公主看着旭王元烈，面上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蒋南的目光却变得冷冽，他低下了头，掩饰性地喝了一杯酒，心头涌起一种复杂感觉，却不知道究竟是何等滋味。李未央，若是你知道今日便是你的死期，你又会作何感想呢？呵呵，恐怕你绝想不到，最终是我将你送上死路吧。脑海中突然涌现起第一次在大历宫道上见到李未央的场景，蒋南冷冷一笑，将被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元烈刚刚坐下来，郭平便亲自起身向他敬了一杯酒，大声笑道：“旭王殿下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呀！”这些话他对太子也说过，如今对旭王元烈，便又说了一遍。李未央心头暗笑，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元烈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向李未央眨了眨眼睛，眸子里流露出一丝闪闪的笑意。李未央垂下了眼睛，微微一笑。众人刚要举杯，却又听到外面有人道：“静王殿下到！”


这下子就连郭平都愣住了！静王怎么也来了呢？众人正思虑着这个问题，便看见静王大跨步地从门外走了进来。他面上的笑容和往日一般的和煦，只是当目光落在旭王元烈的身上时，那温和的笑容立刻便冷了三分。众人看在眼里，便立刻想起最近京都流行的一则小道消息，便是关于郭惠妃有意为静王元英迎娶郭嘉的事情，再看看元烈同样很不善的表情，众人很容易想到“情敌见面，分外眼红”的八个大字。不管他们怎么想，在座的三个当事人，静王元英，旭王元烈和那郭家的小姐面上都是一派淡然，丝毫没有什么异样。


众人瞅来瞅去都瞅不出什么来，便只能私底下悄悄地议论两句，转过头去继续推杯换盏。须臾之间，郭平便请出了一队美人为大家表演歌舞。舞姿虽然并不算非常出色，可是配上美景美酒，便让人陶醉了三分。有美人跳舞，很快便又传来美好的琴音。众人一瞧，郭舞已经坐到了琴前，正在为那些美人伴奏。


她的琴音初时很微弱，让人非得侧耳细听，渐渐的，琴声变得婉转盘旋，如同穿花拂柳一般旖旎而出，音律连绵不绝恍若高山流水，琴声反反复复，清新而流畅，让人逐渐生出一种荡起回肠的感觉。众人一边听琴，一边观赏那歌舞。李未央却露出了不以为然的神情。郭舞敢在这样的宴会献艺，想必是对自己的琴技十分的有信心，可是在李未央看来，对方的琴技也不过如此。她在大历听过不少这样的琴音，只觉得过于婉转低回，萎靡无力，令人觉得有些昏昏欲睡。就在此刻，一旁的太子殿下却突然抽出腰间玉笛，放在唇边吹了起来。刹那之间，恍若银瓶乍破，铁骑突出，急促的笛音仿佛千军万马一般，纵横驰骋。


郭舞一怔，随即她的琴音也随之改变。伴随着笛声的爆发，她的琴音变得浑厚沉着，杀机隐伏。那些歌舞的美人，舞蹈也变得铿锵起来，整个舞曲给人焕然一新的感觉。李未央凝神细听，却觉得那笛音之中却似乎有一种豪迈悲凉的情绪，仿佛为众人描绘一副沙场秋点兵的景象。她微微一笑，看来这太子殿下实在不简单，心中颇有丘壑呀！


笛音慢慢从高亢恢复了平静，宛如一场大战之后的歌舞生平，让人们在心旷神怡之中变得沉醉。郭舞的面上露出一丝羞红，在笛音停了之后，她的琴曲也慢慢地跟着停了下来。一曲终了，掌声雷鸣，众人纷纷为太子殿下叫好。在座的谁都知道，今日若非太子殿下的笛音到了要紧处救了一把，那郭舞的琴曲根本是太过旖旎，十分平常，并没有特别出众的地方。


只不过他们是来参加别人的宴会，便纷纷开口将郭小姐吹捧一番。郭舞听了众人的夸赞，心中自然十分的喜悦。欣赏了美丽的歌舞，听完了琴曲。郭平站了起来道：“今日我院子里的牡丹都开了，都是从大历运来的稀有品种，大家若是喜欢，不妨四处游览一番。”主人都这样说，客人们便纷纷地站了起来。


李未央一路观赏着牡丹，一路渐渐与人群脱离开来，她向来不喜欢过热闹的环境，再加上今天她也有些话想要单独向元烈说。只不过元烈还没有来不及追上她就已经被太子缠上，太子盯着元烈说话，元英却瞅准时机，上前一步，拦住了李未央。


李未央面上不动声色，心下却十分诧异，按说，静王今日不是不参加这个宴会么，怎么突然改变了主意？


元英站的离李未央有一些距离，同样穿了一身华服，雍容的衣服却显得他更加出众，好像这锦袍天生就是他神采气韵的一部分。李未央信步向前走，仿佛没有瞧见他一样。


元英的声音悠悠地在她身后响起，十分轻松：“昨日母妃又再向我提起你我的婚事，似乎正在为此烦恼。”


李未央转头，元英却是望着一盆盛放的牡丹花，放佛没有在瞧她。


李未央微微一笑：“那又如何呢？”


元英轻轻地说道：“上一回，我只是一句话带过，这一回，我却亲自向母妃说，要迎娶你做王妃。”


李未央脸上却没有一丝惊讶，更没有欢喜或是反感的情绪，仿佛毫不在意，只是恭谨地道：“多谢静王青睐，可惜……”


她的话没说完，元英已经勾起了一抹讥笑，带着些许的了然，淡淡地道：“为了那个人？”


李未央没想到他会这样说，不免挑起眉头，“我不知道殿下所谓——那个人究竟指的是谁？”


元英信手采了一朵牡丹，丝毫没有半点怜香惜玉的意思，径直拿在手中把玩，似乎并不在意李未央说的话，只是转开了话题道：“我原本不打算来参加，只不过听说那个人来了。我想既然同样都在追求你，我总不能落于人后吧。”


他竟然这样坦诚——李未央闻言，微微一笑，并不理会。正准备向前走时，元英却又向前追上几步，来到她身边，将一朵艳红的牡丹花塞在她的手心。手心划过柔润的触感，是他指尖带过的痕迹。


“殿下，你这又是何必呢？”李未央一怔，再次开口。


元英的目光如流水一般慢慢地在她身上流过，缓缓开口：“郭嘉，我喜欢你，而且欣赏你。”见李未央不语，他笑了笑道：“从小到大，只要是我喜欢的东西，便没有得不到的。只不过，我从来不会强人所难。我相信，你应该明白，谁才是最适合你的人。”李未央手中把玩着他递来的牡丹花，避开了他那双光华流转的眼睛，只是淡淡地道：“什么是适合，什么又是不适合呢？”


元英笑了笑，流转的眼眸泛起一丝洞悉一切的光芒：“你进入郭府，总不能只是为了做一个区区的郭小姐吧？”


他如今已现雍容气韵，一派王者风范，李未央不禁凝神，低声道：“看来静王殿下到了如今，还是怀疑我进入郭府的目的？”


元英缓缓地垂下头道：“我不是怀疑你，只是陈述事实。你一直唤我殿下，可叫那个人，你却是叫元烈。若是可以，也唤我一声元英吧，就像你的哥哥们那样。”私底下，郭家的兄弟们经常直呼他的名字，这也是关系格外亲近的缘故。


李未央只觉得他答非所问，淡淡一笑，将那朵牡丹花递还给他：“不属于我的东西，我不会奢望。我想殿下是一个聪明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若是我愿意成为静王妃，何至于等到现在呢。更重要的是，无论我进入郭府是什么目的，横竖是和殿下无关的。”


元英笑了，却不去接那牡丹：“难道你不想借助我的势力，来帮你达到目的吗？你一心进入郭府，要对付的人，一定是很难接近吧。有了我的帮助，你会更快的达到目的。我可以向你保证，不管你的敌人是谁，势力有多大，我都可以帮助你。”说完，他自嘲地笑了笑，仿佛并不屑用这样的手段来诱她上当。


李未央叹了口气道：“进入郭府并非我所愿，但殿下说的对。我本身就是带有某种目地。只不过我既不想倚靠郭府的力量，也不想依附于殿下，我只想依靠自己。”


闻言，元英不禁怔然，细微的震惊只是一瞬间，随即他的心中渐渐明白过来，她这是明明白白的拒绝啊。元英觉得诧异，李未央是个非常聪明的女子。她应当知道怎样选择来说才是最好的。在大都，一个郭府小姐身份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她的敌人势力定然十分强大，若是有了静王府的支持，她会更快的达到目的。按照她的秉性来说，应当不会拒绝才是，可是她还是一口回绝了，这是为什么呢？不用问他也知道，是因为某个人。


静王的眼神慢慢地投到了不远处正在与太子寒暄的元烈身上，冷冷笑道：“旭王元烈可以给你什么？明明可以走捷径却要装作毫不在意，你还敢说不是为了他吗？”他的眼眸之中渐渐泛起一丝冷凝，这是李未央从未在元英的目中看过的神情。元英总是微笑和煦的让人如沐春风，从来不曾让人感到寒冷，可是此刻她却觉得，元英并不像表面看上去的那样简单。笑面虎的由来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也许元英温和的表象之下，隐藏着连他自己也不明白的本性——那越西皇室天身具有掠夺的本性。


其实李未央可以仔细地思考一番，并不急于给他答复。甚至于她只要安抚一二，便可以让对方为她做一些事，而且光明正大。她帮助静王，借刀杀人，令裴后和太子陷入绝境，不但她大仇得报，事后，她也可以选择归隐田园或者安享富贵，的确是个好法子。可是她平生行事，对敌人可以不择手段，却从来不会对亲近之人用这样的手段。静王固然与她并不亲近，可他却是与郭家息息相关。郭家人与她虽然没有血缘亲情，可是他们的一片拳拳之心，李未央纵然铁石心肠，也不能不动心。若是为了却私怨，撺掇静王与裴后杠上，一着不慎，必定连累郭家。


她叹了一口气道：“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殿下对我有情还是无情，有心还是无心，都与我无关。我劝你也不要再想这个问题，我不答应，母亲也不会答应的。”


元英看着李未央，目光渐渐变深道：“你相信不相信，我会有法子让郭家答应的？”


李未央望着他，目光里流露出一丝冷然，“若是使用威逼利诱的法子，那殿下就不是元英了。我相信，你对郭家的重视远胜于我。若是惹恼了他们，你哪里来这样强大的支持者呢？”


元英笑了笑道：“看样子。嘉儿你对我十分的了解，更知道我的野心。”


李未央笑了笑道：“身为一个皇子，自然不甘心只是屈居人下，更何况静王殿下天生就有一种凌驾于众人之上的魄力。只不过碍于裴家和雍文太子，只有按兵不动。我想你如今最大的愿望，便是劝服郭家追随于你，你想娶我也并不是全然是因为你喜欢我，更重要的是你觉得郭家人对我十分重视。所以，你是因为需要而娶我，不是吗？”


元英深深看进她的眼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他知道李未央并不是一个好欺骗的人，不管他有什么目的，都很容易被对方看穿。不错。他并不是因为爱或者喜欢才会迎娶她，他是因为——需要。这两个字虽然听起来十分的功利，但是对于皇子而言，需要远胜于一切。李未央若是嫁给别人，元英极可能会失去郭家支持。因为他太明白舅舅的性格，守城有余而攻势不足。郭家宁愿守着如今富贵安稳，也不愿再进一步去为他去冒险。可惜他需要的不是默默的支持，他需要的不顾一切、强大的后盾。然而此刻一切都被李未央看穿了，他还能说什么了。狡辩吗？不，元英不是这样的人。他想了想，面上的神色缓和下来，柔声道：“嘉儿，你觉得我不会赢吗？”


李未央望着他，淡淡地道：“殿下，不是我泼你冷水，依现在情况来看，越西政局颇为稳固，太子殿下既是裴后的嫡长子，又没有明显的失德，文武百官畏惧裴家权势，皆数倒向太子。殿下即便娶了我，得到郭家全力支持，苦心孤诣，惨淡经营一些年，纵然可以强行夺位成功，也不免遗臭万年。史书上会说，殿下是谋逆篡位，乱臣贼子。常言说，名不正则言不顺，殿下自己不怕成为千古罪人，却不要拖累一心为你着想的郭家才好。”话是这样说，她却是在提醒元英，不要妄图把郭家拉下水，谋逆一事，郭家绝对不会做的。


元英盯着李未央，越发赞赏她的冷静理智。他如今最为顾忌的，便是太子地位稳固，裴后势力庞大，只是他不露声色，淡淡一笑，道：“我当然知道局势如何，可我更相信，太子这副假面具不会一直戴着，他总有一天会露出本性，到时候，你便会知道，我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这江山社稷，百姓安危。嘉儿，今日对你的求婚一直都算数，我相信你总有一天会明白，谁才是最适合你的人。”说完他看了远处一眼，笑道：“你另外的一个追求者来了，我该退场告辞。”说完他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


李未央目送着他的背影，却是叹了一口气。元英十分聪明，也很是谨慎，尤其是举手投足之间竟然隐隐有帝王气象，又肯放下身段与人结交，绝非甘心长久居于人下之辈。将来他若是争夺皇位，必定是一场血战。他今日突然提起这件事，可见很快便有所行动了。可是对于李未央自己而言，她不愿意掺合在皇子之间的争夺。她的目的，不过是那高高在上的裴后而已。


元烈很快地走到了李未央的身边，那双秋水般的眸子深深地望着她，随即自嘲地笑了一下，勾勒出冷酷神情，他薄唇微启，低低道：“看样子，元英一定是说了什么。”


李未央微笑地转头看了他一眼：“他说什么重要吗？还是你依旧为他的话而在意？”


元烈的见识早已不同于在大历的时候，那时候他只是李家的三少爷，对于世情并不熟悉，对于人心他也看不透。如今他已经是越西的旭王殿下，历练的事情多了，心境看着都开阔了许多，整个人看起来开朗，骄傲，还有一种凌厉的霸气。他微微一笑，面上却是无比的自信：“元英说什么我并不在意，我在意的是你的心，是否依然没有动摇？”


“动摇？”李未央笑了笑，“我倒是想要动摇，只不过对方要的不是李未央，而是郭嘉，你明白了吗？”


李未央和郭嘉到底有什么不同吗？看起来她们是同一个人，但事实上两者却有显著的不同。李未央是安平郡主，只是她自己，只是一个千里迢迢而来，无依无靠的女子。而郭嘉，背后则是强大的齐国公府，还有五个无比优秀的哥哥。得到了郭嘉，就等于得到了齐国公府的支持。这一点，雍文太子知道，元英知道，所有人知道。这个世界上，谁才是为了李未央而来的呢？


她笑了笑，不置可否。


郭舞站在不远处，看着旭王和李未央站在一起，是那样的赏心悦目，心头掠过一丝妒火。从第一次见面，她的一颗放心，便落在了旭王元烈的身上，她从没见过那样的男子，从没见过那样潇洒的风姿，从没见过那样出众的相貌。她在心中暗暗发誓，将来有一天，总要让这对所有女子都不屑一顾的男子，对她产生青睐。她费尽了一切的心思，去赢得他的注意。有一回，她刻意落了一方手帕在对方的面前，原以为，他会像其他人一样，捡起罗帕送到她面前来，这样他们便熟识了。她也有机会多和他说两句话，让他为自己的美貌所迷惑。就像从前她一直所做的那样。


可惜旭王元烈看都没有看一眼，笔直地从那方罗帕上踩了过去。在那一瞬间，她只觉得自己的心仿佛也跟着这方被弄脏的罗帕一般，摔成了两瓣。从那时候开始，她便明白，旭王元烈是一个丝毫不懂得怜香惜玉的人，他的眼中根本没有这些娇滴滴的千金小姐。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她托自己的父亲想方设法的邀请元烈来郭府，原本想要在他面前展示一番琴棋书画，让他明白自己是一个多么优秀的名门闺秀，引他来求亲。可惜，自己的父亲不够分量，旭王元烈早就把他兵部尚书的帖子丢到了一边，看都没看一眼。


也许就是那个时候开始，她和父亲一样对齐国公府充满了憎恶。想也知道，若她拥有郭嘉的身份，旭王元烈怎么会对她视若无睹呢。不管从哪个方向看，自己怎么都比郭嘉美貌？不是吗？男人都应该喜欢漂亮的女子，怎么会对容貌不如自己的郭嘉这样上心呢？还不是为了齐国公府的权势！若非李那个女人的存在，自己一定能够成为堂堂正正的旭王妃。太子虽好，可惜她却只能做个侧妃，怎么会不委屈呢？！郭舞的心中愤怒的想着，不留意间，咔嚓一声，尾指的指甲断在了手里，她的面上掠过了一道寒光。不远处，蒋南向她走了过来，避开众人的目光，轻声地道：“一切都安排好了吗？”


郭舞冷笑一声道：“我做事情，南公子自然可以放心，那李未央绝对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蒋南看了一眼她美丽的容貌，只是冷冷一笑道：“郭小姐，这么有把握吗？可千万不要到了关键时刻出什么纰漏，这件事情非同小可啊。”


郭舞的面容没有丝毫的变化，眼眸却变得更加的冷酷，她的心中对郭嘉没有丝毫的好感，甚至充满了憎恶。如今她甚至比蒋南还要期待看到郭嘉的消失，所以她淡淡地道：“你放心吧，我已经吩咐赵月。将那封密信放在了她的锦囊里。待会事情闹起来，她肯定是跑不了的。”


蒋南却不以为然道：“郭小姐你冰雪聪明，我原本应该放心的。只不过你不太了解李未央这个人。每次到了紧要关头她总是能翻身，若是没有完全把握，还是不要妄自行动。”


郭舞却是已经等不及了，她不想再看到李未央和旭王元烈亲密地站在一起，在她眼中，只要除掉对方自己就能够取而代之。没有齐国公府，父亲郭平自然能继承爵位，而她也可成为堂堂正正的国公小姐。到时候，旭王元烈能不高看她一眼吗？见蒋南始终心存疑虑，郭舞不免道：“这主意不是你出的吗，怎么，事到临头反悔了吗？”


蒋南目光落在李未央的背影上，却是说不出的复杂：“后悔？我怎么会后悔？我只恨不能早一点看到她被打入十八层地狱。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郭舞不禁扬眉问道：“难道南公子也有怜香惜玉心思？听闻你和李未央同样来自大历，又或者，过去你们之间不止仇恨这么简单吧？”


也许女人的心思格外敏锐，一眼就看出了蒋南的内心。他一怔，随后苦笑道：“她与我是有不共戴天之仇。这一点，郭小姐绝对可以放心，我是不会坏了你的大事的。更何况，就像你所说，这主意本身就是我出的。我又怎么会临时改变主意呢！”事实上，蒋南只是觉得不安。明明大权在握，可他就是觉得不安。这一次蒋南已经收买了赵月，他相信计策一定能够成功。但是不知何故，他的内心深处还是觉得十分危险……


郭舞笑道：“放心吧，南公子。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之中。待会你就等着看好戏吧。”


蒋南笑着点了点头道：“那我就静候佳音了。”说着他转身离去，郭舞冷哼一声，鄙夷地道：“真是个没用的东西，事到临头才来担心，还不如我这个女子。”


郭舞身边的心腹婢女低声道：“小姐，刚才奴婢奉小姐命令悄悄去与赵月接洽。她却递给我一个信封，说这上面便是那李未央与旭王元烈来往的密信。”


郭舞眉头一跳，顿时一把抢了过来。唰唰将那封信拆开，一瞧，却是一封空白的纸，上面什么也没有。她不禁皱起眉头道：“什么密信？这是耍我吗？”


随后，突然一只手斜伸出来，从她的手上抢过了那封密信，郭舞不禁怒道：“谁？！”转过头来瞧见是刚才明明已经离去的蒋南。她不由生气道：“你不是已经走了？”


蒋南笑了笑，道：“是啊。不过看到郭小姐手上似乎有什么值钱的东西，特意来鉴赏一番。”转瞬之间，他已经将那封信收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郭舞不禁上前一步，道：“还给我。这是属于我的东西。”


蒋南冷笑一声，道：“是吗？我刚刚明明听到这婢女说是赵月奉命送来给你。据说是那李未央和旭王元烈来往的密信，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是该由我保管。”


郭舞面上掠过一丝难堪。事实上她很想知道旭王元烈都和李未央说了什么。在她想来这一定是一封情意绵绵的情书，她在对李未央更加嫉妒的同时，心中也十分的好奇。但蒋南却不这么想。他总是觉得这封信有什么古怪，所以一定要亲自的研究一番。虽然是一片空白，可他知道很多的药水洒上去便可以让这上面的字迹显形。今天便可以除掉那李未央，但是多给她加一条与旭王元烈私通的罪行，又有什么不好呢？这样做只会把元烈一起拖下水。不知为何，他不希望放过元烈。蒋南的眸色变深，微微一笑道：“好了，郭小姐，我还等着你要演的那一出好戏呢。可千万别让我失望。”说着，他便转身，真的走了。


郭舞非常气恼地跺了一下脚，低声道：“不过是一介男宠，又有什么了不起！”


旁边的一个婢女连忙提醒她，道：“小姐，小心隔墙有耳。”


郭舞冷笑一声，道：“哼，他不过是仗着临安公主，才作威作福，且看等我做了国公府的小姐，谁还理睬他们！”说着，她轻轻地整理了一下鬓角，端起满脸的笑容从花丛之中走了出去。


众人欣赏完了美丽的牡丹花，便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可是，竟然迟迟不见郭平到来，临安公主面上掠出一丝怒色道：“主人去了哪里呀？怎么兵部尚书也是这样怠慢客人的吗？”


郭舞似乎十分的惶恐，连忙站起来道：“公主殿下息怒，我父亲应当是有一些急事要办。”


临安冷笑一声道：“把我们都丢在这里。他又有什么急事？难道父皇突然招他进宫吗？”这话说的十分尖酸刻薄，只不过她是临安公主，不管她说什么，都没有人敢当众反驳。


雍文太子却是打圆场道：“兵部尚书向来事务繁忙，这倒也没有什么。我们暂且等上一等吧。”


李未央面上带着一丝冷笑，淡淡移开了目光，她知道，对方正在暗中策划着一切。郭夫人低声地道：“这个郭平，不知道又在耍什么把戏！”她的心头隐隐浮现一丝不好的预感，然而郭家三兄弟，面上都带着笑容，仿佛对即将发生的一切都毫无所知似的。


蒋南看着这一幕，心头冷笑了一声，李未央，今天你与蒋家的仇恨，便划上了一个休止符了。恨你恨了这么久，你若是突然死了，恐怕我还会觉得寂寞呢，但愿你一路走好，可别怨我！想到这里，他的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临安公主扶住他的手臂道：“在想什么？”


蒋南淡淡一笑道：“我是在想，等这些事情告一段落，便和公主你一起游山玩水，畅游天下，岂不乐哉？”


临安公主大笑道：“就是应该这样，管这些烦心事做什么呢！”话是这么说，她心头却是觉得奇怪。最近蒋南总是神神秘秘的，不知道私底下在忙些什么。她跟他说话，总是觉着隔着一层心。更难得见到他的笑脸，知道他报仇心切。可是临安公主可是得了裴后的警告，不允许再对郭家随便做下什么，以免惹下更大的麻烦。临安公主虽然任性妄为，可是向来十分畏惧裴皇后。既然裴皇后都这么说了，她又敢怎么样呢？在宫中发生的事情，临安公主虽然不曾亲身经历。可是大名公主的惨状，她后来也是亲眼见到的。想到大名公主竟然也折在了李未央的手底下，足见这个女子是多么的心思狡诈，让人觉得害怕，畏惧。


临安公主不是傻瓜，在没有完全的把握之前，她是不会去动李未央的。因为动了对方，等于动了整个郭家。尽管蒋南为此责备她，冷落她，她也不敢冒然行动。只能假意讨好，一心奉承。只是今日，为什么蒋南却露出这样的微笑呢？


临安公主心头越发的疑惑，却是不曾细想。就在此刻，众人突然见过郭平满面怒色地从不远处走了过来。他的身后，还跟着大批的护卫，刚刚站稳，郭平就厉声道：“把这里全部包围起来！”


众人面上皆是一变，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齐国公站了起来道：“大哥，究竟是怎么回事？”


郭平却没有回答齐国公的话，而是快步走到雍容太子的跟前跪倒道：“太子殿下，刚刚我府上发生了一件十分严重的事，请殿下为我做主！”


太子露出一丝惊疑，慢慢道：“究竟是什么事让兵部尚书如此的惊慌失措，这些护卫又是怎么回事？”


郭平的面上掠过一丝冷凝，仿佛事态十分严重的模样，他慢慢地道：“在我的书房之中，有一份关于越西军队的重要情报，乃是一封布阵图。可就在刚才，这份情报，不翼而飞了。”当他说到不翼而飞的四个字的时候，众人的面色都变得惊慌不安起来。兵部尚书所谓的重要情报自然是要送给越西皇帝的密折，可是这样的一份重要的情报，怎么会突然不见了呢？可想而知，这将在整个越西，引起一场轩然大波。


雍文太子也是十分的惊讶，不由上前一步道：“郭大人，不必焦虑。将整个事情细细地说一遍吧。”


郭平面上自然是眉头紧皱，慢慢地道：“太子殿下容禀，原本我有一份密折要呈给陛下。一直悄悄的放在书房，但不知怎么回事，刚刚我回去书房的时候，却发现那装密折的匣子被人打开了。里面的密折已经不翼而飞。所以，我紧急封锁了整个院子，搜查了每一个进出的人。可惜，那些人的身上都没有密折。所以，唯一的可能，便是在这花园里。客人之中，必定有奸细！”


“在花园里？这岂不是怀疑我们这些客人吗？”户部尚书第一个恼怒道。


雍文太子看了他一眼，却是挥了挥手道：“刘大人，稍安勿躁。我想郭大人必定是有依据才会这样说，且听他说完吧。”


郭平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似乎十分惶恐地道：“这是自然的。微臣再如何胆大包天，也不敢怀疑太子殿下和众位同僚啊。只不过事关重大，今日无论如何也要好好搜查，不能随便放大家离开了！”


齐国公的面上笼罩出一丝寒光，“大哥，你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怀疑那密折是我们其中某一个人拿走了吗？我们取这密折又有何用呢？”


郭平的面上露出一丝冷笑，“是啊，从刚才起，我也在思考这个问题。在座诸位，都是越西的肱股之臣，又有什么必要偷取这样的情报呢？可是我思来想去，除了你们，这府上并没有其他人会拿走这份情报。所以，只能委屈大家搜一搜身了。”


“搜身？”郭夫人面色一变，恼怒道：“这里这么多女眷，难道你都要一一的搜过吗？”诸位女眷的面上都跟着出现极端不悦的神情，她们好端端来参加宴会，却莫名其妙却闹出了什么布阵图失踪的事情。谁会对那种情报感兴趣？难道他们都疯了不成吗？可是郭平信誓旦旦，却又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


雍文太子淡淡地道：“这密折既然如此重要，为避免父皇雷霆之怒，大家还是不能轻易离开了。”雍文太子声音虽然轻，却有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众人还能说什么呢？他们心中非常的不满，却又只能坐回了原位。太子看了大家一眼道：“诸位大人，就请到旁边的殿内更衣。请护卫一一检查过。至于众位夫人小姐嘛……”他的目光在李未央的面上一扫而过，微微一笑道：“只怕要委屈各位了，也让府中的婢女搜一搜吧。”


人群之中，李未央的双唇微抿，脸上带着人畜无害的温和笑容，偏生今天这笑容里，却夹了一丝令人心寒的意味，眼中跳动的，是勃然的杀机。


郭平却盯着李未央，此刻那个少女面临着这样的局面，依旧表现得安静而沉稳，她果然如自己所预料的那般，狠厉，聪明，心思细腻，强大。只可惜，今日便是她的死期了……

204 蒋南惨死



临安公主见到这幅情景，不禁微微一笑，她虽然不知道蒋南的布置，可此刻正是一个大好的时机。她面上不露声色道：“皇兄，我看大肆搜索怕是不妥吧。”


太子看了她一眼道：“如此重要的军队布阵图丢了，当然要找回来！便是父皇在这里也会赞同我的举动，皇妹到底有什么话要说吗？”


临安公主笑了笑，不露痕迹地看了一眼李未央道：“事情明摆在眼前，在座诸位都是越西的贵族，谁会无缘无故盗取这样一份情报呢？此人必定非我族类，这样一想，答案不就出来了吗？”


她的声音柔美，语气温和，可是字字句句却是别有用心。在座的众人听了，目光便都落在了李未央的身上。


临安公主的话很容易明白，在座的人都是在越西的贵族，没有人会出卖自己的国家，只有一个人是例外的，那就是郭家新认的小姐，她曾经在大历生活过，而且还是深受大历皇帝喜爱的郡主，又是李丞相的义女，这样一来她的身份就十分的复杂了。谁都不想被搜身，听到这里，便都怀疑上了李未央。只要检查她一个人就行了，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想。


还不等郭家人说什么，临安公主又道：“在大历好端端放着郡主不做，非要跑回越西来，不早不晚偏是这个时候，不让人觉得怀疑吗？”


郭夫人冷冷地道：“临安公主，没有证据你可不要血口喷人，我的女儿决计不是那等出卖国家的人！更何况她从宴会开始以来就从未接近过书房，哪里盗得了如此重要的情报呢？”


临安公主冷笑道：“郭夫人这句话可不要说得太早，她自己不去，难道不会让身边的丫鬟去吗？而且，我瞧着这院子并不是很大，人们又都聚拢在一起，她若是趁大家不注意悄悄地去了，又早早地回来，谁能发觉呢？难道你郭夫人能够保证一刻也不让她离开你的视线吗？”


郭夫人面上变得一片寒冷，她刚要开口，李未央却握住了她的手，向她微微一笑道：“母亲不必担心，所谓清者自清，我既没有盗取这份情报，又有什么好辩驳的呢？”


郭澄淡淡地道：“妹妹，话不是这样讲，咱们郭家人向来不会做鸡鸣狗盗的事，你既说自己无辜，那便证明给临安公主瞧一瞧吧。”


郭澄的话反倒激起了郭夫人的不满，郭夫人心道：你这小子到底是怎么了？怎么无缘无故反倒帮着外人说话？在这里被人搜身是多么难堪的一件事情？！堂堂郭家的小姐怎么能沦为别人怀疑的对象？！传出去，还要不要做人了？


可是李未央却笑了笑道：“三哥说的对，我既没有做这事，当然要证明给大家看，只是光我一个人证明还不够，在座的诸位女眷可愿意陪我一起走这一遭呢？”


在座诸人听了这话，心里头都有几分明白，这便是郭家小姐不好意思一个人接受盘查了。和郭夫人向来交好的侍郎夫人站了起来道：“既然这份军报这般重要，那么我们便陪郭小姐走这一趟吧，也当是做个见证。”


李未央笑道：“多谢侍郎夫人，只不过光是女眷接受盘查恐怕有遗漏，在座的诸位男宾是否也能证明一下自己的清白呢？”


太子淡淡笑道：“郭小姐所言到是十分合我心意，刚才我便已说过要搜查一番，可大家谁都不愿意被怀疑，既然如此，不如由我带头，请搜查一番吧。”说着，太子走到了侍卫的面前，示意他翻查自己的衣服。


然而那侍卫哪里敢真的去搜查金尊玉贵的太子呢？便只是伸出手在太子的胸前背后轻轻碰了碰，几乎没有都没有挨上去，便躬身行礼道：“太子的身上绝无此等物什，请大家放心。”


既然太子都这么做了，虽然只是做样子，可其他人都纷纷站了起来。


元英和元烈对视一眼，心头却都不约而同掠过一丝冷笑。


众人纷纷都接受盘查了，当然女眷是特意隔开了一间雅室，由德高望重的贵妇人进行监督，一个一个的接受盘查。


等所有的人都转了一圈出来，桌子上倒是多了不少可疑的东西。郭平一样一样的检查，最终目光落在了一封信上，他拈起那张信封，抽出了里面的纸条，随后抖了抖，当着众人的面打开。


这张纸却是完全空白的！并没有郭平所想的那布阵图。郭平微微一愣，便预备放下纸，转身去盘查其他的东西。


此刻只听到郭澄高声道：“稍等一下。”


郭平扬眉看了郭澄一下，郭澄大跨步地走了过来，一把抢过郭平手中的纸张，对着阳光看了看，随后又仔细辨认一番，才笑道：“这张纸张颇有奥妙，郭大人不妨请人用烛火来照。”


郭平面上露出一丝惊疑，他心道：这又是怎么回事？但是当着众人面他又不好说些什么，便命人去办了。蒋南冷笑一声，郭家公子自作聪明，他是故意让人搜到，到时候便说是在地上捡来的，反正那信可是元烈和李未央的情信，这样一来，他们自然暴露在众人面前。


很快便有人送了一盏蜡烛来，郭澄微微一笑，将那烛火点燃了，用纸在上面照了三照，随后将熏出来的字迹给众人看。


众人一瞧，面色皆是一变！


很快便有人将那张纸呈给太子，太子看了一眼，眸中划过一丝厉色：“郭大人！这可是你丢失的布阵图吗？”


郭平一愣，随即上前一瞧，面色顿时变了，这的的确确就是他丢失的布阵图！只不过这布阵图怎么会突然隐形的呢？他怎么想也想不出其中的关键，猛地回头，他厉声道：“这张纸究竟是从何人的身上搜出来的？！”


蒋南的脸色变得十分的可怕，他突然隐隐的明白了什么，随即便是浑身巨震！


郭舞认出了那纸条，心头不禁掠过一丝惊异，随即生怕扯出蒋南，赶紧道：“这还用说吗？这里唯一的一个大历人便是这张纸的主人吧！”


李未央却微笑道：“众人说得不错，只可惜我并非唯一来自大历的，在座的诸位中可真有一位真真正正的大历贵公子，大家怕还是不知道吧？”


太子一听，面上出现一丝诧异，慢慢地道：“郭小姐此言何意？”


李未央的目光望向不远处的蒋南，冷笑一声道：“临安公主身边的这位南公子到底是什么人，难道太子殿下也不清楚吗？”


临安公主勃然色变，恼怒道：“郭嘉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牵扯到南公子的身上？”


李未央慢慢地笑了，那笑容里含着一丝嘲讽，仿若叹息地道：“临安公主将此人留在身边多时，却不知道他的来历，这不是很奇怪吗？所谓南公子乃是大历蒋家的四公子蒋南，曾经的虎威将军，赫赫有名的人物！这样的人来到越西却隐姓埋名，大家不觉得奇怪吗？”


众人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关于蒋南的来历，他们都曾怀疑过。只不过越西向来繁荣昌盛，引来不少异国他乡的人士，这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但刚才听李未央所说，这蒋南的身份倒真是不同寻常，大历的蒋家那可是赫赫有名的豪门贵族，他们家的四公子，怎么会跑到临安公主府上屈尊做一个小小的男宠呢？这简直传出去都没人相信，滑天下之大稽！


临安公主的脸色变得异常苍白，她没想到蒋南的身份被李未央一语道破，其实在这之前她也并不知道蒋南的来历。对于她来说，男人是什么身份并不重要，重要的只要能讨得她的欢心，蒋南恰恰合了她的心意。


当然在她倾心蒋南之后也曾经一度想要找寻他的来历，所以派人暗中查访，只不过最终得到的不过是只言片语，并不知他真实的身份为何。直到后来，他主动坦白一切，她才知道对方的身份，以及和李未央之间的深仇大恨。


在场众人之中，唯独郭平和郭舞面上并没有什么惊讶的神情，那一日在书房之中，蒋南已经明明和他们说的很清楚，他是来自大历的蒋家，与李未央有不共戴天之仇，只不过此刻被李未央当众揭穿实在是难堪，郭平面上不禁闪过一丝怒色：“郭嘉，纵然南公子来自于大历，那也是过去的事情了，你提这个做什么呢？”


李未央淡淡一笑道：“是啊，我曾经是大历的安平郡主就让诸位念念不忘，怎么换成南公子大家就完全忘记了呢？这岂非是故意偏袒！”


郭平面上闪过一丝难堪，他冷冷地道：“郭嘉，南公子的确是来自于大历，可这也不能证明布阵图是他偷的啊！”


李未央冷笑一声，问旁边的护卫道：“你们刚才搜索了半天，那张纸究竟是何人身上的，为何不敢说呢？”


众人便都看向搜查的护卫，其中一人瑟瑟发抖地跪下道：“太子殿下，这张纸条正是从南公子的身上搜出来的。”


众人不言声了，谁也想不到这纸条竟然是从南公子的身上搜查出来，想到临安公主刚刚信誓旦旦的模样，有人想笑却是不敢。


李未央冷笑一声道：“刚才已经言明，若是纸条在谁的身上，那么行军布阵图就是谁偷的，怎么现在大家都不说话了呢？”


临安公主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站了起来，厉声呵斥道：“郭嘉！分明是你故意栽赃陷害！这纸条一定是你偷的！”


李未央轻轻地笑了，笑容之中说不尽的冷漠：“临安公主殿下，我虽然是个弱女子，可也不是随随便便也能冤枉得了的，南公子的武功在这园中恐怕无人及得上，真正能偷布阵图的人不是他，难道还是我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吗？这事传出去都没人相信吧。”


郭平的目光冷冷地逼视着赵月！眼中恨意无限，如今他再笨也明白了，赵月当初是演了一出苦肉计给他们父女看，目的便是为了让他们相信赵月和李未央之间生出了嫌隙，随后赵月再故意将李未央和元烈的信函出卖给了郭舞，郭舞信以为真，自然会藏在身上。事发之前却又被蒋南夺了去，只不过他们谁都没有想到，所谓李未央和元烈之间的情书竟然就是他们心心念念要栽赃陷害的布阵图！


如此的设计其实非常的简单，怪就怪在，他们报仇心切，误信了赵月这个小贱人！郭舞踏前一步，恨不得上前给赵月一个耳光！


郭平及时挡在她的面前大声道：“太子殿下！此事怕是另有玄机！南公子无缘无故为什么要盗窃这个布阵图呢？说不定有人故意陷害！”


元烈冷笑一声道：“郭大人刚刚你还说偷布阵图的人来自大历，怎么换了南公子你就改主意了呢？还是说你分明就是故意陷害郭小姐，见这张图不在她身上，便想要反口吗？这蒋南的的确确是来自于大历，而且是显赫的贵族，他隐姓埋名来到越西不是别有所图还是什么？寻常男子会甘心去做一个男宠吗？”


元烈的话一出口，所有的人脸上都露出了鄙夷的神情。


男宠二字是蒋南心中最深的痛楚！他几乎忍不住上前就要动手，可是他及时的克制住了心中的恨意，他冷冷地望着元烈，慢慢地道：“旭王殿下，谁人没有过去？你对我如此咄咄逼人，是想让我将一切都抖出来吗？”


旭王微笑道：“抖出来？抖什么？你是不是想要告诉众人我真实的身份呢？这也不是什么秘密，我父王和陛下早已知晓，不错，我也是在大历长大，而且就住在李家，原来的名字是李敏德，是李丞相的侄子，怎么？很惊讶吗？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这是什么值得威胁我的事情吗？这不过是为了我的安全，隐藏了真实身份罢了。”


众人没有想到，元烈的身世也这样稀奇，元英笑了笑，竟然开口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呢，旭王叔在世的时候曾经与我们说过，他的儿子流落在外，他多方查证发现他便是成长在大历，只是究竟在何方，在哪一家，他一直没有找到，如今看来，旭王和郭小姐还真是有几分缘分啊！”


元烈瞧了元英一眼，冷笑，你还真是多事，生怕别人忽略你的存在。


可不是有缘分吗？这两个人都是越西的血统，却莫名其妙在大历遇上。众人不禁想到前不久元烈对郭嘉那副追求的态势，心头便明白了过来。虽然事情确实是巧合了点，但这样一来也就可以解释，旭王元烈对郭嘉穷追不舍了，是啊，世界上哪里来的那么多一见钟情，怕是日久生情来的更多一些吧。


郭夫人看了郭嘉一眼，心头越发地惊讶：元烈竟然也是在李家长大，这一点嘉儿为什么从没提过呢？这样一来，他们两人的感情岂不是更加稳固了吗？


她想了想，现在不是纠结这个问题的时候，如今对方咄咄逼人，目的就是把一切栽赃在女儿的身上，她必须想法子帮女儿摘了这个罪名才是。想到这里，郭夫人看向了齐国公。


齐国公此刻才开口，慢慢地道：“太子殿下，刚刚临安公主所说不无道理，盗窃布阵图的人必定不是越西人，可是在座的在大历长大的却有三人，南公子，我的女儿郭嘉，还有旭王元烈，可惜不管是郭嘉还是元烈，谁都没有必要去盗取布阵图，唯一可疑人便只有南公子，因为他既非越西血统，也无所凭靠，难道还不够确认他是奸细吗？”


临安公主怒气冲冲地道：“齐国公，蒋南好端端的在我身边坐着，他何曾去过书房，又何曾盗窃过布阵图？”


郭导哈哈大笑道：“临安公主，即便不是他做的，也有可能是他身边的人做的，你刚刚不是说过这个话吗？怎么又反口了呢？”


不错，刚刚临安公主的确是这样说李未央的，现在郭导将这话还给临安公主倒也没什么奇怪的，临安公主恼怒得眉头隐隐发颤，却说不出一个字，现在人赃并获，她要怎样为蒋南开脱，这真是一个难解的题。


就在这时候，从刚才花园里聚会开始便不见了的郭敦从院子外面走进来，他的手上还揪着一个穿着破烂衣衫的少年，他一把将那少年推倒在地，冷声地道：“你们看这小子在外面鬼鬼祟祟走来走去，我瞧他可疑便将他捉了进来，郭大人你可认识他吗？”


郭平仔细瞧了瞧，却摇了摇头道：“我不认识他。”


郭敦看了那少年一眼，冷声道：“还不说实话，你究竟是什么人？”


那少年地抬起头，瑟瑟缩缩地看了众人一眼，见满座都是贵人，心头不免害怕得很，结结巴巴地道：“我，我，只是在街头乞讨为生的乞丐，想着……今天这里有乐声传出来，必定在举行豪华的宴会，结束后大人们能够赏赐些吃的，所以才在门外徘徊，没成想却被这位公子抓了进来。”


太子看了他一眼道：“郭公子，既然他只是一个寻常乞丐，你将他捉进来，又是想做什么呢”


郭敦冷笑一声道：“乞丐？！乞丐会在门后不断地窥探？乞丐会向人打听里面有没有一个年轻的公子传消息出来？！”


郭平面色一变，冷声道：“传什么消息！？”


郭敦淡淡一笑，转而对少年厉声道：“你自己说，不让我就把你交给京兆伊大人投你下狱，你可得想明白了！”


少年吃了一惊，连连在地上叩头道：“公子息怒！公子息怒啊！我不过是街边的乞丐！混口饭吃而已，您何必这样生气呢？”


郭敦冷笑一声道：“你只要说了实话，便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可要是说半句谎言，哼！小爷绝饶不了你！”


那乞丐被郭敦一吓，喉咙都像是被手抓着，说话瑟瑟缩缩，倒也还清楚：“我，我……我不过是为了五十个铜板！公子，公子何必难为我！今天一早，我本在街边行乞，突然有一位公子找上了我，说只要我今天午时到这院外，他在院内丢一块石块出来，石块上绑着一封信，叫我带着这封信悄悄地出城，除了城之后，他说自会有人联系我，我，我，我其实什么也不知道啊！只不过是送信而已！但是我在外面绕了很久，却迟迟不见他出来，想要问一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此言一出，众人便都恍然大悟，所有人的眼神都看向了那蒋南。


蒋南的心刚才提的老高，如今一下子又跌落到了谷底，此刻这花园里寂静得连一个火星就能爆燃起来！他把心一沉，快步走了出来，立刻跪倒：“太子殿下！蒋南没有！绝对没有收买这个乞丐为自己送信！”


他的声音虽还沉着，可是不易察觉之间却像是秋风里的树叶，手脚在瑟瑟发抖。


郭家的几位公子，见到蒋南这副模样心头都觉得解恨。


李未央想到这些日子以来，蒋南一直对自己紧追不舍，如今看到他明明害怕，却还要装作无所谓的神情，不免觉得快意，只是脸上一点都不肯露出来。


临安公主还护着他：“皇兄，蒋南不是这样的人，他绝不会收买这个乞丐！”说着她拔出周围护卫的长剑，快步走过去将长剑架在那乞丐的脖子上：“说！到底是谁收买了你！只要你老实说我就放了你！不然你人头落地！”


大家都吓了一跳！谁也没有想到临安公主竟然如此霸道无理！


那乞丐的眼中涌出无限恐惧的神情，声音更加的破碎不堪：“我！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就是这位公子！”他的手指指向蒋南，一个劲儿地颤动道：“就是他！就是他！就是他给了我五十个铜板让我送信！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饶了我吧！绕了我吧！”他一边说，一边拼命的往后退，脖子却在那剑刃上擦出了血痕。临安公主怒气冲天，手中的长剑高高举起，眼看就要落下！


郭敦一个箭步上去，一脚踢飞了长剑！那长剑“啪”的一声，刺入木桌面上！真真的‘入木三分’！剑身还在不住的晃动！看的人胆颤心惊！


郭敦怒道：“临安公主，你这是要杀人灭口吗！为了区区一个男宠，公主你竟然不顾国家大义！你还配做越西的公主吗？！”他的声音透出了极端的怒意。


众人的脸上都出现了异样的神情，他们用一种特别愤怒的眼神看着临安公主。


临安公主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随即转头看向了太子：“皇兄……”


太子突然站起，勃然大怒：“临安！到了如此地步，你居然还袒护着蒋南？！你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了吗？！居然敢做这种无法无天的事情！还不跪下！”


临安向来畏惧太子，见太子发怒，腿下意识地就发软，可是看着跪在地上的蒋南，她不由自主挺起了脊背，快步走了过去，并肩和他跪在了一起高声道：“皇兄！蒋南一定是受人诬陷！你若不为他做主！便将我这妹妹一并杀了吧！”


太子面色一白，顿时怒气冲冲地道：“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来人！给我把临安公主拉下去”


太子身边的人闻言，全都涌上来。临安公主还来不及反抗便被那些护卫捉住了手臂，硬生生地拖到了一边，临安公主不住的反抗，鬓发都散乱了都全然不顾得，实在是失去了一国公主的风范。


为了心爱的男人，还真是疯狂，不过，这还只是刚开始。李未央远远地瞧着，面上划过一丝冷笑。


郭平和郭舞胆战心惊地看着，心头的那种恐惧就别提了，他们深怕蒋南把自己供出来。可是蒋南却是低着头一言不发，并没有把一切都说清楚的意思，郭平心中暗自庆幸。其实他不知道，蒋南并非不想把一切都说出来，而是他情愿自己身死，也要给李未央留下一个隐患，只要郭氏父女在，迟早会逼着李未央走上绝路。


说到底他就是不愿意让对方称心如意，以为从此可以安享太平，更何况，这件事情并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等到临安公主回到公主府中，自然会想办法营救他出来，他既然能从大历的天牢中逃出来，难道换了越西就不成吗？所以他低着头，并不为自己做徒劳无功的辩解。


郭平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道：“好在太子殿下英明，及时替我捉住了着奸细，否则让布阵图传了出去，我的脑袋也要不保了。”说着他上前向太子叩首，太子亲自搀扶他起来，安抚道：“既然布阵图已经找到，此事便到此为止吧，我会向父皇求情，让他宽恕你保管不善的罪名。”


郭平等的就是这一句话，赶紧地说道：“多谢太子！多谢太子啊！”


郭舞向太子投去含情脉脉的一眼，但太子只是淡淡的一瞥，丝毫不放在心上。


就在这个时候，李未央却突然道：“请等一等！这件事情恐怕还未水落石出。”


李未央说这一句，众人便都愣住了，纷纷向她瞧去，她一身华服衣袂翩飞，本就生得容貌温柔。这些年来稚气渐渐退去，美丽的面孔上竟也历练出一丝迷人的英气来，顾盼之间风采照人，那一双美丽的眸子更是凌冽之极：“太子殿下，不知这布阵图可否借郭嘉一看？”


郭平挡在了太子身前，喝道：“郭嘉！这岂是你这等女子可看的？还不退下！”


李未央淡淡一笑道：“大伯父何必如此惊慌不安呢？莫非这图上还藏了什么秘密不成？”


郭平恼怒道：“这布阵图乃是军机大事，你个女儿家怎么能关心这种事？！既然今天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你就请回吧。”


李未央面上露出为难的神色：“若是寻常，我必定不会做出如此无礼的要求，只是今天的事情，你们众口一词都说此事都与我有关系，为了证明自己的无辜，我才同意搜身，好不容易才证明自己的清白，但心中终究存了疑惑，若是太子殿下允许，可将这图借我一观，也好解我些许的困惑。”


太子凝目瞧她，似笑非笑道：“郭小姐心中有何困惑吗？”


李未央不疾不徐地道：“书房重地，闲人免进，蒋公子一介外人怎么能够摸到书房在哪里？又怎么会在侍卫重重的情况下得到这布阵图呢？此事不觉得奇怪吗？”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


元烈上前一步，笑着道：“郭小姐是闺中女子，不方便看这布阵图，我算是朝中重臣，我想这图给我看一看，应当没什么吧？”


不只是他，连元英也走出来道：“皇兄，这图可否借我一观呢？”


他们两个咄咄逼人，太子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擦觉的冷意。事到如今他若是再捂着这张图不放，倒显得别有用心了，众人的目光都看着他们三人，掩饰住了脸上的惊异。


郭平虽然有一点恼怒，在他看来这倒没有什么不能瞧的，想到这里便看了一眼太子道：“不知殿下的意思是？”


太子点了点头道：“既然静王和旭王两位都有心看一眼这布阵图，倒也没什么，给他们瞧吧。”


郭平闻言实在无法，便老老实实地将这图交给对方。


元烈抢先拿到了图，仔细上下瞧了瞧，最终指着这宣纸角落一头的蝇头小字道：“这是什么？”


太子和郭平脸上都露出了惊讶，上前一瞧，只见见那宣纸上的确有一行小字，只是模模糊糊看不清楚。


元烈淡淡地道：“传闻天下之间有一种秘术，即为微刻，想不到这里也有人能用这样小的字将话写出来，只是不知这一行字究竟写的是什么。”


元英微微一笑道：“这也无妨，我那里有一样从异国传来的宝物，可将字体放大无数倍。来人！去取来吧。”他的护卫即刻便去了，不多时便从马车里取出了名叫多宝镜的东西。


元英将这多宝镜放在了纸上，透过镜面去瞧纸上的字，随后念了出来：“大历皇帝陛下亲启——”


然后元英的面色微微的变了，他将这张纸突然递给了太子，冷声道：“太子殿下！后面的署名，是台甫！”


所有人都呆了，在场众人都知道，这位兵部尚书郭大人便是字台甫！


李未央微微地一笑道：“大伯父，这封信莫非是你要送给大历皇帝陛下的吗？”


郭平的脸色一瞬间变得雪一样的白，他万万没有想到，这张纸上竟然会有这样一行字，而最后的署名竟然是自己的字！他的牙齿隐隐的在颤抖！猛地跪倒在地道：“太子殿下，此事纯属诬陷！我绝不敢做出这等背叛皇室！背叛国家的行为啊！”


郭澄慢慢道：“大伯父，你说这话，未免是推卸责任了！刚才嘉儿说的对，这戒卫森严的书房怎么会无端的让人闯了进去？这蒋南公子若无人引路又怎么会找到这封秘信？！尤其他又怎么知道这布阵图在你的书房呢？可见是你一早将此透露给他，还故意用此诬陷我妹妹！真是其心可诛其罪不可恕！”他说这话的时候言辞咄咄逼人，眸光也放出厉色。


郭平的汗水“唰”的一下全都流了下来，这下连郭舞也恐惧的说不出话来，他们谁也没想到这张纸条上还有这样一行字！一心一意想要诬陷别人，不曾想成了他人的笼中鸟！这天与地的反转来的如此快！让郭平几乎都没办法狡辩！


他砰砰地在地上磕着头道：“殿下！多年来我兢兢业业为陛下效劳，为国家烦忧，从未做出一星半点对不起国家的事情！这份布阵图自来我府上开始我便日夜派人严密看守！我实在不知道这南公子是怎么得知！是如何盗窃的！更加不明白着这信上竟然有这样一行字啊！恐怕是有心人故意陷害我呀！”


齐国公看到这里，其实心里已经隐隐的明白了，这件事其实跟自己的女儿郭嘉和他的三个儿子都有密不可分的关系。但事已至此他不能多说什么，因为他从一开始就已经看出，是这大哥诬陷郭嘉与大历勾结，妄图盗取国家的机密在先，若非如此，也不会被郭嘉反咬一口。


齐国公转开了目光，不再去瞧那郭平凄厉的模样。


太子的口气沉甸甸的，带着巨大的威压道：“这字迹还得好好地辨认，是否真的出自于郭大人手中，恐怕还未必吧，说不准是有心人陷害，所以郭小姐不必这么急着下定论。”


李未央淡淡一笑道：“是不是有人构陷，只要略微核对便可以知道，在座不少都是书法名家，一验便知道，太子殿下又何必推诿？”


太子冷眼望着她，面上却只是淡淡的，不置可否。这时候。旁边一位张御史快步走来，躬身行礼道：“殿下，我愿意查验一番，以正视听！”


这位张御史向来是最公正不过的人，因为个性刚正不阿，曾经因为得罪过临安公主，一度被贬官三千里。近日才好不容易又回到了大都，他这时候突然走出来说这样的话，众人都纷纷点头，赞许道：“是啊，就应该让张御史来验一验！”


“张御史是出名的书法大家，他的眼力一定不会有错！”


众口一词，太子点了点头，将那张字条递给了张御史，张御史接过来仔细辨认：“字迹十分潦草，但从笔锋笔力，运笔的方式来看，的的确确是郭大人亲手所书。”张御史看了半天，最终这样说道。


此言一出，郭平一下子跌坐在地上，冷汗如浆。


李未央冷笑一声，郭平处置军务多年，手迹传遍天下，极易为人揣摩伪造。而且她那顽劣的五哥便是最爱模仿各大名家书法，郭平为人虽然让人不齿，但他的书法绝对是一流的，郭导学了几年倒也似模似样，外人看来每一个字都十分神似。


只不过神似是神似，郭平行迹之中却没有郭导那般飘逸笔直，害得郭导一边写一边咒骂。当然这话她是不会告诉众人的，当下她只是淡淡地道：“既然张御史已经确定这是郭大人的笔迹，足以证明郭大人与蒋南勾结，将情报出卖给大历，为了混淆视听，还将此事污蔑在我的身上，怕是想乘乱将情报送给刚刚的那个乞丐，太子殿下，如今你要作何处理呢？”


太子听到这里，微微一笑道：“既然证据确凿，我这便带着郭大人，哦，不，应该是郭平，和蒋南二人一起回宫，向父王禀告此事，然后着刑部详细审问，具体的结果我会告知大家的。”


太子殿下却执意他们带回去细细审问，明显是故意偏颇，虽然大家都是这样想，面上却不露出丝毫。


唯有元烈上前一步说道：“这就不劳太子殿下了，我会亲自送这两人入宫，并且向刑部大人说明一切。”


太子面上露出一丝冷意，他此刻十分的冷静，这个时候不管是袒护郭平，还是坚持亲自押着他们入宫，说不定都会引起公愤，引火烧身。太子一边寻思，口中转了风：“既然如此，那便有劳旭王了。”说完转身就要走。


郭平见到救星要走，急忙扑了过去，一把抓住太子的袍角，嚎啕大哭道：“太子殿下！你一定要救救我啊！我是被冤枉的！我是被冤枉的！”他一边喊，一边抓着太子不肯放手。


太子瞧了他一眼，身边的护卫已经上去拖开了郭平，郭平还在挣扎，拼命地想要靠近太子，一个护卫狠狠地给了他后腰一脚，喝道：“太子面前岂敢无礼！”


众人看到这一幕，心中不由自主叹了一口气，刚才还意气风发的兵部尚书，转眼就成了阶下囚，谁能想到世事的变化如此得快？


郭舞也跌倒在地，浑身瑟瑟发抖，她恐惧地看着这一幕，心知：完了，一切都已经完了。


很快，旭王便吩咐人将蒋南和郭平带进了宫，与他们同去的还有那作为证人的乞丐。元烈临走之前，看着李未央微微一笑道：“你且恭候佳音吧。”


所谓的恭候佳音，便是要让李未央放心了，李未央淡淡一笑道：“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等着你的消息就是。”


李未央没有等多久，三天之后，皇帝的判决已经下来。郭平勾结奸细出卖国家机密，被判抄斩，家资全部罚没充公，家中成年男子斩首示众，女子则被贬斥为奴。而蒋南作为大历的探子，受到的是腰斩的刑罚，这种刑罚不可谓不严厉！


临安公主几番进宫哭闹，却只被拦在了宫门口，她在宫门外跪了三天三夜，皇帝都不肯见她。最后，裴皇后亲自出宫，却并非为了赦免蒋南而来，而是狠狠给了临安公主一个耳光，临安公主哭哭啼啼的回来，心头将李未央恨之入骨！


此时的李未央正听赵月说着皇帝的判决，她问道：“行刑是什么时候？”


赵月微微一笑，慢慢地道：“就是明日。”


明日？从前判决斩首都是三月后问斩，这次倒是十分的快。李未央想了想道，看来元烈还真是费了好一番功夫：“明日你就随我好好去看一看吧。”


赵月望着李未央，却是有一分惊讶：“小姐想要去看！为什么呢？”


李未央笑了笑道：“不亲自看着他死，我又怎么能放心呢？这李代桃僵之事可一不可二，蒋南必死无疑了！”


蒋南没有想到，临安公主刚刚安排死囚替换了他，他便被人劫持。此刻，他被困在一处郊外山庄之中，他的左右两侧站着十几个临安公主府上的护卫，却是个个带伤，浑身浴血，已经无力支撑了。他无论如何没有想到，自己刚刚逃到了事先选好的隐蔽地方，就被人偷袭，自己措不及防，竟然被这些人困在这里。他心里越想越糊涂，围困自己的这些人是十分精锐的杀手，却又并不是越西出名的死士，在如今的越西，怎么可能有一支这样精锐，竟丝毫不逊于曾经令他震惊的越西死士！他握紧手中的长剑，却听见外面有人朗声笑道：“放火！”


蒋南面色一变，却见到两捆柴草扔到了门口，一个火折子丢了过来，眼看着火焰升起，马上就要烧进来，外面人大声道：“把蒋南交出来，就绕你们性命！”蒋南心中一惊，转头去看那些护卫已是目光闪动，若是他再不投降，也会被这些护卫联手出卖！不得已，他大跨步地走了出去：“我在这里！”


刚走出去，他便被长剑架住了脖子，双手很快也被牛筋紧紧地捆在身后，他扬眉，冷声道：“是李未央让你们来的吗？”


没有人回答他，站在面前的二十人仿佛是铁心铁面，目光冰冷，毫无感情。他们并没有留下活口，将剩余的公主府护卫全部杀了，随即押送着蒋南到了一处秘密的地方。蒋南被硬生生掰开嘴巴，灌入了一颗药丸，双拳难敌四手，他原本想要反抗，却被打晕过去。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身处一间宽敞的房间，没有门，整个房间里只有一扇高高的窗户，他猛地站了起来，大声道：“李未央，不要再装了，我知道你在这里？！”


黑暗之中，有人轻轻笑了笑，道：“是啊，我的确在这里。”


蒋南冷笑一声，道：“你捉我来，是想要杀了我吧！如此肖小行径，令人不齿！”


那声音温温柔柔的，毫无生气的征兆：“的确，我是女子，喜欢的手段都不太见得光，不过，你能对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孺动手，你又能强到哪里去？”


蒋南大笑起来：“说到底，你这么恨我，就是为了替你那娘和傻掉的弟弟报仇吧。”当初，正是他领着越西死士开展了那场屠杀，李敏之也是他刻意留下，他知道，李未央看到一个已经吓傻了的孩子，一定会气得发疯，这种痛苦，比杀了她都要痛快。


李未央轻声地笑了：“是啊，那场景我终身难忘。”


蒋南冷笑一声，道：“我知道，你是不会放过我的，咱们两人，总有一个要先死，你送我一程，我还要谢谢你。”他蒋南，从来都不是一个怕死的人，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他何足惧也！


李未央叹息一声，道：“你这条性命，本来就是要交托于战场之上，可惜了！”


可惜了三个字，传到蒋南耳中，他不禁痛苦地握紧了自己的手，是，他本来应当在战场拼杀一生，成为战功赫赫的将军，可是李未央却害得他一无所有，沦落到如今这个地步，他简直是恨到了极点，痛到了极点！他再也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怒声道：“你杀了我吧！立刻就杀了我！”


李未央的笑容很淡漠，只是此时，对方根本没办法看见她的表情：“我早料到临安公主会救下你，便趁着机会捉了你来。你知道，每次看到敏之那个样子，我有多么心疼吗？”


“弱肉强食，本就是天底下的生存之道，不管是你弟弟还是你那个瑟瑟缩缩的娘，都没有活下去的理由！”蒋南毫无感情地道。


李未央闻言，静了静，良久才道：“在蒋公子心中，弱者没有活下去的理由么？”这还真是蒋家人的理论，她是庶出的，就活该被利用、被践踏，因为她是弱者。七姨娘、敏之还有老夫人没有能够保护自己的力量，就活该被折磨，被杀戮，因为他们是弱者。好，真是太好了！她慢慢地道：“是啊，我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我准备送蒋公子一份大礼。”说着，她轻轻拍了拍手。


只听到咔咔咔三声，这个房间的三面墙壁竟然突然打开了，蒋南一怔，随即瞳孔猛地放大，他听见了野兽的嘶吼。李未央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像是在对情人低语：“这三面墙壁背后，是一头猛虎，一头狼，还有一条毒蛇。我知道蒋公子武功盖世，是真正的强者，我想对付他们应该不在话下吧。”


蒋南冷笑一声道：“你以为三只畜生就能让我死吗？”


李未央叹息一句，道：“你知道自己刚才吃了什么吗？”


蒋南一怔，道：“你下毒？”


李未央微微一笑，低声地道：“毒？不，这不是毒药，是会让你觉得异常饿的药，不光是你，还有那猛虎、毒蛇和狼，都灌了这药物。你不是说只有强者才能生存吗？饥肠辘辘的你为了活下去，当然要吃掉那三只野兽，不过，它们同样也是如此啊。不知道，你们四个，谁的运气更好一些呢？”


蒋南一怔，那三只野兽已经悄无声息地向他扑了过来。


李未央回过头来，微笑着问道：“和我下一盘棋吗？”


元烈笑容温柔：“你既然有此雅兴，我自然奉陪。”


两人相视一笑，竟然当场命人摆上棋盘，对弈起来。旁边的旭王府护卫都是面无表情的站着，心中却是纳闷。那屋子里不断传来惨叫声和野兽的闷哼，显然是一场异常惨烈的厮杀。


不多时，便有护卫禀报道：“他被毒蛇咬了一口，蛇被他捏住七寸，硬生生摔死了。”


李未央充耳不闻，一颗棋子慢慢落下，元烈不满道：“你是在耍诈！”


李未央失笑，不以为然道：“这叫兵不厌诈。”


又过了片刻，护卫禀报道：“那狼吃掉了他的一条腿，不过，很快被他打死了。”


元烈看着棋盘，道：“这颗棋子，可怎么办呢？好像已经坐困围城了。”


屋子里面传来蒋南的惨叫声，那声音叫人连头皮都发麻，实在可怖得很。


李未央看了一眼，道：“你心不在焉，这盘棋看来我要赢了。”


元烈哼了一声，借机会摸了一把她伸出来的手，李未央横眉，他懒洋洋笑道：“有什么关系，我会翻本的。”


两人渐渐投入进去，护卫再一次来禀报：“猛虎过于饥饿，抠了他的一只眼睛吃了。但他也算顽强，居然打断了猛虎的前肢。如今谁也奈何不得谁——”


一盘棋局告终之后，元烈继续道：“再来一局！”


李未央笑了笑，道：“你总是坐不住，再来几次，赢棋的人都是我。”


护卫低下头去，里面是惨叫连连，外面却春意暖暖，这强烈的对比不知为何看起来如此恐怖。


良久，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护卫固然冷酷无情，声音却也有一丝颤抖：“他的药力发作了，不得已，与那老虎一起活吃了那死蛇和狼。”与牲畜同食，鲜血淋漓，真是可怖的场景，实乃此生罕见了。


元烈一拍桌子，道：“好！这回一定赢了你！”


再过半个时辰，护卫的声音已经变得低下去：“王爷，那人……那人疯了一样，饿到了极点，竟然活生生捉住那猛虎，那猛虎也是饿极了，互相浑然不顾一般地撕扯着对方的肉吞吃了……”


这场景委实让人觉得震撼，哪怕他们这等杀人如麻的，都不免心头恐怖。


元烈挥苍蝇一般道：“好了好了，知道了！未央，你让我三子嘛！好不好嘛！”俊美的面容，仿佛耍赖一般地道，只是配合着里面的惨叫声，格外令人毛骨悚然。


李未央却笑了笑，毫不留情地封死了棋路。


又过了半个时辰，李未央连续赢了三盘棋，把元烈杀的溃不成军，而那屋子里已经再无一点声音，她才站起身，慢慢道：“算时间，差不多了吧，我该回去了。”


元烈见她翩然离去，好奇一般地走到窗户前，仔细向内望去，却见到蒋南双腿早已被那猛虎吃掉，只剩下半只手臂，而那虎头却也同时被蒋南啃光，他拼命地趴在地上，往嘴巴里塞着生肉，大量的鲜血夹杂着白色的脑浆，从他的嘴巴里流淌出来，然而他却像是“打摆子”似的全身颤抖着，还是控制不住地拼命吃着东西，这场景委实过于骇人。


元烈的目光变冷，这药物服下去，只会一刻不停地吃，不停地吃，直到把肚腹涨破为止。最可怕的是，他的意识还会异常清醒，清醒地看着自己把一切都吞下去，清醒地感觉到每一丝的疼痛，清醒地看着自己躯体发疯。蒋南一边咒骂着，然而此刻已经没人在意他咒骂什么，而他的肚腹也越来越大，很快，他再也摸不到东西可吃，他竟然抬起自己被猛虎咬断的身体，往嘴巴里塞进去。只听到一声啪嗒，他的肚子竟然硬生生裂开，仿佛有什么器官在他体内炸裂开来，他猛的顿住了动作，砰然倒了下去……


元烈叹了口气，道：“谁让你非要说什么弱肉强食，这世上哪里有强，哪里有弱？她顶不喜欢听这些话了，瞧瞧，活生生撑死多没意思，将这尸体包扎好，送去给临安公主吧，希望她会喜欢这份礼物。哦，扎得漂亮一点。”

205 魑魅魍魉



临安公主在家中正等着别人护送蒋南归来，然而左等右等，却都见不到心爱之人的踪影。到了黄昏时分，一辆四轮马车悄悄装着一个很大的箱子，马车停在临安公主府的后门，驾车的人丢下一个大箱子便走。


守门人见到这一幕十分惊讶，却见到那黑漆木的大箱子上贴着封条，只写着六个大字：临安公主亲启。很快，这个箱子被送到了公主府的客厅，临安公主听闻护卫的禀告，心烦意乱地站了起来，走到箱子面前，冷声地道：“什么人送来的？”


护卫低下头道：“回禀公主，奴才们去查看的时候，那送箱子的人已经走了。”


临安公主的目光落在了那箱子上，因为心情不好，她只以为是谁家送来的礼物，便随口道：“打开吧。”


护卫早已习惯了这种场景，大都之中多得是达官贵人来讨好公主的，所以他们想也没想，就上前打开了箱子。谁知就在箱门打开的那一刹那，所有人都惊奇的瞪大了眼睛！不，与其说是惊奇，还不如说是惊恐！负责开箱的护卫“啊”的一声，倒退了两步！


临安公主恼怒地看了他一眼道：“干什么！？”随后她的目光才移到了那箱子，紧接着，她的脸色刷的一下变了，变得苍白如纸。她下意识地颤抖道：“蒋、蒋南！”她快步地跑了上去，一把抓住那箱子，尽管箱中人早已支离破碎，伤痕累累，可凭着那张熟悉的脸，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蒋南。


她的手颤抖着，抚摸着箱中人的头颅。那令她迷醉的脸上此刻布满了野兽的爪痕，十分的可怖。她却像浑然感觉不到似的，将蒋南的头抱在自己的怀中，突然放声大哭。


周围的护卫看到这一幕，都露出恐惧的神情。他们跟随临安公主已久，早知道她的个性，从未见到过她为一个人如此的伤心！不免齐齐跪下：“公主节哀！”不想临安公主却猛地抬起头来，厉声道：“竟然把这样的箱子送到我的跟前来，你们这些蠢材！”随即，她的声音变得无比的酷寒：“把抬箱子的四个护卫全部拖下去砍了！”毫无一丝感情。


那抬箱子的四个人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其他人拖了下去。


临安公主望着蒋南的头颅，一字字的咬牙道：“李未央！一定是你！是你杀了我最心爱的人！”她豁然起身，却依旧将那头颅爱恋地捧在怀里，低声地道：“我一定会为你报仇的，你放心吧。”


如同情人一般的低语，让她身边伺候的几个婢女浑身颤抖起来。


临安公主一个眼波横来：“去准备马车，我要立刻进宫！”


婢女们瑟瑟发抖地道：“是！”


不过小半个时辰，临安公主便进了宫。然而皇帝不肯见她，裴皇后也不肯见她。但这一回她像是铁了心，“扑通”一声，就跪倒在裴后的寝宫门前。裴后身边的宫女低声劝道：“皇后娘娘身体不适，不能见客，您还是先回去吧。”


临安公主头也不抬地道：“我就跪在这里，什么时候母后肯见我了，我再进去，否则我绝不离开！”


宫女们面面相觑，却谁也不敢来劝她，恭敬地退了下去，只站在走廊上默默地看着这位骄傲的公主。临安公主的身体跪得笔直，在烈日之下，她的神情仿佛冰雪一样寒冷，嘴角紧紧地抿着，眼神之中藏着无尽的恨意，她的眼睛一直死死盯着裴后宫中的大门。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四个时辰之后，裴皇后终于有消息传来：让临安公主进去。


临安公主站了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腿脚早已发麻发软，根本支撑不住。旁边的宫女连忙上前搀扶她，她却一把挥开，气势汹汹地闯了进去。


裴皇后斜卧在美人榻上，穿着紫色的宫衫，美丽的缎裙，像是头疼病犯了，精神恹恹的，旁边的宫女垂手而立，几乎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临安公主扑通一下跪倒在裴皇后的面前：“母后！请你为我复仇！”


裴皇后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道：“临安！你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吗！？”


临安公主咬牙：“女儿没有错！我只是想要保护我自己心爱的人！母后不想帮我也就算了，难道现在连为我复仇都不肯吗？”


裴皇后冰凉的眼神在临安公主的脸上拂过，却还是淡淡的：“我早跟你说过，技不如人，就要输得心服口服，偏偏你却不信，还为了一个小小的男宠不惜得罪整个郭家！你不用再哀求了，不管你怎么说，我都不会为你复仇的！因为现在还不到时机，贸然动手，只会给郭家可乘之机，反倒连累了你的兄长，得不偿失！”


临安公主咬住了嘴唇，突然大声地道：“母后为何你这样的偏心！？我也是你的女儿！可是这么多年来，你只一心记得雍文太子，记得安国公主！我有哪里不如他们？难道我不是你亲生的！我是抱养来的吗？”


裴皇后勃然色变，扬手就给了临安公主一记耳光：“临安！胡说八道些什么！？”裴皇后素来十分矜持，虽然十分狠毒，却从来不曾亲自动过手，她如今给了临安公主一个耳光，已经是气到了极点，连声音都变了调。


临安公主向来是恐惧裴皇后的，可她现在仿佛豁出去了一样，声音冷淡道：“母后何必这样恼怒，因为我说中了你的心事吗？因为大哥是长子，小妹天生就会讨你欢心，所以向来你就护着他们，可我也是你的女儿啊！为什么你不珍惜我，甚至要任由外人欺负我？”


裴皇后的指甲十分尖利，上面镶嵌的宝石划破了临安公主的脸，一颗血珠从临安公主的眼睑滑出，一直滴落到下巴的位置，看起来仿佛一道血泪，十分的可怖。裴皇后说不出话了，她第一次觉得哑然。的确，临安公主说的没有错，雍文太子是个男孩子，所以她所有的心思都扑在了他的身上。而安国公主天生是一个石女，裴皇后觉得愧对于她，对她更是十分的放纵。只有临安公主，只有她，裴皇后总是漫不经心的。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直都不太喜欢这个女儿，哪怕在三个孩子当中她是最敬重自己，最听自己话的，也是一样。


裴皇后最见不得她唯唯诺诺的样子，天长日久也就逐渐疏远了，可是如今见她满脸怨恨，一身愤怒地跪在自己面前，裴皇后惊觉对方眼中的绝望是那样的凄厉，显然已经被逼到了极处。


裴皇后默然良久，叹了一口气道：“这些年来，或许我对你是有疏忽，但我给你的荣宠还不够吗？那一日你却为了蒋南跪在宫门口求情，为了一个男宠连自己的脸面都不要，我恨不得千刀万剐了你！你是堂堂的公主殿下，却如此自甘堕落，你对得起我栽培你的苦心吗？”


临安公主脸上的血泪流得更盛，眼中却是没有一丝的动容：“母后，你说到底，就是轻视我，就是畏惧郭家，你不肯为我复仇，那我就自己去！”说着她猛地站了起来，转身就走。


“站住！”裴皇后厉声地道，她仿佛是气极了，抓住了美人榻的边缘，用力的连指节都隐隐发白！


临安公主站住脚步，身形却是一动不动，显然她不欲回头，除非裴皇后答应为她复仇。这时候，外头有人回禀道：“皇后娘娘，太子殿下来了。”


这声音打断了裴皇后即将喷涌的怒火，裴皇后冷声道：“叫他进来。”


雍文太子很快进了殿，见到殿中的情景，便已经明白了一切，他微微一笑，淡淡地道：“临安，你又来骚扰母后吗？”


临安公主望着她的兄长，冷冷地道：“今天黄昏时分，有个人送了一个箱子到我的府上，箱子里装着蒋南的尸体，而且被野兽啃得四分五裂，十分的凄惨，你说这不是毫无遮掩的羞辱又是什么？！你们口口声声说要我注意公主的的身份，可当别人扬手给了我一个耳光的时候，我要这身份又有什么用！？当我心爱的男人就这样被人杀了的时候，我这个公主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呢！？”


雍文太子面色微微一变，他扬眉道：“有人杀了蒋南？还送到你的府上？”


事实上，临安公主偷偷计划救出蒋南，并用死囚替换的事情，雍文太子心中是有数的。只不过他觉得这个妹妹对蒋南如此执着，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这样放走了他，谁知中途竟然出了这档子事。他想到这里，不免叹息了一声道：“这也是他的命数，怪不得别人，若不是他先出这样的损招在先，又何至于被人冤枉，你就不必为他担心了，母后说得对，若是贸贸然对郭家动手，反倒于我们不利，你就不要为难她了。”


临安公主面色越来越白，额角隐隐的脉络显出一丝青筋，连呼出的气息都是颤抖的：“大哥，从小到大，我什么都听你的，听母后的，可现在我落到了什么地步！？我的婚姻，我的丈夫，我都不喜欢！一切都是为了你的皇位铺路，现在我好不容易得到了一个喜欢的人，他却这样断送了性命！你说我甘不甘心！若是有一天，别人夺了你的皇位你可情愿？！你可愿意忍？！”


雍文太子微微一愣，随即落下高高挑起的眉梢，若有若无的，反倒轻声笑了笑道：“临安啊，你终究还是个傻子，难道你看不出来，从一开始，这出局就已经错了吗？”


临安公主愣了愣，看着雍文太子，面上露出一丝疑惑。


雍文太子冷淡地道：“你一直说这件事是李未央所做，不错！我承认这一点，但此人的可怕之处不在于她的心计和手段，而在于她笼络人心的能力，难道那一天的情景，你还没有看到？郭家三兄弟，静王，还有那旭王，全都站到了李未央的一边！她入大都不久，就这么快聚集了三方势力，这样的人你能轻易去动她吗，不是我们不想帮你，只是为了这样一件事情，为了一个区区的蒋南，就坏了大局，实在是得不偿失啊！若是你愿意等，不消三五年我便可以将李未央的头颅亲手送到你手上！到时候，你要怎么对付她都由得你。”


临安公主嗤笑一声道：“三年五载？！大哥，怕我还没有等到那个时候，就已经被那头厉兽咬得骨头都不剩了！”


雍文太子见她始终都不听劝说，不由面上多了一丝恼怒道：“那你又想这样？让裴家明刀真枪的和郭家战斗？怎么多年都过去了，彼此按兵不动，你以为真的是因为我和母后惧怕他们郭家吗？”


临安公主冷笑一声道：“你们惧怕的不是郭家，也不是陈家，你们惧怕的是父皇！”


裴后面色完全的变了，在这一瞬间，她的脸色竟然僵如一张死人的脸，十分的可怕！窗外晚间的雾气越来越浓，影影约约在窗纱之中透出一丝光亮，使得整个大殿更加的朦胧。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裴皇后即将大发雷霆的时候，却听到她淡淡地叹息了一声道：“临安，该说的我们都已经说了，听不听都是你自己的事情，我这些年也确实对你忽略了，若是你愿意，今后我会好好地补偿你。”


她的声音蓄意变得柔和，却让临安公主的身上变得一阵的阴寒。她回过头看着裴皇后的眼睛，心头在这一瞬间变得寒冷。她太了解裴皇后了，她不是一个慈爱的母亲，也不是轻易妥协的人。她这样说，完全是为了安抚自己。因为临安从那双冰冷的眼中看不到一丝母女的亲情！从始至终，她的眼里就只有大哥和小妹！


临安公主冷冷地笑了一声，语调越是哀伤的：“母后，既然你不肯为临安复仇，那么我就此拜别了。”说着她竟然跪倒在裴皇后面前，满面的泪水。


裴皇后并没有扶起她，只是定定地看着。那双细长白皙的手指有意无意地握紧：“临安，你这是什么意思？”


临安公主抿了抿唇，淡淡一笑道：“不管那郭家是多么的强大，李未央又是多么的厉害，我都不管，我要她的性命！一刻也无法忍耐了！不管此事的结果是什么，我都不会怪罪母后和大哥的。”


裴皇后抿了抿唇，嘴角出现了一丝上挑的纹路，仿佛是冷笑：“你去吧。”


雍文太子赶紧搀起了她：“母后，你怎么能答应临安呢！？你听听她说的都是些什么！”


裴皇后却挥了挥手，似乎有了一丝疲惫：“让她去吧。”


临安公主最后看了她一眼，挥开了雍文太子的手，转头便出了宫殿。


雍文太子看着她的背影，心头掠过一丝阴影，随后他看向了裴皇后：“母后，你怎么能这样纵容她呢？若是她闯出了什么祸事，这可怎么办！？”


裴皇后冷冷地一笑道：“你当她真的是傻瓜吗？”


雍文太子疑惑：“不知母后的意思是？”


裴皇后叹了一口气道：“她刚才是在故意激怒你我，看得不到效果，便又用了哀兵之计，难道你看不出来？”


雍文太子毕竟是个极端聪明的人，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是！刚刚临安所言字字句句戳人心扉，看似没有章法，实则是在刺激裴皇后和自己。但凡有一点血性和愤怒，就会被她所刺激，替她行动。雍文太子的额头上出现了一点冷汗，他叹了口气道：“若非母后提醒，我怕是要上了临安这丫头的当了。”


裴皇后淡淡一笑道：“她不过是最后一搏而已，既然这一博不成，你我都不为她出手，她自然要自己去了。”


雍文太子面上拂过一丝担心，慢慢地道：“若她真的做出什么错事，反倒连累了我啊，母后为何不阻止她啊？”


裴皇后摇了摇头道：“临安的个性虽然看起来骄纵任性，却还不是完全没有脑子，她如此决绝，想必是已经有了好的法子。”


雍文太子看着裴皇后，心头却掠过一丝冷意，临安说的没有错，这个母亲十分的冷酷。不单是对待临安公主，哪怕是对待自己，这些年来也没有多少的温情。没错，裴皇后确实是很重视自己这个儿子，悉心教导，认真栽培。但他隐隐觉得裴皇后所为，不过是为了培养一个称职合格的太子——能够把太子之位牢牢握在手心里。裴皇后本身对他并没有多少感情，甚至于他在这个母亲的脸上找不到一丝的温柔、同情和怜悯。当她谈起临安公主的时候，她只是分析着临安公主的情态，看着她绝望，看着她疯狂，甚至没有伸出援手的打算！


这样的母亲，如此的冷漠、如此的无情！便是雍文太子这样的人，也不禁感到心寒如水，他看着临安远去的背影，叹一口气，临安啊，不是我不想帮你，只是我终究是无法啊，若是让我牺牲了皇位就为了一个男宠报仇，这简直是太可笑了！所以，皇兄只能对你说一声抱歉了。想到这里，他转头看着裴皇后道：“母后，临安虽然莽撞了些，但她说的话也没有错，我们的确应该小心李未央这个人，她实在过于狡猾，也实在心狠手辣，不留一丝余地。”


裴皇后微微地一笑道：“李未央不过是个女子，她再厉害，所用的手段，也不过就是那些，你需要考虑的并不是她，而是静王元英！”


雍文太子有些疑惑：“静王？他又能怎样？”


裴皇后笑了笑，温和地道：“难道经过这次的事情，你还看不出来吗？”


雍文太子越发的困惑，他说道：“此事是蒋南和郭平勾结起来，陷害李未央，结果被她反咬一口，或许郭家的那三个兄弟也参与此事，这其中难道还有其他我看不明白的事情吗？”


裴皇后微微一笑道：“凡事不能只看表面，从现在看来李未央和郭家那三个兄弟，或是大获全胜，可事实上真正得益的人却不是他们，而是静王元英啊。”


对，这一次得益的人确实是静王元英！郭平和齐国公府的争斗早已有之，这一个顽疾牢牢地跗在齐国公之上，始终无法铲除，有郭平在一日，齐国公的爵位永远有人觊觎，永远都有人在背后戳他脊梁骨。众人提起郭平虽然不齿，若真论起名正言顺起来，这爵位到底不该轮到郭素啊！如今元英除掉了郭平，又除掉了郭藤，这爵位自然属于齐国公的。他帮助了郭素坐稳了齐国公府的位置，郭素虽然嘴上不说，心中毕竟是要领情的，这样一来，郭府就更加忠心耿耿支持他静王元英了。在此事之中，那元英恐怕才是坐收渔翁之利。


雍文太子这样一想，目光一闪道：“我是当局者迷了，我以为自己的地位稳如泰山，其实却危如累卵，这些年来，静王元英一直默默无闻，从不肯引人注意，现在看来，他根本是觊觎我的太子之位！”


裴皇后笑了笑道：“是啊！抢这个位子的人实在太多了，所以你要好好地想一想该怎么样，才能将这些人一一铲除。”


雍文太子低下了眼睑道：“母后放心，儿臣心中有数就行了。”


此时的郭府，却并不像雍文太子所以为的那样欢天喜地，郭家的三个兄弟一溜地跪在地上。从郭平府上回来，齐国公便令他们如此，自己一言不发的就回了书房。期间郭夫人派人来劝，可惜齐国公丝毫都不肯原谅，非要儿子们就这么跪在地上。


李未央远远地看着，叹了一口气，郭夫人走到她的身边，慢慢地道：“嘉儿，你可知道你父亲为何生气？”


李未央只是微笑道：“嘉儿以为，父亲是觉得我和三个哥哥算计了大伯父，害得他家满门抄斩，断绝了亲情，父亲才会怪罪下来。”


郭夫人叹了口气道：“这一回，你们四个人闯的祸也太大了！怎么能不和我商量，便做出这种事呢？”从郭府回来，郭夫人便已经明白过来，她想起了当时郭导和赵月的神情，又想起了李未央当时所说的话，很快便明白过来。原来这一切不过是一出苦肉计，故意让人上当！看样子，李未央是早已察觉到了对方的行动，借机下手，一举铲除了郭平。


李未央看着自己的母亲，慢慢地道：“娘，你是觉得我的手段过于阴狠残酷了吗？”


郭夫人不知道说什么好，她看着那边跪着的三个儿子，又看看眼前温柔美丽的女儿，柔声道：“其实我对郭平的憎恶之心不在你们之下，若有机会我也绝不会绕了他，只不过你父亲他……”


李未央笑了笑道：“只不过，父亲依旧对他们心怀仁慈，顾念着手足之情不肯下狠心，既然父亲不肯，我就代父亲做出这样的决定，又有什么不妥呢？”


郭夫人看着李未央，女儿面上的倔犟和坚强是她从未察觉到的。想了想，终究笑了起来，道：“罢了，这样也好，与其让他一直生着这块心病，不如快刀斩乱麻，痛一痛也就好了，以前那郭平虎视眈眈，害得我们日夜难安，如今他不在了，我心头倒也轻松了许多，只不过，你父亲心头的怒气怕不好熄灭啊。”


李未央看了那边抓耳挠腮的郭敦，又看了看一脸无所谓、闭目养神的郭导，还有手里悄悄捧着一本书的郭澄，笑了起来道：“我想，三位兄长是不会在意多跪两天的。”


郭夫人点点头道：“这三个啊，和他们的两个哥哥可不能比，从小到大也是跪惯了的，皮糙肉厚，自然不怕什么，只不过那女人又要来闹事儿了！”


郭夫人说的那个女人，到底是指谁呢？李未央脸上露出一丝惊奇，不过很快她便见到了郭夫人说的人，而且正是晚饭时分闯了进来。郭夫人原本想命婢女挡住她，可对方不管不顾。命人打伤了婢女，怒气冲冲地闯到了大厅之上。


齐国公正在和陈留公主说话，猛地听见门外有人喊道：“清平侯夫人到！”


齐国公急忙起身，就见到自己的姐姐脸色严峻，已然踏入门槛之内。清平侯夫人便是当时任氏的第三个孩子。论年纪，她比齐国公还要长上两岁，是那三兄妹之间年纪最小的，


李未央原本正在一旁，陪着陈留公主说话，看到这副情形觉得自己不宜在场，便躬身道：“各位长辈说话就是，嘉儿先告退了。”


郭夫人刚要点头，让她早点离去，不要牵扯到这场纠纷，却听到清平侯夫人冷哼一声道：“站住！”


李未央笑容满面，躬身向清平侯夫人行礼，然后道：“嘉儿见过姑母。”


清平侯夫人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随即笑容变得更冷：“原来你就是郭嘉吗？一个在外流落了不知多久的野种，有什么资格唤我一声姑母？”


李未央脸上的神情没有丝毫的变化，陈留公主和郭夫人却是齐齐的一变！郭夫人脸上的恼怒已经压抑不住了，她冷冷地道：“大姐，你究竟是什么意思，嘉儿是我的女儿，她回到郭府也是名正言顺的事情，你若是对我有什么意见，直说便是，野种二字断然不许再提！”


清平侯夫人冷眼瞧了她一眼道：“我说话的时候，还轮不到你开口！”


郭夫人面色变得更加难看，从她进门开始，清平侯夫人便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说到底，这个女人的控制欲太强，因为齐国公夫人是一个十分有诱惑力的位子，清平侯夫人早就想过把自己的小姑子嫁过来，亲上加亲，却没有想到这个提议被陈留公主拒绝，她不能如愿以偿，自然会迁怒。这么多年以来，两家除了必要的交往很少聚会，此刻她突然到访必定是为了郭平的事情。


齐国公对此心中有数，淡淡地道：“大姐为何突然至此，有什么事让下人传话告诉我一声就好，请上座吧，来人！为清平侯夫人奉茶。”


清平侯夫人冷笑一声道：“罢了，我不坐下，我不过有几句话，说完就走，你如今已不是过去的三弟，按道理说，我夫君的爵位还不如你，我应该向你叩拜才是啊！”


这实在是诛心之言，齐国公听到这话，面色微微发白道：“大姐这样说就太折煞我了。”此刻已有婢女到一旁取了座位，移到清平侯夫人的身后，恭敬地道：“夫人还是请先坐下吧。”


清平侯夫人看都不看一眼，满脸的怒容：“你们不必殷勤！郭素，我且问你，大哥什么时候成了你的眼中钉、肉中刺，你非要将他除之而后快吗？”


齐国公一愣：“大姐怎么说出这些话来，我向来敬重大哥，从来不曾有丝毫的怠慢，如今这事情是我完全没有想到的，大姐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男子汉敢作敢当，你竟然敢陷害大哥，为什么还要藏头藏尾的？世上哪有那么巧合的事情？大哥刚刚藏好了军报，就被人偷了，不偏不倚还在那蒋南的身上查到，还有你的好女儿，还有那三个好儿子，口口声声指认大哥，你当这些事情我都不知道吗？你居心何在！？”


清平侯夫人的面容，与昔日的任氏最为酷似，高高的额头，大大的眼睛，一张刻薄的嘴，此刻她神情严厉地逼问着郭素，让他身为弟弟根本说不出一个字来，看着清平侯夫人咄咄逼人地站在他的面前，他仿佛看到任氏质问他母亲的时候，那种毫无愧疚的模样。


郭素的面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冷意，不再觉得愧疚：“大姐，那一天我才知道大哥竟然是大历的奸细，和那蒋南互通书信不说，还妄想将布阵图传出越西，这都是证据确凿，板上钉钉的事，大姐若是有疑问，不妨去问一问九泉之下的大哥好了！来问我又做什么呢？我若是参与了此事，今日陛下早已将我斩首！我何故如此安好的站在这里？”


这几句话把清平侯夫人气得地面色发白，她轻蔑地道：“你以为玩那些障眼法我就相信你了不成？我不是三岁的孩子，你不用小瞧我，你教唆自己的子女去冤枉大哥，根本就是为了拔除我们这些对你有威胁的人，因为你这爵位是偷来的、抢来的、骗来的！你自己都坐不住！根本不必分辨，我早已看透了你的心！”


说着她突然泪水大滴大滴地涌出，一屁股坐在后面的凳子上，手指着齐国公指责道：“郭素你果然狠毒啊！你小的时候我们三兄妹对你关爱有加，有什么都不忘了你，纵然两位兄长后来因为继承爵位的事情，与你生了嫌隙，可我总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即便他们做错了事，你也应该看着父亲和我的面上，饶他们一条性命，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大哥被斩首，二哥被流放，好好的一个家，被弄得家破人亡！你现在满意了吗？你还有什么心肠？还有什么诡计？索性都冲着我来吧！虽然都是姓郭的，但我的母亲只不过是被抛弃的糟糠之妻，而你的母亲却是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我早就知道你们母子容不下我们，不要总是摆出一副受到委屈的模样，究竟谁才是被迫害的大家心里头都有数！你现在翅膀硬了，一个一个的迫害过来！我现在就站在这里，有什么都冲着我来吧！不要在背后耍那些阴谋诡计！”


这一串连珠炮似的怒骂，郭素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心里一急，面上几乎铁青：“大姐这样说，让我真的不知如何辩驳，一切都是大哥所为，他是咎由自取，我该做的能做的，都已经做了，所以我不必再向你解释。”


清平侯夫人没想到这个向来心肠柔软的三弟被自己一逼，反倒变得铁石心肠起来，不由伸手抹了一把泪水道：“你不要怪在大哥的身上，我知道他的性子，若没有人陷害他，他却不会做出如此行径！”说罢她站了起来，面目森然地道：“郭素，你别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你以为你现在是齐国公，又把大哥二哥给杀了，就万事大吉了！告诉你，我若是这般好处理，就枉自为人了！我今天给你撂下一句话来，前面的路还是黑的，你好自为之吧！”说着她转头就走，在门口却看见了李未央一直站着，不由冷笑道：“好一个凌厉的丫头！”


李未央微微一笑道：“不知姑母有什么见教吗？”


清平侯夫人面上露出了一丝充满恨意的神情：“那一日你所说的话，我都听说了，果然是个狠毒的丫头，有乃父之风啊！不过我告诉你，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你耍出如此阴谋诡计，终有一天要大白天下的，到时候我看你还怎么做人？！什么郭家小姐，齐国公府，我呸！”


她啐了一口，那唾沫几乎要喷到李未央的面上！


李未央向后退了一步，冷笑一声道：“姑母，如此泼妇行径不觉得失态吗？”


清平侯夫人瞠目结舌地望着她，眼里仿佛燃烧着熊熊火焰：“你说什么，你敢叫我泼妇！”


李未央笑容却更盛道：“姑母，郭嘉纵然做错了什么，也有父母教训，你越俎代庖又作出如此低贱举动，不是泼妇又是什么呢？”她最后一句话声音说的极低，“像你这等不要脸的撒泼之人，是父亲才体恤你，若是换了我，早已将你打了出去！”


清平侯夫人向来娇纵惯了，在外面她装着亲善，到了郭府，她越发肆意，此刻听了李未央所言，不禁怒从心起，扬起手就要给她一个巴掌！就在此时，赵月一把捏住了她的手骨，清平侯夫人惨叫一声，整个人向后退去！


赵月好心一般地松了手，随后扶了她一下，躬身道：“夫人慢走，夫人千万小心，天黑，路滑。”


清平侯夫人像是看见鬼一样，连着倒退三步，她的目光在李未央和赵月的脸上游移不定，想要发怒却终究是不敢，只是满脸恨意地看了李未央一眼，扭头摔帘子走了。


李未央望着一直沉默不语的陈留公主，慢慢道：“祖母，莫要为了不相干的人伤心才是。”


陈留公主笑了笑，淡淡地道：“这孩子刚刚抱来我这里，也不过是两岁的年纪，当时她怕黑，一个人不敢睡，总是哭哭啼啼的要我陪着她，那时我还没有素儿，便把她当做自己的亲生女儿好好照顾，当时她对任氏还没有多少印象，便与我十分的亲近，可是，过了些年我才知道，她留在我身边，不过是因为她那母亲叮嘱她，将来要找到机会将我这个后娘赶下台，把这主母的位置重新还给她，我再如何努力，永远也比不上她亲娘在她心里的位置，甚至这么多年来，她对我最后一丝的尊重都没有了，人家所谓的白眼狼，恐怕她比白眼狼还不如啊！”


陈留公主的面容带着一丝沧桑和悲伤，李未央笑了笑道：“这世上有太多猪狗不如的人，祖母将她当作畜生就是，不必理会。”


齐国公看了李未央一眼，却是叹了一口气，对于这个女儿的所言所行，他其实心中有数，但李未央说的不错，他过去就是过于仁慈，才让这三兄妹如此的不知进退，若是早一点拘束着他们，何至于落到今天的地步。说到底郭平的恣意妄为，郭藤的嚣张跋扈，以至于清平侯夫人的不知礼数，都和自己的纵容有关！他慢慢地道：“这件事情怕是不会善了，嘉儿你要多加小心才是。”


李未央看着郭素，却是微微一怔：“父亲的意思是？”


郭素淡淡地笑了笑道：“你这个姑母，我是最了解她不过了，逼急了什么阴狠无耻的手段都耍的出来，当年为了让她的小姑成为齐国公府的国公夫人，不知在暗地里做了多少的小动作，其中有很多的手段都十分的下作狠辣，你要多多提防她才是。”


若非齐国公彻底好寒心，也不会说出这番话。李未央的笑容变得更深了，她轻声地道：“是，父亲放心便是。”


齐国公终究长叹了一声，看了郭夫人一眼道：“叫那三个孩子起来吧。”


郭夫人的笑容重新出现在了脸上，她没想到，清平侯夫人闹了一场，反倒让郭素清醒了过来。这样也好，看清了那三兄妹的狼子野心，翻脸就翻脸吧，为了他们责罚自己的三个孩子，实在让郭夫人于心不忍啊！她笑容满面地道：“好，我这就让他们起来！”


李未央却拦住郭夫人道：“不，娘，还是我去吧。”


郭夫人点点头，看着李未央面带笑容地走了出去，随后笑道：“国公，你能够想开，我还真是意外。”


齐国公却是面带寒霜道：“还不是你纵容着你的女儿，还有那三个小畜生闯下这么大的祸！不只是清平侯夫人，也不只是临安公主，咱们这回还得罪了雍文太子，哼，有得瞧了！”


郭夫人想了想，道：“你的意思是——”


陈留公主微微一笑，道：“魑魅魍魉总是不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必多想了……”


府门外，清平侯夫人从国公府出来，原本满面的怒容却收敛了起来，仿佛刚刚那怒意都是故意作出来的一般，此刻已然变作一副深沉之色，她冷冷地望了一眼国公府高大的门庭，唇畔勾起一丝冷漠的笑容。上了马车，低声吩咐道：“去临安公主府。”

206 惠妃省亲



此事过了不久，便是郭惠妃回齐国公府省亲。在向越西皇帝禀报了省亲的事宜之后，齐国公府终于迎回了郭惠妃。郭夫人亲自陪着惠妃进了门，只见到国公府的花园被一汪湖泊分成了内园和外园，中间铺着美丽的花木和甬道，虽然没有明确的界限，内外却很分明。


这是一个十分晴朗的天气，郭惠妃走到凉亭，不禁停了下来。郭夫人见她如此，便吩咐人安排了果品，道：“咱们在这里先坐一坐吧。”


凉亭不远处，便是美丽的湖泊，湖水在阳光下熠熠闪光。李未央静静陪在一旁，只是微笑。郭惠妃看了一眼郭府的环境，心情显得十分的愉快，笑道：“大嫂，记得我走的时候，这园子就是这样，现在我回来，它还是这样，几乎都没有发生什么变化呢！”


郭夫人微微一笑道：“园子虽然没有大变化，可是孩子们都长大了呢，你走的时候还是个小姑娘，可现在连静王殿下也是个英气逼人的青年了。”


郭惠妃看了一眼坐在旁边英俊挺拔的静王元英，淡淡一笑道：“是啊，光阴如梭，一眨眼的功夫，我的鬓间已生出了华发。”


郭夫人却并不这样看，只是轻声道：“只要能看到孩子平安的长大，便是我们老一些，操劳一些也是无所谓的，娘娘说是不是？”


郭惠妃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李未央，心中不免想起曾在宫中听到的那些传言，她有心在此刻说几句，但看在周围的人这么多，她便忍住了心中的话，只是说道：“府中可还好吗？”


郭夫人笑道：“公主听说您要回来，可开心得不得了，说是要亲自布置宴席，呆会儿要给您一个惊喜呢，这不，现在就拦着我不让你进内厅，不知在做些什么。”


郭惠妃笑了笑，总算明白为什么现在还没有见到陈留公主的原因，她心中十分的想念母亲，可是陈留公主这样说了，她也只好继续在凉亭坐着。郭夫人看出郭惠妃似乎有话要说，她想了想，挥退了身后的婢女，这才轻声道：“娘娘，你有什么话不妨直言。”


惠妃没想到郭夫人这样的直接，便道：“我在宫中听说了郭平、郭腾两兄弟的事，还听闻清平侯夫人甚至上门大闹了一场，可有此事？”郭惠妃虽然人在宫中，可是耳目众多，更何况清平侯夫人上门大闹的事情，这附近怕不是没有人知道的。那清平侯夫人性子泼辣，个性更是嚣张，她从这里离开之后，便开始四处宣扬，说齐国公郭素是如何迫害自己的一双兄长，又是如何怠慢她这个姐姐，虽然众人都知道此事怪不得齐国公，可是日子久了，难免生出些流言蜚语来。


郭夫人心头恼怒，可是碍于对方是夫君的长姐，不能作为，听到郭惠妃主动提起这件事，她便叹了一口气道：“若是她能够像贵妃娘娘这样通情达理，事情也就好办的多了！”


惠妃微微一笑道：“她和我并非同母所生，当然不是一条心，只不过如此刁蛮无理，也真是世所罕见了，希望母亲不要为她伤心才是。”


郭夫人却不以为然道：“公主虽然面上没有说什么，心里怎么会不伤心呢？那是她一手带大的孩子，冲了进来连看都不看她一眼，一个劲儿的指责自己的弟弟，也不想想当初是谁逼得我们无路可走，又是谁一心想要陷害我的嘉儿，她这样是非不分，黑白颠倒，我们又能说什么呢，总不能去和一个泼妇计较。”


郭惠妃点了点头道：“你能这样想是最好，其实，清平侯夫人倒是不足为惧，我觉得临安公主才是个大麻烦！”


郭夫人闻言，轻轻地皱起了眉头，道：“前些日子，我听说临安公主特地进宫见裴皇后，却不知道都说了些什么，出宫的时候，面色十分的难看，从那天开始，她就关闭了公主府的大门，闭门不出了，也不知道背地里在打什么鬼主意！”


郭惠妃显然也为这件事情忧心忡忡，道：“如今看来，这件事情怕是不能善了，你们还是要想一个万全之策才是！”


郭夫人为难道：“她毕竟是一国的公主，再怎么过分，我们也得忍让着。”


郭惠妃却摇了摇头道：“不是你们忍让就能够解决，临安公主为了那个男人恬不知耻的跪在宫门口，早已是人尽皆知的事情，想也知道，她会怎么对付嘉儿了，这些日子，嘉儿还是呆在府中不要出门，免得惹出什么祸事来。”


李未央闻言，淡淡一笑道：“娘娘，怕是我即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是会有人找上门来。再者说，清平侯夫人突然上门挑衅，又在外面传播那些谣言，临安公主却一反常态闭门不出，这两人的行为实在是奇怪得很，娘娘不这么觉得吗？”


郭惠妃闻言却是一愣，她和郭夫人对视一眼，立刻就察觉了不同寻常之处，她想了想道：“你是说……”


此刻，一直坐在一旁没有说话的元英目光中含着一丝冷淡的笑，慢慢地道：“母妃，嘉儿是说，恐怕这临安公主已经和清平侯夫人结成了一线，一个在暗，一个在明，一个在外，一个在内，都对咱们虎视眈眈。”


郭惠妃面上掠过一丝惊怒：“难不成他们还想怎样？要嘉儿去抵命吗？！”


元英看了李未央一眼，微笑道：“恐怕的确如此。”可是，他从李未央的面上，却看不到丝毫的惊慌失措。


郭惠妃想了想，突然转过头看向郭夫人道：“若真是如此，那温歌和澄儿的婚事，还是想法子推了吧。”


李未央听到这里，却是眉心一跳，同时看向了郭夫人。


郭夫人皱起了眉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却是没有说话，元英见到李未央一副惊讶的模样，笑道：“怎么？表妹还没有听说吗？其实清平侯的小姐，和你三哥可是早有婚约在先的。”


李未央听到这里也不免微微诧异：“噢？真有此事吗？母亲为什么没有向我提起呢？”


郭夫人闻言叹了一口气道：“想当初你父亲在战场被那清平侯救了一命，温峥嵘便提出将他的女儿温歌，嫁给你三哥郭澄，你父亲一时心软也就答应了，当初清平侯夫人也没有和咱们府上闹得那么僵，原本是想两家结亲，化干戈为玉帛，却没有想到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这个地步，这个干戈实在不可能化解了，若是再娶了温家的女儿，恐怕……”


郭夫人的脸上出现一丝阴云，李未央很明白她的意思，清平侯夫人对齐国公府恨到了极致，若是她把女儿嫁进来，恐怕郭府真是要永无宁日了！她想了想道：“母亲不必担心，她如此憎恨咱们府上，必定不会把女儿嫁过来的。”


郭夫人摇了摇头道：“你还不了解她，她这个人最是刁钻无礼，认准的事情，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她一共有三个女儿，每一个的婚事都是她一手做主，若是她铁了心把女儿嫁进来，必定有所图谋！娶一个儿媳妇，一不小心，就要坏咱们九代人！真是得不偿失！”


李未央笑了，在越西的民间常常有人说：娶一个不贤的儿媳份儿会祸害人的九代，这话夸张了些，倒也是可以理解的。想也知道，如果温歌小姐进了门，她必定帮着她娘兴风作浪，郭府当然没有好日子过。


元英笑道：“如果舅母不愿承认这门婚事，找个理由推却，也不是不行呀。”


郭惠妃轻声斥道：“你懂什么？这门婚事既然是两家早就定下的，无缘无故退婚，你将齐国公府置于何地呢？清平侯虽然为人不错，却也不是那么容易说话的！更何况，我那长姐，性子暴躁，冷酷无情，又极为刁钻，你若是无缘无故退了她女儿的婚事，让她女儿无处可嫁，这不是仇上加仇吗？”


李未央听郭惠妃说到这里，见到众人已是愁肠百结，不由笑道：“母亲还是听听三哥的意思吧。”


郭夫人摇了摇手道：“你那个三哥啊，一提起此事跑得比兔子还快，可见是不愿意迎娶的。”


李未央叹了一口气道：“也许温小姐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坏，不会帮着清平侯夫人作恶，毕竟嫁过来，这郭府就是她日后的依靠了，若她真的是个聪明的女子，应当知道该怎么选择……”


她的话说了一半，却看到婢女迎了上来：“惠妃娘娘，夫人，公主殿下已经准备好了一切，请娘娘就席。”


郭惠妃和众人听到这里，便站了起来，郭夫人拍了拍李未央的手道：“那些不高兴的事儿咱们就别提了，今天咱们要开开心心的才行啊。”说着一手挽着郭惠妃，一手拉着李未央便向内堂走去。元英微笑着，大步跟在了她们身后。


内厅之上，陈留公主早已布置了满满一桌子的菜色，郭惠妃看着满桌子的菜，眼中泪光闪动，上前向陈留公主跪下道：“母亲！”


陈留公主亲自将郭惠妃搀扶起来：“傻孩子，快起来吧，我已经将你以前住的院子重新打理过了，可一定要留下来多住几日！”


郭惠妃笑道：“我已经向陛下禀报，要在郭府小住几日，母亲放心便是。”


这时候郭惠妃的行装早就搬了过来，陈留公主便吩咐身边得力的丫鬟去安顿好，郭惠妃便扶着陈留公主，听着她唠唠叨叨地吩咐些事情，母女二人共享天伦之乐。郭夫人也站在一旁，不时劝慰她们两句。


陈留公主坐在席上，只一双眼睛不断地看着自己的女儿，眼睛里的泪光不禁要流出来，她连忙擦去道：“我也有了些年纪，如今是太激动才会如此失态，你们不必管我，好好吃饭就是。”


郭惠妃担心陈留公主太过激动，忙道：“母亲，我送你回去休息吧，不要为了女儿这样辛苦。”


陈留公主摇了摇头道：“我好不容易布置了这一桌菜，你要吃下，我心里才放心啊！”


齐国公已经微笑起来，道：“惠妃娘娘，这些菜都是公主殿下亲自为您做的。”郭家三兄弟更是笑容满面，郭导道：“娘娘，我也帮了忙啊！”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一般。


郭惠妃微微一愣，她没有想到，陈留公主到了这个年纪，还亲自下厨为她做了这样一桌饭菜。在宫中，她享受的全是锦衣华服，珍馐美食。可在那里，人心都是冷的，东西再好，用起来也没有丝毫的快乐。可是在郭家，一桌寻常的菜色，满座都是家人，她的心中才感觉到了欣慰。她紧紧握住陈留公主的手，几乎要落下泪来：“母亲！女儿不孝！不能常常侍奉左右，共享天伦。”


陈留公主擦去了泪光，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说：“傻孩子，瞧你说的这些话，会被孩子们笑话的。”


元英笑道：“外祖母，母妃这是高兴，我可好久没见她如此开心了，再者，这一家都是自己人，还怕话传出去吗？”


齐国公点了点头道：“静王说的是，母亲不必担心，有什么话直说就是了，谁也不会笑话妹妹的。”这时，他已经不再称呼郭惠妃为娘娘，而是叫她“妹妹”足可见两人的感情十分要好。


李未央看在眼里，却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二十年之中，郭惠妃一共回来三次，每一次只能住上短短三天，这对于母女来说，便是长久的分离。宫中的荣华富贵算得了什么呢？能补偿这样的天伦之乐吗？她微笑着，亲自上去为郭惠妃布菜，郭惠妃看了她一眼，微笑道：“嘉儿是个十分懂事的孩子，我真心羡慕大嫂。”


郭夫人笑了笑道：“我才要羡慕你，有静王这样文武双全的儿子，不像我那些皮猴一个比一个操心，实在是没法治！”


郭导叫了起来：“母亲！娘娘难得回来，你怎么能在她面前掀我们的短呢？”


郭夫人瞪了他一眼道：“你们那些事情还用得着我宣扬吗，娘娘早知道了。”


郭导摸了摸头道：“是吗？难道我玉树临风，文武双全，才华横溢的名声，一直传到了宫里去吗？”他一口气连说了三个形容词，郭惠妃不禁笑了起来，道：“是啊！谁不知道郭家的五公子是大都最聪明的少年呢！”


这一句话所有人都笑了起来，满座的气氛变得十分的融洽和乐。他们就像是一家人，没有丝毫的身份隔阂，其乐融融。


这时候，李未央发现静王元英一直望着她，她别过了眼睛，不去瞧他，对方的心思她实在是一清二楚，只不过她实在不愿做那静王妃，也只好辜负了。


用完饭，郭惠妃便重新回到了花园里，此时陈留公主因为过于疲劳，被强迫着去歇息了，齐国公也早早去书房处理自己的公务。只剩下郭夫人，李未央，静王元英，还有郭家的三个兄弟在陪伴着贵妃娘娘。


静王元英看着李未央道：“听说嘉儿的琴弹得不错，可否为我们奏一曲呢？”


李未央淡淡一笑，她的琴技实在不怎么样，不知道“弹得不错”这四个字，静王又是从何处听说的？可是一转眼，又看见郭家人都一脸期待地看向她，她想了想，便不好拒绝，转头向赵月道：“取琴来吧，”随后微微一笑道：“我弹得不好，还请各位见谅。”


郭澄拍了拍手掌心，笑道：“来来来，我还是第一次听你弹曲子呢。”


很快，便见到赵月捧着一尾琴来，李未央一手拂去琴上的尘埃，笑了笑道：“我已经有足足半年没有碰过琴了，琴技疏忽，恐怕今天要贻笑大方了。”


说着，她掀开了琴上的锦帕，轻轻弹奏了起来，元英静静地听着，李未央的琴声动人心弦，曲子正是最近大都流行的《寒江》。虽然调子十分简单，弹奏的人也没有过高的技巧，但是听起来却让人碧空如洗，心旷神怡，连心境也跟着开阔起来。


其实弹琴并不在技巧，而是在弹琴之人的心境，元英希望通过琴音了解了李未央，了解了她这个人，只不过，对方垂下的眸子里究竟在想什么，他却还是摸不清。


郭导笑了起来，他喜欢李未央的琴音，那音符如同她的人一样，总有一种动人心弦的魅力。他起身，随意地取出自己心爱的长剑，修长的身躯在乐曲中骤然复活，闻曲而舞。众人没想到他有如此雅兴，不免拍手叫好。此时，郭导的剑光璀灿夺目，有如后羿射落九日，舞姿矫健敏捷，恰似天神驾龙飞翔，显然是兴致极高。


平日里，郭导相貌虽然俊朗，个性也十分洒脱，可在三兄弟之中，他却总是插科打诨，说笑取闹，甚至章台走马，仿佛对一切都浑不在意，可现在看来，他一直在隐藏自己，尽量表现得平庸。李未央望了他一眼，微微一笑，手中的琴弦已然变快，郭导的剑便也舞动得更快，此刻，他已不再是尊贵的国公府公子，他只是一个物我两忘的人，他觉得李未央的琴音，时而温柔如同爱人的抚摩，时而猛烈如同鞭子抽打，那音符越来越急促，越过心头，越飘越远，穿越云层，直至永不可再闻。而此刻，他的剑势也仿佛雷霆万钧，令人屏息。


直到一曲终了，郭导才猛然惊醒，他深吸一口气，平静地收起了长剑，原本那仿佛江海凝聚的光彩，淡淡地从他身上消失了。尽管他已经轻汗薄衣，呼吸潮湿，转头发现众人都怔住，不由笑道：“怎么了？”


元英望着郭导，微微觉得惊讶。李未央总有一种看透人心的魔力，她的琴技虽然并不如何出众，却仿佛勾出了郭导心中的狂放之气。不管平日里这个少年表现得多么慵懒，对世事多么的无所谓，他的内心深处，都是渴望着摆脱一切的束缚，痛快淋漓地活着。这一点，恰好被李未央发现了吗……元英望向了对方，目光越发深沉起来。


郭惠妃却并未注意到郭导，而是陷入自己思绪之中，片刻琴声终止，她喃喃地道：“嘉儿说她自己琴技不好，可我听着，却觉得十分的欢喜，年轻的时候我也经常坐在这里抚琴，只不过那时候大哥经常笑我，说我不是这块料，还不如砸了琴，去学那长剑，才是更适合我的东西。”


李未央闻言，不禁抬眸看着对方，郭夫人笑着解释道：“你这位姑母啊，从小并不喜欢这琴棋书画，反倒是对男孩子家的那些刀啊，剑啊很感兴趣，为此当年还特意为她请了一位武师，她练的像模像样的，不过这也是有好处的，她如今身体康健，心境豁达，跟这些也是有关系，嘉儿若是喜欢，回头我也给你请一个武师，让你好好练几招，当是强身健体了。”郭惠妃当年，不但爱武功，性情也是十分的活泼跳脱的，而李未央，就是太安静了。


李未央连连摆手道：“母亲不要拿我寻开心，我都这个年纪还去学什么武功？！你不是刻意让三位兄长笑话我吗！”学武讲究时间和天资，李未央知道自己并不具备这样的才能，所以她便直接拒绝了，在她看来，很多的技能并不在于多，而在于精，她最大的本事便是识人，至于武功，她身边有了赵月，武功她根本就不需要了。


郭惠妃听到这里，目光却变得深远。不知道是否想起了过去的什么事情，面上笼罩出一种悲伤，她慢慢道：“不学也好，女孩子家学那些舞刀弄枪的做什么？我当初若是像嘉儿这样文静该有多好啊！不整天胡思乱想的……也许现在早已经嫁了一个寻寻常常的人，过着普普通通的日子，生儿育女，也不用离开母亲这么久，离开亲人这么远了。”


李未央听她这话说的有几分奇怪，不由看向了郭夫人，却发现对方同样是愁眉深锁，若有所思。


对面的元英和郭家的三个兄弟，见到气氛不对，不由互相使了个眼色。元英打岔道：“母妃，今日你只是出来散心，何必这么忧伤呢，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你看今天的天气这样的好，身边又是亲人陪伴，不妨好好地欣赏，把这些都带回宫去，这样不是更好吗？”他说的带回宫去，便是将这美好的记忆留下来。


郭惠妃眼里含了一丝泪光，慢慢地点了点头道：“说的极是。”


郭夫人听到这里，仿佛对郭惠妃的心事十分的了解，她看着几个孩子，知道有些话不应该让他们听到，便对郭澄道：“你带着静王殿下去参观一下园子吧，嘉儿你也跟着一起去。”


众人闻言便知道，郭夫人是有些话要对惠妃娘娘说，郭澄率先站了起来道：“走吧，咱们去逛园子去。”


其他人便都跟着站了起来，李未央走出了凉亭，又回头看了一眼。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郭惠妃心事重重，仿佛有什么难关过不去一般。不过，郭夫人又有什么话要单独跟惠妃娘娘说呢？


李未央是一个思虑心很重的人，她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心不在焉，直到郭澄问她：“嘉儿，我说的话，你都听见了吗？”


李未央一怔，抬起头来道：“三哥刚刚说了些什么？”


郭澄不由失笑道：“敢情我在这里说了大半个时辰，你一句也没有听进去啊！”


元英笑道：“从刚才走出凉亭开始，嘉儿便一直想着自己的心事，怕是没有时间来听咱们说话的。”事实上，他一直观察着李未央，对她越是留意，越是搞不懂她究竟在想些什么。


李未央看了静王元英一眼，淡淡地道：“你们刚才都在说些什么，我是没有听见，不过想必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若非如此，此刻三哥恐怕已经跳起来了。”


郭澄苦恼地道：“怎么不重要？！事关我的终身大事！”


李未央笑道：“看样子，三哥也不想迎娶那温家的小姐。”


郭澄冷笑道：“人家都说女儿像娘，她娘那个脾气，女儿也好不了哪里去！我当然不愿意娶她。”


郭敦却在一旁哈哈大笑起来：“三哥你可得了吧，小时候你和她感情十分的要好，当我们都是傻子吗？骗谁呢！？”


不料郭澄翻了个白眼道：“两家都是亲戚，我和她原本又有婚约，说是青梅竹马倒也不过分，可是后来，我渐渐的发现，她脾气越来越像那讨人厌的大姑母，和小时候的天真烂漫完全判若两人，可是我几次想要退婚，那边都不同意，清平侯说他的女儿没有失德，若是我们郭家无缘无故的悔婚，他一定跑到陛下那里去评理！父亲听他这样说，不敢因为一时的好恶毁了人家小姐的一生，硬逼着我娶她呢！这两天清平侯夫人来闹了一场，清平侯特意来道歉，可道歉就道歉，他倒好，反而趁机旧事重提，让我今年就迎娶温歌！”


李未央闻言笑了笑：“齐国公府和清平侯夫人芥蒂已深，对方却巴巴的把女儿嫁过来，其心思确实值得怀疑！”她笑了笑道：“三哥果真十分讨厌她吗？”


郭澄叹了一口气，目光投向不远处的花丛，默默地道：“我并不是冷酷无情的人，若她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少女，娶回来便也没什么关系，她相貌气质的确都是百里挑一，又是琴棋书画样样皆通，可以说是一个典型的名门淑女，只不过，我隐约在她的身上看到了大姑母的影子。有一次，我故意引她发怒，她却依然含笑而对，于是，我借故离开，又悄然回头去瞧，却发现她摔碎了满屋子的瓷器，还将一个婢女活活鞭挞致死。可见，她是将对我发不出来的怒火，发泄到了他人的身上，这样的一个女子，我能娶她进门吗？我不是那些会迁怒的人，也不会把姑母犯的错，怪罪到她的身上，但我希望娶一个相夫教子的好姑娘，她的确美丽出众，才华过人，可我要的并不是这样的女子。”


李未央闻言，淡淡地笑了，郭澄虽然表面洒脱不羁，心里却和其他的男子一样，希望娶一个相濡以沫的好妻子，成亲之后为他侍奉父母，而他则可以去实现自己的志愿，为国效命。眼下看来，温歌小姐虽然美丽大方，可内心却是一个狭隘的人。难怪郭澄不愿意迎娶她了，但是这门婚事早已是说准了的，郭家无缘无故退婚，影响了温歌小姐的前途，清平侯夫人怎么会善罢甘休呢？这件事情不管闹到哪里去，都是郭家没道理，所以向来重视名声的齐国公才会坚持要求郭澄迎娶温歌。


郭导一直默默地站在旁边，闻言叹了一口气道：“三哥要的，不过是个能够持家的好姑娘，可是那温小姐，却是个整日只知道打扮得花枝招展，弹琴唱歌的才女，这样的女子娶进家门，再加上两家的嫌隙已深，恐怕又要永世不得安宁了！”


李未央微笑地道：“其实这件事情并不难办，只看三哥能不能狠下心肠来。”


郭澄一听，不由起了精神，看向李未央道：“我就知道你一定有好主意！快说来听听！”


李未央瞧了他一眼，摇了摇头道：“虽然是个好法子，却有点阴损，怕是伤阴鸷，三哥还是老老实实娶了温小姐，不要多问的好。”


郭澄不由恼怒道：“你少装了！还不老实的告诉我！不是引我发急吗？”


郭敦却是不信：“妹妹，你虽然聪明，但这婚事早已是板上钉钉，决计推脱不了的，你还能有什么好办法吗？”


静王元英默默地看着李未央，笑容变得更深了些，他也很想知道她究竟有些什么主意。


李未央慢慢地道：“你大可以向温家提出，早已经有了心爱之人，必定要娶她为妻。当然，温小姐这门婚事你也不会推脱。”


此言一出，众人面上都是一愣。郭澄道：“娶两个妻子？你疯了不成？我若是这样说，岂不是叫父亲气死了不成？！”


李未央失笑道：“父亲不过是担心面上过不去，你若是和他好好说明娶妻娶贤的道理，他不会不明白，再者说他心中未必真的喜欢那温家的小姐，不过是没有台阶下来，你若有了意中人，又是门当户对，感情十分要好，他怎么也不能棒打鸳鸯。”


元英看了看李未央一眼，慢慢地道：“那若是温家恼怒了呢？”


李未央叹了口气道：“若是他们真的恼怒，一下子退了婚，正好合了三哥的心意，若他们坚持要把女儿嫁了过来，她也讨不到什么好处。到时候三哥娶了喜欢的姑娘，专宠她一人，父母亲又偏爱于她，只怕性子高傲的温小姐，就会提出和离了。”从郭澄的描述，李未央便猜到那温小姐高傲的性情，她会容忍跟别人同时进门才怪，肯定会主动提出退婚。


郭敦最为憨厚，听到这里不免说：“这招太阴狠，只怕实在是伤人呐。”


李未央淡淡一笑道：“伤人是伤人，可却是最好的法子，三哥这要看你自己的选择了，是娶了一个母老虎进门？还是先斩了她的爪子在说呢？”


郭澄想了想道：“只是能让父亲首肯，又是名门淑女，只怕这不好找吧，就算找到了，人家也得同意嫁给我才行啊，谁愿意还没进门就多个人来争抢呢？”


李未央微微一笑道：“如果另外一个小姐的身份超过了温小姐，那就只能委屈温小姐做平妻，所以你这位未来的心上人身份，地位只可比她高，绝不能比她低，门第绝对要比她贵，不能比她贱，三哥，你可明白了吗？”她并不想拆人姻缘，只是目前这状况，必须找借口拖一拖这婚事，更重要的是……时局需要，所以，三哥，只好对不住你了。


元英望着李未央，却是冷笑了一声。这丫头分明在坑郭澄，要知道，郭家这等豪门贵族之家，怎么可能同意儿子做这种事呢，分明是背弃前盟！只怕郭澄真的提出来，齐国公非得大怒不可。再者，清平侯夫人那么厉害，绝对不会知难而退，怕是非得做出点事情不可！李未央这样做，一则是想要把水搅浑，二则是为了刺激清平侯夫人。元英眼睛一转，便已经知道李未央的图谋了。


郭澄原本是顶聪明不过的人，只是这回也是当局者迷，郭敦憨厚，也没有想到这么多，唯独郭导微微含笑看着这一幕，望着李未央的目光变深了。


郭澄听到这里，心中顿时纳闷。他到哪里去找一个这样尽善尽美，又与他情投意合的未婚妻呢？


李未央笑了笑道：“怎么没有呢？三哥你好好的想一想，就会知道有一位名门淑女可一直在等着你呢！”


郭澄听到这里，更是完全愣在了那里，他怎么不知道谁家的姑娘青睐于他呢？


郭导最聪明，眼睛珠子转了转，突然笑出了声，快活地道：“嘉儿啊嘉儿，你可真是狡猾！我知道你和韩琳感情好，你也不用拐着弯的帮她说好话吧，三哥对她可是兄妹的情谊啊！”


韩琳？郭澄一听，顿时明白过来，韩琳便是他三姑母郭真的女儿，说起来，韩琳的身份的确很高，是英国公府的小姐，又是性情温柔，相貌美丽，的确称得上是名门淑女。再来，一个是英国公，一个是清平侯，自然是英国公更胜一筹的。


他想了想，不由道：“只是韩琳表妹，向来不曾吐露过她的心意，我怎么知道她是否愿意嫁给我呢？”


李未央叹了口气道：“平日里这么机灵的一个人，就看不出韩琳表姐一直十分的喜欢你吗？她听说你要娶那温家的小姐，三天三夜在家里不吃不喝，伤心的很哪！若非如此，姑母又怎么会求到我这里来？”


“英国公夫人找了你？”元英不由失笑道：“她还真是找对了人，你的确是郭家最有办法的一个人。”


李未央看了元英一眼，冷淡地道：“我不过是出了个主意，愿意不愿意还要看三哥的意思。”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郭澄急了，急忙拉住她道：“愿意！怎么不愿意？韩琳再怎么样也比那温歌强的多吧。”


李未央似笑非笑道：“韩琳的性情，你我都是了解的，她是个温柔的人，也是个善良的姑娘，对你又是一往情深，她若是嫁进来，咱们家自然和睦，相反，那温小姐从来与咱们是不来往的，又加上她母亲的那一茬……我想，三哥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如何做抉择，只是，你既然决定了要娶韩小姐，就要明白，做出决定，就等于做出了承诺，娶了她，就要好好地爱护她，不能说是为了躲避温歌才去娶韩琳，这是伤了表姐的心啊！”


郭澄再三想了想，点点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这样吧，我会和韩琳好好地谈一谈，她若是愿意下嫁于我，我会好好地爱护她，绝不会辜负你的一片心意就是。”


李未央笑了笑道：“三哥能这样想便是最好的，这桩婚事，无论是从那个方面来想，对郭家都是最好的。”


听李未央这样说，郭敦和郭导都纷纷地点头，赞同道：“对！韩琳才是最适合的人选，这样一来清平侯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好乖乖的退婚了。”


李未央冷笑一声道：“乖乖的退婚嘛，倒也未必，只是他的女儿如此的骄傲，断不想嫁进来做平妻的，但若是做正妻，她的身份又远远及不上韩琳，这样一来她就不得不退避三舍了，婚约自然解除，自然没有什么退不退的说法，谁也不会对不起谁。”


元英冷笑一声道：“嘉儿，你可真是会盘算，踩了别人一脚，还让别人无话可说。”


李未央看了他一眼，心里默默地道：你明明看穿了一切，还配合我演戏，心机也是深沉。她淡淡一笑道：“所以这件事就告诉我们，生了女儿也要好好教导才是，切莫把凶狠的名声传了出去，这样就很难嫁出去了。”


元英一怔，随后故意瞧了她一眼，面上却是似笑非笑。李未央突然明白过来，元英的意思十分明显，她叹了口气道：“是啊，我的恶名到也传播在外了，横竖我既不想进宫做妃子，也不想嫁给什么皇子，我只要快快活活过自己的日子，也便罢了。”


元英没想到她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当即面色一变。李未央却已经把目光投向不远处，看向了那边的凉亭。


那边，郭夫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只见郭惠妃擦了擦眼泪。李未央远远地看着只觉得十分的奇怪。一旁的元英淡淡地道：“你在想什么？”


李未央面上带，转过头来道：“静王殿下，不想知道我母亲在和惠妃娘娘谈论些什么吗？”


元英微微一笑道：“横竖是不想你我知道的事情。”


李未央的笑容微微凝滞在了脸上，身边的郭澄不禁拉了她一把道：“好了，好了，你快去告诉韩琳，我愿意娶她，让她来与我详谈就是。”


李未央扭头道：“何必这么着急？明日惠妃娘娘要举办一场宴会，英国公夫人和韩琳表姐自然是要来的，到时候我名正言顺的给她提一下，不就可以了吗？你让我现在贸贸然去找人家，岂不是把她吓了一跳？”她话是这样说，心中却是想道：那韩琳在家中不吃不喝，还不知道被糟蹋成了什么样子！还是赶紧送一封信去安慰一番，告诉她这个好消息，让她好好打扮一下，明天也好来见心爱的人。


静王元英在一旁瞧着李未央，心头不免笑了。在他看来，这李未央和郭家的人十分的相似：都十分的护短，对于讨厌的人十分冷酷无情，而对于她喜好的人却亲善得很。李未央一方面是为了激怒清平侯夫人好让对方露出马脚，另外一方面，却是为了成全韩琳。一旦事情闹起来，齐国公必定要在英国公府和清平侯之间做出选择，想也知道，名声没有里子重要，他必定会放下脸面，答应韩琳和郭澄的婚事。只是，韩琳与李未央没有半点关系，她却要为对方筹谋，可见心思其实极软，表面上还要装的那样强硬。现在他真是搞不懂，这李未央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子？想到这里，他淡淡地一笑道：“我该回去了，告辞。”


李未央看了他一眼，不禁扬眉：“静王殿下请便。”


静王元英微微一笑道，向其他人一拱手，转身向凉亭走去。


李未央看着他的身影，心中更加的疑惑，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中隐隐有了些不太好的预感。她的目光再一次的投向了凉亭。


那边隐隐约约传来对话，静王元英道：“母妃你怎么了？”


郭惠妃连忙擦了擦眼睛，道：“不小心被沙子迷了眼睛，无事，无事。”


郭夫人笑着道：“你母妃只是想起了小时候的一些趣事，不要紧的。”却像是在掩饰些什么。


李未央远远地看着这一幕，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之中，她觉得郭夫人和郭惠妃一定在隐藏些什么，而这件事必然是十分的机密，会是自己和静王的婚事吗？不，她已经向母亲表明了心意，她是不会勉强的。仿佛一切都指向明天，明天究竟会发生些什么事情呢？

207 致命威胁



郭惠妃回到郭家的第二天，陈留公主便为她举行了盛大的宴会。李未央看在眼里，心中十分明白。这出宴会，一则是为了庆贺郭惠妃回家省亲，二则是为了向众人表明一种态度。这是什么样的一种态度呢？很简单，郭平，郭腾两兄弟接连遭殃，一个身死，一个被流放，都是罪不可恕。众人看在眼里，虽然嘴上不说，心中都在奇怪。齐国公府将借由这次的宴会，向众人说明：那两个人的所作所为，都是咎由自取，不会影响国公府在朝中的地位和影响力。


果然，到了这一天，各大豪门都派出专人来参加，整个宴会一派其乐融融的模样，根本没有人提起郭平，郭腾两兄弟。当然，只有一个人是例外的，那就是满面寒霜的清平侯夫人，这一次，她带了自己的女儿温歌坐在旁边，却是一副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模样，看什么都不顺眼。就连郭夫人与她寒暄，她面上也是冷冰冰的，毫无表情。反倒是她旁边的温歌，表现出了特别的温和，更是柔情脉脉地看着郭澄。


那水一般的目光，弄得郭澄浑身鸡皮疙瘩都出来了，他一边和郭导使着眼色，一边想着法子，推说自己不胜酒力，退出了宴会。实际上，他却是依照李未央的吩咐，去了那梅林找韩琳。在他看来，韩琳表妹可要比那个假惺惺的温歌可爱多了，最起码，她不会一面言笑晏晏地与你说话，转过脸去便毒打婢女。光从清平侯夫人的性格，他就能想到，若是他娶了温歌，他将落到怎么样的地狱里去。既然如此，他还是早做决定，趁早娶了韩琳为妙。看到郭澄找借口溜了，郭敦和郭导便再也坐不住了，他们两人纷纷站起来，与一旁熟悉的贵公子们聊天去了。


整个宴会之上，郭夫人忙着交际应酬，便顾不得李未央。李未央自得其乐地坐着，不时，有夫人小姐与她打招呼，她彬彬有礼地回应着，不过分冷淡，也不过分热情，一派大家小姐的气度。而那边的郭贵妃，早已经被无数的人包围，有巴结的，有奉承的，还有别有用心的。李未央看在这里，却是默默一笑。


就在此时，李未央的眼前出现了一位年轻的男子，大概二十三，四岁的年纪。长得相貌清秀，容色雅逸，举止之间有种超尘脱俗的气息，虽然是年少显贵，可是他的笑容不带一丝的傲慢，让人看一眼就心生好感。


李未央曾今见过这个人一面，他便是陈冰冰的弟弟陈玄华。说起来，两家还是姻亲。再加上，在宫中郭贵妃和陈贵妃的关系是十分的友好，所以郭、陈两家向来走得十分近，陈玄华出现在这里并不奇怪。


李未央早已对朝中局势了解的十分清楚。这陈家虽然也是显贵，只不过，家中众人都以文官为主，是真正的清贵世家。陈贵妃在宫中虽然是贵妃之尊，仿佛比惠妃还要高一些，可事实上，陈家在朝中的影响力却比不上文武兼修的郭氏。再加上多少年来，裴家对于陈家的蓄意打压和猜忌，陈氏不得不寻找强有力的外援，而郭家是最好的选择。因此，陈家和郭家的联姻，使得裴氏不敢轻举妄动，更使得各大世家对这两家十分的敬畏，这是强强联合，也是一种需要。


陈玄华刚才远远便看见李未央坐在席上，早早就想来与她说话，尤其他看着对方那种从容自若，温和之中带着淡漠的气质，让他不由自主便生出一种亲近之意。他上前施礼道：“郭小姐，好久不见了。”


李未央神情微动，这陈公子如同他的外貌一般谦逊，她还礼道：“陈公子，自从上次一别，的确是多日不见，二嫂上次还提起，要带我一起去陈家作客，谁知还未成行，便又遇上了。”


陈玄华有一丝惊喜，他很明白，李未央的语气中虽有几丝热情，但那不过是看在她二嫂陈冰冰的面上，尽管如此，他已经很知足了。郭澄早已警告过他，郭家再也不会拿李未央的婚事来做交易。但他心中却对这个温柔美丽的女子，留下了深刻的影响，尤其是她淡淡的笑容，更是让他难以忘怀，所以不由自主便靠了过来。陈玄华微笑道：“郭小姐回到大都不久，这里的生活还都习惯吗？”


李未央微笑道：“郭嘉离家虽久，但这里毕竟是我的故乡，没有什么习不习惯的，再加上大家都对我十分的照顾，自然是一切顺心，有劳公子关心。”


陈玄华点了点头道：“小姐习惯就好，不过，大都的风景也是十分美妙，若有机缘，玄华愿做向导，带小姐游遍大街小巷，阅览风土人情。”


很快，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地交谈了起来。这位陈公子本就是文武双全，风度翩翩的才子，再加上他刻意讨好李未央，说话便也十分的投机。


就在此时，旁边却突然走过来一个人，冷笑了一声道：“早已久闻郭小姐亲切随和、受人欢迎，现在看来，真是面面俱到，一个不落啊。”


李未央闻言，转过头去，却是一个青年人站在她的面前，十分的年轻，相貌很是英俊，又见身材修长，如玉树临风，只是面容冷冰冰的，整个人的相貌看起来，倒像是冰做的人一般精致。


陈玄华见李未央愣住，不由道：“想必郭小姐还不认识他，这位便是襄阳侯府的公子，他刚刚从外面回来，很少参加这样的宴会，郭小姐怕是陌生啊。”


游庆丰微微笑了起来，淡淡道：“陈兄，我虽然不认识郭小姐，不过她的名声可是传遍了大都，如今，有名的很哪，只不过我没想到，怎么连你这样聪明的人，都成了她的裙下之臣呢！”


他这样说来更显得别有用心，带了十分的嘲讽之意，这下连一向儒雅的陈玄华，面色都变了。他看了对方一眼道：“游兄，你这是什么意思？为何字字句句之间都咄咄逼人呢？郭小姐若是有何处得罪了你，你不妨直言，为何这样诋毁她？！什么裙下之臣，这四个字是可以随便用的么！”


游庆丰冷淡地看了一眼李未央，道：“郭小姐足不出户，我们彼此更是素不相识，又哪里得罪了我呢？陈公子多想了！”说完，他便转身离去。


陈玄华的面色变得十分的难看，但众目睽睽之下，他也不好拦住对方问个清楚。他紧张地看向李未央，不由道：“郭小姐，你千万不要生气，他是胡言乱语……”


李未央却神色从容，淡淡地道：“陈公子不必介怀，游公子是客人，我不会放在心上的。”


陈玄华却是愣道：“游庆丰平日里虽则冷淡，却不是这样冷嘲热讽、随意诋毁女子的人，定是那里出了差错，”他想了想，不由替对方解释道，“想必是襄阳侯近日来重病在身，他的心情才会这样糟糕。焦虑之下口不择言也是有的，只是看他的神色，恐怕襄阳侯此次病得不轻啊。”


李未央望了游庆丰的背影一眼，若有所思道：“你刚才说，这位游公子是襄阳侯的义子吗？”


陈玄华点了点头道：“不错，襄阳侯忙于国事，一身未娶，十分值得人敬重。”


李未央不由扬起眉头：“一生未娶？”


陈玄华点了点头道：“这位襄阳侯年轻的时候，文武双全，才华横溢，是这大都中有名的美男子，只不过，他似乎早有钟情之人，原本预备成亲之时，未婚妻却无故病逝了，他便许下诺言要为爱妻苦守，再也不曾论及婚嫁。这一晃眼，都这么多年了，他膝下犹空，也无人继承爵位，便不知何处抱来了这位游公子，亲自抚养长大，教他文才，又练他武功，后来还送他去战场上建功立业，如今襄阳侯的爵位早已确认下来，终有一天会由游庆丰继承的，所以大家背地里都叫他小侯爷。”


李未央闻言，微笑道：“郭嘉回到大都不久，对这些事情还不是很了解。”


事实上，她曾经看到过襄阳侯的资料，只是没有过分的留心。这么多年来，襄阳侯的身体一直不是那么好，总是称病在家，连朝中都很少去。所谓的忙于国事，无心迎娶，恐怕是为了那位香消玉殒的未婚妻吧，没想到如今还有这般痴情的男子。


李未央不由又看了游庆丰一眼，却见到那人目光不知停留在何处，眸子里似乎有着隐隐的怨恨和怒意。李未央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见的，却是郭惠妃的方向。她心头一惊，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一个莫名其妙的想法。


陈玄华看着李未央道：“怎么，郭小姐还在想刚才游公子对你无礼的事情吗？”


李未央回过神，看了一眼陈玄华道：“陈公子，你不要误会，我不是那心胸狭隘之人，只不过，我很感佩襄阳侯的一片痴情，若有机会，我真想见一见这位前辈。”


陈玄华叹息一声道：“他是痴情，却是痴情过了头，忧思成疾，缠绵病榻，我听说，恐怕这就是个把月的事情，小侯爷就要继承这爵位了。”


李未央闻言，又看了游庆丰一眼，他的目光已转开，只是低着头，手中握着酒杯，一副阴沉的神态，跟他那贵公子的样子，一点都不相称。淡淡应付了陈玄华几句，李未央走到了一直虎视眈眈盯着她的元烈身上：“你给我的情报，关于襄阳侯的说的似乎不多。”


元烈一直注视着她和陈玄华说话，闻言不由得沉下俊美的面孔，仿佛有一丝不悦道：“你只顾着和那人说话，现在又来理我做什么？”


李未央瞧他一双眸子闪闪发亮，却是十分不满的样子，不由笑道：“人家来与我说话，难道我要不理他吗？我是这里的主人，你这种气又是从何而来？好了，不要作怪，老老实实回答我，关于襄阳侯，为何资料怎么的少呢？”


元烈见她解释清楚，心头却也不十分介怀，凭着那陈玄华，他还不放在眼睛里，他此刻不由微微一笑道：“一个早已病退在家的老匹夫，我又何必去在意他呢？”


李未央想了想，低声道：“不知什么原因，我总觉得，这游庆丰对我，对郭家，有一点敌意，你可察觉到了吗？”


元烈想了想，若有所思道：“临安公主裙下之臣众多，莫非，那游庆丰也是追求她的人，所以才怨恨于你吗？”他的笑容十分的可爱，像是故意再拿李未央玩笑。


李未央隔着桌子，悄悄在底下碾了他的脚：“不要胡说八道！那游庆丰和临安公主的年纪还差一些，又一直在军中，怎么会勾搭上呢？照我看，这事情怕是另有玄机，你帮我留意一下，他到底是什么缘故会对郭家人不满。”


元烈看了那游庆丰一眼，心头嗤笑一声道：“这样的莽撞之人，又有什么好留意的？”显然是吃醋了。


李未央笑了笑道：“我不是为他，只是为郭惠妃，当然也是为郭家，我现在是郭家的女儿，若是郭家出了事，我跑的了吗？凡事防范于未然，才能永生立于不败之地，这个道理你又不是不明白。你尽力收集吧，越多越好，不过，不光是他，还有关于那襄阳侯的，也得尽快地调查清楚。”


元烈不禁奇怪道：“襄阳侯？你怎么突然关心起他来了？他这么多年卧病在家，不参与争斗，想来和郭家是没有什么联系的。”


李未央摇了摇头道：“这游庆丰对郭家有敌意，可他如此年纪和郭家必定不会有仇，他是襄阳侯的义子，莫非襄阳侯当年和郭家有什么怨恨吗？”她越想越有可能。


元烈不禁失笑道，一只手把玩着手中酒杯，凌厉的眸子却已经扫向那游庆丰的方向：“襄阳侯若果真与郭家有仇，为何这么多年称病不朝，按捺不动呢？他总不会是指望自己的儿子来报仇吧。”


李未央笑道：“或许是我多想了吧，又或许他只是瞧我不顺眼，这都是有可能的。”她心中倒宁愿对方是看她不顺眼，若非如此，这事情怕要变得复杂起来了。


游庆丰独自坐着，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手中的酒杯一直捧着，却不曾饮过一口，他的目光落在李未央的身上，冷笑了一声。那个女子，淡淡地坐在那儿，仿佛所有的光芒都集中在她的身上，她既没有十分出众的相貌，也没逼人的风度，却是奇迹一般的，在大家心中留下了一种深深的痕迹。仿佛是青山绿水一般的存在，不论其他人的光芒多么耀目，也掩不了她那样独特的气质。或者，她就是凭借着这种风度仪表，诱惑了旭王和静王吧。


很快，他的目光从李未央的身上移开，放到了被众人包围的郭惠妃身上，心头冷笑了一声，这个女人又在惺惺作态了。


这时，旁边的郭导慢慢向他走了过来：“游兄何时回到了大都？怎么也不说一声，我好为你接风洗尘。”


郭导当年和游庆丰算得上是同窗，所以，倒还有几分交情。往日里，游庆丰虽然对郭家人都不理会，但对郭导倒还是肯说几句话的。但今天，他只是淡淡看了郭导一眼道：“我不过是客座大都，待不了多少日子，不必郭兄费心了。”他的话语之中，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郭导听完，不由有些吃惊。在他看来，这位游公子，未来的襄阳侯，虽然为人冷漠，个性强硬了点，但实在不失为一个正直的好人。所以，他并不排斥和他亲近。然而，凭借着自己一副三寸之舌，到处都可以打得一片火热的郭导，却在游庆丰这里屡屡碰壁。尤其每次他提到郭家的事情，游庆丰就用一种很冷很冷的眼神看着他，让他心中不禁起疑。他是一个十分聪明的人，若是换了旁人，早就不再亲近游庆丰。但对方越是对自己无礼，他越是想要搞清楚究竟是什么事。


想到这里，他面带微笑道：“游兄一个人在这里不觉得闷吗？我为你介绍几个朋友好不好？”


他的态度十分的热情，游庆丰却只是淡漠地道：“我独来独往惯了，就不劳你费心了，你还是去招呼其他的客人吧。”完全不领情的样子。


郭导笑容更盛，慢慢地道：“游兄是我的同窗，又是我的好友，我当然要尽最大的能力照顾好你，让你觉得开心，宾至如归，这样，我来陪你饮酒吧。”说着，他主动替对方倒了一杯酒道：“游兄请。”


游庆丰看了他一眼，这也不好过度的抗拒，只随口一喝了，随后亮了杯底道：“我已经喝完了，郭兄还是走吧，不用坐在这里陪我这个孤僻的人。”


郭导心中更加的疑惑，游庆丰在军中如何，他是不知道，可他对待别人虽然淡漠，但也不曾带着这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这究竟是为什么呢？郭导心中隐隐浮现出一丝怪异，却又说不出这怪异来自何处，他看了游庆丰一眼，转身离去。拿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这活儿可真不好做，要不是襄阳侯在朝中虽不问世事，但游氏一族在朝中还是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他才懒得理会他。


此时，游庆丰看着郭导离去，便继续坐在这里，目光冰冷地看着郭惠妃。在他看来，若非郭惠妃当年的冷酷无情，他的父亲也不会伤得那样的重，不，若不是她死死抓着父亲的心不放，他也不至于这么多年来孤身一人，更不会刚过四十岁，便患上重病。想到太医所说，父亲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内，怕就要撒手人寰。游庆丰心头微微觉得一痛，看向郭惠妃的目光，也就更加充满了恨意！


在父亲生病之后，他曾经多次派人带话进宫，希望郭惠妃能够找到机会，出宫来见父亲最后一面，可是出乎游庆丰意料之外的，却是当头一盆冷水，郭惠妃拒绝了！而且是严辞拒绝！


游庆丰没办法形容自己当时的那种感受，从前，他对父亲口中那个女神一般的女子，虽然有埋怨，却没有恨意。可是，从郭贵惠妃拒绝了他的要求之后，他的心头便对此人充满了憎恨，当初是这个女子抛弃了父亲，入了宫，父亲心痛如死，却抱着最后的希望一直等待着她。这么多年来，孤身一人，不曾娶妻，哪怕家族拼命地逼迫他延续香烟，他也不过收了自己这个义子，来继承他的爵位，这样好的男子，那女人却丝毫都不珍惜，只想着她宫中的荣华富贵！


游庆丰手中的酒杯，越发地握紧了，力道之大，几乎要将那酒杯捏碎！他深恨郭惠妃，迁怒之下，就连郭家的人也恨上了。想到那一日当他听说郭家人的内斗，牵连到郭平、郭腾两人身死。他忍不住哈哈大笑，只拍着巴掌道，这郭家真是狗咬狗，活该他们落得这个下场。谁知，一向温文尔雅的父亲，却是第一次发了怒。直到如今，他还记得襄阳侯满脸铁青，叱责他的样子。他深深地知道，父亲不是为了郭家抱怨，而是为了郭惠妃。他不愿意自己批评郭家，根本的原因还是他一直深爱着那个女人。


今天收到郭府的帖子，原本是不想来的，胡乱找个借口推辞也就罢了，可是当他知道郭惠妃也回府省亲的时候，他便改变了主意，他想见一见这个女人，他想知道能够让自己的父亲神魂颠倒，魂牵梦萦了这么多年的女人，究竟生得如何？是怎样的一个人？


可他见到了对方，却觉得不过如此，的确，郭惠妃的相貌并不如何美艳，顶多不过是秀丽，他实在不明白，这个女人有什么值得他的父亲念念不忘的呢？


听着旁边的人纷纷议论，郭惠妃如今在宫中是如何的受人敬重，静王元英又是如何的才华横溢，风度翩翩，游庆丰心头越发的恼怒，那女人如今过得如此风光，回家省亲却不肯来见父亲最后一面，分明就是一个无情、无心、无义又狠毒无比的女人！他越想越生气，越想越是不甘心，突然站了起来，向郭惠妃走了去。


就在此时，一道人影挡住了他，游庆丰冷冷地看着她道：“不知郭小姐有何见教？。”


李未央的笑容十分和煦，当她看到游庆丰向郭惠妃走去的时候，她下意识地走了出来，挡在了他面前，如今见他这样问，不免微微一笑道：“游公子怒气冲冲的样子，是要去哪里？可是下人们招待不周，惹怒了你吗？”她虽然不知道他和郭惠妃之间究竟有什么纠葛，但这样的场合，绝对不能让他闹出什么事儿来，所以她出面阻止了他。


游庆丰目光冰冷，鄙视着她，淡淡地道：“这是我的事情，郭小姐还是往边上站着，免得我不小心冲撞了你。”


李未央还没有说话，却听到旁边有人笑道：“哦？不知小侯爷要怎么个冲撞法呢？”


游庆丰一眼望去，却是风神如玉的旭王元烈站在了一边，那光彩仿佛一下子就将宴会上所有的人都压了下去。游庆丰冷笑一声道：“能够让旭王元烈为你出头，难怪别人都说郭小姐的魅力大了！但我就是不信，若你没有半点暗示，怎么会惹得男人神魂颠倒？这可真是不符合大家小姐的做派，依我看，郭小姐还是收敛一点得好，别跟你姑母一般招蜂引蝶、不知羞耻。”


元烈冷冷地看着对方，压抑着怒气：“游庆丰，你知不知道你在和谁说话！？”


襄阳侯虽然是侯爷的爵位，可在他元烈看来什么都不是，这游庆丰仗着军功，居然敢在他的面前无礼，他转头就能想法子收拾了他，还叫他有苦说不出。


李未央却笑了笑道：“旭王不必生气，游公子听信那些谗言，倒也没什么奇怪，世人都是如此，往往都不辨真相，只是不管游公子如何想我，今天这是郭家的宴会，我绝不容许任何人在这宴会上捣乱，游公子若是有什么事情，还是改日再来吧。”


游庆丰望着对方，没想到李未央看透了他找茬的心思，不错，他刚才就是想要起质问郭惠妃，他想要当众戳穿她的假面目，问问她当年明明和襄阳侯情投意合，怎么转头就忘记了父亲？连父亲病危，也不肯上去瞧一眼，她果真如此无情吗？想也知道，他若是这样做，郭惠妃必定无比的难看，而关于她和襄阳侯的旧事也会传的人尽皆知。游庆丰不过一时恼怒，被李未央这一打岔，顿时醒悟了过来。


的确，他不能这样做，不是为了郭惠妃，而是为了自己的父亲襄阳侯。他一生清明，受人尊敬，若是因为他一时冲动，抖出了当年的那些事情，恐怕连父亲的名誉都要受到影响。更何况，这件事情如今有了更好的利用价值，能够报复到郭家，又不会危及襄阳侯府。思已至此，他冰冷地看着李未央道：“郭小姐说的是，你们家这样盛大的宴会，想也不会欢迎我这样的不速之客。”说着便要转身离去。


却听见旭王元烈在背后慢慢地道：“小侯爷。”


游庆丰回过头，看了对方一眼，却听见元烈目光冰冷，那眼神仿佛要将人吞噬一般幽深：“这世上的事情，不是靠冲动二字就可以解决的，你若是有什么苦衷，不妨直说，我可以为你解决，但，若是你下次见到嘉儿的时候，还是这般无理！就不要怪我对你不客气。”


他说这话的时候，带了一丝冰冷的笑容，衬着那俊美的面庞，更加显得动人心魄。游庆丰心头一惊，不免被元烈目中的寒光震慑到了。只不过，他毕竟也是久经沙场锻炼，没有当场失态。他的目光在李未央和元烈的面上逡巡了一番，之后垂下眼睛，转身离去。


李未央看着对方的背影，神情便多了几分疑虑。他刚才，究竟想要做什么，为什么这样怒气冲冲地向郭惠妃走去？仿佛有什么话要当众宣布的模样。


元烈却在一旁淡淡地道：“郭惠妃已经进宫多年，想必不会与这年轻人有什么纠葛，此事，到底还是牵涉到了襄阳侯，未央，你说的不错，看来我真要好好调查一下这对父子。”


李未央点点头，轻声道：“不要引人注意。”说完，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端起了茶杯，品了一口绝顶的云雾茶。这可是贡茶中的极品，便是郭惠妃也不过只有几两，却特意分了一半给她。这茶喝起来十分的清爽，又很宜人，更是满口的芬芳。只是在这升腾的云雾之中，李未央陷入了沉思。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到了郭惠妃的身上。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襄阳侯、郭惠妃还有那游庆丰，这三个人之间，到底有着怎样的纠葛？


郭惠妃好不容易打发了身边的人，刚坐下喝了一口茶，却看见自己的姐姐，那向来骄横跋扈的清平侯夫人，向她走了过来。郭惠妃淡淡皱起了眉头，却还是坐在原地，没有动作。


清平侯夫人微笑着，在郭惠妃的旁边坐下道：“娘娘，不介意叙一叙旧情吧。”


郭惠妃望着她，目光深处露出一丝冷漠，淡淡地道：“不知清平侯夫人有何见教。”


她叫“夫人”不叫“姐姐”，显然已经是十分的疏离了。在她看来，她的大哥只有郭素一人，那郭平和郭腾，以及眼前这个清平侯夫人，都与她郭家没有任何的瓜葛。


清平侯夫人微微一笑道：“我不过是来叙旧，娘娘又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呢？”


“叙旧？我和你有什么旧可以叙。”郭惠妃目光冰冷地道。


谁知，那清平侯夫人却突然笑了起来道：“今天这个宴会上，还有一位年轻的公子十分引人注意，便是襄阳侯的义子，不知道娘娘可还记得？啊，我怎么忘记了，娘娘再怎么健忘，也不会忘记襄阳侯的，不是吗？”她说到“襄阳侯”三个字的时候，刻意提高了音量，仿佛要让周围的人听见。好在，周围人声鼎沸，众人都忙于交谈和攀扯，根本没有注意到她们到底说了什么。


郭惠妃的面色微微一变，她突然转过头来，盯着清平侯夫人，低声地道：“你究竟想要说什么？”


清平侯夫人却是淡淡的一笑，神色之中，带着一丝莫名的嘲讽：“娘娘何必惊慌呢，我不过是说笑而已，回忆故人，不是我们这个年纪的人经常会做的事吗？想当年，那襄阳侯文武双全，俊美非常，是女子都会青睐于他，再加上他虽然品貌过人，却洁身自好，从无风流韵事，娘娘会喜欢上他，也并不奇怪。”


清平侯夫人怎么会知道此事——郭惠妃面色却只是淡淡的：“我听不懂你说的话。”


清平侯夫人秀雅的面貌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更有一种郭家人特有的威严。她若有若无的叹息了一声道：“娘娘怎么这样心狠，纵然你不念着一片旧情，也要想想襄阳侯这么多年来，为你守身如玉，一片痴情，甚至连延续家族香火都拒绝了，不肯娶妻也不肯纳妾，只一心苦苦地等着你，听说他已经没有多少时日，娘娘不预备去见他一眼么？”


郭惠妃的手慢慢地握紧了，黛眉微蹙道：“你一直在背地里窥探我，究竟是什么目的。”


对方微微一笑，仿佛全然不在意的样子：“娘娘不必紧张啊，我没有别的意思，不过是好心来提醒你一句，不要忘了当年的旧情而已。”说着，她从自己的袖子里掏出了一块罗帕，象征性地掩了掩嘴角。


那罗帕从出现开始，郭惠妃的目光便再也无法离开。她不由低声地怒道：“这罗帕怎么会在你的手里！”


清平侯夫人悠悠地笑了：“我向来喜欢诗文，前些日子有幸得到了襄阳侯的一幅诗作，恰好，就是写在这幅罗帕上，有句话说得好，所谓诗以言志，娘娘不想知道这罗帕上究竟写了什么吗？”


郭惠妃心中一动，只是周围的人太多，她不好问得过深，更不能提高音量。只是目光冰冷地望着对方道：“写了什么？”


清平侯夫人笑得意味深长，“当然是写了对娘娘的一片痴心，噢，我忘了，这诗句之上，还嵌着娘娘的闺名呢，娘娘要不要亲眼瞧一瞧？”


郭惠妃下意识地便想去看那罗帕，对方看了她一眼道：“娘娘要看，我自然是双手奉上。”说着，她将罗帕竟递给了郭惠妃，郭惠妃低下头望了一眼，果真是那熟悉的字迹。她眉心一动，心中跳得更加厉害。随即，她猛地抬起眼睛望着对方道：“你可知道冤枉惠妃是什么罪名？！这罗帕究竟是你从何处得来的？”


清平侯夫人笑得更加得意：“襄阳侯文采风流，但这几年卧病在床，确实少有诗词流传，手记更是少见，所以，我可是花了大价钱，才弄到了这块罗帕，那罗帕之上，诗词是何等的情深意切，我这外人读来，都觉得有一股淡淡的忧伤扑面而来，诗词却清雅隽永，当真是才华无双，娘娘当初舍了这有情人，还真是可惜呀。”


郭惠妃握紧了罗帕，清平侯夫人却仿佛毫不在意的：“娘娘若是喜欢，这罗帕便送给你就是，不过，我那里还有其它的东西，娘娘可有兴趣？”


她的这句话说出口，郭惠妃却是心头巨震，她已经明白，对方的手中一定握有更多她和襄阳侯当年旧事的证据。不错，她的确和他有过旧情，但那是在她进宫之前。那时候她还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女，天真烂漫。会喜欢上文武双全，又对自己痴心一片的襄阳侯又有什么奇怪呢。只不过为了家族，她最终放弃了此人，也埋葬了自己的感情。想不到这么多年之后，这件事却成为一个把柄，落在了清平侯夫人的手上。虽然心中已经愤怒到了极点，郭惠妃却是神色不变，淡淡地道：“你究竟有什么目的，不妨直言。”


对方笑得更加的得意，显然是志得意满，笃定了郭惠妃会答应。她看着不远处李未央温和的面容，眸子里掠过一丝狠意，她低下头靠近郭惠妃的耳边。旁人看来，她只是亲热的和自己的妹妹说话，事实上，她用一种冰冷的语调将那一句话传入了郭惠妃的耳中：“我要李未央的命！”


郭惠妃勃然色变，她异常愤怒地看着对方道：“不，这绝不可能！”


清平侯夫人好整以暇地笑了笑道：“惠妃娘娘，我想你应该知道拒绝我的后果，那女孩不过是一个从外面寻回来的野种，便她真的是郭夫人的亲生女儿又如何？当初你可是为了郭家牺牲了一段感情，更牺牲了你自己的终生幸福，如今，再为了郭家牺牲一个女孩儿的性命又有什么呢？一个家族和一个流落在外多年的女儿比起来，究竟什么最重要，难道娘娘还不知道吗？”


“我凭什么相信你！难道在我按照你所说的做了之后，你会交出证据吗？”


“当然，我没必要说谎骗你，否则，我立刻便可以公布此事！我不过是代人来提出条件，背后是谁，想必你我心里都清楚，所以，不管你信不信我，都没有选择的余地。”清平侯夫人淡淡道，事实上，照她看来，若是将此事宣扬出去才是更好，郭家虽然权势很大，皇帝不会因此就要了他们的性命，但也可以让整个齐国公府陷入一场大灾难，郭惠妃在后宫也再无立锥之地，可明显，临安公主却不满足于此。光是让郭家名誉受损，她觉得远远不够！她要的，偏偏是李未央的性命。


郭惠妃望着她，目光之中，透露出强烈的愤恨，手已经紧紧握成了拳头，指甲陷入手心之中，隐有鲜血滴落。


清平侯夫人轻轻地站了起来，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尘埃。她的笑容显得十分的美丽而高贵：“该说的我已经说完了，娘娘如何抉择还看你自己，但是，我只给你一天的时间，若是一天之后，我见不到李未央的头，那么我就要对不起郭家了。还有，我女儿温歌和郭澄的婚事也到此为止，我是不会让女儿嫁到这么一个门风败坏的家庭的！告辞！”


原本清平侯夫人一心想要让温歌嫁给郭澄，最大的目的便是想要谋取齐国公府，可如今看来，郭家总有一天是要完蛋的，温歌便不必嫁过来了。当然，因为温歌这么多年来都对郭澄心心念念，所以她之前并未向温歌透露此事，回去之后必须点一点她，让她别再想着嫁给郭澄。想到这里，她冷冷一笑，扬长而去。


郭惠妃怔怔地望着她的背影，却是满口的哑然。胸膛之上，一腔烈焰直扑喉咙，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清平侯夫人好狠毒的心肠！竟然捏住了她的死穴来威胁她！不错，她当年可以为了郭家牺牲自己，如今她也不得不为了郭家牺牲李未央！这个逻辑似乎十分的清楚，可郭惠妃想到李未央那温和的面容，心头却是掠过一阵一阵的不忍。大嫂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个女儿，视若心肝一般的爱护。她怎么可能为了自己就去伤害她呢？可是，清平侯夫人的威胁又历历在耳，她若是不照着她说的办，恐怕整个郭家都会陷入一片危险之中，不光是名誉受损而已，可能会身败名裂，甚至整个家族从此一蹶不振……这对于一个百年世家来说，会是一个多大的打击。


“娘娘，你有什么心事吗？”就在这时，突然一个柔和的女音响起。郭惠妃猛的一惊，抬起头来，正是李未央关切的面容。


她连忙掩饰性地笑了笑道：“没事没事，我只是有点累了。”


李未央望着郭惠妃，微微一笑道：“娘娘若是累了，便早点去歇息吧，这里有我和母亲在，不会有事的。”


郭惠妃望着对方美丽的面庞，柔和的气质，一颗心却是像沉入了无尽的深渊，再也着不了地。

208 诡计败露



残月如钩，整个夜空看起来静谧而安宁。郭惠妃站在台阶之上，默默地看着冷淡的月光，她的面容之上带着一丝哀伤，并没有挽髻，只是松松的任由头发垂着。一阵微凉的夜风吹来，她身上衣着单薄，只觉得连骨头里都散发出一种寒气。


旁边的梁女官拿来一顶披风，恳求道：“娘娘，您这又是何苦呢？若是您受了风寒，静王殿下要责怪奴婢没好好照顾您了。”梁女官从郭惠妃进宫之时就陪伴在她身边，可以说是她的心腹，向来忠心耿耿，又十分聪明伶俐。


郭惠妃看了她一眼，叹息道：“白天的事情，唯有你一个人知道，你是怎么看的呢？”


梁女官看到这种情景，便壮着胆子道：“娘娘您不要怪奴婢多嘴，在奴婢看来，清平侯夫人实在是恶毒之极！你若是随了她的心意，只怕今后被郭夫人晓得，这门亲戚可就做不成了啊，可若是您不肯做，她把这件事情抖出去，不只是您，就连整个郭家都要受到影响，到那个时候，还不知道会是怎么一番光景，再者，这砝码还要加上一个静王殿下，娘娘如何狠心，也不肯连累静王殿下啊，不管您怎么做都是两难，清平侯夫人就是瞧准了这一点，才这样迫着娘娘。”


郭惠妃点了点头道：“素日里，我只知道她恨郭府，恨母亲，恨我兄长，却不知道她对我也是如此的充满了恨意，非逼着我做出这等事儿来，才心满意足。”


梁女官想了想道：“之前郭小姐曾今说过，清平侯夫人和那临安公主一个在明，一个在暗，怕是早已勾结了起来，清平侯夫人虽然嚣张跋扈，可与她有仇的的是郭府，是齐国公，可她为什么拼了命的想要杀郭小姐？这其中必定有临安公主的授意。”


郭惠妃显然十分赞同这个说法，她微微叹息了一下，慢慢地道：“是啊，若无万全的把握，她是不会提出这样的要求的，现在我该怎么做才好呢？”


梁女官仔细地思虑了一番，抬起头道：“娘娘，依照奴婢看，此事还有转圜的余地。”


郭惠妃看了她一眼道：“你说说看。”


梁女官认真地道：“既然清平侯夫人能用此事来威胁娘娘，那咱们为何不效仿之？她不是很宝贝自己的女儿温歌吗？咱们为何不把她拘了来？还怕她不听话吗？”


郭惠妃笑着摇了摇头，面容之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芒：“你还不了解我这个姐姐，她虽然嚣张跋扈了些，但并不是没有脑子的人，依我看，那天来大闹一场，她分明是要给嘉儿留下一个愚蠢跋扈的印象……如今她既然拿了这件事情来威胁我，必定不会毫无准备，只怕还没有等咱们的人拿住那温歌，这件事情就已经传得人尽皆知，到时候我真不知道如何面对兄长，面对母亲，面对郭家的列祖列宗，若是因为我一个人的过去，造成整个郭家的颠覆，我就是死，也难以赎清自己的罪过了。”


梁女官听到这里，便明白郭惠妃早已经把这件事情想得很通透了，只是无论如何也下不了决心，她垂下头，心中不免想到，娘娘此回若是杀了真的郭嘉，那将来郭夫人必定彻底和娘娘翻脸，静王殿下也会彻底失去郭家的支持，怎么看得到好处的都会是清平侯夫人和临安公主，真正遭殃、会落到众叛亲离的就是郭惠妃啊！她向来忠心耿耿，想到这里突然跪倒道：“娘娘，您下不了决心！不如让奴婢做这件事！”


郭惠妃吓了一跳，连忙道：“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梁女官咬牙道：“娘娘是个善良之人，但也该明白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的道理！若是将来郭夫人知道了此事，娘娘大可必推到奴婢的身上，就说奴婢受到了清平侯夫人的收买，才会做出此等的事，害了郭小姐，郭夫人得知，想必也不会如何怪罪娘娘，静王殿下也不会受到牵连，此事还是由奴婢去做吧！”


郭惠妃闻听此言，面色不禁一变，她呵斥道：“这件事情我自有主张，你不必多管。”


梁女官听闻，眉头微蹙道：“娘娘！”


此刻郭惠妃却不想再说下去，她做了手势示意对方不必再提，淡淡地道：“你先回去吧，我还是想在外面多留一会儿，刚才我们所说的事情，一个字也不许向外透露。”


梁女官不禁泪流满面，低声地道：“是！”说着她起身离去，却不禁回过头来又看向郭惠妃的背影，眼中的泪水不禁滚滚地落下。恰在此刻，却突然听到有人道：“梁女官，你这是怎么了？有什么伤心事吗？”


梁女官吃了一惊，猛地回头，却发现郭夫人言笑晏晏地站在了自己的面前，她吓了一跳，赶紧擦了泪水道：“原来是郭夫人，奴婢没事，不过是小虫子飞迷了眼睛，奴婢这就去禀报惠妃娘娘您来了。”


郭夫人抬起了手道：“不必了，我自己去找她就是。”说着，她已经向郭惠妃走去。


看到郭夫人的背影，不知为什么，梁女官的身上感觉到了一阵的冰寒，若是娘娘最终决定杀了那郭小姐，郭夫人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她是这样疼爱自己的女儿啊，梁女官不敢再想下去，提着裙摆，蹑手蹑脚地退了下去。


郭夫人还没有靠近，便听到夜风之中传来郭惠妃叹息之声，她不禁黛眉微蹙道：“惠妃娘娘有什么心事吗？”


郭惠妃微微一怔，看见是她，勉强笑道：“原来是大嫂，怎么这夜半三更来拜访我呢？”


郭夫人笑了笑道：“今日我瞧见那宴会的宾客名单之上，有襄阳侯义子的名字。”


她这样一说，郭惠妃便淡淡地道：“的确如此，他是代替他的父亲而来的，大嫂应该也见到他了吧。”


郭夫人笑了笑道：“是啊，我见到了，而且我听嘉儿说，那年轻人似乎对你有很深的敌意。”


郭惠妃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她没想到李未央竟然这样的敏锐，察觉到了那人对自己的愤怒，其实她坐在那里，也感受到了那道目光，只不过李未央这么快就知道，也让她十分的惊讶。


郭夫人看了郭惠妃一眼道：“娘娘进宫这么多年，可曾怪罪过公主吗？”事实上当年郭惠妃入宫的事情是陈留公主一手促成的，当然她出发点也是全然是为了郭家。


郭惠妃听到这里，淡淡地道：“我自幼喜欢舞刀弄枪，性子也不那么柔顺，更不像其他的女子那样喜欢琴棋书画，若非父母亲爱宠，我只怕不能这样随心所欲地生活。我是在郭家长成，怎么能不为郭家牺牲，故而我虽嫁入宫中，注定不能与心爱的人相守，更是要亲手将那人推入绝望的境地，但我心中却从不曾怨恨过郭家，不曾怨恨过母亲。如今我也是做了娘的人，我知道身为一个母亲自然希望孩子能够幸福，若不是迫不得已，母亲也不会让我入宫平衡各方的势力。而且我入宫多年，经历风霜早已对情爱二字心灰意冷，只希望母亲身体康健，郭家平安兴盛，我的儿子能够一生安享太平，再没有其他的心愿，此生足矣。”


郭夫人美目之中露出一丝忧郁，慢慢地道：“可是娘娘心中是否依旧眷恋着襄阳侯呢？”


郭惠妃看到对方那悲切的目光，语气十分的冷淡：“没有这回事，这么多年都过去了，我已经不再记得这个人了。”


郭夫人望着她道：“娘娘，你未出嫁之前我们之间感情十分的要好，我记得那时候，你曾经说过非襄阳侯不嫁，这么多年来难道你已经忘掉了这誓言？而且我听说那襄阳侯日子已经不久了，若是娘娘想要去看望他，我可以想法子为你安排呀！”


郭惠妃没有想到对方会这样说，她深深地望着她，眼中多了一丝绝望，口中语气却越发的寒冷：“大嫂！我在深宫多年，又受到皇帝的恩宠，那些事情，该忘的我都已经忘掉了！不管他是病也好，是死也好，跟我都再无瓜葛，你不用拿这些话来试探我！”


郭夫人神色大变道：“我从未有试探你的意思，只是不忍心见你愁锁双眉，如果我今天说的话有什么让你误会，我向你赔罪就是。”


郭惠妃哪里不知道郭夫人的好意，只是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她已经绝对不能再回头了，既然相见也只是更加的绝望，不如不见的好，就如同当年她入宫时所说：此生无缘，来世再聚。所以她只是冷冷地道：“我累了，大嫂请回吧，更深露重，你多保重。”说着，径自转身离去。


郭夫人望着她的背影，双目中闪过一丝疑惑，她没有想到平日里和自己感情十分要好的郭惠妃，竟然也有如此阴冷漠然的一面，自己原本是一番好意，却受到这样的一番回绝，她不禁觉得有些奇怪。她左思右想，越发觉得此事十分的奇怪，就连今天郭惠妃的态度，都让她觉得不可理解，她一边漫步，一边在花园里走着。就在此时，她看见李未央迎了上来：“母亲，怎么这么晚都没有休息？”


郭夫人看到李未央，不禁笑道：“都说你有晚上出来散步的习惯，现在看来还果真是如此。”


李未央微微一笑，还不是元烈那个家伙，若不是他喜欢半夜三更翻墙头，我何必还要费这番心思为他遮掩。只不过她心里是这样想的，口中却是淡淡道：“这月色如此美，女儿不过是出来欣赏罢了，母亲又是从何处来呢？”


郭夫人笑道：“我刚刚是从惠妃娘娘那儿来的，见她心情不好，就说了几句话。”


李未央闻言收住笑容，慢慢地道：“说到这里，嘉儿倒是有一丝不解，不知母亲可愿意为我解惑？”


郭夫人看了李未央一眼，不由道：“嘉儿有什么奇怪的吗？”


李未央挥退了两人身边的婢女，亲热地挽着郭夫人的手臂道：“母亲，我今日见那襄阳侯的义子出言不逊，便对他多注意了三分，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当年襄阳侯和父亲是师出同门，曾拜倒在同一位老师的门下，此事可是真的吗？”


郭夫人的面上掠过一丝惊讶，没想到李未央突然提起这个，便点头道：“是啊，那襄阳侯说起来还是你父亲的师弟呢，他们同窗读书习武，感情十分的要好。”


李未央听到这里，笑容变得十分的和煦，在美丽的月光之下显得有一丝迷离：“既然如此，我到这里这么久，为何从未见到这襄阳侯呢？”


郭夫人目光之中闪过一丝尴尬，她不知道怎么回答李未央的问题，不管她如何说，似乎都不可避免的涉及到郭惠妃，她想了想，慢慢地道：“那襄阳侯身子骨向来不好，所以一直卧病在床、闭门不出，你父亲偶尔也会去看望他，只不过这两年来，两家来往比较少，你没见过也不奇怪，就连那襄阳侯的义子，这两年来我也不过见过两，三回。”


李未央听完，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她看得出来郭夫人是有所隐瞒的。事实上，从得知襄阳侯曾经是齐国公的师弟开始，她的心中就隐约有了一个模糊的念头，纵然她不喜欢看那些才子佳人的小说，也能够想象的出来，那郭惠妃和襄阳侯无非是青年男女，情投意合，到了十分要好的地步，宫中却出了一张圣旨，打散了一对爱侣。


这么多年来，襄阳侯与齐国公府疏远了来往，目的也不过是为了掩饰当年的这段感情吧，李未央想到这里不禁露出一丝笑容，若只是互有好感，郭夫人又何必这么避讳呢？恐怕，郭惠妃和那襄阳侯之间的感情已经深到了难以分离的地步吧，只有这样，襄阳侯终身不娶才似乎找到了理由，就连那襄阳侯义子游庆丰对郭惠妃的恨意也完全可以解释了。想到这里，李未央不再纠缠此事，只是柔声道：“天色已晚，母亲还是早些歇息吧，我送您回去。”


郭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臂，欣慰地道：“好。”


李未央送了郭夫人之后，回到自己的院落。


赵月低声地道：“小姐，旭王传来消息来说，那游庆丰曾经暗中和清平侯夫人接洽过。”


李未央闻言，顿住手中的茶盏，美目之中闪过一丝冷光：“你说什么？”


赵月低声地又重复了一遍，李未央的神色慢慢变得冷冽起来，她喃喃地道：“清平侯夫人怎么会无缘无故找到游庆丰呢？难道他们想联合起来对付郭家？”


赵月见她轻易的将此事串联在了一起，不禁低声道：“可是清平侯夫人那般嚣张跋扈，应当不会有什么了不起的法子来对付郭家。”


李未央冷笑一声道：“你错了，那一日清平侯夫人在我面前所做出的一切也不过是为了掩饰她的狡猾，让我以为她是鲁莽之辈，对她丧失了警惕，果然，她和郭平等人都是一丘之貉，满肚子坏水。”


赵月叹了一口气道：“奴婢总觉得此事实在难以解决，若是郭惠妃有什么把柄落在了清平侯夫人的手上，真是不堪设想！”


李未央想到这里，低声地笑了笑道：“这世界上，每一个人都有秘密，元烈不是说，他能将别人的秘密和短处揪出来吗？他的那些秘密力量也该派上用场了，你让他去查一查清平侯夫人这些年来，可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若是拿不到证据，流言蜚语也好。”


李未央早就知道，元烈培训了个特殊的部队，其中有很多人擅长侦查，并且对于大街小巷的那些传闻和各家夫人小姐的隐私，都了若指掌。若在江湖之上，这些人就是百晓生了，既然如此，不妨到市井之中找到清平侯夫人的隐私汇集起来，或者很快能派得上用场。


赵月闻言，面上掠过一丝喜色：“是，奴婢这就去办。”


第三天的下午，郭惠妃主动邀约了李未央一起饮茶。李未央收拾一番，按时辰来到郭惠妃居住的小楼。郭惠妃抬起头看了李未央一眼，对方身上的颜色十分素净，更加衬得李未央十分清丽，再加上那一份淡淡的却不可忽视的雍容气度，的确不是寻常的名门闺秀。


郭惠妃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那目光落到李未央的面上，微笑着道：“我明日，便要回宫了，还有一些事情要交代你，所以才特意将你请来。”


李未央微微一笑道：“惠妃娘娘，您有什么事情，都可以吩咐郭嘉，但凡我能够做的，绝不推辞。”


郭惠妃听到这话，面上却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悲伤，她转头看了那梁女官一眼，道：“把我从宫中带来的好茶，送上来，给嘉儿尝一尝。”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音似乎有一丝紧张，李未央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她凝眸看了郭惠妃一眼，目光之中似乎有一丝疑虑。


郭惠妃察觉到了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很快地笑了起来，将刚才的表现掩饰了过去：“我昨夜没有休息得好，精神不济。”


李未央点了点头道：“娘娘保重身体才是。”


就在这时候，梁女官捧出了一个红漆木托盘，托盘之上放着一只十分精美的玉壶，李未央看了那玉壶一眼，见到那上面有极为精致的莲花雕刻，莲花之上，仿佛还有露水，这雕刻的功夫的确是巧夺天工，只不过，当李未央瞧着这壶的时候，目光却是凝住了。她猛地抬起头，看着郭惠妃道：“娘娘，这茶壶，看起来倒是十分的独特。”


郭惠妃微笑着道：“是啊，这茶壶是我从宫中带来，是陛下多年前亲自赐给我的珍品，据说，那打壶的师傅足足用了二十一年的时间，才磨出这么一块玉壶，你瞧，样子是不是十分的精美。”


李未央的微笑之中，不知为何却含了一丝冷意，她淡淡地道：“是啊，这玉壶的确是十分的美丽。”她的目光，在这个瞬间，落在郭惠妃的面上。


郭惠妃被那眼神看得只觉心中一寒，她没有想到，李未央会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那目光，没有一丝温情，有的，只是探寻。郭惠妃心中一跳，几乎以为，对方看穿了自己的行为。她不禁微笑起来，主动伸出手，为自己倒了一杯茶，随后提起手中的茶壶，给李未央也倒了一杯道：“你尝尝看，这是山中的天泉水泡的茶，想必滋味十分独特。”


李未央看着茶杯之中那碧青色的茶水，微微一笑道：“娘娘的茶，自然都是珍品，不用尝，郭嘉也知道。”


郭惠妃目中有一丝惊疑，她看着李未央，有一瞬间几乎说不出话来。不知道为什么，纵然她活到这个年纪，却还是觉得在这年少的女子面前总是有一丝忐忑。或许，是对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让她有一种一切都无从遁形的感觉。


李未央目光转到了那玉壶之上，良久都没有动作。郭惠妃不知道，李未央也曾在宫廷呆过数年，这样的玉壶，她曾经是见过的。这玉壶从外表看起来，和一般的茶壶没有什么两样，机关在于壶有两层，底层，放有毒茶，上层，放着好茶，中间有一个孔，平时隔断，而壶的顶部可以旋转。倒茶的时候，上边的一种酒倒出来后，只要轻轻地旋转壶颈，中间的小孔打开，再倒出第二杯茶，如果头杯是好茶，那后边就是毒茶。听闻那制壶的师傅一共制造了两把相似的壶，一把是酒壶，另一把用来饮茶，后来都被人高价买走，不知所踪。李未央不会忘记，拓跋真手中的那一把是酒壶，他曾经用这样的酒壶，赐死了无数的臣子。当然，他不想让别人知道对方的死和他有关。所以，他用的毒药，也都是数日之后才发作的。


只不过，看到当年的酒壶，如今换了个模样，斟着清冽的茶水，再一次放在自己的面前，李未央不禁微微冷笑起来。她怎么也想不到，会在这样的场景之下，见到这样一把壶。


郭惠妃端起自己的茶杯，勉强笑道：“来，你尝一尝，看看这茶叶，味道如何，若好的话，我多留下些，便送给你吧。”


李未央再傻也明白了一切。想到清平侯夫人，想到襄阳侯的义子，再想到郭惠妃出奇的举动，她的心中，已经把一切都串联到一起。她接过那杯毒茶，心想，我为郭家虽然说不上是呕心沥血，但也可算是尽心尽力。却想不到，郭惠妃竟然用这样的手段对付自己。她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又一直是盟友，她隐隐的像郭夫人一样，已经将郭惠妃当做了亲人。可正是这样的亲人，竟然将毒茶送到自己的面前，还露出这样的笑容，真以为她李未央是傻子不成！她之前不曾想到，最大的原因是清平侯夫人并没有理由冲自己而来，那么，真正在幕后操纵一切的人，就是到现在都闭门不出的临安公主了。


她的手，不禁微微颤抖起来。若是敌人这样做，她并不在意，甚至可以毫不留情地将对方铲除。可为什么，偏偏是郭惠妃呢。抬起眼眸，望着对方，李未央的笑容淡得几乎看不见了。然而，她却从郭惠妃的眼中看出一丝悲伤，那美丽的眼底，曾经充满了温情，此刻，也是十分的痛苦。


不管是谁，一旦背叛了自己，都不可饶恕。李未央叹了一口气道：“娘娘，自从我进入郭家以来，大家对我都是十分的照顾，郭嘉纵然是铁石心肠，也不能不动容、不能不欢喜。过去，他们是那么的敬重你，喜欢你，我也是如此，只不过，我没有想到，你今天竟然会这样做。”说到这里，她一扬眉头，毫不留情地劈手打翻了茶杯道：“清平侯夫人，你还不出来，要在那里藏头露尾到什么时候！”不亲眼看着她死，对方如何放心？！


郭惠妃的面色一下子变得苍白，心中更是一片的混乱，她没有想到，李未央竟然看穿了一切，此刻，她也转过头，看着清平侯夫人从屏风后慢慢地走了出来。


清平侯夫人冷笑一声道：“惠妃娘娘，你还是不够狠心啊，若是你刚才没有露出丝毫的马脚，如今也不会被这狡猾的丫头发现，不过，趁着如今没有外人，你还是有机会的。”李未央却冷笑了一声道：“赵月，你还不动，在等什么！”


清平侯夫人面色一变，却见到一个婢女飞身上前来，一把擒住了她。清平侯夫人恼怒道：“郭惠妃，你疯了不成，就任由你的侄女这样欺辱我吗！就不怕我……暗中安排的人将那一切的透露出去！”


郭惠妃叹了一口气道：“该来的，始终都回来，不管我做什么都是一样。”说着，她将那茶杯放在了桌上，看着李未央道：“嘉儿，你可怪我吗？”


李未央望着她，摇了摇头道：“我不怪你，只不过今后我也不能再信任你了，惠妃娘娘若你早一点将这事情告诉我，也不至于要落到这个地步。”


郭惠妃低低地笑了一声，却是不置可否。旁边的梁女官看不下去，连忙地道：“郭小姐，你误会我们娘娘了，这酒杯之中绝不是毒药！”


郭惠妃不由皱眉，大声地道：“好了，你不必替我解释！”


梁女官却跪倒在地道：“郭小姐，娘娘是受奸人胁迫，不得不做出这样的行为，可她绝对不忍心送了郭小姐的性命，所以她命静王殿下送来这假死的药，吃下去之后不过只有一个时辰的昏迷，外人看来气息全无，像是死了一般，所以她绝对没有伤害你性命的意思！你千万不要误会！”


李未央闻言，却是一怔，她看向了郭惠妃，良久没有说话。她知道，梁女官说的恐怕是真的，但她更是疑惑，这世上的人都是自私的，这郭惠妃为了静王，为了郭家，杀了自己才是万全之策，为什么要用这样冒险的举动呢？若是假死被清平侯夫人找到了破绽，事情透露出去，还不是要惹出天大的麻烦吗？


郭惠妃望着李未央道：“你是大嫂的爱女，我若是杀了你，她绝不会放过我，将来郭家又怎么会支持我的儿子呢？”


她这样说着，李未央却是笑了起来，在这一瞬间她却是明白了郭惠妃的心意，郭惠妃并不是为了所谓的利益关系才使用这种方法，她的更本目的还是为了保护自己，保护郭家。李未央叹了口气道：“娘娘，虽然我知道你是被逼才做出这种行为，可我还是那一句话，若你早向我说，也不会闹出这么多误会来。”说着，她向赵月吩咐道：“将那清平侯夫人带过来。”


清平侯夫人还在拼命地挣扎，可是赵月那铁腕怎么能是她挣脱得开的呢？赵月硬生生地押着她跪在了郭惠妃的面前。清平侯夫人冷笑一声道：“惠妃娘娘，我早已安排了人手，若是半个时辰之内我还不回去，那人就会将一切散播出去，到时候你惠妃的清白，郭家的百年声誉可都保不住了，你为了一个侄女竟然做出这等欺瞒我的事情，可真是了不起啊！”


郭惠妃笑道：“我竟然已经做了，自然会承担这个后果，只是我没想到，嘉儿会这么快识破我的做法，算起来，也是我自己过于紧张了，否则也不会让她察觉。”说到这里，她看了李未央一眼，目光之中却没有责怪她的意思。在她看来，若是刚才没有被李未央发现，一切都依计行事，只怕清平侯夫人早就相信了她真的下毒去害郭嘉，在亲眼目睹了郭嘉的尸体后，她自然会交出那所谓的证据来。


李未央冷笑了一声，像是看穿了郭惠妃的想法，冷声道：“娘娘，你未免是太相信此人了，你以为她会言而有信吗？若是你真的杀了我，只怕她一来会将你和襄阳侯的旧事宣扬出去，二来她会将你为了掩饰自己的罪过而毒杀了我的消息告诉郭夫人，这样一来，郭家和静王元英反目，真正得利的是雍文太子和裴皇后，临安公主看到我死了，也会拍手称快，而清平侯夫人也正好能看到夺走她兄长爵位的人一败涂地，岂不是一石三鸟之计。”


郭惠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何尝不知道对方是奸诈的人，只是若不这样做，就连一丝希望都没有了。李未央望向清平侯夫人，微笑道：“再过半个时辰，郭惠妃和襄阳侯的往事就会传得人尽皆知，可要不了半个时辰，清平侯夫人曾经和戏子有苟且的事情，也会传到清平侯耳中去，不知到时候他会作何感想，对了，当年夫人和那戏子来往之时，却是二小姐和三小姐出生之期，不知清平侯会不会以为夫人所生的三个女儿之中，有两个都不是他的亲生骨肉呢？”


清平侯夫人闻言，面色突地变了，她厉声地道：“郭嘉！你究竟在说什么？！”


李未央轻轻地道：“我在说什么，夫人自然心中有数。”


清平侯夫人不禁勃然大怒，她的声音也变得尖利起来：“郭嘉！你满口胡说！我哪里和什么戏子有过什么苟且！？你要是再敢胡说八道！我就……”


李未央温和地笑道：“你就如何呢？夫人，不是我说你，既然敢做，就要敢认才是。十多年前，那天香园的红戏子秋官，的确是个美貌的郎君，你会喜欢他也不奇怪。若非有你的帮助，他又如何这么快成为一等的红角儿呢？后来，他嗓子倒了，本该落魄才是，却不知道为何发了一笔横财，自己开了戏园子，成为了戏班子的老板。我知道，他的袍下之臣很多，却没想到连夫人都禁不起他的诱惑。虽然此事已经过去多年，但若是想要寻找，却未必没有蛛丝马迹可寻。”


清平侯夫人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她没又想到李未央会查到这件事，不错，她当年的确和一个戏子有过一段时间的来往，可那又如何呢？但这都要怪清平侯那段时日迷恋了一个青楼女子，日夜都不肯归家，她一时恼怒又加上寂寞才会养了个戏子。而且在上流社会的夫人之中，这种事情不是没有，不过是一场风流韵事，怎么也比不过郭惠妃和襄阳侯之间的旧事来得轰动，想到这里，她不禁咬牙道：“你要说，便去说吧！我身正不怕影子斜！”浑然不去理会的样子。


李未央轻声笑了起来，她看出了清平侯夫人的色厉内荏，只是，她只是淡淡地道：“夫人何必这么着急呢？等事情传到了清平侯的耳中，他暴跳如雷的时候，你再做决定也不迟啊，不着急，还有一刻钟的时候，便有人将那秋老板带到清平侯府去了。”


清平侯夫人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她当然没有自己所说的那样不在意，如今郭府已经没有她的立足之地，郭平和郭腾都已经不在了，没有娘家的支撑，她还指望着夫家过日子，若是连清平侯都厌憎了她，她怕是真的没有立锥之地了。


想到这里她不禁咬牙道：“郭嘉！你到底要做什么？！”


李未央的面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事实上，她得到的不过是些市井传言，并不能确定清平侯夫人真的和那戏子有染，元烈提供的不过是只言片语，李未央只是用这些话来诈对方，没想到一诈便诈个正着，看来，对方的风流韵事还是存在的。想到这里，她的笑容更盛道：“夫人不必焦虑，若是你安排的那人能闭上嘴巴，将你所谓的证据交出来，我自然也不会做出有损夫人清誉的事。”


清平侯夫人低下头，却是迟迟的不语，不错，她的确从那游庆丰手中取得了一些旧物，恰好可以证明郭惠妃和襄阳侯之间的感情，她原本预备着郭惠妃杀了郭嘉之后，再拿着这些旧物大肆渲染一番，好好做一番文章，让整个郭氏家族蒙羞，随后她再将郭惠妃为了掩饰旧情，谋杀自己亲侄女的事抖出去，还怕郭家和郭惠妃不反目成仇吗？


到时候，她便可以坐收渔翁之利，眼看着这两拨人斗得你死我活了，只不过她没有想到，中途被李未央警觉了不说，对方还捏住了自己的把柄，但是现在她自己也是骑虎难下，临安公主逼着她早点行动，若是她如今就此罢手，怕是对方绝对不会轻易饶过自己，良久，她也没有说自己的决定来，既不说同意也不说放弃。


李未央微微地一笑，在将要被压死的骆驼身上，又下了一根稻草：“清平侯夫人恐怕还不知道吧，你那温小姐也有些风流韵事。”她看了一眼清平侯夫人惊讶的面容，笑容变得十分的清冽。


而清平侯夫人也是满脸的铁青，浑身更是颤抖了起来：“你！你！你说什么？此等事情没有证据你可不要胡言乱语！”


李未央说话的声音十分的清淡，可是那其中的冷意却让人心中发寒：“我是说，温小姐和你一样，也和戏子来往得十分的密切，每隔七天便会去那庆春楼一趟，却不知道究竟是去找谁的？夫人，你说呢？”


清平侯夫人‘唰’的一下，面色僵冷如死人一般，她心中不禁深刻地怨恨起来，都是自己总是往戏院跑，才给温歌造成了坏的榜样。但是她知道，温歌虽然喜欢听戏，却绝对不敢做出什么逾矩的事情，看样子，对方是要用这种捕风捉影的传言逼自己就犯了，然而她又有什么办法呢？她所谓的证据是真的，对方也可以伪造出证据……到时候怕是两败俱伤的局面，她自己倒是无所谓，若是温歌也牵扯进去，那可真是彻底的完了。想到这里，她不禁咬牙道：“好，我答应你。”


李未央微微一笑，你以为答应就完了吗？临安公主，我倒要看看，你还能耍出什么猴戏来！

209 了结宿怨



等到清平侯夫人交代了一切，李未央便吩咐人将她押了下去，随后，她看向了郭惠妃，目光之中流露出一丝冷淡：“娘娘，依我看，此事若要了结，你还是去见一见那位襄阳侯吧。”


郭惠妃吃了一惊，认真地在李未央的脸上看了又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无论如何都不能相信，李未央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这孩子可知道劝说她去见襄阳侯，这意味着什么？若是让人发现了，等于将整个郭家都放在火上煎烤。换了任何一个人，都不会这样做的吧。她别过脸，淡淡地道：“嘉儿，你还年轻，不能明白此事的轻重。”


李未央淡淡一笑道：“刚刚清平侯夫人所交代出来的那个人，和她手中的物件，都不是清平侯夫人可以得到的，想必是襄阳侯已经珍藏多年，若他想有所动作，早已经拿出来威胁娘娘，何必等到现在呢？所以，做出此事的，必定不是襄阳侯本人。”


郭惠妃闻言，心中一紧，不由道：“不错，定然不是他所为，依我看，恐怕和那游庆丰有关系。”


李未央点了点头道：“娘娘说得不错，游庆丰毕竟是襄阳侯的义子，和他十分亲近，想必对当年的旧事也略有耳闻，不过此事究竟隐秘，襄阳侯恐怕也不会对他说得十分清楚，他道听途说，或是有人存心挑拨之下，自然会对娘娘充满了恨意，光是从那一天在宴会上的表现便能看出，他是要为他义父出头。清平侯夫人手中所谓的证据便是由此人所提供，他毕竟是襄阳侯义子，要拿到这些东西也没有什么难的，想要化解此事，必定从此人身上着手。”


郭惠妃看了李未央一眼，道：“纵然如此，也不必劝我去见那襄阳侯。”


李未央笑了笑道：“娘娘误会了，他最怨恨娘娘的事情，便是襄阳侯如今病重，娘娘却不肯去探望，若是娘娘改了主意，此事便不难解决，到时候，不管是清平侯夫人，还是临安公主，都没有办法用这件事做文章了。这件事情必定会安排得十分妥当，娘娘放心就是，不会让任何人知道的，便是父亲母亲也请娘娘保守秘密。”


李未央说这句话其实是有一定的含义的，既然她能对郭家的众人保密，那么郭惠妃就必须要对静王守口如瓶。静王毕竟是皇帝的亲生儿子，他不会乐于见到自己的母亲去见旧情人的，这无关乎大度与否，而在于人心，若是他一力阻止，那么这件事情恐怕不得善了。


郭惠妃听到这里，长叹一声道：“好，一切都由你去安排吧，那这清平侯夫人，又该如何处置呢。”


李未央漠然地道：“她今日里不过是因为一时有把柄捏在了我手上，等她醒过神来，意识到并无确凿证据在我手上，必定会反口，这样一来，留着此人，实在是不妥当，但若是由我们来处置，终究是不干净。”


郭惠妃闻言，不禁挑起眉道：“你说这话的意思是……”


李未央轻轻一笑，那笑容十分的和煦，仿佛青山绿水一般，让人心旷神怡，她语气却十分的冷淡：“将她捆缚起来，直接送到临安公主府去吧。”


郭惠妃闻言心头一跳：“送给临安公主，她明明和那临安公主有所勾结，你将她送去，岂不是称了她的心意？”


李未央微微一笑道：“娘娘，临安公主心胸狭窄、睚眦必报，她这次让清平侯夫人威胁你不成，反倒让她泄露了秘密，你想，她会饶过对方么，只怕，清平侯夫人不死也要脱层皮了，你就等着瞧吧。”


郭惠妃闻言，却是有些不信。李未央却扬眉，吩咐一旁的梁女官道：“梁女官，请你准备笔墨纸砚，我要写一封书信。”


梁女官看了郭惠妃一眼，见娘娘点头，便脚步轻快的去了，不多时，便取来了笔墨纸砚。李未央舒展了宣纸，蘸了墨，沉思片刻，便在纸上唰唰地写了数行字，随后小心地折叠起来，放入信封，柔声道：“娘娘，只要让人带着这封书信，携着清平侯夫人一起去，想必那临安公主必定会依照我所说的去做。”


郭惠妃不知道李未央在信纸上写了什么，但她信任对方，便只是点点头，道：“好，一切依你所言就是。”


李未央转身离去，就在跨出门槛的时候她突然回头道：“娘娘，今夜子时便是见面的最好时机，还请娘娘不要犹豫，赶紧准备一下吧。”


郭惠妃第二日便要离开，所以这次见面十分仓促，李未央为保万无一失，动用了旭王元烈交给她的一批力量，暗中安排好了一切。好在，那游庆丰也不是傻瓜，听到李未央传过去的消息，顿时改变了主意，答应安排好一切，让此次的见面没有后顾之忧。李未央早已预料到了这一点，实际上，游庆丰最怨恨的，不过是郭惠妃到现在都不肯去看他义父一眼，他生怕义父含恨而终，为了不让他抱憾，他自然会费劲心思去完成这一次的会面。


深夜，一辆马车停在了襄阳侯府的后门，随后，几个身穿披风，用风帽遮住面孔的女子下了马车。游庆丰早已在后门口亲自守候着，他见到这一切，便迎上去低声道：“府中的一切，我已经安排好了，绝不会有外人在，请娘娘进府吧。”说着，他挥了个手势，便有人带着郭惠妃进去。眼看着她进去，游庆丰这才回过头来看着李未央道：“想不到郭小姐竟会一力促成此事。”


李未央淡淡一笑道：“娘娘之所以不肯和襄阳侯见面，便是怕连累家人，祸害九族，并不是全然冷酷无情，还请游公子不要误会。”


游庆丰微微凝眸，盯着李未央瞧了半天，似乎有几分不相信的样子。李未央微微一笑，显然并不在意，在她看来，游庆丰相信还是不相信，这并不重要，关键的是，此事能够圆满的了结。


在客厅之中，游庆丰命人奉了茶，随即便静静坐在一边，目光冷淡地瞧着李未央，李未央也不理会他，只是低头想着自己的心事。游庆丰却突然开了口：“郭小姐，可有兴致，在后园走走？”


李未央看了他一眼，却是似笑非笑，不置可否。游庆丰不再耐烦陪她默然坐着，突然站了起来，大跨步地往外走。李未央道：“游公子，现在去打扰襄阳侯和惠妃娘娘，怕是不妥当吧。”


游庆丰猛地站住了脚步，回头道：“我是要去瞧一瞧，娘娘若是说了什么刺激我义父的话，怕他承受不住。”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之中似乎还有一丝寒芒。李未央微微一笑，游庆丰的想法并不难理解，他并不相信清平侯夫人，也不相信郭惠妃，他之所以提出那些证物，一则是为了试探郭惠妃，二则是想小小的报复她一番。他可能早已预料到清平侯夫人会做出不利于郭家的事，可他却浑然不在乎。事实上，事情暴露出去，对他义父襄阳侯也没有什么好处，只不过，襄阳侯早已是垂死之人，所以，游庆丰才敢这么做。


李未央站起身道：“娘娘是什么人，我早已有所了解，可是，游公子似乎对我们充满了误会，既然你要听，我不妨便和你一起去就是了。”说着，她已经和游庆丰向外走去，赵月连忙跟上，生怕游庆丰做出对李未央不利的举动。


游庆丰冷冷一笑，快步迈出了大厅。他们两人来到一座书房，却是十分的雅致，墙上挂满了名人的字画，还有一些狂草。李未央瞧着，目光之中透出一丝惊异。却听到游庆丰微微一笑道：“我义父素来喜欢书法，只不过，他病了这么久，早已经懈怠了，这间书房，便留给了我。”说着，他轻轻转动了书架上的一个玉碗，便见到墙壁之上透出一排小洞，恰好可以看见对面房间的情形。李未央冷笑一声道：“游公子早已料到惠妃娘娘今日会来见襄阳侯，特意准备了这座房间，以作窥视之用。”


游庆丰微微一笑，却并不在意李未央说了什么。无论如何，他是不放心他义父和那女人单独相处的，万一那女子又说了什么让义父不开心的话，他立刻便会将她赶出去。他可不管对方是不是什么“娘娘”，在这襄阳侯府上，向来是他们父子两人相依为命，他早已将襄阳侯看做自己亲生父亲一样的敬重，对于伤害他唯一亲人的人，不管是什么身份，什么地位，他都绝不会放过。


此时，他已透过那小洞，向对面的房间望去。李未央看了他一眼，只是微微一笑，事实上，站在她的位置，一样能够将对面看得一清二楚，因为那小洞开得十分的巧妙。虽然并不大，角度却正好，能够看见对面长椅之上，坐着一个中年男子。看着那形销骨立的人，李未央不禁微微的疑惑，当年这襄阳侯，可是有大都第一美男子之称，不但有潘安宋玉之美，更是文武双全，受到众多年轻闺秀的追捧和青睐。无论是容貌，还是文才武功，丝毫不逊于当今的陛下，若是没有那个意外，恐怕，如今他早已和郭惠妃成为一对璧人，而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她看了游庆丰一眼，却听到对方冷冷地道：“你不必担心，我们在这里说话对面是听不见的，可他们的对话，我们却听得清楚。”李未央点了点头，却听他继续道：“我义父当年相貌十分的俊美，可是这些年来，却是忧心过甚，疾病缠身，早已瘦得皮包骨头，想必你现在十分的失望吧，说不定还会觉得他配不起你那贵妃娘娘。”李未央只是微微一笑，并不回答。


此刻，听到那男子突然轻呓出声，李未央便听到了郭惠妃的叹息，那个声音清冷而悲凉，让李未央觉得心神一叹，忍不住仔细地听去。


郭惠妃淡淡地道：“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那男子抬起头来，似乎刚刚瞧见郭惠妃，面上掠过一丝惊怔，他正是襄阳侯游夙，良久，他才说出话来：“多谢娘娘的关心，我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总算日子过得还平静。听说娘娘在宫中多受到陛下的敬重，我心里也替你感到高兴。”


郭惠妃声音似乎很低：“世人皆知，在后宫之中我的容貌并不算是最美，脾气也不好，陛下敬重我，不过是看在我郭家门楣的份上而已，你又何必取笑我呢？”


游夙淡淡地道：“这不是嘲讽。”听他口气如此的恬淡，郭惠妃有片刻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整个屋子里陷入了一片沉静。


李未央看了游庆丰一眼，却见到他目光十分专注地望着对面，谨慎，防备，猜忌。李未央失笑道：“游公子不必如此紧张，他们不过是故人见面，要叙一叙旧情而已。”


游庆丰冷笑道：“若她真有心，我义父病了这么久，从未见她有只字片语传来，哪怕我派人去宫中求见于她，她也毫不留情的拒绝，若她顾念旧情，岂会如此？”


李未央微微一笑道：“惠妃娘娘身处宫中，处境艰难，身边又是耳目众多，有些事情，她纵然想做，也是有心无力。若她真的对此事无动于衷，为何早不省亲，晚不省亲，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可见她心中，其实还是想来见襄阳侯的。”


游庆丰一怔，想了想，不得不得承认李未央说得有道理。这二十年间，郭惠妃一共只出宫三次，每一次都是有特殊的理由，若不是为了襄阳侯，他委实想不出对方为何会选择这个时机出宫。但是，他心中毕竟积怨已久，怨恨已深，难以轻易化解，只是沉默片刻，却听到郭惠妃沉默片刻道：“你的身体不是很好，要多保重。”


游夙叹息道：“我的身子骨一直就是这样，总算还能拖得几年，你别听庆丰那孩子胡说，以为我命不久矣，没有那么严重。”他这样说着，却突然猛烈的咳嗽起来，郭惠妃心头一跳，几乎想要上前去搀扶他，可却最终站在原地没有动。


李未央看在眼里，不禁微微地叹息，若说郭惠妃对此人无情，她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的。按照郭惠妃的性格，她若是不喜欢襄阳侯，不挂念着他，怎么可能冒着这样的危险来见他呢。郭家每一个人都是重情重义的，尤其，对于放在心中的人，那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忘怀。可是，当对于家族的责任心和爱人之心放在一起的时候，他们总是会选择前者而放弃了自己的感情，就像她的二哥，也是一样。


却听到游夙慢慢地道：“你处境艰难，无论如何是不该来的。”他叹息一声，口气越发沉重：“我知道，你其实对于权势名利，并不重视。只不过，身在深宫之中，想要脱身，也是绝不可能了，虽然郭家有一定的实力，可是怀恨你的人，一定还有很多，听说静王元英文武双全，十分聪慧，这样一来，他所受到的嫉恨也就更多，你这些年过得并不容易，我也帮不了你太多。”他的态度不像是对待旧情人，倒像是对待一个寻常的朋友。


郭惠妃却只是微微一笑：“你不必替我担心，进宫的时候你安排的那些人，现在都还忠心耿耿地跟在我身边。而且，我对荣华富贵并没有野心，不需要殚心竭虑，也不需要勾心斗角，只要安心安分守己就可以安享富贵，这样的日子，我十分满足了。”


游夙却笑了起来，显然并不相信郭惠妃所言，这些年来，他纵然不知道郭惠妃究竟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却也知道裴皇后势大，宫中权力倾压，郭惠妃毕竟是苦苦挣扎，早已经精疲力竭，若非如此，她也不会不肯来见他。


郭惠妃看着他鬓间的青霜，语气之中不由自主的带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哽咽：“如今我没有什么牵挂，唯一觉得对不起的人就是你，所以这一回我出宫，终于还是想要来见一见你，你，可还恨我吗？”


游庆丰和李未央听到这样，面上却是说不出的复杂，两人对视一眼，游庆丰先别开了眼睛，此刻，他再也不能说郭惠妃对她的义父是毫无感情的，因为他自己也有眼睛，能看出惠妃的表情，那眉间痛彻心扉的模样，是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忽视，也不能否认的。但那又如何呢？若非为了郭惠妃，义父何至于沦落至此？


游夙的声音平淡清雅，他回答道：“我从来都不曾恨过你，我们分开之时已经说得清清楚楚，今生根本不可能走到一起，这是你的选择，只要你无悔，我有什么可以指责你的呢。这些年来我始终等着和你重逢的机会，你别笑我，有时候我连做梦，都想到你的模样，想到你当年对我说，你无论如何，也不能抛弃家族，抛弃你的父母兄长，和我一起，那时候的我，或许曾经怨怼过你，可是现在，我已经明白你的心情了。其实，不管过了多少年，我问你一句，你可还后悔么，你回答我的都会是不后悔三个字。你是郭家的人，我早应该知道，你会做出这样的选择，本来心中就不该抱着那样的奢望。”


郭惠妃听游夙这样说着，面上不禁露出了迷茫怀念的神色，良久才叹息道：“你说得不错，没有什么好怨恨的，一切都只是命数而已，是我的命，也是你的命。既然你不肯怨恨我，那么，就好好的治病，放下心结，你的年纪并不大，将来还可以再找一个合心意的人，陪在你的身边，让她照顾你，我在宫中也能觉得心安了。”


游夙却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并不悲凉，可是在这寂静的时分听起来，却让李未央觉得心头微震，游夙的声音很清淡：“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我曾经答应过你，要为你张开羽翼，遮风挡雨，除了你以外，我不会再娶另一个女人。你不要误会，我说这些话，并不是怪你，只是实话实说，如果我娶了别人，却不能用待你之心待她，岂不是害了别人，这才是我终生不娶的原因，并非是为了你，只是为了我自己，你可明白么。”


在这一瞬间，李未央只觉得心头震动，她没有想到，世上还有襄阳侯这样痴情的人，被对方背叛，还一直牢牢的记着，甚至终生不娶。当对方再一次站在他的面前，他也没有丝毫的怨恨，竟然用这么清淡的语气，说着这么惊心动魄的话。郭惠妃良久没有说话，屋子里突然响起游夙越发浓重的咳嗽声，仿佛撕心裂肺。郭惠妃再也顾不得许多，上前搀扶住了他：“我听游公子说，你病得很重。”


游夙淡淡一笑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的病情我很清楚，不会有大碍的，你且走吧，不要在这里逗留太久，见你一面，我便已经很安心了。”


郭惠妃却握住他的手腕道：“你说谎，你是想要我离开，自己好安安静静的去死，是不是！”


游夙半天都没有说话，直到再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和郭惠妃的对视。


他垂下头道：“我没有骗你，真的没事。”


郭惠妃却突然笑了起来，慢慢地道：“你是什么样的个性，我还不了解么，过去你说，不论多少年，不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会在这里等着我，可是你刚才，却有让我安心回宫，再也不要想起你的意思，若是你身体康健，或是哪怕还有一丝复原的希望，你是绝不会这么对我说的，不是么。”


李未央闻言，看了那游庆丰一眼，却见他目光之中，流露出巨大的悲痛，李未央不禁轻声地问道：“你父亲他……”


游庆丰低下眼睛，俊美的面容在烛光之下映出了一丝悲伤：“太医已经说过，父亲的寿命也就在这一两天了，这才是我急于让郭惠妃来见他的原因，无论如何，我要圆了他这最后一丝心愿。”


郭惠妃的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游夙抬起头看着她，双眸映着烛火，越发的流光溢彩，全然不似将死之人的暗淡，他慢慢地道：“当年我见到你的时候，你还只是个小姑娘，活泼开朗，又十分的害羞，不喜欢琴棋书画，天天喜欢舞刀弄枪，你还用剑指着我说，总有一天，要将我这高手打败，只可惜，这么多年过去，我却已经虚弱得连剑都已经举不起来了。”


郭惠妃却只是不断地流下眼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游夙突然提高了音量：“庆丰，你不要再躲了，出来吧。”墙壁这头的李未央和游庆丰都是一惊，游夙不禁笑道：“好了，出来吧。”他这一声却是比刚才那一声更高，游庆丰不得已，转动了一下机关，只见墙壁慢慢地打开，两间屋子这才连通了起来。他大跨步地走了进去，一下子跪在长椅面前，低声地道：“父亲，请您饶恕儿子的罪过。”


游夙轻轻地叹息道：“你这个傻孩子，我早已跟你说过，不要为我去做这些事，你把惠妃娘娘逼到这里来，想必是用了什么不正当的手段，还不快向她赔罪！”


游庆丰咬着牙齿，目光之中似有泪光，他低下头，向郭惠妃叩了一个头道：“游庆丰无礼，请娘娘恕罪。”


郭惠妃望着这一幕，却是良久没有说话，最终她叹息一声说道：“也罢，你起来吧。”事实上，她能够体会对方的心情，若是换了她，亲人被一个人害成这样，她也会不惜一切向对方报仇的，更何况，游庆丰说的也是事实，她和襄阳侯当年的却是有一段旧事，这是无论如何也湮灭不了的。


李未央走了过来，只是微微含笑，向游夙行礼道：“郭嘉见过襄阳侯。”


襄阳侯抬起眸子看了她一眼，不禁微微含笑道：“早就听说郭兄找回了自己失散多年的女儿，好，果然是个好姑娘。”他说完这句话，便转过头去，看着游庆丰道：“我要你发誓，我死之后，绝对不可以做出对惠妃娘娘不利的事，否则我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安宁的。”


游庆丰目光之中闪现出巨大的悲痛，他举起手掌，朗声道：“我游庆丰在此发誓，若是今后对惠妃娘娘做出不利的事，则千刀万剐，利剑穿心，不得好死。”


游夙这才点了点头，说道：“你这个孩子，怨恨之心太重，我早已经说过……”他话还没说完，便剧烈地咳嗽起来。


游庆丰着急地上前道：“父亲，都是儿子的不是，你不要生气。太医早已经嘱咐过，你不可以动怒。”然而此刻，游夙的气息已经变得微弱了，他也不拖延，坦然地道：“大限将至……我把该说的话都说清楚也好放心，庆丰，有些事情，我要关照你。”


游庆丰低声道：“但凭父亲吩咐。”


游夙看了惠妃一眼，淡淡地道：“娘娘，你该回去了，我们父子俩，还有话要说。”显然，是已经下了逐客令。


郭惠妃看了他一眼，眼中的泪光已经渐渐消失：“好，我该走了，你好好养病吧，改日我再来看你。”她说改日再来看他的时候，李未央却觉得心头漫过一阵惋惜。她知道，这改日，是再也不会来了，一旦回宫，郭惠妃便再也没有见到襄阳侯的日子，更何况，他已经是病入膏肓之人，也不过就在这几日了。郭惠妃和李未央相携着离开了屋子，却站在台阶前，没有离开。


屋中游夙向游庆丰低声地道：“我这一生遭遇坎坷，但也全是咎由自取，与人无由，你是我的义子，希望在我死后，你可以将我的尸骨焚化成灰，一半带回故乡，但我已无颜葬在游氏的祖坟，请你将我埋在可以望见先父陵墓的山岭之上，让我可以再九泉之下可以为游氏守灵，以示我不忠不孝的罪过。”


李未央站在外面，听到里面之人这样说，不免叹息一声，她可以想见，游夙为什么这样说，因为他一生未娶，没有亲生的子嗣，这在于大都贵族而言，是断子绝孙的罪过，正是如此，他才会说自己不忠不孝。


游庆丰声音不大，却是压抑着哽咽道：“儿子不敢不从命，只是，为什么只是一半的骨灰呢？”


游夙微微一笑道：“我还有一个心愿没有完成，请你替我去做一件事情。我答应过要一辈子守着她，却是做不到了，你替我将另外一半的骨灰埋在可以望见宫门的山坡之上……”他的声音渐渐低不可闻，郭惠妃转身下了台阶，不再去探寻对方究竟说什么了。


风吹起惠妃身上的披风，李未央看着她，从她的静默之中仿佛感到了一种难以压抑的悲伤。此刻，一片漆黑，只有那书房之中的烛火，散发出昏黄的光，淡淡地照着庭院里的一切。郭惠妃就这样站在那里，吹着冷风，一直一直的不说话。李未央有一瞬间，几乎以为惠妃在哭，但定睛看时，她的脸上，却没有眼泪。郭惠妃转过头，望着那间房间，仿佛要将那一切深深地印在自己的心底一般。


“娘娘，回去吧。”李未央轻声地劝说道。


今日一见，一则是解开惠妃的心结，二则是了断这段孽缘，若是此次不来，郭惠妃的心中，将永远留着这么一个毒瘤。日子久了，伤势只会不断的严重，将来被有心之人抓住了把柄，她怕是因为内疚，终究会承认。


“嘉儿，我曾经不明白，老天为什么要拆散一对情侣，为什么明知道我与他情投意合，也非要逼着我进宫不可，可是现在，我明白了。”郭惠妃的声音，仿佛如同梦呓。


“娘娘……”李未央不禁轻声地道。


“刚才他说得不错，这是他的命，也是我的命，除了命，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听到郭惠妃这样说，李未央望着对方，此刻也是无言。


如果说一个人的命数真的能逼人到这种地步，那么为什么不可以打破它呢，难道天命真的是不可更改的么？不，若是天命不可更改，她李未央早已是一抔黄土。只不过，她与郭惠妃不同，她无牵无挂无亲无故，没有忌讳，更加没有牵绊，没有人可以阻止她复仇的脚步。但是郭惠妃呢？她有家族，有责任，有不可甩脱的东西，这些是深缚在她骨子里，不可磨灭的。即便她当初选择与襄阳侯私奔，如今也依旧会后悔，因为这样一来，她会连累整个郭家。她真的能过上幸福快乐的日子吗，恐怕也不一定吧。


郭惠妃突然转过身来，正视着她，微微一笑道：“走吧，不管怎么样，我有了这一个晚上，我很快乐，真的，一切都已经放下了。”风吹起她黑色的披风和长发，瑟瑟作响，在这一刻，她的肌肤宛如白玉。


黑棚马车再一次行驶起来，只不过刚走到街口就被人拦住了，一群护卫冲了过来，将马车包围起来。有人呵斥道：“什么人，还不赶紧下车！”


车夫惊慌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对方冷笑一声道：“你们冲撞了公主的銮驾，还不快滚下来，向公主道歉！”


这边的马车夫立刻发现对面那辆马车便是临安公主府的车驾。他吓了一跳，快速地跳下马车，低声地道：“公主殿下，我家主人无意当中冲撞了您的车驾，请您恕罪。”


那辆华丽的马车帘子掀起，露出了临安公主一张美丽的面孔，她冷笑一声道：“是吗，那就让我看一看，这马车之中坐的是何人，为何深更半夜，从襄阳侯府中出来呢。”她一边说，一边向身边的护卫使了个眼色，那护卫飞身上去，一脚踢开车夫，毫不犹豫地掀开了车帘。临安公主冷笑，李未央，这一次还不捉住你的把柄吗？！


马车之中，却是一个须发洁白的男子，他的身边还有一个垂髻的童子，那童子见到对方二话不说便掀了车帘，不由怒道：“你们无缘无故来掀帘子，这是何意！”


临安公主脸色微微一变，她不由恼怒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为何从襄阳侯府出来！”怎么会这样？她心中不免疑惑，原本她一直派人盯着郭府，早已笃定郭惠妃一定会去见那襄阳侯，却不料，等她截了马车，马车里根本不是郭惠妃也不是郭嘉，而是一个她根本不认识的人。此刻，她怎么能不心生愤怒，怒形于色呢？


那须发皆白的男子下了马车，抖了抖身上的袍子，恭敬地向她行礼道：“公主殿下，下官是太医院的太医，深夜出诊，却不小心惊动了公主的銮驾，请公主见谅。”


临安公主眉心隐隐一跳：“你是太医？”


老太医心头纳闷，不由地道：“是啊公主，我不是太医，又是什么人呢？”


临安公主冷哼一声，摔了帘子道：“回府！”


那老太医莫名其妙地看着一群人冲过来，接着又毫不留恋地离去，不由转头向童子道：“你瞧，这是怎么回事？”


那童子更是纳闷，抱着药箱，一脸莫名的样子：“师父，这临安公主也太霸道了，咱们不过是襄阳侯府看诊，她至于露出这么一副要吃人的样子么，好像抓住了什么天大的把柄一般。”


老太医摸着胡须叹息道：“这临安公主啊，咱们可吃罪不起，还是赶紧回去吧。”说着，他转身上了马车，驱使着车夫离去。


不远处，一个华服男子从黑暗之中走了出来，他轻声地一笑，道：“未央，你看，临安公主可一直在盯着你哪。”


李未央这时也从黑暗的巷子里走了出来，叹息了一声道：“是啊，只是不知道当她回府的时候看到清平侯夫人又会作何感想。”


元烈微笑道：“她煞费苦心地教唆着清平侯夫人来要你的性命，如今功亏一篑不说，今晚上还扑了个空，回去见到那罪魁祸首，还不定要怎么折腾呢，你这样做也没错，免得脏了自己的手。”


李未央只是语气轻快地道：“见了老朋友，临安公主该高兴才是啊。”


元烈凝眸望着李未央，不禁笑了，李未央想了想，却叹息了一声道：“游庆丰也不是什么好人，若非如此临安公主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府门前呢，想必是他通风报信，想要给郭惠妃一个教训。”


元烈冷哼一声道：“不只是教训这么简单，被人发现惠妃娘娘深更半夜来到一个臣子的府上，恐怕，这惠妃的位置不保不说，还要连累整个郭家，姓游的这小子，心胸还真是狭窄，跟他爹比起来，完全就是两样人啊。”


李未央微笑道：“若是我的父亲心心念念，为了一个女子，弄得形销骨立、命不久矣，我也会想方设法的报复她的。的确是郭家愧对于人，所以之前游庆丰做出这样的事情，我也并不怪他。但郭惠妃已经尽了最后的力量，他刚才若真的有悔过之心，就该告诉我，临安公主在外面守着，何故去发什么劳什子的毒誓呢，简直是掩耳盗铃，多此一举。现在看，表面是临安公主利用了他，实际上，还不知道是谁利用了谁，这出戏，可有得瞧了。”她说着，微微一笑，眼眸在黑暗之中散发出阴冷的气息。


她不禁回头，望向高高挂着灯笼的襄阳侯府，看来不光是临安公主，连这个小侯爷，也绝不能留了……

210 祸及满门



临安公主怒气冲冲地回到了大厅，面上一派的恼火，她噼里啪啦将大厅里所有的古董玉器砸了个干干净净，看得旁边的婢女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劝说她。临安公主一边砸东西，一边愤怒地道：“李未央！这一回又被你当成猴子耍，你不要太得意！等着瞧吧，看看咱们谁才笑的到最后！”


她话一说完，不免因为怒火攻心而觉得头疼欲裂。旁边的婢女看到这种情况，连忙取来静心丸和冰片，低声地劝说道：“公主，您先歇息片刻吧，消消火。”临安公主由婢女服侍着吃了静心丸，又在嘴中含了一片冰片，可心头的恼火却半点也没有消去。自从蒋南惨死，她便日夜也不曾休息，只要一闭眼，就看见自己心爱的人那俊美的头颅，这种场景委实让她过于难忘，以至于她成日都在想如何才能将李未央置于死地。原本有了清平侯夫人的支持，靠近郭家也是易如反掌的事情，没想到那个女人迟迟没有把消息传来，临安公主面色越发的难看。


就在此时，有人突然禀报道：“公主殿下，刚才有一辆马车停在咱们府上后门口，将一位夫人丢在了台阶上便离去了，奴才将那夫人扶起来，却发现那是清平侯夫人，如今她在公主府里休息了片刻，已然清醒了过来，不知公主殿下此刻要召见她吗？”


临安公主听闻，不禁挑起了眉头道：“清平侯夫人？她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她面上露出一丝惊疑，口中道：“让她进来吧。”


不一会儿，清平侯夫人便从外面走了进来。她一见到临安公主，便跪倒在地上道：“临安公主，我办事不利，请公主恕罪。”


临安公主冷淡地望了她一眼：“哦？难道计划失败了吗？”


清平侯夫人闻言，面上不禁闪过一丝恼怒道：“都是郭家那个贱蹄子太过于狡猾，她竟然发现郭惠妃的茶杯里是有毒的，还知道我藏身于屋内，此事便也进展不下去了。”


临安公主冷眼瞧着她，嗤笑一声道：“你不是向我保证过，此事万无一失吗？”


清平侯夫人额头上的冷汗滚滚而落，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临安公主不再瞧她。此时，旁边的护卫低声地道：“公主殿下，来人在咱们府门口丢下了一封书信，请奴才转交给公主。”说着将手中的信封递给了临安公主。


临安公主接过，轻轻地拆开，一目十行地看完，脸色不禁勃然变了，她啪地一下将那封信摔在了清平侯夫人的脸上：“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欺瞒于我。”


清平侯夫人吃了一惊，连忙将信捡了起来，看完，脸色却是变得惨白，她没有想到，李未央竟然将一切都写在了书信之上，并且告诉临安公主是由于自己和戏子的往事才使得这个计划彻底的失败了，清平侯夫人心中不免感到了恐惧。她深深知道，如果只是由于李未央过于狡猾，临安公主还有可能原谅她，可现在是由于自己出师不利，并且有把柄被对方捉在手中，才会将好好的一出戏给搞砸了，想也知道，临安公主肯定会勃然大怒。她心头不免更加害怕，赶紧道：“公主这些怪不得我，这都是那郭嘉，都是她啊！我一直是按照您的吩咐去做的，却不曾想……”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临安公主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大胆！你说什么话？什么叫与你无关？分明是你自己出了差错，被人抓住了把柄坏了一出好戏不说，还害得我今天被人耍了一把。”


清平侯夫人还要分辩：“公主明鉴！这都是郭惠妃和那郭嘉两个人联起手来欺瞒于我，哦，不，是欺瞒公主殿下！”


想到刚才书信之中显而易见的嘲讽，临安公主气得身子乱颤：“你这个蠢货！蠢货！”


清平侯夫人面色惨白道：“我……公主殿下，你曾经答应过我，要为我兄长报仇，我可是全心全意为你做事的啊，这次不行，咱们还可以想其他的法子。”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临安公主眼中滑过一丝恼恨，一声断喝道：“来人！将这个贱人拖出去！责以乱棒！”


“是！”护卫首领一挥手，喝一声：“过来。”马上进来两个护卫，这两个护卫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清平侯夫人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即将大祸临头，一边大声地哭道：“公主殿下！公主殿下，我错了，我错了，您饶了我吧！”可惜不管她怎么挣扎都是徒劳的，护卫们得了吩咐，丝毫不敢马虎。


临安公主唤来婢女换了一杯茶，一口一口的，小小得抿着，外面传来清平侯夫人穿云裂石般地惨叫，其中还夹杂着咒骂和求饶的声音，含糊不清，在这深夜之中仿佛一连串女鬼凄厉的尖叫声，听得在大厅里的婢女、护卫，人人毛骨悚然。不一会儿，护卫首领跑了进来，低声地道：“公主殿下，刚打了几板子人就受不住了，不知要打多少？”


临安公主原本只是想对清平侯夫人小惩大诫一番，可是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封书信之上，眼中突然掠过了一丝诡异的笑容，过了片刻，那笑容变得越发狰狞，竟然对护卫首领说：“传令下去，往死里打，若是她不死，你们就跟着一起死！”


护卫首领被这指令吓了一跳，却不敢再说话，忙不迭地走了出去，他出去之后，自然是把公主的吩咐传令下去了，有这道指令，护卫不敢再多想，只顾着把清平侯夫人往死里打。寻常富户家中的板子一般不会打死人，但是公主府中的护卫个个如狼似虎，又得了这样的命令，自然是使出了全力在打，没等打了十几下，清平侯夫人身上的血肉都一片片地飞了起来，溅得满处都是。她的嚎叫声音几乎让护卫身上的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打了二十多下的时候，已经隐隐露出了白骨，那些人还不松手，继续拼命地打，众人几乎能听到骨头咔咔的响，最后只听见“噗”的一声巨响，清平侯夫人极为惨厉地叫了一声：“临安公主，你不得好死！”却是连腿都被打断了，一条腿飞出去好几尺远，然后，清平侯夫人便再也没有声音了。


很快，护卫首领便进来禀报道：“公主殿下，她已经死了。”


临安公主面上划过一丝冷笑，护卫首领忐忑地道：“殿下，她毕竟是清平侯夫人，身上也是有诰命的，若是不明不白死在公主府，怕是……”他这样说，是有这样的担心了，虽然临安公主势力很大，又有裴皇后、雍文太子做靠山，但是这样轻而易举地打死身有诰命的夫人，传出去怕会引起一场轩然大波。临安公主固然是一时之气，回过头来，她将一切的罪过推在自己这等小人身上，他们可如何担当得起啊！


临安公主冷笑了一声道：“你不必忧心，我亲自带着这尸体去一趟清平侯府就可以了。”说着她漠然地道，“你去将那清平侯夫人好好整理一番，万勿让别人看到伤痕才是。”


护卫一听不禁吓了一跳，低声地道：“这……看不出伤痕？”


临安公主冷冷地望了他一眼道：“你在我府上做了这么久，连这点本事都没有吗？”


护卫一愣，心中暗暗地道，这么严厉地打下去，连腿都打断了，怎么还能看不出伤痕呢？他嘀咕了半天，终于想到了一个主意，只要找府中的裁缝来缝合尸体，再想法子修饰一番不就好看些了么……他躬身道：“好，奴才这就去办，请公主放心。”


半个时辰后，清平侯夫人已经被重新整理了一番，装进了马车，只是她来的时候是活的，走的时候却是断气了，临安公主亲自带着这一辆马车来到了清平侯府。


清平侯此时正在书房里急地乱转，这一天下来，他的夫人还不知道去了何处，虽说这女人爱惹事，可毕竟是多年的夫妻，他也晓得她的个性，所以心头不免担忧起来。再加上他曾听闻自己的夫人最近总是上郭府去闹事，他生怕这女人再和齐国公郭素杠起来，谁知得来的消息却说清平侯夫人根本不在齐国公府，不知道去了何处，听到这里，他心中更说不出话来了。


温歌瞧见了，温柔地劝说道：“父亲不必担心，母亲是有分寸的人，她很快就会回来的。”


清平侯瞪了她一眼道：“很快？你看外面天都要亮了，她在外面还没有回来，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


温歌闻言，面上掠过一丝冷意：“父亲，母亲不会出什么事情的，说不准是在哪儿有什么事情耽搁了。”她话还没有说完，就看见老管家躬身禀报道：“老爷，二小姐，临安公主亲自送了夫人回来。”


清平侯一怔，随即道：“临安公主？她怎么来了？”


温歌站起来道：“父亲，最近母亲经常去临安公主府，兴许在那里遇上了什么事情，公主便护送她回来了。”温歌嘴上这样说，心里却想到，母亲一直怨恨郭府，想方设法的想要和对方为难，近日来好不容易和临安公主搭上了线，经常鬼鬼祟祟不知所踪。


温歌心里对此事很有看法，她一直便认为自己是要嫁到齐国公去的，母亲与对方闹得太僵，于自己是没有什么好处的，想那郭澄少年英俊，风度翩翩，她心中还是十分满意这个如意郎君，更何况郭家的两个长子都长期驻守在外，她嫁过去就是当家的儿媳妇，说不定齐国公的一切都会由她的子女继承。想到这里，她不禁埋怨母亲多事，在她看来和平过渡比闹上门去要好得多了。她相信，凭借自己的心计和手段，再加上这样的美貌，一定能够打动齐国公府和郭澄的心，到时候还不是要什么有什么！何必如此费事？话是这么说，她却不敢把事情向父亲和盘托出，只是温声道：“父亲，既然母亲已经回来了，我们就去看看吧。”


临安公主驾到，清平侯自然不敢耽搁，连忙带着温歌急匆匆地去了厅堂之上，刚一见到临安公主，连忙拱手道“临安公主驾临寒舍，有失远迎。”话还没说完，就看见临安公主身后的两个婢女扶着自己的夫人跌跌撞撞进来，随后将她放在椅子上，清平侯夫人虽是面色红润，衣衫整齐，却是双目紧闭，头软软地垂着，仿佛像是喝醉酒一样。他不禁恼怒道：“夫人，你这像什么样子？还不快起来？”可清平侯夫人像是没有听见他说的话一般，毫无动作。


清平侯心头惊异，不由大跨步上前，抓住了清平侯夫人的手，随即，他顿住了，那冰凉的手指让他心头一怔，他下意识地看了清平侯夫人一眼，却看见她脸上的胭脂红得十分诡异，甚至有几分可怖，他啪地一声丢了她的手，猛地转头看向临安公主：“公主，我的夫人这是怎么了？”他此刻还没有想到，清平侯夫人早已是一具尸体了。


临安公主淡淡地道：“今天晚上有人将贵夫人送到我府上，来的时候就已经是这幅摸样了。”


清平侯一听，回过头去，再一次上上下下看了一番，颤抖着将手送到了清平侯夫人的鼻子下，摸索了半天，脸色变得惨白，竟倒退了两步道：“公主，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温歌见父亲这幅摸样，便上前搀扶了清平侯夫人，两旁的婢女看到这种情况便后退了一步，清平侯夫人像是没有骨头一样地向自己的女儿倒了下去，温歌没有防备，整个人被她压倒在地，这才发现母亲的不对，随即大声尖叫了起来。


“住口！”临安公主冷冷地瞪了她一眼，随即道：“不知是什么人，把清平侯夫人送到了我的府上，依照我看，此事跟那齐国公府是脱不了干系的。”她说着抖了抖手中的信件，递到了清平侯的手上。


清平侯接过那信，仔仔细细地看完，颤抖地道：“这个贱人，竟然瞒着我做下此等的事，实在是太过分了。”


李未央早已将清平侯夫人的所作所为写的清清楚楚，原意是为了刺激临安公主，临安公主冷笑一声道：“看样子，是齐国公府对清平侯夫人展开了报复，才会害得她殒命。”


清平侯不是傻子，他看了一眼倒在一旁的夫人，又看了一眼面色惨白，好不容易才爬起来的女儿，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临安公主的面上：“公主的意思是？”


临安公主冷冷一笑，淡淡地道：“我知道凭这封书信并不能取信于人，这书信上，只说一切都是清平侯夫人所为，但是没有人看到侯爷夫人是从齐国公府内被送出来，也没有人能证明她是死在何处，这样一来便是死无对证，所有的人都会以为侯爷夫人的死和我有关系，想来也是，是我亲自把她送到这里来的，侯爷不会怀疑我吧。”


不怀疑你才怪呢，清平侯心中巨震，不由自主地想到，齐国公郭素和郭惠妃的性情他是有几分了解的，他们绝对不会做出主动伤害清平侯夫人的事。而且这么多年来，自己的妻子几次三番的挑衅，对方都隐忍了下来，实在是个宽宏大量的人，根本没有必要现在动手。他看那临安公主目光有着疯狂之色，不禁倒退了半步道：“公主，您到底想要做什么？”他的心头其实已经隐隐有了个念头，只是不敢触及。


临安公主淡淡地道：“不想干什么，只是清平侯夫人无辜惨死，又不能证明是齐国公所为，难道清平侯不想为爱妻复仇吗？”


清平侯看着临安公主，只觉得她的面容娇美，说的话却是如此的狠毒，让他不禁冷汗直流。这时候，一旁的温歌勉强地镇定下来，她和他的父亲一样，都不是什么傻瓜，看到临安公主虽然说话十分正常，可那张面孔之上已经隐隐有了一种狰狞之色，他们两人对视一眼，都想到了一种可能性，那就是临安公主想借着清平侯夫人的死，再做一次文章，可是她究竟要做什么文章呢？


清平侯擦了把冷汗道：“公主，虽然内人死的不明不白，可没有证据，你若是让我去指证那齐国公府，怕是不成啊。”事实上，今天清平侯夫人是悄悄地去了齐国公府，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自然不会留下任何的痕迹。


临安公主当然知道这一点，她也知道郭嘉绝对不会给自己这样的理由，把清平侯夫人自己的死，陷害在对方的身上，但她还有更好的法子，想到这里，她不禁微微一笑道：“侯爷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只不过，既然清平侯夫人是冤屈而死，侯爷更应该为她举办一场盛大的丧事才是。”


清平侯心头一跳，他看着临安公主，不免冷汗打湿了背心，对方越是冷静，他越是觉得害怕，更加不想被她拖下水，只是还不等他拒绝，临安公主却已经慢慢地道：“清平侯夫人今日的所作所为若是传了出去，整个清平侯府都要毁之一旦，侯爷心里可有数吗？”


这个女人，一辈子都在给自己找麻烦……清平侯想了想，颓然地长叹一声，面色变了数变，最终只能低头道：“我听从公主的吩咐就是了。”


临安公主微微一笑道：“很好，我还要借温小姐一用。”


温歌不禁勃然变色，她望着临安公主，不知为何，竟然浑身发起抖来。


很快，报丧的消息就传到了齐国公府，郭夫人不禁觉得讶异，早晨他们全家刚刚送走了郭惠妃，怎么不到晌午就传来了清平侯夫人没了的消息？她不免道：“老爷，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清平侯夫人的身体可是十分的康健，从来没无病无灾，怎就好端端的去了呢？”


齐国公也十分奇怪，他甚至怀疑这消息究竟是真是假，他看着自己的妻子，不禁摇头道：“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不知究竟，所以也很难判断。”


郭夫人望向李未央道：“嘉儿，你是怎么看的？”


李未央微微一笑，口中淡淡地道：“清平侯夫人不管如何作怪，总不会装死，这丧事应该是真的，但她究竟是为何才失了性命，我就不得而知了。”事实上，她心头很明白，临安公主此刻已经濒临疯狂的状态，她会想尽一切的方法来对付自己，清平侯夫人因为短处被自己拿捏着，所以才破坏了临安公主的计划，所以她知道，对方绝对不会轻易的放过清平侯夫人。临安报复心重不说，而且已经不是一个正常的人了，稍加刺激，就会跳出来狂吠一般，会做出这样的举动一点也不奇怪。李未央很想知道，接下来临安公主又会做些什么呢？


陈留公主手中捻着佛珠，语气却有些哀伤，她慢慢地道：“不管是怎么回事，咱们家都应该去看一看。”这话说得不错，虽然清平侯夫人向来是个嚣张跋扈的人，但是两家的亲戚关系是没办法斩断的，尤其，齐国公和清平侯向来交好。


郭素长叹了一声：“大姐还那样年轻，竟然就这样没了，可见世事无常啊，不知宫中的娘娘可知道此事。”


郭夫人看着齐国公慢慢道：“娘娘肯定会知道的，也一定会派人去吊唁，咱们家也要赶快准备起来，不要失了礼数。”


郭夫人的话一点都没有错，不管齐国公府的人有多么憎恶清平侯夫人，这一趟他们是非去不可的。且不谈清平侯夫人是齐国公的长姐，就说郭平和郭腾两兄弟刚死，齐国公就连清平侯夫人的丧礼都不去参加，不知会引出多少的流言蜚语。


郭素点了点头道：“好，吩咐管家下去准备吧，不过母亲年纪大了，没必要亲自去，儿子和夫人带着几个孩子一起去就可以了。”


陈留公主点了点头道：“替我上柱香吧。”说着她别过脸去，李未央却看见，有一滴晶莹的泪水顺着她苍老的脸流了下来。


郭家人来到了清平侯府，此时孝堂已经准备好了，男男女女跪在孝堂里哭声四起，尤其是清平侯夫人的二女儿温歌，一张苍白的脸上脂粉未施，看起来楚楚可怜，十足是一个孝女的模样。她看见了郭夫人和郭家的人，便起身，哽咽着道：“不知道舅母来了，还请恕罪。”她一边说，一边泪珠儿就滚滚而落，不知有多么的悲伤。


李未央望了她一眼，淡淡地道：“温小姐还请节哀顺变。”她叫的是温小姐，而不是表姐或者是表妹，可见语气中的疏远了。


温歌却丝毫没有察觉似的，只是柔声地道：“多谢你的关心，我会好好保重的。”她说着这话，却不知怎么抬起头来看了郭澄一眼。


郭澄别开眼睛，却是瞧也不肯瞧她，李未央心头却是想到，如今清平侯夫人一死，这温歌便要守孝三年，看来根本就不需要韩琳的事情，也能将这婚事拖上一拖了。


郭夫人叹了口气，口中却道：“今日来吊唁的客人如此之多，温小姐不必招呼我们，且自去忙吧。”


温歌自然瞧出了郭夫人面上的疏远之意，她软声软气，十分委屈地道：“是，还请舅母和诸位去厅上稍坐。”说着她便吩咐旁边的婢女为他们引路。


一行人向外走去，郭夫人见齐国公郭素已经和其他的官员在寒暄，便低声道：“你父亲也是心里难过，我劝了他许久，他也不能释怀，看样子，他对这长姐还是有些感情在的。”


李未央微微一笑道：“毕竟是手足同胞，若不是因为继承爵位的事闹得那样的厉害，清平侯夫人本也不会这么早就去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郭家三兄弟对视一眼。郭澄心中隐约觉得此事和李未央有关，可是看对方如此镇定的模样，又实在是想不出有什么关联。


事实上，李未央并不打算将郭惠妃还有清平侯夫人之间发生的事情告诉郭家的其他人，在她看来，此事越少人知道越是安全，既然郭惠妃已经回宫，夙愿也了了，这件事情就烂在肚子里，永远别被人知道。


郭敦本在和郭导说话，突然看见不远处有一道白色的影子一闪，他不禁站住了脚步。


郭导不禁轻声地问道：“怎么了？”


郭敦摇了摇头：“也许是我眼花了。”他继续往前走，却忽然发现那白色的影子似乎在假山后头影影幢幢，仿佛是有人在窥视。他心头不禁恼怒，压低了声音对郭导道：“你且与母亲去前厅，我马上就到。”说着他身形一闪，已是快速地追了上去。


郭导吃了一惊，急忙伸手去抓，可是他的四哥已经走远了，他心中有些蹊跷，便上前向郭澄道：“四哥不知瞧见了什么人，向着假山方向去了。”


郭澄站住了脚步，不由皱眉道：“怎么回事？你也瞧见了吗？”


郭导却是皱起眉头，摇了摇头道：“我什么也没看见。”他们两人都向假山望去，可是那里已经空无一人了，显然郭敦是追随那人而去了。郭澄心头掠过一丝不太好的预感，他不由眉头皱得更紧道：“这里虽然是外堂，但四周有人来来往往，却有不少女眷，郭敦可不要冲撞了什么人。”


郭导不禁犹豫道：“那，该怎么办呢？”


郭澄低声地道：“你陪着母亲他们去前厅，我马上就到。”说着，他已经顺着假山的方向而去，明显是要去寻找郭敦。


此时，李未央回过头来，恰好望见了郭澄远去的这一幕，不禁道：“三哥和四哥都去了哪里？”


郭导微微一笑，上前道：“不必担心，他们只是见到了熟悉的朋友上去打个招呼。”话是这么说，李未央却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不安。她望了郭导一眼道：“果真如此？若是见了朋友，怎么不和母亲说一声就走，有这么着急吗？”


郭导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他知道什么都瞒不过这个妹妹，不，其实李未央并不是他的妹妹，可现在他不得不承认这个称呼，而且这个女孩子太过聪明，他在她面前经常有一种无所遁形的感觉，现在连说个谎都被看穿了，他能如何呢？他只能老实地道：“好，我全都告诉你，刚才你四哥看到有个白影子一闪，好像在窥视着咱们，就去捉贼了，三哥怕他出事，跟着去了。”


李未央想了想，轻轻扬起了眉梢，她隐约觉得此事并没有这样简单，不由道：“四哥也是过于莽撞了，这是清平侯府又不是齐国公府，怎么能随便乱走呢？”


郭导眉毛一扬，露出些笑容来说：“妹妹不必紧张，不会有什么事的。”


也对，郭敦虽然人憨厚了些，却也不是蠢人，而郭澄也已经追了去了，他比郭敦要聪明得多，有他照应，肯定不会出什么事。可不知怎么回事，李未央心头总是隐隐的不安，或许清平侯夫人死的太过巧了。原本她以为临安公主只是会给对方很大的教训，却没想是以性命为代价，可见临安公主多么的狠毒。借着这样一个机会，她到底要做什么呢？李未央把整件事情想了一遍，低声地道：“五哥，你去问一问，临安公主今日可曾来吗？”


郭导面上露出一惊讶：“你说什么？临安公主？她和清平侯素无往来，为何要来参加此次的吊唁呢？”他说到这里，面色突然一变，他猛地想到那日在凉亭之上，李未央说过，临安公主极有可能已经和清平侯夫人连成一线，想到这里，他的脚步顿住了：“我这就去打听一下。”说着，他转身离去。


却说郭敦被那穿着白衣的人引到了一处小的庭院，他四下看了一眼，却觉得这里十分的陌生，事实上清平侯府他是来过的，只是这里似乎是中庭。所谓中庭，便是内外院的隔院，穿过这个院子就是内宅了，不是他可以随便进入的。想到这里，他站住了脚步就准备掉头离去，谁知此时却突然听到小院子里传来女子的呼救之声。郭敦的确憨厚，却并不愚笨，只他是个十分爱打抱不平的人，换了平时可能还会思考一下，但此次是追踪而来，心头本就觉得对方要行不轨之事，再听到这声音，心头一怔，便冲了进去，却发现是那周康正捉住一个年轻女子不放，还紧搂着人家，似乎要行不轨之事。郭敦看见，脸色顿时一变，上前便提住那周康的领子，一下子将他掀翻了，厉声道：“你做什么？”


周康不禁吓了一跳，扭过身来，见到是他，不禁怒从心起道：“郭敦！你管什么闲事？”


郭敦冷声道：“闲事？这里是什么地方？由得你胡作非为吗？”这一次可是清平侯夫人的葬礼，谁想到周康如此胆大妄为，在葬礼上调戏人家府上的婢女，此刻郭敦回过头去刚想要安慰那女子，却不料眼前的一幕却让他惊住，面前的人不是临安公主又是谁呢？


郭敦吓了一跳，他没有想到周康抱着的人是临安公主，随即他想到那日在宴会之上，周康对公主流露出的垂涎之色，心中便有了几分明白，想来是临安公主不小心被这周康尾随了，可是不对啊，公主府有护卫，临安公主怎么会被周康尾随呢？


这时，周康冷哼一声：“郭敦，你可真是爱管闲事，下一次小心别犯在我手上！”说着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便推门走了，郭敦看了这种情况心头升起不好的预感，便想跟着出去。可是还没有等他走出去，却听见那临安公主扬声道：“郭公子，你这是去哪儿？”


郭敦回过头，冷淡地道：“公主殿下既然无事，我这便去叫你的护卫进来，”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有一丝不安，下意识地脚往门外迈。


可临安公主却微微一笑道：“还没有感谢郭公子救了我，你先坐下，我有话要与你说。”


看到这种情景，郭敦真的坐下那才是傻子，他想也不想拱手道：“公主殿下抱歉了，今日是我姑母的葬礼，我还有很多事要办。”临安公主却拦在了他面前，微笑着道：“不必如此着急，难道你不希望郭府和我化干戈为玉帛吗？你这一次救了我，或许我会看在你的份上，原谅那郭家。”


郭敦心头一跳，却看见临安公主一张脸色苍白如纸，可那双眼睛却是闪着幽暗的光芒。他心里不免怔住，此刻临安公主已经从旁边的茶几上取过一杯茶水递到他手上，口中道：“不管你往常是如何想我的，此次都是你救了我，我感激你还来不及了，怎么还会怪罪你的妹妹，你喝了这杯茶水，咱们两家的过去就一笔购销。”她言笑晏晏之间，似乎真的有几分一笑泯恩仇的意思。


郭敦垂下眼睛望了那茶水一眼，只见茶水碧绿，可知是上好的茶叶，可他心中已经对临安公主有了防备，只是微微一笑道：“公主殿下，若是有心解除冤仇，咱们可以出去再说，这里十分偏僻，到底不是说话的地方。”说着，他想要把茶杯放在旁边的几上，准备转身离去。谁知，那临安公主突然纠缠上来，死死的扣住他的手腕不放，纠缠之间，那杯子被打翻，碧青的茶水溅了郭敦一身。


郭敦不禁大怒，一掌推开她道：“临安公主，你这是做什么？”


临安公主二话不说，抬手一扯前襟，结扣早已松开，她飞快脱下衣服，扔在一旁，几乎裸着半个身子扑倒在地，边哭边边高声嚷道：“救命啊！救命啊！”


郭敦没想到有这种变故，惊得目瞪口呆，指着临安公主：“你这个心肠歹毒的女人，你到底要干什么！”


外面临安公主早已布置好的人听见响声，便冲了进来，都是一副十分震惊的样子。而郭澄追到半路，却不知为何被一群忙碌的仆从挡住了视线，好不容易才找到了这里，他看到这种情景，不禁目瞪口呆。临安公主见到人越来越多，坐在地上放声大哭：“我不想活了，世上竟然有这等恶毒的人，我不过和他说了几句话，他便想羞辱于我，你们若是不来，便要被他得手了。”


郭敦整个人都跳了起来：“呸！血口喷人，明明是你非拉着我不放，却污蔑我要羞辱你？谁要羞辱你？”


谁知临安公主却是一反平日里泼辣的常态，哭声越发震天，公主府的护卫早已得了命令，二话不说便向郭敦扑了过去，以他的武功想要挣脱那些护卫并不难。可是郭澄在这紧急的时刻，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厉声道：“郭敦！不要动！”此时若是郭敦拼命挣扎，恰好坐实了他意图强暴公主的罪名。但是他束手就擒，那么此事还有转圜的余地。郭澄在电光火石之间，便明白了一切，他喝令郭敦不要动作，任由那些护卫将他五花大绑，此时，整个院子已经挤了满满当当的人。


清平侯，温歌，郭夫人，李未央以及郭导，甚至温家请来的客人们都是闻声赶来。李未央见到此刻的情形，哪有不明白的呢？她注视着临安公主，却见到对方美丽的眸子里有一丝狰狞的狠辣，原来如此，临安公主还真是狠毒！大都的立法之中，有十大不可赦免的重大罪行，“谋反，大逆，谋叛，恶逆，无道，不孝，不义，内乱，不睦，大不敬”皆是罪大恶极，难以饶恕。所谓大不敬就是冒犯了皇室尊严，通常偷盗皇室祭祀的用具和皇家的日常用品，伪造御用药品以及误犯食禁这都算在大不敬的罪名里面，一旦违反便要接受严惩。尤其，大不敬之中最为严重的一条是羞辱皇室女子，这样的罪过是要满门抄斩的。


李未央想到这里，目光变得阴冷，原来临安公主参加这样的丧礼，是有这个用意的，她选择了郭敦，是因为此人最为热心肠，又是本性善良，最容易上当，李未央不禁握紧了拳头，心头冷笑道，好你个临安公主，果真狡猾，看样子你是非要将郭家置诸死地不可了。


清平侯面色大变，他回头看向齐国公和郭夫人道：“郭兄，你的儿子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还是在我的府上，难道他疯了不成？”


齐国公看到这个场景更是目瞪口呆，他不敢置信地目光瞪向了郭家两个兄弟，郭澄连忙地道：“父亲，四弟绝不是这样的人。”


废话，我当然知道他不是这样的人。齐国公心中不免想到，更何况，郭敦什么美丽的女子没有见过，何必对那刁蛮的临安公主动手，还是在这样的场景，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可偏偏是人赃并获，怎样也没有办法逃脱这罪名。


此刻临安公主已经嚎啕大哭起来，温歌连忙上去劝慰，又吩咐旁边的婢女取来衣裳，替临安公主披在外头。临安公主却是痛哭不止，指着郭敦怒骂道：“这世上竟然有如此无耻之人，我一定要闹到金銮殿前，请父皇替我做主！”说着，她已经站了起来，那一张艳光四射的脸上满是怨恨、愤懑，还有一种隐隐的疯狂，仿佛要将齐国公府置诸死地般的狠毒，她已经向外走去。


齐国公连忙拦住她：“公主殿下，此事……”


临安公主怒声道：“众目睽睽之下，他竟然敢羞辱当朝公主，齐国公，我看你要如何袒护你的儿子！”说着，她的笑容之中带了一丝狰狞。


李未央冷眼瞧着，面上却是微微一笑道：“公主殿下，事情真的如你所说吗？”


　

211 功亏一篑



温歌想到临安公主的吩咐，立刻站出来道：“郭小姐，纵然你想要袒护你哥哥，也不必睁着眼睛说瞎话！众目睽睽之下，难道你还要否认吗？”


众人瞧见郭敦被五花大绑，而且温歌又是义正言辞的模样，对李未央怒目而视，不禁议论纷纷，人群之中便有温歌早已安排好的婢女加油添醋，将刚才的情景描述了一遍。大家自然议论纷纷，都说如今世风日下，连向来规矩的世家公子都生出了歹心，尽然敢对公主不轨，实在可恶，应该处以极刑。事实上，临安公主名声再不好，那也是堂堂的公主殿下，任何人也没有办法否认她的身份，莫说是意图不轨，纵然当面对公主无礼，那也是了不得的罪过，这郭敦不知是不是吃了雄心豹子胆，尽然敢在这样的场合非礼公主。


临安公主难得露出柔弱姿态，痛哭不已，此刻，太子殿下也从外面走来，见到这样的情景，自然十分的惊讶，临安公主一把牵住他的袖子，哭诉道：“皇兄，今日我可受到歹人的欺负了，你可一定要为我做主啊！”


太子殿下面色一变，他环视了一圈众人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周围便有人向他交代了事由，太子的脸色变得异常得难看，他吩咐道：“若是果真如此，那事态就十分的严重了，来人！将这院子里的所有人都带到大厅，我要亲自审问。”说着，他看向齐国公，面色冷淡地道：“国公爷，你可有什么意见吗？”


齐国公虽然知道自己的儿子是无辜的，但是谁又能听他的辩解呢？他不动声色地道：“一切听凭太子做主就是，如果真证明郭敦敢对公主无礼，便是太子不说我也不会放过他。”说到这里，他已经率先向大厅走去，面色仿佛要阴沉得滴下水来。


郭澄看到这里，向李未央使了一个眼色，故意走在众人的后面，然后将自己进入院中看到的情景简单地叙述了一遍。李未央听完，淡淡地道：“看来，四哥是中了敌人的圈套了。”


郭澄当然也知道，他刻意压低了嗓音道：“现在咱们该怎么办呢？”


李未央冷笑一声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父亲不是早已说过吗？咱们不会主动招惹，但是别人招惹了我们，就别怪我们不客气。”说到这里，她向赵月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趁机会进屋子里去看看。赵月略一点头，一闪身不见了。


郭澄见到她如此镇定，心中便也安宁了下来。见郭澄向前去了，元烈才走上来道：“堂堂公主殿下，尽然能用此等卑劣的行径，真是丢尽了裴后的脸面，但是你心里可要想清楚，一般情况下，若是女方咬定对方意图不轨，又没有证据证明郭敦是冤枉的，那这事儿就不好办了。”所谓大不敬的罪名，也是要看人的，齐国公府是何等显赫的家族，怎么会因为这种罪名被莫须有地满门抄斩呢，皇帝和宗室也不会这么判决，但是好端端的郭家人被临安公主这疯狗咬一口，会惹出大麻烦也是难免的。


李未央冷笑一声道：“是啊，别人不是冲着郭敦而来，而是冲着我来的。”


元烈微微一笑道：“横竖不会让她伤你，走吧，我们去听听这泼妇怎么个说法。”说着，两人向大厅走去。此时，在大厅之上，所有的人都已经坐好，而郭敦和临安公主却站在堂下。临安公主犹自带着泪痕，受尽委屈的模样，而郭敦却是满面的怒意，身上还套着绳索。


太子殿下看了旁边的刑部尚书一眼，口中淡淡地道：“林大人，这件事情，还是你来审问吧。”


林山听到这样的话，面上不禁一变，事实上，他一点也不想接这烫手山芋，要知道这临安公主可是皇后的爱女，若是寻常人敢对她不轨，如今早已当场杖毙，那里还轮得到他审案子，重点是在被审的人一方，对方不是什么平头百姓，也不是什么小门小户，而是赫赫有名的齐国公府，这一桩案子，可实在是难审啊，他不禁脸色难看地道：“太子殿下，我……”


他刚说了几个字，太子做了个手势，截下了他要说的话，慢慢地道：“我让你审，你就审吧，无论审出个什么结果来，我都会禀报父皇。当然，一定要秉公执法，如果被我发现你偏袒一方，第一个就不放过你！”话是这样说着，但是太子的眼睛却在齐国公的身上溜了一圈，面色十分阴沉。事实上，他没想到临安公主居然弄了这么个损招，赔上整个皇室荣誉去栽赃郭家，简直是大失水准，如果被裴后知道，一定会大发雷霆。但这盆污水倒了一半儿，总不能就此偃旗息鼓，所以明明知道对方愚蠢，他也要把这场戏演全套。


林山无法，只能重新抖擞了精神，坐在侧位之上，额头上的冷汗滚滚而下，他下意识地擦了一把，恭恭敬敬地道：“请公主殿下，详细地叙说刚才发生的一切。”


临安公主冷笑一声，慢慢地道：“刚才我来吊唁清平侯夫人，却不知怎么觉得身体不适，温小姐便特意安排了一个清静的院子让我休息，却不料那齐国公府的四公子突然闯了进来，见我在此休息，便一把扯住我的衣裳，意图行不轨之事。”接下来，她说的十分详细，甚至连郭敦如何说话，如何动作都叙述了一番，像是真实发生过一般，有鼻子有眼。


刑部尚书额头上的冷汗流得更快，道：“不知有谁可以做个见证吗？”


临安公主慢慢地道：“我素来喜欢清静，再加上这一次是特地到清平侯府来吊唁，身边便只带了两个婢女，刚才有一个婢女怕我着凉，去马车上取披风，而另一个……”她的目光看向了旁边。那个婢女立刻识趣道：“回禀林大人，奴婢在事发的时候正巧去替公主倒茶，就在隔壁的茶坊里，突然听见公主殿下在房间里呼救，于是奴婢便赶紧冲了过去。”她说着这话，一边偷眼瞧着临安公主。


临安公主满意地点点头道：“正是如此。”


郭敦不禁怒形于色，他的性子憨直，向来受不得委屈，想到自己好心救人，却没想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他不禁怒声地道：“临安公主，你简直是血口喷人，我何曾碰过你一根指头？”


刑部尚书林山见到这种情况，心中已经迅速做出了决定，齐国公府是大，但是究竟比不上临安公主和太子殿下加在一起的分量，他们的背后不只是裴家，还有在朝中呼风唤雨的裴皇后，相比之下，齐国公是稍显逊色的。只是这个大不敬的罪名纵然安上去，也是打蛇不死后患无穷，不知郭家会如何反应……林山想到这里，不禁沉下心来，看样子，他一定要在郭家和裴皇后之间做出一个选择了，想到这里，他不再看向旁边的齐国公，而只是面色冷淡地道：“郭敦，把你图谋不轨，意图侵犯公主的罪状如实招来。”


郭敦不禁咬牙道：“林大人，我向来受父亲的教导，循规蹈矩，言行合一，如何会对公主有非分之想？而且我平日风评尚好，从不曾有过浪荡之事，这也是众人都知道的，青天白日，而且是在清平侯府对公主不轨，这是什么时间和场合？难道我疯了不成？”


林山冷笑一声道：“好一张利嘴，我一眼便看出你是恶人当道，实话告诉你，此次临安公主说你意图不轨，证据确凿，如果你心存幻想，意图狡辩，那你将来就是自讨苦吃！只会后悔莫及，我劝你还是如实招供吧。”


李未央冷笑一声，瞧那林山的模样他显然是倒在了裴皇后一边，想将郭敦侵犯公主的罪名坐实了，他们真以为事情会这样顺利吗？


郭敦几乎要当场发怒，齐国公却冷冷地道：“林大人明鉴，若是我的儿子真做了这种事情，我绝不会姑息他，但是，若是有人一直冤枉他，我也不会坐视不管，你刚刚明明问了临安公主事情发生的经过，你为什么不仔细问一问郭敦的口供，而就一口咬定便是他图谋不轨呢？”


刑部尚书林山不禁一愣，事实上他是过于心急了，眼见太子在此，他连平日寻常的程序都给忘了，只想着快将郭敦的罪名落实，早早了结此事，他叹息一声道：“齐国公，今日问案的人是我，不是你，请你站在一边去，该问的我自然会问。”说着他向郭敦道：“你把今日发生的事，详细再说一遍吧。”


郭敦说：“原本我和母亲、妹妹正要去大厅的方向，没想看到一个白衣人一闪而过，仿佛在窥探，我便追了上去，被那白衣人引到了中庭的院子，本来没有寻到那白衣人，我就想转身回去，没想到那屋子里传来女子的呼救之声，我便闯了进去，见到那周康周公子想要对公主图谋不轨，于是我出于义愤便救下了公主，谁料我赶走了周康，倒被公主反咬了一口，她撕扯了自己的衣服，将一切冤枉在我的身上，还请林大人明鉴。”


林山闻言不禁一愣，随即他大声地道：“周康何在？”


这时，众人闪出一条道，只见面如冠玉的年轻公子走了出来，道：“郭敦你满口胡言乱语，我弟弟卧病在床，何时来过清平侯府？”这是城亭侯周贞的第三个儿子周弘，乃是周康的三哥。他是吏部侍郎，向来为官清正，人品很好，颇受众人信赖，他此言一出，大家的面色都变了。


林山问道：“你是说周康并没有来参加吊唁吗？”


周弘道：“不错，此次周家只来了我一个人，我弟弟周康前几日得了风寒，这几日都在家卧病不起，怎么可能跑到这里来闯祸，郭敦你羞辱公主不成，竟然将这罪名冤枉在我弟弟的身上，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郭敦面色一白，他突然意识到，原来临安公主和周康是故意设计了这一幕，目的就是为了冤枉自己，此刻周康肯定在清平侯府，只不过不是从正门进入，大家都以为他根本没有来，又有向来为官清正的周弘来做口供……如此一来，大家都会以为是郭敦故意陷害周康。


只听到周弘大声地道：“我弟弟向来品行不端，风流了些，这我也承认，但羞辱公主他却是万万做不到的，郭公子你为了给自己洗脱罪名，尽然冤枉一个根本就没有来吊唁的人，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他说完这句话，面上已是十分的恼怒。


林山冷笑一声，望向郭敦道：“看样子，你是黔驴技穷了，才会把这件事冤枉在周公子的身上。”


太子轻声咳嗽了一声道：“郭公子，我劝你还是认罪吧，此处不仅有临安公主的供词，还有婢女的，以及刚才冲进屋子里的人，难道你还能狡辩？”


事实上，此事不管是真还是假，只要能对郭家有所打击，太子都会不遗余力的去做。虽然临安这种招数过于卑劣了些，但是众人对女子的同情心和向来判案的前例来看，都偏向了临安公主这边，郭敦实在是拿不出什么确凿的证据，又如何能够让众人相信呢？林山冷笑一声，面沉如水地道：“既然如此，就不要怪我无情啦，按照惯例，冒犯皇家不问缘由，先要重责五十大板，来人！”旁边便有护卫齐声应道：“在！”


林山面色冷寒，一个字一个字地道：“将郭敦重责五十大板！”


“是！”


众人面色不禁变了，李未央现在已经明白过来，今天这个计划一共分为三步。第一，是故意将郭敦引到那院子，第二步，便是让他瞧见临安公主被周康侵犯。他们是算准了郭敦的脾气，知道他不会坐视不理，一定会向公主伸出援手。随后，临安公主便将此事冤枉在郭敦的身上。第三，等到郭敦提出自己的怀疑，说出周康才是那凌辱公主之人的时候，周家反咬一口说，周康从来没有来吊唁过，这样一来，所有的人都会相信是郭敦为了脱身，陷害向来风评不好的周公子，这便坐实了郭敦意图侵犯公主，对皇家大不敬的罪过。虽然很简单，但还真有人信。


护卫早已得到指令，当下便冲过去，将郭敦按倒在地，拿出板子，便要动手。


李未央是在宫廷里生活了多年的人，对那些陷害人的手段门儿清，她在听见要动手的时候，眼睛便向那板子望去，却见那板面不经意扬起，似乎隐隐泛出一层幽幽的光芒，快得让她以为自己眼花，她一怔，随即快步走了两下，却又站住了脚步，向元烈使了眼色。


元烈看见她的眼神，便快步上前，大声地道：“且慢！”


众人一愣，太子冷冷道：“不知旭王又有什么指教吗？”


元烈微微一笑道：“郭兄毕竟是有官职在身的人，并不是寻常的百姓，林大人几句话一问便要动板子，是不是过于严苛了呢？也显得武断了不是？”他说这话，人群之中便有向来与郭家交好的人纷纷附和。刚才齐国公就有心上前阻止，只不过郭敦是他的儿子，此刻无论他说什么，别人都会认为他在袒护。而郭家其它两个兄弟也没有办法开口说话，因为他们也没有办法证明郭敦是无辜的。既然问案要严审，自然是要被打板子，五十大板料想也能撑下来，只要他死扛着不承认，那这件事情就有翻身的可能。只不过，没想到最后开口的，竟然是向来与他们不对盘的旭王元烈，郭敦看了元烈一眼，那目光十分的复杂，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太子冷笑了一声道：“我知道旭王向来与郭家感情十分的要好，但我朝刑部问案向来是如此，林大人已经仔细的问过，可郭敦却始终是不肯招，不用刑怕是得不到实话。”说到这里，他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李未央，随后慢慢地道：“人情是人情，事理是事理，若是郭敦真的冒犯了公主，那么郭家就是犯了大不敬之罪，此事可大可小，怕是闹到了父皇面前，旭王你也承担不起吧。”


太子一点也不畏惧旭王元烈，甚至于巴不得他们闹得更大，因为这样一来就能惊动宗室，皇帝想遮掩，也遮掩不了，到时候齐国府或许不会被动摇根本，但郭敦却总是要倒大霉的。


元烈冷笑一声，径直走到了护卫的旁边，手中掂了掂板子，笑容满面地道：“林大人倒是有趣，今天不过是吊唁，这板子倒是随身带着吗？”


林山看了太子一眼，微沉声地道：“两个护卫是向清平侯借用的，这板子自然也是清平侯府的。”


元烈目光之中闪过一丝冷芒，显得他的面容更发的俊美，不知是怎么了，众人只觉得这个人浑身上下都在熠熠闪光，叫人没有办法转开眼睛，他不紧不慢道：“这板子似乎有一点蹊跷。”说着，他刻意举高板子，让众人瞧见那上面一层幽幽的银光。随后，元烈高声地道：“这堂上可有太医？”


此时，一个太医从人群中走了出来，高声道：“卑职是太医院刘正，不知旭王殿下有何吩咐？”


元烈将板子丢给他，大声地道：“你既然是太医，便验一验这板子有什么蹊跷，我瞧着上面的银光，怎么觉得不对啊！”此时，清平侯的额头上已经是冷汗滚滚，他心头一阵阵的惶恐。温歌瞧着自己父亲的面色，觉得有些不对，便悄悄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不好吗？”


清平侯转头望着自己的女儿，目光之中却露出了无限恐怖之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刘正仔细地看了看那板子，又将那银光悄悄地摸了摸，在上面刮一刮，捣鼓了半天，面色突然变了。他低声地向元烈说了几句，元烈却微笑道：“把话说出来！让所有人都听见！”


刘正额头上也是出现了冷汗，他没有想到，今天不过是来吊唁，却出了这么一档子事。早知道刚才旭王元烈说要叫太医的时候，他就不要那么多事，走出来帮他验这板子。他偷偷地看一眼太子，面上掠过一丝惊疑，口中大声地道：“这板子上有剧毒！”


元烈冷笑一声，道：“大家听见了吗？刘太医说这板子上有剧毒！”


“刘太医，你把话说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太子不禁扬眉厉声问道。


临安公主的面色却是微微的一变，目光异常冰冷。


刘正口中说道：“这上头是一种剧毒，若是用这板子用刑，那么毒药便会通过和人皮肉的接触，从人的毛孔渗入到皮肤，再进入血液，发生作用，若是刚才郭公子受了刑，必然会中毒，六个时辰之内便会发作，变得呼吸困难，外表看来却像是受了风寒，一般人绝对查不出什么异样，但再过六个时辰就会一命呜呼！”


元烈冷笑两声道：“看来是有人想要当着咱们的面，要了郭公子的命！清平侯，你作何解释！”


清平侯已经是汗如雨下，他咽了咽了口水，颤声道：“旭王！我……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啊！”


元烈却并不相信他，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愈发显得晶亮逼人道：“护卫是你家的，这板子也是你家的！难道说，你会不知道这板子上有剧毒吗！？你当我是傻子，还是以为这大厅里所有人都是傻子，可以任由你愚弄？！”


李未央心头掠过一丝冷笑，原来临安公主光是诬陷郭敦还不放心，预备着等他落实了罪名，再将他杀人灭口！这样一来，还可以说他是在狱中因为恐惧惩罚自尽而死，真正坐实了他对皇家大不敬的罪过！真是好狠毒的心思。十二个时辰，那就是整整的一天，要是刚刚元烈没有阻止。那么明天这个时候，郭敦已经被人冠上了畏罪自杀的罪名了。


元烈大笑一声道：“太子殿下，看来这起案子之中，情况十分的复杂，若是郭公子真的有罪，那又是什么人在板子上下了剧毒，非要他的性命不可呢？依我看，必定是有人故意陷害，又深怕留着郭公子，将来再被翻供，所以迫不及待的想要他送命呢！”


太子冷眼看着清平侯，道：“清平侯，你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清平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颤声道：“太子殿下，我……我真的是不明白，这板子上究竟是被何人下了剧毒。”


元烈看也不看他，声音里有一种森冷道：“林大人，刚才你若是一顿板子下去，郭公子可就要送了命了！难道你刑部向来就是如此问案的？可见这么多年来，你问的案子不知道要冤死多少人！？”


林山不禁站起身来，躬身道：“旭王殿下，刚才是我莽撞了。”他其实哪里知道这板子上下了剧毒呢，现在被人当众拆穿，他反倒成了帮凶了！对面的齐国公目光之中已经流露出一丝杀机，想到对方在战场上的杀伐果断和如今的隐忍……他心头掠过一丝恐惧，只觉得这一团迷雾越来越浓，让他也不敢沾染……他不禁道：“既然如此，这案子……还是，请太子殿下主审吧！”


太子叹息道：“也罢，既然林大人不肯再审问，那我由我当一回主审官也好，不知旭王可还有什么意见吗？你应该不会以为我会故意偏袒临安吧！？”


旭王元烈微微一笑，那笑容竟是十分灿烂，能够将整个大厅都照亮一般，炫花了众人的眼睛，他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闪出一种幽幽的光芒，浑然不畏惧太子的气势，应声道：“太子殿下要做主审，我自然是乐观其成，不过，我也会在一旁看着，万一殿下偏袒临安公主，咱们还是去找陛下，请他亲自做主为好！”


太子心头冷笑一声，口中却道：“旭王放心，我一定会秉公处理。”说着他再次看向郭敦：“郭公子，虽然刚才闹出了一点状况，但你的罪名还是没有洗清，你仔细的想一想，可有什么法子证明你自己的清白吗？”


郭敦僵立当场，如今根本没有人会为他作证，临安公主和那婢女一口咬定了他意图不轨，他又怎么能证明自己的清白呢？纵然那板子之上被人下了剧毒，可这也不能证明临安公主便是故意陷害他的人。所以他愣了半天，还是一个字说不出来。


齐国公看在眼里，面沉如水，可他偏偏是嫌疑人的父亲，他说什么别人都不会相信。此时，郭澄已经上前一步道：“我四弟向来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看见姑娘家都不会多瞧一眼，又怎么会凌辱公主，更何况，我们此次是来参加姑母的丧礼，再如何不守规矩，无视礼仪，也不可能在丧礼上做出此等有伤风化、破坏名声的事！请太子殿下明鉴！”


临安公主冷笑一声道：“说来说去，你们也不过是这些成词滥调，难道我一个女儿家还会去冤枉他不成！？”


郭澄冷笑一声道：“临安公主向来不肯爱惜自己的羽翼，可我郭家的儿郎，却绝不是你这样的人！”


临安公主勃然变色道：“郭澄！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郭澄却是微微一笑道：“是什么意思，大家心里都很明白，公主你在府上豢养男宠无数，又是风流无度，裙下之臣不知凡几，我四弟会对你意图不轨，说出去，谁会相信呢？我不怕他羞辱你，倒是怕你勾引他！”


临安公主面上清白交加，她冷声地道：“我男宠再多，又与你郭家何干？若是你们再拿不出确凿的证据，就闭嘴吧！否则，不等问郭敦的罪名，我便要治你一个对皇室不敬的罪名！”


李未央微微一笑，走上前来，道：“公主殿下，真的要当众看证据吗？”


临安公主的目光落在了李未央的脸上，其中恨意翻滚，她冷笑一声道：“郭小姐，难道你能拿出证据来？”


李未央气定神闲，浅淡的三分笑意经唇渲开道：“是啊，若我能拿出证据来呢？公主，你到时候又该如何补偿？”


众人心道，若是李未央能拿出证据证明郭敦是清白的，那临安公主就成了诬告。虽然羞辱皇室等于大不敬，是满门抄斩的罪过，可若是公主去冤枉一个世家子弟，这又该是什么罪名呢？临安公主根本不相信李未央能拿出证据来，她冷笑一声道：“若是你果真能拿出来证据，这五十大板，我就代郭公子受了！”


李未央笑得温柔，她看了一眼太子，淡淡地道：“太子殿下，临安公主所言，你可赞同？”


太子看着李未央，心头却掠过一丝不安，他虽然并不十分了解对方的厉害，却也知道临安说这话是过于莽撞了。豪门侵犯公主，那就是对皇室大不敬，要满门抄斩，可是公主去冤枉别人，却不是什么大事，临安公主刚才却夸下海口，说若是李未央能够证明郭敦的无辜，她便自愿领受这五十大板。太子想了想，看向临安：“临安，你不得胡言乱语，什么五十大板，难道你要死在当场吗？”


临安公主冷笑一声道：“皇兄，事实早已摆在眼前，我不过是逼郭小姐承认而已，做垂死的挣扎又有什么用？我把话撂在这儿，若是她真的证明郭敦是无辜的，那我自愿受这五十大板又有什么关系？只可惜，她真的能拿出证据来吗？”


李未央始终未曾移动双目，一瞬不瞬地直视着临安公主。明亮似星的眸子，却叫人心里发寒：“大家都听见临安公主所言了吧？”众人纷纷点头，李未央只是冷笑道：“既然大家都听见了，那此事就一言为定。来人，端一碗清水来。”


旁边人不知道李未央意欲何为，只不过她是郭家小姐，所以他们只能遵命办事，很快，便有婢女端了一碗清水来，放在茶几上。李未央微微一笑道：“四哥，请你走过来。”郭敦走上前来，他身上还绑着绳子，李未央微笑道：“请太子殿下先命人给我四哥松绑。”


太子道：“郭小姐你这是什么意思？此案还没有查清呢！”


李未央微笑，目光之中却是十分的冷漠，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清泉般的冷冽：“太子殿下，我既然有法子证明我四哥的清白，这里又是众目睽睽之下，你还怕他有飞天遁地的能力不成？”


太子一想也是，便吩咐人放了郭敦。郭敦满面惊疑地看着自己的妹妹，不知道她要清水来做什么，难道这碗清水可以证明他的清白吗？


李未央面上盈盈笑着道：“你把你身上的外袍脱下来，把先前被那泼出的茶水沾湿最多的一角，浸在这碗里，揉搓之后，用力地挤干就是。”郭敦一愣，随即遵命照办，只不过，尽管他这样做了，这水却也没有什么异常的变化，只是浮起了些许的沉淀。李未央微微一笑道：“温小姐，这碗水，你可敢喝？”


温歌面色一变，随即，她倒退了半步，下意识地道：“郭嘉！你……你……你这是干什么？”


李未央微笑了起来，她慢慢地道：“好了，我已经证明了我四哥的清白，请太子殿下放人就是。”


太子一愣，不由道：“郭小姐，你这什么意思，我怎么越看越糊涂呢？光凭这一碗清水，就可以证明你四哥的清白吗？”


李未央的眸子削厉冷凝而波澜不起，口中语气越发的温和，却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太子殿下，刚才我的婢女在那屋子里发现了一个打碎的杯子，又见到我四哥的袍子上似乎有什么痕迹刚刚干了，我便猜测当时临安公主特意端来一杯茶水，想让四哥喝下，可我四哥却无论如何都不肯，于是两人争执之间，那杯茶水被打翻了，四哥，你还记得这回事吗？”


郭敦一愣，他仔细地回忆了一番，仿佛是有这么一回事。


元烈的笑容却加深了，李未央的观察能力若论第二，世上怕没人敢称第一，这便是她的本事了。


李未央看着众人不解的眼神，慢慢道：“当时我就在想，临安公主为什么非要逼着四哥喝下这杯茶呢？怕是茶里有什么玄机。只不过，当时那碗茶已经打翻了，刚才我已经命赵月去瞧过，地上的水渍都早已经干了，根本查不出什么。好在我四哥的袍子上，已经沾了不少茶水，虽然也已经干了，可在这清水之中，搓一搓，揉一揉，必定会有一些茶渍下来，刘太医，你精通医术，不妨闻闻看茶水之中，究竟有什么名堂。”


刘太医将信将疑，走了两步，端起那水，伸出食指，点了点，放在鼻子上闻了闻，接着，又仔细研究了半天，甚至还尝了尝，这才道：“这味道已经很淡，但是，似乎，有一点……”他“有一点”三个字说出口，却是说不下去了。


李未央微笑：“刘太医不敢说，还是让我来说吧，这茶水中，定然是有人下了催情的药物！”


众人一听，面色都变了。尤其是温歌，此刻已经害怕地开始发抖，是临安公主说借了她这个地方，还要她布置一切的，现在居然全都被李未央发现了。


太子不禁勃然大怒：“郭小姐你说这话，难道是说我皇妹故意下药，想要迷倒郭公子吗？”


李未央突然一笑，眼中没有笑意，有的只是几分嘲讽，道：“不！不是迷倒，而是要让我四哥意乱情迷地做出不轨之事，好让众人瞧见，坐实了郭家大不敬的罪过，若非不然，她为什么要逼他喝下这杯茶呢？”


临安公主面色惨白，她没有想到，李未央凭着这么一件十分细微的事情，就能猜到如此之多，她不禁上前一步，厉声呵斥道：“郭嘉！你不要胡言乱语，我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


李未央却只是微笑，她口中淡淡地道：“公主殿下又何必心急呢？你吩咐温小姐特意替你准备了这屋子，还有这一杯茶水，真正的目的，是为了在身上留下一些痕迹，若我四哥真的对你意图不轨……”说着，她看向郭敦，微笑道：“以他的武功和力气，小半个时辰，早就做出很多事情，何至于还让临安公主你大叫出声呢？若是不然，众人可以在现在看一看，我四哥真的要对临安公主意图不轨，只消三两下便可以制服她，保准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众人一惊，这时，才恍然大悟。


这是一个盲点，却是刚才大家都因为震惊而忽略了的，郭澄不禁也醒悟过来道：“不错，我四弟的武功，绝不是临安公主这么一个弱女子可以抵挡的，他走了已经小半个时辰，若是果真如临安公主所说，两人缠斗在一起，还让临安公主叫出声来呢？这岂不是故意招人来吗？”


郭敦是个武林高手，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坐到指挥监事的位子，堂堂京卫指挥监事四品官员，又怎么会是临安公主这么一个柔弱的女子可以抵挡的呢？郭敦只要捂住临安公主的嘴巴，保管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哪里还会给她机会大叫，把所有人都引到院子里来呢？这么说来，事情就已经很清楚了。


李未央只是淡淡一笑，当着众人的面，朗声道：“临安公主先是想方设法，引了我四哥去那院子，随后又故意和周公子做出那等事情，好让我四哥救她，再然后，倒了一杯含有催情药的茶水，诱惑我四哥喝下，偏我四哥不上当，她心急之下便摔碎了茶杯，好掩饰证据，我四哥要走，她便拉住他，纠缠起来，还大声呼救，给他按了一个意图不轨的罪名，等我四哥辩驳的时候，自然会扯出周康周公子来，到时候只要说，这周公子不曾在府上出现，大家便会相信我四哥是为了脱罪才会如此，这罪名可不就坐实了吗？林大人一恼怒，自然要动刑，这五十大板打下去，会不会屈打成招且不说，板子上还沾着剧毒，十二个时辰之后，我四哥若是死在牢里，那我郭家才真是非得背黑锅不可了！这计策一环扣一环，看似拙劣，却十分有效，若是寻常女子想要栽赃陷害，准是一扑一个准！”


听李未央说到这里，元烈面上掠过一丝冷笑：“要是大家不信，我还有证据。”说着他拍了拍手。这时，一名高大的护卫从门外进来，一把将一个年轻男子推到在地上，那男子嘴巴里塞着块布，手骨像是被谁打折了，唔唔唔地说不出话，却不是周康又是谁？


元烈笑容冷淡道：“周侍郎，你瞧这可是你的弟弟吗？啊……我忘了，周公子卧病在场，不曾参加今日的吊唁，这么说来，此人只不过和周公子有几分相像，却又意图对公主不轨，我看，还是当场打死算了。”说着他对护卫做了一个手势，护卫上去便拎住周康的脖子，周康杀猪一般嚎起来，可是却因为被布塞着，只能发出呜咽一般的声音。


周弘连忙道：“且慢！旭王殿下，手下留情啊！”他已经是一脸的急切。


元烈微笑道：“怎么？周侍郎有话要说？”


周弘汗如雨下，他低声道：“请旭王高抬贵手，饶舍弟一条性命吧。”


李未央转过身来，却不再理会这周氏兄弟，而是微微眯着眼睛，仿佛漫不经心的神情：“临安公主，这五十大板，你可受得？”


临安公主惊骇地倒退半步，一阵麻麻的凉意慢慢爬上脊背。她惊、而且怕，连指尖都在微微的颤抖。






☆、

212 临安之死



李未央这样一说，临安公主勃然大怒道：“郭嘉！你什么意思？难道要我当众挨打不成？”


众人一听都是愣住了，在越西一朝还从未有一个皇亲国戚挨过板子，而且临安公主还是个女子，怎么想也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脱去外衣，受这五十大板。


太子闻言不禁面上掠过一丝阴冷，他看了一眼郭嘉，微笑道：“郭小姐，这件事情是临安的不是，不过你可否看在我的面上……”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却听见元烈冷笑一声道：“太子殿下，刚刚林大人可是对郭公子下了狠手，若非我阻止这板子落在他身上，恐怕现在连性命都没有了，人人都说越西的吏法严苛，临安公主犯的可是污蔑忠良的罪过，太子殿下不说将她当众拿下，连这五十板子都舍不得打吗？”


太子面上掠过一丝难堪，口中却淡淡地道：“临安毕竟是女子，这五十板子下去恐怕连命都没了，旭王殿下你未免也太严苛了些。”


众人闻言便纷纷附和道：“是啊，公主殿下身娇肉贵，怎么能挨这五十板子呢？”“没错没错，旭王殿下，你就饶了临安公主吧！”“对，她也是年少不知事，就饶了她吧。”


这些话听在李未央的耳中，不禁冷冷地一笑，她太了解这些见风转舵的人了，无非是畏惧裴家和裴皇后的权势，想要在雍文太子面前表功而已。她目光变得异常冷漠，道：“太子殿下，刚刚明明是临安公主自己所说，若是我能够证明四哥是被冤枉的，她就情愿挨这五十板子，难道堂堂一国的公主也可以出尔反尔，毫无愧疚吗？”


李未央这样一说，雍文太子的面色就更加的难看了。


齐国公淡淡地道：“太子殿下，我刚刚就已经说过，若此事的确是郭敦所为，我绝不会轻饶了他，但若证明他是被冤枉的，那么我郭家也不会坐以待毙。临安公主既然亲口承诺，就该兑现才是，否则便是羞辱了皇室的尊严！”


雍文太子左思右想，都觉得这件事不容易解决，他瞪了一眼临安公主，心道若不是你搞出这么多事来，我何至于这么为难？不管是雍文太子，还是裴皇后，都不愿意现在就对郭家动手，毕竟郭家的手中掌握着兵权，若是郭家出了什么事情，只怕他们在外的两个儿子会第一时间调转马头……一旦兴起兵灾，这事情可就不好办了。


雍文太子想了想，口中慢慢地道：“齐国公，并非我不想为你做主，更不是我想偏袒临安公主，只是此事关系重大，我看，还是禀告父皇才好。”


李未央目光暗藏幽蓝的冷意，隐如刀锋，她冷笑一声道：“太子殿下，临安公主污蔑我四哥的事情且容后再回禀陛下，我们现在所谈的不过是公主刚才许下的诺言，这么多人在场，难道皇家都不顾及自己的脸面，想要做那等出尔反尔的小人吗？”


“出尔反尔”这四个字让雍文太子听得十分的刺耳，但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也不好说什么，因为临安公主说过若是郭嘉能证明郭敦的清白，便自愿受着五十大板，现在雍文太子又怎么好当面把这承诺给打破呢？再也推脱不过去，他看着临安公主道：“临安，你怎么看？”


临安公主此刻已经镇定下来，她冷冷地笑，美丽的面上笼罩着一层寒意：“自古便有刑不上大夫的说法，更何况是皇室呢？皇兄，我记得以前皇子若是有什么过错，挨打的可都是陪读啊。”


雍文太子闻言，不禁淡淡一笑：“是啊，皇子犯错自然有陪读来挨打，那么皇女也是如此，这样吧，临安公主的五十大板便由她身边的所有婢女替她承受就是。”


临安公主身边的两个婢女闻言，“扑通”跪倒在地，皆是瞠目结舌，汗如雨下，她们没有想到这个时候临安公主会将她们推了出去。主子犯错奴婢挨打当然是天经地义的，当下就有人附议道：“是，就让这些奴婢挨打吧！”“齐国公，你看这样不就解决了吗？”“是啊，难道真的非要惩罚公主？”“这种情形总不好让公主脱了外袍，当着我们的面挨打吧，实在有损皇家的颜面。”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都是站在了雍文太子的一边。


齐国公站在大厅，环视了一眼，冷笑了一声道：“既然如此，太子殿下，就请行刑吧。”


临安公主漠然地看着自己的一双婢女被拖到一旁，除去外衣，噼里啪啦地打起板子来，虽然两个婢女的嘴巴都被堵住了，但是身上很快就变得鲜血淋漓，实在是惨不忍睹。


临安公主冷哼一声，别过脸去，其实她的心里胆战心惊，刚才若不是她灵机一动想起皇子犯罪，由陪读顶替。现在挨打的便是自己，这种脸面，就算她肯丢，雍文太子和裴皇后也不肯，事后他们绝不会放过她。


五十大板下去，两个婢女那里挨得住，皆是香消玉殒，一命呜呼了。李未央看在眼里，不过冷笑，临安公主心思狠毒，这两个婢女是知道今天发生这一切的，她借着齐国公的手，将这两人杖毙，根本就是为了杀人灭口。只不过李未央已经当众证明了临安公主对于郭敦的污蔑，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了，不管临安公主如何狡辩，她都没办法脱罪。


齐国公看向太子道：“太子殿下，今天的事我会写一封奏章向皇上说明一切。”


太子殿下面色一寒，但他并没有当众露出不悦的神情，他淡淡地一笑道：“我能够体会国公的心情，这样吧，改日我带着临安亲自上门去请罪。”


齐国公冷笑一声，不置可否，转身对自己的儿女道：“咱们回去吧。”说着往外走，走到门口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回过头道：“林大人。”


林山闻言，出列道：“不知齐国公有何见教吗？”


齐国公目光落在了清平侯身上，语气十分的冰冷：“既然今日行刑的护卫是清平侯府的，那这抹了毒药的板子，自然和清平侯脱不了干系，他意图谋杀我的儿子，这件事情林大人不会否认吧。”


林山抹掉了额头上的汗水，他下意识地看了雍文太子一眼，看到对方暗地里向他点了点头，他立刻说道：“是，清平侯夫人和国公府积怨已久，清平侯肯定是心怀怨愤，他今日所为是想要借此机会谋害齐国公府的四公子，我马上将他带回去细细审问一番，必定给齐国公一个满意的交代。”说着，他一挥手，便有人上前将已经摊成一团烂泥的清平侯抓了起来。


清平侯浑身几乎被汗水打湿了，他颤抖着出声道：“我，我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啊！”他一边喊，一边伸手向临安公主的方向“公主殿下，我一切都是按照你说的那样啊，你要救我，一定要救我啊！”


刑部尚书打了一个手势，立刻就有人上前，堵住了他的嘴巴。


李未央淡淡地一笑，事实上不管刑部尚书如何隐瞒，雍文太子怎么样遮掩，这事情已经是众人皆知的了，很快临安公主与清平侯勾结想要谋害郭敦的事情就会传得人尽皆知，纵然临安公主受到裴皇后的庇佑，可以暂时逃脱惩罚，这清平侯也是死路一条的。


齐国公府的人离开之后，雍文太子冷眼瞧着临安，低声地道：“跟我来。”


临安公主看了大厅里的人一眼，昂起下巴，跟在雍文太子身后，进了一旁的偏厅，刚一进门，雍文太子一个巴掌闪了过来，打歪了临安公主的半边脸，


临安公主不可置信地捂着脸道：“皇兄，你这是做什么？”


雍文太子面沉如水，冷声地道：“你是疯了不成？竟然会做出这等事情，我和母后是如何叮嘱你的？偏偏你就是不听话，你是要害死我们吗？”


临安公主眼中无比愤恨，捂着脸，毫无愧疚地道：“既然你们不肯为我复仇，我自然要亲自动手，今天不过是一盘小菜，我一定会让郭家付出代价。”她说到这里，转身便走。


雍文太子在她身后，不敢置信地大声叫道：“临安！你站住，我话还没有说完！”


临安公主头也不回，裙摆云一般的拂过门槛，转身消失了踪影。


雍文太子气地一把抓住了门框，那木质的门框，喀拉喀拉的作响，突然“砰”的一声少了半截，他怒声道：“这没有出息的东西，把母后的脸都丢尽了！”他一边说，一边看着临安公主消失的方向，随后低声地呵斥道：“你们去帮我盯着她，千万不要让她再犯什么错。”


他身后自然会有人应声，雍文太子想了想，目光变得更加的阴冷，既然要出手就应该一击命中，像临安这样一朝打蛇不成，反倒被蛇缠住……此次虽然明面上临安没有受到什么严厉的惩戒，但是齐国公上了奏折，临安一定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想到这里，雍文太子转身预备回太子府，招集幕僚好好的商议一番，如何才在父皇的面前替临安公主脱罪。


李未央从清平侯府走出来，元烈目光冷沉，微微一笑道：“临安公主这出戏好像还没有落幕啊。”


李未央回头望他一眼，目光之中似乎有一丝寒芒闪过：“哦？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元烈微笑：“你今日未尽其力，似乎还有别的主意。”


李未央笑道：“谁说的，我今天已经尽了力，奈何对方背后有裴后撑腰，不能奈他何罢了。”


元烈太了解李未央，她何曾有不能奈何的人呢？明明是没有尽力……他只是微微一笑，面容俊美得仿佛阳光都要被他比下去，口中道：“刚才你明明可以为临安公主落罪，为何却眼睁睁看着雍文太子将罪过罚在了两个婢女身上，这不像你自己一贯的风格。”


李未央眼中光华流转，面上只是笑，笑容之中似乎带了一丝狡黠：“郭家是臣子，而临安公主毕竟是皇女，若是臣子诬陷皇室，冒犯了皇室的尊严，那自然是大不敬的罪过，要满门抄斩，可是天底下从未听闻皇家冤枉了臣子要当面请罪的，雍文太子做出这样的举动已经是给了齐国公府面子。君就是君，臣就是臣，臣不能越殿一步，而皇室却可以肆意妄为，这一点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纵然今天这件事闹大了，临安公主也不过就是罚点年俸，损失点名誉，其他的什么也不有，既然如此，我何必白费力气，省点口水就是。”


元烈听到这里，就是悠悠一笑：“那么，你接下来会如何对付她呢？”


李未央的目光掠过清平侯府的宅门，看向不远处的高塔，她口中淡淡地道：“对面那一座可是灵塔吗？”


元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是一座崭新宏伟的塔，这座塔高二百九十四尺，三百尺见方，共分六层，下面两层模仿四时，中间两层模仿十二个时辰，最上面两层是圆盖，整个塔的四周有九条龙，塔尖是用金子打造的凤凰，凤凰有一丈高，外表是黄金图饰，这是所有越西塔中最宏伟的，名为灵塔。这一座塔建于越西开国皇帝元年，经过历代皇室的维修，如今这座塔已经是第二十七次翻新了。


元烈看到李未央对这塔十分的感兴趣，便向她解释道：“过去这塔已经修了无数次，每一次都会动用上万的工人到山区采办木材，一次动工就要几年，耗资上亿，正因为如此，越西整个皇族宗室都很重视这座佛塔，历代皇帝登基都会在这佛塔上祭拜，同时还会在佛塔之中摆出祭坛，将所有的珍奇异兽摆放在祭坛之前。不光如此，佛塔之中还供奉着历朝历代共计三百零八位大师的舍利子，和许多年来积攒下来的佛教珍宝、书籍、字画。怎么，你会对这塔感兴趣吗？”


李未央望了那塔一眼，却是默默一笑道：“听说这灵塔当年维修的时候，是襄阳侯负责督造吗？”


元烈想了想道：“不错，到了当朝皇帝要维修这座塔的时候，负责督造的正是曾经担任过工部尚书的襄阳侯。”他说到这里，目光在李未央身上转了一圈，似笑非笑地道：“看来你不是对这塔感兴趣，而是对这修塔的人感兴趣啊。”他话一说完，已经下了台阶，却发现李未央还在定神地看着那座塔，他不禁笑容满面地道：“既然你已经有了好的打算，又准备什么时候付诸实施呢？”笑容之间似乎已经将李未央的心思看透了。


李未央望了他一眼道：“是啊，应该什么时候付诸实践呢？”她的美目之中流露出一丝冷意，看向元烈道：“什么时候，会有东风呢？”


元烈闻言微微一笑道：“这个吗？就要问钦天监了。”说着他已经上了马，向李未央道：“你放心，什么时候有东风，我会提前告诉你的。”说着他向李未央眨了眨眼睛，策马而去，旭王府的护卫赶紧跟上。


李未央目送他离去，却听到旁边的郭夫人问道：“你们究竟在说些什么？怎么我完全都听不懂呢？”


李未央微笑道：“母亲，我们是在说要挑选个好日子，去那灵塔上香，听说那是对百姓开放的神塔，母亲可曾去过吗？”


郭夫人想了想道：“那塔爬上去就够累的，实在没什么好看，不过你若是想看，改天我让你三个哥哥陪你去就是了。”


李未央看了一眼跟在最后垂头丧气的郭敦，笑道：“哥哥这回差点受到牢狱之灾，回去之后可要用艾叶熏一熏，好去去霉气。”


郭敦向清平侯府的石狮子啐了一口，冷声道：“差点就栽在这儿了，这临安公主真不是个好东西。”


郭澄拍了他一巴掌，冷声地道：“所以我跟你说不要去管这些闲事，这下可好，被人算计了吧，差点拖上我们全家都一起遭殃，大哥，二哥要是回来了，瞅见我们全家都被绑上了在菜市口砍了，那表情一定十分好看。”


齐国公冷声地咳了一声，几个人连忙住了口，毕恭毕敬地看着他。齐国公淡淡的道：“好了，不要胡说八道，咱们都回去吧。”说着率先上了马车。郭家三兄弟对视了一眼，最终还是拉着口中骂骂咧咧的郭敦离去。


两天之后，传来襄阳侯病逝的消息。郭家人毕竟和襄阳侯有交情，齐国公特意去吊唁不说，还送去了一份很重的唁礼，然后此事就这么了了。齐国公府事后虽然上了奏章，却听闻都被那裴皇后压了下来，犹如石沉大海，根本不曾到皇帝的手上。不过，大家心里也明白，纵然这奏章到了皇帝的御案之上，临安公主也不过就是落个申斥，不会受到多大的罪责。郭家三兄弟在愤懑之余，不禁摩拳擦掌，想要寻个机会找临安公主的麻烦。李未央看在眼中，却像没有看见一般，静静的等待着从元烈那里传来的消息。


又过了两天，元烈那边的消息终于传来了。李未央打开了密信，看完之后微微一笑。


赵月道：“小姐，你好久不曾这样笑了，有什么事吗？”


李未央微笑道：“东风就要来了。”


赵月听了这莫名其妙的一句，显然很是不理解。只是她看到李未央没有进一步解释的意思，便不再多问了。


这时听到李未央道：“你去向母亲说，我今日要出城，去探望永宁公主。”


出城探望永宁公主？这个时候？赵月不禁奇怪，如今齐国公府和临安公主势同水火，双方虎视眈眈，都是蓄势待发。若是李未央这时候出去，一定会十分的危险。赵月不禁劝说道：“小姐，这事情夫人怕是不会答应。”


李未央微微一笑道：“有你在我身边，母亲一定会答应的。”郭夫人知道赵月武功高强，又见李未央一直闷在家里不曾出门，担心她闷坏了。再加上这几日来临安公主都表现得十分收敛，甚至闭门不出。好像被裴皇后叫进宫里狠狠的教训了一番。在特意安排了郭澄随行，以及郭家三十名护卫保护后，齐国公夫人便放了李未央去。


李未央上马车之前，郭澄却还是有点不安，他低声地道：“你真的要选择这个时候出去？怕是有些不妥吧。”


李未央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道：“三哥不想为四哥报仇吗？”


郭澄闻言一愣，随即道：“嘉儿，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未央只是微笑道：“待会儿照我的吩咐去做就是了，不必多言。”说着，便率先上了马车。


郭澄看她神情举动十分奇怪，不免心头纳闷。只不过，他知道李未央不想说的事情，是没有人能勉强她的。想到这里，他便上了马，吩咐整个车队前行。


永宁公主自从元毓死后便搬到了郊外的佛堂清修。李未央照着自己所说的，去郊外看望了永宁公主，一直在佛堂待到傍晚时分才回城，赶在最后一丝阳光落山之前进了城。进城后，她便向郭澄道：“三哥，今天就到此为止吧，我还有其他的邀约，你带着这三十名护卫先行回府。”


郭澄闻言一愣，道：“嘉儿，现在这时候还是让我一起陪伴你吧，若是出了什么事情，我没办法向母亲交代。”


李未央望了他一眼，道：“三哥，我已经说了，若是你想为四哥报仇，就要听我的吩咐。”


郭澄面上露出一丝疑难，他看了一眼身后的护卫，又望了一眼李未央镇定的表情，随后定了定神道：“你真有法子？”


李未央点点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放心吧，我说过的话，一定会做到的。”


不是不相信你，只是此事十分蹊跷，你一个弱女子又能有什么办法报仇呢？郭澄闻言，知道怎么说李未央都不肯透露，他也是个聪明的人，便不再多言，挥了挥手，吩咐身后的护卫道：“你们跟我先行回府。”说着，他深深地望了李未央一眼，便转身离去。


李未央只是淡淡一笑，吩咐掉转马车，向与郭澄相反的方向而去。这时候，天色已经完全的暗了下来，家家都闭了门户，街上变得静悄悄的，仿佛所有的人都已经回去了。他们走的这条路较为偏僻，与最热闹的夜市的方向截然相反，简直是越走越安静，赵月不禁心中毛毛的，她看了一眼李未央，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走这一条路，她低声地道：“小姐，这可不是回郭府的路啊，您这是……”


李未央望她一眼，语气恬淡道：“我与人约在了临江酒楼，你不必多言，我心里有数。”


心里有数？偏要选择这样的路走，这里人烟稀少，若是真的出了什么事，自己要如何交代。赵月不禁心生警惕，手也按在了长剑之上。


临安公主一直在不远处默默地注视着李未央，从李未央一早出了郭府的门，便已经有人向临安公主汇报。她立刻便带了自己身边最后的二十名一流的暗卫和五十名公主府的护卫追踪而至。这二十名暗卫武功都是一流的，他们悄悄地跟在郭家马车的身后，竟无一人察觉。其余的五十个人，全都埋伏在城内。护卫首领低声问临安公主：“公主殿下，现在是动手的最好机会，那郭家三公子已经带着护卫回去了，不过……这郭嘉似乎要悄悄的去见什么人。”


临安公主冷笑道：“她能见什么人，不过是跟旭王元烈幽会罢了。”说到这里，她的面上罩了一层寒光，在阴暗的光线之下显得愈发狰狞而疯狂。


护卫首领看了她一眼，低下头，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公主殿下似乎越来越不正常。那一日从清平侯府回来，她将府上贵重的东西都砸了个稀巴烂，随后，又杖杀了四名婢女，这才勉强消了气。谁知裴皇后又将临安公主召进宫去，狠狠的斥责了一顿，临安公主仿佛受到了更大的刺激，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等她出来后，那双眼睛亮得惊人，身形却越发的瘦削，几乎能见到高高的颧骨，实在是可怖之极。


护卫首领不敢再去瞧临安公主。事实上，他曾经试图向雍文太子禀报此事，可偏偏临安公主像是察觉到了他的动机，一天十二个时辰派人跟着他，让他根本没有时间向太子殿下密报。如今，又设下埋伏击杀那郭嘉，若是成功倒也罢了，若是失败……护卫首领不敢再想下去。


如今临安公主见李未央落了单，面上露出一丝疯狂的狞笑：“李未央，我终于找到机会了，今晚便是你的丧命之时，我要让你为我的蒋南付出代价。”


这时候，李未央的马车已经驶入了一条巷口。临安公主冷笑了一声，挥手道：“进攻。”


刹那间风云变幻，二十名暗卫袭向李未央的马车，这些人转眼就到。赵月早已闻得风声，她抽出长剑，身形即纵，寒光一闪，转眼间便与暗卫们战在了一起。这些暗卫都是一流的高手，赵月虽武功高强，也被他们缠得不可脱身。李未央却看也不看一眼，低头吩咐马车快走，那车夫似乎早有准备，一抽马鞭，飞快地驾着马车向巷口奔去。那二十名暗卫便立刻抽调了一部分人手，追踪马车而去。公主府其他五十名护卫，都向巷口涌了过去。无奈巷子太过窄小，只能容一辆马车通过，赵月挡在所有人面前，使得他们根本没有办法过去。


临安公主不禁恼怒道：“绕路！”随即立刻抽调了三十个护卫，跟着她一起策马向另一个巷口奔去，只要穿过这个巷口，抢先一步拦在李未央的面前，便可以将她击杀。


就在此时，临安公主却不知道原先赵月与那二十名暗卫缠斗的地方，不知何时，巷口上方冒出了十余名黑衣人，而且身手并不亚于任何一名暗卫，他们跳了下来，开始展开围攻。在暗夜中，这一群人脸上都带着森冷的面具，他们仿佛已经掌握了这场战斗的节奏，疾若雷霆，迅如闪电，一路风驰电掣的冲进了暗卫的包围圈。他们手上的弓箭和长剑都涂着剧毒，在阴沉的天色下，几乎隐不可见，仿佛一群冷漠的死神，突然锐不可当的降落在临安公主的暗卫面前，竟然在短短的半个时辰之内，将临安公主的二十名暗卫全部杀死。赵月不敢置信的看着这一幕，她没有想到，这些人竟然会突然出现，她立刻想到李未央刚才对她的吩咐，不要恋战，且退且走。


可是，她为了保护李未央，根本无法离开，只能死战到底。就在她抱着必死无疑的念头的时候，却从巷子的上方，突然出现了这一群黑衣蒙面人，他们沉默的出现，却仿佛数柄出鞘的利刃，锐利迫人，在眨眼之间，就消灭了所有的敌人。


那临安公主府上残忍无情、武功绝顶的二十名暗卫尽数被诛。那些黑衣人晦暗的刀锋之上，还在不断的滴着血。赵月望着对方，在那冰冷的目光之中不由打了个冷战，浑身颤抖说不出话来。却听到那为首的黑衣人冷声地道：“旭王殿下有令，这里有我们善后，你可以去保护小姐了。”


赵月一惊，这才发现那黑衣人说完这句话之后做了一个手势，竟将地上二十名被杀死的暗卫悉数扶起，眨眼之间，就已经全都不见了。


赵月环顾四周，除了巷子里乌黑的血迹，其余她根本找不到丝毫缠斗过的痕迹。而那群黑衣人仿佛来时一般，悄无声息的消失了。她不敢置信，简直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从前，她一直以为越西的暗卫是天下第一高手，却不曾想到旭王元烈不知何时竟培养了这样一批更为可怖的杀人机器。


此时，李未央的马车一路向前，竟然赶在临安公主追来之前便向前奔去。黑暗之中，郭府的马车如同插上了翅膀一般，奔跑的方向，正是灵塔。


临安公主丝毫没有察觉那个巷子里发生的一切，她只是厉声地道：“截住她！”可是，不管他们的速度有多么的快，那郭家的马车用的仿佛是千里驹，无论如何都追不上。临安公主不禁恼怒，挥手道：“放箭！”于是，无数的箭向李未央的马车袭击而去，很快便将车篷扎成了刺猬一般。可是，出乎临安公主预料的，马车并没有停下的意思，而是一路向那灵塔而去。到了灵塔门口，车夫突然跳下了马车，随即搀扶那马车中披着斗篷的女子，一路飞快地走向灵塔。灵塔门口的护卫急忙阻拦，谁知就在此刻看见了对面大批的追兵，不禁大惊失色。


临安公主目光中充满了恨意，怒声道：“不要放他们进去！”


可是这时候已经晚了，守在门口的护卫不知为何突然倒了下去，那披着斗篷的女子已经身影一闪，进了灵塔。临安公主恼怒，声色俱厉道：“你们去给我将她捉出来！”话音刚落，却看到灵塔大门已经锁上。


临安公主面色微微一变，灵塔白日里供百姓们参观游览上香所用，可是每次到了晚上下钥时分，便会有专人上锁。而为了保护好塔中的宝物，灵塔的设计十分的巧妙，整个塔中只有一道门可以进入。若是封锁了这道门，那就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进去了。错过这个机会，再也不可能杀死李未央，临安公主不禁怒声道：“放火，将她逼出来！”


临安公主的声音在这暗夜里十分的清晰，护卫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照她的吩咐在灵塔面前放火。要知道，这灵塔在历代的越西皇室而言，都是十分神圣而尊贵的。若是有人敢在灵塔前放火，那真是活腻了。临安公主却已陷入了疯狂，她完全不在意这是什么地方，哪怕是皇宫，她也会毫不犹豫的点火将李未央逼出来。她冷笑一声道：“既然她已经进去，那就一把火烧了灵塔，我倒要瞧瞧，等她被烧成焦炭的时候，是否会后悔今日的所作所为！”她说完，一把抢过身边护卫手中的火把，随即便向那灵塔走去。到了门口，一把将火把丢在了窗户之上。


这火并未立刻烧起来，火把滚落在地，很快熄灭。她不禁气急败坏起来，厉声吩咐身边的护卫：“放火箭！”可是，身边静悄悄的，没有人敢遵从她的命令。临安公主府的护卫都目光恐惧地看着他们的公主。


护卫首领不禁出言阻止道：“公主殿下，此事万万不可，这是灵塔啊……”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临安公主便抽出长剑，猛地砍下了他的头颅。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疯狂道：“再不遵命，你们和他的下场一样！”


所有的护卫看到那咕噜噜滚下台阶的头颅，不禁面色都变了，他们对望一眼，再不迟疑，拨开弓箭，燃起箭头上的火，将那带有火星的箭射向了灵塔。刚开始燃烧起来的只是第一层塔身，然而火星却很快的蔓延起来，因为不知为何，风突然大了起来。火舌被狂风裹夹着，不断往上烧，仿佛要将整个塔身都包围起来，那浓烟涌向天空，一下子惊动了全城的百姓，也惊动了望火楼的士兵。


望火楼就在灵塔不到五百米处，设有观屋数间，专门驻兵一百人，备有水缸，沙堆，水桶，梯子等专门用来灭火的工具。这么多年来，灵塔曾经遭到过三次火灾，却都是由于塔身太高引来了雷击。所以历代帝王都十分重视灵塔的灭火之事，专门设立了望火楼，昼夜有人值班。一旦发现异常情况，便立刻派出骑兵，直奔失火点，并立刻将此事报告京兆尹和戍卫的部队。可是，等这些人赶到灵塔，却突然听到“轰”的一声，仿佛有千万个恶灵由地狱之中喷涌而出，地面都跟着颤了一颤。随着这一声巨响，仿佛一团蘑菇一般的火云，在整个大都上空缓缓的绽放。烈焰冲天而起，将整个灵塔焚烧了起来。随着灵塔的左殿塌了一角，热浪仿佛流水一般滚滚而来，瓦砾碎石漫天而飞，不停地落在地上。


眼看着大火控制不住，这座伟大的建筑即将付之一炬，竟然有三名救火的僧人毅然奔向了火场，预备投火而死，追随着灵塔的魂魄而去，人们连忙死死拉住他们，阻止了这种以身相殉的行为。这一场大火仿佛龙奔蛇窜，犹如魔鬼巡城，一层塔身也不曾放过，吞噬着这么多年来精心收藏的佛教经卷，连骨头带肉，半点都不怜惜。大都的百姓们纷纷跑了过来，加入了救火的队伍，可不管他们怎么努力，最终只能看着那熊熊的大火把整个大都照耀得如同白昼一般的闪亮。


不到半个时辰，灵塔已经化为了一堆灰烬，昔日里那气派庄严的建筑，转瞬之间只剩下焦黑的残渣。百姓们流连不去，悲叹之声充满了整个大都，那浓烟经久不散，方圆数里还能闻到烟味。这时候，不知什么人突然叫喊起来：“是她，是她放火烧了灵塔！”


大家望过去，却是一个美貌的华服女子，正望着那灵塔，面上露出冷笑。百姓们一下都愤怒了，灵塔不仅是越西皇室的象征，更是百姓福祉的象征，历朝历代以来，皇帝都是在这里祈福，百姓也都是在这里请求天地保平安的。可是，这个女人现在竟然毁了他们心中佛教的象征，于是，无数人向临安公主奔跑而去，口中大声地喊道：“捉住她！绝不要放过这个女人！”


临安公主却在火塔的面前疯狂的大笑，她丝毫没有意识到危险正向她逼来。


临安公主的护卫率先察觉到了不对，他们意图将临安公主拉走，可是他们还没有赶到，那临安公主就已经被陷入疯狂的百姓们抓住了，他们抓住临安公主的头发，撕扯着她的衣服，疯狂地推搡着她。临安公主发出一声惨叫，她没有想到，这一场大火没有将李未央逼出来，反倒激怒了无数的百姓。她终于从疯狂中清醒过来，大声地喊叫着：“救我！救我！”可是护卫们还没有冲上去，就已经被愤怒的百姓拉下马来。护卫拼命地喊道：“那是临安公主！是公主殿下！你们不可无礼，不可无礼啊！”可是，没有人理睬他们。


疯狂的人群已经将临安公主包围了起来，人们的脸上带着愤怒，异常的疯狂，他们抓住了临安公主，想要将她撕碎一般的可怖。他们将她按倒在地上，猛踩、猛跺、猛踢，临安公主在瞬间被踩瘸了腿、跺断了脊梁、抓花了脸蛋，不禁口中发出凄厉的鬼哭狼嚎，十分的瘆人。


她尖叫着，拼命挣扎，然而人群过于混乱，也完全失去了控制，他们根本被灵塔被烧的事实逼红了眼睛，无数双手去撕扯着临安公主，仿佛要用她的罪孽来洗刷灵塔被焚毁的愤恨。在这样的撕扯拖拉之中，临安公主不停地惨叫着。护卫们大喊一声冲入人群，拼命想要驱赶他们。可惜他们人数太少，人群却变得更加混乱，尤其是后面的人推搡着，不断向前拥挤而去。临安公主更加爬不起来，五脏六腑通通被那些人踩住，最后把胸腔中的气管心脏肺叶也一起踩拽出来。甚至连她自己不知究竟是被人踩碎了自己的心脏，心碎而死；还是被人踩破了自己的肝胆，胆破致死；或者是被踩扁了肺，窒息而亡……这样的死法是极其残忍痛楚的，更是极度屈辱的。她清醒地瞪大眼睛，犹自不断地挣扎，汹涌喷溅的血，染红了整个地面，却是迟迟没有断气。


等到人群散开，那已经是一团肉泥，根本分不出原先的艳丽模样，护卫们瞪着凄惶的眼睛，每个人的脸上，笼罩着同样的紧张和恐怖。







☆、

213 风波乍起



整个辉煌的灵塔基本上已经烧得一干二净了，剩下的不过是一些残垣断壁，周遭围着的百姓犹自愤怒，好不热闹，即便雍文太子的车驾到了，也没人瞧他一眼。雍文太子怒声道：“临安呢？不是说她赶到这里吗？为何还不见她人影呢？”


没有人问答雍文太子，百姓们根本不知道眼前的这个人是皇室的太子，他们还在为刚才发生的那一幕感到怒恨难消。此时，一个护卫跌跌撞撞地跑到了太子的眼前，痛哭流涕道：“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雍文太子很快认出来这个人便是临安府上很得力的一个护卫，他快速下了马，一把上前抓住护卫的衣袖道：“我皇妹人呢？她到底去了哪里？”


那护卫面上露出了恐惧的神情，他甚至连看都不敢看雍文太子一眼，用手指着不远处，颤声道：“公主殿下她……被那些人……”


雍文太子一愣，随即目光便向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那里除了一滩衣物之外，便是模糊的血肉，根本已经分辨不出到底是什么人，雍文太子下意识地放开了那护卫，向那个方向走了几步，随后他突然站住了，眼睛也猛得睁大，因为他看清了眼前的一幕！那华丽的衣裳早已经被人撕得粉碎，美丽的肌肤也已经变成了一滩血肉，艳丽的容貌根本变成了血泥，他甚至没有办法分辨出，躺在那里的一团东西到底是什么。心头掠过一丝不敢置信，他转过身来，怒声道：“临安呢？到底在哪里？！”


那护卫的手指着那摊烂泥，咬牙道：“太子殿下，临安公主被那些愤怒的百姓硬生生地撕碎了，他们还在她的身上不断地践踏，将她整个人踩成烂泥。”


雍文太子面上掠过了一丝惊恐，他又回头望了那摊血泥，失声道：“这，这怎么可能。”


临安公主府上所有的护卫都已经消失了，有些是被那些愤怒的百姓打死的，有些是逃跑了，而这个护卫则是唯一的见证人，事情发生的时候，他摘掉了身上的披风，隐入了人群之中。


雍文太子厉声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会成这个样子？”


那护卫颤抖着声音将过程解释了一边，当雍文太子听说临安是为了追击李未央而放了一把大火的时候，他不禁跺了跺脚，痛心地道：“临安这个蠢货！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没有人敢回答他，他们也不知道临安公主为何会如此的疯狂，竟然敢做出放火焚烧灵塔的事情，太子的目光逡巡在那摊血泥和窃窃私语的百姓身上，这场大火，招来了数千名百姓，现在要寻找到杀害临安的凶手，就要把这数千人抓起来！这是不可能的，所谓法不责众，这是谁都明白的道理。


雍文太子，一步一步向那摊血泥走去，最终他停了下来，捡起了地上的一根已经被踩得变形的发簪，这是临安公主最喜欢的凤头簪，原本是裴皇后的宝物，被临安公主央求了来，他总是见她戴着的，可是如今这簪子上早已经是血肉模糊，隐隐有白色的物体，不知到底是什么东西。正因为如此恶心，才没有被那些寻常百姓拾走。雍文太子捏紧了金簪，面目之中露出一丝沉痛，他的目光终于望向了灵塔的方向，冷声地道：“找！一定要把郭嘉的尸体找出来！我要将她碎尸万段，报我皇妹之仇！”


听到太子这样说，便立刻有太子府的护卫冲入灵塔之中，他们四下搜寻了一番，又足足花了半个时辰才挤过人群回到太子跟前，躬身道：“太子殿下！这一把火，许是太厉害，里面的人都尸骨无存了。”


雍文太子怔了一下，低声道：“这怎么可能，纵是这把火烧得太厉害，总有骨头在吧，哪怕烧成了灰也会有痕迹，怎么会什么都没有？”


护卫们面面相觑，终于有人壮起胆子道：“太子殿下，也许是人群太过拥挤，我们没有办法搜寻得很仔细，为今之计只能先驱散人群，我们再仔细灵塔搜查一遍。”


临安公主是太子殿下的亲妹妹，自从安国公主死后，他的血脉至亲只剩下这么一个人，纵然临安如何的不争气，雍文太子亲眼看见她落得如此下场，自然也是痛心疾首，他恨不得将郭嘉的尸体当场找出来挫骨扬灰，所以他毫不犹豫地下令道：“这场大火来的蹊跷，临安公主为此殒命，你们去传令封锁城门，在这件事没有查清之前全城宵禁。”


太子在这里发号使命，护卫们就连忙去办了，此时京兆伊也带着人来，帮忙驱散人群，足足花了一个半个时辰才将人群驱散开来。雍文太子面色极为冰冷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此刻他睿智的头脑已经被临安公主惨死的事实给震住了。良久，直到京兆伊提醒他，他才想起来，吩咐人道：“去把临安公主的尸骨收拾起来。”


护卫们十分恐惧，直到现在都没人敢去瞧一眼那团肉泥。当他们走到临安公主的尸骨之前，却是实在不知该如何动手，最后只能取来铲子和刀剑，一点一点的将那些肉泥铲进了小坛子里，这可怖的一幕让向来杀人如同砍瓜切菜的护卫们，都忍不住别过脸去。弄到一半儿，其中一个护卫突然呕吐了出来。临安公主是活生生被这些百姓撕碎的，还被人疯狂地践踏，根本分不清原先美艳的模样，这让无数曾经见过临安公主真容的人，都暗自胆战心惊，他们可能一生都忘不了这幅惨状了。


收拢了半天却只是铲起一半的血泥，而护卫们经过仔细搜查，的确不曾在灵塔之中发现半点尸骨的痕迹，雍文太子再也不忍心看下去，吩咐道：“这里交给你们了，我立刻进宫去回禀母后。”说着他转身便要上马。


可是当太子的马队一路向皇宫的方向奔去，雍文太子却突然勒住了马，不知怎么回事，他觉得今天的事情实在是太过奇怪，若是临安公主追击李未央进入了灵塔，那么灵塔中为何没有李未央残留的尸体呢？就算她被烧毁了，也不可能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来，雍文太子看了灵塔的残骸一眼，心头涌上了一层阴云。就在这时，他看见了一辆十分华丽的马车向这边驶来，马车之上恰好是郭氏的族徽，他勒住了马绳，大声地吩咐护卫道：“去问问，前面的马车里到底坐的是什么人？”


护卫依言去了，不多时便重新回转身来，回禀道：“回太子，马车里坐的是郭家的人。”


“废话！我会不知道是郭家的人吗？”太子怒声道，他显然是恼怒到了极点，竟然顾不得仪态了。


就在这时，对面的马车帘子突然掀起，一双素白的手露了出来，在这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的触目惊心，接着，雍文太子看见了那张温柔而美丽的面孔。若在平时，雍文太子还能欣赏这张脸，可是此刻他却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手中用力地捏紧了马缰绳，甚至意识不到自己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他失声道：“郭嘉？！”


李未央微微一笑，扬声道：“原来是太子殿下，我瞧见你来的方向，似乎聚拢了很多人，不知出了什么事吗？”


雍文太子的手不断地颤抖，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为什么？为什么郭嘉没有死呢？她不是应该在灵塔之中被火烧成灰烬了吗？然而不管他怎么确认，这个温柔美丽的郭家小姐都是活生生的，不是什么鬼魂。在电光火石之间，他想到了一种可能，那就是李未央故意安排了人诱临安去了灵塔！她的目的，便是要让临安公主走向毁灭！想到这里，雍文太子越发的恼怒，他心头恨不得将那马车之上言笑晏晏的美人儿拖下来，当场砍成肉泥才好，可尚存的一丝理智提醒他，他是要除掉此人，但绝对不是现在！因为他看见那旭王元烈正一脸微笑地骑在马上，目光之中似乎颇有深意。


他心头一凛，终究强自压下滔天的怒火，用极端阴沉的眼神望了李未央一眼，冷哼一声，扬鞭向另一个方向疾驰而去。


李未央微笑着望着对方马队离去的背影，轻声道：“太子殿下似乎心情不好呢。”


元烈只是笑，眼眸深邃，那笑容之中却含了一丝冷酷：“是啊，刚刚损失了一个妹妹，当然心情不好了，不必理他，我要早点送你回去，不然你的兄长又要怪我了。”他说着，便吩咐车夫继续前行。


当郭嘉的马车行驶到郭府的门口，郭澄正在焦急地等待着，他看见马车到来，便立刻迎了上来，赵月掀开了车帘，向他一笑，淡淡道：“三公子，小姐已经平安回来了，你不必担心。”


郭澄这才松了一口气道：“我刚刚听到人回禀说灵塔的方向产生了动乱，不知是怎么回事，四弟已经亲自带人去查了，很快就有消息回来，你们这一路上没有碰到什么危险吧？”


虽然他是按照李未央的吩咐去做，心中却很是不安，于是一直悄悄跟在马车后面一段时间，却不知怎么的，被突然冲出来一支报丧的队伍给打乱了步伐，竟然硬生生将李未央跟丢了。他从来不曾如此失手，可这队伍出现得过于蹊跷，不由让他产生了怀疑，便捉住其中一个人逼问，最终得到的消息却让他惊讶，竟然是有人给了这些人银子，让他们故意在这里挡道的。想也知道，李未央早已预料到他要跟踪，所以刻意安排了这些人来挡着他。再想要追，却已经不见马车的踪影，郭澄不得已回了郭府，但是却不敢进去，若是让郭夫人知道他没有好好保护郭嘉，一定当场打断他的腿，所以他只敢在外等待，现在看到郭嘉平安回来，他才松了一口气。此时，他的目光落在旁边满脸笑容的元烈身上，不禁一愣道：“你怎么来了？”


元烈眼中晶光闪耀，却笑道：“我是护送郭小姐回来的，郭公子何必这么大惊小怪呢？”


“哼，不是别人，偏偏是你，感情你随时随地都盯着我妹妹，你总不会告诉我，这是偶遇吧。”郭澄冷笑了一声，淡淡地道。哪儿有这么巧合？！事实上，自从上一次元烈在齐国公府帮助郭敦洗脱罪名之后，郭家人对他的态度便有了大为改观，至少密道是不堵了，见到他的时候最多只是冷哼一声，也不再拦着他去见李未央。所以旭王元烈这几日可以正大光明的来齐国公府拜访。


想要得到心爱的人，本就要有上刀山下油锅，克服一切艰难险阻的准备。反正被对方瞪几眼，他身上也不会少一块肉。元烈笑了笑，主动下了马道：“刚才郭公子不是在好奇，灵塔为什么会有骚动么？”


郭澄心头不由警觉起来，挑起眉头看了看他道：“难道这件事情和旭王有关系么。”


元烈微笑道：“事实上人群的骚动是因为灵塔突然失火，而且不到两个时辰便已经烧得一干二净，百姓们闻讯赶来，发现这把火是临安公主所放，一时群情激奋，竟将那临安公主活生生的打死在灵塔的门口，这件事情可还轰动么？”


郭澄一怔，随即看向了李未央，向她求证。李未央此刻刚刚下了马车，闻言顿了顿道：“三哥还是早点回去吧，四哥恐怕还要看一阵子热闹才会回来。”灵塔门口堵了那么多人，郭敦怎么可能这么轻松就掉转马头回来呢，想必堵也要堵一阵子，李未央是这个意思。


郭澄瞪大眼睛，怀疑地看着他们二人：“是你们动的手？”


元烈撇了撇嘴，冷笑一声道：“郭公子你这是什么话，临安公主自己放了火，惹恼了围观的百姓，怎么会是我们动的手，难道这把火是我让她放的么？”这话说得没错，无论如何，元烈都没有办法驱使临安公主放那把火。但郭澄还是觉得此事和这两个人有关系，他的目光惊疑不定，越发难以置信。


李未央微微一笑道：“我说过要为四哥出了这口气，如今已经做到了，三哥还怀疑什么呢？”


郭澄听到这句话，心头一震道：“果然是你们干的。”


李未央那深敛沉稳的眼眸亮光骤盛，噙着飘忽的笑意道：“是啊，三哥猜得不错。”纵然李未央不告诉郭澄，他联系到自己今天的所作所为，也一定会想起什么来，与其如此不如坦言相告。郭夫人面前，也方便让他帮着遮掩。毕竟，郭家的小姐三更半夜回来，无人能解释她的行踪，这也是十分奇怪的事情。


郭澄不禁望着李未央，目光却已经柔和下来：“你们真是胆大包天，怎么办到的？”事实上他对于临安公主的死并不在意，只觉得大快人心，但若是这件事情牵扯过大，他可就要想想怎么替他们善后了。


元烈微微一笑，靠近他两步道：“郭公子不必担心，此事做得干净利落，绝不会有人查到郭府身上。”


郭澄脑海之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望着元烈道：“今晚你们将我支开，就是为了设下埋伏，诱杀那临安公主吗？可是临安公主不是傻瓜，她怎么会那么容易上当呢？”


李未央微笑道：“是啊，正因为临安公主不容易上当，所以我才会在马车里，若是换了别人恐怕她还不会轻易相信，这出局也就布不成了。”


这般大胆妄为之事，她亦敢下手。郭澄闻言巨震：“你拿自己做诱饵？你进了灵塔？”唯一能解释临安公主放火焚烧灵塔的理由，便是李未央进了其中躲避。郭澄马上想到了关键之处：“既然她放火，那你又是怎么出来的？”


元烈微笑道：“我不是整日里在挖密道么？想要从灵塔的北面挖一条密道出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郭澄更加不敢置信地看着元烈道：“你，你好大的胆子啊，居然敢把这条密道挖到灵塔去！”


元烈笑得更得意，在夜空之下，他的眼睛灿烂得仿佛天上的星辰，语气却是十分的欢快：“若是不能派上用场，我要这密道又有什么用呢？”


郭澄还是不死心，继续追问道：“这条密道安全么，会不会泄露出去？”


元烈微笑起来，口吻却很坚决：“挖密道的一共十四个人，他们彼此之间都不熟悉，我只让他们其中每一个人都负责一小段，十四个地方交集在一起，才能通往出口，而且为了保险起见，我已经将这十四个人都分别送往了不同的地方派人盯着，绝不会出错的。”事实上，那些人根本不知道自己挖的是什么，也不知道通向何方，就算把他们十四个人全都聚集起来，也未必能得到什么证据，毕竟，大户人家在家里挖地道藏金子的多得是，狡兔还有三窟，这又有什么奇怪的呢。


郭澄完完全全目瞪口呆，他没想到元烈竟然如此胆大妄为，灵塔是什么地方，他竟然也敢动手，这计策实在是太冒险了。


李未央见他目光之中似有无限惊讶，口气清淡地道：“纵然临安公主今日若不放这把火，我也会想办法让灵塔着火的。”


郭澄醒悟过来：“莫非你还安排了人手？不，难道说在临安公主身边，你也安排了人吗？”他很快想到了最重要的一点。


李未央微笑着点点头道：“临安公主府的护卫之中本来就有元烈安排的人，在关键时刻，自然会起到作用，纵然临安公主没有下那放火的命令，我也会想方设法让她动手的。”


郭澄摇头叹息道：“我明白了，敢情你是挖了个大坑给她跳，她还跳得兴高采烈，唉，堂堂一国公主，居然死得这么不体面，也是可惜了。”他没有看到这场景，当时临安公主被人活生生的撕裂，连肚肠都已经滚了出来，纵然是那些对她深恶痛绝的人也不敢看下去。郭澄眼光复杂地看了元烈一眼，说不清是钦佩还是感叹道：“那些百姓，是你煽动的么？”


元烈不禁冷笑道：“说什么煽动不煽动？这些年来临安公主做的坏事还少吗，百姓之中恨她的人本就很多，事到临头，只要找几个人，在百姓之中呼告几声，自然一呼百应，到时候谁还管她身份，公主也好，皇后也罢，就是满天神佛也救不了她。”谁都知道，百姓们一旦愤怒起来，那可是不管不顾的，临安公主这些年来的确是做了不少恶事，风评也不好，这一次，她竟然还做出了烧毁灵塔的举动。要知道，这灵塔在百姓心中可是无比的神圣，那种场景，恐怕就连皇帝在场，都没有办法遏制人们心中洪水一般的愤怒吧。


郭澄心中不禁有一丝感慨，他望着眼前的两个人，也不禁产生了一种敬畏的感觉，最终，他只是看向元烈道：“天色不早了，你还是赶紧回去吧，我会送嘉儿回她的院子。”


元烈望着李未央微微一笑道：“我明日再来看你。”说着，他上了马，带着一群护卫飞快地打马离去。


郭澄望着对方离去的背影感慨道：“此人年纪如此之轻，便有这等胆识，当真是天纵奇才，假以时日，必成大器。我看，出主意的人是你，实施的是他，这主意本就大胆，实施的人就更是毒辣，你们两个，还真是天生的一对。”


李未央悠然地道：“三哥，便是我不动手，郭家也迟早会对临安公主动手的，只不过你们的手段不适宜用来对付皇室公主，因为不管你们怎么做，都会留下把柄，与其让你们来，不如我自己动手，干脆利落，不留后患。”


郭澄不禁点头，他明白李未央的意思，临安公主若是死在郭家人的手里，不管他们用什么样的手段来遮掩，外人都会怀疑。因为临安公主和郭家是有宿怨的，尤其是在不久前，临安公主诬陷郭敦的那一件事，早已经人尽皆知。临安公主若是死得不明不白，这盆污水一定会被泼到郭家人身上，他们是无法独善其身的。如今李未央的主意可就大不一样了，临安公主是自己放火烧了灵塔，这本身就是大罪，绝非裴皇后说几句话，皇帝就会饶恕她。纵然皇帝不管，宗室们也绝对不会原谅对佛祖不敬的人，哪怕她是皇室公主也一样。再加上，临安公主是因为放火而惹恼了百姓，被百姓活生生的撕裂了。纵然裴皇后再愤怒，她还能一个一个的去找那些人，杀了他们吗？


这是绝对不可能的。当时在场的有数千人，谁知道撕裂了临安公主的有哪些？又有谁知道那些人去了什么地方？不过是一窝蜂的乱民而已。怎么看来，临安公主都死得轰轰烈烈，而且，是让裴皇后压根都无话可说的死法，实在是高明之极。


李未央望了郭澄一眼道：“这个时候就不要再去想临安了，还是想想待会怎么去向母亲解释，咱们究竟去了哪儿的好。”


郭澄抬起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李未央，用一种几乎梦呓般的声音道：“是啊，该怎么解释呢？我现在都觉得像是做梦一样。”


一丝清浅的笑容绽放在李未央素白的面孔之上，映得她眉目如画，更带了一种极致的美，却又呈现出一种淡然：“你干脆就说，我是为了和旭王元烈幽会才特意把你甩开的，这样一来，母亲也就不好问得更深了。”


郭澄想笑，却又笑不起来，大概是他这一天受到的震惊太多，根本就没有办法释怀吧。


李未央却已经不再理会，她知道，对方消化这个消息还需要一点时间，便对一旁的赵月说：“咱们回去吧，你身上的血迹，也该清洗干净了。”


赵月微笑，这就是她刚才为什么没有在雍文太子面前出现的理由，经过刚才的一番厮杀，赵月的身上满满都是别人的血迹，若是让雍文太子看见，一定会大做文章。此刻，她身上披了李未央的斗篷，快速跟在她身后，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郭澄还愣愣地站在原地，良久，唇边浮起了几许嘲讽：“这丫头，连我都蒙在鼓子里，真是厉害得很。”旁边，突然响起一阵轻笑，一阵风来，吹起了那年轻公子的衣袍，他从阴暗处走了出来。郭澄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五弟，今天的事情，你怎么看？”


郭导微微一笑道：“郭家的作风太过光明磊落，不适宜对付裴皇后和临安公主此等狡诈之辈，嘉儿替我们做了，又有什么不好呢，三哥又何必总是忧心忡忡。”


宫门已经下了钥。雍文太子想要入宫，一样要层层的通报。最终他终于来到了裴皇后的宫门口，一路快步向前。这时，门口宫女拦住了他，“殿下，娘娘正在休息，请您稍候片刻……”话还没说完，说话的宫女就被太子踢倒在地，他快步而入，身后一列宫女太监战战兢兢的跟着，到了门口，他们便自动停下了。


裴皇后此刻已经坐在了大殿之上，她冷眼瞧着自己的儿子，冷笑一声，阴森森地道：“有出息了？长胆子了？这么晚了，突如其来的进宫。连通报一声都来不及吗？你可还顾及你太子的名声？”


雍文太子知道裴皇后说的没有错，这是后宫，不是太子的府邸。无论在什么时候，他要入宫都要经过层层的通报，而今天他却是因为一时恼怒，打伤了一个宫门口的将领，才冲进了宫来。他没有想到，消息这么快传到了裴皇后的耳中，不禁一怔，却看到裴皇后手中的茶杯用力地往桌上一掷，那茶盖滑出长长的弧度，一下子就在地上摔碎了。


裴后之威顿时震慑住了太子，一时之间，他没有说话，整个大殿里，静得只有呼吸声此起彼伏，半晌后，裴后缓缓地起身，冷冷地道：“你可知错了吗？”


太子低下头道：“母后你可知道，临安她死了吗？她死在灵塔前，是被那群百姓活生生撕裂了的，母后……”


他的话还没说完，裴后手上的一本奏章就砸到他的脸上。太子一愣，随即他缓缓低下头，默默地将那奏章捡了起来，看了一眼，却是一怔。


裴后冷声地道：“你可知道这奏章上说了什么？齐国公参了你的得力心腹吏部尚书田同修一本。说他贪污了五千两黄金，一笔笔一条条，奏章上写的清清楚楚，你有什么话说？”


雍文太子却浑然顾不得这个，摔了那奏章怒道：“母后，我是要你向你说临安她死了，你难道听不见吗？”他的声音已然带了一丝悲怆。


裴后却是不为所动，一双眸子冷若冰霜，道：“吏部这几年来不知道出了多少乱子，田同修手底下那些晋级的人全部都是他的门生，三年前这田同修奉旨修建河堤，所费者巨，一切银两都是他一手包办，原本只需花二十万两银子就可以办成的事，他足足花费了五十万两，事后还杀了想要告发他的督工，这样的胆大妄为，你竟然也敢收为己用？！”


太子根本不想听裴后提什么田同修的事情，他以头磕地，泪流满地地道：“母后，临安死了，你的女儿死了，难道你一点都不关心吗？”


裴皇后眯起了细长的凤眼，冷冷地道：“你那心腹田同修弄权贪污，是真正的受贿贪赃，乱政祸国。你把他扶到这位置上，不过五年，他便已经如此。若长此以往，如何了得，此蠹虫不除，所有人都会以为那些银两落入了你太子的腰包。纵然你真的收了钱，也要做的干脆利落，要么不做，要么就要抵死不认，永除后患！”


太子不敢置信地看着裴后，像是突然愤怒了起来，他猛地站起身，厉声道：“母后！你为什么对临安的死无动于衷？她是被那郭嘉害死的，被硬生生的诱入了圈套之中。你可知道她有多惨，连肠子都被那些人踩出来了！她的头上还一直戴着你给她送的那根簪子。母后，你看一眼吧。”说着，他将簪子甩在了裴后的脚下。


裴后表情阴晴不定，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道：“没有什么好看的。你可知道，那田同修的吃穿用度都是一等一的，齐国公在奏章之中说，他做一件袍子，就得耗费三十二位女工，用整整半年的时间来制作，上面的金丝可都是用真金熔炼，不知耗费多少时光才能炼制而成。他吃一道菜，也要用到名贵的药材数十种，这样的人若是继续留在你太子的身边，只会败坏你的名声，你可想好怎么做了吗？”


“够了！”太子沉下了脸。


可是裴皇后却像是没有听到，没有看到他的愤怒，没有听到他的心声，只是略含了两分轻蔑，冷冷地道：“当务之急不是杀了田同修，而是你要立刻上一道奏章，向你的父皇请罪，让他原谅你错误地举荐了人才。至于这道奏章嘛……”裴皇后的目光落到了那地上的奏章之上，目光变得越发冷峻，“这不过是齐国公在给你一个下马威，你也想一想，要如何回敬才好。”


太子已经不禁泪流满面，他的声音带了无限的颤抖，他本以为自己今天带来临安的死讯，裴后纵然不愤怒万分，也会有所动容，可他看见了什么？裴后的眼中没有一丝的感情，面上更无一丝的悲痛，她听到临安死去的消息，却是毫无知觉一般，只关心着朝政，只关心着齐国公府的进攻。


他不敢置信：“为什么，临安是你的女儿，是你的亲生骨肉！她从前说过你对她忽视，你不在意她。我以为她不过是不懂事，我以为母后不过是感情内敛而已，可现在我才明白，你根本就没有感情！你不在意临安，也不在意我，甚至于你也不在意安国，你在意的只是你的权位，你在意的只是你的身份！”


雍文太子说完这一句，却看裴皇后目光变得酷寒，这一瞬间，她美丽的容颜上裂开了一丝笑，“接着说！你给我接着说下去！”


整个大殿的气氛瞬间如坠冰窟，裴皇后身边的宫女无不低着脑袋，惊恐万分。


太子一句话也没有说，那模样像是愤怒到了极点，说不出任何的一句话。


裴皇后冷笑道：“怎么不说话了？成哑巴了吗？我养大你们，这么多年来，精心地栽培你们，你们就是这样回报我吗？临安不顾我的旨意，擅自行动，她是在逼我，逼我替她报仇！而你，你也敢到我面前来叫嚣！”说到气恼之处，裴后突然狠狠给了雍文太子一个耳光，雍文太子半张脸都被打偏了过去，额头的冷汗瞬间流了下来。


裴皇后厉声地道：“若是你和临安一样的糊涂，一样的压不住自己的愤怒，那么很快你就要下去陪她了。若是我的儿女这么的没有用，留你们干什么呢？”


太子一怔，只觉得呼吸急促，仿佛有泰山一般的压力扑面而来，下意识地便跪下了。大殿之内其他的宫女太监对视一眼，也齐齐地跪倒在地，浑身瑟瑟发抖，他们过于畏惧裴皇后，以至于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雍文太子早已被裴后的气势压得抬不起头来。抬起头，表情凝重，缓缓地道：“母后息怒，是我错了。”


裴皇后眼中宛如秋日寒江，全无一丝可以分辨的情绪，却又隐隐透着冰冷之意，她冷笑一声，道：“你没有错，临安也没有错。你们只想着自己，却不想想我，不想想当今的朝政，不想想裴家花了多少的力气才培养出你这么一个太子，不想想你身后有多少的人呕心沥血。那李未央不过是块石头，可你们这些瓷器一个接一个，飞蛾扑火的一般，去砸向那石头，自然会粉身碎骨。这一点，我早已经跟你们说过，可没有人听我的。临安落到这个下场，你是来指责我不成！”


太子深深低下头去，面目之上涌现出无限的悲伤，“我无论如何也不敢指责母后。”他短短的几句话在大厅之内久久的回响。


裴皇后冷冷地望了他一眼，眼神之中没有丝毫的温情。她只是淡漠地道：“李未央擅长的是人心诡诈之术，根本就上不得台面。临安不自量力，班门弄斧不说，还想用对方最擅长的本事去对付她，自然没有什么好结果。”


雍文太子一愣，却有些不明白。他看着裴皇后道：“母后，难道你就让我眼睁睁地看着皇妹惨死吗？你不知道，那场景我一辈子也忘不了。我不是冲动，只不过我实在没有办法忍受，皇妹死得太惨了。”雍文太子深受裴后多年教导，绝非冲动的人，他还从来不曾如此失去冷静过……


裴皇后的目光阴冷得几乎能掐出水来，道：“想要动手却不了解对方的本事，这才是临安落败的原因。李未央此人虽然外表平和，内心却是冷酷无情。观其为人为人行事，实在是毫无顾忌。每每奇谋诡断，出人意料，而且思维缜密，果决狠辣，擅长险中取胜。临安与她几度交锋，都吃了不少的亏。偏偏还如此的不自量力，非要往别人刀锋之上去撞。我不是不恼怒她的死，只是在没有摸清楚对方的软肋之前，还是要等。”


雍文太子咬紧了牙关，看着裴皇后，“等？母后，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


裴皇后淡淡一笑，语气冷漠道：“原本郭家虽然势力庞大，但是凭着我多年的经营，还是有七成胜算的。可是如今出了一个郭嘉，她莫名其妙把旭王元烈拉到了郭家的身边。这元烈上能讨好你的父皇，下又擅长谋划之道，从不拘泥形式，只为达到目的，行事作风难以揣测，既非小人，也非君子，实在是难以对付。这样的人，本就该十分警惕。如今陛下身边的郭惠妃，陈贵妃，皇宫中郭家安排的那些钉子，暗地里还不知道有多少人在你身边，再者郭家人总是会摆出一副辅佐社稷的姿态，让别人尊敬他们，不戒备他们，表面上表现得十分厚道，实则暗藏祸心。如今他们已经摆明了反对你，要推翻你，你还不能心生警惕吗？贸贸然去动那郭嘉，是什么下场？临安变得这样，你这个皇兄不要负责任吗？为什么不在事情发生之前就劝说她？从前你所学的不过是济世安民，兵法阵列之道，要学的还多着呢。所以，我还是那句话，时机未到，不可以轻举妄动。”


雍文太子望着自己的母亲，终于忍不住地，“我不明白，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才是最好的时机？”


裴皇后望着他，微微一笑道：“最好的时机么，一则是找到敌人的软肋，二则就是将敌人的整体力量一一分化，你明白了吗？”


“一一软肋？分化？这就是说……”雍文太子目光之中闪过一丝亮光，他突然明白了什么，道：“我明白了。母后，我一定会找到这样的机会，你放心吧。”


裴皇后淡淡地一笑，却是不置可否，找到李未央的软肋，并且分化敌人的力量，这句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是十分的困难。李未央心思狡诈，要彻底消灭她，唯一的法子便是攻心术，从心理上彻底摧垮她，而对付郭家、元烈、元英的阵营，突破口也还是在那女子的身上。


“李未央，你真是个有趣的人啊。”最后一个字的尾音悠悠的散开，一阵风吹来，吹得大殿的烛火摇了几摇，阴影里裴后的面孔绝艳倾城，冷若冰霜。







☆、

214 嫌隙初生



大火过后，皇帝做了四件事。第一，告太庙。到太庙祭祀祖先，汇报这次的火灾，皇帝因为自己的身体不佳，整件事交给了太子代为处理，第二，皇帝亲自写罪己诏，写明火灾是自己的罪过，愿意承担责任。第三，要求满朝文武三品以上官员，各抒己见，为此次突如其来的大火谏言纳策。在历史上，皇帝因为一场大火而颁发罪己诏是第一次，而临安公主为了复仇不顾一切，做出了不能挽回的蠢事，在这一件事上，她不懂得人情，也不懂得皇帝的心，灵塔并不是普通的佛塔，而是政治的标志，是越西皇族的象征，皇族在那里祭祀，供奉舍利子，风光而神圣，是绝对不可冒犯的。


皇帝做的第四件事，便是惩罚当天纵火的人，虽然大家都知道纵火的人是临安公主，可是她早已被撕成了碎片，谁也不会再去追究她的过错。目光便放在了临安公主府与她同去的那些护卫身上，大部分的护卫都因为与百姓发生冲突而被杀死，仅剩的几名就当成了罪魁祸首被处决了。


此时有人上书参了襄阳侯一本，说他当年修建灵塔之时，过分注重美观，用的都是极易燃烧的材料，这样一来，他就变成了有罪之臣，只可惜襄阳侯已死，不能再做惩罚，父亲犯罪儿子同罪，所以皇帝便下旨将他的义子革职查办，并且最终流放，永不叙用。游庆丰是何等骄傲的人，年纪轻轻就受到这样的委屈，在流放的途中，便服毒自尽了，这样整个事情才告一段落。


雅间之内，李未央听完了旭王元烈的话，只是淡淡地一笑道：“游庆丰是你派人动的手吗？”


元烈的笑容十分狡黠，语气却有些冷漠：“他之前故意放出消息给那临安公主，本就没有存什么好心思，我给他一点教训也是应该的。只不过他自尽这件事，还真不是我动的手。”


李未央叹了口气道：“若他当时没有发下那条毒誓，我也不会迁怒于他，怪只怪他心胸太过狭窄，又出尔反尔，明明已经答应了襄阳侯不再怨恨，却还是心怀怨恨，意图不轨，如此也是他应得的下场。”说着她已经站了起来，向窗边走去。


他们现在正是位于一间酒楼的二楼雅室之中，楼下便可以看见车水马龙的大街，小贩们在街边叫卖着，美丽的小姐们蒙着面纱在人群之中时隐时现，不时还有银铃般的笑声夹杂在市井的喧闹之中，李未央的目光最终却是落在了不远处的一幕上。


元烈瞧她神情似有异样，下意识地站了起来，顺着她的目光，只看见一个穿着粉色衣衫的小女孩正蹦蹦跳跳牵着自己父亲的手，她的右手里还举着一支糖葫芦，兴高采烈的摸样。那是一个十分可爱的小女孩，只是，李未央为何会望着她呢？她有什么特别的吗？元烈皱了皱眉头，脑海里电光火石般地闪过一个念头。他望着李未央，却是淡淡一笑道：“我突然想起有些事情要去处理一下，你在这里稍等我一会儿。”


李未央像是被惊醒了一般，这才望向他，目光之中露出几丝疑惑，元烈也不解释，只是笑着对她说：“你一定要等我。”


李未央看着他离去，神情之中便有些莫名其妙，她看了一眼赵月道：“他有什么急事？一定要现在去办吗？”


元烈和李未央在一起的时候，从来不会提起有什么事。可以这样说，只要能陪伴李未央，他便可以将所有的事都放在一边，所以出现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李未央不免觉得奇怪。


赵月想了想却也是摇头道：“小姐，奴婢也不知道旭王殿下有什么事，如果你想知道，我不妨跟去看看？”


李未央摇了摇头道：“算了，让他去吧。”说完，她的目光便投向那边的小女孩，此刻那孩子看中了一个旋转的风车，便央求自己的父亲想要买下来，撒娇不成便在摊子前面转来转去，舍不得离去，李未央目光变得越来越柔和。


赵月望了李未央一眼，目光之中也流露出一丝疑惑，随即她很快想到了什么，心头不禁明白过来。那对父女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视线之中了，李未央却还是沉默望着，不知过了多久，雅间的外面传来脚步声，随后，元烈已经大跨步地走了进来。


李未央回头望了他一眼，却是怔住了，因为她已经看见了元烈手中的小男孩，大约四岁左右，眼睛大大的、黑黑的，脸颊红润，皮肤雪白。这孩子一看到李未央，立刻向她伸出了手，李未央心头一痛，快步地走了上去，自然而然地接过那个孩子，紧紧地抱住了他，随即她抬起头看了元烈：“你怎么把他带来了。”


这孩子自然是李未央的亲弟弟李敏之。在这之前，她一直将他寄养在别院，托了信任的人来照顾，这件事情她甚至连郭家人都没有提起，只有元烈才知道，可是，他怎么会将他带到这里来呢？


元烈笑嘻嘻地道：“我瞧你刚才瞅着那小女孩目不转睛的摸样，就知道你想起了这个小子，所以特意带着他来找你。”


敏之不说话，只是紧紧地抱着李未央的脖颈，那模样十分不安，仿佛他的姐姐很快就会消失不见一样。李未央心头有一丝难过，事实上，她一直都不知道该怎么样面对自己的弟弟，也许在她内心深处，始终都觉得谈氏和老夫人的死都和她李未央有关。的确，若非她过于专注报仇，轻忽了对他们的保护，何至于被裴皇后得手呢？所以她每次看到这孩子黑白分明的眼睛，就会觉得越发的照出自己心底的丑陋和不安，以及那深深的让她根本没有办法抹去的愧疚感。


李未央的眸子黯淡了下来，就在此时，一只手按在了她的手腕之上，抬起眼睛，那人对她微笑道：“不要自责，当时若你在那别院之中，也只会与他们一起死去，你救不了所有的人。”


望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其中有无尽的深情，李未央一怔，随即她心头涌上一阵暖流，笑了笑道：“我没事，你不必为我担心。”


在李未央与元烈说话的时候，李敏之歪过头，看着元烈，露出好奇的神情，李未央这才注意到元烈手上竟然出现了一口牙印，她不由地失笑道：“敏之，你咬了哥哥吗？”


李敏之扁了扁嘴巴，水汪汪的眼睛里浮现出了泪光，脸也鼓成了包子状，看来是不喜欢这个元烈。


元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上的齿痕，道：“这小子真是彪悍，我只不过将他提了起来，他想也不想就给了我一口，看，都要出血了。”说着，他故意把手放到李未央的眼前晃了晃，仿佛故意让她心疼似的。


李未央看了一眼，小孩子咬的伤口又能有多严重呢？所以她只是笑了笑道：“敏之，下次有人来抱你，光咬他是没有用的，更何况你咬的也不是地方，若是刚才你一口咬到他的耳朵上，再使点劲，他的耳朵可就没有了，这才叫报仇呢。”


元烈不禁吃惊地看着李未央道：“心肠如此之狠，这是在教坏小孩子吗？”


李未央瞪了一眼元烈，只对着敏之道：“姐姐陪你出去玩，好不好？”


赵月看到这一幕，心头不禁感叹，这大半年以来，李未央没有对李敏之表现出十分的亲近，这固然是有她的心结在，也是因为敏之在遭遇创伤后对于李未央过于依赖，而他的这个姐姐又不是善于表达自己感情的人，所以姐弟两之间，反倒不如敏之和小蛮之间的感情好。事实上还要多亏了小蛮的陪伴，敏之的性情才逐渐的开朗起来……这些日子不见，敏之似乎更加的依赖李未央，抱着李未央的脖子死活不肯下来，李未央也难得这样亲热地搂着他。


一行人上了市集，李未央一边指着街边小贩卖的东西告诉敏之，一边分神和元烈说话，她一直面带微笑，显得十分温柔。


“姐，那是什么？”敏之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不远处。


元烈戳了戳他的脸颊道：“这都不知道，那是烧饼。”


敏之吸了吸口水，李未央一笑，便吩咐赵月道：“去给他买一个吧。”


烧饼到手，敏之又看着而旁边的麦芽糖，露出了十分垂涎的神情，元烈用力捏了捏敏之的脸颊：“没想到这小子如此的贪吃，走一个摊子，就要买一件东西，我怕你还没有走完这条街，手上就全满了。”他手上用力，敏之却不怕他，反倒咯咯地笑了起来，伸出小胖爪子，扒了元烈的手，可是元烈又怎么会让他扒呢？索性伸出手挠他的痒痒，敏之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吱哇乱叫地往李未央的怀里缩去。


元烈将敏之从李未央的怀里抢了出来，一把扶上自己的肩膀道：“他这么沉，还是我来抱着吧，手酸。”李未央望了他一眼，他却把敏之搂得紧紧地道：“走吧。”说着，他还伸出手牵着李未央的一只手。李未央微微一愣，在人群之中却没有拒绝，看着元烈的笑容和敏之兴高采烈的模样，李未央的心头不禁也流露出了一阵暖意。


敏之呆在元烈的肩膀之上，非常开心地四下张望，这些日子以来，他看见的除了负责照顾自己的婢女之外，根本没有外人，那些人受了李未央的吩咐，从来不让他往外跑，所以他看到这么多的新鲜事物，不由得兴高采烈，很是兴奋。但他毕竟是小孩子，在元烈的肩头待了一会儿，便觉得十分的腻味，开始摇头晃脑地想要下来，非要离开元烈自己走。元烈放下了他，谁想这孩子没跑几步，连鞋子也掉了，元烈无奈蹲下了身体，将敏之揽在怀里，认真地给他穿鞋子。阳光照了下来，显得他格外的温柔。


李未央望着这一幕不禁怔住，在她看来元烈是很不喜欢小孩子的，尤其是敏之这样时而高兴时而古怪的性子，有时候连她都拿捏不住，可她想不到元烈竟然能这样照顾敏之，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不用说，她也知道。


看到敏之身上的衣服松了，李未央也走过去，将敏之的盘扣扣紧，这才点了点他的头道：“以后要出门必须等姐姐一起，不可以自己乱跑。”敏之却咯咯地笑了起来，搂着李未央的脖子吧唧一口，这动作十分的突如其来，李未央愣住了。


元烈不禁吃味地抱怨道：“这孩子可真是得寸进尺，我都没有这份殊荣呢。”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却见到一道闪电至云层破开，撕开了天界，十分的耀眼。李未央赶紧捂住了敏之的双耳，只听见天空又是一声巨响，随后不断传来“轰隆隆”的闷响，让人觉得心惊胆战，似乎是要下雨了，人群开始纷纷地奔跑起来，市集上的小贩开始忙着收拢摊子，父母们忙着寻找自己的孩子，拉着他们回家，不多时就见到豆大的雨滴往下落。李未央有些愣神，元烈已经一手把敏之抱起来，一手拉着李未央飞快地走到了廊下，很快那雨便落了下来，雨声哗啦啦地越下越大，李未央看着元烈被打湿的侧脸，不知为何神色柔和了许多。


这时，敏之望着李未央道：“姐姐，你还走吗？”这声音怯怯的，那一双小手伸出来，紧紧的抓住了李未央的袖子，李未央心头一暖，却没有说话。她现在生活在郭家，实在没有办法带着敏之，可是继续让他呆在外面，不能照料他、也不放他出去，终究会惹出祸端来，就算平安无事，敏之没有人教养、陪伴，之后会长成什么样呢？李未央心头不禁陷入两难，这是她第一次变得犹豫。


元烈拍了拍敏之的头道：“跟哥哥回府去住，好不好？”


李未央一愣，望向他道：“你要将敏之带回去住？”


元烈微笑道：“这孩子跟着我混，将来一定是玉树临风，人见人爱，我会请最好的夫子，将他教得文武双全，也省得他整天关在小院子里，不傻也疯了。”


李未央听到这里，目光之中更多的是犹豫，旭王元烈若是莫名其妙的收养一个小孩，这个消息传出去一定会引起轰动，而且旭王府也未必可以安枕无忧，想到老一辈旭王留下的那些谋臣，李未央不免摇了摇头道：“敏之身份来历不明，那些人一定会大做文章，说不定那些恶毒的人说你没有娶正妃，就已经有了私生子。”


元烈带着温柔笑意，目不转瞬地望着她，而眼光却认真，道：“我不在意那些流言蜚语。”　旭王一直不肯娶妻，又和老王妃闹得很僵，这事早已经传得人尽皆知，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外面的人说他不孝的人有之，说他浪荡的有之，嫉妒他的人有之，当然，忌惮他的人更多。


李未央摇了摇头：“不光是这个问题，我也不想与敏之分开。”她说到这里，看了一眼敏之委屈的神情，终究道：“我要带他回郭府。”


元烈不禁一愣：“你要带他回郭府，现在？郭家人如何大度，这孩子都不是姓郭的，你觉得这合适吗？”


李未央摸了摸敏之被雨水打湿的前额，微笑道：“敏之是我的弟弟，这一点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我会向郭夫人解释，也会将敏之带在身边好好的照顾。”


元烈望着她，欲言又止，他总觉得这个孩子留在自己身边会比较好，何况，这孩子留在旭王府，李未央自然要来见他，这样一来，他们就有了更多相处的机会，当然这点狡黠的小心思还没有实施，就已经被李未央扼杀在摇篮里了。只有长叹一声：“也罢，如果齐国公府不肯接受他，就把他再送回我这里就是了。”


李未央没有回答他，静静的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蓦地，他探身过来，距得那样近，热气直直的吹进了她的颈间，她不禁起了一阵奇异的战栗。


“我们这样，像不像一家人？”


一瞬间李未央气息凝滞，一层血色在脸上薄薄的渲染开了。元烈浅淡的三分笑意出现在唇畔，话也说得极轻快：“等报了仇，我们要一起生活。”


措手不妨的直白，却让李未央迅速的冷静下来。她的嘴巴张了张，慢慢地才发出声音，神情镇定地道：“那就等我报了仇再说。”可是，她的心跳，明显加快了。


雨停之后，李未央与元烈分开，带着敏之回到了齐国公府，郭澄看见她带了一个孩子回来，面上露出十分的惊讶，而郭夫人看着敏之，更是露出震惊的神情。


郭澄看了郭夫人一眼，不免有点担心，他开口道：“嘉儿，这孩子是……”


李未央微微一笑道：“他是我养母的儿子，也是我的弟弟，他叫李敏之，之前怕母亲不能接受这孩子，我便一直把他养在外面，但我现在觉得他还是留在我身边照顾最好。”


郭夫人看着李敏之的眼光十分的复杂，她只觉得对这孩子有点排斥，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李家。在她的心里一直有种恐惧，她觉得郭嘉从小在李家长大，对那养母的感情深过自己，这其中有母亲的嫉妒之心。虽然她感激对方照顾自己的女儿，而心中却对郭嘉不能在自己身边成长不能释怀，如今看着李未央对孩子十分照顾的模样，心里有点难过，又有点酸涩。说到底，郭夫人恐惧的，是在郭嘉心中自己的个生母比不上养母。这种心情，其他人是无法理解的。


转念一想，嘉儿已经回到了自己的身边，她如此重视养母的孩子，正说明她是一个重情重义的孩子，自己不应该感到难过，而应该帮她好好照顾敏之才对。这也算是还了李家曾经照顾自己女儿的恩情。她不再多想，而是笑道：“嘉儿，把这孩子带过来，让我瞧瞧。”


李未央把敏之带过去，郭夫人看看这孩子，见他眉清目秀，一双眼睛又是十分的动人，越看越喜欢，不由把他抱在怀里。敏之看郭夫人对他十分的喜爱，不禁笑了起来，这一笑，就显得那张小脸更加的可爱。他手一挥，却不小心把郭夫人的发髻弄散了，一根簪子掉了下来，青丝一下子垂落。


郭夫人却没有恼怒，反而笑了起来，继续逗弄着敏之道：“咱们府中好多年没有这么小的孩子了，你们俩也来看一看，这孩子是不是十分的可爱？”


郭家的两个儿媳妇看到这种情况都走了上去，她们两人都还没有怀孕生子，但是出于天生的母性，对孩子都是十分的喜爱。尤其是陈冰冰，她刚才便认真望着，听到郭夫人招呼，迫不及待地快步上去，几乎是拉着李敏之的手不肯放开，甚至当堂解下腰间的玉佩塞在敏之的怀里，欢喜道：“嘉儿，我以后可以经常来陪这孩子玩么？”


李未央望着自己的二嫂，微微一笑道：“只要二嫂愿意，随时都可以。”


郭夫人却显然并不赞同，道：“这孩子可不能留在嘉儿的院子里，他们年纪相差悬殊，外人要是知道，怕是得传出什么闲话来，这样，咱们对外就说这孩子是我的义子，收养下来的，反正，我经常去看望那些贫苦的孩子，外人也不会怀疑的。”


李未央闻言一怔，她没有想到，郭夫人会这么体谅她，这么快就接纳敏之，那么，她长久以来的犹豫又是为了什么呢？想到这里，不禁觉得可笑。李未央到底是个多疑的人，她还不能完全体会郭夫人的心，事实上，只要是她喜欢的，郭夫人没有不同意的。


郭澄微微一笑上前道：“母亲说得对，敏之这孩子，还是不要留在嘉儿的院子里来养，依我看交由母亲来抚养最为合适，反正我们三兄弟经常都不在家，母亲一个人也是寂寞，就让这孩子陪着她。”江氏和陈氏闻言都不禁露出喜悦，陈冰冰迫不及待地道：“也让我来帮助照顾好不好？”


郭夫人笑道：“当然好了，让你们也学着怎么照顾孩子，将来有了自己的子女，才不会忙得手足无措。”


江氏因为年纪长些，就只是微笑，并不作声。陈冰冰的面上露出一丝说不出的羞涩道：“母亲，你又拿我打趣了。”


李未央望了这两个嫂子一眼，不禁叹息了一声，两位兄长驻守在外，夫妻都是聚少离多，所以二人迟迟都没有自己的孩子，这才使得她们对这李敏之如此的欢喜。


郭敦在旁边不怕死地问了一句：“妹妹，这孩子不会是你的私生子吧？”闻言，郭澄从背后踢了他一脚，恼怒道：“呆头呆脑的胡说些什么？这孩子如今都四五岁了，妹妹哪里来这么大的私生子？”


郭夫人也恼怒，不禁斥责道：“你这孩子，怎么总是说些胡话！”


郭敦却是哈哈大笑道：“妹妹若是早有心上人，快点成亲，过不了几年，孩子也会有敏之这么大的。”


郭夫人听到这句话，却是触动了心事，郭敦说得不错，李未央若是早日成亲，她也能早点有外孙抱。可是瞅眼前这局势，静王和旭王都是虎视眈眈，让女儿自己作抉择，她又仿佛总是漫不经心的模样，倒叫她这母亲跟着着急。孩子虽然不大，可总是要早日择婿嫁出去，才算了了她这一桩心事。


下午，静王元英满面欢喜地捧了一样礼物入了齐国公府。郭澄迎上来，望着静王一脸高兴的模样不禁笑道：“今天怎么这么开心，难不成有什么好事么？”


静王脸上的微笑仿佛比往日热切两分，更加显得神采飞扬，俊美逼人，他掀开了礼物之上盖着的丝帕，献宝一般的地给郭澄看。


郭澄一看却是愣住了：“这是上古名琴震雷么？”


元英似乎更加得意，他点头道：“是，这把琴已经失踪了足足有六十年，这些日子以来我一直多方的寻找，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位制琴的大师，原来这琴一直被他收着，从不肯轻易示人，我提出一千两黄金的价格，他却无论如何都不肯卖给我，软磨硬泡，足足花了大半个月的时间，他才肯将这琴给我。”元英说完，他身边的随从却道：“三公子，您是不知道，我家殿下为了弄到这把琴，不知道费了多少工夫，最后是用他最心爱的一幅珍品画作去和那琴师交换，人家才肯换给他呢，哦，对了，还有一座大宅院……”他话还没说完，却被元英一瞪。元英呵斥道：“真是俗气，你计较这么多做什么。”


那随从多年来跟在元英身边，向来是最得力的，所以壮着胆子说了这话。见元英不悦，便赶紧住了口，讨饶道：“我的好殿下，做了好事您还不敢让人知道，这又是为什么，奴才只是见不得您费心费力还藏在暗处啊。”


元英却不再理会他，只是冷哼一声道：“就你多嘴，还不退下。”


那随从听到静王这样说，便知道他是不生气了，只是笑嘻嘻的垂手而立。


郭澄望了那古琴一眼，却道：“这把琴，不是送给我母亲的吧？”郭夫人擅长弹琴，这是众人都知道的事情。过去齐国公也曾经为了爱妻不知道收了多少名琴，用来讨她欢心，这也是世人皆知的秘密了。


元英却是一怔，面上不禁闪过一丝微笑道：“舅母那边，自然有舅舅去献殷勤，我又何必多事呢？这把琴是送给嘉儿的。”


郭澄却是笑容微微收敛，随即若有所思的地望着元英道：“静王如此费心，只是为了送一把琴么？”


是送琴还是送情，恐怕连元英自己都说不清楚。他费尽心思地寻来这把琴，就是为了送给李未央，甚至没有去思考自己这种举动的原因。他只是想做，就自然而然的去做了，跟他过去算计别人、步步为营却是另外一种感觉。这是他第一次随心而为，也是他第一次送给喜欢的姑娘礼物，没想到，这感觉还不赖。他想着，笑容不禁更甚道：“送这琴也不过是想让她高兴，我想她应该会喜欢这礼物的，你带路吧。”


郭澄不禁摇了摇头，看向元英，露出的却是欲言又止的神情。元英瞅着他神情古怪，不禁道：“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郭澄扬眉，面色之中流露出一丝不安：“你，不会是真的喜欢我妹妹吧？”


元英不由反问：“我为什么不能喜欢她呢？‘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是至理名言，郭澄，你我兄弟多年，难道你还不了解我么，若是我不喜欢郭嘉，又为什么要千方百计寻来礼物送她，这么多年来，你可曾见到我对其他女子这般费心吗？”


郭澄的笑容不由变得冷淡：“我怎么会知道，人心隔肚皮，也许，你是为了我郭家的支持……”他话还没有说完，却看到元英冷下了面孔。


元英淡淡地道：“若是为了赢得舅舅的支持，多的是其它的法子，没有必要去追求一个对我这么冷淡的女子，我元英还不至于下贱到那种地步，若不是真心喜欢她，我何必费尽心思。从前我以为你很了解我，可现在，你却让我失望了。”


郭澄却是一笑，通过刚才的试探，他已经很明白元英的心意，看样子他对李未央的确是动了真心的，只是郭澄不知道该怎么去提醒这个兄弟，李未央绝对不是他可以轻易追求到的人。这种情况，还不如放弃为好，趁元英还没有陷得太深。郭澄刚想要说什么，两人却已经到了李未央的院子前，他便将要出口的话咽了下去。


门口的婢女要通报，元英却做了个手势，向她们道：“我有礼物要送给郭小姐，你们不必惊动她，若是提前知道，那就不是惊喜了。”他的脸上，似乎还隐隐透出了几分郭澄不曾见过的光彩。


郭澄的心中不由更加担心起来。那是他不熟悉的元英，大概在静王的生命之中，还从未有这样让他如此在意和刻意追求过的姑娘。但正是这份不同寻常，让郭澄十分的在意。两人进了院子，却看到不远处的走廊之上，李未央正静静地坐着看书，赵月则守在她的身后。赵月明显已经瞧见了郭澄和元英，正要提醒李未央，却见到郭澄悄悄的做了一个手势，赵月知道他们没有恶意，便闭上嘴没有说话。


元英正要上前，却见到一个华服男子满面含笑地从旁边的花池走出来，他的手上还捧着一盆花。那花朵是纯白色的，花瓣十分的硕大。一大朵一大朵，团团簇簇，像极了牡丹，却比牡丹少了一份国色天香，多了一份幽静安然。


从元烈捧着它走过来开始，便可以闻到一股异样的香气在空气之中漂浮。元英突然顿住了脚步，他静静地望着，没有出声，那边的赵月面上便露出了几分疑惑。


元烈因为心情愉快，倒也没有注意到元英和郭澄就站在不远处。他手里捧着花，笑得眉眼生春，走到李未央面前，微微倾身，将那盆花献宝一般地放在了李未央的身前，深邃的眸子里宕起了笑容，仿佛是一谭春水，有一种顾盼神飞的味道：“你看，我都说了，这花你不会养，得我亲自来它才会开放，你瞧，漂不漂亮。”说着，元烈唇角微微向上勾起，浮出一丝笑容。


他眼里的笑意像是掺杂了天上的点碎星光，看起来是那么的明亮，叫李未央也不禁怦然心动，这世上还没有女子能拒绝这样动人的笑容吧。李未央的唇间勾勒出一抹十分恬淡的笑意道：“十分的漂亮。”


元烈这时候突然抬起眼角，似乎看了一眼元英的方向，低头坏笑，他拣了一朵最美的花，摘了下来，轻轻的捏在手中，片刻之后便将那朵花簪在了李未央的鬓间，微笑道：“我觉得，这样才更漂亮。”


李未央笑容恬淡，却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继续翻看自己膝上的书页，仿佛已经习惯了元烈的存在。他们两人之间，仿佛有一种静谧柔和的气氛，而这种气氛是外人不可以打断的，也没办法闯入。


元英呆立在原地，那把琴被他死死地抓在手上，突然，琴弦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呜咽，却是猛地断了一根。听到这异样的声音，李未央和元烈都向这边望过来。元英向前走了一步，却又突然顿住了脚步，微笑道：“不知旭王殿下在此，失礼了。”


元烈微笑地看着对方，一双幽邃的眸子带了一丝冷意：“不知静王驾到，有失远迎。”他说这话，俨然是一副主人的模样。


郭澄望望他又望望元英，这一出局，该怎么解呢？元英却是很快笑了起来，他垂下眸子，望着手里捧着的琴，那笑容似乎有几分冰寒，却很快又消失不见。他抬起头来淡淡地微笑道：“嘉儿，这把琴是我千方百计寻来，预备送给你的，可刚才我不小心弄断了琴弦，这样，我回去好好的修一下再给你送来。”


李未央看了他一眼，面上不禁露出奇怪的神情，她只觉得面前的元英似乎有几分陌生，虽然在笑，可是那笑容之中却含了无尽的冷意。她不由放下书，站起身道：“殿下，你的好意郭嘉心领了，只是无功不受禄，这把琴看样子绝非凡品，我恐怕……”她还没有说完，元英却急急地道：“等我修好，就给你送来。”说完，他甚至连招呼也不打，转头就走。


郭澄看到这种情况，不禁心里发急，他对李未央道：“我回头再来看你。”说完，便急急地追了出去。


李未央望着他的背影，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随后，她转过头来，望着元烈道：“他们什么时候进来的？”


元烈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那张俊美的面孔，几乎将院子里其他伺候的丫头都惊艳得顿在原地，他微微一笑道：“谁知道，可那根琴弦怎么会突然断了呢？”


他这样一说，李未央却明白了什么，她叹了一口气道：“这真不像是元英的性格。”


元烈望了一眼那已经空无一人的院子，微微一笑道：“这世上的男子，若是坠入了情关，总会做出一些与他往日不同寻常的事来。”话是这样说，他心头却浮现了一丝冷意。李未央是属于他的，她无路可走，只能留在他的身边，只有他的怀抱，才是李未央最后的归宿。元英算是什么东西，也敢与他争夺吗？他绝不可能让自己最心爱的人让别人抢走。在感情的世界里，稍有退让便会万劫不复，他绝对不会成为拓跋玉的。自己爱的人，要亲手守护，别说一步，就是半厘也不能退。静王元英，若是你还是继续这样不知死活地靠近未央，就别怪我下手狠毒了……






☆、

215 太子盛宴



太子府的大厅之上，太子坐在上首，他懒洋洋地看着舞女们优美的舞姿，却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就在此时，一个一身灰色袍子的男子，从门外走了进来。太子抬眼看了是他，便挥了挥手让舞女乐师都退了出去，随后他问道：“情况如何？”


夏侯炎将手中的情报递给太子，太子看了看，目光变得极为冷凝，突然震怒一般地撕碎了纸张，过了片刻，他猛地站了起来，面目之中似有无尽的怒意。


夏侯炎微微一笑道：“太子殿下，您又何必发怒呢？”这个夏侯炎外表文弱，看起来不过是寻常儒生，可他却不是一个简单的太子府幕僚，五年前他曾中过状元，因为父亲病逝便回到了自己的家乡丁忧，他回大都后反倒进了太子府中做了一个幕僚，外人看来倒是有些屈才，可事实上，这才是他更大的赌注。


太子叹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他压抑着愤怒道：“静王、旭王和郭家越走越近，皇妹的仇何时才能报呢？”他说的这两句话看起来毫不相关，风马牛不相及，而夏侯炎却是听明白了。静王元英和郭家越来越密切，这对于太子而言绝不是什么好事，郭家虽然现在很安分，可并不代表他们今后不会支持静王元英夺位。但郭家毕竟是静王的母族，他们走得近不是什么怪事。糟糕的是如今还加上了旭王元烈，若他真的娶了郭家小姐，这么来说对于太子就是更加危险的事了。


尤其还出了临安公主这件事，太子虽然面上不说，可夏侯炎却是知道，太子骨子里是极为恼怒的，临安公主是金枝玉叶、天之骄女，可是却被那群庸碌的百姓撕成了碎片。又因为她是放火在先，惹恼了整个宗室，所以连她的葬礼都是悄悄的举办了，文武百官更是无人参加，那血肉模糊的一团根本没办法入殓，就算是请来了最好的裁缝，都没有办法将临安公主的头和身体缝到一起去了，所以太子只好下令一把火烧了放到了骨灰坛中才匆匆下葬，对于皇室来说这是何等的羞辱，难怪太子如此的生气。想到这里，他微微一笑道：“太子殿下，不必烦恼，若是你真的想要对付齐国公府，属下多的是法子。”


太子叹息一声道：“母后不允许我轻举妄动，临安的下场你不是没有看见，我忌惮的不是齐国公府，而是那心思诡诈的郭嘉。”他提到郭嘉的时候，眉心不禁跳动了一下，显然是心中压抑着怒火。


夏侯炎目光一凝，口中却道：“太子所说的可是那郭府刚刚认回来的小姐，郭嘉吗？”


太子点了点头道：“这些日子我一直让你搜查她的情报，现在也该有成果了吧，你说说看吧，对此人你是如何看法。”


夏侯炎想了想，慢慢地道：“流落在外竟然还能被大历收为郡主，可见她善于笼络人心，十分聪明，但是当我将她的资料收集起来，却发现此人最擅长的是阴谋诡计。”


太子扬眉示意他继续讲下去，夏侯炎道：“此女虽以一曲水墨舞扬名，但是琴棋书画都是寻常，在大历女子中并不是十分的出色，可是这样的一个女子却先是被封为县主，又晋身为郡主，刚开始我并不在意，觉得她不过是善于奉迎，懂得如何讨皇帝喜欢罢了，但是据现在我得到的情报看来。从她出现开始，那丞相李萧然的府上就有了很多的怪事，先是李萧然的夫人无故病死，再是那势力庞大的蒋国公府轰然倒塌，树倒猢孙散，族中子弟也都四散零落，好好的一个大家族竟然就这样土崩瓦解。不止如此，属下阅遍了大历的情报，还发现她和那大历七皇子拓跋玉似有勾结，只不过她毕竟是深闺的闺女，一般人都没有人留意这一点，若不是我细心研究，恐怕也不能发现其中的蹊跷，从这些情报看来，此女诡异阴狠，手段奇巧，公主殿下会在她手上送命倒也并不奇怪。”


太子目光之中流露出一丝疑虑道：“你说的这些可有证据？”


夏侯炎道：“属下只是猜测，并无确实的证据，毕竟早已物是人非，又有人刻意做过手脚掩盖了当年的一切，看样子，一定是有人在暗地里保护着她。不过殿下才智过人，那郭嘉不过一介区区女子，凭借着些许阴狠手段，暂时占了上风，殿下若是真的想她死，属下可以安排一次暗杀就是，保管做的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太子眼光之中先是闪过一丝杀机，随后却摇头道：“这郭嘉的身边且不说有齐国公的保护，还有一个暗藏的高手名叫赵月，据我的调查，这个丫头似乎和越西死士有关，实力不可小觑，再加上如今风声正紧，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临安，若是现在我们动手，且不说能否行得通，只会让更多的人以为是我和母后想要动齐国公府，所以，母后的意思是最好能够让他们起内讧，自行瓦解，这样既不会脏了我们的手，也能够给临安报仇。只不过，这种事情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很难……”


夏侯炎微微一笑道：“殿下不必忧心，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件事情其实并不难办，虽然齐国公府、静王元英、旭王元烈目前结为一体，但是天底下谁没有私心呢？从情报上来看，静王和旭王对那郭小姐都十分倾心，两雄相争必有一伤，这样不就有机会了吗？”


太子目光之中露出一丝喜悦，他不禁道：“我明白了，你是说让我们借由郭嘉一事，从中挑拨离间，想方设法分解他们？”


夏侯炎笑容更盛，事实上他和李未央一样擅长的都是谋划人心之道，尤其做起此等事情更是十分的得心应手，他劝说太子道：“殿下若是真想为公主报仇，不妨听我的计策，保管水到渠成，做的神不知鬼不觉。”


太子点了点头道：“好，就依你所言，此事交给你去办吧，不过，一定要做的干净利落，不要留下什么把柄。”


夏侯炎恭恭敬敬的道：“属下遵命，太子殿下放心。只是皇后娘娘那边——”


太子想了想，道：“暂且不要告诉母后，等成功了再说。”


半个月后，齐国公府收到了太子的请帖，郭夫人打开一瞧，却是太子妃的寿辰，她面上不禁笼上一层寒霜：“嘉儿，太子怎么会给我们下帖子呢？”在临安公主死后，太子几次见面都是对郭家人冷面以待，俨然有迁怒的意思。郭夫人虽然不知道李未央在其中究竟做了什么，却也隐约猜测到，这事情怕是和自己女儿有关联的……


李未央微微一笑道：“越是风尖浪口，越是要做足了面子，若是现在邀请了各大豪门，却单单不请齐国公府，且不是让人家说他做贼心虚，怀恨在心吗？他是太子，不是临安公主，所有的事情都要以大局为重，为了不让人怀疑，他只能忍下心中的恼怒请郭家一起去。”


这话说的不错，雍文太子毕竟不是临安公主，他知道什么叫大局，也知道什么叫做戏，他不会让别人落了他的话柄，更加不会给郭家拿捏的把柄，让人说太子是个心胸狭窄的人，所以临安公主虽然是和郭嘉结怨，太子还要表现出一副大度宽容的模样，让大家都知道临安的所作所为和太子是没有关系的。旁边的郭敦冷笑一声道：“妹妹刚刚惨死，他还有心思举办宴会，皇家的人真是无情无义。”


郭澄摇了摇头道：“这一点老四你就不明白了，临安公主是犯了天大的罪过，皇帝不将她挫骨扬灰就是宽恕了，你没看见连丧礼都悄悄的办吗？太子当然不必守丧礼的规矩了，用太子妃的寿辰冲冲喜也好，说不准人家就是这么想的。”


事实上，李未央心中并不这样看，她总觉得太子此时做出这样高端的姿态，背后似乎有什么深意。


郭澄叹了一口气道：“临安公主是死了，太子还在，裴皇后也屹立不倒，所以这官司咱们还得打下去。”


旁边郭导把玩着手中的茶杯，不时抬起眼睛，那双流光溢彩的眸子望在李未央素白的面孔之上，却是一副十分复杂的眼神。


郭澄转头看见了郭导的眼神，心头微微一跳，可是等他仔细去瞧，那郭导已经低下了头，根本没有看向李未央的方向。郭澄心中暗叫不好，等到大家都散了，拍了拍郭导的肩膀道：“五弟，你该不会是……”


郭导抬起了眼睛，猛地盯向自己的三哥，强笑道：“三哥，你在说什么？我怎么都听不懂，我不会什么？你把话说清楚。”


郭澄却是叹了一口气道：“没什么，心许是我多想了。”


郭导目光变深，微微一笑道：“你没事总是殚精竭虑，我劝你还是将心思放在韩琳表妹身上，其它的就不要多管了。”


郭澄俊美的面孔微微一红，抬起给了郭导一脚道：“什么时候编排起你哥哥我的事情来了？还不快滚。”两人说说笑笑，刚才的那一幕，很快也就烟消云散了，郭澄隐隐约约觉得那个念头浮现了起来，很快又被他按了下去。不会的，嘉儿虽然美丽，却也没有到了那种倾国倾城的地步，五弟向来浪荡不羁，从来没有对哪个女子倾心，那个眼神……他想到这里，却是不敢继续下去。


太子妃寿宴那一天，齐国公感染了风寒不能出席，郭夫人便带着寿礼和几个儿女一起去了太子府，出乎李未央预料的，这雍文太子的府邸虽然看起来十分的庄严稳重，可所有陈设却十分的朴素，平常在豪门之家看到的奢华之物这里却没有，李未央不禁笑了起来。郭澄看了她一眼道：“你笑什么？”


李未央微微一笑道：“我只是觉得，这雍文太子也太会做人了。”


郭澄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圈，却也是抿起唇角笑了：“太子向来喜欢做这些官样文章，别人瞧见还以为他多么的清廉呢。”


这兄妹俩正在说话，旁边却有两双眼睛盯着他们。夏侯炎望着郭夫人身边的那个女郎，她大概不到二十的年龄，相貌美丽，身形修长，体态优美，但是引起他注意的不是这女子的美丽，而是她那冰冷清澈的眼眸，那是让人终身难忘的眼睛，他低声地道：“这位小姐就是郭嘉吧。”


太子冷淡地望了一眼，点头道：“就是她，你瞧这张脸多具有欺骗性，我第一次瞧见，真的以为她不过是个平常的大家闺秀。”


夏侯炎一听那女子就是李未央，眼中顿时闪过耀眼的寒芒，他望着对方那一双漆黑的眼睛，只觉得她眼睛微微的挑着，眼尾线稍稍高于眉尾，外表看似温柔、稳定与宁静，可他却看出来，这女子的眉眼之间隐藏着很深的戾气。他定定地看着对方，仿佛要将这女子的容貌看在眼里，在太子描述了临安公主的死状后，他心底隐隐有着兴奋，这很久没有发生过了，他隐约觉得李未央是一个很地道的心术高手，也是一个很好的对手。


李未央突然有所察觉，一双眼睛向夏侯炎的方向扫了过去，夏侯炎心头一紧，立刻低下头来，下意识地避开了那道闪着寒光的眼睛。他心中不免想到，那双眼睛微微垂目的时候，仿佛柔和到了极致，然而她刚才一抬眼轻扫过来，让人冷飕飕的，仿佛针一样刺在他的心上，让他心中不免产生一种寒意。


太子低声道：“你擅长相面，怎么样？”他慢慢地回答道：“此女面相过于阴鸷，眉眼藏有厉色，无论是低首或是说话，都是一副沉思的模样，足见她外表越是温柔，心思越是狡诈，再加上行事不同于世俗，恐怕难以对付。”说完，他长出了一口气。


太子冷笑道：“若她那样好对付，临安也不会落到这个下场。”说到底太子还是对临安公主的死，耿耿于怀。


夏侯炎叹息一声，他很明白太子的看法，若是换了他，也很难容忍亲生妹妹在自己的眼前死的那样残忍，他的目光再一次看向了李未央，然而对方却已经转过头去，似乎对他并不在意，他微微一笑，心道：郭小姐，我虽与你素无冤仇，但你既然是太子的敌人，那么只好对不起了。


李未央当然也在观察着周围的情景，她的目光落在了太子妃崔世燕的身上，这崔世燕今年二十多岁，姿容艳丽，品貌出众，做了多年的太子妃，气质上更加的多了一份雍容高贵。崔世燕看见郭夫人，便微笑着走过来，她这一笑起来宛如春花绽放，立刻添了几分荣光，太子妃道：“郭夫人赏脸光临，有失远迎了，旁边这一位便是郭小姐吧。”


李未央淡淡笑了笑，施礼道：“郭嘉见过太子妃。”


太子妃面上的笑容更加的温和，她打量着李未央道：“久闻郭小姐气质高贵、端庄娴雅，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啊，光是这份气度便是寻常人家女子很少有的了。”


李未央从太子妃的面上只看出了和气，却看不出丝毫的怨怼，或者不满。崔氏是越西十大贵族之一，门第十分显赫，家中有二十三人在朝为官，崔氏的女子大都温柔美丽，娴淑高贵，是越西豪门尽相追逐的对象。崔世燕能做太子妃这么多年而屹立不倒，崔家的势力固然是很重要的，可是崔世燕没有几分心计也是坐不稳这太子妃的位置。


此时，旁边的太子侧妃卢霜也走了过来，她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肌肤如雪，双眉弯弯，一双黑眼睛晶莹剔透，粉红娇嫩的双唇微微上翘，显得娇俏美丽，身上更有一种书卷气，她和太子妃崔世燕站在一起，两人都是出身名门，各有千秋，叫人几乎没办法转开眼睛。卢家同样是官宦世家，书香门第，从第一代祖先开始，被越西历史记载者就有一百二十八人，这一朝更是贤良辈出，勋业灿烂，出了不少状元、进士、帝师，若非这卢霜只是一个庶女，恐怕这太子妃的位置，崔世燕未必坐得稳。


李未央的目光在崔氏和卢氏的身上略转了一转，便移了开来，不管是太子妃还是侧妃，她们两人对于郭嘉都是十分的警惕，但是这份警惕并没有在面上表现出来，这些出生世家的贵族女子，最明白什么时候该露出什么表情，尤其是众目睽睽之下，越是亲善越表明太子对郭家并无芥蒂，将来出了事，谁也不会怀疑到太子的身上。


正在郭夫人和太子府的女主人寒暄的时候，李未央发现不远处有一个美人缓缓走了过来，她一身雪白的衣裙，身上披着紫色的薄绢，在众人之中显得格外脱俗，衣着如此，发髻也是十分的特别，头上不像其他小姐那样带着金凤珠翠的首饰，只是配着孔雀翎，上面有垂珠，垂珠随着她的步伐缓缓摇曳，更显得风姿卓绝，让人情不自禁生出爱慕之情。


所有人都向她望去，那正是越西第一美人裴宝儿，众人望了望她，又不由自主回头去和郭夫人身边风头正劲的郭家小姐相比较，只觉得比起艳光四射的裴宝儿来说，郭嘉的眉目之中隐隐透着几分清雅之姿，神情又是那般的娴雅、恬淡，一双墨色的瞳子掩藏在长长的睫毛下，眼波流转之间让人心旷神怡，完全是另外一种风情了。同样都是美人，这郭小姐虽然比不上裴宝儿，但郭家的权势非同一般，又有两个儿子手握重兵，比起艳光四射、极难讨好的裴宝儿来说，温柔恬静的郭嘉显得更受欢迎一些。


在这个场上，人人都是各怀心思。除了郭夫人、裴宝儿这两个中心，更多人的目光投向了旭王。元烈此时穿了一件仿佛和郭小姐配套的月白色长袍，周边还配着金丝，既华贵又脱俗，再加上颀长的身形，优雅的动作，俊美清逸的容貌，更显得丰神如玉，斯文俊雅。他一手捧着酒樽，不经意间便流露出潇洒，随意搭配着他自身的气韵，仿佛磁石一般的吸引众人的目光。他看见众人关注的眼神，不由淡淡一笑，那令人心醉神迷的笑容显得有几分懒洋洋的，尽管有着令天下女子都黯然失色的绝美面容，却有男子该有的英气与洒脱，显露出的却是罂粟一般的惑人。


李未央不禁感慨，这个家伙到底有多少的面貌，从一直隐忍在她身边的李家三少爷，到嚣张任性、不顾后果的元烈，再到如今这精明狡猾、让人敬畏的旭王殿下。李未央不禁觉得迷惑，眼前这个男子时而温柔，时而冷酷，时而无情，时而又痴心，要怎样才能将这截然不同的情形结合在一起？又自然而然、无懈可击，仿佛有许多副不同的面孔在她眼前展现。


看到李未央，元烈微微一笑走了过来，郭夫人见到这种情形，特意转过头去和旁边的贵妇说话，明显是给他们留下空间。自从旭王元烈几次三番相助郭家，郭夫人对他的排斥也没有那么严重了，更何况在她看来，元烈本就与她的女儿郎才女貌，站在一起也是赏心悦目，只是性情嘛，还有待考察。


此时元烈却没有想到郭夫人心中复杂的感受，他只是微笑着向李未央介绍这花园之中的客人们。李未央静静听着并不做声。


“未央，你一直不说话在想什么？”元烈笑着问。


李未央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道：“我在想，我们认识有多久了。”


元烈眨了眨眼睛，微微一笑道：“六年五个月零十八天。”


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李未央在心头不禁感慨，初见时她不过是李府的庶女，满怀仇恨，一心复仇，在李府小心翼翼，步步为营，而那时候他还是一个毫无自保之力的少年，可是转眼之间他已经成为越西的青年才俊，王公贵族，炙手可热。不过他如今的局面也并非表面看上去的那样简单，这越西之中众位皇子，或文或武，各个人才出众，背后都有强大的势力支持。皇帝久病不察，皇位之争早已经是如火如荼，元烈此时回到越西，孤身一人无权无势，皇帝再如何心爱这个儿子也不可能当众保护他，若他没有能力现在早已被那堆财狼吃的骨头都不剩了。


此时，太子拍了拍手，一群天姿国色的舞女进入了花园之中，仿佛盛开的繁花，绚烂了众人的眼睛。太子妃微笑道：“卢妃为大家特意排了一支舞蹈，还请你们欣赏。”


李未央看了一眼那言笑晏晏的太子侧妃卢氏，面上不禁滑过一丝淡淡的笑容，听闻在太子府上卢氏十分得到他的宠爱，风头隐隐压过了太子妃，可是在众人面前太子妃却对卢氏表现得十分关爱，丝毫都看不出半点的记恨。要么太子妃真的是与世无争，要么就是她心机深成，否则焉能从眉宇之间看不出丝毫的破绽？


十八名身着白纱的舞女已经随着乐声翩翩而舞，舞曲十分的欢快，这十八名女子站立两侧，又有一名领舞的女子踏着碎步缓缓而来，她身上穿着一袭轻薄的白纱衣，和那十八名女子一样头上没有带任何的钗子，尽是乌发披肩，与白衣相映，对比强烈，美不胜收。领舞的女子走到台中，另外十八名女子在她身后聚拢成半圆，领舞女子将长袖散出，其余十八名女子依样散出，台上白袖翻飞，恰如广寒仙子在台中翩翩起舞，她们间或跳跃，间或浣衣之状，分明演绎的是女子在溪中浣纱的情节，随后白衣女子开了口，她的声音婉转，恍如黄鹂一般。她声音婉转清丽，唱起一只坊间十分流行的曲子，倒也环环入扣，就在此时，一曲箫音在耳边响起，映入众人眼帘的是一个冰肌雪肤，白衣素袍的男子。


曲子唱得是浣衣女和情人离别的故事，这箫声……李未央一望，竟是晋王元永斜倚在桌旁吹起萧来，一曲带着满心欢悦和些许离愁的曲子，让人沉醉其中不能自拔，李未央不禁感叹，她从未听过有人能将这小小玉箫吹得如此惊心动魄，这晋王出身皇族高贵，却如此清新脱俗，可见也是一朵奇葩了。


而晋王身边不远处的秦王元宏，他的身形依旧挺拔，嘴角的笑容也没有丝毫的改变，他静静地坐着，浅笑着，仿佛在看别人的剧目，那双深沉迷人如同黑檀般的眼睛，仿佛照出了复杂的讯息。对方如此的波澜不惊，反倒让李未央轻轻勾起了唇畔，秦王、晋王一向交好，好到甚至互换小妾的地步，那么他们又是如何看待裴皇后当权的局面呢？是否也是借着纵情歌舞来掩饰自己的野心？


元烈笑了笑道：“你瞧这晋王元永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李未央只是微笑道：“听其箫声倒是个不慕权贵、淡泊名利之辈，上一次他当着众人的面将心爱的小妾送给了秦王，一则他两个关系非同一般，二则证明他心地良善，不愿正妃迫害自己喜欢的女子，若是换了当年的拓跋真，那小妾可能早就是一把黄土了。”


元烈却是冷冷的，温和而慵懒道：“晋王殿下一向孤傲，目中无尘，武功也不错，但是这么多年来却丝毫不露，如今又总是喜欢在众人面前表现出一副冰清玉洁、不识人间烟火的样子，依我看有九成九都是假的，莫要连你也被他骗了。”


李未央不由得叹气道：“你又有什么资格说人家，每一次闯了祸都是一副温和的样子，谁比你隐藏的更深。”


元烈不禁笑容满面道：“怎么，我在你面前不都露出了最真实的一面吗？”


这一点李未央不能否认，不管他对别人如何，对自己都是全心全意，甚至于连一颗心都可以掏出来，于是她不再取笑他，只是淡淡地道：“这花园中坐着的越西皇子，哪一个不在装？哪一个不是隐藏得极深？眼前这个晋王的确是冰清玉洁，不食人间香火，只不过，三分真七分假，身在这个泥潭之中，哪怕是高高在上的菩萨也不可能完全不染尘埃了。”


这边正在且歌且舞，那边皇子席位之上还有一个人，他青衣锦缎，眉飞入鬓，一双锐利的双眸，鼻翼挺翘，面上似笑非笑，若有若无，他向李未央扬起了杯子，李未央回给对方淡淡一笑，略一点头。


就在这时候，郭夫人的目光向这边看过来，元烈明白，淡淡地道：“我该回到自己的席位上了，不然别人要说闲话了。”其实在他心里，是希望李未央挽留他。可是李未央只是淡淡的瞥了他一眼，道：“去吧。”


元烈的眼中不禁闪过一丝委屈，可白使了半天美男计，对方就是不动心，他只得悻悻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还没有坐多久，他便看见静王元英举着杯子向他走了过来。元英笑道：“旭王殿下，这一杯酒我先敬你，你不会认为我打扰你了吧。”所有的皇子都是单人独席，所以他们两人说话旁人并听不真切，只不过这两个人如今在越西都是风头很劲，又同为郭家千金的追求者，不免引来很多人的瞩目。


元烈微微一笑道：“不打扰，我一个人坐着喝酒也是无趣。”


元英眼神之中却透露出一丝锐利，漫不经心地道：“旭王往日里可从来不参加太子府的宴会，今日破例莫非有什么缘故吗？”


元烈饮了一口美酒笑道：“我是为了什么缘故才在这里，你不知道吗？”


元英的目光变得冷淡了，可是不管他的视线如何的威逼，元烈却终是一副懒洋洋的模样，元英忍不住道：“看样子对于我表妹，旭王殿下是势在必得了。”


元烈淡淡一笑道：“既然是公平竞争，不过是各凭本事罢了。怎么？静王没有信心吗？”


静王眯起了眼睛，眼前这个男子外表看起来温和，骨子里却是是深沉可怕，更奇妙的是自己见到他时，总有一种按捺不住的激动，血液中有有迫切与他刀锋相见的冲动，元英叹了口气：“棋逢对手时，应该浮一大白。”


元烈冷笑着勾起唇畔，一饮而尽。


元英却并不走，而是就势坐了下来，他看了元烈一眼，目光变得深了些，口中却低声地道：“春华竞芳，五色凌素，琴尚在御，而新声代故！锦水有鸳，汉宫有木，彼物而新，嗟世之人兮，瞀于淫而不悟！朱弦断，明镜缺，朝露晞，芳时歇，白头吟，伤离别，努力加餐勿念妾，锦水汤汤，与君长诀。”他念完这首诗，却是淡淡一笑道：“旭王，你觉得栖霞公主这首长诀词作得如何？”


元烈挑起眉头，冷淡地道：“我不喜欢诗词，但是听起来，吟词之人十分的悲伤。”


元英观察着他的神情，认定他是故意装出的镇定，冷笑一声道：“虽是离别哀音，但我听来这词句清新精巧，意境悄然洒脱，想以公主殿下不光有倾城之色更有咏絮之才，却落得芳华早逝的下场，实在是令人痛心。想那栖霞公主不但艳绝天下，更是才华横溢，无论是越西名妓谢小楼，还是宫中的诸位妃子谁都无法与之相抗衡，只不过年纪轻轻却是患了病，一直长居深宫之中，所以她的美名不为人所知，后来下嫁给长岭崔氏驸马，那个驸马倒是温文尔雅，文武双全，只可惜和公主的感情并不好，父皇怜爱公主、强迫他们和离，并把公主接回宫中居住，可惜不久之后，公主却是因病而亡，真是可怜了一代绝世佳人。不过佳人虽逝，好在留下一曲长诀词，总还是弥补了这一层遗憾。怎么？旭王没有听说过这位公主的事迹吗？”


元烈面不改色，声音也没有半点波动道：“自然是听说过的，只可惜我生不逢时，不能亲眼目睹栖霞公主的风采。”


元英嗤笑一声道：“父皇当年很喜欢这位皇妹，但是裴皇后并不喜欢她，更何况宫中有那么多嫉妒她的妃嫔，当年公主在宫中受到的苦楚怕是不能为外人道吧，说不准连她的死都别有内情，旭王殿下，你觉得我说得对还是不对呢？”他言谈之中，竟然是说那栖霞公主的死因和裴皇后有关系。


元烈听完只是握着杯子，笑了笑：“殿下真是个讲故事的好手，若是有朝一日你不做皇子了，也可以去当说书人。”不过他话说到这里，抬起眼睛看着对方，眼神凌厉得如同鹰隼，隐隐跳动着一丝冷漠，“静王殿下，有些事情你还是不知道的好，小心惹祸上身。”


元英面色微微地一变道：“若我执意要探究呢？你要用什么来堵住我的嘴巴？”说到这里微微一笑道：“当然，你若是放弃郭嘉，这笔生意咱们还可以慢慢谈。”


元烈却突然笑了起来，笑容之中无比的轻蔑，他漠然地道：“我听说静王殿下与郭家那两个在军中的儿子十分投缘，你们一起长大，感情要好这是自然的，只不过也不应当帮着他们倒卖军火吧。”


元英听到这话，目光突然变了，他捏紧了酒杯冷声道：“你胡说什么？”


元烈笑容更盛，语气却恬淡道：“难道我说的不对吗？听闻那裴氏一族掌握军资，对郭家十分的防备，送过去的军用物资，总是缺斤少两，为了安抚军心，也为了巩固势力，静王竟然趁着大历遇到旱灾的时机，故意用越西南部的粮食去换了一大笔军用物资，并且无偿地送给了郭家军，这事情莫非是传言吗？”


元英的眼神越来越阴冷，目光之中隐现血红，显然是被说到了痛处，他良久不言，终究淡淡一笑：“看来我真是小看了你。”


元烈只是微笑，却是杀人不见血：“彼此彼此，不过静王殿下应当知道有些人是你不该去碰的。”说着他一字字道：“我知道，静王隐藏了不少实力，但你若是要与我为敌，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未央是属于我的，谁敢挡在我面前，都只有死路一条。”


元英被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机所震慑，片刻之后，却突然笑了起来，他眸色微沉，声音也一下子变得低缓起来：“看来旭王是很有信心与我对决，难道你不惜与整个郭家为敌吗？”


元烈看向李未央的方向，又笑，笑容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凝固：“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只要她站在我的身边，哪怕与全天下为敌又如何？”







☆、

216 阴狠构陷



太子妃看到一曲舞毕，面上露出欢欣的笑意道：“卢妃果然是蕙质兰心，精于舞蹈，这一出舞编排得着实精妙，再加上晋王殿下那一曲箫音，真是绕梁三日，令人难忘。”太子妃这样一说，众人便也纷纷送上赞美。


太子笑道：“好，所有人都重重有赏。”那些跳舞的白衣舞姬，便含羞带怯地走上来，一一谢过太子的赏赐。太子笑容十分和煦地道：“你们来替贵客们斟酒吧。”于是那十八名美女便都分散在各个座位之上，柔声细气，毕恭毕敬地为在座的贵客一一斟满了酒杯，而那位领舞的少女此刻也风摆杨柳一般地走到了太子身边，替他斟满了一杯酒，太子朗声笑道：“来，这杯酒，我敬在座的诸位。”


他刚刚举起了酒杯，夏侯炎却突然瞧见那白衣少女袖中似有寒光一闪，立刻大喝一声：“殿下，小心刺客！”说完扑身上前挡在了太子面前，想也不想一掌劈向了那白衣少女。白衣少女冷笑一声，手腕翻飞之间，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陡然出现，众人都是大惊失色，卢妃第一个尖叫了起来，整个人都从座椅上摔下来，而太子妃则是满面惊慌地由身边的婢女搀扶着向后退去。


而此时这白衣少女娇媚的面容变得无比冷酷，匕首已经刺向了太子的咽喉，大声喝道：“你受死吧！”


夏侯炎虽然也有点三两下的功夫，但他手中并无尖锐的武器，面色一寒，抬手便抓过旁边一个婢女挡在了面前，那婢女惊叫一声，已经被少女的匕首刺入了心脏，断了气。夏侯炎就趁着这功夫，快速护着太子要逃走，白衣少女冷笑一声，猛地抽出匕首，一把踢开那婢女的尸体，再次向太子的方向刺过去，可夏侯炎却拿起一只酒壶，奋力地挡住那人一击，没想到对方的匕首削铁如泥，酒壶竟然应声而碎，夏侯炎想也不想将手中仅剩的酒壶碎片向那人脸上抛去，随后拼命地拉着太子向后退去，只听到“刺啦”一声，他的袍袖已经被刺客划破！


所有人都被这惊变吓呆了，竟不知该作何反应，此时太子身边的护卫也已经迎了上去，瞬息之间，护卫首领已经和白衣女子交了几招，那狂猛的杀气冲天而起，刀光剑影毫不容情，让众人是瞧得目瞪口呆。太子府的护卫首领自然是武功卓绝之辈，可那白衣女子一招一式虽然十分简单，却仿佛如同势不可挡的潮水一般，无孔不入，招招都是狠辣无比。


片刻之后，白衣女子见迟迟无法突破此人的防御，下了狠心，突然一声大喝，眼眸更如厉刃，手中匕首迅疾如闪电一般，身形更是多了几分诡异，只听“扑哧”一声，护卫首领胸前挨了一刀，面色一白，下意识地退了一步，根本来不及还手，那白衣少女已经如同鬼魅一般追踪而至，匕首瞬间狠狠地割断了他的咽喉，只看到那一道红色的血雾喷薄而出，场景无比骇人。宾客之中已经有女眷发出了一声惊叫，随即晕倒在地，其他人也在四处奔跑，周围发出的尖叫声叫人胆颤心惊。


李未央早已反应过来，她拉着郭夫人向一旁快速闪避，赵月的动作却比她更快，因为就在那白衣少女发动攻击的一刻，原本一直垂手而立的舞姬手中也都亮出兵器，只不过与那白衣少女不同，她们手中的兵器便是原本用来舞蹈的白练，只见那白练如同闪电一般，眨眼之间就已经扑杀数名护卫，赵月紧紧地保护着李未央和郭夫人，郭夫人毕竟是女眷，而且又很少见到这样的场景，此时已经手足酥软，气喘吁吁，却不想连累李未央，只能拼命地跟着他们一起跑。赵月现在面对舞姬的攻势，又要护着两个人，她不得不且战且退。


李未央虽然不懂武功，看眼前的情形也可以猜到这些舞姬都是顶尖杀手，看赵月被她们缠住，她飞速地拉着郭夫人向后退去，那三名舞姬几次三番想要刺杀李未央，都被赵月挡了去。杀手对视一眼，面色变得更加冷漠，其中一名舞姬奋力一甩白练，竟死死地缠住了赵月的咽喉，而另外两人与她密切配合，一人缠着一边的手，另一人已经缠上了赵月手中软剑，让她无法动弹。以一敌三，这三个人配合又是如此默契，最可怕的是她们精于刺杀之道，赵月吃了一惊，一时无法挣脱，整个人几乎窒息，李未央纵然再镇定，看到这情形也不免一颗心猛地失去了节奏，就在此刻，突然一道劲风闪过，那白练应声而断。


中间那舞姬倒在地上，赵月惊喜地向旁边一看，却是旭王元烈及时赶到，元烈武功远在这三名舞姬之上，应付她们倒还绰绰有余，他冷声道：“带着未央到安全的地方去！”说着就和他身边的赵楠一起加入了战局，他们两人联手进攻三名舞姬，很快便将那三人毙命在手掌之下，可是旁边正在袭击其他人的舞姬见到这情况，竟然都朝他们聚拢过来。


大家都是来赴宴的，身边并没有带来护卫，虽然太子府的护卫都及时赶到了，但却不敌那些白衣女子下手狠辣，再加上那些女子久经训练，使出来的都是同归于尽的招式，场面一时竟是无法控制，而地上处处都是殷红的血迹。看到这种情景，场中的高官和女眷们都是十分的恐惧。


那原本死追着太子不放的白衣少女此刻飞身而上，一跃而起，便要向太子下毒手。护卫首领倒下后，其他六名护卫冲了上去，其中一人掀翻了酒桌，硬生生挡住了那白衣少女的攻势，她似乎脚下一个趔趄，身上又中了护卫一掌，一口鲜血喷了出来，硬生生被打飞了出去，不偏不倚却落在了郭澄的脚下。


郭家三个兄弟坐在男宾席上，距离郭夫人他们很远，又是被重点攻击的对象，刚刚杀了六名舞姬，正要赶去救援郭夫人和李未央，却不料原本刺杀太子的白衣少女竟然被打飞在他们脚下，这个巧合让他们三人都是一愣。白衣少女趁着这个空档一跃而起，举着匕首向郭澄冲了过来，郭澄下意识向后退，刺客已经扑到了他身前，这时郭澄竟以手中的玉筷为武器，挥动着向对方刺入，那白衣少女原本身手极为灵敏，却不知为什么像是躲闪不及，只听见“噗”的一声，竟被一双长筷穿胸而过，当着众人的面喷了一口血，她指着郭澄，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震惊：“你，你竟然，杀人灭口！”说完，竟然倒地气绝，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首领既死，那所有的舞女便像是群龙无首，慢慢的，一个一个都倒了下去，原本太子大声吩咐一定要留下活口，可惜那些白衣女子性情刚烈，接二连三咬舌自尽，转眼之间满园的刺客一个都不剩了。其他人看到这样子，都是惊愕到了极点，他们实在不明白，这些女子竟如此决绝，全是抱着必死的心而来！


夏侯炎赶了过来，在那白衣少女身上翻查了一遍，转身禀告道：“太子殿下，这女子身上并没有明显的标记，不知是何人派来的。不过属下看她武功路数，像是这些年最为凶悍的杀手组织，艳血盟的人……”


越西多年来有一个叫人闻风而丧胆的杀手组织艳血盟，旗下网罗无数年轻高手，专门执行秘密的杀人任务，派出来的杀手默契配合天衣无缝，取敌首级有如探囊取物，据传闻在十年之间，委托给艳血盟的一千三百四十八趟任务依然从未失手，可谓是战绩辉煌。可有一点，这些人很少会到大都来犯案，要知道，这里不但是皇都，更是天子脚下……众人闻言，都露出不敢置信的神情。


太子妃额上都是冷汗，她满面泪水地向太子扑过去道：“殿下，您没事吧？”


太子淡淡地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我没事，爱妃放心就是，只是这刺客……”他话还没有说完，夏侯炎躬身道：“是属下的疏忽，我负责整个太子府的安危，没有能够确保太子殿下的安全，竟然让这些刺客混了进来，还请殿下赎罪。”


而一旁的卢妃也是满面的惊恐，她跪倒在地上，颤声道：“殿下！我，我不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情，那舞姬原本就是从外头临时甄选进来的，谁曾想她们都是刺客！请太子恕罪！”


太子扶起卢妃道：“此事不关你的事，你且站到一边去，我自然会处理。”说完，他厉声向夏侯炎道：“你负责太子府警卫，竟然如此大意，让刺客混了进来，伤了各位贵客！今天这里有一条人命，你便罪该万死，我且问你，这些女子是如何混进府中的？”


夏侯炎目光一垂，一副愧疚的模样道：“太子殿下，这些刺客想必是杀了府中的舞姬，蒙混过关，进入院中，她们具体的身份还需要属下进一步查探。”


卢妃花容失色地道：“还查探什么？刚刚大家都听见那女子死之前说的那句话了！事实不是明明白白地摆在大家眼前了吗？”卢妃的声音很娇柔，却让众人都是愣住了，他们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齐国公府的三公子郭澄。


郭澄目光一沉，这是栽赃陷害！他突然产生了一个隐约的念头，那刺客真正的目的不是太子，而是齐国公府！


太子望着郭澄，沉默半响，方道：“郭公子，刚才那刺客说杀人灭口，不知是什么意思？”


杀人灭口这四个字，在这样的场合、这种情景之下出现，众人都会怀疑这刺客是齐国公府派来的，郭澄纵然是个十分镇定聪明的人，在众人那种怀疑的眼神之中，冷汗也不免慢慢地流了下来，他突然意识到，太子举起的是一把杀人不见血的钢刀，今天这场宴会，根本就是针对郭家的！他立刻走出来道：“太子殿下，若我们果真是指使了这刺客进府，为何那些刺客还冲着我母亲和妹妹而去呢？做做样子就是了，何必苦苦追杀，难道我们疯了不成，为了刺杀太子连自家人的性命都要赔上？！”


夏侯炎淡淡地道：“虽是苦苦追杀，可齐国公夫人和郭小姐不是安然无恙吗？旁边的夫人和小姐可都是受了伤的！”


做在齐国公夫人旁边的恰好是兵部尚书夫人和逍遥侯府的小姐，她们的身上不同程度都受了伤，尤其是逍遥侯府的小姐，手臂上受了伤，正汩汩地往外冒血，此刻她已经吓得昏了过去，旁边的婢女只顾扶着她，闻言不禁对郭夫人和李未央怒目而视。不光是他们，其他人的目光也都带了十分的怀疑，是啊，为什么其他人都受了点伤，唯独郭夫人和郭小姐什么事儿都没有呢？


元烈冷声地道：“那是因为本王就在她身边，若没有我和护卫护着，恐怕此时郭小姐不比别人伤得轻。”说着他亮出了左臂上的伤口，“原本这一刀是砍向郭小姐的，我替她挡住了而已。”他这句话说的确实没有错，刚才他在纠缠之中砍断了刺客的白练，那刺客却转瞬之间从袖口露出了一柄长剑，他没有防备便中了一剑，只不过伤口不深，也不是很严重，现在这种场合说出来，其他人的面上便都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夏侯炎看到这种情景，微微一笑道：“那这刺客临死之前说的话，又该作何解释呢？”


静王元英上前道：“太子殿下，此事兹事体大，一定要慎重调查！依我看，得派人在府中仔细搜索一下看看刺客有没有同党，更要小心有些人挑拨离间冤枉了齐国公府！所以，这件事情不易立刻下结论，还是交给刑部和京兆伊大人会审为好。”


秦王跟晋王闻言也纷纷点头道：“是啊，这件事情很严重，还是留给刑部仔细调查为好！”“不错，齐国公今日没有参加宴会，平白冤枉了他也不好！”


夏侯炎冷笑一声道：“古人云，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刚才那刺客在临死之前，吐露了一句真言，她人都要死了，还会说谎话骗我们吗？更何况刚才我已经检查过了，这些刺客身上并没有标记，所以她死前的最后一句话本就已经是证据了。”


李未央冷眼看了夏侯炎一眼，不禁冷漠地道：“她既然是刺客，又敢来太子府行刺，必定是抱了必死的的决心，这样的亡命之徒说的话，夏侯大人也相信吗？”


夏侯炎冷淡地看了她一眼道：“郭小姐，你就不要为齐国公府开罪了，若是那刺客与你郭府没有干系，为何她不去冤枉秦王，也不去冤枉静王，偏偏就盯上了齐国公府呢？如果你说是有人故意诬陷，就请你说说这嫌疑人，也好让刑部林大人有个调查的方向。”


李未央不禁冷笑，眼前这个夏侯炎言辞之间咄咄逼人，却是个心机深成之辈。她口气冷淡地道：“我是不会做这等冤枉好人的事情的，夏侯大人这般聪明，怎么事先没有想到刺客会混进来呢？真要追究，第一个要被问罪的人反倒是你这个疏忽大意的人吧。”


太子却叹了口气道：“今日是一场大好的宴会，刺客的事情就交给刑部去办吧，大家不必操心了，夏侯炎你也不用对齐国公府如此怀疑，我相信国公爷为人素来端正，颇得敬重，绝对不会做出刺杀一国储君的事情来的。”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向郭澄关切的道：“三公子没有受伤吧，若你们因为参加我的宴会受了伤，我该如何向父皇交代，向天下交代呢？”他这样说这，面上却是十分的诚恳。


郭澄看着淡淡地一笑，不置可否。郭敦更是冷冷地瞪了他一眼，却碍于身份，不能逾越，郭导则是面上似笑非笑，看着太子演戏。


旁边的晋王长叹一声道：“太子殿下宽宏大量，皇弟实在佩服。”众人听到这里，面上也是露出了十分敬佩的神情，若是换了旁人，恐怕早就追究郭家责任，可是太子殿下连问都不问，仿佛十分相信齐国公府的模样，且不论他是真的大度还是假的关心，光是这一份容人之量就非同一般了。


元烈冷哼了一声，低声笑道：“这太子殿下，手段果真了得，比那蠢笨的临安可要聪明多了。”


李未央早已料到这是一桩无头公案，便是真的追查下去也只是断了线索，证明不出什么来，她只是笑了笑，不置可否，转头对着郭夫人柔声道：“母亲可曾受伤吗？”


郭夫人摇了摇头，却是目光之中流露出关切的神情望向那边，李未央淡淡地道：“母亲放心，父亲和兄长们都不会有事的，太子无凭无据，不过凭着一句刺客的话捕风捉影而已，他的本意也不是为了扳倒郭家。”


郭夫人看了李未央一眼，目光之中有一丝探寻。


这时候，太子已经向众人道：“刚才大家虚惊一场，这样吧，愿意留下饮宴的留下来，受伤的请到后院休息，我会请太医为大家好好疗伤，包扎一番。”他话未说完，那些护卫就上前清理了那些舞姬们的尸体。与此同时，由美丽的婢女搀扶受伤的人向后院走去。裴宝儿刚才早已是手脚发软，蜷缩在角落里手脚都不便了，此刻裴珍搀扶着她慢慢向后院走。


刚才太子已经向齐国公府的人表达了亲近之意，太子妃也便向李未央的方向走了过来，她面上带着歉疚的表情道：“郭夫人和郭小姐，不如去后院的花厅歇息一下，稍微压压惊吧，他们男人还有事情要商讨。”说着，她的目光投向了不远处的太子。


李未央看着太子妃看的方向，淡淡地笑：“一切听从太子妃的安排了。”


太子妃点点头，便微笑道：“请。”


郭夫人和李未央以及其他没有受伤的女眷便跟着太子妃，到了后院的花厅里，婢女们奉上清茶，又站在一旁随时听候吩咐。刚才众人都受了惊吓，此刻正是议论纷纷，惊魂未定的样子，只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她们都与郭家保持了一定距离，远远坐着，除了太子妃和卢氏，没有人肯坐在郭夫人的身边。郭夫人看到这样的场景，哪有不明白的呢？今天这事，很多人都会认为是齐国公府故意收买了刺客来刺杀太子，只是太子宽宏大量不与他们计较，还将此事交给刑部处理，其实刺客一死，根本问不出什么，还不是无头公案吗？这样，正好说明太子不愿意继续追究，齐国公不就逍遥法外了吗？虽然死的大多是太子府上的婢女和护卫，其他人并没有受到大的损伤，但那三公子分明是看无法成功，便杀了刺客灭口，大家看向国公府的眼神都带了了三分警惕，七分鄙夷。


郭夫人心头冷笑，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地道：“今日多谢太子妃的招待，我们要早些起程回去了。”


太子妃微微一笑，伸出手来阻止道：“郭夫人，呆会儿还有晚宴，何必如此早就退场呢？落在有心人眼中，岂不是更加坐实了齐国公府的罪名？”她看郭夫人面色一变，便继续道：“当然，我和太子殿下一样是相信国公府的清白的，正因为如此，郭夫人才不能给有心人落下口实，你说是不是？”太子妃言谈之中，是一副为郭府打算的样子。


李未央将对方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淡淡一笑道：“太子妃一番美意，母亲又何必辜负呢？人人都说身正不怕影子斜，早一点回府和参加了宴会再回府本质上没有什么区别的，明眼人一瞧便知，这件事是人有意冤枉齐国公府，只有那些蠢钝之辈，才会相信是真的。若是真的我家安排了刺杀，何至于还要亲自来参加宴会？避嫌不是更好吗？再者，若是咱们安排的杀手，又何至于要亲自和对方接洽，还透露了买主的身份，不是傻子的行为么？”说着，她的目光扫过了不远处窃窃私语的女眷，声音却是故意提高了，好让她们听见。


那些女眷面上一红，就低下头去，本来嘛，她们也不能十分确定齐国公是幕后黑手，听到李未央这样说，面上不禁露出了狐疑，如果不是齐国公，这件事是谁做的呢？太子妃面色一变，却听见李未央淡淡地说：“太子妃，贵府的那些护卫不但武功高强，更知道刺客的软肋，不偏不倚将她推向了我三哥方向，这是什么用意呢？”李未央这样说就是在指责太子府，说护卫们明明武功高强，却不肯杀了那刺客，反手将那刺客推到郭澄身边，若非故意想要郭澄的性命便是有其他的打算。


众人闻言，脸上都露出了疑虑，太子妃的面色有些微难堪，心道这个郭嘉果然与太子说的一样，伶牙俐齿，十分厉害，可是她面上却不动声色地道：“郭小姐误会了，护卫们不过是为太子尽忠，情急之下他们失手也是可能的，说到底不过是个巧合。”


李未央微微一笑：“的确是巧，巧到她恰好落在了我三哥的脚底下，又恰好为他所杀，最终本该断气的人，偏偏撑着说完了那句引人遐思的话才肯断气，这不是太巧了吗？”


“很多事情就是这么巧。”旁边的卢氏赶紧地道。


李未央望了她一眼，面上划过一丝冷笑道：“卢妃娘娘，太子府中的舞姬你应该都是认识的吧。”


卢妃面色一白道：“这个，素日里倒也见过一些。”


李未央目光冷峻地道：“既然都认识，又怎么会让人鱼目混珠？”


卢妃面上露出一丝为难，她看了太子妃一眼，勉强镇定了心神道：“纵然是认识的，可刚才距离那么远，我又怎么能看清谁是谁？更何况往日里我不过是编排了舞蹈，命人传授给了舞姬，怎么会和那些下等人进一步的交往，郭小姐真是太抬举我了。”


李未央神情似笑非笑，显然并不相信，卢妃还要解释，但是太子妃阻止了她，很多事情都是点到为止最好，说多了反倒越描越黑。


见李未央三言两语洞察了先机，而且她刚才选择沉默，如今却在这些最长舌的夫人们面前戳穿……太子妃微微一笑道：“郭小姐果真端庄娴雅、聪慧过人，听说郭夫人已经为你择了佳婿，不久之后定能琴瑟和谐，可是真的吗？”


不等郭夫人说话，卢妃已经在一旁笑道：“太子妃说的不错，听闻郭夫人为郭小姐选定的佳婿就是静王元英，虽然没有说明迎娶的时间，但也快了，不是今冬便是明春，郭夫人你说是不是？”


郭夫人一愣，随即面色变得难看起来，她冷冷地道：“二位娘娘费心了，我女儿刚刚回到郭府，我还想多留她几年，至于婚事，现在还是不必考虑得太早。”


太子妃面色十分矜持，笑容更是美丽：“郭小姐年轻美貌，当然不用担心嫁娶的事情，但是静王元英可是文武全才、天之骄子，这样的婚事错过了那就可惜了。”


这两个人口口声声都是婚事，明显别有它意，郭夫人心中隐隐有团火在燃烧：“多谢二位关心，我女儿再过两年也还是嫁得出去的，至于静王元英么，自然会有惠妃娘娘和皇帝为他择娶佳妇，何必要二位越俎代庖呢？”这样说着，她的明眸之中现出了十分的不满，就连太子妃心中都觉得心中一寒。


此时，在一间雅室之中，太医为旭王元烈上了药，赵楠在一旁关切地道：“太医，我主子的伤势如何？”


太医点了点头道：“不妨事，不妨事，只是皮外伤而已，回去以后不要沾水，不出百日便可恢复如初，只是这皮肉之伤，终究会留下一点疤痕。”


元烈挥了挥手：“没关系。”说完他站起身来向外走去。


太医连忙补充道：“旭王殿下，今日不要在饮酒了。”


元烈望了那太医一眼，却是似笑非笑道：“多谢蒋太医了。”


这位蒋太医看了元烈的背影一眼，目光之中流露出一丝冷笑，他在太医院为官多年，深得大家敬重，这回太子找上门来，他也不得不趟这一趟浑水，


元烈正要离去，却只觉得头晕目眩，浑身发软，仿佛就要跪倒在地，赵楠吃了一惊，赶紧扶住元烈，不由道：“殿下您怎么了？”


元烈挥开他的手，皱起眉道：“没关系，我只是有些头晕罢了。”


赵楠关切地道：“不如回到刚才的雅间之中，请太医好好整治一番，看看还是不是有什么别的不妥？”


元烈不以为然道：“没关系，可能流了点血，有点头晕。”他虽然这样说，表情却也是很奇怪。就在两人说话期间，元烈的意识越来越模糊，他皱起眉头，仿佛想要将眼前模糊的景物看得清楚，就在此时，元烈身子一软，整个人倒了下去。赵楠更加的吃惊，扶着他唤了两声，却是毫无反应。


就在这时候，蒋太医从身后走了过来，他看到这情景似乎吃了一惊道：“这是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


赵楠把情景说了一遍，蒋太医紧皱着眉头道：“赶紧将王爷扶回雅间去，看看哪里受了伤，是我疏忽了吧？”


赵楠别无他法，便搀扶着元烈回了刚才那间雅室……而与此同时，距离这雅室不远处的小花园之内，裴宝儿和裴珍两人搀扶着向后院走来，裴珍不禁恼怒道：“好好的一个宴会，竟然闹了一场刺客，真是扫兴。”


裴宝儿望了一眼这庶出的姐姐，却是面色不动，淡淡地道：“好了，太子殿下都不曾抱怨，咱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裴珍冷笑一声道：“想不到连太子都畏惧齐国公的权势。”


裴宝儿却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她心中十分的担心，好像旭王殿下也受了伤，不知他究竟伤得如何？可严重吗？裴珍看了裴宝儿一眼，目光之中似有几丝讶异，随后她语气清淡地道：“妹妹似乎对那旭王十分关心啊。”


裴宝儿心中一跳，面上却不露声色：“姐姐误会了，我不过是……”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却不知怎么的，脚下不小心，一下子跌倒在地。她捂着脚踝，仿佛十分痛苦的模样，眼睛里蓄出了大量的泪水，刚才的话便说不下去了。


裴珍面上掠过一丝焦急道：“妹妹你这是怎么了？”


裴宝儿苦笑道：“我不知怎么回事，摔了一跤，沿着这条路不远，就是太子妃的小花厅，劳烦姐姐你找人来帮帮我吧。”


裴珍大为吃惊，不免为难地道：“我来这里的次数不多，跟太子妃也不熟……”


裴宝儿赶紧道：“若非刚才咱们带来的两名婢女都被刺客弄伤了，被人带下去治，我也不必麻烦姐姐。这都什么时候了，姐姐还顾虑重重，难道要我一瘸一拐的去花厅吗？这不是丢人吗？”


裴珍听到这里，赶紧道：“好好，妹妹现在这里等我，我这就去叫人来搀扶你。”说着她便向前快步离去了。


可是等她一消失，裴宝儿的面上露出了几分诡谲的笑意，她轻飘飘地站起了身，脚步轻快地向不远处的雅间走去。走到门前，她四下张望了一番，这才小心翼翼地敲开了这间雅间的门，却只有蒋太医出来迎接，裴宝儿道：“旭王身边的护卫呢？”


蒋太医笑道：“裴小姐放心，我已经将人支开了，说让他去帮我到前院取我的宁神药来，一时半刻是回不来的。”


裴宝儿绝美的面上浮现一丝狂喜，她压抑着这种蠢蠢欲动的心情，微笑道：“劳烦你了。”


太医笑道：“这都是太子的吩咐，我一定会做到尽善尽美，先恭喜裴小姐得到一个如意郎君。”


裴宝儿的面上掠过一丝淡淡、却又得意的笑容，随后她目送蒋太医离去。寂静的雅室之内只有裴宝儿和元烈在。看着躺在床榻之上面容苍白俊美的元烈，裴宝儿心中顿时波澜顿起。她本是名门闺秀，又是容貌绝俗，受人追捧，可是元烈对她十分冷淡，不管她怎么做，他的目光从来没有落在自己身上，就像今天她千方百计的打扮了，想要让别人看看她的美丽，可是旭王始终目光围绕在李未央这个臭丫头的身边……裴宝儿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凭借自己这样的美丽和身家，旭王为何要这样对待自己呢？她怎么看都觉得李未央不如自己，所以不由觉得这旭王元烈是鬼迷心窍了。


此刻看见元烈躺在床上，她的心头不禁闪过了一丝喜悦，目光更是变得温柔和煦，与平日的高傲判若两人。当太子向她提起这个计划的时候，她心中还是十分的犹豫，因为此事关系女子的名节，若是不慎就会身败名裂，可是每次看到旭王俊美的容貌，显赫的身份，她又情不自禁地觉得心动。想也知道，这世上只有元烈这等俊美的男子才能与自己匹配。


此刻，雅间的窗子都是关好了的，整个屋子里光线幽暗，不禁让人产生出暧昧的感觉。裴宝儿心跳加快，而且香炉之内，焚烧的香料味道十分浓郁，她的心头越发的躁动，终于，她走向了元烈。就在此时，雅间的门却突然被人大力的推开。裴宝儿吃了一惊，猛地回过头来，厉声道：“谁！”赵楠快步走了进来，看见雅室中的情景，他的眼眸之中闪过一丝冷笑，也不说话，只一挥手，竟然有两个黑衣男子走上前来，其中一人将雅间之中的香炉盖上。裴宝儿刚要尖叫，却被另外一人用力捂住了嘴巴，裴宝儿支支吾吾想要发出声音，却听到身后传来冷笑道：“堂堂裴府千金，竟然这样迫不及待地爬上了男人的床，真是丢尽了裴氏的脸面，太子殿下就这等伎俩吗？”


裴宝儿浑身巨颤，她几乎不敢相信，原本躺在床上的元烈却突然站了起来，神情清明，目光冰寒，根本没有刚才那副神智不清的模样！她心头巨震，想要挣脱黑衣人的手，却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


这时，窗户有两个黑衣人又跳了进来，他们用了一个麻袋抬进了一个人，裴宝儿不知对方想要做什么，面孔之上露出了十二万分的惊慌。


元烈淡淡一笑道：“裴小姐既然如此恨嫁，我也该为裴小姐找个如意郎君才是！”说着，他挥了挥手，原本捂着裴宝儿嘴巴的那黑衣人，一劈手，裴宝儿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刚要惊叫，无奈身躯一软就晕了过去。


元烈冷淡地道：“脱了她的衣裳，和那麻袋的人放到一起去。”这边两个黑衣护卫按照元烈所说的去做了，而元烈将目光投向了门外刚刚被人押回来的蒋太医身上，蒋太医目眦欲裂，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道：“旭王，饶我一命！”


元烈看着蒋太医道：“我如此信任你，让你照料我的伤势，你却恩将仇报，构陷与我，你说我该如何报答你呢？”


蒋太医连叫冤枉道：“我绝没有这样的想法，是太子殿下逼迫我，我实在不想害殿下你啊！”


元烈琥珀色的眸子却是散发着可怕的光芒，十分的耀目，他冷冷地一笑：“若是我今天没有察觉，着了你们的道儿，恐怕将来心不甘情不愿也得娶这个贱人进门！你帮着太子助纣为虐，如此肆意妄为，就是死一千次也难解我心头之恨！”说着他目光冰冷地望着赵楠道：“拖下去，丢进蛇池！”


蒋太医还要呼救，却已经被赵楠拖了下去。又过了片刻，裴珍才带着众多的婢女匆匆地向原本与裴宝儿约好的地方而来，可是在原地找不到她，只好在四处搜索，最后好不容易找到了这个雅间。站在门口，裴珍试探地道：“宝儿，你在里面吗？”没有人回答她，裴珍不免十分惊讶，她下意识地推了一把门，门轻轻的开了，裴珍走了进去，探头一望，却见床榻之上，纱帘之下，似乎有两个人影，交缠在一起，影影幢幢看不真切。


裴珍吃了一惊，一挥手，便有婢女蹑手蹑脚走了上去，掀起了帘帐，这也不怪她们多事，只是这是太子的后院，哪里会有什么双宿双栖的鸳鸯呢？那婢女掀开之后，面色突然变得惨白，她倒退了三步，惊呼道：“是、是、是裴小姐！老天爷啊！”她捂住了自己的脸，几乎是不敢看帐中之人。


裴珍一愣，随即快步上去，惊得目瞪口呆，那鸳鸯帐下睡着一双男女。那女子容颜绝美，皮肤雪白，一头青丝却是散乱的，身上不着寸缕，还带有丝丝青紫的痕迹，明显是受了疼爱的模样，不是裴宝儿，又是谁呢？可是那男子，却让裴珍吓得呆立当场，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不是她大惊小怪，而是眼前这个人，是她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







☆、

217 极品阴损



这边太子妃正在招待女眷，就见到一个婢女快步从门外走了进来，她神情虽然如常，可脸色却有些发白，向太子妃恭敬行礼，然后附在她的耳边说了什么。隔着一点距离，李未央听不见她们说了什么，却明显瞧见太子妃轻轻变了脸色，那浓如乌云的发间，金钗随着她摆头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虽然她的面上依旧是波澜不惊，但是眼底却是压抑着惊怒的，她起身向众人道：“各位，前面的大厅有一些事情，我要去处理一下，这里就交给卢妃了。”


卢妃连忙起身应是，各位夫人就看见太子妃带着身边的婢女匆匆离去。


李未央笑着，目光之中划过一丝淡淡的冷芒，轻声向郭夫人道：“母亲，不知道太子妃有什么急事，要走得这么匆忙。”


郭夫人微微眯起眼睛，看着太子妃离去的方向，慢慢地道：“莫非是刚才的刺客，找到了其它的线索吗？”


李未央想了想，眸子里冰冷的寒意慢慢地淡化成了风一般的笑容，刚才那波刺客分明是太子安排，故意在众人面前演了一场戏，自然是找不到丝毫的破绽，又怎么会突然冒出来一个什么线索呢？太子妃此去绝不会为了此事，那么她是为什么原因才会失去仪态，当众丢下各位女眷，匆匆离去呢？并且，李未央瞧那事态，必定是十分的紧急。


不光是她们，花厅里面的其他人脸上也都十分的疑惑，她们几个人聚拢在一起，小声地议论着。卢妃面上倒还镇定，只是露出矜持的笑容，继续和郭夫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就在此时，赵月从花厅外面走了进来，她走到李未央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李未央目光之中光华流转，随即便笑了起来，她望向卢妃道：“卢妃娘娘，听说前面出了点事儿。”


卢妃还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便看着李未央十分的疑惑，李未央见对方神情不似作伪，笑容更加和煦，口中淡淡地道：“不但出事了，还是一件大事。太子妃此去便是为了处理，怎么竟然没有人来通知卢妃娘娘么？”她的语气有几分微妙，不易察觉。


卢妃听她这样说，一双美丽的眼中带了三分不悦，眉心微微皱了起来，她和太子妃在太子府从进门那一天便是分庭抗礼，若非自己是庶出的，卢氏绝不会屈居于太子侧妃的位置上。尽管如此，她也没有歇了与太子妃争锋的心思。刚才太子妃匆匆离去，丝毫没有解释的意思，这让卢氏十分的不痛快，现在听到李未央这样说，她强自压抑着心头的恼怒，勉强微笑道：“郭小姐，既然太子妃赶去处理，想必一切都会妥妥当当，郭小姐还是安心留在客厅里喝茶吧，不要随便走动才好。”


李未央微微一笑，转过头来看着周围的贵夫人道：“诸位不知道吗，刚才前院发生了大事，好像是某户人家的小姐和太子府上的人发生了苟且之事，众位可有兴趣去瞧一瞧吗？”


众人一听，面色皆是一变，众位夫人四周看了看，确保自己的女儿在这大厅里，面色才松了一些，便有人好奇地问：“确有此事吗？”


这句话却是在问卢妃，卢妃一愣，随即道：“想必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她听了这话，心中也是巨震，没想到李未央的消息如此的灵通，这个消息到目前为止她还是一无所知的，刚才李未央所说某户人家的小姐，说的到底是谁呢？说完这句话，她下意识地站了起来，看着周围人的目光，立刻意识到了不妥，连忙笑着道：“太子妃定然会处理好这件事情，诸位就不必担心了。”


但是卢妃低估了众人窥探的天性，当李未央说完那句话，不少夫人便开始坐立不安，陆陆续续地站了起来道：“还是去瞧一瞧吧，太子府发生了这么重大的事，一定要去看一看！”“是啊，太子妃怕是过于年轻，这种丑闻还是应当谨慎处理！”“咱们一起去吧！”话说到这里，众人便全站了起来，跃跃欲试地往外走去。卢妃立刻跨前一步，却拦不住她们，不由面色一变，李未央同样扶着郭夫人起身，看着卢妃，微微一笑道：“卢妃娘娘，你要和我们一起去瞧一瞧吗？”


卢妃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心道若非你多事，又怎么会惊动这么多人，如果消息是真的，那这件事岂不是会成为太子府的笑柄吗？只不过，她并不知道太子的计划，也不知道如今这计划已经走样了。她刚想要上去拦住众人，李未央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笑容和煦地道：“卢妃娘娘，今天的宴会可是太子妃一手承办的吧。”


卢妃一愣，整个人都呆在原地，有一瞬间说不出话来，随后，她惊醒过来，若有所思地望了李未央一眼，用极低的声音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未央目光之中满是清冷的笑意道：“纵然出了什么事情，那也是太子妃没有把事情安排好，卢妃娘娘又有什么可挂心的呢？”


卢妃顿在原地，额上有一滴冷汗流下，她终究停下了阻止众人的步子，然后深深地望了李未央一眼道：“这大厅里太闷热了，我觉得身体不适，就不奉陪了，各位请便，我先告辞了。”说着，竟然转身扶着婢女的手走了出去。


郭夫人望了一眼卢妃的背影，冷冷一笑道：“她倒真是会置身事外，到时候只消说是太子妃过于忙乱，丢下了众人匆匆离去，才会害的这消息散播得到处都是，太子压根不会怪罪她。”


李未央只是淡淡一笑道：“趋利避害也是人之常情，这前厅的热闹，母亲不想去瞧一瞧吗？”


郭夫人笑容满面，携了她的手道：“走吧，我们去看看究竟是哪家的千金做出这等丑事来！”


李未央和郭夫人来到了那间雅室的门口，便看到门口已经有不少的婢女小厮在探头探脑，她无意间向他们扫了一眼，便丝毫没有停顿地走了进去。雅室之内太子和太子妃依序而坐，全都是面色冰冷。雅室虽然不大，却满满当当站了不少的人，显然刚才在宴会上没有受伤的宾客全都来这里看热闹。


夏侯炎就跪在雅室的中间，李未央挑眉一笑，随即便看到了正坐在一旁面色冷淡的元烈和其他几位王爷，当然他们脸上的神情虽然有震惊，却比不上太子这样的难看。


太子冷冷地道：“夏侯炎，你可知罪？”他的声音十分严厉，可不知怎么的，听起来却没什么力气，仿佛是在被激怒之后的疲惫。


夏侯炎叩首下去，再抬头看着太子的面容道：“太子明察，我是被冤枉的，借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万万不敢对裴小姐无礼，更何况，我根本没有理由这样做。”


太子刚要发火，却被元烈淡淡接过：“谁都知道裴宝儿是越西第一美人，见色起意便是你的动机，而裴家又是越西第一贵族，攀附权贵便是你的目的，还说什么没有理由，怎会没有理由呢？”


夏侯炎猛地抬头，冷冷望着元烈道：“我可以对天发誓，这件事情我确实毫不知情，刚才我不过是从太子书房出来，却莫名其妙的被人打晕，送到这张床上，我是无罪的，我可以对天发誓！”


元烈的脸上却露出玩味的笑容道：“太子府中守卫森严，再加上刚刚出了一场乱子，护卫们更是人来人往，又有谁能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对你动手呢？夏侯大人，你就不要再狡辩了，你在这雅室之内早有布置，催情香便是你的罪证，咱们大可以请一位太医验一验这屋子里的香气是什么？”


夏侯炎面色一变，急忙说道：“请太子明察，我根本不知道什么催情香，这一切都不是我做的啊！”他的心头此时已经恼怒到了极点，原本设下这个陷阱，是为了让元烈身败名裂，也是为了逼他迎娶裴宝儿。只要裴宝儿成了旭王妃，那么元烈自然会和郭家分道扬镳，甚至有可能反目成仇。只要稍加挑唆，郭嘉必定只能嫁给元英，到时候再给元英府上安插一个年轻美貌又温柔体贴的侧妃，从中挑拨离间分而化之，让元英逐渐冷淡怀疑郭嘉。不出一年，郭府就会和元英彻底离心，到时候才是真正的一箭三雕了。


当然这条计策施行，裴宝儿的名声会受到一定的损害，但越西不是大历，在这里公主可以堂而皇之的豢养男宠，有钱的贵妇人也可以豢养地下情人，裴宝儿作为名门千金被色胆包天的旭王羞辱了，旭王在负起责任的同时，也要担负起所有的罪名。而且裴宝儿出身高贵，绝非是可以用侧妃或者是侍妾名分来打发的女子，所以这条计策原本是万无一失的……只是他没有想到，自己反倒成了这场风波中的主角，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这时候，太子妃望向一边的裴宝儿，柔声道：“裴小姐，你要怎么说？”


裴宝儿身上的衣裳已经穿好了，只可惜衣襟已经被泪水一点一点的打湿，脸上的妆也模糊成一团，她望向太子和太子妃，泣不成声：“我是被人冤枉的，我没有想到有人竟然会出这样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啊。”事实上，她什么都知道，也情愿付出自己清誉为代价嫁入旭王府，她对自己很有自信，她觉得凭借美貌和才情终有一天能打动旭王的心，她却没有想到这件事情中途出了岔子！夏侯炎是什么东西？只有六品官位，六品这是什么概念？


她裴宝儿是何等的身份，何等的尊贵！若不是她晚生了两年，太子妃的位置也是手到擒来，那些王孙贵族更是任由她挑选，怎么可能嫁给一个区区六品官员，更何况这个夏侯炎只是一个太子府的幕僚，裴家这么多年精心栽培她，她却嫁给了这么一个男人，裴家人岂非全部变成笑话了吗？


元烈冷淡地看了她一眼道：“裴小姐，若说此事你不知情我是相信的，但若说你完全对夏侯炎无意，说出来恐怕大家都不信！若非你主动走进这间屋子，他又怎么会挨到你的边，又怎么会设下催情香来陷害你呢？”其实元烈早已知道，当时那蒋太医是在替自己的手臂涂药的时候，用了催情的药物，才会让他身体发软，若非他疑心病重，早有防范，只怕真要着了他们的道。


裴宝儿听见他这样说，不由得浑身发颤，气得连话都说不完整，连连重复道：“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是无辜的，我是被人陷害的。”说着她像是想起什么来，充满希翼地望着裴珍道：“姐姐，你要为我作证哪，我明明只是扭伤了脚踝想要到雅间休息一会儿，你说让我在这里等着你，不是吗？”


裴珍连忙作证道：“对！对！宝儿只是扭伤了，我是替她请人来，没想到……”她话说了一半顿住了，却不知道怎么说下去，其实她对裴宝儿的娇纵也是十分的不喜，本来她就是庶出，在家中比不上裴宝儿，实在是存了三分嫉妒了，但眼前这种情况，无论如何为了裴家的名声她也要想方设法保护裴宝儿，想到这里她继续道：“我离开不过半刻的功夫，夏侯炎又怎么会将宝儿迷倒呢？这其中一定有什么人做了手脚，请太子殿下一定要严查，还我妹妹一个清白。”


太子没有说话，眸光一闪，看向元烈，元烈看着他的目光冷冷一笑，只是口气悠然地道：“裴珍小姐，今天发现这一切的不是别人而是你，现在你又口口声声为令妹辩解，不是自相矛盾吗？”


裴珍结结巴巴辩解道：“我，我也不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当时那婢女想也不想就走上前去掀开那帘子，若是她早一点知道会瞧见那副场景，她是死也不会进来的！


元烈笑容里并无轻蔑、嘲弄的意思，但看在太子眼里，这个笑容无疑是充满了讽刺：“太子殿下，事到如今你再追究严查也是于事无补，依我看，他们横竖是睡在了一起，到底也是一对同命鸳鸯，倒不如成全了他们，太子府和裴家这也是联姻了不是！”


李未央看了一眼元烈，垂下了睫毛，掩饰着眼中的笑意，这时候她已经明白了一切，想来是这个裴宝儿意图算计元烈，却被元烈算计了。


裴宝儿听了这话，原本就睁得很大的眼睛，因受到了惊骇而变得更大，她立刻不顾仪态地向前爬了几步，用力扯住了太子妃的裙摆，那指节几乎隐隐发白：“太子妃，不！我不要！我不要嫁给他，他算什么啊，他算什么啊！”她的声音异常凄厉，简直是愤怒到了极点！在她看来，嫁给夏侯炎，还不如死了的好！


她的话刚说完，夏侯炎心头一凛，立刻道：“太子殿下，此事没有查清楚前万万不能冤枉我和裴小姐啊，此事不仅关系裴小姐的声誉，也关系到裴家，岂能轻易做决定，似旭王这番说话，分明是故意陷我于不义！”


旁边的元英闻言，英俊的面孔却是微微一笑道：“夏侯大人何必说这样的话，娶了裴小姐这可是天大的好事，更有助你青云直上啊！”


夏侯炎的面上铁青，他又不是傻子，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呢，如何能和裴家匹配？只怕裴家不能忍受这门婚事，刚刚答应，一回头就会派人来杀了他，到时候他才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赔了夫人又折兵。


李未央微微一笑，眸内似乎含了水银，意蕴流转。裴宝儿正要转头哀求别人，却看见了李未央，面色立刻大变，完全失态一般地对着她大声叫道：“一定是你！是你陷害我！”


众人的目光落在李未央身上，却见到她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元烈的目光和李未央的微微一碰，随即错开，漫不经心地笑了道：“裴小姐真是个有趣的人，被当场捉奸却还有时间去牵扯到郭小姐身上，试问在事发的时候，郭小姐你在什么地方？”


李未央只是微笑，她看向身边的众位夫人淡淡地道：“我自然是和大家在一起。”于是旁边就有不少人看不惯裴宝儿的随便攀扯，开口为李未央作证：“是啊，事情发生的时候，郭小姐就和我们大家在一起，从来没有离开过。”


郭家人听到这里，都是会心的一笑，他们已经看明白了，事实上裴宝儿真正想要陷害的人是别人，只可惜没有成功……当然，不管是裴宝儿也好，夏侯炎也好，他们谁都不敢陷害元烈的事情抖出来，陷害一国皇室，这罪名绝不会轻，裴宝儿怎么会说出真相呢？所以她只能拼命地扒着李未央不放。因为李未央是她最为厌恨的人，什么脏水都要拖她一起！可惜，李未央在事情发生的时，有很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太子妃为难地看向太子，却见他微微垂下了眼睛，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然而她看惯了对方的这种神情，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他的左手，太子的左手拇指跟食指微微的捻起，仿佛在揉搓一般，太子妃十分的熟悉，每当太子想要杀人的时候，就会有这样的小动作。她看了一眼正啼哭不止的裴宝儿，淡淡地推开了她的手，语气冷漠地道：“裴小姐，事已至此我劝你还是认命吧，尽快让裴家商议婚事，别让事情变得不可收拾！”


裴宝儿不可置信地看了看太子，又看了看太子妃，她鬓间的发丝已经散乱不堪，眼睛之下也是乌黑一片，脸颊上的腮红更是早已被泪水晕开，那张绝丽的面容变得如此不堪，她喃喃地道：“你们，你们居然都不管我！你们居然……”她话还没有说完，却听见太子面容冷淡地道：“裴小姐，什么事情，都要掂量清楚，想清楚了再说。”


他这样一说，裴宝儿一个激灵，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什么也不能说。若是她说出了口，太子必定会杀了她。她的心猛地收缩起来，手指在剧烈的颤抖，指甲不由自主陷入了手心！她明明就快要成功了，只差一步而已，竟然会功亏一篑！都是郭嘉，都是元烈！他们联起手来害她，害得她不得不嫁给一个六品的小官，还害得她清誉尽毁，今后这一辈子她都要抬不起头来，成为众人耻笑的对象。


她突然尖叫一声，猛地站了起来，大声地道：“不，我不要，我绝对不要嫁给夏侯炎！他配不上我，我要嫁的应该是天底下的俊杰！今天这一切，原本就是别人来陷害我，我绝对不会乖乖听话的！”说着，她突然回头瞪向李未央，指着她道，“都是你，都是你害我，是你设计了这一切！你嫉妒我的美貌，故意迫害我！”说着，她再也顾不得别的，突然扑到了太子的身侧，大声地道：“太子殿下，郭嘉是想要除掉我，所以她才会这么做，太子殿下，您一定要救我，要救我啊，我不要嫁给他，我绝不嫁给他！”她声嘶力竭地喊着。


李未央淡淡地一笑，原本她以为，裴宝儿是个聪明的女子，可现在看来，她不但糊涂，而且糊涂得可以，竟然会答应太子殿下去做这种事情。想也知道，不但会毁了清誉，就算她真的嫁入了旭王府，元烈被她如此构陷，又怎么会不恨透了她呢？到时候，她又有什么好日子过？说到底，裴宝儿的心中什么都明白，但她的偏执让她做出了这种疯狂的决定。她以为，这世界上的每一个男人都会绕着她的裙摆转，而元烈恰恰完全不搭理她，所以她才会如此的决绝。


太子别过了眼睛，仿佛没有看到裴宝儿泣不成声的模样。裴宝儿见央求他没用，竟转身向元烈扑了过去，凄声地道：“旭王，今天这件事情是我的错，可我也是被人构陷的啊，你知道，我绝不会做出这样伤风败俗的事情来！”说着，她一双美目闪着泪光望向元烈，显然是打算让他相信，她不曾参与太子的阴谋，以激起他的怜香惜玉之心，说着，她还在不断的哀求，那泪水流淌而下，一滴一滴的落在地上，看起来是十分的让人怜爱。


旁边的晋王叹息了一声道：“裴小姐，你果真不愿意嫁给夏侯炎吗？”裴宝儿看了一眼晋王，断然回绝道：“我自然是不肯的！”晋王看了一眼元烈，口气却是十分的惋惜：“今天这种情况，若是你执意不肯嫁给夏侯炎，那便只有……”


他话还没说完，却听见元烈冷冷地道：“只有两条路，一是你自尽，全了名节，二是你剃度，常伴青灯古佛。”他说了这样一句话，明显看到裴宝儿的脸色一变，元烈嘴角染起一丝浅浅的笑意，又阴冷地道：“比起死和出家，嫁给夏侯大人其实是个不错的选择——他说到底也是个颇有才干的人。”


裴宝儿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刚才她的脸色还带着一丝希夷，如今慢慢变得死灰，她本该想到的，一切都是元烈设计，她还以为自己的泪水能打动他，这个男人根本铁石心肠，太恶毒了！她哆嗦着开口道：“没有想到，你们竟然如此的无情，句句都帮着郭嘉，她到底有什么好，你们一个个都帮着她！”说着，她站了起来，再也没有刚才那副哀伤之态，决然地道：“既然如此，我不如死了干净，请太子殿下下令将我绞杀了吧。反正，我被人冤枉至此，也不想活了！”终究是忍不住失声痛哭了起来。


看到这场闹剧，太子的额头隐隐的爆出了一根青筋，他没有想到，原本是针对郭嘉和元烈的一出好戏，竟然会是这等收场。夏侯炎虽然是个有才干的人，可他毕竟出身低微，当年寒门折桂已经是十分难得。可惜，不论他如何努力，都没有办法在注重家世的大越官场上出人头地。所以他才借着守孝三年的机会脱了官场，换了另一幅面孔进了太子府。只要他能够辅佐太子顺利登基，成为太子身边的红人，将来自然有他在朝中的立足之地。恐怕便是宰相之位，也不是不可以期待的，这便是夏侯炎的晋升之阶！


可他若是娶了裴宝儿，这事情可就麻烦了。裴家绝不会容许这样一个出身低微，只有区区六品官职的男子做裴家的女婿。等待着夏侯炎的唯有死路一条。太子不禁十分可惜这个他很喜欢的谋臣，可是到了这个地步，他又能怎么办呢？他只能道：“裴小姐，还是请裴大人来商量婚事吧。”


裴宝儿没想到不管自己怎么闹，对方都是同样的一句话。她不禁举目四望，可惜这一次，她的父亲带着四个哥哥在任上，大伯父因为告病在家，也没有来参加宴会。整个宴会，裴家不过她和裴珍二人，而裴珍此刻早已是唯唯诺诺，面色发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如今，她又该怎么办呢？


就在她快要绝望的时候，一个年轻男子突然从外面大跨步地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袭蓝色的锦袍，腰间挂着碧玉琅环，身形挺拔修长，容貌俊美，目若寒星，举手投足之间从容优雅，顾盼神飞。他微笑着看向众人，目光却不在裴宝儿身上停驻。


行至堂前，他长袖轻拂，向太子施了一道礼：“太子殿下，裴徽失礼了。”太子见到是他，面色顿时一喜，立刻站起身道：“原来是裴公子回来了。”李未央看向这个叫做裴徽的男子，目光微微发生了变化。裴后一共有两位兄长，大哥叫做裴渊，掌管兵权三十万，封驻国大将军，只有一个独生女儿叫裴绵，因为无子，便过继了二房的长子裴弼作为长房长孙。而裴皇后的二哥叫做裴帆，裴帆一共有五子二女，长子过继给了大房，其余四个儿子的名字分别是裴徽、裴献、裴白、裴阳，两个女儿叫做裴珍和裴宝儿。而眼前的这个这个俊美公子，便是裴帆的次子裴徽。裴宝儿一见是他，心头狂喜，想也不想地立刻扑了过去：“二哥，你要救我！”


裴徽冷淡地望了她一眼，面上微微一笑道：“你是裴家的女儿，怎么可以在众人面前如此失礼，还不擦掉眼泪，赶紧下去梳洗一下！”


裴宝儿一愣，随即看向裴徽，刚要说什么，却见到裴珍走了上来，扶住她道：“小妹，你就按二哥说的去做吧。”裴宝儿还要说话，可是裴徽却已经转过眼睛，明显不再搭理她了。旁边，早有人搬过椅子，裴徽却并不坐下，他只是望向太子道：“太子殿下，我刚到府上，便已经有人将一切告知了我，如今这局面，不知殿下意欲何为呢？”


太子看了裴徽一眼道：“这件事情实在是棘手，按照旭王所说，裴小姐应当嫁给夏侯炎才能保住名节。”事实上，裴宝儿哪里还有名节可言，这件事情只会让她成为整个大都的笑柄。


李未央冷淡地笑着，看了一眼那裴徽，据说这位裴公子心机深沉，步步为营，那么，他又会如何解决此事呢？


裴徽淡淡一笑，裴宝儿是他们裴家的珍宝，也是将来最重要的一颗棋子，可惜漂亮的美人往往都没有脑子，她竟然被太子的三言两语所惑，主动跑去向元烈献身。这件事情只会给裴家带来耻辱！只不过当下他却不好将这心思表现出来，只是微微含笑道：“不知太子殿下能否让我与夏侯大人详谈一番。”


太子一愣，随即望向夏侯炎，夏侯炎也是不能理解地看着裴徽。裴徽望着他，笑容十分淡漠地道：“夏侯大人放心，我没有别的意思，不过是想要仔细了解一下今天发生的一切，也好做个决断。”


太子望向裴徽，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好，这也不是什么难事！来人，单独辟出一个房间，让裴公子与夏侯大人详谈一二。”


元烈却是淡淡打量了一眼裴徽，目光之中十分平静道：“这事情已经是众人都亲眼目睹，却不知道裴公子还要谈什么呢。”


裴徽同样看着元烈，目光微动，那双深邃的眼睛仿佛藏着寒冰，慢慢道：“凡事不能只看表面，更不能只听一面之词，纵然真要嫁娶，也该好好商量一番！旭王何必如此心急呢，倒显得你别有用心了！”


元烈靠上自己的座椅，放松身心，笑地意味深长：“既然如此，那裴公子就自便吧。”其实，元烈也很想知道对方究竟会怎么做，眼前这局面，怎么也无法翻身了。裴宝儿如果不想嫁给夏侯炎，那就只有两条路，不是出家就是自尽。纵然裴徽手眼通天，他也没办法再辟出第三条路来！裴徽想要和夏侯炎详谈，说不准是想要寻找到什么证据，可元烈对自己的属下十分有信心，他是绝对不会留下什么把柄在对方手里的。


裴徽和夏侯炎单独出去了，元烈喝了一口茶，却听见旁边的元英道：“这位裴公子可是出了名的狡猾多段、不择手段，你可不要掉以轻心了。”


元烈微微一笑道：“无妨，我只是想知道裴家究竟还有些什么样的人物。”


元英勾起了唇畔，似笑非笑道：“很快你就会知道了，他们不会就这么简单走你铺好的路。”


元烈的神情异常镇定从而显得有些冷酷，没有对元英的话作出任何反应。他只是看向李未央，微微一笑。其实，他并不在意裴宝儿到底能不能洗脱这名声，他只是要让裴家人添堵而已。当然，元英本身就是一个外表忠厚内心毒辣的人，他竟然如此评价裴徽，可见对方绝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李未央从看见裴徽开始，便一直密切的关注着场中的动静，如今看裴徽带着夏侯炎离去，李未央的目光便落在了那边哀哀哭泣的婢女身上。随即，她垂下了目光。在这件事上，元烈怕是动了不少的手脚，如果裴宝儿真的嫁给了夏侯炎，只怕裴家会与太子交恶不说，连那裴珍回去也绝没有什么好果子吃，元烈的手段，还真是毒辣的很。不过，这也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裴宝儿实在是咎由自取了。不多时，她就看见那裴公子快步走了进来，行云流水，似笑非笑，从李未央身边走过的时候，他似乎无意瞥了她一眼，那笑容观之可亲，可眼神却寒如冰霜，冷如利刃。


李未央的神情却十分的冷淡，仿佛丝毫也不在意对方露出这样的敌意，事实上，裴徽卓然站着，便已经威势十足。这种沉稳的气质之中，隐隐让人有一种指挥千军万马从容自若的气度，这样的气度，李未央从前在蒋国公的身上也见到过。看来，这裴徽还是一员大将。那么，他又会如何处置今天的事情呢？他可以为裴宝儿翻身么？


太子也是略带担忧地看着裴徽，他素来知道这裴徽是个聪明厉害的人物，却不知道他究竟厉害到什么程度。或许行军打仗他很能干，但对于这等勾心斗角的事情，又是众目睽睽，怕是不好翻身哪。


只听见裴徽慢慢地道：“我的妹妹不必嫁给夏侯炎，也不需要自尽，或是出家。”


元烈微一眯眼，淡淡笑道：“哦？这世上还有不必费事的法子可以全了名节？依照裴公子所言，还有什么路可以给她走呢？”


裴徽冷笑一声，道：“这位夏侯大人纵然有心想娶，也是无力回天。”听到这话，静王元英不禁看着对方，脑海之中突然闪过一丝念头，他缓缓地坐直了身体，语气带了三分疑惑地道：“不知裴公子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裴徽微笑着道：“因为他们二人都是被人构陷的，而夏侯大人，一个阉身之人，会萌生逼奸的心思么。”


“啊？阉人？”太子大惊，瞠目结舌地看着对方。


裴徽面不改色地继续道：“其实我本不想把这件事情抖出来，只不过有些事情若是不说，岂非是造成天大的误会，让那背后之人暗地里高兴么！”说着，他的语气十分的惋惜：“夏侯大人是不会羞辱我妹妹的，他们两人之间更不会有什么私情，因为早在一年之前，夏侯大人曾经受过伤，他早已经形同阉人了，没办法娶妻生子，更不会亲近女子！今日这出局，分明是有人故意构陷于他，冤枉我的妹妹。”


听到这句话，雅室之中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李未央却是微微一笑，她那双星河一般的眼睛盯着眼前之人，这位裴公子还真是有趣，竟然会想出这样一条路来。


整个场中一片肃静，只听见裴徽淡淡地道：“若是大家不信，大可以去查验一二，那夏侯大人的确是没有娶妻生子的能力，当然这种事情，我觉得还是不要做得过分为好，多少还是给他留下一点颜面吧，只要请两位太医验证一番，不就可以证明了么？”


众人没有想到这出戏峰回百转，就在裴宝儿要嫁给夏侯炎的时候，突然裴徽会说出这样一番话，一时面面相觑。不管他们多聪明，也想不到那夏侯炎竟会是个阉人，更没有料到会在这种时候爆出了这个秘密。


但裴徽言犹在耳，不由众人不信，有那等心机机敏之人更加想到：刚才这位裴公子去和夏侯炎密谈，恐怕不只是表面上说的这么简单。李未央则想得更进一步，刚才这裴公子这一去，怕是去劝说了夏侯炎挥刀自宫，哈，这事情还真是可笑。不过，能让裴徽想到这种阴损的主意，他也不是什么良善之人，而且，十分之“脱俗”，堪称恶人中的极品了。


元烈一愣，随即笑了起来，他面上的笑容十分的优雅，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听得清清楚楚：“哦？既然他早已是个阉人，为何之前从没有听他提起呢？”


裴徽不由望了他一眼，眼眸之中散发出一种阴冷和残酷，还隐隐透着一丝厌恶，慢慢地道：“这等事情岂是可以宣扬得人尽皆知么，若非刚才我晓以大义，他也不会把这秘密说出来，当然，旭王若是不信，大可以和太医一同去验证。”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他又道：“你总不会以为我会买通太医，向众人说谎吧。”


现在那夏侯炎恐怕真的是个阉人了，只不过一年前阉的和如今刚刚动手，毕竟是不一样的。可是谁又会在乎呢？大家要的，不过是一个结果，一个让裴宝儿下台的机会。到了这里，就连李未央也不得不佩服这位裴公子心思之狠，手段之辣，反应之迅速，的确是个心机十分叵测的人物。


裴徽就在此时望向了李未央，目光之中仿佛露出一丝冷笑。

218 有去无回


晚宴开始的时候，所有的人都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看向裴宝儿，原本他们都十分羡慕裴宝儿绝色的容貌，心中也对她满怀着嫉妒，可是如今看着她都是一副看好戏的神态。虽然裴宝儿已经不用嫁给夏侯炎，但是谁都知道，裴宝儿在太子府被人捉奸在床不说，她的兄长硬生生将事实扭曲了过来，全都是为了掩护她，这个笑话恐怕要在越西的贵族之中不知道要传上多少年。



  裴宝儿手中的银筷捏紧了，她看着满桌的美味佳肴一口都吃不下去，几乎想要立刻站起身离去，可是裴徽却用一种冷漠的眼神望着她。那眼神中的意义她十分的明白，裴徽是在警告她，不要再做出丢人显眼的事。对于这个二哥她十分的畏惧，裴徽心机深沉，不是容易看透的人，哪怕是父亲，也经常是对他言听计从，所以二哥裴徽在府中的地位是很高的。裴宝儿从小畏惧他的威势，经常看他的意愿行事，更何况今天若不是裴徽，恐怕她就不是损失名誉这样简单，而是非要嫁给夏侯炎不可了，所以现在她只能用愤恨的眼神看着不远处的李未央。



  李未央正在与身边的人谈笑着，裴宝儿恨不得走到李未央的面前，用尖利的指甲划花对方平和的脸才好！她一辈子都忘不了今天这样的耻辱，忍了又忍，她终于是忍不住，一把将茶杯摔在了地下，这清脆的一声响动，引来旁人的注视。往日里那些羡慕的眼神全都化为了嫌弃与鄙夷，裴宝儿再也忍不住，泪水滚滚而下。就在此时，她听到一道阴冷的声音在她旁边响起：“你还有什么脸面哭！”裴宝儿转过头来，看着裴徽冷淡的表情，那表情里面甚至看不到一丝的感情，裴徽漠然地望着自己的妹妹，语气十分的平和，外人只以为他是在安慰，绝想不到他在说这么冷酷的话：“把眼泪擦掉，不要再丢裴家的脸。”



  “二哥，你就眼睁睁看着我被人这么欺负！你为什么不肯替我讨回公道！”裴宝儿望着他，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苦苦哀求道。



  “把眼泪擦掉，不要让我说第三次！”裴徽手中举着酒杯，只是十分冷淡地重复了一遍。“输给别人，本来就是你自己没有本事，叫嚣着让我替你去报仇，只会让我怀疑这么多年对你的教导都白费了。记住，这是郭嘉带给你的耻辱，总有一天你要从她的身上讨回来！”



  裴宝儿没有想到对方会这么说，她颤抖着手接过旁边婢女递过的帕子擦去了眼泪，转头又望向了不远处李未央的方向，强自压抑住了眼底那仇恨，很显然她是将一切的过错都看成是李未央的。在裴宝儿看来，旭王元烈不肯娶她，甚至设陷阱害她，都是为了这个不论是外表还是才情都比不上自己的女人，这种被人打败的耻辱感才是她愤怒的源泉。她这样的女人，无缘无故的迁怒是她的习性，每次她做不好事情，都会将一切都怪罪在别人的身上，而李未央明显就成为了她怨怪的对象。



  太子妃和太子在招待宾客，脸上的笑容十分平常，尤其在太子的面上一点都看不出诡计失败的懊恼。郭夫人在一旁冷笑，太子并非那种真正豁达的人，此刻他的心中一定将旭王元烈恨到了骨子里，这个死结看样子是不会轻易解开了。但那又如何，郭家和太子早晚有一天要对上，不过是时间问题，又有何惧之？



  整个晚宴结束的时候，李未央陪着郭夫人向外走，谁知就在这时，一个美人十分突兀地闯到了她的面前，气急败坏的模样。李未央明亮的眼眸望向对方，眸子里带了三分冷淡：“我还想是谁挡了我的路，原来是裴小姐，有什么事吗？”



  太子府的人没有一个人不知道裴宝儿的，再加上刚才那件事一发生，裴宝儿已经成为了越西的名人，守候在旁边的奴婢们看见裴宝儿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不敢阻拦，都跪在了一旁。裴宝儿压抑着怒色，厉声道：“郭嘉，今天这件事情我一定会记住的！我承受的屈辱，一定会千倍百倍地还给你！”



  李未央冷淡地看着对方，唇畔不由得泛起淡淡的笑意：“哦，裴小姐要记得什么？记得你被捉奸在床吗？还是记得旭王殿下宁愿把你推给一个阉人也不肯娶你？”



  裴宝儿听到这句话，脑中的那根弦像是崩断了，原本裴徽警告过她的话在这一瞬间全部抛诸脑后，抬起手就要打过去，可是还没听到郭夫人惊叫出声，裴宝儿整个人已经歪倒在了鹅卵石道上，雪白的脸上还多了一道狰狞的红痕！裴宝儿浑身颤抖，怒极攻心，她用颤抖的唇说道：“郭嘉，你竟然纵容恶仆伤人！”



  赵月冷笑了一声，刚才她看见裴宝儿要动手便直接上前回了她一巴掌。李未央脸上却没有露出丝毫的愧疚，裴宝儿想要出手伤人，难道要她就站在原地等着对方来吗？李未央可不是这么容易就被人欺负的类型！她漫不经心地笑着，眼神扫过了裴宝儿：“是吗？我怎么看见是裴小姐自己不小心摔倒了呢”



  “你太过分了！”裴宝儿怒急，旁边的婢女连忙去搀扶她，她好不容易才爬了起来，一双眼睛里已经满满都是通红的恨意。



  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的郭夫人轻笑道：“怎么裴小姐还以为自己是越西第一美人吗？恐怕今天的事情一旦传出去，你会成为越西第一大笑话才是，我若是你，就会现在立刻回去，从此之后关在房间里不出来，也省得丢裴家的脸面！”



  裴宝儿怒极攻心，气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颤抖，仿佛连五脏六腑，都要被郭夫人嘲讽的话气得跳出来。



  李未央只是淡淡微笑，仿佛毫不在意一般，就在此时旁边斜伸出一只手来，拦住了裴宝儿。李未央淡淡地一瞥，这月下的美公子正是裴宝儿的二哥裴徽。



  裴徽面孔之上浮现出一丝冷笑道：“郭小姐，得饶人处且饶人，你这一张利嘴迟早会闯出大祸来的！”



  郭夫人微微一笑，语气十分的冷淡：“若说大祸，没有人能比得上裴小姐，我的女儿自有家人兄长关怀，就不劳你费心了，你还是回去好好管教你的妹妹才是，别放她再出来招人笑话！”



  李未央却是不作声，只是似笑非笑地望着裴徽。裴徽轻轻吸了口气，却并不理会郭夫人，而是目光投向李未央，那眼神之中闪过的是彻底的冰寒。四周的空气一下子凝固起来，连裴宝儿此刻都不敢出声，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李未央和裴徽之间有一种诡谲的气氛在流动，纵然他们之间没有说一句话，但是仿佛已经过了无数招一般。裴徽盯着李未央，只觉得那瞳仁如同一口冰泉，倒映出他的影子，却是望不见底，也瞧不出对方的心思，那种死一般的沉寂，是他从未在别人的身上见过的。往日里，擅长观察人心的他总是能从一个人的眼睛里看到得意、欢快、愤怒、悲伤的情绪，可李未央的眼睛里，什么都瞧不出来，这让他觉得不安，甚至从心底升起来一种惶恐。



  不光是裴徽在掂量着李未央，李未央也在注视着她的对手，裴徽那一道飞扬的眉毛下，一双眼睛毫无笑意。眼光好像利刃割在她的皮肤上，竟有一种隐隐作痛的感觉。最终，反倒是裴徽先移开了目光，他看了裴宝儿一眼：“好了，不要再闹，咱们回府吧。”



  李未央抬首再望去，裴徽已经带着裴宝儿离去。他的步子跨得很大，身上的青袍瑟瑟随风摆动，也莫名添了一丝寒冷，李未央望着对方的背影，却是冷冷一笑。虽然刚才裴徽没有说话，但她却听见了对方将骨攥得紧紧的，甚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看样子，就连裴徽都对自己厌恨到了极点，这个梁子是结大了。可是她是此事之中最无辜的人，从头到尾裴宝儿被人设计可跟她没有什么关系。然而对方偏偏要把这笔账算在她的头上，还真是可笑之极。



  郭夫人同样是不能理解，她叹了一口气道：“这一家人可真是刁蛮无理得很，这事情咱们全然都不知情，却平白多了这点事。”



  李未央微微一笑道：“这世上本来就没有什么道理可讲，只有弱肉强食，母亲，夜深了，我们该回去了。”



  郭夫人点了点头道：“你兄长还在与人寒暄，咱们先上马车吧。”



  月华如水，裴帆递了牌子要面见皇后，他刚刚踏入大殿，就迫不及待地掀了帘子大声道：“皇后娘娘不为我们做主，让宝儿怎么办？出了这样的事情，裴家简直是颜面扫地！娘娘你让我怎么有脸去见裴家的列祖列宗呢？”



  下午的时候，裴帆带着自己的儿子从京外回来，裴徽则先行回来准备，却听裴珍传了出事的口讯，裴徽立刻马不停蹄地赶过去，稍后便从太子府传了手书回来，当时裴帆还不敢置信，可等到裴徽将满面泪痕的裴宝儿带了回来，裴帆才知道裴宝儿闯了什么祸。他在心中当然要埋怨太子，可更应该埋怨的是旭王元烈和郭家的小姐，因为裴宝儿口口声声说是郭嘉造成这个局面的发生，裴帆最为心爱这个女儿，因为她不仅是裴家的明珠，更有绝世的姿容，他给她请了最好的老师教导她琴棋书画，不惜重金为她铺路，多年的心血却不料全都砸在了这里。这时的裴帆满面愤怒，声音已经近乎嘶吼。



  裴皇后坐在高高的御座上，也不望向他，脸上的神情十分淡然，眼底却越过了一丝嘲讽：“二哥这个时候怎么会突然回京来？”她问的却是一件完全不相干的事情，仿佛丝毫不在意在太子府发生的事情。



  裴帆懊恼道：“咱们先不说这个，我们先把宝儿的仇报了。”



  裴皇后冷淡地一笑道：“报仇？怎么报仇？我早已经说过，叫宝儿别去招惹郭家，可她听过我说的话吗？”



  “皇后娘娘为何这么忌惮郭家，这么多年来，咱们已经有了将对方一网打尽的实力，为什么我们迟迟不动手，还要被郭家人欺负？那郭素算是个什么东西，咱们何至于这样忍耐！”裴帆忍不住怒声道。



  裴皇后冷冷地一笑，她绝美的面容上似乎压抑着一丝怒气，与生俱来的威严与权势瞬间扑面而至，带着宝剑出鞘的凌厉：“二哥，你还是这么鲁莽，行事一点也不沉稳！我这一生何曾怕过谁？如今真正值得担心的不是郭家，而是坐在皇帝宝座的那个人！”



  裴帆一愣，刹那之间说不出话来，不由抬起眼睛看向裴皇后，她神色冷淡，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出来的：“娘娘，我不明白你说的意思。”裴帆不禁这样说道。



  两人在四周静谧的大殿里，只听见轻微的呼吸声。



  裴皇后脸上的坚毅之色在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显然是对不理解自己心意的兄长有了一丝厌烦：“我不对郭家动手，不是我畏惧他，而是皇帝要保他们！咱们的敌人不单是郭家，还有陈家，还有外头那些虎视眈眈、坐视我们彼此争夺的家族，那些和裴家势不两立的敌对势力！这些二哥你都明白吗？”



  裴帆其实不明白，他只觉得裴家有力量将郭家一网打尽，为何迟迟不动手。在这盘棋局之中，他只能看到三步，可却看不到三步之外的天地。打击郭家并不困难，可皇帝却一直在有意无意地扶植他们，他在维持一种平衡！



  裴皇后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道：“二哥，很多事情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不光是裴家，郭家，陈家，还有越西的各大家族、军中的势力、暗中勾结的集团，越西有太多的力量了，都可以威胁到他的权力，可是这么多年了，他为何还坐的这样安稳？正是因为我们这些家族都在彼此牵制，郭家和陈家联手在牵制裴家，这是一个三角，十分的平衡，看在皇帝的眼中也让他放心，可你若是先动了郭家，或是陈家，这个平衡倾倒了一角，只怕皇帝第一个要剪除的就是裴家了。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也不过在帝王的转念之间，你还是安生一点，想想裴家全族有一千多人，你就没什么忍耐不得的了。”



  裴帆不可置信地看着裴皇后，这些话他的妹妹从来没有说过，不，是他从来没有想过。他的这个妹妹年少进宫，性情十分冷酷无情，与他们这两个兄长都不十分亲近，可能除了父亲，没有人能了解小妹到底在想什么。而父亲也向来看重裴后，对待她如珠如宝，甚至于对他说过，今后裴家就要靠着此女支撑，只要他们紧紧跟着她，听她的号令行事。从前他的堂兄看不惯裴后在家中说一不二的做派，不免出言讽刺了她几句，谁知父亲听见，竟然不顾伯父的面子，硬生生将那个堂兄打断了腿赶出裴氏一族，这件事情给裴家所有人都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以至于从小到大，凡是裴后喜欢的东西，裴帆连碰都不敢碰一下，连说话都要看她的脸色行事，揣摩她今天心情好还是不好，生怕惹恼了她。可他刚才太过激愤，竟然将此事忘记了……此时看她绝色的面容之上流露出的却是嘲讽的神情，裴帆心头就是一惊。



  想到裴宝儿受辱，他鼓起勇气大声地问道：“难道为了不让皇帝起疑，咱们裴家就要忍了这口气吗？”



  裴皇后淡淡地一笑，这个兄长委实过于蠢笨，跟他说话简直是浪费口舌，她语气漠然地道：“在这一点上裴家并不比郭家聪明多少，看齐国公总是隐忍便知道郭家在朝堂之上选择了隐，而在后宫之中，郭惠妃却处处与我作对，这就是内廷里的进！这就是郭家的选择，明退暗进！郭惠妃怎么多年来在宫中顺风顺水？不是因为她命好，也不是我怯懦，而是因为郭家人是真真正正聪明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装傻，什么时候应该退让，什么时候应该无所建树！陈家那家主也是个老狐狸，他为什么处处以郭家马首是瞻？表面上看是结党，一荣皆荣，一损皆损，不，应该说绝对不会有损，郭家和陈家都是数一数二的大家族，皇帝不会轻易的动他，相反也会给裴家一个警告，你明白了吗？若是你贸然去动郭家的人，皇帝是不会坐视不管的，这是我这么多年来容忍他们的原因，若你连这点都看不清楚，还是带着家人早日回乡种地吧！免得给裴氏家族带来杀身之祸。”



  裴帆抬起头看着裴皇后，他的后背都被冷汗打湿了，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在裴皇后的平静的面孔之下压抑着极大的恼怒。今天他的行为，不经意之间已经彻底激怒了这位皇后娘娘，他擦了一把头上的冷汗道：“那宝儿该怎么办呢？”



  裴皇后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该怎么办，就怎么办，难道还要我告诉你吗？”



  裴帆一惊，赶紧打断道：“我会将她送出去避避风头。”



  裴皇后冷笑一声，她的本意是处死裴宝儿，而她的哥哥明显是不愿意怎么做的，但是对于裴家来说，裴宝儿已经是一个没有用的废物了，这样的人留在家族之中只是一个天大的笑话。裴皇后淡淡地挥了挥手道：“你出去吧，我不想再听到裴宝儿这三个字。”



  裴帆心头一惊，他不敢再说什么，刚才来时的那种愤怒和质问的神情已经无影无踪，裴皇后带给他无形的压力让他喘不过气，他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甚至连大气也不敢出。



  裴皇后看了一眼她二哥消失的背影，漠然地道：“都听见了吗？出来吧。”



  帘子后面，太子的身影出现了，他缓缓地垂下头，跪倒在地上，重重地磕头道：“母后，这一次是我太鲁莽。”



  裴皇后淡淡地笑，突然站起了身，走向了不远处的走廊，太子莫名，却听到她轻声道：“过来吧。”太子便走了过去。裴皇后站站高高的台阶上，一动不动，也不说话，她突然指向远方，眼神中带着一丝异样的光彩道：“你看到了什么？”



  太子将目光转到了裴皇后说的地方，那是一方天空，除了一轮圆月之外，他什么也没看到。裴皇后轻轻勾起了唇畔，冷笑道：“你一直盯皇位，却不放眼看看这天下，就算你坐上了宝座，脑子里头什么都没有，这位子你也是坐不稳的！”说完了，她转过身对着他道：“你是太子，是下一任的皇帝，但是无数人都在盯着你，他们看着你的一举一动，窥视你的错漏之处，可是你却不能清醒地看到这一点，只顾纠缠在私怨之中，你和后宫那些女人有什么区别？一样的目光短浅，蠢钝之极！”



  太子冷汗滚滚流下，他不禁跪倒在地：“我错了，母后，我知道错了。”



  裴皇后看着他的头顶，摇了摇头：“你的眼睛不应该放在郭家身上，也不该只盯着那把皇椅，更不应该去报什么私仇，你要学的是如何治理天下，而不是和临安一样做那些蠢事，我让你等待分而化之的机会，并不是让你自己去动手。静王和旭王之间的同盟本就存在矛盾，不用你去挑拨，也会有土崩瓦解的一天。你要做的，是等到那缝隙裂到了一定程度，便是一举击溃郭家的时机，今日你的所作所为打草惊蛇了，不但没能分化他们，反而让他们更加紧密的团结在一起。”



  太子不敢吭声，他已经知道错了，白白搭进了裴宝儿和夏侯炎不说，皇后没有大骂他一顿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她还对他说这样的话，是他没想到的。裴皇后语气冷淡地道：“你预备怎么处理田同修的事情？”



  太子一愣，他没有想到裴皇后要提这件事。田同修的事情牵扯出了户部的很多事情，皇帝开始了搜查，首先被拿下的都是户部的官员，这些人都是太子好不容易安插进去的，所以他才能在户部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这次被清查的光是户部就足足有十七人，这对于太子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打击。现在他才知道郭家人的厉害，不动声色之间就捏住他的痛楚，他咬牙道：“我会想法子保住那些人，母后不必担心。”



  裴皇后冷笑一声：“这一次负责清查此事的不是刑部尚书，而是刑部侍郎丁鼎，这个人从前不过是个小人物，没有人在意他，可是他的个性却十分的刚直，他每查一户人家就带着自己的棺材去，随时准备掉脑袋，完全是一副豁出去的样子，你碰上有这么一副硬骨头的人，不能拿他怎么办，所以你只有什么都不做。”



  什么都不做？不！这绝对不可以！太子扬起眉头大声道：“不，那些人是我好不容易布下的棋子，都是因为有他们，我才能随意调动户部的那些银两，不管是收买大臣还是布置探子，我都需要那些钱，若是母后担心会出纰漏，那我就悄悄行事，请个中立的人想方设法向父皇求情。”



  裴皇后看他的眼神越发冰冷：“现在风雨欲来，哪个官员是手脚干净的？有谁敢上前硬碰硬，一定会碰得头破血流！到时候就算有人来帮你，也没有任何的作用，你还看不出来，你父皇杀鸡儆猴就是在给你看的吗？”



  太子不禁焦急了起来，看着裴后道：“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我的那些人被清洗吗？”



  裴皇后目光悠远地看向不远处的月亮，道：“你父皇对付户部不过是第一步，下一步就是清洗整个朝廷，你这些年布置的势力怕是留不下多少，他的个性你不了解，要做的事没人能阻止，若是你反其道而行之，哪怕对你他也不会容情。所以你现在不但不能去保他们，更不能接见任何人，只有这样你才能保全你想保全的人！不错，现在他们可能会有牢狱之灾，但是只要你不动声色，这件事情还是不会危及到你身上。”



  太子不禁道：“可是那些人手里，都有一些……”他话没有说下去，裴皇后却了然道：“你放心吧，该说的不该说的，他们心里都清楚，不会把你供出来的，要知道贪污一罪不过是身死抄家，还不至于株连九族，若是关系到勾结太子、结党营私，就是图谋不轨，他们还没有那么傻。”



  太子闻言，面上露出了放心的神色。裴皇后笑道：“你父皇不过是整顿吏治顺便警告你，若是他想要杀人，这朝堂之上有几个是干净的？法不责众，他杀不完这成百上千的贪官污吏，若这些人全都死了，这朝廷也就转不起来了！在这种时候你这个太子若是冲出来，就只会成为众矢之的，成为皇帝第一个要下手剪除的人，而你想要保护的那些势力，就会一个也保不下来，若是你无动于衷，皇帝反倒不会做的那么绝，帝王之道，太子要学的还有很多。”裴皇后不再多言，淡淡道：“你回去吧。”



  太子望着自己的母后，不敢再说什么，轻轻地退了下去，他想也许他一辈子都不能理解对方，裴皇后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就在此时，裴后突然叫住了他：“狩猎马上就要开始了吧。”



  太子一愣，随即停住了脚步：“是，父皇已经下令让所有人准备出发了。”裴后转过脸来，绝美的面孔在月光之下发出幽幽的光芒，洁白耀目，令人动容，可她说出的话却是十分的冰冷：“你替我转告大君一句话。”



  太子望着裴后，却听她语气平淡地道：“我不想看到郭嘉再回到大都来了。”



  太子悚然一惊，立刻道：“是。”



  此时，李未央已经回到了郭家，郭夫人在前面走，郭澄叫住了李未央道：“嘉儿，我有话要和你说。”



  李未央停住了脚步，回头望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在月下淡淡的闪着光，她微笑道：“三哥有什么话，就说吧。”



  郭澄看了李未央一眼，心头有几分犹豫，其实有些话他早就想说了，但他总觉得这事情也许没有他想得那么严重，所以他一直装着不知道，但是现在他觉得有必要提醒她一下：“嘉儿，你有没有觉得元英对你好像十分的喜欢。”



  李未央一愣，她没有想到郭澄竟然会主动与她提起这件事，她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道：“静王殿下或许觉得我是个合适的静王妃人选，至于喜欢么……倒还说不上。三哥若是对这件事情担心，未必太杞人忧天了。”元英是个聪明人，他不会在这时候破坏和旭王元烈的同盟的。



  郭澄摇了摇头道：“你当我多想了吧，我总觉得很不安，元英的个性不是你看到的那样亲切随和。”静王是个笑面虎，所有人都是知道的，但是有些事情她并不是很了解，李未央看着郭澄，不禁讶异地挑眉道：“有什么事情是我不知道的吗？”



  郭澄叹了口气，低低一笑道：“元英是个隐忍的人，他和我们不一样，他向来知道自己要什么，而且一直很有耐心，那一天他要送一把古琴给你，结果看见你和元烈在一起，当场失态弄断了琴弦，我以为他看到你们那般要好，应当放弃，可我送他出去的时候却从他的眼睛看到了野心，**，和一种势在必得的神情，这样的神情我从未从他的眼睛中看过。不，也许有一次。”郭澄低下头似乎在回想，随后他告诉李未央道：“我的印象里，父亲曾经送给我一把宝剑，那宝剑十分的罕有，是一位著名的铸剑师父耗费了八年心血，甚至融了自己的鲜血和百年的寒铁铸成的，吹毛断发、削铁如泥，遇见强敌甚至能够发出震鸣之声。静王看见了十分喜欢，可他见我心爱，便没有开口向我讨要，我也没有留心过他看到这剑的时候露出的是什么样的神情，后来有一天……”说到这里，郭澄顿住了，他像是在认真回想当时的情景。



  李未央望着他，面色平静，只是等着他往下说。郭澄眉梢微动，眼神波动不是很大，可那其中似乎隐藏着什么：“事情过去了有两年，我和元英在练剑的时候，本来他是可以赢了我的，但是不知怎么的我的剑划在了他的身上，那次他伤的很重，左臂上血流不止，几乎见到了白骨，父亲将我狠狠地骂了一顿，还禁止我使用那把过于锋利的宝剑！于是我不得不把它束之高阁，碰都不能碰一下，原本我也不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只是每每想起，都会觉得奇怪。”



  李未央挑眉：“哦？哪里奇怪？”



  郭澄一笑，眼中露出一丝沉吟：“事后虽然元英也尽力为我解释，甚至陪着我一起罚跪，但他越是解释父亲就越是生气，后来更加迁怒到了那把宝剑上，是我在使剑，要怪也是怪我，怎么怪那剑呢？我后来才想到，父亲或许根本看出了什么，他只是不希望我再使用那把剑。”



  李未央心头一顿，目光变多了一份沉思道：“后来那把剑哪里去了呢？”



  郭澄笑道：“这是一把伤了兄弟情义的剑，我自然不会再碰了，五年后，一次静王与我下棋，他提出的赌注便是那把剑，而当时我几乎已经把那把尘封的宝剑完全抛诸脑后了。从那时候开始，我才知道原来他觊觎这把剑整整五年，在这五年里，他本有无数次的机会向我提出来，但是他没有，他就是想要从我的手中光明正大的夺走，若是我送给他，他就没那么感兴趣了。”



  李未央不由添了几分惊讶，这位静王殿下真是有意思，你要送给他，他不要，非要从你手中夺过来。事实上，她在静王元英的身上看到了这个男人骨子里透出的帝王气势，这一点不是谁都有的，当年她在拓跋真的身上看到过。但她以为，拓跋真和元英是不同的，拓跋真从小没有母族的扶持，也没有亲人的爱护，是他自己一个人从野兽群中挣扎出来的，虽然她不喜欢这个人，但是也不得不佩服这个人的韧劲和手段。



  那么元英呢？他爽朗的外表，温和处事的手段背后，是不是骨子里也隐藏着疯狂和执拗呢？她不知道，单从这把剑上的事情看来，这不过是两个少年的意气之争罢了，可元英花了五年的时间，始终对那把剑念念不忘，还是叫人有点怪异。她看着对方淡淡一笑道：“三哥也许是多想了，事情没有你说的那么严重，我不会成为那把剑，元烈也不是三哥你。”



  郭澄只是淡淡一笑，但是笑容之中更多是担忧：“是啊，元烈毕竟和我不同，我会心甘情愿把剑奉上，和元英也有多年交情，但他对我尚且如此算计谋划。元烈肯将你让出来吗？还是和他有多年的交情？那他对元烈又会如何呢？有些话我不方便对元烈说，但是我要提醒你，请你告诉元烈，让他小心静王。”



  当“要小心静王”这几个字从郭澄的口中说出来，李未央不由得大大的惊讶，她眼里一沉，眼里的笑意被寒气代替：“你是说元英要对元烈动手吗？”



  郭澄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原本这些话我是不该说的，元英才是我要帮助的人不是吗？你若嫁给他也是皆大欢喜的事情，可是……”他说完可是两个字，便注视着李未央的眼睛道：“可是，我已经把你当做了我的妹妹，若是眼睁睁看着你会难过，会悲伤，我会选择站在你这一边。”



  李未央目光一顿，望着对方的脸，有片刻的时间没有说话，她没有想到，郭澄在元英和她之间，会选择站在她这一边。郭澄好像看出了她在想什么，只是微微一笑：“你是这郭家的一份子，这一点什么时候都不会改变，我和元英感情再要好，也不能看着他来伤害我的妹妹，当然——会让母亲伤心的。”说到这里，他自己都有些尴尬。



  李未央已经明白了他的用意：“无论如何，多谢三哥的提醒。”



  等到郭澄离开，李未央才看到旁边的树丛道：“别藏了，出来吧！”



  树丛一闪，便看到元烈那闪亮的眼睛，他将肩上的落叶一一拂去，凉薄的唇轻勾起一个愉悦的弧度：“怎么？你早就知道我在这里了吗？”



  李未央只是微笑道：“三哥早就知道你在那里，他刚才的那番话便是说给你听的，让你小心静王元英。”



  元烈的声音低哑迷人，却生生透着抹寒意：“你三哥说的话未免有点危言耸听了，难道我会怕他不成？”



  李未央叹了一口气：“不是说你怕元英，是让你多防范，依我看，元英是个帝王之才，他隐藏这么多年，在朝中又多有亲信，绝不是愚昧之辈，你破坏了他与郭家的联姻，自然是要付出点代价的。”



  元烈哈哈一笑道：“是吗？那我就等着他来。”



  李未央瞪了他一眼道：“若是被他欺负了，可别回头到我这来哭，我是不会为你出头的。”却无意中瞥见元烈眼中寒光一盛，她望过去时，他已是若无其事的笑看过来，哼了一声，无赖地抓住李未央的袖子道：“你不为我出头，难道要护着静王吗？论才貌，论武功，他没一样能及得上我，你不选我难道选他？”



  李未央不由得笑了起来，这天下第一大无赖的人恐怕就是旭王元烈了，他能用最无辜的脸，说最无耻的话。李未央笑了笑，又敛住了笑容道：“你有没有注意到今天裴徽的神情？”



  元烈冷笑一声道：“裴徽是裴家的儿子之中最为沉稳的一个人，能把他逼得跳脚也是你的本事了。”元烈的眼线早已告知他在花园里发生的一切了。



  李未央点了点头道：“今天你的所作所为已经彻底惹恼了裴家，我看就算裴皇后能忍下这口气，他们也忍不了。这个麻烦你要如何解决？”



  元烈眯起眼笑得有些诡异道：“他们那些鬼魅伎俩我还不放在眼里，对了，再过三天就是一年一度的狩猎了，你要一起去吗？”



  李未央望着天边的月色，却是淡淡地一笑道：“父亲可以携带家眷随行，而且我总觉得这狩猎大会上一定会发生很多有趣的事情。”



  元烈眸中点点的璀璨，道：“我猜，他们一定在想，这一回郭家的小姐要葬身草原了……不过，我真想看看太子和裴家人到底能弄出什么幺蛾子。”自掘坟墓的事情，元烈一向喜闻乐见。



  “你以为裴后和他们一样都是蠢蛋吗？”李未央摇了摇头，看向天边的星辰，目光之中闪过一丝寒芒，“只怕这回真要有去无回……”



  “不要杞人忧天，咱们应当先下手为强，借机会铲除裴家！”元烈已经这样说道，李未央一怔，回过头来，谁知他整个人却猛地靠过来，明显是不怀好意的模样。李未央冷冷地瞪了他一眼，一把甩开袖子，没想到对方比她的动作更快，一把把她揽在怀里，“啾”地在她唇上亲了一口，她还没有发怒，元烈已经飞快地后退了一步，闪得连影子都没有了。



  每次都用这种法子占便宜，还乐此不疲……李未央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泛红的嘴唇，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天边的夜色更浓了，李未央望了一眼，却深深的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一年一度的越西狩猎就要开始了，她真的很期待。

219 疯狂狩猎



大历的贵族们狩猎喜欢去围场，可是越西的贵族们却总是奔向草原打猎。越西的草原位于最西边，穿过整个大都，再连续越过十四个城镇才能到达那里。为了一次打猎要穿山越岭，一千余人必须骑着快马走上整整一个多月，来去花费巨大不说，人也累得人仰马翻。最奇怪的是，越西兵强马壮，但这草原真正说起来却不属于越西，而是属于一个名为烈火的部落。这个部落的首领，人们都称呼他为草原的大君，很多年前从他的祖辈开始便不断向越西上贡，在他刚刚继承汗位，统一了草原上的十七个部落之后，年轻气盛的时候也曾经不愿意过这种仰人鼻息的生活，于是便发动了一场大规模的战争。越西的五十万铁骑和草原上的三十万狼骑兵血拼了一场，最终的结果是两败俱伤。


刚开始，大君还觉得这场战争是很值得的，可是后来他才发现，他其实并没有胜利。因为他的部落、子民都在这场战争中损失惨重，可是越西的五十万大军在其中的二十万人覆灭之后，短短的十日便再次集结了大批的军队。他终于意识到，越西比他们强大的不仅仅是丰饶的土地，数不清的钱财，还有数百万的臣民，就这最后一点，是他无论如何都没办法赶得上的。于是他开始如周围的一些小国家一样，每年给越西上贡，贡品都是草原上最好的骏马、牛羊、皮毛，越西皇帝给他的物资回报也非常丰厚，足够他们度过寒冷的冬天，两方的关系反倒逐渐好了起来。而越西皇室的狩猎地点，也被选在了这片茫茫的草原上，这其中的政治意义，实在是耐人寻味。


经过数日的长途跋涉，皇帝终于来到了这片草原，早已经集结在草原的大君，十余名汗王，都是人人精神抖擞，兴高采烈地迎接他们。一番寒暄过后，皇帝和大君在帐篷之中议事，其他人便开始安营扎寨。


李未央下了马车，轻轻地伸了一个懒腰，这一回郭夫人没有同行，可是她的三个哥哥和父亲却都来了。这样的场合，齐国公府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缺席的。抬起头看了一眼，见草间的几只草雀叽叽喳喳飞向天空，李未央的目光追着它们出了神，她一直生活在城市之中，还没有见过这样苍茫的大地，空阔的天空，那碧蓝和青翠完美的结合在一起，一眼望不到头，令人心旷神怡。


郭澄微笑着看向她道：“这一次母亲说了那么久，你却不肯陪她留在家里，到底是什么原因？”


李未央眨了眨眼睛道：“这样的好机会，一年也不过只有一次，呆在那沉闷的大都又有什么意思？更何况各家各户不都有许多女眷随行吗？”


郭澄笑着点了点头道：“这倒也是，狩猎多英雄才俊，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越西的贵族女子就喜欢在这样的狩猎场所选择佳婿，我已经和母亲说过了，若是这一次你瞧中了什么人，便为你牵线搭桥。”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却听见旁边咳嗽了一声，原来是郭敦走了过来，他瞪了郭澄一眼道：“三哥，你平日里多聪明的一个人，怎么就这么不开窍呢？你若是再说下去，旭王是绝不会放过你的，还是少惹事吧。”


郭澄闻言一笑，不知为什么转头看向了郭导的方向，郭导只是牵了一匹马默默的走到他们旁边，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郭澄微微叹了口气道：“旭王才没有你说的那么小气。”他心中却隐约觉得李未央此次跟着他们道草原上来是有别的目的，但她到底是来干什么呢？


就在这个时候，几个年轻人过来打招呼，为首的一个风度翩翩、器宇轩昂，不是裴徽又是谁呢？裴徽面带微笑道：“郭三公子，咱们这一次就在猎场上好好较量一番，不知意下如何？”他话说得十分和气，可是眼神之中的冷意是谁都不能忽视的。裴徽身后还站着三个年轻的男子，年纪都不大，容貌与他有几分相似，都是英俊挺拔，但是各有千秋，绝对不会让人将他们弄混，这便是裴徽的三个弟弟，裴献，裴白和裴阳。


听到裴徽这样说，那排行最小的裴阳立刻将目光看向了郭家的三个兄弟，目光十分的挑衅。李未央一眼望去，裴阳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看上去十分的彪悍，手指勾着一把小巧的匕首，随着他一掂一掂，阳光反射到李未央的脸上，带出冷厉的寒芒。


郭澄下意识走了一步，挡在李未央的身前。裴阳却微微一笑道：“怎么？郭三公子是害怕了吗？”


郭澄淡淡一笑道：“谁不知道裴家四位公子文武双全，尤其是裴阳裴公子，最擅长的便是箭术，有百步穿杨的美名，郭澄可不敢与你们相匹敌。”他话是这样说的，却挡住了裴阳看向李未央的视线。


裴阳年纪虽小，性情却十分彪悍，他冷笑一声，目光却越发的放肆起来，他听裴宝儿哭诉了当天发生的一切，知道这个女孩就是郭家的千金，早已恨不得用自己的匕首在她脸上划上几刀才觉得解气。裴宝儿算起来是他的姐姐，比他还要大上两岁，但自小与他的关系十分的要好。那一天裴宝儿哭哭啼啼的回去，被父兄狠狠责备了一顿，裴阳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便上去安慰她，裴宝儿把什么都告诉了他，并把一切的罪责怪在了李未央的身上，他怎么能不憎恨她呢？尤其看到李未央面对裴家的时候，丝毫没有歉疚的神情，他的怒火便越烧越旺了。


李未央的目光落在裴家的几个儿子身上，不由冷冷一笑。在四个人中，裴徽的年纪最大，神情也最为镇定。裴献的容貌酷似裴徽，一张俊脸格外招女子的喜爱，但是他的眼睛之中却有一块白色的翳，正是那块白色的翳，使得他整个人显得更加的阴厉，带有一种莫测的气息。裴白则是笑嘻嘻的模样，仿佛丝毫没有受到周围诡异的气氛的影响，看起来和寻常的纨绔公子没有两样。而裴阳是最为恼怒的，他手上的匕首掂来掂去，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郭敦冷笑了一声道：“有什么帐，咱们猎场上算。”


裴徽一拱手便笑道：“一言为定，告辞。”说着带着其他三个人离去。


郭敦冷冷得看着他们离去，调头看了郭澄一眼道：“听说裴宝儿这次也来了。”


郭澄冷笑一声道：“我若是她，就一辈子呆在房里再也不让人瞧见，这么千里迢迢的赶过来，不知道是什么居心。”


郭敦是个厚道人，难得语带讽刺道：“说不准就是破罐子破摔了，反正丢脸丢到家了她也不怕什么，干脆就在这草原上找个贵族嫁了，省得回去被人嘲笑。”


李未央却是笑了，不置可否。这时郭导牵着马走了过来，他一双明亮的眼睛在李未央的脸上一扫而过，随即看向了不远处裴家的帐篷，语气淡然地道：“听说裴宝儿有一位朋友，便是这草原上的小公主，也是大君最为宠爱的女儿，所以这一次她不光跟着来狩猎，也是来会友的。从前草原世子巴图曾经看中了裴宝儿，想要讨她做世子妃，裴家当然不愿意，百般推脱不说，后来还是这位阿丽公主发了脾气，才让巴图世子放弃了，改选他人。”


李未央闻言望了郭导一眼，她都不知道这五哥的消息如此灵通。郭导见她的目光看了过来，眼神一瞬间变得更加的幽深，他看向不远处，慢慢道：“依我看，裴家人绝不是如此简单，这一次狩猎大家还是小心的好，不要为父亲添什么麻烦。”郭家三哥兄弟相互交换了眼神。


郭澄点头道：“也好，呆会儿狩猎的时候我不下场就是，留下来保护嘉儿。”


李未央微微一笑道：“我好端端的坐在看台上有什么好保护的，三哥来了却不下场，只会让裴家人觉得咱们怯场，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


郭澄一愣，随即有些犹豫地看向李未央道：“可是母亲吩咐过……”


李未央摇了摇头：“我身边已经有了赵月，你该下场就下场吧，难得有这个机会，让裴家人瞧一瞧我们的厉害，这才是你们来的目的。”


郭澄没有想到李未央会这样说，看着她一双仿佛寒潭般的眼中带了三分冷厉，郭澄的心中更是十分惊讶了，在他印象里，这个妹妹少有如此的神情。


郭敦倒是十分高兴道：“好，我们一起下场去玩玩，我就不相信会输给裴家那四个兔崽子！”他说话十分的粗鲁，声音在草原上很快便被风吹散了。


李未央笑容和煦，在她看来，郭家奉行的隐忍政策恐怕就要贯彻不下去了，因为裴家人不是你让着他，他就会收敛的。他们只会变本加厉，想方设法的骚扰你、激怒你。既然如此，不给他们点厉害瞧一瞧，恐怕他们会以为你是软柿子。就在这时候，不知从哪里传来马的一声长嘶，立刻有人吹起了牛角号，郭澄眼中一亮，精神抖擞，摩拳擦掌道：“狩猎就要开始了，今天可是第一场啊。”


李未央笑着道：“你们去吧，赵月陪着我在一旁看就是了。”


刚才那声牛角号响起了之后，四面八方传出了号角声，仿佛和它呼应一般，骑兵们从四面擂鼓鸣炮，摇旗呐喊。这草原之上茫茫如野，藏着数不尽的鹿，猕，獐，熊，虎，豹子，豺狼、老鹰等等，这一声号角，在茂林丰草之中潜伏的猛兽们大吃一惊，撒开蹄子，便四处奔跑翱翔。在众皇子之中，明显是秦王最为骁勇，他带着护卫一个个挽弓搭箭，杀得浑身是血。无数的猎物被他们砍得血肉模糊，滚在草丛之间挣扎哀鸣，不消片刻，秦王身后的马匹上便挂满了猎物，人们看到这样精彩的狩猎不禁回过神来，更猛烈的欢呼声暴起，每个人都振臂高呼着：“杀死它！杀死它！”他们的声音震聋发聩，他们的眼睛里脸上满是狂热，显然十分激动。


李未央远远瞧去，看见那边的晋王却是毫无动静。过去人家都有网开一面的说法，他却将网打开了三面，任由野兽们逃之夭夭。尽管如此，仍旧有一些被人逼得慌不择路的野兽闯进了网中，他便将那些野兽生擒却并不射杀。这样的举动，真不知道说是仁慈好，还是漫不经心、什么都不在意的好。


李未央看着这一幕，不禁微微的一笑，她的目光在秦王和晋王的身上一一掠过，转而看向了太子。与骁勇的秦王相比，太子的骑射功夫显然并不如何厉害，好在他身边的护卫都是一等一的，替他捕杀了不少的猎物，没过多久他也是收获颇丰了。


静王元英刚刚下场没有多久，便被秦王拖着比试，此刻是哭笑不得的跟在秦王身后，马上也是战功累累。李未央的目光最后才看向了元烈，却瞧见他是所有王爷动作最慢的一个，坐在马上东张西望的，不知道在看些什么，她的目光看向了元烈弓箭对准的方向，却是一只兔子。李未央失笑道：“赵月，你瞧你家主子今天是怎么了，这么东张西望的，像是要狩猎的样子吗？”


赵月瞧了半天也是不明白怎么回事，不由低声道：“小姐，奴婢也不明白，旭王殿下这是怎么了？”


李未央又瞅了元烈一眼，却见他已经丢下了兔子，箭头转而对向了一只浑身雪白的小狐狸，可是没有等他射下去，一只浑身灰毛的小狼又被大队人马逼了过来，元烈眼中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稀奇的事物，立刻便追着那匹小狼跑了。


李未央看到，不由笑了：“我瞧他像是要捉什么宠物一样。”


赵月也看出了名堂，微笑道：“难怪我听大哥说旭王殿下要给小姐找个玩物。”


李未央心头略过不知什么样的情绪，口中不过淡淡地道：“一会儿是兔子，一会儿是狐狸，一会儿又是狼，他还真是没有定性。”


赵月微笑道：“既然要带回来给小姐肯定是不能射杀的，可现在场面这么混乱，动物们都受了惊，想要活捉才是最难的。”


李未央点了点头，看着元烈打马追着小狼跑了，便声音轻快地道：“可他若是真的捉了一匹小狼，我带回去岂不是把母亲吓坏了，你见过哪家的小姐天天抱着一匹狼的吗？”


赵月吐了吐舌头道：“是啊，旭王殿下的心思可真是琢磨不透。”


事实上，元烈的目标是捉一只小兔子带回去给李未央玩耍，可是他又看到了一只狐狸，他想到李未央的气质的确不适合抱着一只软弱的兔子，她狡猾如狐选一只小狐狸不是更好吗？可他还没有动手，便瞧见了那头眼睛闪着幽光的小狼，那双眼睛立刻让他想起了李未央发怒时的眼睛，他想若是捉了这只狼，回头养大了还能给未央当看门狗用，何乐而不为呢？他立刻丢下狐狸，跟着狼跑，可是一来狼的速度很快，二来又受了惊，一路向草原深处跑了过去。


元烈骑着一只白马，如同白电一样的横穿草地，他身边的护卫已经随之拉开了巨大的网来拦截那头狼。就在此时，对面却又横穿出了一批人马，硬生生拦在他们面前！元烈勒住了缰绳，目光冷淡地望着对方。


“不许你动手，这是我的猎物！”对方的领头人大声喊道！


元烈眯起了眼睛，迎面而来的那群人身上都穿着盔甲，领头的那个人头上编着十几根辫子，辫子上缠满了金色的铃铛，额头上还带了一根抹额，抹额上镶嵌着鸽蛋大的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看样子此人身份非同凡响，而且他并不是越西人。


“大胆！竟然敢和我们的世子抢夺猎物。”那人的身边早有护卫大声地呵斥道。


世子？元烈眯起了眼睛，他终于想到对面这人是谁了，对面的这个年轻男子正是草原大君最宠爱的大儿子，凶勇彪悍的巴图世子。


巴图手上的弓箭蓄势待发，他斜着眼看了元烈两眼，得意道：“不管你是什么人，这猎物是我先看中的，你得让给我！”此时他身边的护卫已经将那头小狼包围了起来。元烈冷冷一笑，目光亮得刺目：“噢？这草原上的猎物什么时候成你一个人的了？世子还真是跋扈得很。”


巴图得意地笑了起来，他身边的护卫便也跟着笑，额上的宝石折射着阳光，让人觉得一阵的炫目，他冷笑道：“这片草原都是我的，草原上的猎物自然也是我的！你又是从哪里跑出来的狗东西，敢抢我的猎物！”


事实上，元烈一身的骑装看起来和寻常的越西贵族没有什么区别，再加上巴图从前是见过越西的那些皇子的，在他的印象里，越西一流权贵之中根本没有元烈这号人物，所以并不把他放在眼里。想来也是，寻常的越西贵族怎么会和草原大君的儿子争夺猎物呢？


元烈眸子里闪过一丝阴冷的光芒，抬眉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道：“巴图，我打猎的时候可不想别人打搅了我的兴致，趁我没有发怒，你该滚就快滚！”


“你说什么？”巴图不禁变了脸色，在这片草原上还从来没人敢这样和他说话，他怒声地道：“你这兔崽子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随即他策马向前，丢了弓箭，扬起长鞭就要给元烈一鞭子，但是元烈的动作却明显比他更快，他策马上去，一脚踹开了巴图胯下的烈马，那马长嘶一声，突然仰天长嘶一声，踢踏个不停，不断喷着鼻息，开始变得暴躁不安。巴图毕竟是马上的勇士，他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将马儿安抚下来，瞪着元烈厉声地道：“你是哪里跑出来的杂种！？”


杂种这两个字明显让元烈感到不悦，他的眼神骤然变得凌厉，骑着马缓缓地逼了上去：“草原大君的儿子怎么这样不懂规矩，杂种也是你喊的吗？睁开你的狗眼看看，你招惹的究竟是什么人？”他话一说完，已经劈手给了巴图一掌，巴图没有防备，整个人狼狈地从马上滚了下来，不敢置信地倒在地上，愣愣地仰头看着元烈。元烈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冷笑道：“回去向你父亲说，是旭王元烈欺负了你，让他去请皇帝责罚我！”


巴图立刻就要跳起来，他可不管什么旭王元烈还是什么鬼的，这人的名字他听都没有听过！他再也没办法忍耐，大声命令自己的护卫道：“抓住他！抓住他！”


可就在此时，元烈身旁的护卫已经抽出了马鞍上的剑柄，数把长剑架在了巴图的脖子上。巴图从来没有受到过这样的屈辱，他旁边跟随的护卫也是大惊失色，谁不知道巴图将是这片草原的继承人，又有谁敢在他面前这样无礼呢？便是越西的太子殿下，为了争取草原大君的支持，也多次表示礼遇和优待。可眼前这个自称旭王的男子，却明显不将草原上的人放在眼睛里。


那些护卫惊慌地互相看着，其中一人立刻上来大声地道：“你是越西的亲王吗？这位是我们草原大君的世子，你万万不可伤了他，否则你们皇帝也不会饶过你的！”


元烈却突然大笑了一声，他的长剑挑着风声向着巴图的头顶斜斜地削下，旁边的护卫惊呼道：“住手！”


巴图惊恐地跌坐在地上，他的护卫甚至没有来得及救他，在这个瞬间他的目光变得越发的惊恐，只觉得头上一凉，几乎以为自己要被削掉脑袋，顿时屏住了呼吸，下意识地伸出手摸了摸，才发现精心养了多年的辫子竟然被对方削了一半。他丢尽了脸面，额头的青筋迅速爆了出来，下一刻就要勃然大怒。


元烈冰凉的剑锋扁平着在他光光的头顶上拍了拍，语气淡淡地道：“记住，下次不要得罪你不该得罪的人！还有，那头小狼……”


当巴图感受到元烈眼中迸发出的杀意的时候，他意识到对方绝不是在跟他开玩笑，真是动了杀心的。巴图不是蠢人，他马上压住了怒气，改换了语声道：“是你的，那小狼是你的，送给你了！”


元烈笑了起来，目光之中划过一丝嘲讽，冷声地道：“滚。”


巴图立刻跳了起来，捂着头飞快地跑了，他的护卫愣了一下，随即骑着马追上去道：“世子，世子，你的马！”元烈站在原地，目光幽冷地看了巴图的背影一眼。旁边的赵楠骑马上来道：“殿下，这事情该如何处理。”


元烈淡淡一笑道：“把那小狼捉起来就行了，其它的，不必你管。”


赵楠目光之中掠过一丝忧虑，这巴图毕竟是草原大君的儿子，可元烈明显没有将对方放在眼里。而且，主子命令等于一切，他只能无条件的遵从。当下，护卫们围成了一个圈子，将那头小狼包围了起来。


而此时的猎场之上，皇子们之间的争夺倒在于其次，众人的目光渐渐落在了裴家和郭家人的身上。郭澄原本打猎打得好好的，突然一骑烈马飞奔了出来，挡在他的面前，郭澄扬起眉头，对方正是裴家的二公子裴徽。裴徽笑容满面地道：“郭公子，赛一场么？”


郭澄冷冷地挑起了眉头，似笑非笑道：“好，也不必浪费力气，一场定输赢吧！”


裴徽点头，微笑如一位温文的公子：“那我们就开始吧。”


此时，郭家两个兄弟都聚拢过来，而裴家的另外三个人也策马而立，隐隐追随着裴徽。裴徽长啸一声，风驰电掣一般地骑着马，追逐着一头鹿，这一次，他和郭澄的目标便是比赛谁先射中这头鹿。几个人在不知不觉之中已经围成了一个圈子，那鹿踏着舞步一般地转来转去却是转不出去。每一回郭澄射出的长箭都被裴徽半途拦截，而郭敦意图逼近那鹿的举动也被裴阳抢在瞬间闪身掠过。


郭导冷笑一声，他再次举起弓箭，猛地射出了一肩，眼看那箭距离鹿不过是十米的距离，却被裴阳射出的一根箭猛烈地一撞，顿时偏了方向，一下子斜刺入了地上。


“三哥，你来！”郭敦大声地喊道。


郭澄胯下那匹黑色的马以难以追击的速度赶上了那头鹿，已是搭弓射箭，蓄势待发！远处的人们看到郭澄已是胜利在望的模样，不由高声喝起了彩，郭澄却在此时觉得背心发寒，忽然觉得一阵犀利的风声追逐而来，他猛地回头、随即一惊，短短的一瞬之间心念急转，他整个人后仰在马上，堪堪避过了这一箭。而这射箭的人，不是裴徽又是谁呢？


郭家兄弟面色一沉，这不是什么狩猎，而是死战，裴徽刚才明明就是想要郭澄的性命。郭敦怒声地道：“你们到底想要干什么！”


裴徽冷冷一笑道：“猎场之上，刀剑无情，你们眼睛还是放亮一些，千万不要挡在我的前头，否则这一箭，可就饶不过你们了。”他说着这样冷酷的话，脸上却是带着笑容。远处的人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只以为裴徽那一箭是向着鹿而去的。可只有郭澄才知道，刚才死亡离他是多么得近。


“你真是狠毒！”郭敦大声地喊道。


“狠毒不狠毒有什么要紧，只要赢了不就行了么。”裴献策马上来，笑容十分的阴冷。


郭敦满面怒色，即将暴走，却被郭导拍了拍肩膀。郭导在一旁冷声地道：“他们能如此，我们就不能吗，这本来就不是什么猎场，而是生死之争。”兄弟两人交换了一个表情。就在此时，他们看见裴徽的马已经追上了鹿，眼看着就要射出一箭，郭敦自动策马上前，拦住了裴阳，而郭导以一敌二，拦住了裴献和裴白，唯独剩下裴徽一骑，正向那鹿飞奔而去，郭澄冷笑一声，骑着马紧随其后。此时，那头鹿已经趁着他们争夺的瞬间向草原深处飞奔而去，裴徽冷笑一声，执起长弓就要射出去。谁知片刻之间，他的弓箭却自己弹了起来，不知怎么回事瞬间手中竟然只剩下了箭而不见了弓。他立刻勒紧了缰绳，马儿高高地直立了起来，这才发现，他的弓竟然在瞬间被郭澄的长箭钉入了地下，闪电一般的脱离了手掌。而他的手掌心之中，已经是鲜血淋漓，若非他闪避得快，那一箭便是射向他的腰腹之间！


“你好阴险！”裴徽厉声地道。


他这一句却让郭澄笑了起来，郭澄微笑着道：“这也是向你们裴家学的。”


事实上，郭澄和裴徽的技术都是半斤八两，他们两人都是由骑射名家传授，又都曾在战场上历练过，乃是当世不二出的骑射高手。此时在这猎场之上自然是棋逢对手，难分高下，刚才郭澄被裴徽将了一军，此刻自然要扳回一成。


裴徽冷冷一笑，看了一眼自己的弓箭，狠狠的将它抛在地上，从一旁的马臀之后，又抽出了一把长弓，他大笑着道：“鹿已经跑了，郭三公子去追吧。”


郭澄愣了一下，上下打量着裴徽，而裴徽含着笑，笑容恬淡，仿佛是一副审视的眼神。郭澄心道，不愧是裴徽，这样被人羞辱也没有当场失态。他冷淡地一笑道：“这场上若是换了别人，还不配做我的对手，你来吧。”说着，他已经随手给了那马儿一鞭，飞快地向前奔去。


裴献裴白刚才都被郭导拦住，无论如何都没办法突围，此刻又见到裴徽继续向前追去，裴白狠狠地瞪了郭导一眼，调转马头，飞奔着向前追去了。裴献却看了郭导一眼，似笑非笑地勒住马缰绳道：“师弟，好久不见了。”郭导遥遥地看着自己兄长离去的方向，也不回头去瞧裴献，声音里淡淡的没有感情：“师兄，很长时间没有见到你，病都好了吧。”


裴献一直都有眼疾，这事情也是人尽皆知的，但郭导知道则是因为他们是同门师兄弟，都师从一位名师的教导。


裴献淡淡一笑道：“总算还活着，怕是要让师弟你失望了。”


郭导笑容如常，却没有露出生气的表情，事实上他和裴献非但不是仇人，在他们小时候一起学艺的时候，还是很亲密的朋友。那时候裴献身体不好，并不是学武的材料，所以总是被其他的师兄弟欺负，而郭导则是个性顽劣，不听教诲。两个人竟然玩到了一起去，成为了十分要好的朋友。有一天晚上，郭导又犯了错，被师父连夜赶下了山，他一个人在山间迷了路，缩在石头洞里，饿得快要死的时候，还以为再也见不到郭家的父母了。可是等他醒来的时候，却瞧见了裴献的脸，不由大为吃惊。裴献竟然追着他一路从山上下来，找到郭导的时候，郭导只剩下半条命，整个人干渴的已经快要死了。


裴献扶着他从山上下来，可是却碰到了狼群。裴献当时不过十岁，武功微弱，身体也不好，被一只狼咬了一口，差点死于非命，本来他让郭导放下他独自逃生，可是郭导却背着他，一路从山上走了下来。直到山上的师父后悔了，又派了师兄弟将他们找了回来，他们两人才勉强活了下来。从那时候，郭导便将裴献当成了最要好的朋友，因为裴献身体不好，个性又冷淡，所以在师兄弟之间向来很受冷遇，于是郭导便将自己的匕首送给他，并且告诉所有的人，如果谁敢欺负他，就是自己的敌人。为了袒护裴献，他和那些师兄弟们打了无数场架，好几次都是重伤。正因为如此，这两个少年结下了非常深厚的友情。


可是，当他们下了山才突然明白，原来裴家和郭家有那么深刻的渊源，却不是朋友，而是死敌。从那一天开始，两个人就像是不约而同的，装作对彼此都不认识。对于郭导来说，他并没有忘记裴献那一次的舍身相救，而对于裴献来说他也不可能忘记那些年郭导对他的维护。但那又如何呢，朋友归朋友，死敌就是死敌，这是两个家族间的仇恨。所以，他们只能是敌人，而不可能是兄弟，更不可能是朋友。


这一点，在裴献再一次见到郭导的时候就已经确认了。裴献冷淡地道：“我二哥是一定要杀了你妹妹的。”


郭导却突然沉默了起来，良久，他的唇边露出一丝笑容，他慢慢地道：“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的。”


裴献目光冰冷地看了郭导一眼道：“若是连我也要杀她呢。”郭导的笑容十分平静，他望了裴献一眼道：“那我就只能连你一块儿杀了。”裴献只是微笑，从下山开始他就知道他们彼此之间的情谊早晚会有这一天的，裴献冷笑一声，策马扬鞭道：“那就各凭本事吧。”


郭导注视着他离去的背影，良久没有动作，直到郭敦从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声地道：“你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追！”


郭导微微一笑，遥遥地看了一眼李未央的方向，语气却是十分淡然：“你去吧，妹妹的身边没有人保护，我不放心，我要回去了。”说着，他竟不再看向郭敦，而是策马转身向场外跑去。郭敦看着他，不由觉得奇怪。


这边郭家和裴家斗得如火如荼，李未央是瞧在眼里的。她知道，郭裴两家斗了这么多年，不管是在朝廷之中还是在猎场之上，都是势均力敌，谁也不能将谁怎么办。但元烈上一次的行为已经彻底激怒了裴氏，她猜想，对方不日将会有所动作。只是，他们究竟将会怎么做呢。就在这时候，突然有一个少女走到李未央的面前，趾高气扬地道：“你就是郭嘉么？”


李未央抬起头，望了一眼，那少女仿佛站在阳光之中，让人觉得刺目。少女穿着艳红色的马步裙，白色的腰巾束在腰间，下面是宽大的裙摆，脚上还穿着一双小鹿皮靴子。上身很是干练简洁，下摆的裙子却十分的宽大，方便于大步的起跳和骑马，明显是草原女孩的装扮。她的肌肤像是被晒红的软玉，眼睛大大的，十分的清澈，眉宇之间带着灵动，与越西的小姐们不同的是，她披散着黑色的长发，发梢上结着小小的金铃，走路之间，金铃叮叮当当的轻响。


李未央没有回答她，只是目光淡淡地扫过对方的眼睛，却又看向不远处的猎场。这少女不由拍了拍自己的手掌道：“你没有听见我说的话吗？”


李未央闻言，乌黑的眼眸微微一转道：“听见了，只不过我对那些没有礼貌的人没有兴趣。”


李未央的身上是软烟罗的丝裙，在阳光下自有一种淡淡的华光，仿佛有一层淡淡的金色阳光雾蒙蒙地贴上身来，看得叫人有一些炫目。这少女闻言，立刻跳了起来，面上气得通红道：“你说谁没有礼貌！”


李未央微微一笑道：“在叫别人的名字之前，不是该自报家门么？”


那少女叉着腰，面容恼怒道：“我是公主阿丽，你应该向我行礼。”


李未央唇角略微浮起一点冷淡的笑意，语气十分的淡漠：“公主只是草原的公主，并不是我们越西的皇室。等你哪天嫁入了越西，成为了某个皇子妃，再提向你行礼的事情也不迟。”


阿丽立刻暴躁起来，她最讨厌别人提起联姻的事，而李未央明显知道她的痛楚，一戳一个准，她怒气冲冲地道：“你敢这样对我说话，你以为你是谁！”


李未央微微一笑，慢慢地道：“那么，你又以为自己是谁呢？”阿丽刚要斥责，却听见旁边传来一阵悦耳的声音，仿佛带着说不清的讽刺：“阿丽公主，我早就跟你说过，这郭家的小姐，可是谁都惹不起的。”


李未央望向出声的方向，那美人腰肢纤细，姿容绝美，不是裴宝儿又是谁呢。李未央的目光慢慢变得嘲讽，道：“裴小姐这么好的兴致，也跑到这草原上来了，你是为了狩猎呢，还是为了和亲呢，啊，莫非裴家想将你嫁到草原上做个王妃么。”这话十分的刻薄，裴宝儿登时大怒道：“郭嘉你不要口不择言，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是你可以随便撒野的么！”


李未央叹息一声道：“我不惹人，偏偏有人来招惹我，阿丽公主，把你家的疯狗牵回去吧。”


阿丽一愣，她看了看李未央，又看了裴宝儿，有点分不清对方究竟在说什么意思，她心眼直，不过是受了裴宝儿的挑唆，要看一看这静王元英的心上人究竟长什么模样。


若李未央是像裴宝儿一样的大美人，阿丽公主还觉得没什么，但现在瞧见，这李未央容色清秀，目光冷淡，分明就是个冰窟窿。她实在想不透，这热情开朗的靖王元英，怎么就会看上李未央呢，难道就像裴宝儿所说，仅仅是因为她出身郭氏么。是啊，郭家是静王的母族，他会从母族之中寻找王妃也是并不奇怪的，可是自从三年前阿里公主见到静王元英之后就对他一见钟情，打定主意非要嫁给他不可。突然不知从哪里冒出一个李未央，她又怎么会甘心呢。所以，她挥动着鞭子指向李未央道：“你起来，咱们比试一场，若你赢了，我就把静王殿下让给你，若你输了，你就乖乖的离开他，再也不要肖想静王妃的位置。”


李未央闻言便是一愣，随即似笑非笑地看向阿丽道：“静王妃，我吗？阿丽公主是不是误会什么了，静王不过是我的表兄而已。”


阿丽不耐烦地说：“我不管那么多，你快点站起来！跟我比赛，不管是骑马，还是打猎，爬树，我都会赢你的，哪怕是你们越西女子会的琴棋书画，我也都会，绝不会输给你！”

220 色胆包天 221 裴白之死
	<strong>220 色胆包天</strong>
	李未央对阿丽的挑衅毫无兴趣，前世今生加起来她的年纪都一把大了，这种小姑娘争风吃醋的事她怎么会去做。更何况眼前这个公主分明是受了裴宝儿的挑唆，她又何必闹起来让别人看笑话呢？若她真的答应和这个公主比试，反而让人觉得她对静王有什么企图，纯属浪费时间。她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随后带着赵月向外走去。
	阿丽没有想到对方根本没将自己放在眼中，连忙大声道：“你去哪？我们还没有比试呢。”
	李未央转头笑道：“公主殿下，我劝你在学习越西的琴棋书画之前，先学学如何辨人，你连身边的这位裴小姐到底是什么样的人都不清楚，就敢与她交朋友，还真是胆大妄为。”她这样一边说着，一边已经飘然远去了。
	阿丽公主气得跳脚，粉红的脸上却也不禁带了三分疑惑，她看向裴宝儿道：“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裴宝儿脸上闪过一丝难堪，因为她听见旁边的贵族小姐们都在窃窃私语，她们说的内容不过是嘲笑裴宝儿与夏侯炎的那件事。从太子府离开后，她再也没有看见过夏侯炎，她知道二哥一定会把这个人处理干净，不留下一丝祸患。尽管如此，她也没有办法抹掉那些夫人小姐们的记忆，所以听见她们的嘲笑，裴宝儿不由得恼怒到了极点。但是现在这个情景，她不能再当众失态，只好对阿丽道：“公主，她是畏惧你，所以才不敢跟你比试！”
	阿丽得意道：“是啊，我琴棋书画都学得很好，越西请来的师傅都一直说我很聪明！”说着，她得意地扬了扬马鞭，带着护卫离去了。
	裴宝儿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轻轻地松了一口气，就在此时，听到旁边的韩琳冷笑道：“裴小姐到了这个地步还敢来参加狩猎，不觉得难堪吗？”若是在往日，韩琳绝不会在大庭广众下说出如此刻薄的话来，因为她比起她的妹妹实在是个温婉的人，但现在却不一样，她已经和郭澄定下了婚事，不日便要嫁进郭府，看着裴宝儿教唆阿丽对付李未央，她当然觉得不悦，下意识地开口说道。
	裴宝儿冷声反驳道：“韩小姐还没有嫁入郭府就这么急着替小姑子说话，你都不觉得羞耻，我又有什么难堪的？”
	韩琳面上一红，旁边的韩琴大声道：“真是是非颠倒！一个被人捉奸在床的人都不觉得羞耻，我姐姐又有什么好觉得羞耻的呢？”这话一说出口，旁边的小姐们纷纷都笑了起来。裴宝儿十分怨恨地看了韩家姐妹一眼，那眼神凶恶的仿佛要将她们的眼珠子挖出来，但她就算再厉害，也封不住大家的嘴巴，她只能跺了跺脚转身离去了。
	而这时候另一边的世子巴图也是败兴而归，他原本要乘着今天的狩猎好好露一手，让越西的皇子们认真瞧瞧，可没想到射狼崽子不成，反倒被人羞辱了一番。他骑着马一边走一边大声地呵斥身边的护卫，叱责他们没有本事，害得主子被人削去了辫子。就在此时，旁边一道淡然的声音响起：“这不是世子殿下吗？怎么会这么生气呢？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吗？”
	巴图一扬眉，却看见从前便已经熟识的裴徽站在面前。裴徽骑着一匹白马，英姿飒爽的模样反倒更加衬着巴图更加灰头土脸。巴图火气很大，不由粗声粗气道：“还能有谁，那个混蛋叫什么名字来着？”他问旁边的护卫。护卫便道：“回世子，那个人自称旭王。”巴图道：“对对，就是叫旭王，什么元烈！”说到这里他目光中射出强烈的恨意。
	裴徽目光之中闪过一丝别有用心的笑，道：“哦，我道是谁敢惹世子不高兴，原来是他，世子怎么会和他杠上了呢？”
	巴图就把今天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然后道：“整个草原都是我父王的，那狼崽子不就是归我吗？他凭什么跟我抢！”这番话说得好没有道理，是元烈先看到这个猎物，怎么会让给他呢？但是裴徽自然不会这么说，他只是微笑道：“世子有所不知，这旭王元烈可不是寻常人物，千万得罪不起！”
	巴图冷笑一声道：“不是寻常人物？他有什么了不起的！越西的皇子哪一个我不认识，有谁敢像他这样与我说话？”
	裴徽的面容闪过一丝诡谲，语气却显得越发平淡：“这个……世子殿下有所不知了，这位旭王是我老王叔从外面寻来的私生子，寄予厚望不说还将王位传给了他，就连我父王也对他青眼有加，时不时的就把他招进宫中去陪着散步下棋，感情十分的要好！你说他的身份是不是很特别？纵然对待太子都没什么好脸色，敢这样对待巴图世子有什么好稀奇！幸好你走得快，不然他就要拔剑了！”他一边说，一边观察巴图的面色。
	巴图本就是个莽夫，此刻不由面色涨红道：“他敢！我是草原上的世子，从来也没有人敢对我大呼小叫的，这个仇我一定要报！”
	裴徽只是冷冷一笑道：“世子要报仇也不难，但必须要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巴图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道：“等什么机会？”
	裴徽勾起唇畔，悠悠笑道：“只可智取不可力拼。”他说完后目光落在不远处，巴图随着他的眼神望去，只看见一个身穿越西贵族服饰的女子，带着一个婢女向这边走来。巴图的眼睛不受控制地停在这女子的身上，见她容貌雅致，身材窈窕，一双眼睛寒星一般，叫人心中怦然一动，实在与草原上那些凌厉健壮的美人大不一样，他的眼睛不由有点直了。
	裴徽当然注意到了巴图的眼神，他微笑道：“这小姐便是旭王殿下的心上人。”
	巴图一扬眉，看着裴徽道：“是那狗杂种的心上人？”明显十分感兴趣。
	裴徽点了点头道：“是啊，他对她十分的心爱，总是寸步不离的。”
	巴图的眼神变得阴沉起来，若是寻常的越西贵族女子，他还真不好随便招惹，否则大君那一关他就不好过，但若这女子是旭王的心上人，那就大不一样了！他还非要招惹不可！策马想要上前，裴徽却一伸手拉住了他的缰绳，语气十分焦急地道：“殿下不可！”
	巴图转头目光阴冷地望了他一眼道：“有何不可？不就是个寻常的贵族女子，出了事情我向父王说一声，讨她回来做王妃不就好了嘛！”草原男子，可是能娶左右两位王妃的。
	裴徽心中冷笑了一声，这李未央可是金尊玉贵的郭家小姐，你草原上的王妃她还真的不稀罕做，但这话他自然不会对巴图说，他只是皱着眉，仿佛很犹豫的模样，直到巴图不耐烦起来，他才道：“殿下真的喜欢这女子吗？”巴图道：“容貌嘛，还说得过去，更关键的是她和旭王扯上了关系！我就要去看看，到底有什么碰不得的！”
	裴徽露出一副神情凝重的模样，苦口婆心地劝道：“十步之内必有芳草，你何必和旭王作对、招惹这女子呢？”
	巴图不过是临时起意，但被裴徽三两句这么一说，心头不禁更加恼怒，他一鞭子下去，竟然将裴徽的手抽到了一边“不要管我，滚远一点！”说完带着身边的护卫向李未央的方向疾驰而去。
	裴徽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不过是淡淡地冷笑了一声，旁边的护卫低声地道：“公子爷，您怎么做会不会出什么事？”
	裴徽却是慢慢地道：“能出什么事呢？是巴图世子自己看中了那郭嘉，我已经百般劝阻了，说起来要怪就要怪旭王元烈，他为什么要惹世子，是他连累了郭嘉，跟咱们没有关系！”说着他扬起唇畔，淡淡一笑道：“走吧，咱们该回去了。”
	护卫低下了头，不敢再瞧裴徽的脸色，在他看来，他家这个主子心思叵测不说又十分的阴冷狡诈，凡是得罪了他的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听说两年前公子本有一个十分心爱的侍妾，但这个女子不过是在书房外伺候，不知听了公子和老爷的什么密议，竟被公子活生生剥了皮挂在花园外头以儆效尤，这景象实在是惨不忍睹，但是公子在外面却保持着如玉公子的美名，这样的人实在是太可怕了。看见这裴徽驾马离去，护卫不敢多想，赶紧打马跟上。
	李未央刚刚走出了猎场，这一片地方明显比那里安静了许多，只能听见呼呼的风声，看到碧绿的青草，蔚蓝的天空，时不时还有雄鹰飞过，李未央的心情开阔了许多。赵月一直紧紧跟在李未央的身后，她知道这草原上总有一些危险的东西，她的职责就是跟在主子的身后保护她。此刻见李未央神情十分的放松，赵月便微笑起来。就在这时，突然听到一句声音道：“哎哟，不知道是那儿来的美人儿，细皮嫩肉的，跟我们草原上的姑娘可大不一样啊！”
	李未央一抬起眼睛，却见到一群人已经风驰电掣地把自己包围起来，为首的那个人是一个年轻男子，辫子上缠满了金色的铃铛，额头上还戴着一颗鸽蛋大的宝石，身材高大健壮得像一头小牛，脸上的肉还微微的堆起来，显出几分嚣张跋扈的样子。此人正是巴图世子，他大声地笑道：“你们瞧，这小美人长得还真是漂亮，让她回去做我帐篷里的右王妃不是正好吗？”
	旁边的护卫便兴奋地骑马围着她们两转圈，甚至有人吹起了粗俗的口哨。不管是在大历还是越西，贵族男子遇到心仪的姑娘，只敢悄悄用车马尾随，寻机上前说两句话，等到姑娘回家他再一路跟着，见她是进了哪个门，若是真的有意，便会派人来提亲。可草原上不是这样，这里的姑娘都喜欢最勇猛的武士，巴图作为草原大君的儿子，拥有的土地最多，奴隶最多，草原上处处是他的牧民，所以也养成了他嚣张跋扈的性格，但凡他看中了谁家的姑娘，便会毫不犹豫地去抢了来，不管她是不是已经嫁了人。
	过去他从自己的牧民手中抢来一个年轻的新娘子，硬生生逼她从了自己，后来那女人怀了孕他便放松了警惕，谁知那个女人趁着月色悄悄的逃走了，巴图立刻派人将她捉了回来，毒打一顿不说，还将她挂在马尾上活生生的拖死。这样冷酷残暴的人自然不会像越西的贵族公子一般用柔情的技巧来追求女子，他表现出的是极端粗鲁的一面。让赵月不禁也皱起了眉头，李未央神情十分的漠然，她看着巴图的眼神里没有情绪，不知在想什么。
	巴图以为她已经不知所措了，不禁得意地大笑起来，周围的护卫也跟着笑，巴图一边策着马，一边慢悠悠地围着李未央转着圈子，突然蹲下身在李未央面前，竟然伸出手要去摸她的脸，李未央没有动，因为巴图的手刚伸出来，便被赵月的剑柄隔开了。巴图哈哈大笑起来：“啊哟，这里还有一个拿剑的小美人，这剑可不轻，你举得动吗？”他的语气丝毫没有将赵月放在眼里。
	赵月警惕地看着对方，这一次巴图的身边带了十来名护卫，都是十分精壮的草原勇士，赵月心中很明白，自己武功虽高，但是要一次对付这么多人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而且她是个女子，身手虽然灵活，但是体力却不济，若是被拖住了，恐怕很难能够保护李未央，想到这里，她心头不免猛地跳了一下。李未央不知道，郭导如今在到处寻找她，却怎么也找不着，着急上火得很。
	巴图趁着阳光又去看李未央，见她的皮肤十分洁白，竟像是透明的，嘴唇十分的红艳，那一双漂亮的眸子更是在阳光下熠熠的闪着光彩。巴图心头更痒痒，恨不得把她捞过来狠狠亲一口，大声地道：“当初越西皇帝可是向我父王许偌过不管我看中了谁，哪怕是越西的公主，他都会把她嫁给我做世子妃的！”
	李未央的表情十分的冷淡，她看着眼前这个人，不免有一种啼笑皆非的感觉，这个世上竟然还有人来调戏她，真是让她觉得新鲜和诡异。不管是在越西还是大历，她的身份和名声都隔绝了不少的桃花。虽然她容貌美丽，气质高雅，可寻常却没有男人敢靠近她，因为谁都知道她是出了名的母老虎，凶悍得很，只要一不小心，就会被她啃得尸骨无存，美人虽好但谁敢冒这样的风险来招惹她？眼前这个世子怕是不知道自己是何许人也，调戏得还挺起劲，不知被什么人给忽悠了……李未央微微一笑道：“是吗？那么世子殿下不妨向越西的皇帝提一提，看他是不是肯将我嫁给你。”
	巴图嘿嘿笑了两声道：“那都是待会儿要做的事情，现在咱们先乐呵乐呵！”说着他伸出手臂想将李未央一把提起来，赵月的长剑在一瞬间伸到了巴图的面前，巴图一怔随即猛地发力，一下子避开赵月的长剑。原本他以为这些贵族小姐身边的丫头不过是唬唬人，会的也不过是花拳绣腿的功夫，根本抵挡不了身强力壮的男子，可他没有想到这李未央身边的婢女力道惊人不说，那一双眼神更是冷飕飕的，看得他心中冰凉，不想玩这猫捉老鼠的游戏，便对身边的人喊道：“还不快抓住她们。”
	十来个护卫飞快地下了马，抢步上去围死了赵月。赵月的长剑在瞬间刺入了一个护卫的胸膛，那护卫的脸上充满了不敢置信，随即赵月一把抽出了长剑，血花四溅，这一幕让草原上的男人们都惊呆了，他们没有想到这世上竟然还有如此凶悍的女子，可他们却是不怕死，又飞快地冲了上去。赵月的胳膊肘狠狠地撞在了另外一人的小腹上，随即她的动作如同行云流水一般，一连串的使出了飘逸的剑法，很快就在这十来个护卫的身上留下了斑斑血痕。
	巴图满是横肉的脸上尽是惊讶，他看着这一幕心道这究竟是怎么了，越西的贵族小姐身边竟然也有这么彪悍的护卫！可他毕竟不是容易放弃的人，呼号一声，那些护卫便像是疯了一般很快又重新围成了人墙，将赵月整个人围了起来。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的马嘶声仿佛惊雷一般，巴图却没有在意，他策马上前想要拉住李未央的手腕，就在此刻，一只长箭嗖地飞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插入了巴图的屁股。巴图惨叫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倒在地，猛的扬起一阵灰尘！周围的护卫听见世子惨叫，连忙丢下赵月围了过来，巴图一边凄惨地叫着，一边大声地道：“给我把那个放箭的抓起来！”
	护卫们面面相觑，就看见一匹骏马飞驰一般的到了跟前，那骏马上的骑士面容秀美，目似春水，唇若涂朱，尖尖的下颚和长长的脖颈有着柔美的线条，俊美的面容在阳光下熠熠闪光，让任何人见了都不禁心驰神往，但这张脸在他们的眼中却宛如恶魔一般，因为此刻这些人都已经认出来，这便是刚才与他们世子相争的旭王元烈。
	元烈勒住马微微一笑，便跳了下来，大步走到李未央身边道：“没事吗？”他的神情之中十分的担心，额头还隐隐现出汗珠，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李未央只是略一点头道：“我没事。”事实上她本来就不会有什么事情，这里毕竟是越西的营地，若是巴图做的过分了便会惊动其他的人，而且李未央知道她的身边有元烈的眼线，这些人会在必要的时候对她进行保护，可她没有想到元烈竟然亲自来了。
	元烈下了马之后，他身后的十几名骑兵也齐齐下马，沉默地站在一边，纪律严明，军容齐整，看上去倒像是训练有素的军士，绝非是一般的护卫。
	李未央看向了巴图的方向，元烈刚才那一箭射中的是巴图世子的屁股，而且箭头深深的没入了血肉之中。巴图丢尽了脸面，喘息两声，额头的青筋都暴了出来，仿佛已经发了狠，恨透了元烈的模样。他眼睛发红道：“我绝不会放过你的，你等着瞧吧！”
	元烈看着巴图世子的眼神也透出了一股杀意，那凛冽的神情让巴图不禁心头一跳，他没有想到凭着自己的身份，竟然还有人敢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但他毕竟彪悍，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元烈会真的对他如何，尽管已经伤了屁股，可在他看来，对方也只是虚张声势而已。勉强扶着护卫站起来，顾不得箭头还在臀部上的窘迫之状，巴图疼得龇牙咧嘴道：“有本事你就在这里等着我，我待会儿就去找人来收拾你！”
	元烈微微一笑道：“是吗，只怕世子回不去了。”他这样说着，身边的十几名护卫，已经悄然围了上来。
	巴图一愣，随即吓了一跳道：“你敢怎样？难道真的杀了我不成！”
	元烈却只是淡淡地一笑，向身边的护卫轻轻做了个手势，原本在他身边的护卫立刻聚成了一线，手中拿着匕首，却没有一个人发出一丝声音。可那一道道冷锐的目光让巴图浑身发抖。“你吃了雄心豹子胆！”巴图一时控制不住愤怒起来：“到底要干什么！”
	可是那些人没有丝毫的回音，巴图向身边的护卫使了个眼色，那些人立刻冲了上去，为首的一个一刀砍向元烈的方向。可不知怎么的，这刀竟然走空了，他正诧异，突然感觉到整个人飘了起来，脖子上传来一阵剧痛，随即，便彻底失去了知觉。这个过程发生得十分缓慢，巴图就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护卫被元烈身边护卫活生生的一刀砍掉了头颅。那护卫的人头忽地溅血飞起，尸身却还是向前奔进的状态，看起来异常的诡异而且可怕。很快，那尸体扑通一声栽倒在地上，其余巴图的护卫还未从惊愕之中回过神来，对方犀利的剑光已经逼近了他们。
	这完全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元烈的护卫准确的用长剑将那些巴图的爪牙砍杀殆尽，每一把剑的落下都伴着凄厉的嚎叫。剑光之中只瞧见巴图震惊而可怖的眼神，不消片刻，那十几名彪悍的草原勇士已经一个都不见了，死状都是十分的凄惨。巴图惊恐地看着这一幕，不由跪倒在地，浑身颤抖起来。只是作为草原世子的身份，让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求饶的话来。他知道，若是他真的求饶，大君会先宰了他。
	草原上的大君曾经说过，他们博克莫家族是决不允许任何一个人向别人跪地求饶的，这绝不符合他们王族的风范和草原勇士的称号。可如今，巴图已经半点都没有了勇士的模样，他跪倒在地瑟瑟发抖，嘴唇是喃喃的说不出一句话来，一把寒光闪闪的长剑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他再也忍受不了这种死亡即将到来的恐惧，大声地道：“饶命，旭王饶命，我不是故意的啊，我只是……”他看着李未央那双冷若冰霜的眼睛，就已经一个字都说不下去了，他只是什么？只是瞧见人家姑娘美貌，便想要上来调戏一番么？这话他要是说了，只怕要命丧当场。巴图毕竟不是傻瓜，在这样的眼神之下，他意识到自己应该住口了。
	元烈冷笑一声，道：“怪就怪你自己没眼色，沾了不该沾的人。”他这句话说出来，手中的长剑轻轻一动，寒光凛冽，杀气四溢。李未央便知道他动了杀机，她立刻阻止道：“不可动手。”
	元烈皱眉，望着李未央道：“为什么要阻止我。”他很不喜欢这个巴图，如果要加个程度，就是把他烧成草木灰给马儿当肥料的程度……
	李未央口气恬淡，目光却是十分的冰冷：“他是草原世子，纵然有错，咱们也不能随便处决他。”
	元烈看了李未央一眼，目光之中却是不以为然的神情，在他看来，杀了这孬种又能如何，一了百了永绝后患。可是李未央的请求他一次也没有反驳过，再者这里未必不是隔墙有耳……所以他只是略一沉思，便微微地挥了挥手，那些护卫悄无声息地退到了一边。他们的动作十分的迅速，显然是坚决的执行主人的命令。
	巴图深怕对方后悔，连滚带爬地向后奔逃而去，走了二十米开外后，他开始大声地喊道：“救我！快救我！”说着，他已经飞快地向营地的方向跑去，浑然不顾自己的臀部已经受了重伤。
	元烈好笑地看着对方的背影，道：“你们把这些尸体都收拾干净吧，不要留下痕迹。”那些护卫低声应了一句，便动作麻利地收拾起来。不过短短的一刻功夫，除了地上飞溅的血痕，这些无头的尸体已经被人带走了。
	李未央看着这一幕，目光沉静地道：“他纵然该死，也不该死在这里，更不该死在你的手上。不是我不让你杀他，而是此人毕竟是草原大君的儿子，你若是杀了他，脏了自己的手且不说，还会带来很多的麻烦，要他死，多的是其它的方法。”巴图敢来找事，本身就是一件怪事，她觉得还是小心一点为好，即便要杀死巴图，也要找到最合适的时机和最好的理由。
	元烈微微一笑，显然根本不曾将对方放在眼中，开口道：“不用理会这头蠢猪，来，我有礼物要送给你。”
	李未央瞥他一眼，心头漫过一丝暖意，笑吟吟道：“礼物，你不是去狩猎么？”她的心头掠过赵月刚才说的话，已经猜测到了几分，转眼就见到元烈已经拎着一只浑身灰毛的小狼献宝一般地送到她眼前道：“你瞧，这狼崽子是不是很配你。”
	李未央明明心头温暖，面上却冷笑一声道：“人家都是送绵软的兔子，你倒好，送我一只狼，是在讽刺我么。”
	元烈笑嘻嘻的，眼神也越发的温柔道：“那些软绵绵东西才是没有意思，一点儿也不配你的气质，我将它训好了将来还能给你做个看门狗，你说是不是？”
	李未央不由笑了，这世上的狼是怎么也不可能训成狗的。她看了一眼被元烈拎着的小狼，见它身子跟一只狗差不多大小，眼睛绿幽幽的，却泛着水光，瑟瑟发抖不说，后腿上还受了箭伤，便开口道：“放了它吧。”
	元烈皱了眉道：“我好不容易才捉着它的，这家伙，可狡猾着呢。”
	李未央却摇了摇头道：“既然是你送给我的礼物，放了它又有什么不可以，我不需要狼，也带不回去，你强行拘束着这种动物，会养死它的。”
	元烈看着李未央，目光之中流露出一丝温柔，他突然明白了李未央的心思，她虽然行事狠辣，但不管是对人还是对事，从来不会滥杀无辜。他点了点头道：“好，你说放了就放了吧。”说着，他手一松，便将那灰毛小狼丢在了旁边的草丛里。那小狼本就机灵，加上伤也不重，便飞快的跑了。
	李未央想了想道：“现在你还是好好想想应该怎么应对这巴图世子为好，我瞧他是非报此仇不可的。”
	元烈秀美狭长的凤眼微微眯起，冷笑一声道：“巴图不过是个跳梁小丑，真正在背后撺掇他的人是裴家的二公子裴徽。刚才我的人瞧见裴徽和巴图在那边窃窃私语，我猜他必有所图，便快马赶了过来，不料正巧瞧见这一幕，若非如此，我哪会跑得这么快。”
	李未央闻言若有所思，随后停顿片刻才开口道：“我们该回营地了，时间长了郭家的人会担心的。”
	元烈看了赵月一眼道：“你家小姐我带走了。”说着，他一搂李未央的腰间，竟将她送上了自己的马，随后飞快地跳了上去，生怕李未央拒绝，果断地道：“我送你回去。”
	然而李未央只是微笑，并没有出言拒绝。在她看来，元烈这个家伙表面看来随和好说话得很，可事实上若是违逆了他的意思，他会好一阵纠缠。
	于是，元烈带着李未央回去，一路眉飞色舞有说有笑的模样，让人看了便禁不住被他感染。直到快进入营地的时候，元烈才吩咐人叫来另一匹马，让李未央骑着，两人并骑向营地里走去。因为元烈有着绝世的姿容，虽然低调，可是依然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引着沿途众人的目光，一路走过人群，众人的眼神都不由自主的追随着他。李未央在越西的时候便已经习惯了别人随时随地向元烈投来的目光，因此她一直与他聊着天，根本不去注意周围的情形。忽然，元烈不动身色的道：“你瞧，那人一直盯着你。”
	李未央看了一眼元烈所说的方向，帐篷前正是静王元英，他正一直看着她，神情有些异样，不同往常。李未央神色未变，目光往那边一扫，向对方微微一笑，元英一愣，便也笑了，抬手向她打了招呼。
	李未央回到了郭家的帐篷，随行的婢女已经将帐篷里的一切都整理好了，郭家的三个兄弟正在焦虑的等待着，此刻见她回来，不由高兴的迎上来。郭澄笑道：“刚才我们到处找你，怎么都不见了。”可是，他很快瞧见了李未央身后的元烈，见他神情异样，不由道：“怎么，发生什么事情了么？”
	李未央只是微微一笑道：“事情倒是不小，那巴图世子你们可认得。”
	郭澄与其他两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道：“这自然是认得的，这个人没有坏心眼，只是鲁莽好色了一点。”他这么说是有缘故的，从前这巴图世子也曾看中过一位越西贵女，正是江夏王的女儿祥云郡主。皇帝二话不说，便将那祥云郡主下嫁给了巴图世子，这样的举动已经表明他对于草原大君的重视，以及维护两国友好的决心。
	李未央不动声色道：“这么说，他很快就会来找麻烦了。”
	郭澄不禁一愣，但他是何等聪明的人，很快醒悟过来道：“你刚才碰见了他？他敢对你无礼？”他这么一说，倒是横眉倒竖起来：“真是混账！”
	李未央却只是笑容满面地道：“我倒是没什么事，只不过旭王殿下射了他一箭。”
	郭导不禁上前一步道：“射了他一箭，死了么？”郭敦冷笑一声道：“死了就算了，这种祸害，留着也是浪费粮食。”
	郭澄呵斥他一声道：“不可胡言乱语！”随即看向元烈：“巴图世子伤势如何？”
	元烈神情淡漠地道：“屁股上中了一箭，肯定是不会死的。放心吧，我知道轻重，不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杀他。”
	郭澄这才轻轻松了一口气道：“好在没有大事。这样吧，郭敦，你准备一些礼物，咱们这就去巴图世子的帐篷向他赔礼道歉。”
	元烈不禁挑眉道：“哦？我闯了祸，为什么要郭家人去道歉呢。”
	郭澄扬起眉头，目光之中似乎有一些恼怒道：“你肯去么？”
	元烈眉心微微一蹙，面上倒还笑着道：“这自然是不肯的。”
	郭澄冷笑一声道：“这不就结了么，我猜一定是那巴图对我妹妹无礼，才会惹得你发怒，说起来也是巴图咎由自取，可他毕竟是草原大君的儿子，未来的草原霸主，你这样做，不但会破坏我们之间的盟友，说不准还会引来裴后趁机借故发难，更糟糕的是……”他看了李未央一眼道：“若是巴图世子借此机会向皇帝提出要迎娶我的妹妹，这又该怎么办呢，所以我们还是先去安抚他为好。”
	李未央却叹了一口气道：“晚了。”
	郭澄一愣，随即道：“晚了？什么晚了？不是刚才说没有伤他性命么？”
	李未央却摇了摇头道：“三哥是见过巴图世子的，你瞧他那性格是可以随便原谅别人的么？”
	郭澄想了想，不禁皱起眉头道：“的确，他这样的人刚愎自用，个性强硬，是绝对不会轻易原谅人的。那咱们该怎么做呢？任由他去告状吗？”
	郭敦不禁恼怒道：“难道这混蛋还真的要向皇帝请求娶了嘉儿不成，凭他也配吗？”
	郭澄却叹了一口气道：“他的确是不配，想当初那祥云郡主是又哭又闹，江夏王也是再三求情，江夏王妃还在宫门口哭晕了过去，可皇帝也没有改变主意，只因为这片草原过去便是一向对我们虎视眈眈的大周，若是草原大君因此与我国离心，难保他不会去转而支持大周皇帝，到时候，大周人穿过这片草原，很有可能会来侵扰我们的内陆和城池，你觉得皇帝会冒这样的风险么？不过是区区一个女子，他又不是没有做过，又有什么做不得的呢，他不是曾经许诺过吗，哪怕巴图瞧中了他的公主，他也是照嫁不误的。”
	郭导却是冷笑一声道：“难怪不管是安国公主还是临安都从来不曾来过这片草原，想来那裴后也知道，依照她们两人的姿色，若是被巴图瞧见，恐怕非要闹得公主和亲不可。”
	元烈这样听着，神情却是十分的冷淡，他既然敢动手，自然有办法叫那巴图吃着哑巴亏。他冷淡地道：“对这样的狠人，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比他更狠，若他敢到皇帝面前胡言乱语，我就叫他有去无回。”
	郭澄转过头来看了元烈一眼，却觉得那一双异常闪亮的眼中透过一丝狠辣之色，他不禁心头一颤，心道这旭王殿下还真是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做啊，连巴图世子他都不放在眼中。可是，郭澄却不能不担心，他不希望李未央牵扯到此事中去。毕竟和亲可不是闹着好玩的，那祥云郡主嫁到草原上不过两年，就已经修书数百封百般哀求着要回去，听闻她整日里在草原上哭泣不止，有一只眼睛都已经哭瞎了。
	江夏王悲痛无奈，却没有办法拯救他的女儿，若是郭嘉将来也落到这个地步，那他母亲该有多伤心呢？所以，他当机立断地道：“郭敦，你去准备吧，按照我说的去做就是了。”他不预备和元烈一样对此事无动于衷，他必须先一步安抚巴图世子，随后，他又看向郭导道：“你去见草原上的大巫师，不管花多少金银，也要买通他为我们说话。”这草原上的人都信奉巫师，只要他占卜说这门婚事不合时宜，不吉利，会有血光之灾，那不论巴图如何的捣乱，郭嘉都不会嫁给他的。可以说，郭澄已经是考虑的十分周到了。
	元烈看着对方却是淡淡地一笑，不置可否的模样。李未央瞪了元烈一眼，心道你是故意要让他们着急的么，为什么不把实话说出来呢。
	看到李未央露出这样的神情，元烈才笑了起来，大声地道；“你们不必担忧了，更加不必去送礼，这法子是根本行不通的，我若是没有万全之策，也绝对不会轻易动手，放心吧，我保证皇帝绝对不会同意她去和亲就是。”
	郭澄闻言，不禁愣愣地看着对方，他实在想不出元烈有什么本领，能够动摇皇帝的决定。他想到这里，不由更加奇怪，难道人家都说皇帝宠爱旭王殿下是真的吗？可是越西皇帝是何等冷酷无情的人……
	李未央却微笑道：“三哥，既然旭王殿下已经做出了保证，咱们姑且相信他一回吧。”
	郭敦便收回了原本要踏出帐篷的脚，他看了郭澄一眼，目光之中带着探寻。郭澄沉吟良久，才点了点头道：“好，我暂且信你一回，不过此事，最好不要惊动父亲。”
	李未央点了点头道：“三哥放心就是。”
	巴图的帐篷里，一个草原服饰的年轻女子跪在一旁，手里捧着药膏。她生得眉目清秀，美丽温柔，神情非常柔顺。可却长发披面，掩住了半边的眼睛，看起来有些奇怪。
	巴图一招手，她一个颤抖，立刻奉上药膏，巴图冷哼道：“难道让我自己上药吗？”
	她咬了咬牙，不敢争辩，立刻上去替他上药，可还没有涂抹两下，却被他甩了一个耳光，雪白的面孔上立刻浮现出一个鲜红的掌印，看起来十分可怖，她吃了一惊，连忙低下头去，却听见对方怒声呵斥道：“没用的东西！叫你帮我上药都做不好，弄得我这么疼，你是故意要谋杀我吗？”
	这女子哇的一声哭起来，仓惶道：“祥云不敢，世子息怒……”原来她就是嫁给巴图世子的祥云郡主，金枝玉叶，美丽高贵，此刻却如同寻常草原奴隶一般跪倒在地上。
	一股热血仿佛涌上了头顶，巴图眼睛充血，暴怒道：“你还嫌弃我不够晦气是不是，哭什么！我还没死呢！”
	“世子……我会小心的……”祥云郡主语无伦次，手一抖，手里的药一下子全洒了，巴图更是大怒道：“真是个蠢东西！”劈手又是一个巴掌，打得祥云郡主眼冒金星，头晕目眩几乎要晕倒。可她却是不敢露出丝毫的痛苦之色，只是赶紧擦了眼泪，苦苦哀求道：“世子，我错了，全怪我不小心，饶了我吧……”
	刚刚嫁过来的时候，她也曾经以为自己能够忍受草原上的生活，可真的当她到了这里才知道自己有多么幼稚，生活上的艰辛都可以容忍，可丈夫的冷酷无情实在是让她恐惧，一言不合就动鞭子，她的身上早已经是伤痕累累。为此，她哭诉过，哀求过，甚至恳求大君替自己做主，恳求父王接自己回去，可没有用，不管她做什么都没用……这是草原上的女人必须忍受的，男人的皮鞭！她现在只是这个男人的所有物，跟一头羊、一匹马没有任何的不同！所有人都将之视为理所当然的事情，只怪她整日里就知道哭，不懂得讨好丈夫……祥云郡主学习的是琴棋书画，期盼的是才情相当门、情投意合的丈夫，可碰上的却是一个只知道动手的莽夫，在求天不应叫地无门的情况下，她只能学会忍耐……
	众所周知，巴图凶狠淫毒，女子落在他手上，无一不是两三天腻烦了就丢掉或者转送他人，祥云郡主毕竟身份不同，哪怕看在越西的份上，巴图也不会做的太过分……所以她此刻惊慌失措，泪水从白玉般的面颊滑落，声音几乎低不可闻：“我重新给你去拿药……”
	“真是个没用的女人！”巴图一边恼怒，一边咒骂了几句，“我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被那混蛋射中了屁股不说，回到营地的时候又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支流箭伤了手臂……元烈，你等着瞧，我绝不放过你！”
	祥云郡主闻言身体一震，却是不敢回头。她不知道巴图怎么会和旭王扯到了一起，但刚才巴图叫护卫去金帐告状，却得到大君正在和皇帝议事的消息不得不退了回来，所以巴图才会更加的恼羞成怒……刚刚走出了帐子，祥云郡主却瞧见不远处有一个年轻俊秀的公子，正瞧着她微微含笑，那俊俏的容貌是从几年前就深深刻在她心头的，这一辈子也无法忘记……她不由心头一跳！
	第一天的狩猎，大家都是收获颇丰，尤其是那些得了皇帝赏赐的越西贵族，一个一个精神抖擞，磨拳擦掌的等着第二天狩猎的开始。第二天清早，李未央洗漱完毕，吃了早膳，正准备走出帐篷，却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外面响起，片刻之间，却是郭澄不顾仪态地闯了进来。
	李未央一怔，却听见郭澄大声地道：“不好，巴图世子死了！”
	李未央一愣，随即面色却是微微一变，郭澄恼怒的道：“难道是元烈所为吗？他真是疯了！”
	李未央望着对方，目光之中却流露出一丝冷然，她淡淡地道：“三哥，此事绝非旭王所为。”
	郭澄面上现出一丝焦急之色：“现在顾不得那么多了，外头已经闹了起来，咱们快去瞧瞧吧。”
	李未央闻言，不禁点了点头道：“走吧。”说着，他们快步出了帐篷，向那人群聚集的地方走了过去。李未央一边走，一边在心中迅速地思量着，元烈是绝对不会真的杀了巴图世子的，他所说的法子也绝对不是用杀人来解决问题，要知道，这种一劳永逸带来的可是无穷的后患哪……
	　
	<strong>221 裴白之死</strong>
	草原上的风吹得有多快，流言就散播得有多快，李未央和郭澄二人一路穿过重重的人群，向金帐走去。人们都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看着郭家的人，就在一天之前，他们还摩拳擦掌，翘首以待，期待今天的到来，希望在猎场上大展宏图，收获更多的猎物，却没有想到转瞬之间就发生了足以震动整个草原的事。此时人们已经知道此事与郭家的小姐有关，不禁都对她侧目。
	郭澄挡在李未央的身前，替她隔绝了大半的目光。而李未央却是一副神情淡然的模样，显然不将众人的眼色看在眼里。若是她在意别人的眼光，早已活不下去了，这种东西，她向来不屑一顾。一路向金帐走去，却发现那金帐里也是挤满了人。从衣饰上看，左边的都是越西的贵族，而右边都是草原上的汗王和将领们。
	看到帘子一动，所有人都向她投来瞩目的眼神。李未央站在了一边，随即向帐子的中间看去。越西的皇帝坐在左边，而另外一边的那个中年男子坐在铺着皮毛的高大王座上，上面的皮毛光华灿烂，珍稀无比，看来这位就是草原大君了。他看起来四十多岁的年纪，头上戴着高高的帽子，上面镶嵌着金银玉石和祖母绿的宝石，毡帽之下露出数根结成小辫的黑发，发辫上还特别缀着许多深红色或者碧绿色的玉珠，身上穿着的却是越西的锦袍，显然是越西人的礼物。与别人都不同的是，他的腰间佩戴着一把黄金为鞘，象牙为柄的弯刀，长相也是十分的肃穆、气派，那一双格外凌厉的眼睛和眉心深深的褶皱，无不透露出他年轻之时的骁勇和彪悍，他只是静静地在那边坐着，身上便有一种不可忽略的王者之气。
	李未央不动声色地观察他们，众人看见了她也是忍不住的交头接耳，其实他们已经知道了刚刚发生的事情……巴图世子突然死去，这是一件足以撼动草原的大事，如今他们也不狩猎了，都被召集到了这个金帐里面，面色焦虑地等待着审判的结果。
	大君看着地上跪着的年轻女子，冷笑一声道：“我儿子究竟是怎么死的？你把话都说清楚了，否则我绝对不会饶了你！”他的声音十分的冷漠，听起来有一种凛凛的刀风之声。
	李未央也顺着众人目光看向了那个年轻的女子，她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花容月貌，可是皮肤已然变得粗糙，一双原本应该很是美丽的眼睛已经瞎了一只，只能用黑色的额发遮住了一半的眼睛，看起来十分的诡异，她心中立刻想到这就是他们所说的祥云郡主，江夏王的女儿。
	只听到那祥云郡主哀声哭泣道：“大君，昨天傍晚的时候世子受了伤回来，招了巫医替他治疗，我见他伤势十分严重便小心翼翼的在旁边小心伺候着，一刻也不敢离开。”
	大君听到这里，看了一眼旁边一直站着的黑袍巫医道：“她说的可是真的？”
	巫医点了点头，大声道：“郡主说的是真的，当时世子殿下受了两处伤，一处是在左臀之上，一处是在右臂，都是箭伤，虽然并不致命可却都十分的厉害，世子一回来就发了高烧，我想方设法替他去了邪，又熬了草药，才让他们小心翼翼地守着世子，当时我就想要禀报大君，可是时辰已晚，大君又在和皇帝陛下议事，所以我也不敢冒然打扰。”
	得到了巫医的证实，大君才面色一沉道：“继续说下去。”
	祥云郡主的泪水止也止不住的从那只完好无损的眼睛里流了出来，若非另外一只眼睛是瞎的，这一副悲伤欲绝的模样真要让李未央产生怜悯之心，只可惜再如何漂亮的美人少了一只眼睛，看起来都是十分的可怕。江夏王在一旁瞧着，已经是不忍心的别过了眼睛，在他看来，这样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嫁给那么丑陋不堪又粗鲁无礼的草原男人，实在是太过可惜了。而现在更糟糕的是，等待她的是守寡的命运。
	这时候，祥云郡主已经继续说了下去，她低声地道：“世子半夜里烧得越发厉害，我本打算再去请一次巫医，却有一个护卫突然来访，说是旭王殿下因为白日里误伤了世子，所以特意送来一盒能治箭伤的菩提良药，让我务必让我给世子殿下抹上，并向我许偌说不用一个时辰，世子就会消炎退烧，我信以为真，便将那药膏用在了世子身上……”她话说到这里，却是泣不成声道：“谁知我还没有醒过神来，却听见世子大喝一声道‘旭王害我’，随即就断气了。”她一边说着一边哀哀哭着，掩饰住了眸子里面的深深不安和愧疚。
	众人此刻都看向旭王元烈，目光之中流露出十分的恼怒，早已有草原上的一位大汗王站了起来，他怒声道：“旭王殿下！你先是伤了我们世子不说如今还派人毒杀了他！你真是胆大妄为！真的当我们草原是任人欺辱了吗？”
	元烈闻言却依旧是俊目生辉、优雅从容，不过轻蔑地冷笑了一声，打断了人们的交头接耳，他出口便道：“昨日我回到帐篷已经是十分的疲惫，再者说是巴图世子无礼在先，我伤了他也是理所当然，怎么会给他送药？”
	“你……”祥云郡主猛地扭过头来，对元烈怒目而视，但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她一直是个柔弱的女子，不能当众发怒，她只能低低地道：“你害死了我的夫君不说，竟然还在这里大言不惭的指责他，你这人还有羞耻之心吗？”
	元烈只是看了她一眼，目光之中划过一丝嘲讽道：“祥云郡主，我劝你想清楚了再说，昨天晚上那人真的说是我派去的人吗？”
	祥云郡主不禁恼怒道：“我这一辈子不曾说过一个谎言，草原上的大神可以为我作证，若是我说半句的谎话，就叫我被野狼叼走了心，尸骨无存。”她从未做过一件坏事，这是为了活下去！她一边在心头默默祈祷着神灵饶恕自己的罪过，一边发着毒誓，并用那只独眼看着元烈道：“那人的的确确说是旭王元烈送来了治病的良药，我个性单纯自然不疑有他，再加上我出身在越西，对于很多宫廷的秘方都颇有了解，听说过菩提药膏的确对治疗外伤有奇效，它就在这里，你们可以看一看。”说着她将那一盒散发着香气的药盒放在了地上。
	越西皇帝淡淡地道：“梁太医你去验一验吧。”
	梁太医此次是随行太医，他从人群之中走出，到了祥云郡主的身边，接过那一盒用青花瓷小药盒装着的药，然后仔细查验了一番这才道：“这药，的确是宫里头的菩提，治疗外伤用的。但是却有一种铁锈的气息，这就和巴图世子身上所中的毒一模一样，正是本朝最毒的毒药，鹤顶红。”
	众人闻言不禁面色大变，草原上是没有这种宫廷秘药的，正是越西人到了这里，将他们的毒药带到了这里，继承草原的主人竟然死在了越西旭王的手中，此事绝对是非同小可，当下就有不少的草原贵族恼怒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一定要让旭王付出血的代价！”“巴图是咱们的世子，是将来要继承草原的英雄，怎么可以死得这么惨！”“对！抓住旭王，砍掉他的头颅，为世子报仇！”
	草原贵族都十分的激愤，若不是越西皇帝在场，只怕他们会立刻冲过去将元烈当场杀死，事实上已经有不少人拔出了手中的刀，只等着大君一声令下，就想要冲上去将元烈砍得稀巴烂。
	眼看着群情激奋不可压制，大君看向皇帝，冷声地道：“陛下，您怎么说？”
	皇帝冷淡地瞧了一眼祥云郡主，却是微微一笑道：“你身在越西，长在宫廷，对这些药应该十分的了解，怎么你昨天晚上不阻止巴图世子用药呢？”
	祥云郡主一愣，随即道：“殿下容禀，鹤顶红毕竟是宫廷密药，寻常人是不曾见过的，便是我也对药性不是十分的了解，更何况它是掺和在菩提之中，我是无论如何也发现不了啊……说来也是我太过大意，若是当时请了人来仔细来验一验这些药，世子殿下也未必会……”她话还没有说完，却听见梁太医道：“不，纵然这药膏里没有毒，世子也还是会死。”
	众人一听，却更加的愕然，就看见梁太医慢慢地环视了一眼众人道：“刚才我已经查验了巴图世子的尸体，发现他右臂的那一道箭伤特别奇怪，箭头显然是涂了毒药的，想来那杀人凶手原本就是想要巴图世子的性命，只可惜那箭头的毒性还不够，他怕不能将那人一击致死，便送了这盒药膏来。”
	太子不动声色地看着，唇畔带着一丝淡淡的惋惜，眼底深处却是笑意。裴徽勾起嘴角，那一双凌厉的眼睛之中透露出无穷无尽的冷意，心头不禁淡淡地笑了，元烈，李未央，这一次你们又有什么本事脱罪呢？
	太子淡淡地道：“旭王，刚才我们已经听说了一切，巴图世子向来是个粗豪大意的人，他不过看那郭小姐容貌美丽，上去说了两句话而已，你却因此对他下这样的毒手，实在是令人心寒，更丢了整个越西皇室的脸面，破坏了我们两国的邦交，你要如何为此事做出交代？”他一边说这样的话，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斜睨着皇帝，他想要知道皇帝对这件事情又是如何看的？不过，不管皇帝的决定如何，元烈都必须被处死！为他这样的举动已经是到了整个宗室都无法容忍的地步！太子的脸上不知不觉地划过了一丝冷笑。
	皇帝看了元烈一眼，只见元烈目光沉着，表情似笑非笑，便知道他十分的有把握，并不畏惧对方的逼问，便放下心来，冷冷地道：“旭王，你又有什么话要说？”
	元烈听到这句话，仿佛听到什么异常好笑的事，嘴角笑容带了几分冷酷意味道：“我若是真的要想向巴图世子下手，大可以一剑杀了他，又何必等到晚上再鬼鬼祟祟的动手？如此遮遮掩掩，反倒会让人怀疑白天曾经与他发生争执的我，我是那种蠢货吗？会给别人留下这样的话柄？再者说，我明知道送去的是毒药，还自称是因为愧疚而送的，第二天他死了，别人一验毒就知道是我杀的，世上有这么傻的人吗？”
	太子冷笑一声道：“这也未必，旭王素来胆大包天，是打量着父皇不会因为此事为难你吧。又或者你是对巴图世子越发的厌恨，势要报了此仇便匆匆送了药膏出去，但若是没有名目，别人又怎么会相信你呢？自然只能说是因为愧疚了，可怜巴图世子是个坦荡的人，以为你真的是来赔罪，却不料你却做出此等事情来，真是叫人心寒啊。”
	原本那幕后之人是可以安排用别的名目送药去给巴图世子，但不管他假称是谁送去的，最终还是会查到旭王元烈的身上，因为白天只有他才与巴图世子发生纠纷，巴图回到营地的时候那仓惶的神情，以及他那些永远消失的护卫，早已向众人说明了一切，也许就是旭王白天没能杀了他，晚上后悔，便预备杀了他灭口呢。尤其草原上的人心思都没有那么多，他们听见太子这样说便信以为真，心头更加的恼怒，已经有人向元烈悄悄亮出了兵刃……
	这时，众人听见李未央微微一笑道：“旭王殿下说的不错，祥云郡主的话也是属实，两方都有道理，不知道要相信谁，只不过我也是当事人，可以说两句话吗？”
	皇帝看了她一眼，似乎第一次注意到她，慢慢道：“郭小姐，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李未央上前一步，郭澄却拉住了她的手腕，李未央向他看了一眼，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担心，郭澄松了手，李未央这才走了过去：“不知大君可否让我看一看巴图世子的尸体吗？”
	旁边的人闻言，不免对她怒目而视：“你想要对世子做什么？”
	李未央淡然地看了对方一眼，语气平静道：“既然要怪责旭王，那我也会被别人认为是祸水，这样的罪名扣下来，我可承担不起，所谓出师有名，判罪也要有据，难道不许被告申辩吗？我要申辩当然也要提出自己的理由和怀疑，你们藏着掖着巴图世子的尸体，是为了故意隐藏什么吗？”
	草原的贵族变了脸色，他们议论纷纷道：“这女子嘴巴真是厉害，要瞧就让她瞧吧。”
	这时，草原大君一挥手，让人将巴图的尸体抬了过来，李未央的目光落在了巴图刚刚被人验过毒的右臂之上，凝眸片刻，目光冰冷，随即道：“旭王，不知可否看看你昨日打的猎物。”
	元烈含笑，向她略一点头道：“就在我的帐篷之中，要取随时都可以。”
	赵楠还没有挪动脚步，却听见大君道：“不必了，我自会派人前去。”他略一点头，不多时便有人取回了元烈昨日所打的两三件猎物，因为元烈已经将心思花在了捕捉小狼身上，所以他只射中了一头鹿和两只野兔，此时已经全部丢在了毡毯之上。
	李未央蹲下了身子，仔细地察看了猎物身上的箭伤，便向众人道：“你们瞧，旭王殿下使用的箭矢与一般的箭都不同。”
	众人都纷纷站了起来，看向躺倒在地上的鹿，只见那伤口与一般的箭伤不同，仿佛是某种带着勾子的东西射了进去，拔出来的时候，那血肉便呈现一种锯齿的模样，十分的奇怪，众人都用一种惊讶的眼神看着李未央，却听到她继续往下说道：“旭王殿下，可否借你的弓箭一看。”
	元烈看着她，显然已经知道她在想什么了。他微微一笑，随即一点头，旁边便有护卫将他的弓箭送了上来，李未央抽出了元烈的长箭，那是一根长度超过普通箭矢的细尖的利箭，与众不同的是，它的背脊高高突起，刃口两侧竟然满满都是倒钩，在帐篷之中竟然也隐隐闪着寒光。
	李未央指着这件箭头道：“旭王殿下的箭头是经过改装的，上面都是倒钩，不管射进了动物还是人的皮肉，除非将整块皮肉撕裂，不然谁也没有办法拔出来，唯一的法子便是将箭斩断，然后用小刀将箭头挖出来，我想昨天那位巫医也是这样治疗的。”说着她看着旁边不远处的巫医。
	巫医看着她的目光，点了点头道：“是，不错，世子殿下左臀上的伤口的确是……”随即他面色一变，转向大君道：“大君，我突然想起，有一点十分的奇怪！昨天我为世子治伤的时候，的确是怎么也没办法拔出箭头来，不得已便像刚才那位郭小姐所说挖出了箭头，而取出右臂上的那根箭矢却是十分的容易，轻轻一拔就出来了，并没有费多大的功夫，显然是从两把完全不同的弓上射出来的。”
	此言一出，众人的面上都露出了惊疑的神情，大君厉声地道：“把那弓箭给我拿上来。”立刻就有人将元烈使用的箭给他送了过去，大君抚摸着这只诡异的利箭，他感到了有些小刺扎在了他的手上，他是上过战场的人，自然是知道这利箭的厉害。
	元烈微微一笑道：“这箭头是我自己精心设计的，外人却并不知晓，从寻常外观来看也看不出什么端倪，只有真正射到人的身上才会感觉到不同，但是寻常谁会去在意呢？到了巴图世子这儿才会被人看出来。不光是我，就连我身边的护卫，每一个人用的也都是这种箭头。”说着他站起身，走到巴图世子的尸身旁边轻轻地将他的身体翻了个面，随即指着他左臀的伤口道：“瞧见了没，我的箭造成的伤应该是这样的。”
	大家都向世子的左臀看去，却见到他臀上的伤口的确和那鹿身上的伤口是一模一样的，而他右臂上的伤口是截然不同，这样一来，大家的眼神就变的诧异起来。太子勃然变了脸色，没想到竟然被李未央发现了如此细微之处！他不是不相信李未央的聪明才智，只不过这么细小的地方她都能够注意到，这个女人的观察力该是多么的惊人呢！
	巫医沉吟了一会儿，才道：“我记得，世子左臀的伤口是没有毒的，但是他右臂的伤口却是含着鹤顶红的毒药，恰好和那送来的药膏相吻合。”
	太子冷淡地道：“就算如此，也不能证明这箭不是旭王射出来的，他就不能故意换了其他的箭么？”
	李未央听到这里，却是冷冷的一笑，对着祥云郡主道：“祥云郡主，既然你说是要抹药，为何只替他抹了右臂，没有替他抹臀上的伤口呢？这不是很奇怪吗，是否你早已知道了什么？”
	听到这里，祥云郡主脸色刷的变了。旁边的江夏王立刻出来大声地道：“郭嘉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我的女儿是知道那药膏是有毒的吗？”
	一直沉默不语的齐国公道：“江夏王，你不必恼羞成怒，寻常人抹药自然会将全身的伤口都抹一遍，但是祥云郡主只抹了右臂，却对别的伤口视而不见，那么只有一种原因，就是她早知送来的药膏是有毒的，只用一点点就能将巴图世子置于死地，根本不用抹别的地方，当然，还有一个理由。”说到这里，众人都像郭素望去，只看到他目光冰冷地道：“那就是祥云郡主与巴图世子的感情并不好，又或是她对世子十分的厌恶，以至于她根本不愿意去碰他另一个伤处。”
	祥云郡主不禁愣住了，原本她可以让女奴接替她要做的事，但是巴图向来彪悍跋扈，虽然受了伤嘴巴里也依旧是骂骂咧咧，对她呼来喝去，她不敢怠慢。再加上此事隐秘，她不愿意让更多的人知道，当时便驱散了女奴。帐子里只有她和巴图两个人在，这涂药的事就落到了她的手上。只是她没有想到，李未央这么快追查到了这里，她不禁呆呆地看着李未央，眼中几乎要流露出绝望来，然后扑倒江夏王的脚下惶恐的道：“父王，我真的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以为旭王真心向巴图世子赔罪，所以才误信了这药膏，巴图是我的夫君，我怎么会无缘无故谋害他呢？我绝对不会这样做的。”
	元烈冷冷地笑道，看了这祥云郡主一眼，漠然地道：“郡主原本就是越西女子，不喜欢这草原上的生活这也并不奇怪，想要借机会摆脱巴图世子情有可原，但你为什么要将这罪过怨在别人的身上？”他拍了拍手，帐外他的护卫就押着一个年轻女子进来，她的身上穿着宽大的袍子，耳朵上还佩戴着一只金耳环，跪倒在地上，向众人行了礼，随后瑟缩地看了一眼祥云郡主，鼓足勇气一般大声地道：“奴婢昨天晚上瞧见一个陌生人来找郡主，奴婢觉得奇怪，便悄悄尾随着，亲眼瞧见两人十分熟悉的模样，那人还交给了郡主一罐药膏，奴婢生怕被瞧见，只看到她送了那人出去，随后就进了世子的帐篷。”
	元烈冷笑了一声道：“哦？是吗，难道那人不是我派去的护卫。”
	那女奴摇了摇头，看向祥云郡主的目光之中多了一丝厌恶，那是巴图最为宠幸的泼辣女奴，本有机会生下小世子登上女主人的宝座，却没想到越西竟然嫁了这么一个柔弱的女子到这草原上来，生生压了自己一头，这样一来，怎么能不让她恨透了，所以她一直盯着祥云郡主，只等着她行差踏错，当元烈的人找到她的时候，她毫不犹豫的就要站出来作证，此刻她指着祥云郡主道：“不是，我明明听到那个人说，只要她做成了这件事，就带着她远走高飞，再也不回这草原了，听那意思，郡主和那人是认得的，他们早就有了勾结，暗地里背着世子做出了不干净的事！”
	众人听到这里，面色都是忽青忽白，李未央淡淡地一笑道：“祥云郡主，你还是老老实实的说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吧。”
	祥云郡主呆在那里，一直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她并不惊讶，心中却是苦涩到了极点。李未央的话就像火星一样的迸进了她的心里，转瞬之间燃起了熊熊大火，她一改柔弱的模样，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神经质般地恨声道：“我凭什么要嫁给这样的人？他哪里配得上我，这么粗鲁无耻，不要脸！”
	她一边说，一边咬牙切齿的充满恨意道：“我恨不得踢他、咬他，用刀子杀死他！要是没有他，我就可以回到越西去，回到我亲人的身边，他早就该死了！早就该死了！”她的这番话说得十分血腥，却又饱含着恨意，充分暴露了她对巴图的恐惧还有那深深的恨意。
	大君惊诧地看着她，心头无明火起，恼怒道：“你是巴图的妻子！竟然敢真敢做出这等不要脸的事！”
	祥云郡主听了这话更加的暴怒，她几乎是跳了起来：“都是他的错！是他强抢我做妻子，我原本可以和青梅竹马的人成亲，他与我门当户对，一定会琴瑟和谐，我何至于沦落到这个地步！”她突然凑到人群中，疯了一样露出自己的脸，“你们看我的眼睛，你们看一眼！外面人都说我是想家哭瞎的，事实上是被巴图活生生挖掉的，原因不过是我看了他弟弟一眼，我做错了什么，就因为我看了别人一眼，就要被挖掉眼珠子！若非我是越西的郡主，只怕他早已经像对待那些女奴一样将我绑在马尾上活活拖死了，这样暴虐的人他为什么不死？为什么不能死？我恨透了他，他早就该下十八成地狱了！”
	李未央看了祥云郡主一眼，心头却叹了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她并不觉得这郡主如何可恶，她不过是受了那幕后之人的挑唆，才会将一切栽赃在元烈的身上。最可恨的是那幕后的人，祥云郡主如今成了这个模样，巴图世子一死她是要活生生殉葬的，这是按照草原皇室的礼仪，便是越西皇帝和江夏王也不能阻止，祥云郡主正是被逼到了极处，才会相信什么远走高飞的谎言，若是那个男的真的爱她，早就带着她离开了，她都嫁到这里这么多年了，才想起她来，怎么可能呢？若非祥云郡主过于想要逃脱巴图世子的魔爪，她也不会相信对方，相信一个早已经遗弃了她，一个让她栽赃陷害的元烈的男人。一切以女人深情去做坏事的男人，李未央都是深恶痛绝。
	此时，祥云郡主已经跌坐在了地上，她万万没有想到事情竟然会变成这个地步，原来那人许诺她只要巴图一死，就带她远走高飞，离开这该死的草原，她恨这里的人，这里的草原，还有牛羊马粪的味道。她想离开这里，回到那普普通通的生活之中，想要回到再也听不见巴图声音的父母身边，想要回到那人心爱的人的怀抱之中。
	其实她知道那人早已经背弃了她，若非如此也不会现在再来找她，可这是她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父王已经放弃了她，没有人能救她，那么多封求救信发出去，等来的结果也不过是寥寥的几句安慰。她再也无法忍受巴图的暴虐和残忍，现在有一根救命稻草放在眼前，她又怎么不能把他当着藤蔓往下爬呢？她只是想要一个逃出升天的机会啊！刚才说了那一切，自己也觉得无比的可笑，便只能用膝盖抵着脸大哭起来。
	李未央瞧她哭得如此的惨烈，不禁也觉得悲伤，她轻轻地走到对方的身边，拍了拍祥云郡主的肩膀，仿佛安慰一般地道：“郡主，若是你说出背后是何人指示，那我可以向大君求情，让他饶了你。”说着李未央看向大君道：“祥云郡主不过是受人挑唆，真正那个幕后黑手才是真正该死的人，大君你说是吗？”
	按照草原上的规矩，背叛了丈夫的女人是一定要被点天灯的，这也叫倒点人油蜡，是一种极残酷的刑罚，把犯人扒光衣服，用麻布包裹，再放进油缸里浸泡，入夜后，将他头下脚上拴在一根挺高的木杆上，从脚上点燃。可是看眼前这个局势，若是祥云郡主什么也不说，那一切就会淹没在尘土之中，谁也不会知道那天晚上在祥云郡主帐篷的情人究竟是谁，巴图世子的死也会断了头绪，大君看了李未央一眼，目光凌然地道：“你会保证她说出一切吗？”
	李未央看了祥云郡主一眼道：“那人若是爱你，就不会将你推到如此万劫不复的境地中去，我想你心中已然明白，若是你真的听了他的话，诬陷了旭王元烈，回过头来此人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因为你知道太多的秘密，他是不会带你远走高飞，更不会任由你活在这个世上。祥云郡主，我相信你是个聪明的女子，若非走投无路，你也不会听信对方的话，若你说出一切，我可以向你保证一定不会让你受罚。”
	祥云郡主没想到自己走到末路居然还有人肯伸出援手，她看了李未央一眼，目光之中流露出一丝悲戚，旋即，她抓住了李未央的手腕，哭声戛然而止，她的那只独眼在乱发的覆盖之下闪着异样的光。
	李未央不由得心头一怔，就在此时，祥云郡主看向了李未央的眼睛，那双寒潭般的眼睛中除了同情还有一丝坚定。被自己污蔑的人为什么要反过头来要帮助她？她只是望着李未央，那只独眼之中流露出一丝难以形容的悲切，她慢慢地道：“你真的能向我保证吗？”
	李未央点了点头道：“对，我保证。”
	祥云郡主突然抬起了手，指着正要悄悄溜出帐子的年轻男子，众人的目光飘了过去，只见到一个锦衣玉带的公子正要从帐篷里走出去，门口立刻多数名草原上的彪悍勇士，他们一把揪住他，却听到李未央淡淡一笑道：“裴白公子，我真是料不到，原来祥云郡主的情人便是你。”这个人正是裴家排行第四的公子裴白，他生得面如冠玉，唇红齿白，更见丰神俊朗，谁也想不到，他竟然是祥云郡主的情人。
	祥云郡主也不看他，只是放声大哭起来。
	李未央只是叹息了一声道：“裴公子，你遗弃郡主在先，又唆使她诬陷旭王在后，最糟糕的是巴图世子也是你杀的，你说这笔账该怎么算呢？”
	裴白面上的血色一下子退得干干净净，他大声道：“不，不是我！是这个女人冤枉我，我根本就……”
	他话说了一半，就听到江夏王大喝一声道：“无耻的孽障，当年你和我的女儿情投意合，甚至还说要派人来提亲，我才默许了你们的交往，后来巴图世子看中了祥云我无奈之下百般请求陛下，最后还是将女儿嫁到了草原上，那时候我曾经向你们裴家求情，只要你们让裴皇后进言，让她想点法子，我女儿就不必嫁到这个鸟不生蛋的地方了！可你呢？当了缩头乌龟，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立刻便将祥云拒之门外，甚至还说出就此恩断义绝的话来，你这样狼心狗肺之徒，害了祥云一次还不够，来要来害她第二次！”
	话说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众人看向裴家的眼神是无比的冷酷。裴徽和其他几位公子脸上的神情都不像刚才那样镇定，裴徽走上前一步，刚要替裴白说话，却听见大君冷冷地道：“事情已经真相大白，陛下，你怎么说？”
	越西皇帝漫不经心地看了裴白一眼，仿佛在看一只被人遗弃的狗，眼神十分的轻蔑，“竟敢谋害巴图世子，又与世子妃勾结，此人就交给大君处置吧。”
	“我错了！我知道错了，陛下饶了我吧！”裴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快速地向前膝行而去，仿佛想要抓住什么希望似的，可是皇帝无动于衷，于是他立刻扑到太子殿下脚边，“太子殿下，你说说话啊，你救救我吧！”
	太子刚要开口，却听到大君厉声道：“巴图是我的儿子，杀了他的人必须付出血的代价。”他的声音提高了，目光之中凶光毕露。
	“我什么都不知道，一切都是那女人冤枉我。”裴白激动地双手挥舞起来，往日那贵公子的模样早已经消失不见了，就在他急于狡辩的时候，冷不防一道白光闪下，他的身子竟然被一劈两半，那鲜血溅了起来，喷了太子一脸。
	太子惊恐地看着原本拉着自己袍袖的人硬生生被劈开，分裂的身躯之后，映出了那拿着长刀的大君的身影，裴白的身体瞬间喷出了大片的鲜血，毡毯上到处都是血腥狼藉，原本在座的越西贵女从没见过此等惨烈景象，纷纷尖叫着向后退去，还有那些胆小的早已晕了过去。
	裴徽肝胆俱裂道：“四弟！”随即快步奔了上去。
	李未央冷眼瞧着这一幕，那溅出的血腥没有到她身上分毫，早在大君站起来的时候，李未央就意识到对方要出手杀人了。不管多么美好的身躯，被这样一刀砍下去，依旧是血浆飞溅、白骨森森、可怖之极。
	太子见到这个情况，已经紧张到了极点，整个人都瘫了下去，旁边的护卫伸手将他扶住了，整个帐子中，所有的人都是离开那尸身远远的，只听见裴徽的惨叫之声，还有草原贵族那些大汗们哈哈大笑的声音，大君鄙夷地瞄着那具一分两半的身体，一脸倨傲地收刀入鞘，随即他看着越西皇帝道：“一命抵一命，这事儿就算完了。”
	草原大君有十来个儿子，没有了巴图，他可以让其他人继承他的位子，所以巴图的死也代替不了什么，只不过他不能容忍大君的血脉就被人这样的杀了，若是不报仇，他这个大君也会让人瞧不起，所以他一定要让罪魁祸首死去，这裴白是出生裴家，是显赫的一等的家族，他的死也意味着此事的终结，既然大君不再追究，其他人也没有话说了。
	李未央闻见这帐中的血腥气息冲鼻，不由皱了皱眉头，却看见元烈快步向她走来，俊美的面上微微一笑：“咱们走吧。”
	　

222 暗箭伤人 223 裴阳之死
	<strong>222 暗箭伤人</strong>
	听见元烈说要一起离开，李未央却轻轻摇了摇头，她的目光看向了一直跪坐在地上的祥云郡主，眼神十分的复杂。元烈从来没有见过李未央这个样子，在他的印象中，李未央素来是冷静，睿智，无情的，对待敌人毫不手软。他没有见过李未央的面上流露出这样复杂的神情……在他看来，这个祥云郡主绝不是他的朋友，她曾帮着裴家陷害自己，怎么看也是个祸害，留着也是麻烦的事情，不如就让草原大君按照规矩处理了她。但是看到李未央这样的表情，元烈却沉默了，一时没有开口说话。
	江夏王站了起来，看向大君道：“大君，请允许我带自己的女儿回去。”
	大君只是目光冰冷地看着江夏王，随后淡淡道：“我虽然答应了不杀这个女人，可是你们越西有一句话，叫做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她杀死了我的儿子，若是就这么轻易的放过他，草原上的规矩就要被破坏殆尽了。所以，即便我不杀死她，也要让她在草原上做一辈子的女奴来恕罪。”旁边的汗王们听到这样的话，纷纷起身道：“对，绝对不能放过这个女人，一定要让她活着受罪！”
	李未央的眉头轻轻皱了起来，其实她早就料到大君是不会轻易放过祥云郡主的，因为她犯下的罪过实在是太大了，谋杀亲夫即便是在越西，她也是要被凌迟处死的，更别提在这些野蛮的异族人眼中，更是一种难以饶恕的罪过。
	李未央眼底闪过一丝寒星般的光芒，语声冰冷地道：“大君，刚才你已经说过不会杀她，既然如此为何不肯放了她呢？折磨这个女子，巴图世子也不会活过来，但若是你肯放了她，江夏王会感激你的，而且你宽容大度的美名也会传遍整个草原。”
	大君看了李未央一眼，神情之中划过一丝冰冷，那样的嚣张和霸气让人觉得心颤，可李未央却站在原地，不露声色地看着，没有受到丝毫的影响。
	大君杀人无数，手染鲜血，身上自然带着一股煞气，寻常女子看到他都要腿脚发抖，可这位郭家的小姐却是浑然不在意，该怎么样还怎么样，竟然还敢在他面前求情，他没当场劈了祥云郡主已经是给江夏王面子了，又怎么可能轻易地放她回去？
	旁边的二皇子巴鲁站起来，他和大皇子巴图世子是同母所生，感情向来十分的要好，看到巴图惨死他自然十分恼怒，恨透了这个祥云郡主，他大声道：“大君，万万不可放纵了这个女人！即便你决定不杀她，草原上也多的是法子教训她，依照我看不如将她绑在马身上，放到草原里去，若是她运气好，自然能活下来，这说明是草原上的天神要放过她，若她运气不好被野狼吃了，那也怪不得咱们，这也算大君信守了不杀她的承诺了。”
	这巴鲁的性格跟巴图是同样的残忍，李未央听到这个建议不禁皱起了眉头，祥云郡主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把她绑在马背上放到茫无人烟的草原之中，会遇到什么样的事情，是可想而知的。尤其她听说这草原之上每天夜里会有很可怕的大雾，到时候伸手不见五指，纵然别人想要把她悄悄救下来也是做不到的，只要她走出去一个时辰，恐怕就是必死无疑了，这位巴鲁王子实在是心性残忍！
	李未央冷笑了一声道：“我只以为越西的刑罚严厉，却不料巴鲁王子竟然想出这样一个折磨人的法子，看来草原男人的心胸也真是狭窄，甚至都不肯放过一个被人胁迫的女子。”李未央其实原本不必为祥云郡主说话，可她看着对方那只默默流泪的独眼，心中莫名起了一种复杂的感受。说她冷酷也好，说她无情也罢，她本来就是个没心没肺的人，可这个祥云郡主，李未央却从她的身上看到了当初在冷宫之中陷入绝望的自己，换位想，若是她恐怕也会做出这样的选择，说到底，祥云并不是什么恶人，她只不过是个被情人抛弃并被利用的可怜女人罢了。更何况大君已经说过不会杀她，可这个巴鲁王子却还想出这样一个残酷的法子来折磨人，若真如此还不如一刀杀了来得痛快。
	齐国公看了李未央一眼，开口道：“陛下，我的女儿说得对，祥云郡主嫁到这个草原两年了，她本是为了两国友好而来，一双明眸也已经瞎了，这件事情是因为她受了奸人的蛊惑。我素来听闻草原上的大君是一个英勇无畏的君主，对待俘虏是仁慈而慷慨的，为何不能原谅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更何况两国的联姻本就是十分重要，巴图世子硬生生弄瞎了祥云郡主的眼睛，这样的过错我们都还从未追究过，不如到此为止，了却了这段姻缘吧。”
	大君不说话了，齐国公的开口分量很重，他需要掂量一下。
	越西皇帝目光冷淡地看了李未央一眼，随即又看向了元烈，微微笑道：“旭王，你是怎么看的呢？”
	元烈知道李未央主意已定，便淡淡一笑，上前一步道：“陛下，请你放过祥云郡主，让她回越西吧。”
	元烈的话刚说完，越西的皇帝便看向大君，似笑非笑道：“瞧这些孩子都很善良，你也得饶人处且饶人吧。”他这句话刚说完，就看到大君的面色微微一变。
	现在这位草原的大君陷入了两难的局面，他并不是非要取这祥云郡主的性命。但他若就这样放了她，恐怕会寒了众位王子和汗王的心，更何况草原里也没有放已婚女子回故国的事情，这是多年来从未发生过的。他若是放了，就是坏了祖宗的规矩，那是万万不可的，可是越西皇帝的话他又不能开口拒绝，他永远也无法忘记那五十万大军给他带来的沉重压抑，那种临近死亡的威吓之感实在叫他窒息……他想了想，目光变得阴霾起来。
	三王子巴术看到了这种情况，他微微一笑，主动站起身走了出来，只见他一身的青衣，外罩一件大袍，完全是越西贵族的装扮，只是那一只鹰沟鼻子破坏了整张脸的英俊，显得有几分阴鸷。他满面笑容地道：“按照我国的规矩，断然没有让已婚的女子回到故国的规矩，但是越西的诸位贵客求情，大君也应该饶恕祥云郡主的罪过，既然如此，不如让我娶了她吧。”
	众人听到这句话都是一愣，元烈轻声地向李未央道：“他们过去一直有兄死娶嫂的风俗，这样一来也可以免去了祥云郡主的罪过，但同时她就再也不可能回到越西去了。”
	江夏王连声道：“好，好，就让我女儿改嫁给你，只要保住她的性命就是。”
	李未央本要替她拒绝，可是江夏王已经忙不迭地答应了。李未央看了祥云郡主一眼。在李未央看来，保住性命苟活于世，绝不是她的作风，但从目前看来，这的确是最好的做法，纵然祥云郡主回到了越西，那些贵族也不会再接纳她的，一个不为家族和朋友接纳的女子又没有其他的依靠，也不过是行尸走肉罢了。毕竟她不能要求，这世上每一个女人都像她一样什么都无所畏惧。
	祥云郡主听到巴术说的话，她猛地抬起头来，那一只独眼盯着巴术，不禁浑身冰凉，她嫁到草原之上早已经和亲人脱离了关系，虽然江夏王帮她说话，也不过是请求大君饶恕她的性命而已，人海茫茫自己即使能够活下去，顺利回到越西也不过是苟延残喘，为家人所嫌弃，但若是继续生活在这草原上、改嫁给巴术，她的生活也根本就没有任何的改变。巴术表面上文质彬彬，对待他王妃的态度和巴图本质上也没有什么不同，他这么说，不过是为了讨好越西贵族罢了！根本不会是真心要迎娶她！她大声地道：“不，我绝对不再改嫁。”
	没有人理睬她，二皇子巴鲁已经快步地向她走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扬起眉头道：“三弟，古来就有先来后到的道理，我是你的二哥，这女人也应该是我先选，你在这凑什么热闹？”
	他话说到这里，李未央面色微微一变，刚刚巴术的话明显是想要打圆场，借以缓冲一下现场僵硬的气氛，赢得越西贵族的好感。而祥云郡主落在了巴鲁的手上，绝对活不过今天，她刚要上前一步开口阻止，却突然看见祥云郡主一咬牙，不假思索地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向巴鲁的胸口刺去，巴鲁没有防备，便是一声大叫，倒退了两步，堪堪避开，胸前却也被那把匕首划伤，他大怒道：“你好大的胆子！”这时候旁边的护卫已经一左一右冲过来，很快的抓住了祥云郡主，她的匕首“当”的一声掉在了地上，旁边自然有人扶住了巴鲁，骇然道：“殿下，你还好吗？！”
	巴鲁捂住胸口，面色十分的苍白，但就在这时候他从胸口掏出了一面铜镜，啪的扔到了地上，“为了防备敌人我一直有佩戴护心镜的习惯，若非如此就要被这个贱妇所伤了！”
	李未央冷眼瞧着巴鲁，却只觉得可笑，这个人带什么护心镜，分明是怕死而已，旁边自然有人又惊又怒的向祥云郡主呵斥道：“你这个贱人，二皇子如此对待你，你竟然蛇蝎心肠，你今天是非死不可了！”
	草原贵族们都是勃然大怒，纷纷要求大君立刻下令将这女子赐死。祥云郡主刺杀失败，早知道自己是死路一条，她冷冷地一笑，抬起头来向江夏王道：“父王，当初你让我嫁，我便嫁，可我没有想到，嫁过来之后会过着这样牲畜不如的日子，早知如此，我情愿死在出嫁的路上，也免得受这两年的折磨，我不想在这个鬼地方生活下去，更加不想再如同牲口一样转给其他人，若是有的选择，我情愿有尊严的死去，也不要这样屈辱的嫁人。”
	李未央心道不好，却还来不及开口，说时迟那时快，便看到祥云郡主一挣扎，突然一手夺过护卫手中的长剑，一剑就滑向了自己的脖子，李未央下意识地上前了一步，却看到祥云郡主的脖子上血流如注，还有那只瞪大的独眼，看起来分外的凄厉，紧接着祥云郡主轰然倒地，却没有立刻断气，那独眼中不断的留下泪水。
	二王子抢步上前，用力捂住她的脖子道：“你敢这么死，没那么便宜！巫医你快来看看这个贱人，千万不要让她这么轻松的死了。”可尽管他已经捂住了祥云郡主的伤口，她的鲜血还是不断的涌出来。
	祥云郡主轻蔑地看了巴鲁一眼，却是淡淡地对着李未央一笑，面白如纸道：“谢谢……你为我说话了。”顷刻之间便已经断了气。
	二王子大怒，一把抢过宝剑，用力砍断了祥云郡主的头颅，那颗漂亮的头颅滚到了李未央的脚下，她看了一眼，目光变得酷寒，在这样的情景之下，一个女子除了自杀再也找不到任何保全自己的方法，若是嫁给巴鲁，必须忍辱偷生的活着，那才是生不如死。
	李未央看了一眼这头颅，又看了一眼祥云郡主垂下的手腕，那手腕之上有遮不住的血痕，对方自杀的次数太多了，一次一次又一次，竟然有数十条之多，对于祥云郡主来说，过去恐怕连死都是十分的奢侈。
	江夏王看到这样的场景，不禁老泪纵横，扑了过去。李未央只是目光冰冷地看着他，身为一个父亲，竟然连自己的女儿都保护不了，现在这里惺惺作态又有什么用？眼睁睁看着对方被如此残忍的对待，李未央明白了祥云郡主为什么明知道裴白不是真心却还要陷害元烈，不是为了过得更好，而只是为了活下去，抓住最后一丝机会而已。
	李未央叹息了一声，竟然解下自己的披风，弯下腰将祥云郡主的头颅包了起来，旁人见到她这样的举动，都是目瞪口呆，谁也想不到一个弱质纤纤的贵族千金竟然敢去碰寻常男子都不敢碰的头颅。
	李未央怀抱着祥云郡主的头，一步一步地向巴鲁王子走去，巴鲁见她仿佛寒潭一般的眼睛其中竟然带了三分的杀机，不由从心底升起了一丝寒意，他觉得自己曾经看过这样的眼神，就好像隐藏在草丛之中，幽幽的，酷寒无比，这种眼神他太熟悉了，是草原上的恶狼才会有的，可这么冰冷的神情怎么会出现在一个少女的脸上呢？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李未央充满嘲弄地看了他一眼，却弯下了腰将那被披风包裹起来的头颅放在祥云郡主的身躯之上，随后她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梁太医道：“梁太医，你会缝补之术吧。”
	对方神情温柔，可那一双素手之上却已经染了血迹。梁太医牙齿在咯咯作响，他几乎说不出一个字来，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惊骇的场景。
	江夏王看了李未央一眼，他擦了眼泪，不由得低声劝说道：“郭小姐，你的心意我替祥云心领了，只不过，祥云的确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过……”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看到李未央冷漠的眼神看向他，她的脸孔十分美丽，可是眼睛却给人一种奇异的感觉，叫人心头冷飕飕的，江夏王一时语塞，说不下去了。
	“王爷，祥云郡主这两年来一直都盼着你接她回去，那一封封求救信你都收到了吧！可都做了些什么呢？父亲做到你这个地步，连替女儿收尸都不敢，这王爷做来又有什么用？”她的语气之中竟带了十分的嘲讽，让所有的越西贵族面上都闪过一丝惊讶。
	李未央的话像是给了江夏王一个耳光，他愣愣地望着对方，几乎变得哑口无言，李未央说的不错，他太过怯弱了，身为堂堂越西王爷竟然没办法保护自己的女儿，祥云郡主这两年来不断的派人来写信回来，以求脱身，可他不敢违抗皇帝的命令，甚至不敢向皇帝说一两句求情的话，他太在意自己的王位，太在意自己的荣华富贵，宁愿牺牲自己的女儿，如今甚至连一个跟祥云没有关系的人都会出言帮助她，自己又做了什么呢？
	李未央已经转过头去，看向大君道：“大君，祥云郡主已经自尽，她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了代价，可她毕竟是越西皇族，死也要死的有尊严，这般身首异处，那是对越西皇室的侮辱，你不会介意让她完整的下葬吧。”
	事实上，在草原上若是有女人背叛了丈夫，那是要被五马分尸的，不要说下葬，就连块墓碑都不能有，可是大君看着李未央那张素白的面孔之上流露出的是一种不容质疑的坚定，他从未在任何一个年轻姑娘的脸上看到过这样的顽强和冷酷，下意识的，他便点了点头道：“好，我答应你。”
	“等祥云郡主的头颅和身躯缝合好之后，我会按照越西的规矩，替她进行火葬，随后，将她的骨灰带回越西安葬，大君也没有异议吧。”
	大君又点了点头，这才发现自己竟然被一个小姑娘牵着鼻子走。这实在是太奇怪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李未央的身上竟然有一种让他十分忌惮的威严，逼得他不由自主便点了头。他十分不解，迅速看向越西的皇帝，却见到对方也是一副惊讶的表情看着李未央。
	李未央却不再看任何人，她的目光只是冰冷地在巴鲁的面上扫了一眼，巴鲁缩了缩脖子，他总觉得眼前这女人太奇怪了。
	李未央不再搭理任何人，她转身快步地从帐子里走了出去，元烈追了出去，随即就看到她站在蓝天碧草之下，神情似乎十分的不悦，他不由开口道：“咱们和祥云郡主没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要出言帮她呢？”说到底在元烈的心中，祥云郡主只是一个陌生人而已，还是一个意图诬陷他的人。从一开始，他就是想要了对方性命的！
	李未央悠悠叹了一口气：“不为什么，只为我高兴。”一句高兴，似乎就能解释她刚才的行为，可元烈却明显是不信，他有些不能理解李未央为什么要这么做，但多年来的习惯让他毫不犹豫的便站在了她一边，道：“我会派人监督梁太医，让他一定将祥云郡主的头缝合之后，好好打扮再送火葬，然后火速派人带她回越西安葬，若是你希望，我还会向皇帝说，将祥云郡主的骨灰埋葬在皇室的墓地之中。”
	李未央轻轻“嗯”一声，却又摇了摇头道：“那些人，根本就不再是她的亲人，让她躺在那样的地方，只怕也不会觉得温暖和快活，带回越西之后，就随便找一条江洒掉吧。”
	元烈微微一震，刚要说什么，这时候就听见后面传来了脚步声，他转头一瞧，却见到是刚才的三王子巴术急匆匆的追了过来。他额头上似乎还有一层薄汗，看到李未央和元烈还没有离开，他放下了心，大跨步地走过来，拱手道：“旭王殿下，郭小姐，今日真是抱歉，我二哥是一时冲动，才得罪了你们。”他深刻的知道，眼前这两个人一个是越西皇帝的新宠，皇室之中举足轻重的亲王，而另外一个则是郭氏一族的千金，他们两个人加在一起的力量，是足以让他说上一声抱歉的。他倒不是为了巴鲁来求情，只是觉得这事情怕是不能善了，所以才特意来试探他们一番。
	李未央看了巴术一眼，目光似笑非笑，事实上，她对这位三王子并非一无所知，在来到草原的途中，元烈便曾经向她送过一次这方面的信息，关于大君膝下的这十几个王子，除了既定的世子巴图之外，大君最为宠爱的就是这个三王子巴术，他和其他王子不同，自幼去各国游历，熟读兵书史书，若不是那一双鹰眸和鼻子带着三分草原男子特有的戾气，李未央恐怕只会觉得他是越西某个世家的贵族公子。说起来这三王子巴术和那阿丽公主倒是一母同胞，感情十分的要好。
	在李未央看来，这巴术相比其他王子而言更加有心计，他不像巴图这样贪财好色，手中也绝少有杀戮，反倒四处网罗有用的势力，交朋结友，大肆收买人心，他的所作所为，恐怕是想要得到草原大君的宝座。所以，这次巴图的死对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再加上他刚才特意提出要迎娶祥云郡主，这更让李未央对他起了三分的警惕，若她没有看错，眼前这个人必定是个要惹乱子的野心家。
	只不过，这一切都和她没有什么干系，她现在不想见到任何一个跟巴图有关系的人。巴术看到李未央神情冷淡，既没有说原谅也没有说厌恶，他一时拿不定对方在想什么，便转脸为难地看向元烈。
	旭王元烈微微一笑，那璀璨的眼眸在阳光之下熠熠的闪光，看似有情，却又十分的无情。他淡淡地道：“三王子放心吧，我们是外人，这事情我们是不会多管的。”他说了这句话，看似没有什么干系，事实上却是在向三王子表明，草原上的大位之争，不论是郭家还是旭王本人都绝不会参与的。
	眼看达到了目的，三王子巴术微微一笑，再次行了个礼，转身快步离去。李未央冷冷一笑，望着元烈道：“还要打猎么？”
	元烈只是微笑道：“这草原上男人的死亡也是寻常之事，我瞧这场狩猎还是要继续的。”只不过，会多了几分血腥罢了。当然，这最后的一句话他没有跟李未央说，只是笑容更加的狡黠了。
	李未央突然地道：“我学过骑马，却没有学过射箭，你来教我吧。”
	元烈一愣，随即有些奇怪地看向李未央，在他的眼中，李未央一向不喜欢这些舞刀弄枪的事，当时郭夫人曾经说过，要让李未央找个武术师父学习点强身健体之术，锻炼一番，以强体质，李未央都拒绝了。可现在，她怎么突然而然的要学箭术呢，这根本不符合她的性格啊。还是说，她胸腔之内还有一股怨气没有散开来吗？他这样一想，便点了点头道：“好，既然你要学，我便教你。”说着，他吩咐旁边的护卫牵了一匹马道：“这是我的坐骑，你就骑它吧。”
	李未央点了点头，随即便翻身上马，元烈也上了另外一匹马。两人策马向营地外的猎场走去。为了让李未央能够熟悉箭的使用，元烈费了好半天功夫，一点一点的教她拉弓射箭。而李未央的力气毕竟不同于男子，她的弓只能拉开一半。为此元烈煞费苦心，特意命人去打造了一把精巧而又美丽的小弓。虽然外表看起来这小弓的杀伤力并不及他的黑漆木大弓，可是元烈却命工匠仔细改造了这把精致的小弓，一旦射出去，只要技巧得当，还是可以射中猎物的。
	李未央接过弓箭，只是微微一笑，拉开弓试了试，发现这弓弦十分的顺手。元烈和她并肩而立，见她一握弓箭，整个人便像是变了一般，显得容光焕发精神抖擞，他不由微笑起来。
	就在此时，草丛之中蹿出了一只野兔，李未央应声便是一箭，却射偏了，元烈想笑却忍住，看到天空之中有一只苍鹰飞过，他一箭拉开“嗖”的一声，那只苍鹰便掉到了地上，旁边的护卫连声叫好，李未央却不慌不忙，她瞄准了另外一只野兔，啪的一声，射了出去，只见到那只小箭一下子射入了野兔的后腿。野兔翻滚了几下，终究停着不动了。护卫连忙去捧了来给李未央看，李未央只是淡淡的一瞥，随后道：“我的弓箭射的还不是很准，不过，以后会好的。”
	元烈却笑道：“对于初学者来说，你的角度已经很精准了，若是让你再学个把月，恐怕我也会甘拜下风的。”
	李未央微微一笑，她知道元烈不过是在安慰她而已，她是女子，力气和男子大为不同，拉弓射箭的时候也受到了很多制约。像是刚才为了拉出那支箭，她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元烈刚要说话，却看到李未央竟又举起了弓，他一怔，随即看向她拉弓的方向，转瞬之间，那支箭便射了出去，隐隐传来破空之声，却听见突然有人惊叫了一声，随即便是扑通一声落下马来的声音。
	元烈惊讶地看向李未央，而她却是神情漠然，轻轻勾起了唇畔，看向前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那边的喧闹大了起来，很快便见到裴阳策马过来，怒声呵斥道：“你们怎么射的箭，怎么能往人身上射呢！”他原先是暴怒，可是看见李未央却是一愣，他万万没有想到那只射向他二哥的箭，竟然是李未央发出的，裴徽伤得并不重，不过是被擦伤了肩膀。那支箭突如其来，他只是没有防备，才会从马上摔了下来。此刻裴徽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左肩之上血流如注。他看向李未央，目光在一瞬间变得冰冷：“郭小姐，你是想置我于死地么。”
	李未央抚摸着光滑的弓，淡淡地一笑，真可惜啊，刚才若是她的箭再准一点，射中的就不只是裴徽的肩膀而是他的心脏了。她这样一笑，那素净的面孔在阳光之下竟添了几分艳丽，倒让裴徽面上一愣，只听到她如珠玉一般的声音清冷地道：“不好意思，我是初学箭法，一时手滑而已。”
	裴阳不禁大怒：“手滑，有你这样射箭的吗，你分明是想要杀我二哥！”
	李未央只是叹息一声道：“我若是真想杀你二哥，那这之箭就该是从旭王的弓上发出来的，我一个初学者，哪里来这样的本事呢，裴公子真是说笑了。”
	裴阳十分愤怒，身体几乎是强力克制住才没有冲上去，他也朝李未央举起了弓箭，元烈目光一沉，策马挡在李未央身前，冷声道：“裴公子，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元烈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神情竟然带了一丝凶狠，他忽然就不再是俊美冰冷的旭王了，而变成一个什么极恐怖的东西，透着令人极度不安的气息。
	裴阳的箭还没有射出来，旁边的裴徽却见到元烈的神情，心头一震，已经一手握住了他的箭弓，冷声道：“住手！没有我的吩咐，你怎么敢对郭小姐无礼。”
	李未央却是轻轻一笑：“裴阳公子，我劝你还是老老实实的听你二哥的话吧，若是你刚才向我射出了这一箭，那就不是误伤而是寻衅报复了，到时候只怕郭家和裴家真要闹起来，你裴家也不占理吧。”
	裴阳的面色忽青忽白，手指握得咯咯作响，但他最终看了裴徽一眼，裴徽向他轻轻摇了摇头，那目光之中变得更加的冷厉。裴阳无法，不得不放下了弓，颓然地道：“算你狠。”
	李未央笑得更加的和煦，在阳光之中，她那双黑玉一般的眼眸闪着淡淡的光泽。她声音很慢地道：“彼此彼此罢了。”敢于利用一个弱女子的性命为赌注，裴家人也真是够无耻的。
	裴徽目光一沉，变得无比的阴冷，他没想到裴白这一次去撺掇祥云郡主诬陷旭王不成，反倒丢了性命，而他更加想不到的是李未央竟然敢向他射这一箭，她这一箭绝不是报复，而只是警告。她在警告自己，要他多加小心，不要随随便便的就丢了性命，裴徽心头恼怒，这一辈子，他还没有遇到这样的女子，竟然敢用弓箭指着他，而他弟弟裴白的死，也是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他带着自己的三个兄弟出来，可如今只剩下了两个，他回去要如何向父亲交代呢。裴帆这一次被裴皇后留在了京中，若是父亲见到自己没有能安全的带着弟妹们回去，自己这个兄长做得又有什么意义。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在他看来，都是李未央和旭王元烈，他是绝对不会放过他们的。
	这时候，旁边的裴献走了上来，他淡淡地道：“二哥，咱们走吧。”裴徽点了点头，裴阳还站在原地，恨恨地看着李未央，一副想把她吃了的模样。却被裴献一拉手腕，迫不得已跟着对方离去了，还不断地回过头来，用凶狠的眼神瞪着李未央。
	元烈嗤笑一声道：“你这箭还真是射得很准。”李未央却很平淡，面上没有丝毫的笑意：“不过是一点见面礼而已，很快会让他们知道，先下手的未必会成功，有时候会变成箭猪的。”
	元烈看着李未央，似笑非笑地道：“怎么，想到如何对付他们了吗？”李未央轻轻地一笑，目若寒星，声音冷沉：“自然是要改变原先的计划，只不过，还要你多方配合才好。”
	元烈看向那边被射杀的野兔，目光之中流露出一丝笑意道：“好吧，咱们就唱一场大戏来给他们瞧瞧。”
	当天晚上，大君特意请了皇帝来到金帐，两人竟坐着喝酒。只是两人的目光都是十分清醒，一边喝酒一边坐着说起了话来，大君看着皇帝道：“那个旭王元烈也是你的儿子吧。”
	他这句话说得莫名其妙，而皇帝却是不动声色，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道：“怎么，你瞧出来什么了？”
	大君冷笑一声道：“若他不是你的儿子，你又何必这么护着他，你对裴白可没有这么关心啊，更何况，我总觉得那个孩子，跟你有几分相似，却说不出到底哪里相似。说起来，那裴白还是裴皇后的亲戚，你这么纵容我杀了他，就不怕那泼妇回头找你算账吗？”
	皇帝冷笑一声道：“若朕怕她，就不会这么做了，裴家人这一回是真的赔了夫人又折兵，朕又何必去为他们承担罪责呢，你这一刀砍得可真好，不过，刀法却比以前有了些退步，朕记得十年前见你砍人，那可是连脑浆都飞出来了，怎么这一回，却半点白星都没瞧见呢。”
	大君脸色一变，不由很快涨红道：“你这是什么话，我可从来没有懈怠过刀法啊，不过是一时失手而已。”
	皇帝哈哈大笑起来，只是很快，他又抚着额头，皱紧了眉，大君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冷芒，面上却十分关切道：“你这是怎么了，哪不舒服吗，老毛病又犯了？”
	越西皇帝摇了摇头，却是微笑如常道：“朕瞧这些庸医没有一个能治得了我的病，所以这次来草原便是想巫医瞧一瞧。”
	草原大君叹了一口气道：“这事怕是没那么容易，去年你来的时候巫医不是替你开了一副药么，可是却毫无效果，所以我瞧这并不是普通的头痛症。”
	皇帝的眉头皱得更紧，那一阵阵袭来的痛苦逼得他要发狂，可是在大君的面前他没有半点的失态，只是语声淡漠地道：“横竖没有什么大碍，这么多年过去了，死不了就是。”
	大君凝眸看着他，目光之中似乎闪过一丝什么，却听到越西皇帝继续地道：“那女人给你一封密信了吧，是不是让你杀了李未央，噢不，现在她改叫郭嘉吧。”
	大君面色一白，他没有想到这么隐秘的事情竟然也逃不过对方的眼睛，随即他讪讪的一笑道：“你的消息果然灵通，什么都瞒不过你。”
	皇帝笑道：“把礼物拿出来给朕欣赏一番吧。”
	大君起身，从旁边取出一个匣子，从里头捧出一个白色绫子的包裹。随即他解开绫子，取出了里面的匕首，在拔掉刀鞘的瞬间，匕首的寒光如一道青色的烟气一样四散开来，匕首的表面泛着冰块一样的光泽，大君将软甲搭在自己的胳膊上，轻轻一刀划过。刀落在那件软甲上，软甲竟然应声碎裂，片片落地。
	“好一把快刀啊！”皇帝不由开口赞叹。
	“这只是其中一件宝物，而且是最不值钱的一件。最值钱的，则是十五种能够在草原上种植的粮食和药草。”
	皇帝直视他的双眼，透出耐人玩味的神情，久久的并不说话。大君想了想，正对他的目光，也毫不闪避。两人一起笑了起来。皇帝似笑非笑道：“朕知道这些年来那个女人给了你们草原不少的好处，也知道你背地里帮着她做了不少事情，等价交换，朕也没什么意见。”
	大君眯起了眼睛，笑容像是草原上的狐狸，道：“可我怎么听说，她是你那宝贝儿子的心上人呢。”
	皇帝冷冷一笑，目光之中流露出一丝嘲讽道：“那小子还太嫩了，若是连自己的心上人都保护不了，他又有什么资格平安的坐在旭王的位置上呢，还不如早点给别人腾地方。”他这样说着，目光之中却突然流露出一丝阴冷，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大君看到对方的眼神，不由也沉寂下来，金帐之中，温度十分的高，大君觉得有点燥热，便脱掉一边的臂膀，随即开口道：“这件事情，我会好好的想一想，你知道，我们草原上很多的物资都是你那皇后送来的，我总不能不听她的号令。”
	皇帝却是淡淡地一笑，站了起来：“随你吧，这件事情，我是不想管的。”说着，他已经向外头走去，却听见大君在后头追问道：“你是真的不管这件事吗？若是我真的杀了他们呢！”
	皇帝冷冷地一笑道：“你自己看着办吧，能杀得了他们，也算是你的本事。”说着，他已经走了出去，留下大君一人在帐篷之中流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strong>223 裴阳之死</strong>
	越西皇帝一走，大君便疲惫地捏了捏自己的眉心，随即躺倒在毡毯之上，叹了一口气，巴图毕竟是他的长子，虽然此人十分的鲁莽，但也说得上是骁勇善战，按照他们的规矩，长子必须继承他的位子，巴图没有犯过什么罪过，所以世子的位子就理所当然的落在他的头上。尤其巴图的母亲是大君的正妃，所以他继承位子也是众人可以接受的，不管其他王子心里头怎么想，表面上都要对巴图恭恭敬敬的，所以这个局面就十分的平稳。
	可是现在巴图这样一死，恐怕这大位之争又要惨烈起来，想到自己争位的时候杀死的那些兄弟，他不禁觉得手脚发寒，他并不希望再起争端，无论是越西皇室还是他草原上的争夺都是一样的残酷啊……想到刚才越西皇帝那一张冰寒的脸和阴冷的眼神，大君不禁心头一个哆嗦，他叹了口气，自己杀人如麻。可在那样的眼神注视下竟也会觉得心头发颤，真不知道这皇帝和那裴皇后是一对怎样的夫妻？如此貌合神离，却又安稳的度过了怎么多年，他们究竟是亲人还是仇人？
	但是就像越西皇帝所说的，他收了裴皇后的那些珠宝和粮食，自然要为她办事，既然皇帝没有阻止自己诛杀这位郭氏小姐，那他也不必容情了，仔细的把事情思量了一番，大君安然地就要入睡。
	在此时，他突然听见轻微的呼吸之声，大君是何等狡诈之人，他猛地坐了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了枕头之下的匕首，快速地挡住了那扑面而来的寒光！只听见那空气之中发出“当”的一声，来人力道不轻，却生生的被大君臂力逼得倒退三步，见一击失败，也不再做纠缠，刺客掀开帐子就跑了出去。
	大君快速地从床上跳了起来，怒声大喊了起来：“有刺客！外面的人都死了不成？”随即他顾不得别的，快步冲出了金帐，就看见帐外的十六名护卫都悄无声息的断了气，鲜血流了一地。大君不由得面色发白，他执政这么多年来，想要他死的人不计其数，所以不管是吃饭还是睡觉，哪怕进入了梦乡都会下意识地紧紧抓住匕首，刚才莫非那天生的警觉，他已经身首异处了，想到那近在咫尺的寒光，他不由大声地呼号起来：“来人！快来人！”
	金帐是最为中心的所在，他这样一喊，周围出来了很多的将领和护卫，二王子巴鲁快速地跑了过来，见到大君连衣裳都没穿好就赤着脚跑了出来，连忙道：“大君，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你看不见吗？”大君劈手就给了他一个耳光道：“还不迅速调集人马去捉拿刺客？”
	二皇子巴鲁莫名其妙地挨了一巴掌，他捂住脸不敢置信地看着金帐之外倒下的十六名护卫，这十六个人可是跟随大君多年的死士，武功高强不说，还悍不畏死，不料今天竟然连向他们示警都没办到，可想而知对方的武功有多高了，刚才若是让他杀了大君，只怕整个草原立刻就要陷入一片混乱。二王子不由得打了一个冷战，立刻向周围的人大声地道：“立刻吹响号角！传令下去，抓住刺客！生死不论！”
	就在此时却听见大君暴跳如雷道：“不，留活口，我要亲自审问，看究竟是什么人这么大的胆子要杀我。”
	二皇子打了个冷战，连忙道：“是。”说着便带着人快速地离去了。
	裴家的帐子里，裴徽正是面色阴冷，那摇曳的烛光照着他一张俊美的脸却显出了几分生冷和诡异，裴阳恼怒地道：“这一回四哥莫名其妙的没了，咱们回去之后该如何向父亲解释呢？”
	裴徽冷笑了一声道：“我都已经说过，要裴白谨慎小心，不要过于相信那祥云郡主，既然敢杀自己的丈夫，又怎么会不出卖他。”裴徽的语声冷漠，他却没有想到，若非是裴白欺骗郡主在先，她又怎么可能会当众说出他的名字，说到底，都是裴家人过于冷酷，利用了一个弱女子的真心，还将她弃之不顾，这也是裴白因有的下场，只不过那一幕太过残忍，以至于裴徽无论如何也不能忘记。
	一旁的裴献却始终是沉默不语，目光冰冷，裴阳瞪了他一眼道：“你为什么不说话？”
	裴献的面容十分平静，眼中的白翳使得他的神情看不分明，开口道：“你们今天瞧见那李未央的眼神没有？”他们早已不是叫郭嘉，而是叫李未央，却也含了几分轻蔑之意。
	裴阳冷笑一声道：“难道你怕那个小贱人不成？”
	裴献却是淡淡地道：“怕？我出生这么久还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怕，只不过这个女人绝不是她看上去的这么简单，她今天敢于在大帐之中为祥云郡主求情，这份胆量不是一般女子能有的，更让人不敢置信的是不管是越西皇帝还是大君，竟然都默许了她的提议，祥云郡主是有杀夫的罪过，他们居然允许将祥云的骨灰运回越西，这在草原上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你们不觉得这李未央的影响力也太大了吗？”
	裴阳却是冷笑一声：“说到底你还是畏惧她，她先是羞辱咱们家的女儿，再是和旭王元烈勾结起来害死了四哥，我是绝对不会放过她的，更加不会让她活生生回去越西，明天的狩猎，我一定要想法子除掉她。”
	裴徽呵斥道：“不可鲁莽！”
	裴阳急道：“可四哥死得那样惨，我这一辈子都忘不了！”说着他一拳砸在了桌子上，茶杯跳了跳，一下子滚到地上去摔了个粉碎，那碧青的茶水流了一地。
	裴徽目光变得冰冷道：“你生气，你怨恨，我比你更生气，比你更痛心，可那又如何呢？我们越是愤怒越是容易中了对方的奸计，既然一计不成，咱们就从长计议，反正在这草原之上还要停留整整十五天，这十五天里一定能够找到合适的法子，将那李未央和旭王元烈一举成擒！”他说道一举成擒的时候，目光已经是充满了恨意，若是李未央在他的面前，恐怕会被他活生生撕裂。
	裴献皱眉，提醒道：“二哥，你从来就是我们四人之中最为稳重的，大哥身体不好，又不爱理事，一直在温泉山庄修养，父亲从小便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你的身上，越是在这个时候你越是要冷静。”
	裴徽握紧了拳头，漠然地道：“我还不够冷静吗？难道要我眼睁睁的看着那杀人凶手逍遥法外吗？”其实将裴白一劈两半的是草原大君，可在裴徽的眼里李未央才是罪魁祸首，他的脑子不停地转动，迫切的想要找到将李未央快速除掉的方法。就在这时候，外面出来传来了一阵呼喝之声，他的武功很高，耳聪目明，一丝一毫的动静都逃不过他的注意，再加上裴家的帐篷守卫森严，不可能会有人在外面大呼小叫。他不禁扬起了眉，抬头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帐篷猛地被人掀起，一个护卫满面惊慌地快步走了过来，大声地道：“公子，外面出事了！”
	裴阳一下子站了起来，厉声呵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还不快说清楚。”
	那护卫额上挂着汗珠，看着像是跑过来的，慌慌张张道：“大君刚刚受到了刺杀，现在整个营地都在追杀刺客，陛下下令协助捉拿，越西很多的贵族们都出动了自家的亲卫，但是还没有得到刺客被捉到的消息，公子，现在咱们该怎么办呢？”
	裴徽沉下脸道：“谁怎么大胆，竟敢去刺杀草原大君。”
	裴献紧皱着眉头，他总觉得这件事十分的不妙，仿佛有什么阴谋就近在眼前。裴徽立刻下了决定，他大声地道：“既然陛下让我们搜捕，那么走吧，手脚要快，去清点人手。”越西皇帝要求所有的越西贵族加入搜捕，迅速的找到那刺客，这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毕竟此刻是在这营地之中刺杀草原大君，那么越西也有义务去帮他们找到凶手，当然也能够让草原贵族安心，撇清越西与刺客的关联，这其中是很复杂的思虑。
	就在此时，外面又有喧哗之声传来，这次十分的凌乱，如雷的马蹄声近在眼前，令人心惊胆战。裴徽一皱眉，率先走了出去，帐篷门口的护卫握紧了手中的长剑，惊慌失措地道：“公子，有人带着兵马把我们的帐篷围住了。”“什么人？”裴徽的眉头皱得更紧。
	“好像带头的是郭家的人。”
	“郭家的人？”裴徽面无表情，牙关却紧紧咬了起来。
	“不光是郭家，还有陈家的人……”事实上，马队之中最为醒目的便是郭家那三个英姿勃发的儿子。
	裴阳已经冲了上去一把抓着护卫的衣襟，大声呵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清楚。”
	裴徽挥手阻止了，面色阴冷道：“问他还不如问郭家人来得快。”说完，马队已经到了跟前，那滚滚的烟尘叫人不由自主皱眉，他扬声道：“郭澄！你带人来这里做什么？”
	郭澄高高坐在马上，那英俊的面孔显得异常的冷漠，旁边的火把熊熊燃烧着，他一半的脸掩藏在阴影之下，另一半脸却是面无表情，身后还有上百名骑兵，郭家的另外两位公子以及陈家的人也都跟在他的旁边。
	郭澄的马上还有一只出鞘的利剑，在火光之下闪着寒光。他淡淡地看着裴徽，语气漠然地道：“裴公子，打扰了，我奉旨带着护卫四处搜查，那刺客跑到这一带就失踪了，我带兵搜查了别的帐篷，都没有嫌疑，就只剩下你们的帐篷还没有搜查，请裴公子让一让，让我们看看刺客究竟在不在你的帐篷！”
	裴阳被这不冷不热的几句话彻底激怒了，年轻的面孔迅速涨红，勃然大怒道：“郭澄！你是疯了不成？这是裴家的帐篷！里面还有女眷！什么刺客在我们的帐篷里，这分明是诬陷！你莫名其妙的冲进这里来就想我们给你挪位子！白日做梦！”
	郭澄却是冷冷一笑：“如今是黑夜，哪里来的白日？我看是裴阳公子昏了头了吧，我不过是想要看看裴家的帐篷，你却如此的暴怒，莫非那里头真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吗？”
	裴阳要冲上去却被裴徽一手揽住，裴徽的表情十分的冰冷，语气也没有丝毫的起伏，他看着郭澄冷漠道：“只有禁军才有资格搜查这个帐篷，你算什么东西？”
	郭澄冷笑了一声道：“若是往日我当然没有资格搜查裴家的帐篷，但是现在是陛下口谕，要求越西贵族子弟参与追查，事急从权，既然有人瞧见那刺客是到了这里，裴公子你还是老老实实的让开吧。搜查刺客人人有责，这也是为了两国的邦交，你若是阻拦，反倒显得是别有用心了。”
	裴阳上前一步，压抑不住心头的怒火，眼睛里的白翳变得更为可怕道：“你们要搜，可以，除非陛下有旨意让禁军来，但是你们郭家人不要想踏进这帐篷一步！”想也知道，今天若是让郭家搜查了裴家的帐篷，那么明天整个越西上层都会知道这件事，他们裴家一直是站在上风的，无论如何也不能向郭家低了头，而且现在的的局势让他们都莫名都有一种感觉，仿佛这是一个陷阱，若是真的让对方去搜，恐怕……他们不敢再想下去。
	裴家的帐篷一共是三个，一个是让裴家的四个少爷居住，一个是专门设给裴宝儿，另外一个则是给裴家的其他人。但这三个帐篷都是不能让人随随便便搜查的，所以裴家想也没想就当众拒绝了。
	郭澄早就猜到对方会这么说，他只是微微一勾嘴角，淡淡地道：“那就不要怪我无情了！”他一沉面，向天举剑，朗声道：“殿下早有旨意，定要捉住那刺客，现在刺客就在这帐篷之中，若是谁敢阻拦，杀无赦！”
	裴家人呆了一下，他们没想到郭家人竟然如此的杀气腾腾。听到杀字的命令，郭家后面的骑兵都愣住了。郭澄冷冷地将剑一挥而下，气势如虹：“谁敢阻拦，便是我刀下亡魂！”说着便骑着马冲了进去，他身后的人也一起拔出长剑，骏马长嘶，飞快地向对方砍了过去。
	裴徽自然也不会坐以待毙，他一挥手，只见帐篷周围不远处数十名护卫快速的和郭家的护卫们缠斗在一起。
	郭澄冷笑了一声：“真是诡计多端，原来早就有埋伏。看来我还是小瞧了你。”郭澄的长剑狠狠的砍向了其中一个裴家护卫的头，猩红的血随着他拔出的长剑喷涌，喷了他一脸，他却不管不顾，目光冰冷，一抬脚就将尸体踹下了马背。
	裴徽没有想到郭澄真的敢动手，而且是杀机四溢。郭家的护卫们同样举着长剑，丝毫都没有留情的意思，放眼所及，无不是挥刀砍杀，在这样的夜里那一股股鲜血喷涌而出，带来了异样的血腥，连空气中都带着不可遮挡的杀气。
	裴徽一咬牙，拔出了腰间的长剑对身边的兄弟道：“你们一个去保护妹妹，一个跟我来。”说着他已经快步地向郭澄冲了过去，一把长剑挥下，竟斩断了郭澄胯下骏马的四蹄。郭澄冷笑一声，翻身而下。两人就在空地上争斗起来，郭澄不远处的郭敦一把褪去了刀鞘，就看见月光之下他的刀锋发出阵阵寒光，他大声道：“裴阳受死吧！”说着他一挥大刀，已经向裴阳冲了过去，这是他惯用的一把砍刀，用金刚制成，整个刀头是浑圆的，刀柄约莫有二尺长，整个刀身足足有数十斤重，锋利无比，无坚不摧，旁人提都提不起，可郭敦精于武艺、天生神力，这把刀对他来说是个十分称手的兵器，在他手上轻轻一晃竟然引来月亮反光。
	裴阳冷笑一声，拔出长剑迎了上去，他的动作如同清风一般，显然武功高强。他猛的飞扑，右足踢向郭敦肋下两寸之处。郭敦身躯在空中虚晃几招，避过他这一踢，身形前扑，从马上跃下，那长刀去势如同轰雷，一下子两人的刀剑碰在了一起。火光四溅之下，郭敦力气极大，硬生生将裴阳逼得倒退了几步。只不过裴阳也绝非寻常之辈，他衣袂飘飘，身形如疾风回转，极其激荡，长剑竟然如同灵蛇一般，瞬间缠上了郭敦手臂。郭敦只觉得一股劲力将自己的刀牢牢锁住，左右挣扎不开，他眼中光芒忽盛，暴喝一声衣袖猛然碎裂绽开，手中的那把长刀突然挣脱而出，一刀劈向了裴阳右臂。裴阳一个筋斗反向后方，堪堪落地，他大声道：“郭敦，你真的敢杀我？”
	郭敦却是冷笑一声道：“竖子往日便对我妹妹无礼！我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说着再不多言，目光森冷地逼了上去。
	裴阳却是个狡猾之辈，他借着刚才说话的功夫，剑技如同劲风狂飙，再一次向郭敦连绵不绝的展开了攻击，他身形灵活，闪腾之间剑招再变，如波浪般起伏，变化多端。郭敦被他这几招带的身形微晃，险些栽倒，裴阳大喜，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契机，上前就扑了过去，谁知郭敦眼中一道寒芒闪过，竟然堪堪跃起，大砍刀当空一挥，竟将裴阳的身首当场分离！裴阳只觉得脖子剧痛，却眼睁睁看着身躯颓然倒下……郭敦至此总算顺了心中压抑已久的愤怒，他伸手拨开裴阳首级上的发髻，将长头发系在自己手中，高高的举起，众人只看见裴阳脖颈断裂之处还在滴血，模样十分的恐怖，而郭敦站在那里，竟有一副杀气腾腾的感觉。
	在这个瞬间，裴徽目眦俱裂，心头巨震，他撕心裂肺地喊道：“郭敦！你竟敢杀我兄弟！”说着他丢下郭澄向郭敦冲了过去。
	郭澄冷笑一声，快速举着长剑，追杀过去，他早已下定了决心，这一次非要将裴家的人杀个一干二净才好，而那边的郭导和裴献却是迟迟没有动手，裴献望着郭导道：“你真要杀我么？”
	郭导目光只是十分平静，他慢慢地道：“很抱歉师兄，从前我受过你的恩惠，但我也帮助过你许多，当是一笔勾销了，今日一战，我已经等了许久，不是我死就是你亡！”
	裴献冷笑一声道：“你可知道杀了我们，你郭家会有什么下场。”
	郭导却是轻轻一笑，笑容之中似有嘲讽，他漠然地道：“事到如今，师兄还是不明白吗？众目睽睽之下，今天我们是为了诛杀刺客，却遭到裴家的阻拦，你们明显和刺客有勾结，刺杀草原大君是何等的罪名？你们裴家担当得起吗？”
	裴献目光一变，瞬间明白了过来，不由厉声喝道：“李未央！你好狠毒的心思！”裴家人曾经和郭家交手数次，但是郭家人用的都是光明正大的招数，从来没有人用过这样阴狠的法子，想也知道这幕后之人究竟是谁。
	而此刻，不远处郭家的帐篷之中风吹了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帐子门口挂了一串铜铃，此刻铜铃叮叮当当响起，仿佛有人在哭泣一般。
	李未央右手捻起一颗棋子，放在棋盘之上。元烈静静地瞧着，嘴角不易察觉的抽了一下道：“你瞧，这一子实在是太狠了，我都说了要你让我三分，你这么一下，不就把我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李未央微微一笑到：“这棋局我已经摆出来了，能不能化解就要看你自己，三子我都让了，难道还要让我再让十子不成？”
	元烈苦恼地看着棋盘，良久也没有将手中的棋子放上去，李未央看着棋局，又看了看元烈的面孔，不由轻哼一声道：“这一出局不过就是打的出奇制胜的招数，要的就是没有防备。你刚刚这一步棋走得太慌乱了，所以给了我可乘之机。”
	元烈看着李未央的脸，微微一笑道：“谁也不会想到你会走这步棋，我本以为你还要耐心的等一等，毕竟这是一个十分冒险的行动。”
	李未央目光清冷，似笑非笑道：“他想要引火烧身，我为何不成全他，我是很有耐心，只不过有时候心情不好，忍耐也就消磨殆尽了。”
	元烈淡淡地一笑：“草原上的人十分的野蛮，这一次他们的大君被人刺杀，事关重大，纵然裴家有天大的本事，恐怕也难免灭族之危吧。”
	李未央良久不语，随后才面带微笑道：“这形势，恐怕没有这么乐观。”
	元烈望着她，不由扬起眉头道：“哦？此话怎讲？”
	李未央不说话，只是沉思片刻，淡淡地笑道：“我不过是想断他们一臂而已，要把他们连根拔起，必须裴后先死。”说到这里，她已经不再说别的了，又下了一子。元烈立刻大叫道：“这一步棋你不能这么走！”
	李未央却笑了起来，眸子里闪过一丝笃定道：“我偏要这么走，你要奈我何呢？”随后她放松了身躯，依靠在旁边的椅子上，长久的凝视着对面那张脸。在烛火下，元烈虽然脸上带笑，但眼中仍有愤愤，春风满面中又透着几分委屈。李未央觉得心头一暖。一时之间四周寂静，一听见铃铛传来叮叮当当的脆响。
	元烈站了起来，目光如炬：“时辰差不多了，我也该出场了。”
	而这时候，郭导已经和裴献两人动起手来，郭导的剑势如狂风鄹雨，电光火石地在裴献的身上一点，‘当’的一声，裴献及时用长剑挡住，溅起一团火花，两人随即分开，又过了十几招。郭导大喝一声，长剑闪起寒光，冲向对方。裴献毕竟是师兄，武功更高一些，手腕一沉一翻，长剑向前斜撩，预将郭导的长剑挑开，可是眼见郭导到了面前，他却眼前一花，不见了郭导踪影，他没有想到，郭导在片刻之间已到了他后头，刺向了他的后背！裴献陡然一惊，几乎以为自己要殒命，可是那冰凉的触感一痛，却发现自己还活着，他猛地回过头来，却瞧见郭导竟然是用剑柄对着他，压根那刀锋不是向着他自己。他不由皱眉向对方望去，冷淡地道：“看样子，你还是顾念旧情的。”
	郭导神色不动道：“你毕竟也是我的师兄，我永远不能忘记你帮助我的事情。”
	可就在此时，他话还没说完，就看见那裴献快速地向他斩了过来，刺了他一剑。郭导不过微微侧身，那剑便横插在了他的左肩之上，立刻血流不止。郭导气血翻腾，往后倒了下去。裴献毫不留情，当下一剑就要从上往下刺入郭导的胸口，却听见旁边的帐篷之中传来一声惨叫，他立刻意识不妥，顾不上杀郭导，立刻收回剑，向帐篷冲了过去，难怪他那么紧张，因为那帐篷是裴宝儿的所在之处。
	本来在外面开始闹起来的时候，裴宝儿把帐帘掀起来，看到外面火把滚滚，刀剑横飞，还有人的哀嚎声，十分的可怖，竟是一场异常惨烈的拼杀，当裴宝儿瞧见自己的兄弟裴阳被人硬生生砍掉了脑袋。她再也受不了的尖叫了起来，就是这一声惨叫引得郭家的护卫注意到了她，举着剑向她走了过去，裴宝儿不禁呼号起来。就在此时，裴徽倒提长剑，一把扎了过去，一下子从背后将那个向裴宝儿扑过去的护卫扎了个穿心！
	而另外一边，郭澄已经用长剑削断了裴徽的几根发丝，他的长剑如同风啸一般，快速地斩了过去，而裴徽毕竟是裴家武功最高的人，他及时闪了过去，随即便给了郭敦一剑。裴徽的眼睛肿满是血光，嘶声道：“郭敦，我绝饶不了你！”
	他们三人战在了一起，武功都是极高，但是那裴徽此时已经杀红了眼睛，他的神情越发的狰狞，不顾一切的向郭敦砍了过去。裴徽已经陷入癫狂，力气之大，竟然让郭敦也倒退了三步，就在千钧一发的时候，裴徽的那把长剑竟然被郭澄架住了，刀剑的刮嚓之声在夜晚中十分刺耳，郭澄一咬牙，拼尽全力，力道一转，沿着那锋利的刀刃反切上去，裴徽来不及转身，一扭腰硬生生地扭转过来，带着发转的腰劲横着向郭澄劈了过去。郭澄躲闪不及，腰间被刺了一剑，汩汩的往外冒血，然而他并不畏惧，再次蓄力劈上，黑澄澄的眼睛在这黑夜之中冷静的像蓄势待发的猎人。
	就在此时，不远处传来一阵一阵的喧哗之声，却是大队的骑兵赶到，无数的火把引入眼中，来人都是身穿盔甲的士兵。这威风凛凛的盔甲郭澄却是记得，是皇帝的禁军，他记起了李未央来时的吩咐，若是看见皇帝的军队立刻停手。他冷冷地一笑，狠狠给了裴徽一剑，随即快速退开，同时还不忘拉着郭敦快步地向那些禁军跑去：“裴家窝藏刺客，意图作乱！”
	他刚说完这句话，裴徽在他的身后厉声道：“满口胡言，分明是你带着人来杀我兄弟，郭澄！我与你势不两立！”
	那些骑兵飞快地跑到了这里，满耳都是马蹄敲击地面的轰响。骑在马上的人正是越西的皇帝，他的身边是诸位亲王，太子见此情景，大惊失色道：“全都住手！”
	那一边，依旧有两个护卫来不及停手，相互劈杀着。太子恼怒，手中的长剑用力凌空一挥，其中一名护卫根本来不及抵挡，就被一下子削掉了脖子，身子歪斜的栽了下去，旁边有人大声呼喝道：“都疯了吗？全都住手，陛下在此！”这样一来，所有人都停下了手，可是郭家和裴家的护卫却都已经是死伤惨重了。太子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怒声地道：“你们到底在干什么？”
	郭澄抹了一把脸上的鲜血，目光冰冷地道：“按照陛下口谕，我们到这里来搜查刺客，其他世家都允许我们入帐搜查，只有裴公子二话不说，恼羞成怒地拒绝了，那裴阳还冲上来要与我同归于尽，不得已，我才下令护卫们反抗。”
	皇帝冰冷的目光落在了裴徽的面上，淡淡地道：“哦，是这样的么。”
	裴徽大声道：“他满口都是胡言乱语，根本是郭家人突然冲到了我们的营地，口口声声说刺客就在这里，非要搜查不可，我们不明就里，当然要阻止他，他还杀了我的兄弟！”说着他的手指向那边头颅被丢在地上的裴阳，他那年轻骄傲的兄弟在这场斗争之中被郭敦砍掉了脑袋，身首异处的死法，和今天的郡主是一模一样，简直像是带着什么预兆一般。
	越西皇帝的面色没有丝毫动容，而太子的表情更加得难看，他怒声道：“郭澄，你作何解释？”
	郭澄并不理会太子，而是淡淡地道：“陛下，裴公子所言其实很好印证，只要殿下下令搜查一下裴家的帐篷，便能够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裴献快步赶了上来，他的眸子冰冷，眼中带着慑人的寒意，他大声道：“先把我弟弟的性命赔来！”
	郭导上前一步，目光中带着冷嘲道：“裴献，你说我郭家欺你，你看我们三兄弟身上可都是受了伤的，可见你裴家也是丝毫没有留情面，说到底也不过是彼此彼此而已，若你真的无辜，为何不让我们搜查你的营帐呢？而且我们是奉旨搜查，你们却当众违逆，非要拼个你死我活，不是心中有鬼又是什么！”
	皇帝一时微微眯起眼睛，漠然地看着他们。
	就在这时候，一骑快马转瞬即至，马上的年轻男子骑着雪白的马，身上黑色大髦迎风飞舞，漆黑发上带着碧绿的玉冠，俊美的相貌，高傲的眼神，整个人像深夜里暗香浮动的昙花，令人心醉神摇。此刻他眼尾高高挑起，面容似笑非笑，不经意间便已轻易俘获了人心：“裴公子，若是问心无愧，何妨一搜？”
	众人立刻认了出来，这等绝世风姿，唯独旭王一日而已。静王冷冷地望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明悟。
	皇帝看了他一眼，终于下定决心，低吟片刻道：“好，搜查裴家的帐篷，若是有人，我定裴家的罪，若是没有……”
	郭澄大声道：“若是没有，郭家情愿承担无辜杀人的罪责。”
	裴徽脸色煞白，他猛然想起郭导的话，隐隐觉得这件事情不对。可是他阻止却已经晚了，皇帝一声令下，禁军冲进了裴家的帐篷，火把照亮了一切，元烈远远地望着，嘴角却有一丝冰冷的笑意。
	裴徽冷声地道：“郭澄，你如此有信心，那人就在我家的帐篷之中？”
	郭澄笑了起来，笑容之中带了数不尽的嘲讽。裴徽充满恨意地看着他，就在此时，一名禁军已经从帐篷之中拎出了一个黑衣人，却是胸口插了一把匕首，断了气。郭澄冷笑了一声，望着裴徽道：“大家瞧见了吗？这就是裴公子说的他们没有窝藏刺客。”他一边说一边用剑指着裴徽的脖颈，“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裴徽难以置信地看着那黑衣人的尸体，几乎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突然意识到，今天这件事情整个就是一场局，刚才他早应该明白这一点，从郭澄敢闯进裴家的营地开始，对方已经抱了一定会赢的心理，否则郭澄怎么会这么大胆，敢对裴家人动杀心。他上前走了一步，意图看清黑衣刺客的脸，只听见裴献大声道：“就算这个刺客在我们帐篷之中，也不能说明是我们所派。”
	郭澄冷笑一声道：“这么多的帐篷，偏偏跑到你们裴家，若你刚才不阻拦，让我进去搜查我还不会怀疑，可你们宁愿损失一个兄弟也不愿意让我们进去搜查，这不是太蹊跷了吗？”
	裴徽暴怒道：“你们巧言令色，分明是你们设计好了来诬陷我裴家。”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却在火光之中看见了郭澄似笑非笑的眼神。裴徽猛地闭上的眼睛，他知道对方是何时动手的——不过就在双方激战的时候，唯有那时，裴家的防御才是最弱！若是活人，他们还有办法让黑衣人开口，偏偏却是尸体……他叹息了一声，棋差一招，棋差一招而已，谁也想不到，李未央会这么快就行动，手段如此狠辣！
	就在此时，众人听见裴献突然大声道：“是我一个人做的。”
	众人一听，都目惊口呆的看着他，裴徽大声呵斥道：“你胡说什么？”
	裴献冷笑，那一双带着白翳的眸子在月光之下看起来有几分幽冷，却又十分的决绝：“大君杀了我的弟弟，我派人杀他又有什么不对吗？这不过是报私仇而已，绝不牵涉其他人，二哥和裴家其他人都不知情，这一切都是我一个人所为，是我一个人招来了刺客，也是我藏了他起来，二哥不过是为了保护我才和郭家起了争执。”他一边说一边举剑刺向自己的胸口，就在此时，一把长剑突然挡住了他的剑锋，裴献怒声地道：“你干什么？”
	却是郭导，郭导望着他冷冷地一笑道：“既然你已经承担了所有的罪责，就应当得到相应的惩罚，不是吗？”他的语气十分的冰冷，显然当裴献向他举起屠刀的时候，他们过去的情谊就已经烟消云散了。
	裴献的面色十分的颓唐，在这样的局面下，他不得不站出来承认自己的罪过，因为那刺客是在自己裴家的帐篷中发现的，而且他已经认出来了，那刺客身上的匕首上边刻着裴家的族徽，若他说是裴家人杀了刺客，那别人一定会怀疑他们为什么不将刺客交出去，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他们在杀人灭口，刚才阻止郭澄进去搜帐篷的举动更加落实了裴家的罪名，若是他不站出来认错，那么整个裴氏一族都要遭殃。对方既然做到这一步，下面必定还有无数陷阱等着，非将这刺杀的罪名压在他们身上不可！所以他壮士断腕，站了出来主动承认错误，本想着一刀了解自己，就此断绝了郭家的心意，却没想到郭导这么手快地阻止了自己。
	他握紧了匕首，冷声道：“你给我滚开。”
	郭导却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微带冷嘲。太子看到这里，目光之中流露出一丝懊恼，但他别无选择，只得一挥手道：“将他绑起来，交给大君处置。”这时候，裴家所有人的面色都变了。尤其是裴徽，他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他恼怒地看着郭澄，恨不得冲上去把他斩成十段八段。可是他更失望的却是裴徽，这个时候更要抵死不认，一旦认下，大家都会怀疑裴家！这个蠢弟弟，以为这样就能保下全家平安吗？！
	而郭澄站在那里，目光之中带着笑意，怎么多年来，郭家对裴氏一直十分的隐忍，他们遵守父亲的吩咐，从来不肯先行动手，但是相应的，对方却越来越过分，既然如此，斩断他们的妄念又有什么不对呢？现在他才相信李未央说的不错，这世上有些人你若是不让他血债血偿，他心里还不痛快呢。
	很快裴献便被押了下去，皇帝道：“一切交给大君处置，大家也该歇息了。”说着他策马离去，一副悠然的模样，没有对郭家提起任何的处置决定，显然是默许了。
	太子望着他的背影，目光变得无比的阴寒。
	郭澄冷笑了一声，这件事情明显是不再追究郭家的责任。他转头对着郭家的两个兄弟：“行了，我们打道回府吧。”说着他们向静王和元烈一点头，快步离开。元烈微微一笑，同时打马离去。
	静王目光冷静，隐约还藏着一丝落寞。这件事，元烈知道，可自己却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呢？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这才调转马头走了。
	整个空地上除了那些尸体，就只剩下裴徽和瑟瑟发抖的裴宝儿，裴宝儿大哭了一声，扑倒在裴徽的怀里，她惊恐得浑身都在颤抖，“二哥，咱们回去吧，这里好可怕，这里好可怕啊！”
	裴徽却一把推开她，面无表情道：“没用的废物！”他一边说，目光根本没有落在裴宝儿的身上。
	太子策马向他走了过来，裴徽站在地上，仰视着太子，淡淡地道：“我们太小瞧李未央这个女人了，她真是狠毒。”这样的计策，一个不好，连郭家都要全军覆灭，她竟然也敢赌，真是疯子！
	太子看了他一眼，目光之中带了一丝惋惜，道：“这一次裴家付出的代价实在是太惨烈了。”
	两人一时之间都不说话了，一阵寒风之中，他们竟同时感觉到了一阵难以形容的阴冷之气向他们袭来。裴宝儿一个激灵，转过头去，背后空空如也，可她却觉得仿佛在黑暗之中，有一副古井般的眼睛正嘲讽地看着他们。

224 裴献之死



裴献被人押送至金帐，在这里，草原上的汗王和贵族们已经坐在一旁听审了。


大君面色冰冷地看了裴献一眼，问左右道：“这就是想要刺杀我的人？”


裴献抬起头来，看了大君一眼，面无表情地道：“你诛杀了我的兄弟，我自然要为他报仇，今天晚上刺杀你的人都是我派去的，但这一切都是我自己所为，与裴家无关，请大君不要迁怒他们。”


大君冷笑了一声：“草原上的规矩，便是一人做事一人当，你既然有胆子承认，就代表你认了惩罚。”


裴献目光之中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绝，他不是不怕死，但是他一个人死，总比拉着裴家一起死要好。李未央这一招实在是太狠了。若是裴献刚才不开口，只怕现在出来顶罪的人就是二哥裴徽，裴徽是裴家的领军人物，断然不能折在这里，裴献很明白这点，所以他毫不犹豫地站了出来，可是事到临头，他却还是感觉到了死亡临近的恐惧。


此时，太子看不过眼，在一旁大声地道：“大君，此事还有玄机，请你给我机会向你证明。”他的话说了一半，却被静王元英接了过去，元英淡淡地一笑道：“太子殿下，众目睽睽之下那刺客跑进了裴家的帐篷，裴家人若是心头没有鬼，又何必诛杀了那刺客却不肯将他交出来呢？这不是杀人灭口又是什么？若是刚才郭府去搜查的时候，裴家能够老老实实把那刺客交出来，这才能说明他们是无辜的，现在早已是证据确凿，我劝太子殿下不要再为他们说清了，否则只为让人怀疑……”


太子横眉冷竖：“怀疑什么？难道你要说我也是刺杀大君的同谋吗？”


静王元英只是微微一笑，慢慢地道：“殿下，你多心了，我可不是这个意思，只不过你和裴家向来走得很近，裴氏一族又是你的母族，怎么说你都不能因私废公，罔顾了太子威严。”


太子被他一个高帽子劈头盖下来，顿时一句话说不出来了，不错，在场的所有人都可以为裴献求情，只有他说话会让人觉得不妥，裴家固然重要，但什么也比不上自己的名声要紧。想到这里，他下意识地看了静王一眼，心头不禁将这个弟弟恼恨到了极点。


而秦王见到这个场景，打圆场道：“好了好了，两位不必为这个起争执，既然裴公子已经承认了这一切，就只能任由大君处置了。”


越西皇帝在捉了裴家人之后，就毫不关心的回帐篷休息去了，此刻整个金帐之中大部分都是草原上的贵族，他们对于刺杀大君的人当然是深恶痛绝，再加上白天刚刚发生了裴白的事情，这么一来，这裴家在他们眼中显得越发可恶起来，当即便有一位汗王站起来大声地道：“大君，请你按照我们草原上的惯例处决这个人吧！否则实在难以平息众怒！”


大君眯起了眼睛，微微一笑道：“既然大家都没有什么异议，就遵照我们的老规矩办吧。”说着帐篷内便有护卫快步上来，裴献纵然视死如归，也不禁面色一变，他不懂得草原上的规矩，也不知道弑君之罪到底如何惩罚，但他已经打定了主意，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既然是为家族扛下罪责，他又有什么恐惧的？


裴献看了旁边强压着愤恨的裴徽一眼，硬生生咬着牙，一个字也不说。


裴献被带出了帐篷，越西的贵族们目送着他离去。人群之中传来窃窃私语：“大君会怎么处置这个人啊？”“谁知道啊，这草原上人的规矩跟咱们越西可不一样。”“是啊，越西若是翻了弑君之罪，那就是株连九族，本人也要凌迟处死，这草原又是怎么个处罚呢？”众人的脸上不禁都流露出好奇的神色，当然也有人为裴家感到不值，为裴献这个贵公子觉得惋惜。人群之中唯独太子目光阴沉，一言不发。裴徽抬起步子想要冲上去，可是眼前一黑，却猛地晕倒了。


元烈看了李未央一眼，在夜色之下，她的脸显得尤为洁白，那细长的眉毛，清亮的眼睛染上了一层月色的柔光，他微微一笑，开口道：“你要去瞧瞧他们如何处罚裴献吗？”


李未央转过头，看着他道：“莫非还有什么新奇的玩法不成？”


元烈哈哈一笑，那一双琥珀色的眸子略带了几分神秘道：“你跟我来就是。”说着他们便向行刑的地方走去，不光是他们，还有其他的越西贵族对草原上的刑罚也是十分的感兴趣，三五成群地追随而去。


静王元英也从金帐之中走了出来，他快步地想要追上李未央，就在这时候，突然有一个少女挡在了他面前。那少女一身的红衣，容貌格外漂亮，身材窈窕，眼睛认真地看着他，语气显得十分惊喜：“静王殿下。”


那正是大君的女儿，阿丽公主，自从三年前静王随着皇帝参加了一次狩猎之后，阿丽公主一有机会就在他身边打转，明显是对他一见钟情。可惜静王对她始终是十分的有礼，却并不亲近。此刻在这里见到他，阿丽公主的神情是无限的惊喜，她上前去一把牵住了元英的袖子道：“我去你的帐篷找了你好几次，可是护卫都说你不在，你是不是故意躲着我？”说着她的眼睛不由眨了眨，无限委屈道：“难道我就这么惹你讨厌吗？”


在草原上，阿丽公主是最美丽的姑娘，也是众多勇士追寻的目标，从来没有这么被人忽视过，她就是不明白静王为什么不喜欢她，还百般躲着她。


元英注视着阿丽公主明媚的脸庞，随即笑道：“阿丽公主你误会了，这两天我一直陪伴在父王身边，所以不在帐中。”


阿丽公主一愣：“你说的是真的？”不等他回答，忙不迭地说道：“真的不是在故意躲着我吗？”


元英自然是摇了摇头，其实他知道阿丽公主是个很好的姑娘，但他并不预备和草原结亲。一个皇子有一个异族妻子，这等于是断绝了将来登上皇位的可能。阿丽公主身份十分的贵重，若是嫁给了他，必定是正王妃，正王妃生下的儿子理所当然是世子，将来要继承他的位子。想也知道，文武百官都不会答应一个有草原血统的孩子继承皇位的。这样想来，如果娶了阿丽公主，元英追逐皇帝宝座的筹码少了三分，所以这就是他躲着阿丽公主的根本原因。


但是现在他却不好将这一切说清楚，因为阿丽是一个单纯善良的姑娘，元英不打算伤害她，所以他宁愿敬而远之，希望她自己主动放弃，可他小看了阿丽的执着，这个小姑娘三年来都对他念念不忘，十分的看重。


元英看了一眼李未央消失的方向，不由有几分焦急，脚下也向前走了两步，阿丽公主连忙拦在他跟前道：“你要去那儿？去追那郭家的小姐吗？你为什么会喜欢她呢？是不是我有哪里做的不够好？”


阿丽和裴宝儿不同，裴宝儿说话带着三分妒忌和不服气，所以那神情也变得狰狞，可是阿丽却是纯然天真的神情，她只是困惑，只是不明白，在她看来觉得自己挺好啊，大家也都很喜欢她，为什么元英就是不喜欢她呢？


元英苦笑了一下道：“她是我的表妹，我这一次出来舅母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一定要照顾好她，那旭王元烈明摆着别有用心，所以我不能让他们独处，这才是我要追上去的原因，阿丽公主，你可不要误会了。”


阿丽一挑眉道：“你不要以为我是小孩子，总是和父王说一样的话来骗我，我知道你就是喜欢她，刚才在帐中我瞧见你一直盯着她，眼珠子都不错开！”


元英一愣，他没有想到阿丽公主的观察力如此的敏锐，他微一蹙眉，点头道：“不错，我和她的确是有婚姻之约的，将来我会迎娶她做我的正王妃。”


阿丽心头着急，一顿脚道：“为什么啊，若是她喜欢你，刚才为什么连一眼都没有看你呢？她和旭王才是一对！她根本不喜欢你！”阿丽说话十分的单纯，她没有想到这一句话的后果，就像是一把刀子戳中了元英的心。他的目光骤然变得冷淡下来，阿丽没有看出他不悦的情绪，反而握紧了他的手，声音清脆地道：“要不然，你不要回去了，就留在草原上好不好？我陪着你打猎、骑马，一定开心得不得了。”


阿丽公主的脸蛋雪白，目光澄澈透明，这样天真烂漫的神情是越西矜持的贵族小姐们绝无可能拥有的，若是元英不想继承大统，他可能会认真的考虑这个问题，可是看着阿丽的脸，他的脑海之中却闪过那一张素白冷漠的面容，心头却是一颤，甩开她的手，冷冷地道：“公主还是赶紧回去吧，不要再跟着我了。”


阿丽公主急忙道：“为什么赶我回去？”她一边说一边流下眼泪，“我知道你根本没有把我放在心上，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对着我笑，我以为你心里对我是有一点点好感的……”她说不下去了。


元英心中闪过一丝不耐烦，却只能柔声道：“阿丽公主，我不是你的良配，草原上的勇士多得是，他们都很喜欢你。”


阿丽公主眼泪滚滚地道：“可是我只喜欢你一个，若是你不愿意留在草原上，我陪你回越西好不好？我只想跟你在一起。”她的面孔十分的天真，在这个草原姑娘的心中只有自己喜欢和不喜欢，根本想不到其它复杂的利害关系，她不知道元英从没想过带她回越西，也没想过娶她，这是他们身份注定的，所以纵然阿丽公主的神情十分的哀戚，可是元英还是推开了她，淡淡地道：“我该走了，抱歉。”


李未央和元烈来到了草原上的刑场，在她看来那是一个十分奇怪的地方，草原人用铁皮做了一个巨大的火板，这个板子的下面是悬空的，堆满了枯枝和稻草。他们将裴献赶上了火板，在下面燃起了火堆，李未央看着这一幕，目光变得有些奇怪，她转头问元烈道：“他们在做什么？”


元烈因为对草原做了一番调查，所以他很清楚对方在干什么，但他只是微微一笑道：“你接着往下看就知道了。”


李未央的目光又一次落在了那火堆之上，那火本来很小，却渐渐的变大了，温度逐渐升高，纵然他们站得很远，却还是觉得那火带来阵阵的灼热之感，裴献目光变得惊恐，在铁皮之上左右地换着脚，不断地出汗，随着温度的升高，他甚至开始不断地奔跑，整个人气喘吁吁，仿佛全身都被汗水打湿了。就在越西的贵族们目光之中都流露出诧异的时候，那铁板旁边的瞭望台上，有护卫倒下了数桶凉水，那些水汇聚而下，仿佛瀑布一般落下，随后护卫们如同套牲口一样，用绳子一下套住了裴献的脖子，将他拉到在铁板之上，众人被这诡异的一幕完全吓到，只听到皮肉和烧红的铁板一接触，传来一声极为撕心裂肺的惨叫，随后便听见一阵嗤嗤的声音，便有赤脚的护卫冲了上去，活活地剥了一张人皮下来，那动作干净利落，和剥下羊皮没有丝毫的区别。


李未央只听到一阵比猪挨了刀还惊悚的声音，不由得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她转头，惊讶地看着元烈道：“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元烈笑容和煦，声音也很动听，“他们在活剥人皮，剥下来的皮要去蒙鼓，哦，对了，腿骨要去做成号角，头盖骨则会做成头骨钵，你见过头骨钵吗？”


李未央摇了摇头，元烈眼睛闪闪，笑容变得更加的温和，“我们来的时候，曾今在集市上见过草原上的头骨钵，那上面镶着金银，还有的嵌入珠宝，你还记得吗，一个头骨钵要整整一万两银子，这些都会成为草原上贵族的收藏。当然，草原人做这个最初并不是为了卖出去，而只是想要做成法器，你刚才看到的那些巫医，他们治病救人都要靠这些法器。还有寺庙里，到处都是人骨做成的法器，来由都是一些犯了极恶之罪的囚犯。”


越西贵族之中那些胆小的夫人小姐们看到这一幕，都吓得晕了过去，他们没有想到，这世上竟然还有人用这么可怖的法子活剥人皮，这可比那些凌迟处死的惩罚要可怕得多了，简直让人毛骨悚然！


李未央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这死法倒真是有趣得很，这个大君啊，杀鸡给猴看罢了。”


元烈勾起唇畔，点了点头道：“草原人向来骁勇野蛮，那些敢于弑君的人当然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裴献如此，已经是格外开恩了。”


那边的护卫竟然已经将裴献的皮活剥了下来，接着又从眉骨处将头盖骨切掉，留下的痕迹十分的平整，随即便见到那护卫将锯下来的头骨部分，送给了在一旁等待的草原巫师，而他的四肢也都被一切下来，作为将来法器的制作材料。这样的惩罚不仅残忍，而且野蛮，可是没有人敢出声阻止。因为那些草原上的护卫们在做这一切的时候，口中都是喃喃地念着咒语，十分郑重神秘的模样，显然很是虔诚。众人的眼中，这场刑法具有一种屠戮般的神秘美感，更像是一场华丽的活人祭祀。


李未央不想再看下去了，她叹息一声，转头向相反的地方走去，元烈跟着她，注视着她的神情，不由开口问道：“你觉得这个刑罚太过残酷吗？”‘


李未央轻轻摇了摇头，吐气如兰道：“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若非他害人在先，我又何必如此对待裴家？他杀我就是应该的，我反抗就不对吗？更何况，这是草原人动的手，我的手上可没有沾一滴血。”


元烈微微一笑，点了点头道：“你没有心软就好。”


李未央继续向前走去，她是没有心软，可她觉得有一点反胃，草原人如此的刑罚，手段比她还要残忍三分。就在这时候，李未央瞧见了阿丽公主，她一个人在金帐前不远处哭得很伤心，李未央想装作视而不见，可是阿丽一抬眼看见了她，快速地跑了上来，目光炯炯地看着李未央，目光之中带了几丝悲伤。李未央有一点诧异，她委实想不出来，刚刚处决了裴献这事又跟阿丽公主有什么关系？她何至于哭得如此伤心。


阿丽抽抽噎噎地道：“静王……静王……”


她的话没有说完，李未央却明白了过来。元烈微微一笑，向后退了几步，把场地留给这两个女子，他相信李未央一定会让阿丽公主明白过来的，因为她说话向来一针见血、不留情面。


李未央看着阿丽公主，目光之中流露出一丝淡然道：“公主殿下被静王拒绝了吗？”


阿丽一愣：“你怎么知道？”


李未央心想，若非如此你何必哭得怎么哀伤呢？她面上却是淡淡一笑：“公主，草原上的勇士才是最适合你的，无论你嫁给谁都可以过得很幸福，可是你若是去了越西，恐怕并不能得到自己心爱的人，反而会让你自己落到一种难受的境地中去。”


公主不解地看着李未央，她对她没有什么深刻的敌意，但是面对李未央的时候总有一点酸酸的。看穿了对方的心思，李未央只是淡淡地一笑道：“静王府虽然还没有正王妃，可是为了保持血统的纯正，静王就算娶了你，也只能委屈你做侧妃，到时候你就不是草原上骄傲的公主，而是静王府一个等他垂怜的女子，身份低了一等，等他娶了正王妃，她和他的儿子就会继承静王的爵位，而你的孩子却只是庶出，你可能不懂庶出的意思，在草原上，每一个皇子都是有继承权的，虽然大王子是拥有第一继承权，可大君其他的儿子们也都有机会继承他的位子，可是在我们越西，只有正妃的孩子才有资格继承一切。”


李未央说的没有错，不是人人都可以像旭王元烈一样，得到老王爷和皇帝的默许继承爵位的。


阿丽公主看着李未央，就露出一丝震惊的神情，李未央知道她不能理解，便轻声解释道：“在越西，你不光要面临身份的问题，还有风俗习惯，你看到湘云郡主了吗？她不喜欢草原上的羊奶，也不喜欢草原上的风沙，更加不喜欢草原上粗鲁的男子，那么你呢？你会喜欢越西贵族的矜持，喜欢他们的勾心斗角，喜欢他们的互相倾轧吗？你一旦嫁给了静王殿下，你就得帮着他筹谋，时时刻刻去揣度他的心思，对付他的敌人，拉拢他的盟友，这一切公主你能够做到吗？”


阿丽吃惊地睁大了眼睛，她没想到一桩姻缘竟然有怎么复杂，难道嫁人不就是你喜欢我，我喜欢你吗？草原上大多数人都是这么做的啊，为什么轮到静王元英就不行了呢？’


李未央面容沉静，眼眸漆黑如同水晶，微微一笑，道：“你做不到是不是？你从小长在这片草原上，在你看来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没有中间地带，你这样的人在越西皇室也活不过一年，恐怕还会给静王带来麻烦，你既然喜欢他，又怎么忍心给他带来麻烦呢？而且离家万里之遥，这意味着什么？这就代表着你永远也无法回到这片草原上来了。到时候不管你是说话还是行动，都有人盯着你，让你觉得窒息，你真的能够忍受下来吗？你对静王的感情足以支撑这一切吗？”


阿丽被她吓得倒退了几步，虽然她想反驳，可她知道，对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因为她看得出来，这些越西的贵族小姐一个个心思都是千回百转，任何一句话都能从很多的方面去思考，明明是很简单的事情，都会被这些人弄得很复杂，这让阿丽十分的困惑。


李未央却不再说话了，随即，她的裙摆轻轻从阿丽的旁边拂过，就在快要擦肩而过的时候，却被阿丽公主突然喊住：“是静王让你来跟我说这些的吗？”


李未央转身看着阿丽公主充满疑惑的脸庞，微笑道：“这些话只是我想说所以就说了，我不想看到一个自由自在的人变成一个束手束脚的傀儡，更加不想看到一个原本十分开朗的人被硬生生转了个性去迎合别人。”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好心对阿丽说这些话，也许她从阿丽公主的身上，看到了一个人的影子。当你执着去爱的时候，总是想要豁出去一切，只想给对方最好的，可是却没有想到别人需要不需要。阿丽公主虽然单纯，容易受到裴宝儿的挑唆，却实在不是什么坏人，她对于李未央虽然有点小心酸，却也从未真的用过一些对付情敌的手段。


阿丽突然叹了一口气，她慢慢地道：“可是草原上今后也要不太平了。”


李未央看着她神情落寞，不由觉得奇怪道：“公主的意思是……”


阿丽公主默默望着她道：“大王兄一死，我的哥哥们都要开始你争我夺了，他们虽然没有越西皇子那么聪明狡诈，可却都是用性命去拼搏的，不管是谁赢了，都会有人死去。所以我不想留在这个草原上了，我想跟着静王回越西去。”


李未央一愣，她没有想到阿丽公主这么执着于静王还有这么一回事。阿丽公主神色黯淡，她继续开口道：“我希望三哥能够继承大君的位子，可是他是最不可能继承的。”


李未央神情之中掠过一丝异样，在她看来，阿丽公主的兄长三王子是很有继承大统的聪明才干的，光从他今天追出帐外刻意拉拢自己和元烈的举动，就可以看出他是一个心思百转的人，他提出改嫁帮助了湘云郡主，这么一来就自然而然的引起了越西贵族们的好感，获得了不少人的支持，可是为什么阿丽公主说他是最没有资格继承大君位子的呢？


看到李未央的神情，阿丽公主叹了一口气：“因为我三哥不是大君的亲生儿子。”


李未央完全怔住，阿丽公主见她神情惊讶，连忙解释道：“我的母亲是大君的侧王妃，但她原先是我伯父的妻子。”


李未央突然明白了过来，她试探地看着阿丽道：“莫非三王子他……”


阿丽公主点了点头道：“我三哥是遗腹子，那时候伯父起兵叛乱，被我父王诛杀了，后来父王接收了他所有的妻妾，其中也包括我的亲生母亲，不到三个月她就生下了我的三哥，所以草原上人人都知道他不是大君的亲生儿子。”


李未央叹了一口气，在草原上因为人口繁衍困难，所以男人们确实会收养不是亲生的孩子，这并不奇怪，只不过，在大君有这么多王子的情况下，三王子想要继承王位的确是很困难，难怪他这样汲汲营营，拼命想要拉拢越西贵族，她看着阿丽公主，不免开口道：“公主殿下为什么突然告诉我这件事呢？”


阿丽公主咬了咬牙道：“我只是想跟你说，三哥他很希望我能够嫁给静王殿下，也是他促使我来表白的。”


李未央更加明白了，原来三王子是想要依附静王。只不过，他并非是个愚蠢的人，也应该很明白静王元英不会迎娶阿丽的立场，可他为什么这么做呢？这其中定然有什么缘故。她看了金帐一眼，却看见太子和那二王子巴鲁肩并肩地走了出来，不时低语的模样。李未央看到这一幕，隐约猜测到了真相，想必是巴鲁傍上了太子，这才使得三王子急着向静王献殷勤了。在李未央看来，三王子比二王子狡猾的多，所以他是很有可能赢得大君位置的。至于血统，其实在力量面前，根本没有那么重要。


阿丽公主突然朗声说道：“我不管三哥为了什么才让我这样做，我不为别的，我就是想和静王回越西去，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对我说这一番话，你是好人，将来有机会，我会回报你的。”


李未央瞧她神情这样坚定，不由叹了一口气，这世上还真有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姑娘。


阿丽公主说了这句话，就转身跑了，跑远了还回头看了一眼李未央，再傻的人也知道李未央今天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她原本对李未央的那些怨气，也就烟消云散了。


那边的太子和巴鲁说了几句话，便借口将他支开了，随即等所有人离开，他刻意等了半个时辰，直到确信再也无人瞧见他，便又悄悄回到了金帐，大君微微一笑道：“太子殿下，深夜来访有什么事吗？”


太子拱手道：“不知大君对我昨日的提议是怎么个想法呢？”他昨天已经向大君提出了裴皇后的要求，他以为今天大君就会有所行动，却万万没有想到竟然会出了裴家这件事，这在他看来，李未央简直是不可原谅的，再好的耐性也都用光了，他没办法再容忍这个人的存在。


大君却是微微一笑，声音里平添了一丝寒意，“太子殿下，我可不欠裴皇后什么，她怎么说我怎么做，到底谁才是这草原上的大君呢？”


太子皱起了眉头，下意识地走上前一步道：“大君，你说这句话的意思是不肯为我母后效劳吗？”


“不！”大君截然打断到，“若是其他的事情我当然会为裴皇后尽力，但是这件事情十分的难办，我之前答应你，是没有想到那郭家的小姐竟然和旭王有勾结，这么一来，她的身份可就十分特别了！你本该知道，皇帝陛下可是十分喜爱旭王殿下，我若是伤了他的心上人，他不跟我拼命才怪。”


太子挑了挑眉道：“大君这是畏惧吗？”


大君淡淡一笑道：“我这一辈子还没有畏惧过什么人，但是要看值得不值得，若是为了几匹布一把匕首，一些茶叶就和越西皇帝还有旭王为敌，我还没有这么傻吧。”


“何止是几匹布？一些茶叶？母后给你们的好处不少吧。”太子不禁握紧了双拳，大君这么说分明就是故意抵赖嘛！他不由更上前了一步道：“而且大君你明明已经亲口答应了，现在难道要出尔反尔吗？”


大君的笑容更加的亲切了，他向太子招手，示意对方不必动怒，随后面容平静地说道：“太子殿下不必着急，有什么话咱们可以坐下慢慢的说。”


太子恼怒，这还有什么好说的，不答应就是不答应，什么好好说，昨天明明已经说了，现在又反悔，是惧怕了李未央吗？太子心中不禁想到，若是草原大君不肯动手，他可不想亲自来，更不想染上什么血腥，招惹什么祸患。太子沉吟了片刻，放缓了语气道：“大君，你和我母后结盟，这已经不是一日两日的了，是否我有什么礼节不周到的地方激怒了你，我向你道歉就是，但此事实在是很重要，若是大君肯为我们做到，我可以每年向草原供上一千副铁甲，这样如何？”


大君微微一笑，道：“那可不行，我有数十万军队，一年一千副，什么时候才能全副武装呢？你们越西有句话叫不患寡而患不均，我该怎么向得不到铁甲的贵族们解释呢？”


太子咬牙道：“铁甲还不够的话，我可以拱手奉上冶铁之术，大君应该明白，越西的冶铁之术是最为精进的，我可以派专人向你们传授。”


大君吃了一惊，越西的铁甲全套不过十五斤，加上马上的铠甲也只有三十斤，不但十分坚固而且很耐穿，堪称各国第一，这样的铁甲从前哪怕用金子去买也无论如何是买不到的，都被越西官府牢牢控制着。可这太子殿下却用铁甲来交换，甚至不惜传授他们冶铁之术。难道李未央真的这么重要吗？非要置她于死地不成？


其实太子原本也没想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只不过今天李未央的所作所为实在是惊骇到他了，他没有想到，她一出手就让裴家有去无回，今天除了裴徽之外，裴白被一劈两半，裴阳被砍了头，那裴献被活生生剥了皮，这样的死状太过凄惨了，连太子也不禁心有戚戚然，若照着这样的情形发展下去，恐怕就要轮到自己了，他越想越是恐惧，不由自主地加大了筹码。


大君看穿了对方的急迫，故作为难道：“太子固然是好意，可是冶铁技术虽好，没有铁矿我也是无可奈何啊。”


铁矿？！太子不禁望着对方，目光闪动着寒光，这个草原人，野心也实在是太大了。


金帐之中有片刻的安静，大君仿佛看出对方的为难，并不在意的模样，最终一笑道：“正因为如此，太子的好意我只能心领了。只是我实在不敢违背皇帝陛下的意思，若是他知道我做了这种事情，绝不会轻易饶了我的，我实在是对越西的百万铁骑心有余悸啊。”他一边说，一边狡猾地看着对方。


太子心中一急，立刻道：“大君……”


大君挥了挥手，声音压过了他道：“太子没有什么事就离开吧。”


真是食言而肥的老狐狸！太子怨恨地看了看他，扭头就走，可还没有走出几步，却顿住了脚步，突然回过头来，目光看着大君，声音变得异常的低沉道：“若是我向大君约定，等我登基之后，许你三座铁矿丰富的城池呢？”


草原大君诧异地看着太子，目光之中终于流露除了一丝兴味道：“哦？每年一千套铠甲，冶铁之术，还有三座城池的铁矿，太子真是好大的手笔啊。”


太子咬牙道：“这个筹码绝不能再加了，你若是实在不愿意我就另找他人！”说着转身欲走。


大君连忙道：“不急不急，咱们好好说就是了。”说着立刻向外大声喊道：“来人，摆酒。”


太子心中一松，他意识到大君这是应允了，他快速地冷笑了一下，随后问道：“你准备什么时候行动？”


大君只是微微一笑，避而不答。太子心里把这个老狐狸骂了一遍又一遍，今天晚上这一趟来，对方硬生生逼着他加了三个条件。事实上，裴皇后来之前就已经叮嘱过他，万万不可以被这老狐狸骗了去，压榨着交出了这么多结盟条件，这是太子没有想到的，若是裴皇后在此，必然不会答应。但太子此刻已经顾不得许多了，他看到那裴家人的惨状，实在是让他胆战心惊，再也无法忍受下去，只要能够再也不见到李未央，他情愿付出这样的代价，毕竟最后一个条件可是要等他登上帝位呢，到时候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等他控制了越西所有军队，给还是不给，终究是他自己说了算！有越西百万雄狮在手，还怕这个老家伙不听话吗？


这样一想，太子神情不禁放松起来，他接过桌上的美酒，向大君敬道：“我先饮一杯，预祝大君马到成功。”


大君笑容和煦道：“好说好说，殿下到时候听我的好消息就是。”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笑了笑，大君心里却掠过一丝冷笑，这个太子聪明有余，老练不足，今天若是裴后在此，绝对兵不血刃地逼迫自己答应，太子到底还是太嫩！事实上早在太子提到冶铁之术的时候，大君就想过要按照原计划进行了，只不过他想抬抬价，看看太子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现在他已经知道这李未央的价值了。


这时候，李未央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帐中，门口婢女一见她回来，立刻迎了上去，“小姐你回来了。”


李未央略一点头，进了帐子，发现郭家三哥兄弟正在等他，他们刚刚包扎好伤口却不肯去休息，神情中露出了一丝兴奋。


郭澄躺在一旁，竟然不顾自己的伤势，开心地一边喝着酒，一边摇摇晃晃地剥着花生。见到李未央，他立刻站了起来道：“妹妹，你回来了。”李未央笑了笑道：“三哥你如此悠闲自得，倒叫我心头紧张了半个晚上。”


郭澄望了望她笑道：“你交代的事情，我什么时候没有办成的呢？”


李未央只是微微一笑，就坐在了一边，动作利落地剥了一颗花生，丢进了嘴里，目光看到旁边的郭敦，目光关切道：“四哥伤势如何？”


郭敦满不在乎地晃了晃手道：“不过是一点小伤，不碍事！但是那家伙被我砍了头，实在是痛快！”他一边说，一边露出极端兴奋的神情。


李未央这才注意到，旁边的郭导神情之中似有隐忧。李未央的目光转向他，轻声道：“五哥是有什么事吗？”


郭导叹了口气道：“事情不妙，你刚才没瞧见父亲的眼神吗？明显是怪咱们事前没有告诉他，只怕回头必有大乱啊。”


李未央却是神情不变：“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父亲不是在怪你们行事鲁莽，而是怪你们没有能将裴家的四个兄弟全都杀了。”她的神情平静，显然是不怕任何责罚的。敢做就要敢认，李未央就是这种性格！


郭澄看了她一眼，不禁打了一个寒战，早在李未央提出这个计划的时候，他就觉得十分冒险，却又不甘心放过这样一个机会。事实上李未央原本不打算让郭家的兄弟参与，但若是让寻常的禁军去搜查，恐怕裴家人反而会让路，只有郭家人在，裴家才不会忍受这种耻辱，这种微妙的人心变化，只有李未央才能把握得如此精准。


郭导拨开手里的花生米，并不说话，他知道李未央的意思，若是今天他的动作再快一点，无论是裴徽还是裴献都能一刀杀了，永绝后患！现在留下一个裴徽，多少还是留了点隐患的。要么不做，要做就要彻底，除掉裴家精英一辈，等于断了裴家的后路！


李未央只是淡淡地一笑道：“你们不必担心，郭家和裴家本就是死仇，再加上一笔也没有什么，不要看现在他满堂富贵，裴皇后又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但终究有那一日罢了。”


郭导就坐在李未央的右侧，紧挨着她。看她说话的时候眼睛闪闪发亮，面容格外清秀美丽，他的目光闪烁，凝望着李未央的面容，又下意识地向她伸出手去。李未央一愣，侧过头避开来，郭导一怔，随即微微一笑道：“别动，这里有一些脏的。”说着，他替李未央将脸上不知从和何处碰来的黑灰擦去。


郭敦原本正往嘴巴里倒酒，可是看到这一幕，登时吓到了，连酒都来不及喝下去，顺着喉咙一直流淌到胸口去。李未央神情也是十分的莫名，郭导只是收回手去，讪讪一笑道：“怎么，五哥给你擦把脸也不行吗？”


李未央看到他这模样，心头有一丝奇怪，只是毕竟她从没把心思放在男女之情上，更加没有特别留心郭导这个人，所以只是一笑道：“当然没关系。”


而旁边的郭澄看着这一幕，却是陷入了沉思，目光之中还有一丝不安和忧郁，他隐约觉得，老五好像比以前更加迷恋李未央了。


郭敦已经反应过来，他是个比较粗枝大叶的人，看这个情形当真相信了郭导的解释，再加上今天心情很兴奋，压根不会想得很深。他一拍大腿道：“现在只剩下裴徽和裴宝儿了，不过他们闯了这么大的祸，你看那草原贵族看裴家人的眼神，他们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哼，最好一锅端了！”


李未央笑容柔和，眼神清亮道：“是啊，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看来这裴家人真的要想一想，如何躲过草原贵族们的敌视，平安回到越西。”

225 十大家族



就在此时，赵月快步走进了帐篷，轻声向李未央禀报道：“小姐，老爷刚才派人来报，请你过去一趟。”


李未央微笑起来，随即她看向一旁的郭澄，开口道：“三哥，我得先去见父亲，很快就回来。”


郭澄的面上表现出一丝罕见的担忧，他看着李未央，流露出欲言又止的模样，道：“嘉儿，父亲向来不赞同咱们主动出手对付裴家，这件事情……”他的话说了一半，显然是担心李未央受到齐国公的责罚。


李未央却是轻轻一笑，语气中没有半点的紧张：“该来的始终会来，这主意是我出的，父亲要惩罚便惩罚我一个人好了。”不管齐国公怎么看，她是一定要对付裴家的，并且她也不赞同郭家往日里那种慢吞吞的打法，真要等到裴家自动在家族斗争中消亡，恐怕要等到地老天荒了。李未央自诩是个有耐性的人，可也不想花费几十年的时间才能报仇雪恨，所以有些话说开了也好。想到这里，她站起身，向众人微微一笑道：“我先去了。”说完，她带着赵月从帐篷里走了出去。


郭敦面上流露出一丝不安，他看向郭澄道：“三哥，咱们要不要也跟着去瞧瞧？”


郭澄思虑片刻，摇了摇头道：“父亲既然只说要见嘉儿一个人，咱们跟着去他不会高兴的，反倒会连累嘉儿。”


郭敦不禁恼怒：“父亲一直叫咱们忍耐，这些年咱们忍得还不够吗？难道真要等到郭家被裴家人彻底的消灭，这才算日子到头了？咱们先下手为强，又有什么不对！照我说父亲是太小心翼翼了，我可不想一辈子做缩头乌龟！”


子不语父之过！郭澄不禁面色一变，斥责道：“父亲掌管着整个郭氏家族，他的一举一动都要千斟酌、万思虑，和我们这样的人自然是不同的。还有无数的人在靠着郭家的荫蔽吃饭呢！若是将来有一天你做了家主，你才能明白他的想法，责任越大顾虑越多，就是这个道理。”


郭敦不由反唇相讥道：“若真如此，这家主可真没有什么意思。”


郭导不再看向两人，而是低着头，流露出若有所思的模样。随即，他站了起来，快步向外走去。郭澄连忙叫住了他：“你干什么去！”


“不管你们是否想去，我是一定要去听听父亲说什么的！”郭导很担心，他知道李未央不是自己的亲妹妹，万一父亲发起怒来，改变原先的主意该怎么办呢？他不愿意冒这么大的险。


这时候李未央已经步入了齐国公的帐篷，一进去，就见到郭素正在执笔写着什么，她略一停顿，便主动上前行礼道：“嘉儿向父亲请安。”


齐国公手中的笔没有停顿，片刻之后才淡淡地道：“事情都办完了？”他并没有说什么事情，可李未央已经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了，她微微一笑道：“是。”


齐国公又道：“那裴献也被处决了吗？”


李未央轻轻点头，声音婉转轻柔：“是。”


齐国公叹了一口气，将手中的信继续的写了下去，随即他慢慢开口道：“嘉儿，从你入郭府开始，有个问题我一直没有问你。”


李未央默默地听着，也不追问，面上只是一派平静，静静的等着齐国公说下去。郭素不疾不徐地开口道：“你来大都究竟是为了什么？”他这样说，显然不再相信李未央只是为了寻人而来。说欺骗，李未央倒也够不上欺骗，她不过是有选择的透露了自己能说的讯息，但到了这个地步，有些话也该说清楚了。所以她淡淡一笑，诚实地道：“来报仇。”


齐国公闻言一愣，手中的笔并不停顿，终究写完了最后一笔，才停下了笔道：“你的仇人是谁？”


李未央微微地一叹，道：“裴皇后。”


齐国公抬起头看向了李未央，他的目光之中隐隐有一种威慑之力，却是说不出的镇定，很显然，他对这个答案是早已心中有数了。想也知道，从李未央入郭府那一天起，对裴家都是步步为营、丝丝入扣的谋划着，而且从不曾有片刻的停顿，他就已经猜到，李未央进入大都的根本目的就是为了报仇！而她的仇人就是裴皇后！正因为如此，她才会设下这条计策，将裴家人一网成擒，若非有血海深仇，她何至于如此呢？齐国公想了想，便又问道：“我听说你原先是有亲生母亲的，李家还有一个老夫人。”


李未央笑容和煦，她早已猜到齐国公在背后调查过她，再说这些事情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她点了点头道：“不错，就因为我在大历的时候曾和裴皇后的爱女临安公主有过纠纷，裴皇后派人杀死了我的亲人，我的弟弟也变成一个痴傻的孩子，直到现在才逐渐康复。你说，这样的仇恨我能不报吗？”


齐国公良久没有说话，他定定地看着李未央，李未央也不回避他的目光，她的眼神十分冷静，看起来绝不像这个年纪的少女。齐国公停顿了片刻，声音隐隐的传来：“我知道你报仇心切，可这件事你做错了。”


李未央轻轻扬起了眉头道：“敢问父亲，我有哪里做错了？”


齐国公不再瞧她，只是快速地将那封信折了起来，随即放进了信封，并在信封上写下“夫人亲启”四个大字，显然是写给郭夫人的。他放下信，才开口道：“我来问你，你可知道当今的皇帝陛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未央略一回想，回答道：“他于困境之中登基，获取了裴氏的扶持，一举诛灭自己的仇人，最终登上皇位。这数十年来，他一直想方设法维持着各大世家的平衡，以至于对裴皇后和裴氏的种种举动视而不见，但我看来，他若非是病入膏肓就是疯的可以，与其说他是在等机会诛杀裴氏，不如说他希望看到更混乱的局面。”水至清则无鱼，越是浑浊的水，越是让人觉得有意思。如果水不够浑，皇帝会亲自动手将水搅浑。


齐国公一愣，他没有想到李未央会对皇帝做出这样的评价，幸好这帐中只有他们两人，而帐外是郭家的亲卫，这句话绝不会传出去，否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这丫头还真什么话都敢说！齐国公收去了笑容，面沉如水：“那么你对大都之中的十大世家又是如何看待的呢？”


这个时候，他为什么会问到这样的问题呢？李未央沉思片刻，开口回答道：“我来到大都不久，越西的十大家族也只是隐隐听说了一些传闻。裴氏是第一大家族，又与我们对峙良久，他们暂且不提。第二大家族便是周氏，城亭侯周贞十分的精明、善算，但是此人在度量上稍微欠缺，动辄有严责属下之举。值得留意的是，他的手上握着十万京卫。周贞的妹妹便是周淑妃，在宫中虽然不是十分的受宠，但地位也很是超脱，少有参与朝廷斗争，而周贞当然暗中扶持秦王殿下。”


“第三个家族就是陈氏，他们是世代为官的家族，习惯了发号施令，高居人上。陈氏一族主要是文官，在朝中支持他们的也大多都是清贵一流，所以从影响力上看，还要略逊于我们郭府。皇帝为了平衡，特意让陈家的女儿做了贵妃，郭陈两家向来交好，因此互相扶持，一同对抗着裴氏。但目前陈氏家族的领军人物陈尚过于儒雅端庄，行事稍显迂腐。我们两家是借由联姻结合在一起的，虽然暂时稳固，却未必长久安宁。接下去便是崔氏，一门有过二十三个宰相。崔氏的族长崔广深居简出、除了上朝与人少有交往，但崔家算是实力雄厚、家门渊源。他的女儿又被册为太子妃，崔氏家族的势力不容小觑。”


“你继续说下去。”齐国公点头道。


“然后就是卢氏，早有‘自古幽燕无双地，天下范阳第一姓’的称呼，范阳卢氏早在七十年前就已经是赫赫有名的家族。我对卢氏不是很了解，唯一见过的便是太子侧妃卢霜，从她的品行看来，卢氏家族恐怕也是野心勃勃，不容小觑。再然后便是那被倾覆的胡氏，不提也罢，不过是一群目光短浅之辈。”


李未央说到这里，顿了顿，随后微笑道：“下面是和郭家同样显赫的王氏家族。上有既为太师又任大将军的王恭，下有尚书仆射王愉，内有华盖殿大学士王君，外有镇东将军王琼，这些人都是精明能干之辈，而且表面皆对皇帝忠心耿耿，从不参与党争，所以向来为皇室所器重。更重要的是，他们王氏的女儿没有一个嫁入皇家，这说明他们早已打定了主意，要在帝位之争保持中立。不管谁做皇帝，都与王氏家族无关。从表面上看，王家与刚才的卢氏倒有异曲同工之妙，不过卢氏早已被太子拉下了水，王家倒有些任你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的意思。”


“接着，是由安国侯主持的葛家一族，除了葛丽妃之外，家中人脉十分平平。纵然我来到大都不久，却也已经听说他们在京中的势力发展并不是很大。人人都说，那葛氏家族不过是靠着葛丽妃才得以发展起来的，可我瞧着，皇帝对安国候十分的照顾。听闻在皇宫之中，葛丽妃是唯一一个可以经常出入御书房的人，却不知道什么缘故，所以我觉得葛家倒是值得留意的。至于最后一个家族萧氏，除了萧望这个丞相，又有三子萧良，萧贤，萧遥，这些人都是丞相的替补，牢牢把持着相位不放，却又低调内敛，行事沉稳，不偏不倚，所以逐渐取代了崔家历代丞相的地位，是为崔家的死敌。虽然我并未见过他们，可他们的实力一样是叫人瞩目的。”李未央娓娓道来，对大都之中的十大家族显然都有了解，而且说的颇有道理。


齐国公看着她的笑容，目光变得很深，他开口道：“那么郭家呢？”


李未央一愣，她没有想到齐国公会问这个问题，她看了齐国公一眼，表情似笑非笑道：“父亲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齐国公道：“真话如何，假话又如何呢？”


李未央叹了一口气道：“假话当然是很好听的，父亲乃是郭家的领袖人物，你英勇善战，聪明能干，沉稳有度，想来在你的带领之下，我们郭氏一族将会更加的繁荣昌盛，屹立不倒。”


齐国公失笑，挥了挥手道：“你说这话我心里听了慎得慌，这些年来假话我听得太多了，你还是实话实说吧！”


李未央微笑，她早料到齐国公一定想要知道她对他的真实评价，所以她继续道：“父亲坚持要听真话，女儿就说真话，还望你不要怪罪。在我看来，父亲相比其他家族的家主更为中庸，虽然骁勇善战，但若是照着母亲的话说——十分的死脑筋，做事畏首畏尾……”她还没有说完，齐国公却笑了起来，道：“傻孩子，不要故意激怒我，你真的以为我糊涂吗？”


李未央看着他，目光清亮，没有开口。齐国公幽幽地叹息一声道：“我已经将你看成我的女儿，有些话早就想对你说了，不光对你——”说完，他冲着帐子外面大声喊道：“外面的人，还不都给我滚进来！”


帐子一掀，就看到了郭敦一张不好意思的脸，他看着齐国公极为愧疚地道：“父亲，我，我只是……”这时候，他旁边又闪进两个人，不是郭澄和郭导又是谁呢？


李未央看他们这样子，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必定已经在外面听了一阵的墙角了。


齐国公瞪了他们一眼：“为人就要光明正大，想要听墙角，不妨就站在这里大大方方的听！”


郭澄与其他两个兄弟对视一眼，率先开口说道：“那件事情是咱们一起做下的，父亲你若是要惩罚就连我们一块罚吧！不要单单责备妹妹一个人！”


齐国公目光之中流露出一丝恨铁不成钢的神情，他冷笑一声道：“我要罚你们，早就罚了，还何必等到现在！都老老实实站着，让我慢慢跟你们说。”


众人闻言，便都有些讪讪的，只有李未央自己笑容和煦，像是根本不在意齐国公的看法，话虽如此，她的掌心其实在微微的发汗，若是齐国公不能接受她的做法，或是将一切都告诉了郭夫人，那她又该如何呢？不知道为什么，她并不希望郭夫人知道她狠毒的一面。并不是怕她厌恶自己，而是怕吓到了她。她很明白，这世上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够接受这样冰冷无情的个性，尤其她报仇的手段又是极为的激烈，不论如何，李未央不想失去她生命中仅有的温暖了。


就听见齐国公沉吟片刻，才开口道：“历朝历代，皇帝最忌讳的就是功高盖主、心存异心的臣子，尤其这十大家族在皇帝登上皇位之前，不少人都曾经站到过他的对立面，是他殊死搏斗过的敌人。包括咱们郭家，最开始家族内部也在支持他的问题上产生过巨大的分歧……可以想见，皇帝登基之后对着其中一些人会有多么的记恨。”


郭澄笑道：“父亲何必危言耸听呢，我瞧父亲向来对陛下忠心耿耿，陛下对父亲最放心了。”


齐国公瞪了他一眼，笑道：“如你们母亲所说，我这个人十分的愚忠，死脑筋，所以他才会对我暂且放下心来。但也只是暂时，并非永远。若是裴家玩完了，下一个就轮到我们了。”


听到齐国公这么说，众人面上都掠过一丝惊讶。


齐国公继续道：“我们一家手上掌管着四十万大军的兵权，原本我还有你们两位兄长都是驻兵在外，知道这些年我为什么要称病在家吗？”


大家对视一眼，目光之中露出一丝讶然。郭敦最先提出疑问：“父亲称病在家，难道不是为了照顾母亲吗？”


看这个四儿子不上道，齐国公叹了一口气，道：“若是仅仅为了照顾你们的母亲，将她一起带到任上去不就行了吗？”


李未央微微一笑，开口道：“这么说父亲是觉得皇帝忌讳那些掌管大权又聪明能干的臣子，所以才避其锋芒吗？”


齐国公看了她一眼，点点头道：“不错，郭家有了这四十万兵权，实在是如履薄冰。因为这四十万人足可以左右天下的局势，再加上郭惠妃在宫中又有静王，若我们支持静王，他便可以和太子及其他的皇子分庭抗礼，平起平坐。皇帝之所以能够容纳咱们，是想用郭家和陈家来牵制裴氏家族，保持政局的稳定，更可以用裴家和郭家的争斗来震慑其他的家族，克制他们蠢蠢欲动的野心。咱们留在大都，你们的兄长在外头，谁才最安全呢？说到底，咱们这一家人，不过是人质罢了，能够让皇帝放心交托四十万军队，又能让他坐视咱们去和裴家争斗，他看的想必很开怀。可是现在嘉儿你锋芒毕露，压得裴氏一族抬不起头来，你说皇帝他会怎么想？”


李未央听到这里，却是一愣，在这场棋局之中，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下棋之人，现在看来，她这盘棋下得还不够到家。


齐国公的面上露出一丝寒意：“就昨天的这件事情，你确实是算无遗漏、步步为营，若是让别人知道这一切都是你所为，只会觉得你心机深沉。因为裴家与咱们郭家早有嫌隙，与旭王也是十分的不睦，所以裴白才会教唆祥云郡主去杀死巴图世子，借以陷害旭王殿下，谁知你当着众人的面将这一切揭穿，大君自然严惩裴白，不会饶过他的性命，这样裴家和草原王室之间的矛盾也越来越大。然后你再派人刺杀草原大君，所有的人都会怀疑到裴家的身上。若是寻常禁军前去询问，裴家人一定会打开帐门让他们搜查，偏偏你动用了郭家的力量，这会让裴家人十分的疑虑，更甚至引起激烈反抗。你就是算准了他的这种心思，才会借着机会斩杀了裴家的子弟，又让旭王引来皇帝，借他的手将裴献送到草原大君的金帐之内，任他处置。这一步一步的陷阱让裴家人再无立足之地，让他们按着你铺好的路去走，这份心计和手段，不管是谁看到都会不寒而栗。”


李未央看着齐国公，沉默良久道：“所以，父亲觉得我错了。”


齐国公看了她一眼道：“当然错了，而且错得太离谱，这些年来若是陛下想要彻底根除裴家，他还会留下裴家，纵容他们么？就是为了牵制其他的家族！你这样一动裴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们郭府身上，真是个傻丫头，你锋芒太露了！”


李未央沉思，是啊，她过于习惯单打独斗，所出的谋略都是不要命的打法，只攻不守，虽然除了裴家大部分的精锐，可这样的险招却会将郭家置于十分为难的境地，尤其是在皇帝面前，他那么精明的人，会看不出这一切是郭家人所为吗？也许她明知道这个问题，可是报仇心切，再加上祥云郡主的事情，让她的暴戾之心不断膨胀，才会这么做……


这时候，齐国公看向他的三个儿子道：“我早就说过，郭家的实力不到关键的时刻不要显露，结果你们带着我从小安排在你们身边的亲卫不说，还亲自上阵，一下子把实力都暴露在众人眼前。只知道盯着裴家，却根本不知道想一想那些暗中的眼睛！皇帝亲眼瞧见你们诛杀了裴家的人，他会不会怀疑郭家会支持静王，掀翻他的皇位呢？”


三个人对视一眼，却不敢吱声了，现在他们才知道齐国公不是懦弱，而是老谋深算，他正是什么都知道，所以他才顾虑重重，按兵不动。齐国公叹息一声道：“当朝圣上绝不是一般的人，他越是捧着裴家，越是将他们置于烈火之上，所以咱们远远瞧着就好，在必要的时候加火送柴。世家之间的斗争绝不是这么简单的，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你以为除掉裴家，还有其他的家族在幸灾乐祸呢！你们啊，全都太年轻了。”


李未央眼中不由流露出一丝讶异，齐国公说的很对，她这一次的考虑的确太冒险了，虽然侥幸成功，可也在皇帝的心中埋下了一颗炸弹。李未央看向齐国公，目光之中露出一丝愧疚，她知道对方是个很聪明的人，他对他们说这些，便是教导他们，吃一堑长一智，纵然要胜，也要胜得光明正大，不要将自己至于险境。


齐国公看了李未央一眼，又看了看自己的三个儿子，恨铁不成钢得道：“你们四个人啊，以后有什么事情都要与我商量，这一次的计策若是稍有不慎，便会损兵折将。郭澄，你也知道那裴徽武功十分的高强，此次若非你们趁其不备，焉能如此取胜呢？”


郭澄不由低下头道：“父亲教训的是。”那一天确实是郭家险胜了，如果裴家事先得到了一点点风声，现在落败的就是郭家，他想到这里不由得背上出了一层冷汗。


“嘉儿，父亲必须提醒你，世上无不杀人的英雄，但如何在杀了人之后还能保持你这双手的清白呢？借刀杀人讲究的是杀人不见血，虽然杀了人，却摊不上杀人的罪名，乃至于还能在众人面前维持仁义道德的面容，连那些被杀掉的人下了地府也不会找你来报复。这正是常言说的，杀人莫见血，见血非英雄。这一点，你必须好好想一想。下一回，父亲不希望看到你的刀锋再沾血了，更不希望听说谁家死了人，跟咱们郭府有干系。”齐国公认真地望着李未央，提醒道。


“是。”李未央低下头去，这恐怕才是他真正想对自己说的。


齐国公默然良久才缓缓道：“为今之计我们只能尽快的行动。”


郭澄不禁问道：“父亲所说的行动是什么呢？”


齐国公开口道：“我会向陛下上奏章，情愿交出那四十万兵权也要保你们平安。”


郭澄不由变色，大声道：“父亲，万万不可！”


齐国公瞪了他一眼道：“说你傻，你还真是傻！”说着他一挥手道：“滚吧滚吧，留着你们，迟早要被你们几个人气死！都是不孝顺的傻东西！”


李未央和另外三人对视一眼，便都不开口了，默默地往外走。等到走出了帐篷，郭澄还是一脸愧疚，才听见李未央道：“三哥你不必担心，父亲所说的不过是权宜之计，他若是无动于衷，陛下才会觉得心生警惕，他这一招叫以退为进，陛下不会准这道奏章的。”


郭澄仔细想了想，的确如此，不管怎样裴家都是世家大族，就算他们真的有谋逆之心，刺杀了大君，郭家人动手也明显太过狠辣了，在这种情势之下，齐国公若是不做出一点表示，那会让皇帝和满朝的文武都心生寒意，他点了点头道：“只能亡羊补牢了。”


李未央轻轻一笑，摇了摇头，事情做都已经做了，后悔也是没用的，但是今天齐国公最后说的那段话是在提点她……她的行事作风的确过于狠辣，以至于人人都知道她凶悍之名。而齐国公在位这么多年，却无一人说他的不是，仁义厚道之名遍布天下，但他自己也说了，这世上没有不杀人的英雄。或许她真该好好想一想，这把刀怎么才能不沾血呢？一直作真小人，这样的辣君子，恐怕还不好做呢。


裴氏一族连损三个精英，这在贵族世家间掀起了轩然大波，但他们也是亲眼看见裴氏和草原大君的纠纷的。更何况那一晚也不光是裴氏家族损兵折将，草原大君一样派出了不少的草原护卫，但凡有反抗的一律格杀，那刑部员外郎一家因为死命守着帐篷不肯让草原侍卫进去而满门被屠。事后有人借故寻衅，越西皇帝也不过哈哈一笑就过去了，压根没有提到向草原大君追究的事情，那一家子可是死了整整十三个人哪，想来裴氏家族损失的也不算太惨了。当然，刑部员外郎一家怎么也没办法和第一显赫的裴氏一族相比。在这一片洪流之中，众人意味不明的目光明显的聚集在郭家人身上。


裴徽看着郭家人的眼神却渐渐沉寂下来，从最开始的怨恨变得波澜不兴，而裴宝儿更是在帐篷里闭门不出，似乎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经常半夜发出尖叫，甚至连别人去看望她都一概回绝了。


这一日李未央正在帐篷之中，却突然瞧见静王元英还有韩琳姐妹两人，一起来帐篷之中找她，瞧她正坐着看书，元英满脸笑容道：“今天是草原上的祭祀，嘉儿想要去瞧瞧吗？”


李未央微微一笑，摇头道：“不了，父亲让我们闭门思过，三位哥哥和我都是走不出去的。”


静王元英便是轻笑一声，在他看来家族之间的斗争本就是你死我活的，莫说齐国公府只是杀了裴家的一个儿子，就算是杀光了对他也是有益而无害，他在意的，是对方根本没有提前告诉自己，这等于将他排除在外了。不过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等回到大都自然要问个清楚。想到这里他上前一步道：“无妨的，舅舅那里我会去跟他说情，走吧。”


李未央心里却并不想跟静王去看什么祭祀，她总觉得离开这个人越远越好，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何必还一起凑呢。她不希望给对方错觉，以为这桩联姻还能进行下去。


静王却看向一边的韩琳，韩琳温柔地上前道：“嘉儿，你和我们一起去吧，听说这草原上的祭祀十分的有趣呢。”旁边韩琴也一个劲儿地猛点头，笑容简直不顾仪态地咧到了嘴边上。韩琴的个性十分爽朗，这一次好不容易脱离了英国公夫人郭真的看管，便总是骑着一只枣红色小马在草原上撒丫子地跑，还穿着颜色鲜艳的衣裳，很快便成为了众人眼中的焦点，虽然她的容貌比不上裴宝儿那么出色，可是欢快的个性足以弥补容貌上的不足，再者说，英国公府是一等一的公侯之家，再加上韩琳已经被许配，所以大家的目光便都盯上了韩琴，她在一众贵公子中众心捧月，很吃得开。


看到姐姐劝说没用，韩琴便上前摇着她的手说道：“嘉儿，去吧，我要把我的枣红马介绍给你。它又听话又可爱，总是撅蹄子，还会打喷嚏，通人性的，你去看看吧。”她的话语十分的热情，李未央还没来得及拒绝，就被她整个人拖了起来，韩琳和韩琴一边一个，几乎是挟持一般。李未央失笑，她还没有过这样的经历。


元英看到李未央为难的表情，愣了一瞬，随即大笑。李未央瞪了他一眼道：“静王殿下是特意带她们来的吗？”


元英笑道：“你若是继续装聋作哑，外面的人更是要议论纷纷，那天晚上死的人多了，谁会去特别在意一个裴家小儿呢？”


在那一天晚上，草原上已经有无数个流言版本传来传去，在描述之中，那裴阳和裴献被说成了谋杀草原大君的恶徒，还几次三番向郭家人下杀手，这才使得郭导起了杀心。但终究，这一切郭家人还是无法洗脱干系的。李未央来不及再说什么，就被他们三个人带出了帐篷。赵月看着这情景，就知道再也阻止不了，赶紧跟上去。


这时候，帐篷的外面已经是挤满了人，十分的热闹。人们像是要借机会忘记那一天晚上的血腥和不快，刻意的用喜庆的气氛冲刷着记忆。李未央刚走了几步，却看见元烈大跨步地向她走来，他一身骑射的装束，却罩着一件白狐皮的大髦，整个人欺霜赛雪，一尘不染。他英姿勃发，精神熠熠，看起来心情颇佳，可是当他的目光落到了旁边静王的身上，那笑意便微微的收敛了起来，他看向李未央，慢慢地靠来道：“外头十分的热闹，我正要去叫你。”他说的是叫，而不是请，显然和李未央是十分的亲密。


韩琳皱皱眉头，这旭王元烈是个极为高傲的人，平日里冷若冰霜，让人觉得难以亲近，但他每次对着郭嘉，都能笑得很开心。可叫人奇怪的是，这么高傲、让人厌恶的一个人，笑起来时却真的很好看，就像春日的第一缕阳光，有种瞬间融化冰雪的温暖。两位韩小姐对视一眼，对旭王元烈都是怒目而视，不管是韩琳还是韩琴，和静王的感情都是十分要好，她们一心盼望着李未央成为静王妃，那才是亲上加亲。毕竟世家大族表兄妹结亲是正常的事，可以巩固亲缘，又不至于远嫁，失了联系。


元烈不看其他人，只是笑着看向李未央，那眼睛弯弯的，像个天真的孩子，魅力不可抵挡。所以，韩琴先下手为强，拉住了李未央的手道：“嘉儿，我带你去看我的枣红马。”说着忙不迭地拉着她走了，把元烈一个人抛在了后头。


元烈似笑非笑地看了李未央的背影一眼，随即和静王并肩而行，开口道：“静王殿下的动作好快。”静王只是淡淡一笑道：“旭王殿下也是不遑多让，咱们彼此彼此罢了。”


元烈冷冷地一笑，目光十分的冷冽，他不再与静王言语，快步的向前追了过去。静王勾起了唇畔，目光冰冷地望着元烈的背影：“你以为你会赢吗？所有的赢面都在我手上。”他心中这样想着，脚下的速度也加快了。


草原上的民族十分崇拜神灵，所以他们拜的都是天神。每逢祭祀，都会在草原上高高的竖起杆子，在杆子的顶部挂上祭品，杆子下面更有不少的萨满巫师在高唱，帐子外面到处都是兴高采烈的人们在欢呼。越西的贵族对这样的场景司空见惯，毕竟这样的狩猎已经不是第一回了。李未央瞧着，不由微微一笑。这样热闹的场景，李未央从未见过，许是过于热闹了，人头攒动，让她觉得自己和这里的场景有些格格不入。


元烈站在不远处，静静地望着她。在阳光之下，她的皮肤十分的光洁，几乎要发出光来，而那双漆黑的眼睛却添了无限的光彩，所以在元烈心中，李未央是这草原上，不，是这天底下最美丽的姑娘。可是在其他人眼睛里，这郭家的小姐面容偏于阴沉，身上戾气也很重，叫人不敢直视。


就在这时候，李未央已经瞧见了阿丽公主，她在那些草原少女之中翩翩起舞。笑容十分得灿烂。李未央望着她，不由有点出神，与那些柔美的越西舞蹈不同，草原上的舞蹈热情而奔放。阿丽公主也不像越西女子一般扭扭捏捏，她三步一转，后退前踏，倒旋婉转，随后一个四步回转，手势的变幻，腰身的韵律，配合着那咚咚作响的鼓点，构成了这个草原舞蹈的全部，看起来便让人觉得繁花似锦、热情奔放。阿丽公主一个转身瞧见了静王元英，眼睛一亮，微微一笑，一边跳着一边向他们走来。周围便有无数热情的草原人轰然叫好，那琵琶胡琴的声音也越来越响，阿丽公主一边手掌互击，一边跳跃着前进，帽子上的美丽流苏在身侧旋转飞舞。她的身姿婀娜，动作矫健有力，这样的阿丽公主，身上绽放出一种让人难以拒绝的光彩。


似乎已经明白对方要做什么了，李未央静静地看着她，唇畔露出一丝微笑。边跳边走，阿丽公主已经跳到了静王元英的身边，她绕着他，一边拍手一边转圈，原地起舞。静王的面上掠过了一丝惊讶，随即看向李未央，可对方的表情却让他感到失望。这时候，旁边的韩琴和韩琳面上都有一些难堪，在她们看来，这样的草原女子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成为静王妃的。


李未央看得饶有兴致，她很喜欢这位公主的热情，也喜欢她对静王的这份执着，这个世界上如此热情执着的姑娘已经不多了。可是，这个舞蹈有什么特别的意味吗，为什么周围的人这么激动？


郭敦恰在此时偷偷跑出了帐篷，站在不远处远远瞧着这一幕，他看着那不断跳舞的阿丽公主，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光彩。


静王元英微微蹙眉，后退了一步，而阿丽公主依旧绕着他跳舞，始终不肯放他离去。旁边的人轰然叫好，而越西贵族的脸上都露出了似笑非笑，十分暧昧的样子。元烈眨眨眼睛，瞅准这个机会突然拉起李未央的手，头也不回地跑了。


元英心中一沉，正要去追，却不料草原上的人将他围了个水泄不通，让他根本没有办法追上去，韩琴在后面跳起来大喊：“嘉儿，等等我，我还没给你看我的马呢！”


李未央还来不及回答她，就已经被元烈拉得老远了。一直到了人群都已经散开的地方，元烈才放下她，李未央不由恼怒道：“你这是做什么？我还要看人跳舞呢！”


元烈失笑道：“你真是傻，那不是跳舞，那是表白呢。”


李未央不由一愣道：“表白？”


元烈堂而皇之地点头，毫不愧疚地给静王抹黑了一把，他微笑着道：“那是草原女子向心爱男子表白才跳的舞蹈，你没看见草原上的人那么激动，因为阿丽公主当众向静王表白了，这是求偶舞啊！”


他说这样的话，语气中还有些兴高采烈的味道，李未央轻轻皱起了眉头。她想了想道：“阿丽公主终究不肯听我的劝说，我并非坚持要她放弃，但她这样做只会让静王觉得难堪吧。”李未央知道，静王的野心很大，他不会迎娶阿丽公主的，所以她的一腔柔情只能错付了。当着这么多人表白……将来阿丽若是嫁了人，她的丈夫能够对这件事情完全释怀吗？


这时候，元烈拉起她的手道：“走！我带你去看一样好东西。”


李未央看着他神采飞扬的模样，有些吃惊道：“看什么？”


元烈眨了眨眼睛，琥珀色的眸子在阳光下熠熠闪光，开心说道：“不要问了，跟我走便对了！”不久，元烈就带着李未央来到一处地方，她远远的就看见马群在奔驰，个个膘肥体壮，速度极快。其中有一匹小马，竟然是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色，在那些或褐或棕的成年马中十分的显眼。它虽然最小，速度却丝毫不逊于其他马匹，跑过去的时候只见白光一闪，随之卷起高扬的尘土，在碧绿的草原上像一块飘动的白云。


元烈瞧李未央神情惊讶，微微一笑，食指弯起在嘴边呼啸一声，那雪白小马身体直立起来，仰天一声啸叫，声震于野，引得周围的马匹都跟着应和，马啸声此起彼伏，随即它又奔回元烈旁边转圈圈，元烈拍了拍它的头，最奇特的事情发生了，它靠元烈一侧的前腿竟然跪了下来，那模样又是滑稽又是可爱。元烈道：“你瞧，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


李未央一愣，看着那一身白毛若锦的小马，失笑道：“你从哪里找来这样一匹小马？”这马的皮毛在阳光之下熠熠闪光，宛如传说中的独角兽一般，十分的美丽。


元烈微笑道：“骑上去试试看，好不好。”


李未央笑了起来，她开口道：“这马上都还没有鞍，怎么骑呢？”


元烈勾起唇畔，他的笑容在阳光下十分灿烂，“这本就是匹野马，哪来的缰绳呢？”

226 雨夜惊魂



李未央骑着小白马跟在元烈身后，慢慢地向草原深处走去，那祭祀之声逐渐地消失在了空旷的草原之中。前方就是一片寂静的天地，风缓缓地吹过她的面颊，让李未央不断躁动的心逐渐放松下来，天地之间仿佛有一种力量在她的身体里流淌着。人家常说草原是最有精气神的地方，最能让人振奋精神消除疲劳，这话看来是不错的。赵月和赵楠两兄妹见他们并肩策马，也不好打扰，两人便远远地骑马暗中保护着。


李未央便脱了披风，缓缓抬起头来，看着天边的云朵。元烈在一旁微笑着望向她的侧脸，在她宛如古井的眼睛里，投下了云朵圣洁的影子，她看着天空的神情是那么的专注，又十分的安静，


元烈微笑起来，他就知道她会喜欢这种生活，勾心斗角的日子过久了，偶尔放松心情也是不错的，他不禁想到将来一切都结束了，不如到草原上逛一逛，或者周游天下，都是不错的选择。


李未央沿着这条路越走越远，这洁白的小马是刚刚被驯服的，可却十分有灵性，李未央轻轻动一动，它就知道李未央要往哪儿走，随着她的心意，一路向前。


就在这时候，元烈突然地道：“天上好像有一片乌云，似乎要下雨了。”


李未央看了一眼，果真见到天色变暗，不由开口道：“这个时节，草原上也会有大雨吗？”


元烈点了点头道：“这里的雨向来是来得快走得也快，也许刚刚是晴空万里，马上就是乌云密布，而且会有狂风，未免遇到大雨，咱们还是早些回去，明日再来吧。”


李未央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空阔的世界，随即点了点头道：“好，我们回去吧。”话音刚落，却突然听见赵月大声地喊道：“小姐！主子！有埋伏！”


李未央一愣，旋即便被元烈一把拉上他的马，那小白马茫然片刻，随即撒开蹄子跑了，李未央顾不得其他，只听得“当当当”的声音，不知从何处飞来利箭，直向他们飞来。那利箭顿时激起漫天的风雨，原本跟在元烈身后不远处的二十余名护卫冲上来保护，赵月和赵楠也是一左一右，策马上前，挥舞着长剑，将流箭击落，好不容易避过了这一轮的攻势，箭光中人像稻草般倒下，浓重的血腥味冲天而起。元烈那二十来名护卫已经折损了一半。天空之中，秃鹰在天空中不断盘旋，叫得令人毛骨悚然。天地尽头隐约有烟尘滚滚地卷起，对方的人马越来越多。


就在此时李未央他们才发现，他们不知何时竟然被无数身着草原服饰的士兵包围住了，这些士兵和他们寻常所见的明显不一样，身形更加高大，皮肤十分黝黑，脸上戴着狰狞的面具，手臂画着一种说不出的神秘图腾，叫人看了心惊胆战，这些人足足有上千名，他们突然呼号一声，如暴风骤雨一般地向元烈他们扑了过来。


元烈带来的并非是普通的护卫，他们都是一批十分精锐、训练有素的杀人者，完全不是草原的士兵所能抗拒的，手上的一把长剑可以诛杀数十名草原勇士，所以都被用来执行最为残酷的暗杀任务。但是这一回，对方人数太多，如同潮水一般地涌了过来，尽管他们每个都是以一敌百的杀手，却也没有办法扛得住这么猛烈地进攻，往往刀锋上还在滴血，已经有几乎看不见尽头的草原勇士悍不畏死地冲了上来，用蛮刀切开了他们的喉咙。不过是转眼的功夫，又是五名护卫便消失在了绿色的潮水里，草原士兵们踩着他们的尸体潮水般继续向这里涌过来。这样的场景，实在是叫人觉得可怖到了极点。


这绝非是寻常的草原士兵——元烈平素的微笑荡然无存，一双眼睛冷冷地注视着烟尘中逼近的骑兵。对方呼啸着，他们的战马如同沸水一般奔腾而来，仿佛噬人的野兽，士兵的刀上无不血迹斑驳，交叠如钢铁的荆棘。尽管已经折损十余人，可剩下的护卫依旧冲了上去，他们看都不看死去的同伴，一起纵马腾空而起，迎上那批悍不畏死的草原勇士。


元烈抽出长剑，剑锋一闪而过，如同月华泻下，他的长剑举起时，就像黑夜中唯一的星辰，召唤他隐藏在黑暗里的护卫。元烈的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大批的黑衣护卫，人数虽不甚多，但气势之壮，却似有如千军万马一般。此刻的天色已经完全黯淡了下去，连一丝亮光也没有，只有元烈手中的长剑在黑暗之中发出雪白的光亮，天却依旧照不出这些黑衣护卫的面目。此刻，天空已经有雨滴落下，打在他们黑色的披风上，溅起了水花，仿佛在他们身边罩着一层微光。


元烈的长剑一挥而下，黑衣武士们便抽出腰间的长刀，策马扬鞭，向翻滚而来的草原士兵扑了过去，他们手上的长刀阴冷而锋利，带着刺心的寒气。在这样伸手不见五指的雨夜，那些人像是可以视物，笔直地迎着草原人而去。草原人的首领怒声道：“放箭！”于是，上千枚利箭一齐投射出去。弓箭是草原引以为骄傲的武器，强悍的武士一箭可以射穿一头野兽，而这些黑衣武士的手中不过一柄长刀，但这长刀的速度极快，远远胜过利箭，所以当草原人发现没有一个黑衣武士倒下的时候，简直惊呆了！他们的长刀瞬间穿破数名草原士兵的胸膛，只见到无数的血丝溅起，他们的动作，华丽优雅得如同一场幻影的舞蹈。


元烈轻声对李未央道：“不必怕，他们都是最好的。”言谈之中的自信，让李未央不禁仔细看向这些黑衣的武士。冲在最前面的一个黑衣武士速度极快，一马当先，仿佛一道黑色的闪电，一刀过去，草原上负责指挥的首领正诧异，也举着大刀砍了过去，两马交错的瞬间，草原首领的人头忽地溅血飞起，尸身依然端坐在马背上，场景极为可怖。


那完全是一场屠杀，黑衣武士毫不犹豫地冲进了敌阵，尽管人数远逊于对方，却是根本连眼睛眨也不眨，将草原人开膛破腹，再残忍地丢下肢体，速度快得仿佛是风中的鬼影，让人几乎摸不到他们前进的痕迹。李未央满眼都是刺目的血红，满耳都是被刀砍下战马后的哀嚎，空气之中蔓延着无法抵御的血腥气息。


在不远处，一个神秘人站在高高的山坡之上，他神情十分专注地看着山坡之下的激战，眼神之中划过一丝冷芒，语气略带惊讶道：“此人便是旭王元烈？”


他身旁一人答道：“就是此人。”


“能够训练出这样一批可怕的死士，的确是非同凡响。若是假以时日，必定为我心腹大患。”大君轻声叹息道：“正因为如此，我便更加不能留下他了。”说完，他猛地一挥手，旁边的人便将令旗一举，只听到号角声响起，又有数百人如潮水一般地涌了上去，山坡之上百名弓箭手一齐射箭，只见到那漫天的箭雨射向了李未央他们。


元烈见到这种情景，知道这是有人要置他们于死地，他眼睛里烧着寒冷的火，向赵楠使了个眼色，随即策马一出十余丈，剑气十分的冷狂，硬生生地从侧面的包围圈中杀出一条血路。他身形如剑，另外一只手却始终抱着李未央不肯放手，面对包围过来的士兵握剑狠狠斩下，剑气如一波波水潮，圈圈荡漾而去，原本用长剑对着他们的士兵，手上的武器轰然落地，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听到刀锋砍断人骨的声音，李未央觉得自己胸膛里沉重的心跳忽地轻快起来。元烈一身的骑装也染了血，俊美的面容闪过一丝冰冷，他一路冲杀，带着李未央左冲右突，将那些草原士兵冲的阵脚大乱。


大君冷声道：“下令全部人冲上去，务必杀了旭王元烈！”随着他话音刚落，号角再度响起。立刻便有无数草原勇士向元烈扑了过去，为首的是有草原第一勇士之称的虎蛰。虎蛰全身上下无处不是斑斑的血迹，他举着大刀向元烈扑了过去，刀的寒气已经逼近了元烈的鼻尖，却突然瞧见对方向他微微一笑。那笑容，竟然带着一份戏谑，比魔鬼还要冷酷。还没来得及细想，虎蛰的人头就已经和身体脱开了，沉重地栽倒在地下，仰面正好可以看见提剑而立的元烈。


大君在山坡之上，亲眼目睹元烈这一系列的剑法，不由微笑了起来，他慢慢地道：“当年我瞧见那越西皇帝身边有一个绝世高手叫作秦风的，曾经花数百两黄金想要将此人收到我身边来，那皇帝却执意不肯。后来我得到消息说，此人竟解甲归田，不再效命于皇帝了，我觉得十分惊讶，便暗中打听了一番。原来他是犯了一个过错，便被皇帝远远驱逐回家了。现在看来，他不是回家，而是被派到了旭王元烈的身边。我之前猜测的果然不错，这元烈跟那皇帝必定是有不可告人的关系，若非如此，皇帝最心爱的剑手怎么会将一身绝学传给这个年轻的小子？”


再多纠缠无意，元烈只想着让李未央平安。此刻他已经杀出了一道血路，如孤鸿掠影一般，骑马带着李未央往外飞快翩跹而去。转瞬之间，元烈已经瞧见了不远处山坡上的那个人，因为距离太远，加上此刻天色已经黑了，他看不清那人的长相，只瞧见了金光一闪，他心头一沉，果然是草原大君！因为只有他的头上才带着黄金的饰物！他冷笑一声，从马上拔出一根长箭，大声道：“你若杀我不成，我必报此仇！”说着，他箭如流星，直奔大君而去。


大君面色微变，下意识地勒住了马缰绳向后退了两步，好在距离太远，箭的力道本已减弱三分，旁边的士兵又及时地扑了上来，硬生生挡住了这一箭，否则大君真的要血溅当场！他没有想到这个年轻人竟然如此的有魄力。在被追杀的途中还能向他射出这一箭，草原大君不怒反笑，他低声地道：“快点追上去，绝不能让他回到营地去！”


此时，元烈一身袍子上已经是血迹斑斑，李未央看在眼里，心头不禁焦虑起来，虽然她知道那是别人的鲜血。但是她很明白若是继续这样下去，他们身单力孤绝不可能敌得了这数千的士兵，那些黑衣杀手虽然勇猛无敌，可并不擅长围攻之战。更何况这一次大君选择的都是最为优秀的草原勇士，看样子是非要诛杀他们不可了。她脑海之中突然闪过齐国公说的话，他说的不错，自己的行为已经引起了越西皇帝的瞩目，不，或者是说引起了所有的人的注意。


这时天空的雨越下越大，从她的额头一直流到了唇边，连周围的人声似乎也变得模糊起来，李未央向天空看了一眼，只见乌云阵阵，又听闻雷声滚滚。而此刻马蹄飞奔，溅起满脚的泥泞，似乎有些打滑，李未央没有想到草原上的天气竟然真的如此多变，突然轰隆一声，惊雷响起，一道闪电如同利剑一般滑过了一片黑沉的天空，照亮了他们所处的整个草原。李未央回头瞧了一眼，此时已经有一名士兵骑着马追了上来，另外一边已经有数十名士兵缠住了赵楠兄妹，以至于他毫无阻碍地便直接追到了元烈的侧面。“小心！”她轻呼一声，突然下意识地抱住了他。随后，她被自己的举动惊到，竟然眼睁睁看着那一剑落下来！


顷刻之间，长剑带着呼呼的风声，向她的身上袭来，千钧一发之际，元烈一扬剑，竟将那长剑一转，深深地刺入了那士兵的身上，随即一脚踢开了他的马。元烈不再迟疑，带着李未央往深不见底的草原跑去，大部分的士兵都被黑衣武士牵制着，追过来的人毕竟抵不过武功高强的赵楠兄妹，有三分之一的人被他们所诛杀，三分之一的人受伤坠马，剩下三分之一的人还在不断地追击当中。


李未央只听见后面喊声阵阵，前面的雨却更大了，像是不会停息一般。元烈的胸膛紧紧地靠在她的耳畔，她似乎能听到对方的心跳之声，而危险也是进在咫尺，耳边是呼呼的风声，雨水扑面而来，整个草原已经不复安详，到处都是血腥味道，只看见黑暗中无数刀剑的寒光迫近，渐渐地却看不见赵楠兄妹的身影了。


不断的有人追上来，有人围杀，可是这些人已经越来越少，所有的人都气喘吁吁。李未央只觉得自己溅了一身的雨水，一身的血，一身的汗。李未央看了元烈一眼，雨水打湿了元烈的额发和他的身躯，可他却一直死死的抓住她的手，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放开，李未央的身体各处都被雨水打湿的冰冷，可是却能感受到从他身上传来的一种热意，知道元烈在她身边从不曾离开，这给了她一种勇气和力量，让她能够坚持下去。


就在此时，前面竟不知何时设了一道绊马索，元烈带着李未央一跃而起，那匹马被绊倒，发出一声嘶吼，却有数道矫捷的黑影出现在他们面前，剑光突然扑面而来。元烈长剑抖落，凌厉的剑势在对方的喉间滑过，三道白光便倒下了三具尸体，而他的左手袖中同时出现了一把匕首，牢牢地刺入了另外一人的胸膛。李未央只瞧见那剑光在黑暗之中闪过一道银白的弧线，她甚至能够感觉到那匕首插进人胸口的声音，却只是咬紧了牙关，一言不发。


元烈一把抽出匕首，而那草原勇士的胸膛之中喷出了滚烫的鲜血，轰然倒下。


因为突如其来的大雨，祭祀不得不中断。韩琳和韩琴两姐妹四处寻不见李未央，不由得有些着急了，看着静王元英，韩琳赶紧道：“她是不是回帐篷了呢？”


静王元英点了点头道：“我去查看一下，你们放心，我相信旭王是有分寸，不会带着她到处乱走。”他看了一下天色，便打着伞急匆匆地向李未央的帐篷走去。韩家姐妹刚要追上去，却瞧见其他人异样的眼神望过来，韩琴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却也知道现在不能轻举妄动，只能和韩琳若无其事地回去自己的帐篷。


在帐篷中，郭家三个兄弟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看见静王，郭澄上前问道：“你看见嘉儿了吗？今天晚膳的时候就不见踪影，我们刚才在营地四周到处都找不见她。”


静王的脸色微微一变道：“那旭王元烈呢？”


郭澄面色一沉道：“他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我们不敢禀报父亲，只能说妹妹身体不舒服暂且瞒着，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静王元英的脸色开始变得难看起来，心中浮现出了一丝不好的预感，他知道，旭王元烈虽然是个任性妄为的人，可他绝不会拿李未央开玩笑的，这个时候还不回来，他们一定是遇上了什么危险。他转头对郭澄道：“事不宜迟，咱们快一点想法子去寻找！现在虽然是初春，可是天色已晚，草原上的晚上是非常寒冷的，再加上大雨，这么露宿野外，一定会被冻死的。”


郭澄听到他这样说，心头更加的焦虑。郭导已经一头走了出去，郭澄对着他道：“你到哪里去寻他们？”


郭导一咬牙，转头道：“我自然有我的法子，你放心就是了。”


郭澄还是不放心，一步上前扯住他道：“你先不要慌张，我们自然会去找，嘉儿失踪不是小事，千万不可以传扬出去，若是闹大了……”


他的话没有说出来，郭导已经明白了，郭嘉是郭氏的千金小姐，若是她和旭王在草原上失踪了，不管他们能不能及时回来，对她的名声是极大的损害，现在天色已经晚了，若是一个晚上都找不到人的话，那这事情就非常严重了，一定要小心谨慎行事，才能保住李未央的闺誉。郭澄这样说是全心全意为这个妹妹考虑的。


郭导点了点头道：“我知道。”这时候，静王元英已经走了上来，对他们道：“不要着急，现在这种情况我们没头苍蝇似的找，一定什么也找不到，依我看，还是要想法子找熟悉草原情况的人带我们去。”说着，他的心头闪过了一个人的身影。


郭敦一愣，随即看向他道：“对草原情况熟悉的人，你说的是……”


静王元英一咬牙道：“你们在这里等我，暂且不要轻举妄动，一切听我的号令行事。”说着他一掀帐篷，快步地去了。


静王这一去，就是去寻找阿丽公主，在他看来，三王子过于狡诈，一定会拿此事做要挟，帮助他登上王位，与其如此，不如找一个他能够控制的人帮他做事，在目前的情况下，最安全的人选便是阿丽公主。


他一路急匆匆地找到了草原王室的帐篷之前，终于见到了阿丽公主。阿丽的神情之中还有一丝异样，白天的时候，元英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拒绝了她，晚上又来寻找她，这是为什么呢？她原本不想再见到这个人，可是现在见到他一脸焦急，半边身子都被打湿了，那俊美的脸上都是她从未见过的不安和焦急。阿丽公主不禁问道：“怎么了，这么晚了你找我有事吗？”


静王元英一把拉住她的袖子，顾不得别的，低声地道：“郭家的小姐失踪了，就在草原上，若是让她这样在外面乱跑，只怕会有危险！”


阿丽公主一愣，下意识地道：“现在？这怎么可能！”她这样一说，目光之中流露出一丝惊疑，草原上地广人稀，各个部落之间都有大片的地方没有人居住，甚至树林和草深的地方有不少的猛兽埋伏，她开口道：“现在雨这么大，她怎么会一个人跑到草原里去的，这太危险了！”她这样说着，一边低声地吩咐侍女道：“你去，把我的披风拿过来，我要去寻找郭小姐。”


她这样一说，静王元英愣住了，他以为要费很多口舌才能说得动阿丽公主，没想到会这样的容易。


阿丽公主微微一笑道：“郭小姐是个好人，我知道的，我不会因为你而为难她，”她说完这句话，又不免担忧地道：“现在外面下着大雨，郭小姐一个女孩子恐怕是太危险了，咱们要赶紧找到她。”她一边说一边吩咐人去准备大队的人马和火把，可是转念一想，如今的天气准备了火把也是无用，只能先靠自己的直觉寻找，期待雨快点停了。


可是这个时候，静王元英却摇头道：“不可以惊动太多的人。”


阿丽公主一愣，随即道：“不惊动人，这怎么可能呢？这样的天色，草原又这么大，我们需要兵分几路去寻找啊，若是晚了，恐怕就会耽误他们的性命，难道在你们看来名声比性命还要重要？”


静王一咬牙：“对，在越西，女子的名声确实比性命重要，你没有瞧见那裴宝儿吗？现在她日日都是躲在帐篷不敢出来，就是因为她的名声不好了，难道你希望郭小姐变得和她一样？”


阿丽闻言就愣住了，长久的没有说话。火光之中，她的眼神中跳动着一种不能理解的神色，她困惑，不明白为什么这些越西人口口声声都是名声，都是家族，难道在他们的眼中，性命都抵不上些宝贵吗？人要是死了，可是什么都没有了。


她想到这里，不由道：“那就叫我的亲卫去！我身边有五十名亲卫，他们不会乱说话的，加上你的人、郭家的人，咱们一起偷偷寻找，估计能在天亮之前把人找回来。”她这样说，心头却是没有底，这草原实在是太大了，有些地方连她都不熟悉，也不知道能不能把人真的找回来。


静王元英骑着快马，悄悄地出了营地，为了不被发现，他和郭家的人是分开行动的，可是现在黑暗混着雨滴，沉甸甸的压在草原之上，到处都是混沌一片，静王元英的心也感觉被这片黑沉沉的混沌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他还从来没有如此的紧张担心过。明知道元烈带着一个女子不可能走得太远，但是，这附近又几乎没有能藏人的地方，若是他们真的在这里，应该一眼就能瞧见，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他们究竟去了哪里呢？


阿丽公主低声地道：“我去东边，你去西面。郭家人分为南北方向，自去寻找便是！带着这只鹰去，找到了便放飞它，它会告诉我的。”说着她不再多话，快马扬鞭地带着自己的亲卫飞奔离去，她去东面，那是草原上最为危险的地方，她不希望静王跟着去涉险，所以把最为安全的西面交给了元英。


元英看着她的背影，不免觉得感动，只可惜这感动只是一瞬间，便被对李未央的担忧和紧张所掩盖了，他不断地寻找着，越走越深，搜寻的范围也在不断的加大。阿丽公主说得对，这草原如此大，不管带多少的人都没有办法把每一处都搜查到，而且越往深处走，草就越长，再加上雨水太大，遮盖了他的双目。他想着，若是李未央在哪里倒下了，哪怕就近在眼前，恐怕他也看不到，天色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可是就在这时候雨水慢慢的小了下来，静王元英身上披着斗篷，已经完全打湿了，他心头的焦虑盖过了一切。


现在他已经不再妒忌元烈了，他甚至希望元烈在李未央身边，帮助她熬过这黑暗的时候，等他去找到她。身边有人说道：“静王，雨停了。”


静王看了一眼天色道：“点起火把。”


草原上便飘起了火光，静王元英咬牙道：“继续寻找。”说着他们继续往草原深处走去，阿丽公主早已经派了熟悉草原地形的人替他们带路，这一路走过去，静王元英的心却一直提着，没有办法放下来。


李未央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干净而冷燥的洞穴里，她坐起了身，却发现自己刚才是昏迷了。原先在滚到地上的时候，虽然元烈保护住了她，不让她整个人摔倒在地上，但那剧烈的冲击让她不由躺倒在冰冷的草地里，就这么睡了过去，虽然有了意识，但睁开眼睛，元烈却不在洞穴之中，她不由紧张起来，他去了哪里？这个时候怎么丢下她一个人。


就在此时，她瞧见了一个人急匆匆得进了洞穴，心头一跳，下意识握紧了袖中的匕首，可是等到她看清了那人的脸孔，心头才微微的一松。


元烈一脸关切地看着他，问道：“醒了吗？冷不冷？”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到了洞穴之中，将好不容易找到的柴火，放到地上，拿出火折子，可惜柴火不是很干，发出嘶嘶的响声，以及爆裂的声音。元烈想方设法的将火挑起一些，将有雨水的柴火放在火边，让它们慢慢烤干，然后投入火中。


当洞穴之中放出火光的时候，李未央才觉得身体更冷，她下意识地向对方靠了靠。


元烈身上的衣服仍旧是湿的，左肩、胸口都留下了刀剑的痕迹，滑破的布料已经被血染红了，所幸都是轻伤。李未央看了一眼，元烈那俊美的容貌，已经被烟熏得有些黑了，看起来十足的可笑，可是他的神情却是那么的专注而认真，李未央心头一暖道：“赵月他们呢？”


元烈抬起头，目如星火，道：“刚才就已经不见了人影了，我想应该是被追兵缠住了，不过你放心，以他们的武功是不会出事的，很快会追过来，这一路我已经留了记号。”他这样说着，李未央却是叹了一口气道：“看样子，我诛杀裴家人的举动已经将他们激怒了。可我倒是很意外，连草原大君都要杀我……”


元烈淡淡道：“不，他是别有用心。”


李未央心头一跳，“为什么？”


元烈嗤笑一声道：“我听那裴皇后和大君一直有些见不得人的交易，他为了越西的物资和裴皇后手上的财物，只要条件足够，哪怕是去刺杀越西的皇帝，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在他看来，我们不过是些小角色，除掉也就除掉了。虽然黑暗中我看的不是十分真切，可我有预感，这件事就是他干的。”


李未央想要说话，却不由自主打了个喷嚏。元烈连忙握住了她的手道：“靠火近一点，等把衣服烤干了会舒服很多。”她这才看到元烈的手已经鲜血淋漓，她不由愣住了，这才意识到，刚才在与对方拼搏的时候，他的手握住过对方的长剑。难怪，他的手上变得血肉模糊，她一咬牙，从自己的裙子上撕下了一块布料，随即在火上烤干，元烈不知道要她做什么，却看到她将烤干的布料拿出来，又拉过他的手，一层一层的缠裹住。


元烈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突然抱紧了她，本想要借机会占点便宜。谁知李未央一愣，却是没有拒绝，在她身边的这个人，原本一直是受她照顾的，可是不知何时，他已经成长为一个如此伟岸的年轻男子了，有如此强大的力量，轻而易举的保护她，不，不是轻而易举，是豁出性命的保护她。


像是感受到她的注视一般，元烈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他低下头来，触不及防的，所有的爱怜落入了她的眼中，李未央下意识地想要避开他火热的眼神，却再也来不及。


元烈微笑着道：“将来我们成亲了，就离开越西，四处游玩，好不好？如果你想要回大历，咱们就去，等你在大历住腻了，咱们就来草原上住一段日子。听说除了越西和大历草原之外，这世上还有许多的国家都十分的有趣。冬眠国有世上最美丽的花灯节，月落国有天下最精彩的赛马会，苍凡国的女子和男子一样能够读书、做官、执掌财富和权力。易成国最冷酷无情，他们总是喜欢等孩子一出生就丢在门外，任由他们在冰天雪地里呆着，如果活下来，那就是能够养大的，如果活不下来，就埋在家里的地下，你说他们是不是很奇怪。”


李未央不禁扬起眉头，微微笑道：“是啊，很奇怪。”


元烈笑容带着一丝甜蜜，道：“这些国家都很有意思，有的人生性懒惰，有的人十分聪明，还有国家不事生产，整日只知道吟诗作对，起舞为乐，若是咱们到了那里，就可以去过他们生活，品尝他们的人生，不再纠缠在这些勾心斗角之中，你说好不好？”


李未央轻轻地点了点头道：“好。”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心头掠过了一丝温暖。她不知道元烈所说的等一切结束的时候，究竟是什么时候，但她知道只要努力，那一天总会来的。虽然不知道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可是她现在真的可以去想一想将来要做什么，又该去那里。当然她知道不管去哪里，元烈都会陪在她的身边，这一点让她十分高兴，一个永远都是孤身一人的女子，当她的身边有了牵挂，她便不再那么孤单了，过去她一直抗拒元烈的靠近，可是现在她才知道，从心底里她是依赖着他的，今天若是没有他，根本不能坚持下来，因为有他，所以她才开始害怕死亡。


这种感觉特别的奇怪，李未央也没有感受过，她刚要说话，元烈却不等她反应过来，捏着她的下巴便去吻她，为什么要让她又陷入到感情的漩涡中去呢，都是眼前这个人！李未央心头有点恼怒，一怔，随即发狠似地去咬他的舌尖，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顿时弥漫在舌尖。元烈浑然不管，任她去咬，越吻越深，良久才松开她的唇，依旧抱着她，嬉皮笑脸道：“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才能去郭府提亲呢？”


李未央愣住了，过去这么多年来，只有他挺身而出为她遮风挡雨，为她出谋划策，她才知道这世上有人与她心意相通，与她并肩作战，不管什么时候他都不曾舍弃过她。反过来想，若是没有李未央，元烈会走上什么样的道路呢？她下意识地道：“若是一切都结束了，你想做皇帝吗？越西皇帝陛下，这个位置十分的诱人吧。”


元烈却只是微笑道：“我记得那个时候你对我说过，你要这天下对不对？”


李未央愣住了，良久没有说话，元烈却是笑容平静，“我知道那时候你说的话并不是真的。若是你真的想要这天下，当时你就应该嫁给拓跋真或者拓跋玉，你说那些话，不过是在气我，不，也许你是在鼓励我，你鼓励人的法子总是这么特别。”


李未央失笑，她意识到了对方在转移话题，慢慢地道：“你真的不想做皇帝吗？”


元烈的目光之中闪过一丝好笑道：“做皇帝？有什么好处呢？不能陪伴在心爱的人身边。做任何一件事情都要被人指手划脚，那把龙椅还有无数的人在觊觎，你看我父皇——”当他说出父皇两个字时，他自己都有些吃惊，随着他垂下眸子，长长的睫毛挡住了他眼睛里的神情。


火光之中他整个人美如冠玉，乌发之下肤似寒冰，眉如墨彩，鼻梁高挺，最让人移不开眼睛是便是那如琥珀一般闪亮的眼眸，顾盼之间，夺人心魄。而唯一的缺陷似乎就是那一道道被烟灰熏出来的黑色了，而这样却让他那一张俊美的脸添了两份稚气。


李未央一笑，从前那种淡淡的忧伤再度袭上心头，她知道，若是没有自己，元烈会去争夺那个皇位的，因为他狠得下心肠，又不喜欢受到任何束缚，遇到阻碍遇神杀神，遇佛杀佛，这种人，又怎么甘心居于人下呢？他是这样的个性啊……


李未央这样想着，心头一声轻叹，却是不再说话了。


元烈看着她道：“这一回，你还要支持静王去抢那皇位吗？”


李未央一愣，随即觉得有些可笑，“我为什么要支持他？”


元烈微微一笑：“我以为你会像支持拓跋玉一样，将他扶上皇位。只不过，我没有想到就连拓跋玉也只是你棋盘上的一颗棋子而已。”


李未央笑了笑道：“他不是我的棋子，他做不了皇帝并非是因为我，而是因为圣心，皇帝的位子一直不想传给他，他喜欢的从始至终就是八皇子，所以拓跋玉是注定要失败的。我只是说我要帮助他，却没有允诺一定会让他坐上皇位，更何况做个逍遥的亲王不好吗？为什么非要去抢那把龙椅呢？”


元烈轻轻叹息一声，道：“从大历回来的消息是，他似乎依旧没有放弃做皇帝的心哪。”


李未央想了想道：“这一切与我没有关系了，他想做皇帝也好，做闲散王爷也好，哪怕他举兵谋反，在做出选择之前，他一定要为自己的人生负责。我早已说过，他不是做皇帝的材料，就像八皇子，他一直默不作声地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厮杀，光是这份忍耐心性就非一般人可以做到的。”


元烈看着李未央，眼神之中有一丝志得意满道：“我就知道，你不会帮助拓跋玉一样帮助元英的。”


李未央扬眉道：“哦？为什么呢？”


元烈轻柔地看着她，琥珀的眼神中是一望无际的认真，“因为元英比起拓跋玉其实更为冷酷无情，若是他将来做了皇帝，只怕……”


他的话没有说完，李未央已经明白了，“只怕狡兔死，走狗烹，一个帝王是不能容忍知道他过去一切的人，我若是帮助元英，自然会掺和很多事情，这样一来，他就会觉得我很碍眼了。可以共患难，不可以享富贵，你想对我说这些话吗？”


元烈点了点头。


李未央知道，元烈说的有九成九是实话，元英表面上宽容大度，骨子里却很有几分冷酷，他若是登了皇位，郭家可能会得善终，可她李未央就很麻烦了，除非她肯嫁给他，情况又是不同。作为谋臣她当然会被除掉，因为她知道了太多，但一旦她成为静王妃，这富贵怎么会享不得呢？只不过这话想想可以，无论如何不可当面说，因为她知道元烈这小心眼肯定是不愿意听的。反正她也没有这个心，又何必提起让他打翻醋坛子？


远处突然传来马蹄声阵阵，李未央比元烈更早反应过来，忙使了个眼色，来不及说别的，便飞快地整理了一下衣物，幸好她身上还是衣衫整齐，只是多了些褶皱，只不过在大雨中淋过，又在泥土里滚过，早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李未央苦笑道：“有人找来了，却不知道是敌人还是朋友。”


元烈侧耳听了一会儿，随即面色阴沉了下来道：“是朋友。”


李未央好奇道：“既然是朋友，你为何表情如此的奇怪。”


元烈冷哼一声道：“我还以为至少要到明天天亮他们才能找到这里。”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突然抓住李未央的手道：“要不趁着这个机会，我向郭家人提亲。”


李未央冷冷地瞪了他一眼：“现在还不是时候！”


元烈愣道：“不是时候——你是说？”


李未央这么说分明是已经答应了，那就是到了合适的时机就可以？！这是她第一次首肯！元烈还来不及欢喜，外面就闯进了一个人，看见他们好端端的在一起说话，不由就是一愣。


李未央瞧了一眼，那面上焦虑、一脸雨水的正是静王元英，他看到这一幕，眼睛里的惶急都变成了黯淡，他避开了眼神道：“你们两人没事吧？”


李未央点了点头道：“没事。”


元英一咬牙，将身上的斗篷脱了下来，递给李未央，元烈却是淡淡推开，目光冰冷地道：“这不合适。”就在此时，赵月已经飞快地进了洞穴之中，她手上捧着干净的衣物，低声地道：“小姐，静王特地带了衣服给你替换。”


李未央看了元英一眼，目光沉静道：“多谢静王。”


元英不再说话，转身快步走了出去，元烈还磨磨蹭蹭的，直到李未央瞪了他一眼，他才跟着离开。李未央看了赵月一眼，道：“是你先找到我们的？”


赵月摇了摇头，道：“我们被追兵追杀的时候，碰到了那些黑衣武士，是他们帮我们摆脱了追兵，然后他们就消失了。后来我们在路上又见到了主子留下的记号，才找了过来。”


李未央道：“天色那样黑，你是怎么找到那些记号的。”她很好奇，元烈究竟留下了什么。


赵月微微一笑，从自己的腰间取出了一个锦囊，随即打开给李未央一看。李未央便明白了过来，原来是荧光粉，她点了点头道：“他也真是大胆，不怕那些追兵追过来吗？”


赵月一笑，自信道：“小姐不用担心，要我们用同样的粉末洒在上面才看得到主子留下的痕迹，寻常人是看不见的。”


李未央这才放心，她随即道：“你替我换了衣裳，咱们就出去吧。”


此时天色逐渐的亮了，裴宝儿一夜未眠，她在帐篷里翻来覆去，眼前闪过的都是那一夜屠杀的情景，她最后还是惊恐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旁边的婢女连忙道：“小姐，你没事吧。”


裴宝儿咬咬牙道：“我在这帐篷里呆了这么久，却没有一个人来看过我吗？”


这婢女低下头去，如今这局面还有谁敢来瞧小姐呢？她不敢说这话。


裴宝儿却在一旁道：“阿丽公主呢？她也没有来过吗？昨天不是他们草原上的祭祀么，她竟然也没来邀请我！”随后她脸一沉，不由吩咐道，“替我更衣，我要去找她。”阿丽一定是听到李未央什么闲话，才会完全不理会她了！她一定要做什么挽救这个盟友，毕竟她还需要阿丽公主，她这样想着。


等到了阿丽公主的帐篷，裴宝儿却发现帐篷里除了一个年老的女奴守着，其他人都不见了，她皱了皱眉头道：“阿丽公主去了哪里？”


那女奴正在劳作，此刻仰起脸，看着裴宝儿有些发愣，裴宝儿又道：“我问你，阿丽公主去了哪里？”


那女奴看到是阿丽公主的朋友，便如实道：“昨天晚上静王殿下来了，说是什么人不见了，让阿丽公主一起去寻找，公主就急匆匆带着其他人去了，其他的老奴也不知道。”她年纪大了，又是阿丽公主的乳母，所以她才能在帐篷里待着，可是她却没有听清楚当时元英说了什么，只能朦朦胧胧地猜测到大概。


裴宝儿扬起了眉头，能让静王元英和阿丽公主一起去寻找的，会是什么人呢？她苦思冥想了半天却想不到，随即快速的转身，向外面走去，一边走一边将整件事情串起来想。却突然想到了一个人——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一丝惊喜！


就在这时候，她看见一群年轻的小姐正叽叽喳喳地从不远处走了过来，她灵机一动，拦住了那些人道：“赵小姐，在草原上玩的可还舒心吗？”


那赵侍郎家的千金看了裴宝儿一眼，眼神里露出了鄙夷的神情，她们从在太子府见了那事情之后，对裴宝儿都是敬而远之的，现在这女人还恬不知耻地凑上来，赵小姐不由头一低就想装作瞧不见她。


裴宝儿却一咬牙，拦住她们道：“听说郭小姐昨天不小心淋了雨，发起了高烧，咱们是不是去瞧一瞧她。”


其他人对视一眼，目光之中都露出惊奇。听到和炙手可热的郭家有关系，赵小姐回过头去：“郭小姐人很好，咱们理所应当去看一看她的。”说着，其他人便纷纷附和起来。


裴宝儿冷笑一声，郭嘉对人都是十分冷淡，你们这样还不是看在郭家权势的份上？随即她想到郭家另外还两个没有定亲的少年公子，便明白了这些小姐在想些什么，这一次郭家人可是在狩猎场上大出风头，连皇帝都给了不少赏赐，不像裴家那三个惨死的兄弟，她想到这里，不由更加得恼恨，脸上却是满脸的笑容，道：“咱们快去吧，不要耽搁了时辰。”

227 大君之死



一众小姐到了郭家的帐篷外头，裴宝儿像是十分心急，率先走在所有人的前面。后面跟着的小姐们，面上露出了三分诧异，有两人窃窃私语道：“哎，你瞧那裴宝儿，倒像是比咱们还关心郭小姐一般，真叫一个情真意切。”


另外一个冷笑道：“是啊，这情景真是很奇怪，往日郭家和裴家可是势不两立的，她如此关怀郭嘉，反倒叫人觉得心里毛毛的。”


旁边的大理寺卿府王小姐微微一笑道：“黄鼠狼给鸡拜年，到底有什么目的，恐怕只有这裴小姐自己心里头明白了。”


这么一听，众人都纷纷笑了起来，她们也知道裴宝儿没安好心，可是人都有一种窥伺的欲望，越是了解裴郭两家交恶，越是想知道裴宝儿为什么要来到郭家的帐篷里看望郭嘉，没准这里面还真有什么名堂！裴宝儿的笑话固然要看，那风头出尽、自命清高的郭嘉么，当然也不能饶了她！


门口的婢女将她们拦住了，裴宝儿冷笑瞧过去，见是郭家一个寻常的丫头，却不是往日里拿着宝剑的赵月。她不由冷笑一声，从在这里安营开始，李未央的身边可就随身不离赵月的，纵然她休息的时候，赵月也是在帐篷外面守候。过去她好几次从这里经过，想要找李未央的麻烦，可是看见那腰间别着软剑的丫头，她也就不敢靠近了。如今赵月不在帐篷前面，这说明了什么呢？证明自己的猜测是对的，李未央根本不在帐篷里！


裴宝儿心头冷笑一声，主动上前道：“我们是来看望郭小姐的，听说她身体不适、偶感风寒，可是真的吗？”那婢女一愣，随即下意识地往帐篷看了一眼道：“这个……的确如此，我家小姐身体不适，恐怕不能接见各位。”


裴宝儿面上划过一丝早有所料的神情，她微笑了起来，那笑容一改近日的阴郁，变得十分开朗，仿佛对李未央充满了关怀的模样，语气也是十分的温柔：“我们都是郭小姐的朋友，既然她染了风寒，焉有不来看望之理？”


旁边的小姐们静静地瞧着，面上都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这事情怎么看都透出了一股古怪，裴宝儿表现得过于热情，而那婢女又过于瑟缩怯懦，事有反常必为妖，这郭家的帐篷里难道真有什么幺蛾子不成？甚至有人恶意猜测，不会郭家小姐也藏了男人吧！


王小姐笑盈盈地走上前，对着那婢女笑道：“你进去禀报你家小姐，就说我们大伙儿一起来看看她，便是风寒也不怕什么，我那儿还有一盒上好的治疗风寒的药，等我回去便送过来，相信郭小姐很快就会康复的。”旁边的小姐听到王小姐这么说，便都纷纷走上前来，让那婢女进帐篷里，去向李未央通报。


婢女迟迟没有动作：“可是小姐吩咐下来不管是谁都不许叨扰，再者，也不好把病气过给了各位——”


裴宝儿脸上冷笑，眸子里是刺目的寒意：“我们都不怕，你怕什么？！到底是你们家小姐吩咐不允许打扰，还是她根本不在这帐篷之中呢？”


此言一出，所有的人面色都变了。这一大清早，李未央不在自己的帐篷里，又在哪里呢？那婢女面色一白，不由恼怒道：“裴小姐您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家小姐不在帐篷里，又能去哪里？”


裴宝儿一双美目流盼，口中失笑道：“是啊，现在都还没到派饭的时辰。”她话说到这里，看了其他小姐一眼，自从到了草原上，所有人的饭食都是统一供应的，当然各个家族都要给予贴补，根据补贴的不同会提供不同的饮食。“那李未央又能跑到哪里去呢？这无论如何都不合规矩吧！”她冷冷一笑，继续说道：“我看她不是早上刚出去，而是昨天晚上压根没回来！要证实也不难，你让我们进去，瞧一瞧那床铺上可有人睡过。哦，当然若是你不肯，那也无妨，咱们不妨就在外面等一等，等到你家小姐回来，在外面呆了一夜，和在帐篷里睡了一夜，可是完全不同的啊，身上的露水怕都把衣服打湿了吧！”


她这样说着，脸上露出一种不怀好意的笑，旁边的王小姐和其他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震惊，这李未央不在自己的帐篷里，而出去跑了一夜，又说明了什么？要知道齐国公府可是出了名的家教严厉，郭府的小姐竟然一夜未归，这种事情若是传出去，郭嘉个人的名声倒还在其次，会影响到整个家族的家风和名誉，郭家人也会被害得抬不起头来……


王小姐面上便多了三分踌躇，她早知道裴宝儿大清早是来找茬的，却只想做个看客，根本不愿被牵扯到里头去。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隐入了众人之间，旁边一向较为胆小的梁小姐开口了：“既然郭小姐不在，那我们下午再来看望她。”


她这么一说，便有两三个人附和，裴宝儿看着她们却是冷笑一声道：“诸位小姐竟然如此胆小，都说他们郭家权大势大，你们也不是什么小门小户的，怎么就露出一副怯懦的样子？我们不过是正大光明的拜访，又不是什么错事，难道还要我们躲着她？”


她这么说完，一把推开那丫头，竟然就这么闯了进去，其他小姐看她如此无礼，都有些踟蹰，不知该怎么办才好。王小姐看了众人一眼，不由下定决心道：“既然来都来了，咱们进去吧！”


她们都到了门口，若是不进去，反倒显得心中有鬼。这件事情都是裴宝儿惹出来的，她们不过是些看客，看完热闹就走，多些茶余饭后的谈资而已，又有什么不好呢，说完她也跟着裴宝儿走了进去，其他的小姐对视一眼，便也鱼贯而入。


王小姐刚进入帐篷，没有防备，却一下撞在裴宝儿的背上，她不由恼怒道：“你干什么在门口堵着？”


裴宝儿却没有动，像是完全呆立在当场，那帐篷外面的丫头连忙赶上来道：“哎呀，都跟你们说了，我家小姐身体不适，不见客的。”


帐篷里头的场景让所有人都呆住了，那重重帘幕之后，有一个纤柔的身影在床上半倚枕垫坐着，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一只手隔着帘子伸了出来，太医正在为她诊治。那清瘦的脸，漆黑的眸子，纤细的身形，虽然隔着帘子却也能看个大半，不是李未央又是谁呢？


裴宝儿一愣，随即脱口道：“你！你怎么在里面！”


太医看见这么多花枝招展的小姐来了，带进来一阵香粉扑鼻，连忙退到了一边。


李未央一只手慢慢掀开了帘子，露出一双漆黑的眸子。她看着众人，脸上露出了似笑非笑的神情：“这一大请早，裴小姐兴师动众的是想做什么呢？我不在自己的帐篷，又该在哪里？”


裴宝儿看着了李未央的神情，不由想起那一天晚上令她终身难忘的杀戮。她突然又后退了一步，一脚重重踩在了王小姐的绣鞋上，王小姐想要叫出声来，可是碍于颜面只能硬生生忍了，不由狠狠瞪了裴宝儿一眼。


裴宝儿却又顾不上道歉，她瞪着李未央，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她没有想到李未央真的在帐篷里面，却听到对方淡淡一笑道：“诸位小姐也都一起来看我吗，看来这草原上真没有什么秘密，我不过是昨天偶染风寒，起得迟了些，就让大家如此担心，嘉儿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她一边说着，一边吩咐旁边的赵月道：“你去拿凳子，让小姐们坐下说话吧。”


赵月看着那些小姐，目光十分的冰冷，她开口道：“小姐，太医已经吩咐过，你需要静养，这些人贸贸然跑进来，实在太不妥当。若是让她们在这里呆着，岂不是会打扰你休息？”


李未央面色潮红，声音沙哑，云鬓微松，看起来真是一副生病的模样。王小姐听到这句话，面上一红，耳边一对珊瑚坠子摇曳生辉，笑得极柔和道：“不必了，不必了！我，我只是来看看你，回头再让人给你送一盒药来，祝愿你早日康复，我们该走了。”


旁边便立刻有人附和道：“对，我们该走了，马上就到派饭的时辰了，我们回头再来看望郭小姐！”


说着，那一群莺莺燕燕快步地步出帐篷，像是后头有鬼在追一样。唯有一个人还愣在原地，那就是裴宝儿。李未央一双漆黑的眼睛，落上了裴宝儿绝美的面容，笑容带了一丝淡然的讽刺：“裴小姐，特意来我这里做客的吗？”


裴宝儿环视了一眼整个环境，只觉得整个帐篷都有一种阴气逼人的感觉，尤其赵月还握着手中的软剑，看起来很是骇人。她只觉得头皮发麻，再不敢多话，转身就快步地出去了。


李未央冷笑了一声，向旁边的太医道：“梁太医，今日多谢你了。”那太医点了点头，微笑道：“小姐的确是受了风寒，而且这风寒入体，病情还不轻，依我看这两日就卧床静养为好。”


李未央点了点头，对旁边的赵月道：“送太医出去吧。”赵月躬身应是，随后带着那太医出去了。


李未央轻轻叹了一口气，却看见旁边的屏风之后，闪出了郭澄的身影，郭澄微笑道：“今天可真是虚惊一场，太惊险了。”


李未央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道：“有熟悉地形的草原人帮忙，我才能赶在天亮之前回来，这都要多谢阿丽公主。”郭家人也很聪明，李未央刚进帐篷安顿好便请来了太医替她诊治，却不说旁的，只说是偶感风寒。


郭澄笑了起来，他看向李未央道：“我会当面谢过她的，不过我想现在她可能没有心情听我们说话。”


李未央听到这里，面上露出一丝诧异道：“从刚才我就没有看到四哥五哥，他们到哪里去了？”


郭澄微微一笑，声音爽朗道：“你五哥当然要去回禀父亲，不然连累的他担心就不好了。至于郭敦嘛……”说到这里，他突然暧昧地笑了笑，李未央见他神情异样，不由追问道：“四哥怎么了？”她虽然这样问，心头却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


果然就听见郭澄大笑道：“昨天晚上阿丽公主为了寻找你，带了人出去，却不小心从马背上摔了下来，脚踝扭伤了，最后是你四哥把她背上马。他正在阿丽公主的帐篷里，陪着草原上的巫医查看她的伤势呢。”


李未央一愣，却见郭澄向自己笑得挤眉弄眼的，她心念一转，不由开口道：“看来四哥是很喜欢阿丽公主了，往日里可从来不见他对哪个姑娘这么献殷勤。”


郭澄笑了笑，道：“你四哥就是个榆木疙瘩，那天看见阿丽公主跳舞，眼睛珠子就不会转了，我瞧他性格爽朗，倒是很配阿丽公主的。”


李未央想了想，却轻轻叹息道：“可是阿丽公主中意的人却是静王殿下，若非如此，这倒也是一桩极好的姻缘。”


不考虑国家之间的利益纠纷，青年男女情投意合，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若阿丽公主能转头喜欢郭敦实在是一桩美事，毕竟齐国公府和静王比起来，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嫁给静王等于嫁给了一个大麻烦，可是嫁给郭敦——李未央想到齐国公郭素如何对待郭夫人，便可以想象阿丽公主以后的生活一定会十分的惬意。至少郭家的男子没有一个纳妾的，房中更没有乌七八糟的丫头，这在大都之中十分难得，也是很多千金小姐会看上郭家几位公子的原因。毕竟郭家的权势如日中天，而郭家的的少年们也是英俊勇猛，文武双全，实在让人心动。陈留公主和郭夫人都是心地善良的人，而且大度开朗，对于儿媳妇也是十分的友善，像那大嫂和二嫂，进门这么久，却都无所出，这在其他人家，恐怕早已在儿子的房里放了几个丫头和侍妾了，可在郭府，却是提都提过，可见他们对于子女的事情是很开明的。


只是，阿丽公主能不能扭转她的心思呢，有的时候，婚姻不是最爱，而是最合适，这一点，阿丽公主这样一个小姑娘可能还不会想的很明白，李未央想到这里，复又轻轻叹了一口气，郭澄见她模样，惊讶道：“你怎么三天两头唉声叹气，半点不像这个年纪的小姑娘！”


李未央薄薄的笑意却温煦异常，道：“也许我的年纪已经很大了，只是你不知道而已。”郭澄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眼，道：“莫非你是个老巫婆，有什么回春之术，所以才看起来像十八九岁的小姑娘，这个法子你可得教教我，将来我也能永葆青春！”


李未央见他完全想岔了，只是微微一笑，却不说话了。


前世她活了三十七岁都没有活明白，这一世，她是十九岁。两辈子加起来的年纪，可不就是一个皮肤皱皱、鬓发如霜的老妪吗？纵然外表再年轻，她也已经是心境苍老了。所以她说自己年纪大了，这话还真不是开玩笑的。可是眼前这个三哥，明显当她是在说笑。就在这时候，外头的婢女又一次快步进来，面色惶急，气喘嘘嘘，赵月瞧着她，不由斥责道：“不是叫你在门口守着吗？怎么又闯进来了，有什么急事……”


话没有说完，李未央便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婢女身边快速走过，进了帐篷。她不由一愣，却看见那道身影快速走了过来，一把将她抓住，抱在怀里。那温暖的感觉，让李未央瞬间说不出话来，良久，她深吸一口气，才轻声道：“母亲，你怎么来了？”


郭澄脸上也是一副讶异的样子，他看着郭夫人，简直失语，半响才道：“这是怎么回事，您是怎么来的？”


郭夫人瞪了他一眼，道：“从你们出发的第三天我就悄悄上路了，瞧你父亲那德行，死活不让我跟着！这草原难道有什么洪水猛兽会吃了我不成吗？”


郭澄苦笑，他看着郭夫人满面风霜的模样，便知道她是星夜兼程，一路赶了过来，他连忙解释道：“父亲当然是担心你的身体，母亲你又不是不知道，草原上的风沙大，日夜温差也大，你在这里实在是扛不住的，所以每年狩猎，父亲都将你留在家里，这完全是为了你好。”


郭夫人如何能不知道她丈夫的苦心呢？只不过这个时候，她又怎么能安心留在家里？郭嘉是她的命根子，一天见不着她心里就慌得很，再加上她总是想着，自己的三个儿子都是粗枝大叶的，恐怕是不能很好的照顾女儿，若是在草原上发生了什么事情，叫她该如何是好。所以她马不停蹄，悄悄尾随而来。刚到这里却在门口，听见那婢女说什么小姐染了风寒！所以，她迫不及待地进了帐子，一把抱住李未央，左右查看了一番，又摸了摸她的额头，道：“是有点发烧了，郭澄，我让你好好照顾妹妹，怎么连这点事情都做不好呢！？”


李未央闻到郭夫人身上一阵阵传来的，属于母亲那种独特的馨香，心中安定下来。她微笑道：“昨天祭祀的时候突然下起了雨，我不小心淋湿了，才有点着凉而已，这点小病，母亲不用放在心上，过不了两天就会好的。”


她话刚说完，却有一点轻声的咳嗽，担心郭夫人会不安，急忙压抑住这一阵咳嗽。郭夫人心疼地看着她道：“真是傻孩子，母亲不在你身边，当然会生病了，不过有我来了，那就好了！”


此时，却听见一道声音道：“湘兰，你特地跑过来，也不跟我说一声，是要吓死我吗！”


这声音让郭夫人身体一震，随即有点心虚地回过头来，瞧见正是自己的丈夫齐国公郭素。虽然郭澄他们想要隐瞒，可郭素早已猜到不对，一逼问便知道了李未央失踪的事情，但是他被刚要出去寻找，圣旨便到了。皇帝硬是找他一起下棋，根本没办法出去寻找。想要悄悄的离开，却又怕皇帝看出端倪来，只能硬生生在那里坐了三个时辰，急得浑身发汗，直到郭澄悄悄递消息进去，告诉他李未央已经找到了，他才放下心来。


齐国公刚回来便跑到这里来看望自己的女儿。只是却没想到一进帐子，却听见了郭夫人的声音，他还以为自己幻听了，昨天他刚刚派人送了一封家书回去报平安，今天人就赶到了，难道郭夫人插了翅膀会飞不成？他转念一想，便明白了缘故，不由责备道：“你身子本来就弱，这么长途跋涉，又心力交瘁，你是不想活了吗？”


郭夫人嗔了他一眼道：“我都说了没关系的，是你硬不要我来，这两年我的身体已经好多了，你不让我见嘉儿，也不让我陪着你们，我心里才会不安呢！”说着她突然想起另外的两个儿子，不由问道：“另外的那两个小子呢？不会出什么事了吧。”在郭夫人看来，狩猎那可是刀剑无眼的事情，自己的这三个儿子也是宝贝。无论如何是不能少的，她没有见到另外两人，当然会有点担心。


郭澄连忙要开口解释，却见到郭导微微笑着进了帐篷。他快步上前，大声道：“导儿给母亲请安。”


郭夫人笑了笑，道：“你四哥呢？”


郭导愣了愣，随即看向郭澄，郭澄暧昧地向他挤了挤眼睛，郭导立刻醒悟道：“四哥嘛，现在应该是守在阿丽公主的帐篷外头。”


郭夫人一愣，随即有点吃惊地道：“阿丽公主？草原上的女人？”她这么一说，面上便露出几分不悦，她转头对齐国公道：“你早知道儿子会喜欢上草原上的姑娘，为什么不提早告诉我？要是相儿媳妇，不也得我来吗？”


齐国公失笑道：“八字都没有一撇的事，你着什么急呢？阿丽公主能不能瞧上你们家的老四，这还两说呢。”其实，他是不赞同这种婚事的，恐怕会给郭家带来许多麻烦，但若是老四真的喜欢阿丽公主呢……


郭夫人想了想，摇了摇头道：“算了，瞧不上也好，咱们家的媳妇应该知书达理，温柔贤惠，才能安抚得了郭敦那个暴躁的性子。若是娶个热情开朗又奔放的草原姑娘，怕两个人整天要一起疯出去了。”她这么说着，却听见李未央笑了起来，郭夫人看着李未央，奇怪道：“你这丫头笑什么呀！”


李未央淡淡地道：“母亲，很多事情是急不来的，纵然你不愿意，可是四哥他喜欢，您能有什么办法呢？况且，阿丽公主是草原上的姑娘，热情开朗，大方有礼，母亲看到她也会喜欢的。”


郭夫人想了想，点头道：“这也是，那小子比谁都胡来，顺其自然吧！”


齐国公看了妻子一眼，关心道：“狩猎还有十五天才结束，你是要在这里呆满十五天吗？”


郭夫人听到他这句话，瞪大了眼睛道：“你这是什么意思，要赶我走吗？”


齐国公当然不是这个意思，但这里风沙太大，环境不好，太医早就说过郭夫人身体状况堪忧，若是让她在这种环境下呆着，是极有可能丢掉性命的，他不愿意冒这样的险，便开口道：“我会向陛下回禀，亲自送你回去。”


郭夫人不由恼怒道：“我才到这里你就要赶我走，哪里这样的道理，我不管！我不走。”说着她一屁股坐在李未央的榻上。郭素看了她一眼，为难道：“你又不在随行名单上，陛下知道了，像个什么样！”


郭夫人听到这句话，脾气上来了，腾地一下站起来道：“那好，我行装可是刚刚放下的，我立刻就去整理，马上就走，不过也不许你送！”说着她快步地往外走，旁边的郭澄连忙劝着她道：“母亲，刚来你就休息一会，哪怕到明天再出发也不迟，到时候我们亲自送你回去。”


郭夫人瞪了他一眼道：“我这些日子在大都住的早有些烦了，看到天气渐暖，我才想到草原上走一走、住一住，尝尝异域的风情！可是你父亲这么狠心，硬要把我赶走，我又何必求他呢？”


看着齐国公一脸无可奈何的苦笑，郭澄失笑道：“母亲，父亲之所以让你回去，只是担心你的身体，更何况……”他的话还没说话便和李未央对视一眼，现在草原上正是多事之际，实在不适合让郭夫人这种弱女子留在这里。若是发生了危险，他们是护不过来的。以齐国公对于夫人的关爱之情，自然是不肯让她冒风险的，郭夫人却瞪了郭澄一眼，却吩咐李未央道：“我走后，嘉儿你要多保重身体！郭导，你三哥不顶用，你要好好照顾妹妹，千万不可以让她病情加重，否则回去之后我饶不了你。”


郭导连忙道：“是，儿子知道了。”


郭夫人点了点头，又吩咐道：“每天给我发一封信就好了，我要知道这里的动态！”


郭导苦笑道：“是，母亲，儿子记得了。”


郭夫人冷哼了一声：“那我就走了。”她刚刚走到帐篷中央，却又转过头来道：“郭导，我关照你的事可记得，每天给我一封信啊！”


郭导哭笑不得，躬身道：“儿子明白，母亲不必忧心。”


齐国公看郭夫人满面怒气，连忙道：“别着急，我送你回去。”


郭夫人冷哼一声，不接他的茬，自顾自地往外走。李未央却是微微含笑，看着郭夫人的举动，不发一言。齐国公连忙追上她，郭夫人却突然顿住了步子：“不许你随我一起走，我想清静些，不想看见你！”


齐国公一愣，不由露出苦恼的神情，他实在是拿这个妻子没法子，便回头来求救一般地看着李未央，李未央咳嗽一声，装作没瞧见。郭夫人见没人留她，不由更生气，大声道：“哎呀，我可要识趣啊，碍着别人的眼睛！若是我再不走，人家可是得用大板子把我拍出去的。”


齐国公苦笑道：“夫人，你说这话，岂不是戳我的心吗？”


郭夫人不理他，只是自顾自地道：“罢了，你回去吧，我走了。”


齐国公终于忍不住，一把抓住她的袖子道：“算了算了，你留下来吧。”


郭夫人挑起眉头，十分恼怒道：“你让我走我就走，你让我留我就留，我是你身边的婢女，还是你的下属啊？”


见齐国公满面的哭笑不得，李未央终于笑道：“母亲，父亲是诚心诚意的请您留下来。更何况我还在生病，你留下来陪着我不好吗？”


郭夫人看着女儿，心头一软，甩开齐国公，又走回去，坐回李未央身旁道：“好，我可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分明是借机会下台阶。


众人都笑起来，齐国公心头却在想，还是应该和随行的太医打个招呼，自己夫人的身体实在不是很好，让她留在这里一定要小心谨慎，千万不能因为一点疏忽犯病了……


就在这时候，众人却看见阿丽公主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李未央瞧见她这模样，不由得有点惊奇，阿丽公主见到满帐篷都是人，有点诧异，随即顾不上别的，只向着李未央道：“郭小姐，昨天晚上你有没有见到我们的大君？”


李未央一愣，随即想到元烈曾经说起的，草原大君是昨天那一场暗杀的主使，面上不由得微微一沉。只不过她是恩怨分明的人，大君固然对她动手，可是阿丽公主却帮助过她，若不是她派人来寻找自己，静王元英也不会这么快找到地方。她想了想，便开口道：“我们昨天只是在草原上迷了路，其他的人就没碰到了，怎么，大君不见了吗？”


阿丽公主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焦急：“是的，三哥才来过，他说从昨天晚上开始，大君就没有回来过，金帐外面的护卫也是一问三不知，他究竟去了哪里呢？”


李未央神情一变，她突然想到，昨天晚上风雨那么大，难道草原大君也在风雨中迷了路？这可能吗？不！这绝不可能！大君对草原的环境十分了解，寻常人可能会死在这里，可这里毕竟是他们的家呀！又怎么可能因为一场风雨，就这么消失在茫茫草原之中呢，怎么都说不通的。她看了阿丽公主一眼，目光便紧接着落到刚刚随着阿丽公主一起进门的郭敦身上，微笑道：“也许大君是有什么要事去处理，所以耽搁了，才没有急着回来，公主不必担心。”


公主摇了摇头道：“像昨天那种天气，一般的草原人是不会出去的，我父亲向来是个谨慎的人，若是有什么事情大可以吩咐别人去办！若非十分紧要，他是不会亲自去的！看昨天晚上的情形，我就怕他有什么危险！”她话说到这里，那双闪亮的眼睛里，也涌现出了泪光。


李未央叹息一声，大君毕竟是阿丽公主的亲生父亲，而且向来十分的宠爱她，阿丽这么担心也是情有可原的。只不过李未央昨天晚上也是自顾不暇，根本没有办法回答对方，这大君究竟去了哪里。


阿丽越来越着急，旁边的齐国公郭素却开口道：“公主不必焦急，大君失踪，此事非同小可，依我看，还是交给汗王们处理为好！”


阿丽公主脸上露出一丝惶急，她急忙开口打断道：“不，不能告诉他们！”


李未央和齐国公对视一眼，齐国公早就明白阿丽公主的忧虑，沉吟片刻才道：“不错，要是告诉那些汗王，可能整个草原都会有动静！但你必须明白，世上根本没有瞒得住的消息，大君失踪很快会传到他们耳中去，到时候，恐怕比我们主动告诉他们还要严重！公主，你要想清楚这件事情，既然三王子已经知道了，那其他王子们和汗王也会知道的，早作准备才是。”


听了齐国公的话，阿丽公主只觉得巨大的恐惧当头笼罩下来，她很紧张，若是大君出了事，那对于整个草原来说，能够维持住这稳定局面的人也就没有了，恐怕整个草原都会陷入一场厮杀当中，她的那些汗王叔父们，每个人都有各自支持的王子，他们很快就会开始互相争夺大君的位子，纵然有人能够突破重围取得胜利，那也要付出极为惨痛的代价。其他的阿丽公主倒并不畏惧，她畏惧的是，若是烈火部为此削弱了力量，那被他的父王好不容易收服起来的其余十七个部落，恐怕也要借机发难，所以如今正是最要紧的时候……


齐国公叹息了一声：“真是乱离之世。”他说完这句话，便向阿丽公主道：“我现在就去禀报陛下，请他调来禁军，暂且维持住整个场面的平衡，有皇帝在，我想那些汗王也不会做得太过分的。”


阿丽公主的面上流露出感激，事实上，草原的纷争，越西皇族向来是不参与的，皇帝要的不过是一个最后的结果。如果草原四分五裂，他们只会更加高兴，因为草原的力量就被削弱了——可是她没有想到，齐国公竟然会在这个时候愿意开口帮助他们。他的意见对于皇帝而言，会有很重要的参考作用，这对眼前的局势显然是会有帮助的。阿丽公主感激地道：“多谢齐国公。”


阿丽公主没有注意到，旁边的郭夫人一直微笑着看向她，目光里含着一丝友善的打量。


齐国公不过微微一笑：“只是回报你救了我的女儿。”说着，他已经快步地走了出去，李未央的心头感觉到一阵温暖，她隐隐觉得，郭素是一个不善于表达感情的人，他给儿子们的关心和对她这个外人其实是一样的，他希望每一个人平安，甚至于用隐忍的表象，来维持整个家族的安宁，这样的人，显然是值得敬重的。


李未央忍不住，又是轻轻咳嗽了一声，郭夫人急忙侧目。郭澄连忙道：“我们不打扰你休息，有什么事情，我们自己会商量的。”说着他向郭敦使了一个眼色，郭敦立刻会意，对阿丽公主道：“公主殿下，如今之计，你还是快回帐篷去吧。不然会引出更大事端的。”


阿丽点了点头，向李未央道：“等我们平息了事态，再来看你。”说着她已经转身，快步向帐篷外走了出去，只不过因为一只脚受了伤，所以那姿势看起来十分的古怪，但她现在已经丝毫顾不上仪态了。


郭敦看着她的背影，面上露出一丝怜惜，李未央微微一笑道：“四哥你是真的喜欢阿丽公主吗。”郭敦回过头来，面上却是通红的，他开口道：“你不要拿我寻开心了，才没有！我只是觉得她很坚强！”


李未央摇了摇头道：“阿丽公主曾经当中向静王殿下表达过心里的感情，这一点你也不介意吗？”要知道，在越西贵族眼里，娶一个心有所属的女子，恐怕郭敦会成为一个笑柄。


郭敦扬起眉头：“嘉儿你也太小看我了，若我是那种人，根本就不会跟在阿丽公主后头跑，她喜欢她的，我喜欢我的，若是有一天她能够能接受我，那自然是最好，纵然不行，我也不会后悔，这跟其他人又有什么关系！”


李未央微笑：“我只是怕也许有一天，你会后悔的，毕竟，人言可畏。”


郭敦的眉头跳了一下，恼怒地道：“我不怕那些胡说八道的人，流言蜚语我听得还少吗？阿丽公主是个坚强的好姑娘，妹妹，你不用替我担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


李未央点了点头，笑容很平静：“但愿如此吧。”


郭夫人被李未央硬逼着去休息，随后郭敦和郭澄也相继离开。李未央陷入了思考之中，草原大君去了哪里？这件事怎么看都觉得奇怪，一个熟悉草原地形的君主，怎么会无缘无故的失踪呢，或者，早在大君向他们布局的同时，也有人在暗地里布下一出局，究竟谁才是下棋的人呢？李未央轻轻地笑了笑，那笑容十分的幽静，看起来有几分神秘，赵月看着她，不由担心的道：“小姐，昨天发生的事情……”


李未央回头看来赵月一眼，笑容和煦，她开口道：“现在不干咱们的事了，所需要只是静静的等待而已。”


下午的时候，阿丽公主再一次进来李未央的帐篷，李未央看着她的神情，便明白了一切。她叹了口气问道：“是不是还没有找到。”


阿丽咬了咬牙，她把目光投在李未央的脸上，久久没说话，好长时间之后才回答道：“没有。”


在李未央的预料之中了，她低声地道，“那么派出去搜索的人都回来了吗？”阿丽神情变得更加的难受，她开口道：“整个草原都快翻遍了，那天晚上有人说瞧见大君带了一支秘密的队伍出去，却不知道究竟是做什么去了，于是我们就把他可能去过的地方，统统查了一遍，却一点线索都没有。”


阿丽的神情十分颓唐，周围方圆百里的范围，他们都已经搜索过了，可是因为昨天晚上的一场大雨，把所有的马蹄痕迹都已经冲刷掉了，什么都看不见。


“大君究竟去了哪里呢，为什么人找不到，连尸体都找不到？”阿丽公主眼睛里带了一层泪光。


李未央微微一笑：“若是没有找到尸体，那就证明草原大君还活着，对不对？”


阿丽公主的面上迸发出一丝希望，她看着李未央道：“若是他还活着，那我们为什么找不到他？明明出动了最精锐的队伍……”


李未央默默地看着她，没有回答，阿丽公主镇定片刻，才打定了主意问道：“我来是为了问你，昨天晚上你们遇到的人是……”她听郭敦说起，李未央遇到过袭击，这让她不由自主产生联想……


她的话没有说完，只是静静地看着李未央，那一双清澈的眼睛里，是问询的神态。李未央心中轻轻一动，对她点了点头道：“昨天晚上我们遇到了一场袭击，看那群人的装饰，的确是草原上的勇士。你刚才说大君带了一队人出去，却不知道是做什么了，我猜测，昨天晚上袭击我们的人便是大君派出去的。”


阿丽公主一愣，随即就是目瞪口呆地看着李未央，若真的是大君派人去刺杀郭小姐和旭王元烈，那他们就是敌人，而不是朋友。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李未央像是看出她心头所想，淡淡一笑道：“大君要对付我们，并非与我们有仇，我想他是因为收了裴皇后的礼物才会这么做。不过你放心，昨天晚上我们并没有瞧见大君本人，所以他就算失踪了，也跟我们没什么关系。你要知道，我们不过只有几十名护卫，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杀光了数千名草原勇士，更加不可能冲破重围取大君性命。所以此事一定另有蹊跷，你应该回昨天晚上找到我们的那个地方，顺着那条路，一直往回走，总能找到什么蛛丝马迹的。”


阿丽公主良久没有说话，她想到了父王帐篷里的那些礼物……大君说过，有一面十分精致的宝镜要送给自己的，现在想来，定然是裴后送来的礼物。她的面上流露了一丝愧疚，看着李未央道：“对不起，我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李未央只是微微一笑道：“一事归一事，这件事情和公主殿下是没有关系的，昨天若不是因为你，我们也不会这么快脱险。”


阿丽公主点了点头，咬牙道：“谢谢你能不计前嫌的告诉我这些，我知道该怎么做了。”说着她刚要转身离去，却突然看见赵月急冲冲地进了帐篷，面上是一头的汗，赵月看着李未央，又看看阿丽公主，连忙道：“小姐，奴婢听说，大君已经回来了！”


阿丽一愣，随即快步冲出帐篷，李未央看向赵月，面上却是似笑非笑的：“大君是平安的回来了吗？”赵月摇了摇头，看着李未央，目光中流露了一丝凝重。


阿丽公主冲到了金帐，门口却是守卫森严，面色焦虑的汗王们急得团团乱转，而她的十几个王兄，面上也都是一派紧张的神情。巴术瞧她来了，连忙将她拉到一边道：“你去哪儿了，刚才到处找你。”


阿丽公主面上一白，急忙拉住他道：“大君怎么样了，他还平安吗。”


巴术摇了摇头道：“现在还不知道情形，似乎是……”他的话说了一半，看向阿丽公主面上却流露出犹豫的神情，像是不知道该不该往下说。阿丽公主焦急地催促道：“有什么话不能说呢，你赶紧告诉我吧，不要让我再着急了！”


巴术叹了口气，看着阿丽公主年轻的面容，慢慢地道：“当时大君派出去的人马几乎都没有平安回来，余下三四名亲卫，却是什么也问不出来，只说昨天晚上一场大雨不辨方向，害得他们闯进了狼群当中。”


阿丽公主怔住，几乎是说不出话来：“狼群？你刚才说是无意中闯入了狼群吗！那大君现在是不是受伤了，严重吗……”她话还没说完，就要甩开巴术，急匆匆闯进金帐去，就在这时候，里头的巫医已经快步走了出来，众人都紧张地看向了他。巫医看着众人的目光，叹了一口气道：“大君因为被狼包围住，两条胳膊和一只腿都被咬断了，我已经尽了全力，却还是没有救回他，抱歉。”


听到他这么说，众人的脸上都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阿丽公主突然失声大哭起来，她没有想到勇猛的草原大君会陷入狼群之中。她更是隐隐觉得，这一切都是因果循环，若是昨天晚上大君不去刺杀李未央和旭王元烈，好好在金帐呆着，是断然不会遇上狼群的，要知道，整个草原上最可怕的动物就是狼了，这不是说单只狼的力量有多么可怕，而是因为狼总是成群结队的出现，纵然是草原上最勇猛的勇士，也没有办法去对付那么多可怕的狼。但是转念一想，大君身边带着无数的士兵，而且他本人也是个十分勇猛而聪明的人，是草原上最好的猎人，纵然没有办法将狼都消灭，也不至于伤重而死啊，还死得如此的惨烈，这叫阿丽公主几乎泣不成声。


就在这时候，她听见兄长们爆发了激烈的争执，二皇子巴鲁大声得道：“既然大君已经不在了，咱们就应该立刻再立一个大君起来！”


巴术听到这句话，却是冷冷地一笑：“大君刚死，尸骨未寒，你就迫不及待的要争夺位置吗？你还真是一个孝顺的儿子！”


巴鲁不禁恼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不想做大君吗？”


巴术冷笑一声，他看着巴鲁，目光冰冷地道：“不要以为你排行第二就可以争夺大君的位置，大君早已经说过，他要亲自挑选继承人的！”


巴鲁勃然大怒，厉声地道：“可是他已经死了！”


其他王子眼睛里都是险恶的光芒，汗王们则开始议论纷纷，甚至隐隐有人要拔刀的趋势，阿丽公主看着这种局面，下意识地倒退了几步，甚至都不敢向金帐的方向看一眼，飞快地跑开了。她很害怕，她几乎能够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一定要找人来阻止！一定要！


这时候，旭王元烈正在李未央的帐篷之中，他温柔地向她笑道：“如今，想必整个草原已经陷入了一场动乱吧！”李未央望着他，目光之中带了一丝惊讶：“你是说草原大君遇上狼群，和你有关系吗？”


元烈轻轻摇了摇头，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道异芒，开口道：“不，昨天晚上我还没有心思报仇，大君之所以遇上狼群，这一切都与我无关，希望他死的人实在太多了。”


李未央惊讶地看着他，对方的目光之中带了一丝嘲弄，或是叹息。她突然已经明白了过来，草原大君不是死在任何人的手里，而是死在了皇位权利的争夺之间。她微微蹙了蹙眉头，开口道：“那么，又是谁做的呢？”


元烈替她掖了掖被角，只是淡淡地一笑：“到底是谁做的，都和咱们没有关系，重要的是大君已经死了。”


李未央望进了他那一双琥珀色的眸子中，那里面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报仇之后的兴奋，有的只是淡淡的讽刺，下午的阳光从帘子外头透进来，照在他的脸颊上，显得他眼神晶亮，仿佛一道星子，叫人迷醉。


她微笑着，握紧了元烈的手，一双眼睛深静如同湖水，轻轻地道：“是啊，草原上又要掀起腥风血雨了。”

228 大位之争



李未央细细思忖，随即道：“我想去看看外面的情形。”


元烈不赞同地摇了摇头：“太医说过你的风寒还没有好，要好好在暖和的环境里捂着，难道你想要跑到外面去？不行！”他这么说着，李未央已经坐起了身来。元烈连忙把她按了下去，“我都说了，外面的事情让他们闹去，咱们不必操心。”


李未央却蹙眉，看着他道：“这么精彩的场面，错过实在太可惜了，我要瞧瞧大君一死，那些人会闹成什么样子。”


早知道你就是这种性格，元烈想了想，便吩咐赵月道：“去把你们小姐最厚的披风拿过来。”


李未央当然阻止了他：“我不过是染了一点风寒，用不用这么紧张。没事的。”


这时候，从帐子门口传来郭夫人的声音，她快步地走进来，正巧听见他们说话，便赶紧道：“嘉儿，这一回旭王殿下说的不错，外面闹哄哄的，你父亲和三个哥哥都赶去处理了，依我看你还是不要乱动的好，若是伤寒加重，岂不是得不偿失吗？”


李未央失笑道：“我刚刚喝了药，又捂了一会儿，母亲你要是不让我看，我会不安心的。”


郭夫人无奈地看着她，不得已道：“你要非去看，就得穿得严严实实！赵月，把我给你们小姐带来的那件织锦袍子替她换上。”


赵月闻言轻轻一笑，很快便取来了绣着孔雀的织锦袍子。李未央一看却是头皮发麻，现在不过是春天，可是郭夫人却把深秋的衣裳都给拿来了。厚厚的缎子，里面夹棉，外面还带着狐狸蓬松的毛，看起来倒是十分的暖和，可是这种衣裳能穿出去吗？


郭夫人看穿了她的心思，道：“草原上风大，穿得多一些有什么关系？你还生着病呢，听我的，把衣服穿上才准出去。”


李未央为难地看了一眼，不得已才道：“那好吧。”她这么说着，便看了元烈道：“你出去等我，我一会儿就到。”


元烈笑了笑，随即向郭夫人行了个礼。这才走出去，郭夫人看了一眼他的背影道：“刚才旭王说的那件披风呢？也一并拿来。”


李未央已经无语了，好半天才打发了郭夫人。等她走出帐篷的时候，浑身上下裹得像个粽子一样，她的打扮让元烈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李未央瞪了他一眼道：“笑什么？还不是你们的杰作。”一件秋衣外加一件披风，这个装扮实在是让人笑话。可是郭夫人说的也不错，这草原上风确实很大，她穿着这么厚的衣裳，还微微的发抖，也许是风寒加重了。她看着元烈，轻声地道：“咱们去前头瞧瞧吧。”


元烈点了点头，就陪伴在她的旁边。两人几乎用了大半个时辰，才把原本并不算长的路走完，一阵风吹过来，李未央轻轻咳嗽了两声，脸颊也涨红了。


元烈看着她，眼里心疼道：“我都跟你说了，不要逞强！那些人又有什么好看的！趁着现在还是快回去吧！”


李未央向他轻轻做了个手势，示意他注意看那边，元烈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金帐之前，二王子和三王子已经拔出了佩剑，显然是准备决一高下，汗王们竟然也都破口大骂，互相推搡起来，甚至有的人连毡帽都掉在了地下，衣裳也被扯破了，浑然不顾往日里高高在上的形象。


李未央远远站着，不禁失笑，她开口道：“想不到草原上的人如此的不含蓄，为了抢皇位，竟然当众打了起来。”


元烈冷笑一声道：“众位王子中，二王子勇猛，三王子狡诈，是最有实力的王位竞争者。若非三王子血统不纯正，恐怕大君早已选定他为继承人了。如今若是用武力决胜负，二王子和三王子算是势均力敌，不过二王子是支持太子的，三王子和静王又颇为和睦，他们两个谁能取胜似乎也取决于太子和静王之争。”


李未央看了元烈一眼，微笑道：“那么，你觉得他们之中谁能赢呢？”


元烈微微一笑，淡漠地道：“自然是三王子，巴图死的时候，王子们都是各有拥泵，可是短短几日的功夫，局势就发生了变化。听说如今汗王之中有三分之一是保持中立的，另外则各自支持二王子和三王子，想这三王子并非大君的血脉，居然也能赢得如此之多的拥护，可见此人不简单，我觉得他倒是真的很适合做这个大君。只不过他心思颇多，一旦登上大君的位置，必定会在越西和大周之间左右逢源，从中取利。”


李未央轻轻一笑，笑容在这寒风之中仿佛一朵绽放的腊梅，冷冽而清香，她动了动嘴唇，想要说什么，却止住，只是转过头去，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大风卷起她的披风，猎猎作响，元烈在一旁看了，连忙将她的披风压好道：“你既然已经看过了，咱们就回去吧，我瞧他们一时半会儿还打不起来。”


李未央想了想，摇了摇头道：“最热闹的场面还没有来，你没有听母亲说，父亲和我那三个哥哥都在人群之中拉架的吗？可你瞧见他们了吗？”


元烈看了一眼，那边人群攒动，还真是瞧不见越西贵族们的身影，那么齐国公等人又在何处呢？突然，人群之中传来一声尖锐的嗓音道：“陛下驾到！”


元烈和李未央都是同时一惊，随即便看到明黄色的仪仗到来。越西皇帝的面上笼罩了一层寒霜，他的圣驾在转瞬之间，就已经到了金帐之前，他踏下了龙辇，一步一步地向二王子和三王子走去。


原本已经打成一团的人，丝毫没有注意到周围的情景，而那些汗王们，却已经愣住了。谁也不敢相信，越西皇帝仿佛从身上迸发出一种狮子般的力量，他轻而易举地一手扯开了两个人，狠狠地抓住了二王子的领口，竟然将他整个人如同麻袋一般地提了起来。皇帝的目光十分轻蔑，看着二王子的目光像是在看一条狗。二王子正要怒骂，瞧见了那一双眼睛，那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却比元烈要凶恶百倍，顿时吓得噤声。皇帝冷笑一声，如同打发小鸡仔一般的，一把将他丢在地下，随后他又劈手给了三王子一个耳光，这两个人都被他打得愣住了，场面鸦雀无声。


这事情原本由皇帝身边的护卫来做就可以，可是此刻皇帝做来，竟然没有丝毫的违和感，他更像是一柄利剑，笔直地插进了对方的战斗，毫不留情地各给了一次重击。越西皇帝目光冰冷地道：“你们草原上的大位之争，朕是外人，不屑插手，可是你们的父亲还死在那里，尸骨未寒！你们就在这里争王位，如同鸡犬一般斗得你死我活，看着你们这种不忠不孝的儿子，朕都替大君心寒！”


他这么一说，二王子和三王子的面上都露出了惭愧之色，父王尸骨未寒，他们确实不该在这种情况下抢成一片。若是旁人这么说，他们会立刻举剑杀了对方，可是皇帝开口，分量自然不同。三王子巴术是个精明能干的人，他立刻面色极为愧疚，低头向越西皇帝跪下道：“陛下，我觉得父亲的死十分的蹊跷，请您为他主持公道！”


皇帝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开口道：“主持公道？不是说你父亲是被狼群咬死的吗？”他这么说着，李未央却注意到，隔着重重的人群，皇帝的嘴角不易察觉的抽动了一下，这样细微的动作，让李未央轻轻眯起了眼睛。


就听见巴术大声道：“我刚刚查看了父王的尸体，除了狼群撕咬的痕迹，他的后背上还有一记铁棒留下的伤痕，我想是在与狼群搏斗的时候，有人从背后袭击，使得他坠落马下，一下子跌落狼群之中。若非如此，草原大君如此骁勇的人，怎么会死在一群狼的口中？”其实巴术这一番话早就想要说了，可是那二王子太过蛮不讲理，死死地揪着他的脖子，让他没有办法将道理说清楚。


越西皇帝的目光在他们两人身上逡巡着，眼神却显得格外的阴森。二王子巴鲁恼羞成怒道：“巴术，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可有什么确实的证据？”


巴术冷哼一声，拍了拍巴掌，就见有护卫将几个人押了上来，巴术指着他们道：“他们是大君身边的亲卫，若有什么问题，就仔细的审问他们一下吧，究竟是谁背叛了大君！”这一起被押上来的四个人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吭声，最终不过是连连叩首道：“三王子饶命，我们可是什么都不知道啊。”


巴术冷笑道：“既然你们不说，那就只有执行保护大君不利的惩罚，将你们四人全都点了天灯了！”


这四人一听，面上顿时流露出惊恐的神情，但还是一言不发。巴术冷哼一声，拔出腰间长剑，笔直地向居中一人劈了过去，刀锋靠近鼻尖的一刻，那人面如金纸，汗如雨下，大声道：“奴才全都交代，奴才全都说出来！”说完，他指着站在一旁的二王子巴鲁道：“是二王子给了奴才金银财宝，让奴才在必要的时候杀了大君，借以扶持他登位！他还许给奴才高官厚禄，牛羊财宝啊！”


他这一句话说完，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巴术的面上流露出得意的神情，巴鲁黝黑的面孔一下子涨得通红，他怒声道：“你胡说八道些什么！？”说着他冲了上去，揪着那人的衣领，仿佛要将他拧碎。他那一双铁臂抓得那人不能说话，整个人被掐着发出求救的喊叫，巴鲁冷笑，竟然将那人猛地提起，弯起左膝硬生生地将那人一折两半。所有人听见那骨头碎裂的声音都是脸色发白，就听见巴术不阴不阳地道：“二哥，你这是想要杀人灭口吗？”


巴鲁转过头来，怒意冲冲地看着巴术道：“我知道了，一定是你收买了这个人，让他来作伪证陷害我！你这个狡诈的东西，你以为你够狠，先下手，你就能当草原大君了？有本事你杀光所有的人，杀光这里的汗王，那样就没有跟你争这个位置！否则你这样名不正言不顺的杂种，有什么资格继承大君？”


尽管被戳中痛处，巴术却是神情不变地冷笑一声：“现在你再说这些已经没有用了，你的阴谋诡计已经暴露在所有人的面前，谋杀大君的罪过实在是不可饶恕！按照规矩，我们会剖开你的胸膛，挖出你的心，把你的人头和那些叛逆放在一起！以告慰大君在天之灵！”说着他回头吩咐着自己身边的护卫，“还不动手？”


巴鲁面色一变，勃然大怒道：“你敢动手！”他身边的人眼看着也要冲上去。


就在此时，所有人听见越西皇帝阴冷地道：“都住口！”


众人看向他，一时都有些吃惊，巴术冷声道：“陛下，你不是说不会参与我们的王位争夺吗？”


皇帝淡淡地道：“巴鲁刺杀大君在先，谋夺王位在后，巴术你更是心怀叵测，意图不轨，你们两个人都没有继承大君位置的资格！这话并不是朕说的，而是你们的父亲所说的！”说着，他一挥手，旁边自然有太监送上一个镶嵌着红宝石的匣子，众人瞧见了那匣子，面色都是一惊，其中有一位老汗王失声道：“这，这是玉龙匣啊，怎么会在你的手上？”


皇帝面色平淡，劈手打开了那匣子，从中取出了一张羊皮卷，随即一扬手展开，将内容露在众人的面前。汗王们纷纷上前，仔细瞧那字迹，却都是怔住了。一直在人群之中默不作声的五王子巴玄突然跳了起来，欣喜若狂：“大君是把王位传给我了，我才是真正的草原大君！”他这句话说完了，其他人都对他怒目而视，尤其是巴鲁和巴术，巴术上前一步，面色极为难看，他看着皇帝道：“这是什么？”


皇帝漫不经心道：“身为草原人，连你们用来立储的玉龙匣都不认识了？”


巴术不敢置信地道：“这东西怎么会在你的手上？”随即，他和巴鲁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走到了一边去，虎视眈眈地看着越西皇帝，在强敌面前，他们预备先联合起来，等事后再解决大君的问题。


皇帝冷笑了一声，一挥手，众人就见上千名禁军如同潮水一般的涌来，里三层，外三层，将所有的草原贵族包围在中间，那一柄柄寒光闪闪的宝剑架在了数位王子的脖子上。巴鲁和巴术的士兵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被人挟持了，他们的兵器嘡啷啷地丢了一地。


李未央轻轻一笑，道：“陛下还真是早预料到了一切。”


元烈一身懒散笑得欠揍：“越西皇帝这把交椅可不好坐，他岂能徒有虚名！”


巴术不禁咬牙，他自己有三千士兵，此刻都应该在营地之外，为防意外他已经将他们调到这里，只要再等半个时辰，他的人就会赶到——


“你在等援军吗？真可惜，他们不会来了。”皇帝微微一笑，眼睁睁看着巴术变了脸色，“还有你和那些汗王约同造反的书信，也一并都在朕的手中，你要朕拿出来给大家瞧瞧么？”


巴术额头冷汗滚滚而下，皇帝再不看他，只是走向了五王子巴玄，巴玄有点恐惧那张脸孔，直觉倒退了两步，可是皇帝竟将他的手腕高高举起，大声道：“五王子巴玄是大君选定的继承人，从此之后，他就是你们草原的主人！你们的新大君！”


草原上回荡着他的声音，竟无一人应答，草原人完全不明白眼前发生的一切，汗王之中已经有人出声反对道：“我们的大君应当由我们来确立，你是外人，凭什么指手画脚？”


皇帝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在下一个瞬间，这个老汗王的头颅就被砍到了地上，咕噜噜的一直滚到了巴术的脚下，他悚然一惊，惶然明白了什么，看着老汗王的头颅，一时之间涌现出绝望，他们太年轻也太愚蠢了！想要得到大君的位置，哪里有这么简单！


皇帝面带微笑，看着众人道：“为什么没有人欢呼？你们的新大君已经诞生了。”


他们如果反抗会怎么样？看着周围那些面目森冷的禁军，只要他们再说一个不字，那样上千把密密麻麻的长剑会把他们彻底钉成蜂窝。草原上的人面面相觑，良久没有人说话，大家的眼神最终都落在了那个滚落在地的头颅之上，终于有人第一个跪了下去，慢慢的，一个接着一个，全部人都跪倒在地，他们把脸埋在地里，随后抬起来，口中欢呼着五王子巴玄的名字，那声音一下子传扬得很高，仿佛要把天空冲破。


巴玄茫然地站着，原本他并没有期待大君会将位置传给他，因为他是王子中最为懦弱的人，以至于草原上没有人支持他。他不像他的哥哥们那样英勇善战，尽管他也无数次想象过有一天能够继承大君的位置，能够迎娶这草原上最美丽的姑娘，拥有最广阔的土地，所有人都跪倒在地向他俯首陈臣，可那只是想象。今天却真的实现了，让他有一种突如其来的不真实感……这时候只听见旁边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越西皇帝向他微笑道：“孩子，从此以后你就是草原上的主宰。”


此刻皇帝看起来特别温和，简直温和的让人毛骨悚然。


那道颇具深意的眼神让巴玄悚然一惊，那绝不是友情，也不是帮助，而是一种威慑，他只觉得心头一下子跳动了起来，而后豁然开朗，迅速开口道：“多谢皇帝陛下。”


皇帝只是淡淡地一笑，不置可否。人们的欢呼声还在继续，而巴鲁和巴术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僵直了脖子，没有出声。巴术是个聪明人，他最终还是跪了下去，向新大君祈福，而巴鲁因为不肯求饶也不肯承认巴玄的位置，很快就被越西的军队押了下去，巴术心里头明白，他再也见不到这个二哥了。这一场狩猎，究竟谁是猎人，谁是猎物？他心头这么一想，浑身仿佛如坠冰窟，寒冷到了极点。


草原大君曾经有过极为出色的战功，以非常弱势的兵力收服了十七个部族，成为整个草原的主人，在他继位的期间，他向越西皇帝展开了殊死搏斗，意图率领骁勇的骑兵彻底摆脱越西的控制，可惜他失败了，所以按照惯例，他向越西人低了头，以一个蛮族主人的身份去和越西皇帝结盟，并且在接下来的很多年中贡献出肥沃的草场以供给越西皇室狩猎取乐，到了他晚年的时候，他的长子因为意外而丧生，两个儿子为了王位争夺不休，最终王位落到了五王子巴玄的手上。巴玄因为有了越西铁骑的支持，成为了草原的新大君，可依照他的力量是无法将这个位子坐稳的，唯一的办法就是继续依附于越西，依附于皇帝，只有这样他才能保住自己的位置，才能镇压反抗他的人，不管是太子支持的二王子巴鲁，还是静王殿下支持的巴术，他们不过都只是流星一场，烜赫一时，随即消失。


太子和静王远远地瞧见了这一幕，太子突然冷笑了一声，却不知道在笑什么。静王看着他，目光之中流露出一抹深思。


太子笑道：“你争我夺，和咱们又有什么区别？这两个人太愚蠢了，以至于让别人钻了空子。”尽管太子没有明说，静王却是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们两人难得和睦地站在一起，静静的谈着话。


静王微笑了一下，只是那笑容多少有些莫名的嘲讽，他慢慢地道：“若是他们等大君下葬再行动作，也不至于落到这个地步，怪就怪他们两人太心急。”静王对于巴术十分的失望，他以为这三王子多少有点脑子，可是却没有想到，对于权力的野心使得他的头脑一时发热，竟然做出了这么不理智的事情。好在巴术及时收手，不然巴鲁的下场在等着他。想也知道，父皇绝对不会饶过巴鲁的，因为他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敢于反抗他的人。


皇帝不疾不徐地下了命令，明天大君会正式发丧，并且新大君同时继位：“如今这位大君年轻有为，我相信草原会在他的带领下走向繁荣，你们会拥有更多的土地，更多的奴隶，更多的财富。”他无需刻意提高声音，除了风声之外，场上静静的，没有一个人说话，人们看着他，哪怕是最勇猛的草原武士，眼睛里也带着惶恐与不安。


李未央淡淡地道：“这一次狩猎，陛下真是收获颇丰啊。”


元烈看着她，笑容和煦地道：“怎么，出乎你的意料了吗？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不就是这个道理？”


李未央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在那一瞬间，她有了恍惚的错觉，眼前的这个越西皇帝，像是一头一直沉睡的雄狮，可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气势可以盖掉所有的人。皇帝利用他们兄弟之间的矛盾，扶持五王子成为草原大君，只不过五王子的个性十分懦弱，他必须交出草原的控制权，才能够坐得稳这个大君的位置，这样的交易十分划算。新大君拿出自己的骑兵、草原向越西人俯首称臣，而越西再也不用担心草原倒戈相向，因为他们已经失去了这个力量。


其实，若是巴鲁或是巴术继承王位，依照他们那种强势的性格，终有一天要与越西翻脸，到时候越西人对草原的控制减弱，草原有可能利用越西和大周的矛盾，想方设法要挟辖制，与其如此，不如先下手为强。


元烈带着戏谑不屑的口气道：“其实草原上的敌人并不是越西，也不是大周，而是他们自己，皇帝就是亲眼看出了他们之间的矛盾，才会加以利用，想来大君的死……”话说一半留了另一半，与李未央心照不宣而已。若说巴术指证巴鲁在大君身边安插了人手，那么在那漆黑的夜里，又是谁能够看透一切呢？是不是说明巴术也已经在大君的身后安插了人手，不，应该说大君身边的势力过多，以至于他的儿子们没有想到一直被身后目光阴冷的黄雀盯着，所以他们做不了赢家，只能惨败。


事情果然不出元烈的所料，第二天越西皇帝便已经处决了巴鲁，并且将巴术贬为庶人，远远的赶到了草原上最为贫瘠的土地上，在那里存活都是问题，巴术勉强能想的就是让自己的人吃饱肚子，而不是去争夺王位，这样一来，草原上能够与五王子争夺的人就再也不存在了。至于那些汗王，在皇帝接连杀了四五个人之后，其他人也就安静了。草原上的反对势力，也曾经试图反抗过越西皇帝，可是他们最终发现，不知从何时开始，风向变了，原本一直支持二王子继位的汗王们瓜分了二王子和三王子所拥有的牛羊、人口，对这一切保持了沉默。而在汗王之中势力最雄厚的塔汗，托克，沃金，三大家族全部都支持了越西皇帝所提出来的五王子，他们的支持可以让五王子迅速稳固地位，震慑其他的部落。


当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李未央微微一笑，她看着来看望自己的阿丽公主道：“公主担心的厮杀场面没有发生，你应该高兴才对。”


阿丽公主点了点头道：“不管如何，五哥是个心地善良的人，他可能不是个好的君主，可他必定不会随便再起纷争，有了越西的庇护，草原上也许会变得安宁下来。”


李未央心头冷冷的一笑，这个孩子终究还是太年轻了，她甚至不知道一切都是由那个人所决定的，他控制了草原的力量，下一步是不是要向大周动手呢？借以外部的矛盾，转移内部的纷争，这越西的皇帝究竟是怎样的人？


阿丽公主擦了擦发红的眼睛，随即看向李未央道：“你们是不是很快就要启程回去了？”


李未央点了点头，阿丽轻声地道：“今天就是大君的葬礼，你们也会来参加吗？”


李未央目光颇为感叹，道：“这是自然的，陛下已经下令所有的越西贵族都要去替大君送行，这也是越西人对你们的尊敬。”


阿丽公主点了点头，她突然开口道：“葬礼过后，我可以和你们一起回去吗？”


李未央看着阿丽却是微微一笑，“你还是为了静王吗？”


阿丽公主摇了摇头，她慢慢地道：“对于静王，我该做的能做的都已经做完了，再也没有什么好遗憾了，我想离开草原只是因为大君死了，三哥也被放逐，我在这里也没有别的亲人了，所以我想去别处看看，听说越西十分的富饶，姑娘身上的衣裳很漂亮，小伙子也很英俊，说不准我能够找到心上人。”


李未央心中微微一动，她沉吟了片刻，才开口道：“若是公主愿意，自然可以，而且我还欢迎你住在郭家，我想四哥一定会很高兴的。”李未央注意到，当她提到郭敦的时候，阿丽公主的脸好像红了一下，虽然她还没有这么快转移心意，可是郭敦的表白却还是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阿丽公主站了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裙子，随后向李未央道：“下午就是丧礼的仪式，我就在外面等你，你准备好了咱们一起去。”


李未央点点头，随即下意识地重重咳嗽了两声。赵月担心地看着她，她总觉得这一次的风寒损伤了李未央的精神，但是，草原上的环境不好，风沙也大，希望早点启程回去，能够让李未央尽早康复才是。


大君的葬礼十分的简单，不过是架起柴堆，将尸体抬上去。而巫师们则挥舞着刀，高唱着歌曲。李未央听不懂这首歌唱了什么，只看见无数的草原人从坡上一直跪到坡下，乌压压的一片，几乎把大半个营地都遮住了，他们高举着双手，一直向着天空唱着什么奇怪的歌曲。直到五王子亲手抛下了火球，柴堆变成巨大的火堆，熊熊的大火，逐渐将大君的尸体焚烧殆尽。


李未央看着这一幕，目光变得很深，在这一场戏中，她以为自己是赢家，现在看来不过是小胜而已，最大的赢家此刻正在金帐之中。


皇帝正在处理公文，他的额头之上已经显出了红红的掐痕，因为额头的巨痛所以他总是捏眉心，这才引起了红色的印记，而这印记很深，隐约有些发黑了，这时候帐子一动，却见到元烈大跨步地进来，行礼道：“元烈见过陛下。”元烈的态度不冷也不热。


皇帝见他，露出了不耐烦，将那公文一下子丢在案上，眼眸盯着自己的儿子，“让你到草原上来，可有什么收获吗？”


元烈看了他一眼，心道这收获还真不小，不过收获最大的分明是你吧，但是他并没有把这话说出来。皇帝冷笑了一声道：“这世上的规则十分的简单，无论是越西，还是草原，手中都握着一把刀，我不杀他，他就要杀我。若是不砍杀敌人，拓展自己的疆土，那么很快就连自己的位置都守不住了，就像大君一样。可是朕每次瞧你，都是一副窝囊样，总是围着女人的裙子打转。”说着他轻声笑了起来，那笑中带着几分冷酷。


元烈看着他，静默良久，缓缓吐出一言：“陛下这个局设得很妙。”


皇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道：“哦？朕设了什么局？”


元烈轻轻叹息一声道：“大君若是好好的在金帐之中呆着，必定不会遇到危险，我猜是裴皇后先行收买了他，命他要我和郭嘉的性命。陛下默许了他，有了你的默许，大君才会如此肆无忌惮地追杀我们，他一行动你就跟在他身后，等他到了气力衰竭时候，将他引入狼群，再给他致命一击，随后栽赃在二王子巴鲁的身上，再利用巴鲁和巴术之间的纠纷，杀了几个汗王，震慑了他们，使得其他那些蠢蠢欲动的王子都不敢轻举妄动，你还扶持了最为懦弱无能的五王子登上了大君的位置。他这个人没有其他的本事，最大的优点是听话，只有依附于你，他大君的位置才能坐得稳当。想也明白，这草原会平静好一段日子了，你的这个如意算盘打得可真是精。”可拿他和未央的性命做赌注——他实在是无法理解，皇帝眼睁睁的看着他被人追杀，这行径让他怀疑自己究竟是不是他亲生的儿子。


皇帝依旧不动声色道：“若是真的因为这点小事你就死了，那只能是你自己没本事，怪不得别人。”


元烈露齿一笑顿使满天星月失辉，口气却极为嘲讽：“是，生死是我自己的事，我绝不会怪陛下。”


皇帝看着他，却仰天大笑：“怎么？你生气了吗？”


元烈低下头，目光冰冷地道：“不，我没有。”


皇帝开口道：“我知道，你不是因为我拿你们做诱饵，你是舍不得那个丫头和你一起死。”当他说到那个丫头的时候，目光之中射出一丝寒光。


元烈突然抬起头，冷声道：“她不是什么丫头，她是我心爱的人，她叫李未央，不，也许你更愿意叫她郭嘉。”


皇帝嗤笑了一声，“心爱的人？”他的笑容之中，含了三分的嘲讽和一分的冷冽。“什么是心爱呢？你才多大的年纪，你懂什么？口口声声谈什么心爱？可笑之极。”


他这么说着的时候，语气之中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元烈看着他，目光里没有一丝的波动，在他看来，这个皇帝跟他有没有血缘关系并不重要，他们彼此之间也没有多少亲情，他原以为至少看在他母亲的份上，皇帝会对他有几分照顾，现在看来，他完全的想错了，也许对方的宠爱也不过是一个幌子，或许这世上就没有能入他的法眼吧，不过元烈并不在意，他在意的不过是李未央一个人，今天不高兴的只是皇帝将未央推向危险。


见元烈目光冰冷，皇帝的手指扣着书案，“笃笃笃笃”，书案上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声音，令人听了十分的心烦，可是却隐隐有一种威胁。他开口道：“那天晚上你明明有能力将大君的人马诛杀，为什么只顾着落荒而逃？”


元烈一惊，他没有想到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落在了对方的眼里，他的目光逐渐变得冰冷起来，如同鹰一般盯着自己的猎物，那眼神绝不是儿子看向父亲的，倒有几分看向对手和敌人。


皇帝失笑道：“你不必紧张，若是朕想要铲除你的势力，也不会一开始就将部分的人交给你，我只是想知道原因。”


元烈没有吭声，他甚至没有想回答对方的意思，皇帝冷冷一笑：“你不说我也知道，你那点小心思，哼。”他突然哼了一声，“不过是想要制造和那丫头单独相处的机会，没准还想阴那郭家一把，要逼着他们承认婚事，若说卑鄙无耻，你比朕差不了多少，倒有些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趋势。”


元烈淡淡一笑：“成大事者当不拘小节，为了达到目的自然是要做一些牺牲的，我又不在乎什么名声，本来的确是这么打算的，不过后来……”他的话说了一半，皇帝替他说了下去，“不过后来，你那心上人不同意，你怕她生气，就临时改变了注意，真是没用的东西！”


元烈不开口，他觉得皇帝并不能理解自己的意思，为了让李未央高兴，他什么都可以做，为什么不再等待一段时间呢？当然这话跟皇帝去解释那是没有用的，在对方的字典里，永远只有强取豪夺四个字，丝毫不懂得珍惜二字的含义。


皇帝正了正颜色：“那女人已经教唆大君对你们动手了，若非我暗中布置，你以为你们会那么容易逃出他们的包围圈吗？这是第一次，绝不会成为最后一次，若是你们不能向他们施以颜色，如果你不用雷霆手段，将所有想要杀你的人，一一痛击，那么你以后也没有办法在大都立足，更没有办法在这个吃人的世界继续活下去！”


元烈目光冰冷，神情冷淡：“那是我自己的事情，和任何人无关，你不必多管。”


越西皇帝冷笑一声：“你是朕的儿子，若是没有朕，根本不会有你。”


元烈突然嗤笑了一声，他开口道：“是啊，若是没有你，根本就不会有我，若是没有你，我也不会流落异国他乡成为别人的弃子，受了多少的白眼，甚至于回到大都，也依旧是他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皇帝面色一变，此刻他嬉笑的表情不见了，慢慢变得十分严肃，语气里也带着冷酷：“朕知道，你还记恨着你母亲的事情，你要记得我和她的过往与你没有任何的瓜葛，我不想在你的口中听到关于过去的任何一个字。”此刻他在元烈面前冷酷的像一个真正的帝王，没有丝毫人类应该有的感情。


而元烈笔直地看着他，与他的视线相遇、对抗、坚持，甚至于没有丝毫的退缩。皇帝看着他与记忆中那个人有三分相似的轮廓，只觉得光是看着，都能带出心底那如凌迟碎割一般绵长不绝的痛楚来，便良久没有说话。最终，他笑了起来，只是露出一个极浅的笑容，“也许，你的弱点就是那个小丫头，如果她死了呢？”


元烈的目光一下子变得极为可怕，他看着自己的父亲，冷漠的面上如同沉积了千年万年的冰雪，一个字一个字地道：“李未央是我心里最重要的一个人，超过母亲，也超过你这个父亲。”


“你说什么？”皇帝突然恼怒了起来，他在元烈的眼中看到的是对他权势的反抗，而这么多年来，没有人这样做过，即使是那嚣张跋扈的裴皇后在他面前依旧是卑躬屈膝，低眉顺眼，而他没想到，这个刚刚长大的小子，竟然这样对自己说话！


元烈不在乎他的警告继续往下说：“在我小的时候，若非是她，我已经被两个嬷嬷按倒在水里活生生的淹死了。在养母刚刚去世的时候，若非是她百般维护，保我周全，我早已经死在了那些暗杀之中，根本不可能有机会活着回越西，也不会面对自己的出身。我憎恨一切人，包括你，唯有她一个人才是我真正在意的，若是她不在了，我也没有存在的意义！”


跟那人是一样的倔脾气！皇帝左手指甲在衣袖中几乎把掌心刺出一个窟窿来，那天生的阴狠性子顿时发作，砰地一声，将整个书案都打翻了，“什么叫没有存在的意义！？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些什么！？”


元烈却笑了起来，已经继续说了下去：“她在你的眼里，不过是个寻常的丫头，没有丝毫动人之处，也不值得浪费眼光。可是，在我的眼中，不管环境有多么的恶劣，她也能艰难地活着，保护好身边的每一个人，一步一步的达到自己的目标。她改变了我的命运，将我跟她牢牢地绑在一起，我只说一句，我不在乎你的皇位，也不在乎你的关心，我只在乎她，若是有任何人敢伤害她，就是我的敌人！哪怕到天涯海角，我也不会放过他！”


皇帝有一些恍惚，他看着自己的儿子，对方眼神中的神彩和坚定都异样的真切：“你真的这么喜欢这个丫头吗？”


元烈露出一个骄傲而又笃定的笑容，“是的，我喜欢她，而且要娶她，这世上都没有人能挡在我的前面。”


他面上神色坦荡，皇帝终于叹了一口气，他在元烈的身上似乎看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跟他年轻时候一样的倔犟无知，疯狂执着，而且愚蠢。他想了想，口气便软了下来，“若是你真的喜欢她，朕可以为你们赐婚。”


元烈冷笑一声道：“这和你没有关系，我说了你不必管。”说了，他已经转身大跨步地向帐外走去。


皇帝叫住了他，元烈转过头来看着他道：“皇上还有什么吩咐？”


皇帝看着他，突然露出了一丝好笑的神情：“我听说元英那孩子也很喜欢她，你有信心吗？”


元烈微微一笑，却并不回答，转身便掀开帐子走了出去。


皇帝这口气简直叹到了海里，帐子外头走进来一个人，却正是皇帝身边最为亲近的侍从张公公。


张公公刚才在帐子外头看着元烈远去，这才敢进来伺候，他上来将那书案扶好，把奏章拍了拍灰尘，再叠了起来。却听见皇帝幽幽地说了起来，“你说，这孩子到底像谁呢？”


张公公心想，像谁？还不是像您啊陛下，只是这话他不敢说出来，他微笑着回答：“旭王殿下是个聪明的人，他知道陛下的意思。”


皇帝却摇了摇头道：“群狼环伺，就看他如何突围了，若是他做不到，将来这把位置他也是坐不稳的。”


张公公听到这话，悚然一惊，他突然意识到，皇帝在说什么。皇帝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之中似有杀机，张公公立马低下头去，含糊地应了一声道：“陛下放心，殿下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一定不会辜负陛下的希望的。”


越西皇帝冷冷地一笑，很快收回了自己的眼睛，那巨大的压力已经使得张公公的背上出了一层细腻的汗珠。皇帝转开目光，这压力就陡然消失。张公公才轻轻松了一口气：陛下，您的心思只有天知道了。

229 庸医害人



寂静的夜空下，阿丽公主独自一人站在帐篷前面，她的身后突然传来了脚步声，那声音很轻，却很温柔，像是一步一步踏在了阿丽的心上。阿丽没有回头，便知道背后是谁，她轻声地道：“你听，好像有人在唱歌。”


李未央用心地去听，却发现不知从哪里的草地传来牧民的歌曲，调子十分悠扬，词也很古老，让人的心情无端就平静了下来。李未央微笑道：“你还是很舍不得自己的故乡吧，真的要和我们一起回越西去吗？”


在李未央看来，没有人希望背井离乡，就算是她，也对大历有过一段很深的感情，只不过她的经历很特殊，如今家、国在她的心中已经不重要了，而对于阿丽公主，她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已经习惯了单纯放牧歌唱的生活，也许这个干净的草原才是适合她的，李未央这样想，便继续道：“现在还不晚，你可以反悔。”


阿丽摇了摇头道：“不，哪里都没有净土，这里已经不再是我的家。”


李未央看着她的侧脸，没有说话。阿丽突然回过头来，看着月光之下的郭家小姐，乌黑的发，漆黑的眼睛，雪白的皮肤，宁静的眼神，光是看着就有一种让人心中安定的力量。阿丽轻轻地笑了笑道：“大君在的时候，所有的人都畏惧他，敬重他，可是如今，五哥马上就要做大君了，我觉得他镇不住那些人的，早晚有一天，有人会在这片草原上燃起大火。”


李未央没有说话，她知道阿丽公主说的是对的，越西皇帝扶持五王子登上大君的位子，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没有说，五王子懦弱，缺乏魄力，五年之内草原之上必定会再次爆发战争。一旦开始混战，那这十七个部族的联盟就会变得四分五裂，一盘散沙，互相争夺，草原再也不会有力量团结起来去对抗越西了。这远比越西花时间、花精力，去照看这个地方要好得多。这些话，她相信自己不说，阿丽公主也会明白的，这个姑娘虽然天真单纯，可是并不傻。


这时候，那歌声越发的悠扬起来，仿佛四面八方有人在轻声应和，李未央抬起头，一轮圆满的月亮挂在天空，月光散发出白色的光芒，漫天都是星星的银光，这美丽而浩瀚无边的草原上，甚至连每一根草叶之上，都反射着星月的光芒，让人心中不由产生敬畏。


李未央看着远处，突然听见阿丽公主道：“你见过草原上的日出吗？”


李未央摇了摇头，阿丽公主笑道：“我想要最后看一眼日出，明天一早我就和你们一起回去。”


李未央点了点头，刚要说什么，却被风呛住了，咳嗽了起来。赵月连忙将李未央用披风包裹了起来，“小姐身体还没好呢。”


李未央这场风寒整整拖了十五天，把郭夫人都急坏了，不要说那些随行的太医挨个被郭夫人拎过来给李未央瞧病，连草原上的巫医她都请来了，什么法子都试了，李未央的病情却没有好转，反倒还有日渐沉重的趋势。郭夫人实在是紧张。狩猎一结束便急忙催促郭家人上路。所以，他们第二天便要离开草原了。李未央转过身向自己的帐篷走去，却不知为什么走了半路又转过头来，看了阿丽公主一眼，那纤细的背影在寂静的天空之下看起来格外的寂寞，火红的身影仿佛要融入这黑漆漆的夜空之中，李未央叹了一口气，随即对赵月道：“走吧。”


第二天一早，地平线刚刚泛起蓝白色的微光，整个越西的营地就开始动作起来。禁军们调整了队形，仆从们整理了行装，一辆一辆的马车开始返程，李未央轻轻掀起了帘子，郭导正骑着马守在她马车旁边，风扬起他身上乌黑的大髦，郭导的眼底有一丝清冷的银光在流动，他似乎察觉了李未央的目光，转过头，看着她果真在瞧着他，便微微的一笑，只是那么目光之中似乎有一种说不清的情愫。


李未央心头一惊，就在这一瞬间，她对于郭导的心思突然有了点了悟，她轻轻地放下了帘子。郭夫人问道：“怎么了？”


李未央回头，却是一副平静的笑脸，仿佛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母亲，我是想要最后再看一眼这草原。”


郭夫人感到奇怪：“这个地方这么空旷，到处是野兽，人们茹毛饮血十分的荒寂，又有什么好看的？难道你喜欢这样的生活吗？”


李未央的目光幽寂，笑容恬淡：“是的，我喜欢这里的生活，喜欢这里的牧民，最喜欢他们唱那听不懂的牧歌，这很有趣不是吗？”


郭夫人笑着摇了摇头道：“你啊，总是喜欢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这时却听见李未央咳嗽了起来，郭夫人上前握住她的手道：“手还是这么凉，赵月，把火炉生起来。”


李未央笑着道：“我没事，不过有些风寒没有痊愈，母亲不必担心。”她口中这样说，心中也没有过于在意。风寒要痊愈，没有十天半个月那是不可能的。李未央觉得自己本就风寒入体，加上草原风大才会这么严重，等到回到温暖的越西，病情自然会减轻的。


这一路车马劳顿，郭夫人只怕她的病情会加重，便轻声地道：“我知道了，再走两天就会到达青州，请说那里的名医很多，咱们停下来，休息一下。”


李未央不禁失笑，“这随大队人马回去，怎么会因为咱们而耽误时间呢？”


郭夫人微笑道：“你放心吧，这事情我会和你父亲说的。”


李未央不再坚持了，她只是觉得特别的疲惫，再加上马车之中已经燃起了火盆，一时暖洋洋的。郭夫人也不怕传染了风寒，一直在旁边守着李未央，神情之中是无比的担忧。


阿丽公主也坐在这辆马车上，她看着郭夫人母女，眼睛流露出一丝羡慕的神情。郭夫人看见阿丽公主，不禁微笑道：“公主，有件事情我一直没有问你，你跟着我们回去，就不怕你其他的亲人伤心吗？”


阿丽愣了愣，随即笑了，那笑容之中似有一丝寂寞，“除了三哥之外我没有别的亲人，我母亲早在我十岁的时候就去世了。”


郭夫人一愣，随即目中流露出了一丝怜悯和同情，她向阿丽公主招了招手，阿丽竟然非常听话的靠了过来，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郭夫人的身上有一种母亲的味道，那是很温暖的感情。郭夫人轻轻摸了摸阿丽公主的头，温柔地道：“从今以后你就住在郭府了，我们家孩子多，也很热闹，公主也很喜欢小孩子，我想她一定会喜欢你。”


阿丽公主下意识地将头靠在郭夫人的膝盖上，她看着一旁的李未央心道，这位郭小姐真是幸福啊。有这样慈爱美丽的母亲，又有那么疼爱她的父亲和兄长。阿丽公主在心里充满了羡慕，而那边的李未央此刻也轻轻睁开了眼睛，淡淡地一笑。


马车一路颠簸，两天之后到达了青州，在和齐国公报备之后，郭夫人总算获得了特许，率先将马车停了下来，靠在青州府衙并快速去寻找名医。可是，风寒就是风寒，好起来也没那么快。不管是多好的大夫，得出来的结果都是一样的，也不过都是安心静养，气得郭夫人将他们劈头盖脸的骂了一顿。


元烈也不肯离去，坚持要守在青州府衙，而静王元英因为有随驾的任务，所以勉强多停留了两个时辰，不得已上路了。齐国公担心郭夫人一行的安全，果断将自己身边的亲卫全部留下，再加上三个儿子，用于保护郭夫人和李未央，绰绰有余了。


再一次上路的时候，李未央的病情并没有丝毫的好转，甚至隐隐有肺部发炎的迹象，日夜咳嗽的厉害。纵然她一直努力安抚其他人，可他们都能瞧出她气力不济、神情恹恹的。郭夫人原本想要再停留几日搜寻好的大夫，可是元烈却觉得这件事情不能再拖了，这里的大夫毕竟比不上大都。他要去大都寻访名医，早一点将李未央治好。郭夫人一想，齐国公府的环境总比这青州府衙要好，于是两人合计了一下，谢绝青州郡官员的挽留，决心再次启程。马车一路离开了府衙，穿过热闹的市集，阿丽公主兴奋地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的一切，而距离不远处的郭敦却在一直看着阿丽公主，眼中熠熠闪光。


郭澄看着郭敦，目光之中露出一丝欣慰，在他看来，自己这个四弟没有定性，可这一回对着阿丽公主却是死心塌地，总是下意识地追着她跑，被拒绝了也不气馁，显然是用情已深。


李未央倚靠在一边的绣枕上，含笑看着这一幕。就在这时候，却突然听见郭夫人道：“让马车停一停。”李未央一愣，随即看向郭夫人，却见到郭夫人的目光看向车窗之外，神情之中有几丝异样。李未央不禁问道：“母亲，怎么了？”


阿丽公主也很吃惊地看着郭夫人，“马车怎么不走了？”


郭夫人指着车外道：“你们瞧。”


李未央顺着郭夫人的手看去，透过车窗却看见不远处有一个临时搭建起来的简陋乌色棚子，棚子外面却是大排长龙，等待的人一个个都是脸色焦急，面有病色，足足有数十人。郭夫人道：“那边有什么事，派人去问一问。”


很快便有人过来回报道：“夫人，是有一位大夫在给人诊治，所以这里才围了这么多人，他们都是来看诊的。”


郭夫人不禁疑惑道：“什么大夫？”


外面的护卫立刻回道：“人太多，奴才挤不进去，便在外面拉人问，说是一个医术十分高超的女子，刚到青州没有几日，在这里为病人做诊治，医术十分高明，有妙手回春之效。”


郭夫人面上一喜道：“我就知道！青州城多得是名医，咱们也停下来请那女大夫替嘉儿看病吧。”


郭夫人真是病急乱投医，太医都瞧过了，难道还比不上这江湖游医吗？李未央不禁失笑，她想要说什么，却忍不住咳嗽了两声才轻声道：“母亲，我都说了只是风寒而已，回去以后慢慢的静养，不会有什么大碍的。”


郭夫人却是不以为然道：“那些都是庸医，说不准有什么没有瞧出来的，好端端的被耽误了！不行，还是让这大夫看一看。”说着她便吩咐人道：“你去送上五十两银子，请那位大夫过来，替小姐诊治。”


那护卫闻言回道：“是。”便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那护卫归来道：“夫人，那女大夫是个犟头，不管奴才怎么请，她就是不肯来。”


郭夫人一愣：“还有人不肯赚银子的吗？”


那护卫道：“是啊，奴才也奇怪呢。把银子丢在她面前，她却连看也不看，让奴才到后面去领个牌号，什么时候轮到小姐了，她会叫号的。”


郭夫人不禁面上忧虑道：“可是咱们马上要赶路，现在若是干等着，要等到什么时辰呢？”说着她想了想，吩咐护卫将三少爷请来，郭澄飞快打马过来。郭夫人对他道：“你去看看，递上我的拜帖，就说请她来给嘉儿看病。”


郭澄连忙道：“母亲，这万万不可，这是泄露了咱们的行踪，还容易引起地方上的轰动。您没瞧见那青州府衙大大小小的官员骚扰得咱们几乎不能休息吗，若是再去惊动了别人，怕是走不了。”


郭夫人想起那些官员送礼的恶心劲儿，便觉得他说的也对，她皱了皱眉头道：“那怎么办呢？这么多人若是要排号，岂不是要等到天黑？告诉她，五十两不过是定金，若是她肯诊治，治好了还有赏银。”


郭澄闻言，连忙应声道：“是，儿子这就到前面去看看。”


李未央轻轻地咳嗽着，这世道没有谁不要银子的，这位女大夫倒是十分的奇怪，让她起了三分好奇之心。


没过多久，郭澄策马回来，一脸郁卒道：“母亲，一百两她也不肯出诊，倒是给了儿子一个号，瞧，已经排到一百三十号了，要这样排下去，恐怕要到明天才能排到了。”


郭夫人的脸色变得十分的焦虑，这可怎么办呢？他们本身也不能在这里呆的太长的时间，这时候，旭王元烈策马过来，他看着郭夫人，温言道：“夫人，怎么了？”


郭夫人便将话说了一遍，元烈看着那号码牌，不过微微一笑道：“让我去试一试吧。”


李未央突然叫住了他：“别人都在排队，咱们也没有必要用权势压人，若真的不行那就算了，早些上路回去吧。”


元烈摇了摇头，自信一笑道：“这世上没有办不成的事。”那一双俊目在阳光下闪着熠熠的光彩，转身策马离去。


郭夫人点了点头道：“这样倒还像点话。”


元烈的骏马一直到帐篷之前才停下来，他跳下马，掀开了帐篷向里面一看，却是有些吃惊。却见那帐篷之内，密密麻麻的躺了十来个伤患，似乎都是被烧伤的，那些人抱着伤口哀嚎，模样十分的痛苦。听周围人的议论，刚才仿佛发生过一场火灾，病人们都被紧急送到这里。元烈不由轻轻皱起了眉头，向旁边看了一眼，一个年轻的女子正在其中一个伤患的身前替他包扎伤口，那女子与李未央一样的年纪，一身浅绿色的裙子，上面染了不少的血迹，容貌并不如何美丽，可那一双眼睛却如同宝石一般闪着温和、柔美的光芒，不但端庄温柔，而且见之可亲。


元烈便开口道：“请问哪一位是大夫？”这是明知故问了，这里面只有这女子一人，她闻言抬起了眼睛，淡淡看了元烈一眼，竟然没有对这俊美公子有丝毫的反应，口中道：“我就是。”


元烈扬起了眉头道：“我有重要的事情要找你。”


那女子再不多看他一眼，低下头，继续为病患诊治：“不好意思，我这里有十几个刚刚烧伤的病人送来，所以现在没有时间和你说话，等完事再说。”说着她已经继续低头做自己的工作。


旁边一些帮忙的人按照女大夫的吩咐，将那个病患按住，再在他嘴里塞上木塞，用布条绑住他，那女大夫便在一旁用锋利的刀刃在火上烫红了，沿着肌肉的纹理，将那人胳膊上的腐肉给切了下来。众人瞪大眼睛，还没有看清她是怎么做的，腐肉已经落在了一旁的铜盆里。随即她动作又极快地用长线将肌理缝合好，在结合部位敷上了药膏。然后开始处理被木桩打断的腿，先是找准了位置，加以木板固定断了的骨头，她的动作十分快，前后不到一刻的功夫，这便大功告成了。


看到这一幕，元烈也不由不相信这女子的医术可以说是神乎其神。那病患拔掉了木塞，不住地道谢，女大夫柔声道：“回去后好好休息，过三个月就会痊愈的。”然后她便又转过身去处理其他的病患，这十几个人不是烧伤就是骨头坏死，足足有半个时辰，她没有说一句话，一个一个处理着，身上也是血迹斑斑，身形这般瘦弱，却比寻常男人的体力都还要能够坚持，这让元烈也不禁刮目相看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其他郭家三公子都站在了元烈的身边，他们吃惊地看着这女子的治疗方法。郭澄向元烈道：“看样子她的医术的确很高明。”元烈点了点头，越发坚定道：“正因为如此，才更应该将她请去给未央诊治。”


这十来个病患很快便处理好了，便有人扶着他们出去，那些人对大夫千恩万谢，她只是淡淡点头道：“下一个进来吧。”说完她扶着旁边的木头，似乎有点站立不稳的样子，想也知道她刚刚在旁边足足站立了半个时辰之久，动都没有动一下，这样的坚持实在是令人敬佩。郭敦悄悄向旁边的人咬耳朵道：“我听说她还白送草药，都不收钱的。”


郭导不禁轻声地道：“不收钱？她又哪里来那么多的银子。”


郭敦声音越来越低：“敲诈那些富户们，听说刚才她给青州城最大的富翁看了病，不过是皮外伤，她竟然要人家一百两银子。这些富户听说她是个名医，哪怕是擦破皮也要找她来看。看来她都把钱用来贴补这些穷人了。”


郭导闻言，不禁点了点头道：“果然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大夫。”


就在下一个病患进来的时候，元烈却突然取出了一锭金子，递给了那患者道：“你的伤不是很严重，从这里右拐便是一间很大的药堂，你只要去找那坐诊的大夫，他一样可以为你治疗。”


那人一看他手中的金子，眼睛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他到这里来看病倒并不是因为自己生病多厉害，只不过是因为这里的诊费很低，尤其是看病的大夫一看他们是穷苦人便会免费的施医舍药。现在从天下掉了这么大的馅饼，他大可以找别人去看病，还可以赚上一笔，心里这么想着，他便向元烈领了金子，转身离开。接下来的五个病人都如此，那女大夫一愣，看向元烈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破坏我诊治病人？”


元烈却是淡淡地一笑，目光之中透露出三分冷漠：“我们是来看病的人，只不过你不肯前去，我们只好来亲自请你了。”


那女大夫深知她再说一个不字，恐怕他要把她全部的病人通通赶跑了。她咬了咬牙道：“好，请你家小姐进来吧。”


元烈摇了摇头，只是慢慢地道：“她身体不好，不能吹风，也不能下马车，要请你移步了。”


那女大夫不禁皱起眉头，冷声问道：“你家小姐是什么人？”


元烈看了她一眼，目光冰冷道：“这一点，你不需要知道。”


女大夫沉下脸道：“这里都是病人，他们都能来，你家小姐为什么来不得？不过是几步路，又有什么关系？”


元烈微微一笑，他开口道：“若是大夫愿意移步给她治病，我愿意捐出一千两银子。”他这样一说，这棚子里的人都愣住了。元烈的目光虽然轻巧，却透出一丝狡黠，“有了这一千两，姑娘可以为更多的人诊治，可以施更多的药，哪怕把这青州城所有的病人都看完了，也是绰绰有余的。”


那女子一愣，随即目光在元烈和郭家众人的面上一一掠过，眼前之人年轻俊美而且衣着华丽，显然来头不小。自己初来乍到，若是得罪这些人，恐怕就不能再继续行医了，她仔细地想了想，咬牙道：“好，我答应你们，带我去看病人吧。”


这女子跟着元烈他们一直走到了马车之前。元烈作了一个请的姿势，她躬身进了车厢，先看见郭夫人那一张温和端庄的脸，不由就是一愣，随即旁边的一个圆脸的女孩好奇地看着她，脸蛋儿红扑扑的，却不像是生病的样子，她轻声地道：“哪一位是病人？”


李未央微微一笑，伸出手来。这时候，女大夫才注意到了对方，这个女子的存在感并不十分强烈，以至于刚才自己竟然没有瞧见她，可那一双乌黑的眼睛，雪白的皮肤，再加上李未央的身上有一种十分动人的气质，总叫人觉得她十分的特殊，女大夫想了想，便将手搭在了李未央的脉上，还没有说话，便听见李未央道：“家人心急于我的病情，对大夫无礼了，很是抱歉。”


女大夫抬起眼睛，看了李未央一眼，似乎有点讶异她会这样说，原本她以为这些人不过是仗着有钱有势，才会逼着她来诊治，却不料，这马车里的人却似乎并不如何跋扈，相反却彬彬有礼。


李未央解释道：“我们是外乡人，在这里停留不了太久，所以才没有办法排队等号，我知道这样做事很不对，也耽误了小姐你为别人诊治，这样吧，我愿意再捐出五百两银子，权作为小姐的诊费。”


女大夫惊讶地看了她一眼道：“我还没有为你治病，你也不知道我能不能治好，怎么要给我这么多钱呢？”


李未央看了那大排长龙的队伍一眼，轻声地道：“能让这么多人苦苦的等着，一则说明小姐是个善心人，收的诊费一定很低，二则，说明你医术很高明，若非如此，刚才为何有无数药堂的弟子跑来故意捣乱呢？”


女大夫一愣，随即道：“我说今天怎么没有人来闹事，原来是你们来替我挡了。罢了，原以为你们是仗势欺人，谁知却也还做了好事，好，我替你诊治。”说着她仔细沉吟片刻，突然皱了皱眉头，然后放开了李未央，转身在书案之上写了一张处方，对一直站着马车旁边的元烈道：“回去照着方子抓药，我保证七天便好了。”


元烈接过了方子，笑容和煦道：“多谢。”


那女子却不说话，只是伸着手看他，元烈明白了过来，递上了一张纸，那女子看了看，果然是一千五百两的银票，可真是大手笔。她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人如此大方，而且这马车里的女眷明显不是寻常富贵人家，身上更是贵气逼人。她点头道：“说多谢的人是我，我替青州的百姓谢谢你们了。”说着她下了马车，却听见马车里的李未央道：“小姐，若是孤身一人在青州，身上带着这么大笔的银子恐怕不妥当。”


女大夫转过头去，目光沉了下去：“你们想要把钱要回去吗？”


李未央轻声咳了两声，轻轻地摇了摇头道：“三哥。”


郭澄连忙应道：“是，我在这儿，嘉儿有什么事？”


李未央道：“你从我们的亲卫之中挑两个人，请他们保护这位姑娘，等她取了银子，买了药材，平平安安地把病看完，再离开。”


其他人都是一愣，包括那位女大夫。她看着李未央，目光之中十分的迟疑，她没有想到这位小姐如此的柔弱，却是一个思虑很周全的人，她刚要走，却突然止住步子，情不自禁地回过头，看向李未央道：“小姐，你似乎生长在南方，没有吃过什么苦头，所以身子较弱才得风寒，又一路上奔波劳累，精神紧张，才使得寒邪入体，经久不散，气血凝结，病情加重。如今你的症状是口干咳嗽，病因只因为外感风寒，本应开一些温和的药物，慢慢调理，可惜却不知道碰上了什么庸医，用了大补之药，加上你心气耗竭，引血暗亏，所以才迟迟不能痊愈。”


元烈不懂别的，他却突然听见了庸医两个字，下意识地用冰冷的目光看着这女大夫道：“你是说，有人故意用了大补之药，这是什么意思？”


那女大夫淡淡一笑，看着元烈道：“过去开的方子里是不是有人参？”


元烈想了想，随即点头道：“不错，是有人参，而且是老山人参。”


那女子摇了摇头道：“真是庸医，人参性子猛烈，如何开给需要调补的小姐吃呢？小姐出身富贵，身娇肉贵，身子很弱，给她开药，自然要用温补之法，可是那些庸医开什么人参！哼，我看八成是故意的。”她说完这话，却觉得自己失言了，便开口道：“这本来不关我的事，但是你们若是相信我，以前的药方就不要再吃了。”


元烈眯起了眼睛，他看向郭夫人道：“夫人，你听见刚才这位大夫说的话了吗？”


郭夫人点了点头道：“我听见了。”她此刻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冰寒之气。最开始给李未央看病的可是太医院的太医，一共换了四个太医，开出来的方子都是一模一样的，这说明了什么呢，有人故意要让李未央病情加重，甚至希望她永远回不去，若不是在青州城遇到了这个女子，恐怕等回到了大都，李未央早已一命呜呼了。


能够让四位太医同时噤声，可见此人权势之大。元烈压住心头恼火，再问道：“我们在这青州城看了无数的大夫，为什么没有人像你这样说呢？”


那女子摇了摇头道：“先是风寒，又被庸医乱开药，现在小姐是很多的病症混合在一起，普通的大夫看不出来，这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好了，我还有很多的病人，不和你们多说，告辞。”说着，她微微一笑，已经快步向那帐篷走去。


郭夫人看着李未央，目光冷沉地道：“看样子，咱们回去还得找那些太医算算账！”


太子想借机会要了自己的性命，倒也没什么奇怪的，李未央看着，却摇了摇头，又是一阵咳嗽，尽管咳得满脸通红，却还是看着那女大夫的背影，目光之中流露出一丝微笑，她总觉得这个大夫性子倔犟，十分的有趣。


郭澄也十分感激地看着这个大夫的背影道：“看来这青州城也是有名医的。”


马车过了青州城，他们按照大夫的方子熬了药，李未央照着那方子喝了三天，病情就已经大为好转，甚至能够走出车厢看看外面的景象，元烈看在眼里，高兴得不得了，恨不得回去再给那女大夫一千两。李未央笑他像个孩子，元烈去并不在意。走过了青州城便是兰州，兰州很是繁华，他们便多逗留了两日，一路游山玩水，十分的惬意。有旭王元烈和齐国公府众多亲卫保护，这一路走来十分的顺风顺水，也没有宵小骚扰，他们一路玩一路走才回了大都。进了城门，元烈的脸上露出失望的神情，若是要他选择，他宁愿在路上多呆一会儿，何必那么急着回来呢？可是郭夫人见李未央病情已经痊愈，怕齐国公和其他的人担心，便连忙赶回了大都。


李未央回到郭府，一切似乎都十分风平浪静，她被郭夫人强制的养病三天，三天之后才肯放她出去。自从草原一行，郭家人的名声在大都很盛，很多小姐的宴会都邀请李未央去。李未央便三次只去一次，既不驳了人家的面子，也不过分的热情，渐渐齐国公府的郭小姐在这大都之中也成为数一数二的名媛淑女，越来越多的媒人开始往齐国公府跑，那门槛都要踩烂了。


郭夫人手中的名帖厚厚的一叠，她细心挑选，却没有让李未央知道，在她看来多几个女婿的备选有什么不好？何必死挂着旭王元烈一棵树。郭夫人的想法有点自私，虽然她知道李未央和元烈感情十分要好，但是经过草原一行，她看元英和元烈都有些警惕，总觉得和皇家的人扯上没什么好，不如挑个世家子弟好好过日子，她情愿女儿嫁个普通人，也不希望她再卷进皇室纷争里去。


而李未央却对这一切浑然不知。这一日她出了府，却是直奔大都最有名的书斋藏文轩而去，这藏文轩收存着天下各种珍贵古籍，再加上郭家的小姐又是常客，老板便每到新书或者是觉得李未央会喜欢的，便派人亲自送到郭府上去，让她挑选，但是李未央还是喜欢坐着马车到藏文轩来，全当是散心了。阿丽公主随着李未央出行，她对于大都的一切还是那么的新奇，看着什么东西便不肯走了。她总是喜欢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尤其是小孩子手上的风车，显然是没有见过的，竟然一路追着人家孩子跑，把人家吓得哇哇直哭。又喜欢吃甜食，在人家桂花糕点铺子门口瞪大了眼睛流口水，李未央不给她买，她还不肯走，就像是个孩子一样。


“啊！嘉儿，你看那个人，在玩杂耍！”说着，阿丽公主喝停了马车，随即不等李未央回答，立刻就要跳下去。李未央看见阿丽公主又被不知道什么稀奇的东西迷住了，不由失笑，就在这时，她看见不远处有个年轻的女子，身上背着包裹，行色匆匆的样子，她一愣，便叫住阿丽公主道：“你瞧，那人是谁？”


阿丽回过头去，看了那女子一眼，目光之中却有一丝惊喜：“这不是那位大夫吗？”


李未央点了点头，随即吩咐马车悄悄地跟着那女子，看她要往何处去，阿丽奇怪地看着李未央道：“我平日里还没见过你对谁这么关心过？她到大都做什么？给人看病吗？”


李未央摇了摇头道：“她手上拿着一张纸，像是要问什么地方。”那女子一路往前走，就在走过一个拐角的时候，突然停下了脚步，李未央吩咐马车悄悄地跟在不远处，不让对方瞧见，却见女大夫停在一个小女孩面前，那小女孩眼睛大大的，身上破衣烂衫，头上还插着一根稻草，显然是要自卖其身。


那女大夫看了那小女孩一眼，随即把自己的包裹掏了掏，什么都没掏出来，她竟从自己的手上拔下了玉镯子，塞进了那女孩的手里，随即继续往前走，可还没有走两步，她又停住了，转过头来，连同头上仅有的金钗也拔了下来，塞进了小女孩的怀里。那女孩十分感动的模样，向她磕头行了个礼。


李未央看着这一幕，面上不免微笑。阿丽开口道：“她这一路从青州到大都，应该走了很远。所以才会一路停下来给人看病，可是她诊治那么多病人，应该很有钱才对，而且旭王刚刚给了她五千五百两银子，难道都用光了不成？”


李未央笑了笑，轻声道：“是啊，我猜她一定是把所有的银子都买了药材，送给了穷苦人家。”


阿丽公主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道：“这世上怎么有这么傻的人？”


李未央看了阿丽困惑的眼神，微微一笑道：“是啊，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呢？”随即她吩咐车夫道：“看那位小姐要找什么地方，咱们送她一程吧。”


车夫立刻应了一声，驾驶着马车一路向那女子行去，就在这时候，李未央才觉得不对，因为她瞧见这条路十分的熟悉。还不等她吩咐车夫放慢速度，那女子已经停在了一个府门前，府门上挂着一块匾，上面书写着三个大字“国公府”。李未央一愣，阿丽已经大声道：“她怎么和咱们一起回家了呢？”


李未央看着那女子，眉头轻轻地一皱，随即突然开口，唤赵月道：“赵月，你去告诉门房，让他们请这位小姐进去。”


齐国公府上守卫森严，若是没有名帖，又得不到郭家主人的允许，是绝对不可能进去的，但是当那些守卫瞧见国公府小姐的马车，赵月又向他们做了手势，他们立刻明白过来，便恭恭敬敬地将女大夫迎了进去。女大夫面上露出一丝惊讶，但她还是掂了掂自己的包袱，跟这些人走进了华丽庄严的齐国公府。


李未央这才下了马车，阿丽公主更加奇怪地道：“她来国公府来做什么？来寻找咱们吗？”


李未央淡淡地道：“是不是，只要进去就知道。”说着她已经快步进了门。


纳兰雪在花厅之中静静的等待着，她的目光没有在府中的华丽家具上停留半刻，事实上，即便这齐国公府如何金贵，也引不起她的丝毫注意。她只是坐着，垂着眼睛，略带不安地看着自己的衣角，仿佛有一丝莫名的紧张。就在这时候，突然听到有人笑道：“大夫千里迢迢寻到国公府来，难道我们给你的银票没有兑现吗？”


纳兰雪吃了一惊，猛地抬起头来，却看到门口郭夫人和李未央并肩走了进来。纳兰雪脸上顿时流露出了窘迫的神情，她没有想到眼前的这位贵妇人，竟然会是齐国公的妻子，也是她千里迢迢来寻找的人，她竟然一时哑然了。


李未央看着她，笑容温柔地道：“这位姑娘，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纳兰雪张了张嘴，想要解释自己并不是为了追讨诊金而来，她看了看人家的笑脸，显然人家只是开玩笑，绝对不是以为她是追银子来的，她便开口道：“我找了很久才找到这里，若我知道你是郭家的人我一定不会……”


她话还没有说完，便听到门口传来环佩叮咚的声音。她的目光向那边看去，却看到两个年轻美丽的女子由丫头们簇拥着，从侧门走了进来。其中一个女子鹅蛋脸，杏仁眼，一身鹅黄色的衣裙，身上佩戴着十分简洁却很耀目的名贵宝石，走起路来带起一阵香风，她笑吟吟地走到了郭夫人的身边，开口道：“娘，您回来了？”郭夫人今天是去上香的，回来的时候正巧碰见了李未央，这才跟着她一起进来，而此刻挽着她手的正是陈冰冰。


郭夫人拍了拍她的手道：“来，我为你介绍一下嘉儿的救命恩人。”


陈冰冰好奇地看着纳兰雪，郭夫人向她们介绍道：“这两个是我的儿媳份，这是大儿媳江氏，这是我的二儿媳陈氏。这位姑娘在青州救了你们妹妹一命，来，快谢过她吧。”


听到这一段话的时候，刚才还面带微笑的纳兰雪，脸色一瞬间变了。在座的几个人，谁也没有注意到她表情的不对劲，只有李未央在那个瞬间看出了纳兰雪的不自在。纳兰雪看着一身锦绣，美丽活泼的齐国公府二儿媳陈冰冰，随即下意识地低下头，看着自己一身的旧衣，绣鞋因为长途跋涉都破损了，显然和这个华丽的地方格格不入。她略一停顿，轻轻后退了一步，转瞬之间，已经拿起了自己的包袱，开口道：“对不起，我走错了地方。”随即她轻施一礼，快速地向门外走去。


郭夫人愕然：“这位姑娘，为什么来了不说几句话就要走？难道你要找的不是我们吗？”


纳兰雪咬了咬牙，忍住了眼眶中的泪水，等她再回过头来却一脸的平静，她开口道：“我要找的人家姓郭，可是他们不在这里。”说着她不再说话，已经快步地走了出去。


郭夫人纳闷道：“这姑娘到底是怎么了？”


陈冰冰也看着纳兰雪的背影，面上露出吃惊的表情：“这姑娘好生奇怪，怎么刚说是嘉儿的救命恩人就跑了，难道是怕我们拖着她不放吗？她说她要寻找郭家人，可是怎么会找到齐国公府来呢？”


众人都是面面相觑，只有李未央面上流露出了一丝沉思，她看着纳兰雪的背影，良久没有说话，直到郭夫人轻轻推了推她，她才猛地一惊回过头来，“母亲怎么了？”


郭夫人笑道：“你怎么丢魂一样，跟你说了半天也不答应。”


李未央笑了笑：“没什么，我只是觉得这位姑娘有几分奇怪，她从青州一直到大都来，长途跋涉却连一杯茶都不喝酒走了，到底要找什么人呢？”


阿丽公主蹦蹦跳跳地走了进来，看到众人都在这里站着，不由开口道：“刚才那个姑娘怎么走了？我还特意和她招呼，她却不理我，头也不回地就出去了，不是很奇怪吗？”


李未央轻声地道：“是啊，是很奇怪，她究竟是谁呢？”

230 戏中有戏



纳兰雪急匆匆的离去，倒把郭家人弄得一头雾水，郭夫人的目光落在了江氏和陈氏的面上，她的两个儿媳妇也都露出一副不明所以的神情。李未央轻轻一笑，对郭夫人道：“也许她真的是找错了人家。”


郭夫人想来想去，的确只有这样一个解释，她便吩咐江氏道：“你父亲呆会儿就要回来，咱们早点准备晚膳吧。”


江氏点了点头，于是郭夫人便带了两个儿媳妇向后堂走去。李未央仍旧站在原地，阿丽公主原本要蹦蹦跳跳跟着郭夫人走，回过头看到李未央还在那儿一动不动，不由好奇道：“你在那儿干什么呢？”


李未央看了一眼阿丽公主天真的眼睛，不由微微一笑道：“刚才你见到那位姑娘，她是什么神情？”


阿丽仔细想了想，歪着头道：“她失魂落魄的撞了我一下，我想让她道歉，她却不理我，像是背后有鬼追一样冲了出去，若非是我见过她，一定把她当小贼那样捉拿归案了。”


李未央皱眉，看着阿丽公主道：“你是说她神情十分紧张吗？”


阿丽公主点了点头道：“是啊，不光是紧张，面色还很苍白，好像生病了一样。”


李未央仔细回忆了一下，就在刚才她看见纳兰雪还是一副很正常的样子，丝毫没有什么异样，甚至在看见郭夫人和自己的时候，眼中还有一丝喜色，只是等到江氏和陈氏走了出来，纳兰雪的神情就有了些微的变化，最后当郭夫人说起江氏和陈氏便是她的两个儿媳份的时候，纳兰雪才突然匆匆的告辞了，这不是很奇怪吗？李未央想了想，便吩咐人道：“你和母亲说先用膳吧，我想起自己有点事情，出去一下，很快回来。”说着她匆匆地向外走去。


阿丽公主看到她这样，不乐意了，连忙把传话的任务交给旁边的婢女，随即也快步地跟了上来，大声道：“你去哪儿？带着我一起去吧。”从草原来到越西，阿丽没有别的朋友，她就整天缠着李未央，而李未央也喜欢她的天真活泼，但是这一次，李未央却只是轻声地道：“我有些事情，不方便一起带你去。”


阿丽公主鼓起脸，却也还通情达理道：“那好吧，我就在家里等你，早一点回来。”


李未央点了点头，随即快步地向外面走去，她让赵月换了一辆十分朴素的马车，再问明了纳兰雪往哪个方向去了，好容易追上了人，竟也不露声色，一路跟着纳兰雪来到了市集上，却见到那纳兰雪神情憔悴，面容苍白，接二连三的撞翻了人家的摊子，甚至不小心打坏了一个正在街边卖东西老太太的瓷瓶，为此，掏出了身上仅有的碎银子来赔偿。李未央远远在马车里瞧见了，不由十分的诧异。


赵月看着李未央道：“小姐，你为何对这位姑娘如此关心呢？”


李未央轻声道：“不是我对她关心，而是她实在过于奇怪，为什么一看见大嫂和二嫂进门就急匆匆离去，这其中一定有什么缘故，若是不把这件事情弄清楚，我总觉得十分不安。”


赵月非常清楚李未央这样的性格，便不再多言了，只是吩咐马车夫紧紧的跟在纳兰雪之后，却与她恰当的保持了一小段距离，既不让对方发现，也不会跟丢。


纳兰雪随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在大街上走着，始终是一副神魂不舍的模样，大半个时辰下来，李未央发现，她只是在城中漫无目的地兜圈子，像是不知道去哪里的模样。就在这时候，她决定让马车拦住她，开诚布公地谈清楚。然而眨眼之间，一匹骏马从大街尽头疾驰而来，人们纷纷躲闪。一个小女孩正在马路中间玩耍，她没有能够及时避开。马车夫大喊了一声，及时勒住了马缰绳，可是那小女孩还是被撞飞了三四米的样子，重重跌落在地，摔破了头，小女孩“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她的母亲连忙扑了上来，大声地叫着她的名字。小女孩的母亲是一副农妇的装扮，身上的衣服十分的破烂，此刻紧紧地捂住女儿血流不止的头，哭泣不已，车夫见到这种情形，给那女人丢了一块银子，可农妇却是摇了摇头，不肯动作。车帘子掀了起来，马车的主人走了出来，是一个年轻的蓝衣公子。


李未央原本也要下车，看到这情形顿时停住了，这从马车上走出来的人十分的面熟，不是裴徽又是谁呢？赵月刚要下车，李未央做了一个手势，“不要轻举妄动。”


裴徽的马车在撞了人之后，裴徽表现出十分焦虑的样子，快步走上前，随后从袖子里取出更多的银两，可这时候那农妇却大声的哭泣起来，再多的银两也比不过女儿的性命。裴徽取出来的都是大把的银票，那农妇却看也不看推在了一旁。裴徽的脸上似乎流露出一丝诧异，就在此时，纳兰雪快步地上前去，一把抱起那个小女孩，亲自替她诊治了起来。女孩的母亲十分抗拒，却听见纳兰雪低声道：“我是个大夫。”


农妇神情一震，随即期待地看着她。纳兰雪从身上的包裹里取出了止血散替那小女孩敷上药，再用绷带一圈一圈的将她的额头包扎好，这才对女孩的母亲道：“先固定，一会儿再取药汤让大夫好好的给她瞧一瞧，应该只是皮外伤，不严重的。”那农妇立刻破涕为笑，连声道谢。纳兰雪只是摆了摆手站起身来，显然就是要掉头离去，这时候裴徽却拦住了她，面色温柔地道：“这位姑娘，不知尊姓大名。”


纳兰雪摇了摇头道：“这跟你没有什么关系，你送小女孩尽快的去药堂吧。”


裴徽命车夫立刻载着农妇和小女孩去药堂，围观的人十分多，但是看到这种情景却是渐渐散去了。纳兰雪不再多言，也是转身要走，裴徽却站在她面前，笑容格外温和地拱手道：“这位姑娘，一切都是我惹的祸，今天多亏了你，要不然这小女孩恐怕是性命不保，请给我一个机会感谢你。”


纳兰雪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侧过身去，淡淡地道：“不必了，我该走了，抱歉。”


可是裴徽却依旧挡在她面前，他口中道：“姑娘帮了我的大忙，总要让我报答你一番。”


纳兰雪不理他，自顾自往前走，裴徽连忙叫住了她道：“姑娘医术高明，我的小妹正生着病，不知道能不能救她一救？”


纳兰雪听到有病人，跨出的脚步便顿住了，她回过头来，“你的妹妹？”


裴徽郑重地点了点头道：“正是。”


纳兰雪面露为难：“可是我马上就要离开大都了。”


裴徽连忙开口道：“没关系，我妹妹就在不远处的茶楼，若是姑娘不嫌弃，只要上楼替她诊治一下，用不了多久，我定有重金相送。”


纳兰雪想了想，便点了点头。随即李未央便瞧见那裴徽带着纳兰雪上了不远处的茶楼。赵月轻声问道：“小姐，这裴公子他……”


李未央冷笑道：“裴徽诡计多端，定然是瞧见这位姑娘从我们府中出来，才故意跟着她，制造了一场机会与她相逢，只是，他究竟想要做什么呢？”


赵月低声道：“小姐，要不要奴婢去跟着他们，看看他们说了什么？”


李未央摇了摇头道：“即然是茶楼，他可以去，我又有什么不能去的呢？走吧，好久没有喝尚华楼的一品菊了，去品一品也好。”


赵月瞧见李未央的样子，顿时吓了一跳道：“小姐，这怕是不妥吧。”


李未央失笑道：“裴家是强盗不成？能当街将我如何吗？赵月，众目睽睽之下，他便是恨透了我也要装成文质彬彬的模样，你且瞧着吧。”说着她已经步下了马车，向一旁的茶楼而去。赵月跟在她身后，心中有着一丝忐忑，转头便向那车夫吩咐道：“你去郭家报个信，就说小姐在这里。”这才尾随着李未央上了茶楼。


茶楼老板见李未央衣着高雅出手阔绰，绝非一般的富家千金，便将她们引到了裴徽旁边的雅室。这茶楼共分为两层，一层是寻常人家喝茶的地方，也有不少普通世家公子和低等官员在下面品茶，而二楼豪华的雅室，足足有十来间，则专门用来招呼一等的贵客。每一个雅间门口都垂着美丽的珠帘，墙上挂着山水画，桌椅都是红木的，看起来十分的高雅，李未央坐在雅间之内，自然有人为她上了茶。


此时旁边的雅间之内，纳兰雪正在为裴宝儿诊治，只听到裴宝儿娇柔的声音传来。


“纳兰姑娘，不知我的病情是不是很严重？”


纳兰雪斟酌了片刻才开口道：“小姐应该没有什么大碍，只是受了惊而已。”


裴宝儿似乎要哭的样子，“可是我已经有小半个月没办法入睡了，一闭上眼睛都是可怕的场景。”这些话她倒没有说谎，她亲眼看见裴阳身首异处，又怎么能不害怕呢？而且她终觉得李未央在窥视着她，让她坐立难安，所以才会惊慌过度，日渐消瘦。


纳兰雪点点头道：“心病还须心药医，小姐放宽心就是。”说着她提起笔写下一剂药方，递给裴徽道：“这是一些安神的药方，只要小姐定时服下，再好好养着，不要胡思乱想，不出三月应当痊愈了。”说着她站起身，连诊金都没有问，便转身要离去了。


就在这时候，楼下的平台之上却传来乐曲之声，一个女子手中弹着琵琶，正在清唱。


“想当初你英俊年少，我芳华正好，本欲与君相守，莫作昙花一现。却不料韶华极盛，百花开残，你转身无情去，等闲将我抛，人间缘何聚散，今生有何悲欢。不过是，拼却一生休，尽君一日欢。”这琵琶声十分的凄切，歌喉也很是婉转，数十名茶客鸦雀无声，就连那些站在门外不想要喝茶的路人也齐齐向着茶楼里看过来。不知道为什么，纳兰雪突然停住了脚步，轻声道：“她唱的真好。”


裴徽微微一笑道：“唱曲的这位姑娘曾经是大都之中最红的名妓叶芙蓉，只不过年老色衰无处可依，不得不到这茶楼来做了个清客而已，姑娘若是有兴趣，不妨坐下听一听。”裴徽一边说着，一边目光流转观察着纳兰雪的神情。


纳兰雪的神情有些异样，眼光笔直地看着叶芙蓉，却听到叶芙蓉接下去唱了这么个故事，有一个书生上京赶考，却不幸落难，身无分文，一个青楼名妓搭救了他，帮助他继续读书，两人情投意合，心心相印，对天盟誓永不分离，不料，那书生一朝中举，成为了炙手可热的榜眼，这青楼女子便再也没有见过此人了。她历尽千辛，想方设法找到他，谁知情郎非但不肯相认，还命人将她打了出去，转而另外娶了耀威将军府的千金，成为了大官家的女婿。


鲤鱼一跃成龙，转眼便抛弃了旧爱。这样的故事，明明就是十分的老套，可是这叶芙蓉声音柔婉，语调悲伤，在众人面前再现了一幕幕鲜活的场景，时而是红袖添香的温暖，时而是风刀霜剑的严寒……纳兰雪听得很是入神。


在众人听得如痴如醉的时候，却有一个雅间之内的客人拂袖而起，快步地下了楼，转眼之间就要出了茶楼，却听到一声如冰雪般的声音响起：“郎君慢走！”那人转过头来，只见到台上的叶芙蓉抱着琵琶追了上去。她神情十分的悲伤，看起来像是愤怒，又似乎是绝望，看着对方，凄然一笑，“霍郎君，你当真如此无情？”


那位被她称为霍郎君的，正是当朝榜眼，耀威将军府的东床快婿，霍坤微微一眯眼，冷冷道：“你是何人，我不认识你。”


那叶芙蓉像是早已预料到，她冷冷笑道：“霍郎君，当初何等情深，巧舌如簧，怎么今日就翻脸不认人呢？”


那霍坤冷笑一声，头也不回便匆匆离去，这时，叶芙蓉突然道：“你站住！”


霍坤不耐烦地道：“你再作纠缠，就休怪我无情了！”叶芙蓉面容慢慢浮现出一丝绝望过后的冷凝，她怒声地道：“我虽然是个青楼女子，可也不是任人欺辱，你负了我一生，纵然是到了九泉之下，我也不会原谅你，他日你命丧之时，我再与你一清前帐！”说着她猛地转身，竟一把将琵琶丢在地上，任由心爱的琵琶摔成两截。李未央心道不好，转瞬之间，那叶芙蓉已是厉声大笑，随后便猛地撞向旁边的柱子，刹那的功夫已经香消玉殒了。


霍坤溅了一身的血，面上闪过一丝难堪，却连瞧也不瞧对方的尸体一眼，飞快地转身离去，身后自有无数的人在叫骂。


雅间之内，裴徽的表情似笑非笑，裴宝儿漠然无语，而那纳兰雪是脸色一片惨白，不知道究竟在想些什么。裴徽微微一笑道：“天理不可泯灭，人性不可欺辱，我既然身在朝廷，对此等伤天害理之事绝不会视而不见，回去之后我便会请父亲写上一本奏折，狠狠地参这个小人一本，绝不让他在朝中上窜下跳！”


裴宝儿看着自己二哥的神情，露出几分异样，她心道二哥为什么突然变得如此正义，更何况痴情女子负心汉这种事情看的已经太多了，从前这等闲事，裴家可是从来不会管的啊，可是她向来十分相信裴徽，对方这么做，自然有用意，她便开口附和道：“是啊，咱们裴家最讲究的就是天理人情，自然要为这等苦主做主了。”


只听到裴徽开口道：“是啊，结交青楼妓女不说，借助了他人的扶持登上青云之后，却又抛弃了她，这足以让他身败名裂了，而且这个女子仗义疏财在前，他忘恩负义于后，又硬生生逼迫她自尽，这三条罪加在一起，只要一本上去，别说是个榜眼，纵然是功勋世家的将军也要玩完了。这夺人姻缘的耀威将军，也有失察之罪，竟然向朝廷举荐这样忘恩负义之徒……”


纳兰雪却是一言不发，眼波沉沉，随即她看了裴徽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开口道：“我该走了。”


裴徽冷笑一声道：“纳兰姑娘，我瞧你神情十分的悲伤，似乎有什么愤懑之处，若你有什么冤屈，我会帮助你的，全当谢谢你帮我解决了一个难题。”


纳兰雪听了这话，在原地怔了半天，好不容易才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抬起头来，却看见裴徽微笑着看向自己，笑容看起来十分的关怀，而那眼神却寒露冰霜、冷如利刃，藏着无尽的深意。


纳兰雪向后倒退了两步，开口道：“我没有什么冤屈。”说着已经快步地出了雅间，向楼下走去。


裴徽笑容更冷了，却听见裴宝儿问道：“二哥，你怎么会突然管起别人家的闲事？还有这个女子又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让她给我看病？”事实上，裴宝儿是身体不太好，但也没有严重到要大街上拉大夫看病的程度，只要静心休养，也是无妨的，她今天不过出来散散心，却不料她二哥拉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女子上楼不说，还非要给她看病。虽然她配合了，但心头却觉得讶异。


只听到裴徽淡淡一笑，“这女子从郭府出来，神情十分特别。”


裴宝儿诧异道：“那又说明什么呢？她去郭府难道是不能去看病吗？”


裴徽冷笑一声道：“说你傻，你真是傻，我在得知她进了郭府之后，便去查了城门口的通关文书，这才发现这个女子是千里迢迢寻到了大都来，你想一个女子为何孤身一人找到郭家呢？”


裴宝儿想了想，不禁皱眉道：“这——我又怎么能猜到呢？”


裴徽目光冷然，声音里带了一丝嘲讽道：“依照我看，这和郭家那些儿子有关。”


裴宝儿眼睛一亮，随即摇了摇头道：“不，这不可能，这女子看起来只是出身寻常，怎么会和郭家人有什么交往。”


裴徽讽刺地看了她一眼道：“若是刚才我还不能肯定，可是现在我却已经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裴宝儿不禁扬眉问：“什么猜测？”


裴徽目光深沉地道：“刚才我特意选了此处，就是让她听叶芙蓉的曲子，却不想叶芙蓉正好遇上负心郎，演了这么一出血溅当场的好戏，你刚才有没有看见她的神情？若是纳兰雪没有切身之痛，又何必表现得这么震惊呢？”


裴宝儿仔细的回忆了一下，却是如此，当纳兰雪听到叶芙蓉唱词的时候，她原本要离去，却站住了，而当她看到叶芙蓉竟然当场自尽的时候，纳兰雪的神情更是叫人觉得愤懑，而那愤懑之中又似乎添了一分怨恨，可是这怨恨肯定不是针对叶芙蓉的，那个负心郎和她也没有关系，这只能说明她有同样的遭遇。裴宝儿慢慢地站起来，微笑道：“二哥是说，这个女子和郭家的某个儿子……”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却听见裴徽淡淡地道：“郭家的另外三个儿子没有娶妻，所以应该谈不上负心。真正娶妻的只是郭家的两位长公子，而郭大公子与大少夫人江氏青梅竹马，感情也很要好，所以容不得这女子插足，那么只有一个可能。”


裴宝儿笑道：“只有郭衍了，其他的我不太清楚，不过却也听过一些风言风语，说那郭家二公子从前好像不太乐意娶陈小姐。”


裴徽笑道：“是啊，年少风流嘛，总会招惹一些女子，可是这在家风严谨的郭家来说就是很麻烦的事。”


裴宝儿想了想，却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道：“可是纳兰雪不肯承认这一切，咱们怎么办呢？”


裴徽冷冷一笑，“她不肯承认，是不相信我们，我自然有办法撬开她的嘴巴。纵然只是青年男女互诉衷肠，我也能给他办一个负心薄幸的罪名！”


裴宝儿喜道：“这样才好，好好利用这件事，足以让郭家人身败名裂。”


李未央当然听不见裴宝儿和裴徽的对话，可是她看见了刚才的那一幕，隐隐觉得不对劲，同时看到纳兰雪飞快的下了楼。赵月不禁开口道：“小姐，要不要我拦下那位姑娘？”


李未央目送着纳兰雪的身影离开了茶楼，她轻轻地摇了摇头道：“该走的总是要走，留是留不住的。”她看得出来，纳兰雪是个倔犟的女子，不然那一日她也不会坚持不为自己诊治，更不会一见到郭家的人立刻转身离去，这实在是太奇怪，而刚才的那一幕，让李未央心头浮起了隐隐的念头，这个神秘的女子，她的身份马上就要浮出水面了。


黄昏之后，纳兰雪出了城一路向郊外走去，这时候天色已经逐渐的暗沉下来，官道之上已经渐渐看不到人了，纳兰雪看了一眼天色，并不停留，只是继续向前走着，而就在此时，她突然听见身后传来马蹄声，不禁回头一瞧，却是一个锦衣公子带着四名护卫，骑着快马向她飞驰而来，那带头的锦衣公子率先跳下了马，笑容可掬地站在她的面前。虽然天色已经黑了，可他站得很近，让纳兰雪吃了一惊，这个人她是认识的，就是白天认识的裴徽。裴徽向她微微一笑道：“纳兰姑娘，我想起有件事还要对你说。”


纳兰雪一愣，对裴徽道：“可是令妹的病情？”


裴徽摇了摇头道：“不，是关于郭家的一些事。”


纳兰雪面色一变，随即快速地越过她向前走去，裴徽却拦住她道：“纳兰姑娘，心中有怨为何不向我说呢？也许裴徽能为你解决难题呢？”


纳兰雪一惊，随即勃然变色道：“我说了，这是我的事，和别人无关。”说着她推开了裴徽。可是就在此刻，一把长剑从后而出，突然横在她脖子上，她猛地转头，大声道：“你想要做什么？”


裴徽淡淡地一笑，“纳兰小姐，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只能让你跑这一趟了。”


纳兰雪不禁恼怒道：“你要挟持我，你究竟有什么目的？”裴徽却是不说话，拍了拍手掌，原本身后跟着的四名护卫，便快速扑了上来，将纳兰雪绑的结结实实。纳兰雪看着身上的绳索，不禁冷笑道：“裴公子预备就这么带着我进城吗？”


裴徽微微笑道：“我在城外有一处别庄，最适合静养，纳兰小姐请吧。”话一说完，却见到黑暗之中突然闪出了数十名身影，裴徽双眼一眯起，却不说话。郭澄从黑暗之中走了出来，笑得如沐春风道：“裴公子，咱们又见面了。”


裴徽心知中计，冷笑一声道：“你们是故意放她诱我的吗？”


郭澄冷笑一声，却不回答，他抽出长剑，气势如虹地向裴徽攻了过来，裴徽感到那一道寒光冲了过来，暗道不好，他今天本就是为了对付一个弱女子，这是一件极为容易的事，他又不愿意惊动别人，才会只带四个人便追了上来，此刻见到郭澄剑光如电，向自己身上刺来，他不由也抽出长剑，只听到“叮叮叮”的声音，两人一时之间过了数招。裴徽知道自己今天中了对方的陷阱，而这里一定还有许多高手，一旦不注意，就会被他们群起而攻之。所以他咬紧牙关，一上来就是夺命的招数，为的就是让郭澄与他缠斗，形成不可插手的局势。


郭澄自然明白他的心意，反而步步地后退，试图拉开与他的距离，裴徽怎么会让他如意，上百招之后，两人还是近在咫尺的缠斗。旁边的郭导和郭敦站在一旁却没上前去，只是分散了护卫，守住四周，防止裴徽逃跑，裴徽大叫一声道：“你们到底要做什么？”却听见有一个女子的声音柔和地回答道：“裴公子夜晚出来，却在官道之上遇上了一伙劫匪。不小心丢了性命，你说这个戏码是不是很有趣？”


这个声音，裴徽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是李未央的声音！看样子，对方就在这里等着他呢，裴徽冷笑一声，剑招突变，振起一阵寒光，如同石子透入湖中溅起圈圈涟漪，笔直向郭澄刺过去。郭澄一声爆喝，拔地而起，长剑从空中快如闪电一般斩下去，裴徽连忙转了招数，横着阻挡。纵然他武功很高，却接的十分吃力，那强劲的剑气却硬生生震得裴徽踉跄地后退了三步。裴徽目中一闪，一个转身，突然侧步，将长剑加在了纳兰雪的脖颈之上，长喝一声道：“李未央，你就不顾她的性命了吗？”


郭澄一惊，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来看着李未央，李未央目光如水，只是冷淡地看着裴徽，两人竟然对望了一眼。


“李未央，”裴徽先是笑了笑道：“郭小姐，在下不过是想要借纳兰姑娘一用而已，你何必这么紧张呢？”


李未央冷冷一笑道：“裴公子今天下午做了一场戏，戏很好，连我都很动容呢，所以我才追了上来，想看看你能不能将这伪善的戏码演下去，谁料你晚上就准备硬来了，这可大失水准啊。”


裴徽看着李未央，目光之中迸发出强烈的恨意道：“看来我是棋差一招了，不过，若是你想要我的命，那这位纳兰姑娘就要替我陪葬了。”


李未央轻轻地一笑，随即摇了摇头道：“裴公子的确心思狠毒，可惜打错了主意。这位纳兰姑娘跟我有什么关系？她不过是个诱饵，使得裴公子上当罢了。”


裴徽面上一变道：“你说什么？”


李未央笑了道：“难道裴公子你不知道，这个纳兰姑娘已经和我在青州城结识了吗？这回她来郭府就是来找我的。”


裴徽死死地盯着李未央，似乎想从她的目光之中寻找出一丝端倪，可是李未央神情十分的平静，让他根本什么都看不出来，他突然意识到，也许自己是中了对方的奸计，李未央故意下了个套子，让他自以为聪明的上了当，眼前的局势，分明是想要置他于死地。他的长剑在纳兰雪的脖子上轻轻一划，那雪白的脖颈之上立时就多了一道伤口，血流不止。纳兰雪咬紧了牙关，一言不发。


裴徽的行为让郭家的三位公子神情都是一变，只有李未央轻轻地笑了笑：“纳兰姑娘不过是收人钱财替人消灾而已，她既然收了我的钱财，血溅当场我也没有什么对不起她的，裴公子若是要动手，那就请便吧。”


裴徽不由得十分恼怒，他没有想到李未央丝毫不在乎纳兰雪的性命，心念急转，厉声道：“李未央你果然行事狠辣，手段高超，只不过，这世上未必世事都如你所愿的！”说着他一把将纳兰雪猛地推了过来，随即飞快往后退，毫不犹豫斩杀了一名郭府护卫就要逃窜出去。就在此时，一直默不作声的郭导却突然站到他的面前，郭导冷笑一声道：“是啊，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怎么知道你一定是那只黄雀呢？”说着已经给了裴徽狠狠一剑，裴徽没有料到对方竟然猜到了自己的打算，中了这一剑，猛地摔倒在地下。他目眦欲裂地看着眼前的郭导，今天就是他的殒命之时吗？他裴徽一世英名，竟然因为这么一点小事，就葬送在了李未央的手上，怎么不让他恨得咬碎牙齿！


就在这个时候，众人突然听到一声清越的声音道：“剑下留人。”


李未央抬起了眼睛，却看见一辆马车停在了面前，马车之上挂了两盏金制的灯笼，那车帘子轻轻的动了一下，车上的人下了马车，姿态悠闲地走了过来。这人的面容被月光照得清清楚楚，他二十七八岁的年纪，身穿紫袍，体态修长，脸上的五官十分立体，鼻梁挺直，微带笑容，秀美斜飞，更衬得有一种风流姿态。他缓缓地走来，如行云流水，风韵天成。这时候，裴徽已经开口叫了一声：“大哥！”却是十分的惊喜。


原来此人便是裴家的大公子裴弼，原本是二房的长子，后来却被过继给柱国大将军裴渊的那一位公子。李未央微微一笑，温和地道：“原来是裴大公子，郭嘉有礼了。”


裴弼拱手作揖道：“早已久闻郭小姐大名，此处终于见了面，果然应了那句老话，闻名不如见面啊。”


李未央是曾经听说过裴弼裴公子的，只不过关于他真实的事迹很少，因为他一直在温泉山庄养病，但有些事情倒是有迹可循。从前若是有人敢对裴渊稍有不敬，裴渊便会想方设法将他置于死地，只要他觉得有谁对裴家的权势地位有所威胁，便会痛下杀手，不管是朝中大臣还是皇亲国戚，都不能幸免，可是这两年，裴渊的行为却跟以前大相径庭，表面看他的手段似乎是温和了，可是在李未央分析了这几年他的一些行事之后，却觉得他不是变得温和了，而是变得更加狡诈了，所有的罪他的人都是死在了别人的手上，裴家人没有沾染半点血腥，这样看来，似乎有人在裴渊的身边出谋划策……


裴弼声音温和，而且低沉动听，他微笑道：“舍弟对郭小姐无礼了，不知你可否看在我的面上，放他一马。”


李未央微笑着道：“裴公子过谦了。”对方举止优雅，神情温柔，却不知怎么的让人浑身发毛。她略一停顿，继续开口道：“裴二公子为人太过死心眼，很多的事情过去就过去了，他却始终念念不忘，不过既然裴公子开了口，我又有什么过错不能原谅呢？”说着她一挥手，郭导便放开了架在裴徽脖子上的长剑。


裴徽站了起来，恼恨地捂着伤口，瞪了一眼李未央，勉强支撑着走到兄长身边。


李未央笑容却和煦。裴弼看着李未央的眉眼，神情温柔像是很感慨道：“郭小姐豆蔻年华，如花似玉，只不过再漂亮的女子也敌不过似水流年，郭小姐可要珍惜现在的好时光。”他话说得颇有深意，态度却始终很温和。


李未央也看着对方，脸上始终带着温柔的笑意，慢条斯理地道：“听说裴大公子身体不是很好，一直在外养病，这一次回到大都来，莫非裴家有什么事吗？”


这女人真是喜欢睁眼说瞎话，明明是她害死了裴家几个兄弟，可是现在看来，她的表情竟然是十分的温和，仿佛毫不知情的模样，裴徽恨不得拿起长剑在对方的脸上划两刀才觉得解恨，可是他想到李未央的手段可怖，还真没那个胆子。


“不过些许小事，无阻挂齿。”裴弼转头对裴徽道：“郭小姐深明大义，这一回原谅了你，下一次你可要亲自向她赔罪啊。”


裴徽低下了头，却连看也不看李未央，不知道为什么，他从前那些镇定从容到了裴弼眼前，却都不见了。李未央看着他的神情，不禁微微含笑，心底却起了警惕，这个裴徽已经算是十分狡诈的人，可是他到了裴弼面前，却像是个孩子一般，连话都不敢说，而这裴弼明明瞧见这里刀光剑影，却依旧谈笑风生，可见这他才真正是个非凡的人物。


裴弼向李未央轻轻一拱手，潇洒地带着裴徽回到马车之上，马车哒哒地走远了。


旁边的郭导开口道：“为什么要放了他？”


李未央轻轻一笑道：“你以为他真是单枪匹马来的吗？”


郭导一愣，随即明白过来道：“你也太过谨慎小心了，若是真的拼起来咱们未必会输。”


李未央摇了摇头道：“我已经答应过父亲，不能再做任性妄为的事。我将你们带出来，就要让你们平安的回去。”她说完这句话，倒显得她的年纪比他们大很多。


郭导腹诽了一句，却不说话了，这时候，郭澄走了过来看着李未央道：“你瞧那纳兰姑娘该怎么办呢？”


这个时候他们已经知道她姓纳兰，却不知道她具体叫什么。纳兰雪神情没有丝毫的变化，她弯下腰，抽出包里的止血散，自己给自己上了药，随即背起了包袱，转身便要离去，显然是不预备和李未央他们说任何一句话。


李未央轻轻地一笑，开口道：“纳兰姑娘，请你等一等。”


纳兰雪止住了步子，回过头来，那一双清澈深邃眼眸看着她，李未央微笑着看向对方道：“纳兰姑娘，你就真没有看出，今天那个农妇和小女孩在你眼前表演，为的是引出你吗？”


纳兰雪愣了愣，摇了摇头，若真如此他们也太会演戏了。更何况，对方又是如何知道她会治病的呢？


“通关文书上应该有你的身份，裴徽早已知道你是个大夫。”李未央嘲讽地一笑，开口道：“不光是那对母女，还有茶楼里的叶芙蓉。”


纳兰雪一怔，随即惊讶道：“你是说她的故事也是假的吗？”


李未央笑着摇了摇头道：“故事是真的，却是有人故意让你瞧见。”


纳兰雪面容渐渐的沉寂下去，李未央微笑道：“所以，下次还有这种事，纳兰姑娘最好不要多管，好人不是好做的。”


纳兰雪看了李未央道：“下次还有这种事，我还是会管。”


“哦？”李未央看着她，似乎有几分兴致。


纳兰雪面目表情地道：“不是世上的每个人都是有目的的，若不是和郭家牵扯到了一起，只怕那个裴公子根本不会对我这个寻常人感兴趣，下一次若是碰到有人受伤，我还是会管，郭小姐或者看惯了杀戮，所以看谁都是有阴谋的，我和你不同，我只是想要过好自己的日子，不用去想那么多。”说着她已经转身要走。


李未央却轻声地叹息道：“纳兰姑娘这是要往何处去？”


纳兰雪头也不回地道：“我要离开大都，再也不会回来了。”


李未央却是笑了：“裴家人是不会放过你的。”


纳兰雪回过头来看着李未央道：“刚才你不是已经向他说过，我是你安排来故意诱他上当的吗？”


李未央微微一笑，笑容之中含着一丝冷冽：“这种话只能骗得过裴徽，骗不过他大哥裴弼，若非如此他怎么会及时赶到这里？等他们想明白了一切，肯定会继续找你，你一个弱女子，又能躲到哪里去呢？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一只黄雀，现在看来不过是螳螂而已啊。”


看着李未央自嘲的一笑，看得纳兰雪一怔一怔，纳兰雪略犹豫道：“我会尽快离开此地，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李未央摇了摇头道：“给你添麻烦的或许是我们，希望纳兰姑娘能够跟我回郭府去，把事情说清楚了。”


纳兰雪面色一白，在月光之下，她的眼睛里似乎隐约有泪光，可是她猛地眨了眨，那泪光消失了，面容重新变得冷淡：“不，我本就是乡野之人，根本不配和郭家人扯上关系。从哪里来，就该回哪里去，郭小姐不必为我费心了。”


李未央看着她，一字一字地说道：“你明知道自己会有生命危险，也明知道裴家人不会放过你，你还是要离开，是怕面对我们吗？”




☆、

231 各怀鬼胎



李未央看着纳兰雪轻声道：“纳兰姑娘，我们能够在青州相遇，这已经是一种缘分，不知道能不能请你移步，与我详谈呢？”


纳兰雪定定地看着李未央，在月光下，这少女面容清丽，那一双古井般的眸子熠熠闪着光华，而她的脸上没有丝毫的作伪，只有一片平静的神情。纳兰雪刚刚经历过大难，当裴徽的长剑搭在她的脖子上时，她以为自己的这条命已经要交代在这里了，却没有想到转瞬之间已经被李未央搭救，再加上在青州她对李未央已经存了三分好感，此刻见她情真意切，纳兰雪犹豫片刻便点了点头。


李未央笑道：“那么我们去马车上谈吧。”


纳兰雪上了马车，却见到马车之内如同一间雅室，布置得十分的精巧，赵月倒好了茶水，静静退到了一边。纳兰雪看着李未央道：“郭小姐，若是有什么奇怪的，便直言相问吧。”


李未央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坦白，便微微一笑道：“纳兰姑娘这一次是到大都找人的，而且是找的郭家的人，对不对？”


纳兰雪一怔，她没有想到李未央这么快察觉到了端倪，便轻轻地说道：“不错，我是来找人的，而且找的就是你二哥郭衍。”


李未央面上浮现了一丝了然，她早该猜到的。幽幽地叹息了一声，她开口道：“你千里迢迢便是为了我二哥赶到大都，可是你没有想到，一进门就看到他已经迎娶了妻子，是不是？”


纳兰雪没有开口，可是她的面容在这一瞬间沉寂了下来，那雪白的面上没有任何的血色。李未央可以理解对方的心情，可是令她想不通的是，为什么纳兰雪不把话说清楚再走，她开口道：“难道你不想见一见我二哥，问清楚他为什么要背弃你吗？”


纳兰雪冷冷一笑道：“结局已经在我眼前，难道问清楚了就能改变一切吗？还是说你要我学那叶芙蓉当场撞死在你郭家门前，染了一地的鲜血，污了你家的名声吗？我不是那等女子，做不出那样刚烈的事情，我只是想要离开而已，再也不想见到任何郭家的人了。”


李未央听她所言，却是轻轻一叹道：“若是你心中没有疑虑，又为什么在城中转来转去呢？若是一个人心头存了困惑，那她这一辈子走到哪里都是不会安心的。纳兰姑娘，我二哥之所以迎娶陈氏是为了家族的联姻，并非他本意。”


纳兰雪轻轻一笑，笑容中却带了十分的萧索。


李未央见过这样的神情，在很多很多年前，当她在铜镜之中，或者是水塘之内，她都能够看到这样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只不过那个时候的她，是被囚禁在冷宫之中的废后，而非如今显赫之家的贵族千金，而眼前的纳兰雪总让她想起自己那时候的模样，她想到这里，声音柔和了三分道：“纳兰姑娘，为什么要发笑呢？”


纳兰雪淡淡地道：“郭小姐，你是个聪明的人，不光你很聪明，郭家的人也很厉害，郭衍曾经答应过我此生非我不娶，可是他一转眼就为了家族利益，娶了他人，我苦苦等了两年却始终没有音讯，迫不得已便寻到了这里，我才知道原来郭衍已经任了辅国将军，而且正在任上，并不在大都之中，我寻到郭家，原本是想在郭家停留，等一等他，却没有想到，还没有来得及解释原委，却看到了他的妻子。我又能说什么呢？好像说什么都不对了。”


李未央看着她，喃喃地道：“所以你打算就此离开吗？”


这时候，纳兰雪的泪水如同珠线般流了下去，她扭过头去，快速地擦了眼泪，这才回过头来道：“君既无心我便休，也只好如此了。”纳兰雪的胸口如同撕裂一般的疼痛着，那样的疼痛几乎让她没有办法坐稳，整个人飘飘荡荡不知道身处何处。


李未央开口道：“若是你要回乡，我会想方设法派人送你回去。”


纳兰雪轻轻摇了摇头道：“我已经没有家乡了。”


李未央看着她，不由问道：“那么你是否有可以投靠的亲人呢？”


纳兰雪复又摇了摇头，“这世上只有我孤身一人了。”她说了这句话，美丽的眼睛里快速地闪过了一丝悲痛，可是她却及时低下了头，没有让李未央瞧见。


李未央见她神情难忍悲伤，不由叹了口气道：“既然纳兰姑娘无处可去，为何不留在大都之中呢？我可以送你一间医馆让你悬壶济世，偿你生平所愿。”


纳兰雪看着李未央，面色之上有一丝惊讶，语气更是震惊：“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李未央笑容和煦，容色清冷道：“裴家人是不会轻易放过你的，只要你今天离开了大都，明天就会变成一具尸体。你曾经是我二哥的心上人，他又有负于你，说起来也是郭家对不起你在先，既然如此，我为他们做一点补偿有什么不好呢？你就当我们心头过意不去，踏踏实实接受了吧。”


纳兰雪只是轻轻地一笑道：“郭小姐，你果然知道一个人的弱点在哪里，我这一生到处漂泊，无处可依，无人可靠，甚至无家可归，唯一的心愿就是能诊治一些患者，多救一些百姓，我与你不过一面之缘，你却知道我心头所想，实在是个聪明的人。”


李未央望着她，眼神之中流露出一丝笑意：“你认为我可怕也好，心计深沉也罢，我都不在乎。实话与你说，若是你离开了这里，裴家人一是不会放过你，二是极有可能会利用你对付郭家。二哥虽然有负你，可他也是迫不得已，我不能让任何人威胁到郭家，所以只有将你留在眼皮子底下看着。纳兰姑娘，若是有朝一日，我将敌人铲除，自当以千金相赠，送你平安离开。若是我不能对付敌手，我也会在最后之时保你安全。你可相信我吗？”


纳兰雪身体一震，看着李未央，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未央瞧着对方的神情有了三分的犹豫，便接着开口道：“说起来，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用一家医馆来回报你，并没有什么了不起。你可以从容的收下，也可以治疗更多的病人，就当我在行善积德了。”说着，她已经从袖子里取出了一张地契和房契，放在了桌子上，推到了纳兰雪的面前，她慢慢地道：“这是大都之中规模最大的医馆，从今往后，你就是这家积善堂的主人了。不管你需要多少的药材，要免费诊疗多少个病人，郭家都会无条件的支持你。”事实上，郭夫人并不知道此事，想要这样做的人，只是李未央而已。


纳兰雪看着李未央，终于微微一笑，“郭小姐这么做，是为了彻底了结我和郭衍之间的情意吗？”


李未央摇摇头道：“我是一个自私的人，没有办法考虑那么多，我不关心你们之间的感情，只关心这件事会不会威胁到郭家，会不会伤害到我的母亲。而你，只能选择应或者不应。”


纳兰雪扬眉道：“若是我不应呢？”


李未央叹息道：“若是你不答应，那我便当作没有见过你。你现在就可以自行离去了，但若是裴家人再度拿你要挟我郭家，我不会手下留情，更加不会出手救你。”


纳兰雪轻轻闭上了双目，片刻之后，她又猛地睁开，随后她突然放下了身上的包裹，从中取出了一张纸，放在了桌子上，慢慢地道：“我不会白白收你的礼物，这一张纸便是我送给你的回报，从此以后，我不欠你郭家的，你们也不欠我的。咱们就此告别吧！”说着，她真的拾起了桌子上的地契和房契，转身下了马车。


李未央吩咐赵月道：“你去请五哥亲自护送她进城，并且让郭家的护卫暗中保护她。”


赵月点了点头，应声离去。


就在此时，郭澄上了马车，他看着李未央，目光里流露出一丝深沉道：“这件事，你真的不打算告诉母亲吗？”


李未央摇了摇头道：“不能让母亲知道，她若是知道了，二嫂也会知道。”


郭澄叹了一口气道：“可我总觉得事情不可能一辈子瞒得住，总有一天会传到二嫂的耳朵里去。”


李未央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也是早晚的事，咱们早做准备也好。”


郭澄突然抬起黑亮的眼睛，望着李未央道：“或者我们可以坦言相告。”李未央摇了摇头，随即将桌上折叠起来的、纳兰雪交出来的那张纸，递给了郭澄。


郭澄接过来，就着烛光一看，却是整个人都愣住了，良久他才开口道：“没有想到，他们当初竟然还有一纸婚书。”


李未央点了点头，看着那纸上烫金的字道：“二哥既然与她定情，他又是一个十分信守承诺的人，必定会留下凭证，这一纸婚书，若是纳兰雪执着去告一状，郭家就会成为满城的笑柄。更严重一点，停妻再娶，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名声啊。二哥的这个辅国将军是做不成了，还会连累郭家百年清誉就此完结。”


李未央也不想做的这么咄咄逼人，只不过在越西一朝，有了这一纸婚书，纳兰雪就等同于郭衍的未婚妻。然而郭衍却抛弃了自己的承诺，转而迎娶了他人，这跟那榜眼抛弃青楼女子，可完全是两个概念。那榜眼与叶芙蓉虽然有了婚姻之盟，可毕竟是口说无凭，再者，贵贱有别，他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容纳一个青楼女子的。事实上，他若是没有贪慕富贵，迎娶那高官之女，完全可以娶了那叶芙蓉做妾室，谁也不会多说他什么。可他偏偏为了迎娶新人，将对方拒之门外、狠心不理，这才会造成了负心薄幸的名声。但是对于郭衍而言，明明有已经订婚的妻子，却抛弃了对方，这跟停妻再娶，又有什么区别呢？对世家豪门而言，实在是败坏门风之事。


郭澄看着那一纸婚书，心头却是漫过一阵一阵的寒凉：“若是刚才这纳兰雪落入到裴家人的手中，恐怕……”他的话没有说下去，却突然举起婚书，放在那蜡烛之上点燃了，看着烛火将那烫金的字一点一点卷起来，最终变成一片灰烬。


李未央默默地看着，神情变幻不定。却听见郭澄叹息一声道：“虽然你将自己的目的说的这么功利，可我却总觉得，你是诚心想要帮这个姑娘。”


李未央看着郭澄，似笑非笑道：“哦，何以见得呢？”


郭澄微微一笑道：“若是你真的狠心绝情，刚才大可以杀了她灭口，神不知鬼不觉，谁也不会怀疑到了郭家人的头上，裴家更是没有办法再拿纳兰雪的事情来威胁咱们。可是你没有，还送给她一间药堂，并且派人保护她。”


李未央含着一缕淡淡的笑意，嗤笑一声，道：“那不过是监视！”


郭澄摇了摇头道：“不，不是监视，就是保护！我敢肯定！”


他这样说着，李未央却轻盈一笑，神色舒展，慢慢道：“保护也好，监视也罢，我只是不希望母亲因为此事，受到丁点的伤害。”


郭澄轻轻叹息了一声道：“这件事情总算暂时平息下来了，二嫂不知道，也算是避免了一场大乱。”


李未央眼中冷芒乍起，笑容之中含了三分冷冽道：“不光是大乱这么简单，只怕还会牵涉到郭陈两家的联盟。”


郭澄心头一跳，看了李未央一眼。可此时李未央已经低下了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把目光凝在那一团被烧成灰烬的婚书之上。


裴府，夜凉如水，月华泛着淡淡的清寒，花园里有一汪碧波湖水，却是死水，借以聚财之意。湖中水光洌洌，间或有锦鲤游来游去。一阵风吹过，湖水泛起了微微的波纹。裴弼施施然推开了书房的门，走了进去。而他的身后则跟了裴徽，亦步亦趋，十分忐忑的模样，全然不复往日里的镇定。


裴徽一进门，便急急地道：“大哥，今天的事？”


裴弼看了他一眼，关怀地道：“身上的伤包扎好了吗？是不是很严重？不是跟你说过，发生任何事情，都要好好保全自己，为什么不多带一些人？你真是太不小心了。”


裴徽低下了头，一言不发，在自己的兄长面前，他竟然仿佛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般，流露出了不知所措的神情。事实上，从小到大，父亲对他都没有多少关怀，而从他有记忆开始，最关心、最爱护他的人就是裴弼。但奇怪的是，裴弼对其他兄弟姐妹却并不十分喜爱，唯独对他，仿佛倾注了所有的关怀，所以这么多年来，他最敬爱的人就是大哥。


裴弼叹了口气道：“素日里，你计谋过人，怎么今天会做出这么糊涂的事呢？”


裴徽心头巨震，他该怎么说呢？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如此的冲动？事实上，早在发现纳兰雪的时候，他就应该想到，这极有可能是一个陷阱。可是他就贸贸然地栽了进去，甚至顾不得思考过多。现在想来，这一切都是李未央的阴谋啊！


他悔恨到了极点，竟然双膝跪地，对着裴弼道：“大哥，都是我的错！若非是我，三个弟弟也不会尽皆折损，妹妹也不会受奇耻大辱。父亲已经杖责过我，可是我的心中始终无法释怀。眼看着那李未央无比得意，我却是无计可施，今天竟然差点连自己的性命都断在了她的手上，若非大哥及时相救……”说罢，他袖子里的手握成了拳，眼神也充满了对李未央的恨意。可是奇怪的，面对裴徽的怒火中烧，裴弼的眼神竟是让人料想不到的平和温柔，甚至带上了一种漫不经心的神态。


裴徽继续道：“请大哥教我，该如何报仇！”


裴弼叹了一口气道：“此次你们在草原上的事情，我都已经听说了。并不怪你，你先起来吧。”


然而裴徽却始终跪在地上，他不肯起来。


裴弼顿了一下，又道：“李未央心机深沉，步步为营，她的每一个计谋都是针对裴家的。你虽擅计谋，却不擅应变，所以才会如此惨败，此为其一。李未央依托郭家，先有旭王元烈，又有静王元英相助，此乃女中豪杰，非寻常闺阁之女可比。你们兄弟实在是过于鲁莽了，所以完败，此为其二。其三么，这些都是外因，李未央的智慧才是她最大的武器，在她的眼中，你们的生死，不过是一场游戏罢了。”


裴徽震惊地看着对方，他斟酌着道：“那依照大哥看，此事该当如何呢？咱们什么时候才可以向李未央报仇？”


裴弼淡淡地一笑，摇了摇头，“如何能够报仇呢？”他像是自问，又像是在问裴徽。


裴徽疑惑地看着他道：“是，这件事情我做不到，只能依靠大哥你！”


裴弼笑了笑，那笑容之中仿佛带了三分自嘲：“我自己都身体不济，早就醉心于休养之术，根本无心于争权夺势，你靠我，我怕是要辜负你了。”


裴徽闻言一怔，裴弼从小身体一直不是很好，而且常常离京养病，这些年来，府中的事务都交给他处理，所以他也养成了事事都要照料裴家其余人等的性格，正是因为他稳重的性子，所有人都以为将来裴府是要由他裴徽继承的。可是从小到大，不管他有什么事情，遇到什么困难，最终能替他解决的，不是他一向敬畏的父亲，而是眼前这个看似孱弱，却笑得云淡风轻的兄长。现在他已经没有别的法子，只能求助于对方了。他开口道：“大哥虽然你身体不好，可却是一个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的谋士，我相信你是可以对付那李未央的。”


聪明如何，运筹帷幄又如何？他生来就有痨病，动不动就咳血，哪怕娶了妻子也不过是个摆设，根本都不能算一个正常的男人……相反，二弟裴徽高大英俊，文武双全且广有人缘，他具有一切自己梦寐以求却永远得不到的东西，他才是整个裴家的希望。所以对于裴弼而言，每次看到这个二弟的成功，都等同于看到自己的成功，他更是将自己的一切希望都放在了裴徽的身上。


听到二弟这样说，裴弼没有开口说话，他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弟弟，却叹了口气道：“刚才有多么凶险，难道你没有看出来吗？若是那李未央知道我未带一兵一卒，她断然不会放你我安全离去。”


裴徽顿时愣住了，半晌才回过神来，道：“难道大哥你刚才根本就没有带人来埋伏吗？”


裴弼微微笑道：“我不过是从温泉山庄回京，哪里会带什么士兵呢？是那李未央过于多疑，所以才会上了当。”


裴徽冷笑一声道：“她的确是很多疑，也很谨慎。可是这一回，她却是万万想不到，原来你唱的是空城计。”


裴弼叹了口气，那神情似乎闪过一丝什么，面上似笑非笑，他看着自己的弟弟，慢慢地道：“正是因为她心思深沉，果断狡诈，这样的人往往也就最多疑。我便是利用她的这个弱点，诈她一诈而已。她便是知道我在说谎，也会放我们离去的，一切事情都在她一念之间罢了。”


裴徽闻言，不禁看着自己的兄长，讶异道：“为什么？”


裴弼微微一笑道：“一有机会，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一遇威胁，宁可退让百步，也不前进半分。这就是李未央的个性。从你传给我的书简看来，这个女子最大的毛病便是多疑。在运筹帷幄的时候，这个特点固然能够令她面面俱到，可是一旦到了决策的时候，她不免也会瞻前顾后，思虑颇多。尤其，你应该感激郭家。”


裴徽的瞳孔忽然收缩，他完全不明白对方在说什么，不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感激他们？！他们杀了我三个兄弟，还让我感激他们！大哥你是疯了不成吗？！”


裴弼笑容和煦，声音温柔道：“从某种角度来看，郭家是那李未央的后盾。可是你换一个角度去想，却也是她的弱点，不是吗？没有郭家，她是河滩上的一块黑石，虽然不值钱，却能让你头破血流。如今她已非昔日孤女，而是真正的精美玉器，如虎添翼的同时，却也不免怕敌人碰坏了她而畏首畏脚。所以很多事情，都要从两面来看。”他言语灼灼，谈笑之间已经将李未央分析的十分透彻了。


裴徽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大哥，想不到对方仅仅凭借着自己送去的只言片语，便将李未央里里外外看得一清二楚，他不由笑道：“大哥，难怪姑母总是说你才智近似妖。”裴后见裴弼一面，便作出了这样的评价，可当时他们并不相信，只以为姑母不过是在说笑，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裴家最优秀的公子，便是文武双全的裴徽。


裴弼看着裴徽，笑容淡漠，裴后是说了这一句话，却还有第二句话，她说，你才智近似妖，可惜，一辈子注定当不了英雄。的确，裴家到了这一代，需要有一个杰出的人物来举起整个家族的大旗。本来这个最好的人选就是裴弼，可惜一个英雄，可以眼瞎可以耳聋，却绝对不可以是一个没有生育能力的残废，更不可能是注定活不过三十的男人。


见兄长不说话，裴徽大声地道：“眼看郭陈两家声势渐旺，咄咄逼人！大哥，若想要裴家长治久安，必须要想法子除掉郭家和那李未央！”他口口声声，还是这句话而已。


裴弼看着裴徽，烛光在他的瞳孔之中跳跃，眸光盈盈若火，却开口道：“二弟，你的眼光太过短浅了，要除掉李未央，其实并不困难，只要你把握住了她的弱点，她也不过就是一个提线木偶，任由你操纵罢了。可是你不该如此的心急，竟让对方瞧出了你的破绽。依我看，你最近就在府中，不要出去了。”


裴徽咬牙道：“你又让我忍耐吗？我进宫去，姑母也是这么对我说的，可是忍来忍去，我究竟要忍到什么时候？！”


裴弼的眼神变得深沉，他的声音很轻，却铿锵有力，“一切都交给我吧，到了报仇的时候，我自然会让你手刃李未央的。”


裴徽深深地看着自己的大哥，目光之中却流露出更深的疑惑，他不知道大哥从哪里来的自信，竟然能够说出这样的话来。就连裴后也没有向他如此的保证过，而这时候裴弼已经站了起来，他打开了旁边的窗户，举目远眺，却不知道在看些什么。只见到烛光之下，裴弼的身影十分的孤单，在黑夜之中，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寂寞却又冰冷。


第二天一早，李未央来到了书房，她看见自己的弟弟李敏之正趴在桌子上，小小的身子却握着长长的笔，一笔一划在宣纸上写着什么。她走到他的身后去瞧，却发现这孩子不过是在涂鸦，只是……她看了一眼，主动问敏之道：“敏之，告诉姐姐，你在画什么呀？”


敏之笑指着李未央，十分开怀的模样。


李未央瞧他，不由笑道：“是在画我吗？让我瞧瞧。”说着，她装模作样地提起了宣纸，仔细地看了又看，点头赞许道：“果真画的很像。”敏之笑得更开心，拿着笔手舞足蹈了起来，把一张小脸上甩得都是墨汁。李未央抱起了他，轻轻地捏了捏他的脸，指尖尽是软软的触感，她的声音也不禁温柔下来，在他耳边笑着道：“敏之，姐姐陪着你玩，好不好？”


李敏之鼓起了脸，兴奋地点了点头。那大大的眼睛含着水光看着李未央，声音软软的：“姐姐陪我。”与此同时，他仿佛在她的怀中找到了温暖一般，紧紧地贴着她的身体，李未央轻轻地抚摸着他娇小的背脊，微笑道：“等你再大一点，姐姐亲自教你画画。”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一阵笑声，李未央看向了门边，却见到静王一身华服，面带笑容地走了进来。元英微笑道：“小公子想要学画，我自然会有名师推荐。”


李未央看着他，神情不过是淡淡：“多谢静王，等到有需要的时候，自会相告的。”这明显就是不露声色的推拒了。


元英目光却停在李未央的面上，挂起了一抹笑意道：“好久不见，嘉儿可还好吗？”自从草原回来，元英足足有一个月没有踏入郭家一步。李未央装作不知，只是笑容如初道：“嘉儿一切都好，多谢殿下挂心了。”


元英笑容十分的平静，他淡淡地开口道：“为什么母妃召你进宫，你也不去呢？”


李未央并不以为意，长长的睫毛垂下道：“母亲从草原回来，身体便一直不佳，我在家中陪伴她，轻易不出门的。这件事情早已经向惠妃娘娘禀报过了。”这句话就已经说明了她不愿意进宫的理由。


元英静静地望着她，黑色的眸子里看不出一丝喜怒，只带着几分探究几分沉思，李未央不愿意瞧他的目光，反而缓缓地转过头，摸了摸敏之的头，敏之不解地看着这两人，目光之中显得有一丝诧异。


静王元英笑着走了过来，随即他从怀里取出一个拨浪鼓，那拨浪鼓之上挂着的鼓槌却是纯金打造，极为精巧，鼓身上面还雕刻着无数美丽图案，一下子就把敏之的注意力吸引过去了。元英敲了敲拨浪鼓，随后便将那小鼓递到了敏之胖胖的手中，敏之却不肯接，只是看着李未央，李未央轻轻点头，敏之这才兴高采烈地抱住了拨浪鼓，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胖胖的小手摇了摇，倾听那声音，而后笑开了嘴巴。元英然后道：“小公子喜欢就好。”


李未央瞧了他一眼道：“多谢了。”


元英亦是苦笑，他总觉得李未央对他的态度十分的冷淡，尽管他已经想尽了一切法子去靠近她，却始终没有丝毫的改善。事实上，在元英看来，自己没有任何一点逊于那旭王元烈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李未央却始终没有将他们相提并论的意思，甚至连一丝争取的机会都没有给他，这让静王感到十分的挫败。


他不禁开口道：“我找你，是有些话要问清楚。”


李未央看了他一眼，面上闪过一丝了然：“静王殿下是想要问，那一日诛杀裴氏兄弟的事吗？”


元英点了点头道：“是，我一直都想问，却一直都不敢问。我很想知道，你为什么宁愿告诉旭王元烈让他参与此事，却不让我知道呢？”


李未央叹了口气道：“我不让你知道，是为了静王你好。”


元英皱起了眉头，俊美的面上笑容微微收敛，低声道：“哦，为了我好？此话怎讲？”


李未央微微一笑：“要知道这件事情未必能成功，一旦出了事，郭家就是第一个受责的。静王若是不知道，那还可以推脱，若是你也知道了，岂不是要和郭家一起遭殃吗？既然如此，还不如不要知道的好。反正这件事情的结果，对静王殿下只有益处，而没有害处，不是吗？”


元英看着她，笑容慢慢变得和悦，但事实上只有他自己知道，李未央说的很好听，真相是她根本没有把自己当成自己人，他顿了顿，幽幽地道：“那么，你就不怕连累旭王元烈吗？”


敏之有点不耐烦了，他在李未央的怀里挣动了一下，李未央叫过赵月，将敏之递给了她，随即道：“带他出去玩吧。”赵月看了元英一眼，李未央对她摇了摇头，示意不碍事的。


等赵月带着敏之出去，李未央才回过头来看着对方道：“静王殿下，我让元烈参与，自然是有一定的必要。我要怎么做，其实并不需要向你解释。只不过碍于彼此的合作关系，我才向你说了这么多话。你只要知道结果是有益于你，不就好了吗？为什么要咄咄逼人的追问呢？”


元英忽略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快速道：“你终于承认了吗？你叫他元烈，却叫我静王，亲疏之间，已经十分明了了。”


李未央皱了皱眉，随即后退一步，却听见元英冷笑一声，他猛地伸出了右手，一手揽住了她的腰间，将她往身前一拉，在她耳边冷冷地道：“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李未央直视他已有怒气的双眸，缓缓地道：“静王殿下，请你注意自己的身份！”


静王望着眼前如同白玉一般精致的面孔，那乌黑的双眸，眸子里映出的是冷淡和拒绝，他英俊的眉目之间怒意更甚，不由笑了笑，开口道：“看来你的确是喜欢那元烈的，他有什么好呢？只是因为他那一张脸比我生得俊俏吗？”


李未央冷笑了一声，却在转瞬之间，挣脱开了元英的束缚，她看着对方的怒容，嘴角轻勾道：“难道郭嘉一个区区的女子，在殿下的心中，比得上你的皇位重要吗？”


静王一怔，随即看着她，目光变冷道：“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未央微微的一笑，“如今太子爪牙锋利，羽翼丰满，又有裴家一手支撑。秦王更是重权在握，雄心万丈。诸位皇子们表面上是兄弟，背地里却是互相捅刀子，叫人胆破心惊。如今静王已经成了众矢之的，在这种情况之下，你需要郭家的支持，更需要元烈站在你这一边。你或许是有些喜欢我，但还没有为了我而到可以放弃皇位之争的地步，不是吗？若是你肯后退一步，我自当劝服元烈，让他支持你，这不是一件皆大欢喜的事吗？”


静王冷笑一声，道：“皆大欢喜？原本属于我的东西，变成了别人的，我又有什么欢喜可言呢？郭嘉，我实话与你说，咱们本就有婚姻之约，可你情愿跟着旭王元烈，做一个闲散的王妃，这是打了什么算盘，难道你真的那么喜欢他，喜欢到可以不顾一切的地步？”


李未央轻轻地一笑道：“静王殿下多虑了，在我的心中，感情从来不就是最重要的。我这么说，完全是为了你打算。若是不然，你将此事好好的思虑一番，看为了得到我而和元烈彻底翻脸，是不是值得。”


静王看着她，眼中似笑非笑道：“若是我同意后退一步，你又能给我些什么？帮我筹谋吗？”随即他看着李未央，笑了笑道：“心思诡诈之术，你或许有些心得，可是朝堂之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你却未必能够做到了吧。”


李未央轻轻地一笑，随即摊开了宣纸，然后在上面开始写了起来，静王看着她，不知道她要做些什么，就静静地望着，可是越看他的神情越为郑重。


李未央有条不紊地写着，屋子里墨香阵阵，空气芬芳，等写完了，宣纸上面密密麻麻的缀着四五十个官员的姓名和现在的职务。她写得很快，几乎是一蹴而就，没有丝毫的停顿，可见这些人的名字，她已经烂熟于胸了。


元英没有想到，李未央竟然知道这些人。在这几年之中，他和他们都曾经有过接触，甚至于很多就是他准备拉拢的对象。


此时李未央放下了笔，又沉吟了片刻，在这些人的名字上面圈圈画画，又添了几个名字，再划去了几个人，才递给了他道：“这张名单之上，我划了横线的，殿下可以收买。划去的是太子的心腹，殿下不要再浪费心思。还有那些在名字下面点了点的，都是一些表面中立的大臣，也是最近太子和殿下都极力拉拢的对象，但他们是陛下为下一代储君留下的忠臣和孤臣，依我看，殿下不要和他们走得太近，否则会让陛下以为，你有心争夺帝位，而且已经蠢蠢欲动了。”


元英面色轻轻的一变，随即开口道：“为什么你都知道，你一直都在盯着我吗？”


李未央一笑道：“朝廷之中，数来数去，有用的人也就这么多，这也没什么难的。而且若是我不了解朝廷大事，又怎么为静王殿下出谋划策呢？”


静王看了看那份名单，指着其中一个人的名字道：“你对朝中之事还不是十分的了解。这位鸿胪寺卿杨俊杨大人，他很快就要归入我的阵营了。”


李未央看着杨俊的名字，却是微微一笑道：“殿下可知道，这杨俊曾经是十三年前的状元郎？本该有着大好的前途，受到陛下的重用，却不知道为什么，仅仅是因为说了一句戏言，惹得陛下发怒，将他一贬三千里，足足历练了十三年，才放他回到大都。这件事情，殿下不觉得奇怪吗？”


静王冷笑一声道：“他年轻时候不懂事，口出狂言惹恼了我父皇，自然是贬官丢爵，又有什么奇怪的呢！”


李未央却是摇了摇头道：“我看是未必。这位杨俊杨大人，聪明果断，行事沉稳，若是他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又怎么能凭着一张考卷，在数万名才子之中脱颖而出呢？他之所以中状元，不是因为他有才华，而是因为他懂得圣意。而陛下之所以将他一贬三千里，不是因为他犯了错，而是为了让他免于裴家和郭家的笼络。陛下培养他，是希望他成为一代孤臣，也是为了保护他呀！殿下难道看不出来吗？”


元英震惊地看着李未央，这一点他竟然忽略了！只因为父皇对这杨俊过于的严苛，以至于让他一时疏忽，起了拉拢之心。可是现在被李未央这么一点拨，他突然明白了，杨俊是被一贬三千里，可是这十三年来，他历任了十四个州郡的长官，做了无数有益百姓的事情，官声也是十分的清明，这才被擢升到了大都，可是依旧没有被重用，只是被封了个区区的鸿胪寺卿。眼下看来，父皇是要将他留做大用了，只不过什么时候才是大用呢？当然是下一任天子登基的时候……现在自己和杨俊走得太近，只会让皇帝看穿自己的心思，到时候，恐怕不用跟太子斗，他就先自己倒下了。


元英心头一洌，不由又指着另外一个人道：“那这个孟伟呢，他对我素来不假辞色，你为何说我可以拉拢他呢？”


李未央轻轻地一笑道：“这个道理其实十分的简单，殿下身在局中，一时不能明了而已。这个孟伟在兵部任侍郎，上头有太子的心腹姜大人压着，怎么也不可能升迁，他纵然投靠了太子，又有什么用呢？哪一年才能做到兵部尚书的位置，更遑论更进一步！孟伟在十年前，曾经有一首豪迈的诗篇，立志要做天下第一宰相，这样的一个人，如何肯屈于姜大人之下。而且，既然姜大人投靠了太子，那孟伟必定不会再效仿他，他只会想着另辟蹊径。目前为止，就数秦王和静王你势力最大，他必然从你们之中择出一人。所以现在，他不过是在观望而已。”


元英冷冷地一笑，“那你又怎么会知道，他一定会投靠我呢？”


李未央淡淡地道：“孟伟是个聪明的人，他是兵部侍郎，兵部执掌兵符。周贞手上又有十万京卫……孟伟若是和秦王走得近了，只怕这侍郎的位置他也保不住了。而且秦王本就是个武将，身边更是猛将如云，轮不到他献殷勤。与之相反，他若是暗中支持静王殿下你，反倒好是一桩好买卖。”


李未央说着，笑容十分的清浅，而静王元英则看她看得目不转睛，他心头震惊之余，更觉得李未央奇货可居，不由点了点头道：“好，嘉儿果然了解朝中局势。”


李未央那一张白玉般的脸上，一双瞳孔越发黑的深不见底，笑容也依旧和煦温柔，只是这个女子城府之深，已经让静王元英心中生寒了。他继续道：“那我该怎么办呢？”


李未央勾起了唇畔，眼珠黑若琉璃：“中庸之道无处不在。殿下将来要当上太子，继承皇位，也要深谙此道。过于懦弱，不能服众，无法继承皇位、驾驭天下，陛下不会要这样的继承人。过于贤德，众人归附，声势太大，又会危及陛下的位置，使其他人保持戒心。所以从今以后，你不能不得人心，也不能太得人心，一切都在一个度上。静王如此聪明，应当知道该如何做。”


静王注目她良久，终究微微一笑道：“以后还要多多仰仗你了。”


李未央表情淡然，笑容恬淡：“静王殿下何必这么说呢，郭家和静王本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郭嘉身为郭府的一份子，当然要为静王出谋划策，助你早日登上大宝，也好共享富贵。”


李未央这样说着，两个人突然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只是笑容之中却是各有心思，互相提防，彼此心怀鬼胎而已……

232 大放异彩



就在这时候，只见到赵月推了门进来，微微一笑道：“小姐，用膳的时辰到了。”


李未央瞧她一眼，便知道她是不放心让自己和静王元英独处才会进来，不由摇头失笑，这个丫头，真是越来越大胆了。


李未央并不拆穿，只是轻轻一笑道：“殿下，是否留下来与我们一起用膳呢？”


郭家人向来都是一起吃饭，这一点元英当然是很清楚的，对方说这句话不过是客套，但他却是淡淡一笑道：“如此，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嘉儿，你先请。”


李未央笑容和煦，率先走了出去，静王跟在李未央后头，似笑非笑地看了赵月一眼，在静王的眼中，李未央身边的这个丫头十分值得注意，因为她不但武功高强，而且总是有意无意地阻拦自己和李未央的独处，似乎是别有来历。想到元烈身边还有个叫做赵楠的护卫，元英心头便很是有数了。两人一路行来，到了大厅，却听见里面传来一阵阵的欢声笑语。


陈留公主在座上，一眼瞧见李未央和元英，立刻笑容满面地道：“你们两人终于来了，快！一起坐下。”


静王元英笑着快步走了上去，随即便坐在早已为他安排好的位置上，面上带笑地道：“外祖母有什么喜事么？怎么如此开心？”


陈留公主果然笑得很高兴，眉眼几乎都寻不见了，语气更是十分的欢快：“陛下要为寿春公主求婿，择选各大世家的优秀男子去参加，咱们府上便有两个现成的参加人选，你说是不是？”说着，她的目光留在了郭敦和郭导的面上。郭敦是抬头望天的姿态，像是十分不在意的模样。而郭导，却是微微一笑，并不作声，没有任何人去响应陈留公主，这场面有些奇怪。


阿丽公主瞪了郭敦一眼，随即低下头玩手中的筷子，李未央忍不住笑了起来。


陈留公主也感到了一丝奇怪：“你们两个怎么都一副怪样子，我见过寿春公主，她长得十分的漂亮，而且性情温柔，与裴皇后的那些刁蛮女儿完全不一样，这一回也是陛下怜惜她，想要亲自为她择一佳婿，才命各大世家都要推举一人来参加。你们两个终究是要有一人参加的。郭敦你是哥哥，这一次你来吧。”


郭敦一听，猛地站了起来，连连摆手道：“祖母，你就不要拿我寻开心了，我这样粗枝大叶的人，公主怎么会瞧得上我呢？说不准还会丢了郭家的颜面。”


陈留公主一愣，随即道：“怎么会，你武功不是很高吗？这一次可有武试呢，到时候只要你打败了其他人，自然能够得做上驸马的位置。”


郭敦便用一双眼睛去看坐在一旁的阿丽公主，阿丽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脸颊之上却似乎露出了一丝红色。


李未央看着二人，不由微微含笑道：“祖母，这件事情恐怕没有那么容易吧。”


陈留公主奇怪地看着李未央道：“嘉儿这样说是什么缘故呢？难道你对你四哥没有信心吗？”


李未央轻轻摇了摇头道：“并非我对四哥没有信心，只是这一次的择婿大赛，首先要进行一场文试，然后通过了的人才能进入到武试，四哥从小就不爱读书，若是在文试上就栽了跟头，到时候，反倒不美。”


众人一听都是深以为然，郭夫人早已经瞧出了郭敦对阿丽公主的心思，她很喜欢天真烂漫的阿丽公主，也不愿意违逆了儿子的意思：“既然陛下已经下令，各家都要推举一人，那么……”她的目光看向了小儿子郭导。


原来郭导一向是很热衷这样的活动，可此刻他却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郭澄轻轻咳嗽了一声，郭导才突然清醒了过来，他看了一眼陈留公主，又看了看郭夫人，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李未央的身上，俊眸似笑非笑，仿佛别有心思。


李未央看到这道目光，却是微微一愣，她想到了那日在帐中郭导异样的举动，随即心头掠过一丝异样。


静王元英看到这样的场景，微微一笑道：“依我看，郭导才是最合适的人选，因为他文武双全，能言善辩，纵然不能拔得头筹，却也不会给郭家抹黑丢脸。再加上，我们这一回也可以看清几大世家隐藏的实力……”


静王果然是静王，看问题永远是一针见血。


齐国公点了点头道：“这样的盛举，他们必定不会错过的，一来娶了寿春公主是天大的荣耀，二来……”他的话说了一半，留了一半，而李未央已经听明白了，在这样的比赛之中借机会显露一下族中的优秀子弟，一方面可以为他们将来铺路，另外一方面也可以震慑其他家族，这样一来这几个家族不拼尽全力，也会力出八分的，多少能够一窥管豹。李未央想了想，清冷的面上不免露出了一丝笑容。


齐国公说完，看了郭导一眼，“既然大家说你可以，你就去吧，不给郭家丢脸就是了，也不是非胜不可。”


这就是并不强求他成功了……郭导闻言，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他只答应去参加，可没答应要娶了公主回来，若是到时候输了，也怪不得他。他这样想着，便露出了一丝微笑。


郭澄看着他，眼神之中流露出一丝复杂。在场的众人中，唯独他最了解这个五弟的心思了，所以他才会一言不发，也没有像众人一样表露出什么来。


这一顿午膳，陈留公主用的是十分开心的，因为她很是喜欢寿春公主，也很希望自己的孙子能够在各大世家面前露脸。李未央看她这样高兴，也没有多说什么，等到一场午膳散了，郭导却率先出了大厅。


郭澄跟在后面，在走廊处及时住了他：“五弟。”


郭导顿住了脚步，回过头来瞧见是他，开口道：“三哥有什么事吗？”


郭澄叹了一口气道：“这一次的择婿大会……”他的话没有说完，却听见郭导道：“我不是答应去参加了吗？你有什么担心的？”


当然担心，他心中这样想着，口中对着郭导道：“我知道，你是不愿意娶寿春公主的。”


郭导一笑，可那笑容之中，有着三分落寞：“三哥既然什么都知道，又何必来问我呢？若是换了你，愿意舍弃韩琳表妹去娶从未相处过的公主吗？”


郭澄不禁语塞，随后道：“咱们也不是完全没见过寿春公主，你还记得吗？咱们小时候有一次进宫去看望惠妃娘娘……曾今见过一次。”


郭导只是淡淡一笑，冷冷地道：“她纵然美若天仙、温柔如水，不是我喜欢的人，又有什么用呢？”


郭澄足足有半天都没办法说出一个字来，从前他为了推拒温家的小姐，才会去追求韩琳，可是现在他已经发觉了韩琳身上的美好，她是个温柔娴静的女子，对自己又是一心倾慕，他在韩琳的面前总是能够得到最大的尊重和满足，天长日久，他对这个女子的感情也慢慢变得不同了。这就是一般人所说的日久生情……如果让他丢下韩琳去追求公主，那是绝对办不到的，正因为如此，他才能够体会郭导所说的这种复杂的心情，他叹了一口气道：“我知道你喜欢谁，可是你明明知道，这世上谁都可以追求她，只有你不可以。”


郭导漠然，袖子中的拳头却攥紧了，道：“这样的事情不需要你说，我也知道，我不会让母亲看出我的心思，更不会让别人知道，你放心吧。”说着，他已经调转了头，快步地向前走去，很快就不见人影了。


郭澄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心头更加的复杂了，郭导是他最为关心的弟弟，他真的不希望这件事情会影响到郭家人彼此的感情。就在这时候，却听见一道声音，轻柔地道：“三哥，你在这里做什么？”


郭澄吓了一跳，转过头来，却看见是李未央正笑盈盈地看着他，郭澄张了张嘴巴，却又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却听见李未央柔声地道：“三哥在担心五哥这一回不能取胜吗？”


郭澄一愣，随即便点了点头道：“是啊，我担心他……”


他没有说完，可是李未央已经觉察到了不对，她叹了一口气道：“如果不是担心他不能取胜，那就是担心他并不喜欢寿春公主了。”


李未央的话一针见血，让郭澄不禁面色一变，郭澄心中不禁想到，李未央这样心思玲珑的人，她到底有没有看出五弟对她的情谊？可是很快，他便否决了这个想法，正是因为李未央聪明，所以她才知道不管郭导对她是否有情，两人都是绝不可能在一起的，因为他们之间早已定了名分，只能是兄妹而不能有其他，如此只能让郭导放弃了。说不定郭导这一次瞧见美貌的寿春公主，会改变原先的想法……


十日之后，便是寿春公主的择婿大会，一场文试，一场武试，接连着来。凡是越西四品以上官员的儿子，或者勋贵子弟，只要是未满三十岁的未婚男子，都可以参加文试。择取文试的前十名参加武试，最后取得武试魁首的人将成为寿春公主的驸马。


当然，公主选婿，自然是要千挑万选的，这寿春公主虽然不是裴皇后所出，可是她性子温柔，容貌美丽，又懂得讨皇帝的喜爱，所以裴皇后对她也是关怀有加、十分善待，与大名公主的那等受到皇帝冷遇的人是大不一样的。此次为了她择婿，礼部的官员很早便忙碌起来，对所有报名的世家子弟都一一甄选，端其容貌，察其文，考其武，一条一条，慢慢的过，稍有不符合便剔除了。最后，整个大都只有区区的五十人能够参加文试，而文试之后，择取前十名接着参加下一轮的武试。如此千挑万选，这场择婿大会，自然就成了整个越西这一年来最大的盛事了。


今天就是正式争夺驸马的日子，等李未央到了金华门的时候，在金华门前宽阔的场地上，早已搭建了观武棚，择婿大会马上就要开始了。皇帝皇后，各位妃子及那千娇百媚的寿春公主都是高高在上地坐着，而其他的世家贵族，则是坐在旁边一个个早已搭建好了的棚子里。即便是一些不入流的小世家，也纷纷赶来凑热闹，一时之间将空荡荡的金华门变得十分的热闹。


李未央看了一眼高高的看台上，寿春公主一身华服，盛妆的脸庞温柔美丽，两道柳叶眉斜扫入鬓，垂着的眼睫毛浓密修长，嘴角挂着个浅浅的笑，只是静静坐着，看起来便很是端庄得体、仪态万方。李未央只看了她一眼，便觉得若是这位公主真的能够嫁给郭导，倒也是一对璧人。随即，她转开了目光向下看去，只觉得到处都是人头攒动，不禁觉得很是有趣。可是，很奇怪的，在场的却不光是英俊少年，更多的反倒是各家的小姐们，李未央的面上不由得露出了一丝微笑。


阿丽公主吃惊地问道：“为什么这么多户人家的小姐也来了？她们也要参加比试么？”


李未央轻轻摇了摇头，解释道：“小姐们来的原因很简单，这次的比试来的不少都是英俊的少年，这对于美丽的姑娘来说是一个很大的诱惑。更何况今天能得到的驸马之位的只有一个人，剩下的九个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人中之龙，若是得一个作为夫婿，倒也是不虚此行了。”


这时候，阿丽公主的脸一沉，指着对面棚子里的人道：“她竟然也来了。”


李未央抬起眼睛看了看，那是裴家人的棚子，里面最为醒目的自然是一身珠翠却丽质天生的裴宝儿。自从草原一行后，阿丽公主对裴家人有一种很深的厌恶之感，每次看到都是吹胡子瞪眼的。裴宝儿早已是大都之中最有名气的美人儿，无论到那里都是众人瞩目的焦点，此刻也是一样。纵然她在大都中声名大为受损，可还是有不少英俊少年下意识地向她看过去。而她的旁边，却是坐着裴家的大公子裴弼。


裴宝儿看见李未央的眼睛扫了过来，她下意识地低了头，不知道为什么，自从那天晚上发生血腥的事情之后，她便再也没有办法忘记李未央那一双古井般的眸子，就连在噩梦之中，对方的眼睛依旧可怖到让她无法入睡。此刻被李未央那一双让她惊悸不安的眼睛扫过，裴宝儿的内心又恐慌了起来。


李未央淡淡一笑，目光掠过了裴宝儿，向裴弼看过去。对方只是向她淡淡一笑，仿若是朋友之间的招呼，十分友好的模样，显然是个深藏不露的人，李未央含笑向他点了点头，随即看向其他各家的棚子里。只见那些棚子，除了家主之外坐的都是各大世家年轻一辈中的翘楚。家主们都是正襟危坐，显然很是重视这一次的比赛，而那些年轻男子则一个个冠以华服，仿佛参加秋游，笑笑闹闹十分高兴的样子，半点也不像是参加比试的。


当然，在那众人之中最为醒目华丽的便是旭王元烈了，他坐在棚子里，手中捧着玉樽，靠在椅背上，微微含笑，目光含情，眼睛却是看向李未央的方向，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爱慕的人是郭家的小姐一样。李未央轻轻地瞪了一眼，他却不以为意，笑着向她招一招手，那一双眼睛眯起来，不知迷倒了多少人家的姑娘。


李未央看着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她对于这个人实在是没有什么法子了。就在这时候，她听到阿丽公主问道：“嘉儿，你觉得今天谁会赢呢？”


李未央想了想，开口道：“越西俊杰不少，尤其此次参加比赛的都是各大世家中颇为优秀的男子，这一次取得文试第一的，是那萧家的少爷萧遥，只不过他文试虽好，可听说这武技……就不怎么样了。所以大家倒没有对他寄予太大的希望，反倒人人都盯着那第二和第三名，第二和第三文试分数是并列的，就是裴徽和我五哥。”事实上，郭导才华横溢，风流倜傥，写得更是一手绝妙的好字，只不过他的文章太过于潇洒飘逸、放肆不羁，而萧遥却恰恰相反，同样是文采飞扬，却是中规中矩，受到传统考官的喜欢，所以被点了第一名。


当然，李未央没有想到，这一次连裴徽都会参加比赛。可是她转念一想，裴家如今名声受损，若是此次能够娶得寿春公主，那自然会回到以前的风光。


这时候，李未央突然若有所觉地抬起了头来，看向了看台最高处的所在，她知道，重重的珠帘背后，有一双冰冷的眼睛正盯着自己，那是属于裴皇后的。李未央正在想着，阿丽公主又拉了拉她的袖子，开口道：“你怎么不把话说完呢？”


李未央回过头，看着她微微一笑，继续解说道：“这一次进入前十的，除了我五哥之外，还有裴徽，陈家的公子陈寒轩，周家的周京，崔家的崔世运，卢家的卢缜，王家的王延和葛家的葛晚舟，以及那取得文试第一的萧遥公子，以及一位出身寻常的黑马战秋……这些人每一个都是文韬武略，才华横溢。说真的，除了五哥和裴徽，我对其他人都不是很了解，所以，这一次的武试，到底花落谁家还很难说呢。”


就在这时候，她们听见旁边的郭夫人笑了笑道：“嘉儿，这一次的比试，武魁应该是在陈寒轩和导儿之间产生的。”


李未央一愣，随即抬起头来，看着郭夫人道：“母亲为何如此肯定呢？”


郭夫人笑容很是骄傲，她慢慢地道：“这里从不论资排辈，只认实力说话，你对你五哥的功夫其实并不了解，我知道，他是不会输的。”当然，除非他想输……


李未央的目光便看向了不远处的郭导身上，而郭导一身蓝衣，似乎漫不经心的模样，也不知道在看向哪里，李未央微微地叹了一口气，她隐约察觉到了郭导对她的心思，可惜正如郭澄所料，她不能接受，只希望郭导能够尽快想通，这样对彼此才是最好的。


第一场比试，是裴徽对周家的公子周京，周京面容很是英挺，脸如镌刻般五官分明，一双剑眉，身如长松，眼里不经意流露出的精光让人不敢轻忽。此刻他提着一把宝剑站在场中，向裴徽拱了拱手。裴徽微微一笑，拔出长剑，两人便战斗了起来，可是不过半个时辰，那周京虚晃一招，向裴徽冲了过去，裴徽冷笑一声，提剑而起，一下子斩了过去，剑气如云，周京竟然被逼得倒退了三步，狼狈地败下阵来，裴徽淡淡一笑，告一声承让，便将剑收了回去。周京面上没有丝毫难堪，反倒笑嘻嘻地一拱手，退了下去。


李未央只听到旁边的阿丽公主冷笑了一声道：“真没想到，裴家人竟然赢得如此容易，这周京未免太没用了。”


李未央微微一笑，裴徽的武功固然厉害，可周京也是当今一流剑术高手，听闻曾经有七天七夜不眠不休，独挑十三个匪寨的勇猛声誉，绝对不该败得如此之快，在她看来，恐怕周家是刻意避开裴家的锋芒吧。看来今天这一场比试，绝对没有表面上看去的这样简单。


第二局，是崔世运和卢缜。崔世运是太子妃的亲弟弟，面上长了一双像朝露一般清澈的眼睛，脸颊上还有酒窝，温柔的笑容在唇边若隐若现，容貌十分的秀美，更重要的是，他的身形看起来很文弱，几乎叫人怀疑他能不能拿得动手中的剑，根本是弱不禁风的模样。他轻轻抱了抱拳，笑容和煦道：“请卢兄指教。”


与崔世运相比，卢缜丹凤眼，卧蚕眉，相貌堂堂，气质高贵，明显生得要有男子气概得多，他的武器是一条虎虎生风的鞭子。郭夫人对李未央道：“那一条鞭子，是崔家祖先传下来的，足足有二十斤重。”


李未央不免吃惊，随即看向那条鞭子，只觉得它在阳光之下闪着一种夺目的光芒。两人对上还没多久，就看见卢缜手中的鞭子抖、劈、撩、扫、缠，打法叫人目不暇接，那条鞭子不但速度快，变化急，而且出没无常、极为狠辣。众人还来不及惊呼，便看见崔世运被一鞭子打飞出去。镇静如李未央都吓了一跳，却很快见到那崔世运仿佛没事人一般地重新爬了起来。他掂了掂手上的宝剑，自言自语了一声，突然将那剑一把摔下，啪的一声倒插在了旁边，随即不好意思地道：“这东西真是不得力儿，我赤手空拳可好？”


卢缜心头自信，微微一笑：“只要崔兄不以为我是恃强凌弱就好了。”


一个人执鞭，一个人用拳，这样的组合倒是让人觉得奇怪，偏偏崔世运实在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他丢下武器，就不怕被对方一鞭子打死吗？李未央的脸上也不禁露出了几分讶异。


两人又纠缠了起来，卢缜的鞭子再次抽了出来，虎虎生风，眼看就要落到崔世运的面上，谁知那崔世运一把拉住了鞭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手上绕了三圈，猛地一用力，卢缜一个趔趄，竟猛地向他冲了过去，迎面的却是崔世运的一拳。卢缜心念急转，下意识地整个人向地下一滑，随即那一条鞭子也从崔世运的手中滑了出来，他就着鞭势，翻了个身，面前躲过了崔世运这一拳。崔世运没有止住拳风，一下子砸在地上，竟然生生将青石板打得裂开一条深深的缝！众人大惊失色，这一拳力道远远超乎他们的想象，不要说卢缜是血肉之躯，就算他是石头做的，也要被打得头破血流，看见卢缜躲过，不禁为他捏了一把冷汗。


就在这时候，李未央听到旁边的郭夫人叹息了一声，慢慢地道：“这位崔公子看似弱不禁风，可是他的拳法却是出奇的雄浑有力，是个力大无穷的人啊，不知道若是他和郭敦比起来，谁的力气更大？”


李未央想了想，开口道：“这位崔公子是个赤手空拳与人搏斗的高手，能够抵挡卢缜十分凌厉的攻势，这倒是让人觉得新奇，只不过我四哥同样力大无穷，若是光凭力敌，也不会输给他的。”


郭夫人却轻轻摇了摇头道：“这崔世运力气如此之大，从前却没有见过他在众人面前表现出来，若非此次的比试，我还以为他只是个文弱书生而已，可见这崔家也是藏龙卧虎啊。”


李未央淡淡一笑道：“但凡世家大族总是要隐藏一些实力的，这也没什么奇怪，更何况这崔世运是太子妃的弟弟，若是他不在再此次的争斗之中崭露头角，不是要让崔家丢脸吗？”


太子府的棚子之中，太子妃是满面的笑容，而旁边的卢妃却是冷冷一笑，转过了脸去，可是她的一双手，却是在袖子里紧紧地握了起来，心中暗骂卢缜无能。否则何至于让那崔世运在众人面前显出了威风？


李未央看向场上，如今的局势已经是一边倒了，刚才虽然卢缜勉强躲过了崔世运的拳风，可几次下来，他已经是大汗淋淋，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手中的鞭子也是一个劲儿的颤抖，可想而知，他是过于疲劳。不错，任何人想要躲开对方凌厉的攻势都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更不提这崔世运十分的聪明狡诈，他明知道卢缜的气力不济，他还故意诱他出鞭。卢缜鞭在手中，已经不能拖延，他愤不顾身地扬起了鞭子，却听到崔世运一声冷笑，竟然硬生生抓住了他的鞭子，与此同时一脚重重地踹在了他的心口。只听见啪的一声，那条精钢一般的牛鞭竟然折成了两断，随即看到卢缜倒飞了出去，撞在了一旁的梁柱上，整个人如同棉花一般地栽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了。


看到这一幕，众人不禁为崔世运大声的叫好。崔世运却始终微微笑着，仿佛很腼腆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出手狠辣的人根本就不是他一样。李未央神色不动地看了卢妃一眼，见她面色阴沉，再也不复欢笑之态。


她面上不禁微微一笑，这太子府内，崔卢二人之争越发的激烈了。听闻这卢侧妃刚刚怀上了身孕，这对于已经连续生下两个女儿的太子妃来说，恐怕不是什么好消息吧，所以才这样着急，逼着自己的弟弟在场上给卢家人一个难堪。


第三轮是那王家的公子王延和葛晚舟的比赛。这葛晚舟，一身淡绿的衣衫，银线绣了满身，那漆黑的乌发用玉冠束起，坠了一颗极为罕见的南海珍珠，他面如秋月，色如春花，最动人的便是一双含情眼，右眼之下还有一颗泪痣，顾盼之间神彩飞扬。众人不禁暗叹，好一个风流潇洒的美貌少年。李未央却是勾起了唇畔，那葛丽妃能够深得皇帝喜欢，想必容貌生得非同一般。这葛晚舟是她的侄子，自然也是继承了葛家人的好相貌。可是……李未央又仔细看了葛晚舟一眼，随即把目光调去看那旭王元烈，只觉得隐隐之中，两人的容貌竟有两分相似。


李未央心念一转，突然便有几分明白那葛丽妃为何会深受皇帝的喜爱了。她心中轻轻的一叹，将目光转而看向了一边王家公子，王延。这王延双手持剑，一双剑袖撒金袍，腰间束了素色的丝带，头发全部高高束在头顶，用金环箍起，那飞扬的凤眼扬起，眼中透着一丝与生俱来的骄傲，丝毫不逊于葛晚舟。光是他这一分独特的气质，就足以让人心折。王延手中拿着的是双剑，那葛晚舟却是一把折扇。


王延冷冷地一笑道：“葛公子，你的武器呢？”


葛晚舟的眼中似乎有了一丝笑意，他缓缓地摇了摇头道：“我的武器已经拿在了手里。”说着他一晃手中的扇子，刷地一声打开了，却见到“我本风流”四个龙飞凤舞的字，这下满场的贵族都笑了起来。


阿丽公主趴在栏杆上，点了点头道：“这个葛公子倒是有点意思。”


李未央轻轻一笑道：“是啊，真是个很有意思的人呐。”这么紧张的时候，还有心情拿对手开涮。她这么说着，就看见那王延果然有了一丝不悦，道：“你是在戏耍我吗？”


葛晚舟轻轻一笑道：“是不是戏耍你，你很快就知道了。”


王延猛地双剑横扫，只听见叮叮之声，在瞬息之间，他已经刺出了二十一剑，剑尖都落在了葛晚舟的扇子之上，那声音犹如音乐一般，十分的好听，可是气势却是势如破竹，毫不留情。光从他的剑法看去，剑法凌厉逼人、势不可挡，双剑玉郎君的称呼绝非浪得虚名。葛晚舟却是不慌不忙，戏谑地长身拔地而起，竟然飘然落在了对方的双剑之上，如一只翩翩飞舞的蝴蝶一般。


王延面色一变，他没有想到这二十一剑竟然剑剑落空不说，还被人找到了空子，他猛地一抽双剑，葛晚舟本来避无可避，无从着落之下，平平跌落了下来，他的足尖刚刚落地，却听到破空之声，只见剑尖已在他胸口三寸之遥，他微微一笑，倒贴着剑身倒了下去，后脑沾地，这剑尖便一下子落空了。此刻，他的身形宛如一道拱桥，姿态优美，世所难见，众人看得都是目瞪口呆。


王延冷冷一笑，剑势变得凌厉万分，剑光飞舞之下，快得几乎看不清招式，众人只听见破空之声，又急又快，所刺的部位无一不是人体的要害，而葛晚舟身形只要稍慢半点，恐怕就要血溅当场了，阿丽公主不禁连声惊呼：“嘉儿，他们这是生死搏斗吗？难道还签了生死状不成？”


李未央轻声笑道：“武试自然是点到为止，只不过刀剑无情，若是真的伤了人，也只能是自认倒霉。”


阿丽公主点了点头，不由感叹道：“想不到越西藏龙卧虎，我还以为郭四公子已经是天下第一了。”


李未央嗤笑一声道：“四哥若是在这里，听见你这么说，他一定会很高兴的。”郭敦没有坐在看台上，而是去了台下去郭导鼓劲。


阿丽公主面上却突然红霞飞起，她看也不看李未央，转而道：“你说他们两人谁才会赢呢？”


而就在此时，葛晚舟已经用自己的扇子去迎接那剑影，两人的比试丝毫听不见刀锋之声，却比刚才更加激烈，众人都不由得为葛晚舟捏一把冷汗。这王延的剑法实在是快，超过了众人的想象，而且他的剑锋毫不留情，剑尖无数次向对方的胸口袭去，却被对方的扇子轻轻一转，别开了剑锋。两人的年纪修为本在伯仲之间，所以僵持了很久都不见胜负，可是在众人看来，王延的进攻咄咄逼人，而葛晚舟却仿佛跳舞一般。一会儿后弯，一会儿前倾，姿态之妙，远远的看去，简直是一场精彩绝伦的舞蹈，只不过每一步都是暗藏杀机。


就在此时，王延目光一沉，手中的双剑，突然并作一处，飞快地向对方袭过去，这一攻，速度极快，剑势也巧，看似简单其实运着许多变化，无论对方如何闪避终究不能全身而退。葛晚舟冷笑一声，扇柄突然合拢，眼看那剑刃快要刺入他的胸口之时，他却避也不避向对方的剑头撞了过去。王延一愣，他确实想要获胜，却没有想要葛晚舟的性命，然而就在他迟疑的一瞬间，葛晚舟的扇子已经攻了过来，第一扇震飞了他的双剑，第二扇刺伤了他的手腕，第三扇封死了他的退路，第四扇那扇尖就停在他的喉咙之上。


众人被这一幕完全的惊住了，他们没有想到看起来处处占尽上风的王延，竟然在转瞬之间逆转了形式。王延刚才几乎闭起了双眼，却发现对方毫无动静，睁开双目，只见那葛晚舟笑容和煦，手中的扇子，也已经收了回来。


旁边自然有监考官大声道：“葛公子胜。”


众人便都松了一口气。阿丽公主不禁叹道：“这位葛公子看起来像个绣花枕头，可是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厉害。”


李未央点了点头，显然也是对这葛晚舟十分留意，她开口道：“这两个人的打法其实并不一样，王延以攻为主，而这葛晚舟从来不主动进攻，只每次化解对方的攻击随即寻找对方的破绽，借以攻之。但最后他的获胜，只是取巧而已，算准了王延不会对他下杀手，这个小子倒是十分的狡猾。”


阿丽公主看了李未央一眼，不禁笑道：“你叫人家小子，你自己又有多大？”


李未央笑容和煦，慢慢地道：“阿丽，也许我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了。”


阿丽公主面上带了一丝吃惊，就在此时，那萧家的公子萧遥已经上了场，而与萧遥对阵的却是此次唯一一个进入了武试的寻常人家子弟战秋。战秋肩膀很宽，四肢修长，身材轩昂矫健，面容更是高眉深目，目光深邃，看起来十分英俊，但一双眼睛却是一只漆黑一只碧绿，有几分异族之貌。


说起这个战秋也是十分传奇的人物。听说他原先不过是一个流浪在外的乞丐，不知怎么，练出一身的好武艺，还无意中在一次刺杀中救了皇帝，如今是御前二品的带刀侍卫，可以说是侍卫之中的第一高手，师承不详，不过依照他的出身，若非陛下给了恩典，是根本没有资格参加此次的比试的。众人满以为接下来会看到一场十分惊险的战斗，谁知那萧家的萧公子上了台之后，还没有动作却突然一拱手道：“不要打，我认输了。”


众人闻言，都是大吃一惊，有片刻的功夫满场是鸦雀无声，等众人回过神来，都是哄堂大笑。


阿丽公主失笑道：“你刚才已经说过这个萧遥公子武功很差，可我以为再文弱也能打两下，你瞧，他还没有出赛，便向人家认输，多丢人啊。”


李未央却是不以为然，目光凝在了那位萧公子的身上，在一众面容俊美的公子之中，他的容貌最为平凡，甚至让人没办法留下印象，可是那一身儒雅的气质却让人心生好感，她淡淡地道：“萧公子的长处在于文才，而不在于武功，他深知自己的长处，避免自己的短处，这又有什么可笑的呢？若是今天他不顾自己武功的微弱，当众输得很惨，岂不是更加丢脸吗？还不如大大方方的承认，反而让大家能够理解。”


阿丽公主闻言仔细一想，的确是这个道理，点了点头道：“这也是，若是呆会儿输给了战秋不是更加丢人吗？”她顿了顿，又道：“可这样一来，战秋岂不是赢得更加容易了吗？竟然不比就能进决赛，真是让人觉得他运气太好了。”


李未央微微一笑道：“是啊，省下这一场，他自然能够余下力气去和别人战斗了。”


这时候就听见阿丽公主叫了起来，“是郭导，快看啊。”


李未央的目光投向了场中，这最后的一局是陈寒轩和郭导的比试，陈寒轩容貌俊朗，一双眸子沉静淡漠，寒光逼人，身形和郭导相仿，虽然不如郭导玉树临风，但他的身上透着一种彪悍的气息，仿佛身体之内蕴含一种爆发的力量，一举一动在优雅之间，又让人觉得震慑。


李未央挑起了眉头，轻轻地一笑道：“这位陈寒轩陈公子，不知为何以前从未瞧见过？”


郭夫人回答道：“他刚刚从山上学武下来，听说是陈家武功最高的公子。”


李未央点了点头道：“那么他和五哥的比试，胜负在五五之间了？”


郭夫人想了想道：“的确如此，此次最有机会夺魁的便是他们两人。听说外头还因此开了赌局……但这陈寒轩十分厉害，年满十八曾经连挑江湖上十大门派，震惊天下，他在武学上是天纵奇才，这一次被陈家召回来是要投入军中的……只不过我们两家早已经说好，这一场比试点到即止，千万不要因为区区一点小事，伤了两家的和气。”


要投入军中，这说明陈家不再满足于站在郭家身后了吗……李未央敏锐地抓住了这一点，随即点了点头道：“的确，越是厉害的对手，动起手来的时候，越容易伤了彼此，两家关系这么好，只是为了争夺一个莫须有的驸马之位，就破坏了情谊，自然是愚蠢的，母亲的考虑果然很周到。”


郭夫人叹了一口气道：“我只不过是看郭导最近心情不好，才让他参加这次的比赛纾解一下，分散些注意力。再加上陈留公主喜欢热闹，所以才让他参与，在我看来，若是真的娶了寿春公主，对咱们家来说未必是一件好事。”她说着，面庞之上流露出了一丝忧郁。


场上两个人互相施礼，开始交手。郭导的剑清逸灵动，满场都是雪光飞舞，十分的优美。而陈寒轩的刀法却是大气端正，十分严密，招式之间一派大家气度。郭导本就抱着打几招就下场的念头，所以一直漫不经心。打了片刻之后，他觉得退场的时候到了，身躯轻如鸿毛，手中长剑突然爆起一阵剑芒，身形一闪，猛然攻向了陈寒轩。陈寒轩冷笑一声，借力疾退，如大鸟翩然而飞，郭导连忙跟上，手中剑光一闪。陈寒轩不甘示弱，一把长刀横在胸前，架住了那电闪雷鸣的一击。郭导动作极快，右手挽了一个剑花，再次向对方攻过去，这剑锋十分劲道，陈寒轩知道不能强扛，向上跃起，以空中闪身，以退为进，在空中连踢出数脚。于这剑芒之上，直直踢向郭导的胸口。郭导并不心慌，出其不意地踏上对方的刀身，身子一飘，如鹤冲九天，避开了对方挽起来的森森刀剑之寒。


众人只见到在场中郭导的身影时而如同矫健的苍鹰，时而如同灵活的秋雁，看得观战的人不禁大声的喝彩。这时李未央才明白，当时郭导不想杀裴家的三公子，不是因为他不能，而是因为他不愿，他毕竟是一个心存仁厚的人，所以不忍心伤害自己的师兄。如果这陈寒轩，真的如同大家所说是个绝世高手，那么郭导在武学上的才华就更加令人惊艳了。


郭导微微一笑，准备虚晃一招就下场，众人只见到郭导突然身剑合一，如同闪电一般刺向对方，原本想要故意刺空好给对方留下机会，谁知陈寒轩手中长刀又是迎上来一挡，一声脆响，众人竟然看见长刀突然被拦腰折断。郭导没有想到经过一连串的攻击，陈寒轩向来高傲的自尊心受到了严重的打击，以至于根本没有看出来他是故意想让，硬生生用刀去挡了。


此刻见到武器折损，陈寒轩整个人都蒙了，然而他毕竟是个武功大家，转瞬之间他已经反应过来，转身一刀，断刀如流光，在郭导的手腕之上，有力地滑过，本意似乎是要夺他手中的长剑以扳回这一成。郭导轻轻蹙起了眉头，剑花一挽，意图想要就此退场，可陈寒轩已经被挑起了战意，彻底堵在了郭导的面前，不给他借机会认输的机会，逼着他再次动手。两人继续对阵，众人只听到一阵精铁之声，等到他们分开之时，却看到陈寒轩面色如常，而郭导那俊美的面孔之上却是有些失色。


李未央突然站了起来，就在刚才她感觉到了不对劲，却又说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对。阿丽公主吃惊地看着她道：“你怎么了？”


李未央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却又迅速地转向了场上。


此时陈寒轩已经横起断刀再一次地向郭导劈了过去，在这十分紧要的时候，却看见看台之上有一人飞身而下，身如流星，形如落叶，众人还看不清他是如何到了场上，就见到一把长剑架住了陈寒轩手中的断刀。


众人一瞧，这阻挡比赛的人发束白玉冠，一身锦衣，若美玉雕成的俊脸上带着一抹雍容而闲适的浅笑，不是旭王元烈又是谁呢？只看他声音淡然地道：“两位都是人中俊杰，不可生死相搏。”


陈寒轩一怔，随即不由恼怒，他是一个武痴，向来最看重的就是武功，这郭导的武功路数正对他的心思，他此时非要胜了对方不可。又怎么会退让呢？除非郭导认输为止，他是绝对不会停手的。此刻他已经将父亲的关照都全部忘在了脑后……说着，他已经一把断刀挥开了元烈道：“让开。”


元烈冷冷一笑，一抖长剑道：“既然你想玩，我便陪你玩一玩好了。”


陈寒轩不禁大怒，他没想到这旭王元烈竟然要来搅局，他原本想要将这个自己看不起的绣花枕头轻易的打发了，可是没成想到，这元烈的武功竟然不是他想得那么弱。转瞬之间，元烈的剑芒已经向他袭来。陈寒轩呼吸一窒，只觉得在惊涛骇浪中沉浮，对方剑势凌厉之极，却又不乏灵动飘忽，比起郭导来，隐隐更为霸气，显然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陈寒轩在情急之下，急忙躲开，只见电光火石之间，元烈的剑气已经划破了他系在腰间的玉佩。


啪地一声，那玉佩摔在了地上，碎成了两截。


陈寒轩心神一颤，握着断刀便冲了上去，元烈见他执迷不悟，冷笑一声，身形移动之间，脚步在地上一带而过，急速转身，长剑轻轻一挥，便犹如漫天的光华在陈寒轩身上一过，那剑气迫寒而入，几乎让陈寒轩目盲。陈寒轩闪避不及，身形摇晃之间，急速挥刀，两两相抗，轰地一声，他终究是倒退了三步，双膝一软，狼狈地跪倒在地，而元烈从容收剑，神采飞扬，含笑看着对方，目光却带着森森寒意：“还要玩吗？”


众人没有想到，旭王元烈竟然会突然插这一杠子，他可是公主的同宗，根本不可能参加比试的，却为什么要出来帮助这郭导呢？更何况，郭导并不一定会输给陈寒轩啊！而李未央却是捏紧了手，目光笔直地看向郭导。


就在此时，郭导手中的长剑突然落到了地上，一道殷红的血迹沿着他的手腕，蜿蜒而下，滴落台上。

233 逍遥之毒



郭府的大厅里，所有婢女垂手而立，噤若寒蝉，而所有的主人却都静静地坐着，一个个面色都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真的不能治好吗？”陈留公主询问道。


齐国公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母亲，太医已经尽了力，可是他说导儿的右手伤得太重，以后再也不能拿剑了。”


郭敦眸中闪过一抹异色，不禁面如寒霜地道：“我真是想不到，堂堂陈家的公子，出手竟然这么重，枉我们两家还是世交。”


齐国公警告似地看了他一眼道：“比赛场上自然是刀剑无情，陈寒轩的武功比你五弟更胜一筹，导儿受伤也是与人无尤，你怪人家又有什么用处！”


齐国公这么说着，面色也很不好看，他没有想到，事情竟然会发展到这个地步，不过是应着皇帝的邀约去参加比试，怎么会废了右手？对于郭导这样的人来说，突然让他废了右手，这么多年学来的武功不是白费了吗？想也知道，齐国公心中有多么痛心，可他没有将这种情绪在陈留公主面前表现出来。


郭夫人整个人重重一颤，然后，平静了下去，只是眼角通红，始终垂着眸子。


陈留公主昨日听到这个消息大哭了一场，此时已经是欲哭无泪，她责怪自己道：“都怪我不好，若不是我撺掇导儿去参加比赛，事情也不会这样。”


旁边的长孙媳妇江氏急忙劝说道：“祖母不必担心，虽然太医说过五弟这右手暂且不能治好，可咱们再去寻找名医，未必是没有方法的，凡事都要往好处想。”


陈留公主并没有因为这一番劝说脸色有好转，而是长吁短叹地坐在那里发呆。


陈冰冰眼睛里都是自责，当众跪下请罪道：“这件事情都是我三弟的不是，如果不是他下手太重，绝对不会如此！我一定会好好让父亲管教他——”


“不，这和你没有关系，快起来吧。”陈留公主搀扶她起来，摇了摇头。


陈冰冰觉得自己的心就像漂浮在水上的浮萍，十分焦躁不安，想也知道，自己的亲弟弟伤了小叔子，万一郭家人追究或者记在心中，她该如何处事呢？心中不免将陈寒轩狠狠骂了一通，此刻见到陈留公主和其他人都没有怪罪她的意思，才稍稍放了心。


江氏拍了拍陈冰冰的手，转身道：“祖母，五弟本就是个心高气傲的人，咱们在他面前千万不要流露出伤心之态，昨天你不是要去探望他，却被太医阻止了吗？今天他的情绪已经稳定了许多，待会儿我就陪你去看看他吧。”


江氏脸庞和气，笑容温柔，说话的语气也是十分恬淡，讨人喜欢。


陈留公主听到这柔和的嗓音，不由点头道：“这样也好，你们两个陪我一起去吧。”说着她站起身，在两个孙媳妇的搀扶下离开了大厅，走到大厅门口，她却突然回过头来，看了一眼一直一言不发的郭夫人，终究是叹了一口气。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等到陈留公主一走，郭夫人转过头凝视着齐国公，很认真很认真地说道：“郭素，你我夫妻多年，我从来没有听你向我说过一句谎话，昨天的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如实的告诉我，作为一个母亲，我有权利知道真相。”


齐国公看着自己的爱妻，良久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李未央和郭夫人一样，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保持着沉默，此时她听见郭夫人这么说，便也看向了齐国公。


郭澄也不禁催促道：“父亲，难道这事还有什么隐情？你为什么不说实话呢？”


齐国公看自己儿子一眼，眼底，仿佛有什么东西化开了，因为融合了太多情绪，反而难以解读。整个大厅里都是一片死寂，众人只听见外面的风吹过的声音，带来一阵令人心悸的寒意。


李未央缓缓地开口道：“父亲，咱们都是一家人，昨天的那场比赛，我瞧着五哥的武功明显是更胜一筹，而那陈寒轩的一剑也并没有伤到五哥的经脉，为何竟然就不能使用右手了呢？那个太医只向你一个人说了事情的真相，为何你迟迟不肯告诉我们，还要选择向祖母隐瞒呢？”


齐国公的目光在众人的面上扫过，李未央的话仿若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他心上的同时，亦把他心头的种种情绪一敲而散。他知道事情是瞒不了多久的，于是道：“是啊，导儿并不是因为那一剑，才会受这么重的伤，他不能拿剑的根本原因，是因为那把长剑之上抹了毒。”


郭夫人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朝她袭来，然后，硬生生地将她整个人从头撕裂到脚，她不敢置信地看着齐国公，声音都在颤抖：“你说什么？！”


齐国公看着自己的妻子，心头悲痛，脸上却是竭力压抑着，一个字一个字地道：“太医告诉我说，陈寒轩的那把剑上抹了可以使人肌肉麻痹的毒药，莫非治疗及时，恐怕导儿的四肢都会全废了，而不只是一条右臂而已。”


众人的面上此刻都露出震惊的神情，尤其是郭敦，他不敢置信地道：“这陈寒轩是疯了不成？咱们郭家和陈家是何等的交情，他怎么会做出如此歹毒的事情？难道就是为了一个寿春公主吗？”


李未央晶莹剔透的眸光变得冷凝，她看了郭敦一眼，却是摇了摇头道：“依照我看，此事未必是陈家所为。”


众人的目光一时都集中到了李未央的身上，郭夫人不禁踏前一步问道：“嘉儿，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李未央看了一眼齐国公，对方向她轻轻地点了点头，李未央的眼睛，一下子就沉痛了起来，继续说下去：“陈家与我们郭家向来交好，为了一个驸马的位置，他们断然没有下此毒手的必要，何况陈家的女儿在我们家做儿媳妇，若是陈寒轩下毒之事暴露出来，母亲和父亲又该如何对待陈冰冰？我想，陈家人再愚钝，也不可能会愚蠢到这个地步吧，所以陈寒轩的剑上必定是被人动了手脚，而这幕后之人，目的就是在于挑拨郭陈两家反目成仇。”


齐国公面上的肌肉控制不住地抖动了一下，他咬了咬牙道：“嘉儿所说不错，这件事情必定不是陈家所为！”


郭夫人猛地转身，目光森寒如剑、如冰，如世间一切犀利的锋刃，她厉声道：“可是那一剑却是陈寒轩下的手，导儿的伤势也与他脱不了干系！”纵然知道那毒不是陈家所下，可这仇却是结下了。


她是一个母亲，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原谅陈寒轩！


李未央眼瞳深黑，看见郭夫人露出从未出现过的冷厉，她的眼底呈现出一种难言的清愁，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这背后之人心思毒辣，挑拨离间的功夫可以说得上炉火纯青。不管郭家人多么的大度，可是事情牵扯到了郭家最小的儿子郭导，郭夫人无论如何都不会释怀的。


在心中埋下了一点怨恨的种子，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可是只要等到适当的时机，这种子就会生根、发芽、开出恶之花，最终破坏两家的联盟。


想到这里，李未央走上去，托着郭夫人的手臂，柔声道：“母亲，为了五哥的事情，你已经殚精竭虑、劳累过度，依我看，你还是先回去好好休息，有什么事，等休息好了再谈也不迟。”


郭夫人看着李未央，满面的厉色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眼底的泪光，终于，她泪眼朦胧地道：“可是你五哥……”


李未央拍了拍她的手，勉强一笑道：“母亲你放心，五哥那里自然有我们在，断不会让他做出什么傻事来。”


郭夫人长久地叹了一口气，事到如今，她也没有其他的法子。就在这时候，管家急匆匆地进了大厅，向众人行礼，随后道：“国公爷，陈家来人了。”


齐国公和家中众人的神情都是微微一变，随即郭夫人怒容满面地道：“告诉他们，不见客！”这话一出口，管家的面上却是极为难的，他看了一眼齐国公，齐国公轻轻地向他摇了摇头，管家便继续地道：“国公爷，这一次来的陈太傅。”


连陈尚这位已经位列三公的太傅都亲自赶来，事情非同小可，齐国公已经明白此次是非见不可了。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夫人，随即低声地劝慰道：“夫人有什么事情，回头咱们再说吧，我必须去见见陈家的人，这件事情事关重大，一切不要轻举妄动。”说完，他深深望了自己的妻子一眼，这才带着管家走了出去。


郭夫人颓然地坐到了椅子上，她面容憔悴，眼睛哭得红肿，李未央瞧着她的模样，心中微微一痛，她在不知不觉之中，变得以郭夫人的喜为喜、悲为悲，此刻见到郭夫人如此的伤心，她心头涌起的只是滔天的怒火。不光是对那幕后黑手，还有一丝怒火是对着陈家，这陈寒轩对此事负有不可抵赖的责任，若非他不小心，怎么会给对方钻空子，让人在他的剑上下了毒呢？这并不是迁怒，而是因为在这样的事情上，陈家人的确负有责任。


郭澄这时站了起来，对旁边的婢女道：“你们先扶着夫人回去休息，我还有话要对着小姐说。”


旁边的丫头走过来，搀扶着郭夫人向内堂走去。李未央转过头来，眉睫深深，对着郭澄道：“三哥，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郭澄的眉毛蹙了蹙，继而又舒展开来，语气却是慢慢地变得凝滞：“嘉儿，现在咱们该怎么办呢？”


李未央轻轻扬起了眉梢，道：“什么怎么办？”


而这时候郭敦却是面色铁青，他的脾气向来暴躁，出了这种事情还能够保持清醒，已经是极为不容易了，他快步地走上来，望着李未央道：“如何揪出这幕后之人？！小妹你是最聪明的，我们都听你的。”


李未央轻轻地摇了摇头，眸子里的幽深渐渐褪去，慢慢的有了一丝犀利的光芒，她开口道：“其实这幕后之人并不难猜，陈寒轩因为伤了郭导心中自责，后面的比试也不太用心了，那最后获胜的又是谁呢？”


郭澄和郭敦对视一眼，郭敦面色微白，咬牙切齿地道：“原来又是他，裴徽！”


李未央继续注视着他，很平静的一个字一个字道：“裴家与郭家本就是宿敌，这一回他对五哥下毒手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可是此人恶毒就恶毒在他不直接下手，反而通过陈寒轩来伤了五哥，这样一来，无论咱们是否猜到幕后黑手是谁，都会与陈家结下嫌隙，所以这一回，陈家的家主知道事情严重，才会特意前来请罪，依我看，他恐怕连陈寒轩也一起带来了。”


郭敦的面容笼罩了一层寒霜，他问道：“咱们如何才能为五弟报仇呢？”


李未央眸子里仿若点点星火，忽明忽暗，她叹了一口气道：“裴徽刚刚赢得比赛，又伤了五哥，正是警惕的时候。现在不是动他的最好时机，只有等到敌人志得意满、放松警惕，才能动手，所以咱们得等一等。”


郭敦听到这里，刚要说什么，旁边的郭澄却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


郭澄很佩服李未央，他自认为已经是一个很聪明而且遇事冷静的人，可是李未央能比他更快一步分清头尾、看清本质，自己看到五弟受伤已经乱了方寸，她却能够将事情考虑得十分长远。他快速地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回答道：“你说得对，这件事情我们不能轻举妄动。”


郭敦忍住这口气，转而道：“好，我都听你们的！这裴徽咱们自然是要收拾的，但是对于五弟，咱们也要好生劝慰着，我瞧他情绪像是不对的样子。”


郭澄点了点头道：“小妹，也许你劝他比我们好使。”他这么说了一句奇怪的话，郭敦不禁回头看了郭澄一眼，不知他这么说是什么用意。


但李未央却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大厅内一片静谧，连呼吸声都几乎微不可闻。明明是一瞬间就已明了的禁忌，李未央却只能故作不知，道：“走吧。”


郭导住的院子十分的清幽，刚一进去，便是一大片习武场，李未央看着郁郁葱葱的一片竹林内全都是刀剑和木桩，不由摇了摇头。郭导是一个文武双全的贵公子，性情更是十分骄傲的，若是让他知道他这一辈子也不能用右手来举剑，这恐怕是一个极大的打击。就像读书人不能考科举，农夫没有了田地，牧童的羊羔全都被狼拖走，这都是世界上最惨的事情，并不光与生计有关，还会彻底摧毁一个人的心智。李未央轻轻地一叹，随即快步进了内院，还没进去却突然听见郭导的声音。


“外面是谁来了？”


那声音十分的爽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郭澄和李未央对视了一眼，一时都没有出声。却是最没心机的郭敦先开了口，他大声地道：“五弟，我们来看你！”说着他已经一把推开了门，快步走了进去。


陈留公主和两个孙媳妇正在里面坐着，看见他们来了，陈留公主如释重负道：“嘉儿你来得正好，好生帮我看一看，你这五哥究竟是怎么了？”


李未央看了郭导一眼，却觉得他神情如常，那桃花眼依旧带情，脸上笑盈盈的，仿佛没有受到任何的影响。压住心头讶异，李未央笑道：“五哥，身体还好么？”


郭导笑容和煦道：“我当然很好！应该是我问你们怎么了才对，怎么都跑到我的院子里来探望我，不过是一点小伤，很快就会好的。”他这么说着，却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被缠得密密麻麻的右臂。


李未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郭导一愣，随即略不自然的轻轻侧了侧身子，避开了她的眼光，李未央轻轻皱起眉头，郭导分明知道了一切，可他为什么装作若无其事呢？难道他心中真的不在乎这样的打击？不，这是不可能的。


陈留公主不禁开口道：“你们瞧他，依旧没心没肺笑嘻嘻的，到底是着了什么邪啊？”陈留公主一边说，一边堪堪地落下泪来，郭导眼神温柔地安慰道：“祖母，都是孙儿不好，我害你伤心了。这场比试，说到底是我无用，否则不会输给陈家公子，你不要难过，我很快会好起来的。”


陈留公主却越哭越大声，人的年纪大了，往往承受的能力也就变得很差，想她年轻的时候，是多么的杀伐果断。除了在对任氏还有她的三个子女这方面有一些过于仁慈之外，从来没有人敢在陈留公主面前有丝毫的不敬，可是这些年来，陈留公主的个性已经逐渐变得十分温和，就是遇到这种事情，除了哭，也拿不出什么好话来安慰郭导。


李未央瞧见郭导眉头深深的拧着，嘴上却带着一种苦笑，她叹息一声走了上去，轻声劝慰陈留公主道：“祖母，五哥说他没事就是没事，至于他的伤……”回头看了郭导一眼，见他神情自若，才继续说下去，“五哥的伤，我们自然会寻找良医替他医治，祖母不必担心，若是你哭坏了眼睛，五哥岂不是要急坏了？”


郭导连声应是，几个人连哄带骗，好不容易才把陈留公主送走了。郭敦看了郭导一眼，下意识地道：“五弟，你放心，我们一定会为你们报仇的。”


郭导声音露出了一丝惊讶道：“四哥，你胡说八道些什么？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吧，谁也不要再追究了。”


郭澄的瞳孔开始收缩，久久，方看着郭导道：“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为什么……”


他的话没有说完，却听到郭导坚定地道：“事关陈家，不可轻举妄动，不管我们做什么，都会让幕后的人得意而已，所以暂时只能按兵不动，找个时机再加以回敬。”在说回敬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极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的从齿缝间吐出来，眼光之中也迸射出一种强烈的恨意。


和自己不谋而合，李未央的目光柔和下来，如果郭导能够这么快想通这一切，那她也就放心了。只是——明知自己的伤势背后自有黑手，连郭敦都如此的暴怒，可是作为当事人的郭导，却是那么的平静，可见他是多么冷静睿智的人，李未央发现从前自己都小瞧了这郭家的五公子，她轻轻一笑道：“既然五哥已经没事了，我们就回去吧，不要在这里打扰他休息。”


临出院子那一阵，李未央忍不住回头，阳光绽放出暖色，而郭导正在窗前静静立着，一瞬不瞬地望着她，风吹着他的青丝纷纷飘扬，神情之中却有一丝淡淡的哀伤，这样的眼神让李未央的心头突然不安定起来。


李未央走出了院子，她面色平淡清冷，眉梢却隐隐藏着一丝煞气。


赵月低声地道：“小姐，您看……”


李未央不动声色道：“派人去替我盯着裴徽，有任何的风吹草动，立刻向我禀报。”


赵月立刻应声：“小姐放心。”


在发生了这件事情之后，大家都对郭导十分的照顾，郭家长辈像是觉得对不起这个儿子一般，对他十分的关怀，这样的情绪弥漫在了郭府的上空，郭导要是出门，陈留公主就会在他耳边不停的说，让他早一点回来，不要在外面流连，以防出什么事。而郭澄和郭敦更是片刻不离他身边，仿佛他想不开会自杀一样。


这样的过度保护看在李未央的眼里，却是暗地里摇了摇头，在她看来，郭导是一个自尊心非常强的人，他应该是受不了这样的呵护的。果然，郭家人的过度情绪让郭导对他们退避三舍，经常不在院子里，郭夫人几次三番去寻找，却都不见郭导的身影。甚至有一次半夜去才发现郭导从旁边的小院门偷偷的进来，还是满身的酒气，郭夫人又是心疼又是气愤却是没有办法。


李未央知道郭导必定是不能释怀当天的事情，而郭家人的情绪将他逼得更远，于是她想要找机会和陈留公主等人好好谈一谈，不要用过度的关怀伤害郭导的自尊心，可是她没有想到，此时行动已经太晚了。


这一天晚上，丫头去五少爷的院子里送甜汤，却发现五少爷不在府中，这才着急了，连忙去通知郭夫人。郭夫人原本只是以为郭导只是贺寻常一般出去与朋友喝酒，倒是没有在意，可是一连三天，郭导都没有回来，郭夫人不由心急了起来，派人到与郭导相熟的朋友家中寻找，最后甚至连整个大都翻了一遍，可是怎么都找不到郭导。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可就十分得严重了，郭澄和郭敦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整日里四处寻找。齐国公郭素除了安排人手去寻找之外，另外还写了一封信带给京兆伊，请他带人在城中搜索，可是无论他怎么找，郭导就像是石沉大海，怎么也找不到。


李未央知道元烈聪明狡诈，有很多寻常人没有的渠道，所以将此事托付给了元烈，于是元烈暗中命自己的探子在大都搜罗了半日，突然回给了李未央一个消息，说郭家的五公子醉倒在一个十分破旧的酒楼里。说得十分委婉，与其说是酒楼，不如说是青楼楚馆，还是很下等的那一种。


齐国公郭素亲自去那小酒楼里找到了郭导，他倒是烂醉如泥，丝毫也不知道郭家人在寻找他。齐国公怎么叫也叫不醒，便强压住愤怒，令人将郭敦抬了回去。郭夫人见了好久不见的儿子，顿时泪如雨下，命婢女端了热水，随即亲自替他擦额头。


郭澄劝齐国公回去休息，可齐国公郭素却是面寒如霜，他冷声道：“不必，我要等他醒了，亲自问一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未央只是觉得奇怪，她知道郭导最近一直在逃避郭家人过度的关怀，但他是个聪明而且有节制的人，绝对不会作出过分的行为，这一次突然失踪就罢了，还是在那种地方被找到，这实在是太离谱了，完全不像是郭导的作风。


郭导昏睡了整整三个时辰，再醒来的时候，却是面容十分的憔悴，他看着众人，面上露出了一丝不可思议的神情。


郭澄看到齐国公面色不善，赶紧开口问道：“五弟，你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离家这么久，却不告诉我们，你可知道父亲母亲都么焦急吗？！”


郭导只觉得头痛欲裂，他轻轻蹙眉，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他扶着头，仿佛十分痛苦的模样。


齐国公眼眸里锋利无比，定定地瞧着郭导，强行压抑着快要喷薄而出的怒火。郭家的儿子可以不懂武功，可以没有才华，却绝对不能是一个自甘堕落的混蛋！


郭夫人见丈夫神色极为恼怒，连忙命人端了醒酒汤过来。郭导喝了醒酒汤，脑袋却没有清晰多少，他看着自己的父亲和其他的家人，眼神却是更加的迷茫了。


齐国公冷声道：“好点了吗？好点就坐正了，我有话要问你。”


郭导张了张嘴巴，似乎是想解释，可是齐国公那种要替他判刑的表情让他忍住了，什么都没有说。


齐国公声音十分的冷酷：“我培养了你这么多年，原想你是一个脑袋聪明的孩子，知道轻重，断然不会做出糊涂的事情，可是这一回你太过离谱了，难道你伤了手，就可以离家不归，让你母亲难过？这是什么道理，郭家对你多年的教导都到那里去了！以至于你流连秦楼楚馆也不肯回家？！你可知道此事到处传，已经是满城风雨了，你是诚心要让郭家人抬不起头来吗？！”


郭导以手抚眉，微低下头，却是完全陷入震惊的模样。


李未央看到郭导神情木然，却仿佛根本听不懂齐国公在说什么，心头不禁涌起了一阵怪异，她看着郭导，问道：“五哥，你这几天遇到什么奇怪的事情吗？”


在李未央看来，郭导或许难过，或许伤心，或许放荡不羁，但他断然没有到因为这件事情就一蹶不振，甚至几夜不归的地步。


他对自己的母亲十分的爱护，对家人也很是关心，绝不可能做出让他们伤心难过的事，那么他又为什么会醉倒在青楼楚馆之内呢？


事实上，齐国公未免误会郭导，已经派人将那些人仔细地询问了一番，却都说这几日郭家公子都是在那里喝酒，一直喝得不省人事，其他一概不知。李未央隐约觉得此事有什么蹊跷，可是却又说不出到底哪里古怪。


郭导知道不管自己说什么齐国公都不会相信，猛地摇了摇头，却是突然站了起来，声音冰冷地道：“我没事，你们不必担心。”说着，他已经摇摇晃晃地向外走。


齐国公怒声道：“你给我站住！”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郭夫人却是心疼地阻止道：“孩子已经回来了，你干嘛还要骂他，这件事情说起来还有咱们的不对。”她话这么说，齐国公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的确，若非他们让郭导去参加这样的比试，郭导也不会沦落到如今这个地步，儿子现在的消沉，跟他们也十分不开的。作为父母，总是将所有的罪责将自己身上揽，此时的郭夫人和齐国公都是十分的内疚，也不好过多的怪责他，只能任由郭导就这么离开。


李未央回去想了一晚上，越发觉得此事十分不对劲，她思来想去，决定要找郭导把事情问清楚。于是，第二天一大早，她便预备去找郭导，谁知刚刚走到花园，却险些和走上桥来的人撞到一处。


她停住，却不由惊讶起来，眼前这个人正是郭导，只是他的神色和衣装很是怪异。从前郭导十分注重仪表，头发都是一丝不苟，可是如今，他的额前垂着几缕散发，隐隐然和长眉相接。眼神像桃花一样斜挑着，带着颓丧的棱角。这时候虽然是春天，可是天气也是有几分凉意的，眼前的郭导却只是穿了轻软的袍子，衣袖飘飘，倒是真有一份出尘的姿态。


更甚者，郭导的面孔竟然还带着几分红意，十分的惬意，像是喝醉了的模样。


可是——一大早就喝酒吗？还是昨天的酒没有醒呢？


李未央吃惊道：“五哥，你怎么了？”


郭导反倒哈哈大笑了起来，他上前，一把抓住了李未央的衣袖，随即笑问道：“嘉儿，你怎么会来呢？我以为你是很讨厌我的。”


李未央轻轻蹙起了眉头，被他莫名其妙的问题弄得无所适从。


郭导看到她的不悦，仿佛一下子多了三分清醒，他立刻低垂下眼睑，浓而长而密的睫毛细细地覆盖在眼周，掩盖了略带痴狂的目光，李未央还要问什么，郭导却随即放开了她，脸上浮起了几分忧伤，他微微一笑道：“我该走了。”他说完这一句，突然轻飘飘的从李未央的身边走了过去。


这时候，同样担心郭导的郭家兄弟也是结伴而来，他们见到郭导这个模样，连忙上去拦住他。


而郭导只是推开了郭敦，冷淡地道：“走开。”


郭敦的面色一怔，又冲上去拦住郭导，柔软的丝绸在他指下扭曲变形：“你究竟是怎么回事？心里有什么不痛快咱们打一架就是。”这是郭家兄弟习惯性解决问题的方式。


就在这时候，李未央却察觉到了不对，她连忙道：“四哥！让五哥去吧。”


郭敦看着李未央，神情十分的诧异，李未央轻轻向他摇了摇头，郭敦紧紧皱起了眉头，却还是听话地退到了一边。郭澄早已看出了不对，他看着郭导离去，转而看向李未央，“这是怎么回事？”


李未央的眼中涌现了一丝冷芒，她猛地转身，看向一直跟着郭导，此刻却怯生生地预备从自己身边逃走的侍从，冷声道：“五公子这是在干什么？”


那侍从像是犯了什么大错一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公子……公子……”他话没有说完，额头上的汗却大颗大颗滚落下来。


李未央眸色微沉，声音也一下子变得冰寒：“好好交代清楚！”


那人低下头去，一个字一个字地道：“公子这是在行散。”


郭澄的面色倏忽变了，他快步上去，一把攥住那人的领子，指节却是隐隐发白，怒声道：“你刚才在说什么？把话再说一遍！”


那人低着头，冷汗却已经打湿了衣裳，他瑟瑟发抖道：“公子服食了逍遥散，所以刚才是在行散”他的话一说完，郭澄已经猛地扇了他一个耳光，厉声道：“胡说八道，五弟怎么会碰那种脏东西！？”


李未央听得愣住了，随即她便看向了郭敦，只见自己这位四哥的神情十分的异样，她不禁问道：“行散是什么意思？那逍遥散又是什么？”


郭敦不说话，只是同样盯着那个侍从，眼睛里腾腾的冒出火来。


郭澄一把丢下那侍从，努力让自己的心情镇定下来，“这逍遥散原本是前朝的神医为了医治伤寒才发明出来，可是后来的人发现了他的妙处，服食之后心神大开，不会被凡间俗世所牵绊，有一种登上仙界之感，再也无所牵挂。于是到了先帝那会儿，不少名门贵族都很喜爱，逍遥散好生风靡了一阵子，这样美妙的灵药，服食起来却是十分的凶险，服食之后必须吃冷食，喝热酒，穿单薄的衣衫，快速地走动以散发身上的热气，绝不可以停下，否则就会有性命之危，所以人们把这种行为称为行散。”


李未央皱起了眉头，她开口道：“能够忘却烦恼而身临仙境，难怪五哥会服用逍遥散了。”


可是郭澄却猛地截断了她的话道：“不，这东西是绝对不能吃的！服用逍遥散的人，日子一久就会上瘾，而这瘾头根本戒不掉，时间长了，人会逐渐消瘦，直到瘦如骨柴的死去为止，五弟明明知道的，怎么会怎么糊涂！”


李未央面色就是一变，她没有想到逍遥散的作用竟然如此可怕，却听见旁边的郭敦继续道：“就是因为逍遥散有这么多的害处，所以到了先帝那一朝，已经被禁止了，我原本想这个东西再也不会出现在越西，却没想到如今五弟竟然也在服用这逍遥散。”


李未央听到他们这样说，心头沉了下去，皱起了眉头道：“你刚刚说这药是禁药吗？”


郭敦点了点头道：“是的，若是让别人知道五弟在服食这药，恐怕……”


他的话没有说完，李未央却已经明白了，服用皇室禁绝的药是忤逆的大罪，更何况这药本身的伤害……就算不被别人发现，也是绝对不能服用的，郭导为什么要做出这么糊涂的事？


郭澄深吸一口气，看着李未央道：“咱们一定要好好和他谈一谈。”


李未央轻轻地点了点头，她隐隐觉得，背后仿佛有一只手在推动着这一切的发展……


李未央进了郭导的书房，却看见书桌旁边有一张镇纸，下面压着一叠宣纸，她抽出那些宣纸，随手翻了翻，看得十分认真。郭导的画工精湛，线条更加显得优美，那画上用黑墨描绘的女子，神态或冷淡，或懒散，或逍遥，或文雅，或婉约，或婀娜，都是楚楚动人，身姿窈窕，寥寥数笔，便将她的神态勾勒得淋漓尽致。


李未央却是愣住了，她自己虽是画的不是很好，却还不是完全不懂画的，这画画之人的功力固然是炉火纯青，可是看他对于这画中人的感情，似乎也是情思缱绻。若非如此，怎么能够用画笔将这女子的美态，生动的展现出来。


书房内伺候的侍从低下头去，看都不敢看郭家的年轻主子，五少爷总是日也画，夜也画，仿佛着了魔一样，却不知道究竟在画什么。


旁边的郭敦瞧了一眼，不禁讶异道：“小妹，这不是你吗？”随即他忍不住摇头道：“五弟怎么画了怎么多你的画像？”他粗枝大叶的，却没有多想。


旁边的郭澄微微叹气，声音紧了一分：“四弟，你啊……”真是愣头青。


李未央愣了半天，最终却是轻轻的一笑，仿佛没有看见这些画一样，预备将它们放回原位。可是这时候，郭导行散结束，听说他们在这里，已经急匆匆地走了进来，他一见到李未央手中的宣纸，瞬间脸如死灰。


李未央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郭澄已经道：“小妹，你好好劝劝五弟，咱们走了。”说着他已经拎着莫名所以的郭敦向外走去，并且吩咐书房里的侍从也退出去。


郭敦连忙道：“哎，三哥，你别拉我啊！我还有话要对五弟说呢！”他的话没说完，已经被郭澄拉了出去，然后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郭导的脸上是从未有过的难看，可是李未央却是看着他，目光很是平静，仿佛没有发现他隐藏在心底的秘密一般。


郭导的眼睛落在了李未央的身上，只觉得喉咙暗哑，却不知道说什么，直到听见李未央声音轻柔地道：“我知道，五哥一直很喜欢我，对吧。”


郭导愣愣地看着她，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李未央认真地道：“我只问你，是还不是。”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十分轻浅，平静之极。


郭导良久都没有开口，最终，他终于鼓起全部的勇气看着她，声音早已变得冷凝：“是我自作多情，又如何呢？你就当不知道吧。”


李未央笑容绵绵，却是情真意切地道：“多谢你。”


郭导一愣，几乎哑然。李未央的笑容和平时一样的镇静，她看着郭导道：“其实你一直不说的原因，就是怕我们不能像现在这样平静和睦的相处，对不对？你对我特殊，我早就能够看出来，这种事情总是隐瞒不了的，可是我知道，五哥是一个心胸磊落的人，迟早有一天会想明白。若是我作为你的心上人，总有一天这份感情会淡去，会冷却，会变得丑陋。可若我一直是你的妹妹，那咱们会永远在一处，亲情是无论如何不能分开的。你说是不是？”


郭导想张口说什么，却是千言万语说不出来，怔怔地看着李未央，她当着他的面，坦荡的说出这一切。为什么当他苦苦隐瞒的事情暴露了，对方却完全不在意呢？


说不出该是失落还是痛心，他定定地看着她，须臾，明白了过来。


原本突然被她发现，他觉得自己像是坠入了悬崖之下，在那一刹那的时候，没办法思考，没办法说话，甚至忘了呼吸。


某个声音在心底说：一定要隐瞒，如果被她知道，只会得到深切的厌恶。


但另一个声音却在耳边，诱惑一般地说：为什么不能让她知道？你不是日夜都在画她的画像吗？如果她知道，也许……


他的手握紧松开，再握紧，却依旧无法遏制那种发自灵魂的颤抖。最终，他笑了起来，斜眉微微飞扬，他一直怕李未央知道，就是担心破坏这种和睦的气氛，现在李未央都知道他的心思，却根本不在意。这只有一个原因：他果然是进不去她心里的。


从前越是隐藏，他越是觉得难受，可是现在一下子都说开了，被对方看穿了，他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心中没有刚刚的紧绷，却有着若有所失：“我以为你会责备我，或者怒斥我，这不是寻常女子会做的事吗？对待那些觊觎你的宵小之徒。”


“五哥是我的亲人，你喜欢我，我很高兴，为什么要用对付别人的法子来怪你呢？”李未央轻轻地笑了笑，“还有，这些画，画得很好，不知道可不可以送给我。”


郭导又笑，笑容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李未央的声音却带着几分叹息，“还没有人将我画得这么美，五哥不会舍不得吧？”


郭导挥了挥手，大方地道：“你喜欢，便全都拿走吧。”


李未央看着他，只是微笑，其实她心中却是长长舒了一口气，能够解开郭导的心结，她才能继续往下说，随即她正色道：“五哥，昨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郭导像是早已预料到她会这样问，他静静地看着她，足足有片刻都没有说话，李未央看着他，沉静地道：“我相信，五哥是一个极为聪明的人，早就知道逍遥散的危害，你是不会主动去碰这个东西的。”


郭导眼眸一下子变得亮了，他看着李未央道：“你相信我，真的相信我吗？”


李未央点了点头道：“五哥玲珑心思，不会犯糊涂，再加上你绝不是那种让母亲担心的人，所以这件事情我怎么想都觉得十分蹊跷，昨天因为父亲暴怒，你不便解释，现在咱们又有什么不能商量的呢？”


郭导叹了一口气，大声道：“以前都是我们三个人一起去偷听父亲说话，为什么要用这招对付我呢？不要再偷听了，出来吧！”


窗子呼啦一声开了，李未央略微吃惊，却看到郭敦和郭澄两人的脸，郭敦讪讪地道：“我们不是关心你嘛。”说着，两个人已经一前一后从窗户外头跳了进来，


郭导叹息一声道：“这件事情本来昨天我就想告诉你们了，可是我怕母亲担心就没有说。”


郭澄见他神色异样，便立刻道：“现在就我们几个人，万事都可以说出来，有我们帮你一起承担。”


郭导终究点了点头道：“其实上一次的事情，我一直怀疑是那裴家所为，所以约了陈寒轩想要与他密谈，却不知道怎么回事，莫名其妙的被人劫持，身边的护卫也是一个都不见了。那三天中，我终日昏头昏脑，只知道被人强灌了药，却不道是什么东西，等我清醒过来，却发现自己已经在那小酒馆之中，回来之后，我仔细研究了自己衣服上沾着的粉末，才发现那东西是逍遥散。”


他这句话说完，却听见郭敦砰地一声在桌子上砸了一个洞：“这陈家的人，实在是可恶！”其他三人都是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他一眼。郭敦不禁扬眉道：“怎么？难道你们还是觉得此事与陈家无关吗？”


郭导立刻道：“当然是无关的，那陈寒轩压根就没有来，所以我怀疑此事是有人早已预谋，故意诱我染上逍遥散！”


李未央看着郭导，却是轻轻一叹道：“五哥明明知道，可是为什么还要去碰那逍遥散呢？”


郭导没有开口，只是目光幽深。郭澄咬紧了牙关，道：“这种东西一旦碰了，就会上瘾，若是想要戒除，比死还难受！曾经有人想要戒除逍遥散，连自己的头都恨不得砍下来，最后还疯癫致死，你说这严不严重！背后的人，心思实在是太过毒辣了，他不杀五弟，绝不是手下留情，而是要彻底毁了他啊！”

234 新房之变



李未央看向郭导，目光静如寒霜，道：“五哥，现在这种情况，你看该怎么办呢？”


郭导目视着对方，李未央的面孔素白，眼瞳幽深，正一瞬不瞬地望着自己，那眼神之中隐隐有一丝期待。郭导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他微微一笑，终究下定了决心：“我会想方设法将这毒瘾戒掉。”


李未央唇边露出一丝笑意，正要说话，郭澄却蹙眉道：“你是疯了不成？我还从来没有听过谁能将这瘾头戒掉的，若是一个不慎，你可能会把性命都搭进去。”


郭澄说的不错，那些服食逍遥散的人最终莫不是死在这上头，根本没有人能够摆脱这种可怕的毒瘾。所以郭导居然会答应李未央戒掉，这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了，也让他感到十分的惊讶，实在是想不到李未央居然有这样大的力量，可以让郭导下定决心。


李未央道：“五哥这么做是对的，如果没有办法戒除这逍遥散的毒瘾，那么他这一辈可能就要毁在这上头。将来父母亲那里知道了，只怕是要大为伤心。”


郭澄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呢？他只是担心……


郭导看着郭澄道：“三哥，你放心吧，既然我已经答应了，就一定会做到的，只不过我不能够留在家里，因为此事绝不能让父母担心。”他说着，认真地道：“所以还要请三哥帮我安排一个秘密的地方。”


郭澄看着目光坚定的弟弟，不得不咬牙道：“好，我这就去安排一个别院。”


虽然这样承诺，可郭导的神情是那么的坚定，看在郭澄的眼里又是一分担心。从郭导的房里走出来，郭澄不禁担忧道：“嘉儿，这件事情真的不必告诉父母亲吗？”


李未央的脸容映着阳光，眼神灼人道：“难道将来你要告诉他们，五哥染上了毒瘾吗？这对于母亲，又会是一个多么大的打击呢？”


郭澄叹了一口气道：“我也知道你的担心，只是这瘾不是那么好戒掉的，咱们应该怎么向他们解释五弟突然不在府中呢？”


郭敦摇了摇头，插嘴道：“这没有什么解释的，五弟心绪不宁，于是我们便合计了一下将他送到乡下休养，等他心绪平静再接回府来，我想无论是祖母还是母亲，都应该体谅的，如果你实在担心，就由我去说好了。”


想不到一向粗豪的郭敦居然会同意，李未央赞许地看了他一眼，却道：“不，还是我去说吧。”


见他们两人意见一致，郭澄点了点头道：“好，我就先去别院布置好一切，他们那里你来解决吧。”事实上，郭澄是很佩服李未央，很多难题在她的手上都能迎刃而解，尤其是在对付陈留公主和郭夫人上，李未央的能力远远超过他们的想象。


事情并没有刚开始预料的那么顺利，郭澄猜得不错，这逍遥散的毒瘾的确是很难戒掉，三天之后随从找到李未央，禀报了郭导最近三日的一切进展，李未央和郭澄，郭敦一起匆匆赶赴了别院。还没有进入到屋子里，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吼声，李未央快步进了屋子，却看见了满地狼藉，到处都是丢在地上的茶杯、瓷片。而向来爱好整洁，形容优雅的郭导，却靠在墙角闭目喘息着。


李未央上前了一步，却不小心碰到了满地的碎片，郭澄连忙道：“小心。”


李未央蹙起了眉头，满地的碎片之上似乎都沾着血痕，她随之看向了郭导，却见对方的手臂上到处都是斑斑的血痕，她隐约感觉到了什么，随后向身后的侍从斥责道：“不是跟你说过吗，不要让五公子碰到任何尖利的东西！”


侍从吓了一跳，连忙道：“奴才知晓，奴才这几天一直都很小心，刚才是不经意被五少爷摔了茶杯，奴才这就收拾干净！”


侍从赶忙去做了，李未央这才走到了郭导面前，蹲下了身子，柔声道：“五哥。”


郭导勉强睁开了眼睛，他看着李未央，目光涣散，说话的时候声音嘶哑难辨：“嘉儿，我……我已经尽力了。”他的灵魂是仿佛抽离的，目光盯在李未央身上，却又好像没在看她，身体在不断的颤抖，他低下头，死死地抱住自己的胳膊，不希望在李未央的面前失态，可是这一场荒诞的噩梦却是无论如何都醒不过来。


李未央看着郭导，从前她的五哥是多么的潇洒不羁，可是现在这个人头发蓬乱，面色苍白，眼睛之下都是乌青，手臂之上更是血迹斑斑，看起来完全和往日里的郭导判若两人。背后的人显然知道如何才能叫人生不如死，所以他们明明将郭导捉了去，却并没有下杀手，让一个文武双全的贵公子一辈子都举不起长剑，让他像烂泥一般任人践踏……现在的郭导已经被裴家毁得差不多了，他们不单单是摧毁了郭导，也是摧毁了郭家人的希望，让他们眼睁睁看着最心爱的儿子承受这一切。


任你惊采绝艳，任你聪明绝顶，让你身体残废、依赖毒瘾，成为彻彻底底的废人，这比杀了你还要残忍百倍千倍。李未央不禁握紧了拳头，裴家人很厉害，真的很厉害，这样折磨人的手段，着实比她还要更胜一筹。


李未央的面色越冷静，心里的怒意就越盛，只不过她没有将这种愤怒表现出来，而是轻声地道：“五哥，我们会一直陪着你，不管你变成什么样，都有我们在你身边。”


郭导慢慢地看着她，却又垂下了眼睛，紧紧地握住了自己右臂，这时候，李未央才发现郭导的身体抖得更加厉害，而他的脚腕之上却多了一条铁链，将他拴在角落里，李未央不仅恼怒，回头看向侍从，“这是怎么回事？”


侍从一惊，随即跪下道：“这是公子吩咐的，奴才也没有办法。”


李未央一愣，随即她才明白郭导是自己用铁链将自己锁住，无论那毒瘾如何的发作，如何痛苦，也绝不离开角落里半步。就在这时候，郭导已经再一次发作了起来，他拼命地压抑着心头猫抓似的感觉，却不由自主地发出了痛苦的哀嚎，那声音十分凄厉，听起来仿佛是陷入绝境中的人，几乎整个人都要发狂，


郭澄和郭敦震惊地看着这一幕，这时候，那侍从在地上砰砰地磕起头来，“小姐，三少爷，四少爷，奴才求求你，这逍遥散一旦碰了，就没有人戒得了！从前不是没有人戒过，可他们都死了啊！若是让五少爷再这样忍着，他也一定会死的，你们就饶了五少爷吧，反正府里又不是供不起……”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郭澄已经别过脸去，不忍心再听。郭敦不由动摇了，他犹豫地看着李未央，声音颤抖道：“妹妹——”


李未央冷笑一声，竟然快步地走上前去，抬起来就给了那随从重重一脚，那随从被踢的倒翻了个跟头，满脸的不敢置信，他没有想到一向文弱的小姐会向他动手，更加想不到她接下去满面怒意地道：“若是再让我听到你这么说，我就活剥了你的皮！”


如此的嚣张，如此的凌厉，那眼神之中的冷酷无情让这随从一下子惊得面色发白，他没有见过小姐这个模样，简直是骇人到了极点，他再也不敢多说什么，连滚带爬地收拾了碎瓷片，退了出去。


就在这时候，旁边穿来了砰砰的敲击声，郭导居然用自己的头去撞击墙壁，以至于连墙壁上都出现了血迹，那变调的惨嚎更加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心中痛苦难耐。郭敦心痛到了极点，不禁上前一步，哀求李未央道：“小妹，要不然咱们就给他一点逍遥散，等熬过了今天再说吧，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这么难受！再这么下去，一定会出人命的！”


郭澄咬牙，现在看到一向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五弟完全没有人形，涕泪纵横的样子，眼眶也不禁发红。


李未央毫不犹豫地拒绝道：“不行！你们现在心软，就会前功尽弃！五哥现在没有意识，若是他知道只会恨你们的！”她的声音隐含着极为危险的气息，那寒意和怒火寸寸盘绕深入了郭敦的身躯，像是要冻结了他的骨髓。


郭澄心头剧痛，却也不能不承认李未央说的没错：“郭敦，你不要冲动，我们一定要帮他，否则他一辈子都会受这逍遥散的毒害，做一个废人又比死了能好多少？”


郭敦心头压抑到了极点，不再看其他两人，快步地走上去，死死地抱住郭导，肝胆俱裂道：“五弟，不要用这样自残的法子伤害你自己，你知道我们多难受吗？”


郭导喘出一丝浊气，一片触目惊心的血红从他的额头上蜿蜒而下，落在他那俊美的面容之上。郭敦紧紧地按住他，绝不让他再自残，而郭导却很快再度发作起来，他开始拼命地嘶吼，发狂一般地踢打着郭敦，像是已经完全没有了控制力：“滚出去！滚出去！全部滚出去！”


李未央不忍再看，快速走了出去，郭澄看到了赶紧追出去，轻声地问道：“嘉儿，现在该怎么办呢？”


李未央一言不发，快步地走了，郭澄不知道她要去哪里，只能跟了上去。


李未央吩咐人驾着马车，来到了一家医馆门前，郭澄看了那医馆的招牌，上面写着积善堂三个大字，他一怔：“这是……”


李未央根本没有要回答他的意思，而是快步拾阶而上。医馆生意十分好，数名药童跑来跑去，奔波忙碌，还有两名坐诊的大夫正在替人看诊，尽管如此却还是大排长龙。其中一个药童看到李未央道：“不管你是什么人，要看病一定要排队！快快去领号！”他这话说了一半，却被李未央满脸的冷容吓到。


李未央神情冰冷，漠然地道：“叫你家主人出来。”


药童连忙道：“你是什么人？”


赵月冷冷地抽出了腰间的软剑，药童整个人吓得倒退了一步，他还没有见过如此凶神恶煞的病人，他也是个机灵的人，看李未央和郭澄都是一身华服，外面的马车旁边还跟着数名身佩长剑的护卫，他看出来对方绝不是寻常的官宦之家，便赶紧进了内堂，不一会儿纳兰雪便快步地走了出来，看见李未央便是一怔，随即开口道：“两位跟我来。”说着，她已经带他们进了内厅的药室，没有一句废话，快速道：“郭小姐，你为什么找到这里来？家中有人生病了吗？”她这样问，声音里难掩一丝关切。可是当她意识到了这一点，便连忙收住了这神情，摆出了一丝漠然的表情。


李未央却并不在意她怎样想，而语调急促地道：“我五哥服下了逍遥散，现在需要想方设法戒掉，你有什么法子吗？”


纳兰雪吃了一惊，她看了李未央半天说不出话来：“逍遥散……这东西……”很快，她的面色沉寂了下来，她没有想到郭家的五少爷竟然会迷上逍遥散，这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一旦碰了那可就终身都没有办法戒除。若是想要戒掉，不知要经历多大的痛苦……她想了想，不禁出声道：“现在他人在哪里？”


李未央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她道：“你有法子的话便跟我们走吧。”


纳兰雪想也不想，转身快步地走了出去，向那药童吩咐了几句，随后带着药箱出来：“走吧。”


从头到尾纳兰雪没有多问过一句，便跟着李未央他们来到了别院，而这时候郭导的瘾已经到了巅峰。李未央还没踏进院子，就听见郭敦对着随从大声地喊道：“还不去拿逍遥散过来！”


李未央听到这一声，整个人都愣住了，随即她快步地进了屋子，郭敦正是看到郭导过于痛苦，正要那随从拿逍遥散来，李未央从未如此愤怒过，她一直压抑着的怒火已经再也没有办法掩饰了，竟然不顾仪态，快步上去，一扬手狠狠给了郭敦一个耳光，那声音响彻整个屋子，所有人都惊呆了，只听见李未央厉声道：“醒了吗？”这一句话说出来，竟然压抑不住声音里的波动，眼里泛上了一点光。


郭敦完全地愣住了，他没有想到李未央会对他动手，而且李未央现在的眼神十分的凶恶，凶恶到他几乎错以为自己是她的敌人。


郭敦眼中突然暴起寒光道：“难道你要我眼睁睁看着五弟如此的痛苦？”


李未央目光森然，一个字一个字地道：“这都是他自己亲口答应下来的！你非要他做一个违背誓言的人吗？若是这一次他戒不了逍遥散的瘾，他这一辈子就沦落成一个废物，一堆人人唾弃的烂泥！哪怕他现在痛苦到想要自杀，我也会逼着他戒了这毒瘾！你给我滚一边去，否则我连你一块绑起来！”


这样凌厉的气势，势如破竹，毫无遮挡，她明亮的眼睛里，此刻满满都是怒气和戾气，甚至有一丝杀机，令人心头不由自主一颤！郭敦没有想到李未央会这么说，他整个人呆立在那里，完全的傻了。


刚刚从外面进来的纳兰雪有种错觉：眼前那繁丽衣裙包裹着的柔弱身躯，其实是一头猛兽，可是现在这一头猛兽却受了伤，明明眼泪都要从眼睛里淌下来，却还是毫无表情，只会用怒意来掩饰内心的伤痛，她这样一想，心头便莫名闪过一丝痛意和怜惜。


郭澄上来轻轻地拍了拍郭敦的肩膀，慢慢地道：“四弟，我知道你和老五的感情向来很好，但是这一次是五弟亲口说要戒了毒瘾，我们要帮他，便不能在他神志不清的时候替他做这个决定！这对他不公平，若是他真的忍不住，为什么连一句求逍遥散的话都没有说呢？这说明他还在竭力的自我控制，可是你呢？你都做了什么？”


这时候随从已经捧了逍遥散进来，李未央看了一眼，冷笑，那雪白的瓷瓶里装了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郭敦愤恨到了极点，他快步上前，一掌将那瓷瓶打翻了，药丸洒了一地，异香扑鼻，其中一粒滚落到了郭导不远处，原本安静下来的郭导闻到那香味，像是疯了一般向那药粉扑了过去。


李未央厉声地喊道：“五哥！”


这声音不大，带着说不尽的怒意，却也有一丝恳求，在这空旷的屋子里却显得异常清晰，郭导的动作突然顿住了，他连滚带爬地缩回了角落，用力地抹了一把脸上遍布的眼泪，疲倦到连眼睛都睁不开，只是不停地抽搐，“我不能再碰了，我这一辈子都不可以再碰了！把我绑起来，全身……都绑起来，不管我怎么求，不管我怎么说……求你们！”他这么说着的时候，声音极度的沙哑。


李未央看着郭导，心头第一次涌起要将裴家人千刀万剐的冲动，可是她忍住了，她不过是淡淡地对着进来的纳兰雪道：“你都看见了吧，我们现在很需要你的帮助。”


纳兰雪是个医术十分高明的大夫，而且她很有医德，从不拿病人的病情开玩笑，李未央相信她不会将这些透露出去，而且是他们目前最大的希望。


纳兰雪看了郭导一眼，轻轻地道：“你们把他绑起来，四肢都要绑上，越结实越好。”


郭澄含着眼泪，照着纳兰雪说的做了。郭导看着纳兰雪，“谢谢。”其实他已经说不出一句成调的话，纳兰雪怔怔地看着那张与郭衍有几分熟悉的面孔，心中就是无比的难过。就在这时候，郭导又是一轮瘾头发作起来，他拼命地挣扎着，却挣脱不开束缚。纳兰雪看着郭导不停的翻滚，犹如困兽一般撕咬着，郭敦跪倒在地上，抱着自己的兄弟道：“五弟，回过去的，一定会过去的。”


纳兰雪连忙吩咐旁边的随从道：“去，马上取纸笔来，照着我的药方去煎药。”


李未央看着纳兰雪道：“这药方是……”


纳兰雪咬牙道：“虽然不能完全帮他解除痛苦，可是多少有些缓解，其他都要看他的毅力了，只要熬过了最开始的十天，一切都好办了。”


李未央点了点头，随即对随从吩咐道：“今天开始，一切按照纳兰姑娘的吩咐去做。”那随忙应声去做。


而就在此时，郭导经历着一生最为难熬的折磨，逍遥散的魔力能够把一个正常人逼疯，这种如影随行的痛苦让他不住的嚎叫，却根本没有办法挣脱绳索的束缚，迫不得已他竟然将自己蜷缩成一团，死死地咬住自己的手，片刻之间那双手已经被他咬得鲜血淋淋、疼入骨髓，虽然他想立刻就死了，但是不能！他要活下去，因为他答应了郭嘉，答应了兄弟们，如果违背自己的誓言，哪怕下了地府，他这辈子也不会安心的。


在这种生死存亡的时候，郭家的每一个人都在看着他。


此刻心头最为恼怒的便是郭敦，他恨不得冲出去将裴家杀干净，若非他们，自己的五弟怎么会受到这样的折磨。可是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因为他稍稍一动，郭导就会做出更加疯狂的事。他好不容易从郭导的嘴中，拔出了他的手，却不忍心在心看那满手的鲜血，而是吩咐随从道：“你过来，帮我按着他。”


随从赶紧走过来，两人死死地压住他，才勉强控制住了一个完全快要发疯的人。郭敦一手压着郭导，竟然将自己的手凑到他的嘴边，“你若是想要咬，就咬我吧！”


“胡闹！”纳兰雪快步地走上去，大声道：“我这里有木塞子让他咬住，千万不要因为忍不住疼痛，让他咬了舌头！”


听见纳兰雪的提醒，随从连忙跳了起来道：“对！有木塞！”说着他已经快速的从旁边取了来，然后让郭导咬住，又是一阵瘾过去，郭导才慢慢平静下来，郭敦才慢慢地松开了他，替他擦去脸上的鲜血，却任由自己泪流满面。随即他突然的站了起来，快步地向外走去，李未央突然叫住了他：“四哥，你要去哪里？”


郭敦咬了咬牙，一言不发，甚至于来不及回答李未央，整个人已经飞奔出去了。李未央冷声地命令道：“赵月，拦住他！”


赵月完全照着自己主子的话行事，快步拦在了郭敦的面前，郭敦不管不顾，抽出刀，冷声道：“还不闪开？”


赵月看了郭敦赤红的眼睛一眼，却是冷冷地道：“四少爷，对不住，小姐要拦着你，奴婢只能失礼了！”说着抽出了腰间的软剑。郭敦不再容情，冲上去就是一刀，那力道十分惊人，赵月原本有心让他，不料他如此狠辣，只觉得那刀锋在眼前闪过，方寸之间，两人已经过了数招。两道身影在院子里追逐，郭敦怒声道：“你还不闪开，就不要怪我不留情面！”说话之间，他右足已经踏上了旁边的石桌，身体在空中回旋，一刀袭向了赵月。赵月横剑相击，与他的刀锋碰在了一起，可是郭敦的臂力到底惊人，赵月堪堪被他逼迫着一步步后退，背后竟然已到了墙壁。


郭敦的眼神十分森冷，他厉声道：“快闪开！”


可是赵月轻哼一声，开口道：“对不住了四少爷，小姐的命令奴婢绝不敢违背！”


郭敦身形一顿，又是一道银光劈了过来，而赵月顿时急翻，险险避开，趁着郭敦不注意，她大喊一声：“五少爷。”郭敦吃了一惊，猛地回头望去，赵月趁着这个时机，一剑打飞了郭敦的长刀，随后将郭敦右臂反拧，压倒在了石桌之上，她寒声道：“四少爷，对不住了。”


郭敦被她压在了石桌上，却也不惊慌，右手击在了石桌之上，无数的石屑在空中爆开，激射向了赵月，赵月只得松开了他的右臂，一个筋斗翻向了后方，好不容易才落了地，而郭敦的掌风已经罩上了她的额头，只听到屋子的门口有人大喝一声：“四弟，还不住手！”


郭敦的手臂堪堪的停住，他艰难地回过头去，看见了郭澄满面的怒容，郭敦这才猛然惊醒，他才发现自己在暴怒之中差点杀了赵月！下意识的后退了两步，不敢置信的看着自己的手掌。


赵月也是惊魂未定，她没有想到被激怒的郭敦竟然是如此的可怖。


李未央走了出来，恰巧看到这一幕，她冷声道：“四哥这是冲谁发火？是在怪我拦着你吗？”


郭敦几乎不敢看向李未央那双冰冷的眼睛，在这个妹妹面前，他始终觉得无所适从。


李未央的声音带着嘲讽，道：“你若是想要去报仇我绝不拦着你，只不过我可以实话告诉你，你这么去不但靠近不了裴家兄弟，反倒会丢了性命，连累了郭家的所有人！”


郭敦一仰头，大声道：“我知道嘉儿你很聪明，比我们每个人都聪明，可是你和我们毕竟不是一起长大的，所以你不会有我这种心情，你更加不明白我看见五弟变成如今的样子，我有多心痛，你永远不会明白，因为你根本不是郭家的人！”他说完了这句话，就立刻意识到自己一时情急说错了，因为他看见李未央的神情在一瞬间黯淡了下来，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听见啪的一声，自己的脸上已经狠狠的挨了一巴掌，他看着不知何时已经跃至自己身前的三哥，呆住了。


郭澄面如寒霜，声音冷到了极点，道：“蠢货！你还是出去醒一醒自己的榆木脑袋！等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时候再进来。”


李未央并没有生气，只是看着郭敦，面上却是淡淡的悲悯：“我知道这句话在四哥的心里藏了很久，从我阻止你给五哥喂药的时候你就一直想这么说吧。因为你觉得我和你们没有血缘关系，所以才根本不在乎五哥的死活，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这样痛苦。”


郭敦不敢去看李未央，李未央只是神色淡然地说：“四哥，你说裴家人看着我们变得四分五裂，争得面红耳赤，是不是很开心呢？也许这就是他们的目的，又或许他们正展开了一张大网正等着你自投罗网，到时候你要我如何向父亲和母亲交代？你要我又如何向清醒过来的五哥交代呢？难道你要我跟他说，你是为他去报仇，所以被人杀了吗？”


郭敦恼怒道：“我会小心的，绝不会给郭家丢人！”


李未央轻轻一笑，笑容之中带了三分轻蔑：“难怪父亲说你没有脑子，你果然没有脑子。”


郭敦讶然地看了看她，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


李未央道：“你要去就去，我绝不会拦着你，横竖我不是你们郭家的人。”说着她回了屋子，砰地一声关上了屋子。赵月冷冷地看了郭敦一眼，随即快步走到了房门之前，静静的守在那里，用敌视的眼神看着他。


郭敦后悔自己在心神不稳定下说出的话，可是覆水难收，郭澄盯着他目光十分的严厉，“四弟，从嘉儿进入郭府起，她有哪一点对不起咱们，或是对不起你我的？她为了郭家殚精竭虑，若不是为了我们，她何至于如此？你实在是太让人寒心了！难道裴家人的行为激怒了你，就能够让你彻底失去理智吗？！”


郭敦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的确，李未央不是他们的亲妹妹，可是他一直努力的将她看做自己的亲人，正因为如此，当他看到李未央眼睁睁看着郭敦痛苦却不让他服下逍遥散的时候，才会如此的愤怒，他不是故意这样说，只是他觉得李未央根本没有如同他一般的愤怒……可是现在他突然明白过来，每个人遇到问题的时候处事的方法都不同，李未央不说，不代表她不愤怒，若非她很痛心，何至于露出这样的表情呢……


见他面上露出愧疚，郭澄语气稍微平稳了一些，才慢慢道：“嘉儿不是冷酷，更不是无情，她比我们更理智！你这个猪脑袋，好好想一想吧！”说着他转身离去，再也不看郭敦一眼。


郭敦站在院子里想了很久很久，他将李未央进入郭府的那一天起所做的事情想了一遍又一遍，不错，李未央并没有半点对不起郭家的人，相反，她尽心尽力的在郭夫人身边照顾，她今天硬逼着郭导戒除逍遥散完全是为了郭导着想……三哥说的没错，五个兄弟里头就属他没脑子……越想越懊恼，越觉得自己狼心狗肺！随即，他走到了房门之前，却被赵月恨恨地瞪了一眼，冷声道：“你还要打扰小姐吗？”


郭敦不说话，他只是忐忑地上前，敲了两下门，砰地一声房门被打开了，走出来的却是纳兰雪，她看了郭敦一眼，神情之中有了一丝莫名嘲讽，却没有理会他，却是快步走了出去，她是要去看一看药煎的如何了。


郭导却是睡着了，他静静地蜷缩在地上，一动不动，李未央也在旁边认真的瞧着他，目光十分的复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郭敦心中更加的内疚，他走上去，几乎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对着李未央道：“妹妹，都是我的错，你要不就打我吧。”


李未央看也不看他一眼，目光始终凝聚在郭导的身上。只听到啪啪啪，打了十数下，声音响彻了整个房间。李未央抬起头却是一愣，那郭敦一张脸孔已经被他自己打得像猪头一样，不禁失笑道：“四哥这是做什么？打给我看的吗？”


郭敦更加的难受，他老老实实地认错道：“小妹，都是我不好，是我太没脑子，惹你生气了。”


李未央淡淡地看着他道：“我是从来不会原谅人的，四哥若是真的诚心悔过，就该好好想一想，要如何为五哥报仇。”


郭敦的眼睛一亮，急忙道：“小妹，你有什么法子吗？”


李未央看着睡去的郭导，轻轻一笑道：“这件事情，我从五哥受伤开始就在想了。白白的让五哥受了伤，咱们是不是也得向裴家讨一点利息呢？”


她这样说着的时候，眼中却是一片的冰寒，让人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郭敦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李未央露出这样的表情了，她向来是淡然的冷静的，就是发怒也不会表现出来，可是此刻她身上凝聚着一种风暴，叫人不自主就感到害怕，他轻声地道：“小妹，你的意思是？”


李未央回过头，静静瞧着他道：“挑拨离间，祸水东移，这一招只有裴家人会吗？咱们应该做得更加彻底一点！”


郭敦诧异地看着，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他狠狠地锤了一下自己的头，为什么他的脑袋就是不及其他的兄弟聪明呢？


这个郭家老四，勇猛忠厚有余，智商不足，若不是他这样来认错，过了今天李未央一定会找机会收拾他一顿，叫他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可是现在看他一副垂头丧气的猪头样子，李未央好气又好笑，最终只是微微一笑道：“你就等着看吧，我会让裴家的人懂得五哥的痛楚。”


十天过去，郭导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而纳兰雪更是几天几夜的守着他没有合眼，眼下多了乌青，看起来比郭导还要憔悴十分似的。第十一天的早上，郭导终于走出了屋子，他伸了个懒腰，只觉得整个世界重新亮堂了起来。走廊的尽头，只听见轻轻的脚步声，郭导偏过头，阳光下，李未央微笑着向他走过来，道：“五哥已经全部康复了吗？”


郭导看着自己的妹妹，点了点头道：“多谢你。”当天发生的一切，其实他隐隐约约有感觉，若非是李未央坚持到底，只怕他又重新陷入了逍遥散的噩梦中。事实上，若非郭导具有强烈的自制力，还有纳兰雪的鼎力相助，他绝对不会有办法熬过十天来的痛苦。


这时候，李未央已经看到了从一旁静静走过来的纳兰雪，便出声叫住她：“纳兰姑娘，多谢你了。”


纳兰雪只是笑容平淡，道：“救治病人本来就是我的职责。”


李未央轻轻地笑道：“是啊，这一回你幸好没有让我们排队，无论如何我们欠你的又多了一些。”


纳兰雪的面容如冰似雪，她看了看李未央，又看了看郭导，神情中流露出一丝复杂：“不必谢我，从今往后不要烦我便是。”说着她走了出去。


郭导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纳兰大夫是个好姑娘，可惜二哥没有这个福气。”


李未央看着纳兰雪的背影，神情之中多了一丝惋惜：“是啊，纳兰雪是个好姑娘，可是二嫂又何尝不无辜呢？这件事情伤害的是三个人，只不过二嫂还不知道罢了。”


郭导想起了天真烂漫，善良活泼的陈冰冰，不禁又叹了一口气。这时候，他才想起，开口问道：“听说我不在的期间，那陈家人送了不少的礼物，想求得原谅，陈寒轩还在府门前跪了三天三夜。”


李未央点了点头道：“是啊，他在门口跪了三天三夜，每一次母亲出去，他便苦苦地拉住母亲的马车哀求，母亲纵然铁石心肠也不禁动容。”


郭导轻轻一笑道：“不过都是做戏罢了。”


李未央当然明白这一点，道：“父亲早已原谅陈家人了，这场戏便是做给裴家人看的，就是告诉所有人，无论发生什么，我们两家都会团结对外的，他们的算盘落空了。”


郭导点了点头：“母亲没有因为愤怒毁了两家的盟约，我知道，这要多亏你了。”


李未央笑了笑道：“我是郭家人的一分子，应当尽力的。再过五天，就是裴徽迎娶寿春公主的大好日子。五哥，你要不要去看一看热闹呢？”她在说到热闹两个字的时候，神情之中闪过一丝阴冷。


郭导瞧在眼里，不禁微微一笑道：“既然小妹说要唱出好戏给我看，我又怎么会不去呢？”


李未央神情中带了一丝期待，道：“是啊，寿春公主出嫁，一定是十分的热闹。”


五天之后，便是裴徽和寿春公主的婚礼，皇室有很多的规矩，婚礼设在晚上而不是白天，整个排场也很大。那一天晚上，从皇宫到裴家的门口，早已是张灯结彩，迎亲队伍也是浩浩荡荡，街上更是挤满了人看热闹。为了让寿春公主极尽荣耀，也为了显示自己对她的厚待，皇帝竟然拿出数万的锦帛赐给群臣，又宣布大赦天下，寿春公主穿着喜服，向着皇宫的方向，遥拜两次，随后才再次上轿。婚礼队伍蜿蜒着前进，新郎官骑马前行，后面还跟着仪仗队、旌旗队、华盖队、手捧着托盘的美貌宫女们紧跟在后头……再后面是公主那乘描金绡凤的大红喜轿，八个有福的妇人，扶着轿子缓缓前进。客人们一路进入了裴府，而在裴府中有盛大的晚宴在等待着他们。


晚宴之上，郭家人始终面带笑容，面上丝毫看不出失败者的痕迹，周围的人看着他们神色如常，却都不由窃窃私语起来。


“哎，你们听说了没有，听说五公子受伤十分严重，这辈子都没办法举剑了。”


“是啊，听说他十几天来都是躲着不肯见人，可见伤势极重。”


贵夫人之中便又有人道：“可是我刚才还瞧见人了，风度翩翩，气质脱俗，而且神采奕奕，半点都不像是受伤的样子啊，会不会是谣传？！”


其实不光是郭家，周家、崔家、王家、葛家、萧家，以及那落败的陈寒轩都来了，失败者也要有失败者的风度，何况他们都认为裴徽都是胜之不武的。陈寒轩因为误伤了郭导所以十分的内疚，就没有心思比试，硬生生的输给了裴徽。而那崔世运和葛晚舟的比试中，葛晚舟虽然险胜，却受了伤，裴徽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之下，连胜葛晚舟和陈寒轩，至于战秋，更是莫名其妙的在比赛之前醉倒了，裴徽理所当然，一跃成为驸马的人选。这一系列的事情发生之后，所有参赛者自然会认为他是胜之不武的，而且也似乎太过巧合了。这裴徽不是运气太好，就是早已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只不过这些话只能在心里想一想，没有人会真正说出来，否则只会让人觉得他们是因为失败了，所以才会心怀嫉妒。所以每个人都是笑容和煦，只是一杯一杯的酒向裴徽敬了过去。


李未央的目光却是没有看向裴徽，她的眼神落在裴弼的身上。


裴弼这一日都是笑容满面，春风得意的模样，仿佛今天晚上的新郎官是他一样。就在这时候，他的眼神和李未央碰了个正着，随即面带微笑地向李未央轻轻举杯，笑容之中，颇有深意。


李未央看着他，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阿丽公主只觉得李未央和裴弼之间的气氛有点奇怪，却说不出哪里奇怪。


随即人们就瞧见那葛晚舟上前敬了裴徽三杯酒，崔世运很快也过去了，连灌了裴徽三杯酒，这才放了他，显然是在报之前的仇。不过崔世运毕竟是太子的小舅子，看在太子的份上也不会做得太过分，虽然心中愤懑，脸上也没有露出一丝不悦。


裴徽看着众人，最后目光落在了郭导的身上，笑容变得更加幽深。郭导却是含笑，一言不发，也没有上去敬酒。裴弼站起身来，替裴徽挡了酒，吩咐他先入洞房去陪着公主，不要失了礼数。裴徽这才能够摆脱众人的灌酒，脚步轻松地进了新房。进入新房之后，又经过一系列复杂的婚礼程序，裴徽这才揭开了寿春公主的头盖，两人喝了合欢酒，吃了子孙勃勃，旁边的随嫁的宫女太监这才退出了洞房。


寿春公主一身喜服，两道柳叶眉斜飞入鬓，垂着的睫毛很是浓密，嘴角还挂着浅浅的笑。


一半妩媚，一半羞涩，着实美貌不凡。


裴徽却不知怎么回事，手心突然冒起汗来，难道是刚才喝多了？他猛地摇了摇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随后刚要迈步，却突然一个踉跄，索性及时扶住了桌子，不出片刻的功夫，他额上竟然沁出了豆大的汗珠，浑身觉得烦躁起来。他捏住了自己的手，竭力地压抑着胸口莫名翻滚的血气，向公主慢慢走了过去……


而此刻，席上众人还在欢宴，李未央笑容和煦，面上平静，她向旁边的阿丽公主解说着今天婚宴的整个程序。阿丽十分的兴奋，眼睛左看右看，怎么都看不够，在她看来这一场红彤彤的喜宴是十分的有意思，便兴高采烈地拉着李未央问个不停。


郭导看着李未央有些纳闷，他不知道李未央会怎么做，为什么非要拉他来看热闹，而待会儿又会发生什么事呢？


众人觥筹交错之间，却突然看见一个宫女，发疯一样地从外头冲了进来。她不顾外面侍从的阻拦，迅速地冲进了大厅，用尽了全力奔向了堂上，一下子扑倒在地。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她苍白着脸，大声地喊道：“不好了！驸马爷疯了，快去救救公主啊！”她这话说完，众人的面色都变了，裴弼一下子站起身，勃然怒道：“还不把这疯丫头拉下去。多喝了几杯，胡说八道些什么？”


立刻便有护卫进来，快速地将那拼命挣扎的宫女拉了出去，可是她的嘶喊之声，却留在了众人的心中。宗室们议论纷纷起来：“刚才是怎么回事？那宫女说了什么？”


“是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还不把话说清楚？”


“对对，把人找回来。把话说清楚再走！”


裴帆猛地站了起来，他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讶异和震惊，他看向了众人，又看了看自己的长子，眼神之中掠过一丝阴冷。


而此时，太子的脸上也有几分不好看，他站起来向所有的客人们拱了拱手道：“诸位，诸位！今天不过是这丫头喝多了酒，胡言乱语罢了，绝不会有什么事的，人家在那里洞房花烛，难道咱们这帮不知趣的人还要去打扰不成？”


众人一想，纷纷哄笑起来：是啊，不过是个宫女喝多酒胡言乱语，说话也是不清不楚的，若非刚才人太多，也不会来不及阻她闯入，应当是误会罢了……


可是，这时候却有一只手托住了太子的酒杯，随即一张俊美绝伦的脸映入了众人的目光中，却是旭王元烈。他微微一笑道：“太子此言差矣！若是驸马爷喝多了酒，真的在发酒疯呢？公主金枝玉叶，可是容不得半点损伤的！”


太子愣住，随即大声道：“不，这绝不可能！”


元烈神情戏谑道：“是真还是假，去看一看不就清楚了吗？”


阿丽完全呆在那里，轻轻拉了拉李未央的袖子：“这究竟怎么回事？”为什么那宫女突然闯进来，又为什么所有人都露出这样不安的神情呢？李未央勾起一边唇角，声音低如耳语，仿佛不打算让任何人听见：“公主，待会儿有好戏看。”

235 酷审裴徽



众人匆匆赶到了后院，刚一进去就听到一声惨烈的哭喊之声，随即就看到一个女子披头散发地从喜房中跑了出来。


众人定神一看，那女子一身华丽的新嫁娘衣裳，红艳艳的色彩，越发显得她的脸没有丝毫血色，唯有雪白的脖子上留着两道深深的青色掐痕，清楚地昭告众人她受到了怎样可怕的虐待，她就像风里的纸片一样飞出来，仿佛从鬼门关上刚刚逃回来，一把扑进太子的怀里泣不成声道：“太子哥哥，救命！救命啊！”


众人都吃了一惊，仔细去瞧那女子，见她梨花带雨，却不掩姿容绝色，不是寿春公主又是谁呢？


太子恼道：“寿春，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这种模样成何体统！还不快擦掉眼泪！”寿春公主震惊地看了太子一眼，下意识地倒退了两步，这时公主的乳娘恰好从外头进来，公主立刻像一只小猫一样缩在乳娘的臂里瑟瑟发抖，动了动嘴唇，喃喃着“救命”两个字，幽怨的大眼悲绝地望着太子，凄然泪下。


太子见到众人目光灼灼，知道没办法遮掩，便问道：“究竟出了什么事，你仔细说清楚！”


寿春指着新房的方向，凄厉地道：“他……他突然疯了一样扑上来要掐死我！”


裴帆见到这种情形，心头极度吃惊，连忙跪下道：“公主受惊了，我这就去教训这个逆子！”说着他已经快步地冲进了房门，随即一反手便将新房的门关了起来，杜绝了众人的视线。


李未央冷笑了一声，裴帆这么做，根本目的就是为了掩饰在新房里发生的一切，可惜现在所有人都听见寿春公主这样说了，亡羊补牢又有什么用，不觉得太晚了吗？


寿春公主鬓角都松开了，头发披散着，由乳娘扶着，施了淡粉的脸颊哭得一塌糊涂，泪意涟涟，显得惊骇到了极点，丝毫也没办法顾及仪态了。


裴弼静静地站在一旁，却不看任何人，一双眼神只落在了李未央的身上，那神情之中似乎还略带着一丝嘲讽。所有人中，他第一个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也是第一个反应了过来，只不过，他知道此刻已经落入对手的圈套，多说多错，只能暂且按兵不动。


李未央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却只是向他轻轻地一笑，不甚在意。


众人只听到寿春公主哭哭啼啼地道：“太子哥哥，你一定要为我做主啊！”


太子看到寿春雪白的面颊还有清晰的五道指痕，再也压抑不住心头怒火，厉声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身边的宫女呢？”


寿春公主的手指在颤抖，她颤悠悠地道：“都死了，死了！她们冲进来要救我，被那个疯子给杀了！”


此言一出，众人的面上都是大惊，若说刚才他们还以为裴徽是因为喝醉了酒才会对公主无礼的话，现在竟然连公主身边的宫女都杀了，这绝对不是喝醉酒无礼这么简单！静王元英上前一步，一把握住寿春公主的胳膊道：“寿春，你刚才说了什么？再重复一遍。”


寿春公主泣不成声道：“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刚才一切都好好的，他却像是喝醉了，在新房里大发脾气，砸光了东西，又突然扑过来，我见他神色不对连忙要逃，他却不管不顾，上来就狠狠地掐住了我的脖子，不信，你们瞧！”说着寿春公主露出了脖颈之上的伤痕。其实她不这么做，她的伤痕也是十分的明显，谁都无法忽视。“然后我的宫女们听见声音，冲进来救我，结果他竟然用金樽，活生生将人打死了……”


太子心头怒火冲天，心中不由将裴徽怨怪到了极点，新婚之夜耍酒疯可以，可是伤了公主可就是大罪，更别提竟然还诛杀了公主身边的宫女，这样的罪名，皇帝怎么会轻饶！简直是胆大包天！想到皇帝平日里对寿春公主的宠爱，太子明白现在必须安抚住她，连忙道：“寿春啊，如今这么多客人都在，你好歹顾全大局，不要哭闹，免得皇家失了颜面……”


这还顾全什么颜面，性命都要没了！难不成还要让她忍气吞声嫁给这个疯子不成！寿春公主完全惊骇住了，她连连摇头：“不！我才不要嫁给这个疯子，我要回宫，现在就要回宫！”说着她甩开太子的手，哭得花容失色。


众人都是面面相觑，可是皇家的事情，谁也不敢多言，更多的人向新房投去了窥探的眼神。而静王则冷笑一声道：“太子殿下，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公主受此大辱，你还要逼着她嫁给裴徽吗？”


太子当然知道这门婚事是不成了，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要减轻裴徽的罪名，不至于牵连整个裴家，所以他看着元英，十分平和地道：“静王误会了，我当然有我的用意。大家都是知道的，寿春向来受到父皇的娇宠，脾气也是十分的娇惯，受不得一点委屈，芝麻大的事情被她说得天大一般，这都嫁过来了，不过是一点小小的摩擦，难道还能就此回宫不成？她当这婚姻是儿戏吗？”


强调寿春公主的娇蛮任性，才能减轻裴徽的罪名，否则意图谋杀公主，这罪过裴家人吃罪不起，太子是想方设法用酒后失德掩盖过去。


这时候，齐国公却冷淡地道：“太子此言差矣！若是寿春公主所说属实，这裴公子便有意图谋杀公主之嫌，众目睽睽之下，太子殿下未免太偏袒裴家了！”


一旁的太子妃不急不忙，语气平稳地道：“齐国公，你说这话又是什么意思？人家常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不能因为你与裴家向来有嫌隙，就蓄意破坏人家的婚姻，寿春公主年纪轻不懂事，您是长辈，自然当作和事老的，怎么能够说出这么严重的话来呢？”


裴弼却只是看着李未央，人群之中，她肤白如雪，目光沉静，下颌纤柔，唇瓣微抿，怎么看都像是一个寻常的贵族千金，可谁也想不到今天的一切都和她有关系。裴弼只是想要知道，她究竟是怎么动的手呢？


面对太子妃的质问，齐国公淡淡地一笑道：“我可是都为了公主殿下着想，更何况这婚姻是陛下钦赐，如今出了事，当然要回禀陛下，请他做个裁决。”说着他一挥手，大声地道：“京兆尹大人，请你立刻去把那裴公子请出来，相询一二吧！”


京兆尹站了出来，却是心中叫苦不迭，他本来是好端端的参加一场婚宴，谁知会出这么一件事，更何况此事非同小可，又牵扯到当朝的公主，众人都盯着他，他不敢推搪，连忙吩咐人道：“去新房将那裴公子好生请出来！”他说的是请出来，而不是绑出来，这其中是很有深意的。他的随从会意，立刻上前去敲那新房的门，可却是纹丝不动。


复又敲了三下，那门才打开，裴徽一脸苍白地走了出来，发上湿淋淋的，身上的喜服也是狼狈不堪，跨过门槛的时候竟然还猛地绊了一跤，险些栽倒在地。他的身后正是裴帆，裴帆面上带了十分的惊怒，两人一起走到庭中，裴帆突然狠狠地踢了一脚裴徽的腿骨，裴徽直愣愣地就在寿春公主的面前跪下了。


裴帆大声地呵斥道：“喝了几杯酒也不该如此放肆，竟然惊吓了公主，你万死难以赎罪！还不向公主殿下叩头请罪？”


裴徽的脸色十分苍白，面上似乎还有未曾褪去的潮红，可是眼神已经逐渐的清明起来，他被裴帆一提醒，立刻醒过味儿，大声道：“公主殿下，今天都是我的错，请你万万不要怪罪！”说着他竟然砰砰砰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发青了。


寿春公主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一步一步地向后退去：“不，你离我远一点，离我远一点！”说到最后，那声音近似尖叫，静王连忙将寿春公主护在了身后，寿春还在瑟瑟发抖。


众人听到这声音，都不禁心起怜悯，早有一些贵夫人走到公主身边去柔声的劝慰。


裴徽咬紧了牙关，几乎恨得发狂，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出这样的事情，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突然失控，若非刚才裴帆冲进去止住了他发狂的行为，他只怕连整个新房都毁掉了。


元烈声音轻巧地道：“若说裴公子只是冒犯，何至于连公主殿下身边的四个宫女都杀死了呢？什么样的冒犯会危及公主性命，这也太可怕了。”说着，众人便向屋中看去，虽然刚才裴帆已经刻意将尸体移到了看不见的地方，避免让众人瞧见，可事态紧急，他没有办法全部处理干净，地上却依旧是大滩的鲜血，显然寿春公主所言非虚，那四个宫女是为了保护她，而被裴徽活生生打死的。


众人见到这种情形，不由都对裴家人怒目而视，新郎官做到这份上，天下也就独此一家了。裴家若不是胆大妄为，就是有谋逆之心，否则怎么会对一个娇滴滴的公主下杀手？酒后失德的多了，没见过新婚之夜就要杀了新娘的！


静王元英淡淡地一笑道：“太子殿下，事实就明摆在眼前，你还说什么只是酒后失德吗？难道你要亲眼看见寿春皇妹血溅当场，才肯向父皇禀报么？”


太子看着众人的目光，他们的眼神之中带了惊恐和谴责，若是他再不向皇帝禀报，并将寿春公主带回宫去，慎重解决此事，反而会连累到自己身上。他想到这里，当机立断地道：“既然如此，就请京兆尹大人先将裴徽押入天牢，再让我禀报父皇，等候他的裁决！”


静王微微一笑道：“如此才显得太子殿下大义灭亲，英明神武。”


太子的面色丝毫不变，他神色自若道：“有你这样好的弟弟在旁边时时刻刻监督着我，我当然会做的不偏不倚，十分公正。”说着，他不阴不阳地笑了笑。随即重重的一挥手道：“还在这里看什么？都散了吧！”说着他率先走了出去。


裴徽还在挣扎，又被裴帆狠狠地踢了一脚，裴帆厉声地道：“陛下自然会给你一个公允的裁决，你先跟着京兆尹大人去吧！”裴徽愣了愣，随即便看向自己的大哥裴弼，裴弼只是轻轻地向他点了点头。裴徽这才放下心来，跟着京兆尹去了。


寿春公主还在原地瑟瑟发抖，静王柔声安慰道：“寿春，皇兄这就送你回宫去，走吧。”


寿春的脸上还是受惊的模样，在走过裴家人身边的时候，那种愤恨的样子，让人实在难以忘怀，眼看着受到这等惊吓，她是宁死也不肯结这门亲事了。


众人议论了一阵，纷纷叹息不已。今天这出戏实在是让人太过惊讶，以至于到现在都以为是一场梦境，谁也没能缓过神来。见如今主角都走了，众人也都向外走去，李未央落在了最后，却听见旁边有一人轻柔笑语道：“郭小姐真是有能耐，不过我很好奇，你这手脚是怎么动到新房中去的？”


李未央不用看也知道旁边这个人正是裴家的大公子，裴弼。她声音微沉，显得冷寂几分：“这个嘛，就不劳大公子担心了。”既然你们能够在陈家动手，我利用裴家和寿春公主又有什么不对呢？


裴弼轻轻地一笑，眼中隐隐跳跃着一簇火苗，口气却很清淡，“看郭小姐如此的有信心，是笃定我那二弟死定了吗？”


李未央笑了，神色静谧道：“此事事关重大，想必陛下会交给太子、刑部、京兆尹三方会审，裴大公子若有本事，就替新郎官找出此事中的破绽，说不定还能有一线生机。我劝你还是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好好想想，该怎么救你的二弟才是。”她的语气十分平和，却字字如刀，居然直直敲打在人的心间。


裴弼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实话实说，我已经猜到你会在今天动手，也知道你会利用那些敬酒的宾客，所以早已做了防备……但是百密一疏，竟然还是让你得手了。我真的很想知道，你究竟是怎么做的。”


李未央微微一笑道：“这一点嘛，就留给裴大公子慢慢想了。我该告辞了。”月光之下，她的眸光莹莹照人，眉梢暗携一丝戏谑，随即转头快步地向外走去。


旭王元烈笑嘻嘻地从裴弼身边经过之时，回过头来瞧了他一眼，笑容更加和煦道：“裴大公子，看起来心情不太好啊，听说这婚宴是你一手操办，不知你现在心情如何呢？”他的声音十分的轻快，却暗含毒辣的讽刺，若是换了旁人只怕要当场被他气得吐血。


而裴弼只是神色不变道：“旭王殿下真是爱管闲事，什么事情都有你的身影。”那日练武场上若是没有他的阻止，只怕陈寒轩和郭导之间，必将有一人死在当场，到时候陈家和郭家，这仇恨就结大了。


元烈轻轻一笑，那笑容之中带着说不尽的嘲讽，他慢慢地道：“所以，凡事有因必有果，若非你先向郭导下手，嘉儿何必对你动手呢？这因果循环，你还得慢慢受着。”


裴弼并不放在心上，言谈自若道：“若是再回到那时候，我还是会这样做，哪怕明知会引来报复也是一样，这本来就是各人的命运，怪不得别人。但是旭王殿下不要高兴得太早，此事未必没有转机。”


元烈微微一笑，再不多言，快步地走了出去。


李未央正在郭府的马车之前，寒风拂过，她衣袂微扬，眉目皎皎，有抹红润在面颊上晕开，异常动人。元烈看着她，不禁想到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的神情就是这样的淡定，好像什么事情都不能打动她的心绪，就连在手刃仇人的时候，她也一样是这样的冷漠，没有丝毫的感情。可是为了郭家，她已经数度动容了。他心头微微一动，大跨步地走上前去，面色温柔如水地道：“在等我吗？”


李未央抬起头，看着他，笑了笑道：“是啊，我一直在等你。”


元烈含了笑意：“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去做吗？”


李未央点了点头道：“我听说你在各处都安排了探子，想必天牢之中，也能有法子吧。”


元烈停了停，看着李未央道：“你的意思是说？”


李未央笑容和煦，声音清脆又婉转道：“今天裴徽下狱，按照惯例，十日后便是三方会审，到时候太子和裴弼自然会抓出很多的马脚，唯一的办法，就是堵住裴徽的嘴巴。”


元烈想了想道：“你是说在狱中先下手为强，杀了裴徽吗？”


李未央轻轻一笑，摇了摇头道：“杀了他，岂不是太便宜他了吗？更何况他若是死在天牢之中反倒更加让人起疑，所以最好的办法——是让他自己认罪。”


元烈看着李未央，似笑非笑道：“裴徽是何等坚韧的性格，他怎么会轻易认罪呢？”


李未央抿唇一笑，语气却十分的森然：“再坚韧的个性，也一定会有弱点的。”


元烈瞧着她，神色多了三分有趣道：“哦，你这么有把握吗？”


月光之下，元烈的笑容看起来十分的绚烂，叫人目眩神迷。李未央笑盈盈地道：“既然敢动手，我自然是有万全的把握。”说着她递给了元烈一封书简，低声地道：“照这上面的步骤去做，我保证，他什么都会说的。”


元烈接过那书简，轻轻一掂，就知道里面只是轻飘飘的一张纸，不由开口道：“我也很好奇，今天你是怎么动手呢？难道你是在敬酒的酒杯里头做了手脚？我瞧那裴徽刚开始出来的时候，神情可是有些不对啊。”


李未央淡淡地道：“不错，刚才在那裴徽出来之前，那裴帆已经抢先进去，想必是设法让裴徽恢复了正常。事实上，我真正下手的地方在崔府的公子身上，他身上素来喜欢佩戴焚清香的香囊，这种香气一旦遇到夜来香的花粉就会让人产生剧烈的幻觉——”


元烈一听，面色露出了几分惊讶道：“崔世运？”


李未央点了点头，面上却含了一丝微薄的冷笑道：“不错，就是那位崔公子，若真是有什么纰漏，要负责的也是崔家而不是我们郭府。敢情这世上只有裴弼会借刀杀人？我就不行吗？”


元烈惊讶地看着她：“那……夜来香的花粉又是在哪里？”


“这个么，就要多谢寿春公主的配合了。”李未央说着，笑容变得更深了。元烈是个极为聪明的人，立刻会意，轻声道：“原来如此。”


当然，此事若非有寿春公主的配合，岂会如此简单呢？只不过，寿春公主不是要帮助李未央，而是因为她心仪的对象是那个无故落败的战秋罢了。少女的心思，恐怕连皇帝都看出来了，否则他又怎么会让战秋入局，李未央不过是请惠妃在公主面前感叹一下人生无常，青春易逝，说一句可惜，道一句怜爱，一切自然水到渠成……不过这也要多亏了寿春公主虽然忌惮裴后，却也深受皇帝宠爱，若非如此，她是绝对不会有这种阳奉阴违的举动的。


凡是有几分相像过去那个人的，皇帝都会不假思索给予怜爱，这就是一种奇妙的移情作用，而寿春公主的所作所为，不过是为自己争取人生幸福罢了。


元烈轻轻一笑，转身上了马，向李未央挥了挥手道：“放心吧。”月光之下，他笑容更深，面容清俊，让李未央也不禁有片刻的恍了神。等她回到马车上，迎面却碰上郭夫人讶异的面孔。


李未央轻轻地一笑道：“母亲，你不要怪我，我是在为五哥报仇呢。”


郭夫人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她只是有些担心道：“我只是怕太子会想方设法帮裴徽翻供。”


李未央面容上带了三分嘲讽：“母亲你放心吧，我保证那裴徽会自动认罪的。”


郭夫人听到这里，不免觉得十分奇怪，她真是想不明白李未央究竟会怎么做，才能让裴徽这样一个人主动认罪呢？可是不管她怎么追问，李未央却只是神秘地摇了摇头，不肯轻易透露。


那京兆尹带回了裴徽，心头正在惴惴，却突然听闻有人来报：“太子常侍要见大人。”


京兆尹心头一惊，连忙道：“快，快请进来。”


太子常侍名叫阮萧山，是一个身量高挑，形容清俊的文官，他快步走进了书房，随即向京兆尹一拱手道：“华大人。”


京兆尹华诚连忙迎上去道：“阮大人，有失远迎，快请坐吧。”


太子常侍微微一笑道：“我今天的来意，想必华大人十分清楚，太子的意思嘛……”他的话没有说完，京兆尹已经连声道：“太子的意思，下官自然是知晓的，这件事在下一定秉公办理，绝不会偏袒寿春公主。”他说这句话其实是有深意的，不偏袒寿春公主，那就是要偏袒裴徽了，偏袒裴家等于是偏袒太子。


太子常侍点头道：“华大人果然是个聪明人，这些礼物是太子的小小心意，请你收下。”说着他一挥手，门口已经抬来了两个沉甸甸的大箱子，那京兆尹看得心头一惊，立刻道：“太子殿下美意，下官心领，但是这东西，下官是实在不敢收的。”


太子常侍轻轻地一笑道：“华大人不必多礼，这只是太子的一点小小心意，不是什么金银珠宝，不过是华大人最喜欢的古籍罢了，根本不值钱。便是外人瞧见，也不会说华大人收受贿赂的。裴公子在狱中还请大人多多关照才是，莫让他受了什么苦楚。”


京兆尹连忙道：“是是是，下官晓得。”


好不容易送走了太子常侍，京兆尹却发了愁，可是如今正是风尖浪口，他怎么做都是错啊，不管是皇室还是裴家，他都得罪不起，眼前还多了一个太子，这可叫他怎么办？所以他在书房里坐了半宿，都是没敢合眼。就在此时，他突然听见门外有人轻声笑道：“京兆尹大人可真是左右逢源，收下太子殿下的礼物，回头还不知道裴家要如何谢你呢。”


门外一个年轻的华衣公子，慢慢地走了进来，那一张俊脸之上，眸子熠熠闪光，一瞬间仿佛带进了外面明亮的月光。京兆尹陡然一惊，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失声道：“旭王殿下！”


旭王元烈看了看那两个红漆木的大箱子，却是微微一笑，径直在一旁的椅子坐下了，语调悠闲地道：“太子是让你将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是依我看，怕是没那么容易吧。”


京兆尹看旭王没有追究箱子的事情，老脸通红地问道：“请恕下官愚昧，不知旭王殿下是什么意思？”


元烈的目光十分清冷，却又带了三分嘲讽：“寿春公主乃是陛下爱女，如今她已经回宫，必定会在陛下跟前狠狠的告那裴徽一状。啧啧，可怜那小脖子上都是青青紫紫的痕迹，若是咱们晚来半步，说不定就要香消玉殒了。这婚事眼瞧着是进行不下去了，你若是私纵了裴徽，想也知道陛下对你会产生什么样的看法。”


京兆尹一惊，冷汗打湿了背脊，勉强镇定心神道：“殿下不要拿我寻开心，这件事情的确还有很多的蹊跷，说不定仔细审问，这裴徽公子真的是冤枉的呢？”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查看元烈的神色，这件事情和旭王又有何干？他为什么这么关心？可是还没得他继续追问下去，就看见元烈从袖子中丢下一个物件道：“太子殿下有这么多古书相送，我就用这个东西来换大人的忠心吧。”


京兆尹目光停在了那丢在桌子上的物件之上，随后将信将疑地取来一瞧，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了一样，立刻就傻了。旭王元烈拿出来的这个东西不是别的，正是京兆尹在十日之前和人打马吊的时候藏起的一张牌，京兆尹心头这叫一个震惊啊，他完全没有想到自己无意中藏起来的牌，竟然会落到了旭王元烈的手上，他记得自己明明将牌带了回来，可是走到府门那牌却是不见了……他苦笑道：“看来殿下是一直指派人盯着我，这小官位还真是坐不稳啊。”


元烈笑容很温和：“京兆尹职责重大，我自然要替陛下盯着啊。”


京兆尹浑身一个战栗，盯着眼前的旭王，几乎吓得说不出话来，想到旭王和陛下之间感情甚笃的传闻，难道旭王元烈是奉天子的旨意监视他？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旭王饶命，旭王饶命！今天这些东西，是太子常侍非要留在我府上，绝非是我故意要收下！您放心，我一定会按照陛下的意思去做的！”


元烈轻轻一笑道：“我可不知道这陛下是什么意思。”


京兆尹已经是汗如雨下，他想起陛下在暴怒之时那杀人不眨眼的劲头，可比太子要狠辣的多了，他毕竟在朝为官多年，对于人和事也有了一定的看法，裴皇后固然厉害，可他更加恐惧的是阴沉难测的皇帝陛下。他攥紧了手中的那张牌，道：“纵然陛下不说，下官也已经全都明白了，一切任由旭王殿下处置就是。”


元烈心满意足地品了一口茶，道：“如此，就借你的衙门一用了。”


京兆尹看着元烈，却不知道他这么说究竟是什么意思，可是不等细问，元烈已经站起身来道：“走吧，咱们好好去审审那裴公子。”


元烈在鹅卵石小道上慢慢走着，他的肩膀上落了露珠，晶莹透亮，随着他的步伐，又纷纷滑落下去，这一路慢慢悠悠，就像是散步一般，反倒把京兆尹吓得亦步亦趋、不敢吭声。很快，他们就到了天牢，京兆尹壮胆上前道：“来人。”立刻就有衙差上前道：“在。”


“给本大人立刻把牢门打开。”


“是。”


衙差马上就冲进侧门去开大门，那些守卫的军士和门子自然是不敢阻拦，吱嘎一声，两扇黑漆大门在眼前洞开。京兆尹毕恭毕敬，亲自陪着旭王元烈走进天牢。事实上就在刚才，他对元烈代天子行事还是有些怀疑的，可是当他瞧见元烈腰间那一块金牌之时，便不再多言了，这是陛下亲自赐给元烈的，见到他如同见到天子亲临，既然如此，那京兆尹还敢多说一句，怕就要脑袋落地了。


元烈慵懒开口，似漫不经道：“去把那裴公子请出来。”


很快便有衙差将裴徽押了出来，裴徽虽然是神情憔悴，可是依旧不改那骄傲的神情，他看了一眼场中的局面，不禁冷笑一声道：“元烈，你这是要私设刑堂吗？”


元烈微微一笑，目光悠然道：“裴公子真是聪明，这么难的问题你都能猜到，还真是不容易啊。”他这么说着，眼中却是说不出的嘲讽。


裴徽不禁冷笑道：“我没有罪。”


元烈好整以暇地坐下，旁边自然有人上了茶，他捧着茶杯，满面笑容道：“裴公子，你也该知道，我并不是故意为难你，只要你招供，承认意图谋杀公主，然后在罪状上画押，我可保你裴家不牵涉到此事中去。”


裴徽面色陡然变了，怒道：“荒谬，我为什么要杀公主？”他的态度强硬，而元烈的笑容却是更加冷冽，他喜欢看到裴徽垂死挣扎，仿佛是猎物掉入了陷阱还浑然不知。他幽幽地说道：“裴公子，你可要想清楚。我并不是在请求你，而是命令你！难道你还看不出如今局势的而变化，还以为你可以轻轻松松的走出这个天牢吗？”


裴徽却明显并不信任元烈，他冷冷道：“你不过是个王爷，又有什么权利来审问我？不要以为我是傻子！我是不会签字画押的，想都不要想！有这个功夫，你还是继续跟在女人后头打转得好！”


这是讽刺他总是追着李未央跑——元烈却不生气，因为裴徽没有说错，他就是爱李未央，追着她跑又有什么难堪的，自尊心算什么东西？！可笑之极。他只是笑道：“我再问一遍，你招还是不招？”


裴徽义正言辞：“无罪之人，谈何招供！”


元烈轻轻一笑，慢慢地道：“既然如此，可就不要怪我无情了。”说着，他一挥手，立刻进来几个精壮的狱卒，皆是满面的凶狠，直逼裴徽而来。裴徽皱眉，怒视道：“我是裴家的公子，谁敢不经审问便向我动手？！”


那狱卒随即看向了京兆尹，京兆尹却是从始至终低着头，看都不看裴徽一眼。


元烈吹了吹茶末，道：“裴家固然是光芒万丈，让人可望而不可即，可是堂堂的裴家公子一夜之间变成阶下囚，难道你现在你还以为自己的身份有多么的尊贵不成？这里可没有什么裴家公子，只有一个意图谋杀公主的罪犯。”


听到元烈这么说，狱卒心中都是信心倍增。一个狱卒手持弯骨尖刀，站到他的面前，另外一个人手上拿着一根绳子，绳子上挂着一个生锈的铁钩。裴徽以为要开膛破肚，吓得魂飞魄散，几乎想要用力挣扎，可是他的一身武功在这里竟是无用，被四个狱卒死死地压住，他大声地尖叫：“元烈，你好胆子！”


刀光一闪，只见一个衙役将那铁钩扣进他的肚子，不知如何动作，他只觉得腹痛如绞，对方冷笑一声，那铁钩竟然穿破了他的衣裳，扣住了他的肚脐，这种痛苦实在叫人难以忍受，他尖叫一声，还没有反应过来，那个狱卒已经像提小鸡一样将他放在一个长凳之上，提来一壶辣椒水，如同茶馆跑堂一样拎高了，对准他狠狠地浇了下来，直把他浇得涕泪横流，呛咳不止。


元烈笑吟吟地问道：“裴公子，这天牢中的滋味如何啊？”


裴徽咬牙切齿，他此刻恨不得将面前的旭王元烈生吞活剥才能消解心头之恨，不由怒声道：“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屈打成招吗？！不要白日做梦了！”


元烈看着他，那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染了杀机，反倒大笑起来：“你我无冤无仇，我也不想为难你，可惜你们裴家总是步步紧逼，欺人太甚，凡是惹她不高兴的人，我都不能轻易放过，所以只好对你不住了。”说着他瞥了一眼京兆尹，道：“华大人，你这里就这么点本事吗？”


京兆尹满头是汗，一仰脖子，厉声吩咐那些衙役道：“你们用点力气，没吃饭吗？”


那些衙役都是地地道道的行家，知道如何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甚至丝毫不留下痕迹，再加上眼前旭王和京兆尹都在看着，他们便只能更加的卖力了。


裴徽厉声道：“士可杀不可辱，元烈你这个狗东西……”他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一个狱卒打了个满脸花。他一个趔趄跌倒，从凳子上翻滚下来，往地上吐了一口血水，地上落下两颗牙齿。他面容狰狞，盯着这些衙役道：“你们这些狗胆包天的……”他话还没说完，便被那些如狼似虎的衙役扑了过去，把一双红木棍架在他的手指之间，便开始收绳。


元烈一笑道：“这叫什么事儿？这好像是给女犯人用的刑吧，怎么给他用上了？”


京兆尹赔笑道：“这刑罚自然有妙处，经过改造之后，哪怕夹断了手指头，外表也是不留伤痕的，殿下放心就是。”果然，那绳子一旦收紧，裴徽立刻发出一阵阵的惨叫，元烈低头喝茶，长长的睫毛垂下，静谧温柔的模样让人实在想不到他是在观刑。京兆尹看着旭王俊美的侧脸，心头却是捏了一把冷汗。今日他帮着旭王酷审裴徽，不知这步棋是不是走对了。就在此时，裴徽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整个人痛昏了过去。


便有一个人报道：“犯人的无名指、食指、小指都已经被夹断了。”


元烈却是不说话，微笑看向京兆尹，京兆尹被那眼神看得心中一抖，怒声道：“去把他弄醒！”


狱卒便一盆水浇了上去，裴徽躺卧在地，爬不起来，京兆尹一声令下，他马上被装进一个大麻袋中，扎紧袋口。随即便有一个人抬来一块六尺见方的木板上前放在地上，上面布满细如牛毛的针尖，他们四人抓着麻袋的四角，口中喊着号子，把麻袋抛向天空，然后再重重的落在了钉板之上，裴徽在麻袋里发出阵阵的惨叫，随着这几抛，针尖上都是鲜血，连麻袋也变成鲜红的了。


在天牢中没有天理，没有王法，甚至没有人性，这些衙役的目的只是逼供，裴徽纵然再怎么坚定，不肯招认，但他始终是一个凡夫俗子，一样会流血，一样会惨叫，那一下一下都结结实实在在他身上落下了烙印，他再怎么厉害，也没办法经受这样的酷刑。等元烈吩咐人将他从麻袋中放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是满身伤痕，稍一动就痛不欲生，泪如雨下，然而针尖细如牛毛，血迹风一吹就干，身上看不到丝毫的伤痕。他本可以死活不招，硬抗到底，但他不甘心，他知道只要自己撑过这一关，等到皇帝和太子亲审的时候就有机会翻供，所以他一咬牙，大声道：“我愿意招供了！”


元烈轻轻一笑，便让人给找了来了笔和宣纸。


裴徽艰难地爬起来，用一根食指勾着笔，一笔一笔地在状纸之上写下了字，每动一下就牵扯了伤口，不由冷汗直冒，几欲昏厥。严刑之下，能忍得住疼痛的人不多，可是裴徽却是一个意志十分坚定的人，他对疼痛的忍耐远远高于常人。他之所以同意招供，根本的目的却是要等到有太子在的时候，为自己翻供，到时候他自然会说出一切，控告旭王对他的所作所为。


京兆尹陪着旭王走出了天牢，随即轻声地道：“殿下，今天可还满意吗？”他用一双眼睛去看元烈，心道这旭王也太嫩了点，这等会审的时候，裴徽便会翻供了啊，不过他可不打算提醒对方，谁让旭王意图威胁他呢。到时候他只要说是旭王用权势强行压他，自然可以将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旭王看着他却是微笑，在月光之下，那清俊的脸带了一丝戏谑，他随手从旁边采了一朵牡丹花，放在手中把玩着：“我听说几天之后太子会前来复审，如果裴徽到时候翻供，拒不承认谋杀公主，说不定还能咸鱼翻身——这样也会带来很多的麻烦，照京兆尹大人看，该如何解决呢？”


京兆尹吃了一惊，他苦笑道：“殿下不要为难我，您既然今天这么做了，就必定会料到他有翻供那一天，若真如此，那我也是没有办法啊！”他的意思是，你不要为难我了，我不知道怎么处理，您老自己看着办吧。


元烈轻轻一转，手中花朵已经碾碎成泥，他温言道：“这并不难办，只要你按照我所说的去做，就行了。”说着，他在对方耳边低声吩咐了两句。京兆尹听了元烈的吩咐却是一怔，心道，好一个旭王殿下，如此的年轻，心思竟然这么的狠毒，但他的面上却没有露出丝毫的惊讶，连声道：“旭王，好计谋，好计谋啊！”


元烈一扬手，花泥随风而逝，语气轻柔道：“还不快去做？”


“是！是！”京兆尹连忙去了。


七天之后，太子亲自带着皇帝的旨意进入天牢之中会审，与他一同来的还有刑部尚书以及皇帝亲自指派的数位皇室宗亲，他们来自然是坐镇的。只是太子没有想到，等到他将裴徽提上来，还不等多问什么，这裴徽已经像是神智失常一般，拼命地大声喊道：“是我做的，我要谋杀公主，一切都是我做的！”


太子吃了一惊，连忙仔细看了那裴徽，随即厉声地道：“谁吩咐你们给他动刑？”


京兆尹连忙道：“太子殿下，寻常犯人进入天牢就要吃一点苦头，不过下官按照太子殿下的吩咐，没有给他动大刑，不信，太子可以好好检查一番。”


事实上，从元烈回去之后，他们已经另外找人给裴徽仔仔细细的检查了伤口，铁板上的针细如牛毛，刺入人体只会疼痛没有伤口，尤其等血一干，什么痕迹也没有。而裴徽的手指，虽然之前断了，可是他们已经派人替他接好了指骨，现在太子去查，也查不出什么异样。


太子恼怒地看了京兆尹一眼，道：“裴徽，你有什么冤屈，还不向我们道来？”可是不管他怎么追问，裴徽只有三个字——“我有罪，我有罪！”


刑部尚书皱眉，道：“裴徽，你的意思是你招认了吗？”


裴徽一直形若疯癫，太子看到这个情形，简直是彻底呆住了，他没有想到裴徽在短短几天之中就已经承认了自己的罪行，甚至好像还……疯了？京兆尹把裴徽签字画押的状纸放在了太子的面前，恭敬道：“太子，这是裴徽亲自写下的字据。”


太子看了一眼，那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他因为酒醉一时失控，差点杀死公主，一条条一桩桩，裴徽都是认了下来。太子的面色变得异常难看，他怎么都想不明白，裴徽是疯了吗？他还想让对方他回忆一下当天晚上发生的一切，好替他翻供，可是现在该怎么办呢？


郭府的花园里，郭家年轻的主人们正坐在凉亭里饮茶，远处阿丽公主正缠着赵月让她教自己剑法，缠得十分起劲。


凉亭里，郭导看着李未央，轻笑道：“你如何保证那裴徽不会翻供呢？”


李未央微薄的唇角翘了翘，露出一个讥诮的弧度：“我命人假扮太子派去的御史，前去复审裴徽，那假御史支开旁人对裴徽说，是奉太子之命让他将冤屈据实以告，裴徽当然是十分激动了，这些日子的忍耐让他变得十分脆弱，而且轻信，他没有丝毫的怀疑，而是将他当成了自己的救命稻草，牢牢抓住不肯放手，所以他大呼冤枉，将那天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可是当‘御史’前脚离去，京兆尹便吩咐狱卒后脚进来，又将那天的刑罚向他重新施展了一遍，裴徽经不住这样一场教训，自然会变的小心谨慎。”


郭导听着，面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李未央眼波微睐：“到了第二天，我们又派了一个人假扮太子的使者，谎称奉命去调查此事，裴徽犹不醒悟，又在对方面前哭诉自己冤枉，那使者表现出十分同情的样子，却也爱莫能助，等他走开，那狱卒又再次进来，附加一顿折磨。就这三天之内，前后有十余人，都是用不同的方法和身份取信裴徽，裴徽明知道其中有诈，却不肯放弃希望，谨慎小心中却也不免错信其中的四五人。以至于最后不辨真假，每每翻供，照例都要挨上一顿刑罚，所以他现在已经是条件反射。只要他一翻供，就要遭受刑罚，假亦真时真亦假，等到太子真的来了，他已经被折磨的发疯了，当然，纵然不疯，他也没办法说服自己相信对方就是真的太子了。”


郭导简直是吃惊到了极点，他看着李未央道：“这么说你派去的那十余人中还有人假扮太子了？”


李未央轻轻一笑道：“这也不难办，找一个身形相仿，声音酷似的人就行了。天牢昏暗，裴徽当然看不清楚的，只要扮得像，自然能够成真。这不过是虚虚实实，真真假假，令裴徽眼花缭乱，不辨真伪而已。要怪就要怪裴徽自己，意志不够坚定，太迫切想要逃出生天。”


李未央乌黑眸子冷冽凛然，面容有种肃杀之气，声音更是轻缓，徐徐道来，听得在场众人都是不寒而栗，只觉得这等心计，实在是叫人觉得恐惧。


郭澄手中茶一直捧得凉了都不记得喝，良久才叹息了一声，道：“这裴徽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李未央眸中带笑，安静沉稳道：“那状纸上写了裴徽是因为酒醉才会失控，杀害公主未遂，却杀死了四名宫女，有裴后背后斡旋，他还不会被定上死罪。只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他这刑罚也是不会轻的了。”


十日之后，裴徽的判决下来了，对皇室大不敬这一条好不容易由裴皇后替他抹去了，可皇帝还是给了一个意料之中的刑罚，裴徽被挖去了膝盖骨，并且受到黥刑，这就是说裴徽再也没法站起来了，而且脸上将会刺上囚犯两个字，无论他到哪里，都只是一个罪犯，这对于一个名门贵公子而言，比杀了他还难受。


听到这个消息，李未央只是淡淡地一笑道：“裴弼，你要了我五哥的一条胳膊，我要了你弟弟的两条腿，算起来我也没有吃亏啊。”不杀裴徽，是为了让你日日看着，天天想着，痛心疾首，永世难安。

236 裴徽之死



关于裴徽的判决很快就传遍大都，众人在惊讶之余也不免感叹，世事祸福难料，原先那裴徽在众多贵公子中脱颖而出，一跃成为驸马，这本来是天大的一件喜事，可是转瞬之间，好端端的一个新郎官竟然在大喜之日亲手扼死了公主的身边的宫女，还落得一个酒后失态、谋杀公主的罪名，若非有太子从中周旋，裴徽非丢了性命不可。不过，死也就死了，偏偏被挖去了膝盖骨，成了一个废人，这对于裴徽来说，恐怕是比死还要难受。


半个月后，一辆马车停在了天牢门口。裴弼下了马车，随后匆匆步入了天牢，京兆尹正在门口等着他，立刻迎上来，一拱手道：“裴大公子。”


裴弼淡淡地点了点头道：“我是来接舍弟的。”


京兆尹露出为难的神色道：“按照道理来说，裴二公子已经接受了惩罚，也该放回裴家，可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裴弼眉头微微扬起：“大人有什么为难的吗？”


京兆尹叹了一口气道：“大公子请随我来吧，您亲眼瞧见也就知道了。”


裴弼一路顺着京兆尹指引的地方而去，只见裴徽双手扒着天牢湿冷的栏杆，面色惊恐而灰败，全身不住地颤抖。“二弟。”裴徽望着他，一时心痛难忍，轻声叫道。


谁知，裴徽突然抬起头来，大声道：“我有罪！我真的有罪！”神情仓惶，面色惨白。


裴弼深深地看着他的双眸，咬牙道：“你没有罪！这一回，我是来带你出去的。”他的目光落在了裴徽身下，刚才裴徽爬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看到那膝盖处缠着绷带，斑斑的血痕，触目惊心。


裴徽那一张俊脸满满都是眼泪和鼻涕，他看着裴弼，露出茫然的神情。


看着最为疼爱的弟弟，裴弼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道：“二弟，跟我回去吧。”随后，他对狱卒说道：“把牢门打开吧。”


狱卒道：“裴大公子，是不是要我们帮忙将二公子抬出去？”


裴弼轻轻地摇了摇头，在牢门打开后，他竟然不顾那牢中多么的肮脏，主动走了进去，随即弯下身子，环住了裴徽瘦弱的脊背，只觉得手上的身躯不住的颤抖。裴弼只是柔声地道：“别怕，还有大哥在，只要有我在一日，便没有人能伤害你。”


裴徽分明听不进他的话，口中只是喃喃地道：“我有罪，我有罪！”


裴弼一转身将裴徽整个人背了起来，偏偏他自己都是弱不禁风，背着一个人看起来实在危险，这一幕叫众人都目瞪口呆，旁边立刻有仆从道：“大公子，二公子还是交给咱们吧。”


裴弼看也不看对方一眼，踏上枯黄的稻草走出了牢门，在他的背上，裴徽还是不断的从喉咙之中发出古怪之声，如同刀剑滑向沙砾，翻来覆去只有三个字，“我有罪……”其他的像是不会说了。裴弼看上去十分的瘦弱，可是他却将对方背得很稳，口中慢慢道：“二弟，我们回家，我一定会看好你的病。”


一直到大门口，裴弼都不肯假手他人，而是一步一步地下了台阶。随即他看到了一个人，那个女子静静地站在对面的酒楼门口，身上穿着美丽的华服，面容素白，眼睛漆黑，正含笑望着他。这一张脸，裴弼知道，恐怕他这一生都会深深的烙在脑海里。


正是郭家的小姐，李未央。


李未央轻轻地一笑，对着裴弼微微示意。裴弼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片刻之后，他的眼眸之中流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他略一点头，仿佛打招呼一般，旋即便转身上了马车。车轮汩汩转动起来，压在青石板上，仄仄作响。


李未央看着裴家的马车消失在尽头，嘴角挂上一丝清淡的笑意。她转身上了楼，酒楼的雅间里，元烈正坐在窗边，手中把玩着一根玉簪，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看到李未央来了，他便笑嘻嘻地道：“怎么？刚才瞧见那裴弼了吗？”


李未央点了点头道：“正巧遇上。”


元烈微微颔首，缓声道：“这裴弼可不是什么简单人物，不管我怎么调查，关于他的消息却是寥寥无几，这么多年来，在高调的裴家，他竟然如此神秘的活着，实在是叫人奇怪。”


李未央静默地看着窗外的红云逐日，声音沉静：“他一直选择隐藏在别院，只能说明一点。”


元烈不禁挑眉道：“哦？说明了什么？”


李未央轻轻一笑，回过头来，看进元烈的眸中，语气和缓道：“这只能说明，裴后把他作为最优秀的力量进行保存，或者说，裴家万一遇到大难，他就是最后被留下来的人。只不过……”她的话没有说完，元烈已经明白了，他慨然一笑道：“只不过这人已经被你逼出来了。”


李未央微微一笑：“也许不是我逼出来的，而是他主动走出来的，试想看到自己的亲兄弟受苦，他若视而不见，又怎么会被选为裴家真正的继承人呢？”


元烈一怔，的确如此，裴弼当有过人之处，才能得到裴后的青眼以待。随后，他将那在手上盘了许久的发簪，轻轻地探身过来，戴在李未央的头上，端详了片刻，道：“真的很漂亮。”


李未央看了他一眼，心头涌现一丝温柔，道：“我已经说过了，那些首饰我已经太多。你就不要再送来了，免得我还要向母亲解释从什么地方买来了这么贵重的东西。”


元烈轻轻一笑道：“这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是我前段日子看中了一块石头，便与人赌石买下来了，打开一看，里面便是这玉石，于是我向工匠学了玉雕，亲手雕了给你，外面是买不到的。”


闻言，李未央取下了簪子，放在手中打量了片刻道：“这玉兰花雕得倒是栩栩如生。”


元烈笑道：“只要你喜欢就好。”


这样精致的小东西，不知道花费了多少的心思，元烈总是这样，不显山不露水就让她感动莫名，李未央点了点头，“我很喜欢。”


元烈好像是想起了什么，道：“这一次裴徽吃了这么大的亏，精神好像也受了刺激，每天只会说我有罪三个字，其他的什么都不会说，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李未央仔细摩挲着手中的玉簪，感受那种温润的触感：“任何人持续不断的被人逼供，都会疯的。”其实李未央的方法十分简单，就是不断的给人希望，然后在他的眼前亲手摧毁了这希望，让他陷入到更深的绝望之中，一次两次还好，十次二十次，人就会发疯的。这就像你养了一只狗，你将它丢一次，它可以自己找回来，你将它丢两次，它还是会找回来，可若是它被抛弃了十余次，同样会发疯的。畜生尚且如此，更何况是人呢？裴徽越是聪明，受到的打击越重。李未央轻声道：“若是裴家没有对上我的五哥，我也不会这样对付他，就给他个痛快，也就可以了。”


元烈笑道：“一切都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罢了，我相信裴弼会很喜欢你送他的礼物。”


李未央望着元烈俊美的容貌，只是笑了笑，没有开口。


裴府。数名大夫都被招到了裴徽的屋中，裴弼让他们一一给裴徽看过，可是所有的人都向裴弼摇头，其中一个大夫向裴弼说道：“大公子，二公子这是心病，恕我们无能为力。”


裴弼心头疼痛难当，不禁道：“是，他的确是受了刺激。但是我希望你们能够好好的调理，让他神智多少恢复一些。”


大夫们对视了一眼，却都只能摇头：“这一次二公子伤的实在太重了，便是治好了也是个傻子而已。”他这句话说出来，却见到裴弼的目光一沉，连忙住了口。


裴弼神情只是一瞬之间恢复了，他吩咐身边的随从道：“好了，送各位大夫出去吧。”


大夫们战战兢兢的出去了，裴弼坐在椅子上，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兄弟。就在这时候，裴帆从外面走了进来，他看着裴徽一副痴傻的模样，叹了一口气，对着裴弼道：“不要在你二弟身上浪费时间了，大夫们都说了，他是无可救药了。”


裴弼抬起了眼睛，蹙眉道：“父亲，就在十天之前，你还曾经说过，二弟是我们家全部的希望。”


裴帆不禁咬牙道：“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吗？他是我的亲生儿子，看到他如今落到这个田地，我不伤心吗？这不是没有办法嘛！”


裴弼淡淡地道：“裴皇后那里怎么说？”


裴帆想到这个就不由皱眉，他在旁边坐了下来，一个字一个字说道：“按照皇后的说法，咱们就不应该救裴徽，若不是太子苦苦哀求，娘娘是不会插手的。”


裴弼冷笑一声，他对裴皇后的心狠手辣是早已经有了准备，这个姑姑——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也没有人能够掌控她的心思。裴家的所有人在裴皇后看来，是她用来扶持太子的靠山而已，除此之外，裴家对她而言不具备任何的意义，哪怕是自己的父亲和大伯父，裴皇后一样是呼来喝去，丝毫不留情面，以至于他们两人看到裴皇后都是战战兢兢的模样。在这样一个心思狠辣的女人眼中，裴徽已经成了弃子，她当然不会救他的，但是裴皇后绝情，不代表太子无情，所以裴弼略施小计，便让太子保住了裴徽的性命。只是裴弼没有想到的是，还没有等他去接裴徽，他就已经疯了。


床上躺着的裴徽口中依旧喃喃得念着：“我有罪，我有罪……”


裴帆不禁恼怒道：“你还不住口！”这声音极大，好像是把床上的裴徽吓了一跳，他突然哀声地哭了起来。


裴弼看着自己的兄弟，柔声地道：“二弟，你不用怕，有大哥在这里。”说着他目光冰冷地看了裴帆一眼，裴帆心头一颤，立刻道：“你这是用什么眼神看着我？”


裴弼垂下了眼睛，语气淡淡地道：“二叔，这件事情我自然会处理，你忙你的去吧。”每次当裴渊不在的时候，裴弼还是会称呼裴帆为父亲，可是这一次，他却称他为二叔，按照名义上来说，裴弼已经过继给了大房，他这么说也没有错，可是裴帆心里头却还是觉得怪怪的，他看着自己的这个儿子，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事实上他也摸不清这个孩子心中在想些什么，或许从小到大，他就没有喜欢这个沉静的长子。直到裴皇后选定了裴弼作为长房的继承人，裴帆的心中依旧没有喜欢过这个儿子，可是现在他能怎么办呢？裴家现在只剩下这么一个儿子了。不管喜欢也好，不喜欢也罢，他都必须接受裴弼即将成为裴府真正继承人的事实，所以裴帆不能与他争辩，他只是长叹了一口气，站起身走了出去。


床上的裴徽仿佛受到了惊吓，裴弼神情温柔，连声安慰他道：“二弟，纵然别人都不管你，我也不会抛下你，你是我的兄弟，我答应过母亲，一定会好好的照顾你。”裴帆的原配夫人早已经去世多年，在几个兄弟之中，还对母亲留下印象的只剩下裴弼和裴徽两个人了。


裴弼亲自替裴徽刮掉了已经长得很邋遢的胡子，随即为他换上了原本的华服。可是裴徽眼睑下凹，显出憔悴，而且那疯癫的神情没有丝毫的好转。裴弼看着自己的兄弟，像孩子一样摸了摸他的头，微笑着道：“饿了吗？”


裴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是口中喃喃地道：“我有罪。”


裴弼沉默不语，转头叫人开了饭，却没有要任何服侍的人，只有他一个人，他甚至亲自给裴徽夹菜，开口道：“这些都是你从小喜欢吃的。”可是裴徽的眼神却是充满了惶恐，看到裴弼也没有亲情可言，满满的都是害怕和畏惧。裴弼很有耐心，亲自捧了饭碗，一点一点去喂裴徽，可是裴徽却砰的一声，将他手中的饭碗给打翻了。此刻的裴徽又哭又闹的，完全就像是一个四五岁的孩子。将那一桌子的饭菜都给掀翻了，随后他在地上拼命的爬啊爬啊，根本是一个完全失去控制的人。


裴弼立刻唤人进来，将一地的脏污都收拾了，又重新换了一桌，当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时候，裴弼心痛地道：“二弟，我真没有想到，你会变成这个样子，难道区区一个李未央竟然可以将你逼疯吗？”


裴徽没有回答他，不过短短的十数日，他的眼眸中布满了血丝，脸皮也十分的松垮，不复以前的细嫩，再配上他一脸的疯狂，寻常人看了绝对不会相信他是从前那个俊美风流的裴家二公子。


裴弼轻声地叹息着，勉强压抑了痛苦道：“来，大哥喂你吃饭。”可是他刚一靠近对方，裴徽便连滚带爬地躲到桌子底下，还被那包着铜皮的桌角碰到了额头，鲜红的血顺着他的面颊不停的往下流，可是他仿佛感觉不到一样，睁着带血的眼睛看着裴弼。


裴弼又走进了一步，裴徽却惊声尖叫了起来，裴弼用力抓住他的手臂，大声道：“二弟！你醒一醒，我是你的大哥！你不认识我了吗？”裴徽没有丝毫的反应，他瑟缩着，如同一只卑微的老鼠，不复以往的意气风发。


裴弼替裴徽重新收拾，打扮干净，然后才将他搀扶上了床铺。裴徽闹了很久，终于睡着了，在这时候，他那一张平静的面孔才像是恢复了往日的神彩。裴弼看着自己的兄弟，面色十分的沉寂，他打发所有人下去，坐在床边很久很久，几乎要变成一尊雕像一般。最终，他慢慢地道：“二弟，若是你还清醒，想必这么屈辱的活着。”


裴徽再没有康复的希望，而他的那一双腿也是绝不可能再站起来了。


裴弼的声音在空荡的屋子里显得十分的柔和，充满了感情，随即他取过一旁的锦被，轻轻的盖在了裴徽的身上。随后那锦被慢慢的上移，一直到了裴徽的脸上，裴弼突然下力气，将裴徽整个头颅都包在了被子里。随即，被子里的人似乎猛然惊醒，开始扭动，呜咽着，拼命的挣扎着，可是裴弼却用了全身的力气，死死地压住，捂住对方的口鼻，不知道过了多久，那被子里的人终于一动也不动了。


裴弼拉开了被子，里面的裴徽已经没了呼吸，那一张脸，安静得仿佛像是一个孩子，裴弼轻轻地叹息了一声道：“与其让你这样的活着，不如让你干干净净的死去，我相信，二弟你会明白我的意思，不会怪我的。”说完，他从床边站了起来，他的脚步很是平静，一步一步的，走出了房间。


外面的阳光正好，照亮了裴弼眼角的一滴泪水。随后他漫无目的的出了裴府，信步在街上走了很久，竟然走回了天牢对面的酒楼。雅间之内，元烈亲自为李未央下楼去买桂花糕带回去给敏之做点心，所以只有李未央和赵月二人在。


当裴弼推门进来的时候，赵月下意识地将手放在了腰间，李未央却微微一笑道：“裴公子怎么有雅兴来这里？”


裴弼轻轻地一笑，看了一眼满桌的佳肴，语气里听不出一丝情绪，道：“郭小姐，有什么开心的事在这里庆祝吗？”


李未央似笑非笑道：“裴公子说笑了。”


裴弼仿若朋友一般在她旁边坐了下来，一丝冷笑，从他眼角处扬起，他转过身子看向李未央道：“第一次瞧见你的时候，我以为你是一个很好对付的女子。”


李未央淡淡一笑，“哦，何以见得？”


裴徽开口道：“因为你有弱点，而且是很多的弱点。”


李未央道：“愿闻其详。”


裴弼竟然不避嫌地从旁边自取了一只杯子，倒了满满的一杯酒，一饮而尽，缓缓地道：“郭家的人便是你的弱点。你想想看，郭家有多少人，你都如此在意，在意的过来吗？”


李未央点了点头道：“你说的不错，郭家的人的确是我的弱点，可是凡事都有两面，有人不顾我的警告伤害了他们，我当然要千倍百倍的讨回来，你说是不是？”


裴弼亲自为李未央倒了一杯酒，陈年的女儿红注入那雪白的酒杯之中，酒红之色犹为精纯，澄澈而美丽。


李未央接过一饮而尽，裴弼长叹一声道：“是啊，我看到你的弱点，却不知道踩中弱点的你会千倍百倍的奉还，说到底，还是我太自信了，以至于自己的弱点都暴露出来了，还沾沾自喜。”


李未央扬起眉头，道：“哦，是吗？”


裴弼又挑了一块桂花松子，放在嘴里细细地品味着，慢慢说道：“是啊，我那二弟裴徽便是我的弱点。而这一点郭小姐比谁都清楚，却一直不动声色，所以你完美的策划了这一计划，眼睁睁的让我看着自己的二弟被逼得断了腿，甚至成了疯子，你还让我将他接了回去，让我好好的照顾他，哦，也许你是想，每一次看到裴徽我就会内疚，就会难受，就会发狂，是不是？”


李未央看着裴弼，面上倒是流露出一丝激赏，“不错，我就是要你日日夜夜看着他，心里难受，心里发狂，你真了解我。”李未央的声音十分柔和，让人决计想不到她竟然口吐这样恶毒的话。


裴弼淡淡地一笑道：“可惜，你这算盘是打不响了。”


李未央看着裴弼，心头一跳：“此话怎讲？”


裴弼抬眼看着李未央，他的眼睛十分的特别，瞳孔有些细长，而白仁却很多，他开口道：“为了不再有弱点，所以，我的二弟已经死了。”


李未央倒是有些吃惊地看着对方，良久都没有说话，最终，她不禁长叹一声：“没想到裴大公子竟然如此狠心，连弑弟这样的事都做得出来。”


裴弼哈哈一笑，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全都喝光了，酒杯见底后，他含笑再斟，李未央也是不推辞，与他又碰了一杯，看起来倒像是两个久别的朋友在喝酒一般。


裴弼望着她，心头却是掠过一丝嘲讽，道：“既然我已经知道你是准备用裴徽刺激我，打击我，我又怎么能留着他？更何况他是我的亲弟弟，我怎么能看着他这么屈辱的活着呢？”


李未央微微一笑道：“屈辱的活着，将来还有报仇的希望，就这么死了，那才是天底下最憋屈的事。”


裴弼看着她，目光幽深：“这么说，若今天断腿的换成是你，你会继续选择活下去吗？”


李未央笑了起来，裴弼发现自己的影子落在了对方古井般的眸子里，被那汪深潭包围着，连魂魄都被吸了进去。李未央轻声地道：“是啊，若是我的话，就会努力的活着，坚强的活着，我要活过自己的敌人，我要看着他们比我死得更惨。”


裴弼看着李未央，似乎是第一次看懂了对方，他轻轻地一笑道：“郭小姐的毅力和心性，都非常人可比。即便是换了我——”他话说到这里，却是仔细的想了想，终究笑道：“换了我，我也会和郭小姐做出相同的选择，可是二弟却做不到，对于他这样心高气傲的人来说，即便没有疯，他这辈子不能站起来，不能奔跑，不能骑马，还要生生世世顶着那张刻上了囚字的脸，对他来说是何等的残忍？所以我亲手解决了他的性命，也好过他苟延残喘的活着。”


李未央叹息一声道：“那么，只能说裴二公子不够坚强吧，这世道并不适合他。”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前面的路是黑的，他们永远只能看见身前三步，只能预计短短几日的未来。裴徽算是佼佼者，他够聪明，够了解自己，够坚定，他眼前本是光明万丈的十步、百步，可以一路畅通无阻地走到底。可惜人生随时有变，哪怕已经精密计算到了算无遗策，依然会遇到阻碍。李未央就是裴徽生命中最可怕的障碍，而裴徽是个骄傲的人，对于他而言，当生命超出了原本的轨道，死亡就是最好的涅槃。


可换了李未央和裴弼，则是另外一种光景了。他们同样聪明，自知，有谋略，有野心，处处老谋深算，却无比顽强坚韧。即便生命中出现可怕的意外，他们也能躲藏在阴冷的角落里静静蛰伏、等待最后的机会到来，给予敌人重重一击。哪怕血流成河，也要一往无前。


裴弼笑道：“看来，咱们是同是一路人。”


李未央看着他，笑容平和：“所以这一路，裴公子可要陪我走到底。”


赵月看着这两个人，不知怎么回事，却觉得有一种寒气从脊梁窜起来。


这时候，隔壁的雅间传来轻柔歌声。裴弼不禁侧耳倾听，神情却慢慢的变了。隔壁的女子声音并不如何优美，只是那歌曲唱的十分凄切，婉转低吟，让人不禁心神摇荡。对方的唱词十分的简单，不过是：世事沧桑如梦，人生几度秋凉，花落花开风满天，却道谁家庭院，无处话凄凉。


若是往日听到这首歌，恐怕裴弼还不觉得如何，只不过他刚刚喝了几杯冷酒，又听到这歌曲，恍惚之中不由想起裴徽的面容，还有那喃喃的我有罪三个字，以及自己最后用锦被蒙住对方的头，活生生把他闷死的场景，在这一瞬间，他的心仿佛被撕裂的疼痛。


李未央一直含笑看着他，神情温和，只是眼底却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机。


在这时候，裴弼心念急转，突然感到自己落入了对方设好的圈套。他猛然明白过来，她不动手杀裴徽，是要逼着他动手！


她根本知道一切！知道他无法忍受亲弟弟的落魄，知道依照他的个性肯定会下杀手！


好歹毒的诛心之策！


一阵坐立不稳，他立刻站了起来，对李未央匆匆道：“多谢郭小姐的盛情招待，告辞。”说着，他竟然一步三晃，跌跌撞撞地走了。


李未央看着他的背影，却是轻轻一笑，旁边的赵月道：“小姐，你为什么要让隔壁的姑娘唱这首曲子呢？”


李未央微微一笑道：“不过攻心之计罢了。这裴弼是十分狠毒的人，他杀掉裴徽，并没有表面说的那么义正言辞，什么只是为了让裴徽不受苦楚？！可笑！更重要的原因是，他不愿意再背负一个包袱。或许在他的心底，这个念头一直被他隐隐的压抑着，可是刚才我与他的那番话，却是故意勾出了他的心思，再听见隔壁的唱曲，不由让他想起真正害得裴徽如此的人正是他。”


因为愧疚，裴弼不愿意面对裴徽，一定会以为他好的理由杀了他，真可谓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叫天下人负我，当真是心狠手辣、毒手无情，这样的人，才是当之无愧的裴家下一代的继承人！


赵月不禁微笑道：“不管他如何叵测，还不是都在小姐的掌握之中。”


李未央却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不，你错了。我其实并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如何。”


赵月不禁皱眉，却看见元烈手里拎着桂花糕走进来，倚门含笑道：“是啊，他下一步是会恼羞成怒，还是一病不起，这就是要看他自己了，也许他转过头来，就会变得更加的毒辣，未央，你的这一出戏恐怕是白演了。”


李未央笑了：“一个人的心性无论如何都不会变，他既然做出如此的弑弟行为，就绝不是善与之辈，如此正好，我等着他来。”


从酒楼里出来，李未央买了很多的礼物，随即和元烈分开，乘车到了纳兰雪的医馆，意外却发现了郭府的马车，她心头一怔，赵月忙问跑堂的药童道：“郭府有什么人在这里？”


那药童见到李未央，笑嘻嘻地道：“今日，郭夫人和另外一位年轻的夫人一起来了。”


年轻的夫人？李未央心头一跳，立刻想到了二嫂陈冰冰，连忙追问道：“她们在哪里？”


“就在后面的雅室里。”说着药童一路引着，将李未央带到了雅室的门口。可是李未央却不进去，只是隔着珠帘，悄悄听着里面的动静。


赵月瞧见她的神情是从未有过的郑重，不由有了点吃惊。


李未央轻轻做了一个手势，示意她不要出声。就在此时，从雅间里面传来一阵笑声。李未央这才心头一松，快步地走了进去，道：“母亲，今日怎么会到这里来？”


雅室之中果然是郭夫人，而她身旁正是二嫂陈冰冰。李未央眼眸一凝，却听见陈冰冰笑道：“母亲最近头疼症犯了，我听说大都之中有一名医术高明的女大夫，便上门拜访，不想正是纳兰姑娘。”


李未央仔细地瞧了瞧那陈冰冰的神情，见她神色从容，笑容妍妍，显然是不知道实情的——不管陈冰冰是个多么大度的人，恐怕都没有办法接受自己丈夫另有所爱这样的事实，所以李未央选择了隐瞒。如今的郭家，恐怕只有郭夫人和两位嫂嫂不知道纳兰雪的真实身份了。


李未央笑容满面地看向纳兰雪道：“纳兰姑娘也擅长治疗头疼吗？”


纳兰雪轻轻一笑：“不过是区区小疾，二少夫人谬赞了。”她说到二少夫人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十分的平静，在转瞬之间已经和李未央交换了一道眼神，


达成了默契，李未央才放下心来，纳兰雪这样表现，就是不会将一切泄露给陈冰冰知道的。而这时候陈冰冰也是满面的讶然，她看向李未央道：“妹妹今天怎么会到这里来？”


李未央不慌不忙，柔声道：“我是听说纳兰姑娘在这里开了医馆，特意来谢她上一次对我的救命之恩。”说着她拍了拍手掌，赵月便吩咐外面的随从将满满的礼物送了进来。这原本是感谢纳兰雪对郭导的帮助特意送来的，而此时却是不能透露此事。


一直注意着李未央的郭夫人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她不露声色道：“是啊，纳兰姑娘还是嘉儿的救命恩人，咱们都没有好好谢谢她。”


陈冰冰全不知情，只是开心道：“纳兰姑娘真是个福星！依我看，不如请你暂时住到我们府上去，也好为我母亲治病。”她说得开诚布公，事实上普通的大夫能够得到齐国公府的邀请，这是天大的好事，别人都是求之不得的，可是纳兰雪却是神情微微一变，开口拒绝道：“我这里还有很多的病人，只怕是不便前往。还请二少夫人见谅。”


陈冰冰一愣，随即脱口道：“可是我看你这里坐堂的大夫还有两三名，这个药堂也不是单靠你在运作啊。”


李未央从前买下了整座药堂，里面也包含坐诊的三位大夫，他们和药堂签了五年的长约，此时却是成了陈冰冰抓在手中的话柄。是啊，这里的病人并非一定纳兰雪不可，可是郭夫人的头痛症却是别人治不好的。


纳兰雪为难地看向李未央，李未央微微一笑道：“二嫂，哪有你这样为难人家的。”


陈冰冰面上一红，连忙解释道：“我不是故意的，纳兰姑娘不要介意。”事实上，陈冰冰只是千娇百媚的名门千金，并没有什么坏心思，偶尔说话心直口快了一些，但她性子平和，而且知错能改，明白自己说话有些唐突，便连忙开口道歉，没有半点自命高贵的样子，实在是让人讨厌不起来的。


纳兰雪看着眼前的陈冰冰，心头只觉得又是复杂又是酸涩。偏偏眼前的人让她没办法恨起来。若是要恨，对方也得知道你在恨什么？这样不明不白，这种感觉该如何说呢？


李未央看到纳兰雪的神情，轻轻一叹，她太了解纳兰雪的心情了，想恨恨不起来，想原谅原谅不了，那该怎么办呢？思及此，她只是轻声地道：“这件事情以后再说吧，母亲，你的病需要静养，咱们该回去了。”


纳兰雪顿时松了一口气，站起身殷殷叮嘱道：“郭夫人，我开的药请一定要定时吃，不能延误。若是方便，改日来，我替你针灸，能够缓解头痛。”


郭夫人笑着点了点头，随即一行人便向纳兰雪告辞了。


在马车上，陈冰冰向李未央道：“刚才是不是我说错话了，纳兰姑娘的脸色变得那么难看？”


李未央心道情敌见面自然分外眼红，更何况陈冰冰后来居上，鸠占鹊巢，硬生生的逼着郭衍娶了她。偏偏她还是这么的无辜，对前事一无所知，叫纳兰雪有苦无处叙说……李未央一笑：“二嫂没有说错什么，只是纳兰姑娘一向清高，一般人难以亲近，二嫂还是不要过于热情的好，免得吓坏了人家。”


陈冰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是我唐突，妹妹提醒的对。”突然，她好像想起了什么，从旁边取了一块布料，献宝一般地道：“妹妹，你瞧这块香云纱颜色是不是很亮丽？”


李未央看了一眼，却是一块玫瑰红嵌着金丝的料子，上头的金丝十分细腻柔软，阳光透过纱窗照进来，更显得这料子流光溢彩，美丽异常。却听见陈冰冰开心地道：“这是昨天我回娘家的时候，母亲交给我的缎子，说是好不容易才从云州带回来的。我穿这种颜色不好看，妹妹拿来做一条裙子吧。”


李未央瞧着陈冰冰的模样，分明是很喜欢这块料子，可是却转而将它送给了自己，显然是要讨自己的喜欢。她隐约有点明白，郭衍为什么要避开她了。这个姑娘虽然出身名门世家，可是对郭衍一片真心。郭衍敬重母亲，陈冰冰便掏心掏肺的对郭夫人好，哪里有可以治头疼的药，她便搜罗整个大都去寻找。郭夫人心爱郭嘉，郭衍也从驻地写了数封信回来，提及妹妹回家也是十分高兴的模样，正因为如此，陈冰冰才爱屋及乌，对李未央万分照顾，巴不得捧了所有的珠宝讨她的欢心。


面对这样一个人，实在让你难以讨厌她，所以李未央虽然同情纳兰雪却也不能多言，感情的事情没有什么先来后到，更何况纳兰雪不是什么后来者，陈冰冰也不是蓄意为之，这只能说是造化弄人了。


郭夫人看到李未央神情变幻，心头已经起疑，等回了郭府，郭夫人将李未央留了下来，劈头就问道：“那纳兰雪究竟是什么来历？”


李未央没想到郭夫人感觉这么敏锐，只能诚恳道：“母亲，这纳兰雪便是二哥的心上人，难道他没有向你提起过纳兰雪的名字吗？”


郭夫人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手中的茶杯竟然一下子倾倒过来，随即她手忙脚乱地将茶杯放在了桌子上，定定地看着李未央道：“你说的是真的？”


李未央郑重地点了点头道：“母亲，这样的事情我怎么会拿来开玩笑？”


郭夫人良久说不出话来，面色变幻不定，终究叹息一声：“这真是孽缘啊，兜来转去，这个姑娘还是找上了门。”


李未央想到陈冰冰那张全无防备的笑脸，心头也微微叹息，她知道，跟纳兰雪比起来，陈冰冰幸福得不谙世事，这么多年来都生活得无忧无虑。她始终死心塌地的爱着郭衍，爱着他所爱的一切，美好的让人心疼。可她越是美好，郭衍越是没办法面对她。在家族面前，个人的感情是微不足道的，所以他最终选择了留在驻地，这样既不用面对自己的良心，也不用面对陈冰冰的笑脸……可是当纳兰雪找上门来的时候，又该怎么解决这一桩孽缘呢？她隐隐觉得，纳兰雪的存在，总有一天会酿成一场大的风暴。


　

237 义愤填膺



第二天，郭家又来了一位客人。正是上一回比武场上的陈寒轩，他和自己的兄长陈玄华，带着大批的礼物送到了郭府。


管家将那一张纸递上来，李未央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茶，这才接过瞧了瞧，上面写着：大珊瑚珠四十串，奇秀琥珀二十块，锦绣翠缎二十匹，文采细织布二十匹，织金大绒毯十八匹，大琉璃金灯十盏，镶金小箱十只，翡翠镶宝石的如意二十把，镶金起花琉璃盏十盏，翠玉的菩萨一尊，赤金弥勒佛一尊，千手玉观音一尊。


李未央看了看，都是十分贵重的礼物——陈家的态度似乎过于恭敬了，明明郭大人已经说过不计较，他们却还是送上了门。


陈玄华看着郭夫人，郑重道：“舍弟闯下大祸，承蒙齐国公不弃，原谅了他，家父和我心中都过意不去，今天我将这个小畜生带来，任由郭夫人处置。”


其实陈玄华已经很清楚，在郭家主事的是齐国公，但他最宠爱的便是自己的夫人，郭夫人一日不肯原谅陈寒轩，那么郭家和陈家之间的嫌隙就会越来越大，有心人若是抓住了这一点大做文章，损失最大的还是他们两家人。


陈贵妃再三叮嘱，一定要让陈寒轩亲自来向郭夫人和郭导赔罪。


郭夫人看了郭导一眼，郭导却只是微微含笑，不露声色，从戒掉逍遥散之后，郭导的性情变得更加温和，轻易不会动怒，也让人瞧不出他的丝毫心思。


郭夫人心头一叹，温言道：“陈公子不必多礼，既然我家国公爷已经说了此事是个误会，我便不会追究。两家本就是通家之好，你的长姐又是我家的儿媳妇，我们不会因为这件事就心中怀恨的，你放心吧。”


陈冰冰是陈家的长房嫡女，向来受到陈家人的爱护，陈老太君和陈大人更是将她看成眼珠子似的珍贵，好不容易顺了她的心思让她嫁到了郭家来，若是仅因为陈寒轩闯下的祸事就让陈冰冰过得不幸福的话，陈家人可真是要吐血死了。


所以，这一次逼着陈寒轩来道歉的，也有陈老太君的份儿。原本她还想亲自来，只不过两家人面上都是云淡风轻的，如果她亲自来了齐国公府，反倒会引起别人的议论，所以这件事情太过高调不行，无动于衷也不行，最重要的是把握好一个度。


陈玄华一个眼风，陈寒轩立刻跪下了，眼睛盯在地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却听见郭敦冷笑了一声道：“玄华兄像是诚挚道歉，可我看这寒轩公子不以为然得很啊。”


陈寒轩猛地抬起头，盯着郭敦。郭敦看他一副欠抽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语气冰冷道：“别人在你的武器上使了毒，你却没有发现，谁知是不是故意的！”


陈寒轩咬了咬牙，硬邦邦地道：“我虽然武功不算顶尖，却也不是那等龌蹉之人，郭四公子不要胡说八道！”


郭敦的笑容更加冷冽，纵然陈家也是被别人所利用，但伤了郭导的那把剑的确是陈寒轩的，更何况郭导在比试中再三对他留情，他却咄咄逼人，非要比出一个高下来。这才使得事情到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


郭敦还要说什么，却听郭导轻笑一声道：“陈兄不过是一时失手，没有什么关系，不必放在心上。”


陈寒轩看了郭导一眼，目光之中却并没有感激。他心高气傲，又自幼在外习武，本以为天下无敌，可是在比武之中，郭导对他处处相让，而且明显武功比他更胜一筹，这才使得他一时发怒，被激起了求胜之心，以至于无意伤了郭导，这本来是件小事，可他没想到有人在他的剑上下了毒！回去之后，他第一个处置了管理他武器的仆从，可是已经晚了，郭导的右手终究是废了，对于一个习武之人，再也提不起一把剑，这是什么样的伤害，陈寒轩再明白不过，此刻看到郭导如此的大度，陈寒轩说不出心头的复杂滋味。


陈玄华见状，立刻开口道：“既然郭夫人和郭公子都不再怪他，我们明日就会将他送回山上。”


郭夫人听到这句话就是一愣，“送回山上，这是什么意思？”


陈寒轩咬牙切齿地道：“父亲已经将我逐出了陈家，从今往后，我只是一个乡野之人，行事所为皆与陈家没有关系。”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一惊。李未央看了看陈玄华，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陈寒轩，淡淡道：“陈大人既然有心认错，又何必做到这个地步？”


陈玄华微微一叹道：“父亲说他犯下的过错不可饶恕。今天带他过来，是为了向郭夫人和郭导兄弟赔罪，也是告辞。”


陈寒轩的面上僵冷如死，他没有想到父亲和大哥最终做出了这样的决定，可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不管郭家是如何的大度，他终究是伤了郭导的。


陈家做出这样的决定，让陈冰冰不由心中难受，她哀求地看了郭夫人一眼。郭夫人皱眉，开口道：“玄华，这件事情我们既然已经原谅了他，你们就不要过于苛责，到此为止吧，不要让外人看了笑话。”


陈玄华眼中光彩一闪而逝，笑了笑道：“父亲心意已决，任何人都没办法劝他，这是陈家唯一能够为郭家所做的事了。”


李未央注视着陈玄华，却突然一笑，漠然道：“母亲，既然陈家执意要如此，我们也没有别的办法。你修书一封，权当为陈寒轩公子求个情吧。”


众人便都看向李未央，陈玄华心头一跳，他没有想到眼前的李未央竟然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不错，陈灵的确决定将陈寒轩逐出家门，可是陈老太君舍不得啊，便百般地请求陈玄华想主意，陈玄华想了半天，最终只能出此下策，送上重礼让郭家人过意不去……只有苦主向陈灵求情，这件事情才有转圜的余地。


毫无所觉的陈冰冰十分感激地看着李未央，郭夫人在瞬间已经明白了李未央的意思，她看了陈家兄弟一眼，心头有了一丝被人利用的不悦，却不露声色，略一点头道：“也好，这件事情我会去说情的。”


陈玄华心头不禁掠过一丝寒意，这一次他还没有开口，已经被李未央一语戳破，实在让他有些班门弄斧的错觉。可看向李未央，却见她神情平静，并没有丝毫讽刺嘲笑的意思，他这才轻轻松了一口气。有这样蕙质福儿的女儿，可真是郭家的福气。


原本气氛已经有所缓和，可就在这时候，陈寒轩突然站起身，面色冷沉地道：“既然我的事情已经解决了，那就请郭家再为我们解决另外一件事！”


陈玄华似乎没有想到陈寒轩会提到这件事，不禁面色一变，勃然怒道：“二弟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嫌自己闯祸不够吗？！还不退下！”


陈寒轩置若罔闻，愧疚之色已经全然都不见了，他将一封书简啪地一声拍在了桌面之上，厉声道：“为什么你郭家要骗婚？”


李未央的目光落在了书简之上，神情却是平静如水：“不知道陈二公子所谓的骗婚是是什么？”


陈寒轩的牙齿咯咯作响道：“刚才我不说出来，不过是为了给你郭府留一点颜面！如今我把一切都说开了，如果你们郭府不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我就将我的长姐带回去！”


他说到这里，郭夫人面色一白，陈冰冰却是满面的狐疑，她看着自己的二弟，不知道他究竟在说什么。


陈玄华面若寒霜，一下子站起来道：“二弟！若是你继续在这里胡说八道，父亲一定会将你逐出家门的！不管有没有郭夫人求情，哪怕是西天佛祖也没有人能再救得了你。”


陈寒轩一震，随即却更坚定了自己的决心，他素来敬重自己的长姐，万万看不得她受蒙骗，不由分道：“纵然被赶出陈家，我也无怨无尤！我只想问个明白，郭衍明明有未婚妻，却转而娶了我大姐，不是骗婚是什么？”


陈冰冰听了，娇美的容颜一下子变得雪白。


郭导的笑容顿时没了，冷冷道：“陈寒轩，你伤我的事情，我可以不与你计较，可是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若是连这些都搞不明白的话，就请你快离开这里，郭家不欢迎你！”


郭导的话让陈寒轩冷笑不已道：“我知道我做错了事情，不管我说什么，都是理亏，大不了这一条右臂还给你就是！”他话刚说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快速抽出了腰间的匕首，只见到寒光一闪，众人还来不及反应，那匕首已经挑断了右手的手筋，只看到血芒一闪，血流如注。众人都惊呆在当场，陈寒轩冷笑一声，竟然撕下自己的衣袖，牢牢的束缚住，目光如雪地道：“现在，我已经不欠你郭导什么了，我可以说了吗？”


众人都想不到陈寒轩竟是性烈如火，一臂抵一臂，陈寒轩再也不欠他郭家什么了，所以他才能理直气壮的为自己的长姐讨一个公道。


李未央看着陈寒轩，心中在暗骂他愚蠢，这么冲动行事，只会毁了郭家和陈家的情谊，这样一个性烈如火的陈家公子，简直是害死人不偿命！她这么想着，眼神也就变得冷漠起来。


陈寒轩确实不顾别人阻挠继续说下去：“就在昨日，有人秘密将一封书简送到了我们府上，上面说郭衍早在迎娶我长姐之前是有一位未婚妻的，并且马上就要成婚了，可是为了两家的联姻，他抛弃了那个女子，转而求娶了我的姐姐，若说事情到此为止，我们也会视而不见！可如今那女子就在大都，与你们郭家有不可分割的关系！分明是你们暗藏了那女子，还隐瞒我长姐，可有此事吗？”


陈玄华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地看他一眼，心中大怪他过于骄傲，过于刚猛，以至于柔韧不足，不知道进退！


陈冰冰面白如纸，看向郭夫人，声音都在颤抖道：“母亲，他说的什么，你明白吗？”


郭夫人叹了口气，别过了眼睛。陈冰冰的在众人的面前一一望过，最后落在了李未央的身上，目光之中带了三分期盼道：“嘉儿，二嫂对你如何。”


李未央想不到对方最终找上自己，抬起头，诚实道：“自我入府以来，二嫂对我十分的关照，我幼弟入府，因为不习惯，所以常常哭闹不休，二嫂将他接到自己身边百般温柔照顾，我心中十分感激你。”


陈冰冰眼中续起泪水，道：“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把这件事情详细的解说给我听呢？”


李未央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有些事情本来就不必说的太明白。”


陈冰冰面色异常难看：“你是什么意思？”


李未央转头看向郭澄：“我来郭府不过短短的半年，对这里的情形并不是特别清楚，也许不该由我解释。”


郭澄叹了一口气，向陈冰冰开口道：“二嫂，这件事情其实我们早已经想要告诉你，但是又怕你接受不了，不错，二哥在成婚之前的确是有一个未婚妻的，而且感情十分要好。”


陈冰冰如遭雷击，她一下子跌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江氏面上也是一派惶恐不安，显然她也是早已知道实情的。


郭澄并未因此住口：“为了郭陈两家的联姻，我二哥才会迫不得已迎娶了二嫂，这就是事实的真相。”


陈冰冰颤抖着嘴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寒轩怒声道：“你们郭家欺人太甚！”


却突然听见那边传来一声轻笑，陈寒轩转头看着李未央，眼神说不出的冰寒。


李未央微微一笑道：“陈二公子此言差矣，什么叫欺人太甚？”


陈寒轩恼怒道：“明明有未婚妻却骗我大姐成婚，不是骗婚是什么？”


李未央声音温柔，只是在那平静的声音之下，暗潮汹涌：“陈二公子，我建议你在说话之前先动一动脑子，郭衍早已有未婚妻的事情，难道你陈家人还能不知道吗？若是不信，你问问你旁边的大哥就是了。”


陈寒轩目瞪口呆，转头看着陈玄华。陈玄华苦笑不已，连声道：“郭小姐，实在对不住，我这个二弟自幼在山上学艺，脑子有些不清楚。”


李未央嗤笑一声，道：“的确是个蠢东西。”众人苦心孤诣，全被他的鲁莽给毁了，陈家有这样的儿子，实在是家门不幸。


陈寒轩听到李未央这么怒斥他，不禁面色一变，厉声道：“你胡说八道些什么，你这个女人……”他还没有说完，陈玄华快步上前给了他一巴掌！陈寒轩不敢置信地看着他道：“大哥你这是做什么？！难道你要帮着这个女人！”


李未央目光冰冷地道：“你大哥不是帮着我，只是不想再让你捅出什么纰漏。”既然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有些话就该说开了，“不错，我二哥当年心有所属，而且与那姑娘有了婚约，就等着娶她进门，父亲母亲也是默许了的。可是你姐姐陈冰冰却爱上了我二哥，为此在家哭闹不休，以死相逼，逼着陈家向我郭家提亲，这件事情，大家都是知道的吧。”


陈冰冰眼神中布满震惊和伤痛，没错，当初她对郭衍一见钟情，拼了命的想嫁给郭府，原先这桩婚事父母亲是有些反对的，郭衍毕竟是武将，一旦上了战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马革裹尸了，他们不愿意让女儿面临这样的危险，所以她在府中绝食三日，非要下嫁不可，因为心疼女儿，陈家人才会向郭府提亲。


郭家早已将这一切告诉了陈家的父母，包括纳兰雪的存在。可是他们却全然不在意，硬生生逼着郭衍转而迎娶了陈冰冰。但这件事，陈冰冰本人并不知情，陈家人出于爱女之心，选择了隐瞒。


李未央接着道：“两家的联盟早已有知，可是你父亲却向齐国公府威胁若是此桩婚姻不成，就转而支持裴家，到底是谁背信弃义在先呢？我们是一五一十的全说了，可是你们的父母却选择了对二嫂隐瞒，他们或许是出于爱女之心，可是也不能转过头来就将所有的罪责推到郭家的身上，这恐怕，不大地道。”


按照越西的规矩，既然已有婚约，纳兰雪才是原配，陈冰冰说到底只不过是占了一个出身尊贵的优势而已。


李未央对事不对人，不管是温柔平和的纳兰雪还是活泼善良的陈冰冰，她都很喜欢、很欣赏，但是单从这件事来看，真正错的人除了郭衍以外，还有眼前的这个陈冰冰，是他们两个人一手造成了这桩悲剧。


陈寒轩目瞪口呆地看着李未央，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良久，他才不敢置信道：“不，我不相信，父母亲怎么会明知道……”


郭夫人淡漠地道：“那是因为他们心疼女儿，不希望她一辈子郁郁寡欢，所以才要为她觅得一个如意郎君，为此不惜牺牲其他人的幸福！”


陈寒轩完全愣住了，他看着厅上的众人，又看了看自己的姐姐，似乎是反应不过来了。


没事到郭家来闹事，真是嫌命长了！李未央声音里带着一丝警告：“陈二公子，以后做事情一定要想想后果，你这么不管不顾的将事情揭露了出来，最受伤害的人不是我们，而是你的长姐，你瞧瞧她如今的模样。”


陈冰冰已经是泪流满面，一言不发。


陈寒轩不禁上前两步，颤声道：“大姐。”


郭导不阴不阳道：“没有将信送给你的大哥，也没有将信送给你的父母，为什么要将信送给你呢？对方知道你头脑简单，不知前因后果，鲁莽行事，所以才将这个重任交给了你。”


陈寒轩一愣，随即道：“重任？什么重任？”


郭导冷笑一声道：“什么重任？你还不明白吗？你大姐已经是郭家的儿媳妇了，每个人都知道这一点，可你偏偏上门来胡说八道，你这是故意破坏她的婚姻，破坏两家的情意，摧毁原本的同盟，给裴家可趁之机！你这样的蠢东西活着还有什么意义？”郭导字字逼人，将陈寒轩逼得倒退三步，他一下子坐在了椅子上，目光惨淡。


李未央看了陈玄华一眼，道：“凡事有因必有果，因为你长姐逼迫在先，我二哥背信在后，我们两家都对不起纳兰雪。”


陈冰冰一怔，随即捕捉到了这敏感的字眼：“纳兰雪，你说的是开医馆的纳兰姑娘？”


李未央点了点头：“事到如今，很多事情不得不说清楚，纳兰姑娘并没有做错什么事情，她千里迢迢寻到了这里，看到我二哥已经娶了妻子，她便立刻转身离开，这一点二嫂你自己不也亲眼瞧见了吗？她并没有破坏你们婚姻的意思，而且我二哥也不会委屈她做妾，他们两人已经彻底的断绝了关系。这一次若非裴家人有意拿纳兰雪作伐子威胁郭府，我们也不会让她留在眼皮子底下，一则保护，二则监视。如果你这鲁莽的弟弟不将一切说出来，咱们这个家还会风平浪静，你还是郭府的好媳妇，我的好二嫂，纳兰雪不过是个外人而已。二嫂你明白了吗？”说到底，整个郭家虽然都心存愧疚，可还一直在维护陈冰冰。


陈冰冰完全不知所措，她没有想到当初自己的任性，会毁坏了人家的一桩婚姻。


陈寒轩咬牙道：“纵然如此，你们郭府也不应该再留着纳兰雪！”


李未央突然扬眉，眸光如刀：“不留着她，难道要杀了她？我郭府已经对不起她了，不能再做这样的事情！”


陈寒轩看着李未央，只觉得那一道寒光仿佛要在他面上刮下一层皮来，一时哑然。陈玄华叹了一口气：“这件事父母亲已经知道，可是大错已经酿成，这桩婚事也早已做成了，又能怎么办呢？”


李未央语气淡淡地道：“二嫂，我劝你想开一些，既然纳兰雪与我郭家没有纠葛，她也不能再成为二哥的妻子，你就当看不见就是。”


陈冰冰却什么也听不进去，突然掩面快步冲了出去。


李未央却是连眉头都没动一下，不要说她冷酷无情，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很多的事情说穿了都很丑陋，郭家和陈家不过是一个交易，没有谁比谁更高贵的，郭府抛弃纳兰雪不对，难道你陈家逼婚就对吗？各取所需而已，不管你内心多么的无可奈何，多么的愤世嫉俗，这就是事实，这就是人世，谁也改变不了的。你陈寒轩伤了我五哥在先，以为自断一臂就能有资格跑过来指责郭衍了吗？怎么不想想你大姐当初是如何寻死觅活来逼婚的？


李未央做事向来是各打五十大板，甚至连她二哥都敢指责，让陈玄华整个人都愣住了，他原以为李未央是一个十分温柔的女孩，才对她十分的青睐。现在看她咄咄逼人的模样，也不禁心生寒意，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父亲陈灵再三叮嘱他不要靠近郭嘉，因为这不是他可以惹得起的姑娘。如今看来的确如此，她太过于凌厉，过于嚣张，以至于锋芒毕露，叫人难以接受。陈玄华需要的是一个温柔和善的妻子，而不是眼前这个母夜叉，他不禁擦了把冷汗，起身道：“郭小姐，今天这件事情我一定会向父亲禀报，改日再登门请罪。”说着他吩咐陈寒轩道：“还不快滚！”


陈寒轩梗着脖子还想说什么，却被他大哥拎着后领，快步离开了大厅。


郭澄看着他们的背影，叹了一口气道：“这个泥潭可是越来越深了。”


李未央冷冷一笑道：“这送信的人还真是一刻都不消停。”


郭导看着她，“是裴家的人吗？”


李未央眉眼不动：“无风不起浪，若是我们自己没有空隙可钻，又怎么会被人抓到把柄？纳兰雪的确是个麻烦，可是杀不得，放不得，只会让这个毒瘤越来越大而已。”


郭导看着李未央道：“纳兰雪一是救了你，再救了我，又治好了母亲的头痛症，我们实在是对她不起……若是陈家要伤害她，妹妹会如何选择呢？”


李未央叹了一口气，第一次觉得棘手：“我不知道。”


郭导惊讶地看着李未央，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李未央露出茫然的表情。


李未央站起身：“清官难断家务事，真正有资格处置的人是二哥郭衍，我希望你能去信一封，告诉他这里发生的事情。”


郭澄道：“不，不可以！他镇守在外，不可以扰乱他的心。”


李未央眸光却丝毫不减锐利：“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一个大男人家事也不能处理好吗？纵然要断，也不该我们出面和纳兰雪断干净，二哥必须向她解释一切！让纳兰雪重新寻找幸福，而不是让她把青春耗在二哥身上！”


郭敦不禁摇头叹息道：“若是纳兰雪被裴家所用，转过头来伤害咱们郭府，又该如何呢？”


郭夫人一直沉默不语，此刻轻轻揉着自己的额头，头痛症显然又犯了，李未央连忙让人扶着她回去，随后自己也向外走去，郭澄连忙道：“妹妹去哪里？”


李未央道：“我不过是看看二嫂。”


郭澄不禁笑了笑道：“刚才见你怒斥陈家的模样，还以为你有多冷酷无情，现在我才知道原来你心软得很啊。”


李未央却是淡淡一笑，并不回答，举步去了。


却说刚才陈冰冰一路向自己的屋子里跑去，根本顾不得江氏在身后唤她，一路撞上园中的花木山石，甚至分不清湖亭楼阁的轮廓，最终她才跌跌撞撞地回到了自己的屋子，不顾丫头的询问，她手脚冰冷地坐在床上，身上全无一丝暖意，那黑暗连着屋脊的重量，一同重重的压在了她的心上。


今天二弟所做的事情令她大出意料，且十分难堪……现在她才明白，为什么郭衍总是愁眉不展，为什么刚刚新婚的半个月他总是借着酒醉睡在书房，为什么他每次见到自己眼底都是复杂的神情，不管自己怎么做都讨不了他的欢心，原来他的心中早已住了一个人，而自己在他的眼中不过是个笑话，脑海之中有个声音越放越大，急如战鼓，她血红着眼睛看着自己绣着的那双鸳鸯枕，那是她为了让郭衍开心，也是为了让他们能够天长地久而亲手绣制的嫁妆，这份心意如今看来不过是无声的嘲讽。


她突然啊的一声，一口猩红喷出，点点血迹染得那纯白绡帐凄艳迷离……原来她深爱的夫君心中早有他人，以至于她这个大活人不过是个影子，想到这两年来自己的百般讨好，仿佛都变成了一个极大的讽刺，她的一颗心也经不住反复捶打，突然碎了，她双手握拳，突然大笑起来。


时光不能回头，若是早知道……她想到这里，不禁凄笑了一声，即便早知道他已经有了心上人，难道你陈冰冰就不想嫁给他了吗？说不出会想出更多更狠毒的招数将他抢过来。此刻，她的心如同活剐，一刀两刀三刀，仿佛生不如死，眼泪越来越模糊，渐渐连屋子里的家具都分不清楚了，她用手揉了揉一下眼睛，这才发现早已泪流满面。


李未央穿过花园，来到了二嫂陈冰冰所住的凤鸣轩，她走过院子，直奔正房。


丫头们吃了一惊，都齐齐向她行礼，李未央挥了挥手，快步走了进去。床上的纱帐已经放下了，陈冰冰只是一个人躺在床内，悄无声息，旁边婢女都是十分的担忧，见李未央过来立刻躬身行礼，“见过小姐。”


李未央看着那帐中之人，随即吩咐道：“你们都出去吧，我有话要跟二嫂说。”


众人对视一眼，便纷纷退了下去。


李未央叹了一口气，在她床边坐下：“二嫂，你是怪我刚才在堂上无礼吗？”


陈冰冰躺在床上，身上的被子盖得很严实，只露出苍白的脸，她转过头来看着李未央，不由突然放声大哭。


李未央怎么会不明白她的心情，轻声道：“二嫂现在想必十分的伤心。可是大错已经铸成，若是你觉得二哥真的欺瞒于你，宁愿和离回陈府的话，我想陈家也会为你另寻良婿。”她这样说着，只见到陈冰冰突然从床上坐了起来，一双眼睛却是赤红的，“不，我绝不和离！”


李未央明知道她会这样说的，却道：“既然二嫂不肯和离，那是要接受二哥心中另有所爱吗？”


陈冰冰看着李未央，她没想到对方能说出这样残忍的话来，不由握紧了拳头道：“不，我也不接受！”


李未央微微一笑：“既不想和离，也不接受真相，那么二嫂想要干什么呢？”


陈冰冰看着李未央，泪流满面地道：“我……我不知道。”


李未央笑了笑：“很多事情都不像二嫂想得那么简单，我们一直瞒着二嫂，不过是因为有个共同的心愿。”


陈冰冰看着她，不由开口问道：“什么样的心愿？”


李未央温柔道：“我们希望看到二嫂你能够高兴，能够幸福。”


陈冰冰看着她，目光中有一丝不敢相信：“你说什么？”


李未央微微一笑道：“纳兰雪就只是外人，跟我们郭府没有丝毫的情谊，我们为什么要帮着她呢？二嫂已经是郭府的一份子，不管是什么时候，我总是站在你这一边的，不光是我，母亲也是如此，我想，二哥对你隐瞒并不是有心欺骗，而是他希望看到你开心，不希望你变得像如今这么愤恨、这么痛苦。”


陈冰冰看着李未央，忘记了哭泣：“你说的是真的吗？”


李未央点了点头道：“当然是如此，否则我们为什么不留下纳兰雪呢，纵然对她心存愧疚，可她毕竟不是郭家的人，既然二嫂已经决定不离开，那么你就永远是郭家的儿媳，可以陪伴在二哥的身边。人生不如意者十之八九，每个人都有不称心之处，只能忍耐，别无他途，我相信，日子久了，二哥一定能明白你的心意，渐渐的忘记纳兰姑娘。”


这一番话听在匆匆赶到门外的郭夫人耳中，不由暗自点头，嘉儿说的没错，冰冰只要好好的在郭家做儿媳妇，总有一天郭衍会看到她的好，心也会慢慢的向她靠拢，这不过是时间问题。只是陈冰冰能够明白这个道理吗？


而床上的陈冰冰却是无计可施，虽然有李未央的安慰，却仍旧觉得前路一片漆黑，不禁哀痛万分，伏在枕上哭得肝肠寸断。


李未央拿着丝帕替她擦了擦眼泪，轻声劝慰道：“二嫂，你要当心身体，若是觉得心头不快，不如回陈家散散心，过几日我和母亲亲自去接你回来。”


陈冰冰愣愣地看着李未央，却使劲摇头道：“不，我不走！”她舍不得自己好不容易得到的夫君，那是无数少女的梦中情郎，却只有她得到了郭家二少夫人的位置。原本以为自己嫁过来便从此能够拥有他的宠爱，与他夫唱妇随，过幸福快乐的日子，谁想到天不从人愿，竟然让她落到如此尴尬的境地，可即便如此，她也不会将这郭家二少夫人的名义拱手相让。


她要坚守在这里，守在郭家，等到郭衍回心转意的一天。


李未央见她想明白了，这才站起身道：“二嫂你好好休息吧，我该走了。”


陈冰冰点了点头，看着李未央走了出去，随即又转身躺下，就在这时候，屏风后走出了一个婢女却低声地道：“哼，刚才在厅上那么斥责我们家的二公子，如今却是扇一巴掌给一个甜枣，当我们夫人是傻瓜不成！”


陈冰冰猛地从床上坐起，斥责道：“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福儿冷冷地一笑道：“少夫人，不要怪奴婢多嘴，奴婢只是觉得这郭家人沆瀣一气，却都是在偏帮着那纳兰雪！若非不然，她一个弱女子怎么在城中开药铺呢？少夫人，那一天的事情你还记得吗？咱们陪着夫人去看病，谁知她们根本早有来往的，却一直什么都不肯说，这不是太奇怪了吗？”


陈冰冰越听，脸色越是凝重，却没有注意到福儿的眼底闪过一丝阴冷，福儿见劝说有效，继续道：“小姐，依奴婢看，现在最好的法子便是除掉那纳兰雪，一劳永逸！”


陈冰冰震惊地看着自己身边的心腹婢女，不禁失语。


福儿一脸忠诚地劝说道：“少夫人，奴婢知道你心地善良，可若这一回你心慈手软，将来说不准会被那狐狸精抢去了二少爷！”她这么说着，一双眼睛却是紧紧地盯着陈冰冰，像是要窥探出她内心的愤恨和嫉妒。


陈冰冰看着她，猛地摇头道：“不！我不能做这样的事，夫君若是知道，他绝对不会原谅我的！”


福儿则是诚恳道：“少夫人是名门闺秀，多少人求娶的！可为了二少爷，你每日里苦练琴棋书画，诗词歌赋，还勤习针织女工，烹饪茶艺，只希望得到他的宠爱！可惜二少爷明知道小姐一片痴心，却还只是一心想着那纳兰雪，少夫人不觉得难受吗？若是你不能下定决心，恐怕将来少夫人的位置还不知道是谁的呢！”


她这么说着，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同情，陈冰冰却看着她，完全的呆住了。


李未央并不知道自己苦口婆心的劝说被人三言两语全部推翻，她此刻已经走出了院中，看见了正在门口等她的郭夫人，不禁讶然道：“母亲，你不是回去歇息了吗？”


郭夫人微微一笑道：“我是觉得心中难安才想要过来看看，谁知你快我一步……嘉儿，你做得很好。”


李未央却并不这么看，若她心狠手辣一点，彻底除掉那纳兰雪，这事情便一了百了，也能安抚陈冰冰，郭陈两家的嫌隙也就到此为止，更加不会明知道裴家在使坏也只能任由局势发展。可是，李未央每次看到纳兰雪，却只觉得心头涌现出一种莫名的熟悉之感，或许，是她从纳兰雪身上看到了自己的那些过去。


纳兰雪的坚强和努力，李未央都是看在眼里的，她原本是个心肠狠毒的人，下手从不留情，可是对于纳兰雪却有一些动不了手……更何况纳兰雪曾经救过她，也救过郭导，她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下这样的狠手。


郭夫人看着自己的女儿，却是轻轻地一叹道：“我只怕，人家根本是另有目的。”


李未央目光微微凝起，背后那一只手在推动着一切的发展，郭家、陈家如今都已经沦为对方棋盘上的棋子，刚开始她觉得对方是在一步步挑拨郭陈两家的关系，可现在看来，对方要的可不止如此……


　

238 抄家灭族



出了纳兰雪这件事，李未央心头总是有些疑虑，陈冰冰最近表现得十分平静，可是李未央却无论如何不能忘记那一天对方哭得那么的撕心裂肺，对于一个人来说，伤痛会这么快好吗？


不要怪李未央多疑，这世界上的一切都是祸福难料的，最难揣测的就是人心。可是不论她怎么观察，陈冰冰都是一如往常，笑盈盈地对待每一个人，对郭夫人也是与往常一般尽心尽力。


这一日，李未央按照自己平日的习惯，去藏文轩挑选一些自己喜欢的书，可是马车到了东大门口，她却心念一动，突然吩咐赵月道：“你让车夫绕个道，去药堂看一看。”李未央一说药堂，赵月自然心领神会，便吩咐车夫调转马头，绕道去药堂。


刚到药堂门口，却见里三圈外三圈挤满了人，李未央看见这幅情景不好靠近，只吩咐将马车停在不远处，然后掀开了车帘看那边出了什么事。


远远见到一个披麻戴孝的年轻男子在药堂门口叫骂道：“老天没开眼啊，这家掌柜开的药活生生把我老父亲毒死了，这样的庸医还敢开馆？简直是丧尽天良！大家快来看看！快看看啊！”他的声音沙哑而又凄厉，一边骂着，一边嚎啕大哭。药堂里的伙计急匆匆地奔了出来，随即大声道：“你这人好没道理！明明是你父亲没钱看病，我家主子好心舍了药替他看病，你们怎么还来闹事呢？”


那青年人指着地上的一卷草席哭道：“你们哪里好心了，分明是惺惺作态！你家主人根本是祸害人命，大家看，我老父亲吃了她的药就一命呜呼了啊！”


人越来越多，对着药堂的人指指点点。李未央远远就看见地上有一个白发老人在草席里裹着，头发蓬乱，面色乌青，早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那青年人见人越发多了，立刻扑倒在地上，嚎啕大哭：“父亲啊，我早说了这世上哪有好人，你被这药堂的人坑了，还以为人家是活菩萨！什么活菩萨，分明是个害人精啊！”他一边说一边哭得涕泪横流，好像真有那么回事。


自然有好心人劝说道：“毒死了你的父亲，一定要他们负责！”“哎呀，这个世道，真是多庸医少好人，害人不浅！害人不浅啊！”


那药堂的伙计受了众人指责，气得满脸通红，冲进了药堂，不一会儿就见到药堂门口出现了一个女子，一身青衣，面容俊秀，正是纳兰雪。她见到这种情景，就立刻下了台阶，躬身道：“这位小哥，可不可以让我为你的父亲把一把脉？”


还没等她靠近，那个青年男子猛地站起来，用力给了她一个耳光。纳兰雪呆立当场，根本没有预料到这种情景。年轻人破口大骂道：“谁要你好心！你不要碰我父亲！”


纳兰雪吃惊地看着对方，事实上那一天这位老伯求到她药堂来，身上的银子不够，纳兰雪便施了药，好心给他看了病，却没想到三天之后，这个老人竟然死了，这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那老伯当初不过是小小的风寒，所以纳兰雪只是开了些驱寒的药，又因为老人年纪大了，所以药性十分吻合，无论如何也不会出现这样的状况！她立刻开口道：“你不肯让我查验，又如何证明你父亲是被我开的药害死的呢？我相信自己的医术绝不会害死人，若是不然，咱们去公堂上一辩真伪也好！”


那年轻人呸的一声，吐了她一脸的口水：“不是你害死人，难道还是我陷害你不成？这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天下还有没有王法了？”他一边说着一边就要上前抓住纳兰雪，旁边的人连忙拉住他：“有话好好说！”他又踢又踹，一把甩开旁边人的拉扯：“今天不还我父亲的命，我就要你的命！”众人一片闹哄哄的，场面几乎不可开交。纳兰雪咬紧牙关，大声道：“是非公道自在人心，我行医这么久，或许有能力不够的时候，却从来没有害死过一个人！你若是不让我查验，我如何证明自己的清白！”


人群中突然走出来一个中年男子，他重重咳嗽了一声，道：“闹成这样成什么体统！有话慢慢说！”


那年轻男子瞪着眼道：“关你什么事？”


中年男子摸了摸胡须，道：“我是大夫，有什么问题让我瞧一瞧吧！”


年轻人听说他是大夫，不由冷笑一声道：“这天下大夫多了，眼前就有一个庸医，说不准你是她请来的托！”


他这样说着，中年人把脸一沉道：“我姓周，祖上三代在大都行医，你出去打听打听城北王家药堂，我们行医已经是多年了，断然不会哄你！你若是真的要讨个公道，也得让人家姑娘分辨清楚。”


立刻有人道：“啊，原来是药行的王掌柜！”人群中立刻有人激动起来，这每一行当都有自己的行会，大都中的药堂向来是以王家马首是瞻的，这王川便是龙头，他突然出现在这里……年轻人立刻道：“既然王大夫来了，不妨请你看一看，我父亲是什么缘故才死的！”


王大夫看了纳兰雪一眼，面上倒很是关怀道：“好，我来看看。”随即他走到席子跟前，捻着胡子端详了半刻，随即又翻开那老伯的眼皮看了看，还抓住了他的手仔细翻查了一番，足足有半刻的功夫都没有说话。


赵月轻声地道：“小姐，要不要……”她的话没有说完，李未央伸出了一只手摇了摇，示意她不必插手，先看看情形再说。


而那边的王大夫看完了尸首，站起身来对着纳兰雪拱手道：“可否把当日问诊的药方拿来一看？！”年轻人立刻从怀中掏出一张纸，王大夫看了一眼，面色凝重地递给纳兰雪道：“这药方可是你开的么？”


纳兰雪只扫了一眼便知道这的确是自己药堂出去的药方，她点了点头，王大夫勃然大怒道：“你太不小心了！老伯是患有哮喘的，你可知道？怎么能开这样的药方！”


纳兰雪更加吃惊，她下意识地道：“他有哮喘？不，这不可能！我给他看诊的时候，他明明好好的！”


王大夫摸着自己的胡子，冷笑一声道：“寻常看风寒的药方里有一剂百花草，这东西正常人服下没有什么大碍，可如是哮喘的人就会一命呜呼！纳兰大夫，你必是没有弄清楚人家的病情，就错开了药，所以才会害他一命呜呼！这位年轻人上门找你算账，是没有错的！”


纳兰雪一动不动，她敏锐地察觉到了此事不对劲，却坚持道：“不！我要亲自瞧一瞧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说着，她快步上前，想要仔细检查那老者的尸体，可是还没等靠近，那年轻人已经重重推了她一把，杀猪般地大喊道：“你不要碰我父亲！”说着他又哭又叫道：“你赔我父亲！你赔我父亲！”一边说着，一边扑上去撕扯纳兰雪的衣领。药堂的伙计和另外坐诊的大夫连忙上去拦住，两方人拉扯起来。


围观者中立刻有人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位纳兰大夫真是坑人不浅！关门！关门！关门！”这样的说法瞬间鼓动了周围的人，便有越来越多的人附和，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头，狠狠往纳兰雪的身上砸去，随即越来越多的人这样做，更多的泥块被砸在纳兰雪身上。“滚出去！”“快关门！”“快滚！”此刻，这些人已经忘记纳兰雪曾经对他们免费施过医药，也忘记了他们曾经赞叹过对方的妙手仁心，现在他们不过被人煽动，就轻易的信了。


很快，纳兰雪的额头变得鲜血淋漓，她震惊地看着大家，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明明是好心救人却变成了害人性命，明明昨天这些人还千恩万谢如今就对她这样恶毒……药堂的伙计看到这种情景，连忙拦在前面，拼了命护着，可是年轻人不依不饶，死活不肯让他们离去，纳兰雪愣愣地坐在台阶上，任由石块砸在她身上，那青色的衣衫很快被血染红了。


李未央蹙眉，对赵月吩咐道：“去帮帮她。”


赵月飞快地下了马车，飞身上前，狠狠的揪住年轻人的衣领就是一巴掌。那人没有防备，被打了个趔趄，鼻孔里冒血，门牙也被打掉了，他完全没有想到突然冒出一个年轻的女子来帮助这纳兰雪，不由跳起来大喊道：“庸医打人啦，庸医打人啦！”此刻，人群中涌出十来个大汉包围上来，明显是早有准备，赵月冷笑一声从自己的腰间拔出了长剑，众人一瞧那寒光闪闪，顿时愣住了。


赵月冷声道：“有什么话，咱们公堂上说，欺负一个弱女子算什么本事？”


那十来个大汉仗着人多，呼呼喝喝道：“你滚开，这里不管你的事！”不由分说就扑了过来，赵月挑了挑眉，手中长剑轻轻转了一个圈，众人几乎看不清她是如何动作的，这几个大汉的腰带竟然齐齐落下，裤子都掉在了地上，露出光溜溜的屁股，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这脸可丢大发了。大汉们拎着裤子面面相觑，根本不知道是按照原计划扑上去还是就此罢手。年轻人见到这种情景，不由坐在了台阶之上，满脸鼻涕眼泪，又哭又闹：“你赔我父亲！你赔我父亲！”


就在此时，一锭银子落在了他的头上，那年轻男子吃了一惊，却听见一人冷然道：“回去告诉你家主子，就说这把戏不要再玩了，贻笑大方！”


年轻男子吃了一惊抬起头来，才发现一个少女缓缓上了台阶，她面容姣好，眼若清泉，发间水晶流苏随着行云流水的步子微微摇曳，却是动作轻柔地扶起了纳兰雪，转身进了大堂，早已瞧不见影子了，他还想追进去，却突然一把寒光闪闪的宝剑拦在他面前。他吃惊，却听到赵月厉声道：“没听见我主子说的话么！再不滚就封了你的嘴！”


年轻人眼睛珠子一转，猜到了什么，立刻讷讷地收了银子，转身便吩咐人抬起那卷草席灰溜溜的走了。


大堂之内，纳兰雪苦笑，“我没有想到这是一个陷阱。”


阳光透过纱窗照进来，落在李未央的面上，反倒显出一种说不出的迷蒙清冷之意，使得她整个人如飘逸出尘的冷月。李未央轻声道：“我也没有想到对方会用这种方法。”


纳兰雪看着李未央，良久没有说话，最终她慢慢地道：“你明知道出言帮了我，你二嫂会恨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呢？”


李未央如清泉般的眼眸中流露出一丝复杂，道：“你之前帮过我，也帮过五哥，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无路可走。”


纳兰雪苦笑道：“不管怎样，她的目的是达到了，我已经没有办法再在大都行医。”


对于一个大夫来说，名声最重要，一具尸体抬到了药堂门口，纵然你是没有罪过的，别人也会将此事传出去，影响你的名声，若是纳兰雪在大都根基很深，这事情不难摆平，但她是个女子又一直免费施药，别人又怎么容得下她呢？必定抓住此次的事情大做文章……这个计策当真很有用，李未央叹了一口气道：“我想那王大夫也是看你这药堂生意太好，抢了他的门路，才会帮着对方陷害你。”


纳兰雪轻轻地一笑，眼底自有一股苍凉激愤之意，道：“无论如何，你今天替我解了围，我谢谢你，郭家欠我的，已经还清了，但是这药堂我没法经营下去。”说着，她吩咐伙计将药堂的地契房契全都拿了出来，放在桌子上。


李未央却也不看一眼，只瞧着纳兰雪的额头：“先包扎一下吧。”


纳兰雪神情有一瞬的茫然，忽然自嘲似地笑了一笑，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转身进去包扎，李未央不由得轻轻摇了摇头。


赵月道：“小姐，这位纳兰大夫……”


李未央再将诸事想了一遍，道：“如今这个情况她已经不能留在大都了，你吩咐下去，安排人手护送她离开大都吧，希望这样能够让二嫂消气。”


赵月不禁看着李未央道：“小姐是担心二少夫人那里？”


李未央叹了一口气道：“这世上每一个人都会变得狠毒，只要你尝过什么叫做嫉妒，所以我担心二嫂不会轻易罢手。”


赵月有些不敢置信：“可是二少夫人表现得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啊！”


李未央淡淡一笑道：“就是毫无异样，我才会觉得奇怪。”


赵月想到刚才那一幕，立刻点点头道：“那奴婢立刻就去办。”


李未央回到郭府，眼中似盈满笑意，又似有针芒闪动，面上却是没有表现出一丝异样，陈冰冰瞧见她，虽然没有多说什么，却压不住眼底的欲言又止。


用完午膳，李未央出了大厅，却突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李未央猛地回头，只见到陈冰冰站在她的身后，用一种异常陌生的目光看向她，李未央默然道：“二嫂有什么话要说吗？”


陈冰冰慢慢地道：“你为什么要帮着纳兰雪？”


李未央看着陈冰冰消瘦的面庞，更多是为陈冰冰的糊涂感到惋惜，她开口道：“是的，我承认自己很同情她，但是我做的一切都是从郭家的利益、从二嫂你的利益出发的，若是今天你派去的人伤了纳兰雪，将来二哥知道，他是绝对不会原谅你。你这么做非但不能挽回二哥的心，却只会将他越推越远，难道你不知道吗？”


陈冰冰咬牙看着李未央，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李未央带了一抹似是而非的笑，若是换了自己一定会毫不犹豫离开郭衍，可是陈冰冰毕竟和自己不一样，她不愿意放弃这个夫君，也不愿意放弃好不容易得到的幸福，所以才死死地抓住虚幻的幸福不放。既然不舍，就应该好好地对待夫君，对待郭家，将纳兰雪彻底的摒弃在众人的视线之外，为什么反而要在私底下去伤害对方呢？这样一来，只会激起郭家对她的同情，激起郭衍对她的旧情，上一次李未央觉得自己已经说得很明白了，而对方明显是陷入了迷雾之中。


李未央轻声地道：“二嫂应该见过有人用拳头去握细沙吧，若是你紧紧的攥住，那沙子只会流走得更快。”


陈冰冰怔住，看着李未央一言不发，像是在仔细思考她话中的意思。


李未央无声地笑了：“今天的事情，不管是我还是换了别人都会这样做，纳兰雪已经决定离开大都，不会再威胁你了。二嫂，我言尽于此，希望你好好想清楚，不要一时糊涂，犯下了不可挽回的错。”说着她并不停留，笔直从陈冰冰的旁边走了过去。


陈冰冰在原地站了半天，长久的没有动作。


旁边的丫头福儿不禁向李未央的背影啐了一口道：“这个人就惯常会装好心，少夫人，你千万不要受她蒙蔽啊！”


陈冰冰猛地一惊，她回过头来看着福儿道：“你说什么？”


福儿冷笑一声道：“她口口声声是为你着想，说万一被二少爷知道了会怎么样，可是你应该好好的想一想，若是将来二少爷回来，瞧见纳兰雪还在大都之中，说不定一时心软收她回来做妾，不，不是妾，说不定是平妻，到时候小姐你该怎么办呢？这郭府中人人都那么喜欢她，她会医术，又会讨好人，这样就没有人在乎你了，到时候哪怕二少爷没怪罪你，你在这里还能留下去吗？”


陈冰冰听了这些话，不由面色发白，她刚才已经被李未央的话打动了，可是听了福儿的话不由觉得她说的也没错，的确，她是郭衍的妻子，维护自己的丈夫有什么不对呢？她只是想要逼着纳兰雪永远的离开，不再打扰她的生活，并不想要对方的性命，难道这样做也错了吗？


却听见福儿低声地道：“少夫人，现在你可不能心软了，如今小姐都知道了，不能再纵虎归山，这可是你最后的机会。”


陈冰冰面上泛起一丝疑惑，她看着福儿道：“既然她要走就让她走好了，难道还要去追她回来不成？”


福儿不禁恨铁不成钢的模样看着陈冰冰道：“少夫人你怎么这么糊涂呢？”


事实上陈冰冰的确是出身名门，可是她自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父母疼爱，兄弟亲善，从来没有受过什么委屈，唯一让她觉得难受的就是没有办法得到郭衍的心。此刻她听了丫头的挑唆，不禁面上露出更加不解的神情。


福儿道：“少夫人，你只要悄悄的派人杀了那纳兰雪，不就一劳永逸了吗？你想想，郭家和那纳兰雪可是一直有断不了的联系，等到二少爷一回来，他们将此事告诉他，二少爷一定会觉得是少夫人将纳兰雪赶出了大都，更加怨恨你啊。”


陈冰冰听到这里，不由得摇摇欲坠，一阵头晕目眩，扶住了栏杆才道：“不要胡言乱语！”


福儿眼珠子一转，开口道：“少夫人是不是担心人选，不必担心，不是还有二公子吗？咱们家二公子从小练的是左手剑，是老爷硬生生逼着他换成了右手，奴婢听说，自从右手不能使剑之后，他便重新学起了左手，如今这套剑法丝毫不逊于右手剑，而且二公子向来维护您，只要修书一份，他一定会照着您说的去办！”


陈冰冰听到这里，不由看了福儿一眼，那神情之中似有一丝警惕：“福儿，我怎么觉得你最近有些不对劲呢？”


福儿面色一白，连忙道：“小姐你说的哪里话，奴婢可全都是为您着想啊！，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这句古话您可不要忘记，若是少夫人怀疑奴婢的一番苦心，那奴婢不如一句话也不说了。”说着她紧紧的闭起了嘴巴。


陈冰冰叹了一口气，秀美的容颜已经变得十分的憔悴，如今她根本不知道如何分辨谁是忠谁是奸，只觉得每日头疼欲裂，胸口的澎湃之气不断的上涌，她拼命的压抑着胸口的戾气，每次照镜子都觉得自己面目可憎，仿佛充满了妒忌，可是她也无法压抑形势的发展，虽然隐隐觉得李未央说的没有错，若是被郭衍知道了一切，反而会恨自己。想到夫君会恨自己，她不免狠狠打了一个哆嗦，可是再想一想福儿的话，她又觉得心神动摇。


终究，她长叹一声：“你容我想一想，好好想一想。”


风平浪静的过了五日，下午，李未央正在书房中看书，却突然听到莲藕说有客来访，她闻言放下手中书卷走出了书房，却见到有人一袭白衣，素袖如云，站在廊下，听见她的脚步声便慢慢回转过头来。那人一身耀眼的华服纤尘不染，琥珀色的眸子顾盼之间横波流转，令人不知天上人间，世上最明亮的珠宝都不足与他的眸光争辉，正是旭王元烈。


李未央微微一笑，迎上前去：“今日怎么有空来呢？”


元烈的面色却不是那样的欢愉，他看着李未央，难得郑重道：“我有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要与你说。”


李未央瞧见他神情异样，不由收敛了笑意：“出了什么事吗？”


元烈点了点头道：“你不要着急，听我慢慢的说。”


李未央很少见到元烈神情如此郑重，不由蹙眉道：“究竟出了什么事？”


元烈看了一眼周围，却是轻轻做了一个手势：“在这里是说不清了，我带你去看看，你就知道了。”


李未央略一点头，随即便吩咐赵月准备马车。


元烈带着李未央来到大都西郊之外的一所别院之中，李未央瞧见这别院环境清幽，布置清静，不禁看向元烈道：“这就是你说过的友兰苑？”


元烈微微一笑道：“对，这是老旭王在世的时候用来金屋藏娇的所在，后来他过世了，我便将在这里所居住的一位侧妃迁回府，跟那老王妃做个伴，这里就空置了下来。”


李未央见元烈笑容和煦，却有一丝狡黠，所谓的“作伴”恐怕是接回去故意给老王妃添堵的吧。只不过胡家既然已经覆灭，老王妃就不足可虑了。


李未央不禁好奇地看着他道：“到现在你还没有对我说到底出了什么事？难道带我来赏景吗？”


元烈笑容淡下来，轻轻叹了一口气：“你随我来吧。”


李未央跟着他到了院子，只见花圃里栽着兰草，廊下还立着几个丫头和婆子，都是一色深蓝的衣裙，垂手而立，一看到旭王元烈，众人全都跪下。元烈道：“人在里面吗？”


其中一个婢女连忙道：“回主子，在里头。大夫刚刚离开。”


李未央还没进门，却闻见满屋都是血腥的味道，她心头一跳，满目疑惑地看了元烈一眼，快步的进了屋子，只见床上躺着一个人，浑身是血。面色苍白，容颜消瘦，惨白起皮的嘴唇有一道道血口子，不是纳兰雪，又是谁呢？


李未央的声音深处，有着轻微的战栗：“这是怎么回事？”


元烈瞧她神情，叹了一口气道：“我的人在大都百里之处发现有人打斗，纳兰雪一个人受到数名高手的追杀，若非你派去的护卫拼死保护，她绝对撑不到我去。当时纳兰雪伤得极重，所以我才将她救了下来秘密送到这里来养伤。在没确认她是死是活之前，我不能告诉你，现在，她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


李未央良久没有说话，她看了一眼纳兰雪身上已经被浸透的血衣，就能够猜想出来当时的情形又多么可怕。元烈道：“我刚刚让人替她换了衣裳，上了药，可是她流血过多，以至于已经浸透了所有的衣物，你不要担心，她不会有大碍的。”他真正关心的，是李未央的心情，至于纳兰雪的死活，与他并没有什么干系。


李未央见到不断有鲜血从纳兰雪的衣襟涌了出来，有些血块已经凝固了，重重叠叠的在一起，像是在重复纳兰雪惨烈不堪的挣扎。李未央蓦地觉得有些缓不过气，她咬牙：“原来如此，她还是不肯放弃！”


元烈看着李未央道：“其实就让她这么死了有什么不好呢？你要知道，纳兰雪一死，郭衍也就彻底死心了，你就当做不知道这件事情，不是很好吗？”何必为了纳兰雪影响郭陈两家的联姻，依李未央的聪明谨慎，这是不应该发生的事。


李未央却轻轻摇了摇头：“我可以对仇敌心狠手辣，可我不能做是非不分、恩怨不明的人！纳兰雪是我的恩人，不是我的仇人，我不能恩将仇报！今天她若是真的死在二嫂的手上，你叫二哥将来如何面对她呢？依照郭家人这样刚烈的秉性，二哥一定会休她出门，到时候郭家和陈家才会陷入不可挽回的境地中。”


元烈就知道李未央会这样说，他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试图给她一点温暖。这时候却听见床上的纳兰雪“啊”的大叫一声，吐出两大口黑血来，李未央看到这种情景，连忙吩咐道：“你那里不是有皇帝御赐的千年人参吗，快点取来，不要耽搁。”


元烈蹙眉，真是舍得下血本，那可是留给你补身子的……可是在李未央的坚持下，他无奈地转头出去了，不一会儿就吩咐婢女煎了人参汤过来，还切了一块千年人参片，吩咐婢女让纳兰雪含在舌下。


李未央亲自接过那参茶，然后接过药汤用参水化开，一点一点的喂给纳兰雪，这情景元烈最看不得，不由别过头同自己怄气。在他看来，李未央实在对纳兰雪太好了，连他都有点看不过眼。


纳兰雪勉力睁开眼睛，眼神之中有些迷茫，看见李未央神情关怀，她不禁眼睛里涌出了泪水，可是张了张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李未央心头一动，柔声安慰她道：“不要紧，你会好的，有什么话以后再说。”


纳兰雪张了张嘴，口中涌出黑紫色的鲜血。李未央不禁焦急，看着元烈道：“为什么血都是黑色的？”


元烈叹了一口气道：“那些人在刀上使了毒，当然是黑色的，只不过我已经让人用了清毒丹，想必不会有什么事。”


纳兰雪想说什么，眼睛也同时亮了起来，面颊之上泛出红光，紧紧地抓住李未央的手道：“你二哥，二哥……”她似乎想说什么。


李未央连忙道：“你是有话对我二哥说，是不是？”


纳兰雪点了点头，终于勉强说道：“当初他告诉我，他姓郭……我百般打听，才鼓起勇气找到了齐国公府，那时候我真的不知道他是国公府的公子，也不知道他成亲了……”


她这样说着，李未央看着她，心头变得更加的柔软：“你只要活着，终有一天会见到我二哥的，可你若是这么死了，我该如何向他解释呢？”


纳兰雪却是轻轻地一笑，眼中留下了两道清泪：“我答应他要……要陪他去看南方的碧波湖，北方的滋芽山，东边的大海……西边，西边的长春峡……这两年我把这些地方都找遍了，却都没有找见他的踪影……”李未央默默无言，又重新将她放下，柔声地安慰了几句，随后才跟着元烈一同从屋子里出来。


门扉一开，凉风长驱直入，李未央却并不回头，快步向前走去，脚步极快，浑然与往日不同，元烈猛地叫住了她：“未央！”


李未央堪堪站住，猛地回过头来，阳光的影子凝在她素白的面孔上，风鼓衣袂，身上的衣裙直欲飘飞起来。


见她如此，明显是动了真怒，元烈心头震动，嘴角抿成一道直线：“咱们可算是把陈冰冰得罪了个彻底，她非要纳兰雪的性命不可，我却救下了她，你这一回去，她必定会知道与你有关。”


李未央的眼里，光彩暗了下来，暗至冷漠无光：“那又如何？我早已经说过，让她不要那么糊涂！”


元烈看着她道：“我总觉得……你现在已经是郭家的人了。”


李未央看着元烈，却不知他为什么突然这样讲，元烈淡淡一笑道：“从前，你都可以置身事外，现在你却能够产生情绪的波动了，这都不像你了。未央，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李未央良久不言，终究道：“那你喜欢以前的我，还是现在的我呢？”


眼前的女子，眼眸中隐隐压抑着怒火，那一种不自知的鲜妍容华竟慑人心魄。元烈微微笑起来，走近了她，慢慢道：“不管以前还是现在，你都是李未央，是我的未央。”


李未央眉毛挑了起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元烈有点嫉妒地道：“我就是不爱看你为他们这么费神，有些人根本不值得……明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会带来不可预计的后果，还是一头栽下去。”


李未央平静地道：“扑火都是飞蛾的天性，而人是看不清楚前路的，总以为世上的一切都能把握在自己手中，可是做主的却是老天爷，就像郭衍会爱上纳兰雪，而陈冰冰后来居上，这也是他们三个人的命。可是如今让他们狭路相逢的原因，我倒是知道。”


元烈盯着她的眼睛：“哦？为什么？”


李未央笑了笑，开口道：“因为有人在暗中运作，挑拨二嫂故意针对纳兰雪，一旦二嫂动手杀了纳兰雪，这件事情就再也没办法挽回，若是二哥回来知道，他是绝对不会原谅二嫂的，那么郭家和陈家的联盟必定崩溃。不动声色之间杀人于无形，这样的招数倒让我想起了裴家的大公子。”


元烈轻轻地一笑：“其实这件事实在是很明显，裴弼用的法子，并不如何高超，却实在很有用，他一剑就刺中了陈家和郭家的痛处。”


他利用陈冰冰、郭衍还有纳兰雪三个人的纠纷，让这件事情越闹越大，最终落入一个无法收拾的下场，李未央再聪明再狠辣，也没有办法控制人的感情，她没有办法控制郭衍不爱纳兰雪，也没有办法让陈冰冰自动放弃，更不可能将这三个人的孽缘斩断，只能眼睁睁看到他们三人在泥潭中越走越深，最后连累整个郭府。


李未央唇畔含了一丝冰凉的笑意：“这件事情不能再隐瞒了，一定要禀报父亲，纵然出了什么事，也好有个心理准备。”说着她看了屋中一眼道：“就让她暂时在这里养伤吧，吩咐人好好照顾她就是。”


元烈点了点头：“好，若是有什么异样，会有人通知你的。”


李未央这才稍稍放了心，还未走出去，却突然被元烈拉住了手，她不禁看了元烈一眼：“怎么了？”


元烈笑了笑，笑容无比欣慰：“我只是在感叹，我们之中没有第三个人。”可是话音刚落，他立刻想起一个杂碎，咬牙道：“也不对，那个静王元英不就是吗？”


李未央笑道：“是啊，你准备怎么对付他呢？”


元烈嗤笑一声：“我预备……”他没说完，突然眼睛一眨，就把李未央抱了起来。李未央就势圈住他的脖子，不禁悄然展颜而笑，眉眼中隐隐漾出少年女子的娇媚来：“你借机会占便宜吗？”


清风疾来，满树花瓣一时翩落如雨，似要映红了李未央素白的面容。元烈眯起秀长眼睛，笑出一排牙齿：“是啊，我就是占便宜，这里没有外人，我将你送上马车吧。”他说完，真的抱着她一步一步向马车走去。


李未央失笑，可是当她目光移向元烈背后的房门，原本轻松的心情一下子复杂起来，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这个结，只怕是难解了。


回到郭府，李未央还没来得及说出这件事，大堂之上已经汇聚了所有的郭家人，李未央见大家的神情都是十分的凝重，不由问道：“父亲，母亲，你们这是怎么了？有什么事发生了吗？”


郭夫人看到李未央，一向平和的面容突然崩裂，不禁失声痛哭了起来，李未央讶异，随后看向齐国公道：“父亲，究竟是怎么了？母亲为何如此伤心。”


齐国公叹了一口气，看了旁边神情哀伤的陈冰冰一眼道：“你二哥出事了。”


李未央心头一跳，蹙眉：“二哥出事了？出了什么事？”


齐国公神情郑重：“先前赫赫作乱，陛下派你二哥出兵征剿，赵宗为主帅，你二哥是副帅，统兵五十万，向赫赫进发。那赵宗是一名老将，他坐镇军中，派你二哥前去进攻，可是赫赫此次却是集结了百万大军，你二哥多番周旋，却还是战败，而且一连败了四场。”


如果仅仅是战败，父母亲的面色怎么会如此凝重呢？李未央不禁开口道：“父亲是因为二哥出师不利，所以担心陛下发怒吗？可胜败乃兵家常事——更何况实力悬殊……”


旁边的郭澄摇了摇头道：“若是打了败仗还没有这么严重，最关键的是，那主帅赵宗被人杀了，并有数名将领作证，杀人的正是二哥！”


李未央吃了一惊，不由猛地转头看着郭澄：“你刚才说什么？”


郭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往下说：“有人指证，二哥因为战败所以受到主帅的惩罚，四十军棍下去，让他怀恨在心，那日连夜过去摸到了主帅的帐营，竟然杀了主帅，并且率领自己的十万军队意图离开营地。”


李未央听了这话，完完全全的怔住，沉着声音：“然后呢？”


齐国公的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然后，赵宗的儿子赵祥平和其他几个将军联手捉拿了你二哥，并且押送回大都，可是在途中，你二哥却逃了。”


李未央黑曜石似的眼瞳泛起微淡的复杂，道：“父亲，你不觉得此事十分的古怪吗？”


齐国公看着李未央道：“哪里古怪？”


李未央道：“虽然胜败乃兵家常事，但我听说二哥自从出征以来历经百战，无一溃败，这连败四场实在是过于奇怪，就算敌军兵强马壮，又有百万雄师，但打不过可以退，退得好便是和，这在战场之上都是常识，二哥不可能不知道，此其一。”


众人见她这样说都看向了她，李未央继续道：“打了败仗，不过区区四十军棍，我相信二哥可以忍下来，他是一个聪明睿智的人，不可能因为四十军棍就怀恨在心，诛杀主帅，这可是杀头的罪名。更何况，若他真的杀了人，早也应该遁逃了，凭他的本事怎么可能让那赵家的人捉住了呢？这是第二个疑点，第三个就是，赵家将他捉住，押送回大都，路上防守严密，又怎么可能让我二哥轻松逃掉？这不是很奇怪吗？”


齐国公原本就是一时松一时紧一时悲，心中的火气冲上来，两手捏的都是冷汗，他听见李未央这样说，不由点了点头，强压着自己的恼怒道：“我相信你们二哥，绝不会做出这样糊涂的事来，这件事情，恐怕大有玄机！”


李未央轻轻地舒了一口气道：“母亲曾经与我说过，大哥和二哥都是不世出的英雄，当年大哥只有十五岁的时候便随着父亲上了战场，身中两箭也不肯下战场，而二哥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便连战敌将十七人，将他们一一斩杀，保护着父亲平安突围，这样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又怎么会无缘无故临阵脱逃呢？更不要提只因为一时怨恨便诛杀了自己的主帅，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我是绝对不会相信的。”


齐国公自然也是不信，可是那赵家人一本奏章，言之凿凿，并且有数名将领作证，想要为郭衍平反也必须要找到他本人才行。他想到这里，也没有其他的办法，当机立断道：“郭澄，你立刻上路，沿着这一路寻找，务必将你二哥找回来！而且必须赶在所有人之前！”


郭澄连忙领命道：“是，父亲。”说着，他便向外走去，却被李未央拦住道：“不，郭家人不可以轻易离京！”


齐国公看向李未央，面上突然掠过一丝惊讶，随即猛地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惊醒过来，却是额头渗出冷汗：“对，任何一个人都不可以离开大都！”


郭澄被这父女两人情绪的变化感染了，他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郭夫人不禁问道：“为什么？”


却听到齐国公缓缓道：“杀害主将本就是大罪，更别提他还意图带着自己的十万人离开营地，这就是谋反！如今他又叛逃了，所以这已经不是他郭衍一个人的事，而要连累郭氏全族，现在只要郭澄离开大都，必定会被人参奏一本，说我们郭家早有谋逆之心，纵子行凶，这样以来，恐怕就要落个满门抄斩的罪名了。”


郭夫人听到这里，不由面色惨白，她没有想到，这件事情居然会如此严重。


李未央却是慢慢坐了下来，喝了一口茶平缓了情绪，再开口的时候依然是平淡温雅的声音，觉不出一丝波澜：“父亲，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局势不可能再坏了，咱们再等一等消息就是。二哥那里的确要派人去寻找，只不过，不能让三哥出京，更加不能让别人在这个节骨眼上，抓到任何一个把柄，。”


齐国公闻言，微微合上双目，片刻后睁开：“嘉儿，刚才我过于心急，以至于连这一点都忽略了，好在你沉稳，及时提醒了我，若非不然，只怕抄家灭族也就近在眼前了。”


李未央摇了摇头，齐国公何等聪明的人，他如此的心慌着急还不是为了郭衍，可是将一系列的事情连起来想，从纳兰雪进入大都，到陈冰冰要杀她，又是郭衍出事，冥冥之中有一双手在操控。


冉冉的茶雾升起，渲染了她清冷的眉目，带来了一丝冰冷的笑意，恐怕眼前这出戏，主角不光是裴弼了……

239 盲棋对弈



日子在忐忑中度过了十天，郭夫人始终觉得日夜难安，李未央看在眼中，便建议她去慈济寺上香，郭夫人欣然同意，并且带着两个儿媳妇同行。郭家马车天不亮就出发，一路来到了位于城郊的慈济寺。到了大殿之内，李未央依旧只见到郭夫人愁眉紧锁的样子，不由出言劝慰道：“母亲，二哥是不会有事的，你不要过于担心了。”


郭夫人点了点头，可是神情却没有丝毫的放松，而此时旁边的陈冰冰也是一脸的惶恐不安。她手中紧紧的攥着香，虔诚地跪下来，向菩萨叩了三个头，这才直起身，口中喃喃自语，十分认真的为郭衍祈福。


这些日子以来，郭家每一个人都是日夜难安，终日惶恐，以至于无心于饮食。等到郭夫人去抽签问祸福的时候，李未央皱起了眉头，若是真的上一炷香，抱一抱佛脚，难题就能够解决的话，那她李未央为何要费心费力去报仇呢？让一个不信佛的人在这里拜佛，岂不是天大的笑话？她想了想，便问小和尚道：“这慈济寺中有什么好的景色让我参观吗？”


小和尚眼睛珠子一转，立刻道：“咱们这慈济寺向来香火极盛，后头还有个很大的花园，里面种植了不少达官贵人赠送的奇花异草，每次有女眷来都喜欢到花园里坐坐，小姐若是不嫌弃可以去赏景，等郭夫人和少夫人上完了香，我自然会去禀报小姐的。”


李未央淡淡一笑：“那就多谢了。”


一路行来倒还真的见到不少年轻小姐三五成群，有些还是熟面孔，奇怪的是，这些人都是行色匆匆，向着同一个方向而去。李未央看着赵月笑道：“看来，今天是有什么盛事在这寺庙之中发生了。”


赵月不禁奇怪道：“一个和尚庙又能有什么盛事？小姐说的也太蹊跷了。”


李未央指了指那些神色匆匆直奔东南方向而去的女香客，含笑：“你没瞧见她们一个个都是神色匆匆，好像迫不及待要去做什么一般。这和尚庙中难道还有能吸引少女的人物不成？”李未央甚少有调笑别人的时候，赵月看了李未央一眼，好奇道：“小姐好像不怎么担心二少爷。”


李未央似笑非笑道：“担心就能解决问题吗？如果不能，担心又有什么用处？”


赵月看着李未央，越发的疑惑：“小姐，主子约您来这里，自己却又不现身，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李未央并不回答，只是指着前面道：“咱们去那边看一看吧，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吸引了这么多来拜佛的千金小姐。”


赵月点了点头，随着李未央而去，刚刚转过了走廊，却见到前方是一片开阔的溪流，还未走近，便能感受到水花扑面的凉意。溪水边上，有一块巨大的青石，其上有一个年轻的男子，穿着一身飘逸的白衣，席地而坐，他的衣服上没有别的饰物，只绣着水墨诗词，远观仿佛腾蛟起凤。他的容颜俊美，一颦一笑之间迷倒了不少的女子，那绿水倒影之中，他的如丝的长发只是这样轻轻垂放着，素白的衣服在绿水红花之间倒成了一抹亮色。


李未央轻轻一笑，这个人她不久前才刚刚见过，正是裴家的大公子裴弼。只不过白色原本是素洁的象征，出现在这样色彩艳丽的花园里，看起来异常的突兀。而从前的裴弼给人的感觉是雅洁内敛的，今天却有一种狂放不羁的感觉，简直和往日判若两人。


但——裴弼怎么会在此处呢？李未央眼睛轻轻的一扫，只见到在裴弼的不远处，还有十八个人，他们每三个人一组，分坐六台棋局前，这六台棋局从四面八方围成了一个圆圈，恰好将裴弼包围在了中间。


这时候李未央瞧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她不禁侧目道：“王小姐怎么在此处呢？”


王小姐吃了一惊，回过头来瞧见是李未央，脸上顿时露出了几分尴尬的神情，那一次她被裴宝儿挑唆着去看李未央是否真的在帐中，结果反倒丢了脸，此刻见到对方，不免笑容也有几分讪讪的：“哦，原来是郭小姐，你不知道这里要举办盲棋比赛吗？”


李未央面上掠过一丝惊讶：“怎么，盲棋比赛？这还真是奇闻，我还从未听说过。”


王小姐终于恢复了一丝镇定，从容一笑，指着裴弼对面的十八个人道：“你看那些人，他们都是大都之中有名望有身份的贵族，只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精于棋艺。众所周知，在大都之中棋艺最好的便是裴家的大公子，只不过他从来不轻易显示他的棋艺，今天这是十八个人好不容易邀请了裴公子，要当众考较他的棋艺。”


李未央失笑：“你是说裴弼要用一人之力，对抗十八个棋手吗？”


王小姐点头，面上露出钦佩之意：“是啊，不光是对抗，十八个挑战者，三人一组，六台棋局，按照棋局的顺序，依次出招，裴公子要在每盘棋局中过招，这样不仅要记住他自己的出招位置，还要记得别人的棋路，记忆的难度大大增加不说，裴公子自己面前却是没有棋局的，而且他也不会去看对方的棋局，一切都有各个棋局前头的报棋人将各个棋盘上的出子情况告诉裴公子。然后他再一一出招，你说这是不是很厉害？”


李未央点点头：“的确是很厉害。”事实上李未央曾经见过人下盲棋，在她的印象之中记忆，最好的棋手也不过同时下两三盘盲棋，一旦开始下盲棋，棋艺会有所降低，但眼前的裴弼要同时下六盘，对于他来讲，他不仅要记住在每一盘棋局之中自己的出局，还要记住所有棋盘的大致走向，才能够继续下去。


果然是个高手，李未央笑了笑，不置可否。就在这时候，裴弼竟瞧见了她，笑容温和地高声道：“原来是郭小姐。”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李未央的身上，李未央一身海水蓝的罗裙，目光清亮，容颜娇美，整个人看起来有一种极端淡雅的美态，她微微一笑，看着裴弼，颇为和善：“裴公子真是好雅兴。”


裴弼笑容恬淡，从他的神色之中看不出丝毫对李未央的怨恨，尽管大家都知道裴徽死的很惨，但在众人看来裴徽不过是咎由自取，这一切和郭小姐没有丝毫的关系，所以他们都没有留意到，裴弼的眼中滑过了一丝利芒，他轻轻笑起来，声音温柔：“听闻郭小姐也是一个对弈高手，不知你是否愿意和我同下这一盘棋呢？”


李未央看着旁边不远处的一张棋盘，面上似笑非笑：“裴公子是邀请我一同对弈这十八名棋艺高手吗？”


裴弼点了点头，面容平静：“怎么？郭小姐觉得为难吗？”


大家的目光都落在了李未央的身上，眼神之中有着复杂的探寻，人群中有一青衣公子开口道：“哎，裴公子你怎么无缘无故拉郭小姐做你的帮手呢？我可从来没有在公开场合看见过她下棋啊！”


李未央笑了，声音淡漠：“也许是因为——裴公子没有必胜的信心，”


裴弼点了点头，诚实道：“以我一人之力，对抗十八名棋手，自然是很难的，若是能够得到郭小姐的帮助，赢棋就是指日可待。”


李未央略一思索，便猜到裴弼是想用棋盘进一步解读她的为人和秉性，她望了过去，两人的眼波碰了个照面，却只是心照不宣。裴弼恭敬有礼：“不知郭小姐意下如何？”


若是推拒，显得不近人情而且小家子气，李未央微微一笑：“既然裴公子盛情相邀，我又何必拒绝。”


其他人看到李未央答应，面上都是无比惊讶。王小姐连忙拉住李未央道：“郭小姐，你若对自己的棋艺没有信心，可千万不要答应。”两人联袂下棋，其实比传统的盲棋更难，因为两人先后出棋，不仅要记住自己的棋局，也要将对方的棋路记住，若真的能够将这棋局继续的走下来，实在是让人叹为观止。但裴弼是一流的棋艺高手，最后若是输了棋，所有人都会认为是李未央的过错。


裴弼像是早已料到李未央会答应，欣然道：“既然如此，就请各位按每台棋局下招，由我先行过招，你们再出招，接着由郭小姐过招，这样轮流来，各位意下如何？”


那些人本来就是以十八敌一，胜之不武，他们听到这种情况，不由纷纷点头。却也围观者悄悄咬耳朵道：“这郭嘉是不是疯了，在这么多行家的面前班门弄斧，那些可都是大都一流的棋手啊，她对自己的棋艺这么有自信吗”


刑部员外郎府的周小姐答道：“你懂什么？她这叫出风头！能够和裴公子联袂下棋，纵然她的棋艺不怎么样，也可以名扬大都了。”


昌平侯府的高小姐笑道：“是啊，这郭小姐也真是恬不知耻，她真的以为自己的棋艺可以和这么多高手一决高下吗？俗话说得好，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若是出了昏招，不是要笑掉别人的大牙？到时候裴公子纵然是输了，也可以推说是郭嘉的棋艺不好，她这可是打了倒算盘。”


“就是，从来也没听说她有什么能够拿得出手的本事，这回是急昏头了吧！”


不管外人怎么说，李未央面上始终带着和煦的笑容。


就这样，二对十八的战局开始了，李未央和裴弼都是不看棋盘，而只听着棋局旁边的报棋人将别人的棋路报出来，然后他们一步一步分别接招。众人原本都等着李未央出丑，可是两轮之后，众人的神情产生了变化，这裴弼固然是个棋艺高手，而他们没有想到，李未央竟然也是丝毫不差，步步紧逼。


第三组的报棋人高声道：“车二进四。”


李未央长长的睫毛一掀，露出黑白分明的眼睛，扬声道：“这棋不对！”


众人看向她，一时之间都露出了奇怪的神色，报棋人问道：“哪里不对？”


李未央回忆道：“我记得刚才棋盘之上局势不是这样的，似乎有人多走了一步棋。”


她一说出这句话，对方的棋手立刻炸开了锅。镇东将军的二子王广看了李未央一眼，不由冷笑一声道：“若是你接不上来棋，我们倒也原谅你了，告罪一声退下便是，不要在这里班门弄斧、贻笑大方！”王广为人向来随和，可每次下棋就六情不认，他才不管眼前的郭家是什么声势、李未央又有多娇贵，不会下棋就滚蛋！


李未央笑了笑，并不生气，只是闭目思考了片刻，随后便将裴弼、自己和对方三人的棋路以盲棋的局势肢解了十几招，这一下，所有的人面色都变了。王广更是无比的惊讶，他看着李未央，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李未央神色谦恭：“我看见刚才三位是经过反复的讨论才下子，可能过于关注了，以至于没有注意到同伴已经落子，所以你们三人一定有人在无意中多走了一步，请将这一步棋退回去。”


一个人同时下六盘棋，甚至看不到棋盘上的走势，却能够准确说出前十几招的走势，又能够分析对方的破绽，这简直是神乎其神，王广的嘴巴已经可以塞进去鸡蛋了……


裴弼却是轻轻一笑，面容之中有一丝激赏，虽然对方是自己的敌手，但他不得不承认，有这样的敌手，他觉得很骄傲。


当报棋人将第四盘报给裴弼的时候，裴弼皱眉道：“你刚才说，红方炮四平七吗？”


报棋人点头：“对，是这样，请裴公子出招吧。”


裴弼看了他一眼，摇摇头：“你报的不对，不是炮四平七，而是炮三平七。”


那报棋人一愣，随即看向了自己旁边的这个棋盘，昌平侯府的小侯爷也正是坐在这一盘棋旁边，他立刻高声道：“对！裴公子说的是！正是炮三平七。赵兄，是你报错了！”


赵盛作为一个下棋的爱好者，棋艺虽然不精，却对下棋十分的着迷，他没有想到刚才自己太过紧张，报错了棋盘，裴弼竟然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及时纠正了他报棋的失误，说明裴弼对这棋局，了然于胸。赵盛不禁满头是汗，自己站在棋盘边上看着都会报错，对方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一眼竟然能够记得棋盘上的每一步，这记忆力实在是太惊人了。


接下来一轮，又到了李未央。此时第六盘棋的棋局形势已经不太好了，三个人经过反复的研究，认为自己一方取胜没有希望，但是他们也没有看到李未央和裴弼有什么奇胜的杀招，经过商量，他们提出和局。听到这里，李未央不过淡淡一笑道：“这步棋你们最后再走三步就不行了，我为什么要同意和局呢？”


对方勃然大怒：“那你有什么招数将我们打败呢？若是没有，就不要说大话！老老实实和棋吧！”


李未央笑容很温婉，口中却淡然道：“炮一进三，对不住各位，我赢了。”


这三个人看了一眼棋局，瞬间如同被雷劈了一般傻在当场。李未央没有看过他们的棋局，她靠的不仅是记忆力，还有心算力，在下盲棋的时候，脑海中构思的都是虚拟的盘面，而且一次就是六盘，可偏偏她对于每一盘的计算都是那么的深刻，精挑细研才出招。就连他们最多再走三步都再清楚不过，这样的记忆力和心算能力，实在是让人觉得恐怖。


裴弼笑了笑，这样的心机，这样的智谋，全都藏在那样一双眸子之后，温柔，却又狡诈……李未央最大的优点不是聪明，而是对人和事物入木三分的观察，使得没有任何人能在她身边耍什么伎俩，同时她还有强大的控制全局的能力，每次被棋局逼到危机的时刻，她都能够处乱不惊，轻易的将对手击败。


李未央同时转过头看了裴弼一眼，在对方温和的表面下，有一颗对敌人十分残忍的心，哪怕遭受了打击也能够迅速缓过神，不管是在什么情况下，他都能够保持清醒，步步为营的谋算，其心可诛。


两人相视一笑，竟然还有几分默契。


不出两个时辰，这六盘棋都下完了，而且皆是胜局，众人瞧在眼中，感叹不已，纷纷鼓起掌来。


王小姐走上前来，笑道：“没想到郭小姐也有这么高的棋艺，实在叫人佩服。”


李未央轻轻一笑，目光清澈：“这都要归功裴公子，若非是他，我一个人也是难撑大局的。”


裴弼心道，我刚才故意走出昏招试探，你却能在危机关头将棋路一一挽回，这样的心力实在是让人可叹可敬又可畏，若是可以，我不想与你为敌，只不过你害死我的兄弟，这是血仇，咱们之间注定了不死不休。他站起身来，对李未央长揖到地，口中郑重道：“从此之后，这第一棋手的称号，我要让给郭小姐了。”


李未央看着他，神色不动：“裴公子过奖了，我可没有这样的能力接受这第一棋手的称号。”


裴弼笑了笑，不置可否。


就在这时候，小和尚快速地跑过来，满头大汗对着李未央道：“郭小姐，郭夫人马上就要启程回去了，吩咐我来寻你。”


李未央点头，向着裴弼，漠然施了一礼，道：“裴公子，告辞。”


裴弼面上带笑，温柔可亲：“既然如此，我送郭小姐出去吧。”他陪着李未央，一直走到了花园门口。李未央突然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了裴弼一眼，似笑非笑：“我以为裴公子一见到我就恨不得杀了我，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心思和我对弈。”


裴弼笑容如常：“人这一辈子要经历好多的不如意，上至天子，下至平民，无一例外，裴徽的死有很多原因，很多时候是别人造就的。比如说郭小姐，你也不愿意与裴家为敌，但是你的立场注定了郭氏与裴氏只能幸存一个。你是如此，我也是如此。我体谅你的处境，你也应当明白我的心思。”


李未央笑了笑，今天下棋开始，她越来越看不透眼前这位裴大公子了，心头更加警惕，面上不露声色：“这就到门口了，裴公子请留步吧。”


裴弼微微一笑，向李未央恭敬施礼道：“小姐慢走。”


李未央快步向外走去，赵月不时回头看向裴弼，心有余悸：“小姐，奴婢实在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和裴公子下这棋局，而且还是帮着他对付那十八个高手。”


李未央眉眼平静，答非所问：“这位裴家的大公子是个很有意思的人，难道你不觉得吗？”


赵月歪着头想了半天，却是无论如何都不明白，李未央竟然伸出手指敲了敲她的头，一笑道：“好了，时辰也差不多啦，咱们该早点回去。”


“可是小姐，主子不是要约见您吗？现在就走？！”赵月吃惊得嘴巴都合不拢，可是李未央神秘一笑，却是翩然远去。


郭夫人和两位少夫人已经在马车上等候李未央了，见她过来，郭夫人向她略一点头，神色如常地吩咐车夫回去。马车又行驶了两个时辰，才回到了郭家。此时已经天黑，郭夫人带着她们一路进了大厅，刚一进门，脱下了外面的披风，立刻吩咐大厅里伺候的婢女全都退了下去。


齐国公和陈留公主原本坐在厅上喝茶，郭澄、郭敦都在一旁陪着说话。看到郭夫人遣散了婢女，陈留公主不禁侧目。齐国公的眼睛下意识地朝着郭夫人的身后看去，一时怔住，等他醒过神来，不由冷汗都落了下来，快步站起身，厉声道：“孽障！还不跪下！”


一直在郭夫人身后的那个青衣随从听到这句话，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面色沉重地道：“郭衍见过祖母，见过父亲！”


李未央微微一笑，今天自己这一趟收获颇丰，目的不仅仅的为了上香祈福，更重要的是将郭衍接回郭府。事实上，郭衍在刚到大都的时候，元烈就获得了消息，他秘密将信函送给了李未央，李未央便决定将事情告诉郭夫人，随即他们定下了一条计策，借着上香为名，去慈济寺一趟，将郭衍接回来。不过李未央没有想到裴弼竟然也在那花园之中。她不希望对方发现郭衍的存在，所以才会故意用那一场棋局去吸引众人的注意。


齐国公却没有一丝久别重逢的喜悦，满面怒意，斥道：“你还有脸回来？”


郭衍抬起头来，他的容貌最酷似年轻时候的齐国公，那双眼睛像是漆黑的墨一样，眼形长长的，像一潭深水，剑眉十分英武，下巴中间有一条浅浅的美人沟，更加显得丰神俊朗，再加上那一身儒将的英武之气。在郭家的五个儿子之中，纵使连风流倜傥的郭导也没办法与他的风采相媲美。


李未央瞧着他，不禁叹息了一声，这样的容貌这般的气度，难怪陈冰冰一直爱慕他，不惜一切要下嫁他。也难怪，纳兰雪到今日对他念念不忘。在郭衍的身上有一种稳定人心的力量，让人莫名就觉得动容的力量，而这种东西恰恰是风流公子身上不具备的。


郭衍沉声道：“儿子错了，儿子愿意被责罚，但是请您听我的解释。”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齐国公已经砰地将一杯热茶砸了过来，那茶杯一下子砸到了他的额角，在茶杯落地的同时，他的额头也被砸出了一道血口子，郭衍哼也不哼一声，低下头去。


陈冰冰已经是十分心痛的模样，她快步上前，跪倒在齐国公的面前，颤声道：“父亲，无论夫君他做错了什么，请听他的解释，他一定有苦衷的！”


齐国公怒声道：“他有什么苦衷！郭衍，纵然你打了四场败仗，也不能诛杀主将！你可知道这是何等的大罪！更别提还妄想带着自己的人马离开大营！这足以说明你有谋逆之心，你还是我郭家的儿子吗？还敢堂而皇之的回来，到底有没有脑子？！”


郭衍一声不吭地听着父亲的训斥，他的身子在却在剧烈的颤抖着，几乎说不出一个字。齐国公的话仿佛是鞭子一下又一下的照着他的心口在猛抽，所以他没办法说任何一个字来反驳。整个大厅之内所有人都不敢开口，空空静静的，让人心惊，郭衍直挺挺地跪着，心中感到委屈、激愤，五味杂全，悲泣不能自胜，他突然一下子狠狠地在地上磕了一个头，大声道：“父亲！你若是听完了儿子所说的话，还认为我该死的话，我情愿自尽在这里！”他的声音极为悲凉，仿佛是走投无路的悲愤和绝望，李未央听了也不禁心头一悸。


齐国公一直木然地坐着，额角不停的跳动，几乎是强忍住暴怒的情绪，他根本不愿意听郭衍说什么，他只是无比痛恨这个儿子让全家人陷入到这种绝境中去！陈留公主连忙劝说道：“有什么事情，你听他说完了，再发怒也不迟！”


郭澄在一旁心急如焚：“父亲，你听二哥说完，再做决定也不迟啊！”郭敦也是眼睛里含着泪水，想要劝说却又不敢。


齐国公强压住冲动，一字字道：“我若是真的不想听他解释，又何必接纳他进这个门，早在他踏入大厅的时候就打出去了！不，应该是绑他上金殿，以赎我郭家的罪过！免得全家人都要受他连累！”


郭衍咬牙好不容易忍住了心头痛苦，连连顿首道：“那赵宗本就是妨公害贤，嫉能妒才之辈，先前陛下让我协助他攻打赫赫，可是他既不能料敌，又刚愎自用，绝不肯听我的建议，以至于接连受挫，被赫赫的将领分段逐个击破，松岗、下寨、储安、长平四战全部失败，连他自己也被赫赫俘虏。为了救他，我率军连夜奇袭敌军大营，可是将他救回来之后，他非但不感激，反倒斥责我不听他的号令才会造成四场战役的失败，事实上他从未听取过我的建议，更每一次都将我送入死地！反过来他却将所有的罪责全都推在了我的身上！如果仅仅是这样也就罢了，他并没有因此而停手，为了掩盖真相，竟连夜派人入军帐要杀我，若非我及时醒过来，现在已经没有命在了！”


众人听到这话，顿时面色都变了。齐国公怒声道：“就因为这样你杀了他？”


郭衍沉重地摇了摇头道：“不，我没有杀他！事实上我根本不知他怎么死了，就莫名其妙的被诬陷为诛杀主将的叛逆！”


齐国公凝目看着自己的儿子，凭借他对郭衍的了解，他相信对方不会说谎，只不过事情还必须问个清清楚楚：“可赵家的人说，你带着自己十万兵将想要离开营地，又是怎么回事？”


郭衍握紧了拳头，低声道：“儿子多年来谨遵父亲教导，从不曾做过这种谋逆之事，再者，我没有兵符如何调动兵马？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是他们口口声声说我为了盗取兵符才杀了赵宗，还说兵符已经被我盗走，甚至连辩解的机会也不给我，就把我绑了要押送进京。这一路上，那些人不知道多少次在我的饮食中下毒，又秘密地派人杀我，若非一个副将拼死保护我，我是绝不可能逃脱他们的监视回到大都来的！”


李未央紧紧地皱起眉头，不由为对方所说的一切感到震惊。


郭衍浑身颤抖着向齐国公叩头道：“父亲，这场仗不是败在我们手里，实实在在是摆在主帅的手中！但我也太无能、太窝囊，没办法找到他们的罪证，还被他们诬陷，是我给父亲丢了人。”事实上，他早已察觉到赵宗的不对劲，并且一直暗中调查赵宗，并且送了密信回大都，可都是石沉大海。赵宗是主帅，全部人都要听从他的号令，郭衍哪怕手眼通天，也决不能当众违抗军令。而他所作的无数抗争，竟然都被赵宗提前料到，郭衍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身边出了奸细，可还没等他将一切查出来，就已经来不及了……对方的心思之缜密，计划之周详，已经是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让他查无可查，辩无可辩。若非他提前留下一个暗桩，恐怕已经死在路上了。


齐国公已经全都明白了过来，他看着自己的儿子，良久都不说话，最终才叹了一口气道：“我没有想到，这赵宗也会做出这样事。”


事实上，赵宗是个很有威望的老将，也很受到朝中重臣的信赖和敬重。只不过他做官太久，眼看着再过两三年就要解甲归田，归乡养老了，可能正是因为这样，他才着急想在临离开朝廷之前，一举名扬天下，以至于贪功冒进，不听忠言，吃了大的苦头，依照他的性格，当然不肯多年清名一朝丧，所以不愿领罚，才将罪责推倒郭衍身上。这一切听起来十分的合理，但是又是谁诛杀了赵宗呢？赵家人和那些将军又为何口口声声指证郭衍？


李未央的脑海不停的转动，她总觉得整件透着蹊跷，只不过看见郭夫人悲愤的模样，她一时将口中的话咽了回去，现在这局面只怕是不适合说这些的。思忖片刻，她开口道：“父亲，母亲，如今的局势，还不到咱们悲伤的时候，依我看尽快想法子替二哥洗脱冤屈才是最重要的。”


郭衍看了一眼李未央，他已经听母亲说过，这就是他的小妹，此刻他认真看着李未央道：“妹妹，这事情恐怕没什么简单。之前我怀疑赵宗，对他进行过多番的调查，可是不管我怎么查，赵家人都已经将所有的罪证湮灭的干干净净，像是根本早有准备一样。”


李未央早已预料到这一点，叹了一口气：“二哥纵然再聪明谨慎也没有办法当众对抗你的主帅。”军令如山，郭衍只是一个副帅，自然要一切听从命令。但这赵家人委实太过狠辣了些，把事情做绝了，甚至想到了杀人灭口，否则也不会激起郭衍这么大的反抗。


陈冰冰缓缓地站了起来，看了一眼众人，忧心忡忡：“父亲，要不然我回去向父亲禀报此事？”


郭衍却立刻道：“不妥！我回到大都的消息不可以让任何人知晓。”


李未央十分赞同：“正是如此，二嫂，现在正在风口浪尖，我们没有证据证明那赵宗之死与我二哥无关。纵然你告诉了陈尚书，他也是没有法子的，反倒会多一个人担心。”事实上李未央想的是，这件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元烈不会往外说的，现在只限于大厅中的人，若是人人都能够保守秘密，郭衍才会更安全。陈家……不稳定因素太多。


陈冰冰想到了自己那个鲁莽的二弟，也不免点点头。现在她已经没办法顾及纳兰雪了，生死关头，她最在意的是郭衍的平安。


陈留公主看着郭衍十分消瘦，明显这一路不知吃了多少苦头，不禁掉了眼泪，走上前抓住他的手臂道：“孩子，在家好好休息，我们一定想法子……”


她的话还没说完，齐国公却摇了摇头道：“不，不可以！无论如何郭衍都不可以留在郭家。”


郭夫人砰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儿子受了冤屈在家藏着也不可以吗？”


齐国公看着她，立刻缓和了神情道：“我总觉得此事十分蹊跷，既然衍儿已经逃脱了，对方定然知晓，一定不会轻易放过，必定会找机会来郭家搜查，到时候反而很不安全！”


李未央很赞同齐国公的看法，她走近了郭夫人，柔声劝说道：“母亲，父亲的话不无道理，这件事情根本是有人故意设了一个圈套，若是二哥留在这里，恐怕不安全。更重要的是，此事一旦传出去，所有人都会怀疑咱们窝藏钦犯，到时候，哪怕二哥没有罪过，也要被定罪，郭氏一族也会面临更大的危机。”


郭夫人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可她终究舍不得自己的儿子。郭衍从未想过留下，只是他必须回来解释清楚一切：“我这次回来就是想把事情告诉父亲，同时我会离开大都，去寻找此事的真相。”


李未央神情发生一丝微妙的变化，眉头轻蹙：“二哥这话说的不对，你现在要做的是找一个秘密的地方藏起来，而不是寻找真相，毕竟对方设出这样一个圈套来害你害郭家，是早有准备的，只要你一死，就是死无对证，坐实了你谋杀主帅，并且意图率兵逃走的罪名。这可是毫无疑问的谋逆之罪啊，难道你不怕连累了父母亲吗？”


郭衍也知道这一点，但在他看来这是自己的不可逃避的责任，必须承担到底，他目光凝重地道：“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是我不去，又有谁能去调查这件事呢？”


这时，旁边一直不做声的郭导走了出来，他轻声道：“二哥，这件事情由我去办吧。”


郭夫人立刻回绝道：“不可！你自己身体都没好呢。”


郭导笑了笑，神情自若：“母亲是觉得没有了右手，我就是个废物了吗？”


郭夫人面色一变：“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郭导面色柔和，显然并不在意，他看着齐国公，从未有过的认真：“正因为此刻我在众人的眼中是个废人，离开大都便是散心，游山玩水罢了，谁也不会特别盯上我，但若是三哥和四哥出了大都，别人立刻就会想到你们是奔着二哥而去的。”


话是这样说，郭导分明是在安众人的心，不希望让他们担忧。事实上他只要一出大都，立刻会引起各方的注意，甚至是追杀……众人看着他，都陷入了沉默，李未央看了一眼郭导，心头朦胧地浮起一个念头，低声道：“五哥有把握吗？”


郭导眼神亮得很温柔，却是摇了摇头：“没有把握，这件事情已经过了一段时日，对方又十分的狡猾想必不会轻易让我抓住把柄，但是我会尽力一试的。”


李未央与他对视片刻，郭导只是淡淡的笑，眉睫间，如有光芒闪过。李未央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心头一动，她看向郭夫人道：“母亲可是舍不得五哥？”


郭夫人当然舍不得已经失去右手的小儿子，可郭衍也是她心爱的儿子啊……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都是我的儿子，有什么舍得舍不得的呢？不管是哪一个，我都不希望他们出事，但是目前为止，你五哥说得对，这是最好的办法了。”交给别人，未必如此尽心尽力，只有自己的兄弟，才能拼尽全力去搜查线索。


然而郭衍却突然道：“不！这件事情不可以让五弟去办！”他的神情那么坚决，语气又是十分强硬，一时让众人都吓了一跳。兄弟俩对视一眼，郭导却是摇了摇头：“二哥，你没办法阻止我。”


郭衍咬牙，猛地转身，道：“父亲！请你阻止五弟！这太危险了！”


齐国公静静地看着郭导，脸上带着一种几乎可称为高深莫测的表情：“现在一方面要将你二哥平安的藏起来，另一方面要立即调查此事，等我们手中掌握了足够的证据，能够为你二哥平反，才能暴露你二哥的所在。”这就是同意了郭导出行。


李未央眯了眯眼睛，眸中精光若隐若现：“二哥的身份我会想法子遮掩的，父亲不必过于担心。”


齐国公的眼睛亮了起来，落到李未央脸上时，则沉淀为深邃的探询。李未央只是肯定的点了点头，齐国公松了一口气。


郭衍看着亲人们不遗余力的帮助，眼中有雾气慢慢的升起，他知道郭导要冒很大的风险，也知道李未央藏匿他要费心思……但他一个字都没办法说出来，因为这样的帮助，是来自于血缘至亲。


李未央微微一笑：“那就请二哥尽快与二嫂话别，我会在外面等你们。”


等到郭衍和陈冰冰回到了房中，陈冰冰一把抱住了他，泣不成声道：“夫君，我一直在等你回来。”


郭衍的面上流露出了一丝悲伤，他是一个不容易改变的人，过去深爱着纳兰雪，也始终认为一生只能爱一个人。他痛恨摧残他幸福的凶手，甚至在潜意识里，他希望通过冷淡让陈冰冰自动明白他们之间是不可能的，可是不管他怎么努力，陈冰冰像是不明白，依旧拼了命的想要嫁给他，而他恰恰是因为家族，不得已只能迎娶了她。在这个过程中，他觉得他变了，不再是拥有宽广胸膛的人，而是一个懦弱道貌岸然的小人，他只觉得自己的行径十分的丑陋，只能学习着怎么才能用一个好夫君的假面具来迷惑陈冰冰，也迷惑于自己。可是无论如何，他没办法抵得住多年来在身体里流动着的血液，它们都在逼着他、迫着他，日夜难安，愧疚欲狂，在不得不承认自己努力失败之后，他才发现根本没有办法面对陈冰冰，所以他彻底的崩溃，甚至连掩饰的面具也戴不上去了。


他就像是一个戏子，当面具脱落的那个瞬间，他就没办法再登台了。


他不能向纳兰雪解释，也没有办法对自己解释，更加无法面对陈冰冰，所以他才会选择镇守边关，再也不回大都。然而不管他如何拒绝陈冰冰，她还是每月一份书信，叙叙地诉说着家中一切，她对于自己的执着，充满了一种浪漫的想往，可是这样的爱情，只让郭衍觉得异常的痛苦。


他看着陈冰冰，心中并没有爱意，只是淡淡一笑道：“你过得还好吗？”


这时候的大厅之中，众人面色却是十分凝重，尤其是齐国公和陈留公主。陈留公主脸上带着的笑容消失了，她也知道这件事情对于郭家的影响，若是处理不好就是毁灭性的，她看向齐国公，眉头紧锁：“这件事情真的要交给导儿去办吗？”


齐国公点了点头，“这件事情交给别人去办，我实在是不放心，导儿是所有的孩子中最聪明的一个，交给他去办才是最合适的。”


陈留公主欲言又止，她看了郭夫人一眼，又看了看齐国公，开口道：“可是导儿的伤势……”


李未央轻轻一笑道：“祖母，你应该相信五哥。”


郭导的眼睛看向李未央，却是十分的明亮，在众人之中，只有李未央是支持他的，而且也是最了解他的，她相信自己的能力，也支持他的决定，这样的姑娘他怎么会不喜欢呢？


事实上，他并非是去调查真相，而是去做靶子。只要他能够成功将所有敌人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的身上，元烈的人就有法子找到蛛丝马迹。可如果他不能成功，这件事情就会陷入绝境。在大厅之中，真正能够听懂他弦外之音的人，只有李未央和齐国公，不，可能二哥也猜到了，所以他才那样激烈的反对。郭导微笑：“父亲，母亲，我一定会平安归来，我必须抓住那些人陷害二哥的罪证。”


郭夫人还是面色忧虑，李未央安慰道：“母亲若是实在不放心，我会秘密安排一些人手暗中保护五哥的。”


齐国公神情之中闪过一丝沉痛，点了点头道：“也只好如此了。”


等到所有人都散去，齐国公却叫住了李未央，他开口道：“嘉儿，我觉得今天的事情，十分不对劲。”


是不对劲，简直是太不对劲了，李未央从刚才开始便有这样的感觉，可惜就连她都没办法说出到底是哪里有问题，一个问题还未解决，一个问题又接踵而来，一切都是针对郭家，对方在阴暗的角落一直静静微笑，安然等待，显然耐心到了极点。


这一张绵密的大网，还没到真正收网的时候。李未央不由想到了白天的那一场盲棋，自己只能走一步看三步，可对方却是走一步看十步，轻而易举控制全局，她知道，自己遇到了真正的高手，以至于到现在，她都看不出那最关键的一步棋究竟在哪里……

240 春风化雨



李未央很快就没有心思去考虑郭衍的事情了，因为郭夫人生病了，而且这一次头痛症加倍的发作，整个人倒在床上起不来。在这种情况下，齐国公请来了一位擅长治疗头痛症的太医，可惜太医治疗后，郭夫人的病情没有丝毫的好转。


李未央明白，郭夫人一方面得的是心病，普通药物难以治疗，而另外一方面，宫中太医用的法子都过于因循守旧，根本没有治疗的效果，为了让郭夫人尽快康复起来，李未央思虑再三，决心将纳兰雪请回来。在经过治疗之后，如今的纳兰雪已经能够站立行走，身上的伤势也好了大半，现在让她来替郭夫人诊治，最合适不过。


可是郭澄听闻，竭力反对，“嘉儿，现在正是多事之秋，你竟然要把纳兰雪请回来？！”


李未央神色清明豁达：“在我眼中，这世上没有任何的事情比得上母亲的身体重要。”


郭澄当然知道这一点，只不过，他始终觉得李未央对别人都很无情，唯独对纳兰雪，总是格外关心：“我何尝不关心母亲的身体呢？可你要知道，二哥若是见了纳兰雪，这事情可就麻烦了。”


李未央对他凝视良久，低声说：“他们两人的事情我不管，我只要母亲恢复健康。”她并不在意郭衍见到纳兰雪之后，会不会引起轩然大波，更加不在意其他人的看法。她只希望郭夫人能够尽快恢复健康，至于其他的事情可以之后再说。纵然郭衍真的要留下纳兰雪，李未央也觉得没什么不对，若是陈冰冰没有对纳兰雪下杀手，李未央还会站在她的一边，可现在，陈冰冰太让人失望了。


郭澄见到李未央坚定的态度，就不好说什么了。


所以，李未央当天下午就把纳兰雪请到了郭府。纳兰雪擅长的是针灸之术，在替郭夫人针灸一个时辰之后，郭夫人已经能从床上下来了，神色也舒缓了许多。


李未央见到这种情景，瞳仁中似有莹光绽露，喜悦欲出：“多谢纳兰姑娘。”


看到李未央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透出难得的喜悦，纳兰雪轻轻一笑，神色中掩住关怀：“郭夫人是心思郁结才会旧病复发，依我看，还是要请夫人去山清水秀的地方调养半年，这样才能让身体渐渐康复起来，不要再为一些烦心的事情打扰，否则的话……”她的话还没有说完，李未央已然明白：“母亲的确是忧思过甚。”


为了郭衍的事情，郭夫人的确是受了不少罪，但李未央并不打算向纳兰雪说出一切。就在这时候，一直沉默的郭夫人突然看向纳兰雪道：“纳兰姑娘。”


纳兰雪回过头来，瞧见郭夫人一张温和的面孔，不禁微微扬起了笑容，柔声的道：“郭夫人，找我有什么事吗？”


郭夫人眉间似有解不开的锁：“当年衍儿向我提起过你。”


纳兰雪心头一跳，看着她面上多了一丝复杂，郭夫人微微一笑，像是没有察觉到对方神情的异样，轻声道：“衍儿曾经说过，他在战场之上受了重伤，又和同伴失散，不得已藏匿在纳兰家养伤。所以，纳兰姑娘不仅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我儿子的救命恩人，这个恩德我们郭家不但没有报，如今反倒是连累你了。”说着，她站起身向纳兰雪深深地施了一礼。


纳兰雪连忙托住郭夫人，连声道：“夫人，我可不敢受你这样的大礼，请快起来，快起来！”


李未央也立刻搀扶起郭夫人：“母亲，你这样会吓坏纳兰姑娘的。”


郭夫人是何等的身份，竟然屈膝向一个年轻的女子行礼，若是传出去，别人都会感到难以相信，可是郭夫人却神色平常地看着纳兰雪道：“有一样礼物，我一直打算送给你，只是一直没有机会。”


纳兰雪看着郭夫人，脸上露出了征询的神情。郭夫人便吩咐身边的贴身婢女道：“你去将我的匣子取来。”那婢女有些吃惊，随即按照郭夫人的吩咐去做了。


郭夫人毫不犹豫的打开，李未央见到里面是一只翡翠玉镯，那水灵灵的绿色一直能汪到人的心里去——她曾今在陈冰冰的手上看到过这个玉镯……


郭夫人眼中极为认真：“衍儿与你有婚约之盟，早该娶你进门，这个玉镯是我早就预备下来的。原本有一对儿，冰冰那里有一只，还有一只是我送给你的。”


纳兰雪听说陈冰冰那里有，顿时明白过来，一时怔住，心头吃了一惊，此刻郭夫人已经将那玉镯要给她戴在手上。纳兰雪侧身避开，脸上强笑道：“夫人可使不得，这是郭家的媳妇儿才能带的。”


郭夫人强行将她拉过来，眼中是压抑的泪光：“在我的心里，你和我的儿媳没有什么两样。”这一句话，纳兰雪的眼圈迅速变红了，也不再说话。郭夫人今天说出这样的话，就是向她做出承诺，只要她嫁给郭衍，是绝对不会被当做妾侍看待的，而是正经的儿媳妇。


李未央看着郭夫人，瞬间明白了对方的心思，郭夫人和别人不一样，她待人十分的赤诚，也从来不赞同儿子娶妾，所以郭家的儿子非但不能纳妾，房中更是一个丫头都没有，可是现在郭夫人却主动向纳兰雪提出要娶她进门，这对郭家来说已经是十分重大的承诺了。可是，陈冰冰才是郭衍的正妻，若是纳兰雪进了门，还与陈冰冰相同的待遇，那岂不就等于平妻吗？陈家人又岂会善罢甘休呢？


李未央乌黑的眸子里含着一层沉郁光芒，欲言又止，郭夫人想必也是知道自己这样的举动十分欠妥，可是愧疚之心早已经压过了一切，她的确是在尽力弥补一切了，可是纳兰雪能够接受吗？


纳兰雪垂下眸子，她从小性子坚韧，极有主张，等到长成的时候，父母为她挑选了很多门亲事，她却相来相去都不肯答应，最终看中了郭衍，并且与他私下里约定了婚姻之盟，在其他人看来，这样的举动是惊世骇俗的。只不过她万万没有想到，她相中的不是别人，正是齐国公府的二儿子，赫赫有名的常胜将军，身份如此不同凡响，她是真该佩服自己的眼光，还是痛恨不已呢？


如今郭夫人竟然提出要将她一同娶进门，所有人看来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了，一个有权势的男人当然不可能只有一个正妻，三妻四妾都是平常。更何况按照自己和郭衍的感情以及郭家人对自己的愧疚，她嫁进来是不会亚于陈冰冰的。


可是，纳兰雪却觉得，自己错误托付了终身已经成为了一个笑话，她不能将这个笑话延续下去。从最深处的心底，她不希望破坏陈冰冰的幸福，也不想打破郭家人的平静，所以，最终她拒绝那个玉镯，笑容里，起了微微的酸楚：“夫人，多谢你的厚爱，可我不能接受。”


李未央看到纳兰雪的神情就知道她不会轻易答应，不由微微摇了摇头。


郭夫人叹了一口气，道：“我知道你可能不会答应，但有一句话我要对你说，不管你怎么想，这个玉镯子，我都不会收回。嘉儿，你送纳兰姑娘出去吧。”


李未央点了点头，对着纳兰雪笑道：“请。”


纳兰雪和李未央走出了郭夫人的院子，迎面正碰上了一个丽人，鹅蛋脸，柳叶眉，乌发高高挽起，身着绛红罗地锦绣长裙，身姿秀雅，不是陈冰冰又是谁呢？


树于静而风不止，竟然如此冤家路窄。陈冰冰见到纳兰雪，心头一跳，她已经竭力控制自己不去找纳兰雪的麻烦，但是对方竟然登堂入室了，这让她心头不由自主产生了恐慌，但是当着李未央的面，她也不好多说什么，以免这些话传到郭衍的耳中去。


陈冰冰好不容易将心头翻涌的热血压抑下去，才开口道：“原来是纳兰姑娘来了，怎么不告诉我一声呢？”她这句话是问李未央的，可是眼神却一直落在纳兰雪的身上，李未央微微一笑，像是没察觉到她的异样：“二嫂向来事情多，嘉儿不敢打扰，更何况纳兰姑娘只是为母亲诊治，她很快就离开，二嫂不必计较。”


陈冰冰却是微笑，堵住了她们即将离去的路，语气压抑着一丝莫名情绪：“既然来了就不要急着走，咱们去凉亭坐一坐吧。”


纳兰雪和李未央对视了一眼，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讶异。


等到她们在凉亭坐下之后，三人都是各有所思，对着满园的美景，皆是无心欣赏。陈冰冰笑了笑，神色十分温柔：“纳兰姑娘上一次救了小妹，又来替母亲诊治，我还没有谢过你。”说着，她轻轻地拍了拍手，凉亭之内立刻有五名丫头鱼贯而入，手中都捧着托盘，上面放满了金银珠宝，一时凉亭之内耀眼夺目，熠熠闪光，几乎闪花了人的眼睛。


这样的珠宝任何人看了都要心动，可纳兰雪只是淡淡的，没有露出什么喜色。


陈冰冰郑重地道：“这些不过是我的一点小小心意，还请纳兰姑娘收下。”


李未央面带笑容，却是若有所思，二嫂这么大手笔，是想要让纳兰雪意识到身份的差别，自动求去吗？的确，陈家一门清贵，和郭家门当户对，而她陈冰冰又是三媒六娉娶进门的，自然是与纳兰雪不同。更何况，纳兰雪的一纸婚书已经被郭澄烧掉了，现在她手中并无凭仗，更没有拿来威胁郭家的东西，若非郭夫人心怀愧疚想要弥补，纳兰雪是绝对没有机会进门的。刚才纳兰雪没有答应郭夫人，自然不会接受这样的珠宝。


纳兰雪的眼睛并没有落在那些珠宝之上，只是垂目道：“多谢二少夫人的盛情，纳兰雪就却之不恭了。”她竟然接受了，李未央不免吃惊，随即她明白了纳兰雪的意思，与其让陈冰冰误会，不如就收下她的礼物，让她放下防备，明白纳兰雪根本无意与她争夺郭衍。


陈冰冰见纳兰雪收下了礼物，心下稍安，随即微微一笑道：“纳兰姑娘，还没有看那最后一样。”


婢女便将最后一只托盘捧了过来，纳兰雪打开托盘上的匣子，里面是一方碧罗丝帕，只听到陈冰冰笑道：“这都是大都之中最好的绣娘，花了三天三夜绣出来的双面绣，不知纳兰姑娘觉得如何呢？”


纳兰雪举起那件绣品仔细瞧着，面色就是一变，而从李未央的角度，只能看到那副绣品的背面是一只憨态可掬的猫咪，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但李未央知道这绣品一定非同寻常，不然纳兰雪不会当场变了脸色。事实上，纳兰雪看到绣品另外一面只是一盏风荷，荷叶之上不是花开并蒂，而是开了三朵，第三朵明显碍眼得很，她顿时就明白了陈冰冰的意思，压住心头痛楚，漠然道：“二少夫人，你的心意我领受了，这些东西我都收下，请你放心吧。”


陈冰冰心头何尝不难过？她看到纳兰雪，只觉得更加愧疚，这种愧疚几乎要压过她的嫉妒之心，让她不能呼吸。李未央却走到纳兰雪身旁，从她的手中取过绣品，陈冰冰面上就是一变，刚要说什么，李未央却是垂眸一瞧：“二嫂的心思何时变得如此玲珑。”


陈冰冰的神情变得十分难看，她没有想到李未央会当面说穿。


李未央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看到纳兰雪那种异常伤痛的神情，她不免想到了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纳兰雪和自己十分相似。只不过，她李未央是个心计狡诈之辈，而纳兰雪却十分的善良，若非如此，她大可以答应郭夫人的提议。李未央不希望因为此事让纳兰雪和郭家结仇，所以她才提醒陈冰冰不要做得太过分了。


陈冰冰挥了挥手，示意捧着托盘的婢女都退了下去，她下定了决心，道：“咱们就放开了说吧，纳兰姑娘，我知道你是有来意的，我不和你兜圈子，这样你方便我也方便。”


纳兰雪语气平静：“我今天来，纯粹只是为了郭夫人，没有别的意思，请二少夫人不要多心。”


陈冰冰忍不住心头的情绪，声音带了一丝颤抖：“我有几个问题，你要诚实的回答我。”


纳兰雪深深望着对方：“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陈冰冰的态度像是在审问一般，李未央摇了摇头，在她看来，这位二嫂今天的做法实在是尖酸刻薄，和以往的她判若两人。


陈冰冰道：“你和我夫君……以前一直有来往吗？”


纳兰雪垂下了眼睛，诚实地回答：“三年之前，郭将军曾经在一次战役之中受了重伤，却和部属失散了，避入了纳兰家，那段日子是我在照顾他。他走之前答应过我，半年之后来迎娶，但是我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这一天。”


她说的是一个美女救英雄的桥段，颇有些风花雪月的桥段，陈冰冰听着却无疑是晴天霹雳，她握紧了手，声音抖得更厉害：“所以，你牢牢地记在心里，一直等着他是不是？”


李未央看着陈冰冰的神情，原本对她的厌烦之感却逐渐淡去了。陈冰冰如此刨根究底，伤的不是别人而是她自己，纵然知道了纳兰雪和郭衍过去的一切，又能改变什么吗？救下郭衍的人始终是纳兰雪，在郭衍心中最为重要的人也是纳兰雪，这个故事听起来十分的凄美，可惜陈冰冰却是这个故事中多余的一个人。


陈冰冰身边的婢女福儿却似乎极为恼怒，勃然道：“敢问纳兰姑娘，那个时候你不过是个闺中女子，怎会和男子私定鸳盟？”她连珠炮似的发问，让纳兰雪面色一变。


纳兰雪原本平和的神色变了：“你说我和二公子私定鸳盟，那么你的主子，身为堂堂名门千金又为什么非他不嫁呢？明明知道他不愿意，还以绝食相逼，难道二少夫人所为就是光明正大吗？”


陈冰冰没想到福儿竟然突然开口，她更没有想到，纳兰雪连这件事情都知道。


李未央的面上浮现出一丝讶异，她的目光落在纳兰雪的身上，若有所思。


纳兰雪进了大都之后，很多的事情都自动会传到她的耳中，其实这并不奇怪，可她一直牢牢的记在心里，可见她对陈冰冰不是不介怀，不是不怨恨的，只不过，她将自己的这份怨恨很小心的掩饰起来，若非被陈冰冰逼到此处，她也不会表现出丝毫的异样。但这也无可厚非，毕竟夺人所爱、鸠占鹊巢的的确是陈冰冰。


陈冰冰知道事实就是如此，自从在郭衍从驻地回来的那一次宴会上，她就喜欢上了郭衍，而且是一见钟情，非君不嫁，那怕父母亲再三劝阻，也没办法拦住她。天真的她以为，郭衍没有理由不喜欢她，她温柔美丽，俏皮活泼，喜欢她、追求她的名门公子犹如过江之卿，她本以为与郭衍会成就一段非常美好的姻缘，一切都是水到渠成，可她没有想到，郭衍早有心上人，然而现在她已经没有办法回头了。她来不及斥责福儿，已经逼问道：“纵然如此我也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我们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有什么呢？”


纳兰雪失笑，她只觉得无比的心灰意冷，想要就此离去，可是看着陈冰冰，疲惫之意过后，不平之意又起，明明是属于她的夫君，却被别人硬生生的抢走，现在这个人还跑来质问她。她眉头扬起，想要嘲讽陈冰冰，可是看着陈冰冰那悲愤的神情，嘲讽的话顿时噎在了喉中，变成了一块大石，沉甸甸的压在心口，说到底，人家现在都是夫妻，也许是她来得太晚了。


这时候，陈冰冰突然一眼瞧见了纳兰雪手上的玉镯，她的脸色猛的变了，浑身气得瑟瑟发抖道：“你若是没有企图，为什么手上戴着这个镯子？”


刚才在纳兰雪离开之前，郭夫人又将这玉镯重新戴在她的手上，并且再三说明不管纳兰雪是不是愿意做她的儿媳妇，这玉镯郭夫人都是不会再收回了，若是她不愿意嫁给郭衍，郭夫人之后会将她当做女儿来照顾，若是将来她有什么事情，郭家绝对不会推脱。


可是在此刻，却变得格外的耀眼和刺目。


陈冰冰双颊通红，一时之间气愤到了极点。她毕竟是个玲珑剔透的人，看着纳兰雪带着这个玉镯，心中已经猜到了八九分。想到上一次郭夫人看向纳兰雪眼中柔软的神情，她心头火星乱溅。刚才放松下来的情绪，已经荡然无存了。她不禁追问道：“纳兰姑娘，你现在还能能说自己无所图吗？”


李未央听她语气不善，便轻声提醒她不要失态：“二嫂！”


陈冰冰猛地转头：“嘉儿，此事与你无关！若是不让我问清楚，我是没有办法安心的！”


李未央叹了口气，后退了两步，将空间留给了她们，纳兰雪木然地看着陈冰冰一言不发，其实她完全可以反驳对方，可是她不愿意这么做，也不想再刺激陈冰冰了，不管她怎么做，对方都是不会相信的。那还有什么解释的必要呢？


这就是纳兰雪和李未央不同了，若是别人如此的伤害李未央，她一定加倍百倍的奉还，可是纳兰雪她的性子始终有一种坚韧，甚至可以说是隐忍。若非如此，她也不会千里迢迢的找到这里来，却不肯当面问个清楚了。


陈冰冰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哽咽的样子让人觉得很心酸：“我知道夫君并不喜欢我，可是我已经嫁给他了，而且又是如此的深爱他。”她最后一句话突然刹住。


纳兰雪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是说她深爱郭衍，不会将他让给她。


李未央却突然淡淡地道：“二嫂，早知道有今日，你还会选择嫁给二哥吗？”


陈冰冰一愣，虽然这个问题她也无数次的问过自己，可是从李未央的口中问出来是却说不出的讽刺。她几乎是忘了哭泣，愣愣地看着对方良久才道：“若是我早就知道他有心上人，我当然会……”


她的话没有说完，李未央却打断了：“你还是会凭借陈家的权势，逼他就范。”


陈冰冰一愣，没想到李未央如此直言不讳，咬牙切齿道：“对！你说的没错，虽然我想要骗自己说，若是他有心上人我便会退让，可是现在我可以告诉你，告诉所有人，纵然知道他有心上人，我也会这么做，因为我喜欢他，我爱他，我不能失去他，若是没有他我便没有办法活下去！”


陈冰冰曾经也是无限的纯真，可是她的纯真是由家族的保护而成的，她看上了郭衍，并喜欢上了他，对方就应该欢欢喜喜的迎娶她。李未央看着这一幕，心中却不那么同情陈冰冰了，仗着自己什么都有，便是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或许当年她那么做，是有一些懵懂无知，可是到了如今，她还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就让人觉得十分不快了，明知道自己拆散有情人，她还是不顾礼法不顾纲常，甚至不顾别人的心。


在李未央看来，让她恼怒的是最后一点，也起了决定性的作用，若说之前她是站在陈冰冰的一边帮着她将纳兰雪拒之门外的话，可是此刻，李未央却已经完全的偏向了纳兰雪一边。这是由李未央的性格决定的，她最讨厌的便是那些仗着自己拥有一切就肆意践踏别人人生的人，陈冰冰其实没有做十分恶毒的事情，但是她今天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别人的伤口上撒盐，而且十分的残忍。


然而李未央是一个将心思藏得很深的人，她只是将心头的愤怒压抑在心里，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冰冷，这件事情她不会插手，但并不意味着她要就这么看着陈冰冰逼问纳兰雪。


她上前一步，刚要开口，纳兰雪却向未央轻轻摇了摇头，抢在她前头道：“二少夫人，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踏上你郭家的门，更加不会和二少爷破镜重圆，至于这郭家二少夫人的位置，我也不会觊觎！你就安安稳稳的坐着，永永远远！”


陈冰冰看着纳兰雪，想到福儿的告诫，笑容变得前所未有的冰冷，牙齿狠狠地挤出了这句话：“你说的是真的吗？”陈冰冰向来是个十分温柔活泼的人，从来没有如此恶声恶气。


纳兰雪认真地道：“我说的是真的。”


陈冰冰却摇头，情绪激动：“可是我不信，你若是真的为他忘情，为何要在郭家打转？”


纳兰雪目光淡然：“若是我离开大都，裴家人便会威胁我的性命，你总不至于破坏了我婚姻后还要害我没命吧。”


陈冰冰冷笑了一声：“这不过是借口！你可知道，一旦你和郭衍的事情传扬出去，就算他立下再大的功业也会成为别人的笑柄，当然，笑话还是轻的，说不定还会让某些心怀叵测的人找到害我郭家的借口，危及郭家的名声，即使我们顺利躲过这一劫，郭衍的风言风语仍然会传的满朝皆知，遭到后人的鄙夷痛骂，你要我郭家生生世世都背着这个骂名吗？”


陈冰冰的话仿佛一连串的闪电一样，一道一道地击向纳兰雪，她的脸色立马就青了，瞬间几乎透明，当年她与郭衍情投意合，心爱的人要求永结同心，她就答应了他的请求，可是她没有想到，左等右等，等来的不过是一封断绝情谊的的书信。她当然不死心，才苦苦的寻找他，难道这也错了吗？


陈冰冰余怒未消，她其实已经知道纳兰雪不会再和她争夺郭衍，可是每一次看到纳兰雪，对于情敌的恐惧又让她变得咄咄逼人。她压抑着情绪道：“我相信你是个明白人，知道该怎做，如果你还有一点在意他的话，请你尽快离开这里，即便郭家人让你留在大都，我却没有办法容忍，若是你愿意，我可以安排你立刻嫁人，只有这样，你才能躲过裴家的险恶用心，也才能够从我的生活之中彻底的消失！”


“够了！”李未央突然截断了陈冰冰的话，突然站在纳兰雪的身前，目光直挺挺地与陈冰冰对视，陈冰冰惊讶地看着李未央，像是没有料到她会开口说话。


她开口道：“嘉儿，这是我和纳兰雪之间的事！”


李未央目光坚定：“这不仅仅是你们之间的事情！今天二嫂你要怎么说怎么做都是你的自由，可是你不能因为自己的私欲就逼迫纳兰姑娘随便的嫁人，你已经妨碍了她的婚姻，难道现在你还要毁了她的人生吗？”


陈冰冰看着李未央，神情瞬间惊惶，突然变得歇斯底里起来：“难道你就眼睁睁的看着这个女人毁了我的人生吗，嘉儿，过去我对你不好吗？为什么你要站在外人那里……”


她的话没有说完，李未央一抬手止住了她，淡淡一笑道：“二嫂，你对我的好我都会记得，但这不是让我不分是非黑白的理由！错就是错，对就是对，你已经进了郭家的门，就要遵循郭家的规矩，父母亲是不会赞同你这么做的！”


陈冰冰冷声道：“我这么做都是为了郭家！”


李未央句句如刀，言辞锋利；“不，你是为了你自己！明知道纳兰姑娘不想再进郭府，也不想和二哥有关联，可你却咄咄相逼，非要逼着她嫁人不可！难道你真的是为了让郭家除去这个后患吗？不，你只是为了让二哥对纳兰雪永远死心而已。”


陈冰冰看着李未央，完全呆住了。李未央叹了一口气，看着陈冰冰道：“二嫂，再沉重的锁链也无法锁住人的心，相反，哪怕是再小的一根情丝，也能够让人无法自拔。若是二哥一直爱着纳兰雪，你这么做只会彻底寒了他的心，再也没有挽回的可能了。”


陈冰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她慢慢地坐回了凳子上，目光之中却是绝望，喃喃地道：“那我该怎么办，怎么办呢？”福儿连忙扶住她，低垂的眼睛对李未央投过愤恨的眼神。


李未央不再看她一眼，转身对纳兰雪道：“纳兰姑娘，我送你出去吧。”


纳兰雪看了陈冰冰一眼，点了点头，随即便和李未央步下了台阶，李未央竟然亲自将纳兰雪送到马车之上。纳兰雪道：“郭小姐，你就送到这里吧，我可以自己回去。”


李未央心头一动，终究下定了决心：“原本我并不想将此事告诉你，可是目前看来，你们也该做一个了断。”


纳兰雪心头一跳，随即双目闪过一丝异样：“你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李未央微微一笑道：“二哥的事情，想必你已经听说了。”


这件事情早已经满朝风雨，纳兰雪不是聋子不是瞎子，当然知道，她立刻道：“是，我知道。”


“我带你去见他。”李未央踏着脚凳上了马车，语气平静得仿佛去春游一般。


一所十分寻常的民居之内，男子独自一人坐在屋子里，满桌子的佳肴他未下一筷，眼看着散失了热气，原样变得冷透，他忽有警觉，猛地站起，向房门外问道：“谁？”


“二哥，是我。”李未央轻轻一笑，从门外推门出来，郭衍瞧见她风尘仆仆，面上还带着微笑，不禁一怔。


李未央神色如常道：“二哥，今天有一位客人到访。你们长话短说。我很快就送她离去。”说着她走了一步，现出了身后的人，不是纳兰雪是谁呢？这两个人四目相对，一时都是愣住了。李未央步出了房门，随即将门替他们带上。


郭衍看着纳兰雪，几乎不知道说什么好，纳兰雪却是在惊愕过后，淡淡一笑道：“没有想到我这一生还能见到郭二公子。”这句话已经是说不出的讽刺了。


郭衍看着纳兰雪，目光涌现出巨大的痛楚，良久，他才叹息了一声道：“我也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你了。”


纳兰雪瞥见那一桌完整的菜肴，原封不动的杯和筷子，心头哀伤，眼前这个男子还是和以前一样，丰神俊美，只不过他神情十分憔悴，一瞬之间也变得十分的触目了。她看着对方，终究忍不住道：“这一次的事情你能够平安的度过吗？”


郭衍不愿她担心，只是一口咬定：“我相信没有问题。”


纳兰雪微微一笑：“那我就放心了——见到你平安，就已经很好，我要走了。”说着她转过身向门外走去，郭衍并没有留她，他慢慢地走到了桌旁，艰难地坐下，只觉得左腹一阵疼痛，不由伸出手触摸这里的伤痕，就在他逃亡的时候，被人一刀砍伤了左腹，若不是砍得不深，他早就去见了阎王爷了，此刻他轻轻一碰，指尖已经染上了血，可是他神色陌生，仿佛不是从他身体中流出的血。


再怎样痛，也抵不过心口的剧痛。


纳兰雪走到门边，猛地转过身来，看着他道：“你受伤了？”


郭衍强压住伤处，只是神色淡然：“我没事。”接着又拧结了眉毛，“你快走吧。”


纳兰雪瞧了一眼对方青色衣服之下迅速渗透出来的斑斑血痕，而这个身姿挺拔的男子竟然抑制不住的在颤抖。她迅速走了回去，对着他道：“我来替你医治。”


郭衍却一把将她推开，道：“不，此事与你无关！你有多远，就走多远。”


纳兰雪愣在原地，半天都没有说话，她看着对方，终于忍不住问出一直想要问的话：“我一直没有问你为什么，我以为你会给我一个答案。”


郭衍低下头：“既然已经做了，便没有什么好解释的，我是遗弃了你，若是问我是否会后悔自己的决定，我的确会后悔，可是再让我做一次选择，我也绝对不会改变当初的决定。”


纳兰雪的手指在颤抖：“郭家对你而言，真的如此重要吗？”


郭衍淡淡一笑：“郭家生我养我，自然重要。我不能舍弃全部的家人，更不能为了你让他们伤心难过。”


纳兰雪忍住痛苦：“那么，你是为了他们而舍弃了我吗？”


郭衍看着对方神色中的痛苦，心中想道，不管你如何的恨我也是无妨，只要你活着，并且平平安安的，这比什么都重要。所以他在艰难呼吸的过程之中轻轻一笑道：“你是不该来到这大都的，这样的地方并不适合你生存，纵然当初你嫁给了我，也不会幸福，因为你不会喜欢这里的勾心斗角，更不会喜欢这里的人和事。”


纳兰雪突然厉声道：“这不过都是借口！你只是自私，你不敢面对自己的选择，所以你才会逃到边疆去！”


郭衍却抬起头，大声道：“不！你想错了，或许刚开始我对你情深一片，可是现在冰冰已经感动了我，她是我的妻子，从今以后，我会一心一意对待她，绝不会辜负她，而在我的心中，只会将你当做一个朋友！”


纳兰雪震惊地看着他，良久才道：“你是骗我的！我不相信，你会这么快就变心，那时候你明明说过……”纳兰雪装的再淡然，她的内心也不可能全然放下此事！可是郭衍却是摇了摇头道：“你把我想得太高尚了，承诺是一回事，做不做得到是一回事，看着娇妻在身边，我怎么会想念一个已经见不到面的女子？苦苦守着一个连我自己都摸不到的承诺呢？这不是太可笑了吗？”


纳兰雪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她无论如何都不能理解，为什么对方要这样说，哪怕郭衍告诉自己当初他的选择是出于无奈，或者说一句他还挂念她，从来没有忘记过她，那么不管对方如何对待自己，她都不会怪他。


但是他现在这样说，分明是要自己怨恨他，永远的忘了他。纳兰雪看着郭衍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要赶我走，对不对？”


郭衍看着她没有说话，眼眸之中是压抑到几点的痛苦，纳兰雪咬牙道：“我到大都来没有别的意思，只不过是想和你做最后的告别，离开你之后我会回到我的故乡去，在那里找一个适合我的人，好好地过一生。”


郭衍看着她，似释然似痛苦：“这样我才能够放心。”


纳兰雪点了点头：“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刚刚在一起的时候，你为我吹奏的那一曲少年游，你说过若是有可能，你情愿不做大将军，只陪我周游天下，做一对神仙眷侣。”


郭衍怎么会忘记，午夜梦回中，他总是萦绕于心：“若是可以，我也希望如此，只是你知道，我没有那一天了。”


纳兰雪微笑：“有时候不要去想那么长远，既然是最后的诀别，你可不可以为我再吹奏一曲少年游呢？我希望留下最后的回忆。”


郭衍看了一眼身边一直随身携带的玉箫，点了点头道：“好，这一曲当时为你送别。”说着他取下了玉箫，轻轻的为她吹奏了起来。


李未央一直在门外站着，透过窗子她可以看清屋子里发生的一切。就在这时候她突然听见细微的脚步之声，转过头来，只见到满壁的月影花束，随着他翩跹而来，坠落的花瓣随着他翩翩飞舞，仿佛一幅静谧无声，唯有暗香萦绕的画面。


李未央微微一笑道：“我二哥在这里，还多亏你照应了。”


元烈冷哼一声，别扭道：“只要是你让我去做的事情，我有哪一件办不好了？我瞧你二哥也是心思郁结，今天这一首曲子可真是哀伤的很哪！”


李未央却是感慨颇深：“明明有情却要装作无情，明明有爱却要装作冷淡，这样的人实在是过得太过压抑了，也没有什么意思。”


元烈看着李未央，笑容将每一分的魅力都绽放到极致，犹如罂粟花般，引诱人上前：“你说他压抑，难道你不压抑吗？”


李未央瞪了他一眼道：“我有什么可压抑的？跟他比起来，我算是十分幸福了。”喜欢的人一直在自己身边，这才是最大的幸福，她从纳兰雪的身上，看到了这一点。


元烈微微一笑，握紧了她的手道：“不管什么时候，我都会留在你身边。”


李未央微微一笑，并不言语，她的目光同情地看向了屋中的郭衍和纳兰雪，这两个人明明是相爱的，却要装作云淡风轻


屋子里，郭衍依旧在吹萧，并没有停止，可是他的两道眼泪却无声的落下，这泣笑不能，欲前还止的深情最是动人。李未央听着那缠绵刻骨曲子，仿佛能听到对方的相思和煎熬，仿佛看到了郭衍向前便要迎娶陈冰冰，后退便可以和纳兰雪畅游天下的痛苦抉择，他的箫声渐渐的低沉下去，持续的是幽泉淙淙一般的微音。


纳兰雪心碎泪落，而郭衍的箫声仿佛在呜咽一般。


李未央的心思也不禁随着那激动的曲音高低起落，终究慢慢平息。她叹了一口气道：“既然他们都没有死，未来的路还要慢慢走下去，说不准他们还有机会的，对不对？”


元烈看着李未央，面上却是露出了一丝惊讶道：“从前你是绝对不会这么说的。”


李未央自言自语：“哦，我会怎么说呢？”


元烈神情温柔：“你会说，这样的事情早就该一刀两断了，免得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李未央，面上有一丝茫然：“我的心……是变得柔软了吗？”


元烈点点头道：“是的，我没有想到你会帮助纳兰雪，更没有想到你会让他们见面，我以为你会以大局为重，就此断绝他们的念想。”


李未央思忖片刻，却摇头道：“对待敌人自然要冷漠，可纳兰雪不是我的敌人。更何况，避不见面并非最好的方式，让他们见一面就此了断，反而能让事情的伤害压到最低。不管纳兰雪会不会离开，我都会派人一直保护她，直到这件事情彻底的终结。”


元烈笑了笑道：“你处事的方法比以前柔和许多，照我看，一刀杀了纳兰雪才是最安全的。”


李未央瞪了一眼元烈道：“你这法子真是粗暴，反倒会将麻烦变得更大，人心怎会是你搓来揉去的东西呢？”


元烈满不在乎，却是走上前去抱着李未央，李未央挣脱也挣脱不开，便由他去了。元烈温香软玉抱满怀，压低声音道：“你还未答应我，以后都留在我的身边。”


李未央微微一愣，转过头来看着元烈的一双眼睛，转念一想，莞尔一笑道：“你是怕我因为郭家人而舍弃你吗？”


元烈点了点头，静静望着她，眼神里有一丝令人心疼的恐慌：“若是真的那了那一天，你会这么做吗？”


李未央良久都没有开口，她望着元烈的眸子，那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的怀疑，没有一丝的试探，只有真诚，只有认真到了极点的情意。


这个人，到底有多爱她，才会这样的惊惶不安？


李未央轻轻捧起他的脸，淡若清风的吻落在他的额上，笑道：“不会，任何人都不会比你更重要。”


他一愕，随即惊喜，蜻蜓点水的吻瞬间滑过她的鼻尖、下颌、唇瓣，辗转吮吸，并不深入，只是亲昵的磨蹭着。


“未央。”他轻声叹息，极尽满足。李未央心念微动，道：“让你担心，对不起……还有，我爱你。”


到底是说出了口，藏在心里那么久的话。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的清晰，一下子进入元烈的耳中，让他几乎怀疑自己在做梦。随即，他猛地惊醒过来，狂喜涌上他的心头，一下子搂住李未央，不容分说的深深吻住，这个吻激烈而深情，几乎让李未央连灵魂都一下颤栗了。这一刻没有猜忌，没有怀疑，没有恐惧，她只是诚实地面对自己的心。


爱就爱了，有什么是不能承认的呢，她眼睁睁看着纳兰雪和郭衍有情人不能眷属，还不够吗？明明是眼前的幸福，她要抓住，牢牢握在手心里，不容许任何人夺走。这会赋予她更多的勇气和力量，将这个男人，永远的留在她的身边。


　

241 彻底决裂



等到纳兰雪从屋子里出来，便瞧见李未央和旭王元烈正站在院子里，她神色如常地走上去，声音低沉：“无论如何，我会谢谢郭小姐今日为我所做的一切。”


李未央那一瞬的波光，竟然异常温软：“你对我有恩在先，又替母亲诊治在后，我还没有回报，这并不算什么。有些事情应当尽早解决，否则病会越拖越严重，你是大夫，会明白我的意思。”


纳兰雪当然明白她的意思，这个少女是在告诉她，她和郭衍的感情已经变成了毒瘤，若是不尽早解决只会让彼此伤得更严重。她望了望对方，又立即低下眼去：“谢谢你的好意，我都明白。”


纳兰雪转身向外走去，李未央心头一动，突然叫住了她，纳兰雪回过头来，脸色十分苍白，身形也是摇摇欲坠，李未央见她如此，不由心头怜惜，口气也软了三分：“多谢你没有告诉二哥——关于二嫂的事。”


陈冰冰曾经派人想要杀死纳兰雪一事，对方没有透露给郭衍知道，依照郭衍的性格，他若是知道这件事情一定不会原谅陈冰冰的，从此他们这一对夫妻就会变成怨偶，郭陈两家的关系也会彻底降至冰点。


纳兰雪声音很平缓：“我并不是为了他们，而是为了我自己，若是因为此事再掀出什么波澜，只是为自己生出无望的期待，一刀两断不是更好？”


李未央眼里竟有了然明澈的悲悯神情，别过脸，吩咐赵月道：“你送纳兰姑娘回医馆去吧。”


赵月应了一声：“是。”便毕恭毕敬地纳兰雪送了出去。


李未央向屋中看了一眼，却见到那屋子里的烛火突然熄灭了，她知道这是二哥不希望任何人去打扰的意思。轻轻一叹，她柔声向着元烈道：“咱们也该回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李未央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惊醒的，她向来睡觉很警醒，闻声一下子坐了起来。赵月急匆匆地进来，挽起帘子，向她禀报道：“小姐，昨晚上出事了。”


李未央少见赵月神色如此紧张，心头一沉，道：“出了什么事？”


赵月低声道：“刚才旭王殿下来了消息，昨天晚上京兆尹大人带了一批衙役冲进了别院，四处搜查，还说是收到了密信，有人密报郭家的二公子就藏在别院之中。”


李未央皱了皱眉头：“二哥他没事吧？”


赵月神色略微放松道：“是，好在旭王殿下早已有了缜密的计划，人刚冲进去，二公子就已经随着护卫秘密的从密道离开了，殿下说其他地方不安全，如今已经将人送回了郭府。”


李未央略一沉吟，随即道：“服侍我穿衣洗漱，我要去见父亲。”


赵月还是有些不放心，提醒道：“小姐，大家已经知道了昨天发生的事情。”


李未央眼里，荡漾着若有若无的冷意，显然毫不在意：“知道又如何，我引纳兰雪去见二哥难道有什么不对吗？”


赵月小心翼翼：“当然不是不对，只不过在这种情况下，总会让人有些疑心的。”比如二少夫人那里，恐怕会有大意见。


李未央却不理会，穿好了衣裳，慢悠悠地吃了早饭，这才一路走到了大堂。


这时候，所有的郭家人已经在厅内等着她了，见她一进来，陈冰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瞳中已燃起了细小的火苗：“嘉儿，你昨天究竟做了什么？”


李未央眼里漾过了冷厉的笑纹，目视陈冰冰道：“哦，二嫂觉得我昨天做了什么？”


陈冰冰咬牙，因为脸上带着震惊和愤怒，那一张娇俏的面容也因此显得冷酷了三分，她冷声道：“你为什么要带着纳兰雪去见你二哥！”


李未央的目光在众人的面上环视了一圈，除了陈冰冰以外，没有一个人用这样质问的眼神对着她，他们的脸上最多不过是疑惑和忧虑。


李未央叹了一口气道：“纳兰雪曾经和二哥有过婚约，她千里迢迢来大都，就是为了寻一个说法，这个说法郭家给不了，二哥可以给！让他们见一面好做个了断，二嫂觉得我做的不对吗？”


陈冰冰在李未央带着纳兰雪去见郭衍的时候，她心头连这个小姑子也一并怨怪上了，觉得她反倒和纳兰雪这样的外人亲近，可是现在，见李未央神色淡然，并没有露出丝毫惭愧的模样，陈冰冰又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多心了，也许李未央只是带着纳兰雪去解决此事，并无偏帮的意思。


这时候，郭夫人开口道：“你二哥已经回来了，我将他安置在后院的佛堂，暂时不会有人知道的，好在昨天旭王殿下早一步得到消息，如果郭衍当场被人抓住，会坐实郭家藏匿钦犯的罪名，绝不是轻易解决的事。”


李未央微笑如常：“母亲别担心，我既然将二哥藏在了别院，就不会让人轻易将他捉住，至于纳兰雪——”她看了陈冰冰一眼道：“我知道二嫂你在想什么，你不过就是怀疑一切都是纳兰雪透露出去的，不是么？”


陈冰冰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很轻的颤抖，轻得连她自己都不曾知晓，她缓缓地坐在了椅子上，徐徐道：“不错，我怀疑的人就是纳兰雪，她被你二哥抛弃，心怀怨恨，意图报复，这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说到底，若是你不带她去那别院，断然不会发生这事！”


李未央笑了笑，神情之中有一丝让陈冰冰看不懂的嘲讽。


陈冰冰不禁问道：“小妹，你不相信我吗？”


李未央垂下了眼睛，轻轻笑了笑：“二嫂不必多心，我没有其他的意思。”


陈冰冰皱起了眉头，她不知道李未央这样的眼神意味这什么，可她直觉意识到了不对。跟李未央相处的这些日子里，陈冰冰也知道，对方面上冷淡，背后却是无情，眼睛里一颗沙子也不揉，越是温柔的时候，手段越是厉害，她也不想得罪对方，可她无法理解，李未央为什么会这么喜欢纳兰雪，以至于完全不顾她的颜面。越是这样想，她越是相信了福儿的话，觉得纳兰雪是别有用心，否则为什么连李未央都要哄得团团转呢？


旁边的郭澄叹息一声道：“好在二哥没事，这件事情——就这样算了吧。”


陈冰冰却断然拒绝：“不，这件事情，一定和纳兰雪有关！不然为什么她刚去看完你们二哥，立刻就出事了呢？说不准是她心怀怨恨，向别人通风报信！这一切都是有可能的啊，你们为什么什么如此的相信她？都疯了不成吗？”


陈冰冰口口声声都是质问，已经完全不复往日温柔娇俏的模样。


众人都吃惊地看着她，尤其是郭夫人，什么样的原因，竟让陈冰冰变得如此咄咄逼人，后退一万步讲，纵然纳兰雪真的出卖了郭衍，他们又能说什么呢？是他们对不起别人在先，别人心怀怨恨也没有什么奇怪的。


就在这时候，门外的婢女走了进来，看情景，躬身走到郭夫人身旁，低声禀报了几句，郭夫人面色平静地向众人道：“我有事，去去就来。”郭夫人向李未央招了招手，她心头一动，立刻上前扶着郭夫人，母女两人就要一同出去。


陈冰冰脸色一变，目光顿时变得冷凝，她看着郭夫人，突然起身挡在了她的面前道：“母亲，你究竟是站在谁那边？”她这句话分明就是质问，她就是要让郭夫人做出一个选择，要不就是她陈冰冰，要不就是纳兰雪！她决不允许郭夫人对纳兰雪有丝毫的善意。


郭夫人看着自己的儿媳，一时站住了脚步，轻轻地皱起了眉头。


陈留公主开口道：“冰冰，你过来，我有话要和你说！”


陈冰冰一愣，随即看向了祖母，陈留公主向她招了招手。陈冰冰有些疑惑，可终究还是向陈留公主走了过去。郭夫人和李未央这才能够脱身离开大厅。陈冰冰看着对方离去的背影，心头不禁焦急起来。


陈留公主却在此时拉住了她的手，陈冰冰心头一跳，看向公主。


“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是我郭家的媳妇，这一点，你母亲知道，你妹妹知道，你那夫君心里也清楚，他们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情，放心吧。”陈留公主神色平缓，字字惊心，显然早已将一切都看在眼中，座上其余各人，却都是神情各异。


陈冰冰咬住了贝齿，她当然知道郭家人信守承诺，既然已经迎娶了她，就不会做丝毫的改变，更何况木已成舟，又能改变什么呢？但是她总觉得纳兰雪是一个祸胎，决不能让她这样继续的祸害郭家，祸害她和郭衍。陈冰冰这样想着，目光之中流露除了一丝冷芒，而旁边的丫头福儿却是低下了头，掩住了眸子里的阴沉之色。


此时的大厅上，齐国公一直沉思不已，郭澄和郭敦都是心思沉重，就连陈留公主也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谁也没有机会注意到，那丫头福儿的神色。


凉亭之中，纳兰雪已经向郭夫人盈盈拜倒，并且将手中的玉镯子还给了郭夫人。郭夫人一愣：“我已经说过，你若是不愿成为郭家的儿媳妇也没有关系，从今往后我会将你当成女儿来看待，以后给你寻一门好亲事嫁出去，当然，这一切都要合乎你自己的心意，我是绝对不会勉强的。”


纳兰雪微微一笑，眼睛里也不禁含了一丝泪光，这位郭夫人神情温柔，典雅端庄，最重要的是她有一颗善良的心，明明知道自己的到来会给郭家带来无尽的风波，可她还是接纳了自己，果然当年郭衍所说的没有错，他的家人都会愿意接纳她。可纳兰雪还要摇了摇头，轻轻地将玉镯子退给了郭夫人，语气坚决：“夫人，多谢你对于纳兰雪的关怀，可惜我不习惯大都的繁华，今日就要启程回去了。”


郭夫人关切：“你家乡不是没有亲人了吗，你回去找谁呢？”


纳兰雪微微一笑道：“虽然没有亲人，还有祖宅在，我回去守着父母的坟地，尽一尽孝道……郭夫人不必为我担心，我常年一个人在外，早已经习惯了漂泊的生活，会自己照顾自己的。”


郭夫人看着纳兰雪，心里头闪过一丝难受，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纳兰雪和自己的女儿郭嘉有一点相似，不单是言谈举止，就连处事的方式都是那么的决绝，不给自己留下丝毫的后路。以前就是因为自己失去过郭嘉，让她在外漂泊这么多年，所以对纳兰雪也有几分心疼，此刻见到对方不顾挽留执意离去，她叹了一口气：“若是你非要走，我也不拦着，但是你要记住，不管什么时候你回来找我，我都会尽量满足你的要求。”


纳兰雪看着郭夫人，不禁又开口道：“我听郭小姐说起，夫人除了头痛之外，每逢下雨的天气还会全身酸痛，我这里有一个偏方，只要你感到身上骨节疼痛的时候，用袋子装上盐巴，在水中煮上半个时辰，然后用这些盐袋敷身上的关节，疼痛就会有所化解。”


这法子倒是奇妙，郭夫人笑道：“我知道了，多谢你记挂着。”其实郭夫人得的并不是什么大毛病，若是纳兰雪在，过个一年半载，一定会调理好的，但是纳兰雪不能在大都停留那么久了。她只是看着李未央道：“郭小姐，城中雾善药堂还有一位廖大夫，他的医术也是十分高明，尤其擅长治疗头疼之症，在他手上治愈过的病人不计其数。我不在的时候，郭小姐可以请他为郭夫人治疗，我想慢慢调养的话，一年半载夫人总会痊愈的。”


郭夫人整个人一僵，心里不禁更加的难受，这样的一个姑娘，模样文雅大方，性格更是温柔，会看病，尤其难得的是善解人意。她唏嘘着，可惜自己家中没有这样的福气，没有办法将她留下，纵然知道陈冰冰有许多不及纳兰雪之处，但她毕竟是郭家的儿媳份，这一点无论如何都不能改变。


纳兰雪看到悲伤的神情袭上了郭夫人的面庞，她心头酸楚，面上却微微笑道：“夫人不用伤感，若是有缘，将来总有一天会见面的。”


郭夫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竭力使自己的语调听起来平常，她点了点头道：“好，希望有这一天吧。”话还没有说完，便闻到一阵香气袭来，随后环佩叮当的声音，众人向身后望去，却见到陈冰冰满脸笑容地走过来：“怎么？纳兰姑娘要离开大都吗？”


这时候见到陈冰冰，实在是出乎意料的。李未央轻轻皱起眉头，连陈留公主的劝阻都拦不住二嫂……


陈冰冰看见纳兰雪，心头压抑下去的嫉妒和愤恨，再一次的翻腾上来，她并不想与她为难，因为她知道这件事情自己也有许多理亏之处。只不过，正如福儿所说，若郭夫人真的让纳兰雪进了门，郭衍还会再看自己一眼吗？想到这两年来，郭衍在对她好的同时，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陈冰冰微笑道：“既然纳兰姑娘要走，也应该让我们为你饯行才是。”


这句话说出来，就连郭夫人都吃了一惊，她看着自己的儿媳，眼神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


陈冰冰情真意切地道：“我知道从前做错了很多的事情，所以这一回是诚心诚意的要向纳兰姑娘道歉，希望你能够给我一个冰释前嫌的机会。”


纳兰雪望进了陈冰冰的眼睛，只见到那美丽的眼睛之中带了一丝恳求，她叹了一口气，轻声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李未央不赞同地看了纳兰雪一眼，反正都要离去，何必再和陈冰冰纠缠呢？纳兰雪的心肠比之自己实在是软了太多，有时候，反倒让她生出一种恨铁不成钢的错觉。


所谓的饯行，并非是说说而已，陈冰冰特意命人做了精致小菜点心，安排了酒水，亲自为纳兰雪送行。陈冰冰主动捧起桌上的酒杯道：“这一杯酒，算是我祝纳兰姑娘一路顺风。”


纳兰雪微微一笑道：“二少夫人，我是从不饮酒的。”


陈冰冰倒也并不勉强，她转头吩咐福儿道：“替纳兰姑娘倒一杯茶。”


福儿笑盈盈地从旁边倒了一杯茶来，恭敬地递到了纳兰雪面前。那茶水颜色碧绿，茶汁鲜嫩，散发着异香。李未央看了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微笑道：“二嫂这杯茶看起来非同凡品，不知是什么茶叶？”


陈冰冰笑容如初，眼神温和：“嘉儿果然好眼力，这茶叶叫汨罗，是云舟山上独有的一种茶，长在最高峰上，一年也不过寥寥数株，后来成了贡品，每年得到不过两三斤。陛下今年全赏赐给了贵妃娘娘，她又送给了我。这茶之所以如此珍贵，除了味道奇香之外，更重要的原因是采摘十分不易，需得二十名精壮的采茶人没日没夜，花上足足八天的功夫，才能爬上峰顶采摘下来，还要用最快的速度送到山下，若是不信，你可以瞧瞧。”陈冰冰举起了那茶杯，天青色的茶杯称着她纤细的手指，越发显得晶莹剔透，很是美丽。


李未央看了一眼，微笑道：“果然是好茶，可惜二嫂从未拿出来，可见是藏私了。”


陈冰冰只是笑：“我就知道你会喜欢，已经为你留了不少，待会儿全都送过去给你。这一杯茶，是特意送给纳兰姑娘的。”说着，她已经向纳兰雪敬道：“纳兰姑娘此去不知什么时候能够再见面，希望喝了这杯茶之后，咱们之间的恩怨能够一笔勾销，再次见面亦是朋友。”


这话说得十分蹊跷，一对情敌什么时候能够做朋友呢？只有一种情况，那就是其中一人已经放弃了，现在纳兰雪要离开大都，就是说明不会与陈冰冰争夺正妻之位，所以陈冰冰表现得很是大方，要替纳兰雪饯行。郭夫人心头不禁放松了些许，如果她们两个人真的能够到此为止，这件事情就算是解决了吧。所以她看到这一幕，并没有开口阻止。


纳兰雪看了一眼这茶杯，就势举起了茶，淡淡笑道：“如此，就多谢了。”说着她正预备将那茶水喝下去。电光火石之间，李未央却觉得那福儿神色有异，她心头一震，灵光一闪的念头像一条可怕的毒蛇，瞬间缠绕在她心上，迫使她下意识地伸出手去，劈手夺过了纳兰雪的茶杯。一时众人面色都是变了，只奇怪地看着李未央。


纳兰雪同样转过头，一双漂亮而清澈的眼睛，就那样赤诚而忧心地看着李未央。李未央恍若未觉，似笑非笑道：“如此的好茶，让我先喝一杯吧。”说着，她仿佛就要将那茶水凑到自己的唇边。


福儿大惊，下意识地向前走了一步，这奇怪的情景一下子看在陈冰冰的眼中，她似乎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极为迅速地拦住了李未央的手。然后她转头目光极为冰冷地瞪了一眼福儿，神情中带了一丝极端的异样！


到了这个地步，李未央又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陈冰冰心头痛苦至极，坐在对面的未央从来就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有时候你觉得她明明什么都没说，那双眼睛却在顾盼之间，好像说了好多好多的话。此刻那黑白分明的眼睛是如此的纯粹，如此的冷静，让她在瞬间有被看透的的错觉，于是，不禁变成惊弓之鸟。


李未央神色欣然，仿若什么都不知道：“二嫂，这茶这么好，纳兰姑娘不懂茶道，实在不该浪费了，让我喝了吧。”


可是陈冰冰看着她，眼神极端复杂纠结，始终执着的捉住李未央的手，不允许她将这茶喝下去。


李未央看着对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福儿咳嗽了一声，陈冰冰一下子惊醒过来，她夺过李未央手中的茶杯，连声道：“这茶水已经凉了，不能再喝！”说着，她不等别人开口，忽然一扬手，将那茶水向地上一泼，随即转过头来，微笑中带着不安，“我都已经说了，我特意为妹妹留下了好茶叶，何必这么心急！”


那一抹笑容，却是带着掩饰的慌乱！


李未央原本端着茶杯的那只手在半空中就停住了，维持着动作，良久才缓缓放下，她笑了笑：“是啊，纳兰姑娘已经要离开大都，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二嫂又何必如此焦心呢？”


郭夫人完全愣住，她不是蠢笨的人，只是万万想不到，一向温柔和善的儿媳妇竟然会作出这种事！刚才若是——


陈冰冰没有开口说话，目光也没有看任何人，终究只是垂下了头去，口中淡淡地道：“是啊，那我就祝纳兰姑娘一路平安了。”


福儿在一旁十分的焦虑，不时地看向李未央和纳兰雪的神情。她悄悄地在下面推了推自家的少夫人，陈冰冰却仿佛变成了一桩木头人，根本就没有抬眼瞧她。


福儿在焦虑之余，想要做出更多的动作来让陈冰冰警醒，可是就在此刻，她注意到了一道寒冷的目光正看向自己。她猛地抬头，正好看到在李未央身后的赵月，对方目光冷淡，眼带寒光，笔直地向自己看了过来。福儿心头一跳，连忙低下头去，恭恭敬敬地垂手而立，再也不敢有什么小动作了。


赵月早已经注意到了这个丫头，福儿是跟着陈冰冰一起从陈家嫁过来的，寻常大户人家的小姐身边婢女自然是陪嫁的，若是运气好生下一男半女，抬个妾室做一做，也算是飞上枝头了。只不过这福儿进入郭家两年，见到郭衍丝毫没有将她收房的意思，就连她百般动作，郭衍也是视而不见，日子久了，她就没有那份心思，一心一意的服侍陈冰冰。从前赵月还觉得她是个安分的丫头，可是今天看到她撺掇着陈冰冰，对她不由起了三分警惕。


既然陈冰冰不再多说什么，纳兰雪便起身，向众人告辞道：“我该走了，这些日子以来给各位惹了不少麻烦，请见谅，此去一别无期，请各自珍重。”说着，她已经快步向外走去。


李未央看到这情景，向赵月使了个眼色。赵月立刻明白过来，恭敬地退了下去。李未央的意思很明显，她让赵月安排人手，好好保护纳兰雪，不要再出现上次那件事。


纳兰雪走了之后，郭夫人的面色沉了下来，她冷冷地盯着陈冰冰道：“冰冰，刚才那杯茶水之中你放了什么！”


陈冰冰心头一跳，不能为自己辩解，眼泪不禁滚滚而落。


郭夫人看到这种情形，正要说什么，李未央却突然将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之上。郭夫人看向李未央，却见到她向自己摇了摇头，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郭夫人心头很是无奈：“冰冰，你先下去吧。”


陈冰冰行了一个礼，这才带着丫头福儿退了下去。


郭夫人看着她的背影，叹了一口气，“真是冤孽。”刚才的情形众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刚才若不是李未央拦下了那一杯茶，恐怕纳兰雪离开大都没多久，就会中毒身亡了。到时候，陈冰冰大可以推说纳兰雪是在路上染了疾病而死，谁也不会随便的怀疑到她身上去。事实上，有一个事实李未央不能理解。对于陈冰冰来说，她的一切都托付在了男人的身上，如果纳兰雪一日不死，郭衍就一日惦记着她，所以她总是对纳兰雪耿耿于怀，不能放手。


陈冰冰回到自己的院子，劈手就给了福儿一个耳光：“我都说了不必你多事，谁让你这么做的！”


福儿失声哭泣道：“奴婢都是为了少夫人你着想啊！”


陈冰冰一下子跌坐在椅子上，扶着额头，几乎说不出话来，自己的婢女下毒，跟自己下毒又有什么区别？！现在，她根本是没办法辩解了。


“滚！你立刻就滚！”她强行提起精神，呵斥道。


“不，奴婢不能走，奴婢若是走了，再也没人会为夫人你着想了！奴婢宁愿死，也绝对不离开夫人！”福儿一边说，就往旁边的柱子上撞，陈冰冰一时吃惊到了极点，连忙拦住了她：“你真是要气死我，罢了，退下去！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福儿悄悄擦了眼泪，又观察着陈冰冰茫然无措的神情，帘子落下的时候，恰好掩住了福儿唇畔的一丝冷笑。


李未央原本以为事情到此为止，陈冰冰被她当众拆穿，一定会有所收敛，可是纳兰雪下午的时候却突然被人送回了郭府，这一次，她的伤势要比上一回更加的严重，整个人早已是昏迷不醒，气息奄奄了。


李未央见到这种情景，不由动了真怒：“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小姐暗中派了不少人秘密的保护，以防止裴家的人动手，这一路本来应该十分的平安，可是在中途却出了一点差错。纳兰姑娘不肯接受小姐的保护，她说和郭家的关系已经彻底断绝了，不想再和郭家人有任何牵扯，所以咱们的护卫只能由明转暗，暗地里保护她。本来这也是十分妥当的策略，不会引起裴家人的怀疑，也可以引蛇出洞。可是纳兰姑娘走到城郊的时候，却突然见到一个孩子落水，即将被淹死，于是她想也不想的便跳下河去救人，没有想到刚刚把人救上来，却莫名其妙的冲上来一伙衙差，还有一个哭闹不休的妇人，说纳兰姑娘意图拐带自己的孩子，因为孩子不从，就将她的孩子推下了水，并说是她亲眼所见！就这样，那些衙差当场锁走了人，护卫们若是对付寻常的刺客还好，但是这样的情况却不能明目张胆的救人。于是他们火速派人去回来送信，可是还没有等信送到，那华县的官员却认定了纳兰姑娘的罪名，吩咐如狼似虎的衙差将她打得奄奄一息，都是往死里下手，若非旭王殿下的人及时赶到，已经没命在了！”


李未央清丽面容上抑制不住地涌起怒色，她猛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冷声道：“欺人太甚！”


陈冰冰向来是个单纯的人，她为什么会想到这么多毒辣的计策？又为什么非要将纳兰雪置诸死地不可？！背后一定有人在暗地里运作一切！


赵月从未见过李未央露出这样的神情，一时极为惊讶和惶恐。


李未央心血如沸，五内如煎，一股愤怒哽在喉间，几乎要喷薄出来。握紧了拳，合上眼，用尽全部气力，将那一腔恼怒强咽下去。她一直是同情纳兰雪的，只因她也有过同样的遭遇，所以感同身受。过去她从来不怜悯别人，但人都是有弱点的，她每次看到纳兰雪都会想到自己，所以就不由自主的想要帮助她。说到底，她不是在帮助纳兰雪，而是帮助过去的自己。但同时她也知道，情感是一回事，理智是另一回事。在纳兰雪和陈冰冰之间，利益关系迫使她一直站在陈冰冰一边，正因为如此，她才要竭力压抑这样的情绪。


她一边强烈的自我否定着，一边意图让自己冷静的处理此事，以至于明知道陈冰冰咄咄逼人，非要杀了纳兰雪不可，也不对陈冰冰采取丝毫的举动。那是因为对方是她的二嫂，从理智上来讲，她必须维护郭家和陈家的联盟。更重要的是，她由始至终都知道，有一双眼睛一直在暗地里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或者，对方就是将纳兰雪推到了她的面前，故意要诱她一步步地抛弃冷静，豁出去站在纳兰雪一边，替她主持公道，这才能达到对方彻底离间郭陈两家的目的！可以说，对方已经找到了李未央平静冰冷表现下的弱点，并且善加利用，逼着她明知道这样做会损害利益，也必须顺从本心，按照对方的棋路走，这样的高手，实在是叫人心惊胆战！


所以，李未央一直在和对方战斗，和自己的心战斗，坚决不肯按照对方铺好的路走，等到李未央惊觉自己这样的坚持，反倒让纳兰雪一步步的走入了死地，她的心头，涌现出来的是极大的恼怒和滔天的怒火。


匆匆赶到了客房，这才发现，屋子里的纳兰雪身上满是斑驳的血迹。赵月轻声地道：“纳兰姑娘上一次受到的伤还没有痊愈，这一回又将她旧伤打裂了，刚才大夫说情形很险，也不知道能不能熬过去……”


李未央面色一变，随即冷声道：“你去将母亲和几位哥哥全都请来吧。”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只见到一个人跌跌撞撞地进了屋子，不是郭衍又是谁呢？郭衍慌乱之中却被椅子绊倒，整个人摔倒在地上，衣裳都被勾破了，他顾不上擦伤和疼痛，一下子扑到在纳兰雪的床边上，整个人筛糠一样颤抖不止，那神情极为震撼。


李未央轻轻地别过了眼睛，除了身上的伤口之外，那些如狼似虎的衙差，竟然用铁钳在纳兰雪柔嫩的脸颊之上作恶，以至于她那一张容貌变得极为可怖，多么温柔可人的一张脸啊，竟然变得血迹斑斑，形容可怕。李未央不知道这样的伤口能不能再痊愈，现在早已不是考虑容貌的问题，纳兰雪伤成这个样子，能把命保住就不错了。她没有想到陈冰冰竟然会做到这个地步，将对方伤到如此不说，竟然还毁了她的容貌，这样的伤口多么的可怕，对于一个女子而言，就是毁了纳兰雪的一生，纳兰雪明明已经想要放弃一切，就此离开大都，陈冰冰为什么不肯放手呢？


裴后太聪明了，她准确地算准了每一个人的心，不动声色，手不沾血，便已经让他们互相厮杀，鲜血淋漓、伤痕累累……而李未央再如何聪明，也没办法控制陈冰冰的嫉妒，纳兰雪的倔强，更加无法要求郭衍转过去爱陈冰冰。


郭衍紧紧地握着纳兰雪的手，像是看不到她的容貌已经毁了，他的眼泪一滴一滴的落到了纳兰雪的面上。可是这也没有办法，让躺在床上的人清醒过来、


看着眼前这个人佝偻一团，浑身都是血迹斑斑，李未央的五张六腑霎时紧紧揪在一起，仿佛看到的不是纳兰雪，而是当初躺在那里奄奄一息的自己。


“都是我的错。”郭衍的声音像是随风斜飘的雨丝，凌乱而悲凉，“我以为只有赶她走，她才能得到最后的解脱，却没想到会将她逼到这种地步。”


李未央没有回答，她只觉得郭衍的忏悔来得太晚，一时之间，整个屋子里都是一片死寂。


等到郭夫人和其他人赶来，见到这一幕，面上都是无比的惊讶，郭夫人看着李未央，面上无比震撼：“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未央摇了摇头，她现在不想说话，也不想跟别人解释，更不想再看到这一幕，因为看到纳兰雪，总是让她想到那些斑驳的伤口，所以她别过脸去，正要出去，却没有想到迎面陈冰冰也已经快步地走了进来。她一见到他们，立刻劈头盖脸地问：“你们不是说纳兰雪不是已经离开了吗？她怎么又回来了？”她一连串的说着，神情癫狂，看起来像是一个疯子，而丝毫没有过去那种美丽温柔、活泼俏皮的模样。


李未央目光冰冷地看了她一眼，一言不发，却站住了脚步。不止是李未央，其他人都是用这样的眼光看着陈冰冰，像看陌生人一样。


陈冰冰一时仓皇：“你们为什么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我又做错了什么？”


向来最喜欢陈冰冰，与她关系最好的长嫂江氏情不自禁地开口：“冰冰，你怎么变成如今这样的模样，纳兰姑娘说过了要离开这里，不会再威胁你的地位，你为何还要下这样的毒手？”


陈冰冰震惊地看着对方，“你说什么？”


李未央指着床上奄奄一息的纳兰雪，惊异于自己，竟能这样平静冷淡地一字一字说着：“你没看见吗？她浑身是斑斑的血痕，那漂亮的脸也已经毁了，纵然你和她是情敌，也不必做到如此的地步，难道你要二哥恨你一辈子吗？”


陈冰冰一下子跌坐在地上，她看着李未央，丝毫不明白对方在说什么的模样。


郭夫人叹了一口气，再也忍不住心头痛彻心扉的失望：“冰冰啊，这一回你是真的做错了，不管我怎么劝你，为什么你都不肯放下执念呢？让这件事情圆满的解决不好吗？非要做到这个地步，让大家都怪你，你才高兴吗？原本纳兰雪就是郭衍的未婚妻，是你硬生生的将衍儿夺走了，不错，这件事情，我们每一个人都有罪，可是纳兰雪是无辜的，你为什么要下这么狠的手呢？”


陈冰冰看着众人的嘴巴张张合合，根本不知道发生什么一样，失声道：“你们疯了吗？为什么要口口声声指责我？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郭澄早已得到了消息，看到这一幕，更不愿再信任她，眼前的女子已经太让人失望了，他冷冷地道：“二嫂，今天纳兰雪离开大都，谁知半路上却出了岔子，那些如狼似虎的衙差将她捉了去，根本不容分辨，将她毒打了一顿，小妹派去的护卫不敢和官府起冲突，等我们发觉不对的时候，纳兰姑娘全身的伤口都已经崩裂，而她的面容也已经毁了，这难道不是你做的吗？除了你之外，谁会这么恨她呢？”


陈冰冰摇了摇头，恐怖的感觉游走全身，看见郭家每一个人冰冷的眼神，她骇得浑身发抖，竟然觉得一种莫名奇妙的气恼冲上心头，变得不受控制的歇斯底里：“不，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就在这时候，床边的郭衍已经转过了头来，他缓缓站起身，蹭的一下子拔出了腰间的长剑，向陈冰冰走了过去。


李未央第一个反应过来，一下子拦在了他的面前，声沉如冰：“二哥，你要做什么！”


郭衍摇了摇头，看着李未央，神色平静：“我没有疯，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妹妹，请你让开！”


陈冰冰不敢置信，此刻无论她如何辩解都没办法替自己解释，她的双眼直而空洞地看着男人冰冷的眼睛，整个世界死一般地沉寂。


李未央摇了摇头，不肯离开，不管今天发生了什么事情，郭家人都不肯伤害陈冰冰，她不希望郭衍在一时冲动之下做出终身悔恨的事。


齐国公最了解自己的儿子，他作出的决定，没有人能够阻拦，齐国公突然开口：“嘉儿！你二哥一定有他的道理，你先让开吧。”


李未央的步子还没有移动，郭衍已经越过她向前走过去，那冰寒的剑尖指着陈冰冰，郭衍慢慢地道：“我早已想向你说明一切，只不过你的父母亲不允许我这么做，在他们的面前，我的感情微不足道。家族联姻在即，我只能放弃纳兰雪，我的确对不起你，可这个世界上我最对不起的人是她，从前我一遍遍告诉自己要忘记她，好好对待你。可是今天你让我的愧疚变得永无止境，你让我没有办法再去爱你！”说着他竟然蹲下了身，将那剑反折过来，将剑柄递给了陈冰冰。


郭衍开口道：“这把剑如今就在你的手上，你杀了我吧。”


陈冰冰震惊地看着自己的丈夫，郭衍睁着血红的眼睛，他向来是冷漠的，却也是相敬如宾，温文尔雅，可如今，他的神情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狠劲，毫不留情。这才是真正的郭衍，她竟然从未了解过自己的丈夫！


郭衍神色异常平静，此刻他对陈冰冰并没有怨恨，因为他知道一切都是自己的缘故，如果陈冰冰没有因为爱上自己，自然不会非要哭闹着嫁入郭家，也不会发生后来的惨剧，所有的惨剧都是他一个人而起，他已经去过信，向纳兰雪说明婚约作罢，却没有详细解释原因，只希望对方将他当作负心薄幸的人，彻底痛恨遗忘，但他没想到，她性子如此骄傲倔强，竟然一路追到了这里。现在，他必须还给纳兰雪一个公道。


“你杀了我，你我之间就此了结，这不过是我们夫妻之间的事情，与郭、陈两家没有丝毫的关系，更同纳兰雪没有任何关系。”


陈冰冰用剑指着自己的丈夫，她的双手在剧烈的颤抖，以至于她双手都没办法握牢剑尖。


李未央震惊地看着这一幕，第一次感受到了郭衍的决绝。


郭衍扭着她发抖的手，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将陈冰冰的剑尖指向自己的胸膛，仿佛诱哄一般道：“你只要刺进去就解脱了，你不需要再恨我，也不需要再恨任何人，你可以做回原先的冰冰。”


原先的冰冰？陈冰冰看着郭衍，浑身颤抖，嘴唇翕动，破碎的声带发出无声的嘶喊，她突然大笑了起来，笑声之中有说不尽的仓惶：“原先的我？原先的我是什么样子的？”


郭衍神色异常冷静：“原先的你，单纯，善良，天真，你那么努力的希望我爱上你，那么努力的想要做郭家的儿媳妇，那么努力的照顾我的父母亲，我很感激你，也忘不了这一点，只不过，今生我们已经没有办法再做夫妻了。”


陈冰冰想不到郭衍会说出这样的话，神情几乎木然。


郭衍一个字一个字地道：“这件事情不怪任何人，我才是罪魁祸首，所以只要你杀了我，我就再也不欠你什么了。”


陈冰冰一个劲地摇头，眼泪也不停地流着，泪水中的绝望和痛楚，无声的嘶喊和抗拒，震撼着屋子里的每一个人。她或许变得恶毒自私，或许无情丑陋，但只有一点在场每一个人都没办法否认，她太爱郭衍，以至于为他可以放弃一切，哪怕是原本的自己。


郭澄立刻就要上去，却被齐国公按住了肩膀，齐国公向他摇了摇头，郭衍的事情，必须他自己解决，郭家的人不能再插手他的人生了，这是自己对于这个儿子最后能做的事！


李未央看着这一幕，不由望向虚空中，冥冥之中有一双眼睛，带着冷笑看着眼前的一幕，李未央深知这里的一切，正中对方下怀，不，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她刚要走上前阻止，却猛然看见郭衍微微一笑，手下一个用力，陈冰冰惊呼一声，那一把长剑突然穿透了郭衍的身躯。


“二哥！”郭澄和郭敦失声喊道。


所有的人都惊呆了，他们谁都不肯相信陈冰冰真的动手，事实上那把剑根本不是陈冰冰用的力，而是郭衍，他竟然用一只手紧紧的握紧了剑锋，将那锋利剑尖一下子刺入了身体，他看着陈冰冰，微笑道：“咱们之间再也无所亏欠了吧。”说着，他整个人向后仰下去。


陈冰冰此刻已经完全都不会反应了，她像是一个木偶人一样，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她不知道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每个人都来指责她，又为什么她的夫君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她只是愣愣地看着，几乎说不出一个字。


众人连忙奔了上去，郭夫人失声痛哭道：“衍儿！”


屋子里一片兵荒马乱。


可就是这时候，李未央站在原地，她的目光不是看向血泊中的郭衍，也不是看着完全呆滞的陈冰冰，她的眼神落在了人群最后的福儿身上，那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睛，瞬间变成一片苍茫的原野，深不见底……


福儿下意识地低下了头去，不知为什么，她竟以为眼前的女子看穿了一切，可，这怎么会呢？这绝不可能！

242 大闹一场



郭夫人守在儿子的旁边，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了他的脸上，李未央只是沉默地在一旁看着，心头有点后悔，如果当初元烈那一株人参留下，可能郭衍不会有生命危险。虽然她也知道对于目前的郭衍来说，人参是无济于事的，可总还是聊胜于无。就在这时候，门外突然有人禀报道：“夫人，陈家送了百年赤芝来。”


郭夫人愣了一下，随即看向了李未央。李未央静默片刻，才轻声地道：“拿进来吧。”


婢女应了一声，随后便将一个红色的锦匣，着两个人毕恭毕敬地抬了进来。李未央瞧了一眼，向郭夫人道：“母亲，二嫂送来的这一棵百年赤芝十分罕见，我曾听人说过上了百年的赤芝和千年人参一般是可以续命的。”随即她问那丫头道：“二嫂有没有说过，这东西是给谁的？”


婢女恭敬回答道：“禀小姐，陈家的人放下灵芝就走了，没有说起到底要送给谁。”


郭衍那一日的所作所为，已经和陈冰冰断绝了关系，她此刻送了这灵芝来，是对纳兰雪致歉，还是对郭衍念念不舍呢？这恐怕只有她自己才知道了。郭夫人看了一眼床上的儿子，叹了一口气道：“那么依嘉儿你看，这件事情能怎么办呢？咱们能不能相信她？”


李未央淡淡一笑：“二嫂有时候会犯糊涂，但也是人之常情，这灵芝是送来救命的，咱们没必要和自己过不去，当然要让病人服下。”


郭夫人轻轻皱起了眉头：“大夫已经说了，衍儿的伤他没有什么法子，不过是拖得了一日算一日，就算是有了这灵芝也是没办法救命的，你将灵芝入药让纳兰姑娘服下吧。”


李未央看着郭夫人，眸子里有一丝吃惊，不由开口：“母亲，那二哥他……”


郭夫人摇了摇头，眼眸里是难得的坚持：“灵芝对于你二哥没有多大的用处，可是对于纳兰姑娘却是可以救命的，所以我才会让你将灵芝喂给她。若你二哥现在还保持清醒，他也会这样做的，这是我们欠人家的，我不能让衍儿不甘心，为了这欠人的性命而耿耿于怀，嘉儿，你说我做的对吗？”


李未央看着郭夫人，却见到她美丽的面容之上满是忧愁，而眼睫也沾上了泪珠，轻轻叹了一口气道：“母亲说得是，女儿这就按你说的办。”说着她吩咐身边的赵月将这灵芝送去给纳兰雪。


陈家的百年灵芝只有一株，而且效果显著，第三天的早晨，纳兰雪竟然就情醒了。李未央去看望她，纳兰雪倚在床上，声音微弱：“我又给郭家添麻烦了，是不是？”


李未央笑了，只不过这笑容之中，却有几分连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眼下这件事情，她总觉得很是古怪，冥冥之中仿佛有一双手在推动整件事情的发展。不只是纳兰雪，郭衍，自己，还有郭家的每一个人，仿佛都在那人的算计之中。看着眼前面容憔悴的纳兰雪，李未央不愿意多说什么，声音轻柔：“母亲已经有了关照下来，吩咐我一定要好好照顾纳兰姑娘，等你痊愈之后，再送你回去。”


纳兰雪摇了摇头道：“是我自己太过任性了，一离开大都就发生这么多事情，可见那裴家人是不肯轻易的放过我。若是我早听郭小姐的劝告，继续留在大都，可能……”说着，她的手已经附抚上了自己的面颊。


李未央看到这一幕，便知道纳兰雪是早已知道自己面容被毁了的，便出言安慰道：“纳兰姑娘自己就是一位名医，定然知道伤疤想要痊愈得要一年半载的，说不定过些日子纳兰姑娘的容貌……”


纳兰雪失笑道：“相貌这种东西，我向来就不在意，所谓女为悦己者容，现在我还有什么人要去愉悦呢？”她这样说着，神情之中有说不出的落寞。


李未央心头一动，看着她道：“纳兰姑娘，你对治疗剑伤可有心得吗？”


纳兰雪眼神之中露出了疑惑，道：“不知道郭小姐所说的剑伤是伤在哪里？”


李未央咬了咬牙，他们请来的大夫都说郭衍没救了，只不过是拖得了一日算一日，而他胸口的剑已经拔了出来，但伤口已经溃烂，若不及时诊治，只怕郭衍就要英年早逝了。李未央对郭衍没有什么感情，反倒有几分不满，但她不愿意眼看着郭衍和纳兰雪一对有情人就这样天人永隔，她沉思片刻开口道：“纳兰姑娘，你现在生着病，等过两日我再与你说。”希望郭衍还能继续拖两日吧。


李未央这样想着，便站了起来，纳兰雪却突然拉住了她的手，李未央一震：“纳兰姑娘，你还有什么需要吗？”


纳兰雪定定地看着李未央，她那双眼眸十分的清澈，几乎要望到李未央的心里去。被这样的眼神看着，李未央不禁苦笑道：“你真是冰雪聪明，受伤的人就是我的二哥，而且这剑伤还在胸口，所有的人都说他命不久矣。纳兰姑娘，你是不是想要去见他最后一面？”


纳兰雪的面色刷的一下变了，紧紧地攥着她的手道：“带我去见他。”


李未央为难地看着纳兰雪，纳兰雪连忙道：“我自己的身体我很清楚，不过是因为一时撑不过去才会昏迷不醒，有了灵芝足可以替我调理好身子，是不会有什么大碍的。你放心，先让我去看一看郭衍。”


李未央点了点头，然后吩咐旁边的婢女替她穿上衣裳，这才吩咐人扶着纳兰雪向郭衍的房间走去。纳兰雪每走一步身体都在摇晃，脸色十分的苍白，额头上也有豆大的汗珠溢出，可她还是一言不发，咬紧牙关，死死地抓着婢女的手，一步一步向前挪着。


李未央看到她这样，心头不禁感慨，什么样的感情，才会让人罔顾一身的伤痛？昨日大夫还说纳兰雪姑娘最少要有一个月才能下床，可是眨眼之间，纳兰雪已经能够站起来，这是需要极大的意志力的。


因为郭衍伤重不治，郭家的其他人都在外室坐着，他们都在静静等待着，可谁都没有想到纳兰雪会出现在这里。见到她的时候，众人的面色都是一变，陈留公主喃喃地道：“纳兰姑娘，你这是……”经过了那天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真相，更知道这纳兰雪就是曾经被郭衍抛弃的未婚妻。


齐国公面色一动，他看着纳兰雪道：“纳兰姑娘，你是来见衍儿最后一面的吗？”


纳兰雪咬牙：“齐国公，我是一个大夫，若是有最后一丝希望，我都不会放弃的，请让我见一见他。”


齐国公和郭夫人对视了一眼，郭夫人眼眸中流露出恳求之色，齐国公才点了点头：“你去吧，不过你现在的身体也很不好，要多加小心，不要强撑着。”


纳兰雪便由丫鬟搀扶着进了内屋。郭夫人看着李未央，不禁责怪道：“傻孩子，我知道你心急衍儿的伤势，可是纳兰姑娘自己都是重病人——若是有个万一，咱们的苦心就白费了。”


李未央叹息一声道：“母亲，若是二哥还有救，纳兰雪自然会尽到最后一丝努力，若是没救了，她也希望能够见到二哥最后一面。若是咱们一直隐瞒着她，秘密将她送回故乡，将来有一天她知道了真相，难保不怨恨咱们过于狠心了。”


郭夫人听完这一番话，眼泪不禁打湿了衣襟。齐国公搂住了郭夫人的肩膀，柔声道：“夫人不要难过，这也是衍儿的命数。”其实齐国公心里最为难受的，就是当年没有坚拒陈家的婚事，虽然他也知道若是拒绝了陈家的求婚，郭家会面临极为恶劣的境地，但是现在眼看着自己心爱的二儿子就躺在床上，奄奄一息，齐国公也不禁悔恨莫及。


郭夫人再也忍不住，扑倒在齐国公的怀中，大声地哭了起来。


陈留公主也是眼泪滚滚而下，江氏连忙递上了帕子，柔声地劝慰道：“祖母，你的身子也不好，不要过于悲伤，说不定二弟还有救的。”陈留公主充满希冀的看着那一道房门。此刻众人的目光都紧紧地盯着那道门，生怕纳兰雪走出来，告诉大家的是一个坏消息。


半柱香之后，纳兰雪才被人搀扶出来，她看着众人，目光却是轻缓的，开口道：“郭衍还是有救的，只不过一定要按照我说的方子去做。”


众人一听这话，眼中都迸发出惊喜，尤其是郭夫人，更是双手合十，连声道：“阿弥陀佛，佛祖保佑。”说着她走上去，握住纳兰雪的手道：“纳兰姑娘，多谢你了。”


纳兰雪淡淡一笑，面色极度苍白，可是那神情之中却是有着安慰的。


李未央看在眼中，不禁也松了一口气。郭夫人若是刚才自私自利，拿着灵芝去救郭衍，恐怕一个都活不下来……如今这样，反倒是她善有善报。事实证明，李未央将事情想得太过简单，郭衍伤势过重，绝非纳兰雪说的那么轻松就没事。接下来的整整两个月，郭衍都躺在床上，经常高烧不退，胸前缠着厚重的纱布，为了防止他忍受不了胸口的疼痛，纳兰雪还把他的双手缚在了床头上，以防他抓伤自己，加重伤势。如今纳兰雪自己还是个病人，所以她必须咬紧牙关，利用全部的意志保持清醒，为郭衍进行种种的诊断和救治，此刻她没有崩溃的权力，只能用尽全部的心力去救活郭衍，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让郭衍活下去。


在这段治疗的过程当中，李未央眼睁睁看着纳兰雪明明自己都要倒下去，可却始终都不眠不休地陪侍在郭衍的旁边，甚至包揽了一切看护的工作。这样的工作十分艰难，郭衍虽然一直昏迷，可却挣扎得很厉害，以至于纳兰雪在喂药和敷药的时候，经常被他打翻了药碗。


李未央从始至终看着这一切，心头不禁感慨，纳兰雪的身体她很清楚，除了满身的伤口还没有痊愈之外，她脸上的伤口更是不能见风，可是她偏偏为了郭衍，没日没夜在这里照顾着，仅仅是因为她是一个大夫吗？李未央摇了摇头，若是仅仅为了如此，纳兰雪的脸上不会有那种强制压抑的狂乱，何况她做到的远已超过一个大夫该做的范围。


在昏迷之中的人，往往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每次到了喂药的时候，郭衍挣扎的特别厉害，众人束手无策，却见到纳兰雪一言不发的端过碗来，一口一口的含入自己的口中，再一口一口对入郭衍的嘴里，她那样专心致志，甚至是近乎虔诚，不但震慑了所有的人，甚至连郭衍都渐渐的安静下来。这个屋子里，不仅有陈留公主，有郭夫人，有齐国公，还有郭家其他的公子们，可是纳兰雪却像是全然不在意。所有人都在看着她，她却依旧一口一口将那一碗又一碗苦涩的药汁喂入他的咽喉。


李未央读懂了她的心意，她一直苦苦压抑着对郭衍的深情，苦苦控制着对郭衍的爱，若是换了自己，恐怕早已经将郭衍恨到了骨子里。可是纳兰雪却依旧爱着他，甚至于，到了这个地步还是不肯放弃。但是在众人的面前，纳兰雪从来没有表露出丝毫的情绪，仿佛对待郭衍她只是一个尽职尽责的大夫。郭夫人再也忍不住了，她快步走了出去。然后郭家的其他人也都一个一个静静退了出去，将这间屋子留给了这对苦命的情侣。


李未央走到了郭夫人的身边，声音十分温和：“母亲，不要难过，一切都会好起来。”


郭夫人失声大哭起来，不光是郭夫人，就连一直默默看着一切发生的阿丽公主，都忍不住哽咽着道：“纳兰姑娘太可怜了，我从来没有见过她那么好的女孩子。”


李未央看了一眼阿丽公主，神情复杂：“公主，纳兰雪的确是一个好姑娘，她的遭遇也很让人同情，但是……”


郭澄叹了一口气道：“但是她和二哥没有缘分。”


阿丽公主猛地抬起头，驳斥道：“为什么？二少夫人不是已经离开了郭家了吗？而且二少爷已经和她断的干干净净了，将来他不能迎娶纳兰雪吗？”


郭夫人听着她天真的话，面带忧虑地摇了摇头，“阿丽啊，你真是个傻孩子，这世家之间的婚姻哪有说断就断的，不光你傻，衍儿那孩子也是傻。虽然他用这一条命还了陈冰冰的情，可是郭陈两家的事情可以这么简单的结束吗？”


陈留公主不断地叹息着，她旁边的江氏也是面上带了无穷的惋惜。阿丽公主左看右看，她实在是想不明白，既然陈冰冰已经回去，就是和郭衍断绝了来往。这桩婚事应该就此作罢了，为什么他们还要这样说呢？


郭敦一拳头打在了梁柱上，神情痛苦。齐国公则一直一言不发，静静坐着，老僧入定一般，对他们的话语毫无反应。


就在此时，却听见外面有人禀报道：“国公爷，陈家来人了。”


该来的总是会来，齐国公叹了一口气道：“我去看看吧。”他还没有走到门口，郭夫人却突然道：“不！这件事情是郭家的事，我们都应该去听一听，看要怎样才能解决这个问题！”


齐国公一愣，随即看向自己的妻子，一时之间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见她神情坚定，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郑重地道：“好，有什么事情我们一起解决吧。”


客厅之内，陈家的人也是面若寒霜，陈玄华看着自己的父亲陈灵，不禁开口道：“父亲，这件事情恐怕没有表面上看去的那么简单。”


陈灵如今位列礼部尚书，正二品的官员，平时为人十分的冷静自持，可是事情牵扯到了自己的嫡女陈冰冰，他不得不亲自来一趟。他看了自己身边的儿子一眼，却是做了一个手势，淡淡地道：“你不必多言，看齐国公如何解释此事吧。”陈夫人则一直在旁边擦着眼泪，勉强压抑着心头的愤恨。


郭家的人到了，原本一直默不作声的陈寒轩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快步走了上去，目光冷厉如刀，神情也是极为愤怒：“你们究竟对我大姐做了什么？”


齐国公面色就是一愣，旁边的郭敦已经冷冷接口道：“做了什么？应该是你大姐对我家做了什么才对！”


他这句话说完，齐国公却眉眼冷漠，声音严厉：“还不住口！长辈都在这里，这里哪儿有你说话的份儿？”这句话，不仅是在斥责郭敦也是在含沙射影陈寒轩的无礼在先。


陈灵当然听明白了，他一挥手道：“寒轩，回来坐着！”陈寒轩咬牙，他的右手已经不能用了，所以一直是用左剑。正因如此，他始终认为自己犯下的错已经偿还过了，再也不欠他们郭家什么，才可以理直气壮地站在这里和郭家人理论。听见自己的父亲一声冷哼，他面上露出一丝狰狞的神色，却强制压抑着，退后了三步。


齐国公看着陈家的人，语气有几分冰冷，他慢慢地道：“无事不登三宝殿，有话就照实说吧。”


陈夫人一下子站了起来，她看着对方，深吸了一口气才道：“出了什么事？你们还有脸问这样的话！我将一个好端端的女儿交给你们郭家，可你们又是如何对待她的？那一日她回去之后，整个人都是痴痴呆呆，问她什么也不肯说！我要带着她来郭家理论，她却是死活不肯！不久前竟然还悄悄的取了那在库房之中存放了百年的灵芝，我派人一打听才知道，她竟然是送来了郭府！这一连串奇怪的事情已经叫我们心中起了疑，她昨天晚上竟然又突然上吊了！”


齐国公一听，顿时脸色变得很难看，脱口道：“现在呢？如何了？”


陈夫人伤痛地摇摇头：“好在丫头及时发现，她被人救了下来，如今却是整个人陷入昏迷中，呓语不断，却不知道在说什么。”


李未央叹了一口气，还好，陈冰冰还活着。


郭夫人听到这句话，一脸的惊骇，张口想问什么，却说不出话了，久久才干涩并困难地迸出一句道：“所以，今天你们是来兴师问罪的？”


陈夫人咬牙道：“是，我们是来讨一个说法！她一直反复叫着郭衍的名字，她一直想要做你们郭家的好儿媳妇，为什么你们要这样的对待她？不给我们一个说法，今天我是绝对不会离开的！”


郭夫人的心被巨大的痛苦狠抽了一下，心中所有的愤怒，忧心，煎熬，彷徨等种种情绪都有了发泄的对象，她大声地道：“你们有什么资格来质问我们，当初这们亲事不是你们逼着迫着，才成功的吗？”


陈夫人没想到对方半点歉疚的意思没有，反倒追究起旧事来，不禁勃然大怒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未央走上前去，轻轻地托住了郭夫人的胳膊，柔声道：“母亲，不要动怒，有什么话，坐下来慢慢说也好。”


可是陈夫人却是大怒，声音如珠玉一般滚滚而出：“你们郭家都是凶手，是你们将我的女儿害成这样，竟然还有脸来责问我？”旁边的陈灵连忙拉住了她，低声道：“夫人，有什么话咱们慢慢说，你为何如此的激动？”陈夫人平时是一个镇定温柔的贵夫人，可是此刻她已经顾不得许多，想到女儿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样，她的心头就是无比的痛苦。


她扭头，劈头盖脸地对着陈尚书就是大声的地怪责：“都是你！我都说了郭家这门亲事不能结的，你却偏偏帮着女儿非要嫁进来。现在你看，这些人是多么的冷酷，多么的无情！他们竟然装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样，咱们好生生的女儿就要让他们这样糟蹋吗？亏你还是朝中重臣，难道就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女儿这么被人糟践吗？女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是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陈灵拿着撒泼的夫人无奈，一个眼神示意，陈玄华这才如梦初醒地走了上来，很费了一番功夫，到底是把陈夫人架离了陈灵身边，而陈夫人还在那儿失声地哭着：“你们郭家不给我一个交代，我是绝不会轻易离开的！”


这番话提醒了郭夫人和陈冰冰之间种种前所未有的冲突，郭夫人的心一酸，想到至今起不来床的儿子，当下驳斥道：“这一切还不是因为你女儿而起的！天下的男人何其多，你女儿偏偏要喜欢我的儿子，他早已经有了未婚妻，可你们却用郭陈两家的联盟来威胁，非要将女儿嫁进来。到底谁才是罪魁祸首？谁才是仗势欺人？谁才是不分青红皂白，扑上来就咬人的疯狗？”这些刻薄话是郭夫人决计不会在平日里说的，连李未央都震惊地看着她，更别提别人了。


郭夫人的涵养一直很好，哪怕陈夫人在这里当众撒泼，她也不至于说出这样的话来，李未央转念一想也就明白了，郭夫人这些天以来对纳兰雪的内疚累积到了极点，像纳兰雪这样的姑娘，若是不够漂亮，不够善良，不够善解人意，不够隐忍……郭夫人是不会这样的难受的。


她已经失去了一个很好的儿媳妇，接着又差点失去了自己的儿子，如今这陈夫人还上门来，咄咄逼人的指责，说到底，这桩婚事难道不是陈家逼着郭家去结的吗？两家人都有错，可是陈夫人今日所为，却把所有的过错推到了郭家身上，实在是过于苛刻了。


陈夫人像是不敢置信，她看着郭夫人，瞪着她，意识到对方是根本不想挽回这桩婚事，陈夫人眼中突然出现一丝惊慌，好半响她才低低的，暗哑的，几乎有些害怕地迸出一句，“你，你疯了不成？”


郭夫人冷笑了一声，突然走近了，盯着她，仿佛要将她看穿一般：“从头到尾，我们郭家做过什么对不起陈家的事吗？我没有，衍儿没有，郭家每一个人都没有对不起你的女儿，可是她呢？她今天落到这个下场，你有没有问过她，究竟做了什么？难道都是我郭家的不是，她没有半点的过错吗？这些日子以来，我对她百般容忍！当年正是你们用这交情作为胁迫，硬生生逼着我的儿子，抛弃了他心爱的女子，毁了婚姻之盟，做了一个背信弃义的人，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在新婚不久，就离开大都去镇守边疆，我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现在你们还口口声声的来指责我，到底是谁不可理喻，我们郭家吗？哼，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陈夫人张口结舌地看着她，再看看四周鸦雀无声的众人，不禁哑然，很快又歇斯底里起来：“陈灵，玄华，你们为什么都不说话？竟然任她这样黑白颠倒，嚣张跋扈的来批评我们陈家！”


郭夫人闻声，只是静默地看着她道：“因为我们两家造成的悲剧，就近在眼前。”


陈夫人震撼了一下，企图集中起全部的力气反驳对方的控诉：“你说什么失去了一个儿子？他好端端的在边境呆着，可我的女儿已经躺着爬不起来，说不准就要……”她望着对方，那个死字在嘴边说不出来，终究咬紧了牙，颤声道：“这婚事难道不是你们郭家也答应的吗？”


郭夫人冷冷地一笑：“是啊，所以咱们两家都是有罪的，我们拆散了一对有情人，所以如今遭受的一切，都是我们咎由自取，罪有因得。真正该说对不起的，郭家只对不起纳兰姑娘一个人而已。”


陈夫人一下子坐到在了椅子上，几乎是震惊地看着郭夫人：“难道你要为了一个小贱人，就这样抹杀了咱们两家多年的情谊？”


郭夫人面色煞白，声音一下子更加冰冷：“陈夫人，请你的嘴巴放干净点，不要玷污了陈家百年的清誉！”


陈夫人咬牙道：“难道不是吗？那位纳兰姑娘又是什么东西？她有什么跟我女儿相比？”


李未央听到，心头冷笑，陈家人也许高贵，看不起纳兰雪的出身寻常，以至于他们觉得郭衍本就应当属于陈冰冰的，纳兰雪就是该死，所以她失去自己的姻缘失去自己的生命都是咎由自取，而与陈冰冰无关，这样的逻辑真是够强盗的，但是陈夫人却说得这样的义正言辞，这样的毫不犹豫。


齐国公开口道：“陈尚书，这件事情我暂时没有心情来和你讨论。至于你的女儿……”他看着陈灵，略带歉意地道：“这桩婚事，怕是要就此作罢了，我会让衍儿写一封和离书，亲自送到陈家。”


陈夫人听到这一句话，所有的剑拔弩张都化为崩溃，脆弱的泪水止不住的流淌下来，她大声地道：“你们为什么要这样狠心？我的女儿哪里不好？竟然要和离？”


其实陈冰冰这样的所作所为，就算是郭家要休了她，也没有什么不对，但是齐国公不愿意将事情闹得太僵，也不愿意让陈冰冰无路可走，若是和离，凭借陈家的权势，她将来还能再寻一门好的亲事嫁了，也不至于耽误她的终身。


陈尚书目光冰冷地看着齐国公，刚才他的夫人如何叫闹，他都没有阻止，想来心头也是支持的，虽然那位纳兰姑娘身世也是十分的可怜，感情经历更是坎坷，可是家族就是家族，利益就是利益，郭陈两家的联盟，不光关系这郭家，也关系着整个朝政，他绝不希望仅仅因为一个乡间女子，就这样让两大家族的联盟土崩瓦解。


他慢慢地道：“郭兄，我希望你能够慎重的考虑此事，若你真的这么做，是不是能够挽回过去的一切呢？你郭家一生清白，这一次的事情，只是不幸的意外，难道你希望两个家族就这样破裂，让人有机可趁，这就是你要的吗？”


这话说的冷静，却让一屋子的人都怔住了。


齐国公叹了一口气，正在这个时候，陈夫人心头涌现出千万个念头，她突然站了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到了郭夫人面前，怔怔地望着她，接着悔恨唾弃起来：“亲家，都是我的错，不要因为我的失礼而随便的说出和离两个字，冰冰是多么的爱郭衍啊。这件事情我们都是看在眼里，这两年来她不知道做了多少的努力，从前她不喜欢勉强自己，我们总是宠着她，爱着她，护着她，可是嫁到了郭家，一举一动都在讨郭衍的欢心，讨你们郭家每一个人的喜欢。前些日子她还回来对我们说，要为郭家收养的小少爷，请一个习武的师父，甚至要让他的弟弟寒轩亲自教导，她这样的一番苦心，难道你们都视而不见吗？她是认真的想要做一个好儿媳妇，为什么你们就是不肯体谅她吗？难道那个纳兰雪真的就这么好，让你们都看不见我女儿的好处吗？”


李未央叹了一口气，此刻的陈夫人，已经不是刚才那个剑拔弩张上门问罪的贵夫人，她只是一个泣不成声的母亲，这样的一幕不是让人不动容的，纵然她铁石心肠也会有所感动，。只不过今天发生的一切，陈冰冰都是有责任的，若说在婚前她不知道一切，还能够说自己是无辜的，可是她现在明明已经知晓，还对纳兰雪下这样的毒手，真是做得太过分。若非如此。郭衍根本就不会做出与她决裂的事，更别提他情愿压伤自己的性命，也要和她断绝了关系。


郭夫人是了解自己的儿子的，从郭衍做出那个举动开始，她就明白，他是不预备再和陈冰冰破镜重圆了。想到纳兰雪……郭夫人看着陈夫人，摇了摇头道：“抱歉了，夫人，这件事情恐怕是难以挽回了。”


陈寒轩勃然变色，怒声地道：“你们郭家人，真是都疯了！你们知不知道这样有什么后果？”


李未央瞧了陈寒轩一眼，第一次开口道：“陈公子，这里都是长辈，没有你说话的地方，请你保持缄默为好，尤其上次那件事情，咱们还有账没有算清楚呢。”


陈寒轩眼皮一跳，他看着李未央，声音冷凝：“你说什么，我不是已经……”


他的话还没有说话，却听到李未央冷笑了一声道：“是啊，你已经不再使用你的右臂了，可是你现在还有左手剑，那我五哥呢，他也像你一样吗？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再举起刀剑了，你要如何的偿还他？”


旁边的陈玄华面颊微微抽搐着，压抑着内心潮水般的激越情绪，望了李未央一眼，也不禁黯然：“我知道这件事情都是寒轩的不对，是他太过于疏忽大意，以至于让别人有了可乘之机，再加上他又是个十分倔强的孩子，根本就不懂得怎么向人道歉，所以，我上次才带他登门，希望能化解你们心中的怨恨和不平，可是我没有想到，仅仅是因为这些怨恨，你们就将一切怪责在我长姐的身上。”


李未央摇了摇头，语气平淡道：“二嫂所做的一切，她自己心里明白，郭家人可曾因为陈寒轩的事情，迁怒于她？若是真的如此，早在刚刚出事的时候，她已经没办法在郭家立足了，可是我们一直对她一如既往，从不曾有半点对不起他她的。关于她自尽的原因，你们可以回去问一问二嫂，看她究竟对纳兰姑娘做了什么，对二哥做了什么，对郭家又做了什么。”


听李未央这几句话说的古怪，陈灵的面色就是一变，他疑惑地看了一眼陈夫人，而陈夫人也同样是不解，李未央为什么会这么说呢？陈夫人上前一步道：“郭小姐，请你把话说清楚。”


这样冥顽不灵，李未央眸子里一丝厌恶快速闪过，剩余便是宁静：“很多事情没有办法说清，你们只要知道，郭家人并没有半点对不起二嫂的，而她上吊并不是因为我们逼迫他，也不是因为二哥要与她和离，最重要的原因是因为她内心感到了愧疚。一个人若是没有做错事，她又何必愧疚呢，或许问二嫂问不出来，你们大可以问一问她身边的那个丫头福儿，看她究竟是受了什么人的挑唆，竟然会教唆二嫂去做一些无法换回的事。”


李未央早已怀疑了福儿，可陈冰冰从头到尾都护着福儿，以至于到了这个地步，李未央倒是很想知道，陈家人究竟会如何处理。


众人听到这里，忽然都是心中一跳，陈尚书和齐国公对视了一眼，随即，陈灵开口道：“好，这件事，我们一定会调查清楚的，郭小姐，若是今天你有半句谎言……”


李未央竖起三指，冷声道：“若是我郭嘉今天有半句谎言，黄天厚土在上，叫我万箭穿心，永世不得超生。”


郭夫人听到这一句，连忙跺脚道：“你这个傻丫头，为什么要发这么毒辣的誓言。”


李未央慢条斯理道：“若非如此，尚书大人怎么会相信我呢。”


陈灵咬了咬牙，不再多言，吩咐身边的人道：“咱们回去，把事情问清楚了。”说着，他已经快步地走了出去，陈夫人擦了眼泪也匆匆跟了上去。陈玄华满面寒霜，陈寒轩则冷哼一声，也都一前一后离去。


齐国公看着陈家人离去的背影，却是摇了摇头道：“郭陈两家的联盟，算是彻底完了。”


陈留公主望了自己儿子一眼，也不禁黯然，叹息了一口道：“所谓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咱们这些做长辈的，当初没有坚持自己的立场，硬生生拆散了一对有情人，以至于如今，这一场怨恨已经越结越深了，咱们都是衍儿的亲人，可是却没有办法帮他，甚至只能看着年轻人流淌血泪，付出自己的性命，实在是惭愧啊！”


众人对望一眼，都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懊悔与歉疚，郭夫人更是心如刀割：“这件事就到此为主吧，我不会再让陈冰冰进门的，我们两家的事情，应该由长辈们去解决，至于他们的感情就交由他们自己，我只希望今后能够不要再发生后悔的事，也不至于蓦然回首，物是人非，悔恨莫及！”


郭夫人这样说着，齐国公已经明白了郭夫人的心思，他叹了一口气，走到郭夫人身边道：“夫人，这一切都不怪你，只怪世事弄人。”


李未央见郭夫人泪眼朦胧，不禁摇了摇头，面上的神情却更加的复杂了。


在纳兰雪精心的照顾下，郭衍终于能够睁开眼睛，发出声音，虽然他开始的时候说出来的声音，都是那么破碎，暗哑，但是他终究还是活过来了。而且，逐渐的能够勉强开始行走，虽然每走一步都是那么的吃力。最终，他能拆开纱布了，胸前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一点一点的痊愈。


而纳兰雪的身体也康复了，可是她的脸却留下了一副可怖的烙印，尤其是左脸之上，有两道扭曲的疤痕，终其一身，疤痕将如影随形，时时刻刻提醒她，她的容颜已毁。


如今郭家人已经能够诚实地面对纳兰雪，郭夫人向她再三保证，陈冰冰不会再成为她和郭衍之间的障碍，只要纳兰雪有心，她就可以留在郭衍的身边。可是纳兰雪却不是这么想的，纵然郭衍依旧对她一往情深，可是她却已经自惭形秽，如何能够一如往昔从容的对待他，每当午夜梦回的时候，她赫然意识到，自己的这张脸，已经毁了。所以她情愿保留过去的那一段美好的回忆，对待郭衍的态度，也是十分的冷淡，就像是一个普通的朋友。


晌午，旭王元烈轻轻地走进了小院之中，两个婢女正坐在走廊尽头的台阶上，小声的说话，见他出现，都是一惊，赵月瞧见，立刻做了一个手势，那两个婢女悄悄笑着，却是同时垂下了头去。元烈已经掀了帘子，走了进去。


在这光影里，一个女子坐在床边，长长的黑发像瀑布一样散着，她闭着眼睛，仿佛是在倾听窗外的箫声。元烈走过去，脚步很轻，午后的阳光照在李未央的面上，使得睫毛和鼻梁上落下了淡淡的光影，她的面容显得平静而柔和，让人不禁就是心中一动。


元烈坐在她的旁边，静静凝望着她，眼中变得十分的柔软，李未央突然转过了眸子，看见了元烈，点漆眸子有了沁人心脾的暖意：“我让你去查的事情，你都查清楚了吗？”


元烈看着李未央，清冷眉梢松了一分：“是的，我都查清楚了。这份密报上面记载了你需要的一切，可是你真的确定自己想看吗？”


李未央看着他，神情顿时僵住了，阳光如雾，照的李未央的容色十分的清冷，五官更是明亮，只不过此刻，她的眉梢眼角却蕴藏着道不完的复杂之色。


元烈微微一笑，琥珀色的眸子越发动人心魄，竟有一丝妖娆，只他看着李未央的时候心中多了些怜惜，还没有说话，已经手臂一伸，将她紧紧的抱住。


那坚毅如铁般的手臂，轻轻拢在她的肩头，便能感觉他温暖的呼吸落在她的发际，李未央享受着这份关怀和温暖，喃喃地道：“为什么确定我不想看呢？”


元烈挑起了眉头，唇从她的发间擦过，有着清冽的滚烫，道：“没有什么，只是一种感觉而已。”


李未央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来。


“在我来说，我情愿你能够单纯的活着，没有勾心斗角，没有疲惫伤神，让我为你撑起这一片天空，使得你不再孤单，不再难过，不再需要算计，好不好？”


李未央望着他，微微一笑道：“可是很多时候，我不喜欢躲在别人的背后，我需要的东西，要亲自去拿，去夺。”


元烈不再回答，他静静地望着她的面容，很多时候他都是如此认真地看着对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告诉自己，一定要保护眼前这个人，让她开心，让她放松，让她舒缓，让她不再担忧，不再孤单。他轻声地道：“所以我还是将这密报带来了，看不看，决定权在你手里。”说着他已经将一张薄薄的信笺，塞进了李未央的手中。


李未央攥紧了那张信笺，却是轻轻的一叹。元烈的面容因为背光的缘故看不清晰，只是那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十分的深邃而明亮，收敛起平日的笑容之后，反而呈现出一种迷离的色彩，他轻声地道：“你听这箫声，多么的美。”


李未央微微垂眸，须臾才抬眼，眼眸宁静无波：“那是二哥在吹箫。”


元烈看着李未央的神色，心头一动道：“看来他真的很喜欢纳兰雪。”


李未央点了点头道：“这世上，不是每个人都能够有情人终成眷，他们被拆散了这么久，本来可以在一起的，可惜，纳兰姑娘的面容是永远都不可能恢复了，可这根刺也留在了二哥的心里。”


元烈微笑道：“若是换了我，可能会毫不犹豫带着她远走高飞。”


在外人眼中，他是个一身喜怒无常，手握重权的王爷，可在她面前，他只是一个会在她面前磨蹭的男人。李未央笑了，摇了摇头，道：“郭衍永远也不能做出背弃家族的事情，纵然他知道对不起纳兰雪，可到直到如今他也没有向纳兰雪表明什么，甚至于没有提出与她破镜重圆。这就是郭衍，郭家的二公子，你可以觉得他懦弱，可是我却不得不敬佩他，不是每个人都能够这样，压抑自己的感情的。”


压抑自己的感情，这可不是什么好事，连自己最心爱的女人都不能保护，这简直就不是男人。元烈冷笑一声，却将李未央抱得更紧，失笑道：“所以他才是天底下最大的傻子，咱们不要学他，该好好筹备婚礼了。”

243 愿者上钩



李未央正在院子里看书，荷叶进来禀报道：“小姐，阿丽公主到了。”她的话音还没落，李未央就瞧见一个火红的人影闪了进来，顿时带进来一阵绚烂的阳光。


阿丽公主兴冲冲地走了进来，道：“嘉儿，你看今天阳光多么好，咱们一道出去玩吧。”


李未央手中捧着书卷，看了阿丽公主一眼，倒是不忍心拂了她的好意，只是微微一笑道：“你想去哪里玩儿呢？这大都之中，恐怕还没有你阿丽公主没有玩到的地方吧。”


阿丽公主想了想，其实李未央说的不错，这些日子以来，她把大都玩了一个遍，能吃的，能喝的，还有喜庆的地方，她全都去过了，实在没有东西再玩了，她便又将这些地方去了第二遍，第三遍。


李未央实在是纳闷，真不知道这阿丽公主是哪里来这么大的兴趣。阿丽同样也没有办法理解，李未央怎么从早到晚都是一副宁静的模样，就静静的坐在那里看书，要是换成她，让她一整天的坐着，哪怕是半个时辰，她也会抓耳挠腮受不了的。此刻，她一把将李未央拉起来，道：“我发现郭家园子后面有一个湖泊，风景很是漂亮，比花园子里的那一个还要大三分！”


李未央笑了笑：“那是长青湖，和护城河相连，自然要比花园中的赏景湖大得多了，你第一天发现吗？”


阿丽公主猛点头，难掩兴奋：“我是第一天发现，从前可没注意到这个，今天天气这么好，最适合垂钓了，咱们一块儿去吧。”


李未央若有所思，面上就多了点促狭：“为何不让四哥陪你去呢？”


阿丽两颊一红，猛地一跺脚，“你们就是成天拿我寻开心，我都说过了，跟你们家四公子没什么的，为什么总是拿我取笑？难不成我住在你家里，就要给你做嫂子吗，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的道理！改天我就回草原去，省得你们胡思乱想！”


李未央瞧她神色似乎有些羞赧，便只是淡笑：“我们什么时候拿你取笑了？我只是问了一句四哥怎么不去，瞧你说的这一大堆的话，又是干什么呢？”


阿丽公主的脸色更红了，她嘟囔着道：“谁说你家四哥不去了，就是他撺掇我去钓鱼的，对了，你们家其他公子也要去呢。”


李未央听到这句话，便点了点头，对赵月道：“你去准备一下，我们马上就出发。”


赵月应声道：“是，小姐。”


刚刚出了院门，李未央就瞧见了郭澄和郭敦带着各自的心腹随从，从不远处走了过来。就在他们走近的时候，李未央的笑容却突然顿在了脸上，因为她突然看见了一个人，这个人面色虽然还有些苍白，可是却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那正是郭家的二公子郭衍，李未央眸子一凝，随即便很不赞同地看了郭敦一眼。


郭敦委屈道：“你不要这样看着我，我也是没有办法，二哥在屋子里闷了这么久，总要出去走一走，不然真的要发霉了，这也是向父母亲禀报了的，只出了那小院子，咱们也不是去外面，就在后头的湖边，周围都是咱们郭家的护卫，又能出什么事呢？”后面的湖泊同样是属于郭家所有，通常是外人不能进的，这样说来，郭衍倒也不能说是违规，可是李未央总觉得不太谨慎。她摇了摇头道：“二哥，你的身体真的康复了吗？湖边的风大，我怕你受不住。”


郭衍微微一笑道：“多谢小妹的关心，只不过就如四弟所说，我在屋子里待得实在太久，就想出去走走，你不要怪他。”


想也知道郭衍性子谨慎，必定是郭敦强求。李未央叹了一口气道：“既然你们都要去，那么纳兰姑娘呢？”


郭衍和其他人都是一愣，阿丽公主却跳了起来，她高声地道：“对，叫着纳兰姑娘一起去，人多才热闹呢。”她这样说着，已经一溜烟跑着没影儿了。


郭衍皱了皱眉头，才道：“小妹，你不要将我再跟她扯在一起，这是不可能的。”


李未央微微一笑道：“我没有别的意思，二哥不必多想。”


郭衍叹了口气，他没有回答李未央，有些事情，只有当事人心里最清楚，虽然他和纳兰雪之间有很深刻的感情，可是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他们之间还能走到一起去吗？虽然他和陈冰冰划清了界限，可是无论怎么样，他都无法忘记陈冰冰是和他成过亲，拜过堂的结发妻子，覆水难收而已。


李未央自然是知道了他心中的想法，却只是淡淡的：“人总要为自己活着，不能一味的活在过去，更不能活在愧疚之中，郭家欠陈家的已经还清了，陈家的咄咄逼人，郭家一直在忍耐，难道真的要等到二哥和纳兰雪都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两家这才算完事吗？”


郭衍听李未央所言，并非真的只是在说他和纳兰雪，还牵扯到了陈家，似乎别有他意，一时有些怔愣。这个妹妹的心思，总是叫人看不清，明明平易近人，眼底却总是带着疏离，根本不好亲近。哪怕是他这个兄长，对她都有三分说不出的敬畏。小小年纪，也不知道为何如此老成……


就在这时候，他们已经看到纳兰雪硬生生地被阿丽公主拉来，纳兰雪的面上虽然是笑脸，却也有一丝不自在。


李未央主动开口：“纳兰姑娘，这么好的天气不要在屋子里待着了，跟我们走吧。只是去郭家后面的湖泊，不用出门的。”


纳兰雪点了点头，随即微微一笑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阿丽公主昨天被郭敦一撺掇，整个晚上什么事情也没做，就到处的在花园里挖蚯蚓，如今她指着自己挖来满满一罐子肥肥的蚯蚓，对着李未央道：“你瞧，我待会儿一定能够钓一条大鱼！”


李未央笑了笑，没有说话，命人将钓鱼所需的物件带齐，直奔那湖泊。不多时便到了湖边，微风轻轻的拂过，阳光也很是煦暖，李未央只感觉到一阵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还带了几分湿润的花朵香气，叫人心旷神怡。不远处，突然听到有一道戏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钓鱼这样好玩的事情，怎么能够缺了我呢？”


李未央转过头来，对上的却是元烈俊美的笑脸，随即她看向了郭澄，郭澄笑道：“旭王殿下今日一大早便赶过来了，说是要带小妹出门踏青，我转念一想，既然要踏青，不妨和我们一起钓鱼吧。”


话说的是很好听，还不是准备把旭王元烈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郭敦看了郭澄一眼，心中暗道这个三哥还真是狡猾。


虽然郭家人如今已经默许了李未央和元烈两人的相处，可这并不意味着元烈能做出逾矩之举，除非三媒六娉，八抬大轿来迎娶自己的女儿，否则他们决不允许旭王元烈有丝毫不规矩的行为，所以才要把他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李未央看透了对方的心思，却是微微一笑，不以为意。元烈上一次提出操办婚事，可她却觉得没必要太过着急，尤其如今多事之秋，只怕他们想要顺风顺水，背后那人也不会坐视，既然如此，不如将仇敌连根拔起，再提其他的事情。


元烈望着她面上闪过轻松的神情，将一只鱼竿递给了她，笑道：“从前你钓过鱼吗？我怎么不知道？”


李未央淡淡一笑，过去在她生活贫困时候，缺衣少穿不说，就连肚子都填不饱，不能央求别人，便只有自己想办法了。好在乡间有一条小溪，溪中有很多的螃蟹，只要把那些溪里的石头翻开，总是能够抓到一些吃的。


只不过这些话她没有向别人说起过，再次想起的时候，心头那种酸楚和委屈已经淡去了，回想起来的反倒是一种怀念，若是她没有离开乡间，也不会牵扯出那么多的仇恨。人的心就那么大，容纳了仇恨，就再也没有办法欣赏美好的事物了。


他们这边正在说话，阿丽公主已经兴高采烈地钓起鱼来，她把鱼竿甩进了水里，随即大声道：“嘉儿，我们来比一比，看谁钓的鱼多！”


李未央却是笑了，旁边的赵月搬过一把藤椅，在上面铺上一层软垫，然后奉上香茶，李未央轻轻地捧着茶杯，才将钓线投入了水中，那副悠然的模样，看得阿丽公主十分来气，她恼怒道：“嘉儿，你这是来钓鱼的，还是晒太阳？”她觉得对方压根没把自己的战帖当一回事嘛！


李未央感受到阳光抚在自己脸上的轻柔触感，神情难得舒缓：“既是钓鱼也是来晒太阳，你不觉得今日的阳光十分和煦吗？”


今天确实是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可是阿丽公主实在看不出，这和往日有什么区别，她瞪了李未央一眼道：“你看着吧，我待会一定会钓很大的鱼！”她这么说着，旁边的郭敦已经哈哈大笑道：“阿丽公主，你钓线已经放进去了，可是你忘了放鱼饵了。”


阿丽一愣，随即拔了出来，这才发现，那钓线头上空空如也，果然自己忘了放蚯蚓上去，她恼怒地一跺脚，随即赶紧挂上了蚯蚓，这才又将钓线投入水中。


纳兰雪和郭衍却坐在一旁，静静笑看着众人钓鱼。


阿丽公主全神贯注地看着湖面，不久就见到水泡微冒，掉线一沉，她立即开心地道：“嘉儿，嘉儿，你看，我钓着了！”


李未央微微一笑，随即就见到阿丽公主拔起了钓线，可是众人瞧见那钓起来的东西，却同时哈哈大笑起来，这并不是阿丽公主一心期盼的鱼，而是不知道什么人丢进湖中的靴子，又破又旧，还卷了边儿。阿丽公主看到这一幕，顿时恼羞成怒，将那只靴子抛在了湖水中，大声道：“这次不算，再重来！”


这时候，李未央的钓线一沉，李未央并不着急，等那钓线再沉几分，猛地抬手，竟然吊起来一尾四尺来长的鲤鱼。她笑着将鱼竿递给了元烈，元烈将鲤鱼从吊钩上取下，放入竹篓之中，李未央靠在那椅子上，任由那钓竿再次垂入水中。


阿丽公主越发的气愤，转头对郭敦道：“你瞧你妹妹，运气多好，在那里晒太阳都能钓到鱼！太气人了！这鱼怎么这么不长眼睛！”


郭敦却是大笑道：“所谓太公钓鱼愿者上钩，你是没有这运势了。”


阿丽公主哼了一声，踹了郭敦一脚。郭敦没有站稳，一下子摔倒了地上，他也不在意，爬了起来，嘿嘿笑了两声。


李未央看着像是在钓鱼，目光却是不时落在了纳兰雪和郭衍的身上，神情似笑非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元烈看到这种情形，轻声笑道：“你在想什么？”


李未央看着对方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的照耀之下，眼前男子更加的俊美过人，然而看惯了美色的李未央，并不觉得有什么，她只是微微一笑道：“你不觉得他们两人十分的匹配吗？”


元烈的目光也投向了不远处的凉亭，随即他摇了摇头道：“你对纳兰雪这样的关心，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李未央看着纳兰雪素白的面孔上那两道疤痕，轻轻摇了摇头道：“不知道为什么，每一次看到她，就仿佛看到自己一样。”


元烈蹙眉道：“我可没有看出来，她和你有半点的相像。”


李未央只是悠然而叹：“是啊，她究竟哪里和我相像呢？也许是这种不撞南墙不回头的脾气吧。”


元烈想到这里，不禁回忆起，那一日请纳兰雪看诊却被她狠狠斥责的事情，也不由笑道：“是啊，若是这样说——倒还真有三分相似。”


李未央并不多言，就在这时候，阿丽公主哇啦哇啦地叫了起来：“怎么总是这种破东西！”她一边懊恼的叫着，一边将勾起的破瓷碗丢在一边，可是她的坏运气并没有就此终结，钓起来的大多数都是一些破损的瓷碗碎瓶。她将那些东西扔了出去，气哼哼的又将鱼钩甩进了水里，怒声道：“若是这回再没有鱼儿上钩，我就把这湖水翻过来！”


郭敦在一旁哈哈大笑，郭澄看在眼里，也不禁面带微笑，而其他人旁边的鱼篓早已经装满了，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就阿丽公主什么都钓不到，钓起来的东西还这么稀奇古怪。


这时候，纳兰雪主动走了过来，她将阿丽公主丢在一旁的瓷碗，一一的排放好，随即用竹篓取了一些水，依次在碗中倒水，然后听着那声音再酌情将多余的水倒进去。


李未央看在眼中，心头一动，难道纳兰雪现在做的是……


果然，纳兰雪以水调音，将那一排高低不平的瓷碗瓷瓶矫正了乐音，便以树枝敲击起来。说也奇怪，那瓷碗敲出来的声音，婉转清凉，幽凉宁静，越过湖面在空气中回响。与此同时，纳兰雪的歌声也轻轻传开来：“而今才道当时错，心绪凄迷。红泪偷垂，满眼春风百事非。情知此后来无计，强说欢期。一别如斯，落尽梨花月又西。夜饮长坡醒复醉，归来相对无言。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她的声音如同山泉一般纯净，李未央和众人听在耳中，各自都沉默了下来。


纳兰雪的眼神很是安静，叫人很难读懂她眼波之中流动着的韵味，包含了怎样的意思。阿丽公主完全听不懂这唱词的意思，她深深地望着纳兰雪，突然合上了眼睛，细细的品味着，脸上也露出了陶醉的神情。树上的鸟儿轻轻应和，清风徐来，在水面上荡漾起微微的波澜，粼粼的波光一直吹送到岸边，纳兰雪的容颜看起来是那样的宁静平和，在这样的风光里，她就像是一株含苞待放的荷花，唇边带着淡淡的微笑。


“她唱的真好听。”阿丽公主感慨道，“虽然我听不懂这歌词，可是我却觉得，不由自主心情就会跟着高低起伏。”


李未央却是明白了其中的意思：“是啊，她唱的真的很好听，更难得的是这曲中从刚开始的幽怨到最后的释然。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她的意思不是很明显了吗？”


元烈看着李未央，显然也听懂了其中之意：“她这是在向郭衍，或者是向所有人表明自己的心思。果真是个玲珑剔透的姑娘，有些话，不必说出来大家都能听懂。”


阿丽公主是唯一听不懂那唱词的人，此刻竟欢快地站了起来，她丢下了鱼竿，灿烂一笑道：“纳兰姑娘的曲子这么美，我来跳舞给大家看！”说着，她突然脱掉了鞋子，褪去了袜子，挽起了裙摆，露出了一双白生生的脚丫，那莹白如玉的脚踏在了草地上，丝毫也没有顾忌水洼里的泥巴，紧接着她突然的旋转起来，那火红的衣裙飘扬，舞姿动态变化多样，腾踏跳跃旋转，简直是热情奔放。


郭敦静静地看着在阳光下跳舞的阿丽公主，那娴熟优美的舞姿，一举一动的热情，随即他微笑了起来。阿丽公主这样的行为是极端失礼的，但在这里的人，没有丝毫提醒她的意思。这世上纯然天真，开朗奔放的灵魂已经越来越少了，阿丽公主是一个，而且是绝无仅有的一个，郭敦很珍稀她这样的天真和无邪，尽管知道作为一个小姐在众人面前脱了鞋袜跳舞，十分的不合礼数，他也不想阻止。


李未央瞧见郭敦神情，不禁若有所思，或许郭敦就是因为看遍了那些矫揉造作的名门千金，所以才会对阿丽公主这样天真的姑娘如此心仪吧。转过头来，她看了一眼元烈，可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沉静温柔的纳兰雪身上，也没有去看那热情奔放的阿丽公主，他一双眼睛直视着自己，眼底流露出的是从不压抑的深情。


他们自幼在一起，她自然知道元烈的秉性。表面任性妄为，嚣张跋扈，可心中所爱，哪怕平山填海，也要达成心愿。更何况，又有那样一个父皇，于情之一字上，总比别人多了许多执拗与痴狂。李未央失笑道：“她们一个在唱歌，一个在跳舞，你怎么只看着我呢？”


元烈只是微笑：“再美好的风景在我眼中也没有你来得美。”这话若是别人说起来，只是讨好与恭维，可是元烈说来却是那么的认真，那么的执着，以至于李未央这样铁石心肠的人，面色也微微一红。


阿丽公主是和着纳兰雪的曲拍跳舞，而纳兰雪也跟着阿丽的舞蹈调整了自己的节奏，两人竟然将这曲子的节拍很古怪地糅合到了一起，却不让人有违和之感。郭澄走到了郭衍的身边，笑道：“二哥，我明白为什么你会爱上纳兰姑娘了，她是一个很特别的女子。”


郭衍抬起了眼睛，看着自己的三弟，笑容有几分苍凉：“喜欢如何，不喜欢又如何，若我不是郭衍，我才有资格说这喜欢二字。这件事情，我从一开始就做错了，明知此生非我有，何必图惹情丝呢？”


纳兰雪离得不远，听到这句话，便走了神，一出疏忽，曲音微微变调，她随即大惊，仓促收尾，那颤巍巍的余音，惊了自己，也惊了李未央。纳兰雪一震，却看到李未央举目向自己望来，那曲目之中含着探寻与关切，却是淡漠入水，轻轻拂过她的心头。


在场的众人，没有人发现这一幕，虽然阿丽公主也随之停了下来，可是她并没有觉出其中的变化，纳兰雪深知李未央听出了曲子的谬误，难道对方也是精通音律之人吗？她站起了身，走向李未央，可是却难以掩饰这一瞬间的不安，李未央懂得纳兰雪心头的难处，便微微一笑，向她温和笑道：“纳兰姑娘，相聚时日无多，所有烦心的事暂且抛开吧，我今日也学了一子新曲，便借瓷碗一用。”


纳兰雪心中感慨李未央的细致，便是顺着她的话说道：“好，我仔细听着。”她转头望向不远处的郭衍，自己曲中微微变调，郭衍却并没有察觉，纳兰雪心中并非不遗憾的。


李未央仿若未觉察出她的心思，神色寻常：“纳兰姑娘精通音律，便是这小小瓷碗也能敲得如此美妙，而我只不过是粗通，望你不要笑话，姑且一听吧。”


纳兰雪正在沉思，却听见那叮叮当当的乐曲已然奏响。


在曲声之中，天上突然飘起了雨丝，那细雨如丝如绸的飘洒下来，以至于湖面上激起了无数的涟漪，偶尔会有鱼儿跃出水面，追逐着涟漪，跳跃个不休。这细细的雨丝并不大，赵月想要撑起伞却被李未央回绝了，于是这雨丝几乎像一层烟雾一般笼罩在李未央的身上，将她与这个世界，有了片刻的隔绝。李未央似乎只是随意的敲击着，却是形成了动听欢快的曲子，修长洁净的手指轻轻握着树枝，看起来那么的波澜不兴。


纳兰雪静静地注视着对方，她知道，自己的那一惊，曲音就停了，若是其他人发现，终究会觉得疑惑。李未央现在接着她奏下去，就是一种解围。在她的印象里，李未央一直是美丽而恬淡，甚至是有几分冷漠无情的。今日对方却突然开口，是因为早已窥知了自己心中的落寞了悲伤，这叫她不由得感激。


凡是心情寂寞的女子，心思总会格外的细腻，纳兰雪体味到了李未央身上的和善和怜悯，心中便是一痛。在场的众人之中唯独李未央这么一个交情泛泛的豪门千金却像是读懂了自己的心思，而与自己有过婚姻之盟的郭衍，竟然也不曾看穿她内心的伤痛，被她释然的外表所迷惑，可见这世事难料，知己终究难寻。


这时候，郭敦忍不住，也跑过去和阿丽公主一起跳舞，却被她打了一下，随即两人笑闹着跑开了，在湖边追逐嬉戏，看起来倒像是两个顽童一般，是那么的开心，喜悦。李未央看在眼中微微一笑，随即停了手中的动作，站起身来看着纳兰雪道：“纳兰姑娘可愿意陪我走一走？”


元烈会意，他眉一舒嘴一扬，竟是轻笑着走到凉亭之中，吩咐侍从取来了美酒佳肴，对着郭澄和郭衍道：“二位，如此美景又有佳人相伴，不妨畅饮一番。”


郭澄看到这一幕，心头微微疑惑，他心道旭王元烈怎么跑到这里来坐着，转头一看，却看到李未央和纳兰雪向湖边走去，知道李未央必定有话要对纳兰雪说，他这才醒悟过来，微笑道：“好，殿下请。”


纳兰雪身上穿着一袭素淡的湖蓝色袍子，衣裳浮着莲花的凹纹，发饰也十分的简单，只有一株玉簪子，以及几朵小巧的银箔珠花压住了她的发丝。李未央看着她，在郭府的这些日子，郭家人不知道为纳兰雪准备了多少的礼物，其中也包括成箱子的绫罗绸缎，可是不管他们怎么劝说，纳兰雪是碰也没碰，不只是衣物，还有那些首饰郭夫人也送了不少，可是纳兰雪却从未佩戴过。


李未央过去曾经觉得纳兰雪是不是在回避着什么，可是细看又觉得她恰到好处，毕竟若是纳兰雪接受了郭家人的馈赠，反倒让人瞧低了她。


李未央本来不太爱说话，她微微抿着唇反而显得高贵而矜持。纳兰雪只觉得近日对方沉浸的微笑之中，泛出一丝甜蜜。可能这一点，连李未央都没有察觉到，每次当元烈陪伴在她身边的时候，她的笑容总是有些与众不同的，显得格外美丽。哪怕再冷酷淡漠的女子，被人喜爱的时候也是美丽的。纳兰雪看在眼中，却也说不出心头究竟是羡慕，还是落寞。


此刻，李未央侧身伫立在她身边，阳光柔和的泄在她轮廓分明的脸上，那一张素白的面上淡淡的施着脂粉，反倒有一种浅浅的桃花似的红，那目光幽幽的，直望进纳兰雪的心里。


纳兰雪扬起脸，率先开口道：“没有想到，这里竟然也有太阳雨。”


李未央笑道：“是啊，这场景倒是难得一见。”明明是晴朗的天空，太阳朗朗却有细小的雨丝落在人的身上，使得整个环境更加清雅动人，随即李未央看着纳兰雪，似乎想要说什么，可是又止住了话头。


两人并不急着折回去，只是漫无目的地在湖边走着。那边的阿丽公主，已经唱起了草原上悠扬的民歌，她的神情看起来是那么的欢快，那么的高兴。纳兰雪不禁侧目，于是轻声开口道：“阿丽公主真是开心，我还从来没见过如此心思单纯的姑娘。”


李未央微微笑起来，声音冷静：“就在不久前，她的父亲刚刚去世，而她唯一的亲哥哥也被贬到了最偏僻的草场，一辈子牧马为生，你说，换了别人岂不是会心中难受，怀着怨恨？”


纳兰雪心头一跳，看着李未央道：“你说的是真的吗？从表面上还真是瞧不出来，阿丽公主竟然有这样的遭遇。”


李未央看向对方，长久的沉默，最后才一字字道：“纳兰姑娘，每一个人在面对过去的时候，总要做出选择，有的人充满了仇恨，一心想要报复。”她说到这里，停了停，明显是想到了自己，“有的人将这些仇怨都忘了，一心一意，快乐的过活，恰如阿丽公主。很难说清楚到底哪一种才是正确的，不过是看个人的选择罢了。”


她一双眸子近在咫尺，似映着这淡淡水光，脸色三分柔软中却带着七分的冷沉。


纳兰雪一震，眼底有些涩，却丝毫不想流泪：“郭小姐，你是一个十分幸运的人。”


李未央认真望着她，并不意外她突然转了话题：“为什么这么说呢？”


纳兰雪心头一痛，直截了当道：“因为你心爱的人一直陪在你身边，他不曾变心，不曾远离，也不曾背弃你。”


李未央笑了笑，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元烈身上，转瞬却已经收回：“你怎知道，我不是历尽千帆才找到这么一个人的呢？”


李未央的声音轻且低，可这一字字却如重锤一般落在纳兰雪心上：“是啊，人们都说在风雨之后总能见到彩虹，若是执着的继续寻找下去，说不定我也能找到自己的幸福，可是我太累了，真的太累了。”


李未央双眼明润的望着她，突然叹道：“纳兰姑娘，你如果有什么顾虑，为什么不告诉我？”她希望，对方能将一切心里话主动说出来！这是她所能给的，唯一一次也是最后的一次机会！


“我没有顾虑。”纳兰雪低下头去，目中仿佛要滴出眼泪了，这一瞬间只觉得世事无常。若是她和郭衍没有发生这样的变故，嫁入了郭家，一定会和眼前的这个姑娘成为最好的朋友，不管如何压抑心中的渴望，她不得不承认，李未央和她十分的投缘，不管她说什么，对方很快的就能够反应过来，及时的给予回应，这便是连热恋中的情人都做不到的。


知己，这两个字往往是人们拼命寻求的，可她却不得不就此舍弃。


李未央叹息了一声，那半截话，终究是完全的咽了下去，只化作喉间的惋惜。很多事情，她能做的，已经都做了。


那边的阿丽公主已经跑了过来，她大声地道：“你们在那里干什么呢？我刚才已经钓上一尾鱼了，咱们烤鱼吃吧！”


看她这么兴高采烈的模样，纳兰雪云淡风轻地笑了。她这样的笑容看起来极美，纵然脸上带着瑕疵，可是李未央觉得，这一幕会印在她心中，在以后漫长的岁月之中，一直会记得。


日子就在这样的平静之中渐渐的流逝。纳兰雪和郭衍两人时常坐在一起，只不过众人瞧来只觉得他们更像是朋友，却不像是恋人，不管是纳兰雪还是郭衍，谁都没有再破镜重圆的意思。两人经常只是静静的坐着，说上几句话。可是郭夫人看在眼中却是情不自禁的落下泪，多次对李未央说：“纳兰姑娘真的很可怜。我希望她能永远的留在郭家，让衍儿好好照顾她。”


的确，纳兰雪容颜已毁，她手上也早没了可以证明郭家人有婚约的证据，郭家人本可以不用对她负责，可是，郭夫人心头那份愧疚，却是除不去的。午夜梦回之间，她总是会后悔当初没有替郭衍坚持到底，迎娶这个纳兰姑娘进门。


在郭夫人的眼里，儿子的幸福终究要比家族的利益更重要。可是不管她如何说，李未央却并不放在心上，这让一直认为女儿很喜欢纳兰雪的郭夫人心头纳闷，可她知道女儿是个有主意的，绝不会听从人的摆布，虽然心头越发疑虑，却没有表现出来。


转眼一个月过去了。六月十三，是陈留公主的大寿，郭家要大宴宾客。按照往日的规矩，他们在郭府之中连开了几十席，邀请了各大豪门世家，还有京中的达官贵人。一大早，便有无数豪华马车在巷子口排了队，一辆辆里头都坐着一等功勋世家的贵客们，李未央微笑着站在门口，一身浅绿的衣衫，再配上那白玉一般精致细腻的面孔，笑意盈盈的眸子，只觉得看起来端丽明媚，气质十分的高贵。


众人看着她，只觉得她的眸子比满园的鲜花还要明亮，比天边的晚霞还要妩媚，倒忘了关于这位郭家小姐的那些传言。


李未央向来跟这些名门打交道惯了的，若是她愿意，可以很轻易地让人喜欢她，若非如此，当年她也不会那么轻易获得太后和李老夫人的喜爱。以如今郭家在朝中的局势，有些过于锋芒毕露，若是她还想从前那样高兴就理，不高兴就不理，众人就要怀疑他们郭府过于骄傲自大了，所以她站在郭夫人的身边，始终面带微笑，笑容和煦，就像是一道亮丽的风景，一直吸引着众人的注意。


人们依着相熟的互相坐下了，人群之中便有人悄然地议论道：“你们有没有听说陛下在朝上下了旨意，要严查郭衍的事？”


旁边连忙有人做了个手势，低声斥责道：“你怎么能现在说这些，若是被郭家人听见……”


那人干笑了一声道：“这里都是咱们自己人，何必怕他听见！更何况郭衍如今已经逃了，不知道陛下是怎么看着郭家，所谓烈火烹油，盛极而衰，也不过如此了。”


却有听了这话的人冷笑一声道：“说你不会看，还真是不会看！你没瞧见今天陈留公主大宴宾客，不要说亲王们、朝中的显贵……甚至连宫中的陛下都送来了寿礼。那礼物一直从中堂摆放到门口，这意味着什么，难道你还看不出来吗？小心祸从口出！”


众人在这里议论纷纷，郭家人却像是没听见一般，始终面带笑容，不对郭衍的下落做任何回应，所有来访的客人都意图打听郭衍的去处，也意图打听郭家对此事会如何处置，可是郭家人闭口不谈，却让他们毫无办法。


阿丽公主素来是个喜欢热闹的个性，可是她在人群之中却不免听到有人说郭家的事情，她不喜欢那些在背后议论长短的家伙，却因为在郭家呆的日子不短，在人前也学会了不少规矩，不便当众翻脸。她看了几眼，发现郭家人都在忙，不由将桌上的点心一笼并作两笼，咬住筷子，从座位上退了出去。


旁边的江宁侯夫人瞧见，不由冷笑一声道：“你瞧，这郭家也太没规矩了，从哪里找来的这么个野丫头。”


立刻就有人提醒她道：“那里是什么野丫头，这是草原上的阿丽公主。”


江宁侯夫人却是个心高气傲的妇人，早已看不惯郭家高高在上，她继续笑道：“这郭夫人也太没规矩了，选儿媳怎么会选到草原上去，那些姑娘可以个个都是不知道规矩为何物的，娶回家来，不是整天像猴子一样，上蹿下跳？”她这么说着，众人都心照不宣地窃笑起来。


而阿丽公主听到这里，已经不想再理会他们，她换了个僻静的转头将点心放在膝盖上。看着前方的戏台，一边喝酒一边吃点心，不时随着台上的花旦轻声学着唱两句，倒也悠然自得。阳光之下，她亮丽的眼眸泛着光彩，称着白玉般的脸庞十分的娇俏，郭敦就在此时来到她的身边，轻轻坐下。阿丽瞪了他一眼道：“你到这里来干什么？快离我远一点，不然那些人又要说我想嫁到郭家做儿媳妇了。”


郭敦看着她，难得没有打趣道：“嫁给我又有什么不好吗？”


阿丽公主嘴巴里咬着烧麦，转头专心的看戏。郭敦正要凑到她耳边说话，阿丽公主察觉到了，用力的转头，郭敦被她一下子被她撞到了鼻子，不由下意识地站了起来，本来这就是一条长板凳，他这里一站，阿丽公主那里失衡，一下子整个人摔了下去。阿丽公主惊呼一声，不由闭上眼睛，哀叹自己倒霉。这哀叹之间，突然腰间一紧，竟然被郭敦拎到了衣裳，又重新坐到了凳子上。


阿丽公主面色一红，不由转过脸去，哼了一声，不再多言了。


郭敦只是笑嘻嘻的，随即向着那边的李未央眨了眨眼睛，他心道嘉儿教他的这招死缠烂打，还真是很有效果，连阿丽公主这么厚脸皮的姑娘，也不禁脸红。


正在这时候，却突然听见外头有人禀报道：“太子殿下到。”


所有的人都将目光转向了太子，只见太子一身华服，身边带着太子妃和卢妃二人。在他身后不远处就是那裴家的大公子裴弼，他们面上都是带着微笑，一行人从容地从外面走了进来，李未央瞧见这一幕，却是轻轻一笑，向郭夫人道：“母亲，太子殿下到了。”


郭夫人双眸微微眯起，看了太子身边的裴弼，冷哼一声道：“看到那样的人，我心里就倒胃口。”


李未央微笑，拍了拍郭夫人的手道：“场面上总是要过得去的，母亲，咱们去向太子殿下和太子妃打招呼吧。”


郭夫人当然知道这一点，只不过她性子直，看不惯太子和裴弼两人狼狈为奸。听到女儿这样说，便点点头道：“走吧。”说着便换了一张笑脸，从容地迎了上去。


太子妃看着李未央，目光之中倒有一丝惊艳道：“没想到郭小姐这样一打扮，倒像是天上的仙女似的，标致极了，往日里真是没注意到。”


卢妃也在上上下下看着李未央，笑容颇有深意道：“难怪卢缜回去之后，就向父亲闹起来，说是不要娶寿春公主，反而看中了郭家小姐。”听她这话说的，郭夫人脸色一沉道：“卢家是世族勋贵，规矩极大，小女顽劣，只怕是不敢高攀。”


卢妃听到这里，面色却没有丝毫的改变，只是淡淡含笑，若有所思。旁边的太子妃却是笑容满面，开口道：“卢缜不行，那我们家世运呢？”


听到太子妃提到崔世运，卢妃心中便嘶啦一下蹿起了火，面色也变得不太好看了，她嗔了一眼太子妃道：“怎么？姐姐连弟媳妇的人选都要来跟我争吗？”


太子妃微微一笑道：“这叫什么跟你争呢？不过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罢了。”


李未央心头冷冷一笑，太子妃和卢妃的争斗如今是如火如荼，刚才太子妃无意识地瞪了卢妃腹部一眼，那眼神可是十分的狠辣，显然崔家和卢家也开始了激烈的争夺碰撞。从寿春公主开始，到如今卢妃怀了身孕……现在到了郭家，他们两个人还不忘争夺彼此的婚姻盟约，实在是叫人觉得荒谬。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她们两人的态度倒也说明了太子如今的变化。自从上一次裴徽出事之后，太子就像是改变了策略，对郭家十分的友好，甚至提出了联姻，这实在是让人心里发毛。


郭夫人看到这一幕，不禁微微叹息，她始终觉得从今天早上开始，就有点心神不宁，眼皮直跳，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可是今日是公主寿宴，宾客云集，又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呢？她不由自主便联想到了二儿子郭衍的身上。越是这种场合，越是容易出事，所以他们事先十分谨慎小心的，把郭衍藏在了保卫最为严密的苍竹苑，还留下了密道借以应急，绝对不会有人闯进去打扰，可是，明明已经做了妥善的安排，郭夫人还是觉得很不安。她看着旁边李未央言笑晏晏的样子，想要说什么，终究是将心头的忧虑咽了下去，希望不过是自己杞人忧天罢了。


李未央面对太子妃和卢妃的笑脸一如往常，可心中却是在冷笑，对方的网已经全面张开，而自己一直耐心等待，今天也该收线了，看看钓起来的都是些什么肮脏东西！


　

244 大肆搜捕



郭家一派花团锦簇，人声鼎沸，而这时候晋王的马车正在向郭家驶去，他刚刚从宫中出来，要前去郭家为陈留公主祝寿。晋王没有坐轿，只是带着人骑马缓缓而行，两旁有十余名护卫左右随从。他身边的这些护卫都是一流的高手，晋王出门一般都随侍在身边。


可是，就在距离郭府还有三十米的距离，旁边的巷中突然有一道黑影急射而出，一剑刺向了晋王，这一剑速度极快，恍若流星一般，一闪而过。晋王本来毫无防备，差一点就要中剑，说来却也是一个巧合，就在这一剑凌空刺过来的时候，晋王正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向旁边的护卫吩咐道：“郭家马上就要到了，把本王准备的礼物好好清点一下。”就在他说完最后一个字，转身的一剎那，刺客已经飞身而来，两相凑巧，他及时避开，却也觉得一阵剧痛，那原本就要刺穿他喉咙的长剑，一下子穿透了他的左肩。


旁边的护卫一把将晋王扯下马来，另外的人瞬间都拔出了刀剑，向刺客围去，可是那个刺客武功极高，一击不中，立刻在护卫没有形成合围之势事前，瞬间冲出了包围圈，转眼之间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旁边的护卫大声道：“快，先入郭府，通知齐国公！”


晋王是在齐国公门府遇刺的，这件事情当然要先告知主人，晋王还没有吩咐不要小题大做，整个人就已经晕了过去，护卫们顿时也是心头焦虑，赶紧将晋王送进不远的郭府。


郭府正是人来人往，宾客云集，哪里能瞒得住半点消息。很快，晋王殿下遇刺的消息，就在郭府之中传开了。齐国公见到受伤的晋王，连忙吩咐人将他送到客房休养，并且立即派人去请太医为晋王殿下诊治，转过头来也是面如寒霜，这贼人也过于胆大了，在齐国公门府面前竟敢对晋王下手！


静王元英神色也是十分震惊：“是呀，不过就是二三十米的距离，这杀手的确是胆大包天，不知道是什么人派出来的？”他这样说着，心头也是惊疑不定，晋王性情温和，与世无争，通常与朝政和纠纷并无什么瓜葛，这一次只不过是来给陈留公主祝寿，又有谁会无缘无故针对他呢，还特意挑选在齐国公府门前，这不是很奇怪吗？


太子神情也是十分义愤填膺，冷笑了一声：“这件事情我一定会彻查到底，给晋王一个交代！”说着他转头向禁军统领周凤鸣道：“敬请周大人奏请陛下知晓，并尽快出动禁军，保护大都之中的重要衙门和府邸，然后下令紧闭城门，负责大街小巷的盘查，在没有捉拿到刺客之前宣布大都戒严，所有百姓必须呆在家中不许外出，如有违反军令者，杀无赦！”


齐国公看到这种局面，微微蹙起眉头，不由开口道：“太子殿下，这样是不是太惊扰百姓？”


太子神情冰冷道：“皇弟无缘无故遇刺，我总要为他讨一个公道，更何况这刺客神出鬼没，又在齐国公府门前公然动手，居然还能逃脱，其中一定有很大的阴谋，若不能将他捉住，岂不有更多人遇害吗？”


齐国公面色凝重地看了太子一眼，不知道对方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元英微微一笑道：“殿下，那依您看，要如何解决此事呢？”


太子淡淡一笑道：“既然刺客是在这一带出没，首当其冲就是要让禁军好好在这一带重点搜查，周大人你说是不是？”


禁军统领周凤鸣听到这里，下意识地看了城亭侯周贞一眼，见他闭目点头，才连忙躬身道：“太子殿下说的是，下官这就禀报陛下，并且立刻派人去搜查！”说着，他便急勿勿地带着人离去了。


秦王元宏向来与晋王十分亲近，感情也最为要好，听到这里，却是忧心忡忡，关怀的神情溢于言表。他站起身道：“我去看看三弟。”


太子十分关切地点了点头：“我与你一同去看三弟。”说着，他也站了起来。太子一站起来，其他人当然也坐不住了，纷纷站起来要去看望已经受伤的晋王殿下元永。


看到这种局面，齐国公忙安抚道：“各位别都心急，晋王殿下需要静养，众位若是都去看望，恐怕不妥。这样，等太医诊治完毕，我会向晋王殿下表达各位的善意，还请大家不要心急，先坐下吧。”


众人对视了一眼，只觉得齐国公说的很有道理，这一群人闹哄哄的赶到客房去，多有叨扰不说，还防碍了太医瞧病。太子闻言和秦王对视了一眼，含笑道：“既然如此，那二弟先去看看三弟吧，若是有什么问题，随时向我禀报就是。”


秦王躬身应了一声，随即起身，向客房的方向而去。


此时女眷之中也议论纷纷，太子妃轻声地道：“这是怎么回事，好端端大白天的还遇刺，又是在齐国公府门前，什么人有这么大的胆子！”


卢妃叹息道：“是呀，这贼人委实太过厉害了，听说晋王身边可都是一些武功高强的护卫，他们竟然连反应都没反应过来，就让对方逃脱了，可见根本就是有备而来！”


王小姐点头道：“好在晋王福大命大，这才没有送了性命，否则，他是为了郭府而来，岂不是……”


也有不怀好意的人吃吃笑了起来：“你真是替别人担忧，他是来参加郭府的盛宴，这要是出了什么纰漏，也是郭府担着，跟咱们又有什么相干！”


这样的议论纷纷传到了李未央的耳中，她的神情却是十分的平淡，没有丝毫的变化。阿丽公主轻声地道：“嘉儿，你看这是怎么回事？”


李未央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冷淡：“阿丽公主是想问我，晋王殿下是为什么遇刺吗？”


阿丽公主自然点了点头道：“晋王遇刺的地点距离齐国公府实在是靠的太近了，简直就是有心人故意为之一样！”


阿丽公主是个十分单纯的人，如果连她都这么想，那么对方的举动就过于明显，为什么要在郭府门前刺杀晋王呢，这不是很奇怪吗？更何况晋王元永是一个十分和善而且与世无争的人，不管是太子还是静王元英拉拢都来不及了，怎么会毫无缘由去刺杀他呢，这背后之人到底是什么目的，的确是让人很费思量。


李未央心头快速的转着念头，面上却不动声色地笑了笑，眼睛分外黑沉，对阿丽公主道：“不管对方有什么目的，横竖殿下没有受到什么大的伤害，若非如此，太子也不会坐的这么安稳，依我看，咱们还是静观其变的好。”


旁边的郭夫人却不像李未央这么乐观，今天这场宴会，陈家是一个人也没有来，这件事情在众人的心中蒙上了一层阴影，看在太子眼里，却是目中含笑，若有所思。


郭夫人心头难过，忍不住对旁边的长媳江氏叹息道：“郭陈两家是彻底的完了。”


江氏不敢应声，只是垂了头，没有说话。


李未央听见郭夫人溢出口中的叹息，却只是淡淡道：“母亲，这也是早晚的事情，您何必为此忧心忡忡。”


江氏叹息一声：“不怪母亲生气难过，二弟妹终究是胡涂，非要闹到这个地步，导致两家联盟受到了损伤，她自己又有什么好处呢？”


江氏是一个传统的妇人，虽然与夫君青梅竹马、伉俪情深，但传统观念却也是根深蒂固。在她看来为丈夫纳妾并没有什么不对，若非自己的夫君坚决反对，她早已将自己的婢女给他收了房，所心她对于陈冰冰的举动，十分的不理解。纳兰雪为先，陈冰冰只不过是个后来者，人家不来为难你就很好了，你还要去杀人家，这怎么都是说不通的。


李未央摇了摇头，感情一事没有谁对谁错，若是自已放在陈冰冰的位置上，说不定也会下很手，不过就是怕夫君被人抢走罢了。若不是陈冰冰爱郭衍太深，她也不至于落到如今这个地步，坏的是陈家人是非不分，恩怨不明，先是用儿女的婚事做为要挟，事败之后又将所有的罪责怪在别人的头上，这样的一家人护短之心太重，反而是害了自己的儿女，只不过这些话她不会当众说出来的。她只是轻声地安慰郭夫人道：“母亲，很多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你再忧虑也没办法改变它的结局，慢慢等着，说不定柳暗花明又一春呢！”


她这样说着，神情却是十分的温和。郭夫人看在眼里，只能是点了点头道：“如今我也不求旁的，只求你的哥哥们平安的过日子就好了，”


她这样说着，李未央已经明白的过来，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却听见有婢女来禀报：“夫人，二少夫人的婢女求进后院去，说是少夫人走的匆忙，东西都落在了郭家。”


郭夫人听到这里，挥了挥手道：“随她去吧，不管带什么走，都不必理会。”


李未央听在耳中，唇畔却是划过一丝淡淡的微笑，鱼儿终于上钩了。


就在这时候，外面有人高声道：“圣旨到！”众人纷纷站了起来，齐国公和陈留公主率先迎了上去，其他人也跟着他而去，齐齐跪倒在地。那宣旨的太监朗声将圣旨读了一遍，无非是赞颂陈留公主的恭顺贤良，并且赏赐了无数贵重的珍宝，读完了圣旨，齐国公立刻招呼那宣旨的太监去正厅中喝茶，太子和静王也一同前去正厅。


宫里刚才已经送了寿礼，陛下如今又加了砝码，可见对郭家的恩旨不变了。花园里的气氛一时之间更加活跃起来，众人看着齐国公府众人的眼神也十分热情，若说刚才他们还对郭衍一事心存芥蒂，现在一个一个却都是上赶的巴结，毕竟皇帝的姿态已经放出来了，人家压根就没有追究郭衍的意思，更没有牵连到郭府，既然如此，那齐国公府还是赫赫有名的一等公爵之家。


花园内人们正在觥筹交错，却突然听见不远处的正厅里传来一声厉喝：“小畜生，真是不懂事，这成何体统，还不快滚出去！”


花园里的众人都吓了一跳，因为正厅与花园距离不远，所以这声音清晰的传了过来，随即就看见四少爷郭敦快步走了出来，脸上还是十分气愤的模样，华服上洒了一身的酒渍。众人立刻明白过来，这郭敦显然是因为刚才酒杯没有拿稳，想要去敬那宣旨太监，反倒洒了自己一身。


众人不禁笑着郭敦胡涂，李未央却察觉到了什么，她快步地走了上去高声道：“四哥，你这是怎么回事，竟然洒了一身酒？”随即她低声问道：“怎么回事？”


郭敦同样高声回答她道：“唉呀，我怎么知道呀，手一抖，酒全都洒了，罢了！我现在这就去换一身衣服吧！”他这样说道，却压低声音跟李未央耳语道：“父亲进大厅前突然说太子神情不对，让你快点想法子通知后院的二哥尽快离去！”


李未央心头掠过一丝明悟，知道自己一直在等待的事情终于发生了！随即面上却沉了下来，转头对随从道：“你们都杵着干什么，还不快点扶四少爷去更衣！”她这样说着，身边的随从连忙跟上，搀扶着郭敦去了。花园里有小花厅，自然可以让郭敦处理干净。


李未央神色从容地回到席上，微笑着向众人道：“四哥是一时喝多了，才会在宣旨的公公面前失礼，父亲一时心急，斥责了几句他罢了，众位不必放在心上，尽情饮宴吧！”


齐国公、太子以及那宣旨的太监，此刻都在正厅中说话，厅中还不时传来欢声笑语，显然他们几人相谈甚欢，众人也没有多想，全以为郭敦是闯了祸被赶了出来。可是李未央却向旁边的赵月使了一个眼色，赵月会意，迅速地转身离去。


刚刚出了花园的门，便有一把长剑横了过来，赵月一怔，随即看见一个年轻的军官板着面孔，拦在她的面前，他身上的盔甲在阳光之下闪着耀眼的光芒，长剑也是闪着寒光。


赵月心道小姐说的果然不错，真有人在这里候着，她心头冷笑，面上却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持剑站在花园门口？这可是堂堂的齐国公府，竟然敢在这里动刀动枪，不要命了吗？！”


那人声音冰冷，无丝毫感情：“属下奉了太子的命令，在花园把守，任何人不得进出！”


赵月面色一变，随即快速地道：“太子的命令？太子殿下为什么要有这样的命令？”


那军士冷笑一声，却并不回答。赵月又问了一句，对方那一把寒光闪闪的宝剑已经架在了她的脖子上：“不要再胡言乱语，要想活命就回到你的宴席上去，否则不要怪我剑下无情！”


赵月仿若受了惊吓一般，倒退了三步，转身打量了一眼这军士，随即又看向他身后那一排的士兵，眼睛珠子一转，脚下一顿，已是快速转身回到了李未央身边。李未央见她去而复返，不禁低声道：“怎么回事？”


赵月在她的耳边悄然道：“小姐猜得不错，太子殿下果然命令人将这花园重重守住，奴婢不能硬闯出去。”依照赵月的武功若是想要闯出花园，自然不难，可是如果她这么做了，就等于和太子的人起了正面的冲突。李未央很明白，太子在这个时候派人守在园子门口定然是要有所行动了，而齐国公显然也有所警觉，才会吩咐郭敦出来向李未央示警。只不过，齐国公觉悟的稍微晚了一步，李未央淡淡一笑，神色从容，吩咐赵月道：“既然不让你出去，那就闹点事情出来，让所有人都瞧见太子的所作所为，不就行了吗？然后，一切按照原计划行事。”


赵月听到这里，立刻明白过来，她微微一笑道：“是，奴婢这就去办。”说着她再一次转身离去。那军士这一回照样的在门口拦着，却突然听见赵月扯起嗓子叫了起来：“哎呀，你这是做什么？为什么要动手动脚？”


众人听到这一嗓子，齐齐向花园门口看来。那军士面上一白，随即怒声道：“你在胡说什么？”


赵月一副花容失色的模样，奔向了花园之中，那军士连忙要拔剑拦住她，可是赵月的身手岂是他能拦得住的？转瞬之间她衣袂翩飞，跌落花园之中，然后扑倒在李未央的脚下道：“小姐，你瞧！”


李未央看着她，冷声道：“你这贱婢，怎么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失礼，没有瞧见这么多的贵客在饮宴吗？”


说到这里，太子、齐国公和静王已经送了那宣旨的太监出来，所有人都是一愣，太子的脸色立刻有点不悦。


赵月用袖子掩面，仿佛受了委屈：“小姐，奴婢奉了命令去取您特意准备的寿礼来给众人欣赏，谁知就被这军士拦住了，他动手动脚的不说，还说是太子殿下命令他在花园中守着，不允许任何人出入！不由分说，您瞧，他竟然还向奴婢动手。”说着赵月一翻手腕，露出手背之上的抓痕。按照那军士的武功，当然伤不了她，这是她故意留下的“证据。”


李未央闻言轻轻蹙眉，随即看向太子道：“殿下，您怎么可以纵奴行凶呢？”


太子冷冷看了一眼那追进来的军士，那人立刻跪倒在地，“请太子殿下恕罪，属下办事不利。”


太子挥了挥手，道：“罢了，退下去吧。”


齐国公看到这一幕，心头已经证明了刚才那一种不祥的预感，不禁皱眉道：“太子殿下，您今日是来饮宴的，为什么要带这么多的士兵前来，又为什么要封住花园不让人出入，这是什么道理？”


太子微微一笑，刚才不过是个试探，若非你们心中有鬼，何必如此恐惧不安呢？他心中越发肯定郭衍就藏在郭家，打定了主意要搜查，面上从容地道：“齐国公不必惊慌，实在是我刚才得了别人的奏报，说到刺客闯入了齐国公府中。”他这样一说，众人都愣住了，尤其是那些娇滴滴的小姐们个个花容失色，立刻有人追问道：“太子殿下，那刺客真的就在这府中吗？”


太子点点头，一脸担忧：“自然，正是因为有人瞧见那刺客翻进了齐国公的院墙，所以我才命了这么多的护卫守在花园门口，不让陌生人进出。”


李未央淡淡一笑道：“哦？这么说太子殿下命人站在门口，是为了保护在场的诸位了？”


太子面上笑了笑，不动声色道：“自然如此，毕竟这是陈留公主的寿宴，我既想抓住刺客，又不想惊扰了诸位，所以才会让那么多人守在花园门口，一来防范刺客，二来，也是想要寻找机会捉住他。”


李未央眸光如冰似雪：“既然太子这样说了，那不知可否将我的四哥还回来呢？”刚才李未央已经得到消息，郭敦意图从花园后门离开，却被太子拘禁起来，果然可以说是准备周密，不允许他们将消息传递出去。


众人一听，面上都露出了吃惊的神色，刚才四公子急匆匆的退了出去，不是去旁边的厢房换衣服吗？见众人目光都看过来，太子就是一笑道：“四公子刚才是喝多了，我才吩咐人将他扶了下去，并无他意，若是郭小姐不信，大可以现在就去厢房看一看四公子是不是在那里呼呼大睡呢？”


李未央才不相信这个说辞，郭敦根本没有喝醉，他只是借着这个机会去后院报信，但是这个话当然不能当着众人的面说出来。李未央还没有说话，只听见郭澄微微一笑道：“太子一番好意，郭家心领了，只不过若是真有刺客，自然有我们府上的护卫将他捉拿，太子是客人，就不劳您费心了。”


太子叹息道：“这一次受伤的人是我的皇弟，我怎么能够袖手旁观，三公子不必与我客气。”


李未央瞧见这个场面，知道太子是打定主意要搜查，不过，她等的也就是对方踏入局内，当即看了一眼齐国公，随后沉声道：“殿下意欲何为呢？”


太子面上似是十分为难：“既然刺客出现在郭府，当然是将郭府整个搜查一遍，只不过陈留公主的寿宴，我实在不忍心破坏啊。”他这样说着，旁边立刻有人道：“太子殿下，捉拿刺客也是为了众人的安全，若是让他留在郭家反倒是伤害了陈留公主，不如就在郭家搜查一番，永除后患！”他这么一说，立刻就有不少人站起来响应，说起来也很容易理解，这毕竟是别人的家，搜查了也没有什么大事，若那刺客真的在郭府，他们才会有危险。


齐国公心中一紧，他已经知道太子是为什么来了，也猜到晋王殿下遇刺和这刺客藏匿在郭府之中的联系：“这么说来，太子殿下是要带人搜查我齐国公府了，若我说不可以呢？”


太子常侍阮萧山淡淡一笑道：“齐国公总没有窝藏刺客的理由吧？难道你与他有什么勾结不成？啊，难怪这刺客先是在你齐国公府门前意图行刺，然后又躲进府中，真是没有想到……”他的话没有说完，就被郭澄当即截断道：“请你谨言慎行，我齐国公府断然不会与那刺客有什么勾结！”


太子大声道：“如此甚好，不如就请三公子向大家证明一下，郭家与此事无关吧！”


所有人的眼睛都落在了郭家人的脸上，那神情之中有着怀疑，恐慌，以及不可揣测的恶意，这样的眼神，不禁让人如坐针毡。


陈留公主缓缓地站了起来，她已经明白了一切，此刻不禁轻声叹息，若是郭家坚持不让人搜查，就是向人昭告这一次晋王的刺杀与他们有关系。可若是让他搜查，就相当于将郭衍平白的送给了对方。郭衍如今还是钦犯的身份，郭家窝藏了他，这比窝藏刺客还要严重得多，太子打的果然是个好算盘！陈留公主正要开口阻扰，就听到李未央语声缓慢地道：“既然太子殿下这么忧心大家的安全，那就不妨好好的检查一番，也好安了众人的心。”


太子听了这句话，目光之中闪过一丝诧异，他没有想到李未央完全不在意，随即他盯着对方，几乎以为李未央设下了什么圈套，可转念一想，郭衍如今可就在郭府，这李未央的所作所为只怕是要让自己心生疑窦，以至于不敢随便搜查，他把心一横，冷声道：“既然郭小姐已经同意了，那就开始搜查吧！”


事实上，早在太子和郭家人说话的功夫，他的那些士兵已经向后院冲了过去，前后院之间负责看守大门的护卫坚守着，绝不肯轻易让出位置，为首的军官一声令下，那些士兵便拔出了寒光闪闪的长剑朝那些守院的护卫身上比划了两下，两方人立马缠斗在了一起，吓得无数婢女妈妈惊呼连连，还不断有人晕倒过去。太子毕竟早有准备，就在那些士兵冲过了第一道防线之后，便开始肆无忌惮进入郭家的后院好一通搜查。这些人不管不顾，见到人就搜查，还闯入院子里四处寻找着什么，甚至连仆从们的居所都不放过。


一个蓝衣的婢女早已在后院等候已久，见状快步走到了为首的军士面前低声地道：“军爷，我知道你们要找的刺客在哪里。”


那军官看了眼前的女子一眼，目光凝起，眼前的这个婢女正是郭家二少夫人陈冰冰身边的福儿，原本她应该随着陈冰冰一起回娘家，可是今日她却借口回来为陈氏收拾东西，从后门进了郭府。旁边有婢女和妈妈们看到福儿竟然要为那些士兵带路，面色都变了，谁都想不到这福儿竟然会做出如此背叛主家的事。


福儿并不理会其他人对她的怒目而视，一路领着士兵往后院的小院子走去，那是一处隐蔽的小院子，左右是一片茂密的竹林，前后只有三间屋子，看起来十分的简朴。早有士兵大声呵斥道：“你这丫头，怎么乱带路，这地方我们明明已经搜查过了。”


福儿冷笑一声，走到假山之后，早有准备一般转动了一下岩壁的凸起，随即一块巨大的假山从旁滑了开来，福儿示意来两名士兵，将这两块假山石头往左右用力一推，让缝隙变得更宽广一些，就见到原本假山所在的地方露出了一块石板。福儿又在地上摸索了片刻，上一回她只是远远瞧见，并不十分肯定，如今找起地方来还有几分费劲，足足花了一刻钟的功夫才找到关键所在，轻轻一击，青砖竟然突然分开为两截，露出了一截长长的地道，那地道十分的光滑，建有重重台阶，足足有数百级，隐隐可见其蜿蜒曲折，不知通向何方。


福儿得意地一笑道：“只要穿过这条地道，便是刺客的所在！”


在院子里面看到这一切的婢女和妈妈们，面色都是十分的惊慌不安，她们没有想到，福儿会出卖郭家的主人，更没有想道这里竟然真的有一条地道！这下祸事可是闯大了！福儿指着这地道，大声道：“你们还不进去？干站着等什么？”


那军官面上露出一丝冷笑，便一挥手让十名士兵鱼贯而入，一路进了那地道之中，就在这时候，众人只瞧见郭家的主人和其他的宾客们都赶到了这里。


太子见状，微微一笑道：“想不到郭府竟然还有如此隐秘的所在。”


李未央看到那地道已经被人发现，面上却并没有露出太子期待的惊慌之色，不过笑容恬淡：“瞧太子这话说的，谁家没有地道呢？”


太子冷笑道：“是啊，哪家都有地道，却并不是谁家都能藏着刺客的。”他的话音刚落，从地道之中陡然传来一声尖叫，太子面色一变，急忙道：“出了什么事？”


众人都向那地道瞧去，却见到不一会儿便有一个士兵灰头土脸地爬了上来，哭丧着脸道：“太子殿下，这地道里有机关，刚才我的人一进去就踩到了机关，掉进了坑中，把腿都摔断了！”


太子哪里想听这些，厉声道：“我问的是里面有没有抓到刺客？”


那士兵的脸色更加难看，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声音颤抖道：“太子殿下，里面什么都没有！”


太子脸色突然就变了，而那福儿却一下子脸色煞白，失声道：“不，这不可能，怎么会什么也没有？”


李未央却是轻轻一哂道：“是啊，怎么会什么都没有呢？这里面储藏着可是冬天留下来的冰块，专门用在夏日里镇西瓜的，难道你们没有瞧见吗？”声音不大，周遭听见这话的几个人，都是心头一凛。


众人不知所以，闻言不禁失笑，原来这地道里面竟然是一个地窖，里面藏着的是去年的陈冰，凡是大户人家总有这样的地方，这没有什么奇怪的。李未央又道：“哦，除了冰，还有四十坛酸辣白菜。太子殿下想要尝一尝吗？”


太子心头怒火熊熊燃烧，差点没被李未央不阴不阳的几句话气得背过气去，目光阴冷地盯着士兵道：“真的什么也没有？”


那士兵连连叩头道：“是，殿下，已经查看过，真的什么也没有。”


李未央目光冷淡地瞧了福儿一眼：“怎么？太子殿下是想要查找刺客吗？可惜这是我郭家的地道，却不知道这丫头竟然带人到这里来，她是二嫂身边的丫头，前些日子闯了祸被关了起来，刚刚放出来，一时疯了也是有可能的，可怜你们竟然不分青红皂白的相信她，哎，真是可惜，白费了功夫。”


她这么一番话说出来，太子的脸色更加难看，他一个眼色过去，那领头的军士大喝一声：“这贱人分明是故意蒙骗咱们，实在该死！”说完，毫不犹豫上去，手起刀落，福儿尖叫一声就要躲开，赵月动作很快，及时一挡，打偏了一点剑尖。正因这一偏，福儿被这一剑砍中了肩膀，倒在地上喘息了半天，兀自睁大眼睛，哀嚎不已。军士还要上去补刀子，却被赵月阻拦了，李未央微笑看着痛苦不堪的福儿，道：“太子殿下这是怎么了，杀人灭口么？”


太子心头更加恼怒，几乎恨不能把李未央一剑杀了，可惜在这种情况下他必须隐忍自己的情绪，只是冷声地道：“其他人呢？”


为首的军士道：“回禀太子，属下兵分四路已经去查看了，一会儿就有消息传来。”


太子冷哼了一声，他们的计划不会泄露，一定是郭衍预先得到消息隐藏了起来，可郭府四周他也都派人围得水泄不通，根本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他就不信会什么都找不出来！


很快，负责搜查前院的人匆匆而来，跪倒在地上：“太子殿下，属下已经仔细的搜查过，未见刺客踪影。”一路、两路、三路这么说，最后连第四路检查的人都回来了，面上都是十分的难看，显然是什么都没有查到。


太子完全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状况，他咬牙道：“你们可真的查清楚了？的确没有刺客？也没有其他东西？”他在说其他东西的时候咬住了重音，李未央冷冷一笑，面无表情地看着。


士兵们都低下了头，不要说是仔细，他们连郭家整个地皮都翻了起来，那些个犄角旮旯的地道都一个不落的找到了，可惜，不要说郭衍的人影，就连一根鸡毛也没有找到。


齐国公心头微松，冷冷地道：“太子殿下，你带着这些人闯进我家内院，又无中生有的编造罪名，说我家藏匿刺客，殿下啊殿下，你这是意欲陷害忠良！现在什么也没有查到，我倒是要问你一问，带着些人来到底是什么意思？”


太子面色一变，随即笑道：“国公爷莫要恼怒，我这也是想要为皇帝捉住凶手，有人密报说亲眼瞧见那刺客翻墙进来，我是怕惊扰了诸位才派人搜查。”


齐国公冷笑：“太子殿下真会说笑，若是那刺客真的进来，又怎么会找不到，若是殿下想要捏造什么莫须有的罪名，不妨现在就和我上殿去面君，也好在陛下面前证明我的清白！”


太子心头恼恨到了极点，面上却是极为懊恼，连声道：“不敢不敢，齐国公莫要怪罪，是我一时太过心急了。”事实上为了找到郭衍，太子的这些士兵可以说十分的卖力，哪怕是假山的缝隙都已经一一检查过了，而齐国公的书房更是按照太子事先的吩咐，整个搜查了一遍，确实什么也没找到。


齐国公笑容更加冰冷道：“对了，我夫人的卧房，女儿的闺房，还有我母亲的院子，恐怕还没有搜查仔细吧，要不要我带着大家去好好看一看，把那些藏在卧室里的地道都给你们翻出来，让你们好好瞧一瞧，可好吗？”


他这样说着，太子知道事情不妙，恭敬道：“齐国公不要生气，我这也是情急之下没有办法。”


齐国公嘲讽地笑了两声：“我们郭府历来忠于陛下，家中的地道是很多，但是都是用来存放一些没有用的东西，谁家没有呢？太子殿下若是以为我们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刺客，不妨将郭家的屋子都给拆了，好好检查一遍，免得将来有什么遗漏！”


“哈哈，”太子干笑两声，“国公爷真会说笑。”


齐国公沉下了脸，打断了他：“谁在说笑！今天是看在殿下的面子上才会让你们搜查，可却什么都没有搜出来！我堂堂国公府成了什么人都可以搜的地方！殿下，搜也已经搜了，难道你还真的要掀了郭家的房子，在这里放一把火吗？”


这就是在说太子在光天化日之下意图杀人放火了，这罪名太子可承受不起。他连忙笑了笑，神色十分勉强道：“是我行事不周，改日必将登门道歉，请国公爷和郭小姐见谅。”说着，他吩咐领头的军士道：“还不撤下？”


军士犹犹豫豫的，仿佛不想听太子的话，他凑到太子的耳边，低声说道：“都到了这一步，若是搜不出人恐怕传出去不好听。郭家的地道都是一个套一个，依属下看，不妨从这条地道挖进去，说不准还是别有洞天的。又或者对方刚逃不久，不妨将这方圆十里都搜查一遍，定能找到刺客，让他没处可躲。”


郭澄见到这位军士，神色阴冷：“唐将军，若是我没有记错，你是禁卫副统领之一，职责是拱卫京师，却没想到你成了太子殿下的私人护卫，他一声领下，你就丢弃了皇家的使命，带人到我郭府里来胡作非为了？”


那唐尧听了这句话，脸色顿时一变道：“三公子不要胡言乱语，我不过是奉命来搜查而已。”


郭澄似笑非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劝在场各位大人也好好管教一下身边的仆从，免得一不小心，这唐将军就会捉了你们的子侄硬说是犯人，然后治你们一个伙同谋逆的罪名！”


唐尧一惊，他没有想到这郭家的人嘴巴竟然如此的厉害，以至于他完全没有立足之地，他想到这里立刻后退了一步，闪到了城亭侯周贞的身后。


齐国公却不准备就这样轻松的放过他，他语气淡漠道：“城亭侯，我倒想好好问问你是怎么管理这十万禁卫的！怎么让你的副统领到我郭家来随随便便的搜查，又或者，唐将军是受了你的命令，特意跟随在太子身边的吗？”


他这么一说，连城亭侯周贞的冷汗都流了下来，他手上有十万禁卫，负责拱卫大都，守护皇室，唐尧是禁军的四位副统领之一，自然要听从周贞的号令，只不过这一回，唐尧奉太子之命搜查郭府，其实城亭侯是默许的，因为他早已觉得郭家声势太大，如今又没了陈家在一旁帮衬，是时候来分一杯羹。但这些话终究不好放在台面上讲，若是被陛下知道，必定疑心他和太子有什么勾结，不，甚至可能怀疑到秦王殿下的头上，这么一来，本来只是想要坐山观虎斗，就被一起拖下水了。城亭侯立刻瞪了唐尧一眼，狠狠给了他一个耳光：“还不跪下向国公爷请罪！”


唐尧立刻跪倒在地，把头埋得低低的，心头第一次涌上惶恐。


太子脸上已经是极度难堪，今日这样空手而归，父皇知道一定大发雷霆，再加上在城中搜查扰民，恐怕他回宫后会有苦头吃……心头掠过皇帝那一张阴沉莫辨的脸孔，太子心头一阵战栗，勉强道：“既然刺客不在郭府，那我这就告辞了。齐国公也不要恼怒，今日是我们失礼了，改日一定向你赔罪！”


齐国公冷哼一声，看也不看太子一眼，太子面上难看，狼狈地带着人离去了。众人看到这一幕，面上都有些讪讪的，尤其是刚才那些撺掇太子搜查齐国公府的人，更是灰溜溜地也一同离开。


齐国公回头看了李未央一眼，却见她对自己微微一笑，神情十分的平静，齐国公一直捏着的心，这才松了一口气。等到郭府将所有的贵客都送走了，齐国公连忙问道：“你二哥在哪里？”


李未央眼神清澈：“就在刚才，我已经将二哥转移到了别处，父亲你且放心吧。”


齐国公听到这话，却很快又觉得奇怪道：“你是什么时候发现太子要搜查国公府的呢？”


李未央微微一笑，平静地道：“我从很早开始就防这一日了，等到晋王殿下遇刺，太子吩咐禁军封锁大都，我就知道太子一定想要搜查整个齐国公府。”其实，应该是更早之前……


齐国公点了点头道：“那你二哥现在？”


李未央转头向赵月吩咐了两句，赵月微笑着点了点头，随即进入地道之中，不过小半个时辰，竟然和郭衍一前一后地走了出来。


齐国公面上一变道：“刚刚那个士兵不是已经搜查了地道了吗？”


李未央只是轻声回答：“这就要多亏了旭王殿下了，他在我们郭府不知道挖了多少层，一道门套一道门，就跟迷宫一样，莫说是那些士兵把房子拆了，就算是掘地三尺，也未必能把二哥找到。”唐尧所谓的继续挖掘，若是没有人指引，也绝对找不到郭衍。


郭夫人上前仔仔细细地看着郭衍，眼中涌出了泪花，“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刚刚被人放出来的郭敦快步走过来，他一把提起跌坐在地上的福儿道：“你为什么要帮着外人来害我二哥？”


福儿整个人瑟瑟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郭澄连忙道：“郭敦，你先放开她。”


郭敦恼怒地一把将福儿摔在地上，福儿的骨头都快被摔碎了，只能硬生生地忍着不哭出声来。郭夫人摇了摇头道：“真没有想到，冰冰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事情，衍儿毕竟与她夫妻一场，竟然丝毫不顾旧情，让这个丫头来害自己的丈夫！”


李未央叹息了一声，却是开口说道：“母亲认为是二嫂做的吗？”


郭夫人一愣，随即猛地转头看向李未央道：“嘉儿，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未央的目光落在了郭衍的身上，她轻声道：“二哥，你觉得二嫂是害你的罪魁祸首吗？”


郭衍面色沉寂，他一个字也没有说，只是低着头，若有所思地看着福儿。


郭夫人听到这话，越发的奇怪了，她上前一步，定定地看着李未央道：“难道这件事情还另有别情？嘉儿，这里都是自家人，你为何不将一切的实情说出来。”


众人正目瞪口呆地看着李未央，却突然有人朗声道：“她不愿意说，便让我来说吧。”转过头来，便看到一道修长的身影斜倚在假山之上，那一双琥珀色的眸子熠熠闪光，异常俊美的面容顿时叫在场的众人都黯然失色了，正是旭王元烈。

245 殊死一搏



李未央的目光在元烈的面上扫了一眼，语气却十分平静：“这件事情我觉得还是应该请二嫂来，当面说清楚比较好。”


齐国公看着李未央，只觉得她那一双清亮的眸子里似乎流露出一丝极端复杂的神色，他蹙起了眉头，眼前这件事分明是很清晰了，为什么嘉儿还会说出这样的话呢。他犹豫了片刻，出于信任，点头道：“既然嘉儿这么说，那咱们就请陈家人来，将此事弄个水落石出！”


李未央不再开口，郭夫人的目光愈发的疑惑，可是，无论她如何询问，李未央都没有透露一个字。


一个时辰之后，陈灵、陈夫人以及陈冰冰一同到了郭府。婢女送上了茶，随即便全都退了下去。齐国公看着陈灵，开口道：“尚书大人，这一回请你来可知道是为了何事吗？”


陈灵面上掠过一丝惊疑，难道郭家是为了追究这一次陈留公主大寿，他们没有来祝寿的过错吗？可是，郭陈两家如今已是彻底的交恶，他们陈家不来，郭家又有什么理由置喙？心里虽然是这么想，可是看到旁边面色苍白的女儿，陈灵咽下了这口气，脸上勉强带了一丝笑容道：“郭兄，今日我是另有要事，才……”


齐国公摆了摆手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陈灵疑惑地和陈夫人对视了一眼，这才开口道：“那么郭兄所指的到底是什么？”


特意把陈家人请到这里来……心高气傲的齐国公难道要对陈家人低头吗？就算如此，他也该只请陈灵一人，为什么要把其他人一起叫来？陈灵心头更加觉得奇怪，可是他在齐国公的脸上却是什么也看不出来，他顿了顿，继续问道：“还是为了郭衍和冰冰的事情……”话没有说完，陈冰冰却心头一跳，猛地抬起了头来。


齐国公叹了一口气道：“把人带上来吧。”立刻有护卫将一名女子扭送了上来，那女子跌倒在地上，却是一言不发，面色惨白的模样。陈夫人一下子认出了此人，不禁失声道：“福儿，你怎么会在这里！”福儿低下头，却是不敢去瞧陈夫人，肩膀上还是血流如注，狼狈不堪。


陈冰冰最为吃惊，看了一眼自己的贴身婢女福儿，又看了一眼齐国公，神情之中流露出一丝惊疑。


齐国公冷声道：“我想这个婢女你们应该是认识的，不需要我介绍了吧。”


陈灵当然知道，这福儿是陈家当年给陈冰冰陪嫁的心腹婢女之一，从小在冰冰的身边长大，如今又为什么会是这副姿态出现在郭府呢？陈夫人不禁沉下脸，呵斥道：“贱婢，难怪从今天一大早就不见人影，你到这里干什么来了！”


李未央目光冰凉，声音却十分柔和，叫人听不出她的半点心思，道：“陈夫人不必动怒，今天在公主的寿宴之上发生了一件事，陈夫人想必还不知道吧。”


陈家人的面色更加疑惑，显然还不知道郭府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郭夫人神情难得阴沉不定，道：“今天本来是公主的寿宴，可是晋王殿下却突然遇刺，又有人说起那刺客逃进了郭府，为此太子招来禁军将整个郭府搜查了一遍。”


陈灵心头一惊，向齐国公道：“此事当真么？”


齐国公深深吸了一口气：“不止如此，就在太子搜查刺客的时候，这丫头突然跑了出来，告诉那些禁军说我们郭家窝藏了郭衍在府中，并且还亲自为他们带路，一路找到了地道，指正我郭家窝藏钦犯之罪！”


陈灵额角青筋暴露，突突地跳着，他迅速转头，盯着福儿厉声道：“贱婢，你真的做了这种事！”


福儿突然失声痛哭，伏倒在地哀戚道：“奴婢也是为了二少夫人着想，少夫人自从回到陈家中，整日里都无法安枕，天天是以泪洗面，奴婢实在是气不过……”


陈冰冰猛地站了起来，脸色惨白地给了福儿一个耳光，直打得她半边脸都偏了过去，难得疾言厉色道：“你胡说八道些什么，难道我让你去陷害自己的夫君么！”


福儿咬牙，却是一言不发。


郭夫人因为刚才发生的事情，对陈冰冰也产生了一丝难以压抑的怀疑，冷声道：“冰冰，你为何还要惺惺作态！这婢女分明就是听了你的吩咐才来指正郭衍，我实在想不到，你竟然恨郭家恨到这个地步！窝藏钦犯——亏你说得出口！这钦犯可是你的丈夫！你的心肠，当真就如此的狠毒，非要我们全都命丧于此，你才高兴，你才解恨么！”


郭夫人一字字一句句如同刀锋一般，戳得陈冰冰心头溅血，她泪如泉涌，不敢置信道：“母亲，我是什么样的人，难道你不知道吗？这两年来我何曾有半点不尽心力？是，我是怨恨纳兰雪，我是不希望再见到她，可是郭衍是我的夫君，我为什么要害他，郭家是我的夫家，我又为什么要害你们，这对我又有什么好处！毕竟我还没有离开郭家，我还是郭家的一份子，不是吗？”


郭夫人冷笑一声道：“是啊，我也相信你也不会做出这样的事，可是事实摆在眼前，若不是因为有你的指示，福儿何至于会做出这样的事，她一个区区的婢女，怎么有这种胆子！”


郭夫人这一席话说出来，陈家人的脸色都是十分难看。陈灵对着福儿恶狠狠道：“你老实交代，可是你家少夫人吩咐你这么做！”


福儿只是大声痛哭，却是坚决不肯再说什么，一副委屈的模样。众人见她这样，不免都怀疑福儿碍于众人都在场，不敢背弃自己的主子，所以才一力承担下来。现在受到逼问，她又不禁害怕起来，才会一言不发。郭澄上前一步，目光如炬道：“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若是你不肯交代一切，今天你就别想活着走出这个大厅！”


福儿浑身一抖，牙齿开始打颤，目光惊恐地看着郭澄道：“三……三少爷，奴婢……奴婢……”她的话没有说完，郭澄已经厉声道：“你还不说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福儿像是终于忍受不住，一下子整个人都崩溃了一般，大声道：“是！是少夫人指使奴婢这么做的，奴婢是没有法子呀！”


陈冰冰听了这一句话，猛地跌坐在了椅子上，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福儿，失声道：“你……你这丫头，胡说八道些什么，我何时要你去害我的夫君！”她仿佛独自站在黑暗中，这个世界如此的寒冷，叫她几乎承受不了。


福儿却是哀哭不止，头在地上叩地砰砰作响，泣道：“少夫人，奴婢不想背叛你，可是奴婢也怕死！你从前那么喜欢二少爷，如今就更加的恨他，得不到他也不肯让纳兰雪取代了你的位置，所以你才会这么做！”说着，她转过头，额前已经是鲜血淋漓，不断地哀求道：“老爷，夫人！奴婢真的是无可奈何，奴婢也曾好好的劝说过二少夫人，可是她根本就不肯听从奴婢的劝告，奴婢是什么身份，又怎么能阻挠主子的决定呢，所以，奴婢拼着一死，也只好替主子跑这一趟了！”


李未央看着福儿唱做俱佳的表现，却是淡淡一笑道：“哦？事情果真如你所说吗？”


福儿看着李未央，只觉得那冷眸之中透出了一丝寒光，她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随即鼓起勇气道：“小姐，奴婢绝不敢说半句谎言，这一切的确是二少夫人吩咐奴婢所为呀！”


陈灵气得浑身发抖，他转过身去，狠狠给了陈冰冰一个耳光：“不要脸的东西！”


陈夫人心疼地搂过完全失神的陈冰冰，怒斥道：“你这是干什么，糊涂了吗！”


陈尚书冷笑一声道：“夫妻之间的纠纷，本是他们两人之间的事，她却闹到这个地步，简直是贻笑大方！你教出来的好女儿，现在还敢指责我！当初若非是你一力支持她，她又何至于在家里哭闹不休，绝食三日，非要嫁到郭家不可！嫁过来之后，不好好做人家的儿媳妇，却总是追究过去的事情，这也就罢了，不思悔改，竟然还命自己的婢女来陷害人家，难道真的要闹得夫妻离散，家破人亡，她才开心吗！这样的蠢东西，怎么会是陈家的女儿！”


陈灵字字如雪，酷寒如刀，陈冰冰看着向来疼爱自己的父亲一副疾言厉色的模样，却是完全的呆住了，她实在是想不到事情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为什么所有的人都在指责她，她到底做错了什么呢？她顾不得和陈灵解释什么，一下子扑到福儿的身上，死死抓住她的衣袖道：“这么多年来我对你不薄，你为什么要这样害我，我何时吩咐你做这样的事情！”


福儿被她摇晃得脸色越发苍白，似是十分惊恐道：“二少夫人，奴婢一心为您，现在您可不能对我见死不救啊！”


陈冰冰不懂福儿为何将这一切的罪过都推在了她的身上，她从来没有吩咐过对方去陷害郭衍，更加不曾让她在陈留公主大寿的时候回到郭家。她真的十分震惊，究竟是什么人给了福儿好处，竟然能让她如此反过来陷害自己。电光火石之间，过去的一切在她眼前一闪而过，她突然明白了什么，凄厉道：“福儿，你早就背叛了我！现在，你是和外人联合起来陷害我！”


郭家的其他人却是并不相信陈冰冰的表现，其实也不怪他们，郭夫人已经给了陈冰冰太多的机会，一次，一次，又一次，偏偏陈冰冰都让她失望了，以至于这一回她再也没办法相信这个儿媳妇。不错，过去的陈冰冰的确天真美丽，温柔善良，又十分的活泼，很是讨人喜欢。可是自从纳兰雪出现，陈冰冰就已经变了，她完全不像是以前那么的善良，为了驱逐纳兰雪，她做了很多的错事，以至于所有的人都开始讨厌她，希望郭家与陈家的这桩婚事从来都没有成真过。事到如今，郭夫人已经不再相信陈冰冰的任何一个字了，陈冰冰丢下了福儿，扑倒在了郭夫人的脚下：“母亲，我没有，我真的没有！”她的眼中满是悲伤，眼泪一滴一滴地滚落下来，打湿了她的衣襟，神情也是无比的痛苦，她想喊什么，可是嗓子已经哑了，怎么也喊不出来：“过去我的确做错了事，可是这一回，真的不是我！母亲，你相信我！”


郭夫人垂下了眼睛，看也不看她一眼。陈冰冰转过头，又抓住了陈留公主的衣摆，绝望地道：“祖母，看在冰冰这么久来服侍您的份上，为我说一句话吧！”


陈留公主无奈地看着她，陈冰冰年轻的脸上竟也透出苍凉之色，一只手向着她伸出来，满是祈求……陈留公主摇了摇头，终究只是开口道：“冰冰啊，你太让祖母失望了。我以为你是个善良的孩子，却没有想到你竟然会做出这么糊涂的事！郭家若是倒了，你陈家又岂能长久呢，中了别人的挑拨离间之计，你可真是个傻孩子！”


陈留公主这么说着，已经是一副绝对不肯相信陈冰冰的模样。陈冰冰无奈，转眼瞧见江氏站在一旁，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膝行过去，死死地攥紧了江氏的裙摆道：“大嫂，我是无辜的，你相信我！”


江氏怔怔地看了许久，嘴角忽然有一丝怜悯。不管陈冰冰做错了什么事情，江氏觉得自己都能够原谅她，因为同样是女子，她可以体谅对方那种心情。没有一个人能够容忍自己的夫君心中思念着他人。但这一次她真的做得太过分了，以至于如今祖母和母亲都不肯再原谅她，她又如何说自己相信对方呢。所以她一言不发，只是轻轻地挥开了陈冰冰的手。


陈冰冰没了支撑，一下子跌倒在地。她的目光在郭家每一个人的面上扫过，原先直冲头顶的悲愤此时都消退下去，比方才更深却更平静的一种绝望慢慢笼罩了她，因为没有一个人出声，没有一个人看她，没有一个人说相信她。此刻她已经是孤立无援，绝望到了极点，她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就在这时候，她突然听见有脚步声在耳畔响起，猛地抬起头来，却看见了一个最不可能出现在她面前的人。李未央将陈冰冰从地上扶了起来，柔声道：“二嫂，我相信你。”


陈冰冰看着李未央，她万万想不到，此刻站出来为自己说话的人竟然是一直维护着纳兰雪的小姑子。为什么，李未央不是十分同情纳兰雪吗，现在她怎么会无缘无故的开口帮助自己呢。陈冰冰看着李未央，一时不知该做何反应。


李未央深深地看了一眼陈冰冰道：“二嫂，你先站起来，坐到一边去。”


陈冰冰抓住了李未央的手道：“你真的相信我吗？”她的眼中充满了绝望，李未央此刻就已经是她最后的希望了。


李未央点了点头，神色平静道：“是，二嫂，我相信你。”


陈夫人赶紧过来将陈冰冰搀扶到了一边，看着李未央的神色之中除了震惊之外，还有一丝感激。她没有想到在郭家居然还有人能为自己的女儿说话，说实话，到了现在连她也不敢确定陈冰冰是否真的无辜了。因为她知道，自己的女儿对郭衍那是十分的痴情，人若是用情到了极处，做出什么样的傻事，都是不奇怪的。


郭夫人看着李未央道：“嘉儿，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李未央轻轻地一叹：“母亲，我相信二嫂虽然糊涂，但却不会做出今天这样的事情。”


郭澄不禁开口道：“可是，铁证如山！”


李未央摇了摇头道：“三哥，我说相信二嫂，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她深爱着二哥。”纳兰雪是情敌，所以陈冰冰才会动了除掉她的心思。可是郭衍呢，陈冰冰心心念念的要嫁给他，不惜一切代价，甚至以绝食相逼。可见她对郭衍爱得极深，嫁进来两年，陈冰冰做尽了一切，只为了让郭衍开心，为了让郭家的每一个人接纳她。这样的一个人，你可以怀疑她心思毒辣，也可以怀疑她不择手段，更可以怀疑她不是一个好人，但你绝不能怀疑她对郭衍的一片真心，这才是李未央相信她最重要的理由。所以，李未央看着众人，目光冷淡道：“就凭着二嫂对二哥的那一份真情，我相信今天这件事情与她无关。”


众人听到这里，神色都产生了极大的变化，郭夫人摇了摇头道：“不，嘉儿，你只是猜测而已，你二嫂做的糊涂事也不止这一桩了，这福儿可是她的婢女，除了她之外，还有谁能教唆这丫头做出这种事来呢。”


李未央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是啊，究竟是谁才会做出这样的举动，非要将郭家置于死地不可呢。”


郭夫人听了这句奇怪的话，只是看着李未央，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纯黑瞳子，不知道她究竟想要说什么。


李未央却没有回答众人的疑问，她只是看着门外，静静地道：“二哥，我想你应该知道一切，对不对。”


门外，果然见到郭衍缓步走了进来。


陈家的人见到了郭衍，面色都是一变，尤其是陈冰冰，她盯着郭衍，泪如雨下，几乎是已然痴了。郭衍看了陈冰冰一眼，目光最终却是落在了李未央的身上，神色极为凝肃：“是，我知道今天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了。”


元烈一直在旁边静静听着，在李未央阻止他说出一切之后，他目睹着眼前发生的经过，突然就悠然叹了一口气，却瞧见李未央微微一笑：“二哥，你愿意把一切都说出来么？”


郭衍轻轻地点了点头：“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早也应该做一个了断了。”他这句话说完，便吩咐人道：“去将纳兰姑娘请来。”


郭夫人听了，面色顿时变了：“衍儿，你这是做什么？”让陈冰冰和纳兰雪坐在一块儿么，这简直是他们无论如何也没办法想象的事情，发生了那样的事情，这两个人如今已经是势同水火了。郭夫人这么想着，刚要阻止郭衍，却见到他向自己摇了摇头。


郭衍神色凝重，认真道：“母亲，如今的局势，我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希望你不要阻止。”


郭夫人神色愕然，随即便沉默了。郭家的每一个人，都静静的等待着。此刻在这大厅之中，是一片的死寂，就连那福儿也是瑟缩在那里，一个字都不敢说了。不多时，便听见轻轻的脚步声，纳兰雪出现在大厅门口，她满身白衣，一步一步地走了进来。她只是向厅中的众位长辈从容行礼，随后她便看向郭衍道：“找我来有什么事么。”


郭衍深深地望着她，目光之中是说不出的复杂，他开口道：“是，我今日有话要说，你坐下吧。”


纳兰雪坐到了一边，却是离陈家人远远的，神色十分的平静，让人丝毫也瞧不出那一双静谧的眸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人都到齐了，元烈的目光在众人面上环视了一圈，却是轻轻一笑，看来这一场戏，今天终于演到了最高潮。


在众人的沉默之中，郭衍终于道：“那一年，我在战场上受了伤，又和自己的副将失散了。不得已，只能乔装打扮，化妆成普通的士兵，想要找一户人家养伤，后来收留我的，就是纳兰雪。在那三个月之中，我逐渐喜欢上了她，并且向她表白，原以为她不会喜欢我这么一个刀口舔血的人，可是最终她的回答却让我欣喜若狂。短短的相处，我们就已经私定了终生，这件事情，后来被纳兰家发现了，让我意外的是，纳兰老爷并没有责怪我，他默许了我和纳兰雪的婚事，只不过特意嘱咐我，不可以负了她的女儿。为了让纳兰家放心，我写了一纸婚书，保证一年之后，将会来迎娶纳兰雪，后来因为战事紧急，我就匆匆回到了军营之中。这件事情十分的隐秘，除了写信报给父母亲知晓外，我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但是后来因为母亲生病，所以我急忙赶回了大都，也就是在那时候我才知道，冰冰非要闹着嫁给我的事情。”


当郭衍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的神情已经带了一丝说不清的自嘲：“当时我闹得很凶，死活也不肯迎娶冰冰。有一天晚上我独自一人意图想要离开郭家，去寻找纳兰雪，可是就在那一天却是被母亲发现了。我以为她会责怪我，甚至告诉父亲，可她只是替我整理了行装，又塞给我银票，告诉我以后要好好的对待纳兰姑娘，不要辜负她，不管在何处生活，都不要再回到大都来。等我策马走出了二百里，到了天亮的时候，我才猛地惊醒，不能就这样离开大都，母亲可以放我走，是得到了父亲的默许，他们是出于一片爱子之心，同样的，我对郭家也负有责任，我不能那么自私，我必须为他们着想。我爱纳兰雪，可是我也爱郭家的每一个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的亲人，因为我而受到责难。所以，我给纳兰雪写了一封信，告诉她，我已经不能再娶她了。而后我就回到大都，迎娶了冰冰，后来发生的事情，其实你们都已经知道了。”


陈冰冰看着郭衍，那神色之中似乎有说不清的痛楚。


纳兰雪神色平静，她可以理解郭衍当时的心情，也可以想象他做出这个决定是多么的艰难。可是，她依旧不能原谅他。正因为这份不原谅，才促使他们走到了今天，如今，已经再也回不了头了。


李未央看着郭衍，忽而笑了，她五官十分的美丽，鲜少有尖锐的表情，可是此刻唇角轻轻一扬，却是笑得异常冷酷。在那冷酷的笑容之中，薄唇扯出优美的弧度，一字字尽是冰凉：“二哥，害你的人是谁？”


郭衍的脸一下子变了颜色，他垂下了眸子，一言不发。


“二哥，事情刚刚发生的时候，我猜你就知道了一切，可是，你却什么都不肯说，是因为你对这个人十分的愧疚。你——早就猜到是谁吧。”


郭衍叹了一口气，他几乎不能抬起头来看向自己的妹妹，其实，他知道的并不多，是直到今天，他才敢确定心中的猜测。


李未央缓缓地走了过去，长长的裙摆在地面上划过，她平视着对方，冷声地道：“二哥，我希望你将一切都说出来，将你心头的怀疑说出来！”


面对如此咄咄逼人的李未央，就连郭衍也不禁颤动了一下。


郭夫人充满疑惑地看着李未央，她根本不明白李未央为什么突然这样逼问郭衍，她开口道：“嘉儿，你究竟和你二哥说什么，为什么我都不明白呢？”


李未央转过了头，她的声音变得极为冰冷，甚至隐隐压抑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愤怒，她开口道：“能够让二哥如此愧疚的人，能够让他明知道一切却不肯说出来的人，这大厅上，还有第二个么！”


众人的目光全部唰地一下落在了纳兰雪的身上，纳兰雪并没有被李未央的气势吓到，她只是微微一笑道：“郭小姐的意思，是在怀疑我吗。”


郭夫人吃了一惊，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按捺不住地道：“嘉儿，你这怀疑是不是也太匪夷所思了。”


李未央却没有看向其他人，她只是盯着纳兰雪：“纳兰雪，每一个人做事都有自己的理由，可是当一切的真相被拆穿的时候，至少要有承认的勇气。怎么，你敢做却不敢当吗。我刚才所说的一切，到底是什么意思，你心里最清楚了！”


她轻轻的一句话，却令得纳兰雪呼吸一窒，随后静了下来。纳兰雪望着李未央，目光之中流露出一丝笑意，只是那笑容却是说不出的淡漠。很久之后，她才开口道：“你果然是个很聪明的女子，世上什么事情都瞒不过你的眼睛。好，那我想看看你究竟知道了些什么，说吧，将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


李未央深吸了一口气道：“我是以为自己很聪明，所以我才相信这世上没有人能够欺骗我，可是我现在才知道，原来我错了，从一开始你遇到我，为我治病，就已经是一个圈套了。不，或许还更早一些，从太医在我的药中动了手脚，到我的病情加重，到你遇到我，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戏，是么。”


郭夫人完全震惊地看着李未央，就在不久之前，李未央和纳兰雪感情还是十分的要好，如同至交好友一般，可是现在李未央口口声声的指责，让郭夫人根本就没办法反应过来。随即，她的表情一瞬间就变成了愤怒：“纳兰姑娘，嘉儿所说的是不是真的？”


纳兰雪轻轻地一叹：“郭小姐错了。”


李未央扬眉：“我错了，哪里错了。”


纳兰雪只是平和微笑道：“事实上早在草原之行前，我就已经注意到了你。”


她这样轻轻的一句话，将整个大厅的气氛变得十分的阴沉肃杀。


李未央的眼底闪过一丝异色，然后慢慢地笑了起来：“原来是这样。”


纳兰雪静静地望着她，脸上从始至终是带着笑意的。


李未央又继续说下去，她的表情看起来十分的镇定，但此刻缩在袖里的手指也在不受控制的握紧了，声音宛如缠绕在地底多年的种子，挣扎着终于浮出了地面：“你替我治病，然后寻来郭家，明明知道二哥已经娶了妻子，却还是转身就走，故意引起我对你的好奇，诱我追踪而去。然后，还安排了与裴徽的相识，故意和他联合起来演了一场戏，让我以为裴徽意图利用你来打击二哥，打击郭家。接着，我信以为真地去收买你、安抚你，你接受了我的好意，又在我面前撕毁了婚书，自然是为了博取我的信任。可笑，我竟然相信了你，还送给你一座药堂，这样，你便可以名正言顺的留在大都。”


就在李未央说话的时候，外头却突然轰隆隆的一声，突然响起了雷声，惊动了所有人，紧接着雨水轰然而下，像是要倾倒所有的愤恨一般。整个大厅都静悄悄的，所有的人都词穷声哑，唯一一个说话的人，则是满腔恼怒。


这时候李未央只觉得心头十分的愤怒，在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人可以欺骗她！从来没有！可是偏偏她却相信了纳兰雪，甚至她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现在还能保持这样的平静，平静得就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般！她的声音越发冷凝：“为了取信于我，你确实花费了一番心机，甚至不惜让那裴徽来陪你演戏，好一出苦肉计呀，使得我主动将你留在眼皮子底下监视。然后，便是五哥的受伤，甚至连那逍遥散都在你们的预料之中，你们的计划一步一步地推动着我，让我鬼使神差地去请了你，一点点地主动去靠近你。这心思的把握，分分寸寸丝毫不差，如此缜密，实在是叫我叹服！”


郭夫人完全愣住，她看着纳兰雪，实在想不到这一切竟然都是一个阴谋，一个陷阱，而且这纳兰姑娘，根本不像是这样心急叵测的人啊！然而，李未央要说的不止如此。


“等你为我五哥治好了病，我自然会对你感激涕零，原本的三分好感，也变成了八分。这时候，你再故意设计陈寒轩上门挑衅，让我二嫂知道一切，依照陈冰冰的性格，她会做出什么来，其实早就已经很明显了。你让这个丫头——”说着，李未央的手指指向了旁边一直不做声却面色惨白的福儿，道：“你让这个丫头在二嫂的身边不断的挑拨离间，疏远二嫂和郭家之间的关系，把我们每一个人都变成她的敌人！然后便可以诱使二嫂对你动手！我早该想到这一点，二嫂只是驱逐你出京，她并没有想要你的性命，如果她真的想杀你，凭借陈家的财力，哪怕有我护卫的保护，你也未必能逃出生天，更何况还那么巧合，居然让你遇见了元烈！一次一次逃脱！这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的事情呢！我真的很想知道，你是如何才能安排的如此天衣无缝，不露痕迹！”


纳兰雪淡淡地一笑：“不是天衣无缝，不露痕迹，而是刚开始，你就对我产生了同情，所以你相信我，不是么。”


李未央想要冷笑，可惜唇角还没有扬起，就变成发不出声音的一记叹息：“是，接下来就是你受了重伤，让我对你的同情一下子攀到了巅峰，与此同时，我也就更加的怨怪二嫂，不能原谅她。站在我的角度，我本可以不参加这样的事情，可是人都有怜悯之心，都有义愤之心，或许，你正是挑动了我那一颗心的人，以至于我完全站到了你这边，甚至一叶障目，看不到二嫂的痛苦和挣扎。再然后，就发生了二哥的事，他被人构陷，说是他杀了主帅，又带着十万人意图叛逃。是你们逼着他回到大都，又一步步地逼着他藏回郭家。”


“哦，对了，上次那一件事，在别院里你刚刚见完了二哥，随即便有人搜查了那座别院，这事情做得太过明显，二嫂当然会怀疑你，误以为是你所为。你正可以反过来利用我的多疑，利用郭家对你的善意，将一切推到二嫂的身上，说她是因为嫉妒，才会诬陷于你。这样一来，我们对于二嫂的耐心也就消失殆尽了。等到二哥发现一切，知道你的委屈你的无奈你的痛苦，他当然不可能再和二嫂继续这段婚姻，等到二嫂离开，就是你动手的最好机会，我说得对么？”


李未央一字一字，而那福儿却像是被勾起了什么恐怖的记忆一般浑身颤抖着，呼吸一下子急促了起来。


纳兰雪轻轻地一笑，就在这时候，只听见轰隆隆的一声，电闪雷鸣的瞬间，闪电几乎照破了窗纸，仿佛连每一个人的心也跟着裂开了一般。倾盆大雨哗哗而下，只听见纳兰雪的声音极为沙哑，每个字都是从齿缝里逼出去的一般：“你说得不错，可是，你有证据么。”


李未央笑了，笑容里是比纳兰雪更为镇定的冷漠：“其实早在太子搜查了郭府却是一无所获之后，你不就应该知道事情早已败露了么，又何必问我证据呢。”


齐国公开口道：“嘉儿，你到底有什么证据？”


李未央看向旭王元烈，元烈微微一笑，从袖中甩出了一封书信，“啪”的一下落在齐国公面前的桌子上。齐国公抽出了书信，仔仔细细地看完，面色却是一下子变得极为苍白，他看着元烈，声音有一丝颤抖道：“这……这是何物？”


元烈只是一笑，眼神冰冷道：“这封书信本该在齐国公的书房被太子的禁军搜出来，好在我及时下手，悄悄地藏起了书信，以至于他们一无所获，你说，若是被太子发现了这封书信，郭家会如何呢？”


郭衍咬着牙，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不看任何人，也不想听见任何的声音，仿佛已经变成了一尊石像一般。


齐国公的脸色是前所未有的难看，郭夫人充满疑惑地上前看了一眼那信纸的内容，陈留公主连忙道：“究竟是什么？”


郭夫人的声音也在颤抖，道：“是国公爷和赫赫国君之间来往的密信，还有印信……”


陈留公主手中的茶杯一下子摔裂在地上，声音整个都在打颤，不敢置信：“你们说的是什么，怎么可能！”


陈灵却是明白了一切，他目光冷凝地看向了纳兰雪，冷冷道：“看来，是这位纳兰姑娘将这封书信放在了齐国公府的书房，意图诬陷国公爷和赫赫有勾结。”这样就能解释郭衍为什么要谋杀主帅，甚至带兵叛逃了，这等于是昭告了天下，齐国公府有叛国之嫌！


这句话说完，大厅之中所有人的表情都是极端的凝重，每一个人都用极端陌生的眼神看着纳兰雪。尤其是郭夫人，她根本就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个地步，所以，她握紧了自己的拳头，身体摇摇欲坠。


只听见李未央轻声道：“若要藏这封书信，这个人必须在郭府，若要知道二哥藏在地道里，这个人也必须在郭府！往日里书房守卫森严，寻常人很难得手。而事发之时，太子带着人来搜查刺客，所有的郭家人第一个念头就是要去保护二哥，绝不会想到有人会趁乱在书房藏下这封书信，以至于给了纳兰雪可乘之机。她正是趁着这个机会，将书信藏在了书房，意图让禁军找到！我们所有人的心思都在二哥身上，没有人会注意到她的举动，这就是最大的漏洞。我之所以不怀疑二嫂，是因为她并没有机会这样做，因为她早在数日之前就离开了郭府，试问她如何藏下这封书信呢！能够这么做的人，只有纳兰姑娘一个了！”


李未央说到这里，声音已经是冰寒到了极点。此时窗外的风雨像没有明天一般的肆虐着，豆大的雨点敲打着窗户纸，让人觉得下一刻那风雨就会破窗而入。这个夜晚，整个大厅陷入一片死寂，空气变得彻骨的冰寒，所有的人都久久不言。


突然的，纳兰雪笑了起来，笑声悠然，接着一点点变成了自嘲，冷笑，最后是放声大笑，所有人都向她望了过去，只见到纳兰雪笑得几乎都坐不住了。

246 冷酷到底



众人瞧见纳兰雪笑成这个样子，面上都是无比的惊讶。尤其是陈夫人，她怒视着眼前的女子，想到自己女儿所受的一切苦楚都是她在背后捣鬼，不禁心头更加愤恨，怒声道：“你到现在还不知道悔改，简直是狂妄至极！”


纳兰雪根本连看也不看她，只是径自盯着李未央，微微一笑道：“早在我来之前，就知道嘉儿你十分的聪明。”她这时候已经不再称呼她为郭小姐，而是像从前一般称呼她为嘉儿。


这两个字让李未央轻轻地一震，目光笔直地看向了纳兰雪。


纳兰雪明知道一切都已经败露，可是她却丝毫也不慌乱，依旧神色镇定，目光轻盈，淡淡地道：“你说的没有错，一切都是我计划好的，从在青州的时候开始我就是蓄意接近你。”


李未央摇了摇头道：“不！这计策高明就高明在——不是你来接近我，每一次都是我主动找上你的，不是吗？”


纳兰雪盯着李未央如同寒冰一般的眸子，默默出了会儿神，然后幽然一叹道：“不错，我所做的一切正是为了诱使你找上我、相信我，一步一步地走入我的陷阱。”最终，她看着李未央，扬唇一笑道：“好在，你没有让我失望。”


李未央的神情瞬间变得异常冰冷。


这时候，窗外的雨声愈发大了，重重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纳兰雪已经站起了身，脸上的伤疤为她的笑容添上了一丝莫名的古怪。


“现在，既然你们什么都知道了，又预备如何处置我呢？”她的话回响在静谧的大厅之中，恰好天空一记雷霆闪过，照得她的脸竟然显露出一丝异常的凄厉。


李未央下意识地上前走了一步，近似于固执地道：“我想知道为什么！纳兰雪，我对你不薄，所以我有权利知道，为什么？”


纳兰雪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她笑了笑，勉强道：“到了这个地步，为什么你还这么执着呢。知道为什么又有什么用处？”


李未央却很坚持，无论如何她都不相信纳兰雪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因为这个人是那么的善良，那么的温柔，哪怕别人欺到她头上，她都一样要坚持那些愚蠢的理念到底。李未央从不肯轻易相信任何一个人，唯一的一次信赖，换来的却是赤裸裸的背叛。所以，她比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迫切的想要知道原因。


纳兰雪看着固执得完全不像是原本模样的李未央，眼底闪过一丝怜悯，声音也一下子变得坚定起来：“好，你想知道为什么，那我就告诉你。我犯了错，违背了父母亲的意愿，他们将我赶出了家门。”


郭澄听到这里望着对方，不敢置信道：“你不是说是你主动离开了家，要去寻找二哥的吗？”


郭衍这时候也看着纳兰雪，却是眸光如雪，一言不发。


纳兰雪微微一笑道：“不，不是我主动离开的，是我的父亲赶我离去。因为我太不争气，有辱家门，也是因为我死活也不肯同意他们另外为我定下的亲事，所以，我离开了纳兰家，到处漂泊。足足有半年的时间，我都没有回家。半年之后，我还是没有找到郭衍，却已经觉得十分疲惫了。我想应该回家去一趟，父母亲纵然对我还有怨恨，想必在岁月中也被冲淡了许多，我想念我的母亲，我以为等我回去的时候，她一定会原谅我。可是，当我到了家门口，却见到纳兰家的大门紧锁，上面的红漆剥落殆尽，连墙角都已经结满了蛛丝，仿佛已经很久没有人打理了，而家中老仆领着我去见的是灵牌。后来我才知道，在我离开纳兰家两个月之后，不知是谁传了错误消息回来，说我已经在外面殒命了。母亲受不了这个打击，先行病去了，父亲接连丧女丧妻，年岁又大了，痛极伤了身体，一个月后，也就追随母亲而去。”


众人吃惊地听着这些话，完全都愣住了。


“可怜，他们两个人临了，连送终的人都没有。这一切都是我的错，若非我执意要等候郭衍，若非我誓死遵从我们的诺言，若非我离开家到处去寻找他，我的父母也不会活生生的被我气死。慈爱的母亲到最后都没有见我一面，而我的父亲最终只留下了屈辱和悔恨。”


这样说着，纳兰雪却一滴眼泪也没有落。这两年来，她已经不再流泪，那些记忆闪电般的在头脑中闪过，那样的屈辱，那样的背叛，那样的痛苦。等到她得到郭衍的消息，才发现对方根本已经娶妻，早已经忘记了对她的誓言，她怎么能够原谅他呢？不，纵然她原谅了郭衍，她也不可能原谅自己。


李未央直直地凝望着纳兰雪的眼睛，轻轻道：“这就是你的原因吗，为了替你的父母报仇，为了替你自己报仇？”


纳兰雪发出一声嗤笑道：“是啊，难道我不能为自己报仇吗。”


这个理由很充分，李未央深知纳兰雪完全应该为自己讨这个公道，毕竟，她的身上背负着两条人命。


在此时，纳兰雪已经继续说下去：“不光是我的父母，还有纳兰家族其他的人。”


郭衍心头一跳，他猛地看向纳兰雪，失声道：“你是说……”


纳兰雪却不看他，只是淡淡道：“我在家乡又停留了两个月，原本想要守着父母的坟墓就此终老，为他们守灵，也为我自己赎罪。可是就在这时候，却有一伙叛军闯进了我的家乡，将纳兰一族整整两百零八口诛灭殆尽，妇孺孩子，一个都没有放过，唯独上山采药的我，逃过一劫。后来我才知道，是当年我救了你的行为被那叛军的首领知晓，他是专门找我纳兰一家报复的。因为你诛杀了他的三个兄弟，所以他要用纳兰一族来抵命。”


纳兰雪的目光落在郭衍的身上，一字字道：“我为什么不能报仇？郭衍，当年你答应我的话，做到了那一条？两年，我在外面整整流浪了两年，缺衣少食，受尽了屈辱，是谁让我变成那样的，又是谁答应我的一切，都全部推翻了？好，既然是我做错了事情，我可以承担后果，因为我信错了人！可是，我的父母有什么罪过，我纳兰一族又有什么样的罪过，为什么要别人替我承担这苦难！郭衍，我最痛恨自己的就是当年救了你，也因为这样，我所受过的苦难，我要一点一点的讨回来！你欠我的，你一生一世都亏欠我！”


众人望向纳兰雪，就只是震惊地看着。郭夫人没有想到，在纳兰雪行为的背后，竟然还藏着这么多的恨意。父母的逝世，家族的覆灭，对纳兰雪而言是多么大的打击，她一个弱女子，四处寻找郭衍却求而不得。等她得到郭衍的消息，却是他已经为了家族利益，迎娶了陈冰冰。她怎么能够不恨呢，换了任何人，只怕都不会原谅郭衍的。


郭衍忍不住苦笑，低声道：“这就是你要报仇的原因，我都明白了。”


纳兰雪却勃然叱道：“不，你不明白！因为我太过痛苦，因为太过沉重，明明一切都是我的过错，为什么要惩罚我的父母和亲人，你告诉我，为什么！老天爷为什么要让我遇到你，又为什么要让我救你，甚至还让我们相识相爱，以至于出了那一纸荒唐的婚书！”


郭衍仿佛被她最后一句话给击中了，他的心头痛苦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冰冰缓缓站了起来，她咬牙道：“纳兰雪，夺你丈夫的人是我！要恨，你就冲着我来好了，一切都是我的过错，跟郭家没有关系！是我逼着郭家，让他们娶我进门的！”


陈夫人一听，顿时着急了，她连声道：“女儿，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当初这件事情，根本你就不知情啊！”


纳兰雪冷笑：“是啊，陈小姐其实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你是最无辜的，也是最开心的，这两年来你高高兴兴的做着郭家的二少夫人，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这一切本该是属于我的！你不过是鸠占鹊巢，夺走了别人的幸福，夺走了别人的爱人！你现在，又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和我争论谁对谁错呢！”


陈冰冰望着纳兰雪，她知道对方说的没错，自己一个字也没有办法反驳。到这一刻，她才知道自己错了！而且错得太离谱！若她当时不那么爱这个人，不做出那么愚蠢的举动，如今的郭衍和纳兰雪一定会是一对美满的夫妻，因为郭衍真心爱着纳兰雪，而纳兰雪又是如此的美丽，聪明绝顶。没有陈冰冰，纳兰雪就是名正言顺的郭家二少夫人，可是多了她一个人，这局面整个就不同了。


陈夫人却是全然站在了陈冰冰的一边，她对着纳兰雪道：“纵然你有怨，你有恨，又什么要将一切冤枉在我女儿的身上，她并没有想要谋杀你，不是吗？”


纳兰雪微微一笑道：“她心地不够狠毒，曾经想要杀我，可却总是下不了手，既然如此，我就借她的手博得郭家人对我的好感，完成这一场戏，又有什么不对？”


陈夫人看着对方，心头不禁骇然，这个叫纳兰雪的女子，太过的聪明，太过的狡猾，以至于自己的女儿莫名其妙就上了对方的当，变成了牵线的木偶，在对方手上任由她揉搓。最可恨的却显然是那跪坐在地上的福儿，她背弃了自己的主子。陈夫人火从心起，三步并作两步，转瞬间已经到了福儿的面前，狠狠给了对方一巴掌：“吃里扒外的东西，我女儿有哪里对不起你的，你为何要这样的背叛她，跟外人勾结起来！”


福儿的眼睛一下子红了起来，紧紧揪住胸前的衣襟，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她没有想到事情会落到这个地步。原本她以为，只要郭家被搜查出了谋反的证据，一切都会迎刃而解，谁也不会追究她的责任，而她想要的荣华富贵也就唾手可得了。可是她没有想到，最终竟然是这么一个结局，她下意识地向后爬了两步，就在这时候却突然啐了一口黑血出来，然后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陈夫人吓了一跳，李未央上前一步，厉声道：“赵月，看看是怎么回事。”


赵月上前探了探福儿的鼻息，这才回过头来面色凝重道：“小姐，她已经死了。”


众人面上都掠过一丝震惊，李未央缓缓道：“是中毒吗？”


赵月郑重地点了点头：“不错，是中毒，而且看样子是服下多时，根本就没救了。”


李未央叹了一口气，这就是杀人灭口了，她冷冷一笑，转过头看着纳兰雪，衷心佩服：“你下手真是干净利落，不留把柄。”


纳兰雪笑了笑道：“从她答应背叛自己的主子开始，就应该知道她想要的荣华富贵没有一样能到手，唯一付出的只是她愚蠢的性命！”


李未央看着纳兰雪，她深知收买福儿的绝不是眼前的人，而是另有其人，只不过福儿的死早已在纳兰雪的意料之中罢了。或者说，从最开始郭家人的每一个反应，纳兰雪都已经猜到了。她甚至精准的测算出下一步要怎么做，如何调整才能进一步获得郭家每一个人的好感和信赖，在这一步一步的谋划之中，她已经取代了陈冰冰，成为郭家人心中最理想的儿媳妇。


福儿在明，根本就是用来吸引李未央注意的一个活靶子，而眼前的纳兰雪，才是那人手上最重要的棋子。


李未央终于笑了笑，声音冰冷道：“纳兰雪，我很佩服你，真的，为了取信于我，你不惜身受重伤，甚至于毁掉自己的容貌，这样的决心和毅力，绝不是一般的女人能够做到的。”


纳兰雪只是笑，笑得眼泪都快流下来了，她的声音有一丝迷离，又有些说不出的怅惘，道：“嘉儿，你是不是很恨我？”


李未央望着她，毫不容情道：“是！从前我有多么的喜欢你，多么的信赖你，现在就有多么的厌恶你！这一点，早在你决定背叛郭家之前，就应该知道了不是吗？”


纳兰雪微微一笑，是啊，她其实早就知道了，只不过当她跪在父母的灵位之前，看着沙漏流淌，岁月消隐，最终还是知道自己错了。什么都不再顾虑，什么都可以放弃，一心一意想要找到郭衍，从此与他远走天涯，再不回来。可是转瞬之间，她已经失去了父母，失去了族人，失去了所有的屏障。


她才知道原来自己当年是多么的天真和愚蠢，个人的力量，怎么能够抵得过家族呢，她不是输给了陈冰冰，她是输给了郭衍，输给了郭衍所在意的郭家，输给了这里的每一个人。


郭衍望着纳兰雪，眼里是压抑的痛苦。他义无反顾地背叛了纳兰雪，背叛了自己的诺言，在家族和纳兰雪之间，他毅然而然地选择了前者，告诉自己说他可以爱陈冰冰，可以过正常人的生活，可以像寻常人一样，对自己的妻子保持忠诚。可是他发现，这只是在不断的压抑自己，而后，一如既往爱着纳兰雪，他没有办法和陈冰冰所谓幸福快乐的生活在一起。但是，他现在已经失去了向纳兰雪说明一切的立场。


李未央静静地看着他们两人，所谓的联盟，所谓的互相帮助，背后真相是那样的赤裸和丑陋，陈家人硬生生的逼着郭家迎娶了陈冰冰，可是结果呢，陈冰冰在哭，纳兰雪在笑，郭衍只是沉默。


在李未央的眼中，这三个人都已经被毁灭了人生全部的幸福。


陈夫人看到这一幕，纵然她再如何狭隘自私，也不忍心继续指责纳兰雪，对方失去的远比冰冰要多。她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自己女儿的头，陈冰冰下一刻就抬臂抱住了她，将头埋入她的怀中哭得泣不成声，那泪水顺着衣料很快的扩散下来，几乎将陈夫人的胸前都打湿了。


纳兰雪冷冷地看着陈冰冰，看着她痛苦，突然挑眉一笑，笑得满是恶意：“很痛苦吧，很难受吧，哭吧，尽情的哭吧！反正，你的人生也只能到这里了，我就是来报仇的，怎么样？我就是要郭衍死，你又能如何？我就是要让整个郭家为我纳兰一族陪葬。现在，你们已经知道了这一切，可是你们并不能更改这件事情的结局，虽然太子这一次仓促离去，可是郭衍的罪名却是无论如何都洗脱不掉！到时候，自然会有人出来指证他，你们郭家没有办法保护自己的儿子，也没有办法维护百年的名声，注定了，郭家要毁在我的手上！”


此刻，在纳兰雪那一张苍白的面孔之上，眉眼显得更加深黑，那去除不掉的伤疤，在她的脸上拼凑出一种极致的美丽，那美丽，动人心弦，却也冰寒彻骨。


元烈看着这一幕，却是叹息了一声，他静静走上前去，握住了李未央的手，轻声道：“不要难过。”


只是这四个字，李未央的身体却是抖动了一下。外面大雨倾盆，大厅之内李未央肌肤如玉，面色凝重，有一种说不出的悲伤，美得不是令人心动，而是令人心悸。


元烈几乎能够体会李未央这样的心情，因为她是那么的相信纳兰雪，甚至于将她当做好友。过去，在孙沿君丧命的时候李未央也曾很愤怒，但那种愤怒并不是因为背叛，对于李未央这样一个多疑的人来说，她很少信赖什么人，也很少喜欢什么人，这一次，她是主动的亲近纳兰雪，相信她，帮助她，甚至在不知不觉之中，将她看做人生的知己。这也许是因为纳兰雪和李未央的性情之中有几分相似，让李未央逐渐放下了心防。这么多年以来，除了元烈和郭家的人以外，再没有人能够打动李未央了，可是纳兰雪竟是如此的不珍惜，硬生生的伤了未央的心。


所有伤害她的人，他一个都不会轻易放过！元烈目光阴冷地盯着纳兰雪，他的心中已经开始转动着所有恶毒的念头，想要将眼前的女子送入地狱。


陈冰冰的心中茫然一片，终究止住了哭泣，因为她知道在场的众人之中，她是最没有资格哭的那一个，因为一切的苦楚都是她带来的，而对于情敌的嫉妒，使得她忘记了自己善良的本性，忘记了对于郭衍的爱。真的喜欢一个人，应该是成全而不是占有，她早已经忘记了这句话，变得充满了妒忌，变得无比可怕和丑陋。如今，她已经没有办法再面对自己，也没有办法面对眼前的两个人了。


纳兰雪突然看向了李未央，她定定一笑，道：“嘉儿，在这件事情上我从来没有后悔过，但是，我对不住你，因为骗了你。从一开始，我就是有预谋的在接近郭家，接近你，让你一步步的把我当成你的朋友。我知道，这样很伤你的心，我娘曾经说过，让别人流泪的人，终有一天自己也会流泪的。她说得不错，看到你难过，我也很不高兴，甚至于到了现在没有报复成功的快感，一丝一毫都没有。”


李未央看她神情非常奇特，心中惊疑不定，上前一步道：“纳兰雪……”


纳兰雪转过头去，低声道：“不管你信还是不信，我很高兴能够认识你，可能，我是你人生之中最坏的一个朋友了吧。也许你会后悔，希望从来也没有认识过我，但在我的心底，你永远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知己。”


李未央自觉心硬如铁，可是听到这样的话，心也不由自主颤动了一下，她刚想要说些什么，可是纳兰雪已经向郭衍笑了笑，开口道：“郭衍，你可不可以过来。”


郭衍看着纳兰雪，下意识得站了起来，旁边的郭澄却一把拦住了他：“二哥，不要过去，谁知道这个女人还要做什么！”


在郭澄的心中，纳兰雪是一个骗子，她欺骗了他们郭家的每一个人，而他此时也对对方充满了怨恨。尽管他也知道，纳兰雪是因为有苦衷才会一步一步走到了如今，可是，他还是没有办法原谅一个对他们撒谎的人，一个背叛了郭家的人！


李未央却隐隐觉得纳兰雪的面色有些不对，她立刻向郭衍道：“三哥，这是他们之间的事！”还没有说完，郭衍早已经挣开了郭澄，走到纳兰雪的身边，却在五步开外停住了。


纳兰雪微笑着看他，慢慢地坐到了椅子上，笑道：“郭衍，我希望你答应我一件事情。”


郭衍看着对方，心头一颤，只听见纳兰雪已经继续说了下去：“按照老规矩，既然已经有了婚书，我就是你的妻子，你可不可以亲我一下。”


郭衍看着她，面上极为震惊，他没有想到在此时此刻，对方竟然提出这样的要求。陈冰冰别过了脸去，而陈夫人已经去了怜悯，不由自主地恼怒起来：“简直是不知羞耻！”


郭衍没有动作，他几乎望着这个女子，忘记了一切的反应。纳兰雪的脸上没有露出失望，嘴角却渐渐露出一丝笑意：“很好，如今你也一样恨我了。”


李未央皱起眉头，不知道为什么，她隐隐觉得，纳兰雪此举仿佛就只是为了验证郭衍是否憎恨她一般……


纳兰雪不看任何人，只是自言自语道：“我身为纳兰家的女儿，不知道孝顺父母，忤逆不孝、恣意妄为；我身为你的未婚妻，不知道原谅，满怀仇恨，意图报复；我身为一个大夫，却在情敌的饮食之中下药，逼得她神志恍惚，心神不宁；我身为一个朋友，却居心不良，手段狠辣，全是欺骗……我早已将父母教导给我的东西，那些我原本都拥有的东西都丢掉了……原本的纳兰雪早已经死了，难怪，你再也没有办法爱我了。”


她这样说着，却是温柔一笑：“像我这样的人，有何面目苟活于人世呢？”


郭衍还没有意识到不对，却见纳兰雪已从袖子里拔出短剑，嫣然一笑，那笑容是如此的灿烂，仿佛一朵鲜花盛开。随后，匕首一闪，鲜血迸流，她已经将匕首送入自己胸膛，郭衍只来得及冲过去，将她的身躯抱在怀里，慌张地用手挡住流淌出的鲜血，可是血如泉涌，哪里阻拦得住。


郭衍悲声地叫道：“雪儿，是我对不起你，都是我的错，全都是我的错！”


纳兰雪的眉梢眼角带着一丝笑意，仿佛一朵盛开的鲜花，顷刻之间便已经枯萎了。


郭衍看到这一幕，心头仿佛痛得要裂开一般，头顶轰轰作响，眼前一片昏黑，似乎自己的灵魂也在一瞬间脱离了窍壳，没了思想，甚至也没了感情，哭都哭不出来，可是他怀抱之中的纳兰雪却是再也没有了气息。郭澄和郭敦冲了上来，想要查看纳兰雪的气息，可是人却被郭衍紧紧的抱住，死活也不肯松手。郭澄大声的劝说着他，可是郭衍却听不见，他抱住纳兰雪，再也不看任何人，衣襟上的鲜血和那双充满绝望悲愤的眼睛，使得郭家的每一个人都沉默了。


李未央根本没有想到纳兰雪会做出这样的举动，因为她知道对方是那么的聪明，一个聪明人往往是眷恋生命的，纳兰雪明明知道郭家人不可能会杀她，尤其在听说了纳兰家族发生的一切之后，没有人会要她的性命，纵然她做错了很多的事情。


可是，纳兰雪还是死了。她没有办法面对自己，郭衍脑海中闪过他们相识相念的一幕幕。


“我叫纳兰雪，出生那一天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飘起了雪花，所以父母给我取了这个名字。”


“为什么要走，我不怕任何的连累，你现在是病人，就该听我的！”


“好，你走吧，我等着你来迎娶我，不管到什么时候，我都等着！”


这些话，这些场景，一幕一幕的在郭衍的脑海之中闪过。郭衍已经明白了一切，纳兰雪本该是他的新娘，如今却已经没有了呼吸躺在他的怀里，全都是自己的错，是他伤害了一个无辜的女子，早在他决定抛弃纳兰雪的时候，就注定纳兰雪死在自己的手里。


元烈不禁摇了摇头，纳兰雪实在是太聪明了，聪明到让人觉得心里发寒，她和李未央似乎有着同样的决绝，她若是活着，郭衍有可能怨恨她，为她所做的一切感到心寒，甚至有可能毁掉过去美好的记忆和爱情，可是她死了，死得恰到好处。在元烈看来，这是纳兰雪报复郭衍的一种手段，她将这样的死亡，变成了郭衍心头的一根刺，一根永远梗在他和陈冰冰之间的刺。死亡，才是另外一种永恒。


李未央却一动不动，没有人比她更能够体会纳兰雪的心情，当整个世界在面前轰然坍塌之后，对方心底的那种绝望和凄凉，就是她活着的动力。深爱的人早已成为陌路，而纳兰雪也背叛了自己的原则，就像她说的，纳兰雪早已经死了，死在她被郭衍离弃的那一天。真正没有办法面对一切的，其实是纳兰雪，她最不能面对的，就是如今的自己。


郭衍突然抱起了纳兰雪，再也不看任何人，踉踉跄跄地向外走去。


郭澄想要上前拦住他，可是齐国公却是轻轻一叹道：“随他去吧。”


郭衍抱着纳兰雪离开，李未央不由自主地跟在他的身后。走出大厅的时候，李未央回头看了一眼，陈冰冰木然地坐在地上，毫无反应，像是对外界的一切，都已经失去了兴趣。郭衍一步一步走到了自己的卧室，随后他将纳兰雪放在了床上，起身四处翻找着，却不知道究竟要找什么。


李未央看着他，面上流露出一丝惊讶，道：“二哥，你究竟要找什么？”


郭衍头也不抬，只是继续找着。李未央上前一步，仔细一瞧，却发现郭衍手中拿的都是红色的绸缎、帕子，她心头一跳，猛地反应过来：“你要找红绸么？”


郭衍回过头来，面目平静地道：“是，我要找红绸，雪儿说过，她是我的妻子，可是我却没有能够和她成亲，这都是我的错，现在，我应该补偿她一个婚礼。”


李未央看到郭衍的神情，觉得他实在是很不对劲，她轻声对赵月道：“你照二少爷吩咐的去做，并且封锁这个院子，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赵月点头应了一声，随即快步离去。


纳兰雪被平放在床上，脸色死灰。郭衍将她的头枕在自己的膝盖上，取了一把玉梳，低头为她认真的整理发丝，虽然是白天，可是看到这样的情形，还是让人觉得十分的诡异。李未央不由蹙眉：“二哥……”


郭衍没有抬头，这时候，郭夫人和郭澄等人也已经赶到了，郭夫人忍着泪道：“衍儿，你这是怎么了？纳兰姑娘已经死了，你该让她入土为安。”


郭衍抬起头来，露出一个微笑：“母亲，你来了。”


郭夫人见他眼神有些异样，又上前走了几步，意图靠近他道：“衍儿……”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却突然听见郭衍一声厉喝：“站住！”


“衍儿，你究竟怎么了？”


郭衍将纳兰雪的尸体抱得紧紧的，一脸戒备：“你们不要靠近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都没有安好心思，我不会让你们伤害雪儿的！”


郭夫人柔声道：“衍儿，纳兰姑娘已经故去了。”


“胡说！”郭衍大声道，竟将床上的枕头一把丢在了地上：“她没有死，她只是睡着了！”


李未央和众人都吃惊地看着对方，郭衍的神情实在是太过不正常了。


就在这时候，郭衍的手落在了纳兰雪的脸上，他喃喃自语道：“好冷啊。”然后他突然握住纳兰雪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试图替她暖和起来。众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动作。却听见郭衍低声问道：“雪儿，你是不是渴了？”随后他抬起头，对着他们道：“快，替我倒一杯茶来。”


所有人都是静静的望着他，眼神之中带了一丝恐惧。只有郭夫人走到旁边，倒了一杯水，主动递到了郭衍的面前。郭衍劈手夺过，微笑道：“雪儿，我喂你喝茶。”他喂纳兰雪的动作有模有样，只是人已经死了，哪里能喝水呢，那茶水尽数顺着嘴角流了下来。他手忙脚乱，用自己的袖子替纳兰雪擦干净，异常温柔地劝慰道：“雪儿，你怎么不喝呢，是不是不渴？”


元烈看着李未央，低声道：“未央，恐怕你二哥需要请大夫来看看。”


郭夫人心头痛极，这一对冤家，当真要痴缠下去，至死方休么。


李未央摇了摇头，如今郭家面临无数的麻烦事，郭衍的事情绝对不能传出去。特别是纳兰雪的死，若是让人知道郭衍现在就在郭府中，真的是一场轩然大波了。她在心里重重叹了一口气。没有郭衍，她的下一步计划没法进行。


郭衍却仿佛感觉到了纳兰雪的寒冷，他打了个哆嗦，用旁边的锦被将纳兰雪捂得严严实实的。


其后的三天，不管郭家人怎么劝说，郭衍都是死活不肯放开纳兰雪的尸体。


李未央的耐性到第三天的傍晚已经到了极限，当机立断道：“吩咐人在二哥每天喝的水中下一点迷药。”


郭夫人看着李未央吃惊道：“嘉儿，你这是……”


李未央目光冰冷：“他要疯，咱们却不能陪他一起疯，如今人已经死了三天，尸体一定要尽快的下葬，否则会腐烂的。难道我们要眼睁睁看着纳兰雪死后都不能安宁吗？”


郭夫人叹息了一声，如今她已经说不出对纳兰雪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这个姑娘害得郭家落到如今的地步，可是她却没有办法恨她一丝一毫。细想起来，纳兰雪其实有无数的机会杀了自己和李未央，可她没有这么做，身为一个大夫，她尽心尽力的为她们治病。


李未央声音是从未有过的阴冷：“总有一天，我会向那幕后的人讨回一切的！”


按照李未央所说，郭家人将郭衍迷倒了，再将纳兰雪的尸体下葬，可是郭衍醒来头一件事就是找纳兰雪，等他到处都找不到的时候，整个人就像是发疯一样，见人就问，问不到就打。当郭澄上去阻拦他，他甚至拔出了佩剑对着郭澄一通乱砍。郭澄这才知道自己的兄长是真的被逼疯了。他和郭敦一人一边，强行的制住了郭衍。郭夫人失声大哭，不知所措，而李未央却是压着怒火，快步上前，猛地给了郭衍一个耳光，那一道清脆的声音，回荡在整个院子里，所有人都呆住了。


李未央厉声道：“纳兰雪就是被你害死的！现在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疯疯癫癫的，害得全家人都为你担心！”


郭夫人急忙拉住李未央道：“嘉儿，你不要再怪他了。”


李未央冷笑一声，眼中带着无尽的怒火道：“难道你还不明白吗，纳兰雪为什么要说她是来报仇的！”


郭衍整个人都怔住了，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李未央，而郭家的其他人也都看着她，不知道她究竟在说什么。


李未央看着郭衍，一字字道：“她这么说，是为了让我们每一个人都憎恨她，再也不要记得她，难道二哥你还不明白吗。她不是来报仇的，她是被人硬生生逼着来的，什么叛军首领诛杀纳兰一家，这根本就只是一个谎言，纳兰家的人全都是死在了裴皇后的手上！不，这一切已经很明显了，裴后就是要用纳兰全族人的性命，逼着纳兰雪来做尽这一切，可明白了吗！”


元烈获得纳兰一族销声匿迹的消息，李未央就已经开始怀疑了，直到那一日看到纳兰雪压抑的痛苦之色，李未央才明白过来。


郭衍震惊地看着李未央，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原本眸中的狂乱之色慢慢的消失了，眼神恢复了清明，旁边的郭澄和郭导这才松开了他。郭衍望向李未央道：“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李未央声音如同三九寒冬：“再说多少遍都是一样的，这幕后之人就是裴皇后！难道你爱纳兰雪这么久，却根本不了解她的性格吗？在我怀疑试探之后，她本可以停止一切的，可她却没有，若非是有重要的原因，她何至于冒着被发现的风险！”


纳兰雪外表温柔冷静，实则重情重义，为了纳兰族人，她甘为棋子，献祭自身，犹如地狱烈火焚尽一切，哪怕深爱郭衍，照样冷静狠心步步为营，一颦一笑之间将所有人玩弄于鼓掌。


李未央冷心冷肺，疑心极重，却唯独对她不忍，最初起于天涯沦落同病相怜，同是满腔怨愤却无处施展，后来也未尝不是因为看见了对方性格中那份同样的固执，无比相似的顽强，乃至最后的厮杀，一样痛快淋漓。


若是换了别人，李未央早已毫不犹豫将敌人送上修罗路，偏偏是纳兰雪。当她发现了对方的企图，却没有第一时间动手，反而用足了试探费下了无数心机，虽然步步试探，却不免欲假还真。


在与李未央相处的日子里，纳兰雪每每在她面前流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这才引起了她的怀疑。而这时李未央才明白，其实纳兰雪早就想说出一切，可惜，纳兰全族人的性命都在裴皇后的手中，她不得不这么做，不得不欺骗自己。这个计划没有成功，纳兰雪已经知道全族必定死在裴后的手上。


生命就是博演技，可惜纳兰雪不是无情人，她没办法将这场残酷的戏贯彻始终，只能以绚烂却惨淡的方式退场，可这场戏，她李未央，却非要演到底不可！

247 手眼通天



纳兰雪死了，但是郭家目前面临的最大问题并没有解决，郭衍身上的罪名没有洗脱，而那赵祥和更是一口咬定亲眼见到郭衍杀了他的父亲赵宗，一同做证的还有几位与赵家素来十分亲近的将领，再加上郭衍在押赴入京的途中突然失踪，随同的官员和衙差都被诛杀，因此所有人都认为他是在杀了赵宗之后，意图谋逆不成才会想方设法逃脱惩罚。按照惯例，皇帝发了告示，捉拿钦犯郭衍。令郭家处境更为艰难的是，如今陈家骤然离去，使得郭家在朝中变得形单影孤，其它各大世家也素来觉得郭家声势太大对他们并无好处，不落井下石已经很好。到了这个地步，郭家想要打开局面，可谓千年万难。


书房之内，香炉中的烟袅袅升起，淡淡的檀香缭绕，齐国公面色凝重，一言不发。


郭澄沉吟片刻，开口道：“父亲，五弟已经去了整整一个月，可是到现在都没有只言片语传回来，会不会……”


郭澄的担心不无道理，郭导毕竟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武功卓越的贵公子，不管在他身边安插了多少个护卫，终究还是不能放心。若是他成功吸引敌人的注意，或许能够掩饰元烈秘密的调查，但这并不能保证郭导的人身安全。


齐国公对这个儿子的安危自然也是十分关心的，从郭导离开大都的那一个晚上开始，齐国公就一直没能睡好觉，可是在郭夫人的面前他还要表现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他毕竟也上了年纪，再不如年轻人一般果敢决绝。他所希望的更多是整个家族的平安和子女的兴旺，现在一个儿子已经烙上了叛逆的名声，另外一个儿子又千里迢迢远赴边境去寻找证据，若是此事真是裴后所为，她又如何会留下证据给郭导去查呢？再加上那赵家人可不是什么善茬，他们在军队之中的势力根深蒂固，一个不小心郭导就可能会万劫不复！


齐国公想到这里，面色更加沉重，他略有些心烦地站了起来，背着手，在书房里踱了几步，随后转过头，看向李未央道：“嘉儿，你怎么看？”


李未央抬起眼睛，眼眸深深：“父亲不必过于忧虑，我猜这两日五哥就要有消息到了。”


齐国公眉头一挑，显然十分惊讶：“为什么？你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确定吗？”


李未央点了点头，十分肯定地道：“请父亲相信我。”


就在这时候，突然听见“砰”的一声，却是郭衍那拳头重重地砸在了桌面上，坚硬如红木，竟然也被他砸了个凹槽下去，手背鲜血淋漓不说，原本放在桌面上的茶杯更是一下子跌落在地上，只看见那茶盖滴溜溜地一直滚到了李未央的脚底下。她将对方的恼恨看在眼中，却只是微微一笑道：“二哥不必过于紧张。”


郭衍咬牙：“我不是紧张，我是心痛！五弟为我付出的太多了，我亏欠他的也太多，要怎么才能偿还？要是此行他有什么不测，我要怎样向母亲交代……”


他的话说了一半，李未央却抬手止住了，难得劝慰道：“二哥，我知道因为纳兰姑娘的事情你十分自责，可是此事其实跟你没有什么关系，你不必放在心上。”


郭衍摇了摇头，目中流露出深沉的痛苦：“怎么会和我没有关系？若不是因为我，她何至于被裴后威逼？又何至于到处流浪，最后还是为我丢了性命！”


李未央却只是面容淡漠，语调轻浅：“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责任，从纳兰姑娘答应裴后的那一天开始，她就已经猜到了这最后的结局，也早已经为此做出了准备，旁人又何必替她难过呢？”


郭衍看着李未央，几乎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李未央很多看法都与他们不同，甚至于对于纳兰雪，她始终也是抱持着一种理解与宽容的态度，他隐约觉得，李未央和纳兰雪的个性有三分相似之处，都有一种死硬到底的脾气。


门外突然响起了轻轻的叩门声，郭敦一蹙眉，主动站起身自去开门，打开一瞧，却是李未央的贴身婢女赵月。


李未央瞧见是她，面上掠过一丝了然，道：“怎么啦？”


赵月顾不上向众人行礼，便将一封信函交到了李未央的手中道：“小姐，您等的消息到了。”


李未央心头一跳，旋即将手中的信封拆了开来。


旁边的郭敦克制不住狂喜，立刻道：“是五弟的来信吗？”


李未央没有回答他，她只是一目十行的将那封信看完了，面色却是一变。郭衍一下子站了起来，声音含了一丝颤抖：“嘉儿，是不是五弟他出了什么事？”


李未央轻轻舒出一口气，镇定地道：“不，五哥他一切平安，这封信是他写回来的。”这一点，她的确是没有说谎。


郭敦连忙凑上去想要看李未央手里的信函，她却将信封上的字亮出来给郭敦，随即反而将信纸一抖，迅速地折了起来，塞进了自己的袖笼之中。郭敦看到信封上的字迹龙飞凤舞，的确是郭导无疑，这才稍微放松，转头却看见李未央笑容满面地道：“五哥是告诉我们，他已找到了证据，足可以证明二哥是无辜的。”


众人一听，面上都露出了巨大惊喜之色，尤其是齐国公，他素来沉稳，竟也忍不住兴奋地道：“真的吗？导儿到底是怎么说的？”


李未央笑了笑，神色郑重地道：“五哥在信里面说他到了那边之后，好不容易才查访到一个证人，并且找到了一本账册，证明赵宗因为贪没了五十万两军资，所以才要除掉二哥！”


郭衍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震惊地看着李未央道：“你说什么？五十万两？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情！”


李未央微微一笑道：“是呀，赵宗以为二哥你发现了一切，所以他才要除掉你，却不知道你根本一无所知。”


郭衍的心头迅速闪过一丝疑虑，脑海之中瞬间浮起了当初的一幕，有一天晚上他因为有重要的军报要向赵宗汇报，不待通传就急匆匆步入了对方的营帐，当时赵宗正在和赵祥和秘密地说着什么，一见他进来，顿时面色大变。现在想来，恐怕的确与此事有关。郭衍恍然大悟地道：“原来这就是他要将我置之死地的原因！可若真是如此，赵宗又是怎么死的呢？”


李未央笑容和煦，声音里飘过一丝冷漠：“二哥，赵宗的死只不过是替罪羊而已，那五十万两是陛下拨给大军的军资，赵宗哪里来的那么大的胆子就敢贪没呢？这背后当然有人在指点他，可是反过来，那人却不想将此事透露出去，便除掉了赵宗，先下手为强罢了。赵宗一死，此事自然死无对证，唯一有可能将事情泄露出去的便是二哥你了。”


书房中众人的神情越听越是难看，齐国公已发现了李未央的言外之意，能够让赵宗去贪没银两的，除了裴后便是太子，齐国公却有自己的看法，沉吟道：“不，也许这场戏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针对郭家而布下的局！”


李未央眸中掠过一丝冷意，点了点头：“的确，这五十万两想必裴后还不放在眼里，她让赵宗这样做，真正的目的就在于布局，纵然二哥没有发现此事，他们也会找其它的法子除掉郭家的！”赵宗也不过是被裴后利用罢了，裴后的目的不在于军饷，而在于构陷郭家。


齐国公缓缓坐了下来，良久没有开口，终究舒出一口气，一字字地道：“这裴皇后可真是个心狠手辣的女人。”从前裴后不对郭家出手，不过是时机不对，如今她一出手，却步步都是将郭家置诸死地，手段真可谓毒辣到了极点。


裴后若非如此老谋深算，也不会坐稳皇后宝座这么多年，李未央淡淡道：“这是自然的，裴后知道什么时候动手，又该怎样动手，我们实在是防不胜防。”


众人脸上都露出了一丝不安，郭敦连忙问道：“五弟什么时候带着证据回来？”


李未央笑了笑，认真地回答道：“五哥在信中说了，他会一路保护着那个证人和账册入京，大概还要五日就能到达大都。”


齐国公盘算了一下，突然开口道：“再过五日就是中秋节了，你确定那时候郭导能及时赶回来吗？”


李未央自然明白齐国公的意思，面上只是微笑：“中秋节陛下必定举办大宴，按照惯例，凡三品以上官员皆可携带家中眷属参加，若是五哥能够及时将证据带回来，咱们就应该在朝堂之上公布于众，让那赵家的阴谋无可遁形，也可以牵出萝卜带出泥，反咬裴后一口！”最后一句话，李未央说得字字森寒。


郭澄长久拎着的一颗心这才放了下来，不由抚掌大笑道：“好！好！真是太好了！”


郭衍却是神色平静，但他的心中也是十分的激动，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冤屈马上可以洗脱了。


等到郭家的儿子们相继离去了，李未央却是落到了最后。目送着其他人走远，她却转头向着齐国公道：“父亲，嘉儿还有另外一件事情要告诉你。”


这时候郭澄、郭衍、郭敦三个人已经走的远了，若是往常他们会察觉李未央的不对劲，但是现在因为过于高兴，他们竟然没有看出她的神色异样。


齐国公看着李未央去而复返，不禁心头一跳：“嘉儿，莫非你是……？”


李未央并未言语，只是快速地从袖中展开刚才的那封信，递给齐国公道：“父亲，请你仔细将这封信看一看！”


齐国公一愣，随即接过了信展开，仔仔细细、从上到下、一目十行的看完。脸色一下子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他猛地抬起头：“嘉儿，导儿明明说……可你刚才又——”


李未央神色平静地道：“就在刚才我突然想到这个法子，不知道父亲以为如何？”


齐国公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却听见她一字字地道：“既然五哥能够带回证据，二哥洗脱冤屈也就指日可待，咱们不妨将五哥找到证据一事大肆渲染一翻，让对方心有警惕，不敢胡作非为，父亲以为如何呢？”


齐国公只见女儿一双清亮的眼睛目光灼灼，自有深意，他毕竟也为官多年，老谋深算，突然就明白过来，脸上瞬间露出了笑意道：“好！就依嘉儿你所言！你放心，一切我都会提前布置好的！”


李未央微微一笑，目中却是无比森寒：“但愿此次能够马到成功！”


中秋节，宫中大宴。


郭夫人打扮好了之后，来到了李未央的院子，神色中有一丝忧虑道：“嘉儿，你说你五哥今天能赶回来吗？”


李未央只是对着镜中人微微一笑，笑容十分的沉静，她开口道：“母亲不必担心，五哥既然说了今天能够赶到，他就一定会及时的赶回来，只要在戍时能够入宫，这就没有什么问题，更何况……”她话未说完，已经主动站起身来，走到郭夫人身旁，继续道：“更何况咱们家都是吉人天相，五哥当时出了那么大的事情都能逢凶化吉，二哥这一次定然无妨的，母亲不必过分担心。”


郭夫人叹了一口气，替李未央将鬓上的翡翠琉璃宝簪扶正了，轻声道：“但愿如此吧！”


李未央笑容更加的温和，却是眉心舒展，没有多解释什么。


家中众人除了郭衍不能参加此次的宴会之外，其余人等都要去宫中赴宴，马车一路驶向皇宫，十六名护卫紧随着马车驶过坊间，然后左转驶上滨湖桥，桥北即是宫城的外门，按照规制，三品以上官员的车驾可以驶入外门，到了秀水门前才需要舍了马车，步入内宫，朝见皇帝。很快车儿就进入了外门，前面再行驶很久才能到达秀水门，中途却突然被人拦住。


赵月掀起了车帘，就听见一个人在前面满脸怒色的呵斥，眼前的人现任金武将军，在此次宴会中被分配来守卫外门，他还有一个特殊的身份，就是裴皇后的表侄，他的名字叫裴忠。虽然不是裴家嫡系，却也是正经裴家子弟，向来受到非常待遇，所以骄傲非凡。


裴忠一大早就在外门前巡查，等到看见郭家的马车驶入了外门，车的颜色鲜艳而且豪华，两侧的护卫也威武端整，马车驶过他身畔并未减速，径直就往秀水门驶去，裴弼冷笑一声，上前阻拦，口中怒道：“什么人如此无礼？竟然将马车行驶的这么快，简直是胆大包天！”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劈头已经挨了一鞭子那张俊朗的左脸顿时开了花，他捂着脸，怒声道：“谁那么大胆子，竟然敢打我？”


话音刚落，就看见面前那匹雪白的马上是一个极端俊美的男子，那黑色绣金丝的披风在夜色中熠熠闪着光彩。那人神情似笑非笑，斜睨着他，修长的手轻轻掂了掂长鞭，鞭尾上更是缀满了宝石，看起来嚣张跋扈之极。刚要勃然大怒，在看清对方的脸后，裴忠心头就是一惊，连忙跪倒在地上道：“未将参见旭王殿下！”


旭王元烈冷哼一声道：“宫中什么时侯改了规矩，凡三品以上官员和家眷可以将马车一直行驶到秀水门前，郭小姐急着进皇宫去参加宴会，将马车行驶的快一些又有什么不对？难道你要让其他人都等她吗？”


裴忠张了张嘴，然后又闭上。他心里却是有一股无名火起，心道自己毕竟是裴后的侄子，虽然只是表侄，可是现如今到底是裴家的天下，这旭王元烈如此喧哗，丝毫也不避讳，甚至还打伤了自己，实在是过分到了极点！更何况这一次他是打定主意要给郭家人三分难堪的，岂可就这样退却——可是还没等他反驳，旭王“啪”的一下，又给他右脸开了花：“小小六品官，竟敢挡在车驾跟前，要是再不让开，小心我一剑砍了你的脑袋！”


旭王元烈话说的十分嚣张，而且跋扈，但他这话说出来却不知为什么天生就像是他能说的，尤其那张俊美的容貌更将宫中的绚烂烛海都给比了下去，引来旁边不少马车侧目。裴忠的心头一跳，再也不敢耽搁，甚至来不及擦一把脸上的血，连声道：“郭小姐请！旭王殿下请！”说着他带着人也退到了一边。


元烈冷冷地一笑，对着郭家的车夫道：“还不快走！”


李未央在车驾之中不禁微微一笑，元烈可比以前更加嚣张了，他这样做分明是给裴皇后脸色看，只不过，他是亲王之尊，一个小小的看门狗也敢阻拦，的确要打脸，还得狠狠地打！


为了参加夜宴，李未央穿了一袭淡粉色的衫子，罩了一件绿色烟罗轻纱半袖，系一条盈盈婀娜的轻碧罗裙，头上是郭夫人亲自为她挽的飞云髻，看起来风流而且别致，并没有戴什么特别贵重的首饰，只不过一枚青翠明丽的祖母绿簪子，便使得她眼角眉梢凭添了一丝典雅，再加上那一副淡淡的神情，等到她从碧水之畔缓缓而过的时候，便引来无数人的注目。


李未央对旁边的眼光恍若不觉，只是静静陪伴在郭夫人的身边，而郭家的男子则去了男宾席，一路走来，李未央只见到花园中雕栏玉砌，已有无数名门千金三五成群，言笑晏晏，欢声笑语隔了水声不断的传来。余光突然触摸到一抹淡紫色的浮影，目光微转，正好对上了那双充满怨恨的眸子。眨眼之间，一身紫衣的裴宝儿已经换上另外一副神情，笑意款款，眉目灼灼，转头与旁边的王小姐说话，整个人仿佛明月夜下的一株海棠，乍一看，惊鸿一瞥，美则美已，但叫人觉得难以高攀。


这时候，皇帝和众位妃子已经就坐了，远远便能瞧见一身华服、盛装含笑的郭惠妃。郭惠妃朝李未央轻轻点头示意，李未央淡淡回以一笑，却听见皇帝举杯道：“今日中秋佳节，各位开怀畅饮便是，不醉无归！”他这几句话说的倒象祝酒词，旁边人立刻起身响应，共同祝陛下：“安康长寿，祝越西盛世太平！”


皇帝目光逡巡了一圈，却突然回头问道：“丽妃呢？”


裴后面上只是淡淡的：“她说今日有惊喜给陛下，陛下就请好好观看就是了。”


李未央瞧了众位后妃一眼，裴皇后绝色雍容，郭惠妃端庄大气、周淑妃娇媚妩媚、陈贵妃高贵无双，唯独不见那传说中最受宠爱的葛丽妃。李未央对着葛丽妃有着几分好奇，她一直想要知道葛丽妃有什么过人之处，能够让皇帝对她刮目相看。要知道这么多年以来，皇帝渐渐已经不去后宫了，可是这葛丽妃竟然还能够这么随意的出入陛下的书房……这个女子实在是不容小觑。


李未央正在想着，却见到对面不远处投来一道注目的眼神，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正好与裴弼的眼神撞到了一处，裴弼举杯，遥遥相视。


李未央心头闪过一丝杀机，却是面上带笑，不以为意。


就在此时，众人突然听见一曲玉笛之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仿佛在辽阔的天际，人的遐想在不停的游转反复，紧接着只听到琵琶、羌鼓、丝竹之声依次传来，这吹弹之声听起来十分动人，而且演绎出了一种虚无飘渺的意境。再加上因为编排巧妙，琵琶、古琴、笛音，相辅相成，十分美妙，仿佛是从夜空之中传来的天籁之声，浑厚而又细腻，绕于人的耳旁久久挥之不去，有一种飘飘欲仙的韵味。


场上稍寂片刻，就见身着彩衣的少女依次而出，仔细一瞧竟有九十四人之多，其中，最中间的一个女子身披红色纱衣，摇曳着长袖，被簇拥着走了出来。场面上加这白红衣舞者共有九十五人，集合了九五之尊之意，就见到这红纱女子在众位舞女的簇拥之下，进进退退、曲转盘旋、环绕妩媚。明明舞蹈者众，又都穿着十分艳丽的衣裳，可其他九十四人却无论如何也及不上居中一名女子的舞姿。远远望去，红纱女子身姿轻盈旋转，恍惚红云飘舞，集齐前进，那纤纤素手，似柳丝一样娇美和柔软，红色的衣裙飘飘飞起，仿佛一团魅惑人心的火焰，飘浮在夜空之中。


李未央瞧了一眼，只觉得那女子美目流盼，有说不尽的娇美之态，舞袖翻飞，更是道不明的万种风情，再加上那华丽繁复的舞曲，更叫人心头动容。在场的文武百官和女眷们都看呆了，直觉这个女子舞姿魅惑，可神态却是无比的高贵，分明是广寒宫的仙子下凡嘛！


李未央面上露出了一丝若有所思的微笑，只听见旁边的郭夫人道：“这就是葛丽妃了。”


李未央肯定了心头猜测，更加仔细地向那往葛丽妃望去，在那如纱如雾的飘渺仙境之中，玉笛声声悠扬婉转，令人几乎怀疑此为瑶台或是群玉山头，那一朵红云，徜徉在仙境瑶池，显得那样的夺目，那样娇贵，叫人没有办法转移眼睛，原来这就是葛丽妃，那般受到皇帝的宠爱的妃子！


歌舞之中，无人注意到旭王元烈仿佛酒醉，悄然离席。


等到葛丽妃停了舞，盈盈地走到皇帝面前，躬身行了礼，皇帝脸上第一次露出笑容道：“爱妃的舞蹈果然是出众！”


葛丽妃微笑浮现了在面庞之上：“陛下谬赞了，臣妾愧不敢当，不过博君一笑尔！”她身为皇帝的宠妃，竟然能够放下身段，在中秋佳宴上献舞，一则见其受宠，二则见其豁达。


皇帝哈哈一笑，难得眉目舒展，大声道：“来人！赐爱妃明珠百斛！”


这句话说出来，葛丽妃顿时面上带了笑容，谢了恩这才坐回了自己位子上。旁边的周淑妃一双黑溜溜的眸子看住了她：“难怪妹妹这么长时间来都避而不见，原来是独自偷偷地编排歌舞，要在今日大放异彩呀！”


她说的话便是和气，也让人觉得芒刺在背，葛丽妃淡笑不语。


周淑妃见她不答，却并不收敛，只是继续道：“妹妹肯下这番功夫，难怪独邀圣宠！”这话中无限讽刺，葛丽妃眉心终究一动，只是微微一笑道：“臣妾愚钝，淑妃娘娘谬赞了！”


淑妃勾起唇畔，掩住眸子里的轻蔑，轻描淡写地道：“只不过这等微末小计，也敢拿出来在大庭广众之下献丑，实在是贻笑大方！”


葛丽妃不觉微微变色，周淑妃心中得意，小心翼翼将笑容抿于矜持的双唇之间，淡淡地道：“妹妹毕竟身居妃位，下一次这等伶人做的事，还是不要再为这了。”


葛丽妃挣了挣，唇角缓缓拉出一丝弧度道：“歌舞之道是臣妾排遣寂寞的好法子，姐姐不妨试一试，毕竟你清闲的日子可比臣妾多多了……”说到这里，她突然停下来，笑容中别有意味，“慧妃娘娘您说是不是？”


郭惠妃隐约察觉到对方这番话有些不同寻常，分明是在讽刺周淑妃不得圣宠，却又故意拉上自己一起。看到周淑妃面色一变，郭惠妃的眸子转了过来，看住葛丽妃依然微笑，不轻不重地道：“丽妃妹妹这一曲舞跳的很好，陛下也很喜欢，以后若是有机会不妨将这一身绝学传给宫中的人，以便她们都能分些陛下的宠爱。”


葛丽妃终于笑了，一字一顿地道：“这可不是人人都能学来的。”


郭惠妃笑道：“是呀，妹妹美若天仙，世间都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美人，旁人自然学不到。”


周淑妃听了这话，复又冷笑了一声，神色淡淡地道：“那又如何！不过是仗着自己有几分相像罢了。”


葛丽妃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恨，却是压住怒火道：“淑妃，请你谨言慎行！”


周淑妃压低了声音道：“难道不是吗？我虽然没有机会看到当年那一位栖霞公主，但听闻她舞姿绝俗、品貌出众，是一位绝代佳人。当初世上人人都说，栖霞公主的车驾偶然经过街道，她无意掀起车帘对外面人一笑，竟能将人活生生迷死，这样的美貌，丽妃妹妹怕是及不上吧！”


葛丽妃的脸色变得苍白，她心中杂念丛生，慌乱的、尖锐的、痛苦的，一时之间全都涌了上来。心中刻骨的记恨着周淑妃，却猛地转过头看了一眼皇帝的方向，皇帝却只是低头饮酒，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眼神并没有落在自己的身上，分明没有注意到这边。转瞬之间，她便已经明白了过来，皇帝对自己耳鬓厮磨，宠爱非凡，也不过是将自己当成那人的影子呀！这么多年来，不是都很明白了吗？


她的心头隐隐作痛，将所有的愤恨和不安压在心底，只淡淡一笑道：“过去的事情，陛下已经说过，若是谁敢私下里议论，格杀勿论！难道淑妃姐姐想要尝一尝这滋味吗？”


周淑妃冷笑一声，别过了脸去：“只要妹妹看的开，我又能多说什么呢？不过是多事罢了！”说完这一句话，周淑妃的神色瞬间又平静如水，那话语之间的锋利只是藏在悠然的自嘲之中。


郭惠妃见她们二人针锋相对，不由叹了口气，这宫中的日子就在这样的讽刺之中一天一天地过去了，其实谁也不能奈何谁，又是何必呢？不过口舌之争罢了，徒让别人笑话！但是不争不斗，活着也是白活，更加寂寞。这时她抬起眼睛，看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的裴皇后，她依然微笑如初，没有丝毫的变化，压根不曾将妃子们的争执看在眼里。


郭惠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中凄凉却另有一番思绪，帝王的之家本是如此！后宫这么多年来有无数的美人，可是真正能够经过岁月的沉淀，留在陛下身边成为妃子的也不过寥寥数人。周淑妃算一个、葛丽妃算一个、陈贵妃再算一个，剩下的就是自己了。而所有人之中，始终屹立不倒的只有裴后一人而已，裴皇后少年入宫，这数十年来必有一番不足为人道的辛酸，只是如今的她掌握生杀大权、掌握家国之事，在那绝顶的美貌之中，岁月又赋予她另一种端庄宁和的气度。不管何时望过去，皇后的目光始终淡漠而矜持，仿佛含着笑意，可谁也不敢在她面前放肆。


这时候，陈贵妃若有似无的眼神飘了过来，郭惠妃低下了头去，避过了陈贵妃探寻的眼神，郭、陈两家的交恶早已是人尽皆知的事情，虽然大家不知道郭衍就藏在郭府，可是人人却知道那陈家的女儿已经离开了郭家，再也不肯回去。不明真相的人们都认为郭衍的事情发生之后，陈家的女儿见风使舵，转了方向，立刻回到了娘家，意图要与郭家彻底断绝了关系。对于这件事情，陈家没有人站出来解释，反倒任由这谣言越传越厉害，以至于有些人看陈贵妃的神情，都带了那么点异样。


郭惠妃心头是知道一切的，她和陈贵妃不过是有口难言罢了。凡是聪明的人不会执着一朝一夕的得失，郭、陈两家将来到底会如何，这要看时间来决定。


此时，轻轻的微风拂来了满身馥郁的花香，李未央低头捧着酒杯，沉静的面容波澜不起，发上那一根祖母绿的发簪垂着长长的水晶流苏，轻轻摇晃之间，将那一张素白的面孔衬得越发温柔美丽。不管谁和李未央说话，她都能得体的回礼应答，始终带着和煦的笑容，即非稚气又非老成，叫人觉得说不尽的喜欢。而郭夫人也是一如既往，没有任何的变化，众人瞧在眼中，对郭衍一事便有了不同的计较。


然而，郭夫人的心头却是焦虑的，尤其宴会进行了一半，她还没见到郭导的身影，不由暗中焦急道：“嘉儿，你五哥真的能及时赶来吗？这宴会再过一个时辰可就要结束了呀！”


李未央微笑道：“五哥办事素来妥帖，我想他此刻已经到了宫门口了吧！”


对面的裴弼看见李未央母女的耳语，唇边划过一丝冷笑：李未央啊李未央，你真以为一切都在你的筹谋之中吗？只怕你等的郭导，再也没有办法将那证据送到陛下的面前了！


此时的皇宫外门口，郭导行色匆匆，快马加鞭，从宫门外急驰而入，裴忠心道果然来了，立刻高声道：“来者何人？还不下马！”


郭导远远地扬起手中的令牌道：“陛下金牌在此，可在宫中畅通无阻，不必下马！”他说着反倒策马扬鞭，立向宫中急驰而去。这一面金牌是陛下赐给旭王元烈的，天底下仅有一面，裴忠当然是认识的，只不过他此刻向旁边的副将使了个眼色，边上顿时涌出上百来名士兵，将郭导的骏马团团围住。


裴忠厉声道：“大胆狂徒，敢在宫门前撒野，还不将他拿下！”


郭导冷声道：“我有金牌在手，有急事要面见陛下，你们怎么敢向我动手！”


裴忠目光阴冷，向一旁黑暗处等待已久的人道：“赵将军，这人说有急事要见陛下，你怎么看？”只见人群中走出一个年青而身材魁梧的男子，身上穿着一副软甲，颧骨很高，一双眼睛泛着青灰色，他嘿嘿冷笑道：“郭导你不要白费力气，这证据你是没有办法送到陛下跟前了！”


一眼认出这个人正是赵宗的儿子赵祥和，郭导一扬眉，大声道：“你们这是要做什么？难道想杀人灭口吗？这可是宫门口，你们当真如此大胆！”


赵祥和哈哈大笑道：“不要以为你出身郭府，我们就不敢对你如何！要知道如今宫中正在饮宴，你单人独骑想要闯入宫中，自然会被军士拦下，再加上你拒不肯接受盘查，在争执之中被人误杀，这不是十分正常的事吗？要怪就怪你过于鲁莽，以至于泄露了行踪！”说着，他厉声道：“还不快给我将他斩于马下！这等逆贼难道还让他闯进去破坏陛下的盛宴吗？”


上百名士兵立刻手持兵刃扑了过去，只听见夜空之中亮起寒光闪闪，带来一片肃杀之气，郭导握紧了手中的金牌，目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芒。说时迟那时快，众人突然听见宫外传来马蹄奔腾的声音，裴忠吃了一惊，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见到数百骑的黑甲骑兵已经将宫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人人皆是杀气隐隐，气度沉凝，更是带着一股冲天的杀气。裴忠怒声道：“何人在这里集结兵士？”


只见一个一身华服的高贵男子神色傲慢，高坐骏马之上，策马从后面出现在禁军之前，与眼前的黑甲骑兵并作一处，而这张脸裴忠是无论如何不会忘记的，他冷声道：“旭王殿下，您本该在里头参加宴会，这又是在做什么？”


元烈的目光扫射他们一番，脸色十分平静，沉声道：“有人向我密报，说裴忠与赵祥和有不轨之心，意图谋逆，其余人等皆是陛下禁军，焉能助纣为虐，若是心无反意，便需退到一边，若是拒不后退着，全部射杀！”


不过片刻，军令已然传下，只听见雷鸣一般的喊声，副将立刻将旭王令高声重复三遍，在场数百禁军人人听得清楚，不由人人变色。旭王如此一说，人群中已经有人惊惶失措，眼看局势就要难以控制。裴忠冷冷一笑，长声道：“旭王，你在这里造谣生事，并且集结军士作乱，分明是要造反！竟然还敢妖言惑众！来人，还不快将他们拿下！”


人群中立刻有十余名死忠于裴忠的副将要冲上去，元烈冷笑一声，轻轻一挥手，身后黑甲骑兵便是放出数道长箭，箭影仿佛流光一般，射入人群，将那十余名军士全部钉在地上，全场震慑，禁军们饶是见多识广，控制严密，竟然也用惊惶的目光看向全副武装的旭王军队。


郭导微微一笑，递上金牌，高声道：“陛下金牌在此，旭王奉陛下命令捉拿赵祥和，然裴忠图谋不轨，意图庇护贼人，若是将你们当成叛逆，殿下早已下令围剿，如今旭王体念你们都是受人蒙蔽，只要服从军令退下，王爷绝不追究！”


陛下的金牌在，等于陛下亲临，所有人必须遵命行事，禁军见状不由自主纷纷后退，裴忠这才不禁慌了。元烈一个眼神，身后的赵楠便带领数名骑兵飞离元烈身后，以老鹰扑鸡之式，上前便将裴忠长剑打落在地，随后不等他和赵祥和二人挣扎，已将他们臂膀反扭在身后，跪压了在地上。


裴忠和赵祥和眼见突然大祸降临，皆是面色大变，赵祥和最为窝囊，他跪在地上，声音颤抖地道：“殿下，我一直忠心体国，何来谋逆之说，我只是来参加宴会，又听闻这里有人闯宫，才会赶到这里，想要护驾而已，所谓谋逆实乃天大的冤枉，请殿下明查！”


元烈一双眸子异常冷漠，脸上也没有喜怒之色，不耐烦地一挥手，立刻有人将裴忠和赵祥和都绑了起来。裴忠心知情况不妙，向旁边使了个眼色，他的副将立刻悄悄地后退，刚要逃出去报信，只看见凌厉的刀光在月下倏忽一闪，那副将的脑袋顿时落在了地上，哀嚎声同时止息！血污溅满了战士的衣袍！


元烈冷声道：“赵楠，你速带三百骑包围赵府，将赵氏一党捉拿，就地审讯，弄清楚他们所有的党羽，如有违抗，格杀勿论！”说着，他掉转马头，向秀水门方向而去，宫门甬道之上铺满青砖，他的马飞奔急驰而过，马掌磕在上面，发出响亮的声音，身后五十余名骑兵也同时追随他而去，本来相对静谧的宫内，顿时回响起巨大的声音。


骏马疾风如狂，瞬间掠过台阁殿堂，一路如风。


此刻，早已有人将一切通报皇帝知晓，可他知道了也不过淡淡一笑，道：“由他去吧！”随后便神色如常地继续饮宴，恍若未闻。


元烈并不是向花园的方向而去，而是直接带领五十骑直奔今晚值夜的所在。按照越西皇氏的惯例，每天晚上都会有一官员在宫中值夜，这一名官员将会负责传达陛下的旨意。因为元烈手中持着金牌，一路畅通无阻。门房先是见到来人都是卸甲明刃，先是惊呆，继而又见领头之人是旭王元烈，连忙跪扶下拜。


而元烈目不斜视，急步向主堂行去，刚到半途，就看见那赵拓在批阅函件，赵拓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来，还没有反应过来，就看到旭王身边数十名如狼似虎的骑兵扑了过来。元烈吩咐士兵将他团团围住，然后微笑道：“赵大人，陛下有请！”


赵拓厉声道：“旭王，你竟然纵人在宫中行凶！”


元烈目光雪亮，只是冷笑道：“是行凶还是除奸，待会儿赵大人就知道了！”


赵拓是赵宗的亲弟弟，时任兵部员外郎，他用力地甩掉了士兵来捉自己的手，沉声道：“滚开，我自己会走！”话音之中透出往日的威言。元烈心道你还不知死期将至，面上笑容却越发从容道：“也罢，就给赵大人一些面子，让他自己走吧，你们在身后跟着，谅他也插翅难飞！”


赵拓冷哼一声道：“旭王殿下，虽然你得到陛下宠爱，可是前面的路是黑的，我劝你不要太过得意，如今郭家早已是如履薄冰，十分危险，你要识时务就该另投明主，也免得给郭家人陪葬！”


元烈微笑道：“赵大人不必替我担心，只怕你再也难以见到明天的日头！还是好好想着该如何脱身，方为正途！”


赵拓的脸上露出得意道：“哼！我倒想知道你有什么本事，能够替郭家翻案！”


元烈微微一笑道：“是吗？那就请你拭目以待了！”


赵拓见他面上带笑，眸中隐隐流露出恣意狂态，不由心头一惊，暗道：难道对方真的抓住了赵家的什么把柄吗？不！这绝不可能！那证人已死，证据也被他们暗中摧毁了！哪怕郭家手眼通天，也不能让死人生出白骨！

248 氏赵覆灭



花园之中依旧是一派歌舞升平，言笑晏晏的模样，众人谁也没有察觉到任何的异样。客人们一边饮酒，一边观看歌舞，不多时，只见到一轮圆月东升，宫女们纷纷摆出月饼，柚子，石榴，芋头，核桃，花生，西瓜等果品，送到了众位王公大臣及千金贵妇的桌前。人们看着眼前皓月当空的美景，再分食供月的果品，一派其乐融融的模样。


阿丽公主好奇地道：“今天究竟是什么节日，为什么还要特地大摆筵席来庆祝呢？”


李未央微微一笑道：“公主来自草原，对于我们越西的习俗还不是很清楚，今日是中秋佳节，农历八月十五，仅次于春节的第二大传统节日，因为是秋季的第二个月，又称仲秋。中秋时候，月亮十分圆满，象征团圆，所以，我们又总是叫它团圆节。”


阿丽公主听得连连点头，又问道：“那你们祭拜的是哪一位天神呢？”


李未央看着那一轮圆月，神色恬淡地道：“祭拜的是月神，大部分的地方都是遥向青空拜月，也有些人家是拜木雕的月神像，更多的则是张挂木刻的月亮纸，公主半个月前曾经和四哥一起去看过拜月亭和望月楼，那就是过去拜月的古迹。还有至于距离大都三十里开外的一座月坛，则是为皇家祭月专门修造，你从草原到这里来，一路上也曾是看到过的。”


阿丽公主听完，不禁若有所悟道：“原来还有这么多讲究。”


李未央淡淡一笑，阿丽公主就像是好奇宝宝一般，什么都要刨根究底。


就在此时，突然听见花园门口有人朗声道：“陛下，元烈有要事启奏！”


众人都是一惊，歌舞方歇，皇帝抬起眼皮，看了急匆匆走过来的元烈一眼，面上似笑非笑道：“刚才还在到处找你，你却是跑到了何处，又有什么事要禀报？”


元烈十分郑重的神情，开口道：“回禀陛下，微臣刚刚是去讨捕朝中逆贼！”


皇帝面上含了一丝疑惑，眼眸深处却划过一丝冷芒：“逆贼，哪里来的逆贼？”


元烈朗声道：“逆贼赵拓、赵祥和、裴忠等人，擅自在朝中结党，欲图拦截忠良，谋逆祸乱国家，所以微臣已经抢先一步，将他们全部抓起来了！”


裴皇后目光一凝，裴忠是裴家的旁支当中很受器重的一个年轻人，她将对方调到禁军之中，对方也不负众望，一步一步的爬到了如今的位置。可是，元烈说拿人就拿人，竟然丝毫也没有顾忌自己的面子。她瞳子极亮，仿佛燃烧的火焰，一字字道：“不知裴忠是如何得罪了旭王，以至于你连通报都没有，直接就抓人了呢？”


元烈笑容温和而目光森冷道：“回禀娘娘，今日齐国公的儿子郭导携着重要的证据想要面君，可偏偏那裴忠和赵祥和二人竟然勾结起来，意图在宫门口拦截郭导，抢夺他身上的证据，被我发现后还想要杀人灭口，请陛下明鉴！”


皇帝脸色微微地变了，道：“哦？是什么样的证据？”


元烈笑容如常，大声道：“请陛下允许郭导上殿。”


皇帝大手一挥道：“准奏。”


一时之间，席上众人都是议论纷纷，神色各异。太子目光阴沉，心中暗叫不好。不一会儿，众人就见到郭导神色匆匆走到了御前，恭身跪地行礼道：“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淡淡瞥了他一眼，眸色之中没有丝毫的异样，口气也很平淡：“你手中是什么证据？”


郭导大声地道：“回禀陛下，是一本账册！”


众人听到这里，面上都露出了疑惑，到底是什么样的账册，能够让赵祥和居然和裴忠联合起来要在宫门口拦截郭导？


太子面沉如水道：“众人都是在一定的时辰统一入宫，郭导，你为什么例外？现在这个时辰，裴忠阻拦你也是理所当然的。”


郭导冷哼一声道：“殿下，事有轻重缓急，若郭导没有天大的事，断然不敢打断陛下的盛宴！可纵然旭王殿下借给我一面陛下御赐的金牌，裴大人和那赵祥和二人却还是坚决不肯放我进宫！不但如此，他们一上来就要抢夺我怀中的这一本账册！”


太子听到这里，冷笑一声道：“旭王，不知道你刚才是如何追捕逆贼的，又是哪里来的护卫！不论是谁，进入宫中必须卸甲，难道说你还带了人埋伏在宫门外头不成吗？你这是意欲何为！”


元烈微笑道：“我是奉旨讨逆，太子难道不知道吗。”


太子面色疑惑，问道：“奉陛下的旨意？陛下什么时候有旨意让你讨捕逆贼了？”


皇帝淡淡一笑，心道这个小子出了事情还要自己来兜着，分明是笃定了他不会袖手旁观，他一挥手道：“算了，是朕给了他旨意，今夜可以带三百护卫，在宫门口随时待命。他出动他们是经过朕的允许，太子不必顾虑。”


太子听到这里，脸色极为难看，他根本就已经看出了皇帝的意思，分明是故意袒护着旭王元烈。他实在是想不通，为什么不管出了什么事，父皇对元烈都毫不犹豫的偏袒！像自己明明是他亲生的儿子，却从来也得不到他的好脸色！太子咬牙，紧紧闭上嘴巴，不由自主地捏紧了手中的酒杯。


李未央微微一笑，元烈这个人就是会耍赖，对自己如此，对他父皇也是如此，只会蹬鼻子上脸，叫你无可奈何。他分明是吃准了皇帝不会问他的罪，才会在宫中如此肆无忌惮。这样也好，事情闹得越大，赵家人越是没有办法收场。


元烈用锋利的眼神环顾四周，最终看着皇帝道：“陛下，难道您不想看一看是什么样的账册，以至于赵家人非要抢夺不可吗？”


皇帝的目光看着元烈，随后又落到郭导的身上，无可无不可地吩咐身边太监道：“呈上来。”


郭导毕恭毕敬的将一直护在怀中的账册放到了托盘之上，太监一路捧着托盘，在万众瞩目的情况之下奉给了皇帝。


裴皇后的眉目微微带了一丝冷芒，可神情还是那般的镇定，丝毫也不为所动，旁边太子的面色却已经没有那般镇定了，握住酒杯的指节也是隐隐发白。


皇帝取过账册，太子的心也随之就是一动，同时，他心里也把裴弼骂了个狗血喷头，对方明明保证过这一次会做得十分干净利落，郭导再也不可能平安回到大都，那一本账册，更绝不会被人知晓！可究竟是怎么回事，郭导平安回来不说，现在竟然连账册也完好无损的带回来了！


这一本账册封面是朱红色的，赫然写着“永历二十二年”几个工整的楷体字，皇帝修长的手指在封面上轻轻地拨了拨，终于掀开了一页，然后目光陡然凝在了朱笔之上！郭导大声道：“如陛下所见，今年总共拨付赵宗的军饷是二百万两白银，可是实际作为军饷在用的仅五十万两，亏空竟然达到一百五十万两之巨！”郭导的声音响彻在整个花园，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花园中早已经没有人说话，一根针落在地上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皇帝定定地看着郭导，开口道：“这账册——你是从何处得到？”


郭导沉声道：“这账册是从一名叫做楚良的军师手中得到，他原先是赵宗身边最为信任的幕僚，这本账册也一直收存在他的身边，可是赵宗为人最为多疑，他担心楚良会泄露秘密，于是秘密派人将他家中一十三口全部诛杀，还要杀了楚良灭口，楚良心中早已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假意交出一本抄本随后自尽。赵宗以为再无后患，谁知楚良却秘密的将这一本账册留在了心腹之人的手上。他的心腹便是楚家的族弟，楚绥末。楚绥末只是赵家的一个军奴，在军中并无职位，也不引人注目，他和楚良之间的关系并没有几个人知晓，所以他才能够平安的保存这账册，一直到赵宗身死为止。随后他见我二哥被人诬陷，旋即猜到此事必定与这本账册有关，他就带着这账册悄悄潜逃出了军营。当时赵祥和正忙于缉捕我二哥，对一个小小的军奴逃走之事并没有放在心上，当他得知原来逃走的军奴和楚良有密切关系之时却是已经晚了。”


“后来他们的确派出了人来追杀他，只不过楚绥末谨慎小心，一路潜藏在难民之中逃到了贺州，我在贺州找到了他，才得到了这一本账册。请陛下明鉴！”


李未央垂首看着眼前的酒杯，酒液在月光下散发出淡淡荧光，事实上，郭导这话说一半留了一半。他在信中说，那个逃跑的军奴已经被赵祥和诛杀了，而这本账册上头记载的也只是只言片语，证据并不十分的充分。当然这件事情太子和裴弼并不知晓，他们真的以为这楚绥末还是想方设法送出了账册，并且就在郭导的手中。


郭导眼眸深沉，一字字道：“此事牵扯到朝中大臣，一个处理不好，就会使刚有起色的赫赫战场胜利化为泡影，所以这本账册必须让陛下第一个瞧见！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有陛下的照拂，赫赫边境才不至于重新陷入动荡，战火中的百姓也方能够平安，悉陛下明断！”


他面色十分镇静，说话也很有力度，众人瞧在眼中，不由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大家都知道郭家的五位公子中，郭大稳重，郭二骁勇，郭三狡诈，郭四敦厚，唯独这郭五公子，风流有之，潇洒有之，却从未听说有什么贤名。可是如今看来，着实是个人物。不但会说话，连拍马屁的功夫都是炉火纯青，第一次见到皇帝，就说出如此有水准的话，真不知道郭家是烧了什么样的香火，竟然有这样一个出众的儿子。


皇帝良久未言，齐国公紧紧盯着他，心中想到这一出戏还是有些冒险，若是陛下执意不肯处置，那郭导可就犯了死罪。他正预备加一个砝码，却突然听见“啪”的一声，皇帝将那一本账册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郭导心头就是一跳，不禁拧起了眉头，谁也不知道他心里是多么的紧张，只有李未央。事实上，在郭导传回来的那一封信上，已经将一切向李未央和盘托出，他所找到的证人已经被对方暗杀，所谓的账册也不过只有三分之一，而剩下的三分之二早已经被对方纵火焚烧了。他根本没有实在的证据，今天这一局，不过是铤而走险罢了，若是皇帝不认这本账册，或是他觉得证据不够充分，不肯追问赵家人的罪过，那这件事情就等于是白忙一场。


郭导不禁咬紧了牙关，他没有看向李未央的方向，更没有抬头，李未央却是神色如常，旁边的阿丽公主紧紧攥住了她的衣袖道：“嘉儿，现在怎么办？”


李未央面上没有一丝的变化，慢条斯理地道：“公主不必着急，证据或者不充分，端看陛下的圣意而已。”


皇帝的个性，李未央可以揣测一二，就目前看来，他正缺一个向赵家……不，是向裴家发作的借口！这可不就是瞌睡送枕头么！李未央的面上含着一丝清明的微笑，食指下意识地抚了抚无名指上的镶水玉琉璃扳指，动作十分轻柔。而那边的郭导虽是神情淡然，却是极力忍住心头的不安，只有李未央注意到，郭导的身体在轻微的颤栗着。


皇帝面色阴沉不定地看着众人，却是一言不发，气氛僵冷。


就在这时候，元烈眼中闪过一丝幽光，上前一步大声道：“陛下，如今已经有了物证，而刚才那赵祥和和裴忠的举动也证明了他们意图想要谋取这证据，若是这本账册不是真的，他们何至于如此惊慌失措，要在宫门前动手呢？这正好验证了郭公子所说的话，当初郭衍也是因为发现了这本账册才会受到构陷，请陛下早下决心！”


皇帝此时已经想明白了事情的详细，看元烈此次的行动，目标分明是要证明赵家人的罪过。他冷冷一笑道：“年轻就是好啊，有冲劲没有顾虑，什么也不想、不说、不动，就敢往宫里闯！你说是不是啊，齐国公？”


齐国公连忙站起身来，恭身向陛下行礼道：“请陛下恕罪，小儿无知，惹怒了陛下，还请陛下宽宏大量，看在他一片忠心体国之上，原谅了他的莽撞，若真要降罪，请陛下降罪于我，是我教子无方，才使得他如此胆大妄为！”


太子冷笑一声，如果皇帝不认这本账册，现在郭导手头又没有人证，这件事情根本就没有办法落赵家的罪过。


谁知下一刻，皇帝突然放声大笑了起来，声音中丝毫不掩饰快意道：“好，果然是虎父无犬子！”说着，他的眼睛眯起来，起初神色还算得上平静，慢慢的，眼中变得冷厉无比，他久居深宫，不喜欢上朝，可是对于权力的把握，却比任何人都要牢！其秘诀，无外乎对于每一方势力的牢牢掌控！这一个账本，只剩下原先的三分之一，也就是说并不足以证明赵宗贪墨军饷的罪过，又没有人证，自己若是偏袒赵宗，大可以当做一无所知，告郭导一个诬陷忠良的罪过。只不过，裴家的手伸的太长，已经超过了他能容忍的范围，这一根多出来的藤蔓，还是及早砍掉为好！


皇帝脸上的神色十分复杂，既带着些赞许又带着些难以掩饰的怒气，厉声道：“真正落在军队身上的不过是五十万两，剩余的一百五十万两——”说着他重重怒喝道：“全都流进了他赵宗的腰包！一个小小统帅，天子之臣，何其贪婪，何其狂妄，简直是无法无天！”


众臣一惊，全部起身，纷纷跪下道：“陛下息怒。”


李未央微微一笑，及时低头，掩住了眸子里的嘲讽。果然，她所料不错，皇帝就缺这么一个处置赵家的借口，这一局固然冒险万分，但她还是赌赢了！


皇帝的胸口剧烈起伏，脸色也是异常的难看，雷霆之怒道：“竟然敢侵吞巨额军饷，赵宗这个老东西死得好！”


向来皇帝说话都是十分的平和雍容，众人此刻见到他说出如此粗俗的话，显然是怒到了极点，谁都不敢吭声，连头都不敢抬，哪怕是所有的女眷都离席站起，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所有人之中，唯独裴皇后还坐在原地，高贵从容，面上似笑非笑。


“这个老鼠，毒虫，流氓，国之蛀虫！”皇帝大声地咒骂道，脸上的肌肉狰狞的抖动，几乎可以说得上破口大骂。所有的臣子都噤若寒蝉地匍匐在地，头垂落在地上，哪怕是太子，也是一声不吭，生怕成为皇帝发作时的牺牲品。


皇帝看到众人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厉声道：“把赵家的那些畜生都给朕压上来！”


元烈一挥手，护卫立刻把赵拓、赵祥和以及裴忠一同押了过来。


赵拓已到近前，身上朝服都皱在了一起，仿佛受了委屈的模样，伏地叩首道：“微臣参见陛下，陛下救命啊！旭王殿下什么不说就闯进朝房，捉了微臣要面君，微臣冤枉啊！”


皇帝冷哼一声道：“赵拓，你知罪吗。”


赵拓抬起头来：“臣历三朝，现在又侍陛下，只知道忠心为朝廷办事，不知道有何罪过。”


“赵拓，好一个巧言令色的人，你协助你大哥赵宗叠施奸谋，贪墨军饷，图谋不轨，此为谋逆之罪！”


赵拓吃了一惊，立刻又叩首：“臣现为中书令，一直按照陛下指令行事，从无逾越！再者赵宗是微臣的大哥，与我为至亲，确实常来常往，然而微臣相信大哥的人品，他是被人诬陷，什么贪墨军饷，纯粹是子虚乌有！陛下，微臣实在不明白，您为什么要偏帮郭家！微臣替大哥叫屈，替自己叫屈，替赵家叫屈啊！”


皇帝阴冷一笑，喝令道：“把这老贼拉出去！严刑审问，一定要查出幕后主使！”


赵拓心头这才惶恐起来，他原指望裴后开口，可半天都没等到，听皇帝口气，知道今天不能善了，立刻老泪纵横，在那里叩首不已，哀求道：“陛下，请念老臣为国忠心办事多年，饶老臣一条活命，臣愿削职为民，永不返京！”


可是，众禁军在皇帝的指令下，上前如同捉猫一般就要捉拿他，赵拓这时候更加慌了神，他竟然不顾颜面，死死抠着地面上的青砖，指甲都断裂了也还不肯松手，大声道：“陛下，陛下，饶命啊！”


李未央的面上划过一丝冷淡的笑意，目光却是笔直地盯着裴后，如今就是一个大好机会，只要裴后开口求情，她就能拖裴家人下水！快！快！赵大人你可要叫的更加凄惨一些才好，让裴后不得不开口，我才好进一步动手！


裴后目光阴冷地盯着这一幕，眼睫动了动，似乎就要开口。


关键时刻，皇帝突然捂住了自己的头，闭目仰天，喘着粗气，一下子坐在了御座之上。


看来皇帝真是头痛症犯了，李未央紧紧皱起了眉头，他这到底是什么病，为什么一发怒，就会如此的可怕。


裴后看了皇帝一眼，目中划过一丝冷芒，却是突然坐稳了位子，毫无再开口的意思了。裴后不动，太子不动，裴家人自然不敢动，事实上，对于喜怒无常的皇帝，大家都是十分的害怕，生怕下一个倒霉的就是自己。


这时候，赵祥和和裴忠都是吓得够呛，赵祥和大声道：“陛下，微臣父亲和伯父都是冤枉的，微臣也是什么都不知道啊，您不要听郭导在这里胡言乱语，诬陷忠良！”


显然，赵祥和还是不肯认罪，虽然对不能把裴后彻底拉下水感到遗憾，可到了如今，再没有留下赵家人性命的必要！纵然审问，也是什么都问不出的！元烈冷冷的一笑道：“陛下，古来不用重刑，犯人是不可能说出实情的！”


皇帝头痛得目眦欲裂，面上越发恼恨，冷笑一声道：“把铁笼抬上来。”


众人一听，面色都是一变。只见到太监们很快抬上来一只黑黝黝的笼子，足有一人高，顶部只有一个能容纳头颅的小口，边缘上竖有数个小木橛，此笼上粗下尖，看起来十分古怪。皇帝冷冷一笑道：“你们看这东西如何呀。”


众人面色都是巨变，却是满场静寂，谁都不敢言语。阿丽公主问李未央道：“这是什么东西？”


李未央轻轻蹙眉，却是摇了摇头道：“我也没有见过。”


郭夫人面色却是微微发白，她轻声道：“这铁笼乃是陛下首创，十分的可怕。”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皇帝大手一挥，已经有禁卫将赵祥和硬生生置于笼中，将那木橛向内渐推，还未多久，只听见赵祥和厉声惨叫起来，声音凄厉的仿佛穿透云霄，带来一种毛骨悚然的战栗之感。紧接着他的头顶露出一个汤勺大小的窟窿，护卫拎来一个铁桶，竟然将一大勺滚烫的油灌进赵祥和头顶上的窟窿，转瞬之间，他的头顶开始冒起缕缕青烟，滚烫的油在里面咝咝作响，赵祥和被疼痛折磨的拼命挣扎，怎奈身体被死死压住，无法动弹。折磨到这里，皇帝一挥手，木橛又逼近三分，众人眼睁睁看着一缕白色的脑浆竟然从赵祥和的脑中迸发，穿透笼子，向天空喷射而出，那人片刻之中已经成为一具尸体了。


皇帝竟然哈哈大笑起来，他向着裴后道：“皇后觉得此笼如何呀。”


裴皇后只是温柔微笑，矜持地说了一句：“一次两次尚可使用恐吓手段，若长此以往，其法就会不灵验，陛下将来还是要换个法子。”


皇帝眼中戾气极重，只是勾起嘴角道：“皇后放心，我的刑法甚多，你不用多虑。”


皇后淡淡一笑，面上却是一派平和。


寻常刑部问案，一般都用速成之法，白日不许睡觉吃饭，晚间不许睡觉打盹，万一犯人熬不住，审讯的时候务必敲扑撼摇，不许他们入睡，用这种法子，往往只有三成的人会开口。若是对付剩余不开口的人，刑部就会用一些审讯的非常手段，铁夹，棍棒，鞭子，蜡烛，辣椒水等等东西，而这眼前的铁笼，则是目前刑罚之中最为可怕的一种。所有人看到那种脑浆迸出的场面，都会闻笼色变，很多人连看都不敢看，都会急忙招认。所以，这笼子效果奇好。


阿丽公主看到这一幕，早已经捂住了自己的眼睛，面上也是十分的恐惧，李未央转头看她，柔声安慰道：“公主不必害怕。”


阿丽公主见李未央神色不变，没有丝毫的恐惧，她不禁开口道：“嘉儿，你胆子也太大了，依我看，你们这位皇帝，他真是个……”


她的话没有说完，李未央却向他摇了摇头，示意她谨慎小心，阿丽公主面色一变，赶紧住口。在她看来，这喜怒无常的皇帝简直是一个妖魔，对于惹他不顺心的人，没有丝毫的容情。


皇帝冷笑一声道：“如此看来，既然赵家是贪墨了军饷，那郭家的儿子必定是冤枉的了，众爱卿以为如何呢？”


现在这种局面，谁敢说半个不字呢，于是所有人皆伏地山呼万岁，称颂皇帝的圣明。


皇帝微微一笑，站起身来，十分厌倦地道：“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吧。”说着，他已经转头离去了。


所有华服宝带的文臣武将，并无数女眷都匍匐在地，连头都不敢抬起来，皇帝的眼中，也不过就是满满的倦怠与漠视。


李未央抬起头来的时候，只听到皇帝的嗓音里含有笑意，如同任性的人期待着恶意的游戏，随即只剩下他那一件飞扬的袍子，仿佛一对巨大不祥的羽翼，一闪而逝。


宫中女眷也纷纷退去，裴皇后最后一个站了起来，她的面上始终是十分平静，没有丝毫的怒容。李未央真的很想知道此刻的裴皇后究竟在想些什么，可惜她知道，没有人能够猜透对方的心思。


众人都是噤若寒蝉，目光怔然地看着皇帝退去，这一个人在他们的眼中等同于噩梦。这许多年来，皇帝不是没有作为，简直是太有作为了一些，他每一次的举动，都会让人觉得十分的干脆利落，而且惊恐。这惊恐二字，怎么看怎么觉得不适宜放在一个皇帝的身上，他的行为，实在是跟自己的身份过于不相称。等到皇帝皇后和诸位妃子都离去，大臣之中才炸开了锅，立刻便有人起身向齐国公恭贺道：“恭喜国公爷了，你的儿子这一回可是洗脱罪名！”


是啊，既然有罪的是赵家父子，那郭衍自然是无罪的，现在他只需要一道赦令，便可以堂而皇之的回到大都，恐怕还会官复原职呢。


齐国公听到这样的话，面上却没有多少惊喜之色，只是淡淡地道：“承您吉言了。”说着，便转身离去。来人讨了个没趣，转头便与人道：“你瞧这国公爷，可真是深藏不露啊，谁知道他家老五竟然还能虎口拔牙！”这样说着，一众人等都纷纷窃笑了起来，只是这笑容之中，或多或少都流淌着那么一些酸意和畏惧。


郭家此次作为，一是有旭王撑腰，二是得陛下支持，所以才能进行得如此顺利，当然，赵家人过于轻信也是一个方面。若非他们没有发觉郭家人是有意设了圈套引他们上钩，何至于会被当场捉住，怎么都被办法洗脱自己的罪名，真是一帮傻蛋！人们在笑的同时，也不免为郭家人这个计策暗中叫好，证据不足，那没关系，挖个坑让你自己跳进来不就人赃并获了吗，这种鬼招也不知道是谁出的……


而这时候，李未央也起身向外走去，却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冷哼，李未央脚步不停，微微一笑道：“裴大公子以为如何？”


一直坐在人群中不动声色，静观局势发展的裴弼淡淡一笑道：“引蛇出洞，真是个好计策。”


李未央点头，侧目道：“难道裴公子没有事先预料到么？”


裴弼看着朗月，长叹一声道：“就算我已经预料到了又如何，那赵家父子究竟是刚愎自用，不肯全然听我的指挥。也是他们命中有此一劫，我也莫可奈何呀。”他这么说着，面上倒不像是有多遗憾，可李未央知道，现在裴弼的心里一定是恨毒了自己，他面上越是云淡风轻，心里越是怨气横生。


这一出局是裴弼与裴后共同布下的，裴弼设下圈套诱骗赵宗陷害郭衍，再杀了赵宗将一切栽赃到郭衍的身上，随后启用纳兰雪这一颗暗桩，意图将整个郭家人一网打尽！这一出局，布得甚妙，环环相扣，不愧是下盲棋的高手，其中还带了一丝裴后的影子。李未央微微一笑道：“裴大公子，可知道纳兰姑娘已经殒命了吗？”


裴弼冷冷一笑道：“不过是一颗棋子，何足挂齿。”


此时他们已经步出了花园，月光明晃晃的扎人眼睛，李未央笑了笑，神情安然惬意道：“这世上最难算计的就是人心，纵然是棋子，一旦她有了自己的意志，也会脱离棋盘，你说对不对？”


裴弼冷冷一笑道：“是啊，本来让她执行的计划，可不仅仅是那一封密信。”


李未央在这一瞬间突然停住了脚步，脑海中猛的窜起了一个念头，脱口道：“你们原先还想用纳兰雪来杀我，对不对？”


裴弼的眼中无比阴冷，嘴角却含着一丝戏谑的笑，唇角一撇道：“是啊，你猜得不错，原本我是想要让她这么做的。”


李未央大概也能窥知一些对方的意思，一方面从外围包抄郭家，另外一方面从内部渗透，让郭家人自相残杀，自断臂膀。同时，还要让纳兰雪挑拨自己和陈冰冰以及郭家众人的关系。事实上，纳兰雪做得很好，她成功的离间了郭陈两家。若非李未央早已在郭家站稳了脚跟，只怕郭家的其他人也会因为李未央对纳兰雪的偏帮，而对她产生怨恨，这样一来，更可以疏远李未央和郭家众人的关系，让李未央在郭家众叛亲离，无所依靠。最后，只要纳兰雪在李未央的饮食之中下一点药，她还有命在吗？李未央是很谨慎小心没错，可纳兰雪毕竟医术高明，她在衣物茶水中，甚至在其它一些细枝末节的地方留心，就能够对李未央动手！


李未央嘴角衔起一丝轻笑道：“看来，我也小看了裴大公子，这一出局，布得是天衣无缝。”


裴弼冷淡地一笑道：“再天衣无缝的计策不也被你看透了吗？今日天底下的风光，全让郭家占去了！”他眼角一缕清光掠过，李未央便听出了嘲讽之意。


李未央目光清冷：“你们将我的心思算计得如此准确，选择的人也是恰到好处！只不过，用了这样的招数，就不可能再用第二次，我真的很想知道，裴家到底要如何扳倒郭氏！”


裴弼微微一笑，自信道：“那就请郭小姐拭目以待吧。”


李未央并不在意，只抬起清亮的目光与对方平静相视，裴弼最恨她这种神情，眸中掠过一点锐利的星火，随即又转头冷声道：“告辞了！”说着，已经快步地向园外走去。


月光之下，元烈轻飘飘地走到了李未央身边，微微一笑道：“今天这件事情办得还漂亮么？”


李未央瞋他一眼，眸子里闪过一丝笑意：“真是够冒险的，连我都为你捏了一把冷汗，若是刚才陛下不肯站在你的身边，你又要如何呢？”


元烈似笑非笑，神情自若道：“我既然敢这么做，当然是有十足的把握，即便他不肯认账，我也有法子逼得他认了！”


李未央瞧他神色自信，不禁轻轻一叹道：“我看陛下是要被你气死！”


元烈笑道：“气死也就罢了，他那样暴烈的性子，谁也受不了！”


这一对父子，真是谁瞧谁都不顺眼，却又彼此那般的在意，李未央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他们两个这种诡异古怪的关系，细细思量起来，他们恐怕是这天底下最奇怪的一对父子了。


回到郭家，李未央却送走了元烈，随后含笑立于门户之外并不进门，赵月在旁边等候着，一直等到郭导进了门，李未央才上前微笑道：“五哥一路辛苦。”


郭导只将头轻轻一点，微笑道：“有旭王的掩护，我这一路走来，还算顺利。”


李未央不再多言，事实上她早已知道，郭导在这一路上遇到无数次的暗杀，好不容易才找到了那个军奴，得到了账册，可却偏偏还是丢了证人和三分之二的证据，唯独的三分之一本账册还是他从大火之中抢救出来的，若是有一点不慎，郭导就不可能再回到大都来，他的这份拼命，足以让人动容。


话还没有说完，郭导却仿佛心事重重道：“我已经听说了纳兰姑娘的事。”


他一开口，李未央便收敛了笑意：“是四哥说的吗？”


郭导露出恳切的神色道：“我初时观那纳兰雪的神情便觉得她有点奇怪，可却说不出究竟有哪里奇怪，我想嘉儿你心里也是这么想的，依你这么聪明的人，本不至于被她迷惑。”


李未央被说中心事，心头掠过一丝惋惜，口中却是实话实说：“我不是被她迷惑，而是因为我对她产生了同情和亲近之意，以至于这样的感情最终蒙蔽了我的心窍，使得我没有办法怀疑她，或者纵然我怀疑了，也会不断的劝说自己相信她有苦衷。”


郭导十分理解地点了点头，开口道：“你也是用心良苦。”他们两人之间气氛十分和谐，郭导的眼中始终有熠熠的光泽。


李未央微微一笑，已经与他两人并肩向内走去，郭导面色白皙，五官文秀，那一双乌亮的眼睛落在李未央身上，只专注的看着她，李未央心中一动，目光依旧淡然平静。郭导心中顿有暖意，柔声道：“你和旭王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五哥还欠你一句祝福。”


李未央一怔，可见郭导神情中带着笑意，她这才放下心来，开口道：“我只怕父母亲还不能同意我们的婚事。”


郭导摇头道：“阻力不在父母亲的身上，只要你好，他们断然没有不同意的，只怕宫中的惠妃娘娘和静王那儿……”


郭导说到这里，李未央却是不以为然道：“此事暂时还不必提，等到合适的时机，我自然会向父母亲禀报的，到时候，我若真是要嫁，谁也阻拦不了我！”


郭导点了点头，李未央的性情他是很清楚的，静王从未曾入她眼中，又何足惧哉？


在那乌发的掩映之下，隐约露出李未央脸上白玉般清冷的光泽，郭导的目光带着怜惜，轻轻的拂来。李未央的发间插着一根玉簪，衔着亮盈盈的坠子，在灯火璀璨的映衬之下，摇曳出透明而冰冷的光，不知不觉间，隔绝了他的目光。


静默片刻，郭导突然正色道：“现在我只担心二哥他……”


李未央想了想，以旁观者的冷静道：“如今虽然二哥已经洗脱了冤情，但如何让他在最合适的时机出现在众人的面前才是最重要的，毕竟，在陛下的赦令到达之前，他还是一个罪臣。”


郭导心头已经十分畅快，大声笑道：“不管如何，今天这件事情终于是大获全胜，咱们应该好好庆贺一番！走吧，现在就去见父母亲，向他们禀报这个好消息！”


“还需要你禀报吗，刚才在宴上大家就已经看得清清楚楚了。”李未央知道他是要刻意营造一种轻松的气氛，便微微一笑道：“现在他们正高兴着，要将一切禀报给祖母知晓，咱们快去吧。”


第二日，皇帝的赦令便下来了，与此同时，郭衍和齐国公一起进宫向皇帝负荆请罪，并说明当日逃走的原因是被人追杀。既然郭衍已经不是钦犯，那郭家窝藏他的罪名也就不复存在。尤其郭衍向陛下陈述当时战场上的实情，令得陛下更为震怒，竟将赵家一众官员全部革职查办，凡涉及贪墨军饷的人，一概斩首，其余人等，流放三千里。


这样一来，皇帝不但将郭衍官复原职，而且大加赞赏，赐以重金，好好抚慰了一番。可是回来以后，李未央瞧见郭衍神色却并不见多么的欢喜，她的心中不免起了些微的顿悟。


等到皇帝颁旨的第二日，郭衍即将返回边境之时，郭家人却突然发现，二公子失踪了。郭夫人在郭衍的房中仔细查看了一番，却见到郭衍连一件随身的衣服都没有带走，不禁落寞地道：“这个傻孩子，究竟去了哪里呢》”


李未央叹息一声道：“若是想要知道二哥去了哪里，其实并不难。”


郭家人一时都抬起头看着李未央，露出诧异的神情。李未央含着一丝温和的笑容，摇头叹息道：“去瞧一瞧纳兰姑娘的骨灰还在不在，若是不在，那二哥就是带着纳兰姑娘远行去了。”


郭夫人转念一想，瞬间懂了儿子的用心，她的面容也浮上了一层明暗不定的阴影，人生如此，常常错了一次就错了今生。原本那么相爱的一对璧人，却是被迫分开，郭衍终究是愧对于纳兰雪的，所以这一次当他已经洗脱了罪名，不再会连累家族之后，就挂印而去。陪着纳兰雪的骨灰，畅游天下，再也不知所踪。


从前，他曾经为了郭家背弃纳兰雪，如今他又为了纳兰雪永远的离开了郭家、郭夫人长叹了一口气，转而惊觉，也许这一回他的儿子是要做真正的自己，不再执迷于家族的束缚了，这对于他而言，未必不是一种幸福，纵然如此，郭夫人不自觉的泪流满面。


当他是郭衍的时候，只能选择家族。但当他不再是郭衍了，他一定会选择纳兰雪。李未央叹了一口气，走上前去，轻轻地揽住了郭夫人的身体，柔声道：“母亲不必担忧，你还有我们呢，是不是，五哥？”


此时，郭导穿着一身白色的衣袍，潇洒地倚在门边，嘴角上扬，呈现优雅的弧度，他微微一笑道：“母亲，你还有我们。”


李未央温柔地看着郭夫人，心中却是闪过无数念头。可惜这一回裴后过于狡猾，不肯开口为赵家说项，否则倒霉的定然不只裴忠一人！但——赵家不过是开胃菜，现在就该拿裴家开刀了！敢用纳兰雪来算计她，就要做好付出百倍代价的准备！

249 蝼蚁必死



大都太子府书房，茶水已经上了很久，上好的碧螺春，只不过此时太子并没有心情品茗，反倒任由茶中的热气一点点的没了，眼睛还是笔直地盯着那浮浮沉沉的茶叶，神色阴晴不定。


裴弼跪在一旁，只是垂着头，不言不语。太子冷哼了一声，重重的将茶盖落在了茶碗上，往日里他和裴弼兄弟相称，关系走得极近，可是此刻竟然也掩饰不住脸上的怒意，不管裴家是多么的显赫，但终有一条，裴家的兴盛将来还要系在太子的手里。所以，他和裴弼感情再好，一旦遇上大事，太子也是主子，裴家还是奴才。


太子冷声道：“瞧你办的好差事，连累我在母后跟前也没了脸面！那赵宗父子可真是蠢东西，百般授意计划，却还是毁在了他们的手里！你不是说过，一切尽在掌握吗？怎么硬生生的让这赵祥和闯下了泼天的大祸，还是众目睽睽之下，到底是怎么办的事！”


裴弼声音十分的恭敬，他压低眉眼，低声道：“回禀太子，那赵祥和原本是在我掌握之中，可是此人愚钝不堪，过于自信，才会上了李未央的当，误以为那郭家的五公子果真带了不利于他们赵家的证据进宫要告御状。一旦牵连到了赵家的利益，纵然是我再三告诫，他也不肯相信，只以为我们是诚心看他的笑话。大宴之上，我早已着人看住了他，可是派去的人却被人故意阻挠，如今瞧来早已是一场圈套。从那郭导出京开始到他回来，以至那一封报来的密信，李未央心计终究不浅！”


太子闻言并不曾减缓了怒气，声音更加冰冷：“亏母后还那么赞赏你，说你是第一等的谋士，眼前却被一个女子耍得团团转！”在太子的眼里，李未央不过是一个闺中的女子，可正是这个女子，心思狡诈不说，还接连毁了他好几桩大事，怎么不叫他心口郁卒！他忍住气，沉声道：“从她刚回郭家开始，就不断的惹事，总是跟裴家对着干不说，眼下居然又闹到我身上来，真把我当成软柿子捏了！”


原本今天是中秋佳节，按照惯例皇帝会给各位皇子和朝中大臣不少的赏赐。可是闹了这么一出，各家都是噤若寒蝉，就连太子也没了脸面，尤其是皇帝临走之前看太子的眼神，他每次回想起来总觉得冷飕飕的，心中不禁更加不安。事实上自从户部事发之后，他虽然没有受到皇帝的责罚，可是也能感觉到皇帝对自己总是格外冷淡，所以也就越发胆战心惊。


好容易最近这件事终于平息下来，太子也能够腾出手来收拾郭家，却没想到反过来为对方所钳制。赵宗该死，赵祥和也不是什么聪明人，可偏偏不该是这时候死！现在所有人都怀疑这件事情和裴家有关系，裴家下了水，太子的手上又怎么能干净？太子早已开始协理政务，但是圣意难测，若是郭家再这样与他对着干，怕是他的储君之位可就又不稳当了。


裴弼原先设计了这一出局，借着纳兰雪的手，可以将郭衍收拾掉，还能够借由谋逆一事将郭家整个端了，到时候李未央自然也会跟着倒霉，可是没有想到顷刻之间整个局势都变了。


裴弼最是知道李未央有手段的，心中想到她必然还有后招，不由便有了三分警惕，提醒太子道：“殿下，这李未央心思叵测，最擅长阴谋狡诈之术，依我看最近这一段时日，殿下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为好。”


太子原本快要平息的怒火被一句话撩起来，恼怒到了极点：“你和母后一样，就会劝我隐忍！安国的仇还没报，眼看着郭家在朝中又混得风生水起，难道你就让我这么眼睁睁看着，总有一天倒叫他们扶了元英登基，我这太子连性命都要没了，到时候我看你裴家又会如何！”


裴弼瞧了太子一眼，面色一变道：“是我一时失言，请太子息怒！”事实上这位太子多年来深受裴后教导，可谓是文武双全，机智沉稳，从各方面看都是继承大统的完美人选。可惜最近他被李未央逼得很没耐心，在顺风顺水的时候隐藏的一切缺点也都表现了出来……裴弼沉默半响，才微微皱眉道：“殿下，不管我们如何动作，若是不能动摇陛下对郭家的圣眷，终究是没办法拿他们如何的。”


太子一怔，目光瞬间变得幽冷：“你的意思是陛下一直在护着郭家吗？”


裴弼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阴沉：“从今日宴会之上陛下的举动看来，的确说明了这一点。他要留着郭家借以牵制裴氏，哪怕我们栽了一个谋逆的罪名到郭家人的头上，陛下也不会轻易相信。瞧他这一回对郭家人宠幸万分，否则也不会在月初就恢复了郭衍的将军之位，又赐给郭家不少的礼物。这郭衍不声不响挂印而去，御史纷纷弹劾，齐国公进宫请罪，皇帝非但不怪罪，还觉得郭家受了很大的委屈，又是一番赏赐下去……不过，殿下也不必忧心，郭家如此树大招风，实在让人厌弃，咱们不妨偃旗息鼓，且看别人收拾他们。”


太子听了这一句话，还有几分不解，可是见裴弼一双眸子闪过阴沉之色，面上又是十分狠辣，太子脑海中一道闪电猛地划过，突然惊醒，抑郁一扫而空，不由拍案笑道：“对对！裴弼，你果然是个聪明人！没错，郭家声势越大，却是烈火烹油，如今他和陈家已然决裂，又这么高调公然对付赵家，偏偏陛下还作出维护之态，已然逼着郭家犯了众怒。这么多世家都不是吃干饭的，他们要做肱骨之臣，自然会有人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裴弼看到太子笑到这般得意，便清楚知道太子是动了浑水摸鱼的意思。


良久，太子冷静下来，脸上换了舒缓的笑意，沉吟片刻道：“你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了，咱们不该在郭家圣眷正浓的时候上去自讨没趣，应该好好合计合计，怎么才能让有心人对郭家起意，代替我们动手！”


裴弼躬身应了一句，随即从太子书房内退了出来，走到台阶之上。一接触到夜间深冷的空气，裴弼重重咳嗽了两声，强行压住胸口那铁腥之气，冷笑了一声道：“李未央，鹿死谁手还未可知，你且慢慢等着瞧吧。”圣眷，什么是圣眷，最靠不住的，就是这位陛下，明面上的庇护，未尝不是有心送你们郭家入死地。他一边冷笑着，一边快速地下了台阶，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三日之后，郭惠妃突然下了一张帖子，邀请李未央入宫去品茶。事实上，惠妃娘娘自从回宫之后，已经有许久不曾做过如此的邀请了。而且这一回，不是请郭夫人，是点名指了李未央入宫，必定是有什么要紧的话要与她说。李未央知道此事后，便立刻禀报郭夫人，郭夫人替她细心打点一番，仔仔细细，安排得妥帖，随即安排人手跟着李未央入宫。


李未央在郭惠妃的门前，遇见静王元英迎面而来。他们站在彼此唯一道路两端，避无可避。李未央只是微微一笑，站在原地看着元英快步向她走来。


“嘉儿。”元英声音十分的和缓，就如同他人一样，给人一种春风拂面的感觉，不愧为朝中著名的笑面贤王。只是李未央听来，他春风得意的眉眼之间，却暗暗藏了一丝抑郁之气。事实上如今太子权势虽盛，可却也拿静王元英无可奈何，虽然齐国公不肯公然支持他，可郭家的存在本身对他而言就是一种倚仗。再加上他长袖善舞，善于笼络人心，私底下很是拉拢了一批臣子，也有很多忠于他的幕僚。如今的静王元英，应该是野心勃勃想要和太子一争长短的，那么，他的这份抑郁之气又是从何而来？


李未央不动声色，侧身行了半礼。


元英看着李未央，眼神里有一分恍惚，这个女子本该是他的未婚妻，若是没有旭王元烈，郭嘉自然就该是他的，他心中的不甘渐渐的涌上眼底，可惜元烈却是存在的。正因为这么一个人，不光是郭嘉婉拒，就连其他的人也不再帮着他。


而近日里，元英又发现皇帝看着元烈的神情总是十分的复杂，那冷厉之中有一抹他从来也不敢奢望的慈爱，心头不禁对元烈更加愤恨，一直是这样，明明应该是属于他的，元烈偏偏要来抢，郭嘉如此，父皇如此！总有一天，他要连本带利的讨回来。


元英笑容如同春风，可是他的眼底却出现了一道光芒，势在必得，虽然闪得很快，可是李未央是何等敏锐之人，她立刻就发觉了元英神情的不自然。她不禁摇头叹息，这世上每一个人都是想要名利双收。江山，美人，什么都想要，可是却不知道舍得舍得，先舍而后得，有所舍，才能有所得，可是每一个人，都会忘记这一点。自己该说的已经说了，对于静王元英的行为，李未央没有办法控制，她早已经知道这世上什么都能控制，偏偏人心，是无论如何也控制不得的。静王的打算其实很简单，打算在争得地位之后，再来迎娶她，可惜李未央此生是绝对不会再入宫的，所以她面上只是客套的笑容，压根就不在意静王所思所想。


元英知道眼前这个人目前是舅父舅母的心头宝，是他很需要的人，必须拉拢，而不是让她对自己产生警惕之心，所以他微笑道：“今日是母妃召你进宫的吗？”


李未央微微一笑道：“是，惠妃娘娘说是召我来闲话家常。”元英闻言，眸光中锐芒再现，也不多言，只是点了点头，就侧身绕过。


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都是笑容得体，举止疏离，却是向不同的方向走去，犹如两条本来就不相交的线，只是短暂交汇，随即向着两个不同的方向而去，永远都没有再度交集的时刻。


“娘娘，郭小姐求见。”宫女柔声禀报道。


郭惠妃闻言，便立刻放下手中的茶杯，吩咐道：“快让她进来。”


李未央进入大厅，郭惠妃已然在等待，她的神情比前些日子来多了三分憔悴，显然在宫中过得不是很顺心。李未央想到在中秋节之时那葛丽妃的艳光四射和咄咄逼人，不禁对郭惠妃的处境有了三分明悟。如今在宫中，陈贵妃已然和郭惠妃渐行渐远，宫中之人惯会看碟下菜，知道郭陈两家在前朝不睦，自然也影响了后宫，连带着翻出许多的旧事，一时引得郭惠妃门前多了很多是非。


郭惠妃虽然有心化解郭陈两家的恩怨，可惜郭衍已经离开大都，那陈冰冰也是终日闭门不出，听说陈夫人很是为此事找贵妃娘娘哭闹了几回，此时郭惠妃召了李未央来，多少也有商议此事的意思。她看着李未央，轻声道：“嘉儿，姑母知道你向来是个有主意的孩子，所以这一回想问问你的意思，是不是派人寻衍儿回来？”


李未央瞧着郭惠妃，不禁摇头，郭惠妃见她神情淡漠，觉得有些奇怪。事实上郭惠妃的意思并不难理解，她久在宫中，自然知道朝中权势倾压，郭陈两家根深叶茂，来往频繁，这么些年来互相都有了些说不得的把柄在对方手里，陈家不动，郭家自然也不动。但是冤家宜解不宜结，郭惠妃总觉得郭衍和陈冰冰是一对佳偶，何至于闹到如今这个地步。关于纳兰雪的事情，郭夫人曾经来过一封信，向郭惠妃仔细的解释。可是郭惠妃终究没有见过纳兰雪，没有那么切身的体会，只是觉得兄嫂这件事情办得十分糊涂，不论如何爱惜儿子，愧疚于纳兰雪，也总该考虑到两个家族之间的切身利益，何至于一下子就闹得满城风雨呢。


现在郭衍挂印而去，不知所踪，最好的办法就是先将他寻回来，然后想法子撮合他和陈冰冰再续鸳盟，只有这样郭陈两家才有再度联合的可能，也不至于给裴家可乘之机。最重要的是，让郭家的子弟漂泊在外，郭惠妃觉得十分不妥当，哪怕郭衍不肯再和陈冰冰在一起，也不该就这样消失无踪。


李未央当然看懂了郭惠妃的意思，只不过她却并不赞同：“祖母原先也想派人去寻找二哥，只是却杳无音信，母亲和父亲的意思是就这样让他去吧。”


郭惠妃不禁变色道：“你们这是什么意思，难道郭家的儿子就任由他流落在外吗？”


李未央心底亦非无动于衷，只是每一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既然郭衍已经一去不回，他们硬是追回来又有什么用？所以她不过语调轻缓道：“二哥志不在此，即便强行留下他在大都，他也是不可能再和陈冰冰旧梦重圆的。”


郭惠妃听到这里，嘴唇几次张开欲言，终究道：“你们这些孩子怎么这么不听劝阻，难道都疯了不成！家族养你们这么多年，到了关键的时刻一个个都这么撂挑子，若是人人皆像你们这样，郭家还能撑得下去吗！”


郭惠妃会说出这样的话，李未央并不奇怪，因为当年她也曾为了家族的利益离开了自己心爱的人，她能够为家族毫不犹豫地牺牲，自然也觉得郭衍作为一个男人更应当如此。说到底，人的价值观和处事方式决定了自己的命运，郭衍错过一次，他不愿意再错第二次，所以才会带着纳兰雪的骨灰离去，算是完成了自己过去对纳兰雪的誓言。可这一点郭惠妃是不能理解的，纵然她理解了，她也还是希望郭衍能够从大局出发，忘掉纳兰雪，回到陈冰冰的身边，做一个合格的郭家子弟，继续承担他的责任。在郭惠妃的眼中，痛苦是一时的，但责任是一世的，从每个人一出生开始，什么都可以放弃，但责任无论如何不可推卸，这才是为人之道。


李未央抬起头，目视着郭惠妃道：“娘娘，父母亲都已经打定了主意，绝对不会再去寻二哥回来，这件事情也到此为止，再也不必提郭陈两家的婚事了。”


郭惠妃气得面色发白，她看着李未央，几乎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发现自己的理念和郭家的其他人发生了偏差，郭陈两家这么多年的交情和联盟，竟然只是因为一个乡野女子，就这么活生生的毁了，叫她无论如何都不能原谅那纳兰雪，更加不能体谅郭衍的糊涂和短视！在她看来，家族的荣誉远远超过个人的幸福，若非如此，当年她的牺牲，岂不是成了笑话一场，所以，她冷声道：“刚才你已经见过你表哥元英了吧？”


李未央点头：“是，我刚才已经瞧见静王殿下从院子里出去。”


郭惠妃目光如飞刃一般地扎进她眼底，一字字地道：“那就好，我刚才已经让他到处寻找你二哥，务必要把他找回来，还要压着他去向陈家人道歉！”


李未央不再言语了，要是爱情和家族让她选择，郭惠妃一定选择后者，只不过她强求每个人都和她作出一样的选择这就没什么必要了，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郭衍离开了家族、放弃了自己的身份也是他的选择，哀求他回来？可笑之极。


郭惠妃看李未央低头不语，正要再说什么，却见一个小宫女恭恭敬敬走进了来禀报道：“娘娘，陈家夫人进宫了。”


郭惠妃一愣，随即道：“她？现在这个时辰，进宫做什么。”


那小宫女犹豫地看了李未央一眼，郭惠妃摇了摇手道：“老实说。”


那宫女立刻道：“是，听说那陈家的小姐想不开，绞了头发去庵中修行了。”


郭惠妃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她不敢置信地道：“此话可当真？”


小宫女脸上露出了惶恐之色：“是那陈夫人哭哭啼啼的向陈贵妃提起，因为贵妃娘娘宫中有人与奴婢交好，所以这消息才悄悄的传了过来，奴婢也不知道事情究竟会严重到怎么个地步，只听说已经受戒了——”


那就再也没办法挽回了，郭惠妃脸色一下子转为苍白，她头疼地抚住了自己的额头，叹息道：“嘉儿，你可听见了吧，你瞧瞧，这闹出的都是什么事！”


李未央面色沉静，虽然为陈冰冰惋惜，可她同样不会阻止对方的选择，不过语气平平道：“既然二嫂已经出家，证明此事再无挽回的余地，惠妃娘娘就不要再伤心难过，这是各人的缘法，强求不得。”


郭惠妃看着李未央，欲言又止，眼底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显然对郭家人的做法是又痛心又失望，她当初那般为家族牺牲，不一样舍弃了心爱的人吗？为什么郭衍就做不到呢？既然已经舍弃了纳兰雪，就该贯彻到底，不要回头，如此这样半途而废，岂不是蠢货！


然而李未央却深知陈冰冰伤得同样很重，她这么做不是为了让郭家人内疚，而是为了快刀斩乱麻，与郭衍彻底断了联系，这样对陈冰冰而言未必不好，将来有一天她若是想通了反倒更自在，更何况依照陈夫人的个性，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女儿在庵堂里真的待下去的，过几年等事情淡了，必定会替她择婿再嫁，总好过回到郭家触景伤情好多了。李未央语气坚定地道：“娘娘，我劝你不要再去寻找二哥，纵然你将他找回来，强行把他和二嫂绑在一起，他们两人也是过不到一起去的，一对怨偶只会让郭陈两家的关系变得更僵，反倒不如现在——”


郭惠妃冷声道：“现在这样，你可知道陈家人在外朝也在打击郭家吗？”


李未央慢慢地道：“郭家有一些把柄在陈家人的手中，陈家人又何尝不是如此呢，他们在外朝小打小闹，目的不过是迫着二哥回来向二嫂道歉，重归于好罢了，若是真的要有大动作，他们还没有那个胆子。”


郭惠妃见李未央神情镇静，丝毫也不为所动，终究叹了口气道：“罢了，你们这些年轻人，我也管束不了，郭家到底要被你们折腾成什么样子，都由着你们去了。你回去以后帮我好好劝劝大嫂，让她放宽心就是。”说着，她对宫女道：“我累了，送郭小姐出去吧。”


宫女战战兢兢地领着李未央出来，却见不到李未央脸上有半点惶恐不安的神情，不由更加疑惑。她实在是不明白，惠妃娘娘刚才明显脸色很恼怒，为什么这位郭小姐还是丝毫都不放在心上，难道她真的不担心吗？


李未央刚刚出了郭惠妃的院子，却突然看见一个太监快步向这里走来，恭身道：“郭小姐，陛下派人来传令，说是要请您面君。”


李未央微微蹙眉道：“陛下要见我吗？”


那太监微笑道：“是，请郭小姐移步。”


李未央想了想，目光微转：“我是来看望惠妃娘娘的，陛下突然召见我，我总也要和娘娘说一声。”


那太监道：“郭小姐放心，奴才自然会去禀报惠妃娘娘。”


李未央看着那太监神情十分镇定，心中却是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预感，皇帝无缘无故召见她，这其中必定有些不妥，但在宫里还没人敢假传圣旨。她转头吩咐宫女道：“既然陛下召见，我这就得去了，你回去禀报娘娘一声。”说着，她向那宫女轻轻眨了眨眼睛，却突然低呼道：“咦，我的耳坠子怎么没了？”


那小宫女吃了一惊，连忙躬下了身子帮她到处寻找。李未央也弯下腰，在那宫女耳畔低声地道：“你去告诉娘娘，若是半个时辰我不出来，就立刻去请旭王殿下！”


小宫女也不傻，惯常是郭惠妃身边的心腹，连连点头道：“找到了找到了，郭小姐的耳坠子在这里！”


李未央微微一笑，接过她手中的琉璃耳坠，心道那皇帝是个极端暴虐之人，就连元烈也捉不准他的性情，他无缘无故召见自己，可没什么好事。虽然自己并不怕死，只不过心愿未了，绝不能有什么意外。她想到这里，面上却是含笑，皇帝相召，焉能推辞？可是，总还能拖延时间。


李未央一路随着那太监进了御书房，书房里摆的是全套的红木用具，豪华典雅，博古架上专陈文房四宝，名砚、名笔、老墨、宣纸，应有尽有。皇帝站在案前，穿一件明黄色龙袍，腰间束着全镶三色碧玉纽带，头戴一顶万丝生丝珠冠，正低头细细地看着什么。


太监将李未央领了进去，皇帝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面色阴沉不定地赞赏道：“郭小姐写了一手的好字，结体严密而不失圆润，劲骨孕于内而超于外，庄重静美，精华内蕴，实在是难得的佳作。”


自李未央前生被人评价为不通文墨之后，她就一直耿耿于怀，今生也勤于练习书法，如今多年过去，虽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书法名家，可是字体也是自成一派，极有进步，但说实话，和那些从小就精通书法的大都才女还是差得很远。她没有想到这当头会得到皇帝这样的赞赏，但这也意味着自己日常的练笔不知怎么竟然被人送到了皇帝眼皮子底下，她只是低头道：“多谢陛下赞赏，臣女不敢当。”


皇帝却是冷笑一声，似笑非笑道：“知道朕今天召你来是什么意思么？”


李未央见皇帝神色森然，而且眼中闪过一丝不可察觉的寒光，心内若有所悟，面上却一派安然，恭身道：“天威难测，臣女不敢暗自揣测陛下的心思，请陛下明示。”


皇帝淡淡一笑道：“朕原本以为你是个秀外慧中的名门千金，这才容你在他身侧，谁知却是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女子，年纪不大胆子不小，竟然还敢谄媚旭王，挑唆着他在宫中动手，以致人人震惊，满朝皆怨，简直是罪大恶极！你可认罪么？”


李未央眼里惊诧之色一闪而过，却转瞬定了神，只举目望去。


皇帝似乎对她的沉静感到吃惊，也盯着她。明明是一个女子，又是心机狡诈之辈，可是往日在自己的目视之下，纵然连那些朝臣们都要瑟瑟发抖，她却是神情淡然，气度雍容，完全也不像这个年纪的少女。若非李未央与旭王元烈搀和到了一起，皇帝并不想对她如何。因为李未央再聪明，在他眼中也不过是个小角色，他没有必要费这样的心思。见她不答话，皇帝声音顿时寒了几分：“你不说话，是不是轻视于朕，朕再问你一遍，郭嘉，你可知罪！”


李未央只站定了望着他身前案沿俯身道：“请陛下恕罪，只是臣女不曾挑唆过旭王，更不曾扰乱过朝政，何来满朝皆怨之说？”


皇帝冷笑一声，神色冷若冰霜道：“好，朕不妨和你说个明白。从你到大都开始都做了些什么，还要朕一一道来吗？身为女子，不知道谨守闺阁之道，竟然挑唆着郭家和裴家的争斗，又试图勾引旭王元烈，挑唆他做下没有礼法的事情。这还不够，因为你自己的私仇，甚至教唆着元烈在宫中向那赵祥和动手！这是什么地方，由得你一个狐媚女子胡来！若是还有半点的脸面，就该自我了断，难道还要朕动手么？”


皇帝神情十分骇人，只单单望着，就觉那冷意好似要寸寸侵心，叫人无处可躲，换了旁人看到他那些惩罚人的可怕手段一定会吓得腿脚发软，但李未央却只是神色从容地道：“臣女不过是个小小女子，既不懂什么诗书，也没有特殊凭仗，郭家是臣女的亲人，臣女无以为报，只能尽力让家人平安，如果这也算得上奸诈，臣女无话可说。至于元烈，臣女倒是认得，多年以前，他是李家三子，我们交情早已有之，谈何勾引一说？”她说到这里，目视着皇帝道：“又或者从小认识，交情深厚，陛下也觉得不妥当，那天底下青梅竹马岂不是都要被陛下杀光了？”


这是提醒她曾经对元烈有救命之恩，皇帝面色一顿，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人莫名其妙地觉得胆寒：“别在朕跟前玩花样，你就不怕朕立刻杀了你！”


李未央微微一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陛下既然想要杀人灭口，臣女也没有办法，只是想要请陛下动手之前，请先想一想元烈，他若知道我死于你手，会如何看待陛下？”杀人不过头点地，这个皇帝却非常喜欢欣赏别人在临死之前的恐惧之态，李未央对他的这种心思早已摸得一清二楚，她若此刻求饶，恐怕他立刻就会杀人，但她毫不畏惧，他反倒会顾忌三分。


皇帝听得面色凝冷，周身戾气勃发，看向她的目光瞬间如苍鹰瞰兔，寒戾不已，终究冷冷一笑道：“原本朕也不想与你计较，可你妨碍了大事，哪怕脏了朕的手，也要替他处置掉你这样的脏东西了！”说着，他突然厉声道：“来人，用杖刑！”


两个侍卫闻声立刻走了进来，手中拿着红漆刑杖，李未央很是明白，皇帝向来出手狠辣，这刑杖绝非寻常棍棒可比，一杖下去，可能就会要了她的性命。她心知对方绝不容情，却大声道：“陛下的心思，臣女虽然不能全然知晓，却也能猜得一二，难道陛下不想听臣女说完始末，就要动手吗？”


这一番话语速不快，声音轻缓，却让皇帝听得神情大变，随即开口道：“不光善于耍诈，还胆大包天！居然妄自尊大说猜中了朕的心思，罢，说来听听！”


李未央瞧他神情变幻不定，眼中更是风云诡谲，知道他必定是除了杀机之外，又有另外的意思，定眸看着他，口中不冷不热道：“陛下的心思并不难猜，是想要更换太子么？”


这一句话说出来，整个御书房里的人神情都变了，两个护卫跪倒在地上，瑟瑟发抖，一言不发。皇帝冷笑一声，挥一挥手，那两个侍卫躬身就退了下去。皇帝还没开口斥责，就听她声音落下去，又微微一笑道：“怎么，陛下愿意听臣女细说了吗？”


皇帝呼吸微梗，半晌才复开口，漠声道：“朕也很想知道元烈倾心的女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不妨细说一二，若是说得有理，朕说不定会饶了你的性命！”


李未央只是微笑，神情没有丝毫的变化，她语气淡淡地道：“陛下从来没有属意过太子继承位置，可这些年来却一直派了各色人等在元烈身边打转。难道不是想要推他上储君之位，继承大统吗？”十根手指有长短，寻常父母对待不同的子女尚有偏颇，到了皇家，这一点偏心就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就如大历的皇帝那般护着八皇子，生生让其他儿子斗得你死我活，最后才将八皇子拱上太子之位，越西皇帝再如何扭曲疯狂，那一片对元烈的偏爱，李未央看得何等真切。但在今天以前，她只是隐约有预感，却不能揣测得如此到位，可今天听皇帝说她坏了大事，不由自主便想到了此处关键。


皇帝面色就是一变，这个心思他从来没有向任何人提起，甚至裴后在看到他将元烈袭了旭王爵位后也降低了戒心。


好一个李未央！狡猾之至！


看起来不过平平，背后竟会有这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便是在朝为官数年之人，怕是也没她算计得精明。皇帝不由冷哼一声道：“你这丫头还真是什么都敢说！”


李未央微笑，她早已注意到在元烈的身边有一些十分奇怪的人物，教授元烈的除了被刻意模糊的帝王心术，还有一些御下之道。可这些人做得并不露骨，只是若有若无，就连元烈也是心中怀疑却没有说破。可能元烈心中也很明白皇帝的真意究竟是什么，只不过他并无心帝位，所以从来都是故作不知。


如今皇帝想要对李未央动手，分明就是觉得她碍了元烈的皇帝之位。


李未央声音柔和道：“陛下应该知道旭王殿下并没有继承大统的意思，也不想与太子相争，卷入朝廷争斗。”


皇帝眉头微沉，一双眸子冰样寒冽，抿紧的嘴巴似是利刃一般锋利：“由得他！那个蠢东西！”皇帝这么说着，却是突然皱起了眉头，显然是有些头痛。


李未央见他神情越发变幻不定，似乎情绪开始失控，下意识地觉察到了不对，心头微凛，面上只是微笑道：“人家都说儿子是最像父亲的，我瞧元烈和陛下的性情有几分相像，宁为玉碎不为瓦全，逼到了极处恐怕什么都能做出来。可是陛下劝不得，我却可以劝得！所以，您非但不应该杀我，反而应该笼络我，让我成为元烈的助力，而不是阻力！”


巧言令色的丫头，以为他会如此上当么？皇帝盯着李未央，似笑非笑道：“除掉了一个小小的赵祥和，就飞上了天去，不知骨头有几斤几两重！身为女子，不想着相夫教子，却想玩弄权术！你还真敢抬举自己，当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人物不成！”他冷哼一声，不知道是想起了谁，面色变得更加阴沉。事实上，他分明透过李未央的脸，看到了那个自己深恶痛绝的人，总是觉得若是留着这个女子，说不定将来就是第二个裴后！再加上郭家势力庞大，根深叶茂，若是他们做了元烈的外家，终有一天，会成为第二个裴家！人心是经不起诱惑的，有了一就会想要百，有了茅屋就想要宫殿！到时候，元烈又是深爱李未央，他会如何自处呢，恐怕会心甘情愿将皇位拱手相让！


更何况，他心心念念逼着元烈一步步按照他的步调走，尽管元烈并不领情，可这份心思被一个小丫头看穿，他还是觉得十分的不悦，所以此刻盯着李未央，神情冰冷道：“知道的太多不是什么好事，自作聪明，更是蠢货！朕为什么要留着你！”


李未央神色平静，虽不知皇帝眼底为何更加暴戾，却知道皇帝的杀机未退，尽量平稳了自己的语气：“正如刚才所说，我能够帮助旭王殿下。最近陛下最为头疼的是草原的归属问题——自越西立国以来，草原便一直是我朝的附属之地，他们上百年来向朝廷进岁纳贡，与越西和睦相处。虽然陛下上一回推举了五王子登上大君的位置，可是陛下心头必定是十分清楚，五王子生性懦弱，这大君的位子坐不稳。听说如今草原的七王子已经纠集了大批的人马，生出了数场争夺不说，还硬生生划去了很多肥美的土地，新任大君心中虽然不满，却拿这个骄横跋扈的七王子没有办法，所以特意向陛下上了折子，请求出兵相助，此事可是真的么？”


皇帝看着李未央，突然听见“啪”的一声，那案上茶盅已经落地，瓷片迸碎，滚烫热茶泼溅四周一圈，他怒意勃发：“看来你的消息还真是灵通，元烈什么事情都不曾瞒你！”


李未央关心政局早已不是一日两日。她要对付裴后和裴家，自然要对每一个人都心中有数，草原的动向，她早已从阿里公主的口中得知了。明知道皇帝绝对不喜欢她干涉政局，可如今这是最好的拖延时间的法子。她微微一笑道：“陛下担心的并不是七王子，而是他背后的大周势力，臣女说得可对么？”


皇帝眼神更加的阴冷：“说下去！”


倘是目光能够杀人，那她早已被他凌迟了千遍万遍。李未央眼底平和，声音沉寂：“若是陛下出兵，无疑会和大周正面碰上，这对于如今的越西来说不是什么好事。若是裴家乘机发难，反倒会惹出更多的麻烦！所以陛下定然已经决心和谈了。如今犯愁的就是这和谈的条件，若是陛下不弃，臣女愿意为陛下出一个主意。”她稍缓片刻，见皇帝正虽然大怒，却还是在听，才语气稍缓，“陛下，您大可以在合约之中，与那大周将草原一分为二，两国各取一半！”


皇帝眼底寒意愈重，却只是冷笑一声道：“朕还当你是个聪明的人，却不想竟如此愚蠢，若是要将草原一分为二，朕早已经如此做了，何苦等到现在！”


跪着的时间长了，只消一动，就觉骨头都在震颤。李未央却只是静静道：“臣女听阿丽公主提起在草原之上有一条枫沙河，是整个草原最重要的水源。枫沙河以北物产丰饶，草原肥美，可是枫沙河以南却是草原枯竭，匪盗横行。只要陛下取枫沙河以北之地，必定不会吃亏，而枫沙河以南，所谓匪盗其实只是一些活不下去的牧民，他们缺衣少穿，自然是纠缠不休，只可惜这些人力量不够，若是陛下可以暗中支持他们，提供军火和粮食，想必他们会很乐意和大周周旋的。到时候由这些擅长骑射的草原勇士打头阵，这大周根本顾不上别的，整日里只会纠缠于该如何平定镇压，陛下可以作壁上观，这不是很好吗？”


皇帝冷冷一笑道：“你这主意倒是不错，可大周人不是傻子，他们不会轻易答应。”


李未央摇头，淡淡一笑道：“大周当然会答应，因为他们境内河流稀少，听说多年来谋夺草原，是意图从枫沙河引水以解大周北部农林灌溉之困难。再加上今年大周境内出现大旱，粮食产量大为减少，很多地方出现囤积居奇的现象，灾民开始浮动不安。他们如今在草原上兴起纷争，最重要的目的一是为了转移大周国内的矛盾，二就是为了争取枫沙河。这一次陛下在合约之中如果提出枫沙河以北归我朝所有，枫沙河以南则让出交给大周，解了他们多年缺水的忧患，他们自然会答应的。”


盘算人心的阴谋诡计不过是下下等的谋略，上不得大台面，所以杀掉李未央并不可惜，毕竟他早已为元烈准备了真正能够匹配他的妻子，等李未央一死，皇帝就会巧妙地将一切矛盾转移，还会很惋惜地告诉元烈一切不过是裴后假传圣旨。等到过上半年，他再让那人出现，那女子不仅是美貌远胜李未央，更重要的是她的心智和本领足可以堂堂正正地辅佐元烈登基，做一个母仪天下的皇后，到时候，一个只懂得谋划人心、陷害栽赃的李未央又算得了什么？不过蝼蚁而已。


可李未央却还能在关键时刻想到这一层，虽然不如理想中那人的本领，但也并非只是擅长鬼蜮伎俩的愚蠢之人，出的点子也正合皇帝原本的心思——皇帝看着李未央，神情慢慢多了一分惊讶，他坐到了椅子之上，只是陷入沉思，李未央也不着急，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皇帝继续发问。


果然，皇帝见李未央眼眸中镇定自信，嘴角还挂着笑容，就知道她一定还有后招在等着，不由盯着她道：“看来你将这条河流出让给大周，并不是为他们好，而是别有所图！”


李未央见皇帝瞧向自己，不禁微微一笑道：“陛下，大兴水利，劳民伤财，可不是一时一年之功，恐怕要耗尽大周数年，倾尽举国之力了。”


皇帝听到这里，心头一跳，猛地盯住了李未央，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好，好！果然是一个聪明的女子。”


只可惜，不过这点小聪明，并非大智慧，到底非死不可！

250 心术不正



皇帝神情淡漠地道：“郭嘉，你以为大周君臣都是傻子不成。兴修水利，不管对哪个国家而言，都是天大的好事，尤其对于大周这样的国家来说，一旦他们获得了水源，也意味着他们就获得了取胜的关键。你以为，朕会给对方这样的机会吗？”


李未央自然明白，对于当时的各国来说，粮食是决定胜负的重要因素。因为一场战争下来，要消耗百万斤甚至是上千万斤的粮食，大周在四处作战的同时，又十分重视开垦耕种。可惜大周国内因为经常发生的旱灾，严重影响了粮食产量。而对于发展农业来说，水利也是最要命的事。大周国力虽然强盛，可是他们真正的平原沃野数量却极少，因此这些年来大周才不敢轻易对强盛的越西发动战争。如果真让大周兴修水利，增加粮食产量，这也就意味着他们下一步会有很丰富的粮食储备，自然而然就会越过草原向越西动手，这可绝不是越西皇帝愿意看见的。


李未央明白对方的心思，只是道：“所谓兴修水利，有好处也有坏处，对于大周这样的国家而言想要修如此大规模的水渠，足足需要七八年的时间。若是这修渠者为大周牟利，最后的结果自然是利国利民，可他若是为越西牟利，也能够祸周殃民。”


皇帝冷冷地看着李未央，目光之中却流露出一丝探寻道：“这么说，你已经有了好主意？”


李未央继续说道：“当然，只要陛下能够推荐一个合适的人选，借兴修水渠之机，蓄意舍易就难，避近取远，拖延工期，消耗民力。若是陛下再做的深远一些，加以骚扰地方与水渠所经之处，损坏部分民宅，破坏少许良田，增加百姓之怨，如此种种行径，只会在大周境内引起无数百姓的怨愤，到时候这水渠自然是花了大钱却修不下去的。非但修不下去，恐怕还会弄得大周国内人心惶惶，百姓难安，怨声载道，到时候大周的皇帝自然是腾不出手脚对越西动武。这不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吗？我想陛下也当是乐见其成。”兴修水渠破坏民居引起怨愤是小事，总比两国兵戎相见死伤无数要好得多。


皇帝嗤笑一声：“若是最终还是让他们将这水渠修成了了呢？”


李未央不慌不忙道：“纵然修成又如何，源头必定在草原上的这条河，我只说取其北面，也就是取了这条河的上游，只要在上游兴修一座巨大的水坝，控制下游的水量，到时候纵然他这水利修好了，又有什么用处？”


皇帝久久凝视着李未央，倒也觉得这主意不错，只不过要让对方不识破，还需要下很大功夫：“果然是个狡诈的女子，懂得一步一步设局，最终逼得别人无路可走的道理。”


李未央瞧对方神情阴晴不定，便知道他根本没有放弃杀掉自己的念头。她也不着急，横竖她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拖延时间，若是她不能表现出半点的本事，只怕现在已经变成一具尸体了。如今小半个时辰已经过去了，她的救兵算算时辰也该到了。


皇帝慢慢从御座上站了起来，笑容却变得更加阴冷，冷笑了一声道：“郭嘉，你果然是很聪明，只不过，你聪明得过了分，元烈的身边不需要你这样聪明的女子，到时候自然有人去辅佐他。后宫是不得干政的，若是让你嫁给了元烈，将来难保就是第二个裴氏。”


这是皇帝第一次如此清晰的说出了自己的念头，李未央不禁扯出一丝笑容：“陛下，你这么说是畏我乱国了？就这么瞧不起自己的儿子？”


皇帝目光中是毫不掩饰的杀机，李未央只觉得一股阴冷的感觉慢慢的爬上了脊背，寸寸盘绕深入，像是要冻结了她的骨髓。


皇帝的袖子上镶滚着繁复花边，绣工十分的华美。他轻轻挥了挥手道：“来人。”随着皇帝这一声唤，一名太监捧着一碗漆黑的药汁，恭身送到这里来。皇帝淡淡一笑道：“刚才那杖刑死状太难看，既然你出了这么好的主意，朕也该留你一个体面，如今你是自己喝下去，还是朕叫人来帮你？”


李未央面容之上浮现一丝冷笑，眸子里却是精光璀璨，只是身体却动也不动，执拗地站在原地，根本没有要自尽的意思。


皇帝见她不动，当她畏死，冷笑一声道：“朕以为你是一个聪明的人，可看现在的模样，你这点小聪明还没有到家，竟然连藏拙的道理都不懂！”说着，他一示意，太监一涌而上竟然架住了李未央，硬生生将她压跪在地上，李未央发间的玉簪一下子跌在地上，摔了个粉碎。李未央瞧了一眼，那是元烈亲手交给她的玉簪，她一直佩戴在身上，此刻碎了一地，那玉竟然带了点说不出的凄艳色彩。李未央目光一沉，若说刚才她还挺有兴致陪着皇帝闹的话，现在她可是真的有点不高兴了。


强行压着李未央的太监神情狰狞，丝毫也不留情面，硬生生地将那瓷碗逼向了李未央，冰冷的边缘已经贴在了她的唇上，李未央当然不想死，只是不想而不是畏惧，所以她紧紧皱起了眉头，眼底迸发出一种强烈的憎恶，眼瞧着毒药就要灌下去，突然听到外头有人大声道：“娘娘，您不能进去！”


皇帝猛地蹙眉，就瞧见郭惠妃已经一阵风般快速地闯进了皇帝的书房，她闯进来的时候声音都在颤抖：“且慢！”


太监的手不由顿住，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郭惠妃。


皇帝犀利仿佛刀剑一般的眼神在郭惠妃面上划过，冷冷地一笑：“惠妃，朕的书房什么时候人人都能闯进来了！”


郭惠妃心头划过一丝惊恐，她跪倒在地，匍匐在皇帝的脚下。一丝狰狞的笑意划过了皇帝的嘴角，竟一扬手狠狠给了郭惠妃一个耳光，竟将惠妃的半张脸都打得偏了过去。郭惠妃垂下了头，悄无声息。谁都知道皇帝大半的时间是不会见这些妃子的，除非召见，谁也不能轻易的闯进皇帝的书房，否则，杀无赦！更何况皇帝性情阴郁，喜怒无常，谁都不敢在这种时候来触他的霉头。可是当郭惠妃听闻李未央被人带进了御书房的时候，她直觉就是不好，以至于不敢耽搁，急匆匆的就赶来了。原本她是没有这样的胆量冲撞皇帝，可是畏惧比起自己亲侄女的性命，她决定无论如何都不能袖手旁观，她抬起头，几乎是从未有过的勇气，大声：“不知嘉儿何处得罪了陛下，陛下竟然要杀她！”


皇帝脸色丝毫不变，只是对旁边的太监喝道：“愣着干什么，还不送她上路！”还没有动作，郭惠妃就已经快速上前劈手夺过了那瓷碗，一下子摔在地上，瓷碗里的药汁溅得到处都是，惊呆了所有人。


此刻郭惠妃丝毫也顾不得妃子的仪态，人整个伏倒在地，平滑如镜的青砖冷而硬地硌在额上，那股冷意直逼进身体里去，随后她猛地抬起头，眉梢高高向上挑起，如同她的声音一般，鲜有的现出锋利锐芒：“陛下，嘉儿是我的亲侄女，请您看在臣妾的份上，不管嘉儿做错了什么，都请饶过她！”


李未央面色平静，垂下头来，只是一言不发。


皇帝眼中的光芒冷到了极致，他厉声道：“惠妃，难道你没有听到朕说的话吗，你竟然敢当众忤逆朕！”


整个书房里，四处都是可怕的沉寂，静得连呼吸的声音都能听见。郭惠妃仿佛被一桶冰水直浇而下，冷得天灵盖阵阵发寒：“陛下，您忘记了，郭嘉是我郭氏的女儿，我绝不能看着她眼睁睁在这里无辜丧命！除非陛下能够给臣妾一个合适的理由，否则，臣妾绝不让开！”


李未央看着郭惠妃死死的挡在自己面前，不由就是一愣，在她的记忆当中，除了元烈、郭夫人以外还没有人这样的护过她。就在刚刚不久之前，她还和郭惠妃因为陈冰冰的事情起了争执。可是在她的性命受到威胁的时候，第一个站出来保护她的人，也是这位姑母。她的心头流过一丝缓缓的暖流，此刻她才意识到，郭家的人或许不够心狠手辣，可是他们在遇到事情的时候，却都会毫不犹豫的站在自己亲人的面前。你可以说他们愚蠢，说他们不自量力，可就是这样的真情，却足以让李未央觉得感动。她明明瞧见郭惠妃的裙裾都在瑟瑟的轻颤，牙齿也在颤抖，可她还是紧紧的挡住了李未央，遮住了皇帝逼过来的视线。


皇帝冷笑一声，神色可怖至极：“这么说惠妃是一定要护着她了！”皇帝这么说着，往日里冰封的眼神，骤的燃起了可怕的光芒，摧枯拉朽一般地向郭惠妃直射而去：“朕告诉你，朕一定要杀她，你又如何！难道你还能一生一世的护着她吗？愚蠢！”


郭惠妃的声音沉静，甚至连尊称都忘了：“陛下，她是我的亲人，不管她做错了什么，我都要护着她，请您看在我这么多年来精心侍奉，郭家对您又是忠心耿耿的份上，饶了我的侄女！”


皇帝定定地看着郭惠妃，这么多年来她的性子虽然倔强，却从无忤逆之举，可是如今居然为了一个小小的郭嘉也敢如此大胆！皇帝阴暗的神情恢复了平静，他冷冷地道：“来人，将郭惠妃拖出去，杖责五十，以示惩戒！”


五十廷杖可轻可重，还要看这打板子的人手上的力度，而在场众人心里都明白皇帝这是要赐死郭惠妃，而且不留丝毫余地。


郭惠妃只觉得脚下绵软无力，一颗心往下坠了又坠，一咬牙，语气里却带着十分的坚强，冷声道：“陛下若是要赐死我，我别无二话，因为今日是我忤逆在先，可嘉儿是无罪的，陛下若是有什么火气，就冲着我来发，冲着郭家去发吧！无论如何也不该为难一个孩子！”


听她这么说着，李未央却是更加的惊讶，只觉到底是轻看了这位姑母，以至于见到她如今的坚强，几乎不敢相信。说完了该说的话，郭惠妃面如止水，宁静得仿佛一具雕像。旁边的太监已经过来拉她，郭惠妃转过头来望着李未央，面上却是笑着，藏在宽大袖上的手紧紧地攥住，她低声道：“嘉儿，姑母对不住你，不能保护你。”


李未央轻轻地一笑道：“姑母，有你这一句话，嘉儿便已经足够了。”


皇帝最见不得看到别人感情要好，哪怕是亲人之间的感情也让他觉得异常刺目，厌恶到了极点，不由厉喝了一声，抽出旁边的宝剑，劈头就向她们二人斩了过来，李未央一把拨过郭惠妃的身子，挡在她的面前，只等着这一剑破空而来！谁知这一剑迟迟都没有落下来，李未央睁开眼睛，只见到元烈目光冰冷，紧紧地抓住了剑尖，转瞬之间他的手上已经是鲜血淋漓。


元烈此刻表情十分可怖，眼中满是杀气，手更是一动不动，半点也没有挪开的意思。


皇帝面色一沉道：“你这个孽障，要做什么，竟敢阻拦朕！”


元烈冷冷地道：“陛下，敢问郭嘉犯了什么罪名，你为什么要处死她？”


皇帝大怒，道：“朕要做什么，何必向你们解释，一个个都要造反不成！”


元烈抽回了手，随手擦拭在肩膊的锦绣袍子上，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造反又如何，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难道陛下做出这样毫无理智的事情，身为臣子，就不可以死谏么？”


“死谏？”皇帝突然冷笑了起来，这个儿子如今可是半点都不听话，甚至敢为了一个女人跑过来跟自己大呼小叫的，还死谏！他瞧对方分明是一副要杀人的神情。他刚要说什么的当口，却突然觉得头部传来一阵的剧痛，下意识地手一松，那把长剑啪地一下子掉在了地上，整个人竟倒退了三步，从外人看来定会以为他被元烈所伤。说时迟那时快，旁边立刻闪出了一道黑影，那黑影飘身而上，与元烈缠斗到了一起。


李未央分明瞧见来人一身灰衣，显然刚才一直守护在这书房里，没有陛下的旨意不会随便出现。这时候瞧见皇帝后退三步，必定是误以为元烈袭击了他。灰衣人抽出了长剑，转瞬之间向元烈攻击了过去。那人一手长剑使得淋漓狠辣，轻功又好，转眼之间，整个书房都是剑光。元烈瞧见眼前似有一道闪电划过，剑锋撕破了宁静，从他面前直刺向自己，一时竟然被这股强烈的劲气逼得连退数步，元烈立刻意识到此人就是自己的师父——皇帝身边的第一高手秦风。当年皇帝曾经派他来教习过自己两年武艺。这秦风武艺高强又十分狠辣，寻常人绝不是他的对手，更何况元烈还是师从于他，所有的剑路对方都是一清二楚，所以这一回还未开始，似乎胜负已分。


“叮”的一声，秦风长剑刺向元烈胸前，却未能刺入，剑刃陡然弯起，生生给了元烈一击，元烈噔噔退后几步才堪堪站住，却神色宁静，明显没有大碍。那秦风轻声咦了一句，想是不明白为何自己的剑气居然刺不穿元烈的身躯。按照道理他深知元烈的武功路数，应该一剑就能穿透破绽，不过也不要紧，他二十招之内就能将对方制服！他长剑一挥，又攻了上来，元烈不再多话，对方当然不知道他带了护心镜，以至于能够挡过这胸前一剑，可是却也被此人凌厉真气击伤肺腑。元烈突然腾空而去，再次避过对方这拼尽全力的一剑。


转瞬之间，两人已经在书房过了数招，以至于劲风扫过的地方，所有的古董玉器都跌落在地上碎了一地，那些刚才还十分嚣张的太监全都躲在一旁，生怕被剑气所伤，场面极为可怖。


李未央连忙搀扶着郭惠妃闪避到了一边，看着场中两人激烈的缠斗在一起，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皇帝冷笑了一声，从旁边站了起来，他瞧着这一幕，目光幽深，却不肯开口阻止，显而易见他是要让秦风给元烈一个教训！


就在此时，秦风怒喝一声，突然冲天跃起，这一剑来势汹汹，眼看要穿破元烈的肩膀，谁知就在他快要成功的时候，一道乌光忽的从对面反弹而出，直射他的咽喉，他吓了一跳，连忙避开，不由恼怒道：“殿下用这种手段也太下作了！”


元烈长身玉立，微微一笑道：“师父你曾经说过我剑意不强，对敌的时候难免吃亏，提醒我要准备些防身之物，我这可是按照师父你的吩咐在做！”秦风原本是脸上带着得意的微笑，可是他绝没有想到元烈竟然早有准备，说话之间元烈凌空一转已经将第二枚暗器掷入了秦风的手臂。秦风来不及闪避，竟然中了暗器，只觉得浑身发软，一下子栽倒在地上。元烈冷冷一笑，上前一脚踩在秦风的胸膛之上，就像是猎人踩着一只中了箭的猎物，俊美的面上散发着胜利者的光芒，大笑着道：“师父，所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有这一天，只怕你也想不到吧。”


秦风目中出现怒火，虽然疼得冷汗直流，但是却绝不肯发出一丝呻吟之声。


皇帝看到一切局势发展，突然拍了拍手，笑了起来：“好，不愧是我的儿子，连自己的师父都敢动手！”


元烈那一个暗器是一种三寸长的铁针，由精钢制成，打磨得十分雪亮，秦风中了一只已经是血流不止，而且流出来的血都是黑色的，李未央只瞧了一眼，便知道元烈在暗器之上淬了剧毒。此刻，元烈走到她的身边柔声道：“你没事吧。”


李未央微微一笑道：“我没事。”还没说完，就看见刚才要灌她药的太监想要从门内跌跌撞撞的爬出去。元烈冷哼一声，三两步上前一把倒提起那太监的领子，阴冷道：“你如此胆大妄为，竟然敢瞒着我处置我心爱的人，着实该死！”说完这一句，他手起剑落，那一颗人头已经一下子滚在地上，咕噜噜一直滚到了皇帝的脚边上，鲜血沾染了青砖，十分骇人。郭惠妃几乎脚软，被李未央一把搀住。


皇帝大怒道：“元烈，你好大的胆子！”


元烈面色不变道：“陛下息怒，是微臣的不是，只不过为了保护心爱之人一时情急而已，还请陛下不要怪罪！”他这样说，面上却没有一丝歉疚的意思。


皇帝自然是异常愤怒，但是想到元烈是自己最心爱的人生下的儿子，自己若是处置了他，将来这帝位又要传给谁呢？不要说宰了他，就算是惩罚都要掂量一下，他盯着对方，心头恼怒到了极点，却足足有半刻的功夫都没有说话。


这时，李未央柔声道：“旭王殿下，都是我不好，得罪了陛下，陛下也是因为此事和我生气，才会一时情急要处死我，若是殿下觉得可以，让我给陛下赔个不是，相信陛下定会饶了我的。”这话是给皇帝一个台阶，若是不肯下，那就是父子相争的局面。


皇帝的眼睛意外地看向了李未央，李未央同样盯着皇帝，目光之中流露出的却是一种隐隐威胁之意。很显然，皇帝想要杀自己非常容易，犹如碾死一只蚂蚁一般。可是，一旦他真的杀了自己，也就等于永远失去了这个儿子，看来他是无论如何都狠不下这个心了。李未央再明白不过，只要元烈的心在她的身上，皇帝哪怕翻出天去也没有用。可是李未央不希望闹到那一步，真的逼急了，元烈绝不会再认他为父亲，只怕还要背个弑父之罪。


皇帝阴沉地盯着李未央，良久才按捺下心口的郁郁之气：“既然郭小姐如此明白事理，那朕就不与你计较了，你下去吧！”


李未央却没有动，只是静静的站在原地。


皇帝挑起了眉头道：“还有什么事么？”


李未央只是微微一笑，神色从容却异常坚持：“陛下，您饶恕了我的罪过，那姑母呢？”


皇帝的手像是挥苍蝇一般的，只说了一个字：“滚。”郭惠妃这才松了一口气，和李未央一起退了出去。元烈转身要走，皇帝却大声道：“你给朕站住！”


刚一走出书房，郭惠妃整个人都脚软，一下子摔倒在地上，李未央连忙扶起她道：“姑母，你没事吧。”


郭惠妃摇了摇头，眼底含了稀薄的泪花：“刚才真是太险了。”


李未央苦笑道：“您既然知道危险，为什么还要闯进来。”


郭惠妃叹了一口气，神色却是极为讶异，仿佛她问了个笨问题：“你是我的亲人，难道要让我看着你被皇帝处死吗？但我真是不明白，你到底是哪里得罪了他，陛下最近虽然疯得厉害，可也还不会无缘无故处死一个人，我实在是想不明白，他对你又能有什么怨恨！”


李未央神色凝重，没有答话，良久之后，就在郭惠妃以为她不会再回答了，她却低声道：“是啊，我也很想知道，陛下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书房之内，元烈丢下了长剑，转身也要离去。皇帝大喝一声道：“朕的话还没说完！”


元烈转过头来，看着皇帝，唇边抑制不住浮起一点冷笑：“不知陛下还有什么旨意？”


皇帝好不容易才压住怒火，道：“元烈，你就没有话要对朕说的吗？”


元烈冷冷一笑，面无表情地道：“有！”


皇帝低声道：“你说吧。”原本他以为，元烈是要向他告罪，却没想到这个混小子下一句话就是：“若是陛下再敢对她动手，就不要怪微臣无情了！”


皇帝震惊，怒声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还真要造反不成！你不要忘了，今天你有的这一切，都是朕给你的！给了你的一切，只要朕不满意，随时可以收回来！”


二人寂静里相对，听着窗外风声簌簌，却更添了一分冷凝的气息。元烈完全都不在意皇帝的话，目光中渐渐带了一丝嘲讽道：“换了十年前你若是接我回来，或许我会恐惧陛下，怕你收回我如今的一切。可是现在——你真的觉得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之中吗？”


皇帝看着元烈异常冰冷的目光，心头就是一跳，目光却逐渐沉寂下来：“如今你长大了，翅膀硬了，朕也管不了你了，这次的事情，朕不怪你，你年纪尚轻，有很多事情都不明白，尤其在对于女人方面，这样的女子你是断断不能留的，否则……”


元烈却突然截断了他的话：“陛下是担心她会成为第二个裴皇后吗？”


皇帝面色阴沉地道：“不错，她太聪明，又满怀怨恨，心术不正，迟早会闯下大祸！既然你都知道，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帝座太深了，日光永远不能直射，皇帝的面容也永远掩在日影里，对于元烈就只是一个模糊的符号而已，不具备任何意义。元烈冷声道：“那是因为我从来不曾想过要继承你的位置！纵然你将来真的将这位置给了我，她若是想要，这天下送给她又何妨！”


皇帝闻言彻底怔住，随后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容十分的苍凉阴郁，甚至带了一丝疯狂：“好好，真是朕的好儿子，不爱江山爱美人，你可真有出息！”


元烈的身形僵了一下，随即便是微笑，那笑容仿佛一柄利剑，直刺入皇帝的胸膛：“有其父必有其子，你是这样，我的身上流着你的血，我和你又有什么不同？下一次在说我之前，先回去照一照镜子吧，陛下！”


他这一句话十分的嘲讽，皇帝几乎被他气得吐血，不由再也压抑不住厉声道：“这一次的事情，你处理得太过于急躁！这些日子朕一直在等你来向朕说明那一日在大殿上发生的事情，可你却一直都没有来！非要朕用这样的法子逼着你，你才肯过来吗！”


元烈不以为意，眉目之间却是说不出的冷漠：“陛下不提，我几乎忘了，可是我并不觉得自己有错。既然那赵宗父子敢对郭家动手，惹恼了我喜欢的人，我自然要为她出一口气！不要说只是在宫中兵戎相见，哪怕有一天为了她要杀了陛下，我也再也不惜！所谓君所谓父，对我来说，抵不上她的一个笑容！”


皇帝满面怒火，手指轻颤，良久才指着对方道：“好，朕真是有个好儿子！倒不知道你居然为了她什么都肯做！”这世上至亲莫过于父子，他何尝不希望元烈出类拔萃，木秀于林。如今元烈已经按照他的希望一步一步长成了帝王之才，可是这个孩子却是如此痴愚，总是看不清世事！这样的资质和天分，竟然只想做一个逍遥的王爷，丝毫也不想跻身权利的中心。如今有自己照拂，倒还可以平安无事，若是有一天自己不在，他真的以为别人不会动他吗？除非将帝位牢牢握在手里！否则，第一个要被除掉的就是他这个掌管权力的旭王！他不希望元烈有一天沦为棋子，更不希望他有一天丢了性命，若是早知他如此为了一个女人不顾大局，他当初就绝不会同意让他留在越西！


皇帝心中更加笃定地要杀李未央，一字字道：“你这个逆子！朕说的话，你是一句都没有听进去过，朕早已经说过，你的一切都要由朕来做主！”


皇帝的话听在元烈的耳中，不过春风过耳，他冷冷地道：“陛下是希望我去争夺那皇位吗？”


皇帝道：“怎么，你怕自己没有这个本事？”


元烈双目冰凉，清朗有神：“自来争夺储位没有什么善恶可辨，我不是没有这个能力，只是没有这个兴趣！”


皇帝却是笑了，带着十足的嘲讽：“是没有这个兴趣，还是因为你所有的心思都在那个女人身上，以至于你根本就忘了大业，忘了朕对你的期待！”


这是皇帝第一次在元烈的面前提到希望他继承皇位的事情，这个皇帝心思藏得如此之深，从元烈进入越西开始，他从来没有表现出这一层的意思。可是今天他却突然提起。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元烈觉得皇帝的心头，似乎燃着一股郁郁之火，迫使他再也瞒不住心思，要将窗户纸捅破。


元烈目光笔直地望着对方，平心静气地道：“不论我作何抉择，都是我自己的事，与陛下无关！陛下不需要为我考虑，更加不该去为难郭嘉，她和此事没有关系！”


皇帝断然喝道：“若是没有关系，你又为什么要去为难那赵氏父子，又为什么这么快会和太子、和裴家对上！若是那赵家人早有准备，你这个旭王岂不是颜面无存？到时候就是朕再护着你，也不能饶恕你在大殿之上的无礼！何况很多事情并非表面看上去的那样简单，你以为赵氏父子的背后，站着的是谁！这种事情，你怎么能随便插手！罢了，朕也不多说，你该好好反省一下，为什么对一个女子竟然如此的千依百顺，哼，简直是愚蠢至极！”


和眼前的人说话根本是浪费唇舌，元烈不再盯着皇帝，他只是转过身向门外走去。


皇帝脸上的肌肉不自觉地抽起，和太阳穴突起的青筋一般，昭示着他发自心底的愤怒，大喝一声道：“朕所言，难道你都当狗屁不成！”


这句话，让元烈止住了动作，他转过身来看着皇帝微微一笑，唇齿间吐出的话语如尖锐的冰凌：“陛下就当没有我这个儿子吧，若是她有丝毫损伤，我宁愿遭到天谴，也要向你讨这笔账！”说着，他已经摔门离去了。


皇帝被他气得头发昏，几乎倒退了几步才勉强坐在了御座之上。


张公公连忙走上来，扶住皇帝道：“陛下，旭王殿下也实在是太不懂事了。”


皇帝摆了摆手道：“这个混小子，从小就不在朕的身边长大，也不知道他会变成如今这个习性。真不知道李家是如何管教他的。”他想到这里，不免觉得心头更加的抑郁，而头痛也似乎更加剧烈了。


他抚住了头，盯着张公公道：“你以为，这郭嘉究竟如何？是不是非死不可！”


张公公看到皇帝杀机不减，不由低声劝说道：“陛下，请恕老奴多嘴，这旭王殿下把郭小姐当成眼珠子一般爱护，若是陛下再动手……哪怕今后不是陛下动的手，万一这郭小姐磕着了，碰着了，旭王殿下都会将这笔账算在陛下身上，到时候影响了父子之间的感情反倒不美。依老奴看，还是成全了旭王殿下吧，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他这样说着，显然是在劝解皇帝不要过于干涉元烈。可是皇帝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素来是十分的嚣张霸道，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气，如今被元烈这个少年人狠狠的教训了一顿，他怎么能不怒火冲天？


但是想到眼前心腹所言，他又不禁投鼠忌器，若是李未央真的有什么三长两短，恐怕这个儿子从此以后就要和他说再见了。他叹了一口气，盯着头顶上的雕龙画凤的横梁，一言不发了。


李未央从宫中出来，也不禁轻轻松了一口气。


元烈急匆匆地赶到，将她上上下下又检查了一遍，确保没有丝毫的伤害，才缓了一口气道：“以后这个老东西再让你进宫，完全不必理他！”他说的话是如此的嚣张，也丝毫不把皇帝放在眼里。


李未央不禁嗤笑道：“不必如此生气，我不是没事吗？”


元烈却感到后怕：“若不是有人及时通知了我，这一回……”他的话说不下去了，目光之中光影不定，显然是极为忧心。


李未央微笑道：“你放心吧，陛下若是真的要杀我，早已经动手了，何至于在那里听我说那么多废话，他不过是在试探你。”


元烈关心则乱，不由略微吃惊道：“你说什么？”


李未央只是语气平缓道：“通过上次的宴会，他发现我能够左右你的心思，所以他要在我即将成为你最重要的人之前抢先一步先除掉我，否则遗祸无穷。”


元烈双目凝起，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低声地道：“这么说，从刚才开始他就是故意要吓唬我吗？”


李未央摇了摇头，其实这位陛下的心思，她看得也不是十分的明白，若说他不想杀自己，可他眼中的杀机却是十分的凌厉，没有丝毫留下情面。若说他真的要杀了自己，刚才已经有无数次的机会，那么，他究竟想要做什么？唯一的解释就是他意图试探元烈，等确定了自己在对方的心目中究竟是什么样的分量，再来决定是否将她解决掉。


说到底，这个皇帝，心机深沉，喜怒难辨，又经常发狂，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对上他实在是叫人觉得脊背发凉，想到对方那一双阴森森的眼睛，李未央也不免胆寒。


元烈冷哼一声道：“反正，这个老疯子最近越来越不着调，不必理他就是！”


元烈一路将李未央送回了郭府，李未央怕吓到郭家人，便竭力要求元烈先行回去。元烈依依不舍，直到目送李未央进了郭府，才吩咐身边的人道：“从今日起，嘉儿出门必须向我汇报，你暗中派人加派人手保护，绝对不可有丝毫的闪失！”


身后的暗卫对视一眼，齐声道：“是！”


郭家还是一切平静，没有人知道宫中发生的一切。郭夫人迎了上来，见李未央神情淡然，便微笑道：“惠妃娘娘身体还好吗？”


李未央笑容如常的将在宫中的事情汇报了一遍，只是略去了在御书房的那一段。


郭夫人摇头叹息道：“冰冰这个孩子怎么这么傻呢，她明知道衍儿是不会再回来了，又何苦如此自苦，找个人家嫁了，不也很好？守着这么一棵树吊死，真不知道叫人如何是好啊！”


郭夫人心地善良，她既没有怪罪纳兰雪，也觉得陈冰冰十分的无辜，尤其回过头来想一想，其实陈冰冰并没有做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甚至于很多的事都是别人强加在了她的身上。郭夫人是一个推己及人的仁慈妇人，她的神情李未央都瞧在眼中，于是，李未央轻轻上前，握住了郭夫人的手道：“情这一字，最是难解。二嫂当年对二哥是何等的痴情，如今失去了二哥，她自然生无可恋，若是将她强行拘在陈家，或是逼她嫁人，对她而言都不是什么好事。常伴青灯古佛，也许有一天她能够想通，日子才会好过。”


郭夫人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点了点头。这时候，李未央瞧见胖乎乎的敏之笑嘻嘻地迈着小短腿向她跑了过来，她便微笑着俯身抱住了敏之，柔声道：“今天练字了吗？”


敏之大力地点头：“姐姐，敏之给你看！”说着，他从自己的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十分宝贝地展开，上面满满的写着今天的功课。


李未央仔细端详一阵，这才点了点头：“书法倒是有进步了，不过敏之不要总记着玩儿，要多和先生学一些有用的知识。”敏之黑葡萄一般的眼睛忽闪忽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李未央本来也不希望弟弟有多少文采，只是不要过于顽劣就行了，此刻见他点头，便微笑着戳了戳他婴儿肥的脸道：“要吃糖糕吗？”


敏之一听顿时眼睛发亮，十分开心地道：“要吃！”


李未央向赵月招了招手，赵月便将刚才一路回来的时候在街上特地买的芙蓉糖糕送到了敏之的面前。敏之一边吃得满嘴留香，一边还不忘了将一只糖糕送到郭夫人的面前道：“娘，你也吃！”


李未央瞧见这一幕，不禁蹙眉，刚要阻止敏之，他的手上汗呼呼的，就这么拿着芙蓉糖糕去递给郭夫人，实在是有些不敬。谁知郭夫人一伸嘴，竟然真的咬住了那糖糕，仔细尝了一口道：“嗯，又香又软，果然是好味道。”敏之咯咯地笑起来，李未央一愣，随即也微笑。


这些日子以来多亏了郭夫人一直照顾敏之，李未央看得出来，对方是真的将这个孩子视如己出、认真抚养，正是由于有了她的精心照顾，敏之的身体一天比一天更健康。如今这孩子跑跑跳跳，说说笑笑，性子十分活泼，和当初已经没有什么两样了，只是偶尔还会做一些噩梦。想是当年的情景实在过于惨痛，以至于一个幼小的孩子，到了今天同样没有办法遗忘……可是李未央每次问他做了什么梦，他却只是摇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想到这里，李未央的面上闪过一丝阴沉，敢将她的弟弟伤成这个样子，裴皇后是一定要付出代价的！


郭夫人看着李未央若有所思的模样，不由开口道：“刚才静王殿下派人送来了一些礼物，你要瞧瞧吗？”


李未央一愣，随即道：“静王殿下吗？”


郭夫人点了点头，其实，这些日子以来静王并不曾因为李未央拒婚而失意，反而和从前一样，继续送来一些小礼物，或是琴谱棋谱，或是上好的笔墨纸砚，或者是一些孤版的书籍，用来讨好佳人。这样细水流长的柔情攻势，让郭家的人都不禁觉得十分的感动。郭惠妃也三番五次来向郭夫人说明，希望她能重新考虑二人的婚事。郭夫人固然知道静王的心思，可是李未央却始终是十分的疏离，从来不为所动。


郭夫人看见李未央神情淡然，很明白她的心思，不禁道：“静王殿下彬彬有礼，从不咄咄逼人，又是礼数周全，纵然他痴心追求，但你若是真的无意，母亲会想法子替你拒绝他的。”


事实上郭惠妃虽然还是会习惯性的提起两人的婚事，可是却无逼迫之意，只是请郭夫人再三衡量，而静王元英也没有咄咄逼人的意思，反倒是不紧不慢地叫众人都看清他的决心。李未央纵然不愿意嫁给他，可是却也没有将人拒之门外的道理，更何况这些礼物，对方已经说明只是送给表妹的。郭家其他人也都有不同的礼物，并不是专门给她一人，她若是回绝，倒有些不近人情了。越是如此，越能见到静王的心机。所以，李未央只是微笑道：“母亲不必在意，我冷待一些，想必过些日子静王殿下也就会将我淡忘了。”


郭夫人也是这样的看法，毕竟静王身边美人众多，早晚要选妃的，等不了李未央多久，她道：“这样也好，毕竟惠妃娘娘是你的姑母，咱们两家还是要往来的。”


李未央点了点头，随即看向敏之道：“敏之，最近在府里呆得久了，要不要陪姐姐出去玩？”


听到这句话，郭夫人连忙阻止道：“最近外面这么乱，还是不要出去了。”


李未央摇了摇头：“我想去慈济寺为敏之求一只签。”当她这样说着的时候，神色之中却流露出了一丝冷意，郭夫人瞧在眼中，不禁觉得十分奇怪。刚要探询，却见李未央已经陪着敏之玩耍了起来。


郭夫人心头更加纳闷，不知道刚才李未央突然要求要去慈济寺到底是什么意思。如今可是刚刚出了赵家的事情，外面多少有点人心惶惶，不知多少人暗地里盯着郭家。郭夫人心里不安，想要继续劝阻李未央。


这时候，就听见有脚步声在一旁响起，婢女们恭敬行礼：“三少爷。”郭澄面带微笑，走上前来道：“母亲，既然妹妹想去，我就陪她一起去就是了，你不必担心，慈济寺也不是很远，不会出什么问题的。”


郭夫人还是觉得不妥，便劝道：“你这个傻孩子，我还不是担心你妹妹和敏之的安全吗？你别忘了，如今裴家的人有多恨咱们！”


郭澄却是神情从容，丝毫不以为意：“恨又如何，如今裴家真正顶用的，也不过是一个裴弼而已。儿子听说他最近这段日子都在延请名医，肯定是旧病复发，肯定是前几日的事情将他气得不轻，这样的一个病鬼，又能活多久？母亲不必太过在意。”


郭夫人见他无论如何都不肯听，不由面上露出焦急的神色道：“这裴弼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你们不要掉以轻心！”


李未央的笑意温婉而柔和：“母亲，与其坐以待毙，等着对方来报复，不如引蛇出洞更好！”


郭夫人一愣，心底更为震惊：“你要以身作饵？！不行，这太危险了！”


李未央只是淡笑，神情之中流露出一丝冷漠：“母亲不必再劝了，我心意已决，这件事情，我会和三哥他们好好商量的，你放心吧！”


郭夫人还要说什么，敏之已经拉住了她的裙摆，郭夫人低下头，敏之笑眯眯地将一朵花递给了郭夫人，郭夫人轻轻接过，拍了拍他的头，敏之便又绕着她转圈圈，咯咯笑起来。


郭夫人这才抬起头，又去寻李未央，可是她却已经和郭澄走得远了。郭夫人不禁叹息一声，对这些孩子啊，她是真没有办法，一个个都是胆大包天，叫她该如何是好……


走下台阶的时候，李未央转身向郭澄道：“三哥，待会就请你将咱们要去慈济寺上香的消息放出去。”


郭澄面上露出一丝犹疑道：“你的心思我明白，只恐怕裴弼不会这么容易上当。”


李未央笑容和煦：“是啊，裴弼是个奸猾之人，又十分的多疑，他自然不会轻易上当，可是裴家不是还有别人吗？”


郭澄听到这里，心头却是一跳道：“别人？小妹，你说的莫不是……”


一阵风吹过，扬起李未央的裙摆，她却只是一动不动，在视线与郭澄对上时，露出了一分不动声色的笑容。


郭澄一下子明白过来，他微笑道：“是，果然是个好主意，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251 引蛇出洞



天气逐渐入秋了，这一日寒风刮得正紧，还没有到傍晚就已经是阴沉沉一片，根本就看不到一抹亮色。书房之内，裴弼披着衣裳坐在书桌之前，桌子上堆着的满满都是各地送上来的密报，无一例外内容都是报忧。先是有人袭击了裴家专门运盐的船队，杀死了护卫，抢了二十船漕粮。再接着，是向来与裴家同气连枝的云州第一豪门苏氏特地写了一封信来，说是之前请裴氏帮他儿子在朝中谋的一个职务出了问题，竟然连累得苏家当家人也一同因买官一事被关入了监牢，特地写信来求救的。


简直像是有人故意在和裴家作对！裴弼越看心头越是烦躁不堪，随手抓过一份已经浏览过的书信正要写回信，突然觉得身体一阵疼痛，心中不免一惊，老毛病又发作了。他的病总是如此，每次到了初秋的时候全身就会痛得天昏地暗，咳嗽吐血，随后便是发高烧，一发就是四五天，非得卧床静养不可。此时天气一冷，便给他一个信号，他的病又要犯了。他放下笔，隐约摸了摸额头，觉得有些发烫，不由叹了一口气，正想找人去请大夫，却看见护卫快步走了进来：“奴才叩见大少爷。”


他一见对方，便皱眉道：“怎么回事？”


“回禀大少爷，小姐在门外闹着要进来。”


裴弼皱起了眉头：“宝儿？她来了多久了？”


“禀少爷，小姐来了已经有半个时辰了，不管奴才怎么说，她坚持不肯走。”


“算了，让她进来吧。”裴弼一边说着，鼻子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心中暗忖道这丫头最近闹得越发厉害，若非看在她是自己亲妹妹的份上，绝不能再这么纵容她！还正在想着，却见到裴宝儿一阵风似的从门外刮了进来，那一身艳丽的衣裙，衬着此刻浓墨的夜色，竟是触目惊心。


裴弼瞅着她，心头烦躁，却又不得不强迫自己压抑住这个念头，尽量面带笑容，语调亲切道：“小妹，这时候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裴宝儿就在下首的一个椅子上坐了下来，脸上是忧心忡忡的神情：“大哥的老毛病又犯了吗？”


裴弼微微一笑道：“没什么，早就已经是这样了，你不妨说说今天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来的。”


裴宝儿心道这大哥总算还是关心自己，念及手足之情——她突然一阵激动，眼泪夺眶而出，哽咽着回答：“大哥，你说过要给二哥他们报仇的！”


裴弼皱起了眉头道：“这件事情我没有忘记，你不必三番四次的来提醒。”更何况他很清楚，在裴宝儿心中只怕她的私仇还要更大些。


裴宝儿心中十分着急，眉眼焦虑道：“上一次的事情我都知道了，可惜那纳兰雪功亏一篑，否则，一定能将郭家置诸死地！这样一个大好机会一旦错过，再等就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咱们哪里能等得起！”


裴弼盯着裴宝儿那一张艳丽的容貌，心道美则美矣却是被捧得过高了，过于沉不住气，就这半个月来已不知道为此事纠缠了多久，他压住不耐烦，轻声道：“这件事情我和姑母自然会商量的，你不必忧心忡忡，顾好自己就行了。”


裴宝儿却是面色一变，勃然怒道：“你们每一次都是这样打发我！可是最后却都什么也不做！今天我又进宫去了，可是姑母却无论如何都不肯见我，还命那些宫女太监将我赶了出来！如今达官贵人家的小姐都不肯与我往来，那些下贱的奴才也有样学样在我面前趾高气扬，大哥你是没有瞧见，我这日子过得有多难受！”


裴弼看了裴宝儿一眼，转开了目光，却是一言不发。


裴宝儿眼珠子一转，又继续道：“大哥，现在就有一个出气的大好机会。”


裴弼一愣，随即问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裴宝儿眼中闪过一丝阴霾，洁白的面上掠过格外的阴狠，压低声音道：“我听闻那李未央要带着她的傻弟弟去慈济寺上香，这不是一个大好机会吗？”


裴弼心头一动，却又很快平静下来道：“哦？这个消息你又是从何得知的？”


裴宝儿冷笑一声：“慈济寺向来受咱们的香火供奉，一年前我还特地捐钱，替那些和尚重塑了菩萨金身，所以这消息我是吃得准的！这一回，李未央是因为她那个弟弟心智不全，一直忧心忡忡，所以才要到佛前去祭拜，为那个傻子祈福。”在裴宝儿眼中，李未央一直不让李敏之出现在众人视线中，定然是为了掩饰这小子傻里傻气的事实。


裴弼听在耳中，心头掠过一丝异样，不免道：“那你说这是一个好机会，又是什么意思？”


裴宝儿迫不及待地道：“大哥，你怎么也跟着犯傻了？！往日里这李未央总是躲在郭府，我们纵然想动手，也没有办法寻找合适的机会。可是这一回她是自己离开了郭府，慈济寺——那可是在城外，这一来一回就是一天的功夫，中途出了什么事，谁能保证？！大哥，别怪我没提醒你，这可是一个大好的机会，一旦错过，可就再也没有这么好的时机了！”


裴弼眉头紧紧蹙了起来：“你是想要我派人在路上动手吗？你当郭家的护卫都是吃素的不成，若是这么容易就让你得手……”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却听见裴宝儿冷冷一笑道：“郭家自然是守卫森严，但也架不住咱们精心准备，只要大哥你有心，我有这个自信可以让她有去无回！”她说到“有去无回”四个字的时候，却是咬牙切齿的模样，显然将李未央恨到了极处。


听到她这样说，裴弼却是并没有心动，他太清楚李未央的狡诈，一不小心就会踏入对方的陷阱，因此他只是冷然一笑道：“我劝你还是不要将此事想得太过容易。”


裴宝儿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美目中流出一丝厉色：“大哥，我说了这么多话，难道你还不明白我的意思吗？只要你借着这个机会除掉了李未央，咱们的心腹大患也就没了，兄长们的仇也跟着一起报了，这有什么不好？像你这样瞻前顾后犹犹豫豫，一旦错过了这个机会，以后再想杀她，可就太不容易了！”


裴弼却是一言不发，面容也恢复了平静，显然是不为所动。


裴宝儿一下子走到他的书桌之前，抑制不住恼恨大声地道：“大哥，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裴弼目光落在了裴宝儿美丽的面容之上，却是隐隐露出了一丝轻蔑：“家中诸事自然有我做主，你一个女儿家，还是好好在绣楼里面，静思己过为好！”


裴宝儿简直恼怒到了极点，她咬牙道：“静思己过？为什么你和父亲都是这样说，我又有什么过错！从头到尾都是那李未央陷害我，若不是她，我岂会成为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你可知道，现在我连裴家的门都一步不能出，我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你们只会叫我忍忍忍，等等等！究竟要忍到什么时候，等到什么时候！我不能再忍了！”


裴弼却一下子站了起来，目光阴冷地逼视着裴宝儿道：“你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这样与我说话？你忘了自己的身份吗？！”


裴宝儿毕竟色厉内荏，她和二哥裴徽任性惯了，却从不敢对大哥无礼，如今被裴弼少有的疾言厉色吓了一跳，下意识地退了两步，声音也一下子软了下来，哀求：“大哥，我不是故意的，我也只是为裴家着想，希望你不要放过这么好的时机……”


裴弼却是十分厌烦：“好了，这件事情我自有分寸！不必再提，你走吧。”


裴宝儿听到他这样说，知道此事是没戏了，不由愤恨地跺了跺脚，无可奈何的退了出去。


等到裴宝儿从书房之中走了出去，裴弼却是死死盯着桌上明暗不定的烛火，他总觉得如今不是动手的最好时机，李未央这个女人太过奸猾，一个不小心就容易上她的当，所以他情愿按兵不动，再觅良机。他又坐回了椅子上，长叹一声，想到自己苦心谋划的一切在对方的攻势下无所遁形，不由陷入了沉寂。


而刚刚从书房里走出来的裴宝儿却是怒气冲冲，一路回到自己的院子，猛地一挥手就拉倒了红木的珐琅架，几乎将上头所有的古董玉器都给砸了，她身边的婢女看在眼中，吓得战战兢兢，一个个面无人色。


最终，她的心腹婢女珍儿走上前去，柔声道：“小姐，您何必如此生气，是不是大公子他……”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裴宝儿已经厉声道：“都是胆小鬼，居然连杀人都不敢，这么好的机会，错过太可惜了！”


珍儿看了裴宝儿一眼，犹豫道：“小姐，您的意思是……”


裴宝儿咬牙切齿，那一张美丽的面孔之上，难得显露出狰狞之色：“他不动手，难道我就不能动手吗？”


珍儿大惊失色道：“小姐，您可不要打错了主意，最近大少爷盯咱们盯得很紧，若是您轻举妄动，恐怕少爷他……”


裴宝儿没有让她说完，只是冷哼一声道：“不能动用裴家的力量，咱们自然可以找一些江湖草莽，大都之中收钱办事的人，难道还找不到吗？”


珍儿更加犹豫：“可是小姐，那郭家的护卫都是武功高强之辈，李未央的身边还有一个赵月，您是知道的，恐怕一般的草莽之人没有办法达成您的目标。”


裴宝儿细细思索了片刻，突然面上浮现起一丝笑意：“普通人不可以，那艳血盟呢？”


珍儿吃了一惊，她没有想到裴宝儿会突然提到这个杀手门派。艳血盟，是越西多年以来的一个杀手组织，旗下网罗无数年轻高手，专门执行秘密的杀人任务。派出来的杀手配合默契，天衣无缝，取敌首级有如探囊取物。这十年之间，委托给艳血盟的一千三百四十八趟任务从未失手，可谓战绩辉煌。只不过，大都是天子脚下，这些杀手很少会将手伸到大都来犯案。更何况上回在太子府曾经闹出过那么一出……


珍儿想到这里，不由劝解道：“小姐，您若是想要收买艳血盟的人来刺杀李未央，恐怕还没有这么容易。他们好像是有一条规矩，轻易不在大都动手。更何况上一回曾经发生过太子遇刺的事情，这……恐怕很难办。”


裴宝儿微微一笑道：“有钱能使鬼推磨，艳血盟的人不过是求财，只要我出够多的银子，他们还能不为我办事吗？纵然杀不了李未央，也可以劫持她的弟弟，只要那李敏之在咱们的手上，李未央还不是会投鼠忌器！”她这样说着，笑容变得更加幽冷。


珍儿心头觉得不妥，可是看到裴宝儿一副神色笃定的模样，她也就不敢再劝说了。


李未央挑选了一个大好日子，带着李敏之去慈济寺上香。


郭家的马车一路驶过热闹的市集，护卫们则策马守护在马车四周，防护得十分严密，郭澄则也在一边骑着马跟着，引来许多女子偷偷瞧他容貌。


马车内，李敏之好奇地掀开窗帘向外望去，大大的黑色眼睛骨碌碌的转着，显然对这周围的一切十分好奇。李未央侧着身子倚在旁边的靠垫之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就着光线静静看着，神色十分平静。阿丽公主也是很兴奋，她和李敏之就像两个小孩，一起趴在窗户边上向外看着。


就在这时候，敏之突然转过头来，问李未央道：“姐姐，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李未央凝神细听，可是周围却是人声鼎沸，她摇了摇头道：“这是市集，声音自然十分吵杂。”


阿丽公主看到李敏之神色异常，不禁问道：“敏之，你听见了什么声音？”


敏之歪着脑袋想了想，脸上十分疑惑。显然他也很奇怪，为什么在这马车里的其他人都没有听到这声音。


阿丽公主看李敏之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模样，不由侧耳倾听，却只听见人群之中莫名传来一阵尖利高亢的声音，仿佛云雀鸣叫着飞上彩云，穿透人群传来，她心中觉得奇怪，刚要说什么，却正在这时候听见外面人声喧腾，似乎发生了什么。她不由探头向外看去，只见到原本足足可以容纳四辆马车并行的宽敞道路不知怎么回事被人群包围了，不要说街道上，就连旁边的茶馆酒舍也里三层外三层都是看热闹的人。车夫被迫停了车架，还是不断有百姓向前面挤过去。


阿丽公主从窗户前探望出去，只见到不远处走来一支十分奇怪的队伍。打头的是一个身形异常高大的异族人，他的脸黑得如古铜色一般，硕大的脑袋，前额、颧骨、鼻梁都比常人要高，而且突起，简直像是一座黑塔一般。他的手中拿着一支竹笛，一边走，脚上的铃铛一边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动，刚才在马车上听到的奇怪颤音就是从他的笛子中吹出来的。他一边吹着，旁边一只十分罕见的动物就跟着他身后跳舞。那动物看起来长得像猴子，可是却又长着狗的尾巴，身上的毛是淡褐色的，一圈圈，一条条，还有不规则的斑纹，越接近头部，颜色越深。


阿丽公主吃了一惊，她见过很多的动物，却从来也没有见过这样古怪的东西，这奇怪的动物长着两只小圆球似的红眼睛，闪着令人生畏的光芒，随着那竹笛吹出来的声音弓起脖子，微微张开的嘴巴里，吐出一条信子，颜色红得如同枫叶，尾巴还有节奏地上下左右缓缓晃动着，看起来就像是一只在跳舞的蛇。


阿丽公主目瞪口呆，不知这是怎么回事，便问赵月道：“前面怎么了，这是什么东西？”


赵月立刻道：“回禀公主，前面在表演哪，人们都要赶到前头去看，所以将咱们的马车给堵起来了。”


阿丽公主兴奋起来，几乎要跳下马车。就在这时候，李未央却轻声地道：“阿丽，如今外头正乱着，你要出去吗？”


阿丽公主收回了脚，她想起李未央在临行之前曾经吩咐过，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都不可以随意的离开马车，正是因为她答应了，李未央才肯带她出来的。她委委屈屈地看了李未央一眼，试探着道：“嘉儿，你看外面，那动物真的好生奇怪。要不然咱们停下来，也去看一看，不会耽搁多久！”


敏之在一旁欢喜地拍巴掌道：“姐姐，看一看，看一看。”


李未央却是微微一笑：“这世上最奇怪的怕不是动物，而是人心。”她这么说着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笑容变得更深了。


阿丽公主面色古怪地看着李未央，她实在不明白，对方究竟在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候，不知为什么外面那竹笛的声音一变，长得异常古怪的动物突然一下子窜入人群，猛地扑上一个人，一爪子就把那个身材肥胖的妇人面孔给挠花了。那妇人尖叫一声，胖硕的身体一下子摔倒在地上，动物又龇牙咧嘴地向其他人扑过去，一下子人群之中起了骚动，无数的人开始受惊地向后退去。可人就是这样，越是挤的地方人越多。后面的人不明所以，以为有什么珍贵的宝物可以欣赏，越发疯狂地向这边挤过来，原本还是一片井然有序的大街之上，已经闹成了一片，不时有人摔倒在地上，随后是尖叫声不断响起。一直在前面负责守卫的郭澄面色一变，大声道：“都稳住！不许任何人靠近马车！”


他的声音惊动了在马车里的其他人，阿丽公主就要掀开车帘，却听见李未央轻轻咳嗽了一声，阿丽的手立刻缩了回来：“好嘛，我答应了你，不会离开车厢的。”


李未央郑重看着她，隐去嘴角的一丝笑容：“记得你答应的话就好，若是今天你随随便便的离开了车厢，以后我就再也不会带你出来了，哪怕你说自己要憋死了也一样。”


阿丽公主没有法子，只好委委屈屈地和李敏之蜷缩到了一起，悄悄对他说：“你姐姐真的好凶哦！”


敏之睁大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笑嘻嘻的模样，也不知道究竟听明白了没有。阿丽公主见他懵懂，一时恼怒，狠狠地刮了一下他的鼻子。谁知敏之却笑得更加厉害，扑进李未央的怀里，还不忘扭头向她做了个鬼脸，阿丽更加生气，只能嘟了嘟嘴，悄悄顺着车窗的方向向外望去。


此时外面已经是更加的混乱，郭家的护卫们在拼命保护着中心那辆马车的安全。可是人到底越来越多，不得已他们纷纷下了马，阻止人群向马车靠近。不知什么人突然用尖锐的东西刺向了领头的马，马一下子跃了起来，昂头嘶鸣，不断踢蹬着前蹄，车夫没能控制好方向，手下一颤竟被那些人挤乱了方向，周围四处传来呵斥之声，然后就是惊呼。


这边的马车也受到了人群的冲击，阿丽公主吃了一惊，毫无准备的身子向前冲去，眼看就要撞到车门上，幸好赵月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拽住。阿丽公主平息了一下心中的惊惶，看着赵月道：“到底怎么回事？”


这时候赵月才挑起了车帘，只见到不远处马车周围的护卫已经被冲散了一半，而郭澄和剩余十二名护卫手握刀柄将马车团团护住，郭澄大声道：“你们是什么人，竟然敢阻拦郭家的马车！”


马车之前并排站着十余名穿着寻常布衣的男子，具是面色愤愤不平，其中一人怀中抱着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神情十分激动，仿佛很愤怒的模样：“如今街上这么乱，你们却纵马伤人，这个孩子刚才已经被你们的马蹄伤了，你要如何赔偿！”


郭澄看了一眼，那孩子除了衣衫破旧了点，身上却没有伤痕，他不禁开口道：“刚才人群中起了混乱，马车一时控制不住可能误伤了这个孩子，是我们的不是，我们向您道歉！这个小孩如果受了伤，我们立刻就送她去看大夫！”说着，郭澄已经要走上前去，似乎想要接过那孩子的模样。


事实上郭家的马车外表虽然十分低调，可是制作精良，绝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上面还有郭氏的族徽，再加上郭家的护卫虽然都是身着便衣，可是气势不凡，一个个都是军人出身、武艺高强，这种队伍不是公侯之家绝对没有资格配备，一般人是绝对不敢上来冲撞的。可是这十来个人明显就是江湖人士，身上都佩着剑，一心要为这孩子出头的模样。其中为首一人一把隔开郭澄的手，故意大声道：“不要假惺惺！你们伤了人，还想就这么轻易的离去！”他一边说着，一挥手，十来个人从左右将马车围在中间。


郭澄面色大变，眉头紧皱，眼底却是带着一丝冷凝。他扬起眉头，大声怒斥道：“这是郭府的马车，诸位如何来的胆子，竟然敢当众拦截！”


对面的人冷冷地道：“你们无礼伤人在先，我们不过是出于义愤！”他一边说着，一边将那小孩丢给了旁边的人，指着郭家马车大声道：“大家快看啊，齐国公府的马车纵马伤了人，不承认不说，还要当街殴打百姓！这是哪里的道理！天子脚下竟然知法犯法，大家一起上，千万别让他们跑了！”他这么说着，已经向郭澄冲了上去，郭澄吃了一惊，却见到与那人一同来的十数个人都一起冲了上来，他们没有拔剑也没有抽刀，只是像是撒泼一般地揪住了护卫们的领子。


人群中顿时起了纷乱，突然有人大声嚷道：“齐国公府打人啦，齐国公府打人啦！”


这一声喊出来，人群更加的混乱，越来越多的人涌过来，而刚才那支古怪的表演队伍也在人群中乘机制造骚乱，让秩序彻底失控。郭澄拼命控制局势，可那些人没有动刀剑，又是用平民的身份出现，还教唆了很多不明真相的百姓冲上来，郭家护卫再如何勇猛，却不能滥杀无辜。此刻整个马车都被愤怒的人群包围了，不明真相的人们误以为这些人说的是真的，他们认为郭府的马车伤了人，非要叫嚣着让马车里的人滚出来。寻常这些百姓或许没有这样的胆子，可是今天却像是有人故意教唆，越来越多的人开始高声叫骂起来，此刻他们像是已经完全忘记齐国公府从来是低调内敛，名声很好，他们只知道这马车里坐的是高官，而且伤了人！


一团混乱之中，郭府前后两辆马车都被推得东倒西晃。尤其是前面坐着主人的那一辆马车，那些人似乎笃定了李未央就坐在里面，怒气冲冲带着人就冲上去，拼命教唆人群推搡着马车，后来竟将那车夫一把揪了下来，重重摔在地上。不多时，只听到轰隆一声，灰尘无数，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大声哭泣，几乎是乱成一团。


马车竟真的被他们推翻了！甚至还压倒下来，伤了几个百姓！


阿丽公主在后面的马车之上看到了这一幕，她不禁吃惊道：“嘉儿你瞧，前面出事了！”


李未央似乎早已预料到了这一点，只是面色平静地道：“哦，是吗？”


阿丽公主转过头来，目瞪口呆地看着李未央道：“咱们郭家的马车被人推翻了。”


李未央眼眸深深，微笑着：“是啊，被愤怒的人们推翻了。看样子，是有人想要浑水摸鱼。”她这么说着，语气却是轻飘飘的，显然没有放在心上的模样。


阿丽公主见她如此，心头掠过一个念头，更加吃惊道：“你一早就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我明白了！所以你才会特地让我们换到这辆马车上来！前面那辆马车上根本什么人都没有，你是故意要设下陷阱！”


李未央笑容和煦：“是，我是故意的。让你不要出去，最重要的原因也是不希望让别人知道咱们就在这不远处的轻篷小车之内。”


事实上从早上出行开始，李未央已经将他们出行的马车换成了一辆轻篷小车，外表看起来十分的寻常，既没有护卫随同，也没有郭氏的族徽。外人瞧上去只会觉得，这是一辆十分普通的马车，绝对不会想到齐国公府的小姐和阿丽公主就在这辆马车之内。而负责随行护卫的人，李未央也让他们隐在暗处，伪装成寻常百姓，绝不会让人知晓。在出城的时候，更是与前面那两辆被郭澄和郭家护卫紧密保护着的马车，截然分开，只是远远跟在后面。


阿丽公主想来想去越发惊异：“到底是什么人，要把事情闹得这样大！他们是想要借机会伤人吗？”


李未央似笑非笑地道：“这一点你就要去问问裴家的人了。”


阿丽公主张大了嘴巴：“你是说这件事情跟裴家人有关系吗？”


李未央神色平淡：“这世上最恨我的人就是裴家。他们先是派人扰乱了队伍，再接着又让人故意挑起众怒，等到人们掀翻了马车，他才好趁乱一刀杀了我，或是劫持敏之，这不是再明显不过的事了吗？”


阿丽公主听在耳中，几乎是惊讶的说不出话来，李未央似乎早已知道对方是针对她而来，更知道对方在何处下手，可——为什么她会如此的笃定呢？


阿丽公主点头道：“我知道了，就是因为你早已预料到这一行不安全。所以才会故意安排了这一出戏，让他们以为你就在前面的马车里！阿弥陀佛，你真是聪明，嘉儿，若不是你，今天我可就要跟着一起遭殃了！”


李未央笑容却是十分的冷淡：“你放心好了，遭殃的人不是我，也不会是你，而是裴家。”她这么说着，已经吩咐赵月道：“让车夫调转马头，去京兆尹府。”


此刻，正是京兆尹府上饮宴的时候，门口车水马龙，而京兆尹府衙门的后院花厅里，更是宾客满座，觥筹交错。京兆尹正在招待客人，正在推杯换盏的时候，就听到他的心腹在耳边低声地道：“大人，出事了！”


京兆尹心中极为不悦，抬起头道：“没瞧见我这里有这么多位贵客吗？能出什么事！”


那人低声道：“大人，一个时辰之前，东大街的门口出现了骚动，郭府的马车被人推翻了！”


京兆尹顿时吃了一惊，他放下酒杯站起身，向众人拱手道：“各位请先饮宴，我去去就来，去去就来！”还不待人家来阻止，他已经快步地带着随从出了门，抬脚出了大厅门，他立刻转头对随从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随从一抬眼就触上了他严肃的目光，便立刻回答道：“具体的情形属下也不清楚，只听闻是郭府的小姐要去慈济寺上香，路过东大门的时候，不知怎么回事，马车撞伤了一个孩子，于是郭家的人就和百姓起了冲突，愤怒的百姓竟然将马车掀翻了！”


京兆尹紧紧地皱起眉头，脸色越来越黑，听到最后足下一顿，立在地上好半响才继续往前走去道：“这些人真是胆子泼天似的大，竟然连郭家都敢动手，那郭小姐如何了，可曾出什么事？”可是想了想却又觉得不对，郭家名声素来很好，很受人尊敬，怎么会无缘无故出这种事？


他的随从见他脸色不善，赶紧道：“等到属下赶到的时候，人群已经散了，只听说有歹人趁乱袭击了马车，把里头的什么人给掠走了。”其实他也不确定是不是郭小姐被人劫走，只知道郭澄在到处搜捕。


京兆尹的脸色瞬间就变了，冷哼了一声，再不言语，足下走得飞快。他奉皇帝之谕，掌管整个大都的安宁，如今在他管辖范围之内，出了这样的事情，他要如何交代？更别提若是那郭家的小姐有个三长两短，或是闺誉受损，他可真是要提着乌纱去见齐国公了！他想到这里，便吩咐道：“立刻备马，我要去齐国公府。”还没有说完，就听见外面有喧哗声响起，他不禁皱眉道：“这么晚了，是什么人？”


立刻有人禀报道：“大人，府衙门外来了个女子。非要见大人不可。问她拜帖，她又没有！”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京兆尹已经把眉头皱得更紧了，大都之中多是权贵，轻易不能得罪，他自上任以来，遇到过不少难缠的人物，实在没有什么阻挡这些人的办法。听到只是个女子在门口要见他，不禁心头更加恼怒：“蠢东西，这都什么时候了，没瞧见我正忙着！还不快把人赶出去！”


还没有说完，却瞧见一个翠裙女子好整以暇地站在了院子门口，一双眼睛明亮如星，盯着他一路走进来。京兆尹吃了一惊，脸色微有尴尬，他没想到事主就在跟前，因为距离太远，他也没瞧清这人究竟长的什么模样，等到了跟前，他才像哑巴了一样。


却见到对方微微一笑道：“京兆尹府前的大门还真是难进。郭嘉费了好一番心思那护卫都不肯让我进来，不得已只好把动静闹大了点这才进了门，大人想必，不会怪罪郭嘉失礼吧！”


京兆尹背上就是一阵冷汗，此刻他已经看清了这女子的面容，不觉一时怔然，想起她正是齐国公府上的大小姐——郭嘉。


李未央眯起了眼睛，洁白的下巴略微抬起，神情十分从容，唇角却带了一丝微笑道：“大人，怎么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呢？”此刻，京兆尹仍旧是一副恍然没有反应过来的模样，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旁边的随从立刻过来，贴近他耳朵，低声提醒道：“大人，郭小姐来了。”


“废话，我能瞧不见吗？”京兆尹心道真是个蠢到家了。他定神瞧着郭嘉，微笑道：“原来是郭小姐到访，有失远迎！”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忘记这郭嘉的个性是如何放肆妄为，可她是齐国公府的大小姐，又有什么地方不敢闯？莫说是京兆府的衙门，恐怕连皇宫她都照进不误。对于静王和旭王都倾心于郭嘉的事情，大都之中早已是人人侧目，京兆尹也不敢轻易得罪她。更别提在大都做官，当然知道有哪些世家是第一等的，要谨慎小心……


脑海中一想通，他脸上便立刻堆起了笑容道：“外面的护卫不知是郭大小姐，多有得罪，甚是惭愧！只是不知道这么晚了，郭小姐究竟有什么事，竟然要亲自上门？”


李未央眸子一瞥，只见到她背后又悠悠然走过来一个人，笑容满面，琥珀色的眸子熠熠发光，正是如今风头正盛的旭王殿下。京兆尹更加吃惊，连忙躬身行礼道：“旭王殿下。”


元烈只是微笑道：“不必多礼，我只是送郭小姐进来罢了，哦对了，刚才大人的两个护卫不小心被打断了腿，大人还是尽快派人送他们就医为好！”


京兆尹额头上冷汗滚滚而下，心道旭王要去哪里都有金牌，这分明是故意给自己一个下马威，立刻道：“那些人不懂规矩，冲撞了旭王和郭小姐，改日我带他们亲自登门道歉！”


元烈挑起眉头：“道歉就免了，还是尽快帮我们去捉拿盗贼吧。”


听到这句话，京兆尹眉头微皱，开口道：“不知旭王殿下所说的盗贼是什么人？”


李未央微微一笑，不疾不徐道：“今天在市集之上有人故意闹事，拦了郭府的马车，还将马车推翻了，并且借着这个机会盗走了马车之中的贵重宝物。”


贵重宝物？不是劫走了人吗？京兆尹吃惊道：“马车之中有贵重物品？不知是什么宝物？”


李未央冷笑一声：“是准备今年在陛下寿宴之上送呈给他的寿礼。”


京兆尹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道：“这寿礼……可不是寻常物，怎么会在马车之内呢？”


李未央神情淡然：“怎么京兆尹大人不知道吗？因为灵塔被烧一事，陛下大为心痛，要修建万佛寺，说是缺少舍利子……于是我父亲便多方寻找，花了足足三个月的时间，好不容易才找到四十九位高僧的舍利子，放在一个锦盒之内。这一次本来是要送到慈济寺去祈福，以便在两个月之后的陛下寿宴之上送呈给他，以供陛下阅览。可惜如今却被盗贼偷走……唉，这个罪名，恐怕京兆尹大人你是承担不起的。”


京兆尹听到这里，背上都湿了一片，脸色异常怪异道：“郭小姐所言可是当真吗？”


李未央冷哼一声道：“谁会拿这样的事开玩笑，我父亲已经特意向陛下禀报过，两月之后定会送上舍利子，陛下还说要加紧建设万佛寺，并将舍利子供奉其中，以供百姓瞻仰。可是，却莫名其妙出了盗贼，又是在大人的辖区之内，不知大人，要如何向陛下交代？”


舍利子被盗，郭家逃不了干系，他更是要倒霉！京兆尹只觉得腿脚发软，他实在想不到好端端的青天白日，竟出了一场盗贼，还莫名其妙的偷走了齐国公府要送给皇帝的礼物，这礼物若是寻常之物也倒罢了，偏偏是舍利子，这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找到的东西！可真是要了老命！


他咬牙道：“可是这些盗贼要舍利子又有何用？”


李未央脸色微微一沉：“大人，这个就不要问我了，问我也是白问，我怎么知道这些盗贼偷这些舍利子做什么呢？”


元烈嘴角弯弯道：“听京兆尹大人所言，似乎怀疑这不是属实之事，而是故意郭小姐捏造的。”说着，他眼底微凝，缓缓地道：“众目睽睽之下，所有人都瞧见马车被推翻了，又有匪徒进入马车之中劫掠，难道京兆尹大人还要否认不成？”


京兆尹低头不语，这可绝对不是什么小事，该如何是好？


元烈却是不紧不慢道：“大人，希望你尽快派人去搜查献给陛下寿礼的下落，若是不然——陛下怪罪下来，恐怕咱们都吃罪不起。”


京兆尹立刻惊醒了过来，大声道：“是，是！我立刻就去办！”说着，他向旁边的随从吩咐道：“封锁城门，不允许任何人私自进出。好好的盘查今天在大街上任何一个靠近马车的人。一定要将这盗贼搜出来，以正效尤！”


李未央抬眼，笑着打断他：“大人，光是搜查盗贼，怕还是不够的。”


京兆尹忐忑地看着李未央，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对方的眸子看起来有几分深意，他低声问道：“不知郭小姐的意思是？”


李未央微笑道：“事情不是明摆在眼前吗？这舍利子到了盗贼手上也是无用，他们横竖是要脱手的，一般人又不会收，什么地方会收这样的赃物？当然是大都的各大当铺、商户以及地下的黑市，又或者是那些江湖漕运的帮派。我想这些地方，不需要我再教大人该如何搜查了吧。”


京兆尹面色一凛道：“小姐放心，十日之内，我一定给郭家一个交代。”


李未央轻轻一叹道：“十日……怕是等不及了。陛下十分着急，他说三日之后，就要看到舍利子。”


京兆尹一愣道：“不是说两个月之后……”


李未央只是微笑：“是啊，原本是两个月之后，可是陛下心血来潮，刚刚下了旨意说，三天之后，他就要见到舍利子！”


京兆尹额头滚滚落下了汗珠道：“可是这舍利子已然丢失，只给三天的时间，怕是搜查不到啊！”


李未央冷笑一声道：“舍利子可是重要之物，陛下等着要瞧！大人，有空在这里仔细询问我，不妨好好搜查大都一番，也省得陛下震怒，到时候不管是我们郭家还是大人，怕是都不好向陛下交代的。”


京兆尹连声道：“是，是，我一定在三天之内将这帮歹徒揪出来，送给郭小姐法办！”


李未央神色沉静，似乎很是满意：“希望大人言而有信，早日抓到这些心怀不轨的匪徒。”她说着，不再多言，只是淡淡施了一礼，转身向外走去。


元烈陪着她走到门外，又吩咐跟来的京兆尹道：“大人，你可要好好努力了。”


京兆尹恭身道：“是。”往日里，这京兆尹是个十分嚣张的人物，轻易不会向人低头，可是此刻不知道为什么，他瞧见眼前这两个人只觉得头皮发麻，觉得他们简直如同瘟神一样，巴不得他们赶紧走。


下了台阶之后，元烈笑着望向李未央轻声道：“真是好手段，我想知道如今裴家人是什么样的表情。”


李未央只是笑，兀自向前走去，口中只是平稳道：“你说的话，我可听不懂。”


外面是一路月光，洒在李未央的身上仿佛为她坡上了一层轻纱，添了几许神秘之感。元烈笑容更甚，飞快地追上她道：“我很想知道，京兆尹究竟要如何捉拿这帮匪徒，裴家又是如何引火烧身的！”


李未央眼波流转，语气轻快：“他们总是喜欢给别人下绊子，这一回却不知道绊倒的是谁了。这一次舍利子被盗之事，纵然没有真凭实据，也必定会将皇帝惹得龙颜大怒，到时候有郭家旁边敲边鼓，裴家那些势力便是想要从中作梗，怕是也没有法子。”所谓舍利子被盗，纵然查到幕后主使，也根本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她的真正目的在于引出裴家！


元烈脚步轻快，长眸闪亮，眼前映着李未央那颇有深意的笑容，不禁扬唇，低声道：“这一回，可要让他们栽个大跟头！”


微风拂过面颊，带了三分凉意，李未央紧了紧大髦，深深一叹，吐出一口气：“能上当的人不会是裴弼，必定是某个蠢货，不过牵出萝卜带出泥，裴家到底也跑不了。”她这样说着，却是微微一笑，脚步轻快地上了马车。


元烈随之上了马，转头吩咐车夫道：“打道回府。”


京兆尹远远地瞧着他们二人，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旁边的随从立刻低声道：“大人，您瞧这怎么办哪？”


京兆尹猛地转头给了他一个耳光，厉声道：“怎么办！还用我教你吗，还不快去全城搜捕！”


那随从吃了一惊：“可是这人海茫茫，又如何去搜查今天在东大门前闹事的百姓呢？”


京兆尹冷声道：“没听见郭嘉说的吗，重点搜查那些当铺和地下钱庄！密切注意大都中来往的江湖人！我不管你怎么查，一定要想方设法找出闹事的人究竟是谁，不然，提头来见！”

252 盛世华章



月上中天，皇帝特地在仙都宫中设晚宴。李未央还是第一次踏入这个刚刚建成的宫殿，听闻是皇帝为了葛丽妃的生辰特意建造的。内里布置得奢侈豪华，美轮美奂，犹如人间天堂。只见到处挂着美丽的宫灯，就连小小的转角都挂着名家字画，往来伺候的宫女身上穿着华丽的宫裙，显得金翠绚烂，异常奢靡。


李未央将这宫殿中的布置看在眼中，不由也十分惊讶，所有人都说皇帝对葛丽妃盛宠不衰，如今看来传言是真的。只不过这其中的宠爱究竟有几分是冲着丽妃娘娘本人，这就很难说了。


此时朝廷中三品以上的重臣和女眷已经纷纷入座，众人只听见歌乐齐奏，随即便瞧见宫女们款款而入，各种珍馐美酒如同流水一般的端了上来。


阿丽公主悄声对李未央道：“这一个月来宫中都举办了两回宴会了，越西皇室可真是奢侈。”


李未央轻轻一笑，如今这位皇帝十分喜欢在宫廷中招待客人。虽然他性情喜怒无常，又颇有点好大喜功，可是谁又敢当众提出意见？再者说，越西十分富庶，百姓安居乐业，国力又很强盛，皇室如果愿意可以日夜歌舞不休，谁又能多说什么。


这一切看在阿丽公主眼中，却是让她更加惊异，在草原上即便是作为大君，每天也要操心很多的问题，尤其是到了贫瘠的冬天，草木都不生长了，这时候他们就要带着大批的牛羊和牧民四处迁移，去寻找肥沃的草场。正是因为看到日夜操劳的大君，阿丽公主才会对越西皇帝如此奢侈享乐的行径感到不以为然。


不远处的郭夫人却是神色肃穆，目光并没有落在歌舞之上，只是垂头端详着眼前的琉璃盏，显然是对这些场景早已司空见惯，不感兴趣。


李未央的目光落在了皇帝的身上，此刻他连饮了数杯酒，眼神十分朦胧，神色也很平缓，与上一次在书房见到的疾言厉色完全是判若两人。若不是敢肯定上一回要赐死自己的的确是这位越西皇帝，李未央还会怀疑那天发生的究竟是不是一场幻梦。直到今天她都觉得十分奇怪，按照这个人的性格，他想要做的事情是一定会做成功的，如今他迟迟不动手，真的是顾及元烈还是另有打算，又或者是想到了什么新的主意？


歌舞跳得正好，却听见太子站起身来向着皇帝道：“父皇，此次巡视沧州之时，地方官员特意送上一名美人，请儿臣代为献给父皇。”


他的话音刚落，皇帝目光落在了他的面上，仿若十分感兴趣地道：“那就献上来吧。”


地方官员献美，并不是一次两次，若是寻常姿色根本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众人一听都很来精神，纷纷伸长脖子想要目睹这位美人的姿容。只有一直陪伴在皇帝身边的葛丽妃面色微微一变，可是很快就恢复了镇定。


太子面上微微一笑，轻轻击掌，就看见大殿门口一个身披银纱的女子伫立在那里，虽然只是静静的站着，可却是风姿楚楚。她向前走来，一步一步，行止之间环佩叮咚，仿佛仙乐相随。走到台阶之前，她低下了身子，动作行云流水地跪在地上，精致的长裙在她四周散开。李未央刚才距离太远瞧不清，此刻她又跪下了，一眼望去只见到她青丝如墨，脖子上露出的皮肤洁白如雪，竟也不禁对这女子的相貌生出三分好奇。


皇帝微微一笑道：“抬起头来。”


这名女子闻言抬起头，露出一张美丽的面容，果真是容貌绝俗，顾盼生姿，更有一丝绝世独立的意味。


看到那一双秋水般的美目，皇帝目中却突然爆射出寒光，瞬间李未央就感觉到一股杀机笼罩而来。这样的气势，只有皇帝这样挥斥方遒，杀伐果断的人才会有……一时之间就连太子也有些惊慌不安，他心中十分的纳闷，这是怎么回事，父皇不是素来喜欢葛丽妃容貌美丽吗？他早就隐隐明白父皇是惦记着当年那个人……所以这些日子以来，他千方百计寻来了一个与当年的栖霞公主有五分相似的女子，为什么父皇看到她竟露出这样的神情呢？


裴后微微蹙眉，目光冰冷地落在了那女子的身上。


良久，大殿上都无人敢开口，皇帝目光之中流露出一丝杀意，面上却是冷冷道：“果然是个美人，不知有何技艺？”


太子强笑道：“父皇，她擅长舞艺，不妨让她为父皇一舞如何？”


皇帝懒洋洋地坐着，眼神似笑非笑盯着太子，却一时没有做声。太子顿时紧张起来，心里掠过一丝强烈的不安，不由转过头狠狠瞪了卢妃一眼，卢妃立刻低下了头去。这个主意是她给太子出的，而眼前这个美丽的女子，更是她千方百计才托卢缜寻到，可是却没有收到预期的效果。


李未央看了对面的元烈一眼，只见到他的目光同样落在那女子的身上，神色之中却是十分的淡漠。李未央眼底淡淡浮现起一丝笑意，太子如今倒颇有点乱了阵脚的意思，否则也不会出这种招数——话说回来，险则险矣，可若是能够讨好皇帝，倒也是一出有用的棋。


就在太子要跪下主动请罪的时候，皇帝却突然大笑起来：“好！既然说她擅长歌舞，那就跳一曲，若是跳得不好，再行责罚！”


那女子长出一口气，轻轻一甩袖子，开始翩翩起舞，此时大殿之内没有一丝的声响，葛丽妃神色复杂地看着这个女子，眼神之中闪过一丝嘲讽。太子说的不错，这个女子的确很是独特，她飞旋的舞姿仿佛蕴藏着天然的韵律，脚上的铃铛轻轻作响，取代了乐器发出连绵而悦耳的声音，听在众人耳中仿佛成了舞曲的旋律。她纵情的飞舞着，纵然是不通歌舞的人，也能够感觉到那无声之舞中洋溢的情意缱绻。等到一舞终了，她低手敛衽，广袖下垂，盈盈拜倒，掩住了目中的莹莹水光。


她的舞艺并不如何出色，可是李未央观之却有一种动人心魄的力量，她若有所悟地看了一眼皇帝的神情，却见到他面上也露出恍惚，心中顿时领悟，原来如此——想必这样的舞蹈，当年栖霞公主也定然是跳过的。


太子这一回可真是下了苦功，不光是容貌相似，更兼气韵无双，看来是打定主意要让这女子在皇帝身边争得一席之位了。李未央的目光随即落在了一旁脸色难看的葛丽妃身上，却是轻轻一笑，举起酒杯，淡淡饮了一口。


此时皇帝眼神变得更加朦胧，他一招手，吩咐那女子道：“你上前来。”


那女子盈盈走了上去，皇帝将她搂在怀中，仔细看了一眼她的脸，压住了眼中的冷笑，却是声如洪钟地大笑道：“好，太子果然是有孝心，赏！”说着，太监领旨而出，赏给太子一柄海棠玉如意。


太子心下稍安，今天这一场戏他演得可是十分忐忑，也确实是冒了很大的险，本来这女子应该由他人进献才不容易牵连到自己身上，但他左思右想还是自己来——或许在旁人面前往皇帝身边送上这么个女人是一出昏招，可是在他而言却是另有用意。这个女人，将来可会派上大用场！


他的笑容还在面上，却听见皇帝向旁边的太监道：“去，传卢缜过来。”


卢妃心头一跳，这个女子她是托卢缜寻到的，难道皇帝又有封赏不成。可是陛下又是如何知道这个女子是跟卢家有关系呢？但她很快想到，皇帝心思叵测，喜怒难辨，这世上恐怕少有不在他掌握之中的事情。好在此女子也是身家清白，找不到丝毫的瑕疵，卢家进献有功，只应封赏而不该责罚。想到这里，她的心中才稍稍安定了。


太子妃目光极度怨恨地盯着卢妃，心头将她闹恨到了极点，却是不动声色，借着一杯酒掩饰住了眼底的冷光。


卢缜今天也在殿上，听到皇帝召唤，急忙来起身走出来，恭身听命。


皇帝主动端起一杯酒，命太监交给卢缜，随后微笑道：“赐酒一盏。”


卢缜连忙叩首道：“臣谢陛下赐酒。”随后面泛喜色，果断一饮而尽。


皇帝笑容更加和煦道：“此次你去沧州差事办得不错，又特意带回这名美人让太子献给朕，朕要好好的赏赐你一回。”


卢妃心头一跳，皇帝果然什么都知道！


此时已经过了子时，坐在后排的很多人都有些昏昏欲睡，现在听到皇帝要赏赐卢缜皆激灵了一下，振奋起精神，倾听下文。


阿丽公主悄悄拉了拉李未央的袖子道：“陛下为什么要赏赐卢缜呢？”


李未央微笑道：“因为之前陛下曾经命他去沧州修建功德祠，他的差事办得不错，还特意从沧州带回了一名美女，借着太子的手献给了陛下，这样一来，陛下当然要给他一些赏赐了。”李未央的话刚说完，阿丽公主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却听见皇帝又道：“朕听说你尚未娶妻，家中也无侍奉之人，如此怎么为家呢，朕替你忧虑呀，想在大都替你觅一良妻。今日大好时机，就当着群臣之面，为你赐婚吧！”


卢缜听到皇帝亲自为自己赐婚，顿时大喜过望，卢家其他人也一同站起来，立即伏地叩谢皇恩，卢缜笑容满面道：“多谢陛下赏赐，卢缜无功无德，得陛下恩宠，实在幸甚。”


在座的所有人脸上都不禁露出艳羡之意，心道卢缜上一回想要迎娶寿春公主失败，好好的被人嘲笑了一番，不得已卢家又为他请了去沧州的差事，立了功劳回来，眼看着就要擢升，此时竟然还能得到陛下赐婚。要知道在场的诸位官家千金皆是出身名门、百里挑一，得了哪一个都是如花美眷，又是陛下亲自赐婚，这样的好事可是实在难得，看来卢缜是要走运了！


裴皇后在旁边静谧地笑了笑，眸中却是不动声色，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皇帝停了片刻，继续道：“君臣一体，不能亏欠了任何人，你们只要好好办事，朕自然论功行赏。”说着，皇帝向身边的太监耳语数声。那太监神情一愕，却是十分惊讶的模样，随即跪倒在地道：“是，陛下。”随后，他便退了出去。


众人瞧见这场面不由有些奇怪，却都是静静等待着，他们知道皇帝赐婚的人马上就要出现了。


卢缜立在殿内，真个是满面春风，心情激荡，自己这一回实在是很幸运，原本无法娶到寿春公主的恼怒也去了三分。他面上本就长了一双像朝露一般清澈的眼睛，又生得十分秀美，此刻因为陛下赐婚，更是一派喜气洋洋，神采奕奕的模样。他心头想到既然陛下没有说明到底赐婚何人，会不会是因为裴徽一事大为恼怒结果闭宫不出的寿春公主呢？这极有可能，定然是陛下想要弥补上次的失误！


李未央看在眼中，却是冷冷一笑，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这皇帝没在打什么好主意。


就在此时，众人突然听见声乐声起，一名太监引领着一群人从旁边的侧门入殿。走在最前端的是四名宫女，每个人手中都执着大红灯笼，笼中的烛光映得整个大殿红彤彤的，果真是喜气洋洋。随即，殿门内又入两名宫女，最后走进来一位款款而来的女子，只偏偏用团扇遮住了面容，众人瞧不见她的神色，只能隐约见到她穿着端庄大气的衣裙，头上则带满了金银琉璃钗饰，看得出来价值不菲。众人不免吃惊不已，纷纷开始猜测眼前这位女子究竟是哪一家的贵女，又或者真的是寿春公主吗？


太子也觉得是寿春，便微笑道：“卢缜，这一回陛下赐婚，你还不去瞧瞧你的新娘子！”


卢缜不由自主笑了起来，迫不及待上前，又及时醒悟，回头再次拜谢皇帝皇后的恩典，然后才转过身向新娘走去。他压抑住满心欢喜地向新娘拜了两拜，道：“请见小姐真容。”他一连说了三遍，那团扇方才缓缓的展开。


众人屏气凝神，都想看看这皇帝赐婚的小姐是什么模样，等到团扇之后的那一张脸露了出来，众人都惊呆了。团扇之后，不是什么花容月貌的千金小姐，而是一个鸡皮鹤发，足足有六七十岁的老妪，人们惊讶之后，突然就炸开了锅。


卢缜立在当场，几乎呆了。他没有想到，皇帝赐婚竟然赐给自己一个年近七十岁的老女人，瞧这年龄，当自己的祖母也绰绰有余！


皇帝的声音笑得最为爽朗，他大声道：“卢爱卿，还不快去搀扶你的新夫人，愣着干什么！”


裴皇后的面色丝毫不变，她已经认出来这位所谓的新夫人正是皇帝当年的乳母康氏。这康氏曾经做过皇帝半月的乳母，四十岁上便守了寡，一直在宫中养老，如今皇帝竟然莫名其妙将她赐给了卢缜，这可真是天下一大奇闻！她看了一眼皇帝，神色莫名。


皇帝微微含笑，转头向她道：“皇后，觉得朕的旨意是不是很英明？”


裴皇后目光在他面上轻轻一转，已然语气平和道：“陛下做出任何的决定，臣妾都不会奇怪，更何况这是一桩十分匹配的婚事。”她这样说着，眼神已经看向了太子。


太子陡然一惊，立刻道：“卢缜，你还不过去搀扶你的新夫人！”


李未央不禁失笑，皇帝真是够损的，居然能够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叫一个黑发少年郎去娶一个老妇人，简直是——叫人难以想象！


卢缜从刚才的狂喜到现在的如坠冰窟，他看着眼前鹤发鸡皮的老妇人，恨不得一头撞死在门槛上才好。说实话，刚才所有人都以为皇帝是借着这个机会，将那寿春公主重新赐予卢缜，却万万没有想到竟然会出现这样的一场戏。被赐婚的不是千娇百媚的公主，更不是芝兰玉树的名门闺秀们，而是一个鹤发鸡皮的老妇人。


所有人都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幕，元烈却是挑高了眉头，似笑非笑的神情，显然将皇帝的心思看穿了。


卢缜愣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卢妃心头焦急，此刻这种情形，若是卢缜不肯迎娶这女子，那他就是抗旨不遵。


果然，皇帝的脸色微微一沉，冷冷向太子道：“朕苦心安排，他倒像是不愿意接旨，难道是嫌弃朕赐给他的美人不够好吗？”皇帝这么说着，眼神之中已经流露出一丝不悦。


太子连忙跪下道：“父皇，卢缜是一时欢喜得傻了，待儿臣上去提醒他一番，他定会醒过神来。”说着，他已经起身向卢缜快步走了过去，一把拉住他的手臂，低声地道：“你还不接旨，难道要抗旨不遵吗？！”


卢缜的牙齿在颤抖，他指着那老妇人道：“殿下，你瞧……她……她……”


太子冷冷道：“我瞧见了，大家都瞧见了，这是天子的旨意，非接不可。”


卢缜将心头巨大的失望压下去，脸上是欲哭无泪的神情。


太子目光冰冷地道：“笑一笑，然后领着你的新娘子一起去谢恩！”


卢缜咬牙，好不容易笑容才又恢复在脸上，他快步走了过去将那老妇人搀扶到皇帝面前：“微臣叩谢皇恩。”


皇帝微微笑道：“这是朕的乳母康氏，今日嫁了卢爱卿，也该有些名分，朕就册封康氏为品国夫人，从今以后你要好好待她，夫妻和睦，恩爱白头才好。”


这其中一方已经是白头了，李未央微笑看着这场闹剧，心道卢缜娶了这么一个老妇人当夫人，看似是陛下赐婚，可是实际上他娶回家之后，必须将这妇人当成神灵供养。而且她观这名妇人神情，许是养尊处优久了，有些颐指气使的神情，恐怕这崔家以后再也没有什么好日子过了。


阿丽公主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道：“你们的皇帝真是奇怪，他竟然能做出这样的事情，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竟然迎娶一个六七十的老妇人。真是太可怕了，天下奇闻啊！”


李未央神色从容道：“所谓天子，自当令行禁止，说一不二，若是卢缜敢抗旨不遵，那是满门抄斩的罪过，他是太子侧妃的弟弟，又是卢家好不容易才栽培出的精英，他自然知道应当作何选择。”


阿丽公主不免摇头，她知道眼前的李未央对于京中的一举一动都了然于心，可是此刻见她竟然对这么奇怪的事情都没有表现出惊讶，她也不免暗中叹息：“我总是不能理解你们，这都是些什么事……太匪夷所思了。”


李未央神色中掠过一丝嘲讽，越是匪夷所思的事情，在这皇宫里越是容易发生，恐怕皇帝今天这番作为是做给太子看，做给卢妃看，也是做给裴皇后看的。但是，她隐隐觉得似乎皇帝的目的，还不止于此。


此时，就听见皇帝微笑着搂着身旁的美人道：“朕听闻镇东将军的女儿已经下山归来了，今日可在宴上吗？”


皇帝提起的镇东将军王琼立刻站起身来，拜倒道：“是，陛下，小女今日也一同来了。”


李未央对于皇帝突然提到的王小姐不禁侧目，郭夫人瞧她神情露出不解，便低声道：“这位小姐名叫子衿，是王家最小的女儿，往日里一直追随一位大宗师学习，极少下山。这么多年以来只听闻她下来两次，却都是相助她的父亲镇东将军，外人不知道详情，只知此女上通天文地理，下知诸子百家，那些规划谋断之道无不了然，虽是女子之身，却素有贤名，可是却连我也没有亲眼见过她。”


李未央听到这里，不禁微微一笑道：“那么这位王小姐此次下山，又是为了什么呢？”


郭夫人陷入沉思之中，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大都之中各大世家都相继召回在各地的精英子弟，似乎颇有异动，在她看来这一切都跟如今的政局有脱不开的关系。


皇帝目光在大殿中搜寻，口中道：“哦，是哪一位？出来见一见吧。”


此时就见一名女子从女眷之中走了出来，生得雪色肌肤，明眸修长，眼梢罕见的上扬，一双黛眉隐入鸦青色鬓角，抬腕凝眸间，风情蹁跹，绝色姿容并不咄咄逼人，却是令人自惭形愧，不敢平视。缓缓而来，逼退了一殿的繁花似锦，唯有她大放异彩。


皇帝难得和蔼道：“你学艺多年，不知都有什么斩获？”


王子矜恭身拜倒，动作盈盈，神采若锦，美不胜收：“陛下，臣女才疏学浅，不敢献丑。”


宴会上早有人盯着她的容色，眼前只余下她的倩影，浑然忘记了喝酒与谈笑。


皇帝微笑道：“无妨，久闻王家千金才艺双绝，却不知道有什么特别之处，那些诗词歌赋便不要拿出来了，有没有新鲜的可以拿来凑趣？”


皇帝这么说，却看见王子矜微微一笑道：“臣女只是粗通音律，谱了一曲破阵之乐，用乐器演奏，配以歌舞，相信陛下会喜欢。”


皇帝颇有兴致：“破阵乐么——听起来倒有几分意思。”


王子矜眼底碎芒莹莹：“请陛下允许，若有器乐再配以七七四十九人演练军阵，那场面会更加好看。”


皇帝想了想，倒是十分新奇：“朕准了，你就让人下去准备吧，朕等着瞧。”


王子衿含笑应了，便立刻下去准备，很快，大殿之中的烛火就被熄灭了。


李未央凝眸寻去，那个袅袅倩影已经不见了踪迹，她一离开，也带走了很多人的神魂。只听见有人率先起奏，箫声由远及近飘了过来，仿佛一名吟游诗人在空阔的江海之间回肠荡气的吹奏着。很快，又有不同的乐器加入进来，仔细听来，琵琶，琴瑟，箜篌都夹杂在了一起，现出一派钟鸣鼎食的繁华之景，十八名身着红衣的舞者进入殿外的空旷广场上，翩翩起舞的同时，仿佛将一团团火焰也一同带去了，紧接着笙、萧、筝、编钟、编磬也相继加入，使得整个乐队的演奏更加大气磅礴。


忽听节鼓响起，七七四十九名男子出现在殿外，一个一个如同石像一般凝在那里一动不动，原本所有发出和谐气息的乐器声音骤然停住，再次爆发的时候已经完全转变了氛围，发出金戈铁马肃杀之气，随着那琵琶和鼓声渐急，乐音犹如巫峡猿啼，也似鬼哭，在众人眼前，原本的太平盛世气象已经完全不见，明显是意欲展现叛军入侵、破坏了原来一派繁华安然的景象。


李未央听到这里，已经看出来这位王小姐竟然是将军事蕴于乐曲之中，用琵琶模拟出号角和马蹄声，用鼓声和编钟描绘出战场上的互相搏击和混乱的拼杀，那些舞者便是太平盛世的百姓，而冲进来的四十九名男子则是嚣张的士兵，整个破阵曲展现出战场的紧张气氛和波澜壮阔的场面。


只听到有人发出一声呐喊，音乐节奏马上发生随之变化，琵琶声变调，如同唢呐吹奏，让人联想起大军出征的场面，所有的舞者猛地撕开身上的红衣，露出里面洁白的短袍，冲进了敌军之中。


李未央凝神观看，仿佛看到一场征伐之战，她不由面色复杂。而大殿之上所有曾经上过战场的将军，也都看得十分专注，显然被这一曲破阵乐勾起了很多的思绪。那些寻常的贵妇小姐们则是一派新奇的模样，虽然看不明白，却也知道乐曲编排巧妙，又是波澜壮阔，这无疑是一出好戏。


李未央从头到尾看着这一曲破阵曲，舞队的左面成圆形，右面成方形，前面模仿战车，后面摆着队伍，队形的展开像是一只老鹰，伸出两翼，仿佛两支前锋队伍，做成打仗的阵势。舞者以往来击刺动作为主，肢体随着乐曲摆出各种阵势，声震百里，不但有浓厚的战阵气息，还有一种威慑，令观众凛然震悚。


可若是仅仅如此，李未央并不会觉得如何出色，仅仅算是寻常庆典音乐罢了。最重要的是这王子矜在这样的表演之中，蕴入了各种不同的阵法，例如八阵图，撒星阵，鸳鸯阵，一字长蛇阵，二龙出水阵，天地三才阵，四门兜底阵，五虎群羊阵，六丁六甲阵，七星北斗阵，八门金锁阵，九字连环阵，十面埋伏阵。这十大奇阵，每个阵型都富含深刻的变化，竟然都被她借由舞者的动作，阵型的摆布，不动声色之间一一破解。


李未央的目光再一次落在了王子矜的身上，却也是刮目相看。这样的女子，堪当是个奇才！


鼓曲共有七遍，每遍十二阵，用了一个多时辰。到了最后，四十九人依次退场，象征破阵成功，乐曲又恢复了开始时的音调，随着一阵钟磬齐鸣，声音由高及低，周围渐渐恢复了平静，舞蹈者们盘旋回地上，匍匐拜倒，仿佛回到最开始的宁静。


皇帝尚未说话，早已有将领按捺不住道：“好！这曲舞说的是打仗，阵法演变更是十分精妙，王小姐之才，当世绝无第二个！”


王子矜锦衣翩翩，孑然独立，向皇帝行礼道：“陛下武功韬略，天下尽知。臣女不过是略以此曲展现陛下慷慨英武，震慑天下，顺祈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


皇帝立起身，朗声道：“朕听闻此曲，心意甚喜，王小姐匠心独运，实在难得！将来这首曲子还要好好琢磨，如今舞者仅有四十九人，气魄不够宏大，可再增加到四百九十人！嗯，如此才智，一定要赏赐！来人，赐王子矜碧玉观音一座，黄金百两！”


皇帝这话一出口，众人立刻都向王子矜投去欣羡的神情，可当事人却是面色平静，秀眉似远山青黛，唇边笑意盈盈，仿佛受到的封赏和她没有丝毫的关系，众人瞧她那对美眸深邃难测，浓密的眼睫毛更为她这双凤目增加了一丝神秘之感。


她只是轻轻跪倒，再次谢了皇帝的恩典，随后又回到了女眷之中。不知道为什么，站出来那么出色的一个人，若是不想让别人注意到她，竟然就没有人能发现她刚才一直在那里坐着。若非是皇帝点了她的名字，大家是绝不会注意到她一直坐在那里的。


皇帝微笑着大声道：“王家的千金，可曾许配他人吗？”


众人心头一跳，心想这皇帝不会又要乱点鸳鸯谱了吧，刚才那卢缜可是莫名其妙迎娶了一个老妇，难道说皇帝还要把王子矜赐给一个鳏夫不成吗？暴殄天物！这陛下真是疯了！


听到这里，镇东将军王琼若有所悟，连忙躬身道：“回陛下，小女确实不曾许婚。”


皇帝哈哈一笑，目光中带出一丝笑意：“如此佳人，与旭王正是匹配。”


此言一出，李未央眸光骤冷，心道果然来了，原来皇帝在这儿等着！从刚开始给卢缜赐婚开始，就不光是为了震慑裴后和太子，最重要的是要让元烈明白，这世上没有人能够违背他的旨意，他可以将你捧上天，也可以把你踩在地！


如今如果元烈识趣，就应该立刻站起身来，叩谢陛下的恩典。可是元烈只是目光平静地坐在那里，神情之中没有一丝的波动。


而李未央注意到，王子矜面上始终神情平静，只是那双独具风情的眼睛轻轻扫过了元烈，却是没有丝毫羞涩，只是观察评估之态，随后垂下了眼睛。李未央压抑住心头的丝丝不快，目光笔直地看向元烈，她很想知道——此刻他究竟会作何选择！


皇帝看着元烈，裴后也看着元烈，在场的所有人目光都在旭王的身上，良久，整个大殿之内都是一片死寂。


郭家众人心头都是一惊，皇帝这是要为旭王赐婚王家的千金了，那嘉儿又该怎么办呢？郭夫人心头紧张，不由转过头去，担心地看着李未央，却见她神情冷淡，坐在那里一派从容的模样，像是丝毫也没有被外物所影响。郭夫人心中更加不安，她是了解嘉儿的性格的，越是心头掀起波涛骇浪，表面上越是若无其事，谁也不能猜到这个女儿心中的一丝一毫。她想到这里，不由更加忧虑。


若说谁要为这场婚事欢喜，那就是静王元英了。他的一双眸子落在了元烈身上，渐渐显出了一丝嘲讽之色，你对郭嘉钟情又如何？难道你还能违背父皇的意思吗？这越西皇帝的赐婚，天底下没有一个人敢拒绝！若是你今天拒绝了，可就是人头落地。


裴后淡淡一笑，看来这位王小姐就是皇帝为元烈选中的妻子了。她的目光落在了那王子矜的面上，眼中闪过了一丝阴沉。


王家和郭家同样显赫，上有即为太师又任大将军的王恭，下有尚书仆射王愉，内有华盖殿大学士王君，外有镇东将军王琼，这些人都是精明能干之辈，而且从不参与党争，素来为皇室所器重。更重要的是，当年裴后曾经想要让太子迎娶王氏的长女，可却偏偏被王家人婉言谢绝了。如今轮到了王家的小女儿，皇帝竟然要将她许配给旭王元烈。好！这可真是太好了！裴后长袖下的手紧紧攥了起来，指甲几乎掐入手心，可是在众人看来她的神色依旧平静，甚至还隐隐带着笑意，仿佛乐见其成一般。


可是，众人正等着旭王元烈站起身来谢恩，他却坐在那里像是根本没听见一样。


皇帝不耐烦了，又高声道：“旭王，你以为王家小姐如何？”


元烈在万众瞩目的情况下长身而起，他脸色一沉，眉梢便携了煞气，令人生畏：“陛下，王氏女固好，奈何非我良配！”


这句话一说出来，满殿皆惊，每个人脸上都是极大的愤慨，这旭王也过于大胆了，竟然敢当众拒绝皇帝的婚事！便有多事的御史要上来参奏，可元烈冷眸扫过，众人都缩了缩脖子。明明是这般俊美男子，却气势咄咄逼人，任何人不敢在他面前放肆多说一句。


李未央微微一笑，若是不肆意妄为，他就不是元烈了。


此刻，皇帝几乎是瞬间崩盘，目眦欲裂，瞪着元烈道：“你这是要抗旨不遵吗！”


元烈扬起眉梢，微微一笑道：“陛下什么时候颁下旨意说要将王小姐许配给我了吗？您刚才明明只是说王小姐可与旭王匹配——这不就是在问我的意思？难道是我错会了意？唉，这可难办了，刚才我已经拒绝了，实在是覆水难收。”


皇帝心头恼恨，他在朝中呼风唤雨，无所不能，可是每每到了这个儿子的面前，却是不由自主的吃瘪，眼下明明众人都听见自己有赐婚的意思，他却故意装作不明白，这种孽畜，不如当场打死算了！


他心头怒火更炽，可他越生气越是拿旭王元烈没有办法。这个儿子是他亲手送出去的，又是他精心培育出来的，可是养大了之后，却是个狼崽子，心心念念的只想着李未央，眼底从来没有过自己这个父亲！上一回自己要当他的面赐死对方，就是要给他一个警告，如今他却丝毫不以为意，竟然还敢当众拒婚！


这王子矜文韬武略无所不精，又大度雍容，气质非凡，非是那种拘泥于内宅斗争的女子，也是最好的贤内助，将来定可相助于他，更别提背后还有王家的势力！他难道根本就不明白自己的一片苦心吗？娶李未央又有什么好处，郭家过于中庸自保，李未央又是一个心机阴沉，满身怨愤之辈，迎娶了她，元烈只会有无数的麻烦。


可是这王子矜却是截然不同，镇东将军当年去冀州平叛的时候，他的夫人却被叛军扣押下来作为人质，而当时仅有十三岁的王子矜暗中逃脱，一路赈济灾民，更是招收了一支几百人的队伍，并且四处联络军队，以其超人的胆略和才识，在三个多月的时间内收编了当地的土匪，组成一支相当有规模的队伍，最后数量达到万余人，以一个女子之身来说，这简直是个奇迹。她率领这批军队，一路势如破竹，攻占了冀州，救回了自己的母亲。一个女子作为主帅，本该是件十分可笑的事情，更别提她的年纪如此之小，根本没法服众，可在她的队伍却是军纪严明，令出必行，所有人都对她肃然起敬。经过调查，皇帝发现此女在军事上的直觉和见地都堪称天才，就连镇东将军那些对手也曾在她手中连吃了许多败仗。


她表面柔弱，实际上却是一个文武双全的女子。可以说，镇东将军就是依靠她，才能连克强敌。


在皇帝看来，元烈如今还不是足够强大的苍龙，而这王子矜却是端庄大气，在长空之中骄傲长鸣的玉凤。当今天下，各大世家都想要来分一杯羹，若是王家和旭王联系在一起，必能撑起一片天空，为他坐稳帝位。


这样的女子，又岂是李未央可以比得，若是元烈聪明，他就应该知道应作何选择。


看到元烈如此之态，众人都知道他是打定了主意要拒婚的，不禁都看向那位王小姐，却见到她依旧是不卑不亢，神情淡漠，仿佛丝毫也不在意一般。


皇帝目视着元烈，见到他依旧是一副全然不在意的模样，不由重重地将怀中美丽的女子一把推下了御座，那女子惊呼一声，摔下台阶，一下子将额角磕破，立刻血流如注，她捂着头，却是不敢言语，泪流满面。


众人看到这种情景，心头都不禁大为吃惊，看样子陛下这一回是要责罚旭王了。太子冷笑，好，旭王你居然如此胆大包天，我倒要看看父皇这回还会不会饶过你！


谁知下一刻，皇帝却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大笑起来，声音十分响亮：“罢了罢了，你要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将来再求朕赐婚就是，朕对你宽宏，也算是对得起皇兄了！”他这么说着，却是提起了老一代的旭王，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看来陛下这是看在老旭王的面上，决定宽容元烈了。


元烈淡淡一笑，却是不置可否。


皇帝面上无所谓，心中却暴怒，他恨不得上去狠狠的给这个小子一脚，可是在众人面前，他却要装作从容大度的模样，忍得头都痛了。


镇东将军王琼十分担忧地看着女儿子衿，心道她当众被人拒婚，这样的奇耻大辱不知道她能否承受得住。王延不禁握紧了拳头，几乎就要站起来去找元烈的麻烦，却突然被他身边的王广握住了手臂。


王广低声道：“王延，不要冲动！”


王延十分恼怒：“妹妹有什么不好，哪里配不上旭王？他竟然要当众拒婚，让我妹妹如此难堪！”


王广是性情温和的人，他低声道：“不论如何，不要在这里发怒，否则只会让其他人看咱们王家的笑话。”旭王一直追逐着郭家的千金郭嘉到处跑，这已经是众人皆知的事情。可他们断然没有想到元烈会有这样的胆子，竟然敢拒绝杀人如麻的皇帝，这恐怕还是开国以来头一遭！


任何人也不敢在皇帝的面前坚持，唯独元烈，他竟然用那样毫不留情的话语拒绝了王子矜。拒绝了他们才貌双全，冠绝天下的妹妹。在王延看来，自己的妹妹可比那郭嘉要出色得多了。不要说相貌，更不要提那些女子会的琴棋书画，自己的妹妹文武双全，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又懂军事，是一个真正的奇才，他们这些男子尚且不如，元烈又有什么不满意的！竟然还说，妹妹不是他的良配，简直是可笑，那郭嘉又算是什么东西，凭什么和子衿相比！王延越想越是恼怒，砰地一声，竟然活生生捏碎了自己手中的酒杯。


王广连忙提醒他不要过分，心底却叹息一声，情这一字，最是难解，这旭王元烈素来是喜欢郭家的千金，其情之痴，其实他也能够体谅。想到这里，王广不免向郭嘉瞧去，却见到对方那一双子夜般的眸子，此刻落在了旭王元烈的身上，面上只是静静含笑，不知在想些什么。王广轻微一叹，脑海之中蓦地想起当时在慈济寺后面曾经见过李未央与裴弼盲棋对弈时的模样，那挥斥方遒、指点江山的自信神态，至今还令他难忘。可想而知，这郭家的千金小姐也绝非是平庸之辈，只不过对上自己的妹妹，究竟胜算几何呢……


李未央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她转过了头，正巧对上王子矜的目光，却见到那一双美目之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神情。李未央对她微微一笑，平静不掺杂任何情绪，王子矜回复一笑，目中却燃起了火般的旖旎，随后很快转开了目光。


李未央垂下眸子，长长的睫毛掩住了眸光里的异色，这一位王小姐被当众拒婚不知道心中是做何感想……只不过，属于她李未央的人，她是不会让的！哪怕你是皇帝也好，是天神也罢，还没有人能够从她的手中抢走她要的人！

253 心黑手狠



就在宫中举行盛宴的当口，此时的大街上夜市刚刚散了，街上的行人已经是十分稀疏，沿街店铺也都纷纷准备拆下门板打烊，幽深的青石板路上不时传来几声犬吠。


恰在这个时候，一个灰衣男子手中捧着锦盒，悄悄来到了一家名叫永盛记的当铺门口。这家永盛记是大都最为豪华的一家铺子，而且人人皆知这家当铺什么值钱的宝贝都敢收，而且不问来路，可见背后靠山极大。那灰衣男子进了铺子，几个朝奉正在柜台说话，姚朝奉抬眼看时候不早，就要吩咐伙计关门的时候，却突然见到灰衣男子进了门，他吃了一惊，一仰脖子道：“这时候您还来当东西，咱们都要歇了！”


那灰衣人眼睛珠子转了转，看了姚朝奉一眼，嘿嘿一笑道：“这可是好东西，你瞧瞧就知道了，保准舍不得！”


人们经常说“上当了，上当了”，这里的“上当”便是指上当铺，一般人去当铺典当物品，实属无奈之举，十有八九赎不回来成为死当，去当铺便是吃亏，俗语因此而来，但正因为如此，能送去当铺的绝非破衣烂衫，多少都是有些值钱的，尤其瞧眼前这人十分神秘，姚朝奉向其余人递了一个眼色，开了门走出来，只见到那灰衣人手中捧着一只锦匣，小心翼翼的十分宝贝。姚朝奉笑了笑：“咱们这个当铺可不是什么玩意儿都收的，你要是没有什么好东西就走吧，可别拿兄弟我寻开心啊！”


灰衣人不由怒目而视，“好好好，别急，我来看看！”姚朝奉一边说着，一边揭开了锦匣，眼中只见到一片光芒耀目，再仔细一瞧，匣子里的宝贝竟然是用金丝织的帕子包着，耀目的实际上不是宝物，而是那金丝织的帕子，正中只有一颗颜色雪白的珠子，上头还镶嵌着米粒大小的红色气孔，姚朝奉眼睛顿时亮了！可随后他的脑海中猛的闪过什么，大惊失色。姚朝奉按捺着心中的怀疑，头上已经渗出了细汗：“这帕子倒是不错，可里头的东西怕是不值钱吧。”


那灰衣人一笑：“这可是高僧的舍利子，若寻常人看当然不值钱，可对于那些信奉的人来说却是一颗便价值千金，可是千载难得的好宝贝！我的朋友好不容易才得来的，他也不是缺银子，只是这些东西是放在身上不放心，寻个安全的地方存着，这么着，您出个价吧！”


佛之舍利的形状千变万化，有圆形、椭圆形，莲花形，成佛或菩萨状；颜色有白、黑、绿、红，有的像珍珠、有的像玛瑙、水晶，有的透明，有的光明照人……眼前这一颗如同雪白的珍珠乍看寻常，可的的确确是舍利子没错。


姚朝奉倒吸了一口凉气，之前京兆尹已经到各大当铺打了招呼，那郭家丢了舍利子正在满大街的找着，京兆尹大人现在可是急疯了。眼前这个人却是大咧咧的上门来送舍利子，这实在是太奇怪！他心头一转，面上却笑道：“一共多少颗？”


灰衣人微笑，比了个四，又翻了翻手，九。


果然是四十九颗，姚朝奉心中越发肯定，不露声色：“这东西太值钱，店里哪里凑得出这么多现银？让我想想吧！”


灰衣人嘿嘿一笑道：“谁不知道这当铺中属你家财大气粗，若是没有我也就不会上门了，这样，一颗就当一百两银子！”


“一百两？”姚朝奉心里一跳，四十九颗，就是四千九百两银子，他犹豫了片刻，开口道：“我们只能出一千两。”


灰衣人冷笑一声，抢过锦盒就要走，“这么些宝贝，我可不会这么轻易的贱卖了，什么一千两，简直是开玩笑！”


姚朝奉心想人都上门了，决不能让他这么轻易的离去，否则别人瞧见了定然要怀疑他们勾结匪徒，还是先向主子汇报此事，看该如何解决才好，他连忙拦住道：“等等，可以商量的嘛！这样，一千五百两！”


灰衣男子摇了摇头，“九千两。”


两个人都是虚情假意的讨价还价，旁边的其他朝奉早已经听得目瞪口呆。


姚朝奉咬牙道：“店里只有两千两，其余的还得到别处挪出，你先在里面等着，我还得向掌柜的回禀，等我慢慢筹办就是！”说着将手一抬，便让人把灰衣人请进去，然后向着心腹一递眼神，“将这位爷伺候好了，我去见掌柜的。”随后他已经快步走进了内室，乔掌柜正在盘点各地送来的密信，姚朝奉低头在他身旁说了几句话。


乔掌柜一听，顿时一惊道：“你说的可当真吗？”


姚朝奉赶紧点头道：“公子不是说了，这时候要提防着有人上门来找事儿吗？我看公子的意思就是这个，我刚把人留住了，但这种情况还是赶紧禀告公子为好！”


乔掌柜点了点头：“公子的确吩咐过要咱们留意最近大都之中可有人出售舍利子，他说这件事情隐约透着古怪，可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好，我这就亲自通知公子！”说着他从后门离去，却又不忘回过头道：“你且将人稳住，千万不要放他离开。”


乔掌柜一路快马疾驰到了裴府，可是却听说裴弼去了宫中参加宴会。乔掌柜心头为难，站着想了想，便想通过其他的渠道通知裴弼。外人只以为他们经营的是一家寻常当铺，却绝对想不到当铺的背后主子便是裴家，有了这样的靠山，更是在大都站稳了脚跟，没人敢轻易得罪。他左思右想，此事不可耽搁，便写了一张纸条，通过特定的渠道送进宫中去交给裴弼之后，他这才返回到了店铺之中，刚进铺子，便见到灰衣人急匆匆要走，他连忙把人拦住，又是好一番安慰。并且强把人拉进了屋子里，又吩咐人关闭了店门，防止走漏消息。


此刻距离当铺三百米的一条巷子，正是两方人马汇集在了一起。京兆伊打头，正要呵斥对方，却瞧见是郭敦，猛地一惊，拱手笑道，“原来是郭大人，怎么这个时辰了还到这里来？”此时宫中正在举办宴会，郭敦身上也有官职，又是国公府公子，为什么没有参加呢？他心头疑虑，却看到郭敦微微一笑道：“我听说前头的当铺出了点事，事关重大，这才带着护院来捉拿贼人！”


京兆伊心头一跳：“贼人？不知道郭大人所说的贼人是——”


郭敦目光一沉，脸色难得阴测测的：“就是那偷了我家舍利子的人！”


京兆伊原本只是按照惯例出来巡视，没料到居然有这样的收获，立刻大喜道：“郭大人是说那些人拿了宝物去当铺典当吗？”


郭敦点点头，郑重道：“自然如此，我不和你多说，得立刻赶过去了，否则耽误了事情，怕是你我都吃罪不起！”


京兆伊连忙拦住他道：“这是我的辖区，出了事情我自然要负全责！此次我早已说过定会协助郭家捉拿这些偷盗舍利子的逆贼，还请郭大人给个机会！”事实上，郭敦担任京卫指挥使司没错，可怎么也管不到这个辖区来啊！


郭敦听到这里，就知道京兆伊是要抢功劳，他心道果然不出妹妹的所料，只要向着京兆伊说明发现了这些人的踪迹，京兆伊定然会第一个冲向现场。这样才好！他心中偷着乐，脸上故作平静道：“那就请大人悄悄把守着当铺的四周路口，无论是谁都不许进也不许出！听说这当铺里头还有密道，一定要趁着他们不注意冲进去，若是让他们跑了，咱们可就白忙一场啊！”


京兆伊却皱起了眉头：“这个——还是让我去捉拿吧，看守一事，请郭大人来做！”


在外面守着是个十分简单的工作，分派把守路口固然可能捉到漏网之鱼，可是万一郭敦根本就不放人出去，那他的功劳可不就被一起湮没了吗？所以他主动请缨，要进去当铺捉人。


郭敦正中下怀，脸上只是微微一笑：“既然如此，那就劳烦京兆伊大人了。”


京兆伊嘿嘿一笑，心道献上舍利子可是大功一件，顿时嘴角闪过一丝阴冷的狞笑，指着那当铺道：“冲进店去，逢人就拿！”旁边的衙差想要提醒他在大都开铺子谁家都有保护伞，可是转念一想此事事关重大，便住了口。


乔掌柜正在雅间之内和那灰衣人有一搭没一搭的攀谈，想要探寻一二，惦记着公子早点回来也好将此人捉住问清楚，不防突然听到外面马蹄阵阵，还没有反应过来，却只看见一排的店门哗的一下倒了下来，立刻满屋的灰尘，整个屋子变得乌烟瘴气。几十名衙差蜂拥而入，几乎见什么砸什么，一路气势汹汹。乔掌柜十分恼怒，却压住火头向旁边的姚朝奉使了个眼色，姚朝奉立刻进内室去了，乔掌柜这才迎上去，故意怒道：“这是什么地方，容得你们放肆！”他还没有说完，劈头就挨了京兆尹的两个耳光。


乔掌柜被打得眼冒金星，急忙道：“大人，您这是干什么？”


“不管是谁，拿下再说！”京兆尹大喝一声。


衙差们冲进了当铺，不分青红皂白，不管是什么人，顷刻之间都捆得粽子一般。随后还将那灰衣人也一并捉住，强迫将他的匣子当众打开，露出里头的东西来。乔掌柜看到这一幕，心中咯噔一下，隐约明白了什么，便大喊道：“大人，我们是本分的生意人，我们是苦主啊！这人送东西来当，我们还没验货，根本不知道他当的什么！”话还没有说完，京兆伊已经又扬手给了他一个大耳刮子：“放屁！你不看看这是什么时候，本官没有问话，谁让你答了？”


很快他们便确认那锦匣之中的东西就是舍利子，只不过只有一颗，其余的四十八颗却是不见踪影。京兆尹眼皮一跳，嘿嘿冷笑两声，一颗不要紧，有一就有二！


乔掌柜见到这一幕，面上阴晴不定，官府向来知道这条街上人人有靠山，尤其他们当铺更是不简单，对方绝不会轻易动的，怎么会无缘无故冲进来呢？难道说这其中有什么缘故？


此时，京兆伊已经回过头道：“你是这家店的掌柜，怎么少了另外四十八颗舍利子？”


乔掌柜脸色忽青忽白，浑身瑟瑟发抖道：“大人，我可是本分的生意人啊，这东西是贼拿来当的，我什么都不知道，要问您得问他啊！”


京兆伊抬起头看了那灰衣人一眼，却见他一咬舌头，竟是两眼一翻，倒在了地上，衙差连忙上前查看他的气息，却发现他已经气绝身亡了。京兆尹勃然大怒道：“你们这些没用的废物，人在眼皮子底下，竟然还能让他断了气！”


不多时，只见到郭敦优哉游哉地从门外走了进来，瞧见眼前的场景淡淡一笑道：“京兆尹大人，您看这情形该怎么办呢，陛下还在等着回话呢！”


京兆尹一脸苦笑道：“如今只搜到了这一颗舍利子，郭大人不要为难我了。”


郭敦脸上露出为难之色：“我也不是故意刁难大人，只不过今日盛宴陛下一时兴起，已经放出旨意来要亲眼瞧一瞧这四十九颗高僧的舍利子，如今看来……陛下恐怕是要失望了。”


京兆尹额头上冷汗滚滚而下，他也知道此事事关重大，若是皇帝查问起来，不管是郭家还是他京兆尹谁都脱不开干系。他略一沉吟，目光在那乔掌柜的脸上逡巡而过，乔掌柜看着对方，心头滴溜溜转着主意，好在他已经吩咐姚朝奉去密室处理干净了，否则要是被对方搜到可是绝没好果子吃。


权衡利弊之后，京兆尹略一沉吟，从嘴巴里迸出一个字：“把整个铺子给我翻过来搜！”


乔掌柜顿时着急，大呼道：“谁敢搜！”


郭敦偏过脑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哦？为什么不能搜？”


乔掌柜更为恼怒道：“你们到底有什么目的！竟然在天子脚下欺压寻常百姓！”


寻常百姓？！郭敦无所谓地一笑，随即狠狠给了乔掌柜一个耳光，他力大无穷，可比京兆尹下手狠辣多了，乔掌柜被他一下子打得扑倒在地上，嘴皮子一掀开顿时血肉模糊，他立刻爬起来，却还是想要阻挠。郭敦劈里啪啦连续左右开工，扇了十来个耳光。乔掌柜整个嘴肿得跟香肠一样，脸也如同猪头一般，支支吾吾的，却是牙齿被打断了数颗，一个字也说不出了。旁边朝奉连忙来搀扶，他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姚朝奉定然已经处理干净，这才不再阻拦，装作害怕的样子退到一旁。


郭敦故作不知，微微一笑，向着京兆尹道：“大人，现在可以搜了吧。”


京兆尹心头更加恐惧，不知道为什么他隐隐觉得这一回，郭家就是在这里等着他呢！他素来以谨慎著称，这一回立功心切，也不知道这当铺背后的势力到底是谁……他心中不由十分悔恨，刚才若是不进来该多好，在外面守着，功劳无论如何都有他一份！可是因为他急于求成，想要抓到这些贼人向陛下请功，却一时情急，没有想得太深。但是，事已至此后悔也是没有用了，现在已经闯了进来，若是不能找到舍利子，恐怕陛下那一关他就过不了！他一跺脚，大声道：“你们都聋了不成，快搜！”


于是，整个店铺几乎要被翻过来，衙役们砸锁推墙、翻箱倒柜，稀里哗啦，猛的搜了一阵，几乎是连一颗灰尘都不肯轻易放过。


郭敦只是面上平静，他早已得了李未央的吩咐，静静坐在一旁喝茶。


过了一会儿，只见到一个衙差一头湿汗，抱着厚厚的账本出来，回禀道：“没有找到舍利子，只找到了这些册子。”


京兆尹一扬手道：“没用的废物，还不快去找。”


不过是寻常的账册，根本都没用！乔掌柜冷笑一声，看样子姚朝奉处理的很干净。谁知就在这时候，突然有个衙差押了一个灰头土脸的人出来，道：“大人，刚才这人在后头屋子烧什么东西，被咱们发现了！没等咱们找他算账人已经昏迷过去，许是被烟呛晕了，刚才泼了水才醒过来，但是重要东西已经被他烧了不少，总算还留了一本！”


乔掌柜心道不好，这姚朝奉可真是个蠢东西，哪有烧证据差点烧死自己的！不由恶狠狠地瞪了那姚朝奉一眼！对方也是迷迷瞪瞪，自己正在烧重要文件，却莫名其妙被个人从后头打晕了！还没清醒就被一群如狼似虎的衙役包围住，根本闹不明白！


郭敦接过那本账册，翻开一看，只见到这本子上密密麻麻的记载着这个当铺某年某月何时收了什么东西，得了多少银钱，又如何入账，一一详备。乔掌柜面上带了忐忑，他看着郭敦，一个字都不敢说，生怕对方瞧出了什么。


郭敦倒真是有些苦恼，他对账本这种东西，向来是看不懂的，心中不由想到，若是五弟在这里就好了。说曹操曹操就到，只见到一名锦衣公子快步走进了店中，面上带着慵懒的微笑，那俊美的面目让人一见便如沐春风，不是郭导又是谁？


郭敦一见他，顿时大喜道：“五弟，你来了，快来帮我瞧瞧这册子，到底有什么蹊跷！”


京兆尹心道，这么一家小店，居然一下子来了两位大神，还都是姓郭的，这件事情不可谓不蹊跷。他的目光落在那账册之上，试图伸手却被郭敦两手一拍道：“大人，你还不去查舍利子，这账册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京兆尹脸上一黑，心道你们利用完了我，这就是要踹人了。郭敦倒没什么值得畏惧的，但他背后的齐国公和郭惠妃却都是不容小觑的人物。京兆尹忍住气，狠狠踢了乔掌柜一脚道：“还不老实交代，到底和那贼人串通将舍利子放在何处了！”


而此时，郭导已经接过账册仔细研读，他一目十行，只见到哗哗哗哗哗，不消一盏茶的功夫就已将一本账册看完。转瞬之间，郭导目光突然停在了一个蝇头小楷之上，随后他似是松了一口气，嘴角露出一丝微笑道：“四哥，你来瞧！”不枉他刚才从后头翻墙进去先行查看，若是让那人烧了这账册，他们可就白来一趟了！


郭敦看着那上面那密密麻麻的数字，早已经面如土色，他心道这叫我瞧什么，我哪瞧得懂啊！不由嘿嘿一笑道：“你瞧就好，你瞧就好！”


郭导也不勉强，他看也不看其他账册一眼，唯独收起了这一本卷入怀中。


那乔掌柜正要冲上去阻止，却被旁边的衙差一下子按倒在地上，一顿拳打脚踢，此时衙差们在店内又抄又抢，闹得沸沸扬扬，旁边都早已听到了动静，便有人悄悄从对面铺子里的密道离开，一路直奔裴府，前去通风报信了。


京兆尹搜查了半天，除了那一颗舍利子之外却是一无所获。他心知此事十分糟糕，决心带着这店铺的掌柜和那已经自杀的灰衣人一同进君面圣，纵然不能消除自己的罪名，也是聊胜于无。更何况他抄了这家铺子又不知道背后是什么人撑腰，当然要先下手为强去告他一状，才能让背后那人无暇顾及。


想到这里他立刻道：“我这就要进宫去了，不知两位公子是否也一同进君面圣呢？”他心里打的是如意算盘，不管如何是郭家先到了这当铺门口，若是有什么事，拖他们一起下水，总比他一个人倒霉要好。


郭敦眼睛珠子一转，却是看向了郭导，郭导微微一笑道：“既然大人要亲自前往，我们兄弟二人自然也当陪同，只不过此时要觐见陛下怕是没那么容易，因为宫中正在举行宴会。”


京兆尹微笑道：“我奉命巡查整个大都，遇有急事是可以直接面君的，二位公子不必担心，且随我一同进君面圣吧。”


郭导拍了拍胸口那本账册，笑容更甚道：“如此甚好，大人先请。”


此时裴弼正在饮宴，一个宫女为他倒酒的间歇，悄然道：“裴公子，刚才宫外有消息传来，说是当铺出事了。”


裴弼面色一白，他皱起眉头道：“出事了——出了什么事？”


那宫女低声道：“说是被京兆尹带人抄了。”


裴弼面色就是一震，刚要问清楚，还没有说话心中便是陡然一惊，浑身汗毛倒数，原来——京兆尹此刻已经大踏步地进入殿中。与他一同来的，还有五花大绑的乔掌柜，以及两位郭家的公子。


殿中气氛已然大变，那些正在歌舞的女子悄然退到了一边，鼓乐之声也已经停歇了。


皇帝目视着他，扬手示意所有人安静下来：“京兆尹，无缘无故你怎么突然入宫了？”


京兆尹恭身行礼道：“陛下，前日齐国公府的马车在东大街遇到盗贼，硬生生被夺走了要献给陛下的舍利子，一共有四十九颗。下官在大都之中大肆搜捕，如今已经寻回了一颗舍利子，还揪出了参与偷盗的贼人，请陛下圣断。”


皇帝一扬眉，目光落在了五花大绑的乔掌柜身上，似笑非笑道：“哦？果有此事？”


齐国公站起身，朗声道：“是，微臣四处寻访，好不容易才搜集到这四十九颗高僧的舍利子，可是却莫名其妙被贼人偷了，昨日微臣已经上过折子，不能及时进献还请陛下恕罪。”


皇帝微微一笑：“爱卿其情可悯，何罪之有？至于这盗贼，又是在何处捉住的？”


裴弼看着这一幕，面孔冷的罩了一层霜，却是一下子将目光盯紧李未央，眼神恨到了极处。李未央笑容和煦，如沐春风，仿佛没有察觉到对面那一双恨到了极点的眼睛。


京兆尹将自己四处搜查，好不容易才找到盗贼的事迹大肆渲染了一番，直到皇帝很不耐烦的皱起眉头，他才赶紧道：“陛下，这贼人是在一家当铺中寻到。只不过这当铺老板刚刚交代一切，说是当铺归于裴氏，微臣深恐娘娘震怒，不得不先行带了这贼人一同面君，请陛下恕罪。”刚刚在路上也不知道郭导用了什么法子，迫使乔掌柜开了口，立刻交待出当铺的主人是裴家，京兆尹惊恐之余，已经是骑虎难下了。


皇帝看了一眼裴后，笑容更加温和道：“皇后，你怎么看？”


裴后淡淡一笑，神情从容：“当铺做的生意，本来就是迎来送往，不管当的东西来历如何，只要值钱便可留下，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试问掌柜又何罪之有？京兆尹大人真是糊涂了。”


裴后此言一出，京兆尹背心不禁一片冰凉，他垂下头，几乎一个字也不敢说了。不知道为什么，在裴皇后的一双眼睛注目之下，总让人觉得心头惶恐，如坠冰窟。


皇帝哈哈一笑，笑容之中带了三分嘲讽道：“皇后说得不错，当铺就是这么一个地方，京兆尹又何来的证据，证明这当铺就与盗贼有关？”


此时郭导在一旁已经躬身向皇帝行礼道：“陛下，原本我们也不敢肯定这当铺就一定和盗贼勾结，所以在当铺之中四下搜查了一番，发现了一本账册。”


裴弼听到这里，已经是面寒如冰，眼睛珠子一顿也不顿的，死死地盯着对方，几乎像是要吃人一般。裴宝儿在一旁看见，不由十分惊骇，她向来知道自己的大哥很是镇静，从来不曾露出过这样的神情，实在是太过可怖。但她心中更加害怕的是自己原本收买艳血盟的人，就是希望他们能够替她杀了李未央，谁曾想不但没能诛杀她，甚至连李敏之也没有掳到。反而听说他们郭家丢了什么舍利子，开玩笑，她怎么会无缘无故盗取舍利子，要那东西又有何用？只不过裴宝儿也不敢肯定，是不是这艳血盟的人见财起意，偷取了这舍利子意图他用。所以裴弼才会吩咐人到处留意，希望抢先一步找到这东西好作文章。


此刻见到对方竟然拿着这东西去裴家的当铺典当，裴宝儿的心头不禁又掠起了一丝疑云。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这件事情透着丝丝的古怪，却又说不出究竟古怪在何处。而旁边的裴弼，已经是摇摇欲坠了。


郭导朗声道：“在这当铺的账册之中，我们找到了一条十分奇怪的记录，五年之前这小小的当铺竟然有一笔一千三百万两的银子入账，敢问当铺何德何能，竟然能够做到国库一年的收入，这等收益恐怕世所罕见了吧！”


皇帝看向面露惊恐的裴帆道：“裴大人，你的当铺可真是日进斗金，小小当铺竟有一千三百万两进账！”


裴帆连忙站起，跪倒在地道：“陛下，这……”


此时，郭导已经将那一本账册经由太监之手送到了皇帝面前。皇帝轻轻一翻，便注意到了那一千三百万两的入账，他冷冷一笑，突然眼中寒光大盛，怒道：“裴帆，你作何解释！”


裴帆一下子冷汗就湿透了脊背，他突然想起了这一千三百万两的来历，五年之前陛下曾经南巡，当时是由裴家承办了整件事情，一路修建行宫，聚集钱财，以做南巡之用。借着这个机会，裴帆大肆敛财，收了整整一千三百万两的银子，变为裴家之物。但这笔银钱太过巨大，他唯恐被人知晓，所以，秘密的将其转入地下，借由当铺来洗钱。其中一部分用来收买官员，另外一部分用来扩充裴家的军队……怎么会有人将一切爆出来！


皇帝眉心隐隐挑动，冷笑了一声：“这些年来你在暗中卖官鬻爵，交通权要，这些朕早已知之甚详，看在你裴家一门功勋份上且都不论！但就你收受贿赂，聚敛一千三百万两这一条便难逃一剐！好，很好，说说看，你截留这一千三百万两是谁在主使，拿这些银子准备做什么大事。朕读遍史书，竟还没有见过这样的神奸巨蠹，真正骇人听闻，一千三百万两——堪比国库一年的收入，你也太过贪心了！”


裴皇后垂下了眼睛，此刻她已经将一切事情都看明白了。这李未央先是故意设下圈套诱裴家去截她，裴弼没有上当，却不知怎么回事，郭家的马车还是被人劫持了。李未央便将舍利子丢失一事诬陷在了裴家的身上，给那京兆尹暗中施压，逼他四处搜寻。恐怕事实的真相就在于，李未央一早便已知道那当铺是裴家在大都的秘密据点。现在这所谓的一千三百万两银子不过是一个开端，在当铺之中细细的搜查，必定还会找到其它重要的证据。


哪怕裴宝儿不去劫持马车也无碍，李未央总会找到法子栽赃，裴皇后长叹了一口气，这个计策看似简单冒险，实际却是毒辣得很，她看了李未央一眼，不得不说这个丫头年纪轻轻，倒真是一个人物。


李未央抬起头看了一眼裴后，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之中略有交集，裴后眼底有凉意层层渗下去，李未央的眸子却映着一抹烛火，淡淡眩目。


随后，裴皇后却率先收回目光，微微一笑道：“裴帆。”


裴帆一惊，立刻道：“是，娘娘。”


裴后冷淡道：“我真没有想到，陛下往日如此信赖你，你竟然做出这样贪污之事，便是砍头也使得了。陛下，请你立刻就处决了裴帆，以儆效尤！”


皇后说了这样一句话，元烈便是冷笑了一声，这分明是以退为进，且看皇帝如何抉择了。


皇帝只是目光阴毒地看了裴帆一眼，恶狠狠地一笑：“不过是一个卑污不堪的小丑，缘何还做着如今的官职，哼，这样的东西，丢去天牢便是！”


立刻便有士兵扑上殿来，将面色大变连声哀求的裴帆压了下去，裴弼和裴宝儿都跪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只等着皇帝进一步的处置。随后皇帝语声一转道：“不过，这一千三百万两银子……”


裴后立刻道：“裴家既然贪污了这笔银子，当然会原数奉还，请陛下放心。纵然此事乃裴帆一人所为，裴家也会认账！”


皇帝淡淡一笑道：“有皇后这句话，朕当然放心，只不过一人犯错，家族同样要受到株连。”


裴后终于脸色微微一变道：“陛下此言何意，难道要诛杀裴氏一族吗？”


皇帝淡淡一笑，裴帆在京中为官，而那裴渊则是执掌三十万大军的驻国大将军，若是他说要诛杀裴氏一族，恐怕裴渊会第一个起来造反。他漠然地道：“这倒还不至于。”


裴后表情十分微妙：“既然陛下已经赦免了裴家的死罪，不知陛下还要如何？”


皇帝眼睛转了转，慢慢地道：“久闻天下之财，十分之三在裴家，既然如此，这一千三百万两银子，就请裴家三倍奉还给国库吧，这样一来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敢做出此等贪污国库钱财之事！”


一千三百万两，翻个三倍，这可是一个天文数字，哪怕裴家耗尽这数百年来的家财，恐怕也没有办法还完这么大一笔的数字，皇帝这样做，分明是要让裴家倾家荡产了！裴弼面色一白，就要开口求饶，此时却听见裴后不冷不热道：“陛下如此宽宏大量，裴家自然要让陛下放心的，举家还债，敢于担当，裴家一定会将这笔银子还上，不管要花多久！”


“好，说得真好，不愧是母仪天下的皇后。”皇帝的笑容更甚。


裴后明眸微睐，柔媚中锋锐尽展，让人劈面顿生凉意。


此时见到这种情形，所有人的酒都吓醒了，大家各怀心思的看着这一幕，面面相觑。


好半响，阿丽公主才轻声道：“嘉儿，没想到还会有这么一出戏，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的。”


李未央神色微扬，目似流波：“知道什么？”


阿丽公主道：“知道裴家当铺里有这些东西呀！”


李未央笑容又恬柔几分，神色平静：“以前倒是知道，只不过一直没有借口去搜查，这还要多谢那裴小姐给了我这么宝贵的一个好机会。”她话说到这里，却是向裴弼举起酒杯，似是充满敬意的模样。


裴弼冷冷看了她一眼，同样举起酒杯，却是一饮而尽，压下了心头即将喷出来的一口热血，血腥的味道混着酒液洒入喉中，带来无尽的苦涩。亲生父亲被押下去，他却还要留在这里，这何尝不是一种残酷折磨，皇帝此举表面不追究，却是要他们裴家其他人活受罪。裴弼低下头去，叹息了一声，裴家在大都惨淡经营数百年，如今恐怕要一朝千金散尽，这一回损失惨重不说，还搭进了一个裴帆。他想到这里，手中的酒杯握紧了，复又松开，却是强作一脸若无其事的模样。


女眷之中，那王子矜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看了李未央一眼，神情多了一抹深思。


王广注意到了，轻声问道：“妹妹，你怎么了？”


王子矜轻叹一声，慢慢地道：“这位郭小姐，可真是不简单。”


王广不禁皱眉：“我瞧未必是他郭家人的主意，兴许是凑巧了。”


王子矜轻轻摇了摇头，妙目流盼：“可我却觉得此事定然与她有关，除了她，谁还有这么大的手笔？”


王广毕竟是个厚道人，他无论如何也没办法相信这样的一出戏是由李未央一手策划的。


回到郭府，李未央心情大好，在书房之中与郭导对弈。郭导却是端坐思考，一副宁心静气的模样。元烈就拖了一把椅子坐在李未央的旁边，十分殷勤的模样，还端了一杯茶，小心翼翼的。今天在宴会上，莫名其妙的那老头就要赐婚给他，他心里恼怒，想也不想就推拒了。可是回过头来仔细思量一番，似乎此事跟皇帝上一回想要赐死李未央有关，一切都还和自己脱不了干系。他不由得立刻便来做小伏低，生怕李未央怪他。可是，李未央却连提也没也有提，只是转头问他道：“你瞧，五哥这一手似乎十分精妙，我该如何应对？”


元烈顿时喜上眉梢，仔细观察棋盘，沉思片刻，笑容里有莫名的得意：“五公子的用意似乎是要截断你的马前卒，而且招数凌厉，只不过太过凌厉往往会有破绽，依我看你不妨后退一子，这样反而容易破他的局。他总不会连续舍弃三子，来断你这一子吧。”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郭导已经轻声一叹，眉宇松了几分，有了些淡薄笑意，将手中的黑子投向了木盒道：“你们两个人联手，我自然没有胜算，实在是不公平，不玩儿了。”


李未央抬眼瞧他：“五哥目光如炬，又擅长心算，这么快就知道自己要输了吗？”


郭导不禁扬眉，露出难以压抑的笑：“我是有自知之明的，何必自取其辱？下到最后一步，若是输得更惨，还不如现在立刻认输，留下两分颜面也好啊！”


他神情似笑非笑，眸中似有深意，与元烈对望一眼，却都交换了一个眼神。


李未央倒好像看不出来，依旧表情如常：“五哥果然好眼力，一眼就能看出那账册之中的破绽，换了我恐怕还要花上两三个时辰。”


郭导笑容满面道：“我就这么点本事了，过去父亲总说我文不成武不就，唯独对数字十分的敏感，这一千三百万两的数字，其实是之前咱们搜集到的那些证据推算出来的，再加上账面之上的数字十分古怪，来往数量极大，所以才能够很快分辨得出。后来我又做了点小手脚让陛下一眼看穿——说到底，还是要多谢小妹你慧眼如炬，心思细腻，出手不落痕迹，才会让那裴家人损兵折将！”


李未央听见郭导如此盛赞她，不禁微微一笑道：“你和四哥才是真正出力的人，正是由于你们办事稳妥，事情才能不走漏风声，这一切都是你们的功劳。”


郭导淡淡一笑，把身体微微前倾，靠近李未央道：“只可惜，这一回咱们找到的证据还不够多。”


李未央淡淡一笑：“其实不管咱们找到了什么证据，都不可能一举将裴家人击溃。要知道他们还有一个裴渊，他手中有三十万精兵，这些人可是一支不容小觑的力量，不管是皇帝还是其他人，都不可能轻易动作。只是如今他们也不好过，一千三百万两的三倍可不是一个小数字，纵然裴家是天下第一富，恐怕这一回也要倾家荡产，而且他还得赔得心服口服，赔得毫不心疼。这一次咱们端了裴家的势力，恐怕很快他们就会卷土重来。依照我的意思还是要趁胜追击，不要给他喘息的机会。”


郭导凝神片刻，望向元烈道：“旭王殿下，依你看裴家下一步会如何做？”


元烈看了一眼李未央，琥珀眼睛闪了闪，有点委屈地道：“你们两个都已经猜到了，又何必来问我？”


李未央懒懒一笑：“哦？看样子你心头有数，不妨说来听听。”


元烈微笑道：“这不是很简单吗？今天王子矜的出现就已经是一个预兆，这说明裴家意图运用其他世家的势力来对付郭家，接下来恐怕郭家要成为众矢之的了，腾不出手再去对付裴家人。”


李未央淡淡一笑：“看样子裴后的确打的是这个主意，咱们又该如何应对？”


郭导低头沉思，的确，若是郭家风头太盛，恐怕会受到其他各家势力的围攻，如今这种局面表面看一片大好，往深处想未尝不是一场危机。


而此时皇后宫中，裴弼低头请罪道：“娘娘，一切都是我的过错，是我一时不察。”


“蠢东西！”皇后没有耐心，竟然抓起案上的一只翡翠玉瓶，狠狠地砸向他。玉瓶落地砰地一声落地，顿时分崩离析，色泽浓郁的翡翠在她盛怒之下被摔成了粉末。


裴弼低下头只是叩首，他也知道皇后是在盛怒之下，即便距离很远也能感觉到对方身上那一种异常的凶狠。每一次只要裴后发怒，就无人敢靠近她半步，裴后的个性，是容不得半点悖逆的。


裴皇后怒极反笑：“早已经跟你们说过手不要伸得太长，一千三百万两是什么东西，难道比得过裴家百年基业吗？你们以为裴家是你们私人的产业，可以随随便便轻易毁掉？你那个愚蠢的父亲，不管我怎么说，他都改不了贪财的毛病，要是当铺之中再搜到其它的东西，我看裴家全族人的性命也难保了！”


裴弼连忙道：“娘娘不必动怒，在那些官兵闯进来的同时早已有人将重要的卷宗和书信付之一炬，他们也找不到太多的证据，唯一的证据便是那一本账册了。这也不过就是扣裴家一个贪污的帽子，其他是不会有什么的。”


这些年来，所有重要的往来、账册，甚至一些官员收受贿赂，例如他们何年何月因何故收钱，随后这些人又是如何升迁升职，如何转调贬黜，现在何处任职，这些记录全都在那店铺的记载之中，这些东西可都是至关紧要的。裴弼为人谨慎，不会轻易将这些东西放在裴府，所以才找了这一家当铺权作遮掩，旁人只知道当铺是用来做生意的，万万想不到这还是一个秘密的据点，用来搜集所有大小官员的秘密资料以作为拉拢、收买之用。当那些人闯进去的时候，东西就被姚朝奉毁掉了，只差最后一本账册。


皇后松了一口气，看了他一眼，略略降低了声音：“你们这些蠢货！我早已经说过做事要不留后患，那些东西，根本就不该留下来。”


裴弼何尝不知道这一点，只不过手中掌握着那些人的证据，才能让他们乖乖的听话，他又怎么能不留着？但是此刻，他却不敢多说什么。


皇后一挥手，裴弼顿时如同死囚蒙了大赦，几乎是连滚带爬的逃出了皇后宫中，直到站在了宫墙之外的月光之下，他才狠狠打了个哆嗦，一身冷汗涌出毛孔，只觉得浑身都湿透了。


他早已经习惯了皇后的阴寒和易怒，可是这一回他却仿佛在对方淡淡的目光里看到了森冷的火焰，那怒意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254 示威之战



皇宫宴会之后，整个大都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宁静之中。


李未央知道政局就是如此，表面上越是平静，私底下越是暗潮汹涌。而这一波大浪，恐怕很快就要掀起来了。在此之前，她需要做的就是静静等待，并且寻找有利的时机。


重重帘幕低垂，阳光透过窗纱照进来，落在李未央白玉一般的面颊之上，她手中惦着一颗白子，似笑非笑道：“五哥，这一回你可没有退路了。”


李未央是怕他心情还没缓和过来，一有空便拉着他下棋，却不知道他现在早已不在意自己的武功和手臂了，不过每天都有美人相伴还是赏心悦目的，这也是人生一大乐事。郭导看了一眼棋盘，哀叹一声道：“我都与你说了不要如此咄咄逼人，让我三子又何妨！”


李未央笑道：“琴棋书画，我唯独棋可以拿得出手，自然要多练练。”


郭导见她谈笑风生，反复斟酌语句才道：“那一日陛下在宴会之上曾经要为旭王和王子矜赐婚，你心里……真个就没什么想法？”


李未央轻轻落下一子，神情平淡地道：“我要有什么想法？”


郭导看她神情的确是没有什么异样，不由叹息道：“你可真是沉得住气，如今外头人人都说那王小姐可是受了天大的委屈，除了裴宝儿容貌绝世之外，如今风头最盛的就是王家的这位千金。从她回大都之日起，就不知有多少痴情人在她每月一次出府上香的路上等候，希望可以一窥她美丽的容颜。最后甚至发展到这些人提前一天就会带着马车在她经过的路上排队。更可笑的是有些投机取巧之辈提前两天去排队，并且将那些位置炒到天价。”


“话是这么说，可为了目睹美人真容，那些名门公子还是趋之若鹜，不惜千金的。”李未央微笑着，指了指棋盘道：“五哥，你再不落子，可就要被我吃光了。”


郭导面色一凛，匆忙落下一子道：“你可知道王子衿美名是如何传出去的？”


李未央无可无不可道：“愿闻其详。”


“听说三年之前西南羌国国主得到了王子矜的一幅画像，他们又听闻此女精通天文八卦，星象地理，所以便以此画像为由索取王子矜。可王氏家族都是骁勇善战，再配上王子矜的奇门八卦之术，王家便硬生生将羌国皇帝的五十万大军狠狠逼退了四百多里。于是每年向越西朝贡的国家又多了一个，后来那幅画像被王家人带了回去，镇东将军看了一眼，只说了一句，风采不及子衿十分之一。而后这一句话传了出去，便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向王家提亲，连他们的门槛都踏破了。”


李未央微笑道：“除了王子矜的美貌之外，他们还看上了王家的姓氏，也许还有些别的什么。”


郭导点头道：“的确如此。王家既不参与权谋斗争，也不肯轻易向裴氏低头，是一个很超脱的存在，他们能够有如此的地位，跟陛下的扶持也是分不开的，郭家陈家都深陷于裴氏的斗争中，王家却能独秀于林，你想想看，他们是不是很值得留意。”


李未央粲然一笑：“五哥，你谈王家的小姐，谈得已经够多了，难不成你对她也有意思吗？”


郭导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意思嘛倒也是有的，只不过不是倾慕，而是防备，不知道她除了精通军事之外，还精通些什么。”


李未央轻轻一叹道：“你输了。”


郭导一惊，随后猛的低头，这才发现自己的黑子已经被吃得一个不落了。他恼怒地丢下棋子道：“谁能比得上你！一边下棋，一边说话，还能一心二用，真是服了。”


李未央只是伸出手道：“答应我的彩头呢，可不要忘了。”


郭导连忙将她的手推回去道：“再输下去，我可就要倾家荡产了。”


李未央只是笑，却不说话，屋子里是十分温馨的气氛。郭导叹了一口气，此刻他虽然对李未央终究难改钟情，却已经没有往日里那般压抑痛苦，这是一种爱慕，也是一种欣赏，甚至还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亲情，只能说，他是痛并快乐着。


就在此时，郭敦和阿丽公主一前一后跑了进来，两人步伐一致，面上都是十分兴奋的神情，郭敦的手上还拿着一张烫金的帖子。


李未央一瞧，罕然发觉这两人年纪相仿，一个英俊开朗，一个热情快乐，竟是如此相配，她笑道：“四哥，有什么事情值得如此开心？”


郭敦立刻将那帖子展开道：“你瞧，王家给咱们下帖子了。”


李未央眼底复杂神色闪过，淡淡笑了笑：“是王家下帖子，还是王小姐下帖子。”


郭敦不由挠了挠头，他不知道这两者有什么区别。


李未央轻轻一笑：“若是王家下帖子，请的自然是郭家所有人，若是王小姐下帖子嘛……”


她的话没有说完，却听见阿丽公主立刻接口道：“帖子上是说，邀请郭小姐还有郭家的几位公子……依我看，倒像是年轻人的聚会，因为并没有提到要请夫人一起去。”


李未央看了一眼烫金的帖子，上头一手龙飞凤舞的草书，完全不像闺阁女儿家所写。她从郭敦的手中接过那帖子，又细细端详了片刻道：“这么大气的一手字，这王小姐果真有三分意思。”


这话，却是向着郭导说的。郭导微笑道：“既然如此，你可要去一会么。”


会，自然是要会的，对方特地送来的帖子，若是不去岂不是让人心生疑窦么。毕竟谁都知道，旭王完全是因为倾慕李未央才会拒绝了陛下的赐婚，如今这件事情可是在整个大都闹得沸沸扬扬。若是李未央不去，只会给人留下更多话柄。


镇东将军的府邸古朴严谨，在一众富丽堂皇的宅邸之中，显得十分大气庄重。


李未央走过回廊亭台，才发现其中别有洞天，远比外面看到的要更加器宇轩昂，精美绝伦。所有的建筑布局规整、工艺精良、楼阁交错，充分体现了富贵无匹和清致素雅的完美结合。


花园以一道汉白玉拱形石门为入口，花园内古木参天，怪石林立，环山衔水，亭台楼榭，廊回路转，随后便看见一座高大的戏楼，上面的戏台足足有两三米高，对面的小厅却是装饰清新秀丽，缠枝藤萝紫花盛开，使人恍如在藤萝架下观戏。花园东边还有一座造型十分小巧的湖泊，取名新月湖。湖心有亭，并有九曲廊桥，与岸相连，造型十分精致。这样的景致就连李未央瞧了，也不禁侧目。


郭导轻声问道：“怎么了？”


李未央却并不留恋那些美丽的景色，而是指着不远处的桃林道：“你瞧那桃花如火，花束枝头，浓淡相间，是不是很美丽。”


郭导顺着李未央的目光望去，不由十分惊讶，如今的时节哪里来的桃树呢，可偏偏对面正是一片桃林，有的鲜红如碧血，有的艳丽如胭脂，如同一片片云锦铺开，夺目耀眼，泌人心魄。然而，郭导并不是寻常人，他又仔细盯着那桃花林瞧了半天，突然神色一凛：“这是阵法。”


李未央微微一笑道：“这桃花阵按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等地支而分作十二个方位。子为北方，丑为东北偏北，寅为东北偏东，卯为东方，辰为东南偏东，巳为东南偏南，午为南方，未为西南偏南，申为西南偏西，酉为西方，戌为西北偏西，亥为西北偏北。每一个方位，若是有人无意之中踏入，都可以催动阵法，惊动府中护卫。五哥，你说得不错，对这位王小姐，的确是需要留意的。”


郭导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旁边的阿丽公主却好奇问道：“你们究竟在说什么，为什么我半点都听不懂？”


李未央见阿丽公主满面疑惑，不由淡淡一笑：“你瞧前面的桃花林，还有四周的摆设都是按照阵法来排布的，一颗桃树，若是换做一个人就是阵法。”


阿丽公主听到她这样说，神情却是更加的惊疑道：“我为什么越发的听不明白了呢，你解释得仔细一点。”


李未央眼底笑意清澈：“整个大宅都是配合这桃花林进行布阵，在阵局变化之中蕴含千变万化。你看这一座假山呈大展凌空之势，再现现实战中攻城掠地的惊险场面。而阵型的四角各有四株梅树，仿佛四面大旗迎风舞动，各自带动四周百人阵旗，整齐划一，展现浓烈的战场氛围。整座大宅看起来十分寻常，实际却说明了大宅的主人精通五行八卦、阵法演练之道。若是不知道的人，断然不会猜到这其中的奥妙。”


阿丽公主又仔细盯着郭导所说的地方瞧了瞧，无奈还是什么也瞧不出来，不由惊叹道：“嘉儿，你怎么会懂得这些……真叫我惊讶。”


李未央目光似笑非笑，却是一言不发。事实上，早年她跟随拓跋真曾经上过战场，所谓五行八卦、阴阳道理，乃至军法布阵，这些都有专门的谋士负责。她为了讨拓跋真欢喜，也曾经看过一些这方面的书，只不过她并不特别擅长这些，她最擅长的还是揣度人心。如今看来，这些王小姐还真是个中高手。若非如此，她也不会连住宅都布置得如此精心。若是有那些不知死活的小贼闯进来，恐怕还没有近身，就会死在这八卦阵中。


就在此时，一名俊朗男子身着华服翩翩而至，他恰好听见这一段，不由淡淡一笑，眸光微转道：“小妹果然没有说错，她说这些客人之中，能够瞧出这阵法奥秘的恐怕不出五人，今天来的客人之中，静王殿下算是一位，裴大公子算一位，余下就是郭小姐和郭公子了。”


静王和裴弼清楚，是因为他们涉猎群书，对这些东西虽然不甚精通却也都了解。郭敦和郭导对视一眼，却是站在一旁，没有开口。李未央笑意盈盈道：“刚刚还在想，将这宅子打理得如此精致美妙，主人定然不俗，原来一切竟是王小姐布置的。”她这是明知故问了。


王广淡淡一笑，开口道：“小妹最喜欢这些，往日我们怎么劝她也不听，如今遇到郭小姐，怕是遇到知心人了。”


王广性情温和，又擅长对弈，上一次在与裴弼对弈的过程之中，他对这个下得一手好棋的女子十分倾佩，此刻见她一眼就能看穿小妹的布置，不由更加惊叹，躬身道：“郭小姐，请。”


李未央举目望去，湖心亭中早已摆下宴席，于是，她便与其他人一起移步入内，各自入座。


主位之上坐着王子矜，今天她身上穿着一袭鹅黄色的衣裙，将她的玲珑精致、大气妩媚，展现得淋漓尽致。头上青丝斜斜绾起一缕，仿佛一轮弯月，而余下的那些则如同瀑布一般随意披散在身后，更显风流飘逸。


王子矜看到李未央，微笑着主动站起身来，温柔相迎道：“郭小姐到访，真是蓬荜生辉，快请坐吧。”


众人瞧见这一幕，私底下却是议论纷纷，那一天在大宴之上，旭王公然拒绝了与王小姐的婚事，可是狠狠给王家打了一巴掌，可是如今看来王子矜竟然对李未央如此礼遇，这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有人不禁暗暗叹服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位王小姐的大气和雍容，的确是叫人难忘。


李未央只是淡淡一笑，仿佛没有察觉到众人诧异的目光。


郭导一坐下，目光便顺势落在了对面不远处的静王元英身上。静王执起酒杯向他微微一笑，郭导心中却另有计较。


郭敦十分不满，冷哼一声道：“看来元英对这位王小姐，也很有兴趣。”元英一直在追求李未央，可是如今瞧见他竟然也破天荒的应邀，还坐在王小姐不远处，郭敦只觉得十分恼怒。他没想到对方如此见风转舵，眨眼之间就跑去向王子矜献殷勤，这跟他从前认识的静王元英，简直是判若两人。


就连阿丽公主都把脸偏过了一边，轻轻的冷哼一声。李未央只是微微一笑，明显并不在意。


在大都生活久了，阿丽公主与静王元英倒是时常碰面，也许是渐渐的了解了对方和自己的差距，阿丽公主对他早已不抱什么期待。此刻瞧见他也来了，而且言笑晏晏，阿丽公主心头莫名多了一丝不快。可她没有意识到，这不快并非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李未央。她轻声对郭敦道：“你瞧，静王也在这里。难道他也想娶那王家小姐吗？”


郭敦听她这话的意思，倒有几分像是替郭家抱不平的意思，不由低声道：“谁知道呢，也许静王殿下觉得王家对他很有帮助。”


李未央唇畔始终带着一抹微笑，她听了这话不过提醒一句：“闲谈莫论人是非，四哥，你小心被别人听见。”


郭敦粗声粗气道：“我爱怎么说就怎么说，怕谁听见？”


李未央失笑，这位四哥的脾气可向来不太好。更何况，阿丽公主曾经倾心于静王元英，郭敦嘴上不说，心里到底还是吃醋和介意的。此刻瞧见他对静王有三分敌意，李未央不由得哭笑不得。


郭导轻轻摇头，明显不以为然：“我瞧倒是未必。”


郭敦看了一眼郭导，蹙起眉头：“你这是什么意思？其他王爷可都没来，就他一个人在这里坐着，还不够明显吗？”


郭导淡淡一笑：“殷勤自然是要献的，不过他肚子里究竟在打什么主意，谁也不知道。”


李未央听了这句话，心头却是一跳，不由看向对面的静王元英。元英的面上却是一派沉静，笑容和煦，跟往日里没有丝毫的差别。他并没有看向李未央，而是正在向着王子矜说什么，神情之中一派温柔，仿佛真是一个护花使者的模样。


李未央低下头，心中暗自思忖，自己一直对静王敬而远之，他是很明白的，自己钟情的对象是元烈，对他没有丝毫的意思，而郭夫人也已经明确的和郭惠妃提出，两家的联姻是断不可能的。既然如此，静王转移对象并没有什么奇怪，她也乐见其成。更何况依王家的势力和王子矜的才华横溢，她的确会是静王争夺皇位的一个大好帮手。静王如今转而追求她，李未央觉得没有什么不对。可是听郭导的意思，好像还有些不对劲……


静王向王子矜说着话，眼光却是不由自主的落到了对面李未央的身上。


李未央一如既往的淡雅动人，发上没有复杂的饰品，只簪了一只碧绿的玉簪。上身穿着青纱罗裙，下面配了同色的百褶裙，外罩一件薄纱罩衣，使得那青色看起来有几分朦胧，却反而增添了一抹动人之色。纵使妆容素淡，可小小的玉坠子耳际生辉，衬托得一张玉颜流光动人。淡淡一笑之间，竟让人难以移开目光。


王子矜微笑道：“还要多谢静王殿下送来的那本兵谱。”


静王转头，才意识到对方说了什么，他微微一笑：“王小姐喜欢就好，不过是一点心意。”


王子矜瞧着静王元英，神色不动：“子衿多谢静王殿下一片心意。”


元英举起酒杯道：“那就请饮了杯中之酒，从此之后，我便可以算作是王小姐的朋友了吧。”


王子矜纤浓羽睫微垂，恬柔一笑：“那是自然的。”


元英看着王子矜，若论起家世，王家和郭家不相上下，甚至还有隐隐超脱之势。他对郭家的力量十分了解，可是对于神秘的王家并不十分肯定。而就王子矜本人来说，除了容貌之外，她还上通天文，下知地理，精通五行八卦，军事阵法，若是迎娶了她，那绝对是他求得皇位的一大助力。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面对王子矜他却提不起几分兴致。他不明白，为什么明明知道王子矜对自己同样大有益处，却从来没有动过想要迎娶她为王妃的念头。或许是已经有了先入为主的想法，又或许他是真的十分钟情那个人，想到这里，他的一双眸光，不由自主又看向了李未央。


王子矜若有所察，淡淡一笑道：“静王殿下似乎很留意郭小姐。”她的声音说得极低，旁人听起来只以为他们在讨论园中的景色，断然想不到她会提起郭嘉。


元英面上露出温和的笑意，眸中却有厉色闪过，他转过目光看着王子矜道：“哦？王小姐何出此言。”


王子矜眼眸微敛，果断笑道：“似郭小姐这样兰心蕙质，心思细腻，正是静王妃的最好人选。再者，静王殿下倾心于她早也不是什么秘密的事了。早在我踏入大都的第一天，便已经有人告诉我静王殿下想要迎娶郭小姐为正妃，只可惜……”她的话没有说完，又留了半截。


静王的笑容却慢慢收敛了，他注视着眼前这个女子，心中升起一丝疑虑。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王子矜心思深沉复杂，丝毫也不下于李未央，叫人揣摩不透她究竟在想些什么。思及此，他不禁又端起一副笑容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鹿死谁手，王小姐你说对不对？”


王子矜自然是点点头，优美的唇畔露出笑容：“自信当然是好的，只不过依照郭小姐这样冰冷的性情，想要抱得美人归，静王殿下还要好好努力，莫要叫他人抢了先机才是。”


静王元英又与她碰了一杯，似笑非笑道：“多谢王小姐的提醒。”两人相视一笑，却都是各怀心思。


李未央将这一幕看在眼中，心头更加注意。虽然那两人站在一起也一样是俊男美女，十分匹配，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让人觉得古怪。也许他们彼此的笑容之中都藏了算计，而李未央又将这番算计看在了眼中，又或许……她情愿是自己多心了。刚刚进入大都的王子矜和这静王元英之间又会有什么合作，或者是勾结？这还真是叫人料想不到的事。


此时王子矜笑道：“今日举办宴会，是家父想要庆祝我归来大都，为我熟悉一下大都之中的各位。从今往后，希望大家能够将我王子矜当成朋友，常来常往才是，不要因为我从小在山间长大，就嫌弃我粗鄙。”


众人听到这里，纷纷笑道：“哪里哪里，王小姐真是说笑了。”


“是啊，子衿小姐才貌双全，正是京中第一等的名门淑女，何必如此自谦呢。”


一时之间，无数人赞赏扑面而来，可是王子矜却是淡淡含着笑容，笑容之中没有丝毫的自得，一派落落大方的神情，等到众人说完了，她才微笑道：“如此，就请大家欣赏歌舞吧。”说着，她轻轻击掌，掌声刚过，只听见响起一阵古琴雅乐，在乐声之中，一块莲叶缓缓从对面飘至湖心，没有太近也没有太远，刚刚好能够让湖心亭的客人看得清清楚楚。


众人吃了一惊，几乎以为自己眼花，可是揉了揉眼睛，却依旧见到莲叶之上有一个粉衣的女子，身上穿着美丽的粉色衣裙，翩跹起舞，动作温柔婉转，行云流水，将女子形体的柔软和美丽展现到了极致。


众人仿佛身临其境，不禁屏气凝神，静心观看。


这舞蹈的女子容貌娇俏，颜色艳丽，偏偏又身形瘦削，纤腰一束，整个人十分玲珑，如同轻燕一般在那束莲叶之上起舞，再加上舞技绝伦，翩翩如风，叫人目不暇接。众人只听到湖心传来她的歌声：“晚妆初了明肌雪，春殿嫔娥鱼贯列。笙箫吹断水云开，重按霓裳歌遍彻。临风谁更飘香屑，醉拍阑干情味切。归时休放烛花红，待踏马蹄清夜月。”


当真可谓纤纤作细步，精妙世无双。


这匠心独运的莲叶之舞，一时之间不知吸引了多少目光。


李未央微微一笑，她见过无数人的舞蹈，这一出舞并不如何出奇，但最为奇特的舞蹈的地方。如果想要在莲叶之上跳舞，又要缓而急的连速转圈，最讲究的便是腰肢的灵活和脚下的功夫。还有就是此名女子的体重绝非常人可比，她在莲叶之上，舞得越是妖娆多姿，只怕背后要吃的苦头也就越多。尤其是那一双玉足，分明是以帛绕脚，趋作新月之状，才可以在莲叶上作舞。


一曲舞罢，却是掌声雷鸣，静王笑道：“王小姐可真会藏私，如此舞姬竟然也在你的身边，这么高妙的舞技，实在是叫人叹服。”


王广笑道：“梧桐的舞姿固然高妙，可是却不及小妹万分之一，她不过是在莲叶上作舞，子衿早在三年之前已可在掌上舞了。”


众人听见此言，不免都露出惊叹之色。


王子矜面色微红，只是轻声说了一句：“二哥真会拿我取笑，那不过是年纪小不懂事胡闹罢了。”


众人心道的确如此，王子矜是名门贵女，怎可在众人眼前露出金莲跳舞？不过这舞姬的舞蹈已经是惊为天人，无论如何也难以想象王小姐若是亲自舞起来，又是何等风情。


李未央眼眸微转，不经意间扫向对面的裴弼，却见他只是举起酒杯，目光微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李未央淡淡一笑，也是仿佛毫无所觉的模样。


阿丽公主撇了撇嘴道：“每一次来参加宴会，总是看歌舞，又有什么意思，不如找点其它的乐子。”


王子矜瞧向阿丽公主，面上带笑道：“不知公主有何建议？”


在这里，所有人都知道阿丽公主是来自草原，性子十分活泼，所以对她突然说出这样的话并不奇怪。的确，总是这样坐着，也没有什么大意思。


阿丽公主想了想，不由道：“不如我们来投壶吧。”


李未央抚额，自从上一回无意之中让阿丽公主瞧见了有人在投壶取乐，她便开始迷上了投壶，三天两头逼着人和她比试。所谓投壶，就是以盛酒的壶口做标，在一定的距离之间投石，以投入多少记筹决胜负，负者罚酒，不过是宴会上以酒助兴之道。


王广淡淡一笑道：“玩投壶，容易玩得手腕酸痛，公主殿下不怕手酸吗？”


阿丽公主一愣，想了想道：“是有点酸。”众人不禁哈哈大笑，李未央也摇头叹息，阿丽呀阿丽，连别人促狭你也听不出来。


阿丽公主不死心，想了想：“投壶会手腕酸痛，那咱们不如射柳可好？”


射柳便是策马绕圈，目标则是柳树枝条，柳枝随风摆动，很难射猎，对于草原上的游牧民族来说，是一种最正常不过的竞技比赛，但对于在座的人特别是这些小姐来说就分明是太难了。更何况，这里是花园，哪里有策马的地方。


静王元英微笑道：“柳枝细小而柔软，微风一吹，便是一个活动的靶子，此时也不须驰骋马射，只要能立定步射，已经是一件极难的事情。所以可以命人取来柳枝插在地上，权作为消遣吧。”


李未央很明白，表演射柳最重要的是心理素质要好，一定要有超凡的镇定才可以完成。


众人听到这里，不禁都笑道：“好，既然静王殿下有此雅兴，咱们自当奉陪。”


一直沉默的王延听到这里，终于来了点兴趣，他立刻吩咐人下去准备一切。第一个上场的是阿丽公主，她是出身草原，射技自然非凡，一拉弓箭，一支长箭便笔直的射了出去。随后在众人的注目之中，竟然将那柳枝一下子反钉在了地上，而且正中柳枝的尖部，可见箭术极为高超。


众人拍手叫好，郭敦呼哨道：“公主，你果然是厉害非凡！”


阿丽洋洋得意，笑容满面，又跑着回到了李未央的身边，得意地将柳枝给她看，李未央看了一眼，却是摇了摇头，柳枝被阿丽公主射断了，露出白色那一节，其实算不得多么高妙的箭法。


接下来的几个人却都是失败了。莫说是那些闺阁的千金小姐完全举不起弓箭，就是寻常的名门公子，能够拉开弓的也没有办法射中那细小的柳枝，众人不由十分懊恼。


阿丽公主瞧见王子矜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不由挑衅道：“王小姐，你为什么不试一试，你可是主人，难道要逃避游戏吗？！”


王子矜闻言，目光中掠过一丝笑意：“日曛，你去为大家表演一番。”从她身后走出来一个美貌的婢女，身材高挑，冷若冰霜，她向王子矜恭身行礼，随后便走到众人身前，取过弓箭，转瞬之间张弓搭箭，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只听见“嗖嗖嗖”的数声，眼前一排的五根柳枝全部从中射断。


五箭全中，众人立即大声欢呼，一时之间场上掌声雷动。


李未央微笑，这个婢女不仅武艺过人，机智也非常人能比，如此一来，旁人发挥再好，也不过拾人牙慧，没有什么新鲜的。一个小小的婢女，便能成功的抢了所有人的风头，王子矜不用出场，就已经力压所有的人，甚至将刚才阿丽公主得到的赞誉也都压了下去，正是一举数得。


阿丽性情开朗，她完全没有想到对方此举压了她的威风，她只是替那名叫日曛的婢女叫好，并且连饮三杯道：“我输了，输得心服口服，王小姐身边果然是藏龙卧虎，连一个小小的婢女都有如此的功夫！”


这一回不要说阿丽公主，其他人也纷纷侧目，先是有莲上舞，再接着是百步穿杨的弓箭手，偏偏两个这么厉害的婢女也不过就是王子矜身边的仆从而已。可见她们的主人要厉害到何种程度。王子矜此举，既不用亲自下场失了身份，还成功的抢了风头，果真是高手啊。


就在这时候，裴弼突然开口道：“郭小姐，众人都去一试身手，为什么你只坐在原地？”


李未央看着裴弼，扬眉一笑，阳光之下，神采如醇酒，芬芳引人：“这自然是因为我文不成武不就，若是贸然参加，倒是贻笑大方了。”


阿丽公主立刻皱眉，她心道李未央可不是什么文不成武不就，她的棋艺堪当越西第一，更别提她也会弓箭，只不过在这种情况下，若是李未央自己主动站起来亲自比试，不管赢还是输，都没有什么光彩。毕竟王子矜可是只出了一个婢女，李未央又怎么可能自降身份，去与对方比试呢。


郭导看了李未央一眼，知道对方完全不在意今天发生的事情，但……他下定决心，看着旁边的赵月吩咐道：“既然裴公子已经发话，赵月不妨也下场便是了，不要给你家主人丢脸啊。”


赵月闻声看了李未央一眼，却见她似笑非笑地向着郭导望去。这一回郭导却是十分坚持，无论如何他不能让任何人瞧低了她的妹妹。李未央终究没有反对，于是赵月便迅速飞身出去，只一次搭箭，便将五支羽箭一同射了出去。众人都瞧呆了，跑过去拾起那柳枝，几乎忘了说话。此时，便有人将断柳奉上，王子矜一眼望去，不由微微一笑道：“这位姑娘堪当今天游戏第一人了，去，把她所射的折柳拿给众人观赏。”


众人看在眼中，十分不明白，当折柳传到裴弼手中的时候，他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赵月只搭弓一次便能同时发出五支箭，日曛却只能做到一次发一支，而且赵月射中的都是柳枝的尖端，日曛却只是射中了中部，两人孰优孰劣，高下立现。


日曛也将这一幕看在了眼中，目光之中不由露出了三分恼怒，刚要说什么，却听见王子矜一声轻叱道：“愿赌服输，日曛，你还不退下。”


日曛更加恼恨地瞪了赵月一眼，这才退回了王子矜身后的一众貌美的婢女之中，隐没了身形。


李未央暗暗一叹，郭导还是过于骄傲了，以至于不能容忍别人在自己面前放肆。可是对于李未央而言，她从来不将王子矜看做什么潜在的对手，所以也就不在意她的任何行为。是不是挑衅，众人心中都有数，何必要做得这么明显？她对于跟女子争斗一事，还的确是不怎么感兴趣，如今她的目标，只放在裴皇后和裴弼的身上。


就在这时候，大家都没注意到阿丽公主却已经是喝得满脸通红了，李未央不禁稍感意外道：“阿丽公主，来的时候我已经和你说过，莫要贪酒。”


王子矜关切地道：“阿丽公主醉了吗？是我不好，今日用的是陈年的凤竹酿，要知道这种酒虽然清甜，后劲却极大，刚才阿丽公主连饮三杯，或许是真的有点醉了。”


李未央眸子里寒凛煞气一闪，瞬间平静，故作不上心，阿丽公主是什么样的酒量她心里很明白，能够连饮三坛酒而不会变色，可是今天不过是三杯，竟然就满面通红，坐在那里头晕脑胀，这一幕实在是不同寻常。


此时，就听见王子矜道：“来人，还不扶着阿丽公主去休息。”


立刻便有两名婢女越众而出，来搀扶阿丽公主。李未央也站起身来，似笑非笑道：“四哥五哥就在这里稍坐，我陪着阿丽公主先去歇息，回头等她好一些，我们会一同回来。”


李未央这么说就是不肯放阿丽一个人了，王子矜也不见怪，仍是笑意盈盈的模样：“如此，两位请吧。”


原本阿丽公主被送去后堂休息，只用婢女陪同，可是既然郭小姐都要亲自前往，那么王子矜也不免必须作陪。


阿丽公主到底走得急了，一阵头晕失重，险些摔倒，李未央连忙相扶，旁边的赵月也隔开了王府婢女的手道：“奴婢来就行了。”


走出不到两步，阿丽公主已经扶在栏杆之上，不顾形象的吐了起来，李未央在她身后轻轻拍着她的背道：“你素日酒量极好，如此一来，倒把我们吓坏了。”


王子矜闻弦歌而知雅意，唤过梧桐道：“去煮些醒酒汤来，要清淡一些，刚才我瞧公主没有吃多少东西，一定要留神。”


梧桐点了点头，立即下去安排，随后，王子矜柔声道：“郭小姐，不如请公主移驾室内，暂作休息，醒酒之后再回去。”


李未央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点头道：“那就有劳王小姐了。”


王子衿从前觉得这位郭小姐狡狯若狐狸，一点风吹草动都瞒不过她的眼睛，如今看来还是成了精的老狐狸。


王子矜微微点头，前面带路，她领着她们直接进了一间卧房，只见到碧纱窗下的香炉中腾起沉香，寥寥青烟映着白纱，暗香阵阵、沁人心脾。阿丽公主被扶到轻幔低垂的镂空雕花大床上躺下，王子矜十分细心的吩咐婢女取来一床锦被替她盖上，随后婢女送来的醒酒汤，又一勺一勺看着阿丽公主喝下，才松了一口气。


李未央环视四周，只见对面墙上挂着四幅锦绣丝帛，分别是梅兰竹菊四君子，更显出与众不同来。房间四角都是立式的花架子，正中是古琴和笛子，墙上挂着琵琶，不远处的凳子上还放着一只箜篌。不远处的的紫檀木窗格之上满满都是书，排列的整整齐齐，存量极为丰富。那边的棋盘之上，棋似乎只是下了一半……不远处的婢女已经奉了茶来。


王子矜微笑道：“郭小姐请用茶。”


李未央目光盈盈，王子矜身边文武双全的婢女，这美丽的卧房，甚至是她的举止做派，绝非一般的小姐可比，不仅富，而且贵，处处透出聪慧逼人，与众不同。这位王小姐绝非是寻常闺秀的事，李未央早已知晓，却不知道她竟然不同到如此地步。


王子矜那一双如秋月如明星的眼珠轻轻一转，望着眼前神色淡然的李未央，心中却是波涛汹涌。自己年纪虽轻，但运筹帷幄，兵法谋略都是超人一等，父亲向来是将她当做儿子来培养的。当年父亲领兵，数次交锋，自己都用阵法帮助他挫败了敌人，迫使对方退兵，功绩赫赫。


而她也不是全然的只懂军事，于琴棋书画、经史子集方面，同样有十分独到的见解。就连自己的那些兄长，也不得不佩服她见识广博。但这一切她知道都是为某个人准备的，所以从小就隐隐期待着那个人的出现。只不过，她万万没有想到，在大殿之上那人竟然当众拒婚，狠狠的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从前她虽然知道有李未央这个人，可却没有将她看得很重，不过是一个寻常的闺阁千金，若不是前些日子裴家一事闹得沸沸扬扬让她留了心，她还不会特别注意到李未央的存在。直到后来她才知道，原来李未央就是旭王元烈的心上人，还记得那一日，元烈俊美的面孔隐在阴影之中，只是淡淡说道：“王小姐虽好，只是非我良配。”


想到这里，王子矜的面上掠过一丝复杂。不错，她自诩才华绝世，但不论她如何富于计谋，自己都是一个女子，将来总是要嫁人的。她想到这里，心情澎湃，却又忍不住盯着李未央，不经意间扫到旁边赵月的身上，见这名女子容貌秀丽，但是寒光四射，那一双手掌十分宽大，上头隐隐露出薄茧，必定是修炼外功之人，而且对方行动之间不染纤尘，可见武功的火候已是炉火纯青，再一见对方身上隐隐露出杀气，身姿挺拔，一定曾在军中待过。


能请到这样的一流高手，李未央也很不简单，心里想着，王子矜微笑道：“郭小姐不必着急，公主很快会醒过来。”


李未央刚才走进这院子，就已经隐隐能够察觉到一路走来所有关键位置都有人藏伏保护，虽然见不到人，但是只凭着这宁静的异样就察觉到所有护卫的武功至少都和赵月的水准不相上下。看来，王家对王子矜的器重是无与伦比的，以至于她身边也是重重守卫，十分森严。尽管心中思绪万千，可如今的李未央只是闲散的坐着，神色平和。


想到郭家刚从那么颓唐的环境中挣扎过来，王子矜心中也不免叹服。虽然真相早已被人隐藏起来，可她就是觉得裴家落难一事，跟李未央定然有关系。毕竟没有人愿意将越西大家族的激烈纷争暴露在人前……但是总还有一些蛛丝马迹可以寻找的。想到这里，她心情已经平静下来，眼珠子越发明亮清晰，莹莹照人：“郭小姐今日光临寒舍，实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李未央微笑道：“王小姐如此盛情相邀，我若不来，岂不是过于失礼。”她说到这里，似笑非笑地看了阿丽公主一眼，事实上她刚才已经猜到，王子矜特意让阿丽公主醉倒，分明就是借机会要与自己说话。只不过自己和她可没什么交情，唯一的交集，便是元烈了。


不动声色之间，两人已经一来一往。王子矜故作不知：“那一夜，在大殿之上的事情……”她说到这里，一双美目却是看着李未央，神情之中流露出一丝异样。


李未央脸上素淡不着脂粉，眸子似黑玉光泽暗暗流转：“王小姐有话，不妨直言。”


王子矜似乎下定了决心，诚恳地道：“其实这么多年以来，父亲就一直和我说，我的婚事是早已由陛下决定了的，不可以再轻易许人，但是直到那一日我才知道，原来我的未婚夫就是旭王元烈。”


未婚夫？李未央听到这里，眉梢却是轻轻的一挑，她没有想到对方如此直言不讳，竟然提起这桩婚事，说起来元烈可丝毫没有要迎娶这位王小姐的意思，可听她的话，却像是笃定了元烈就该是属于她的，。


李未央表面清冷，骨子里却是霸道凌厉、肆意纵横的人，不管怎么样，自己的东西被别人觊觎，这感觉可真是不太好。李未央想到这里，面上露出更深的笑意，这么说此次的宴会，倒像是向她示威了。


　

255 败柳残花



等到王子矜说完这些话，屋中的气氛顿时冷峻，原本明亮的阳光也似颤动了一下，整个黯淡下来。


李未央淡淡一笑，面不改色，语气沉静：“姻缘天注定，若是有缘，即便相隔千山万里也能相见，如若情真，纵然面对重重险阻亦能相守，一切绝非凭借刻意的人为就可以修来共守的姻缘。所谓道法天然，王小姐是个聪明人，应当知道不可强求的道理。”


李未央几句话，字字雪亮，在情在理，沉稳而且掷地有声，如同春雨一般，轻轻敲打着人的耳膜。王子矜收起思绪，嘴角浮现出一丝笑容，只不过这丝微笑没有什么温度，悠然地道：“听郭小姐所言，似乎对姻缘颇有看法。”


李未央浅浅含笑，一时间满室艳光辉煌，浮华耀目：“这不是看法，而是人之常情。”


“哦？什么常情。”王子矜坐直身子，认真聆听的模样。


李未央淡淡地道：“人与人若是要结成姻缘，古来便有三种法子。一则是一见钟情，所谓陌生男女电光火石之间结出情果，此乃上苍恩赐，命中注定。二则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前并未见过，在婚后的日益相处之中结得善果。三则是从艰难困苦之中生出情谊，夙兴夜寐，日久天长。这三种姻缘之中，第一靠的是偶然，第二靠的是人为，这第三么，则是天意和人情两相共同努力的结果。”


王子矜挑眉道：“那么依照郭小姐的意思，我和旭王殿下属于哪一种？”


李未央好像听不懂对方话里面的挑衅：“可惜，哪种都不是。”


王子矜面色一变，雪色贝齿咬住丹唇：“既然是陛下赐婚，当属第二种。”


李未央慵懒支颐，斜倚着雕花木椅：“陛下那一日只说询问旭王殿下的意思，并没有当场颁下恩旨，所以这一门婚事算不得准。王小姐乃是芝兰玉树，名门闺秀，又是眼界独到之人，何至于耿耿于怀？”倒显得小家子气。


王子矜正色道：“陛下之恩，身为臣子，生当陨首，死当结草。旭王殿下没有父亲，君恩等同于父恩，陛下的意思也就是父母之命。纵然没有当场下了恩旨，可这门婚事，也是陛下心头早已定下的。”


李未央眼底这时才浮起一层霜色：“退一万步说，纵然这门婚事应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在旭王殿下早有心上人的情况之下，王小姐后来居上，也觉心安理得吗？”


王子矜神色冷淡地道：“郭小姐此言差矣，我也不过是遵从陛下的意思罢了。至于旭王殿下，一旦成婚之后，夫妻日夜相对，情谊相守，心意两知，久而久之，自然会成为和顺夫妻，这一点自信，子衿倒还是有的。当然，一定要有人自愿退让，莫要从中作梗才行。”


李未央微微一笑，王子矜说这句话，俨然是说自己就是那个从中作梗的人了。


她目光冰冷，声音却越发温和：“人之所以区别于草木禽兽，无非一个情字。王小姐天赋异禀，聪慧过人，焉然不知道所谓情之一字，是不会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就如王小姐的曾祖父尚书令王柔，他与原配利夫人可谓情深似海，乃至于在夫人病逝之后，甚至意图服下毒药与夫人共赴黄泉之路，算是全了生生世世相守的鸳盟，此举被众人传为美谈。要知道，尚书令大人和当初那位李夫人可是青梅竹马，早有情谊的，正应了我刚才所说之第三条姻缘。听闻当年他们相守之时，还曾受到高堂父母的坚决反对，只因为李夫人家道中落，她也受到牵连。可纵然如此他们还是义无返顾结了连理。若是王小姐觉得有什么不对，为何不曾指责过令曾祖父的叛逆之举？为何世人还要表彰他们夫妻情深，受人羡慕，岂不是和你刚才所谓的婚姻必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相违吗？”


听到李未央提起自己的曾祖父，王子矜不禁一愣。对方的神情越发坦然自若，王子矜白皙的脸上却隐约沁出了一抹红晕，不论李未央如何高谈阔论，她都有法子来反驳，可是对方偏偏搬出王柔的例子，倒叫王子矜哭笑不得。


所谓子不论父之过，更何况是曾祖辈，哪怕王柔真的做出了什么不对的事情，也绝容不得她一个小辈来议论，否则她就成了不忠不孝之人。更何况王柔只是坚持承诺迎娶心上人而已，纵然忤逆了父母的心愿，却也是值得人敬重的。这郭小姐可真是厉害，这样一来自己纵然有皇帝的支持，恐怕这桩姻缘，还真的不好成了。在她刚要说什么的时候，就突然听见床上的阿丽公主嘤咛了一声。


李未央已经站起身来向床边走去，柔声道：“公主可好些了吗？”


阿丽公主茫然地从床头坐起来，扶着自己昏昏欲睡的脑袋，瞧见李未央关切的神情，她也知道这件事情是自己不妥，可是自己的酒量向来是极好的，为什么这三杯酒下去，竟然就完全不受控制了呢？她的面上越发疑惑，却见李未央神色和悦地已经执起了她的手道：“公主若是稍微好些了，咱们就回宴会上去吧，否则，四哥要到处找你了。”


李未央这句话一说出来，阿丽公主面上立刻一红，却没好意思开口。她在婢女和李未央的搀扶之下站起来，难得羞赧地看着王子衿道：“王小姐，真是不好意思，弄脏了你的床铺。”


王子矜淡淡一笑道：“公主身份贵重，若是寻常的房间怕是失了礼数，所以我才冒昧的请公主到这里先行休息，既然公主如今已经无碍，这就带公主回去吧。”


她们三人回到宴会之上，有名门公子见王子矜归席，意欲奉承，起身拱手道：“久闻王小姐一曲箜篌技艺超群，而王延王公子更是剑术了得，不知今日可否演练一番，让我等开开眼界！”


王延一听来了兴趣道：“只要大家不嫌我武艺粗劣，这自然是无妨的。”


上一回为了争夺驸马之位，王延曾经展露过武艺，他的剑术的确是十分高明。整个湖心亭霎时安静下来，这时王延已经接过随从递上的宝剑挥舞起来。半响，丝竹班子才反应过来，和着他的剑舞，奏起乐来。其情其景，正应了那一句话，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王延的衣摆随着乐曲飘逸，和着宝剑的寒光交相辉映。李未央下意识地看了郭导一眼，他的神情却是越发悠然，李未央面色微凛，郭导的手在那一次比试之中受伤，这王延还故意这样显摆，真是叫人觉得心头生厌。她看着对方的剑法，笑容慢慢变得幽深。


王子衿看了李未央一眼，只觉得对方那一张原本平静的面孔上突然多了一丝雷霆般的怒气，莫名叫人心口发紧。她转头，低声吩咐了婢女几句，对方依言而去，很快从房中取来了箜篌。


众人尚未从这高妙的剑舞之中回过神来，却只听见一阵清脆美妙的乐声悠悠响起，定睛一看，却是那芳华无双的王子矜，正行云流水地弹奏着一把雕刻成凤尾形状的箜篌。她的箜篌声音刚一响起，便夺走了众人的魂魄。


李未央瞧那一把箜篌，整体是鎏金的身形，曲线窈窕，琴首之上还坠着一缕金彩流苏，看起来精致无比。再加上王子矜身着华服，面若仙子，姿态柔美，十指飞扬，实在是构成了一幅极为美妙的景象。


在这乐曲之中，李未央却突然陷入了沉默，不知怎么回事，她的脑海之中突然闪过了过去发生的一幕。隐约记得当年拓跋真登基不久，就将她废黜了皇后之位，赶入冷宫。无数个寂寞的夜晚，她辗转反侧，不得动弹，久久凝视着窗棂里透过来的冰冷月光，那月光十分凄厉，仿佛剑锋刺在她的心上，要将她的心口生生撕裂。她不服气，更不甘心自己的一辈子就在这冰冷的宫殿之内消磨殆尽。那丝丝缕缕的仇恨，仿佛一张无形的网，将她心中燃烧的火苗一点一点掐灭。


随着湖心亭中王延舞剑的动作，那箜篌的曲调也是诡谲多变。王延剑柄牢牢在握，却越见复杂闪烁，带着不可捉摸的劲力。


李未央瞧着，不由蹙起眉头，下意识地握紧了双手。可是那乐曲却仿佛有魔力一般，丝丝扣扣陷入人的心境。不论她如何挣脱，那乐曲都仿佛一点一点的将过去呈现在她的面前。


郭敦坐在一旁，却隐约觉得李未央神情不对，他在旁边轻声道：“嘉儿。”


可是他这一声轻唤却没有让李未央清醒过来，她的神情越发的古怪，似乎陷入魔障之中。郭敦也是一个聪明的人，他敏锐察觉到了不对，看到席上众人人人都是如痴如醉陷入沉思的模样。


就连五弟郭导和静王元英，仿佛都陷入迷雾之中。


郭导想要动弹，想要说什么，可是喉咙却不知怎么回事哑了，他的眼前随着乐曲浮现出过去惨烈的一幕幕，包括右手的受伤，以及陷入绝望之中的痛苦，甚至还有后来五毒散的纠缠。不知不觉竟然汗湿衣袖，说不出一句话来。所有人都仿佛沉醉在自己过去或是辉煌或是痛苦的记忆之中，完全醒不过神来。


这乐曲越发动人，众人的神情也就越发的沉醉。当然这其中有自己知道不对的，如李未央和郭导，但大多数人则根本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异样，都是露出了一片如坠云雾的神情。


就在此时，郭敦一咬牙，故意打碎了一个杯子，这声音极轻极脆，旁人不曾震动，却一下子惊醒了李未央和郭导。他们二人对视一眼，李未央已经第一个醒悟过来，她若有所思地看了王子衿一眼，随后转头看向郭敦道：“四哥觉得这乐曲如何？”


郭敦见自家人已经没事，便咂了咂嘴巴，吩咐后头的婢女再给自己倒一杯酒，那婢女痴痴呆呆的，却是完全没有动作。郭敦不禁恼怒，从那婢女手头一把抢过酒杯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又向旁边因为醉酒还有些昏昏欲睡的阿丽公主看了一眼，这才回答李未央道：“什么劳什子的乐曲！我看还不如妹妹你的琴音美妙！”


李未央听到这一句话却是一愣，随即她微笑起来，她怎么忘了，郭家所有人对琴棋书画都是有所涉猎，就连她也对曲艺颇有了解，只有一个人对这些东西完全不感兴趣。有一回听自己弹琴竟然还听得睡着了，那就是郭敦。


他不通琴音，不懂乐理，自然不会被这乐声所迷。李未央和郭导对视一眼，不禁微笑起来。完全清醒过来的郭导看着还沉浸在乐曲之中的众人，冷冷一笑，轻声对李未央道：“这王子矜果然有些门道。嘉儿，你还记得我曾经给你看过一幅佛教的画，叫做十六天魔舞吗？”


李未央点了点头，越西信奉佛教，所以曾有人作了一幅在一百八十年前风靡越西上下的画像，名叫十六天魔舞。顾名思义，描绘的是一幅舞蹈的画像。只是这舞极富佛教神秘色彩，属于密宗一派的歌舞，舞蹈之时由十六个年轻女子扮演天魔，八人一列，头上梳着很多发辫，戴着象牙佛冠，身披璎珞，穿大红绡金长短裙，有的人双手在头顶合十，右足抬起挂在右臂之上，有的拿着金刚法器，抬着左腿扭腰，有的头戴珠宝高帽，身体弯曲成蛇状。


可想而知，这天魔舞其实十分香艳。据说当年曾经引起无数骚人墨客的歌咏，乃至影响到了越西后世的画风和舞风。在那一幅描绘天魔舞的画上，还有一首题诗：十六天魔女，分行锦绣围。千花织步幛，百宝贴仙衣。回雪纷难定，行云不肯归。舞心挑转急，一一欲空飞。


李未央之所以对这一幅画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除了这一首极为奇特的诗之外，更是因为她记得郭导曾经向她提起过天魔舞能够勾起人心中的欲望和过去的记忆，迷惑人的心智。所以，早在六十年前就已经被皇室所禁绝了。


郭导的神情越发冷漠：“王子矜的这一曲箜篌看似大气动人，实则跟当年的天魔舞有异曲同工之效。”


李未央点了点头，她知道王子矜是想要用这曲子来试探自己的心意，越是如此，她越是要叫对方竹篮打水一场空。于是她只是淡淡一笑，向郭导道：“看样子我已经引起了对方的主意，五哥可觉得害怕么？”


郭导笑容越发嘲讽：“不过虚张声势而已，不必放在心上。”


郭家人一眼望去，却见到对面的裴弼已经是满头大汗、神色仓皇，不知道是否被乐曲所迷，已经转不出来了。


李未央略微沉思一瞬，转头向郭敦轻声说了几句话，她的幽静眸子若寒潭无波，声音也十分轻柔，却让郭敦顿时面露喜色。


众人正在沉醉，突然听见郭敦恶狠狠地大喝：“这算什么宴会，倒酒的是痴人，怎么喊都不听！”众人被他喊了这一嗓子，猛然惊醒，却都向郭敦看去。却原来他将酒壶中的酒全部倒空了，吩咐后头的婢女立刻去取来，可是那婢女却还痴痴呆呆站在原地，郭敦气急了，所以才嚷了这一嗓子。


大家纷纷笑起来，这郭家四子果真是个莽夫，这么文雅之事，竟然也会大呼小叫，所有人之中只有静王元英没有笑。他是这宴会之上第三个惊醒的人。除了李未央，、郭导、元英之外，第四个就是裴弼。只不过裴弼惊醒之时，蓦然觉得胸口一痛，差一点吐出一口血来，连忙用一口酒压下。然而，酒气泛着腥气，心头更加不适，他勉强扶着胸口，出声赞叹道：“王小姐这一首箜篌，出神入化，实在是叫裴某叹服。”


王子矜却是快速用帕子掩去了唇畔的血丝，竭力遏制住发抖的手脚。事实上，这乐曲是她根据当年的十六天魔舞演化而成，用于军阵之中，迷惑敌人，此番特地表演而出，只不过是想要试探李未央的心意。若是李未央能够察觉，那这个对手还值得她斗一斗，若是李未央根本察觉不了，和其他人一样迷茫到底的话，那她就根本就不值得自己注意。只是这天魔舞曲有妖性，一不留神演奏者会走火入魔。可她并不知道对方本事的深浅，所以没有过度防范，更没有想到对方竟然这么阴毒，挑选她的乐曲最为重要的阶段猛地打断，一下子扰乱了她的心神，害她伤了自己的心神和肺腑……


王子衿立刻看向李未央，但是触及对方微带嘲讽的眼芒，所有情绪都堵在嗓子口，半句道不出来！


而此时如潮的掌声和赞叹声已铺天盖地而来，对王子矜的惊艳羡慕之声不绝于耳，众人纷纷道：“王小姐这一曲箜篌，可谓越西第一了。”“是，王小姐真是才高貌美，了不起啊！”


郭导不由摇头，可笑世人被人算计了还要感谢别人演了一场好戏，何其愚钝。


李未央神色平和，仿佛没有察觉到王子衿的目光，就在此时，众人突然见到一个年方二十的公子翩翩而来。他掀起了帘幕，微微含笑，身上穿着暗红妆花罗衣，滚着金边，如同一道明丽的曲线，让人眼前微微一亮，再加上他神情自若，仪态大方，阳光温柔照射下来，便给他的周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在座众人容貌出众的多了去了，谁也不会特别注意此人，但他身上有一种很独特的光芒，睿智、温和，带着一种隐隐的佛性。他笑容满面地道：“多年不见，妹妹的箜篌又有进益了。”


听他叫王子矜妹妹，李未央顿时想到了一个人，她之前早已知道王琼有四个儿子，王尊不在大都，和他的大伯父王恭一起在外镇守。王广眉目俊朗性情温和，平生没有什么爱好，也不喜欢权势，只是一个喜欢下棋的棋痴。而王延曾经争夺过驸马之位，是个年轻气盛的使剑高手。这剩下的一个人最为奇特，他和郭家的五公子并称，也是最为越西各大世家小姐注目的一个人，名叫王季。


事实上任太师一职又兼任大将军的王恭虽然如今颇有权势也很沉稳，可他年轻的时候却是一个放荡不羁的名士，与齐国公郭素还是朋友，两人经常坐在一起聊天。当年的王恭性格旷达，到郭家来做客衣服总是穿得很随便，还总是拉着齐国公郭素和他一起喝酒。郭素实在受不了，就躲进郭夫人的房间，一躲就是三天，而王恭经常死赖着不走，把郭家所有的酒坛都喝空了这才离去，郭素竟然也从来不责怪他，反而将他引为至交。这两个人都是十分奇特，明明两家在政治上也是颇有争斗，但在私交之上却算是通家之好。王恭年纪大了以后，性情也越渐沉稳，过去那些荒唐胡稽的事情，倒是再也不做了，唯一的爱好，就是培养家中的子弟。他对自己的儿子倒不是十分看重，反倒很是喜欢他弟弟镇东将军王琼的小儿子王季。据说所有人中，王季的个性最为酷似年轻时候的王恭，最为任性旷达。


要说王恭对王季宠爱的程度，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哪怕是和其他官员一起断案，处置公务，他也总是喜欢将王季带在身边。从前王恭还没有当上太师的时候审理过一起案件，他的下属因为贪酒误了正事，可是结果又不是很严重。于是王恭处罚人的方式也很古怪，既然是因酒误事，就罚那人不停的喝酒，哪怕烂醉如泥，却还不停的灌他，目的就是让他一辈子都不敢喝酒。


这法子十分古怪，而王季当时只有四岁，就在王恭膝盖上坐着，他见到这种情况就劝告说：“大伯父，这个人是多么的可怜，您不可以因为他犯了一次错，就这样处罚他。纵然要罚，也该因按着法纪，用处罚官员的方式来处罚他，怎么可以用这样荒诞不羁的法子。”


王恭刚开始很生气，可是后来想到王季不过四岁却如此聪慧，竟然还懂得劝谏，所以他就给了王季面子，放过了自己的下属。这件事情后来传了出去，众人便都知道这个名叫王季的少年十分早慧。而后来，他的成长经历也正向众人说明了这一点。三岁能文，七岁能武，不到十五岁就已经是过目成诵，才华横溢。可正是因为如此，王恭反倒担心他过于聪慧，老天爷会将他收回去。于是竟将他送到寺庙之中寄养，一直到如今，才又将他接回来。所以这王家人教育子女的方式还真是奇怪。女儿送到大宗师那里去学习，儿子则送到寺庙里去寄养。可他们的行事作风越古怪，旁人却越是觉得王家管教子女十分严格，又素来低调内敛，很是值得人尊敬。


李未央瞧着只觉得这王家人如今锋芒太露，和他们一贯的行事作风相违背，其中必定有什么缘故。


这时王季已经落座，却是满面含笑看着李未央。事实上，王季之前曾经听说过旭王殿下当众拒婚的事情。他也知道自己的妹妹虽然才高，但也是心高气傲之人，定然是咽不下这口气的。今天她请李未央来，固然有联络一下情谊的意思，更重要的是试探一下虚实。若是李未央没有什么出众之处，那王子矜只会觉得是旭王没有眼光。可若是李未央真的十分出色，王子矜就一定会想法子分出个高下优劣来，叫旭王后悔才肯罢手。


凡是人，不管是什么样的人，他都有虚荣心和好胜心。子衿虽然才貌双全，天赋异禀，可她终究也是一个女子，女人的心意，往往是最难猜的。王季深恐她做出什么不妥当的事情，所以才急忙赶来。刚一来就听见天魔舞曲之音，王季不由心头大为惊骇。他知道子衿虽然对旭王拒婚一事有些不满，可还不至于用天魔音来对付郭嘉。这天魔音是当初他和子衿一起钻研的军阵之乐，用以迷惑敌人的，可不是用在这样的宴会之上。自己的妹妹应该知道轻重，不会任性妄为的，这不像是她的性格……


可如今看到李未央，王季总算明白王子矜为什么要用这天魔之音来试探对手了。这位出身郭家的小姐虽然不及子衿美貌，浑身上下却有另外一种美。她的眼睛和子衿一样纯净清亮，只是更为深沉，脸庞比起子衿的傲气多了三分内敛，眼睛明亮幽深，静谧的时候仿佛能够将人的魂魄吸进去，又闪烁着灿若星辰的光芒。


若说王子矜是耀目的太阳，那么这李未央便是皎洁的月光。造化钟神秀，别有一番味道，丝毫也不逊于自己妹妹身上的光彩。只是——日月同辉，恐怕不是什么好事。王季想到此处，心头莫名笼罩上了一层阴云。


王延故意冷淡地道：“其实今日宴会之上，还是为了了结一桩宿怨。”


听到他这样说，众人都是吃了一惊，便纷纷向他看来，只听见王延冷笑一声：“如今朝中有一颗毒瘤，不知大家可否知晓。”


静王元英听到这里，眉头一挑，淡淡道：“不知王公子所言是为何意。”


王季和王广对视一眼，却都是面色微沉。王延毫不退缩道：“古来治国必当有一个风清气正的氛围，可是如今朝廷之中却是世家倾轧、你争我夺。尤其是裴氏和郭氏的争斗越演越烈，彻底扰乱了朝纲，败坏了风气，实乃是国之不幸，不知静王殿下以为如何？”


这话可就说到静王的痛楚去了。郭家是他的母族，裴氏又是支持太子，如今在这宴会之上，对方公然提出这一点，俨然是给了静王一巴掌。但是元英究竟涵养非常，只是微微一笑道：“王公子，国家大事，朝廷之争，这并非你我应当议论的，若是传到陛下耳中恐怕多有不妥。”


王延却是一个心高气傲之人，更何况他今日提出此结，乃是另有用意，他丝毫不准备道歉：“此事早已是众人皆知，若是殿下不信，倒可以去那普通茶馆之中坐一坐，恐怕不过一个时辰，殿下就会听到无数的秀才举子谈论此事。他们所言可都是为国为民，忧心忡忡。今日既然郭裴两家都有人在，不妨就此握手言和也好，免得此事愈演愈烈，祸国殃民。不知你们意下如何？”说着，他却只是看向李未央。


在座所有人都知道，如今郭家年轻一辈隐隐以这位郭小姐马首是瞻，不要说郭敦，就连郭澄和郭导如此聪慧之人也是什么都听李未央的。


听到王延一针见血的指出这一点，众人不免目光都落在了李未央的身上，看她要做何回答。


若是此刻退缩，只会让人笑话，可若是承认对方所言，又是自打耳光。李未央处变不惊，却是另外起了话头：“寻常的百姓要操心庄稼里长草，房子漏水，吃饱穿暖，妻妾和睦，子女是否孝顺等等问题。身为国家的官员则要担心自己的能力是否胜任，管理是否得力，行为是否清白，以后能否晋升。身为王公贵族，要烦心的是国家制度是否紊乱，自己是否能够得到圣心，家族又是否能够平和安稳、繁衍昌盛。作为天子，关心的是国泰民安，百姓是否受苦，法律是否健全，国库是否充盈，社会风气又是不是很好。可是如今阁下既不是天子，又不是官员，甚至连寻常百姓都不是，又操哪门子的心，不觉得太过费事了么？”


反言之，李未央这句话就是说，你不是猫，就不要学狗去拿耗子，多管闲事。


王延面色一变，却看见王子矜低头微笑起来。王延不禁恼怒，在家中父亲素来最爱长子王尊，母亲看中的是平和冲淡的王广。而大伯父王恭却是首推小弟王季，认为他将是继承王家传统的第一人。就连最小的妹妹王子矜，地位也超脱于他之上。王延在家中属于爹不疼娘不爱的类型，谁也不曾看重他，正因如此，也才养成了他恃才傲物，凡事总要争个高低的性情。那一回争夺驸马，王家不允许他参加，他便悄悄的报了名，以致成了即成事实，父亲也无可奈何，才不得不让他去了。


这一回他是瞧郭家人不顺眼，故意想要试探他们的虚实，也是想要给郭家人一个难堪。他最不喜欢的就是那个明明只知风流放荡，才名却在自己之上的郭导。一个废人缘何在众人心中的地位还要超过他呢。王家其他子弟他比不上，难道还比不上郭导吗？后来又加上旭王当众拒婚的事，王子矜和王家其他人还不觉得如何，王延第一个觉得受到了侮辱。所以今天，他才会说这样的话。


他压住怒火，冷冷地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郭小姐说这话，却是说岔了。”


李未央淡淡一笑，神色从容道：“圣人有云，人有八种毛病，不知公子可知道吗？”


王延一愣，却是莫名所以。郭导大笑，朗声道：“与自家无关，却非要操心的，叫做‘总’；客人不想听，你还说个没完没了的，叫做‘佞’；胡乱揣测人心，却又猜不准的，叫做‘蠢’；说话不经大脑，没有原则，叫做‘愚’；喜欢揭别人家是非，叫做‘谗’；挑拨是非，故意为难的，叫做‘贼’；对自己喜欢的，即使不怎么样也说它好，自己不喜欢的，即使好也故意诬蔑，叫做‘曲’；自以为是，只认可跟自己一致观点，别人看法跟自己的不一样，即使正确也不认可，叫做‘矜’！总、佞、蠢、愚、谗、贼、曲、矜！王公子，你这八种毛病都占全了。我妹妹不说，只是为了给你留下点面子，偏偏你还沾沾自喜不自知，如此咄咄逼人爱管闲事，还不觉得丢脸吗？”


听到郭导言辞激烈地把他狂批一顿，王延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难堪至极。他砰地一下子掀翻了眼前案几，猛然站了起来：“郭导，你说什么？”


郭导神色从容，同样啪地一声，却是展开了扇子，潇洒之极，口中轻叹一声道：“我以为王公子是多聪明的人，我都说得这么明显了，你怎么还这么笨！举个例子吧，有人讨厌自己的影子和脚印，想把它甩掉，结果越走脚印越多，走得再快也甩不掉影子，他这个蠢人以为自己走得太慢所以狂奔不止，最后活活累死。你说这人笨在哪里呢？”


王延不知道郭导为什么突然说这样的话，不由脸色更难看道：“你到底在说什么。”


王子矜和王季却是面色微微一变，他们是何等聪明之人，此时早已听懂了。王广听到这话，连忙拉住王延，低声道：“三弟，不可无礼！”


王延却是不愿意听王广所言，一把甩开了他的袖子，冷声道：“你将话说清楚。”


郭导淡淡一笑，举起酒杯，继续道：“其实这蠢人只要走到阴影之下待着不跑，影子和脚印自然没有了！一切原因只在于他过于愚不可及，乃至于忽略从自身找毛病！王公子自幼学富五车，文武双全，自当明白仁义的道理，明白动与静，得与失的分寸！可你偏偏不懂得自省，不明白自修其身的道理，却去过问别人的家事，岂不是和这个追影子的蠢人一样本末倒置吗？”


王延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此刻已经听明白了刚才李未央说他是狗拿耗子，如今郭导更说他自己不知道醒悟，只知道去管其他人的家事，是个天下第一的大蠢货。这兄妹俩一搭一唱，用最文明的话把他狠狠踩到了地底下，骂人都不带脏字，他听到这话，焉能不恼羞成怒？刚要发怒，此时却听见王子矜目光冰冷道：“二哥，三哥这是喝多了，还不赶紧将他扶下去！”


王延正待挣脱王广，可是旁边的王季却是手指在他胸口淡淡地一拂，王延顿时骨节僵直，动也不能动了。


郭导看到这一幕，心知王季定然是使了什么手段，以致王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果然，下一刻王延便如同石像一般，被人硬生生搀了下去。


王季回过头，从容微笑道：“郭小姐，请恕家兄无礼。”


李未央微微一笑道：“不必放在心上就是。我们是客人，当然要客随主便。”


好一个客随主便，你们兄妹刚才咄咄逼人，不动声色间字句如刀，几乎让王延无地自容，从今往后都很难再在人前开口，这还是客随主便吗？王季心中这样想着，面上笑容却更甚。不过，一切也要怪王延自取其辱。如今他已经可以肯定，这位郭小姐绝不是她表面看上去这样一个平和的人，恐怕她心思之狡诈、手段之厉害，绝非一般人可比。想到郭氏和裴氏的争斗，如今郭家明明占了上风，王季不禁心头一凛。


忍受屈辱，是需要强大的包容心，需要谦和平静与自我超越，如今王延如此焦躁不安，最重要的原因是他内心不够强大，但与此同时，再沉静的水遇到狭窄的地方一样会奔腾激荡，再强大的内心遇到命门也会破功，失去原本的平和沉静。王季深知自己的兄长王延若是刚才一个不小心，就会被李未央那一番话说得当众失态，徒惹嘲笑，所以才急忙让他退下。


郭家人果然不是好惹的，把王延弄得无地自容，被迫离席。此时众人的目光又从郭家转到了裴弼身上，却见到他已经站起身来，向众人道：“我身体不适，先行告辞了。”说完，他竟然不等王子矜回答，就踉踉跄跄往外走。


王家人看到这种情况都觉得奇怪，王广不由赶紧吩咐道：“还不快搀扶裴公子回去。”


众人只当裴弼是被刚才王延的冒昧之词伤了神，唯独李未央终于等到了此刻，却是淡淡一笑，也站起身来告辞道：“王小姐，阿丽公主刚才多饮了几杯，身体不适，我们这就先陪她回去了，改日再登门拜访。”


听到这话，王子矜连忙站起身来笑道：“郭小姐请便。”


李未央微微一笑，便让人扶着阿丽公主转身离去了。


王季看着李未央的背影，却是转头向众人道：“还请各位开怀畅饮，不醉无归。”他说完了这句话，却见到自己的妹妹还是瞧着李未央远去的背影，神色十分复杂。他不由幽幽一叹，走到她身旁低声道：“我们该回宴席上去了。”


王子矜吃了一惊，抬头看见自己兄长一双沉静安宁的目光，不由点头道：“好。”


李未央下了台阶，正瞧见裴弼已经上了马。随从策马过来向裴弼禀报了几句话，裴弼突然面色大惊，声色俱厉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裴弼向来十分宁静，如此大失常态，定然是有重要的事情发生了。而这事情，李未央是知道的，不但知道，更是她一手策划。事实上从裴宝儿去收买艳血盟的人开始，李未央就已经做好了准备。裴宝儿出的价格，李未央再翻三倍。所以裴宝儿如今私下去找艳血盟的人对质，当然是讨不到什么好处。非但没有，那些亡命之徒竟然还将她绑了，卖入青楼之中。


裴弼的人想必会找到裴宝儿，只可惜，如今定已是残花败柳，无力回天了。


李未央在宴会上一直按兵不动，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她的心思根本不在王家身上，如今看到裴弼露出如此神情，她不由觉得心头异常畅快。看来，这场戏算是唱的极好！


郭导在旁边悠然叹道：“这裴公子这一回可算是失策了。他将所有的目标对准了咱们郭家，却万万料不到后院失火。”


话音刚落，李未央只见到裴弼猛地吐了一口血出来，竟整个人从马上直直栽下，坠倒在地，人事不省。

256 一片火海




李未央回到郭府，赵月连忙递来一封密函。李未央接过仔细看了，面上露出一丝笑容，在布置陷害裴氏同时，李未央还布置另外一桩事情，只不过裴家顾着还刚刚亏欠的款项，恐怕还没来的及顾上这一点，很快裴皇后就会知道了，希望她会喜欢李未央送的这个礼物。


她这样想着，却突然有一双手遮住了眼前的景致，李未央抬起了眸子，面前是一张异常熟悉的俊俏面孔，元烈竟然拖长声音道：“未央！”


李未央无语，他什么时候来的，还是刚才跟着她一道进了府中？她道：“怎么如此神出鬼没的？”


元烈厚着脸皮，声音里面还带着无限委屈，手也趁着别人不注意环上对方的腰：“未央，为什么这几日都不理我，就连去王家参加宴会都不让我跟去？”


李未央低声道：“这是郭府，哪怕是我自己的院子也一样有不少下人，人家都在看着，你先放手好不好！”


元烈眼睛眨了眨，毫不犹豫地道：“不放！”


李未央用手扶着额头，不由摇头道：“我今天真是不想见到你！”


元烈十分心碎的模样，泫然欲泣道：“为什么？”


李未央知道他装腔作势，懒得搭理：“你以为莫名其妙多了个对我有敌意的王小姐，我就没有心理负担吗？”


听到李未央提到王小姐，元烈就是一愣：“什么王小姐？”


李未央冷冷地道：“不就是那一位陛下亲自要为你赐婚的王小姐！今天我去，她可是好好地给了我一番下马威，向众人表明她的独特之处，又想方设法的压我郭府，你说我该不该把这笔帐记在你的头上？还不放手！”


元烈坚持不肯松开手，李未央狠狠踩了他一脚，他立刻松了手，李未央正要离开却突然听见他哎哟一声，她不由吃了一惊，自己刚才并没有用很大力气，他这是哪里受伤了？或者是之前的旧伤复发吗？下意识地关切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谁知李未央还没有动作，就被元烈使诈整个抱进怀里，他身上哪里还看得到有什么痛处，更没有什么病痛：“未央，为什么要为那些不相干的人生我的气嘛！”他的声音软软的，听起来就像孩子在撒娇一般。


李未央见他是故意的，扭头转身就走，却又被他死死地拖住：“未央，什么王小姐，我又不认识她，硬塞给我的东西，我怎么会要呢？”他的声音低沉悦耳，仿佛春风轻拂在耳边，十分动人。


李未央心头就是一动，一时没有挣得开，他的声音几乎是有些无奈的：“未央，这世上我只看中你一个，比起你来，其他人都无关紧要。我回到越西，看到的都是烦心的人，但是一看到你，那些痛苦和烦恼就都消除了，别人怎么能和你比？所以不要去考虑什么王小姐，你若是肯答应立刻嫁给我，咱们马上就举行婚礼，到时候你还用担心那个老头子胡乱赐婚吗？”他是一本正经，循循善诱，再加上那张人畜无害的俊美脸孔，绝对杀伤力十足。


听他说的一脸郑重其事，显然是压根不准备求皇帝的御旨了，李未央不得不感叹元烈这两年本事越发见长，这么恶心到死的情话，竟然说的情真意切、缠绵入骨，还这么顺理成章。要及早举行婚礼她当然知道，只是如今是多事之秋，在裴皇后没有彻底打倒之前，想也知道对方一定会借机生事，反倒不美。她这一生都在争斗之中，若是有一天她要出嫁，也要等一切都顺利解决……


可是此时元烈已经握住了李未央的手，道：“现在嫁给我有什么不好的吗？到时候你就是旭王府的女主人，没有婆婆要伺候，也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纷争，咱们俩个高高兴兴的过日子，你要杀裴皇后，我就陪你一起去，你要造反我也奉陪到底。”


李未央恼怒道：“谁要造反？不要胡说八道，你还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元烈琥珀似的眸子里澄澄一片，笑容也是充满了阳光的明媚：“我知道那个老头子说了很多有的没的，不用理他，我从来就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中，他要娶那个王小姐就自己去娶好了，反正老牛吃嫩草也不是一日两日，不要把一个老女人硬生生栽桩到我头上！”


李未央嗤笑道：“那王子矜可是与我年纪一般无二，怎么就老了呢？”


元烈毫不知耻地凑过来道：“人人都说她可是王家一直嫁不出去的闺女！”


李未央不以为然：“不是嫁不出去，是你那你父皇特意留给你的，所谓人中极品，瑶池仙子也不过如此了，不但精通琴棋书画，最要紧的她还懂得军事阵法、天文地理，说是一名奇女子也没有什么不对的，你不肯娶她有可能就失去得到皇位的最佳支持者，你不担心吗？”


元烈毫无兴趣道：“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做那皇帝，更不想因为皇位娶自己不喜欢的女人，不管她长得像天仙，还是蠢笨如猪，与我都没有关系。”


李未央听了，不由自主轻轻摇头：“若是王小姐听到这句话，恐怕真要气晕过去。”她看得出来王子矜是一个心高气傲的女子，她并非对旭王元烈钟情，反倒是觉得旭王当众拒婚给了她难堪。这样自视甚高的女子，只有她不肯下嫁，决不能容许任何人拒绝娶她。


王家向来属于避世的豪门，就连他们家的儿女也很少在外面抛头露面，这位王小姐更是十多年没有出现在众人面前，此时一下子出山，恐怕还跟那上头的皇帝有关系。想到上一回皇帝想要李未央性命的事情，她就可以明白为什么王家今日宴会之上如此咄咄逼人了，恐怕还是皇帝的授命。


也许在这个疯疯癫癫的越西皇帝心中，自己并不配做他的儿媳妇，他要的儿媳自然是出身名门的淑女，最要紧的是能够辅佐元烈登上帝位并坐稳皇帝宝座，而王家是明显有这个实力的。其实她今天从王府回来，心情不是很好，刚要说什么，却突然看见元烈歪着头，唇边荡起一个柔和的笑意，眼波滟滟，动人心魄：“未央，你嫁给我之后，我会疼你、宠你、爱你！所以你绝对不会后悔的！”


他说完这句话，李未央莫名被他逗笑了。


可是她的心中却同时想到：皇位，元烈当真不在乎吗？皇权的诱惑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不可抵挡的，李未央很明白这一点。不要说当年的拓跋真，就连拓跋玉都被挑起了权力的欲望，有时候不是你想要，而是你非要不可。只有登上帝位，才能保护自己，保护重视的人，然而她对于皇宫有一种直觉的抵触，如果元烈要去追逐帝位，那么自己还会始终坚守在他身边吗？如果自己阻止他去赢得皇位，那么数十年之后，他是不是会反过来责怪自己破坏了他的人生？


元烈看着李未央神色变化不定，笑容突然沉寂了下来，他抓住李未央的手道：“我说过很多的事情不要去想得太长远，凡是我自己做出来的抉择都不会后悔，更何况我的心愿原本就是陪在你的身边，什么王小姐、张小姐、李小姐，都让她们见鬼去吧！”


李未央听到这里，抬起了眸子定定地看着元烈，虽然他这话说得有些嚣张霸道，可在情人的心头却总是涌出一丝暖意。是呀！眼前这个人，随她从大历一直来到越西，不管在多么恶劣的情况下，他都陪伴在自己身边，为什么自己如此多疑，竟然还会怀疑今后他会动摇。不管今后遇到什么情形，两人在一起便能平安度过，这才是相濡以沫、相守白头。


元烈又磨蹭了好一会，在李未央再三催促之下这才离开了。不多时，就听见莲藕进来禀报道：“小姐，静王殿下到。”


李未央一怔，随即淡淡地道：“请他去花厅吧！”莲藕点头领命而去。


这么晚了，静王殿下为何突然来访？李未央原本是要休息了，此刻不得不重新整理了仪表，穿上了见客的衣裳，这才匆匆来到花厅，静王元英已在这等了整整大半个时辰。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眸子，眼眸之中阴沉的要滴出水来，像是极力压抑着什么。


李未央语气平和地道：“静王殿下突然到访，不知有什么事？”


静王笔直地望着李未央：“今日你已经瞧见那王子矜是个什么样的人了，可有什么看法？”


李未央心头一跳，却不知道静王此言是什么意思，她思虑片刻才道：“王家的小姐自然是才貌双全的名门淑女，又有大家之风，静王殿下若是有心，大可以想方设法求来做自己的王妃，相信对帝位之争是极有帮助的。”


静王元英面色一变，他的声音在此刻听来多了一分阴沉：“嘉儿，你明知道我的意思却顾左右而言他，难道是想要掩饰什么吗？”


窗户被婢女打开了，此时微风袅袅，吹散了一室的檀香味道，带来一阵清新的空气。李未央深吸一口气，才神色和缓道：“静王殿下究竟是什么意思？请恕我不能明了。”


元英的目光向来是安静而且温和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当这里只剩下他和李未央两人的时候，他的目光变得冰冷，而让人觉得毛骨悚然：“你应该知道父皇的心意，他的目的是想要让元烈迎娶王子矜的，可是你居然还敢纵容着旭王违逆陛下的意思，你该知道这位皇帝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们这样做简直是愚不可及！”


李未央面上一片平静，没有静王元英预料的惶恐不安或是悲伤难过的神情，她寂静仿佛一切都是没有发生过，淡淡一笑道：“静王殿下，我的个性你应该很明白，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我自己会有判断，无需他人指挥，倒是静王你的心思颇为让我不明。”


静王的怒气再也掩饰不住：“我的心思你不是很明白吗？”


李未央心知肚明，只不过让她不能理解的是，不管如何静王都会将对于帝位的追求排在李未央之前，他为什么不去主动追求王子矜，反而来对自己说这一番话呢？这不是违背了他的初衷吗？思及此，李未央定定地看着静王道：“殿下，很多的事情都是老天注定的，并非人力可以扭转，陛下纵然是真龙天子，他也不过就是一个凡人，无论如何他是扭不过老天的旨意。”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分明不肯退让了。


元英眸光变得充满嘲讽道：“你傻了吗？竟然公然抗旨，元烈到底给你吃了什么迷魂药，你要如此死心踏地！”


李未央神色并未因为他的讽刺而发生变化：“这就更加与静王殿下无关了，我劝你若是有这份心思，不妨好好筹谋一下，王家才是你最好的联姻对象！”


静王冷笑一声，不怒反笑：“你当真如此固执吗？”


李未央的笑容依旧是春风拂面的温柔，她端起茶杯道：“赵月，送客！”


静王站起身来，冷冷地一笑，快步向大厅之处走去，等到他走到门口，却又扭转身子，回过头来，望着着李未央道：“嘉儿，你会后悔的！纵然你不顾惜自己，却也要想一想与陛下作对的下场，郭家满门这么多人，你甘心受你连累吗？你还真是郭家的好女儿！”


李未央压根闻所未闻一般，根本不发一言。


静王攥紧了手心，声音越发冷了：“这件事情我自会禀报舅父舅母，我倒要是听一听，他们一心维护家族尊荣，又会如何对待你这样的女儿！”说着他已经快步地走了出去。


李未央抬起眸光，看了一眼元英决绝的背影，不禁轻轻地摇头。


赵月轻声道：“小姐，静王殿下刚才说的话……”


李未央冷冷一笑道：“不必理他，我看他是犯了魔怔！”


赵月心道：这魔怔似乎还是为你犯的。但她这话可不敢说出来，她又低声地说道：“小姐，需不需要咱们先下手为强？”


李未央倒是颇有些惊讶：“下手，怎么下手？”


赵月犹犹豫豫道：“从那个王小姐……”


李未央被赵月逗乐了：“关键之处不在于王子矜，而在于元烈怎么想，皇帝现在急忙将王子矜拉出来，分明就是坐不住了，他没有办法直接逼迫元烈遵从圣旨，他只能用这么迂回的法子，让元烈瞧见王子矜和我孰高孰低，谁优谁劣，这也变相的说明，他没有办法掌控自己的儿子。”


赵月听到这里，不由心头一跳，如今她是算看明白了，她们家小姐对人心的把握那是世上无人能及的。可是不论如何，这个王子矜不同于凡俗女子，她十分担心，不由又道：“可是奴婢瞧见那王小姐实在是个厉害的人物，小姐一定要谨慎小心为好！”


李未央当然明白这个丫头的忠心，只是点了点头：“这一点我自然是明白的，今日她让两名婢女在众人面前展示才艺，只不过是想要告诉我，纵然是她身边的婢女也是文武双全，才貌绝佳，她身边的婢女如此，更何况小姐本人呢！”


李未央顿了顿，又接着说下去：“接着她故意让阿丽公主醉酒，制造与我单独相处的机会，向我挑明了陛下的意思，让我知难而退。这个女子颇有手段，绝非寻常之辈，至于后来她主动上阵弹奏空篌，那是为了试探我的心思，看我是否平庸之辈，又是否配做她的对手。”


赵月听得云里雾里，可是有一个宗旨却是很明白的，那就是王小姐是要与自家小姐作对了，她不由蹙眉。


李未央却不担心，皇帝当众赐婚，若是换了寻常的世家子弟或是王孙贵族，那连说不的机会都没有，可是换了元烈……他的性格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若是皇帝强迫于他，绝对没有什么好下场。而且对方逼的越急，元烈反弹之心越甚，到时候父子之间只会彻底反目，难以收场。所以，只希望皇帝能够及时意识到这一点，不要犯下不可挽回的过错，彻底失去这个儿子才好。


李未央轻轻一叹，道：“这世上最难算计的就是人心，皇帝自己从前深爱那个人，却碍于万般阻挠不能结合，所以他的心态本已有些失常，如今他又想用强权手段逼着元烈按照他的方式去生活，只怕注定是白忙一场。”


其实李未央说到这里，心中却还有另一种沉沉的预感，她隐约觉得这件事情似乎还有裴皇后在背后推波助澜，裴家如今岌岌可危，他们迫不及待的用其它世家来遮挡李未央的视线。正因如此，李未央才对王子矜的挑衅毫不在意，她如今最重要的目标就是铲除裴家，只能先将其他事情都往后排。这个世界原本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无底深渊，谁能从深渊里爬上来还未可知，不管是裴后还是王子矜，谁阻了她的路，那就对不起了！


此时的皇后宫中，裴后正独立殿中，手中捧着一本奏章，神情莫名，正在出神之间，宫女在旁边的小声禀报道：“娘娘，裴大公子在殿外候着您，要求觐见。”


“裴弼？”裴皇后的眼皮突突的跳了起来，心头立刻想到裴弼此时进宫必然有十分要紧的事，她立刻点了点头道：“吩咐他进来吧！”


裴弼几乎是一路跌撞着进了大殿，这段日子以来他的病情越发严重，而且整个人消瘦了不少，脸颊上竟然也不似往日光滑，反倒多了些青青的胡渣，整个脸颊都凹陷了下去，十分憔悴的模样。裴后看到他，突然惊觉他身上隐有血迹，不由道：“裴弼！你这是怎么了？”


裴弼不急于回话，只是跪倒在地上，压低了声音回答道：“娘娘，我去赴王家的宴会，回去的时候从马上坠下，受了一点小伤。”


裴皇后微微变色，很快便用平稳的声音道：“既然受了伤，为什么不好好回去养伤，跑到宫里来做什么？这个时辰——你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裴弼咬牙，一字字地道：“之前在大殿上发生的那桩事情，娘娘不会忘记吧？”


裴皇后眉目一紧道：“继续说下去。”


裴弼应声道：“是，娘娘可还记得，上一回宝儿曾经收买艳血盟的人，让他们去劫持郭家的马车，结果事败不说，反倒被郭家人诬陷说被盗了舍利子，郭家人还借此去盘查裴家多年来的据点，并且搜查出了一本帐薄，虽然重要的资料被我暗中毁了，可是陛下终究还是知道了那一千二百两的事，以至于让我们三倍清偿。”


裴皇后淡淡地道：“这我当然不会忘记，又出了什么事吗？”


裴弼面上涌现出无限的痛苦，他没有想到李未央的手段如此毒辣，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就在裴氏还帐的当口又出了这样的事情，他低声道：“那事情发生之后我将宝儿狠狠的训了一顿，并将她关在屋中，不允许她随便出门，可是这个丫头竟然悄悄买通了婢女，威胁了护卫，偷偷逃出府，信誓旦旦地要去找那艳血盟的人问个清楚，那些江湖草莽当然不顾信义，反咬了宝儿一口，不但掳走了她，甚至还将她卖入了幸月楼……”


裴皇后原本神色慵懒，听到最后三个字猛地坐直了身子，难得声色俱厉：“你说什么？”


裴弼心里一紧，一字字道：“宝儿被卖入了幸月楼。”


裴皇后柳眉倒竖，一扬手，猛地将旁边茶几上的青瓷花瓶挥倒在地，那鲜艳的花瓣和着水一同凋零，裴后的声音透着无限冰冷：“如今她人在哪里？”


裴弼低下了头去，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却无论如何却驱不走那彻骨的阴寒：“找回来的时候，她寻死觅活的要上吊。”


这话已是说裴宝儿失贞了，裴皇后整个人坐在殿上，面色第一次极度的难看，良久她才再度开口，声音却仿佛缠了冰丝，带着说不清的阴寒之气：“既然如此，你应当知道怎么做！”


裴弼低着头，坚难地吐字道：“娘娘，现在让她自尽已经晚了！”这声音极度沉重，完全失去了往常的冷静，已经是被逼得走投无路。


裴皇后不由心头一跳，开口道：“什么意思，什么叫晚了？”


裴弼咬牙：“这件事早已被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了！”


果然如此……裴皇后闭上眼睛，叹息一声，她不开口，整个大殿都陷入了可怕的沉寂。所有的宫女都是噤若寒蝉，屏息凝气，甚至不敢抬头看裴后的神色，想也知道裴皇后此刻一定是极为恼怒的。最终，她眉目重新舒展开来，点了点头：“这李未央的手段果然非同凡响，的确是个有意思的人。”


裴弼听到这里，猛地抬起头道：“娘娘，是我办事不力，教妹不严，才会出这样的事情，一切都是我的过错，请您责罚！”


裴后略略挑起唇角，不动声色之间掌控一切：“宝儿这个孩子，我是看着她长大的，向来是个没有脑子的人，你们又很少管教，她自诩美貌，以为有点资本就能得到一切，如今才会碰得头破血流。虽然是别人故意挖了陷阱，可这又与她的性格有关，若她老老实实听你的话呆在裴府之中不再出门，何至于遇上这样的事情？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别的办法，让她出家为尼吧！”


裴弼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其实裴家的名声已经被裴宝儿玷污，她又和艳血盟的人有了莫名的关联，这件事情若是传扬出去，只怕连裴后的脸面都被裴宝儿丢尽了。李未央实在是太狠，她明知道对于一个家族来说子嗣和名声是最重要的，先杀裴弼的那些兄弟，断了他们家的子嗣，如今又用裴宝儿毁了他家的名声，深谋远虑，步步为营，手段更是毒辣，丝毫也不亚于裴皇后利用纳兰雪的那一条计策。所谓棋逢对手，也不过如此。裴弼刚要说什么，却听到裴皇后又开口道：“宝儿的事情不过是内忧，还有外患，你仔细瞧瞧吧。”


裴弼听了这话，不由抬起头来，旁边的宫女立刻将裴后手中原先在看的奏章递到了裴弼的眼前，裴弼快速地扫了一眼，瞬间面色变得雪白，他面上满是不敢置信：“竟有此等事？”


奏章上说的事情比裴宝儿的事还要让裴弼惊讶和震撼，越西皇帝在八年之前曾经动用过百万的国库银两在绵江之上造了一座镇北大坝，却想不到昨日竟然决堤了，淹没了大半个城池不说，还伤了不少百姓，一石激起千层浪。皇帝派人勘察，官员呈回来的折子上说的很明白，当初督造的官员偷工减料，以次充好。而更糟糕的是，当初负责督造大坝的人正是裴弼的表叔裴海。


哪里没有贪官污吏，这不过是棉絮里的虱子。裴皇后淡淡地道：“李未央的消息十分灵通，恐怕她早已将这些年来裴家人负责的那些事情一一记录在案，仔细调查研究过，所以在这消息还没有传回来的时候，她就立刻紧密布置了起来，先是派人在百姓之中散播谣言，说这大坝毁于一旦完全是因为当初裴海的失职。我也着人调查过了，当初决堤的那个口子，专门负责建造的人一下子都没了踪影，所有的账簿也不翼而飞，现在这种情形明显是要让裴海背这个黑锅。”


裴弼的牙齿都在颤抖：“这李未央实在是太过让人恐怖，为了对付裴家，简直无所不用其极，说不定这大坝溃堤一事也是她……”


裴后摇了摇头，冷笑着道：“裴海的个性过于庸碌，若非是有个裴家人的名头，他根本就没资格坐上这个位子！我虽然在宫中，却也不是双目闭塞，听说他手下有不少的人常常借着的裴家的权势胡作非为，这事情早已不是一日两日了，你根本就知道的。所谓千里之堤毁于蚁穴，郭家只不过是利用裴家固有的纷争加上此次溃堤一事大做文章罢了。”


其实裴弼也知道这件事情跟李未央是没有本质关系的，因为早在半年之前他就曾经看到过密信说大坝有决堤之险。当时他就通知裴海派人去修缮了，想不到今年还是终于溃堤了！可见裴海根本没有照着自己所说的去做！又或者是底下人偷工减料，从中牟利——李未央想必就是借着这个机会挑起民怨，并且故布迷阵，将一切的罪过都栽在了裴海的身上！


家族斗争没有是非善恶，可如此无孔不入，其心可诛！裴弼不禁咬牙道：“这李未央太过心狠手辣，如今为了保全裴家恐怕……”


裴皇后淡淡地道：“我已经给裴海传了消息，如今他早已悬梁自尽了，并且在临死之前还自动上书请愿散尽家财充实国库，安抚百姓，我想皇帝不会再大肆追究此事了。”


悬梁自尽？裴海也是裴家的顶梁柱，裴弼还一直想着叔父出了事情之后，朝庭之事一切都得暂且倚仗裴海了，却想不到如今连他都被李未央硬生生的逼到了极处。


裴后看他一眼便知道他的心思，只是冷然道：“唯有这样才可以保全裴氏一族。”


裴弼心中恨到了极点，几乎恨不能立刻斩杀李未央才好，可他毕竟不同于裴徽等人，很快便镇静下来，低声道：“娘娘，请屏退左右。”


裴皇后挑起了眉头，挥手道：“你们都退下去吧。”


所有的宫女全都退了下去，裴弼仔仔细细地检查这殿中的内内外外、各个角落，直到确信没有人偷听才皱眉靠近裴皇后道：“娘娘，如今郭家如此咄咄逼人，太子的地位也是岌岌可危，陛下又一心袒护郭家，依我看来，不如将此事传给父亲知晓。”


裴弼所说的父亲便是裴渊，手中执掌大军，驻扎在边境，裴皇后面色一变道：“你的意思是——”


裴弼突然更加凑近了，只是用食指沾了些茶水，在地上写下四个大字。裴皇后看着那四个字又看了看裴弼，裴弼的眸光十分冷酷。


这四个字是：拥立新君。


裴弼的用意十分明显，这就是说，他想要拥立太子，更直白的说是谋反。


裴弼又劝说道：“娘娘，我也知道如今的时机不是很好，可是再继续这样下去只怕裴氏一族都要诛灭殆尽，到时候纵然父亲回来，面对的也是满目颓唐，无力回天了。”


军权是军权，家族是家族，一个家族的繁荣昌盛必须靠出色的人来支撑，按照裴家现在的情况其实已经到了十分糟糕的境况，原本十分茂盛的裴氏主要支柱不是早逝就是绝后，后人不继，自动衰亡，乃是所有室家的大忌，会最终影响到整个家族。


裴弼见皇后神色一动，立刻再接再厉道：“前朝名门滕氏，娘娘还记得吗？”


裴弼所说的滕氏其实是前朝皇室最为倚重的第一流家族，只可惜滕氏一族人不长寿，都英年早逝，自族长藤章以来平均寿命也不过只有四十岁，整个家族只有两个活到六十岁以上。正因为如此，滕氏虽然风光当朝，但是终因无子不得不从家族中其他旁支之中挑选人来继承爵位。如同恶性循环一般，又总是没有子嗣，盛极一时的藤家长房便是这样在无人继承的情况下衰落下去的，以至于在传了四代之后就再无人继承，不出三十年，藤家就销声匿迹了，这其中除了有因政治形势变化而造成的社会地位降低之外，失传绝后是一个不容忽视的内因。


裴弼的话很明显，如今在李未央的咄咄逼人之下，裴家损失惨重，尤其是裴家主枝，除了裴弼之外几乎是损失殆尽，现在这种情况不得不从裴家的旁支之中来找人继承，但是长此以往定然不会有什么好结果。裴弼作出了一个刀割脖子的动作，目光阴冷地道：“娘娘，先招揽人手控制各大室家和皇宫，再用齐国公府所有人的性命来要挟那郭家长子，想必他不会随便起兵，咱们再辅佐太子登基。”


裴皇后冷笑一声，神色却像在看一个并不成熟的孩童一般：“裴弼，你可以为太子起兵，却不可为裴家起兵，除了那些亲信，不会有人肯轻易跟随你。因为陛下虽然不喜欢太子，可也没有要废了他，若是现在起兵，根本就是师出无名，此乃出师征战之大忌。若是按照你的说法，突然发难，然后扶持太子登基，咱们要如何堵住悠悠众口？为今之计，只有韬光养晦方可绝地反击。”


裴弼其实早已经被李未央逼到了极处，刚才最重要的一句话他没有说出来，他没有生育的能力，不能产下子嗣，整个裴氏主支就会从此断绝了，而且他重病在身，实在没有这个后继之力去和整个郭家长久抗衡，这才是他促动皇后拥兵造反的最根本原因。


裴皇后看到他神情，便放缓了语气道：“该怎么做我心中很明白，不必你多言，退下吧。”


裴弼犹自不死心，抬起了头道：“娘娘，可是此刻……”


裴皇后微微一笑：“你放心吧，我不会任由李未央胡作非为的，她很快就知道，一切不会尽在她的掌握之中。”


裴弼听到这里却是心头一跳，猛然明白了裴后的意思。他点头道：“是，娘娘。”说着，他转身退了出去。


一阵风吹来，吹灭了殿中的烛火，阴暗的光线之下，只见到裴皇后额上的南珠在黑暗之中熠熠闪着光彩，照着裴后整张绝美的面孔露出一层淡淡的流光，可是看起来却分外的诡谲，她突然轻声笑了笑，却是摇了摇头：“到底是年轻，沉不住气。”这句话显然是说刚才的裴弼。


静王元英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他几乎是一路冲进了宫中，当他赶到郭惠妃殿前之时，整个天空被火影染成一片红色，宫殿前面已经聚集了很多人，百名大内侍卫在距离宫殿的二十米以外组成了人墙，与救火不相干的人一律不得入内。静王元英一把推开一个侍卫，厉声道：“我母妃在里面？为什么没有人去救她？！”


元英向来是十分冷静的人，可是此刻却是极为恼怒，几乎是目眦欲裂，侍卫统领匆匆赶来，瞧见他声色俱厉，不敢多言，快速地退到一边。元英穿过警戒线，一路喘息着跑到宫殿最近的地方，眼前熟悉的宫殿彻底陷入一片火光，那疯狂的火蛇舔窗而出，灼热的气浪让人感到呼吸困难，到处是浓烟弥漫，四周人头攒动，不断有人惊叫哭泣，烟熏得几乎睁不开眼睛。“母妃！”元英大叫，因为紧张，几乎是没人能听见他在说话，他急忙抓住一个太监道：“郭惠妃呢？她出来了没有？”


整个大殿已经被大火吞噬，连高耸的屋顶都淹没在不断上升的灼热火苗之中，那太监战战兢兢地说：“起火之后就一直没有瞧见惠妃娘娘，她……她恐怕……还在里头……”他们都是看到火光赶来救火，至于这大殿里面的人恐怕没能跑出来几个……


静王完全怔住，此时眼前的火势已经越来越大，救火的人不断的往火场里浇水，却也不断往后退，因为他们用来扑灭大火的水缸和水桶与所需要的水相比不过是杯水车薪，元烈看到这种情形，几乎是痛急了，快速向火场冲去，丝毫也顾不得别人在身后大喊：“静王殿下闯了进去了！快去救人！”


静王不管不顾地冲进了火场，侍卫统领不由焦急，此时这种情况郭惠妃已是生死不明，若是再添上一个静王，那他的罪过可就大了，想到这里，他大声冲着身后道：“快！快进去救静王殿下！”


可是火势太大，谁也不敢动弹，人人面面相觑地站在那里，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


片刻之后，就在众人已经放弃希望以为静王葬身火场了，却突然看见火海里面冲出一个人，他的面色青灰，头发凌乱，额角还被撞了一个大口子汩汩往外冒血，可是却紧紧抱着怀中的人，侍卫统领连忙冲了上去：“殿下！”


静王刚抱着人走了出来，没跑出十步远，众人突然听见“轰！”的一声，火浪瞬间冲击而来，那重重光影之中分明看见一根巨大的横梁突然坠下，猛地砸在正殿之上，曾经大气庄严的殿堂终于轰然倒塌，火浪噼啪之声不绝于耳，尘烟四起。


见到静王怀中一直抱着的正是已经陷入昏迷的郭惠妃，侍卫统领这才松了一口气，连忙吩咐人去请太医来，为静王和郭惠妃诊治。而此时后面的整个宫殿已经化为废墟，静王猛得转过头，盯着那火海之中的残垣断壁，目光之中露出极度的憎恶之色，郭惠妃宫中素来谨慎小心，又怎么会无缘无故失火？定是有人故意纵火，而这一切分明是在给他们一个警告。


当消息传回郭家的时候，李未央放下手中的书册，不由面色一变，随即已经快速镇定下来，而郭夫人却是急忙乱道：“惠妃娘娘没事吧？”


那来禀报的人立刻说道：“静王殿下说，娘娘呛了不少的烟灰，没有什么大碍，只是人还没有清醒。”


郭夫人这才双手合十，虔诚的阿弥陀佛了一声，却突然想起来：“这件事情可千万不要告诉陈留公主，免得她过于担心！明天一早我就向陛下请旨，入宫去看望惠妃娘娘。”那禀报的人匆匆离去，郭夫人面色依旧无比忧虑，她转头向李未央道：“嘉儿，你瞧这件事到底怎么回事？”


李未央虽然意外，却不想吓着郭夫人，只是语气平淡地道：“是有人蓄意在警告郭家，让我们不要做的太过份。”


郭夫人心头一跳，不禁道：“你是说这是裴后……”说到这里，却是不敢往下说了。


李未央神色从容，这一场火不是为了烧死郭惠妃，而是要让郭家人知道，裴后的目光无处不在，只要她想，就连守卫深严的皇宫她都能够动手，更何况郭府？火烧郭惠妃只不过是一个警告，若是李未央再不住手，下一个就轮到整个郭家了。裴皇后果然是好狠辣的心思，自已刚送她一个礼物，她立刻就回敬过来，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她回敬的也太快了。


李未央摇了摇头，轻轻一叹，看来自己还是逼的太急了，否则对方也不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郭夫人眉头皱的很紧：“这事情真是太可怕了，皇宫之中竟然也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李未央却是低头沉思，不论如何箭在弦上，她要的是裴氏的覆灭，绝对不会就此罢手！


而当事情禀报到皇帝这里的时候，他正在花园之中饮酒，听完郭惠妃宫中失火，不过斜着眼睛回答道：“哦！死了吗？”


那回禀的太监吃了一惊，连忙道：“娘娘吉人天相，被静王殿下救了出来。”


皇帝淡淡一笑道：“没死就好，何必来禀报，退下去吧！”


那太监心头更加的恐慌，看见皇帝如此，却不敢多说什么，转头躬身便退了下去。


皇帝看着眼中的酒杯，又满满饮了一杯，这才抬起头，见到一颗流星划过天际，带来瞬间灿烂却又转瞬即逝，他端起酒杯向流星遥遥相助，嘴里喃喃地道：“飞星啊飞星，朕敬你一杯酒！古今的帝王都和你一样，转眼就化为乌有，人人都叫我万岁，可是万岁的天子世上哪里有啊？”


他说着突然大笑了起来，周围的人看见如此颠狂的皇帝，不由更加恐惧，纷纷地低下了头去，恐怕任是谁也猜不透这个陛下的心思！

257 圣心诡秘



郭夫人第二日便要入宫去见郭惠妃，李未央一同前往，陈留公主原本也是坚持要去，只不过她的风湿病又犯了，躺在床上起不来，郭夫人再三劝慰，并且保证郭惠妃的确是没有出什么大事，陈留公主这才歇了同去的心思。


郭家的马车一大清早便入了宫，因为原先住的宫殿失火，郭惠妃不得不暂时移居到辉城宫。经过繁琐的检查和禀报，李未央她们到的时候，郭惠妃正斜倚在床上，身边的梁女官在替她喂药，郭惠妃瞧见郭夫人，眼中顿时一亮，道：“大嫂！”


郭夫人快步迎上去，仔仔细细查看了一番，见郭惠妃除了面容有些苍白以外并没有什么大碍，这才安下心来，问梁女官道：“太医可曾来瞧过了吗？”


梁女官躬身道：“是，太医已经为惠妃娘娘请了脉，他说娘娘只是呛了一些烟，所以才会昏厥过去，只要好好休养便不碍事了，请夫人放心。”


郭夫人闻言松了一口气，目光温柔地看着郭惠妃道：“现在感觉可好些了吗？”


旁边的宫女连忙拿来绣凳让郭惠妃和李未央坐了，郭惠妃的目光落在郭夫人温柔的脸上，伸出手握住对方的手，泪光在眼中闪烁：“我差点以为再也见不到大嫂你了。”


郭夫人也是才定下神，点头道：“我们都明白，你真是受委屈了！这件事情实在发生的太过突然，公主原本也想进宫来看你，只不过……”


郭惠妃一愣，旋即赶紧道：“不！这件事情可不能让母亲知道。”


李未央从郭惠妃的话中敏锐的察觉到了什么，她和郭夫人对视一眼，郭夫人迟疑片刻，率先开口道：“这一场火是……”


郭惠妃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还没来得及说话，却听见旁边响起一道声音，分明含了十二分的愤怒：“母妃，你为什么不告诉夫人昨天那一场火是有人故意为之，根本不是走水！”


李未央回过头来，瞧见一道娇俏的身影从外殿快步走来，一身淡紫的裙服，大大的眼睛，娇俏可爱，正是许久不见的南康公主。


南康公主强行压抑着眼睛里的怒火，愤愤不平地走到郭夫人的面前，先是行了晚辈拜见长辈的礼节，才道：“夫人，你不知道，这件事情静王已经查清楚了，根本是有人故意捣鬼。”


郭惠妃闻言，立刻蹙眉道：“南康！不要胡说八道！”


南康咬牙看着郭惠妃，眼眶里的泪水不停地打转：“母妃，到了这个时候，你难道还要瞒着夫人和嘉儿姐姐不成？你曾经说过在宫中无所依靠，唯一的家人就是郭家，为什么在家人的面前都不肯实话实说呢？”


李未央看着南康公主，心中轻叹一声：“公主殿下的意思我们很明白，宫中守卫森严，更何况来来往往的宫女太监那么多，怎么会让火势发展得那么大都没有人察觉呢？所以昨天那场火，定然不是意外。”


南康公主见对方和自己的看法一样，一把抓住李未央的手，声音带着无比的愤恨，却不得不低声地道：“嘉儿姐姐，母妃也明知道一切不是意外，却不肯让我向父皇提起，你快帮我劝劝她，若是任由那些人胡作非为，总有一天这种情况还会再次发生的！”


李未央的目光看向了郭惠妃，对方不肯将这些事透露出去，最重要的原因定然是没有证据，敢在堂堂宫室之中纵火，有如此的胆量，背后的人也呼之欲出了。


“梁女官，把药放在这里吧！你出去看看其他的宫女太监，吩咐他们在门外守着，没有本宫的吩咐不允许任何人进来。”郭惠妃挥了挥手，梁女官闻声便退出去，只是走到门口，不知为什么脚步停顿了片刻，这才快步离开。


看到郭惠妃被如此的欺辱，郭夫人也不免生出哀痛来，可是郭惠妃的神情却是如此的平静，她淡淡地道：“我入宫多年，这样的事情也不是发生一回两回了，只不过对方从来没有做得如此明目张胆过，她这么做，无非是为了警告我、警告郭家，若是我就此畏惧失措或是大哭大闹，对郭家又有什么好处，对我本人又有什么好处呢？只会让别人觉得我是被这场火吓破了胆子，丢了惠妃的仪态，疑神疑鬼、徒增笑话而已。所以南康，母妃吩咐你的事情千万不要忘记，刚才这些话在大嫂和嘉儿的面前说说也就罢了，若是此事有半点风声传出去，我绝饶不了你。”


南康公主忍不住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郭惠妃的眸子黑白分明，情绪看不出丝毫的波动，仿佛根本没有因为这一场火灾影响到什么。南康毕竟才十六岁，实在控制不住道：“母妃，难道这件事情就这么算了吗？”


郭惠妃见她如此坚持，虽然感动于她的真心关怀，却也摇了摇头：“不算又能如何？你以为这宫中是郭家的天下，任由我大张旗鼓地捉拿凶手？你在宫中生活了这么多年，也该懂事了，越是这种时候越是要低调行事，否则你会从受害者变成图谋不轨、造谣生事者，原本同情你的人也会怀疑你的用心，这正好中了对方奸计。”


南康一愣，看着郭惠妃几乎哑言，李未央轻轻地摇了摇头，这么多年以来郭惠妃都护着南康公主，虽然上一回经过大名公主的事情，南康明白了点人心难测的道理，可毕竟她只是个心思单纯的姑娘，此刻听到这些话不免心头戚戚然。


郭惠妃的侧脸温柔美丽，皮肤泛出珍珠一样的光彩，就连李未央也要感叹一声她的风采雍容、气质高雅。事实上惠妃今年不过四十岁，保养的又很好，看上去至多不过三十余，可是这样的美貌又能如何？在这宫中根本就没有一个心心相待的人，她只能靠自己一步一步的站稳脚跟，纵然她如今已经有了儿子，又有娘家作为依仗，可还是很容易就会遭到别人的暗算。所谓防不慎防，人心难测，便是如此！


李未央沉默片刻，轻轻叹息一声：“娘娘，请恕嘉儿多嘴，在宫中想要纵火这绝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得出来的，纵然外因娘娘可以不顾，可是内患可一定要清干净，否则这样的事情还会再次发生。”在她看来，此次失火，必定是里应外合。


郭惠妃一愣，抬起头来看着李未央，神情之中有了一丝讶异：“你是说，这宫中有内奸吗？”


李未央微微一笑道：“娘娘，若是没有人接应，对方又怎么会这么容易在你的宫中纵火呢？静王殿下明明在宫外安排了人手保护，为什么事发的时候谁都来不及帮助，自然是一切部署早被人泄露了出去。”


郭惠妃其实也一直在怀疑，只是她实在不忍心，神情之中难免有了三分的落莫：“是啊，我只是不敢相信，这些人都跟了我许多年，难道连她们都会背叛我吗？”


南康公主眨了眨眼睛，面上露出疑惑的神情：“母妃，若是真的有内奸，那又会是谁呢？”


李未央眸子里淡淡的，声音有些不经意，看着对方道：“南康公主，除了娘娘之外，谁还可以驱使宫里的宫女和太监呢？”


南康公主心头就是一跳，下意识地道：“难道是梁女官？这宫中只有她可以进出自由，还能驱使其他人。”她这话刚刚说完，随即便不安地转头看向了郭惠妃，郭惠妃的神情之中有一丝怔愣。


南康公主第一次怀疑梁女官，她想着出事之后梁女官匆匆赶来，神情异样，关怀的不是娘娘能否苏醒，居然是宫中还有多少人活了下来，如果这样怀疑，她可能是怕有人瞧见了什么，故意杀人灭口……


郭夫人却觉得不可能，道：“嘉儿，你没有证据可不要随便乱说，梁女官可是当初你姑姑的陪嫁婢女，她们有十多年的情份，若说是旁人背叛了娘娘我还可以相信，可若是连梁女官都背叛娘娘，实在是叫我难以相信。”


李未央神情却是十分淡漠，对于郭惠妃来说，梁女官陪伴她多年，可以说是她的心腹，她对对方十分相信，不肯怀疑对方也是人之常情。就像有一天，若是有人告诉她，自己身边的赵月背叛了她，她也很难信任，只不过寻常的宫女太监在惠妃的宫中不可能来去自如，更加不可能随随便便有机会动手脚。所以李未央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娘娘，那一场大火中，除了您之外还有谁逃出来了？”


郭惠妃心头一跳，心口好似被冷风吹过，透出难以抑制的冰凉：“元英冲进去救了我，其他的二十来个宫女和太监全都葬身火海，基本没有活口……只有梁女官——”她的话说到这里，面上却突然笼罩了一层寒霜，此刻她已经不能否认梁女官可以说是最有嫌疑的，要不然其他人都死了，为什么唯独她还活着呢？


世界上哪里有这么多巧合和幸运？事情发生过后，元英那欲言又止的神情，似乎都在告诉郭惠妃此事另有蹊跷。


李未央目光冰冷地道：“这件事情纵然不去追究那幕后黑手的责任，娘娘身边的隐患也必须清除干净，这梁女官……只怕娘娘不能留了。”


郭惠妃抬起眸子看着李未央，良久都说不出一句，最后她才终于点头道：“来人，请梁女官进来。”


梁女官重新走上大殿，她瞧见其余三人面色都是十分凝重，和刚才的神情完全不同，心头一冷，面上却是一派自然，只是恭敬地行礼，道：“娘娘，奴婢已经将药重新热了一遍，是不是现在就请娘娘服药。”


郭惠妃看着梁女官，神色露出一丝漠然：“昨日失火的时候，你在何处？”


梁女官一愣，随即便露出惶恐的神情道：“娘娘怎么忘了，奴婢在宫殿失火的时候是奉娘娘的命令去御膳房换膳食去了，回来的时候就瞧见出事了，都是奴婢的过错，最危险的时候没能陪伴在娘娘身边。”


郭惠妃冷冷地一笑道：“是啊，御膳房做来的那一道翡翠虾仁，你说最近天气渐凉，我的身体又是阴虚火旺，不宜吃虾仁这些发物，所以特地自告奋勇地要去御膳房替我换了这道菜。可是事情怎么就这么巧，偏偏在失火的时候你不在宫殿内呢？”


梁女官十分惶恐，眼中也多了泪光，她跪倒在地，柔声道：“娘娘，奴婢侍奉您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若是奴婢做错了什么事情，娘娘大可以直接责罚，为什么要怀疑奴婢的忠心呢？这天底下谁都可能背叛娘娘，唯独奴婢是绝对不会的呀！”


郭惠妃喃喃低语，似乎自嘲：“我也一直不愿意怀疑你，哪怕我将所有的人都怀疑到了，我也相信你是站在我这一边的，且不提这么多年来你跟着我进宫的情份，只因为背叛了我你也绝对没有什么好处，可是我万万想不到，事到临头你还是那个嫌疑最大的人。”说完，郭惠妃轻轻点了个头，身后四名宫女上前将梁女官押在地上，梁女官不敢动弹，脸色却十分苍白。


整个殿中气氛紧张，人人都静声不语，梁女官突然放声大哭起来：“娘娘，奴婢是冤枉的啊，奴婢当时不在宫中，您也不能就此断定是奴婢所为！”她的声音越发凄厉，简直就是哀痛到了极点。


李未央眸子里的幽深渐渐退却，有了一丝犀利光泽：“娘娘，有的时候不用重刑她是不会招供的。”


郭惠妃眉眼透出凛然，刚要吩咐人动刑，就在这时候静王元英从殿外匆匆的赶了进来，他的身后还押着一名护卫。


郭惠妃面色就是一变：“英儿，这是什么人？”


静王神情十分的冰冷，他看了梁女官一眼，冷冷地一笑：“母妃，不必动刑那么麻烦！这是梁女官在宫中的相好，也是宫中宣德门的护卫，他已经向我招供了，说在事发之前梁女官曾经悄悄地找过他，托他将火油秘密捎进宫，火油可是宫中的禁物，一个小小的女官为什么要用到火油，而且这件事情她没有向母妃禀报，如此一来，事情不是很明显了吗？”


梁女官在看到那男子的瞬间便已经脸色惨白。


李未央微微触眉，看向那跪在地上的护卫，他的年纪不过三十多岁，可能比梁女官还要年轻一些，嘴角的血丝和脸颊上的青紫显现出他刚刚受了刑，看向众人的眼睛之内除了恐惧还有绝望。梁女官此刻已经瘫软在地，神情变得木然起来。


郭惠妃的面容慢慢变得森冷，她冷冷道：“梁女官，我只问你一句，你老实回答，为什么要背叛我？”


梁女官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只听到咣当一声，郭惠妃重重的一掌拍在床边的茶几之上：“这是我给你的最后的一个机会，若是再不实话实说……”她慢慢地看着对方，缓缓地吐出一个字：“杀！”


梁女官的脸色顿时变了，她双眼通红，恶狠狠地盯着郭惠妃，李未央脸色平淡清冷，眉梢暗含煞气，却向那护卫道：“她不肯说，便由你来说！若是你能说出一切实情，我可以劝殿下对你从轻发落。”


那护卫吃了一惊，随即心念急转，猛地抬起头来，大声道：“我愿意说出实情，还望娘娘和殿下放过我的性命！这件事情都是贵妃娘娘主使的，我和梁女官都是听她的话！”他这话一出，四周哗然。


梁女官跪在旁边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眼神慢慢的从不可置信到恼羞成怒，再从恼羞成怒瞬间变成惊恐。


郭夫人错愕，觉得不可思议，转头望向郭惠妃，她头一次遇着这样诡谲的事情。


李未央弯起了唇角：“这么说幕后主谋是陈贵妃娘娘？”


护卫胆怯地看了静王元英一眼，然后似乎心有戚戚地禀报道：“是，起初完全是因为我不好，我好赌，在外面欠了很多的债，不得已便求梁秋替我还帐，只是她在宫中俸禄毕竟有限，这些年全都贴补了给我，一时也拿不出那么多的银子，实在迫不得已，她才会投靠了陈贵妃。”


郭惠妃只觉得对方的话中有一丝让她不安的讯息，她不敢深想下去，心中有千万面小鼓在锤一样，难道此事真的跟陈家有关吗？可是对方似乎也没有说错，最近梁女官的行为的确有些失常。半个月前，自己丢了一对赤金头面，这样的金银首饰她不知道有多少，平日里也不爱惜，只是偶然想起才吩咐取出来，起初她还以为是被哪个宫女偷了，吩咐梁秋暗暗寻访，不要打草惊蛇，现在想起来梁秋当时的神情，的确是愧疚夹杂着不安，奈何自己竟然以为她是自责没有管理好手底下的宫女，却原来……她是缺钱！


静王元英冷冷地道：“哦，那证据呢？”


那护卫连忙道：“在我当职的房间后面有火油，还有一些棉絮就藏在屋后的水缸里！”


众人都发出倒吸一口气的嘶声，现在人证物证确凿，陈贵妃铁定难逃干系，就在这时候，梁女官却一咬牙，突然朝郭惠妃拜了一拜：“娘娘，这件事情是奴婢对不起您，事到如今，唯有以死来谢罪！”这句话一说出来，静王元英大叫不妙，连忙大声道：“不许她自尽。”可是为时已晚。


梁女官咬破了事先藏在嘴里的药丸，一瞬间神情变得异常痛苦，很快就倒在了地上不醒人事，嘴角流出了黑色的血液，静王元英主动上前摸了摸她的颈脉，随后对着李未央摇了摇头，死了。


那护卫更加哆嗦，仿佛十分害怕模样，随后他大声道：“殿下，您刚刚说过，会饶了我的性命的！为了戴罪立功，我可以替殿下指证陈贵妃！”


静王元英面上是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宁静，却是一言不发。随后，他向身边的护卫做了一个手势，那些人竟就立刻取一道绳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上前利索地将地上的护卫双手反绑在身后，麻利的用绳子束住。还不等那人反应过来，麻绳已经在他的脖子上套了个圈，那护卫惊慌失措地道：“殿下，您这是干什么？您说过要饶我性命的啊，我可以替您作证！难道您要让凶手逍遥法外吗？！”


南康公主刚要开口，郭夫人却拉住了她的手，向她摇了摇头。


静王冷冷地道：“作证？恐怕你是要替你主子诬陷陈贵妃才是！”他话一说完，已经向旁边人点了点头，那护卫脸色煞白，死死的用一种愤恨的眼神盯着元英看，那两个人显然都是行刑的老手，各自抓住绳索的一端，狠命的向自己的一边扯去，那护卫整个面孔都涨红了，勉强挣扎了两下就两眼翻白，舌头也吐了出来。行刑的人过了好一会才将手松开，那人就在众人面前向后倒了下去，一动不动了。


李未央摇了摇头，她深深知道元英这么做其实没有错，但南康公主却一下子瘫软在地，她不敢置信地道：“哥哥，你这是做什么，他不是答应了要替咱们作证吗？为什么要杀他？”


静王回头漠然地看了南康公主一眼，神色却是十分的平静：“大人的事情，小孩子是不会懂的。南康，你还是早一点回到你自己的殿里去吧。”


南康却是盯着静王元英，她无论如何都想要弄明白。刚要说什么，却听见李未央淡淡地道：“公主，静王殿下这么做，只是不想事态扩大而已。”


南康回过头看着李未央，难以相信她竟然也如此狠心：“贵妃娘娘最近这些时日一直和我母妃作对，她会这么做实在是不意外，不过是为了她的侄女报仇而已！只不过她一下子要了母妃宫中这么多人的性命，这手段也是实在过于狠辣了。枉费我们郭陈两家这么多年来息息相关，荣辱与共，一旦翻脸她竟然会做到如此狠毒。这件事情只要禀报父皇，他一定会严惩陈贵妃的！”


静王元英看着自己的妹妹，颇有有些恨铁不成钢，现在在场的这几个人，其实都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有南康从始至终都是十分的懵懂，她不是愚钝，而是太过轻信，这个毛病必须扭转过来！她应该长大了，不能一直靠着母妃遮风挡雨！元英看着南康公主道：“若是我按照这护卫所说，或是留着他的性命，这件事情一定会传扬出去，到时候所有人都会以为是陈贵妃要放火烧死母妃。”


南康听到元英这话说得有几分奇怪，心头掠过一丝猜测，失声道：“你的意思是——这件事情有人故意构陷？”


李未央幽静的眸子有光晕浮动：“贵妃娘娘或许是憎恨郭家的，只不过她还不会如此明目张胆的火烧宫殿，纵然她真的如此做了，也不会留下什么把柄在咱们的手中，这护卫出现得过于奇怪，梁女官背叛得也不明不白，现在梁女官已死，唯一的证词就是在这护卫的身上，足可见这幕后之人是故意要留下线索要咱们怀疑到陈贵妃的头上，若之前我还是对陈贵妃有三分怀疑，此刻我已经觉得她是清白无辜的了。”


南康公主心突然漏掉半拍，她转过头看着郭惠妃，郭惠妃笑了笑，向她点了点头：“嘉儿说得不错，我也是这样的看法。陈贵妃若想真的要了我的性命，多的是其他的法子，也用不着如此大动干戈，一下子烧死了二十多名宫女太监，这件事情绝不会是小事。”


静王点了点头，随即便吩咐护卫将那已经死去的两个人拖出去。就在此时，却突然听见外面有人禀报了：“陛下驾到！”


殿中众人的神色都是一变，尤其是郭惠妃，她连忙整了整衣衫就要起来，却听见皇帝一边走进来一边大声道：“爱妃不必多礼，朕只是来看望你。”


皇帝脸上神采奕奕，别有一番雍容气度，李未央冷冷地瞧着对方，神情之中多了三分厌恶，皇帝当然是坐在首座，而郭惠妃和其他人都只能站着，皇帝的目光落在了静王元英的身上：“朕着你调查的事情查得如何了？”


静王低下头躬声道：“回禀父王，这件事情儿臣已经查清楚了，是因为宫中的梁女官犯了一点小错，被娘娘责骂，怀恨在心，所以火烧宫殿，妄图谋害母妃。现在这个梁女官已经畏罪自杀了，这样的罪刑本应满门抄斩，奈何梁女官终生未嫁，只不过孤身一人。儿臣建议此事到此为此，不要扩大了。父王以为如何？”


元英说话的时候，李未央一直盯着皇帝的表情，不愿放过一丝一毫的变化，皇帝放下手中的茶杯道：“哦，爱妃也认为此事只是因为一名女官不服管教蓄意报复，如此简单？”


郭惠妃心头一紧，但语气平静地道：“刚开始臣妾也很怀疑，梁女官是臣妾的心腹婢女，为何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可是后来好好回想一番，当初带她进宫她就是不情不愿的，这么多年来想必一直怀恨在心，一点小小的责骂都受不了，竟然还会做出如此可怖的事情。陛下，若是臣妾死了，她就可以光明正大的被放出宫，更可以和心上人双宿双栖，恐怕这才是她纵火的真正原因。”


皇帝闻言一愣，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哦，原来如此，静王能够这么快查出事情的始末，朕对你很欣慰。真是能干，不愧是朕的儿子。”


他越笑越大声，笑得胸口上下起伏，差点岔了气的模样。而李未央一直冷眼旁观，觉得此刻皇帝的喜悦来得莫名奇妙。就在此时，皇帝的目光突然落到了李未央的身上，他收起了笑容，恢复到了严肃的神情：“郭夫人也带着小姐入宫了吗？”


郭夫人和李未央连忙再次皇帝躬身行礼：“是，陛下。”


李未央心道明明已经向你禀报过，这时候还装什么蒜，分明是故意趁着他们说话的功夫到这宫中来，却不知道究竟有什么打算，这皇帝的心思还真是没有人猜得准。


皇帝目光深沉地看了李未央一眼，只是淡淡一笑，又转头向郭惠妃道：“看样子前朝和后宫的各项秩序都需要好好整顿，上一回太子府出现了行刺的事情，这一次竟然还有一个女官纵火报复的事件。依朕看，每个宫殿都必须加紧警卫才行。”


皇帝双目精光烁烁直视着看着郭惠妃，分明另有深意，看得她心中有丝惊慌。不过郭惠妃就马上稳了下来，继续道：“是，多谢陛下体恤。”


皇帝淡淡地笑道：“朕决定从禁军之中挑选精干的士兵，三十人组成卫队，不分昼夜的保护爱妃的安全。”他一口气说出来，郭惠妃神色就是一愣。李未央心中就觉得不妙，这到底是保护还是监视？立刻元英就反对道：“父皇，寻常宫中护卫也就罢了，但禁军毕竟一直是拱卫大都，不懂宫中规矩，在内宫之中多有不便。父皇的一片好意儿臣替母妃心领了，只不过这件事情恐怕不太妥当。”


皇帝看着静王元英，似笑非笑道：“你的顾虑也不是没有道理，既然觉得禁军不好，那就由静王在懂武的太监之中挑选合适的人选，尽快充实过来，好好保护爱妃的安全才是，想必有了精明能干的护卫，爱妃才可以高枕无忧。”


郭惠妃的唇角一直带着平静的笑容，她姿态优雅地起身在床上跪着道：“多谢陛下。”


皇帝的笑容更加深了，随后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看着南康道：“好些日子没见了，南康都长成大姑娘了。”


南康公主以为皇帝终于关注到了自己，神情中有一些喜悦。在宫中，皇帝对他们这些儿女素来是不感兴趣的，除了寿春公主还算得宠之外，皇帝对其他女儿几乎都是看也不看一眼，可是此刻他的目光落在了南康的身上，神情倒像是十分慈爱。


郭惠妃和静王元英同时心头同时略过一丝不安。


李未央和皇帝是打过交道的，她深知对方心思叵测，而且经常会做出惊人的举动。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回她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皇帝仔细端详着南康，脸上带着笑容道：“果然越长越是漂亮。”


南康躬身道：“谢父皇夸奖。”


皇帝点了点头，向着郭惠妃道：“还是爱妃教导有方啊！”


郭惠妃也瞧出了有些不对，只是在皇帝的面前任何人都不敢轻意开口，静王正想要想个法子转移皇帝的注意力，却突然听见皇帝大声道：“上一回寿春出嫁的时候，朕记得王家的公子王延可是个十分出色的人才，如今看来，与南康正是良配。”


静王听到皇帝挑起这个话头，眉头突然皱紧了，随即又松开，赶紧道：“父皇，南康年纪还小。”


皇帝冷淡地的道：“已经十六岁了吧，怎么叫年纪还小呢？朕前些日子事情比较多，没有能替南康好好筹谋一番，如今瞧见南康已经长成大姑娘了，又是才貌俱佳，朕就做主将她许配给王延了，挑个好日子就让他们完婚吧。”


他主意已定，不容他人回驳，立刻站直了身子向外走去，不管南康如何不愿意，她也只能领旨谢恩。


走到门口，皇帝突然转头，看向李未央微微一笑道：“亲上加亲，这可是大喜事啊！”


他说完了这莫名奇妙的一句话，已经大步的走了出去，还伴着爽朗的笑声。可是等皇帝这一走，宫殿之中其他人的神色都十分的震惊，尤其是郭惠妃，她看着南康公主，不由蹙起眉头道：“他素日从未关心过你，今日突然到这里来，我就觉得有问题。”


李未央唇角微抿，点漆眸子异常阴霾：“陛下刚才特意提出要为娘娘加强警卫，殿下已经驳了一次，所以南康公主的婚事绝对不能再驳第二次，陛下真不是一般的算盘，打得可精了。”


郭夫人看着犹自懵懂不安的南康公主，摇了摇头，她劝慰道：“好在那王延公子也算文武双全，才华横溢，倒不算委屈了公主。”


南康公主想起那一日在楼台之上看到的王延，面上不禁涌起一阵红晕，上一次为寿春公主举办的比赛之中，那王延的确是眉目俊朗，年少英俊，又是文武双全的人物，很是让闺中少女面红心跳，南康公主之前还没有特别留意，如今听说皇帝将她许给了王延，仔细地回忆了一番王延的相貌风度，她的脸上也不禁红了。


元英却摇了摇头，王延虽然是个文武双全的人物，可在他看来王延和王家其他公子比起来都略逊一筹，光是冲动，狭隘这两点，他就已经成不了什么大人物了。他原本还想为南康的婚事好好筹谋一番，最好的打算是嫁入郭家，或是嫁入周家，要知道周家人手上有十万的禁军，他们也是十分值得拉拢的，至少可以在周家安一个钉子，监视晋王和周家的举动……


可是嫁给了王家——元英仔细地想了想，觉得嫁给王家未必不是一件好事，但是从皇帝的嘴巴里说出来总是让人觉得心里毛毛的，可能他对皇帝不够信任，总觉得对方没有安什么好心思。


不光静王是这样想，明显李未央也是这么想的，她曾经在宴会之上见过王家诸位公子，如果皇帝将南康公主嫁给性情温和的王广，或是聪明内敛的王季，那都不失为一个很好的选择。可是偏偏是王延，那个人过于骄傲，又对郭家颇有敌意，若是南康公主嫁给了她，恐怕不是什么好事。再者说，李未央隐隐觉得皇帝此举倒像有三分针对自己，可是她一时之间虽然有不安的感觉，却也想不出什么所以然来，似乎两件事情没有必然的联系。


毕竟，皇帝既然忌惮元烈，就不会轻易发作自己。


郭夫人见他们都是神情凝重，不由道：“好了好了，既然陛下的旨意已经下了，也是无法挽回的事，相信王家一定会好好对待南康的。”


李未央点了点头，郭夫人其实是认识王大将军的，却并不熟悉王延，所以她会觉得王延不失于南康公主的良配，这本是没有什么大错的，但是之前出了王子矜的事情，恐怕南康公主和郭惠妃的关系又看在众人的眼中，身份便多了一层尴尬。


李未央微笑道：“南康公主如此讨人喜欢，不管嫁入什么样的人家，都会过得幸福美满。”


南康笑容忍不住浮上脸颊，却是羞涩道：“姐姐，不要再拿我打趣了。”说着，她捂着脸已经跑出了殿外，李未央和郭夫人对视一眼，却都瞧见了彼此眼中的叹息和怜悯。


从惠妃的宫中出来，静王元英道：“嘉儿，今天要多谢你开解母妃了。”


李未央淡淡一笑道：“今天其实我没有做什么事，静王殿下才是抓到那凶手的人。”


静王目光灼灼地看向皇后的宫殿，声音冰冷道：“今日我处置了那个护卫和梁女官，最重要的目的便是让他们不能随意乱攀咬，也是不希望伤及无辜。”


李未央点了点头道：“我相信此事其实跟陈家无关，一切都只是有人在故意挑唆，若是继续深查下去，只会查出一些别的乱七八糟的人，其实无关紧要，咱们知道是谁动的手并记在心上也就够了，寻找合适的机会给予还击。”


她说到给予还击这四个字的时候，静王元英深深地望了她一眼道：“这件事情急不得，慢慢来吧，好在母妃没有受伤。”


郭夫人已经从殿内走出来，李未央正要向静王告辞，却听见静王道：“你对陛下赐婚的事情怎么看？”


两人都心知肚明，皇帝分明是找机会有意要为难郭家和郭惠妃，否则他是不会无缘无故做这个月老的。


看见李未央的神情，静王就猜到了她的所想，他淡淡地道：“是啊，我也觉得父皇今天的举动十分奇怪，他平日可是从来不关心过南康的，那王延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倒是也很清楚，其他倒是没什么，只是过于骄傲自负，南康嫁给他恐怕不会很顺心。”


岂止不顺心这么简单……李未央微微一笑道：“南康毕竟是公主，王延纵然如何骄傲，他也该知道帝女不可欺，想必不会做得很过分，静王殿下也无需过于担心。”


元英点了点头，长叹一声道：“但愿如此吧。”


郭夫人和李未央上了马车，静王目送着他们的车驾离去，转头吩咐身边的人道：“从今日起你要十二个时辰时刻守护在母妃的身边，不要让任何人伤害了她。”


那太监低声道：“是，殿下！”


静王看着不远处沉下的落日，心头莫名笼罩上了一层阴影。


马车之上郭夫人却是神情凝重，早已不复刚才安慰南康公主的镇定，她低声道：“嘉儿，这件事情我觉得陛下的用意是……”


李未央看着郭夫人道：“是为了针对郭家。”


郭夫人点了点头，“没错，陛下此举一定是为了针对郭家，要知道南康是郭惠妃的养女，说起来和郭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那一日旭王殿下在大殿之上当众拒婚，给了王家人一个难堪，不管他们如何大度，都会对此事耿耿于怀，我观那王家人的神色，其他人倒也罢了，王延尤为愤怒，偏偏是许给他，我怕南康公主嫁过去恐怕……”


李未央不愿她太过忧虑，便劝慰道：“母亲不必过于担忧，陛下此举不过是为了制衡郭家，应当没有其他的意思。”


真没有其他的意思吗？李未央心里却不是这么想的，皇帝除了警告郭家、警告李未央之外，必定还有深意，或许皇帝根本没有放弃让王子衿成为旭王妃的念头，既然从旭王那里没办法动手，这皇帝终究还会找到自己的头上，那他究竟要什么法子让自己主动放弃呢？李未央真的很想知道，皇帝还有什么手段没有施展出来。


郭夫人忧心忡忡道：“无论如何，我都不忍心看着南康公主如此天真浪漫的孩子到人家去受气。”


李未央神色却是十分平淡：“母亲，有句话其实我早就想说了，只不过惠妃娘娘过于疼爱南康公主，所以我才没有把话说清楚。你今日看南康的所做所为可像个公主的模样吗？一个人可以单纯，可以善良，但是绝不可以无知，不可以愚钝。在惠妃身边生活了这么久，一直依靠惠妃和静王的保护，除此之外，她还有什么？若是她再继续这样做，恐怕对她没有什么好处。这一次嫁到王家，也许能够让她明白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公主，如何学会保护自己的亲人而不是一直站在别人的背后。”


郭夫人叹了一口气：“你说得对，想开了人生就是磨难，要想在百人千人万人之中找到一个没有磨难的人是根本找不到的，一点点的幸福就会有无数的磨难跟随，每个人都有自己命运，南康也是如此，咱们是没有办法阻止的。”


李未央看着郭夫人却是不以为然：“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可以扭转的，关键是命运要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郭夫人看着李未央，却是轻轻摇了摇头：“别掉以轻心，孩子，为人不易啊。”


李未央轻轻地依偎进郭夫人的怀中，她低声道：“母亲，嘉儿明白您的意思，从今往后我会加多小心。”


郭夫人抚了抚她柔顺的发丝，若有所思道：“嘉儿，母亲最担心的人就是你，你个性外冷内热，又是个性格极为倔强的孩子，凡事都过于执着，不肯轻意放手，母亲不想让你遭到什么磨难，更不希望你过得不幸福，若是可以，母亲想要暂且送你离开大都，去外面休养。”


李未央一愣，随即立刻道：“不，母亲，这个时候我是绝对不会离开的。”想必郭夫人此刻已经看出不仅是裴后，现在连皇帝对郭家都颇有意见，甚至还有动手的意思，她让李未央离开大都分明就是要保全她。


郭夫人一共有五个儿子，但她只有一个女儿，最心疼的永远是郭嘉，李未央的眼中不禁有些湿润，她轻声地道：“母亲你放心吧，嘉儿不会离开大都。但是，我也不会受到伤害的。相反，那些伤害我，伤害郭家的人我一个也不会放过。”


郭夫人知道李未央的执着，听到她这样说，不禁将她搂紧了，叹息道：“不管嘉儿做什么决定，母亲都站在你这一边。”


李未央感觉到来自于郭夫人怀中那阵阵的香气，那样的香气唯独母亲的身上才会有。从小到大缺失的母爱她似乎都在郭夫人的身上找到了，有这样关怀她，保护她的母亲，她又有什么好担心畏惧的呢？从前她一直以为这世上无牵无挂的人才是最强大的，因为没有牵挂，所以可以去拼，可以去闯，可以不顾一切，可是现在她却改变了自己的看法，正是因为有了郭夫人，有了郭家其他的人，有了关心，有了牵挂，所以她才会有更多的信心，更多的义务，需要更加的努力才能将那些意图不轨的人逐一消灭。想要变得更加强大，想要保护自己的亲人，爱也是一种力量！甚至于比恨更强大。


李未央知道，裴后已经动手了，接下来要有一场硬仗打，胜负还未可知！


　

258 日月同辉




春江阁位于护城河畔，依城而建，隐现于花草树木之中，处在阁内放眼望去，就能将整个大都的美丽风光尽收于眼底，而阁中之景致也是十分美妙，布置大气雍容却又十分的雅致，更别提墙上还挂着不少的名人字画，跟寻常那些酒楼墙上挂的赝品可不一样，全都是真迹。一幅一幅，几乎看得人目不暇接，这春江阁开业已来，便是贵人翘楚济济一堂，尤其很多豪门千金最喜欢在这里开诗会歌会，却不是有钱有势就行，若要想订上一桌子，还得排上两个月。


此时，李未央坐在紫檀绣花榻上，可以闻见香炉之中传来氤氲的香气，令人如临仙境、似幻似真，栏杆旁边就是护城河，一阵微风吹过来，夹杂着清新的空气吹进阁内，阁楼上的窗户发出伊伊呀呀的声音，李未央看着这一幕，回头望向元烈道：“这真是个好地方。”


元烈淡淡一笑道：“当初我刚接下来的时候，这酒楼都快倒闭了，好在我筹谋的早，所以才能及时挽救它一把，半年过去，已经又是另外一番光景了。”


李未央笑了笑，元烈是个很有才能的人，他的才华不但表现在政务和谋略上，更多的是有很厉害的商业头脑，哪怕是濒临倒闭的春江阁，到了他的手上也发展壮大起来，如今已成为整个大都最为出名的酒楼之一，寻常的富户是订不到位置的，非一等豪门不可。


所以，当元烈提起要到春江阁来吃饭的时候，李未央还提醒他要提早订位，谁知道到了这里，她才知道原来元烈便是这春江阁的幕后主人，元烈本人似乎对于这春江阁也是十分喜爱，就像他们如今所在的这一间雅室，便是他专门为自己留下的，用于赏景和招待比较特殊的客人，他得意洋洋道：“你寻常不爱出门，看你对这里还喜欢，以后这个房间便专门留下来给你，不再对外待客了，什么时候要是高兴了就来坐一坐，当散散心吧。”


李未央看了他一眼，有些遗憾地说道：“这里固然是个好地方，只是若单为我一个人留着十分浪费。听说你这里想要订上一桌也要五百两银子，这可不是小数目，如今可是赚的满盆满钵了吧。”


元烈笑容更甚，倚着栏杆厚脸皮道：“我要多攒一些媳妇本，将来才可将咱们的婚事办的风风光光，体体面面，你说是不是？”


李未央不由瞪了他一眼，元烈说这话分明就是为他们离开越西做准备。就在此时，元烈拍了拍手道：“好了，将菜式都端上来吧！”


门立刻被打开，数名美丽的婢女鱼贯而入，都是清一色的碧色衣裙，容色楚楚，非同一般的姿色，李未央仔细看了看她们，目中含笑向元烈道：“果然，这里挑选的婢女也是下了好一番功夫的。”


元烈眸子宁静安详，望着她自信道：“这些女子都是经过特殊的训练，才艺双绝，要是客人一时兴起需要观看歌舞，又拉不到台子，她们也可以顶替，只不过这就要另外收钱了，一场三百两。”


李未央不由失笑，元烈可真是会赚钱，养着这样一批女子，恐怕也是一笔很大的开支。这笔开支最终还都是会分散到这些贵客之中，不过人就有一种心理，他们觉得越是贵的东西越是值得，非要尝试一下，仿佛自己的身价也跟着被抬高了一样。婢女们恭敬地奉上酒菜，李未央看了一眼桌子上的宴席，倒是十分有特色，每上一道菜，婢女就会报出菜名及做法，锦绣凤尾鱼、山药鹌鹑、飘香鸡、神仙汤、芦荟醉鱼，李未央听到神仙汤的时候，不由转头好奇地向元烈道：“这是什么？”


元烈见李未央感兴趣，大为开心：“所谓神仙汤，就是用十八种不同的菌菇，特意制成的菌汤，经常服用可以强身健体、延年益寿。其中有一味，是生长在悬崖峭壁之上的野菇，一颗足已价值千金，但越是珍贵，客人越是会趋之若鹜。”


李未央点了点头，看着满桌热气腾腾、色香味俱全，便微笑道：“还有这一锅人参鸡汤，看着倒是寻常，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元烈越发得意，小辫子几乎要翘到天上去：“我在汤中吩咐人加入了人参、黄芪、白果、银杏、香草、甘菊等配料，看起来和平日里的鸡汤一般无二，实际上十分富有营养。”


不都是一些寻常配方，怎么就见有营养了？李未央故意惹他着急，只是嗤笑道：“什么营养，还不是为了提高价码。”


元烈见自己的主意被对方戳穿，反而笑得更加高兴，主动取过一只莲花碗，亲自为李未央另外从一个透明的琉璃盏中拿了一碗汤，然后放在了她的跟前道：“你尝一尝这汤的味道可好？”


李未央轻轻拿一勺送入口中，尝了尝，面色倒是有三分惊讶道：“这汤的味道十分奇怪，初时是酸和咸，接着舌尖有些苦，随后又有些酸，品尝到最后却又有些许甜味，这味道真是十分古怪，是什么汤？”


元烈笑道：“这汤里有二十余种草药，可是我大费苦心研制出来的，又好吃又好看，还有药理，叫做人生五味。”


李未央看着他，似笑非笑道：“恐怕这一碗汤，价值也是不菲的。”


元烈举起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这一碗四十两银子。”


李未央笑了起来，四十两？寻常百姓人家要过两三年，元烈还真是漫天要价，就他这样这春江阁依旧是门庭若市，人人趋之若鹜，就连雅室都已经订到了三个月之后，排都排不上了，可见世人都是喜欢猎奇的。


元烈笑道：“越是价高，越是珍贵，越是有人当成宝贝，其实这一碗汤里不过是寻常的药草，没有什么出奇的，可是换个名字他们就觉得十分珍贵了。”


李未央点了点头，这倒是个敛财的大好机会，见元烈一副贵公子的样子，外人绝对想不到他分明是个守财奴。她刚要说什么，却有一名随从走到元烈身旁，在他耳旁低声的说了几句，元烈眉头一扬道：“哦！是吗？”


那随从立刻应声道：“是！”


元烈看了李未央一眼，低声道：“我去外面处理一些事情，马上就回来，你就在这里等我，不要离开。”


李未央心道这是出了什么事？只不过元烈没有说，她也不打算去问，只温和道：“你去吧，我就在这里品尝美食，不会走开。”


元烈这才放了心，起身快步走了出去，元烈要处理的事很简单，不过是有一桌客人因为喝多了酒闹了起来，也不知道这里是谁的地盘，所以，自持身份，想要砸了这店面。等到元烈出现，那一桌子的贵公子，自然吓的够呛，他们万万没有想到旭王也会出现在这里，不由全都愣住了。


元烈的目光环视了一圈，对着这雅室里的人，都已经十分明白了，首座上的人“腾”的站起来，一副张口结舌的样子，随后其它的人也集体唰唰都站了起来，只除了两个人还坐在那里，只不过一个醉的人事不知，另外一个还涨红了眼，分明是醉得狠了，根本认不出眼前的人是谁，首座上的人早就换了另外一副脸孔，满脸堆笑道：“殿下，原来这是您的店。”


元烈向后看了一眼，随从立刻上前拉开了椅子，他翩然落坐也不说话，只是目光冷淡的看着对方。


一屋子身穿华服，凌厉嚣张的纨绔子弟，站在那里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一时不敢言语，平时只听说过摆谱，今天才真正知道什么叫摆谱，这旭王殿下比他们这些人年龄要小的多，可是此刻在他们跟前，倒像是长辈一般，可见光有钱有势还不行，必须得有一个令人难以望其项背的身份背景，才能处处压人一头。


元烈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笑的越发灿然道：“今天到这里来饮酒，怎么也不说一声，我好去迎接一二呀。”


礼部尚书的儿子差点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他最是知道旭王元烈的秉性之狡诈，此人越是对你热情，背后越是会捅你一刀，是个真正眼底不容沙子的主，往日里他已经受父亲告诫，不可与旭王牵涉过多，更加不能随便得罪，最好躲得越远越好。可现在他万万没想到，这春江阁的幕后主人竟然就是元烈。说实在的，原本他在春江阁附近也包了一家酒楼名叫望月，生意本不是很好，于是使了不少的手段才将这春江阁硬生生的打压了下去，春江阁的老板斗不过他，不得已才将春江阁转让了出去，他的望月便越发红火。他还以为就此就能将对手一举击溃，却没有想到不过短短半年的功夫，这春江阁就重整旗鼓，而且生意做的比以前还要红火，如今他那个望月楼已经是门可罗雀，所有的贵族都跑到了春江阁来，他怎么能够坐得住？


所以，今天他是特意带着一群人来闹事的。只不过当他看到元烈走进来的时候，才心中暗叫不好，原来这春江阁背后的老板是旭王殿下，怎么往日里从未听说过……简直要了命了！看元烈说话阴阳怪气，他立刻奉承道：“原来这酒楼是殿下开的，殿下果然是别出心裁，与众不同，佩服！佩服！这酒楼生意这么好，实在是殿下英明果断、聪明盖世……”


他还在继续拍马屁，元烈听了却反倒把脸上一沉，冷笑道：“好好的酒不喝，非要到这里闹事，现在是打算让我来陪你喝酒吗？哼！好大的胆子，你背后那点肮脏的事当我不知道吗，那望月楼是你的产业，因为生意不好，故意来挑我的场子。”


他说完这些话，整个桌子上的人神情都变了，俊美面孔瞬间变得如同凶狠的罗刹一般恶形恶状，别看这些世家子弟平时吆五喝六、不可一世，到底也是没有见过大世面的绣花枕头，遇到真正彪悍的人，竟然一句辩驳的话都没有，一屋子的人冷汗淋淋，站在那里惊若寒蝉，除了廖御史的儿子在那里鼾声大作，其它人都是没有半个动静。这时候，刚才喝多了的人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厉声道：“哪里来的狗东西！”


他是喝多了没认出元烈，旁边人吓得面无人色，连忙把他拉住，拼命的向外拖，生怕他闯出祸来，他还在那挣扎个不停，大声道：“给爷爷跪着，我就原谅你，不然打得你满地找牙！”


赵楠见此人这么不上道，立刻使了个眼色，他身后两名护卫竟然上前拧起那酒醉的人，“扑通”一声就丢出了窗户。众人大惊失色，外头是护城河呀！


那人掉下了河，莫名其妙咕噜咕噜灌了一肚子的水，拼命的在河里挣扎着，叫着救命，可是没有旭王的吩咐，谁也不敢上前去救他。外头的渔夫看到这种情况，知道是醉酒掉下来的，都乐得哈哈大笑。


元烈转过脸，眯着一双凌厉的眼睛，将一干人等梭巡了一遍，随即笑道：“你们也不要怕，我不过是来陪陪，没有别的意思。”


礼部尚书家的公子心中害怕得要死，心道这个煞星早点哄走才能安心，连忙道：“是！是！一切都听旭王殿下的！”


元烈淡淡一笑道：“既然误会已经说清楚了，今天就罢了，要是你们还有什么疑虑，我回头会到你们府上去和你们的父亲谈一谈。”


众人听到这话哪里有不点头的道理，马上规矩的应和道：“是，殿下！”他们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再打坏主意了。想来也是，要是让旭王闹到他们亲爹那里去，这一批二世主恐怕谁也没好日子过。


有人试探着道：“刚才那个人……”是不是救上来几个字还没敢说。


元烈凌厉的目光中已经没了半点笑意：“刚才那掉下去的那个人就让他好好喝一喝凉水，想必再过一会他就会清醒了。”


李未央独自一人坐在雅室之间，她静静地品着桃花酒，多喝了几杯，也不免面上飘红，清冷的面孔竟然添了三分暖色。旁边的雅间之内传来有人行酒令的声音，李未央静静听了一会，只是淡淡一笑，自斟自饮，十分自得的模样。刚才她已经遣了元烈和其它的侍从一起出去，此刻这雅室之内只有她一个人在了，横竖这是元烈的地方，绝对出不了什么事。


就在此时，突然有人推门进来，李未央还当元烈解决完了事情，抬头道：“你回来了。”


话音刚落，眼前却出现了个十分意外的人，这人十分的眼熟，又长着一双朝露一般透明的眼睛，不是上一回在大殿之上当众娶了老妇的卢缜又是谁呢？


卢缜自从按照皇帝的命令娶了一个年纪足可以做自己祖母的老妇之后，一直是郁郁寡欢、心头愤闷，再加上那老妇十分凶悍，仗着是皇室的乳母，对他颐指气使，连他的母亲都不放在眼中，好像真个是王妃公主一般，把他气的半死却是不能打、不能骂，哪怕多说半句，那老妇也是捂着胸口说他故意气她，非要进宫去告个御状不可。


卢缜毕竟不是常人，他耐力非常只好一并忍了，可是忍来忍去，那老妇竟然越发不知道收敛，将卢缜身边的美妾、婢女赶的一干二净，还招来十多个又黑又丑、高大粗笨的女子伺候，天天在他跟前晃，分明就是为了让他断绝了那些风流债。


想到这里，卢缜不禁恼怒，那老妇如此年纪，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再老蚌生珠了，他家中还指望着有人为卢氏开枝散叶，有她在根本是个阻碍。可是那老妇嫁过来短短数日，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现在就消失，不然肯定会让皇帝怀疑，而且皇帝分明是故意为了羞辱他，三天两头赐下什么人参、灵芝，喜得那老妇天天供奉在那堂上，这就是希望那老女人长命百岁的意思，看来她还得折腾自己十年八年的。一看到那张老脸，卢缜就生不如死，因为被加强了管束，就连他出门饮宴都减少了次数，今天好不容易逮到机会，这才偷偷溜出府来，和一群朋友在春江阁订了房间饮宴，刚刚因为喝多了出去如厕，却不小心进错了房间。


此刻，见到房间之内有一名容颜如玉的年轻女子，神色婉转、笑容满面，他早就酥了半边身子，眼睛一眨，斜睨着李未央的侧影，暗地里寻思：原来是她！


随后，他立刻想到旭王元烈那一日在大殿之上拒绝了陛下的赐婚。陛下可是将王子矜王小姐赐给了旭王，这是天大的恩典，谁不知道王子矜容貌出众，才华横溢，王家又是十分显赫的大族，和自己那个比起来那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自己早就将元烈嫉妒的要死，却没有想到此刻见到了元烈的心上人，心中恶念顿时生了出来。他借着酒醉，竟然就真的走了进来，还端起桌上的一盏清酒，凑到李未央的身边：“原来是郭小姐，相逢必是有缘，来和我干一杯吧！”他一边说就一边靠近李未央，还凑过脸去大声调笑，那一股酒气让李未央微微蹙起了眉头，她现在倒有三分后悔，刚才不该遣走赵月，否则这个蠢人还能进得来吗？


李未央冷冷一笑道：“卢公子，你醉眼朦胧，看不清我究竟是谁么？”


卢缜似笑非笑，意图伸手去抓住李未央的香肩，大声道：“你当然是郭家那位美貌的小姐。”


他的话音刚落，只听见“啪！”的一声脆响，他的脸上已经挨了元烈一掌，顿时紫胀起来，他正欲反击，元烈早一拳将他打倒在地，他挣扎着还要坐起来，又被元烈踹了一脚，好不容易终于爬了起来，元烈脚尖轻轻一点，他人就跌倒在地。


卢缜毕竟也是武功高强之辈，此刻他酒已经醒了大半，满口怒骂道：“旭王，你好大的胆子，你以为自己是谁，竟然敢打我！”


还没说完，嘴上已经被元烈的靴子堵住了，元烈狠狠一脚把鞋踹进了他的嘴巴里，随即不忍怒气，又从旁边抽屉抽出一条软鞭，一扬手就狠狠地抽打卢缜，怒声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跑来碰她一下！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


李未央冷眼瞧着，只觉得卢缜这是自讨苦吃。


此刻已经惊动了不少的人，外面的酒客很多都认识卢缜，想要上前劝解，但都慑于元烈的长鞭不敢近前，卢缜虽然是武功高强，此刻因为醉酒浑身软绵绵的，唯有告饶道：“旭王，殿下！我错了！我错了！求您住手别打了！”


元烈手中却是更加狠辣，横眉冷笑道：“狗东西，也不看看到底是谁，什么人都敢调戏，你是疯了不成！你不是喜欢调戏么，那就该承担后果！”


卢缜衣裳皆破，狼狈不堪，大喘着气忙不迭道：“是！是！求殿下饶了我这醉鬼吧，从今以后我怕了你，再也不敢胡言乱语了！”


眼看着卢缜被打的不成样子，终于有和他一起来的朋友想到此人毕竟是卢妃的弟弟，若是在这里出了事可是不妙，便想要上前劝说，可是元烈仍旧一鞭一鞭的抽下去，谁来就跟着一块挨鞭子，于是谁都不能靠近，只能偷偷派人去卢家报信。谁知元烈早已派人封住走廊，谁也没法下去，便只要眼睁睁看着。很快抽得卢缜是头破血流，面上鞭痕累累，就连那衣裳也都是纷纷破碎，极为狼狈。


有人马上去向李未央告饶，劝说她让旭王停手，可李未央却是袖手旁观，在她看来这卢缜的确是要受到一些教训不可，否则他只会变本加厉，将自己莫名被逼婚的恼怒发泄在别人身上。卢缜惨叫连连，几乎连墙壁都要挠破了，门外传来一道讶异的声音：“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如此喧哗？”


看见来人，众人皆是一惊，继而大声道：“王公子，你快劝一劝，旭王殿下十分恼怒，这快要打死卢公子了！”


王季吃了一惊，随即快步走了过来，他看了一眼卢缜，只见到对方满身泥土，脸上皮开肉绽，身上的衣服也是破烂不堪，他一下看见了王季，立刻如同看到救星一般扑了过来：“王公子，你可要救救我呀！”


元烈的鞭子正待落下来，却被王季一把抓住，王季神色十分冷凝：“殿下，得饶人处且饶人。”


元烈微微一笑，只是冷声道：“那是对人，不是对畜生。”


王季眉头就是一皱，他不喜欢这样咄咄逼人的皇亲贵族，更何况他在寺庙里受了几年训导，向来是觉得只要对方不过份，应该怀着一颗悲悯之心待人，所以对元烈立刻多了三分不悦，他坚定地站在了那里，手中死死抓着元烈的鞭子，低声道：“旭王殿下，无论如何我今天是不会让你打死卢公子的。”


元烈似笑非笑，手中一运力，竟然硬生生从对方手中抽回了鞭子，却是毫不理会，又向卢缜抽了过去，卢缜“嗷”地嚎叫起来，满地打滚，原本王季还以为元烈就此收手，却没想到他丝毫也不听自己的劝告，不由也有三分恼怒，心道这旭王殿下实在是欺人太甚了，竟然如此的跋扈。在他看来卢缜不过是一时酒后失德，并没有什么太大的过错，不管是旭王还是郭家，都是不应该过于苛责一个酒醉的人。


李未央在旁边瞧见王季的神情，也是明白了对方的想法。不过摇头，若是酒醉便可以借机闹事，那若是杀了人也能原谅吗？


王季也不多话，身影一腾，就直接赤手空拳攻向了元烈，元烈冷冷一笑，不慌不忙，虚晃数招，引开他的攻势，转过头来又给了卢缜一鞭子，卢缜叫的比杀猪害惨，众人瞧在眼中，不禁都掩住了耳朵。


这王季可是出生名家，又深受少林高僧的教导，不但武功卓绝，心性更是十分的坚定，他们本以为只要王季一出手，这旭王元烈定然是要吃亏的，却没有想到在王季的攻击之下，元烈竟然还能回头给卢缜一下又一下，一边交手一边教训，丝毫也不耽搁，那动作流畅的叫人连眼睛都不敢眨。


王季看到这种情况，眉心一皱，随即又上前与元烈交手数十招之后，趁着空隙厉声道：“还不快走！”卢缜立刻向外爬去，元烈目光冰冷，俊美面孔上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好战与狂妄，他转身反手一鞭，便将刚才急于要向外爬去的卢缜索住脖子卷了回来。


王季见旭王还是咄咄逼人，不肯放手，眸中不由寒芒大胜，也抽出了长剑，瞬间使出自己的绝招，那长剑在空中闪出绵绵的银光，恍如一朵朵清莲盛开，直接向元烈逼去。


众人瞧见这样精彩的战斗，不免目眩神怡，而元烈一下子松开了卢缜，卢缜立刻扑倒在地，咳呛不已，面红耳赤，仿佛下一刻就要断气。元烈又和王季缠斗了一起，此时他们两人在雅室之间不断变招，王季也是师出名门，剑招大开大合、磅礴有力，几乎将那一张桌子都掀翻了，李未央倒退了几步，站在了安全的地方。


此时，赵月才匆匆地赶了过来，她按照李未央的吩咐，去街上为小少爷买些礼物，却一回来瞧见这种情况，连忙保护李未央不让她被波及。


元烈借机挡开了王季的长剑，忽将鞭子交至左手，右手在鞭尾一按，鞭子的另外一端竟然弹出一把利刃，变成了前为鞭、后为刃的奇怪兵器，元烈右足点地，身形腾起，一时之间，鞭影刀光如流星满天，王季面色一变，身形后退，一下子被逼到窗边，身躯微微后仰，好不容易才躲开了元烈这一招攻式。


元烈用真气灌住于利刃之上，慢慢下压，使得王季整个人身躯逐渐向后仰，电火后之间，王季一下子攻向元烈的下巴，却没想到元烈已经腾身而起，极速闪身，随后给了王季一拳，王季倒退了数步，差点栽下窗户去，他苦笑道：“殿下真是好身手，王季佩服。”


旭王元烈漂亮的不是那一张脸，这样的男人，强悍、硬气，溢满骄傲与自尊，却偏偏手段狠毒，毫不留情，可敬亦复可叹。


元烈看着王季，对方不但武功高强，而且心机颇深，虽然落败，却是不露声色。这一场打斗，还颇觉过瘾，元烈淡淡一笑道：“既然王公子说情，那我就饶了他，只不过若是再有下一回……”他的话没有说完，目光已经笔直看向了卢缜，卢缜连声道：“不敢！殿下，我刚才是喝多了酒，绝对没有下一回！”这样说着，卢缜想要站起来退下去，却听见元烈冷声道：“从这里一直爬出去，爬回卢家！”


卢缜吃了一惊，却是不得已又匍匐在地，真的向外爬去。王季看到这一幕，想要说什么，却是摇了摇头。


旁人看到没有热闹可看便也散了，一时之间，屋子剩下了他们几个人，这时听见一声轻笑，却是王子矜从门外走了进来，她低声道：“旭王殿下和我哥哥也是不打不相识了。”


元烈最烦这个扰乱未央心情的女人，他没有看王子矜一眼，转而向王季道：“王公子果然好武功，不愧是师出名门。”


王季心道：刚才明明是你赢了我，现在还夸我武功好，不是故意讽刺又是什么？他只是云淡风轻地一笑，却不放在心上。


王子矜见元烈没有搭理她的意思，便转过头向着李未央笑道：“郭小姐好久不见！”


说什么好久不见，也不过是数日而已。李未央略一点头，走向前来：“原来王小姐和王公子也在春江阁中饮宴吗？”


王子矜点了点头道：“哥哥说到这里的酒菜十分美味，特意带我来尝一尝，却不料原来是旭王殿下的产业。”


李未央只是若有深意地看了王子矜一眼，她是真的不知道这是旭王的产业，还是故意为了在这里制造一场邂逅呢？只是依照王子衿骄傲的个性，恐怕不是来勾引元烈的，是要找机会羞辱他才对，毕竟在大殿之上她可是十分不痛快。女人都是小气的，再了不起的女人都是一样。


今天的王子矜衣着十分的朴素，但她身材高挑，削尖细腰，又兼顾盼生姿，便是十分的风情，轻轻走动之间，身上弥散的并不是寻常女子的胭脂之味，而是一种香草的味道，叫人闻来只觉得十分的舒爽。


此时，王季已经微笑道：“既然有缘，不如两桌并做一桌，不知旭王殿下意下如何？”


元烈看向李未央，李未央淡淡地一笑，并没有拒绝的意思：“如此也好！”


于是便有了婢女重新收拾了雅间，另拼出一席，请他们坐下。


王季看着元烈，似乎对他十分好奇：“殿下这一身好武功是哪位高人处学得，为什么招式如此的奇异，我却从来没见过？”


元烈从容一笑：“让王公子笑话了，我自小学的很杂，师傅也有十多位，恐怕是自学成材的多。”


李未央听到这话倒是微微一笑，元烈说的也没错，这些年来除了秦风以外，皇帝几乎将各种武学的高手都送到元烈面前，让他自行挑选，元烈东学一点西学一点，最后集合数家之长，形成一套自己的剑法，只不过他有的时候会对剑产生厌烦，不时会发明一些新奇的兵器。今天这一种又是长鞭又是刀刃的，若是寻常人瞧来，只怕说他不误正业，发明的东西古古怪怪。


倒是王季却是分明很是欣赏，他沉吟片刻不由道：“其实，这种兵器倒是可以利用在军事之上。”


他话刚说完，就听见王子矜道：“哥哥你说的什么话，怎么三句话都不离老本行呢？”


王季嘿嘿地笑起来，他是有这种习惯，不管什么事都会想到军事上去。


王季看向元烈道：“殿下的英名早已播于天下，只是不知道殿下原来这么年轻！”上一回皇帝的宴会，王季并没有参加。所以，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旭王殿下，他不由道：“真是英雄出少年！”


元烈笑了笑道：“这句话用来形容王公子还差不多！”


王季却是神色自若：“我说的都是实话，并非蓄意奉承，殿下武功高强，只是若是下手能够留三分情面就更好了！”


元烈目光微沉道：“对付人自然要留三分情面，可是对付畜生就没有这个必要了！”


王季却并不赞同：“人人都会犯错，只要是旭王殿下给一个机会，想必他一定会改过的！”


元烈可不这样想，在他看来这世上有些人是无论如何也不知道自己错的，他淡淡道：“我这样做也是为了让他记住这个教训，只有教训足够深刻，他今后才知道不会再犯。”


王季面上不由露出一丝不以为然的神情，他素来是一个宽容大肚的人，很容易原谅别人的罪过，所以他听见元烈这样说，不免又要劝他。随即旁边的王子矜道：“哥哥，你又强人所难了，这世上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踩死蚂蚁都要舍不得的。”


王季闻言，不由笑道：“你又拿我寻开心！”


王子矜的声音很柔和，说出话来，娓娓动听，却是向着李未央道：“郭小姐也喜欢出门游历吗？”


李未央原本就含笑坐在一旁听他们说话，此刻摇了摇头：“我一般都在家里呆着，很少出门，今日不过是偶然才会遇上，这桩事情也是一个意外。”


王子矜点了点头，温和地道：“我倒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够走遍天下，可是，如今这局势恐怕不大可能。”


李未央瞧着王子矜，神色若有所思道：“不知道王小姐此言是何意？”


王子矜轻叹一声道：“如今，越西和大周之间封锁十分厉害，与大历关系也不是很好，四面八方各个国家，都是各自为阵，若是想要到各处游历，恐怕通关的文书就很难办到！”


李未央见到对方说的话颇有深意，故意装作不明白，只是轻声道：“原来王小姐有畅游天下之意，这样的志向，对一个女子而言，还真是很难得。”的确，对于寻常官家的千金来说，想的不过是找一门好婚事，相夫教子，把自己的日子经营好，可是瞧王子矜野心颇大。


此时，王季却开口道：“什么时候咱们大家都能够和平相处，百姓安居乐业，各国的关系都十分融洽，那咱们也就可以到游历了，妹妹说的这一天，想必不会很遥远。”


王子矜抬眼看了王季一眼，却是漫不经心地道：“哥哥寄望于各国和平相处，恐怕不大现实，除非有人一震雄威、统一天下，那就能够做到所有国家都畅通无阻，到哪里都会很太平了，否则就算走也总是断断续续，不够畅快。”


李未央听到这一句话，目光似炎炎夏日里的冰雪，直直沁入人心：“瞧不出王小姐还有这样的志向，若是让陛下知道一个闺阁小姐，也能做如此想，真是要大为惊叹了！”


王子矜面上微微一红，却听见李未央继续说道：“只不过若是想要一统江山，却没有那么容易，越西固然强大，但是大周也是军力雄厚，要是想吞并大周，那是痴人说梦，大历虽然较薄弱，但是也有不少的名将，又有千山万水阻隔很难下手，怕是王小姐要失望了。”


王子矜却是不以为然道：“我国虽然比不上大周的骁勇，却也有雄师数百万，更有无数出色的将领，都是智勇双全，能征善战，为何不能做如此想呢？郭小姐未免太过狭隘。”


王季却是不赞同自己妹妹的看法，他摇了摇头道：“我不喜欢战争，一旦打起来，便会有无数的黎民百姓，游离失所、家破人亡，要我亲眼见到山河破碎、人民受苦，实在是于心不忍！”


此时，李未央却觉得好笑，王子矜和王季两人像是调过来了，一个过于有野心，一个过于善良，这还是亲兄妹吗？但李未央显然比较赞同王季的看法，她只是平静地道：“每一个国家都有数百万的臣民，有无数美丽的城市平原，千千万万百姓过着平安的日子，他们的想法不过是平安过日子，娶妻生子，繁衍后代，然后逐渐老去，这样的生活十分平静而且和乐，难道王小姐仅仅是为了实现自己畅行天下的梦想，就要再次掀起战火吗？”


王季看着李未央，只觉得遇到知己，对方明明清秀眉眼，骤然添了难以言喻的美丽，他不由点头道：“是呀，如果战火一掀，到处都变成残垣断壁，妹妹你还有什么景色看呀！”


王子矜蹙起了眉头，却转头看着旭王元烈道：“殿下是怎么看的？”


旭王抬起头却是一愣道：“我对国家大事不感兴趣，我倒是在想，这神仙汤可有什么更好的法子改善一下，让它变得更加美味呢？”


王子矜听到元烈这么说，神色之中明显略过一丝失望，随后她主动站起身对王季道：“哥哥，我们也不应该打扰人家太久，这就应该告辞了。”


王季有些吃惊，心道不是你想要来和他们打个招呼的吗，怎么现在又变卦了呢？他想到这里，却是已经快速地站起来道：“好，那我们就先走了，二位慢用吧。”


李未央和元烈目送着他们二位离去，李未央微微一笑，秋水眸子清湛：“看来，人家是来相女婿来着！”


元烈目光之中流露出一丝不屑，却是不以为然的模样。


李未央想了想，语气平静地道：“她刚才故意用这样的话来试探你，就是为了看你是不是帝王之才，这位王小姐——倒有几分意思。”


元烈天生带笑的嘴角微微沉下，厌烦地说道：“这样的女人又有什么意思，看着就倒胃口。”随后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般，然后看向李未央道：“她的理想是畅游天下，可是却又嫌这里不方便，那里不方便，实在是麻烦。嘉儿，你现在的理想还和从前一样吗？”


李未央微微眯了眯眼睛：“我对这一些都不太感兴趣，至于所谓的畅游天下，做为一个寻常百姓不也很好吗。到处走又有谁会拦着你，她刚才这么故意说，只这么一个借口，好挑起话头罢了，若是你刚才能够表现得让她满意，恐怕她真的会对你有几分兴趣，可你偏偏如此的不上台面，说不定她已经在心里将你归纳为纨绔子弟那一类了！”


元烈毫不在意地道：“纨绔子弟又如何，我不需要她来欣赏我。”随即他看着李未央道：“我记得你曾经说过，一直想和我一起去一个你喜欢的地方，做开心的事，不需要荣华富贵，也不需要位高权重，只需要简简单单平静的生活就好，是不是？”


李未央点了点头，定定地看着他：“是，这就是我心里所想，从来就没有变过。”


元烈的容色不禁微微一暖，语气干脆地道：“既然如此，那就不要管什么父皇，管什么王家的小姐，这些人跟咱们都没有关系，只要等裴后一死，咱们卷包袱就走人，不好吗？”


李未央微微一笑道：“我想要的是这样，可是你呢？”


元烈被她问的一愣，随即道：“我？我怎么啦？”


李未央轻轻一叹道：“你只是为了恪守对我的诺言，不去争不去抢，可是现在你的心里江山和我，是我更重要，但是将来有一天，也许你会后悔的！”这句话，李未央在心里盘旋了好久，此时却说了出来，她的声音有一丝漂浮，神色却是很坚定：“也许十年之后，你会十分的悔恨，当初在江山与我之间，你选择了我，如果是这样，那我就彻底的输了！”


元烈蹙眉：“我今日舍弃这江山，舍弃的如此干脆，将来也不会有丝毫的留恋。如今我已经很幸福很幸福了，只要留在你的身边，不管在什么样的地方，我都一样的开心和快乐！有江山也好，没有江山也罢，对于我来说，根本就不重要！”


李未央望着元烈，他的目光透着无言的坚定，她知道，对方所言都是真的。此时，她才觉得有些放心了。她了解元烈的脾性，他说什么就是什么，说一不二，绝不会有半点含糊和隐瞒。既然这样，她还有什么好不安的，王子衿如何，皇帝又如何，谁能挡着她？！谁又有这样的本事？！


此时，出了春江阁的王子矜面容却是冷淡了下来，她向着王季道：“哥哥，你瞧这旭王元烈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王季轻轻一叹道：“武功高强却是心思深沉，我也一时瞧不出有什么名堂。”


王子矜冷冷地道：“他若非是故意藏拙，就是一个纨绔子弟，可是我相信陛下让我嫁的人绝不是个寻常之辈，否则他也绝不会挑中他的。”


她这样说着容色之中却闪过一丝坚定，可是王季却泼了她一盆冷水道：“傻丫头，难道你没有看出来，他和那郭家的小姐分明是一对，你这样冒冒然上去破坏，恐怕不大好吧！”


王子矜目光扭转，淡淡看了一眼那二楼之上的雅间，神色越发的从容道：“这种事情并没有什么先来后到，更何况我这么做也不是出于私心，只是陛下希望促成这门婚事，对于王家来说也不是一个大好机会吗？”


王季摇了摇头道：“可我总觉得这件事情十分的不妥当，要知道郭家也不是好惹的，要是你抢了郭家属意的女婿，恐怕这事情就麻烦了！更何况，我觉得郭家小姐和元烈很般配，你若是坏人姻缘，我是不会饶你的！”


王子矜微微一笑，笑容灿若春花道：“哥哥，你也太谨慎小心了，我自信这世上还没有能胜得过我的女子，这郭家的小姐倒是让我起了三分斗志，我真的是很想知道，在我和她之间，旭王殿下会究竟会选择谁？”


王季看着自己妹妹身影翩然离去，不由蹙紧了眉头，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中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每一次看见李未央，他就觉得这个女子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简单，妹妹不是试探过了，早就应该对对方有几分警惕，可是如今为何这样的坚持呢？


王季不知道的是，那一顶后冠对于所有人来说都是充满了诱惑，不是每个人都像李未央一样，对皇后的头衔厌憎如此的。


王子矜做为皇帝相中的儿媳长大，自小就是为了这个目标而努力，突然有一天告诉她，她的未婚夫不愿意迎娶她，反而看中一位自己看来不如自己的女子，她心中自然会起三分的不满，待到她看到旭王为了郭嘉竟自甘堕落，跑到这里来开什么酒楼，与凡俗商人为伍时，就更为恼怒了，此刻在她心头，郭嘉恐怕已经成为在背后挑唆元烈放弃帝位追逐的那个人了，而她王子矜正是要承担将元烈带回正途的大业，又有什么不对？！


　

259 喜宴阴影




郭惠妃的宫殿失火后不久，就重新移了宫室。郭夫人和李未央按照规矩专门送了贺礼入宫。这新的宫室比原先的还要大，还要华丽，只是郭惠妃脸上却没有什么喜色。


李未央瞧着这大堂之上，到处都是奢华的陈设，到处都是流光溢彩，赏心悦目，端显得无比富贵。她眨了眨眼睛，不由向郭惠妃笑道：“娘娘，陛下这一回的赔偿，可真是大手笔。”


郭惠妃淡淡一笑，不以为意道：“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他也是希望这件事情，咱们不要再追究了。”


李未央点了点头，显然她和郭惠妃的看法是一样的，皇帝是不希望她们再追究此事，用这一座华丽的宫殿来赌住郭惠妃和其他人的嘴巴。


郭惠妃看郭夫人神情凝重，不由笑道：“大嫂不必担心我，不过就是换一个居室，又有什么不一样呢？现在这个地方，我住的也很是习惯，而且又换了一些新人。”


郭夫人听到这里却提醒道：“既然都是刚刚换来的新人，你要谨慎小心才是，找一些信得过的……”


她的话没有说完，却听见郭惠妃笑了起来：“我在宫中毕竟呆了这许多年，大嫂还当我是刚刚进宫的时候那样傻乎乎的，你放心吧！这些人我都已一一调查过，确定都是身家清白。当然，其中也有极个别是某些人的眼线，我要是将对方打发了回去，人家还会再送一些来，防不胜防。既然知道那就留着吧，将来说不准还能派上用场。”


李未央听到郭惠妃这样说，不禁笑了起来，显然她对郭惠妃的做法深以为然。此时就听见郭惠妃叹了一口气道：“陛下已经赐婚，又择钦天监选好了大婚的日期，就在下个月初十！”


郭夫人不禁心头一跳，满面惊讶道：“这么快！”


郭惠妃点了点头，目中露出忧虑：“错过了初十，就要等好久，陛下觉得南康到了出嫁的年纪，下月初十虽然仓促了一些，但是抓紧着办倒也不是准备不出来的。”她这么说转头看了李未央一眼，目中却是叹息。


郭夫人连忙道：“娘娘，这婚事可是您一手包办的，您身体才刚刚康复，忙的过来吗？”


郭惠妃微微一笑：“你放心吧，这一回的婚事，陛下已经选了专人来办，不需要我多操心，只要在旁边盯着就行，再者说，还有元英呢，他也会在一旁好好督促的，无论如何不会让南康受半点委屈就是。”


郭夫人点了点头，随后向着李未央道：“你在这里坐也是坐着，不如去陪陪南康吧！”


李未央闻听此言，知道她们两个人还有其他话要说，只是淡淡一笑，站起身，再次向郭惠妃行了个礼，随后退了出去。


走出宫殿不远，就看到花园之中栽了好些花木，枝桠上都系上了彩色的绸缎，宫女们三三两两说着话，都是面带喜悦之色，一派喜气洋洋的氛围。


此刻，南康公主正站在一株含苞待放的花跟前，眼眸低垂，面色迷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连李未央悄悄走到她的身边都没有注意到，等到李未央轻声一笑，南康公主就像吓了一跳一般，猛得回过头来，瞧见是李未央她才微微松了一口气，埋怨道：“嘉儿姐姐，怎么无缘无故吓唬我。”


李未央神色淡然，故做不知：“哪里是我在吓唬你，是你不知道在想什么，想得如此入神？”


南康公主面颊莫名其妙的灿若明霞，恰是一副情窦初开的模样，却又是像被人说中了心事，讷讷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未央瞧见她这模样，顿时猜中了三分，面上似笑非笑道：“原来公主殿下是在想自己的新郎官了。”


南康公主心头一跳，没料到李未央如此直白，其实，自从上一回陛下赐婚开始，她就行为颇为异样，常常无端坐着发呆、发愣，这件事情郭惠妃方才已经告诉了李未央。


李未央见到南康神情十分异常，她的心头略过了一丝朦胧的念头，不由微笑问道：“公主若是有什么心事可以告诉我，我是不会向别人说的。”


南康素来在宫中没有玩伴，郭惠妃是母亲，虽然慈爱却管教十分严厉，而静王元英恰恰是个兄长，所以她听见李未央这么说，不由红着脸道：“我告诉了你，你可千万别告诉母亲呀。”


李未央越发觉事情有些蹊跷，不由点了点头，南康公主附在李未央的耳畔轻轻地说了两句话，李未央不禁睁大了眼睛，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原来，南康公主竟然偷偷出宫，见到了那王家的公子王延。南康一边回忆，一边低声地道：“那时候我见到他，他正在与人下棋，却是一副专心一致的模样，连我走到他身边还不知道。”


李未央听到这里，不由变色道：“你就这样走到他身边去了，堂堂公主殿下竟然就这么去见自己的未婚夫婿，这实在是太过荒唐了！万一传出去的话，别人会觉得娘娘管教不严……你也太着急了！”


南康公主连忙摆手道：“不！不！我是穿了男装的，他应该只以为我是谁家的小公子，断然想不到我就是南康公主。”


李未央叹了口气，少女心思恐怕是无论如何控制不住，继续道：“然后呢？”


南康公主面色绯红道：“然后跟他下棋的书生输了棋，于是我便顶蘀上去，与他下了三盘，不过也都输了。他的棋艺十分高明，心地又好，下山的时候，我无意之中差点摔一跤，还是他吩咐人送我下山。”南康公主说到这里，越发显得是心动神驰的模样。


李未央却觉得事情十分蹊跷，下意识地问道：“你确定那一位就是王延吗？”


南康公主面上含春道：“我听他们都管他叫王公子，而且我是让身边宫女打探好的……”


李未央摇了摇头：“王家的公子可不只那一个，我听你所说，似乎此人酷爱下棋？”


南康公主点了点头道：“不光爱下棋，还是个棋痴呢，连续坐在那里两三个时辰都一动不动，若是不注意，还以为他是个木雕的人。”


李未央听到这里，神情却是变了，她目视南康公主，一字字道：“酷爱下棋的不是王延，而是他的二哥王广。”


南康公主一愣，原本绯红的面颊顿时变得雪白，她不敢置信地看着李未央道：“你——你说的是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


李未央神色慢慢变得冰冷了：“我猜，你说的那个喜欢下棋的人，并不是你的未婚夫婿，而是他的兄长。”


南康公主在这一瞬间神情变得无比难堪，她茫然地看着李未央，失声道：“你……你说的是真的吗？”


李未央认真地点了点头道：“我平时与你开过玩笑吗？”


南康公主当时见到王广的时候，被他与身俱来的贵族气质、下棋时的风雅态度以及身上那一种成熟儒雅的味道，深深的吸引住了，她一向被郭惠妃捧在手心里呵护备至，活泼开朗、浪漫天真，除了宫中宴会之外，几乎没怎么出席公开场合，所见男子本来就少，更自觉没有一个可以与静王元英相比。那一日，误以为对方是自己的未婚夫婿，便多了几分心思，每每回想，不由心动神驰。


李未央看到对方神情，便立刻猜到了她的心事，她冷声道：“公主，你太糊涂，怎么可以随随便便出宫！这也就罢了，居然还看错了人！”


南康公主连忙道：“嘉儿姐姐，快别大声！”


李未央看着她，声音慢慢压低道：“他知道你是什么人吗？”


南康摇了摇头，随即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突然抓住李未央的手臂道：“你说我可不可以去向陛下请求？”


李未央盯着南康公主的眼睛，几乎望进她的心里去，神色却是慢慢变得冷漠：“公主殿下再过一个月就要大婚了，这时候更换新郎人选，还要换成他的哥哥，你觉得陛下会答应吗？这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南康公主自己也深深知道这一点，可是，她不由自主地道：“那人待我很好，我棋下的不好，他还亲自教我下棋……”


李未央神色更加冰冷，却是面无表情道：“南康！怎么如此执迷不悟！”


南康被难得疾言厉色的她吓住了，李未央瞧见她的神情，知道吓到了她，不免缓下语气，拉着南康的手道：“公主，你不知道你这样做有多么的危险，郭惠妃侍奉陛下已经如履薄冰了，要不是郭家还在，裴后岂能容她到现在，如今陛下既然将你赐婚给了王延，这门婚事就是板上钉钉了，你千万不要打错了主意，齐大非偶，可别再想着王广了！”


南康公主愣了半天，看着李未央神色严肃，她不由点了点头，祈求道：“你千万不要和母妃说，我再也不敢了！”


她的脸上一副可怜兮兮的神情，李未央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李未央看着南康公主，心里不是不失望的。她为郭惠妃感到可惜，这些年来，惠妃殚精竭力、步步惊心，好不容易才有了今天，可叹她身边养大的女儿却不能让她依靠，也不能为她分忧，整日里只知道做一个单纯无忧的公主，如今还甚至迷了心窍，居然想到要去请求陛下更换新郎官的人选，这简直是异想天开！


只不过她也知道，不能以一个成年人的标准来要求南康公主，她今年只有十六岁，根本就什么都还不明白，虽然经过上一次大名公主的事情，她已经有所知晓，可是情字一字沾染，就会让聪明人变糊涂。更何况，恐怕此事还是有心人设计，应该尽快告知惠妃和静王才是。


李未央看着对方，静静地道：“公主殿下，你一旦嫁入王家，就是王延的妻子，从此之后你与王广再无瓜葛，无论你现在心仪的是谁，王延都会成为你的夫君，若是你聪明应当知道自己的处境、知道郭惠妃的处境、知道郭家的处境，更应该知道陛下赐婚的真正用意！”


南康公主看着对方，身上莫名起了一阵寒意道：“嘉儿姐姐，陛下赐婚究竟到底是什么用意？”


李未央看着对方，深觉不能让她如此懵懂下去，所以尽管知道让南康公主明白一切之后，会使得她承受不住，但她还是目光幽深道：“如今郭家风头太盛，陛下心头不满，所以想要借着王家牵制郭氏。你想想看，你是惠妃娘娘的养女，陛下却偏偏将你嫁给王延，而上一回王家和郭家因为旭王拒婚一事，已有些隐隐不对的苗头，现在你若是嫁过去，就等于惠妃娘娘有了一个弱点落到了王家人的手上，可以想见这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结果。”不是每个人都有拒婚的本事，元烈可以为自己负责，南康可以吗？


南康公主面色惨白，摇摇欲坠。她没有想到这桩婚事居然还有这样的隐情，她不禁握紧了手道：“为什么母亲和哥哥都没有告诉我？”


李未央目光平淡地道：“他们不告诉你，是为了你好！”


南康公主摇了摇头道：“不！这不是为我好，只会让我一直沉浸在要嫁人的喜悦之中，浑然不知道局事的险恶！”


李未央微微一笑，心道你现在知道还不晚。她语气平静地道：“公主殿下，既然木已沉舟，你也改变不了什么，不妨就好好的嫁入王家，做一个合格的王夫人吧！”


李未央这么说，南康公主却是深深地叹气道：“陛下将我嫁给那文武双全的王延，我又听说他是将门虎子，可是若是他成了驸马都尉，就再也不能手握兵权了，父皇似乎……还有些制衡王家之意。”


李未央见她这么就转过弯来，不禁赞许道：“公主说的不错！陛下的确是有这样的用意。”他既然想要让元烈迎娶王子矜，就必定会想出一些招数，来遏制王家的兵权。试想，一个手握重兵的旭王妃，在旭王登基之前是大有用处，可是登基之后呢？这兵权就要和平演变了。李未央可以想见皇帝这样做的真正用意，恐怕这后面一步一步的棋，他是早已部署好了。王子衿可以做皇后，王家最后却也不免落个被削权的后果。想到这里，她只是向着南康公主道：“殿下什么都知道，却不要表露出来，只作不知就是了。”


南康公主艰难地点了点头，她此刻才明白，原本这一桩婚事背后竟然有这么多丑陋的东西，面上不禁挂了泪水，几乎哭红了眼睛，李未央掏出手帕轻轻拭去她的眼泪，柔声道：“公主，不要哭了，今后务必更加珍爱自己，切爀任性，要为你的母妃和兄长争气，好好做这个王夫人，不要辜负了他们的厚爱。”


南康公主哽咽难言，终究只是点了点头。


从宫中离开，郭夫人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嘉儿，你是不是将实言对南康说了？”


李未央目视着郭夫人，只是静静地点了点头：“南康公主不是小孩子了，有些话真的应该说清楚。”


郭夫人面色更加的忧虑，她看着李未央道：“瞧着南康的眼睛肿得像桃子一样，我就知道了，惠妃娘娘和静王殿下不肯将实情告诉她，不光是怕她承受不住，更重要的原因是怕她过于冲动会坏了事。”


李未央静静地道：“刚开始的时候她或许是有些伤心，可是过些日子她就会明白的，早一天让她明白也就早一天让她长大，惠妃娘娘不可能一辈子护着她，静王殿下也不愿意背这么一个包袱吧，所以我们这样做，只对她有好处，绝没有害处。”


郭夫人点了点头道：“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在喜宴之上还会发生些什么……可叫我具体去说，我又什么也说不出来。”


李未央微微一笑，握紧了郭夫人的手道：“母亲不必过分担心，喜宴我和哥哥们都会前往，一定会多加小心，好好保护南康，不会让她出什么差错的。”


郭夫人却是摇了摇头：“我说的可不是南康，而是你呀，嘉儿！那一次旭王拒婚，王小姐恐怕心存芥蒂，这一次去王府，我怕她会为难你。”


李未央笑了笑，神色中却是十分平静：“母亲，王子矜不是那等愚钝、浅薄之人，你放心吧！”郭夫人见李未央如此笃定，这才点了点头。


一个月后，迎娶南康公主那一日，王府之上张灯结彩，雕梁画栋，更是挂起那大红的绸子，花花草草都修饰一新，无数的客人送来了礼物，什么珍珠、玛瑙、琥珀、琉璃、翡翠、碧玉、珊瑚，尤其是裴后所赐的一对夜光杯，更是晶莹美丽、光华耀眼、在暗夜之中散发出幽幽的光彩，显得所有的人金银细软全都成了俗物。


王延身穿喜服，装饰着丝绸彩带，骑着高大的白俊马，看起来神采奕奕、英礀勃发，迎亲的队伍一路从宫门穿过大街，浩浩荡荡的向王府行去。按照惯例，陛下特赐金印和玉册，南康公主坐上流光异彩的步撵，身后一长串跟着的嫁妆，令人叹为观止。


此时，大街上早已是万人空巷，到处都是挤着看热闹的人。为此，京兆尹不得不派出卫队维持秩序，人们只见到长长的仪仗一眼望不到头，随行的宫女们手里捧着托盘，个个都是容貌美丽，身段窈窕。随后，便是嫁妆排成的长龙，有好事者数了数，一共九九八十一台，嫁妆之中有些是向众人展示的，什么和田玉佛、镶金真凤、珍珠项链，还有那无数来自越西各地的丝绸缎子、奇珍异宝，围观众人的眼珠都随之飞了出来。好不容易一路行进，几乎受阻，队伍回到王府已经是傍晚时分。


王府门庭若市，繁花似锦，在隆重庄严的仪式行过，喜宴便正式开始。完全是一派歌舞升平，大气奢华的景象。


李未央坐在席上，静静的看着眼前的歌舞，那悠扬清越的丝竹，令人心情愉悦。王家安排的舞姬广舒长袖，柳腰轻摇，婀娜多礀地跳起舞来，众人只瞧见袅袅的烟雾从旁边升腾而出，显然是故意施为，却与舞姬的礀态相得益彰，那霓裳彩衣羽翼缭绕，渀佛身在仙境，几乎晃花了众人的眼睛。


阿丽公主很忙，她忙着吃席上的美味佳肴，而且赞不绝口道：“嘉儿，这味道真的很好！我还是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点心！”


李未央笑道：“这是自然，王家的小姐金尊玉贵，享受的东西都是第一等的，听闻她在府中的待遇比南康公主还要优越，王家如此娇养此女，可见其很受重视。”


阿丽公主俏皮地道：“你还说人家呢，郭家才是最娇养女儿的，现在外头人人都说，今都风头最盛的两位小姐，一个是你，一个就是王小姐。”


李未央微微一笑道：“不过是那些人胡说八道而已，我在家中与寻常千金又有什么不同。”


阿丽公主微微一叹，想到李未央房中富丽堂皇的装饰，晶莹的珠帘，珍贵的金丝楠木几案，透明的玛瑙碟、青瓷杯，香气袭人的熏香，从未见过的奇花异草，每次一进去，她就会有一种进入仙境的错觉。这些东西，每隔两个月就要换上一遍，几乎从不重样，可见郭家的人对李未央是多么的宝贝，几乎是轮着番变着法的给她送礼物。这样的日子，阿丽公主纵然生在草原王室也是从来不曾享受过的。


所以，她也不免感叹，这一些积累了几百年的世家是多么的富贵，说富可敌国也没错的，她想到这里，不由低声向李未央道：“听说那裴家人举家还债，最近很是困窘呢，陛下追讨的很厉害，还让户部的官员亲自坐到裴家的堂上，限他们十日之内将所有的欠款收交国库，否则就要裴弼问罪，说他抗旨不遵。”


李未央似笑非笑道：“哦！是吗？看来裴公子的日子可不大好过。”一千三百万两银子，这样的贪污绝不是什么小事，几乎与国库一年的收入相持平，陛下要杀鸡儆猴，裴氏其他族人也没有办法。


尽管如此，那远在边疆的裴渊却是迟迟没有动静，只是连续上了三道请罪的折子，甚至不曾提到裴翻的事情。也是，舍小卒能够保将军，是个人都知道该如何选择，李未央早已猜到裴家会壮士断腕，只是这钱终归还是要还的，她的目光落到了对面不远处的裴弼身上，却见到他只是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李未央笑了笑，对阿丽公主道：“你觉得裴家人能将这银子全都还出来吗？


阿丽公主想了想：”听说裴家不少的铺子都开始转让了，还有那些数不清的金银财宝也都开了堂口，要拍卖出去，可见裴家人这一回是下定了决心，非填上这个窟窿不可。可是，一千三百万两就够受了，居然还要再翻三倍，恐怕就连裴家这样财大气粗的也承受不了吧！“


李未央摇了摇头，目光幽深：”裴家近些年来几乎垄断了南方一带的盐运，盐运利润每年有近百万两，可想而知他们的家底是很厚的，想必这十天的功夫还是能凑齐这些银两，只不过今后裴家的日子就不太好过了。


想也知道，要运转一个家族，又要养活那么多人，还要打通关节、收买人心，没有金银那是万万不行的，要裴家赔这么多钱，等于将他们的根基断了一半，这实在是太过可怕，对于其他世家来说简直就是灭顶之灾，若非裴皇后还在，裴渊还在，恐怕裴家早已经倒了下去了。阿丽公主轻道：“不过，嘉儿，你可要多加小心，我想这件事情裴家一定会


算在你的头上。”


李未央轻轻一笑，道：“既然敢做，我便敢认，我倒想看看对方还有什么本事！”其实她一直在等待裴弼的下一步举动，她很想知道对方究竟想要做些什么。


就在此时，元烈已经举着酒杯，笑着坐到李未央的身旁。


李未央看他一眼道：“你坐在这里，可不太妥当。”


元烈看了一眼，四周都是女眷，他微微一笑，神色自若道：“谁敢和我说不妥当？”


李未央摇了摇头，阿丽公主继续往嘴巴里面塞糕点，却是不再打扰他们两人了。


元烈低声道：“我觉得今天的宴会恐怕不大太平，刚才我已经找人盯紧了裴弼，若他有什么轻举妄动，便要及时来报。”


李未央点了点头，她也有这样的预感，也许是长年在腥风血雨里面生活，她早已经练就了一种敏捷的感受能力。但这毕竟是公主的婚宴，又在王家，她想了想，只是轻声道：“凡事多加小心就是了！”


此时，南康公主正坐在新房之中，百无聊赖的她想要掀开珠帘，可是旁边的宫女连忙阻止了她：“公主，这可使不得！”就在此时，门被推开了，一名相貌端正，腰杆挺的笔直的中年妇人走了进来，她朗声道：“新郎官一会就过来喝合卺酒，你们这都准备好了吗？”


那些宫女对视一眼，连忙道：“是！都准备好了！”


南康公主听见这声音不禁讶异，轻声问旁边的人，她的宫女立刻告诉她：“这位是郭夫人身边的宋妈妈，不放心过来瞧瞧。”


宫女们脸上都有点诧异，这宋妈妈来，似乎于理不合……


郭夫人算是娘家人，虽然宫中有打理一切的嬷嬷，可自己嫌那两个唠叨，已经想法子打发到宴会上去了。听到是宋妈妈来了，南康公主点了点头，她曾经见过两次，知道此人是郭夫人身边最信赖的，便放了心。宋妈妈慢条斯理的将喜房之中的东西一一检查了一遍。随后却从旁边的架子上，摸出了一条丝巾，轻咦一声道：“怎么回事？包在这里的花生呢？”


原本安然站在一旁的宫女听见她这么说，连忙走过来道：“怎么啦？可是有什么东西忘了布置？”


对方将那丝巾举到四名宫女面前，面色沉静道：“你们瞧……”


她话还没说完，那四个宫女同时头发昏，不免打了一个哈欠，身势一软竟然纷纷倒在了地上，宋妈妈阴森森一笑，蹲下去查看一番，见所有人都是晕过去了这才放下心来。随即站起身，向南康公主走了过去，南康公主面上只是垂着珠帘，并没有盖盖头，她清楚地看见了这一幕，惊的目瞪口呆，等反应过来，已经大事不妙！对方已经出手如风，点住了她的哑穴。她睁大眼睛瞪着对方，只见宋妈妈笑着，从怀中取出一个十分奇怪的瓷瓶，随后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放在手心。


南康叫苦不迭，心中十分纳闷：这郭夫人身边的妈妈究竟想要做什么？她此刻不禁深深的后悔，应该多布置一些人手在旁边守着。要知道寻常的新房礼节，在新郎官没有来以前，会不少的夫人来陪伴，甚至还有童子压床。只她是越西皇室的公主，所以很多的礼节，就必须按照皇室礼仪来办，以至于这房内只有她身边的宫女在，连教养嬷嬷都先行一步出去准备了。


宋妈妈瞧见她眼中隐隐流露出恐惧与气愤，越发得意，却并不笑出声来，只是捏起两根手指头，托住南康的下巴，淡淡道：“公主，失礼了。”随后手一抬，将药丸塞入她的嘴中，南康公主死死咬住药丸不肯往下咽，对方显然极有经验，不过冷冷一笑，将她的下颚一拨，立刻使得那一颗药丸顺着喉咙滚滚而下，南康公主眼眸中掠过一丝绝望。


宋妈妈轻轻一笑，俯身到她耳畔轻声道：“公主殿下你别怕，这药不会立刻杀了你，只需要定时服解药，便不会毒发身亡。不过你要乖乖听话，若是妄图逃走，这解药……我可不会给你的。”


南康公主不是傻瓜，情知局势不对，她只能点了点头。宋妈妈满意道：“你听着，等会一切都要按着我说的去办，否则你这条小命可就不保了！”宋妈妈说话声音之中带了三分狰狞，而且十足的冷酷无情。


南康又点了点头，表示自己会合作，心头却是愤恨不已，恨不能将此人捉住千刀万剐！宋妈妈渀佛猜到她心中在想什么，只是冷冷一笑道：“你不要妄图逃走，纵然你溜出去，我也会有无数的法子将你捉回来。”


南康公主心中暗自诅咒不已，满面委屈地点了点头，无奈地张嘴，却发不出一个字来，这才惊觉对方的药竟然能让她变成哑巴！


外面的宴会之上却是根本没人知道发生了一切，早从日落时分开始，王府门前就已经是香车宝马，车水马龙，众宾客在知客唱礼之中由正门而入，身着鲜艳衣服的仆人在旁迎礼，将他们带入正园。李未央所在的正园之内就设了五十桌，还有一张主桌设于正厅之内，用来款待皇氏宗亲。


此时满园菊花盛开，花树茂盛，人来人往，喜笑颜开，一副满园富贵景象。


元烈坐在李未央身边，对其他人诧异的眼神视而不见，他穿着一身深紫的轻薄裘衣，袖滚金边，腰缠玉带，举手投足从容优雅，风流俊秀，光彩照人更甚往日。


李未央看着不远处容光四射的王子矜，却是淡淡含笑。


王子矜此刻正保持着谦和的微笑，向众宾客一一还礼，并与每个人都交谈上几句。


又等了片刻，太子、静王前后脚赶到，秦王和晋王也是相携而入。这四个人前后不超过一刻钟，王家人立刻迎出正门将他们引入正园。


王琼躬腰道：“太子与诸位王爷亲临参加婚宴，臣惶恐！”


太子微笑道：“这王府果然精致，我早就听人说大都之中就属郭家和王家的风水府地皆是一绝，今日一见，果真是名不虚传。”王琼一愣，只是躬身说太子谬赞了，随后太子含笑步入正园。


见到太子来了，园内乌压压地跪落一片，太子面色十分从容，笑道：“诸位都起来吧！今日是皇妹的大好日子，我特意来庆贺，大家不必拘礼，随便坐吧！”


众人见到太子与诸位殿下都亲临婚礼，而且谈笑风生，很是高兴的模样，不免都各怀心思，笑着站了起来。


李未央重新回到席位之上，她看着元烈，温言道：“刚才王大人已经再三请过你，让你去正厅坐，为什么不去呢？”


元烈冷冷一笑，面带嘲讽道：“我最不喜欢和那些人坐在一起，没来的恶心！”


李未央望着他，只觉元烈的笑容比阳光还要明媚，连她都不禁心动神摇。元烈看着她，目光含笑：“还是你希望我去和他们虚以委蛇呢？”


元烈的话让李未央一愣，随即她轻声回答：“荣华富贵我并不在乎，我只在乎你！我希望你能随心所欲的生活。”


李未央轻柔婉转的声音和着淡淡的香气，一直飘到元烈的心里，若不是众人都在场，他恨不得握住对方的手。此刻，他只是轻声道：“是，我当然会。”就在这时，赵月走上前来，递上一件披风，元烈吩咐道：“蘀你们小姐披上吧！不要让她着了凉。”


李未央微微一笑，依言披上了，正要说什么却突然听见外面有一道熟悉的尖细声音：“圣旨下！”


于是众人纷纷站了起来，立刻走出了席位，跪伏一地，只见到颁旨太监带着数名随从满面笑容迈入了园中，展开手中圣旨高声道：“王家众人听旨！”


侍从迅速地抬过香案，王琼满面崇敬的下跪：“臣王琼，恭临圣谕。”


“奉天呈御皇帝诏曰：今朕爱女南康与王琼之子王延，喜结良缘，特赐帽前金佛一尊，和田美玉一方、定海珊瑚两株、玉如意两对，钦此！”


在场众人心中不由想道：皇帝对这王家似乎十分恩宠，难道还有什么特别的用意……王琼大声道：“臣接旨，谢主龙恩！”


就在此时，众人本要重新落坐，却突然听见刚刚听完旨意的太子眼睛瞥过来，笑道：“旭王殿下怎么跑到那坐着？”


元烈淡淡一笑，只是笑笑：“太子殿下，坐在里面太过闷热，我还是喜欢外头，凉快的很呢！”


太子的脸上始终挂着亲切的微笑，他看着元烈道：“旭王还是进去和我们一起坐吧，正好有事相商。”


元烈闻言，无可无不可地站了起来，他向着李未央略一点头，这才和太子他们一同进入了正厅，静王主动站起来，执着酒杯给元烈倒满杯中美酒，满脸笑容道：“旭王无缘无故离席，可得自罚三杯！”


他根本就没坐过这一席，什么叫离席！元烈靠上椅背，那一双琥珀色般闪耀的眼眸，顾盼之际夺人心魄，他似笑非笑的神情，使众人暗吸一口凉气，却又静没无声，他淡淡地道：“看来静王是想要将我灌醉，众人都知道我是不胜酒力的呀！”


他说完这句话，众人心中不免腹诽，谁不知道旭王元烈千杯不醉，曾经有人想要用十坛美酒灌醉他，可他喝了就像没喝一样，走路都不带打晃的，最后反倒逼的人家跪地求饶不可。这么恶劣的性格，竟然还说自己不胜酒力。


李未央的坐席离正厅不远，从窗户看去，正好瞧见元烈那一张俊秀绝美的侧面，他微笑说话之间，那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琥珀色的眼瞳之中闪烁的是复杂的光芒，他随着众人说笑，笑容之中却带着讥笑、冷傲，偶尔目光扫过太子，透着的是一种淡淡的厌恶。李未央渀佛看到了从前的元烈，不过那时候他叫敏德，只是一个倔强的少年，可是转瞬之间，两个人的身影已经合在了一起，


秦王有点喝多了，他输了接力，一连喝了十杯酒，眼睛有些醉眼朦胧，看着元烈道：“刚才我在外面还听人说，这王大人家的鲜花就等着旭王去摘呢？可有此事？”


因为秦王在酒后有些言语轻浮，众人面上都是一惊，元烈却只是斜着身子，嘴角轻轻弯起，没有说话。晋王连忙道：“二哥你这是喝多了，来来来，我陪你去醒醒酒。”


秦王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晋王给拉了出去。此时不少官员过来向这一桌敬酒，元烈喝了一些酒，将襟口微微拉松，烛火光辉之下，他的面上泛起淡淡的薄红，更加衬得那一双琥珀色的眼瞳风采熠熠，让园中大部分的目光都不时向他这一桌扫过来。


舞蹈已经停了，众人静下心来看戏。戏台之上正如火如荼的演着，戏子穿着大红戏服，妆容妩媚，二胡的声音十分欢快，喜庆的唱词也很是应景。可是不经意这间，李未央却对上了王子矜的面容，王子矜也向李未央看过来，两人对视了一眼，只是神色平静的互相转开，渀佛根本不以为意的模样。阿丽公主看了看这两个人，一个冷淡矜持，一个笑如春风，心中不免想到，将来她们又要掀起怎样的争斗呢？


此时，新郎官王延已被人灌了无数杯酒，颤颤微微连路都走不动，有人走进轻轻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王延一惊，猛得抬起头来，随后便想要站起身向外走，立刻有不服气的人上去按住他的肩膀道：“唉！王公子，你这是要去哪呀，这酒还是没有喝完呢，就想入洞房，你也太心急了吧！”


宴上顿时起了无数哄笑之声，可是让众人没有想到的，却是王延突然推开了那一个人，扭头就走，大步的渀佛赶着去做什么一样，众人皆带着疑问的眼神看向王家的人，就连较远宴席的宾客也纷纷望向了这里。


李未央看到这一幕，心头忽然掠过了什么，却又看向裴弼，对方那一张素白的面孔之上似笑非笑，眼眸之中宛如地狱的烈火，直直嵌入她的心底。此时，王子矜也察觉了不对，她连忙派人跟上了王延，随后转头向着众人笑道：“我兄长这是刚才喝多了，去如厕。”随后她露出一副不好意思的神情。


众人恍然大悟：哦！新郎官原来是喝多了，尿急这也是人之常情嘛！


于是该喝酒的喝酒，该说笑的说笑，谁也没过分注意到刚才这一个小插曲。只有李未央却突然站起了身，向王子矜走去，王子矜瞧见她向自己走过来，不由就是一愣道：“郭小姐，可是有什么招待不周吗？”


李未央低声道：“王小姐，刚才出了什么意外的事？”


王子矜面色轻轻一变，她连忙道：“不！什么也没发生！请郭小姐立刻回宴会上去。”


李未央注视着对方，神色中多了一丝郑重，道：“王小姐，不如在事情没有闹大之前，实话告诉我。”


王子矜美目之中流露出一丝犹豫，随后下定决心道：“不！什么事都没有！”


李未央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王子衿见她如此聪明，忽然莫名紧张起来：对方难道察觉到了什么？想到这里，她不禁浑身冰凉。

260 偷龙转凤




李未央和王子矜正在说话，那一边的戏台之上也已经换了新戏。


今天为了配合这喜庆的气氛，戏楼上的台子搭得足有两三米高度，只见到一道红色的绸帘横空掠过，一个人跃上了抬去，他拉住绸帘，整个人在高空之中盘旋了好几圈，然后轻飘飘如同蝴蝶一般，落在了戏台之上。看到这精彩的一幕，客人们便是一阵欢呼，高声喝彩道：“好！果然是好戏！”


旁边便有人悄声问道：“这是什么戏？怎么从未见过？”立刻有人叫道：“这就是飞天舞啊。据说是戏班子最近排的新戏，戏子在高台之上翻滚动作，还能唱戏，你说好看不好看？”


“啧啧，这才叫风韵哪！”


好看是好看，就是太危险了。胆小的小姐们纷纷捂住了眼睛，只觉得这台子如此之高，若是不小心从上头掉下来，恐怕一定会摔成重伤的。


台上的戏子却丝毫也没有恐惧，面上画着精致的脸谱，一身红衣，舞动着轻盈的身姿，如梦如幻。她随手拨弄缭绕在身边那一团团的似云似雾，好一个“风吹仙袂飘飘举”般的玉洁。台下的情绪好象凝固一般，人们渐渐安静下来，认真地听着这一出戏。


乐曲慢慢变得激越，琵琶古筝声声入耳，根根丝弦仿佛要折断一般。


戏子明显是结合了唱戏和杂耍，她那一身红衣随风旋起，衣袂翻飞，在台上不停的打转，线条飘逸之极，就在此时，台上一排绸缎帘子忽然从半空垂落，横在了这戏子与客人们中间，映着烛火，戏子的表演犹如皮影戏的剪影，亦真亦幻。戏台四周原本悬挂着数十盏大红灯笼，此时烛火透过镂空的线条透出来，人们这才发现女子的剪影一瞬间便凝固在绸帘之上。她的舞姿曼妙，栩栩如生，或是仰头，或是扭腰，或是起舞，或是俯型，端的是婀娜多姿，形态各异。就在曲音袅袅尾音消逝的一瞬间，那戏子陡然收势，身形一晃，众人只见到绸帘化成片片繁花，如同天女散花一般四散。


众人不禁都纷纷拍起了巴掌，觉得这一出戏是他们见过最为精彩的。


王子矜见客人们如此热烈地响应，不禁凝眸。此时，就听见身旁的人道：“刚才我的问话，王小姐还没有回答。”


王子矜转过头，见到李未央正看着自己。今天李未央的发上只是松松地挽了一个髻，清秀的面孔，一双眼睛秋波灵动，她盈盈站着，浑身透出一股典雅之气。


王子矜叹了一口气，知道瞒不下去，便淡淡地道：“郭小姐，其实何必问得这么清楚，你明知道是新房出事了。”


李未央当然猜到新房之中出了问题，可是她更想知道的是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能够让新郎官和王子矜同时变色的。李未央停顿片刻，才低声问道：“是南康公主她……”


王子矜点了点头，回答道：“公主殿下失踪了。”


李未央心头一跳，不禁立刻道：“失踪？王小姐是在与我说笑吗？且不说新房外面有那么多的护卫，新房之中也有数名伺候的宫女，怎么会无缘无故的失踪呢？”


这也是王子矜很想知道的问题，她摇了摇头道：“那些护卫都被人点了穴道晕倒在地，宫女们也是一样。被发现的时候一个个还是晕着的，根本就没办法回答问题。现在我三哥已经去处理了，希望他能够尽快找到公主。”


李未央顺着王子矜的神色向四周望去，此刻满堂的宾客都沉浸在那出色的戏剧表演之中，谁也没有特别注意到这里。她点了点头，道：“王小姐可需要帮忙吗？”


李未央说这样的话，分明是要向王家提供帮助，王子矜想了想，婉言谢绝道：“多谢郭小姐的好意，只不过你们如今是在王家做客，要是连你们都有所行动的话，只怕会惊动其他人。”


李未央心想王子矜果然头脑冷静，心思敏捷，她微笑道：“既然如此，那我便安心坐着等消息了。”


王子矜笑容如初，眉眼如常道：“那就请郭小姐回到席位上去吧。”


李未央从容地转身离去，王子矜看着李未央的背影却是轻轻一叹，现在她才意识到李未央是一个心思多么敏锐的人，自己和三哥的举动压根儿就逃不过她的眼睛。她想了想，转头吩咐婢女道：“你们立刻吩咐下去，封锁院门，不再接受来贺的客人。至于那些想要提前离席的，也必须想法子找借口把人留下，绝不可以让他们随便离开王家。”


婢女闻声立刻应道：“是，小姐。”随后便急匆匆地去了。


王家这边的动静除了李未央之外，当然也逃不过有心人的眼睛。元烈淡淡撇了一眼，却只是微微一笑，转头过去继续喝酒。不管出了什么事，和他都没有什么大关系。


而此时，郭夫人也察觉到李未央神色之间发生了变化，她关切地问道：“央儿，出了什么事？”


李未央知道这事必定不能瞒着郭夫人，她便低声回答道：“母亲，是南康公主失踪了。”


郭夫人吃了一惊，下意识地便攥紧了李未央的袖子：“你说什么？”


李未央美目微动，轻声重复了一遍，郭夫人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好端端的新娘子应该在喜房里呆着，怎么会无缘无故地失踪呢？”


郭夫人的目光惊疑不定，而李未央却是神色平静地道：“母亲不必担心，王家一定会着人寻找的。”


不担心？怎么可能不担心，南康公主是郭惠妃的养女，又是静王殿下的妹妹，无论如何都不可以让她有任何事情发生。郭夫人想到这里，立刻道：“咱们也应该帮着寻找才是。”


李未央当然早已想到这一层，微笑道：“母亲，原本我已经向王小姐提议过，可是她的回答也不无道理，要是连我们都有所行动，只怕必会惊动宴会上其他的客人，到时候南康公主若没有什么大碍平安回来了，别人只会觉得咱们小题大作，一旦传出去，于公主的闺誉也有损害。如今您不要过分忧虑，先等一等再说。”


郭夫人下意识地咬紧了唇瓣，她看着自己的女儿，似乎在那一双平静安宁的眼中寻找到了一种力量，随即她点了点头，算是默许了。


半个时辰之后，王子矜亲自走到李未央的身边，笑容满面道：“郭小姐，上一回你送我的胭脂酿，我预备拿出来请大家一起赏鉴，可是不知道用哪一种器皿来盛才是最好的。不如请你帮我参详一下？”


李未央听到这句话，轻盈地站起来，走向王子矜，两人气氛和睦地一同向厅外走去。众人瞧见不由都露出惊讶的神情，谁不知道这王子矜可是原先陛下想要赐给旭王殿下的妃子，然而此刻她怎么会跟李未央搅合到一起去呢？这两个人说到底还是情敌。她们站在一起，怎么看怎么让人觉得奇怪。


元烈见到这一幕，目光不由地一凝。王子矜没事找未央做什么？注意到这一幕的当然还有静王元英。他看着那两名美丽女子的背影，目光却是变得越发深沉。


难道这王子矜想要寻李未央的晦气？不，看样子不像，倒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需要商量。可是她们俩人之间又能有什么共同的话题呢？静王元英在转瞬之间就想到了一个人的身上，随即目光之中掠过一丝惊异。


而此时，厅外的王子矜避开众人目光，已经快速向李未央道：“府中到处都找到了，偏偏就是没有找到公主殿下。”


李未央早猜到会是这么回事，不由叹了一口气：“看样子对方是有备而来。真的都已经搜遍了吗？”


王子矜也是神色十分凝重：“上上下下每一个角落，就剩这些客人们带来的仆从没有搜身了。”


李未央沉吟片刻，却不赞同：“要是搜查他们，必定会惊动其他人，恐怕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闹大了，对公主的名声不好。”


王子矜思索了一会儿，试探着道：“不如我向众人宣布，自己无意之中丢失了一样宝物所以才需要搜查，你看这样可妥当吗？”


李未央见到对方难得的犹豫，只是微微一笑：“事到如今也只好如此。希望对方还没有来得及将南康公主带出府。”


王子矜果断摇头道：“不，绝不可能！在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已经传令下去封锁整个王家，现在就连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真有人掳走了公主，带着一个大活人，他又怎么在众人眼皮子底下飞出去呢？所以她一定还在这府里。可是，王家没有密道，更没有什么外人知道的地方，他究竟能将人藏在哪里？”


一时之间，这两人都是面色凝重，她们在对视的目光之中，皆发现此事十分的蹊跷，而且对方莫名其妙掳走南康公主，目的究竟是什么？南康公主并不受陛下的宠爱，她唯一的保护者就是郭惠妃。假若南康公主出了什么事，受到最大打击的人便是惠妃娘娘。想也知道她会有多么的伤心难过。与此同时，南康公主是要嫁入王家的，如果在此刻出了事，王家人也难逃干系。所以对方一是针对郭惠妃和郭家，二是针对王家，怎么看都逃不出这两种可能。


莫名之间，李未央就想到了一个人，王子矜看她神色，心中一动：“看样子——郭小姐是心中有数的。”


李未央美目流转，神色自若：“只可惜在没有找到人之前，咱们都不能轻举妄动。”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却是第一次达成了默契。


李未央回到席上不久，就突然听见王子矜低呼一声道：“哎，我的螭纹玉佩呢？”


众人一听，顿时都愣住了。王广率先站起身道：“妹妹身上的玉佩不见了吗？”


王子矜露出一幅十分着急的模样，眸光流转道：“是啊，那是陛下亲自赐给我的宝物，我一直随身携带，可是现在怎么会突然不见了呢？”随后，她转身问身旁的婢女道：“今天早上，我可戴出来了？”那婢女知情识趣，连忙躬身道：“是，小姐今天早上已经戴出来，刚才奴婢还瞧见您戴在身上呢。”


王子矜神色越发凝重，一派紧张道：“这是陛下亲自赐的东西，绝不能有什么闪失，赶紧找一找，究竟丢在何处了！”


众人听到这里，皆开口附和道：“既然如此，王小姐还是好好找一找。”“对，王小姐刚才可曾去过什么地方？或是有什么不长眼的东西偷了您的宝物也未可知，好好搜查一番就知道了。”


李未央面上带着一丝薄薄的笑意，只是耐心倾听着。


王子矜听到这里，正中下怀，含笑向众人道：“既然如此，那就多谢各位了。”说着，她向王广使了个颜色，王广立刻会意，吩咐人道：“还不下去好好搜查一番。”说完，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躬身向众人道：“只不过这样一来，恐怕要惊扰各位的家眷和仆从了。”


众人都望向太子，太子不动声色地笑了笑，道：“既然是王小姐丢了宝物，又是父皇御赐之物，此事非同小可，搜查一下也没有什么关系。你便去查吧，从我的人开始查。”


既然太子发了话，其他人自然不会有什么意见，于是纷纷点头同意。王子矜微微松了一口气，再次向众人行礼道：“多谢各位宽宏大量。”


镇东将军王琼看着这一幕，心头却是掠过一丝阴影，他知道自己的女儿做事向来很有分寸，这御赐之物是绝对不会随便丢失的，可是现在她却当众提出了这样的事，必定有什么缘故。他的目光落在王子矜的脸上，只见到女儿向他轻轻摇了摇头，王琼顿时心里一惊，难道是新房出了什么事吗？


但是他并没有露出什么来，越是这种时候越是需要镇定。想到这里，他便向王子矜轻轻点了点头，意欲将这件事情交给她处置，王子矜这才和王广一起退了出去。


郭夫人连忙问李未央道：“刚才可有什么消息？”


李未央语气平和地道：“王家的人已经到处在搜寻，想必很快会找到公主的下落，母亲不要忧虑，静心等待。”郭夫人听这话，立刻就知道其实王家人根本没有找到南康公主，她的脸色越发难看起来。实在是想不明白，南康公主与世无争，又不受陛下宠爱，究竟有什么人会无缘无故对她下手，背后的目的又是什么？


李未央坐在那里，目光却无意之中与对面不远处的裴弼对上了。裴弼向李未央微微一笑，那神情之中竟是有几丝说不出的得意。李未央看到对方露出这样的笑容，立刻就明白过来，原来是他！


其实她早已猜到，此事和裴家有关。只不过，看此刻裴弼的神情似乎是胸有成竹，他究竟有什么本事能将一个活生生的南康公主偷出府去呢！还是，公主现在已经死在了他们的手上……那尸体呢？又藏在何处？


又过了半个时辰，几乎已经到了散席的时候，有些客人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纷纷向太子告辞。太子却稳如泰山地坐着，一动也不动。实际上，刚才王琼已经悄悄向他禀报了南康公主失踪一事，并请太子坐镇王家，不要让客人们轻易离去。太子碍于颜面，不好推拒。此时见到有人告辞，太子便命人将对方留住，好好再灌几杯酒，却是不肯轻易让人走。渐渐的，大家也就看出门道来了，却都在席上坐着不动，但是时间长了也不是个事。尤其是有些不明所以的夫人、小姐们，见到天色渐晚，便纷纷想要找借口离开。可越是如此，太子越是稳如泰山，不仅是太子，其他的王爷也是个顶个坐的四平八稳，根本没有结束喜宴的意思。


众人瞧在眼中，不免犯了嘀咕。阿丽公主最为惊讶，她看着李未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哪里有这样的喜宴？都已经三个时辰了，宴会还没有完。你瞧，那戏子都已经将同一出曲目演了三回了。”李未央看着那高台之上的戏子，却是摇了摇头道：“恐怕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所以王家才会留人吧。”


就在这时候不知是戏子演了太多的剧还是过于疲累的缘故，她一个踉跄，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纸鸢，一下子从那近三米高的台子上滚了下来，众人只听见一声惨叫过后，戏子的红衣便被鲜血重重浸透了，愈发的触目惊心。


王子矜连忙吩咐人过去察看，班主很快来汇报说，那戏子全身骨节都断了，一定要早点送出府去医治，请王小姐宽恕，他们不能再演下去了。


王子矜听到这话，神色却是十分平静。她语带怜悯地道：“既然全身的骨节都断了，那就不妨请大夫进来好好为她诊治。现在移动伤者，不是更严重吗？也叫人家说我们王家见死不救。”


班主更加为难：“可是我们待会儿还有场子要走。”他说的场子是去办丧事的人家接着唱晚上的戏。其实他们已经耽搁了一个时辰，王家早该放人了，偏偏似乎主家出了什么事情，执意不肯让他们离开。班主已经请了第四回了，这一次明显是想借着那戏子的受伤就此离开。


王子矜虽然是王府的千金小姐，可是这也不是胡搅蛮缠的人。她见那班主神色极为焦虑，便安慰道：“若是班主有什么损失，一切由我们来赔偿，只不过现在你们的确不能离开。”班主越发的焦虑，却只能应了王子矜说的话，专门请了大夫前来诊治。


因为事情发生得十分仓促，受伤的人又只是个戏子，自然请不动太医，只能去请平常的大夫。大夫一到，便诊断说这戏子伤势过重，恐怕是救不活了。王子矜听到这里，面色微微发白，眉头也死死拧了起来。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先是南康公主失踪，随后又是戏子受重伤，眼看着就要死了，这可是大喜的日子，若是让人死在府里，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再加上如今又是众目睽睽之下，一旦传出去，恐怕这桩婚事可就要接连沾染霉气了。


想到这里，王子矜不禁略有踌躇，她看向了自己的父亲王琼，王琼一皱眉，随即道：“这样吧，让这些戏班子的人先行离去，但其他的客人暂时还不可以走。”


李未央向对方投去一眼，瞧见班主面上的急切之色，若有所思起来。


王子矜点了点头，如今这是最好的法子了。她不再犹豫，低声吩咐身边的人道：“仔细地盘查一下这戏班子，确认没问题之后再放他们离开。”护卫立刻应声而去。


众位客人远远瞧见那戏台子上的人纷纷撤去，抬箱子的抬箱子，整理东西的整理东西，不多时便组成了一支队伍，井然有序地接受着护卫的盘查。受了伤的戏子被人用担架抬着，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的油彩还未来得及卸掉，显得越发楚楚，配合着那虚弱的身躯，怎么瞧怎么觉得凄惨可怜，众人不禁为她叹息。


“听说这可是个名角儿，竟然从人家婚礼搭的高台上摔了下来，还是重伤，据说是不治了。这一抬出去恐怕就要被丢在街边，怎么不可怜呢！”


李未央远远瞧着，却是突然站了起来，郭夫人吃了一惊，刚要阻拦，却见她已经主动地向外走去。王子矜瞧见李未央就是一愣，道：“郭小姐，你这是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李未央身材窈窕，笑容轻盈，似早春寒峭里的迎春花，她的目光投向那些戏子，微笑道：“王小姐，南康公主可曾找到吗？”王子矜摇了摇头，眉头微微蹙着。


此时月亮已经升起，今日是个满月，白月光洒在王子矜的面孔之上，露出了说不出的忧虑。这是王子矜第一次觉得事情不在掌控，因为这整场婚礼是她一手安排布置，所有的护卫也是她按照五行八卦的方位来排阵。若是那刺客竟然能够将公主带出府去，那她这么多年来所学的军法阵式简直就成了一场笑话，事关她的名声和王家的荣誉，她怎么能不忧虑紧张呢？


李未央笑容恬静，神色柔婉，目光之中却流露出一丝冷然，她指着那担架上抬着的戏子道：“为什么不让她将脸上的油彩洗干净。”


众人听到这句话，都是一愣。那班主连忙道：“请这位小姐赎罪！她已经受了重伤，浑身骨头都断了，实在不好叫她净面。”


李未央眼眸微敛，侧眸打量对方，神态有些冷淡，半晌才淡淡一笑，温言道：“无论如何，请在场所有的戏子将面上的油彩都洗干净，方能离开这里。”


所有人都微微变色。


连王子衿亦大震，郭嘉瞧着年轻，地位虽然尊贵，说话却向来温和，可这次态度分明十分强硬。


王子矜反应极快，猛地意识到了什么，随即她立刻向护卫使了个眼色。护卫领命而去，快步冲向了那一支队伍，班主还来不及阻拦，护卫已经冲到了躺在担架上的伤者面前，不顾脏污，用自己的袖子擦去了那人面上的油彩。


这动作极快，几乎把所有人都震住了。


班主几乎勃然变色，可等看清楚这戏子的面容，瞬间所有人都呆住了，尤其是王子矜。她是曾经见过南康公主的，那一张娇弱的面孔，她无论如何都不会忘记，而眼前这一个戏子竟然就是他们百般搜寻却寻不到的公主殿下。


她面色一变，厉声道：“将这些人全部捉起来！”随即快一步地走到南康公主的面前，温声道：“公主殿下，你怎么了？”


担架上的南康公主没有回答她，她那一双脆弱的眼睛里，不停地流出了眼泪，却是张口不能言。李未央上前，轻轻地摸了摸公主的手臂，低声道：“公主浑身都是软绵绵的，毫无力气，不知道那些人对她做了什么。”


王子矜十分焦虑，立刻扬声道：“还不请大夫来！”刚才那名大夫还没有来得及离去，闻言立刻上来，替公主把了脉。此时堂上的众人早已经是翘首以待，纷纷走来出来，远远瞧着这戏剧化的一幕，却是不敢上前。因为王家的护卫此刻已经拦在了他们的面前，只有太子和其他一些身份格外尊贵的人，才能走到李未央她们身边。


王延和王广都是远远地站着，公主殿下毕竟身娇肉贵，又是金枝玉叶，他们是男子，不能随便靠近。


人群的最后，裴弼只是露出一丝冷笑，他的神色之中没有半点的惊慌，像是早已经预料到李未央会识破这一切。


郭夫人满面忧虑，紧紧地盯着大夫，生怕大夫说公主受了什么损伤。那大夫被众人死死盯着不免紧张，脸色发白，汗水滴答下来：“公主殿下似乎是被人灌了药，以至于声带受损，不能发出声音。”


郭夫人仿佛被一桶冰水直浇而下，冷得浑身阵阵发寒。


李未央道：“恐怕不只是声带受损，公主连手指头都不能动一下，浑身绵软无力。还是说——她的骨节也受了什么伤呢？”


大夫定了定神，这才摇头道：“我瞧着倒是没有什么大碍，只是不知道那些人究竟给她服了什么药。”


王子矜一颗心往下坠了又坠，吩咐道：“去请太医来！”立刻便有人按她的吩咐去办了。


公主可和那戏子不同，她一旦出了事，自然是可以请太医来诊治的，当然在太医来之前，其他人是一个也不能轻易放过。


班主和其他的戏子们都是瑟瑟发抖，这时就听见王子矜面色冷沉地道：“刚才表演那一出戏的，究竟是谁？”戏子之中无一人应答，人人都是噤若寒蝉。此刻王家的护卫已经齐刷刷地将冰冷的剑尖对准了他们，班主连声道：“哎呀，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来唱戏，我哪儿知道会出这样的事儿！”说实话，他的确是不知道，给他天大的胆子，他也不敢偷偷运送公主出府。


见没人搭理，他一仰脖子大声地道：“今天负责唱这出戏的人是同春！同春，你这死丫头在哪儿，给我出来，可别害了咱们！”他四处地找着，可是那本该躺在担架之上重伤不治的人却压根儿不见踪影。


李未央已经明白了，刚才那个戏子从台上故意掉了下来，伪装成自己重伤的模样，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骗过了大夫的眼睛，随后让人运送她出府，借以偷梁换柱将南康公主偷运出去。这件事情非同小可，必须有人紧密的配合他，所以这戏班子里的每一个人都有嫌疑……


可是，那一个叫做同春的戏子如今又是藏在何处呢？不多时，就见到王延怒气冲冲地喝道：“往哪里跑？”众人吃了一惊，却瞧见王延飞身上去，一把从草丛之中揪出了一个身形娇小的年轻女子，将她押跪在地上，丝毫没有怜香惜玉地揪住了她的头发，强迫她仰起脸。那戏子拼命挣扎着，奈何王延武功高强，使她根本动弹不得。


班主失声道：“同春，果然是你！”谁料下一刻，那叫同春的女戏子嘿嘿冷笑了两声，不知怎么回事，竟是在瞬间七窍流血，很快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王延这才松了手，不敢置信地看着突然倒在地上的人。


这真是太可怕了，对方不但是早有预谋，更是做好了万无一失的准备。如今这同春一死，就很难再查是什么人在背后捣鬼了。


李未央神色平静得如同冰雪，目光笔直地看着王子矜道：“事到如今，唯一重要的是先给公主医治伤势。”


王子矜点头，连忙吩咐人将南康公主送回新房去，话音刚落，众人就见到太医急匆匆地赶到，一路几乎是被人揪着过来的，一路小跑，完全顾不得仪态更顾不上招呼，便到喜房看诊去了。


王子矜这才转过身来，微笑看着众人道：“今天让大家也跟着受累了，实在是对不住。”


众人看到这里，都是面面相觑，其实他们还完全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是王家人的神情这样凝重，倒叫他们不知道该怎么询问才好。还没有等他们说话，一个护卫急匆匆地向这里奔了过来，快步跪倒在地道：“属下刚才在河塘边搜寻的时候，竟然发现了一具浮尸。”


所有人面上都是更加吃惊，王琼和齐国公对视一眼，只觉目前线索千丝万缕穿梭不断，王琼不由沉声地道：“是什么人？”那护卫低下头，躬身道：“老爷，是一位面容陌生的妈妈，却不知道是谁家带来的。”


王琼眉目一凝，随即道：“把人抬上来。”护卫带着那一具已经泡得有些发白的尸体到了堂上。


郭夫人面上血色瞬间褪去，近乎失声道：“宋妈妈！”


李未央立时警觉起来，此刻她已经认出这个被淹死正是她母亲身边十分贴心的心腹妈妈宋氏。郭夫人身边有四个很重要的妈妈，一个掌管钱财，一个把握人事，一个照顾她的饮食起居，而另外一个则是帮她处理待人接物的事情。因为郭夫人常年生病，所以对于大都之中的女眷常有不熟悉的，这宋妈妈年纪不大，记忆极好，有她在边上提醒着，郭夫人从不会出错。可是此刻这个人却莫名其妙死在了这里。


刚才在公主失踪的时候，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一个小小的妈妈竟然也是不见踪影了。李未央看到这种情景，意识到背人的计划不光是针对南康公主，恐怕还是针对郭家的。


王子衿一张莲瓣似的娇美面孔也是惊怒交加，失了往日的镇定颜色。


王琼看着郭夫人道：“郭夫人，这位妈妈显然您是认识的。”郭夫人点了点头道：“她是我身边的人，今日带她一起来参加宴会，可在席上她突然说身体不适，向我告了假先去马车上歇着。却不料竟会死在贵府的湖里，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缘故。”


齐国公蹙眉，王琼摇了摇头，面色越发不好看：“她若是出园子只会从偏门走，根本不会经过那个湖，可见她压根儿就没有要走的意思。”


郭敦向来性情冲动，他看着王琼冷声道：“王将军说这样的话，又是什么意思？”旁边的郭澄连忙向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多言。


王琼并无它意，他只是觉得这件事情扑朔迷离，叫人摸不着头绪。先是公主失踪，随后又是郭家的妈妈淹死在他们王府的湖里，这样一来他家无论如何都逃不脱干系，所以他才想要将事情彻底查清楚。


太子沉思片刻，面上流露出狐疑的神情道：“这件事情实在是太过奇怪了，郭家仆人怎么会横死？”


的确如此，一个是身份尊贵的公主，另外一个却只是郭府的妈妈，这两者之间又能有什么关系呢？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事情的精彩程度堪比一场大戏，人人面上平淡，难掩看戏的窃喜。关键时刻，原本在房中伺候公主的那些宫女已经纷纷醒来了。王子矜一听到下人的禀报，立刻面露喜色道：“还不把人带上来。”


宫女还是一幅战战兢兢的模样，今天不论对方使了什么奸诈的招数，她们丢了公主可是事实，若是到时候陛下或者王家向她们问罪，她们可是一个都逃不脱的。因而此刻皆是面露惶恐，瑟瑟发抖，跪在堂下，一言不发。


王子矜看了众人一眼，率先问道：“今日之事，究竟是怎么回事？公主好端端在喜房里坐着，为何会不翼而飞？”听到这里，宫女们面面相觑，却是皆不敢言。王子矜察觉到了不对，声音转冷道：“还不老实交待！想要问你们一个擅离职守、疏忽懈怠的罪过吗？”


宫女们再不敢隐瞒，立刻有领头宫女回答道：“是！请小姐容禀。实际上今天奴婢们正在新房里陪伴公主，却见到郭夫人身边的宋妈妈突然求见，说是郭夫人不放心新房，让她来瞧瞧情况。却不知怎么回事她竟取出了一个帕子，轻轻一挥，奴婢们就全都晕过去、人事不醒了，等奴婢们醒过来，公主已经不见了，而那些护卫又是一个个凶神恶煞，奴婢们实在吓怕了，所以不敢胡言乱语。”


事实上这些宫女不是不敢说，而是不能说。谁都知道这宋妈妈是郭夫人身边的，郭夫人又是郭惠妃的大嫂，这层层的关系实在难以说清楚。现在公主失踪和那宋妈妈有了干系，一切矛头似乎都直指郭家。如果她们说出来，就会变成是郭夫人掳劫了公主一样，她们怎么敢轻易说，回过头惠妃娘娘怎么会轻饶！


李未央听到这里，已经将整件事情串了起来，对方分明是想要陷害郭家。郭敦眼中尽是阴郁的怒火，灼灼即可燎原：“胡说八道！宋妈妈怎么会去掳劫公主？她已经死了！”


王琼还没有开口，而旁边的王延已经满面怒色地道：“是，她是已经死了，可谁知道她是在掳劫公主之前死的，还是在这之后死的？”


郭敦勃然大怒，无论如何，王家都不应该怀疑公主的失踪与他们有关系。他刚要冲上去教训王延一顿，手臂却被郭澄和郭导一左一右捉住了，郭澄按住他的肩膀，而郭导则上前一步，面露微笑道：“王公子，还请您谨言慎行。公主虽然是你的妻子，但她也是郭惠妃养大的，无论如何我们郭家比你们更关心她的安危。又有什么理由要去掳劫公主？”


王延心念急转，面色阴沉地道：“这就要问你们自己了！也许是要故意看着公主失踪，随后将此事栽赃到我们王家身上，叫我们吃不了兜着走！”众人心里一想，还真是这么个意思，若是新娘子在新房里失踪，陛下定觉得是王家保护不周，第一个要追究的就是王家人的罪过，谁也不会想到郭家身上，毕竟公主算是他们的至亲，郭家人还可以扮演一个苦主的角色好好闹一场。


李未央一脸的似笑非笑：“王公子好好想一想，若是我们真的要掳走公主，刚才我为什么要阻止那戏班子？让他们偷偷将公主带出去，不是更加坐实了你王家的罪名吗？”


王延冷哼一声道：“这就是你们故布疑阵，想要洗脱自己的罪名了。”李未央不怒反笑，这王延头脑还真是灵光，只不过灵光的不是地方。她看向王子矜，目光幽静地道：“王小姐，难道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王子矜看着李未央，对方神色从容平静，看不出丝毫的异样，她心中迅速地将整件事情过了一遍，随即微笑道：“我相信郭家不是那样的人。他们既然来作客，就断不会做出掳劫公主的事情。”其实她这话说了等于没说，所谓相信那只是一句客气话，分明还是怀疑郭家人的。


李未央也不生气，只是神色淡然地道：“其实这也不难，等到公主醒了，或许咱们还能找到蛛丝马迹。”


宫女怯生生地道：“公主殿下和咱们一样，似乎都只见到宋妈妈，恐怕后来她也和我们一样晕过去了。”


李未央冷冷瞧了她一眼，却是目中带了嘲讽。不论如何，她相信南康公主那里一定能够留下什么疑点，但最关键的是，公主如今既不能开口说话，浑身又不能动弹，这就意味着她不可能提笔写字，那要如何问话呢？


王子矜微蹙着眉，不由道：“掳劫公主可是死罪，依我看不如禀报陛下，也好做个决断。”


郭敦却咬牙道：“禀报陛下？看来你们是想要把事情闹大，然后故意将此事栽赃在我们郭家头上！”


王子矜面色一变，她没有想到这郭敦说话如此咄咄逼人，事实上她并没有这个意思，只不过公主受劫，他们王家不可能承担这么大的干系，也承担不起，必须由皇帝决断，查出这幕后黑手。不知怎么回事，她就隐约觉得并没有抓住真正的凶手，那个人此刻一定躲在人群之中看着他们……或许对方的目的就是要挑起两家的争斗，让他们互相残杀，对方好渔翁得利。


朝中有这样心思的家族不在少数，可是最恨郭家的只有那姓裴的。她一想到这里，心中已经有了计较。可是，证据呢？不光王子矜这样想，李未央想法与她也是一致的，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谁都不能指责别人，否则就有祸水东引之嫌。


此时，王延还是不依不饶地道：“到底是我们想将事情闹大还是你们想要故意敷衍此事，以为可以逃脱罪责吗？”


齐国公越听越怒，眉心隐隐有暗火跳簇，公主曾经消失了一阵子，若是有人故意将此事传扬出去，恐怕于公主的闺誉有损。无论如何还是应当尽量低调地处理。可是这王延却是自视文武双全，目下无尘，谁都瞧不起，以至于根本听不见别人的意见。他冷冷道：“王将军，你该好好约束自己的儿子了。”


王琼心头一惊，想到兄长曾经叮嘱过千万不要和齐国公正面起冲突，立刻厉喝一声道：“孽畜，还不住嘴！”王延忿忿地看着自己的父亲，冷声道：“公主是我的妻子，自然此事应当由我决定。父亲，难道你不相信儿子吗？”


王琼平日里很是严厉，王延也很畏惧他，可此刻竟然当众顶撞，他真不知道王家向来低调内敛，怎么会养出这样一个嚣张跋扈的儿子。若是这个儿子能够像王广和子矜一样，那他就没有那么多忧虑的事情，简直是家门不幸！想到这里，他不禁满面怒容道：“我吩咐你退下，难道你没有长耳朵吗？”


王延脸上的肌肉不自觉地抽搐，他始终觉得郭家一定是因为上一回旭王的事情对王家起了嫌隙，故意找借口来报复他们。要不然，为什么这宋妈妈会出现在新房之中？又为什么她和那戏子先后死在了王府？这一切似乎都昭示着，公主的失踪与郭家的人有不可断绝的联系。


王延非但不肯退去，甚至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佩剑，随后就是一愣，原来他今日穿着喜服，竟是没有利器的，对面的郭家人瞧见这一幕，便不着痕迹地将郭夫人和李未央护在身后。


元烈拨开人群走上来，却是目光阴冷地盯着王延，俊美的面孔染上一丝怒气，众人不由紧张起来，纷纷向后退去，气氛是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李未央保持着矜持沉静的容色，仔细地思虑了一番，如今宋妈妈死了，那戏子也死了，似乎对方是笃定了他们没有办法翻身的。的确，没有人证也没有物证，她很难将这件事情的幕后主使抓出来。


此时，元烈冷冷地道：“既然大家都是众说纷纭，不如就等太医诊治完公主咱们再行决定，也许过一会儿公主就能说话了呢。”他这样一说，众人眼中纷纷起了一丝希望。


王子衿颇为意外，扬了扬眉，却只是盯着李未央，若有所思。


他们焦心地等待着，最后才见到太医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便都期待地看着他。太医看到众人眼神就是一愣，只是摇了摇头道：“我已经尽力了，可是公主殿下的伤势恐怕要一两个月才能痊愈。”众人听到这里，面上都是无比的失望，这么说现在公主没办法作证了，那郭家怎么办？


王延冷笑一声，道：“现在你们怎么说！”却是一副咄咄逼人的模样。


　

261 幕后黑手




局面一触即发，李未央却微微一笑，主动走上前去，柔声道：“太医，可否让我见一见南康公主？”太医立刻认出眼前这名身着华服的小姐就是齐国公府的千金，他沉思片刻，便点头道：“这个自然是可以的，只不过郭小姐暂时还问不出什么来。”


李未央明显并不在意，笑容温和：“这个我自然心中有数，不必太医担心。”说着，她便和郭夫人一起快步向客房走去，而旭王元烈也在此时跟了上去。


王子矜看到这一幕，却并没有也跟着上去凑热闹，她只是转过身看着众位客人，脸上带了一丝柔和笑意：“既然南康公主还没有能够指认凶手，那就要劳烦各位再稍微等一等。”


裴弼冷声道：“难道公主殿下一日不能开口说话，咱们就一日不能回家吗？王家可养得起我们这来号人？”声音中却是带了无限嘲讽。


王子矜目光笔直地盯着对方，慢慢道：“这一点就不劳裴公子费心了，王家既然能够请这么多位客人来，自然不会让你们饿了渴了，还请诸位回到大厅里去歇息片刻。等到我们得出一个完整的结论，才能放各位回去。”


众人听到这里，不由都窃窃私语起来，最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每逢这样的场合总要闹出点事情来，南康公主好端端的在新房里坐着，竟然被一群戏子给劫持了，这也就罢了，居然还伤了喉咙，不能开口说话又不能写，对方分明是要让她有口说不得，难以指认这幕后的凶手。可越是如此，众人越想知道究竟是什么人如此胆大包天，竟然敢在守卫森严的王家对南康公主动手。


王子矜心头也在暗暗思忖着，这件事情看起来只是一桩简单的劫掠案件，可这府中护卫都是武功高强，又都是经过精心的训练，更别整个院子里的摆设、布置都是按照阴阳八卦一一排列下来的，若是一个不懂阵法的人走入其中，绝不可能逃脱。可对方竟然在她的眼皮底下掳走南康公主不说，还将她非常成功的藏匿在了戏班子里……


见状，王广也走到她的身边，轻声道：“子矜，这件事情……”所有的客人已经回到宴会上去了，唯独静王元英在踏过门槛的时候回头向他们看了一眼。王广的声音打断了王子矜的思绪，她抬起头看着对方道：“我明白你的意思，这件事情的幕后主使总不超过五人的范围。”王广点了点头，能够闯入王家，并且成功破解王子矜的阵法，这些客人之中又能有几个呢？数来数去，也不过是寥寥数人而已。


另一边的李未央已经进入了客房。太医低声对她道：“郭小姐，南康公主伤了喉咙，需要一个月才能痊愈。至于她什么时候能动这就更加不好说了，因为我暂时也瞧不出下的究竟是什么毒，还需要慢慢的破解。”


李未央脸上掠过一丝明悟，轻声问道：“那南康公主会有生命危险吗？”太医摇了摇头，道：“好在发现的及时，若是被那些贼人运出府去又得不到妥当的医治，恐怕真会有性命之忧。”


李未央目中闪现一丝刀锋般的冷冽，而郭夫人的面上早已是一片泪水。元烈看着李未央神情不悦，不由柔声劝慰道：“你放心吧，南康公主吉人天相，不会有什么大碍的。”


李未央点了点头，其实这样的场合旭王元烈身为男子，是不该在场的。但如今场面混乱，谁又会特别来管他呢？注意到这个的人唯有太医而已。


太医见到元烈如此关怀李未央的神情，不由想到自己曾经听到的那些传闻，心中更是诧异到了极点。想当今旭王样貌风流，才技过人，且不说是王爷之尊，就算是托生成普通人家的公子，也不知道要得到多少名门闺秀倾心相待，偏偏也不曾听说他特别喜欢过谁家的姑娘。如今他年纪已经不算小，却至今没有订婚，让一般朝臣在背地里议论纷纷。大都之中样貌出众的小姐着实不少，裴宝儿绝色无双，王子矜才情绝世，可从来也不曾见旭王稍加辞色，怎么就偏偏钟情于郭嘉呢？太医忍不住微抬了眼帘向这位郭府的小姐偷眼望去，见她拧着浓长的秀眉，容色的确美丽，却也没有到绝色的地步，更别此人柔而不弱，那一双冷眸之中隐隐藏着肃杀之意，偶尔视线掠过，直叫人心头发凉，太医连忙低下了头。


李未央的目光越发冰冷：“看样子对方根本就不想让咱们查出来究竟是谁害了南康公主。”元烈叹息一声，道：“这是自然的，他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必定是做好了万全准备。”李未央却是不以为然：“可惜事情未必会如他所愿。”元烈不禁挑起眉头，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道：“哦？你有什么办法吗？”


李未央想要说什么，却突然瞧着太医方向，元烈一转眸子，立刻发现太医正在偷偷瞧他们，不由恼怒道：“你不好好看病，看着我们做什么？”


太医原本只是想瞧瞧这郭府小姐有什么动人之处，没想到惹怒了旭王殿下，不由大惊失色，一头扎在地上道：“殿下息怒，微臣只是……”元烈怎不知道他心中所思所想，不过冷笑一声道：“可看够了吗？”


太医惊出一身冷汗，心道这煞星怎么这么凶悍，连看都不准看的：“这、这……”


“你不过是好奇罢了。”元烈替他接下去，随后冷声道：“有这个心思来关心别人，怎么不想想如何高自己的医术，也不至于到了这个关口却是毫无办法，真是没用！”


太医见对方眼中无比凌厉，竟已透出一丝杀机，早已吓得周身抖作一团，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旭王元烈身上有一丝压抑不住的戾气，往日倒还好，可是今天这戾气完全爆发出来，几乎要将人吓死，不知不觉就让人联想到某个地位至尊无上的人……


李未央向元烈摇了摇头，示意他这里不是发作的地方，元烈冷哼一声，他今天不过是不高兴、借题发挥而已，“罢了，我也不和你计较，还不快滚！”太医心头一松，这才连滚带爬的出了客房。


就在此时，郭夫人惊呼道：“南康公主醒了！”李未央连忙走过去，却见到南康公主一张小脸煞白，眼睫毛轻轻地动了动，果然睁开了眼睛。李未央心中产生一线希望，开口道：“公主可好些了吗？”


南康公主挣扎了一下，似乎想要点头，奈何却是一动不动，那点头的幅度也是几乎不可察觉。李未央叹了一口气，看来太医所说的是一点都没错，南康公主的确是受伤很重，对方是打定了主意不让她开口指正别人。如今又该怎么办？难道明知道凶手是谁也要装作若无其事，任由对方大摇大摆走出王府，随后郭王两家斗个你死我活吗？


李未央心念一转：“南康，我问你问题，若是你知道，便眨一下眼睛，若是不知道，便眨两下眼睛，你可明白吗？”


南康公主闻言，微微惊愕，随即轻轻地眨了一下眼睛。李未央立刻又问道：“刚才掳劫你的人，你可认识吗？”南康公主眨了一下眼睛，那就是认识了。郭夫人情不自禁地问道：“可是我身边的那位宋妈妈？”南康公主又眨了一下眼睛，郭夫人这一回是完完全全的呆住了。难道宋妈妈真的背叛了她？不，这不可能，宋妈妈跟着她有数十年，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背叛她，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她怎么也想不明白。


李未央此刻却是已有所觉，她低声道：“母亲，那人既然可以进入府中，想必精通易容之术，他化妆成宋妈妈的模样，也没有什么奇怪的，更何况公主和宋妈妈不过是有数面之缘，定不十分清楚她的样貌，纵然有些细节上的不同，她也认不出来。”郭夫人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不管怎么样，她都不能相信宋妈妈背叛了她。


李未央又上前一步，轻声地问道：“公主，除了宋妈妈，是不是还有别人？”南康公主又眨了一下眼睛，果然还有内应。李未央接着问道：“可是一个戏子？”南康公主停顿片刻，却是没有丝毫回应，李未央心头掠过一丝了悟，她道：“那就是说，内应不止一个？”南康公主果然眨了一下眼睛。


李未央蹙起了眉头，刚才死了的戏子算是一个，宋妈妈算是一个，还有第三个接应的人，这个人现在一定还在府中。李未央肯定地道：“公主殿下不认识那个人，对不对？”南康公主似是十分疲惫，却还是硬撑着眨了一下，郭夫人连忙握住她的手道：“若是太累了，就休息一下，我们待会儿再来问你。”南康公主勉力支撑着，却始终敌不过太医所开的安眠药物，终究是沉沉睡去了。李未央看着她，脑海之中掠过无数的念头，最终打定了主意，转身向外走去。


元烈低声道：“你找到什么方法可以揪出那幕后之人了吗？”李未央淡淡一笑道：“刚才进入新房之中，你可闻到什么气味？”元烈皱起了眉头，什么气味？他仔细闻了闻，却是摇头道：“没有。”


李未央微微一笑：“这说明你嗅觉不灵，刚才我一踏入，就闻到了一种温软中夹裹着清冽的香气，仿佛是花朵的香气，可是又和花香不同，初闻令人心神一荡，觉得整个人已经置身于花园中了。”


元烈闻言不由一愣，道：“这房里插了鲜花吗？”随后，他转身四顾一番，可是客房之中除了一些雅的画之外，并没有鲜花作为摆设。他不由皱起了眉头，随后他迅速想到了什么，俊美面上浮现一丝笑意：“我明白了，果然是一个好方法！”


李未央笑了笑：“既然明白，还不快去准备？这一回可要请你的人帮忙了。”


元烈亮出闪闪白牙，笑容比天上的阳光还要绚烂，他自信满满地道：“如此，你就将此事放心的交给我，绝不会让你失望的。”李未央看着元烈离去，这才出了门，带着赵月一起转过了走廊。郭夫人刚才已经说过要留下来陪着南康公主，而李未央——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要捉拿那凶手，绝不可以让对方逍遥法外。


刚刚走了两步，却迎头撞见了日曛，这婢女见到李未央，只是粗粗的一行礼，目光之中还带了一丝鄙夷之色，十分不恭敬。赵月看到此种情况，不由就是沉下了脸，她家的小姐谁都不能冒犯！


日曛扬着白皙的下巴，冷漠道：“郭小姐，我家小姐请你去前面的大厅议事。”李未央仿若未觉，点了点头：“你在前头带路吧。”日曛露出了一丝不悦的神情：“郭小姐，大厅就在前面，难道您也看不见吗？奴婢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做，就不奉陪了！”赵月怒喝道：“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这样和我们小姐说话！”


日曛冷哼一声，自家小姐是何等的美貌和才华，原本陛下将她赐婚给旭王元烈，正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却忽然又凭空里冒出个郭嘉，若是容色真的惊人，也就罢了，谁知和小姐比起来不过平平而已。跟着王子矜身边的这些婢女，哪一个不是才貌双全，自觉连她们都要强过这郭府的小姐，看见王子矜被旭王当众拒婚，又有哪个肯咽下这口气呢？再者上一回的比试里，日曛还无缘无故输给了赵月，她心中郁闷，一口恶气无处可发，刚才在旁边听到婢女闲聊，说是旭王殿下对郭府的小姐是多么多么柔情密意，又说他不知送了多少礼物和宝贝过去，还说王子矜这是自取其辱、不自量力。听到这样的话，日曛不禁十分恼怒，所以她才刻意摆出脸色来给李未央瞧。


豪门家族之中，主子就是主子，奴婢就是奴婢，日曛这是逾矩了。


听到赵月如此喝斥她，日曛脸上神情变得更加不屑，挑眉道：“你们家小姐模样生得倒也漂亮，只是她万万不该与我家小姐相并论。明眼人都知道我家小姐才貌双全，又是天地理无一不知、无一不晓。你家小姐不自量力非要与她攀比，真是连我这个出身粗鄙的婢女也要在背后偷笑。”


日曛在王子矜的身边已经是多年，跟着她识断，也学了不少的本领。多年来，倾慕她的许多人家自恃身份不够、自惭形秽，便来求娶她身边的婢女，久而久之，这日曛便有些飘飘然了。在她看来，她和那些名门世家的小姐相比除了出身不如对方，没有哪一点不如的。此刻，瞧见李未央神色淡然，言语之间便多了几分轻蔑的意思。


李未央很明白，有些不懂规矩的人是不该给她脸面的，所以，她只是淡淡的一笑道：“赵月，咱们走吧。”可惜日曛却是个爆竹脾气，也根本听不出李未央是不欲与她计较，竟冷笑了一声道：“这世上多有些不长眼睛的，以为自己算什么东西，不过是旭王殿下一时寻开心、拿来找乐子的，却真以为自己可以飞上枝头当王妃了。”


赵月面色一变，猛地就转头给了日曛一个耳光，日曛猝不及防，竟被赵月打得半边脸都肿了起来，顿时勃然变色，怒斥道：“你，你好大的胆子！”赵月只是略转了面孔，巧笑倩兮道：“身为奴才，也敢向我家小姐出言不逊，真是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不自量力！”


日曛从来没有吃过这等亏，一时声色俱厉道：“郭府的小姐居然仗势欺人，也不看看这是何处！”


李未央原本并不理会她，听了这话，眼帘微抬，目光似笑非笑地盯着她，日曛从未见过如此冰冷的眼神，一时心中有些胆怯，踉踉跄跄的退到门口，犹是色厉内荏地道：“你以为你是什么，旭王殿下一定会娶你吗，他终有一日会娶我家小姐！”


李未央明眸微睐，嘲讽从眼底掠过，却是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赵月瞧见李未央神色不怒，心头就是一跳，她跟着李未央日子久了，知道她是个极其内敛的人，什么话也不肯与人讲，怕她生气的过了，连忙劝说道：“小姐，这贱婢实在过分，奴婢一定会好好教训她！”李未央轻轻一笑道：“不关你的事。”


赵月越发忐忑，她偷看自家小姐神情，虽是眸中有几分冷嘲，却是一派平静，根本看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等回到大厅，李未央静静坐着喝茶，王子矜却是柔声问道：“郭小姐，依你看此事应当如何解决？”


李未央微微一笑，环视了一圈，在这个大厅里坐着的都是王家和郭家的精英分子，想必这个时候齐国公和王琼正在房商量对策。王子矜这时候将他们召集在一起，无非是想多要一份支持，看来她也并不糊涂，知道幕后黑手正等着看他们反目。李未央眼眸若游丝掠过，只是垂下眸子，静静喝着茶，一抬腕一凝眸皆是难以言喻的风韵。


郭导笑道：“王小姐不是会算卦吗，不妨卜上一卦？”


王子矜面色微微一沉，她有些看不得这郭家五少爷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尤其此事非同小可，郭府和王府谁也逃脱不了干系，他竟然还笑容满面，故意找茬吗？她面容就是一肃，冷冷地道：“郭公子，你不要以为此事只和我王家有关，好好想一想，若是再找不到那凶手，只怕郭家就要承担最后的罪名了。”


郭导眼中浮光微动，笑意深深道：“是吗？”


王子矜越瞧他越是有些不满，尤其是看到那一双桃花眼中永远脉脉含情，看向自己的时候偏又先带三分嘲讽，实在是叫人气不打一处来，她素来是个冷静的人，可是泥人也有三分性，更何况今天这件事情实在出乎她的意料。她是擅长行军布阵，可是却不擅长揣度人心，尤其是猜不透这郭嘉的心思，她真的很想知道郭小姐此刻究竟在打什么主意，她要如何为郭府脱罪呢？


可是，不管王子矜的目光如何迫切，李未央都只是静静地坐着喝茶，不言不动，不笑不怒，甚至连一丝一毫的表情都没有。王子矜越发的奇怪，她看向旁边的王广，两人神色之中都露出了惊疑。此时，王延再也控制不住，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怒声道：“若是你们郭府不能给我们一个交待，这件事情绝不会善罢甘休！”


郭敦却是冷冷一笑道：“这才叫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呢，好端端的一个南康公主怎么嫁到你家就出了事，还被人在眼皮子底下劫走，难道你们王家就不用承担责任吗？一切都推在我们郭家的身上？要知道宋妈妈已死，所谓的证据也就因此而湮灭了。那些宫女只说瞧见她进去，却又不敢确定是不是真的宋妈妈本人。你们还能拿出什么证据呢？”


王延听到这里，更是怒气勃发，他恨不得冲上去给郭敦一个耳刮子，从前这郭敦和他可以算是半斤八两，都是个十分冲动的人，在家族之中并不是很受重视。可是唯一相似的东西如今却有了显著的不同，他分明意识到郭敦开始长脑子了，而且言辞越来越犀利，这不由得不让他气恼万分。他咬牙道：“众目睽睽之下，难道你们还要抵赖不成？”


郭导却是“哗”的一下子展开了手中的折扇，“难得糊涂”四个漆金大晃眼极了，似笑非笑地扇了两下。王子矜越发看不惯他，索性别过了脸去。郭导故作不知，只是神色从容地道：“有人在背后挑得我们两家起纷争，难道新郎官还看不出来吗？”


王延听到这里，眉头却是一紧，他倏地转过了头，目光逼视着郭导道：“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郭导笑容和煦，神色更是淡然：“其实王小姐和王公子心头都是一清二楚，否则为什么要召咱们来商议呢？”王广点了点头，而旁边的王子矜却是看也不看郭导一眼，心头不知为什么越发讨厌起这个人来了。也许是对方那笃定的语气，让她觉得十分不以为然，又或许她只是纯然看不惯这样自以为看穿一切的自大分子，越看越讨厌，简直比那郭嘉还要面目可憎多了。


郭导却是浑然不在意，面带笑容道：“王小姐，我说的是不是？”既然他点名问自己，王子矜就不能不答，她目光一掠，淡淡道：“公子说的是。”颇有番冷眼漠视他的风骨。


王广听到这里，连忙劝说王延道：“你不要冲动，凡事都要好好想一想，你忘了父亲的嘱咐吗？”王延当然没有忘，只是他好不容易将公主娶了回来，却没有想到今日还没有来得及进入洞房，就莫名其妙出了公主失踪而且受伤的事，这让他情何以堪？想到这里，他的脸色越发阴沉。其实在座的每个人心中都有数，郭家不可能劫掠南康公主，但外面的人怎么想？他们会以为郭氏和王氏交恶，所以郭家才会故意在王家的眼皮子底下掳走南康公主。不，或许在他们的眼中就是南康公主和郭家人合演的一出戏，目的就是为了针对王家，告他们一个保护不力的罪名，叫这桩婚事成不了，同时还能打击王家在皇帝心中的威信。


只要经过有心人推波助澜，什么匪夷所思的理由他们都能想得出。


正因为如此，王子矜才会邀请郭府的人坐在这里，有人要故意挑起两大家族的斗争，这是不容否认的事实，她在外人面前可以故作姿态，但回过头来必须和郭家合作。想到这里，王子矜不禁又瞪了郭导一眼，从对方议让自己算卦开始，她对他就十分有意见，她学的是五行八卦，又不是摆摊算命，这种时候算什么卦？


算卦真正的时机是在只有你不确定该做出哪一种选择的时候，更何况卦相可不会告诉她那凶手是否还在府中，又或者凶手究竟是何人？最重要的是，师傅曾经说过，卦只能学一半，等精通了另外一半，出门知道在哪里摔跤，人生知道哪里有难，活着也无趣。而且郭导分明是故意拿她寻开心……从回到大都开始，王子矜就觉得没一件事顺心的，先是遇到了一个死活拒婚的旭王，如今又遇到了一个纨绔子弟郭导，她的锦绣前程在哪里，如意郎君又在哪里？这一个两个难道是上天送给她的磨难不成？想到这里，她眼中几乎有些郁卒之色了。


郭导瞧她神情，不由越发笑得厉害。王子矜不愿见他得意，又转头向李未央道：“郭小姐，你为什么一直都不说话？”旁边的赵月瓮声瓮气道：“我家小姐是被人气着了，说不出话来了。”


王子矜面色一沉道：“可是刚才有什么人对小姐无理了？”赵月冷哼一声道：“这就要问一问王小姐身边的婢女了。”


王子矜听闻此言，美目向后一扫，身后四名婢女同时跪倒在地，王子矜的眼神就在这四人面上一一扫过，最终她看向了日曛，冷冷道：“刚才你和郭小姐说了些什么？”


日曛心头一跳，她素来知道小姐御下极严，若是知道她刚才所说的话，断然会生气的，她想到这里，连忙叩头道：“奴、奴婢……”


王子矜发现对方面上微红，面色一沉道：“你的脸怎么了？”日曛低下头，一言不发，王子衿蹙眉：“将她拖出去，打二十杖。”随后，她看向李未央，眸子里莹莹璀璨：“郭小姐可满意吗？”


李未央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坐着，神情之中十分的淡漠，像是压根没听见一般。


郭导的目光一瞬间有些狭促，却是淡淡一笑。


王广不由攥紧了拳头，日曛这丫头固然是十分骄傲，可正因为如此，性情才越发显得与众不同，王子矜素来疼爱这些婢女，从不肯轻易罚她们的，此刻竟为了这郭府的小姐要动家法，他不由恼怒道：“郭嘉，我劝你得饶人处且饶人。”


李未央却是扫视他一眼，便垂眸而笑，不动声色，也没有做出任何的表示。


王子矜眼底复杂神色闪过：“六十杖。”日曛听得面色发白，六十杖下去，她这一条性命怕是没了，可是李未央还是没有丝毫的反应，甚至不曾动容。


王子矜终于明白过来，对方不愿意轻易原谅一个人，既然如此，她就必须要做到她原谅为止。


“郭小姐要如何？”


李未央点漆眸子转了转，微带淡笑：“王小姐的意思，请恕我不明白。”


王子矜冷冷地道：“这奴婢如此不懂事，冲撞了郭小姐，刑杖未免太便宜她，拉她下去，割了舌头，用细线缝上嘴巴，叫她一辈子开不了口，全当给郭小姐解气了。”


李未央神色寻常，淡淡道：“王小姐不必勉强。”


王子矜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她挥了挥手道：“将她拖下去吧。”日曛刚要求饶，可是却没有人理会她，片刻之间，原本在王子矜身边伺候的贴身婢女就少了一名。众人看得十分惊惧，谁也想不到，这王子矜竟然会做出如此可怖的惩罚。


李未央却是微微一笑，割舌头，绞了嘴，算是保住了她的性命。若是落在自己的手里，恐怕比这要惨多了。王子矜还是舍不得将她的婢女交出来给她处置，所以才用了这样的法子，也罢。


每个人都应该知道自己的地位，守好自己的位置，若是她不知道，李未央只好让人来醒醒了。


王子矜观摩她的脸色，含蓄道：“请郭小姐尽快想到法子，揪出这幕后的凶手，否则一旦叫陛下知晓，咱们两家谁也逃不过惩罚。”


李未央微微一笑，从容站起身来道：“既然王小姐几次三番诚意相请，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王子矜眼中一笑，对方果然有主意，此时，她的心头不禁涌上一阵嫉妒，在旭王拒婚的时候，她或许有三分不悦，却没有什么伤心，因为她本来就没有对旭王钟情过。后来瞧见旭王为了拒绝她，故意把自己伪装得毫不上进，她虽然怒其不争，却也有些释然，毕竟她没有必要去和别的女子争夺一个心有所属的男子，可是如今瞧见李未央竟真的有主意可以证明凶手是谁，王子矜不由就是觉得不舒服。这或许是出于一种十分微妙的心理，只因从刚才开始，她就一直在思考该如何揪出凶手，可是无论如何找不到一个稳妥的方法，那李未央究竟要怎么做呢？她真的很想知道。


王延却冷笑一声道：“我劝你不要说大话，否则待会儿抓不到人，那罪责就得你郭府承担了。”


李未央眸光熠熠、笑容和煦道：“这一点就不劳王公子你担心了，你该担心的是抓到凶手之后如何处置才是。”听到她说这样的话，王延露出一种莫名的神情，在他看来这郭嘉一定是在说大话，毕竟如今所有人都觉得此事定然和郭府有关，她又要如何证明他们的清白呢？


郭导看向李未央，眼底光芒却悄悄敛了：“嘉儿，你可有准备？”李未央点了点头，笑容变得越发的温和，“五哥，若是不信，就跟我来吧。”说着，她便已经快步地走了出去，赵月连忙跟上，郭导也跟在她后面。可是，就在郭导走到门边之时，突然回过头来看着王子矜，笑道：“王小姐，我有个问题要请教。”


王子矜不由恼怒，听到这个人还不放过自己，不由面色一沉道：“你这是让我算卦吗？”


郭导果真恬不知耻地点点头，笑容越发灿烂道：“这自然是的，王小姐不是十分精通算卦吗？那你就测一测，我究竟是想要进门呢还是要出门呢？”


王广却是摇头叹息，这郭家的公子还真有意思，若是小妹说他是要进门，那他一定就要跨出去，若是小妹说他要出门，那他又一定会退回来，这个人呀，分明就是要让小妹难堪嘛，居然还有这样的家伙，真是叫人不敢相信。特别是到了这种时候，他还有这种闲心思，果真是心胸宽大得很，不，或者是他十分信任那郭府的小姐。王广想到这里，心中也就更加疑惑了。


王子矜脸色十分难看，她瞪了郭导一眼，冷冷地道：“我猜郭公子不是要进门就是要出门。”


郭导一愣，随即大笑，这王子矜不但聪明，而且有急才，的确，他不是出门就是进门，这就是分之五十的可能，你能说她说的不对吗？只是有些投机取巧罢了。他淡淡一笑，竟然双脚立于门槛之上，转头道：“可怜王小姐还是说错了，我既不进门，也不出门，我这是立于槛上呢。”


王子矜冷笑一声，再不理他，快步从他旁边越了出去。


王广和王延紧随其后，王延恶狠狠地瞪了郭导一眼，心道你故意拿我妹妹开涮呢。郭导笑得却是越发从容，王广哀叹了一声，真不知道这郭家和王家到底是什么样的缘分，瞧这一些人，简直是不知所为。这么要紧的时候，竟然还有心思还玩笑。


等他们全都走出去了，郭导的笑容才收敛了，他转头问郭敦道：“你瞧，此事嘉儿真有把握吗？”郭敦摇了摇头，也是十分忧虑：“我看这件事情没有这么简单，恐怕并不容易揪出幕后的黑手。”


郭导却是拿扇柄敲了敲自己的掌心，笑容重新浮现在脸上，道：“不，我相信嘉儿一定有自己的法子，就让我们拭目以待吧。”说完，他便已经快速地追了上去。


等到李未央回到刚才众人所在的大厅之中，阿丽公主连忙迎了上来，她问道：“嘉儿，你想到办法了吗？”李未央笑容灼灼，别有一种震慑心魄的美丽，缓缓道：“自然是想到了，不过还要等一个人来才行。”


阿丽公主不由就是一愣：“等人？等什么人？”正在说着，其他人都已经纷纷到了大厅，太子开口问道：“看诸位神情，似乎已经有解决之道了。我是不是可以将凶手带回去，向父皇复命呢？”


听到太子这样说，分明就是要拿郭家的人去问罪，李未央淡淡一笑道：“太子殿下不必心急，再过一会儿，我自然会将凶手亲自交给你，请放心吧。”太子面色一变，事到如今，难道李未央还有什么法子证明郭府的人与此事无关吗？他可不相信，这件事情做得神不知鬼不觉，纵然王家的人不相信此事与郭府有关，其他人却都已经是亲眼瞧见了那郭府的宋妈妈死在了后面的湖水之中，还会有谁不信呢？想到这里，他的目中露出了一丝阴沉的笑意。


而静王元英此刻却是十分的忧虑，他觉得这是一场针对郭府的阴谋，不，或者说对方早已经放好了兽夹，等着他们钻进去。看似拙劣的计策，却是十分的狠毒，掳劫公主，这可是死罪，谁又能逃脱过去？即便皇帝相信郭家不会做出此事，他们也没有足够的证据可以证明自己的清白，毕竟宋妈妈已死，人证都没有，还能怎么办呢？


此时，就听见元烈快步迈进门来，微笑道：“栗子，今天就要看你的了！”他刚叫完这个名，就听见“汪汪”的两声狗叫，众人就是一愣，便见到元烈手中牵着一条粗链子，随后就有一只半人高、皮毛雪亮的狼狗跟着他溜进了大厅，一路扯高气扬。


便有胆小的小姐一下子站了起来道：“这，这是什么？”这狼狗不但个子高大，而且眼神凶猛，竟露出獠牙，看着十分可怖。元烈微微一笑道：“这是我养的狗崽，不过它的母亲是一头狼，所以有几分野性，打猎的时候，我总带着它。”太子把脸色一沉，道：“旭王殿下，这时候，你说这些干什么？”


元烈笑容越发不怀好意，他看向李未央道：“现在你可以教我怎么捉拿凶手了吧？”李未央点了点头，道：“现在我就为大家亲自将这个凶手捉出来。”说着，她吩咐赵月上前，赵月手中取了半截袖子，随后让那狼狗闻过，狼狗原本十分镇静，突然开始狂吠，随后它竟然像离弦的箭一样，飞快地蹿了出去，猛地扑向一个角落。


裴弼瞧见那狼狗向自己的方向快速地奔来，顿时面色一变，谁料在电光火石之间，狼狗猛地扒过了他的肩头，却是向他身后跃去，一口咬住一名随从的裤脚，那随从惊叫一声，向后扑倒，拼命的踢蹬着，想要甩开这条狼狗，可是这狼狗足足有半人高，死死地压在他的身上不说，竟然还一扭头就咬住了他的肩头。众人纷纷尖叫起来，更有无数夫人、小姐惊得向后退去，她们从没有见过这样凶悍的狗，那狗在咬人的时候，神情狰狞不说，还不断的流出哈喇子，看起来实在是太过可怕。不足片刻的工夫，那灰衣随从的肩头已经是被硬生生咬了一大块血肉下来，鲜血淋漓，整个人几乎是晕死过去。


裴弼大声道：“郭嘉，你这是做什么？”李未央微微一笑，道：“太子殿下，你可瞧见了吗，如今这凶手可是已经找到了。”


太子冷声道：“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李未央神色越发淡定从容，她指着灰衣侍从道：“大家没有瞧见吗？那侍从就是凶手。”


裴弼神色俱厉，阴森森地道：“没有证据，你可不要胡言乱语。”李未央从容一笑，看向旭王元烈。元烈笑容越发和煦，他走上前，拍了拍那狼狗的头，随后道：“刚才我们给它闻的是公主的衣袖，所以它才会向这仆从扑过去，这足以证明此人刚才和公主殿下接触过。”


裴弼冷笑一声道：“胡言乱语，光凭着一只狗，能说明什么？”


元烈笑了笑，道：“凭的不是这只狗，只不过是公主身上用的香料。”


阿丽公主吃惊道：“香料？什么样的香料？”


元烈淡淡地道：“因为公主要出嫁，所以惠妃娘娘特意命令专门制粉的人用八十一种花蕊做粉基，配以十二种花霜，又用寒玉钵储存下来的冬雪研制，所以这个香气叫做‘冷玉’，有一种空朗的清冽之气。因为寒气过重，又特意加了淡淡的暖香调和，天下绝不会有第二种这样的味道。最重要的是，任何人突闻这香粉，都会觉得心神一荡，随后又淡而无味，最后全身都会被这香味缠绕，哪怕只要与公主接触过一次的人，身上全都会有这种味道，若是不信，大可以检查一番，一定能够找到蛛丝马迹。”其实证明这件事很简单，公主身边的宫女、死去的宋妈妈、戏子还有那个随从，靠近公主的人身上都会留下香气，一查便知……


王子衿吃惊地看着这一幕，目光中有一丝不敢置信，不，不对，公主身上若有这种香气，自己早已发现了！

262 胆战心惊




看到这一幕，王广率先走上前去，眉目变得冰冷：“裴大公子，这随从可是你身边的！现在你作何解释？”


裴弼面色苍白，他张了张嘴巴似乎想要说什么，可是还没有等他开口，就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仿佛天崩地裂，下一刻就要站不住似的。


王广皱起眉头，他不知道裴弼这样的表现是不是对方正思考什么对策，还是真的病入膏肓。果然，就听见裴弼声音非常阴沉地说道：“王公子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怀疑是我指使人掳走了南康公主吗？我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王广笑了笑，面色难得深沉，他一字字道：“证据确凿，裴公子就不要狡辩了。否则你如何解释随从身上竟沾了公主房中才会有的香气？宫女身上有是因为她们近身伺候，戏子身上有说明曾经在绑人的过程中无意中沾染了。你的随从可是从来没有进过新房，也没有接触过公主，缘何莫名其妙身上染了这香气呢？”


那随从此时已经被人拉开，栗子也被牵到了一边，却还十分凶狠地冲着随从不断地狂吠，随从面色惨白，瑟瑟发抖地站在那里，仿佛受了极大的惊吓。


裴弼厉喝一声：“还不跪下！”随从一愣，立刻扑通跪倒在地，裴弼冷声说道：“你没有听见王公子的责问吗？他怀疑是你掳劫了公主，不，应该说这里所有人都怀疑是我指使你所为，你怎么说！”


随从面上仿佛无比惊讶，他连连磕头道：“奴才不明白这狗为什么会向奴才扑过来，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会说奴才的身体上染了这种香气，奴才没有见过公主，也没有接触到她身边的人，更不知道这香气是什么缘故才会沾染到身上，或许……是有心人故意嫁祸。”


王广听到这里，蹙起眉头：“嫁祸你？你若一直老老实实的待在裴大公子的身边，谁又能近你身？到底是别人嫁祸还是你有心推托其实也不难分辨，不如咱们一同进京面圣，相信陛下一定能将此事查得水落石出！”


太子已经站起身来，眼眸如刀，面容凝重道：“在你们还没有确实证据之前冒冒然就将裴大公子送入宫中，父皇一定会震怒，怪我们办事不利！依我看还是等事情查个水落石出，凶手认罪伏法，再作此决定不迟！”他的本心当然是偏袒裴弼的，更加不希望这件事情闹到皇帝跟前。若是李未央他们没有将裴弼牵扯进来，太子恐怕第一个要进宫面圣，以期进一步挑拨郭氏和王氏之间的关系，可他没有想到郭家人竟然发现了公主身上特别的熏香味道。这样一来，裴弼就脱不了干系了……思及此，他不易察觉地瞪了裴弼一眼，责怪他办事不利。


裴弼扶住胸口，又咳嗽了数声，突然面色消沉地道：“我来参加这场婚宴本是想要祝福南康公主和驸马二人鸾凤和鸣、永结同心，却不料竟会出此等事，更被有心人诬陷栽赃，真是叫人寒心……”他的话说了一半，面色变得更加苍白，身形也摇摇欲坠，“哇”的一声竟喷出了一口黑血。


众人都是大惊失色地看着他，他身边的客人连忙扶住道：“裴公子，你没事吧？”裴弼颤抖着身体，突然抬起手，指着王家的人道：“你们、你们竟然在酒水之中下毒！”客人们一听都是大惊失色，连忙回过身去，想要将刚才服下去的酒水和美食全都抠出来，那场景要多诡异就有多诡异。


李未央瞧着裴弼，眼底却隐隐露出讥嘲的神色，想要说话，可下一瞬间，她瞧了面色难看的王子衿一眼，却是忍笑作没看见。


裴弼摇摇欲坠的模样，还不忘声色俱厉地道：“好，果然是一箭双雕！明明是你们护卫公主不利，却不忘将郭家和裴家一同拉下水，厉害！果然是厉害！”他说完这一句话，竟面色惨白地向后倒了下去，失去了意识。


王子衿使了个眼色，从宫中请来的太医立刻上前去为裴弼诊治。众人都焦躁不安的等待着，很快那太医站起身来，向着众人道：“裴大公子是中了毒，可是具体中了什么毒，还要等我验过他的血和刚才的酒杯才能知晓。”


大家的脸色都变得异常精采，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先是公主遇劫，随后是郭夫人身边的妈妈与此事有了关联，再接着竟又牵扯出了裴家的随从，现在连裴大公子都中毒昏迷，整件事情看起来十分错综复杂，不明内情的客人们都是面面相觑：郭氏、王氏究竟谁才是罪魁祸首？是郭家包藏祸心，还是王家护卫不利，又或是裴氏蓄意谋之？若果真如此，裴弼又怎么会无缘无故中毒呢？


李未央不免冷笑，立刻便猜出裴弼此举的真正目的是为了搅混这一池水，他若是好端端的，众人都会逼着他回答为什么随从会与此事有关联。可他这一倒下去，所有人都会将目光集中在王家身上，更别提他晕倒之前还说了那样一番话，分明就是为了混淆视听！


王子衿眼底有浓浓恼怒，郭氏与王氏早已有了嫌隙，众人看到裴弼此举自然会怀疑是王家人贼喊捉贼。先是陷害郭氏不成，如今又陷害裴家，总而言之王家一下子成了众矢之的。如今王琼和齐国公正在书房商议该如何解决此事。这里的事情他们偏偏处置得如此的不妥当！刚才就该一举捉住裴弼，可是如今说什么都晚了。王子矜转头瞧着李未央，却见对方一双眸子灵动如波，美丽的面孔清丽如荷，可是神色却是无比的冷淡，显而易见，李未央是不准备替王家洗刷这个冤屈了。


王广心头微凛，上前一步向着太子道：“殿下，今次的事情王家一定会亲自面见陛下给出一个交代。只是这裴大公子他……”


太子故作为难道：“裴弼身上中了毒，可见此事的确另有蹊跷，这随从和裴弼都由我带回太子府，我会细细审问，等到裴弼醒来，再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吧！至于其他人……都先行回府，若有传讯再另行决议！”太子说完这句话，众人便纷纷应诺，他叹息一声，率先走出了大厅。自然有护卫扶着裴弼并押着那随从跟着太子而去。王延上前一步想要阻止，却被王广拦住，一直没有出声的王季默默瞧着，却是若有所思。


诸位客人们见到这种情形，也纷纷起身告辞。很快原本热闹的大厅就走得干干净净，剩下的也不过就是郭家人。


李未央回过头，修长浓睫微闪，黠慧笑道：“王小姐，时候不早，我们也该告辞了。”


王广听到这里心头一阵焦虑，他主动上前道：“郭小姐，这个烂摊子你就不管了吗？”


王季却拦住了王广，他轻声笑道：“郭小姐已经做了她能做的所有事，剩下的事情就该王家来解决了。”


王子矜看着王季的表情就知道对方的意思，李未央的所作所为已经仁至义尽，她没有必要帮着王家洗脱冤屈。经过这件事情，王子衿对自己的行事处置十分不满，竟然在关键时刻比不上一个擅长观察人心的李未央，这让她心中十分懊恼，此刻也不愿多言，只吩咐人道：“先去书房禀报齐国公此事的进展，再去南康公主屋中请郭夫人出来。”


李未央听到王子矜吩咐，只是淡淡一笑，面上却是不露声色。


此时元烈得意洋洋地牵了栗子过来，神采奕奕道：“这肉汤的效果可真不错！栗子最喜欢肉汤的味道了，一闻到就会完全失控，不管不顾的向对方扑过去。”


王季听到这里一怔，王广却猛地睁大眼睛看着对方道：“殿下的意思是——”元烈哈哈大笑，指着那眼泛绿光的狗，微笑着道：“我吩咐婢女装作不小心在那随从的身上洒了一点肉汤，因为动作迅速，他也没有察觉。虽然只有三四滴，可是我家栗子鼻子特别灵敏，任何一点肉汤的味道都瞒不过它，当然热情洋溢地扑过去了！”


王子矜摇了摇头，她还在暗中奇怪，不知道李未央究竟是从何处得知这香气异于寻常……原来众人都被她涮了一把！目的不过就是为了引出裴家人，如此一来，裴弼的所谓中毒岂不成了笑话一场！简直是自己钻进圈套，自投罗网！如今，他们王家也就有了对皇帝的说辞，想到这里，她微微一笑，看着李未央，声音温软婉转：“郭小姐的心智果然聪慧，子矜不胜佩服。”


刚才甩手不管，只是为了让王家人着着急，让他们知道不是事事都会顺心如意的，李未央神色如常，显得漫不经心：“王小姐不必多礼，我也不过是为了郭家洗刷冤屈罢了。从今日起公主殿下就要居于府上，还请王小姐多加照顾，不要出什么纰漏才好。”


王子矜点了点头，眼中也不免添了三分敬重：“郭小姐放心，公主是我的嫂嫂，又是金枝玉叶，我们绝不会怠慢的。每一日的病情进展都会报去郭府，决计不会有什么闪失。”


李未央眸子清澈动人，只是别有深意地望着王子衿笑了笑，转身和元烈一起离去。王子矜瞧着他们二人的背影站在一起是如此的相配，她不禁轻轻摇了摇头，长叹一声。


王季走到王子矜的身边，柔声道：“今天的事情你有什么看法？”


王子矜从自己的出神之中走了出来，她看了王季一眼，眉梢暗携一丝黯淡，声音却恬温：“至少没有表面看起来如此的简单，你有没有想过裴弼为什么不直接杀了公主，还要费尽心思将她带出府去？”


王季微微一笑，却是十分从容地道：“因为裴家现在跟以前不同，他们如今很缺钱，若是能够将公主握在手中，不论是郭氏还是王氏都会很乐意付出一大笔赎金的，绝对可以解了裴家的燃眉之急！”


王子矜眉眼顿时噙了薄怒，冷笑一声道：“看来裴弼真的是被郭家逼到了绝处，否则他也不会想出如此多的歪主意，还都是昏招！”


王季摇了摇头道：“说是昏招倒也不尽然，毕竟他还有自保的法子。”


王子矜皱起眉头，神色有些不安，旁边的王广连忙道：“这件事情只要禀报陛下，想必他会对裴家的阴谋有所察觉。”


一直没做声的王延冷笑了一声，目光冰冷地道：“不管怎么样，这本来是郭家和裴家之间的争斗，却莫名其妙把咱们都牵扯了进去，实在是令人厌恶！”听他说到此处，语中似乎有三分怨恨之意，王子矜略略蹙起了眉头，想要说什么，可是想到王延往常性子就很暴躁，轻易不肯听人劝告，自己无论多说什么都只会让他心生反感。她便只是低声道：“三哥，你还是好好照顾公主为好。”


王延却是冷哼一声，满面的不以为然，在他看来这位南康公主论起美貌只是寻常，论起出身更是低贱，若非有一个郭慧妃作为养母，那么她只有老死宫中的结局。皇帝将他赐给自己，也不算什么天大的荣耀。最关键的是身为驸马都尉，将来就再也没有机会执掌兵权，恐怕还会连累其他王氏的兄弟！想到这里，他对南康公主便有了三分的厌烦，更别提今天婚宴之上还惹出了如此多的事情……听到自己妹妹这样说，他神情紧绷，气势咄咄：“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看着王延一脸无所谓的离去，王子矜和另外两人面上露出一丝忧虑。王子矜面目严肃道：“我瞧三哥好象有些不对劲！”


王广这样厚道的人也不免动怒：“他向来就是糊涂的人，父亲的管教、咱们的劝解，他谁的话也不肯听，只一心认为父母和大伯父都对他十分不公正，真是把人气死！”


王子矜摇了摇头，眸子闪着不明的忧虑：“他脾气不好倒还在其次，现在我最担心的而是别的事情。”


王季听到她说这样的话，心念一动：“你是担心三哥在外面的那一位？”


王子矜点了点头，刻意压低了声音：“你们素来知道三哥是任性妄为的，这次他先因为此事对公主起了三分反感，怕是将来要兴起好多的风浪来。”另外两人听在耳中都是有些为难，这婚事是陛下亲自指婚，绝无更改，王延若是不能好好对待南康公主，只会使王家和郭慧妃之间起冲突，这样一来便连整个郭氏一族都要牵扯进来。


王广眉头皱的很紧：“凡是皇子争斗是没有什么是非可言的，咱们身为臣子最好还是旁观为妙，不要搀和到里面去。”


王子矜看了王广一眼，却是摇了摇头：“晚了。”从皇帝想要选择自己成为旭王妃开始，已经注定了王家不可能在这场争斗中独善其身，如今的局面不过是要逼迫王家提早站队罢了！她很清楚，裴后虎视眈眈，裴家死而不僵，恐怕事情没有那么容易解决。


李未央回到郭府，见到郭夫人还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便微笑着道：“母亲不必担心，公主的伤势太医不是说已经没有生命之忧了吗？等过些日子我陪你去王府看望她。”郭夫人却是摇头，复又叹息一声道：“好好一场婚事，却在大喜的日子闹出这样的事，无论如何都是不吉利。”


郭导笑道：“母亲缘何如此的迷信，不过就是一点小意外，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郭敦一直忍住气没有在王家发作，这时候终于忍不住了：“陛下知道今天发生的事情，应当会重责裴家吧？”


李未央摇了摇头，眸子里有墨玉般淡淡光泽，面上却是似笑非笑的神情：“不会如此简单的，那裴弼服了毒，只怕还会反过来倒打王家一耙。”


郭导深以为然道：“是啊，恐怕王家想要脱罪，还得费一番功夫！”


李未央点了点头，纵然自己是设了个局，可王家也很难证明裴弼酒杯里的毒与他们无关。不过他们这一次也是咎由自取，心甘情愿做了人家的棋子，当然是要付出一定代价的。想到这里，李未央不禁微笑道：“不论如何，此事已经和郭家没有什么干系了，但愿王家能够把自己摘清楚吧。”


李未央预料的不错，事情接下来的进展几乎令人大跌眼镜。皇帝最终没有追讨裴弼的罪过，因为王家人没有确实的证据，李未央设下的局不能摆上台面说，光凭一个随从的身上沾了公主的香气，这并不能说明什么，也许这随从是无意中和公主身边的宫女有了接触，又或者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在证据不足的情形之下，又有太子的保驾，裴弼还是平安无事，只不过他那一天服下的毒物倒也十分厉害，硬生生的让他在床上躺了一个月，好是一阵风平浪静。不仅如此，皇帝还对公主大加抚恤，赏赐了不少贵重东西，显然是认为她受了不少的惊吓。


当消息传到李未央的耳中的时候，她只是微微一笑，这王子矜还是颇有手段的，能够将事情处理到皆大欢喜的地步，也算是很不错了。毕竟公主是在王家出的事，若是有什么不妥当，他们随时有可能被反咬一口，说他们保护不利。


和父兄一起面君出来之后，王子矜脚下的步子都有些不稳，今天的事情让她大失所望，自己好不容易在府中找到了证据可以证明那随从曾经和戏子接触过，可是偏偏皇帝视而不见，分明是打算留着裴家，这让她心中一阵紧张，皇帝为什么要这么做呢？王子矜原本以为自己是一个悠然的渔翁，只静静的等待鹬蚌相争的那一刻，可是现在看来事情没有她想得那么简单，谁才是背后推动一切的人？谁又是那棋盘让任人驱策的棋子？她轻轻地叹息了一声，这一次代替公主进宫陈情，是否来错了呢？


此时有宫女来报：“皇后娘娘召见王府小姐！”王子矜一愣，随即看了自己的父兄一眼，王琼叹了一口气道：“既然娘娘召见，你便去吧。”皇后召见大臣家中的女眷，这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虽然裴后为人素来冷淡，不常召见朝廷中的命妇和小姐，但这种情形还是时有发生的。王子矜没有理由拒绝，所以便随着宫女一起单独觐见了皇后。


“臣女参见皇后娘娘！”王子矜从容行礼，没有抬头看向裴后。


裴后看着她，目光十分温和：“多年未见，抬起头让我瞧瞧！”


王夫人在世的时候，曾经带着她入宫拜见过皇后，王子矜缓缓抬头，与对方目光相对，上一次的宴会裴皇后只是远远见到了这一位王小姐，可是此刻她突然有了三分兴致，想要好好看一看这个皇帝为旭王选中的未婚妻。裴后看了半天，终究是点了点头，即便是去掉那些繁复隆重的华服，褪掉那一层娇媚的妆容，这年轻少女那得天独厚的美丽依旧动人心魄。裴后轻轻一叹，江山代有人才出，各领风骚数百年，自己年纪终究是大了，不知不觉当初曾经见到的小姑娘竟然也都这么大了，而且还出落得如此出色。


裴后微微一笑道：“这一套头面是赏赐给你的，年纪轻就要多打扮打扮。”她的话说得十分轻描淡写，却字字清晰，面上始终带着深邃的笑容，修长柔软的玉手似带着一道光环一般，轻轻抚过那一套红宝石嵌金的头面。


裴后的赏赐定然不是凡俗之物，王子矜只能垂下头谢恩：“谢皇后娘娘！”事实上王子矜并不想和皇后有什么纠葛，尤其裴后如此心机深沉、步步为营，王子矜可以不在意任何人，却不能不对她有所忌惮，再加上不久前刚刚发生了裴弼的那一件事情，裴皇后心中还不知要如何记恨王家，现在对方意图挑起郭氏和王氏之间的争斗，那么她必定会利用一切的机会在自己面前惺惺作态。虽然对郭嘉有些忌惮，可同样夹杂着几分欣赏，但是对于这位裴皇后的行为，王子矜却是有些畏惧。


裴后淡淡一笑道：“听说王小姐除了琴棋书画之外，也很精通刺绣，不知道可不可以为我绣一幅画？”


王子矜笑容如常道：“不知道娘娘想要绣什么图案？”


裴后笑着起身，竟一步步地走到了王子矜身边，那突然逼进的威势，让王子矜心不由地提了起来，下意识的想要后退，她还从来不曾在任何人面前有过这样的感觉，便是武功卓绝天下的大宗师也不曾给她如此强烈的压迫之感，这位裴皇后果真是名不虚传！自己真的能在她手下讨到丝毫的便宜吗？她不敢再想下去，头越发地垂低了。


裴后眸子潋滟，却不减威严：“王小姐一直住在山上，想必不曾领略过越西的大好河山，不过这也无妨，我这里有一张越西山河图，想将它绣成一幅绣品，在陛下寿筵之日供呈给他，王小姐应该能帮我完成这个心愿吧？”


王子矜心中不免疑虑重重，这宫中自然有绣女坊，皇后为什么要自己来绣这幅画呢？但是裴后的心思她可不敢多言，更不能拒绝，所以她只是微笑着低头道：“臣女技艺有限，恐怕不能达到娘娘的要求。”


她的头垂得很低，白皙的额头也隐约渗出了汗水。


裴后慵懒开口，似漫不经心：“无妨，我相信你的能力应当会让我满意的。”


“是，臣女遵命！”王子矜小心翼翼地答应了。裴后突然看了王子矜垂下的眉眼一眼，似笑非笑地道：“想必你已经见过郭嘉了，你觉得她如何？”


“郭小姐自然极好。”王子矜说完这一句，便是低头无语。裴后看着对方头上那一支簪子，衬在如云的乌发之间，更加显得光彩耀目，她看着那簪子出神，忽然间又问道：“陛下在宴会之下当众为你许婚，可惜却遭到元烈的拒绝，你可为自己的以后思量过？”


王子矜心头一跳，却只是低声地道：“臣女愚昧，不知娘娘所言何意？”


裴后突然冷笑了一声，面上的神情越发雍容，她转过身，又一步步地向自己的座位走去，那长长的裙摆拖在地上，脚步很轻，却几乎是一步步踏在了王子矜的心头。裴后的声音淡淡地传来：“被旭王殿下拒绝的人，其他的豪门世家当然也不敢上门求娶，因为他们不知道陛下是否已经歇了让你做了旭王妃的心思……因此，你回到大都这么久还是乏人问津吧？”


王子矜越发惊讶，终究只是忍住：“纵然一生不嫁，子矜也能够坚守门庭，请娘娘放心。”


裴后唇瓣的笑意浅了一分：“瞧你这傻丫头，是人都会寂寞的，尤其是你这样出众的女子，难道不怕被耽搁了终身吗？”裴后看着王子矜的神色似乎有些怜惜，但眼中却有另一种看不懂的光芒：“好了，尽快将这幅山河图绣来送给我吧。”说完她便挥挥手，示意王子矜可以离开了。


王子矜手里捧着山河图，心中忐忑仍旧没有平息。在走出皇后宫殿之时，她看见太子迎面而来，连忙低头行礼，太子的目光在王子矜的面上停留片刻，却是淡淡一笑，转身进去了。王子矜回过头来，看着这高耸的宫殿和那冰冷的玉阶，不免打了个寒颤。


出宫之时，王琼问王子矜道“皇后娘娘与你说了什么？”


王子矜呈上山河图，王琼看了一眼便将山河图徐徐打开，可是等图到了最后，却突然掉出了一样东西，一下落在马车的地毯上，带出一阵寒光，王琼一愣，长臂一伸，却是将那匕首捡了起来，阳光之下，只见匕首寒光闪闪，令人心惊胆战。


图穷匕见，这四个字一下子跃入了王琼的脑海中。他看着王子矜神色不禁十分复杂：“娘娘此举究竟是什么意思，子矜你能够猜到吗？”


王子矜看着那匕首，陷入了沉思，她擅长的是天文地理，行军布阵，而不是揣度人心，若是换了郭嘉，想必她能够明白裴皇后的真意吧？再想到自己出来的时候见到了太子，而太子那神情又似乎有三分奇异，王子矜不禁垂下了头。裴皇后的突然召见，一幅山水图以及一把匕首，将所有的事情串联在了一起……想到裴弼突然被宽恕，再想到裴皇后那一双冰冷的美目，王子矜纵然在阳光之下也不免觉得浑身冰凉。


回到王府却听闻郭家有人来了，婢女低声道：“小姐，现在可要去见一见郭夫人和郭小姐吗？”王子矜想了想却是摇头道：“她们是来看望南康公主的，必定是有什么话要说，等他们看完了出来你们再禀报我就是，我去送送他们。”


南康公主的卧室中，郭夫人瞧公主神色越发仓惶，脸也比原先消瘦，虽然人能够说话了，却是十分憔悴的模样，不由柔声道：“公主殿下，可是对这里的生活不太习惯，因为婚事仓促，所以并没有专门修建公主府，若是公主有什么不妥，我会奏请慧妃娘娘尽快的修建好公主府，让您早一点搬出去。”


郭夫人以为南康公主不习惯这里的生活，可是南康听到这里，娇俏的面孔突然变得煞白，似乎有一丝惊恐不安，郭夫人见状，连忙握住了她的手道：“南康，这里没有外人，有什么话不能向我说吗？”


刚才李未央已经驱走了所有的婢女，可是南康公主的神情还是十分的不安，显然是怕隔墙有耳，李未央看了赵月一眼，轻声吩咐道：“你去门外守着，若是有任何人要进来，禀报一声就是。”


赵月应了一声，匆匆持剑而出，南康看着赵月远去的背影，才像是松了一口气，赵月是李未央的心腹，可是连她南康公主都不能轻易信任，可见杯弓蛇影到了什么地步。李未央想到上一回那些被处死的心腹宫女们，不由为南康公主的命运惋惜，看来皇帝是不预备为她伸张正义，也丝毫不关心这个女儿的死活，他将她嫁给王延，目的一旦达到，她的存在便没有什么意义了。


面对着郭夫人和李未央，南康公主不由自主泪流满面，郭夫人连忙道：“南康，究竟出了什么事情？你老实告诉我！”


南康低声地道：“是王延，王延他……”


她的话没有说完，郭夫人蹙起了眉头道：“驸马怎么了？”


南康公主的声音断断续续：“他从新婚那一日起，便没有踏入我的房门，这些日子我一直在养病也就没有特别注意，可是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他在外面早有一个外室，不仅如此，那女子还受到他十二分的宠爱。昨日他已经向我提出要立刻纳那女子进门为妾，我虽然惊讶却也觉得不妥，只说这件事情不可以立刻进行，即便他要纳妾也需得缓上半年。”


李未央觉得南康公主说得没有错，身为公主殿下，驸马要纳妾必须征得她的同意，而且断然没有新妇刚进门一个月就公然纳妾的。王延未免也过于急切了一些，况且南康公主没有断然拒绝，只是让他再等半年，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却听见南康公主又哀声道：“可他非但不肯，还说我有违闺训。”郭夫人不由眉头蹙得更紧道：“什么叫有违闺训？他这是糊涂了不成！”


南康公主眼神弥漫着一丝难堪和怨恨，李未央还从未见到向来娇俏天真的公主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只听到她低声道：“他说那一日我已被人掳走，说不准早已不干不净了……”


郭夫人听到这里不由勃然大怒道：“竖子无礼！竟然说出这样的话，他王家是胆大包天不成！王琼他们可知道吗？”


郭夫人说的王琼自然是镇东将军，南康公主连忙道：“不可以告诉他们，这些日子以来小姑在我身边照顾十分尽心尽力，她也曾多次劝过她兄长，可惜王延都是不听劝告，现在只能怪父皇替我选错了丈夫！而且王延威胁我说，若是我敢将此事告诉其他人，他就要向众人说明他娶了一个什么样的妻子，又是如何在新婚之时丢了他的脸面！”


南康公主没有说完，当时王延说的十分难听，什么残花败柳，不守闺训，什么难听的话都往外说，南康不愿意皇室的颜面扫地，更不想让郭慧妃蒙羞，她是郭慧妃的养女，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会让人联想到慧妃身上去，她受点委屈没有什么，不过是所托非人而已，却绝对不能让人觉得慧妃娘娘管教不严。


李未央从前是不太喜欢南康公主，因为她过于天真单纯，可是现在见她已经明白过来，却又是如此模样，不由也轻声叹息，丈夫选错了，这样的问题会持续到南康公主死去，终其一生都无法摆脱。


南康摇了摇头道：“面对这样一个人，我吃不下也睡不着，早知如此，我情愿一死，也好过受此折磨！”


郭夫人向来是乐观开朗的人，她瞧见南康公主眼眸之中满是绝望，似乎萌生了死意，不由大惊道：“嘉儿，你听听她说的这是什么话！要是让慧妃娘娘知晓该多么伤心！”


李未央低声道：“南康，身为女子，要懂得思考、权衡后果，想一想，这桩婚事是陛下赐婚，并不是你的错，不要把一切的过错都往自己的身上揽。”


南康公主掩面痛苦道：“可是这件事情一旦传出去，我要颜面扫地了。”她说的是新婚之时被人掳走一事，当时在场的都是朝中权贵，王家事后又派人每一家送上礼物，这些人收到意外之财，知道王家的意思，又知道涉及皇室，便尽量的约束下人，不允许他们向外人传说此事……尽管如此还是有些风言风语，好在王家和郭家压制及时，这些言论并没有传得太离谱。至少市井百姓中是不知道的，可王延若是将此事到茶馆酒楼中说一说，恐怕不知道要被传得多难听……


李未央蹙眉，眸色冰冷道：“南康公主，你何必这样沉溺于悲伤？王延值得你为他陷入痛苦吗？他那样的一个人根本毫无价值！你不必为他伤心失望，还有其他很多人关心你、喜爱你，看到你伤心他们会十分的担心。就像我母亲，像静王殿下，还有慧妃娘娘，她一日三次派人出来问你安好，难道你就不怜悯她的一片苦心吗？”


南康公主抬起头来看着李未央，她不知道为什么对方面对任何事情都能这样的从容，而且毫无畏惧。她低下头，终于扑进了郭夫人怀中，放声痛哭起来。李未央不喜欢看到眼泪，她转身走出了屋子，却见到王子矜向这里走来。李未央看着王子矜，神色冷淡地道：“王小姐，令兄的所为你可知道？”


王子矜面上一红，李未央顿时明白，她淡淡地道：“南康公主还以为自己瞒过了，可你还是什么都知道，那你王府预备如何处理此事？”


王子矜十分为难，在任何事情上她都可以给李未央一个保证，可是她那个兄长实在是过于不成器，虽然也是文武双全，可是脑子却怎么都不好使，性子又倔强，她已经劝说数次，却碍于身份不能管辖，父亲忙于军务实在又顾不上，所以她只能尽量的照顾南康公主，不让此事发展得更为严重。


李未央眸子如冰凉锋利的刀刃：“公主毕竟是金枝玉叶，纵然不受陛下宠爱，可她的身份却依旧无比尊贵，若她就此萌生死志……一旦有人将此事传言出去，到时候你王家不但是护卫不利，还有一个逼死公主的罪名！”


王子矜看着李未央，不由轻声叹息道：“郭小姐的意思我明白了，我会尽快向父亲禀报此事，给郭家一个妥善的交代。”


李未央微微一笑道：“王小姐说错了，你们的所为不是为了给郭家一个交代，而是为你们自己着想！王公子的所作所为恐怕是有心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我劝你好好留心一下他身边的人，不要让别人钻了空子！”


王子矜只觉一股冷意从脚底一直延伸到头顶，让她渐渐觉得周身都在发凉，她看着李未央道：“郭小姐此言何意？”李未央脸色一如往常的恬柔与宁静：“难道王小姐不知道令兄所收的那一名外室，身份究竟是什么？”


王子矜听到这里，眉头不由地蹙紧了。她事先也打听过，那女子身家清白，只是一个小家碧玉，并没有什么特别出奇的地方，这才没有过分干扰，毕竟这是兄长的私事，她身为妹妹不好做得太过分。可是听到李未央此言似乎颇有深意，不由道：“你的意思是那女子背后有人挑唆？”


李未央微薄的唇角翘了翘，露出一个讥诮的弧度：“看来裴后又开始撒网了，只是这一回不知道她想要捕捉的鱼是姓王呢，还是姓郭？”


两人的眸子一撞，似寒刃交接，一切已经瞬间了然。


李未央玉白面孔上，乌黑眸子冷冽凛然，虽然面上带笑，终究难掩那种肃杀之气。面容看起来那般年轻，眸子却安静沉稳。王子衿只觉对方声音里含着笑意，听在耳里却是那般明显的冷，不由面色凝重，她不希望王家成为郭氏和裴后争斗的炮灰，更加不想王家沦为裴后手中的棋子！虽然她存了和郭嘉争胜的心思，可也没有必要置对方于死地，更加不可能倾王家之力……良久，她面色沉重道：“郭小姐放心，我定会好好调查此事。”


　

263 暗箭伤人




听见王子衿这样说，李未央微微一笑：“另外有一件事，今后要请你们多多照顾公主庶女有毒。”


王子衿点头，神色中却是明悟：“公主从今以后就是我的嫂子，我们当然会尽心照顾，请郭小姐放心吧！”


李未央神色慢慢缓和下来，道：“既然这样我就先告辞了。”她一边说着一边转身就要离去。


王子衿却突然叫住了她，道：“郭小姐，咱们还事情没有商议。”


李未央停住了步子转过头来，面上带着一丝笑意：“哦，不知王小姐还有什么话要说？”


王子衿面上掠过一次犹豫，但她很快走上前来，轻声道：“上一回裴家意图挑唆我们两家人起纷争，这件事情还没有和裴弼算帐，不知郭小姐是什么看法？”


这是想要问她的意见，还是想要示好？李未央闻言倒是笑了笑，语气中有一丝漫不经心：“既然没有得逞那便算了，还能怎样？”


王子衿盯着李未央，几乎要望进她的心里去。从李未央的个性看来，她是一个执着的人，决不会轻易放过那些欺辱她的人。可是为何这一次表现的如此淡然？王子衿原本想要挑唆着这位郭府的小姐主动去对付裴弼，可是见她一脸淡然，原本准备好的那些话倒有些说不出来了。于是她只好微微一笑道：“郭小姐，有几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李未央唇边抑制不住浮起一点笑影：“王小姐有话就直说吧。”


王子衿面上带着十分温和的微笑，那一双美目在李未央的身上停留片刻，才轻声说道：“这件事情我考虑良久都不知道该如何与你说起。我曾经学过相面之学，初观一个人的面上若是红光满面，必是十分幸运、为人顺畅。倘若红光之中带着烟火气息，则主灾难。若是黑气弥漫，如烟如雾，则主横祸。倘若面上泛白，那家中定有丧事。若是满面喜气，当是会走横运。若是喜气中带着黑气，旺运中衰祸必至。若带白气，必有孝服，白气中带彩色，则孝服中将有喜乐事。经我看郭小姐的面容，眉心似有阴云，黑气弥漫，却又如丝如缕叫我看不真切，似乎是说郭小姐将有横祸，请你千万要小心。”


李未央略一停顿，才问道：“不知王小姐所谓祸从何来？”


王子衿叹了一口气：“所谓祸从何来，郭小姐心中应该最清楚。”


李未央笑了笑，却是毫不在意的：“多谢王小姐的贵言，只不过我并不信命理之说。小姐若是有心，不妨好好想一想该如何照顾公主才是。至于我嘛，就不必你担心了，告辞！”说着她已经举步下了台阶，头也不回地带着丫鬟赵月走了。


王子衿看着她的背影，却是轻轻摇了摇头。


旁边的梧桐连忙上来问道：“小姐，你为什么要替这个郭嘉相面呢？”


王子衿叹了口气：“我只不过是要告诉她如今局势不妙，若要自保，就该先行动手。”


梧桐十分吃惊：“小姐的意思是……”


王子衿面上似笑非笑，神色却十分清明：“裴弼此人实在过于讨厌，算计郭府就算了，竟然连我王家一起算计。如果能让郭嘉先行对付裴弼，我们不就省事了吗？”


梧桐应了一声，立刻道：“小姐果然聪慧。”


王子衿却只是摇头，声音中有些惋惜：“可惜我看这郭嘉倒并不上当，真是个狡猾的女子。”她这样一说，脸上却是不甚在意，转身便进了门。她穿堂过院，一路去了王琼的书房，将今天听到的一切全都禀报了王琼。


王琼勃然大怒，所以等到王延一回来，便立刻让他进书房。


王延心中十分恐惧，他一直就很害怕王琼的严厉。哪次自己若是犯了错，第一件事就是被惩罚，可是现在想要转身就走却也晚了。他只能故作平静地来到书房门前，等他鼓起勇气，推门进去。却看见王琼正和王子衿坐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见到他进来两人同时抬起头来。


王琼面色冰冷道：“还不跪下！”


王延吃了一惊，随即便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王子衿看着王延，神色十分淡漠，更是一动不动坐在那里，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而王琼厉声喝道：“你知道自己犯的什么错吗？”


王延心里一跳，连忙道：“父亲，儿子不知道犯了什么过错，请父亲明言。”


王琼冷哼一声：“如今你是翅膀硬了，我也管不了你，更不想管你！谁知道你却越发的糊涂，我不想管也非过问不可，否则全家就要被你连累！这些日子你为什么不在公主房中照料，却反而去外面陪着那个女人？难道你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竟然还向公主提出要娶那女人进门！你当自己是什么东西，又当王家是什么地方！”


他这话一说出来，王延先是一愣，随后便是满面怒色：“那个女人又跟你们说了什么！亏我还以为她是一个懂道理、识大体的，却不料堂堂公主殿下竟然也学那等长舌妇，在背后告状！简直是无耻！”


王琼听到这里，面色不禁大变，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怒声道：“孽畜！你说的是什么话，公主殿下岂是你能诋毁的！”


王延却是满不在乎，冷冷一笑道：“父亲，她算什么公主？不过就是一个常年不宠的女儿，皇帝可是连看都不看她一眼，他把这么一个受气包丢到我王家还不知道是什么用意庶女有毒！你以为这间事情瞒的了谁！更何况那一日她可是被人掳走那么长时间，纵然出了什么事，咱们也是吃哑巴亏，什么也不好说！”他的话没有说完，王琼已经跨一步上来，猛地给了他一个耳光。他满面震惊，不敢置信道：“父亲，你竟然打我！”


王琼已是满面怒火，手指颤抖，几乎说不出话来。


王子衿连忙轻声劝道：“父亲，你千万不要生气，有什么话好好说。”


王延狠狠地瞪了这个妹妹一眼，心道：又是你在背后捣鬼，跑来父亲这里说了我的坏话，现在又充好人！


王琼憋了半天，良久才长出一口气，却是不怒反笑道：“我倒不知道你竟有这样的头脑，好，真是我的好儿子！”


这下王延可吓坏了，他连忙跪倒在地颤声道：“父亲息怒！”可是他的脸上却没有半点悔恨之意，显然根本不觉得自己错了。


王琼只觉得心头悲凉，这个儿子是他所有的孩子之中最为鲁莽任性的。虽然他文武皆学得不错，头脑却十分的愚钝，总是看不清事实。这样的人若是生在寻常人家也就罢了，偏偏是王家，他们家族一直处于朝廷的中心，被各方势力觊觎着，如今有自己和大哥的照顾，这个孩子还能平安无事，将来若是他们不在，他还不知道要闯出多大的祸来。今天的事情自己都已经说的这么明白了，他却还是一副懵懂不知错的模样，分明就是个蠢材。早知今日，自己当初就不会让他识文断字，早早将他送入深山之中，自生自灭也就罢了。他强忍怒气道：“你这个蠢东西！公主殿下是金枝玉叶，哪怕陛下并不宠爱她，她也是血统高贵，绝对不容玷污的！你竟然敢说出这样的话来，纵然你不想要命了，难道也不顾忌我们王家这么多年的声名了吗？你父亲我这么努力、这么隐忍，才到了这个位置，莫非你要活生生的将我王家毁了不成？”


王延被王琼难得的怒气震慑到，口中却嗫嚅地道：“父亲，我不过就是不愿意娶这样的残花败柳，又有什么错？现在我只是想要娶一个喜欢的姑娘进门做妾，这换在别人家也不是什么说不得的过错，偏她如此小性！”


他的话没有说完，已经被王琼打断了：“别人家是别人家，你是驸马，这个身份是永远不会改变的！你要做的就是好好地照顾公主，事事顺着她，不要逆她的意，如此我们王家才不会被人说没有家教，生出一个不尊皇室的儿子来！那个女人你趁早打发了，若是下一回再让我听见关于她的只言片语，我就硬生生打断你的腿，然后将你送回师门，叫你一辈子待在深山之中，也免得我王家因为你闯下滔天大祸！”


王延听到这里，完全愣住了，他失声道：“可是父亲，绿腰已然身怀有孕，那也是王家的骨肉啊！”


王琼的脸色完全变了。


这一回，连王子衿都不禁摇头叹息。她没有想到，王家竟然会出王延这样个性的人，不但愚钝不堪而且不知悔改。公主殿下是什么身份，他这样羞辱也就罢了，如今父亲百般告诫，他竟然还想要将那个女人娶进门来！若是有心人居中挑拨，恐怕连静王和郭惠妃都要怨上他们，觉得他们王家是要故意和惠妃娘娘为难，和皇室为难……再联想到之前和郭家的纠纷，王家真是要被迫绑上裴氏这条船了。


只听见王琼怒喝道：“没出息的东西，我怎么生出你这样的孽子！”他一边说着，一边踉跄地后退了两步。


王子衿见他脸色不对，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心头大为焦虑，连忙扶住他道：“父亲息怒！三哥只是一时糊涂，好好劝他，一定能想明白的。”


王琼颓然坐倒在椅子上道：“滚，滚出去！”


王延还没来得及动作，一只茶杯已经向他劈头打了过来。王延连忙倒退了几步，快速地走出了书房。


王琼仰头长叹道：“延儿怎么会变成如此模样，是我教子无方还是老天爷要亡我王家！”


王子衿却是不以为然，王家其他子女没有一个生成王延这样不懂道理的。父亲都说的这样明显了，也已经将厉害关系全都告知了他，可他偏偏还是如此愚钝！她想了想，连忙吩咐书房之外的护卫道：“你去瞧着三哥，不要让他闯出什么祸来！”那护卫连忙去了。


李未央回到郭府不久，却突然听见外面有人禀报道：“小姐，门外出事了。”


李未央抬起头，神色之中有一丝讶异道：“哦，什么事？”


赵月立刻道：“听说是那王家的公子，就是南康公主的驸马，跑到咱们府门外来闹事，非要吵着要见府中的主子。”


李未央淡淡一笑：“王延？他也真是大胆，我们还没有找他算帐，他就到这里来闹事了。走吧，咱们出去瞧瞧。”李未央刚走到花园里，就瞧见郭家其他兄弟正向门外头走去。


郭澄瞧见李未央，微微皱眉道：“嘉儿也听见外面的动静了吗？走吧，咱们去瞧瞧这只吠上门来的狗。”这样说着，一行人便到了府门之外。


王延果然纠结了身边的十余名护卫，满面怒气，指着先一步到了门外的郭导道：“叫郭夫人出来！”


郭导面色一冷，目光也多了一分阴沉道：“你算是什么人就敢要求见我母亲！堂堂驸马爷跑到齐国公府门前来大吵大闹，一点脸面都不要了吗？”


王延却是更为恼怒道：“今天郭夫人和这个贱丫头……”他说到这里停顿了片刻，恶狠狠地看了李未央一眼，才继续冷冷道：“她们两人不知胡说八道了些什么，害的我父亲大为恼怒，如今都气病了！我倒要问一句，你们凭什么到我府上指手划脚？”


李未央淡淡一笑，神色自若地道：“驸马爷，这话就说错了庶女有毒！我们是去看望公主的，难道我们连看望她的权利都没有，一定要经过你的允许？亦或者说你王家想要囚禁公主，不允许她和外界接触吗？”


王延听到这里，脸色越发难看，怒声道：“郭嘉，你说什么？”


李未央神色之中没有半点的畏惧，声音也带了一丝冰冷：“自己做错了事还不知悔改，居然跑到别人门口来闹事，一点脸面都不顾，我真想知道王将军是如何教导你的！难道他没有对你说凡事需谨慎三思而行，不要做出令自己后悔、令家族蒙羞之事？”


王延听李未央这样说，越发肯定就是这个女人到父亲面前嚼了舌根，否则他不至于知道自己在外面包养了外室之事。他更加恼怒道：“一切都是我的家务事，不需要你们插手！郭嘉，你给我听好了，若是你再去王家胡言乱语，就不要怪我对你不客气！”


郭导向来面色平和，却最见不得任何人对李未央无礼，此刻冷冷一笑：“哦，不客气，怎么个不客气法？”


王延笑容阴冷道：“谁若是敢到我府上无理，那我就打断她的腿，叫她这辈子都不敢再胡说八道！”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郭敦已经抽出了腰进的刀，冷笑一声道：“上一回比试我没有参加。这一次我倒想试试看，你有没有将我家妹妹手脚打断的本事！”他说着已经跃上前去，声势如雷一般袭向往延。王延没有防备，硬生生地吃了他一刀，虽然因为一直练武，手臂上有护腕，却不免还是挂了彩。王延十分羞恼，面上却是无比的酷寒：“好，郭敦，这可是你先动手的！”


郭敦笑容十分冷漠：“是，我动手的，又如何？”


王延冷笑，也抽出腰间双剑，直接向郭敦发动攻击。两人竟然就在郭府门前交起手来，你来我往，刀光剑影，一招一式都是将对方置诸死地的狠辣招式，绝无一丝半点的留情，因为两人都是武功高强的练家子，又都身份高贵、地位非同一般，所以一时引来无数人观看。


郭澄叹了口气，率先进了府。郭导冷眼瞧着，也是上了台阶，转身对李未央道：“咱们回去下一盘棋吧，我们看他们两人还有的打。”


李未央看那王延面色潮红，眼神不稳，似乎来的时候喝了一些酒，连脚步都有一些踉跄，想必也是没办法打赢郭敦的。她略一点头，便预备转身离去。刚走了三级台阶，她突然停下步子，回头望了那王延一眼，神情之中似乎露出了笑意。


郭导见她停下，十分诧异道：“怎么了？”


李未央看着那边被郭敦打了一拳、俊美的面上添了血痕的王延，似笑非笑地道：“王公子到我们府上闹事，咱们是不是得送他点礼物才好？”


郭导听到这句话，不由挑起了眉头，一双桃花眼眸光闪闪道：“哦，该怎么送？”


李未央微微一笑，转头吩咐赵月道：“你附耳过来，我有事情要分咐你。”赵月听了这话，立刻上前去。李未央在她耳旁轻声说了两句，赵月下意识地回头看了那王延一眼，面上便多了一丝笑，快速转身离去。


回府的时候，郭导一直追问着李未央：“你究竟要用什么法子来对付他？”


李未央笑了笑道：“不是对付他，而是教训教训而已，顺便借他的手除掉裴弼！”听了这话，郭导更是好奇，这王延闹事又和裴弼有什么关系？这实在叫人太惊讶了，可无论他怎么追问，李未央却是不肯解释了。


王延闹事的结果竟然是被郭敦狠狠地揍了一顿、鼻青脸肿地回去。其实若论及武艺，他也不逊于郭敦，只是刚刚因为心情不好多喝了两杯，身边带着随从护卫又不多，所以自然要吃亏。郭敦性情十分暴躁，下手毫不留情，硬生生地将王延的肋骨打断了三根。王延的腿也受了伤，他一瘸一拐的进了王家府门，却没有料到还有一场大祸在等着他。刚一进门迎头便是一棍子狠狠地打了下来，王延没有反应过来，当即挨了一棍，顿时头破血流的栽倒在地，几乎连爬也爬不起来。身后的护卫刚在郭家吃了亏，也是一个一个鼻青脸肿，十分狼狈。瞧见这一幕，连忙上去要搀扶驸马爷，未曾想听到一声怒喝道：“谁敢动！谁敢动一下，立刻逐出府去。！”


众人都吃了一惊，却瞧见镇东将军王琼此刻是雷霆震怒，满面阴云地站在了门口。


王延勉强站起来，忍住怒气道：“父亲，你又做什么？难道我又做错了什么事吗？


王琼冷笑一声道：”你岂止做错了，简直是无可救药！“他刚才已经听闻跟着王延出去的护卫回来禀报说王延竟然胆大包天，跑到郭府门前去闹事，这才硬生生的被毒打了一顿。他原本心想这一回孽子吃了教训，也就不必太过在意了。谁知道却有一个令他更加震惊的消息传来，以至于他不得不在这里候着王延。


此时，王延还是一副懵懂的模样。他盯着自己的父亲道：”父亲，打了人又不说清楚，你到底是干什么？“


王子衿看到这一幕，走上前来劝说道：”父亲，事已至此，再也没有别的法子，只能绑着三哥上陛下面前负荆请罪了。“


王延听了这话完全呆住了。他无论如何都不能理解，只是和郭家人起了冲突，难道就要到陛下跟前去请罪吗？”


王子衿瞧见他依旧是一脸懵懂的模样，不禁摇头叹息道：“三哥你可把我们王家害惨了！”


王延听到这话，失声道：“我不过就是和郭敦打了一架，哪里就有这么严重？”


王子衿却是满脸失望道：“三哥，你今日在酒楼之中究竟说了些什么，你可知道现在外头满城风雨？”


王延更加吃惊，他看着自己的妹妹道：“满城风雨？这是什么意思？”


王子衿面上无比的难看，她淡淡地道：“如今外面人人都说你酒醉之后在外头胡言乱语，说什么根本就不愿意迎娶公主，还说你早就看中了一个女子本要娶进门来，可陛下非要将公主硬塞给你，于是你只能阳奉阴违，悄悄将她养在外面庶女有毒。现在只盼着早日把公主气死，你好早点娶那女子进门？”


王延满脸震撼，他看着左右道：“我，我何曾说过这样的话？”


王子衿冷冷一笑道：“现在已经不是你到底说没说过的问题，对方到处散播这个谣言，说你对公主不敬，对皇室不敬，对陛下不敬！你说这样的罪名我们如何能承担的起？”


王延怒道：“到底是什么人在背后散播这谣言？”他脑海之中猛的闪过了一个念头，下意识道：“是她，一定是她！”


王子衿看着自己的兄长，却是无奈道：“自然是她！你跑到人家门前去闹事，郭嘉自然要给你一点教训，只不过这一招也太毒辣了些，她故意命人将此事传播的满城风雨，全然不顾我王家的脸面！”


王琼冷哼一声道：“是他自己不要脸面在先，还怪人家不给他脸面！他有什么脸面可言！只是……现在到底要如何是好？”


王子衿看了王琼一眼，便摇了摇头道：“只能像刚才所言，请父亲带着三哥负荆请罪，至于其余的我会和哥哥们商量着去料理的。”


王延还站在那里，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动作。


王琼又给了他一脚，突然怒声道：“来人！将这孽子先打三十军棍！”


王延恐惧地看着自己的父亲道：“父亲，我……我……”


王琼冷哼一声：“既然要向陛下负荆请罪，自然要给他一些台阶下。若不是你气息奄奄，命垂一线，他怎么会原谅王家的不敬之罪？孽畜！到了你该向王家回报的时候了！”说着他一挥手，便立刻有护卫上来，将王延绑了，拖去后院惩罚。


王延完全没有想到自己的父亲如此冷酷无情，他刚要求饶，可惜却被堵了嘴巴，无可奈何硬被拖了下去。王琼叹了一口气，看着王子衿道：“看来咱们俩要兵分两路，我带着这孽畜进宫，你去郭府一趟，向他们亲自赔罪吧。”


王子衿点了点头，这时候就听身后不远处有人道：“妹妹，我陪你一起去。”


夜色深沉，郭府的大门被人敲开了，来客正是王家的小姐和公子，他们被请到了大厅，婢女们奉上茶水点心，他们哪里有心思碰一下，便只是枯坐着。过了一个时辰，李未央依旧迟迟不至，一向沉得住气的王季都有些开始焦躁不安。


王子衿看了他一眼，缓缓道：“兄长不必过于担心，这件事情我会想法设法让她罢手的。”


王季却是摇头：“都是三哥惹事，原本若非他故意激怒人家，事情还没有这么严重！”


王子衿实在是不想再提到王延，她只觉得这个兄长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正要说什么，却见了李未央一身浅绿色的衣裙，面带温柔笑容，脚步从容地进了大厅，身后跟着的正是郭导和郭敦两个人。这两个人的面上神色各异，郭导是笑意盈盈，而郭敦却是怒容满面，一喜一怒，春风化雨和金刚怒目，倒像两尊菩萨站在李未央的身后。


从看见郭导满脸嘲讽笑意开始，王子衿便是气不打一处来，只不过现在不是跟此人计较的时候，她站起身来，向着李未央福了福，轻声道：“郭小姐，这一回我是代家兄王延来致歉的。”说着，她挥了挥手，便立刻有人抬了两个大箱子进来。


李未央不用瞧就知道里面必定装满了珠宝，她微微一笑道：“王小姐言重了，今天下午的事情不过是一场误会。”


误会？王子衿心头冷笑一声，心道若真的是误会，你何必做的这么绝？将此事渲染的人尽皆知，以至于我父亲不得不将兄长打了个半死，送到皇宫里去负荆请罪，还不知道皇帝会如何责罚呢。毕竟侮辱皇室尊严，此事可大可小。皇帝震怒，恐怕连王延的人头都保不住。


事实上，原本李未央还不想把这个事做的这么绝，怪就怪王延不识大体，更不知悔改！既然如此，她送对方一份大礼也是理所当然。在她看来三十军棍还轻的，她不要了他的命都已经是对得起王家。不过，这么一个闯祸精留在王家，可是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有隐患等于有弱点，李未央太明白这一点了，所以她才会留着王延，此刻听到王子衿这样说，李未央面上笑意更甚道：“王小姐这么晚来，就是为了送这些礼物吗？”


王子衿笑容越发的温和，她还从来没有向任何人低头过，但是现在她知道自己必须低头，这是为了王家，为了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兄长。她躬身说道：“郭小姐，请你大人大量，放过我三哥一马，我保证从今往后他一定会把公主当做菩萨供起来，绝对不敢有半点得罪。”


李未央从容坐下，旁边的婢女连忙送上一杯茶。她轻轻地接过，用茶盖拨了拨，抿了一口茶水才淡淡一叹道：“王小姐言重了，我哪里有针对王公子呢？不过就事论事而已。”


还没有针对？王延都被打的鲜血淋漓了，你还没有真正动手，只是散播了点流言蜚语就能有这样的杀伤力，要是真的再做点什么，王延还有命在吗？王季想到这里，便上前一步道：“郭小姐，我妹妹的话没有说错，冤家宜解不宜结，若是你能高抬贵手不再就此事为难王延。从今往后，我王氏必定退避三舍，绝不与郭家为难。”这就是很郑重的保证了。


李未央淡淡一笑，若是自己继续渲染，恐怕王家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从前她顾忌南康公主，可既然王延给脸不要，那就不要怪她不客气。她眼神清冷，望着对方道：“王公子何必说这么严重的话。我都已经说过了，我不在意的，我们郭家的人个个都很大度，也不会在意王公子今天下午的无理，五哥你说是不是？”


郭导听到这里差点笑出声来，他轻声咳嗽了一声，淡淡地道：“是啊，我妹妹大人大量，我们家其他人心地也很善良，是绝对不会跟他这种小人计较的庶女有毒。不懂事的人领回去好好教育一下也就罢了。当然，这些礼物我们就收下了，当做是我四哥的医药费。”


听到这里王季就是一愣，饶是他这么多年佛经念下来，也被郭导的毒舌气得不行。看看郭敦脸上可是半点伤痕都没有，自家那三哥却是连胳膊都折了，腿一瘸一瘸的，牙齿掉了两颗，连头上的头发都被揪掉一撮，那狼狈的模样可就别提了，到底是谁需要医药费？可是这话他不能当面说出来，只是面上笑得更加和煦道：“郭公子说得对，说得对，一切都是三哥的错，我代他向你们赔罪就是！”事到如今，他只能希望郭家人高抬贵手，不再计较此事。


李未央微笑看着王子衿道：“听说今天下午在酒楼喝酒的时候，王公子还说起了一件事。”


还有事？王子衿心头一跳，不禁道：“不知郭小姐的意思是……”


李未央神情从容，语气平静：“哦，王小姐不必紧张，我只不过是听说罢了，也许作不得准的。其实咱们心中都明白那一日挟持公主之人就是裴弼，王公子心头不愤，说裴弼故意羞辱王家，意图要伏击人家，这话现在已经是满城皆知了，不知道王小姐有没有准备礼物去裴府好好道个歉呢？”


王子衿面色一白，她没有想到还有这一出，心头不禁恼怒。现在已经不是王延说话是否经大脑的问题，而是郭家分明是故意栽赃陷害，但你能怎么样呢？王延这人本来就容易得罪人，只要稍加挑拨，他就会说出一些本不该说的话，这就是为什么父亲一直牢牢拘束着他，不要他参与任何的酒宴，也不许他在人前露面的最重要原因。可是自从成了驸马之后，他是越发地不受控制了。今天在酒楼里他或许什么都没说过，但是李未央故意买通酒客散播出了不少谣言，闹得满城风雨……王子衿摇了摇头，不由柔声道：“郭小姐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需要我为你做什么？”


李未央一笑，并不如何妩媚，只是看在心中说不出的熨帖：“我哪里需要你为我做什么？我不过是提醒你，不要忘了去说声抱歉。”


王季一下子打断道：“郭小姐，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你需要我们做什么我们照办就是。只要你不要再死咬着这件事不放，饶了我三哥一条生命吧！”


李未央微微一笑道：“羞辱皇室尊严，此事可大可小。若是御史参奏一本，便是陛下想要袒护也是不能了。所以你们这礼物送的还算及时，那一道奏章已经我父亲压下，不然的话明天午门前的刀下又要添一缕英魂了。”


听到这里，王子衿的眉头紧紧皱起，对方果然是步步绸缪，走一步算三步，等着他们钻入这个圈套。她叹了一口气，枉费自己什么都精，什么都会，可是这么多年来随着大宗师学艺，却偏偏忽视了对人心的揣测，连李未央的用心都猜不到。她想到这里心里难受，真恨不得肋下生出一双翅膀来，飞得离这个女人越远越好，而原本的嫉妒之心，此时已经化作了三分警惕。她没有后退，只是低声道：“郭小姐，你不是很讨厌裴弼吗，若是我能让他在你面前永远消失呢？”


李未央轻轻扬起眉道：“这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王小姐若是没有十足把握，还是不要开玩笑为好。”


王子衿冷冷一笑：“我相信郭小姐其实早已想好了对策，只不过要找一个为你做此事的人。”


李未央淡淡地道：“那么王小姐又是否知道一旦你们牵扯进来，这意味着什么？”


王子衿不假思索：“意味着我们不可能再被裴后拉拢，而将被她视为死敌，而王家的中立立场也就不复存在，必定要找一个队去站着！”


李未央点了点头，面露赞许道：“纵然你做得神不知鬼不觉，除掉裴弼之后，势必也将与裴氏结仇，那么你为什么还要这些做呢？”


王子衿神色自若：“他裴家人能利用我王氏和郭家为敌，难道我就不能反噬一口么？若情况再这样继续恶化下去，王家只会沦为裴皇后的棋子，我父亲多年来苦心经营的一切都将化为乌有。这世上本就没有能够出淤泥而不染的人，王家坚持到现在，如今已经是没有办法再固守立场了。”


李未央微微一笑，她知道王子衿和王琼都坐不住了，因为现在不但是裴皇后想要拉他们下水，就连皇帝也已经频频暗示要他们立刻做出选择。可是王子衿真的会这么容易就答应自己的要求吗？她看了对方一眼，神色中带着三分笑意：“既然如此，那王小姐又在什么时候动手呢？”


王子衿神色冷漠地道：“万佛寺修好之后，陛下将亲临万佛寺举行祭天仪式，那时候就是动手的最好时机。”


李未央若有所思：“可是王小姐又预备怎么做呢？”


王子衿看着李未央的神色，便知道对方并不全然信任自己，她压住心头的一丝恼怒，只是从容地道：“事前当然要做一些准备，钦天监的霍大人与我有同门之谊，我会让他禀报陛下今年冥星应当走在十二次之星的位置上，实际如今的位置却走偏了，此非正常之相。冥星属木，为青龙，而现在它处的位置却是蛇位，这代表着将有对天子不利的事情发生。有了这样的渲染，如果在祭天的时候发生什么意外，当然就会让陛下十分相信了。”


李未央看了王子衿一眼，笑容越发和煦道：“看来王小姐早已经有了准备。”


王子衿眉眼平静道：“既然我到郭府来，必定是有所准备，不然要如何打动郭小姐的铁石心肠呢？”


铁石心肠？李未央笑了笑却并不生气，她看的出来王子衿此刻是十分的恼怒，只不过她可没有这个心情去安抚对方的情绪，便只是十分淡漠地道：“若是从今往后再也见不到裴弼，我会感谢王小姐的。”


王子衿冷冷地看了李未央一眼道：“不论如何礼物和话我都已经带到了，希望郭小姐信守承诺，放过我三哥。”


李未央脸色更加温和：“如果王小姐能够按照你说的去做，那么三公子自然平安无事，可若是你突然反悔的话就不一定了庶女有毒。”


王子衿面色一变，随即驳斥道：“我虽然是个女流之辈，可也不是出尔反尔之人。既然答应了你，就一定会做到。只不过这一次我只是为了三哥去做这件事情，绝不牵扯到其他，也并不意味着我和你之间的嫌隙就此结束，只不过是一场暂时的合作罢了，算是向换你我三哥的一条性命。”


李未央微笑，点了点头道：“那么祝愿王小姐马到成功！”


王子衿不再看她，转身便向外走去，经过郭导身边的时候，却冷冷地瞪了她一眼。郭导神色带笑，却是看着对方道：“王小姐眼睛抽筋了吗？”


王子衿十分恼怒，却又无可奈何，不由自主面上就是更加难堪，快步地离去。王季看了郭导一眼，却是摇头叹息，随后跟着自己的妹妹一同离开。


郭导走上前去，看着李未央道：“嘉儿，你当真相信她吗？”


李未央没有回答，只是淡淡一笑道：“赵月，我吩咐你去办的事情，可办好了吗？”


赵月立刻道：“奴婢已经按照小姐所说将王延那个外室监视了起来，若是王小姐不能做到她刚才的承诺，那么就会有御史带着这一名外室到陛下跟前去告王延一状。到时候自然会定他一个不敬皇室羞辱公主的罪过，王家是必定要跟着他一起遭殃的。”


郭导闻言，不由松了一口气：“果然还是你想的周到。”


李未央神色冷漠地道：“原本我是希望他能够好好对待南康公主，若是如此我就不与他计较，可是这个人太过冥顽不灵，既然如此我只能借他的头踩一脚！如果不幸碎了，那就是他的脑袋不够硬！”


郭敦失笑道：“看来以后我可要多加小心，若是哪一日得罪了妹妹你，可真是吃不了兜着走！”


李未央笑容却平和：“这也要怪他自己行事不够端正，若不是留下了这么一个把柄在我手上，他何至于受制于人，还连累整个王家。可见对于家中子弟还是应当好好管教为好，生出这样的忤逆之辈，王家也够倒霉的了。”


郭导摇了摇头道：“王家各个出类拔萃，却终究有王延这么一个败类。只可惜寿春公主逃过了，南康公主却倒了霉。”


李未央叹息一声，在南康公主这件事情上真正制造悲剧的人是当今坐在龙椅上的皇帝，而不是其他人。他将南康公主嫁给王家，真正的目的是为了制衡郭家。只不过如今皇帝要是知道弄巧成拙的话，他恐怕要气的跳脚吧。李未央真的很想知道当皇帝看到王琼带着王延进宫请罪的时候，会是如何的恼怒？毕竟他将南康嫁给王延，只不过是想要在暗中挟制郭府。可并没有将一切摆到台面上来的意思，王延这种行为等于是当众打了皇帝一个耳光。只怕他进宫去还有苦头要吃，这条小命能不能保住要看他的造化了。


李未央猜得不错，王琼将王延带进宫去，向皇帝负荆请罪。等到王琼将事情简单的说了一遍，皇帝闻言顿时大怒，一拍御案，大声道：“反了！王延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事情，还当众污蔑公主，实在是胆大妄为！”


王琼吓了一跳，连忙躬身道：“是，陛下逆子实在胆大妄为，我已经将他狠狠地打了一顿。仅责罚一番实在太轻，因此请陛下恩准，废掉他的驸马之位，将他逐出大都，永不许他回来。”


皇帝冷哼一声道：“你倒是乖觉，知道持大节而不徇小私，以此来让朕息怒。”


王琼已经是冷汗淋漓，每一次面对这个皇帝他都有一种异常恐惧的感觉。尤其是看到对方那一种冷冰冰的眼神，总叫他心头惶恐不安。他良久没有吭声，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静静等待皇帝的发落。事实上，若是此刻他替自己的儿子求饶半句，皇帝就有可能会当场杀了王延，毕竟王延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对公主不敬的话，这就是侮辱皇室。皇帝要他的性命并没有什么奇怪的，但不论如何，他毕竟是王家的人，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儿子就此送命。所以他才会一边让王子衿到郭家去稳住对方，另外一边带着儿子负荆请罪，以期当事情传到皇帝和满朝文武面前之时，能够抢先一步救下王延。可是现在看到皇帝这样，连他也没有把握了。


良久，却听到皇帝淡淡地道：“既然你已经知错了，那王延这个驸马朕就暂时留着。若是他再敢对公主不敬，朕就先杀了王延，再抄了你王家！管是你什么百年大族，肱骨之臣，听明白了吗，王琼？”


王琼立刻道：“微臣尊旨！微臣遵旨！谢陛下不杀之恩！”


等王琼退出殿外，心中有一种凉嗖嗖的感觉，还好自己下手快，如果让郭家人抢了先机，岂不是整个王家都要连累在内，这个儿子呀，真是把他们一家人都害惨了！回去以后一定要对他严加管束。


这时候就看见皇帝身边的太监出来搬旨道：“陛下说了，王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奉命掌嘴一百，以儆效尤。”


掌嘴一百，这就是要抽的满口血了，王琼心头凛然道：“微臣谨遵陛下之言。”


行刑的人立刻就把王延拖了下去，可怜的王延已经被父亲打的奄奄一息，又是一百个耳光下去，整张脸肿得跟猪头一样，早已不复原本玉树临风的模样。


王琼看都不看他一眼，转身向离开了大殿。现在，他必须赶回去和王子衿好好商议一下，接下来该怎么办。他隐约觉得如今的局势越来越不稳定，他也越来越瞧不准陛下的心思，更何况那还有一个裴后……真的对上郭家也危险，他真不明白，好端端的齐国公怎么什么阴狠招数都能使出来，暗箭伤人，哎！

264 就是阴你




从万佛寺到大都路程很远，因为是皇帝出行，所以一路都用黄土铺道，禁军更是提前三天封锁了御驾要经过的道路，安排人手十步一岗，守卫十分森严庶女有毒。祭天那一日，皇帝的车队浩浩荡荡，一路到了万佛寺前的下马碑前已经是辰时。礼部尚书在此恭候已久，等到皇帝的车架缓缓停住，他立刻上前三跪九叩行了大礼恭迎圣驾。与此同时，钟鼓齐鸣箫瑟音合，皇帝踩着太监的背下了车，而他身后所有人也都按照顺序和礼仪下马下车。李未央站得很远，摇摇望去，只见到前方皇帝的天子旗在风中簌簌做响，那明黄的色彩看起来格外注目。


皇帝缓步向前走，百官簇拥着他，所有的女眷也跟在后方。越西的惯例是凡这样的场合只有三品以上官员的家眷才可以参与这样盛大的仪式。在乐声中皇帝稳步向前，带着众臣脚步平稳地上了山，山上的风很大，刮的很多人都睁不开眼睛，而李未央却直视前面那个明黄色的身影，稳步前行。


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一道轻柔的声音在李未央旁边响起：“郭小姐，希望你能信守承诺。”


李未央侧过头，便看见了王子衿那美丽的面容，她眼眸微动，继而笑了起来：“王小姐此言何意？”


王子衿冷冷一笑道：“我答应过你替你除掉裴弼，今日就是最好时机。”


李未央淡淡地道：“大庭广众之下，不知道王小姐要如何动手？”她声音很低，仪态又很悠闲，旁人瞧见只会觉得她是在和王子衿谈论风景。


王子衿语气十分从容：“最好的法子当然是要办他一个死罪！”如此美丽的面容，此刻却带了三分难得的煞气。


李未央神色平静地道：“裴弼出身裴府，寻常的罪过是不至于让他送命的，王小姐可有把握？”


王子衿笑容更加美丽，眼中闪烁着一丝冷芒，唇畔一扬：“弑君之罪。”


李未央笑了笑：“弑君？这可绝不是容易的事情。”


王子衿见她神色之中露出怀疑，便微笑道：“这一次陛下祭天，凡是文武百官进入万佛寺必须要经过详细的审查，若是有人在裴弼的身上搜出匕首，到时候就可以办他一个弑君之罪了。你想想看，若非是想要刺杀陛下，他为什么在身上携带匕首呢？”


李未央依旧只是笑：“说起来简单，可惜裴弼不是傻子，他身上怎么会无缘无故带着利器？”


王子衿不慌不忙，眼眸微微带着笑意：“这就更好办了，只要在搜查的时候说他身上有问题将他衣衫脱下，再从中做一些手脚不就可以办到了吗？”


李未央看了她一眼：“这法子不错，可裴弼很谨慎，做起来怕是要费很大的功夫。”


王子衿望向前方，目光骤然变冷：“费功夫也是难免的，这事我早有计策，无需郭小姐担心就是。”


李未央浅笑怡然：“王小姐这么急着向我郭家示好，究竟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让我们不再纠缠于你三哥的事吗？”


王子衿点了点头道：“不光如此，那裴后妄图利用王家，我当然也要送她一份大礼！郭小姐你就等着瞧吧。”


李未央听到此处却是淡淡一笑，显然并没有将对方的话全部当真。


王子衿美目一凝，稍一停顿便开口道：“在祭天之中是不得有任何差错的，否则要予以严惩庶女有毒。每逢祭祀陛下会下令礼部、工部、刑部、兵部会同巡查，如果有人在祭坛内咳嗽、谈笑、喧哗者，无论宗室还是官员都会被参奏一本，所以历年来只要是祭天仪式，随祭人员无不是诚惶诚恐胆战心惊。去年陛下参加祭天的时候，只不过是因为祭坛上的文字写的不够工整，桌布不够整齐，按照规定应该悬挂三盏天灯却少了一盏，他便大发雷霆下令查办。结果工部尚书罗汉、右侍郎穆青，礼部尚书德笳、侍郎明峰等人均被革职。其中右侍郎穆青受处分最重，革职后全家还被分配到边疆。检查如此严密，容不得半点疏忽，想也知道若是在裴弼的身上查到匕首，他必定是死路一条的。”


李未央目光在对方的身上停留了片刻，似笑非笑道：“既然王小姐已经有了十足的把握，那就祝你马到成功了。”


王子衿停住了脚步，转头道：“事成之后，你郭家不可以再抓着我三哥的小辫子不放，还有……”


李未央微笑道：“不知王小姐还有什么要求？”


王子衿眯起眼睛看着李未央，阳光之下这位郭小姐神色从容、面容清丽，像是一朵出水的芙蓉叫人心颤。她微微一笑，口中却是十分平静地道：“也没有什么，我和你之间的争斗以后再做打算就是。”


李未央笑了，却没有多说什么，随后便看着王子衿翩然离去。


旁边的阿丽公主走上前来，轻声道：“嘉儿，我总觉得这个人不可以随便的相信，你要多加小心。”阿丽公主原本不在随行名单上，后来她千方百计求了齐国公，这才一起跟来了。但她的存在，还是十分引人注目的。


李未央笑容越发冷淡，语气不知不觉之中添了三份寒意：“相信她？我从来没有信过她！”


阿丽公主心头一跳道：“既然你不相信她，为什么还要在这里和她说这么久的话？”


李未央笑容越发的和气，只是阿丽公主却从那笑容之中莫名感受到了一种嘲讽，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就听见李未央道：“公主，你瞧一个时辰之前天空还是乌云密布像要下雨的样子，此刻却已经是阴霾消尽乌云散尽，满天阳光灿烂，可见今日真是个好天气，没准会有好事发生呢！”


她说了这样一句话，阿丽公主却是莫名其妙的站着，越发觉得疑惑。这几日来李未央和旭王元烈以及郭导、郭敦都不知道在商量些什么事情，整日里嘀嘀咕咕。阿丽公主几次三番想要知道，可他们偏偏把她当做孩子，从不可让她参与，那王子衿此举又是不是真的为郭家除掉裴弼这个隐患？她总是觉得不对劲，可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这个时候，皇帝已经率先迈进了万佛寺，而他身后的官员们则要一一经过盘查，哪怕是太子殿下也不能例外。所有的文武百官盘查起来都很是麻烦，一个一个的过，足足要耗上一个半时辰，所以大家才这么早便已经赶到了万佛寺。现在距离祭祀的时间还有约莫两个时辰，足够他们检查了。等检查到裴弼的时候，那负责检查的将领果然叫住了他：“裴公子，请你到旁边来。”


裴弼一愣，随即便走了上去。在他身后，众人都是窃窃私语，心道这裴弼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什么要被单独叫到旁边去？可是出乎他们意料之外的，不过半个时辰裴弼便回来了，只是神情之中还有一丝不解。


旁边人便问道：“裴公子这是怎么了？”


裴弼表面也是十分的惊讶，却笑了笑道：“没什么，只是盘查好像出了些问题，现在已经解决了。”


众人这才放下心来，与裴弼一起进入了万佛寺。李未央远远瞧见这一幕，神情之中却带了三分笑意。阿丽公主说道：“王子衿看来真是守信用的，她果然在裴弼身上动了手脚。”


李未央转过头来看着阿丽公主，神情淡漠地道：“公主殿下，凡事不能只看表面。他走开了半个时辰，并不意味着身上被动了手脚。”


阿丽公主听到这里越发惊讶，她没有注意到站在男宾队伍里的郭氏兄弟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却是压住了眸子里的冷笑。而旭王元烈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那一双琥珀色的眸子仿佛要观看好戏的模样。


皇帝一步步踏上玉道石阶，王子衿远远地瞧着，目中流露出一丝冷笑，郭嘉不知道自己可是故意在算计她，恐怕还在沾沾自喜。这一次因为献舍利子有功，皇帝吩咐齐国公督造万佛寺，佛寺修建成之后，他还对齐国公大加赞赏，赏了不少的礼物。所以若是这寺庙出了什么问题，第一个要倒霉的就是齐国公……因此，王子衿便想到了一个主意。


这一次的祭天仪式是由礼部负责，而由禁军负责外部的护卫工作。王琼在禁军之中是有旧部的，比如今天负责盘查的便是王琼的学生，也是他举荐过的姜羽，所以王子衿便命姜羽想了个法子在御道之上动了手脚，皇帝这一路走过去，外面看起来风平浪静，实则御道底下却暗含机关，只不过做得十分精巧，外人绝对看不出来。皇帝过去的时候，那个机关就会缩拢进去，皇帝自然要跌倒，而且绝对摔得不轻，哪怕他有武功，也绝对想不到平坦的地面会整个塌陷下去，一旦成功，机关就会自动焚毁，叫人查不到把柄。想一想，这条御道和整个万佛寺可是你齐国公负责督造的，为什么陛下走的御道出了问题？分明是你齐国公要有心要谋害皇帝，这个罪名也不必皇帝来定，到时候自可以交由三法司论处。


上一回王子衿便对李未央的行为有所不满，再加上郭家又刻意在外面渲染她兄长的所作所为，使得她不得不弃卒保车让父亲绑着三哥进京面圣，以负荆请罪求得陛下的原谅。这件事情在王子衿这样骄傲的人看来是奇耻大辱，她又怎能不找郭家的麻烦？这笔帐她是一定要讨回来的，而且是千倍百倍的讨回来。被定了弑君之罪，纵然齐国公一向深得圣眷，又有郭贵妃和静王殿下在宫中盘旋，也会十分麻烦。


她目光笔直地看着皇帝一步一步走上御道，很快那地方就要到了……二十步、十五步、十步、五步……到了！


皇帝一路走上去，龙行虎步却是十分平稳，王子衿面色一变，不知不觉皇帝已经走过了那个地方，压根就没有出现任何的意外庶女有毒。


王子衿站在那里，眼眸之中露出了不敢置信的神情，甚至连身体都微微颤抖，随即她慢慢地定下神来，心中想到机关制造完毕之后，自己令人不知试了多少次，效果都是好的，万无一失才会这样做，可为什么现在就失灵了？不，这绝不可能！自己明明是亲手设计的机关，怎么会变成这样呢？王子衿的鼻尖上浸出了细碎的汗珠，她一直盯着那御道，直到听见旁边有一道声音响起。


“王小姐眼神怎么这么奇怪？”王子衿猛地转头见到的是李未央那一张微笑的面孔，阳光之下这位郭家的小姐面容关切，仿佛很是关心自己的模样。


王子衿咬紧了牙关，强行压制住内心的巨大波动道：“我没什么，只是在阳光下待久了，头有点晕罢了。”


李未央微微一笑，这时候她们俩站在一起，旁人都投来诧异的眼神，毕竟在所有人的眼中她们都是情敌的身份，不应该如此亲热，可是李未央的面上却看不出丝毫异样，甚至还是十分温和地道：“那个机关看来还要好好修整一番，才不会在紧要关头失灵。”


王子衿面色一下子变得苍白，她盯着李未央不敢置信地道：“是你？”


李未央笑容越发从容，那一双水晶般透明的眸子里显露出的却是一丝冰冷的寒意：“王小姐，害人之前还是好好想一想自己的手段够不够份量！从你动手的时候我就已经注意到了。可惜呀！棋差一招，就差那么一点点呢！如果陛下顺利的摔了一跤，他必定会追究我郭府一个弑君之罪。就算没那么严重，也是对皇家大不敬或是玩忽职守，到时候轻则抄家，重则灭族，正好达成了王小姐的心愿。现在这种结果，王小姐想必十分失望吧？”


王子衿此刻一身华服，却是汗湿衣袖，那阵阵寒风吹来，她整个人都有一种快要冻僵的错觉，看着李未央，她的嘴唇动了动，却是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李未央神色平静地道：“这样的机关本应该用于战场之上，可是王小姐却将它用来陷害忠良，如果大宗师知道他的爱徒竟然如此糟蹋他的心血，恐怕不知道要多么生气呢。”


王子衿听到李未央提及自己的师傅，不禁心头一跳道：“郭嘉，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李未央笑了笑，眼眸在阳光下更加灼灼：“王小姐，待会儿还要好戏看，不必着急。”


王子衿听到这里，心中越发的焦虑，她下意识的想要后退一步，李未央却出其不意地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王子衿冷声道：“放开！”


李未央微笑：“王小姐怎么这么心急？我都说了，待会儿要请你看戏。”


王子衿咬牙道：“我让你放开我！”


李未央却是一动不动在那里站着：“王小姐，我劝你不要轻举妄动，要知道这里可是众目睽睽之下，我是看你头晕才好心搀扶着你，不要殿前失了仪态！”


王子衿目中流露出一丝忌惮，她没有想到这郭嘉看起来平静雍容，没有什么特别的，可是到了关键时刻竟是如此一个心狠手辣的角色，她所谓的有戏要看到底是指什么？


此时礼部尚书已经在前面停下，高声道：“祭仪开始。”于是皇帝上香行礼，带头下跪，身后便呼啦啦的跪满了一地。随后皇帝又站了起来继续前行，经过万佛寺的大殿之后，终于到了广场的祭炉之前。一阵风吹过来，皇帝轻轻咳嗽了一声，接过礼部尚书奉上的酒，慢慢扬手，散于祭炉前。按照惯例，皇帝会将亲手所书的佛经奉于先祖灵前，并为苍生向佛祖祈福，这就是祭天仪式的重要内容。王子衿心中一动，不由道：“郭嘉，现在这种局势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李未央淡淡地道：“待会儿王小姐就知道了。”


王子衿不禁想要挣脱开李未央的手，可不知道为什么对方那一只手虽然冷漠如冰，力气却极大，她竟一时挣脱不开。她想要用内力震开李未央，可是却听见李未央微笑道：“若是我在这里受了伤，众人不免会怀疑王小姐究竟做了什么，要我是你，就不如在这里好好站着，免得牵连上身，那可就大事不妙了！”


王子衿当然不敢在众人面前动手，要知道郭家那些人一个都不是吃素的，想到郭敦的武功和郭导的才智，王子衿叹了一口气道：“好吧，算我输给你就是了！郭小姐，这一回是我错了，请你松手吧。”


李未央这才松了手，王子衿就要转身离去，却听见她轻笑一声道：“好好看着吧王小姐，你要学的还多着呢。”


王子衿一愣，此时人群之中却突然起了一阵骚动，原来不知怎么回事一点祭祀的香灰突然从炉中飞了出来，落在汾阳王的衣袍之上，顿时烧了起来，汾阳王大叫一声，肥胖的身躯扑倒在地，他大声道：“救火，快救火！”立刻有人向他扑了过去，可是汾阳王在地上滚了数圈，几乎把所有人都惊动了，那身上的火却越烧越大，几乎把他半边的袍子都给燎着了。护卫们冲上去，好不容易才扑灭了他身上的火，还没有把他扶起来，却听见有人惊叫一声道：“天哪！这是什么？”


众人纷纷回头，却见到人群之中突然散开了，唯独露出站在中间的裴弼，裴弼面色苍白地站着，不敢置信的看着距离自己一步开外的地上那一把匕首，有人指着裴弼大声道：“他身上携带利器，定然是意图不轨要谋刺陛下！快抓住他！”


看到这种情景，所有人都惊呆了，今天可是陛下的祭祀仪式，除了禁军之外没有人身上可以携带丝毫的利器，刚才可是经过重重的盘查，裴弼的身上为什么会有这把匕首？


王子衿立刻回头，盯着李未央目光冰冷道：“原来如此！”


李未央微微一笑道：“王小姐自以为是螳螂，熟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道理。早在你吩咐那人故意拦下裴弼做戏的时候，我就已经命人动了手脚，我知道你是要让我误以为裴弼身上藏了匕首好博取我的信任庶女有毒。但姜将军位高权重，职责在身，当然不会亲自去做此事。他身边的一名副将便自告奋勇，哦，王小姐恐怕不知道，这位副将是我三哥郭澄的一个好朋友……需知道祭祀身穿的礼服重重叠叠，寻常是不能发觉的。裴弼想必是一早得了你的消息，十分信赖于你，所以才会让我寻到了这样的机会。”


王子衿摇了摇头道：“不，不会！姜羽是一个聪明人，他绝不会给你这样的机会可以在裴弼身上动手！什么副将之说更是不可能！”


李未央笑了：“小姐真是聪慧，原本我倒是想要借机会除掉一两个眼线的，还是被你看穿了……只是，我到底是将匕首藏在裴弼的身上，还是命人故意去撞他才撞出了那匕首，这就要靠王小姐自己猜猜了。什么事情若都是在你的意料之中那就没趣了。”


王子衿脸色变的异常难看，她看着李未央，半天气得说不出一句话来，从小到大还从来没有人能够将她玩弄于鼓掌之中，这个郭府的小姐可真是太厉害了。她冷笑一声道：“我总算明白为什么裴家人如此的忌惮你，你的确是个厉害的对手，值得我敬佩！”


李未央却没有因为对方的夸赞而露出丝毫的得意，她只是平淡地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王小姐若非有害我之心，我何必要这样对待你？”


王子衿恼怒到了极点，却只能按捺下来，皮笑肉不笑地道：“郭小姐可真会说话，你一旦害人那就是丝毫退路都不给的。”


此时就听见皇帝怒声道：“裴弼，你身上携带匕首究竟是意欲何为？”


裴弼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竟然也晃了，眉目之间满是惊恐。皇帝身边自然有人怒呵道：“陛下，裴弼公然携带利器参加仪式，他必定是有谋反之心！”


皇帝刚要说话，只觉得头痛如铰，他厉声道：“好你个裴弼，朕待你不薄，竟然敢弑君！”


裴弼汗如雨下，几乎说不出话来，他没有想到精心和王子衿策划的这一出好戏，受害人却变成了自己，早知道就不该相信女人！这世上的女人都狡诈如狐，根本靠不住的！他猛地转头看向王子衿，目光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你出卖我。


王子衿冷冷的瞧着他却是神色不动，裴弼没有丝毫的证据可以证明王家人与他勾结，更何论出卖之说？自己只不过是和他达成了一个短暂的交易，要联合对付郭府而已，什么时候他们成了朋友？别忘了上回裴弼还想要劫走公主陷害王家……既然不是朋友，更何论背叛，简直是可笑！


皇帝暴跳如雷，敢在祭祀仪式上行刺他，这可绝不是什么可以轻易饶恕的罪过。当然旁边也有裴氏一族的嫡系官员赶紧出来求情：“陛下！裴公子绝对不是有心的，这定然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


齐国公冷声道：“夏大人说错了吧，谁会无缘无故的陷害他，只是他因为最近还不上户部的款项，所以对陛下心怀怨恨，才会意图行刺吧。夏大人，我劝你没有调查之前还是不要替这样的罪犯开罪，否则就要以同罪论处。”


夏大人吃了一惊，瞪着齐国公道：“国公爷，你说这样的话，是说我和裴家有勾结吗？”


齐国公淡淡一笑道：“这可是夏大人你自己说的，我并无他意。”


太子此刻站出来大声道：“父皇，儿臣相信裴弼绝没有这样大的担子，所谓携带利器必定是有心人在从中作梗，请陛下给儿臣几日时间，让我好好调查一下，一定会给父皇一个满意的交代。”


静王冷笑一声道：“祭祀仪式是何等重要！谁不知道无论是文武百官还是朝廷命妇，身上是绝不可以携带任何利器的！若非刚才发生的那场意外，咱们还不知道原来有人觊觎父皇的性命。裴弼知法犯法，分明就是蓄意谋刺！太子殿下，你身为父皇的儿子，一点不关心父皇的安危，竟然只想着袒护裴家，你究竟是何居心？”


太子面色一白，连忙道：“父皇，儿臣绝无此意！”


静王淡淡地道：“也许裴弼是受了某些人的示意带了这匕首入殿，所以太子才如此维护他！”


这是说裴弼所为乃是自己教唆！太子猛地转头，厉声向静王呵斥道：“静王！你不要在这里信口雌黄！”


静王微微一笑，向皇帝道：“父皇，裴弼携带利器这已经是众目睽睽的事情，太子却是一直为他狡辩，不知是何居心，请父皇严查此事，不要纵了此等凶徒！”


齐国公和其他几位官员也上前一步，纷纷要求陛下严惩裴弼，以儆效尤。的确，祭天仪式是何等重要，怎么可能容许人身上携带利器、妄图不轨呢？皇帝若是饶恕他，那才真成了纸做的老虎，以后谁都可以刺杀他。虽然裴弼今天没有真的刺杀行动，可是携带利器本已经是一桩大罪了，皇帝冷笑一声：“除了裴弼之外，今天负责巡查的官员是谁？”


姜羽闻言连忙出列，跪倒在地，声音都在颤抖：“陛下，是微臣。”


皇帝看着他，那目光之中似射出数道利剑：“今天是你负责盘查，怎么会让人带着利器入殿？”


姜羽听到这里，几乎汗湿背脊，他跪在那里不断地磕头，大声道：“陛下，是微臣一时失查，请陛下恕罪！”


皇帝的目光越发阴冷，他的眸光在太子、静王、齐国公、王琼和所有臣子的面上一一扫过，王子衿的心不由得提了起来，姜羽可是父亲当初保荐的，她想到这里转过头看着李未央，此时她才知道对方的真正用意。


果然，齐国公冷声道：“姜羽，你身为此次负责盘查的将领，居然会放过这样一个人！不对，我隐约记得，刚才你可是将此人特意拉到一旁去，应该是是仔细经过盘查的，为什么他身上还会携带利器呢？”


姜羽面色更加苍白，他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他连忙看向王琼，希望他能够救一救自己庶女有毒。王琼出列，向皇帝道：“陛下，微臣可以替姜羽担保，他定然不会做出此等事情！”


秦王和晋王事不关己，都是高高挂起，冷眼瞧着。


静王冷笑一声道：“这可未必！王将军，姜羽是你的学生，又是你保荐为官的，想也知道你一定会对他多方袒护。若是姜羽心中没鬼，为什么要将裴弼叫到一旁？既然经过仔细检查，裴弼的身上又为什么会带着匕首，这不是自相矛盾吗？分明是他们二人有所勾结意图行刺陛下！王大人，你竟然袒护这样一个人，你可知罪吗？”


王琼被静王一顿抢白，纵然他老谋深算也不由自主心里发寒，想也知道今天这件事情无论如何他是脱不了干系的，就算刚才他不站出来，也不会有人相信他，因为姜羽可以算是他的关门弟子，又是他一手保荐进入禁军。不光是他，就连禁军的统领恐怕都要受到诘责。他想到这里，连忙道：“陛下，姜羽哪里来这样大的胆子，他只是一时失查才被裴弼蒙混过关，定不是和这逆贼有所勾结，请陛下明察！”


皇帝看着这些皇子又看着所有朝臣，突然冷笑了一声道：“好，好，好！你们这些人将朕当做猴子一般在耍弄呢，一个一个串联起来不知道在背后算计什么！”


李未央看着这一幕，微笑了起来，这就是你自己种的苦果，若不是你一直扶持王家，意图利用他们牵制郭家，又何至于发展到这个地步？现在王家已经被你拖下水了，这一出戏你要如何演下去？作为一个帝王你就该知道，该惩罚的时候就要惩罚，否则只会乱了纲常。


今天裴弼携带匕首上殿已经是非死不可，姜羽就算可以摘掉勾结的罪名，也终究是犯了失查之罪。而王琼是举荐姜羽之人，更别提他刚才还站出来为姜羽保驾护航。哪怕他没有站出来，当初错误的举荐也会拉他下水。所以这三个人如今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跑不了谁，唯一的区分只不过是犯罪的轻重而已，想要逃过责罚，除非皇帝故意偏袒……可他若是偏袒了，那今后谁都不会听从他的命令，这就是道难解的题。李未央是故意要让皇帝为难，故意气他，谁让他要与自己为难？不给他添点赌，怎么对得起自己这些日子的不快……


王子衿冷笑一声，看着李未央轻声道：“郭小姐果真不是一般的厉害，就连对我朝的官制也如此理解。”


李未央微笑，在越西有一个连坐制度，凡是在推荐人才的时候也必须承担责任，但是谁也不敢保障自己的推荐真实客观，所以如果不是利益相关，大家不会没事找事冒险推荐不相干的人，这就促使了人才选拔制度变成了裙带关系制度。众人推荐的不是自己的门生就是亲戚。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一人失势相互扶持，久而久之，除了那些通过科举制度上升的寒门之外，凡是掌权的大家族以及文武百官之间都各有小圈子，是不同的利益共同体。


如果出现一个犯罪的官员那当初提拔他的人就要负责任……姜羽可是王琼一手提拔上来的，可以说是他的亲信，这一回姜羽犯了错，王琼当然也要跟着倒霉。王子衿摇了摇头，她终于意识到这郭嘉真正厉害的不是在于她的手段，而且她对于人心的窥探。在这一出戏中，她把握了自己的心思，把握了裴弼的心思，甚至于把握了那高高在上的皇帝的心思！他们这么多人，竟然被一个这样年轻的女子耍了一道！亏她王子衿自以为聪明绝世，才华横溢，终究不过是对方手中的棋子。此刻王子衿深深领悟到了李未央的心机，几乎令人不寒而栗。她盯着对方，尽量克制住内心的战栗：“你以为这样就可以将我们王家置于死地吗？”


李未央唇角笑意微挑：“王小姐在设计这出局的时候其实就知道，纵然我父亲被定了罪，其他人也会想方设法帮他脱罪，郭家只不过是要受到重大打击，却不会有灭族之险。同样的，王家也是如此，若是我真的要置王家于死地，刚才就不会这样轻松了。”


王子衿抑制不住冷笑：“虽然不是置诛死地，可也差不离了，若是刚才你再做的狠一点，现在我们一个都跑不掉。”


王子衿这样说就是对陛下接下来会做出的选择了然于心了，果然，就听见皇帝冷声道：“将裴弼押往天牢，姜羽削职为民、流放三千里。至于王琼……”


皇帝说到这里略微停顿了一下，王琼不禁就是一抖，只听见皇帝冷冷地道：“罚俸一年，责令闭门思过三个月。”


王琼垂下了头去，还好……陛下终究没有重责，但是这一回王家也算颜面扫地了！


裴弼甚至来不及为自己辩解就被人押了下去，在禁军押着他走过李未央身边的时候，裴弼突然冷笑了一声，目中射出无比愤恨：“这一回可算是如你心愿了。”他又盯着王子衿，心中越发恼恨，只可惜他没有证据拿出来，否则绝不会放过这个背叛他的女人！


李未央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一笑，裴弼没有机会再做停留，就被人押了出去。而姜羽虽然是照着王子衿的话去做的，可是在这种关键时刻，他越发不能出卖王府的小姐，若是连王家人一起拖下水可就连救援他的人都没有了，所以他静静的，一言不发任由人将他一同押了下去。


一场祭天闹到现在已经是人心惶惶，可是皇帝转过身去，大声道：“将这次的祭仪全部按正常的程序完成。”


众人听到这里不禁心有戚戚焉，却都不敢说什么，一丝不苟地按照原先的方案将仪式完成了。等皇帝步上龙撵远去，众人才松了一口气，纷纷窃窃私语起来。


太子冷笑一声道：“静王，你可真是好盘算！”


静王微微一笑，向着太子道：“臣弟恭送太子！”太子目光更加愤恨，头也不回大跨步地离开了。


仪式一结束，原本站在人群之中的旭王元烈立刻向李未央走过来，王子衿冷眼瞧着他，淡淡地道：“郭小姐，你我因为旭王殿下结怨，可本质上我们之间并无仇恨，你说是吗？”


李未央倒是不知道对方突然提起这个有什么用意，她只是微微一笑道：“王小姐还有话要说么？我以为经过刚才，你要跟郭家彻底决裂了庶女有毒。”


此时元烈已经被人群包围住了，很多人拦住他意图询问陛下的心意，要知道陛下对于元烈的宠爱可是盛宠不衰，所有人都想从他那里多打探一点皇帝的喜好。如今看裴家连最后一个嫡系都这么没了，众人隐约觉得朝中风向要变了，所以顾不得元烈性格古怪暴躁还是纷纷围了上去。元烈恼怒却又不能发作，只能远远的看着李未央摆了摆手，而这时候王子衿继续已经说下去：“我之所以对付郭家，最重要的原因是你之前散播我三哥的谣言。”


李未央微笑道：“不是谣言，那是事实！更何况我这么做也是因为你三哥竟敢闹到郭府门前，真当我郭家是来去自如的地方吗？”


王子衿淡淡一笑道：“是也好，非也罢，这都是过去的事情，希望将来郭小姐不会再针对王家。”


李未央心如琉璃，一瞬间就看的明白：“这就要看王小姐的表现了，看你是要继续和裴皇后合作，还是要调转舵头，考虑一下与我的合作。”


王子衿冷笑一声道：“和裴后合作是与虎谋皮，与你合作又有什么好处？”


李未央微笑道：“至少没有灭族之危。”


王子衿眼皮一跳，不禁道：“这是什么意思？”


李未央神色从容道：“你相助裴后灭了郭家，却让裴后意识到了王府的实力。想也知道等到太子登基，自然朝政都由裴后掌握，到时候她会容你王家嚣张吗？你与裴后打交道也不算短了，难道对她的个性没有丝毫了解？所谓狡兔死走狗烹，郭家一屠，她要一个要对付的就是你们，王小姐如此聪慧，不应该不知道吧？还是觉得她会封你个妃子做做，所以故意忽视？”


王子衿咬牙，她何尝不知道？只是她不服气而已，她有哪里比不上李未央，为什么元烈宁可选择她也不选择自己？人心伐谋乃是阴私之术，若用于后宫朝堂之上只会扰乱朝纲，对国对民都没有什么利处，选择这样一个女子站在他的身边，岂不是终有一天要毁了他的英明？所以她无论如何都不能谅解！说到底，王子衿就是自尊心作祟，她觉得旭王元烈羞辱了她的尊严，所以非要扳回一成来，向他证明郭嘉是不如她的。可是现在自己的行为反而变成了一种反证，她的文韬武略到了这个阴谋使得炉火纯青的郭嘉竟然毫无用武之地，怎么不让她恼怒？今天她岂止是败了，而且是惨败，一点回头的余地都没有。


看到王子衿脸上的神情难看，李未央就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她微笑道：“王小姐不必觉得难堪，不过是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罢了，到了战场之上，我也得甘拜下风。但论起这种制人之术，你还是应当谦虚一些。”


王子衿不愿意再多说，只是转头向外走去。李未央见劝说无效也不多言，只是转身下了台阶。不多时元烈便追上了李未央，他道：“你怎么不等等我？”


李未央眼中含笑，口中却没好气地道：“没有看见我在处理情敌吗？”


元烈吃了一惊，回头看了一眼王子衿的背影，道：“她？不要再开我玩笑了。”


李未央咳了咳：“都是你给我找来的麻烦，若是当日你不当庭拒婚……”她话说了一半却觉得自己这话有一些迁怒，其实元烈不管有没有当庭拒婚，只要他不肯迎娶王子衿，这都是一个解不开的死结。王子衿心高气傲，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轻易原谅元烈的。但话说回来，元烈也没有什么错，难道要强逼着他去娶一个不喜欢的女子吗？这世上大概只有皇帝才可以将这样愚蠢的事情做得如此理直气壮。


元烈眼睛闪了闪，完全不在意地道：“今天天气这么好，咱们就不要立刻回去了，我带你出门踏青去吧。”


李未央微微一笑，刚要说什么却听见阿丽公主道：“踏青？好啊，我也要去！”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听见郭敦笑道：“哪里热闹，哪里就少不了你，要去的话咱们都一起去吧！”


郭澄笑道：“我不去了，我还得送韩琳回去。”众人一阵嘘声，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先行告辞离去。


郭导促狭道：“你们都成双成对的，只有我形单影只，要不——”他转过头突然若有所思地道，“要不我把那王小姐追回来，咱们一块去？”


李未央瞧他神情带着三分嘲讽，不由叹息道：“我瞧她看你的眼神可比看我还要怨毒多了，你到底做了什么？”


郭导摊手道：“我可什么都没做，只不过上次问了她一个算卦的问题，她就生气了，你瞧女人的心眼可真是小！”


李未央听到这里，不由失笑：“是啊，这位王小姐心高气傲，心眼的确不大，不过女人就是有这种小心眼的权利，你说是不是，五哥？”


李未央心思千回百转，一不小心就绕进去了！听她似乎在试探自己，郭导摸了摸头，故意装作听不懂：“这样的大小姐我可伺候不起，走吧，咱们踏青去了！”


阿丽公主几乎欢呼起来，郭敦连忙拉住她，嘘了一声道：“早知道就不带你出来了，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场合，刚刚才出了那么大的事，你要是如此欢天喜地，别人岂不都知道这件事情和咱们有关吗？”


阿丽公主一愣道：“和咱们有关？刚才的事情与咱们又有什么关系？”


其他四个人看着她不由都失笑了，这样天真浪漫的草原公主，果真还是对世事一无所知啊，刚才发生的一切她还是完全不明白。李未央转头看着祭坛上的香炉，却是微微一笑，不杀人就罢了，一旦开了杀戒就要斩草除根，这件事还没完呢……

265 裴弼之死




一路去郊外踏青，等他们回到城中的时候，夜市已经开了，阿丽公主兴奋地在各个摊子前跑来跑去，脚上的铃铛不断的在风中发出清脆的响动。李未央瞧着她火红色的裙角翩翩如飞，不由面上含笑。阿丽公主突然举起一个长着三只眼睛的怪物面具，像孩子一样戴在自己的脸上，冲到李未央面前，然后将面具一下子揭开，快活地道：“嘉儿，你瞧这面具好看吗？”


李未央笑着点头道：“好看。”


阿丽公主几乎高兴的跳起来，她转头便对着郭敦道：“咱们就买这个吧。”郭敦嫌恶地看了一眼那极丑的面具，不由开口道：“这个有什么好？看起来又黑又丑啊！”


阿丽公主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面具，那浓墨色彩看起来的确有几分古怪，她皱了皱鼻子，便快速的跑回卖面具的摊子前，向着老板道：“给我换一个漂亮点儿的。”


老板见他们衣着华丽，显然出身富贵之家，立刻将摊子上所有的面具都排出来让她挑选。阿丽公主看得眼花缭乱，一会儿举起这个，一会儿拿起那个，却是一个也舍不得放下，郭敦就在旁边笑嘻嘻的看着她。


元烈却是叹了一口气：“这面具真是傻兮兮的，亏得你家四哥还这么有耐心。”


李未央目光落在那一对身上，道：“看样子阿丽公主也很喜欢四哥，也许咱们家喜事将近了。”


听到李未央这样说，郭导笑了一声道：“所谓烈女怕缠郎，四哥总是盯着人家转，一时半刻的还真是甩不脱他，阿丽公主会被他打动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好在他们俩总能玩到一起去。”


李未央笑着点了点头，元烈看了一眼有说有笑的阿丽公主和郭敦，不由摇了摇头，原本他以为阿丽公主对静王元英的喜爱有多强烈，可是现在看来阿丽公主也是他们之中最为洒脱的那个人。认真的喜欢，努力的坚持，勇敢的告白，不行那就毅然决然的放弃，转而去寻求新的幸福。他笑眯眯地道：“这样你就应该早点回去告诉郭夫人，也让她好好高兴一下。”


李未央目光变得悠远，似乎喃喃自语道：“若是当初的纳兰姑娘也能够像阿丽公主一般早一些学会放下，或许事情的结局就不会变成那样。”


听到李未央这样说，郭导一时沉默了，他知道李未央表面云淡风轻，其实对纳兰雪的死一直耿耿于怀。每一次提到纳兰雪，李未央都是一副无所谓的神请，可是在郭导看来，李未央实际上是在纳兰雪当成一个知己来看。正因为如此，当她发现对方欺骗了自己的时候才会如此的愤怒。明知道对方有苦衷，也不能轻易原谅，这是因为她们骨子里都是同样执拗到底的人，而且，至死不改。


郭导叹了一口气，遥望着远方的星辰道：“不知道二哥现在在什么地方。”


李未央听他提到郭衍，却冷笑了一声：“不管他在哪里，这辈子他都不会想再回到大都来了。”


郭导虽然希望郭衍再回来，可是他也不得不承认对于郭衍来说，大都是一个让他觉得伤心的地方。郭衍曾经因为家族背叛了纳兰雪，随后又因为纳兰雪离开了家族，二哥其实做什么都没有彻底过，这也是他个性中的懦弱一面。


李未央微微一笑：“你放心吧，二哥不会有什么事的，他只不过想换一个环境重新生活，也算实践他对纳兰姑娘的承诺。”


郭导眨了眨眼睛，笑道：“我没有什么关系，只是母亲有些惦念。”


元烈听到他二人说话，不甘寂寞地把头凑过来道：“你们与其惦念那个已经走远的人，还不如想想眼下的情况该如何解决。”


夜色之下，元烈俊美的面容熠熠闪光，那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叫人心情莫名就变得很好，李未央含笑道：“你是说今天裴弼被陛下押入天牢一事？”


元烈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若是裴弼也被皇帝杀了，那裴氏主要枝干可要就此断绝，裴皇后不会那么轻易放弃裴家最后的这一根独苗。虽然她可以继续提拔裴氏旁枝，可那到底不是血缘至亲，隔了一层她又怎么能够将所有的信赖交托出去呢？所以我猜她一定会想方设法营救裴弼的。”


李未央笑容淡漠下来：“你别忘记，裴弼犯的可是死罪。”


元烈摇了摇头，目光深沉：“若是当时他真的拔出匕首刺向皇帝那才是死罪，现在这样未免有些牵强。如果裴后找到其他的证据，只怕这件事就会出现波折……”李未央听完了这句话，流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郭导显然也有些担心：“旭王说得对，咱们应该早作准备。”


李未央抬起头看了看天空上那一轮圆月，皎洁的月光落在她美丽的面孔上，染上了一丝神秘之感，良久她才开口道：“既然已经设了这个局，就不能再让局中的棋子跳出来，否则裴家还又重振声威的可能。断绝了裴弼的性命就等于是砍了裴家的主干，而这棵百年老树慢慢的就会枯萎而死，你们说是不是？”


元烈听她说话似乎别有深意，不由略一停顿，随后微笑起来：“你说的很有道理，看来咱们还要在炉子里多添一把柴。走吧，你该早点回去歇息。”


此刻夜市之上人来人往，有人不小心碰了李未央一下，元烈连忙从背后紧紧的揽住生怕她跌倒。郭导远远瞧见了，只是微微一笑，故意放慢脚步，落在了他们二人的身后。郭敦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微笑道：“现在你已经全放开了吗？”


郭导一愣，随即转过头看着自己这个向来憨厚的四哥：“你怎么会知道？”


郭敦叹了一口气道：“虽然我这个人脑子没有你们聪明，可也不是那么笨的，还记得那一回为了戒五毒散，三哥曾经说的那些话吗？后来我回去仔细想了想，若不是你喜欢她，书房里又怎么会有那么多幅画呢？没有寻常的兄长会这么做的吧？三哥也爱画画，可从来没有画过那么多啊！”


这世上什么都可以隐瞒，然而喜欢是没办法掩饰的。当你喜欢一个人的时候，看她的眼神都会截然不同。郭导径直沉默，郭敦看着他，神情之中掠过一丝忧虑道：“刚才我问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现在你真的已经放开了吗？”


郭导静默了一下，闭着眼睛，好像什么都没有想，又好像在思考如何回答。


“喂，你不要难过。”郭敦小声劝慰道。


郭导睁开眼睛，缓缓笑了起来：“若是我要难过，何必还一直跟着他们呢？如今我已经放开了，你不必为我担心。”


郭敦狐疑地看着他，不由道：“你说的可是真话吗？”他是素来知道这个弟弟的，看起来风流放荡，无所不为，实际上却有自己的信念和执著，他若是喜欢一个人，一定会坚持很久很久。


郭导淡淡地笑了笑，开口道：“哎，如今正是多事之秋，我的头脑都要用来思考该如何对付敌人，你放心吧，我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


郭敦看了一眼前面两人如此相谐的背影，叹了一口气道：“你想得开就好，毕竟你和她——是绝对不可能的。”


郭导一愣，随即大笑起来，主动揽着自己四哥的肩膀，喜笑颜开道：“你有空来担心我，不如好好想一想该如何将你那一位活泼好动的美娇娘娶进门为好！”


说着他似笑非笑地指了指阿丽公主的方向，却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有两个一身华服的贵公子跑去和阿丽公主搭讪。郭敦顿时把脸一沉，低声道：“没想到这两个家伙竟然敢趁我不在来勾搭我的女人，可真是活腻歪了！”说完已经甩开了郭导，三步并作两步向那边走去。


郭导顿时大笑，那笑声一下子传了很远，惊动了李未央和元烈。李未央转过头来，看着人群之中笑容满面的郭导，不由道：“五哥这是怎么了？有什么事情笑的这般开心？”


郭导对李未央促狭一笑，道：“你瞧四哥他……”李未央偏头一瞧，却见到郭敦不知何时已经一手提了一个登徒子，怒气冲冲的模样。


阿丽公主在旁边却是瞧的愣住了，过了片刻才大声嚷嚷起来：“哎呀，你干什么，人家只是问路！”


李未央失笑，元烈却摇头：“这阿丽公主还真是单纯，她的衣着一看就知不是大都人士，若是人家要问路，何必找她呢？”


李未央笑容更加温和：“或许正是因为这一份单纯才吸引了四哥，他在大都看惯了那些矜持虚伪的名门淑女，所以才喜欢这样率性天真，纯朴善良的草原姑娘。”


元烈眼中水光潋滟，却是又将话题转了回来：“刚才咱们的话只说到一半，却被他们打断了，现在你可以告诉我预备如何对付裴弼了吗？”


李未央看了元烈一眼，淡淡地道：“这世上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弱点，裴弼的弱点嘛，我想你早已经看的很清楚了。”


元烈微微一怔，眼里闪动着一抹愉快的笑意：“我明白了。”


他们两个人相视一笑，却都没有将这句话说出来。


而此时阿丽公主已经在不远处大声叫道：“嘉儿，快过来看，这里有很漂亮的首饰！”


李未央快步走了过去，阿丽公主便将手中的簪子献宝一般地递给她，李未央瞧了一眼却是十分寻常的物件，没成想阿丽公主竟然如此喜爱。她略一侧头，看见了灯火之中的元烈，他头戴玉冠，身穿锦衣，正站在那里，含笑看着自己。李未央微微一笑，低头看着这手中的钗，轻声向阿丽公主道：“的确是很漂亮。”


皇后宫中，太子急匆匆的闯入，一阵风似的，宫女们甚至来不及阻止。裴后看了他一眼，冷声道：“你这样着急，出了什么事？”


太子看着裴后欲言又止，裴后立刻明白，便挥手让女官带宫女们出去，然后目光直视对方道：“什么事？说吧。”


太子看着皇后，大声道：“母后，今天发生的一切您应该都知道了。”


裴皇后叹了一口气，道：“如果你说的是在祭天仪式上发生的一切，不错，我是已经知道了。”


太子又上前一步，面上略过焦急道：“母后，若是裴弼也出了事，将来整个裴氏一族……”


他的话没有说完，裴皇后已经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他问道：“裴氏一族要怎么样？”


太子心念急转，继续说道：“裴弼如今是母后最后一个侄儿，若是连他也出了意外，裴氏一族又该由谁来主持大局？”


裴皇后冷冷一笑道：“裴弼有事又如何？难道裴家只有他一个人吗？你这样说置你的大舅舅裴渊于何地？”


太子打断她的话道：“大舅舅远在边关，远水解不了近渴，在大都之中，裴弼就是最后一道屏障，难道母后要眼睁睁看着这道屏障倒下去不成？若是你不肯救裴弼，那将来别人只会以为皇后娘娘和太子都软弱可欺，一个一个欺上门来，到时候母后又要如何自处？”


裴后冷冷一笑，眉眼平静地道：“一个人若是被别人算计，便应该从自己的身上找原因，他如果没有相信王子衿那个丫头的话，何至于落到这个地步？”


太子皱眉道：“母后的意思是说裴弼是被王子衿算计了？”


裴皇后眼中掠过一簇锋芒：“未必是王子衿！当初替你择妃的时候，王子衿也曾经是一个重要的人选，只是后来王家不识抬举，竟然婉言推拒了。我着人好好去打听了一下这个王子衿，才知道她当时年纪虽小，却天赋过人，是个十分骄傲的人物。这样的人并不是做太子妃的最好人选，所以后来我也就没有坚持，若非如此，你以为一个小小的王家可以抗拒我么？”


太子听到这里，不由心头一跳道：“母后您的意思是？”


裴皇后的声音更加冷淡，而那一双美目之中也射出凌厉的色彩：“你父皇是一个喜欢自作聪明的人，我和他斗了这么多年，再了解他不过，他以为元烈是他最好的继承人，故意将他放在旭王位置上来模糊视听，转移我们的焦点。他也不想想，我裴怀贞究竟是什么人！照我看来，他为元烈选定的这一个未婚妻聪明是聪明，家世嘛也不错，可惜这么多年以来一直随着那大宗师学艺，过于清高自诩、目下无尘，没有经受过什么挫折，再聪明也有限！或许到了战场之上能如鱼得水、旗开得胜，可是在后宫和朝堂之上，那些五行八卦、阴阳算术，更是毫无用处！她可以算的出明天什么时候下雨，算得出哪天刮东南风，难道还能测算出人心吗？人心是诡谲多变的，她无论如何也算不出来，所以在后宫中生活她是比不上郭嘉的！”事实上，皇帝未必不知道这一点，但偏偏他选择性忽视，最大的原因是郭嘉和裴后有相似之处，让他不由自主心生厌恶。


太子皱眉道：“母后的意思是父皇有心将皇位传给旭王元烈？”


裴皇后的笑容依旧很温和，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是十分的锐利：“难道你现在才看出来吗？”


太子咬牙道：“我一向知道父皇并不喜欢我，也知道元烈身份特殊，可我万万没有想到，父皇竟然想要扶持那样一个出身的贱种成为皇帝！”


裴皇后淡淡一笑，神色从容地道：“就因为他是栖霞公主所生，所以皇帝才会心心念念要扶持他登上皇位！”她这样说着，眼神却忽然变得阴冷。


太子看在眼中不免又是一惊，这么多年以来，不管发生什么事、遇到任何紧急关头，裴皇后都不曾露出如此咬牙切齿的神情，这让他不由自主的感到了一丝恐慌：“母后，你说父皇若是坚持要让元烈迎娶王子衿，那咱们又该怎么办呢？”


裴皇后阴冷地道：“我刚才所说的话，你没听明白吗？”


太子的脸上就露出犹豫的神情，裴皇后叹了一口气，这个儿子聪明是聪明，可惜太沉不住气了一些，想要坐上这个皇位没有自己的扶持，那是万万不可能的。她语气平淡得道：“王子衿不足为虑！你还不如好好想一想如果元烈真的和那郭家结成一股绳，你又该如何作为？”


太子蹙眉道：“可是父皇早已经打算将那王子衿许配给元烈，说不准他会替咱们除掉郭家，那就不必我们动手了。”


裴皇后神色更加冰冷道：“说你蠢你还真是蠢！皇帝是这样说了，可是你瞧他又做了什么呢？不过是坐山观虎斗而已！他就是想要在郭家和王家之中挑出一个最强大的来配给自己的儿子，这个老狐狸，我太了解他了！”


听到皇后这样说，太子的脸上露出震惊的神情：“这么说父皇是在试探？”


裴皇后笑容更甚，就像一株盛开的曼珠沙华，妖娆而美丽，却带着无穷无尽的冰冷，令人看一眼就如坠深渊：“傻孩子，你父皇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若他真的要处死郭嘉，那一回在御书房中就可以成事了。”


太子更加难以相信：“可他也许是顾忌旭王。”


裴皇后摇了摇头：“他只是在给郭嘉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若是她能够打败王子衿，可能她和旭王的好事也就近了。”


听裴后这样说，竟然是已将皇帝的心思摸的一清二楚，太子的神色变得铁青，“这么说来裴弼还是被郭嘉给耍了！”


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这孩子还是抓不住重点，裴皇后摇了摇头，不再与他多说，只是淡淡地道：“裴弼那件事情，我自有主张，你放心吧，我会迫使你父皇把裴弼交出来的。”


太子一听，不由吃惊道：“母后愿意为裴弼求情吗？”


裴皇后缓缓地站起身，走到了金丝楠木的桌子前，她用手轻轻采撷了花瓶里一朵盛开的白玉兰，纤长的手指落在了花瓣之上，缓缓地将那朵花捏在了手心里，太子见状不由有些惶恐，不敢再多问一句，只听见裴皇后的声音远远传来：“你放心吧，他是我的侄子，我是不会见死不救的。”


从一开始，裴弼就是她为裴氏家族选定的继承人，若不是裴弼身体不济，裴皇后还会好好扶持他，可惜如今裴弼已经让她很失望了，眼看着一个聪明而且睿智的人竟然一步一步被郭嘉逼到了如今的地步，裴皇后对于挽救裴弼的性命已经没有什么兴趣。只可惜裴弼是裴家年轻一代中最后一个人，若是连他也死了，恐怕裴渊回来，裴后无法向他交待，就算是为了裴渊吧，总不能叫他无子送终……


裴皇后将零落的玉兰花随手丢弃在地上，任由花瓣碎了一地，她微微一笑道：“走吧，去见见你父皇。”


皇帝在御书房批阅奏章，听见了皇后、太子以及数名朝中重要官员来御书房求见的消息，他冷冷地一笑道：“这个皇后呀，动作还真快。让他们进来吧。”


裴后果然领着一群人进了皇帝的御书房，皇帝淡淡地扫了一眼，这些人之中有四个是一品的官员，剩下的都是二品大员，可见裴后势力着实不小，不知什么时候就已经拉拢了这些人，真是叫他刮目相看。


皇帝心中已经明白裴后的来意，却不动声色，只是微笑着道：“皇后带领诸位来见朕，莫非是为了裴弼弑君一案？”


皇帝既然一开口就说了此事，他们再说也就容易了。太子率先道：“父皇，今日我们来面君正是为了此事，裴弼是世家子弟，素来循规蹈矩……”


“太子！”皇帝打断道，“昨日朕已下旨将裴弼投入天牢，如今他已经是一个罪人，连普通百姓都不能比了！什么世家子弟，若世家子弟都跟他一样，朕的江山就完了！”


众人一听，皇帝这是气势汹汹，丝毫不容人开口求情。


太子被打断却不能就此罢手，只能咬牙道：“父皇，这一次裴弼的确犯了殿前失仪之罪，本该受处罚，但是——”


皇帝冷笑一声，不置可否地哼道：“什么殿前失仪？分明就是弑君之罪！”


太子面上出了一些冷汗，他看了裴后一眼，却见对方气定神闲，这才定了定神道：“父皇，还不能断定那一把匕首就是出自于裴弼，这弑君之罪又是从何而来？”


裴后侧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立刻会意。华太傅站了出来，他是朝中的正一品，三朝元老，在百官中也是颇有地位，他目光冷峻地道：“臣有话奏于陛下！这一次裴弼在众目睽睽之下殿前失仪，本应是重罪，只不过，他是裴家最后一根独苗，望陛下看在裴大将军的份上，宽恕他！”


立刻又有数名臣子道：“陛下，请您念在裴渊镇守边疆多年，忠心耿耿、苦心孤诣，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对他的儿子网开一面！”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争着为裴弼求情。


皇帝冷笑了一声，他原本就知道动了裴弼会有人来阻挠，但想不到连这些寻常不轻易开口的老臣竟然都被裴后煽动着一起来了。想到这里，他不禁有些恼怒，但强忍着没在脸上露出来，只不过声音越发冷然道：“朕身为天子，治理国家，教化百姓，便要讲求法度。如若没有法度，整个国家就没有办法运行了！古语有云，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为同罪？便是同样的犯罪同样处置，如若普通百姓参与弑君，那当以谋反论处，而达官贵人呢？难道就能因为他们往日的功勋给予宽恕，用什么殿前失仪来掩饰罪行吗？！朕如今没有追究裴家，只追究裴弼一人，便已经是宽大处置了。若是你们让朕宽恕了他，朕将以何面目面对朝中文武百官，朕以何面目面对天下百姓？”


众人听到皇帝竟然咬死了裴弼的谋逆之罪，不禁面面相觑，一时做声不得。其实他们受裴后的指示到这里来求情，本身就是冒了三分风险的，不过仗着裴渊是柱国大将军奉命镇守边疆，想要借他的威名让皇帝三思，做个顺水人情给裴后。可是不论他们如何试探，皇帝都咬死了裴弼的谋反之罪，叫他们怎么敢再贸然开口求情呢？


裴后淡淡一笑，开口道：“陛下，不知裴弼参与谋逆之罪，可有证据？”


皇帝冷冷地道：“皇后如此诘问朕，倒有些像在审犯人。”


裴后微微一笑，并不慌张：“臣妾说话过于唐突，请陛下降罪，但是臣妾这一层意思摆在这儿，请陛下明示。”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道：“陛下英明！断然不会轻信外面的流传，想必有切实的证据。”


皇帝恼怒道：“当时匕首从裴弼的身上掉落，那是人人皆知的。”


裴皇后上前一步，绝美的面容冷若冰霜：“所谓人人皆知，不过是瞧见了地下那一把匕首，又有谁看见匕首是从裴弼身上掉下来的？或许是那一个撞他的人掉下来的，又或许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要知道裴弼在进入大殿之前可是曾经经过搜身的！”


皇帝目光盯着对方：“是！他是经过搜身，可惜那姜羽与他勾结，故意放行！”


裴皇后不以为然道：“臣妾却另有看法！既然是故意放行，姜羽又为什么将他叫到一边去，岂不是让人怀疑吗？陛下英明，断然不会相信这些没有实据的事情。”


皇帝目光阴冷下来：“你的意思是裴弼无辜了？”


裴皇后笑了笑：“陛下，若你说裴弼在殿前失仪，那臣妾倒是相信，可你若说他想要弑君，臣妾却是不信的，但凡弑君，必定是有仇怨或是想要篡位。可惜，凭着裴弼那点儿能耐，如何敢动这样的脑筋？众人皆知，自古以来篡位要有兵权，虽然我兄长手中是有兵权，但那是在边疆，远水解不了近渴，裴弼手中既不执掌禁军，也不执掌兵部，甚至连京兆尹手中的卫队也没有！可以说整个大都没有一兵一卒听他的，而皇宫之中的太监宫女也绝不会理睬他，难道光凭一把小小匕首就能杀掉陛下吗？无兵无将又无后援，他篡的什么位！谋的什么朝！”


皇帝的脸色越来越冷，裴皇后的话很明白，裴渊远在边疆，裴弼纵然有篡位之心，也绝无篡位之能，作为皇帝可以防范，却不可以无中生有，乱杀无辜。


皇后身后的文渊阁大学士见状开口道：“陛下，娘娘说的是！依臣之愚见，在未曾查清裴弼是否真正有罪之前，能否把裴弼暂时开释，臣等愿意做保！”


皇帝不由冷笑，裴后这一手可真厉害，她知道那裴徽曾经在京兆尹的大牢里被屈打成招，这样就会铁案难翻，而如果取保开释，天牢也就打不了裴弼的主意，更加无法做假。不能逼着裴弼认罪，自然还有周转的余地，皇帝想了想，目光更冷：“不妥！”


裴后又紧逼一句道：“陛下，这种做法在本朝是有先例的，太祖皇帝执政的时候，左丞相因涉及谋反案件被羁入狱，朝中六部官员多人联名取保，太祖皇帝准其取保候审。而今裴弼之情与当初的左丞相一样，既然太祖皇帝可以做，当今圣上您也能做！”


越西判罪惯于守祖制，祖制就是法律，祖宗做过的事，后世的皇帝可以视为法律依据，不得不照办。皇帝听到这里，越发对裴后的手段看的清楚明白，却一时发作不得！就在此时，四个一品大员率先跪倒在地，“如蒙皇帝恩准，裴弼能够取保候审，臣等愿意替其担保，并负责好好看管裴弼！如有差池，臣等愿意削去官职，交刑部罪责！”


皇帝目视着他们，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其他的人也刷刷地跪了下来，整个御书房跪了满地的人，所有人都一起把头磕得砰砰作响：“臣等愿意为裴弼做保！”


裴皇后此举实际上是闹宫，要挟皇帝答应将裴弼取保候审。而一旦取保，天牢中自然得不到口供，原先的一番心血又要付诸东流，但如果皇帝不答应，在御书房的这一闹无疑会传遍天下，当时那匕首是如何掉下来的，连皇帝都没有看清楚，更加没有人证，传出去的确不大好听。更别提在场的众人之中，有两个是皇帝的老师，有三个是皇亲国戚，他们既然跪下了，在未有结果之前当然不肯轻易站起来，否则等于白跪。皇帝坚持不肯，就是与圣祖皇帝相违背，这一招不可谓不毒辣！


皇帝看他们跪在那里磕头磕得怦怦作响，不由咬牙切齿，恨不得将这些人全部拖出去杀了，但裴皇后拉来的正好都是一些清流，若是杀了他们，恐怕明天皇帝的暴行就要传遍天下。他可以杀罪臣，多暴戾都无所谓，但是却不可以杀这些讨厌鬼！皇帝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大概裴弼命贵，真的死不了，他想了想便开口道：“宣裴弼进宫。”


裴后冷冷一笑，她早知道皇帝会妥协的，因为这里的每一个人选她都是经过仔细的斟酌，绝不会出差错！


就在此时，却突然有一个太监快步进来，送上一道折子，随后退到一旁，垂手而立。皇帝打开那道折子，双手捧着从头到尾匆匆浏览一遍，喉咙之中发出几声难以抑制的笑声，然后朗声道：“诸位，你们不必跪了，那裴弼已然越狱，不过幸好天牢看守森严，又将他劫了下来！”


“若是他无罪，又何必越狱，此种举动正好说明他是有心要谋刺朕，而且还想要逃脱罪责！说什么取保候审，这种人也能放出去吗？！”


众人一听顿时脸色大变，谁都没有想到裴弼在牢中好好的待着，居然想到越狱这一层，他是疯了不成？


裴皇后脸色也是一沉，随即她便盯着皇帝，想知道是不是对方做了什么手脚，可是皇帝那张脸只是带着从容不迫的笑意，却无论如何都看不出什么异样来。


皇帝高声道：“既然裴弼已经是罪无可赦，朕就赐他水刑，此事到此为止！至于你们……哼，非要为一个罪大恶极的人求情，朕也不予追究，要跪就继续跪着吧！”说着，皇帝已经走了出去。


众人听到这里，都不由地低下了头，谁也不敢再说话了，如果裴弼没有逃狱，那么他们还能为他求情，可是一旦逃狱，恰恰反证了他的罪过。


裴皇后看着皇帝出去，下意识地上前取过那本折子看了一眼，随即猛地丢掷在地上，众人一瞧，只见皇后尖利的护甲竟在折子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划痕，可见她心头已然怒到了极点。


郭家小花厅里，却是一派祥和景象。元烈恰好落了一子黑棋，优哉游哉地开口道：“听说皇后带了一帮老臣，气势汹汹地闯进了御书房要力保裴弼，现在听到这个消息，恐怕要气疯了。”


李未央微笑道：“若是裴弼没有逃狱，那他这一回就真的自由了，可惜他太心急了点。”


郭导在一边看着他们下棋一边吃点心，下意识地开口问道：“我很想知道你们两个究竟耍了什么花招，为什么裴弼会做出这样的举动？这不像他的性格呀？”


李未央淡淡一笑，落下一子道：“这世上每一个人都有弱点，裴大公子的弱点在何处呢？”


郭导仔细想了想，有些困惑：“这裴弼似乎没有什么弱点，要说他唯一在意的就是……”说到这里，他双眸突然一亮，立刻道：“是他那个宝贝弟弟裴徽，可是裴徽已经死了呀，你们又能拿他如何？”


李未央冷笑一声道：“是呀，人都已经死了，自然只能挖坟鞭尸了。”


听到这里，郭导顿时愣住了，他受到惊吓一般道：“你——不会吧？”


挖坟鞭尸，亵渎死者，这是很恶毒的行为，将来要受到天谴，一般人是做不出来也绝对不敢做的。


元烈失笑，笑容越发嘲讽道：“你听她胡说，我们哪里那么无聊，人都死了还将人的骨灰挖出来，这不过就是传了一个消息给裴弼知晓而已，他对那个弟弟如此的钟爱，定然不肯见他这样的结局！果然不出所料，他自以为聪明，重金买通了狱卒，想要偷偷出去瞧一瞧，原本只想买通一个时辰并不惊动任何人，却不料……”


他的话没有说完，就听见李未央继续接下去道：“却不料那狱卒出卖了他，不但没有替他遮掩，反倒将一切禀报了京兆尹，京兆尹又如实禀报了皇帝，还正好是在那些人求情的时候，这自然是不成了，还非死不可。”


听到这里，郭导不禁抚掌叹道：“嘉儿呀，你的手段可是越来越厉害了！只不过说来容易，裴弼可不是傻子，你又是如何让他相信的呢？”


李未央笑了笑，不露声色道：“山人自有妙计。”


郭导的神情越发狐疑，裴弼是个极端聪明的人，他又怎么会轻易相信这样的消息呢？元烈大叫一声：“不要吃我的棋！”可却已经晚了一步，他怨念地转头，继续解释道：“裴弼生性多疑，若咱们说对方自然不信，只好请他的狱友帮忙了。”


事实上，李未央正是通过王子衿让她给狱中的姜羽传递消息，要求他将这一消息传播开去，裴弼知道自然心急如焚，不等到取保候审的消息下来，就要出去见一见真实的情况，想方设法阻拦李未央，这当然会被逮到了。


元烈偷偷摸摸地藏起了一个棋子，笑嘻嘻道：“你可知道他被判了水刑？”


李未央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将棋子拖出来，扬眉道：“什么是水刑？”


元烈耍赖被捉住也不生气，道：“这只是一种很有意思的刑罚，施刑者将犯人仰面按倒在条凳之上，用绳子绑了，不过绑的并不紧，可以动弹，随后他们会用一个铜皮水桶压在他的胸口。”


李未央蹙眉，道：“有这么奇怪的刑罚吗？”


郭导笑了：“对于一个成年人来说，这一桶水并不是很重，可当刑罚开始的时候就是另外一番景象了。会有一个狱卒像小孩子拍水一般的在水面上轻轻的、一下一下地拍着，从他拍第一下开始犯人就会感觉到胸口压力加大了数倍，并且实实在在，一下一下地全部通过皮肉渗透到人的胸腔，压迫他的心脏，逐渐让他的五脏六腑都失去正常的功能，以至于气都喘不过来，最后人的脸会紫的发黑，一直到死亡为止。说来容易，犯人却是神志清醒的一点点闷死，痛苦到了极点。”


李未央听到这刑罚，不禁摇头道：“陛下的惩罚可真是登峰造极，叫人闻所未闻，而且都是十分残酷，又很有意思！”


元烈摇了摇头道：“那个老头子总是这样，想出一些蹊跷的死法儿，我看他分明是为了气一气那裴皇后。只不过王子衿这一回也担当了不光彩的角色，你就不准备收拾她一下吗？让她知道有些人是不该动的？”


李未央听到这里，轻轻一笑道：“王小姐如今已经是十分懊恼，我又何必再去招惹她。”


郭导却是不以为然：“可是有些人却是不会因此而学会教训的，恐怕你放过她一回，她会蹬鼻子上脸。”


李未央似笑非笑地瞧着他道：“听五哥的意思，倒像是不太喜欢王小姐。”


郭导眼中掩着三分不耐烦：“倒不是喜欢还是不喜欢的问题，只是这个人过于骄傲，总要挫一挫她的锐气，才能不让她那么嚣张，以为全天下都要围着她转！”


李未央温柔地下了一子，截断了元烈的退路，才慢慢倒：“这个世上有些人一生下来便是锦衣玉食、众星捧月，若再加上文武双全、才华横溢，会更加不可一世。如果一点挫折都不受，确实是会闯祸的。但这王小姐是个聪明人，我想她总有一天会想明白和裴后合作不是什么安全的事……再者，经过这一次的事情，她和裴家已经算是彻底的破裂了，你们不必过于担心她就是。”


郭导点了点头，悠悠叹了口气道：“但愿如此吧。”


裴皇后怒气冲冲的回到了皇后宫中，太子急忙跟着她进入殿内，却见到她猛地将一个花瓶砸碎在地，太子见到这一幕连忙仓皇跪下，他还没有见过母后发这样大的脾气，颤声开口道：“母后，你不要生气，小心保重身体。”


裴皇后气得浑身发抖，这还是她第一次失算，她本以为定能保下裴弼，却不料这个小子如此愚蠢，竟然想到了越狱！越狱？那是天牢，他是疯了不成！


太子声音越发的惊慌不安：“母后，这次完全是一个失误，不知道是谁将裴徽的坟墓被盗的消息传到了裴弼耳中，他一时失查就中了对方的圈套！也怪他们太过狡猾，这种阴狠招数都想得出来！”


裴皇后冷冷一笑道：“这样的蠢货死了也罢，不必管他了！”


太子听裴皇后说得如此斩钉截铁，立刻便明白过来，对方是不预备再去救裴弼了……也是对方该死！他想到这里，垂下了眸子淡淡地道：“是，谨尊母后懿旨！”


此刻，门外的宫女来报：“娘娘，赢大人回来了。”


裴皇后双目一亮，神色顿时放松了，她缓缓松了一口气，道：“请他进来。”


不肖片刻，便有一个黑袍男子快步地走进了殿中，他面带微笑，向裴皇后轻轻行礼道：“娘娘，微臣回来了。”


裴皇后看了他一眼，面上难得带了三分笑意：“你这一去已经有半年了吧？”


那赢大人微微一笑道：“是，娘娘，这一次微臣回来，是助娘娘一臂之力的。”


裴皇后美目一凝，绝美的脸孔显得艳光四射，竟然让人一时不敢逼视：“你知道我遇到了麻烦？”


赢大人笑了笑：“微臣自然知道娘娘的意思，娘娘放心，您的麻烦很快会解决的！”


太子目光冰冷地看着此人，却有一种吞了苍蝇的感觉。赢楚处事周密，滴水不漏，心狠手毒，花样百出，却又生了那样的一张脸……因此太子一边对他的人品鄙薄到了极点，一边尤为厌恶他在母后身边打转。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想要驱逐此人，偏又抓不到他丝毫把柄，更何况母后身边从来少不了他，宠爱尤在自己之上——


赢楚在皇后身边只任一个侍中侍郎，偏偏杀人无数，声震朝野，弹劾他的折子足能堆满御书房，可以说得上臭名昭著，若非母后一直护着他，恐怕早已被千刀万剐了。去年因为酷审觉远侯一案，他避开朝政，敛了锋芒。现在他如同一个黑色的幽灵，再一次出现在华丽的宫廷中，那样的引人注目、充满了违和感，却又有一种奇异的妖艳气息……

266 打断狗腿




很快，宫中送来了帖子，李未央接过一看，目光露出一丝惊讶庶女有毒。


郭导看她神情异样，便轻声问道：“出了什么事？”李未央将那帖子递给郭导。


郭导看了一眼，却是微微一笑道：“原来是赏菊宴。”


李未央扬眉，目中露出一丝疑惑道：“五哥好像对这宴会很了解？”


郭导向她解释道：“每年到了这个时候宫中的万菊园都是菊花盛开，所以皇后娘娘会亲自主持赏菊会，并派人搜集天下菊花的名品以供大家欣赏。”


李未央若有所思道：“原来是宫中的惯例……”


郭导理所当然道：“毕竟是皇后娘娘亲自下的旨意，这个宴会是非去参加不可的庶女有毒。”


李未央微微一笑：“裴弼刚死，她就有这样的雅兴，还真是叫人觉得奇怪！”


郭导失笑：“你什么时候见过裴皇后惊慌失措过？裴弼对她而言是一个棋子。一旦这个棋子坏了她的棋路，她就会毫不犹豫的舍弃。当初的裴帆如此，如今的裴弼又怎么会例外？”


李未央美目平静地闪过一丝锋锐的寒光：“我很想知道若是下个轮到她的亲生儿子，她又会做何感想。”


郭导不禁皱眉望着李未央，道：“太子是一国储君，想要动他恐怕没有那么容易！嘉儿，你可有把握？”


李未央冷冷一笑：“五哥放心吧，若是没有万全把握，我情愿按兵不动。”


郭导看她并没有要立刻动手的意思，这才缓缓松了口气，道：“无论如何你还是要多加小心，这一次的赏菊宴……我怕其中有什么阴谋。”


李未央目光悠然地看了窗边那盆帅旗一眼，微微一笑道：“听说这帅旗是十大名菊之一，元烈好不容易才弄到了这么一盆便捧了来，却不知道皇后那还有什么样的珍品，我真想一睹为快！”


郭导瞧李未央一幅神色淡然的模样，显然是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中，不由轻轻一叹道：“说实话我也很想知道裴后的下一步棋是什么，可惜这么多年以来，就从来没有人猜透过她的心思。”


到了赏菊宴那一天，宫女们在菊园中用绸缎围起一个个锦帐，世家贵族的千金小姐们不过席地而座，一边煮酒一边赏花。而男宾们则三三两两选了好友，另外择地而坐。若是往日里想要在宫中这样惬意那是万万不能的，但万菊园位于较为开阔的场地，赏菊宴说穿了实际上是百年来变相的相亲宴会，也是各大豪门互相联姻的大好机会，自然与平常不同。此刻宽敞的菊园之中各色的名菊乱人眼目，酒香阵阵缥缈，闻起来令人十分陶醉。


阿丽公主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赏菊会，能够让她动容的不是那美丽的菊花，而是御厨用菊花做出来的各色糕点。阿丽公主一边吃得十分开心，一边问李未央道：“怎么还不见皇后娘娘？”


李未央看了一眼菊园门口的方向，似笑非笑道：“重要人物总是最后才出场的，你不是已经见过裴后了吗？怎么这么心急！”


阿丽公主不屑地撇了一眼道：“我是不希望见到她！若非你说这里有好吃的，我是绝对不会跟你一起入宫的！”


李未央不禁微笑起来，和阿丽公主在一起，天大的换烦恼也会化为乌有，这个少女实在是很可爱，她正在这么想着，却突然听见细微的脚步声，不由转头一看，却是满面含笑的王子衿走了上来。


李未央心中一动，站起身来，笑容和煦道：“王小姐，多日不见。”


王子衿同样是微微含笑：“我几次三番下了帖子，郭小姐却是不肯上门。若非皇后娘娘办的赏菊宴，只怕我还见不着你！”


李未央只是笑容淡淡，她一贯保持低调的个性和处事原则，轻易不参加名流宴会，也不感兴趣，更何况和王子衿走得太近……只会引人注目。


果然，有人见到王子衿和李未央站在一起，都悄悄向这边望过来。那眼神之中有诧异，有窥探甚至还有一些隐隐的讥笑。王子衿恍若未觉，叹息一声道：“每次我和郭小姐站在一起，总是特别引人注目，大概所有人都以为咱们是情敌吧。”


李未央淡淡一笑，她和王子衿的关系还真是十分奇怪，说是情敌，可王子衿从未钟情过旭王元烈，说是朋友，对方上一回的所作所为又实在是不太厚道。应该说，亦敌亦友更为恰当吧。李未央瞧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目光却是落在了不远处面色苍白的南康公主身上，她轻声道：“公主殿下最近似乎过得不太顺心。”


王小姐微微蹙眉，面上掠过一丝不太自然的神情，不由上前一步低声道：“我已经千方百计劝说过三哥，可是他的个性你是知道的，恐怕不那么容易屈服。”


李未央冷冷一笑道：“屈服？王小姐何至于用上这两个字？若是当初他不愿意迎娶公主，大可以向陛下提出来，何必做的如此委屈？听说他不但没有将那女子悄悄送走，反倒将她接回了王家，意图纳她为妾。你们当南康公主是什么，又当皇室尊严是什么，可以任由搓圆揉扁的面团么？”


王子衿被一顿抢白，却不能生气，只是长叹了一口气道：“父亲骂也骂了，打也打了，甚至一度被三哥气得病倒在床。我身为妹妹又能如何？郭小姐，你可不可以为我指一条明路！”


李未央笑容却是十分漠然：“若是王小姐一心指望着外人去处理，那将来惹出什么大事来，可怪不得我们了！”她的提醒完全是出自好意，南康公主毕竟身份尊贵，虽然不得陛下宠爱，可是公主的身份是板上钉钉的。这王家的少爷也过于怠慢了，不但将女人领进门，甚至还要给个名分。如此明目张胆，实在是叫人心中发寒。


王子衿见李未央神色冷淡，不由暗暗叫苦，其实她心中也是对三哥十分不满，在几个兄长之中王延的武功虽是最好，头脑却不很灵光，尤其经常被外人煽动，关于这一点，她和父亲不知道想了多少法子。可是这人啊，总是有一个坏毛病，越是压制他反弹越是厉害。打不能打，骂不能骂，更加不可能将他驱逐出王府，只能任由他胡作非为了，想到南康公主近日所受的委屈，王子衿也不禁汗颜。她开口道：“不论如何，我会尽力压制此事，绝对不会让三哥闹得南康公主不得安宁。”


李未央其实很明白王子衿是个聪明人，她应该知道怎么做。只是看到南康公主苍白神色和郭贵妃心疼的眼神，李未央还是觉得这桩婚事是一场错误，而那罪魁祸首就是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元烈有句话说得没有错，这个老头总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喜欢乱点鸳鸯谱，浑然不顾人家的幸福庶女有毒。如今他糟蹋完南康公主的一生，显然又要乱拉红线，还想将王子衿配给元烈。李未央想到这里，目中滑过一丝深深的冷意。


王子衿看着李未央，终究只能转开话题道：“今日的名菊这么多，不知道郭小姐最喜欢那一株？”


李未央听到这话，目光便从南康公主的身上收了回来，她淡淡地道：“这么多的菊花，我独爱墨荷。”


李未央所说的墨荷便是一种墨色的菊花，说是墨色，其实是深紫色。色泽浓而不重，花盘硕大，花瓣中空，末端弯曲。在一众色彩缤纷的菊花映衬下，凝重却不失活泼，华丽而不失娇媚。


王子衿走近了一株墨荷，细细一瞧，只觉质朴无华、端庄稳重，尤其是花瓣如丝，花色如墨，格外显得与众不同。她点了点头，微笑道：“这墨菊洒脱娴静不说，更兼晶莹剔透、醇厚如酒，的确有一分自然天成，清绝飘逸的品格。郭小姐好眼光！”


李未央淡淡一笑道：“不知道王小姐喜欢的又是哪一株？”


王子衿指着不远处的那一株凤凰振羽，道：“我喜欢的是那一株。”


李未央瞧了过去，只见到她所说的那一盆凤凰振羽，花瓣向内抱曲，形似凤凰朗朗起舞。看起来优美动人、光彩夺目，使人闻其名、赏其花便会联想到凤凰展翅的美妙姿容。果然是喜欢这样夺目的花……李未央若有所思道：“原来王小姐喜欢的是菊花中的花王！”


王子衿点了点头，从容道：“赏菊和做人一样，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得最好，郭小姐难道不是这样看的吗？”


李未央显得漫不经心，悠闲淡然：“每一盆菊花都有自己的美态，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用处，何必一定要争强好胜。须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王小姐事事想要做到最好，不觉得太累？”


王子衿听对方所言似乎有淡淡的嘲讽，她微微一笑道：“人各有志罢了！”


就在此时，太监大声道：“皇后娘娘驾到！”一时之间所有人都停了下来，向菊园门口看去。


裴后一身华服，面容绝美，脸上含着淡淡的笑容，她环视四周，目光似乎在王子衿的身上轻轻掠过，最后落在了李未央的身上，只是淡淡一笑随后从她身旁走过。李未央在一旁行礼，只能瞧见裴后那层层叠叠如同祥云一般的裙摆从她的眼前掠过，李未央不禁眯起了眼睛，这般气势和声威，天下唯裴皇后所有而已！


“好了，都平身吧！”直到裴后走到座位之前坐下，宫女们连忙匍匐着替她整理好裙摆，她才轻轻挥了挥手，所有人纷纷站了起来。


江南侯夫人微笑着上前道：“娘娘，今日这一出赏菊宴办得极好，尤其是收集的这数百盆名菊，真是让咱们大开眼界。”


皇后微微一笑道：“这都是太子的孝心，太子妃也跟着受累了！”太子妃闻言只是含蓄的笑了笑，神情越发谦卑。而那一边怀中抱着孩子的卢妃，却是眼含嘲讽。


裴后看了一眼卢妃，竟向她招手道：“把孩子抱来给我瞧瞧！”


卢妃立刻喜笑颜开，她抱着婴儿上前递给裴皇后，裴后不顾自己身上穿着华服，竟然慈爱的将那孩子抱在怀里，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温柔之意。


李未央远远瞧着每一个人的神情，却是不动声色。裴皇后目光悠然地看着怀中的孩子，外人看起来或许十分慈和，可在李未央看来，裴后那一丝温柔并不曾落到眼底。


卢妃为太子产下的是一个儿子，并且是太子的庶长子，这样一来太子妃的地位不免受到了影响，所以她越发努力的巴结裴后，就想要将卢妃狠狠的压制住。此刻太子妃瞧见裴后抱着孩子露出如此温和的笑容，心情不禁紧张起来，更是难掩眼中嫉妒之色，而卢妃则是扬扬得意，下意识地低头掩住唇角的得意。


裴后看她们两个人的暗中较量，却是微微一笑，哄了孩子一会，随手便将他交给旁边的乳母，语气淡淡地道：“这孩子和太子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我瞧着真是十分心爱，以后要多多抱进宫来给我瞧一瞧。”


卢妃欢天喜地，连忙应道：“是！”


太子妃的脸上神情更加难看，却又不能不维持着太子妃的尊严，那神情要多古怪就有多古怪。


李未央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这妻妾之争十分有意思，若是将来加以利用倒是不错。却突然听见裴皇后道：“你们都站着做什么，各自赏菊去吧。”


听到裴皇后这样说，众人不禁如释重负。太子、静王、还有秦王都围着旭王元烈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元烈脸上明显露出不耐烦的神情，却还是被他们包围着，没有办法出来找李未央。


李未央看着元烈一脸苦恼、恨不得将太子抽飞的模样不由好笑，正在这时候，郭惠妃却命人让李未央前去，李未央向阿丽公主略一点头，便转身跟着女官离去。见到郭惠妃手中举着茶杯却不喝，似乎神色不安的样子，她上前两步，柔声道：“娘娘这是怎么了？”


郭惠妃抬起头看见是李未央，便向她招了招手：“过来坐吧，我有话要告诉你。”


李未央点了点头，便顺势在郭惠妃的下首坐下。


惠妃叹了一口气道：“你母亲身体还好吗？”


李未央略显出一丝犹豫，道：“是，母亲最近风湿又犯了，头也总是疼，所以我便让她卧床休息，没有让她来参加今天的宴会。


郭夫人这是老毛病了，天气凉了便会犯病。郭惠妃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随后道：”本来这些话想要告诉你母亲的……王延带着那女子羞辱南康，而且毫不掩饰庶女有毒。我真是想不到王家竟然也有这样的子弟，简直丢尽了脸面！若是早知如此，我宁愿抗旨，也不会将女儿嫁给这样的人！“


李未央轻轻蹙眉，道：”王延又做了什么？“她素来只知道王延宠爱那个外室，却不知道他究竟做了什么，以至于连郭惠妃都如此愤怒。


只听见惠妃咬牙切齿地道：”他竟然要求南康在半年之内生下儿子，若是不然……“


李未央神色一变道：”不然怎样？“


郭惠妃却是难以启齿：”不然的话，他就要将那个小妾扶为平妻！“


李未央冷笑一声，只觉得荒谬无比：”我只听说寻常人家娶妾，绝没有听说驸马要娶平妻的，他的头脑里究竟装的是什么？！“


郭惠妃摇了摇头，同样觉得不可置信：”是啊，刚才南康与我说起的时候，几乎连眼睛都给哭肿了。真是为难这孩子了，她一直这样忍耐着，恐怕再这么下去也忍不了多久，迟早要闹出大事来。“


李未央斟酌着用词：”在知道王延有外室之后，我也曾派人去调查，得到的结论是……“


郭惠妃一怔，连忙看向李未央，道：”你调查过那个女子？“


李未央点了点头道：”原本王延说她身家清白，可是调查之后发现那不过是王延为了掩人耳目做出的假身份，特意找了个家庭收养她而已。她原本出身乐伎坊，据说是罪臣之女，却生得花容月貌，更兼才艺双绝，引得不少达官贵人、豪门公子争相缠头，趋之若鹜。王公子对她倾心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可是在她的追求者之中，比王延更好的多的是，她为什么偏偏看中驸马都尉？要知道寻常人是不会与公主殿下为敌的，这可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除非她的背后有更加强大的靠山，使得她根本就不畏惧成为南康公主的情敌，更不畏惧成为皇室的笑柄！“


郭惠妃听到这里，脸色变得异常阴沉：”你的意思是说，有人故意在背后推波助澜，想要让南康和王延这桩婚事难以维系？“


李未央想了想，才低声道：”我也不希望事情变得这么复杂，但事实如此不容狡辩。我想王家人心中也是有数的，所以他们也才千万百计地阻挠那女子进府。可惜如今那外室已经身怀有孕，王延非要闹着将那女子接进府中，以至于和镇东将军王琼闹得很僵，甚至将王琼气得病倒在床……不顾父亲和家族，可见他已经被那名女子迷得神魂颠倒了，又怎么会把南康公主放在眼里？“


郭惠妃的神色越发难看，她攥紧了手指，抬起头目光笔直地看着不远处的裴皇后，此时的裴后正亲热地和太子妃说着什么，神情十分轻松自在，郭惠妃咬牙道：”果然如此，她还是不肯放过我！“


李未央摇了摇头，裴后的所作所为绝不只是为了针对南康公主和郭惠妃，这一切不过是一个开端，后面一定有更大的陷阱在等着，只是对方究竟要怎么做呢？她举目四顾，不由蹙眉道：”公主殿下去了那里？“


郭惠妃叹了口气，却又有些担心：”刚才南康说心情不好要去走一走，应该就在这附近不会走远的，我已经命宫女跟着她了。“


李未央却站起身来：”既然公主要散心，那我便陪着她就是，惠妃娘娘不必担心，我会开解她的。“


郭惠妃点了点头，郑重道：”那就拜托你了，千万劝着她一些，不要让南康这孩子想不开。“


李未央转身离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她并不十分关心南康公主的婚姻问题，她关心的是裴皇后究竟想要做什么，似乎越接近南康，就越接近裴后的阴谋。就在李未央刚刚转过一株梧桐树的时候，却看见南康公主身边的贴身宫女江儿大步地走来，更是满面仓惶，她一见李未央，如同见到救星一般，快步上前道：”郭小姐，您快救救我家公主吧！“


李未央目光一肃，随后道：”出了什么事？“


江儿神色越发惊慌，她咬牙道：”是驸马，驸马他跟公主闹起来了……“


是驸马的家务事？！所以这宫女明明很紧张，却不敢宣扬出去，想到那两个人如今的情景，李未央略一沉吟，便向江儿低声道：”你速去向郭惠妃禀告此事，我去看一看。“


江儿立刻应了一声：”是！“飞快地转身离去了。


李未央向赵月道：”走，咱们去看一看！“


因为出了事，李未央脚步如风地向不远处的凉亭而去，刚刚走近了就听见有男子的大声吼叫和女子哀泣求饶的声音。两名宫女站在凉亭不远处，皆是面色煞白，想要上前帮忙却又不敢靠的太近，生怕激怒驸马反而伤到公主。李未央看见这一幕，将胸口汹涌的怒气压抑了几分才快步上前，赵月不敢犹豫，一脸寒霜地跟在李未央身后。


令李未央没有想到的是，眼前拳脚相加的两个人，一个便是驸马王延，而另一个则是她的四哥郭敦，两人因为在宫中都没有携带武器，皆是赤手空拳，却是打的火热。郭敦力大无穷，不知怎么竟将王延那一张漂亮的脸蛋打破了，嘴角更是血迹斑斑。王延则满面怒气，身子微晃，表情狰狞又狠毒，却是出拳如风，一副要将郭敦置之死地的模样，南康公主在一旁不停地要求他们住手，可压根没有人理会她！


”全都住手！“那两人没有听见李未央的话，李未央眼刀如风，赵月立刻扑了上去。


此时王延正举起一只瓷凳就要砸在郭敦的身上，千钧一发之时，一只冰凉又坚毅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用力将他向后一扯，那力道极巧，王延自诩武功高强，偏偏躲避不及，竟被对方连扯了三步，一下子重重压在廊柱之上。他闷哼一声，暴怒地回头，一下子就瞧见李未央就站在不远处，却是面容肃杀，眼中有雷霆之怒。


郭敦的一只袖子已经被扯破了，胳膊上也是鲜血浸透，显然是受了伤，南康公主一直面色苍白，瞧见李未央来了，如同救命稻草一样，快速上来搂住李未央的胳膊，眼泪簌簌直下：”姐姐，姐姐……“她的发丝散乱，小脸吓得惨白无比，瞧见李未央的时候，激动不已，美眸泪水涟涟庶女有毒。


王延盯着李未央，眼光十分狠毒，阴森森地问道：”郭小姐，你们兄妹还真是会多管闲事，这是我的家务事，难道你也要管吗？“


李未央轻轻地拍了拍南康公主的后背，柔声道：”公主殿下不必害怕。“随后她转过头来看着王延，那目光却无比的冷厉，仿佛开刃的刀锋一般，嘴角也噙了一丝沉沉的笑意：”家务事？！驸马，你不看看打的是什么人，又是在什么地方打的！你以为皇宫也是你王家的后院不成？不管为了什么，你将公主殿下吓成如此模样，是要向皇室挑衅吗？“


听到这话，王延越发怒气澎湃，心生恶念，看着这一张清丽面孔，他恨不得冲上去给李未央两拳，却碍于一旁虎视眈眈的赵月不敢动手。他也知道李未央的身边素来随身带着这一个武功高强的婢女。虽然这赵月身上没有武器，可是她的拳风丝毫不亚于他们这些男人，绝对不能轻易动手！他强压住怒火，冷冷一笑道：”你怎么不问问你四哥，看他闯了什么祸？“


郭敦往地上啐了一口，却是一颗牙齿混着血吐在地上，他冷冷地一哼：”我与南康公主不过是说了两句话，这人就像疯狗一样冲了上来，非要说我勾引公主殿下，还对我百般动手挑衅，这种狗东西，真是叫人恶心！“


王延怒声道：”男女有别，你无缘无故跑来和南康公主说什么话，分明是你们俩早有奸情，我打死你，才不叫冤枉了你！“说完又怒视着李未央道：”郭嘉，识相的就赶紧滚，要不然我连你一起杀了！“


李未央嗤笑一声：”驸马爷，您真是好大的口气。“


王延笑容更加阴冷：”这种败坏门风的女人，再加上一个不知好歹的郭四少爷，我这是替陛下清理门户！“


南康公主终于怒意盈然，她猛地抬起头，脸上虽然还有泪水，可是眼中透出强烈的恨意：”王延你血口喷人，我和郭四少爷清清白白，只不过在这里说了两句话，在开阔的凉亭，身边又带着宫女，何曾有半点苟且？是你自己疑心生暗鬼，总是做些不三不四的勾当，才会怀疑别人。你在家中羞辱我也就罢了，到皇宫里还如此肆无忌惮！你这样的人才是下流卑鄙无耻！“


王延越发恼怒，冲上来就要对南康公主动手，郭敦离得较远来不及抓住他，而赵月身形鬼魅一般，已经飞快的闪到了他的面前，将公主和李未央护得严严实实。


王延怒声道：”郭嘉，难道你还敢让这个婢女对我动手不成？“


李未央却是不动声色地一笑，眼眸异常阴冷道：”赵月，动手！“


那些宫女们皆不知所错地看着这一幕，倘若公主少了一根汗毛，她们也算活到头了。可是眼前这局面，谁要是卷进去——只怕还要当场死于非命。还不等她们作出反应，就在电光火石之间，赵月竟然已经将王延制服了。她一只脚踩着对方的膝盖弯逼着他跪倒在地，声音清冷凛冽：”驸马爷，我家小姐让你住手，难道你听不见吗？“


王延昂着头，桀骜不驯的模样：”郭嘉，你真是有能耐呀，在皇宫里你敢对驸马动手，有本事你就杀了我好了！看看到时候陛下还会不会包庇你郭家！“他敢笃定她是不敢动手的，郭嘉不敢跟王家反目成仇！


李未央淡淡一笑，竟拔下自己发间的簪子，轻轻抚摸了一下，随后缓缓上前两步，将那锋利的簪尖抵住了对方的咽喉，她微微一笑，声音轻柔地道：”驸马爷，我不喜欢别人威胁，每次人家威胁我，我心里就会很害怕，一害怕晚上就睡不着，长期失眠的人脾气可不大好！“


听到她这样说，王延脸色骤变，他怎么忘了这郭家的女儿在外面长大，素来和大都之中娇弱的千金小姐个性不同，听说还曾经和临安公主杠上，这样的女人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自己得罪了她还能有好果子吃吗？可如今他是骑虎难下，要他当面请罪那也是万万不能的，当下冷冷道：”你敢怎样！“


李未央手中一动，他的血终于从毛孔中渗透出去，血丝落到玉质的簪子上，立刻消失了，不留下一点痕迹。她的声音格外温和，在这种场景下听起来却有一种毛骨悚然之感：”你猜得很对，我的确不会加重王家和郭家的仇恨，所以不会立刻宰了你。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不会向你收一点利息！“


什么利息？！王延的眼眸越发狠厉，他紧紧盯着对方，一只手攥得发白，胸腔剧烈起伏着：”你要做什么？“


李未央转头看向南康道：”公主殿下怎么说？“如果南康公主此刻为王延求一句情，那李未央立刻转身掉头就走，绝不会再帮她一丝一毫。


南康公主愣了一下，却别过头去道：”此人与我毫无干系！“


她说完这一句话，李未央便微微一笑，转头下令道：”赵月，废了他的一条腿！“


王延终于慌了，他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心底最深处的恐惧在一瞬间全部洞开。


郭敦吃了一惊，他下意识地上前一步，却不知是要阻止还是去帮一把手。


赵月眼眸之中透出蚀骨的寒意，手风疾落，只听见”咔“的一声，骨头被打断的声音，伴随着王延一声惨叫，那声音极为凄厉，几乎震动周围树上的飞鸟。王延整个面孔怪异地扭曲着，谁也说不清那是什么神情，狂怒或者大哭，像是痛苦到了极点，整张面孔已经没办法保持一个表情了。


李未央微微一笑，风卷起了她束起的长发，她缓缓地走近了他，轻盈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卷起，但脸上笑容却是十分的冷淡，叫人心底发怵：”驸马爷，希望你记住这个教训，这次是你的右腿，下一回就是左腿，再下一回……“李未央说着，用簪子笑眯眯地戳了戳对方的太阳穴道：”再下回，我就送你下去陪裴大公子，我想他一定会很高兴见到你的庶女有毒！“


王延感觉到剧烈的疼痛从右腿关节处传来，痛得把他整个人都贯穿了。他看着眼前美丽的女子，却仿佛透过那张美丽的面容看到了美人皮相之下那凶兽般的神情，此刻，他已经被李未央阴冷的模样吓坏了，甚至于忘了那右腿被废的剧痛。


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得罪了让你生不如死的人，眼前的李未央就是这样的人，不知道为什么，在对方的那阴冷的目光中，他竟有一种死里逃生的感觉，原本的强硬已经全然都没了，只是浑身打着颤，一个字发不出来。


李未央越发笑得从容，她淡淡地道：”我知道驸马爷是想要冤枉我四哥和南康公主，借以要挟她同意你那妾室进门，并且将她扶为平妻，可是我劝你以后还是学乖一点，好好敬重公主殿下，不要惹她生气，否则的话……“她的话没有说完，笑容却渐渐变得阴柔而狠厉，”你给我好好想清楚，要是再犯混，我有千百种的手段对付你，叫你生不如死。“


王延恐惧地盯着她，没有出声。李未央转头，眸中带着笑意，十分清闲道：”公主殿下，驸马不小心从台阶上摔下来，摔断了右腿，你还是尽快找人带他回去医治的好！“


南康公主脸上的悲伤已经变得支离破碎，嘴唇隐隐发颤，盯着王延的眼眸有着刻骨的恨意，她虽然单纯年轻，但毕竟也是皇室的公主，但对方竟然当着郭家人的面这般羞辱她……此时她已经不再为王延这样的人伤心了，她只恨刚才没有借此机会杀了他！她忍住怒火，吩咐宫女道：”你们过来，将驸马爷扶着出去！就说他酒后失态，从台阶上滚下来了！“


李未央微笑道：”待会只怕宴会上的人就都要知道了，公主殿下是否要早作准备。“


南康背过身子，用手指偷偷地擦去眼角的泪，才转身对李未央道：”我回自己宫中换一身衣服，待会儿我会向众人解释，绝不会叫他们冤枉郭四公子的。“


李未央一低头，只见南康公主的手腕之上有一圈青色瘀痕，可见王延下手有多狠，要不是郭敦在场，恐怕南康公主真要受伤了，这样的婚姻继续下去还有什么必要？李未央轻轻摇了摇头。看着他们离去，她才回到凉亭之中，目光冷冷地看着郭四道：”四哥，今天你这祸闯的可不小！“


郭敦挠了挠头道：”我知道自己莽撞了些，可是我真的只是与她说了两句话而已，那个蠢东西就冲了过来！“


这是摆明了故意设计你！李未央看着他茫然，不由叹息道：”她毕竟已经嫁了人，虽然你把她当做表妹一般的关怀，可是外人却不会这样想！人家就一直在找这样的机会来抓南康公主把柄，你们还如此明目张胆地在这里说话。“


郭敦皱紧了眉头道：”只有他这种龌龊的脑袋才会说出那么下流无耻的话！“


李未央目光悠远：”恐怕这不过是刚开始……“


郭敦满脸不解：”嘉儿，为什么你说的话我都听不懂？“


李未央微微一笑，却不再多言了，随后她向郭敦道：”待会宴会上就要闹起来了，我不愿意看见那些人的嘴脸，你先去吧。“


郭敦点了点头，便下了台阶，走到最后一步的时候却又忍不住回头看李未央道：”嘉儿，今天都是我的错，对不住，把你也一起连累了。“


本来这件事和郭敦就关系不大，王延是故意找茬罢了！李未央摇头示意无妨，眼看着郭敦也跟着离去，旁边的赵月才担心地道：”小姐，您废了驸马爷的一条腿……“


李未央神色冷然地道：”这是他咎由自取！若是事事都要忍让，那做人还有什么意思？更何况南康不只是他的妻子，更是越西公主，他却丝毫不曾给予敬意，这样一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人，我废他一条腿已经对得起他了，若不是顾忌到王家，今天我就要了他的命！“


听李未央说得如此阴狠，赵月不禁神色一变：”小姐，您好长时间没有发这么大的火了。“她仔细一想，似乎小姐一直对这种负心人很是厌恶。毕竟王延已经迎娶了南康公主作为正妻，当初他没有拒绝这门婚事，回过头来也该好好对待公主，却偏偏要迎娶什么外室。娶就娶了，缘何还要为了那个女人回过头来逼迫公主。这样一个品行如此低劣的男人，难怪小姐这样憎恶，想到这里，赵月便明白了几分。


良久，李未央突然听见脚步声，一侧头便看见一个穿着黑衣的男子向她走过来。他的头发披散着，随着风轻微的鼓动，脸上带着半边面具，虽然看不清那半边的脸，但是另外半边露出来的面容却是眉眼俊俏，格外俊美，人站在哪里，就能感到空气也弥漫着一派优雅，可惜一头乌发却遮不住苍白的面色，眼神亦是苍茫渺远。


李未央看着他，却觉得闻到了一种奇异的血腥气息，神色之中露出一丝警惕。


那人仔细地勾起嘴角，笑容很是动人：”我看见那一幕了，郭小姐好胆量，连驸马都敢伤，我以为自己这一生都不会再看见第二个如此胆大的女人了。“


第二个？李未央目光冰冷地望着对方：”你是何人，为什么要带着面具？“


那人叹了一口气道：”带了面具是因为我这半边脸已经毁了，就算给你看也看不出原先的模样，那不过是一团被刀绞得血肉模糊的皮肉。再说天长日久，这面具已经和我的皮肉长在一起，再难分开了，怕玷污了您的眼睛。“


李未央听到这里，不由有些惊讶，眉头也皱了起来，她没有见过这个人，而且他的模样看起来不像太监、更不像官员，今天虽然参加赏菊会的人很多，可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在宫中随意走动的。更别提这个人衣着奇怪，说话不清不楚，就连那一张银制的面具也如此的奇特。


她第一次觉察到了一种莫名的不安，因为对方眉眼之间闪动着一种凌厉狠绝，不需面目狰狞就能令人从心头冷到脚底，仿佛自己早已被他看穿了……她不欲与他多言，已经缓步下了台阶庶女有毒。却听见那人微微一笑道：”郭小姐，你相信前世吗？“


李未央突然止住了脚步，她猛然地转过头，目中含了一丝震惊：”你刚才说什么？“


那人只是微笑，笑容中却含了一丝诡谲：”我是问，你相信前世吗？“


李未央的笑容冷淡了下来，眸中冷光更盛：”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人却是毫不在意，轻轻叹息了一声道：”您的面相很好，凤颜龙颈，是高高在上的皇后之命。“


李未央目光一凝，看着对方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个江湖术士！“


那人眸中寒光似幽莲绽放于静夜：”我是不是江湖术士，郭小姐心中最清楚，你已经忘记自己的过去了吗？“


李未央心中漫过一丝凉意，只是冷声道：”那你说说看，我的过去是什么？“


那人的声音轻缓却字字如刀：”郭小姐的过去只有两个字。“


李未央目视着对方，眼眸深沉：”哪两个字？“


那人一笑，意态悠闲，那笑容竟似看着猎物在网中挣扎：”背叛。“


李未央的双手在袖中紧紧地攥了起来，可是面容却越发温和美丽：”说得不错，的确是背叛，可这两个字倒算不得准，世上谁没有经历过背叛呢？“


那人淡淡道：”郭小姐自己心如明镜，当然知道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情，可是你知道未来会如何吗？“


李未央幽幽一叹道：”未来？有谁能够看清自己的未来呢？“


对方注视着李未央，目光深切：”郭小姐，你今年有一场很大的劫数，若是过不了这个劫数，恐怕就会陨落。“


李未央眸子里寒光闪闪，面上却不动声色地嗤笑一声：”你以为我会相信一个江湖术士之言？我面呈吉相，今年有大利可图，为什么要相信你？“


那人摇了摇头，目光讥诮地道：”世人大多虚妄无知，狂妄自大。我言尽于此，信与不信全在于郭小姐自己，告辞！“说着，他已经转身翩然远去。


李未央看着对方的背影，良久都没有动作，赵月突然提醒道：”小姐，有人来了。“


李未央转头，看见的是王子衿娇美的面容，不由神色冷淡道：”你一直在旁边听着，从什么时候开始？


王子衿叹了一口气，道：“从你命人打断了我三哥的腿开始。”


李未央冷冷一笑：“看来你是来找我算帐的。”


王子衿摇了摇头道：“父亲倒一直想打断他的腿，可惜终归是下不了狠心。所以我要谢谢你，而不是怪你。少了这条腿，三哥也能少做点怪，我们家更能平静一段时日。”


还真不是一般看得开，光从这点看，对方就不是蠢人。李未央淡淡一笑道：“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别人因为我做了这样的事情来谢我，王家人果然是独特！”


王子衿不语反笑，目光突然落在李未央的面上，只见对方眼神带着一丝戾气，不由上前一步道：“郭小姐，刚才那个人所言……”


李未央目光一凝：“你都听见了吗？”


王子衿点了点头道：“刚才那个人——若是我没有记错，他应该就是裴后身边的第一术士嬴楚。”


李未央眉头一扬：“嬴楚？是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巫医吗？”


王子衿若有所思：“不错！正是那一位。事实上他首先是裴后身边的谋士，其二才是大夫，谋士是杀人的，医生是救死扶伤的，两者结合在一起才真是奇怪！而且此人师从巫圣足足有二十载，深得巫术以及药理的精髓，再加上心性狠毒，机智百出，绝非常人能比。所以你要多加小心，我看他……似乎是盯上你了！”


李未央淡淡一笑，却是不以为然道：“多谢王小姐的提醒。”


王子衿犹豫了片刻，才又出言提醒道：“刚才他说的其他话或许是模棱两可、故布疑阵，只有关于你的面相却并不完全是胡说八道……”


李未央目光带着一丝惊讶，瞧着王子衿道：“王小姐不是不轻易不算卦吗？为什么突然与我说这样的话。”


王子衿摇了摇头，难得真诚道：“我说的是你今年命中有劫的事。”


李未央淡淡一笑：“我这一生大劫小劫无数，若是那么容易死今天也就不会站在王小姐面前了。你不必替我忧虑，但，还是多谢王小姐的关心！”说着举步预走。


王子衿的声音却在身后遥遥传来：“他说的是真的，你今年真的有大劫，请务必多加小心！”


李未央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快步离去了。

267 血光之灾




回到郭府之后，李未央刚刚梳洗完了，却瞧见郭夫人已经踏进门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嘉儿，今天……那嬴楚和你说了些什么？”


李未央目光笔直地看了赵月一眼，微带谴责，赵月连忙低下头去，这可不是她想说的，夫人那样关心小姐，她总不忍心看着夫人担忧庶女有毒。李未央收回目光，语气平和地道：“母亲不必担心，没有什么事。”


郭夫人显然并不相信，她目光中含着关切：“嘉儿，你总是如此，有话也不向母亲说。那嬴楚说你大劫将至，可是真的吗？”


李未央神色自若，却是轻轻一叹道：“如此江湖术士之言，母亲如何能相信？”


郭夫人却是忧心忡忡地道：“嬴楚不是一般的江湖术士，他说的话十件倒有八件会应验，更别提王子矜也说了叫你多当心，不是吗？你怎么一点也不放在心上。”


李未央失笑道：“天命不可扭转，何必操心过甚？更何况他们未必真的知道天命，十成倒有九成是在唬人。”


郭夫人却并不放心，她轻轻握住李未央的手，柔声：“嘉儿，你听母亲说，凡事不可以轻忽大意。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若是你有什么不测，你叫我下半辈子要怎么活呢！”


李未央听到此处，心中一软，反过来安慰道：“母亲不必担心，我自会多加小心就是。”


郭夫人长叹了一口气，突然想到了什么，从脖子上拉出一块佛牌摘了下来，亲自给李未央带上，满含希望道：“这佛牌我一直带着，请大师开过光的，极是灵验，希望它能给你带来好运气。”


李未央摸了摸，淡淡一笑道：“是，我会一直带着，母亲放心吧。”


郭夫人这才点了点头，站起身来道：“这样就好，千万不要让那些宵小钻了空子庶女有毒。”


李未央听郭夫人此言，似乎是担心裴皇后在背后动手，她只是和煦地笑了笑：“若是裴后想要动手，今日在赏菊宴上便是最好的时机，可是母亲您看，一切不都是风平浪静吗？”


郭夫人摇了摇头：“那嬴楚并非一般的人物，他们嬴家是裴氏世代的家仆，据说他从小就跟着裴皇后，处处以她马首是瞻。按理说一个男子是不可以随意入宫的，谁知裴氏做了皇后，他便立刻进了宫。”


李未央扬眉道：“进宫的意思是……”


郭夫人眉心一皱，眼中闪过的神色似是鄙夷，语气略带嘲讽道：“宫中的男子只有两种，一种是太医，一种便是太监。”


李未央心头一跳，不由追问道：“嬴楚是太医吗？


郭夫人面上有一丝尴尬：”即便是太医，也不能时时见到皇后，这是于礼不合的，所以他不是太医。“


不是太医？那就是太监了。李未央想到这里，不禁微微一笑道：”为了追随裴后，竟然忍心至此，可见此人心志坚定，而且对裴后忠心耿耿。“


郭夫人自然点了点头：”的确如此，这么多年以来，他都是在裴后身边形影不离，几乎像对方的影子一样，为裴皇后出谋划策，甚至为她去铲除政敌。听说裴后有不少见不得光的阴私，便是由他去处理的。“


李未央听到此处，不免对嬴楚这个人更加的好奇，继续深入地问道：”可是我入大都这么久了，为何从来没有见过他？“


郭夫人蹙眉，她想了想回答道：”兴许是为裴皇后去办了什么事了，又兴许是犯了什么事情暂时躲避风头，算起来有大半年他都不在宫中，这可是件稀罕的事。“


李未央若有所思：”或许裴皇后有非常重要的事赶着让他去办。“可是，什么事需要半年时间？能让形影不离的嬴楚离开皇宫，可见此事非同小可。


时光匆匆流逝，转瞬一个月过去。这一天中午用膳的时候，李未央瞧郭夫人神情恍惚，似乎有些心事，便有心要问一问，可是当着齐国公和其他人的面，李未央不好直接开口问询。直到午膳完毕，郭夫人离席，她才追了上去，轻声问道：”母亲，出了什么事，为何你眉间忧心忡忡？“


郭夫人停下脚步，看见是李未央，这才面色稍缓，柔声地道：”下午我要出去一趟，大概傍晚时分才能回来。“


李未央不禁看了看天色：”这个时辰出去？外面似乎马上就要下雨了，若是事情不急，明天我再陪母亲一起去办好了。“


郭夫人看了一眼天空翻滚的云彩，犹豫片刻，却还是摇了摇头：”明天怕是赶不及，我要去王府一趟。“


李未央不由惊讶道：”王家？母亲为什么要去王家，还是南康公主她有什么事？“


郭夫人点了点头，脸色有一丝难看道：”就在午膳之前，南康的贴身宫女悄悄为我送来了一封信，上面什么也没有，只有救命两个字。“


李未央一愣：”救命？南康公主为什么要送这样的书信过来？刚刚你说那宫女是悄悄来的，这又是什么意思？“


郭夫人蹙眉道：”那宫女说南康如今已经被王延软禁起来，以至于他们这些随侍的宫女都不能轻易地见到公主。“


李未央原本以为经过上次的事情此人定知道收敛，却不料他反而变本加厉，当下道：”王延如此大胆，竟敢囚禁公主！“


郭夫人摇头叹息：”上一回在宫中发生的事情，我也略有耳闻，你虽然是一片好意，可惜这件事情反而加剧了南康公主和驸马之间的矛盾。听说驸马极度宠爱他的那个美妾，非要立她为平妻不可，为了这件事情，他和公主三番五次的大吵大闹，闹得整个王家都不得安宁。王琼为此还仗责了王延一顿，可是却丝毫没有效果，简直就像是着了魔一般。我真是不明白，王延从前虽然有些莽撞，性格却也不像如此的狂躁，却不知究竟出了什么事以至于他变成这样，竟连亲生父亲的管教都不肯听从了，所以——无论如何我必须去王家一趟。“


李未央很明白，南康公主是郭慧妃的养女，慧妃千叮咛万嘱托，请郭家代为照顾在宫外的公主，若是南康出了什么事情，只怕郭慧妃一定会非常伤心，所以郭夫人才会急匆匆赶去王家。李未央沉吟片刻，开口道：”既然母亲要去，不妨带上几位兄长，若是闹出什么事情来反倒不美。“


郭夫人当然也考虑过这一点，却摇头道：”这实在不妥当，你那几个哥哥若是瞧见王延所做所为，必定会十分恼怒，将事情闹大了于南康公主也没有什么好处，他们夫妻总是要过下去的……也许年轻人之间偶有口角，我去劝一劝就好了。“


郭家相当于南康的外祖家，无缘无故郭家的几个公子一起上门去，别人一定会以为是来挑刺或者挑衅的。郭夫人是抱着和事老的心态去的，当然不愿意让王家误会，李未央却是不以为然，她认为像王延这样的个性，决计不会因为你劝一劝就会改邪归正，更何况他如此宠爱那个小妾，甚至不顾南康公主的尊严和皇室的体面，可见这人已经疯到一定地步了，她又怎么肯让郭夫人涉险？想了想，她上前一步揽住郭夫人道：”母亲不必忧心忡忡，这样吧，我先请人去王府打探一下消息，看究竟出了什么事，然后咱们再决定应该如何处置。你也不要着急，等这一场大雨过了，明天我再陪你一同前去。“


郭夫人瞧着李未央神色坚决，是打定主意不放自己走了，她心念一动道：”好，那我就等你的消息。“


李未央点了点头，随即吩咐赵月道：”请人去王家问一问，看究竟出了什么事，尽量悄悄的，不要惊动驸马！“赵月立刻应了一声：”是！“随后快步离去。刚刚走到庭院里，只听见轰隆一声巨响，却是一道闪电划空而过，随即便瞧见豆大的雨珠从天空落了下来庶女有毒。郭夫人看了看这雨帘，不由眉心皱得更紧，掩饰不住内心的焦虑。


李未央看出来了，轻轻握住她的手：”母亲，天气凉，你先进去休息吧，若有消息我会立刻通知你的。“郭夫人点了点头，随即便带着身边的婢女离去。李未央看着她的背影，却是陷入了沉思。南康公主突然送了一封如此奇怪的信来，这件事情实在是耐人寻味，经过上次那一件事情，南康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单纯莽撞了，”救命“两个字是什么含义，她应该很清楚……所以李未央才千方百计阻挠郭夫人前去，她总觉得这件事情说不出的古怪。


不久之后，赵月便来向李未央回报道：”小姐，奴婢已经去打探过了，驸马因为伤了右腿一事，性情更加暴躁易怒，整日里只在那小妾房中盘桓，根本不理会南康公主。镇东将军为了此事大发雷霆，狠狠地打了驸马一顿，谁知他却疯魔一般变本加厉，甚至将南康公主驱逐出了正房，将那小妾接了进去，如今公主独居一院，王延还派人看守着，不许公主给宫中通风报信，若非王家其他人的约束，恐怕……“


赵月没有说下去，可是李未央已经站了起来，眼中却难得露出轻蔑之色：”从前我只听人说色迷心窍，却从未亲眼瞧见。如今看来这王延真的是昏了头，如此愚蠢的事情他也做得出来，真叫人不敢置信！“


赵月低头道：”是，不要说外人觉得不可思议，就连王家人与他也闹得很僵，镇东将军一度要将他逐出家门，可是却碍于南康公主不能行动，毕竟他是驸马，地位尊崇……“


这简直就是个悖论，因为是驸马，所以就可以胡作非为？赵月正说着，却看见莲心快步地走了进来，她躬身道：”小姐，夫人刚刚吩咐备了马车，出门去了。“


李未央一愣，立刻道：”向什么方向而去？


莲心回答道：“是向东南方向而去，只是却没有听见夫人吩咐去哪儿，外面已经下这么大的雨，马上就要黑沉一片，不知夫人有什么急事，竟要在这个时辰赶着出门。”


李未央已经明白过来，她吩咐赵月道：“快去准备马车，我要立刻出门。再去通知三位兄长，就说母亲和我上王家去了。”


今天，郭澄、郭敦、郭导三人都去秦王府赴宴所以不在府上，李未央不好通知他们，只能留下口信，便急匆匆地离开了。


郭家的马车一路到了王府，王家的管家快步迎了出来：“郭小姐，有失远迎，请您宽恕。可是……我家小姐今日去赴秦王府的宴会，不在家。”


李未央脚步一顿，不由转头道：“你家小姐不在，那其他人呢？”


管家立刻道：“将军今日和晋南侯有约，其他两位公子也都不在府上，只有公主和驸马还在。”


李未央点了点头，随即道：“你去吧，我自去南康公主院中就是。”


管家看着李未央，更加犹豫道：“郭小姐，还是老奴带您去吧，南康公主现在已经不住在原先的院子里了。”


李未央面上闪过一丝清冷，道：“好，你在前面带路。”


这是一座规模较小的院子，门口只有三两个宫女，个个神色仓惶不安的模样，瞧见管家带着李未央来了，连忙躬身行礼。


李未央驻足，问道：“今日我母亲可来了吗？”


那几个宫女都是认识郭夫人的，连忙道：“是，夫人就里面。”


李未央点了点头，随即道：“你们就守在外面，不允许任何人进来。”


宫女们齐声应是，随后便瞧见李未央带着赵月走了进去，一个宫女倾身道：“你瞧，郭夫人和郭小姐都来了，这一回咱们公主可有人撑腰了。”


另外一个宫女却是摇头道：“驸马那个性谁都不敢招惹，简直就像是疯了一样，我恐怕郭家的人来了也没有什么办法。”


旁边人赶紧道：“你们两个都小声点，若是不小心被驸马听见，都是吃不了兜着走！”那两个宫女面面相觑，一时噤声。


管家听到此处不由叹息一声，他们家这位三公子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自从得了那一名外室之后，就像是被迷住了心窍一般。父亲的话不肯听，兄弟姐妹的话也不理，更别提对南康公主这个妻子态度更是恶劣到了极点。尤其是最近这段时日，冷言冷语都算轻的，甚至心情不好的时候还要动手，还好王琼及时阻止了他，若是不然恐怕整个王家都要面临灭顶之灾。但无论王琼如何管束，王延却都没有丝毫的收敛，反而变本加厉。一旦王家人给他气受，或是对他管教过甚，他一转头便会将所有的气撒在南康公主的身上。王琼为此在公主所居住的院落周围准备了不少的护卫，防止王延无礼。谁知王延竟然亲自将那些护卫逐一赶走，并声称若是王琼再插手他们夫妻之间的事，他就要出去另辟府第。王琼生怕事情闹大，传出去惹人笑话，不得已才将一切忍下，只能暗中护着公主防止这个疯子再惹事。


管家又望了院中一眼，不得已转身离去。而此时，房间之内郭夫人正在柔声安慰南康公主，李未央赶到的时候，瞧见郭夫人浑身无碍，这才放下心来。


南康公主瞧见李未央来了，如同找到主心骨一般，面上带了泪水道：“嘉儿姐姐，你终于来了。”


李未央点了点头，道：“母亲说她收到你的那一封来信。”


南康一愣，随即道：“来信？什么来信，我没有送信出去。”


李未央和郭夫人对视一眼，面上都露出惊疑之色。郭夫人刚才心急只顾着问南康境况，倒没有提起信的事情，这时才问道：“今天我明明收到你身边那个叫绿儿的宫女送来的一封书信，上面只写了救命两个字，所以我才急匆匆赶到了这里庶女有毒。”


南康公主听到这里，神情更加难以置信：“绿儿？这怎么可能！绿儿已经被王延收了房，如今也是他的一名小妾，我又怎么可能会吩咐她做事？”


李未央面色一变、：“如此一说，找我们来是王延的意思。”


南康公主面容一下子变得煞白，她立刻起身道：“他肯定没有安什么好心思，夫人、姐姐你们快走吧，我不会有什么事的！”


郭夫人瞧着南康公主，明明害怕得浑身发抖，却是硬逼着他们离去，她不由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南康，你和我们一起离开此处吧。”


南康公主吃了一惊道：“离开这里，我能去哪里？我是王家的儿媳妇，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除非陛下肯收回成命。”


她这时候不叫父皇只叫陛下，证明她已经认清了皇帝对她的无情。


李未央目视着她道：“你不必顾念陛下，他既然心中没有你这个女儿，那你身在何处他都不会在意的。”


南康却不是这样想，她看着李未央道：“嘉儿姐姐，我知道是想要救我，可是如今我已不再是从前的南康，也没有那么愚蠢，若是我离开这里去了郭家，一定会给你们带来很大的麻烦！王延天不怕地不怕，简直就像是一个疯子，他恐怕连打上门去都做得出来，如今我只是受点委屈罢了，还死不了人，但是我不能连累郭家，连累母妃，所以你们快走就是了，不必管我！”


李未央听到南康说这样的话，心中却是微微一动，其实她早就觉得今天这件事情透着说不出的古怪，可是郭夫人执意要来，她也不免跟来了。想到这里，她转头向郭夫人道：“母亲，南康说的也没有错，我先送你回去，有什么事情咱们再从长计议，你放心，我不会任由南康在这里受委屈，一定会想方设法让她离开这里。”


郭夫人刚要点头，突然听见外面传来一记冷笑：“想离开这里，恐怕没有那么容易！”


李未央目光一凝，就瞧见王延从门外走了进来，那一张俊美的面容看起来依旧是神采奕奕，只是一瘸一瘸的步子证明他的右腿已经被废了，李未央冷笑一声道：“明明已经残废了，走的步子却比从前更大。王公子还真是身残志坚！”


王延听到这里，不由暴怒道：“郭嘉，你好大的胆子！”


李未央笑容却极为寻常：“王公子，这话你可说了不止一次了！”


王延阴冷地道：“叫我王公子？郭小姐你只怕忘了，我是驸马，你得称呼我一声驸马！”


李未央微微抬起眼帘，那清澈如水的眸子在一瞬间仿佛刀锋劈面让王延心底生寒，她的声音也是十分冷冽：“难为驸马还记得自己的身份，既然你知道自己是什么人，为何还要这样胡作非为！”


王延的眉头挑了挑，声音虽然依旧冷凝：“郭小姐，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爱管闲事！我和南康乃是夫妻，我们之间的事情何至于要你一个外人来插手，我早已经警告过你，让你不要多事，可你偏偏不听！”


李未央神色恬淡，没有丝毫的恼怒：“南康公主与我情同姐妹，她的事情我自然不能坐视不管。现在我只想你问一句，千方百计请我们来到此处，究竟是什么缘故？”


南康警惕地看着王延，神色有些不安，她低声道：“王延，我和你之间的事情不要牵连旁人，你赶紧让开，放郭夫人和郭小姐离去，不要打什么坏主意！”南康毕竟和王延做了一些时日的夫妻，对他有三分了解，此刻见到他一副不怀好意的模样，心中就紧张起来，她今天根本没有给郭夫人送信，可偏偏对方却说收到了一封她送来的求救信，这件事情实在是过于古怪，她不由得就联想到王延怕是要报上一回郭嘉伤了他右腿的仇，若果真如此，自己可就犯了大过错，连累了郭夫人和郭嘉。


赵月警惕地看着这一幕，突然耳中传来低低的呻吟，她心中一凛，侧耳细听，又是一声急促的呼吸，伴随着头骨碎裂的声音，她神色一变，有人在狙杀他们带来的护卫！赵月面色一变，小姐此次出行是早有防备，准备了十个武功高强的郭府护卫，还有二十名第一流的暗卫隐藏了身形保护，到哪里都应该是高枕无忧的。可如今她听门外被杀护卫的位置应该很近了，这情况不对！


此时，王延已经抽出了腰间的长剑，指着李未央道：“郭小姐，千方百计请了你来，你认为我会这么轻松放过你吗？至于你带来的那些人，早已被我家的陷阱困住了大半，剩下的纵然能突围，也会被我安排的暗桩除掉！”


王延调走了其他王家人，目的就是为了利用王子衿布下的那些军阵。李未央沉静地道：“原来驸马是早有准备！”


王延发狠道：“这是自然的，你断我一条腿，我便要你性命！”


李未央微笑：“驸马可曾考虑过后果吗？”


王延笑容中透出噬骨的寒意：“不管是什么后果，我都非要杀你不可！”此刻他的笑容毒辣阴狠，叫人心底发寒。


南康公主竟然跨前一步挡在李未央的身前，明明身体在剧烈的颤抖，声音也破碎，可她却一字字地道：“王延，你不要忘了，郭嘉是郭府的千金，若是她有什么损伤，郭家人绝对不会放过你的！你一个人能斗得过整个郭氏家族吗？你若是伤了郭府的夫人和小姐，王家人也不会帮你的，他们只会将你推出去，因为你犯了滔天大罪！”


王延骤然变色，握着长剑的手指节也捏得咯咯做响，他当然知道若是自己伤了郭嘉，王家的人只会立刻舍弃他，因为他们不愿意成为裴氏家族的棋子，可是上一回郭嘉断了他一条右腿，令他日日夜夜痛苦难堪，这样的仇恨他又怎能忘记！只要他今日杀了郭嘉，父亲和兄长那里他自然有法子交代。虽说是他主动动手的，可他到时候完全可以说是郭夫人和郭嘉纵仆行凶，意图要杀了他为南康公主泄愤，到时候一切自然迎刃而解庶女有毒！


李未央看着南康公主，如今她已经不是原先那个懵懂的少女，到了关键的时刻，她也懂得保护对自己最重要的人。李未央微微一笑，轻轻地将手覆在南康公主的肩膀上，一刹那之间，南康回过头来，目中却是含着眼泪。李未央淡淡地道：“你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先让开。”


南康却是站在她跟前不肯离去，李未央是为她来的，她绝对不能让她有事，否则她就没脸去见郭惠妃了。


王延冷笑着上前一步，长剑逼近几分，他眼眸血红，望向李未央的时候有嗜血的恨意：“郭嘉，我劝你老老实实的过来！否则，我连你的母亲也不会放过！”


李未央轻轻蹙眉，南康却突然向他走了几步大声道：“不管你要做什么，又有什么气，都冲我一个人来好了，不要怪别人！”


王延左手拿剑，右手出其不意地一把将南康揽进怀中，见她如此激动，笑容却变得十分嘲讽，勾起她的下巴道：“真是个贱人！勾结外人来害我，你以为郭家的人能帮你一辈子！想要离开王家？可以，除非你死！你先滚一边去，等我收拾了郭嘉，再来对付你！”


南康眸子里渐渐露出了哀伤欲绝的神色，王延已经一把揪住她的领子，狠狠地将她推倒在地上，她不小心撞到了旁边桌角，额头顿时鲜血淋漓，可是王延却没有瞧她一眼，只是向李未央又走了一步。他自小随着父亲在军营里长大，身上带着世家子弟的教养，却又有一种骨子里的粗暴野蛮。因在军中练了一身好武艺，身形又格外高大，便是寻常的武夫也挨不过他三拳两脚，至今还没有哪个女人敢给他难堪，更别提李未央废了他一条右腿，如今他的剑可是不会留情的！


南康公主死死地瞪着王延，眼眸中有着刻骨的恨意。


赵月快步上前，将郭夫人和李未央护在身后，腰间软剑也同时出了鞘。


王延冷冷一笑道：“不过一个奴婢而已，你以为每回都这么管用吗？”立时他已经一剑攻了上来，下手毫不留情，皆是如同水银泻地一般无孔不入的杀招！赵月真气一下子盈满全身，整个人腾于半空，堪堪避开对方的长剑，但听见袍子“嘶”的一声，竟然被对方的剑峰砍下半截儿，她因身腾半空，剑势便有些凝滞，而王延长剑忽爆寒芒，赵月一时承受不住，身形后飞，刚一落地，对方长剑又迎头上来！


李未央不由蹙眉，上一回王延武功和赵月还不相上下，如今却不知道是何缘故，竟然变得如此厉害！不过是短短的一个月，一个人的武功可以提升这么多吗？


赵月被对方逼得左右闪躲，旋飞至王延身后，王延听到脑后生风，冷冷一笑，却是反手一剑，赵月去势太猛来不及刹住，那森冷的剑刃贴着她的肌肤，似入骨肉之中，这一剑入体极深，赵月反剑而挡，好容易隔开他的长剑，王延却长笑一声，左拳击出，“砰”的一声击上赵月的右肩，赵月纵是做好了准备，仍被这一拳击得鲜血喷出。赵月堪堪被逼退了三步，已经快要碰到桌子了，掌风激荡中，波及到旁边的花瓶，赵月灵机一动，一脚把花瓶踢到半空，然后出掌拍出劲风，花瓶化为数百块细小瓷片，如同暗器一般向王延袭去，王延急忙使出双剑，在身前划出万千剑影，挡住了这些暗器。


等醒过神来，王延双剑一齐攻上来，赵月勉力提气，在地上急速翻滚，这才堪堪躲避。赵月练习的是比较轻巧的剑法，这屋子里十分窄小，高度有限，施展不开，这才处处受制，而且这王延似乎服用了什么药物，以至武功大增，赵月心念急转，便急速向外退去，想要将王延引到外面空地上再斗。王延不急不慌，一路和赵月两人打出了窗户，到了庭院里。赵月狠下心肠，脚踏急步，所使的皆是不要命的招数，终于逼得王延步步后退。


李未央密切注视着院中的局势，郭夫人紧张道：“嘉儿，现在该怎么办？”


李未央仿佛没有听见一般，目光只落在王延的面上，她觉得这件事情透着说不出的古怪，王延的武功在短期内突飞猛进，简直如有神助。他还能控制住自己的暗卫，这说明背后有人指点他，帮助他，甚至设计出这一切来暗杀自己！想到这里，她的脑海中突然掠过那一张带着半边面具的苍白面孔……


赵月已经向王延冲了过去，却突然听见王延大喝道：“捉住她！”就在此时，一张大网铺天盖地从上而下罩在了赵月的头上，赵月一惊，用长剑去砍那大网，长剑根本无法穿透这网丝，相反她整个人却被这细密的大网一下子罩在底下，被迫匍匐在地。她不敢置信地看着王延，厉声道：“你使了什么诡计？”


王延哈哈大笑，他大声道：“还不把她给捆起来！”


那些早已埋伏好的护卫闻言立刻上前将赵月死死压住，随后就地取了这网子将她捆住。李未央从屋中走了出来，她目光冰冷地看着王延道：“原来连对付我这丫头的主意都已经想好了，驸马果然是聪明！”


王延笑容中带了一丝得意：“若非如此，怎么能要你性命？郭嘉你不要怪我，要怪就怪你多管闲事，注定落个不得好死的下场！”


见到李未央浑然没有惧色，王延越发恼怒。


南康公主从屋子里追了出来，她大声道：“王延，你不要犯下大错！”


王延却是哈哈大笑，迅速地抬起长剑，指着李未央道：“这是你欠我的，今日便向你讨回来！”


南康公主快速地向李未央的方向跑过来，显然是不预备让王延伤害她。谁知王延抬手就给了南康一剑，南康一下子跪倒在地上，膝盖上却是鲜血直流。李未央面色肃穆道：“驸马，你可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伤了公主殿下，这可是死罪！”


王延笑容更冷，他大声道：“什么死罪？我倒要看看，谁能耐我何？”一副猖狂到极点的模样，跟从前的王延压根判若两人！


李未央亲眼瞧到王延眼中的狠厉和那一丝癫狂，一个想法从脑中滑过，她忍不住脱口道：“你是被人控制了庶女有毒！”


王延眉眼飞扬如刀，手中的长剑斜刺而出，宛如清风闪电，却是直逼李未央的胸口而来，被压制在地上的赵月和南康公主同时大呼：“小心！”郭夫人刚刚赶到门口，看到这种情景几乎吓昏过去！看见她们如此恐惧，王延得意地一笑，手腕一沉，却突然转身，众人只见到空中几道血光爆起，刚刚冲进来的两名暗卫甚至还来不及出声就睁圆了眼，躺倒在地上，喉咙还在咕咕地流着殷红的鲜血。


南康公主一声惊叫，脸上的肌肉急剧抽动，嘴唇抖了又抖，似乎想要哭，可是只能呜呜咽咽发出如兽鸣一样的响声。


“你身边暗卫果然是一流的，之前我做过实验，我家的暗卫都没办法穿透妹妹设下的这些陷阱！”王延笑道。


李未央蹙眉，这些暗卫是元烈精心安排在她身边保护，却不料竟然被王子衿的陷阱所困，仅有两名闯进来却还是功亏一篑，可见对方蓄谋已久，非要她性命不可。


郭夫人上前死死地护住李未央，大声道：“驸马，你若是要杀人，就杀我好了，不要伤害我的女儿！”


“别着急，你们一个都跑不掉！”王延轻轻地在长剑上一弹，那宝剑奏出一丝鸣响，听在众人耳中，宛如死亡之音，他微微一笑，突然垂下了长剑，一步一步地向李未央的方向走去。


李未央的头脑在急剧的转动着，从郭夫人收到了那一封信，然后是自己追着郭夫人而至，不论郭家还是王家其他人都不在府上，再接着王延要借着这个机会除掉自己，而他的神情又是如此疯狂，根本不听人劝告，就像是被控制了一般！如果自己死在这里，郭家只会把账算在王家身上，两家闹个玉石俱焚，这果然是个好算盘……


李未央这一辈子充满了腥风血雨，她从来不曾畏惧过。眼看着那剑尖离着自己越来越近，她并不担心自己的生死，相反，她怨责自己考虑得还不够周到，以至于不能保护郭夫人，让她陷入这样的绝境！其实今天这件事情不论她李未央如何算计躲避，都是避不过去的。因为对方早已想好了一切要引她入局，不是南康公主也会是别人，终究是非杀她不可。而眼前这个王延，也不过就是一颗棋子，还是一颗极不聪明，被人利用的棋子！


王延的剑尖在青砖地上划过，一路溅出细小火星，场景看来极为可怖。


就在此时，赵月趁人不备一下子腾空而起，竟挣脱了众人的压制，她身形爆起，直接就向王延扑来，王延不料赵月突然发难，竟一把将近在咫尺的郭夫人拉过来，猛地将她向前一推，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李未央防备不及，只能快一步挡在郭夫人面前，赵月一愣，来不及运转真气，那手中长剑一下子刺入了李未央的身躯。


郭夫人失声道：“嘉儿！”李未央只觉胸前巨痛，眼前一黑，喷出一口鲜血，几乎要晕过去。


混乱之中却突然听见一阵喧哗的声音，仿佛是王子矜惊慌失措地道：“三哥，你做什么？”这一声传来，李未央的神志突然模糊了，整个人也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只觉得自己仿佛被烈火煎熬，全身上下无处不疼，无时不在燃烧，眼前一片模糊，却又仿佛看到无数的幻像，一会儿是自己，一会儿是过去，不停的在迷雾之中闪现。就连元烈的脸都是一时清晰一时朦胧。她不知道自己在迷雾之中煎熬了多久，终有一日，胸前不是那么疼痛，那迷雾也渐渐散去，她睁开眼，见到了一个朦朦胧胧的人影：“醒了？”


耳边的声音十分熟悉，随后，她渐感迷茫，眼睛似又要重新合上，忽然感觉到有人抓住了自己的手，胸前又是一阵疼痛，她双眼合上，再度陷入迷雾之中。


郭夫人看着女儿惨白的面容，眉头不禁轻蹙，她转过身来道：“太医不是说嘉儿不是没有大碍吗？为什么竟伤得如此严重，这都三天了也没能醒过来？”


郭导柔声道：“母亲不必担心，太医说那一块佛牌替嘉儿挡住了致命的一击，延缓了剑势，所以嘉儿受的不过些皮肉伤而已，只是她身子娇柔，一时无法痊愈，想来再过两日就会好的。”


郭夫人点了点头，轻叹一声，随后像想起了什么道：“赵月呢？她还跪在外面吗？”


郭导点了点头道：“是，她一直在外头跪着，我们已经劝过她了，可她却是不肯听，坚决说这都是她保护小姐不利，若非是她一时疏忽，也不会伤了嘉儿。”


郭夫人摇了摇头道：“那一日我看得真切，她是拼了命去救嘉儿的！若不是她，恐怕我们也是难逃一死，又怎么能把错误怪在自己身上呢？也罢，我去看看这丫头。”


元烈一直守在旁边静静望着李未央，面容显得异常阴冷，满眼的血红更是令人见而生畏，对周围的一切充耳不闻。众人见他满面焦急之色，隐隐压抑着眼中的暴怒，郭导刚要劝了他去休息，郭夫人却向他摇了摇手，郭导忍住话，陪着郭夫人一起出来……


郭夫人叹了口气，道：“这件事情恐怕只是一个开始而已……”


郭导心头一跳，道：“母亲的意思是——”


郭夫人也不是糊涂人，此刻将事情整个人串起来想了一遍，不由道：“对方既然要利用王家，就不会只做这一半，不知道还要使出什么阴狠招数。”


郭导恼怒：“居然连这种法子都能想得出来，着实低劣！”


手段不甚高明，却很管用啊，而且对他们这边的实力一清二楚……郭夫人轻轻一叹。

268 王延之死




李未央轻轻睁开眼睛，元烈见她醒了，浑身洋溢的欢喜几乎要满溢出来，他轻声道：“未央，你没事吧？”


李未央眨了眨眼睛，微微一笑道：“总算还活着庶女有毒。”


元烈感觉眼眶微微发热，亲眼看到的她醒了，他躁动的心才陡然安定下来：“若不是那一块佛牌，恐怕今天我就见不到你了。”他一边这样说着，目中却流露出阴沉之色。


李未央一怔，定定地看着他，初看时不觉得，可是定下神来，却发现他瘦得可怕，他的下巴线条原本十分优美柔和，现在却仿佛削尖了一层，尖尖的能刺伤人，而他的脸色更如同苍白的冰雪，笼罩了一层彻骨的寒霜。


知他心情不悦，她便轻轻地握住他的手道：“我真的没有什么大碍，不必过于紧张。”元烈顿了顿，目光刹那间变得深凝道：“那王延，我会叫他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说这话的时候，他眉宇之间隐隐透出一股杀机。


李未央叹了口气道：“他不过是受人教唆，再加上不受控制，才会做出这样糊涂的事来，如果你贸然行动，才真是中了背后黑手的奸计！”


元烈自然是知道，可知道归知道，并不代表他能够任由对方伤害自己的心上人。他呼吸不由微微急促，却竭力语气平静地道：“你放心，我知道现在不是动手的最好时机，等风头过去，我自然会让他付出代价！”


李未央明白元烈所谓的时机是什么，这边郭家刚刚出了事，那边王延就丢了性命，所有人都会认为是郭家蓄意报复，元烈打算得很周到，他是要等这一阵子过去了，再找个其他的由头除掉王延。足可以见元烈如今早已不是当日的李敏德，他懂得从全局上把握，在最大程度上把她摘清楚，不叫任何人怀疑到李未央身上。刚要说什么，却听见元烈道：“你身体刚好，不要动作，否则一定会加剧伤势。”李未央轻笑：“什么伤势，不过只是一点点皮肉伤而已。”


就在这时候，门外的郭导推门进来，一瞧见李未央醒了，满面惊喜道：“嘉儿？”李未央看着郭导，柔声问道：“母亲好吗？”郭导点了点头，连忙道：“母亲在这里守了三天，刚才实在支持不住，我强行送她回去歇息，她若是知道你醒了，一定很高兴。”


李未央微笑道：“不必告诉母亲，她需要好好的休息。”


郭导眼中燃起一抹温柔的暖意，随即面露难色，若非事态严重，他实在不愿意出口破坏此刻他们的好心情。李未央心情微微沉郁下来，她对于郭导的面部表情变化看得十分清楚，开口淡淡道：“出了什么事？”


郭导斟酌了一下，正色道：“我听说四哥他带了一些人马去了王家庶女有毒。”李未央面色一变，立刻追问道：“去王家做什么，他带的是什么人？”


郭导面有难色道：“四哥本来性情就冲动，这回似乎是有人蓄意挑衅，所以他带了自己管辖的五百禁军向王家去了！偏偏父亲进宫去了，现下还不知道！”他没有说去干什么，但李未央能够想象的到理由。她猛地坐起身，迅速吩咐赵月道：“你替我准备一下，我要立刻赶去王府。”


“嘉儿！”郭导见她说风就是雨，忙赶上去阻拦道：“你如今身体不好，为何要亲自去！”


元烈眼角余光瞥见李未央的脸色微微发白，心中大痛，恨不得把那王延拖过来千刀万剐才好：“有什么事情我和郭导去安排就好了，你在家中好好休息。”


李未央摇了摇头，神色坚定道：“这件事情实在是蹊跷过甚了！我一定要亲眼瞧瞧才能放心，更何况事情是因我而起，我又怎么能躺在这里呢？”她说着，已经是固执地要起身。


郭导连忙道：“那你也要千万当心，这样，我去请一名大夫随行，若是出任何的事情也不至于加重你的病情。”


李未央轻轻点了点头，目光之中却露出了忧虑之色。


此时，王府门前的禁军喧闹声越来越大，情绪也越来越激动，郭敦大声喊道：“王延！你还不快滚出来！再不让我进去，我就砸了你的府邸！”


王府的护卫大声道：“你敢对王家不敬！”话没说完，脸上就挨了一个耳刮子。


郭敦一脸冷峻地盯着对方道：“对你王家不敬又如何，我还要杀了王延呢！叫这个胆小如鼠的狗东西滚出来！”


护卫早已派人进去禀报了，眼前面对着五百禁军，他们如何能不怕？更何况这些人个个群情激愤，杀意盎然，一旦他们真的要攻入王府，恐怕所有人都要遭殃。外面的护卫只有十余名，他们如何支撑得住，只能盼着府中的主人尽快出来主持大局。


书房里，王子矜抿了抿嘴唇，泛着光泽的唇瓣绷出很紧的弧度：“三哥，外面现在闹得这么凶，你要怎么办！”


王延冷笑一声道：“只有我出去才能平息众怒，也才能教训一下郭敦，让他知道王家不是随便乱闯的地方！”


王琼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你还是这么不知所谓，闯了天大的祸，也敢在这里指手划脚！出去教训郭敦？！你说得容易，焉知外面是什么情形，若是你闯出去，打开了大门，正好将那五百禁军全都放进来，你自己要死，可不要害得我们跟你一起遭殃！”


“难道父亲要我眼睁睁地看着这些人在门口叫嚣？”王延不再多言，快步往外走，王琼把脸一沉，却冷声道：“还不把他押出去！”


“父亲！你这是做什么？一人做事一人当，我自然会解决此事！”王延还没有说完，王广和王季对视一眼，已经一左一右挟制住了他，他还一路不甘心地大声喊道：“父亲，难道你如此害怕郭家？”


王琼眼睛一眯，顷刻之间已经是动了杀机，若任由这个儿子这样继续胡作非为，还不如直接宰了他！他出身行伍，更不是心肠柔软之辈，王延已经犯下了过多的罪过，先是对皇室公主不敬，然后还要谋杀郭府千金，如今人家上门兴师问罪，他不管不顾竟然要出去对峙！若是继续任由他这样下去，恐怕整个王家都有倾覆之灾。


王子衿见状不妙，连忙道：“父亲，就算你不让三哥出去，外面那些人也会闯进来的，护卫们都吵成一片，他们坚持不了多久。”王琼冷声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郭敦也真是大胆，竟然敢怂恿禁军前来挑衅！我看他这个四品的京卫指挥使司真是不要命了！”


“父亲，现在哪里是计较这个的时候！一旦外面情况失控，他们趁机攻进王家，纵然咱们可以逃脱，可王府的女眷那样多，万一出什么事情，我们真要成整个大都的笑柄了！请父亲立刻出去抚慰一番。”


王琼当然也听见了外面一阵大似一声的喧闹，心中不由一沉，他站起身道：“好，召集王家的护卫，我出去看看。”


王琼举步向外走去，龙行虎步，矫健非常，书房外的护卫连忙跟上，他们都是跟着镇东将军从千军万马中杀出来的，见到主子这般气势，就似从前开战之前一般，不约而同改换了一脸肃容。


忽然听见门外一声惊天动地的声响，却见到王府的管家满面焦虑地闯了进来：“将军，外面的那些禁军已经冲了进来！”


王琼和王子矜对视一眼，快步走出了院子，刚刚走到门口就见到大门已被那些禁军冲跨，门内外已经乱做一团，不少的婢女四处奔逃，而王府的护卫已经冲了上去阻拦在郭敦面前，一时之间人叫马嘶，四下里纷乱如麻，搅起遮天蔽日的尘土，如同一锅沸腾的滚粥被泼翻了，场面早已失去了控制。


王琼冷喝一声：“郭敦，你带人擅闯我王府，究竟是何意思？”在一片混乱之中，郭敦一扬手，他的那些禁军立刻止住了攻击，王府的护卫们也持剑围成一圈，保护着王琼和王子矜，此刻王季、王广和王延三人已经闻讯匆匆赶来，眼见到对峙的双方有一种沙场血战的强凝气氛，王延面色极端难看，他怒声道：“郭敦，你到底要干什么？”


郭敦从鼻子里冷哼一声道：“你使诈诱我母亲妹妹入府，竟然还想要杀了她们！既然如此，我自然要带人来向你讨个公道！”


王琼面色一变道：“郭敦，你父亲可知道此事吗？”


郭敦哈哈大笑道：“一人做事一人当，王将军，我感念你是个英雄，不会与你为难，只要你将你那个王八儿子交出来，我会带着这五百禁军立刻离开王府，绝对不伤害任何一个人。”


王琼面上杀气隐隐，却是气度沉凝，事实上若是郭敦不这样做，他已经打算带着王延上郭家去请罪，到时候任由郭府处置就是庶女有毒。可是郭敦偏偏冲上门来，但凡豪门大族总有很多事情不愿让外人知晓，在王琼看来他可以秘密地处置了王延，却绝对不能够让所有人亲眼瞧着他迫于郭家的威势而将王延交出去，这完全是两种性质，如果今天他在这里交出了王延，那么全天下的人都会说他王家畏惧郭府，百年声名都会毁在他的手上，他又有如颜面去见列祖列宗和王氏宗亲呢！但自己也不便和郭敦这样的小辈动手，否则会被人说以大欺小，赢了也毫无光彩，这个小子，真是跟自己的儿子半斤八两，个顶个没头脑！


想到这里，他冷声道：“郭敦，禁军并不是你的私产，你无权调动！我劝你立刻带人回到军营去，不要将事态扩大，否则若是有心人在陛下面前参你一本，你也逃脱不过惩罚！”


王延伤害郭嘉是私怨，陛下不会随便插手，可是郭敦却带着五百禁军闯入王家，这可不是私怨的范畴了，没有军令妄动兵马，这是谋逆，要砍头的！如果有心人跑到皇帝跟前去告一状，不但郭敦吃不了兜着走，就连郭府都要跟着遭殃。


郭敦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他冷哼一声道：“若非被逼到了急处，我也不会出此下策，你先问问你那个好儿子，今天到底干了些什么？”


王琼听到这里，不由就是一愣，他转过头来，看着王延道：“逆子，你又做了什么！”王延震惊地看着父亲，失声道：“我今日，我今日做了什么？我怎么不知道！”


郭敦怒声道：“若是为了私怨，我绝不会动用禁军！可你竟然使人杀了我麾下最为得力的参将，不只如此，还将他的头颅高高挂在我营门之上，笑我郭敦无胆，不能为属下报仇。郭府和王府两家原本是私怨，可你竟然如此滥杀无辜，你这样的人，我若不诛杀了你为兄弟报仇，我怎样统领将士，怎么做这些人的主？”


王琼听到此处已经突然明白过来，他瞪着自己的儿子，厉声道：“那参将真是你所杀？”王延愣住，他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不由大声道：“郭敦，你不要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杀了你的参将？”


郭敦冷笑一声从马上下来，然后将一把沾染着血的长剑丢在了地上，王琼吃了一惊，仔细瞧了瞧那长剑，他当然认识这把长剑，王延使得是双剑，而且这两把剑都是王琼亲自命人为他打造，宝剑之上一把刻着青霜，一把刻着流云，现在被丢弃在地上的这把上面正刻着青霜两个字，显然它是属于王延的。


王延下意识地摸了一把腰间，果然失声道：“我的剑怎么会落入你手中！”


郭敦笑容越发冰冷道：“铁证如山，你还死不承认！若非我不在军中，恐怕你真正想要杀的人是我吧？你还说我是为了私怨来向你报复吗？是你先伤了我的妹妹，又杀了我的属下，这样的仇怨是你自己结下，这苦果也得由你来负！”


王琼脸色极度难看，刚才他还可以指责郭敦说他为了私仇动用禁军，可是现在看来，若是自己的儿子当真杀了人家的参将，郭敦还无动于衷的话，那他凭什么再统帅将士呢？以后不会有人再听他的命令！想到这里，他劈头就给了王延一个重重的耳光，大声道：“畜生，还不跪下！”


王延冷笑一声，却是满面怒火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目光凛然地看着自己的父亲道：“不错，我的确设计要杀了郭嘉，可是我从来没有杀他的参将，至于这把剑，我也不知道怎么会丢在了军营，说不定是有人故意陷害！”说着他一双眼睛已经盯住了郭敦，大声地道：“是你，一定是你故意栽赃于我！”


郭敦笑容更冷：“我栽赃你？难道我在你身边安插了奸细吗？这宝剑你向来随身不离，我又怎么能盗得，真是信口雌黄！以为还能逃脱惩罚吗？今日我非要了你的性命不可！”


王子矜在旁边听见，已经是面色十分凝重，她和王季对视一眼，王季冷声道：“子矜，你觉不觉得这件事情十分奇怪？”


王子矜自然明白，她低声道：“杀郭小姐那一件事情，的确是三哥所为，可是后来父亲都将他拘禁在府中，只等着齐国公怒气稍平再上门去请罪，却万万想不到居然会出现这样的事，难道那参将真的是三哥所杀吗？”


旁边的王广摇头道：“不，不可能！这几日来我一直派人盯着他，他哪里来的机会出门。”


可是王子矜却忧心道：“那么三哥的剑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参将的账中？郭敦为人虽然有些莽撞，可他是绝对不会说谎的，更何况是在这个关口……无疑是雪上加霜，我总觉得有什么不对！”王家其他人当然也是这样想的，但是不论他们如何想，眼前这场局势又该怎么解决呢？


王琼上前一步，目光却是冰寒中透着威严，他只是用目光环视众人，那些还在满腹犹疑的禁军也不由自主地握紧兵器后退两步：“郭敦，这件事情我自然会给你一个交代，你若是信任我，三日之后，我会亲自向你郭府解释此事，更会向陛下解释此事！现在请你立刻命令你的军士退出王府。”


郭敦却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道：“王将军，如今那参军的父母、妻儿正在我军中大哭大闹，要求我主持公道，我已经无法再忍耐下去！若是你再让我等三天，恐怕我无颜面对自己的士兵，现在就请王将军交出你的儿子，我立刻带人离开王家，还会以重礼奉上，给王府女眷压惊之用。”


王琼当然不会让他就此将王延带走，他沉下脸道：“郭敦，你当真不退吗？”


郭敦扬眉，声音越发冰冷：“我自然不退！”


王琼冷冷地看着对方，这个年轻人处事过于冲动，此事明摆着是有人设局，他们都明知道这一点，却还不得不走到如今的地步，对方的计策真是高明！让你根本无路可退、无路可走，只能一步一步按照对方的陷阱走到今天。想到这里，他沉痛地闭上眼，等到再睁开眼睛之时，已经是满面寒霜：“郭敦，无论如何，这是我王家的宅地，我不能任由你在这里横冲直撞！既然你不肯退，那就不要怪我无情了！”说到此处，他突然下令道：“王家护卫听令，好好守卫王府，绝不许让任何人闯进来庶女有毒！”说着，他转头向王广道：“带你三弟立刻离开！”


王广一愣，随即便上去拉住王延，可王延一把推开他，大声道：“父亲，我不走！”王琼真是恨不得一把扇死这个蠢货，若非是他，王家和郭家怎么会闹到这个地步，甚至开始火拼呢？


王家护卫都是跟随王琼在战场上拼杀过来的，绝对不会亚于这些禁军，但是真的动起手来只会扩大事态。此刻三十余名护卫受到王琼指令，突然向两侧延伸，牢牢将王家人守卫在正中，一个个皆是面如寒霜，杀气纵横，比禁军更是多了十分的煞气，纵然郭敦看了也不免暗暗吃惊。


王子矜上前一步低声道：“父亲，请您千万不要动武，我会想法设法牵制住他们，不让他们动作。这样，你带着三哥立刻从后门走，进宫面圣，向他说明一切，不论是郭家还是王家都承担不了出兵火拼的结果，还是早一步让陛下知晓，免得让有心人在陛下面前做鬼。还有郭家那一边，也尽快安排人去通知。我想郭敦所作所为，恐怕郭府的人还不知晓。”


听到这里，王琼迅速点头，立刻吩咐人去办了，随后他轻轻向后退去，低声向王子矜道：“既然如此，那就让他们瞧瞧你的阵法，只是尽量不要伤人，困住他们也就罢了！”


王子矜明白过来，连忙道：“父亲放心！”


郭敦瞧见对方要护送着王延从侧门离开，顿时火冒三丈，他大声道：“捉住杀人凶手！”立刻有禁军冲了过去。然而就在此时，原本十分平静的花木、假山，突然开始移动，将那些妄图行动的士兵困在中央，看到这一幕，郭敦的脸色一下阴沉下来，他没有想到王子矜竟然动用了这府中的阵法。眼睛瞧见王延被人护送着离去，他心道：好啊，我来捉你，你却逃走，不要以为我就此罢手！哪怕你到天涯海角，也要追到你以完此仇！他大声道：“不管这劳什子的阵法，咱们一定要活捉这杀人凶手，替兄弟报仇！”他说完这句话，自己率先冲了上去，后面的五百禁军也跟着他一路向前。


可是这花园之中的阵法竟然如同迷宫一般，将他们牢牢困在其中，原本的五百个人，逐步被分散，四百、三百、两百、一百，最后郭敦身边的人只剩五十个左右，其他人却都已经不知分散在何处，全被那重重的迷雾牵扯住了。而郭敦身后更有无数花木络绎增加，层层叠叠将众人困死，虽听见四下里杀声震天，却看不到一个王家护卫，不知不觉间自己身后的禁卫却受了不少的伤，身上的衣服都被血浸透了，却还在艰难的支撑着。却偏偏不是被敌人所伤，而是因为迷雾重重看不清前路和自己人拼杀成了一团……


每个人的脸上都被浓厚的血垢遮掩得难辨面目，纵然骁勇如郭敦，也不禁有些心惊胆战。他是在战场上拼杀过的，却还没有见过这样的阵法，人一旦进去就根本绕不出来，若是你老老实实的被困住还好，一旦想要反抗，就会莫名的陷入更深的阵法之中。纵然突围出去也没有用处，王家的那些护卫像抽冷子一般时不时地窜出来，毫不犹豫就将被围困的禁军杀死。


郭敦虽被护在中间一时性命无虞，却也是面色发白，他少年英雄，自诩是文武双全，又曾经上过战场，却不料一个小小的阵法竟能让他狼狈至此。本想要捉住杀人凶手，可是这样的局面是他难以想象的！旁边的副将道：“指挥使，如今全身而退已是不易，不如化整为零，就此撤退。”


郭敦此时衣袍头脸都已染成殷红色，鲜血淋漓的往下淌，他抬手用袖子抹掉脸上的污痕，看了副将一眼，冷声道：“我既然带了五百个人来，就绝对不会退出去，否则这会变成全天下的笑柄！你清点剩余的人，护着他们撤退，我留下来！”他的意思很明白，他让别人走，自己却是不肯走的。说完，他提振士气，又带着人向前冲去。


王子矜利用阵法的千变万化，将原本只有区区三十名的王家护卫化整为零，命他们在阵法之外按照不同方位站好，随之用她精心设计的箭劈天盖地的围住那五百禁军，一边将禁军分散，另一边却是伺机伏杀，眼看着禁军一旦冲出来，就会一排一排如同割麦子一样倒在地上。


她在阵外看得分明，不由一震，没有想到郭敦竟然如此骁勇，本以为困住对方就完了，却不料对方压根是见神杀神，遇佛杀佛。遇到阻碍，哪怕受伤挂彩也非要拼杀出来不可！王子矜原本就不希望王家和郭家出现冲突，更何况这些禁军乃是无辜的人，她心中不由将自己的三哥怨到了极点。若非是他糊涂，何至于闹到这个地步！


王延却还没有离去，他眼见王琼已经一马当先已经离去，便又跳下马来，甩开护卫冲了回来。王季上去阻拦，王延却像是杀红了眼一般怒声道：“他既然要杀我，我就要将他的命留在此地！”说着他冷笑一声已然提起长剑，快步地向阵中走去。


王子矜连忙大喝住他：“三哥，你这是要做什么？”


王延头也不回已经快步走入阵中，王子矜学了阵法后也不曾对自己的兄弟藏私，这王府之中的每一个阵法都曾经很认真的教导过她的兄长们，王延虽然学的不精，却也略懂皮毛，他一进阵法便如游龙入海一般得心应手，接连杀了十余名禁卫，被喷得满头满脸的鲜血，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个煞星。他提着剑，已然向郭敦一步一步准确地走了过去。


王延藏身于一处假山之后，靠着假山的移动，逐步靠近了郭敦，郭敦猛地回过头来，可是只瞧见漫天的烟雾，根本看不见自己的敌手，他警惕地握住了手中的长剑，突然听见身边的副将“啊”的一声，他连忙扶住对方，却瞧见对方的胸口已经被穿透了一个血窟窿！他猛地抬起头，只见到王延就在跟前，却原来是对方偷袭自己，副将竟然以身相替，郭敦勃然大怒，他没想到王延居然还有胆子跑回来，更使出如此阴险的招数。眼看着王延已经杀至跟前，郭敦狂吼一声，向王延扑了过去。


两人在阵中拼杀起来，远处的王广和王季都瞧见了，不免面露焦急，王广连忙道：“我去将他带出来！”


王子矜叫住了他：“不，现在你进去，只怕事态会更加严重。”


王广听到她这样的说法，不由就是一愣道：“妹妹，你这是什么意思？”


王子矜摇了摇头，美目微凝：“三哥闯的祸还不够多吗？先是羞辱南康公主，再是囚杀郭嘉，如今他还有谋杀禁军参将之嫌，人家闹上门来，说白了都是咱们没理庶女有毒！就算到了陛下跟前，郭敦也是情有可原，错的都是三哥！现在你进去，不是帮他，而是害他！郭敦闯府，咱们可以用阵法困着，可若是你们兄弟一起上去，别人就会说我王氏意图不轨！”


王广脸色沉了下来：“妹妹，难道你让我眼睁睁瞧着他们就这样互相拼杀吗？”


王子矜一时之间也无法作出决策，郭敦只有一个人，王广若是下场，那就是以二敌一，传出去也是王家的过错。就在此时，王琼已然发现王延半路逃跑，一路追了回来，看到眼前这样的局面，不由痛心疾首，他摇头道：“我这一辈子都没有犯过错，却没想到终究没有教育出一个好儿子，让他闯出如此滔天大祸，这可怎么好啊？我该如何向王家的列祖列宗交代？”


王子矜看着鬓发如霜的父亲，却是叹了一口气，阵中的激战已是如火如荼、你死我活了。郭敦身边仅剩的三十余名禁军已经将王延围了起来，而那些王家的护卫见到这情况，也不顾危险的冲入阵中，两方对峙起来。


王延瞅准一个空档，左手一剑，郭敦脚步不由就是一个踉跄，他右胸下面的刀口深入数寸，鲜血仍在汩汩而出，可见王延下手之狠辣！郭敦眼见王家的护卫一个个都是极为精悍，而自己身边的禁军在不断地倒下，心中越发的不甘，面色越来越骇人，眼神却越来越亮，他身边的禁军原本虽然人数虽多，可是都被王子矜的阵法困住，和这些徒劳无功的烟雾激斗了半日，伤亡很重，又早已精疲力竭，被这些王府的护卫一冲，不久便阵形大乱，步步后退，而王延却更是杀戮心起，身影所到之处，便是尸横遍地，血流成河。


王子矜看到这一幕，不禁咬牙道：“三哥在利用我的阵法！”她的声音之中充满了忧虑，原本她只是希望用阵法困住那些人，并没有真的下杀手，最多不过让他们受伤罢了。可是王延一入阵中，便刻意地转变了阵法，使得阵中杀机大甚。


郭敦握刀的右手在不由自主的痉挛发抖，他死战力竭，也绝对不会向王延低头！终于，让他瞅准了一个时机，故意露出弱点让王延以为自己已经体力不支，王延果然上当，挥舞着长剑向他冲杀过来！郭敦就是抓住了这一个瞬间，一把扣住王延的肩膀，王延一个激灵反手就是一剑，这一剑砍在郭敦的身上，却仿佛入了石头一般，郭敦明明剧痛，却是狠狠一咬牙，怒喝一声猛地提起王延，竟一下子投向半空，王延还没有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快速的落下，郭敦用膝盖迎上，如同对待玩偶一般，重重的给与王延一折。王延整个人形成了一种古怪的v字，他还没来得及惨叫出声，众人只听见人的骨骼清脆的一声响动，便见到王延如同虾米一般，竟被生生的折成了两截！他一下子滚落在地上，却还未死，只是不断痉挛着，吐出大口大口的鲜血！


王家其他人远远瞧见，不由都是大惊，他们原本以为靠这阵法的力量至少可以让王延取得优胜，却没有想到郭敦竟然在如此劣势的情况之下，还能如此这样勇猛。事实上郭敦的确算计不足，果决勇猛却是无人能敌，王家人究竟是想差了，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在他们的算计之中。


郭敦非但不傻，此刻还急中生智，刚才王延在阵中冲杀的时候，他已经观察到了对方是如何行动的，又是如何冲破阵法的障碍，此刻他已经有所觉悟，一路提着王延，一路大声道：“诸位跟我走！”说着他已经龙行虎步地走出了阵法。


王子矜等人还来不及反应过来，就瞧见郭敦一把将王延掷在地上，王子矜连忙上去察看，王延还没有死，只不过其形比死更可怖！整个人不断的扭曲着，口中吐出血沫，嘶哑着喉咙，连一句疼痛的话都说不出来，那面容狰狞，简直是要多可怕就有多可怕。王子矜曾经见过这样的情景，那是她在厨房中看见一个厨娘在剐一条鲜鱼，当鱼鳞全部去掉的时候，鱼还没有死，不断地挣扎、抽动，意欲逃出挣脱却是无可奈何，就是这样可怖的情景！


王子矜知道王延的骨节已经碎裂，现在他已经是一个如同弯折的虾米一般的废物了！


看到这种情形，王琼大为痛心，虽然他动过杀机，可王延毕竟是他的儿子，不论犯了什么过错，一刀杀了也就罢了，断不至于沦落到这个地步，纵然心如铁石，他也不禁老泪横洒，忍住恼怒，逼视着郭敦道：“现在你已经伤了王延，你还要做什么？”


郭敦大笑一声道：“自然是砍下他的头颅，挂在我营帐门口，悬挂三日示众了！”


听到这话，王琼不由勃然怒道：“我的儿子我自己会管教，就不劳郭将军了。”他这样说着，已然站到了王延的身边，这意思很明显，他是绝对不会让郭敦带走王延的。


郭敦就要上前割下王延的头，而此时王广已经快步地迎了上来，制止了郭敦，冷声道：“你今日的所作所为已经够了，王延也已经付出了代价，请你就此收手吧。”


王广是个棋痴，他向来不问世事，只对下棋感兴趣，可是这一回见到自己的三弟落得如此下场，也不免心有凄凄焉，纵然知道他有过错，可毕竟是他的血缘兄弟，看到王延如此扭曲痛苦，他也不禁心头惧震，当然会出来阻止郭敦，可郭敦却是已经杀红了眼睛，他架着长刀，指着对方道：“既然如此，咱们就来比试一场，若是我赢了，你只能将你兄弟的头拱手奉上！”


王广不禁也面露急怒之色，突然听见外头有纷乱的马蹄声，还没有反应过来，就瞧见远远瞧见一匹白色骏马冲进了王家的大门，走在最前面的人来不及勒住马，又向前走了几步，坐下的马儿一膝陡然跪下，元烈飞快地翻身下马，一把拖住李未央道：“让你不要这么着急，你身上还有伤。”


旁边有人还在争斗，元烈冷冷道：“还不住手！”他一个眼神，已然有身边近卫上前将之一刀斩杀了，元烈的目光一一在众人面上掠过，他明明并未携带兵器，可是他的目光只要一扫过来，就人人心惊胆战，虽有几人悍然不服还不肯放下武器，可是元烈身边近卫们的长剑，让他们很快就被当场斩杀，一时场面静谧到了极点。


李未央站稳了脚步，顾不得礼数，已然快步地走了过来，她大声道：“四哥！”


郭敦吃了一惊，他看着李未央道：“你自己身上还有伤，又出来做什么？”


李未央冷冷地道：“若是我再不出来，你就要闯下滔天大祸了庶女有毒！”


郭敦满脸鲜血，却在见到李未央的时候略有胆怯道：“是他王家杀戮在先，也不能怪我无情。”


李未央冷笑一声，怒视着郭敦道：“我当然知道你的所作所为是出于义愤，但那又如何？家有家规，国有国法，陛下的军队只有他的调令才能调动，这五百禁军虽是你的麾下，可没有陛下的命令，你竟然带着他们来围攻王府！这是何等的罪过！难道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有人就在等着捉郭家的小辫子，而你恰好将这辫子送到了别人的手上！”


郭敦猛地一震，刚才王家人所言其实也是这个意思，但是王家是仇人，他是决计不会相信对方的，可是李未央不同，她是自己的妹妹，现在看到她不顾自己伤势跑到这里来，这说明事态真得很严重。他刚要说什么，就看见李未央快步上前，一手握住他的刀柄道：“四哥，你今天已经犯下了大错，赶紧命禁军退回去！不要再多问为什么，以后我会向你解释的！”


听完这句话，郭敦就是面色一变，他牢牢地握紧了刀柄，看到李未央半晌都说不出话来，郭导连忙道：“四哥，听妹妹的，他不会说错的。”


郭敦看着自己的妹妹，又看看郭导，咬牙，突然大喝一声，将那把长刀一下掷在地上，随后他冷声向身后道：“没有听见我们说的话吗，还不吩咐人撤退？”


那些禁军却是面面相觑，他们没有想到郭大人听到三言两语竟然就要他们撤退，可见这郭小姐的影响力还真是非同凡响！于是他们不再多言，便迅速地整理队伍就要退去。还没来得及退出去，却突然听见外面一声冷哼道：“现在撤退已经太晚了！”


李未央心头一跳，凝目望去，只见到满天尘土之下，一个人身穿太子服饰，金光璀璨，带着大批的人马，到了王家的门口，他的手上还有一张圣旨，他扬了扬手中的圣旨道：“还不接旨？”


郭家和王家对视一眼，连忙跪倒在地，只听见太子冷笑一声，展开圣旨道：“陛下有令，驸马王延不敬南康公主，羞辱皇室，罪大恶极！着立刻锁拿进宫，听候发落！”


听到这里王琼就是心头一震，他看着太子道：“殿下，王延他已经没办法进宫面圣了。”说着，他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王延。王延此刻已经是不断吐出血沫，又挣扎颤抖着，因为全身骨节皆碎裂，痛苦得无以复加，因此面目极度扭曲，不消片刻，竟然已经一动不动。王家人大惊，连忙上前探视，发现对方已经没了气息，王子矜眼圈一红，堪堪落下眼泪来，而王琼却是长叹一声，他早已料到会是这样的结局，全身骨节皆碎，又如何能活下来……


李未央看到这里，目光中骤然转冷，元烈则不动声色地一笑，扬声道：“太子殿下，王延已经伏诛，你来晚了！”


太子面上一震，他大声道：“是谁杀了他？”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郭敦的身上，随后太子冷声道：“郭指挥使，你好大的胆子！谁让你调动禁军跑到这里来的？”他的语气无比的严厉，显然是兴师问罪来了。


元烈上前一步，俊美的面容在众人之中显得最为平静，甚至平静到了一种诡谲的地步：“殿下，出了什么事情自然由陛下处置！”


太子斜睨他一眼，五分轻蔑，两分怨毒：“原来旭王殿下也在，你还真是闲得狠，哪里都有你的身影！”


元烈琥珀色的凤眼玩味地盯着他道：“殿下不也是如此吗，每次到了这种局面，你就非要出来搅局不可！”


太子勃然变色，怒道：“大胆，你怎么说话的！”


元烈道：“我说话向来是这么不中听，太子殿下若是不喜欢，大可以捂住耳朵就是。”


太子冷哼一声道：“我不跟你废话！既然如此，那就请诸位与我一同进君面圣吧！只不过郭敦你擅动禁军，已经犯了死罪，还要委屈你了！”


他说到这里，李未央已然明白过来，他这是要将郭敦绑起来面君。李未央冷冷一笑道：“太子殿下，是不是擅动禁军，一切还未可知，请殿下不要妄下结论好！”


太子却是毫不在意：“不管怎么说，诸位请吧！”他说的诸位自然是包括王府和郭家的所有人，王子矜和李未央对视一眼，看来这一出局就是对方设好的，就等着他们跳进来。


这手段还真是不得不说——阴毒得很啊！


王子矜上前一步，看着李未央，低声道：“现在该怎么办？”


李未央长叹一声，看了一眼那边已然气绝的王延，心道这郭王两家还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缘份，竟然会落到这个地步！看起来是王延先伤了自己，随后郭敦前来报复，两家发生了火拼，这才使得死伤无数，那五百禁军如今不过剩下一百余人，损失惨重。说起来王家有错，郭家也没讨得好去！两家人还要被绑在一起问罪，这可真是叫人说不出来的窝囊，对方实在是太过厉害了！只是在背地里稍加动作，就叫他们明目张胆的自相残杀，这还不像别的，他们明知道对方有所图谋却也无法避免，怎不叫人心头恼怒！


一阵冷风吹来，李未央轻轻咳嗽了一声，旁边的元烈连忙送上一件披风，柔声道：“你先回去吧，这里由我处置。”


李未央摇了摇头道：“不，既然来了，就要一同进君面圣。”

269 太子无能




偏殿内，皇帝背着手在御案前来回踱着步子，摇曳不定的烛光把他的身影投在青砖之上，显得十分幽黑，仿佛像一个幽灵在缓缓地飘动庶女有毒。张公公低着头心中暗暗忐忑，他不敢轻易揣测天子的心思，尤其眼前这位还不是一般的难伺候。皇帝终于在御案前停住了步子，突然恼怒地将桌子上的密信扫到了地上，自言自语道：“他们就没有一天消停的！”


这时候，小太监给皇帝奉上了一碗热茶，皇帝想也不想就掀翻了，兀自走到殿门口，门边侍立着的太监连忙将厚厚的门帘掀了起来。晚上那种寒夜独有的气息扑面而来，皇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才觉得头脑清醒了一些。


张公公连忙跟上前来道：“陛下，外面风大，请您穿上这件大髦吧。”皇帝跨过门槛，冷冷地道：“不必，朕去看看这些蠢货。”


偏殿之前的地上，郭家和王家都跪在那里，分立两边，却是泾渭分明。皇帝冷笑一声，居高临下地站在台阶上，道：“你们真是好本事，居然还敢在大都中械斗！好，你们说朕该如何处置？”


所有人连忙低头请罪，齐国公诚惶诚恐地道：“都是臣教子不严，请陛下降罪。”


王琼则是满面羞愧地道：“臣有负皇恩，没能教管好自己的儿子，郭小姐遇刺在先，禁军参将被刺在后，若非郭指挥使亲临王家，恐怕我还不知道逆子竟然做出这样的事！这都是我的过错，请陛下重重治罪！”


郭敦却大声道：“这都是微臣一时莽撞，才会闯下大祸，与他人无关，请陛下不要怪责别人，若有任何罪责，微臣愿一力承担！”


皇帝冷冷地盯着他，目光之中似笑非笑，哼了一声道：“你们倒是乖觉，个顶个的都在请罪。”他摇了摇头，心道若非你们还有用，朕怎么会容你们在大都中任意妄为，早就全部拖出去砍了！


齐国公和王琼对视一眼，却都是低下头去，一副诚惶诚恐地模样，他们两个都是人精，如何不明白是有人暗中在唆使郭王两家斗个你死我活，可纵然是这样，他们也是必须忍耐。王琼他明知道郭家在这件事上其实是没有什么罪过的，可郭敦毕竟杀死了自己的儿子王延。而对齐国公来说，王延先伤了郭嘉在先，随后又杀了禁军中的参将，这等罪名实在该死！只是，他碍于有一双幕后黑手在推动这一切，反倒不能直接向王家讨回这公道。他们两人此刻心情都是十分的复杂，不由哀叹教子不严，以至于害得整个家族都要背负起这样的名声和罪过！


李未央心头划过一丝冷意，她很清楚这种情况实在是皇帝一手造成的。若非他将南康公主嫁给了王延，何至于闹到如今的地步？裴皇后正是抓住这个把柄，一步一步逼着郭家和王家走到了此处！


唯一一个面无表情的人就是旭王元烈了，他远远地看着皇帝，却是一脸的皮笑肉不笑，丝毫没有半点的恭敬。


皇帝眸光在每个人面上一一掠过，冷冷地道：“亏你们知道犯了错，这件事情要是记载于史书之上，是连朕的脸面都要被你们抹黑了庶女有毒！两家之间的争斗竟然敢动用禁军，还闹得满城风雨，亏你们想得出来！”


郭敦低下头，再次冷声道：“陛下，此罪郭敦愿一力承担。”


皇帝冷笑一声道：“承担？你承担得起吗？你可知道没有朕的命令，私下调动禁军这是什么样的罪名？”


郭敦早已有所觉悟，一字字地咬牙道：“陛下，若非王延刺杀臣的参将在先，微臣也不会带领禁军闯入王家。”


皇帝嗤笑道：“如今你是带着禁军闯到王家去泄愤，改天是不是就要带着禁军闯入皇宫来造反？”


空寂的偏殿中，皇帝的声音在四周飘荡，众人听了却都不免带起一阵寒颤。而齐国公见皇帝脸有怒色，心中不免忐忑，连忙叩头道：“陛下，都是微臣的错，微臣罪该万死！”他照例伏地叩了三个响头，浑然也不顾身为国公爷的尊严和体面。


王琼在一旁冷眼瞧着，不由也对齐国公十分敬佩。光说这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自己就是做不出来的，事实上今天这件事情和齐国公根本就没有什么关系，包围王府的是郭敦带的人，齐国公压根不知道此事，可是为了儿子，他跑到这里来，拼了命地向陛下请罪，这意思无疑是拿郭家来保郭敦了。若是换了自己只怕还没有这样的决心，第一个就会选择牺牲王延。


皇上的目光在他们的面上一一扫过，目光深处含着一丝说不出的阴冷，众人都跪伏在地，静静地等待着皇帝的发落。


李未央看了一眼元烈的方向，微微一笑。元烈开口道：“陛下，此事乃是王延有错在先，并不可怪责郭指挥使一人。”


李未央暗暗赞许，元烈开口时机恰到好处，太子必定也坐不住。果然，太子忍了半天，终究没有忍住，立刻上前一步，大声地道：“父皇，郭敦罔顾军令，竟然将禁军作为私下泄愤之用，请父皇革了他的军职，断他一个谋逆之罪！”


按照裴后的吩咐，他只是去宣召王延入宫，不能参与任何事，可他却还是没办法忍耐了！既然元烈开了口，父皇难保会饶了郭家，他不能坐视此事发生！


齐国公心中一凛，谋逆之罪？这就是要郭家人以命相抵？谁知太子的话还没有说完：“父皇，此次王家只不过是一时糊涂，才没有将此事禀报陛下，以至酿成惨祸，请父皇好好安抚镇东将军，须知此时他正经历丧子之痛，而且郭敦的所作所为已经是冒犯了父皇的尊严和国家的法律！”


皇帝听到此处，对太子的立场已经十分明白了，他这是要求皇帝立刻处治郭敦，并且给王家以安抚。只听见元烈冷冷地道：“太子殿下此言差矣！”太子扬眉转头盯着元烈，目光阴冷地道：“旭王，怎么到哪里都有你的影子，难道现在你还要为郭家开脱不成？”


元烈淡淡一笑，神色从容地道：“刚刚太子口口声声都是郭家的错，可有没有想过，王延先是对南康公主无礼就犯了大不敬的罪过，随后他又故意刺杀去看望南康公主的郭夫人和郭小姐。郭夫人身上可是有诰命的，刺杀朝廷命妇，王延本身已经犯了重罪！郭家不与他计较，他却变本加厉潜入禁军之中谋杀了参将，这可绝不是一般的小罪，难道太子都要对这些视而不见吗？”


太子冷冷一笑道：“之前是有风言风语父皇才想招来王延对峙，可现在人都死了你还死死抓着这一点不放！说王延羞辱南康公主，谁能做证？”


皇帝看着旭王元烈，神色复杂道：“太子此言甚是，你说王延羞辱公主，可有证据吗？”


李未央沉下了脸，皇帝这是什么意思，他要偏帮太子吗？还是在故意威逼元烈？他知道这件事情是不可以放到台面上来说的，羞辱公主，最重要的原因还是因为公主在新婚那一日被劫，难道要南康公主当众承认，丈夫是嫌弃她不洁，所以才百般羞辱的吗？


只听见广场之外，一个宫装女子突然大声道：“我是皇室公主，要进去向父皇请安，谁敢拦着我！”


众人吃了一惊，却瞧见南康公主身边带着两名宫女，快步地走了进来。皇帝把脸一沉，眸光冷厉道：“南康，你怎么到了这里？”


一路上都有禁军护卫，可是南康公主竟然闯了进来，南康望着自己的父皇，眼中隐藏着莫名的愤恨。她语气冰冷地道：“我听说郭家进宫请罪，故而特来向父皇问安，一路上虽有人拦阻，可是谁也不敢为难我，都是因为这一样东西。”说着南康已经取出了一直藏在袖中的匕首。


皇帝看向南康公主，只见这个女儿平时娇俏天真的容颜，突然平添了几分皇室的威仪，而那一幅视死如归的模样，已经告诉众人她刚才正是用袖中这把寒光闪闪的匕首要求众人放她进来，难怪无人敢阻拦，毕竟外面那些人只是护卫，谁敢真的让南康公主自尽于当场呢？


皇帝看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道：“南康，你要见朕到底是什么事？”


李未央望着南康公主，轻轻地叹息一声，这件事情是自己派人告知了南康，并且告诉她应该怎么说、怎么做，如今她果然来了。


南康公主丢了匕首，举步向皇帝走了过来，身后那些护卫战战兢兢地跟着，看见皇帝不悦，似要阻拦，皇帝却一挥手道：“让她过来吧。”


太子脸色一变，他的眉头紧紧蹙起：“南康，你这是做什么，不是身子不好吗？为什么不好好歇息还要跑到这里来闹事，半点公主的矜持都不要了吗！”


南康根本就没有看他一眼，而是高声道：“父皇，儿臣有事禀奏。”


皇帝心中一动，淡淡地道：“说吧。”


南康看了一眼王琼，终究下定了决心道：“这件事情，我本不欲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可是如今父皇既然想要知道，我便-<　>-出来，王延之所以对我不敬，最重要的原因便是在新婚那一日我无缘无故被人劫走，他以此为由，羞辱我的名声，说我不配成为他王家的媳妇，更加不配成为他王延的妻子庶女有毒！不仅如此，他还试图软禁我，制止我再和宫中、郭家联系。郭夫人和郭小姐来看望我，其实全都是王延演出的一场戏，他派人秘密给他们送了一封信，以我的名义向他们求救，郭夫人不明就理这才赶到王家，却没有想到王延是设了局，故意要谋杀郭小姐，以泄曾经的私愤！”


皇帝扬眉，居高临下地看了李未央一眼道：“私愤，什么样的私愤？”


南康唇边的笑容更冷：“这私愤就是王延意图用一个妾取代我这个公主正妻的身份，我不同意，他便将那妾送到正房居住，而将我驱逐出去。郭小姐看不过眼为我说了几句话，王延就十分恼怒，争执之间，他被郭小姐身边的护卫所伤，这是他自己技不如人，也是他无缘无故对女子动手的惩罚！可是他却心怀怨恨，借着这个机会特意想要报复！若不是郭小姐命大，如今已是香消玉殒了。还有，请父皇责罚南康！”


皇帝从未见过胆怯的南康公主在自己面前如此字字如刀，道：“责罚你，为什么？”他不禁好奇，这些话究竟是谁教她的，竟说得王家人面色如土。


南康的声音越发的冷沉，她一字字地道：“请父皇责罚南康不够聪明，早该想到父皇将我下嫁给王延，不是为我终身着想，而是另有目的，说不准父皇是已经厌倦了看到南康这个女儿，所以才要百般的将我送给王延，以激他羞辱我，羞辱皇室！”


皇帝面色一变，勃然大怒道：“南康，你可知道你说的是什么吗？”


太子连忙道：“南康啊，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呢？父皇当然是为你着想了！”


南康公主面不改色，声音却是带了十二万分嘲讽：“父皇，儿臣也是没有法子，请恕儿臣无礼！可是南康纵然做错了什么事，纵然他王家瞧我不起，难道南康就不是皇室公主吗？不受父皇的宠爱，他们就可以随意羞辱我皇室的尊严吗？”


皇帝的脸色阴云密布，他不喜欢南康公主，但这并不意味着什么人都可以爬到皇室公主的头上撒野！因为南康的身份代表着不仅仅是她自己，她代表了整个皇室。原本他不管，是根本不在意，可当南康在众人面前揭破一切他若还是置若罔闻，只会被人在暗地里嘲笑皇室软弱。南康什么时候竟然变得如此强势，说的话看似莽撞却是滴水不漏，竟然戳到了皇帝的痛处！逼迫他非管不可！须臾之间，他心中已经有了定论，转头瞧着王家人，目光阴冷地道：“王琼，朕将女儿交给你们王家，你们又是怎么做的？难道你们对朕的旨意有所不满，所以才故意羞辱公主吗？”


王琼脸色蜡白，他叩头道：“陛下，请恕微臣失礼，这都是微臣的罪过，早该将此事禀报给陛下知晓，南康公主丝毫没有做错什么，全都是犬子的过错！只是如今他已然死去，请陛下看在老臣的份上，饶恕王家大不敬的罪过。”


皇帝冷笑一声道：“死了就可以一了百了吗？羞辱皇室尊严，纵然他万死也难辞其咎！”说着他转头吩咐太监道：“将王延的尸体鞭尸三百，以儆效尤！”


死了都要鞭尸，皇帝还真是有意思。李未央心头冷笑一声，眼底掠过一丝不以为然的神气，面上却是越发恭顺。皇帝突然瞅见了她，淡淡一笑道：“郭小姐，不知你对朕的处置可还满意吗？”


李未央站起身，盈盈行了一个礼道：“陛下所做的一切自然是圣明的，郭嘉绝不敢有半点怨言！”


皇帝冷冷地挑眉道：“不敢？朕瞧你似乎颇有不满，既然有话，不妨直言。”


李未央神色温和地道：“陛下，家兄的确犯了大罪，毕竟郭王两家不过是私怨，他不该动用禁军，只是我受伤乃是昨日之事，他若是真的因为我，因为郭王两家的私怨，他昨天就可以动手，何必再过一天？他不过是一时兄弟义气，要为死难者讨一个公道罢了！陛下宽大仁厚，又素来欣赏勇将，当然不会过分苛责一个爱护属下的将领，否则会彻底寒了将士们的心！将来谁还肯豁出性命守卫这大好山河呢？”


皇帝听到此处，看出李未央分明在激他，不由一把怒火烧上来几乎吐血，却只能强忍下，长叹了一声道：“既然如此，齐国公罚俸一年，镇东将军王琼官降一级，仍暂代将军之职，以期戴罪立功。郭敦年少无知，行事冲动，这个指挥使司你就不要再做了，回去闭门思过吧！”


太子心中一惊，万万料不到竟然如此轻描淡写，连忙道：“父皇怎么能如此轻轻处置？这样一来岂不是人人都要目无法纪？！”


皇帝冷眼瞧着太子，太子突然心中一凛，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犯了一个大错，若是自己秉持着公正的态度不言不语，父皇恐怕还是会重惩郭家和王家的，可是现在皇帝那眼神分明就是说，这一切都是你故意挑起来的，以为朕会上当不成？


太子下意识地倒退了一步，躬身道：“父皇英明，儿臣绝不敢质疑您的决定。”皇帝目光收了回来，冷淡地看到众人道：“至于参与此事的禁军，各自回去领杖五十。”


众人纷纷叩谢皇恩，齐国公和镇东将军王琼却都是松了一口气。


从宫中出来，他们却看见静王急匆匆地赶了上来。齐国公见到他，便将刚才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静王原本心急如焚，见到陛下这一杖只是重重举起轻轻落下，才叹了一口气道：“还好父皇没有因此过于怪罪你们，否则整个郭家都要遭殃。”随后他冷冷地看了一眼郭敦道：“这件事情你做得太莽撞了！”


郭敦却是另有自己的看法，王延伤了他的妹妹，又杀了他的参将，若是他无动于衷，他是没有办法再统领禁军的。大丈夫为人行事有所为，有所不为，有些事情明知道是错的，他也必须一力承担！刚刚他就已经想好，若是陛下要怪罪郭家，他就先行自尽，以期保得全郭家其他人的平安，而这个是有先例可循的，凭借着父亲的声名到时候也不至于受到过大苛责。


李未央落在最后，却突然听见刚才一直没有出声的王子矜叫住了他，王子矜迎上来，面色苍白地低声道：“郭小姐，我有话要说庶女有毒。”


李未央站住了步子，转过头去，元烈却挡在王子矜的面前道：“王小姐，请你回去吧。”


王子矜不看元烈，只是看向李未央，美眸之中掠过一丝焦急，李未央轻声道：“我没事，你让我们把话说清楚就是。”


元烈瞧见李未央那双眼睛掠过坚定的神情，不由微微蹙眉，叹了一口气道：“我就在旁边，有事叫我就是。”说着，他已经走到一边去了，李未央这才看着王子矜，神色微微一动：“王小姐，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王子矜咬牙道：“事到如今，我的确没有什么话好说，只是既然我三哥已死，郭王两家的嫌隙是不是要因此更深呢？”


李未央淡淡一笑道：“这就要看王小姐你如此处置此事了。”


王子矜闻言一愣，几乎有些醒不过神来：“你是什么意思？”


李未央眼眸锋利，词语却温和：“虽然我们都明白是有人从中做了手脚想要挑拨郭王两家，可是事情绝不只是如此简单，恐怕对方的根本目的并不在于此！我劝王小姐，当务之急是好好处置你三哥身边的那名外室，这些事情她决计逃脱不了干系，想想那参将身上的一柄青霜剑，再想想你三哥异常的行动，他固然有错，可是那纵容他、怂恿他的人才是罪大恶极！”


王子矜听到这里完全怔住，她犹豫地道：“难道你怀疑那个女子……”


李未央冷冷一笑道：“这就与我无关了，端看王小姐你要做何处置，这可关系着你王家的命脉。”说完，李未央已经再不理会，转身离去。


王子矜看着她的背影心中越想越是恼怒，事实上这一次明明是郭敦闯了大祸，怎么到最后人人都要怪他王家？这个郭嘉可真是好本事，南康公主所说的话字字如刀，暗藏玄机，必定是为她所教！王家损失了一个儿子，最后还要被皇帝斥责，父亲更是官降一级，真是叫人气不打一处来！一路怒气冲冲地回到王府，她谢绝了王琼的关心，转头便带着护卫亲自到了王延的住处。此时那一名妾室早已经离开了王家，根本是人去楼空了，王子矜看到此处，想到李未央傍晚所说的话，她颓然坐倒在椅子上，叹了一口气道：“她说的没错，看来在识别人心上，我差她的不是一点半点，而是望尘莫及啊！”她说到此处，泪水却是滚滚而落，旁边的婢女看到这里，连忙递上一条帕子，道：“小姐，你不要过分担心。”


王子衿却是满面忧虑道：“这件事情都是我的过错，若我能及早察觉对方的阴谋，约束三哥的举动，也不至于让他惨死，这都是我的过错啊！”她一边说着，一边泪如雨下。


而此时的郭家，李未央刚刚进门，便看见郭澄快步赶了上来，低声道：“嘉儿，我已经抓到了你说的那个女子！”


李未央微微一笑道：“将她带到书房吧。”


绿腰今日听闻前院发生的事情，立刻趁着没人注意她打了包袱，收拾了细软便要离开王家。可是没有想到刚刚出了后门就被人捉住了。此时见到书房之中所有人都是面目凝重，眼神冰冷，她不由就是一个寒颤，跪倒在地道：“各位，我只是一个弱女子，你们何苦为难我呢？”


李未央打量着眼前年轻美貌的女子，微笑道：“听闻绿腰姑娘琴棋书画无所不精，又是十分的温柔美丽，可是却不知道你是效命于何人？”


绿腰吓了一跳，连叫冤枉，争辩道：“我不知道这位小姐你在说什么？”


李未央神情淡漠：“皇后娘娘派你到王家来，就是让你潜伏在王延身边，一则是挑拨他和南康公主的关系，二则是在他的饮食之中动手脚，以至让他言行全部由你操控，不是吗？”


绿腰听到此处面色更加苍白，她连忙道：“小姐真是会多想，我只不过是一个柔弱女子，又怎么能做这么多事呢？”


郭导微微地笑了：“你不用再装了！若不是你动的手，那一柄剑又是如何偷出府中的呢？”


绿腰心念急转道：“这事与我无关！我压根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许是王延他自己无意中丢失了宝剑？”


郭澄冷漠地道：“那双剑乃是王延心爱之物，总是随身携带，若非贴身之人根本没有办法盗取，而王家向来御下极严，一般人是不能跟在他们身边的。唯独你，你是一个外来者，又因为怀了身孕，所以王家人对你总有三分宽容，你就是借此消除了他们的戒心，再三挑拨离间、煽风点火，甚至还盗取了王延的长剑，将那杀人之罪嫁祸于王延身上，真是最毒妇人心！”


郭敦听到此处，脸色顿时变了，他大声道：“三哥，你刚才说什么？”


郭澄嘲讽地一笑道：“难道你在王府杀了半天，连真正的杀人凶手都不知道吗？”


郭敦看着绿腰，摇了摇头道：“原来我是上了人家的当！”他猛地拍了自己的大腿一下，显然是恼怒到了极点。


李未央淡淡看了他一眼，却是微微一笑道：“四哥不必忧虑，这件事情做了也就做了，若换了我是你，也绝对难以忍下这口浊气，总要找他报仇的！”


郭敦吃了一惊，在他印象中，自己的这个妹妹是运筹帷幄、心思深沉的人，她从来都和自己的意见相左，怎么这一回她竟没有怪罪自己？见郭敦的神情那么惊奇，李未央笑容却更深了，她开口道：“对方给咱们挖了陷阱，若是咱们一直站在井边上一动不动，人家自然不会轻易动手，只有咱们先踏进去一步，让他们以为已经上了勾，才会有下一步的行动啊！”


听到李未央这么说，屋子中的其他人都变了神色，尤其是绿腰，她心中一颤，伏地叩首道：“小姐，我是真的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我只是一个柔弱的女子，从来也没有什么野心，请小姐放过我吧庶女有毒！”


李未央眼中闪过一道明丽的光弧：“能够接近王延并且有法子控制他，可见你手段不俗，暂且将你留着，将来会派上用场的！”


绿腰听到这里，面上露出惊恐，李未央挥了挥手，立刻有人将她带了下去。


元烈神色一动，低声道：“嘉儿，今天这件事情，你一早就知道吗？”


烛光照在李未央洁白的面上，竟有一层红光在她眉心如水波一样流动：“太子所为实在是让人笑话，今天不过是一场小打小闹，若是郭家真的要造反，禁军就应该去包围皇宫而不是闯入私宅，所以皇帝当然不会将谋反的罪名怪在郭家身上。”


元烈若有所思：“的确如此，这造反的罪名是扣不上来，但是——私自挪用禁军也是一条罪过。”


李未央垂头看着自己纤长的手指，似笑非笑：“这一点咱们就要感激太子殿下。今天若是他不出面，郭家还没有那么容易脱罪。他越是上窜下跳，皇帝越会怀疑背后的动机，所以他一开口，我就知道郭家定然没事了。”


郭澄大为惊讶道：“嘉儿，你还真是将太子和陛下的心思揣摩得一清二楚。”


李未央轻叹一声道：“人心是复杂多变的，纵然我懂他们的心思，可是我却看不懂皇后在想些什么。”


郭导看着李未央的神色，却是淡淡一笑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躲咱们是躲不过去了，只好静静等待吧。”


在郭家人正在商议的时候，太子怒气冲冲地闯进了皇后宫中，而此时嬴楚正坐在那里弹琴，他的琴音如水，不染尘埃。裴皇后静静地坐在一边，手中拈着酒杯，神色若有所思。太子忍不住勃然的怒气，大声道：“母后，你竟然还有心思在这里听琴，你可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嬴楚连忙站了起来，扬声道：“给殿下请安。”


太子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他对这个阉人向来是有些厌恶的，更别提他总是隐隐觉得此人看自己母后的眼神透着那么一丝不同寻常，而裴后竟然一直纵容对方！


裴皇后淡淡地道：“不要停，继续弹吧。”


嬴楚看了太子一眼，不再多言，又重新坐下去，轻轻地弹奏起来，太子怒道：“停下！我让你停下！”


嬴楚却没有停顿，他一生只听裴后的命令，至于其他人，哪怕是皇帝，他也是不会依从的！太子勃然大怒，冲上前去，一把抢过嬴楚的那把琴，重重地掷在地下，琴陡然发出一声惨烈的声音，立刻摔成了两半。裴后脸色冷沉下来，她目中微冷道：“你又发什么疯！”


太子一愣，随即猛地转过头来道：“母后，今天本来可以将郭家一网打尽，治他们一个谋逆之罪，可是我好不容易得到消息赶过去将他们押入宫中，却被父皇轻易放过了，你说他是不是故意偏袒郭家？”


裴皇后淡淡一笑，笑容之中却有一丝鄙夷，她看着太子，道：“我都教导你这么多年，可是你还没有长进！早已经吩咐过你，若是没有我的命令不要轻举妄动，可你偏偏自以为是！这世上聪明的人太多了，各大世家早已经听到了风声，可为什么谁都没有动？包括静王、秦王他们，一个个都是紧闭门扉，当作什么也不知道，就你在那里上窜下跳，生怕别人不知道是咱们在背后策划的吗？”


太子冷声道：“若是什么都不做，才会眼睁睁看着郭、王两家就此逃脱！”


裴皇后眸子映着烛火蒙蒙的亮，声音越发冰冷：“若是你今天什么都不做，郭家必定难逃惩罚！我早已经安排了人手将事情闹得更大，可你偏偏闯了进来，破坏了我全盘的计划，你还好意思到这里来叫嚣？”


太子就是一愣，却听见嬴楚淡淡地道：“太子殿下，这一回您真的太过心急了！娘娘早已经安排好一切，郭敦冲进王府不过是一件小事，陛下不会放在心上，纵然他私调禁军，可是那些禁军也只有区区五百人，绝对不可能给整个郭氏家族扣上谋反的罪名，除非郭家完全失去圣心。所以太子殿下你这一出手反倒使得娘娘接下来的举动都不能轻易施展，否则只会让众人知道这一切都是娘娘策划的。”


太子不以为然，恼怒道：“既然如此，你们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


裴后冷冷地看着对方：“告诉你，哪一件事情你没有办砸的？你有什么权力知道？”


太子一愣，看着自己的母后，对方那绝美的面孔之上露出的神情却是失望的。他连忙跪倒在地道：“母后，都是儿臣不好，儿臣知错了！”


裴后的脸色十分冷淡，眼中却闪过一丝凶光，声音也变得恶狠狠的：“今天你若是不随便开口，明日周家和御史们就会上一道折子，说郭敦不守军令，私调禁军，请陛下治他一个罪过。到时候那些禁军不服这判决，自然会有人挑唆着他们，只要一点点兵变，此事的性质就会完全不一样！不需咱们开口，整个郭家都会被牵连进去，可你偏偏先行闯了出来，以至于接下来的整盘棋都被打乱了！你说，这些事情还能告诉你吗？做什么什么都不成，难怪你这个太子之位不稳当！也不要怪别人心狠，只是你自己没脑子！”


太子低下头去，他不是不聪明，只是在裴后面前，任何聪明的人都无计可施，他被自己母后的光彩完全压住了，压根都展现不出自己的才干。正因如此，他才越发的焦虑，他不愿意受裴皇后的控制，但是离开了裴后的羽翼他又一事无成，这就是太子矛盾的地方。他一心想要干出点事情，来让裴后知晓他不是那么无能，可越是想要证明自己，最后的结果就越是让裴皇后失望，眼下看来，在裴后心中，他的地位甚至还不如眼前这个阉人！


想到这里，他恼怒地看了嬴楚一眼，想也知道这一条计策必定是他为裴后所出的，这个人不但十分奸猾，而且诡计多端，裴后十分倚重他，自己在裴后面前根本就没有地方可以站，想到这里，他只是更深地低下头去，掩住了眸子里的不甘和恨意庶女有毒。


裴皇后冷冷地道：“好了，你滚出去吧！下一次若再做出这样的蠢事，别怪我不饶你！”


太子躬身应了一声，随即退了下去。等到太子离开，裴皇后越想越是恼怒，一手推翻了旁边的小几，几上名贵的细瓷酒具一下子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这样的儿子，我如何指望他？简直是丢尽了我的脸面！”


嬴楚低着头一言不发，裴皇后勃然大怒道：“怎么连你都不说话，难道你也觉得今天这件事情做错了吗？”


嬴楚看了裴后一眼，微笑道：“原本的计策的确是没错的，只要郭敦带了五百禁卫出去，随后再命人策动剩余的两千禁军，要知道那两千禁军的统领和郭敦都是十分交好，到时候只要他们有所行动，咱们就可以致整个郭家于死地，两千人跟五百人可是两种概念啊！而周家因为可以从中渔利，也会坐视局面扩大……”


先是郭敦到王家闹事，然后王延被杀，原本裴皇后还安排了人手想要趁乱杀了王广还有王季，最好连那王子矜也一起拖下水，到时候郭敦的罪名也就大了，时机合适，策动周家上一本奏章，再由那些御史煽风点火，告郭衍一个罪名，皇帝一定会重重处罚他！然而因为那一名参将之死，郭敦才会闯入王府，只要稍加挑拨，再有周家从中敲边鼓，想要策动另外的两千禁军必定不是难事，只要他们围聚宫门之前为郭敦请罪，裴后就能够将请罪的队伍变成逼宫的队伍，到时候郭家还不是必死无疑？可偏偏一切都被太子毁了，因为这个愚蠢的东西乱说话，不知自己的立场！裴皇后自然恼怒，她突然站起身，急行几步，怒容才缓缓地消退，转向了嬴楚道：“你以为我这一战胜负如何？”


“娘娘明鉴，齐国公乃是越西第一名将，若说忠勇，无人能出其右，可是若说头脑他就不够瞧了！”


“哼！”皇后冷笑一声：“我说的不是齐国公，我说的是李未央，你应该清楚的，她不是郭府的小姐，不过是个冒牌货罢了。”


嬴楚叹了口气道：“娘娘运筹帷幄，那李未央必定难逃这一劫！”


裴皇后冷冷地撇了他一眼道：“你怎么这么会说话了？若是这一次连李未央一起伏诛，我还会更开心一些。”说着，她垂下眼帘，沉思片刻道：“也许你说的不错，此事我的确是操之过急。不要紧，接下来还有得好瞧！”


嬴楚低下头去，微微含笑道：“是，娘娘。”


裴皇后笑了笑，虽然那张面孔绝美，岁月却依旧在她的眼角染上了细腻的笑纹，在她露出这样笑的时候，这张脸有些狰狞，像一朵雍容盛放到了极致的牡丹花。


议事不久，郭敦就被齐国公叫走了。等李未央从书房出来，瞧见郭敦已经跪在齐国公书房的外头很久，她淡淡一笑，走上前道：“四哥，还跪着呢？”


郭敦看了李未央一眼，却是没敢抬头，李未央看了一眼书房中的烛光，自然明白郭敦为何如此惶恐，她微笑道：“四哥经过此事，应当知道以后做事情要多加小心！”


郭敦心想你这不是正在生病吗，怎么不会去歇着，跑来奚落我！


李未央瞧他眼中不忿，不由淡淡地道：“今天若不是我们及时赶到，恐怕事情会闹得更大，若是有心人趁机刺杀了王琼或是王家兄弟，你要怎么办？”


郭敦一愣，抬起头看着李未央却是不知道她在说什么，虽然刚才李未央已然在书房中指点了他，可他其实并没有真正意识到这件事情有多么的严重，却听到李未央继续说下去，“你杀了王延还可以说是为你的下属报仇，可你若是杀了镇东将军或是王府的其他人，那就是伤及无辜，到时候你自己的一条性命送掉了不说，还要连累郭家。”


郭敦咬牙道：“大不了我就以死谢罪！”


李未央轻轻摇了摇头道：“这世上死能解决的问题那就不是问题了！你不过是一根导火索，有人想借着你把整个郭家烧起来，可是你偏偏还不自知！”


郭敦看着李未央，低声道：“妹妹，我的确没有你聪明，可是事情如果再来一遍，我还是会这么做的！早在你受伤的时候，我便想要私自去杀了王延，后来他又杀了我的参将，我不得不这么做！”


李未央看着郭敦，轻轻地叹了口气，她能够理解郭敦的心情，在她心中王延也是必须死的，且不论他伤了自己，就说王延如此嚣张，将来也定会闯出祸来，这样的人留他不得。如此虽然称了那裴皇后的心意，但他们倒也没什么过分的损失。


李未央看了一眼天色，吩咐赵月道：“给四哥拿把伞吧，我看马上就要下雨了，这一跪下去恐怕不得了！”


郭敦咬牙道：“平日里三哥和五弟都会陪我一起跪的。”


李未央看了他一眼，突然笑了起来，这一笑却是有几分释然，她淡淡地道：“是啊，平时他们两个都陪你们跪，今天可寂寞了吧？可是偏偏他们这一次都没有犯错，父亲还要为他们的灵敏反应给予奖励，所以四哥你就一个人好好跪着吧！我要先回去歇息了，谁叫我还重伤在身呢？”


她这么说着，已然转身离去，郭敦看着李未央的背影，却是越发迷惑，她不是受了伤吗？虽然太医说只是皮肉伤，可是不躺个十天半个月应该不会好，她怎么会如此神采奕奕，还是这个妹妹另有打算……

270 背上黑锅



郭府的花园凉亭里，李未央轻轻地剥了一个柑橘，送到郭夫人面前。阿丽公主则托腮坐在一边，百无聊赖的模样。


郭夫人接过柑橘，含笑看着对面草坪上的一幕。只见郭导扮成马的模样，李敏之则骑在他的脖子上，笑嘻嘻地喊着：“驾、驾，哥哥快跑！”乳娘跟在后面紧张兮兮地跑来跑去。这些日子以来敏之的性格越发活泼，又恢复了往常一样，见人就笑的模样，早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自闭、不爱说话的小男孩了。他尤其喜欢和郭导在一起，每次碰到他就死死的拉着不放。也难怪，郭导个性十分的欢快，讨孩子喜欢，又或者说他天生就是个孩子王。


李未央看着郭夫人面上深切的笑意，不禁淡淡地道：“母亲，敏之如今被照顾得这么好，你费了很多心思，我真心的感激。”


郭夫人摇了摇头，道：“傻孩子，跟娘有什么好谢的。敏之是你养母的儿子，就跟我的孩子没两样。”


李未央含笑，目光落在了远处郭导和敏之的身上。


敏之乌溜溜的眼睛转来转去，突然就大声的喊着：“停、停！”郭导立刻停了，弯下身体，敏之从郭导的身上滑了过来，迈着小短腿，飞快地跑过来，奶声奶气道：“姐姐，今天公主姐姐怎么没有来？”


阿丽公主大声道：“敏之，我不是在这里吗？”李未央一愣，随即便看向郭夫人，郭夫人微微一笑：“敏之问的是南康，她今天一大早就出门上香去了。”


自从南康寡居以来，一直是闷闷不乐。于是郭惠妃便向皇帝请了旨，让她暂居郭府权作散散心，这虽然于理不合，但是齐国公府是郭惠妃的娘家，再者南康是一个寡居的公主，谁又会特别在意她呢？


住到郭家的前半个月，南康公主几乎是日夜难安，形销骨立。后来经过郭夫人的开解，她的心情开朗了许多，偶尔也愿意出去走一走，但是仅限于去庙中上香。


李未央听到这里也没有多想，便微笑道：“既然是上香，为什么不和咱们一起去？”


郭夫人轻轻摇了摇头，道：“这个孩子个性现在越来越沉闷，我说十句她才答一句，有时候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李未央闻言沉思片刻，道：“公主年纪还轻，总有一日她会想通的。”


话虽如此，南康公主嫁了王延那样的丈夫，虽然现在王延已死，可是满城的风言风语却从未停息。南康公主承受着许多压力，早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天真烂漫的少女了。


李未央虽然乐于见她成长，可若这种成长是以惨痛的人生经历为代价，那也太残酷了一些。


就在此时，敏之突然拉了拉李未央的裙子，李未央低下头，只见到敏之笑嘻嘻地道：“姐姐，改天咱们也去集市上玩呀，刚刚五哥答应我了，要带我一起去呢。”


李未央看向郭导，郭导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已经大步地向这边走过来。他满脸的笑容道：“你这个鬼灵精，就知道缠着你姐姐！”


李未央失笑道：“过两日就是大都最有名的庙会，咱们一起去瞧瞧就是了。”所谓庙会，不过就是赶集，只不过因为地处大都，所以这集市的规模也更大更热闹。


郭导点了点头，道：“好，就当去散散心，把南康也一块带上就是了。”


阿丽公主听到这句话，猛地瞪大一双水灵灵的眼睛，道：“我也去我也去！”还没说完，她突然想起了什么，道：“对了，郭敦去了哪儿？怎么今天一早就不见他人影了？”


李未央看着阿丽公主微笑道：“也许四哥是出门办事去了。”她心中却略感奇怪，自从被皇帝削了官职之后，郭敦一直是闭门思过极少外出，可他今天为什么不声不响就出门了呢？


几人正说笑着，忽然见到赵月急匆匆地从外面走了进来，她见这种情景，面上掠过一丝焦虑，却不得不回禀道：“小姐，出事了！”


李未央见赵月满头大汗，面色焦虑，不由轻轻蹙起了眉头道：“出了什么事？”


赵月看了一眼郭夫人，却是十分忐忑，低下头去，一个字也不敢说。


李未央立刻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而此时郭澄也已经快步走了过来，声音低沉道：“赵月，这件事情也瞒不了多久，你告诉她们吧！”


赵月知道隐瞒不了，便有些不安地道：“刚才从外头传来消息，说是王家二公子王广在别院被人杀了。”


李未央眉心皱得更紧：“你是说王广？”


赵月低声道：“是，的确是那王家的二公子。”


阿丽公主嘴巴微张，几乎不敢置信，随后道：“这……怎么会！”


郭澄脸色是从未有过的沉重：“更糟的是所有人都在传，杀了那王广的人就是四弟！这一回咱们家可要遭大殃了！”


郭夫人愣了一下，手中的柑橘一下骨碌碌地滚在地上，沾满一地的灰尘。敏之还什么都不懂，他只是捡起柑橘又送回去给郭夫人，可是他的小手举了半天，郭夫人却已无力顾及他，只失声道：“澄儿，你刚才说什么？”


郭澄眼眸忧虑、面色凝重道：“母亲，京兆尹已经将四弟当成杀害王广的嫌疑人拘捕了起来！”


郭夫人心头一痛，眼前一黑，立刻整个身体软了下去，旁边的婢女一阵惊呼：“夫人，夫人，您没事吧？”


李未央连忙扶住她，见她只是一时过于着急才昏迷过去，才将她小心翼翼地交给婢女：“还不快扶母亲回去！”婢女们应了一声，这才扶着郭夫人回去。李未央随即又吩咐乳娘把敏之抱走，这才转过身来，看着郭澄道：“父亲可知道此事吗？”


郭澄点了点头：“刚才我已经先行禀报过父亲，他亲自去京兆尹衙门打探情况，很快就会有消息就传过来了。”


李未央慢慢地又坐回了凳子上，郭导看了一眼郭澄皱眉道：“四哥为什么要杀王广？这没有理由啊？”


郭澄叹了一口气：“不管有没有理由，王广都是死了，再加上郭家和王家的旧怨，恐怕这件事情不能善了。”


李未央却并没有过于慌张，裴后若是就此收手她才觉得奇怪呢，只是这件事情对方动作也太快了……她下意识地看了阿丽公主一眼，只见她两眼发直，完全的呆住了，似乎根本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李未央长叹了一口气，道：“现在这种局面，只能先等一等，最好还能让我见一见四哥。”


郭澄却是犹豫了片刻才道：“如今不允许任何人探视，但我会想想法子的。”


李未央点了点头，看了一眼阿丽公主，低声道：“公主，这种时候我们顾不得你，请你自行回去歇息吧。”


阿丽面上难得露出茫然之色，一双美目也是没有焦距，似乎要站起来，可不知为什么手脚全都发软，她下意识地拉住了李未央的袖子道：“嘉儿，郭敦会没事吗？”


李未央轻轻地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毕竟这件事情来的十分突然，连她都没有想到郭敦会牵扯到一件杀人案中去，更别提这被杀的人还是王家的公子。她相信经过王延一事郭敦早已知道收敛，绝不会做出这种鲁莽的事情，更别提王广温文儒雅、个性温和，几乎可以说是与世无争，无论如何都很难让人相信他们两人会拔剑相向。


他们正在凉亭中忧心忡忡地说话，南康公主远远地走过来，却是面色惨白，像是受了什么惊吓的模样。李未央站起身，迎了上去，温和道：“公主，你回来了。”


南康公主似是吓了一跳，抬起头来看着李未央，眼眸之中有些惊恐道：“哦，嘉儿姐姐，是你。”


李未央听她语气奇怪，不由又多看了她一眼。见到她身边只带了一个随身的宫女，便只是微笑道：“公主要出门上香，怎么不和我们一起去。”


南康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嗫嚅着道：“刚才我出门不小心吹了风，现在有些头疼，我要先回去歇息，其他事情回头再告诉你。”


李未央还来不及多说什么，就见到那宫女已经快步地搀扶着南康公主离去。李未央看着她的背影，不由轻轻皱了皱眉头，今天的南康看起来有些奇怪。郭导走到李未央的身边，低声道：“怎么了？”


李未央目光停驻在南康的背影上：“我只是觉得南康今日有点奇怪，五哥，待会儿你问一问马夫看她究竟去了何处。”


李未央的话音还未落，已然听见婢女来禀报道：“小姐，旭王殿下到。”


元烈一身骑射服，恼怒少见的凝在俊美的面孔上，风鼓衣袂，满头黑发不绾不束，直欲飘飞起来，背上还背着一把长弓，显然是从郊外狩猎急忙赶回来的。李未央看到他这个模样，立刻就明白了什么，她低声道：“你已经得到消息了？”


元烈点了点头，嘴角抿成一道直线：“现在这件事情闹得满城风雨，还有谁不知道呢？”


郭导心中抱了一丝希望：“这件事情，旭王殿下了解多少？”


元烈的眼里，一道神光暗了下来，变得越发幽深：“我只知道是王广在别院休息的时候，不知怎么回事被你四哥闯了进去，两人莫名发生了争执。等你四哥离去后不久，他们就发现王广被人杀死在屋中，身上中的是刀伤……”


李未央凝神看着他，脸容上浮现了疑云：“如此看来，事情的真相还要等京兆尹来调查了。”


元烈眉间似有解不开的锁，道：“如今真是扑朔迷离，我实在想不通，郭敦有什么理由非要杀了王广不可！毕竟王广的个性淡泊名利，与世无争，跟你四哥也没有起过直接的冲突，纵然为了王延一事，也不该落到如此境地。”


李未央想到王广那一双淡泊的眸子，不禁叹了口气：“王广这样的个性，本不该被卷入这样的事情。”


事发之后，人人都在悄悄议论，之前王延的事情还可以说他是有错再先，王家也不好过分怪罪郭氏，但这次敦敦竟然无缘无故杀了王广。王广和性情暴躁、人缘不好的王延大不一样，他的风评一向很好，所以他一死舆论全部倒向了王家。人人都明白，尽管王琼素来个性十分宽宏，他肯定也没有办法容忍郭氏这样的行径。在有心人的散播之下，流言蜚语传得满天都是，郭夫人日夜忧思难安，一时竟然病倒了。齐国公也是十分的焦虑，素来沉稳的他一连三日都没有在用膳的时候出现，可见他心情烦燥到了什么地步。这些日子以来，他一直在召集郭家的幕僚商议此事。但是不管这些人出了什么主意，他们都不可以轻举妄动，因为裴后、王家，所有的眼睛都在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因为不能探视，所以李未央也不知道当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左思右想，为今之计只有向王家人了解这件事，但是现在他们又怎么能上门呢？李未央端着茶杯，思绪已经飞到很远，正在悠悠出神之间却突然听见赵月来报：“小姐，南康公主求见！”


李未央一愣，这几日她忙着调查郭敦的事情，压根没有顾得上南康公主，她想了想道：“请她进来吧。”须臾之间，就见南康公主面色憔悴地从门外走了进来。


李未央瞧她一副风一吹就倒的模样，不由蹙起了眉头。前些日子，南康的身体和心情都已经好多了，脸上也出现了红润，怎么这两日又变得如此消瘦？她想到郭敦，下意识就觉得南康是为了郭敦的事情烦扰，可是很快她又想起了一件事。李未央不动声色，只是走上前，关切地道：“公主，怎么面色如此难看，可是身体那里不舒服？要不要请太医来为你诊脉？”


南康公主一惊，连忙道：“不、不必麻烦了！我只是这两日胃口不好，睡不着觉，所以才有些憔悴，不是什么大事，就不要惊动太医了。”


看她一副不安的模样，李未央闻言不再勉强，只是吩咐赵月去上茶，随后轻声地道：“公主突然到访，可是有什么事吗？”


南康公主面上显出了三分犹豫，但终究咬了咬嘴唇，几乎要将那苍白的唇瓣咬出血来，才低声问道：“郭敦表哥的事情，可有什么进展吗？”


李未央摇了摇头，随即看见南康公主面上露出失望的神情，心中一动，她柔声道：“公主，听你这样关心四哥我才放下心来，我原本以为若四哥果真杀了王广，你还不定会如何怨恨他呢……”


南康公主似乎被吓了一跳，看着李未央，嘴巴张得大大的，几乎说不出话来。


李未央见她瞠目结舌的模样，只是轻轻一笑，似乎漫不经心地道：“公主殿下曾经与我说起对那王广十分青睐，可是经过这么多事情，公主的心意还是一如既往吗？”


南康公主心中一凛，下意识道：“嘉儿姐姐你误会了，我只是为郭敦表哥的事情担心，至于王广……我早就已经不再去想他了。王延虽然很多不对的地方，可他毕竟是我的夫君，王广是他的兄长，我又怎么可能做出这种违逆人伦的事呢？”她一边说着，眼中竟有泪珠就要滚下。她不愿在李未央面前失态，便别过了脸，直到将眼睛里的泪珠全部眨掉才回过头来，看着李未央勉强一笑，站起身来道：“我知道你事情多就不打扰了，若是郭敦表哥那里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的，请一定要告诉我。”


李未央看在眼里，唇边浮起若有所思的笑意，并不勉强对方，只是起身送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南康公主突然停下步子，犹犹豫豫地看着李未央道：“这两日王家正在办丧事，我想……”


真是一瞌睡就有人送枕头，李未央笑了笑，道：“公主是王家的媳妇，虽然王延做了很多错事，但这一层身份是不会变的。你理所当然要去王家吊唁，只是……”李未央话说了一半，心中却转过无数的念头，在南康公主还没有反应过来，她已经继续说了下去，“只是你的身边不能没有人陪同。这样吧，我陪你去就是了。”


南康心头一跳，看着李未央似乎有些不可置信：“现在这个时候，郭家的人恐怕不方便去吧。”一定会激化矛盾……


南康能想到这一层，说明她还不算太傻。李未央面上如常淡笑：“这一点公主不必忧心，王家再如何生气恼怒也还不至于将我当众打出来。”她说这话语气十分轻松，可是南康公主却是忧心忡忡，但是事已至此，她也没有什么办法，若是让她单独前去王家，她又觉得有些不妥。李未央主动要求陪同，那自然是再好不过。南康公主左思右想，终于点头道：“好，那我就去准备一下，咱们明日一早便前去吊唁。”


李未央点了点头，目送着南康公主离去。赵月这时候端了热茶进来，瞧见南康已经走了，不由奇怪道：“公主怎么坐了这么一会就要走呢？”


李未央淡淡地道：“这就要问她自己了，为什么一提起王广和郭敦就露出这么奇怪的神情。”


赵月越发纳闷，她倒没有看出什么稀奇来，只是觉得南康公主最近表现得不同寻常，若说郭夫人和齐国公过分忧虑郭敦的事情以至三餐不能下咽，那么南康公主又是为了什么呢？


李未央站在门口想了想，却是向赵月道：“去告诉旭王，请他找人多多注意京中各大世家的动静。”


赵越立刻应了一声，放下茶盏便转身出了门。


李未央看着外头纷纷落下的雨丝，目光变得意味深长，如今裴后是步步紧逼，一步都不肯放松，这样也好，就让她看看对方能使出什么样的招数。


这场雨下了整整一夜，直到第二天早上也没有停。细密的雨丝之中，郭家的马车来到王家门前，门口所有人都放下手中的事情看着这辆马车。有些刚走到门口的宾客们面面相觑，完全不能想像郭家居然敢在这个时候上门，这算上门请罪？他们这样想着，便用一种近乎看热闹的表情看着这一切发生，眼中充满了嘲讽。


李未央对周围的视线视而不见，面上神情只是淡淡的，向南康公主道：“公主殿下，咱们进去吧。”


南康公主在众人面前有一丝忐忑，迈出去的步子也有些僵硬了，她看了一眼身边的两个人，李未央和郭导都是神色自若，丝毫也不曾受到外界的影响，她心中不免暗暗的佩服，这两个人还真是淡定，对什么都不在乎！反观自己，就过于失态了。她定了定神，这才率先进了王家。王家早已经布置好了幡旗，一踏入门内便可看到高高的幡旗插在院中，迎风飘飘，取其缠绵之意，意思就是要引着王广的魂魄随着这飘扬的幡盖归来。李未央站在那足有那三四丈高的大幡面前，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报丧的管事大声道：“南康公主到！郭公子，郭小姐到！”


这样的声音传了出去，一直穿过重重的院落，在每一个人的心中落下了一层阴影。在院子里出现的情形跟大门口一模一样，王家的亲眷，正在忙碌的仆妇随从，皆用一种十分古怪的眼神看着郭家的每一个人，甚至就连原本正在唱经的和尚们都停了下来。在一片寂静之中，王琼已经越众而出。他看着郭家的人，脸色变得冷沉下来，可以看出来他是极力压抑着心中的愤怒，声音低沉地道：“这里并不欢迎你们，请你们尽快离开！”


这也是他们能够想像到的场景，可他们还是非来不可，若是郭家没人来，正好验证了传言，说明他们做贼心虚。齐国公本要亲自来，可是他毕竟身份不同，若是王琼当众羞辱事情反倒难办，所以被陈留公主竭力阻止了。郭导上前恭敬地道：“王将军，请您相信我们不是带着恶意来的。我们这一次来，只是为了吊唁王公子，并没有其他意思，请不要误会！”


王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极力压抑着心头的复杂情绪。他看着郭导，能够感觉得到对方没有恶意。可那又如何？一个月之内，他连续死了两个儿子，而且都和郭家有关。若说他依旧无动于衷，那他岂非是禽兽吗？他是一个父亲，然后才是一个将军，连自己的儿子都无法好好的保护，他这个将军又做的有什么意思？纵然王延是死有余辜，他并不怪罪郭家。那么王广呢，他是一个多么温和的孩子，只知道下棋，与世无争，从来不会和任何人起争执。在王延的事情中，王广不知道费了多大的工夫才劝服了王家的每一个人，希望他们不要因此和郭家起嫌隙。这样的一个好孩子，郭敦为什么要对他下毒手，王琼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


纵然知道这件事情未必一定是郭家人所为，可是郭敦出现在杀人现场，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所以他手掌不禁微微颤抖，不过好在有着袖子的遮掩，所以也未曾被发现，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他凝声道：“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回去吧。”


现在可不是惺惺作态故作客气的时候！李未央却上前一步，声音冷淡地道：“王将军，不知道可不可以让我和王小姐谈几句话？”


王琼看了她一眼，却是蹙起眉头：“现在还有什么好说的？”


李未央神色从容：“只是为了我们两家共同的安危。”


王琼身体一震，凝视着李未央平静的面孔半响无言，气氛一时之间沉积到了极点，人人心头都捏着一把冷汗。良久，王琼别过了脸，这就是默许了。


南康公主见到郭家的仆妇随从身上都穿着白衣，一个个皆是面露愤怒之色，不由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然而李未央却是脚步丝毫不乱，将所有人如刀锋一般的眼神视若无物。她终于如愿的见到了王子衿，对方同样是一身丧服。


王子衿抬起头来看了李未央一眼便垂下了眼睛，手中的动作却没有停，继续在灵前给她的兄长默默烧着纸钱，说话的语气也十分平静：“郭小姐现在这时候来，是有意要挑衅吗？”


李未央轻轻一叹，道：“也许每一个人都会这么以为吧！但是我相信，王小姐肯定不会随随便便相信这样的话，纵然我再闲，也不会挑选这种风尖浪口来挑衅。”


王子衿冷笑一声：“相信不相信，事实摆在眼前！我是诚心想要和郭家化干戈为玉帛的，可是你们又是如何对待我们王家的？我三哥的确是该死，这一点我承认，也绝不会袒护着他。可是我二哥呢？他从来没有得罪过你们，甚至还千方百计地帮着郭家人说好话。南康公主的事情，若非是他在其中斡旋，父亲还不能那么快释怀。可是现在连他也死了，下一个要论到谁？我，还是父亲？”


李未央看着灵前的牌位，又看了一眼王子衿恼怒的神情，神色却很淡漠：“我可以理解王小姐的心情，但你若是因为一时的恼怒，而被仇恨蒙蔽了眼睛，只会被别人利用。若是郭敦真的要杀害王广，一则缺乏充分理由，二则他的实力足够逃之夭夭，为什么要束手就擒？我真的很想知道这件事情的真相到底是什么，背后那个人设计这一切又究竟是什么用意，难道你要对此视而不见？”


王子衿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纸钱，抬起眼睛盯着李未央，眸子里似乎有燃烧的火光，随后她慢慢地站了起来：“现在你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问我这个问题吗？”


李未央面上没有丝毫笑意，只是极为郑重地道：“是，我为了替王公子讨一个公道，也为我四哥讨一个公道！”


王子衿冷哼一声，“公道？什么是公道，这世上有公道可言吗？你四哥或许受了冤屈，可他至少还活着，谁又来为我二哥的死负责任？”


李未央冷冷地道：“出了事不要怪别人，先想想自己为好！王小姐明知道杀人凶手另有其人，却还是非要让我四哥陪葬吗？”


王子衿美眸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讽刺，笑容越发冰冷，“若我说是呢！”


李未央冷冷地道：“若是王小姐执意如此，咱们就没什么话好说了。”说着，她已经转身向外走去。就在这时候，却有一道白色的身影突然拦住了她的脚步：“郭小姐，请留步。”


郭导蹙眉，挡在李未央面前道：“王季，你这是做什么！”王季面色有些发白，却还是勉强一笑道：“子衿向来和二哥的感情很好。在这件事情发生之前，二哥还曾经说过两日就要带着子衿出门去散心。可是话说了还没有多久，他人就已经不在了……所以我希望你能够体谅子衿的心情，她不是故意这样说的！”


李未央当然知道王子衿心情不好，只不过在她看来这世上没有因为心情不好，就要罔顾杀人凶手，让真凶逍遥法外的道理。她淡淡看了王季一眼，语气毫无波澜：“我能够体谅王小姐的心情，可这件事情明明是有人在背后捣鬼，你们却不愿意将真相昭告天下。请恕我多嘴说一句，看你们如此作为恐怕二公子在九泉之下也难以瞑目吧！”


听到李未央这样说，王季的面上闪过一丝震撼，他动了动嘴巴似乎要说什么却没有吐出半个字，良久，他才长出了一口气，低声道：“请几位到偏厅一叙。”


李未央和郭导来到了偏厅，王季和王子衿都一同陪着，这里没有人注视，说话方便很多。王季开口道：“不知道郭小姐想要知道些什么？”


李未央眼睛微眯，认真地道：“王公子都会据实的告诉我吗？”


王季目光中闪过一丝忧愁，但他的神情却是十分郑重：“是，郭小姐问一句，我答一句。若有隐瞒，我便对不起我的二哥！”


李未央这才点头，轻声地道：“王广的尸体你们应当验过，有什么发现？”其实这个问题，李未央曾经想方设法去京兆尹衙门打探过。可是这一回不知道得了什么人的吩咐，京兆尹却是守口如瓶，只说一切案件进展将直接禀报给皇帝，其他人都无从得知，坚决不肯透出丝毫的口风。以至于到了今天，李未央都还不知道事件发生的真实情况。


王季长叹一口气道：“在帮二哥收殓的时候，我们发现他身上有多处刀伤，致命的一刀在胸口。而那刀的口径就和郭公子常用的凌云刀是一样的，若非如此，恐怕别人还不会怀疑到郭公子的身上。”


李未央点了点头，又问道：“我四哥是当场杀人被捉住的吗？”


王季一愣，随即摇了摇头：“有仆从发现我二哥死在屋子里，立刻便大声喊叫起来，声音惊动了后院，他们冲出去搜查，恰好发现郭敦郭公子正要离开别院。”


李未央冷笑一声道：“正要离开别院？这样你们就能够肯定一切是我四哥所为吗？”


王季看着李未央一时语塞，王子衿却突然打断道：“我二哥的武功虽然不说顶高，可是却也不是平庸之辈，能够胜过他的人屈指可数。护卫在出事的时候已经四处搜查过，当时除了郭敦根本没有其他人在，而郭敦被人发现的时候，身上还染有血迹，不是他做的又是谁呢？”


李未央若有所思：“现在看来，就连你们也不能提供给我什么有用的讯息了！”


王季看着李未央，神色平静地道：“我相信这件事情郭小姐一定会调查清楚，还我二哥一个公道！”


王季这样说，证明王家是不愿意插手此事了。


郭导冷眼瞧着他们，却是淡淡一笑道：“我想王公子在天之灵也会不安，怨你们不去追查真凶，却在这里枉自伤悲，甚至明知道这事情和我四哥无关，却还是故意冤枉于他，堂堂煊赫的王家居然会如此行事！算了，小妹，咱们走吧，不必多和这些人废话！”李未央听到这里也不再多言，只是施了一礼，和他一同离去。


王季看着他们的背影，面上的神情却逐渐发生了变化，不由转头向着王子衿道：“妹妹，你觉着咱们这么做对吗？”


王子衿思量了片刻，才回答道：“这件事情纵然不是郭敦所为，可与他也脱不了干系！既然郭嘉要怀疑，那就让她去调查吧。若是她不能找到真实的证据，就让她四哥为我二哥陪葬也好，这样一来二哥在黄泉路上也不会寂寞！至于那幕后黑手，我总有一天会把对方揪出来，绝不会放过他的！”王子衿说到这里，美目之间中流露出一丝强烈的愤恨。


李未央从王府出来，却瞧见南康公主神色不定，她轻声问道：“公主殿下，祭拜也祭拜完了，为什么还是如此不安？”


南康公主一惊，手中帕子一下子竟然落在了地上，婢女连忙捡起收好，李未央凝眸望着她道：“公主身体不适？”


“不，我没事！咱们快回去吧！”


眼看着南康公主像逃难一样上了马车，李未央看了郭导一眼，对方显然和她一样都注意到了南康公主奇怪的表现，这绝非是面对王家人过于紧张，更像是心虚……


马车到了郭家，李未央微笑道：“公主，你先回去吧，我还另外有事要办。”


南康公主神色难安的下了马车，又回头看了李未央一眼，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这两日李未央已经看多了她这种表情，不愿再多说什么，吩咐马车快速离去。马车一路到了京兆尹衙门的后门，元烈已经在那里等候，李未央掀开帘子，微笑道：“怎么，终于想到法子让我见他了吗？”


元烈点了点头，目中有一丝得意，更衬得他面孔如玉：“京兆尹这老家伙素来狡猾，好说歹说死活不肯让我见人。没法子，我只好绑了他那养在外头的怀孕小妾，若是他不肯放你进去瞧郭敦，那他这个小妾、儿子，我就不准备还给他了，直接送去给他那个凶悍的妒妇老婆！”


听到元烈说得如此无赖，李未央不禁摇了摇头，只是略一点头便下了马车。


元烈一路跟她一同进去，低声道：“听说郭敦在狱中什么话也不肯说，根本不像他的性格，这件事情委实透着古怪，应该好好问清楚。”


李未央神色肃穆：“我明白。”


一路进了牢房，整个监狱的环境都十分昏暗，狱卒特意点起了一盏油灯为他们引路，穿过重重黑暗，烛光落到郭敦的脸上，他下意识的闭了眼睛，免得因为久处黑暗而被光线伤害了眼睛。片刻之后他睁开眼睛，看见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个华服女子，容貌清秀，面容温和，正是他的妹妹郭嘉。郭敦心头一震，下意识地道：“妹妹，你来了。”


李未央淡淡道：“四哥，你真是长了胆子，居然敢去杀王广！”


郭敦低下头，眼中的惊喜一瞬间被伤痛所取代。他一言不发的坐着，似乎没有要再开口的意思。


李未央吩咐狱卒把油灯放在旁边的桌子上，等对方退了出去，这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听说四哥在狱中什么话也不肯说，我还以为你是等我来将一切告诉我，可看现在这种情况，似乎你对我也要三缄其口了！”


郭敦依旧不说话，只是神色微微一动。李未央缓缓吐出气息道：“母亲这几日头疼病又犯了，一直卧床不起。父亲也是忧思过甚，鬓发都白了几分。他不断的召集幕僚商讨怎么救你，可惜陛下将消息封锁得很紧，这一次连见到你都是旭王帮忙，若不是他，恐怕我连站在这里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郭敦抬起头，这才注意到旭王元烈也站在对面，似笑非笑的抱臂看着自己。郭敦终究心头大为难过，叹了一口气道：“是我不孝，累得父母也为我担心。”


李未央却是语带嘲讽道：“不止是父母，这几日阿丽公主也是一样忧心忡忡，连她最喜欢的点心也不肯吃了，更加不随便出门，每天只呆呆地坐在门口，看你什么时候能够回来。”


郭敦心中越发难受，却是低下头去，忍了眸子里的悲伤。


李未央冷笑一声，道：“我真的很想知道你究竟是为何人隐瞒。”


郭敦没有说话，可泪水却是滴落在地。


大丈夫从不流泪，只是未到伤心处。李未央看着他，目光带着复杂的情绪，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四哥若是就此认了罪，就是在蓄意挑起郭家和王家的争斗，你可知道这严重的后果吗？”


郭敦当然知道这一点，可他有难言的苦衷。


李未央越发肯定了原本的猜测，十分平静地道：“你这是为了南康公主么？”


郭敦心头猛地一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李未央，神情之中简直是震撼到了极点。


李未央本来只是试探，可是见到他这种情景，原本的猜测已经肯定了十分，她摇了摇头，语气轻巧道：“原来真的是她！”


元烈上前一步，目中流露出疑惑，逼视郭敦道：“究竟是什么回事，这件事情又怎么会跟南康公主扯上关系？”


郭敦咬了咬牙，不吭声了。


李未央嘴角忽然扬起了一抹有些危险的弧度，转过头去对着元烈道：“不必问他了，这件事情还不如去问当事人的好！”


元烈再怎么聪明绝顶，也没办法想象王广的死会和南康公主有什么牵扯……大伯和弟媳妇，老天爷！


李未央走到牢房门口却突然站住，转头对郭敦道：“四哥，我希望你能好好想一想，义气应该讲在什么时候，又用在什么人身上，纵然你真是为了南康公主好，为了郭家好，但有些真相，凭借你一己之力是根本没办法遮掩的！”


郭敦刚想要说什么，可是那烛火一灭，眼前的人已经走出了牢房。


一路回到郭府，李未央不经通报便走进了南康公主的房间，南康公主此刻正对着镜子，不知道为什么暗自垂泪。


李未央微微一笑，径直走到镜子面前，目视着铜镜中的人影道：“公主也真是时运不济，先是死了丈夫，如今寄居在我们府上，四哥又要死了。”


南康公主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见了铜镜中站在自己身后的人，连忙道：“嘉儿姐姐，你刚才说什么？”


李未央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讥诮，毫不留情地道：“我是说四哥马上就要被判决了，故意杀害世家子弟，又是有罪之身，恐怕要被判个五马分尸！”


听她这样说，南康公主神色变得越发惊骇，甚至隐隐还有一丝凄楚和愧疚。


李未央敏锐的铺捉到了她的神情，她走过南康的身边，纤长手指轻轻划过铜镜略带凹凸的表面，才转头看着南康道：“刚才我去牢中见过四哥，可是他却一心维护着某个人，什么话都不肯对我说。看来他已经萌生死志，非要替对方背这个黑锅了！你说究竟是什么人，才能够让他咬紧了牙关什么都不愿意说呢？”


南康公主神色越发的悲伤，她别过脸去，几乎不敢看李未央的眼睛。


李未央叹了一口气，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轻声地道：“四哥的性格虽然冲动，可是这些日子以来已经收敛了很多，凡事总算知道先三思而行，也不会那么莽撞了。母亲还说过些日子就会为阿丽公主和四哥举行婚礼，我想他们应该是很幸福的一对，南康公主，你说是不是？”


南康不敢说话，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李未央轻轻一笑，似是窥透了她的心思，只是继续往下说道：“可是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婚礼恐怕是再也没有办法进行下去了！我真是替阿丽公主难过，也替四哥难过。他知不知道自己维护的那个人压根就不在意他的死活，甚至不敢为他辩解一句！没有办法，四哥就是这么傻的人。为了义气，甚至不惜自己的性命！”


南康公主终于忍不住，被彻底击溃了心理防线，突然泪珠大颗大颗地落了下来。


李未央看她一眼，知道对方若非如今已经崩溃，是绝对不会在自己面前露出这样的神情的。她静静地道：“南康公主，你不要怪我，千错万错你不该去见那王广。你是公主殿下，理应是高贵典雅，自守门庭，王延的确是对不起你，但是惠妃娘娘已经说了，等事情淡了，过个几年再替你另寻归宿，可是这归宿绝对不该是王广。你不是都清楚么，为什么还要去见他？”


听到李未央这样说，南康公主擦掉了眼泪。她抬起头来，定定地看着对方道：“我就知道你总有一天会发现一切的，但是这件事情我也没有料到会变得这么严重！事实上，自从王延死后，我经常去寺庙中听大师讲经，王广也会去那里，我们偶尔碰到，只是停下说一些话。他为人风趣，而且宽容大量，并不为了王延的事情责怪我，还经常安慰我，所以我们成为了朋友。我也知道他毕竟是王延的兄长，我与他来往多有不妥，所以这件事情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在我的心底，只是希望能够偶尔见一见他，哪怕是像朋友一样聊天，我也心满意足了。可是那一日，他突然传来消息给我，约我去别院见面，我以为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发生，所以才会急匆匆前去，可是等我赶到那里，却发现王广已经死了。”


李未央目光在一瞬间变得凌厉：“你去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南康公主目中露出一丝悲伤，可却依旧认真地点头，“是，我去的时候他早已经断了气！就在这时候我才发现郭敦也跟着我赶到了别院，原来他在路上发现了我的马车，觉得行踪奇怪，便一路跟我到了这里，他来的时候王广已经死了，所以杀人凶手一定不是郭敦。”


李未央心中突然全都明白了。原来南康公主是约了和王广见面，所以郭敦才死活都不肯透露为什么他会在别院出现。他是跟着南康公主车架而去，而南康公主又是寡居……一个寡居的公主去和自己驸马的兄长见面，这件事情若是传出去，南康公主的荣誉就全毁了！不要说南康公主，就连郭惠妃也会成为天下的笑柄，所以郭敦宁愿承认自己承担杀人的罪过，也不肯说出一切。若说刚才李未央还对南康公主有些同情，如今却已是十分恼怒了。她豁然站起身，冷冷地道：“公殿下，你也太糊涂了！”


南康公主说不出话来。她的确是糊涂，否则的话也不会去和王广见面，可是他们真的没有作出什么苟且之事。只不过是偶尔说说话，下下棋而已。但是这样的来往，在公主和自己的大伯之间是绝对不该发生的！正因为如此，她才百般的隐瞒，却料还是被郭敦发现了。郭敦为人讲义气又关怀家人，向来对南康公主有几分同情，所以这一次他才一力承担此事，坚决不肯将真相对外透露。想也知道，若是郭敦说出一切，非但不能为他减轻杀人的嫌疑，还会将南康公主一起拖下水。李未央转身，下意识地在屋中走了几步，似乎有些踌躇。


南康公主看着她，目光无限愧悔，道：“嘉儿姐姐，这件事情现在该怎么解决？”


李未央看她一眼，神色却十分冰冷，南康公主有些瑟缩，几乎想要后退，可是想到郭敦她不由鼓起勇气道：“不如——我去向京兆尹大人说清楚。”


此刻已是箭在弦上，容不得反悔。李未央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若是你去替郭敦说明，非但不能替他减轻嫌疑，还会让人觉得你是在和王广私会，被郭敦突然撞破，所以郭敦一时恼怒才会和王广起了纠纷。果真如此，王广的死，郭敦是非背这个黑锅不可了！”


南康公主原来以为最糟糕不过是自己坦诚一切，万万没想到现在竟然说不得了！她一下子懵了，只觉得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271 虎口夺食



傍晚，李未央站在庭院里，默默看着眼前的雨丝，神情有些捉摸不定。赵月看到她如此，便上前为她披上一袭披风，低声道：“小姐，天凉了，您要保重身体。”


李未央回头看了她一眼，却是微微一笑道：“赵月，你跟着我有多久了？”


赵月一愣，随即低头道：“回小姐，奴婢跟着您已经有四年多了。”


李未央轻轻叹息一声：“日子原来过得这么快，不知不觉就已经四年了。”赵月听到李未央如此感慨的语气，不由有些疑惑。李未央瞧她一眼并不多加解释，只淡淡地道：“这几年来，咱们经历了不少的风雨，每一次我都觉得能够平安度过，可是如今我却第一次觉得没有把握。”赵月听到对方这样说，不由更加惊讶。


此时，一道声音突然响起：“我从来没有见过你这样的失落，难道这一回情形真的很不妙吗？”这是元烈的声音，李未央没有回头，便可以轻易分辨出来。


赵月轻轻的退到了一边，元烈走了过来，看着李未央的侧脸，面上带着一贯的笑容：“未央，你为什么要这么担心，这都不像你了。”


李未央失笑：“难道李未央就应该是一个战无不胜的人吗？这世上总不是所有事情都尽如人意的，我也不是任何时候都能想出退敌之法。”


元烈皱了皱眉头，道：“你是怪郭敦鲁莽？他这个性又不是第一天，不必理会。”


李未央摇了摇头，轻声地道：“若非我先与临安公主结仇，也不至于和裴后闹得水火不容。裴后如今这么急吼吼的要针对郭家，最重要的原因还是为了对付我。郭敦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棋子，裴皇后不会无缘无故的拉他下水，她真正的目的只是为了要将我至诸死地罢了。”


元烈当然知道裴后打击郭敦的真实目的是为了借此打击李未央，但是他并不觉得这次就必输无疑，他上前一步，轻轻地挽起了李未央的手，柔声道：“这根本就不关你的事，即便你不存在，郭家总有一日还会和裴氏对上，一山不容二虎，裴家绝对不会允许郭家这样势力的存在，更何况静王野心勃勃，他一心想要取太子而代之，纵然郭家不想卷入，最终还是会被裴皇后视为眼中钉的，你的存在只不过是加速了这个进程而已。”


李未央何尝不知道呢？她的目光看起来很有些少见的疑虑：“可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裴后这样的对手。”这么多年来她遇到很多人却从未觉得忐忑，可这一回，她却完全不知道对方下一步会怎么走。


元烈轻轻一笑，道：“裴皇后是一个强大的敌人，你会忌惮她，我并不奇怪。”他心念一动，突然伸出手将她揽进了怀中，淡淡地道：“不论发生什么事情都有我在，你不必担心。”


李未央在他的怀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然后微微闭上眼睛假寐。元烈看着她，心中一时百转千回，用力地将她抱了抱，垂下头亲了亲她的面颊，心疼地笑道：“这些事情这么烦人，不想就不想了，交给我来解决吧！”


李未央倏忽睁开双眼，目中倒是有三分惊讶：“你能有什么主意？”


瞧见她露出吃惊的神情，元烈委屈地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竟然也抖动两下：“不要小看我呀！”


李未央挑起眉头：“我可不相信你能有什么好主意。”


元烈好笑的低头，额头轻轻抵住李未央的，亲昵地蹭了蹭，琥珀色的眼睛此刻笑得弯弯，如同天上的一钩弯月：“山人自有妙计，不过……你必须先贿赂我，方才肯告诉你。”他声音很轻缓，但话语之中却是无限温柔。李未央眯了眯眼睛，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将他微微一拉，正好两人四目相对，她笑得轻快，喃喃地问道：“是啊，我的旭王殿下是才智无双，我真的很想知道你会出什么样的主意！”


元烈没有想到她会这么说，一怔，随后便低低笑了起来，无意中发觉两人靠的如此之近，他眼眸不自觉沉了几分，似乎变深了。李未央看着对方，只觉那双眸子幽深的仿佛是漂亮的星海，波澜壮阔，让她一眼望进去，便再也不想抽身离去。


却不料此时突然有人轻轻咳嗽了两声，把他们吓了一跳，立刻分开来。李未央转头一看，却瞧见是郭导和郭澄两人走了进来。


郭澄满脸尴尬，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郭导眼中闪过一抹异色，随即便是笑了开来：“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花前月下，咱们还是好好商量一下该怎么解决四哥的事吧！”好吧，他就是看不得旭王如此轻松，给他添点堵也是好的。


元烈盯着郭导，眸中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终究只是淡淡地道：“五公子，听你所言，似乎是有什么对策了。”


郭导一愣，随即颓然地摇了摇头道：“我和三哥苦思冥想了一天，也没想出什么法子，所以还是来求妹妹。”


李未央若有所思地看着郭导，道：“这件事情，我还在想。”


郭导却上前一步，声音有些不安道：“那就要快一些。这件事情如今已经送到了陛下的御案之前，恐怕明日就要宣判了。”


李未央皱眉道：“这么重大的案子，不必经过三司会审吗？”


郭导却只是摇头：“这一次闹得满城风雨，谣言四起，陛下十分震怒！恐怕等不到三司会审，他就会先行做出判决的。听说今天下午郭惠妃和静王都去求情，可全都被陛下严厉斥责一番。郭惠妃苦苦哀求，一直跪在殿前请求陛下饶恕郭敦，但是陛下却命人强行将郭惠妃叉了出去，我担心……陛下已经对郭敦起了杀心。”


李未央听说这个消息，微微一叹：“听你所说陛下的确是动了杀机，但我们要找到足够证据替郭敦脱罪又是不可能的。目前这种情况，有别院的那些护卫、婢女作证，四哥的身上带着血渍，还有王广身上的刀伤……四哥无论如何也脱不了干系！”


郭澄面上现出一丝焦灼，道：“那么，若是让南康公主她……”


之前李未央已经将一切告诉了郭夫人，所以如今郭家人知道此事并不奇怪。李未央摇了摇头道：“不妥！若是让公主出面，别人只会觉得南康公主和王广有染，不但有辱死者声名，而且连公主也会拖下水。毕竟公主和郭家的关系世人皆知，所有人都会以为公主是为了帮郭敦脱罪，才会出来作证。想也知道她的证词非但不能带来什么有利的证明，反倒会把整个郭家一起连累了。”


郭导和郭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此事十分难办。


旭王看着众人，突然走到窗边的棋盘边上，随手拈起一颗棋子在手上把玩着：“如今这场棋局已然是走到了危险之处，嘉儿，我想问问你。”李未央一愣，随即看向元烈。元烈笑了笑，眼眸中光华璀璨：“上一回我围困了你的棋子，你却从东南面出棋避开我的锋芒、围了我的要害，迫使我不得不调转枪头来救，以至放弃了大好的局面最终输给了你，这件事你还记得吗？”


李未央听他说的奇妙，不由低头想了想，片刻之后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眼中露出一丝光彩，盯着元烈道：“这么说，你手上已经有了制胜之道？！”这个法子她不是没有想过，只可惜抓住对方要害这种事实在是太难！元烈这样说显然是已然找到了！


元烈胸有成竹地道：“今天下午刚刚搜集齐全，可笑那裴后只知猛攻，却不料背后失火。我想她若是聪明，定然会知道该怎么做的。”


李未央思索一番，却并不盲目乐观：“想要从裴后的口中夺食，也不是那么容易的，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这件事一定要机密进行！”


元烈知道李未央是个极端谨慎的人，便笑着点了点头。郭澄还是不放心道：“你们究竟在说什么，我依旧听不明白。”


郭导刚才已然听出了门道，不由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三哥你就放心吧，嘉儿和旭王殿下会有主意的。”


郭澄皱起眉头，目光在他们三人的面上一一掠过，最后也只能长叹一声道：“如此，就一切拜托妹妹和旭王了。”


等到郭导和郭澄二人相携离去，元烈才转过头来，笑眯眯地看着李未央道：“证据到了手上，如何利用让它发挥最大价值，还要看你的了。”李未央只是淡淡一笑：“说是这么说，可我却没有多少信心能够在裴后那里讨得便宜。”


元烈窥着周围已然没有外人，顿时大为欣喜，厚脸皮地靠近一步，神秘兮兮地道：“我相信你的实力，当然，也许你还需要一个帮手。”


李未央闻听此言，似是想起了什么，报之一笑：“是啊，我还需要一个帮手，或者她未必肯帮我，但只要她在就是极有用的。”


元烈不动声色地笑了，露出一口算计人时候的亮闪闪牙齿。就在他准备找个机会一亲芳泽的时候，却突然从门外传来一道声音，“天色晚了，旭王殿下还是早点回去吧。”回头一瞧却是俊朗的五公子郭导又探出头来，满面笑容地说道。


元烈脸色一沉，心道我为你郭家奔走，怎么取一点利息都不行吗？还这么斤斤计较！这厮果真不怀好意！他正在犹豫，那边郭导已经快步走了回来，一把拖出他的胳膊道：“旭王殿下不想回去吗？那也无妨，来来来，到我院中陪我下棋也好。”


元烈还来不及开口说话，就已经被笑得张牙舞爪的郭导拖了出去。李未央看到这一幕，不由轻笑起来。赵月看到李未央神色已经恢复了从容，这才松了一口气。


第二天，宫中果然有旨意传来，郭敦被判了斩立决。


听到这样的旨意，郭夫人泪流满面，竟哭昏了过去。齐国公倒还镇静，他告诉李未央道：“我昨日入宫请求陛下宽限几日，至少让我们咱们有时间寻找到足够的证据，可是陛下却执意不肯，十日后就要行刑了！”


李未央冷冷一笑：“这种情形之下，除非有人能够拿出真实的证据，否则就根本没有办法再救下四哥了，但所有人都知道证据是根本找不到的。”


齐国公当然也知道这一点，他早已经派人去别院四周搜寻，只希望能够找到蛛丝马迹可以证明郭敦是无辜的，然而却最终一无所获。再加上监牢之中的郭敦死活也不肯说出他当日去别院究竟是什么原因。当事人都不肯开口，齐国公纵然有翻云覆雨之力，也没有办法替他翻案啊。


想到这里齐国公脸上露出深重的忧色，一言不发，直到眼前茶水凉了，他抬起眸子道：“嘉儿，恐怕这一回你四哥他……”


李未央定定看着齐国公，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坚定：“父亲你放心吧，我会让四哥平安回家的。”


齐国公心头一跳，下意识道：“嘉儿你真有把握吗？十天，只有十天的时间！你能够在十日之内找到证据？”


李未央却是轻轻一笑，若有所思：“不需要证据，什么也不需要。”


齐国公看着李未央完全愣住了，如今这局面连他身边那些幕僚都找不到接解救之道，嘉儿又能有什么办法？她还说不需要证据，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李未央并不预备将一切都说出来，只是神情郑重道：“父亲只需要好好照顾母亲就好，其他的……交给我们吧。”说着，她起身再次向齐国公施了一礼，随后转身走了出去。齐国公看着女儿的背影，越发觉得疑虑重重。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齐国公始终不见李未央有所行动，甚至她不曾派出任何一个人出去搜罗证据，也不曾参与齐国公府幕僚们之间的讨论，更加不曾为救援郭敦做丝毫的准备。齐国公看在眼中，越发觉得纳闷，眼看着后天就是郭敦的处斩之期，若是还想不到法子，郭敦只有死路一条了！齐国公不禁觉得其实自己也是过于高看嘉儿了，她必定只是一个女孩子，让她出主意，本来就是过于为难她了。这样想着，齐国公不禁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就在此时，李未央却突然进了书房，向他禀报道：“父亲，女儿今日要进宫去看望郭惠妃。”


齐国公看着李未央，露出惊奇之色道：“这时候去看望郭惠妃？”


李未央点了点头：“惠妃因为替四哥求情一事在殿中跪了很久，听说她生了病，所以才召见家人进宫去看望。母亲正卧病在床，祖母身子也不好，只能我去了。”


齐国公最终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道：“嘉儿，凡事尽力就好，不要勉强。”


李未央知道对方或许猜到了什么，也不点破：“父亲放心吧！”


马车一路到了宫中，李未央下了车，随后穿过重重宫墙，跟着引领的宫女来到了郭惠妃的宫前。女官迎了出来，轻声地道：“郭小姐，惠妃娘娘刚刚吃了药才躺下，奴婢这就去禀报。”


李未央摇了摇手道：“不必，我就在御花园中等候娘娘。”


女官吃了一惊，道：“小姐要去参观御花园吗？”


李未央微微一笑道：“这应该没有不合规矩，再者说，梅花马上就要开了吧？”


女官听到这一句，越发疑惑道：“是，冬日就要到了，早梅很快就会开的，郭小姐是想要欣赏梅花吗？那奴婢领着您先去御花园走走，等到娘娘醒来，您再拜见也好。”


官家女眷进宫，并不一定要一直在宫中待着，是可以去御花园逛一逛的，这算不上逾矩，只是碰到贵人一定要回避，不可以莽莽撞撞上前拜见。等女官带着李未央来到花园，却远远瞧见那边香风萦绕、花团锦簇，早已经有一位贵人在那里坐着，女官吃了一惊，连忙道：“郭小姐，咱们还是先回去吧。”


李未央看着不远处皇后的鸾驾，却是淡淡一笑道：“既然狭路相逢，又何必退却呢？”说着，她微微一笑，已经举步向前走去。女官心头恐惧，要知道皇后娘娘和郭惠妃素来是不对付的，现在郭小姐在宫中若是出了什么事情，自己可是吃不了兜着走！她想到这里，越发恐惧不安，可离得这么近了不去拜见也是不敬的罪过，她连忙吩咐人赶紧回去向郭惠妃报信，这才匆匆地跟上了李未央。


李未央神色从容，面上带笑，郑重向皇后行礼道：“臣女见过皇后娘娘，不知娘娘凤驾在此，臣女打扰了。”


裴皇后一双凤目扫来，见到是她却并不惊讶，只是淡淡一笑道：“原来是郭小姐，今日怎么有心思进宫来看望你的姑母？”


明天就是郭敦的处斩之期，裴皇后问的这句话，显然就是在刺激李未央。李未央听了这句话，神色之中却看不到半点的紧张焦虑，她上前一步，眼瞳温煦：“是，惠妃娘娘身体不适，家母委托臣女进宫来看望娘娘。”


裴皇后展颜而笑，看着旁边的王子矜道：“真是巧，今日王小姐也是入宫来送她替我绣的绣品，你们俩真是心有灵犀，居然碰到一块儿了！”


旁边的绣凳之上坐着正是王子矜，她一身衣裳颜色极为素净，虽然因为兄长的死她是不便进宫的，但是裴皇后给的期限又已经到了，所以在请了旨意之后，她只能亲自将绣好的山河图送来给裴后，但是她万万没有想到居然在这里会碰到李未央！


王子矜不知道李未央到访，可李未央却是算准了王子矜在此处才会来的。想到这里，李未央微微一笑道：“原来王小姐也在。”


裴皇后的目光在她们二人的脸上扫过，只见李未央相貌清丽，而王子矜却是风情无限，宛如两种截然不同的花，各自绽放着美丽的光彩，说不出谁更夺目，她心头漫过一丝冷笑，面上难得慈和道：“既然都来了，那就坐吧。”


旁边的女官立刻送来一个绣凳，李未央谢了座，就听见裴皇后不动声色地笑了笑道：“郭惠妃身子可还好吗？我听说前两日她在陛下殿前跪了很久。唉，这件事情说起来也是个意外，我想郭公子应当不是那种大奸大恶之徒，还要请王小姐节哀顺便才是。”


王子矜面色一变，随即低下头去：“是，娘娘。”


裴皇后一双瞳仁一瞬不瞬，目光落在李未央的身上，道：“依我的本心当然是希望两家能够握手言和的，但是事情闹到这个份上，不处决郭公子只怕难以平民愤。郭小姐，回去之后还是要好好照料你的父母，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想必伤心得很。”


李未央眯起秀长眼睛，下意识地抚了抚自己绣着精致梅花的袖子，谦卑道：“娘娘此言甚是，只是我四哥虽是莽撞的人，却并不是这等大奸大恶之徒，所以我相信真凶至今还逍遥法外。”


王子矜心头一跳，看了李未央一眼，神色中流露出些微异样。


裴皇后唇畔含着一丝冷笑，在她心中李未央已然是走投无路了，要不然也不会再度进宫来求郭惠妃，此刻听见李未央这样说，裴皇后只当她是死鸭子嘴硬，也不以为意地道：“郭小姐，事实已经摆在眼前，又何必出言狡辩呢？明日就是除斩之期，哪怕你舌灿如花，也没有办法更改这结局！”


李未央不紧不慢地道：“娘娘说的是，郭嘉的确是想要力挽狂澜，可惜无力回天。若是换了娘娘开口求情，想必陛下会听您的暂时缓一缓这刑罚，另行捉拿真凶。”


裴皇后眼中的嘲讽之意更甚，听郭嘉这意思难道是希望自己开口饶了郭敦？这丫头还真是敢想，原本就是自己一手设计了一切，又怎么会无缘无故放了对方！


李未央看出裴后心底的得意，阴谋诡计得逞之后，再深沉的人也难掩这种心态。她抿唇又是一笑：“王小姐入宫是为了何事？”


王子矜淡淡地道：“今日我入宫是为娘娘送山河图的。”


李未央面上露出些许期盼道：“臣女对绣品也有几分心得，不知娘娘可否赏给臣女欣赏一二？”


裴皇后闻听此言，长眉一挑，招了招手，吩咐身边的人道：“没有听见郭小姐说的话吗？拿去给她瞧瞧。”


宫女立刻将山河图送到了李未央的身边，李未央展开，只见这一幅山河图气势磅礴，绣工却娇妍精细，不由笑了起来，语带赞赏道：“王小姐果然是绣工出众、独具慧心。看这山河图上的山川河流、一草一木都是栩栩如生，想必陛下寿辰之时会对王小姐的礼物大加赞赏。”


裴皇后绝美的面上无比雍容：“郭小姐果然有眼光，子矜的绣艺的确是冠绝天下。”


李未央又观赏片刻，乌黑的眸子里含着一层沉郁光芒：“这个地方——似乎是荷州。”


王子矜一愣，随即看了一眼她手指停留的方向：“是，是荷州。”


李未央轻轻摇了摇头：“如今荷州这两日可出了大事，王小姐可知道吗？”


裴皇后神情冷淡了下来，王子衿不明所以：“哦，这我倒是不曾知晓，不知出了什么大事？”


李未央微笑着道：“荷州煤矿丰富，很多荷州人都是靠着私开煤窑发财，陛下早已经有了旨意，说所有的煤窑都是归于国家，可有些人还是知法犯法，坐监偷采。若仅仅如此就罢了，为了掩饰罪行，他们甚至放水淹人，意图消灭证据。半月前陛下的监察御史秘密巡查到荷州，那些人仓皇灭口，竟酿出了一个大事故，一下子淹死了两百多名的矿工。娘娘，这么大的事情，您难道还不知情吗？”


裴皇后微微眯了眼，神色越发冰冷道：“是么，这些人竟然如此胆大包天，淹死了两百名矿工？”


李未央点了点头，似乎对裴后不知道此事十分惊讶：“是啊，虽说这两百名矿工都是朝廷的囚犯，其中也不乏大奸大恶之徒，可是这些人本不该在私窑出现……偏偏那些私窑主买通了官府，竟将这些囚犯偷偷运去开采煤矿。被人发现之后为了掩盖罪行，又放水淹了煤矿，将这些犯人全部淹死。盗窃国家财物不说还杀人灭口，此等罪行真是令人发指！”


王子矜露出了瞠目结舌的表情，她不知道李未央为什么会突然提到此事，更不知道荷州发生了这样大的事情，她下意识看了一眼裴皇后，却见到对方虽然面色依旧平静，可眉心却不自觉的抖动了一下。


李未央已经继续说了下去：“这些人如此胆大妄为，若是陛下知道，想必会重惩！只是我却担心他们背后有不少的保护伞，甚至官商勾结，搭股吃红。”


王子矜明知道此刻自己不插嘴为妙，可却依旧不禁问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李未央淡淡一笑：“我无意中得到了数个煤窑合股的约定书，其中有个人十分奇怪，他一般只出少许象征性的钱财，可是最后分红却拿了最大头，有的时候甚至是一分钱也不拿出来，却白占八成的股份。你说是不是很奇怪？一个人既没有地，又不出资金，还不承担办矿的责任，更不会下窑去挖煤，却白得这么多钱，王小姐，你猜猜是什么缘故呢？”


王子矜皱起眉头，李未央的话其实很明白，朝中有人做了这些私窑煤矿矿主的保护伞，而他的目的就是为了获取巨额的采矿利润。但是矿产是属于国家的，尤其是到这一朝，皇帝对于那些私开煤窑的人，无一不是生吞活剥、严厉惩处，一旦抓住一个，当事人要杀头还要株连九族，几乎是和谋反同罪！可是由于采矿的巨额利润，还是不断有人投入这项产业之中，为了能够平安地躲过皇帝的耳目，他们不得不寻找靠山。听李未央所言，这一次出事的私窑，必定也是有靠山的，而且这个靠山恐怕还不小。王子矜是何等聪明之人，她很快联想到了什么，随即便看向了裴后。


裴后强行压住跳动的眉心，淡淡道：“你们都下去吧，我有话要向两位小姐说。”听到裴后这样吩咐，所有的宫女便都低头退出凉亭。李未央的目光转向裴后，面上笑得十分和悦。


王子矜瞧着李未央的神色，只觉那一双平淡的眸子无波无澜，丝毫没有异样，仿佛一首古琴曲，优雅而安静，却又透出不动声色的寒芒。王子矜这才觉得郭嘉做戏比她厉害得多，面对裴后竟然也能如此的镇定！


裴皇后良久没有说话，气氛一时之间变得十分古怪。直到王子衿额头有冷汗渗出，裴后才叹了一口气，道：“那份约定书在你手中吗？”


李未央微微一笑：“若是不在，我怎么会入宫呢？”


“果然是只小狐狸！”裴皇后冷冷地道：“你今天是来威胁我。”


李未央自然露出一丝笑意，面上却没有得意之色：“臣女不敢，娘娘说的太严重了，若仅仅是贪污几百万两库银，想必陛下还不会震怒，可是私吞矿产，而且还下令杀人灭口，这个罪名可就大了，纵然陛下不想追究，娘娘也有意偏袒，只怕也无法庇护那背后之人。毕竟这等罪大恶极的事情不做则已，一旦做了，名声也就全完了。”


裴皇后心头勃发的怒气再也忍耐不住，重重的一掌拍在了桌子上，右手尾指带着的护甲竟然“啪”的一声断成了两截。


那清脆的声音让王子矜心头一跳，她下意识地离开凳子当即跪倒在地。而她对面的李未央却是从容的坐着，摇杆挺得笔直，神色也没有丝毫的变化。王子矜身体一颤，在这片刻之中自己和李未央的高下已分，面对裴皇后的压力自己竟然不由自主地跪倒，而李未央却是毫无反应……这说明仅仅在定力上，自己就和对方相差甚远。为什么，明明年纪差不多，对方却能如此镇定？！


李未央一双清冷的眸子看向裴后，微笑道：“娘娘何必动怒，臣女不过实话实说罢了。”


裴皇后呼吸瞬间急促起来，添了几分凝重与深沉：“你以为仅凭私窑一案，就能够把太子拉下马？”


李未央轻笑出声：“论揣摩圣意，我无论如何是比不上皇后娘娘的，只能靠勤能补拙了。娘娘若是不信，大可以赌一赌，”说完，她修长的手指再一次拂过那美丽的山河图，却是拔下发间的簪子在绣品上轻轻划过，所到之处，皆是绣线零落，丝丝断裂，“只是越完美的东西越是经不起损伤，就像这幅绣品，一根尖利的簪子就能彻彻底底的毁掉！娘娘，您可要慎重一些，千万不要因为一时意气，就犯了大错。”


“你！”王子衿瞧见自己小心翼翼不眠不休绣好的东西竟然一朝尽毁，目瞪口呆地看着李未央。


李未央看了王子衿一眼，却是淡淡含笑，用那残次的绣品轻轻拭去簪子上的尘埃，然后随意地丢在了地上。


“郭嘉，明人跟前不说暗话，你将那一份合约交出来吧。就算你卖本宫一个人情，我不会亏待你的。”裴皇后凝住了眉，淡淡地道。


李未央不动声色，只是微笑道：“娘娘，这份约定书……臣女自然拱手奉上，只不过呢，这么重要的东西换一条人命，还是值得的！”


裴皇后早已不耐烦再听下去，掩饰不住眼中簇簇跃动的火苗，腾地站了起来冷冷道：“你放心吧，我总要叫你满意就是。”说话之间，她已经背过身去，终于疲惫不胜似地闭了闭眼，才扬起声音道：“来人，送两位小姐出宫。”


王子矜和李未央一同走出了御花园。王子矜脚下一崴，几乎跪倒。李未央微笑着扶住她，柔声道：“王小姐，何必这么紧张？”


王子矜额头冷汗直下，她看着李未央道，目中闪过一丝愤怒：“你利用我。”


这是肯定句，可见对方早已心中有数。李未央却是故意露出惊讶之色：“王小姐此言差矣，我只不过是挑了个你在的时候才来见皇后而已，怎么就说得上利用了？”


王子矜冷冷一笑道：“不要装模装样了，你明明知道我在这里，故意找上门来，不过就是要诱导裴后以为我和你串通，难道不是吗？”


李未央轻轻一叹道：“王小姐果然聪明，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想到了这一层，不错，我只不过借你踩上一踩，想必你宽宏大量，不会介意吧。”


怎么可能不介意？王子矜深吸一口气，道：“郭嘉，你果然是厉害，厉害的很哪！我不过是在哥哥的丧礼上给了你闭门羹，你转过头来就猛地扇了我一巴掌，狠，真够狠的！”一连说了几个狠字，都没办法表达她现在恼怒的心情。


李未央笑了笑道：“王小姐早就已经不可能成为裴后的盟友了，我这么做也不过就是在推你一把而已，你又何必这么生气？”


王子矜却不上当，逼问道：“你是如何弄到那合约书的？”


李未央微笑道：“从很久之前开始我就一直在搜集这些证据，只不过时机还不成熟，没有办法立刻拿出来罢了。”这一些证据是元烈秘密找到的，原本预备用在关键时刻去对付那个人，可是此刻为了救郭敦，却不得不拿出来，虽然有些可惜，但是现在能够看到裴后吃鳖的模样，李未央还是觉得心头畅快。


此时见到王子矜也是一副不敢置信的神情，李未央略略挑起眉头：“这世上没有人会毫无弱点，裴后也是如此，我们在寻找裴家亏空的证据之时，因缘巧合的发现了他们和一些朝中大臣交往贿赂的证据。不仅如此，还秘密找到了裴家在荷州、兰州、沧州、贺州等八个地方都有私窑，他们以手中的权力入股，空手套白狼。你说这样的事情若是宣扬出去，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王子矜心头一动道：“裴家？他们没有这么大的胆子，也没有这么大的权力！果真是太子！”刚才听到李未央突兀地和裴后提起太子她就已经怀疑了，现在才算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阳光之下，李未央笑得十分轻柔美丽，却叫王子矜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她没有看错，眼前的女子不但聪明、善于谋划，而且手段狠辣，裴皇后先下手为强，居然没能整死她，反而让她扳回一程。


王子矜强自忍耐自己心头的不甘和震惊，面上冷淡道：“原来你是在引蛇出洞。”


李未央微笑：“王小姐客气了，天色不早，我该走了，咱们改日再见！对了，那幅绣品已经毁了，恐怕王小姐要受受累，在半月之内赶出来送上，可别太辛苦了。”说着，李未央已经转身离去。王子矜看着对方的背影，良久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而此时回到宫中的裴皇后，却是大发雷霆。不知事情严重性的太子迎了上来，劈头就问道：“母后，您怎么了？”


裴皇后一扬手，竟然狠狠地给了太子一个耳光，太子没有防备，竟一时被她打翻在地，可见裴后用力之大。太子捂着脸吃惊地看着裴后却不敢分辨，立刻跪好，道：“母后，您到底怎么回事，儿臣犯了什么错吗？”


裴皇后指着他，手指却在颤抖，半天没有说出一个字来。良久，她深吸一口气道：“滚出去！”


太子看到裴皇后一副气极了、眼中有火的模样，越发的不明白，他大声道：“儿臣不知犯了什么错，母后您总要给一个准信吧。”


裴皇后向外一指，竟然完全失态地尖叫道：“你给我滚出去！”太子心头大为惊恐，却实在没有办法，只能一步三回头地匆匆退了出去。


裴皇后看着他的背影，却是颓然地坐倒在自己的椅子上，过了一会儿，她才向旁边说道：“出来吧。”


嬴楚从一旁的幔帐之后走出，跪倒在地，裴后道：“你都听到了？”


嬴楚点了点头道：“微臣斗胆，请娘娘恕罪。”


裴后闭上眼睛，面上露出从未有过的恼恨：“这个儿子真是让我太失望了，一点用都没有，只会拖后腿！”


嬴楚看着裴后，眼中第一次露出了吃惊的神情，不管在任何时候，裴后都是意气风发，一切尽在掌握，可是今天她却显得特别的颓唐，原本绝美的面孔虽然依旧动人，却是无比的忧伤。此时，风吹动宫殿房梁上的虫洞，发出既像叹息又像呜咽的声音，裴后缓缓睁开眼睛，摇了摇头道：“他真是太让我失望了，若不是因为他，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嬴楚深深地低下头去，这世上没有人是没有弱点的，裴后的弱点就是太子，即便她不在意这个儿子，可所有人都知道，裴后用来争夺皇位的最大筹码就是太子，可是无论她如何约束太子，这个人终究是会犯错的！而这些错处，恰好就被对方捉住了，嬴楚轻轻叹了一口气道：“请娘娘不要过于生气，机会总还是有的。”


裴后眉目凝起，看着嬴楚道：“你拿着我的手书去见太傅，请他即可进宫求见陛下。另外……叫那个刺客主动出来认罪。”嬴楚吃了一惊，却不敢再多问为什么，只是应了一声，才退了出去。


此刻殿外阳光已经冲破了云层，可是殿中却是一片阴冷。裴后在昏暗的环境之中坐了很久，终究只是叹了一口气。


第二日一早，囚车的车轴滚动着，一路向刑场而去。沿街无数的百姓围观，纵然士兵们一直围堵着，不让任何人进来，却还是好多人将身体探了出来，伸长了脖子观看。两旁的茶楼酒肆早已被人预定一空，所有的达官贵人也是争前恐后地伸出大半个身体，居高临下地对着囚车指指点点，所说的无非是郭家如何不自量力，先是得罪了裴氏，又得罪了王家，这一回可好，郭家的儿子被处斩了……在他们口中，王家已经变成了可怜的受害者了，毕竟他们一连损失了两个儿子，早早承受丧子之痛镇东将军王琼听说已经一病不起，若是陛下再不株杀这杀人凶手，恐怕王家非要上殿讨个公道不可。其实谁都没有亲眼看到当初在别院发生的事情，可是自然有人在民间悄悄传播，一传十，十传百，一来二去，几乎所有人都知道王广是为什么被杀的。


百姓们最是愚昧，向来都是人云亦云，他们看到这囚车中是杀人犯，便不停地对他指指点点，“啪”的一声，一个臭鸡蛋砸到了郭敦的脸上，一片烂菜叶也随之摔在了他的头上，他眨了眨眼睛，嘴角的弧度缓慢地牵起，却是深深的自嘲。


此时他虽然一身狼狈，却依旧不脱郭家人的气度。到底刑场之后，监斩官是刑部尚书，他在监斩席上淡淡的看着这一切，便高声吩咐人在刑场周围围上一圈白布，以防血喷溅出来，溅到百姓身上，引起不必要的动乱。


郭敦被压得跪倒在地上，插在身后的木牌被刽子手拿了去，头也被人按倒在地，刽子手高高举起的大刀将太阳的光反射出来，刺得他的面部生疼。


郭敦第一次感到悔恨，原来自己冲动，竟然会造成这样的结局！呼啸而过的刀锋越来越近的逼迫他的脖子，死亡的感觉原来是这样的！百姓们互相推搡着，争先恐后地目睹这一杀头的景象。


就在此时，忽然听到一道声音大声地道：“陛下有令，刀下留人！”听到这八个人，郭敦却是吃了一惊，他抬起头来，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一个蓝衣太监手中捧着陛下的谕旨，闯入了刑场。刑部尚书慌忙接旨，而那些原本要砍他头颅的刽子手也全都跪倒在地。


听完了皇帝的旨意，众人都露出震惊的神情，郭敦竟然被开释了？！他这是什么样的运气，竟然有这等好事发生在他的头上！一阵凉风吹来，郭敦只觉得自己从鬼门关上走了一圈。


郭敦的事情就这样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虽然有很多的御史和朝臣刚开始纷纷上表弹劾，但是在杀人真凶去刑部认罪之后，这些弹劾就没有了力量。是啊，真凶都已经出现，自己认罪了，谁还能说郭敦是杀人凶手呢？


有心人将事情传的沸沸扬扬，郭敦却是一脸惭愧的迈入了郭府，迎头就向郭夫人跪下道：“母亲，都是儿子的不是。”


郭夫人擦去了眼泪，连声道：“起来吧，起来吧，娘都知道你受委屈了。”


李未央在一旁冷眼瞧着，却是淡淡一笑。旁边的郭澄拍了拍郭导的肩膀，悄声道：“妹妹明明可以早一点救出四哥，为什么要让他坚持到最后一刻？”


郭导冷笑一声道：“这是为了让他知道教训！”


郭敦走到李未央面前，竟然一下子跪倒在地，面上无比愧疚：“谢谢妹妹你的救命之恩……”


李未央看着他，却是轻轻松了口气，语气平静地道：“四哥，这次我是看在母亲的面上才救你，若是下回你再惹出事来，我只能给你多烧点纸钱了。”


郭敦面上冷汗滚滚，连声道不敢。


李未央微微一笑，亲自搀扶起他道：“起来吧，这一回总算是让对方无功而返，可要是想给他们致命一击，咱们还需好好筹划……”

272 驱逐之令



郭敦事件之后，整个大都一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宁静之中，可是李未央却知道这种宁静持续不了多久就会被下一轮的腥风血雨所取代。


这一日，她靠在藤椅上在院中看书，淡淡的阳光洒落下来，在她洁白面孔上染了一层淡淡的光影。只瞧见旭王元烈快步地从院子外头走了进来，脸色是从未有过的不悦。她抬起眸子，不由轻轻一笑道：“谁惹你生气了，这么不高兴？”这些年来元烈早已经养成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性情，很少会露出这样的神情，李未央面上不露，心中着实有些吃惊。


元烈走到李未央跟前，竟然不顾身上的华服蹲下了身子，望着她道：“我刚刚得到一个不太好的消息，你确定要听吗？”


李未央微微一笑：“什么消息能让你这么不高兴？告诉我吧。”


元烈蹙眉：“这件事我也是刚刚得知，很是意外——大历的皇帝和太子殿下接连暴毙了。”


李未央一听，几乎是一瞬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面容也是从未有过的严肃：“你刚刚说什么？”


元烈又将话重复了一遍：“我是说大历的皇帝和太子殿下接连在十日之内暴毙了。”


李未央一怔，面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随后她缓缓地又坐回了椅子上，沉吟着道：“这么说，如今登基的人是……”


元烈目光望着她，琥珀般的眸子里流露出一丝探寻的神色：“是拓跋玉！”


李未央轻轻地摇了摇头道：“这可真是叫人意外。”


元烈冷笑一声：“我也以为绝不可能，可是事实就在眼前，拓跋玉不知怎么竟然在短短一年内就成功夺回帝位……倒是叫我对他刮目相看。”


李未央轻轻一叹：“的确如此，我也十分好奇，拓跋玉早已经被皇帝摒除在继承皇位的人选之外，他怎么有机会登上皇位的呢？”


元烈淡淡道：“我看这一次夺位行动手段够狠，动作也麻利，与拓跋玉一贯的性子大相径庭，所以我一直在琢磨他背后一定有高人指点，你说若真有高人，那高人是谁呢？”


李未央见他极度不悦，便微微一笑，冰凉指尖覆在他的手背，似上好的绸缎般凉滑，元烈一怔，随即心头竟然奇迹般的慢慢放松了。李未央缓缓说道：“我早已了解过，拓跋玉身边接触的无非是寻常幕僚，若真有这么一位背后高人，他也不至于会落到那个地步！如今看来，想必是在我离开之后他的身边发生了什么变化。”


元烈听到这里，不由眨了眨眼睛道：“未央，你觉不觉得这件事情十分的奇怪？”


李未央斜睨他，缓缓而笑：“可以说是我这一年来听到的最令人惊讶的消息了！若不是你言之凿凿，我还真是不能相信，拓跋玉竟然也能争得皇位！”其实拓跋玉想要得到皇位并不是太难，难就难在他有一个心狠手辣的父皇，还有一个坐山观虎斗的八皇弟。从一开始皇帝就没有想要把皇位传给拓跋玉，他心心念念地就是让八皇子登基，好不容易推着他自己最心爱的儿子登上了太子之位，当然会想方设法压制拓跋玉的力量，怎么可能让拓跋玉寻到机会调转枪头除了他们？这实在是太奇怪了！若是拓跋玉真有这样的心境和毅力，那么早些时候他也不会输给拓跋真的，李未央左思右想都觉得很是纳闷。


元烈脸色变化莫定，半晌不语，良久轻轻叹息一声，道：“大历和越西毕竟距离不近，我派人刚刚查过边境的记录，飞鸽传书上说——皇后身边的那一位嬴大人曾经在半年之前离开过大都不知所踪，算起来就是你来到越西的时候，正好与你错肩而过，没有碰上。”


李未央平静的眸子生出咄咄逼人的潋滟：“他？若果真如此，实在是不该……他有什么理由去帮助拓跋玉？”


元烈眉眼晶亮：“我也这样想，为什么裴后要帮助拓跋玉登基？可嬴楚是裴后的心腹，轻易不会离开她身边，连他都出动了，或许当初他去大历并不是为了扶持拓跋玉，而是为了杀你也不一定！”


李未央略微沉吟，低声道：“若算算时间，他那时候去大历的确极有可能是去杀我的，只是为什么又去扶持一个本不该他扶持的人？但后来……裴后和拓跋玉之间可能达成了什么协议，所以才会让嬴楚帮助他夺得帝位。”


元烈叹道：“一个失去权力的皇子给不了裴后什么，可他一旦登基为帝，情势就会大为逆转。上一次你进宫，裴后可曾露出什么马脚来？”


李未央轻轻一笑：“看来你还是不了解这位裴后，那一日我用太子的把柄来威胁她，她虽然心中极度愤怒可面上表情却没有丝毫的变化，可见心思极深。仔细想来拓跋玉是一步早已布置好的棋子，她竟然一直都没有表露出来，还真是叫人觉得心头发寒。”


元烈眉头皱紧了道：“她扶持拓跋玉是针对咱们？”


李未央恬柔笑了笑：“这倒未必，我们还没有那么大的影响力，只是我想两件事情定然有些关系的，从前这样布置不是针对我们，现在恐怕就不一定了。”


元烈就坐在李未央旁边的椅子上，淡淡地道：“裴后深谋远虑，又如此狡诈，咱们要及时防范才是。”


李未央神色微扬，目似流波：“你以为可以如何防范？”


元烈却是已然打定了主意：“未央你看似聪明绝顶，偶尔也有糊涂的时候。如今的局面若是咱们再不有所行动，只能坐以待毙！”


李未央轻笑了一下：“坐以待毙？你说得太重了，哪有你说的这么不堪。”纵然要行动也不是一时半刻的事情，若裴后果真这么好对付，皇帝何至于留着她到今天。


“这样的事情多着呢，郭家如今声势太大，皇帝惧其能耐，所以高官厚禄将郭家束之高阁、以制其势，你不可不谨慎。裴皇后正是利用了皇帝这种心态，借以辖制郭家。如今拓跋玉登基，想一想你和他之间的旧怨，等此人腾出手来，他会轻易放过你吗？裴皇后若是利用这一点借机兴风作浪，只怕我们两个都危险了！”


李未央表情不变：“父亲不攀朋党，不媚上、不违心，实在是一个正直的人。而郭家的其他人也和他一样的脾气，所谓物以类聚，就是这个道理，我行事过于阴狠，为正道所不喜，因此也不愿意做得太过分。更何况裴后是何等人物，说是我稍有动作，恐怕就会被她看穿，现在这种情形，宜动不如宜静，只要找准了突破口，或许还能柳暗花明。”


两人还没有说完，却听见郭导从外面走来，面上带了一丝焦虑：“你们听说了没有，出大事了！”


李未央和元烈同时看向郭导，他的身后还跟着郭澄和郭敦两个人，面色都是同样的凝重。


李未央神色里坦荡真诚，没有半点的惊慌不安：“你们说的是大历七皇子拓跋玉登基的事情么。”郭导摇了摇头：“还不止如此，你可知道大历和大周结盟了！”


李未央闻听此言，眸子却更加清亮：“大历和大周结盟，这是怎么回事？”


郭导的神色也是十分不解，沉吟道：“我也觉得很奇怪，越西和大周一直是宿敌，关系很恶劣，又因为草原之争互相虎视眈眈，迟早必有一战。而大历却一直是保持着中立，与越西和大周都是不远不近的关系，并不与谁过于亲近。正因为如此越西才免于腹背受敌，偏偏这一回拓跋玉登基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向大周的国主发出结盟书，意欲两国结盟。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李未央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拓跋玉预备和大周结为盟友，共同对付越西，对越西皇帝和百姓而言这可是十分糟糕的消息！她轻轻一叹道：“拓跋玉此举真是让我有些意外，他刚刚登基，恐怕国内还有些不稳定，为什么这么急于和大周结盟，并与越西为敌，这不是很奇怪吗？”


郭导冷笑一声道：“他这么做其实没什么奇怪的，若是他继续保持中立，生恐越西会干涉他的内政。不如与大周结盟，若是越西敢对大历动手，那么大周就会从南面攻击，如此一来，越西两面守敌，又怎么可能打得起来？自然无暇插手大历的内政，这样他的皇位不就更加安全了吗？”


李未央轻轻地摇了摇头，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拓跋玉一举一动李未央素来是很了解的，他想做什么、要做什么、会怎么做，李未央都能够猜得到，可是事情隔了这么久，人是会变的，如今的拓跋玉还和从前一样吗？李未央不敢肯定，裴后在这一出戏当中究竟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她扶持拓跋玉登基又是何打算，难道就是为了和越西为敌？李未央左思右想，一时却找不到任何的头绪。元烈看着郭导，面色添了三分兴味：“这么说陛下已经得知了这个消息，他是何反应？”


郭导面色凝重：“陛下自然是滔天怒火，当场就将大历派来我国的使臣给杀了，不仅如此，他还立即下了驱逐令。”


李未央露出一丝惊讶：“驱逐令，什么意思？”


郭导向来爱笑，难得露出一丝忧色：“陛下已经下了旨意，凡是在越西的大历人半个月内一概予以驱逐出境。”


元烈却是不敢置信：“所有的大历人？这是怎样一个范围，陛下他清楚吗？”


郭澄轻轻一叹：“这里面包括大历派驻越西的使臣，也包括在越西做官的大历人，同时还有那些四处奔波的生意人，也就是说越西和大历之间的互市将会结束，不管是对我们还是对大历都是一件影响深远的事。”


李未央的神情第一次变得凝重，她将整件事情串起来想了一遍，将目光轻轻转向元烈道：“你怎么看这件事情？”


元烈心念急转：“我会立刻进宫问明陛下的意思。”说着他已经站起身来，向郭导和其他人打了个招呼，便要转身离去。


李未央却突然叫住他，道：“元烈，这件事情你需要再想一想。”


元烈转过身来，却是有些困惑地看着李未央，李未央提醒道：“在你没有弄清对方的真实意图之前，我劝你还是不要轻举妄动，裴后先是派人扶持拓跋玉登基，随后又让大历和大周结盟，彻底孤立越西，她想做的不仅仅是驱逐大历人吧，这实在是说不通的！”


元烈当然也知道裴皇后这么做一定是有大动作，听了李未央的劝告，他只是略一点头道：“未央你放心吧，我知道该怎么做。”说着他已经转身离去了，李未央看着他的背影，流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郭澄正色道：“嘉儿，你觉不觉得整件事情都透着一种阴谋的味道。”


李未央轻轻一笑，神色自若地道：“自然是的，只是不知道她究竟要做到什么程度才会满意。”


郭敦和郭导听到这里，面色都是掠过一丝担忧。郭导沉吟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我以为经过上次那一件事情裴后至少会有所收敛，可是万万想不到她依旧如此的心机诡诈，当真是个老巫婆！”


李未央目视着他，神色平静：“四哥那件事情只是给咱们一个下马威，如今她的心腹嬴楚肯定是在汲汲营营、想尽一切办法扳倒郭家，关键是这两件事究竟有什么联系我一时还想不到。暂且不提这件事，五哥，在越西的大历人有多少？”


郭导仔细想了想，道：“这些年越西和大历互相通商，甚至多有联姻，很多的大历人都在越西做生意，而且也有大历人在越西为官的，再加上那些往来商旅、他们的后代，这一驱逐恐怕有上千人。”


李未央也不禁为这个数字心惊：“上千人拖家带口被驱逐出越西，这可是一件大事，皇帝甚至没有召集朝臣议事，就直接下了这样的命令，可见拓跋玉真把他惹火了！驱逐的时日定了吗？”


郭导立刻道：“从即日起半个月的时间，若是这些大历人再不离开大都，陛下将下革杀令，绝不会有半点容情。”


郭敦有些担忧：“妹妹的身份不会有事吧，她也是从大历来的……”


李未央失笑：“我是郭家的小姐，上了族谱的，谁能奈我何？难道去过大历的都要杀了不成？”


郭澄也这样想，他不禁微笑起来：“四弟你放心吧，妹妹是不会有问题的，倒是其他人，唉，恐怕不太好过了。”


郭澄的预测没有错，从皇帝下了旨意开始，驱逐令不许任何的延误，并且条件十分严苛。每一个离开大都的大历人都被规定了不许带过多的财物，可以说他们不仅被驱逐出境，而且被抢劫的一贫如洗！其中不少人在越西积攒了多年的财富化为乌有，一下子被彻底的剥夺，如果抢劫他们的是盗匪，他们还能够反抗、申诉、寻求帮助，可惜真正的根源在于他们的国君与越西交恶，使他们不得不被驱逐出境，所以他们别无选择，只能忍气吞声，对这样的惨痛经历保持沉默。


李未央在酒楼之上默默地看着离开大都的队伍，这场面她想自己一生都难以忘记。因为人数众多不得不分批出城，光是这一支队伍就足足有数百人。他们是被禁军驱逐着离开的，不少人一边走、一边哭，而那些禁军却是没有丝毫的体恤，时有棍棒鞭策，大声喊着让他们快一点。整个队伍长达数里，人人都是拖家带口，挟儿带女，情况之悲惨和逃难几乎没有区别。


由于空间有限，道路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人。人群互相拥挤着，推搡着，叫骂着，更有人趁机抢夺，李未央看着这一幕，不由轻轻叹息，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皇帝做出这样的举动就是彻底断绝了大历的来往，恐怕两国之间将会掀起战火。


元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目视着李未央的侧脸，柔声道：“未央，你是在为他们难过吗？”


李未央垂下目光：“这些人早已经远离故土在这里安居乐业，很多人背井离乡、好不容易积累了大笔的财富。白白做了多年的生意，就这样一朝被驱逐出境，他们的地产、奴仆、家园、财富全都被掠夺一空，看样子户部和国库发了一大笔财，这笔钱……将来会用来扩展军备吧。”


元烈听李未央所言是说到了关键之处，便微笑起来：“是啊，我瞧皇帝的意思就是如此，他这是要用大历创造的财富反过来对付他们，其心不可谓不毒辣。”


李未央轻轻蹙眉道：“其实我并不赞同陛下这样的举动，这些人虽然原籍是大历，可是他们在越西已经生活多年，为越西的繁荣也都做出了贡献，如今一下子将他们驱逐出境，只会让两国的关系更加恶化，同时还容易引起民怨，难道你没有发现这里面有很多都是拖家带口的吗？这说明他们中的有些人已经在越西成亲生子、安居乐业，陛下突然下了驱逐令，这些人就不得不带着自己的妻子儿女一同离开。有些人的身上也有越西的血统，又何必做的那么绝情？你可瞧见有好多越西女子哭喊着请求丈夫不要离开，还有到处可见被丢弃的孩子，周围送行的百姓倒是有一大半对他们充满了同情和对陛下的不满……在必要的时候，这种情绪将会引发很严重的危机，疏导不好的话便是一场动乱。”


元烈冷笑一声：“裴皇后就是算准了皇帝的性子，知道他是一个十分暴躁的人，越是遇到别人背叛越是不能原谅。原本大历和越西的关系不错，这一回突然背着越西和大周结盟，对于皇帝来说可是一件极其羞辱的事情，他自然要做出报复的举动，也许他明知道这样的作为会失掉民心却还是做了，可见这个人本心有多么的固执暴戾。”


李未央听到这里，只是目光平静地看向人头攒动的人群：“也许这就是裴后想要看到的，听说她还向皇帝谏言让我父亲来做这一次监督逐客令执行情况的官员。”


元烈一愣，倒是有三分诧异：“这件事情我也有所耳闻，齐国公不是婉拒了吗？”


李未央摇了摇头：“父亲强烈反对陛下的驱逐令，当然不肯执行，便只是称病不朝而已，后来这差事就落到镇东将军王琼的身上。说来也可笑，一个将军居然不去打仗，而要被派遣去监督这些老弱妇孺有没有被驱逐出境，你说是不是很有意思？”


元烈俊美的面容在阳光下显得极为冰冷：“这就说明裴后不仅盯上了郭家，还盯上了王氏，你们两家现在被绑在一根绳子上，谁也跑不掉。”


这时就听见外面响起了一阵掌声，李未央和元烈都是微微吃惊，赵月拔出了长剑，却听见门外有一人轻笑：“两位不必紧张，刚才在外头听见旭王殿下高谈阔论，我们二位也是深以为然，不知可否让我们进去一谈？”


李未央听到此处，便向赵月点了点头，赵月立刻将外面的两人放了进来，正是王季和久位谋面的王子矜。王子矜一身浅绿色的衣裙，微微一笑跨进门来，身形依旧窈窕多姿，面上染着淡淡的胭脂，整个人看起来容光逼人。她缓步上前向两人行礼道：“两位，贸然叨扰了。”


李未央目光落在对方面上，却是不动声色：“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王小姐，自宫中一别我们也有一月不曾见面了吧。”


王子矜笑容之中似乎少了些锋芒，却多了些沉稳，她微笑着走到椅子旁边，淡淡地道：“郭小姐，不介意我们坐下来谈吧。”


李未央眸子里淡淡的，声音有些不经意：“上茶。”


赵月立刻去办了，不多时便有婢女盈盈而入上了两盏茶。王子矜和王季轻轻落座，只听见王子矜开口道：“我早就知道郭小姐今天会来看这些人被驱逐出境的场景。”


李未央的目光又落在茶楼之下的大街上，神色之中似乎有些怜悯：“我只是听闻此事所以才来看看，王小姐不也一样很关心吗？”


王子矜美眸中带了一丝浅笑：“我自然不像郭小姐那么关心朝政、忧国忧民，今天我们特意来这里当然是为了找你的。”


李未央眸子里点点星火，神色淡漠：“我以为经过宫中一别，王小姐是再也不想见到我了。”


王子矜轻轻叹了一声，美丽的面孔之上却流露出一丝黯淡之色：“经过上次的事我已经意识到了和郭小姐之间的差距，以后我不会再妄想与你攀比了，毕竟你我二人各有所长，本也就没有太大的冲突，虽然因为旭王殿下一事结下嫌隙，可从我的本心来说，对郭小姐从来不曾有过厌恶，只是有些不服气罢了。”


李未央倒没有想到王子矜竟然会如此实在的将这些话说出来，她轻轻一笑道：“王小姐如此直言不讳，可是有什么重要的话要对我说吗？”


王季心间倏然涌上一种钦佩，不管形势怎么恶劣，郭嘉总能冷静镇定，将事情思虑得更加深远，又一阵见血的点破，叫他这样的男子都自愧弗如。


王子矜看了王季一眼，颇有些欲言又止。


元烈将一切看在眼中，淡淡地道：“这一次两位是来结盟的？”


元烈只有在郭嘉面前显得格外温柔，对待旁人都十分冷傲，甚至可以说是古怪孤僻，说话从来不给人留下情面，王季面上微微尴尬道：“是，我们这一次的确是来结盟。”


李未央眼眸亮光骤盛，噙着飘忽的笑意：“难道王家已经忘记两位公子的死了吗？”


王子矜声音中并无一丝阴晦：“这件事情将会永生永世铭记在我们的心中，无论如何是不会忘记的！可我们也知道事情的罪魁祸首并不是郭家，而是裴后，原本王家并不想与裴氏为难，可是裴皇后做的太过分了，为了引得郭王两家相争，她不惜连损我两位兄长的性命，如此狠毒之人我们又如何与她为友？是她主动逼着我们一步一步向郭家靠拢的，又怎能怪我们！”


说得很好听，无外乎是被这一次驱逐令的事情刺激到了。李未央坦然笑了笑：“王小姐曾经背叛过郭家，你觉得我会相信你吗？”


王子矜笑得很平和，她似乎笃定了李未央的心思，只是静静地道：“郭小姐岂是那等气量狭小之辈？王家虽然连损两个子弟，可是最重要的力量还在，有我大伯父撑着，王家是不会倒的。而郭家也是如此，有齐国公在一天，裴后就不能耐你们如何，既然如此，我们两家如果能够联合起来共同对付裴后，想必胜算要比单打独斗大上许多。”


李未央摇头，叹息一声道：“恐怕事情没有王小姐说的那么容易。”


王子矜听到此处，却是露出讶异的神情：“我还从未见到郭小姐如此忧虑，近来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李未央看了王子矜一眼，在对方的那一双眸子里她看到的是真诚，还有一种难以言传的复杂。王家原本是希望让郭氏和裴氏争斗好坐收渔翁之利，现在却已经被逼得坐不住了，他们必须跳出来，这是裴后逼着他们做的，而不是李未央主动伸出橄榄枝……李未央想到此处，只是语气平淡地道：“裴后身边那一位嬴大人，王小姐了解多少？”


王子矜听到嬴楚的名字，眼中露出一丝厌恶的神情：“这个人可以说是裴后的心腹，在裴后心中的分量似乎还隐隐超过太子。听闻裴后对他言听计从，而他更是忠心耿耿。这些年来他帮皇后做了不少坏事，尤其是那些阴损的事情大半是由他完成的。这个人最大的本事就是出谋划策，以及那些诡诈之术。”说到这里，她稍稍顿了顿，随即看向李未央，微笑道：“郭小姐，我这并不是在说你。”


李未央云淡风轻：“我自然知道王小姐不是在说我，我的气量也没有那么狭小，请你继续说吧。”


人家浑不在意，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王子矜暗叹一声，这才继续说下去，道：“就在一年之前大都有个案子发生……当时的江夏侯素来与裴后不和睦，曾经在公开场合得罪过裴后，甚至还私下向陛下谏言废后，可以想见他是裴后的眼中钉肉中刺。嬴楚手段毒辣，心如蛇蝎，他罗织了很多恶毒的罪名，告了那位侯爷一状不说，还让一大批为江夏侯求情的宗室因受到连累而人头落地，这件案子当时引起了轰动！”


王子矜其实当时也并不在大都，她说得只是很简单，旁边的王季补充道：“听说这个嬴楚在越西各地招了一批流氓，想要打倒谁，就让这些人一起诬告，最后将仇人至于死地，这就是所谓的罗织罪名。人人都说被嬴楚害死的冤魂冲塞道路，他是个国贼，也是个公害。可以想见他至今还活着，裴后起了多大的作用。”


王子矜停顿片刻才说道：“不止如此，当初他杀人的手段也十分毒辣，他最喜欢将人的尸体挖眼剥皮，甚至连五脏六腑都陶出来，这种场景只要看过一次，就会觉得十分的震撼，所以就连皇帝都对嬴楚有些顾忌。”


李未央这才起了几分兴致：“陛下？”


王子矜微笑道：“陛下之所以顾忌他，是因为这嬴楚还是一位巫医。”


“巫医？”李未央听到这两个字，不由看了元烈一眼，所谓巫医，乃是南蛮的一种巫术，跟寻常的太医自然是不同的。


王季点头：“的确如此，听说他向陛下进献了一种方子可以缓解头痛，但是必须定期服用。你想想看若是陛下杀了此人，这方子就再也没有人能配得出来，到时候陛下恐怕会头痛得发疯，这才是他一直对此人容忍的真正原因，也是赢楚的保命符。”


李未央闻言不禁摇了摇头：“看来这个嬴楚也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王子矜叹了口气：“正因为他不好对付，所以郭家和王家才需要联起手来，不要让对方钻了空子将我们两家一网打尽才是，尽管我从前想错了，但也希望郭小姐不念旧恶，共度时艰。”


李未央良久都没有说话，就在王子衿几乎屏息的时候。李未央笑了起来，那笑声轻轻柔柔，映得得人心中暖洋洋的：“既然王小姐这样说了，那我就给你一个痛快话。”说着她已经举起茶杯，向王子矜道：“以茶代酒，祝我们合作成功！”


王子矜闻言这才松了一口气，同样举起茶杯与李未央轻轻一碰，笑容在这一刻绽放出来，显得格外美丽：“希望郭小姐不要忘记你的承诺，等到打倒裴后之日，由郭王两家共掌朝政。”


李未央闻听此言只是淡淡一笑，却是没有多说什么。


元烈在一旁听了，却是脸上一瞬间乌云笼罩，这王子矜口气也太大了，竟然想要两分天下，她当皇帝是吃素的不成，就算除掉了裴后和太子，未必是静王登基，还有秦王他们，到时候究竟谁会做皇帝还说不定！王子矜就如此急迫，难道她已经有了什么主意……想到这里，元烈的眸光不由变得深沉。


目的达到，王子矜站起来，微微笑道：“该说的我已经说完了，郭小姐，就此告辞。”


李未央淡淡含笑，略一点头：“好走，不送。”


看着对方走出门，元烈才轻声道：“你真的相信她吗？”


什么叫相信？李未央永远不会相信这样的外人，然而王子衿再精明，眼下这合作倒是没有掺假。李未央笑了笑：“实则虚之，虚则实之，王子矜虽然未必十分可信，可是在裴皇后的攻势面前她也坐不住了，她需要我的帮助，同样我也需要她。”


元烈这才放下心来，又突然想起来一件事，特意提醒道：“我听说嬴楚和太子的关系不是很好，或许这一点咱们可以拿来利用。”


李未央似是第一次听到此事，有些惊讶道：“这是为什么？”


元烈冷笑一声：“宫闱秘事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听说每次在嬴楚见裴后的时候，太子都会立刻离去，看来他是不大喜欢皇后的这位宠臣。要说嬴楚也是过于嚣张了，对于太子也不是很恭敬，难怪对方会不喜欢他。”


李未央听到这里，神情中多了一抹深思：“你说得对，这对我们来说是一个很好的消息。”


这时候，下面的人群之中突然起了一阵喧哗，有一个女子被人推倒在地，她的头发蓬乱，身形单薄，似乎哀哭不止，李未央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倒是没有看出来对方的长相，本不欲管闲事，可是却见到那些禁军更加嚣张，甚至鞭子已经落到了那女子的背上，关键时刻一道火红的身影突然冲出，娇叱一声道：“还不住手！”


李未央轻轻皱了皱眉头，一眼认出楼下那个女子正是阿丽公主，只见到阿丽公主挥手将对方叱退，然后亲自扶起那个女子来，一转身竟挟着她一起上楼来了。李未央淡淡笑了笑：“阿丽真是多事，弄不清这女子的身份竟然就将人带上茶楼！”


元烈微笑道：“你若是不喜欢她，才不会管她。”


这是笑话自己嘴硬心软，李未央失笑：“单纯也要看是什么时候，希望她不要救错人才是！”就在这时候，阿丽公主已然冲进来，那一身火红色的裙摆闪了闪，仿佛带进一缕缕金色阳光，人也明媚几分，她的身后还跟着衣衫褴褛的年轻女子。


李未央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却是当场愣住，元烈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神色也是十分的震惊，因为在这一刻，他也认出了这个女子是谁。


那女子仿佛如同触电一般，身子轻微颤抖了一下，手停顿在半空揪住自己的领口，许久才怔怔地放开，然而她却面色雪白，眼眶中蓄满了泪水，嘴唇也是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显然是激动到了极点。


李未央微一恍惚，才灿烂笑了：“原来是故人，好久不见了，莲妃娘娘。”


莲妃听到此处不知道从那里来的勇气，快步走了过去，匍匐到李未央的脚前，再不掩饰内心激动：“未央，我总算见到你了！若是再晚一步，只怕我就没有命在了！”


这一幕，颇有些突然，阿丽公主听得一愣一愣的。


见到故人本该是一件高兴的事情，但是此情此景实在是叫人心内震惊，李未央不由皱眉道：“莲妃娘娘现在应该在皇宫里待着，怎么会突然跑到越西来？”


莲妃闻听此言，却是心口发憷：“还不是因为那拓跋玉！”


李未央将她扶起来，吩咐赵月取来干净的帕子，轻轻的替她擦掉眼泪，这才低声问道：“莲妃娘娘不必着急，将事情仔细与我说一说吧。”


莲妃擦掉了眼泪，声音微沉：“原本以为与拓跋玉是盟友，所以我才一直帮助他，可是他自己不争气，没有夺得皇位，至此之后，我便也不再与他往来，后来不知怎么回事，他突然又联系上我，说希望我帮他在皇帝面前美言，不止如此，他还要借我的手向皇帝进献一个鼻烟盒。”


李未央轻轻蹙眉：“借你的手进献鼻烟盒，他为什么不自己献给皇帝呢？”


莲妃看了周围一眼，似乎有些警惕。李未央笑道：“这里都是自己人，不必紧张。”莲妃终究忍不住，咬牙切齿地道：“因为那鼻烟盒里有鬼！我找人悄悄的查过，里头是一种慢性的毒药，可见他的目的不在于讨好陛下，而是为了弑父夺位！”


李未央听到此处，与元烈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拓跋玉虽然心机深沉，但他绝不是这样的人，怎会无缘无故的想要杀掉皇帝呢？


却听见莲妃喝了一口茶，才像是缓过来了，继续说下去：“自从未央你离开京都之后，七皇子的境遇就一直不是很好，陛下不信赖他，太子顾忌他，朝臣们疏远他，就连他的心腹也接连背叛了他！正因为如此，他的性情才会变得如此古怪，连我也琢磨不透。所以他送来的鼻烟盒，我是无论如何也不敢进献给陛下的。我便偷偷地将鼻烟盒瞒下，指望着这件事情就到此结束，毕竟我曾经与他有过盟约，虽然不愿意帮他杀了陛下，可也不想就此为敌。”


李未央听她这么说已经明白过来，莲妃是担心把拓跋玉逼急了，反而会被对方抖出自己曾经和拓跋玉有所勾结的事情，这也是人之常情。莲妃轻叹一声：“可谁知他却因此而怨恨我……不多久，陛下还是死了，死在张美人的宫中，而且死得十分蹊跷。”


李未央对这件事情一直很感兴趣，只是宫闱秘事她无从得知，又远在越西消息不灵通，听到莲妃这么说，她下意识地追问道：“陛下是怎么死的？”


莲妃深吸一口气道：“是被张美人和其他十几个宫女联合勒死的。”


李未央轻轻摇了摇头，谁都想不到堂堂大历的皇帝，那个老谋深算的老狐狸竟然会死在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手中！


元烈显然极为惊讶：“那太子呢？”


元烈所说的太子自然是八皇子，莲妃听到他这样问，身体似乎颤抖了一下：“陛下死了之后，太子要为他守灵，按照规矩守三天三夜，三天中只能喝稀粥，就在第三天的时候，太子还没有喝下那一口粥却突然口吐鲜血，暴毙而亡。事后有太医再三调查过，却是什么都查不出来，因为那三天之中太子除了稀粥外没有进过任何的饮食，更加不曾有人靠近过他，根本就不知道他是如何中毒的。”


李未央冷笑一声：“太子的身边没有人下毒，那陛下的遗物之上呢？”


莲妃闻听此言，猛地抬起头来看着李未央，似是想起了什么道：“对！拓跋玉在陛下死后曾经入过宫，那时候他还说希望留下一点纪念，当时便取走了陛下的一件衣物，后来太子得知心中不悦命人讨回，听你这样说，他必定是动了什么手脚！”


李未央点了点头道：“莲妃娘娘，拓跋玉登基之后，你又是如何流落到此处？”


莲妃此时身上是一身脏污，面上也抹了黑灰，显然是不欲别人将她认出来。她摇头叹息道：“我之前曾经拒绝过替他谋杀陛下，又知道那鼻烟壶的秘密，他自然不会轻易饶过我，从太子暴毙那一日我就有所察觉，事先收拾了细软，趁着他忙于处置陛下和太子的后事顾及不到我，一路逃出了皇宫，可是路上却和旭儿失散了。”


莲妃说的旭儿便是她的幼子拓跋旭，李未央听到这里，略一停顿才道：“那么莲妃娘娘，您身边的婢女呢？”


莲妃眼中流露出一丝恼恨：“树倒猢孙散，这些吃里爬外的奴婢知道我失势，第一件事就是背叛我！不止如此，他们还偷走了我身上的金银财宝，还好我事先藏了一些金珠，否则是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到达越西的！”


李未央似乎有些疑惑：“莲妃娘娘又是如何知道我在越西呢？”


的确，刚才莲妃见到李未央的第一句话就是我总算找到你了，这不是很奇怪吗？李未央来到越西这么久，还从来没有大历人找到这里来过。莲妃却是并不惊讶，她开口道：“未央，你恐怕还不知道，拓跋玉已经知道你成为了齐国公的女儿。”


李未央轻轻蹙眉：“你是说他一直在盯着我？”


莲妃点了点头，郑重地道：“是！他一直在盯着你，而且我想他对你的心思并没有就此罢休，我不知道他是从何得知，可是那一日陛下大行，我的确听到他和娉婷郡主发生争执，娉婷郡主还说李未央就在越西，这件事情瞒不了别人。拓跋玉却说此事与她无关。两人争执之时发生推搡，娉婷郡主还受了伤，这件事情在我脑海中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我是不会记错的！而且我已经没有亲人可以投靠了，那些交好的人一知道拓跋玉要杀我，一个个都是避之唯恐不及，所以我才会到这里来碰碰运气，希望未央你能够顾念旧情，帮我寻找旭儿。”


李未央轻轻一叹：“莲妃当年帮了我许多，我自然不会忘记，看在过去的情份上，我会尽力帮你寻找的，你放心吧。”


莲妃顿时松了一口气，目中无限感激道：“如此，就先多谢了。”


李未央的目光落在了楼下那些人群之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莲妃突然站起身道：“我知道我的存在对于你们来说是一个麻烦，刚刚进城的时候就听说了驱逐令，我毕竟是大历人，不方便留在城中，我可以去城外躲起来等你的消息。”


李未央转过头来，看着对方褴褛的衣衫：“此事恐怕不妥，莲妃娘娘身份特殊，若是被人捉住就是大历的奸细，你想想看，如今越西的皇帝是要将所有的大历人驱逐出境，可不只是针对大都这一个城市，你即便躲到郊外去又有什么用处？被人捉住还不是会被当成奸细捉起来吗！”


阿丽公主听到这里，似乎已经明白了什么，她连忙道：“嘉儿，咱们将这位姑娘带回郭府藏起来吧，府中有很多的地道，最适合藏人，也不容易被发现，你忘了上一回郭二哥的事情吗？”


李未央看了阿丽公主一眼，阿丽顿时住了口，她也知道自己不问缘由就将人带上来很有些不妥当，可是她毕竟心地善良，见到莲妃是一个弱女子，又身无长物，并不像是坏人，所以才想带她上来送她一些金银以便让她能够继续寻亲，却没有想到她要寻的亲人就是眼前的李未央，这实在是太令人惊讶了！这时候她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讷讷地道：“嘉儿，你不会怪我多事吧。”


你就是多事，可这一回倒是极有用的！李未央心中想到，面上却是微微一笑：“既然如此，就委屈莲妃娘娘和我一同回郭家去吧。”

273 美人如狼



莲妃进了郭府，在向郭夫人等人介绍她的时候，李未央只是说道：“这一位是我在大历的旧友，名叫冷莲，此次陛下下了驱逐令之后，她不得不被迫离开大都，偶然与我遇上。因为身体不好所以不可以立刻随着大队伍离开，想要暂时在咱们府上躲一躲。”


听李未央所言，郭夫人并没有怀疑。陛下虽然下了驱逐令，可是在越西的大历人过多，有不少都是沾亲带故。别说他们这样的豪门世家或多或少都藏匿着一些，就是普通的老百姓家中也会偶尔收留这样一些人，只是需要冒一些风险。但李未央所言，郭夫人又怎么会拒绝？


郭夫人仔细看了看这一位叫做冷莲的女子。只觉得她面容端庄秀丽、国色天香，往那里一站宛如芍药笼烟，花树堆雪，将原本站在她旁边青春美貌的阿丽公主都比了下去，不由暗暗赞叹道：“我见过这么多的姑娘，还是第一次见到冷小姐这个模样的女子，当真是绝色！”


莲妃，不，现在应该叫她冷莲，她听到郭夫人的赞叹，只是微微一笑道：“郭夫人谬赞了。”


郭夫人见她话不多，行为举止又很是端庄，便点了点头，对李未央道：“就让她住在你附近的芍药居好了，我这就吩咐婢女们去打扫一下，尽快让她住进去。”说完，她转过头对着冷莲，道：“你是嘉儿的好友，便也和我的女儿一样，在这里婢女们伺候的不周到，或是有什么其他需要，随时向我说就是。”


冷莲连忙向郭夫人道谢，满面的感激，眼中还藏了一些泪水，越发显得楚楚动人。


郭夫人对这位得体而美丽的小姐更加喜欢，忍不住笑道：“嘉儿，我吩咐她们去准备了，你们两个好好叙叙旧。”


李未央点了点头，目送着郭夫人离去。


冷莲看着李未央的侧脸，眼中含了一丝欣羡：“郭夫人温柔慈祥，待人和气，看得出来也很疼爱你，未央你在这里过的很好。”


李未央眼眸中淡淡的，面上只是轻笑道：“从今天开始我就叫你冷莲，而你就叫我郭嘉吧，过去的名字不要再提了！”事实上，从到了越西开始未央这个名字便只有元烈一个人这么叫，而其他人要不叫她郭小姐或者是叫她郭嘉……


冷莲也不是笨人，她听出李未央不愿意自己在郭夫人面前露出什么异样来，便从善如流地点头道：“好，我就叫你嘉儿好了。”


李未央淡淡一笑，吩咐赵月去外头守着，这才向冷莲做了一个手势，道：“您请坐吧。”


冷莲一怔，便轻轻坐下，用那双动人的美目看着李未央道：“非常感谢这一回你能够收留我，还要谢谢你替我寻找旭儿，我这一次只是碰碰运气，毕竟过去的事情……是我对不住你在先。”说着，她的眼中流露出愧疚悔恨的神情。


人都是为自己着想的，在自己和拓跋真实力悬殊的情况下，莲妃为自己和孩子着想并不让人奇怪。李未央不以为意，笑容和煦地道：“咱们两个人算是很有缘分，当初你帮了我不少的忙，看在旧情的份上，我也会投桃报李的，只是不知皇子究竟在何处丢失的？”


冷莲连忙道：“是在越西和大历的边境。那一日有乞丐冲撞了我们的马车，在冲突里我赶着要去处理，便吩咐乳母好好带着旭儿，却不料她偷偷地将孩子抱走。等我去寻的时候已经是杳无音讯了！大历局势很乱，拓跋玉的人在四处搜寻，她若是拓跋玉的人又怎么会任由我逃出来？所以我想她不可能会回去大历，只能是往越西来了！”


李未央点了点头，莲妃说的是不是真的她自然会找人去核实。至于现在，她必须留着她。她看着对方，神色中有一丝探寻：“若是能够找到皇子，今后你有什么打算？”


冷莲似乎有些踌躇，略一停顿，才满面忧伤地道：“我又能有什么打算，原本是为了报家仇才会进入皇宫，所幸陛下怜爱，让我有了依靠。后来生下旭儿，我便一心一意地好好做自己的妃子，却不料还是卷入了皇室的争斗，拓跋玉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温文儒雅的皇子了。他如今的手段比拓跋真也不遑多让，正因为如此才让我十分的畏惧，即不想帮他，又不敢违背他，偏偏还是着了道，不得不逃亡出来。我现在也只是想要找回儿子再找一个安稳的地方，以度余生罢了。”


李未央瞧着莲妃娇美的面容，却是淡淡一笑，现在这时局，越是美丽的女子越不会甘心过平淡的生活，尤其是莲妃……她的美貌赋予了她极大的自信和虚荣，若非如此她也不会为了荣华富贵甘愿留在宫中。更何况莲妃还很年轻，美丽不可方物，绝对不会有人相信她已经是一个孩子的母亲，只要她愿意，恐怕成百上千的男人会主动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李未央柔声说道：“不论怎样你已经到了这里，就好好安心地住下，我会尽快派人去找皇子，一有消息就会通知你。只不过陛下刚刚下了驱逐令，凡是大历人都不可以在大都停留，我希望你的言行举止都要十分留心。”


冷莲大喜，连忙点头道：“这个我晓得，我的故乡原本也靠近越西，这里的风俗习惯我都懂一些，不会露出马脚，让外人看出我是大历人的。”


李未央这才起身，笑容温柔地向冷莲道：“你就好好休息吧，有什么需要随时让婢女来通知我就是。”


冷莲十分热切地将李未央送了出来，目送着她离去，足足在院子里站了一刻，这才转身进了屋子。


回到自己的院子里，李未央还要面对郭家其他人的追问，郭导和郭澄可不像郭夫人那么好打发，他们都睁大眼睛等着李未央的解释。


郭导率先开口问道：“嘉儿，你从何处找来这么一个绝色的大美人？”


郭导阅美无数，自然知道冷莲这样的女子绝不是寻常人家能够养出来的小姐。那种高贵典雅的气质，仙子一般绝俗的容貌，裴宝儿跟她相比简直就是清粥小菜了。可她居然和李未央是旧友，这实在是太令人奇怪了，为什么从前没有听嘉儿提起过呢？


郭导会有所疑问并不奇怪，李未央淡淡一笑道：“当年我在大历的时候她曾经帮我的忙，她的真实身份并不是官宦人家的千金，而是一个小国的亡国公主。”


听到这里，郭家三个兄弟都是面面相觑。


李未央知道这件事情解释起来十分麻烦，便不欲多说，只是简单地道：“为了报国仇和家恨，她不得不进入大历皇宫，成为老皇帝的妃子，后来却又得罪了如今的新帝，被迫离开了皇宫。”


郭澄露出吃惊的神色：“她已经嫁人了？”他想起大历女子大都早嫁，冷莲看起来有二十岁么，他不知道对方实际年纪，可看样貌和身段就是个二八少女而已……


莲妃不但美貌过人，而且极为爱护自己的美貌，她的头发一直都保持又黑又亮，如果宫女梳头掉落头发她会大怒，然后把人拉出去砍了，所以后来给她梳头发的宫女会把她掉落的头发藏在袖子里以求避过杀身之祸。这样的女人，又怎么可能甘心于现在这种寄人篱下的生活，所以她必定有所图谋……李未央微笑道：“岂止是嫁人，她还有一个儿子！”


郭导微微吃惊，不免摇头叹息道：“她的年纪很轻，行为举止也像是名门千金，并不像是个妇人的模样。”


李未央点了点头，道：“莲妃娘娘虽然已经有了孩子，只是若不向外人说起，恐怕别人还以为她云英未嫁。”


郭导皱了皱眉头道：“但她若真的是大历的皇妃，那这些事情就有点复杂了。”


郭敦连忙道：“是呀，陛下刚刚下了驱逐令，你就公然收留一个大历皇室的妃子，这恐怕不大妥当吧？”


李未央微微一笑道：“只要不向外人说起，又有谁会知道她的身份，毕竟莲妃娘娘从前在宫中是足不出户，绝对不会有人知道她是谁，这一点你们不必过分担心。”


郭导还是觉得不妥当，他看着李未央认真道：“可是此女过分美貌，一路走来竟是孤身一人，嘉儿不觉得有些奇怪吗？”


李未央知道郭导非同一般的敏锐，便只是淡淡笑道：“元烈已经去调查过了，她身边刚开始是有婢女护卫的，可是走到边境的时候，那些奴婢窃取了她的财富悄悄地溜走，不止如此，他们还打算将她绑了卖掉以筹集更多的钱，若非她机灵先一步逃走，现在恐怕沦落到哪个青楼了。经此一劫，她便悄悄地掩了自己的面容，装成驼背老妇一路进了大都，进了城门才敢洗去面上尘土和伪装，若非那一日在酒楼下面恰好被阿丽公主瞧见，她是没办法找到我的。”


郭导这才点了点头，心中略放了一点心。郭敦却不由赞赏道：“想不到这娇滴滴的姑娘还挺聪明。”


李未央看他一眼，似笑非笑道：“莲妃娘娘可不是一般的女子！”


听到李未央这样说，郭澄犹豫了片刻：“她这一次……似乎是来寻人的？”


李未央笑道：“是，她丢了自己的儿子，所以希望我们能够秘密地为她寻找。”


郭澄毕竟年长一些，更加谨慎小心地问道：“那找到以后呢？”


李未央并不过多解释：“找到以后……我会送她一些金银将她安顿好就是了，这也是过去她帮助我获得的酬劳。”


其他三人对视一眼，也觉得这安排较为妥当。


李未央说的不错，莲妃若是处在大历深宫之中，那就很少有人将她认出来。再加上她如今人在郭府，轻易不会被人瞧见，总归不会惹出什么麻烦，他们加快速度帮她找到儿子，尽快地把人送走也就是了，毕竟她是郭嘉的朋友，不好见死不救。


郭导离去的时候走在最后，却不知为什么又折了回来，大冬天手上还捧着扇子扇着，嬉皮笑脸道：“嘉儿，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李未央未料到他去而复返，不由放下手中的茶盏道：“五哥这是什么意思，我又有什么事要瞒着你们？”


郭导嘿嘿一笑，道：“我总觉得你留下这莲妃是另有打算，你这么聪明，不会想不到这件事有多危险，我说的对不对？”


李未央一怔，轻轻叹了一口气：“人家都说五哥是郭家儿子们之中最为狡猾的，我看果真如此，一点的端倪都会被你瞧出来。不错，我是留着她另有用处的。”


郭导没想到她这么痛快承认，便轻轻蹙眉道：“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李未央笑容中添了一丝浅浅的嘲讽：“至于用她来做什么么，还要看看莲妃自己的选择。”


郭导闻言更加疑惑，可是接下来不管他如何询问，李未央却是不肯再说了。他不由失望地离开，还不忘特地回头关照道：“这场戏若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或是敲敲锣打打鼓什么的，可别忘了提前告诉我。”


李未央微笑着摆摆手，道：“我知道了，五哥，不会让您失望的！”


目送着郭导离去，李未央这才转过头来看着赵月道：“这几日替我注意莲妃的动静，她的饮食起居、生活习惯，甚至是每一句话，都要着人记录下来一一告知我。”


赵月疑惑道：“小姐，您是怀疑莲妃吗？”


李未央摇了摇头，面上平和：“这倒不是，只是我另有用处而已，你不必多问，照做就是。”


听到李未央这样说，赵月虽然有些狐疑，却还是立刻应声，随后离去。


莲妃就此在郭家住下，只不过她的名字已经改作了冷莲，省去了中间那一个悠字。对于她的到来，郭家每一个人都是十分欢迎，毕竟冷莲个性温柔、高贵大方，言谈举止都很出众，任何人与她交谈都是如沐春风，很难让人讨厌。尤其是李未央，她对于冷莲几乎是和颜悦色到了让人不敢置信的程度，这让阿丽公主好一阵子闷闷不乐。在冷莲到来之前，她觉得自己不管如何靠近李未央，对方都只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模样，好不容易才将她捂热了，现在竟然又多了一个来和自己争宠的。


正因为这样，小女孩心思发作的阿丽公主便将自己关在房中，郭敦去哄了好几回，她才渐渐缓过来。一开始对冷莲的热情也渐渐消退了，反到明着暗着故意与她为难。就像这一次看见冷莲在花园里赏花，阿丽公主便蹬蹬蹬地跑上去，小脸气鼓鼓的，直言不讳道：“你还要在郭府住多久？”


冷莲抬起眸子看了阿丽公主一眼，却是温和微笑：“公主殿下，不知冷莲有何处得罪了您，让您这样不喜欢我呢？”


阿丽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眨了眨，不悦地撇嘴道：“自从你来了，嘉儿都不和我玩了，我当然不喜欢你！”


冷莲第一次瞧见说话如此坦白的人，不由笑容更深：“我和未央，哦不，我和嘉儿乃是旧识，我们认识还在阿丽公主你之前，交情更好又有什么奇怪的？”说到这里，其实冷莲自己心里也有一些疑惑，之前李未央对她的态度并没有如此和颜悦色，可是为什么这一次自己来投奔她反倒显得格外亲切？难道是自己的错觉，还是对方到越西之后改了性格……这让她越发觉得忐忑不安起来。


冷莲想到这里，面上却不露声色：“我和嘉儿原本就是朋友，阿丽公主你和她也是很要好的，这样一来，你等于是多了我这么一个朋友不是么？”


阿丽张了张嘴巴，没能说出话来，显然是被她绕晕了有些发蒙，冷莲继续道：“嘉儿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从今以后，我也会关心你，喜欢你，陪你一起玩，这不好吗？为什么要因为我的到来而不高兴呢？”


阿丽公主被一顿抢白，完全怔住几乎不知道说什么好，她的头脑单纯，转了转圈，似乎觉得还真是这样，不由真诚地露出笑脸道：“你说的是真的吗？”


冷莲微微一笑，那笑容如同春花盛放，美不胜收，语态亲切地道：“这是自然！”


阿丽公主这才重新高兴起来。


这时候李未央正巧从不远处走来。她瞧见凉亭的一幕，便上前道：“你们二位在说什么，竟然如此高兴，可否让我知晓？”


冷莲瞧见李未央，连忙笑着站了起来：“正说起你呢，快过来吧！”


李未央与她相视一笑，走进了凉亭。看见桌子上空空如也，她便转头吩咐道：“赵月，吩咐厨房去做些点心来。”赵月立刻就照办了。


冷莲自然知情识趣：“不必麻烦，我只是来坐一坐而已。”


李未央笑容却是十分温柔：“都和你说了不要把我当外人看，我的家就是你的家，你在这里我理所当然要让你觉得舒适愉快。”


冷莲听到对方这样说，就不好多说什么了，只是含笑着重新坐下。


等到赵月领着婢女们将那些茶点送上来，就连冷莲也不禁有些惊讶了。眼前这些精制的糕点，芝麻卷、莲子糕、二珍糕、枣泥荷花酥、佛手酥、象鼻子糕、金丝烧卖、核桃露、红糖萨其马……品相竟然比自己曾经在皇宫中吃过的那些还要精致。她看了一眼，压抑住眼中惊讶道：“这二珍糕，我记得还是陛下在的时候吩咐厨房特地为我一人做的，却没想到后来大家争相模仿，竟在天下传扬开了。如今连越西都能够吃到，只是味道恐怕没有那么地道……”她说着，轻轻捻起一块送入口中，却只觉入口即化、十分香甜，熟悉的感觉让她不由一愣，随即转头看向李未央，道：“嘉儿，你这厨子……是从何处请来的？”


李未央笑容恬淡：“我来到越西之后并不喜欢这里的饮食，总是怀念故土的食物，尤其惦念着二珍糕。后来母亲就千方百计替我请来了一位来自大历的告老还乡的御厨，你吃着可还觉得可口吗？”


冷莲连忙点头，道：“十分地道，郭夫人可真是有心。”


阿丽公主撇了撇嘴，道：“这二珍糕算什么，我最喜欢的还是这一道！”说着，她指了指旁边那一道色泽殷红、光亮耀目、颜色看起来十分诱人的樱桃酥。


冷莲听到她这样说，便也试了一口，不由睁大眼睛惊讶道：“这点心如此好吃，却比我从前在宫中尝到的更胜百倍！看样子郭夫人为了讨你欢心，可真是费了不少的工夫！”


李未央笑容却十分平淡，没有多说什么。


冷莲看在眼中，心头却不禁有些酸涩，像自己的容貌绝色，又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心计手段也丝毫不逊于任何人。如此才情，到哪里都该是一等的人才，被人捧在手心中万千个呵护的，却不料那老皇帝一死，她一下子急转之下，从高高在上的妃子一下子变成了一个寡妇！拓跋玉还四处地追捕她，以至于她不得不流亡到越西，这一路上吃没有好吃，睡没有好睡，更是提心吊胆，几乎没有办法活下来！她为了躲避恶人的觊觎，不得不将自己装成一个驼背乞丐婆的模样。直到进了大都，才改换了妆容。如今因为身无长物，纵有绝色姿容，却也无钱装扮。这跟将一个绝色美人打扮好了却特意关在一个没有铜镜的房间里是一样的道理，简直是痛苦万分！


到了郭府之后，冷莲亲眼瞧见众人对李未央是那样的喜爱，几乎恨不能将全天下的宝物都捧到她的面前来。有一次见着李未央面上胭脂色泽极为美丽，开口询问才知道是郭夫人特意从几百斤牡丹花瓣里挑出来一、二十斤最纯正最新鲜的来制成胭脂送给李未央……她又想起自己曾经进过李未央的卧房，只见到那一件件叫人几乎睁不开眼睛的宝物和器具，很多是她当初在宫中都不曾见过的、也不曾拥有的，可见这越西百年贵族之富，丝毫也不逊于大历皇族。


想自己当年还以为身为公主什么没有见到过，又有什么可稀罕的！入了大历皇宫之后，却也不免明白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等到了世代富贵的郭家更是大开眼界。冷莲外表高贵，骨子里的确是贪慕虚荣、享受富贵的人，无论如何也不能忍受平淡无趣的生活。想到自己终有一日要离开郭家，自力更生，她就不免觉得头皮发紧，只得向李未央微笑道：“从前我只做井底之蛙，却不知道越西富贵远在大历之上。近日在郭家待了一段时间，我才能了解这其中的差距。嘉儿可真是幸运，从一个福窝挪到另外一个金窝，我羡慕得不得了啊！”


李未央听她所言，却是淡淡含笑：“这都是父母亲的格外照顾。”


此时已是冬季，虽然郭家的花园打理的十分美丽，可是树上的枝叶也依旧凋零散尽，湖面上还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明晃晃的光照在冰面上反射出一阵凄冷的光芒。只听见冷莲叹了一口气，道：“不知不觉间，冬天真是到了。”


李未央和阿丽公主对视一眼，瞧见对方满脸的不解。李未央轻轻叹了口气，道：“关于小皇子，我已经仔细去寻找过了，可惜暂时还没有他的下落。”


小皇子？冷莲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忙用笑容掩饰住自己的尴尬，道：“哦，那就多谢你了。我真是担心旭儿，不知道他会不会落到坏人手里。”


李未央眸光雪亮，冷莲这几日在郭府高床软枕，安享富贵，可没有半日是失眠的。她曾经见过丢失了孩子的母亲，无一不是辗转反侧，忧心忡忡。可是这莲妃却像是一朵盛开的花朵一般怒放，丝毫也没有感受到失去儿子的痛苦。若说她作为一个母亲完全不在乎拓跋旭又不可能……李未央，想了想，目光落在了莲妃眼下的青影之上。


莲妃出门之前特意在脸上多加了两层粉，又打了些阴影，显然是要在自己面前做出一幅憔悴的模样，看样子这演技还是很好的！虽然李未央是个十分谨慎小心的人，早已着人十二个时辰盯紧了莲妃，将她的起居一五一十的汇报来。可惜莲妃也很精明，凡事亲力亲为，少有动用郭家的婢女……


李未央十分关切地道：“冷莲，你就放心吧，小皇子吉人天相，是绝对不会有事的，我想他很快就能平安地回到母亲的身边了。”


莲妃似乎眼中要落泪，她赶紧擦了，才低声道：“但愿如此吧。”


李未央笑容慢慢浮现在眼底，面上却是有些担心：“有些话，不知道当将不当讲。”


冷莲一愣，连忙道：“我们之间还有什么不当讲的，你就照实说吧。”


李未央叹了口气，双目却紧紧地盯着对方那美丽的脸孔，将她的每一个表情变化都收入眼底：“我是再想若是将来找到了旭儿，你又要带他去何处？如今大历你是回不去了，至于越西么，陛下下了驱逐令，只怕你也没有办法长久的留在郭家。到时候你一个柔弱的女子，孤身带着孩子，又能去依靠谁？每次想到这里我就为你担心啊！”


阿丽公主听到这里，几乎忘记了之前的嫌隙，有些同情道：“是呀，你没有依靠可怎么办呢？孤身一个女子想要带大一个孩子，这根本就不可能！”


冷莲见她们关心，只是无奈道：“这一点我还没有来得及去想，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先将旭儿找到再说。将来我们母子两个只能相依为命了，哪怕沿街乞讨我也会把孩子带大的……”她一边说一边泪水又情不自禁地流了下来。


阿丽公主更加同情，立刻就忘掉了原先的不快，甚至掏出自己的手帕子替对方擦去眼泪，还柔声安慰道：“你别担心，我和嘉儿都会想法帮你的。你不是说过么，我们是朋友，又怎么能任由你流落在外！”


莲妃抬起头看着阿丽公主，那一双美丽动人的眼睛里流淌着满满的感激。


只听见李未央叹息道：“沿街乞讨哪里是你这样的女子过的生活……”说着，李未央竟然轻轻地牵起她的手握在掌中，“这样的青春年华，本应该和心爱之人共享夫妻情分、恩爱白头，现在……真是可惜了！”


冷莲雪白的面孔一颤，依旧不做声，头却不自觉垂得更深。


李未央继续道：“若是你留在大历，恐怕终身都不能再嫁，现在么……”她的话没有说完，阿丽公主却醒悟了过来，立刻惊喜道：“是啊，冷莲你将来还可以再嫁！我们草原上没有那么多的顾忌，丈夫死了，为什么不能再另外找归宿呢？”


冷莲似乎被这种惊世骇俗的想法镇住了，她立刻驳斥道：“不！这是不可能的！我早已嫁过人了，而且那个人还是……”她嘴上是这么说着的，可是脸却不争气地红了起来。


李未央的笑容更加亲切：“你这是在越西，又没有人认识你，当然可以重新开始，凭借你的美貌想要寻找一个好归宿，还不是易如反掌吗？”


冷莲心中却不由想到自己的确是美貌无比，可惜一无名门淑女的身份，二无煊赫豪门作为背景，再加上早已嫁人生子，又有什么人愿意迎娶自己呢？那些满身铜臭的商贾？她是无论如何都看不上的。寻常官吏？她堂堂一国公主，又怎么肯去屈就。当初若不是为了报仇，她也不会看中那个人到中年的老皇帝。每每想到这里她就不由泛起一阵恶心。如今到了郭家，看到郭家三个儿子都是风神俊朗、文武双全，若她施展手段也未必诱不到手，只不过这三个人见到她都是十分恭敬却拒人于千里之外，猜想他们都知道她的过去，也就让她的心不由冷了下来。


可是李未央的话让她已然死去的心又开始活络起来……


李未央看她神色变化不定，叹了口气：“唉，我们不该说这样的话，阿丽公主，也许冷莲是想要为她的夫君守节。”


阿丽公主看着冷莲惊讶道：“你真的要守节吗？想一想，一辈子一个人过凄风惨雨的，那有多可怜！你生得比夜空的星星还要美丽，若是在草原，不知道有多少人会争着抢着要娶你！”


阿丽公主一番肺腑之言，说得冷莲脸颊更红了。她低着头，身子不停地颤抖着，终于隐忍不住道：“我也不想这样，可是现在这种局面，我又有何人可以依靠呢？”她一边说着，竟然哭倒在李未央的左肩。


李未央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背，笑容却是更加温柔三分：“既然你来投靠我，我自然不会不管你，从此之后你在郭家的生活我会尽心照顾，将来若是你有了好归宿，我也会仔细的替你筹谋。”她的语气里多了三分试探：“只要你愿意，我还可以替你寻找一个最好的人选。”


她这样说着，冷莲的身体越发颤抖得厉害，李未央轻轻用手抬起她的下颚，正对上她泪眼婆娑的双眸，伸出手小心替她擦掉眼泪，叹息道：“这样的美人，谁又忍心让你受苦呢？只要你有心，想要找个好归宿还不是易如反掌……”


莲妃一愣，随即惶恐地低下了头。


阿丽公主震惊地看着李未央，她还从为见过对方用这种诱导的语气说话，那温柔的感觉仿佛比她刚才吃的点心还要甜蜜，冷莲早已不再哭了，眼睫上却还挂着泪珠：“可是……可是我还有旭儿。”


李未央笑了笑：“等找到旭儿之后，大可以找一户人家将他托付，定期送些钱物，让他茁壮成长也就是了。让孩子跟着你一个年轻的寡母，还是留在一个父母双全的家庭更为幸福？你如只是守着他，在乱世之中凭着你的美貌，人家又怎么会轻易放过你，反倒害了这孩子。相反，若是你将来嫁了人，还会有其他的孩子……”


莲妃一愣，似乎仔细地考虑起李未央所说的这个可能，眼眸晶莹的仿佛天上的星辰坠入其中，但她最终只是道：“我不考虑再嫁，只希望能找回自己的儿子……”


李未央从始至终都认真地观察着冷莲的神情，不曾放过她面上的一丝变化。她很明白任何一个母亲都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孩子，哪怕是眼前这个一心希望重享富贵的女人，可是冷莲在逃亡途中竟然丢了拓跋旭，这可能吗？对方何等心计，会被一个乳娘算计了去？若真这么蠢，一路上早不知道死了多少回。


冷莲走的时候眼睛都哭肿了。阿丽公主却完全纳闷，她不明白话题怎么转的这么快，先是美食，再然后是冷莲的终身。那冷莲又为什么哭的这么伤心？明明说了不愿嫁，那就不嫁好了，又没有人逼她，可是她的脑袋瓜毕竟装不了许多。在李未央吩咐婢女将所有糕点替公主打包回去吃的时候，阿丽公主就将所有的不快丢到了一边，不去想它了。


李未央刚刚站起来，便听人禀报道：“旭王殿下到！”


话音刚落，就见到一身华服的元烈，仪态翩翩地走了进来。他看见李未央眼睛一眨，促狭地笑了笑：“刚才你又在诱惑冷莲了吗？”


李未央听他此言分明是将自己刚才的举动看在了眼中。她不以为意道：“这可不叫诱惑，是因势利导。”


元烈叹了一口气，在她身边坐下道：“我真的很想知道，你明知道对方是别有用心才会接近你，为什么还要收留她？不止如此，刚才那一番惺惺作态又是什么用意？”


李未央望着他，笑容浅浅：“这世上母爱固然伟大，可是也有个别的女子为了荣华富贵可以不惜一切。刚才你没有注意到冷莲的表情吗？她说起我的时候是无比的羡慕和嫉妒，说起拓跋旭的时候，虽然她极力表现出关怀，可却让人觉得很虚假，我在她的眼中看不到丝毫对孩子失踪的关心。至于我说起再嫁的事，她明明心动，却只能用泪水来掩饰，这一连串的表现，已经让我怀疑她的用心了！”


元烈点了点头，沉思道：“冷莲是个十分聪明的女子，只是过于急切才会露出马脚。”


李未央淡淡一笑：“她可以别有居心，我也可以反过来利用，不是正合适吗？”


元烈见她笑得温柔可人，眼瞳中却闪着寒芒，也微笑起来：“我相信没人可以在你这里讨到便宜！”


此时的皇宫，赢楚进了大殿，躬身行礼，道：“见过皇后娘娘！”


裴后淡淡一笑，指了指台阶下的一张椅子，道：“坐吧。”


赢楚谢过皇后赐座，随后笑容满面地道：“娘娘，那人已经进了郭府。”


“哦，进郭府了？”裴后面上流露出满意的神情：“我这几天正惦记着此事，还不知能不能成功！”


赢楚将自己派人盯梢的情况说了一边，随即道：“娘娘放心，那李未央在大历的时候曾经和莲妃有过来往，这就先行去了她三分的疑心，更别提这其中还牵涉到一个孩子……她再冷酷无情，也不好拒人于千里之外。最重要的是莲妃知道她很多的秘密，她是不会将这样一个把柄送到别人手中的，只有放在眼皮子底下监视着，才是最安全的，所以不论她是否相信莲妃，都会将对方带进府中去。”


裴后微微一笑，这一切早已在她的意料之中。可事情也未必会这样顺利，她思虑了片刻，才道：“可是下一步莲妃要如何获得她的信任？”


赢楚冷冷一笑，道：“无须信任就可以成事！”


裴后不由坐直了身子，眉梢轻轻挑起：“这么有信心？”


赢楚那半边面具闪着银色的光芒：“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才扶持拓跋玉登基，又让他驱逐了莲妃，好不容易设下圈套在路上抓到了这个女子，她也算是狡猾的，被我逼得走投无路，却还知道和我谈条件。我威逼利诱她答应，又想了法子送她入京，再制造一场邂逅让李未央接她入府。接下来如何其实并不重要，哪怕李未央并不信任她，甚至怀疑她的居心，对于我们的计划，都没有丝毫的妨碍。”


裴后扯出一个讽刺的笑容：“李未央是一个十分聪明的人，你可不要掉以轻心。”


赢楚的脸上露出一种自信的神态，可是眸子里却显得有些森冷，他慢慢地道：“自信和自大完全是两回事，自信源于对一切尽在掌握，而自大是盲目乐观。娘娘放心吧，剩下的一切我已经安排好了，只等到陛下的寿筵便可以向她发难。到时候一定可以定她一个里通卖国之罪！”


裴皇后美绝人寰的眉眼中显出一丝淡淡的兴味：“光是收留陛下要驱逐的大历人就已经是大罪，偏偏这个大历人还是来自于皇室后妃。这件事情一旦传扬出去定会引起轩然大波，齐国公千算万算也不会想到他的女儿引狼入室，还是一匹披着美人皮的饿狼！”她这样说着，却是轻轻地笑了起来。


赢楚站起身郑重道：“娘娘，接下来的行动对我们至关重要，微臣有件不情之请，请娘娘答应。”


裴后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地道：“你说吧。”


赢楚认真道：“这件事情请娘娘暂且不要告诉太子，以免坏了大事。”


裴后叹了口气，之前的计划她都是让太子参与的，可是这个儿子过于沉不住气，总是在关键时刻露了底子。赢楚的顾虑不无道理，这次一定要机密进行，不能让太子再坏事了，虽然心中觉得赢楚有些小题大作，但裴后还是静静地点了点头，道：“这件事情，我已经让你全权处理，你自己决定吧！”


说完，裴后站起身来走到一盆芍药花跟前，纤长玉指随意地折了一朵，放在鼻下轻轻嗅着，不经意间转过头，冰冷的面容透出些许肃杀之气，可在赢楚眼中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妩媚，那美丽冷薄得像刀片一样斜削进他的心里，隐隐作痛。她看着赢楚道：“事成之后，这个女人是万万不能留的，明白了吗？”


赢楚深深地低下头去答道：“请娘娘放心，微臣绝不会留下任何的后患，这一次定会办的干干净净、体体面面，让陛下无话可说。”


裴皇后笑了笑，亲自走上前去搀扶起赢楚，笑容带着一种眩目的光华，语气也是难得的柔和：“你跟着我这么多年，我当然是相信你的，一切都交托给你。好好办差吧，我不会亏待你的。”


赢楚心头一颤，笑道：“微臣定会不负娘娘所托！”


而此时太子已经到了宫门口，却被战战兢兢的宫女拦住。


太子面色一变，冷声道：“我是来见母后的！”宫女低下头去，强掩着不安道：“殿下，赢大人正在里面见皇后娘娘，娘娘吩咐了，任何人等不可以私自进入。”


太子面色阴沉地道：“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母后说的任何人也包括我在内吗？”


宫女身子更加颤抖，却是不敢走开。


太子怒上心头，猛地抬起一脚将这宫女掀翻在地，已然闯了进去。


　

274 大鱼上钩



太子一路闯了进去，裴后诧异地挑眼看过来，目光之中划过一丝冰冷的嘲讽，她开口道：“为什么不通报？”太子一震，随即才低下头，躬身行礼道：“参见母后！”


旁边的嬴楚只是静静地望着太子，巧妙地掩饰住了眼底的轻蔑。


是的，轻蔑，太子很明显地感觉到了这一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能隐隐的觉察到嬴楚对自己的那一种轻蔑，这种轻蔑是只有上位者看一个弱小无能的人才会有的眼神，一个小小的赢楚居然瞧不起当朝太子，不过是仗着母后对他的偏爱！太子的心头又涌起一阵无穷无尽的怒火，他冷冷地看着嬴楚，不屑地转头道：“母后若有什么事情都可以与我商量，何必去找外人！”


赢楚是裴后的心腹，可以说得上是幕僚，又有什么不能商量，太子所言不过是迁怒。裴后冷冷一笑：“与你商量？我给你的机会还少吗？一次一次的信任，可是你却是怎么回报我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还让我怎么相信你？”


太子面上掠过一丝焦虑，他将这种情绪很快地掩饰了，又恭敬地道：“母后，儿臣知道错了，今后一定事事听从母后的劝解，绝不会再犯错了！”


裴皇后早已经听腻了这些话，她知道太子并不无能，只是对于这种心思诡诈之术没有多少的经验，才会总是被李未央的圈套给套住，所以她才招来了嬴楚，在这方面，嬴楚是不会叫她失望的。至于太子……更应该把心思放在政务上，不要叫静王钻了空子。所以，她只是挥了挥手道：“不必了！这些事情我会和嬴大人商议的，你回去好好的想一想该怎么讨你父皇欢心就好了，其他的事情就交给他吧！”


太子的脸色比刚才还要难看，他知道裴皇后这么说就是让他退下去的意思，可是他却固执地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嘴唇几乎绷成了一条直线。裴后的目光逐渐变得更加冷漠，她看了一眼静静肃立在旁边的嬴楚，道：“嬴楚，你先退下去！”


嬴楚微微一笑，再次向裴后和太子行了礼，这才慢慢地退了出去。关上大门的那一刻，他的目光再一次落在了太子后背之上，眼神竟有一丝奇异的嘲讽，随后门才轻轻的关上了。


太子一震，下意识地回过头去看了一眼门的方向，然后才转过头来，快速向前两步道：“母后，你为什么要相信这样一个人？”


裴后冷冷地道：“他能够替我办事，所以我才相信他。”


太子眉心一皱，目中愤恨：“母后，难道你不知道外面的人是怎么说他的吗？这些年来他的确为你做了不少事，可他的手段太过于阴毒，这只会败坏母后你的名声啊！”


裴后淡淡一笑，神色中却没有丝毫的在意：“名声？裴家还有什么名声可言吗？”


太子听到这里，几乎一时语塞，只听见裴后冷淡地道：“我早已经吩咐过你，管好自己的事就行了，不要处处与嬴楚为难。”


太子心头越发恼怒：“我什么时候与他为难？”


裴后摇了摇头，嘴角浮出一丝动人心魄的冰寒之意：“这些日子以来，你做得还不算过分吗？”


太子一震，猛地抬起头来：“母后，您这是什么意思？”


裴后看着太子的目光有着明显的讥讽：“半个月来你千方百计地设下圈套要杀嬴楚可惜都失败了，你以为可以瞒得过我吗？”


太子目光惊异到了极点：“我？儿子没有啊母后！”


裴后冷笑：“你一直都很憎恶他，也一直在计划着要杀他，这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了，何苦惺惺作态。”


太子更加紧张道：“这真是无稽之谈！母后，你是不是听嬴楚这个小人胡言乱语，我怎么会无缘无故的杀他呢？我愿意与他当面对峙，让他看着我的眼睛说话，我可曾害过他！”


见太子死不认证，裴后叹息一声：“把东西都带上来吧。”


听到裴后这么说，旁边的女官立刻退出了外殿，很快取了一个托盘进来，恭恭敬敬地跪倒在裴后的脚下，裴后一把掀开了托盘上遮挡着的绸缎，太子睁大了眼睛，那托盘上有一件叠得十分方正的血衣以及一把寒光闪闪却犹带血渍的匕首。


裴后语气中带了三分冰冷：“你瞧瞧，这是什么！”此时女官将血衣打开，只瞧见胸口的地方有一个破洞，上面还有干涸的血斑。裴后道：“刺客是个高手，扎的是心脏，并且方向丝毫不差。”


太子目光游移，却是不敢说话了。


裴后见他如此畏惧，却嗤笑一声：“这是十日前你派去刺杀嬴楚的人留下的，可惜没能及时杀掉他，反倒杀了他的仆从，这一件血衣还有匕首都是物证！”说着，她的脸色终于阴沉了下来，冷冷地注视着自己的儿子：“除了这件事，还有五日之前你命人在嬴楚的惯常引用的茶汤里下毒，这样的事情可不太光彩，你若是还要狡辩，那碗茶汤至今还留着！要不要我让人热一热，你当场喝给我看？”


太子的牙齿在打颤：“母后，最近是真的有人要杀嬴楚吗？我可以向你保证，绝对不是我做的！我只不过是看不惯他，并没有要杀他！”


裴后不以为意：“杀嬴楚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你连杀人都做不好，又能做什么？哪里来的自信跑来这里要求我信任你？”


太子垂下头去，他的身体已然开始颤抖，在裴后的目光之中几乎无所遁形，裴后眼眸凶起来的时候，好似蹙了一团火，快将眼前人燃烧得缩成一团。她深吸一口气，知道严厉斥责只会引起对方激烈反弹和强烈憎恶，只是缓缓吐出气息道：“我知道你一直都不喜欢嬴楚，可是他做了什么竟然让你一意孤行地要杀他，这也让我实在是不能明白！”


太子咬牙道：“那个人十分狡猾，他总是在母后的面前进谗言让母后疏远我！”


裴后皱起眉头道：“你这是怎么了？嬴楚从未说过这样的话！”


太子牙齿甚至咯咯作响：“母后，不光是如此，他除了挑拨离间疏远我们母子之间的关系之外，他甚至还偷偷地藏着你的帕子！”


他的话刚说了一半，裴后面色勃然变了，她怒声道：“太子，你要注意自己的言行！”


太子此刻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他僵冷着面孔低下头去。这些年来，他最为厌恶嬴楚的就是对方对于裴后的那一腔莫名的心思。还记得那时候他只七八岁的年纪，有一日进入母后宫中却瞧见嬴楚正在和母后说话，他一时顽皮就躲在幔帐之后听他们说些什么，裴后当时只是淡淡吩咐嬴楚去除掉皇帝身边的一个臣子，可是嬴楚答应了之后，等到裴后离开，他却捡起裴后无意之中落在地上的一块帕子，悄悄地嗅了嗅，然后塞进怀中。那种令人厌恶的、恶心的、垂涎的表情，太子至今都还记得。从那一日开始，他就一直厌恶嬴楚，后来他更得知嬴楚在裴后面前说他这个太子只是虚有其表，不堪大任这样的话，太子就更加无法容忍对方了！


每每想到这里，他就觉得如芒在背。在嬴楚离开大都的这段期间，他也曾派了无数人去刺杀他，可惜却没有一次成功的！如今他终于回到了大都，回到了母后身边，现在自己动手的机会就更多了，却没有想到全被他告到了母后这里。太子越想越恨，不由垂下头来，一言不发。


裴后看着太子，眼眸静谧，幽深得看不清情绪，最终她只是道：“好了，你出去吧。”


太子抬起头来看着自己的母亲，对方的神情是那么的冷漠，丝毫也没有母亲对待儿子的关心和爱护，多年以来自己在她的身上找不到半点属于母亲的慈爱……太子的眼中闪过一丝悲伤，随后他转身，轻轻地退了下去。


而此时的郭府，冷莲来看望李未央，赵月迎上去，微笑道：“小姐正在挑选衣饰。”


冷莲一路走进去，只见到满屋子都是豪奢而富贵的摆设，不显山不露水之中就将一代豪门的风范展现得淋漓尽致，就连她这个在大历皇宫之中千宠万宠的娘娘，也不禁看得咋舌。


李未央正命人将她的衣物都取出来，现在这些衣裳既不是悬挂在大橱里，也不是折叠在箱柜里，反而全部盛放在朱红漆的木盘之中，每一个木盘里装着三套，足足有二三十个木盘，都由婢女们小心翼翼的捧着，一个一个送到李未央面前去，如同开了绸缎铺，繁华的仿佛天上的云霞都降在了这个屋子里。


等到冷莲看清那木盘之上装着的衣裳，只觉得目为之一眩，神为之一夺，仿佛看见了一片片彩云似的锦绣，几乎没办法细细的辨别，因为那么多各种各样华丽的料子如霞弥漫，实在是太多太美丽了，数量简直是数不清的！


李未央微笑着向冷莲招了招手道：“我正在犯愁今天应该穿什么，来，你替我挑一挑。”


冷莲从容地笑着走向前去，她轻声笑道：“嘉儿，你的衣服可真是多啊！”


当年冷莲在宫中的时候，每季也都会派人置办衣裳，大抵天底下的女人总是如此，不会嫌弃自己的衣服多。但是那时候宫中都有定例，她一个妃子怎么也不能越过皇后和其他的位高的妃嫔。那些女人一个个都是年老色衰、容颜衰减，所以她们素来都喜欢清淡的衣服，不得已莲妃也只能跟着精简衣物，装出一幅朴素的模样来讨皇帝的欢心。此刻看见李未央竟然拥有这样多的衣服，她不由就是吃了一惊，随即想到这郭家可真是铺天的富贵，竟丝毫也不亚于宫中的享乐。


李未央垂着剪剪秋水的明眸，微微笑道：“这里只是我衣服的一部分而已，其实现在我也不知道自己有多少衣裳，多少鞋子，多少项链，多少耳环了，所以每次到了挑衣裳的时候就叫人头疼！”


此时赵月在一旁恰到好处地道：“小姐，您的衣裳大概是一百件，鞋子也不算多，只是三四十双而已。”李未央仿若吃惊地微笑道：“是吗？有这么多？”


赵月笑容更加甜美道：“这只是这一季的衣裳，小姐每季添了新的，都得将旧的丢掉，否则十间大屋子也装不下呢！”


冷莲已经顺着这些托盘望过去，银鼠的袍子，继而是灰鼠，然后是狐皮的，最后是紫貂的，紫貂这一种皮绝不是寻常人可以随便用的。在大都中除三品大臣家中女眷，其余官员女眷一概不得滥用，所以等到她们这些名门千金穿貂皮的时候，其他的那些普通官家千金便只能穿狐皮，无论他们家族怎样的有钱，也不能大胆的买来去穿，这就是规矩，也是身份的象征。


冷莲远远瞧着，只觉得这些衣裳那么精致那么娇贵，好半天才回转过来，欣喜之下满是沮丧。


李未央见冷莲的目光落在那一件紫貂的衣服上，淡淡一笑道：“我记得当年你也曾有一件紫貂皮的衣裳，可真是光华绚烂，美得很！”


冷莲被触到痛处，连忙讪讪地笑道：“都是过去的事了，还提它做什么。”她一边说着，美丽的手指却是下意识地抚过那一件紫貂皮的披风，神情露出一丝欣羡，李未央看在眼中，却不动声色随意地选了一件衣裳，开口道：“用膳的时辰到了，咱们一起去吧。”


李未央说的用膳并不是午膳，只不过是下午的茶点。三次正餐之外还有两次小吃，既是小吃，自然不会像正餐一般丰富，可是郭家也不是过分随便的，自从冷莲到了这里，每次瞧见端上来的小吃至少也有十余种。在郭家吃的这些东西，花色实在太多，就连冷莲这样的记忆力都没办法一一记住。


因为今天李未央午膳的时候身体不适，所以没有多吃什么，到了这个时候郭夫人便特地命小厨房替她做了清炖鸭汤。冷莲笑道：“我也是借着你的光了。”她端起碗来，轻轻尝了一口，不由赞道：“这鸭子味道不俗，却不知是怎么做的？”


李未央笑了笑，看向旁边的莲藕，莲藕笑嘻嘻地道：“这鸭子的做法很简单，先去了毛，再把肝脏洗干净，加上一些调味品把它装载一个瓷罐里，随后紧紧的盖上锅盖不让它走气，就是这样用文火把它蒸着，一连蒸上三天，鸭子便完全酥了，酥得可以不必用刀割，只需用筷子去夹，也可以绝不费力地夹开，小姐最近食欲不振，夫人说吃这个才开胃呢。”


冷莲听到这里，只觉得有些难以下咽，想不到李未央的日子竟然过得这样奢侈！李未央微笑着，反倒夹了一个鸭皮给她，道：“你不要瞧这鸭皮，可是这一碗汤里最精美可口的一部分。不信的话，尝尝看！”


冷莲勉强笑道：“好，我试试看。”她一边说着，目光一边在桌子上溜了一圈，事实上郭家的饭菜在外面的酒楼里也可以享受到，只是郭家的做法，比外面要考究得多。譬如郭家的女眷每天用的雪耳，绝不是在外头吃的那些寻常东西，这种雪耳寄居在悬崖峭壁之上，不容易寻觅到好的，往往一小勺便要四五十两银子才能买到。寻常人或者是普通的官员想要花很多的钱去买却也买不到，因为最好的雪耳已经被供奉到宫中去了。而李未央现在所吃的这些雪耳，正是郭惠妃特地送来给她的。


冷莲吃着只是觉得既不咸也不甜，更没有香味，心中那一份酸涩却是无端漫延开来，就是这般珍贵的雪耳，李未央也不过是吩咐人放在鸡汁里或者是其他鲜汤里调味罢了。


冷莲放下了碗，淡淡地叹了一口气道：“所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大概嘉儿也没有想到，到了大都竟然还能有这样的际遇吧？”


冷莲说这话的时候，却已经是抑制不住话语中的酸气了，事实上她原本是个极为聪明的人，应该能看出来李未央今日的所作所为分明是在故意掉她胃口，只是人到了落魄的时候，往往会将性子里的那一丝弱点暴露出来。


李未央早已看出莲妃虽然刚刚入宫的时候是为了国仇家恨，可是渐渐她被富贵的生活滋养着，早已忘却了那一片纯净，变成了只能在富贵之中生存的娇花，如今她被打回了原形，又怎能忍受这种寄人篱下的生活？


她想到这里，笑容轻巧道：“是啊，我也没有想到这一切竟然得来的如此容易！只能说是老天爷对我的厚待！”


用完了膳，婢女们捧着瓜果上来，冷莲倒是有些吃惊，如今是冬季，哪来的新鲜瓜果啊？李未央却微笑着吩咐人送来一捧西瓜盅，亲自递给冷莲道：“是元烈送来的，这天气也委实是稀奇，你尝尝和我们夏天吃的西瓜有什么不一样！”


听到这话，冷莲纵然不情愿，也只能将这西瓜盅接了过来，打开了盖子，尝了一口，顿时舒展了眉头道：“可真是入口即化，香甜得很，还有西瓜的纯美。不知是怎么个做法？”


李未央笑道：“听他说是把西瓜中的瓜瓤一起挖去，随后把切好的鸡丁，火腿丁，新鲜的莲子、龙眼、胡桃、杏仁等等装进去全部盖好，隔着水用文火来炖，炖上八个钟头就行了，味道倒是清醇鲜美，也真亏得他想得出来！”


冷莲微微笑道：“不光是要想，这些东西在这种季节里要寻齐，也不容易吧？”


李未央只是笑容恬淡，却不多说什么了。


冷莲看着李未央，强行抑制住了眸子里的羡慕和嫉妒，随后她垂下了眼睛，自伤身世道：“可见各人就有各人的命！瞧从前你只是相府的庶女，一无所有，还总是被你母亲挤兑陷害，后来凭借着自己的聪明才智成为了郡主，可那又如何，也不过就是名声上好听而已，日子依旧是不太好过的！我总以为自己比你要强一些，可却没有想到如今却是翻了个天，看看你现在过的日子，再想想无依无靠的我，只能是叹一声命苦了！嘉儿，你可不能忘记过去不管我啊！”


她这样说着，脸上却是一副泪盈盈的模样，显得楚楚可怜。李未央亲自捧起她的手，拍了拍道：“不必如此难过，依照你的美貌，若是想要寻找到一个依靠重享富贵，那也是易如反掌的！”


听到李未央这样说，冷莲就是一愣，很快眸中露出一丝警惕，她想起过去李未央算计别人的那些手段，不由暗暗心惊，再将李未央这几日的行为细细思量一遍，冷莲心中便有了一个隐隐的想法。她试探得看着对方道：“嘉儿，你是不是有什么打算？咱们俩可是朋友，你可不要故意害我！”


李未央笑了笑，却只是将西瓜盅推到冷莲的面前，道：“我自然不会害你的，若说要害你，我又何必好吃好喝的养着，把你当做座上宾一般呢？”


冷莲看了一眼那西瓜羹，笑容却是有些萧索，她摇了摇头道：“可惜你太过聪明，聪明得叫我害怕。不瞒你说，从前拓跋玉对你一片痴情，我还以为你会扶持着他登上皇位，然后坐上皇后的位置，却不料你竟然放弃了他！那也就罢了，你明知道陛下根本从未想要让他继承皇位，却一直隐瞒着，叫他以为自己有把握登基，最后气得吐血，连我这个外人看来都觉得你的手段过于厉害了些！”


李未央摇头轻轻叹息道：“自古皇位之争就没有什么是非善恶，拓跋真也好拓跋玉也罢，他们都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若有本事皇位自然是他的，若没有也只能拱手相让，难道我就有义务去帮着他登基吗？我们之间不过是互惠互利的关系！他的结局是由他自己掌握的，跟我没有丝毫的关系。莲妃娘娘，你也太杞人忧天了！”


到郭府以来，李未央从未叫“莲妃娘娘”这四个字，冷莲听到这里，心头不由一惊，随即警惕地看向四周，李未央笑道：“你不必紧张，你这个屋子里的都是我的心腹，没有人知道你是谁的。”


冷莲这才松了一口气，又轻声道：“那关于旭儿的事情……”


李未央道：“我已经派人去查了，元烈说最近有些眉目，只是你还需要耐心些，慢慢等一等。”


冷莲点了点头，又听见李未央道：“再过一个月就是陛下的寿筵，到时候大都的盘查也会比往日更严一些，所以恐怕你会有很长的时间不能出去。想必你在郭家待的也很闷了，不如这一段时间我就带你四处走一走，不然再过一个月恐怕你真要闷在府里了。”


冷莲听到这里，脸上露出一丝希望道：“我可以出府吗？”


李未央笑容更加温和，“只要有我和郭府的护卫陪着又有什么不可以？再说你可以蒙上面纱，旁人若是问起，我便说你是母亲的一位远亲，从乡下来投奔的，谁又会想到你是大历的妃子？”


的确，说出去都像是天方夜谭。冷莲听到这里才放下心，李未央看了看她，微笑道：“赵月，把我海棠云水纹、百褶如意、翠纹织锦的三条裙子拿过来。”


赵月一愣，随即便低声道：“是。”然后她转过身，好容易才在一堆美丽的衣裳之中找出了那三件用托盘捧了来，李未央将托盘推到冷莲的面前道：“你初来这里，也来不及为你置办衣裳，先拿去将就着穿吧，待会儿我会再挑出十套来给你送过去，希望你不要嫌弃。”


冷莲闻言，眼中抑制不住感激，她起身亲自谢道：“大恩不言谢，我会记在心里的！”


李未央微笑着，只是拍了拍她的手，却并不多言。


等到冷莲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将李未央送来的三套衣裳还有配套的首饰一一的看过，才轻声地叹了一口气，所谓钟鸣鼎食之家也不过如此，却不知道那越西的皇室又该富贵到何等境地？想到这里，她不由幽幽出神。


李未央的房中，吩咐外人都退出去，赵月才轻声道：“小姐，你究竟在打什么主意？”还没说完却突然听见窸窣的声音，窗子响了一下，两人回过头去，看见旭王元烈掀了袍子，一下子从窗外跳了进来，那笑容灿烂的仿佛连天上的阳光都被他比了下去。他微笑道：“赵月你还看不明白吗？你家小姐是在钓鱼呢！”


赵月听到此处面色更为疑惑，元烈目光在一室的华服上溜了一圈：“平日里从来看不见你把这些衣裳拿出来捣鼓，可是偏偏冷莲一来你就命人打扫仓库，将从来不穿的衣服都取了出来，一一熨烫整理，随后还特意在她面前展示……”


他说着走到旁边的一个托盘里，取出一个红宝石的胸针，仔细瞧了瞧，随后丢到了一边道：“还有这些首饰，郭夫人和我都送了你那么多，可惜全都被束之高阁，你是瞧也不肯瞧一眼的，今天也都一并拿了出来，这不是很奇怪吗？”


李未央笑了笑，吩咐莲藕把这些衣裳和首饰都收起来，随后才轻声道：“既然都知道，为什么还要问呢？”


元烈失笑：“我可没有问，问的人是你的这个丫头！”


赵月越发不解地看着他们二人道：“二位主子就不要跟奴婢卖关子了，到底想要做什么，可否让奴婢心中也能明白？”


李未央笑了笑：“赵月啊，有的时候看事情不能看表面，你瞧你家主子不就看透本质了吗？我请冷莲来，故意将这些衣服和首饰给她看，然后又请她留下一起用膳，当然是为了让她知道我过得很好，而且比她想象的要好上千倍百倍！”


小姐可不是爱炫耀的女子，赵月蹙眉：“小姐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李未央轻轻叹息道：“冷莲这个人十分聪明，可是再聪明的人也会有弱点，尤其她是个十分美丽的女子，但凡美丽的姑娘总是希望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用自己的美貌去征服众人，得到一切。冷莲也不外如是，她原本是高高在上的公主，却因为蒋家而国破家亡，所以才毫不犹豫的嫁给了皇帝，哪怕对方的年纪比她大很多，她也情愿牺牲自己。在那个时候她或许是一心要复仇的，可是等蒋家倒了以后，她完全可以离开皇宫，但她并没有这么做，因为她已经被皇宫中富裕的生活和煊赫权势所打动了。人一旦品尝过这样的日子，就不想再过艰苦的生活了，所以她还是留了下来。乃至于面对拓跋玉的威胁，她宁愿腹背受敌也要坚持到底，可惜最终还是失去了一切！对于此刻的她来说，如何才能重新赢得权力富贵，才是她最想要考虑的问题。”


元烈凝目望着李未央道：“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会找上你？”


李未央手中端着茶杯，却是轻轻一笑道：“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找上我，我只知道我该尽快地将这块烫手山芋交还出去。”


元烈笑容更深道：“还回去，怎么才能还回去？”


李未央笑容浅浅：“那就要借你的酒楼一用了！”元烈听到此处，笑得眉眼弯弯：“你要借？好！只要说个日子，整座酒楼都送给你无妨！”


李未央摇了摇头，道：“听说太子殿下最近经常到你的酒楼去宴客，可是真的？”


元烈点了点，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笑容之中滑过一丝嘲讽，道：“我的酒楼门槛高悬，最为奢华，酒楼内的宾客更是谈笑皆达贵，往来无白丁，太子殿下会盯上，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我会挑选个合适的时机，你且放心吧！”


两日之后太子一入酒楼，立刻就被迎入顶楼的雅间，身边的人为他招来美丽的女子献舞，又殷勤相劝，太子不觉大醉，想到裴后和嬴楚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他不由恼怒到了极点。


最近这些日子以来，因为身边有了嬴楚，皇后是看也不看他一眼，好象丝毫也不在意他这个儿子，想到这里，他不由愤恨加上嫉妒，简直难以描述内心的感觉。


所谓醉卧美人膝，行掌天下权，如今静王虎视眈眈，他的太子之位岌岌可危，裴后又对他十分冷淡，权力富贵他还不知道能享多久，只能今朝有酒今朝醉了！就在此时，随从进了雅间，向太子禀报道：“殿下，皇后娘娘有请！”


太子站起身来，却是摇摇晃晃，醉眼惺松地道：“她？她叫我做什么？”


随从连忙道：“太子殿下，请您赶紧醒醒酒，早点进宫吧。”他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太子霹手打了一个耳光，太子怒声道：“滚！”说完这一句，太子已然打开了门，走了出去。


走到楼梯口却不料一个女子正迎面走上楼梯，那女子面上蒙着白纱，身形窈窕，太子一眼扫去只觉宛如杨柳迎风，身姿极端美好，他并非登徒子，可看到这样的女子就是一愣，竟然也不由兴起亲眼一睹对方芳容的念头。当那女子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他仿若酒醉，身形一个踉跄，竟将那女子面上白纱扯了下来，那女子惊慌地回头，却叫太子吃了一惊。


要说莲妃的美貌绝非常人可比，当年被进献给大历皇帝的时候，就被誉为仙子下凡，可以说除了李长乐勉强可以匹敌之外，绝无人可以与她相较。太子一眼望去，只觉得淡淡流光照在她雪色肌肤上，佳人如玉，绝色倾城。不但美貌，而且风韵独特，就连他那被人称为越西第一美女的表妹裴宝儿也绝无可以与她比肩的资本，一瞧之下他不由蓦然屏住呼吸。


太子并不是色狼，他只是对美人有独特的爱好，但他还从来还没有这种心神俱颤的感觉，不由整个人痴在那里！见那女子眼中略有惊惶，太子连忙道：“抱歉。”


女子见他并无恶意，便只是浅浅含笑，一时间艳光辉煌，浮华耀目。


跟在那女子身后的婢女连忙替她覆上面纱，一路急匆匆的向雅室而去，太子看到这一幕，不由就在那边盯着她的背影站了半天，直到随从急忙走了出来，太子才低声道：“去查查那个女子是什么人！”


随从一愣，张大了嘴道：“太子殿下说的是哪一位？”


太子冷冷地瞪他一眼道：“没瞧见吗？就是前面那一个蒙着白纱的女子，刚刚进了雅间的。”


听太子说完这句话，那随从才惊醒过来，连忙道：“太子殿下，奴才这就去办，可是您可得一定进宫去见皇后娘娘！”


太子嗤笑一笑道：“我们母子之间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这奴才来管！把我吩咐你的事情办好就行了！”说着他已经转身正待下楼，却瞧见旭王元烈和李未央并肩而行，两人面上都是笑盈盈的，太子脸色就是一冷，随即又挂上一副温和的笑意，如沐春风地走了上去。


“二位竟然也来这酒楼吗？”其实太子已经知道这酒楼是属于旭王的，只不过他没有当众戳穿而已，看见旭王面色一变，太子心中就是冷笑不已，他心道我知道这是你的酒楼，就是非要来恶心你不可！


元烈片刻后恢复平静神情，微笑道：“原来是太子殿下，有失远迎！”


太子只回以一笑，目光转在了李未央身上，见她也是两颐粉润，眸若琉璃，着装清淡素雅，别有一番动人之态，但在太子看来这女子容貌实在算不上绝品，至少跟刚才那位绝色佳人比起来还差得很远，却不知道这元烈为何死死盯着她不放，就连那王子矜的品貌都瞧不入眼。太子不由轻声叹息，所谓各花入各眼，这还真是不能强求，想到这里，他又下意识地往那美人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


李未央瞧见这一幕，却是淡淡一笑道：“太子殿下慢走。”说着，她已然和元烈一起上了楼。


太子走到楼梯的中央，却又狐疑地向他们的方向看了一眼，而这时候去打听消息的随从已经走了过来，向太子低声回禀道：“殿下，那个女子……奴才已经打听到了，说是郭夫人在乡下的远亲，特意来投靠的。”


太子眸光变得幽深道：“远亲，她骗谁呢！这样的容貌和姿色，又怎么会是从乡下来的！这其中必定有什么缘故！”他想了想，目中突然露出了一丝激动，若是这女子真是和郭府有关，那她弄进府来就更有挑战性，说不准还能挖出许多秘密来……想到这里，他唇边滑过一丝冷笑，便向那随从低声道：“从今日起你便盯着郭府，若是那女子单独出门，速速来禀报于我。”


随从听到这里，不由吓了一跳道：“太子殿下，这恐怕不妥吧！”


太子毫不留情地劈头就给他一个耳光，低声呵斥：“照我说的办！这件事情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若是传到母后耳中，我第一个砍了你的狗头！”


那随从十分害怕，连忙应道：“是，太子殿下！”


雅间之内，冷莲却有些心不在焉，刚才她在走廊之上瞧见了一个年轻俊美的公子，那公子锦袍玉带，眼神奕奕，一身独特的气度一看便不是凡人，她仔细想了想，几乎要开口询问对方的身份，却终究只是忍下。李未央这个人很是厉害，若是被对方察觉到自己的心思只怕要为她所要挟……


李未央一边观赏歌舞，一边用眼睛的余光看着冷莲，明明瞧见她神色不安，却是淡淡含笑，仿佛没有察觉到的模样。


元烈只是殷勤的替李未央准备着茶点，其他一概不曾放在心上，倒把冷莲给苦了，她坐在那里一点都看不下去，直到歌舞歇了，舞姬们都退了出去，李未央才轻柔问道：“冷莲，你是舞蹈大家，刚才瞧这些人跳得可还好吗？”


冷莲刚才胡思乱想着，压根就没有去看这歌舞，此刻听到李未央这样问起，便含糊了几句，终究还是微笑道：“这酒楼可真是豪奢，应当有不少达官贵人来往吧。”她这话虽然是问元烈的，目光却是看向李未央。


李未央微笑，自然知道她是在问什么人，却只是故左右而言他道：“的确，这儿往来的很多人都是豪门子弟。”却是不再往下说了。冷莲有些焦虑，可是她知道李未央是个擅长察言观色的人，自己不应当在对方的面前表现出丝毫的异样，否则就会落下把柄被对方抓住。她对李未央收留自己的原因也很清楚，自己知道很多不方便对外人说的事，李未央是绝不会放心把她留在外面的，拉她进入郭府，只不过是一种监视的手段罢了！她们两人说是朋友，其实说是合作伙伴还差不多，再加上莲妃曾经坏过李未央的事，所以她对于自己必定是有三分警惕的。


想到这里，莲妃的面上笑容更加美丽：“是啊，刚才在走廊之上还有一位衣着华丽的公子不小心撞掉了我的面纱，真是吓了一跳呢！”她这样说着，却是垂下眼睛，低头整理自己的裙摆，那笑容明显是心不在焉的，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李未央看在眼中，唇角浮过一丝淡淡的笑意，慢慢开口道：“刚才那一位么，你可知道他是谁？”


冷莲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来，却又觉得自己的神情过于热切，连忙收敛了两分，只是淡淡道：“哦，瞧样子就知道是达官贵人，却又有寻常人万万没有的气度和风采，不知是谁呢？”


李未央看了元烈一眼，元烈当即微笑道：“是当今越西太子殿下！只是他今天轻车简从，身边没有带什么护卫。”


听到他这样说，冷莲愕然：“太子殿下，这怎么可能？”


李未央亲自给冷莲斟了一杯酒，酒液鲜亮透明，淡淡香味萦绕鼻端，冷莲眼底却莫生起警惕。李未央笑道：“又有什么不可能的！”


在宫中浮沉几载，她狡狯若狐狸，一丝异常风吹草动便能感觉到。冷莲压住不安，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倒不知道太子殿下竟然如此年轻。”她的话没有说完，李未央自动替她补齐：“不光年轻，相貌也是极好的，听说琴棋书画、文韬武略也是样样精通。”


冷莲心中不由叹息，这样一个人竟然是当朝太子，想到刚才他看着自己的那种炙热的眼神，她心头一热，随即又凉了下去，对方是太子，而自己呢？只不过是一颗身不由己的棋子罢了。


李未央看她神情异样，却只是微笑着道：“这位太子殿下身边虽说美女如云，正妃有一个，侧妃还有四个，更别提无数美姬，却都不太得宠。”


冷莲听到这里，目光之中掠过一丝了悟，她看着李未央，强作神色冷淡：“是么？”


分明就是鼓励李未央继续往下说，可是李未央是何等样人，深知如果钩子下的深了，对方就会怀疑，下的浅了对方又不上钩，所以她只是将目光转向元烈道：“怎么还不上菜？”


元烈忍住笑，立刻站起身道：“我这就去安排，两位稍候。”说着他已然含笑着离去了。


冷莲见这话题岔开了不由就是心中焦急，李未央这才转过头来，笑容中带了一丝遗憾道：“可惜啊，我瞧他刚才看你的眼神倒真像是十分有意的，只不过你的身份……”李未央说到这里，却是露出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


冷莲一震，若有所思地道：“是啊，他要是知道我的身份，只怕要大吃一惊呢！”

275 激流涌动



接下来的时间，莲妃都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李未央看在眼中，却仿佛瞧不见一般，压根没有多问半句，像是丝毫不感兴趣。


元烈是极聪明的，他瞧李未央眼眸微垂，便知道对方必定是在心中图谋着什么，却只是越发殷勤备至，吩咐人赶紧下去又换了一批舞姬来表演。可不论这雅室之内气氛多好，舞姬们的表演又是多么的精彩，莲妃始终是一幅郁郁寡欢的样子。


离开宴席回到马车之上，赵月奉上了两盏茶，李未央抿了一口，抬眼瞧见冷莲只是捧着茶杯不知在想着什么，悠悠出神的样子。李未央微笑道：“从刚才开始你就闷闷不乐，却不知道是什么缘故？”


冷莲没想到对方突然开口，猛地一惊，抬起头来看着她讪讪地道：“没有什么，只是我想起一些过去的事，有些感慨罢了。”


李未央恍若不觉对方心意：“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我还以为你是瞧见太子殿下风姿秀美，不小心动了凡心呢！”


李未央这话并没有一丝的嘲讽，可是冷莲听来却是触目惊心。她惊诧地盯着对方足有半晌的工夫都没有说话，美眸中流露出惊疑不定的神情，良久，她的神色才慢慢和缓了过来，勉强端起笑意道：“嘉儿，你就不要拿我寻开心了，我嫁过人，又早已经生下了孩子，不过是半老徐娘而已，怎么敢对太子殿下有所肖想呢？”


她这样说着，李未央却轻轻一笑，世上有这样美若天仙的半老徐娘吗？若是冷莲真的未动心思，何至于刚才一直闷闷不乐的模样。如果她在自己提到这个话题的时候如同一般寡妇被人蛊惑立刻大怒或是马上拒绝，恰好说明她不为所动，如今这般便是她在竭力克制住内心的情绪，装作一副并不在意的模样，却不料她那双蠢蠢欲动的眼睛已经出卖了一切。


李未央悠然捧着茶杯半靠在后面的椅垫之上，笑容和煦地道：“冷莲，你我是相交多年的朋友，在我面前又有什么话不好说呢？”


冷莲垂下了眸子，她在思考着，李未央是一个十分聪明的人，当初自己的行为步步都是在对方的算计之中，若无她的扶持也不可能那么快就在宫中站稳脚跟。可是如今呢？她已经不再是过去的郡主，而是齐国公府的大小姐。她纵然出手帮助自己，自己又敢接受吗？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件事是不需要付出代价的，这代价自己能够付得起么？想到这里，她微笑着道：“明人跟前不说暗话，我很明白这些日子以来你在我面前做出的姿态是什么意思，刚才我的举动也向你表明了我的心思，还用明说吗？”


聪明人就是聪明人，李未央淡淡笑了，如果是别人她恐怕还真得费一番工夫，可是冷莲毕竟不同凡俗，她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和虚荣，这样的女人比那些惺惺作态的要强很多。喜欢富贵又有什么不对，为什么要耻于承认？的确，这世上很少有女人能够抗拒美好的前程。跟着越西的太子殿下所享受的尊容可比做一个大历太妃要好得多，冷莲还真是会选择，也有足够的胆量和自信。


李未央轻轻地将茶杯放在了旁边的小几之上，随后淡淡道：“既然你已经承认了自己的心意，我也就不绕弯子了，我可以帮你，只不过……”她的话没有说完，冷莲已经睁大了一双楚楚动人的美目，静静地望着李未央道：“只不过你有条件，是不是？”


果然不需要兜圈子，说一句话对方就知道你在讲什么。李未央笑容变得更加清丽，她语气轻快地道：“有一样我和你一样，那就是不相信命运，所以你我能够谈到一起！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不需要付出代价的，这一点冷莲你不是早已经知晓了吗？”


冷莲道：“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都不怕！既然这个世界不给路让我走，我就自己开辟一条路，我不相信我付出了这么多，最后连一点结果都没有！”对于冷莲来说，她的确为了荣华富贵出卖过李未央，但那又如何？在她们这种人看来，朋友原本就是拿来利用的，这个人对她没有利用价值了就一脚踢开，但只要彼此有共同的目标，高高兴兴坐下来喝一杯茶，不就又是朋友了？冷莲相信自己如此，李未央也是如此，她们都是典型的功利主义者。


李未央果然笑道：“看样子，你对于接近太子一事是很有信心的了。”


冷莲便是莞尔一笑：“在宫中生活这么久其他的本事没有，但是看人么我还是有些自信的。刚才太子瞧我的眼神分明就是动了心思，这种眼神我看得太多已然麻木了，可你打的不就是这个主意吗？”李未央总是想人所不敢想，若是换了旁人将一个太妃送到越西太子身边，那是天方夜谭。


李未央目光清癯地盯着对方：“不错，我瞧太子的模样的确是对你十分动心，可惜你缺乏一个清白的背景。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收容一个大历皇帝的皇妃，你说是吗？”


冷莲的面色微微发白，她知道李未央说的没错。纵然太子在第一眼就对她倾情，纵然她有无限的信心可以俘获太子的心，她也没有办法掩饰自己的身份。莫说她自己曾经是大历皇妃，纵然她只是一个寻常男子的妻子，恐怕太子也不会轻易的接受，因为这会损害到对方的名誉。李未央这句话刚出口，气氛一时凝住了。


赵月吃惊地看着这一幕，她没有想到自家小姐打的居然是这个主意。送冷莲去接近太子，这是何等的荒谬！天下美女何其多，小姐为什么要选中冷莲，更别提她还曾经嫁过人！横竖只是一个寡妇而已……


李未央只是看着冷莲，神色轻松地道：“想要掩饰过去的身份，这世上没有人能够帮你，除了我！”


冷莲心中一动，眼睛里燃起一丝光彩：“不错，可是你也应该很清楚那背后送我来郭家的人，他们也知道我的身份！”


李未央微笑道：“这一点你放心好了。一切都会神不知鬼不觉，只要你有足够的本领能够让太子对你言听计从，等到最后真相大白的时候，他们知道又如何，已经晚了！”


冷莲看着李未央，她越发不明白这个女子在心中打什么主意。她静了静，似是掂量了一番李未央的提议，才试探着道：“我听说太子殿下和你国公府可是宿敌，你们支持的应该是静王一脉，又为什么突然要让我接近太子呢？打的究竟什么主意，莫非是想要让我去做奸细？！”


李未央笑了笑：“冷莲，你不要搞错了，不是我让你去接近太子，而是你现在自己主动提出来想要亲近太子，我只是看在过去的情面份上，助你一臂之力罢了！”


冷莲目视着李未央，她当然明白对方所言七分都是假的，可偏偏却说不出辩驳的话，明知道这是陷阱，却也是一个充满诱惑、金光闪闪的陷阱，如果走得不好便是粉身碎骨，但如果走得好呢？也是一条光芒万丈的锦绣前程。她一生都在冒险，这一次为什么不可以？


李未央看着她神情，却只是淡淡笑道：“这件事情并不着急，你还有些时日可以好好想清楚。等你想明白了，再来找我也不迟。”


冷莲良久没有说话，回到郭府之后，她谢绝了阿丽公主的邀请，转身回屋闭了房门。阿丽好奇地道：“嘉儿，她是怎么了？从外面回来就这么不高兴。”


李未央看着那紧闭的门扉，笑容中颇有深意：“也许她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需要好好思索一番，咱们就别去打扰人家了。”


阿丽狐疑地看着李未央，又看了看那紧闭的房门一眼，越发不能理解。


三天之后的一个深夜，李未央刚刚放下书准备吩咐就寝，却突然听见外面的莲藕来报道：“小姐，冷姑娘求见。”


李未央眉梢轻轻挑起，面上却微笑道：“让她进来吧。”


不一会，便瞧见赵月领着冷莲过来。烛光之下，冷莲似乎精心装扮过，一双美目流光异彩，面上染着淡淡的胭脂，比从前的容色更为娇媚十分。李未央将一切看进眼底：“这么晚了，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冷莲眼眸倏亮，咬了咬牙：“三日之前你所说的话可还算数？”


李未央唇角微翘，脸颊白皙红润，眸子亮晶晶的：“自然是算数的，我说过要给你时间考虑，现在你既然已经来到这里，可见你已经考虑清楚了。”


冷莲在她一旁坐了下来，侧头对赵月道：“接下来要说的话，只有我和你的主子才能听见。”


赵月看了李未央一眼，对方向她点了点头，赵月便立刻退了出去，她去门外守着，不让任何人靠近这个房间。


冷莲眸子更加深敛，看着李未央道：“我已经仔细考虑过你的提议了，但是我也有话要说。这一次的确是有人故意要我接近你，并且想方设法进入齐国公府，只不过对方接下来的打算我还并不知晓。”意思很明白，你不要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可用的消息或者让我出面指证那个人。


李未央颔首，黑漆漆的眸子里溶进冷色：“无妨，这一点我早已经猜到了。”


冷莲心头一跳，目光笔直地看向李未央道：“原来你早就知道，却一直故意装作一无所知。”


李未央眉梢的笑意浅浅：“你我都擅长此道，何必怪我？”


跟对方打交道就别想要占便宜，冷莲叹了一口气，道：“我和背后那人没有什么交易。只不过他捉了旭儿用来威胁我，所以我才不得不听命于他，按照他的吩咐来接近你。其实关于拓跋玉的那些事情都是真的，我并没有对你说谎，只不过对你隐瞒了旭儿的下落。”


李未央淡淡地道：“拓跋旭真的在对方的手中吗？”


冷莲静静瞧她，目光里微带自嘲：“你以为我是那等愚蠢的女子吗？在将旭儿带出京都的时候我就已经悄悄命心腹将旭儿藏入一户农舍，反换了一个早已经准备好的、与旭儿年龄相仿的孩子匆匆上路。那孩子是我一早买来的，我知道若是有心人知道旭儿的身份必定会想利用他，因为目前他是唯一可以用来对抗拓跋玉的最好棋子，我又怎么会让他涉险！”


不是为了保护拓拔旭，而是为了在手中留有后着罢了……李未央看透了对方心思，轻轻点了点头，冷莲果然是冷莲，这么多年的后宫历练使得她越发的干练精明，竟然骗过了别人。


却听到冷莲继续道：“所以当对方找上我的时候，我早已经将旭儿调了包，他们带走的那个孩子跟我没有丝毫的血缘关系。但是当对方提到你的时候，我就不免动了心，只要我能够接近你，我就可以摆脱逃亡的生活，荣华富贵也是指日可待，不是吗？”


李未央眸色静了，态度十分认真：“你说的不错，借着对方的手平安到达越西是个很好的主意，将计就计罢了。”


冷莲幽深眼底有浓浓算计：“虽然我不知道对方是什么身份，可我知道他们一定是想利用我来对付你，一开始我将一切都隐瞒着并没有向你透露，只是想要寻找机会伺机摆脱这样的身份。因为我知道若是不答应他们，这些人是不会放我活路的，只有进了郭府，我才能平安无事。”


李未央修长浓睫微闪，黠慧笑道：“现在你改变主意了吗？”


冷莲心头微凛，面上却是无比坚定：“是的，我改变主意了！从你身上我或许可以得一时平安，可是再想要恢复从前的荣耀和富贵，是绝不可能了！我必须要另外寻找靠山。”


也是啊！她最终只得承认，自己必须依靠着李未央才能一步步往上爬！否则势单力孤还被人窥伺，她没有丝毫的机会！


李未央表情淡淡：“太子就是你的下一个目标。”


冷莲点了点头，自信地道：“只要给我一个合适的身份，我便可以轻而易举地接近他，并且将他牢牢的握在我的手中。这对于你来说，不也是一件好事吗？据我所知太子可一直和静王闹得很不愉快，也总是针对齐国公府，若是我在他的身边，或许我能帮上你的忙。现在你提出自己的条件，看我能不能答应。”


李未央的笑容十分平常：“我的条件很简单，你进入太子府成为他的新欢，成功地离间和太子和裴后之间的关系，这就是我对你的唯一要求。”


冷莲眉头一挑，道：“真的就这么简单？”


李未央理所当然道：“就这么简单！既不需要你去太子府去做间谍，也不需要你主动帮助我，甚至进太子府之后你可以不必与我联系，见面之后也可以当做不认识我这个人，只有离间太子和裴后，这一点你必须做到！”


冷莲轻轻一笑，她若是成功地进入了太子府，自然要想方设法帮助太子夺得皇位，又怎么会帮李未央呢？这是一个悖论。李未央想必以为自己的身份握在她的手中，自己便一定要为她马首是瞻，却不想一想只要自己成功将太子的一切牢牢握在手中，早晚有一天自己可以不必受她掣肘。心中这样想，冷莲面上却笑道：“可是还有那些送我来越西的人，他们知道我的身份！”


李未央只是神色平缓地道：“是呀，他们知道你的身份，只是太子却未必知道，这两者是有很明显的区别的。”


冷莲狐疑地看着李未央，她下意识地道：“你怎么能担保太子并不知晓呢？”


李未央道：“我可以向你保证现阶段太子还什么都不知道，至于以后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就看你的本事了。毕竟如何抓住一个男子的心，本来就是你最擅长的。”


李未央知道这位太子有不少奇怪的癖好，比如说他的东宫舍人有一个十分美貌的妻子。太子就将那名女子占为己有，当然要对外说那女子已然病死了。可是东宫舍人却是羞愤交加，最终在太子府花园之中投湖自尽，这个秘密元烈早已经派人打探到了。虽然太子善后事工作做得很好，可世上总没有不透风的墙，既然他能够对有夫之妇下手。那么冷莲的过去，对他来说也未必算得了什么。想到这里，李未央继续道：“既然咱们已经达成一致，那就很快可以行动了。”


冷莲皱眉道：“你要怎么做？”


李未央声音轻巧：“送上门的东西别人未必会感兴趣，不如欲擒故纵来的巧妙。”


冷莲看着李未央，越发觉得自己似乎踏入对方的陷阱。是！李未央这样聪明的人，怎么会做赔本的买卖呢？恐怕她如此做的背后一定隐藏着什么秘密，但那究竟是什么？她将自己送到太子的身边，仅仅是为了离间裴后和太子之间的关系吗？如此这般，她大可以让其他人去做，天下的美女多的是，并非她冷莲一个人。她看中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缘故？


冷莲左思右想，心中越发忐忑，可是李未央在烛光之中笑容平和，神态温柔，使得她在毛骨悚然之余，却不由地压下了全部的恐惧。人生不可能随时都有机会，她不愿意再去宫中做那个无权无势的太妃，她必须抓住李未央给的这个机会，不管前方有什么，只要到了太子身边，她就能重新回到权利的中心！搏它一搏也好！当冷莲带着这种赌徒的心情答应李未央之后，她不知道自己踏入了一个怎么样的局之中。


送走了冷莲，李未央轻轻一叹。赵月低声道：“小姐，奴婢真是不明白，你为什么会选中冷莲？要知道她的身份可不一般……将来说不准会有大麻烦啊！”


李未央笑道：“现在她的身份或许是个麻烦，将来呢？你要看长远一些。”


按照李未央的安排，冷莲接下来的每天都会陪她一同到大都之中的寺庙、酒肆、茶楼、书铺之中游览。每一回她的面上都蒙着面纱，旁人只知道那是郭夫人的侄女，却不知道她究竟长的什么模样。而此时太子的人也一直暗暗盯梢，却碍与齐国公府护卫太多不能轻易动手，等到第五天的时候，机会终于来了。


李未央和旭王不知何故离开了冷莲，将她独自一人落在了一家首饰店中，当冷莲正饶有兴致地仔细翻看手中簪子的时候，老板殷勤地上前道：“这位小姐好眼光，这可是如今最时兴的款式。”


冷莲淡淡地一笑：“就只有这些货色吗？我瞧这金子的成色不是很好。”


那老板满面赔笑：“小姐若是嫌这些不好，请里面的雅间坐，我这就命人去找一些好的货色来给您瞧一瞧。”大凡金铺，对待贵重的客人总是请去雅间，然后掌柜亲自将这些首饰送过去给她们把玩。这是老惯例了，冷莲不疑有他地点了点头，便在婢女的簇拥之下进了雅间。


老板连忙向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低声道：“准备行动。”


冷莲进了雅间不久，刚刚喝了两口茶，却只觉得头晕目眩，心中一惊，随即眼前便是一黑，整个人失去了意识。旁边的婢女连忙来察看，却不料从雅室之中突然涌出数名护卫，将她们一举拿下……


不多时，李未央带着拎满糕点的随从回到金铺之中，四下看了看却是不见冷莲踪影，不由奇怪道：“掌柜，我的那一位朋友呢？”


掌柜脸上露出诧异的神情：“可是问刚才那一位脸上蒙着面纱的小姐，她出门往东去了！”


李未央一愣，随即似是自言自语道：“说了让她在这里等我，怎么自己先走了，这大都她可不熟悉呀！”这样说着元烈却在一旁微笑道：“她是走路，咱们骑马，肯定速度会比她快，还是赶紧去追吧，千万别让她一个人迷路了。”


李未央笑道：“也不是一个人，还有两个婢女呢。”她这样说着，已然和元烈一起离去，显然当真以为冷莲是等得不耐烦自行离去了。


老板看他们的背影，却是冷笑一声。


却说冷莲被囚禁太子府别院之中，过了有生以来最为漫长的一夜。她被独自留在一间华丽的房间里，等她醒来只觉得周身酸痛，原是被人下了迷药。她吃了一惊，便下意识地瞪大眼睛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可惜直到东方既白也不见人影。就在这时，门突然被打开了！她顿时露出惊讶之色，待见到来的不过是四名十四五岁的婢女，才放下心来，婢女恭敬地道：“请小姐梳妆，殿下有请。”


冷莲看自己一身的确不太像样，便勉强梳妆打扮了，四个婢女前面带路，随后一路穿花扶柳，穿堂入室。冷莲被带到一间雅室，婢女们退去。然后她就看到一个华服男子正端坐在那里，那男子生得十分俊美，身上闪烁着眩目的光芒。


冷莲一愣，眼前的男子正是那一日她在酒楼中见到的太子殿下。在大都最有名的美男子就是旭王元烈，而太子虽然不及他，却也是风流倜傥。太子抬起眼来，淡淡地看着对方。冷莲与太子的目光一接触，心中没来由的一颤，太子示意她坐下，面带笑容：“昨日之事是我的人太莽撞，深感惭愧，还望小姐海涵！”


他无可挑剔的真诚态度，再配上那一张俊美的面容，让冷莲的气一下子全消了。她开口道：“你将我掳劫到此处，究竟是何用意？”


太子道：“不过是请小姐来做客罢了。”他的口气平淡之极，没有丝毫的道歉之意。


冷莲心中暗自想到李未央果真料的不错，面上却恼怒地说道：“你这是要拘禁我？”


太子悠悠地道：“不是拘禁你，只不过是请小姐在这里住上些日子。”


冷莲面上仿佛露出些慌乱道：“平白无故的为什么要住下？你留我在这里，究竟意欲何为？我是良家女子，你若有所图谋，我必咬舌自尽，成尸于你面前！”


太子诧异地望着她道：“我自然不会强行逼迫，小姐以为我是什么身份，怎么会用这种卑劣方法去赢得一个女人的心？”


冷莲深知欲擒故纵的道理，不由沉声道：“您身份尊贵，而我却是容貌粗陋，自然不在您的眼中，希望您能怜悯，放我回去！”


太子大声笑道：“既然来了，我就不会再让你走了！”说完，他已然起身将冷莲独自留在屋中，“我会等到小姐心甘情愿的那一天！”


此时的国公府门前，李未央下了马车，白衣蒙面女子随后跟着她进了门，门口的暗探看到这一幕不由立刻回去禀报。太子冷笑一声：“不过是丢了人怕损伤名誉在装模作样而已！不必理会！”


两天之后，冷莲再一次见到了太子，他却一反常态，眼圈通红，似乎十分悲伤的模样。冷莲不禁问道：“殿下究竟有什么心事？为何如此？”


太子却是一笑，笑容之中有说不出的疲惫和厌倦。


冷莲有一种奇异的敏感和细腻，她觉得太子一定有很深的心事。


果然太子激动地道：“这世上为什么有这样狠心的母亲，你告诉我？为什么她情愿和一个不男不女的东西保持那样密切的关系，也不肯相信自己的儿子？我才她的亲生骨肉。可是不论是对我，对安国，还是对临安，她都没有半点的慈爱之意。我知道自己不够完美，可我已经尽力了，我不惜一切代价去讨她的欢心。想方设法坐稳这个太子的位置，可她又是如何对待我的？从小到大，她对我所说的只有三句话，你怎么这么蠢！为什么我吩咐你的事，什么都没有办好！还有最后一句就是，滚！你说这样的人她真的是我的母亲吗？有的时候，我很怀疑她究竟有没有心？甚至于我还怀疑过自己到底是不是她的儿子？我甚至幻想着也许我只是某个宫女所生，被她抱来养的，可是我的确是她亲生儿子，虽然她并没有把我看的多么重要！”


冷莲看着对方，她几乎能够感觉到太子那热烈的呼吸，冷莲下意识地别过脸去。


太子却捧起她的脸，痛苦地注视着她，道：“这么美丽的容颜，这么柔和的嗓音，这么独特的美人，真乃世所罕见。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和其他那些女人都不一样，你能不能告诉我，她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


此时的太子并不是在众人面前那高高在上的模样。也不是在李未央面前那咄咄逼人的样子，他显得十分的忧伤和悲观。冷莲叹了口气，太子身份尊贵，等着他的是无穷无尽的荣华富贵。为什么他却这样的伤心？


太子突然松了手，后退一步：“我知道，你没办法给我答案，这世上根本没有人能给我答案！在母后的眼中，万事万物若无用处，皆作为弃子，必除之而后快！我也是一样！等有一天我这个儿子挡了她的路，她要做的选择也是铲除我！”他说到这里，情绪却是渐渐平静下来，喃喃地道：“她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冷酷，谁能救我？”


冷莲看着对方，简直是讶异到了极点。太子突然留出了眼泪，这样一个风神俊朗的美男子在她面前如此痛苦，冷莲的心也不由得拨动了一下，她没有想到天子骄子竟然会因为不得母亲的喜爱而如此痛苦，她下意识地揽住对方的身体，怀抱着他的头颅，面上闪过一丝微笑。


不知不觉，太子在冷莲的怀中睡去，冷莲看着昏睡中的太子，只觉得这事情变得十分的荒谬。


等到太子醒来，发现自己如同孩子一般被冷莲抱在怀中，不由大示窘迫，他连忙挣脱，恢复了一贯高傲而冷漠的面目。其实他将冷莲捉来，最初不过是迷惑于她美丽的外貌。可是后来他却觉得在她身上隐隐有一种令人着迷的东西，但也说不清那是什么，或许是一种心灵的吸引。这种感觉，他从来没有在任何女子的身上尝到过。


齐国公府，看着赵月卸下面上白纱露出原来的真容，元烈笑着向李未央说道：“我已经派人打探过，太子果然将冷莲囚禁在他位于大都郊外的一个别院之中。”


李未央喝了一口茶，才悠然道：“看来太子是真的很喜欢她。”


元烈目光之中有丝疑惑，道：“冷莲虽然容貌绝美，可是太子这些年来见过的美人不计其数，你为什么赌定他会看中冷莲呢？”


李未央淡淡道：“太子喜好美人这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可是什么样的美人才能够长久的吸引他？你想一想冷莲的身份，她可不是寻常女人。”


元烈仔细思考了一番才道：“是大历先皇的妃子，也是拓跋旭的母亲。”


李未央笑道：“对，他是拓跋旭的母亲，这才是最重要的一点！太子向来不得裴后欢心，和赢楚又是格格不入。最近这些日子他被孤立在权利中心之外，自然是伤心落寞的很。而冷莲……拓跋旭不在她身边，又失去了丈夫的庇护，失去了所有的荣华富贵，她也急需一个人来平复自己的心境，将这样两个人凑合在一起，不就是*，烧得很旺吗？”


元烈听李未央这一番荒谬的理论，几乎不能相信。他摇了摇头，越发疑惑道：“我不明白。”


这就是男人和女人的区别了，他永远只关注结果。李未央也不着急，慢慢倒：“你记不记得上一回你曾经给我看过一个情报。”


元烈托着下巴，眼睛眨了眨：“我给你看过的情报可多了，你说的是哪一桩？”


李未央道：“一个关于太子的情报，你忘记了吗？”


元烈仔细思考了片刻，猛然一惊道：“你说的是……”


李未央点头：“还好你没有忘记！当时你曾经给我一份关于太子一日之内的行踪。你说他每天起床之后，先去书房批阅文件，然后喝茶、用早膳。我记得很清楚，日出之时他会进鹿茸一碗，等到辰时他会进人参一杯，午时则会用午膳。这都没什么值得留意的，可是在早膳和午膳之间，他会选用一种特殊的补品——人奶。你的情报还提到每个月太子府会招募哺乳期的女人进府，让太医检查过后，选择血气旺身体好的，每天给她们吃大鱼大肉，然后提供新鲜的人奶。”


元烈皱眉道：“我自然记得这个，当时我还笑话他没断奶来着，可那又如何，不过是一种养身之道。”


李未央冷笑道：“就中医的医理来说，人参、鹿茸都是热性的补品，长年累月的吃就已经足够了，他完全可以不必再碰人奶。因为这些营养若不能正常地排出去，只会变成万毒之源，反倒影响他的健康，可他还是将这个习惯坚持下来了。我特意去调查过，在过去的三年之中因为热症，太子曾经数度停了人茸和人参的进补，可他却一直继续地喝人奶，并且不断招募乳母。这只能说明一个原因，他对于这种东西有特殊的爱好，或者说他的恋母情节非常严重……可惜我想，裴皇后并不能满足他这样的心思。”


听到李未央这样说，简直就是推断出了一个十分荒谬的结论。元烈也不禁瞠目结舌道：“你的意思是——莲妃能够满足他这种心思吗？”


李未央微笑：“我也只是试一试，并不能肯定。毕竟要找个容貌绝色而又知情识趣、风流成熟的女子怕是不那么容易，这个女子还得十分聪明，不能露出马脚，不就更加难上加难了？眼前有个好端端的人选，为什么不加以利用？”


元烈不由轻声一叹：“可是这样也过于冒险了，冷莲可是知道不少事情。”


李未央微微一笑：“她知道什么？”


元烈一愣，将整件事情细细思索一番，这才笑道：“倒也是！你的那些把柄，和她的把柄比起来，可就是小巫见大巫了。”


李未央眼中闪过一丝讥嘲：“不，她总有一天会将一切告诉太子的，哪怕是为了切断我对她的控制！但是前提条件是她必须能够将太子牢牢地控制在手心里，所以如今她会加倍努力，不惜一切代价去讨好太子。”


元烈望着她，终于明白过来：“恐怕那将冷莲送入齐国公府的人要感到后悔了，他断然不会想到你会反过来利用她。”


李未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微笑道：“不说这个了，你为陛下准备的寿礼可准备好了吗？陛下的寿筵马上就要到了。”


元烈撇了撇嘴，却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我肯去就已经不错了，那老头子还敢提要求！”


李未央失笑，这天底下恐怕只有元烈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叫皇帝老头子了。


宫中的走廊，赢楚接过手中密报看了一眼，李未央带着一个白纱覆面的女子出游并且一同回府……这样看来，一切都在顺利进行，冷莲至少已经身在郭家，这就够了！郭家，李未央，不轻不重整一顿有什么意思呢？不整则已，整则要狠、要快，要让你们猝不及防，没回过神来就已经家破人亡，这才叫有意思！思及此，他银色面具下的面孔露出一丝狰狞。


到了陛下寿筵那一天，东方天际边缘刚刚露出鱼肚白，皇宫中的太监、宫女们已经在紧张地忙碌了。宫殿门口的太监们从深夜便开始清扫地面，一丝不苟直到青砖上纤尘不染。数百名宫中护卫排着两列纵队整齐的一路来到永和宫门前，分站两侧，如同钉子一般纹丝不动，面上带着一种庄严而微带肃杀的气氛。


宫门外参加陛下寿筵的文武百官和朝廷命妇们也都在等。三部九卿十三司以及外省来京述职的官员，足足聚集了七八百人，他们身上都穿着色彩鲜艳的朝服，三五成群的聚拢在一起。女眷们则是窃窃私语，比起永和宫门前的庄重，这里是另外一种气氛。须臾，众人只听见宫殿深处有钟鼓声大作，那钟鼓声飞过重重琼楼玉宇，越过高大而色彩艳丽的高墙，直传出宫门。听到这声音之后，官员们立刻肃静下来，和女眷们一起排着整齐的队列进入内宫之中。


太监总管众星捧月地从门内走出来，高声说道：“有圣旨，百官跪接。”


广场上数百名官员早以跪下，此时一起俯下身子。太监总管高声道：“着六部九卿各率司员，并外省在都三品以上官员和朝廷女眷，由左右掖门入宫朝贺，钦此！”


于是宫门前的文武百官和朝廷命妇们便分成两列纵队分别进了左右掖门，由礼部尚书带领按序进入了礼殿之中。皇帝从容不迫的朝龙椅走去，行至座前驻足立定，眼睛扫视了一圈，才在那张宽大的龙椅上坐了下来。所有人都伏地叩头，满殿肃静，只闻呼吸声和衣裳微动的窸窣的声音。皇帝端坐在皇座之上，脸上露出一种不耐烦的神情，而此时皇后和所有的妃嫔也必须身着正装，向皇帝行礼。


李未央站在人群的中间看着皇帝，心中不免想到，这高高在上的滋味固然是众人心羡，可是站在最高处看着所有人向自己下拜，是否会产生一种高处不胜寒的感觉？她下意识地看了前面元烈的背影一眼，皇帝总想将自己认为最好的交给元烈，可是对于元烈来说，做皇帝真的是最好选择吗？皇子逐鹿，明争暗斗，权谋机诈，一个接一个阴谋陷阱，他可以脱颖而出么，哪怕做了皇帝，人人都盯着这个位置，一步踏错就是如临深渊，付出又会不会太多了些……


皇帝微微一笑，道：“众位起身吧，都请就座。”


众人闻言这才起来，纷纷照规矩，一一入座。


李未央的身旁照例坐着阿丽公主，她早已经是越西宫廷的常客了。虽然草原上不太平，可阿丽公主的存在也恰好表明越西皇族的一种姿态。看到这种场面，她不由吐了吐舌头道：“哎呀，想不到这一回这么大场面，比以前宫中宴会可隆重多了！”


李未央微笑道：“这次是陛下大寿，自然不同以往。”


阿丽公主点了点头，却是若有所思地道：“从前草原大君过生日的时候可没有这么隆重，也不过就是宰一百头牛羊，庆贺一下罢了。这么多人都向他下跪行礼，好威风啊，难怪人人都想做这皇帝！”


这声音说的不大，却是十分容易招惹是非。李未央不着痕迹看她一眼，阿丽公主及时反应过来，不好意思道：“我知道不妥当，以后再不说这样的话了。”


李未央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在了不远处的太子身上。


太子一扫前些日子的抑郁之色，竟然表现得神采奕奕、容光焕发。李未央微微一笑，看来冷莲已经知道该如何讨好太子了。她这样想着，清澈眼眸幽静，唇角噙着庄重又柔美的笑，却是带着一丝讽刺。


阿丽公主怕李未央因为自己刚才失言而生气，便低声问道：“最近这几日为什么没有见到冷姑娘，每次去找她婢女都说身体不适在房中休息……她到底生了什么病？”


李未央转头，眼眸如幽深的水，冰凉幽静，面上笑了笑：“她不过是有些风寒罢了，过两日就会好的。”阿丽吓了一跳，道：“风寒？为什么不请大夫！”李未央神色平静地道：“这病到了合适的时机就会痊愈，不必延请大夫。”


阿丽公主正在惊讶，高位上的皇后闲闲坐着，如一株繁盛的牡丹，美而不妖，雍容华贵，她口气恬淡地道：“陛下，臣妾为你准备了一幅寿礼。”


皇帝淡淡一笑道：“皇后竟如此有心，那便拿出来吧。”


皇后果真命人将那一幅山河绣图拿出来给皇帝看，皇帝看了一眼，便若有所思地道：“光从绣功上看就知道是难得一见的珍品！”太监便又将山河图反了过来，众人不由大惊，山河图的反面竟然是一幅山水图，赫然是一幅极为出色的双面绣！大家啧啧称奇，若是寻常图案要绣双面并不算太难，可这山河图是何等精巧之物，绣者该用多大的心思！


皇后微微一笑道：“自然是珍品，这是臣妾请了王小姐亲自为陛下所绣的。”


听到裴后提起她的名字，王子衿连忙起身行礼道：“不敢，此绣品乃是娘娘亲自所画，我只不过是依样画葫芦而已。”


皇帝闻言，不过哈哈一笑道：“王小姐果然是兰心蕙质！”他看了一眼站在殿下的王子衿，只觉对方姿容出众，完美无瑕，素淡面容透出震慑心魂的妩媚，叫人几乎转不开眼睛，而另外一边默然坐着的李未央，穿着一袭淡绿色苏绣长裙，清丽如荷，却是垂眸幽静，笑容恬柔。


这两人各有千秋，都是极为出色的女子，但终究要分出一个高低来！


　

276 出其不意



那边正在热闹着，阿丽公主悄悄努了努嘴巴，道：“你瞧，这王子衿可多得意！如今只怕所有人都知道她文武双全，是第一流的名门千金了。”


李未央却是淡淡一笑，道：“个人有个人的缘法，阿丽公主又何必挂心！”


阿丽公主十分惊讶，她总觉得李未央过于淡然，像是对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模样。随后她垂下了眸子，看到了眼前的餐桌。桌子上摆了一圈浅青色的瓷盘，珍馐美味一字排开，虽是瓷器却配了镶有玛瑙宝石的金碗盖，还有一溜赤金的碟子，以及镶玉的筷子与之相配。看起来极为豪奢，此等排场是阿丽公主从未见过的。


看阿丽公主赞叹的神色，李未央笑道：“这一任陛下已经不算奢侈了，听说在先帝的那时候，每逢宴会便要点上三日三夜的烟火，还要在宫中广场前摆上流水席，每次离席的时候烛油都流了一地。”


阿丽公主轻轻蹙起了眉头：“这样奢侈又有什么好处？只是浪费民脂民膏罢了。”


李未央倒没想到阿丽公主能够说出这样的话，她看着对方，神色赞许：“若是将来的皇帝也能像你这样想，那天下百姓就有福了。”


阿丽看了一眼太子的方向：“可惜我瞧如今这位太子的豪奢程度比当今陛下有过之而无不及，若是有一天他当了皇帝，还不知道要把这排场摆到什么地步！”


李未央听了此言，笑容更深，她轻声地道：“凡事没有绝对，你看他起高楼，却看不到什么时候这高楼土崩瓦解，谁能知道今后咱们又能遇到什么？”


阿丽公主不由若有所思道：“嘉儿，我一直看不透你的心思。你像是在支持着静王，可从头到尾你对他总是淡淡的，难道你真要看着太子登基？纵然我不懂朝政，也知道这对郭家不是什么好事！”


李未央轻轻一笑，神色柔和地道：“阿丽公主，不管是太子还是静王，他们争夺皇位都没有是非善恶之分，谁做皇帝对我又有什么区别。虽然静王与郭家有血缘之亲，但不管是父母亲还是我，谁也没有提出要站在静王一边。他们要争、要斗、要抢，就让他们去吧，咱们在一旁静静看着就好。”她话说到这里，却有半截没有说完。太子与静王之斗恐怕只是表面上的，背后仍有无数虎视眈眈的人觊觎着那一把龙椅，皇帝一心想着要元烈继位，恐怕没有这么容易！


此时宫女们鱼贯而入，手中捧着金托盘，端着杏仁佛手、香酥苹果、翡翠鸡丝、晶莹肘花、八宝野鸭、佛手金卷、炒墨鱼丝……全都是精心烹制的佳肴，摆了满满的一桌子。席间更有美丽的舞姬前来表演，莺声燕舞，十分热闹，一派太平盛世景象！


就在此时，一个蓝衣太监上殿，恭声禀报道：“陛下，大历使者求见。”


众人同时噤声，皇帝目光一冷，慢慢地道：“让他上殿来吧。”


一时之间，舞姬们轻轻退下，乐师也停了演奏，几百双眼睛都注视着大殿的入口，不一会儿，就瞧见一个红袍官员快步地走了上来。


李未央一眼认出此人就是当年拓跋玉身边一个十分信赖的幕僚，谢康。只不过当年这谢康只是七皇子府上的一届寒士。如今，他却已经是礼部尚书了，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也不过如此。


谢尚书走到皇上的面前，躬身行礼，道：“参见越西皇帝陛下，我奉我朝陛下的旨意特意带来一份礼物，恭祝陛下大寿。”他说着，身躯却不自觉颤抖了一下，神色有些异样，显然对这一次出使心怀忐忑和恐惧。


李未央看了这谢尚书一眼，眉心轻轻一拧，阿丽公主低声道：“怎么回事？”


在刹那之间，李未央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果然，等到那礼盒打开，众人轻呼一声，红色的锦盒里面，静静躺着一只大雁，翅膀低垂着遮住头颈，已然失去了呼吸成为一个标本，看起来十分可怜。


这一幕震惊了众人，立刻有人怒发冲冠，起身呵斥道：“大胆！你大历皇帝究竟什么意思，竟然敢送这样的礼物来触陛下的霉头？”


鸿雁乃是永结同好之意，一般国家之间建交，送来的众多礼物中便有大雁作为象征。可是现在这大历的皇帝送来的确是一只死雁，这摆明就是要皇帝难堪的，难怪这谢尚书一副惶恐的模样，他的君主此次送来的礼物分明是要彻底断交，甚至当众羞辱越西皇族。


越西皇帝唇畔旋即漾出一丝冷笑，他的目光之中更有一种肃穆的怒意，最终唇角一牵，愤怒明明白白：“一个毛头小子，屁股还没坐稳皇位竟然敢当众挑衅，真是好大的胆子！”


拓跋玉按照辈分来算比越西皇帝还要矮上一辈，可是他今日竟然敢送上这样的寿礼，摆明了是不将皇帝放在眼中的。更别提这些日子以来两国之间的关系早已经降到了冰点，若是拓跋玉当真送了厚礼还能有所缓和，偏偏他竟然送了一只死雁！谢尚书满面是汗，他也想要强撑着强大的外表，却偏偏从心底深深感到一种恐惧，不由声音低了三分道：“陛下，礼物送到，请恕微臣告退。”


说着，他便转身要离开，太子已然冷笑一声，怒道：“还不拦住他！”


立刻便有护卫拦在了殿门口，谢尚书回过头来，明明脸部的肌肉都在颤抖，却还是大笑一声道：“越西是泱泱大国，当有大国之威！两国交战尚且不斩来使，等何况……我、我是奉我朝皇帝的命令送来礼盒而已，若是陛下因此而怪罪我一介小小的官员。那全天下的人都要笑话陛下没有宽容之心，实在是失了大国君主的气度！”


他这话一出，分明就是在告诉所有人。若是越西皇帝要杀他，那就是犯了两国相争不斩来使的旧例，而且还会惹人笑话。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很难看，他们没有想到这大历皇帝还没坐稳龙椅，第一件事就是派人来示威。虽然之前越西已经驱逐了大历的客商，可两国之间至少没有兴起战火。眼下看来，这一场战火是再难避免的了。


太子冷笑一声：“今日是我父皇寿筵，普天同庆的日子，你竟然敢送上这样的礼物，分明是在故意挑衅！在这种情况下，纵然杀了你又有什么不可以？故意放纵你才会叫人笑话我越西无人！”


他刚要命人将谢尚书拿下，却突然听见越西皇帝扬起手道：“不必了，放他离去吧。”


众人望着皇帝，都十分惊讶，动不动杀人如同砍瓜切菜一般的人，怎么变得这么仁慈。


李未央却是轻轻摇了摇头，两个国家之间的争斗必然体现在军事之上，而不是体现在斩杀一个区区的使者，不管这个使者是多么的狂妄无理，你若杀了他就已经失去了大国之威，这本身就是极为不利的，谢尚书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才悄悄退了下去。


太子蹙了蹙眉头，露出有些不悦的神情。可是裴后是微微一笑，低下头去轻轻举起一个酒杯啜了一口，神色悠然。


皇帝目送着那大历使者离去，高声道：“朕自继位以来，一直致力于弘扬我太祖皇帝的盛德，告慰父皇先帝，自诩也是一个英明之君。虽然这些年来时运不佳，年年遇到天灾*，但朕仍尽心尽力做好这个君主。可惜偏偏邻国不安，蠢蠢欲动。刚刚朕接到密报，奏称大历在边关之外陈兵列将，构筑营寨，似有进攻的意图。刚才那刚刚登基的大历皇帝竟然又送来了死雁挑衅！今借这个机会，朕与诸位臣公共同商议，是否要降旨出兵大历，先发制人，保我社稷安危！”


听到这样的说法，所有人都目瞪口呆，一时无人启奏，出现了冷场，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大历的一次出使，竟然会让皇帝有大兴战事的意图，甚至还主动提了出来。


裴后面上露出淡淡微笑，不动声色之间将所有人的神情收进眼底。


皇帝见许久众人都是目瞪口呆，不由突然改变了原本说话的语调，语气里有一丝诡异的亲切：“诸位大臣有什么建议不妨当庭直奏，朕有言在先，言者无罪，朕自然会虚己纳谏，择善而从！你们不必有任何顾忌，直言无妨！”


众人纷纷对视一眼，皇帝突然起了兴兵的意思，这到底是在试探，还是另有他意？


太子眉头皱得死紧，虽然刚才皇帝放过那个使者，但却并不表明他不会愤怒。尤其是那使者当众羞辱越西送来这样一只死雁，按照父皇的性情，必定是压抑了极端的怒火，想必他要出战一事是真的了。


裴皇后的目光在皇帝面上轻轻掠过，露出一种温柔美丽的笑容，只是眼睛却是毫无温度的。


皇帝见还是没人开口，不由微沉了声音道：“若是今次在这个宴会之上你们不说，背地里却窃窃私语，一旦让朕查之，只有以欺君之罪处治了！”


他的话音刚落，兵部尚书已经站起身来，就在刚才裴后已然看了他一眼，兵部尚书立刻会意，大声道：“陛下，微臣有话要说！”


皇帝自然问道：“你有什么要说的？”


兵部尚书对于军事情况十分熟悉，跪在那里大声奏道：“微臣以为我国此事不宜用兵。正如陛下方才寓意所示，近十年来我国躲每年都有三分之一的省份遭受天灾，或是水患或是干旱，百姓们都要靠朝廷救济生活，还有个别省份出现谋逆需要军队平定，可以说天灾*已经严重损耗了我国的国力，也影响到了朝廷的军心和士气。若是在此时对大历开战，以现在军队的情况，速战速决并不可能。而若持久地打下去，又需要大批的粮草、军饷以及士兵。一旦供给不足，一则对战争不利，二则民心思变。因此臣斗胆荐君，不可出兵！”


皇帝听着眉心微微一蹙，似有隐隐怒意，兵部尚书心头一跳，可是他刚才已经接到皇后的眼神示意，这些话他非说不可。


他的话刚刚说完，就听见镇东将军王琼率先道：“兵部尚书此言差矣，既然大历已然屯兵边境，咱们还要坐视不理的话，岂不是对边境的百姓不负责任。一旦他们大举兴兵，恐怕就会引起无穷的战火。若不早做准备，必定使无数百姓受害，你又怎能考虑到粮草、军饷就将百姓至于水深火热的边缘？粮草、军饷和兵员不够大可以想方设法招募，若是不肯为百姓着想，要你六部何用！”


听到他这样说，齐国公也站起身来，高声道：“陛下，大历皇帝刚刚继位，如今正是迫不急待的想要转移他国内的矛盾，最好的法子就是向邻国兴兵！他和大周之间的勾结早以有之，这一次必定想要借着这一只死雁来激怒陛下。依微臣看，虽不宜立即兴兵，却应当早做准备才是！不要等大军压境再去筹备粮草，那才是真正将百姓推向水火之中。”


李未央看了这两人一眼，却是点了点头。王家和郭家不知不觉已经拧成了一股势力，众人都能够看得出来齐国公和镇东将军的意思分明是一致的。但是人们心中也不免疑惑，镇东将军损失了两个爱子，一切都和郭家有不可推托的关系，为什么这两家人还能走到一起去呢？


裴后的目光变得冰冷，原本按照她的计划，郭家和裴家必定反目成仇，势如水火。可是因为太子一而再而三的失策，又因为李未央和王子衿的搅局，使得这一出戏没能顺利的演下去，反倒促使这两个家族并到了一起。也罢，横竖这两家中能够引起她关注的也不过就是李未央一人而已，其他的人她还不放在眼里。纵使拧成一股绳，又能如何？唯一需要顾忌的是两家的军队数量又大大的提升了。拥有军权这可是最要命的事，她想到这里，眸光变得更加阴冷了。


兵部尚书一开口，太子立刻明悟了裴后的意思，马上不动声色地向工部尚书示意，工部尚书立刻起身奏道：“陛下，微臣也赞同兵部尚书所言，数年之内暂不宜对大历用兵！方才镇东将军和齐国公说的没有错。为防大历有兴兵的可能，陛下当嘱咐边关将士多加防备就是，可微臣却觉得完全没有必要做战争的准备。既然齐国公也知道那大历的皇帝是刚刚登上帝位，年轻气盛，所以他才想要向我国逞一逞威风，可见其外强中干，没有底气。如今他不过送来一只死雁罢了，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举动。至于陈兵边境，最重要的目的也不过是希望我国忌惮而已。若说真的大举兴兵，他根本没有那个实力！咱们又何必杯弓蛇影，一旦大规模扩军，岂非又会惊扰百姓？这实在不是万民之福啊陛下！”


太子站了出来，他看了皇帝一眼才高声道：“父皇，此去越西一千多里，中间还有无数高山峻岭、羊肠小道。大军一旦出发，马匹、给养、战车等等都是问题，而且征集士兵需要大量的开支。朝廷的拨付只怕杯水车薪，儿臣略略一想，若是对大历用兵，光是征兵的开支，就需要上千万两银子，这笔钱没有出处，难道要去百姓头上搜刮？！这跟父皇一贯爱民如子的理念完全相悖，所以……大历的确欺人太甚，可是如今的确不是兴兵的最好时机。”


兵部尚书说完，其他尚书也纷纷站起来符合，导致皇帝面色越来越难看。


李未央的一双眸子看向了太子，神色之中掠过了一丝冷然，她知道裴后这样安排必定还有后话，绝不仅仅是让皇帝看到朝中几乎一面倒的局面。果然就看到了旁边的张御史站起身来，道：“陛下，当务之急是要将所有的大历人驱逐出境！”


皇帝皱眉道：“张御史此言何意？！朕已经下令将将所有的大历人驱逐出去，与他们彻底断绝往来了！”


张御史突然看齐国公一眼，突然大声道：“是，按照陛下的旨意，我国与大历之间往来早已中断。不过据微臣所知，时有大历人悄悄进我边关，与我商人交换商品。另外还有一些大历的间谍不断出入我大都，难说不是来刺探我军情、政务、民情的。因此微臣以为应当严令边关守军阻止大历人入境，大都各个衙门也应该留意访察，发现大历人立刻予以缉拿并严加审讯。若是平民百姓驱逐出境，如是奸细当除以死刑，并且对所有收留这些奸细的人，定以叛国之罪，以示与大历势不两立之立场！”


听到张御史这样说，齐国公眉头微微一皱，他只觉得似乎对方开始下绊子了。


皇帝冷声道：“说得不错，朕早以有言在先，将所有大历人驱逐出境，还有谁胆敢收留便以窝藏罪论处！”


听到他这样说，张御史立刻道：“陛下，微臣遵从陛下旨意，有要紧的事要禀报。”


皇帝轻轻蹙眉道：“朕刚才已准了你的请求，还有何事？”


此时他的一双冷目在张御史面上停留片刻，他隐约察觉到裴后是要对某些人动手了，但这样也好，他乐的看热闹。


张御史冷声道：“微臣得到消息。原来微臣的妻舅五天前被其小妾勾结奸夫杀死在卧室，奸夫奸妇双双卷起金银细软潜逃，微臣向京兆尹报了案，并且立即发出海捕文书，让大都附近州县衙门都派出衙差四处设岗察访。他们逃不出大都城门，便又偷偷地溜了回来，一路上京兆尹大人设下无数卡口，只为了抓住他们。无意之中却让微臣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众人瞧着张御史都露出吃惊的神情，却听他继续道：“搜查的过程中，微臣的人发现原来齐国公府的马车上有一个十分奇怪的女子，总是披着面纱，跟在国公府小姐的身后。衙差想要去询问，却总是被郭小姐拒之门外。不仅如此，她还对这个女子的来历百般推托，搪塞以待。微臣得到消息，说这一名子正是来自大历的奸细，并与郭小姐有旧。虽然郭小姐血统上是纯正的越西人，可偏偏在大历长大，容不得人不怀疑，因此微臣要请郭家解释一番！”


听到这里，所有人都狐疑地看向了李未央的方向。


而李未央听了几句，唇角却渐渐上扬，果然来了，原来在这里等着她！只怕从今天一开始的大历使臣出现送上死雁，激的皇帝发怒，再然后是众人惺惺作态，说一番不宜宣战的话，最后便是张御史引起众臣对于大历的同仇敌忾，使得皇帝同意将收留大历人的举动定为谋逆罪，一步一步引着她李未央走入圈套。看似寻常，却是步步心机。对方料定了她一定会收留莲妃，也料定了她一定会保护这个女子。因为对方知道她太多的秘密，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放任莲妃落在敌人的手里，所以这样的一种保护也就成了对方攻击她的理由。


皇帝看向了李未央，那目光之中丝丝缕缕的冰寒向她横扫过来。


李未央的微笑若有似无，那平静淡漠的眼波并无涟漪。


皇帝转头，冷声道：“齐国公，有人告你府上收留了大历的奸细，你又有何话可说？”


齐国公连忙起身向皇帝行礼，道：“陛下，此乃诬告，微臣怎敢做出此事呢？”


皇帝冷冷一笑，看向张御史道：“你可何证据能够让齐国公心服口服？”


张御史立刻道：“回禀陛下，微臣有证据。”


“哦，是何证据？”齐国公猛地转头，盯着张御史道：“难道就因为我府上有一个年轻女子出现，这就让你觉得是我们收留了大历的奸细吗？无凭无据，张大人，我劝你不要口出狂言！”


张御史毫不示弱：“我自然不可能在陛下面前胡说八道。齐国公，那白衣女子到底是什么身份，你敢向众人解释吗？或者干脆让禁军到你家中去搜查一番，看一看那白衣女子究竟是什么人？”


齐国公勃然大怒，道：“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想要到我家中去搜查！”随后他转头道：“陛下，微臣绝不敢违反您的命令，更不会收留大历奸细，一切都是这张御史胡言乱语，微臣忠心苍天可表，请陛下明察！”


皇帝的目光在他们面前一一扫过，却是越发的冰冷。


旁边的裴皇后淡淡一笑道：“是也不是，只要去搜查齐国公府，一切便能真相大白了。齐国公，你是陛下最忠心的臣子，想必不会介意搜查以证你的清白吧？”


齐国公的面容在瞬间变得阴冷，他笔直地看向裴后，目光之中射出无数的冷芒，而裴后丝毫不为所动，笑容却更加温和，雍容华贵、仪态万方。太子立刻道：“怎么，齐国公是担心查出什么来吗？”说到这里，他淡淡一笑道：“想不到一向自诩忠心耿耿的齐国公竟然也是欺世盗名之辈，若是心中无鬼，为何要抗拒搜查？”


太子一出口，其他众人便纷纷开口，皆是劝说齐国公接受搜查，证明自己的清白。


齐国公声音冷沉地道：“敢问太子殿下，若是什么都没有搜出来呢？”


太子看了张御史一眼，虽然他不知道母后为什么非要搜查郭家，但他相信对方的判断，他立刻道：“若是什么都没有搜出来，我会当庭向齐国公你道歉，至于张大人……”但说完这句话，他突然意识到有点不对，张御史所说的女子是……不，不会！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笑容慢慢消失了。


张御史瞧太子向自己望过来，立刻上前一步，挺了挺胸脯道：“至于我，情愿以命向国公爷赔罪！”


听到这里，众人都是一惊。王琼连忙道：“张大人，你又何必如此咄咄逼人，什么以命相抵，今日可是陛下的寿筵。你说这样的话，岂不是要给陛下难堪吗？”


张御史冷冷一笑，仿若忠诚无限的模样，梗着脖子道：“我是陛下的御史，负责监察百官的言行，齐国公若果真有收留奸细之举，就是叛国之罪，微臣哪怕不要性命，也定要为陛下除此奸佞之臣！”说着他竟三步上前，摘下了自己的官帽，跪倒在地道：“请陛下下令搜查齐国公府，若是什么也查不到，证明齐国公乃是清白的，微臣愿意血溅当场！”


听他如此笃定，李未央眼底掠过一丝嘲讽，阿丽公主偶一抬头，窥见李未央眼中藏了笑意，心中却不免暗暗惊讶，心道嘉儿这是傻了不成，现在可是紧要关头！要是被人发现了生病的冷莲那可就糟了！


皇帝略一点头道：“如此，就请禁军去齐国公府上搜查吧！若是没有搜到，太子要道歉，至于张大人，你也只能以命赔罪了！”


张御史一惊，立刻低下头去应声道：“是，陛下。”


有了这一出，整个宴会就变得十分的冷清。众人默默喝酒，偶尔才有交头谈话，却一个个都是神情凝重。每一回陛下召开宴会，总要出点什么事，弄的人心惶惶。看一眼那郭家人的神色，却都是神情自若。而此时赢楚站在阴暗之处，窥视着大殿上发生一切，不过淡淡一笑。他早已经得到消息，冷莲还在齐国公府上。


只要禁军一去，必定能够搜查出此人！李敏之不过是个幼童，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根本不成气候，可冷莲却完全不同。到时候不管李未央如何狡辩，齐国公府收留大历奸细的罪名她都是逃不脱的，尤其这奸细还是来自大历皇室。这可绝非是皇帝能够容忍的，不管齐国公府是什么样的人家，他们都逃不脱叛国罪名！


静王看着这一幕，目中掠过一丝忧心，他是知道李未央和大历皇室的关系的。万一李未央真的收留了大历的什么人，这事情可大可小。想必裴后和太子定会抓住这个把柄，将齐国公府置诸死地。一旦齐国公倒下了，那他静王也就走到头了。想到这里，他不由看向太子，却见对方那一张俊美的脸上带着一丝冷笑。奇怪的是一旁的元烈却是一副满不在意的神情，甚至没有出声阻拦，像是根本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


静王心中思忖刻，也不由静下心来，他隐隐觉得这事没有这么简单。


太子几乎是开始坐立不安，他把整件事情串起来想，越想越是忐忑……


过了足足有半个时辰，禁军果然带了一个女子上殿。禁军统领向皇帝道：“陛下，微臣已经盘查过齐国公府上下人等，最后在陈留公主的住所搜出了这个女子，她并非郭家的奴婢，请陛下验明正身！”


竟然真的有奸细！众人听到这里看向郭家的眼神，不免都多了三分恼怒和鄙夷之责。那大历人送上死雁，分明就是在羞辱越西，且不提齐国公府这一位郭小姐曾经和大历有过千丝万缕的关系，就单说她收留大历奸细一事，就是绝不能容忍的！


那白衣女子面上蒙着面纱，只是向皇帝盈盈拜倒道：“民女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


裴后蹙了蹙眉头，似乎有些惊讶道：“你是何人？”


李未央站起身来，微微一笑，神色从容地道：“回禀娘娘，这是我母亲郭夫人的远房侄女，从青州来投靠我们郭府的。”


裴后淡淡一笑道：“既然如此，为何要蒙着白沙，不肯真面目示人？”


其实冷莲的容貌，没有多少人能够认得出，但是她的绝世美貌早已经传遍了天下。她的容貌一旦露出来，自然会有有心人来指正，所以不管身在何处，她都是蒙着面纱的，哪怕是郭家的下人也没有多少见过她的真正面目。此时阿丽公主强行压抑住心头的不安，冷莲当真被搜出来了，接下来郭府该怎么办？嘉儿要怎么办？这都是她惹的祸，要是当初她不把冷莲领回来多好！她下意识地就要开口，李未央却及时向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不要动作。


而这时候，太子已经开口道：“让她把面纱取下吧，以验明正身。”


李未央竟然主动离席，上前一步，轻笑道：“陛下，我这一位表妹面上有伤，怕惊吓了娘娘和诸位，请陛下开恩，不要让她取下面纱，也算全了女子的脸面！”


裴后冷冷一笑，神色之中多了三分讥嘲：“听郭小姐此言，似乎是在有意在模糊此名女子的身份。”


太子盯着这白衣女子，暗中猜想是自己掳走了真正的冷莲，李未央才会找了一个人取而代之，若果真如此，那这个所谓的大历奸细岂非在自己别院？！那李未央知道吗，她是故意设下这个陷阱，还是另有所图？！可能吗，冷莲只是一个美人计？不！不会！


郭惠妃垂下眸子，淡淡道：“皇后娘娘，您并没有证据可以证明齐国公府收留了大历奸细，还是请娘娘谨言慎行为好！”


裴后冷冷瞧她一眼，眼底难得露出了一丝隐隐的猖狂和恣意。她冷笑道：“惠妃娘娘，你就不要再为齐国公府开罪了。张大人信誓旦旦，必定是有确凿的证据。你还是应该劝郭小姐早些认罪为好，以免牵连更多无辜的人！”


而此时那名白衣女子身形却是轻轻一颤，似乎被吓得瑟瑟发抖。


李未央微笑道：“既然娘娘坚持，你便取下白纱吧。”


那女子一怔，随后略一点头，素手一动，竟真的将面上白纱拂了下来，众人一瞧，顿时惊呼一片，原来那女子一张秀美的面上，竟是无数的红色斑点，如同麻子一般密密麻麻，根本就看不清原来的容貌了！


裴皇后一下子攥紧了手心，她盯着对方几乎有些不敢置信。随即她的目光落在了大殿一角之上，那个地方是赢楚的藏身之处，他坐在人群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此刻也是面上露出无限震惊。


而那白衣女子已经泪流满面，声音哀婉：“请陛下和娘娘恕罪！民女韩门柳氏，是患了一种皮肤病，所以才不得不遮掩着。这一次来到大都，也是为了寻找名医治病而已。民女的籍贯便在青州，这一切都是有迹可寻的，陛下可以派人去民女的家乡查问就知。民女叫柳春雪，有名、有姓、有父、有母、有族人，绝不是什么大历的什么奸细。”


皇后听到这里已然明白过来，一瞬间她就明白自己上了李未央的当，而且对方将自己狠狠耍弄了一把，分明早已察觉出他们的用意，却还是故意装作上当的模样，将冷莲留在了府中等到这个时候再给她出其不意的一击。不过，这还真是个意外的“惊喜”，那一个好好的大活人究竟去了何处，为何没能搜查到！


李未央面带笑容，扬声道：“陛下，臣女也有要事！”


皇帝蹙眉道：“郭小姐，你有什么话要说？”


李未央笑容和缓，气度雍容：“其实张大人说的也没有错。之前的确有过大历的奸细来寻找过臣女，只不过被臣女严词拒绝，并将她逐出门外。”听到这里，众人都是面色一变。


皇帝看向齐国公道：“哦，果有此事吗？”


齐国公郑重地道：“回陛下，小女说的没错。这件事情我们都有所知晓，而且还曾经向京兆尹大人备案过，让他去抓那这一名大历的奸细，京兆尹大人却不知为何竟然没有告诉张御史，这才弄出了这样的误会！”


元烈看了京兆尹一眼，眼中带着冰寒的笑意。京兆尹这才站起身来，向皇帝行礼道：“回禀陛下，郭小姐的确在衙门备过案。”


裴皇后盯着京兆尹，目光如同一条毒蛇。从上一回裴家的事情开始，京兆尹就已经和她隐隐不睦了，现在看来他分明是投靠了静王一脉。


太子按捺心头忐忑，厉声道：“郭嘉，你去京兆尹衙门备案，究竟是何时的事？又有何证据？”


京兆尹心中暗叹，口中道：“太子殿下，郭小姐来备案的时候，镇东将军、户部尚书还有吏部员外郎三位大人当时都在微臣府上，他们都可以替齐国公府作证，证明郭小姐的确是来衙门备过案，并且将那一名女子的形容说的一清二楚。她还提到那名女子真实的身份是大历先皇最为宠爱的莲妃。所以，微臣可以替郭小姐担保，她断然没有与大历勾结。若非如此，她又为什么要将莲妃供出来呢？”


李未央面对着众人震惊的神情，神色自若道：“众人都知道我从小被大历的丞相府上收养，所以被封为郡主，与宫中之人都有接触。这莲妃我自然是认识的，此次她被大历的皇帝驱逐出来，无意之中与我碰上，便想要投靠与我，可惜陛下早有严令，不允许大历人入境，所以我将她逐出门外。原本也想要绑了她要见官，可是当时身处闹市之中，我又没有带什么护卫，恐怕打草惊蛇，便只是悄悄将她的形容画了一幅画送到京兆尹府衙门备案。陛下！我觉得这位莲妃娘娘突然来到越西，恐怕不止是逃难这么简单，诚如刚才太子殿下所说，必定是为了刺探我国的政情、军情和民情，说不准还是大历在越西奸细中的首脑人物，故意演出一出双簧，想要让我们相信以期打入越西内部。请恕臣女无理，还请陛下尽快派人捉拿她才是！”


听到李未央这样说，元烈微微一笑，起身道：“陛下，这个差事请交给我吧。”


皇帝第一次郑重地看了元烈一眼，心头却是冷冷一笑：你们这一出双簧唱得可真好啊，在我面前也敢耍花腔，当所有人都是傻子不成！


他几乎可以想见整件事情是什么样的，必定是裴后使了招数，将莲妃送进了齐国公府，又借这个机会引出如此话题，逼的皇帝前去搜查。谁知李未央倒打一耙，将莲妃抢先一步送出府去，还提前向皇帝揭破一切。如此一来，就算冷莲被人搜查出来，又或者是供出了什么，李未央也大可以说冷莲是被她供出之后怀恨在心、借机报复而已。对冷莲所说的一切，都不会再相信了！


李未央的做法还真是釜底抽薪、毒辣得很，看不出这样一个冷冷淡淡清清秀秀的小女孩，居然还有这种心思。


太子的脸色十分难看，他已然明白自家那个女人到底是什么来路了……他万万想不到那样美貌的女子，竟然是一个皇帝的后妃！他这是被人当成猴耍了吗？！该死的冷莲！


皇帝淡淡一笑道：“张御史，刚才你说的话还算数么？”


张御史此刻已经是瑟瑟发抖，他跪倒在御座之下，一句话也不敢说，只拿一双眼睛不住地去瞟向裴后。


太子咬牙道：“父皇，请您念在张御史只是一片忠心。”


“住口！”皇帝突然挥手止住了太子接下去的话，淡淡地道：“诬陷忠良本来就是死罪，你还要替这样一个蠢东西说情吗？”


张尚书立刻大声求饶道：“陛下，微臣只是一时失察，才会中了奸人诡计，断然不是想要诬陷齐国公的！”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只听见裴后丝毫不容情面：“张御史，敢做就要敢为！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齐国公府早已证明了他们的清白，你也应该明白要如何做了吧！”


张御史闻听裴后冷冷的话语，只觉得一盆冰水从头浇到了脚，浑身冰凉彻骨，一直透到心底。他知道自己已经被裴后舍弃了，可是他又能有什么办法呢？为官这么多年，自己所有的把柄早已经捏在了裴后的手中。一旦她要自己死，他是非死不可！思及此，他一言不发地站起来，出其不意地向旁边的玉柱之上撞了过去。众人完全被这一幕震慑住，只见对方片刻之间便是头破血流，整个人栽倒在地，只见到头上一个碗大的血窟窿，可见是用了极大的力气，护卫上前查看，低声回禀道：“陛下，没气了。”


这么容易就死了！李未央冷冷一笑，事情不妙便杀人灭口，裴后打的真是好主意！只是一切都会有她设想的那么容易吗？恐怕没有这么简单吧。


皇帝看着李未央，和声道：“齐国公府不但无罪，郭小姐还有很大功劳，她举报大历的奸细，朕会重重的赏赐于她！”说着他拍了拍手，便有数名宫女捧上十来个托盘，上面用红丝绸盖着，却隐隐可见其下的金光灿烂。


众人不禁都是惊叹，皇帝这是好大的手笔，送出的礼物可是不同凡响！


李未央轻轻一笑，谢恩道：“臣女多谢陛下恩典。”随后，她便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皇帝又亲赐美酒，由宫女奉上，李未央再次谢恩，继而持杯引颈一饮而尽。在最初入口的瞬间，透过那酒杯的边缘，她与皇帝对视了一眼。皇帝一双龙目中透露出的是一种冰冷的涵义，却无半丝笑意。


李未央冷冷一笑，丝毫也不在意。


对方的面容坚硬如冰，寒冷如水，可是在李未央看来那又如何？越是生气越是要保持完美的笑容，这个皇帝做的这么窝囊，不做也罢！


阿丽公主大大地叹了一口气道：“还好，还好，刚才真是吓死我了！这柳春雪又是从哪里来的？”


李未央微笑道：“你是糊涂了，这些日子以来，她不是一直都郭府上？”


阿丽皱起眉头，似乎想要问什么，可是很快她就反应了过来，不由低下身子，用只有两个人听见的音量笑道：“原来你使诈？”


李未央含笑道：“这大殿之上，谁不是在使诈？裴皇后能害我，我就不能以其人之道反制其人之身吗？”她说到这里，心中却是划过一丝冷嘲，若是裴后知道那美艳的冷莲此刻正在太子的别院之中，真不知道她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恐怕会气的吐血吧！不过现在还不是最好的时机，等到合适的时候，她自然会让裴后知道，她犯了一个多大的错误。


李未央心中默默想到，冷莲，接下来就要看你的了，玩心计你不如我，但对付男人相信你应该有自己的法子。若是太子在明知道你身份的情况下还留下你，你才有足够的利用价值，否则，你也不过是颗废子罢了！


阿丽公主看了裴后一眼，心中却是有些不安：“你瞧对方那一双眼睛，明明那么美丽，可是却寒冷如冰，真是叫人害怕！”


李未央却并不看裴后，也不看向怒气勃发的太子。她的目光转而看向了人群之中默默无语的赢楚，她知道这个计划，大半出于对方之手。赢楚并不愚蠢，他的局对付别人未必成功，可对付李未央却必定有效果。因为他很知道人的弱点，也知道按照李未央多疑的个性，是定会把冷莲留在身边看管不可的，但他万万不会想到李未央会反过来将冷莲送到太子身边。


可事实上谁能够猜到李未央的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


元烈远远看着李未央，轻轻一笑，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在这个宴会之上，他是最了解未央的人，但是这一回，他也有点算不准她的心思了。太子啊太子，你可知道未央将一个什么样的人送到了你的身边？在必要的时候，只怕这个炸弹会炸得你尸骨无存！


而太子此刻充满了疑惑，若是李未央故意设计了这一切，她定然会揭穿一切，说明冷莲在自己的府上，可为什么她并没有这么做，难道她不过是将计就计，根本不知道冷莲失踪是去了哪里……否则为什么这么好的把柄不加以利用？！这绝对说不通！只能有一个解释，那就是她和冷莲并非事先串通，今天不过是故布疑阵……

277 攻心为上



李未央的目光落在了宴会的不起眼处，神色喜怒莫辨。郭夫人一直在旁含笑听着李未央和阿丽公主的交谈，此时才轻声道：“嘉儿，我瞧你似乎一直十分注意嬴楚。”


李未央将眸光收了回来，转头看向郭夫人笑了笑，道：“我注意他，是因为他是一个十分值得留意的人，只区区一介家奴，居然能够爬到如今这个地位，我瞧宫中众人虽然都对他都有不屑，却也十分忌惮，这恐怕不仅仅是仗裴后的威名吧，料想他本人也定有出众之处！”


郭夫人轻叹一声道：“这是自然的。从前湘南侯的千金得了重病，危在旦夕，这个嬴楚便献上偏方，将其治愈，一时名声大噪被称为神人。后来他入宫，据传一次炎炎夏日，裴后感到十分酷热，盼望着下一场雪，半个时辰之内嬴楚就捧来一把雪进献，说是从阴山背后取来的，众人无不称奇。”


阿丽公主在旁边听到，睁大眼睛道：“盛夏居然也会有雪花，这可真是稀奇！”


郭夫人微微一笑，却又继续说下去：“稀奇的只怕还在后头呢！到了四月份，裴后突然想吃西瓜，这嬴楚向其讨要了一百个钱就出去了，没多久就真的献上了一枚西瓜，还神神秘秘地向众人说道，这是他从河县一户老农的果园中偷来的。后来便有好事者特意去寻访那户老农核实情况，这老农便回答说是他埋藏在地窖里的一个西瓜没影了，却在土里发现了一百钱，正因为这一连串的奇异事件，所以众人纷纷感到不可思议，也就对他更加敬畏了。”


李未央闻言，目光又不自觉地在嬴楚的脸上划过，她低声道：“却不知道这位嬴大人为何总是带着半边面具？”


郭夫人轻轻蹙眉：“这个嘛，听说裴后有一段时日总是噩梦不断，十分痛苦，正是因为嬴楚施法念咒，帮她解除了噩梦的困扰，后来有一日他却突然向人说起自己被噩梦中的桎梏所伤，毁了容貌。从那一天开始，他便一直都戴着那个面具。”


李未央若有所思：“看来这位嬴大人成为裴皇后的心腹爱宠，并不是浪得虚名的！”


阿丽公主也深以为然，在夏日里想要取冰块并不是难事，可是雪花就完全不不同了，看样子这位嬴大人还真有些神通！


整个宴会经过刚才那一场变故，又亲眼瞧着张御史血溅当场，众人的脸色都有些僵硬，笑容挂在脸上像是一张张神色不安的面具。虽然现在也依旧是美姬歌舞、丝竹乱耳，众人一样酒酣耳热，纵情大笑，仿佛是十分自在的模样，可一切都显得那么的不自然。尤其是太子殿下，在经过刚才那一件事之后，却是神情寡淡，从头到尾都没说过几句话，一杯酒放在他面前，除有人来敬酒的时候他饮一点之外，再也没有动过。大有举座欢笑，一人落寞之意。


这位太子殿下竟然表现得如此失态，显然他对于刚才的事情耿耿于怀。不过是一场小小的挫折，便能令一个骄横飞扬的人变得沉默寡言，李未央冷冷一笑，可见太子这段时日的确是变得深思多疑，极度压抑。她心中暗暗一叹，嬴楚入宫之后太子的表情总是透着那么些不自在，看来大家说的没有错，裴后过于宠幸嬴楚，令太子十分不满。


酒宴仍在继续，歌舞也仍旧欢腾，直到快天色大亮的时候，酒尽歌歇，宴罢人散，皇宫之前的马车一辆辆散去。


李未央上了马车之后却是轻轻靠在了枕垫之上闭目养神，旁边的郭夫人和阿丽公主正在低声交谈着，阿丽对于刚才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宴会依旧有三分担心。而郭夫人看了李未央一眼，却是压低了声音，明显是希望她能够多休息一会儿。


皇后宫中，宫女送上了茶水，裴后微微一笑道：“替嬴大人也斟上一杯。”


嬴楚垂下眸子：“微臣失礼，谢过皇后娘娘。”他略微欠了欠身，便又坐了回去，目光笔直地盯着眼前的棋盘。皇后捧起茶杯，走了一招棋道：“今天这场局，你有什么看法？”


嬴楚抬起头来笑了笑，神情却没有一丝异样，道：“每一次我以为就快成功了，可是娘娘总是能堵住我走的棋路，可见还是娘娘技高一筹！”


裴后叹息道：“看来这么多年你的棋艺都没有进步，我还未出嫁的时候，便常常命你陪我下棋，那时候你就总是输给我。”


嬴楚微笑道：“都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娘娘竟然还记得。”


他的眼中闪动着一种奇异的光芒，几乎是不能掩饰，眼眸之中的激烈情感似乎要冲破禁制。裴后并不在意他的眼神，只是淡淡地望着眼前的棋局，道：“原来你还是这么爱奉承我！”


嬴楚连忙道：“微臣不是奉承，而是娘娘的确棋艺高超，微臣断不能匹敌。”


裴后轻轻落下一子，道：“今日在齐国公府为什么没有搜到人？”


嬴楚面色凝重，开口道：“这个，微臣也一时不能参透，或许是那李未央早已察觉到不对，故意藏匿了莲妃。”


裴后缓缓地将手中的一个黑子填入一个空档，道：“此番叫她在众人面前露了脸，反倒逼得张御史当庭自尽，可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她此刻的神情漫不经心，嬴楚却是打起精神下了一个白子，道：“是，娘娘，此事我处理的还有些不妥当，反倒叫人算计了。”


裴后微笑着放了一子：“这棋横在这里，我每走一步都要碍着，实在讨厌。”


嬴楚一愣，手中的白子想了很久，才轻轻落下：“其实……我派人守住了齐国公府，又一直盯着他们的动静，却没想到李未央居然在眼皮子底下也能偷梁换柱。”


裴后轻轻一叹：“是啊，这个丫头可真是不简单，小小的年纪心机如此之深。”事实上嬴楚是派人十二个时辰盯着齐国公府的，但是每一次他得到的秘报都是李未央带着一个白纱蒙面的女子出了府，随后又一同回去，从无例外，而且出府总不过是一两个时辰，去的地方也就是一些茶室酒楼，最多是再加上首饰铺子、书斋而已。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就是这样也能让对方悄悄地将人藏了起来。


裴后开口道：“该你了。”嬴楚下意识地轻抚着裴后刚刚放下去的那一颗黑子，良久，竟想不起来应该走那一步了。裴后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随手拿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才道：“下一步你预备怎么办？”


听到裴后这样说，嬴楚提起白子，轻轻落在棋盘上：“我已经命人看住了各个城门口，绝不会放了那女人出去，所以她此刻必定还在大都之中，咱们之前捉了那个孩子来威胁她，母子连心，她万万不可能就此舍弃，所以，她一定还会出现的，咱们还有机会。”


裴后眉头微微一挑：“你还指望这个计划？”


嬴楚皱了皱眉头道：“娘娘，微臣下面还有棋路，若是就此停滞，恐怕这一出戏就没那么精彩了。”


裴后提了黑子，轻敲着棋盘道：“别那么自信，李未央也有后招在等着你，不要掉以轻心。”


嬴楚微微一笑，顺手放下白子，道：“娘娘也太小看我了，这些年来我为娘娘除掉的那些人，哪一个是省油的灯，最终还不是一个个都乖乖服诛吗？要知道娘娘是天生凤格，有执掌天下之命，何惧一个区区的李未央！”


裴皇后垂下眼帘，“嗯”了一声，可是却突然又开口问道：“你曾经说过那李未央命格古怪，天生克我，此言可当真？”


嬴楚苦笑一声道：“所谓相面之说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我这样说了，娘娘就当没有听过就是。”


裴后手中捻着的那一粒黑子长久没有放下，思索着，最终缓缓地道：“这么说这话是真的了！”


嬴楚眉毛一扬，接过茶，轻拂着茶汤上的白沫，半响才道：“娘娘，我总有法子断了她这条路。”


就在此时，忽然有宫女进来轻声禀报道：“娘娘，太子求见。”


裴后轻轻蹙眉，这一皱眉头宫女心里一阵发毛，裴后将手中的黑子扔回棋篓中，冷笑道：“好，我也正想见他，传！”


嬴楚站起身来，躬身道：“微臣告退。”


裴后淡淡道：“不碍事，只一会儿功夫而已，你坐下吧。待会儿再将棋下完就是。”


太子一步步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悦，他走到皇后面前躬身行礼，道：“母后！”


裴后仔仔细细地看了他一眼，忽然道：“宴会都结束了，怎么还没有出宫去，若是过了下钥的时辰，你父皇又要找借口发作你。”


赢楚不是寻常男子，所以在宫中来去自如，近身服侍皇后，这个时辰居然也还在这里，太子轻轻一震，随即道：“母后，儿臣有话要说。”


裴后看着他那一张隐隐带着愤怒的脸，淡淡地笑了，“你又有什么要说？”


太子冷冷地道：“母后，今天在朝上你有没有看见王家和郭家已然结成一体了？看来嬴大人的计策没有奏效，依儿臣看，从今日开始嬴大人还是不要再管郭王两家的事情了，这件事情就请母后交由儿臣处理，儿臣一定会给母后一个满意的答复。”


裴后轻蔑地看了他一眼道：“交给你？之前你不是没有动过手，可结果又如何？”


太子咬牙，道：“母后，那只是一时失手。”


裴后冷冷一道：“那王子矜花容月貌、锦心绣口，琴棋书画、医卜星相皆是万般的出众，这已经是十分难得了。可是偏偏还有一个李未央，此人文彩武略虽是一般，却是攻于心计、擅长阴谋诡计之辈，再加上她心性残忍，手段毒辣，比一般男子还要狠上数倍。这两个人如今合在一处共同对付你，你又有什么办法能够与她们抗衡？”


太子面上掠过一丝不悦：“不过是两个小女子，难道我就收拾不了他们吗？”


裴后瞧他一眼，重新捻起一枚棋子，含笑道：“瞧瞧你，动不动就口出狂言，真是不自量力！”


太子听了这句话，仿若天边响起一个炸雷，极端的震撼，他想不到对方将自己看低至此，不由咬牙切齿地道：“母后将我看的也太低了！”


裴后对太子已然失望，若不是她只有这一个儿子，还真想要一巴掌将这个人扇出去。此刻她只能忍耐着怒气，淡淡地放下棋子，道：“我已经给了你无数机会，可是你偏偏没有珍惜，现在我将此事交给嬴楚去办，你还要处处与他为难，你叫我该如何发作呢？难道真要看着你父皇革除你的太子之位，你才开心吗？”


太子想不到竟然会被自己的亲生母亲这般冷酷的奚落，他绝望地闭上眼睛，只觉得整个人坠落无底深渊，良久，他说不出一个字来，浑身冰冷。直到裴后声音再度响起：“好了，今后任何的事情都不需要你插手，更加不必你说什么，就如今日在殿上的事，我之前就不准备告诉你，在殿上更不需要你帮腔，不要自作聪明！”


今天关于齐国公府的事情，裴后并没有事先透露给太子知道，就怕他会无意中坏事。可是，太子毕竟也不是愚蠢之辈，他在宴会之上看出裴后的意图，便想要助她一臂之力，反过头来却被她如此责怪，太子只觉得无比的失望，甚至连想要说出冷莲在他府上也因此全都咽了下去。他无言地退了下去，只在关上殿门之前，他那一双充满恨意的目光还是落在嬴楚的身上。


太子离开之后，裴后在谈笑之间便将嬴楚的白子杀得七零八落，嬴楚一言不发，静静地注视着棋盘，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道：“娘娘，或许您对太子殿下过于严厉了一些，微臣瞧他只不过……”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裴后却垂下眼帘，冷冷道：“我是为他好，从前他只顾着维护皇储完美颜面和尊严，却不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现在倒好，连什么时候该装聋作哑都不知道了，处处于你为难，这又是什么道理？自己挖自己的墙角么！我真的很难相信，这样一个蠢东西，竟然我是的亲生儿子！”她说着，突然冷笑了一声，似乎带了十二万分的嘲讽。


嬴楚低下头去，不敢在裴后不悦的时候说话，等到裴后注意到嬴楚的表情之时，她却只是微微一笑，视线掠过了嬴楚，仿佛望向了不可知的远方。好一会儿而才悠悠地道：“这三个孩子，临安过于跋扈，又风流不羁，我向来不耐烦管教他，安国自幼便有残疾，所以我对她便稍稍放纵了一些，却不料反倒使得她命丧异国，就连灵魂也无法回到故土。剩下最后这个儿子，我自问对他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一心扶持着他登上帝位。只要他好好的做自己的太子之位，专心于朝政，不要搀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李未央便无论如何也动不了他。如今我这么做，只是为了让他远离肮脏龌龊，以便保护他而已。”


嬴楚唇部表情不由自主僵了一下，涩笑一声，道：“娘娘的心意我自然是明白的，太子知道的越少，出了任何事情都牵连不到他的身上。”


嬴楚清楚的知道自己向来知道裴后的所有事，这一方面说明裴后十分器重他，但另一方面也说明眼前这个容貌绝美的女人一直在拿他当箭靶子，替她除去一些反对她的势力。但是，他本来就是裴氏的家奴，又跟着裴后多年，除了眼前这个人，他没有任何需要效忠的对象，甚至于满天神佛他也不放在眼中，明知道裴后只是用他来做一个铲除叛逆的刀，他也非将自己磨得锋利无比不可！


裴后淡淡地一笑道：“可惜他却不明白我的心思，总是好端端地要搀和到这些事情里来！”


嬴楚心头一震，片刻才道：“娘娘，这是微臣的过错，太子一直不喜欢微臣，之前他也没有要过度插手的意思。可偏偏当微臣开始做这件事情，他才表现的特别激进。”


裴后当然知道这一点，她将视线收了回来，已经显得十分冷漠：“最近这些时日多派人盯着他，不要让他做一些愚蠢的事情，干扰了你的计划就是。”说完她已经站起身来，似乎有些厌烦地道：“好了，棋也下完了，你退下吧！”


嬴楚连忙躬身，道：“是，娘娘。”


裴后看着嬴楚离开的背影，却是转头去看那棋盘，只见到白子明明大有可为，却分明是让了她半壁江山。她的神情跃过棋盘，似乎想起了往事。当年自己第一次见到嬴楚的时候，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家奴，可是却跪在自己面前，发誓要一辈子效忠自己。


当时，她还以为这不过是一个笑话，一个并不能当真的诺言。可是此刻回想起来，嬴楚倒是唯一一个陪伴在她身边最久的人。可惜一把刀用的时间长了，也会生锈变钝。在她看来，嬴楚杀了太多的人，这一把刀上已经是血迹斑斑，愚钝不堪了。也许等除了掉李未央，嬴楚也就不再方便留在她的身边了。


恰在此时，一滴红烛的油缓缓地淌过了烛身，突然一阵风吹来，却将蜡烛吹灭了。那一片黑暗之中，只能看见裴后的面容如同石像一般轮廓分明，却是格外美丽。


因为入睡的很晚，所以李未央反倒是睡不着，一大早便已经起来了，婢女服侍着她梳妆，穿上重重的冬衣，对镜一看，李未央微微点头，随后她走出了屋子，却瞧见李敏之已经在外头等候，见她过来，连忙欢喜地道：“姐姐！”


李未央微微一笑，拉起了他的手，却突然暼见这孩子的眼下有淡淡的青痕，不由道：“怎么，小弟昨天没有睡好吗？”


李敏之有些结结巴巴的：“没，没有。”


李未央一双美目扫过去，敏之身后的乳娘连忙低头去，她知道李未央很难糊弄，好在李未央从来不会在李敏之面前惩罚任何人，只是在她面前说假话却是十分困难，她只用眼睛一扫，便知道你是不是在说谎。乳娘觉得开口困难，却又不好说实话。


此时，李敏之瞧见乳娘为难，便拉了拉李未央的裙摆，道：“姐姐，你不要怪乳娘，是我不好，昨天我在练书法，一时兴起，便睡得晚了。”


李未央一愣，随即蹲下了身子，与李敏之目光平视，道：“练书法，敏之什么时候喜欢上练这个了？”


李敏之挠了挠头，脸上现出一丝犹豫，乳娘顿时觉得有些恐慌。随后李未央柔声地问李敏之道：“有什么话不好对姐姐说呢？”


李敏之扁了扁嘴，那一双大大的黑眼睛似乎有些委屈。最终他开口道：“昨日里有一位乔夫人带着她的孩子们一起来府上，我当时正在玩耍，一时没有避开，便听见她问母亲说我是不是那个资质愚钝的养子，听到这话，母亲当时就恼怒了，将那乔夫人赶出了府去。姐姐，我是不是一个资质很愚钝的孩子，给你们丢脸了？”


李未央闻言神色微微一变，李敏之的出现其实十分突兀，在有心人的眼里，齐国公府莫名收留了一个养子，而且这个孩子刚开始似乎还有些木讷。虽然敏之如今已经恢复了天真活泼，可是每个人的天资都不一样。李敏之从小便受到过创伤，所以比起同龄的孩子他总是慢上一拍。郭夫人和李未央早已经商议过，不要过分拘束了这个孩子，让他觉得难过，所以只请了西席来家中教导，并不曾让他去外面上学。一直以来敏之没有比较，倒也并不觉得如何，可是却偏偏会有一些多事的人跑到府上来瞧一瞧，看看齐国公府收留的孩子到底是什么样子。郭夫人总是推拒，他们便越发好奇，千方百计地找理由非要看一看，久而久之，李敏之愚钝之名便传了出去。


郭夫人十分恼怒，索性闭门谢客，轻易不会接待客人。可这位乔夫人之父是郭家的旧交，从前常来常往，并不好过分推拒，所以郭夫人才接待了她，却不料这个人和其他人一样都是长舌妇。


李未央微微一笑，摸了摸敏之的小脑袋，柔声道：“敏之，聪明如何、愚钝又如何？就算你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孩子，所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世上比你优秀的还有千个百个，难道我们仅仅因为你不够聪明、不够优秀，就不再喜欢你了吗？这世上谁又敢说自己天下第一！”


敏之歪着脑袋，却是有些听不懂自己姐姐说的话，李未央只是温柔地揽住了他柔软的身子，轻声道：“不管敏之什么样子，都是姐姐和母亲心中最好的孩子！”


敏之看着自己的姐姐，点了点头道：“母亲也是这么说的，可是敏之不想给你们丢脸。”


李未央微笑道：“所以敏之才想要练书法，是不是？”


李敏之点了点头，李未央手把着他的手，道：“这样，姐姐和你一起练，好不好？”


李敏之连忙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李未央将他带进了自己的房间，随后走到书桌之前，摊开了宣纸。李敏之果真抓起毛笔，认真地一笔一划的写着，写出来的却是未央两个字。


李未央失笑道：“这是谁教你的字？”


李敏之抬起头来，笑得露出两个虎牙：“元烈教的！”小小孩童，却老气横秋地直呼其名，听来十分可笑，却又亲近。


李未央笑容越发温和起来，这个家中每一个人都很喜欢敏之，郭敦总是拉着他去学武，郭导总是陪着他玩，而元烈却总是教他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更甚者，只要在坊间看到了一些玩具，不管有没有，都买回来给敏之玩耍。


李未央亲执着敏之的手，一笔一划地教他写字。其实仔细想一想，她自己当年也是很大了才开始习字，字刚开始写的也是拙劣至极，连她自己都几乎失去了耐心。可是为了不让别人嘲笑，她不得不拼命地练字，甚至有时候十几天都会写个不停，废寝忘食，可见别人的眼光为她来说十分的重要。


现在想来不免有些可笑，为什么要那么在意别人的看法。他们觉得你无能，你就真的无能吗？她不知道敏之有什么样的才干，可她并不觉得这孩子一定要文武双全，就像这世上的很多人，文武双全、出身高贵，可他们却未必幸福。


李未央想到这里，认真地对敏之道：“写字是好事，可是不要因此而耽误了休息。休息得不好，将来会不长个子！”


李敏之一怔，随即站直了身板道：“我绝不会的！”


李未央捏了一把敏之粉粉的脸，笑了笑道：“你也不是小孩子了，姐姐劝不住你，你自己有分寸就是。”


李敏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低下头去，他虽然年纪小，可对错还是知道的。郭夫人因为孩子们都长大了，所以对李敏之的到来格外欢喜，总有些溺爱太过，所以养成了这个孩子有些爱撒娇的脾气，即便犯了错，也是打个岔就过去了，罚的都是跟随他的人。但是到了李未央这里，不管他做了什么错事，这个姐姐都是照罚不误，甚至还亲自打过他的手心。所以每一次在李未央的面前，敏之总是觉得有点心虚，一旦犯了错，他就会牢牢记住，下次再也不会再犯了。


李未央看敏之有些忐忑，便摸了摸他的头，道：“好了，姐姐今日还有事要出门，你在家中要乖乖的跟着先生学习，听到没有？”


李敏之重重地点了点头，随即看着李未央走了出去，便又认真地低头一笔一划写起来。


齐国公府的马车一路来到位于大都东城的一座香火较为兴盛的寺庙，李未央下了马车，一路穿过佛堂，走到了位于偏殿的一间禅房面前，轻轻推门走了进去。


里面一个白衣女子，已然站起身来，露出一张绝俗的面容。李未央轻轻一笑道：“看来这些日子你过的十分好，连脸颊都丰腴了三分。”


冷莲摸了摸自己的脸，面上有一丝讪讪的笑意：“这还要多谢你帮了我的忙，若非是你，我还没办法如愿的到他身边去。”


李未央笑容之中含了三分的审视：“你不必谢我，咱们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冷莲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强行压着心内忐忑，主动替李未央倒了一杯茶道：“如今我已经身处他的别院，想来总有一日我能够入太子府，只要我的身份不泄露出去。”


李未央笑道：“经过这次宴会，太子已经知道你的身份了，可他却一直隐忍不发，甚至藏匿着你，定然是对你情深似海了，你又有什么可担心？”


太子的确是不动声色，可是明显对自己的态度有些微妙的变化，此次出门甚至还派人跟着自己，若非李未央早已有所安排，冷莲根本无法脱身。想到这里，冷莲似乎有些忧虑：“可是我总觉得有些不安，如果被那有心人将一切捅了出来，我只怕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所以还要盼着嘉儿你多多照拂于我，千万不要让我被人扯出来，否则的话……”


她的话没有说完，一双美目却是轻轻落在了李未央的脸上，李未央端起茶杯，似笑非笑地道：“否则的话，又如何？”


她是真的听不懂还是故意装出这副样子！冷莲眉头轻轻一蹙：“否则的话，也许我会说出是你巧妙安排，将我送到了太子身边。”


李未央失笑：“看样子，我还真是给自己找了一个烫手山芋，甩都甩不脱呢！”


冷莲连忙笑了起来：“我不过是开玩笑罢了，我们两人是朋友，无论如何我是不会出卖你的。”


李未央望进了对方的眼中，却只看见一片虚假的热情，她淡淡一笑，冷莲的为人她早已经看清楚了，当年在皇宫中她们本有盟约，一切都要按照李未央的吩咐去做，可是冷莲为了报私仇，竟然临时改变了计划，使得整盘棋功亏一篑，李未央事后虽然没有怪罪于她，但那也只是因为她有用。后来冷莲更是不惜倒向拓跋真……两人之间本就说不上什么朋友，只是盟友而已！


她想到这里，轻轻地放下了茶杯，随即轻轻一叹道：“我早已经说过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太子如今隐忍不发，并非真的对此一无所知，而是根本在等你开口。只要你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将一切向太子和盘托出，当然，要在太子早已经被你掌控在手心里的时候，时机不可以早也不可以晚，一切都你的把握之中，只要太子原谅了你，其他人嘛，是无论如何也伤害不了你的！”


冷莲听到此处，盯着李未央，神色之中颇为意动，轻声道：“多谢你的提醒，这个我会自己想法子。嘉儿，你上一回说让我借机挑拨太子和裴后之间的关系，这个我已经着手进行了，只是他们毕竟是母子，你要给我一些时间才好。”


李未央微笑：“我当然相信你。”


冷莲轻轻一笑，重新带上面纱站起身来，道：“每个月中我都会在这里等你。”说着，她嫣然一笑，翩然远去。


赵月看着她的背影，却是蹙起了眉头，道：“小姐，她明显是想要摆脱你的控制！”


李未央把玩着手中的茶杯，道：“是啊，人心不足蛇吞象，她就是这样的人，所谓言而无信，说的就是她了。”


赵月越发疑惑：“若是她耍什么心机，小姐一定要多加小心！”


李未央神色一动，转头看了那禁闭的门扉一眼，语气却是十分平淡，道：“再过半个月，你想方设法让嬴楚的探子知道这个美人就藏在太子府的别院之中。”


赵月吃了一惊：“小姐，您这是要做什么？如今太子不动冷莲是因为被她迷住了，也是因为小姐没有借机发作让太子觉得您并没有事先和冷莲勾结，但也可能是他在找机会将咱们一网打尽。现在要是让嬴楚发现冷莲，那岂不是……”


李未央幽静地笑了笑：“冷莲敢用这样的语气与我谈判，这说明她已经有把握得到太子的宠爱和信任。想必再过半个月，她应该就能将太子拿捏在手心里，若是嬴楚强逼太子交出此女，两人势必会起纷争，你说这不是很有意思吗？”


赵月一愣，随即面上掠过一丝微笑，道：“小姐果然有办法！”


李未央冷冷地一笑，心中暗暗想到，这不过是第一步棋而已，接下来还有的热闹好瞧！


半个月匆匆而过，李未央十分悠闲的在郭府中陪着李敏之读书写字，偶尔闲来再弹弹琴，陪着元烈出去郊外踏青，一派十分悠闲的样子，叫人越发摸不准她的态度。


半个月之后，她如约来到了这一家寺庙，一进门却看见冷莲急匆匆地迎了上来，半个月前她那自信的笑容此刻已经不翼而飞，显得格外的惊慌。她一把攥住了李未央的手道：“嘉儿，这一回你可要救救我！”


李未央微笑，上一回自信满满，如今却满面惊惶不安，变得还真快！她轻轻一叹道：“有什么事，都可以坐下慢慢说。”


冷莲难掩美目中的焦虑道：“来不及了！刚才我出来的时候有两拨人都盯着我，若非你安排的人引开了他们的注意力，让他们跟丢了人，只怕现在我已经被他们捉住了！还有，太子虽然没有怪罪我也没有把我交出去，可他却也没有完全对我放松警惕，我好担心！”


李未央淡淡地笑道：“如今你应该知道，谁才是你最值得依靠的人吧！”


听到李未央这样说，冷莲面色一变，她立刻意识道李未央这是在向她施压，她是何等聪明之人，当机立断道：“嘉儿，我们是朋友，你何至于用这个来要挟我！我若是倒下，对你有什么好处，相反，我若是在太子的身边才能助你一臂之力啊！嘉儿，这一回你可要帮帮我，那嬴楚已然在我和天子之间挑拨离间，虽然现在太子还没答应，但总有一天他会脱离我的控制，相信我是你派去的奸细！”


太子虽然对冷莲充满了怀疑，但却一直没有舍得将她交出去，一方面固然是因为李未央没有借机倒打一耙，另外一方面却是因为冷莲出众的美貌和特殊的魅力，让太子依依不舍。能够让一个男人漠视她的过去和身份，这样的魅力可不是每个女人都能有的，这是一种绝佳的天赋。李未央微笑道：“既然你已经安抚住了太子，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冷莲面上掠过一丝惊慌不安：“我是安抚住了太子，但这也是暂时的。嬴楚一直死死的盯着我，他派人在我的饮食之中下药，摆明了是改变了主意要杀我，几次三番都被我躲了过去！只怕过一段时日，我就会被打回原形！嘉儿，你也不希望看到那一幕吧？你好不容易才把我送到太子身边，我相信我对你一定大有用处，对不对？”


李未央的目光落在冷莲美丽的面孔之上，笑容变得越发温柔，道：“这是自然的，如今你对我来说比谁都重要。”


冷莲心中一跳，不知道为什么李未央的笑容令她浑身发毛，她隐约觉得自己踏入了一个步步深渊的陷阱。但没有办法，她已然走到了这里，只能硬着头皮道：“嘉儿，你到底有什么主意，就快说出来，我一定会感激你的！更会死心塌地为你效劳！”


李未央收敛了笑容，无视冷莲一张惊慌的面孔，缓缓地喝了一杯茶，直到茶水变冷，她才开口道：“事情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太子和嬴楚之间本就有嫌隙，这就是太子为什么不肯轻信嬴楚的话将你驱逐出府的最重要原因。”


冷莲当然也知道这一点，她百般施展手段才让太子相信嬴楚是故意与她为难，但是太子毕竟也是一个聪明的人，他如今已经对自己起了疑心，若是再让嬴楚找到什么证据，自己不就是死无葬身之地？所以她才冒着被人发现的危险，急匆匆地来找李未央，希望她能帮上自己的忙。


只听见李未央轻轻一叹道：“若是太子和嬴楚之间的矛盾不断地扩大，或者这样说，把赢楚变成太子和裴后之间的矛盾，事情不就很容易解决了么？”


冷莲一愣：“可是太子十分畏惧裴后，他是不敢和赢楚真的对上的。”


李未央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这些日子以来，想必你已经看透了太子的个性。他是一个极度追求完美的人，十分注重威仪和规则，不让自己活的有一丝偏差，这并不是因为他强大到能够驾驭自己的内心，恰恰相反，他是害怕不这么做自己就会触犯禁忌，彻底失去一切，所以他一边拼命地炫耀自己的存在价值，一边极度压抑自己的个性、束缚自己的*。这样一个压抑了二十多年的人，一旦你能够让他释放出来自己压抑的情绪，再施加些手段，就能够彻底地掌握他，驾驭他，让他为了你什么都敢去做，什么都敢去反抗！冷莲，你若是足够聪明，就该知道怎么去鼓动他的情绪，让他去毫不犹豫地挑战、去憎恨他心中的那尊神！”


冷莲震惊地看着李未央，心头的恐惧无边无际地蔓延开来，她开口的时候牙齿都在打颤：“不要把我当傻子，这对我又有什么好处？”


李未央目光望着她，眼眸之中闪过一丝嘲讽：“不这么做，你就会死。”


她说到你会死的时候，毫无感情，反而唇边带着森冷的微笑，冷莲无比后悔自己一时的贪念，竟然妄想可以摆脱眼前人的控制。她咬了咬牙：“可……我该怎么做？”


李未央笑了笑：“好好想一想，太子与嬴楚为敌最重要的原因是在皇后娘娘的面前失宠，若是你能让他相信嬴楚是他最大的障碍，只要除掉了对方，他就能够重新回到权力的中心，他又会怎么想？该说什么，怎么说才能达到目的，我想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冷莲看着李未央，只觉得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原来，原来对方竟然要让太子和赢楚互相攻讦、自相残杀！好毒辣的心肠！

278 可怕报复



冷莲太了解眼前这个相貌清秀的女子了，看起来平平淡淡，可事实上却心思狠辣，步步为营，从不会做一件没有用的事，也不会留一个没有用的人，自己被她送到太子身边，原还打量着可以凭借太子的宠爱借机摆脱李未央的束缚，可是眼下看来，自己却不知道踏入了一个怎样的陷阱。她看着对方，下意识地道：“你说得简单，具体又该怎么做，我实在没有头绪！”


这就是被自己说得动心了，李未央轻轻一笑：“只要你了解了太子弱点何在，你就能够很好的把握他了。”


冷莲眉头一挑，目光之中流露出一丝探寻道：“太子的弱点，此话怎讲？”


李未央喝了一口茶，才慢慢地说下去：“我刚才明明说的很清楚了，你却始终不懂。好，我便与你说个清楚。太子从小是在宫中长大的，可是一出生就不为皇帝所喜爱，唯一可以依仗的裴后对他也十分冷淡。这些年来他读书习字、勤学政务，努力把一切都做到最好，只为了能够看到裴后的一个笑容，一句赞许，甚至是一个认可的眼神。也许你没有注意到，太子的目光永远都追随着裴后的喜怒，因为裴后是那样的至尊至贵，完美无缺，全天下的人都要想方设法去讨她的欢喜，包括他这个儿子也是一样。然而令他更加难以接受的是，虽然他是裴后的亲生儿子，可对方也不过将他当作一个棋子。”


听到李未央这样说，冷莲不由眯起眼睛，她很想反驳对方的话，可是她深知李未央说的没错，尽管和太子相处的时间并不是很长，她已经了解到太子内心深处的寂寞和恐惧，他的寂寞源自于裴后对他的忽略，他的恐惧源自于担忧被母亲抛弃、彻底远离权力中心的意念。


李未央轻轻一叹道：“你也是做母亲的人，自然应当知道一个正常的母亲，不论自己的孩子是淘气还是乖巧、听话还是任性，都会毫无原则地溺爱他、宠着他，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他做什么都是有道理的，而母亲看向孩子的眼神也总会无限的温柔，可是你见裴后对太子可有一丝一毫的爱意吗？”


冷莲轻声道：“我又没有进过宫，怎能知道裴后是如何对待太子的？”


李未央淡淡地道：“你虽然没有见过裴后，可你陪伴在太子身边，耳濡目染之下也应该知道他是如何努力去讨好裴后的吧。”


冷莲咬了咬牙道：“你究竟想要说什么？”


李未央笑容更加恬淡：“太子虽然已经是这个年纪，却依旧无限地期待能够得到裴后的欢心。正因为如此，他越来越多地占有权力和地位，却越来越多地恐惧自己终究有一天会全部失去。天破尤可补，一颗受伤的心却永远无法复原。只要你能够找到打通太子心扉的方法，你就能够很好的控制这个男人。”


冷莲不禁握紧了自己的双拳，几乎连裙子的褶皱都扯了出来。她看着李未央道：“纵然我能够得到太子的欢心，下一步又该怎么做？”


李未央目视着她，神色认真：“只要你按照我所说的去做，不但能成功消除太子对你的疑心，还能够让你的宠爱更上一层楼！”


冷莲不再开口了，因为她了解李未央，对方所做的一切必然是很有把握的。她站起身，终于下定了决心道：“你将我推到悬崖边上，如今又给了我一根藤蔓，若是我不肯就着这藤蔓上来，你就会将我置诸死地，李未央，你果真是一个心狠手辣的人。”


李未央面色不变，轻声细语：“彼此彼此而已，从你踏入大都开始就是抱着害我的心思，我却还给你留了一条路走，不是已经很仁慈了吗？”


冷莲淡淡一笑，只是笑容之中却有三分自嘲：“是啊，我怎么忘了，你心机何等之深，又怎么会给我这个机会反咬你一口？全怪我自己利欲熏心，就这么上了你的当。”


李未央笑盈盈地道：“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咱们可是最好的盟友，你要富贵，我要平安，互利互信，各取所需。”


冷莲目光幽幽地道：“事已至此，再多说又有何用，我会照你所言去做，若是没有办法达到预期的效果，你可不要怪我！”


李未央起身，轻轻地拍了拍冷莲肩头那并不存在的尘埃，笑容更加温和，眼中带了一丝蛊惑：“别说得与你无关一般，这不光关系到我的计划，更关系到你的性命，别忘了嬴楚还在虎视眈眈的盯着你！”


听到这句话，冷莲的神色一变，却终究只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道：“我明白了。”


听见她这样无奈的话语，李未央面上微微一笑：“今后有什么事，我会及时通知你的。”


冷莲复又看了李未央一眼，却是轻轻地摇了摇头，不再多说了。


李未央从寺庙里出来，马车一路行到事先约好的茶楼门前，元烈正在台阶旁百无聊赖地牵着栗子，左手还高高举着一根狗尾巴草在那里逗狗，栗子兴奋极了，一个劲儿地跳来跳去，呼哧呼哧地模样十分可爱，元烈无心插柳，倒是引来无数漂亮的姑娘芳心暗许。一瞥眼瞧见李未央，元烈随手把栗子丢给护卫迎了上来，微微一笑道：“事情可谈完了吗？”


李未央点头道：“谈完了，只是接下来我还要去一个地方。”


元烈闻言会意，眨巴着眼睛道：“戏园子的事我都已经安排好了。”


元烈一路护送着郭家的马车到了一家名叫香丽园的戏园子门口才终于停下，戏班的班主闻讯连忙跑出来迎接，更是满脸油光，唯唯诺诺。元烈随意地挥了挥手道：“好了，不必多礼，带我看看你们刚上的新戏吧。”


班主连忙躬身，道：“是，是，雅间已经准备好了，二位贵客请！”


李未央看了那班主一眼，微微一笑，转身便进了戏楼。楼下早已是宾客满座，雅间挤得满满当当，甚至连楼梯上都站了不少的人，可见这出戏如今正是红火。两人到了戏楼雅间之内坐下，桌上早已经准备好了茶水糕点。赵月站在李未央的身后，却是有些不解。前几日她倒的确看见小姐写了一封信吩咐她交给旭王，可是具体写了什么，她还真是不知道，瞧这个情形难道是约了主子来看戏？


元烈看了李未央一眼，满脸带笑：“好戏就要开锣了，希望你对这出戏感到满意。”两人正说着，只听铜锣“当”的一声，果然开场了。栗子被护卫牵着，因是第一次看戏也是兴奋之极，一个劲儿地在那里咬护卫的裤脚，护卫知道这是王爷爱犬，只好龇牙咧嘴地苦笑，扑拉一声栗子竟然将他裤子扯下，护卫敢怒不敢言作势要打，却怕惊动了王爷只能吓唬一下，赵楠在一旁看了闷笑不已。


戏台之上，七八名太监服饰的戏子先一排站好，大声道：“万岁驾到！”随后就见一个身穿黄袍的戏子站到了台上，显然饰演的是皇帝的角色，在他身后，一个身着华服后妃模样的戏子陪伴在皇帝的身边，两人在桌前坐下，只听皇帝笑道：“爱妃如今已是身怀六甲，真是人月双圆。来来来，朕先敬你一杯。”


演皇妃的女戏子微微一笑，连忙谢恩，便听见皇帝朗声笑，唱道：“爱妃，朕盼这皇子已多年，如今终于天从人愿，若是你生下了太子，朕多年的心愿就一朝得偿了，朕要多谢你啊！”那皇妃诚惶诚恐，仿若受宠若惊。


就在这时候，锣鼓又“当”的一声，帘幕垂下，换了第二幕戏，却是一个身皇后服饰的人跟旁边的太监正在私语，那太监鼻子上还有一块白斑，看起来十分滑稽可笑。他跪在皇后面前，鬼鬼祟祟的模样：“启禀娘娘，万岁安寝去了，临走之前还吩咐人好好照看李美人。”


皇后冷笑一声，刻薄唱道：“还不知道肚子里是什么，就这样高兴了！”


太监不怀好意道：“李美人身怀六甲，一旦产下龙子，只怕对娘娘不利啊！”


皇后皱眉：“怕什么？”


太监道：“哎呀，奴才一片忠心都是为娘娘着想。有道是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娘娘入宫后一直未有身孕，李美人若是在娘娘之前产下皇子，将来可就是太子殿下，娘娘，您待奴才恩重如山，若有用到奴才之处，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这一搭一唱，演得活灵活现，李未央凝神听了片刻，不由笑道：“这词写得倒是有些俗，但唱的还不错，扮相也好！”


元烈得意一笑：“我是按照你的吩咐请了最当红的戏作家来做的，所谓大俗大雅，就得这么俗百姓才能听懂！”


李未央点了点头，又静静地看下去。果然听那太监道：“娘娘，奴才想到一个万全之计。”


皇后挑眉道：“万全之计？”


太监连忙唱道：“是啊，娘娘，不如就由奴才找合适的人选，好好盯着那李美人，等她分娩之日趁人不备，将那孩子偷偷换出来。”


皇后目光微冷，似乎露出游移之色，霍然起身，在戏台子上踱来踱去，此时二胡云板节奏陡然变了，显现人物内心在激烈的斗争。就听见太监又唱：“哎呀，我的皇后娘娘，您可要早点下定决心。既然李美人有孕，您也应该有孕！”


皇后猛地回头：“我也有孕？”


“娘娘，太医可都捏在您的手里，现在又有现成的龙种，只要您换了来，还愁后位不稳吗？刚出生一两个月的孩子是看不出来的，施点手脚便能蒙混过关！李美人是什么身份，又如何与您相争，不过是一介低贱的宫人！”


只听见那演皇后的戏子冷冷一笑，唱道：“你真是知情之暖，对本宫体贴入微，是个好奴才！”


那太监嘿嘿一笑，道：“奴才素来侍奉娘娘，自然要为娘娘肝脑涂地！”


这时，戏台上故意落下黑色帷幕，只露出两双晶亮的眼睛，却是充满了阴谋诡计。台下的看客听到此处不由都大惊，原来这位皇后要故意假装怀孕，然后将李美人的孩子占为己有！


接下来的第三幕便是换子，小宫女盗取了李美人的婴儿悄悄藏起，接着特地弄了一个死婴装在托盘里只说是李美人产出，皇后又买通太监进了谗言说李美人德行有亏、连累皇子，皇帝勃然大怒，竟将李美人打入冷宫，不消半个月李美人便被皇后折磨而死。一个月之后皇后自然产下了太子，这个孩子就是之前被偷偷藏起来的李美人之子。


整出戏*迭起、环环相扣，请来的又是一流的戏子，将皇后的毒辣，太监的阴险以及李美人的凄婉演绎得活灵活现，听到这里，众人都是如痴如醉，被这曲折离奇的剧情震得目瞪口呆。


元烈只是微笑道：“这出戏一定会大红大紫，我保证它将传遍越西各处，不管是达官贵人还是贩夫走卒，没有一个不知道的！”


李未央轻轻一笑：“如此当然是最好，只不过若是官府来找麻烦……”


元烈笑容更甚：“这一点你放心好了，这一出戏讲的是前朝皇室秘事，又怎么会被官府盯上？纵然真有人要阻止这出戏继续唱下去，那也证明他心虚罢了。唱戏不行，还有大鼓，有评书嘛，千万别忘记那些走街串巷的艺人，我会想尽一切法子让这些故事流传得人尽皆知的！”


李未央的目光落在了台下，她看到了所有人的热情反应，甚至还有人愤恨到向那演皇后的女戏子扔茶杯，显然这出戏十分受欢迎。元烈看她神情，却又不禁低声问到：“可是就靠着这么一出戏，你觉得会有什么效果？”


李未央眸光之中露过一丝冷然，“世上最可怕的就是流言蜚语，一个人再强大都没有办法抵挡流言的威力。哪怕她地位崇高、身份尊贵，一旦被卷入流言蜚语之中，只会是火借风势、愈演愈烈，所谓三人成虎就是这个道理。”


元烈点了点头，笑容变得饶有趣味，而此时这幕戏已经落幕，台下是掌声雷动，不少人大声叫好，并且要求再演一场。李未央站起身来，回头看了那戏台子一眼，微微一笑，道：“走吧，咱们该回去了。”


三天之后的一个早晨，李未央正在镜子前梳洗，突然听见门板被人拍得砰砰作响。赵月连忙出去察看，却是阿丽公主闯了进来，一脸的诧异道：“嘉儿，你还有心思在这里坐着。我告诉你，大都有大事发生了！”


阿丽公主的神情看起来不像是惊讶，更多的是兴奋。李未央笑道：“哦，什么样的大事？”


阿丽公主一把拉住李未央的手道：“哎，你跟我去前面大厅就知道了，静王殿下也来了呢。”


李未央轻轻蹙了蹙眉，却是低头瞧了一眼，阿丽公主恍然大悟：“你还没来得及穿外衣，好，我等你，咱们一块去听听他们说什么。”


李未央叹了一口气，转头吩咐婢女取来外衣，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全部收拾停当，她们两人才向大厅走去，阿丽公主已经走到了大厅门口，还不断地回头催促：“嘉儿，你真是太慢了！”


李未央不慌不忙地踏入了大厅，只见到所有人都已就座，正聚精会神地听着静王说话。静王穿着墨绿色缎袍，腰间系着玉色腰带，看见李未央进了门，微微一笑道：“正说到要紧处，表妹就来了。”


李未央面上倒是有三分讶异：“静王殿下一大早就到齐国公府来，有什么事吗？”


静王等着李未央坐下，才坦然地道：“这两日不管是宫中还是市井都流传着一个奇怪的故事，不知道表妹可曾听闻？”


李未央手中捧着茶杯，笑容中有一丝漫不经心：“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故事让静王殿下如此高兴？”


静王管她叫表妹，可她却叫对方“殿下”，这称呼之间亲疏毕现。静王却难得没有生气，只是笑道：“最近这段日子大都开始流行一出戏曲，戏的内容十分的奇怪，讲的是前朝一位皇后因为自己无所出，所以偷偷换取了一个地位地下的美人所生的儿子，并且将他扶持为太子，堂而皇之地坐稳了皇后之位。”


李未央手中茶盖一顿，笑容却是浮现在了唇边，抬起眼眸道：“哦，有这等事？”


静王点了点头，试探着看向李未央，道：“表妹，你真的不知道？”


李未央失笑道：“我足不出户，又怎么会什么都知道？静王殿下不要卖关子，继续说吧。”


此时阿丽公主也忍不住催促道：“对啊，你快点说下去！”


如今的阿丽公主再见到静王已经没了当初那一份尴尬，静王微笑着无奈地道：“好，我继续说就是。这故事本的是一个前朝的故事，谁也不会多加联想，可是就在一日之前，有一伙官差突然逮捕了那戏班子，并且不允许任何人再传唱这出戏。出人意料的是戏虽然被禁了，民间却突然兴起一个谣言，不，或许不是谣言。”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片刻，目光在李未央淡然的面孔上停留了一会，才说下去：“人们都在悄悄地传说这出戏影射的是当今皇后娘娘，而那个被偷偷换了的孩子就是太子殿下，至于那一位被迫害致死的美人是二十多年前因为生下死胎所以受到牵连，被迫自缢的一位出身低贱的宫婢。”


传的如此神乎其神，果真恰到好处。李未央眉眼不动，丝毫也不曾泄露自己的心思：“哦，看不出这些人想象力这么丰富，二十多年前的旧事还能翻出来！”


静王看不出李未央的心思，便只是轻轻一叹：“是啊，刚开始我也觉得只是流言而已，不必太过在意，可是如今流言却是愈演愈烈，甚至连皇后娘娘也没办法阻止了。”


李未央将茶水放在了旁边的桌子上，淡淡地道：“流言本来就是这样，你越是阻止它传的越是厉害，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就是这个道理。”


齐国公眉头蹙了蹙，这才开口道：“这事情叫人觉得有些蹊跷，怎么会有人突然想到二十多年前的事？”


静王微微一笑，道：“是啊，我也觉得很奇怪，后来问了母妃才知道当年的确有这么一个宫婢，而这个女子恰好曾经服侍过皇后娘娘，是她带进宫来的一个婢女。”


郭导在一旁听了，不由饶有兴趣地问道：“这么说是真有其人？”


郭夫人眉头也是皱紧了，想了想突然开口道：“你这样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我也曾经听惠妃娘娘说过。”


陈留公主手中的佛珠顿了顿，她抬起眼睛，目光在众人的面上掠过，似乎在回忆着什么：“的确是有此事的，当年裴后进宫，有很长一段时日都无所出……”


陈留公主说到这里，李未央却是轻轻一笑，那时候皇帝迷恋的是另有其人，对皇后娘娘是正眼也不瞧一下，她又怎么可能怀孕生子呢？恐怕不仅是皇后，就连宫中其他女子也是一样。


陈留公主又说道：“后来陛下开始涉及后宫，但娘娘依旧没有怀上身孕。就在众人都觉得裴皇后位置不稳的时候，她却突然奇迹地怀孕了，还生下了当今的太子殿下。”陈留公主说到这里，目光之中也露出一丝疑惑：“但这也没什么奇怪的……”


静王微笑着接下去，道：“我也调查过，当年裴后身边有一个十分宠爱的婢女叫做秀云的，在裴后怀孕之后这名女子就奇怪地失踪了，听宫人说那女子是无意中得罪了裴后，被娘娘处治了。可是我却觉得此事没有这么简单，联想到最近流行于大都的这出戏，我就觉得是另外一种可能。”


众人听到这里都看向静王，面上露出震惊之色。静王笑容变得更深沉，却是一字字地道：“我怀疑裴后当年是借腹生子！”


郭敦一愣，道：“借腹生子，这是什么意思？”


郭导却是轻叹一声：“这个想法真是太过大胆，所谓借腹生子就是说裴皇后因为自己无所出，所以利用身边的宫女悄悄地侍寝，等她怀孕了便将她藏起来，然后生下了儿子，她就占为己有。你是不是这个意思？”


静王赞许地点了点头，道：“是，看来咱们不谋而合。”


陈留公主却是摇了摇头：“不，这不可能。宫中守卫森严，若是这么容易动手脚，岂不是混淆了皇室血脉，什么人都可以滥竽充数了！”


静王却是不以为然：“外祖母所言差矣，当年裴后和裴家的势力是何等的煊赫！因为扶持陛下登基，他们在宫中自然能够呼风唤雨，偷换一个小小的孩子又有什么难？想来这太子殿下、临安公主，还有那安国恐怕都不一定是她所生！”


静王说这样的话简直是骇人听闻，在皇宫之中妃子的怀孕、分娩，一切都由专人照料，没有天大的胆子是绝没有办法偷梁换柱的，纵然裴后权势滔天，也很难做到这一点。


齐国公道：“静王殿下，戏说就是戏说，你何必太过当真呢？这不过是个流言而已！”


静王笑容却变得冷冽：“纵然它只是个流言，我也相信它是真的。”


李未央微微一笑，静王这是要借梯子上墙了，不管太子是不是裴后所生，事实真相如何他都并不在意，重要的是这个流言可以给他带来天大的好处，若太子果真不是裴后所出，那他这个嫡子的身份就并不存在。如果他的生母仅仅是一个下贱的宫女，他的身份甚至还比不上静王高贵，这样一来，所谓太子也就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因是嫡子，又是长子，太子才能稳稳做好这个储君之位，如果一下子去掉了裴皇后的光环，他还能够得到群臣的信赖和敬重吗，不过是一介傀儡而已！这对于打击太子、谋夺储君之位，可是有无穷无尽的好处，所以静王才如此兴奋，一大早便跑来郭家与他们商议。


李未央三言两语之间已经看透对方心思，淡淡一笑道：“殿下还是不要高兴的太早，裴后是不会任由这种流言传多久的。”


静王冷笑一声：“她倒是想阻拦，可是如今哪怕是宫中打扫的宫女都已经知道并且四处流传开了，她也堵不住天下人之口！这样的杀伤力，对于裴后来说可是一大打击啊！”他说到这里，目光之中掠过了一丝得意。


李未央看着他，不免摇了摇头，静王虽然聪明，心机也很深，但他毕竟年轻，遇到这种事还比不过齐国公沉稳。果然就听见齐国公道：“静王殿下，这件事情与咱们没有关系，希望你能够站稳立场，若是陛下或者别人问你看法的时候，你只说相信这是流言，绝不是真的。”


静王听到此处，不由就是蹙眉，道：“为什么？我还打算让舅舅您向陛下上书请求彻查这件事。”


齐国公摇了摇头，显然很不赞同：“彻查，如何彻查？且不说皇后娘娘是不是太子生母，就说你们扯出当年一个小小的宫女又能作什么数？她是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太子殿下也已经做了这么多年的太子，势力根深蒂固，纵然这流言传出去会损害他们的名声，也不会动摇太子的地位，所以我劝殿下，不要操之过急！”


静王听到这里就是一愣，他也不是笨人，只是多年等待的机会突然从天而降一下子有些忘乎所以，如今细细地想了想立刻心头发虚，自己是一时太过高兴才会得意忘形，他轻轻一叹：“多谢舅父的提醒，我明白了，不会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自己的真实看法，舅父放心好了。”


齐国公略微松了口气：“殿下能够想通那是最好的，不管那里的火烧得多热闹，咱们只要隔岸观火就好，不必太过在意。”


商讨告一段落，李未央从客厅中出来，却突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她转过身便看见静王微笑着迎了上来，那俊美面上的笑容十分灿烂：“表妹怎么这么着急走，我还有话没有说完。”


李未央微笑道：“不过是一出戏，殿下就能衍生出这么多的故事，还扯出当年的那一个宫女，真是叫我刮目相看。”


元英笑容变得十分冷漠，只是又带着一丝隐隐的得意：“嘉儿，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我知道这个流言是你策划的，这出戏写的不错，我真没有想到你还有这样的本事！”


李未央心头微微一动，面上只是平淡地道：“殿下高估我了，这件事情跟我可没有什么关系，若非你突然说起，我还被蒙在鼓里呢！”


元英静静地望着李未央，他可不相信对方在这件事情中是全然无辜的，裴后虎视眈眈地针对郭家，恐怕这就是李未央的第一步反击。他不由上前一步，低声地道：“这出戏虽然好，可是迟早要落幕的，就像舅父刚才所说，恐怕对于裴后的根基没有太大的影响。”


李未央轻轻一笑道：“谁说我要去动裴后了？”


元英的面上露出疑惑神情，难道这出戏和那些流言不是为了打击裴后和太子吗？那她费尽心思筹谋一切又是为了什么？现在他觉得自己有些读不懂对方了，他下意识地道：“你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李未央笑容变得十分美丽，语气也很轻快：“殿下，所谓流言便是在人最弱的时候给予致命一击，在人强盛的时候它只能埋下一道阴影，当然这个阴影如果利用得好，也可以成为致命的弱点。”


元英越听越是奇怪，却看见李未央裙摆翩跹已然下了台阶，他不甘心又追了上去道：“我希望你能把话说的更清楚一些。”


李未央转了头，那清丽的面容在阳光之下闪着动人的光彩，她的眸子深不见底，语气却十分平静：“殿下，凡事需谋定而后动。裴后是个十分聪明的人，她当然知道流言是消不尽的，只能等它渐渐平息下去。可是对于另外一个人他可就坐不住了，你只盯着裴后，没有注意到这出戏的另外一个主角吗？”


元英蹙起了眉头：“你说的是父皇？”


李未央摇了摇头，给了一个提示：“不是陛下，而是一个至关重要的人，不管是对裴后、对陛下还是对朝政都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


听到这里，元英突然回过神来，“啊”了一声道：“原来是他！嘉儿，你这主意打的可真妙啊！”


李未央笑道：“我言尽于此，接下来就要看殿下如何表现。”


元英一愣道：“我，我能做什么？刚刚舅父不是说要我按兵不动，不要着急嘛。”


李未央轻轻一笑，已然转过头去，目光落在不远出盛放的梅花之上，笑容十分清淡：“静王殿下，这么好的时机若是不能把握住，岂不是太可惜了吗？不可以正面出击，也可以从侧面打打边鼓。”


元英听到这里不由露出一丝笑容：“嘉儿果然是女中诸葛，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你放心吧，这个流言会越传越远、越传越久的。”


李未央点了点头：“那我就恭候佳音了。”说着她已然转身翩然离去


元英一直目送着她的背影，良久只是默默注视，最终轻轻一叹道：“果真是个厉害的角色，从前我还真是小看了！”


此刻太子的别院中，太子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终究勃然大怒，一把推翻了面前的书桌，怒声道：“滚，全都给我滚出去！”


书房中的幕僚和心腹都是面面相觑，他们看了太子一眼，却都不敢再吭声，躬身退了出去。


太子依旧是满面的怒容，像是一头即将爆发的雄狮，却苦于找不到发泄的出口，只会让自己的恼怒越来越膨胀，几乎不能压抑，就在此时，他突然听见了脚步声，不由怒声道：“谁让你们进来的，我不是已经说过全都滚出去吗！”


门边响起一道轻柔的声音：“太子殿下，您这是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


太子一回头瞧见的是冷莲那一张美丽绝伦的面孔，他心头一颤，之前嬴楚已经向他要求交出冷莲，说这个女子是大历的奸细，可他心中依旧对其依依不舍，这最关键的原因，除了冷莲的美貌之外，还有她的善解人意和温柔体贴。


冷莲的身上有一种让他莫名留恋的感觉，十分的温暖，竟似于宠溺，他在她身上找到了很难在其他女子身上找到的那种感情，他没有办法详细的描述出来，但他却隐隐觉得自己心中的那个缺口似乎被冷莲给堵上了，这才是他宁愿和嬴楚闹得很僵，也死活不愿意将这名女子交出去的真正原因。虽然李未央没有抓住冷莲这个把柄，可也不意味着他完全信赖这个女人。此刻他心绪不好，皱起眉头道：“我不是说过在议事的时候，你不要进来吗？”


冷莲微微一笑，将手中的鸡汤放在桌上，温柔地道：“殿下要保重身子，冷莲这就出去了。”


她刚刚转身，却听见太子道：“最近这些时日，你也听见外面的流言了吧？”


冷莲顿住脚步转过身来，眉心微蹙，看起来就像一朵笼上忧愁的鲜花：“殿下说的可是那件事……”她的声音中有一些犹豫，太子恼怒：“果然，连个足不出户的女子都已经知道了，这天底下还有谁会不知道呢！”他这样说着，突然变得暴跳如雷。


冷莲忙柔声地道：“殿下不必焦心，那些不过是流言罢了，不会有人相信的。”


太子却是十分震怒道：“流言？我已经去查过，当初母后的身边的确有一个十分宠爱的宫女，就在她怀孕后不久，却突然在宫中消失了！你说这不是很奇怪吗？是，母后的确是个很残忍的人，也许那个宫女只是因为犯了一点小错……”太子眸光射出无数的冷芒，继续道：“又或者她是真的触怒了母后，才会被处治，可我总觉得心中那么的不安。想到小时候母后对我的态度，想到这些年来她将我当做棋子一样的利用，我就不自觉地会相信这个流言。你说，我会不会真的不是母后所出？所以她才会这样肆意的羞辱我，说我是个窝囊废！”


冷莲听到这里，又看到太子那仓惶无措的表情，她心中轻轻一叹，李未央啊李未央，你可真是把住了太子的命脉，原来这些日子以来你一直按兵不动就是在暗暗筹划这件事。的确，太子和裴后之间的关系说不上融洽，因为裴后是个极为冷淡的人，她的心甚至都是冰冷的，太子一旦有丝毫不好，就会受到严厉的斥责，裴后的表现太不像一个母亲，这就让李未央抓住了机会。不管裴后是不是太子的亲生母亲这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太子是不是相信。


所谓怀疑，可以摧毁一个人全部的自信心，太子的全部自信都建立在他是裴后的儿子，是国之储君的基础之上，他尽心尽力地扮演着太子这一个角色，努力做到完美，可是现在看里，太子的信心已经被李未央的这个流言给摧毁了。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裴后的儿子，怀疑裴后是不是杀了他的亲生母亲，尽管他从来没见过那个下贱的宫女，尽管他没有确实的证据，可他还是去调查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已然在不知不觉之中觉得那件事是真的。不动声色之间用了诛心之策，毫无证据的情况下把太子逼得暴跳如雷，在感叹李未央可怕的同时，冷莲也不禁轻轻一叹，道：“殿下，何必相信那些流言蜚语，您当然是皇后娘娘的亲生儿子。”


这时候冷莲心中也觉得奇怪，她不明白李未央为什么让她反着说话，她原本可以让太子进一步地怀疑裴后，可是现在李未央却是让她尽量地在太子面前扮演和事老的角色。


太子并没有因为冷莲的这些话而感到安慰，因为这些话他已经听大家说了无数遍，所有人都告诉他那不过流言而已，那些愚昧的百姓相信是因为他们缺少茶余饭后的话题，而那些朝臣们相信是因为他们想要将此事作为一件可以利用的资本，至于那些长舌妇，当然是把它当作一个笑话来看。若太子真的相信此事岂不是正中了别人的圈套？可越是叫你不要相信，你越是会觉得说不定它就是真的，怀疑的种子一旦在心头种下，那就会越来越深，直至生根发芽，长出茁壮的大树。太子心中的这一颗芽已然发了出来，就谁也不能再阻止了。


他听见冷莲这样说，面色上却是更加难看地道：“母后彻夜将我召进宫去，告诉我这不过是个流言，让我不要放在心上，她还从来没有对我那么和颜悦色过。我总觉得这件事情让我觉得毛骨悚然，也许那个宫女真的是我的亲生母亲，也许我的确不是裴后的儿子，要不然她为什么要派人去阻止那个戏班子传唱？要不然她为什么派了无数的密探坐在茶馆之中，密切地注意着一切的动向？”


这不是正常情况下应该做的吗？冷莲观察着对方的表情，却是低声地道：“殿下，那是娘娘担心局势越演越烈。”


冷莲说的是实话，正因为那个流言来的莫名其妙，裴后想要追查出处所以才会派人去禁了那戏班子，同时也盯着那些在背后散布流言蜚语的人，试图找出这幕后的黑手，这都是人之常情，也是裴后应当做的。可是落在太子眼中，就变成了急于掩盖证据。


太子仓惶地道：“可是我害怕啊，我怕这是真的，到时候我可就真的一无所有了！”他这样说着，却突然瞧见冷莲面上无限苍白，不由心头一缓道：“你怎么了？可是我说的吓着你了……你放心，我不过是怀疑而已，这一切不是真的！”


他反过来安慰冷莲，却突然看见冷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满面惊惧地道：“殿下，冷莲已然怀孕了。”


听到这句话，太子不禁大喜，心头的阴霾也被略略地冲掉了一些，连忙将她扶起来道：“你这是怎么了？既然怀孕了，那是大喜的事情啊！”


冷莲却是泪水涟涟地道：“殿下，冷莲一直有话不敢对您说，希望您能恕罪。”


太子皱眉道，有什么话不能直言？他心中不免想到嬴楚对自己所说的一切，不由就有些疑惑，且听到冷莲继续说道：“其实我的身份十分特别，我曾经在大历的皇宫中生活过。”


太子早已料到这件事，心道这女子果然是要坦白了，却故意松了冷莲的手，吃惊地道：“嬴楚说的都是真的？”


冷莲又跪倒在地，满面梨花带雨道：“嬴大人知道我因为宫廷斗争不得不背井离乡，便想方设法将我送到了太子身边，他还说……”


听到冷莲不是李未央而是嬴楚送到自己面前的，太子不由面色大变，上前一步到猛然反扣住她的手腕：“他说什么？”


冷莲低声地道：“他还说一则是让我好好的盯着太子，二则我毕竟是出身大历，又在皇宫中待过，虽然我没有谋害太子之心，可是若让有心人知道了，难免会对太子的声名有影响。”


太子想到了皇帝所说的驱逐令，顿时就是一身冷汗，之前他还可以因为冷莲的美貌忽视这一点，可是一听冷莲是嬴楚送来的，他不由得害怕了起来，隐藏一个女子的身份很容易，若是赢楚抓住了这个把柄呢？他又该怎么办？难怪李未央没有抓这个把柄，只因为她也不过是个棋子！


这时候他已经完全忘记了嬴楚其实是他母后身边的属下，也是支持他坐上皇帝的那个人。因为从小的经历，使得他对嬴楚极端的厌恶和憎恨。他不由就怀疑嬴楚将冷莲送到他身边的用心，冷莲察言观色，不动声色道：“嬴大人将我送到太子身边，最重要的理由……我想应该是借我控制太子殿下。”


太子听到这里，颓然地坐到了椅子上，不敢置信地道：“是母后，她想抓住我的把柄，让我一辈子听命于她！是了，一定是这样！因为我不是她的亲生儿子，又因为我最近总是坏她的事，不能让她满意，所以她才急切的想要抓住我的把柄，你是大历人又曾经在后宫中待过，我收留你，无疑是收留了一个奸细！”


他说完却是倒吸了一口冷气，不管这件事情听起来是多么的荒谬，都让他不可阻止地想到了最可怕之处，对，冷莲的确是嬴楚派来的，可是嬴楚又在他面前惺惺作态，一副要驱逐冷莲的模样，这又是为什么？思及此，他的脑中纷乱复杂。


从李未央把自己送到太子身边，然后不动声色挫败赢楚阴谋，接着对这么大的把柄隐忍不发，到策划太子身世的流言蜚语，再让自己来反咬赢楚一口，一切的一切都可以把一件原本荒谬到了极点的事情变得合情合理、无可挑剔，最重要的是太子心绪紊乱，憎恶赢楚，自己说什么他都会相信的！


冷莲知道对方已然上钩，叹息道：“殿下如此宽厚，对我又这样亲爱……我怎么忍心加害殿下！我知道嬴大人肯定向太子说出了一切，这是因为我不再受他控制，他才想要将我这颗棋子给毁了！殿下若是不信，每次我出门赢楚都会派人跟着我，意图杀我灭口，若非我早有准备事先一步甩开对方，早已经没有命在！我自知有罪，可孩子总是无辜的，所以殿下一定救我啊！”


太子盯着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可……若真如你所说，为什么上次赢楚要在殿上指认郭嘉？”


冷莲俏脸煞白道：“这当然是为了取信于殿下，到时候出了事情，他可以说我是被郭嘉送到殿下身边来的，殿下您好好想一想，若是我真的为郭嘉所派，她早已可以利用这个把柄来打击殿下了啊！为什么一直隐忍不发？只因为惺惺作态的一直都是赢楚！他是要借刀杀人啊殿下！”


啪嗒一声，压在太子脊梁上的最后一根稻草，终于将他二十多年来建立起来的信念全部压断了……

279 谁比谁毒



第二日一早宫中便有消息传来，惠妃娘娘特地召见郭夫人和李未央。郭夫人听闻这个消息倒是有些意外：“嘉儿，惠妃娘娘会有什么事要见咱们？”


李未央沉吟了一会儿，淡淡轻笑：“母亲不必担心，朝中波涛汹涌，后宫也很不平静，惠妃娘娘在这个时候召咱们进宫当然是有重要的话说。”


郭夫人听出李未央的言外之意，点头道：“她一个人在宫中多有不易，咱们就当进宫去陪陪她吧。”


郭夫人和李未央一同入了宫，见到郭惠妃面容很是清瘦，郭夫人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轻言问道：“娘娘，这些日子怎么如此憔悴，有什么事发生了吗？”


郭惠妃握住帕子的手指收紧，摇了摇头，目光扫视了一圈垂头而立的宫女，吩咐道：“好了，本宫和娘家人说话，你们都退下去吧。”宫女们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只剩下郭惠妃身边最为信赖的一个女官守在门口，不让外人进来。


惠妃看着李未央，眼中似有隐忧：“这些日子以来宫中一直不很太平，我想外头也是如此吧。”


郭惠妃问的是如今朝中的局势，李未央淡淡一笑道：“娘娘，外面有我父亲还有静王殿下顶着，您不必过于操心，还是安心休养身体为好。”


惠妃目视着她柔美的面容，只是叹了口气：“元英这个孩子实在是过于急躁了，我总担心他不知轻重，将来闯出什么祸来。”


李未央和郭夫人对视一眼，郭夫人率先道：“娘娘实在是多虑，静王殿下人中龙凤，才智无双，个性又十分内敛，最近这些时日陛下对他很是器重，给了不少差事让他去办，听说殿下办的都很好，受到朝中上下的一致称赞，有子若此，娘娘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谁知惠妃听了此言神色却变得更加不安，道：“他是我的儿子，我能不了解他吗？他的确是个很有才干的人，可是论起老谋深算他又怎么敌得上裴皇后？只怕人家故意丢出一些圈套，他还傻乎乎地踩进去。我今天特意请大嫂和嘉儿你们两人进宫，最重要的目的就是希望嘉儿你能劝一劝他，让他不要太过急功近利，好好想一想最近这段时日应该怎么做。”


李未央没有想到郭惠妃会突然说起这个，倒是有些意外，郭夫人连忙道：“娘娘太过高看嘉儿了，您是他的母亲，若是连您都不能劝服他，嘉儿又能如何？”


谁知郭惠妃却淡淡一笑，明显是不以为然：“嘉儿，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会明白我的意思是不是？虽然我没有这个福气做你的婆婆，但我依旧是你的姑母，血缘至亲这一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改变的。看在元英是你表哥的份上，多多关心他吧。我是一个没用的母亲，不能给他一切他想要的，只能劝他收手。”


郭惠妃说的话李未央全都明白，看来惠妃娘娘并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去争权夺势，的确，按照郭惠妃的性情，她应该和齐国公是一样的看法。裴后老谋深算、心思狡诈，太子的位置做的又很稳，静王元英因为那个流言对于夺得地位一事显得格外热衷，最近行事有些急功近利，惠妃会为此着急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她之所以想到李未央，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她看出元英的心中依旧对李未央难以忘记，这样一个人当然能够影响她的儿子。尽管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有些自私，可是出于一颗慈母之心，她依旧希望李未央能够放下隔阂去劝一劝元英，也许他会听她的劝也不一定。


想到这里，郭惠妃的面上露出恳切之色，主动握住李未央的手道：“嘉儿，算是姑母请求你，帮姑母这一个帮吧。”


李未央看着郭惠妃盈盈的眼波，突然想起那一日在御书房皇帝要赐死她的时候是郭惠妃不顾一切拦在了前面，不管如何她总该还了这个人情。李未央脑海中转过这个念头，面上轻轻一笑：“我明白了，娘娘，如果有机会见到静王殿下，我会劝一劝他的。”


郭惠妃这才松了一口气，转头向郭夫人道：“大嫂，你生了一个乖巧懂事的好女儿，我真羡慕你，若是南康有嘉儿这样聪明懂事就好了。”


郭夫人心底叹息，却转了话题道：“南康公主最近好些了吗？”


惠妃微微一笑，神情之中却有一丝遗憾：“南康执意要在庵中落发出家，我也拦不住她。原本还打算让她在庵堂待一些时日，等风头过了将她接回来，待一切风平浪静了也能为她另外择一个夫婿，却没有想到她早已经看破了一切，不预备再回到这个铁笼子里来了。”


听到郭惠妃将皇宫形容成一个笼子，李未央轻轻摇了摇头，惠妃娘娘说的倒没有错，这是一个金碧辉煌的地方，同样也是一个控制人自由的地方，寻常人在这里是生活不下去的。郭夫人望向惠妃，面上慢慢溢出一丝悲伤，她能够体谅一个做母亲的心情，惠妃娘娘亲自带大了南康公主，却不料她竟然沦落到了这个地步，也许这就是个人的命数。想到这里，她不由坐在惠妃身边，柔声安慰着她。


就在这时候，外头的宫女突然在门外敲了两下，惠妃一愣，扬声道：“进来吧。”宫女恭恭敬敬地走了进来，禀报道：“娘娘，用膳的时辰到了。”


郭惠妃点了点头，对郭夫人和李未央道：“陪我一起用膳吧。”


郭夫人其实不喜欢在宫中用膳，因为规矩太大。按照宫中习惯，皇帝每餐不少于三十道菜，皇后不少于二十五道，至于后宫妃嫔们不少于二十道，这么多道菜肴全部端到桌子上，他们想吃哪道菜，只要使一使眼神，宫女便会小心翼翼地替他们夹菜放到眼前的盘子里。一个人的胃口却是有限的，妃嫔们平日里也不爱四处走动，更是吃不下多少，往往几十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端上来，也不过就是做做样子。


郭夫人留在惠妃宫中用膳也不是第一次了，但每一次宫女亲自为她布菜的时候，她就觉得不自在，虽然家中也有婢女这么做，但宫中那种严肃的气氛和繁琐的规矩总让她不太喜欢。李未央虽然知道这一点，但既然惠妃亲自挽留，她们也不好就此推拒。


等满桌子的菜端上来，郭夫人看着却是没什么胃口，本该食不言寝不语，可惠妃却忍不住关切地道：“大嫂的身体比以前好些了吗？”


郭夫人转过头看着惠妃笑了笑，道：“多亏了嘉儿日夜陪伴，如今我的身子已经好多了。”事实上之前她生病大部分原因还是在于郭敦，如今经过调养早已经恢复了健康，只是这满桌子的美味佳肴看来都油腻腻的，让人觉得不太清爽。


惠妃微笑着亲自夹了一块甘蓝花放在了郭夫人的面前，然后自己也夹了一些，才开口道：“这道菜咱们这里没有，是两天前从别处进贡来的，刚开始我也不敢尝，后来偶尔一试才知道格外清新，便特地叫人留了一些下来准备送去齐国公府，大嫂你也试试看。”


郭夫人面上露出一丝感动，她微笑道：“难得娘娘有心。”


李未央瞧见她们两人感情十分要好，也不禁微微含笑。李未央正欲起筷，却突然瞧见刚才上菜的一个宫女用眼光偷偷地瞄着郭夫人，似乎眼巴巴的看着，她不由顿住了筷子，心念一动，郭夫人已经将筷子送到自己的口边，眼看就要吃下去，李未央突然冷声道：“母亲，等一等！”


郭夫人正想品尝一下这道新鲜的蔬菜，却被李未央这一声给吓着了，立刻放下筷子，吃惊道：“嘉儿，怎么了？”


李未央目光十分冰冷地望向那个宫女，道：“你过来试吃！”


郭惠妃笑了笑道：“嘉儿你不必疑心，原本宫中是要人试吃，只是我觉得规矩太过繁琐也就吩咐他们免了，但银针试菜却还是有的。”


李未央冷冷一笑，道：“娘娘，有时候还是需要这些繁琐的程序。”说完，她转头看着那宫女道：“还不过来！没有听见我的话吗？”


郭惠妃吃了一惊，她看着那宫女蹙眉：“杏儿，你没听见小姐说的话吗？”


此时，那名叫杏儿的宫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面上不知为何冷汗直流，李未央笑容变得更加冷漠，开口道：“既然是从未听闻的新鲜蔬菜，不妨赏给你吃两口，也不枉费你照顾娘娘的一片忠心。”


杏儿更加恐惧，跪在地上叩头不止，却是不肯抬头去碰那道菜。郭惠妃看到这里再傻也明白了三分，这叫杏儿的宫女是在换了宫殿之后回到她身边的，原本就生得聪明伶俐、活泼热情，又会读书写字，很投郭惠妃的脾气，她烦闷的时候便会将这宫女召来与她聊天，却万万没有想到对方竟然别有用心，她不由冷声道：“杏儿，你究竟怎么了，还是——这道菜有问题！”


杏儿压根不敢抬头，更加不敢回答。郭惠妃美目一沉，便命令女官将自己喜欢的一只猫抱过来，这只猫是元英特地赠送的一只小猫，它的嗅觉特别灵敏，嗅到好吃的东西便咪咪地叫，表示它很喜欢。但一旦碰到味道不佳的食物，它便不停的挭着脖子，以示不可吃。不一会儿，郭惠妃的宠物便被抱来了，惠妃命令宫女夹一小块甘蓝花让那小猫嗅一嗅。结果，那筷子刚放到小猫的面前，它却扭头就跑，见到这种情景郭惠妃猛地站了起来，厉声道：“把它抱回来！”宫女立刻将那猫强行抱回来，硬是夹了一小块甘蓝花塞给它，小猫却嗷嗷叫着，把头挺得高高的，根本就不打算吃。


郭惠妃冷笑一声，猛然转过头来：“杏儿，连你都背叛我！”


听到惠妃这样说，那杏儿完全怔住，随后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地站了起来往墙上撞，可是周围太监、宫女十几个人，能让她撞上去吗？大家七手八脚地拉住了她。


看到这混乱的一幕，郭惠妃浑身发凉，只觉得身子发软，不由慢慢地坐了下来。现在她真的有些害怕了，如果不是李未央及时察觉到了杏儿的神色不对，阻止自己和大嫂吃这道菜，恐怕此时已经死亡的就是她们了。思及此她又恼又怕，简直怒不可遏，厉声道：“将杏儿拉出去好好审问，一定要将这投毒者挖出来，将他碎尸万段！”


太监们面面相觑，一抬手便将杏儿带了出去，郭惠妃面色苍白，身体也不停地颤抖。看到惠妃如此紧张，郭夫人不由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柔声地道：“不要担心，没事的。”


这一句话就像是压断了惠妃肩头的最后一根稻草，她猛地哭了出来，难以置信地道：“为什么我身边的人都会被人利用，难道我对她们还不够好吗？”


李未央轻轻一叹道：“娘娘，有的时候不是你对她不够好，而是人心过于复杂，有可能是为了名利，或者是为了权势，谁会知道她心中的想法。”


惠妃猛一抬头，道：“我真的不明白！”她到现在显然还想不通跟着自己多年的梁女官背叛了她，如今又轮到了杏儿。郭、陈两家交好的时候，杏儿曾被惠妃转赠给陈贵妃，后来因为失火一事惠妃身边的人手不够用，虽然新添了一些人却总是不合心意，陈贵妃便出于一片好意，将杏儿还给了她。


原本就觉得此事十分蹊跷的郭夫人不由开口道：“难道是贵妃娘娘她……”


最近一段时日郭、陈两家关系倒是有所缓和，所以陈贵妃才特意将杏儿送了回来。李未央却摇了摇头：“陈贵妃哪有这么傻？刚把人送回来就毒死了咱们，她岂不是要受到连累。”


不是陈贵妃又会是谁，郭惠妃的面色更加难看。郭夫人想了想，道：“投毒一案重在人证，这事情出不了御膳房，只要好好盘查，尤其是弄清楚这道菜是谁做的，谁端来的，只要抓住了人、留了活口，自然能够逼他们供出幕后指示。”


郭惠妃摇了摇头，“我只怕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对方既然敢对咱们动手，必定是会斩草除根的。”


李未央轻轻一笑道：“是啊，也可能什么都查不出来，但重要的是娘娘要做出大查特查的举动，震慑所有人，最好还能杀掉一些，这样才可以让娘娘稳坐钓鱼台，说不定……在宫中散播一些流言，可比抓住真正的凶手更为有利。”


郭惠妃听到此处，不禁抬起明眸看向李未央几乎有些呆住了。李未央的笑容十分温和，可是她说话的语气却很是冰冷。郭惠妃不由想到静王元英曾经向她提起过宫外那一则流言蜚语，她立刻想到了李未央的身上，可是这一切可能吗？嘉儿只是一个柔弱的女子，虽然心思多了些，可她又怎么会怀疑到当年宫中的旧事呢？那一切连自己都是闻所未闻。可是看着李未央冰冷的面容，她却有些不敢多问，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中第一次对李未央生起了一些忐忑和不安。


宁杀错，不放过，这个少女心中是何等冷酷无情。


用完膳出来，郭夫人和李未央走到门口，恰好碰见静王元英来向惠妃娘娘请安。郭夫人想到刚才惠妃所说的话，不由低声轻呼一句，道：“嘉儿，我的帕子似乎丢在娘娘宫中了，我和宫女一起回去取，你在这里陪静王说几句话。”


如今他们正站在走廊上，地势开阔，纵然有人看见他们两人站在一起也不会多说什么，既可以完成惠妃嘱托又不必私底下再见，避免了流言蜚语。李未央微微一笑道：“如此，我便在这里等候母亲。”


看着郭夫人重又进了殿内，元英走上前来：“表妹怎么今天有空入宫来看望母妃？”


李未央清冷的眸光落在对方面上：“殿下不知道吗？”


静王愣了片刻，随即笑了起来，道：“母妃召你进宫恐怕是要你来劝我。”他是个十分聪明的人，一语就道破了关键。


李未央望向他，笑容之中带着一丝淡然：“静王殿下不觉得自己操之过急了，流言毕竟只是流言，未必会对他们造成多大的伤害。”


静王微微一笑，却是轻声问道：“嘉儿，你散播这个流言的真正用意何在？”


这人就是不肯死心，李未央挑起眉头：“话说到这里我也不便隐瞒，究竟有什么目的今后殿下自然会知道，但是目前阶段我希望你不要轻举妄动，更不要随随便便破坏我的计划。”


静王不由蹙眉：“我破坏你的计划？这又怎么可能？不是你让我去敲边鼓的吗？”


分明是明知故问！李未央笑容变冷：“我是让你去敲边鼓，可没有让你过分地插手其中，尤其是最近皇后特意放了一些差事给你做，你不觉得这其中陷阱重重吗？”


静王一愣，目中有一丝震惊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未央笑道：“裴后是何等样人，在她的严密监控之下，朝臣们何时推举过静王殿下你？可是如今他们却是蠢蠢欲动，接二连三地将好事推给了静王，你不觉得这十分奇怪吗？”


静王略微有些不以为然：“或许……这是因为他们对太子失望了，才会将目光转移到我的身上。”


李未央神情却有一丝讥讽：“殿下果真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人与人之间无非是争权夺势，尤其在朝堂之上。太子殿下究竟是不是皇后所生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太子，是裴后一力扶持的对象，他们只要知道这一点就够了，为什么还要顾及其他？好好想想，户部为什么肯让殿下的人插手，那不过是个烂摊子！兵部尚书为什么突然对你示好，是要往你身上泼点脏水！消灭一个流言的最好方法是制造更大的事端，殿下，你想清楚！”


听对方如此斩钉截铁，静王身上不由出了一丝冷汗，良久没有说话，定定看着李未央道：“你的意思是……裴后在替我挖陷阱。”


李未央轻轻一叹道：“是啊，若是你再不及时收手，只怕陷的太深了！我的话说到这里，请殿下好自为之！”


静王将近来的一些事情好好的想了想，不由已然明白了过来，心中在庆幸对方提醒之余却不免生出一丝希望：“原来你还是关心我的，我以为你过分地迷恋元烈，以至于对我视而不见……”


李未央轻轻蹙了蹙眉头：“静王何出此言？你终究是我的表哥，不是吗？”


静王冷冷一笑，俊美的面目之中笼罩上了一层寒霜：“这些日子以来你总是与他把臂同游，在大都之中，不知道多少人在传说你们好事将近了。”


李未央不由略微不悦，沉下脸道：“你跟踪我们？”


静王眉头皱得更紧：“我是关心你。”


李未央转过身，声音变得极为冷凝：“我有我的自由，我愿意与谁在一起都与殿下无关，请您到此为止！”


静王上前一步在几乎靠近她三步左右停了下来，换了一副口气道：“嘉儿，我只是怕你误交损友，托付错了终身。”


李未央猛地转过头来，目光之中无限冰冷：“我再说一遍，我不是孩子，无需殿下操心。”


静王看着李未央，神色颇为动容：“人心险恶，你毕竟是个女子，总是情关难过……元烈的身份特殊，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李未央望着他，神色慢慢平静下来：“看来惠妃娘娘将一切都告诉你了。”


静王道：“那一日在御书房中陛下分明说起元烈是他的儿子，可是据我所知这么多年以来父皇根本就没有流落在外的儿子！不，只有一个，那就是栖霞公主所生！你既然知道他肮脏的出身，为什么还要与他靠得这么近？”


李未央不喜欢别人批评元烈，更加不喜欢静王这种高傲中难掩轻蔑的语气，她收敛了心头澎湃的怒气道：“殿下，我和元烈在一起，与他的出身无关！实话告诉你，不管他是什么人、什么身份，都不会影响我对他的感情！你不必白费心思！”


静王脸上的笑容已然完全消失了：“你不愿意接受我是因为我争权夺势，难道你和他在一起就能避免这些吗？不，绝不可能，他是栖霞公主的儿子，父皇不会放过他，裴后也不会放过他，他不会有一天安宁的日子过！你跟着他又有什么好处？他能给你什么？”


李未央目光清冽：“我以为自己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殿下，我不喜欢你，请你不要一错再错，把心思放在一个根本不会爱你的人身上，现在这种局面你需要一个王妃来稳定大局。依我看来，王小姐是最好的人选。”


“王子矜？”静王神色酷寒，“没有想到你竟然将我推给她？”


李未央微微一笑，可是神色之中却有些冷淡：“殿下，我这是为你好。王小姐才智无双、出身高贵，又兼精通奇门遁甲之术，将来对殿下的大业十分有帮助，你若是娶了她既可以断绝裴后的心思，又可以辅佐你，有什么不好？相反，你纵然娶到了我，我对你无益，丝毫也不会想要帮助你。”


静王的额角隐隐有青筋跳动，他上前一步道：“为什么你要觉得我做错了，难道我喜欢你也错了？”


李未央目光冰冷地看着他：“殿下，不管是过去、现在还是将来，我都只能把你当作兄长看待，请你不要再纠缠我了！”


静王的神情却是十分坚定：“不要说得如此信誓旦旦，这世上没有绝对的事情，我有的是机会！”


李未央望着对方不由冷笑，这世上有很多人过于自信，他们觉得整个世界都在他的脚下，一切任由他采撷。静王显然也是这种人，他对帝位的执着、对于自己的坚持，这一切并不是因为他有多么深爱自己，更重要的原因是一种不服输的恨意在支撑他。


李未央终究将怒气化为一笑：“殿下有心思来操心我的事情，还不如想一想裴后要利用大历做了些什么为好。”静王一愣，皱起眉头道：“大历？你是说现在的皇帝拓跋玉，他和裴后又有什么关系？”


李未央言笑晏晏：“裴后扶持着拓跋玉登基，可是到目前为止我们还不知道她究竟要拓跋玉替她做什么。”


静王毕竟是个极为聪明的人，知道什么时候应该放下情情爱爱，好好想一想以后的出路。此刻他不由就认真起来，道：“这么说大历和大周之间的结盟有问题？”


李未央见他这么快想到了关键之处，不由轻轻一笑道：“若是没有问题，裴后又何必这样费尽心思，她能得到什么好处？”


静王心中恼恨，重重地一掌拍在廊柱之上，面上咬牙切齿地道：“她总是如此的不安分！”


只要提到政务，眼前这个人就会忘记情情爱爱，倒也不算太蠢，李未央淡淡一笑，转身离去。


此时，嬴楚刚刚从皇后宫中走出来，却瞧见太子迎面而来，嬴楚不由提高了警惕，拱手相拜道：“殿下。”


太子往常都是直接从他身旁走过，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可是今天太子却突然停下了，微笑着道：“嬴大人，这是往何处去？”


嬴楚躬身道：“殿下，微臣这是刚刚觐见完娘娘出来，马上就要回府。”太子难得态度和蔼，并无汹汹之势，这让嬴楚心中反而不太踏实。


太子笑容更加和蔼道：“我正巧有事要找嬴大人，来，跟我一块回府吧。”


饶是嬴楚心机深沉，听了这话也不免一愣：“殿下不要觐见娘娘了吗？”


太子的笑容更加温和：“我稍后再来见母后就是，可是难得碰到嬴大人你啊。”说着，他竟然不顾尊卑，主动上前来搀扶起嬴楚道：“走吧。”


赢楚皱着眉头，却是没有多言，几乎是被挟持着一路离去了。


两人一路回到太子府，太子似乎心情很好，命令厨子多准备一些佳肴，他要与嬴楚喝几杯。因为早知道嬴楚的酒量很大，太子特意命人准备了最烈的酒并且在席上不断劝他饮酒，大有一笑泯恩仇的意味。赢楚见太子如此热情，分明是要借此机会和自己和好，所以也不好过分推却，可是饮了几杯之后，嬴楚便有些支持不住了，不得已向太子告了罪，随后在桌上昏昏欲睡。


太子一看心头冷声数声，随后他站起身走出了客厅，向着自己的护卫统领道：“立刻杀了他！”


护卫统领吃了一惊，他低声道：“殿下，请您三思，嬴大人可是皇后娘娘身边的……”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却听见太子厉声道：“我吩咐你做的事，若是做不到就提头来见！”


听太子咬牙切齿，分明是恨毒了赢楚，护卫统领不由咬了咬牙，立刻道：“是，殿下！”说完他带着十来个护卫直闯客厅，刚一进去咽喉就被站在珠帘之后的嬴楚死死地掐住、动弹不得，原来嬴楚刚才根本就没有喝下太子端给他的酒，每次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的时候，他都巧妙地将酒吐回到袖中，用了障眼法瞒过太子的眼睛。而太子刚才在殿外与人商议的声音，句句都传进了他的耳中。


跟着护卫统领一路来的护卫慌了神，十来人一同上前攻击赢楚，迫使他放开了统领。护卫统领只觉得那双铁手几乎让他窒息，此刻一下子得救，猛咳数声恼怒道：“我奉了太子的旨意，格杀勿论！大伙一起上！”他立刻招呼其他人一起向对方猛烈进攻，嬴楚毕竟只有一个人，无论如何也敌不过十来个如狼似虎的护卫，不一会儿，就被他们制服了。无数锋利的刀子扎在了嬴楚的身上，过了片刻就将他捅得满身是血洞，直到人一动不动了，护卫统领才上去探了一下他的鼻息，回过头来向众人点了点头：“断气了。”


听见*被刀剑砍杀的声音，太子在外头冷冷一笑，不一会儿就看见护卫统领走了出来向他禀报道：“殿下，人已经死了。”


太子微笑着，“干得很好！”


这一回太子觉得自己办了一件极妙的事情，因为嬴楚这个人实在太过可恶，他不但要冷莲来自己身边做密探，还不断地威胁她替他做事，监视着自己，一旦冷莲不受他的控制，他竟然还想要杀了冷莲灭口！这样的人留在母后身边，只会疏远他们母子之间的感情，他这可是为了母后着想，除掉一个奸佞之臣！想到这里，太子嘿嘿两声道：“尸体就替我丢进护城河中，明天放消息出去，说嬴楚喝醉了酒，一时失足摔进了护城河，死了！”他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已经控制不住眉目之间的狰狞和得意之色。


护卫统领心头一凛，连忙低声道：“是，太子殿下。”


太子不知道他刚刚命人将嬴楚的尸体丢进护城河，一直牢牢盯着的密探便向元烈禀报了这个消息。随后，元烈快速赶到齐国公府，将这个大好消息告诉了李未央，李未央并不感到吃惊，只是淡淡道：“哦，太子动手这么快。”


元烈眼眸亮光骤盛：“太子的邀约他身为臣子无论如何都不敢轻易推却，谁知对方竟然就此要了他的性命！这也是那嬴楚命中有此一劫！”


李未央静静垂眸立着，听到他的话就微微颔首，轻轻嗯了一声，似乎在想什么是。元烈语气轻快地说完，见她神色不动，心下起了疑惑，便轻笑道：“你怎么了？不为除掉心腹大患而开心么？”


李未央便柔柔笑了：“不是不开心，只是我觉得这事情来的太快，也太容易了一些。”她说完，向他眨了眨眼睛。


元烈听到这里却是一愣，心念急转之间已然有些明白，却是不动声色：“你不是很希望看到这一幕？之前用莲妃和那个流言就是为了挑拨离间使得太子和嬴楚自相残杀，如今你又觉得不妥？”


李未央眼眸清澈道：“也许是我太过多疑了一些，或者……嬴楚根本没有我想的那么厉害。”


听到李未央这样说，元烈呼吸一紧，不由微笑道：“嬴楚已经死了，而且是被太子杀死的，这件事情和咱们可没有什么关系！就算事后有人追究起来，也是太子犯了无缘无故诛杀朝廷命官的罪名，到时候他那个伟大母后就第一个不会轻易饶了他，咱们还是等着看好戏吧！”


李未央轻笑着点了点头，随后她低声道：“天色晚了，你赶紧回去吧。”


元烈见对方目中隐有寒光，怔了一下，随后突然笑了起来，眼眸比星星还要明亮，似乎有狡黠的光芒一闪而过，就顺势搂了她，在她额头落了吻，低声道：“今天你可以睡个安稳觉了，早点休息！”这才快步地消失在了院子里。


李未央看着他的背影，不由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却是轻轻地笑了。


此时，夜晚的寒风一阵阵袭来，寒气逼人，赵月连忙走过来替李未央披上一件披风，李未央微笑道：“回去吧，我也该安置了。”听到李未央这样说，赵月连忙吩咐人去布置。


赵月没有想到就在她和李未央一同进屋的瞬间，有个黑影一闪趁其不备便飞到了墙角阴影处，他巧妙地利用那轻微的风声掩饰住了自己的行踪。武功高强的人擅长的是“手眼身法步”统一，当黑衣人距离这个院子有几十步远的时候就已经察觉到了小院周围早已布满了暗卫，他冷笑：“就凭你们，也想挡住我，痴心妄想！”


当他发现有一只野猫正趴在墙头不远处，便随手拈起地上一片落叶，手指一翻，叶片直接向那猫飞去，果然野猫惊叫了一声，无数暗卫便向那猫儿的方向追寻而去。他趁那些暗卫精力分散之际，一个闪身，便轻轻落到了正屋的屋顶。慢慢地揭开一片瓦来往屋中一看，便看到一个女子躺在床榻上熟睡，重重纱帘掩着却是看不清身形。他心中暗笑对方果真上当，正欲下手，突然感到后面有疾驰而过的风声，仓促之间急忙回头，却见到一个锦衣公子正如自己一样稳稳飞到了屋顶，他并不慌忙，只是冷笑一声，脚下“咔嚓”一声，故意踩碎数片屋檐，已然坠落在了屋中。


元烈并不惊慌去追，只是冷声道：“谁捉到活的，赏金百两！”他一声令下，护卫们一拥而上，围得小院内外水泄不通。明知道自己被重重包围起来，黑衣人却并不惊慌，飞出一只闪烁着幽蓝光芒的暗器，直射软榻上的李未央。只见原本应该熟睡之人一下子从床上腾起，堪堪躲过了飞镖。眼看着对方身形如电，黑衣人吃了一惊，仔细去瞧对方容色，却见到这名女子虽然也生得不错，却是英姿爽朗，根本不是李未央！


他立刻知道自己上了当，迅速地发出十几枚暗器，“嗖嗖嗖”地打向冲进屋子里的所有护卫，他的角度极巧，而且那暗器形状古怪，又似染有剧毒，刚刚挨到人的皮肤便发出一阵刺耳的“呲呲”声，只见到一名被他所伤的护卫中暗器后整个人皮肤开始溃烂，大声惊叫之后倒在地上，更是面目肿胀、痛苦不堪。旁边有人去扶他，不过轻轻挨了挨，竟然也惨叫连连一同倒了下去，显然跟他一样染了毒，在地上翻来滚去，一时哀鸿遍野。饶是元烈见状也不免吃了一惊，他当机立断道：“不要去碰中毒的人！”


他的话音刚落，只见到一阵烟雾腾起，而那黑衣人已然凭空消失了，元烈目光幽冷：“这家伙真是狡猾！”


而此时李未央才从旁边的隔间走了出来，她看到这种情景，不由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赢楚果然没有死。”


元烈冷笑一声道：“算他命大！”在李未央向他使眼色的时候他就心领神会了，故意说出那番话让对方以为他上当，结果还当真来了！可见赢楚此人不但诡计多端，而且心狠手辣，孤身一人也敢闯进郭家，可谓胆大包天。


刚刚得知消息冲进院子的郭导看到屋子里的情景，神色猛然变了，不由开口道：“妹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李未央轻轻摇了摇头，道：“赢楚故意在太子面前装死，就是为了让我相信他已经死了，人在得意的时候是很容易忘形的，他选在今夜前来伏击，最有可能取得成功。”


郭导望向一旁穿着李未央衣裳的赵月，恍然大悟道：“你是故步疑阵，让他以为今夜你会放松警惕！”


李未央眸子里水色莹莹：“不是神算，而是我觉得心内不安，这是一种奇怪的直觉，我想今天或许有人来杀我，所以才让赵月提前做了一番布置。倒是五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郭导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看今天月色很好，所以出来转一转，结果听到这边院子里有响动这才匆忙赶过来了。”


李未央略一点头，却听见元烈冷冷地道：“对方武艺高强，而且他身上的带的暗器都携有剧毒，我真是不敢想象若是当时你躺在床上，现在只怕已经……”他的话没有说完，面色却是隐隐发白。


李未央笑道：“你不必过分担心，他今天既然已经来过，以后就不会再用这种方法，我算是暂时安全了。”


听到李未央这样说，元烈却并没有因此而放松，他低声道：“此人不但狡猾，而且颇有谋略，以后要多加小心才是。”


李未央笑了笑：“他若是那么好对付，又怎么会成为皇后身边的心腹？”


第二天一早，太子入宫向皇后请安，随后他突然像是不经意地提起一件事，“母后，可知道外头发生了一件大事，护城河上飘起了一个人……”


裴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底不辨喜怒。太子不由得心内一凛道：“此人正是母后身边的嬴楚……唉，说来也是他命中该绝，竟然因为酒醉掉入了护城河，白白丢了性命，可惜了母后对他悉心栽培，竟然都白费了。母后，您可不要太过伤心了……”


裴后冷冷一笑，看着太子悠然道：“他不是喝醉酒掉进去的，是被人丢进去的！”


太子顿时面色一白，他毕竟没有裴后心机深沉，此时情不自禁有些惊恐，但他强行压住了内心的恐惧，面上维持着平静笑容道：“啊！被人丢进去的？唉，这也不奇怪，他平日里得罪了太多人……母后看在他对您一片忠心的面上，给予厚葬吧。”


裴后笑容变得更加冷酷，她看着自己的儿子，此刻对他已经不仅仅是失望，而是极端厌烦了。


被裴后那样的神情看着，太子几乎下意识地离开了座位，他喃喃地道：“您为什么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


裴后轻轻一叹道：“你这个孩子真叫我失望！”


听到裴后这样说，太子吃了一惊，他立刻道：“母后，难不成是您怀疑我对嬴大人做了什么？他的仇人那么多，大都谁不想他死？难道他掉入护城河，母后就怀疑是我做的？您太高看我了，我怎么敢去动您心爱的臣子！”


裴后淡然笑道，语气却轻柔得似叹息：“是不是你做的，只要问一问嬴楚就知道了。”


饶是太子口吐莲花、巧舌如簧，也不禁面色大变：“一个死人，如何能够回答？”


裴后却看向一边的美人屏风，太子疑惑地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屏风之后缓缓走出了一个青衣男子，那半边的银质面具闪闪发光，正是本该陈尸于护城河的赢楚！太子整个人受到了巨大的惊吓，他猛地倒退了三步，不敢置信地道：“是你？你怎么还活着？”


嬴楚轻轻一笑，向太子躬身行礼，姿态优雅地活像是个妖孽：“太子殿下，嬴楚福大命大，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这样轻易就死了的！倒是要谢谢您，费心了。”


听到嬴楚说出这样的话，太子整个人的脸色已经可以用面如土色来形容，他指着嬴楚，几乎吓得说不出话来。嬴楚上前一步，太子就后退一步，直到他退到了墙边，几乎没有丝毫的退路了，他才挺起胸膛，声音却抑制不住颤抖：“你是怎么逃脱的？”


嬴楚只是微笑：“不过是些许微末伎俩便让太子以为我已经服诛，殿下，下次杀人的时候，你可一定要亲自确认我断气了没有。”


听到他这样讲，太子的目光不由在他身上游移，却见嬴楚浑身上下没有半处伤口，太子不禁怒声道：“那帮护卫，他们竟然敢欺骗我！”


嬴楚笑容更甚：“太子殿下可真是错怪他们了，不过是些江湖上的障眼法，那些护卫又怎么会不相信？”


太子完全想不到嬴楚还活着，更加想不到自己变成了对方的一颗棋子，他喃喃地道：“你真是个可怕的疯子！”


嬴楚曲线优雅的身姿随意轻松，他突然后退两步，向太子下跪道：“殿下对嬴楚的怨恨，微臣心中很明白，只是大敌当前，希望殿下不念旧仇，能够与微臣携手共同对付那郭嘉！”


太子看着他，心却莫名地沉了下去，几乎坠落到谷底，最终他摇了摇头道：“你心思深沉，我算计不过你！”说着，他竟拂袖大步离去，只是在踏过门槛的时候，一个踉跄，竟然失态地差一点栽倒在地。


看见太子远去的背影，裴后轻轻叹了一口气，道：“昨天你的行动也失败了。”


嬴楚转过头来看着裴后，面上却有些许惋惜：“娘娘，郭嘉设计太子来杀我。我也借着这个机会让她放松警惕，却不料这个女子太过狡猾，竟然看穿了我的心思！昨天晚上我亲自去杀她，却还是没有成功，这实在是太过可惜了。”


裴后看着嬴楚，笑了，声音温和，却带着蚀骨凉意：“太子小看了你，你又何尝不是小看了郭嘉？她若是如此容易对付，安国和临安又怎么会都死在她的手上？你还是小心为好。”


嬴楚微笑道：“经过此事，太子殿下不会轻易对我动手了，我身上的死穴只有娘娘才知道，除非有一日娘娘要杀我，否则还没有人能够要我嬴楚的性命！”


听他说的如此自信，裴后淡淡一笑，神色从容地道：“我自然不会。”


嬴楚仔细思量这话，半晌，心头波涛汹涌，却只是微微一笑垂下眸子。

280 诛人无形



两人正在说着，赢楚却突然想到一件十分紧要的事。他看着裴后，试探地道：“娘娘，您别忘了这件事中还有一个关键的人物。”


裴后眉眼一凛，淡淡地道：“你说的是莲妃？”


赢楚正色答道：“没错，微臣所言正是此女。娘娘是知道的，这莲妃生的天仙般的容貌又出身不俗，稍加手段便将太子殿下的心握得死死的。若是咱们不提前提防，恐怕她会在太子面前挑拨殿下和娘娘之间的母子感情。到时候，事情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裴后看着赢楚，蹙眉道：“那么按照你的意思该当如何？”


赢楚目光露出一丝冷芒，毫不留情地道：“自然是除掉她！”


裴后微微一笑：“不是还有拓跋旭在你手中吗？”


赢楚摇了摇头，轻叹一声道：“可惜微臣刚刚得知这拓跋旭并不是莲妃的亲生儿子，她早已经在路上提早换了孩子。微臣一时疏忽大意竟然就这么被她蒙骗过关，如进咱们手中的所谓拓跋旭也不过就是一个平凡的农家之子，根本毫无利用价值，也无法用来威胁莲妃。”


裴后眉心轻轻一蹙，随即便舒展开来，微微一笑道：“真叫我想不到，原来这莲妃也颇有一番心思。”


赢楚低下头去，淡淡地道：“她是李未央的盟友，自然不会是愚蠢之辈，正因为如此更不能将这样的女子留在太子殿下身边。微臣想要请娘娘的示下，允许微臣用自己的法子除掉这个女子。”


裴后笑容更深道：“我记得你不是已经动过手了吗？偏偏被太子给阻拦了，现在你还有什么法子？”


听到这里，赢楚并不担心：“微臣刚开始是小看了这个女子，现在却不会这么做了，硬碰硬只会损害娘娘和太子殿下之间的情谊，咱们只能从侧面出击。比如说从太子妃那儿……”


裴后扬起眉梢，静静看着赢楚：“你说的不错，太子妃是颗好棋子，好，我这就准了，你去办吧。”


“是，娘娘放心，微臣一定办得漂漂亮亮！”赢楚掩饰住唇角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随即他慢慢的退了出去。


裴后看着赢楚离去，神色慢慢沉寂下来，身旁的贴身女官轻声道：“娘娘，赢大人此举…”


她的话没有说完，裴后却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道：“赢楚对我是忠心耿耿，做事也一向都很让我放心。只是他和太子之间的关系一直都不太融洽。我知道你是担心我过于宠爱赢楚，反倒和太子不睦。可他毕竟是我身边最得力的心腹，难道你仅仅要我因为太子不悦就驱逐赢楚吗？”


女官连忙低下头去：“奴婢不敢，想必娘娘自有深意！”


裴后站起身来，长长的裙摆上用纯金丝线绣着凤尾，在此时熠熠闪光，她轻轻一叹道：“若是太子有赢楚这般能干，我也就不必这样冷淡于他了。杀人是多么简单的事情，可惜他连这个都办不好。”


齐国公府中，王子衿亲自到访，李未央请她坐了上座，赵月奉上了一盏茶。王子衿连忙接过，微笑道：“今日前来，嘉儿你不会觉得我莽撞吧？”


李未央笑道：“是我失礼才对，早该向王小姐下帖子了。”


听到这句话，王子衿笑容更深，只是含笑摇头道：“说起帖子，我倒是向你下了数回，却没有一次见你参加的。”


李未央面上不动声色：“你知道我平素都不喜欢那些聚会的。”


王子衿笑容比刚刚亲切了几分：“这我自然是知晓的。”随后她已经站了起来盈盈下拜道：“姐姐在上，恕小妹莽撞。过去我犯的错，还请你原谅，千万不要记在心里。”


李未央一愣，连忙搀扶她，轻声道：“王小姐，您快起来，这可折煞我了。”


王子衿忽然面色一白，道：“我从小在山中长大，自幼目下无尘，清高自诩，总以为天底下没有能够超过我的女子。又瞧不起嘉儿你所擅长的诡谲之道，视之为下三流的东西，可是等到现在经历过这么多事情，我才能明白过来。嘉儿，你实在胜我万分！我这一回是诚心向您认错的，你若是不肯受我这一礼，显见是不想与我较好，日后我也不敢再登门了！”


赵月在一旁看到这一幕，不禁就明白过来，王子衿果然是个聪明的人物，当着众人的面她代表王家和李未央结下结盟，背过身来她又单独向李未央请罪博取好感，这个女子心机实在颇深。


李未央当然也明白，却听出了王子衿这回的真诚，忙笑道：“好了，算我怕了你，你还是先起来吧。”


王子衿见李未央毫无半点少年人的浮躁，显得沉稳内敛，心中不由又暗暗留意几分，微笑道：“这样，你就不要再叫我王小姐长王小姐短了，直呼我子衿就好。”


李未央心中暗道这王子衿心胸虽然狭窄了一些，倒是个妙人。自己与她结盟，若是利用得当，倒是一件两全其美的事儿，只是要驾驭对方并不容易。想到这里，她口中已经改了亲切的称呼：“子衿，你可别这么客气，我不敢当！”


王子衿犹豫了下才坐下来道：“嘉儿，我听说昨天晚上你在府中遇刺了。”


李未央微微一笑：“事出突然，没想到消息传的这么快。”


王子衿忙道：“嘉儿你不要误会，我并没有派人盯着齐国公府，只不过昨天晚上闹的动静太大，周围各家都已经知道了。”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我也没想要隐瞒。”李未央明显并不在意，“不错，昨天晚上的确是有刺客想要行刺，好在我齐国公府上护卫也不是稻草人，不至于让对方得了便宜去。”


王子衿这才点了点头，脸上挂着恬柔笑意：“如此，嘉儿你从今往后可要多加小心才是，千万不要让人钻了空子！”


李未央亦淡淡含笑：“这是自然的，多谢你的关心。”


王子衿随即想起了一件事，道：“昨天还发生了一件事，关于那赢楚的……”


李未央眉眼依旧明亮轻快：“你也知道赢楚被人丢进了护城河的事？”


王子衿见李未央提起此事却毫无异动，好似事不关己的淡然，不由有些吃惊：“不错！昨天晚上他明明被人丢进了护城河，而且是个已经断气的人，为什么今天一早他又大摇大摆地进宫了呢？”


王家的密探果真不同寻常，李未央垂下眼帘，勾起一抹淡笑：“岂止，昨天要杀我的人也是他。”


王子衿听那嗓音似冰雪般清凉刺骨，吃了一惊道：“这，怎么可能？”


李未央脸上有种无情的冷漠，吩咐赵月道：“将那暗器取来给子衿瞧一瞧。”


赵月闻言立刻应了一声，很快便将昨天从护卫身上摘下的暗器取来给王子衿看。王子衿淡淡一瞧，神色立刻立刻变得凝重起来：“这暗器上似乎有剧毒。”


李未央神情微顿：“是有剧毒，粘到它的人无一不是面目全毁，皮肤腐烂，再好的大夫都是药食无灵，一时三刻，就会死于非命。”


王子衿面色变得难看起来，她一直盯着那暗器似乎想起来什么，不由对李未央道：“嘉儿，不要怪我没有提醒你，这赢楚精通巫术，最会害人，这毒药恐怕也不是一般人可以解的，你千万不要着了他的道！”


李未央挥了挥手，赵月便将那托盘带了下去，她这才轻声道：“我自会多加小心的。”


王子衿眉头却没有因此而放松，装死、刺杀，她已经将两件事情串在了一起，摇头道：“原来赢楚故意装死，就是要引你掉以轻心。”


李未央笑道：“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舒坦很多。不错，赢楚的所作所为正是要引我上钩，一个人在得意的时候总是容易放松警惕，只不过他没有想到我提早做了一些准备，毕竟这个世上没有一个万全之策，我又怎能在没有亲眼确认他已然殒命的情况下放松警惕，你说对不对？”


王子衿轻轻一叹：“这赢楚到底是一个厉害的人物！难怪这么多年无数人想他死，他却还活的好好的。但我们若是想要除去裴后，第一个需要铲除的对象就是她的左右手，可是究竟该怎么做咱们才能成功？”


李未央轻轻一笑，道：“这一点嘛，就要多多依仗太子殿下了。”


王子衿听到这里脸色骤变：“太子？你真有把握么？”看着李未央，她却又摇了摇头，“我不是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只怕这回不那么容易，太子殿下早已经杀过赢楚一次，再想让他动第二次手恐怕很难。”


李未央笑道：“子衿，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王子衿一愣，看着李未央，道：“什么问题？”


李未央淡淡道：“我听说猫是害怕辣椒的，怎么才能让猫把辣椒吃下去呢？”


王子衿思考片刻，便回答道：“把辣椒硬生生塞进猫儿的嘴巴里，若是它不肯吃，便用尖锐之物捅进去。”


李未央失笑：“这种方法虽然有效，可是太过粗暴！”


王子衿又思虑了片刻才道：“那也不难，把这猫关上三天，让它饿的难以忍受，然后把辣椒裹在肉里，如果猫非常饿的话，它会囫囵吞枣般地全部吞下去，自然察觉不到辣椒有多辣了。”


李未央笑容更深：“办法是好一点了，但不过是欺骗而已，算不得高明。任何计策，总要人家心甘情愿才好。”


王子衿看着李未央，面上露出疑惑的神情，现在她可想不出什么好主意了。


李未央轻轻地端起了茶杯抿了一口，却蹙起眉头对赵月道：“这茶可煮的可真不怎么样，对子衿这样的贵客实在是怠慢了！”说完站起身微笑道：“子衿若是不介意，我亲自为你烹一回茶。”


王子衿欣然同意，她也随着李未央走到院子里，婢女早已捧来新鲜的露水。李未央接过轻缓地倒入一只紫砂茶壶中，将茶壶放上火炉，加了好些银丝炭将火烧的更旺。随后她手脚轻快地取出一只莲花形状的精美紫砂茶托，将两只杯子摆上，再取出碾子将茶饼放在碾子里轻轻地捣细、碾碎，亲手用极小的筛子筛过之后，用茶勺将茶叶轻轻倒入茶壶之中。


王子衿只见到小火炉上的水咕嘟咕嘟冒出气泡来，接着李未央用竹签慢慢搅动，渐渐让它沸腾。但见茶色浓郁，中间有一团细细的泡沫，接着形成了一种奇异的牡丹花瓣形状，如疏星皎月，清朗舒适，阵阵香气扑鼻。李未央一连倒了七次，才算大功告成。最后她用茶勺将茶汤分入茶杯之中，端上小几递给王子衿，道：“尝一尝。”


王子衿没想到李未央居然还精通茶艺，她笑着接过茶杯，先是闻到了那茶的阵阵芬芳，才饮了一小口茶噙在口中，顿时觉得一股清新的感觉直上肺腑。待一口茶下去咽喉，顿时散入四肢，只觉心头微微发烫，不由赞了一声道：“好茶！想不到嘉儿你还竟然还有如此技艺。”


李未央轻轻一笑道：“从前我很喜欢煮茶，不过那时候多半是为了讨人欢心，现在倒是没有这个心境了。”


王子衿却是一震，随后她看着对方道：“我并不精通之茶艺，可是却会喝茶，不会胡乱地称赞人。学茶不在乎时间长短，而在乎意境。师傅曾经对我说过，我是一个心境颇小之人，断然试不出大气向的境界。想不到今天居然能够在你这里喝到这样的茶，足可见你气度高华。正如师傅所说，你是一个有大心胸的人！”


她可不是心胸宽广，而是锱铢必较，李未央自然不信这些溢美之词，反失笑道：“子衿，你谬赞了！”


而这时候王子衿忍不住继续问道：“刚才你提起让猫把辣椒吃下去，若是换了你会怎么做？”


现在王子衿非常想要知道这个答案，只因她觉得自己和李未央的差距很大。大的让她觉得难以承受。


李未央笑道：“最好的办法是把辣椒擦在猫的臀部，当它感到火辣辣的时候，它就会自己去舔掉辣椒，并能够为这样做而感觉兴奋不已。这样一来，彻底化被动为主动，不是很好吗？”


王子衿听到这里足足愣了半天，良久都说不出一句话来。她仔细地想了想李未央所言，又低头看了看这颜色美丽的茶汤，终究叹了一口气道：“从前师傅与我讲过如何做局，我一直都想知道怎么做才是最高明的。你说得对，使用强硬的手段和欺骗之道都不算高明，最好是让人自愿走入你的局中，看来我真是输了！”说着她放下了茶盏，郑重地向李未央行了一礼，道：“从今以后我不会再做出背叛你的行为，希望我们的合作能够长长久久。”


李未央看着对方只是轻轻一笑，她从来不相信有永远的朋友，如今把话说得越慢，背叛起来越是毫不犹豫。但她只是搀扶起王子衿，笑容温和地道：“我当然相信你了，但愿事成之后，我们还能坐在一起品茶。”


王子衿看了那一碗茶汤，却似露出一丝淡淡的苦笑，轻声地道：“既然目的已经达到，我也该走了，若是你有什么对付赢楚的计划，我会随时配合。”


李未央淡淡点头道：“既然子衿执意要走，我也不便多留。慢走，不送。”


看着王子衿远去，赵月走上前来对李未央道：“小姐，您今天这样做，是为了震慑她吗？”


李未央笑容平常：“王子衿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女子，但是聪明人都有一个自大的毛病，我不过是希望她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只有让她心服口服，她才能彻彻底底地站在我这一边。你说是震慑也没有错，毕竟我还需要王家的力量，在关键时刻他们可以助一臂之力，让我赢得更加漂亮一些！”她这样说着，面上却是微笑了起来。


下午，李未央正在房中小憩，赵月却急匆匆地走了进来，将一张纸条递给了她。


李未央瞧了一眼，眸光微微凝起：“是冷莲，她现在要我约见面。”


赵月一愣，道：“现在？不是说过若无必要的事情，不要轻易见面吗？”


李未央轻笑道：“看来她是遇到了大麻烦！”


李未央可以想见冷莲遇到了什么麻烦。赢楚未死，第一个要诛的就是冷莲。他是绝对不会容许冷莲留在太子身边的，所以现在冷莲坐不住了！当然这是一个极好的机会，李未央肯定不会错过。于是她果真赴约，在那一间寺庙的雅室里，她顺顺利利地见到了满面仓惶不安的莲妃。


莲妃一见她，立刻就走上前来，声音几乎都是沙哑了，更是心中一团乱麻，六神无主，似乎不知道要怎么说。


李未央连忙将她扶起，道：“你这是怎么了？”


冷莲的身体都在颤抖，仿佛无比的恐惧，她的眼中留下了两行泪水，抓住了李未央的手，死死不放道：“我的死期降至，嘉儿，你一定要救我！”


李未央望着她，目光之中流露出一丝了然：“冷莲，你是害怕赢楚找你算帐吗？”一次撺掇太子杀赢楚却失败了，冷莲心头恐惧可想而知，现在她可比上一回更加害怕。


冷莲死死地抓住李未央的手腕，几乎抓出一道青色的痕迹：“太子没能杀了他！嘉儿，你不知道那个人有多么的恐怖，当初他对付我身边护卫的法子简直是骇然听闻！我从没有见过那样可怕的人，这次一击不中，他一定会要我性命的！”


李未央轻轻一笑，搀扶起冷莲让她到一旁坐下，轻轻替她擦掉了眼泪，又吩咐赵月下去取一杯热茶来塞进她的手中，这才淡淡地道：“冷莲，多少大风大浪你都过来了，从前国破家亡的时候，你不曾倒下；被拓跋真逼到急处拆穿身份的时候，你也不曾倒下；被拓跋玉陷害记恨的时候，你也不曾倒下！如今面对一个小小的赢楚，一个太后身边的爪牙，你就承受不了了吗？”


冷莲的牙齿咯咯作响，分明是害怕到了极致。她看着李未央道：“可是，可是你不知道，他有多么可怕！”


李未央轻轻地怕了她的手背，道：“我当然知道，他很可怕，可是那又如何，这么多年来咱们输过吗？”


冷莲听到这一句话，像是突然恢复了一些镇定。随后，在李未央的示意下饮了一口茶，感到那阵温热的感觉将心头寒意驱逐了一些，这才抬起头来：“那现在我该怎么办？”


李未央微笑，看着对方道：“我听说你已经怀孕了？”


冷莲一愣，随即忐忑地道：“其实我自己还没有确定……只是小日子没有来，十有*是真的。”


李未央失笑道：“不管是真是假，这不是一个最好的保命符吗？”


指望一个还没出世的孩子保命，哪儿有那么容易！冷莲拼命摇头：“我怕太子也保不住我，这赢楚他早晚会杀了我的！”


李未央见对方恐惧到了极点，脸上的肃然悄然隐退，变得宁静恬柔：“没有那么容易，你是太子宠爱的人。他如今正和太子之间水火不容，当然不会明目张胆地要除掉你。最重要的一个手段便是借刀杀人，你也同样可以借这把刀反过来绝处逢生！”


冷莲吃了一惊，看着李未央道：“你有什么法子？”


李未央微笑：“机会很快就回来了，你可要好好把握。”


冷莲连忙点头道：“好，我一切都会照你的吩咐去做。”


李未央声音低沉，眸色幽：“你福泽深厚，有神灵相助，不管赢楚如何想要杀你，你都会吉人天相。”


冷莲原本心乱如麻，只听到这一句心中便突然安定了下来。她看着李未央，神色之中流露出一丝信赖。赢楚虽然是个狠辣的角色，可她李未央也是一只脚始终踏在鬼门关外，绝不输于对方，也许自己依靠着她，至少能够保下这条命来。


现在冷莲已经是万分后悔自己卷入了这一场争斗之中，可是如今后悔也晚了，答应赢楚想要借机一搏的人是她，借着李未央的手接近太子的人也是她，享受着荣华富贵不肯轻易地离开的人还是她，现在她也就必须承担这后果，没有人能够无缘无故就得到上天的宠爱！她太明白这一点了，所以她不得不答应李未央的条件，微一犹豫道：“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做？”


李未央笑道：“敌不动，你不动，等。”


这一个“等”字，如锋利的刀芒一般刺入了冷莲的心中。她望着对方，李未央丝毫不退，与她对视，眼眸幽静，深不见底，冷莲良久没有出声，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第二日太子刚出宫，护卫已然急急忙忙、十分惊慌地上来道：“殿下，冷姑娘已经被太子妃带走了！”


听到这一句话，太子勃然大怒，转头便策马一路横冲直撞赶回了太子府，匆匆进了门，却瞧见太子妃正命人鞭笞冷莲，他心魂俱丧，一时怒声道：“还不住手！”


太子妃一愣，强行压过心头恼怒道：“殿下，这样的妖媚女子，您怎能留在身边？”


自从太子宠爱上冷莲开始，不要说太子妃，就连其他的宠姬都已经抛诸脑后。怪就怪在这冷莲过于美貌，手段又十分厉害，将太子迷得神魂颠倒，怎能不让太子妃心中产生强烈的怨恨呢？可惜太子往日十分小心，轻易不让人发现别院里的这个女子，若非赢楚透露了消息，只怕太子妃现在还在纳闷，为什么太子几乎不着府邸。她派人捉来了冷莲，就是要秘密的处死她。却不料冷莲牙尖嘴利，还没有怎么样便激起太子妃的怒气，所以才命人鞭斥于她！这对于太子妃而言并不是难办的事，府中那些得宠的妻妾，无论如何也不能正面与她为敌，因为她是正妃。便是太子也要给她三分薄面。


而这个时候太子快步上前，一把扯下了护卫手中的鞭子，随后紧紧地抱着冷莲，冷莲心头暗喜，自己安排的人果然通报及时，可是脸色却苍白得仿佛就要断气，奄奄一息的模样让太子极为恼怒！太子心中一片冰冷，却突然闻到一种血腥之气。他低头一看，这才发现冷莲下半身血流不止，整个裙子都被血染红了。


太子想起冷莲怀孕之事，顿时脸色惨白，再看她的鼻息，呼吸竟是似有似无。太子连忙抱起了她就要吩咐人去请大夫。太子妃一看对方丝毫不把自己放在眼中，怒气上涌，顾不得其他三步就拦在太子跟前：“这样一个妖媚的女子，太子怎么能留在身边？殿下，这女子身份十分微妙，请殿下以大局为重，不要将她留在您身边，以免闯下滔天大祸！”


太子心头一震，怒声道：“不比你管，滚到一边去！”


太子妃冷笑一声：“殿下是一国储君，我怎么敢管着你，只是陛下可不是臣妾这么好说话，这事要是传进宫中，父皇和母后就要怪我侍奉不周了！”


太子闻言不由冷笑道：“你不必事事拿父皇、母后来压我。好，我就随你心愿，什么都告诉你！我就是喜欢这个女子，非常喜欢她，而她现在还怀了我的骨肉！我本来非常期盼这个孩子的出生，可是现在孩子没了，她本人也生死未卜！这样的结果你满意了？看不出你一个内宅妇人，平日里柔柔弱弱，一派大度模样，到了关键时刻可真够狠毒的！如今我的儿子就这么被你害死了，你要是觉得还不够，大可以进宫去告诉母后，你看她会不会为了几句挑衅便把我的性命也断送掉！若是不然，告诉父皇也可以，让他废了我这个太子，看你这个太子妃还做不做得成！”他越说越激动，目眦欲裂地一步步逼向了太子妃。


太子妃看到太子森冷的眼神，心中掠过一阵阵寒意，几乎冷彻全身，她不由得一步步后退：“殿下，您别这样，臣妾……臣妾绝无害人之意，我也不知道她怀了孕啊！”


太子大笑一声：“好一个绝无害人之意！你活生生地害死了我的儿子！”


太子妃看他脸色，不由惊骇至极，她还从未见过太子如此宠爱一个女人，竟然到了要和自己硬扛上的地步！她胡乱摇头：“不关我的事，不是我要害她的，是那赢楚他……”


不说还好，一说更在太子心中激起千层浪！太子厉声道：“很好，你和那赢楚勾结起来要我爱妾的性命！你们等着，看看冷莲若是有三长两短我怎么收拾你们！”说着，他冷笑一声，抱着冷莲拂袖而去。


太子妃伸出颤抖的双手想要抓住他衣袖，可却扑了个空。忽然空气中一阵冷风吹来，她脸色的血色骤然尽失，喉咙里发出了几声求饶的声音，可却是怒极攻心，一下子便已经倒了下去。一旁的卢侧妃看到这一幕，这才从旁边现身，心头却是一声冷笑，转头柔声吩咐道：“还不把太子妃扶进房中去！”


太子府中一片兵荒马乱，实在是热闹得紧。


等到太子将冷莲送回别院，又特地请了大夫来瞧。可惜，冷莲还是因此流产了。太子十分恼怒，几乎恨不得将那太子妃抓来千刀万剐。恰好冷莲醒来之后，既不吃药，也不说话。太子看着她，只觉十分心痛，轻声换道：“小莲。”


冷莲一动不动，她闭上眼睛，一滴泪珠自腮边留下，颤声道：“殿下，我的孩子……我对不住您，都怪我的出身不好……连累了您。”


太子也不由心酸，他没想到冷莲到现在还想着自己的颜面，不禁感动道：“是我不好，我没能保护好你。”


冷莲闭着眼睛，声若游丝：“不，是我不自量力！竟然敢背叛赢楚。早知道如此，我还不如死在他的手上。”眼看她的眼泪流下，一直流到太子的身上，流到他的心底里去。太子此刻已经是极端的暴怒，他轻易不会对任何人动心，但是冷莲却不知道为什么总能察觉到他的心思，成为他身边最为亲近的人。此刻见到冷莲为太子妃和赢楚所伤。他不由咬紧了牙关，恨声道：“好一个赢楚，我绝绕不了他！”


冷莲却是眼泪再也无法抑制，泪水又是悄然流下。


阳光从窗外射入，正照着她那一张苍白美丽的脸。她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一滴泪珠在阳光下映出七彩的流光，这样的美貌、这样的温柔，可却遭受到这样的伤害。太子简直恨到了极处……暗暗发誓要把赢楚碎尸万段！


既然出了这件事，太子便不可以再将冷莲独自留在别院之中，他派了很多护卫将这座别院牢牢地守护了起来，日夜守在冷莲身边，心中只等着再寻机会将赢楚置诸死地！


在这个时候，大都中又发生一件怪事。一日晚间下了倾盆大雨，却是将皇宫后面那一片竹林中的泥土冲开了，露出了一个破旧的棺木，棺木内一卷麻席，里面赫然裹着一具尸体。因为年代久远，这尸体上的血肉早已经腐烂，只剩下斑斑白骨，从早已破败腐烂的衣衫上依稀分辨出是个宫装女子。


这件事情说怪也怪，说不怪也不怪，毕竟死在宫里的无名尸体太多了。但或许是后宫的日子过于无聊，又或许是这女子的披发塞糠、手脚皆被折断死状奇惨，这个消息很快就传的人尽皆知。人们纷纷对这一具尸体产生了莫名的兴趣，互相传着传着，竟有一道莫名的流言传了出来……


皇后宫中，裴后猛然转身，勃然大怒道：“他们说什么？”


赢楚面色也有些难看，他低声道：“回娘娘，他们在背后传说这具尸体就是当年被娘娘除掉的那一个身份低下的宫女……甚至还有人说，这宫女就是太子之生母。”


听到这句话，皇后怒意暴涨，她“砰”的一声，随手便将旁边茶几之上的茶盏挥到了地上。那碎瓷片滚了满地，残汁也一直流淌到了赢楚的脚边。他低下头，几乎不敢出声。


裴后只觉得一股气冲上来堵在喉头，身子也是微微颤抖，她踉跄着退了两步，两手在袖内紧握成拳，只能勉强维持着自己的尊严。她强笑道：“好，干的很好！”说完这一句话，她在殿内忍不住徘徊了数步，显然恼恨到了极致，待她终于停下脚步，却不禁磨牙道：“李未央干简直干的太好了！”


赢楚吓了一跳，他从未见到裴后如此模样。脸色煞白不说，整个人更像是完全失去控制，他一时不敢开口，只悄悄的捏了一把冷汗。他很清楚裴后是一个喜欢一切尽在掌握的人，她不喜欢事情脱离她的控制，更加想不到李未央竟然会出这阴毒的主意，流言可是好不容易才平息下去，如此一来，这就更加堵不住悠悠众口了……想到这里，他连忙跪倒在地，道：“娘娘，请您保重身体。”


裴后还从未受过这样的刺激，这消息让她心头刺痛、头痛欲裂，她捂住心口，一时只觉得阴寒入骨，良久才叹了一口气，道：“真想不到她有这样的心机和胆量！”


此时宫女送来热手巾，诚惶诚恐地上前为裴后拭了拭手，见裴后的神色稍微松缓了些，赢楚这才亲自捧过热茶来。裴后却是摇了摇头，推开了。


赢楚恭敬地道：“娘娘，您向来是再沉稳不过了，这一点小风浪，又有何惧？”


裴后终究做坐了自己的位置上，轻轻一叹道：“此一时彼一时，我还是小看了这个女子，她居然能够将一件子虚乌有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现在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不对了，他们大概都在心中揣测我害死了那一个宫女，夺了她儿子占为已有，并且将一个身份低贱女子所生的孩子册封为太子，扶持他登上帝位！些许流言蜚语，竟然将我变成了天下的笑柄，你说李未央她是不是很能干？算计人心、手段阴狠，她还真是学到家了！”


赢楚听到裴后这样说，方见到对方袖中的拳头捏得很紧，眉间也隐隐见了纹路，他心头一动，似乎想要上前替裴后抚平，终究只是低下头去，道：“娘娘，您不必过于担心，这样的事情明眼人都知道是子虚乌有的……”


裴后却是厉声道：“胡说，她这是将我逼到了极处！这世上什么都可以堵住，偏偏是人的嘴巴无论如何也堵不住的！任你权势滔天，他们也一样在你背后议论。这些话现在倒还不觉得如何，到了关键时候时刻，只怕会成为我的催命符！”


裴后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神情，赢楚也不免也心中暗惊。他其实并不畏惧李未央，只是觉得这个女人心思十分狠毒，竟然可以想出这般狠辣的主意。先是将冷莲送到了太子身边借机挑拨离间，随后又借着冷莲使得太子对自己痛恨无比，再接着捏造出来太子生母并非裴后的谣言……现在更好，居然还弄出了一具尸体！一步一步走得稳，走得毒辣，走得触目惊心！分明是个精通阴谋陷害的高手！好端端地就将裴后变成了一个心思深沉、夺人爱子的女人，而且太子的位子自然也是名不顺而言不顺，无比受人诟病！此时宫女大声地道：“殿下，您不可以进去！”


还没有来得及阻拦，就看见太子已然闯入宫中。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流满面道：“母后，儿臣念您多年来的养育之恩，本不该来质问，可儿子真是想不通您为什么这样对待儿臣的亲生母亲！您可知道她死的有多惨？竟然是被人绑缚着手脚活生生地勒死的，还折断了她的四肢，披发赛糠下葬！可怜她临死之前手中还握着孩童的长命锁啊！”


听他说这样的话，裴后脸色就是一变，刚刚好转的神情变得及为可怖，她牙齿一时几乎咯咯作响，恼怒地指着太子几乎说不出话来。


太子见到裴后这个模样，心头就是大惊，随即连忙请罪道：“母后，我是一时情急才会说这样的话，请您恕罪！只是……既然她是我的生母，还请您看在我的面上给她一个好的坟地，让她能够安宁！这件事情就算了吧，儿臣再也不会提及！”


裴后，几乎是气不打一处来，她素来高傲，不屑于解释这样的事情，却不料风头愈演愈烈，竟然让太子也产生了怀疑，这可是她的亲生儿子啊！她抬起手猛地就是一个巴掌，太子几乎被她打的偏过了半边脸去，太子抬起头，却是无比坚定地看着裴后道：“母后，儿臣所求不多，不过是为亲生母亲求一个坟地而已。您又何必动怒！无论如何您对儿臣有养育之恩，我也绝不会因为这个就从此与您决裂啊！”


裴后指着他，怒极反笑道：“好，很好！你可真是翅膀长硬了，竟然相信这些子虚乌有的话，荒谬之极！”她说完甩袖就走，看也不看太子一眼。


赢楚连忙对着太子道：“殿下，您怎么能这么做？要知道您肯定是娘娘的亲生儿子。若非如此，娘娘何必扶持您呢？这一切不过是郭嘉的计策，你怎么能随便相信？”


太子听了这话，却是暴怒道：“我不相信，我也不想相信！可事实就摆在眼前！原本没有那些流言的时候，我就觉得母后对我态度十分冷淡。后来等到流言传了出来，我才心中起了疑，如今更是见到了我亲生母亲的尸体，我又怎能不相信？郭嘉再聪明，她怎么可能想到这种主意，她是妖魔吗？！”


如此善于利用人性，可不是妖魔么！听到这话，赢楚看着太子几乎是哭笑不得。眼前这个人实在是过于荒谬了，他居然真的相信了！要怪只能怪郭嘉手段太过狡诈，竟将一件荒谬绝伦的事情变成了事实！


思及此，赢楚心头就是一跳，如今安抚太子才是最重要的。他定了定神，立刻道：“殿下，为今之计您要为自己的地位着想。嫡子和养子之间区别是极大的，若是您再不稳住阵脚，随便相信这些流言蜚语，胡乱来和娘娘闹事，只怕您的储位不保！”


太子一阵狐疑的目光落在了赢楚的面上，他良久没有说话，赢楚又劝了数句，才堪堪将太子劝住。太子目光死死盯着赢楚半天，终于长长地缓出一口气，道：“赢大人，多谢你提醒我，是我错了！这件事情我一定会好好处理的，不会再惹母亲后生气。”


赢楚心头微松道：“殿下不为奸人所动，如此就是太好了。”


两人一同走出皇后宫中，赢楚先行离去，太子看着他的背影，却是阴冷地一笑：“赢楚，你以为这样就可以蒙骗我吗？纵然母后扶持我登基，只怕她也依旧是大权在握，做一个傀儡皇帝又有什么意思？更何况有你在母后身边一天，我都一天不得安宁！”他这样说着，目光之中已经带着生吞活剥的怨恨。


而此时齐国公府的书房里，李未央正一点一点耐心细致地教敏之写字。元烈在一旁看着，居然亲自为她研墨，不时面上微笑着。直到郭导闯了进来，看见他们两人正在说笑就是一愣，脚步也迟疑了几分。


李未央抬起头来，看见郭导茫然地站在门口，便是轻轻笑了笑。


郭导也望向了李未央，今天她只是松松挽了一个髻，虽然不施脂粉，看起来却肤若凝脂，再加上今日室内暖炉生的旺了些，更衬得红颜娇媚，竟比往日更美丽了三分。


见了郭导，李未央笑道：“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进来？”


郭导兀自一笑，走进门来看着他们道：“我本来有一个重要的消息要说，看来有人比我来的还早！”说着，他一边笑着瞥了一眼元烈。


元烈像是听不出话中讽刺：“可是在皇宫后面的紫竹林挖出了一具尸体？”


郭导一愣，心念一动：“果然你比我早些一步得到消息！”


元烈琥珀色的眸子闪动着狡黠的光芒：“非也，非也，那尸体就是我想法子埋进去，又想方设法不露痕迹地挖出来的。作为始作俑者，我怎么会不知道？”


郭导吃了一惊，随即立刻觉得心里空空落落的，他看着李未央道：“为什么事先都不肯露出风声？”李未央将事情交给元烈，是对他不信任么？


李未央失笑：“怎么这样说？这件事情是由旭王去办更妥贴一些，毕竟他可以在宫中来去自如。”


郭导自然也知道，只是轻轻一叹。李未央看似性格温和，骨子里却是高不可攀，此时她和元烈站在一起，虽然只是穿着家常衣服，面上却是笑嘻嘻的模样。两人举止并不格外亲昵，言谈之间却是说不出的自然默契，竟是毫无嫌隙。郭导终究只是淡淡想到：原来他们两人竟是如此的默契、匹配，自己纵然不想死心，也非得死心不可了！想到这里，他上前一步，笑了笑，道：“原来一切都是你们俩安排的，如今这流言可是越传越甚啊！长此以往，恐怕太子储位不保！”


李未央见敏之抬起头来，怔怔地看着他们，便微微一笑道：“敏之，你写得也累了，这就去玩儿吧。”


敏之一听立刻放下了笔，欢快地跑了出去，李未央看着自己弟弟的背影，却是淡淡地摇了摇头，转头对郭导道：“不要高兴得太早了，裴后没有那么容易对付！咱们得想方设法推他们一把！”

281 不死之身



皇帝的生日过了不久便是千秋节，所谓千秋节便是皇后的生日。在经过前些日子的流言蜚语之后，裴后并未表露出丝毫的烦躁情绪，相反，她按照宫中惯例在千秋节那一天大摆宴席，广宴群臣。


长春宫正殿，皇帝和裴后都端坐在首位，太子率领一众亲王、朝廷重臣以及三品以上官员家中女眷一起上他们二人叩首。太子一身华服，更显得丰神俊朗、玉树临风，他亲自为皇后奉上酒杯，口中高呼道：“祝母后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众王宫大臣立刻附和道：“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裴后面上露出微笑的神情，格外庄重而华美，转头向皇帝道：“臣妾要先多谢陛下的恩典！”随后又向众人道：“诸位，免礼平身吧。”


因是皇后寿筵，宫中欢声笑语不断，歌声缭绕动听。皇帝下旨命三品以下朝臣及女眷于午门外行贺礼，而三品以上皆在宫*享宴会。从早到晚，通宵达旦，点燃烟火礼炮，庆贺活动达到*。


为了庆贺今天的千秋节，太子为专门训练了百余匹舞马，并选四十个美貌少女伴奏乐曲，曲目为千秋曲，舞马随乐曲或奋首鼓尾、纵横应节，或在安设的三层木板上旋转如飞，或在大力士举起的床榻上纵身跳跃。最后，以舞马微蹲后腿，衔着酒杯给裴后敬酒祝寿，将表演推向*。


不仅如此，他还特地请来了宫外如今最红的戏班子演一出贵妃醉酒。那锣鼓一响，戏子们出神入化的表演立刻吸引了所有的贵客。众人听见台上的戏子随着曲调轻声吟唱，但见这贵妃一步三晃，醉态朦胧、娇憨欲倒。


裴后脱口而出：“好，很好！”随后她轻轻拍了几下椅柄以示嘉奖。众人看见裴后面上神情，心中都是各有所思。阿丽公主悄声附在李未央耳畔道：“你瞧，他们母子一片其乐融融，半点都看不出受到影响的模样，亏得咱们费那么大劲儿！”


李未央微微一笑：“裴后是何等人物，她又怎么会让你看出她的心思？更何况今日寿筵是太子亲自为她举办，这还不能说明什么吗？”


阿丽公主皱起了眉头，她左思右想却是想不出什么头绪，不由道：“我还是不明白。”


李未央笑容更深：“若是裴后和太子之间并无嫌隙，太子又何必作出这样一副孝顺无比的姿态来？这分明就是给大家看的，如此母子感情还算是无坚不摧吗？”


她一边说一边向阿丽公主狡黠地眨了眨眼睛，阿丽完全震惊地看着她，低下头仔细想了想，才不得不承认李未央说的没错。裴后完全没有必要在众人面前表现出一副慈母的模样，这和她往日的形象大相径庭。这一对母子如今这样做，不过就是为了让大家知道太子是她的亲生儿子，那一切流言蜚语不过是无稽之谈罢了。


尽管如此，众人还是对那一具无意中被雨水冲出来的尸体议论纷纷，甚至有人举出了无数例证，证明她就是太子的生母。一来二去，太子纵然不信，也不得不相信了。只是裴后威慑很重，谁也不敢当众提出来。哪怕是那些往日里胆大包天动不动就参奏别人的御史也都三缄其口，这可是皇室秘闻！且不说有没有证据，光是这等捕风捉影的流言就足以动摇太子的根基，可见事情的严重性。而在这片异样的平静之中，静王和其他几位王爷都是在默默地观察着局势的发展。他们很明白如今这个流言虽没有发挥最大的作用，但等到需要的时候，它的杀伤力就会超出想象。


皇帝在这一片热闹声中突然皱起眉头，他紧紧地捏着眉心，似乎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裴后转头看了他一眼。面上倒是露出了三分关切，温和地道：“陛下您这是怎么了，是不是身子欠安？”


皇帝皱了皱眉头，不动声色：“不过是老毛病，不碍事。”


裴后微微一笑，一派关心地道：“传御医了吗？”


皇帝不耐烦地道：“没有。”


裴后立刻道：“陛下，这就不要怪臣妾责备您了，您龙体安康才是越西的福气，是黎民百姓的福气，怎么能不保重龙体呢？”不由分说，裴后便唤过身边的宫女，命令道：“传御医来。”随后转头又十分温柔，简直与往日判若两人：“陛下，还是好好看一看吧，可莫要拖出大毛病。”


皇帝纵然再不耐烦，可也无法忍耐这巨大的撕裂一般的头痛之感。而此时王子衿也注意到了局势的变化，她细心分辨皇帝的神情，不由神色就是一变，却又不动声色地看了静王一眼。这一幕落在李未央的眼中，她不由得轻轻眯起了眼睛。她觉得很奇怪，王子衿什么时候和静王有了交集，又或者说静王是否改了注意，决定迎娶这一位对他很有帮助的王妃？她想了想，不由暗暗留心。


众人正在欣赏戏台上的戏曲，那一边御医也正在为皇帝诊治。可是皇帝这也是老毛病了，御医看来看去都没有看出什么名堂。裴后问道：“陛下身体如何？”


太医垂下了头，声音中有一些忐忑：“微臣惶恐，陛下的头痛症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是顽疾，不过微臣会尽力而为，相信陛下只要静心调养，不出十天半个月就能痊愈。”


皇帝冷笑一声，却是难掩怒气道：“这么多年来你哪一次不是这样说，没用的东西！”他这样说着，太医更是不敢抬头，心中紧张不已，额头渗出冷汗，显得十分恐惧的模样。


裴后沉思了一下，却是轻轻摇了摇头道：“陛下，您这头痛症也不是一日两日，依臣妾看，还是让赢楚为您诊治一番吧。”


皇帝却是极端不耐烦地道：“他不过是一个巫医，又懂什么？朕的病朕自己心里清楚，不必你多事。”皇帝的声音说的不大，可旁边也有不少人听到，面色都是发生了极为微妙的变化。


裴后却是淡淡一笑，像是习惯了一般，显然并不在意。


静王在一派觥筹交错之中主动端起酒杯走到了赢楚的身边，赢楚微笑道：“原来是静王殿下。”


静王朗朗一笑，大声道：“我听说赢大人精通医术，比宫中太医还要有法子，正巧，我这些日子以来因为牙痛得很厉害，嘴角爆出了热疮。虽然已经服了三天的珍珠粉，也涂了不少冰片，却总是没法消退，令我苦恼异常，太医们也是束手无策，不知道赢大人有什么治愈之策？”


众人都向静王这边看过来，纷纷露出了吃惊的神情。静王和太子一脉向来不和睦，这赢楚又是裴后身边的心腹，静王竟然会向他求医，这一幕怎么看怎么让人觉得奇怪。


赢楚似是看穿了静王心意，却不以为然地笑道：“殿下若是要治这个病，我当然是有法子。只需要把殿下的这颗病牙拔了，然后将牙齿磨成粉，配上我开的药方一起敷在热毛巾上，仔仔细细地敷上三天，殿下这个病就会不药而愈的。”


听了他说的话，静王略微诧异道：“赢大人，这种法子我倒是闻所未闻，果然这么神吗？”


旁边的吏部尚书开口笑道：“静王殿下可别不信，赢大人的医术确实非常高明。我的儿子前些日子得了痛风症，卧病在床痛苦不堪，也是他给治好的。”这样一说，其他人也纷纷附和，静王眼睛一瞥，朝中竟有不少人都曾经找赢楚治过病。


皇帝的眉心紧紧地蹙了起来，这时就听见太子微笑道：“父皇，既然赢大人医术如此高明，依儿臣看不如就让赢楚为您瞧瞧。说起来他的丹药是治疗父皇头痛症的良药，可我还从未见过赢大人炼制丹药呢！”


赢楚从前确实为陛下诊治过，但从半年前他离开后，皇帝就拒绝服用他送来的丹药了，也不肯再让他诊治，大多数人都觉得这和皇帝、裴后之间的争斗越发激烈有关，然而太子当众提出这个要求，皇帝若是还顾及太子尊严就不会拒绝。


听到太子这样说，赢楚不由看了他一眼，眼底却有一些奇异。他知道太子对自己很不满，找尽各种方法要让自己出丑、下不了台阶，可太子也太过急迫了！竟然在裴后娘娘的千秋节上向他发难。在皇帝面前炼丹又有何惧，他赢楚何时怕过这些！想到这里，他冷冷一笑，站起身向皇帝道：“陛下，微臣自然愿意，只是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皇帝思虑片刻，目光掠过静王和太子面上，终究一笑道：“朕头痛欲裂，心烦意乱，终日困倦，却又日夜难眠。比从前的症状都要重上三分，赢楚你可有把握？”


赢楚朗声道：“微臣自当尽力而为。”


皇帝实在受不了这头痛症的痛苦折磨，不得以才点了点头，只看见赢楚吩咐宫女取来笔、朱砂、纸，当着众人的面画出一道符，随即手指一捻，这道符竟然当众燃起一道冲天的火焰，在瞬息之间烧成了灰烬。赢楚很快用杯子将这洒落的灰烬全部接了，不知如何动作，便轻松将之溶入清水。他停了动作，似笑非笑地看了众人一眼，竟然扬起手来，将刚才那一碗符水往空中一抛，众人只看见水滴如同雨丝悠悠飘下，飘到他胸前齐胸的地方，竟突然停住。


他轻轻吹了一口气，那无数水滴瞬间冲天而起，众人瞧着不禁啧啧称奇，又见到他抬手挥毫，凭空将所有水滴凝在空中，绘成了一个福字。他微微一笑，扔下笔退后三步，一抬头，低声喝道：“来！”那些水珠如同被人操控一般，全都飞进了他宽大的袖口。接着他抬手面对众人，故意露出袖口给人看，无数水滴没有化开，竟在他袖中冒出烟来，跟着就烧着了，衣袖中火焰熊熊，冒出冲天白烟，他手一抖，衣袖里面燃烧着的水滴全都滚落了出来，一边燃烧一边凝结，最终凝成了一颗金色的药丸，众人看得几乎呆了。


阿丽公主控制不住要拍手，忍不住笑道：“真是个奇人！”


李未央冷冷一笑：“是呀，这赢楚果然有些门道。”在她看来这一切不过就是众人面前故意表演而已，她隐约觉得赢楚对于皇帝的病请其实是十分清楚的，而这所谓的丹药恐怕也是治标不治本，所以皇帝才会拒绝服用。


只见到赢楚将丹药放进盒中，吹一口气，随后双手捧着送到皇帝跟前，跪下奉上道：“陛下，吃了这颗药丸，准保头痛全消。”


皇帝看了一眼，嘴唇一动，道：“验一验。”


立刻便有一个太监走来，取出一根细细的银针，将银针刺入那药丸之中，轻轻一抽，依旧亮光闪闪，皇帝点了点头，正准备吞下去，谁知太子却大声道：“父皇，这件事情恐怕还是要谨慎为好。”


皇帝看了他一眼，太子心头一顿，却面色平缓道：“还是请人亲自验毒，才更保险。”


赢楚面色一变，心头暗自恼怒，太子当众与他为难，这一切又是何故……当着众人，他不好向裴后求援，只能低下头表示谦卑。


李未央轻轻一笑，太子是打定主意要将赢楚置诸死地，只是他又会如何做才能成功？


太子见皇帝不反对，便吩咐旁边的太监取出刀刃将那丹药切出一小片，赢楚当即阻止道：“殿下，恐怕此举不妥，丹药一份方才有效！”


太子冷冷一笑道：“这有何妨，若真无效，到时你再炼就是了！陛下久不服丹，谁知道吃下去会不会身体不适！还是劳烦赢大人多费心吧！”


赢楚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太子果真将那切下来的半片药丸指给了一个小太监，道：“你吃下去试试！”


太监当然不敢违逆太子的意思，便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半边药丸的碎片吞了下去。众人都望着他，只见他初时还好，很快眉头渐渐皱紧，跟着便以手捧着肚子，弯下身子突然大叫道：“痛，好痛啊！”


太子上前一步，厉声道：“你说什么？”


众人还没有醒悟过来，便看见那小太监咕咚一声倒在了地上，双手捧着腹部打滚，双脚不断地抽搐，旁边有人冲上去搀扶，他却发出一声长长的惨叫，随后便整个人都不动了。


小太监四仰八叉地仰倒在地上，一双眼睛却还大睁着，黑色的鲜血从他嘴角、鼻孔中不断的涌了出来。这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起初谁也没有做出反应，全都呆若木鸡，就连大殿之上的护卫也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一个个木偶似的面无人色，整个大殿只有在冷风吹过之时窗棂发出令人不安的响动声。


第一个作出反应的是太子，他一个箭步窜到了皇帝身边作出保护之态，大喝道：“还不将赢楚拿下！”


护卫们如梦初醒，齐声应道：“是。”然后一起扑向了赢楚，一把将他掀翻在地，死死按住。太子怒气冲冲地指着赢楚，道：“赢楚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谋害父皇！”


赢楚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虽然被人强行压倒在地上，仍旧不忘大声喊道：“陛下明鉴，微臣是冤枉的！”


皇帝看了一眼太子，却是似笑非笑的神情。


裴后在一旁看着，神色微微一冷。


阿丽公主震惊地看着，转头望向李未央，长长睫毛吓得抖动个不停：“这……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未央低声道：“狗咬狗而已，不必理会。”她这样说着，不意之间却撞上了裴后的眼神。裴后眸底的冷芒一直刺入到李未央的心扉，可她面上却是无波无澜，甚至没有一丝情绪的波动。李未央轻轻一叹，这裴皇后还真是个厉害的角色，堪称她此生仅见的对手。从前她可以信誓旦旦的说不畏惧任何人，可是被这样一双阴冷的眸子注视着，李未央第一次觉得自己似乎太过自信了。


皇帝冷冷地道：“没有听见太子的命令吗？把赢楚绑起来！”


护卫们飞快地取来绳索，按住赢楚将他绑了起来。太子又冷声道：“赢楚蓄意弑君，人赃俱获，应予严惩！京兆尹大人！”


京兆尹连忙跪下：“微臣在。”


太子发号施令道：“将这谋逆要犯押送到你的衙门，务必严加追查！”


京兆尹看了一眼皇帝，皇帝点了点头，他立刻道：“是。”随后他站起身来，对护卫下令道：“把这钦犯抬出去，严加看管！”


护卫们齐声应了一句，便把这赢楚硬生生地抓着抬了出去。太子垂头看了一眼那小太监的尸体，转身向皇帝道：“父皇，这个太监也是一片忠心。”


皇帝淡淡地挥了挥手，道：“算了，体恤他一片忠心耿耿，为朕做了替死鬼，买具棺木安置了，再赏他家人一些银子。”


“是。”旁边自有太监总管应道。


太子温言道：“父皇，按照我国的刑律谋弑天子为十逆首罪，审案时不论涉及何人都应严惩。这赢楚此时犯的罪过已经是十恶不赦，请您立刻下决断！”


皇帝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道：“太子所言有理，赢楚之事待查明证据之后，按律查处。”


听到皇帝这样说，太子眼中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就在此时，他感觉道一丝异样的眼神落在了自己的身上。他下意识地转过头，却正好看见了裴后冰冷的面容，太子心中就是一惊，随后他便低下了头。


这场宴会出了这件事，众人谁还有心思继续饮宴，只是碍着皇后在场，谁都不敢先行离席，硬生生地将这千秋节寿筵给完成了。


出宫的时候，却是一个个面有惊惶之色。虽然赢楚是个十恶不赦的人，但这个人曾经何等的威风，顷刻之间就被太子拿下来，这实在叫人觉得古怪。若是换了其他人死在太子手上也就算了，偏偏这赢楚可是裴后的心腹。太子突然对他动手，是否间接验证了当初的那个流言……


太子还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已经让众人在私底下议论纷纷，他跟着裴后回到皇后宫中，只听见一声怒喝：“还不跪下！”


太子心头一震，低下头跪倒在地上，大声地道：“母后，我这也是为你锄奸！你没有听见大家怎么说的吗？他们都说那赢楚是罪有应得、死有余辜！若是您再纵容他，只怕所有人都会怨恨您的，您情愿为了他而得罪所有人吗？”


裴后目光冰冷地望着太子：“你还好意思说？今天这一出戏，你分明要故意除掉赢楚，他跟了我十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再者他纵然性格乖僻，做事有些出格惹恼了你，罚他一下不就成了？何必要赶尽杀绝！他是我的心腹，你这是在当众打我的耳光！”


听到裴后连珠跑似的说了出来，太子只有暂时保持沉默，此时万万不可针锋相对，万一和裴后翻脸，他可就失去了屏障，所以他尽量平静地道：“母后，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儿子也想不到这个赢楚竟然敢谋逆陛下，实在是胆大妄为！但惩处一个奴才并不是什么大事，母后又何必这样心疼？母后如此抬爱他，他非但不知福，反而借着您的东风，到处得罪人、惹事生非，手段又极为毒辣，岂不是枉费母后的一片苦心。若不重惩赢楚，恐世人传开于母后不利，与裴家不利！”太子也学乖了，他处处以维护裴后利益为由指责赢楚。


裴后纵然知道，也不禁冷笑一声：“倒是学了不少新词！看样子你身边的那个冷莲还真是个聪明的女子。”


太子心中就是一惊，不错，他今天所说的一切都是冷莲教他说的，而这一次的计划也是他和冷莲一起拟定，虽然冒险了一些，但只要除掉赢楚，他觉得怎么都是值得的！


裴后见他模样心中有数，轻轻一笑：“看样子你的翅膀是越来越硬，情愿听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的话也要忤逆我！”


太子低下头去：“儿臣是心疼母后。最近流言四起，母后身体欠安，儿臣也同样是吃不好、睡不好，自然不忍心再给母后添加心事了，所以这件事情才一直没有禀报您，儿臣可不愿意做个不忠不孝的人！”


裴后盯着他的头顶，心头无数个念头转过，终究轻轻一叹：“做事总是不动脑子，你以为这样就可以除掉赢楚吗？想的太简单了！”她这样说着，却是挥了挥手袖子，冷漠地道：“下去吧，你会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价的！”


太子悚然一惊愣在了当场。他完全想不到裴后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随即他心中涌起的是狐疑，上一回没能杀掉赢楚，他总觉得是赢楚命大，也可能是自己的护卫背叛了他，所以他才会命人撤换了府中的护卫。这一次更是将赢楚送入了天牢，到时候众目睽睽之下当众处斩，哪怕赢楚有通天之能，也是无力回天了。他想到这里冷冷一笑，便低头退了出去。


裴后转过身来，看着儿子的背影，却是露出了一丝高深莫测的微笑，淡淡地道：“真是个蠢东西，竟然会相信一个女人之言，江山若是落到了你的手上，早晚有一天会彻底的毁了！”她这样说着，却是轻轻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了。


郭府，李未央没想到自己前脚刚一进门，王子衿就追了进来，她将对方邀请到大厅中坐下，才微笑道：“王小姐，这么晚了不回去休息，可是有什么要事？”


王子衿连忙道：“我知道旭王殿下在京兆尹那里很有法子，我希望他能够借此机会除掉赢楚！”


李未央轻轻扬眉：“除掉赢楚的事情并不急于一时，王小姐不必过于心急。”


王子衿咬了咬牙，道：“恐怕明日裴后就会想法子将这赢楚救出来，所以今天晚上是我们最好的时机！当然若是你觉得不稳妥宁愿放过这个机会，我也无话可说。但只要你相信我一回，我一定会除掉这个人！”


看着王子衿一派坚定的神色，李未央淡淡一笑道：“王小姐这是要为令兄报仇？”


王子衿点了点头，神色之中闪过一丝冷芒：“这赢楚是杀害我两位兄长的罪魁祸首，我是绝对不会饶了他的！这一次他虽然栽了，可惜太子的手段却并没有那么高明，很容易就会让他逃脱，不如今天晚上就下手，将他杀死在天牢！”


李未央不动声色：“天牢是朝廷重地，又岂是你我可以随便进的？”


王子衿淡淡一笑：“我刚才就已经说过，旭王殿下和京兆尹大人关系非同一般。若非如此当初的裴辉、后来的裴弼又是怎么死的，这一切不都是你们从中动了手脚吗？”


对方分明是打探的一清二楚才会行动，未央轻轻一叹：“既然如此，那我今夜就陪王小姐走上一趟，不过后果如何我就不能向你保证了。”


王子衿眼中一喜，郑重点头道：“你放心，不管结果如何我不会连累你们就是！”


天牢之中，赢楚正在闭目养神，突然听见外面一阵喧哗，立刻有人大声道：“起火了，起火了。”赢楚就是一惊，随即他站了起来，立刻向外望去。而这时候天牢之中的犯人也开始躁动不安。狱卒却挥舞着手中的鞭子不断抽打着铁栅栏，大声地呵斥道：“还不坐下，全都坐下！”他这样喊着，却是无济于事，越来越多犯人涌向了门口，不停地拍打打着自己面前的栅栏，疯狂地道：“失火了，快放我们出去！”他们的声音传过一道道的门，一直传到赢楚的耳边，而他鼻端隐隐地已经传来一种烧焦的味道。


整个局势更加混乱，一时之间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牢房的动静。数名黑衣劲装男子悄悄从后门进入天牢，接着王家特别训练的护卫也全副武装的出现，他们不动声色之间对整个天牢形成了包围。里面的火势已经越来越大，火光渐渐冲着赢楚所在的东牢房而逼近，他正凝神细听，牢门突然被踢开了，数名黑衣男子手持钢刀便向他冲了过去。赢楚冷笑一声，双手一推，一股劲力凭空而去，隔个一丈的距离竟把领头一人弹出门外，如同叠罗汉一般十来人皆被他这一阵掌风扫过去，全都仰面倒地。


一旁暗中观察局势发展的狱卒突然大声道：“赢楚，你竟然敢趁着火势逃狱，真是造反了！”说着，他大声地道：“还不将他捉住！”那些人已然反应过来，毫不犹豫提起钢刀又刺过来，他们不但个个身手高强，而且训练有素。赢楚知道对方是要杀人灭口，不由冷笑两声迎着他们走上去，当领先一人向他刺过来的时候，他竟然伸出一手猛然攥住对方的咽喉，刀剑砍在他身上却是留不下半点伤痕，五指一紧，对方气息立刻断了，垂着脖子如同一只死去的仙鹤。他随手丢下了那人，却又一步步带着死亡气息向其他人走去，转瞬之间已然有七八人折在他手上。这些人武功再高，却也不能伤害赢楚分毫，他简直像是刀枪不入，众人能奈他何？当他再次向另外一人走去的时候，那人从未见过这样可怕的场景，竟然浑身颤抖，步步后退，一不小心绊倒、向后摔翻，手中的长剑飞了出去，竟然被赢楚一把接了个正着。


杀手首领见状恼怒道：“谁敢临阵退缩，就地斩首！”这样一来，剩下的杀手再往前的时候就怀着一故拼命的劲头。剩下的十余人被编排成了两组，一个个轮番地往前冲杀，头几个都被赢楚的内功弹了出来，渐渐的赢楚气息衰弱，便索性使用长剑迎击，接连杀了数人，尸体堆在地上竟把道路也挡住了，暗红色的鲜血躺了一地。


赢楚终于一步步出了牢房，此时杀手统领冷笑一声，让人牵来事先准备好的一头牛。它的尾巴上还拴着柴草，杀手统领狠狠在它屁股上扎了一刀，那牛嚎叫一声，发疯似地冲着赢楚冲去，杀手们发出呐喊，手持长剑尾随其后。赢楚见到发疯的牛向自己奔来，却是不慌不忙迎面而上，竟然大喝一声，长剑迎头刺去。剑自牛的颈下刺进去，直戳进肺腑以内，竟深入半截长剑。他力道极为可怕，竟将那头疯牛猛推了三五丈开外，把后面跟着的杀手踩死数人。牛发出一声长长的鸣叫，终于倒在地上死了。众人没有想到赢楚竟然有这般神力，皆露出恐惧的神色。


杀手统领冷喝一声：“加大火势。”随后他指挥着其余人等退出了牢房。


火一大，烟便也跟着十分熏人。赢楚被熏得气泪齐淌，喘不过气来，他知道这一次是有人故意让自己死在牢中，唯一的活路便是向外突围。想到这里，他吸足一口气便冲杀了出去，一路杀了无数的狱卒和护卫，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来。前面就是一片亮光，眼看就要逃出生天，却突然听见一道声音沉稳道：“犯人妄图逃狱，快放箭！”


刷刷刷，无数支利箭从四面八方射向了赢楚，眨眼工夫，他周身便扎满了长箭，从旁边看去就向一只巨大的刺猬，随后他一声不吭地摔倒在了地上。


如同预料中一般，赢楚死了。


李未央远远在小楼上的窗前瞧见这一幕，不由眯起了眼睛，道：“我想去确认一下。”旁边的元烈连忙拦住她，道：“就在这里看，前面比较危险。”


李未央蹙眉道：“王子衿的计策，真的成功了？”她的神色之中有一分疑惑。


元烈微笑道：“这王子衿还是有两把刷子的，毕竟赢楚也不是刀枪不入。”他这样说着，笑容更深了：“不过这还是要归功于你之前挑拨太子的举动成功了……不然她也没办法就此栽对方一个逃狱的罪过，虽然有点拾人牙慧，可杀人的法子倒是不弱，不管对方逃还不逃都是死定了。”


李未央目光深邃地看着远处，渐渐笑容却变淡了，神色之中似乎有些踌躇。


元烈看到她露出这样的神情，不由就有些奇怪道：“怎么了？”


这时候李未央扬起眉头，轻轻道：“嘘，你接下去瞧吧。”


只瞧见人群之中，一名宣旨的太监匆匆忙忙赶到，他大声道：“奉陛下旨意，赢楚乃是无辜受累，真凶早以捉住，赢楚可开释。”他说完这一句话，京兆尹却是淡淡一笑道：“大人你来晚了，今日天牢之中无故失火，赢大人为了躲避火势从天牢中逃了出来，谁知还是不幸罹难……”


那太监吃了一惊，看了一眼扎成筛子一般的赢楚道：“这是怎么回事？”


京兆尹充满委屈地看了王子衿一眼，王子锦便柔声解释道：“我是因为家中失窃一事才来向京兆尹大人报案，却不料听闻天牢突然失火，因唯恐那些犯人逃窜出来惊扰百姓，在京兆尹大人的请求之下，我不得已才吩咐了护卫们上来帮忙，却不料赢大人从牢中逃出，守卫天牢的禁军和护卫们误以为他是逃犯，竟将他射死了。”说着，她指着地上的赢楚，无限惋惜：“陛下的旨意终究是晚了一步！”


王子衿的话音刚落，就听见那地上那人突然大笑，道：“不晚，不晚，刚刚好！”原本应该已经死透的赢楚，竟然从地上爬了起来。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那些利箭刷刷地又掉落了下来。


王子衿惊骇地看着对方，吓得倒退了三步。


赢楚皮笑肉不笑：“我大难不死，想必也是定有后福，劳烦王小姐费心了！”他说着突然朗声大笑了起来，那笑声惊动了四野，旁边梧桐树上的一只飞鸟竟也振落在地。


赢楚那寒光闪闪的面具，在月光之下露出一丝狰狞，王子衿看着他，眼中露出了恐惧的神色。


赢楚微笑着走向宣旨的太监道：“走吧，我还要进宫向陛下谢恩呢。”说着他已然扬长而去。


王子衿不敢置信地看他的背影，良久都没有说出一个字来，直到李未央脚步轻快地来到她身边，王子衿才指着对方早已瞧不见的影子道：“你瞧见了没，我明明已经命人射死他了，他怎么会好端端地活着？”说着她看了一眼地上的箭，那被拔出的箭头隐隐还有血迹，显然是真的刺入了人体。可是瞧赢楚的模样却根本并不像是受到丝毫的伤害，这一幕实在给王子衿太大的震撼。她着实无法理解，难道赢楚是不死之身？刀枪不入的人……若非亲眼看见，她根本不能相信。


李未央轻轻一叹，心头也是无比惊异。她轻轻地道：“我现在总算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想要杀掉赢楚，他却至今安然无恙了。”说到这里，她皱起来眉头：“只是这么一来，咱们要杀他……就有些困难了。”


王子衿只觉得自己的牙齿都在颤抖，她摇了摇头道：“不，师傅说过，世间绝不没有这样的奇术，那不过是江湖上骗人的玩意儿！”她不由转头看向自己的护卫们，神情充满了怀疑，显然她也和太子一样觉得护卫之中有奸细，是他们在箭头上动了手脚。


元烈捡起了一根落在地上的长箭，仔细检查了一番：“不必怀疑，这箭都是货真价实的，而我刚才在远处也瞧得很真切。这箭头的确是刺入了对方的身躯，却不知道为什么竟丝毫没有对他造成影响。若非是这赢楚命大，就是他真有神通。”


李未央淡淡地道：“世间之大，无奇不有，更何况此人精通巫术，未必没有保命之法！”但刚才这一幕，实在是叫人惊骇，若非亲眼瞧见就连她也无法相信！


王子衿攥紧了手，看着李未央道：“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


李未央微笑道：“世上每一个人都有弱点，赢楚也是一样。哪怕他刀枪不入，哪怕他长生不死，只要能够找出他的弱点，他也一样会被送进地狱！”


王子衿追问道：“那他的弱点是什么？”


李未央轻轻一笑：“这个嘛，并不难猜。”


听到未央这样说，唯独元烈唇畔的笑容更深，他望着天空的月色，目光悠远道：“好了，白白忙碌了一个晚上，我送你回去吧。”这话是对李未央说的，说完，他便和李未央一起转身翩然离去，留下王子衿在原地默然了许久，终究只是叹了一口气。李未央来的时候曾经劝过她不要操之过急，现在看来对方说的没错。这赢楚经历无数变故却依旧活的好好的，说不准他真有什么神通……


此时，赢楚已然大摇大摆进入宫中，他微笑着向裴后谢恩道：“多谢娘娘搭救之恩！”


裴后微微一笑：“这又有什么，不过是找个人替你顶罪罢了。”


裴后的方法很简单，既然银针验毒没有验出来，一切的答案就在那太监的身上。只要能够证明那太监的唇上本身有毒，自然就可以证明赢楚是无辜的了。这件事情说来说去也怪太子手脚并不干净，以至于让裴后轻而易举找到了方法，足够证明赢楚的无辜。另一方面……皇帝是不可能现在处死赢楚的，因为他还需要他，否则头痛症只会让他更早地走向死亡。


因为赢楚觐见，女官特意领着宫中的宫女全都退了下去。裴后坐在殿上懒洋洋地道：“过来吧，替我捶捶背。”她这一声令下，赢楚低垂着眼帘走上前去。随后他轻手轻脚地走到裴后的背后，轻轻抬起双手为她捶背。虽然是一个男子，可是他这一双手却是不轻不重，不紧不慢，比任何人的功夫都要好多了。


裴后双目微闭，轻轻叹息道：“除非我想让你死，否则这世上没有人能要你的性命。”她的声音十分温和，竟然如同流水一般潺潺动听。


赢楚恭恭敬敬地道：“是，除非娘娘让我死，否则微臣绝不敢先死。”


“油嘴滑舌，你说的可当真？”裴后伸了个懒腰，不知道为什么窗户一动，一阵凉风吹来，裴后喉咙一痒，轻轻咳嗽了一声。赢楚立刻知情识趣地将一件狐狸毛披风披了到裴后的身上，就在他的那双手触到裴后肩膀的一瞬间，裴后身体轻轻抖了一下。幻觉之中，他的那双手如同记忆中某个人的双手，温柔而又宽厚，十分有力度。


赢楚见裴后抖动了一下，不由关切地道：“娘娘，您还好吗？”


裴后眼中似乎有些迷离：“我没事。”接着，她有意地靠近了赢楚。


赢楚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下意识地紧贴着对方那散发着幽香的身体。他心中一叹，轻轻地将手搭在了对方的腰间，裴后也就势靠在他的胸前，两人彼此都能听见对方的心跳声。


而这时候，一个宫女已然推门进来，禀报道：“娘娘，太子殿下到。”


裴后猛地从赢楚怀中闪出，恶狠狠地道：“把她拖下去！”


那宫女吓的面无人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娘娘饶命，娘娘饶命！”可是她话说得已经太晚了，黑暗中立刻有两道悄无声息的影子出现将她拖了下去。


太子看见的就是这一幕，他的目光落在了裴后和赢楚两人的身上，露出一种震惊的神色。他没有想到经过这件事，赢楚居然还活着！昨天晚上在天牢发生的事情有太子在推波助澜，他是故意将赢楚送到王家的手上，想要借王家的手除掉赢楚，这不过是一个互相利用的关系。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赢楚在被人追杀的情况下，竟然还能安然地回到宫中。


看见太子面无人色，赢楚淡淡一笑道：“殿下，微臣已经说过，您是除不掉微臣的，劝您还是不要白费心机，多多将心思花在政务上才是。”


太子心头急跳，他反复的问自己该怎么办，这个人竟然还活着！


裴后的脸上掠过一丝不快：“你做的蠢事还不够多么，现在这个时辰又跑到宫中来做什么？”


太子强行压抑愤怒道：“母后不让我进宫，却让这个不男不女的东西陪伴在您的身边，您究竟想要做什么？难道他真是您身边不可或缺的人，比我这个儿子还要重要吗？”


裴后被撞破了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事，向来平静无波的面上出现一丝裂缝：“我让你滚出去！”


刚才裴后在赢楚的怀中还像温驯的绵羊一般，此刻已经变得像一只凶猛的母狼。这让太子感到胆战心惊，他恨自己无能，无法夺得母后的欢心。但话又说回来，这赢楚不过是一个阉人，纵然他在母后身边再得宠，他也翻不出天去！太子扑通一声跪下，带着哭腔道：“儿臣只是一时糊涂，今天是特地来向母后请罪的！”说着他抬起手来便打了自己几个大耳刮子，却不敢心疼自己的面孔，打的连口角都流血了。


裴后不为所动：“好了，不要惺惺作态。你真正应该说句对不起的人是赢楚才对。”


赢楚连忙跪下，道：“微臣不敢，太子殿下只是一时糊涂而已。”


裴后看他们二人，缓缓吐出一口气：“你们两个就此握手言和，若是下一回再让我知道谁要是先做出不利于对方的举动，你们两个就都别活了！”她这样说着，已然目光阴寒。


太子低下头去，他突然意识到在裴后的心中自己跟旁边这个阉人竟没有丝毫的区别。果然冷莲说的没错，自己这个太子实在是太窝囊了，不过是裴后手中一介傀儡而已，他一定要挣脱这种局面，一定要！

282 御驾亲征



朝廷内外的争斗如火如荼，而此时另一场阴云也慢慢地笼罩在了越西的上空。如皇帝预料的，战争终于爆发。先是越西的边境数个城市接连受到大历军队的骚扰和偷袭，皇帝命大将军王恭率五十万大军分三路出兵，从东面、中面和西面分头去迎击大历的军队。大将军王恭精通兵法又有多年作战经验，他要求东面军队采取缓慢行军战术，虚张声势迷惑敌人，一路前行以牵制大历军队的主力，而中路则由他亲自率领，是真正的主力部队，采取速战速决战术吃掉大历军队右翼，然后和作为掩护的西路大军合并前进。就在这场战争开始后不久，越西收复了一度被大历夺走的七座城池，捷报频传。


好消息没过多久，由常胜侯率领的东路军眼见大将军王恭得到不少的捷报，又见大历军队一击即溃，实无太大的作战能力，便觉得自己作为主力军队的辅助实在是立不了多少功劳，竟违背王恭命令要求队伍加速行军想要迎击大历主力部队。就是因为他这样贪功冒进，打破了大将军王恭的整个计划。接下来就像是鬼使神差一般，这场战争的方向开始逆转。原本节节败退的大历军队竟然采用兼并之战，想方设法将大将军王恭困在了幽州城，使得由他率领的二十万军队在无粮、无草的情况下不得前行，只能退兵以补充粮草。从此大历军队以逸待劳，采用游击战术让王恭疲与奔命，等到他补齐粮草再次进攻，反倒中了对方的埋伏，二十万军队竟折损大半，王恭败退至益州城，败绩一路传到大都。


皇帝闻讯不由大为震动，原本用于辅佐中路大军的常胜侯又是接连阵前失力，暴露出东面的弱点造成败迹连连。更严重的还在后头，西路大军潘军老马失蹄，指挥有误，致使西路大军全军覆灭，潘军本人也被俘虏。在一片震惊之中，整个大都开始哗然，无数朝臣涌向皇帝的宫殿向他陈述自己的看法，要求越西立刻与大历停战，并且递上和书。


可是按照皇帝的个性，他怎么肯做出这样的决定？这数十年来，还从来没有人能够挑战他的权威，更何况拓跋玉在他面前不过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可尽管他加派部队并且临时撤换了将领，大历却还是能早一步洞悉越西军队的部署，将他派出去支援王恭的队伍逐一阻截、挨个击破，使得他们无功而返。


在深思熟虑一夜之后，皇帝突然把旭王元烈召进了宫中。


元烈在太监的引领下进了御书房并没有见到皇帝，心中正在奇怪却听见有轻轻咳嗽之声，随后见到皇帝从屏风之后走了出来，他的身上还隐隐透着一故药味儿。过了片刻，元烈才见到有宫人捧着碗倒退而过。走到元烈身边的时候，那股药味更加浓重了。


元烈一怔，随即看向了皇帝。这个老头向来身体不错，除了头痛顽疾之外几乎没有什么病痛，现在却突然开始服药，难道是被前方战事的失败气病了吗？他这样一想，就听见皇帝咳嗽一声道：“来了？”


元烈淡淡地上前跪下，貌似恭敬道：“微臣参见陛下。”


皇帝叹了口气，此刻他的身上只是穿着常服，与往日的威严比起来显出几分老态，手中就势捧起太监刚刚送上来的茶杯欲饮却停在半空中，面上露出犹豫之色。


元烈低下头去，他和这个父亲实际并不亲近，对他也没有多少父子之情。终于听见皇帝淡淡笑道：“朕一个时辰之前就召见你了，可你却到现在才来，究竟去何处了？”


元烈声音平缓地道：“不过是些许小事，不值圣听，请陛下恕罪。”


皇帝脸上满是疲惫，一双眼睛却是炯炯：“平身吧。我的头痛症一到了这个时节就越发严重，还有风湿病……连太医都治不好，唉，真是老了，即使朕不服气也不行！”


元烈心中满是狐疑，几乎可以说是用诧异的眼神盯着皇帝。他不明白向来意气风发的皇帝为什么要在自己面前要露出这样的神情，按照皇帝的一贯性格，他应该中气十足、怒气冲冲地指责自己为什么会迟到。可看他如今模样，倒像真的是服老了，这可能吗？元烈认真地盯着对方，那一双琥珀似的眸子闪着疑虑的光芒。


皇帝看他一眼便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只是面容严正而肃然道：“当年你母亲的事情，你还在怪朕吗？”


从元烈回宫开始，皇帝从未在他面前提起过栖霞公主，这个人仿佛在皇帝的记忆中已然消失了，可是今天他竟然主动提起了，这实在是太奇怪，也太不符合皇帝的个性了。元烈周身线条凝练而桀骜，脸上却没有惯常戏谑的微笑，只是用那双细长的凤目打量着皇帝，似乎在猜测对方究竟想干什么。


看到元烈的神情越发困惑，皇帝缓缓开口道：“朕知道你虽然口中不说，心中却一直在怪朕，当年是朕对不起你母亲在先，后来又不能好好地保护你，在护送的途中竟然将你丢了。这一切朕的心中都深感愧疚，可是这么多年了，难道你还不能忘怀吗？朕对你的好，依旧不足以弥补你心中的恨意？”


元烈垂下头去，伸手抖了抖袖子，仿佛在整理他绣金的袖口，那俊美的面容带着一丝淡淡的冷凝：“陛下，您言重了，元烈绝不敢记恨陛下！”


皇帝嘴角勾出一丝笑意：“你是朕的儿子，朕再清楚不过！你的个性十分倔强，就像她一样。”他说到这里，突然顿了顿，随后却又轻轻笑了起来，“不，到底还是不太一样，她外表倔强骨子里很柔软，你却正好相反，表面顺从得很，骨子里却是桀骜不驯，真不知道你到底像谁！”他注视着元烈，似乎想要从他身上找到某个人的影子。可是元烈却是身形笔直的站着，压根就没有抬起头来目视他的意思。


皇帝终究又叹了一口气，道：“朕早已说过，会好好补偿你的。”


元烈终于抬起头平视着他，心下冰寒，面上却淡淡地笑着：“补偿？陛下所说的补偿，就是荣华富贵？”


皇帝一怔，心下纷乱，好久没有说出一句话来。等他醒过神来，便认真地道：“荣华富贵还有朕的这把龙椅，只要您想要，随时都可以拿去！”


元烈眉眼渐弯，眼中却无笑意：“陛下您真是这么想的？还是要看我和太子厮杀，最后有能者取得皇位？”


皇帝心下阴郁：“这世上绝没有那么多便宜事情，你可知道朕当年是怎么成为太子的？先皇从来就没有想过我这个儿子，一直将我丢在牢中自生自灭，我唯一的朋友除了老鼠就是壁虎，在遇到你母亲之前，我甚至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即便后来他将我接进了宫，却是过了许久才择定我为太子，又冷眼观察了我半年，甚至故意打击考验我，最终才放心将这皇帝之位交付于我！这固然是为天下、为社稷选定好可以托付之人，也是为了告知朕这一切得来不易，要朕好好珍惜！同样，朕今日对你所为亦是如此，尽管在危险的时候朕不肯轻易出手帮你，但这全都是为了你好。若朕有心扶持太子，早已可以让他登基！”


元烈淡淡一笑，上扬的尾音有些笑意，却没有真正的笑意：“不管陛下用心为何，元烈都不感兴趣，这皇位您想传给谁就传谁吧！”


听到元烈这样说，皇帝面上有一丝勃发的怒气，可他却突然想到了什么，忍住气道：“朕接你回来后一直在暗中保护你，使你免遭皇后的毒手，朕现在不肯将皇位立刻传给你，也是担心你身边会因此多一群利害相关的人，倘有小人觊觎引你走上邪道，反而不好！现在想来若是朕早在幼年便被立为太子，反倒会有无数投机之人围在朕的身边，所以朕的所作所为全都是为了让你成为一个合格的君主。”


元烈却是不为所动，甚至连眼皮也没有抬一下，显然对这个提议丝毫不感兴趣。


皇帝终究忍不住重重地将茶杯落在了茶几之上，恼怒地道：“难道你就为了区区一个女子，非要跟朕对着干？”


对方什么都能牵扯到未央身上，殊不知一切的症结在他自己。元烈望着皇帝，凤目微斜，语气平静地道：“陛下，元烈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做皇帝，更不是为了别人的意愿，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意思！”


皇帝脸上的微笑僵硬凝固，喉中犹若鱼鲠：“你不要把朕当做傻子，这世上没有哪个男人没有野心！你是朕的儿子，自然也会酷似朕。这把椅子……”他突然重重地拍了拍龙椅，笑容变得十分蹊跷，“这世上有多少人想要坐上这把椅子，你竟然敢说你不想要？是不想要还是不敢要？亦或是为了对那个女人的承诺故意为之？”


元烈的眸光倏忽变得冰冷，他上前一步道：“你一直都在派人盯着我和未央？”


听到此处，皇帝笑容变得十分淡漠：“朕给你的一切，既能给你也能收回。若是不信，你大可以试试看！”


他的话说到这里，元烈已然明白过来，他只是盯着对方，琥珀般的瞳仁几乎能涤尽对方眸中的浑浊：“那陛下就请将一切收回吧！”说完，丝毫也不留恋地转身便要退出去。


皇帝大声地道：“站住！”


元烈头也不回便向外走去，这时站在门外的太监连忙拦住了旭王元烈。元烈一双戾眼撇了过去，那太监只觉得阵阵冷风从后背嗖嗖而起，不言而喻的威严将他几乎压倒，但他看了皇帝一眼，却是依旧不敢让开。


皇帝已然站了起来刚要说什么，却突然一阵剧烈的咳嗽，元烈猛地转过头去，眉心轻轻一蹙：“你这是什么病？”


皇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心中一动，脸上却不动声色，“没什么病，不过是偶感风寒罢了。”他这样说着，脸上却隐隐透出一种青色，元烈叹了口气，吩咐守在外面的太监道：“你先下去，我有话要向陛下禀报。”


太监看了皇帝一眼，皇帝向他挥了挥手，于是站在门口的人便悄然退了下去。


元烈转回殿中，向皇帝道：“陛下，您的病情究竟是怎么样？为何不能实言？”


皇帝牵起自嘲的笑容：“朕的宿疾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最近这些日子却总是觉得心慌气短、胸口发闷，半夜里还会常常被恶梦惊醒，有时候还会梦到你的母亲。”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笑容之中却是有些沧桑。


元烈这时才骤然发现一向以为无坚不摧的皇帝此刻竟显得有些苍老，那一张与自己十分酷似的俊美面容也早已染上了寒霜。从前一向靠着杀人树威的人不知不觉变成了如今模样……他不禁想到，只要是人都会老的，哪怕这个人再强大，他也无法抵过岁月的侵袭！此时他看见了皇帝随手丢在一边的奏章，他知道那是什么，也知道朝中最近喧嚣尘上的流言。一瞬间，他突然明白过来，慢慢地道：“陛下准备如何处置与大历之间的事？”


他剑眉斜飞，凤眸清澈，依稀可见栖霞的影子，只是栖霞总是神情温雅，言谈举止间尽是使人舒心的温柔，跟这个孩子的冷硬心肠可大不一样。皇帝的语气十分冷淡：“朕要御驾亲征。”


听到这一句话，纵然元烈也不由悚然一惊，他震惊地看着皇帝，足足有半晌都没有说出话来，御驾亲征，这是什么意思？皇帝要亲自上阵吗？这又怎么可能？他惊诧地问道：“您这是疯了不成？”


却听见皇帝冷冷一声：“那初出茅庐的小子如今已经离开了国都正向边境而来，既然他能去，朕又为什么不能去？”


皇帝决定御驾亲征，而且就在三言两语之中尘埃落定。他看似闲闲的一句话，神态却是十分的轻松。元烈知道这件事情必定在皇帝的心中考虑了很久了，他强抑内心的混乱，淡淡地道：“陛下，请恕微臣告退。”


皇帝动了动嘴似乎要说什么却终究只是点头：“你出去吧。”


元烈在退出房门的最后一刻看到皇帝闭目向后面的靠背倚去，神色之间似乎有些悲伤。只不过是一刹那，元烈却是清清楚楚的看到了，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之间只觉得手脚冰凉。这个时节皇帝突然要御驾亲征，这意味着什么，相信所有人都会觉得震惊……


但元烈很明白，有些事情是无法阻止的。这……就是场闹剧。


第二日皇帝下旨御驾亲征，一言既出满朝皆惊。可无论朝臣们如何竭力阻止，甚至有人血溅当场皇帝都不为所动。早朝持续了两个时辰，他好不容易摆脱那些人，刚刚下朝走到晁华门前就见到裴后带着众人跪了一地。


皇帝一愣，面露阴郁：“皇后，你这是做什么？”


裴后面容平静地道：“陛下，古语有云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更何况您是天子，是天地的儿子，身系万民之安危。御驾亲征是何等大事，朝中文武百官皆大加反对，陛下怎么能够如此草率决定，一意孤行，您要置朝臣们于何地，置天下万民于何地？”


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后宫不得干政，皇后难道忘了吗？”


裴后面色冷淡道：“臣妾自然不敢干政，但若是为了陛下的安危，臣妾也不得不出此下策。这些妃子们并非臣妾召集，乃是她们自己跑来臣妾宫中的，陛下若是不信，大可以一一问清楚。”


郭惠妃上前道：“陛下，御驾亲征非同小可，文武百官和百万将士都是用来保护国家的，危难之时哪有天子亲临前线，那要他们又有何用？请您一定三思啊！”她一边说着，一边面上落下滚滚的泪珠。不光是郭惠妃，就连一向与裴后不睦的其他妃嫔也都跪在皇帝面前，一心要他收回成命。


皇帝却是冷冷一笑，道：“全都起来吧，朕的主意已定，谁若多言就滚出宫去！”


郭惠妃望着皇帝，膝行两步想要追上去，口中喃喃道：“陛下，陛下！”可皇帝依旧头也不回地走了，郭惠妃只觉身体无力，一下子瘫软在地上，陈贵妃见状连忙上来扶她，关切道：“惠妃，你没事吧？”


郭惠妃长叹一声，软软地倒在陈贵妃的身上叹了口气道：“我没事，只可惜你我费尽心思，都无法阻止陛下。”


裴后却是淡淡一笑，道：“回宫。”见裴后要走，陈贵妃连忙追问道：“娘娘，难道您就眼睁睁看着陛下御驾亲征吗？”


裴后神色淡漠地道：“既然是陛下的决定，你我也已经尽了身为后妃的职责，那又有什么好说？你们还是尽早回去吧。”


陈贵妃和周淑妃对视一眼，陈贵妃面色就是一变，她忍不住大声地道：“娘娘，难道您一点都不关心陛下的安危吗？”


裴后冷冷地转过头来，目光变得阴冷：“混帐！御驾亲征乃是朝廷大事，刚才你没有听见陛下说吗？后宫不得干政！陛下亲临战场那是为了天下，你不要危言耸听！若是动摇了军心，你负得起责任吗？”


陈贵妃不由大急，冷汗直出，看着裴后凌厉的眼神一时说不出话来，郭惠妃连忙道：“贵妃，是你失言了，还不请娘娘恕罪！”


“不必了！”裴后冷冷地看了她们一眼，却是再不多言转身乘着凤驾离去。


而此时的齐国公府，李未央正在教李敏之画画。画完了一棵松树，准备添一颗青石的时候，抬眸却发现元烈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李未央轻轻一笑道：“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发呆，你这是怎么了？”


元烈垂下眸子，声音平缓地道：“陛下想要御驾亲征，这件事情你怎么看？”


李未央不禁一怔：“这许多年来陛下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决定。这一次突发奇想，我猜其中定有缘故。”


元烈神情却是从未有过的凝重，那张俊美的面容竟然闪动着一丝淡淡的悲哀。李未央从没见到他这样的神情，或者说她从来没有在元烈的面上看到一丝的脆弱，这个男子在她面前向来都是欢快的、微笑的、耍赖的，各式各样，却从无一丝颓唐，可是眼下她真真切切地看到对方瞳仁里迸发的阴沉，似乎浑浊得看不清边际，又敞亮得让人心悸，她不由轻声对敏之道：“姐姐和哥哥说话，你自己玩一会。”


敏之乖巧地点头，却又不由好奇地睁大眼睛盯着元烈猛瞧。


元烈却是有些心烦意乱地站了起来，走出了书房，站在走廊上不知道想些什么。李未央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却看见一株盛放的山茶，正如火如荼地开着，一阵风吹过，山茶花的花瓣落在了地上。元烈眼中一动，似是下定了决心。


李未央一瞬间心如明镜：“你要向陛下谏言代他出征？”


听到这样的话，元烈猛然一怔，回过头来看着李未央，道：“你不反对？”


李未央轻轻一笑，那笑容清冷却又十分的温柔：“如果是你做的决定，我自然不会反对。”


话音刚落，却听见郭导大声地道：“不可！”


他们转过头来，瞧见郭导大步向这里走过来，一脸的寒霜，郭导冷声道：“如今这局势，你不可以轻易离开大都！”


李未央却不赞同地看了郭导一眼，转头对元烈道：“你想去就应该去，不要听任何人的话。”


听到李未央这样说，郭导面色掠过一丝焦虑，他刚要说什么。却被李未央挥手打断，她淡淡地道：“五哥，每个人都应该有自己想要去做的事情。元烈是一个男子，他不可能整天围绕着我的裙摆打转，若是不能建功立业，他又何以面对自己？”


郭导看着李未央一时心乱如麻，他真不知道对方是怎么想的，这个时候竟然任由元烈离开大都！难道她不知道这件事情隐隐透着蹊跷吗？


李未央的笑容却是更加温和，神色平静道：“我再说一次，你想去就好好的去，不必担心我。我若是没有自保的能力何至于活到今天？更何况还有齐国公府在，总不至于叫我被人吃了！”


听到这里，元烈心中却是又痛又急，他恨不得把李未央一起打包带走才好，可他更知道战场之上刀剑无眼，那才是真正危险的地方。若是为了李未央好，应该将她留在齐国公府。毕竟有齐国公在，再加上李未央自己的谋略和聪慧，一时还不会有什么事。只要他速战速决，尽快结束战争回到李未央的身边，一切就会平安无事。他不想管那个人的，骨子里的恨意一天都没办法磨灭，但在看到那颓唐苍老的神情，他一瞬间动摇了。


他的确承担了旭王高贵的身份，应该给对方一些回报，他这样告诉自己。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头仍旧隐隐跃动着一丝不安，他咬了咬牙，道：“不，我不能离开大都，也不该离开你的身边！”


李未央眼睛中闪动着光芒：“不敢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这样的元烈连我都会瞧不起！”


郭导心中更加焦急，他没有想到李未央竟然出语如此严厉，非要逼着元烈上战场不可。他想要说什么，可是张了张嘴巴却又不禁住了口，只是默默地看着这两人。


元烈望着李未央，目光之中深情无限：“你真的希望我走吗？”


李未央眼眸望进他的眼底：“是，我希望你遵从自己的心意，想去就去吧，不管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向你保证自己不会受到丝毫损伤。”


元烈心头一动，下意识地便握住了李未央的手，而旁边的郭导已然别过头去，这种场景不是他应该看的。


元烈紧紧地握了握李未央的手，口中只是轻声地道：“我向你保证，一定会平安归来，守在你的身边再也哪里都不去。”


李未央点了点头，良久无话，最终只是目送着元烈远去。她知道元烈是要进宫去向皇帝请命，而这一去，她也知道对方必定会成功的。


郭导恼怒地道：“你明知道皇帝这么做是为了激元烈，为什么还要让他离去？”


李未央看了看郭导一眼，却是轻声地道：“那个人毕竟有着和他非同一般的关系，不管他嘴上说的如何强硬，血缘是不可阻挡的，我还从来没有见他露出这样的神情。”


李未央深知皇帝所用的不过是哀兵之策，但是他此番将元烈调离大都的真正目的是为了让他去战场上历练。身处如此高位，这是必不可少的锻炼。尤其是元烈在军中并无根基，若是这一回他能够牢牢把握住军权借以挟制裴后……其他王爷甚至是太子都已经进宫要代替皇帝御驾亲征，可是却无一人获得皇帝的准许，这反而是最好的机会。


郭导开口道：“我真不明白你心中到底如何想，缺少了元烈，你身边的不稳定因素会越来越多，我最担心的是你的安全。”


李未央莞尔一笑，道：“不是还有父亲和你们在我身边吗？我不担心别的，只希望元烈能够平安归来。”


李未央所料不错，皇帝果然准元烈所奏，甚至不顾朝臣的反对给了他副元帅之职，并且命令镇东将军王琼作为主帅，一同前往援救大将军王恭以解边境之围。


军队离开大都的那一日，成百上千的百姓将大道的两侧挤得水泄不通，但凡可以看见这条道的楼阁，都早早被人挤满。李未央居高临下，清楚地看见大军出城的盛况，一声低沉肃穆的号角响起，整个大都都在一瞬间肃穆下来，阳光似乎暗了下去，空气中有一种逼人的寒意。


元烈重甲佩剑，端坐在披甲战马之上，听到号角之声，他突然勒缰住马，右手略抬，身后众将立时驻足，行止果决之极。由主帅王琼为代表，众将士下马向城楼方向遥遥下拜，意谓向君主告别。太子代替皇帝敬了送行酒，随后整个队伍重新整装，元烈一马当先提缰前行，身后队伍依序而行，步伐化一，每一声蹄响都动彻整个大都。他离李未央如此之远，远得看不清面目，身后无边无际的黑甲士兵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属的寒光，遥遥望去竟以让人生出压迫窒息之感。


此时的元烈，和她认识的那个人截然两样。他的身上有一种炽烈而凌厉的光芒，无形中迫得人无所遁形。李未央一语不发，缄默地望着眼前的一幕，手指轻轻地握紧栏杆，指尖隐隐发白，她的心中掠过莫名的情绪，仿佛是有些怅惘，却又有些欣慰，竟从未有过这般滋味。


旁边的郭导看着她，轻轻一叹道：“现在后悔了？”


李未央回过神来，微微一笑：“我从来不会后悔，不管作出什么样的决定。”


郭导摇了摇头，却是淡淡地道：“这一回镇东将军王琼作为主帅率领三十万大军要去解救边境之围，王季也跟着去了。但是据我所知王子衿并没有离去，她还在大都之中。”


李未央点了点头：“如今大将军不在，王琼也要离开，要镇守王家的只剩下王子衿了，她若是也走了，这事情可就难办了。”


听见李未央这样说，便是心中有数，郭导轻轻微笑了一下。


李未央转头目送着那支队伍缓缓地离去，目光却变得幽深了。


元烈大军远去，只是因为一路路途遥远并无确切战报传来。而这时候大周却又发生了异动，草原的新任大君突然被人诛杀，杀人者便是曾经被皇帝驱逐到偏僻草场的三王子。听到这个消息，阿丽公主先是震惊，随后便是不知所措：“嘉儿，现在我该怎么办？”


李未央轻轻摇了摇头，道：“阿丽公主又何必如此惊讶，你那三哥并不是个寻常的人，他又怎么甘心守着一片寂寞的草场了结残生，不过是迟早的事。”


阿丽咬紧了牙关道：“可他万万不该对大君动手，是大君可怜他才将他招了回来并许以信任，还将三千铁骑交给了他。却不料他得到军队的第一件事便是勾结王叔诛杀了自己亲兄弟以夺得大君之位，三哥怎么变得如此狠辣？可……你说会不会因为这件事情，我不能再留在郭家？”她这是担心自己会给齐国公府带来隐患。


李未央微笑道：“永宁公主是燕王妃，又是大历公主，可是两国交战陛下也没有因此迁怒于她，甚至在驱逐那些大历人的时候对她格外开恩。你毕竟只是个女子，不涉其他，这件事于你没有多大干系的，安然住下就是。”


阿丽公主紧张的神色稍缓，抬眼却瞧见郭敦在一旁神色凝重，不由道：“你又怎么了？”


郭敦一惊，才猛地抬起头来看着对方，犹豫了片刻，不知道该怎么说。旁边的郭澄主动替他说道：“草原三王子胆敢夺位是受到大周的支持，再加上之前越西和草原的结盟……恐怕事情不妙！”


阿丽公主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她惊慌地看着李未央，道：“嘉儿，咱们该怎么办？”


李未央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惋惜：“军队作战之事我并不懂，我只知道恐怕这一回父亲和哥哥们也要上战场了！”


听闻此言阿丽浑身一怔，立刻转头看向了郭敦的方向。郭敦似是不敢面对她的眼神，慢慢低下头去。如今阿丽公主和郭敦已经十分要好，郭夫人预备先替郭澄办了婚事就接着筹办他们的……可是现在却突然出了这样的事情，如果齐国公向皇帝请命，那郭敦自然会随着自己的父亲一同离开，这婚事也就要随之耽搁，难怪阿丽公主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郭敦终究下定了决心，他咬牙道：“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够拘泥于儿女私情？公主，希望你能等我回来，若是我不能回来，你也可以另嫁他人。”


他竟然说得出这种话，阿丽公主的脸突然涨红了，眼睛里不自觉蓄满了泪水，她猛地一跺脚，转头就跑了，郭敦看着她的背影，露出惆怅之色。


李未央却是轻轻叹息着，责怪他道：“四哥，你怎么说话的，哪有你这样安慰女孩子？阿丽公主终究只是个柔弱的女子，不管她外表多么的洒脱，对和你的婚事都是十分看中的，你不叫她乖乖等你回来也就罢了，居然还叫她另择他人，真是叫我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


郭敦听到这里，不由面上一白，李未央道：“还不快追！”郭敦不再犹豫，快步地追了上去。郭澄和郭导对视一眼，却是同时摇头苦笑。


郭家人预料的没有错，第二日皇帝便颁下旨意册封齐国公为征西元帅，率领四十万大军，与他的长子镇国将军郭戎会合正面迎击西边的敌人。事实上和另外一边的大历军队比起来，这一次大周的进攻只能说是辅助，他们并不是战斗的主力，真正的主力是骁勇善战的草原铁骑。而大周人只不过是派出些许军队支援而已，所以和以往无数的战争比起来倒也说不上十分险恶。但是这一回，齐国公却是忧心忡忡，甚至特意招了李未央前去。李未央见他一直神色不安却又不说缘由，不由问道：“父亲您为何这样担心？”


齐国公看了一眼李未央，却是轻轻一叹，道：“我此去十分匆忙，有很多话想嘱咐你。如今家里人人都捧着你，尤其是你母亲更是由得你作为。可是嘉儿，父亲必须对你说，你已经到了这个年纪，很快就要便要为人妻、为人媳、为人母，虽说旭王对你一片深情，但他也是天之骄子、王者之尊，你要记住他的路注定不会平顺。你若真的选择了他，便要做好充足的心理准备！不可以再这么任性，做任何举动之前都要替他想一想，不能只顾着一时怨愤随性而为。”


听到素来威严的齐国公说这样的话，李未央就是一愣，她没有想到齐国公竟然会这样苦口婆心地劝说她，显然是担心自己作出什么错误的决定。她轻轻地笑了，慢慢地道：“父亲您放心，嘉儿不是糊涂的人，会牢记你的嘱托。”


齐国公点了点头，看她一眼却又欲言又止，“我走之后，你要好好照顾你的母亲，不要让她过分担心。”


每一次齐国公出征郭夫人都会十分忧虑，李未央轻声道：“女儿明白，请您放心！”


齐国公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这个女儿十分的聪明，比他所想象要更加伶俐。她知道该如何处事的，可她又是否知道皇帝早已经下定了决心，非要迫着元烈走上那一条路不可？齐国公虽然是一个敦厚的人，但他并不是一个蠢人。连他都看得出来的事，裴皇后和太子能看不出来吗？他们迟早有一天会和元烈决一死战，到时候李未央又该作出怎样的选择。若是她真的帮着元烈继承了皇位，只怕也要踏上万人的尸骨杀出一条血路。他几乎可以想见这个女儿未来的路是多么的艰难。齐国公最终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在齐国公的军队离开没有多久，宫中却又传来了消息，而消息传来的那一刻，李未央和王子衿正在凉亭之中饮茶。赵月急匆匆地进来，低语道：“小姐，陛下患了疾病，如今已然卧床不起。”


李未央手中茶盖就是一顿，随后和王子衿交换了一个眼神。


王子衿率先问道：“什么病？”


赵月却是轻轻蹙起眉头，道：“这，奴婢也不是十分清楚。只听到有宫人说是陛下长年累月的头痛症又发作了。只是这一回似乎较往日格外厉害，竟然连床也起不来了，更别提上朝理政……”


王子衿沉吟道：“这么说，如今朝政倒是掌握在裴后的手中吗？”


赵月立刻道：“这倒不是，裴后毕竟只是后宫妇人，朝中还有文武百官。虽然齐国公和镇东将军不在，可反对裴后干政的人也大有人在。各大世家都蠢蠢欲动，裴后想必一时也不会作出大揽朝政的举动。”


赵月的这一番分析说的倒是颇有道理。李未央没说什么，王子衿反而惊讶地看了赵月一眼。她身边的丫头倒是文武双全，却很少有这般见地，可见李未央真的很独特，竟将一个婢女训练的如此思维敏捷，一下子就想到了事情的关键之处。


郭澄和郭敦随同齐国公出征，唯独剩下郭导一人在齐国公府料理门庭。他显然也是刚刚得知了这个消息，一路匆匆而来，风尘仆仆道：“嘉儿，你应该都知道了吧！”


王子衿看见郭导，眉头便是一皱。她向来不喜欢这一个人，可是最近这些日子却因为和李未央走的很近，不得不经常碰到。她轻笑：“五公子来晚了，这消息一经成了旧闻。”


郭导瞧见王子衿，面上没有什么特别的神色，只是望着李未央道：“这件事情不对，咱们要早作打算！”


王子衿心下微疑，不由出口问道：“哪里不对？”


郭导漆黑的眸子里蹿起火光：“先是旭王元烈被调离出京，镇东将军也与他一同出发，接着又是父亲和两位兄长一同离去，不会太过凑巧吗？”


王子衿深深地看进他的双眸，却是驳斥道：“两国交战自然是双面受敌。派出朝中最能用的武将，又有什么奇怪？我父亲是朝中肱骨之臣，若无他支持大局，难道要旭王一个没有打过仗的人去抗敌吗？他年纪太轻，自然需要我父亲坐阵。而西面战场也是一样，草原虽然人数不多，可他们对于地形十分熟悉，又擅长打游击战。经常是攻击了一个城镇，搜掠一番，便又随之消失。只有齐国公这样富有经验的老将才能镇得住他们，一举获得胜利，陛下的决定并没有什么不对，你有什么好怀疑的？”


王子衿的分析很对，在朝中最适合打仗的就是齐国公以及镇东将军。皇帝的安排看起来恰恰是合情合理，可是郭导却总是觉得很是不安，他隐隐约约察觉到这一切的背后似乎酝酿着一个阴谋，而这个阴谋必定和齐国公府有关。不！或者说是和李未央有关，他转头向李未央郑重道：“不管怎么样，最近这些时日还是多加小心为好。依我看，你不要随便出府！”


李未央还没有说什么，王子衿已经冷笑一声道：“这等捕风捉影的猜测五公子居然都说得出口，还真是让我小瞧你！”


郭导横了她一眼，道：“危急时刻自然应当紧急处理，陛下突然病了，恐怕裴后会更加嚣张。若是被她抓住了什么把柄，或者借此将齐国公府拖入什么陷阱，王小姐你又能负责吗？”


王子衿美目一凝，看着郭导神色冰冷地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难道躲在家里就能避过了？”


郭导神色变得十分冷漠，他不喜欢眼前这位王小姐，因为对方过于骄傲。尤其是看人的那种矜持的眼神总是叫他身上发毛，所以他将她的话置之不理，只是一味向着李未央道：“我说的话，嘉儿你都听见了没有？”


心中似乎有一根线被穿起来了，李未央淡淡点了点头，却是喝了一口茶才幽幽地道：“我自然是听见了，五哥不必忧心，王小姐说的也没错。这一次裴后的确是想要有所行动。不，更准确地说，她是想要一举收拾了齐国公府！”


王子衿心下一跳，摇头道：“这不是过家家，是三个国家之间的战争，顷刻之间就会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我不信她弄出这么大动静只为你一人！”


李未央笑了笑，语气讽刺：“为我？这自然不会的，对于裴后来说，这回除掉我可能只是顺手而已。”她说着，只是慢慢放下了茶杯，叹息一声道，“慢慢来，不急，她总会让咱们知道她想要什么的。”

283 火中取栗



王子衿离去之后，郭导便立刻开口道：“嘉儿，如今这局势不大稳定，不要固执，你还是出去避一避的好。”


李未央微微一顿，半晌没有说话，从前不管遇到什么情形，郭导都没有对自己说过这样的话。她微笑道：“五哥，怎么这样害怕？”


郭导面色沉沉地道：“这不叫害怕，叫谨慎。世上不是每个人都能永远一帆风顺的，我担心裴后要使出什么阴狠的招数，咱们终归是防不胜防。再者，父亲和旭王殿下都不在大都，我一个人要护着你和郭家，恐怕没有那么容易。”


李未央失笑：“听你这么说，我倒觉得自己变成了累赘。”


郭导皱起眉头道：“嘉儿，你其实什么都明白，不要曲解我的意思！”


李未央抬起了手，轻声地道：“五哥，我不会离开这里，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离开郭家。”


郭导看着李未央，怒气在眼眸中聚集：“你真是疯了！明知道人家要对付你，还在这里坐等着，当真不怕死吗？”


李未央见对方修眉微拧，眼梢已有煞气，轻轻叹了一口气：“我答应元烈要在这里等他回来，你现在让我躲出去，我又能去哪里？离开大都？还是干脆离开越西？”


她一双明眸乌黑清澈，似上等的黑色玛瑙叫人不敢直视。郭导犹豫了片刻才道：“我在贺州有一个经商的朋友，你可以去他那里避一避。”


李未央淡淡地道：“不管我走到那里，裴后都不会放过我的。你好好想一想，我杀了她两个女儿，又和她结下这么多的仇怨，她能就此罢手吗？不会！纵然我躲到天涯海角，她也会将我翻出来，既然如此又何必多此一举？”


郭导见她面容如幽深古潭清冷无波，丝毫不肯听自己的劝，面上不由多了三分焦急。


李未央已然起身道：“好了，天色不早，我该去看看母亲用药了没有。”


听到李未央这样坚持，郭导也不由叹了一口气，道：“好吧，我陪你一起去。”


两人来到花厅，看见郭夫人正在陪陈留公主说话，江氏一身淡粉色衫子立在那里伺候，看见李未央，江氏不由笑道：“妹妹来了。”


李未央微笑着点了点头，道：“母亲，用药的时辰到了。”


郭夫人立刻就把眉头紧紧地蹙了起来：“嘉儿你怎么这么固执，我都说病已经好的差不多，干嘛还要我天天吃这些苦药呢？”


李未央笑了笑：“良药苦口利于病，母亲若要身体全部康复，就不该讳疾忌医才是。”说着，她从跟在身后的婢女捧着的托盘里轻轻地捧起了一碗药，送到郭夫人的面前，郭夫人却是一改往日温柔神色，一派焦心的模样。


旁边的陈留公主笑道：“瞧你，这么大年纪了，还不如一个孩子懂事。女儿这么辛苦地来劝你，你就喝下去吧，也不枉费她一片孝心。”


郭夫人叹了一口气，不得不接过那一碗药，犹豫了片刻才一狠心扬起脖子，便把黑漆漆的药吞了下去。李未央看到她喝了药，这才露出笑容。


江氏温柔道：“母亲总是这样，每次生了病大夫开上三个月的药，她却总只肯服半个月，剩下的就全都倒了，实在是太过可惜。也正因为如此，她的病才断不了根呢。”


李未央看向江氏，微笑道：“让嫂嫂费心了。”


江氏轻轻摇了摇头：“孝顺母亲是儿媳应尽的本分。倒是妹妹，将来若是做了旭王妃，恐怕就不能一直在母亲膝下尽孝了，不知道母亲到时候会多伤心呢！”


郭夫人闻言却是不以为然，拉过李未央的手道：“只要嘉儿过的好，哪怕以后都瞧不见她，我也甘心。更何况旭王府距离咱们齐国公府也不远，怕什么？”


江氏和陈留公主便都相视一笑，掩不住眸子里的喜气洋洋。


李未央心头一动，脸皮再厚，却也很应景的面色微红。


陈留公主眸子里些许笑意道：“等他们这一次回来，咱们家赶着办完你兄长的婚事，也该商议你的婚事了。”


江氏点了点头：“若是如此，咱们现在就应该准备起来，免得到时候太过匆忙。”


李未央见再不说话对方就要准备嫁妆了，连忙道：“不必着急，我还没有想过这个。回到郭家不过半年，我还希望在母亲膝下多多尽孝。”


郭夫人却摇了摇头，不赞同道：“你真是个傻孩子，如今这个年纪出嫁正好。旭王殿下又对你一片深情，将你交给他母亲也就能够放心了。”这样说着，郭夫人眼角已经有了一丝晶莹的泪光。


李未央吓了一跳，幽静的眸子有光晕浮动，忙笑道：“瞧母亲说的，我还以为您是厌烦我，不想再见到我了呢！”


郭夫人将她的手紧紧包裹在自己掌心，道：“怎么能说这样的话，我巴不得将你一辈子留在家里才好！可哪有姑娘不嫁人的呢？纵然我想留着你，旭王殿下也不会肯啊！这回他离开之前就曾经几次三番暗示我要来督促你，你可别装傻充愣，等他这次回来，你可再也不许推脱了！”


一屋子的人都笑起来，唯独郭导坐在那里不言不语、阴沉个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陈留公主注意到了他，不由笑道：“你瞧这个孩子是怎么了？从刚才进门起就没有说话。”


郭导没想到突然被点名，吃了一惊，这才抬起头来：“祖母叫我吗？”


陈留公主“咦”了一声才道：“我刚才说的话你都没有听见么，想什么事这么入神？”


郭导看了李未央一眼，却是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知道自己是不该将如今的局势说出来给她们听的。因为陈留公主年纪大了，郭夫人又是内宅妇人，她们知道这许多只会更加烦扰，根本束手无策。所以，他张了张嘴却只是笑道：“我哪里有走神，只不过是在想妹妹既然要出嫁，我这个做哥哥的又该送她些什么礼物才好？”


李未央看了郭导一眼，对他隐瞒当今的局势略有几分感激。


陈留公主笑道：“人家姑娘出嫁都要哥哥背着上轿，咱们家正好有五个儿子，也不知道到时候谁来背着嘉儿？”


郭夫人有些愕然：“按照道理说自然当是戎儿，只是郭戎他如今正在前线，纵然平定了局势，他也还要在那边镇守，恐怕是回不来的。衍儿他……”她稍微顿了顿，面容似乎笼罩着一丝忧愁，随后又笑起来道：“接下来是澄儿，他倒是最合适的。”


郭导笑呵呵道：“母亲，又没有规定说一定要年纪大的兄弟才能排在前头，这不是厚此薄彼的时候啊！都说背新娘子要沾沾喜气的，三哥四哥他们都找到媳妇了，唯独缺我一个，这喜气他们该让给我才是！”


郭夫人笑着指了指他，好气又好笑：“瞧你，难道还要抢这差事不成！”郭导说的话将其他人都逗笑了，而此时李未央却是注意着对方的神情，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夜深了，李未央独自坐在镜前，将头上的钗环一一卸下。赵月站在一旁，服侍她卸去妆容，忍不住问道：“小姐，今天五少爷所说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奴婢斗胆劝您还是出去避一避吧。”


李未央淡淡地道：“若是我想避，早在他们离开之前我就已经躲出去了。现在已然是太晚了！”


太晚了，这是什么意思？赵月听到这里，不由就是一愣。


李未央看她一眼，微微一笑道：“时候不早了，先歇息吧。”


赵月不再多言，只是应了一声，便服侍李未央躺下，随后她轻手轻脚地放下帘子，吹灭了灯，自己则去旁边的榻上躺着。每天守夜都是几个婢女轮流值夜，可是最近一段时日赵月不放心，便亲自守在李未央的房里。


半夜时分，外面突然传来一阵低低的声音叩响了门扉：“赵姐姐，赵姐姐。”


赵月猛然睁开眼睛，起身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低声地道：“门外什么人？”


只听到莲藕恭声地道：“赵姐姐，请替奴婢向小姐禀报一声，郭惠妃带女官送来一样物件，说是要亲自交给小姐，请她尽快起身。”


这个时辰，郭惠妃会送什么样的物件来呢？赵月吃了一惊，连忙道：“好，我马上就去。”而她刚刚转身，李未央却已经醒了，并且坐起身来掀开了帐子，目光清凉如水地看着赵月道：“出了什么事？”


赵月连忙将事情说了一遍。李未央点了点头，从床上起身，简单地披了一件外袍，稍稍梳妆了一下，这才走出门去。


门外莲藕燃着红烛，而郭惠妃派来的女官则动作轻便地向李未央行礼，随后道：“惠妃娘娘有命，要奴婢立刻将东西悄悄送来。却不料惊扰了小姐，请您恕罪！”


李未央沉默倾听，只是淡淡一笑道：“不知惠妃娘娘有什么东西要转交给我？”


女官将手中的托盘递给了赵月，托盘上盖着一层薄薄的红绸，看不见里面的东西。赵月将那红绸轻轻地揭开，托盘之上静静躺着一只布袋，两边却是用绳索扎好的，布袋里面也是空瘪瘪的，显得格外奇怪。女官看着这件东西不免就是一愣，她只知道郭惠妃今天突然命她前来，却不知道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李未央在最初的惊讶之后，已然明白过来，她轻声地道：“赵月，替我送这位女官出府。”


赵月立刻应了一声，送了那满面惊讶的女官出去。复回转身来，却瞧见李未央正坐在灯下静静地看着那一只布袋，幽幽出神。赵月满腹狐疑地上前一步，道：“小姐，惠妃娘娘怎么会半夜送这件东西来，这只袋子里面装着什么？”


李未央淡淡含笑，心不在焉道：“什么也没有，只是一只空布袋。”


半夜三更送一只空布袋来，惠妃娘娘究竟是怎么打算的。赵月越发困惑，不由道：“那又是什么用意，为何特地要在这个时辰送来给小姐？”的确，郭惠妃曾经送过李未央不少的礼物，金银首饰、新鲜瓜果，这都是娘娘的赏赐，但是一般都不会在这样的时辰送过来，更不会选择这样奇怪的礼物，所以赵月会感到万分疑惑也是很正常的。


李未央看她一眼，却是轻轻一叹道：“这是娘娘在告诉我如今局面是坐困愁城、腹背受敌。”


听到这样的话，赵月就是赫然一惊，失声道：“这怎么会？”


李未央将那布袋放在了桌子上，手指关节轻轻地扣着桌面。在这寂静的深夜里发出“嘟嘟”的响声，她那美丽的面孔在微弱的烛光之下，显出了一丝神秘莫测的神情。


赵月斟酌道：“这事情要不要立刻告诉五少爷？”


李未央摇了摇头：“惠妃娘娘想方设法给我示警，说明如今局势对我十分不利。但五哥原本就很紧张，若是告诉了他更要不得安宁了。”


赵月看李未央依旧是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宁静，不由就有些焦急：“小姐，按照五少爷的说法您还是避一避吧，现在这个时辰走还来得及。夫人那里，奴婢会想法子通知的。”


李未央轻声道：“晚了，太晚了！”


赵月并未明白这句话的用意，只是出于一片关怀之心道：“小姐，现在还不晚，趁天还没亮！”赵月的话音刚落，却突然听见外面响起一阵匆忙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十分的混乱、急促，似乎带了无尽的惊惶，这一回莲藕几乎是冲进了屋子。


李未央御下极严，她身边的婢女无一不是懂得规矩的人，绝不会做出这样失态的事，赵月面色一变道：“出了什么事？”


莲藕连忙道：“小姐，不好了！太子殿下带了一队禁军将咱们府上给团团围住了！”


李未央眼眸闪着寒光，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看着莲藕道：“真有此事？”


莲藕睁大眼睛，显然也是惊骇之极：“是呀！小姐，五少爷吩咐奴婢立刻进来，问您要不要从地道离开？”


李未央思虑片刻才轻轻一笑：“人家都已经把所有的出口堵上了，还会留着地道让我走吗？五哥真是急糊涂了。”说着，她整了整自己的衣衫，静静的地从莲藕的身侧走了过去。


赵月立刻追上去道：“小姐，您不要这样固执！如今老爷不在大都，主人也不在，没有人能够护着你。万一真的出了什么事，你叫奴婢如何跟主人如何交待？”


李未央站住了步子，转过头来，静静地看了赵月一眼道：“你放心吧，若真是杀身之祸，那也是躲不过的。”说完，她已经脚步轻快地走出了门。


大厅之内，陈留公主、郭夫人、江氏和郭导都已然在厅内等候，陈留公主端坐在主位，面色极为平静，整个大厅里只听见她手中的佛珠在啪嗒啪嗒作响。


李未央看了一眼坐在大厅上的太子，淡淡一笑道：“不知太子殿下深夜到访，有何贵干？”


太子看微微一笑，气定神闲地道：“我是奉了陛下之命特意来传旨的。郭小姐，还是先听完父皇的旨意再说吧！”


郭夫人觉得不妙，声音疏远又凝重：“殿下，陛下到底有什么旨意？”


太子扬了扬手上的圣旨，道：“不必多言，请各位准备香案，跪下接旨吧！”


陈留公主和其他人对视一眼，不得不跪下，听候吩咐。太子面无表情，展了圣旨读道：“从即日起，齐国公郭素之女郭嘉不得擅出齐国公府，当自守门庭，闭门思过！”


听到这样一句话，陈留公主面色一变，这到底出了什么事儿，皇帝为什么会下这样的旨意？她在婢女的搀扶下站了起来，眼眸里是不容质疑的凛冽，郑重看着太子道：“殿下，这到底是为什么，陛下好端端的怎么会下禁足令？嘉儿并没有做错什么。”


太子勾起嘴角一笑：“陈留公主，虽然您是长辈可也别忘了规矩，还是先接旨吧。”


陈留公主回过神来，淡淡道：“是。”她接过圣旨，再次向皇宫方向行礼之后，将圣旨亲自捧着才又上前一步：“殿下，您总该给齐国公府一个交待！”


太子面色不变，眼中却含着淡淡的讥讽：“您瞧这话说的，我只是听父皇的旨意行事，其他的就与我无关了。好了，公主您还是好好歇着吧，我就告辞了。”说着，他转身向外走去，刚刚走到大厅门口，却突然听见李未央道：“刚才听见太子所言，似乎陛下是要将我齐国公府所有的人都软禁起来？”


太子转过头看了李未央一眼，露出些许桀骜不驯：“不是所有人，而是你郭嘉一人！只是事关重大，如今外面守着不少禁军，郭家人都是许进不许出，所以也只能请其他人暂且留在府中不要到处乱跑，免得外头的禁军不认识，无意冲撞了各位。”


听到他这样说，摆名了就是要软禁所有的人。陈留公主脸颊一瞬间拢了薄霜：“太子殿下，您虽然是皇储，可我也是皇室的公主！算起来陛下还要认我叫一声姑母，更别提是你这个小辈！为什么我如今向你问话你却爱理不理，难道这就是皇室的礼仪？我倒是想要问问陛下怎么教儿子，竟然能教出你这样嚣张跋扈的太子！”


太子一愣，陈留公主说的不错。对方的辈分确实比自己要高得多，不要说太子，哪怕是裴皇后，也要礼让眼前这位老妇人三分。倚老卖老这四个字，还真是被这个老太婆贯彻的淋漓尽致！可偏偏对方说的是事实，叫他无从辩驳！


太子面色肃了肃，轻轻咳嗽了一声道：“陈留公主，若是有话便直言吧。”


陈留公主眉头却拧紧了几分：“那么敢问太子一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陛下突然要囚禁我的孙女？”


太子面无表情地道：“想必公主已经知道我父皇旧疾复发，如今正卧床不起的消息。”


皇帝旧病复发，卧病不起，这和囚禁郭嘉又有什么关系？太子的目光略带嘲讽地在李未央的面上轻轻扫过，一字字地道：“钦天监昨日占卜说是他们夜观星象，见到有一颗煞星命犯帝王星，所以父皇帝才会旧病复发，以至病情危重。”


李未央面容只如山水画般的淡雅，眸子里丝毫不见惊慌：“什么叫了煞星命犯帝王星？请恕我孤陋寡闻，不能明白！”


太子冷笑道：“父皇令钦天监仔细研究了才知道，这所谓的煞星便是在大都中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的女子！”


李未央唇角挑了笑意：“这可真是笑话！整个大都在这种时候出生的女孩子恐怕不止上百吧？”


太子扬眉一笑道：“这是自然，一共一百二十一名，除了你之外的其他人已经下了监牢。若不是看在齐国公的面上，你还能安然站在这里吗？钦天监会在七日之内一一排除所有有嫌疑的女子，等他们确定了究竟是哪一个，自然要为陛下除煞的！”这也就是说，若是钦天监最后查出了这一个命犯帝王星的女人是谁，就要杀了她替皇帝挡除灾祸。


跟当年大夫人的举动如出一辙，只是却又高明许多，既不用亲自出面却又摆出仁义面孔，最后被释放的人还会对不肯滥杀无辜的裴后感激涕零。李未央冷冷一笑，小蛮的确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的。裴后这一招可真是毒辣，若是自己主动承认不是小蛮，那就是冒认皇亲国戚。若是自己一口咬定了自己就是齐国公的女儿，这生辰八字她还真得硬生生地扛下。左也是死，右也是死，横竖她是逃不脱的，而且这时辰选的也真好，趁着元烈和其他人都不在大都，正好对她下手。看样子，裴后已经对李未央的存在很不耐烦了！


太子看着李未央神色并无一丝慌张，心中忽然不安起来。他看了看左右便道：“好了，旨已经宣了，请你们好自为之吧。”说着，他已然转身离去。


郭导上前一步，不禁咬牙切齿地道：“裴皇后可真是毒辣，竟然借端生事。以皇帝的病为名说是怕你冲撞了皇帝，分明就是想将你置诸死地！”


江氏最为单纯，她不由道：“也许只是误会，等到钦天监查明了究竟是谁，妹妹可能就不会受到怀疑了。”


郭夫人却冷笑一声：“别人分明就是冲着嘉儿而来的，又怎么会让她逃脱？先是囚禁，下一步就要杀她了。”


江氏思虑片刻，却摇头道：“既然如此，那刚才为什么不直接将妹妹杀了呢？又要让钦天监复查，查什么？”


郭夫人一怔，道：“这一点……我也太不明白。”


郭导眯起了眼睛，眸子里寒光凌冽：“这很容易理解，如果只因为命犯帝王星就冒冒然冲进齐国公府诛杀了郭家的小姐，那么对于外在面拼死拼活，替皇帝镇守江山的父亲来说，无疑是一种巨大的伤害和打击。裴后是个要名声的人，她是断然不会这样做的，所以她不肯出手，只让钦天监开口。等到钦天监确定了人选，以示慎重，她再策动着那些不明真相的朝臣上书。如果所有的朝臣都要诛杀嘉儿，到时候可就怪不得她裴后了。不是她要嘉儿死，而是文武百官要她死！纵然父亲回来也是无可奈何，到时候裴后大可以说钦天监是经过反复的求证，才确定了嘉儿就是哪一个命犯帝王星的人，接着她还会想方设法将罪名推到那些无知的官员身上，她手上可就丝毫脏污都粘不上了，因为一切都是别人的错！”说到这里，郭导已然是十分恼怒、愤恨，他还从来没有这样厌恶过一个人。


裴后使出的手段实在是过于狡猾，李未央轻轻一叹：“看样子，从战事开始到选定将领，一切都在裴后的布置和安排之中。”


郭夫人微讶：“你是说这件事情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局？”


陈留公主纵然心思细腻却也不免惊叹：“不会吧，难道裴后还能拿国家大事来开玩笑？”


李未央淡淡一笑：“这又有什么不可能的？这一场战事兴起，对于裴后会有很多的好处，杀我不过是其中一之而已。接下来她恐怕还要在大都中造势，说我就是那个害得陛下龙体不安的人，又或者派人去前线弄出一些事来，做出战前失利的假象，让我成为祸国殃民的罪人。到时候纵然父亲要保我，元烈要保我，或者是皇帝不想杀我，也非杀我不可了。”


听到这里，陈留公主和郭夫人不禁都是面色惨白。郭夫人没想到对方心思竟然这样毒辣，一时胸口发闷，身形有些摇晃，江氏连忙扶住她道：“母亲，您没事吧？”


郭夫人咬牙，摇了摇头道：“我要想法子进宫去见惠妃娘娘。”


李未央却是阻止了她：“母亲，今天夜里娘娘已经派人给我送来一个警告，只是她的警告也来得太晚了。如今这局面，咱们还是闭门谢客，就此禁足吧。”


听到李未央这么说，陈留公主冷冷道：“这毒妇真是可笑！我的儿子远在边关打仗，我却要在府里关这个禁闭，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世道？”


李未央听陈留公主话中自有悲怆之意，不由轻轻一叹，道：“我想惠妃娘娘此刻应该十分着急。赵月，你想方设法送一封平安信给她吧。”


虽然外面禁卫重重，可是凭借赵月的武功，想要出去还是有法子的。赵月闻言，便点了点头。


郭导看着李未央，眉间难掩恼怒：“我觉得裴后困住咱们，不仅仅是要对你下手。”


李未央微微一笑，似乎有所保留道：“她困住我，困住齐国公府，也是为了制衡远在边疆的旭王元烈和我的父兄。以不变应万变是最好的法子，咱们暂且不要轻举妄动，尤其是五哥你，若是一有举动，外面那些人就会借机把违抗圣旨的罪名强加在齐国公府。”


郭导的拳头握紧，随后却又无可奈何地松开。他看了看幽冷的天空，终究只是长长的一叹，悄然无声地坐下了。


而这时候王家也已经得知了这个消息。王子衿坐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镜中人美貌无匹，只要一个顾盼眼神，便掩饰不住风流蕴藉，然而此刻她却无心欣赏，只顾着若有所思。梧桐悄声道：“小姐，您瞧现在这局势郭家已然落了下风了。”


王子衿点了点头，淡淡地道：“是呀，恐怕郭嘉早已想到了裴后会对她动手，可她为什么并不着急呢？”


梧桐冷笑一声道：“小姐，她是想逃也逃不出去，整个越西都有皇后娘娘的眼线，她纵然想躲避，又能避到何处？”


王子衿轻轻一叹道：“真想不到裴后为了对付齐国公府，竟然不惜挑起一场战争。”她想了想却又否决道：“不，这场仗可不光是为了郭嘉，裴后还想得到其他更多的东西，但她究竟想要得到什么呢？”她这样说着，已然站起身来，在屋子信步走动着，似乎心中也在天人交战。


梧桐见她神色不定，便小心翼翼地道：“小姐，如今您还要帮着郭家吗？”


王子衿一愣，猛地转过头来：“你说什么？”


梧桐看她生气，连忙道：“小姐，奴婢是为王家着想，要知道现在郭家已经是注定被裴后吃的死死的。奴婢希望小姐以大局为重，还是不要和郭家走太近为好。”


王子衿喝道：“梧桐，你好大的胆子！主人的事情什么时候论到奴婢插言？”


梧桐立刻跪下去，忐忑地看了王子衿一眼，低声道：“小姐，奴婢只是为王家着想，决不敢有半点隐瞒。若是奴婢置身事外，大可以不说这样的话，您知道的，奴婢跟着您这么多年，又怎么会不为您着想呢？”


王子衿的目光在梧桐面上掠过，她知道梧桐对郭嘉一直没有好感，自从日曛死了之后，更是怀恨在心，经常在自己面前流露出对郭嘉的怨恨。这也难怪，她轻轻一笑道：“梧桐，我知道你和日曛情同姐妹，但一事归一事，不该说的你还是住口吧。”


梧桐冷汗几乎滴落下来，眼中却蓄满了泪水，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轻声道：“小姐，奴婢却不是要为日曛报仇，只是觉得那郭嘉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她和裴后之争是他齐国公府自己的事情。咱们王家没有必要掺合进去，小姐不是一项奉行独善其身吗？这一回正好和她划清界线，否则将来裴后追究起来……”


王子衿看着对方，目中的狐疑渐渐消退，她转身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了窗子，外面的雨滴已经落了下来，她看着那密密麻麻的乌云，目光却是陷入了迷茫之中。梧桐说的不错，李未央是一个特别聪明的人，和她打交道要时时小心、处处谨慎。王子衿虽然帮她却也防她，她深知李未央也同样是如此，她们这样的盟友，不过就是为了彼此的共同利益才会结合在一起。一旦发生了事，王家要第一个抽身而退。她犹豫了片刻，回头看向梧桐道：“你跟着我这么多年，我是相信你的，起来吧。”


梧桐只觉得浑身冰凉，膝盖都发软，她知道自家的小姐是个十分果断的人，疑心又很重，一句话说的不对很有可能就会让她起疑。她压住了心头的忐忑，面上露出微笑道：“只要小姐知道奴婢为王家着想就好。”


王子衿看着梧桐，目光却是变得十分悠远：“我何尝不知道和郭嘉为友有些危险，真正到了关键时刻，她又怎么会把最大的利益让给王家呢？可是我投靠裴后，难道就有什么好下场？不，只怕下场会更惨！两害相权取其轻罢了。”


梧桐连忙道：“小姐，您误会了！奴婢不是要让您投靠裴后，只是觉得您应该好好想一想，怎么样才能和对方保持距离不被卷入这场阴谋之中。”


王子衿看着梧桐，似笑非笑地道：“梧桐，我怎么发现，最近这些时日你变得聪明多了？”


梧桐仓促地笑了笑：“小姐谬赞了，奴婢还是榆木脑袋，怎及得上小姐天人之姿。”


王子衿冷冷一笑，终于将目光收了回去，梧桐这才松了一口气。却不知王子衿的心中正在急速地在转动着，她在思考着梧桐所言的可能性。


是，她不能和李未央绑在一起死，现在裴后已然掌握了这场局势的主动。齐国公和旭王都在外面打仗，远水解不了近渴，他们谁也没办法帮着李未央脱罪。恐怕过不了两天，所有人都会知道李未央就是那个妨碍帝星的煞星。万一战场上再出现一两次败绩，恐怕军中就会有流言说这齐国公府的小姐是煞星转世，危害很大，不但伤了陛下龙体，还有害国家社稷。纵然李未央不想死，也非死不可了。


王子衿轻轻地在屋中走了两步，最终她顿住了脚步，下了决心，看着梧桐道：“你吩咐下去让所有人紧闭门扉，不管什么人来求见，都说我不在。”


这就是要置身事外的意思，梧桐连忙低下头去：“小姐英明！”这时候她的唇边浮出了一丝冷笑，正要退出去，却突然听见窗格响动了一声。王子衿猛然回头，赫然瞧见一个身穿劲装的年轻女子已然站在了屋中。王子衿惊地倒退三步：“你，你是怎么进来的？”


赵月微微一笑，上前躬身道：“王小姐，有一样礼物要送给你。”


王子衿凝起眉头道：“郭嘉？她有东西要送我？”


赵月神色自若，上前将手中的锦囊递给了王子衿。梧桐连忙挡在她的面前，呵斥道：“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擅闯王家！”说着她梗起脖子就要呼喊外面的护卫。却听见赵月冷冷一笑道：“你以为那些人能够拦得住我吗？”


王子衿止住了梧桐，只是静静看着赵月道：“你家小姐已然破解了外面的阵法？”


赵月神色平静：“小姐只吩咐奴婢将这礼物送过来，其他的奴婢一概不知。”说着她身形急退，片刻之间就在窗前消失了。除了一阵风吹来，将窗户纸吹得哗哗作响，其他的什么都不曾留下。


王子衿看着外面的风雨声大作，不由捏紧了手中的锦囊。梧桐紧张道：“小姐，您可千万不要上当，这里面说不定装了什么不好的东西，还是交给奴婢丢掉为好！”


王子衿冷冷地看她一眼，淡淡地道：“郭嘉不是这样的人，你太小瞧她了！”


说着，她已然将手中的锦囊打开了，倒出了里面的东西。梧桐生怕锦囊中有什么利器，正要阻止，却瞧见王子衿的手中只有一些看起来叶片不小的翠绿色茶叶。


梧桐就是一愣：“小姐，这是什么？”


王子衿的目光轻微地抖了一下，看着那手中绿色，突然轻声地道：“这是茶叶。”


梧桐自然知道这是茶叶。可是现在李未央送这茶叶来有什么用呢？


王子衿沉思片刻，才淡淡道：“这叫六安瓜片，这种茶叶十分特别，只生长在大山之中，平日里生长环境总是高山环抱、云雾缭绕，寻常人难以得到。”


听到王子衿这样说，梧桐撇了撇嘴，眼前王子衿手中捧着的形似葵花子的茶叶在她看来并没有什么特别。事实上梧桐并不知晓，这六安瓜片乃是极品茶叶，生长在大山的余脉之中，而且往往处于人迹罕见的悬崖峭壁上。相传七十年前一个春天，一群妇女结伴上山采茶，一人无意迷路，却在蝙蝠洞附近发现了一株茶树，茶叶枝叶茂密，新芽肥壮，她动手就采。神奇的是茶芽边采边发，越采越多，直到天黑还是新芽满树。次日，她又攀藤而至，但茶树已然不见，所以神茶的美谈就传开了。正因为如此，这种茶叶极难寻到，又无法人工养殖，可见其珍贵。更重要的是这茶叶早在二三十年前，就已然失传了，再也没有人能够找到。


梧桐冷笑一声道：“她还真有闲心思，自己都被软禁了，竟然还会送这样的东西来给小姐？难道她以为这么点茶叶，就能打动小姐吗？可笑至极！”


可是王子衿却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手中的茶叶，神色变幻不定。


梧桐吃惊地道：“小姐，难道您真的被她打动了？不会吧，这只是些茶叶而已，再珍贵的茶叶凭着小姐的本事也不是找不到的。”


王子衿慢慢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她将茶叶十分珍惜地放在了桌面上，笑容变得有三分奇异：“当时我只不过偶尔向郭嘉提起想要寻找这茶叶，她竟然就记住了。”


梧桐忍不住厌恶，冷冷地道：“那又如何？”


王子衿轻轻叹了一口气，神色慢慢浮现出一丝暖意，终究她站了起来道：“来人！”外面立刻有人应声，四名护卫已然进来，王子衿突然指着梧桐道：“将她绑了！”


梧桐吃了一惊，满面震惊地道：“小姐，您这是做什么？”


王子衿收敛了暖意，眸子里有浓浓阴霾，煞气流转：“我不知道裴后给了你多少好处才让你来我这里做间谍。只是我断然没有想到，跟我这么多年的你竟然也会背叛，实在让我心寒！”


梧桐不敢置信，刚才王子衿还没有怪罪自己的意思，现在怎么就变了？她大声地道：“小姐，奴婢没有！”


王子衿冷冷地看着她，神色却是变得十分嘲讽：“你以为刚才我不知道你已经背叛了我吗？我不过是想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罢了。”


梧桐心下冰凉，刚才王子衿分明已经知道自己就是间谍，可她还将自己留下，甚至附和自己的意思，这就是说她当初并没有完全断绝走裴后这条路的心意。可是现在她却已经命人将自己捆缚起来，莫非她决心跟着郭嘉一条道走道黑了？她是疯了吗？梧桐强自按捺惊慌道：“小姐，您以为郭嘉一定会赢吗？”


王子衿轻轻一叹，神色平缓：“我不知道她会不会赢，但光就这份心意我也应该收下。”


梧桐实在不明白区区的六安瓜片，为什么就能让王子衿改变主意？她大声地道：“小姐，不管多么珍贵的东西，娘娘都可以替您找来。”


王子衿冷笑一声，挥了挥手，那些护卫立刻就将梧桐押了下去。梧桐的喊叫声还在不断地传来，王子衿的目光却已经转向了桌子上的茶叶。她脸上的笑容带了三分的奇异，语声却是十分缓慢：“梧桐，打动我的不是这些茶叶，而是郭嘉的心意。”


李未央送来这些茶叶的用意只有一个，那就是告诉王子衿一句话：我需要你！


但凡女人的心思都是十分奇妙，尤其是王子衿这样的女人。她之前一直摇摆不定，最重要的原因是李未央引起了王子衿强烈的嫉妒心。因为对方太过强大，以至于她不得不心生惭愧，明明知道与裴后合作是与虎谋皮却还总是在犹豫。可是如今这样一个强大的人竟然对她说“需要”两个字，这怎么能不让她得意？李未央需要她这个朋友，这等于直接承认了她的地位和尊荣。更何况，帮助裴后杀了李未央是锦上添花，帮助李未央对抗裴后却是火中取栗。锦上添花她王家得到的不过是平平安安，火中取栗却有机会大干一票！


过于一帆风顺的顺利，是没有意义的，如何才能逆境转身，她也很想知道。也罢，这一局她就陪李未央赌到底！

284 反客为主



皇后宫中，太子向裴后道：“母后，儿臣已经按照您所说去齐国公府宣了旨意。”


裴后微微一笑道：“哦，那郭家人作何反应？”


太子冷冷一笑：“他们还有什么反应？我瞧那陈留公主年事已高，郭夫人病怏怏的，这回即便是让他们逃过一劫，也活不了多久！”


裴后却是开口道：“那郭嘉呢，她说了什么？”


太子蹙了蹙眉头，道：“若是母后担心那个女人，大可不必，我瞧她也不并非什么三头六臂，面对这样的情况更是无计可施，不得不乖乖地在府中禁足。如今只待钦天监上一道折子，说明她就是那个命犯帝王星之人。咱们就可以轻而易举让这个女子从大都消失，母后就再也不必为她烦心了，才真是永绝后患！”太子说着，面上浮起一丝诡谲的微笑。


裴后瞧他一眼，却是冷笑一声：“郭嘉要是这么容易伏诛就不会这么为我所忌惮了，你不要将她看得太过容易对付，这对你可没什么好处！”


太子却是不以为然道：“母后也太杞人忧天了，若她真有您所说那么厉害，为何这一次只能束手就擒？”


裴后轻巧地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一株株盛放的花树，淡淡一笑道：“凡事谋定而后动才是此人个性啊。”


太子思索了片刻，向裴后道：“母后，依儿臣看不如趁着齐国公不在大都，索性将他们这些人一网打尽。”


裴后回头瞥他一眼：“不必心急，猫捉到老鼠的时候可不是一口吞掉。想想郭嘉对付你两个妹妹的手段，若是让她这么容易死了，我又有何面目去见安国和临安呢？”


听到裴后这样说，太子心念一动，一直以来母后对于安国就十分纵容，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娇惯。虽然并未见到多少慈爱，可从比对待自己要好上很多。难道只有安国才是母后所生，自己和临安的身世都存在着疑问吗？他想到这里，目光之中便流露出了一丝淡淡的伤感和隐隐压抑着的愤懑。


裴后见他神色变幻不定却也并未放在心上，只是开口道：“好了，这件事情我会处理的，你无需在意。”


太子有些不满地上前一步道：“母后，您不是说过这件事情交给我去办了吗？现在事情还没有办完，至少那郭嘉还没有死，咱们怎么能就此收手！”


裴后微微一笑，绝美的面容上掠过一丝淡淡的嘲讽：“你是越发大胆了，我说过的话你什么时候可以置疑了？”


听到裴后这么说，太子心中就是一跳。他连忙跪倒在地道：“儿臣不敢，一切谨听母后的吩咐便是！”说着他躬身退了出去，诚惶诚恐的模样依旧显的十分恭敬。


太子离开之后，就看见帘幔轻轻一动。赢楚从帐子后面走了出来，他看了太子离去的方向一眼，向裴后道：“娘娘，请恕微臣多言，太子恐怕对娘娘还怀着异心，娘娘不可不防。”


裴后冷冷一笑：“这个蠢东西，不管我做什么说什么，他都没办法消除自己这种荒谬的想法。可见这郭嘉还是真是厉害，不知不觉中，就让我陷入了这样可笑的怀疑！你说若是不将她彻底铲除，我又怎么能放心？”


赢楚神色平静地微笑道：“微臣已经传令王恭军中的探子将消息透露给大历，想必前线很快就会有吃了败仗的消息传来。到那个时候咱们就能名正言顺地处死郭嘉，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娘娘不必着急，还不如好好地趁着这段时日折磨折磨她。”


裴后微微一笑，目视着对方道：“好，前线的事情都交给你了，不论他们谁胜谁负，我乐得坐山观虎斗。但是郭嘉……光是杀了她可不够，她从前那般折磨安国，总也要让她尝尝锥心之痛。”


赢楚道：“娘娘英明！刚才我听太子所言，陈留公主年纪渐长，而郭夫人又一直是卧病在床、身体时候好时坏，这样说来齐国公出征在外，他就是对齐国公府众人最大的打击了。”赢楚说到这里顿了顿，笑容更深道：“娘娘，微臣现在就去齐国公府传话，说那齐国公率军出征，在沙场上受了重伤。”


裴后转眸笑了笑：“受了重伤？”


赢楚笑得越发得意：“是，受了重伤，恐怕将会不治。”


裴后微微蹙起来眉头：“可是那齐国公并未受伤，此事迟早会被证实，假传噩耗之事一旦败露，岂不是……”


赢楚冷冷一笑：“娘娘放心，战场上山遥路远，这消息真的传过来早已是半月之后！这条消息一传过去，就算要不了陈留公主的老命，也能把郭家人打击的一蹶不振。娘娘，微臣会尽快捏造一份军情战报送到郭家人手中。陈留公主看到以后，一定会确信无疑的。”


裴后微微一笑道：“这倒是个好主意。郭嘉啊郭嘉，这是你咎由自取，我要你的家人在饱受一番折磨之后，再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


此时的齐国公府，陈留公主因为担忧在外出征的儿子，所以一直在佛堂念经。因为太过忧虑，竟感染了风寒。在请示过在外面看守的禁军之后，特意请了太医入府为她诊治。郭夫人、江氏以及李未央便都在一旁陪着。李未央看见了陈留公主挥退了送药的婢女，便柔声地道：“祖母，您这样是不行的，若是父亲和哥哥们归来，看见您的病情加重，还不知道有多么忧心。”


陈留公主重重咳嗽了两声，轻叹了一口气道：“我都一把老骨头了，又有什么要紧，最重要的是他们能够平安归来。”


听到陈留公主说这样的话，李未央和郭夫人对视一眼。郭夫人便亲自从婢女的托盘中端过那一碗药，走到陈留公主的面前道：“母亲，老爷在走之前曾经再三叮嘱过，无论如何要我一定守好门庭，照顾好母亲。若是您真的生病了，不吃药怎么行呢？当初您还笑话我说我怕苦，怎么今日轮到您，您也这样了？”


陈留公主看到郭夫人忧虑的神情，不由摇了摇头：“这些日子实在是辛苦你了，你自己的身子也不好，又何必来伺候我？我身边有很多的婢女，还有嘉儿在，你放心回去休息吧。”


郭夫人却是坚持不肯离去，就在此时郭导掀开帘子走了进来。他看了一眼屋中的情景，却是不动声色地对着李未央道：“嘉儿，你怎么还在这里呆着，我有要紧的事情要和你商议，你先出来一下。”


这话说得十分突兀，完全不像是郭导的为人。李未央笑容一顿，心中若有所悟，面上只是点了点头，便要和郭导出去说话。


陈留公主却突然叫住了他们：“有什么话不可以在这里说？”


郭导面上勉强露出一丝笑容道：“祖母，您还生着病的呢，放心吧，一切有我们在。”


陈留公主却是并不相信，她是再了解郭导不过的，天大的事情到了他的面前也装作若无其事。从刚才进门开始她就一直在观察这个孙子的表情，郭导的神情不对劲，她怎么能不知道呢？她握住郭夫人的手，强撑着站了起来：“有什么事情，若是你不告诉我，就是嫌我的这个老婆子太碍事了！今后郭家的事情我再也不管，由得你们去吧！”


郭导闻言面色一变，连忙跪下道：“请祖母恕罪，孙儿不是这个意思。”


李未央知道郭导心急如焚，面上只是微微一笑，轻柔地道：“祖母，五哥也是一片好意，生怕您担忧过甚，您就不要责怪他了。”


郭夫人蹙眉道：“不要瞒着我们的了，有话就说吧，到底出了什么事？”


郭导看了李未央一眼，见她对自己点了点头，才轻声地道：“赢楚来了，要见祖母。”


李未央闻言，不禁紧紧地皱起了眉头：“赢楚，他来做什么？”


郭导显然心头也在疑惑，他只是摇了摇头道：“他说有重要的事情要亲自禀报祖母，却不知道究竟有什么事。我问他，他也不予理会。”


黄鼠狼给鸡拜年，又能安什么好心？李未央淡淡一笑，向着陈留公主道：“祖母，这件事情就交由我们去处理吧。”她隐隐觉得事情有点不太对劲，所以不希望陈留公主出面。


陈留公主心中不安，自然不肯听从：“你父亲不在，我便是一家之主，又有什么事情要瞒着我？赢楚突然来访，一定是有要事，否则的话也不会半夜到齐国公府来。我倒要看看这个人究竟要说什么！”说着，她挣扎着迈动步子向外走去，长时间的躺卧让她全身发软，还没站稳就是一个踉跄。郭夫人连忙扶住她，关切道：“母亲！”


陈留公主止住了她未出口的阻拦，只是轻轻抹了抹自己的白发，一丝不苟地道：“我一定要亲自看看对方究竟要说什么！”


郭夫人轻轻一叹：“母亲这个脾气真是难改，也不知道爱惜自己一点。”


陈留公主闻言，却是微笑，神色庄严而郑重：“常言道人老了就越发像个孩子，你们就当我这一回是太过任性，便依我所言吧。”郭夫人无奈，只能吩咐婢女取来披风，亲自扶着陈留公主，一行人到了大厅之上。


香雾萦绕中，赢楚正悠闲地坐在那里饮茶，见到陈留公主来了，他便微微一笑起身行礼：“赢楚见过陈留公主、郭夫人。”


陈留公主淡淡地挥了挥手：“赢大人免礼，您请坐吧！不知有什么事要劳烦赢大人半夜前来相告？”


赢楚面上笑容收敛了，仿佛不胜惋惜似的：“公主殿下，微臣本不该半夜前来打搅，只是此事实在事关重大，所以只好厚着脸皮前来，希望公主不要见怪。”


陈留公主虽然年纪大了，但是此刻威严起来气势不减当年，当即沉下了脸，道：“赢大人，什么事你就直说吧。”


赢楚不为所动，只是淡淡一笑：“在赢楚禀明之前，还请诸位要有心理准备啊！”


听到这样的话，郭导上前一步，冷声道：“赢楚，你究竟要说什么？”


陈留公主和郭夫人对视一眼，郭夫人却是抢先站了起来：“赢大人，请你有话直言。”


赢楚轻轻一叹：“既然郭夫人要赢楚直言，那我只好实话实说了。东面传来消息说齐国公在战场上不幸受了重伤，而镇国将军郭戎更是战死杀场……”


听到这样的一句话，一直在旁温柔站着的江氏眼前一黑，猛然倒了下去，婢女一阵惊慌，赶紧上前扶住她。


李未央看到这种情形，却是上前一步，声音凌厉：“你说什么？”


赢楚淡淡道：“我是说郭戎将军已经为国捐躯了，而齐国公也是身受重伤。消息传过来这些时日，不知他是否已然遭到不幸……”


郭夫人不敢置信地道：“我的儿子，郭戎他出事儿了？”她倒退一步，难以相信地摇了摇头，眼中顿时蓄满了泪水，随即郭导一把握住郭夫人的手，道：“母亲，先不要着急，把事情问清楚了再说！赢大人，您这消息究竟是从何而来？”


赢楚神色平缓地道：“口说无凭，各位当然不会相信我。但是战报在此，请陈留公主过目。”


陈留公主再不多言，接过婢女传过来的战报看了一眼，双手竟然微微发抖，那战报也随着她的手指不断地颤动。


赢楚冷冷地一笑：“还请公主殿下节哀！”


陈留公主泪水再也忍不住，不停地滚落下来，身子猛然一歪竟向旁边倒了下去。郭夫人再也顾不得自己伤心连忙上去察看，赢楚微微一笑：“战报送到，我先告辞了。”


李未央却突然拦住了他，笑容冷冷地道：“赢大人，一封战报又能说明什么？”


赢楚轻轻一叹：“我就知道郭小姐会不相信这样的消息。也难怪，你本就是个多疑的人。不过……郭家的旧臣姜华你还认识吧？”


李未央蹙了蹙眉，这姜华是父亲的一个幕僚，深受父亲器重，此次一同随军而去，不知道赢楚突然提及此人又是什么目的。她淡淡地道：“是，我自然知道姜华是什么人。”


赢楚笑容更加和气，但那银光闪闪的面具却为他的面孔添了一分狰狞：“就是他将这封战报送回了大都，你若是不信，不妨好好问一问他就是了！”


说着，他挥了挥手，示意跟在身后的护卫将人押进来。不一会，就看见风尘仆仆的姜华战战兢兢地走进了大厅。一见了陈留公主和其他人，立刻跪倒在地，嚎啕大哭道：“公主殿下、夫人！国公爷和大公子一个重伤，一个已然为国捐躯了呀！”他一边哭一边用袖子掩住了自己的面孔，仿佛不胜哀泣的模样。若说刚才陈留公主还抱着一丝希望，此时却是已经彻底地绝望了。她愣愣地看着对方，喃喃地道：“你……你说的是真的？”


姜华连忙道：“是，我绝不敢对您说谎！国公爷对我是有大恩的，我早已经发过誓将来要以死相报，所以这回才不顾一切跟着他上了战场。谁曾想到刚刚开战，国公爷竟然中了流箭，军医已然说过不过是拖个一两日！而大公子为了保护国公爷撤退更是乱箭穿心，咱们找到他的时候已经被战马踩踏得面目模糊……请您节哀！”


李未央极度冰冷的目光落在他的面上：“哦，节哀？父亲阵前受伤，你不在他身边陪着，却跑到这里来送战报？姜大人，你还真是闲得很！”


姜华一愣，听到李未央口中自有嘲讽，不由有些气恼道：“小姐，您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怀疑我姜华不成？不错，战报的确是我拼死送回来的，只因为事关重大，我才第一个将战报送到了大都，但是按照规矩先报了刑部知晓，这才碰上了去刑部宣旨的赢大人……”


赢楚冷漠地道：“皇后娘娘可是一片好意才会让我送了这姜华回来，郭小姐不要冤枉了好人。”


李未央冷冷一笑，对着姜华道：“我不是怀疑你，我是肯定你在撒谎！”


陈留公主和郭夫人闻言，不由都是吃了一惊。李未央转头看向她们，温言道：“祖母，母亲，请你们不要相信这个人所言！父亲和大哥绝对没有出事。他们的队伍不过是刚刚到了东边才驻扎下来而已，根本就没有开战，又何来受伤之说？此人不过是个奸细，想要借此机会打击我们而已！”


听到李未央这样说，姜华不由立刻大声反驳道：“小姐，纵然您是过于伤心，也不该胡言乱语呀！我姜华对您父亲和大公子可是一片忠心，苍天可表！这一次更是冒生命危险才将这一封战报带了回来，只因为是国公爷所托，我才亲自来做这件事！我不管什么人想要借此打击，可这封战报是货真价实的呀！”


李未央神色平缓，一字字地道：“你可真是巧言令色，善于狡辩！来人，掌嘴！”


赢楚吃了一惊，厉声道：“郭嘉，你是疯了不成？对一个忠心耿耿的人也要下次毒手？！”


李未央冷眼瞧他一眼，道：“赢大人，这是我郭家的家务事，请你有多远站多远！”赵月立刻扑了上去，劈头盖脸就给了姜华重重的三十个耳光。姜华头两声还大声怒骂道：“公主啊，您看看小姐这是什么道理，居然诬陷忠良啊！”还没几下，他就被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等到三十个耳光打完，他已经是满脸紫胀，口角流血，软瘫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郭夫人刚开始还想让李未央不要冲动，此时见到这种情形，也是惊住了。郭导却一手抱胸在那里站着，面色冷凝。


赢楚面色一点点变了，他没想到李未央如此狡诈多疑，竟然想也不想就把人痛打一顿，可见心思之毒辣远非寻常女子可比！


李未央面无表情地道：“我和父亲早有约定，若是前线有任何消息传回来都必须是按照咱们事先约好的方法，绝不可能只是通过这一封简单的战报！你分明是为别人所收买，故意来取信于祖母。”她停顿了片刻，众人屏息静气，不敢说一声，只听见李未央慢慢地道：“想你一介寒儒，在我齐国公府上却是不知道受了多好的待遇。听说前年你母亲重病，是父亲派人请了最好的大夫替她医治，后来你无钱娶妻，也是父亲替你安排宅子娶了媳妇，使得你安居乐业。你齐国公府上，吃着碗里的米，眼中却是盯着外头的金银，根本就是一个见利忘义、忘恩负义的小人！你这种人，留着又有什么用！”说着，她向着站在门口的护卫冷冷地道：“将他拖出去，杖毙！”


已经瘫软在地上的姜华忽然跳了起来，厉声地道：“我冤枉，我无罪！国公爷的确是受了重伤，大公子也是为国捐躯了。小姐您不能这样对我呀！国公爷您好好看看吧，我做错了什么呀，对您一片忠心，好不容易将着战报送到了这里，小姐却这样冤枉我呀！”


赢楚面色变得极为难看，却是僵冷着面孔一言不发。李未央喝道：“还不动手！”


两个护卫将姜华夹在中间冷冷地道：“是！”姜华惊恐地看那两人，神经质地摇头：“不，不！”他的眼睛在大厅中飞快的扫视，慌乱的寻求可以求援的对象。他拼命地想要向赢楚爬过去，可是赢楚去一甩袖子大步离去，他一转头又见到郭夫人脸色苍白怔怔地站着，立刻如同见到救命稻草似的连滚带爬，叩头不止：“夫人，您救救我！我说的是真的！国公爷的确是受了重伤，眼看就要不治了。”


郭夫人看着他，目光突然变得冰冷：“你说的是真的？”


姜华不停地叩头：“是，是，我说的是真的。”


郭夫人一字字道：“你这种忘恩负义的小人，亏得老爷那么厚待你！再留着你的性命，真是天理不容！”李未央淡淡一笑道：“你们都是木头不成，任由他这样惊扰我母亲吗？”


两个护卫立刻上来，一左一右把姜华叉了起来。姜华见李未央是来真的，顿时心中一片震惊。他完全忘记了裴后许给他的荣华富贵，那些金银财宝固然是好，可是若没有命去享，又有什么用？他立刻道：“是，是假的，国公爷没事，大公子也没事！”


婢女已然将江氏扶了起来又喂了茶水，江氏迷迷糊糊醒来听了这一句话，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整个人又重新活了过来，脸色也慢慢变的好转了。


姜华不停地磕头：“小姐，我是一时鬼迷心窍，再也不敢了！您就当我条狗，留我一条性命吧！”


李未央神色不动，姜华立刻又去哀求别人。


陈留公主满头银发，面容却是极为端肃，冷冷地道：“既有今日，何必当初？你这样的吃里扒外，我们谁能救你？”


郭导使了个眼色，两个护卫一把把姜华拖出大厅，他死死抓着地缝，那指甲都抠断了，鲜血立刻顺着青砖地面流出两道深深的血迹来，他大声道：“我说，我全都说，是我怕死一路逃了回来，被皇后娘娘收买了！是她收买了我啊！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小姐，您饶了我吧！”


李未央完全不为所动，只是眼看着姜华被拖得越来越远，还有凄厉的声音不断地传来：“救命，救命啊！”


郭夫人眼看着这一系列的变故，只觉得眼眶微微发酸，心头也像是突然空了下来一阵阵发冷，郭素对这个人如此照顾，可到了关键时刻他不思图报竟然反过来陷害主人。她看着李未央道：“嘉儿，多亏了你谨慎。”


李未央眉眼平静，温柔道：“母亲，姜华算什么，不过是一条裴后身边的狗而已！狗的话，又有几分能相信。”她说的是轻描淡写，听来却是触目惊心。刚才若非她杀伐果断，逼出来姜华的真心话，恐怕现在陈留公主已然是要伤心致死了。


陈留公主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道：“真是想不到，裴后居然还能用出这样卑劣的手段！”


常人通常会选择让别人来做这种事，而非自己的心腹，可裴后却选择了赢楚。李未央微微一笑道：“她就是这样的人，什么事做不出来？其实今天她大可以派其他人来，但偏偏选了赢楚，可见她赌定咱们会相信姜华的话。另一方面……她要赢楚亲眼瞧见咱们的痛苦，好回去向她绘声绘色地禀报，她的心态已经扭曲到一定境界了。”


说到这里，她走回了陈留公主的身边，温言细语地道：“祖母，以后不要那么轻信。这姜华虽然是齐国公府的人，可是咱们并不能确保他就对国公府忠心耿耿。今天出了一个姜华，明天还有可能是别人。除非我说此事可信，否则任何人所说的话你们都不要相信。你们应该相信父亲和大哥的能力，他们征战多年，经验丰富，是不会这么轻易中裴后的圈套的！”


陈留公主却是摇了摇头，面上露出无限忧虑：“你不知道战场之上变数太多。裴后既然处心积虑要除掉国公府，她又怎么会不对你父亲和你大哥下手呢？”


原本已经缓过一口气的江氏听到这里，面色又变得煞白，李未央看她一眼，却是微笑道：“祖母不必担心，所谓吉人自有天相，他们自当没事的。”


陈留公主苍老失色的唇边竟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若是他们真的为国捐躯……身为将门子弟，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我早已经有这样的心理准备。可若是被人暗害，你叫我如何去面对郭家的列祖列宗？我还是应该多为他们上一炷香。”她说完这样的话，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在婢女的搀扶之下离去了。郭夫人和江氏追了上去，而大厅中只剩下李未央、郭导两人。


郭导正要说话，突然扬起眉眼厉声道：“谁躲在那里！”帘子动了动，却见到阿丽公主血色全失的面孔，她原本是听到外面有喧哗的声音才会出来看看，却不料大厅中竟然发生了这样血腥的一幕。看着地上那一道血迹，不由心头猛跳个不停，因为她还从未瞧过李未央如此冷酷的模样。在她面前李未央如同姐姐一般温和亲切，不管什么时候总是微微含笑，虽然擅长心计，可却从来没有亲自要过人命，可是今天面对姜华她毫不犹豫就突出了杖毙两个字，当真是杀人不眨眼。


李未央看着她，慢慢道：“这一回你认清我了，我就是这样的人。凡是反对我的，我都会毫不留情地除掉，从一点看，我和裴后也没有什么区别。”


郭导反驳道：“不，你和她大有区别！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齐国公府，而裴后……恐怕没有人能够在她心中留下什么痕迹，她这个人只在乎权力，在乎地位，在乎她裴皇后的身份！”


阿丽公主不好意思地道：“嘉儿，对不住，我不是在怪你，我只是太害怕了！”李未央似乎并不在意阿丽所言，只是回味了一遍郭导的话，突然转过头来道：“你刚才说什么？”


郭导便重复道：“我是说你和裴后不同。”


“不，不是这一句。”李未央截断道：“你刚才说的下一句话是什么？”


郭导犹豫了片刻，才道：“我说的是裴后只在乎权力、在乎地位、在乎她皇后的身份。”


李未央闻言却是若有所思：“不，我想裴后还有一样东西很在乎。”


阿丽公主惊讶地道：“她在乎的是什么？”


李未央眉头舒展，笑容慢慢深了起来：“最近这些时日我一直有些事情想不通，陛下说病就病，还病的这么巧，说明裴后早已经对他动了手脚。我瞧陛下那多年的头痛症恐怕就和裴后有关系……纵然不是裴后所操纵，赢楚献的药也有问题。”


郭导不由皱眉：“这又说明什么吗？”


李未央目视着他，一字字地道：“她既然可以操控皇帝，可是这么多年来都没有要对方的性命，除了维持权力的平衡之外我总觉得另有原因，可惜我却一直参不透。刚才五哥的话突然提醒了我……”


阿丽惊讶，随即便脱口道：“这是不是说明裴后很在意皇帝？”


李未央微笑：“是啊，若非真的在意这个人，她早可以杀了他，为什么要留他到如今？只要皇帝一死，太子名正言顺的登基，她正好控制整个越西，这不就行了么？”


的确，裴后既然可以操纵皇帝的病情，为什么不早点除掉他？这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她对于皇帝这个人十分看重。按照裴后的心境，皇帝对她这么多年来没有一丝一毫的情谊，甚至是忌惮、怀疑、打击，她却一直按兵不动，不对皇帝做出任何举动，甚至连皇帝一步步削弱了裴氏的势力，她都能无动于衷。这恰恰说明她的心底还是有一些重要的东西，或者说是一个重要的人，只是这个人不是她的儿女，而是那个坐在皇位上的男人！


李未央想到这里笑容却浮上了唇畔，她看着外边漆黑的夜色，冷冷道：“这正好说明一个道理，世上没有一个人是没有弱点的。太子憎恨赢楚，所以他的弱点就是赢楚，赢楚对裴后忠心耿耿，他的弱点就是裴后。而裴后呢？她的弱点，如今咱们不也知道了吗？”


郭导却还是有些犹豫，开口道：“既然咱们可以赌定她不会要皇帝的性命，那么事情的症结就在此人的身上，可是宫中门禁森严，咱们又如何能见到陛下，想到法子治好他的病呢？”


李未央笑容冷漠：“谁说我要治好他的病？现在可不是为他治病的时候，就让他继续躺着吧！”


听到李未央说这样的话，郭导就是一怔，他突然不明白李未央的想法了，他想了想，道：“不能从皇帝那边着手，那咱们就得另外想法子，这突破口……”


李未央微笑道：“眼下不就有一个极好的机会，还是对方亲手送上门的！刚才他不是说父亲已然重伤了，可见前线战事危急，赵月！”


赵月立刻上前道：“是，小姐，奴婢在。”


李未央道：“我现在立刻修书一封，你立刻送给王子衿。”


郭导眉头皱得更深：“这个时候，你找她做什么？”


李未央淡笑道：“当然是要借她王家的力量一用。她们王氏不是一直自诩中立吗？现在就是她说话的最好时机。”


郭导脑筋动的再快，也没办法跟上对方的思路，神色不由变幻不定。阿丽公主更是一头雾水，完全摸不着头脑。


李未央见连一向足智多谋的郭导都懵了，不由失笑：“夜深了，该早点回去歇息。”说着，她自言自语地道：“这天气好象是要转暖了。”随后，她已然丢下他们步出了大厅，一步步走下台阶。看见她离去，赵月连忙追了上去。


郭导还站在原地想不明白，阿丽公主笑道：“既然嘉儿说没问题，你就相信她吧。她可从来没有料错的呢！”


郭导长叹一声道：“是呀，现在连我都不明她在想什么了？也许只有元烈才能读懂她的个性。”他这样说着，却是轻轻摇了摇头，不再多言了。


第二日，御殿之上，这个大殿异常宽大，足可容纳数百人。地面上用黑色方砖铺就而成，而这些黑色方砖细看之下，竟然能照出人的模样来。殿内两侧分别有着四根顶梁圆柱，三四个壮汉合拢环抱都不能抱住一根，每根圆柱上都盘有两条金色巨龙，龙头朝上，张牙舞爪，一副威严无比的模样。而顺着汉白玉的台阶一直向上，在第九级台阶之上，有一处高高的平台，正中位置，摆放着一把明晃晃的黄金盘龙椅，重达千金不止，华丽非常，而龙椅后面的那一面墙壁，雕刻有越西锦绣江山图，和龙椅交相呼应，大气磅礴。


裴后坐在大殿正中龙椅旁边那把稍小一些的椅子上，她身着皇后凤袍，发髻高高盘起，其上左右两侧各插着四枚金簪，头顶正中插着百鸟之王——凤凰，凤凰嘴中叼着一枚光艳无比的明珠，齐下坠出的一枚红宝石正巧点在额心。颈项之上带着双凤朝盘琉璃璎珞，更显得眉似远山，眸若星辰，微微抿着的双唇显出不怒自威的仪态，重重纱帘掩住了她的眉目。


自从皇帝重病，便由太子暂代朝政。遇有军国大事，裴后也会在殿上与太子斟酌着处治。当然所有的政务并不能由他二人独断，朝中还有许多老臣以及各大世家的势力。纵然齐国公府和王家都不在，裴后也不能开一言堂。只听到重重纱帘之后，裴后声音传下：“今日有什么重要的事要禀报？”


御史丁卫站了出来，向着裴后道：“娘娘，昨日半夜赢大人突然去齐国公府上，只说齐国公受了重伤，而郭戎郭将军已然阵亡。”


听到这句话，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裴后没想到这消息传的这么快，郭嘉竟然敢捅破天，这丫头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死。原本自己还决定过两日就宣布这只是个误传，可现在总不能立刻就说这是个假消息……好在路途遥远，发生误传也经常有的。她淡淡地道：“是啊，正是由齐国公最为亲信的人传回来的消息，想必是不会有错的。”她说到这里，心头却是掠过一丝不悦，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这件事情透着点蹊跷。郭家人又是如何将消息传出来的呢？那些没用的禁军日夜守候竟然都拦不住！她这样的想着，不禁暗中咬了咬牙。


御史丁卫立刻道：“娘娘，既然齐国公已然受了重伤，那东边的战事恐怕就要危急，依微臣看还是尽快选派能人前去吧。”


他的话音刚落，太子就冷冷地道：“这件事情母后自然有决断。”


枢密使冯丹立刻开口道：“娘娘，此乃军国大事，您自然不能一人独断。朝中的武将首推齐国公和镇东将军，偏偏他们二人都已然被派了出去，齐国公又受了重伤。现在最好的人选嘛……”他的话说到这里，目光却在太子的面上遛了一圈：“陛下曾要御驾亲征，可见他平定战事的决心。过去是有过这样的例子，凡是有皇帝出征，必当由太子相代！”他说完这一句话，众人立刻明白了过来，目光看向了太子。


皇帝都能御驾亲征，作为太子你不是应该在这个时候力挽狂澜吗？太子面色微白，他现在才明白对方是冲着自己的来的，他连忙看向了纱帘之后，裴皇后动怒道：“大胆！”

285 阉奴之苦



枢密使立刻跪倒在地：“微臣莫敢与娘娘争辩，但是真龙天子尚且要犯险，太子身为一国储君，以身相替又有何不可？毕竟殿下需要历练，而眼前就是最好的机会！南边的战事可是大历的皇帝御驾亲征，而东面大周的摄政王也到了边境。咱们若是不能拿出身份与之匹敌的人，岂不是要被天下笑话？其实……秦王本来也可以代替，只可惜最近他卧病在床不能临阵，若是太子也不应，更是置天下百姓与水火之中！”


他这一句话把其他的臣子们说得都蠢蠢欲动，连忙附和不已。


裴后怒声道：“陛下重病在身，便议定每月在朔望之日由太子代为临朝处理朝政。若是太子不在，种种事宜又该如何决断？”


听到裴后这样说，枢密使立刻道：“娘娘，此事也不难。每天的朝议当由诸位大人共同议定，这也是过去咱们朝廷的旧制，只需娘娘每隔五日去陛下殿中向他奏明军国大事，事情就很容易解决了。微臣斗胆请太子代父出征，扬我国威！”


太子大怒，几乎立刻就要回绝。而此时，裴后一派的官员却纷纷站了出来，指责枢密使道：“你是何居心？太子并无这样的领军经验！”


枢密使身边也有人反驳道：“经验那是在战场上取得的。堂堂一国太子，若是连小小的仗都不敢去打，岂不是懦夫所为？你这是羞辱殿下！”


两方说着说着就吵了起来，甚至有人开始互相拉扯，那枢密使的帽子歪了，他也不甘示弱，冲上去就打了太子少傅一个耳光，揪着那白胡子老头到处乱转。眼看着裴后一派的官员和其他的朝臣纷纷打了起来，而那些世家就浑水摸鱼，借机将事态闹得更大，整个朝堂之上闹哄哄地就跟鸭澡堂一样。


这些贵族到了关键时刻个个都想着自己的利益，如果能够把太子推出去，那朝中事务便可以由他们来搅浑，水越浑他们越能得到更多的利益，所以现在很多人都赞同让太子代替皇帝御驾亲征，这也说明裴后的势力虽大，却完全不能把握全局，更加镇不住这些老奸巨猾的臣子。


“好了！”裴后在帘后冷喝一声：“今天的事情改日再议。”说着，她已然站起身来。


枢密使连忙道：“娘娘，请您现在就作出决断。”


裴后大怒，拍案喝道：“你简直是无君无上，难道你想要当朝顶撞我吗？”


枢密使大惊，连忙伏地请罪。


裴后从朝中下来，却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李未央啊，可真是厉害！”


太子面无人色地道：“母后，我不想去战场！刀剑无眼，若是儿臣没命回来……”


裴后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冷峻地道：“我何尝不知道你？说是文武双全，学的不过都是一些花架子！领兵打仗可不是这么容易的事，再者那齐国公根本就还在！现在将你给派过去，一是做实了咱们假传军报的罪名，二则兴许你就再也回不来了！军报倒也罢了，毕竟误报经常有之……可若是齐国公借机会动手脚，你还能有命在吗？”


听到裴后这样说，太子更加恐惧，连忙跪倒在地，拉住裴后的裙摆道：“母后，您一定要救救儿臣哪！”


裴后不耐烦地道：“我何尝不知道，可是要救你就要放弃原先的计划。”


听到裴后这么说，太子不解地看着对方。裴后恨铁不成钢地道：“难道你还看不出来这一切都是李未央策划的？她是要用你的性命来换她自己的命啊！”


太子完全地镇住了，他不敢置信：“这怎么可能，那枢密使跟郭家可没什么来往。”


裴后冷冷一笑道：“是呀，枢密使的确和郭家素无往来，他是中立派的官员。一向是以王家马首是瞻的！”


她说到这里太子已然明白过来：“是王家？王家和郭家相互勾结！”


裴后看他一眼，冷笑一声：“看来你还不算太傻！”说完她已然甩开了太子，独自进殿去了。


第二日一早，齐国公府上突然来了一道旨意，皇后娘娘要召见郭家的小姐。李未央便按照礼仪进了宫。到了皇后宫前，她略整衣着，才进入大殿。却见裴后躺在一边的软榻之上，面上自有恹恹之色，像是身体有些不适。


李未央微微一笑道：“参见娘娘，祝愿娘娘福体安康。不知娘娘身体是否不适？”


看到李未央一幅神清气爽的模样，裴后心头暗暗含恨，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地笑了笑：“我最近这些时日过于操劳国务，身子有些不适罢了，没有什么大碍。”


李未央含笑道：“娘娘吉人天相，想必会早日康复的。”


裴后抑制不住地冷笑了一声，随即又露出和煦的神情，“郭嘉呀，上次的事情是钦天监弄错了，竟然无故冤枉了你，如今早已查到了那煞星的身份，根本与你无关……你性情宽和，就不要和那些蠢东西计较了！今天我就会把旨意颁下去，撤了你的禁足令。以后大都之中你畅行无阻，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再也没人能拦得住你了！”


李未央微笑：“娘娘圣明。”


裴后轻叹一声：“你来大都这么久，我与你之间的恩怨也是一言难尽。说句实在话，恐怕这个世上没有人能比你更了解我，也没有人能比我更了解你。若是你我换一种身份，只怕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李未央连忙道：“臣女不敢。”


裴后摇了摇头，眼看着李未央从自己张开的罗网之下毫不困难的挣脱，反倒一个兜头又将自己和太子罩在里面，这不是不呕血的，若是换了旁人，早就已经气得七窍生烟了。这也要怪赢楚办事不利，出了馊主意……好一招反客为主啊！


裴后却是无可奈何地一笑，若是有朝一日除掉了郭嘉，说不定她还会觉得有些寂寞呢！想到这里，裴后一向完美无缺的笑容带了一丝若有似无的冰冷：“我要说的就这些，你会看看郭惠妃吧。”


李未央始终维持着完美的表情：“是，多谢娘娘。”她便要退出去，突然听见裴后在她身后道：“这世上不会有人永远不犯错的。郭嘉，你要好好小心些，千万不要犯错才是，不然可就污了你的美名。”


李未央脚步一顿，微微含笑：“是呀，娘娘，平日里我可是犯了不少的错，若是老天能容我有机会补过，必然不敢辜负娘娘您待我的恩情。”


她说到“恩情”两个字的时候，眼中确是微微含着冷芒。


裴后心头悚然一惊，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不！或者还有些熟悉，似乎在镜中她也曾经见过这样的眉目清丽，却目光含恨的女子，那仿佛是多年前的自己……她想到这里，手下意识的抖了一下，终究只是道：“好了，你下去吧。”


李未央笑了笑，转身离开了大殿。她站在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之上，看着外面阳光灿烂，不由眉目舒展，心情舒畅。旁边的女官躬身道：“郭小姐，奴婢送您出去，请。”


李未央瞧她一眼，似笑非笑地道：“娘娘身体不是一向很好吗？怎么生病了呢？”


那女官低头道：“娘娘……是过分操劳国事。”


“哦，你跟皇后娘娘说的一样啊。”李未央不露声色地笑了笑，又道：“陛下近日身体如何？”


女官眉头一紧，立刻回答道：“陛下身体还没有完全康复，但已比往日好些了。”


见对方惶恐不安，李未央不再多言，脚步轻快地下了台阶，迎面碰见赢楚正向这里走来。赢楚看见李未央，面色就是一沉。他没有想到对方竟然这么快能够逃脱，而且还利用太子反将裴后一军。若不是太子，裴后断然不会受制于人！这一切都是因为这个儿子过于无能，他想到这里，眼中隐隐不由掠过一丝恨意。就像太子不喜欢赢楚一样，赢楚对于这个裴后和皇帝的这个儿子也是深恶痛绝。


“赢大人，来见皇后娘娘？”李未央神色平和，像是看到老朋友一般打招呼。


赢楚只觉得牙根有点发痒，可却笑着道：“是，郭小姐慢走。”


李未央微笑着，从容远去，赢楚冷冷地盯着她的背影，目光如同钉子一般凶狠。


李未央来到郭惠妃宫中，却见到静王在陪着她说话，桌上放着的是最新进贡的柑橘。李未央轻轻一笑，上前行礼道：“见过慧妃娘娘，静王殿下。”


郭惠妃连忙道：“嘉儿来了，还不快起来，过来坐吧！”


李未央盈盈一笑，上前在绣凳上坐下。


静王静静端详着她，今日李未央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裙装，更衬得面容清丽，眼眸清亮，十足是个美人。郭惠妃看在眼中，心底轻轻一叹，面上则笑道：“嘉儿，今日特地进宫是为什么事？”


李未央面容平静地道：“今天是皇后娘娘召我入宫叙话，还嘱托我来看望娘娘您。”她的话没有说完，慧妃已然明白过来，她看了一眼周围，吩咐道：“好了，你们都下去吧。”


宫女们静静地退了出去。郭惠妃才踟蹰道：“最近这段时日实在是委屈你了，我一直想要求见陛下，奈何却是有心无力……”


李未央当然知道慧妃的处境，她也并不介怀，只是淡淡地道：“娘娘特意送来示警之物，已然是对嘉儿的爱护，再加上陛下这段时日身体不适，一切后宫事务都把持在皇后娘娘手中。娘娘处境艰难，事事受制，又怎么能腾出手来帮助嘉儿？嘉儿再如何无理，也不会怪罪娘娘您的！”


郭惠妃原本还担心李未央会介意，如今见她语气轻松，才松了一口气：“你这样明白事理，我真的很欣慰。”


静王一直在旁边看着李未央，此时才出言笑道：“都是一家人，又何必有那么多的顾忌。”


李未央只是淡淡微笑着，并没有多说什么，她这一笑，静王竟然有片刻的失神，一时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直到郭惠妃看着他道：“元英，你怎么了？”


静王定了定神，看着李未央微笑道：“嘉儿，其实你来的正好，关于如今的战事……我正打算去找你商议。”


李未央叹道：“我不过是一介女流之辈，静王殿下若是有国家大事，不妨去找其他王爷商议，或者等陛下身体好了，再向陛下启奏也就是了。”


静王笑容变得更深，他慢慢地道：“嘉儿是一个聪明的人，并不同于一般的女子。我之所以想要找你商量，是相信你的才智。我和齐国公府永远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纵然看在舅舅的面子上，你也不该对我弃之不顾啊！”他话说到这里，仿佛是在开玩笑一般。可是李未央知道，对方却是字字如刀，暗指她并不想帮忙。


郭惠妃蹙了蹙眉头，对静王道：“嘉儿只是一个女子，你何苦这样为难她？军国大事就由你们男人去处理吧。”


慧妃是一个十分明白事理的人，她总觉得女孩子就应该在绣房里绣绣花、弹弹琴、看看书，最多不过偶尔出门走一走，散散心罢了，这才是真正的大家闺秀。嘉儿是她大嫂唯一的女儿，是郭家的掌上明珠。只要好生生地在内宅中呆着，将来再为她寻一门好的夫婿。大嫂说的不错，旭王元烈倒也是个好归宿，只可惜身世过于复杂了些……郭惠妃想到这里，微微一笑道：“前两日大嫂还和我说起，等到旭王这一回凯旋归来就要为你们操办婚事了。”


李未央眼中带笑，却只是垂眸不语。


静王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郭惠妃轻咳一声，静王面上立刻端起一副笑容道：“如此，那就先要恭喜嘉儿了！”


李未央却是并不在意静王神情，只是微笑道：“前方战事吃紧，恐怕他还没有那么快归来。”听着这话的意思，她对前头的情形也是十分明白。


静王趁机道：“是啊，如今不管是南面还是东面都打得十分火热，我正在考虑，是不是也要向陛下请命……”


李未央似有一瞬怔住，不由凝视着他道：“请命？”说到这件事，她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殿下的意思，您也要上前线吗？”


静王眉头深锁，神情却十分郑重：“是，我想要上表请求出征！”


郭惠妃眉头一下子皱紧了：“元英，你是疯了不成！打仗是好玩的吗？我的兄长和侄子都在前线，已经是十分担心、日夜难安了，如今连你都要上前线去打仗，你是活生生要送了我的性命不成？”


静王连忙站起身，跪倒在地道：“母妃，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更何况我是堂堂的皇子，理应为父皇分忧！现在这种局势，若是我像太子一样当缩头乌龟，那这一辈子都不要想建功立业，只能在太子的阴影之下生活！母妃真的忍心看着儿子一生郁郁寡欢、毫无建树吗？”


郭惠妃一愣，几乎半天都说不出话来，良久看着自己的儿子无语，眼中渐渐浮现了一丝悲伤的神情，随后亲自将他扶了起来，语气也缓和下来：“母妃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担心你并无上战场的经验，反到拖累了你的舅舅他们……”


静王面上浮现起一丝微笑，却是十分自信：“母妃放心，我虽然并无实战经验。可是一来我自幼熟读兵书，二来也曾经参与过教场的演练，无论如何是不会输给别人的！”他说到别人的时候，若有似无地看了李未央一眼。那神情分明是说：我不可能比元烈差。


李未央仿若毫无所觉，口中却是平淡道：“殿下若是想要为国争光、建功立业，那嘉儿自然不会阻拦。这恰恰是证明殿下有经世济国之能和安定民心的大好机会，若是殿下能够成功，今后自当一呼百应，获得朝臣和百姓们的支持。只是南边阵势由大将军王恭负责，而东面则是由我父亲镇守，不知殿下想要去哪一边？”


静王见她竟不反对，倒是有三分诧异：“我自然是去相助舅舅。”


李未央笑了笑：“静王殿下，你固然有一片建功立业的决心，可你想过此时您若离开大都会发生什么吗？”


静王的手微微一颤，转过头来定定看着李未央道：“发生什么？”


李未央神色静谧：“裴后千方百计将我父亲和元烈都调出了大都，随后便迫不急待对我动手，她第一个就是要除掉我，然后是齐国公府，再然后就是静王殿下和慧妃娘娘。若是你现在离开，固然可以避得一时之祸，可到了战场之上，刀箭无眼，恐怕对方更容易动手……”


静王闻言，不禁面色一变道：“你的意思是连军中也有奸细？”


李未央轻轻一叹道：“静王殿下想必不知，就在不久之前裴后派了我父亲身边的一个幕僚来向齐国公府报信，只说大哥阵亡、父亲重伤，即将不治。”


听到这个消息，郭惠妃面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她失声道：“此事，可是真的？”


李未央摇了摇头，微笑着道：“消息自然是假的。”


静王元英看着李未央，足足有片刻的工夫都没有说话。他突然意识到了这一点，既然对方可以在齐国公府安插心腹，那么他静王身边又有什么不可能？想到自己幕僚之中拼命劝说自己向皇帝上表的某些人，静王的眼眸就是一暗。此刻他不禁开始怀疑，对方让他上战场到底是为了让他建功立业力压太子一头，还是要让他到战场上去送死……凡是人皆不可信！他想到这里，目光微沉道：“可是，舅父和表哥他们的安全呢？”


李未央看到静王神情，已知道他心中所思所想，冷冷一笑道：“父亲不是傻子，他当然早已料到了这一点。在出征之前他就已经特地关照过，除非是他亲自派人传消息并且有信物为证，否则任是谁也不要相信，可见他早已经对身边人起疑了。可是殿下您呢？好好想一想，您的安危倒是其次，一旦你离开大都，第一个受害的可能就是慧妃娘娘。”


郭惠妃吃了一惊，看着静王怔愣着，面上露出惊恐之色。


静王苦笑道：“现在这局势哪怕我并无争储之心，对方也是不肯轻易饶了我。为了这把皇椅，太子一直把我视作眼中钉、肉中刺，更是弄得父不父、子不子的，现在连母妃都因为我而受累，每次想到此处我不由不心寒哪！”


李未央瞧着他惺惺作态，却是淡淡一笑道：“殿下，不光是安全问题，现在你若是即刻上表，恐怕还会有人坐收渔翁之利。”


静王凝视着她道：“这又是什么意思？”


李未央笑道：“您别忘了，秦王殿下也是领过军打过仗的，可是陛下一来没有派他出去打仗，二来他也没有主动上表请缨。这不是很奇怪吗？”


静王心头一冷，忽然一阵烦燥道：“那是因为秦王卧病在床……不，他素来身体康健，这一回的确病的古怪。你是说秦王很有可能已经投靠了裴后，那这十万禁军……”


李未央微微一笑：“人生本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殿下，不管遇到怎样险恶的环境，您都要坚信一点。”


静王望着李未央，心头一动：“你让我信什么？”


李未央轻轻地道：“裴后既然不曾对齐国公府动手，那就是她还所顾忌。纵然秦王一时靠拢了裴后也是另有所图，未必有多少忠心。秦王如此，周家定然也是如此。最重要的是，你真以为陛下在禁军中并无部署？若非他能够将禁军牢牢控制在手心，又怎么能安然做这么多年的皇帝？”


静王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道：“这么说如今我只能静待局势发展了。”


李未央只是笑容和煦：“天将降大任于斯人，殿下不妨将此事当做一个考验。”


静王面色一变，刚才他听了李未央说了那么多都没有真的改变主张，可是此刻心头微微一动，上前道：“嘉儿，什么是父皇的考验呢？”


李未央笑道：“陛下是一个极为聪明而且多疑的人。太子为长子，又是嫡子，所以他的位置一直坐得十分稳当，但就是过于稳当了，才让陛下很是猜疑。如今陛下病重，他或许还可以借着这个机会看清朝中的异动，想想太子在做什么，秦王有何举动，静王你又是否想要从中渔利……陛下是一位极有决断的人，谁能猜到他的心思？若是殿下借机在朝中搞些小动作，只怕适得其反！”


静王听到这里，长长地嘘了一口气，脸上一扫抑郁之色，笑着道：“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嘉儿的提醒恰到好处，我明白了，这一道表我还是暂时不上了。”


李未央笑道：“如此甚好，殿下能够从善如流，可见也是一个极为英明的人。”


郭惠妃听得云里雾里，其实郭嘉说的话线索太多又过于纷乱，而且似乎在她面前总是有所暗示。一会儿是裴后，一会儿是秦王，再接着又到陛下，说得她头几乎都昏了。她不由摇了摇头，道：“跟你们说话呀，就是费劲。”说着，她只是转头将那柑橘递给李未央，道：“这是元英刚刚送来的，你尝一尝，味道如何？”


李未央轻轻剥开一瓣橘子并放入口中，细细品了品，微微一笑道：“味道很好，静王殿下的确是有孝心。”


从慧妃的宫中出来，静王竟向李未央轻轻拱手道：“嘉儿，今日多谢你的提醒，不然我极有可能会踏入对方的圈套。”


李未央笑了笑，静王是个很聪明的人，只不过他最近有些急功近利。也是，见到那一把金光灿灿的龙椅，谁都会情不自禁忘记了一切，忘乎所以疯狂地向那把椅子奔过去。在这途中，丝毫也顾不上沿途有多少的腥风血雨和刀光剑影。


而此时，裴后却到了皇帝的宫中。皇帝虽然身体有所好转，却依旧并未痊愈。此刻他倒是梳洗整齐，只是穿着常服倚靠在床头，只是脸色显得有些憔悴，不知不觉两鬓竟也有些斑白，整张脸凹陷了下去，颇有些枯槁之意，但是他那一双眼中的亮光却像是簇簇闪动的火焰，如同黑夜里的两团鬼火，依旧十分惊人。


见他这副样子，裴后心头冷冷一笑，上前行礼道：“见过陛下。”


皇帝扫视了她一眼，冷冷地道：“哦，原来是皇后。你有什么事儿？”


裴后一动不动地望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微笑道：“只是带着嬴楚来献药。”


又是献药？他早已经恨不得斩了这嬴楚，可偏偏没有他的药，自己的头痛症好不了。虽然只是治表不治本，可他还靠着这药能扛过去。皇帝心中那一股升腾的怒意又被他强自按捺了下去，淡淡地道：“那就多谢皇后费心了。”


裴后嘴角弯了弯，笑得十分温婉：“我是陛下的妻子，又是一国之母，当然要关心陛下的身体，陛下何必如此客气，这只是臣妾的本分罢了。”


皇帝只是神色警惕地看着她，并不说话。


裴后笑道：“您瞧我，真是老了，在这里说了半天，都忘了叫了嬴楚献药。”


嬴楚毕恭毕敬地托着手中的盒子，膝行着到了皇帝跟前。


皇帝瞧了赢楚一眼，口气冷漠地道：“皇后怎么会老？你比朕还要小上许多，朕这个年纪才真是老了！”


裴后淡淡一笑：“陛下当然不老，按照您的身体状况，活个千岁也是没有问题的。”


什么千岁，他分明是万岁之尊！皇帝冷笑一声道：“但愿如此吧！”说着，他已然将那一颗药丸拈起，玩味地看了看。


嬴楚却是面色平静，半张面具之下眼眸幽深。


皇帝笑了笑：“你这个玩意儿还真是管用，若是没有他炼的药，朕这病还真不知道该依靠谁去呢？”


打狗还要看主人！裴后面色轻轻一变，她目视着皇帝，眼中隐隐地跳动着一丝不悦，语气有些阴沉地道：“嬴楚是我身边的臣子，他不是什么玩意儿，请陛下不要这样称呼他。”


这句话却引起皇帝大笑，他看着皇后，又看了一眼嬴楚道：“朕早就对你说过，养的猫儿不听话，迟早有一天你会被它抓伤的。你这么纵容他，他真的对你忠心耿耿吗？”


嬴楚低下头去，却是一言不发，甚至没有抬起头和皇帝对视，在那一双幽冷的眸子中，他几乎无所遁形。


裴后缓缓地叹了一口气：“我自然是信任嬴楚的，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忠心耿耿，陛下又何必挑拨离间？”她的眼中向来平静，此刻却逸出一丝隐隐的恨意：“陛下还是早些服药吧，也好早一点痊愈。”


皇帝闭上了眼睛，他的手在颤抖，可是最终他还是将这药吞了下去。随后睁开眼睛轻笑着，说了句话：“朕一直再想，这到底是毒药，还是治病的良药呢？”


裴后有些无法抑制的怒意从心头升起，皇帝的语气十分恶意，分明就是故意挑衅，如果他的目的是为了激怒自己，那他真的达到目的了。裴后终究只是微微一笑：“陛下，这当然是治病的良药了。”


皇帝冷笑一声，尖锐地道：“哦，良药？那为什么这么多年来嬴楚都不肯将方子交给朕？非要朕一次一次地求着你来做药？若不是你怀有私心，又何必要这么做！”


裴后平静地看着皇帝道：“您错了。”


皇帝嗤笑一声：“朕哪里错了？”


却听见裴后，一字字地道：“陛下，若是这药真的有什么问题，您到今天根本就不可能还好端端地在这里坐着。”


的确，如果裴后真的要杀死皇帝，那他服了这么多年的药，早就应该一命呜呼了。可他除了时时发作的头痛之症，并没有因此而绝了性命，但那又怎样，他分明就是有了这个把柄在对方手中，不得不受制于她。其实皇帝不是没有找过名医，他寻遍了天下，却无一人可以治疗他的头痛之症。更重要的是他还曾经偷偷地藏了这药，将它含在舌尖下，等到他们走了又将药吐出来，试图找人化解了这药丸，看看其中究竟是什么成份，可惜那些愚蠢的太医竟然一无所知。


太医不行，皇帝便悄悄的去寻找那些江湖上的奇人异事，可得出的结论也依旧是一无所知四个字。这怎么不让他懊恼！以至于这么许多年过去，他依旧没有办法摆脱嬴楚、摆脱裴后。若非如此，他焉能隐忍到今天才对裴家动手？想到这里，他嘿嘿一笑道：“是呀，皇后对朕倒是一片痴情，不辞辛苦养这条狗来为朕作药！”


他说到这里分明是侮辱性的词汇。可是嬴楚却是面色平静，丝毫也没有动容。


裴后微微一笑道：“陛下是一国之君，英明神武，万民敬仰，他能够侍奉陛下是他的福气，更加谈不到辛苦。”


皇帝看了裴后一眼，目光中神色数变，却是幽幽一叹：“其实朕倒是想过，若是当年你不曾嫁给朕，只是嫁给一个普通人家平平淡淡地过一生，又有什么不好？”


裴后略微愕然，终究付之一笑：“古往今来有几个女子能坐上皇后之位？我既然享受了常人不能享受的荣耀，当然要付出一点什么。不管什么原因，我都感激陛下给了我今天的一切，若是真的嫁给了普通人，不过是平平淡淡过一生，与草木同朽，那又有什么意思？或者说……陛下时至今日，还在怨恨当年发生的事吗？”


皇后此言一出，原本面色还算平静的皇帝，突然勃然大怒：“你说什么？”


裴后眼中露出讥讽的神情：“栖霞公主，陛下总不会忘了吧？您当年那么迷恋她，甚至不惜将天下的一切捧到她的面前。怎么短短这些年，您就不再提起她了呢？”


裴后已经有很多年，没有提起这件事了。皇帝的声音一时变得尖利而颤抖：“你住口！”


裴后笑容充满了冷毒：“陛下你可还记得当年先皇是有一份遗诏的。”


皇帝吃了一惊，他看着裴后，目光陷入深沉之中。良久他才阴沉地道：“你说什么遗诏？朕不知晓。”


裴后微微一笑道：“遗诏上曾经说过若是你真的忤逆人伦，不顾一切，便可以拿出遗照将你废除，我本可以在你宠爱栖霞公主的时候拿出先皇遗照，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当着天下百姓的面，骂你一句忤逆人伦、不配为君，到时候你这个位置还坐得稳吗？可惜这份遗诏后来却被你骗走毁掉……若是留到今日，你还能坐在这里发号施令么！”


皇帝怒道：“你、你住口！你当真以为朕不敢杀你？”


裴后幽冷地一笑，声音忽然低沉了下来，看着对方淡淡地道：“陛下，你觉得我会给你这个机会吗？”她一边说着，一边眼神恶毒地盯着对方。


皇帝看着她的笑容几乎觉得全身毛骨悚然，不寒而栗，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颤抖地指着她道：“滚出去，快滚出去！”


裴后只是静静地望着他，那一张倾国倾城的面孔上露出温和的微笑：“陛下不必担心，我这就走了。改天再来看陛下，希望到时候你已经痊愈了。”说着，她看了嬴楚一眼道：“走吧！”嬴楚连忙跟着裴后，一起退了出去。


皇帝再也没办法隐忍，他突然站了起来，猛地将旁边的茶几推翻了，上面的茶杯一下子砸在地上，摔了个粉碎。他厉声道：“裴怀贞，你这个该死的贱人！”


裴后远远地听见那一声暴怒，却是冷冷一笑，脚下的步子不自觉地加快了。


回到自己的宫中，裴后却是突然坐在了椅子上，她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道：“嬴楚。”


嬴楚立刻道：“是，娘娘，微臣在。”


裴后向他招了招手，道：“我头痛，你替我揉一揉。”


嬴楚慢慢上前，裴后双眸微闭。嬴楚抬了抬手，又放了下去。裴后等了良久，却不见他有丝毫动作，终究只是睁开了眼睛，面上掠过一丝不悦。嬴楚见状，突然抓住了裴后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头，低声地道：“娘娘何必受这些委屈。”


裴后突然将身体渐渐地靠在了嬴楚的胸前，淡淡地道：“我自然有自己的道理。”


嬴楚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不知何时他已经没有办法把握眼前这个女人的心绪了。她到底为了什么还要这样留在宫中，以至于留那狗皇帝的性命？她明明可以早就除掉他，扶持太子登基，到时候一切不都是她的了吗？为什么还要如此隐忍？皇帝的确阴险狡诈，不是好捏的柿子，这只是一方面的原因。更重要是他察觉到裴后从来就不想杀死那个人。这让他心头不禁涌起了一阵嫉妒之意，声音也有一丝颤抖：“娘娘，微臣有一个主意，可以永绝后患。”


裴后突然睁开了眼睛，她冷声地道：“你什么时候要替我做主了？”


嬴楚吃了一惊，连忙跪倒在地：“娘娘，微臣有罪。”


裴后良久地注视着他，终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淡淡地道：“我心口痛，你替我揉一揉。”


嬴楚看了裴后一眼，不由伸出手去。刚才还十分凶悍的裴后，此刻化成一团春水依靠在嬴楚的怀中。可是从始至终，她的眼中没有丝毫的情义，全然都是无边无际的冰冷。每次她觉得寂寞的时候便会要他来陪伴……而嬴楚几乎用了能用的一切手段来服侍裴后，可惜他毕竟并不是真正的男子。裴后无法得到她想要的东西。她不由愤怒到了极点，将他一把推开，冷声地道：“滚出去！”


看到刚才还温柔似水的裴后此刻变得十分的狠厉，直让嬴楚心头感到胆战心惊，他恨自己无能伺候的裴后高兴，但若他不是阉人，恐怕也没办法进入皇宫，更不可能近身伺候。他战战兢兢地从裴后身上离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中隐带痛苦：“娘娘息怒，是微臣该死！”说着，他扬起手来打了自己一个耳光。这一下力气及大，几乎打得嘴角流血。


裴后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道：“算了，出去吧。”


嬴楚匆忙退下，走到大门口，回头看到门扉紧闭。他不由咬紧了牙关，几乎咬出鲜血来，心头更是将那皇帝恨到了极致。

286 三人成虎



匆匆出了皇后宫中，在宫门夹道迎头却碰见了李未央，嬴楚冷冷一笑道：“郭小姐，怎么这个时辰还在宫中？”


李未央笑了笑道：“我是奉皇后娘娘的命令陪慧妃叙话的。怎么，嬴大人对娘娘的旨意也有意见？”


刚才在裴后身前卑微如一只狗的嬴楚冷冷一笑，挺直了身躯道：“郭小姐果真是巧舌如簧，这次你成功脱困，可是下一回还有那么容易吗？看来你还是要多找几个殿下的把柄牢牢握在手边当护身符才好，否则一个不小心，你就再也爬不起来了！”


他说的语气森冷，牙齿的关节都在咯咯作响。


李未央从未见过他如此恐怖的模样，不由倒是有些惊讶。她仔细打量着对方神情，突然就轻笑了起来。


嬴楚冷声地道：“你笑什么？”


李未央幽幽一叹：“我笑嬴大人在娘娘那里受了气，却跑来向我一个无辜的人撒气，你不觉得有些过分和迁怒吗？”嬴楚目光阴沉下来，却听见李未央又继续地道：“听说嬴大人曾经是娘娘的家臣，可是真的？”


说是家臣，其实不如说是家奴更为合适。嬴楚心头一震，随后盯着李未央道：“是，我嬴家世世代代都侍奉裴氏一族，传到我这一代，已经是第十代人了。”他说着，却是用审视的目光看着李未央道：“不知郭小姐怎么突然对这件事感兴趣了？”


李未央轻轻走了两步，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嬴楚大人对娘娘过于忠心耿耿，所以我才有些好奇。嬴大人……对娘娘想必是十分仰慕了。”


嬴楚面无表情地道：“娘娘是我的主子，我对她自然是很敬畏。”


敬畏和仰慕完全是两回事。李未央闻听他言语之中分明含着森冷的恨意，不由轻轻一笑，状似关切地道：“嬴大人又何必隐瞒呢？瞧您怒气匆匆的模样，该不是娘娘给您气受了？这不对呀，嬴大人办事得力，又是娘娘忠心耿耿的属下，她有什么要怪罪你的吗？还是说，陛下那里的治疗不是很顺畅？”


嬴楚看着李未央，几乎为对方敏锐的直觉感到震惊，他不自觉地身体抖了一下却又及时止住，含笑道：“郭小姐可真是独具慧眼，什么事情都瞒不过你的眼睛。不错，刚才我的确向陛下献药去了，虽然陛下康复有望但还需要时日，只怕郭小姐要失望了。”


李未央笑了笑：“我又有什么好失望的？陛下这一回生病，也是长期的积劳成疾……头痛症又是旧疾，不知嬴大人是如何替陛下医治的呢？”


嬴楚看了她一眼，冷冷地道：“这是我家传秘方，恐怕不便对郭小姐提起。”


李未央轻轻一笑，淡淡施了一礼道：“是郭嘉冒昧了！天色不早，郭嘉就此告辞，嬴大人再会。”


嬴楚看着李未央翩翩离去，目光之中涌现出无边无际的冰冷，这个女子实在是太不简单，自己在三言两语之间似乎就被她看透了。


李未央一路回到郭府，门房却向她禀报道：“王小姐来了。”


王子衿在这个时候到访？李未央想了想，举步迈入大厅，却瞧见郭导正陪王子衿坐着。刚一进去，就听见郭导笑道：“嘉儿，你可回来了。我怎么陪王小姐说话，她都不理不睬的，可见还是要嘉儿你来作陪才行！”


李未央笑道：“五哥是说了什么不好的话，叫王小姐生气了吗？”


王子衿冷哼了一声，道：“郭五公子素来就是这个个性，目中无人得很，我是不会与他计较的。”


郭导面色不变，轻轻将那把折扇挥了挥，意态悠闲地道：“王小姐倒并不是目中无人，而是过于骄傲，以至于眼睛长在头顶上。”


“你不要欺人太甚！”王子衿猛地拍了下桌子，几乎有些失态。


李未央吃惊地看着对方道：“五哥你真有本事，居然能将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王小姐逼到这个份上。”


郭导不由大笑，王子衿面色铁青地道：“我好心好意看望你，你却叫你五哥这么欺辱我，算了，我这就走了！”她一边说着一边站了起来，就要向外走去。


李未央连忙拦住她，笑道：“既然来了，何必这么快走，话都不说完全了。”


王子衿冷冷看了郭导一眼，郭导连忙举起双手道：“好，我立刻闭嘴，什么也不说了。”说着，他的手凑在嘴巴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王子衿冷冷一笑，转头看着李未央道：“我瞧郭五公子这张嘴巴迟早是要闯祸的。嘉儿，你还是好好控制着他才是，免得为齐国公府抹黑。”


郭导动了动嘴似乎要说什么，想到刚才自己的承诺，却是耸了耸肩膀，若无其事捧起茶杯悠悠哉哉地喝起水来。


王子衿看到对方不再胡言乱语，便低声地道：“这次你进宫情况如何？”


李未央淡笑道：“裴后已然解了我的禁足令，如今我可以在大都畅通无阻了。”


王子衿点了点，思虑片刻才道：“你吩咐赵月给我的信我已经收到了。只是我没有想到梧桐那个丫头竟然也是裴后送来的奸细。”


李未央淡淡地道：“裴后眼线无处不在，若非如此怎么说她的势力根深蒂固呢？王小姐还是多加小心为好！”她说到这里，突然笑了笑道：“不，我应该叫你子衿才是。”


王子衿闻言，便知道李未央是将她视为自己人的意思。心头一暖，微笑道：“其实若非你那一捧茶叶，我倒真想倒戈。”


郭导忍不住道：“王小姐心念变得还真快。”


王子衿横他一眼：“那也及不上你的承诺变得快。”


郭导知道对方是在讽刺自己，轻轻一笑，不再做声了。


李未央和王子衿坐下，吩咐赵月又为她续了一杯茶，才淡淡地道：“多谢子矜你的关心。正是由于你的策动和帮助，我才能这么快脱身。”


王子衿笑了笑：“我不过是个施行的人，主意全都是你出的，可见在揣度人心之上，我真是远不及你。”


李未央道：“这世上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和短处。我的长处在于看透人心，而子矜你的长处在于行军布阵，又何必介怀呢？”


王子衿细细一想，倒也是真是这个道理，如今她早已明白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倒也不再计较和李未央一争长短。她柔声道：“其实这回我原本想要和父亲一起上战场去的，也好替他筹谋一、二，可是想到大都的局势……还是留在了王家。我想裴后这么急于将他们调走，恐怕还有别的目的。”


李未央闻言微笑道：“她绝不会仅仅就为了除掉我而引起这一场战争。”


王子衿细细地想了想，面上浮起一层忧虑道：“你说她会不会是想要夺宫？”她说到夺宫的时候声音明显低沉了三分。


而旁边的郭导面容也是一肃，不禁坐直了身子，道：“不会吧，她有这么大胆子？”


李未央笑道：“若说裴后没有胆子，那世上还有谁敢称自己有胆？胆量她当然是有的，只看她有没有这个心思！”


王子衿不禁皱眉道：“此话怎讲？”


李未央看着王子衿，一字字地道：“今日我在宫中见到了嬴楚。”嬴楚是皇后心腹，李未央入宫觐见裴后，会见到嬴楚也并不奇怪。


瞧她神情有异，王子衿不禁问道：“你见到他，又看出了什么？”


李未央沉吟片刻，才慢慢地道：“之前我曾经听说过，嬴楚一直在向陛下进献一种治疗头痛病症的药。可是这么多年来陛下的病没有断根，却用药用上了瘾，每隔三个月就要服一次这种止痛药，而嬴楚不在大都的半年中也是命人将药送到皇宫。可见陛下已然对这药十分看中，甚至再也离不得。我猜这只是裴后控制陛下的一个手段。”


王子衿不禁怀疑：“可是她若是能够在药上动手除掉了陛下，也就可以控制太子登基了。”


李未央失笑：“哪儿有这么容易，纵然太子登基，可朝臣们也依旧会怀疑她。要知道陛下一直在服用嬴楚的药，真的出了什么事，嬴楚第一个逃脱不了干系，嬴楚跑不掉，裴后难道就不会被人怀疑吗？这本身就是一个悖论。”


听到这里，王子衿也不禁变得更加疑惑：“你是说裴后让皇帝服药只为了控制他，而不是为了杀他？”


李未央点了点头：“是，我觉得嬴楚对陛下倒是隐有恨意。但裴后嘛，我实在瞧不出她要诛杀陛下的意思。虽然他们夫妻感情并不是很好，甚至陛下将她当成仇人。”


听到这里，郭导若用所思地道：“陛下心仪的那个人永远只有一个，而他也一直怀疑栖霞公主的死和裴后有关，所以更加憎恶她。若非之前裴家势大，恐怕太子和其他皇子的出生也就不可能了。瞧陛下近年来，已经是再也不入裴后宫中，就可知道他心中的怨恨有多深。”


按照皇室惯例，每月初一、十五，皇帝是一定要留宿皇后宫中的。当年裴后靠着这一点才能够生下太子和两个公主。但是如今在陛下一步步控制了裴家之后，他就再也不曾踏入过皇后宫中，甚至连这旧制都废除了。这不光是对裴后的羞辱，更是一种向天下人昭告裴后彻底失去宠爱的意思。


任何一个女子，都不能容忍这种事情存在，更何况是心性高傲、手段狠辣的裴后。她的心中对皇帝应该充满了憎恨才是，可为什么却迟迟不动手呢？王子衿换位思考，若是换了自己，只怕也不能容忍夫君这样对待她。可是皇后呢，她为什么能够忍这么多年？她实在是想不通，所以良久都没有说话。


李未央淡淡地道：“子衿在想什么？”


王子衿一愣，才猛地抬起头来看着对方，道：“我只是觉得十分奇怪，按照陛下对待皇后的态度，她应该是十分憎恶他才是，为什么反而是嬴楚对陛下充满了憎恶呢？”


李未央轻轻一叹道：“这就要问五哥了。”


郭导吃了一惊：“问我？我哪知道这太监在想什么？”


李未央笑道：“谁说嬴楚是太监呢？”


郭导面色一变：“难道他不是？这怎么可能！宫中若是不净身的话，那是没办法随时陪侍在娘娘宫中的。”他说到这里，却是狐疑地看了李未央一眼道：“你怎么知道人家不是太监？”


李未央笑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说，他现在是太监，可他从前不是！在他成为裴后近侍之前一直都是裴家的家臣，想必也一直侍奉在裴怀贞的身边，若是因此产生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那也是极有可能的！”


听到李未央这样说，王子衿大吃一惊：“你是说，嬴楚对皇后她……”


李未央点了点头，肯定了她的猜测。


郭导不敢置信地道：“这怎么可能！一个太监，他哪来那么大的胆子。就算他从前不是太监，那他也只是一个小小的家奴而已，说家臣对他都是抬举了！”他说到这里，目光之中依然是十分鄙夷。


可是王子衿却看着他，郑重摇头道：“不，嘉儿说的对。”


郭导蹙眉：“王小姐怎么知道这一定是对的？”


王子衿回答道：“此事并不难猜测，若是事情放在五公子的身上，你为了心爱之人，可会做出嬴楚这样的事？”


郭导惊住了，良久，他突然明白了过来：“你的意思是嬴楚成为阉人是为了陪伴在皇后身边？”


李未央微微一笑道：“他是皇后的家臣，自然有机会可以进入朝中，飞黄腾达指日可待，为什么要变成一个小小的近身侍从？这可是要付出极大的代价的，若不是对裴后心中充满了特殊的感情，他至于与这样忠心耿耿？你想想看，这么多年来他为裴后做了多少的事情，冒了多大的风险。说他对裴后没有爱意，谁会相信？纵然别人都看出来嬴楚对裴后的感情，那又如何？他不过是一个太监，根本就不是一个男人，谁也不会往这方面去想。”


经李未央一提醒，郭导足足有半刻的工夫都没有说出话来。良久，他终于叹息一声道：“所以我说，女人的知觉就是可怕，瞧你们这一个两个看得这么准，倒叫我这个男人无地自容了。”


李未央望着王子衿，笑容浮光掠影：“既然嬴楚对裴后怀有一片痴心，那事情就不难办了。”


郭导愕然问道：“不难办？你要如何？”


李未央慢慢地道：“他越是痴心，越是给咱们制造机会，只要把这个把柄利用得当，比什么都管用。”


郭导闻言挑高了眉头：“你要利用嬴楚对裴后的爱意？”


王子衿笑道：“这么大个秘密，若是弃之不用，岂不是过于可惜！”


郭导左看右看，一边清丽如荷，一边风流蕴藉，偏偏都是心机深沉、手段毒辣，不免连连叹息：“最毒妇人心，最毒妇人心啊！”


从说了嬴楚之事后，王子衿便暗暗留心，第二天下午亲自又来拜访。赵月将她引入花园，便见到李未央和郭导坐在凉亭之中悠闲地下棋，四面的帘子已经卷起，清风拂过，气氛安静而温馨。


见到王子衿了来了，旁边的婢女连忙引了她落座。李未央笑道：“怎么这么着急，昨天不是刚来过吗？”她一边说着，已然落下了一子。


王子衿淡淡一笑：“昨日你说要针对嬴楚想个主意，我被你勾起了兴趣，昨晚上一整夜都没有睡着，偏偏你总是说一半就不说了，岂不是要愁死我。”


李未央横她一眼，不露声色地一笑，却转头向郭导道：“五哥，该你出棋了。”


郭导苦思冥想了半天，似乎十分踌躇。看他在那里想得很出神，王子衿低头一瞧，只见到这出棋黑子已占半壁江山，可见李未央是赢定了。她忍不住催促：“好了，你们也不要光顾着下棋，还没有回答我的话呢！”


李未央神色冷静，显然没将此事放在心上：“我都说了会有自己的法子，子衿又何必这么心急，往日里你可不是这样的个性。”


王子衿不由就是一哼，抱怨道：“调起了人家的胃口，又故意什么都不说，从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个人这么坏！”她的话音刚落就瞧见阿丽公主走了过来。


阿丽公主原本一副笑嘻嘻的模样，可一看见王子衿，美目就是一凉，声音多了三分不悦：“你跑到这里来做什么？郭家可不欢迎你！”


听到这句话，王子衿愕然，而其他两个人却都笑起来。郭导说道：“可见王小姐你这个人不讨人喜欢，连阿丽公主这样性情开朗、心无芥蒂的人，都不想见到你。”


王子衿想要发怒，可是想了想却又忍下了，对阿丽公主道：“公主殿下还不知道我已经和嘉儿变成好朋友了吧？”


阿丽公主狐疑地看着李未央，目光之中有三分不解，她真是搞不懂这些聪明人，三天两头地互相争斗不说，一转眼竟然就能做在一起喝茶下棋，她们究竟在想些什么？


阿丽公主心性单纯，她没有办法理解所有的世家之间或离或和依靠的仅仅只有一点，那就是利益。当郭、王两家利益相悖的时候，他们会争个你死我活。可一旦他们的目标一致，也可以紧密的配合。更何况李未央那一撮茶叶，已然彻底收服了王子衿，如今她可是诚心诚意地帮助她，希望可以顺利地打倒裴后，以为王家赢取更多的利益。毕竟裴皇后势力很大，而她身边也已经没有容纳王家的地位，就算替她除掉了李未央，王家又能有什么好处？与此相反的是，若是王家改为支持静王元英，一旦他登上帝位，他们的身份可就大不一样了，一下子从寻常世家，变成了勤王的豪门。


阿丽公主看到李未央真的点了点头，这才相信王子衿的确是和她言归于好了，不由撇了撇嘴在一旁坐下，探头探脑地看着眼前的棋局。


王子衿瞧阿丽公主神情可爱、眉目欢脱，也不由就是一笑。这世上有一件很奇怪的事，但凡心机深沉的人都爱和单纯的人做朋友，许是算计的多了，遇到阿丽公主这样的直肠子还真拿她没有法子。


这时，赵月捧了四个小盅来，白玉做成，十分精巧。王子衿以为是茶，端在手中却是一股暖意，打开盖子见到里面红艳艳的汤汁很是讨人喜欢，不由侧头去问李未央道：“这是什么？”


李未央微微一笑：“这么冷的天气，我想光喝茶也没什么意思，恰好有新鲜的樱桃汁，用水温了正是暖心暖肺。”王子衿点了点头，不一会儿，又见到婢女们流水一般地送上各式果子、点心。用金线小碟足足摆了十、七八碟，放在她的面前。王子衿索性安然地在那里，一边吃点心，一边悠闲地看着棋局，不时指点郭导两句。


一来二去郭导被整得有些生气，他扬眉道：“我难道不会下棋吗？非要你来教我！”


王子衿面色一变：“你这人好没道理！我好心教你，你不谢我也就罢了，怎么还开口责怪？”


郭导冷哼一声，颇有些傲娇地说道：“我相信自己的棋艺是却对不会输给嘉儿的。你不要开口，再过一刻，我就能赢她！”


这句话说的其他三个人都笑了起来，王子衿撇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你们瞧，那是什么？”


阿丽公主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抬起头，看着天空悠悠飘过的白云，不由诧异道：“天上有什么？”


王子衿神色镇定：“难道阿丽公主没有瞧见一只硕大的牛在天上飞？”


郭导却也不恼怒，刷地一声展开了扇子，噼噼啪啪地扇了起来，随后他竟然灵机一动，手一沉，一子落在了棋局之中。


王子衿美目扫过，轻吐出一口气：“叫你不要走这一步，你却偏要走，真所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这可怪不得我了！”果然，在王子衿的话完这句话之后李未央的棋已然出招，一步就定了乾坤。


郭导输了，他的脸色不由变得难看起来。转头撇了王子衿一眼，道：“你还好意思说！都是因为你在旁边干扰，所以才害我分了神！”


王子衿不由放下手中茶盏，压抑了眸光之中的嘲讽，一字字道：“瞧五公子这话说的，以后你下棋的时候，咱们都得退避三舍，所有的人不能咳嗽，不能说话，你干脆也禁止别人走动，省得要是谁不小心打了一个喷嚏，也会干扰你的思绪吧！”


郭导刚要说话，却瞧李未央正含笑望着他们，不由道：“嘉儿，你来评评理！”


李未央淡淡地饮了一口茶，故意看向阿丽公主道：“公主殿下以为如何？”


阿丽公主托着下巴，塞得满口都是糕点，却是口无遮拦地道：“我倒觉得他们两人像是欢喜冤家！”


听完这四个字，王子衿的面色一下子涨红了。她外表风流蕴藉，却自小在山上长大，骨子里素来是个十分端肃严谨的人，何曾被人用这样的词形容过？更别提对象还是郭导！欢喜冤家？亏阿丽公主说得出来！


看王子衿分明恼了，李未央连忙按住她的手臂轻声道：“不必理会阿丽公主所言，若是你中了她的激将法，岂不是真的坐实了这欢喜冤家四个字？”她说到这里，目光却是看向郭导，郭导无奈地摊了摊手，表示自己压根儿没有想到阿丽公主会往别处去想。


李未央轻轻一叹，在她看来王子衿也的确是足以和郭导相配，但是这其中还有一个问题，郭导曾经伤了右手，这辈子都不可能再举剑。而王子衿又是一个追求完美的人，她要的夫婿也必定文武双全、天下无双。静王或可以匹配，可是郭导实在是攀附不上，若是将来王子衿对于郭导这个缺陷有所嫌弃，那李未央宁可五哥娶一个普普通通的姑娘，能够体会他的好，品位他的真，欣赏他的潇洒与脱俗，而非王子衿这样事事追求完美的人……


而此时王子衿已然将那一份羞恼压了下去，她为了掩饰尴尬，似乎迫不急待地道：“嘉儿，你还没有回答我刚才说的话，你究竟要如何对付嬴楚？”


李未央见话题又转了回来，只是微笑：“子衿为何对这件事如此执着？”


王子衿见对方不为所动，只好实话实说道：“只因为上一回我想杀他却没有成功，可见其刀枪不入难以对付。对付这么一个不死的人，你要如何才能成功？”


李未央的目光在王子衿的面轻轻掠过，神色却是十分平静：“这世上最了解嬴楚的人不是咱们，而是裴后，若想要嬴楚死，只能裴后亲自动手。”


听到这样一句话，王子衿和郭导都震住了。


却是阿丽公主抢先问了出来：“这怎么可能？嬴楚可是裴后的得力助手，又对她忠心耿耿，无论如何裴后也不会杀他的！”


李未央却摇了摇头，：“那可未必！太子是裴后的亲生儿子，因为嬴楚太子和裴后之间也起了不少嫌隙，再加上最近这些流言，为了安抚太子，裴后对于嬴楚绝没有之前那般宠幸了。”


郭导深深地望着李未央道：“可是光凭这一点还不足以撩拨裴后去诛杀嬴楚，不是吗？”


李未央嘴角慢慢扬起：“那咱们就给她制造点杀嬴楚的理由。”


王子衿反复念着这一句话，柳眉轻蹙：“这可不好办，就像公主刚才所言，裴后虽然渐渐有些疏远嬴楚，但她不会无缘无故去杀一个对自己忠心耿耿的人，除非是……”她说到这里突然顿住，然后顿悟：“除非嬴楚已然危及到了她裴后的地位，事关利益她不得不除掉嬴楚……我明白了！”她眸子一亮，立刻道：“咱们可以像上一回那样，如法炮制制造一些流言出来，到时候裴后自然不得不除掉自己的这个臂膀。”


李未央轻轻一叹：“同样的招数可一不可二，做的太过明显反倒会让人觉得此事蹊跷。”


王子衿有些犹豫：“若非如此，难道你还想要抓到真实证据不成？”


李未央笑容非常和煦，神色却充满了自信：“要抓证据又有何难！端看咱们能不能做得天衣无缝。”


郭导却摇头道：“不，若是你想要在宫中动手脚，我劝你歇了这个心思，裴后在宫中这么多年，势力早已根深蒂固，岂是咱们可以轻易动手的，到时候万一不成，反倒惹祸上身。”


李未央当然明白郭导的顾虑，但裴后迟早有一天会杀了他们，不如先下手为强，她可再也不想看到嬴楚闯入郭府中了。思及此，她淡淡地道：“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咱们自然不能做的那么明显，流言既然不可用，咱们就让大家亲眼瞧见！”


王子衿一愣，随后道：“这么说你已经挑选好动手的日子了？”


李未央轻描淡写道：“腊八就要到了，按照惯例裴后会在那一天大宴群臣和宾客。当然，因为前线战事的原因，皇室为了安抚人心，这宴必定不会小，到时候咱们就可以找到动手的机会。”


郭导不禁声音低沉了三分：“你要拿什么动手？又怎么让众人知道？”


李未央微微一笑道：“子矜，你精通奇门遁甲之术，我想要问问你这世上有没有能让人产生强烈幻觉，神智混乱的药？”


王子衿略微惊疑，沉吟道：“下毒之事我并不太精通，但是我身边有一个婢女，说不定她会有办法的。”说着，她转头道：“春风。”在王子衿身后的四名美貌婢女之中，立刻有一名碧衣女子站了出来。


李未央冷眼旁观，见这女子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却是目光灵动、举止活泼。上前来行礼，却又是十分端庄，可见王子衿管教得极好。她笑容亲切道：“你的这个婢女叫作春风吗？她精通毒药？”


王子衿微微一笑：“这丫头的父亲本名做范泽，对配置毒药极有研究，可以说是专家。他原先在刑部衙门当个小吏，负责起草公文，偶尔也帮着仵作鉴定疑难案件中的中毒情况。后来因为一个案子被人牵涉其中，无辜枉死，这个小丫头也就流落在外。偶然被我寻见，便将她带回了家。她和她的父亲一样，对药都很是精通。”


李未央笑了笑，问道：“春风，我有桩疑难不决之事，想请你琢磨琢磨。”


“请郭小姐示下。”春风声音水灵灵的，听起来人如其名，果真让人觉得如沐春风，李未央笑着讲刚才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春风想了一会儿，道：“若是要人不能察觉，恐怕比较困难，而且按照郭小姐所说，此人对巫术毒药都很精通，那就更是难上加难了。”


李未央望着她：“那你可以做到吗？”


春风抬起头来，郑重地道：“奴婢可以配制一种药粉，这种药粉只要人一接触就可以产生强烈的幻觉，严重的甚至会神智丧失，但因为对方是行家咱们必须要小心谨慎，只要药量下的轻、下的巧，也有机会不让对方知晓。”


王子衿不放心道：“你有把握吗？”


春风点了点头，道：“奴婢马上配置，三个时辰之后就可以献来给小姐。”


王子衿十分满意，微微一笑道：“嘉儿，你瞧这丫头还成吗？”


李未央自然赞叹道：“是个聪明伶俐的丫头，看来子矜身边果真是藏龙卧虎。”


王子衿略有得意的一笑，她毕竟是个年轻女子，纵然胸有千壑，却毕竟被李未央始终压了一头，此刻听到她羡慕的语气，她便不免更加得意了。郭导瞧见王子衿的尾巴翘了起来，不自觉就想上去踩一脚，他叹了一口气道：“可惜呀，可惜！”


王子衿立刻横眉望他：“可惜什么？”


郭导笑道：“可惜一个丫头都比小姐要能干，亏你还如此自鸣得意！”


王子衿一口气没有噎上来，差点说不出话来，她怒视着郭导，竟全然失去往日的分寸。


李未央见状连忙道：“好了五哥，你就不要再拿子矜寻开心，你明知道她的个性，又何必故意气她？”


郭导哈哈大笑道：“我原以为你身边丫头文武双全，却不料还有个制毒高手，可见王家用心颇深，不知要把王小姐托到什么地方才算完呢？”这句话是指王家野心极大。


王子衿面容一肃，正色道：“我好心帮忙，你却故意出言讥讽，这是对待盟友的态度吗？你若是对我个人的性格有所不满，早点提出来也无妨，何必拐弯抹角、冷嘲热讽？是，我王子衿的确是个两面三刀、见风转舵的人，我也毫不掩饰，但是为了家族利益，我不得不如此。哪怕我心中一直敬佩嘉儿，我也必须与她为敌，这是我的使命，也是我的责任，你郭公子不也如此吗？”


郭导一怔，看进了王子衿的眼中，只见那一双清亮的凤目炯炯有神，似有一簇燃烧的火焰，美得惊心动魄。他心头不由就是一惊，随即笑道：“是我失言了！”


王子衿脸色和缓下来，轻轻一叹：“我知道不论是五公子还是嘉儿，你们都没有全然信任我。但是有一句老话叫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我既然答应了与你们结盟，在最关键的时刻也一直站在你们身边，你就不该随随便便怀疑我。”


李未央微笑起来，其实在她看来真小人远比伪君子要可爱，她自己也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人。王子衿前期总是变来变去，虽然也颇含了点小女儿嫉妒的心思，但更多的还是从大局考虑，否则她也不会此时坐在这里。敢和裴后叫板，这已经说明此女具有非同一般的魄力了。想到这里，她语气轻快：“五哥，子矜说的没错，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咱们要借助她王家的力量，又何必总是咄咄逼人呢？”


郭导连忙站起身来，向王子衿深深施了一礼，道：“是我的错，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对王小姐冷嘲热讽了。”


王子衿摇了摇头，她何尝看不出来郭导的心思。对方是把好人让给李未央来做，而他情愿站在黑处，扮了一张白脸故意惹怒自己。这几日冷眼旁观，她只觉得郭导对李未央似乎有一种特别的关怀，而这关怀已然到了极处，仿若处处为对方着想，远远超过一般兄妹之情。


她突然想起王季曾经说过那个关于郭嘉并非郭府亲生女儿的传言，心头不由就是一动，难道说这郭导他……她仔细看了看对方，心中不免升起了一丝叹息，这样一个才貌双全的贵公子竟然也会被郭嘉迷住，这条情路注定走得坎坷。想也知道李未央的身边早已经有了旭王元烈，那也是一个天上有地下无的人物，怎么会轻易叫郭导夺爱？看来还是襄王有梦神女无心。她这样想着，面色不禁和缓了三分道：“我也不是小肚鸡肠之辈，今日之事就此揭过，我再也不会提起了。”


三人重新坐下，已然换了一副心态。李未央笑道：“我听说五哥画画的不错。”


郭导一愣，似乎见李未央神情有些促狭，不由就想起自己曾经为她画的那些画，脸上一红道：“小妹就不要拿我开心了！有什么事你尽管吩咐就是。”


李未央淡淡道：“等到那药粉制好，将它磨成墨汁掺进一幅画中去。到时候，你自然知道要做什么。”


郭导看向王子衿，对方也同样是一副是吃惊的神情。


李未央淡淡地道：“嬴楚请了著名的玉雕匠人，还四处寻访出名的画家画出模本，要在腊八节那一日进贡一座千手观音玉像送给裴后，可惜他寻觅良久都没有找到合适的画师，重金得到的画作也都不甚满意……”


王子衿素来消息灵通，她点头道：“这个消息我也知道，探子已然将一切禀报过来。但这只是小事，所以我就没有提及，嘉儿有什么主意？”


李未央目光深凝：“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一切就看腊八节那一天了。”

287 千手观音



半个月匆匆过去，这一日正是腊八，按照宫中规矩皇帝和皇后将大宴群臣，所有三品以上官员及女眷均要入宫领宴。李未央步入大厅之时，裴后已然被太子的妃妾包围，裴后面上难得露出笑容，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王子衿走了过来，她的身上穿着一袭浅蓝色挑丝双窠云雁的衣裙，更衬的妩媚娇艳、不可逼视。她与李未央并肩而立，微微一笑道：“嘉儿，你在看什么？”


李未央向着大殿之上轻轻投去一眼，王子衿一眼望去，只见太子妃和卢侧妃等人都围着裴后不知在说什么。王子衿自然明白李未央的意思，她淡淡地道：“听说太子殿下最近专宠一位宫外的美人，甚至为了她长久不回太子府，此事已是众人皆知，太子妃他们自然按捺不住。不过，竟然能够让太子连皇室尊严都顾不上，丝毫也不顾忌这些身份高贵的妻妾们，可见那个女子一定是有倾国倾城之貌了。”


李未央笑了笑，冷莲的确是貌美如仙，但是她真正迷住太子的地方却不在于此。太子的心中始终有一根刺，那就是裴后对他一直不冷不热，根本不像一个慈爱的母亲，这固然是裴后天性所至，而另一方面太子的自卑心也很旺盛。冷莲知情识趣，温柔婉转，更是非常了解太子的心情，当然会百般开解、万般柔情，如一朵解语花将太子收拾得服服帖帖。再加上太子还有点恋母情结作祟以及对裴后威严的一丝挑衅之意，所以才造就了冷莲如今的地位……这其中的心思，不可谓不复杂，若是换了任何人都难以轻易相信。李未央并不多加解释，她只是微笑道：“能够取得太子的钟爱，这名女子自然是绝色天仙了。”


王子衿见她不肯多说，也不强求，目光直视那边的热闹：“那些女人如今都坐不住了，不光是她们，恐怕连裴后都坐不住了！”若非如此，向来对太子妃嫔并不关心的裴后，怎么会突然这么和颜悦色？


果然，就听见裴后看着张侧妃笑道：“你这孩子已经有四个多月了吧？”


张侧妃受宠若惊，连忙道：“是，母后。”


而其他的那些妃子瞧见裴后难得对一个人和颜悦色，不由又羡又妒，眼中险些冒出火来。太子妃忍着妒意微笑道：“正是，臣媳一直叫她小心谨慎，千万好好保胎，为太子早日再生一个儿子出来。”她说到这里，旁边的卢侧妃不由大怒，自己刚刚生了个儿子，现在这个张侧妃就要来和自己争宠，果真好生气人！但她脸上却不表露出来，只淡淡笑道：“太子妃说的是，素日里就瞧见您对张侧妃非常关照，以至连太子都忽略了呢！”


太子妃被她这一噎，不由又羞又气，脸儿涨得通红，在场的其他几个妃子却低着头，不由讪笑。太子妃性情悍妒，上一回为了冷莲的事情闹得众人皆知。太子如今已经是丝毫也不肯进她房里了，难得回太子府一趟，最多也不过就是瞧瞧怀孕的张侧妃和卢侧妃生下的那个儿子，其他人伸长了脖子也见不到太子一面。


太子妃不知道装了几回病，可惜都换不回丈夫的心，如今卢侧妃冷朝暗讽，分明就是在说太子妃失宠的事，她又会怎么甘心？


裴后冷眼旁观，见自己不过是对她们和颜悦色，这些人就蹬鼻子上脸，弄得剑拔弩张、场面难看，不由冷笑一声。若非为了安抚人心，做出一派和睦假象，她又何必在这里跟她们虚以委蛇？这些女子一个比一个蠢，她压根就不放在眼中，好在出身都还有点用。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一笑道：“常言道娶妻当娶贤，要做得一个贤妻，不该管的就不要管了，更重要的是知道自己的分寸，懂得有礼、有节、有度。我知道最近到处都有一些不好的传言，我也不细究。只在这里对你们说，你们既然是嫁入了皇室，就该懂得规矩，好好地守住自己的夫君，其他的事情不必过问。不管太子如何作为，你们都要尽好自己的责任，懂得如何做他的眼睛、做他的耳朵，不要只想着争风吃醋、互相争斗。不过，若是太子有什么疏忽之处，你们也不能放任自流，该劝的还是要劝。如今太子这样荒唐，你们这一些人也都放任不管，岂不是要贻笑大方吗？”


太子妃一时无语，顾不得众目睽睽便红了眼眶：“母后，儿媳如何不知这个道理？平日里我也一向是这么做的，只是我素来愚钝，不讨太子欢心，一时惹怒了他，才闹出上一回的事来。如今，他已然是不肯回府来了！也都怪我的不是，连累了众位妹妹都一同受冷眼。”


卢侧妃一寻思，这话不对啊，赶紧道：“这不能怪太子妃的，我们也都没本事，拴不住太子的心……”


裴后看了看她们神色各异的面孔，笑道：“外头那些野花、野草，不过是一时风流罢了，无论如何也上不得台面。有我在一天，你还怕才子妃的位置不保吗？你们也是一样，好好辅佐太子，不要让他再做出一些糊涂的事。”


几个侧妃面面相觑，却都齐声应道：“是，母后。”


她们这边低声说话，旁人听不清楚，只瞧见场面言笑晏晏、一派和乐，不由心中便暗自奇怪。早有人私下议论道：“不是说太子殿下不是裴后娘娘的亲生儿子吗？瞧见娘娘如此和颜悦色，倒是不像啊！”


立刻便有人道：“你哪里知道？娘娘平日从来不肯轻易与人谈笑，这些太子妃妾那里能见得到她？如今她却突然表现得这么亲切和蔼，可见根本就是要做给别人看的！”


人们窃窃私语着，有人相信有人怀疑，太子将这些声音或多或少地收于耳内，面色不由变得更加恼怒。此刻，他已然相信裴后根本就不是自己的亲生母亲。不但如此她还忌惮自己、防着自己，宁愿重用一个宠臣处处压自己一头，这怎么能不让他怀恨在心？


正在太子胡思乱想着，前面宽阔的广场上已然有百戏上来表演。阿丽公主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看到百戏，不由目不转睛地盯着看，十几面大鼓被人抬了出来，鼓声咚咚地响起，数十名大汉身上腰间鲜红的汗巾一路舞过，气氛极为热烈。专业的驯兽师从广场两边各引着两只凶猛的老虎进入场中，让它们跳过火圈为众人表演杂技后才退场。又过了一会儿，数名艺人表演者爬竿、翻筋斗，都是技艺高超、手段厉害，阿丽公主正看得如痴如醉，忽然听见“轰”的一声，广场一角顿时烟火四起，她不由吓了一跳，赶紧抓住李未央的手臂。


李未央轻轻一笑，拍了拍她的手道：“没事，不过是表演罢了。”果然就见到，一排排的蓝衣女子从广场右侧走了出来，高高举着一只火炬，瞬息之间口吐火焰，火炬顿时熊熊燃烧起来，她们便一边表演一边跳舞。


阿丽公主瞧见这一群人居然真的喷出火来，又不断地做出各种怪异的表演，煞是有趣，不由看得兴高采烈，浑然忘了刚才的害怕，接下来，还有各色的马戏、飞行戏、面具舞等等，场面十分热闹。不要说阿丽公主看得入迷，便是其他的大臣也不禁放开了往日的矜持，开怀大笑。


酒过三巡，皇帝才出场。众人看见陛下来了，连忙站起身，三呼万岁。


李未央远远瞧见皇帝虽然身形并无异样，可是眼下却是隐隐发青，眉心那道红痕更深了。这说明皇帝的头痛症并没有完全痊愈，但今日这样的宴会若是不出席又会给众人造成他病情加重的印象……这是勉为其难了。李未央正想的出神，阿丽公主笑道：“嘉儿，今天皇帝可迟到了！”


李未央一怔，才淡淡地道：“陛下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咱们只有迎驾的分，哪能责怪陛下呢！”


阿丽公主吐了吐舌头，却是不以为然，在她看来这么多人就等着皇帝一个人，他也太霸道了。


只听见皇帝朗声笑道：“好，诸位平身吧！”


所有人这才站了起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待太监吩咐就座，他们才敢坐下。


皇帝就坐在裴后的身边，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道：“今日的腊八宴会可真是辛苦你了。”


裴后微笑，笑容端庄、雍容，声音却是平淡：“陛下说的哪里话，这一切都是臣妾应当尽的本份，更何况还有郭惠妃、陈贵妃她们帮衬着，无论如何也累不到哪里去的。倒是陛下身体刚刚痊愈就出来吹风了，臣妾真是担心的很。”


听到裴后这样说，皇帝的笑容微微收敛了，冷哼一声道：“朕没事，朕的身体可好得很，不劳皇后操心。”


裴后唇角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显然不将对方的话放在眼中，她是最清楚皇帝病情的人，也知道他没有自己口中所说得那么轻松。


皇帝脸上挂着笑意，袖子下却紧紧地握着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脊背绷得笔直，可见他的头痛症依旧很厉害。将一切看在眼中，郭惠妃不由有些焦虑。若说在后妃之中有谁真正关心皇帝的健康，她算是一个。虽然对皇帝没有多少爱意，但夫妻多年，他毕竟是元英的父亲，不论如何她不希望看见他有什么损伤，再者皇帝若是倒下只会称了裴后的心，于他们害处极大。想到这里，她不由柔声道：“陛下，宴会每年都差不多，没什么特别的。明日就要上早朝，您病了这么久想必积不少折子，若是着急……不妨先回去批阅。”分明是在替皇帝解围。


裴后闻言，冷冷地撇了她一眼道：“陛下处理政务自然有的是时间，何劳惠妃你多言？”


郭惠妃面上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却立刻住了口。


皇帝也知道惠妃是在替他着想，否则政务繁忙也不急于一时。但他若是现在走了，只会让人怀疑他身体的状况，极可能危及朝政稳定。思及此，他微微一笑道：“惠妃不必担心，朕身体已然康复，大不了参加完宴会，回去再批阅也是一样的，只是还要劳烦爱妃到时候为朕亲自送些点心来。”


郭惠妃眉眼低垂，柔声道：“是，陛下。”


陈贵妃冷眼旁观瞧见这里斗得激烈，她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如今太子和静王在前朝你死我活，后宫裴后和郭惠妃各占半壁江山。裴后的手段、心机都远胜与郭氏。若非有个齐国公府帮衬着，郭惠妃绝对撑不到现在。想到这里，她看了旁边的一眼周淑妃，只见周淑妃目光平静地看着前面的百戏表演，丝毫不为所动，仿佛没有察觉到这里的动静一般。


她的心中不免轻轻一叹，这周淑妃也是个厉害的主，这边斗得如火如荼，她那里稳坐泰山、旁若无人，这种定力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这一次的宴会，王子衿主动和身边人换了席位，恰恰同李未央坐在了一起，这就说明她已然旗帜鲜明地站在了齐国公府一边，将这种变化看在眼中的众人都是十分的惊讶。要知道这两个人可是情敌，如今看她们坐在一块儿谈笑风生，情形说多诡异就有多诡异。


王子衿低声问李未央道：“从药粉配好之后，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究竟想要做什么呢？”


李未央淡淡一笑：“我不是说过吗？嬴楚要向裴后敬献一尊千手观音，事先他曾经四处托人征集画像，以便交给雕刻大师来雕刻。可是据说他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合心意的，不是面容过于严厉就是稍嫌轻浮、不够端庄。五哥堪称丹青高手，而且画风独树一帜、少有人见，他画出来的观音像必定是极好……所以，这一幅画已然送到赢楚手中了。”


王子衿心头一跳，郭导那幅画她也是亲自瞧过的。可她并不觉得对方会将那一幅画刻成千手观音，那是多大的风险！想到这里她立刻道：“嘉儿，恐怕你的如意算盘要落空了，我觉得嬴楚不会这么做的。”


王子衿以为李未央在画上动手脚，驱使嬴楚将画像刻成观音敬献给裴后。然而她恰恰是猜错了，李未央轻轻一笑：“他自然不会把那幅画像真的雕刻出来，但是……未必不会留着。”


王子衿不禁十分诧异：“我完全不明白你的意思，既然你明知道对方不会照着画像来雕刻，又为什么还要想方设法送到他手上。”


李未央语气很平和，慢慢倒：“嬴楚是个极为聪明的人，而且十分狡诈，很少有男子如他这般心狠手辣，只可惜……”


王子衿连忙追问道：“只可惜什么？”


李未央轻叹一声：“只可惜他终究是个人，是人就有爱恨嗔痴、七情六欲。他深爱着裴后，所以裴后就是那个致命要害。一旦走上这条坎坷的情路就再也回不了头了，一个毫无破绽的人，终究还是有了短板，岂不是可惜？这就给了咱们可趁之机，利用得好要他性命绝非难事！”


王子衿惊讶地看着对方，心中有一丝意念越发强烈起来，只觉得方才一直紧着的心忽然松驰了下来。她虽然不明白李未央此时的心思，可是对方的神情语气都是那样的笃定而自信，这也给她吃了一颗定心丸。


嬴楚已然上前，大声地道：“陛下，娘娘，微臣有一件礼物要送上。”


嬴楚要送礼物的事大家都知道，因为裴后要接着这个机会对他有所提拔，所以连礼物都是一早定好的，是一尊千手观音象，还是请著名的雕玉国手亲自来刻的。只不过据说在寻找原型的时候很是费了一番功夫。等到嬴楚将那一尊千手观音象取出的时候，众人的眼睛不由都瞪直了。


嬴楚命人抬上来的那一尊千手观音足有一尺高，通体洁白，犹如凝脂，除了菩萨胸前合十的两手之外，左右各塑二十只手，各持刀、枪、拂、尘、伞、镜和净瓶等各种神通广大的法器，另外手中各有一眼，实为四十二臂、四十二眼。而这观音慧目下视、面容慈祥，看了便让人觉得有一种心平气和的感觉，大生一种拯救众生与苦难的慈悲胸怀。


仔细端详了观音慈悲面容后，王子衿不由有些失望：“他果然没有用那一幅画像！”


李未央笑了笑：“他自然不会用的，他若是用了岂不是告诉所有人他对裴后怀有不臣之心？”


听到这里，王子衿心头一跳，转头看着李未央，道：“看来你有十足的把握！”


李未央似笑非笑：“若无把握，我又怎么敢向你保证呢？”


裴后果然笑道：“这尊千手观音的确是惟妙惟肖、体态优美，再加上这一尊玉是千里迢迢从深海运来，十分珍贵、难得。陛下，你一定要重重赏赐嬴大人才是！”


皇帝听到此处，哪里还不明白，裴后是要借机让嬴楚管升一级。他厌恶地看了眼嬴楚，面容却是淡淡的，“嬴大人，倒真是辛苦了！只是朕瞧这千手观音，看起来和大明寺里的观音象十分相似，你是不是照着大明寺那尊观音雕刻的？”


这话分明就是说嬴楚偷懒了，嬴楚连忙道：“陛下，这尊雕像的原型乃是国手张成亲自所画，微臣绝不敢偷工减料，请陛下放心。”


皇帝冷冷一笑，看着裴后道：“看来这个臣子对你还真是忠心耿耿，这一尊玉观音真的成事，不知道要费多少的心思！有此爱臣，皇后还真是应该放宽心了。”


裴后看着皇帝，仿若没有听懂：“多谢陛下。”


看见嬴楚进贡了千手观音，太子面上神色却是略带一丝嘲讽，眼神分明就带着几分恨意，只是巧妙的垂下，不让外人看出来罢了。


阿丽公主轻轻地问李未央道：“那天我听你和王小姐所说，似乎今天就要动手，接下来你要怎么做？”


她和王子衿有些不对盘，可是问的问题却完全一样。李未央知道她们都十分着急，却是不急不缓道：“不是我要怎么做，而是要看五哥他怎么做。”


王子衿眉头一挑道：“五公子？他要做什么？”


李未央目光投向不远处：“你没瞧见……五哥今天一杯接着一杯，似乎有些喝多了吗？”


王子衿就冲着郭导望去，见他拉着静王元英正在你来我往一杯一杯往下喝，那俊美的面上也涌现出了红晕，看起来更加风神俊朗。往日里有元烈在，这些少年公子都觉得十分压抑，只因为元烈的风采足以盖过任何人，可是现在看元烈不在，竟是一时以人能够夺得郭导的风头。很多年轻的小姐悄悄地望着他，似乎还有人蠢蠢欲动。不多时，便有乔太傅的千金走了过来，她叫做乔慧。乔慧看着李未央，微笑一笑道：“郭小姐，多日不见了。”


李未央笑了笑，神色平静地道：“乔小姐有礼。”


乔小姐便就势在王子衿的旁边坐下，笑容显得格外灿烂。乔慧今年只有17岁，生得容貌娇美、个性活泼开朗。她和韩琳有些交情，所以往日和李未央也碰过面，今日特地来打招呼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可是她一开口就是：“前段时间听说五公子受了伤，不知现在可好了吗？”


李未央看了乔慧一眼，微笑道：“多谢乔小姐的关心，我五哥的身体已然无碍。”


乔慧面上闪过一丝喜悦的神情，随后又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郭导的方向，笑容深了：“我一直就想要去郭府上拜访，只可惜韩小姐总是嫌我麻烦，不肯带我去。”


李未央淡淡地道：“她和三哥的婚事近了，最近都闭门不出，连我都是见不到的，未嫁的新娘子自然是不好往郭家跑，乔小姐若是有心，不妨来看我也好。”


乔慧闻言更是喜上眉梢，那一张漂亮的脸蛋带了三分红晕。王子衿冷冷一笑，她素来看不惯这些上门倒贴的姑娘，更何况郭导这人虽然嘴巴不怎么样，行事也讨厌了一些，可终究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可以匹配的。眼前这位乔小姐若论相貌、身世倒和郭导也配得上，只可惜从前有过一个不好的传闻。乔太傅当年未曾发迹之时，与一个友人有过婚姻之约，将这乔小姐许配给了那一家的公子。谁知道那友人过了两年家中落败，不得已才携了儿子亲自上门来请求给予帮助。谁知这乔家二话不说撕毁了双方的婚约，甚至还将人乱棍打出去。这事情一传出来，王子衿自然对于这位乔小姐有三分厌恶。此刻瞧见她对郭导一脸花痴的样子，王子衿也不知怎么回事更加气不打一处来，她淡淡地道：“乔小姐，我听说郭公子虽然痊愈了，可他那一只右手却是永远都没有办法再举起剑了。乔小姐不是曾经说过要找一个文武双全的贵公子吗，只怕郭公子高攀不起吧！”


听到这一句话，乔慧面色就是一变，她没有想到王子衿竟然说的如此直白，不由匆匆站起身，冷若寒霜地道：“我倒不知道王小姐什么时候也和郭家走的这么近了，而且也爱胡言乱语，哼！”她冷哼一声，难掩羞愤，转头就走。


阿丽公主愕然看着对方的背影，十分吃惊地回过头来看着另外两人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未央笑道：“子衿把人家赶走了，还能是怎么回事？”


王子衿面上一红道：“嘉儿你不会怪我多事吧，我也只是看不惯乔慧这个人罢了。”


李未央目视着她，语气很温和：“我知道子衿的意思，上一次的事情我也听说了，这世上嫌贫爱富是人的本性，并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只是这乔太傅做的有些过分，他完全可以只是取消婚约就罢了，何必还要将对方打成重伤？这样的人的确是品德低下……父亲的举动已然如此过分，乔小姐不知闭门谢客，竟然还到处招蜂引蝶，四处参加游园宴会，可见她的性情也好不到哪里去，这样的女子，父母亲是不会同意她进郭府的，早些断了她的念头也好。再者，你说的没有错，我五哥的确是受了伤，一般的寻常女子匹配不上他，而那些自命清高的女人同样也不肯嫁给我五哥，这样也好，可以任由他挑选自己心爱的。”


王子衿听到这里，倒是有些诧异：“我听嘉儿你的意思，似乎有些放任自流？”


李未央笑道：“五哥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文武双全的郭五公子，母亲已经发下话来，不管他喜欢谁家的姑娘，只要家世清白，人品模样好，性情温柔这就罢了，并非一定要出身高门大户，更不需要文武全才……这些东西对于居家过日子没有丝毫的好处。”


王子衿却是不以为然道：“娶妻自然要百里挑一，郭导这样的人，哦，我倒不是说他人有多么优秀。”她说到这里，似乎面色更红，却还是看着李未央坚持地道：“只是他毕竟出身齐国公府，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娶一个小门小户的女子。若是不然将来待客，那般女子能够出得厅堂么，岂不是给齐国公府抹黑？”


王子衿说的也不错，常言有云：宁娶大家婢，不娶小家女。即便是娶不了大户人家的女儿，也要娶大户人家的丫鬟，这样的女孩子家教修养都是极好的。反倒是那些小家碧玉，常年柴米油盐酱醋茶，养出来的也不是什么高华的气度。


李未央和王子衿的看法却是不同，只要郭导喜欢，对方什么出身其实并不重要，所以她只是微微一笑道：“子衿你的想法并没有错，只是我五哥性情较为古怪，一般的女孩子他不喜欢。尤其是那些出世高门大户，性情骄纵跋扈或是自命清高的，五哥更是极为厌恶，我觉得他还是适合那些性情温柔如水的姑娘，至于出身如何，只要我齐国公府不介意，谁又敢多说什么？”


阿丽公主点头道：“对啊，还是我们草原上姑娘热情开朗，现在一想，我有个朋友就很倾慕五公子！”


她这样说完，却见到王子衿不知为何脸色微微一白。李未央看在眼中，却是淡淡一笑，并不多言。


王子衿听出了李未央的言外之意，但她毕竟性情高傲，说不出什么旁的话来，只是垂下头，轻轻地一叹，李未央是在暗中告诉她，齐国公府并不希望和王家结亲，因为她和郭导并不合适。虽然她原本并没有要嫁给郭导的意思，可是当面被人家嫌弃，她还真有些受不了，若非早已和李未央成为了朋友，恐怕她会忍不住反驳。强自按捺下去之后，她才低声道：“姻缘的事情都很难说，并不是说你们想怎样就怎样的。”她说完这一句话，自觉失言，却是住了口。


李未央轻轻扫她一眼，笑容和煦地道：“是啊，常言道有缘千里来相见，无缘对面不相识，缘分这样的东西是人没有办法操控的，也许五哥明天就会遇见他喜欢的姑娘也不一定。”


王子衿定定地看着李未央，刚要说什么，这时有一件意外的事情发生了。赢楚受完封赏退下去，人刚刚走到席间，突然“咣当”一声，郭导将酒杯往地下一掷，猛然站起指着嬴楚冷冷地道：“你这是干什么？”


嬴楚原本一只脚已经迈出去了，闻言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道：“郭公子此言何意？”


原本嬴楚只是从郭导身边走过，却不知怎么回事大家听到郭导酒杯摔在地下的声音，一时都便都用怀疑的眼神看着嬴楚，果然听见郭导恼声地道：“嬴大人，纵然你刚刚受到陛下和皇后娘娘的封赏，也不该如此嚣张跋扈，我在这里好端端地喝酒，哪里招你惹你，为什么要故意撞我？”


嬴楚蹙起眉头道：“郭公子，你别是眼花了吧？我何曾做过这样的事？”


郭导依在案几上，嘴角含着一丝讥讽的笑意，仿若带了三分醉意：“嬴大人，既然做错了说一句对不住也就罢了，何必这么有失风度体统？这可是陛下跟前，难道你也敢随便扯谎？！”


嬴楚不由有些微恼怒，他冷冷地道：“那就对不住了，郭公子。”说完他又要向前走去，郭导一个闪身已经堵住了他，面色酷寒：“说一声对不住，这就完了吗？”


嬴楚眉头皱得更紧，那半边银制面具在月光之下散发着淡淡的寒光，可这都比不上他眼底的阴寒，他一字字地道：“不知郭公子到底想要干什么？”


郭导淡淡一笑，神色充满了冷漠，“自然是要斟酒赔罪！”


嬴楚冷哼一声：“你郭导没有功名在身，今日得坐在这里，也不过是受了齐国公府的荫蔽，而我却是朝中官员，你凭什么让我给你斟酒道歉？成何体统！”


郭导似笑非笑地道：“似你这般的佞臣，一贯只知排除异己、一手遮天、狐假虎威，你哪里有半点的为人臣子的体统，也配和我讲道理？！我齐国公府什么门第，你又算是个什么东西！”


嬴楚不禁大怒，他素来是个忍功了得的人，尽管一直压抑着，可最近这段时日他受到的冷眼实在过多，以至于他已经被压到了极点，不由眼中寒光一闪，脸色阴沉地道：“郭公子，现在是什么场合，由得你在这里发疯！这是大殿，不是市集！你竟然用这样的态度与我说话，简直是地痞流氓行径，玷污了国公府的门第！是非曲直众人自有公议，我不同你一般见识，若是你不服，大可以叫你父亲来与我决断！”


“我父亲？”郭导冷笑一声道：“我父亲是堂堂的齐国公，陛下肱骨之臣，如今还在前线浴血奋战，你又算是个什么东西，凭什么和他相提并论，竟然还敢叫他来找你论理！嬴楚，你一句话就要翻出天去，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不成？你也就是个奸佞到底的太监！一个太监也配在这里耀武扬威？！”


太监两个字反复触动着嬴楚的神经，不错，他是个太监，但他曾经也是一个正常的男人。这已经成为他心中的隐痛，可是郭导还是一而再再而三不断地提及此事，他强行压抑着滔天的怒火：“既然郭公子如此无礼，我也只好请陛下和娘娘定夺了！”他不欲再说下去，转身欲走。


郭导面色不变，冷哼道：“慢着，一个大男人，竟然要跑到皇后娘娘的裙摆底下摇尾乞怜，你怎么好意思？啊，我忘了，你是娘娘的一条狗么！”


郭导这般肆无忌惮，使得嬴楚大为震惊，他毕竟是当朝的官员，此刻不由气极反笑道：“郭公子，你可真是胆大妄为！居然连娘娘都不放在眼里！”说完，他一把推开郭导，已然向前走去，谁知郭导哈哈一笑，呼地一把将嬴楚身上的外袍揪住猛地一搡，大声道：“你这人面兽心的东西，还穿着衣裳做什么？快趴在地上叫两声！”


嬴楚还没有反应过来，只觉身上衣带断了，他一回头方欲大怒却惊呆了，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卷画卷，他还没有动作，郭导已经抢先一步劈手夺过，朗声道：“不知道是什么宝贝的东西，竟然能够让嬴大人到现在还藏在怀中？”


众人闻言便都纷纷探头望过来，那画卷徐徐展开。嬴楚目光立即变得幽冷，他上前一步似乎想要夺过画卷，可是郭导的动作比他还要快，而嬴楚伸出的手却一把被静王抓住了，静王反扣着他的手腕，下手极重，面上却微笑道：“嬴大人何必着急？郭公子不过是和你开个玩笑，你千万不要生气啊！”


他的样子像是在拉架，似乎是怕嬴楚冲上去找郭导的麻烦。可是神情却是十分奇异，他迅速地向郭导眨了眨眼睛，郭导一个闪身已经到了人群之中，故意在众人面前徐徐打开那画卷，随后便有人惊叹道：“哦，原来是观音相！”


郭导立刻笑道：“赢大人可真是对娘娘一片忠心耿耿，居然将这观音相放在怀中。可是不对啊，这观音相跟刚才的观音不同，怎么反倒有八分像娘娘呢？”说完了这一句话，人们的脸上在一瞬间变的十分精采。


静王便是一声冷笑，面上却故作惊诧：“这观音相还真是有七八分像娘娘，好生奇怪啊，赢大人，你不用这画像来雕刻，却偏偏将它收起藏在怀中，这是何故？”


众人心中也是这么想的，之前嬴楚大肆在市井中搜寻出名的画师，让他们画出千手观音的模样，然后再找一流的玉匠借以雕刻，可是雕刻出来的千手观音却和如今他怀中小心珍藏的这一幅图完全不同。这个场景实在是叫人觉得有些诡异，嬴楚既然不用这画像，又为什么要将这个画卷藏在自己的怀中？想到这里，所有人面上不禁流露出惶恐的神情，而嬴楚已然一把抢过那画卷，重新塞进了怀中。


看到这个场景，太子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他当然知道嬴楚为什么会将这个酷似母后的画卷藏在怀中，因为他对母后一直没有死心，依旧怀着那种龌龊的心思！想到这里，他简直恨到了极致！可是太子又能如何，难道他可以立刻站出来向众人说明吗？除非他是疯了！可若他什么也不说，却更是坐实了嬴楚在众人心中的印象。嬴楚是死是活太子并不关心，这件事情却牵涉到裴后，想到这里他立刻上前朗声笑道：“郭公子，你这回真是喝多了！”


郭导连忙扶住自己的头，晕晕乎乎地道：“哎呀还真是，我的确是喝多了，嬴大人真是对不住，让你受惊了！”


嬴楚几乎恨毒了他，可是在众人面前却不好发怒，只因他越是恼怒，越是会让人看出他的心思，想到这里，他强自咽下了心头的恨意，暗自咬牙道：“郭公子不必介怀，我是不会放在心上的！”说着，他已然快步转身离去。


在嬴楚离开之后，众人开始议论纷纷。


“哎，你说这嬴大人怎么会莫名其妙将裴后娘娘的画卷放在自己怀里？”


“谁知道啊，真是想不明白，他一个太监竟然对裴后怀有这样的心思！”


有人反驳道：“你知道什么？当年这嬴大人可是裴后身边的家奴，两人朝夕相处、日夜相对，恐怕是衍生出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一言既出，众人议论道：“你真是大胆，竟然敢说这样的话！”随后，便是窃窃私语，笑声古怪。

288 以命为注



人都是这样，越是禁止他们说得越是起劲。太子听到了这样的话，面色一阵阵难看，他此刻恨不得将那嬴楚抓过来碎尸万段，可是他又能如何，只能强自咽下不满，装作什么也没有听见，若无其事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高高坐在上头的裴后并没有注意到这一幕，她只是隐约看见人群之间似乎起了一阵骚动，眼中扫过去却又恢复了一片平静，其他的就什么也看不出来了。


王子衿这边却是敏锐地注意到了，她低声一笑：“原来是这样，嘉儿你的心思还真是复杂，只是……这一幅画卷你又是如何送到嬴楚手中的呢？”


李未央微微一笑：“这其实并没有什么难的，嬴楚对于裴后的心思从未改变过，他如此深爱这个女人，却又苦苦压抑着，不能向众人显露，心中定然是痛苦万分。恰在这个时候他向天下广招一流的画师想要画出观音相，所以我就借着这个机会找了一个市井画师，将这副画呈了上去。”


王子衿轻轻一叹：“你是赌定了他的心思，知道他一定会这么做，既然如此那药是……”


李未央淡淡地道：“若是没有这种药，嬴楚为什么匆忙离去？我之前已经吩咐春风将药效稍微改了改，得画人若是日夜抚摸、心爱不已，那只会加重他的药性，神智越发混乱。”


王子衿咬牙道：“既知如此，咱们还不如下些毒药更为方便。”


李未央微微一笑：“嬴楚精通的便是毒物，他不会那么轻易上当的，相反似这种不容易琢磨的迷药成功的机率反倒更大一些。更何况他深爱那个女人，无论如何都不舍得丢掉这画像，虽然知道画中有问题，他也还是会带在身上。”


听到这句话，王子衿不禁就是一愣：“你是说嬴楚已然猜到这画有问题？”


李未央轻轻一叹：“难道你没有看到他刚才的神情吗？我猜他应该是知道。”


阿丽公主纳闷地道：“他既然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王子衿却已然明白过来，她不由震惊：“我明白了！赢楚对裴后还真是用情很深，若非如此他也不会用这样的方法去试探对方……明明知道对方根本就不在意他还是要赌这一把，这个男人真是叫人想不通透。”说到这里，她主动举起酒杯与李未央轻轻碰了碰，才开口道：“能够将他的每一分心思算计的如此准确，嘉儿你也不是普通的人，我现在很庆幸。”


李未央扬眉看她，似乎在问她庆幸些什么，只听见王子衿继续说道：“我很庆幸，我是你的朋友而不是敌人，否则现在倒霉的就是我了！”


李未央失笑，笑容之中却没有什么得意，她慢慢地道：“我是下了饵，只是鱼会不会上钩还要看裴后怎么做。”


王子衿蹙起眉头，遥遥地看了那高位上的裴皇后一眼，笑容变得更深了。


宴会散去之后，皇后回到宫中，太子已然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裴后冷声地道：“你这是做什么？”


太子眉目都在颤抖，显然愤怒到了极点：“母后，刚才您是没有看见，从嬴楚的怀中竟然掉出了你的画像！人要是做了亏心事，多少还避着点人，可他倒好！生怕别人不知道一样，竟将那画像揣在自己身上，如今一下子众人皆知，您没瞧见刚才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吗？他们在议论您和嬴楚之间的关系，母后难道就一点不在意吗？”


裴后略有一丝震惊地看着太子，她没有想到在刚才的宴会之上竟然会有这样的插曲，心头略过一丝冰冷。但她很快镇定了下来，看着太子道：“你已经长大了，应该知道什么时候需要保持镇定，越是这种时机越是不能慌神。他们知道又如何？嬴楚对我的心思难道我不知道吗？我都不曾说什么，谁又敢多言？”


太子忍不住咬牙切齿：“母后，您是疯了不成？嬴楚毕竟是臣子，他对您怀有倾慕之心还闹得众人皆知，再加上前些日子那些流言，咱们这皇后宫中成了什么？简直成了一堆对皇帝、对国家都没有丝毫用处的毒虫！”他说到这里，已然是眼中带怒，眉心发赤，愤怒到了巅峰。


裴后看着他，略略地揉了揉眉心，这才开口道：“好了，我知道该怎么做的，你退下吧。”


太子着急，连忙道：“母后，难道到了这个地步，您还不答应除掉嬴楚？”


裴后猛然睁开眼睛，怒声道：“这一切我自有定论，你出去吧！”


太子看到裴后疾言厉色的模样，浑身不由就是一震，多年来的畏惧重新回到他身上，驱散了他全部的勇气，声音一下子和缓了下来，跪倒在地郑重地道：“母后，不管怎么样，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咱们母子俩着想，嬴楚对你再怎么忠心耿耿，他毕竟是外人，自然会有私心。你好好想一想，自从他回到大都来，咱们母子之间总是会起嫌隙，依我看他分明就是在故意挑拨离间！如今他又当众给母后难堪，依儿臣看，不如趁着这个机会除掉他！这么多年，他已经为母后做了太多阴损的事……”他说到阴损两个字的时候，却发现裴后目光一凝，连忙又改了语气道：“这些事情毕竟不怎么光彩，若是以后让人知道，母后的清誉也要受到影响，母后，您不如就下定决心，彻底除了后患不好吗？”


太子心心念念，汲汲营营，就是要诛杀嬴楚。裴后太了解对方，但是有一句话他说的也没错，嬴楚的确是不该留在她的身边了，纵然这个人非常能干，而且时刻知道她的心思，但这把刀已经用的很钝了，一不小心反倒割伤自己，得不偿失。如今更是让所有人都知道了他对自己那份龌龊的心，一切终究是上不得台面……裴后想到这里，轻轻一叹道：“我明白了，你放心吧。”


听到这样的话，太子才站起身来向外退去。走出门外的时候，恰好和嬴楚迎面相撞，太子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在黑暗里显得格外阴森，他淡淡地道：“嬴大人，母后正在里面等着你，还是快去吧！”


嬴楚听见太子不阴不阳的声音，心头一颤，他是知道自己今天在宴上究竟闯了什么样的大祸，可他也想知道裴后究竟会如何处置他，这关系到今后的决定，想到这里，他语气平淡道：“不劳太子殿下费心！”说完，他已然快步地向里走去。


“站住！”太子大声地道，嬴楚站住了脚步却不回头。只听见太子冷冷地道：“我希望以后再也不用看见你这个祸害了！”


嬴楚微微一笑道：“太子殿下，恐怕世事不会尽如人意。”


听到这里，太子还要怒斥于他，可是嬴楚已然推开殿门走了进去，太子冷哼一声：“看你还能得意多久！”说完，一甩袖子转身大步离去。


皇后宫中，裴后突然抬起眼睛看了嬴楚一眼，恼怒地道：“你要请辞？”


嬴楚缓缓抬起眼睛，淡淡地道：“是，微臣决心向娘娘请辞。”


裴后看着他，似乎有些难以置信：“为什么？”


嬴楚的神色十分平静：“微臣今日闯下的祸并不是一般人可以原谅的。纵然娘娘心中再大度，也会留下嫌隙，更何况我一直是娘娘的刀，若是刀用旧了，与其等到娘娘自己舍弃，不如我自行求去，还能留下一点颜面。”


嬴楚的话让裴后心头一惊，随后她反应过来，的确，赢楚太了解自己了，甚至直到自己下一步会怎么做，她不动声色地冷笑一声：“你什么时候变的这么怕事？不过是一件小事，难道我就会赶你走不成？”


嬴楚叹了一口气，认真地看着裴后道：“娘娘，嬴楚一辈子对您忠心耿耿，这么多年来我为你做了不少的事情。我知道娘娘如今已经厌倦了看我这个人，既然如此……与其让娘娘越来越讨厌，我不如自己离开，反倒要好得多。”


听他这样说，裴后不由微微眯起了眼睛，慢慢地道：“你是说真的？”


嬴楚心头颤了颤，面上郑重地点头：“微臣绝不敢在娘娘面前撒谎。”


谁知裴后重重地拍一下案几，怒声道：“可是你在做家奴的时候就曾经发过誓，一生一世绝不会离开我身边，难道你都忘了吗？”


嬴楚咬牙道：“嬴世家训，一辈子不可背主！这一点嬴楚永生永世都不会忘记，更何况在嬴楚小时候娘娘对我的厚爱和关怀，嬴楚也是不可能忘掉的。但如今娘娘的身边已经不需要我了，相反，我还成为娘娘的危害，若是那些人利用我来打击娘娘……微臣不想等到娘娘动手的那一天，所以才会自请离去，请娘娘看在微臣为你忠心耿耿多年的份上，饶微臣一条性命。”


的确，对方真是有自知之明，裴后看着他，语气平缓下来：“为什么要这么说？你是我最倚重的人，难道我会为了几句流言蜚语就杀你不成？”


嬴楚叹了一口气：“娘娘，如今朝野并不安定，又是流言四起，对娘娘的处境十分不利，若是我继续留在娘娘的身边，只会让大家想起我曾经做的那些血腥恶事。娘娘自己是很清楚的，不是吗？”


裴后站了起来，目光敏锐地看着他：“这都不是真话，我要听实话！”


嬴楚道：“这就是实话，我只是突然感悟岁月无情，一转眼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没有为自己做过什么事，这一次请娘娘容许微臣任性，离开这里之后，我会畅游天下，做自己想做的事。”


裴后一怔，突然又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她似乎明白了什么，低语道：“我知道你没有说出口的实话是什么，你是在试探我，因为你并不信任我，不是吗？”


嬴楚看着裴后，良久没有说话。裴后冷笑一声道：“这计策并不高明，郭嘉做不到能掐会算，但她算的最准的就是你的心思。你明知道将画像放在身上十分不妥，更知道这画像来路不明，你却还是带到了宴会之上，你分明就是想要让我看一看，不是吗？你是想要让大家都知道，又或者说你是想将我逼到极处，看我到底会不会杀你，我说的对吗？”


裴后心思敏锐，一针见血。嬴楚微微闭上了眼睛，终究睁开，静静看着裴后道：“是，娘娘，微臣想知道您会不会因为这个就杀我！”他是在用十几年的交情来赌裴后冷酷的心，他想知道他在裴后的心中究竟有多重要，是否会重要到能够压过对于裴后不利的那些流言。


裴后沉默着，最终只是淡淡地道：“嬴楚，我不能放你走，如今裴家已然不可依靠，太子更是无能，我身边只有你了。”


嬴楚看着裴后，那眼神十分的温柔。这么多年了，他一直陪伴在对方的身边，他知道裴后十分依赖他，几乎事事都会交给他去办，但是这并不代表裴后相信他，这个女人谁也不会相信的。正因为自己在她身边时间太长了，长得已然彼此了解，他对于裴后甚至于比对自己更加了解，却还是想要赌一把！这是何其的愚蠢啊！看到裴后的神情，嬴楚终于知道对方的选择，他无声地叹息，看着裴后道：“娘娘，如今您的身边已经不需要微臣了。”


裴后突然暴怒：“你不要胡说八道，我若是不想让你走，你是绝对没办法离开大都的！”


嬴楚微微一笑：“娘娘，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陪在您的身边，对您的感情刻骨铭心、永世难忘，而且我会一辈子忠于娘娘，绝不会背叛你。这一次离开同样是为了守护娘娘，若是我继续留在这里，那些人会将更多的脏水往你的身上泼。”他这样说着，却是一动不动地看着裴后，他想知道对方会不会强行留下他，又或者说会不会杀了他。这许多年来，从裴后未出嫁开始，甚至从她只是一个纵娇少女开始，他就一直陪伴在对方的身边。乃至后来她嫁入宫廷，看她对皇帝倾心，看她逐渐发现了这桩婚事的真相，看她一步步变得冷酷残忍，看她怨愤，看她伤心，看她痛苦，看她挣扎，最后看她变得毫无感情，如同一尊冰冷的石像，谈笑间便将对手连根拨起。嬴楚一直为她织就一张天罗地网，保护着她一路走来，直至如今她登上了这个位置，坐得稳稳当当，这都离不开他的辅助。为了她，他杀了无数的人，手染数不清的鲜血，有时午夜梦回他都感觉自己躺在冰冷的鲜血之中。人的鲜血应该是滚烫的，可是那红色的液体在他的记忆中却没有丝毫的温度，他为裴后做的太多，知道也太多了，总有一天这个人会杀了他，他太清楚这一点，但他依旧还是为她走到了今天。


裴后看着嬴楚，忽然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空虚和一种落寞，这跟她对嬴楚的感情无关，眼前这个人不过是一个工具而已，人是不可能对工具产生什么感情，只是用的过于顺手，一旦突然失去会觉得不快。她缓缓地道：“人各有志，我不会勉强你，但若是你就此离去，我会担心你会效忠于别人。”


嬴楚缓缓行下礼去，郑重地道：“娘娘，嬴楚这一生绝不会再投靠任何人，这一点请您放心，我愿意用自己的生命发誓。”


裴后郑重地看着他，良久没有说话。


大殿中的沙漏一点一滴地流逝，裴后的神情慢慢恢复了原先的冰冷，可是她面上却微笑了起来：“嬴楚，我知道你对我忠心耿耿，这次就算离去也不会为别人所用。这样吧，我给你在望州安排一个闲职，等过三两个月事情变淡了你再回来，到时候大家就不会追究这件事了。”


嬴楚轻轻叹了一口气，他太了解裴后，也知道她说这句话之后的意思，就是不肯放他离开。是啊，自己这一把刀已然做了太多的事情，如果被别人所利用，对于裴后来说，岂不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她怎么肯轻易放手？嬴楚明知道这一点，只是微微一叹道：“是，仅尊娘娘吩咐。”随后，他缓缓地退了出去。


裴后看他离去，却是突然冷冷一笑。旁边的程女官一直不动声色地看着一切，低声问道：“娘娘，嬴大人这一去，恐怕就像是断了线的风筝，再也回不来了。”


裴后冷冷地看她一眼道：“这一点我又怎么会不知道？”


程女官连忙道：“既然娘娘知道，不妨……”


她的话没有说完，裴后自然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沉吟片刻，突然微微一笑道：“这件事情，你去安排就好。”


程女官连忙应道：“是，娘娘。”


程女官退下去之后，刚刚走到黑暗处，却被一个人一把抱住了，她吃了一惊连忙道：“谁？”


只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笑道：“这个时辰，除了我之外还有谁？”


程女官连忙跪下行礼：“原来是太子殿下。”太子一把提起她的下巴，细细地摸索着那光洁如玉的弧度，面上微微含笑道：“母后怎么说？”


程女官连忙道：“已经按照太子的吩咐向娘娘谏言，她说一切由我去安排，奴婢这就是去寻找合适的人手。”


太子笑容变得更深：“既然母后已然动了这样的心思，那她有没有告诉过你，嬴楚的弱点在哪里？”程女官一愣，随后便看着太子，却是一言不发。太子笑道：“你放心，若是将来我登基为帝，后宫之中四妃必有你一位。”


程女官喜上眉梢，却是不动声色地道：“那就请太子殿下附耳过来。”


太子果真附耳过去，只听那女子说了几句话，太子笑容变得大喜：“如此甚好，甚好！”此时，他的神情无比得意，显然是十分高兴抓住了嬴楚的把柄。随即，他便低声地道：“既然如此，你便安排人去办吧，我会好好协助你的，无论如何也叫嬴楚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太子说完，程女官连忙应道：“是，殿下！”窃窃私语中，两人的身形逐渐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宫中的裴后，此刻却是独自一人坐在燃着无数烛火的大殿上，神情万般的寂寞，她还是第一次感到这种情绪，仿佛一夜之间儿子、忠臣都离她远去。良久，她只是叹息了一声：“李未央啊李未央，能把我逼到众叛亲离的地位，你还真是叫人刮目相看！”


此时，被裴后念叨着的本人正在书房里教敏之读书，她手把着敏之的手，教得很认真，直到郭导进来，似笑非笑地道：“这么晚了，还不休息？”


李未央看了一眼敏之，却发现对方用小拳头揉了揉眼睛，这才微微一笑对乳娘道：“带少爷回去休息吧。”乳娘应了一声，抱着敏之离去。


郭导上前笑道：“怎么了？兴奋得睡不着，所以拖着小弟在这里学习？”


李未央淡淡一笑：“我是有点兴奋，不过……今天五哥表现的不错。”


郭导眨了眨眼睛，得意地道：“什么表现不错？我的手心可是捏了一把冷汗啊，就怕他根本没有将那幅画藏在身上，我怀中还特意带了一幅，到时候只要假装和他撞在一起，就说这幅画是从他怀中落出来的！栽赃陷害么，我还是有一套的！”


“原来还有后备方案！”李未央笑道，“五哥心思果然细腻！”


而郭导却不禁问道：“只是我还是不明白，此举纵然可以让裴后名声受损，让嬴楚在大都难以立足，但这并不会要了他的性命，你到底想要怎么做？”


李未央笑道：“嬴楚做出了这样的事情，裴后是无论如何是不会留着他的，只怕很快就会让他死去，我相信他跟着裴后这么多年，只有皇后娘娘才知道他的死穴在哪里，死在我们的手上毕竟没什么意思，死在他最为信赖、最为忠心的皇后手中，才算是死得其所！”


郭导听到这样的话，不禁就是一愣：“你要的真是他死这么简单？”


烛火挑动了一下，李未央走到了桌边，随手轻轻挑了挑烛心，才转头道：“自然是这么简单，要不然五哥认为我还要做什么？”


郭导眯起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她片刻才道：“我倒是觉得，让嬴楚活着比叫他死了更有意思！”


听到郭导这样说，李未央凝眸细细想了想，才微笑道：“五哥说的也不错，只是这样有些冒险。”


郭导低声地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若是不留着嬴楚，咱们何时才能扳倒裴后？”


李未央轻轻一叹：“如果五哥真了怀了这样的心思，那你手段就要快一些，否则只怕来不及了。”


这话的意思是……郭导不由面色一变，随后他便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旁边的赵月这时才开口，小心翼翼地问道：“小姐，为什么您和五少爷说的话奴婢都听不懂了呢？”


李未央微笑：“听不懂就罢了，时候不早了，咱们好好睡吧，今夜外头只怕热闹着呢！”


皇宫，天空原本朗朗，却突然有一片阴云遮住了整个月亮。


嬴楚看了一眼天色，露出来的那半张俊美面孔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数名太监走了过来，他们搬着一个大箱子。为首的一人紧走几步来到嬴楚面前，躬身道：“嬴大人，这是皇后娘娘送给您的礼物，您看放哪里？”


嬴楚冷冷地看了一眼那箱子，神色平静地道：“你看这屋里哪里空着，就随便放哪里吧。”显然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


那太监倒是有些吃惊，这一箱子可都是金银珠宝，裴后是重重赏了嬴楚，可对方像是压根都不关心这箱子里究竟装着什么。太监不再多言，只是指挥着其他人将这箱子抬进了正屋，趁着人将箱子抬进去的时间，他走到嬴楚身旁压低声音道：“大人，娘娘说了，若是今后有任何需要随时向娘娘透一声，定会竭尽全力替您办到。”


嬴楚低声笑了笑：“娘娘一片厚爱，嬴楚纵是肝脑涂地也无法报答，请公公代为回禀，嬴楚谢过娘娘。”


太监嘿嘿一笑：“同是为娘娘做事，我自是相信你，放心吧嬴大人，我会把你说的话原原本本地带给娘娘。”


见其他人从房间里走出来，太监尖细着声音道：“那我就先行告辞了，嬴大人，送您上路的马车已经在宫外候着，祝您一路顺风。”


嬴楚微微一笑，只是拱手道：“恭送公公。”


等到他们走远了，嬴楚才迈步回了房间将房门随手闭上，屋子里摆放着的那一只箱子看起来沉甸甸的。他走过去随手拨开，只看到箱中满是金银珠宝，那璀璨的光芒将整间屋子都照亮了。


嬴楚冷冷一笑，他跟着裴后这么多年，到了也不过是得到这些罢了。虽然对方早已知道自己根本就对这些身外之物毫无兴趣，可她还是送来了。是为堵他的嘴还是安她的心？或者是希望借由这些恩惠让他不会生出二心。


嬴楚不再瞧那些金银珠宝一眼，只是从旁边一只木盘中净过手，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走到墙角处掀开放在那里的长长红缎子，露出了十几只小小的瓷瓶。他打量了一番，选中了第三只瓷瓶，修长的手指拔开了塞子探进去，不一会儿就捉了一只尚活着的虫子出来。那虫子通体红色，犹在叽叽叽地叫着，个头不大。嬴楚捉了它，放在眼前仔细端详着。那半张俊美面孔，笑容十分温柔，目光更是柔和极了，仿佛他正在看着的不是一只诡异的尚在挣扎着的虫子，而是自己的爱人一般。


仿佛感受即将到来的死亡命运，那虫子挣扎未果，一口咬住了嬴楚的手指。鲜红的液体从他的伤口中冒了出来，然后更离奇的一幕出现了。虫子和嬴楚的血液接触到后，挣扎得更加猛烈，伴随它那声声惨叫，还有阵阵青烟腾起，只片刻功夫这只通体鲜红的虫子就不再动弹了，而它身体的颜色也在这段短暂的时间里，由鲜红便成了黑紫色。


嬴楚如同端详着一件完美的艺术品，目光之中透露着隐隐的满意。他从怀中取出一只只有拇指大小的小瓶，将盖子掀起后，就轻轻地将这只虫子放了进去。


紧接着他又从第四只瓷瓶里抓出一只纯黑色小虫来，这只小虫只如米粒般大小，也是活的，却被一团泥装物粘在一起，如同一团蠕动着的芝麻球，团成了一团在他掌中发出悲鸣，他如法炮制，血滴在刺啦刺啦的声音响起同时和这团芝麻球融合在了一起。空气之中弥漫着一丝奇异的血腥味道，也是浓烈至极、呛人心肺，嬴楚不为所动，将那只黑色的小虫也丢进了瓶中。


接下来他逐一挑选坛中的东西，经过加工之后一一放入那只有小指长的瓷瓶里。这些东西都是蛊虫，嬴楚每天把它们搜集起来放到墙角那些瓦罐里，这些瓦罐烧制的时候便用嬴楚自己的鲜血泡过，让血渗入泥土之后做成罐子，然后他每天用血养着这些蛊虫。每一个月就要打开清理，把死了的蛊虫烧成灰再放进罐子，一般要养上半年才能成形，一排坛中的蛊虫……已然足足养了七八年。


当然蛊虫也不是随便养的，若是养蛊之人蛊术不高，虫子也会反噬，到时候只是死路一条，所以嬴楚很少动用这些蛊，除非到了危急关头。等到嬴楚忙完了，他的屋子里已然弥漫着一丝诡异的气息。他走到窗前将窗户打开，让那一丝血腥夹杂着恶臭的味道，渐渐散了开去。阵阵清风吹拂进屋子，空气焕然一新。嬴楚眼中望向院中栽种的红色蔷薇，发现只是片刻之间这些植物就已然枯萎，而从银杏树上飘落的树叶，也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幸好如今天色已暗，这里的变化不会引起外人的注意。


他抬头望向月空，见到明月高悬偏偏被一片乌云挡着，使得天色看起来有三分晦暗不明。嬴楚自言自语地道：“我该走了吗？”森森月光，照耀在他那半俊美的侧脸，平添了一分妖异之气。


嬴楚连夜离开了皇宫，出宫后他驱散了马车，自己独自往着相反的方向离去，一边低头急走，一边静静地想着自己的心事。如今已然过了夜市的时辰，整个市集都是十分安静，家家户户关门闭窗，整个大街上除了他自己的脚步声之外，其他的声音几不可闻。他走着走着，突然站住了脚步。巷口站着一个黑衣人，高大修长的身躯带着一种浓浓的杀气，那一丝熟悉的血腥味道也让嬴楚立刻意识到对方来者不善。


嬴楚武功很高，不用回头就知道自己的背后同样站了一个人，将两边同时堵死。冷笑一声，他的身躯凌空而起，脚尖点地便要借助旁边的民宅逃离。就在他身形一纵的时候，一声弓弦轻响，他的头一侧一支利箭擦着颈项急急飞过。好在他躲避及时，一个侧滚从屋顶瓦片滚了开去，耳边风声嗖嗖而过，数名黑衣人已然包抄过来。嬴楚身手敏捷地躲过了对方的凌空一击，而那一阵强劲的掌风也让他极为诧异。几乎是同时，四柄长剑直刺他的背心，他大喝一声，内力运至背部，那四柄刺中他背脊的利刃竟然一起硬生生折断了。


刹那之间嬴楚出手如风、身法如电，一掌击打在从背后偷袭他的其中两人身上，对方竟然也悍不畏死，用不要命的打发一齐向他下手。连番攻击之下，嬴楚只觉五脏六腑都似离了位，血气翻涌，自他眼耳口鼻一起喷溅而出。但他并不畏惧，不过冷笑一声：“你们以为这样就可以杀了我吗？”


那数名黑衣人不言不语，已然一起扑了上来。纠缠之间，有四人将他双手双脚全都困住，不让他轻易动弹。嬴楚自己力大无穷，可这些人竟也是绝顶高手，迫得他一时动弹不得。就在此时，第五人临空而起，“砰”的喷洒出一蓬细如牛毛、蓝汪汪的细针，看那动作丝毫也不顾自己同伴的性命。嬴楚来不及后退，顷刻之间手臂、胸前、腿上已经被这毒针刺中，他怒喝一声，原本四个抓住他的人都被他用内力振开。


屋檐之下，有人大声喝道：“射。”


于是乱箭似雨，破弩声声，无数利箭向嬴楚射了过来。嬴楚既不能身退，因为退后就是陷井，而上面、下面、左面、右面都是伏兵，根本无路可走。不论他如何选择，都是死路一条。嬴楚却是急笑一声，抓过一人随手挡在身前，那人片刻之间变成箭猪，赢楚把人丢在一旁，纵身跃入对方包围圈，杀手们还来不及欣喜，只见到嬴楚已然抽出一柄长剑，唰唰唰的动作就已经连砍数十人。


“啪”的一声，粉末飞扬，原来都是石灰，嬴楚猛然转身挡住大部分，但依然大半身子都被撒成灰白一片，部分石灰飘进了他的眼中，他以衣袖擦眼，右胸已被人一剑刺中，他猛然瞪大了眼睛，一声怒吼，挥动长剑将那人一劈两半。


这时，更多的人向他右胸刺了过来。嬴楚再厉害也无法抵御那排山倒海、视同疯虎的攻势。很快的，偷袭者们已经将这条路包围的铁桶般严密。嬴楚虽然是不死之身，可这并不代表他不会感到疼痛，尤其是对方似乎抓住了他的弱点，知道他对幽冥草过敏，刺过来的暗器和刚才的石灰中都含有幽冥草的成份，不知不觉之中，他全身已然发麻，毒力发作了。


他死死咬牙，一边苦战，一边想着逃脱的计策，就在他岌岌可危的时候，突然从阴暗处闪出一个灰衣人，他抛出一枚红色的弹丸，顿时听见两声霹雳巨响，一阵烟雾滚滚，遮挡众人什么都看不清了。嬴楚一见机会来了，立刻向早已看好的方向冲了过去。他慌不择路，逃了半天，却是无法冲出重围，突然面前出现一道黑影，他一时着急便想要一剑斩过去。谁知对方向他轻轻挥手示意，赢楚一愣，对方竟带着他东拐西拐，没有多久就到了一处宅院的门口。


嬴楚吃惊地看着，不知对方究竟是什么来路，为什么要救自己，而且此人到了门口就不见了，分明是故意将自己引到此地。


这一座宅院似乎没有人居住，门口更没有护卫，他一路走进去，除了自己的脚步声什么也听不见。直到进入正屋，他才看到了十分熟悉的人，不由冷冷一笑道：“那些杀手是你们派来的吗？”


李未央看着嬴楚一派狼狈的模样，还有那满身的石灰粉，便是轻轻一笑：“嬴大人，你也太高看我了，我哪有那个闲功夫去追杀你。看嬴大人的状况，似乎伤得不轻，可需要找个大夫来看一看吗？”


李未央的话倒像真心关怀，但嬴楚不是傻子，他根本不会相信对方，只是用一双阴冷的眸子盯着她道：“你还没有我回答我说的话！”


旁边的郭导却淡淡地道：“若是我们要杀人你，刚才又为什么派人去救你？从太子的手底下抢人可不是那么容易的。咱们都是冒着天大的风险，嬴大人你可不要不领情！”


嬴楚冷笑一声道：“你们会那么好心？无缘无故来救我？”


哪怕天上下红雨，他也不信李未央会大发慈悲，这个女人骨子里和裴后一样都是冰冷无情，她会多管闲事才真叫见鬼了！落在她手里可比落在太子手中要惨多了！


李未央轻轻一笑：“赢大人，你真是误会了，我们这一回的确是从太子手中救下了你，而且真的是好心好意。”


赢楚盯着对方，目光闪烁不定：“你们到底有什么目的！”


李未央和郭导对视一眼，郭导微笑道：“只是请赢大人来作客罢了。”


赢楚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然而他毕竟刚刚受了伤，眼中石灰残留，连人影都看得模模糊糊，此刻这宅子表面安静，内里不知埋伏了多少高手，他又如何逃得出去？


李未央倒是有三分诧异：“赢大人不是刀枪不入么，上一回那么多弓箭手攻击你都能安然无恙，这次怎么会受伤？”

289 野心勃勃



赢楚一震，随后冷笑道：“原来郭小姐是急于探听我的秘密。”


李未央微微一笑，避而不答。说到上一回的攻击，王子衿轻轻抚了抚裙子上的褶皱，不动声色地道：“其实原本按照我的本意也是不想救你的，只是嘉儿和五公子心肠都太好，他们觉得嬴大人对皇后娘娘一片赤胆忠心，多年来又兢兢业业为娘娘做事，到底是劳苦功高，却不料事到临头竟被娘娘舍弃，他们为你打抱不平，也就想要多管这一回闲事了。”


嬴楚不以为然地道：“我要怎么做都是我的事，不劳诸位费心。”说完，他已然转身就要离去。


却听见李未央在身后幽幽地道：“嬴大人，太子想要杀了你灭口，难道你不知道吗？若是出了这宅子，只怕你很快就会横尸街头。”


嬴楚猛然转过头来，盯着李未央不阴不阳地道：“我的本事，你们不是已然见过了吗？难道还担心我的性命不成？”


嬴楚说的很明白，他不但武功高强，而且有不死之身。当初李未央和王子衿都曾经亲眼见识过，任何人都没有办法伤害他，更何况是太子。


可是郭导却是淡淡一笑道：“嬴大人就不要在这里强充好汉了！刚才我瞧的很清楚，对方不但组织严密，动作迅速，而且对嬴大人你的软肋也十分了解。”


嬴楚心头一跳，不禁后退一步道：“你说什么？”


郭导自然地微笑，俊美的面容带了一丝嘲讽道：“我说什么嬴大人心中不是很清楚吗？何必自欺欺人呢？若是皇后娘娘没有将你的弱点透露给太子殿下知道，那些杀手又为什么会刺杀成功？嬴大人怎么会受伤？这一切不是很明显吗，对方分明知道你的致命之处就在右胸，若非如此依照嬴大人的本事，这些伤口不是应该早就无药痊愈了吗？”


嬴楚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右胸，刚才对方刺偏了一些，否则他的确是要吃大苦头的，可见太子应该已经知道了他的要害。想到这里，他微笑道：“你们救我下来，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李未央轻轻一叹道：“嬴大人是个聪明人，不需要在你面前耍花腔，我们千方百计救您下来，当然希望嬴大人能够给咱们一些回报。”


嬴楚冷笑一声：“郭小姐不要白日做梦了！若是我肯按照你所说的去做，我早就会这么做了，何必等到今天！”


王子衿脸色一沉道：“看来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我们对你以礼相待，你却如此不知好歹，那只好请你瞧瞧我王家审讯犯人的本事。”说着，她冷冷地道：“将他带下去。”


立刻便有护卫上前，将嬴楚带了下去，只是他离去之前，用那一种充满了嘲讽的眼神盯着这堂上三人，显然是根本不将他们放在眼里。


郭导看着王子衿，略停顿了一会儿才道：“王小姐要怎么处置他？”


王子衿冷冷地道：“对于不爱说实话的人，就应该用一些非常手段。嘉儿，你不会介意吧？”


李未央轻轻一笑：“嬴楚不会死，可并不代表他不会痛。子衿若是有把握，我当然全权交给你处理。”


郭导看着她们二人，沉吟着道：“可是照我看，他对裴后如此忠心耿耿，想要逼迫他开口没有那么容易。”


王子衿淡淡地道：“有时候容不得他自己选择，若是我们将他交出去，他只有死路一条，只能和咱们合作，才能保他一条性命。”


郭导听到王子衿自信满满的话，却是摇了摇头：“王小姐，有信心是好的，可是过于骄傲就不好了。我觉得这嬴楚并非那么容易对付的人，他心思狡诈、诡计多端，你一定要小心提防他会使出什么阴招来对付咱们。”


王子衿冷笑：“放心吧，不出三天，我就会让他把一切该说的都说出来。”


李未央笑道：“那我就静候佳音了。”


王子衿并不是在说大话，王家审讯犯人的法子向来是十分严苛的，只是这种法子对赢楚是否可行还未可知。


太子府中，太子正在书房里快步地走来走去，一副神色不安的模样，他的心腹幕僚张英在旁边低声道：“殿下，您何必担心，这件事情我一定会给您办得漂漂亮亮的。”


太子转头，道：“你确定不会泄露消息？”


张英微笑道：“殿下，您也太小看我了。这许多年来我为您找的人、办的事，哪件不是漂漂亮亮的？这次我可是去江湖中找来数名一流的高手，这些人都是亡命之徒，杀人不眨眼的，纵然失败了也绝不会留下把柄。”


太子却眉头一皱怒声道：“失败，怎么会失败？这次一定要成功！”


张英赶紧道：“是，是，太子殿下，这次一会成功！”话音刚落，就突然听见外面传来叩门之声，太子道：“进来。”


护卫统领从门外走了进来，低声向太子禀报道：“殿下，刚才有消息来报，说嬴楚他……”


太子急切地上前一步，关切道：“嬴楚怎么了？”


护卫统领的声音有一丝颤抖：“有人把嬴楚他——截走了。”


听到这样一句话，太子不禁面色一变，随后立刻道：“替我准备一下，我要立刻进宫！”


张英连忙阻止他道：“殿下，您这是做什么？”


太子厉声地道：“难道你还不明白吗？别人不会去救嬴楚的，只有母后！她现在一定已经知道是我派人去诛杀嬴楚的，她不会放过我，我得先入宫去请罪呀！”


张英连忙道：“太子殿下暂且不急，先看看娘娘有什么反应再说！”


太子狐疑地看了对方一眼：“什么反应，母后能有什么反应？”


张英微笑道：“娘娘若是真的要怪您，此刻已然宣召殿下进宫。可是为什么宫中并无动静？要知道娘娘的眼线可比咱们快得多！她现在想必已然知道嬴楚被人截走一事，若真是娘娘所为，她必定已然召殿下进宫问罪了。”


太子左思右想，觉得对方的话倒也没错，他看了一眼外面雾沉沉的天色，才低声道：“这么说这件事情可能不是母后做的？那又会是什么人？嬴楚在朝中可没有什么支持者，那些朝臣一个个对他都是深恶痛绝，个个巴不得他早点死。”他这样说着，神色却是越发的疑惑。


皇后宫中，裴后早已安歇。程女官轻轻走进来，站在帐外，似乎有些犹豫，突然听见裴后冷冽的声音响起：“出了什么事？”


程女官连忙恭身道：“娘娘，奴婢刚刚得到消息，嬴大人他在离开大都的路上被人伏击，对方抢在咱们前面动了手……但是他们并没有成功，让嬴大人逃脱了。”


裴后慢慢地从床上坐了起来，轻轻披起了一件衣衫，纤长玉手掀开了帘子，露出了那一张绝美的面容。此时天空的乌云悄悄散开，淡淡的月光照进了殿内，在裴后洁白如玉的面上笼罩了一层淡淡的银光。她微笑道：“哦，是吗？他是自己逃脱的？”


程女官连忙道：“不，不是，是被人救走的。”


裴后的目光轻轻闪动了一下，淡淡地“哦”了一声，若有似无地笑了笑道：“既然如此，那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程女官连忙道：“娘娘，您千万不要想差了，这嬴楚若是被有心人得到，用来指正娘娘，到时候可是说不清的麻烦。”


裴后突然冷笑一声：“想差了？你的意思是只有你最聪明，而我连你都不如了？”


听到这句话，程女官心头猛地一惊，连忙跪倒在地，战战兢兢：“娘娘，奴婢不敢，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裴后冷笑连连：“不是这个意思又是什么意思？是打量着最近我对你过于宠信，以至于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吗？我问你，之前让你派出去的那批人呢，为什么让别人抢先下了手？”


程女官不由紧紧咬住了嘴唇，后背湿了一大片：“娘娘，奴婢也不知道消息怎么会突然走漏了，之前找好的人还没有来得及行动就被抢了先，奴婢知罪，请娘娘恕罪啊！”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裴后却是轻轻一叹：“我对你说的话，你都原封不动的告诉了太子，这样的奴才还真是忠心耿耿！难怪你要说我思虑不周，一切都被你提前想到了！”说完这句话，她突然对着空气中语气森冷地道：“将她拖下去，立刻处理掉！”


程女官吓得瑟瑟发抖，连滚带爬地到了裴后的床边，凄声道：“娘娘，求您看在奴婢伺候您多年的份上……”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凭空出现了两个黑衣太监，一人捂住她的嘴不让她继续说话，另外一人动作迅速地捆缚了她的手脚，一路将她拖了出去。


裴后又重新躺回了高床软枕之上，闻着那一阵淡淡熏香，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都是一帮没用的东西！”说完，她翻了个身，安然入睡了。


三天之后，李未央再次等到了王子衿。这一回她却是神采奕奕，一副充满自信的模样，笑道：“嘉儿和我去瞧瞧那嬴楚吧。我想现在个时辰，他想必是要招供了。”


李未央听到对方这样说，却是从善如流：“恭敬不如从命。”


她们两人还没有走到大厅，就被从厅堂过来的郭导拦住了。郭导微笑道：“去哪里能少得了我？我还要看王小姐如何降服那个人呢！”


王子衿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却是不动声色地笑了笑：“五少爷一向觉得我是高谈阔论没有实干精神，既然如此，今天就让你瞧一瞧王家审讯的本事。”说着，她微笑着走在前面。


李未央和郭导跟在后面，李未央斜视郭导一眼，语调轻快：“五哥，何必总是故意气她？”


郭导耸了耸肩膀道：“我哪里气她？是她自己清高、目下无尘，容不得别人半点不敬，这个坏毛病可一定要改一改，否则将来是嫁不出去的。”


王子衿突然停了脚步，回过头来盯着对方道：“我嫁不嫁的出去，关五少爷什么事，横竖不会叫你来娶我就是了！”说完这句话，她的脸上却莫名一红。


郭导一下子愣住，倒是有些哭笑不得。他下意识地看了李未央一眼，对方却是眼观鼻鼻观心像是没有听见一般，他不由摇了摇头。


三人一路到了别院，正是上一回将嬴楚引过去的隐秘宅子。这宅子是属于王家的，地处青山绿水之中，占地面积不大，往日里只是作为避暑之用，除了一些定期来打扫的仆妇，轻易不会有人到访。王家在这别院之中修了数间密室，其中一间四方俱是青石，青石上长满了苔藓，唯一可以出入的通道便是一扇特制的铁门，重足足有一千斤。除非有四名大力男子在门外拉起门阀，门才会通过机关打开，否则绝无逃出生天的可能。


王子衿略一点头，那四名负责看守的狱卒便上前合力打开了门阀，只听到咔咔数声，重于一千斤的石门，一点一点升了上去。李未央这才看见坐在密室中间的那个男子，他被几根锁链锁住了四肢，吊在一面墙壁之上，狱卒捧来三把椅子，恭敬地请他们坐下。


王子衿面色不善地坐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对方，语气十分平静：“他到现在还是什么也不肯说？”


那四名狱卒一愣，面上都露出惶恐之色，连忙道：“小姐，奴才已经把所有能试的法子都试过了，可这个人软硬不吃，奴才们也是没有办法。”他们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硬骨头的人。


进来第一天，王家狱卒用滚烫的开水浇在赢楚身上，趁着热气直冒的时候用钉满铁钉的铁刷子在烫过的部位用力刷洗，刷到白骨露出，鲜血淋漓、惨不忍睹，这样的刑罚只是开胃小菜，三天来不知道用了多少方法，直到四个狱卒累得精疲力竭。然而不论对嬴楚用什么样的刑罚，他都似乎毫无知觉一般，咬紧牙关不肯低头，甚至从进来开始就一句话都没有说过。现在，对方显然是昏迷着的。


看到郭导看好戏的神情，王子衿面上有一丝不悦，些许恼怒道：“用冷水泼醒他。”


狱卒立刻应声，端起一盆冷水“哗啦”一声，全泼洒在了嬴楚的身上。


嬴楚一惊，猛然惊醒，那湿漉漉的头发贴着脸唯一露出来的半张面孔，妖艳俊美，仿若不是凡人。


王子衿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轻轻一笑，说出来的话却是十分冰冷：“嬴大人，你大概不知道，我这个人耐性可是有些差，你若是继续睡下去，我就要想些其他方法让你清醒一下了，你是不是要尝试一番？”


嬴楚却突然发出了低低的笑声，随后他抬起来眼睛，冷酷的目光在王子衿美丽的面容上一扫而过，语气轻快地道：“王小姐，王家的这些手段我都见识过了，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你还是换些招数吧，免得浪费你我的时间。”


王子衿脸上现出一丝怒意，那些刑法甚至是机关都是她一一亲手设计出来的。在数千人的身上使用过，从无一例失败的。任何人只要进了王家的囚室，不想说真话的都得说真话，哪怕是哑巴也要让他招供。可是眼前的嬴楚却像是压根没有受到丝毫影响，甚至还能语出讽刺。她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就在这时一只洁白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恰到好处的安抚着她的情绪。


李未央轻声地道：“子矜何必动怒，咱们有的是时间，慢慢和嬴大人商讨就是了。”


王子衿心头的怒火慢慢平息下来，看着李未央，一时便没有说话。


李未央转头，目光晶莹，轻笑道：“嬴大人，良禽择木而栖，您对裴后那么忠诚，可是她却告诉太子你的死穴在哪里，分明是想要借刀杀人。难道现在你还要维护她？”


嬴楚恶狠狠地瞪着李未央，相比对待王子衿的云淡风清，嬴楚对李未央似乎别有一种恨意。


面对那种毒蛇般的目光，李未央不以为意：“嬴大人如此憎恶我，可是因为那些流言蜚语？这可怪不得我！若不是你故意装作上当，想要借我的手来试探对方，又何至于被裴后赶出来，甚至对你赶尽杀绝？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嬴大人可真是叫我刮目相看！”


李未央的话一说出来，嬴楚却是冷笑一声道：“你布下这个陷阱，就知道我一定会踏进来，因为每个人有心魔，你抓住了我的心魔。所以你猜到我下一步的行动，哪怕是死，我也要寻求一个答案，尽管明知道这个答案的下场会让我粉身碎骨。”


李未央轻笑道：“没错，是我设下的陷阱。早在设下陷阱的时候，你就只有两条路，一条是主动离开裴后，另外一条就是为她而死。不，或者说是被她所杀！现在看来，你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第二条。”


赢楚目光阴冷，如同跗骨之蛆，如影随形。


王子衿轻轻叹了一口气，慢条斯理地道：“嬴大人，其实我并不想为难你，若是你能说出一些我们想知道的事，双方都能有好处，又何乐而不为呢？即便你死硬到底，困在这一个囚室之中，你也是没有办法离开的。”见对方丝毫不为所动，王子衿主动站起身来，隔着半米远，上下打量着嬴楚那张被毁掉的脸孔，忍不住嘲讽道：“嬴大人，我真的很想知道你这半张面具下面究竟是一张什么样的脸。”


她刚要上去揭开嬴楚的面具，却突然听见嬴楚幽冷的声音响起：“王小姐，请恕我劝你一句，人是不能有太多好奇心的。”


王子衿原本伸出手的动作僵在了半空中，她的目光和嬴楚对了个正着，看穿那人眼中带着一丝神秘莫测、让人觉得毛骨悚然的气息，王子衿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随后她不自觉咽了一口唾沫，回头看了李未央一眼。这是她第一次觉得恐惧，因为赢楚那双眼睛简直不像是属于人类的。


郭导看着这一幕，目光之中泛起了深思。他开口道：“我听说嬴大人这半张脸是为了救皇后娘娘才会受伤的，看看，为了她连这样一张英俊的脸都成了这种模样，可她呢，却压根不信任你！只是因为一些可能危害到她的流言蜚语，她就毫不留情对你动手，你这样不惜一切代价值得吗？”


嬴楚并不吭声，仿佛压根就没有听见一般，根本不为所动。


王子衿不由恼怒道：“你若是不说，我自有对付你的法子，你不是有不死之身吗？我就想知道若是我命人砍下你的头颅，将你浑身骨肉剁碎、分散焚烧，撒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再请大师来作法，生生世世镇着你的灵魂！我就不相信你的身躯还能再合二为一，活生生地重新站起来！”


这方法简直是毒辣到了极点，嬴楚看着王子衿，却是兀自微笑道：“人都说最毒妇人心，我瞧王小姐的心思倒比谁都要恶毒！”


王子衿冷冷地道：“我这不过是投桃报李罢了！”


嬴楚却用一种轻蔑的眼神看着王子衿道：“要试你就试吧，不过我要提醒你一句，试的结果可能是我就此灰飞烟灭，到时候你什么证词也得不到，除掉一个小小的我对皇后娘娘来说，没有丝毫的损失，可惜了你们郭王两家如此大费周章，终究还是猴子捞月，空忙一场！我想纵然王小姐这么愚蠢，郭小姐却不会做赔本的买卖吧？”


的确，赢楚贱命一条并不值钱，可他们捉住他是想要抓大鱼的。若是就这么杀掉他，当初又何必费心思将他囚住。李未央没有言语，郭导看着嬴楚，目光隐隐压抑怒气：“嬴大人说的对，我们郭家从来不做赔本的买卖！既然嬴大人执意不肯说，我们也不会勉强。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耗也就是了。嬴大人一天不说，我就等一天，你十天不说，我就等十天，一直等到你说为止！”


李未央见到郭导恼怒，不由轻声对王子衿道：“子矜，不妨去我府上去喝一杯茶，我那里来了一种大雾红袍，口味极好，想必你会很喜欢的。”


王子衿一愣，轻轻松了一口气：“好吧，我就暂且放过他。”


两人轻声笑语离去，再也不复刚才疾言厉色的模样。郭导轻轻一叹，站起身来，看了嬴楚一眼，摇头道：“嬴大人，得罪了她们两个，您这苦还有的吃，慢慢受着吧，我就不奉陪了！你什么时候想起来了什么，咱们再见面！”


沉重的咔咔声再一次响起，石室的门缓缓落下，隔绝了赢楚那张可怖的面孔。


门外，李未央淡淡地道：“子矜，刚才你有没有瞧见嬴楚的神色有些不对？”


王子衿一愣道：“不对，哪里不对？”


李未央笑道：“他是一个极端有自制力的人，可是刚才他声声句句都是咄咄逼人，分明想要故意激怒咱们。按照道理说，一个人纵然是不肯说出心中的秘密，他也不会故意激怒能够掌握他命运的人。这根本不像嬴楚的个性，我觉着他像是在隐瞒着什么，这石室有可以从外面观测里面情形的机关吗？”


王子衿轻一蹙眉，不由笑了起来道：“在设计的时候，的确是有些地方可以看到里面的情形，你跟我来。”说着，她转到石室的东面墙壁，轻轻旋转了一下那上面的突起，就看见有一排细密的孔洞，刷地一下出现在了墙上。王子衿指着那孔洞，道：“外面看得见里面，里面却看不着外边的光线，你放心吧。”


李未央便趋向前去，看着那石洞之中的人，突然低声道：“果然如此。”


王子衿听她所言，便也上去看了一眼。只见到石室之中，嬴楚的面容整个扭曲，痛苦得仿佛眉毛、眼睛、鼻子、嘴巴都团在了一起，他似乎想要大声的嘶吼，可惜却一动也不敢动，甚至连那锁链都不能轻碰一下。否则便会发出声音，惊动外面的人。他的确在压抑着某个不愿意让他们知道的秘密。


郭导见他们二人神色奇异，不由轻声地道：“出了什么事？”


李未央向他招了招手道：“五哥，你来看，这情形是不是有些眼熟？”


郭导一愣，附上前去看了一眼，随即整个人呆住了，他猛地回头看着李未央道：“他这是……”


李未央笑道：“我记得从前五哥戒除毒隐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痛苦，嬴楚恐怕也是染了什么毒隐吧，只是不知是不是五毒散……”她说完五毒散三个字，郭导面色一下子变了，他眉头皱了起来，盯着李未央道：“我瞧这样子的确有很大可能，可是嬴楚又怎么会中五毒散？”


李未央淡淡一笑：“五毒散早已成为禁药，只有极少数的人才会拥有，而且价格极度昂贵。嬴楚自然应该知道这种东西的危害，又怎么会无缘无故暗染上毒隐？恐怕不是他自己想要染上，而是别人让他染上或者说是骗！”


听到她这样说，王子衿神色一动：“骗？这怎么可能！嬴楚可不是一般的人，他对毒药很有研究，怎么可能会被别人骗？”


李未央笑道：“若是他心甘情愿受制于人，那又两说了。”


王子衿不敢置信：“这五毒散绝非一般的药物，重了五毒散的人神志迷失，行为不受控制，嬴楚若是明明知道危害还要服下，足可见他真是疯了！”


李未央神色隐隐带着一种惋惜：“是呀，他的确是疯了，还是个为爱而疯的人！若非如此，他不会明知道裴后对他防备却还一心留在对方身边；也不会在我故意送上那一幅画的时候刻意留下，意图试探裴后的心意；更不会明知道裴后要杀他，还要拼死向咱们保守裴后的秘密。这样一个人，你说不是疯了又是什么？”


王子衿不禁连连叹息，神色似有无限的感伤，她惆怅地道：“若是有人肯为我沦落至此，我真是感动死了，可惜裴后却是无动于衷啊！”


郭导奇怪地看着她道：“刚才还对嬴楚一派咬牙切齿的模样，如今竟然被他感动了，我瞧你也疯了！”


王子衿不禁对郭导怒目而视，李未央轻轻一笑道：“但凡女子都会容易被这样的情感动容，可惜裴后到底不是寻常人，若是嬴楚真的能感动她，她又何必要杀死他呢？足可见她根本就没有心。”


此时，王子衿忍不住又向那石室之中看去，只见到嬴楚整个人都忍得瑟瑟发抖，面色青白一片，唯一露出来的半张脸，整个肌肉都在扭曲，显得痛苦之极。她沉吟良久，才低声地道：“嘉儿，你虽然言之有理，可我却觉得这世上断没有如此深情的人，咱们没有办法控制嬴楚，最重要的原因是没有找到他的弱点。他明明身中五毒散，却还装作若无其事，依我看，咱们好好留心，说不准这将来就是一个突破口。”


郭导倒是难得赞同，他对于五毒散可是深有体会，当初几乎是拼尽了一身的全力才能勉强扛下，若无纳兰雪药物的支持，他更加不可能度过那段艰难的时日。此时，看到嬴楚也同样受着五毒散所苦，他忍不住道：“五毒散之痛非常人所能忍受，纵然嬴楚心志坚韧也是个人……王小姐说的不错，这的确是一个很好的突破口。”


李未央笑了笑，不以为然，在她的心底对于裴后和嬴楚都有十分的了解。嬴楚此人心性坚韧、性格冷漠，但越是这样的人一旦动情，就越发情深似海，这许多年来，裴后让他做尽一切的事情，让他满手鲜血，如坠地狱，可他还不曾离开那个女人。这次他的离开，一方面是为了试探裴后的心意，另外一方面也是为了验证他心中的猜测，说到底还不是为了一个情字。若非如此，他早知道裴后对他下药，完全可以离开她，为什么要拖到今天呢？原本李未央同意郭导将对方活捉，也是抱着一丝将对方折服的信念，可是看到刚才那一幕她恰恰明白过来，在任何情况下赢楚都不可肯背叛裴怀贞。


但现在李未央不想多说什么，她知道郭导和王子衿都不信这个邪，他们想要试一试。李未央也想知道，嬴楚究竟能扛到什么时候，所以她只是微微一笑道：“既然你们俩难得达成统一的意见，就好好试一试吧，祝你们早日成功。”说完，她已然转身翩然离去。


王子衿听李未央所言似有所隐瞒，不由眨了眨眼睛，看着郭导道：“你妹妹说的这是什么意思？我总觉得她似乎对这个方法不太相信。”


郭导轻轻一叹道：“嘉儿的心思谁能猜得准呢？论起察言观色、看人心事，她的确是高明之极，但凡事总是要试一试才好！须知人心多变，说不准嬴楚会改变主意，这样咱们也免得白忙一场！”


王子衿显然也是这样想，只是她素来与郭导为敌。对方说是，她偏要反对，对方说不是，她偏要赞成，所以她只是冷淡地道：“谁说我和你意见一致，这法子可是我先想的！”


郭导一愣，随即笑了：“好，那我就拭目以待看王小姐如何收服嬴楚了。”


王子衿冷冷一笑道：“那你就擦干净眼睛，等着瞧吧。”


距离大都之外千里的边境。军帐之中，拓跋玉身着龙袍，正在看手中的战报，战报上提到旭王元烈已经率军到了边境。与他一同来的还有镇东将军王琼以及二十万军队。他们自然是来支援大将军王恭的，这些人数目虽然不多，可却对这场战局起到了重要的影响。拓跋玉看了一眼，便将战报随手丢在了桌子上，他站起身来，刚要召集朝臣商议，却突然听见门外的护卫禀报道：“陛下，娘娘求见。”


拓跋玉皱起了眉头，他登基之后按照惯例册封娉婷郡主为皇后。这一次，他御驾亲征，皇后竟然率领文武百官在乾清宫门口死谏，这一闹死了十三名官员，其他人都被拓跋玉拉出去狠狠地打了一顿板子。娉婷因为是皇后之尊，所以他只是对她严加斥责了一番，并且禁足了一个月。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他刚刚离开京城，娉婷居然就不顾他的禁令一路追了上来，这简直是让他恼怒到了极点，若不是看娉婷背后的娘家势力还有些用处，他早已废了这个一直看不顺眼的皇后。


娉婷闯进了帐中，她一身皇后服饰，高贵雍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活泼娇俏的少女，只是再美的服饰、再金光璀璨的首饰，都没有办法掩饰她脸色的苍白和眼中的惶急，她大声地道：“陛下，您一定要带这么多将士与越西拼个你死我活吗？”


拓跋玉冷冷地看了娉婷一眼道：“你是个妇道人家，这些事情根本就不必你来管，不好好在京城待着跑到这战场上来，朕还没有跟你算帐！你还好意思跑到这里来胡说八道？”


娉婷咬牙，实际上她的娘家属于鸽派，根本不赞同这次的行动。一直以来，拓跋玉就想御驾亲征，力图发动全面攻势拿下越西的十座城池。是娉婷带领其他人及时出言阻止，可惜，她阻止得了一时，却阻止不了一世。拓跋玉最终还是力排众议，竟然在登基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就发动如此大规模的战争。


娉婷心痛到了极点，哀伤道：“陛下，第一，如今天道不顺、时机不对，您冒然对越西发动战争，所有的百姓和舆论都是支持越西的。第二，越西皇帝虽然暴虐不仁，可是朝政倒还算清明，臣子们都很勤勉。这一回人家又早有提防，咱们冒然动手，已是落了下风。第三，最近几年我国内部争储之风十分严重，您和废太子之间的力量争夺……使得兵疲将倦，厌战情绪蔓延，在这种情况下，朝臣们又都反对这样的战争，陛下为何非要一意孤行？”


拓跋玉的脸色阴沉了下来，他冷冷地道：“你是朕的皇后，别人不知所谓，你竟然也这样！朕有强兵百万，资财兵器堆积如山，为何不能赢？最重要的是这一次朕想借着登基之势，好好的给越西一个下马威，夺他们十座城池，一雪越西多年来欺我大历之恨！你想想看，越西皇帝素来跋扈，对朕登基一事颇有微辞，若是朕不先下手为强，只怕他们就要借此机会发动进攻逼朕退位！若真的到了那个时候，你能够负责吗？”


娉婷着急地上前一步道：“陛下，这只是您的猜测，不一定会发生！”


拓跋玉冷笑一声道：“如何不会？你可别忘了莲妃带着拓跋旭逃往了越西，至今杳无音信，若是越西抓住了拓跋旭，扶持他登上大历的皇位，大历自然就会成为越西的囊中之物，朝臣和百姓也会沦为亡国之民！那时候越西能够获得更多更大的力量，他们何乐而不为？扶持一个傀儡皇帝，可比和朕交好要划算得多！与其等到越西先发制人，朕当然要御驾亲征，扭转颓势！”


娉婷一听，这不就是强词夺理吗？拓跋玉坐皇帝的位置还没有坐稳，第一件事就是发动战争，真正的目的其实是为了转移国内矛盾，可是听他所言却像是处处为朝臣和国家着想。她不知道从前温文儒雅的拓跋玉，怎么会变成如此偏激怨愤的模样。心里一着急，不禁悲从中来，当场留下眼泪道：“陛下，事实明摆着，越西并不弱，若是陛下一定要出动大规模的军队很容易出问题，况且我所忧虑的还不止于此，如今陛下率大军出征，只留下数万弱兵留守京都，我害怕在我们的心腹之地出现不测之变，到时候后悔也来不及了！”


拓跋玉冷冷地看着对方，这一点根本不需娉婷担心，他早已经做了妥善的安排，确保京城安然无余，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娉婷并不死心，又苦苦道：“陛下，您还记得先皇往日里说过的话吗？越西人是我们的仇敌，先帝说过应该逐渐地削弱他们以利于国家，但这并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办到的事，应当徐徐图之而不是大军压境！再加上大周也是野心勃勃，陛下与他们合作，短期看似乎可以图谋越西，但长远看来只怕中了别人的奸计！”


听到这一句话，拓跋玉目光变得更加阴冷：“你此言究竟是何意？”


娉婷忍不住咬牙道：“陛下，纵然您信誓旦旦，我也知道您攻打越西的真正目的！”

290 声势夺人



拓跋玉蹙起眉头，阴冷地着看着自己的皇后。


娉婷被那眼神看着，心中不禁一颤，可她不得不继续说下去：“陛下执意要攻打越西是受了那康兰德的策动，可是这康兰德的来历我查了无数次，却没有一次能够得到确切的答案。细细算起来，当年咱们府上曾经来过一个神秘人，他带着半边面具、形容可怖。从他出现之后，康兰德就被送到了陛下的府上，陛下能够登基，想必这康兰德也付出了不少的心血，所以他被陛下视为有功之臣，这一点我也无话可说，可是我一直隐隐猜测对方是越西送到陛下身边的。”


拓跋玉目光越发阴沉，口中却嗤笑了一声：“这话倒是蹊跷，你的意思是越西人在朕的身边安插了奸细吗？你也不好好想一想，若是康兰德真是越西所派，他为什么要策动朕攻打自己的故国呢？”


娉婷忍不住道：“陛下，跟着您这么多年，我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一无所知的郡主了。康兰德或许是来自越西，可越西国内势力错综复杂，那个神秘人究竟是什么样的身份我是不知道，可康兰德一定没安好心。我想……陛下或许是和越西国内某个位高权重的人达成了某种交易，借以换取某种好处。我只想问一句，这砝码就这么重，让陛下浑然不顾一切吗？”


“大胆！”拓跋玉厉声斥责。


娉婷吃了一惊，下意识地腿一软，几乎就要跪倒在地，但她硬是咬牙坚持着，不肯暴露出自己内心的忐忑不安。


拓跋玉目光冰冷地望着她：“朕早已说过，这些事情无须你管，好好的做你的皇后！不该说的事，一句都别说，不该做的事，一件都别碰！”说着，他已然掀开帐子，大步地走了出去。


娉婷追出帐外，凄声地道：“陛下……”


然而此时，对方根本闻所未闻，吩咐人牵过一匹马来，他一身龙袍，云袖翻卷，阳光洒在他的身上，似光芒万丈，溢美难言。他跃身上马，居高临下地望了一眼娉婷。此时拓跋玉身上气势昂扬，也蕴含着一种至高无上的威严和华贵，隐透着的是能江山折腰，万民俯首的帝王尊贵之感。娉婷一时不敢再多言，低下头去，拓跋玉再也不看她一眼，策马翩飞，飞快离了军账。


拓跋玉一步步蹬上了高楼，目光清冷地注视着北方，远远可以看见越西的城池，此时一个青袍文士走到了他的身边。


拓跋玉不必回头，已经微微一笑道：“康兰德，你可知道皇后刚才在朕的耳边说什么？”


康兰德低下头去：“微臣不知。”


拓跋玉冷笑起来：“她说你是越西派来的奸细，意图从朕这边得到什么好处。”停顿片刻后，他才继续说下去，“但她说的也没错，裴皇后究竟想要什么，她为什么要出卖国内的情报给朕，策动这一场战争？”


康兰德轻轻叹了一口气，道：“陛下，这是当初娘娘和您早有约定的，她扶持您登上皇位，而这一场战争则是她送给您的另一个礼物。”


拓跋玉冷笑一声道：“你们也别把朕当做傻子，发动战争于国于民都不是好事，更何况朕的皇位还没有坐稳，这场战争胜负如何，结局尚未可以预料。”


康兰德不慌不忙：“陛下此言差矣，您英明神武，顺应天意，威名远播，更拥有大历强劲军队百万，朝廷里也都是杰出的良将，而越西则截然相反。皇帝暴戾，军臣离心，皇子争位，此时正是陛下发动战争是最好的时机。更何况出谋划策的人太多，事情反而不易成功，那些朝臣不理解陛下，陛下就自己拿主意好了，不必广泛地征询朝臣们的意见。那些人不过都是见识短浅的人，陛下如果放任朝臣的意见，哪一天能够得到更多的利益呢？”


拓跋玉挑高了眉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对方，道：“听你所言，倒像是字字句句都在为朕着想，可朕不会忘记——你终究是越西人。”


康兰德神色平静道：“是，微臣出身越西，只不过在微臣看来整个越西加起来也不及皇后娘娘的一道旨意。只要陛下一切都听从微臣的建议，不日便可以得到陛下想要的一切，包括十座越西城池，也包括陛下心中一直充满憎恨的那个人。”


拓跋玉眼睛微微眯起，笑容有一丝冷静：“你知道朕的心思？”


康兰德低下头去：“陛下不要误会，微臣只是照实转达娘娘的意思，她说陛下是她最好的盟友，自然会完成对您的承诺。但希望您时刻牢记这一点，不要因为那些无知之辈的谏言就放弃初衷。”


听到这样的话，拓跋玉幽幽一叹，目光看向远方，语气颇为感慨地道：“越西皇帝一定没有想到他的枕边人竟然为了自己的私利出卖国家的情报，以至于战事连连失利。不管他派多少的军队，派多少的将领，结局都是一样的。我倒是很想知道，大周的国君……你们又许给他什么？”


康兰德微笑着：“大周与越西之间关系更加恶劣，不必许条件他们也会自己拼了命往上冲的。更何况，之前为了修水渠、抢占河道的事情大周大受损失，现在刚刚醒过味来，知道为他们修建水渠的人是越西派去的奸细，当然会恼羞成怒。”


这么说，裴后是在背后拆皇帝的台了。一阵风吹过来，吹的拓跋玉衣衫翩飞，他看着城下严阵以待的军士们，突然豪情四起，朗声笑道：“好，既然这场赌局已经开盘，朕断然没有临阵退缩之意，你就放心吧！”这句话他不知是向着谁说的，声音在风中卷了一会儿，便蓦地消散了。


而康兰德也露出一丝浅淡的微笑，不再多言。


与大历遥遥相对的越西城中，元烈听闻拓跋玉派军截断了河道，不由冷声道：“大将军，我一直敬慕你手下强将无数，可这一回你让我实在是太失望了！原本越西大历兵力相当，只要咱们不自己乱了阵脚，断然不会轻易失败，可是你偏偏连运送粮草的水道都丢了。如今大历得了这条水道，完全可以凭借水上的运输将他国内的粮食源源不断的运来，供军中之用！如此一来，我们的粮草将被迫从陆地运输，从时间就没有办法赶得上对方。”


王恭面上有一些难堪，王琼赶紧替自己的父亲开口道：“殿下，那拓跋玉是倾一国之力支持钱粮，相比之下咱们倒是处于弱势，不如暂且领兵退守华州更为稳妥，只要时机一到咱们还可以想法子夺回这座城池。”


元烈冷笑一声，看着大将军王恭道：“大将军和镇东将军的意见也是一致吗？”


虽然大将军王恭才是主帅，可旭王元烈身份特殊，陛下一道密旨，已经将所有兵权交托于他，纵使是大将军王恭和镇东将军王琼也没有办法驳斥他的意见。好在刚才王琼所言，王恭并不赞同，他朗声道：“殿下，仗打到这份上了，唯有撑下去！我们在这里日子不好过，拓跋玉同样如此！他百万大军压境，一举一动都容易被人发现，所以进不能进，退不能退。现在就看谁更有耐心，照我看来，我们所做的第一步就是要想方设法断其粮道，使其自乱！”


听到这样的话，元烈才微笑道：“果然是大将军，说话一语见地，只是对方早已控制了水道，想要夺取他们的运粮渠道可没有那么容易。”


王恭不由摇了摇头，他已经尽力，只可惜不管他作出什么样的决定结果都是外泄。他隐约察觉到军中似有奸细，只是那么多的将领究竟是哪一人？为什么自己防守的如此严密，对方还是无孔不入，究竟是什么人在背后捣鬼！思及此，他低声地道：“殿下，为今之计……咱们的行动首要做到保密，切不可外泄。”


元烈目光变得深沉，俊美面容在烛光下闪着耀目的光彩：“大将军说的是军中奸细？”


王恭看了军账门口一眼，淡淡地道：“这一点微臣也不敢确定，但是若没有奸细，何至于咱们所有的出兵计划和行动全都被对方先一步获知，但所有的将领和兵士我都已经彻查过，并没有查出什么异样，可见对方隐藏得极好。一时之间咱们无可奈何，只能将计划保密。”


元烈手中把玩着桌子上的镇纸，似笑非笑地道：“这不过是治标不治本的法子，既然对方这么喜欢听墙角，咱们便送他一份礼物就是了！”


听到元烈所言，王恭和王琼对视一眼，似乎有些疑惑。


元烈道：“军中作战最重要的就是消息。对方每一次都能获知咱们的行动，可见身份不低，必定就在那些参与议事的将领之中，只是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跟随大将军多年，纵然将军想要怀疑，却也于心不忍。对我而言，他们全都是陌生人，请将军放心，我会尽快地除掉这个奸细，不论他是谁！”


王恭叹了一口气道：“如此，一切就交由旭王殿下处置！”


当天夜里，旭王的人就秘密地控制了十余名偏将的帐子，所有意欲反抗者一律格杀勿论，不论是否奸细。如此举动一时在军中引起哗然，不少人聚集在王恭的军帐之外要求他立刻处置此事，释放被囚的将领。可是王恭的帐子却是静静悄悄的，他全力支持旭王元烈的做法，对一切不闻不问，压根不肯见任何人。有不服气的将领，跑到元烈那里闹事，元烈却不像王恭那样给他们留面子，任何有反对意见者，一律一刀宰了了事。


这种简单粗暴的方法，使得众人都惊若寒蝉。三天之后一切平息，再也没有人敢去元烈账前闹事，更不敢为被拘禁的同僚说任何一句话。


此时，越西的探子得到了一个秘密的军报，大历将所需的粮草装在船上，从永州渠和索水渠两侧沿水道一路而下。当天夜里，镇东将军王琼命令军士做好准备，舟船待发要去拦截对方的粮草，谁知还没有动身就被元烈阻止。


元烈冷冷道：“王将军，今夜不可出发！”


王琼一愣道：“今天月朗星稀，趁着月光的便利，可以想方设法截断对方的粮草，出其不意，杀对方一个措手不及，为何不能去？”


元烈微笑起来：“将军此去目的本是为了断其粮道，但拓跋玉精兵强将、早有准备，说不定还设下埋伏在等着咱们，这样直接进攻实在是很难成功。我听说拓跋玉将粮船沿河岸一溜相连，只要这些船只焚毁，便可以达到毁灭粮草的目的。可惜今天月光虽好，河面上却没有风，若无西风助势，咱们想要用火攻的法子就毫无用处，只能靠着士兵死拼，那又有什么用？”


王琼一怔，随即看着对方道：“西风？”


元烈目光直视对方：“是，西风，没有西风将军这一把火是放不起来的。”


王琼长叹一声：“是我心急了。往日都是子矜在我身边提醒我，可是这一次她偏偏不在……好在旭王殿下心思缜密，否则这一去也是徒劳无功，但是如今军中并无算定阴阳、深谙天文历算之人，子矜又在大都，远水解不了近渴，为今之计该如何是好？”


元烈笑道：“王小姐虽然是精通天文地理、阴阳算术，但是行军打仗也不是非要她不可。依我看，咱们可以在军中选一些聪明的人，让他们站在河边观察风向，一旦转了风向，咱们立刻出发。这法子看似很笨，却不是行不通的。”


突然有一道声音响起：“万一风起不久就转向，或者西风干脆停了，咱们的船在半路上行不能行、退不能退，进攻不是放弃也不是，到时候又该如何是好？更何况最近我观察风向以南风偏多，想要等到西风实在太过困难，一旦错过最好时机，咱们这计策就行不通了。”王季此刻已经掀了帘子进来，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元烈看他一眼，促狭道：“这也不难，你干脆八百里加急跑到大都去问问王小姐何日才能够出兵？让她好好算一算就是了！”他这样说分明就是在讽刺王季因循守旧、不知变通，王季闻言不由有些恼怒，可他毕竟修习佛家多年，知道进退，只能低声道：“旭王殿下，我也是为了军中着想，并无他意，您不要误会。”


元烈挥了挥手道：“我知道王公子所言其实并没有错，但是行军打仗讲究的就是一个时机，还需要天道相助，若是咱们有这个运势，自然可以碰到西风，若是天不助我，那也无可奈何，只能硬碰硬了。”


元烈说完这一句话，王家父子都无可奈何对视一眼，还从没见过这样打仗的。天道？谁知道老天爷向着谁啊！出乎他们意料的事情发生了，第二天的傍晚乌云便笼罩了夕阳，天空早早黑暗起来，竟真的有西风顺着河面慢慢飘过来，一直安排在河道边上观察风向的人欣喜若狂，直接奔入帐中，向他们禀报道：“殿下、二位将军，西风来了，西风真的来了！”


王季也一直在观察着天气的变化，他走出帐外，看着天空道：“可是看这情形，似乎要下雨了。”


王季也十分忧心：“殿下，若是暴雨倾盆，咱们的焚船之计就要落空了。”


元烈不为所动，目光十分坚定：“我们的火船到了近前就可以放火，拓跋玉的船表面惯用桐油涂抹，很好引燃，咱们赶在下雨之前动手就可以成功。王公子，这次我亲自带着士兵前去，你可愿与我同行？”


王季吃了一惊，连忙道：“殿下不可！您身份贵重，断不可冒然前往，此事还是由我带着人去吧。”


元烈微笑着摇头，道：“既然我答应陛下要亲自处理此事，就不能将如此重要的事交托给别人处理。我不是不相信王公子的能力，只是此事过于危险。我身为大将，更应该身先士卒才能鼓舞士气，否则所有人都会觉得旭王不过是个花架子，你说是不是？”


王季闻听此言，却和父亲面面相觑，不好多说什么了。


当夜，元烈便带着二十艘装有火炮、芦苇、干柴等引火之物的火船，但为了避免淋湿，他特意命令人在火船之上盖了一层桐油布。王季所料不错，当天晚上的确是暴雨倾盆，水密如帘，王季站在船舱忧心忡忡，他明白若是暴雨一直不停，今日得火攻便要泡汤。他踌躇着，看着正仰头看着暴雨的元烈道：“殿下，您看咱们是不是另做打算？”


元烈目光幽深地注视着暗蓝色的天空：“王公子，咱们能做的只有等待。”


王季心中焦虑道：“殿下，时间一长，我们的船只很容易被大历发现，还是放弃回去吧。”


现在放弃等于功亏一篑，元烈摇了摇头：“不，再等半个时辰！”说完，他命令所有小船藏入旁边的芦苇丛中，暗暗观察着天气的变化。随着雨水不断落下来，好脾气的王季都要爆发了。他跟着祖父父亲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见过元烈这么冒险的打法。一个不好，这所有人的性命都要歇在这里！他恨不得抓住元烈的脖子死命摇醒这个自命不凡的家伙，打仗不是儿戏，不是你想要西风就有西风的，你凭什么这么自信！但是他不能，因为对方是地位高贵的皇室成员，而且还是个武功远胜自己的强者，他只能站在船头目光焦虑地盯着天空。


也许是元烈说的天道真的发挥了作用，半个时辰之后，雨水居然渐渐的缓了，风劲却一直未歇，几乎在船舱内就能听到那呼呼之声。想来是强劲的西风将落雨的乌云吹散了去，雨越来越小，渐渐消失不见。


王季吃惊地看着这一切发生，元烈走出船舱，冷声道：“可以动手了。”


二十艘火船悄然启航，帆风水顺，眼看着就到了大历藏粮之处，这时已经夜深，大历负责守卫的卫士原本也是设下重重防卫，但看见一夜相安无事，又是暴雨倾盆，为了躲避风雨，他们只放了些人留守，放心大胆的在船舱内蒙头大睡。


火船抵达粮船十米处，元烈下令船上兵士用火箭、铁钩各自放起火来，接着将二十艘火船上全部冲向对方的船，那些火船上皆有硫磺、烟硝、地雷、火炮、芦苇、干柴这些易燃之物，很快火见火的烧起来，再加上西风助了火势，一下子烧红了半边天。而此时，包括元烈、王季在内的所有人已经跳入河水向岸边游去。


大历守船的将领张耀闻听火起，匆忙披了衣服出来看。只看见呼呼风声中，河边的粮船火势蔓延，宛如一条张牙舞爪的火龙。他一时恼怒，披甲上马，带人察看究竟。可惜刚冲到岸边，却在火光之中见到一队人马拦路。当头一人面容在火光之下显得尤为俊美，却是浑身*的，眼角带煞，笑容冷酷，正是旭王元烈。


张耀仓促抽出长剑向元烈而去，不及三个回合就被元烈一剑刺穿咽喉，栽倒在地，一命呜呼。而跟在元烈身后随行的护卫，也是如狼似虎，很快抢入对方队伍中横挑竖劈。刚刚醒来的大历将士见主将被杀，又见来人凶狠，忙不迭地下令退去，而那些没有来得及逃走的士兵很快被杀的干干净净。


元烈毫无廉耻之心的抢了张耀战马，并且又命令士兵放起火来，烧了大历屯在这里的全部军需辎重，火光之中，元烈命人有秩序地快速退回到河边。王季早已望眼欲穿，见他安全返回才松了一口气，指挥他们登上原本准备好、挂在火船后头的小舟而去。


一夜之间，大历的粮草、辎重都化为灰烬，上百艘运粮舟船也被焚毁，再想像从前那样从水陆运输粮草是断不可能了。拓跋玉闻听消息之后，一时恼怒万分。将负责看守的副将高华下令推出去斩首。可是杀人是没用的，现在他最好获得粮草的方法已然被毁，那百艘的粮船是不可能在一朝一夕内造好，更加无法立刻从国内征集。他心中一时难以忍耐怒火，而此时跟他同来的朝臣们也焦急起来，群言汹汹，非要向越西上和书就此罢战。


娉婷忍不住进言道：“陛下，您看见了吗？众朝臣和将士日夜思归，如此耽搁下去恐怕要闹出事来，现在咱们在这里进不能进、退不能退，是何等危险的事！若是后方再发生什么变故，陛下，到时候您该怎么办呢？”


娉婷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听见康兰德上前道：“娘娘，打仗不是儿戏，你是后宫之人，先皇早已有云后宫不得干政，难道您忘了吗？”


娉婷咬牙道：“好你个康兰德，你究竟是什么身份？为什么要在陛下身边如此蛊惑他？”


听见这里起了争斗，朝臣们面面相觑。


拓跋玉厉声道：“都给朕滚出去！”


朝臣们吃了一惊，互相对视一眼，不敢再多言，纷纷退了下去，只剩下皇后娉婷和面色冰冷的康兰德。拓跋玉只觉得心中分外郁闷，心底的火也越烧越旺，这会见娉婷要求退兵，不禁又火上心头：“你也滚出去！”


娉婷愣住，看着皇帝眼中聚满了泪水，但是她无可奈何，终究忍不住愤然地瞪了康兰德一眼，大声道：“陛下，你不要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发动这场战争，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为了那李未央！”


听到这一句话，拓跋玉完全僵住，但是对方脸上不自觉抖动的肌肉让娉婷更加确认自己所说没错。她壮起胆子，大声地道：“陛下，李未央只是区区一介女子，若是陛下喜欢，大历万千女子都由你采撷，你为何要对她念念不忘？在她心中早已将陛下弃若敝履，又何必这样为她这样自苦？纵然裴后按照约定将那李未央给了你又如何？她的心思根本不在陛下身上！冲冠一怒为红颜，这是何等愚蠢之事！”


拓跋玉猛然盯着她，眼光中像是要冒出火来。被那可怕的神情看着，娉婷几乎吓得倒退一步，只听见对方磨牙一般的声音响起：“若是李未央栽到朕的手中，朕会将她碎尸万段！”


听到这一句话，娉婷不敢置信地瞪着他：“您……您这是何必！”


“滚出去！”拓跋玉厉声地道。


娉婷被那凌厉的气势惊骇，再不敢多言，当她走到帐口却突然听见拓跋玉道：“传令军中，谁再敢言退兵者，斩无赦！”


娉婷忍不住再次回头，目中泪光莹然：“陛下，军中无粮，难以支撑，到时候若是大家都闹着要走，难道陛下能将所有人都杀光了吗？杀了也好，再也无人敢为陛下筹谋了！”


没等拓跋玉再次发难，她已然离去了。拓跋玉冷冷地望着她的背影，转头向康兰德道：“你的消息不是说最近军中并无异动吗，为什么会有这次偷袭？”


康兰德叹了一口气道：“如今主帅已换，行事手段比那王恭更狠辣数倍。我刚刚才得到消息，他将咱们在军中的人全都控制了起来，所以消息无法传递，才会耽误了事儿。”


拓跋玉冷笑一声道：“我还当裴皇后有多厉害，原来也不过如此！”


康兰德并不生气，微微一笑道：“陛下，兵法有云临战需善变。为今之计需反客为主，抓住对方的软肋猛然攻击，使其疲于应付，如此才是取胜之道！咱们可以放弃他们据守的这一座城池，攻打东南面的耀州，一是可以获得更多的粮草和支持，另一方面耀州地理位置十分重要。旭王必定回兵救援，咱们此刻之围自然可以解除，到时再想些法子让旭王元烈怯战之名传回大都，到时候逼着那皇帝临阵换将，咱们还怕大事不可图吗？至于粮草，皇后娘娘一定会想法子的。”


拓跋玉看着康兰德，突然笑了起来。


康兰德见对方笑得诡异，却不知道究竟在笑些什么，不由就道：“殿下，您这是？”


拓跋玉笑得不可抑制，终究只是轻轻一叹道：“你是越西人，如今却在朕的帐中为朕出谋划策，这还不可笑吗？恐怕那越西皇帝还不知道他的皇后就是罪魁祸首吧，我真的很想知道裴后究竟想要做什么？把这些城池送给我，她又能有什么好处？”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面色却渐渐变得古怪起来。


而这时候大历粮草被烧的消息传回了大都，李未央正在庭前喂鸽子。赵月将消息禀报给她的时候，她微微一笑道：“元烈还真是大胆，若是西风不起，或是起了又突然停歇，他不是亏大了，想要树威也不必急于一时。”


听到她说这样的话，赵月微笑道：“小姐不必担心，所谓精通阴阳八卦，也不是什么难事，主子身边不是没有这样的人，只不过往日用不到而已。”


李未央知道，元烈手下搜集了不少奇人异士，他是确定是西风一定会起，所以才会做出这样的策略，但还是有些冒险了。她想了想，却是摇了摇头：“我实在是不明白，拓跋玉为什么还不退兵，有什么原因值得他如此执着吗？”


赵月闻言，看了李未央一眼，却是神色古怪得很。


李未央看着她犹豫，似笑非笑道：“有什么话，你不妨直说。”


赵月低下头，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亲自将那封信递给了李未央道：“这一封信是主子派人传回来的，要亲呈小姐预览。”


李未央失笑：“为什么吞吞吐吐，给我看看。”说着，她展开了信，一目十行地看完。


赵月看李未央神色微变，不由道：“小姐，这封信……信上主子说了什么？”


李未央神色变了数变，终究轻轻一叹：“这封信不是你家主子写来的，是娉婷郡主写的，哦，现在她不是郡主了，她是大历的皇后殿下。”


听到这样的话，赵月完全呆住了：“皇后？拓跋玉的妻子？她为什么要给小姐你写信？”


李未央抖了抖手上的信纸，道：“她已经没有办法阻止拓跋玉了，她此刻来信是告诉我，一切的症结还在裴后的身上，让我多加留意！”


赵月更加震惊，娉婷可是拓跋玉的妻子，又是大历的皇后，她为什么要提醒李未央多加小心呢？


李未央见她疑惑，不由笑道：“两国之间的纷争，并不是那么容易解决。娉婷不希望看到战火弥漫，她希望尽快地平息战事，所以她想我从裴后这里着手。”


娉婷希望大战停止？赵月不由揣测道：“小姐，您的意思是……裴后策动了拓跋玉发动这场战争，那大周那一边……”


李未央轻轻点头道：“想来也是如此。”


纵然再淡定也要破功，赵月瞪大了眼睛道：“她疯了不成！堂堂一国皇后，为什么要出卖情报、帮助他国？这对她又有什么好处？”


李未央笑道：“裴后本来就不是一个正常的人，咱们也不能用正常人的思维去揣度她。据娉婷说，裴后答应了拓跋玉用十座城池和一个秘密的条件相换，大周君主那一边……还没有确切的消息。连娉婷也不知道裴后和大周之间又达成了什么协议。若是前线战事失利，对裴后又能有什么好处？这个人啊，还真是叫人猜不透。”


李未央手中的糕点无意中落下，那些爱好和平的鸽子一改往日的习性，竞相前来争夺，李未央看着，神色微微一动。


赵月道：“小姐，五少爷要请您去密室。”


李未央点了点头，将糕点随意洒了，轻声道：“先去看看赢楚吧。”


密室之中，郭导看着赢楚道：“赢大人，关了这几日，可曾清醒一些吗？”


赢楚连头也不抬，只顾静静想着自己心事，看都不看郭导一眼，显然对他说的话不感兴趣。


郭导淡淡一笑，吩咐旁边的人道：“把我送给赢大人的礼物取来。”


旁边的护卫立刻递上了一只杯盏，里面有少许粉末。李未央眉头轻轻一蹙，只看见郭导笑得得意：“赢大人可认识此物？”


不待赢楚有所反应，郭导便将这支杯盏中的粉末轻轻撒在了地上。


赢楚的瞳孔一下子猛缩起来，他的身体立刻对这些粉末起了反应。“为什么你的手里会有五毒散！”赢楚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声音却是嘶哑得如同野兽的质问，隐藏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恐惧之感。


郭导不由哈哈大笑起来：“这东西不是裴后当初送给我的礼物吗？现在我拿来送给赢大人也算是投桃报李，怎么你不认识了？”


李未央看着郭导，神色有些微的诧异。王子衿更是睁大了眼睛，她突然联想到郭家五公子曾经有一段时日很是颓废不堪的传言，看来就是和五毒散有关系。可郭导又是如何摆脱五毒散的影响，好端端站在这里呢？不是说没有人能够戒除五毒散的毒瘾，最终只能在痛苦挣扎中死去吗……


此时，郭导一双桃花眼眸已经眯了起来，原本十分俊朗的面孔如同玉面修罗般带了三分威胁，眼眸深处隐隐出现了一种杀气。但随后，他又笑了，这次却是微微的笑，似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又像是在看着某个有趣的人。他的语气带着压不住的嘲讽：“我真是同情你，明知道对方根本就不把你当回事，你还宁死也不肯出卖她！”


赢楚身体抽搐着，强忍着不去看那粉末，声音略带沙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郭导淡淡一笑：“你的确不知道，像你这样被爱情迷失了双眼的蠢货，除了那个根本就当你是条狗的裴后还能看到什么？在别人眼中她是个杀人不眨眼的贱人，可是在你眼里她却世间少有，是你唯一要去保护的，这本没有错，错就错在你信错了人！她一直防备着你。就算你跟在她身边多年，鞍前马后、忠心耿耿，可是为了斩断对她不利的消息，她舍弃你如同舍弃一颗弃子！”


赢楚闻言，死死地咬紧了牙关一言不发，一副并不合作的态度。


郭导的心情看起来相当不错，他嘴角微扬，语气中带着稍许的恶意：“明明早已知道对方对你下了药，却还一直故作无知，拼命在咱们面前掩饰，这等情深似海，却不过笑话一场。”


郭导抬起脚，宝蓝色的靴子踩着那些粉末，任其在脚下捻转成泥，笑容中渐渐变得更加冷酷：“五毒散，多好听的名字，却是控制一个人最好的工具，一旦吃多了就会上瘾，若是裴后对你有一丝一毫的信任，她也不会借由这种药物来控制你。”


赢楚像是终于忍耐到了极限，冷冷地道：“你不要胡说八道！”


李未央敏锐的发现，赢楚的瞳孔比刚才要扩大了三分，神情也变得更加狰狞，嘴角的肌肉隐隐抽动着，可想而知郭导的这番话的确是刺激到了他，虽然铁链绑着他手脚让他不能离开，可是李未央分明看见他的手腕处已经磨出了血痕。


郭导知道对方已经上钩，就等着他给予致命一击，不由大笑道：“可怜，你真是可怜！明明被人当做狗一般驱使，却还要为她付出一切，你这样的痴情人若是死了，她可会你流一滴眼泪吗？不，不会！她只会高兴自己摆脱掉一个没用的废物！”


赢楚猛地站了起来，疯狂地挣扎，直接逼近到郭导面前，可是就在距离郭导鼻尖只有一寸左右的时候，铁链已然挣到了极处，紧紧地勒住他。使得他再也不能上前一步，这让赢楚显得越发愤怒，那半张妖异的俊脸狰狞起来极为吓人：“你不要诬蔑她，我绝不会相信你这些挑拨离间的话！”


郭导冷笑一声，看着赢楚的目光就像是在看一个废物，一个被人舍弃的棋子，他声音清冷地道：“只有你这种神志不清的人才会相信裴后，明摆着的事实都看不清，还是去死吧。”


赢楚似乎想要捏紧郭导的脖子，可惜他却没有办法做到这一点。因为强忍的愤怒终于冲破了他的极限，他突然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刚才还极为激烈的神情变得癫狂，整个人在地上蜷缩着、扭打着，拼命的和身体里的某个灵魂做着抗争，尽管如此，他也没有去碰那地上的粉末。他像是对那种东西深恶痛绝……


郭导趋近一步，微微笑道：“赢楚，五毒散五日发作一次，每次发作都会痛苦无比，让你生不如死，所以我想你现在的感觉一定是恨不得自己从未在世上生存过。而将你推落这个地狱的人，就是你一直爱着的裴皇后，现在你对她还是如此的一往情深，宁死也不肯出卖她吗？”


听到郭导说的话，赢楚猛然抬起眼睛，血红的眸子盯着郭导，神色极端狰狞。


王子衿被那骇人的神情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可是看到郭导如此卖力地刺激赢楚，她隐隐觉得对方就快要成功了。于是她上前一步，强行压制着内心恐惧道：“赢大人，你可知道裴后身边早已有了新宠之事？”


赢楚的眸子在瞬间转向王子衿，而他的身体也痉挛得越发厉害。


王子衿被那双阴冷的眼睛看着，强迫自己语气平和：“我可不是在信口开河，如今裴后身边多了个叫常德的俊俏少年，日日侍奉在她身旁。这常德容貌生得很漂亮，是刚刚入宫的内侍，一直陪伴在裴后身边，十分乖巧伶俐，很得她的欢心。他已经取代了赢大人你的地位了，纵然你回到裴后身边，她如今也不会再多看你一眼。”


郭导和王子衿一搭一唱，一步步逼着赢楚就范，李未央冷眼瞧着赢楚，却是神色寻常，并不多言。


赢楚挣扎着似乎想要说什么，可是那强烈的恨意一瞬间迸发出来，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他的绝望。


就在这时候，郭导突然上前一步，厉声道：“不好！他要咬舌，快阻止他！”

291 各凭本事



郭导话音刚落，立刻有两位护卫上前死死地扣住了赢楚下颚。赢楚喉咙中发出如同缺氧的鱼一般的巨大喘息声。郭导打了个手势，立刻便有人端了一碗药汤过去直接灌入赢楚口中，过了好一会，赢楚才渐渐恢复正常，头却低着，仿佛整个人的生气都被刚才的癫狂释放了，再不复原先的疯狂神态。


郭导轻轻一叹：“这五毒散要定期服用，我可以给你用一次，但下一次可就没这么好运了！今天就谈到这里，咱们该走了。”最后一句话是对李未央说的。


他们脚步还没有迈出去，身后却突然传来赢楚的声音：“那个常德的事情可是真的？”


王子衿看了郭导一眼，却是淡淡含笑道：“这种事情我们又有什么骗你的必要？若是不信，你大可以自行查证。”


赢楚的神色变幻不定，眼中明暗交加，不知道在想什么。其他三人也静静的看着他，场面一时沉默下来。


这个叫做常德的少年的确是存在的，正如王子衿所说，是裴后最近十分宠爱的人。他不但容貌美丽，而且性子温和柔顺、斯文有理，面上永远都是乐呵呵的。伺候人的时候不温不躁、恰到好处，让裴后感到很舒服。不光是裴皇后喜欢他，就连女官和宫女们都同他很亲热。别人有时候看在裴后的面上给他请个安，他总是很亲和地还礼。不论对谁，人缘极好。入宫不久，却有个小段子传出来。据说裴后前两日招了卿云班去宫中唱戏，随意地吩咐将桌上的糕点赐给一个戏子。可是这戏子也不要糕点，只是壮着胆子请裴后赐字，裴后心情不错，真的叫太监捧来笔墨纸砚，举手一挥，就写了一个“福”字。而站在一旁的常德看了裴后写的字，发现“福”是“示”字旁，而不是“衣”字旁，这字分明是写错了，若拿回去戏子肯定会挂起来，反倒遭人议论，不拿回去也不好。这戏子显然也看出来了，要也不是，不要也不是，急得直冒冷汗。而裴后却是微微含笑，摆明了要看常德如何处置，又或者说这就是裴后在考验他。如果明知道主子做错了却不说，那这个奴才就只能是个奴才。若毫不遮掩地说了，那他就连奴才都做不成了。


此时常德脑子一动，笑呵呵地道：“娘娘之福比世上任何人都要多出一点哪，可不就是个‘衣’字吗？”


戏子一听，脑筋转过弯来，连忙叩首道：“娘娘福多，这万人之上的福，奴才怎么敢领呢？”


裴后听到这里便只是笑笑，不再坚持让对方将这幅字领回去，事后反倒擢升了常德为她身边的贴身近侍。明眼人都看的出来，皇后这是看常德有没有资格爬上晋升之阶，也是为了让他在众人面前露脸。


最关键的一条，常德乃是太子送给皇后的，是一个连接他们母子关系的重要纽带。裴后接受了常德，等于原谅了太子，摒弃了赢楚。


赢楚已然抬起头来，盯着郭导道：“你是如何看出我有不妥之处的？”


郭导知道对方已经上钩，轻轻一叹：“我曾经中过五毒散，自然知道发作时的痛苦，那一日我在外头观察你神情似乎十分眼熟，才会怀疑你也被五毒散控制了。只是我很奇怪，五毒散既然是裴后手中的工具，为何连你都会上当呢？”


赢楚苦笑了一下：“一年之前，娘娘送了我一件礼物，是生长在雪山上的冰参。这种东西是一种药材，国内本就少见，若是少量服用可以固本培元，对身体极佳。我对于她向来是从不怀疑，她赐下来的东西也是半点不剩地全都服下。自此，她会定期送我一些养身体的药，那些的确也是我需要的，因为修炼的内功心法十分伤身……后来我发现她送的这些东西渐渐让我上了瘾，可见她早已有杀我之心。”赢楚低着头自言自语，神态似乎有些不太正常。


郭导微微一笑道：“赢大人，你还是好好想一想，反正我有的是耐心，总有一日你会明白跟着裴后终究也只会落到一个兔死狗烹的境地，还不如另寻其他出路。”说完，他们便离开了这间石室。


重见阳光的那一刻，李未央轻轻立住脚步，面色缓和：“五哥，你今天所做的一切是早就策划好的吗？”


郭导轻轻一笑：“怎么？你对我所说的一切不满意？”


李未央淡淡地看了石室一眼才道：“我知道你急于想要收服赢楚，可是在我看来这个计划有些冒险。”


郭导不由面色轻轻一沉：“这世上没有人能够摆脱五毒散之苦，我是如此，赢楚也是如此。纵然我已经戒除了这种毒瘾，可是每当午夜梦回之际，那恶梦一般的经历依旧会在我脑海之中浮现，我永远都忘不了这一点，更加不会忘记这切肤之痛。赢楚再深爱裴后，他也终究是一个男子，对于爱而不得却又百般利用他的女人总归会有一些恨意，只要咱们恰当处理他的这种情绪，想要诛灭裴后也是指日可待。”


李未央难得听到郭导说这样的话，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开口劝阻，可是想到当初郭导那一种痛苦的神情，便又明白了他为什么会这么做。她想了想，只是语气轻柔道：“五哥，我并没有别的意思，赢楚既然如此深爱裴后，若是咱们利用的好当然可以除掉对方，若是利用不好……反倒容易引起反噬。凡事三思而后行，没有完全把握我希望你不要冒险才好。”


郭导蹙了蹙眉头，他看着李未央道：“嘉儿，你也过于小心了。凡事总要大胆一些，赢楚已经落到了咱们手中，难道我们还要投鼠忌器，处处受制于人不成？我不甘心，我只是想要为自己、为郭家讨回一点公道！”说完，他便疾步离去。


李未央看着对方，目光微动，心头涌过一阵莫名不安。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郭导，仿佛当日那个失控的五哥又回来了……


眼看着郭导离去，王子衿才开口道：“嘉儿，你也不要怪五公子，我瞧他心中苦得很。”


李未央一震，回头看向王子衿，见那一双盈盈美目之中流露出些许同情之色，她心头一动，不由微笑起来：“子衿，你什么时候开始帮他说话了？”


王子衿心头一跳，看着李未央那一双清亮如水的眸子，面上却只叹息道：“我也是第一次知道五公子曾经受五毒散所害。这种东西一旦沾了，想要戒除非得扒掉一层皮不可，从无人能够成功地戒除五毒散的瘾。可是看五公子如今的模样，却像是丝毫没有受到影响，可见当初他付出了多少心力才能做到这一点。更难得的是他并没有因为过去的经历而自暴自弃、颓唐放纵，甚至还时时面带笑意、和善待人，这样的男子已然是世间少见。光是这样的毅力已经足够让我敬佩的了！但不论他如何洒脱，过去心中的伤痕却不会立刻消失，我想他急于抓住裴后的弱点，也只是为了一抒胸中愤懑罢了。”


听完王子衿的话，李未央怎么会不明白，她知道郭导这个人个性看似洒脱，其实骨子里很有些固执。尤其他因为裴后的设计再也不能拿剑，从一个文武双全的贵公子变成了其他人眼中的废物。他嘴上不说，心中又怎能毫无芥蒂？越是开朗大方的人，背后越是有很多看不见的伤痕。李未央能够体谅郭导的心情，但是她总觉得这件事情有不妥之处。


王子衿看李未央神色犹豫，不由道：“嘉儿，难道你还有什么担心的吗？”


李未央回头看了石室的方向一眼，语气略微有些停滞，慢慢地说道：“赢楚对裴后那样忠心，不会轻易倒戈。五哥若是太有自信，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王子衿只是微微一笑道：“你应该相信五公子，他不会拿郭家去冒险的。”


李未央点了点头，纵然这件事情不能成功却也没有多大害处，权当是一次尝试罢了。更何况自己天性多疑，做事过于谨慎，这一次也许的确是她想太多了。


第二天的傍晚，李未央正在和郭导、阿丽公主坐着闲谈，突然有人进来报道：“五公子，那人要见您。”郭导终于等到了自己等的消息，他猛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脸上抑制不住的高兴之色，他回头向李未央笑道：“我去去就来。”


李未央连忙跟着站了起来，她低声道：“五哥，我也跟着你一块去。”


郭导看了李未央一眼，笑道：“你要去就去吧，不过可别碍我的事。”


李未央含笑却是不语。两人再次步入石室，看见赢楚在地上半躺半卧，如同一条丧家之犬，眼神之中透露出绝望与不甘心的神情。郭导笑了，这一次他的笑容终于抵达眼底：“想好了吗？”他的声音很轻，却非常笃定。


赢楚只是淡淡地道：“从我记事开始就是裴家的家奴，那时候我很不喜欢这样的身份。我从小就有着野心，想要飞黄腾达，想要做人上人，可是祖上因为裴家的恩情，不得不一代一代在裴家为奴为婢，伺候主子仿佛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我那时候极不情愿，因为自己天资很高，早已经学会了父母传下来的巫医之术，寻常的书籍我看过一遍，也都能倒背如流。如果我不是裴氏家奴，也许我的命运就会从此改变。不过后来……我遇到了她，她是裴家的掌上明珠，是裴氏家族最为金贵的花朵。我小时候身材羸弱，总会被同龄人欺负。有一次在被人嘲笑打骂的时候，是她突然出现我的面前，告诉我说，哭不会让你过得更好，只有努力地往上爬，一步、一步、一步、一步爬到最高处，才能改变现状，否则还不如去死。从那一天开始，我就是下定决心，即便是一个家奴，也可以成为人上人，成为她身边最为重要的人。”


听到赢楚说起往事，神色之间颇有些动容，使得他半张面孔的线条一下子柔和了许多。李未央看着对方，面色却是十分沉静，并没有出口打扰。


而郭导一双眼睛如同淬毒的剑冷冷逼视着对方，审慎地道：“后来你就一直跟在裴后身边？”


赢楚轻松了一口气，只是面上浮现出一丝笑容。半张脸孔笑起来的时候狡猾得很好看，那是一种透着智慧和阴狠的笑容。他轻轻闭上眼睛，神智几乎有一阵子的模糊。他刚才不经意间瞧见了李未央的神情，这个女子容颜清冷、气质淡漠，不知不觉就和他记忆中的某个人重叠在了一起。虽然怀贞的面容倾国倾城，可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们都是同样无情的女人。


仿佛是很多年前的一个夏日，那时他又脏又臭，是所有孩子当中最没用的。一些小孩抓住他没命地揍他，直把他打得五官出血，胳膊也几乎折断了，那时候他见到一双小巧精致的鞋子向他走来，白色纱裙几乎沾地，地上很脏，但他从没有见过那样一双好看的脚。少女的声音十分淡漠，却也好听，就像他小时候无意中撞在琴弦上一般清脆好听，虽然她说话的语气并不温柔，可是随后她却命人将他解救下来，又将他带到后院清洗。从此之后，每次看到那个人的背影，他的心灵只觉得一种热血涌出，几乎要跪在地上向她膜拜。


他素来阴冷，性情古怪，生性既恨人轻贱，也怕人同情。可是这个女子即不轻贱他，也不怜悯他，而是告诉他要站起来只能靠自己，一步一步变得更强，变成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人。正是因为对方，他才决意好好地奋发，只要能跟她在一起，纵死也心甘，可是尽管如此，他还是深深底知道对方的心中他只是一颗棋子。裴怀贞杀伐果断，无情无义，可是日子久了，赢楚反而更加欣赏她、信服她。为了成为她的心腹和亲信，他努力了前半生。可是，为什么对方要将他当做一条狗狠狠地踢开呢？


赢楚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可是他的眼神就像是受了伤的野兽，发出无声的悲鸣。


郭导心头微微一动，他看着赢楚那半张俊美面孔，流露出近似怨恨的神情。不由悄然微笑：“从前有多少的希望，现在就有多少绝望。赢大人，你叫我来，总不至于是看你这副悲伤颓废的模样吧？”


赢楚终于抬起脸看着对方，语气异常平静地道：“你不必再试探我了，毁诺这种事情对于你们而言并不重要，但是对于我们巫医来说，却是比什么都要严重，信诺这种东西，一旦付出就惟有一走到底，万没有中途反悔，除非……”


他的话没有说完，郭导却淡淡地道：“除非对方先一步违背诺言，这样的人也不再拥有你们的忠诚和信任。”


赢楚没想到郭导这么了解巫医家族的信条。他微微一笑道：“不错，我虽然只是裴氏家奴，但是我们赢氏留在裴家，却也不仅仅是因为那一张卖身契。那种东西，我们这一族人向来不看在眼中，留下来不过是为了报恩。既然如今她已经先毁了约，那么我也就不必继续为她卖命了。”


“这就是所谓的爱有多深，恨便就有多深吗？”郭导索性露出微笑，语气轻快地道。


赢楚脸色一白，他只觉得自己的伤口鲜血淋漓，而郭导还不断地用看似云淡风轻的话在上面洒盐。赢楚终于道：“若是五公子信任我，我愿意替你指证那个人。”


郭导挑眉道：“你有什么条件？”


赢楚一笑，只是淡淡道：“五公子果然聪明，其实我的条件并不过分，只是希望到了关键时刻，你能够将那个人交给我处置。”


郭导看了李未央一眼，见她没有反对的意思，当机立断道：“好，我做主答应了你就是。”他要的只是打倒裴后，对方的生死与他并无干系。


从始至终，李未央静静地望着赢楚，一直没有出声。她像是在观察着赢楚，也判断着他所言的真实性。


赢楚有所察觉，他转头看着李未央道：“看来郭小姐并不信任我，无妨，我终会让你们信任的。”


此时的太子府中，太子面色喜悦地进了门，冷莲急忙迎了上去，微笑道：“殿下今日春风满面，不知有何喜事？”如今的冷莲早已经不是卑贱的侍妾，经过上次的那一番教训，太子妃再也不敢随随便便拿她开刀，相反太子妃亲自去别院将冷莲接了回来，以此讨好太子。但这样做的结果，无疑是引狼入室，原本太子妃还能在府中做一个高贵的正妻，可是冷莲一来，太子压根连看都不看她一眼了。


听见冷莲如此说，太子一把抓住她的手，笑容满面地道：“是喜事，大喜事！你听我告诉你就是。”


等到太子将高兴事全部说完，冷莲却并未立刻露出喜悦之色：“这么说，赢楚是彻底失踪了？”


太子大笑道：“是，这个狗东西终于不用在在我眼前晃荡，我的心头也就舒心多了！”


因为李未央行事保密，冷莲并不知道赢楚落于谁人手中，眉眼不禁有一丝忧虑道：“可是殿下，这赢楚无缘无故的失踪，会不会是悄悄躲起来另有所图？”


这里有关键的一节，因为丢了赢楚，太子派去的杀手无法复命，便只好说赢楚受了重伤还被另外一群人追杀，必定是凶多吉少。太子因为得了所谓赢楚的弱点，一直对此深信不疑，如今被冷莲说得一愣，立刻道：“不，这不可能。虽然那天我派去的杀手没能将他的尸体带回来，但这也是他仇人过多的缘故，才会让两批人撞在了一起。既然对方并非有心救他，他落到人家手里也断没有什么好结果。莲儿你有所不知，赢楚这许多年来可是不知道做了多少恶事，结下了多少的仇敌，除了我以外想要他性命的人比比皆是！”


冷莲听到太子这样说，面上带笑，眼中却藏着怀疑：“那……皇后娘娘又是什么反应？”


太子一愣：“母后？她自然大为震怒，四下派人寻找却是一无所获。所以我猜测若非对方将赢楚藏得很好，那就是赢楚早已被杀。”


冷莲却并不相信赢楚会死得如此容易，她隐约觉得太子从前并不如此轻信，目前这个状态完全是在长久的压抑之下变得不太正常了，她开口提醒道：“殿下不要忘了，那赢楚可是有不死之身。”


太子哈哈大笑起来：“什么不死之身？他的弱点不过就是在右胸而已，这也就是心脏长偏了一点，又是什么秘密不成。”


听太子所言信誓旦旦，冷莲面色微微一变道：“殿下此言可当真？”


太子将她一把搂过来抱在自己膝上，柔情蜜意地道：“我的小美人，若是别人问我，我还不一定告诉他，可是你嘛，我自然是不会隐瞒的。”


冷莲似是松了一口气，笑道：“如此一来，殿下可以高枕无忧了。”


可是太子笑容慢慢缓了下来：“原本以为除掉了赢楚我在母后身边才能有一席之地，可是现在看来走了一个赢楚，并不能改变什么。”


太子的话显见心情不悦，冷莲忙道：“殿下，除掉赢楚本该高兴，您又有什么不如意的事吗？”


太子不禁咬牙道：“你是不知道，母后最近心情很是不好，经常拿我出气，我说一句话都会招她的冷眼，现在我是完全都不知道该如何讨好她了。”


听到太子这么说，冷莲含笑道：“殿下不是新送了一个人去娘娘身边吗，现在他还发挥不了什么作用，等过段日子娘娘对他更加宠幸局势就会扭转了。殿下若是想要讨娘娘开心，不妨为她修建一座宫殿，以做避暑之用。”


太子听到这里，倒是有些愣神，随后他想到裴后在大都郊外的确是有一座翠华殿用来避暑的，只是翠华殿实在很是狭小，若是可以扩建一番想必裴皇后也会很高兴，怎么自己之前没有想到呢？他点了点头，笑着亲了一口冷莲娇嫩的脸，才道：“说的是，母后知道定然会开心的。”随后他四处打量了一眼，才道：“这碧安园实在是太过狭小了些，委曲你了。”


冷莲微笑道：“殿下又说笑了，我不过是个无名无份的侍妾，居住在这个院子还是太子妃的恩典。”


太子抱紧了她，道：“我恨不得把太子妃的位置赏给你呢！不过如今情况特殊，我暂时不能封你为侧妃，看你这般乖巧，我也于心不忍！”


冷莲笑容更加柔美：“瞧太子说的，我倒不在乎这个什么名头，那些只是外表好看，只要能和殿下在一起，哪怕做个奴婢也胜过那些虚名。不过殿下，这府中到底是太子妃作主，您来这儿的时候，怕是太子妃她会不高兴……”


太子冷笑一声道：“量她也没那个胆子！”


太子果然更加坚定了要立冷莲为侧妃的的心，只因这个女子不但知情识趣，还经常能为他出一些恰到好处的主意。当天他就向太子妃提出了要封冷莲为侧妃的事。太子妃忍了又忍，终究忍不住道：“这冷莲的确是美貌无比，莫说是殿下，就连我也是十分心动。论理太子喜欢那个女人，给一些什么赏赐，全凭殿下作主。但既然殿下来问我的意思，证明殿下还是在意我这个太子妃的，我就多说一句，冷莲伺候太子很尽心，平时也很乖巧，殿下多宠爱她一些也无人敢说半个不字，但是她的出身十分特别，到如今咱们也搞不清楚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身份，所以……”


太子闻言面色微微一变，又听见太子妃继续道：“若是寻常女子也就罢了，她似乎还和大历有些纠葛。殿下身边的侧妃之中，姚侧妃是出身功勋卓著的世家，杜侧妃是娘娘为殿下亲自选定的，张侧妃刚刚身怀有孕。就连卢侧妃……也已经为殿下诞下了一个麟儿。她们都是有足够的身份和地位才能做上侧妃的位置，敢问殿下一句，冷莲这样一个毫无身家背景又无功劳的女子何德何能可以登上侧妃之位？殿下要升她，须得服了众口才行，否则将她抬得越高，将来也就摔得越重！我不是嫉妒，只是为她着想罢了！”


太子听到这里早已是怒气勃发，他恨不得狠狠地甩太子妃一个耳光才好。但太子妃毕竟身份特殊，太子强行压抑住怒气，冷冷一笑：“你不必多言，这件事情我自会作主的。”说完，他已经甩袖离去。可是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太子妃拔高了声音道：“殿下，我劝你不要想讨母后的主意。若是你敢到她跟前去提这件事，怕是会被母后批得狗血淋头！”


听到这四个字，太子越发怒气冲冲，一甩袖子走得人影都不见了。


太子妃一时怒气上涌，一口痰噎在喉咙里，堵得上不上、下不下。终究旁边的婢女上来扶着她道：“娘娘您又何必和太子置气？”


太子妃指着太子离开的方向，连手都在颤抖：“自从有了那个狐媚，其他人他又何尝关心过，不要说我这个正妃，便是连往日里得宠的其他妹妹也看不见他的人影了！现在竟然还要为那个狐狸精讨册封，她是什么东西，既没有出身，年纪也比别人都要大些，到底哪里有魅力呀？”她说这些话摆明酸意十足，又带着十足恨意。


婢女连忙低下头去，却是再不敢言了。


太子当天便进宫。他去的时候，太监常德正在为裴后梳理那一头油光发亮的长发，长长的青丝径直铺开，在地上如同亮闪闪的绸缎一般耀目。太子躬身道：“母后，儿臣有个不情之请。”


裴后扫他一眼，淡淡地道：“既然知道是不情之请，就不必多言了。”


太子一愣，连忙道：“儿臣只是觉得郊外那座翠华殿实在是太过狭小。母后每年去避暑的时候都要削减人手才能安排得下，您住着也不舒心啊，儿臣想要好好修缮一番。”


裴后闻言倒是怔了怔，道：“修缮？难道你想动用国库的钱？算了吧，只会叫人说你借此机会中饱私囊，到时候又给我带来麻烦。”


听到这话，太子连忙道：“不，母后，这一次为表孝心，儿臣愿意自己出钱。”


裴后从镜中看着自己儿子的面孔，倒是有些惊讶。太子趁热打铁道：“母后，儿臣是真心的，请您不要怀疑儿臣的孝心。”


裴后终于笑了起来，其实太子自己出钱替她维修扩建翠华殿也没有什么过分的，便是那些苛刻的御史也绝不说出什么来。一来可以彰显太子孝心，二来她去避暑时也的确觉得那翠华殿过于简陋了一些。想到这里，她不禁微微含笑道：“算你还知道有孝心。”


这是太子极少获得裴后夸奖的机会，太子不由心头一喜，越发感激冷莲。他看着裴后心情似乎很好，才低声道：“母后……其实儿臣还有话要说。”


裴后看他一眼，笑容微敛：“为了你府中那个侍妾？”


太子一惊，愕然之后不由变色道：“难道是太子妃跑到母后跟前说了什么？那个妒妇！”他说道妒妇两个字的时候，眸中隐隐显出一丝厉色。


裴后淡淡一笑道：“这世上能够忍受丈夫冷待的女人，我还从未亲眼见过。太子妃此言此行倒也不算逾矩，更何况冷莲的确是出身特别，留在你身边已然是个祸害。若是你还要册封她为侧妃，岂不是更惹人非议？侍妾可以躲在府中不叫别人知道，一旦册封为妃就要跟着出席所有的场合，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若是让别人知道冷莲就是大历太妃，我的脸岂不是跟着你一起丢光了？”


早知道裴后不会轻易答应，太子原先也只是想来碰碰运气，听到这里连忙道：“是，母后，儿臣莽撞了。”


裴后看着镜子里常德秀美的面容，冷笑道：“你莽撞的事，何止这一桩！”


听裴后说话总是带着那么点若有所指，太子心头一跳道：“母后，儿臣不知您所言何事？”


裴后却并不回答，反而皱起来眉头，冷冷地道：“平日里叫你梳个头总是小心翼翼的，怎么今天动作如此粗鲁？”


常德吃了一惊，一瞧那篦子上竟然有一缕儿黑发，他连忙跪倒在地，战战兢兢地道：“娘娘，奴才有罪！”


裴后冷哼一声道：“滚出去！”


常德再不敢多言，他伺候裴后日子虽然不长，却知道这位主子最是个喜怒无常的人，此刻突然变色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悄悄地退了下去，同时吩咐殿中的女官也一并离去，大殿里只剩下了裴后和太子两人。裴后对着铜镜中模糊的人影，似乎细细端详了片刻，才道：“母后年纪果然大了。你瞧，这鬓角竟有白发了。”


太子很少听到裴后感慨，连忙道：“母后年纪不大，您看着至多二十多岁！”


裴后转头看了太子一眼，神色却是微微一动：“瞧你，连句好话都不会说，说着也不叫人开心。若是没有我扶持你，合该只能做一辈子太子，要不就是给人当垫脚石的命！”说着她轻轻站了起来。


太子有些惊慌地道：“母后，儿臣真的不懂您所言究竟是何意？”


裴后猛然厉声道：“赢楚被刺一事，你可查出什么名堂了吗？”


太子不禁跪倒在地道：“儿臣已经百般查探，无奈都找不到赢楚究竟被何人所掳。他往日里得罪的人太多才会有这次的不幸，还请母后不要太过伤心。”


裴后听到这里，不禁冷笑数声：“我自然知道赢楚在什么人那里，只是我更想知道他们究竟会用什么样的法子逼赢楚开口！”


太子一怔，立刻有些担心道：“母后是觉得有人会拿赢楚来做文章？”他心头更加忐忑，隐约觉得自己似乎高兴得太早了，的确，赢楚知道裴后太多的秘密，也许他根本就不该留着这个人。思及此，他不忘亡羊补牢：“母后，我一定会尽快找出赢楚，除掉他以绝后患。”


裴后看了太子一眼，神色之中流露出一丝嘲讽：“就凭你？”她说的话明显就是透露出对太子的不信任。


太子也不敢多言，只是认真地道：“请母后相信儿臣一次。”


裴后挥了挥手道：“别的就不提了，回去把翠华殿好好修整一番，也算全了你的一片孝心。”


太子躬身道：“是，母后。”


裴后轻轻一叹，随手把玩起梳妆台上那一只篦子，神色淡然地道：“李未央不是一个会浪费资源的人，赢楚好不容易才落到她的手上，她一定会好好利用的，咱们就好好等着吧。”

292 全凭演技



李未央进入大厅的时候瞧见静王元英已然到了，正在那里和郭导一起坐着饮茶。


看见李未央进来，他们二人却是不约而同住了口。


李未央神色轻轻一动，不由绽开一丝笑容道：“静王殿下今日怎么有空来郭府？”


静王笑容十分温和，淡淡地道：“不过是偶然经过就进来坐一坐，找表弟一起喝茶聊聊天而已。”静王每一次到齐国公府上，先会去看望陈留公主，再接着会找法子来见李未央。可是这一回他却表现得格外平淡。


李未央目光在郭导的脸上轻轻掠过，隐约觉得这件事情有些不对，但她没有露出声色，只是微微一笑道：“二位刚才都在说些什么？怎么一见到我进来就不再继续谈下去了，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在瞒着我？”


静王讪讪地笑道：“嘉儿，你也未免太过多疑了！这家里有什么事情能瞒得过你？”


“哦，是吗？”李未央转头看向郭导，神色中略有探寻。


郭导“啪”地一下展开扇子，潇洒自在地扇着，脸上的笑容也是无比轻松：“这是自然，若有任何的问题我们都会及时与你商议的。”


李未央觉得郭导的神情明明镇定自若，却又分明隐藏着一丝不安，但她没有当即点破。只是就势在椅子上坐下来道：“既然事无不可对人言，二位就继续说吧，我坐在这里好好听着。”


他们两人对视一眼，面上却都露出些许为难之色。良久，郭导才叹息一声道：“我就知道这件事情瞒不了嘉儿。元英，你不妨老实说吧。”


静王见此情景，略有迟疑才道：“嘉儿，其实我们也并不是想瞒着你，不过事关重大，不可以随随便便让人知晓。即便你聪明能干，毕竟也只是个闺阁女子。将你过多牵涉其中反而对你有害，所以我们才一直坚持保守这个秘密。”


李未央听到这里，只觉得静王口口声声都是辩解，要将一切干系推脱干净。她并不理会他，只是笑容淡漠地道：“五哥，你不要忘了父亲离开家里之时都对你说了什么？”


郭导一愣，面露难色：“我自然不会忘记，父亲特别叮嘱过不论有任何的事情都要与你先行商议再去做。”郭导虽然是个男子，可是如今在齐国公的心中，李未央远比他的几个儿子都要顶用。因为她更加的冷静、更加的睿智，也能够体察情势，完美地处理问题。在这一点上郭家的几位年轻公子都显得有些力不从心……毕竟他们都还年轻，和老谋深算裴皇后比起来总是差了那么一点火候，这种年龄上的阅历绝非一日两日可以弥补的。虽然齐国公对于李未央具备这样的能力觉得有些奇怪，但思来想去也只能归结于天生的。所以郭素在离开大都之前，才千方百计地将齐国公府托付给李未央照顾。


如今郭导也对自己隐瞒着她的行为有一些不安，连忙解释道：“嘉儿你可千万不要生气，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等事情梳理得更清楚一点再告诉你。”


只怕到时候就晚了！李未央柳眉一扬，道：“梳理得再清楚一些？是要等事情办成了再告诉我？”


郭导见李未央真的生气了，心里莫名惊慌，这才连声道歉道：“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事情是这样的……”


就在这时，静王在旁突然制止：“郭导！”


郭导转过头，看了静王元英一眼，郑重地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既然答应了父亲事事以嘉儿为重，就不该隐瞒她。”说完，他认真地道：“事情是这样的，赢楚已经答应我们指证裴后，可是为了引出这件事情咱们总要找一点由头，我打算选一个适合的时机……让赢楚当众指证裴后试图谋害陛下的罪名。”


果然是这件事，李未央眉心一蹙：“五哥，你不觉得这么做太过冒险了吗？”


郭导还没来得及开口，静王接过话头：“嘉儿，你也太过小心翼翼了，瞻前顾后能成什么大事？赢楚早已经被裴后所舍弃，一条流浪狗自然要认新的主人。为了自保他不得不替我们办事，这是一个极好的搬倒裴后的机会，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就此错过不成？纵然你不动手，这件事情我也一定要做的。”


听到静王信誓旦旦的话，李未央冷笑一声道：“这到底是你静王你的主意，还是五哥的主意？”


郭导看向了静王元英，果然就听见了元英道：“是我的主意。”


李未央轻轻摇了摇头：“静王殿下，风高浪急，前路难测，你为什么非要将郭家绑上你这一条船呢？”


静王冷笑一声：“我们本来就在这一条船上。是舅舅太过谨慎，认不清事实罢了。不管齐国公府如何试图和我保持距离，在所有人眼中我们之间的关系是不会改变的。”


李未央轻轻叹了一口气：“纵然如此，你就不怕让祖母为你担心吗？”


静王面色一沉，道：“嘉儿，我这么做也是为了让齐国公府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李未央当然明白，齐国公府如今不过是一个公侯之家，但将来静王若是登基为帝，那齐国公府必定会比如今的地位更胜一筹，可是齐国公不愿意拿家族的命运去冒险，更不愿意支持静王去争权夺势。这一点李未央心中也是很清楚的，因此她淡淡地道：“若是父亲在这里，他是不会赞同你们这么做的。”


郭导皱了皱眉头：“可若继续任由裴后这样胡作妄为，咱们也是死路一条。嘉儿，静王说的对，与其守株待兔不如主动出击，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这不是你往日经常说的吗？怎么到了今天你反倒瞻前顾后，不敢施为了呢？”


李未央看着郭导神色，不禁笑容微敛：“五哥，我是为了齐国公府才会这样考虑，若我只有一个人当然可以随心所欲的动手，可是咱们的肩上不光是自己的性命和脑袋，还有整个齐国公府的安危，难道你连这些都顾不得了！非要急着帮静王殿下去抢夺那把龙椅吗？”


静王腾的一下站了起来，面容沉凝：“嘉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要对付裴皇后仅仅为了自己吗？当然不是，我是为了咱们大家好！”


李未央同样缓缓地站了起来，目光落在对方面上，声音极为清冷：“静王殿下，请你扪心自问，这些日子以来你上蹿下跳的还不够吗？我已经无数次的提醒过你，可你全都不听！现在更是不顾齐国公府的安危非要劝着我五哥替你做事。这件事情若是成了还好，若是不成呢？你有没有想过我五哥会如何，齐国公府又会如何？你没有，你只看到那把金光闪闪的龙椅，为此不惜要整个郭府的人为你陪葬！”


这些话中已经透露出李未央的憎恶之情，静王再好的脾气也不禁勃然大怒，只觉得李未央的话字字句句入刀，直戳自己心口。他不禁上前一步，硬声道：“嘉儿，你知不知道你在和谁说话！”


李未央淡淡一笑，神色平静地道：“我当然知道我在和陛下的皇子——堂堂静王殿下说话。只可惜你是静王，不是太子，这一点你也应该记住。陛下虽然有病，但他还没死！这个位置你争的越快，只会死的越快！你自己死不要紧，想要拉上整个齐国公府为你垫背，那我只能说一句，恕不奉陪！”


静王砰的一声，一拳砸在了旁边的茶几之上，竟硬生生地将那一张酸梨木桌子砸出了一个凹槽，破碎的木屑一下子飞溅出来，静王的手背鲜血淋漓，鲜血一滴一滴顺着他的手滴到了地上。李未央冷漠地看了一眼，毫无动容之意，声音也越发的冷沉：“静王殿下，这里是齐国公府，你损坏了一桌一椅，都是要赔偿的！”


静王几乎气结：“嘉儿，你真的要和我分的这么清楚？”


李未央意态悠闲地道：“静王殿下，你是龙子，若是你闯了什么祸，陛下会看在你是他亲生儿子的份上对你手下留情，但是齐国公府呢？恐怕未必了吧。如今父亲和几位兄长都在前线浴血奋战、为国杀敌，你不为他们考虑，竟然迫不急待要在后方兴风作浪，我们当然要分清楚，免得无缘无故做了殿下的替死鬼。”


这“兴风作浪”四个字深深地刺痛了静王。他几乎就要暴怒，旁边的郭导连忙拦住他，却向李未央低声喝道：“嘉儿，不得对静王殿下无礼！”


郭导说话从来是和风细雨、十分温柔，尤其在对李未央的时候，但是此刻他也难得有些严厉。他毕竟要比李未央年长一些，是她的兄长，若是看到她这样和静王说话也不闻不问的话，那才真叫没有规矩。


李未央并不在意，她知道郭导是为自己着想，但有些话终究是不吐不快。她看着静王，冷冷道：“殿下，言尽于此，请你好自为之。”


静王怒声道：“好，这件事情，我会自己去做！只要你们将赢楚交出来就好，其他一切不必你们操心！即便我有任何事情，也不会连累到齐国公府！”说完，他甩袖就走。


“元英！”郭导在后面要追他，李未央却大声地道：“五哥，你站住！”


郭导刚刚走到了门口，他堪堪立住身形，回过头来看着李未央，气结道：“嘉儿，你为什么要用这样的语气和元英说话？就算不愿意帮忙好了，也不必如此翻脸！更何况你明知道他那么喜欢你，为何还要这样伤他？”


李未央慢慢地坐回了椅子上，神色淡然地道：“五哥，多情的人反倒更伤人。我既然对他无意，自然要绝情一点，让他明白彼此的立场。还有一件事，我希望你不要搀和到静王刚才的提议中去。”


郭导不禁把眉头皱紧了：“嘉儿，你也太谨慎了，静王说的不错，这真的是一个好机会。”


李未央冷笑一声：“什么好机会？是静王打倒太子的好机会还是他抢夺储君的好机会？五哥，我不是阻止你们对付裴后，只是事有轻重缓急，如今绝不是动裴后的时候。”要对付敌人，必须将对方可能有的行动全部考虑在内，目前这个阶段他们连对方为什么要发动这场战场都弄不明白，还妄想将人家扳倒？不是太天真了吗？


李未央向来是一个十分冷静的人，可郭导就是觉得她太沉得住气了。裴后如此咄咄逼人，她竟然还能坐得住。郭导不由摇了摇头道：“嘉儿，你应该好好想一想，若是咱们再任由这种局势发展下去，恐怕齐国公府要面临绝境。”


李未央轻轻一笑道：“五哥，你不要相信静王的危言耸听。我知道……这些日子以来你心中一直不快，因为赢楚的事情引起了你一些不好的回忆。”


郭导面色一白，他没有想到李未央突然提及此事，他转过头去，轻声地道：“不，我没事，嘉儿，是你误会了。”


李未央垂下眼睛：“不，我没有误会。五哥是人中龙凤、文武双全，若非因为右手受伤又被下了五毒散，绝不至于到现在这个模样。五哥表面不说，心中其实一直耿耿于怀吧。”


郭导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李未央太了解他了，他外表越是洒脱，内心越是痛苦。午夜梦回之际，他总是难以忘记原先的理想与抱负。陪着父亲上阵杀敌，原本他也有一份。可是如今他只能在大都默默留守，看家护院这并是他的理想，也是不他的夙愿，可是他必须这做！因为他这样的人上了战场什么也做不了，正是这样的无力感让他一直处在憋闷的边缘，使得他失去了原先的冷静和毅力，甚至于对静王的提议无比心动，或许他的体内有一股隐隐的戾气，一直试图爆发出来。


李未央看着郭导，神色慢慢变得温柔下来：“五哥，我理解你的心情。”


“不，你不理解！”郭导一拳砸在了门框之上，神情痛苦：“你不知道身为一个男子苦练了二十多年的武艺，最后变得一无所有的感觉！你不知道目送着父兄上战场，自己却不能帮忙，留在这里百无聊赖的感觉！你不知道明明心中很痛苦，面上却还要带着笑容，生怕祖母和你们看到的不安的感觉！你不知道午夜梦回痛苦得难以入眠，第二天还要和你下棋谈心，伪作开心的感觉！什么王子衿，什么王季，我每一次看到他们，都会心中产生强烈的自卑之感！原先我完全不必有这种感觉，可是现在，我谁都不如！你明白吗？”


李未央眼神之中的神采黯淡下来，良久她都没有说话，最终轻叹一声道：“我不是你，可能没有切身之痛。但我只是希望你在做任何决定之前，先好好想一想。”


郭导看着李未央，神色中有些困惑：“嘉儿，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你能够这样冷静，不管在什么样的局势下你好像都是如此的从容……可我和你不同，我也有控制不了的时候。”


李未央笑了：“也许是因为我经历过太多的事情，又或许我对人不能轻易的信任，静王想要铲除裴后的目标虽然与咱们一致，可他的目的却远不只是摆脱困境这样简单。就像我刚才所说，他想诛灭太子，想要当上皇帝。五哥，我不是阻止你帮他，也不是阻止你对付裴后，我只是觉得现在还不是最好的时机。”


郭导愣住了，他看着李未央道：“那你要我等到什么时候？”


李未央坚定地道：“等到父亲回来，等到旭王回来。裴后在大都的势力不是一日两日，纵然裴家早已指望不上，她背后还有一个手握重兵的裴渊。从开战到现在此人一直按兵不动，好好想一想五哥，现在咱们可以轻易动手吗？不管是旭王、王家还是齐国公府，如今最主要的精英都在战场之上，一旦有所损伤，真正渔翁得利的就是裴后。现在你要是轻举妄动，她正好来个窝里端，不是很容易吗？”


郭导看着李未央，突然沉默了，他意识到对方说的没错，心内天人交战，咬了咬牙，他才道：“那我去劝一劝元英。”


李未央摇了摇头：“不，劝是没有用的，我们已经尽了最大努力，听或者不听，都是他自己的事情。”


郭导却有些担心地道：“可他毕竟是咱们的亲人，他有任何事情惠妃都会受不了。”


李未央冷冷一笑道：“没有人要为别人的人生负责任。惠妃娘娘是惠妃娘娘，静王殿下是静王殿下，不能将混为一谈。为了惠妃，我们做的已经很多了，不可能再做出更多的事。更何况咱们再做什么都没办法阻止静王，他的野心就像一把烈火，非要将所人燃烧殆尽才甘心。其实不止是他，秦王也是一样，包括太子……也许是那把龙椅的魅力太大，使得他们都疯狂了吧。”


听到李未央这样说，郭导轻轻一叹道：“他刚才已经把赢楚带走了。”


李未央点了点头：“我知道。”


郭导道：“那咱们该怎么办呢？”


李未央轻轻一笑：“我写一封信，你照着去做就行了。”


第二天的早朝，静王整了整朝服，走在长长的汉白玉甬道之上。他心中暗暗想着李未央昨天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最近朝中的事情实在是让他烦心，好像不管做什么都很不顺心，尤其是太子那边的动静。秦王虽然借病不出，但私底下太子却和秦王隐隐结成一个派系共同对付他，这让他有些捉襟见肘的感觉。如今对方更是接连捉了他几个心腹的把柄，若是再不行动，只怕就晚了，所以他才急不可耐地利用赢楚做出点什么来。


他也知道现在的情况实际并不算最好，但不管怎么说，能给太子和裴后送点麻烦，他的压力也能减轻许多，原本这件事情他想让郭家的人去做，可是李未央竭力反对，还将话说得那么无情。静王也不得不改弦更张，退而求其次选择中立派的官员，所以他从齐国公府出来，便去了王家会王子衿，而今天就是他实施计划的关键一步。


静王一路走进大殿，太子和晋王正站在那里说话，看见静王走进来，晋王微微一笑，一举一动都尽显风流，他主动上前关切地道：“七皇弟，今天怎么气色不是很好？”


元英心头恼怒，气血翻涌，脚步竟是一个踉跄。晋王连忙扶住他，道：“咦，你这是怎么了？”


元英松开了对方的手，定了定神，才淡淡地道：“没什么，只不过胸口有些闷，透不过气来。”


此时上朝的文武百官已经陆续到齐，均上前向这三人行礼。静王听到他们的声音想要点头示意，只觉得眼前一片朦胧，却是一个人的面孔都看不清楚。


太子在旁冷哼一声道：“静王，你这是怎么了，好端端地变成病鸡了吗？要不要宣太医为你诊治一下？”


静王冷冷地向着声音的来处道：“不必了，多谢太子殿下关心，既然是早朝，就不要劳师动众，我不过是身子有些不适，还能撑着。”


太子冷冷一笑，却是站在一旁再不多言了。文武百官看他们三位王爷站在一起说话，便都退的远远的算是远离战场。直到钟鼓齐鸣，众人才一起跪下向皇帝行礼。皇帝看着他们微微一笑道：“怎么？朕来之前大家都在议论些什么？”


太子上前一步道：“父皇，没有什么事，只是和两位皇弟在说最近的战局。”


皇帝点了点头正要说话，突然见到静王元英脸色灰白地喷出一口血来。旁边一个大臣连忙上去扶住他，而静王那一滩血迹立刻污染了地面。臣子连声道：“静王殿下，静王殿下！”


皇帝也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他步行几步下了台阶，看着静王道：“元英，你这是怎么了？”


元英咬牙道：“儿臣也不知道，只觉气血攻心。”他勉强说了几句话，便一口鲜血喷出，几乎要昏厥过去。


皇帝也不由大惊，连忙道：“宣太医，快来看看静王究竟怎么了！”


旁边向皇帝告了罪，取来一把椅子让静王坐下，太医立刻上来忙着给静王诊脉，可是诊完脉之后，却惊惶地跪在地上，连连叩头：“回禀陛下，静王殿下脉象浮动不安，身体极度虚弱，怕是……怕是中了毒。”


皇帝一愣，眉头皱紧了，不由暴怒道：“胡说！刚才人还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中毒？你们这些蠢材，什么病都诊不出来！”他原本就有头痛症，最近又是心浮气躁，说完几句话也觉得气血翻涌。


太子连忙上去扶住皇帝道：“父皇，您可千万不要恼怒，也许是最近天气转热，元英一时疏忽忘记增减衣物着凉了，回去好好静养也就是了。”


皇帝冷笑一声道：“着凉？受了风寒会吐血么！亏你说得出口。”


太子无缘无故被斥责，面色一变，但他毕竟心机深沉，连忙道：“是，是儿臣的错！”


皇帝指着他，严厉道：“元英是你的弟弟，你却不关心他，还在这里冷嘲热讽，你这个太子啊，真是让朕不知道说什么好！”说完，皇帝甩开他，在旁边太监的搀扶之下回到了龙椅坐下，太监连忙捧来一杯茶，皇帝喝了两口才觉得舒了一口气：“太医，好好查一查，静王到底中了什么毒！”


一直站在后面面色晦暗不定的京兆尹突然出列，大声道：“陛下，微臣有事启禀！”


皇帝看他一眼，开口道：“什么事？”


京兆尹擦了一把额头冷汗，郑重道：“回禀陛下，昨日皇后娘娘的近侍赢楚赢大人，突然来我府上投案自首。”


皇帝意外听到赢楚名字，立刻道：“投案自首？他投的是什么案？”


静王面色惨白，气息奄奄，听到这一句只是低下头，掩住了唇畔的一丝冷笑。


京兆尹道：“请陛下准许宣召赢楚上殿。”


皇帝点了点头道：“让他上来吧。”


赢楚便被押了上来，众目睽睽，太子面色一白。赢楚为什么会在京兆尹府上出现？今天元英的病又是怎么回事？现在赢楚还要出来指证，这究竟是怎么了？一环接着一环，他隐约觉得似乎有一张黑乎乎的网向自己迎头罩了过来。


京兆尹唯恐事情生变，催促赢楚道：“赢大人，请你告诉大家，究竟有什么要向陛下禀报的？”


赢楚手脚都带着镣铐，此刻抬起头来环视了四周一圈，朗声地道：“回禀陛下，静王是中了毒，而且这毒是微臣所下。”


听了这一句话，所有人面上都是无比的震惊，他们看着赢楚，完全呆住了。


太子心中焦虑，眉目端凝，厉声道：“赢楚，你究竟说什么？”


京兆尹强忍着不安，挺直了胸膛大声对太子道：“殿下何必着急，请赢大人把话说明白不就好了吗？赢大人，请你告诉大家，你为何要毒杀静王，指使你的人究竟是谁！”


赢楚目光闪烁不定，足足有片刻功夫没有说话，最终一咬牙，像是豁出去一般道：“其实此人就在朝堂之上，他不仅位高权重，而且身份贵重！”他的声音仿若狂风吹过一般刮进每个大臣的耳中，这些人都视线悄悄投向了太子。的确，能够指使赢楚，并且对静王怀有强烈恨意的，除了太子还有谁？


太子微微抬起了下颚，手更因为紧张而为略微有些泛白，难道赢楚要指证的人是自己？简直是胡说八道，自己什么时候要他去杀过静王！不，他一定是想要设计陷害自己，这是为了报私仇！


赢楚紧紧地盯着太子，神情中流露出深深的嘲讽，令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下一刻他竟然转过身，目光直直地指向了坐在那里的静王，声音里透着十足的恨意：“是静王元英！”


也许是事情的发展变化急转直下，超过所有人的预料。御殿之上有一瞬间的沉默，几乎就在他话音刚落，所有人的目光都“唰”地一下投向了事件的另一个主角，原本的苦主静王元英。而元英坐在那里面对一众怀疑的目光，面上神情不变，心中已是猛然咯噔一下，看来今天的事情未必能如他所愿顺利进行下去了。


电光火石之间，他和京兆尹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后目光凛冽地落在赢楚面上，透着一股杀意和威示，声音却是有些虚弱地道：“赢大人，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怎么会对自己下毒！”


赢楚眼底有得逞的笑容一闪而逝，在半张面具的衬托之下显得妖异至极。随后，他正色道：“静王，事到如今，你还是不要再狡辩了！不是你用五毒散要挟我，我又何必对你下毒？”接着他面向皇帝道：“陛下，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微臣原本预备去望州为官。谁知静王竟将我半路掳走不说，还用卑鄙的手段对我下了五毒散，他想利用这种东西来控制我。他要求我对他下毒，再在殿上指认这毒是自己所下，还是受了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的唆使，甚至逼着我承认陛下的头痛症也是因我而起。他的目的就为了将这一切脏水泼到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的身上，陛下，静王其心可诛啊！”


静王原本以为郭导已经将赢楚控制在手心里，却没想到郭导也失算了！他暗道不好，厉声地道：“赢楚，你不要血口喷人！”他一边说着，却是连连咳血，整个人都在颤抖，现在他终于明白李未央为什么不让郭导参与这件事情，只因为她深深怀疑赢楚根本就没有背叛裴后，而心急的元英却不知道不觉落入了对方的陷阱。


众人望着静王元英，露出不敢置信的神情，原来他在这里等着。先是五毒散控制赢楚，然后让他对自己下毒，借以冤枉裴后和太子。可是赢楚怎么会临阵倒戈？这件事情怎么看都有些诡异，但是没人敢把这话说出来，都静静地等着皇帝的宣判。


这样一场戏，简直滑稽到了极点，偏偏还真在自己面前上演！皇帝冷笑一声：“事情竟然是这样！静王，你要做何解释？”在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皇帝的声音已经变成了凛冽的质问。


太子心中一喜，大声地道：“赢楚，你就将静王威胁你做了什么全都说出来，今日有父皇在此，定会秉公办理还你一个公道。”


赢楚看了太子一眼，掩住了眸子里的冷漠，淡淡地道：“是，微臣刚刚所说的一切都是静王的阴谋，他是想借微臣之口来诬蔑皇后娘娘，让陛下以为娘娘有心谋害，借机把谋反的罪名压在无辜的娘娘和太子身上。赢楚虽然命贱，却也不是背主之人，哪怕忍受万刃穿心之苦也不能帮助静王殿下冤枉无辜的主子……所以才会假装投靠、虚以委蛇，有了五毒散的控制，静王自然对我的投靠深信不疑，我就借此机会替娘娘洗脱冤屈，事后哪怕有任何后果，赢楚都愿一力承担！若是大家不信，我愿意以性命起誓，若是有一句假话，天诛地灭！”这番话他说得无比的真诚、忠诚到了极致，任何人从他的脸上都看不出什么破绽。


而静王此刻彻底明白，这根本就是一个早已设计好的圈套等着他来钻呢，是他太低估赢楚了。这个男人根本就不曾背叛过裴后，即使知道对方一直是用药物来控制他，他也不曾后悔过。只因他的心、他的命一直属于那个人，如果硬要他背叛裴后的话，他宁愿去死。


太子淡淡地道：“静王，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要说？真是没有想到，堂堂的静王殿下竟然为了诬陷母后和我，不惜利用自己的性命做出这等肮脏龌龊的事，父皇该为你寒心不已了吧！”


虽然朝臣之中有不少的老狐狸不大相信眼前的这场戏，但有些人却是已经信了，他们看着静王不禁感到胆寒，这样一个看起来年轻正直的皇子竟然不惜用自己的性命来诬蔑裴后和太子，真是太狠毒了。


太子似笑非笑的神情下掩盖着不安，他不明白赢楚为什么会突然反口来帮助自己，但是转念一想，他就懂了。或许对方从来就不曾背叛过母后，而母后始终是和自己站在一条船上的，赢楚不是在帮太子，而是在帮裴后。


京兆尹一慌，连忙道：“赢大人，你原先可不是这样说的呀？若是静王殿下真的是借机诬陷你，他又为什么要服下毒药，万一有个不测……”


赢楚冷笑一声道：“这就是他的厉害之处，若是他不以身试毒，谁会相信呢？”


“赢楚，你满口胡言！”静王接连吐血，他下垂着的手，拳头已经猛地握紧。他知道，裴后这次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大做文章，自己危矣。脑海中急速地转过无数个念头，当机立断地跪倒在地，哀戚地道：“父皇，儿臣绝对不敢做出这等冤枉皇后和太子的事，一切都是赢楚构陷！儿子性情太过刚直，刚直一定招来怨恨，宫廷之中到处都是仇敌，那些因得不到您宠幸的人必定会迁怒到我的身上，就千方百计诬陷谗构。儿臣先是无缘无故中毒，接着赢楚却又突然莫名冤枉，儿臣不敢辩解，我的性命都握在父皇手中，只要您听他们一句话，儿臣就没命了啊！”说到这里，忍不住悲痛失声。


果真也是个厉害的人物，一时想不到机会反驳，便打出哀兵之策，一时大殿上臣子们都面面相觑，只觉是非黑白根本无从分辨……太子转身向皇帝道：“父皇，请您重重处置元英，不要私纵了他！”


皇帝的目光落在了静王的身上，他冷冷地道：“元英，你太让朕失望了！”


静王身体一颤，他大声地道：“父皇，儿臣是冤枉的呀！为了除掉我，某些人竟然不惜和家奴串通好，这出戏环环相扣，都是为了设计陷害儿臣，儿臣真的是冤枉啊！”


太子冷笑一声道：“静王，你不要在这里危言耸听。若非赢大人不顾自身安危出来指证你，今天受累的就是母后和我，谁才是冤枉的？谁才是无辜的？这真是贼喊捉贼！身为皇子，前方战士浴血奋战，你却丝毫不知进取，满脑子就是阴谋诡计。我身为一国储君，也断然不能容忍你这种行为。父皇，请你严厉惩罚元英，以证儿臣和母后的清白！”


静王更是满面泪痕：“儿臣人单势孤，如今万分荣幸得到您的宠爱，给予厚望，有时候也难免得罪了人，人家已把我恨入骨髓，又加上我少不懂事，不知道提防背后的暗箭，才会使您生气！让我死吧，只要父皇不再烦恼，儿子死也心甘情愿。”


一来一去，静王虽然并无一字说背后陷害的人就是裴后，却已经让众人产生了强烈的怀疑，和太子之间的心计高下立分。皇帝叹了一口气道：“着静王元英回府闭门思过一个月。”


听到这句话，太子面色一变，大声道：“父皇，这处罚也未免太轻了。他这是诬蔑当朝国母和太子，难道就这样私纵了他不成？”


皇帝捏了捏自己的眉心，道：“那你还想怎么样？仅仅凭着赢楚所言，无凭无据的情况下就杀了你弟弟？你的仁爱之心在哪里，手足之爱又去了哪里？连这点东西都没有，做的什么太子！”


太子面色一白，立刻道：“儿臣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就好。”皇帝已经不耐烦地站起身来，淡淡地道：“好了，散朝吧。”


静王是由人搀扶着走出去的，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看了赢楚一眼，突然冷笑一声道：“好，好，果然是厉害的角色！”


赢楚却是淡淡含笑道：“可惜这张网没能网住大鱼，不过静王殿下倒是意外之喜。”


静王笑容冷漠，声音酷寒：“可惜我棋差一招，竟然会输给你这个阉人。”


这样的辱骂并没有让赢楚面色发生丝毫的变化，他的笑容十分平常：“静王殿下，你还是和郭小姐好好学一学，若你有她一半沉稳，今日上当的人也就不会是你了。”


静王脸色无比难看，他冷笑一声，在人搀扶下离去了。


太子哈哈一笑，走上前来，拍了赢楚的肩膀道：“做的很好。”


赢楚的目光，冰冷地落在了那只手上。太子心中一惊，立刻将手收了回来。强作镇定，微微一笑道：“不管怎么说，我要谢谢赢大人的仗义直言。”


赢楚神色冰冷道：“我这么做并不是为了太子殿下。”


太子一笑：“我知道，你是为了母后嘛，我会向她开口替你请功的。不管怎么说，今天能够大大煞了静王的威风，我心中还是很高兴的。”


赢楚却不由自主叹了口气：“可惜呀可惜，我原以为上当的会是齐国公府，却不料那李未央太过狡猾，竟然不相信我的表演。是哪里出了错呢？”


从一开始赢楚就没打算背叛裴后，至于五毒散，那种东西根本就威胁不了他。一切不过是故意做出来给郭导那个傻小子看的。郭导虽然聪明，但毕竟只是个年轻人，年轻人都有自负的毛病，还兼那么点狂妄自大，就像静王一样，恨不得一朝就把人搬倒。可他们又万万没有料到，一切都是在赢楚的掌握之中，不过是你演戏给我看，我演戏给你看罢了。


太子看着赢楚冰冷的神情，突然觉得心头有些寒冷。他强笑道：“好了，你该去向母后复命了！”


赢楚躬身行礼：“送太子殿下。”


从朝中出来，静王元英面无人色，直到出了宫门，他一口气上不来，突然趴在车辕之上，接连吐了数口鲜血。而此时他突然听到轻轻的一声叹息，不由转过头来才看见李未央盈盈而立，心头一惊，冷笑一声：“现在看我如此狼狈，你满意了吧？”


李未央目视着对方狼狈，却轻轻摇了摇头：“殿下你何必如此说话，我早就已经劝过你不要轻举妄动。”


静王看着李未央那美丽的面孔，心头却第一次生出痛恨之感：“是，你告诉过我，是我不自量力没有听你的话，否则也不会落到这个下场。”


李未央听他说话似乎隐有恨意，却是笑了：“殿下，毕竟陛下并没有因此而怪罪你不是吗？只是闭门思过一个月，这对您来说算不了什么，正好修身养性，好好保养身子。”


静王猛地咳嗽数声，忍住喉咙中的血腥味道，淡淡地道：“多谢你的关心，我该走了。”说完，他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掩住了静王苍白面孔，也遮住了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李未央看着静王的马车离去，目光冷漠，元英这个人真是过于复杂，最近这些时日他简直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连她都猜不到对方心中在想些什么。李未央步入宫门，今天她是来看望郭惠妃的，同样也是来等待上朝的结果。在御花园正巧碰见正要去觐见皇后的赢楚。


李未央见对方已经梳洗一新，早不复原本狼狈模样，顿时生出荒谬之感，笑道：“赢大人这出戏演得真不错，不但逃出生天，还反咬了静王一口。”


赢楚同样也是报之以微笑：“哪里，终究还是被郭小姐识破了，只是我很好奇，郭小姐你又是如何知晓的呢？”


李未央淡淡地道：“我只是觉得你这样的个性，永远不会背叛自己心爱的人。”


赢楚突然顿住了脚步，认真地看了一眼李未央道：“哦，何以见得？”


李未央漫不经心地道：“赢大人为裴后做了这么多事，不知道花费了多少心血，可是裴后却是没有给你任何的回报，你依然无怨无悔地陪在她的身边，甚至于还能容忍情敌的存在，这实在是让我不得不佩服！既然你都忍了这么多年，又何至于仅仅因为裴后背弃了你，就表现得那么颓唐和绝望呢？不是我看破，而是你的演技太差，人生本就是一场戏，演过了头也是个问题啊。”


听到了这样的话，赢楚几乎愣了半天，突然大笑了起来：“好，郭小姐说得好，人生靠的就是演技，其实仔细说来我演技并不如你……这次你不过借着我的手，给静王一点教训罢了！”


李未央听对方所言，笑容略缓：“赢大人要怎么想都是你的事，我可没有那样的意思。”


赢楚冷笑一声道：“郭小姐心中怎么想，你自己最清楚，不管怎么说，这一局咱们谁都没有赢，也都没有输，算是平手吧！希望下一局，郭小姐也能从容应战！”说完他大笑一声，扬长而去。


赵月不由在他身后啐了一口道：“一个阉人，早知如此就该杀了他。”


李未央笑道：“杀了他？他可是不死之身，又能有什么法子。在他囚禁的这段时日，你不是都试过了吗？刀、枪、棍、棒，水淹、火攻，甚至是毒药，什么都拿他没有办法。至于上一回他所说关于右胸的破绽也是假的，可见对方早有防备，根本就不曾将真正的弱点暴露给任何人知晓。”


赵月一愣：“小姐，难道就真的没有办法杀掉赢楚吗？”


李未央微微一笑道：“你非要杀他做什么？我不是说了吗，只有死在裴后手中，对他来说才是死得其所。”


赵月不禁咬牙道：“可是这一回就是他跟皇后娘娘联起手来耍了咱们一把！”


李未央摇了摇头：“我看这也未必。”


赵月不禁疑惑：“小姐，您这是什么意思？”


李未央笑道：“所谓真亦假时假亦真，有的时候你看他是在演戏，他偏偏就是真的。至少那玉观音一事是确认无疑，裴后将他赶出大都一事也是没错。我看赢楚心思诡诈多端、复杂难辨，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知道的答案，便又成功借着咱们的手堂而皇之回到皇后娘娘身边罢了。而我，正好送他一程。”


听到这样的话，赵月简直是云里雾里，完全不明白李未央在说什么了。


李未央转头向她轻轻一笑，道：“将来你就会明白我所说的意思。”说完，她看了一眼天色，却是沉沉乌云遮住了阳光：“时候不早了，咱们也该去看望惠妃娘娘，走吧。”


赵月愣在原地想了半天都是不能明白，看见李未央已经走得远了，连忙道：“小姐，你等等我！”

293大结局（上）



千里之外的战场之上，拓跋玉再次集结大军打算将城门攻下，命令军分三路，一路主攻大门，两路从侧门进击。他明知道城中守军不够，此举正是为了要分而化之，叫他们首尾难顾。最重要的是，康兰德送来了一个秘密武器，正好在攻城派上用场。


王恭站在城楼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城下大军压进，蹙起了眉头。如今他城中一共有守军四十万，和拓跋玉的百万大军相比实在是杯水车薪。若是力拼，只怕根本没有办法守住这座城池。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元烈，略微躬身说道：“旭王殿下，唯今之计，我只能先行安排您离开。”


元烈挑高了眉头，看着对方似笑非笑地道：“王大将军，在你眼中我是那等遇到危险就第一个逃跑的人吗？”


王恭只是淡淡一笑：“旭王殿下身份贵重，此行陛下已有密旨无论如何要让殿下平安回去，所以老臣纵然一死也必须保护殿下的安全，请殿下不要为难我。”


元烈冷笑一声：“不用管他说什么，我是不会离开此地的，若是要走我早已走了，何必等到拓拔玉大军压境呢？”


旁边的王琼却是皱起了眉头，他不解地道：“上一回拓拔玉的粮草供应明明是受到了重创，应该会有好些日子不能重整旗鼓，可是为什么他这么快就聚集了百万人马来攻城呢？”


元烈微微一笑道：“这是因为有人暗中在传递消息，并且给予他财力物力多方面的支持，他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卷土重来。”


王恭看了元烈一眼，疑惑地道：“旭王殿下的意思是——大周在秘密地支持他？”


元烈摇了摇头：“大周距离这里有千里之遥，纵然他们想要支持拓拔玉，也不过就是声援而已，何至于能给予这么大的支持？所以能够支持拓拔玉的人就在咱们国内！”


听这样的话，王恭吃了一惊，他低声地道：“那依殿下所言，如今咱们就又该如何是好？”


元烈收敛了原本的笑容，正色道：“若是大将军肯相信我，请给我指挥全局的机会。”


王恭吃了一惊，在他看来这场战事实在是以少对多，实力悬殊，若是往常他还可以拼力一搏，可是城中这么多的百姓绝不容有任何的闪失……如果自己在这里老马失蹄，只会成为全天下的笑柄，有旭王元烈在那就不同了。如果元烈主动承担起这场战事的指挥，不论出了何种差错，首当其冲地都是旭王殿下，他是陛下最为看重的人，纵然犯了错也不会有什么严厉的处罚，而自己却不同了。但真正的主帅自己，现在让位有推脱职责之感。思来想去，他的面色变换不定。


元烈早已看透此人心思，冷笑，当即道：“王将军，请你亲自镇守南门。赵楠，你带五百名高手前去协助。大将军，你带人守着北门，至于中门就交给我吧。两位，我等身后就是数万的百姓，不战至最后一兵一足，绝不可放任何人入城！”


王恭已然无法反对，他知道拓拔玉今天是非要攻下此城不可，而元烈也已经暗中调集了手下的秘密高手。旁边的军师将领看到主帅王恭对年轻的王爷言听计从，语气恭敬，各人心中却是充满了不安和疑惑。在他们看来，旭王元烈虽然颇有智谋，可是过于年轻，他能够承担得起这一场重担吗？


“王爷，这回拓跋玉特地命人打造了重达千斤的铁甲战车，战无不胜攻无不克，还请王爷不要掉以轻心。”王琼提醒道。


元烈微笑：“我明白，咱们上城楼吧。”


硝烟弥漫中，城楼上的火炮一起迸发。有一炮正好击中拓拔玉的铁甲战车，炮手们顿时欢呼雀跃。可是等烟雾消散之后，铁甲战车却再次缓缓前进，火炮的攻击仅仅轰掉它上面的一块铁甲而已。


元烈眯起眼睛，这一次拓拔玉所使用的铁甲战车看起来就像是一只巨舰，上面的铁板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厚实坚固，以至于连火炮都没有办法将它击破。所有大炮轰隆隆地开火，可是那铁甲战车在中弹后依然在不断向前移动，火炮的攻击仅仅延缓了它瞬间的速度，看到这一幕，城上的众人都沉默了。对方从哪里弄来这种鬼东西，照着这种速度不消一个时辰他们就能登上城楼！


元烈略一沉思，指挥炮手道：“集中所有的大火炮只对准其中一只铁甲战车！”众人在将炮口瞄准其中一只巨无霸后，一声令下：“开火！”


轰、轰、轰、轰接连四声，四枚铁炮正中目标，终于那一只铁甲战车在一声巨响之后轰然倒地。因为对得极为精准，虽然四枚火弹没有办法彻底击穿那铁甲，却因为对准了一个点进攻，凭合力将它一下子打翻。拓拔玉设计制造的铁甲战车十分巨大，是真正的攻城利器，但一朝翻倒就再也不可能将它重新竖起。而且在它倒下之时，瞬间压死无数士兵。


城门上将领士兵看到这种情形，不由就是一阵欢呼雀跃，可惜接下来的几次却都没有成功，那十余只巨型的铁甲战车移动虽然缓慢，却还是渐渐逼近了城楼，大炮在极近的距离之下实在是难以威胁到它。元烈当机立断让炮手停止攻击，只全力以赴地对准躲在巨物之后的大历士兵。


轰隆一声，铁甲战车如同一座大山一般，以万钧之势撞上了城门。


城楼一阵动荡，仿佛天崩地裂，城楼上所有的人都是东倒西歪、难以立足，好在王恭经验丰富，早已命人用铅水巨石不断加固城墙，所以才能勉强抵挡住这些庞然大物的连环撞击。可是还不等士兵们从地上爬起来，铁甲战车之上已经咔咔地放下了铁链，铁链尽头的铁索勾住了城墙，顿时无数彪悍的士兵争先恐后地通过铁链，挥舞着的刀剑不断地向城门楼上冲去。


尽管形势十分危机，元烈面色却依旧冷峻沉稳，仿佛如同一块岩石般坚硬不可动摇。所有的士兵见到将领镇定自若，并无逃走之意，也渐渐从最初的惊慌不安中平复下来，他们相互协作，组织起了有序的防御。元烈带来的这些护卫都是武功高强，训练有素，可以以一当百。众人奋不顾身地抵抗敌军的进攻，没有丝毫的退缩，战况越来越猛烈。攻守双方短兵相接，互相搏杀，不少人惨呼着倒下，而更多的人顺着那道铁链爬了上来，双方都很顽强，不到两个时辰，已经有数以万计的士兵横尸沙场。


元烈知道最好的时机到了，他目光深凝，冷声吩咐道：“让他们将早已准备好的东西泼下去！”


听到元烈一令下，便有无数士兵将早已准备好的一桶桶燃烧到沸腾的油顺着铁链泼了出去。铁链碰上了烈油，瞬间变得滚烫，将试图通过铁链攀爬的士兵的皮肉一下子贴在铁链之上，只听到一声声的惨叫声响起，顿时整个城楼飘起了一阵又一阵肉被烧焦的味道。


无数的大历士兵惨叫着从铁链上摔了下去，滚烫而又沸腾的油中不知道掺杂了什么物质，竟然有腐蚀作用，将那坚固的铁链一点一点地腐蚀，最后分分寸寸断裂。大历的士兵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幕，皇帝精心设计建造的铁甲战车竟然如此不堪一击。大历人向来是以此作为攻城的秘密武器，却没料到越西早有准备，竟用如此简单的方法破了他们的攻击。那烈油中究竟加了什么东西，怎么会让铁链跟着腐蚀掉！


此刻，拓拔玉骑着一批宝马亲率着御林军上战场助阵。今日战局十分危险，大历军队的气势如排山倒海一般，不惜一切代价，殊死攻城。虽然元烈之举令对方士兵士气大受挫折，但这种情况之下拓拔玉却突然出现在战场之上，大历士兵原本已经失去的勇气和斗志在瞬间变得澎湃万千。


元烈看了一眼被城下士兵围在中间的拓拔玉，眯起眼睛，屏息对身边的人道：“给我一把弓箭！”


旁边的士兵立刻递过来一把长弓，元烈将那弓一拉，并排三只利箭对准拓拔玉的身影击射而出，只听见箭身如雷，呼啸凄厉，正对对方的上中下三路，拓拔玉只听见破空之声，而那利箭已经直逼他而来，势如破竹，锐不可当。他却并不慌张，手起剑落刷刷刷接连劈断三支箭羽，目光冷厉地向城楼上望去。


城楼上元烈笑容和煦，在千军万马之中他俊美的面容看起来十分安宁。元烈微微一笑，随手丢了弓道：“这种太轻，换一支来。”


士兵们吃了一惊，而此时赵楠已经命人为元烈送来了他的穿云箭。


元烈一把拉开穿云箭，哈哈大笑起来：“这才顺手嘛！”说着他一扬眉，一支穿云箭来势凶猛，力扛千钧，直接就向拓拔玉直射而去。拓拔玉早有准备，特意用了盾牌去挡，可是拓拔玉万万没想到对方力气奇大，这一利箭竟然穿透了盾牌，他整个人从马上被射穿出去，几乎被一箭穿胸深深钉在地上。


城门上众将振奋不已，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旁边大历将领立刻扶起拓拔玉，见他伤势沉重，双眼紧闭，连忙点他胸口几处大血为他止血，又唤来军医抬下去救治。


而元烈穿着一身战盔，俊美的面容凝重庄严，强健拓拔的身躯显出了一种威武和霸气，身后的黑色披风随风而舞，更衬的他威风凛凛、英武不凡。刚才他那一箭射出，穿云破月，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种震撼，更别提他还将大历的皇帝拓拔玉当场射成重伤。


军医刚刚将拓拔玉扶下战场，他却突然清醒过来，一把推开了对方，厉声喝道：“谁让你把朕扶下来的？”


军医连忙跪倒在地，道：“陛下您受了重伤，一定要下去养伤。”


拓拔玉冷声地道：“哪有君主御驾亲征还能下战场的！”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城楼之上的人，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强行压下了翻滚的血气，他辛苦筹划了这么久，眼看着攻城胜利在望，只要穿破了这一道防线，他就有可能直捣黄龙。叫那越西皇帝付出惨烈的代价！到时候他就可以向越西提出自己的要求。从头到尾除了野心之外，他想要的不过是李未央而已！


那个女人将他欺骗了这么久，他只是想将她要回来，向她问一句：你可还记得我吗？他应该对李未央充满了憎恨，是的，他憎恨她！憎恨到了骨子里，以至日日夜夜难以忘怀，心心念念就想证明给她看，没有李未央的扶持他拓拔玉依然可以站在众人之上，成为天下万民之主！他要对方承认，当初放弃他是李未央没有慧眼，是她的损失！他原本以为元烈很好对付，毕竟他手中有裴后给他的情报，又有无数的优势，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接连两战都输给了元烈。这一次自己竟然还受了重伤，偏偏元烈才是李未央选中的那个人……个中复杂滋味，只有他自己明白。


战场上瞬息万变，留给他思考的时间并不多。他正待重整旗鼓再行攻城，却听后面突然有人禀报道：“陛下不好了！咱们的大营被人突袭。”


拓拔玉猛然转过身来，厉声道：“你说什么？”


原来在拓拔玉将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攻城之时，后方军营空虚，越西竟然派出一支骑兵无声无息从后陡然冲出，像剪刀一般迅速刺入敌阵，势如破竹直捣大营。这些人并不恋战，也不与留守的士兵拼命，而是仗着马到处放火，红红的火光划破黄昏的黯淡，着火的地方正是他拓拔玉最后囤积军粮的所在。


拓拔玉终于明白自己上当了，难怪元烈并不急于破他的铁甲战车，而要等他亲临战场之后才这样做，原来不过是瞒天过海、调虎离山。元烈先是成功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然后再命早就埋伏好的士兵偷袭他的大营。


拓拔玉一直认为自己文韬武略，无一不精。这些年来虽然没有亲上战场，却也绝不是好糊弄的人，可是今日的局面却令他不由不震惊，他当机立断：“立刻回援主营，全军撤退！”


阵前的喊杀声慢慢地消去了，巨大的铁甲战车也在后退。


元烈看着大历军队离去，面上慢慢浮现出了一丝冷笑。指望着裴怀贞给你的消息，往往是饮鸩止渴。拓跋玉，你也该受到教训了，这世界不是你想横着走就横着走的。


拓拔玉这一仗损失惨重，不但没有讨到半点的好处反倒丢失了军营里仅剩的粮草。他捂住胸口，对着城门楼上站着的那个人看了一眼，好似要将这个令他蒙受耻辱的男子印入心头一般，附上永生永世的诅咒。


元烈依然傲立在城楼之上，整个城池变成了他的布景，衬的他如同天上神人一般。战士们互相看着，突然有人呐喊道：“我们赢了！”在场众人这才意识到他们以其少的兵力打退了来犯的强敌，取得了胜利，城楼上顿时爆发了雷鸣般的欢呼声。将领们一个个地朝元烈走过来，每个人的面孔都涨得通红，眼中燃烧的是激烈、热情、崇拜的目光。


而此时，拓拔玉赶回军营，他身受重伤，伤及肺腑，情况十分危急。


娉婷一直守在他的床边，看着拓拔玉陷入沉沉的昏睡。他的面孔因为大量的失血而显得十分苍白，透着说不出的沧桑和疲惫，娉婷看在眼中，心疼不已。


军医已经把箭拔了，在他伤口厚厚敷了一层止血的药膏。


娉婷将那药膏轻轻拨开，见到露出来的狰狞伤口，不禁泪水一滴一滴地落下。拓拔玉伤势如此沉重，却还念念不忘那个人，甚至连做梦都叫着那个名字，娉婷忍不住想要自问到底她那里不如李未央？为什么拓拔玉时至今日，还对那个人念念不忘。娉婷走出了军帐，对外面的人下令道：“陛下有令，即刻拔军回城。”


这句话刚刚说完，外面的将领却是面面相觑。


娉婷大声地道：“我是皇后之尊，难道连我的命令你们都不听了吗？”


此时她的身后转来一道冰冷的声音：“你这个皇后没有发号施令的权利！”


听到这一句话，娉婷猛然转过身去，泪水盈然地道：“陛下你的身体还没有好，为什么……”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却听见拓拔玉厉声地道：“给我把这个贱人绑起来！”


娉婷不敢置信：“陛下，你这是做什么？”


拓拔玉的声音越是冷凝：“你还好意思问我做什么？数日之前你向大都传了一封信密信，究竟是传给何人？”


娉婷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雪白。


拓拔玉还在继续说下去：“除了那一封密信之外，你还向那旭王传了消息，告诉他我准备了铁甲战车马上就要攻城。你告诉朕，你是朕的皇后，是大历的国母，为什么要背叛朕，背叛国家？”


娉婷的泪水忍不住地流了下来，她凄厉地道：“陛下，我全都是为你着想，我只是不希望这场战争再继续下去。”


其实娉婷的想法非常简单，她认为拓拔玉受挫之后必定会停止进攻，跟她一起回国都去，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一举一动就在元烈破了铁甲战车阵的时候被拓拔玉洞悉了。


娉婷并不为自己的安危担心，她最担心的依旧是拓拔玉。她跪倒在对方面前，拉住他的袍子道：“陛下，算是臣妾求您，和我一起回去吧！就算你赢了这场战争，李未央也不会回到你的身边。你为什么要为了她一个人闹得万民不安！”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面孔已经狠狠挨了一巴掌。


拓拔玉厉声道：“你们没有听见朕所说的话吗？将这个贱人押下去，严格看管，再不允许她与外界联系！”这句话说完，拓拔玉甩开娉婷，转身回了军帐。


娉婷跌倒在地，终究被护卫带走了。


远在千里之外的大都，李未央看过信，却是轻轻笑了起来。


赵月道：“小姐，有什么高兴的事吗？”


李未央道：“元烈挫败了拓拔玉的军队，我想这场战事很快就要结束了。”


赵月脸上也露出喜悦之色：“那太好了小姐！”


李未央点了点头道：“元烈在信里是这样说的。只是我没有想到娉婷能够在战争之中起这样大的作用，更没有想到她居然会帮着我们。”她想了想却是摇头道：“不，她并不是帮我们，她只是希望战争早一点结束，也是希望拓拔玉不要受裴后的蒙蔽，成为对方的棋子。”


赵月点了点头，目光中有些凝重道：“小姐，如今赢楚已经回到裴后身边，咱们再想动他也不那么容易。”


李未央想了想，才轻声地问道：“听说秦王殿下病的更严重了？”


赵月迟疑道：“消息上是这样说的。太医换了一拨又一拨，连太子殿下都亲自前去问候，可依然不见起色。”


李未央笑了笑：“秦王身体向来很好，如今却重病在床，真正的目的只是为了躲避这场祸患，你没见到晋王也是闭门不出在府中守着他那个王妃吗？”


赵月摇了摇头：“奴婢不太明白这两位王爷的心思，秦王殿下为什么要投靠皇后，这对他又有什么好处？”


李未央淡淡地道：“他只不过是墙头草而已，既想捞一点好处，又不敢使尽全力，可叹周家那十万禁军在此时也起不了多大的作用。”


赵月有些担忧地道：“现在就只剩下郭家与裴氏之争。小姐，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李未央眼睛轻抬，眼光冷如雪利如刀，几乎将赵月吓了一跳，呼吸也为之一滞，但这不过是刹那之间的锋芒毕露，李未央收敛了眸中的戾气，忽然又笑了，她这一笑起来有如春花绽放，连人的心都跟着酥软起来。她轻声道：“这个……还是容我想一想。”


赵月刚要追问，郭导探头进来，微微一笑道：“妹妹，又在这里想什么坏主意了？”


李未央瞥了他一眼，幽幽地道：“边关大捷的消息应该很快就会传到大都。按照惯例……陛下是要去祭天的。”


郭导蹙起了眉头：“可是最近陛下身体可不是很好，应该会是太子代为处理吧。”


李未央笑了：“是呀，一般情况下都是这么做的。”


郭导心头一跳，道：“你这么问，是不是又有什么好主意了？”


李未央淡淡地道：“我们一直想着要对赢楚动手，可是现不妨好好想一想，如何才能从最大程度上打击裴后。”


郭导沉思片刻：“要打击裴后第一个目标就是太子。只要他一犯错，裴后必定要保他，我们就可以以此要挟对方就范，若是裴后打算弃卒保车。哼！那按照太子的性子只怕也会反咬一口。这样一来，就省下了我们很多的力气。”


李未央站起身来，轻笑道：“既然如此，咱们就该早点行动，安排布置好一切等着太子送上门来。”


李未央预料的不错，当天下午边关大捷的消息就送到了皇宫，圣心大悦的同时，太子也按照惯例代替皇帝拜谒太庙。在这一天，城中是最为热闹的，数千百姓站在道旁等着看太子出现，再加上太子的个性素来是喜欢张扬，一路上都是仪仗整齐，华彩满街，显得隆重气派。


太子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华美的仪仗队，耳中听到百姓们的欢呼一声高过一声，心中正是暗暗得意的时候，忽然听见人群中有人大声喊道：“太子殿下威仪万千，是真龙天子啊！”


这一声说完，便有无数百姓跟着大喊：“真龙天子！真龙天子！”


原本的太子千岁变成了真龙天子，这可完全不同，太子面色一变，暗道不好！他连忙喝住护卫道：“叫他们不要胡言乱语！”


护卫当然也明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这样犯忌讳的话，若是传到皇帝耳中还了得，连忙吩咐人去查探，可是数千百姓人多口杂，又有谁知道这第一声是从什么人的嘴巴里喊出来的。纵然抓住了那一个人，可也堵不住悠悠众口。一声接着一声，真龙天子的呼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广泛，以至于人人都是口呼“真龙天子”四个字。


那如雷鸣一般的声音，反倒让太子吓得冷汗直流。


太子的仪仗刚刚入宫，皇帝就在大殿等着他了。不止是皇帝，还有文武百官。每个人看着太子的脸色都透着那么一些诡异。皇帝脸色铁青，怒气冲冲地道：“太子，你今日代朕拜谒太庙，竟然让人山呼真命天子，看来你真是得人心了！”


听到这一句话，太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惊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他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流言如同闪电雷鸣一般飞快地传到了皇帝耳中。


旁边太子近臣连忙俯地道：“陛下，太子得人心证明陛下选对了储君，江山后继有人，这正是国家之幸，社稷之福啊！陛下又怎么能为此生气！”


皇帝冷笑一声道：“社稷之福？朕只知道朕还活着。朕的儿子就迫不急待地让百姓称呼他为真命天子。什么是天子？太子——你告诉朕，你已经觊觎天子之位很久了吗？”


太子额头之上冷汗直流，背后都湿了一片，他在地上噗通噗通地磕着头，大声地道：“父皇，儿臣绝没有这样的意思，这一切都是有心人在陷害儿臣，请父皇为儿臣作主！”


皇帝笑容却是越发阴冷：“你倒是蛮冤枉的，可是一个人这样喊也就罢了，为何全城的百姓都这样喊？”


太子大声地道：“父皇，那些愚民他们哪里知道什么是非对错，只要有心人稍加挑拨，他们就会胡说八道！”


皇帝冷冷地道：“既然是愚民，那又怎么会知道朕选对了太子？”


太子赫然一惊，皇帝这是在驳斥刚才太子身边近臣所说的话。太子心中一急，连忙上前匍匐在皇帝的脚下，试图抓住对方的龙袍一角，凄声道：“父皇，儿臣真的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人与儿臣有这等怨恨，非要如此陷害儿臣不可呀！”他说得涕泪直流，委屈至极。


皇帝却是冷笑连连道：“你这样的太子朕真是吃不消！老子还没死，儿子就迫不急待地想要坐上天子之位，你不看看自己到底配不配！”说完这句话，他猛地踢了太子一脚，正中对方心口，太子被他踢得仰翻在地。他胸口腥气沸腾，顾不得心痛如绞，立刻爬起来重新跪好，此时他已经知道有人故意在背后陷害他，而且此招极为毒辣，叫他根本无从辩解。自古以来，皇帝对于太子都是心存忌惮的。太子过于优秀，皇帝担心位置不稳，太子太得民心，皇帝会觉得太子有心犯上，所以今天不管他怎么说都没有办法消除皇帝的疑心了。


原先已经准备好的数名臣子站了出来，其中一人大声地道：“陛下，微臣有本启奏。”


皇帝看了对方一眼道：“大学士，你有什么话要说？”


大学士潘央郑重地道：“回陛下，臣要状告太子殿下！”


皇帝挑眉道：“哦？你要告太子什么！”


潘学士声如洪钟：“微臣要状告太子府中豢养了一名妻妾，此女正是来自大历！”


听到这句话，太子整个人都蒙了。他完全没有想到对方竟然会在此刻提出这一点，一时竟然都忘了辩解。潘学士当着的众人的面，指着太子严厉道：“陛下，前些时日战场之上我军连连失利，微臣百思不得其解，最近这段时日微臣才明白原因。”


皇帝蹙眉道：“什么原因？”


潘学士道：“这一切都是因为呈到太子案前的秘密情报全都被那个大历女子一一传回前线，送到了她故国君主的案几之上！”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是声色俱厉，青筋暴起，神情狰狞。


太子几乎瘫软在地，他素来知道冷莲是大历人，可他没有想到此事竟然会在这时候被人翻出来，在他刚刚犯了大错的时候。


潘学士说完这句话，乔御史也站了出来，他冷声道：“陛下，太子殿下为了达到自己早日登基的野心，竟然不顾国家利益收留越西奸细。并且借由她之手，将情报秘密送出去，害的大军在前线连连失利，这等卖国之行径，焉能成为一国之太子！实乃祸国殃民之辈，请陛下尽早定夺。”


皇帝略有意外地看着这些群人，这次开口说话的几名官员都是中立派，这局势实在是有些奇怪呀，先是太子犯了错，紧接着又有数人出来状告他。


皇帝的眼睛微微地眯了起来。


太子凄厉地道：“父皇，儿臣是冤枉的！儿臣什么也不知道啊，这些人……”说完，他转过身一一指着众人道：“他们连起手来冤枉儿臣！父皇，您一定要替儿臣作主啊。”


皇帝冷笑一声道：“这么说，你并没有收留大历女子？”


太子张口结舌，连话都说不出来，瞪着皇帝几乎要晕厥过去。


皇帝看着他神情，就知道此事为真，他冷哼一声道：“朕早已经说过不允许任何人收留大历之人。你竟然堂而皇之地收留大历女子在府中，还对她万般宠爱，如此行径，你可对得起太子尊位！”


太子还来不及辩解，已经听到乔御史朗声道：“陛下，这一名女子不但出身大历，她还是前一任君主的后妃！”


这句话说出来，满朝哗然，原本想要替太子说话的太子党此刻也是面面相觑。他们万万想不到这太子竟然做出如此荒唐的事。你喜欢漂亮的女人没有错，完全可以说成是被美色蒙蔽，可是你竟然糊涂到收留一个敌国君主的后妃，这种行为都做的出来，是彻底疯了不成！


太子在众人的眼中看到了鄙夷的神色，这其中还包括向来支持他的那些臣子们，他心中顿时一片冰凉，禁不住叫喊道：“薛大人，你为我说两句话呀！高太师，你素来是最明白我的，我真的是被人冤枉的！梁将军，怎么连你也不作声呢？”


这些人素来都是支持裴后的，也是保护太子之位的人，可是他们现在都默不作声地都看着眼前的太子。身为一个皇子，你可以不聪明，可以偶尔犯糊涂，也可以觊觎皇帝的位置，可若是愚钝到这个地步，疯狂到如此境地还不自知，这样的人又怎么配成为一国之君？


原本太子在德行之上并无过多的错误，所以这些臣子出于对裴后的支持，也一直默默扶持着太子，可是现在他们开始怀疑太子是否能够担起一国的重担。越西跟寻常的国家不一样，各大世家派系林立，多种势力错综复杂，想要驾驭这些世家，牢牢控制国中权力，需要一个铁血君主，同样也需要有一颗睿智的头脑。可是太子这个模样，实在是让这些臣子太过心寒、也太过失望了，所以谁也没有开口，每一个人都沉默地看着太子。


皇帝看着太子道：“现在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太子心头涌过一阵阵的悲伤，猛然站起，仓惶道：“我要见母后，我要见母后！”


皇帝厌烦地挥了挥手道：“先把太子押下去，立刻派人去太子府中搜寻那一名大历奸细！”


皇帝这一句话刚说完，太子几乎泣不成声地道：“父皇，儿臣真的是冤枉的，你不要相信那些人的胡言乱语！”可是还不等他说完，已经被护卫拖了下去。


裴后宫中。


裴后正在修剪盆栽，此时赢楚大跨步地走了进来，甚至来不及着人通报。裴后扬眉看他一眼，淡淡道：“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莽撞了？”


赢楚面上三分焦急：“娘娘，大事不妙！太子被陛下拘禁了起来。”


裴后手中的剪刀咔碴一下，竟剪断了一支好的树枝。她扭过头来看着赢楚，冷冷地道：“他又犯了什么错？”


赢楚低下头去：“这一回太子不是犯错，他只是被人构陷。”


裴后丢了剪刀，叹了口气：“被人构陷？若他自己没有错，怎么会被人构陷！”


赢楚不说话了，他对太子当然也很是失望，更何况是裴后呢？但他还是仔细地将今天发生的一切说了一遍。


裴后倒是有三分惊讶：“你是说今天有人山呼万岁？”


赢楚点头道：“是，他们口称太子为真命天子，并山呼万岁，陛下当然会震怒。”


裴后在大殿之中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道：“紧接着又有人参奏太子收留大历奸细？”


赢楚道：“是，而且为数不少，都是属于王家的阵营。”


裴后冷笑一声道：“李未央和王子矜都是一丘之貉。看样子她们是早已经设好了陷阱就等着太子钻进去。当初李未央对冷莲之事一直隐忍不发，目的就在于此，若非是我腾不出手来，早以将这冷莲除掉了。”


其实，不管是裴后还是赢楚都曾经秘密地派人进入太子府试图杀掉冷莲，以绝后患，可是这个女子太过狡猾，身边似乎又有不少人秘密的保护，他们根本就没有办法下手。却不料这件事情还是在这时候爆发出来。


裴后思索片刻，立刻道：“现在就去太子府上，想方设法将冷莲带来！”


赢楚道：“娘娘，微臣早已经派人去了，一定会赶在陛下之前捉到这名女子。”


裴后这才缓缓地松了一口气道：“只要她死了，就是死无对证！谁也没有办法抓到太子的把柄！”


赢楚面上露出担忧，不由道：“可是娘娘，既然对方已然下了这个陷阱，只怕不会让太子这么轻易脱罪！”


裴后眸光雪亮，一字字道：“不管你想什么样的办法，一定要冷莲再也开不了口！”


赢楚心一颤，恭敬道：“是，娘娘。”


郭府书房，李未央正在练字，当她听完了郭导的话，不由微微一笑：“这么说，已经有很多人赶向太子府找冷莲吗？”


郭导道：“是呀，现在看来她是必死无疑了。不管是陛下还是皇后，他们都想要她的命。”


李未央轻轻一笑：“我让你早一点向冷莲送信，信可送到了吗？”


郭导点了点头：“送自然是送到了，但是能不能逃出生天还要看她自己的本事。其实照我说，这样背信忘义的人，就该让她这辈子都开不了口。”


让她死？哪儿那么容易！李未央轻轻一笑，却是并不解释。


裴后宫中


“你说什么，冷莲逃跑了？”裴后猛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面色勃然变了。


赢楚难得瞧见裴后如此神情，他压低声音道：“请娘娘恕罪，微臣晚到一步。”


裴后慢慢地又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她看着赢楚一字字地道：“看来人家是早有准备，若是这冷莲死在咱们手上，还可以说她是畏罪自杀，只要有一份为太子解释的证词，太子也就平安无事了。若她没死，咱们也总有手段叫她按照我们想要的法子去说，可她偏偏逃跑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这样一来还拿什么为太子洗脱罪名？”


裴后感觉到一阵阵的目眩，最近这些事情已经让她心烦意乱到了极点。她素来是个冷静的人，可是此刻也不由觉得恼怒。她不是为太子伤心，只是实在痛恨一切不能尽在掌握的感觉。


赢楚看见裴后如此生气，心中却是想到了别处，裴后说对太子并不在意，可那毕竟是她亲生儿子，她精心培育了这么多年的人，眼睁睁就要毁于一旦，裴后又怎么会不着急呢？但是看现在这种局势，若是强行拯救太子，对裴后并没有什么好处。他上前一步道：“娘娘，微臣知道您和太子母子情深，自然见不得他受苦，可是陛下的性子你也十分了解，没有真凭实据咱们根本没法子替太子洗脱罪名。若是冒冒然地出手，只怕陛下怪罪下来，会连娘娘也一起问罪。”


裴后猛然抬起头来，直视着赢楚道：“按照你这话的意思，就放任太子不管吗？”


赢楚连忙道：“娘娘，微臣不是这个意思。”


裴后冷冷地一笑道：“我知道你和太子之间多有龃龉，他对你也很是不敬，你怨怪他也是正常的。但不论如何他终究是太子，是我的亲生儿子，如果连我都不肯救他，他又有什么指望？再者说，我精心培养了他这么多年，不知下了多少的功夫和心血，现在就这么被人毁了，那把龙椅咱们还有指望吗？”真正的一条她没有说，她留着太子，将来会派上大用场！


听到裴后这么说，赢楚心头震撼，面上却淡淡地道：“娘娘，到了关键的时候也只能弃卒保车，这不是您说过的吗？”


裴后慢慢地道：“我又何尝不知道这一点，但是这一回如果我真的放任不管，他恐怕连命都保不住了。”


赢楚面色冷沉：“这又怎么会呢？他毕竟是陛下的亲生儿子。”


裴后冷笑一声道：“在他的心中只有栖霞公主这个贱人所生的孩子才是他的亲生骨肉，至于其他人都是随时可以一脚踢开的工具罢了。他近期大力扶持静王与太子作对，又三番两次召见秦王和晋王，分明就是已经看穿了我的心思，原本秦王答应咱们立刻就反了口，可见他对于皇帝还是十分畏惧的。”


赢楚道：“即使是一只病虎，余威尚在，娘娘不要小看了陛下。”


裴后嗤笑一声道：“是呀，我还是小看了他，这头痛症终究是没有将他逼疯，所以他现在就来逼我了。”说到这里，她垂头看着自己如月牙一般泛着淡蓝色的指甲，面上的神情变得平静下来。她慢慢地站起身道：“不管怎么说，太子还没发挥他最大的作用，我是一定要救他的。”


赢楚连忙道：“那么娘娘又预备如何为太子脱罪呢？”在赢楚看来，冷莲已经逃之夭夭，所有的大臣都一口咬定太子收留了敌国的皇妃。虽然捉不到人没有真凭实据，但光靠那些风言风语就足够太子喝上一壶了。


裴后叹了口气道：“随我去见陛下。”


赢楚心头一惊，还来不及阻止，就看见裴后已然走了出去。


御书房中，皇帝正在听大臣禀报前线战事，此时却听见护卫匆匆来报：“陛下，皇后娘娘请求召见。”


皇帝不耐烦地道：“告诉她朕没空。”


护卫战战兢兢地出去了，不一会儿却又进来，面上有些惶恐道：“陛下，娘娘无论如何都不肯离开。”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一方砚台已经“啪”的一声砸在了他的脑袋上，顿时鲜血淋漓。只听见皇帝厉声地道：“朕从来不会把话说第二遍，滚出去！”


护卫不敢再多言，匆匆地捂着头离去。


皇帝看着自己的朝臣道：“继续说。”


兵部尚书有些忐忑地看了皇帝一眼，这才继续道：“是，陛下。”


兵部尚书还没有说两句话，只听见外面一声厉喝：“全都给我滚开！”而御书房之外所有的宫女太监都纷纷散开跪下，也有试图阻止皇后闯进御书房的人，但最终都被皇后带来的那些护卫拦住了。


皇帝向书房门口望去，裴后已经大步跨了进来。她的外表一向雍容华贵，可此刻竟也带了三分怒意，虽然心头压抑着熊熊怒火，裴后礼节依旧周到：“臣妾参见陛下。”


皇帝冷冷地看着她：“皇后胆子越发大了，竟然如此不顾礼仪，闹成这个样子！”


裴后面色平静：“陛下，臣妾有重要的事情求见，却不知为何陛下执意不肯宣召？”


皇帝淡淡地道：“你没有看到朕正在和这些大臣商议军机大事吗？有什么大事不能等一等！”


裴后冷冷的目光在众位朝臣的面上扫过，被她看一眼的人无一不觉得后背发寒。


兵部尚书连忙道：“陛下，既然皇后娘娘有重要的事情，微臣等先行告退了。”


皇帝冷声道：“朕没有让你们走，你们敢走？”


兵部尚书和其他人对视一眼，不由得心头捏把冷汗，皇后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啊，他们谁敢与对方的话相违抗。


裴后不再多言，只是冷冷地道：“陛下，听说你将太子幽禁在府中？”


皇帝冷哼一声道：“朕做的有什么不对吗？”


裴后道：“臣妾不敢说您做的不对，只是在事情还没有查清楚之前陛下就妄下决定，是不是太过武断了呢？”


皇帝的脸顿时沉了下来：“朕的圣旨就是金口玉言，皇后不必为太子求情，朕的决定是不会改变的！”


裴后听到这里，不由挑眉道：“陛下，太子是你的亲生儿子！他若是有罪，你赐他一杯鸩酒也好，一把匕首也好，爽爽快快的就是了，却不能折辱于他！堂堂一国太子，就这么不清不楚、不明不白地囚禁在太子府中，你要他如何去面对朝臣，如何去面对天下百姓？”


皇帝微微一笑道：“皇后说的哪里话，既然太子做错了事，朕自然要教训他，难道要朕枉顾国家法纪纵容太子胡作非为，才能算是一个合格的父亲吗？”


裴后冷笑一声道：“敢问陛下，太子究竟犯了何罪？”


皇帝目光如同寒冰：“这个逆子犯了滔天大罪，兵部尚书，你来告诉皇后！”


兵部尚书心中打了个冷战，但是在皇帝那双充满威吓的眼神之下，他又无可奈何地道：“皇后娘娘，太子殿下教唆百姓山呼万岁，显然是有不臣之心，而且他的府中还收留了一个大历女子，据说这女子的身份……是大历先帝的一位爱妃。”


裴后怒声道：“满口胡言乱语！陛下，百姓都是一些无知之民，只要在人群之中稍加挑唆带头一呼，他们才不知道喊的是什么，至于太子府中的那一名美妾我也是知道的，的确是个大历女子，但她的身份并不是什么皇宫中的太妃，只不过是个寻常的民妇罢了！太子只是一时为美色所迷惑，他还年轻，这也是难以避免的。”


皇帝冷冷地道：“皇后所言有何证据？”


裴后盯着他，目光幽深：“我是没有足够的证据，难道陛下就有吗？现在这名女子已经失踪了，也可以算是查无对证。陛下没有人证，又凭什么来定太子的罪过！”


皇帝皱了皱眉头：“既然皇后你也承认这名女子来自大历，那就是太子公然抗旨，虽然他是朕的亲生儿子，可朕也不能徇私呀！”


裴后闻言冷笑：“陛下，你这是要活活拆散我们母子吗？”


皇帝强行压抑怒气：“皇后，朕的旨意已发，太子必须得囚禁在府中，不论你说什么朕都不会改变主意。”


裴后厉声道：“我不管，太子是我的亲生儿子，谁要夺走他，除非踏过我的尸体！”


裴后极少有这般疾言厉色的模样，而所有的朝臣看见她如此，一时都不敢开口了。


正在僵持之际，却突然听见一人道：“请皇后娘娘息怒！”所有人转头看去，却看到静王匆匆从外面走了进来。


皇帝看着他道：“静王，怎么姗姗来迟？”


静王微笑道：“回禀父皇，儿臣是有事耽搁了，请父皇恕罪。”


皇帝挥了挥手道：“算了。”


裴后却冷声呵斥道：“静王，我与陛下说话，你有什么资格插言？”一语既出，众人都吓得白了脸色。裴后谁也不理会，冷哼一声道：“陛下，请你即刻开释太子。”


皇帝目光冰冷地看着裴后，他知道这个女人表面是在胡闹，实际上却是用她多年来的积威在压迫自己。


静王大声地道：“皇后娘娘，您刚才说错了一件事。”


裴后猛然转头看着他，道：“我说错了什么？”


静王道：“你说那冷莲只是大历的一个寻常民妇，可惜她如今已经招供，她的真实身份是大历的奸细，而且还曾经是大历先帝的太妃。”


裴后面色就是一白，她立刻想到冷莲根本没有逃出去，而是落在了静王的手中，此时她突然明白过来，这是一个陷阱，对方正是要诱她踏进来！顷刻之间，她下意识地前进了一步，迫视着静王道：“冷莲在你手中？”


静王微微一笑道：“是，如今人证已经有了，太子的罪名是无法洗脱的。皇后娘娘，大家都知道你爱子心切，可也不该再为他辩解，否则岂非寒了天下万民之心？”


皇后的手在袖中轻轻地握紧，她盯着静王，目光之中无比的阴寒。


皇帝冷冷一笑：“皇后，你是统御六宫之主，所以朕一直给你留着体面，从不在人前责备你，可看看你今天做的这种事情，实在是叫朕失望！”


裴后陡然一惊，在冷莲没有找到、人证不在的情况下，她还可以说太子是无辜，可是现在冷莲已经落在了静王手中，现在太子已经没有翻牌的资本了。她面色缓和了下来，仪态雍容地请罪道：“陛下，我只是一时情急。”


皇帝摆手道：“第一桩事，你一开始就不该不管不顾地闯进朕的御书房。第二桩事，你身为一国之母，丝毫也不考虑体统，只是偏袒自己的儿子，一意孤行要救他。第三桩事更为可笑，你明知朕一言既出，是金口玉言绝难更改，却竟然劝朕收回旨意，当真是糊涂到了极点！”


一二三条罪名列出来，纵然裴后这么多年来又高高在上，却也不禁咬牙切齿，她轻轻跪倒在地，低声道：“是臣妾糊涂，请陛下降罪。”


皇帝当然很不得把裴后拉出去杀了才好，可是他知道裴怀贞的力量并不只是如此。果然片刻之后，御书房中竟有大半的朝臣都跪了下来，纷纷为皇后娘娘说情。


皇帝扫了一眼，这些人之中有二品的大臣，也有数名自己极为依赖的武将，甚至还包括周家的人。皇帝此刻只觉得心寒，他淡淡地道：“起来吧，朕若是要怪罪于你，早已经降罪了。朕只是要你记住，你是皇后，是一国之母，一举一动都会影响到天下，以后做事可要三思而后行。”


他顿了一顿又道：“今日之事朕主意已定，太子确实有罪。着锁在太子府中，皇后和其他人也不得再为太子求情，否则严惩不贷！”


裴后淡淡地道：“是，陛下。”


皇帝点了点头道：“起来吧。”


裴后站了起来，却只觉得双腿发软。静王含笑扶了她一下，裴后转过头来看着静王道：“多谢。”


静王微微一笑，那笑容是无比的温和：“娘娘说哪里的话！太子是我的大哥，您也是我的母后，我自然要多多孝顺。”


裴后冷冷一笑，转身离去。回到自己宫中，在椅子上坐下，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自己竟然已经浑身冷汗湿透，她只觉得仿佛又回到了初进宫的时候，那种什么都抓不住把握不到的感觉。曾经一度她以为这种感觉再也不会跟着她了，她已经战胜周围的一切，把握住了所有人。可是从李未央出现开始，这个皇宫从熟悉到陌生，那种失去掌控的感觉仿佛又回来了，她轻轻地在虚空之中握紧了自己的手。


“娘娘。”


裴后惊觉地抬头，却是赢楚站在她的对面。她一愣，才开口道：“你刚才都看见了吗？”


赢楚低头道：“是，娘娘，微臣都瞧见了。看来静王殿下早有预谋，就等着娘娘误以为冷莲已经失踪，故意找陛下闹上一场，用积威来迫使陛下同意释放太子。”


裴后轻轻一叹道：“终究是我着急了。”


赢楚目视着裴后，此刻的裴怀贞跟他往日认识的那个人似有不同，眼前的女人一直对任何人都是毫无感情，甚至连亲生儿女都可以拿来作为跳板，但是今天她却慌了，这是为什么，为了太子吗？不，太子没有那么大的动摇力，她是逐渐失去了信心，失去了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感觉。


赢楚上前一步道：“娘娘不必着急，咱们手中还有不少的牌没有打出来。只要利用得当，不会让那静王和郭家讨得便宜去。”赢楚说得信誓旦旦。


裴后却是悠悠地一笑：“事情若真的只有这么容易就好了，原本我以为拓跋玉至少还是个能扶持的盟友。却想不到他不过是个扶不起的阿斗，我都给了他这么多的便利和帮助，他却依旧败给了元烈。”


赢楚当然明白，他们在大将军王恭的身边安插了不少的奸细，这些人都是他们多年来经营所得，好不容易才安插进去并且赢得了王恭的信任。谁知元烈这一去，竟将那些人悉数斩除，丝毫情面都不顾，还紧接着对拓跋玉发动进攻。原以为元烈是个绣花枕头，却不料这个人还真有些本事，杀伐果断，心思狠辣，纵然成不了一代君主，也是一代枭雄。现在赢楚倒是有些后悔当初将元烈放出去了，但此刻后悔也晚了，要怪只能怪拓跋玉这人太不中用，在如此优势的情况下，竟然也会失败。


裴后抬起眼睛，看了赢楚一眼道：“南边就不指望了，东面呢？”她这是在问越西和大周之间的战争。


赢楚脸色并不是太好看，裴后下一瞬间就明白了过来。她叹了口气道：“看来咱们的部署还是没有发挥作用。”


赢楚面上掠过一丝难堪，“齐国公似乎早有防备，咱们的几个暗桩都被除掉了。”


裴后缓缓地站了起来，她在殿内走了两步，又转过头来看着赢楚道：“看来不光咱们对李未央很了解，她对我们也是如此呀，咱们的部署倒有一小半坏在她的手上。”


赢楚低下头去：“是，娘娘。为今之计还是要先除掉这个女人，到时候再想其他法子营救太子也不迟。”


裴后想了想，却盯着赢楚道：“想了这么多的点子却也没有办法永除后患，依你看，该当如何？”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之中迸发出一种诡异的光彩，极为闪亮，亮得惊人，亮得叫人害怕。


赢楚被那眼神充满犀利地看着，却是第一次收敛了笑容。他看着裴后，慢慢露出了不敢置信的神情，只因为他突然明白过来裴后是要他做什么。


良久，他的身体像是冻成了一尊塑像，一直都没有动弹，裴后提醒他道：“赢楚，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赢楚一愣，猛然跪倒在地道：“娘娘，赢楚曾经发过誓要一辈子陪在你身边的。”


裴后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道：“可现在，我需要你的帮忙。”


赢楚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良久都没有说话。裴后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神色从容，似乎在等他自己下决定，又似乎她早已知道赢楚会做何抉择。


终于赢楚睁开了眼睛，他低下头，郑重地道：“是，娘娘，赢楚一定会为您解决这个后患。”


裴后终于点了点头，今天一整天发生的事情都让她十分不悦，可是现在她终于笑了起来，那笑容如同穿破乌云的阳光，十分的美丽，而且有一种魅惑人心的力量。


赢楚看得目不转睛，他想或许这是自己一生中最后一次看到裴后这样的笑容了。


此时的齐国公府，李未央正抱着李敏之，微笑着问他道：“母亲今天带你去哪玩了？”


敏之把玩着手中的一只风车，笑嘻嘻地道：“今天母亲带我去上香。”


李未央点了点头，道：“好玩吗？”


李敏之看着李未央，道：“上香有什么好玩的，姐姐你问得好奇怪。”


李未央笑了笑，摸了摸对方的头，才轻声地道：“对于姐姐来说，只要能出府那就很好玩。”


李敏之看着李未央的神情，越发觉得奇怪，歪着小脑袋看着她。


李未央收了笑容，只觉得这一团软软的身子，娇娇嫩嫩的声音抚平了她那原本的一丝不安之感。


不多时，便听见外面有人敲门，赵月进来禀报道：“小姐，王小姐求见。”


李未央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微微一笑道：“请她进来吧。”


王子衿进来的时候，就见到李未央正在逗敏之玩耍。看见她进来，李未央也不曾起来迎接，只是笑了笑道：“坐吧。”这是当她是自己人看的意思。


王子衿微笑着坐下，赵月替她沏一杯茶，她抿了一口，才轻声地道：“今天宫中可热闹着呢。”


李未央抬起眼睛看了王子衿一眼，若有所思地道：“是么，闹得很严重？”


王子衿笑道：“裴后向来镇定，这一回为了太子一事也闹了个天翻地覆，幸好静王殿下及时捉住了冷莲。否则的话，太子还真能脱罪。”


李未央声音平淡：“冷莲本就是逃不掉的，静王一直在盯着她。虽然她聪明绝顶，可也冷不防被人惦记着。”


王子衿看着李未央道：“这么说，你早已经料到了她的结局？”


李未央笑了笑：“若是她早一些抽身离开也不会深陷沼泽之中，其实这些日子我已经给了她很多的机会，只要她放弃荣华富贵，自然可以逃出生天。可惜的是她贪恋太子的权位，所以才一直不肯离去。宁愿与我等周旋，心机是不错，可惜时运不济。”


王子衿听到此处，拿起方才的茶盏自己喝了一口茶，才慢慢地道：“听你所言，似乎早已疑心上了静王？”


李未央当下笑着摇头道：“胡说，静王可是我的表哥，我又为什么要怀疑他？”


王子衿放下茶盏道：“若不是怀疑，又怎么会一早预料到他会捉去冷莲呢？”


李未央神色平缓：“静王殿下心思细腻、行动有素，前些日子他表现得急功近利，我们都以为他是对皇位十分觊觎，但是后来我细细一想，这些表现未必不是做给陛下看的。”


听到这句话，王子衿略有些吃惊道：“做给陛下看的，这又是什么意思？”


李未央轻笑道：“意思很容易理解，若是他一直按兵不动，表现的对皇位毫不在意，那皇帝反倒会怀疑他的居心。相反他表现得汲汲营营、迫不及待，并且暴露出自己很多的弱点，这样的方法恰可以让陛下认为他只是一个沉不住气、不能成大事的皇子。”


王子衿听到这里，脸色慢慢沉寂下来，她已然读懂了李未央的意思，静王用的是故意示弱之法，只不过这种示弱是一种以强势进攻作为掩饰的，让所有人都看出静王对皇位的觊觎，看出他在攻击之中暴露出来的重重弱点。而这弱点是静王希望他们看到的那一面……或者他们从来没有了解过元英这个人。


王子衿心一点点冰凉下去：“这么说咱们都被元英耍了？”


李未央淡淡地道：“静王殿下心机深不可测，子衿，我劝你还是要多加小心。”


王子衿定神看着李未央，道：“你知道我和静王之间有协议？”


李未央轻轻点了点头：“王家和静王之间早有协定，我本也不想插手，只是静王这个人连你们都瞒过了，他的行为实在是叫人有些不安。”


此时，有人在外面道：“嘉儿，你说话太危言耸听了。”


她们两人同时抬起头，就看见郭导笑嘻嘻地走了进来，他一身洁白的袍子，形容潇洒，风姿俊朗，看得王子衿目不转睛。王子衿开口道：“五公子难道对静王十分信任？”


郭导就势在桌子边上坐下，看着王子衿道：“王小姐，元英毕竟和我一起长大，他的确是心思颇深……而且最近一段时日，表现也急功近利了一些。但我相信，他不是那种阴险毒辣的人。”


李未央笑了笑：“五哥，何必说你自己都不相信的话呢？”


郭导心中一震，望着李未央道：“嘉儿，你这是……”


李未央轻轻一叹：“五哥，我原意是不想冷莲被捉住的，所以才会派人通知她先行离开，可是静王却在半路上将人劫了，这说明什么？这只能说明他其实一早就知道冷莲是我安排在太子府上的暗桩，也知道冷莲在为我做事，可是他还是将对方捉住并且以此来胁迫太子和裴后。关键是他要捉冷莲之时，根本没有想过要通知我，这本身已经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我知道五哥和静王一起长大，感情向来很是要好，但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和他毕竟不是同胞兄弟，又怎知对方心中所想？静王殿下笑面虎的名声可不是白来的。”


听到李未央说得如此咄咄逼人，郭导面色微微泛白，而此时李未央已经吩咐赵月将听得懵懵懂懂的敏之带了出去，随后才道：“其实静王殿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并不在意。我真正在意的是他想利用齐国公府做什么。如果他是真心寻求帮助，为什么连真面目都不肯让我们知晓？还硬要装出一副急功近利的模样，让惠妃娘娘为他担心。”


郭导看着李未央，略有迟疑道：“也许他另有难处。”


李未央冷笑一声：“这世上只要活着谁又没有难处？五哥，你不要将静王想得太好。他的目的只是为了争夺皇位，而我们所有人在他眼中不过是一颗棋子而已！”


郭导沉默良久，才轻声地道：“嘉儿，至少我相信……他是真心喜欢你的。”


李未央笑容变得更加冰冷：“是，他是喜欢我，可他对我没有丝毫的尊重。他的所作所为更多的是在利用我、利用郭家，不管咱们对他如何真心，他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登上皇位！为此不惜掩饰自己真实的性情！”


郭导看着李未央，好久都没有说出一句话来，他实在是不想相信静王是这样一个人。但最近这段时日，据他观察……李未央说的没错，元英表现出来的只不过是他希望他们看到的，真正是冰山一角而已。难道为了皇位，元英已经变得如此陌生了吗？


李未央看到郭导神情落寞，不由摇了摇头。她和元英可没有什么交情，所以批判起来毫不留情，但郭导却是和元英一起长大、情同兄弟一般，元英为了成大事，什么都瞒着齐国公府，甚至将这些至亲当做玩偶一般任由他搓圆揉扁，这实在是令人太过失望了，难怪郭导会流露出这样的神色。


王子衿看郭导模样，不由轻声劝道：“五公子，不过是人各有志，你又何必这么伤心？”


郭导抬起头来看了王子衿一眼，他没有想到对方竟然会来劝慰自己，李未央也注视着王子衿，这段时日以来她隐约觉着这少女似乎变了，从前她处处以利益为第一考虑，可是现在她竟然会照顾到别人的情绪，而这个人还是和她一向不太对盘的郭导。


李未央轻轻笑了笑，也许五哥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姻缘，思及此，她站起身来向着他们二人道：“静王殿下的野心已经初步暴露出来，他是想让咱们冲在前面去对付裴后，等到裴后倒下，不知我们会不会落个兔死狗烹的下场。”


郭导心头一冷，看着李未央道：“嘉儿，事情真的会发生到那个地步？”


李未央道：“我不知道，我所了解的静王元英也太少了，也许是我把他想得太坏了，五哥，我本就是一个多疑的人，不是吗？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吧。”


郭导真的情愿李未央多疑，可是他知道对方怀疑不是没有道理的，他咬牙道：“若是元英真的只是拿齐国公府当作棋子，我绝不会原谅他！”


李未央叹息一声：“听说惠妃娘娘偶感风寒，母亲和我要进宫去看望，若是有空……五哥你也应该去静王府上走一走，探探他的口风。”


郭导看着李未央，微觉讶异：“去探他的口风？”


李未央点了点头：“是，探他的口风。”


郭导迟疑片刻，才答应下来：“好，我去。”


李未央微微一笑：“五哥，凡事不要把感情看得太重，否则受伤的只会是你。”


第二日一早，李未央便和郭夫人一起同进宫拜见郭惠妃。


郭贵妃宫中显得十分冷清，听说最近这段时日她驱散了宫人，只留了贴身的宫女服侍饮食起居，至于其他人她是很少见的，颇有些离群索居的味道。看见郭夫人，惠妃的神情还是很高兴的。只是李未央却一眼瞧见惠妃的脸色有些苍白，不由道：“娘娘，您的身体如何了？”


郭惠妃面色却是十分镇静：“我只是偶感风寒罢了，没有什么大碍。”


旁边的女官却是低下了头，看都不敢看郭夫人一眼。


郭夫人看出了些许端倪，道：“娘娘，咱们是一家人，又有什么不好说？”


惠妃刚要说什么，却突然猛烈地咳嗽了起来，她连忙用帕子掩住，等到咳嗽暂歇，才微笑道：“我真的没事，大嫂你不必担心。”


郭夫人眼见得那帕子上点点猩红，不由就是一惊，连忙道：“娘娘，你为什么要瞒着我们？”


惠妃已经把那帕子揉成一团塞进袖子里，强作笑容道：“瞧大嫂说的，我又有什么瞒着你们的？”


郭夫人刚要开口，李未央却突然握住了她的手，转头微笑着对惠妃道：“娘娘，您召我们进宫，可是有什么事要说？”


郭惠妃看了一眼身边的女官，挥了挥手，轻声道：“你们出去吧，我有事想要对她们说。”


于是，大殿之中就只剩下惠妃和郭夫人、李未央三人。


郭惠妃突然从床上起身，不待郭夫人去搀扶，她竟跪倒在地，郭夫人和李未央都吓了一跳，连忙要把她扶起来，郭惠妃却一把抓住郭夫人的手臂道：“大嫂，我一事相求。”


郭夫人道：“娘娘，您这是又何必？快起来，我实在是受不起！”


郭惠妃郑重地道：“不，大嫂，我必须要求您一件事。”


郭夫人道：“你说，不管什么事，我都会尽力而为。”


郭惠妃叹了一口气道：“大嫂，自从我入宫以来，这颗心就已经死了，只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而已。母亲曾经对我说过，生在齐国公府就一辈子是郭氏的子女，要对郭氏尽责，对国家尽忠。我自问这么多年来并没有做错什么，也算是对得起母亲，对得起郭家了。”


郭夫人道：“是，是，你快站起来说话。”


惠妃却摇了摇头，执意不肯起来，她看着郭夫人道：“最近这些时日，我召见太医，他却说我大限将至……”


郭夫人的眼泪不禁流了下来。惠妃的身体一向还算是健朗，只是自从那一次出宫看望陈留公主回宫之后，惠妃身体就是一日不如一日。在宫室受到火焚又接连遭遇身边信任之人的背叛，贵妃病情加重也是在所难免的。郭夫人好不容易将郭惠妃搀扶起来，却听见她低声地道：“我求大嫂一件事，将来不管元英做错了什么，还请你们不要舍弃他。”


听到这里，李未央已经明白过来，她看着郭惠妃，轻轻地摇了摇头，可怜天下父母心，惠妃是个十分聪明的人，或许她才是那个第一个看穿静王心事的人。


只听见惠妃道：“元英这孩子个性过于倔强，凡是他想要的东西没有一个肯轻易放弃的，虽然他这段时日表现得急功近利，可我却觉得十分古怪，或许他在暗中筹谋着什么……大嫂，哪怕是看在我的面上，如果元英做错了事，请你们……”


郭惠妃的意思很简单，她希望齐公府不要舍弃静王元英。


李未央淡淡地道：“惠妃娘娘，您多想了。静王殿下是我的表哥，是父亲母亲心爱的侄子，是祖母心爱的外孙。无论如何这层血缘是不会断的。”


惠妃看着李未央，她知道这个女孩儿十分聪明，已经听懂了自己的意思。惠妃叹了口气道：“我真的很害怕，嘉儿你告诉我，如果元英犯了错，你能原谅他吗？”


李未央笑了笑：“不管静王殿下做什么，哪怕是看在姑姑的面上，我会原谅他的。”


李未央这样说只是因为郭惠妃曾经救过自己，而不是她对静王元英有什么宽恕之心，投桃报李李未央还是懂得的。更何况眼看着惠妃身体已经不好了，若是现在告诉她自己绝不会原谅任何人试图伤害齐国公府的所为，岂不是雪上加霜吗？


郭夫人听到她们二人的对话心头却是十分纳闷，道：“元英不过是个孩子，虽然过于急切了些可也不至于做出什么来。娘娘，您就不必过于担心了，好好养病才是真的。”


郭惠妃轻轻一叹：“大嫂，你并不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要说……”


此时李未央已经阻止了她：“惠妃娘娘，你的身体不好，还是不必多言，您的意思嘉儿都明白了！”


郭惠妃目光之中有泪光闪过，随即她轻轻笑道：“嘉儿，我真的很替大嫂高兴，她耗费了那么多年寻找女儿，现在终于将你找到，能和自己的家人永远守在一起，这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不像我被关在这个金丝笼中，日复一日垂垂老去，现在也只是等死罢了。”


李未央轻轻上前握住了郭惠妃冰冷的手，她微笑道：“娘娘，不管您身在何处，和我们都是一家人。”


郭惠妃轻轻地将面颊贴到了李未央的手上。


李未央感觉到那滚烫的泪水一滴一滴落在她手背上，因为郭惠妃侧过了脸没有让郭夫人瞧见，所以只有李未央感受到了对方心中的那种痛苦。


现在没有人比惠妃心中更苦了吧？她明知道自己的儿子野心勃勃，一心想着利用齐国公府登上皇位，可她却什么也不能做。当年她曾经为了家族，毅然决然放弃爱人进宫。而如今，在家族和亲生儿子之间，她又在竭力地挣扎求得一个平衡之道。


世间安得两全法，只怕她终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李未央轻轻一叹，元英啊元英，你可看到你母亲的心，她这是为了保护你，为你的将来寻求一份保证啊。


三日之后，冷莲改囚天牢，李未央觉得自己有必要再去见一见她。或许她和冷莲之间并没有多少情意，但总归都是来自大历，有些话她始终想要问个明白。因为有元烈留下的金牌，再加上齐国公府千方百计的打点，进入天牢并不是什么难事，只是总要避着些人。到了深夜时分，李未央才见到冷莲。狭窄的牢狱之中，冷莲是只是动了动，铁制的镣铐发出一阵响动，那张绝美的面容之上有着从未有过的嘲讽。


“李未央，你是来送我上路的吗？”她又恢复了往日的称呼。


李未央命狱卒开了门，踏进了囚室之中，她闻言微微一笑道：“冷莲，你总该知道这一回你是必死无疑的。”


冷莲低声笑了笑：“我既然已经被关进大牢，也就想到了死，只是我没想到今天晚上你还会来看望我这个老朋友。”


相对于冷莲的满眼嘲讽，李未央却是平静的很：“我们相识多年，我知道你并不怕死，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快……”没有等到冷莲开口，李未央又紧接着道：“你死了并没有什么关系，那拓拔旭呢？你预备要拿他如何？”


冷莲一愣，随即陷入了沉默。


李未央察言观色，冷冷地道：“枉费你身为一个母亲，难道不知道为人母之道？如今你身陷囹圄，若是皇帝真的杀了你，你固然一死了之，拓拔旭又该怎么办？如今他已经不是大历皇子，不过是一个被人追杀的逃犯，他才多大，你要让他过一辈子颠沛流离的生活吗？我知道你将他留在农户，可是人家又有什么义务平白无故替你将孩子养大？冷莲，你当真没有想过自己的亲生儿子？”


冷莲依旧嘴硬地道：“我本就是一个贪慕富贵的女人，只会为自己着想，若我当时肯为他着想半分，又何至于将他丢在农舍不管不顾。李未央，你不要以为这样就可以激起我的心性，不管你说什么，都是没用的！”


李未央冷冷瞧着她，笑了笑：“是么？其实我一直在想，你背后的主子究竟是谁？”


听到李未央这样说，冷莲不禁皱起眉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未央神色平缓：“从你来到越西开始我就一直翻来覆去在思考这个问题，拓拔玉不肯收留你，皇宫你也呆不下去，可是仅凭这一张美貌的面孔，到哪里你都可以生存，为什么要千里迢迢来到越西？仅仅是因为赢楚对你的威胁么，不，这不可能。”


冷莲声音幽冷地道：“因为我想为自己谋一个好前程，因为我不愿意就这么孤独终老，更因为我觉得自己天生贵命，绝不能毫无建树地将一生虚度，否则岂不是辜负了这一张漂亮的脸？”她这样说着，声音里已经是无尽的讽刺。


李未央轻笑起来，在这寂静的夜里，她的笑声格外清晰，带着一种震动心扉的力量。


冷莲被她笑得心头不安：“李未央，你究竟有什么目的？现在这种局面你完全可以不管我的，毕竟我是大历的奸细。不管我说什么，都不会有人轻易相信。你也不必担心我会陷害你，因为我没有证据不是吗？你跑来这里到底要说什么！”


李未央的目光落在冷莲身上，语气非常平和，丝毫不曾受到对方的影响：“冷莲，我只是想要知道你究竟是为了谁才会来到越西的？”


冷莲见李未央始终追问这个问题，不禁不耐烦地道：“李未央，我已经说过了，指使我的人就是赢楚，你到底在怀疑什么？！我一个将死之人，又有什么必要欺骗你！”


李未央摇了摇头，注视着冷莲道：“你接近太子，是你自己的主意还是旁人蓄意挑拨？”


冷莲一愣：“不是你让我接近太子的，怎么会问这样可笑的问题？”


李未央轻轻叹了一口气：“是啊，原先我也以为一切都是我的安排，从你进入越西到我利用你接近太子，这一切明明都是那么顺利，顺利得让我都不敢相信。原本以为多少还要费些功夫才能让你靠近太子身边，却不料你竟然心甘情愿地任我推波助澜……该说你太愚蠢还是说我太顺风顺水。”


冷莲讥讽地道：“你就当我天生爱慕虚荣，贪慕权贵，再加上太子又生得年少英俊，位高权重，我仰慕他，想要借由他攀上高枝又有什么不对？”


李未央淡淡道：“的确，这也是我原先的想法，可是现在我却不这么看了。”


冷莲知道对面这个女子有多么狡猾多疑，不禁皱起眉头道：“此言何意？”


李未央声音十分平和：“最重要的一点是，你明明有机会逃脱，一走了之也就是了，为什么还会被静王捉住？”


冷莲震住，垂下了头一言不发。


李未央隐约肯定了心头的猜测，道：“原本我以为你是裴后的一颗棋子，可是细细想来裴后再阴险毒辣也不会去坑害自己的儿子，所以你真正的主人一定不会是裴后。若说与太子有仇，静王也有很大的嫌疑，但我觉得这件事也不是他做的，否则他早已经可以借机下手，何必等到如今？思来想去，我一直都猜不到这个人究竟是谁，可是今天晚上我突然明白了。”


冷莲猛地抬起头来，目光中隐约带着一丝忐忑和不安。


李未央笑了：“你真正的主人是赢楚，你们早有勾结，至于你说被他胁迫之类的全都是假话，不过是为了取信于我。”


冷莲震惊地看着对方，失声道：“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是赢楚逼着我进入越西，也是他逼得我无路可走，我又怎么效忠他？”


李未央淡淡一笑道：“是啊，这么匪夷所思的事我也不敢相信，可这偏偏是事实。”


冷莲好不容易稳住心神，嗤笑一声：“我看你真是疯了，赢楚可是裴后身边的人，他为什么要陷害太子，这岂不是说不通？”


李未央摇了摇头道：“来到越西之后我碰到了许多匪夷所思的事，也遇到了很多不能理解的人。赢楚就是我最不能理解的对象，他明明效忠裴后，却又似乎暗中一直在试探她，他明明应当辅佐太子，却又总是拆他的台，你说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冷莲不说话了，她那一双美目在寂静的地牢之中散发着幽幽的光芒。她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因为李未央就是通过她的言语在一步步肯定心中的猜测。


李未央笑了笑：“其实你不说我也什么都明白。只是你和赢楚究竟是从何时开始勾结的，是你进入越西之后，还是远在大历的时候？”


冷莲终于忍不住道：“李未央，你不觉得自己的想象力太丰富了吗？太子或许憎恶赢楚，但赢楚却没那么愚蠢，他可没做过谋算太子、触怒裴后的事！”


李未央轻轻一叹：“不，他有理由，因为他看出裴后虽然冷酷无情，可对太子始终是十分在意的，所以他才要除掉太子，只因他不能容忍在裴后心中有别人比他更为重要。现在是太子，将来或许还有另外一个人……”她说到这里轻轻一顿，注视着冷莲的神情，却见到对方那绝美的面容已经变得苍白如纸。“我猜赢楚一定对你许诺，不管静王使出何种手段，也不管陛下是不是要杀你，他都有法子偷梁换柱让你逃出生天，对不对？”


冷莲没想到李未央连对方的保证都能猜到。她在说话的时候牙齿不禁打颤：“你，你究竟还知道些什么？”


李未央目光在这寂静的监狱之中环视了一圈，最后又落到了冷莲的面上，她静静地道：“刚开始你进入越西，我以为你是冲着我来的。其实这也没错，只是后来赢楚似乎改变了计划，他通过我的手将你送到太子身边，一步一步谋取太子的信任，如今你已经是太子的爱妾，更蹊跷的是他竟然不惜以自己为代价让太子和裴后都相信你只和我李未央有关，而和他赢楚毫无干系，一切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而已。换句话说，他连我都利用了。”


冷莲声音不住的颤抖，甚至于她的身体也开始不安的抖动：“你有什么证据！”


见对方执迷不悟，李未央轻轻叹息着：“有的时候这些事情并不需要证据……其实就在我来之前尚有很多的疑团都没有办法解开，现在已经都明白了。冷莲，赢楚是个聪明的人，而且是我迄今为止所遇到最为聪明的人，只可惜这个聪明人太过痴情，简直是到了疯狂的境地，他为了试探裴后不惜牺牲自己，为了除掉太子不惜利用天下所有的人，而你又是为了什么才会帮助他呢？”


冷莲知道一切已经无法隐瞒，她冷笑了一声道：“因为赢楚答应过我一件事。”


李未央转眸看她道：“什么事？”


冷莲一字一字地道：“他答应——替我复国。”


李未央听到这两个字，只觉得荒谬无比：“复国？”


冷莲点了点头，神情却是无比的郑重：“是，复国。他允诺过我，等到他执掌了大权会替我夺回皇位，扶持我做女皇。到时候我就会是一国之主，再也不用仰人鼻息，更加不必对别人卑躬屈膝！”


李未央心头剧震，良久地注视着冷莲没有开口。难怪对方丝毫不考虑被太子拆穿的后果，原来诱惑这么大。


冷莲大笑起来：“李未央，你一定想不到我竟然还有这样的野心，是不是？早在进入大历的宫廷开始，我就怀揣着这一个梦想，总有一天我要复国。”


李未央静静地看着对方道：“你真的相信赢楚吗？他不过只是在利用你而已。”


冷莲淡淡一笑：“虽然我的故国已灭，可是如今越西、大周、大历三国各怀异心，战火连天、人心已散，只要筹措得当，我再以皇室公主的身份振臂一呼，从前那些文武故吏、英雄豪杰定能闻风而来，复国大业也是指日可待。”


李未央明白过来，挑起三个国家的纷争，赢楚也是有份儿的，而冷莲恰恰将此当作对方对她实践诺言的一种证明。


冷莲一字字地道：“这些年我含羞忍辱，无时无刻不在卧薪尝胆，我忘不掉自己身上流淌着高贵的血，更忘不掉父母皇姐他们如何惨死。从大历到越西再到太子府，我知道终有一日复国的乐章将开始鸣奏！李未央，我这么做跟你毫无冲突，甚至在我做了女皇之后还可以反过来帮助你，所以你就当不知道吧！”


李未央静静地看着对方，却突然笑了起来。


冷莲不禁眉头皱紧：“你在嘲笑我痴心妄想吗？”


李未央淡淡地摇了摇头：“不，人拥有梦想总是好的，我有我的立场，你也有你的立场，彼此站在不同的地方，看到的风景自然也不同，但是你相信赢楚，我却并不信他。他不是一个信守承诺的人，随时随地都可能舍弃你，就像如今你故意落在静王手中也不过是赢楚想要借静王的手除掉太子而已，不是吗？事成之后，赢楚会放过你吗？”


冷莲心头一震，面上却笑了笑，坚定地道：“不，不会的，赢楚不会背叛我，因为我这里有他想要得到的东西。”


李未央挑起了眉头，倒是有些讶异：“是什么让你如此自信？”


冷莲眼神发亮：“当年我的父皇曾经留下一笔宝藏，只要赢楚扶持我回到故国让我登基，我就会拿出这笔宝藏来与他平分。到那时他就可以借助足够的财力和物力，得到自己真正想要的那个人。”


李未央的眼睛轻轻眯了起来，她没有想到赢楚和冷莲之间竟然有这样的协议，心念急转直下，最终却叹了口气道：“你既然有这样高的志向，我也没办法扭转你的想法，罢了，好坏随你去，看在你我相识一场的份上，只希望你能早一日达成心愿。”说完，她已经转身向外走去。


冷莲突然冷冷地道：“李未央，你不相信我会成功吗？我一定会成功的，我要证明给你看，我会成功！”


李未央的脚步顿住了，良久她才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看着冷莲道：“那我就在这里预先恭祝你心想事成。”说着，她轻轻一笑，翩然远去。


冷莲愤怒地攥紧了手心，她知道李未央并不相信自己，对方虽然带着笑容却眼含轻蔑。凭什么李未央会有那么多人追随在她的身边，而自己拼尽全力好不容易才靠上了大历的皇帝，那个老头竟然也不中用的死去。随后她选中拓拔玉，对方的心中也只有李未央一个，不得已她才和赢楚结成同盟，希望借对方的力量助她攀上高峰。李未央所说她岂会不知，赢楚是一个两面三刀反复无常的小人，但冷莲绝无选择，她必须信任他，因为这是唯一的机会，她要豁出一切赌一把！


午后，李未央闲来无事坐在书房，怀中抱着敏之，正在教他认字。


敏之咬着嘴唇，有些不耐烦地翻过了一页，飞快地看了李未央一眼，小声地道：“姐姐，这书看了有什么用？”


李未央笑了笑道：“怎么，敏之不喜欢这本书吗？”


李敏之眨巴了一下眼睛道：“敏之不喜欢这样的文章，敏之喜欢的是那些言之有物的东西。”


李未央挑起了眉头：“哦？比如……”


敏之想了想，郑重地道：“比如五哥房中的那些游记，敏之就很喜欢。”


郭导天性自由不羁，最讨厌道德文章，书房里放着不少山川记事，李未央拧了拧眉头，有些惊讶道：“你喜欢那些山水游记？”


敏之点了点头，却听见李未央叹了口气。敏之有些紧张道：“姐姐，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李未央摸了摸他的头，轻声道：“你没有做错什么。”


敏之有些苦恼地学着李未央模样皱起了小眉头道：“我是不是让姐姐很失望？四哥也这么说我。”


郭敦？李未央笑了笑：“四哥怎么说你？”


敏之犹豫了一下才道：“四哥说，我是将门虎子，也该有几分英锐之气，所以他要教我用刀剑。”


这倒真是英武的郭敦会说的话，李未央声音柔缓：“那敏之是怎么想的，将来是想要做丞相还是想要做将军？”


敏之年纪虽小，却十分懂事，奶声奶气地道：“敏之都不喜欢……可是这样不行，大家都说我是姐姐的弟弟，不能让你失望，所以让我好好地看书习字，还要练武。”


李未央微笑，捏了捏他白嫩的脸才道：“敏之，虽然你年纪还小，但有些事姐姐希望你知道，人生是你自己的，高兴怎么过就怎么过，不需要文武双全，也不需要学富五车，姐姐只希望耕读渔樵随便你选。若是一个人被荣华富贵和别人的眼光束缚一生，难道他会觉得开心吗？”


敏之惊喜地道：“真的？那我可以不用再看书习字，不用练箭拉弓了？”


李未央沉下了脸道：“那倒不是，你毕竟是个男孩子。难道要变成一个目不识丁，又一无是处的人么？姐姐只是告诉你，学文是为了让人心胸开阔，学武是为了强身健体，不要求你去争什么功名，也不要求你去抢什么富贵，可没说你就此偷懒呢！”


敏之挠了挠头，片刻后像是个大人一般认真地道：“既然姐姐这么说了，那我一定好好地习武练字。”


李未央笑了笑，刚要说什么，却突然听见赵月进来回禀道：“小姐，冷莲死了。据说她是把送饭的瓷碗摔破，拿那碎尖刺破了自己的咽喉，血留了一地，人才断气。”


李未央笑容一顿：“你说的可是真的，确定是冷莲本人而非替身？”


赵月点了点头：“小姐，若是不确信的消息，奴婢怎么会拿来告诉您，奴婢着人确定过，那就是冷莲本人。”


李未央放下了敏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头道：“敏之，去找母亲吧，我和赵月姐姐有话要说。”说完将桌子上的点心盘推给他。


敏之欢喜地粘着一块蜂糖糕，便迈着小腿，蹬蹬蹬蹬地跑出去了。


李未央看着他的背景，沉默了一会，才回头道：“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冷莲低声道：“就在小姐离去不久。”


李未央慢慢地沉吟道：“不，这不可能。冷莲绝不会是自杀。”


听到李未央这样说，赵月有些疑惑道：“小姐为何如此肯定，她现在的处境十分的危险，人被逼到了极处为何不能自尽？”


李未央笑了笑：“你没有听见那天夜里冷莲所说的话吗？她一心指望着复国后能成为万人之上的女皇，又怎么会莫名其妙的自尽？若说是诈死，这也并不可能，毕竟刑部是要验尸的。”


赵月仔细想了想也觉得此事蹊跷，那天她随着李未央同去，对方那一种隐含亢奋的神情她还是记得的。她试探地猜测道：“小姐，会不会是有人故意要以此事为把柄陷害小姐？”


李未央轻轻一笑：“陷害我又有什么用？”她说到这里，门口突然传来一道声音：“郭嘉！”


李未央转过头去，却见到静王怒气冲冲地站在了书房门口，旁边的婢女试图拦阻却被他一把推开，他大步地走了进来，怒声道：“嘉儿，你为什么要杀了冷莲？”


李未央眼眸转冷：“静王殿下！不经通报就闯进来，你以为这是静王府吗？”


静王见她如此只当她是默认了，不由越发恼怒：“你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


李未央并不解释，只是厌恶他如此跋扈：“静王殿下，我有什么理由要向你解释？”


静王气得咬牙切齿，恨不能上前打醒眼前的人，却偏生舍不得，他抑制不住道：“你明知道我要利用冷莲来对付太子，即便你痛恨冷莲背叛了你，也不该在这个当口逼她自尽，你这是坏了我全盘的计划！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就是为了与我作对！”


这人简直是不可理喻！冷莲的死跟她又有什么关系？李未央神色慢慢变得冷酷，直盯着他道：“若说我不曾逼迫冷莲自尽，你相信吗？”


静王呼吸一滞，他盯着李未央良久没有说出话来。早在第一次见到这个表妹，便颠覆了他心头对于郭嘉的记忆。在他的想象中，他的表妹理所应当是和郭夫人一样温柔大方、善良端庄，也是他静王将来的未婚妻，可是他万万想不到回来的郭嘉却是完全与他想的不同。不错，她一样是美丽的，娇柔的，可她的心却像是冰冷的石头，怎么捂也捂不热。不管他如何讨好、如何爱慕，对方都是无动于衷。他还记得第一次看到李未央和旭王元烈在一起的时候，他是何等的震惊和愤怒。他只想知道为什么李未央会选择元烈而舍弃他！此时，他勉强自己冷静下来，望进李未央的双眼道：“嘉儿，我是想相信你的。可是从昨天开始只有你秘密进入天牢见过冷莲，你叫我怎么相信你！”


李未央并不遮遮掩掩，只是反问：“我若是真要杀她，又岂会等到你先捉住她？早已经可以动手了不是吗？”


静王一愣，他向来冷静自持，几乎可以说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此刻却也面色大变：“你的意思是……你没有破坏我的计划？”


李未央冷嘲一笑：“敢问一句，我为什么要破坏你的计划？你对付太子，不也是我的心愿吗？纵然我真想要冷莲死去，为什么不干脆等到她指证完太子再说，非要赶在这时候，我疯了吗？”


静王盯着她，心头的猜想不由自主流淌出来：“因为你厌恶我不是吗？虽然你不曾承认过，可从第一眼见到我开始，你就很不喜欢我，我真的很想问一句，为什么？”


李未央默默地注视着静王元英，是啊，她为什么不喜欢元英呢，从第一次见到这个男人开始，她的心中就有一种隐隐的厌恶之感，尽管她小心翼翼地掩饰着这一点，尽量淡漠以待，可她还是没有办法对这个人产生一丝一毫的好感。


现在对方豁然问起她才惊觉，静王元英和当年的某个人有些相似。是的，他们都是一样的野心勃勃，小心谨慎，拼了命地去争夺那把龙椅，拼了命地去掩饰自己真实的掠夺本性，明明是獠牙毕现的野兽，却装得如同小鹿一般的善良温和，肆无忌惮地将所有能利用的人践踏在脚下，毫不留情，这让她实在没有办法对静王元英产生好感。可她没有想到对方竟然能够察觉到这一点……李未央嘴角噙着微微的笑意，眉间却淡淡的疏离：“静王多虑了，在我心中你就只是表哥而已，没有什么好恶可言。”


静王声音像是寒窖中的玄冰：“你说谎，你讨厌我！所以，你一直都在想方设法破坏我的计划，若非不然，你为什么要对我母妃说那样的话？”


李未央眉心一跳，抬起眼睛看着静王道：“你一直都有眼线在惠妃娘娘身边？”


赤红的愤怒一点点地从眼中烧了起来，静王冷笑一声：“那不叫眼线，只是为了保护母妃的安危而已！”


监视自己的亲生母亲，他做得理所当然，问心无愧，却不知无意之中暴露了自己的野心和冷酷。李未央摇了摇头道：“连自己的亲生母亲你都要怀疑，你这样的人又凭什么让别人来帮助你、信任你？”


静王微微虚了眼，冷冷地打量她，半晌才缓缓地，一字一句地道：“我已经说过了，是为了保护母妃而已，不要危言耸听。”


李未央轻轻一笑：“说的如此冠冕堂皇，你不过是担心惠妃会为了郭家的利益而枉顾你这个儿子，不是吗？”


静王像是一下子涌出极大怒意，为了克制自己不当场失态，他焦虑地转过身在屋子里疾走了两步，又突然回过头来盯着李未央道：“是，那又如何？她曾经为了家族不惜放弃自己的爱人，到了关键时刻会不会又为了家族放弃我这个亲生儿子，这都是未知之数，我不过是早有防范而已。”


李未央嘴角挂上了讥诮的冷笑：“所以，连亲生母亲都不相信，你这样的人又有什么资格要求我喜欢你、敬重你？简直是天方夜谭！”


静王只觉身体里的血液因这一句而开始愤怒的叫嚣，在经脉中乱窜，似乎要奔涌而出，他长袖一扫，恼怒地将桌上的一只花瓶摔碎在地上，登时一地残红。


繁杂思绪在心中一缠而过，李未央语气却很平静：“静王殿下，你一直小心翼翼地隐藏自己，为什么在我面前都暴露出来呢？”


静王双眸深处隐着如剑如血的寒光：“因为我想让你知道真实的我是什么样的。”


李未央垂眸微微一笑：“不管你是否真实，也不管你对我是不是真心，我都并不在意。”


静王冷笑一声，可是他的笑容之中却带着几丝狂乱：“为什么？元烈到底有那里比我好？以至于你竟然为了他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李未央看着静王元英，眼前这个人为什么对自己如此执着？从头到尾她连一张笑脸都没有给过他，总是如此的疏离和淡漠，难道人就是这样犯贱，越是得不到的东西越是想要吗？


静王深深吸气，缓缓整理自己的心情，仍是挂上一贯的微笑：“我知道你从前是如何对待拓拔玉的，可你要知道我跟他完全不一样，我不像他那么懦弱，也不像他那么无能。我只知道，一切终究都会是我的，包括皇位，还有你！”


李未央看进了对方那一双眸子里，静王元英从来就没有断过对她的念想，他只是在忍耐，在不断地压抑，到了喷薄而出的那一天，这灼灼燃烧的烈焰只怕会将所有人都烧成一片灰烬。


想到这里，李未央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两人之间有一种暗潮汹涌的气氛，似乎一触即发，而此时却听到外面传来一声大笑道：“今天外面阳光这么好，你们两人不出去散散步，在这里说什么呢？”


李未央偏过头去，郭导正站在门口，面上依然是那深深的笑意，眉头却已经轻轻锁起，显然是听到了刚才的对话。但他的出现，及时打破了李未央和静王元英之间的僵硬气氛。


郭导极力表现得如同往常一般，笑容若无其事：“元英，我刚才还到处找你，祖母正要召你叙话怎么就跑的没影了。”


元英没有笑，双眸也显得更加阴沉，他锐利的目光笔直地射向郭导。终究，静王面上慢慢浮起了一丝笑容，语气却比平时要冷硬：“没什么，我不过是来找嘉儿说两句话而已。”


郭导微笑道：“好了，你就不必多解释，祖母还在等着你呢，快去吧。”


听到郭导这样说，静王回过头来又深深地望了李未央一眼。随即，他戴上面具般谦和地笑着应了一声，转头离去。


郭导看了一眼对方的背影，又转过头来看了看地下破碎的花瓶，笑容慢慢地沉了下来：“嘉儿，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未央笑了笑，神色平缓地道：“静王殿下觉得是我杀了冷莲。”


郭导眉头一皱：“这怎么可能，他是疯了吗？你为什么要杀掉冷莲？”


李未央摇了摇头：“或许这是有人故意误导静王，希望他认为是我在与他作对，又或许这只是个巧合，谁知道呢？”她这样说着，神色之中却是颇有几分自嘲。


郭导越发疑惑了，他看着李未央道：“你是说有人在故意挑拨齐国公府和静王之间的关系？”


李未央一叹，站起身来道：“其实早在我拒婚开始，静王就已经不再信任齐国公府了，不是吗？”


郭导面有难色，他犹豫了半晌才道：“嘉儿，你只要按照自己的心意做事就好，其他不必考虑。”


李未央脸上荡漾出笑意：“我身为齐国公府的女儿，本应为父母分忧的。只是静王此人实在不值得托付终身。他这个人隐藏得太深了……以至于你们跟他在一起这么多年都看不穿他的真面目。若非此次他露出冰山一角，只怕我们所有人还要被他瞒在骨子里，不知什么时候会被此人背后捅上一刀，那可就真成天大的笑话了。”


郭导上挑的眼睛内如藏着隐隐锋芒：“说的不错，我的确觉得元英现在越来越陌生了，他根本就不像是我从前认识的那个好朋友。”


李未央还记得当时她第一次见到元英和郭家众人时的那种温馨之感，现在这样的温馨不复存在了。元英不惜一切代价利用齐国公府，利用李未央，当他没有办法做这一点的时候，他就将所有人摆在了对立面。李未央想了想，才开口道：“五哥，我想放太子一马。”


听到李未央说这样的话，郭导完全震惊了：“你说什么？放太子一马，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李未央靠近了他：“我自然知道自己说什么。如果太子现在倒下，得利的会是谁呢？”


如此近的距离，他甚至可以看到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在清丽的面庞上衬出了静谧，郭导心下怔了怔，忙微微侧开：“你是担心静王他会趁机利用此事大做文章？”


李未央轻轻一叹：“从前我并不将此人放在眼中，可是现在我觉得他实在是一个棘手的人，或许棘手的程度远胜于太子。”


郭导犹疑道：“放了太子，那裴后呢？这不是给她翻身的机会吗？”


李未央眼中蕴藏的笑意似乎变多了：“放了太子这并不意味着要放了裴后，他们两人并非一体的，你忘记了吗？”


郭导听到这句话，越发感到糊涂，但他没有反驳李未央，因为他知道对方的一举一动都是有理由的。他只是担心地道：“不知道静王究竟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李未央转头望向院子里盛开的迎春花，只是淡淡地道：“我也不知道，希望他能及时醒悟吧。”


不知为何，郭导提起的心似乎在听到她回答的一瞬间，便轻轻落了下来。


郭导和李未央来到大厅的时候，陈留公主正拉着静王的手，笑咪咪地问他：“王妃可曾定好了吗？”


静王只是微微一笑道：“外祖母每一次都问这个问题，你这么着急，不如干脆就将嘉儿嫁给我好了。”


陈留公主一愣，随即她看向了李未央，笑了笑道：“嘉儿可不行，她已经被许配给旭王殿下了，你还是另外再挑吧。可惜你舅母没有再多生一个女儿，要是导儿也是个女孩子，肯定眉清目秀漂亮极了，我就作主把他嫁给你！”


郭导听到这句话，刚刚含下去的那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祖母，你喜欢元英，也不能这样拿我开心吧！”


明显陈留公主是在故意打岔，而郭导的配合似乎也添了三分笑料，但江氏站在一旁却是有些不安。她虽然只是个内宅女子，可是连她也察觉到了这大厅之中流动着一丝不安的气氛。每一个人都在笑着，但他们脸上的笑容似乎都隐隐藏着不安。


江氏有些忐忑地看了一眼静王，觉得对方与往常不同，他似乎永远是温情脉脉，笑容和煦，却在这份温暖下，被人窥见了一丝杀机。


郭夫人看了看李未央，却是笑道：“前方得胜，旭王殿下应该很快就要回京了吧？咱们家的婚事也应该早点准备起来。”这话分明就是说给静王听的。


元英面上带着笑容，微微抬眼，眸中一闪而过的意味叫人无法揣度，似乎根本没有受到影响。


郭夫人这才松了一口气，她还担心静王会当场不悦，那样的话她就真要有几分小心了。可是郭夫人放心，陈留公主却显然不是这么想的，她对于静王有着更深刻的了解，当下只是笑道：“旭王殿下应该还没有那么快回京，你又何必这么心急把嘉儿这么快嫁出去，你不心疼吗？”


郭夫人温和地笑了：“只要嘉儿幸福快乐，我又有什么好心疼。”说完，她转头向静王道：“说起来，我倒是有一个现成的王妃人选要推荐给你。”


静王眼神微一闪动，末了却只是缓缓开口道：“舅母说的是哪一家的小姐？”


郭夫人察言观色，笑语翩然：“王家的千金，静王不是认识吗？”


李未央心头微微一沉，最近这段时日王子矜跑郭府跑的很勤，大家都知道如今王子矜和齐国公府的大小姐郭嘉成为了好友。正因为如此，王子衿与郭夫人也有了颇多的交往。王子衿性情随和，容貌美丽又出身高贵。刚开始认识的时候还有三分清高自诩，可是现在越来越平和近人，叫人看了就喜欢，所以郭夫人才会将王子衿推荐给静王。


李未央下意识地向郭导看去，却见他低头喝茶，静静地想着自己的心事，也不知道对此事做何感想。李未央轻轻一叹，母亲啊母亲，你可真是粗心，难道看不出来王子衿喜欢的是五哥吗？


静王先是一愣，放下手中的茶盏，声音没有冷意，也没有热度：“王小姐的确是个名门淑女，只可惜我心有所属，不适合迎娶她做王妃。”


听到这句话，郭夫人一愣，眼眸深处闪动着不安：“如此说来，是我多事了，殿下的婚事总该由陛下和娘娘做主的。”她说完这话，脸上有些讪讪的。


李未央笑道：“母亲，你也不过是好意，奈何静王殿下眼光太高，不知将来是谁家女子有这样的好运要做我的表嫂。”李未央四两拨千斤，将静王丢过来的球又丢了过去。


静王面色微微一沉，心道：郭嘉，你难道真的听不明白吗？我之所以拒绝王子衿还不是因为你，你当真以为我会眼睁睁看着你嫁给旭王元烈？但他只是将这些想法压在心底，没有丝毫表露出来，面上还是一派云淡风清的模样，那笑容却是更深了。


郭夫人轻轻一叹道：“王小姐倒是个好姑娘，静王殿下连她都瞧不上，实在是有些可惜了。”


郭导开口道：“母亲，您就不要一头热地为别人做媒了。人家王小姐乐意不乐意还两说着呢？”


一时众人都抬起头来，面色古怪地看着郭导。郭导一愣：“你们这么瞧着我做什么？”


郭夫人眯起眼睛，似笑非笑地道：“说起来王小姐好像经常和你一起品茶、谈心哪，难道说你对她也……”


郭导不等郭夫人把话说完，腾的一下站了起来，连连摆手道：“你可饶了我吧母亲，王小姐这等金贵小姐娶回来我哪里还有好日子过。不要，不要，宁死也不要！”说着，像是生怕郭夫人会将人硬塞给他一样，快步地转身离去了。


郭夫人愕然，转头对陈留公主道：“这孩子，到底是怎么了？”


李未央摇了摇头，幸好王子衿今日不在，静王不要她，郭导又避她如蛇蝎，按照对方那个性还不得气个半死。


郭夫人惋惜道：“王小姐是个好姑娘，我还真有心让她做我的儿媳妇呢。”


李未央笑了笑：“若是有缘将来自会有这个机会，若是无缘，母亲你也不必强求就是。”


郭夫人点了点头，却听见静王喟然笑道：“嘉儿说的不错，若是有缘的人将来自然会走到一起，不管你如何抗拒，结局都是一样。”


李未央凝眸向静王望去，他这句话似乎意有所指，但静王只是平静地望着她，仪态万方，李未央终究只是淡淡一笑道：“祖母，母亲，我要回去读书了，静王少陪。”说着，她已经站起身来，转身离去。


越西孝明帝三十二年春，西北的天空中突然出现了一颗白色的长星，它像慧星一样拖着长长的尾巴缓缓划过天际，当时正是白天，所有人都将这一幕看得一清二楚，这种反常的天兆让朝中文武百官和普通的平民百姓每个人都心中充满了惶恐。越西刚刚摆脱天灾，接着又遇到*，接连兴起的战争虽然获取了短暂的胜利，可是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正当众人以为一切都将否极泰来的时候，现在却又突然碰到异常的天象，举国都陷入一种不安的气氛中。


皇帝紧急召集钦天监和所有的文武大臣在一起商议。钦天监王大人道：“陛下，请您恕臣无礼，但臣身在钦天监，自当提醒陛下。天有异象……乃是说明陛下有失德之处。”


皇帝的脸色很难看，历朝历代关于异常天象的理解都是说皇帝有失德之处，纵然他想要砍了这家伙的头也没办法反驳这一点。皇帝冷冷地道：“依王大人的意思，要朕下罪己诏吗？”


王大人死死地低下头去道：“微臣不敢，微臣只是说……”


皇怒声地截断：“好了，你压根什么都不知道，还说什么观察天像，简直是不知所谓！”


王大人深深垂下头去，他越发惶恐。事实上，过去每逢遇到这种奇怪的天象，大家都会这么解释，不是皇帝有失德之处，为什么老天爷要示警呢？但是这些话他可不敢当着皇帝的面说出来。让他下罪己诏，还不如直接把脖子抹了谢罪来得更快一些。恐怕现在皇帝会觉得是别人犯了错，老天爷才会迁怒于君主。


果然，就听见皇帝语气冰寒地道：“你们还有没有别的意见，是不是大家都认为此事乃是朕的过错？”


朝臣们纷纷道：“陛下和皇后娘娘福如山海，德泽深厚，所以战事才会连连胜利，这是老天要拯救我朝千万百姓，陛下怎么会有失德之处呢！肯定没有！”


皇帝冷笑一声道：“哦？这么说你们不认为是朕失德？”


此时嬴楚突然站了出来，他大声道：“微臣夜观天象，确实发现了奇怪之处。但陛下文治武功，才德兼备，举国无不敬仰。所以老天示警，必与陛下德行无关。”


皇帝一双漆黑的眼眸冰冷地盯着他道：“与朕无关，那与谁有关？”


嬴楚朗声道：“太子殿下。之前殿下被陛下囚禁起来，乃是因为殿下有失德之处，可是现在看来老天分明就是向陛下和众人示警，殿下绝对是无辜受累，若非如此……也不会有这等奇怪的天象。”


皇帝的眼神突然带了一丝微妙的嘲讽，他看了裴后一眼，而裴后眼观鼻，鼻观心，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皇帝不由冷笑起来：“这么说，你认为是朕处置错了？”


嬴楚眉眼不动：“微臣不敢妄议陛下的决定，只是太子殿下的确是冤枉的。老天已经给了示警，若陛下依旧一意孤行，恐怕会连累万千百姓。”


皇帝笑容越发冰冷：“荒谬！两件事情风马牛不相及，怎能扯到一起！明明太子失德，证据确凿朕却不能处置他，照你这么说，朕应当立刻释放太子？”


嬴楚抬起头来，凝视着皇帝，他的眼睛里满是血丝，按照皇宫中的规矩来说，他这样直视皇帝是违背人臣的法度，显得大胆之极。皇帝倒有些微的惊讶，只听到嬴楚声音平缓，语气坚决：“示警一说绝非危言耸听，请陛下别忘了前朝也有皇帝错诛忠臣而引来六月飞雪的异常……请恕微臣斗胆直言，关着太子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皇帝不动声色地道：“那按你的说法，要如何处理？”


嬴楚道：“戴罪立功。”


皇帝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失笑道：“他现在被朕囚禁起来，又要如何戴罪立功。”


此时，裴后才轻轻一叹：“纵是太子自己不懂得修德养身才会弄得这个样子，但嬴大人说的也没错，天上的异像总不会没有来由。陛下，您以德治天下，能宽恕万民，为什么不能宽恕自己的亲生儿子呢？太子的确是犯了错，可陛下也应该给他一个改过自新、戴罪立功的机会。”


皇帝笑了笑，看着裴后：“那依皇后所言，朕要如何给机会？”


裴后的眼神慢慢变得沉寂，她微笑起来：“请陛下即刻下旨，让太子奔赴前线，早日立下战功以洗刷他曾经犯下的错误。”


皇帝的手指轻轻敲打着龙案，他的目光也投向了站在下面的朝臣们，微微一笑：“皇后所言，诸位意下如何？”众人对视一眼，纷纷低下头去：“皇后娘娘说的对，太子殿下恐怕真有冤屈，否则老天也不会为陛下示警。”“既然陛下无法立刻做出决断，不妨给太子一个机会，就让他去前线戴罪立功。若是他能够得胜归来，则是上天选定的储君。若是不能，则说明示警一说纯属无稽之谈！”


皇帝听到这里，便知道一切都是裴后事先安排好的，她巧妙地利用天象的变化在向皇帝施压，明知道此刻放了太子万不可能，便用折中的法子让他去战场上戴罪立功，到时候太子若是立下汗马功劳得胜归来，作为皇帝也不好过于苛责。裴后可算是想出了一条迂回的办法，既能让皇帝下台阶，又能保住太子。


皇帝眯起眼睛，细细地打量了一会裴后，终于道：“既然皇后已经替朕下了决定，那就这么办吧，希望太子能够得胜回来。”


皇后看了皇帝一眼，微笑道：“那依陛下所言，要将太子派往何处？”


皇帝冷冷地道：“东面战事正需要人，就让太子去给齐国公打打下手吧。”说完，他挥了挥手道：“今日议事到此为止，退朝。”


目送着皇帝远去，裴后的目光慢慢平静了下来，她站起身也转身离去，朝臣们面面相觑……


皇后宫中，太子痛哭流涕地匍匐在地上，裴皇后越发地不耐烦道：“好了，你摆出这样一副面孔又是给谁看！”


太子一愣，看着皇后哀求道：“母后，儿臣不想上战场。”


皇后看着对方，神色讥嘲道：“不想上战场，那你又想如何？死吗？！”


太子额上冷汗滚滚，垂头匍匐在皇后的脚下：“儿臣愿意在大都服侍母后。”


裴后终于笑了，她看着脚下这个英俊非凡的儿子，这是她一手培养长大的孩子，虽然心计差了些，但总还不至于是个懦弱无能之辈，可是今天看到他竟然连上战场都畏惧了，裴后第一次由衷地觉得好笑。她淡淡地道：“这是唯一可以救你的方法，若是你不肯去，那就只能坐困愁城，直到别人的钢刀砍下你的头颅。”


太子吃了一惊，他望着自己的母后几乎说不出话来。裴后轻描淡写地道：“你没有见识也就罢了，怎么连寻常人的勇气都没有？这一回母后费了多少心力才能将你救出来，你好好想一想要怎么做。”说完她站起身，似乎要向内宫走去，太子连忙膝行上去，一把抓住裴后的裙摆道：“母后，儿臣不是怕死，儿臣只是担心这一去山高路远，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裴后猛然转过头来，盯着对方道：“此言是何意？”


太子定了定神才道：“那东边的战场全都是齐国公的人，将领们有身份，有背景，加上实战经验，他们早已经控制了整个部队，这一次父皇只肯派给儿臣五万人，对方却足足有三十万军队，母后，难道齐国公不会趁此机会除掉儿臣吗？”


说来说去还是怕死，裴后突然笑了起来，她看着太子，终于忍不住道：“我以为你是老虎，虽然年纪还小，但终究会成为百兽之王，可现在才发现你不过是一只牛而已。”


太子看着裴后，不知道对方究竟是什么意思，裴后阴阳怪气地讽刺道：“再强壮的牛，只不过是人豢养的牲畜，一辈子只能被别人利用，到死为止都不能做自己的主人。”


太子看着裴后，完全怔住了，这么多年都在裴后的羽翼下生活，纵然他有文韬武略，才智双全，却也没有办法找到实地历练的场地，生活在裴氏家族执掌朝政的环境下，使得他已经无法出去面对外面的风雨，而且他的担心是不无道理的。齐国公毕竟是静王的亲舅舅，他极有可能反戈一击，让他这个太子再也没有办法回到大都。而父皇所谓的戴罪立功更是无稽之谈。他始终深刻地怀疑，父皇只是想要将他调出去借机除掉他。到时候山高皇帝远，他够不着裴后，也没有办法靠着仅仅五万人抵抗那齐国公那三十万大军，对方随便一个借口便可以除掉他这个太子，他又怎么不能紧张呢？不要怪他无能，他只是对自己的生命觉得十分不安。


但是裴后这样嘲讽的神情，瞬间刺激了他骄傲的帝王血统的复苏。他毕竟是太子，虽然在这么多年的时间内一直拼命的压抑自己，可他的个性之中依旧有着那一份骄傲。他突然从地上站了起来，看着裴后道：“母后，我不是牛，我是猛虎！”


裴后望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道：“既然是猛虎，怎么能困在这个地方？母后既然做了安排让你上战场，就一定会让你平安回来，但前提是你必须相信我。明白了吗？”


太子望着对方，眼中隐隐有一丝夹杂着怒火的悲鸣之情。裴后看了他一眼，将手轻轻放在了他的肩头。


太子看着自己的母亲，他有时候分不清哪个是真实哪个才是虚假。裴后的神情总是那么的冷静，而她的心思又如大海一般深不可测，不管他怎么做都没有办法获得对方的欢心，他以为一辈子也就如此，可是现在裴后却突然对他这样温柔，像是一个寻常的母亲那样对他循循善诱，拼命地想要激励起他的勇气。


他突然发现，最近这段时日以来裴后已经陷入一种难以控制的衰老之中，她那美丽绝色的脸孔慢慢凹陷下去，似乎逐渐染上了苍老的痕迹，虽然她的思维依旧敏捷周详，发号施令也果决明快，但她的身体明显已经耐不住长久的政务劳神了。太子慢慢地道：“母后，儿臣一定会平安回来。”


裴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一笑：“你退下吧。”


太子轻轻地恭身退了下去。出来的时候，正好与嬴楚撞在了一起，嬴楚看着太子，低头行礼。太子却是自嘲的一笑：“现在母后的身边只剩下你了，你要好好地照顾她。”


嬴楚抬起头来看着太子，似乎有一瞬间的怔愣。太子淡淡地道：“过去你我之间的恩恩怨怨不过是为了争宠，可是一旦我不在母后的身边，能够保护她的人只剩下你了。”


嬴楚有些吃惊地看着太子，在他心中太子是一个十分窝囊而且无能的人，并且因为天性的多疑使得他不肯相信自己的亲生母亲，那么轻易就落入了李未央的陷阱，可是现在看来，其实他看错了太子，或者说他过于低视了这个人，太子并不像他想的那么愚蠢，也许有些事情对方都是心中有数。那他为什么还要如此颓唐……


看到嬴楚面上的不解之色，太子微笑道：“很多时候人都知道应该怎么去做，可是我们的内心有着深切的恐惧，无法克服这恐惧就只会成为失败者，我就是一个这样的失败者，明明知道冷莲别有用心，可是为了那一点温存，我还是将她留在了身边，甚至百般地宠爱，明明知道无论我怎么做都没有办法让母后开心，可我还是拼命的努力，希望可以靠自己的力量挽留她的眼神。明明知道父皇心中早已经有了继承皇位的人选，可我还是不甘心，死死地抓住太子的宝座不肯放手。明明知道一切有人暗中作梗想要推波助澜，可我还是忍不住相信……”


说完他转过头，看着嬴楚笑了笑：“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愚蠢？因为我竟然会相信一个愚蠢的流言，也不肯相信她是我的亲生母亲。”


这正是嬴楚一直以来的困惑所在，太子不能算是愚蠢的人，可他为什么会这么轻易就相信这样的流言蜚语呢？


太子叹了一口气道：“我只是不愿相信亲生母亲也会这样对待我，所以才一直觉得或许她跟我没有直接的血缘关系，告诉自己这才是她冷若冰霜的原因，可是现在我突然明白了……”


嬴楚看着对方，双目之中含了一丝惊讶，却听见太子继续说道：“也许母后本就是个不懂爱的人，她不知道该如何去爱自己的子女，但是这一回她已经尽了全力来保护我，想让我远离这片战场。虽然……”他顿了顿才道：“已经晚了。”


嬴楚从未见过这样的太子，似乎褪去了太子的光环之后他显得格外的认真，而且寂寥。嬴楚淡淡地笑道：“太子殿下，此去虽然危险，可是有娘娘精心的安排，您会平安无事的归来。”


太子轻轻的一笑：“我知道自己将走向何处，可是嬴大人，你知道自己的命运吗？”


嬴楚难得听见太子说这么多清醒的话，不由挑眉：“殿下，这世上谁能知道前路如何呢？纵然我可以算出别人的命数，可是我自己的却是一片空白。”


太子突然朗声笑起来：“是啊，嬴大人也对自己的将来一无所知，更何况我这等平凡的人呢！希望今后你能够陪在母后的身边，令她常常开怀，不至于过于寂寞。”说完，太子转身离去。


嬴楚下意识地走了两步，大声道：“殿下！”


太子回过头来，在阳光之下那张俊美的面容显出了一丝沧桑和悲伤，“嬴楚，我知道你求的是什么，可是这世上不是人人都能如愿的，我求了二十多年，也没有获得母后的关注，你又能比我好到哪里去？所以我劝你一句，好自为之吧。”说完，太子转身走了。


留下嬴楚一人在夕阳下静静站了许久，也许他和太子明争暗斗了这么久，今天他才第一次了解对方，一个人心中竟然能够藏匿那么多复杂的情绪，明明知道一切却还要装作一无所知，怀抱着一丝不切实际的梦想，也许太子和他一样都是可怜人。嬴楚想了想，终究笑了起来。然而等他转过头来，推门进入皇后宫殿的时候，面上已经恢复了一派平静的神情。这世上或许有人放弃，可他绝不是这样的人，哪怕走到黄河边上，他也绝不回头！

294 大结局（下）
	王子矜来见李未央，赵月告诉她：“小姐正在书房，请王小姐进去吧。”
	王子矜走进了书房，李未央正安静地坐在书桌之后，捧着一卷书看着，神情专注，仿佛没有注意到王子矜的到来，赵月退出去之后，这座书房只剩下王子矜和李未央两个人。
	王子矜注目着对方，可是李未央依旧没有开口，于是她便转头向旁边望去，这间书房并不很大，却很雅致，古玩架上每一件都是稀释珍品，无处不在的书籍有大半都已经书页发黄，边页卷了起来，可以看出李未央涉猎之广泛。耳边只听见书轻轻地翻了一页，王子矜不禁想，对方已经明明听见了自己进来的脚步声，却为什么还要装作一无所知？难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又惹怒了郭嘉。
	王子矜思考一阵，决定还是继续忍耐，她主动搬了一个绣凳坐在书房里，静静地等着李未央，这一等就是一个多时辰。而在这一个多时辰内，王子矜看得出来，李未央并不是故意在怠慢她，对方的神情非常认真，每翻开一本书册，都目光不转，甚至还字斟句酌地写下批语。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直到太阳慢慢西斜，整个书房的光线暗淡下来，李未央才合上了书页，站起身来。
	“子矜？”李未央笑道：“你来多久了，我竟没有看到，真是失礼。”
	王子矜微笑起来，此时书房外面的夕阳正好落在李未央的身上，她的面孔如同水晶一样晶莹剔透，如云的秀发被细致巧妙地挽了起来，肌肤胜冰雪，却偏偏面上素淡，不染脂粉。
	“子矜，你在想什么？”
	王子矜微笑了一下：“我在想你在看什么书，为何这么认真？”
	李未央便将刚才看的书册递给了王子矜，王子矜淡淡一瞧，书的名字叫做七略，乃是前朝留下来的一册孤本。她淡淡地笑道：“想不到嘉儿对治国之道也颇有兴趣。”她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有些不着痕迹的试探。
	李未央笑了，神色平静如水：“在这里的每一册书都是父亲和五哥送来的，都有各自的用处，我也就都愿意看一看。”
	王子矜指着书册旁边的簪花小楷，微笑道：“岂止看一看，还认真地做了批注呢！”
	李未央只是将书从她的手中抽了出来，随手放在了书案，语气十分平和：“我看书早就养成了这样的老习惯，改也改不掉了。子矜今日前来，可有什么事？”
	王子矜收起怀疑之色，微笑道：“也没有什么大事，只是最近没有见到你，所以特意前来看望。”
	李未央似笑非笑，看向王子矜道：“王家和静王殿下的婚事定了吗？”
	王子矜看着李未央诧异地道：“婚事，什么婚事？”
	李未央定定地望着王子矜，一时没有开口，她想要知道王子矜是故意装作不知道，还是真的不知道。李未央的神情让王子矜深深地皱起了眉头：“嘉儿，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李未央轻轻一叹：“看来子矜是不想和我说实话了。”
	王子矜笑容逐渐消失，她看着李未央道：“嘉儿，我对你或许有所隐瞒，但轻重缓急我还是知道的，王家要和静王朕姻这等大事无论如何也瞒不住，我又何必枉做小人？”
	李未央神色微微一动：“这么说，大将军王恭一直瞒着你了。”
	王子矜的神色刷的一下变了，她上前一步，抓住李未央的手道：“这个消息你究竟从何得来，可确实吗？”
	李未央淡淡地道：“我想是真的。”
	王子矜面上的血色一下子全都退去，她猛然转过身去，在书房中急行了几步，突然停了下来，一双美目中满满写着不敢置信：“不，我不相信！父亲和大伯父绝不会拿我去做交易的，这个事情我根本都毫不知情。”
	李未央失笑，“我也以为你是故意装作不知道，可是现在看来，连你都被蒙在鼓里，大将军真是叫人不敢小瞧，不动声色间就安排好了一切。”
	王子矜缓缓地在绣凳上坐了下来，她的神色变得无比的寂寥。
	李未央没有打扰对方，她看得出来王子矜心中正在天人交战，她不知道被家人出卖的感觉是怎样的，只知道对方现在一定非常悲伤。
	李未央转头，轻声吩咐赵月道：“去替王小姐沏一杯茶来。”
	等到捧着热茶，王子矜喝了一口，才觉得这僵冷的身体才恢复了些微的热度。她摇了摇头道：“我真想不到连至亲也会拿我来做交易，我原以为……”
	她的话没有说完，李未央便笑道：“你原以为自己拼命努力成为一个对家族有利的人，就不会那么快被牺牲掉，不是吗？”
	王子矜想要反驳却无话可说，不得不咬牙道：“大伯父他们明明答应过我不会拿我的婚事去做交易的。”
	李未央一哂：“所以我很想知道这一回静王又许了什么样的承诺，才使得大将军也动了心……”
	王子矜在绣凳上坐了良久，直到手中的茶杯都冰冷了，而外面的天色也已经漆黑一片。赵月进来点上了烛火，然后又静谧地退了下去。王子矜在烛火之下显得面容素白，身体瑟瑟发抖，显然是受到了极大的打击。等她终于缓过气来，才向李未央道：“嘉儿，我该走了。”说着，她站起身就要向外走去。李未央突然开口道：“你有什么打算”
	王子矜回过头来，看着李未央：“不管怎么样，我是不会嫁给静王的。”
	李未央突然笑了。
	王子矜看着她道：“你不相信？”
	李未央轻轻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很奇怪。”
	“哪里奇怪？”
	李未央轻声地道：“在我的印象之中，王子衿清高自诩，目下无尘，能够匹配你的，一定是天下一等一优秀的男子，从前你瞧上了元烈，并不是对他有所爱慕，只是觉得他能够匹配你。现在若是退而求其次，静王殿下也是一个很好的选择。如果静王能够顺利登基，如果他能够做到对王家的承诺，到时候你就是一国之母，母仪天下是何等的诱惑！子衿，你可以拒绝这样的诱惑吗？”
	王子矜不觉变色：“嘉儿，咱们交往日久，你就是这么看我的吗？”
	李未央嘴角勾出一丝笑：“我不是在故意试探你，只是看在朋友一场的份上说几句真心话，如果你不愿意听，那我就不说了。”
	李未央的话让王子矜微微动容，她一反手将门关上，郑重地道：“嘉儿，我只说一遍，你认真听好了。”
	李未央抬起眼睛静静望着对方，烛火之中她的眼睛闪闪发亮，让人心头发颤。王子矜只是眼神认真地道：“我喜欢你的五哥郭导，我要嫁给他做妻子。”
	李未央一怔，王子矜心机深沉，手段颇为狡诈，断不是这样一个如此坦诚的人，可是今天她竟然说出此等肺腑之言，叫李未央一时有些愕然。
	看到李未央目瞪口呆的样子，王子矜微笑着道：“我从一生下来，就注定要为王家奉献一生。”她的手指指向自己的心脏的部位，“王家的人拥有一切，可我总觉得自己少了些什么，现在我才明白，我少了一颗爱人的心。遇到郭导之后，我总是与他抬杠，可是渐渐的我发现自己的目光总是追随他而去。而今天你告诉我与静王朕姻一事，我才猛然惊觉，在我心中早已经喜欢上了你的五哥，绝不会再喜欢其他人，更加不会为了家族的利益而嫁给静王殿下。”
	李未央一直以为世上任何人都有可能说这样的话，唯独王子矜不可以，因为对方和自己一样的冷静，一样的无情。她万万想不到王子矜还真就说了，说得这么坦荡，说得这么毫无遮掩。她这样优秀的女子，缘何会对五哥这样青睐……
	李未央的笑容轻轻收敛，她看着对方，声音柔缓地道：“子矜你应该知道，静王殿下如果非要迎娶你，恐怕连王大将军也不能拒绝吧。”
	怕就怕静王元英一方面在齐国公府面前表现得对王子衿不感兴趣，背过身去却和王家做了交易，否则王家那些中立派官员为什么要在皇帝面前力挺静王？
	王子矜冷笑一声道：“嘉儿，说一句实在话，静王真正想娶的人是你，他之所以突然改变主意不过是为了登上皇位，我不过是他的垫脚石而已。可我王子矜绝对不会甘心做别人的垫脚石，更加不会给他成功之后踹掉我另娶他人的机会。最重要的是我并不喜欢他，他的求婚我也可以置之不顾。”
	李未央笑了，道：“也许今天我才算是第一天认识你。”她顿了顿，突然想到王子矜这些时日以来一直为自己马首是瞻，甚至事事来问自己的意见，难道说……
	看到李未央的神情，王子矜的面色不禁微微红了。她轻声地道：“五公子向来很喜欢你，若我能够讨得你的喜欢，将来嫁过来，不也就能和睦相处了吗？”
	李未央失笑，她没想到王子矜竟然还有这一分心思，不惜在郭导面前对自己百般讨好，只希望对方爱屋及乌，这简直太不像对方的个性了。王子矜迎上来，目光晶莹，轻轻握住李未央的手道：“嘉儿，我知道你五哥的心在谁的身上。”
	李未央轻轻蹙起眉头，王子矜却又微笑着拍了拍她的手道：“可我有自信，总有一日他会爱上我的，所以我一定会认真地等下去。至于静王，他爱娶谁就娶谁好了，就算我大伯父答应了这婚姻，那就他自己去嫁。阿丽公主有为了爱抛弃一切来到大都的勇气，我自然也可以为了你五哥这样做。你只要知道我心爱的人是他，所以我也不会害你，这就足够了。”说完，她转身就要离去。
	李未央突然叫住了他：“子矜，你可想过拒绝这门婚事的后果？”
	王子矜并不回头，只是声音淡淡的传来：“我自然知道，我也愿意承担。”
	李未央目送着王子矜离去，慢慢地坐回了椅子上，赵月端着茶进来，看见李未央神色淡漠，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不由道：“小姐，您这是？”
	李未央缓缓抬起头来，看着赵月却是轻轻一笑：“有时候我真的怀疑自己看人是不是真的那么准。”
	赵月听李未央说得蹊跷，道：“小姐是在说王小姐吗？”
	李未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以为她是一个十分骄傲的女子，但凡这种女人是不会甘心守在五哥身边的，可是看她那么勇敢，我才觉得自己从前错看了她。”
	赵月点了点头道：“奴婢也觉得王小姐和从前不一样了。”
	李未央狭长的美目微微虚了起来：“她事事要强，从不肯向人低头，可是最近这段时日事事都听我的，足可见她是真心想要讨五哥的欢喜。可是我那五哥明明知道却不解风情，这真是叫人替他着急。”
	李未央的话音未落，窗户外面却有人道：“为什么要替我着急？我又哪里惹到你了？”
	话音刚落，郭导已然走了进来。他一身银白色的袍子，风神俊朗，神采奕奕，李未央看着对方，却是笑了：“你每次都喜欢躲在窗外听壁脚，还都不叫人家发现……不过那人前脚刚走，你后脚就来，可还真是心有灵犀。”
	郭导一愣，笑容僵在脸上：“你是说王子矜？”
	李未央看着对方，笑容略带促狭：“你这不是都知道，为什么还故作糊涂？
	郭导神色沉寂下来：”王小姐又怎么会看上我这样残废呢？“
	李未央皱起眉头，”五哥，你为什么这样说自己？“
	郭导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道：”我并不是看低自己，只是王小姐非我良配。只怕我只能辜负她了。“
	李未央沉下脸道：”我不相信你真的一点都不明白子矜的心意，她的改变你都看在眼中，为何要对她的百般示好视若无睹？她与你抬杠、与你作对，全是因为她喜欢你，难道你真的不知道？“
	郭导缓缓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他的声音远远传来，带着一丝清冷：”我当然都知道，可是那又如何？她这样的女子，总有一日会一飞冲天吧！“
	李未央默然良久，方道：”如此我就跟五哥你打一个赌。“
	郭导神色惊讶：”打赌，打什么赌？“
	李未央抬眼诚挚望着他道：”我打赌王子矜会为了你放弃一切的，而最后陪伴在你身边的人也一定是她。“
	因为王子衿有决心，有毅力，而且……有豁出去的勇气。这一点，连李未央都自愧不如。
	郭导吃惊地看着李未央，他不知道对方从何而来的自信，在他看来王子矜不过是一个过于娇贵清高的女子，世上最优秀的男子才能匹配她。如旭王、静王之流，而郭导只不过是一辈子都不能拿剑的废物，又何以匹配王家的千金？只是，他没有向李未央反驳，他只是淡淡笑道：”那么这个赌你一定会输的。“
	李未央微笑：”咱们就拭目以待吧。“
	第二日，李未央又亲自去了一趟王府，与王子衿在书房内长谈了两个时辰。从王家出来，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顿时微笑起来，如今她已经有百分之百的把握，王子矜是真心的喜欢郭导，而且她也绝对不愿意嫁给静王，如此一来，静王的如意算盘就打不响了。王子衿是王家的头脑，只要她坚决反对，王大将军也得考虑到她的意愿。
	她刚要上马车，却突然看见一个人站在不远处的人群中静静地望着她，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毡袍，连头带脸都裹住了。李未央冷冷地望着对方，那人显然发现了李未央的眼神，突然加快脚步奔走起来。
	李未央瞧那背影，竟似是一个让她觉得异常熟悉的人，立刻转头向着赵月道：”追上去！“
	马车一路跟着那人紧追不舍，终于绕过人群来到一个空旷的巷子口。
	”站住吧！“李未央冷冷地道。那人瞧见前面是一个死胡同，怔了怔，随后缓缓地转过头来，将身上的黑色袍子解开，露出一张娇俏的面容。
	”李小姐，想不到我们还能在这里见面。“
	”我也想不到。“李未央在短暂的惊愕之后，声音却冷漠：”大历的皇后殿下竟然会跑到越西的国都来，你还真是胆大包天！“
	娉婷不以为忤，反倒笑了起来：”为了我心爱的夫君，做一切都是值得的。“她朗声道。
	李未央轻轻蹙起眉头：”你是为了拓拔玉来到大都的？“
	娉婷点了点头，神色突然染了落寞：”李未央，你可知道我的夫君为你都做了什么？“
	李未央神色淡漠道：”他做了什么，又与我何干？“
	娉婷的脸色沉了下来，她看着李未央，掩饰不住眸子里的妒意：”我想不到你竟如此的无情！“
	李未央笑了笑，如今的娉婷郡主早已经不再是当日那个帮助她的朋友了。娉婷的眼中写满了妒忌，还有无尽的担忧。
	李未央冷笑一声：”皇后娘娘，这里是敌国的国都，我劝你还是尽早离开。“
	娉婷忽然后退了一步，却大声道：”不，我不走！“
	李未央望着她：”你走或者不走都无法改变什么，尽一人之力就能够扭转整个局势吗？“
	娉婷咬着唇回望她，似乎并不想退缩：”你可知道为了你他不惜发动这场战争，为了你他甚至囚禁我这个皇后，要人押着我回国都去。若不是我半路逃跑，现在恐怕只能被囚禁在冷宫了，这样的皇后又有什么意思？还不如到这里来，豁出性命见你一面，也好问个清楚！“
	李未央见到对方痛彻心扉的模样，便道：”你要问什么？“
	娉婷认真地道：”我要问你究竟对他使了什么*汤，为什么他对你念念不忘？“
	李未央突然笑了起来，她看着娉婷道：”这世上的人都有一个毛病，对于自己得不到的东西总是念念不忘，一旦得到了却又不珍惜，若是你我地位异处，说不定他一样会发动这场战争。别那么傻了，他是一个男人，更是一个帝王，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裴后一定是答应了他足够起兵的条件他才会这么做，而非仅仅是为了一个女人。“
	男女的看法是不一样的，在娉婷看来那十座城池根本不算什么，她坚定地认为拓拔玉就是为了得到李未央才会这样做，所以听到李未央冷静的分析和判断她根本不信，只是冷声地道：”李未央，你必须和我一起回去见他。“
	李未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过后突然露出嘲讽的笑容，娉婷道：”你笑什么？“
	李未央慢慢道：”我在笑一个可笑的人。“
	对方的斩钉截铁似乎刺痛了自己的眼睛，娉婷忍不住道：”我哪里可笑？“
	李未央静静道：”娉婷，我回到他的身边，还有你的立足之地吗？“
	娉婷脸上拉出一个可笑的表情，双眉抬高，像笑又像哭：”哪怕没有我的立足之地，我也不能看他为你疯狂至此。“
	李未央目光如千钧压顶：”不，让他疯狂的是他的心魔，而不是我。“
	娉婷道：”你真的不愿意和我走？你在这里也不过就是一个臣子之女，可你一旦跟我一回去，我可以向你保证，不管你想要什么样的位置，哪怕是我这个皇后，都可以让出来给你！“
	李未央看着娉婷，目光之中渐渐有了一丝难以置信，娉婷真是豁出性命去爱拓拔玉，从前那个天真浪漫的少女所说的话历历在目，从前李未央觉得对方根本不懂事，如今看来娉婷根本情深似海……什么样的女人才能将心爱的男子让出来，甚至甘愿冒着一切风险跑到敌国大都来只为了请情敌回去？只可惜，她是不可能回到拓拔玉身边的，所以她只能断然拒绝。
	”很抱歉娉婷，我虽然曾经把你当做朋友，可一事归一事，我不会跟你回去，也不会成为拓拔玉的嫔妃，只能让你白来一趟了。“说完，李未央挥了挥手，示意车夫调转车头。
	”李未央，你站住！“娉婷冷冷地道。
	李未央轻轻蹙起眉头：”该说的话我已经说完了，我是不会和你一起去大历的，请你回去吧。“
	”那我只能对你不客气了。“娉婷冷冷地说。
	李未央怔了一怔，而后缓缓笑道：”是么，看来你是有备而来，想不到从前那个善良活泼的娉婷会变成如此模样。“
	”我也想不到。“娉婷目光锐利，”想不到未央你的心比我想象的还冷酷，简直冷酷到了极点！“
	李未央并不生气，反而轻笑起来：”你以为可以留下我吗？“
	娉婷咬牙笑道：”我不可以，但有人可以做到。“话音刚落，一道人影出现在娉婷的身后。看清那个人后，李未央凝起了眸子：”原来是赢大人——娉婷，你可知道自己在和什么人打交道？“
	娉婷昂首道：”我当然知道！赢大人，希望你能够遵守约定，将李未央交给我！“
	赢楚却摇了摇头，微笑着拍了拍娉婷的肩膀：”多谢你了，若非你故意露出面容引她来，她还不会这么容易上当。“
	娉婷面色一变：”你不是说——“
	赢楚挥了挥手，旁边闪出两名黑衣人，一左一右夹住了娉婷，娉婷勃然色变。
	李未央叹了口气：”我早告诉过你，与虎谋皮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娉婷惊骇万分，终于醒悟过来，可惜已经太晚了，黑衣人掩住她的口鼻将她拖了下去。
	李未央眼前数尺，赢楚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距离如此之近，李未央发现赢楚的面容有些古怪，他的年纪至少有三四十岁了，可是露出来的半边面孔却依旧仿佛一个年方弱冠的少年。这世上或许有驻颜有术的人，比如绝色的裴后，但绝不会有一点都不曾衰老的人，除非是妖物，李未央心里一阵泛凉。
	赢楚只是笑了一笑，”李未央，若不是让娉婷引你出来，你是不会来的，我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你想做什么？“李未央下了马车，平心静气地站在原地：”你以为凭你就能杀了我？“
	”当然不，我知道你天生凤格，这一点任何人都无法改变。若是我要你的性命，就是逆天之举，将来要受到天谴，这就是我一直以来按兵不动的原因。“
	”荒谬……“李未央冷冷地道。
	赢楚似看透了她的心思，微笑着说：”我也觉得很荒谬，你这样一个人为什么和怀贞有同样的凤格，简直是叫我不敢置信。可不知道为什么，你的命格却被奇怪地扭转了，变得不可捉摸……这或许是你自己杀人过多，戾气太重的原因。“
	李未央很明白，如果她按照前世的进程嫁给拓跋真，她的命格就会按照赢楚所说的走，但偏偏她扭转了自己的命运，当然这命格也跟着改变了……
	赢楚一弹指，一团青色的火焰从他掌心中盈盈升起，在李未央的眼前飘飞，他的语气极为冷漠：”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哪怕是逆天而行，我也要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所以……我只能向你说一声对不住了。“
	赵月警惕地盯着对方，口中轻轻呼哨一声，周围出现数道黑色身影，悄无声息地包围了赢楚，然而对方只是微微一笑，拍了拍手掌，火焰腾飞的瞬间有阵阵烟雾散开，这些黑色身影摇晃一下，竟然全都匍匐在地，一个个都动弹不得，瞬间失去了意识。
	李未央面色轻轻一变：”原来赢大人是早有准备的。“
	赢楚淡笑道：”不会武功的人碰了这烟雾无事，越是高手越是无法忍受，除非事先服下了解药……我知道旭王派来的这些死士都是厉害角色，只好先做好万全准备了。你是个非常聪明的女人，连我都有所不及，可惜你再聪明，也只是个普通人——赵月！“
	赵月沉默着从腰间抽出长剑，李未央在听到他说预先服下解药的时候便微微变了颜色，待看到这一幕，只觉得浑身血液一下子变得冰冷。
	赢楚叹了口气：”你可能想不到赵家兄妹早已被我所控制了吧。从一开始你身边最信赖的婢女就是我的人，也是我想方设法将他们兄妹送到你身边去，随时监视着你的一举一动！“
	”所以这一切都是你的阴谋？“李未央低声说，”这么长久以来赵月一直按兵不动，只是为了到这关键的时刻给我重重一击？“
	赢楚嘴角绽露一个莫测高深的笑容。
	李未央明白过来，如果赵月一直暗中给赢楚传递消息，自己不可能毫无察觉，最要紧的就是对方一直潜伏在自己身边，从未帮助过赢楚，也从未和任何人接触过，这样的奸细在最重要的时候才会发出关键的作用。自己一向多疑，日子久了自然会对赵月放松警惕，尤其对方陪着她一路来到越西，甚至千辛万苦保护着她……
	”赵月，杀了她！“
	赵月目光幽深，动作迅速，但她的长剑对准的不是李未央而是扑向了赢楚，赢楚在仓促间猝不及防，竟然被她欺近身来刺了一剑，登时鲜血直流。
	”赵月，你疯了吗？“赢楚厉声怒喝，”你不认得谁是你的主人了么？“
	”很抱歉！“赵月大声说，”我的主人……是李未央！“
	这一幕突然发生，赢楚的禁制也瞬间解开，烟雾消失无踪，原本倒下的护卫全都站了起来，他们对视一眼，一齐向赢楚扑了过去，赢楚衣袖一拂，赵月和其他护卫都被那激荡的劲风震得踉跄后退。赢楚一声长啸，袖中出现一把长剑，挥舞之间数名护卫尽皆倒下，更有三人被一剑斩去了首级，鲜血四溅，原本寂静的巷口成了血腥屠场。赢楚一剑将赵月逼退，瞬息之间已经到了李未央面前，李未央后退不及，对方长剑已然当头斩下，赵月毫不犹豫豁出性命一般扑了过来，一下子挡在李未央面前，长剑斩破她的后背，向下划破了李未央的手臂。
	赵月软软倒下，而那些护卫已经飞快地扑了过来，赢楚正要一一将他们击杀，却突然用袖子捂住嘴，咳嗽不止，转瞬间袖口已经渗出了殷红的血迹，显然也在刚才受了伤。李未央微微吃惊，赢楚见再不能得手，冷笑一声，仓皇退去。
	赵月怔怔地被李未央抱住，似乎全然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面上却是流下眼泪，李未央轻轻叹息一声，对着护卫道：”回去吧。“
	回到郭府门前，赵月身上的伤口依旧血流不止，而脸上的泪痕十分模糊。李未央淡淡道：”回去以后，什么都不必说。“
	赵月明白过来，眼中露出惊喜神色：”小姐，您肯原谅我？“
	李未央望向她的伤口，声音中含着叹息：”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立场，你能够及时收手，我很高兴。只是你大哥……“
	赵月咬牙：”我会立刻想方设法通知主人。“
	李未央轻轻摇了摇头：”我想……恐怕已经晚了。“
	赵月一惊，面上露出仓皇神色：”小姐……“
	李未央望着她，淡淡道：”当初出卖了我母亲所在的宅院，是你们所为吗？“
	赵月低下头去，声音更加愧疚：”不……不是，小姐做的隐秘，大哥也无从知晓。而赢大人一直只是叫奴婢跟着小姐，不让奴婢插手这些事。“
	李未央轻轻吁出口气：”这件事就从此烂在肚子里，再也不许提了。“
	”李未央……“
	在梦里，那呼唤声时远时近，若隐若现。一道道声音叫得李未央心神动摇，莫名只觉得自己的身体随着呼唤而变得越发冰冷。
	”李未央……“
	那个声音清晰起来。李未央睁大眼睛，看见床头静静坐着一个人。
	他面带微笑，面容本该十分英俊，只是脸上却刀疤纵横，破坏了那张原本熟悉的面孔。
	拓跋真，她绝对不会忘记这张面孔。
	”怎么，以为你摆脱我了吗？“拓跋真微笑，那张狰狞的面孔上露出无比奇特的笑容，声音却悠长，”我在等你来啊，总有一天你会来吧！其实你一直没有忘记我的是不是，哪怕你午夜梦回……也经常看到我的脸。“他的黑发倏然上扬，那张脸上眉梢上扬，眼神迷离，如果不是嘴角一丝冰凉笑意，任谁都不会怀疑这张脸后竟包藏的种种诡秘与心机。
	”不，我摆脱你了，你已经输了。“李未央突然起身，右手拔出枕下匕首，寒光闪烁之间，那匕首深深刺入对方胸膛。
	下手极狠，直插入胸，鲜血喷涌，素白的手上满是鲜红，匕首冰凉的触感和鲜血的温热交接之间，李未央只觉得身体发颤、心底恨意癫狂。她摆脱了过去，已经摆脱了！
	拓跋真垂下头，几缕发丝垂到面前，依然苍白的脸上保持着激动乃至癫狂的神色。
	”你这一辈子都没办法摆脱我，哪怕你嫁给别人，哪怕你重新开始，都只是自己骗自己，自己骗自己！“
	鬼魂猖狂地大笑起来，李未央霍然醒来！
	阳光洒在整个屋子里，帐子重重叠叠，香炉里的芬芳让她一时分不清自己究竟处于何地。莲藕掀起了帘子：”小姐，您醒了？“
	李未央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只觉得有些闷热，道：”现在什么时辰？“
	莲藕看着李未央脸色不好，连忙道：”已经辰时了，奴婢原本想要叫醒小姐，可是夫人来看过，说小姐最近太累了，让奴婢不必叫醒您。“
	已经过了吃早膳的时辰，自己竟然睡得这么沉。李未央皱起眉头，这还是从未有过的事情。莲藕伸出手来，李未央却突然冷声道：”你干什么？！“
	莲藕吓了一跳，手中的锦帕僵在半空中：”小姐，奴婢……奴婢只是想要替您擦汗。“
	李未央轻轻摇了摇头，像是想要让自己稍微清醒一些：”我没事。“
	莲藕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李未央的神情，只觉得她有些不对劲，视线下意识地下垂，不由小声道：”小姐，奴婢替您换药吧。“
	昨天李未央的马车遇袭，吓坏了郭夫人，虽然赵月拼死护主，李未央也依旧受了点轻伤，胳膊上留下了伤痕。李未央看了莲藕一眼，淡淡道：”不必了。“说完便径直下了床。
	莲藕又道：”夫人和大少夫人、五少爷他们都派人来问过安。奴婢回他们主子还没醒，未好惊动。他们都说不碍的，小姐什么时候起来，再请过去大厅。“
	李未央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只觉得胸口气血翻涌得厉害，却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强行用一口茶水压下去，她冷漠地道：”我知道了，你去吧。“
	莲藕看着李未央神情，越发觉得她今日十分古怪，往日里亲切的面容似乎冻成了冰霜一般，心中忐忑之下也不敢多言，悄悄退了下去。
	大厅，王子衿已经到了，郭导正陪着她说话，看到李未央来了，阿丽公主第一个站起来道：”嘉儿，你身体好些了吗？“
	”我没事。“李未央淡淡地道，径直在一旁坐下。
	王子衿关切地道：”嘉儿，我请了一位大夫，专门治疗外伤的，将来也绝对不会留下疤痕。“
	李未央神情淡漠地望了她一眼，道：”不必了。“
	王子衿吃了一惊，她还从未见过李未央露出这么冰冷的表情。李未央的脸上永远带着微笑，可今天她的表情却是那么的冷漠，像是没有一丝的感情。
	郭导看出了点不对，道：”嘉儿，你究竟哪里不舒服，怎么脸色不太好看？“
	李未央只觉得头痛欲裂，突如其来听到这一句，不由眉头皱得更紧：”我说了，我没事！“阿丽关心地上前想要拉住李未央，谁知李未央却像是触电一般猛地推开了她，阿丽公主目瞪口呆：”嘉儿，你怎么了？“
	李未央只觉得刚才被阿丽公主碰到的地方火燎一般的疼痛，她咬牙摇了摇头：”没事。“
	郭导连忙道：”今日太子就要启程，你既然不舒服，就先去休息吧。“
	李未央摇头道：”不，我要去看看。“
	见她如此固执，王子衿柔声劝慰道：”有什么能比你的身体要紧？你还是——“
	”我已经说过了，我一定要去！“李未央的声音如同淬了冰一样，惊得王子衿不由一愣。
	李未央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妥，她神色稍缓，抱歉道：”我只是有些不适，对不住，先走了。“
	看着李未央转身离去，王子衿回头看了郭导和阿丽公主一眼，诧异道：”她这是怎么了？“
	郭导也正走神，听到这一句不由就震了震，随后微笑起来：”可能是心情不太好。“可他面上笑容却没了，李未央对于自己的情绪控制的极好，从不曾有过这种暴躁的时候，刚才她的表现像是根本无法控制自己……
	这简直是太不像她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郭陈两家对于太子亲征并没有太多反应，相反，裴后的附庸们却开始给大军造势，还未开拔，就似乎已能预见到胜利凯旋了。
	郭家的马车一路到了城外，天空乌云滚滚，不时传来雷声阵阵。李未央掀开了车帘，远远瞧着太子站在人群中，其他特地来送行的人都只能站在不远处，而此时大滴大滴的雨落了下来，李未央的目光穿过混乱的人群，落在前方不远处一个黑袍男子的身上。
	是赢楚！
	他威严地审视着眼前的队伍，泰然自若地微笑。
	”他也来了！“李未央凝视着对方，目光冷峻。
	只见赢楚神色威严地高高举起左手指向天。转瞬之间，满天的雷云陡然翻滚着散去，雨水消失，阳光在云层后重新露出笑脸。
	众人都震惊地看着这一幕。莲藕不由咋舌：”小姐，这人真有神通啊！“
	李未央冷笑一声：”神通？不过是算准了时辰而已。一个神棍，早就该死了！“
	莲藕被对方语气里倏然而出的杀气震得一愣，诧异地看着李未央，但见到她的神情越发阴沉，脸色也变得很苍白，唇色更是毫无血色。
	赢楚面容平静，丝毫不露骄色，他朗声道：”天公保佑，乌云散尽，此行必定旗开得胜！恭送太子殿下！“
	大军继续向前开去，官道两旁有不少百姓围观看热闹，走在队伍之中的雍文太子身着金盔金甲，那副俊美又英姿飒爽的模样着实引来了众多女子爱慕的目光，他自己骑在马上，面带微笑，脑海中却思索着前段时间发生的种种事情，渐渐觉出一些不对劲来，可眼下却只能继续前进无法后悔了，想到裴后临出发前的种种部署，他又恢复了信心。
	郭府的马车已经回到了齐国公府门前，郭导第一个迎出来，笑容满面道：”嘉儿，旭王马上要回大都了！“
	李未央刚刚下了马车，却是心神一震，刚要说什么却突然喷了一口血出来，郭导面色大变，急忙上去接住李未央，怒声道：”莲藕，这是怎么回事！“
	莲藕还来不及辩解，李未央已经昏迷过去，郭导脸色极为难看地一把抱住她，大声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去请大夫！“
	赢楚刚刚送走太子回到自己的居所，他没有购买宅院，反而一直住在宫中，裴后特意开旨赏赐了一个单门院落，整个院落里都不见一株娇嫩的花儿，反倒是树木有着几棵，其中一棵古木需要几个人合抱才能抱过来，也正因为如此，整个院落都被阴郁的气氛笼罩着，即便是阳光明媚的天气也少有阳光能照射进来。
	赢楚走进院门时，正有一名小太监在扫着院子，见他进来，忙恭敬站好，行礼道：”赢大人，您回来啦。“
	赢楚嗯了一声，脚步未作停留，直接从他身边穿过，走进了正房。他随意脱下外袍，端起放在旁边尚冒着热气的杯盏浅浅地喝了一口。沁人芬芳在口中弥漫开来的同时，男子回想起了之前与李未央的对话。他若有所思地闭上眼眸，仔细将记忆反复倒了几遍，再睁开时脸上已是浮现出淡淡的阴狠来。
	李未央，你的大限到了。
	齐国公府
	”大夫，我的女儿怎么样？“郭夫人着急地道。
	大夫沉吟片刻才道：”郭夫人放心，只是天气燥热，郭小姐又忧思过甚，才会突然吐血，没什么大碍的，我开两剂方子服下去就好了。“
	郭夫人松了口气，便吩咐下人送大夫离去。郭导连忙道：”母亲，小妹这是……“
	郭夫人摇了摇头，道：”没事，只是太累了。“
	郭导心头略松，道：”那咱们今后要多小心一些。“
	郭夫人自然知道这一点，她坐到了李未央的床边，摸了摸对方苍白的脸色，却是越发担心起来：”这个孩子，就是心思太重了……“
	莲藕站在一旁，脸色有点不好，她总觉得小姐突然性情大变，暴躁易怒，而且毫无预兆的倒下，不像是生病倒像是中了邪……
	大夫说的不错，李未央的身体很快痊愈，只是脸色依旧有些不太好看，但请了数位大夫都说无碍，郭夫人也只能吩咐她多加小心。
	天气越来越热，李未央在屋子里呆烦了，索性出来散步，莲藕和荷叶依照她的吩咐和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李未央走了两步，前方桥上却出现了一个人。
	静王元英就站在不远处，青色的长袍质地柔软滑腻，在风中微微一荡下摆就会有着流水般的翻滚，英俊的脸庞棱角分明，望着她时眼眸里情绪幽深，几乎能让人深陷进去，李未央脚步不停地走了过去，在他的面前顿住身形。
	”听说你身体不适，我特地请院判做了清心丸。“时隔几日，元英仿佛早就完全忘记了上次的不愉快分手，眼眸里含着笑将手伸了出来，露出一只雪白的瓷瓶。
	一听到她不舒服立刻现身，这样的用心如果换成其他女子可能真会感动不已。
	李未央看着那瓷瓶，忽然笑了：”谢谢你，我收下了，不过……“她脸上带着笑，嘴角却带出一丝嘲讽来：”你明明知道的不是吗？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不会感动。“
	元英一怔，看着对方不语，眼见一片树叶随风落到李未央的头发上，就想伸手去摘下来，却被李未央动作自然的避了过去。
	李未央极为冷淡地道：”既然殿下这里没有什么事，嘉儿就先告退了，以后有机会再给殿下还礼吧。“说着，示意一旁的莲藕接过瓷瓶，又向静王元英行了个礼，转身就走。
	元英伸出手想去拉住她，终究还是理智占据了上风，手落了下去。他心头默默地想着：李未央，到底怎样才能暖化你的铁石心肠，难道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不会看在眼里吗？面上闪过懊恼、痛苦、纠结，他整个人呆立在了原地，直到有人拍了他肩膀一下，元英才反应过来：”是你？“
	郭导站在他的身后，略带同情之色地看着他，道：”一起喝两杯去？“
	元英微微一笑，道：”好。“
	两人相偕离去，郭导却下意识地回头看了李未央的背影一眼，面露疑惑。
	”你们先下去吧，不让你们进来，先别进来。“回到房间的李未央，才一进门，就对莲藕二人吩咐道。
	两个丫鬟挺乖巧，应了声就直接退出去，临出门，还将房门给李未央虚掩上了。
	李未央这才将目光落在了桌上放着的一只小盒子上，周围静悄悄的，仿佛不曾有人来过一样，但李未央的脸上，却露出了似笑非笑的神情。
	”怎么平日挺胆大，今日竟躲起来不见人了？“李未央开口道。
	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人回应，李未央眉头一挑，向桌前走过去。
	周围依旧毫无动静，桌上放着的精致木盒用绳扣系着，李未央修长手指左右一扯，绳扣就自然脱落。盒子里装着的东西也映入了她的眼帘。这是一对圆润可爱娇憨之极的泥娃娃，捏的并不是多么的精致，眉眼神态却极为传神，李未央将其中那个和自己有着五六分相像的泥娃娃提出来，放在眼前饶有兴趣地端详了一会儿，随后放回去，又提起了另一个泥娃娃看了看，这个明显就是元烈的缩小版了。
	将这只泥娃娃捏在手里，李未央面无表情地说道：”再不出来，这个娃娃我可摔了。“
	话音刚落，就有一个人影从房上跳跃下来，那人立刻凑过来看着她，表情要多委屈就有多委屈，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里盛放着满天星斗：”这个是我亲手做的呢，你不喜欢吗？“看到被李未央随手放到桌上的那个瓷瓶，他的眼眸里就更是盛满了不高兴的情绪。什么嘛，这瓷瓶比起自己捏的泥娃娃要差的多了，为什么要收下……
	李未央到这时哪里还不明白他的心思？
	她板着脸，看着直到现在才肯出来的元烈，淡淡地道：”别告诉我，这对娃娃是你送我的礼物！“
	元烈仿佛大型犬一般，在她的面前就差耷拉耳朵来显示自己的委屈了：”当然不是。“
	李未央盯着他足有一分钟，见他依旧耷拉着耳朵，最后，只好无奈地伸出手想在他头上揉一把，却被对方反捉住了手。元烈认真地看着她，呼出的气息都几乎拂在了她的脸上：”我好想念你。“
	李未央脸有些发烫：”放手。“
	”才不要。“闷闷的声音从他的口中传出来，说这番话的时候，他已经将头埋在了她的肩膀上，长臂则猛地揽住她的腰，将她紧紧地抱住了。到了最后，李未央不得不耐心地拍了拍他的后背，放柔声音道：”怎么突然回来了？“
	”因为太想你，所以看到前线情况好转，我就立刻请旨回来了。“他沉默了片刻，在她耳畔轻轻地道。
	此时此刻，呼吸之间尽是元烈的气息，李未央有些恍神于包裹着自己的温暖氛围，许久，才微微勾唇，道：”算你回来的及时。“
	其实，无论你送给我什么礼物，我都会喜欢的，只因为你与其他人是不同的。
	”一回来就听说你受伤了，给我看看。“元烈将小娃娃放在一旁，然后轻轻掀开她的袖子，解开缠绕的布条，蹙眉道：”赢楚真是胆大包天。“
	李未央微笑道：”不过是点皮外伤而已。“
	元烈却高声道：”把金创药拿来！“莲藕应声道：”是。“不一会就送了药箱过来。元烈小心翼翼地让李未央坐下，用干净的棉团沾着酒水清洗她的伤口，再小心地上药、缠上布条。
	他的动作非常小心，心无旁骛。
	李未央只觉得一直躁动不安的情绪缓解些许，柔声道：”你在前线很出风头。“
	元烈抬起头来，不禁失笑：”是他们太无能了。不过——我打了胜仗，是不是该给我点奖励？“说完他轻松笑道，还不待她应声便狡猾地在她脸上落下一个轻柔地吻，恋恋不舍道，”我进宫去应个卯，然后回来陪你吃饭。“
	李未央微笑着目送他离去，可他刚走，她的神色便慢慢发生了变化。她不对劲，全身血液沸腾不止，心脏砰砰地跳动着，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第二日，李未央陪着郭夫人去上香，回来的时候一直倚靠着马车昏昏欲睡。阿丽公主好奇道：”嘉儿，你最近怎么了，精神都很差。“
	李未央睁开眼，摇了摇头：”我没事。“
	阿丽公主和郭夫人担心地对视了一眼，郭夫人道：”回头再请个大夫来看看吧。“
	”不必了，娘，他们说的都一样，无非是过度劳累。“李未央一口回绝。
	直到马车停在了齐国公府门外，郭夫人伸手替李未央将散落在额前的头发挽到耳后，道：”若是乏了，晚饭就让人送到你屋里，你也不必到前院来了，直接歇息就是。“
	李未央勉强一笑，道：”是。“
	郭导正坐在花园里看书，见母亲和妹妹回来连忙迎上来，刚要说笑几句，就发现李未央表情似乎有些古怪。
	郭导关切地道：”你怎么了？“
	郭夫人也向李未央看去，果然见到女儿脸色不是那么好看，心里咯噔一下，道：”嘉儿，你可是身体不舒服？“
	李未央见二人齐齐盯着自己，道：”真的没事，你们不必过于担心。“
	郭夫人却不肯作罢，直接叫来莲藕，吩咐道：”去给小姐煎一碗药。“又转过头再三盘问李未央的情况，李未央笑着拥住她，道：”娘，这一天忙碌您也乏了吧，不必为我担心！“对这个妇人，她永远做不到直言拒绝，那种发自内心的关怀，让她惴惴不安接受了的同时，又感到丝丝温暖。
	郭导也对郭夫人道：”娘，既然妹妹乏了，我们就先走吧，您累了一天了，也该好好休息一下才是！“
	阿丽公主也贴心地劝道：”夫人，你去休息吧，这里有我们呢！“
	郭夫人见自己不走李未央也不肯回去休息，只好点头道：”好吧。“又有些不放心地看向李未央：”嘉儿啊，那娘就先走了，再不舒服不可以瞒着。“
	阿丽公主一直陪着李未央回去，再三嘱托后才离开。李未央坐回到桌前，喝了一口莲藕递过来的茶，脸上现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来：”赵月好些了吗？“
	”回禀小姐，赵月姐姐的伤势好很多了，过两天就能来伺候。“
	李未央点了点头，最近大家都在追问她哪里不舒服，其实不是她不想说，只是她也不知道该如何说起，心中的不安来源于一种摸不着看不到的危机感，那是久经生死之后的直觉敏感，完全抓不到头绪，她该怎么和他们说……
	这时，莲藕又上前道：”小姐，是否先沐浴更衣？“
	李未央有轻微洁癖，若是从外面回来，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必会先沐浴更衣，换上干净衣物再做其他事，这点莲藕是清楚的。
	李未央点点头，道：”去准备吧。“
	等盛满热水的大木桶被抬进来，李未央褪去衣物走了进去，沉下身子闭上眼，任由温水漫过她的胸口，颈项，眼睛，额头……试着放松的同时，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幕幕快速地在她脑海中闪过。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纰漏？若只是靠着直觉行事，那很容易落入别人的陷阱，可忽略心底的莫名不安又觉得不妥，李未央觉得自己得好好整理一下思路，以便揪出让自己感到不安的那个点。
	不知是水温过热还是在水中停留太久，胸口翻腾的血气让她产生一种整个人快要爆炸的错觉。
	莲雾在外面好久没有听见李未央的声音，心慌地推门进来：”小姐！“
	哗啦一声，李未央从水中露出了苍白面孔，轻声道：”我没事。“
	莲雾心头微微放松，赶紧取了干净的衣物来伺候李未央擦身穿衣。
	窗外鸟儿叫声清脆，屋内的人却到现在还没有醒。
	外间屋内莲藕刚刚将今天姑娘要换的干净衣裳取来，已是用上好熏香熏过了，味道淡雅却好闻得很，荷叶这时从外面走进来，问道：”小姐还没醒？“
	莲藕随口应道：”小姐昨日身体不太舒坦，晚起些也是正常的。“
	荷叶朝里间望了一眼，见那里半点动静全无，压下心底不安，道：”莲藕，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儿一起来我的眼皮就总是跳，总觉得会出什么事，你有没有安神药丸，赏我一枚吧！“
	莲藕忍不住伸手在她脸蛋上捏了一捏，道：”就你事儿多，我屋里不是有个红漆柜子吗，安神的药丸放在一个乳白色瓷瓶里，那可是小姐赏下来的，稀罕的很，你若是想吃就自己去拿。“
	”知道啦，我就去拿一丸，吃了好做事。“荷叶笑嘻嘻地道了谢，转身挑帘出去了。
	莲藕见她出去，也忍不住往里间又望了一眼，自言自语地道：”怪了，这说着说着，怎么我也觉得有些心慌了？“想到小姐到现在也没起，实在有悖于平时早起早睡的习惯，莲藕放下手里的活计，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只见里间精美的帘幔垂着，隐隐能见到人影，莲藕站在床边，忍不住低声唤道：”小姐？“
	李未央的声音有些沙哑：”嗯……天亮了吗……“
	莲藕恭敬地道：”天已是大亮了，方才夫人派人来看过一次，知道小姐未起就先走了。“
	薄帘后面传来声响，李未央坐起来：”我知道了。“李未央揉了揉头，不知是不是这两日着了凉，头隐隐的有些痛。
	莲藕忙去外间取了一套衣裳过来，又服侍着李未央穿上，李未央对着铜镜照了照，里面照出的是一张异常苍白的脸，她轻轻染了点胭脂在面颊上，才淡淡道：”莲藕，一会儿你去前院请大夫过来，我头有些沉，大概是着了凉。“见莲藕脸上现出焦急之色，她安抚道：”不是什么大事，不必弄到人尽皆知，等大夫开上一剂药，喝了也就好了。“
	这就是说不要惊动夫人了……莲藕看了看自家小姐的脸色略有些苍白，许是真着了凉，一颗心才算是放了下来，道：”小姐您放心，奴婢知道怎么做了。“
	大夫给李未央看过之后，也只是开了一剂普通方子，李未央让人熬了药喝下去，感觉好了些。原以为只是普通风寒，可偏偏隔了一日再起床时头疼的更厉害了。这一下莲藕再不敢隐瞒，赶紧请来了郭夫人。
	郭夫人坐在床边，眼泪都流下来了：”嘉儿，你感觉如何，头还痛吗？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又病了呢……“随后又冲莲藕、荷叶和匆匆赶来的赵月等一众服侍李未央的奴婢发起了脾气：”你们都是怎么伺候小姐的？小姐病成这样了才说，之前居然就敢瞒着！“
	李未央躺在床榻之上，声音有些微弱道：”娘，不怪她们……是女儿，是女儿不想您担心，所以……不让她们说的……“
	莲藕噗通一声跪下来，带着哭腔道：”夫人，都是奴婢的错，还请夫人责罚！“郭家的主子对下人向来宽厚，但出了这样的事儿，却不算是小事了。
	郭夫人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几人，到底还是没有责罚她们，不是不想，一是女儿这病的确是来得太快了些，谁都料想不到。二是她们如今已是郭嘉身边的使唤人，便是要罚也该是由女儿做主才是。想到这里，郭夫人说道：”暂且退到一旁，莫要耽误了大夫诊断！“
	说话间外面脚步声响起，除了昨日开药的大夫，还有几个府内养着的大夫也提着药箱疾走进来。大夫检查一番后，脸上满是不可思议，连道：”这怎么可能？昨日看时小姐只是微恙，如何一夜之间变得如此严重？“
	郭夫人闻听这话，早就骇得一张脸白起来，旁边的郭导也是一惊，忙问道：”许大夫，舍妹身体究竟如何？“
	这位许大夫是祖上连着出过七位太医的人物，传承渊博，有着自己的绝招。最重要的是他们几人都是齐国公通过各种途径请来的，无论是家世还是背景都调查得清清楚楚，全部命脉都掌控在齐国公府手里，是难以被别人收买去的，所以向来最放心不过。
	许大夫斟酌了一下用词，道：”从小姐脉象来看，脉象浮紧，确是风寒之症……“
	郭夫人和郭导听说只能看出是普通风寒已经很是怀疑，再看到床上少女苍白着的脸，又紧跟着将心提起来。郭夫人不安地问道：”既是风寒，为何如此严重？“
	方才也听莲藕讲了，明明昨日就找来大夫诊断过、开了药方，为何一夜之间病情就骤然加重了？难道是那药不对？郭导也想到了这点，忙让人去将熬药剩下的药渣子取来，让其他大夫共同察看，得出的结论也是对症的，不由得让人更加疑惑。
	李未央突然病倒，连陈留公主都被惊动了，特意从宫中请来了太医为李未央诊治，可最后的结果却还是风寒之症，使得众人束手无策。风寒明明应该很快就能好起来，却始终不见起色，只是一天一夜时间，原本还清醒着的李未央，已是时不时地昏睡过去。
	元烈就这样站在床榻前，一言不发地看着床塌上的女子，手掌渐渐地握紧，指尖都扣进了掌心里。在他身旁，郭导神情疲倦，眼睛里血丝遍布，显得整个人有些颓废，他低低地道：”……就在两个时辰前，她才刚刚醒过一次，可是却连粥都不能喝进去了，算上今天她已有快两日水米未进了，就连太医都说……都说是风寒之症，可若只是区区风寒之症，又如何会让她变成这副模样……“
	元烈眼神深沉得仿佛囊括了黑夜，片刻后，他沙哑着声音道：”我一定会想法子的。“
	从齐国公府一回来，元烈就直接进了书房，他坐在雕花靠椅上，似是在等着什么。不一会儿门外有敲门声传来，元烈冷冷道：”进来。“
	几名黑衣侍从如同影子一样进入房间，跪倒在地。
	元烈冷冽的目光一一扫过他们，这才问道：”可查出什么没有？“
	其中一人恭敬回道：”启禀王爷，属下仔细查探过了，这段时日内不仅齐国公府内并无异样，连府周围也和往常一样。“
	元烈垂下目光，脸色阴沉下来。李未央刚开始只是头痛，渐渐卧床不起，如今甚至连醒过来的短短时间内，也不能喝进一口水吃下一口饭，这样的病症会是风寒之症？笑话！他们都以为她是生了重病，元烈却觉得这件事绝不是生病这样简单。想到这里，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了一个人。
	眯起琥珀色眼眸，元烈冷冷地道：”纳兰雪，此人你们不陌生吧？现在，本王命令你们即刻去到她的墓前，将她的骨灰挖出来！“
	其中一人震惊：”可是那人的骨灰明明是……“被郭家二公子带走了啊！
	元烈冷笑道：”带走了？别人可不知道！反正未央替她建了个衣冠冢，你们就弄点随便什么粉装装样子！“
	等他们走了出去，元烈望着手上的扳指，低低地道：”未央，我一定会救你。“
	这件事交代下去没半日，就有消息传来，说是办成了。
	元烈闻听后，语气极为冰冷地道：”骨灰要派人连夜守着，若是那人还不来，就把骨灰洒到江里去！“
	结果，傍晚时分就有亲卫带着”访客“回了旭王府，一把将人扔到地上，亲卫首领回禀道：”王爷，就是这人在王府外头鬼鬼祟祟的！“
	被扔在地上的男子摔得有点狠了，挣扎了好一会儿，才捂着脸，慢吞吞地抬起头，结果一下就和元烈对上了目光，表情顿时愕然之极：”怎么是你！“
	元烈冷笑道：”怎么不能是我？蒋公子。“
	蒋天表情一下子变得极其苦涩，道：”旭王，在下从离开后就一直谨守着本分过日子，从不曾参与过蒋家的事，旭王为何就不能放过在下？“
	元烈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紧紧盯着蒋天，见对方脸色越发苍白，才讽刺地道：”蒋天，该说你聪明，还是该说你糊涂？你以为你和纳兰雪之间的事，你不说我就不知道？从纳兰雪开始救人，嘉儿就说她的手法很熟悉，只不过看她没有恶意，所以不想拆穿罢了！你还装什么装！“
	蒋天本来苍白的脸这一下连半点血色也不见了，他眼睛里盛满了深深的恐惧，闭上眼，好一会儿才解脱了一般道：”……是，纳兰雪的医术，是我教的……“随后，就一副任由宰割的模样。
	元烈却猛地弯腰，揪住他的前襟将他从地上硬扯起来，眼神就像是在看着一个死人：”你以为我费这么大功夫将你抓来，就为了弄死你？蒋天啊蒋天，不要把你自己的命看得太高了！“说着，将其狠狠地掷在地上。
	蒋天咳嗽了好一会儿，这才认命地看向表情阴冷的元烈，带着一丝恳求地说：”只要你放过纳兰雪的骨灰，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元烈冷冷地道：”好，这可是你说的！来人，备车！“
	等蒋天上了马车，面对着坐在对面冷冽看着自己的元烈，勇气退却之后，蒋天剩下的就只有害怕了。”那个……“他想问一句去哪里要去干什么，结果被元烈堪称阴冷的目光一扫，立刻缩了头。元烈也不理他，一路上马车内静的能听到砰砰的心跳声，蒋天尽量将自己的身体往小了缩，生怕惹怒了这个脸上带煞的人。
	直到马车停下来，元烈才再次开口，只两个字：”下去。“
	蒋天已经易过容，现在他看起来是一个五十余岁、须发花白的老者，元烈也不怕被别人看到，直接就一脚踢开马车门，目光冷冷看向对方。蒋天哆哆嗦嗦地走了出去，元烈跳下马车，先他一步走向大门口。
	在他们身旁则有旭王府的侍卫簇拥着，蒋天连跑的机会都没有，到了如今这副田地，他也不打算跑了，跑也跑不掉，倒不如好好替对方办事求一个好生对待。饶是如此，抬头看向大门上的匾，齐国公府四个大字依旧让他眼神一凝，不知不觉中后背就湿了一片。
	见元烈看向了自己，蒋天忙跟了上去，管家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脸上带着欣喜之色：”旭王殿下，事情紧急，请您直接到后面与夫人说。“
	郭夫人早就等得望眼欲穿，一看到元烈立刻走了上来：”旭王殿下请来的神医在哪里？“
	元烈向对方一指他，道：”郭夫人，就是他。“
	不等蒋天说什么，已经被郭导扯着向院内走去：”既是如此，还请神医快些看一看舍妹！“
	蒋天没言语，被强拉着进入了正房的门，一进门就被更多的人注视着了。不过，闲杂人等很快就被清理出去，病人的房间内就只剩下蒋天、元烈、郭夫人，以及扯着他进来的那位郭家少爷了。
	看着床榻上闭着眼、一动不动的女子，蒋天顿时萌生了一种不真实的感觉，那样厉害的一个女人，居然也有这么脆弱的时候，难以想象。他伸出手为李未央搭脉，一旁的人屏住呼吸，静静地等候着他的结果，片刻后，微闭双眸的蒋天睁开了眼，表情显得十分古怪。
	郭夫人忙问道：”大夫，我女儿到底得了什么病？“
	蒋天看看郭夫人，又看看站在一旁的元烈，欲言又止。
	元烈心里就是一沉，冷冷地看着蒋天，道：”你照直说就是。“
	见此，蒋天只得长叹了一声，缓缓地道：”实不相瞒，这位小姐得的……并非是病，恕在下无能为力，我实在没这个本事能治好这位小姐。“
	什么？不是病？
	不光是郭夫人惊住了，连早有猜测的元烈也脸上越发阴沉，他追问道：”不是病，莫非是中了毒？你不是能解毒吗？“
	蒋天苦笑着摇摇头，道：”若是毒那倒好办了，可惜既非是病，也不是中了毒，到底为何会变成这样，我是真不知道。“
	房间内一阵死寂，屋内的几人都被这消息震得有些头晕，等醒过神时，郭夫人立刻求救般看向元烈，病急乱投医这句话，用在这位爱女心切的国公夫人身上再合适不过了。
	元烈紧紧盯着蒋天，似乎在判断他的话是否正确，从蒋天的脸上元烈看不到一丝开玩笑的意思，心中仿佛压上了一块千斤重石，元烈表情阴沉不定，好一会儿才再次开口道：”在她醒来之前，你不能离开这里，衣食住行自会有人为你安排，至于你能不能保住性命，就要看她能否痊愈，该怎么做，我想你应该明白吧？“
	蒋天苦笑了下，自己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事情已到了这一步，早就由不得自己做主了，遂点头道：”放心吧，我虽不能使这位小姐痊愈，但拖延一些时日，还是可以的。“言下之意，想让她醒过来你们还需另请高明，他能做的可是有限啊。
	元烈再不看他一眼，转脸看向了郭夫人：”您怎么看？“
	郭夫人看着躺在床榻上的女儿，黯淡表情下隐藏着快要发狂的情绪，她低声道：”旭王殿下，神医能有这样承诺已是令人庆幸了。就这样吧，能拖延一日是一日，只要能尽快找到办法，嘉儿总会醒来的，对不对？导儿，你可认识什么奇人异士，眼下大夫是看不好嘉儿了，总要想些其他办法才成，总不能……总不能……“最后的话，终究还是没有说出来。
	郭导抿紧了唇，聪明如他想到了更严重的一个问题，低声道：”娘，旭王殿下，这件事不能泄露出去，若是真有幕后黑手……一旦被其发现我们有所行动，怕是会从中作梗，反倒对救嘉儿的事有所阻碍，此事还需秘密进行。“
	郭夫人点点头，有些神经质地握紧了手帕：”导儿说的是，我会好好约束下人的。“
	若说没有幕后黑手，连她也是不会信的。不是病，不是毒，在齐国公府里好生生呆着，会突然病倒不醒？为何不是别人倒下，而偏是她的嘉儿出事？这其中一定是有人在做手脚，可惜，他们耗尽心思竟都不能找出蛛丝马迹来，实在让人心寒。若是让她知道是谁做的手脚，她绝不会放过那个人！
	元烈这时候开口了，带着不容置疑的口气：”这件事情交给我吧，哪怕把天翻过来，我也一定会想到法子！“
	元烈离开房间，赵月突然追了上去：”主子，我大哥他……“
	元烈转头，目光冰冷地望着她。
	赵月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奴婢……奴婢……绝对没有谋害小姐！“
	”我自然知道这一点，未央她一直留你在身边，想必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赵月咬牙，这次赵楠没有和元烈一起回来，她就隐约猜到了什么，是啊，主子和小姐都是那么聪明的人，怎么会不知道？她猛然抬头道：”主子，奴婢猜测小姐中的是蛊毒！“
	队伍一连走了七八日，路边的青草有些都被战马啃光了，远远看去青黄一片，裴孝坐在宽敞舒适的马车内。他是此次太子从裴氏旁支中调来的帮手，被封昌国将军，因为在行军途中遭到意外摔断了腿，特意从民宅找来一个少女随行照顾，就在他正笑嘻嘻地想要一亲美人芳泽的时候，外面忽有兵卒禀报道：”启禀将军，张副将求见！“
	裴孝闻言顿时沉了脸，心说这个张廉平时看起来挺机灵的，怎么这么没眼色？他挑开车帘，从里面探出身来：”什么事！“
	张廉正等候着，脸上带着慌乱，一见裴孝从车厢内探出头来，忙急急地凑过来，道：”将军，出事了！“
	裴孝不悦地看他一眼，慢条斯理地道：”出事，能出什么事？“
	不说他们这里有五万精兵，就是后面负责督阵的太子殿下就足够震慑那些宵小了，距离着边境还有至少一半的路程呢，这时候能出什么事？张副将看看左右，急急地道：”此时还需秘密禀报于您！“
	裴孝皱起眉来，对方的急切不似作假，莫非还真的出了什么大事不成？
	”你怕什么？这里又没有外人，说吧！“
	见状张副将终于将自己得到的消息，都一五一十地对裴孝讲了，裴孝听了之后，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裴孝当年跟着裴渊四处征战，的确立下不少汗马功劳，但是这些年皇帝将他调回大都，好吃好喝、养尊处优，他耽于享乐，早就没有了建功立业的雄心壮志。再加上平日花销的增多，让他在捞钱这事儿上也是花招频出。这次被皇帝委派征讨，大笔的军饷粮草分发下来，着实地让他红了眼，本来裴孝还一时没想到这上面来，偏偏他身边的副将都起了想捞钱的心思，教唆着裴孝向军饷粮草伸了手。而眼下有人将这事给传了出去，军队之中，流言四起。
	”将军，当务之急就是要堵住这个流言，切不能让它继续传播下去，否则对您，对太子殿下，都极为不利啊！“张副将急道。
	裴孝有些后悔不该动这批粮草了，道：”早知道就不要这些粮草军饷了！“
	张副将道：”在这军中几乎人人都是这般做的，又不独将军一人，您怕什么？怕是这其中有什么内鬼，在挑拨士卒对将军您的不满！“
	裴孝心头一沉，觉得张副官说的的确在理，在越西军队里有几个将军是不克扣军饷的？怎么他克扣了一些，就立刻引来了麻烦，这不正常！如果像张廉说的那样是有人在暗中捣鬼，这倒是更合理一些。
	裴孝想到这里，便对张廉道：”你说的无不道理，这件事里怕是有静王的人在做手脚，你这就带着人去将那些造谣的士卒抓起来！若是他们不肯说出主事者，就地正法！“
	张副将拱手道：”末将遵命！“随手一勒坐骑，带着裴孝分给他的一支亲卫军，就下去抓人去了。
	裴孝打了个哈欠，对周遭的士兵道：”好了，继续行军吧！“然后就钻进了车厢，继续和娇媚少女厮磨了起来，并没有将这次的小小流言放在心上。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派出的人开始四处抓人后，关于裴孝克扣军士粮饷中饱私囊的流言，如滚雪球一般在大军之中快速地散播开来，同时被传播的还有裴孝下令诛杀无辜军士的事情，一时之间行军的速度渐渐降下来，而怨气也在逐渐的升腾之中。
	太子知道这事的时候，显然已是有些不好收场了，为此，他颇有些气急败坏。
	”他这是脑子进水了吗？居然能在这么重要的时候做出这等事来！“他倒不是反对裴家捞钱，可你捞钱也要分分场合分分时间吧？现在是捞钱的时候吗！静王一派的人个个睁大眼睛，急切地等着抓住他们把柄呢，裴孝等于将证据往人家手里边送啊！在大都呆了这么久，难道连脑子都已经锈住了吗？太子简直就开始怀疑，父皇为什么要把这么一个人派来，美其名曰是给裴家出头机会，现在看来分明是故意让他难堪！
	”太子殿下，眼下不是生气的时候，要先抑制住这股流言，阻止其散播下去才成啊！“太子身边的将领劝道。这分明是有人故意在找借口扰乱军心，哪怕不是为了此事，也定然会找出别的借口！
	太子表情阴冷下来，道：”传我命令，将昌国将军拘禁起来！等我查明原因，定会给众军士一个说法！“
	太子这是要先安抚住人心，做出一个大公无私的决策给众人来看。但还没等他们下去布置这事，已有一骑飞快地跑来，骑手连下马都是噗通一声跌到地上，连滚带爬地来到太子面前，道：”报——“
	来人报着：”太子殿下！前方队伍哗变了！“
	哗变了！这三个字一出口，包括太子在内所有听见的人都是脸色大变。这可真是最坏的一个结果了！太子阴沉着脸，声音都变调了，道：”快说！前面到底是什么情况！“
	等听完事情始末，如果裴孝此时在他的面前，太子真想抽出宝剑狠狠地给他捅上几下，真是废物，这么关键的时刻会采用这种处理办法，难道是天要灭裴家不成？
	军中哗变就像是雪山爆发，顷刻之间就哗啦啦地滚成一片，说话间远方的喧闹声在这边都能听到了，感觉到空气中的那种躁动不安。
	太子冷声道：”跟我去前面看看情况！“
	然而等他到了山坡低头看去，漫山遍野，如密林般忽然竖起了帝王的旗帜，山林中也尽是地动山摇的呐喊。数万军队，一片混乱，无数骁将在军阵中四处冲杀，疯狂的战车撵开一条条血色。
	太子当机立断，立刻下令道：”撤！马上撤退！“如果晚了，怕是连他的亲信部队也要报销在这里了！心里虽然恨死了裴孝，但到底那还是裴氏族人，在脑海中经历了天人交战后，太子一咬牙，调转马头，终于带着人向着大都的方向逃去。
	裴孝此时的情况却是糟糕之极，哗变一出现，他就吓坏了。逃窜的马车被哗变的军士团团围住后，他还试图摆出将军的身份将那些人吓退，谁知，反倒激起了军士更大的愤怒。
	”你们不能杀我！我是将军！我是皇亲国戚！你们若是杀死我，全都是要杀头的！“被人一拥而上扯下马车用绳子捆住，裴孝眼见着周围的人都红了眼睛，知道自己可能真会死在这里，也顾不上什么将军的体面了，索性大声地喊起来。
	裴孝一喊完，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
	哗变的军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确心底有了一丝犹豫，是啊，裴皇后和雍文太子是这家伙的血脉亲人，若是他们真杀了他，怕是亲族都要受罚……
	”还不快把本将军放开？！“裴孝见状，提到嗓子眼儿的心这才算是落到肚子里。
	可还没等他得意多久，人群里忽然有人高喊道：”大家不要被他骗了！有道是法不责众，只要他死了，皇帝不可能全部杀死我们！可若是让他活着离开，他不会放过咱们！在场的诸位死就死了，连累了亲眷才是真的！杀了他！“
	随着这一嗓子，本来安静下来的人群再次喧闹起来。法不责众，就算皇帝想处罚，就算裴家和太子想找人算账，这么多人，他们能杀谁？反过来，如果他们将此人放走，他已是看清了周围这些人的模样，等回去了怎么可能放过他们？
	本来安静下来的马车车厢里忽然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随后，一个美貌少女被人从马车里扯出来，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你们看！咱们兄弟要去前线杀敌，浴血奋战，这龟孙子不仅要克扣咱们的血汗钱，还带着个美妾行军享乐！看看这女人身上穿的头上戴的，不是绫罗绸缎，就是金银玛瑙！他们喝酒用的杯子都价值千金！再看看咱们身上穿的，甲胄都是去年的旧甲，吃的喝的全都是最差的！连吃饱肚子都不能！你们说，这样的将军该不该杀？！“
	”该杀！“
	”杀了他！“
	”杀了这对狗男女！“
	看到裴孝马车内藏着女人的事实，众军士顿时怒火中烧，不求他们这些做将军的身先士卒，可拿着他们的血汗钱来玩女人，反倒无视他们的死活，这样的将军不杀不足以平息心中的怒火！当先一人窜过去一刀剁了下去，裴孝尖叫一声，血溅起七尺高，喷在他的脸上，可他还没把裴孝的人头割下来，就被其他护卫乱剑砍死。更多哗变的士兵扑了过去，一人快速地将裴孝的尸体拖住，另一人手起刀落，噗嗤一声，偌大的一颗人头就滚落在地，旁边的少女捂耳尖叫，来不及逃跑也被人一刀砍翻。
	经此一事，这些哗变的军士已是彻底疯狂起来。
	太子此刻已带着忠于自己的两万人向着大都方向逃亡，一路上一颗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直到后面的喊杀声渐渐听不到了，他这才略松了口气，一缓过神来，对裴孝的怨恨就再也无法控制地爆发出来。
	”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纵然他不死，也饶不了他！“想到裴孝的无能愚蠢，太子几乎咬碎了牙，可眼下却还是要顾及一下裴家人的脸面，太子立刻对左右亲信说道：”此次哗变，乃是细作从中挑拨，传令下去，若再发现细作踪迹，格杀勿论！“这还不算，他又扯掉内衣衣袖，用手指蘸血，写了一封血书，交给了一名亲信：”将这封信立刻送到大都我母后手中，不得有误！“
	有裴皇后在大都坐镇、周旋，哪怕这次的事裴家与他都无法逃脱责罚，起码也不会落个惨烈收场。
	太子此刻不由暗自庆幸，母后早已安排了妥当人手在他身边，这最忠心的两万人便是他的护身符！若非他们保护及时，他没可能逃出那些人的陷阱。
	派出去的骑兵刚走，就有人从后方狼狈逃来，来人骑着一匹马，身着亲卫军衣甲，见终于追上了太子队伍，脸上迸发出无比惊喜的神情，却被人隔绝在外、不得靠近。
	”让他过来。“太子道。
	此人一来到太子马前，还没开口说话就先痛哭失声。
	见这人模样很有些熟悉，仔细一看，竟是一名跟随在裴孝左右的裴家旁支子弟，太子心里就是咯噔一下。他神情阴鹜地瞪着来人，见其还哭个没完，不由得露出了不耐烦的神情，道：”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说，到底出了何事？“
	来人这才抬起头，尚带着泪水就满脸恨意地说道：”是将军他……他被贼人害死了啊！太子殿下，请您一定要为将军报仇啊！他死得好惨，死无全尸！末将是拼着这条命才逃出来的，其他的人都……都死了！“
	太子顿时就呆立在了马上，片刻后才缓过神来。
	虽然对于裴孝的愚蠢行为，他之前已是十分怨恨，但眼下真听到了对方死讯，太子反倒有些难以接受了。那好歹也是裴家的重要一员，还没征讨就死在一场可笑的哗变之中，若是母后知道了，会不会怪自己无用？
	但转瞬又一想，这场哗变总要有人来顶罪，裴孝死的正好！
	太子越发觉得留在这里很不安全，直接说道：”你且退到一旁去！此事我自有分寸！“他勒马环顾四周，那张俊美的脸已是阴沉之极。这里，不太对劲！”传令下去，即刻返回大都！“
	话音刚落，大地忽然颤抖起来，前方隐约有强硬清脆的马蹄声响起，似有无数铁骑滚滚涌来。片刻之后，就见尘土飞扬之中已有一支人马，挡住了他们的去路。在这支队伍的最前面，一名劲装男子英姿飒爽地骑在高头大马之上，正冷笑着望着自己。晋王！他怎么会在这里？太子一下子就认出了来人，心中不安的感觉尤其强烈。
	不等他说话，晋王已是高举一卷圣旨，对着太子以及他身后的两万兵将大声说着：
	”众位将士听令，太子纵容裴孝克扣粮饷、诛杀忠良，陛下已经下了圣旨，罢黜太子之位，将其押入大都候审！“
	晋王声音极具穿透力，众人大惊，圣旨？难道之前的流言是真的！普通军士们望着前面那位最高统帅，目光就有些怪异起来。
	太子看着仿佛从天而降的晋王，心里已是乱成了一团。
	晋王不是母后的附庸吗？他不是和秦王一起投靠了母后吗？！为什么竟然在这里出现！
	见对方念完圣旨后一脸严肃地看着自己，太子冷笑一声，颇有些不屑地道：”晋王，我还以为你们能使出什么诡计来！原来不过如此，想用伪诏骗我束手就擒吗？你们打的好主意，可惜我不会上当！你不过是区区一个王爷，我乃是堂堂的越西太子！便是父皇真要罢黜我这个太子，也轮不到你来宣旨！你说你拿的是圣旨，谁能给你证明？到了大都，我自会去向父皇解释清楚！“
	晋王微微一笑：”太子，父皇并不想要你的性命，你又何必违抗圣旨、巧言狡辩呢？“
	太子挑眉，冷声道：”晋王，若是你敢再挡住我回大都的路，休怪我翻脸不认人！“
	晋王脸色异常平静，道：”这么说，太子殿下是执意要抗旨了？“
	太子怒道：”什么抗旨，你那是伪诏！“
	太子见晋王所带的兵马依旧没有让开道路的意思，心里起急，生怕回大都迟了，那边生出什么变端来，索性直接喝令所率的两万人诛杀晋王。
	他一声令下，更糟糕的情况终于出现在了他的面前，所有人一动不动，仿若无知无觉。
	对面的晋王微笑着望着他，似乎是在嘲笑他的无知愚昧，太子愣了片刻后，对着左右纹丝不动的将领大喝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将他拿下啊！“
	四周依旧是静得出奇。那些熟悉的面孔一个个都仿佛是变成陌生人一样，他们都用冷漠的目光注视着自己，太子看着他们，觉得自己的心一下子掉进了冰窟窿里，寒冷极了。”你们……“他已经隐隐地察觉到了什么，可心里还是期待着，希望是自己猜错了。
	”太子，我再问你一句，你接不接旨？“对面的晋王手捧着圣旨，已是收敛起方才的表情，严肃地看向他。
	太子低下头，低低的笑声从他口中传出，随后笑声越来越大，笑到最后太子抬起头，眼泪都流了下来。如果这时候他还不明白，那他就真是愚蠢到了极点！
	他居然到现在才明白，父皇这么多年来纵容裴家，纵容裴皇后，根本就是为了让他们逐渐腐化，自己走向灭亡，包括这一次裴孝的贪婪，军中的哗变，幕后的那只手便是他的好父皇！他曾经以为，最恨他，最想置他置裴家死地的，是静王是郭家，如今他才明白最恨裴家最希望裴家灭亡的，是当今的皇帝啊！而这两万人，是母后送给他的，她明明说过这些人是绝对忠心不会背叛，可现在他们背叛了。
	母后在欺骗他，从一开始，母后就是要他来送死的。明知道父皇要杀他，明知道这一切都只是个陷阱，母后却义无反顾地将他亲手送入死地。
	这是他的亲生父母，他从来不曾了解过的人。
	他们，都想将他置诸死地。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们都如此冷酷如斯。太子的心仿佛在滴血，身体也冷得很，从里到外都那么冷。
	想到自己从小到大，为了得到父皇的一句夸赞，为了让自己更配得上太子的身份，不断地学习礼仪，不断地看书学史……太子突然狂笑起来，他觉得，自己真是傻极了！
	”原来，在所有人眼中，我就是那个最大的笑话！“他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想到母后对父皇那种深刻的恨和爱，他的眼泪就伴随着笑声，不断地流淌下来，滴落在泥土里。”母后！你也只是个痴人啊！“随后，唰的抽出宝剑，横在了脖子上。
	”我知道，父皇要杀我，母后也想我死。既然如此，纵然我活着回到大都，也不过是屈辱地死去。晋王，这一次只能让你失望了，我不会回去。“
	太子朗声说道，晋王见状不好，刚要抢步上去，却见到一阵红色的血雾散出。太子从马上跌落，倒在了地上。
	晋王下马走到了他的身边，太子没有闭眼，不知是望着大都的方向，还是望着自己，死不瞑目。
	人心险于山川难于登天，太子至死都在寻求一个答案，可惜，至死他也不明白。
	不光是太子，就连晋王都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晋王看着这一幕，叹了一口气：”陛下有令，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将太子带回大都。“
	几日后，五万大军陆续回返大都，先后扎营在了大都附近军营，等候着皇帝的旨意，他们带回来的还有雍文太子畏罪自杀的消息。同时去征讨的将军裴孝则在死后被人列出几项重罪，当众被越西皇帝斥责为国之蛀虫，被御史们大骂了一番，死就死了，还不得以将军之职进行发丧，愣是被削成了一个白丁，可见处罚之严厉。
	元烈听到这个消息，将手中杯盏放到一旁，修长的手指在面前交叉在一起，他的脸上带着一抹许久不曾出现过的狠戾，眸子里带着彻骨的严寒和摧毁一切的凛冽。
	他面无表情地道：”用不了多久了。“
	王公公推开书房的门，见元烈面无表情地望着自己，忙向元烈说道：”王爷，皇上方才派人来说是要让您立即进宫，怕是有什么急事！“
	元烈心里就是一沉，他之前曾多次临时被叫进宫，有几次是因为皇帝找他下棋或是说话，但还有很多次是皇帝突然犯了病，心情极度不平稳之下召他过去伴驾，今天会是怎样的情形？
	元烈入宫后，早有皇帝亲信等在这里，一见元烈下车，立刻如见到救星般，急急地跑过来，气喘吁吁地道：”王爷您可算是来了！皇上一直在等着您呢！“
	元烈也不多话，直接上了他们抬过来的轿子，然后才问道：”皇上身体……“
	那位公公在轿子旁低声道：”您到了自然就知道了。“随后，让人抬着轿子就飞一般朝养心殿走。
	等到了养心殿，元烈没和任何人打招呼，冷着一张俊脸，跟随在这位公公身后，还没等走进去，就已经听到了里面的惨叫声，皇帝又犯病了？想到每次皇帝犯病时都会暴怒无常的脾气，元烈忍不住蹙了下眉。
	”这么说，皇上又犯病了？“醒辰殿内，裴皇后静静坐着，手中抱着一只猫儿。
	跪在她面前的小太监连头都不敢抬一下，颤着声音回道：”回娘娘的话，正是如此，皇上这次发病似乎比以往都要严重，今日更是屡次召见重臣，连静王、旭王，都被叫到了床前问话……“
	裴皇后嘴角笑容更冷：”辛苦你了，下去领赏吧。“
	等这人出去后，她才将怀里的猫儿放开，随后叹了口气，美丽的脸上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诡异感：”陛下，杀了你的亲生儿子，现在感想如何……“
	她的声音轻柔，语气诡异得让人胆战心惊。片刻之后，收敛起这些神情的裴皇后站起身，走过那只玩闹的猫儿，一直来到大殿之外。她站在高高的台阶上，遥望着养心殿方向，面无表情地对身旁跟过来的太监说道：”去看看赢楚，问他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太监应声道：”奴才这就去办。“
	养心殿
	元烈看着床塌上昏迷不醒的中年男子，眸光深沉，不知在想些什么。老太监张忠这时走过来，将一盏热茶放到了元烈身侧的桌上，劝道：”王爷，陛下不知何时才会醒来，您这样干等着总不是个办法，先喝茶歇息一下吧。“
	元烈扯了扯嘴角：”张公公有心了。“
	张太监笑笑，什么也没说，就退到了一旁。
	元烈眉头皱得很紧，眼下李未央正在郭家等着自己去救，偏偏自己在这里又无法脱身，总要等皇帝醒来……想到之前见到皇帝，还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对方就晕倒在地的情形，元烈眼眸里复杂的情绪沉淀下去，这几件事凑在一起，绝不是一句巧合可以解释的。
	半个时辰后，静王出现在了齐国公府门外，由管家将其直接让了进去，郭导出来相迎，元英懒得客套，直接问道：”她情况如何了？“
	其实从郭导的表情已能猜到结果，但元英还是逃避的希望能听到肯定答复，可惜郭导注定让他失望了。元英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事情已经发生数日，他还是无法相信李未央居然也会倒下。或许是这个女子一贯以强硬到了极点的形象出现，以至于他们都忘记对方也只是一个柔弱的女子。
	他在李未央的寝室外放慢了脚步，明亮的天光都被隔绝在了外头，空气中淡淡的药味充斥着口鼻。然后他看到了躺在床上的李未央。她原本是极秀美的容貌，一双如秋水般沉静清澈却又带着凛冽寒气的眸子让他既恨且爱，可眼下原本柔美的五官灰暗得仿佛没有一丝生气，两日不见就瘦的仿佛脱了形，元英只看了一眼就不忍再看，将头别了过去。
	”静王殿下，还请这边说话。“郭导在一旁适时地道。
	静王又回过头，深深凝视了一眼床上的李未央，终是点点头，走了出去。
	深夜，莲藕在屋子里打着瞌睡，赵月因为身体还未痊愈也已经被赶去休息，只剩下荷叶在灯下坐着，静静守着李未央。一阵冷风吹来，荷叶便起身去关窗户，谁知一道黑影闪过，她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便已经悄无声息地倒下了。
	那道黑影微微一笑，落在地上，一步步向床边走去。莲藕猛地惊醒，刚要惊叫出声，那人轻轻一挥袖子，莲藕只觉得浑身发软，明明还有意识却已经无力反抗了，甚至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床上的李未央突然睁开了眼睛，一双清丽的眸子冷冷地盯着对方。
	赢楚微笑起来：”郭小姐，旭王殿下被留在皇宫中，不必着急，我这就送你脱离苦海。“
	李未央似乎动了动，却又软软地倒在枕上，目光中却含着锋利的冷芒。
	赢楚道：”其实我也不想杀你的，这血咒过于毒辣，一旦施展于我自己的寿也大有妨碍，只是你实在太碍事，寻常的蛊又奈何不得，只好我牺牲大一些了。“他在李未央床头坐下，声音极度轻柔，像是情人之间的低语，”现在结果了你，你也不会太痛苦。“
	”是么？“一道声音冷冷响起，赢楚吃了一惊，猛然回头，烛光之下赫然见到屏风后走出一道身影，俊眉秀目，眼神阴冷，如鬼斧凿刻般的精致面容，在烛火下看起来耀目而妖冶。
	是本该在宫中的旭王元烈！
	赢楚从床头站了起来，看了一眼李未央，又盯着元烈，突然笑了起来：”原来你进宫是个幌子。“
	”你施展调虎离山之计，我自然也可以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元烈一字字地道。
	赢楚大笑起来：”你以为这样就可以捉住我吗？可惜，可惜啊，这血咒一旦施展，乃是不死不休，纵然你抓住了我，也没办法挽救李未央的性命。“
	元烈轻轻一叹，道：”那可未必。“
	此时，从屋子的四面八方涌进数名黑衣劲装护卫，对着赢楚虎视眈眈。这些人都是手段狠辣之辈，个个狠厉无情，赢楚不得已迎战，才接了几招就已经有些汗流浃背了，忽然一股大力，猛然攀上赢楚的脊背，赢楚下意识地将背后的人摔在地上。却不料元烈张弓搭箭，一道银光射向赢楚咽喉，他虽然侧身闪过，但是数名黑衣人已经从后面扑来将赢楚围在当中，封死了他全部退路。
	门口王子衿突然出现，大声道：”取下他的面具！“元烈飞身上去，一把扯下赢楚的半张面具，众人同时向赢楚面上看去，这一看之下，所有人都呆住了！赢楚的另外半张面孔上，并没有任何伤痕，而是赫然长着一张人脸！
	那张人脸比正常的脸要小一半，却眼耳口鼻俱全，眼睛紧闭，没有毛发，形态极端可怖，甚至能看到皮肤下青色的血管和里面流淌的血液，而且这脸上还布满了伤痕，有刀伤有烫伤，像是有人曾经试图将这张脸整个挖去却没有办法成功，纵然这些黑衣人全都是出色的杀手，却也没有见过这样可怕的场景，尽皆向后退了一步！
	赢楚尖叫一声，捂住了自己的面孔，王子衿咬牙道：”那就是他的弱点！“
	元烈怒声道：”扣住他！“数名黑衣人这才惊醒过来，强忍着恶心冲了上去，赢楚只顾着捂住自己面孔，竟全然不顾一切，元烈一剑斩断他捂住面孔的手，赢楚惨叫连连，向元烈凶狠地扑了过来，那些黑衣人连忙缠住了他，其中一人看准机会毫不犹豫上前一剑刺向了他的面孔，赢楚惊叫一声，面上那第二张面孔突然破裂了，大片血污飞溅出来，一股无比腥臭的味道蔓延开来，让人几乎快要呕吐。
	赢楚的动作戛然而止，他睁大了眼睛，呆呆地站在原地，随后就这么仰天倒了下去，身体剧烈的抽搐着。元烈走到了他的身畔，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只有你死，才能救她。“
	赢楚盯着元烈，目中流露出诡异的笑容。
	”你以为自己赢了吗？不，永远不会……“说完这句话，赢楚就停止了呼吸。
	元烈皱了皱眉头，急忙去查看李未央的情况，在赢楚断气的瞬间，李未央勉强撑住身体坐了起来，元烈连忙保抱住她，难掩心头狂喜：”未央！“
	李未央轻轻一笑，道：”我没事，不必担心。“
	元烈紧张的手指都在发抖，李未央握住他的手，转头看向王子衿，道：”谢谢你。“
	王子衿只是微笑，随后走了进来，道：”你们把这里都收拾掉。“
	郭导刚才一直在王子衿的身侧，这时候才追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王子衿郑重道：‘我把嘉儿的情况全都告诉了我师傅，他告诉我说，最明显的地方才最容易被人忽视，我们要找到赢楚的弱点，却一直对他真正的弱点视而不见，所以我猜想，他的要害就在那张面具后面。”
	李未央看了一眼被抬出去的赢楚，轻声道：“他这是什么病？”
	王子衿道：“是人面疮。赢楚做了太多伤天害理的事，尤其是蛊毒，都是极损阴德的，所以上天才会如此惩罚他，这也成为他全身上下唯一的致命弱点。”
	李未央轻轻一叹：“他明知道我中了血咒，为什么不干脆等一等。”
	王子衿笑了笑：“我想，他是不放心。”
	的确，李未央太狡猾，赢楚不放心，才会借着机会夜探，事实上他太谨慎太小心，才会反过来中了元烈的计。如果他真的等到血咒发作，李未央自然会殒命。
	蒋天这才从床底下爬出来，拍着胸脯道：“太吓人了，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可怕的东西！”
	元烈踢了他一脚：“走远点！”
	眼见宝贝女儿再次醒过来，闻讯而来的郭夫人不由得双眼泛泪，哽咽地说道：“嘉儿，你可算是醒了！”这些时日，郭夫人觉得自己几乎就要支撑不下去了，她不敢想象若是这个女儿再出了什么事情，她自己恐怕也——不过现在好了，女儿醒过来了！
	“娘……”李未央下意识喊道。
	郭夫人忙道：“孩子，你别忙着说话，神医说待你醒来后就让你先喝点粥，再休息下就能恢复过来了。”她爱怜无比地摸了摸李未央的脸，仿佛躺在床上的这个少女，是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莲藕这时候端着一碗粥走过来，道：“夫人，让奴婢来喂小姐喝吧。”
	“不用了。”郭夫人直接将碗接到自己手中，道：“还是我来吧，你将嘉儿扶起来。”
	莲藕忙将李未央扶着坐了起来，并在李未央的身后靠了个软软的棉垫。含了口郭夫人喂来的粥，李未央觉得自己的感官似乎被稀粥香甜的味道唤醒了一般，心口那里本来有着的寒气，渐渐地被驱散开了。因为一旁有着人一直在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李未央在喝粥的同时，不得不扫了过去。
	见元烈和郭导都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便微微扯动了下嘴角，对他们露出个安心的笑容。
	有了稀粥滋润，李未央觉得恢复了不少，原本干得发涩的嗓子也清润了许多，一直将一碗粥都喝下肚，见郭夫人脸上满是庆幸与后怕，正直直地打量着自己，眼神中更有着惶恐和不安，李未央将碗递给一旁的莲藕，低声地道：“娘，都是女儿不好，又劳您担忧了。”
	“傻丫头，看你这话说的！”郭夫人用布绢给她擦了擦嘴角，嗔道：“你是娘的女儿，娘不担忧你，还能去担忧谁？不过，嘉儿啊，娘不怕累，可娘总是希望你能健健康康的，一直活到老，能子女成群，一世安乐，这次的事真的吓坏娘了，娘险些以为……以为会再见不能见到你醒来……”
	说到这里，郭夫人再度落泪，声音哽咽。
	“娘好怕再次失去你啊！”
	李未央向郭导使个眼色，还不劝劝母亲，别光看着啊！
	郭导也怕郭夫人好不容易好起来的身体再度崩溃掉，于是，和李未央一唱一合的，很快就让郭夫人破涕为笑。李未央心里这才安定下来，见郭夫人面现疲色，李未央笑得乖巧又懂事，道：“娘，女儿不是已经转危为安了？您也要多注意身子，您放心，这回我是真的好了。”
	郭夫人终于被李未央劝走了，郭导看了王子衿一眼，笑道：“我还有些事要和你请教。”
	王子衿微笑不语，跟着他一同走了出去。
	一直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她的元烈，这时候才走过去，毫不避嫌地直接坐在了她的床边，也不说话，就这样深深地凝视着面前的人，如果可以，他更想就这样将她揉进自己的心里，再不放开。他好怕，表面看起来很镇定的他，其实心都在揪着，他真的很害怕她会一睡不醒……
	元烈的神情全都落在了李未央的眼里，他在害怕……这样的他，她并不陌生，每一次，似乎都是因为自己，这样一想，李未央突然眼神温柔起来：“我已经好了，别为我担心。”
	元烈紧紧搂住了她，力气无比大，像是害怕她会再度消失一般。烛光之下，他的面孔俊美而柔和，李未央笑了：“我会一直在这里陪你。”
	两日后，南面战场的拓跋玉因为军中发生政变而被朝臣们囚禁，战事就此结束。大周看情况不对，也立刻上了请和书，齐国公班师回朝。
	天还未亮，街道上寂静无比。
	不多时，一辆马车从街角那边拐了出来，车头上挑着一盏火红的灯笼，随着马车行驶微微晃动着，离着老远，就能看到灯笼上写着的那个“郭”字。
	郭素穿着朝服，微闭双目，看似小憩的样子，外人却不知此时此刻的他，脑海中正在盘算着些许事情。而郭澄则是默默地坐在一侧，也不言语。车内气氛略显压抑，车外亦是如此，马车两旁跟着十几名骑士，个个身形彪悍、眼神凛冽，在队伍的最前面则由一名青年将领骑着马带队，此人穿着正四品武官的官服，亦是不发一言，绷着一张俊脸，眼神锐利的扫视着眼前的一切，正是郭敦，因为立下战功，如今他已经被封为威兴将军。
	接近皇城的时候天仍未亮，不过马车却多了起来，一路上走来，众人都客套交谈或是点头示意，便一同朝着御殿走去。
	近来陛下的身子每况愈下，上朝的时间也越来越少，这让朝中臣子担忧不已，然而所有人都把这话咽在了肚子里。众人眉眼之间还是忍不住会露出些许焦虑，心中更是小心翼翼地盘算着，到底哪位皇子有机会在将来登上大宝，他们也好早些和将来的掌权者打好关系。
	“皇上今日怎么还不出来呢？”一位颚下有须的男子转头朝另外一人说道。
	“哎！恐怕今日这早朝是上不了了！”那人微微摇了下头。
	这样的等待，对于大臣们来说已经习以为常了，因为皇上现在上朝的时间越来越短，今日恐怕也是来不了了。
	正当众人窃窃私语的时候，就听一个尖锐的声音喊道：
	“皇后娘娘驾到！”
	皇后娘娘？御殿之上，诸位大臣的脸上顿时露惊愕之色，显然是不太明白这是闹的哪一出。自从雍文太子自缢、裴孝被诛，裴后便足不出户，自闭在自己宫中，连世家贵妇们也少有能见到她的时候了，怎么今日竟会突然出现在这朝堂之上？
	裴后把扶着太监的手，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向殿中的高位。
	自进殿后，裴后的唇角一直都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当她走到殿中龙椅之前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慢慢地转身，带着一股丝毫不逊于元锦丰的威势，从上而下地俯视着殿上的臣子们。
	跟随裴后而来的女官们已经在龙椅之前拉起一道美丽珠帘，裴后的美丽容貌以及惊人气势在众人惊鸿一瞥后，就消失于珠帘之后，但那若有若无的注视，却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让人浑身不自在。
	隔着珠帘，裴后的眼神一一扫过下面这些人。
	“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诸位大臣仿佛猛地从惊诧中一同醒过神来，在下面齐声高呼着，声音在御殿中回荡不绝。
	千岁吗？
	裴后勾起一抹笑意，芊芊玉手雍容地一抬：“诸位爱卿，平身——”
	声音不大，但却足以让御殿上的每一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今日皇后怎会到御殿来呢？她虽然是皇后，可也只是一个女流之辈而已，更何况她还是裴家之女，以皇上近年来的强硬态度，也不可能允许裴家之女公然干涉朝政吧。
	仿佛不曾看到众人怀疑、不屑甚至是茫然的目光，裴后不疾不徐地说道：“皇上近来身体有恙，朝政之事便委派本宫暂代处理，诸位今日可有什么事情需要上奏吗？”
	这几句话虽是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她说完之后，坐在了龙椅右边的一个位置上。
	“皇后娘娘，不知皇上何日才能早朝？”说话这人正是站在文官行列中的陈尚，他本就是三公之一，在朝堂上颇有些威信，就连皇上也要给他些薄面，见今日朝上竟然是裴后出现，自然心中不悦。
	而陈尚这一问正好也问出了朝堂上其他臣子的心声，只是他们对于这位皇后却是敢怒不敢言。
	“皇上现在的状况只适宜静养，因此他才会让本宫代理政事，本宫自然也希望皇上的龙体能够早日康复，如此我也能卸下肩上这副重担！”面对质问，裴后一点也不慌张，从容地说道。
	不过她看向陈尚的目光却带着些许寒意，虽然寒意转瞬即逝，芙蓉面上挂着的一直都是淡淡的笑容。哪怕隔着一道垂帘，她也依旧是雍容的，美丽的，高贵的。
	听到裴皇后的解释，众臣立刻交头接耳起来。
	就在这时，齐国公郭素从队列中走出来，拱手道：“既然皇上龙体抱恙，那臣等只好待得皇上龙体康复之后，再来商议政事了，平日政务各部想必自能保持往日秩序，皇后娘娘身居后宫，对朝政之事并未涉猎，若是贸然接手，未必能够做得更好，皇后娘娘，您说是不是？”
	不见垂帘后有何动静，郭素继续说道：“不过今日皇后娘娘在此，老臣倒是有一桩奇事想说给这满朝的文武大臣听听！”
	说到这里，深深地望了一眼坐在垂帘后面的裴皇后。
	“哦，什么事让齐国公如此郑重？”
	“数日前我的女儿郭嘉突然昏迷，后被诊断是中了蛊毒，其后我们想方设法才捉住了下蛊的人，偏偏此人就是皇后娘娘身边的爱臣赢楚！敢问娘娘一句，你对此是何看法！”郭素抬眼看向高坐在垂帘后的女子，带着一种咄咄逼人的气势。
	郭家兄弟面无表情地站在队列里，心里并不意外父亲的突然发难。
	裴后语气平淡地道：“赢楚杀人与我何干？我能体谅齐国公忙于政事过于疲惫了，在朝堂上说出这样的话也不奇怪，不过还请国公爷谨言慎行。”
	郭素也不再掩饰一直以来压抑着的愤怒，锐利目光直射向帘后的身影，冷哼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为，皇后娘娘，您做过些什么想必心中有数，还用老夫多言吗？赢楚已经交代，谋害小女之事正是受命于你！”
	他手一抬，直直地指向她。
	裴后却在帘后傲然不动，连说话的音调都不曾有着变化。她淡淡地道：“齐国公，你可知污蔑一国皇后是何罪过？”
	“赢楚伏诛之时，郭家众人都亲眼所见，不止如此，还有王家也可以为我作证！”郭素冷冷地道。
	二人已是撕去方才还遮着的和睦外衣，在大殿上对峙起来。
	“事情竟是这样？”垂帘后面的裴后突然笑了起来，清冷的声音也随之传来，“齐国公，既然你口口声声说有证人，那事情的第一当事人赢楚呢？他的证词又在哪里？”在最后一句时，已变成了凛冽的质问。
	“你……”郭素正要说话，却听裴后再道：“赢楚既然亲口承认了一切，为何不在这里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再说一遍！”
	郭素目光冰冷道：“娘娘，您明知道赢楚不会背叛您，更不会指证您，所以才会如此！”
	郭澄上前一步，目光冷沉道：“敢问娘娘一句，陛下的病情到底如何，他请娘娘代政的旨意又在哪里？”
	裴后终于勃然变色，表情充满了煞气，如同三九寒冬一般肃杀：“你们这是在做什么？质问我么？！齐国公，你利用郭嘉陷害我不算，还纵容你的儿子当庭无礼，来人，将他们拿下！”
	数百全副武装的禁军冲入了大殿，齐齐将长剑指向了齐国公，寒光闪闪的锋利锐芒让人一时都睁不开眼睛。而此时，齐国公看到了远处冲天而起的火光，也听到了杀伐之声，他猛地转过头，盯着裴后：“娘娘，您这是要做什么？”
	短短时间之内变生肘腋，殿上的诸位大臣早就被接二连三的巨变惊得目瞪口呆，瞥见郭素愤怒的眼神，说不出道不明的痛恨神情，陈尚等老狐狸顿时明白了，裴皇后这是借着皇帝不在的机会发作郭家，瞬间扫视了殿中一眼，却没有看到旭王和静王的人影，聪明些的大臣眼中俱是惊诧之色。他们哪里去了？是没在宫中，还是早就被裴后下手除掉了？
	垂帘后面，传来裴皇后的叹息声，声音轻柔，似乎是在为郭家惋惜：“齐国公，你又手握四十万重兵，深受皇上信任，可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皇家威严，不仅在军中屡屡收买人心，如今更是暗中蓄谋造反，与静王相勾结谋害皇上！如今皇上身患重病，你不思悔过，借机兴风作浪，妄图颠覆朝廷，污蔑于我！你之言行，有哪一点还配称之为国之栋梁？我身为越西皇后，又岂能坐视你这小人继续横行下去。所以……今日便是你伏诛之日！将人拿下！若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大殿内，气氛顿时如冬日寒风刮过，骤然冷下来。
	外面乱糟糟的声音已是沉寂下来，但里三层外三层将整座大殿围起来的士兵，却是能看得真真切切！
	这是要逼宫？
	还是要造反？
	这样的阵势，是要将这里的群臣一窝端，还是只想将郭家整倒？众人不由腿脚发软，心头发颤。
	齐国公怒道：“裴后，你以为杀了我就能得到兵权？这东西南北四道门都是陛下亲信把守，你能逼宫成功吗？”
	裴后微笑起来：“是么，可惜这四道门如今都落入我的手中了。”
	禁军全都投靠了裴后？！众人都看向了秦王的方向，可秦王在一旁冷眼瞧着，却是并不作声。
	裴后站在高高的台阶上，衣袖随风飘动，看上去有些不真实。
	刀锋已经架在了齐国公的脖子上，突然间大殿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这绝对不是宫中的禁卫，而本来表情从容的裴皇后此时面色发生了轻微的变化，宫内是不允许骑马的，她已经听出那马蹄声是什么来历……幸好有垂帘在前面挡着，下面的群臣又亦是望向外面，并未意识到她的失态。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
	“停下来！大胆……”
	“他们不是禁军！快拦住他们！”
	“啊——”
	禁军此时已在外面和来人起了冲突，伴随着一声惨叫，外面骤然混乱起来。大殿内的众人看不见外面发生了什么，在这非常时期也没有人会蠢到去凑什么热闹，都在等着一个结果。
	在众人安静而焦虑的等待中，终于有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本王来晚了，齐国公，让你受苦了，还请恕罪！”逆着光，有一道身影从外面不急不缓地走进来，他的腰上别着长剑，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分不清那笑容是带着嘲讽，还是其他意味。但离着老远就能闻到他身上那股血腥气息，众人看清来人是谁后，无不倒吸一口冷气。
	元烈！不止是他，在元烈的身后还跟着上千名身披精甲的护卫，俱是气势迫人，他们走过之处，那些冲进大殿的禁军就不得不向后慢慢退去，给他们让出一条路来。
	元烈身边亲兵全张开了弩机，对着远远站着的裴后。太监怒声道：“大胆！”他似乎尚未反应过来，便忽然被一箭射穿了胸口。众人没有想到，这么快，战斗便落下了帷幕。
	元烈既然能这样进来，是不是说明外面的禁军已不足为患了？
	见到旭王带人进了大殿，裴后一党同样惊诧莫名！
	裴后冷眼看着下面的闹剧，态度依旧是沉稳的，从容的：“旭王，你带兵公然闯入皇宫，莫非是要和郭家勾结，公然造反不成？”
	“造反？”元烈玩味地笑着，从怀里一掏，竟掏出一卷黄绢布来，“真不凑巧，我只是奉旨行事，而且这份可是皇上亲笔所书，盖有玺印……”
	旭王手里居然有圣旨？！
	众人这时候心里都是一动，和素来与皇帝感情不佳的皇后相比，被皇帝器重信任的旭王手里的圣旨，真实性似乎更大一些！
	元烈索性将黄色布绫直接展开，朗声读道：“旭王元烈，品性敦厚，忠君爱国，生性机敏……朕特旨下诏令其暂理朝政，望列位臣工尽心辅助！”
	他将圣旨直接让一旁的重臣阅看，几位老臣一目十行地扫视了一遍后，恭敬地交还给元烈，皆是跪了下来：“臣等遵旨！”
	“起来吧！”元烈淡淡地道。
	从这一刻起，真正暂理朝政的人，就成了旭王元烈，而不是所谓的皇后。
	“裴后你假传圣旨，事到如今还不悔悟吗？”元烈盯着那道珠帘，一字一顿地道。
	裴皇后却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她隔着珠帘一眨不眨地盯着元烈，却是突然笑了起来，笑容之中有一丝奇异，又有些许莫名的温柔。
	她笑什么？是突然发疯了吗？
	没人知道，也不想知道，在场的众人清楚地知道，眼下裴家已是彻底完了，裴皇后手中的圣旨是假的，以武力压制众人偏又被别人压了一头，事到如今还有胜算吗？
	“娘娘若是还在等着裴家援兵到来，本王劝你还是不要妄想了，裴渊大将军早已被人暗杀，现在裴家军群龙无首，早就乱成一团了。”秦王突然开了口。
	裴后居高临下地看了秦王一眼，道：“你这样的墙头草，不配与我说话！”
	“将她拿下！留活口！”见她还不肯束手就擒，元烈直接下令道。
	珠帘内没了动静，众人冲过去后才发现，帘子后面的不过是数名瑟瑟发抖的宫女太监，裴后早已不见踪影！
	“该死，她是如何逃脱的？！”元烈怒声道。
	整个皇宫都被旭王、静王、秦王联手封锁起来，所有太监、宫女以及妃嫔一律呆在自己屋内不准擅自出来走动，其余人到处搜索皇后踪迹。
	“启禀王爷，不曾发现裴后踪迹！”
	听到这个消息，元烈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马上封锁全城，不能让裴皇后逃出大都。
	但眼下这个时候，能出得了宫，未必能出得了大都，绝不能让她逃脱！
	皇城外，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早朝这个时候，街上人迹罕至，静谧中突然有马蹄声传来，实在是有些惊人心弦。裴石不由有些不安，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人马，暗中咬牙，将心一横，冷声道：“全速前进！”为了能快速占了先机，早有裴刚、裴云兄弟带人先去了宫中。但为了不惊动郭家和静王等人，他们带去的人实在有限，只是选的一些精锐，而裴石身后的这些人马，才是裴家手中的王牌！他们早早就潜入到大都附近，趁着晨色尚暗，在裴家一脉的守城官协助下，进入了大都。虽是数千人马，可他们却军容齐整，秩序井然，除了马蹄声，再无其他声响。
	之前因为太子故去，裴后自请不出，裴家年轻一代的嫡支子弟又尽数亡故，裴家已是遭受重创，不得不龟缩起来，养了这么久这才稍稍缓过一口气来，若是这次兵变能够成功，便是没有裴家血脉的皇子又如何？捧一个傀儡上台，照样可以让裴家再次立于朝堂之上！
	副将过来，低声道：“将军，已派人去前面探查了，一切正常。”
	虽说皇宫那里应该已经没问题了，但还是不得不小心行事。裴石眼望着皇宫的方向，心中激动，却还是吩咐道：“传令下去，照原计划进行！”
	望望天色，此时还早得很。从这里进入皇宫，里应外合，将那些不听话的人一举歼灭，时间上绝对是绰绰有余，宫门口，裴石亲自走在阵前，等候着约定的信号。可还来不及等到什么信号，已有上万人由两侧的高地以及树林中涌出，呈虎翼龙尾之势，迅速将裴家将士围住了。
	一人骑马而出，在距离裴徽几十步远的地方勒住战马，神色凛然，淡淡道：“裴石，你带兵来至皇城，可有兵部调令？”
	裴石看清来人正是本该被擒下的齐国公郭素，神色大变，杀气冲天而起，眼中寒光乍现：“齐国公谋逆，拿下此人，重赏！”话音未落，他已是腰刀离鞘，催马斩向郭素。
	虽然裴家精兵都十分出色，可齐国公带来的将领士兵多半出身军旅，擅长联手作战，利用完美的军阵将裴家军队分割开来，再凄厉的刀锋也终抵挡不住不断涌出的新增郭家军，裴氏军中不断有人倒下，继续战斗的人越来越少。
	血水从郭澄面上流淌而下，手中刀口渐渐发卷，他本能地挥刀，目光冰冷地望面前血肉横飞的尸体。不过一柱香的时间，本来还奋勇反抗的裴家军尽数投降。裴石更是在乱战时死于乱箭，尸身被人一刀砍下了头，高悬马前。
	郭素则再次分兵布将，派了一支人马立刻行去勋贵区，协助城中守军维持治安。有了这场厮杀，裴家造反之名已是落在了明处，不用再对他们有所顾忌了。
	宫中乱成一片，养心殿门口却安静而诡异。裴怀贞轻抬脚步，走上汉白玉台阶，往殿内走去。此时，太阳已经高高地升起，琉璃瓦上反射着耀眼的光芒，也将皇后的眼神映得幽幽闪光。所有人都以为她是要逃出宫中，可她偏偏没有走，而是来到了这里。
	大殿内，熏香燃着，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
	“吱呀”一声，寝宫的门被她用力推开，外面的光线刹那间涌了进去。原本昏暗的大殿顿时亮了起来，一个人背对着她站着，像是已经等了她很久！裴怀贞缓缓地走进去，在距离李未央七八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没想到你胆子还挺大的，皇帝的寝宫也敢这样进来。”裴怀贞嘲讽道。
	李未央也不看她，只是回头看了一眼依旧昏睡在龙榻上的越西皇帝，微笑道：“做皇后就这么好，可以让你甘于抛下世家嫡女的尊贵，委曲求全，百般讨好，甚至用着秘药来取悦男人？若不是裴家有着种种秘法提供于你，怕是雍文太子都没有机会降生吧？”
	李未央这番话说完，气氛骤然冷下来。
	裴怀贞似有薄怒，却又镇定下来：“你很懂得别人的弱点在哪里，也知道踩哪里是最痛的。”
	李未央终于抬起头，目光直盯着裴怀贞：“你在越西皇宫过得如何，的确用不着我来评判，可你在大历的所作所为，却是与我有关的……裴怀贞，我问你，我的祖母、母亲是不是你派人杀的？”曾经的那一幕是李未央每次夜半时分的梦魇，地上的鲜血，一张张失去生气的面容，一具具没有了温度的尸体，昔日的亲人，转眼化作尘土一捧，李未央的眼神变得锐利，紧紧盯着对面的女子，逼问着。
	裴怀贞冷笑道：“是我又如何？”
	李未央深吸一口气，淡淡地道：“想来除了你，也不会有人能如此精准地找到我要保护的人，这一桩桩，一件件，总算到了可以做一个了结的时候了。”
	了结吗？
	裴怀贞一挑眉，凤眼弯起：“是吗？那可真是太遗憾了。”可话里话外，却丝毫没有一点遗憾的意思。“反正，我已为安国报了仇，你便是杀了我又如何，你的那些亲人还能活过来不成？李未央，你便是笑到了最后，身边又还剩下了谁？不过也是个孤家寡人罢了！更何况，你今日既是冒险入宫，便连这孤家寡人也不必做下去了！”
	殿外忽然传来几声惨叫，李未央表情不变，心里已是有了不详预感，看对方的神情隐隐带着得意，怕是留有后手。
	裴怀贞见她眼神飘动，就已知道李未央猜到了，不禁微微一笑，道：“听到了么，声音是不是很熟悉？这里虽是他的寝宫，可这里也有我布置下的人手和机关，你带来的那些人没有一个能活着离开这里，此地也将会是你的葬身之地！”
	果然，在她说话的时候，又有几声惨叫响起，前后加起来，李未央带来的十八名亲卫应该是所剩无几了。很快，就有黑衣人走进内殿，向裴怀贞禀报道：“禀娘娘，属下已检查过，十八名埋伏在外的护卫，尽数伏诛！”
	十八人？李未央眼神就是一闪。
	裴怀贞点点头，凤目瞥向李未央，微微一笑：“将她也绑下去，记住，要好好地款待她。”
	谁料，李未央的声音在这时突兀地响起。
	“裴怀贞，你是怕了吗？”
	裴怀贞冷笑着看她：“莫非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太晚了，我不想听。”
	她这样说着，似乎是想看到李未央脸上露出恐惧之色，但让裴怀贞遗憾的是，事到临头李未央依旧是表情平静，不，李未央嘴角微勾，甚至露出一丝嘲讽来。
	“裴怀贞，你的女儿已经死了，太子也死了，可怜他们到死都不知道，他们的母后只是把他们当做棋子来玩弄，并不是真的为他们着想！安国公主那样骄横狠辣不思悔过，难道不是你刻意而为纵容出来的吗？有哪个做母亲的会那样纵容女儿？又有哪个爱女儿的母亲会去让女儿出卖色相来玩弄臣子？我真的很想知道，你的内心究竟在想些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
	“……虽然我的亲人被你诛杀，但他们都曾真心关心过我，爱护过我，你呢？你不曾爱过你的子女，从来没享受过所谓亲情，至于越西皇帝，你的丈夫，你又得到他几分？在他的心底，或许连朝堂上的臣子都要比你来得重要，你这样的人也好意思说自己是一国之母？自欺欺人到了你这地步，也真是一种境界了。”
	“裴怀贞，你可真是个可怜虫。”
	裴后眼中迸发出强烈的憎恶：“那又如何？我是他明媒正娶的皇后，我是这越西一国之母，除了我，谁又配坐在这凤座之上？”
	“皇后不过是最后一张遮羞布，他可有真心将你当做过妻子？他可有真心敬爱过你？连基本的体面也不过是看在裴家的面子上施舍的，又与你有何干系？”李未央语态悠闲，字字如刀。
	“若不是裴家，他当初又怎会坐上皇帝宝座！”裴后柳眉深深蹙起，气息微乱，显然动了真怒。
	李未央表情平静，心里却在掐算着时间。其实这次她来养心殿，带来的并非是十八个人，而是十九个人，那十八名死去的人是她带来的亲卫，剩下的这一个则是她尤其信任的婢女赵月，刚才外面出事，听裴后死士禀报死去的是十八个人，她是不是可以期待一下赵月能给自己带来惊喜？如果在自己拖延的这段时间里，赵月搬来了救兵……
	但事实证明，便是李未央算计得再好，也会有掌控不住的意外。
	“真是个聪明的孩子，可惜在我面前耍花腔，你还太嫩了点。”裴怀贞突然大笑起来。
	“我从来不打算回头，李未央，你就陪我一起下地狱吧！”
	裴怀贞挥了挥手，数名黑衣人挥舞着手中的火折子，顷刻间，就点燃了宫中两侧垂着的帐幔，那东西沾火就着，火光迅速地蔓延开来。
	李未央没想到对方竟然会这样做，脸色也是一变，转瞬周围帐幔已是燃成一片，根本就没了阻止的必要性了，看着裴怀贞站在那里微笑如初，李未只央觉得自己手脚冰凉。到了这么要紧的时候对方不想逃跑，而是要跟皇帝同归于尽！
	“小姐！”殿外忽然传来赵月的喊声，李未央就是心里一喜，但眼下的局面，还是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开来了。她算计好了一切，唯独没有算到这个女人居然会真的爱上元锦丰这个皇帝，因为深爱，所以最后时刻对方放弃了唯一活下来的机会，选择和这座宫殿里的人共赴黄泉……
	李未央扫了一眼躺在龙榻上昏迷不醒的元锦丰，抬眼看向裴后。
	“你疯了。”竟然不惜自己殒命，也要拉了人下地狱。
	裴怀贞却连看都不看李未央一眼，径直慢慢走到了皇帝的身边，轻轻地摸了摸他的面孔，微笑起来。
	李未央看着殿口守着的侍卫，明明看到火光这些人也如同雕像一般一动不动，他们都是裴后精心培养的死士，在这种时候还忠诚地执行着主子的命令，哪怕他们的主子是要去死，他们也依旧继续执行着，毫无一丝一毫退却之意。
	当被赵月找到并告之了情况的元烈赶到养心殿外殿，看到的就是里面火光冲天的景象，看到里面燃起的熊熊大火，他的心脏几乎骤停，如果他得到的消息不假，那么未央此时应该正在里面！
	他脸上瞬时间没了血色，随即腾身而起，几个纵跃就进了大殿，直扑向那个被烈火烧灼着的寝宫，却只来得及喊了一声“未央”，就被一道杀意锁住，不得不抽出长剑，与来人搏击起来。
	李未央恰在此时望过去，正好看到元烈冲过来的这个瞬间，她的心也猛地停顿了。
	“未央！”
	那个人在烈火中飞入，俊美的脸上带着她熟悉的焦虑，看到她安然无恙的瞬间，他眼睛一亮，但随即就被从旁边窜出来的黑衣人挡住了去路，厮杀起来。隔着这道燃烧起来的火墙，李未央依旧能够看清这个少年的模样，曾几何时，他已经长得这么大了？
	她的元烈，果然已经长大了呢。
	虽然早就知道了这个事实，可当此时此刻隔着大火，突然觉得自己可能会永远留在这里的时候，唯一升起的不舍，居然是对他的……而看到他在自己最危机的时刻出现，涌出来的情绪居然不是担忧，而是喜悦……
	“人都来齐了……”裴怀贞在火光映照下笑得肆意，她的笑容极为美丽，目光锁住了元烈，似笑非笑的神情。随后她低下头，轻轻在皇帝耳畔道，“看见了没有，你最宝贝的儿子来了呢。”
	黑衣人一茬儿接着一茬儿的冒出来，元烈去路尽数被死士挡住，他的身形几纵，焦急之间剑法竟变得越发诡异起来，就见寒光频频闪过。与此同时，赵月刚刚杀死一名黑衣人，见状连忙过来支援，却再次被人牵绊住了。
	看着火势越来越大，打斗中的元烈心急如焚，一不留神左肩又被人斩了一剑，鲜血一下子喷涌出来，他的腿一软，直接单膝跪在了地上，而周围的几名黑衣人刀剑齐上，朝他身上招呼了下来，元烈在危急关头就地一滚，对方刀剑落在地上，溅得火星四窜，这样的情景看得李未央心也跟着提起来。这样下去，他们非都死在这里不可！
	大火那边，李未央的声音传了出来，在这种时候，她依旧是冷静的，只带着微微的焦急，却似乎并不为自己的生死而动容，而只是单纯的催促他离开。
	“元烈，你快走！”
	元烈一言不发，再次手刃一人，眼见距离李未央还有着一段距离，他足尖一点，就急扑过去。
	黑影急闪，又一人突然出现，手中短刃直劈向了元烈要害，元烈堪堪避开。
	殿内火光冲天，大殿上不断的有东西掉落下来，眼看这里就要成为一片火场。大火熊熊燃起，火光甚至在外面都能远远看见。
	有人闻讯赶来，就望见了火光冲天的这一幕。
	“养心殿起火了！快去救火！”终于，有人大喊道。
	带人赶过来的静王元英看着自己带来的人与黑衣人厮杀在一起，遥望殿上冒起的滚滚黑烟，他脸色阴沉，再不复平日里的笑如春风。
	时间不等人，这么一会儿时间内殿已经被大火烧得噼啪作响，寝宫内元锦丰幽幽醒转，当看到元烈冲进寝宫和追进来的黑衣人缠斗在一起时，他那本来无神的眼睛立刻变得锐利起来，猛然从床上跃起，一把推开裴后，身形极快，顷刻之间就杀死了纠缠住元烈的黑衣死士。“还不快走！”见元烈竟然一脸惊愕的看着自己，元锦丰冷喝道。
	“你……”
	“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带她走！”猛地一推元烈，元锦丰命令道，“这里通着一个地道，你和她快从地道出去！”说着，他飞快按下古董架旁边的机关，一个密道就露出口来。而这时候上面不断掉落的燃火木头，无不在预示着，这座宫殿快要倒塌了。
	“快走！”
	眼见着元锦丰脸上流露出不舍，元烈骤然明白过来，他叫道：“父皇，不要！”想抓住对方，却被对方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将他和李未央一同推进了地道。
	元烈只觉一股大力将自己往后推去，他下意识地伸手，却没来得及抓住对方，上面的入口就已经合上了。而他最后见到的景象，是元锦丰一身黄袍，立在上面，好像对自己笑了一笑。
	“烈儿，好好活下去——”
	直到再也看不见元烈，元锦丰手中剑再不停驻，如同染血的花，开遍周围人的胸前、身上，每一朵血花，都在烈火中迸现出最美的风采。污浊的黑迹在地上蜿蜒，那是干涸的血液，只可惜，当他用尽力气杀死最后一个死士后，已是再也无力支撑摇摇欲坠的身躯，随着“轰”的一声巨响，养心殿剧烈摇晃，头顶的梁柱更是一根根倒下，有一根甚至砸中了他的左腿，将他压在了下面。
	冲天的烈焰已经将寝宫包围，元锦丰灼热难当，提起最后一丝力气从廊柱下勉强爬了出来，艰难地向地道那里挪去，这时候裴后却突然扑了过来，死死扣住他的肩膀。皇帝早已无力挣脱她的扼制，也渐渐陷入临终前的迷乱，他眼前模糊，仿佛出现了心爱女子的身影，心爱的栖霞正在向自己招手，而现实中女人的执着，那种非要拉他一通坠入地狱的可怖坚持，迫使他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火光中，裴后声音轻柔，伴随着噼啪的火焰，吐字如玉：“元锦丰，太子才是你和栖霞那个贱人的亲生儿子。”
	皇帝猛然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盯着裴后。
	裴后笑容如同少女一般静谧美丽：“你不但冷落了那个孩子许多年，还亲手杀死了你最爱的儿子。”
	“不！不！这不可能！”皇帝勃然变色，元烈那么酷似栖霞，怎么会不是他们的儿子！
	裴后神秘地笑了笑，轻柔地道：“这是你欺骗我的代价，还记得吗，你说过要生死同穴，永不负我。”
	皇帝惊恐和震怒的眼神似乎取悦了她，她大笑起来。
	皇帝的胸口翻滚，外面重重叠叠的喊杀声，嘶吼挣扎的喊叫声……纷纷扰扰，似乎都离他远去了……他的世界中，只剩下对方绝美凄艳的笑容。
	烈焰，逐渐将二人吞没。
	熊熊烈焰中，似乎有人在放声长笑，那笑一声又一声，如同哭声一般，让人听了，心中发寒。
	悲怆入骨的笑声，到最后似乎还带上了得偿如愿的喜悦，渐渐地低下去，细如游丝，最后慢慢湮没于熊熊烈焰之中。
	而属于元锦丰的时代，也就此过去了。
	地道的入口早已关上，外面的声音渐渐低下来。李未央被元烈紧紧抱在怀中，火光中的那些身影逐渐变得模糊起来。而此时，李未央却莫名的无法从那团熊熊燃烧的火焰中收回思绪。裴后凄厉的笑声虽然已经消失，但却依旧在她的耳边回荡着，久久也不曾散去。
	元烈紧紧抱住她，因为李未央之前被坠物砸伤了脚，当元烈发现这事后，小心翼翼地抱起了她，他的身形略微有些不稳，妖异俊美的脸庞上冒出层层细密的汗珠，尽管如此，却依旧没有将手中的人儿放下来。
	这一生，他都不会放手了。
	地道入口关闭后，整个地道便像是被黑暗吞噬了一般，元烈从自己身上摸出火折子，而此时李未央也已经回过神来，她轻轻的推了一下元烈，道：“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元烈闻言没有说话，只是又默默地抱了她一会儿，他这番举动似乎是在确定怀中的人无事一般。而李未央也只是安静的任由元烈抱着，他的不安和紧张，她都看在了眼里。时间就这么缓缓的走过，犹如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元烈才松开了她，不过却依旧用手牵着她的手。
	十指紧扣，有些话不用说出来，却也可以温暖二人的心。元烈将墙壁上的火把取下来，拿在手中，对着李未央说道：
	“我们走吧。”
	他牵着李未央继续朝地道更深处走去。地道并不是笔直的，而是弯弯曲曲迷宫一般，他们二人走了许久之后，才到了一处略微宽敞点的地方，元烈用手中的火把将周边的火把点亮后，他便扶着李未央在这里坐了下来。
	“没想到，他会这么做……”元烈俊美的脸上似染上了一层复杂之色。
	李未央用袖子擦拭了下元烈脸上沾染着的灰烬，而她的手却被元烈紧紧握住。他的复杂心情，他对自己出身的不甘，李未央向来是知道的，而此时，她可以感受得到他心底的难过。然而，这样的他却是她不想见到的。
	“他没有后悔……走得也很安心……”李未央反手握住了元烈的手，缓缓说道。
	是的，元锦丰走得时候心甘情愿，因为他终于可以去见他此生最爱的那个人了。而裴后……李未央一阵漠然，随后嘴角浮起一抹几不可察的笑容，重生后的她日日都在算计，算计别人，又何尝不是在算计自己，然而她却少算了一样东西，最容易发现，也最忽视的东西。
	那便是人心！所以她没有想到，裴后居然要和皇帝同归于尽。
	“恩，我知道！”元烈将头靠在李未央的肩头，就像小时候一样。
	“裴后……也如愿了！”元烈漠然地说着。
	“是啊！她也如愿了，虽然她得不到陛下的心，但最终她和陛下却可以永远地在一起了……”李未央有些唏嘘。
	她还是小看了裴后，想来裴氏家族之所以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也是裴后一手促成的吧。她是那么地深爱着元锦丰，这份深沉的爱，已经深入到了她的灵魂之中，更是让她爱到已经失去了自我，而正是因为这样浓烈的爱，才让她眼睁睁地看着元锦丰纵容裴家，纵容子女胡作非为，目的就是为了架空裴家的权力，但是裴后却并不在乎，即便是家族因为元锦丰的纵容走向毁灭，她也不去理会。
	这一切的一切，只是因为她爱着一个人，爱着那个给了她无上荣耀，却让她伤心欲绝的男人！她的聪明，她的算计，她的谋略，她的狠毒，她的阴冷……甚至她的一切，都是为了他而已，也只是为了他。
	想必裴后早就料到会有今天的局面，所以她也早已决定了，不管皇帝变成什么样子，是疯了也好，死了也罢，她都要与他在一起。
	只因她的心中早已容不下其他的东西，裴氏家族又如何？江山社稷又如何？都比不上那个人对自己的软言细语……然而终其一生，裴后也得不到元锦丰的爱，所以即便是死，她也要带着元锦丰。
	这一场火或许是烧掉了养心殿，但却圆了裴后最大的愿望！
	只是她的愿望来得太过沉重！饶是李未央，也不得不为之震撼。
	“哎呀！”正想着事情，身旁的元烈突然像是吃痛一般，抱着腿蹲下来。
	“怎么了？”李未央一愣之后，忙凑过去问道。
	“未央，我的腿受伤了，好疼啊……”元烈可怜兮兮地说道，眼眸之中甚至露出小狗般委屈的神情。
	“快让我看看，是伤着哪里了。”李未央心头一震，就要去查看他的腿。
	却不想被元烈避了开来，不过口中却继续可怜兮兮地说道：“不要！你还是别看了，我觉得这条腿应该是废了，你如果看了，一定会心疼的……到时候……”
	“……”李未央没有说话，因为她知道元烈肯定还要再继续说下去。
	“到时候……万一你觉得内疚，想以身相许怎么办？我……我虽然不想趁人之危，可是我肯定会忍不住答应的……”元烈抬眼望着她，晶晶亮的黑眸满满的都是她。
	灿烂如星辰一般的黑眸，让李未央看得怔住了，眼前仿佛又浮现出他在火海中执意不肯独生的固执表情，眼前的人是她的元烈，是她一个人的，李未央的脸上慢慢地浮起如夏花般美丽的笑容，她定定地望着面前的元烈，缓缓地开口说道：“……好，那你就准备答应吧。”
	她知道元烈的腿伤是装的，但是……但是不要紧，这是重生后的第一次，她决定依从自己的心意，嫁给一个男人，嫁给只属于她的元烈。
	“你……你说什么？”元烈本来笑着的脸一下子呆住了，随后，惊喜若狂地追问道：“未央，你再说一遍，你刚才说什么？是……是答应我的意思吗？你真的准备嫁给我？我没有听错吧？”
	李未央微笑着点头，道：“你没有听错。”
	“未央……”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喜悦瞬间充斥满了元烈的四肢百骸，激烈跳动的心脏就要溢出他的胸膛。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抱起李未央就原地转起了圈圈，“太好了，未央，你是我的了——”
	大都看似平静，但短短数日之内，却已经风云变幻。
	现在皇位悬空，朝中大臣以及大都百姓都在揣测究竟会是何人继任皇位。而在所有有资格继承皇位的人当中，无疑是以静王元英的实力为最强，只因他背后有手握兵权的郭家，以及郭慧妃。而很多朝中大臣也颇为忌惮郭家，在左右衡量之下，皇位的继承人似乎已经暗中敲定。
	但……裴渊死后，旭王元烈竟派人接管了裴家全部的军队，并且以雷霆手段杀死二十三名不肯服从的将领，迅速掌控了局势。旭王的支持，也是谁能登基的关键。
	翌日，郭夫人一大早便奉诏入宫了。郭家人虽然觉得奇怪，但也没有往深了想，只当是郭惠妃有些体己话要与国公夫人说说而已。
	寝宫之内，数位宫女各自垂首立着，郭惠妃坐在软榻上，身着一袭白色暗鱼纹缎面裙，发髻梳得很简单，只用了两枚对簪别住，整个人看上去异常素雅。现在正是皇帝新丧期间，穿着打扮自然会与平日不同，而坐在旁边凳子上的国公夫人也是如此，一身素色深绿长裙，身上毫无配饰。
	不多时，就有宫女捧着托盘走了过来，托盘上有两个莲花白瓷茶碗，里面泡着今年新进贡的茶叶。宫女将茶碗各自放在了郭惠妃及国公夫人身侧的茶几上，接着便又退了出去。
	“惠妃娘娘，近些日子身体可还安好？”郭夫人关怀地问道，惠妃的脸色比前些日子更难看了。
	“也还好！只是陛下驾崩，各类琐碎的事情有些多，倒也是费了好些精力！”郭慧妃说道，不过提及皇帝，她的眸中还是闪过了一丝难过的神情。
	郭夫人不由得悄然叹息了一声，先帝与郭惠妃毕竟是夫妻一场，如今先帝走了，她岂有不难过的道理，不过以后倒也有好日子过了。有了郭家人的支持，静王继承大统之事是水到渠成的，日后郭惠妃便是太后娘娘了。
	“望娘娘节哀，保重凤体才是要紧之事！”
	“这是自然，其实我今日请嫂子入宫，也是有件事情想要与嫂子你商量。”郭惠妃端起放在一侧的茶碗，拿起盖子轻轻地抿了一口，掩住了眼睛里的为难。
	郭夫人敛了下神色，“不知是什么事情？”
	“大嫂也是知道的，元英他一直爱慕着嘉儿，只是……唉，以前的事，我也就不多说了，嫂子，如今恐怕这孩子还没有死心。”
	郭夫人却微微愣了下神，心里很有些不安。
	郭惠妃含着忧虑道：“我知道嘉儿对元英没有这个意思，但元英的脾气……我阻止不了他多久，你们要早作打算。”
	郭夫人应了，恰在此刻又有女官进来：“惠妃娘娘，殿下请您喝药。”
	郭惠妃一愣，随即笑道：“我的病已经好多了，不必喝药。”
	可是那女官抬起的药碗并未放下，径直送到郭惠妃面前。
	郭惠妃面色极为难看，郭夫人皱起眉头，惠妃终于咬牙，一口喝光了药，道：“下去吧！”
	女官却微笑道：“娘娘，静王殿下让奴婢近身伺候。奴婢不敢擅离职守，请娘娘不要怪罪。”
	郭夫人愕然地看着这一幕，郭惠妃长叹一声。接下来二人便都未再提起此事，郭夫人又陪着郭惠妃聊了一会儿家常后，便起身告辞回府了。
	郭夫人的马车行到郭府门前后，早已有人在等候她了，李未央穿着一身朴实无华的白色长裙，上面有紫色海棠的暗纹，发髻上只有一枚珍珠银簪，内敛而典雅。
	“娘，您回来了！”见郭夫人要下车，李未央赶紧走过去，从婢女手里接过郭夫人的手，搀扶着她缓步走下来。
	“你怎么也到外面来了，风这般大，怎么也不加件披风？”郭夫人摸着手心里有些凉意的指尖，微微斥责地说道，但眼眸中却满是宠溺之色。
	“娘，不碍事的，我不觉得冷，我们先进去吧。”说着话，李未央便扶着郭夫人朝府里走去。
	郭导也在门口迎接郭夫人，只不过母亲才下车的时候，眉眼之间似乎隐含着一股愁容，但在她看到李未央的时候便又散去了，他暗自揣测莫非今日进宫遇到了什么不如意的事情？
	郭夫人的院子内，李未央将金菊茶递了过去。
	揭开茶盖，菊花的香气瞬间蔓延开来，郭夫人只觉心中一暖，眼眶微微有些泛红。她不想让女儿嫁入皇家，这后宫中的尔虞我诈，她已经是见识过了，如何会舍得自己这个宝贝闺女。
	“娘，您这是怎么了？可是今日进宫，遇见了什么不顺心的事，不妨说给女儿听听……”李未央语气轻柔地问道。如果不是遇上了什么事情，郭夫人不会这么多愁善感的，她毕竟是大家女子，经历的风雨自然不少，想来她今日进宫，牵扯到的事情可能会与自己有关。隐约之间，李未央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之所以这么笃定，也是因为郭夫人看自己的眼神比起平日而言，多了些许为难。
	“娘没事儿，没事儿，只是方才被这水汽熏着眼睛了而已，你莫要慌张！”郭夫人拉过李未央的手轻轻地拍着，她不敢再看郭嘉的眼睛，生怕不经意间泄露了什么，让女儿也跟着一起忧愁。
	郭夫人还在回府路上的时候，便想着今日郭惠妃向她提及的事情，思来想去，决定暂时不要告诉嘉儿，等先与老爷、儿子们商量一番后再决定怎么做。
	“好了，娘也累了，想歇息一会儿，你先回去吧！”郭夫人慈爱地说着，眼中飘过一丝复杂，但她很快就敛下眼眸。
	“恩。”李未央乖巧地点了下头，没有多言，随后领着莲藕便走了出去。
	李未央默默无语地走着，心中已是浮想无数，郭夫人或许自认为掩饰得很好，可惜从下马车那刻起，对方看自己眼神的微微变化就已是被她察觉到了。那种不舍与难过，是她从没有见到过的……
	郭夫人院子里的小花厅，一整夜都灯火通明，恍若白昼。
	裴后一死，整个裴氏家族也相继论罪，裴家算是彻底垮台了，正该是喜庆的时候。只是此时屋内气氛却过于沉默，众人的头顶仿佛都有一片巨大的阴霾，脸色深沉如死水。
	“老爷，这可如何是好？”郭夫人担忧地问道，此时的她已经全然没有了见郭慧妃那时的镇定。
	“嘉儿是我的心头肉，况且她对静王并无男女之情，若是强迫她嫁给静王，只怕会耽误她的一生……”郭夫人看着郭素，缓缓说道。
	郭夫人不想勉强郭嘉，而且她也知道这个孩子的脾气，她想要的是郭嘉的幸福而不是什么荣华富贵，虽然嫁给静王就有可能成为未来的皇后，这对整个郭家而言都是无上的荣耀，但如果得来这些荣耀要用宝贝女儿一生的幸福去换的话，她宁肯不要。
	郭素自然也明白夫人的意思，但是现在这个情形，想要直接回绝掉静王肯定是不行，这其中牵扯的利害关系是他们不能忽视的。
	郭导也是皱紧眉头，一言不发。他早就看出了元英对李未央的感情很热烈，很深沉。但是元英这样的人并不适合李未央，不久之后元英就会登基为帝，身边自然不乏各类女子，更不用说李未央与旭王之间的感情不容外人插足了，所以无论如何他都要想办法阻止这件事情。
	郭素一双英眉紧蹙，他要考虑的不仅仅是女儿的姻缘之事，还要考虑整个郭氏家族的利益荣辱：“夫人，你放心吧，一切我会妥善处理。到了必要时刻，哪怕与静王翻脸，我也会尊重嘉儿的心愿。”
	一时之间，无人再言语。
	皇宫。
	元烈面无表情地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男子。
	“元烈，我不会放弃她的，你还是回去吧。”元英一语道破对方来到此地的目的，对于李未央这件事情，他是不会退步的。
	元烈浅笑了一下，元英这样的反应早在他预料之中。
	“你先看看这个再说吧。”说着话，就见元烈笑嘻嘻地从袖中拿出一张纸，“这是皇上写的继位诏书的摹本，你想不想知道这上面写的继承皇位的人到底是谁？”
	继位诏书？
	元英眼眸微眯，但却是寒光乍现。在这个时候，元烈拿出这份诏书来，明摆着就是威胁自己，他不用看也知道这诏书中的内容是什么。隐藏在袖中的修长手指已然蜷曲，狠狠地握成了拳头。
	千算万算，竟然算错了这一步，没想到父皇还留了一手给元烈。
	父皇，我们也是你的儿子，可你的心中只有元烈！
	“你知道本王对皇位从来都是不屑一顾的，我只想做个闲散的王爷便可以了，所以陛下的诏书上说明，若是静王不仁，秦王和晋王殿下都可即位，当然……若是他们都不幸，那还有其他皇室宗亲，总不会让这个皇位空悬。我提出的条件，你一定会好好斟酌一下的，对不对？”元烈勾起唇，露出一个让元英看了就生气的灿烂笑容。
	用皇位换美人，怎么算都是一笔合适的买卖，元英是不会拒绝的。
	不待对方有所反应，元烈继续说道：“只要你放弃她，这纸诏书便会成为一张空文，永远不会公诸于众。”
	“……”元英冷冷地盯着笑容灿烂的元烈，此时此刻他的神情复杂之极，根本看不出来究竟是在想些什么，只是沉默着，一语不发。
	见状，元烈站起身来，缓缓说道：“好好斟酌！”说罢，转身便走了出去。
	元英依旧保持着方才的姿势没有变过，但是双眸却紧盯着元烈离开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也没有移开视线。他不是没想过斩草除根，若能现在就将元烈抓起来，而后夺过那份诏书，将其毁掉……不，不能这么做，元英又随即否定了这个想法，那个人可是元烈，若非有着万全的准备，那个人是绝对不会这样大摇大摆来找自己的……
	元英蹙眉，一把将眼前的桌子掀翻，案上的奏章滚落了一地，该死的元烈！
	今日，齐国公府看上去与往日里并无不同，郭素照旧在天还未亮的时候便出门上朝了，而这次郭夫人却是将人直接送到了府外，那副神情竟然莫名复杂，带着一种忐忑不安。
	御殿之上，文武大臣已然分列站好。先皇丧期，朝中各项事宜都由静王元英暂代。
	“静王殿下，这是诸位大臣的联合上书，请您过目！”陈尚将一本奏书递给静王。
	接过奏书，静王打开来看，顿时脸色大变，正要说话，却见陈尚突然撩袍叩拜在地，口中高声称道：
	“静王殿下，国不可一日无君啊！奏本乃是诸位大臣联合上奏的，恳请静王以国事为重，继承大统，如此方可安定民心，延续万年社稷！”
	“臣等恳请静王登基为帝！”陈尚方才的话一说，其他的臣子全都跪伏在地，虽然这之中有一些并不赞同的人，但是眼下大势所趋，他们也只能跟随，一时之间，满朝的文武大臣都已经跪伏在地，恳请静王继承大统。
	“这……”元英的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仿佛下一刻他就要拒绝一般。群臣等见状，立即继续说道：
	“殿下，皇位悬空会引得众人窥视，动摇国之根本，更会引得周边小国觊觎不已，若真如此，国之危矣……”
	有些老臣不由得目含泪光，似要哭出来一般，更有甚者已然哭出声来，仿佛国破家亡的场景已经出现。
	元英默默地扫视了下满朝大臣，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努力挣扎一样，过了半响之后，他的神色逐渐安定下来，眼眸也更加坚毅，就见他朗声说道：“既如此，本王定不负诸位大臣所望！”言罢，就见他转身，一步一步地朝着御殿之上的那座金黄龙椅走去，待走到龙椅之前后，又慢慢转身，他凌厉的目光扫视过下方群臣。
	这样的感觉，他等了究竟有多久，久到他似乎已经忘记了……
	“臣等叩见皇上，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在群臣的叩拜声中，静王元英慢慢坐上了这把象征着帝王无限权力的皇位之上。
	朝堂之上便开始论功行赏，郭素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心中却隐隐有些焦急，若是元英今日颁布旨意让郭嘉嫁给他，他们就只能抗旨不遵了！
	“齐国公！”元英唤道，也将郭素唤回现实。
	“臣在！”郭素从队列中站了出来。
	“此番齐国公府协助朕除去国之害虫，功不可没，可有什么想要朕赏赐的？”元英满含笑意地问道。
	郭素心中微微一震，但脸上表情却是不变，“臣不敢居功，唯有殚精竭力，继续效忠陛下！”
	郭素已然是齐国公的身份了，再往上也升不到哪里去，而且为了郭家人的安危，不居功是正确的选择，元英仿似看透了郭素心中的想法，依旧拟旨将郭家的人逐一加封。然而，旨意念完了，却也没有听到关于郭嘉的只言片语，更别提要让她嫁给元英了。郭素心中惊愕不已，但面上却异常镇定。
	元英为何这么轻松放过了她？这根本不像他的个性！
	散朝之后，郭素马不停蹄地赶回齐国公府，郭夫人赶忙步下台阶迎接。郭素才撩开车帘，就听到郭夫人的声音：“老爷，怎么样了？”
	“夫人，放心吧，没事儿了！”郭素拉过她的手，安慰着说道。
	郭夫人面上涌现出狂喜。
	“是啊，天晴了……”一直等到父母亲进去，郭导才抬起头，望着天边消散的云，轻声说道。
	虽然没有别人听到郭导的自言自语，但他的心却渐渐地放松开来，将来的生活，一定不会再这样险象环生了吧……
	十年后
	旭王府后院的一座院落内，有茶香弥漫在空中。
	李未央端坐在桌前，面上带着笑意，眸中神色更是有着从未有过的放松，在她身前的桌子上摆放着一套茶具，只见她芊芊玉手拿起水壶，微微一侧壶身，一道晶莹剔透的水柱便倾入茶碗之中。
	而在她的另一侧，坐着一名异常好看的男子，他单手撑头，漂亮而又深沉的琥珀色眸子一瞬不瞬地看着李未央，嘴角含着的浅笑让人心醉神迷。
	“怎么，看了这些年，还没看够？”李未央将碧玉莲花茶碗递到男子跟前，由始至终，她都带着笑容。
	元烈握住她要缩回去的手，轻轻地揉捏着，脸上带着腻死人的温柔笑容，“就算看一辈子……也看不够。”那双晶晶亮的眼眸里毫不掩饰自己的爱恋，李未央抽了两下没抽出手来，白净的脸微微地泛了红。不知是不是对方成亲后妖孽程度大大上涨了，每次对方来这一手的时候，李未央都觉得自己抵抗力大不如前，尤其是对方笑弯了眼凑过来时，她每一次都会忍不住红了脸，偏偏他还以此为乐，每每都戏弄于她，让她气不得恼不得。
	元烈嘴角笑意渐深，却还不放过她，欺身上前，在她耳畔低声笑道：“未央……我们再要个孩子吧？”李未央听了就要推开他逃走，却被他反手捉住，暧昧的气息，在他们之间蔓延开来……就在这个时候，煞风景的人出现了。
	“娘，娘！弟弟抢了我的桂花糖！呜……”一道小身影从外面风一样冲进来，直接扑进了李未央的怀中，在她身后还跟着个小男孩，他也蹬蹬蹬地跑到李未央身边拉住她的衣袖，可爱的小脸一抬，道：“娘，姐姐吃了太多糖，所以我才不让她吃的，我没有欺负她！”
	他们的出现，让元烈嘴角抽搐，不得不努力板起俊脸坐回了原位，看到他们眼中只有娘没有爹，更是有些吃味起来。
	可还没容得他说话，又有一人气喘吁吁地走了进来，看其眉眼竟然与李未央有三分相似，不是别人，正是李未央的弟弟李敏之。如今的李敏之，身量开始长大，婴儿肥的面孔也变得俊俏起来，一双大眼睛格外有神，总是闪着狡黠的光芒，他一把捏住两个小娃的脸：“繁花，兮月，你们俩又来闹了是不是？皮痒了吧！”
	繁华在李敏之脸上“啪嗒”亲了一口，小脑袋靠在对方颈间左右磨蹭：“小舅舅，原谅我嘛！”
	兮月完全没点小男孩的自觉，把自家老爹的无赖学了十分，装模作样地眨了眨眼睛，好似真要委屈得流泪：“小舅舅，放了我吧，我再也不胡闹了！”
	李敏之嘿嘿一笑：“别装了，你们俩就是蔫坏！”说完，拎着两个小娃走了出去，小娃挣扎着，舞动着自己的胳膊表示抗议！
	看着他们三个又开始玩玩闹闹，李未央的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来。
	本来还有些郁闷的元烈见到这一幕，心下一软，走过去和她并肩站在一起。
	“在想什么？”他低声问。
	她这才收回思绪，低声笑着：“嗯，在想你……”和孩子们。
	“真的？”
	“真的。”她回应道。
	温暖的温度，忽然就从指尖那里传来，不用去看就能知道，他的大手已经包裹住了她的，他们彼此之间十指相扣，彼此心无距离。
	一生一世一双人，元烈曾经这样对她承诺过，如今他也的确做到了。十年不算长，可对于他们来说，这十年时间有着无数的点点滴滴，还孕育了属于他们的孩子，时间也绝对不算短了。
	现在的她和他很幸福，在不久的将来，他们也许会如寻常夫妻一般起争执，或许他们还会吵吵架，但是曾经经历了那么多的他们更会珍惜彼此，不会轻易放弃彼此之间的感情。
	“五哥还在四处逃窜吗……都十年了，他还是这样躲着子衿。”李未央看了一眼书桌上的家书，叹了口气。
	元烈不屑地道：“他是躲不过王子衿的手掌心的。”
	李未央笑了：“是啊，子衿说过，哪怕用*药、勾魂汤，也一定会把他绑着带回来成亲。”
	元烈接连摇头：“真是可怕的女煞星。”
	越西的历史，新的一页已经翻开，属于元锦丰的历史早就过去了，人们似乎也已经遗忘了曾经的这位越西皇帝。静王元英登基后半年便突然暴毙，这件事情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他的死对王朝本身影响不大，旭王和秦王都扶持性情温和的晋王登基，很快平定了局势，而新君的儒雅温和，大度雍容，慢慢抚平了人们心头的阴影。
	李未央轻声问道：“元英他……”静王身体康健，又好不容易得偿夙愿，怎么会突然暴毙……
	“谁让他总想着派人来偷遗诏，这是咎由自取……”元烈伸了一个懒腰，微笑地道：“对了，我还要写封折子，请半年的假，带着你去廖州看龙船……”
	李未央不禁笑起来，仰头看了一眼天色，提醒道：“听说云州的蛋黄酥饼很好吃。”
	元烈揽着她，轻一下重一下地啄吻她的唇上，手臂寸寸收紧，嘴角一勾，便是醉人的笑容：“那就请一年。”
	（全文完）

295番外 越西皇后（上）
	宫里四处都是静悄悄的，除了宫女的呼吸声，便只剩下自己的心跳。皇后厌恶嘈杂的声音，所以每一个人都是敛气屏息，生怕惊扰了睡梦中的皇后。
	馨女官轻轻掀开了垂挂的纱幔，昭昭日光中，屏息道：“娘娘，该起了。”
	裴怀贞睁开眼睛，看见阳光透过缝隙进入了重重帘幔，她的青丝垂在入宫前亲手绣的金缕玉枕上，散发出奕奕光彩。
	她坐起身，馨女官小心翼翼地捧来贡茶，白玉一般的茶碗，碧青的茶叶在茶汤里浮浮沉沉，只要捧在手心里便能闻到那澄澈的香气，令人心旷神怡。
	宫女们手中捧着一溜的托盘，上面放着衣裙、发钗、凤冠，金光璀璨，珠华耀眼，一眼望去只觉眼睛都花了。裴怀贞放下茶碗，站起身，张开双臂，宫女们小心细致地替她穿上繁杂富丽的衣裙，百度搜|索“六夜言情”看最新章节她们跪倒在地上，匍匐的，恭敬的，用尽一生的虔诚替她抚平每一丝裙上的褶皱。
	看着凹凸不平的铜镜，那里面的女子容颜绝美，气质超凡，穿着皇后的服饰，微微抬着光洁美丽的下巴，显露出一丝冷漠的骄傲。皇后，是啊，她是皇后，她已经是越西的皇后了。这样的尊贵，已经到了一个女人可以得到的极致，纵然后宫嫔妃众多，谁也无法动摇她的地位。
	馨女官垂头道：“娘娘，裴将军觐见。”
	裴怀贞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此刻抬起眸子，有一瞬间的怔愣。她的先祖是前朝郡守裴崇，裴崇的孙子便是助越西金赫皇朝生擒前朝末代皇帝的大将军裴信。到了她的父亲裴修这一代，更是帮助当今皇帝登基，立下赫赫战功，于是——她做了皇后。刚才阿馨提起的时候，她一度以为这裴将军便是父亲，后来才想起父亲还在边关，阿馨说的将军，应该是她的弟弟裴渊。
	“请他进来吧。”
	馨女官正要吩咐人拉起屏风，裴怀贞摇了摇头，她便急忙退了下去。
	裴渊进入正殿，按照规矩行了礼，这才抬起头看他的长姐，有些担忧道：“娘娘，您比往日瘦多了。”
	裴怀贞与一般大家闺秀不同，从小除了琴棋书画，还学习兵法历史制衡之术，六七岁的时候便能够像大人一样替父亲出谋划策，而且看问题的观点很独特，处理事情也都很圆满，母亲早逝，父亲事务繁忙，家中上下全都是靠她一人打理。父亲裴修总是带着她向众人炫耀自己有个如此出色的女儿，那时候，父亲还曾经向他们说过，家里的孩子中最有出息的便是这个女儿。
	后来，父亲的话果真应验了，早慧的长姐成为了越西高高在上的皇后，但她原本应该是快乐的，可现在她的神情比以前更寂寞。年轻的裴渊壮着胆子道：“娘娘，是否有什么不高兴的事，臣愿意替您分忧。”
	裴怀贞却笑了起来，绝美的面上浮现出一丝冷嘲：“裴家的围墙再高，也没有皇宫的围墙高。裴家的欢乐再少，也比皇宫的欢乐多。既然入了宫，快不快乐、高不高兴这种话，就再也不要提了。”
	裴渊愣住。在他看来，姐姐裴怀贞是一个独特的女子，生来便有绝色的容貌，平常人只要看一眼她的面孔便会沉沦其中，而她也从不以美貌自矜。正相反，比起关注美貌她更喜欢读书，甚至达到了着迷的地步。城中那些所谓的名门闺秀，她们也读书，却都是为了表彰才名、提高身价罢了，姐姐却不同，读书对她来说是一种兴趣。裴渊小的时候，就坐在走廊下看着长姐，每逢她读书累了的时候，就会吩咐身边的丫鬟到花园里踢毽子、荡秋千，她自己就坐在一旁看着。裴渊很明白，姐姐的心中涌动着如火一般的热情，但是为了贵族的身份与荣耀，她可以压抑这一份对自由生活的渴望。
	刚刚记事的时候，因为他是裴家第一个男孩子，所以上下对他非常溺爱。天冷了一直躲在暖和的屋子里，百度搜|索“六夜言情”看最新章节天热了总是在他的房间里放满冰块。正因为如此，他的身体总是很弱。为了让他能够强壮起来，姐姐不顾父亲和大夫的反对，亲自为他请了练武的师傅，逼着他下场子。那时候他真的很憎恨这个冷酷无情的姐姐，可她却告诉他，只有熬得过痛苦，才能成为顶天立地的男人。为了报复姐姐，他悄悄把剥了皮的死猫放在她的床上，她虽然脸色发白，却依旧厉声要求他立刻回去练武。可每次他疼的满头大汗，回到屋子里却发现早已准备好了点心和凉茶。他明白，裴怀贞的个性十分强硬，却是真的关心他这个弟弟。也许是从小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他对于这个姐姐充满了敬畏，并不算十分亲近。
	尽管如此，在他的心中，她依旧是高贵，美丽，鲜活的，散发着青春与朝气。
	从前，裴家和越西的每个人都在说：裴怀贞是完美的化身。
	可在闺中的时候，他还常常能看到姐姐的笑容，入宫后，他再也寻不到她面上一丝的笑影。
	是什么，让她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一尊完美的雕塑。
	裴渊很明白，他低下头，拳头咯咯作响：“娘娘，昨日臣去御书房，却见到栖霞公主。”
	裴怀贞的眼中闪过了一丝什么，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裴渊见皇后不说话，低声道：“娘娘，陛下喜欢谁就让他喜欢好了，您何必这样跟他掷气，听说陛下已经有半个月没有到这里来了，您……”
	裴怀贞冷冷地道：“后宫之事，何时轮到你多言了？”
	她的声音如凝成的冰晶，听起来清冷、无情，但仔细去听，分明有一丝颤抖。
	此刻的裴怀贞，并非真的无坚不摧。
	裴渊却有些害怕，连忙再次跪倒在地：“娘娘“小说领域”更新最快,全文_字手打，微臣有罪！”
	裴怀贞看着他的头顶，冷笑着道：“父亲告诉我，家族需要我这个皇后，于是我就做了皇后。这个头衔，我根本就没有什么兴趣。你别看这宫中一个个都对着我低头叩拜，他们又何尝有什么好心思？我知道，一个女人到了皇宫里，如果皇帝喜欢，便可以生活得高枕无忧，如果不喜欢，她也只能怪自己不好。所以，他们人人都在背后说我性情冷漠，手段厉害，皇帝不喜欢是应该的，是我没办法笼络他的心。但有几个人知道他早已心有所属，真正喜欢的人是栖霞？他们两人青梅竹马，患难情深，能相爱并不出奇。而我呢，因为是皇后，所以要举止得体，端庄宽容，别人可以讨好皇帝、谄媚皇帝，我却不可以。别人可以妒忌，我却不可以。现在连你，我的弟弟，裴家的人，竟然也跑来向我进言，你们希望我容纳那个女人，容许她继续在皇帝的身边，甚至希望我去讨好她，向她乞求分一点宠爱给我，是么？！”
	说到最后，她已然有一丝疾言厉色，裴渊吓得够呛，头死死低着不敢抬头，后背早已湿了一片。
	“宫里的各种大事小情就够我烦心的，但随时传入耳中的话，很多时候是你不想听也能听到的。皇帝宠爱栖霞的事情早已传了出去，谁都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流言蜚语自然到处都是。可就算到了这个地步，他还是爱着她，外朝一有风吹草动，皇帝便以为是我去告状，他对着我冷嘲热讽，百般羞辱！就这种情况，你还要我忍耐？！要我向她低头？！”
	裴渊的身体在颤抖，他不知该如何抵御裴后的怒火。
	“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外面的流言蜚语我可以不去理会，我不想喊冤，也不想解释，皇帝独宠那一个女人，朝中谁也不是傻子，他们在宫中早有耳线，何至于轮到我这个皇后去多嘴多舌？真正可恨的人是元锦丰，他不爱我，我不伤心，但他居然这样误会我、羞辱我！越西历史上有多少皇上宠溺一个女人，进而祸害朝政的例子？可见他根本就是个瞎子！外面传我是一个多么小气、多么霸道的人，甚至传言我为了得到皇上的宠幸，去向父亲哭诉，简直是可笑！我裴怀贞，宁愿一辈子守活寡，也绝对不会向任何人哭诉！”
	他，根本是没有理由的不爱她，无论她怎样尊贵美丽，都无法止住他爱着别人的脚步。她曾经为独守空闺而难过，为流言蜚语而悲伤，为不被爱而悲哀，但她从来都没有怪责过他，因为爱情本身没有错！但他可以不爱她，可以不想看见她，却绝不能不尊重她，更不能羞辱她！
	她是裴怀贞，她有自己的尊严。他宠爱别人，她可以不声张，可以当看不见，她甚至可以在暗地里嘲笑他只是一个不懂得政治的皇帝，一个不懂得权衡国家大事的懦夫。但她绝不容许别人轻视，他的愚蠢，必须他自己背负！
	“裴渊，传我懿旨，长岭崔景文武双全、温文尔雅，该是公主良配，请父亲联合文武百官奏请陛下！”
	裴渊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几乎忘记了称呼：“姐姐……”
	“我不是你的姐姐，我是越西的皇后！”裴怀贞一字字地道，突然站了起来，长长的裙摆掠过白玉地面，浮现出一层浮光掠影的美艳。
	她，是皇后，越西的皇后裴怀贞。

296番外 越西皇后（中）
	裴怀贞正在描红，皇帝怒气冲冲地进来，瞧见她如此闲情逸致，他的瞳孔在一瞬间猛地紧缩起来。舒殢殩獍但失态只在一瞬间，随后他面上立刻戴上一副常年不改的面具：“皇后，今天你的心情竟如此好么？”
	裴怀贞抬起眸子，目光在眼前身穿龙袍的年轻男人身上掠过。
	他有着挺拔的身躯，俊美的容貌。早在入宫之前，她就知道自己要嫁的夫君有着天底下最尊贵最俊美的容貌，从前她一直以为是外间夸大其词，可后来才知道世上的确有如斯俊美的男子。只是，此刻他的面上看不出一丝高兴的情绪，眼底充斥着恼怒和不屑。
	不屑，她有什么值得他瞧不起？裴怀贞冷冷地望着他：“陛下不是很忙么，怎么有空来我的殿中？”
	皇帝嘴角飞快地向上扯去，面上虽然在笑，眼底却丝毫没有笑意，这种古怪的神情破坏了这张脸的美感：“朕是听说皇后最近闲的发慌，已经开始管前朝的事了，所以特地来看你是不是真的无事可做。”
	裴怀贞放下笔，美目显得异常平静：“陛下，大臣们说的没有错，栖霞公主年纪大了，留在宫中并不妥当。陛下若真的为她计，就该为她择取一个优秀的驸马，让她终身有靠，而不是因为一己之私让一个青春少女留在宫中蹉跎岁月，任由流言蜚语四处蔓延。”
	“皇后的确贤德，只是栖霞是朕最心爱的妹妹，天底下没有男人可以配得上她，在没有得到她的首肯之前，朕不会随便决定她的终身，希望皇后体谅朕的心意，不要枉做小人。”皇帝微笑着，语气态度令人如沐春风，眼底却隐含着一种威慑力，让人不由自主脊背发冷。
	馨女官垂下头去，几乎不敢看自己主子的表情。
	裴怀贞并未发怒，而是报之以温柔：“陛下，朝堂之事陛下自己说了算，既然您主意已定，臣妾不会再多言了。”
	皇帝目光冰冷地望着她：“如此，那就多谢皇后的体谅了！”
	皇帝冷笑着走了，把裴怀贞独自丢在殿中。她只觉得头上皇后的坠饰层层叠叠，繁杂纷乱，令她不由自主感到太阳穴几乎有针尖在刺。刚才她的丈夫来警告她不要多管闲事，别妄想插手在他和栖霞公主之间，只可惜世上不会每一件事都按照他的想法来发展。裴怀贞望着已经走进庭院的皇帝，目光遥遥，唇畔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傍晚，霞光照进大殿，裴怀贞坐在铜镜前，眼睛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面上隐隐跃动着一丝奇异的情绪，仿佛在雀跃着什么，期待着什么。
	馨女官有些战战兢兢的，不敢正眼看她。她有一种奇特的感觉，今天的皇后娘娘有些不同寻常。她一直陪伴在皇后身边，却并不了解这位母仪天下的贵人，她总是那样的高贵，那样的矜持，就像是一尊冰雕的美人像，让人无法揣度。
	裴怀贞知道自己是美貌的，从她及笄之日起，不知道有多少痴情男子在裴府门外等候，希望可以在她偶尔出门的时候偷偷瞧一眼她的面容，提亲的人更是蜂拥而至，几乎踏破了裴家的门槛。她很清楚，除了裴家这样一个显赫的姓氏外，她拥有世上所有男子渴求的美貌与智慧。未出嫁的时候，她曾经设想过自己的丈夫，他一定要是世间最优秀的男子，相貌俊美，身份高贵，文武全才，英明果决，值得她敬重和爱慕，值得她辅佐与帮助，两人举案齐眉，一生相守。入宫以后，她发现元锦丰满足自己的一切想象，甚至比她所想要的更好、更值得她心动，可她唯一没想到的是，他不爱她，从来不曾爱过她。
	从大婚开始，元锦丰一直将她丢在这座冰冷的宫殿，从来不曾在此留宿。刚开始的时候她自信满满，认为元锦丰不过是和霸道的父亲斗气，所以迁怒于她罢了，自己终有一日可以得到他的心。可后来的每一天，她都是空等。终于，她在宫女太监们的窃窃私语中，发现这个庞大的宫廷隐藏着一个秘密，一个天大的秘密，原来那个人早已有了生死相许的爱人。但就算是如此，裴怀贞也从未气馁过，凭借她的美貌和才情，又有什么样的男人得不到？世间的美貌女子，谁又能与她一较高低？时间慢慢过去，她的自信和气势逐渐被磨平，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和愤怒点燃了她的心，她渐渐被折磨得寝食难安，再也难以忍受那种腐心蚀骨的感觉。于是她收起了倨傲的姿态，开始精心装扮，完美展现，她要让元锦丰知道自己轻忽的是怎样一个女人，她要他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错误。然而结果，依旧令她失望。
	此刻，看着铜镜中如同天上的星辰般流光溢彩的娇颜，裴怀贞站起身，道：“走吧。”
	她在御花园偏僻的梅花亭里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人，然而所有的宫女见到她都是满面的惊惶不安，试图阻止她靠近却都不敢。
	那个人正低头，认真地绣着什么，直到听见身边宫女的惊呼声，她才猛地抬起头来，面上显出一丝惊讶。
	栖霞，你都活这么大了，应该不是白痴吧？为什么不反驳，为什么不还击？！裴怀贞笑道：“公主的表现好像是完全无辜的，别人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我欺负了你。”
	栖霞公主的面容失去了全部的血色，变得苍白而透明，可她的神情却慢慢坚定起来：“娘娘，我会出嫁的，这件事情到此为止，希望谁都不要再提起了。”
	裴怀贞目光中渐渐燃起一丝讽刺：“你不是很爱他么，这么容易就放弃了？”
	栖霞公主静静望着眼前这个高贵典雅的皇后，眼神坦诚：“不，我依旧爱着他。那时候他还不是皇帝，只是一个囚犯，我不是公主，只是唯一一个陪伴在他身边的小妹妹，然而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就相爱了。也许这是某些人罪恶的安排，也许这是上天的怜悯，我们就像是黑暗里的寒蝉一样互相依偎着生存到如今。”
	裴怀贞的手，一点点地攥紧了：“你这是在向我炫耀？”
	栖霞公主轻轻摇了摇头：“不，我只是要告诉你，为了留在他的身边，我可以蒙上双眼、捂上耳朵，在这深宫里装聋作哑，终生不出宫、不见其他人，甚至可以把这一条性命送给他。我并不在乎外人怎么看我，可……我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他有太多的事情要去做，我却像是一盆污水，只会让他的人生变得脏污不堪。所以，这样的日子是我偷来的，我也该还给你了。”
	裴怀贞并不觉得高兴，她盯着对方，神色震动：“你是在让我？”不，她不需要别人让，她是裴怀贞，从来也没有输给任何人。
	栖霞却淡淡笑了，她的笑容看起来比晚霞更美丽：“皇后娘娘，你是用皇后的身份去爱他，可我却是用一个女人的心情去爱他。你生气，是因为觉得我们羞辱了你的尊严，可我想要说，没有男人是傻瓜，他们会分辨的，你为什么爱他，他知道的一清二楚。如果你肯放下骄傲，他会爱你的，总有一天会爱你的。”
	裴怀贞愣住，她望着眼前的女人，慢慢有一点明白为什么她会为元锦丰所深爱。
	如果她是男人，恐怕也会忍不住爱上她的。
	“你看，下雨了。”栖霞转过头，笑着看向凉亭外。
	裴怀贞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直到天色完全黑下来，她才默然开口：“以一个女人的心情全心全意去爱他，真的有用吗？”
	栖霞一直在看外面的雨丝，此刻回过头，笑容安静：“我相信，世上没有人会不爱你的。”
	仿佛有一种暖流缓缓地流入她的身体里，不知不觉填满了心头的空虚。裴怀贞慢慢冷静了下来，她望着栖霞公主，的确，世上怎么会有人不爱裴怀贞呢？
	一月后，栖霞公主如约出嫁。一队身着绛紫长袍的宫廷乐队浩浩荡荡的开道，数百宫女手捧名贵耀目的礼物拥在轿后，一眼望去仪仗队的最后还有一片黑压压的人群，都是朝中前来庆贺的文武百官。公主的婚礼显得盛大而隆重，甚至隐隐有越过皇后入宫时候的规格。然而在一片沸腾声中，只有裴怀贞知道，坐在花轿里面的新娘用绝食的方法逼得那个深爱她的男人让了步，她是如此坚决，如此无情，深深地伤了皇帝的心。
	没有人可以伤害心如铁石、无坚不摧的皇帝，只有他的爱人，他最爱的栖霞可以。
	可是，裴怀贞隐隐有一种预感，这一切不过是刚刚开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谁也不会知道。

297番外 越西皇后(下)



  裴怀贞舒展开了宣纸，手中的笔却迟迟未曾落下。她的面前摆放着栖霞亲手所绘的梅花图，一阵春风吹过，摇落一树梅红，到处是一片落花景象。画上只有一句话，世上无限丹青手，一片伤心画不成。


  世间不能描绘的何其多，岂止是伤心呢？世上有太多不如意的事，太多不开心的人，如果任由别人操纵一切，怎么开心得起来……


  栖霞公主说得那样洒脱，不过是个痴人而已。而她裴怀贞呢？作为皇后，身为一个女人已经到达了巅峰，有才，有貌，有权，谈笑间可以操控世人的生死，可她依旧有不能得到的东西。元锦丰希望她甘心做一个空头皇后，但皇后也是个女人，当然希望自己的丈夫只看到她一个人。面对皇帝的冷漠，她要么拼命隐忍，对他的行为视而不见，如此无奈的活着，变成一具戴着凤冠的行尸走肉。要么，她就要拼命去抢、去夺，让他一辈子只守着自己一个人，稳固这个后位。


  她淡淡地一笑，以纸镇压住画纸，正预备落笔，然而此时一阵人仰马翻的喧哗惊动了她，她抬起头，门口身穿龙袍的元锦丰已大步跨了进来，上一回他来是为了栖霞公主的婚礼，那么这一回又是为什么——


  他的眼圈微微有些发黑，脸颊比起上次见面微微瘦削了些，那种暴怒的神情使得他失去往日里的镇定与从容，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陛下，这里是我的寝宫，你这样闯进来，是否对我这个皇后缺乏起码的尊重？”裴怀贞轻轻蹙起眉头。


  “不要装腔作势，崔景竟然将她囚禁内室，不给吃饭喝水，这就是你们给她选出来的好驸马！”他的脸色极端难看，显然处于爆发的边缘。


  一瞬间，裴怀贞平静的心情顿时剧烈地翻涌起来，他还爱着对方，即便那人已经出嫁，即便那人等同于背弃了他们彼此之间的爱情，他还是只惦记着她！她冷笑着，冰冷的目光直瞄到他脸上：“陛下，驸马文武双全、温文尔雅，对栖霞公主一片痴情，公主出嫁后本该夫妻和睦，陛下却一而再再而三地不顾身份强迫她见面，甚至时时刻刻监视驸马的一举一动，你这样的行为，是在帮助公主，还是要挑拨他们夫妻之间的关系？”


  元锦丰的心像被人刺了一样，脸色骤变：“那是因为这个狗胆包天的东西一直宠爱小妾，冷落了公主！”


  公主新婚不久，驸马身边就多了一个美貌温柔的桃叶。她是被多事的御史中丞当作礼物送给驸马的。桃叶容貌美丽，能歌善舞，几乎是在一刹那间就掳获了驸马的心，当晚就留在了身边。于是，驸马不再坚持陪在公主身边过夜。两个月后，桃叶传出怀孕的喜讯，再过一个月，就抬了妾。这件事情在整个京都传得沸沸扬扬，甚至有人挖出了不少崔家的辛秘，闹得崔家人都无颜面见人，崔驸马的老父不得不亲自向公主道歉。


  “桃叶的容貌与公主十分酷似，御史中丞秘密将她寻找来是讨好陛下的，可陛下为什么将她赐给了驸马？”裴怀贞笑了一下，只有她自己知道这笑容是多么讽刺，她的丈夫处心积虑，只是为了隔阂公主和驸马之间的关系，他明知道栖霞已经下定决心与他一刀两断，明知道驸马从很久前就爱恋着公主，他偏偏送了一个美貌的桃叶去，居心何在？！


  “朕把最心爱的妹妹嫁给他，是他的幸运，是他崔家的荣耀，哪怕是给他一座木头，他也必须当菩萨供着！你说的不错，朕是送去了桃叶，这是让他停止骚扰公主的清静，可朕从来没想到他竟然敢背着人虐待公主！”


  “那是因为陛下彻底激怒了驸马！明明娶了妻子陛下却从不许他进入新房，明明有了美貌的小妾却只是一个替身，陛下还每天都会派人警告他一次，命令他光着背赤着脚跪在书房里忏悔自己迎娶公主的错误行为！如今这样的驸马是陛下一手塑造出来的，害公主变得不幸的人就是你！”裴怀贞一字字地将心底的话全都抖了出来，形同利箭一般刺穿了元锦丰的心。


  元锦丰盯着裴怀贞：“你一直在监视朕的举动？”


  裴怀贞不躲不避，直面他的眼睛：“是，我一直在看着陛下，因为我是皇后，是一国之母，不能任由陛下做出糊涂透顶的事情来！”


  对方咄咄逼人，元锦丰却突然陷入了沉默，良久，他盯着皇后，语气如刀，坚定冷漠：“我会将公主接回来。”一阵热血涌到头顶，


  栖霞永远是公主，不会成为他的妃子。一旦给了栖霞封号，等于是告诉众人他和栖霞有染，这个在宫廷中隐瞒了这么多年的秘密就会一下子暴露在众人面前。


  “你威胁朕？！”


  “如果陛下要这样觉得，那就这样认为吧。”


  元锦丰握紧的拳头咯咯作响，额头上也浮起了一根青筋：“好，朕的皇后实在是太好了，为朕设想的这样周到！你怎么不说是因为你嫉妒栖霞，因为朕从来不曾爱过你，因为你一进宫就独守空房，所以你要朕痛苦，要栖霞痛苦！”


  他的声音是压抑的，带着难以形容的痛苦。


  “真正陷入嫉妒的人是陛下，因为你永远没办法让你心爱的女人站在阳光下！”裴怀贞突然微笑起来，那笑容这样冰冷这样残酷，简直像个直指人心的魔鬼。


  元锦丰气得一句话都不想和她多说，转身便拂袖而去。


  裴怀贞慢慢地坐了下去，在强烈的爆发之后，她的身体变得软绵绵的，像是一下子被愤怒的情绪掏空了，但与此同时，她心头的怒火前所未有的高涨。她已经在学习了，学习如何赢得他的心，学习做一个贤良温婉的皇后，她甚至从心底希望这件事到此为止，不管是元锦丰和栖霞，她都已经尽到力了，可对方还不满足，一个劲儿地逼迫着她，将她逼到了墙角，还要狠狠的羞辱她！


  她心头如同扎上了一根毒刺，瞬间疼得无以复加。眼睛落在那张梅花图上，她突然一把抢来撕了个粉碎，豁地洒向空中。风从打开的窗外吹过来，哗啦一下子，将梅花图的碎片吹得片片飞舞，盘旋不止。最后，一张碎片落在了馨女官的脚下，她一眼望去只见到一个心字，然后裴皇后走过她的身侧，从心字上直直踩了过去。


  裴怀贞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对一切视而不见。皇帝又将栖霞公主带回了宫中，甚至把崔驸马给流放了。听说流放的途中，驸马悲愤难平，在一间驿站投井而死。皇帝并未就此罢手，他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从未选妃的他一下子填满了四妃之位，宫中多了周淑妃、陈贵妃、郭惠妃、胡顺妃几人，瞬间变得热闹起来。裴怀贞听说之后只是冷笑，她很清楚皇帝这样做的目的，不过是为了遮掩栖霞公主的事情，堵住朝臣们的嘴巴而已。只要有女儿入宫，就有诞出皇子的可能，那些世家自然会知道该如何选择。这些妃子们对栖霞公主很感兴趣，她们派出宫女们私下打探这位公主的一切，可惜栖霞闭门不出，皇帝刻意保护，得到的只有少许暧昧不明的信息。


  皇帝开始流连后宫，四妃之后是皇后，裴怀贞没有想过自己会遇到这样的难堪，跟一个极端厌恶自己的男人同床共枕。当所有的宫女退下去后，他才按照常规程序靠近她：“……我以前从来不知道有一个女人能够让人厌恶到想吐的地步，你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这一次，他没有用朕，他用我。


  他自始自终，要的只是栖霞的平安，要的只是裴家的妥协，而不是裴怀贞本人。


  她任由男人的手解开自己的衣襟，抹胸映着雪肌玉肤，透出珍珠般的柔泽。她眉眼平静，轻声说，“陛下，世事不会尽如人意，我们每个人都要学会妥协。”


  他的声音带了点咬牙切齿的味道：“妥协？！是你的父亲威胁我，他要裴氏血统的太子，呵，多么可笑的人。”


  “最可笑的是陛下明知道他是在威胁，还是得照着他说的做。”裴怀贞轻轻笑了。


  彼此之间充满仇恨和敌意，却还躺在一张床上，陛下两个字从那张娇艳欲滴的红唇中说出来，显得无比轻视，他带着恶意，慢慢靠近了她的唇。


  她的手指抵住他的：“不可以。”


  他挑高了眉头，眼眸若星，眉若刀裁，英俊的面上满是疑问。


  在这样的目光下，她指尖开始觉得发冷，面上却是一片浑不在意：“我嫌脏。”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按在枕上：“裴怀贞，你！”


  “怀贞是我的闺名，”她的眼睛盯着对方，望进那不见底的深渊，“请陛下叫我皇后。”


  她是裴怀贞，可以为了家族利益爬上龙床，却绝对不会跪下来摇尾乞怜，像是其他女人一样哭哭啼啼，那样太难看，太卑劣，她不屑。


  他看着她，眼神里慢慢出现了一丝讽刺的情绪。


  她同样望着对方，到了这等地步，她竟然还会被他的表情所刺痛。


  他的眼底深处灼起火焰，那跟**无关，完全是一种隐隐带着痛恨的征服欲。


  紧紧相贴的躯体，表明了他此时的决心。抹胸被一下子扯开，雪肤完全暴露在空气中。他的动作带着孤注一掷的愤怒和充满羞辱的绝望，他沿着她肩头的曲线啃吻不已，她只能任由他对着自己为所欲为，偏偏又挣脱不得，躯体交缠，磨蹭着火般的狂炙烈焰……


  与其说是宠幸，更像是无休止的凌虐。到底，这是怎样的缘分。


  整个人被强行翻转过去，他像是极端厌恶见到她的面孔，身体被迫压在锦被和男人之间。


  她的身体被突如其来的痛楚拉成一张紧绷的弓，咬着牙似要挣脱，却终究用不出半分力气。随着呼吸的困难，视线开始变得模糊起来，她的身上布满了冷汗，整个人疼得无以复加，指尖颤抖不已。


  朱漆泥金的妆台上，铜镜映着红烛，台上烛泪滚滚而下，她始终面无表情。


  他和栖霞的爱本身就是一种罪过，如果不能相爱，为何要相遇。


  他和她的恨同样无法解脱，如果此生注定为恨而来，为何要结发。


  爱，无从选择；恨，无法逃脱。


  痛楚以令人恐怖的速度无限扩大，她被重重卷入黑暗。


  清晨，她从宽大的床上起身，踩着散乱一地的轻软锦绣，皇帝早已离去。裴怀贞透过铜镜看向自己，镜中人青丝如瀑布般垂下，精致的眉眼，珊瑚色的唇，雪色肌肤毫无生气，肩颈只存了惨烈的淤青、殷紫的齿痕，像是经受了一场可怕的侵袭。


  这就是她身为皇后，与皇帝度过的第一个夜晚，而从今天开始这样的夜晚会不断重复。他在惩罚她，惩罚裴家。作为男人，他将不能跟心爱人相守的痛苦全部发泄在她的身上，哈，这就是元锦丰。


  镜中面容冰冷的女子沉默良久，终于弯起了唇，一双眼睛大睁着，如同一汪噬人的死水。


  她宁愿在孤独里为王，也不愿在繁华里为奴。


  元锦丰，这一场仗，我必胜。

298番外 宫闱隐秘



  一年后，越西太子出生，皇帝取名为胤。


  元胤生得十分可爱，大眼睛、高鼻梁，小小的嘴巴，人见人爱。可惜，他虽然是皇帝的第一个儿子，又是中宫皇后所出，但除了一出生就被册封为太子殊荣之外，皇帝没有给他丝毫的关注。当然，裴家人依旧很满意，因为皇宫里终于有了一位带有裴氏血统的皇子。


  皇后宫中，裴怀贞从乳母的手中接过孩子，碰到孩子温软的身体后，她感到有一种奇异的温暖从手臂一直传递到心头，她垂下长长的羽睫，这是她的亲生儿子，但来得这样不容易。下意识的，她收紧了手臂，元胤一下子被惊醒，开始大声啼哭，裴怀贞突然撞进那一双纯洁无暇的眼睛，顿时心头一震，婴儿的眼睛竟像是能够照进她布满阴霾的内心。


  “把孩子抱下去吧。”她在短短的震动之后，只是这样说道。


  馨女官原本以为小小的太子殿下|可以引起女主人的怜爱，可是她发现，即便是抱着自己的亲生骨肉，裴怀贞的眼中仅仅是荡起了瞬间的涟漪，很快恢复平静。


  “可是皇后娘娘，太子殿下他……”馨女官想要劝说皇后与太子多多亲近，然而皇后已经将孩子交给了旁边的乳母。


  馨女官看着乳母将太子抱走，面上多了一丝不忍，从太子出生后，皇后娘娘便没有花太多心思在这个孩子的身上，为何一个女人能够对自己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这样冷漠无情，难道她天生是个没有感情的冷血动物？


  裴怀贞淡淡地道：“觉得我无情？”


  被一下子看穿自己的心事，馨女官惊得满面通红，不自觉地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上：“奴婢……奴婢不敢！”


  裴怀贞绝美的面上划过一丝冷淡的笑容：“他如今是太子，将来会继承越西的一切，如果一直呆在妇人怀中长大能有什么出息？我是为他好，才会不与他亲近，你这样的人又能懂得什么？”


  馨女官心头掠过一丝恐惧，口中连连称是。


  前朝开国皇帝夏侯轩夺天下的时候有一次被敌军包围，为了逃跑可以将亲生的一双儿女四次丢下马车，若非他身边的忠心部将每一次都冒险下去将孩子抱上来，只怕一双儿女早已成了肉泥。夏侯轩固然是个狠毒的人，可一个人若到了自己都活不下去的地步，卖儿卖女又算得了什么？成大事者当不拘小节，她自己的后位都岌岌可危，又岂能整日里儿女情长。宫中妃嫔陆续怀孕生子，裴氏在朝中多树敌人，将来这皇位尚不知道花落谁家。这个孩子生于皇室，注定一生都要过得不太平，她固然可以护着他一时，却不能护着他一辈子，若是宝贝一样哄着骗着，将来他也坐不稳江山。她需要做的不是给他春风般的温暖，而是教会他如何在残酷的斗争中生存下去。


  裴怀贞关注着每一个妃嫔和宫外的风起云涌，妃嫔们生下的孩子毕竟不是嫡子，也没有皇帝的宠爱，短期内尚不足为虑，唯一需要顾虑的人是栖霞公主。其实裴怀贞一直很清楚，皇帝十分防备她，不惜将栖霞公主的紫宸殿保护如同铁桶一般，生怕别人惊扰他最心爱的女人。但她岂是会轻易放弃的人，无法进入紫宸殿，并不代表见不到栖霞。


  于是，裴皇后病了，因为长期心思郁结，终于卧病不起。宫中妃嫔纷纷前来探望，不论真情还是假意，她一概谢绝，耐心等到第六日，栖霞公主来了。


  栖霞的容貌与从前一样美丽，只是面颊消瘦了许多，一双清澈的眼睛深深凹陷进去。她行礼后便一直惶恐地坐在那里，神色极度不安。


  “公主殿下回到宫中已经一年，却还是第一次走出紫宸殿。”裴怀贞这个病人看起来都比栖霞要精神几分。


  栖霞非常难受，她感觉到了一种罪恶感，从前她向皇后许诺过，不论何时都不会再回到宫中，更加不会干涉他们的婚姻，但眼下看来她分明是食言而肥。尽管她自己根本无可奈何，尽了最大努力避免重蹈覆辙，可惜她能控制自己，却控制不了那人的心。她可以如愿嫁人，却不能停止他对她疯狂的爱恋，虽然他们彼此都清楚这份感情迟早会要了彼此的性命。


  “娘娘，我是一个有罪的人，所以不该在这宫里走动，但你生病了，我知道自己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因此今天非来不可。我不敢请求你的原谅，也没有资格这样做，我只是想要请求你好好保重。”栖霞轻声地说着。


  裴怀贞看了一眼栖霞的手腕，透过薄薄的轻纱可以看到累累伤痕。这一年来，她怀孕、生子，栖霞却一直想方设法自杀，甚至一度用碎瓷片割开了自己的手腕，可惜皇帝派去的人看得太紧，她最后没能成功。


  “好听的话不必说了，你来是因为需要我的帮忙，不是吗？”裴怀贞唇边的笑意一点点的散开来，眼神露出刺骨的冷漠


  “是，我需要娘娘的帮忙！”栖霞公主苍白的面孔浮上一层哀凉，声音也有些发颤：“我知道，紫宸宫中的一切娘娘都知道，所以……”她说到这里忽然卡住了，千言万语全都卡在了喉咙中，面上的神情极端难堪。


  是，难堪，裴怀贞从来没见到栖霞这么安静温柔的人流露出这种神情。


  “不……不是……”栖霞公主连忙解释，“我真的没有这样的意思，若有半点炫耀之心，请老天罚我天打雷劈不得善终。”她说完这句话，脸色慢慢变了，“不，也许我本来就要不得善终，皇后娘娘，请你相信我，栖霞今天来完全是出自真心……”


  栖霞公主已经尽了全部的努力想要彻底摆脱皇帝，可他太过执着，执着到几乎疯狂的地步。她没办法忘记他们彼此的身份，更加没办法忘记驸马被押走前那声嘶吼。崔景声色俱厉地质问她，究竟他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会沦落到家毁人亡的地步！


  他没有做错，唯一错的便是娶了她。


  崔景将她当成仙女一样供着，可他作为丈夫，甚至没有资格进入她的房间，那样俊俏温柔的驸马，在皇帝的逼迫下逐渐像是变了个人。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元锦丰用尽了一切的方法去羞辱驸马。崔景在朝廷里被挤得毫无立足之地，跟朋友聚会就被冠以图谋不轨之名，甚至连书房里的诗篇和绘画第二天都会不翼而飞，整日里过得战战兢兢，只能靠折磨她来发泄内心的怨愤。她拼命想要帮助对方，可越是这样那个人越是嫉妒越是疯狂，所以她只能装作无动于衷，甚至不敢开口替崔景求情。为了保住崔家人的性命，她终究只能同意入宫，成为他的禁脔。这是她自己的错误，必须一力承担|，不能连累崔氏家族。


  从前她和皇帝的感情只停留在精神层面，栖霞还能够忍受，毕竟他们没有越过那条底线，可在她回宫之后，他却像是被激怒了一般用强迫的手段占有了她，甚至让她怀了孕。罪恶感开始无限膨胀，变成了一块大石，沉甸甸地压在栖霞心口，一日日逼得她几乎要发狂。


  如果有心人把事情传扬出去，引来天下人非议谩骂不谈，那些居心叵测的人一直在暗地里蠢蠢欲动，他们的私情会被利用来谋夺国家和江山社稷！将来更会作为污点被载入史册，整个皇室世世代代都要背着这个骂名！


  裴怀贞眉头微微挑起，忽然想嘲笑一下她，然而看到栖霞那一张纯净的面孔，她止住了。


  栖霞公主已经站在悬崖边上，她轻轻吹一口气，眼前这个人就会笔直掉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你希望——我如何帮你。”


  “不管是为他，为你，还是为这个孩子，我都必须死。”栖霞公主十分认真地说。


  裴怀贞深深吸口长气，看来栖霞不但美貌，而且聪明，她如果活着，就会成为皇帝一生的污点和折磨，只有她死了，所有人才能解脱。


  “娘娘，我很自私，我的目的只是为了让这个孩子能活下去，至少不要让别人指着他的鼻子说，他的亲生父母违逆人伦……”


  “所以你是来求我杀了你？”裴怀贞两只眼睛死死盯住对方，像是在揣度她所言的真实性。栖霞公主的纯真和善良都是她缺少的东西，也是最厌恶的东西。裴怀贞从小只会被人不断教导，要去争、去抢、去夺，做最优秀的女人，最聪明的女人，家族给予她的教育就是如此。尽管她美艳绝伦，聪明绝顶，但也只是一棵被人工修剪过的精美盆栽。栖霞却不同，她天生有着皇室公主的高贵和尊严，却在完全真空的情况下长大，就像是一株得天独厚、随风生长的兰草，清新而自然。为什么，栖霞明明是在肮脏的监狱里长大，明明是被囚禁的禁脔，为什么能够有这样平静的心，为什么不仇恨，为什么不怨怪，为什么活得比她裴怀贞还要干净！


  “你明明知道跟我做交易要付出怎样的代价，你可能犯下了一生最重大的错误，这样也无所谓吗？”裴怀贞胸中气血翻腾，美艳的面孔带上一丝不可思议。对方如果跟别人苟合，她压根不会在意，说不定还会有点同情，但偏偏栖霞抢走的是她的丈夫。对方是自己的情敌啊，现在居然跑来求援，这个世界太疯狂了！


  栖霞公主的脸孔白得几乎透明：“这个皇宫里，只有皇后娘娘可以帮我，除了你，我没有别的人可以去求了！这一条路，请娘娘祝我一臂之力，为此，我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裴怀贞定定望着栖霞，眼底闪烁不定，从前她一直不承认有栖霞公主胜过自己，但今天总算认识到，眼前这个一阵风就要吹倒的女人有着丝毫也不逊于她的坚持，甚至可以说是顽强。


  有一种人，即便她做了天底下最恶毒的事，你也没办法恨她。至少她不得不承认，栖霞公主身上那种以柔克刚的力量，她裴怀贞即使学，也永远学不会。

299番外 栖霞之死



  一晃眼，已经是严冬的天气，大殿内却是温暖如春。


  栖霞公主坐在窗前，静静望着远处的花园，荷花池上早已没了荷花，只是覆上了一层冰雪。栖霞产子之后，一直不肯和孩子亲近，甚至不肯见到他的面容。皇帝体谅她的心情，担心她伤害自己，日日夜夜地守着她，而她的精神却像是被生子彻底摧毁了，大多数时候都是默然不语、神情恍惚的。紫宸殿的人纷纷在暗地里传言，栖霞公主已经疯了。然而她知道自己没有发疯，只是快要发疯了。


  哇——一阵婴儿的啼哭声响起。


  栖霞恍惚中听见哭声，一下子被惊醒，连忙站起身，在整个宫殿里四处寻找，宫女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听见了吗？他在哭！我的宝宝在哭！”她梦呓一般地说着。


  宫女面上浮现出一丝惊喜，公主终于想起了自己的孩子吗？她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压根不曾关心过这个孩子，如今看来公主的病快好了。于是，她们快速地将婴儿的摇篮送到了栖霞面前，并且关注着她的举动。栖霞走到摇篮边，动作温柔地抱起襁褓里的婴儿，轻轻地哄着，面上分明是母性的光辉。婴儿在母亲的怀里，很快又甜甜的睡着了。栖霞满足地叹了一口气，将额头贴在孩子柔嫩的脸颊上。


  栖霞很认命，她知道这一生已经没办法歇下心头重担，可这个孩子，她私心里祈求上天宽恕他，若是有天谴降临，她愿意一力承担。人家说，婴儿也是有记忆的，她一直不肯靠近他，只是不想在孩子稚嫩纯真的眼睛里留下关于她这个母亲的记忆。可现在，时间已经越来越少了……


  栖霞一边抚摸着婴儿的胎发，一边默默流着眼泪，越是沉思，眼泪越是无法停止。


  正在此时，皇帝一身风尘仆仆地进了门，他肩头的紫貂大髦落满了白雪，俊美的面孔凝结了冰晶，宫女连忙上去替他解下大髦，他微笑着，大步流星地走上来，却在看到栖霞眼泪的一瞬间，面孔沉了下来。


  栖霞连忙将婴儿放回摇篮，趁着低头的瞬间掩去了泪水，再抬起来的时候已经恢复了平静：“陛下。”


  他慌忙奔了过来，捧起她的脸：“怎么，谁惹你生气了？”


  栖霞公主望着他，漆黑的眼睛水润润的，像是一汪深潭，带着万般的不舍和悲伤，然而等皇帝定神去瞧，她的面上已经快速出现了一丝笑容：“我在这里好好的，谁又会来惹我生气。”


  皇帝一愣，面色却并未变得愉快，而是阴沉着面孔问道：“不要欺骗我，好好的为什么哭？到底是谁在你耳边嚼舌根？是不是皇后又找来了，她好大的胆子！”


  栖霞连忙拉住他：“不是不是，真的不关皇后娘娘的事。我是看见你对我们母子如此关怀，近日里再也不去后宫，担心流言蜚语四起，反而对咱们的儿子不好。这只是我的一片爱子之心，关娘娘什么事……”


  皇帝蹙起眉头，栖霞从生产后就经常心神恍惚，日夜不安，他深深知道这不安来自于何处，但他无法排解。栖霞是信佛的，她相信因果轮回、善恶报应，所以她惧怕他们之间的感情会触怒神灵，将来会降罪在这个无辜的孩子身上。而他不信，他出生不久就从一国皇子沦为阶下囚，在监狱里受尽折磨，吃的是发霉的食物，喝的是馊掉的水，动不动要忍受狱卒的嘲讽，从懂事开始就没日没夜担心自己死期将至，这种折磨绝非正常人可以忍受。如果不是栖霞在他身边，他早已经死了千百次。


  他的栖霞，那么可爱，那么温柔，她是那段黑暗的日子里唯一的希望。她比他更瘦弱，更可怜，明明恐惧得睡不着，她却总是在安慰他，保护他。那个时候，他只是阶下囚，活在漆黑不见五指的监狱里，他甚至不能分辨栖霞的脸，但他们相爱，不为身份、不为地位，不为相貌，只因为是彼此的唯一。后来，他成为一国之君，身边有了无数的妃子。但他深深知道，她们的爱情根本不是为了他本人。她们爱他身份尊崇，相貌英俊，头脑精明。可笑，如果她们遇见的是那个在监狱里害怕恐惧到日夜难眠的少年，只怕没有人肯垂下高贵的头颅多看一眼。


  世上没有人比栖霞更重要，可她却病了，病得一度都不肯去照顾亲生孩子。现在看她如此模样，显然她是记得的，记得这孩子是他们的骨肉，一切都在好转……


  他看着栖霞，柔声道：“裴怀贞是一只狡猾的狐狸，栖霞，你不要主动靠近她。”


  栖霞公主微笑起来：“皇后和其他人都是不同的，她是我见过最聪明、最能干的女人，我时常在想，如果你先遇见的人不是我，你也会爱上她的。”


  元锦丰薄薄的嘴唇浮现起一丝讽刺的弧度，脑海中瞬间想起裴怀贞那张美艳绝伦的面孔，随后涌起的除了厌恶再无其他：“她是很聪明，可她到底不是我的栖霞。除了栖霞，我谁都不会爱。我给了她至高无上的地位，这已经是极限了，栖霞，不要再逼迫我。”


  他在心爱的女人面前，从来也没有用过朕这个字，他们之间是不需要这样生疏的。


  “我当然知道你的心意，如今这份爱已经延续到了孩子的身上。可过分的宠爱只会折了孩子的寿，你若是真心爱着我们的孩子，我求你，把他送出宫去，找个平凡的家庭养大。”


  “栖霞，你疯了！这是你的亲生骨肉，你居然舍得说这样的话？！”他惊诧，面上出现前所未有的阴霾。


  “可他是不该出生的啊！”栖霞公主美丽的面孔涌现出一丝绝望，手指下意识地紧紧攥着他的袖子，“你跟我都是罪人，难道你要让这罪孽延伸到无辜的孩子身上！他现在还小，什么都不知道，可他长大以后呢，你要他如何面对千夫所指？！”


  瞬间，元锦丰顽强冷酷的心仿佛被刺痛，良久说不出一句话。最终，他动了动嘴唇，只是一字字地道：“我会让全天下的人都闭上嘴巴！”


  “陛下，那只是他们不敢说！”栖霞公主觉得自己快要窒息，在这强烈的爱情和可怕的执着中，她一点点的被肢裂、拆解。她必须离开这里，否则一定会被这种可怕的罪恶感逼得发狂。她可以忍受被人唾骂，但绝不能毁掉自己的孩子。那么乖巧的孩子，老天肯给他一副健康的躯体已经是垂怜，不能再贪心了……


  “栖霞，你什么都不必担心，相信我就好。”他这样说着，眉眼坚毅。


  栖霞公主心头泛起尖锐的痛楚，情绪却渐渐安静下来，她依入对方怀中，慢慢地道：“我相信你，一定会保护好他。”


  从这一日起，栖霞日渐恍惚的精神似乎有所恢复，高兴的时候甚至会愿意到外面的小花园里走一走。看着自己心爱的人在逐渐恢复健康，元锦丰心头的大石终于落下，心思也回到了朝堂之上。


  等他回到紫宸殿，天色早已黑了。红烛点燃着，栖霞坐在烛下静静垂头绣着什么，元锦丰悄悄来到她的身后，一把抽出她指尖的绣绷，栖霞吓了一跳，随后轻笑起来：“陛下回来了。”


  元锦丰看着手中的绣绷，上面绣着形态各异的百子图，一个个小娃娃笑嘻嘻的，或是翻滚或是打闹，活灵活现，十分热闹。他的手指在绣绷上拂过，眉目舒展地笑道：“何必这么费神，宫中有绣娘，伤了眼睛我可会心疼的。”


  栖霞目光温柔地落在绣绷上，道：“这是我亲手做的肚兜，意义不同的，希望能够保佑孩子一生平安。”


  元锦丰放下绣绷，动作轻柔地将她揽进怀中：“你放心，我已经为他安排好了正大光明的身世，绝对不会叫他受一点委屈，栖霞，这是我能做的最大让步了。”


  元锦丰始终没有同意将孩子送入民间，在栖霞公主的再三坚持下，他最后只是同意给孩子安排一个合情合理的身世，让他不至于受人诟病。


  这个倔强不肯认输的男人是要用一己之力对抗整个越西的愤怒，他明知朝臣们已经是议论纷纷，情势一触即发……栖霞只能轻轻叹了一口气，缓缓仰起脸，道：“好，一切都听你的。”


  元锦丰心头欢喜起来，长久以来栖霞为了这件事一直与他冷战，他日日忙于朝堂上的明争暗斗，晚上回来又要想方设法哄她开心，实在是太累了。今天晚上的栖霞少了固执，两人之间的气氛像是回到了从前。他慢慢低头，唇落在了栖霞的额头，慢慢移到眼睛、鼻子、嘴巴，栖霞难得温顺地任由他动作。烛光下，她的面孔染上了一层红晕，显得格外美丽。元锦丰心猛地跳动了一下，长臂伸展将她一下子抱了起来，径直往帘幔深处走去。


  栖霞被他抱着，却是前所未有的安静。从前，她总是无比抗拒他的靠近，如今这个模样，一定是真的想通了……元锦丰无法形容心头的狂喜，他将心爱的人慢慢放下，柔声道：“栖霞，我们要在一起，一辈子在一起。”


  栖霞公主看着他俊美无匹的面容，感受到那温热的呼吸几乎落在她的面上，不由自主战栗了一下。他察觉到了，将她轻轻拥入怀中，似乎要用他滚烫的身体将她的冰冷融化。


  元锦丰神情专注地看着栖霞，她的眼睛仿佛一汪春水，不知不觉就得到了他的全部心神。直到她的身体在他的怀里愈发的温热起来，他才把唇按在她的唇上，不知不觉中，细腻的吻终于化作狂乱，而她没有开口拒绝，始终那样温柔、那样乖顺，心甘情愿地与他纠缠在一起，用尽一切的方法来配合他，两人抵死一般的缠绵，前所未有的欢喜。


  三更时分，宫中更鼓声响起。栖霞慢慢睁开了眼睛，伸出手轻轻移开元锦丰落在她腰间的手臂，随后从床头坐了起来。月光照进纱窗，她的躯体愈显娇美，青丝静静垂在肩头。她只是静静注视着熟睡的元锦丰。此刻的皇帝是安静的，温柔的，与往日里极易发怒的男人判若两人。她的手似乎要落在他微微蹙起的眉间，最终却只是停留在半空中，根本无法落下去。


  该结束了，这爱，这恨，这里的一切。既然罪恶由她开始，就应该由她结束。


  美丽的眼睛里淌下大滴的泪水，只是落在锦被之上，她轻柔地道：“以后没有我，你要怎么办……”


  栖霞在床头坐了一会儿，动作轻巧地起了身，穿上早已备好的衣裳。她知道今晚谁也不会在，因为他不喜欢别人窥伺他们之间的情事，而他本人……红烛燃着催眠香，他会一夜好眠。于是，她打开宫门，一阵寒风吹进来，她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再不回头地走了出去。


  这一觉睡得十分香甜，元锦丰是被太监宫女的惊叫声惊醒的，他猛然从床头坐起，下意识地摸了摸，身侧早已是冰凉一片。心头一凛，他像是预感到了什么，甚至连外衣都来不及穿便跑了出去。


  花园里冰天雪地，地上积了厚厚的白雪，当所有人慌张地赶到花园的荷花池，他们都看见了，一个红衣女子仰面躺在浮冰之下，面容美丽，神情安稳。


  她笔直地走向荷花池，根本是存心要死，所以昨夜才会那样的温情脉脉……一切都只是为了迷惑他，让他以为彼此的新生活即将开始……可是现在他才明白，原来全都是假的！


  元锦丰只觉得万箭穿心，痛不欲生，一手掩住胸口弯下腰去，却哇的一声喷出大口的血来……


  众人惊慌失措，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的皇帝轰然倒了下去……

300番外 生死之谜



  裴怀贞亲自吩咐人将栖霞公主装殓入棺，当皇帝得知这一切的时候，棺材都已经封死。


  他暴怒到了极点，闯进灵堂第一件事便抽出长剑：“裴怀贞，谁给你这个权力？！”


  众人大惊失色，拼命扑上去死死拖住他：“陛下，使不得啊！”


  他们的喊叫声在裴怀贞听来是这般的可笑，她冰冷的面容带了三分漫不经心的讥嘲：“陛下，栖霞是被你亲手逼死的，现在您还在她的灵堂上大闹，是希望她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吗？”


  这一句话像是命中了皇帝的死穴，元锦丰的额头青筋毕露，形容可怖：“你说什么？！”


  馨女官连忙向裴后打眼色，示意她千万不要火上浇油。陛下此刻的心情绝不是能听得进劝谏的时候，娘娘如此说话一定会彻底激怒刚刚痛失所爱的男人，要是闹出不可收拾的局面该怎么办呢？


  裴后面无表情地看着暴怒的皇帝，根本无动于衷。


  尽管她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可元锦丰知道，她一定在心底笑开了花。栖霞死了，就死在他的眼前，而他口口声声向裴后宣示的浩荡爱情就此灰飞烟灭，裴怀贞给予他的除了无情冷漠的嘲讽，还能有什么？栖霞一死，她就是背地里最开心的人。


  “是你，一定是你，是你杀了栖霞，她那么善良，不会做这种事，她不会忍心看着我这么痛苦！你这个女人，用心如此恶毒，简直令人发指！”他一把甩开众人，冰冷的长剑直接逼到了她洁白的脖颈之上。


  只要动一下，她的脖子就会被锋芒斩断，所有人都战战兢兢，吓得面无人色。


  裴怀贞突然笑了，飘飞的幔帐之前，她一身白衣，面孔素净漠然，就像是一个白色的影子，淡薄却又清晰：“陛下，我以为你是天底下最痴情最勇敢的男人，为了栖霞你可以弃六宫粉黛于不顾，为了栖霞你可以向天下人宣战，可今天我才发现，你的痴情和勇敢只是一个天大的笑话。你从未了解过你的爱人，甚至从未真的爱过栖霞，你是天底下最自私的人。真是可怜，栖霞公主那样的绝世佳人，竟然会爱上你这样一个品行卑劣的男人！”


  元锦丰愕然地看着她，手中利剑分明在颤抖。


  裴怀贞凛然一笑，将自己的脖子贴近了锋利的长剑，声如寒蝉：“所有人都在逼她，而你就是罪魁祸首。不是你，她不会被迫嫁给崔景；不是你，她不会婚姻不幸顿失所依；不是你，她不会被迫入宫成为囚犯；不是你，她不会受千夫所指；不是你，她不会红颜薄命葬身花池！所有的一切都是你一手造成，如今你口口声声说害她的人是我，现在她人就躺在棺材里，你问她一句，到底谁是真正杀死她的人！”


  元锦丰瞬间被骇得倒退一步，惊怖欲绝，面白如纸：“你……你满口胡言！”


  “是不是胡言乱语，陛下心头最清楚！栖霞曾经说过，她不想成为倾国倾城的美人，更加不想乱了你的天下，为此她不惜以死相抗，可你呢，你为她做了什么？口口声声说爱她，却在一步步将她推向死亡，你看看自己的手，根本沾满了栖霞的鲜血！”


  元锦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渀佛那上面突然弥漫出层层血迹。他猛然丢了长剑，整个人像是疯子一般扑了上去，死死扣住裴怀贞的脖颈：“住口！你住口！快点住口！”


  裴怀贞大笑起来，笑得那么猖狂畅快：“你可以杀了我泄愤，可你堵得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吗？你对得起栖霞在天之灵吗？”


  众人惊慌失措地上去死死拖住皇帝的龙袍，然而不等他们将人拉开，皇帝却突然无力地脱了手，整个人跌坐在地上。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却见到素来冷酷无情的皇帝，竟像是痛到极致，整个人哭的蜷成了一团！


  裴怀贞望着自己的丈夫，神色决绝，公然对众人道：“紫宸宫当天负责值守的宫女太监一概处死，若是有谁再提起此事，格杀爀论！”


  皇帝置若罔闻，全身颤抖。


  此刻整个大殿空荡荡的，他的面色僵冷欲死，眼睛却亮得出奇，忍不住又是一口血吐出来，染了龙袍鲜血点点。


  裴怀贞收回目光，明告诉自己这人冷酷无情，根本不必同情他，口中只道：“来人，扶陛下回去歇息！”


  皇帝被人硬生生搀起来向外走，然而走到门口，他突然听见有人抬起棺材的声音，猛然回过头来，突然向棺材扑了过去：“栖霞——”


  人们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听见那泣血的一声，只觉毛骨悚然。然而皇帝只是抱着棺木，痴痴呆呆的不说话，他们试图掰开他的手指，可他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手指甲用力得都在流血，却还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裴后冷笑一声：“若要生死相随也不必急于一时，毕竟元氏只有陛下这么一位正统嫡系，不妨耐心一点，等到百年之后正好可以与栖霞合葬，我这个皇后给她腾地方就是！”


  她的声音极度刻薄无情，然而元锦丰却像是根本听不见她在说什么，毫无反应。


  不知为何，裴怀贞看到这一幕比刚才更让她愤怒，冷哼一声，转身毫不留情地离去。


  时间匆匆而逝，就在众人都以为皇帝会从此一蹶不振的时候，后宫突然爆发出投毒案，险些受害的便是栖霞公主留下的唯一骨血，皇帝在短短时间内振作起来，不再整日里抱着栖霞的遗物痴痴呆呆，他重新回到了朝堂之上，照样雷厉风行地处理政务，只是整个人变得疑神疑鬼，行事作风也变得更冷漠残忍。在一片混乱之中，裴后一直毫无反应，只是照常吃喝睡觉，压根不曾将此事放在心上。皇帝曾经怀疑过栖霞公主的死和皇后有关，但他却又明白自己也有不可逃脱的罪过，所以在刑囚和杀了无数紫宸宫的宫女太监之后，宫中的一切逐渐恢复平静。


  皇后殿内


  裴怀贞对着镜子，馨女官正在为她梳妆，青丝累累叠成时下最流行的美人髻，梳好后，馨女官从玉盘中舀起一只镶满了珠宝的金步摇要蘀她戴上。裴后摇了摇头，道：“不必了，皇帝去狩猎了吗？”


  “是，陛下不在宫中。”


  “传令下去，今日我要出宫走走。”


  栖霞公主已经死去半年，如今一切尘埃落定，皇后永远是高高在上的主子，没有任何人能动摇她的地位，只可惜她的脸上依旧少见笑容，今日也不知为何如此有兴致，居然想要出宫走走：“娘娘要去哪里，奴婢这就去吩咐人准备……”


  “裴府。”


  皇后语气平静，但只要仔细一听就会发现里面含着微微的不悦。馨女官知道，这是由于皇后的亲生弟弟裴渊已经有三个月未来觐见，哪怕是皇后娘娘宣召，他也推说身体不适压根不肯来，这让皇后十分不悦。派了御医前去探视，裴渊果真躺在床上一副病恹恹的模样，御医只说脾胃不调，倒也看不出别的来。


  “奴婢这就去吩咐裴府……”馨女官连忙道。


  然而裴皇后却是淡淡地道：“算了，不必通知裴渊。”


  不通知裴府，这不合规矩啊！馨女官正要劝谏，可看见裴后对着铜镜聚精会神地欣赏起自己的容貌，似乎兴致颇高，一时不敢多言。


  裴怀贞心思早已不在照镜子上，她想起裴渊小时候自己管教十分严厉，甚至身体不好都要逼着他练武，日子久了，他难免生出许多违逆的心思。


  这个弟弟啊，裴皇后轻声叹息。


  裴府门口，当护卫看见皇后娘娘的凤驾到了，顿时大为惊惶。一路跌跌爬爬进府中去叫人，管家出来的时候连腿都吓得软了，只听见裴后道：“大少爷人在哪里？”


  裴府管家战战兢兢：“大少爷一早就到禁军营去了，如今不在府上。”


  裴怀贞点了点头，并不转身回去，而是径直进了府。管家向护卫打了个手势，低声吩咐：“快去禁卫营找将军，就说娘娘到了，让他赶紧回来……”


  裴府整个建筑是当年裴氏先祖所建，一路亭台楼阁，树木参天，与其他府邸比起来更显得庄严古朴。走过记忆中熟悉的抄手游廊，婢女纷纷跪倒行礼，恭敬垂首叫着皇后娘娘。裴怀贞停住了脚步：“我好久不曾回到自己的院子，今天且去看看吧。”


  裴怀贞原先住的地方位于整个裴府最僻静的所在，从她入宫后就一直空着，每日里派人打扫，管家心头拎着，小心翼翼地阻止：“娘娘，那院子到底久没人住了，怕是您去了不合适……”


  裴后冷笑一声，目光冰冷地划过他的面孔，想起娘娘出嫁前的雷厉风行，管家自知祸从口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奴才有罪，奴才多嘴多舌，惹娘娘不高兴……”一边说，一边用力扇了自己十来个巴掌，直到他把两颊打得高高肿起来，才听见裴后慢慢道：“跪远一点。”


  管家再不敢多言，提起衣服下摆跪到了一边，裴后这才继续往前走。


  一路走来，满园繁花，桃蕊争艳，终于走到了裴后曾经居住过的晴雪阁。走进阁楼，到处都是纤尘不染，布局精巧雅致。裴后吩咐所有人都留在外面，身边连馨女官都不带，她自己径直打开了卧房，环视一圈，所有陈设都和未出嫁前一模一样，花瓶里有一枝垂露的梨花，散发出淡淡的幽香，显然这里经常有人来往。卧房的博古架上有一只晴空碧洗花瓶，她伸出手轻轻转动了一下，书架一下子打开，露出一条狭长的通道。


  走出通道几步，便是别有洞天，裴怀贞轻轻舒了一口气，裴氏一族向来狡兔三窟，这个密道早已修建了有上百年，只是备用而已，今天居然是为了她的仇人派上用场。


  负责看守通道的哑仆看见皇后娘娘，惊得面无人色。


  裴怀贞淡淡地道：“人在里面吗？”


  哑仆当然不会说话，可她甚至不敢点头或者摇头，浑身筛子一般恐惧得不知如何是好。裴怀贞瞬时起了疑心，一脚踢开她，径直闯了进去！

301番外 残酷之争



里面是一间精致的绣房，所有门窗紧闭，屋子里燃着熏香，光线十分黯淡。同样的，桌子上摆放着一只花瓶，里面插着新鲜的梨花，裴后目光一凝，这梨花跟刚才放在她绣房里的一模一样。


重重幔帐内，有人在凄厉的尖叫：“滚，不要碰我！不要碰我！”


那声音异常熟悉，裴怀贞面色勃然大变。


“公主，你已经几天都不肯喝一口水了，奴婢求求您，就当可怜奴婢，若是您再这样下去，将军会先杀了奴婢的！”


裴怀贞一把揭开了帘幔，赫然看见栖霞公主神色张惶地将自己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躲在角落里，而一个年轻的婢女手里捧着清粥和调羹正在劝说。婢女听见声音猛然回头，清秀面孔赫然吃了一惊：“您是……”


“退下！”裴怀贞冷冷地道。


“将军吩咐过——”婢女正要分辨，却瞧见裴怀贞面无表情地道：“给裴渊一百个胆子，他都不敢阻拦我！”


能进入这个地道，用这样的语气说话，甚至直呼将军的姓名，这世上除了裴老将军就只剩下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一人，婢女白腻的面孔一僵，压下满腹狐疑，只得轻声向栖霞哄骗一般地说道：“公主，有贵客来看您了！”


栖霞毫无反应，只是死死低着头，紧紧蜷缩起身体。


裴怀贞面色微变，向前一步道：“栖霞，你到底怎么了？我是裴怀贞，你抬起头来。”


栖霞公主没有动作，死死抠住胳膊的手指微微颤抖，青丝缭乱纠缠不清，原本乌黑的发根竟然隐隐露出银色……裴怀贞意识到了不对，骤然上前抓住栖霞的胳膊，栖霞受到了惊吓，一下子大声尖叫起来，那声音极为尖利。裴怀贞强迫她抬起头来，然而栖霞长长的指甲却在她的手背上划出了深深的血痕。裴怀贞何等固执的人，怎肯轻易放手，于是栖霞公主发疯一般地踢她、掐她，甚至到最后动了嘴巴去咬，死活要逃开她的桎梏。裴怀贞一个不小心被她向后推倒，猛然摔在地上，而原本陷入疯狂的人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同样精疲力竭地瘫倒在地。


裴怀贞从未见过这样的栖霞公主，在她的印象里，栖霞美丽、聪慧、温柔，是个叫人从心底里产生尊敬和仰慕的女子，可现在她分明已经失去了神智，整个人如同一个疯子。从前不过是装疯，可现在她是真的疯了，为什么？


婢女连忙上去搀扶裴后，却被她一把甩开：“到底出了什么事，你们是如何照顾公主的，竟然让她变成这样？”


婢女跪倒在地，有些恐惧地道：“娘娘，奴婢……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奴婢只是奉将军的命令在这里照顾公主。”


裴后冷笑一声，上去掀开了栖霞公主的衣领，露出刚才挣扎的时候她瞧见的血印子，冷声道：“好好照顾公主，那这是什么？”


婢女想要上去阻止裴后，却又晚了一步，只能一声不吭垂下头。


栖霞静静躺在地上，脸上是病态的嫣红，此刻她不再疯狂的吵闹，竟然像是昏迷了一般。裴怀贞知道事情已经超出了自己的预料，阴沉着脸亲自动手剥了栖霞的外衣，这才发现对方身上竟然全都是不堪入目的伤口，顿时一腔怒火全化做了惊惧。


恰在此时，裴渊正从门外走进来。他一身风尘仆仆，俊容微微露出疲惫，马鞭子还拎在手上，显然是刚刚从外面飞快打马赶回。裴后见到他，登时暴怒，劈头骂道：“裴渊，我让你好好看着栖霞公主，你是如何做的？”


裴渊沉下了眸子，冷冷地盯了那婢女一眼，婢女害怕地跪了下去：“将军，是娘娘她突然到来，奴婢实在不知情啊！”


裴渊深吸一口气，看着裴后道：“姐姐，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为何还要多次一问？”


裴后怒道：“我只看到栖霞身上满是不堪的痕迹，裴渊，你是不是疯了，我是如何交代你的，你需要女人可以找一千个一万个，怎么敢对她下手？”


裴渊的表情异常平静：“姐姐既然将她交给我，就应该任由我处置不是吗？”


“让你处置就可以强暴她、逼疯她吗？这是你的处置方法？你知不知道留着她将来会有大用，你知不知道她是一个重要的棋子！难怪……难怪你这几个月都不敢进宫，就是怕在我跟前露陷！”裴后素来冷漠，此刻竟也不禁咬牙切齿。


裴渊从齿缝间挤出字句：“皇帝能碰的女人，我就碰不得吗？”


裴怀贞抬手便一记耳光扇过去：“狂妄！”


裴渊被打的脸侧到一旁，微微冷笑道：“我没有错，我只是得到自己想要的女人而已！”


裴怀贞第一次气得浑身发抖：“好，好，好！我的好弟弟居然有一天质问我，你为了一个女人来质问我？！裴渊，你太辜负我对你的期望了！”


裴渊咬牙：“期望？姐姐你除了期望，真的关心过我吗？在你的心中，只有裴家，只有你自己！你把栖霞弄到这里来不是为了帮助她，只是你想要在关键的时刻推她出来威胁皇帝！像你这样的人，没有爱，没有情，没有人性，只有你自己！”


裴怀贞气得整个身体如坠冰窟，这么多年来她一直为家族谋划，为父亲分忧，为弟弟牟取出路，可现在瞧瞧他是怎么回报她的？她已是勃然大怒，一把抢过裴渊手上的马鞭，劈头盖脸地往他身上打去，一鞭一鞭都落在裴渊俊秀的面孔上，裴渊一下子跪倒在地，口中却倔强道：“要打你就打吧，我绝不会让一下！”


裴皇后毫不留情地在他头上、脸上拼命地猛烈抽打，裴渊果然咬着牙一声不吭，裴后越发恼恨：“说，你究竟什么时候看上栖霞的！”


裴渊一声不吭。


“说，你是不是一早就预备好了在背后捅我一刀！”


“你到底想要怎样羞辱你的姐姐！”


“你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说话！”


鞭子一下一下落在裴渊的身上，几乎将他打得鲜血横流，尤其那一张俊朗的面孔，早已经皮开肉绽，直打得鞭子的边儿都卷了起来，婢女已吓得屏住呼吸，在一旁瑟瑟发抖。


然而不管裴后如何严厉的质问，裴渊始终一言不发。


最后，裴怀贞终于打累了，一把摔了鞭子坐在地上，她目光阴森地看着自己的弟弟，像是恨不得将他撕碎了吃掉。


“我真的难以想象，在我为裴家忍屈含辱的时候，我的亲弟弟居然会这样对待我。”此刻的裴皇后，她虽然冷漠无情，可毕竟她还年轻，对家人仍旧有一份感情，所以她的质问中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伤感，就像一片锋利的剑锋在不停地颤抖：“我只想要问你一句，为什么！”


裴后的模样很可怕，但裴渊却只是淡淡地一笑：“从第一次见到栖霞公主，我就想要得到她了。”


裴皇后愣愣地望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可是那一个男人，明明没办法给予栖霞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却拼命逼迫她、折磨她。”提到皇帝的时候，裴渊眼中暴出了灼人的火星，甚至还有杀意。随后，他似乎看了栖霞的方向一眼，眼底亮光迅速黯淡下去，嘴边浮起的笑容有一种无奈，却又充满愤恨，“所以当姐姐你对我说，要将她交给我看管的时候，我的心中在窃喜，因为等了这么久——机会终于来了。”


裴后疲惫的面孔难掩失望之色：“所以你从一开始就准备算计我了，等我把她交给你，你便以为如愿以偿了。”


裴后脸上的笑容破天荒的没有上位者的高傲，此刻她只是觉得难以置信。


裴渊是什么时候爱上了栖霞，她竟然没有察觉。


她第一次知道，以为一切尽在把握，其实连她自己都是老天爷手中的棋子。


她这个了不起的弟弟，引以为傲的弟弟，竟然在她眼皮子底下做出这种事。


裴渊眼中闪动着一丝愧疚：“姐姐，我只是爱上了栖霞而已，我并没有背叛你。我不是按照你的吩咐将她囚禁起来了吗，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啊，为什么要这样暴怒？”


“可你违背了我的意图，这跟背叛有什么两样！”裴后怒道，从小到大，她的弟弟一直十分顺从，从未有过忤逆的举动。她的目光就像一团火球，径直烧到裴渊的面孔之上，“想要得到一个女人，却不敢正面和皇帝对抗，所以就反过来背叛我。我让你关着栖霞，可没让你强暴她、逼疯她？口口声声说皇帝对栖霞百般折磨，你这种人又有什么两样，我从心底里瞧不起你。你愧对于我，愧对于裴家这个姓氏，你不配说爱情，因为你懦弱又自私，愚蠢又自卑！”


说完这番话，裴后终于露出了倨傲的表情，漆黑的眸子里映照出了裴渊的面孔。这些男人，一个个都是那么不可一世，到了关键的时刻却是这么没有用处。皇帝为了一个女人连江山都置之不顾，压根就是个愚蠢的男人。而她精心培养多年的弟弟，只会背叛自己的姐姐，背叛自己的家族，也同样那么懦弱和可笑。


口口声声说爱情，其实都是出自私欲。


这些人想要赢过她，全都是痴人说梦！


裴后突然站起身来，漆黑透亮的眸子里再也不存温情，只透出极端的冷酷，居高临下地盯着裴渊。


裴渊原本是打定主意不论对方说什么都死扛到底，可是此刻见到自己姐姐的眼睛，他原本的决心一下子全都烟消云散了。


“我对你的耐心已经用完了。”裴后轻蔑地哼了一声，“我不想再浪费时间，现在的你和元锦丰没有任何的区别，一样都是寡廉鲜耻的狗东西，半点不值得我浪费时间！”


她付出一切为了裴家，裴家为她又做了什么？


她精心培养出裴渊，这个弟弟又是如何背叛她的？


背叛她的人，就再也没有资格得到信任。


“姐姐！”裴渊的面色一下子变得灰白。


“你马上收拾行李，一个时辰后立刻出发去冀州，我不要再看见你。”裴后的声音高傲，唇边却泛起一丝神经质的病态抽搐。


裴渊赫然一惊，从前他在姐姐的脸上还能看到一丝温情，可现在她的面孔变得极为冷漠无情，像是一尊冰雕，毫无感情。


完了，一切都无可挽回了，他彻底激怒了她，所以她决定不再手软。


裴渊浑身的血都涌到了头顶，心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揪了起来。


他突然记起了童年的一件事，那时候他违背长姐的意思不上课悄悄出去玩，结果回来以后就被关进一间无窗的小屋子里，不管他怎样哭喊，叫骂，踢门，央求，全都无济于事，没人理睬，整整关了一天一夜他才被放出来。为了报复姐姐，他一出来就拼命吃饭，几乎把自己撑死，姐姐十分生气，命人抓住他的脚脖子把他翻过来，面部朝下，将他的头猛磕向地板，那滋味痛苦得翻江倒海，饶是他能忍也不禁连连求饶，而姐姐当时可怕的表情，他一辈子都无法忘记。


是，她骨子里很疼爱他，可一旦他背叛了她，惹怒了她，她会变得比妖魔还要残酷。此刻，从小到大对裴后的恐惧占据了裴渊的心扉，声音第一次带了哀戚：“姐姐！”


裴后冷冷地道：“年轻无知犯了错，我还会原谅你，但从今天开始，若是你再敢违逆我，我就会直接绞死你！”

302番外 身世之谜



宫中的人渐渐发现，裴后变了，从前她对太子表面严格，实际上却是关怀的，可如今她整日里忙着召见朝臣，一天到晚累得昏天黑地，哪里顾得上抚养太子。皇后这样做并不奇怪，因为外头到处传闻皇帝起了废后的心思，并且联合了数名大臣弹劾裴家，裴皇后在这种情况下当然没时间儿女情长，她把大多数的时间都扑在前朝，一个月后，终于成功压制了朝中喧嚣尘上的废后之说。


当裴后转过头来照管太子的时候，竟然发现太子至今还依靠着乳母，不论是吃饭睡觉甚至是如厕都要跟乳母在一起，她十分生气，一个两岁的孩子应该断奶了，再这么缠着乳母如何长大？于是，她将乳母赶出皇宫，另外派人照顾太子。对于年幼的太子来说，赶走乳母等于是要他的命，于是他成日成夜的大哭大闹，可谁能违抗裴后的命令呢？事情已成定局。


事实上，裴后的决断不能说没有道理，但就是太理智、太冷静了。太子刚出生的时候曾得过一场痢疾，几乎丢了小命，后来用尽了方法才治好，但身体总是十分虚弱，三天两头生病，不是伤风就是咳嗽，实在是个病秧子，所以饮食起居必须格外注意。太监和宫女们亲眼瞧见乳母的下场，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谁都不敢和太子亲近。吃饭的时候太子还没有桌子高，他们只管把他抱上椅子，却不敢干涉太子的饮食习惯，因为裴后要太子事事亲力亲为，不许人喂饭也不许人按照宫里的规矩布菜。


时间长了，太子变得暴躁敏感而易怒。太监宫女们发现太子不受管束，便只好禀报了裴后。裴后亲自来盯着，太子这时候不过是个两岁的孩子，吃过眼前的菜，眼馋对面的桂花鸭，人小手短够不着，索性半跪在椅子上，趴着去够，越过一碗汤的时候不小心膝盖一滑，勺子啪得一声掉进了汤碗里，汤汁洒了裴后一身不说，连他自己的莲花小碗也掉在地上摔个粉碎。


裴后勃然大怒：“你这样是个什么规矩？！哪里像个太子的样子！”


小小的太子仇敌似地瞪着她，他不能明白母亲为什么那么冷酷，在他的眼中这个母后甚至不如乳母亲近。所以，他把眼前的一碗水晶莲子羹当做武器砸了过来，可他人小力气不够，还没挨着裴后就已经掉在桌子上，所有人都惊呆了。


裴后的愤怒一下子被撩了起来，她万万想不到这世上居然有人敢这样做。


这个孩子是她亲生的，可他却半点都不像她。为什么，为什么她的儿子不向着她，竟然事事学他父皇跟她作对？！


暴怒之下，裴后责令宫女立刻把小太子带下去。


她的话音刚落，小太子就嚎啕大哭起来，裴后厉声道：“不许哭！”小太子受到严厉斥责，不由浑身颤抖，五官抽搐。裴后难以接受地看着这个孩子，突然，太子起身向门口跑去。刚刚走到外面，闪电瞬间划破天空，一道惊雷从天而降，竟然劈裂了庭中一颗高大的参天树，火焰熊熊燃烧起来，一切映照在孩子漆黑的瞳孔里，小太子当场吓得面无人色，站在廊柱下面瑟瑟发抖。


裴后冲出来，一把搂住了面色惨白的小太子，孩子忘记了挣扎，她却突然失态地流出了眼泪。这一天，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太过严厉了。太子不过是个两岁的孩子，自己以前从不过问他的饮食起居，现在有时间管教，却总是对他疾言厉色，不是罚跪就是不让吃饭。


“胤儿，母后错了，母后再也不这么责骂你了！”裴后搂着自己的儿子，轻声地说着。


小太子两眼垂泪，嘴唇青白，浑身发抖，一直都在哆嗦。


裴怀贞没有想到，这一道惊雷使得太子生病了，而且一病就是很久。


裴怀贞走进东宫，整个大殿格外安静，御医敛气屏息地向她行礼。裴后道：“太子如何了？”


“回禀娘娘，太子本来是受了惊吓，寻常人开一两剂药定定心就好，可太子毕竟过于年幼，竟然引发了旧疾，娘娘，这疟疾可大可小，微臣怕——”


“都已经一个月了都还没有起色，你真是没用的废物！”皇后声音中难掩一种气急败坏的情绪，“不过是一点疟疾，难道还会危及太子的性命？”


御医唯恐说错了话，低下头：“娘娘，不若找御医院会诊……”


“会诊？你已经是越西最擅长治小儿病的御医，难道还有人的医术可以超过你吗？”


御医当然知道这一点，而且他还知道太子的病情很严重，恐怕有生命危险，虽然他不敢说，但太子一直高烧不退，皇后不是蠢人，恐怕早就猜到了什么。


“太子只是受了点惊吓，你可懂我的意思？”


“娘娘……”


“小孩子都是这样的，听了个雷声也会怕得半死，十天半个月不好只是因为过于年幼的缘故。所以，太子身体没有大碍，只是需要静养，不允许外人轻易打扰。”皇后的声音十分低沉，隐隐流露出威慑。


御医想要说这件事情最好禀报给皇帝知道，可他看了一眼皇后的表情，终究什么都没有说。


“是。”


“太子需要找个静养的地方，御医有什么地方可以推荐？”裴后这样问道。


“距离京城数百里之外，有一座于江峰，山里有温泉，对于养病是最好的，而且环境清幽无人打扰……”御医领会了皇后的意图，昧着良心说道。


“今天我们说的话，还有太子的病……”


“微臣都已经忘了。”这位裴后，真是一个美得让人害怕的人。


“若是外人追问起来……”


“太子不过是受了惊吓，如果去了温泉疗养，不日便可痊愈。”


“御医果然是个聪明人。”裴后摆摆手，“记得一定要照顾好太子，宫中若有任何流言，我拿你是问。”


御医退下以后，裴后美丽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悲凉的神色。


她费尽心思生下的太子，如今居然患了重病。


为什么老天总是要剥夺属于她的一切？


宫中绿树成荫，蝉叫连连，裴后独自站在廊下，面上是一片清冷的死寂。她想了一会儿，才转身进入殿内。


八个月后，温泉山庄。


裴后快步在鹅卵石道上走着，一路急行到了房门口，大门被她猛然推开，冷风呼啸着灌了进去，屋子里的烛火在风中飘摇，床前的帷幔迎合着扑门而入的寒风，如同海浪上被风鼓起的帆，只见小太子直挺挺地躺在床上，脸上蒙着白纱。裴后掀开了白纱，只看到一张瘦弱、白皙的小脸，眼角还挂着泪珠，瞬间，她的眼泪含在眼底，堪堪落下来。


所有人都在瑟瑟发抖，他们不是悲伤，而是恐惧。


裴后心不自禁的抽紧，仿佛被一只手握住，身体也开始颤抖不已。良久，等她慢慢镇定下来，厉声命令：“这里的人，立刻处死！”


裴府的铁卫冲进来，将所有的宫女太监都拉出去，大家哭成一团，哀求声、怒骂声在喧嚣了一阵之后，终于恢复平静。当裴后的目光落在馨女官的身上，她连忙跪倒在地：“娘娘，奴婢对您是一片忠心……”


裴后淡淡地道：“所以我才留着你。”


太子去世的消息，封锁着不曾透露出去分毫，所有知道的人都永远闭上了嘴巴，就连御医也在一个月后醉酒摔下湖死了。


山庄里，裴后坐在一个摇篮面前，似笑非笑地看着婴儿的脸：“这个孩子真是漂亮得紧，我瞧着倒是比栖霞和元锦丰生下的小皇子还要可爱多了。”


馨女官一声不吭，有些恐惧地看着裴后的表情。她总觉得娘娘有些不正常，从太子死了以后……


裴渊离开八个月后，栖霞公主早产生下了一个婴儿。这个孩子天生便十分美丽可爱，像是老天的宠儿。的确，继承了绝世美貌的元氏家族和强大繁盛的裴氏集团的基因，这样的孩子将来一定无法限量。


可是，裴后不但隐瞒了孩子的存在，还去信对裴渊说栖霞公主死了。栖霞是死了，孩子出生以后，她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折磨，用长长的帘幔吊死了自己，美丽的公主临死前的惨状，任何人都不愿意再看一眼。


裴后尖锐的指甲在婴儿稚嫩的脸上划过，唇边慢慢露出了一丝骇人的微笑。


馨女官的心一下子勒紧了。


就在这时候，一个护卫进来，跪地禀报：“娘娘，陛下派出的三批人果然都是假的，真正的皇子交给齐正送出了国境，现在齐正等着觐见娘娘，关于那个皇子……”


“把小皇子和当年桃叶生下的孩子都带过来。”裴后冷冷地说道。


馨女官吃惊地看着裴后，她不知道娘娘到底要干什么


桃叶的儿子生得十分俊俏可爱，今年刚刚三岁，从他母亲代替栖霞死在花池子里以后，他便一直由裴后派人小心照顾看管着，此刻被人牵着，一脸好奇地看着裴后。而栖霞和元锦丰的孩子只有一岁多，乖巧地躲在齐正的怀中熟睡着。


裴后看了一眼三岁的孩子和摇篮里的婴儿，笑着对齐正道：“这两个孩子都带去大历。”


“娘娘，陛下他……”


裴后的目光落在了他怀中一岁多的孩子身上，主动伸出手道：“给我。”


齐正微垂着眼眸，他一家老小性命全都在皇帝手中，所以皇帝以为他是忠诚的。但从一开始，他就是个奸细。即便做个不忠的人，他也必须舍弃皇帝的这份信任，于是他小心翼翼地将小皇子递给了皇后。


“如何让他相信，就看你的本事了。”裴后轻描淡写地道。


齐正脸色一僵，终究木着脸带了两个孩子退下去。


裴后盯着他的背影，吩咐身边的护卫道：“按照原定计划去做。”


“是。”


“这个孩子生得天庭饱满，一看便知很有福气。”裴后细细地端详了怀中的孩子一会儿，孩子突然醒了，睁大一双纯净的眼看着裴后，她微笑起来，“将来长大，一定是个好皇帝。”


孩子年幼，到底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反而向裴后伸出了手，绕着她的颈项，贴着她的面颊，很有些亲近。


馨女官十分犹豫：“娘娘，这个孩子——”


裴后轻笑着亲了孩子的额头一下，抚摸着他柔嫩的面颊：“以后要叫他太子。”


“可是陛下一定会发现的——”


“不，他不会的。”裴后唇际笑意不改，眼睛露出惯常的阴冷犀利。


三个月后，裴后先行回京，将年幼孱弱的太子留下继续养病，直到一年半后太子回京，比从前更加漂亮可爱，裴后对他的教导也变得更加严厉和专心。馨女官看在眼中，越发胆战心惊。她不知道是自己发疯了，还是裴后发疯了，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举动，用情敌的孩子来代替死去的太子，这真是太可怕了。但是她最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太子和小皇子只有一岁之差，真正的太子身子又十分不好，素来比寻常孩子孱弱一些，再者孩子一月一长，根本瞧不出原本模样，元锦丰毕竟不如亲生母亲细心，又从不爱看见太子，竟然没有察觉。


皇后坐在铜镜前梳妆，年幼的太子蹬蹬地跑了进来，手上是一枝盛开的梨花：“母后，给你的！”


他漆黑的眼睛目不转睛，带着仰慕看向裴怀贞。


又是梨花，茫然了许久，裴后才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谢谢你。”


她的表情，在这个瞬间仿佛平静的湖面被恶狠狠地投入一颗石子，狰狞扭曲只有短短一瞬，迅速恢复了平静。


从前的太子，看见她只有无限恐惧。


而现在的太子，却总是盯着她叫母后。


太子的眼睛，纯净的仿佛洁白的雪，不带一丝污垢，她几乎想要避开这样的眼神。


然而，避无可避，那洁白到底深深触痛了她的心。


她突然伸出修长白皙的手，轻轻掐住了太子的脖颈：“乖孩子，跟母后一起死，好不好？”


手指逐渐收拢、用力，慢慢勒紧，太子惊恐地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困惑，他的年纪太小，甚至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裴怀贞的眼底冷芒闪过，变得僵冷。


急匆匆的脚步声响起：“太子殿下，不要打扰娘娘！”馨女官从殿外跑了进来，裴后及时惊醒过来，松开了太子，顺势搂过他，若无其事。


馨女官吃惊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看得久了连皇后的身形都变得虚幻不可捉摸。


只听见皇后含笑，难得温柔的模样：“母后很喜欢这梨花，果真是个乖孩子。”


　

303番外 前世今生（李长乐前世）



　 屋子里燃着兰花檀香，雅致而温馨，元烈正在看手中的密报，不时抬起眼睛看一眼侧卧在美人榻上静静看书的李未央。


她眼睛微垂，面目沉静，唇畔带笑，一如月夜下优雅的莲花，带着一种孤傲与清冷，手中捧着一卷书正看得入神。


他微微一笑。


她外表看起来温和，却是越西人人皆知的悍妇。


霸道，凌厉，嚣张。


似温顺的水，看起来十分平静，掀起波浪的时候便能吞噬一切。


人人都说，元烈最怕的就是这位王妃。


因为他大权在握，地位显赫，人人都敬畏他，唯有李未央的话不得不听。那一回他生病，高烧得爬不起来，却还记着要巡视军中。大夫苦苦劝说，他却执意前往，李未央一本书就把他拍在了床上。那时候所有人都呆住了，跟随他已久的副将以为他要发怒，谁知他却腆着脸蒙上头卷成一团，装作丢人的不是他。


如果他敢和未央唱反调，她是极有可能把他扒光吊起来打的。


后来，有官员不提前通知便送来二十名美人，个个身材窈窕，面容美丽，天仙一般送进了王府。这人还愚不可及，在朝上就跑来向他献媚，他一听之下果然变色，怕未央误会匆匆赶回家，这才发现二十名美人都已经被王妃打发了，一个个娇滴滴、妩媚可人的姑娘竟然被发配去了王妃刚买下的田庄开荒。


于是，未央一夜成名。所有人都大惊失色，原先他们只以为元烈是个狠角色，没想到他的这位王妃比他还要厉害，吃醋能吃到这种毫不掩饰的地步，真乃奇人。


可想而知，元烈几乎成了整个越西的笑柄。


有许多人说，一切都是因为这位王妃出身功臣郭氏，乃至于王爷不得不这样容忍她。


还有一些人说，王妃年少之时便与王爷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所以王爷才会这样害怕她。


元烈：“．…．…”


子非鱼，焉知鱼之乐。


这世上不是每一个人都会喜欢柔情似水的佳人，他们这等庸碌之辈只能凡俗女子来配，谁能明白未央的好？他们都不懂，所以没有资格品评。


当郭夫人委婉地提醒未央要注意外面风言风语的时候，元烈瞥了一眼：“娘，他们那是妒忌。”


郭夫人：“‘…‘…”


既然当事人都不介意，别人的意见根本不重要。


元烈本是轻轻一笑，等想到自己还有成堆的公文要处理，他的俊俏面孔顿时变得愁眉苦脸，赶紧捏着一张宣纸一目十行地看起来。


环境太过静谧，气氛太过温暖，李未央不知不觉地倚在软榻上睡着了。


朦胧之中，她隐隐看见一座宫殿。蓬勃的光烟中，一排排庄严大气的朱墙，金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飞檐上的蟠龙似欲飞出，更衬得天空碧蓝如洗。丈余宽的青砖路上，每隔十余步便有宫女低头屏息地走过，偏偏连裙裾的浮动都悄然无声。


这熟悉的场景，让李未央心头猛地一个寒颤。


她站在那扇窗户前，看着里面的美人正在梳妆。金色的阳光笼罩在她的身上，熟悉的龙诞香在殿内飘扬，铜镜里的美人俊眼修眉，顾盼神飞，微微一笑，犹如春晓之花绽放，如中秋之月露颜，四周仿佛有雅乐轻奏，仙雀环飞，浑浑然间，三魂七魄似已被夺去了一半。


这张脸，李未央不会忘记。


那是她的姐姐李长乐，李府嫡女，美若天仙。只是她的眼角眉梢早已不是年轻时候的模样，尽管精心修饰，依旧遍布密集的细纹，那总是微微上翘的嘴角，此刻已经略有下垂。


这是衰老的征兆，即便她是冠绝天下的美人，也是难以幸免。


  李长乐不满地着看向镜中的自己，吩咐宫女替她扯掉了鬓角露出的一根白发，这才举起一支凤钗在头上比划。


  此时，宫女们鱼贯而入，手中的托盘上摆放着无数金光璀璨的钗环，一迭一迭捧出来给她看，几乎耗了半个时辰，她才对装扮勉强感到满意，起身开始穿上外袍，衣裳长长的袖口用玄线绣出翟纹，裙摆还绣着活灵活现的凤凰，在阳光下犹如一团金色的火焰，带着一种眩目的美丽。


  轰地一声，李未央脑海里仿佛有什么炸了开来。


  时至如今，她真的见到了李长乐。却不是今生，而是前世，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以前的事情了．…．…这是来自于过去的记忆，还是今生的执念依旧不休。


  恰在此时，宫女前来禀报：“娘娘，康华夫人和绯月小姐到。”


  李长乐的面容一变，声音骤然变冷：“让她们进来！”


  等两人进入殿内，李未央清楚地看见了那一对母女的面容。中年妇人是她的五妹李常喜，虽然面容变得衰老许多，鬓发之间也有了白发，却是一身华服，趾高气扬，眉宇之间那股娇蛮的气息丝毫未改。而年轻的则是一个身若纤柳，面容娇媚的少女，走进殿内仿佛带进一阵清新的空气。


  “你们还有脸来见我？！”李长乐面容冰冷，难得疾言厉色。


  李常喜连忙拉下自己的女儿：“娘娘，我这就带着女儿来向您赔罪，求您慈悲，绕过她这一回吧！”


  李长乐像是一下子被戳到痛处，豁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怒骂道：“你送了这宝贝女儿进宫来，美其名曰是陪伴我，实际上早已经算计好了想要得到陛下的宠爱！不过在宴会的时候见了一次，你们就惦记上陛下了，是不是？”


  “娘娘，我．…．…万万没有这样的想法，是陛下他．…．…”少女双颊泛红，一时间窘迫异常。


  李长乐眼中火星乱溅，那种骨子里养尊处优的温柔和气早已荡然无存，冷笑着森然道：“不要脸的小贱人，他可是你的姨父，连这等违逆人伦的事情都做得出，外头更闹得沸沸扬扬，简直是把我的脸面都丢尽了！”


  李常喜眼珠不安地转动起来，连忙道：“娘娘，话可不能这么说，陛下要宠爱谁，您是阻挡不了的！”


  “我给了你封号，又帮你照顾女儿，你们就是这样回报我的？若是没有我，你们不过是街市上的老鼠，怎么会有这样的荣华富贵！真是狼心狗肺！说什么陛下宠爱她，她算什么东西，若非有意谄媚逢迎，陛下怎么会多看她一眼？！”李长乐越想越气，太阳穴的青筋隐隐跳动，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显然已经气到了极点，“贱人，你们这两个贱人！”


她那绝色的容貌，因为过度的愤怒开始扭曲，变得越发苍老，更加映照出对面少女的青春美好、芳华正茂。


“娘娘，您当然对我们母女恩重如山。”少女哭泣起来，可怜兮兮，“可是父亲死得早，我们母女无依无靠，陛下若是执意要宠幸，我一个女子又怎样抗拒？求娘娘给我一条活路，切莫让我腹中骨肉无依无靠．…．…将来，我定然结草衔环报答娘娘．…．…”她最后一句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了，她已经怀上皇帝的孩子，必须让她进宫。


“恬不知耻！”李长乐几乎恨不能扑上去扯烂对方的假面具。


李常喜难掩心头得意：“娘娘，您已经独宠这么多年，也该知足了！陛下正值盛年，哪里有不爱年轻女子的道理，我们绯月生得如此美貌，陛下肯垂青也是人之常情，您不若想开些，若是别人进了宫，保不定明里暗里跟您作对，可咱们绯月却不同。你是她的亲姨母，哪怕她得了宠，也不会忘记您的恩典．…．…”


李长乐被这几句话说得暴怒不已，李常喜根本是讽刺自己已经年老色衰，越来越留不住拓跋真的心，不如早点想开点，别再霸着皇后之位。好，这一对忘恩负义的母女，看她养得这两匹白眼狼！更可气的是绯月还摆出一副毫无愧疚的清纯样子，就像自己完全是无辜的一样，李长乐忍了又忍，竭尽全力控制自己不要当场失态。


勾引皇帝，等于对李长乐这个姨母的背叛，绯月已经这么大了，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现在却还在她面前装作一切都不是她的错，这个丫头显然卑劣到了极点，至于李常喜，别有居心教唆女儿靠近拓跋真，根本是无耻至极！


“你说人之常情？”李长乐的牙齿不停地磨着，咬牙切齿。


她的口气带着恶念、怨毒，绯月有些慌张，看了李常喜一眼，李常喜却仍旧十分坦然：“娘娘，您就别这样生气了，我可没有说错半个字，喜新厌旧，这的确是人之常情。”


旧人？她李长乐受尽宠爱，竟然有一天也成为了旧人？！一股熊熊烈焰冲进了李长乐的头脑：“大言不惭！我辅佐了皇帝这么多年，不知花费了多少心思，而你的女儿只凭着一张娇滴滴的面孔就要把陛下从我身边抢走，还敢在我面前说这些话，混账东西！”


李常喜也怒起来：“大姐，你怎么有脸说这话！当年你可是从三姐手里抢走的陛下，她的冤魂可还在这宫里头飘着，你就别五十步笑一百步了，绯月不过是在效仿你啊！”


提到李未央，李长乐像是被人猛地扇了一巴掌，整张脸通红，心头怒火高涨，她张嘴要反驳，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没错，这丈夫是她从自己妹妹的手里抢来的，这皇后的位置也一样，她甚至还逼死了李未央，让她惨死宫中，人人都说冷宫里到现在还有她的孤魂．…．…


可这件事从来没有人敢在她面前提出，今天被一下子揭破，逼得她彻底


陷入疯狂。°“来人，马上来人，把这对母女给我拖出去杖毙！”她大声尖叫着，面


孔僵冷如死，整个人暴跳如雷。


然而，关键时刻一个身着龙袍的男人快步迈进了大殿，岁月在他身上留


下的痕迹近似于零，此刻他依旧俊美如昔，神色冷峻：“朕在这里，看谁敢


动绯月一根毫毛！”

304番外 罪有应得



拓跋真身上明亮的龙袍在殿内闪着异样的光彩，观之十分刺目。他的双目闪亮，眉头扬起，面孔一如往常的英俊挺拔，然而却是阴云密布。李长乐从未见过他流露出这般冷酷的神情，一时有些呆了。她的心头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照着往常一般盈盈拜倒：“陛下。”


拓跋真没有看她一眼，反而将旁边的绯月先扶了起来，声音也很温和：“起来吧。”


绯月年纪只有十五，青春美貌，眼神清亮，皮肤白皙，身段窈窕，站在她的身边便能感受到那一股扑面而来的青春气息。拓跋真看着她，不自觉地神色放缓：“既然有了身子，就要多加调理，没事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绯月虽然年轻却是个聪明伶俐的姑娘，她连忙端起笑脸：“回禀陛下，我是来陪伴姨母说话的。”


只是说话？他刚进门的时候可听见李长乐尖锐的叫声。


那声音如同母鹿被屠宰时候发出的嘶鸣，衰老、绝望、可怕，简直让人怀疑是否真的从这位端庄美貌的皇后喉咙里发出来的。李长乐素来高贵矜持，哪怕是责备人也是轻言细语，何曾有过这种疾言厉色的时候。但这一切都是拓跋真亲耳听闻，绝不能否认的。


看了绯月一眼，拓跋真没有当众深究，只是淡淡道：“下去吧。”


绯月和李常喜对视一眼，恭敬地退了下去。


李长乐看向皇帝，心头一软，他毕竟是顾念夫妻之情的，连忙笑道：“陛下，这件事——”


“下月初八是个好日子，绯月会正式入宫，成为朕的妃子。”拓跋真淡淡地道。


瞬间，李长乐的笑脸如同被冻僵了一般，变得无比冰冷。她猛然盯着拓跋真，面上露出难以抑制的愤怒：“陛下，绯月是我的侄女啊，您怎么能这样做？”


“只要朕喜欢，天下没有不可以的事。”拓跋真毫不愧疚地道，径直在一旁坐下。


“不，我不同意，我绝对不会同意！陛下喜欢别人，我都可以容纳，但她绝对不可以！”李长乐脱口而出。


拓跋真的脸上流露出一丝风雨欲来的冷酷：“皇后，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朕的决定，何时轮到你来质疑？”


李长乐感到一股愤恨涌到喉底，她竭尽全力把它咽了下去，死死盯着他：“陛下，你娶我的时候答应过什么，你说这一生只爱长乐一人，你说长乐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女人，绝对不会辜负我，这些话言犹在耳，您就全都忘记了吗？绯月有什么，她不过是年纪轻一些，她有什么！”


拓拔真看了她一眼，流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这些年朕对你还不够宠爱吗？朕封你做了皇后，让你的家族无限荣耀，给了你的儿子太子之位，朕对你的承诺都已经做到了！”


“可你现在要把这一切都收走了，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你喜欢绯月，就是因为她有三分长得像那个贱人，当年的那一切，你后悔了是不是！”李长乐的声音如同尖锐的的刀子，带着一种两败俱伤的架势。


拓跋真的脸色一瞬间大变，他豁然站了起来，厉声道：“你说什么？”


“说什么？陛下心里最明白自己在想什么，若是你不怕，为什么要把冷宫封掉，为什么把她所有的东西都收起来，天不怕地不怕的陛下为什么要请人为她做法事，你甚至还亲手替她写了一篇祭文！你敢说自己不是后悔了吗？”


拓跋真这一辈子杀人无数，一路踩着鲜血往上爬，他什么都不怕，什么都坏事都做过，因为那些人都是与他为敌，杀了也不可惜。但只有一个人，曾经在他最危难的时候帮助他，在他一无所有的时候扶持他，在他危在旦夕的时候以命相救，那个人是他的结发妻子。对所有人他都可以说一句成王败寇，但对李未央不可以。


可是，爱美是男人的天性，李长乐是大历第一美人，他不知花了多少年才得到了一切，为什么不能享受最好的一切。李未央应该理解的，刚开始他没有想要剥夺她的一切，是她自己把所有都给搞砸了！只要她老老实实，他会留着她，给她一席之地，谁想到她那么决绝，那么仇恨，宁死也不肯向他低头。她日日夜夜在冷宫的诅咒让他难以安心，所以才会一杯毒酒赐死了她。


她说他根本不懂得爱情，他就要让她知道，他很爱李长乐。


她说他得不到幸福，他就要让她看着，帝后多么琴瑟和谐。


哪怕他早已经对李长乐那一张美妙的面孔生厌，哪怕他早已经看穿了李长乐那美人皮下的本质，这一生他也要让李未央在地底下看到，他的决定没有错。


拓跋真是天下之主，怎么会错？


错的人是不知进退、不知忍让的李未央，是他这个狂妄自大的结发妻子。


然而，他自以为问心无愧，却每每在午夜梦回的时候看见她那张鲜血遍布的面孔，每每听见冷宫里凄厉的惨叫，所以这么多年来他不允许任何人提起李未央。因为他恐惧，从内心深处难以压制那种恐惧。这种恐惧让他始终没办法快乐享受一切，让他无时不刻不在忐忑不安。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他逐渐想不起未央死去的狰狞，反而越来越多的回忆起最开始的婚姻生活。平心而论，她是个合格的妻子，以他的一切为考虑，聪明、美丽、得体，不管他要做什么她总是会第一个想到。美好的记忆可以让他逐渐忘记恐惧，当他看到绯月的面孔，他依稀看到李未央年轻的模样。


同样尖尖的下巴，白皙的皮肤，一双清亮的眼睛，只是没有骨子里那份决绝和倔强。


他本应该感到恐惧，可他却得到了另外一种快感。因为绯月十分顺从，一个顺从的李未央，这是他难以想象的，这完全是另外一种风情和体验。他也没有想过让李长乐不快，女人就应该听话一点，明白自己的地位，不要作出非分之想，更别妄想主宰他的决定。


所以当李长乐一下子戳穿他的心思，拓跋真无比的暴怒，他像一头恶狼一般狠狠瞪着李长乐，恨不能扑上去将她撕碎：“住口，你住口！”


李长乐看着对方流露出从未有过的可怕神情，一时之间吓呆了。刚才支撑着她的嫉妒和愤怒变得无影无踪，身子都软了下去，气势也变得弱了：“陛下……我……”


拓跋真一把揪住她的长发，毫不留情地将她拖到铜镜面前：“你好好看看自己，有什么能和绯月相比，你比她老，比她丑，你的皮肤摸上去就像是快要腐烂的臭肉，弥漫着衰老的气息，朕早已经不愿意碰你了，识相一点就好好呆着，做好你的皇后，否则的话，朕不介意换一个，到时候你怎样，太子又会怎样，好好想想！”


他的牙齿用力地挫着，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句话。


这个男人所说的话完完全全是一种恐吓，李长乐没有想到对方竟然会说出这样无情无义的话，她眼里几乎要喷出火焰，双臂也用力地想要挣脱：“陛下，我告诉你，绯月别想要取代我，任何人都别想取代我！”


拓跋真眼中已经冒出钢针般的光芒：“那就走着瞧吧！”他丢下她，脸上的神情冰寒彻骨，让人看了心头发凉，随后拔脚就走，头也不回。


李长乐趴在铜镜面前，她被那些话深深刺伤了，她盯着铜镜里的自己，脸上的肌肉剧烈的扭动，眼睛里渐渐出现迷乱的神采，嘴巴里呼哧呼哧地喘着气，额头上青筋全部爆出。她一把拉过一个宫女，厉声质问：“我老了吗，我哪里老了？为什么，为什么我老了？你说，你说？！”


宫女战战兢兢，整个人都在发抖。


李长乐一把丢下她，神经质地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喃喃自语：“不，我没有老，我没有老，我是大历第一美人，我才是真正的第一美人，李未央算什么东西，绯月又是什么，她们有什么可以与我相比？凭什么，凭什么绯月要抢走我的一切！不，我绝对不能让她成功，一切都是我的，是属于我的！”


她面上的神情慢慢恢复了平静，只是这种平静之中带了一丝狰狞。


李未央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看见这一幕，但她却瞧见李长乐重振旗鼓、打起精神，又恢复了往常那个笑容满面、端庄贤惠的皇后。很快，李长乐表示自己已经想通，亲自邀请李常喜和绯月二人入宫，盛情款待之后邀请她们在宫中住下。当天夜里，几名宫女趁着绯月熟睡，悄悄蒙住她的嘴巴，一人按着胸口，一人按着上半身，一双手和两只脚分别也被人按住，在她脖子拴上绳套后，众人便用力去拉绳套，活生生将绯月勒死。然后她们又特意将绯月拖出去丢在一个宫廷护卫的床上，当第二天早上被发现的时候，李长乐疾言厉色地对这护卫进行了拷打，最终得出的结论是，绯月在入宫期间早已跟这个护卫暗通款曲、珠胎暗结，但为了攀附皇帝，她意图跟此人断的干净，结果引起反效果被杀人灭口。护卫对此供认不讳，又有数名护卫表示的确看到绯月悄悄出入，一时之间宫中谣言四起。李常喜大哭大闹，声称一切都是皇后娘娘构陷，非要皇帝给个公道不可，然而她却在烈日炎炎的大街上被发疯的马车撞死，一切归于平静。


不过，这样的平静并未持续多久，一天深夜，皇后宫中大火，火势很快蔓延开来，皇后因此被烧成重伤，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皇帝十分悲痛，亲自下旨让皇后迁入别宫休养。


李长乐躺在床上，花容月貌被烧得卷了皮，整张脸上到处都是累累伤痕，呼吸很重很重，她睁开眼睛，身边却空无一人，一时觉得口渴的厉害，勉强伸出手要去够旁边茶几上的水杯，无论如何却也够不着，不由又急又气，拼命伸长了脖子想要叫人来。


就在这时候，一只修长的手捧着茶杯送到她的面前。她赶紧埋头去喝水，那杯茶却一下子翻倒，杯子里一滴也不剩，被人这样戏弄她不由勃然大怒，猛然抬起头，见到的是拓跋真那张俊朗的面孔。若是往常她或许会无限欣喜，可此刻她却恐惧地马上向后退去。


“你……是你……”她张大了嘴，竭力吐出这三个字。


“怎么，皇后不认识朕了吗？”他微笑起来。


李长乐越发惊恐地盯着他，眼底充满怨毒神情。


“果然不算太笨，猜的不错，是朕放的火，又是朕命人不去救你。”拓跋真优雅地微笑着回答她。


李长乐一口气上不来，几乎一下子噎住，眼睛里瞬间升起腾腾的恨意，指着他，气急败坏：“畜……畜……生！狼心狗肺！”


拓跋真叹息着：“这都要怪皇后你自己不听朕的话，朕早就说过，不喜欢不听话的人。”

305番外 花好月圆
	李长乐恨意拳拳，如果此刻她手中有一把利剑，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刺穿拓跋真的心脏。
	不错，她是背叛了自己的妹妹，抢走了她的丈夫，夺走了后位，堂而皇之地将一切占为己有。但那又怎么样？她是大历第一美人，所有的东西都应该是属于她的，拓跋真原本要迎娶的人就是她，李未央不过是一个替代品而已。等道路畅通无阻的时候，她理所当然要给自己让路。只不过李长乐没有想到，在二十多年以后，自己的侄女竟然以同样的手段试图从她手中夺取权力，这是她无论如何都不能容忍的，所以绯月必须死。
	本以为那个图谋不轨的小贱人死去之后，拓跋真就会回到她的身边，可万万没想到一场大火把一切都给毁掉了。李长乐不甘心，非常不甘心，无论如何也不肯接受自己的命运就这样为别人所操纵了，所以她拼命地伸出手去，试图抓住拓跋真的袍子一角：“你……不会成功的……哈……”她的喉咙里，发出古怪的响动，似乎在嘲笑，又似乎在警告。
	拓跋真当然知道李长乐在说什么，他太了解自己的这位皇后。年轻的时候，她可以依靠绝美的容貌和出众的才情让自己显得与众不同，等年纪大了以后，她学会依靠家族的支持来巩固自己的后位。李丞相早已致仕，蒋国公也已经去世，但蒋家却屹立不倒，甚至成为大历的第一家族，手中牢牢掌控着军队。这是因为蒋家有出色的子弟，出色到他们可以支撑住这个日渐庞大的家族不受到任何权力争夺的影响。但日子久了，再庞大的树木也会有蛀虫，没有谁能长盛不衰……
	拓跋真微笑道：“放心吧，待会儿太子会来看望你的，希望你们母子相处愉快。”
	李长乐死死瞪着他，眼中充满仇恨。她根本不相信拓跋真会让太子来看望她，因为他会恐惧太子站在自己这一边，共同控诉他这个无情无义的人。可拓跋真并未失言，很快她就见到了太子——自己的亲生儿子。
	欣喜若狂的李长乐紧紧握住拓跋夙的手，涕泪横流：“你父皇……是他……是他放的火！”
	年轻的太子面上涌现出一阵不安，却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惊讶和愤慨，可惜李长乐过于兴奋，以至于她压根没有注意到对方这种奇特的情绪。
	“你立刻写信……给蒋海他们，让他们起兵……起兵救我！”李长乐拼命地说完，用力地咽下喉咙里的一口血沫，无论如何都掩饰不住眸子里的恨毒之色。她要报复，她要让拓跋真知道失去一切的滋味！
	太子的手在颤抖，脸色也异常苍白，在他的成长经历中，拓跋真这个父皇过于强势，而且疑心很重，从来不曾给予他足够的信任和帮助。当然，拓跋真对所有人都是如此，并不仅仅对他一人而已。尤其是近几年来，拓跋真更是变得疑神疑鬼、动辄得咎，以至于太子在朝中不敢轻易地说话。此刻见到自己的亲生母亲变成这副模样，拓跋夙涌起的第一个感觉似乎不是愤怒，而是恐惧。他紧张地看了一眼窗外和门口，似乎在担心那里突然涌出可怕的禁卫，又担心是否隔墙有耳。在这个宫中，他的太子之位越来越不稳当，他不能这样冒险。
	尤其，这一次的探访，是皇帝亲口命令他这样做的。尽管他从心底里同情自己的母亲，却没有足够的能力和勇气去帮助她。所以，他只是嗫嚅着：“母后，您好好养伤，其他的都不要想了，尤其不要再说那些谋逆的话，若是被人听见，连我都会被拖累……”
	李长乐震惊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她没想到在看到自己落入这种惨状之后，他竟然还能说出这种话，难道他看不到皇帝是如何迫害她的么？拓跋真就是要让她活着饱受折磨，所以既不让人照料她，也不肯给她召御医，任由她被烧伤的地方一点点溃烂、流脓，这是一种残酷的折磨，而她最宝贝的儿子现在却劝说她好好养伤？荒谬！
	“在这种地方怎么养伤，你一定要去找蒋海，传我的懿旨！”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恐惧到了极点的太子打断了。太子猛然甩开了她的手，脸上表情简直有点气急败坏的：“母后，你就不要再做白日梦了，你以为父皇是什么人，他会任由我们和外界通信吗？我实话告诉你，父皇已经对外宣称你伤得很重，现在蒋家每个人都知道了这件事，但他们没有丝毫动静，这表示他们已经默许了一切的发生，难道你还不明白吗？”
	这是什么意思，蒋家每个人都知道，但他们对此保持沉默，为什么？难道他们不知道一个皇后对于蒋家的重要性吗，他们竟然愚蠢地要舍弃她？不，这不可能，她才不相信这种无稽之谈！
	看着李长乐神情不可置信，太子急躁地在殿内走了两步，像是难以掩饰内心的焦躁不安，但很快他就豁出去一样走到她面前，说出了真心话：“蒋家不再需要你了，蒋海的大女儿马上就会成为我的太子妃，而且蒋家也从家族中选了四个年轻美貌的少女入宫，她们不能立刻取代你成为皇后，但陛下已经给了她们一席之地，其中有一个还被册封为敏妃，父皇很宠爱她。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们根本没有必要跟陛下对着干，这对蒋氏家族是很不利的。虽然这些年他们在朝中风生水起，但还是有很多人在暗地里反对和嫉恨，蒋氏的仇人很多，他们需要陛下的庇护和支持。”
	“不，我不信，我绝对不信！”李长乐双眉竖起，眼中怒火直喷，但同时她也意识到这一切是有可能的，不得不从心底里感到冰寒刺骨。
	“母后，你别忘记，由始至终你只是姓李的，蒋家不过是你的外祖，一旦他们有了更亲近的人选，是必然会遗弃你的！”太子毫不留情地戳破了她的美梦。
	李长乐立刻意识到事情的关键，从前蒋家不遗余力地帮助她，是因为她的外祖母还在世，那位老夫人总是偏袒自己的心爱的外孙女，使得蒋家所有人都将李长乐奉为上宾。在蒋家暂且还没有可以推出来的人选之时，李长乐就是最好的拉拢皇室的媒介。然而等他们找到了更适合的人选，或者直白的说等他们有了直系或者旁系的出色少女，他们的心思就会活络起来。最重要的是，足以影响大局的老国公夫人已经去世，而蒋家这一代的掌权者对她这个皇后只是空余一些表面上的支持。
	她怎么这样愚蠢，竟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也许是拓跋真这么多年来的宠爱让她忘记了自己随时处于危机之中，也许是天生的优越感让她以为世界是围绕着自己转动，以至于突然被舍弃了，对于她而言等同于晴天霹雳！
	太子见到李长乐脸色煞白，目光呆滞，心里仿佛有些害怕：“母后，我还要回去见父皇……”他一边说着，一边向后退去。
	李长乐没想到最后连她的儿子都要离开，一时焦急起来，她慌忙想要抬起手，然而却一下子跌了回去，浑身抖个不停，那模样就像忽然被人抽走了魂魄一样。
	太子飞快地跑了出去，丝毫也不顾及储君的礼仪，简直像是后面有什么甩不掉的妖魔一般。
	李长乐绝望地望着对方的背影，直到现在她才意识到，自己现在成了孤家寡人。
	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扭转乾坤，她绝对不愿意相信自己就这样完了，不，她绝对不信……于是她挣扎着，撑着自己爬起来，然而浑身的烧伤让她难以动弹，但继续这样躺下去，她只能困死在这个宫殿里，而这就是她丈夫的真正目的，他要她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自己在床上腐烂，她必须想方设法离开这里，李长乐终于站起身，一点点挪动着步子，几乎是忍受着全身剧痛，好容易才勉强走出了宫殿的大门，只是她并不知道除了满身都是烧伤外，她的头发蓬乱，眼窝深陷，眼下是青色的阴影，左边脸严重烧伤，看起来十足骇人。她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厉声呵斥殿外的那些宫女太监：“立刻送我去见陛下，听见了没有？”
	人们面面相觑，皇后伤成这个模样竟然还到处跑，她到底想要干什么？可是没有人敢阻止她，因为此刻的皇后看起来极其可怕。他们只能按照李长乐的吩咐准备了步辇，送她去皇帝的清心殿。一路等她赶过去，已经是中午了，太阳明晃晃在头顶上挂着，她满身都是汗，又累又怒。
	李长乐虽然伤痛得很，需人搀扶，但那股凶狠的气势支撑着她，一路势如破竹地闯进去。
	高高的台阶上，太监先冲出来拦着：“娘娘，陛下没有宣召您！”
	李长乐一把挥开了他：“滚！”
	然后，她突然瞧见一个皮肤如玉、眼眸如星的美人走了出来，衣裳虽然整齐，发髻却是蓬松的，像是刚刚才梳妆好，却偏偏带了那么一丝慵懒的风情，叫人无论如何都转不开眼睛。
	“敏儿见过娘娘。”敏妃略一停顿，红润的樱桃小口轻轻上挑，含着似是而非的笑，动作行云流水，可见早已受到过专门的培养。
	好啊，蒋家人根本是早有预谋，一边对着她吹捧呵护，一边背地里准备好了合适人选。
	“娘娘不赶巧，陛下正在午睡，怕是不能让您进去……”敏妃犹犹豫豫地说着，眼底却含了一丝得意。
	李长乐面色枯败，面颊烧伤，早已不像是传言中的绝色佳人，此刻她摇摇欲坠，一脸怒容，这样的皇后绝对当不久了……敏妃强忍着心中的微笑，面上显得很恭敬。李长乐看着眼前取代自己的年轻女子，心里一阵阵抽痛。想当年自己容貌最盛之时，谁在她的面前不自惭形秽，眼前这个女子又算得了什么？然而美人迟暮，皇帝要换美貌的女子陪伴，这话说出去谁都会觉得理所当然，可李长乐却不甘心，她像是当年的李未央一样，一点都不甘心！一口气暴喝出来：“蒋家送来这么一个狐媚子，竟然挑唆着陛下白日宣淫，是存什么心思？”说着她双眉猛地立起，喝令左右：“快把这贱人打死，免得她害陛下遗臭万年！”
	然而没有任何一个人动，所有人都惊骇地看着这一幕。李长乐气得狠了，一把推开搀扶着她的宫女，扑上去就要揪住敏妃，想要用尖锐的指甲抓花对方美丽的面孔，然而敏妃年轻灵活，敏锐地闪开了，李长乐依旧不死心，充满恨意地再度扑过去，敏妃眼底嘲讽之色闪过，身形猛然避开，李长乐扑了个空，只觉得整个人一脚踩下，下意识地尖叫了一声。
	众人眼睁睁看着皇后从高高的台阶上滚了下去……
	李长乐一刻不停地滚到底，趴在地上奄奄一息，朦胧的光影中，她看到一个女子就站在院门外，穿了一件素雅的衣裙，皮肤雪花一般的白，眼睛漆黑，面颊却泛着桃花般的红润。那一张脸……那一张脸李长乐绝对不会忘记。
	李未央，竟然是她！
	只不过，李未央应该早已在冷宫里无望地死去，眼前这个女子却年轻美丽，整个人散发着青春与活力。
	这不是少女时候的李未央，因为李长乐清晰记得那时候这个三妹是倾慕并且依赖着她的。
	也不是后位被夺时候的李未央，因为那时候的她对自己充满了憎恨、怨毒，以至于冷宫中的怨气迟迟都不肯散去，害得她经常半夜噩梦连连。
	阳光下的幻影，只是平静地望着她，眼底既没有爱，也没有恨，只有平静，像是早已预料到了她的结局。
	的确，她的结局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夺走别人心爱的丈夫，总有一日也得交出去。哈哈，报应，真是报应啊。
	以为今生再不得相见，谁知自己最后见到的人竟然还是她。李长乐伸出手，向着李未央的影子又哭又笑，说不清心底复杂的感觉是愧疚还是讽刺，终于一口痰没能上来，再也没办法发出一句声音，就这样永远地垂下了身体。然而，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前方莫名的虚空，死不瞑目。
	宫女匆忙进去禀报，太监们忙着收拾皇后的尸体，而敏妃十分困惑地看着不远处：“她到底看到了什么？”
	阳光下，李长乐刚刚盯着的方向根本是空无一人。
	李未央看着人们为李长乐草草准备了葬礼，因为她得罪了新宠敏妃，所以被皇帝命令披发塞糠下葬，并且还用桃木人封死了棺材，这是极为恶毒的诅咒，让她永生永世无法再入轮回，只能在世上做不知名姓的孤魂野鬼。
	敏妃见到皇后死了，十分的高兴，她耐心地等待着国丧过去，然后提出了自己的要求：“陛下，后宫不可一日无主。”
	正在品酒的拓跋真停了酒杯，笑着望她：“敏儿，不要这样不懂事，你应该明白自己的本分。”后宫不需要一个新的皇后，更加不需要一个出身蒋家的皇后。
	蒋敏儿面色一白：“陛下，您——”
	拓跋真淡淡一笑，勾住她的肩膀搂进怀中：“皇后这个位置不好做，多少双眼睛虎视眈眈地盯着，敏儿，你只是朕乖巧的小鸟，怎么能出去经历风雨呢？”
	蒋敏儿心头一跳，想起蒋海说过的那些话，依旧不死心地想要努力一把：“可是……可是陛下……”
	“好了，什么都不要说了，就好好服侍朕，朕不会亏待你的。”他一边说着，一边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蒋敏儿终于明白，拓跋真的心中从来没有真正喜欢过自己这个敏妃，她不过是用来平衡蒋家的棋子而已。咬了咬牙，她面上恢复了以往的恭顺，只是继续言笑晏晏地伺候拓跋真饮酒取乐，拓跋真今天的心情似乎很好，在她的劝说下果真喝了许多酒。
	蒋敏儿知道拓跋真的心情为何这样好，因为蒋海今日在朝中提出请陛下上山封禅，只有到最高的山去祭过天帝，他这个天子才算受命于天，万民景仰。
	眼看着拓跋真醉眼朦胧，身体打晃，敏妃手指一转，手中酒杯倏然向地上抛掷。砰地一声，酒杯碎片飞溅。
	拓跋真莫名其妙望着她，随即眼底迅速浮现出警惕：“你干什么？”
	这一句话说完，敏妃已经退到了一边，大批的铁甲武士涌了进来。这些人都是拓跋真身边的禁卫军，可现在他们的统领却是一身戎装的蒋海。蒋海冷笑道：“陛下，您做错了决定。”
	拓跋真一下子清醒了，他的面孔冷沉下来：“原来将军一直虎视眈眈，怎么，你对朕的龙椅也这样感兴趣么？”
	“蒋家有五十万兵权，如今连城中十万禁军的控制权也已经握在我们手中，宫中的护卫一半都已经归顺，陛下，你手中还有什么底牌？”蒋海气定神闲地道。
	拓跋真笑了：“事情不能说的那么绝对，将军可以出去看看。”
	蒋海一愣，随即将信将疑地向殿外望去，外面本是黑漆漆的一片，刹那间亮起成百上千的火把，将笼罩在黑暗里的广场照得亮如白昼，殿内原本手持利剑的人也把武器瞬间调转了方向……蒋海的一颗心沉了下去。
	“将军，其实你稳重有余，开拓不足，并不适合做皇帝。蒋洋性格阴沉，不够魄力。蒋华倒是个人才，可惜气量太过狭窄，朕的太医也救不了咳血之症。至于蒋南么，为将尚好，却骄傲自矜，任性妄为。朕早已经料准了，你们蒋家出不了皇帝，没想到你们却没有自知之明！”
	蒋海想不到多年来的部署只是落入拓跋真的一场陷阱，他不由冷笑：“陛下不要高兴得太早，我三弟四弟马上就会兵临城下，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拓跋真不屑与他争辩，他也知道接下来还有一场恶战，但这场战争他等了很久，准备了很久，很快就能将这块顽疾清理干净。于是，他挥了挥手，禁军上前将蒋海押了下去。
	太子从殿外匆匆而入：“父皇，儿臣救驾来迟了！”
	吩咐所有人都退下去，拓跋真笑着亲自搀扶起他：“起来吧，多亏你向朕告密，才能确认他们起事的日子。”
	太子脸上满是诚恳：“能为父皇尽心尽力，儿臣万死不辞。”
	拓跋真由衷感到一种欣慰，他的手用力地在太子肩膀上拍了拍，正要说什么，却猛然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太子，他的儿子却惊呼一声：“父皇，您怎么了？”
	拓跋真仰天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柄短剑，血水汩汩地向外冒。
	他的眼睛，死死地看着眼前的儿子。
	太子却抽出腰间长剑，一剑刺死了刚才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如今看到一切正要外逃的敏妃。然后他大声宣布：“你这贱人竟然敢谋杀父皇，罪该万死！”接着，他回过头来，阴冷地看着拓跋真，“父皇，儿臣没料到那贱人居然如此大胆，请父皇恕罪——”
	他的眼睛，带着狡诈、阴狠、刻毒，还有蓬勃的野心。
	拓跋真充满惊讶地瞪视着自己的儿子，是了，他一直看低了这个小畜生。他的儿子，怎么会是善良之辈，他分明是借机会谋取自己的信任，既除掉了蒋家，又除掉了自己这个碍事的皇帝，好，很好，青出于蓝。只可惜，他突然诡异地笑了起来：“你以为这样就能坐稳江山，你还太嫩，蒋家不会这样轻易打倒——”
	他本想说没有自己太子压根坐不稳江山，然而，不等他说完太子已经快步上来，染着鲜血的长剑在他身上连砍数十剑，直到他鲜血淋漓、身首异处为止也不肯罢手。
	太子心底的怨毒，此刻一瞬间全部爆发出来，最后拓跋真被砍成肉泥他还觉得不解恨……
	夫妻，君臣，父子，一个个都变成这个样子，这一切都是拓跋真自己种下的恶果。
	李未央看到了殿内发生的一切，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一下子猛然惊醒，额头上冷汗涔涔，却突然被人腾空抱了起来。
	元烈轻轻将她放在床上，柔声道：“怎么睡着了？”
	李未央镇定下来，只是笑了笑，眼波温柔：“不过做了一个梦。”
	“是好梦，还是恶梦，梦里有我吗？”元烈顺势将她搂在怀里，好奇地问道。
	“不好也不坏。”她斜睨他，眼眸颇为好笑，“怎么连做梦都不消停，非得有你才行？”
	元烈小声嘀咕：“明明你自己答应的，以后到哪里都跟我一起啊，做梦当然也要梦见我！”
	他一边说着，灼热的气息呼在她的颈项，她只觉得很痒痒，原本肃然的心情也被他逗乐了。
	元烈得寸进尺地蹭蹭蹭，她肌肤的幽香始终在鼻端萦绕，让他隐隐欢喜。手便也不规矩地在她的耳垂捻啊捻，让她略微发凉的身体随着他掌心的摩挲一寸寸点燃。
	她捉住他的手，低声道：“明天你还要上朝，不早点睡会起不来……”
	明明呼吸都乱了，分明就是强作镇定。
	他很满意她的反应，却缠得更紧，声音带着撒娇：“这么冷的天，不抱住你睡会很冷的。”
	冷才怪，身体跟火炉一样。
	他的手已经滑进了她的内衫，她的呼吸急促起来，身子微颤。
	“到底刚才梦到了什么……”元烈笑嘻嘻地凑上来，咬住她的脸颊轻轻吮吸。
	他的吻如春风一般温暖，引起她身子一阵酥麻，她微微含笑，只见到他的黑发垂在耳侧，眼眸晶亮，更衬得肌肤如玉，面容俊美无双，不由低声道：“你猜猜呢？”
	他顿住，似有些困惑，随后却笑了，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鬓角：“没关系，不管你刚才梦到了什么，以后一定都会是美梦。”
	她沉默了片刻，随即弯起嘴角，轻轻嗯了一声。
	的确，从此没有心结，以后她的人生一定都会是美梦。
	明亮的月光照进来，将鸾帐内的一双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相依相偎，缠绵入骨。
	惟愿此刻，地久天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