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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灵猎手
作者：威廉姆·贺普·豪治森
内容简介
 托马斯卡耐奇是世界上最著名的灵异事件调查者。 眼下，我们的思绪正跟随他穿梭在英伦三岛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老宅、古堡和教堂中。 喋喋不休的吵闹鬼、自行开关的房门、无形无踪的幽灵马卡耐奇发现，有时候他面对的是强大的恶灵，另一些时候则是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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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怪兽之门


  
著名的鬼怪事件调查者托马斯·卡耐奇在此讲述那段用通电五芒星驱鬼的诡异经历


  
卡耐奇寄来了邀请卡，邀我参加他的例行晚餐故事会。当我准时到达切尔西切恩路427号时，却发现其他有幸收到邀请的三位朋友已经先我一步到达了。五分钟后，卡耐奇、阿克莱特、杰斯普、泰勒和我便开始大快朵颐，享用晚餐了。


  
“这次你离开的时间不长啊。”喝完了汤，我开口说道，一时间，忘记了卡耐奇不喜欢别人在他尚未准备好讲述前就开口打探。果然，他惜字如金。


  
“的确。”他简短地回答道。我赶忙转移话题，说自己买了一把新手枪，听到这话，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脸上浮现出的笑容别有深意，似乎是对我识相地转变话题表示满意。


  
不一会儿，晚餐结束，卡耐奇拿着烟斗，舒舒服服地窝在他那把大椅子里面，不加赘述，开门见山地开始讲述他的经历。


  
刚才道奇森也说了，我这次离开的时间不长，但收获颇丰——事发地点离这里不远。具体在哪儿恐怕我不能告诉你们了，但离这里也就二十英里。即便隐瞒了地名，也不妨碍你们听故事。这次的事件啊，可以算是我遇到的最为不可思议的一个了。


  
两星期前，我收到了一封信。寄信人——我暂且称他为安德森——约我见面。我安排好了时间，他如约而至。原来他想请我调查一个案子，希望我可以破除一个鬼屋传说。这个传说流传已久，并且已被多次证实。他为我详细讲述了鬼屋里不可思议的现象，由于这些现象十分特别，最终，我决定接手调查。


  
两天后的傍晚，我驾车找到了那所房子。据我观察，这栋房子年代久远，所处荒凉。安德森让管家转交给我一封信，向我解释了他有事离开，并将整栋房子交给我全权调查处理。管家显然知道我此行的目的。晚餐只有我一人，我便趁机详细盘问了管家。这个老仆年事已高，对自己的工作深感自豪，而且对闹鬼的灰色房间的历史了如指掌。从他口中，我深入了解了安德森之前泛泛提到的两个诡异事件。


  
首先是人们会听到灰色房间的房门在深夜被打开，然后被重重地关上，即使管家把门锁好，钥匙串在钥匙环上放在他的房间里也是一样；第二是床单总是会被从床上扯掉，团成一团扔在角落里。


  
但真正令老管家惶恐不安的还是那关门声。他告诉我，多少个夜晚，他清醒地躺在床上，害怕得浑身发抖，听着房门被重重地关上——！！！——根本无法入睡。


  
安德森告诉过我，这个房间闹鬼的历史可以追溯到一百五十年前。曾经有三个人被勒死在这里——他的一位祖辈、祖辈的妻子和孩子。经过查证，我痛心地发现确有其事，所以，你们可以想象，我当时就感觉到这个案子不一般。晚饭后，我来到二楼的灰色房间。


  
老管家彼得显得十分紧张，面色凝重地向我保证，在他管理这栋房子的二十年中，还没有人在夜幕降临后进入过这个房间。他语气真诚地请求我等到早上再着手调查，那时会比较安全，他也可以陪着我。


  
当然，我对他微微一笑，告诉他不用担心。我只是想大致看一看，也许贴几个封印，他大可不必害怕。对于安慰人心这类事情，我早已驾轻就熟。可他听了我的话，却不断地摇头。


  
‘我们这里作祟的厉鬼可不一样，先生。’他笃定地向我保证道，语气中竟透着悲哀的骄傲。不过，上帝啊！你们听了接下来发生的事，就会发现，他说的没错。


  
我带上两根蜡烛，彼得拿着一大串钥匙跟在我身后。他打开门，却不愿和我一起走进房间。他显然十分害怕，不停地劝说我等到天亮后再动手调查。我再次一笑置之，吩咐他守在门口，有东西出来的话就抓住它。


  
‘它从没出过这个房间，先生。’他说道，苍老的声音中流露出的庄重有些好笑。不知怎的，他让我感到鬼怪似乎立刻就会现身。你们知道，至少他对这妖魔鬼怪的存在深信不疑。


  
我不再理会他，开始四处打量。这个房间很宽敞，家具齐全，式样大气，一张四柱大床摆在房间中央，床头顶着墙。壁炉台上插着两根蜡烛，房间里的三张小桌上各有两根。我把所有蜡烛都点燃，房间里便少了些鬼气，不再阴森瘆人。特别要告诉你们的是，房间里很干净，显然有人定期打扫。


  
我仔细查看一番之后，就用一根长长的细丝带将窗户封住，又在墙面、装饰画、壁炉和壁橱前围了一圈。在这期间，管家一直站在门口，任凭我怎么劝说，就是不肯踏进房间一步。我一边和他开着玩笑，一边走来走去，缠绕丝带。他不时开口说：‘您一定能理解我，先生，我确定，但我还是希望您赶快出来。我为您捏着一把汗。’


  
我让他别再等了，但他却执拗地忠于自己的责任。他说他不能把我一个人丢在那儿，道歉之后又苦口婆心地说我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个房间的可怕之处。我一眼就可以看出，他处于极度惊恐的状态。但无论如何，我都要在这个房间里设下封印，以便查明是否有任何有形之物进入过房间。于是，我吩咐他除非真的听到了什么动静，否则不要打搅我。他有点儿把我惹火了，房间里的阴森气氛已经够瘆人的了，不需要他在一旁吓唬我。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我忙着将丝带抻开，穿过地板，粘好，要是有人摸黑走进房间，想搞恶作剧，那么只要轻轻碰到丝带，都会使其断裂移位。完成这项工作所花费的时间比我预想的要长，忽然间，我听到十一点的钟声响起。开始调查工作后不久，我就把外套脱下了，此时，已经大致完成了全部工作，于是我走到沙发前，拿起外套。我正要穿上，老管家突然发出尖厉恐怖的惊呼—近一小时他都一声不吭：‘快出来，先生，快！它来了!’上帝啊！我一下子跳起来，与此同时，床左边桌子上的一根蜡烛熄灭了。至于它是被风刮灭的，或是别的什么原因，我现在仍不得而知。当时，我呆立在那儿，动弹不得。不过，我得说，幸好我没有慌张而逃，否则一定会与站在门口的管家撞个正着。你们知道，我之前还大言不惭地教训他要‘勇敢无畏’。当时，我只是向右转身，拿起壁炉台上的蜡烛，走到床边的桌子前。的确，我并未发现异样。我吹熄了尚在燃烧的一根蜡烛，然后走到另外两张桌子前，将蜡烛吹熄。这时，门外的老头子又喊道：‘哦！先生，听话！照我说的做！’


  
‘好的，彼得。’我说。天哪，我说话本不应该夹杂着颤音的！我努力克制，放慢脚步，大跨三步，走向房门。你们可以想象到吧。快到门口时，我突然感到房间里刮起一阵阴风。就好像窗户突然被打开了一样。到了门口，老管家似乎是本能地退后一步。‘拿好蜡烛，彼得！’我尖声说着，把蜡烛塞到他手中。我转过身，握住门把手，‘砰’的一声，将门关上。不知怎的，我似乎感觉屋里有什么东西用力拽着门，但也可能只是我的错觉。我转动钥匙，一次，两次，上了双重锁。这时，我才略感安心，又在门外加了封条。之后，我又将我的名片盖在钥匙孔上，封好，然后就把钥匙装在衣袋里，和彼得一起下了楼。彼得仍然惊魂未定，不发一语，走在我前面。可怜的老头子！直到那时，我才意识到，在过去的两三小时中，他忍受着多么巨大的恐惧。


  
接近午夜，我准备就寝。我的房间就在灰色房间门外那条走廊的尽头。我数了一下，两房之间，隔着五个房间。我暗自庆幸，我想你们一定能够理解我的心情。就在我准备脱衣服时，脑子里突然有了个想法。于是，我拿起蜡烛和封蜡，去把五个房间的门都封住了。这样一来，我就能知道到底是哪扇门在午夜开开合合了。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锁好房门，上床睡觉了。我熟睡后，突然间被走廊传来的一声巨响惊醒了。我坐起身，侧耳倾听，却毫无动静。我点燃蜡烛，正在这时，走廊里响起房门被狠狠关上的声音。我翻身下床，抓起我的左轮手枪，打开门，冲到走廊上，一手高举蜡烛，一手紧握手枪。这时，怪事发生了。我无法靠近灰色房间一步。你们都知道，我不是个胆小鬼。毕竟我曾经经历过那么多或人为或鬼祟的案件，但我跟你们说，我就是害怕了，像个无助的孩子一般，从心底感到恐惧。那天晚上，四处充满了妖异邪恶的气氛。我回到房间里，关上门，上了锁。然后就在床上坐了一整夜，听着走廊上传来的令人心惊胆战的关门声。那声音回荡在整栋房子里。


  
天终于亮了。我洗漱后，穿好了衣服。关门声一小时前就停止了，我也慢慢镇定下来。我对之前自己的胆怯感到羞耻。虽然听起来有些愚蠢，但你每天与鬼怪打交道，有时情绪失控也是在所难免的。你只要静坐一晚，暗骂自己是个胆小鬼，等到天亮就好。我时常猜想也许这不仅仅是胆小，而是某种莫名的东西在提醒你，保护你。但不管怎样，每每经历类似情况，我总是因为自己的懦弱而痛苦不堪。


  
天大亮后，我打开房门，握着左轮手枪，轻手轻脚地穿过走廊。我经过楼梯口，正好遇到端着咖啡的老管家。他的睡衣都没塞进裤腰里，脚上穿着一双很旧的软底拖鞋。


  
‘你好，彼得！’我说，心中陡然腾起一阵欣喜。此时，我的心情就像迷路的孩子看到有人靠近时那样开心。‘你端着咖啡要去哪儿？’


  
老人身子一颤，杯中的咖啡泼洒出一些。他抬头望着我，只见他惨白如纸的脸上透着憔悴。他走上楼梯，将小托盘递给我。‘感谢上天，先生，感谢上天保佑你平安无事。’他说道，‘我还担心你会冒险进入灰色房间呢，先生。那声音吵得我一整夜都没睡。天一亮，我就给你煮了杯咖啡。我知道你要查看封印，不管怎么样，两个人总会安全点儿。’


  
‘彼得，’我说，‘你真是个忠诚可靠的朋友。想得实在太周到了。’我喝了咖啡。‘跟我来吧。’我一边对他说，一边将托盘交还给他，‘我倒要看看，这个畜生干了些什么。夜里我还真没胆量过去查看。’


  
‘我真是要谢天谢地了，先生！’他回答道，‘肉体凡身斗不过鬼神啊，先生。夜里在灰色房间中作祟的绝对就是鬼怪。’


  
我一边走，一边检查了门下的蜡封，发现全部完好无损。而当我走到灰色房间门口时，看到封印被破坏了。但盖在钥匙孔上的名片未经碰触。我将它揭下来，打开门锁，小心翼翼地走进房间，你们可以想象到的。可是房间里并没有骇人的鬼怪，充足的阳光射入房间。我检查了所有封印，全部完好无缺。老管家跟着我进了屋，忽然间，只听到他大喊一声：‘床单，先生！’


  
我跑到床边，定睛一看，果然，床单堆在床左边的角落里。上帝啊！你们想象得到我当时感到多么毛骨悚然吗？昨晚果然有东西在这个房间里。我愣了一会儿，看看床，又看看地板上的床单，心底升起一种不想去碰触的抗拒感。但老彼得却毫不在意，走过去，毫不犹豫地弯腰捡起床单。也难怪，这是他二十年间每日必做的工作，但我还是制止了他。在我检查完毕之前，我要让一切都保持原状。我花了一个多小时才结束，之后便让彼得整理好床单，我们出了房间，我锁好房门。这房间搞得我胆战心惊。


  
我散了一会儿步，然后用了早餐。这时候，我感觉好多了，便又回到了灰色房间。在彼得和一个女仆的帮助下，我将除了床以外的所有东西都搬了出去，连照片都没留。我拿着探针、锤子和放大镜仔细检查了墙面、地板还有天花板，但并没有发现任何异样。我可以向你们保证，我当时就意识到，昨天晚上，在这个房间里，的确有种神秘的力量被释放出来。我再次上好封印，走出房间，锁门，照样把房门封好。


  
当晚用过晚餐后，彼得和我一起把我带来的行李开箱整理，我在正对灰色房间大门的位置，架好照相机和闪光灯，在闪光灯的开关上拴了一根线，另一端系在门上。你们看，如果这扇门确实被打开了，那么闪光灯就会亮起，很可能明天一早，就能看到一张灵异照片了。离开前，我将镜头盖打开，然后就回到我的卧室上床睡觉了。为了保证我能够在午夜时分醒过来，我还上了个小闹钟，蜡烛也没有吹灭。


  
闹钟在午夜十二点将我叫醒，我起身，穿上睡袍和拖鞋，将左轮手枪揣在右侧口袋里，然后打开了房门。我点亮了暗室灯[1]，将遮光板拉开一条缝隙，让一束光线射出来。我拿着灯，来到走廊上，走了大约三十英尺，将它放在地板上，让光线冲着前方，这样一来，若是有什么东西沿着漆黑的走廊朝我这边靠近，我一眼就能看到。之后，我回到卧室，坐在门口，备好左轮手枪，眼睛盯着走廊上我安放照相机的方向。


  
我想我就这样守在那儿大约一个半小时，突然间，我听到走廊上传来一声微弱的声响。我立时像脑后被针刺一样，警觉起来，手心里也开始冒汗。紧接着，走廊的尽头被突然亮起的闪光灯照亮，而后又陷入一片漆黑。我恐惧不安地盯着走廊，屏息倾听，竭力想看清到底有什么东西藏在那盏暗室灯的光晕里，那本就不甚明亮的灯光在闪光灯一闪即逝的刺眼光芒下，显得更加昏暗……就在我前倾着身子凝神观察时，灰色房间的房门发出一声巨响。那响声似乎充满了整条走廊，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回荡不去。我跟你们讲，我当时害怕极了——感觉浑身无力。我死死地盯着走廊，竖起耳朵听着动静，天哪，心里害怕得要命！就在这时，声音再次响起——！！！—之后的寂静甚至比巨大的关门声更令人感到毛骨悚然。我不断地幻想，那厉鬼就在走廊的那端偷偷地看着我。突然，暗室灯熄灭了，我眼前一片漆黑。我立刻意识到像这样呆坐着是一件多么愚蠢的事情，一下子蹿起身。就在这时，走廊里离我不远的地方传来声响。我后退一步，回到房间，用力关上门，上了锁。我坐在床上，盯着房门，手里紧握着左轮手枪，可这东西似乎根本就派不上用场。我能感觉到，那东西就在门外。莫名地，我就是知道，它紧贴着我的房门，而且它是柔软的。我当时就是有这样的念头。实在无法解释。


  
当时，我略微镇定下来，急忙用粉笔在抛光的地板上画了一颗五芒星，然后就坐在里面，直到天亮。而一整夜，从走廊上传来的灰色房间的关门声时断时续，令人不寒而栗。那真是一个惊魂夜。


  
天渐渐亮了，关门声也慢慢停止了，终于，我鼓起勇气，走到走廊上，借着微光，把相机镜头盖盖好。我告诉你们，这事需要很大的努力。但如果我不这么做，拍到的照片就毁了，而我迫切地需要把照片保存好。我回到房间，将画在地板上的五芒星擦掉了。


  
半小时后，有人敲响了我的房门。是彼得给我送咖啡来了。我喝完后，就随他一起来到灰色房间。我们一边走，我一边注意检查其他房门下的蜡封，但全部完好无损。灰色房间下的封印被破坏了，闪光灯开关上系的那根线也断掉了，可盖在钥匙孔上的名片却原封未动。我揭开它，用钥匙开了门。一眼看去，房间里并无异状，待我们走到床边，就看到床单像昨天一样，被扯下来，扔在左边的角落里，正好是我们先前看到的位置。我感到极为诡异，但仍没有忘记查看封印，但的确没有任何破损。


  
然后，我慢慢转过身望着彼得，他也回望着我，点了点头。


  
‘我们离开这儿！’我说，‘血肉之躯在没有保护措施的情况下，不可以进来。’


  
于是我们出了房间，我又把门锁好，上了封印。


  
早餐过后，我把底片冲洗出来，但照片上只显示出灰色房间的房门半开着。之后我便离开了大宅，去准备一些保护肉身和灵魂的装备和用具，因为我打算当晚在灰色房间里过夜。


  
大约傍晚五点半，我带着必需的装备，乘坐出租车回到了大宅。彼得和我一起把东西搬到灰色房间里，而后，我又小心翼翼地将它们堆在房间中央，其中还包括我带来的一只猫。一切准备就绪后，我便锁好房门，上了封印，就准备回卧室去了。我告诉彼得，我不会下楼用晚餐了。他说：‘好的，先生。’说罢，他以为我要上床睡觉了，便下楼去了。这正合我意。因为我清楚地知道，要是他知道了我的计划，一定会为我和他自己的安危担忧。


  
我回到房间，带上照相机和闪光灯，急忙回到了灰色房间。我将房门反锁，从里面上了封印，着手准备，因为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必须在天黑前做好。


  
首先，我将地面上的丝带都清理干净，然后将那只仍然拴在篮子里的猫放在较远的一面墙下。我回到房间中央，以二十一英尺为直径，测量出一个圈，又用神香草做成的扫帚把圈内清扫干净，然后用粉笔把圆圈的边线描出，小心留意不踏出这个圈子。之后，在粉笔画出的圆圈外围，我用蒜汁画出一条宽带，完成之后，我从我带来的装备中拿出一小瓶圣水，揭开羊皮封纸，拔出瓶塞，然后把我左手食指伸入瓶中蘸了一下，在粉笔圆圈内又画了一个圈，这就是萨玛仪式中的第二个符咒。最后，用一个左向的新月符号，小心地将所有符咒连接在一起。我跟你们讲，当我完成圣水圈之后，心里踏实多了。接着，我将带来的行李拆开，把一根点燃的蜡烛放在新月符咒的缺口处。在那之后，我画了一颗五芒星，这颗防卫之星的五个角与粉笔圈相接，我又在每个尖角上分别放了一块儿用亚麻布包裹的面包，每个内陷的钝角上放一瓶我刚才用于画圈的圣水。这时，我才算彻底完成了自我保护的第一道结界。


  
讲到这儿，大概除了你们这些了解我的调查方法的人之外，其他人都会觉得这些完全是愚蠢的迷信行为。但你们都还记得黑面纱那桩案子，当时我就是得益于类似的结界保护，才保住性命的。当时阿斯特对我的做法不屑一顾，不肯进入结界，结果命丧黄泉。这个结界的设置方法是我在习格桑德手稿中看到的，据我考证，这份手稿出自十四世纪。当然了，起初，我觉得这不过是那个年代一种迷信行为，直到一年后，我突发奇想，决定测试一下它的‘防御’功效，也就是在我刚才提到的恐怖的黑面纱事件。你们也知道最终的结果了。之后，我还使用过几次，都化险为夷，转危为安。但皮草幽灵那个案子是个例外，当时，这个结界还没有经过完善，我差点死在五芒星中。在那之后，我偶然读到加德教授的著作《灵媒实验》，书中，他提到，当他们用通电的真空管将一个灵媒包围起来后，它的灵力就消失了——就好像阻断了它与灵界的联系。这给我很大启发，于是，我就琢磨出这样一个通电的五芒星来，用这东西对付某些恶灵十分管用。我将结界设计成五芒星的形状，是因为我本人坚信，这些古魔法符号中蕴藏着不可思议的净化力。一个生活在二十世纪的人竟然相信这种东西，很奇怪吧？但你们很清楚，我是不会因为那些无知的嘲笑而迷失自我的。我不要盲从大众，要睁大眼睛自己看！


  
而在目前的这个事件中，我毫不怀疑自己面对的是恶灵作祟，既然这恶灵如此凶煞，我也理应采取一切必要手段保护自己。


  
我转过身，开始布设通电五芒星。我将它的每个尖角和钝角与画在地面上的五芒星完全重合。然后接通电源，缠绕的真空管立时亮起了浅蓝色的电流光。


  
我审视了一下，略微松了口气，这时才意识到天色已晚，窗外一片灰暗阴森。在这个空荡荡的大屋里，我的四周围绕着电流和蜡烛双重结界，心底突然升起一丝诡异的感觉——你们知道的，那种恶灵逼近的感觉。房间里充满了我厌恶的大蒜的味道。


  
接下来，我架好照相机，装好闪光灯。虽然我认定手枪派不上用场，但还是仔细检查了左轮手枪。一个恶灵到底能显形到何种程度，无人知晓，我也无从得知自己将会看到或感到多么恐怖的东西。也许到最后，我将要面对的是一个显现为实体的妖兽。我无法知道，也无从准备。你们瞧，我一直没有忘记在我身边的那张床上，曾经有三个人被勒死，还有我亲耳听到的那恐怖的关门声也挥之不去。毫无疑问，我所调查的是一个极其危险恐怖的事件。


  
此时，夜幕降临了。由于点着许多蜡烛，房间里还算明亮，我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回头瞄向身后，或是紧张地四下张望。等待总是令人感到心慌。突然之间，我感到身后阴风阵阵。我打了一个寒战，后脑勺一阵发麻。我动作僵硬地转过身，死死地盯着冷风刮来的地方。似乎就是从床左侧的角落里刮来的——也就是我两次发现床单被扯掉后所在的位置。可是，我却没有发现任何异样，没有任何通风口——什么都没有！


  
我立时就注意到蜡烛的火苗被这诡异的风吹得摇曳不定……当时我只是蹲在地上，恐惧地瞪大眼睛，一动不动地僵了几分钟。四周阴风阵阵，我又动弹不得，我根本没办法让你们体会到当时的恐怖情形！接着，扑！扑！结界外围的所有蜡烛都熄灭了。而我，就这样被困在这个房间中，除了通电五芒星发出的微弱蓝光外，周围一片漆黑。


  
慌乱紧张的情绪渐渐平息下来，但那股阴风仍朝着我刮来。就在这时，突然间，我发现床左侧的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在动。这不是我内心产生的幻觉，虽然通电五芒星发出的微光根本照不到前方，但我确确实实看到或听到了什么。那东西就在我的注视之下，慢慢变大——是一个移动的影子，一个比周围颜色更深的暗影。在黑暗中，我失去了它的踪影，一时间，我慌忙四下寻找，心底那种不祥的感觉更加清晰。这时，床上的异动引起了我的注意。只见床单被一点一点地扯下，那情景充满着诡异的煞气。我听到缓慢拉扯被单发出的摩擦声，却看不到是什么在后面拉扯。我潜意识中有种莫名感觉，那东西朝我过来了。此时，我已经比刚才镇定了许多，可以清楚地感觉到手心里冒出的冷汗。我下意识地将左轮手枪换到左手，右手在膝盖上擦了擦，但我的视线却一刻都没有离开过那移动的床单。


  
床边传来的微弱动静停止了，四周陷入死寂，我只能听到自己头上血管跳动的声音。紧接着，我再次听到拉拽床单的声音。我的神经绷得紧紧的。忽然，我想起了我的照相机，一面仍将视线固定在床上，一面伸手摸索。就在这一瞬间，整条床单被一下子用力扯掉了，我听到它掉落到墙角时发出的哗啦声。


  
接下来的两分钟，四周一片寂静。你们可以想象到，我当时有多么害怕。床单被如此野蛮地扯到了地上！而这一次，这个恶灵竟然是在我眼前故技重施！


  
突然，我听到房门边传来微弱的响动——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啪啪两声敲打地面的声音。我打了个寒战，从脊背到后脑一阵发麻，我知道，房门的封印被破坏了。有东西在那儿。我看不到房门，所以我无法知道那到底是我实际看到的，还是我胡思乱想的幻觉。我只能分辨出灰色的墙面……似乎还有一团模糊的暗影在黑暗中移动。


  
一瞬间，我意识到房门被打开了，我伸手抓起照相机，却来不及将镜头对准，房门就被一股蛮力重重地关上了，巨响如惊雷般回荡在房间中。我像个受惊的孩子一样，一下子跳起身。仿佛有一股强大的力量随着巨响‘释放’而出。你们明白吗？


  
没有任何东西碰触过房门，但紧接着，那只猫所卧的篮子发出了吱吱嘎嘎的声音。我告诉你们，当时我的后背绷得紧紧的。我有预感，我马上就能知道作祟的恶灵是否对生命有威胁了。那只猫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而后陡然停止，没了声音，我赶忙打开闪光灯。在明晃晃的光线下，我看到篮子翻了，盖子被野蛮地掀开，那只猫的身体一半留在篮子里，一半露在地板上。虽然我没有看到别的什么，但我心里已经很清楚了，这作祟的恶灵具有毁灭的力量。


  
接下来的两三分钟内，房间里笼罩着诡异而压迫人心的寂静，你们还记得，我被闪光灯的光线照得眼前发黑，除了五芒星的微光外，周围一片漆黑。那情景真是恐怖至极。我只能跪在五芒星中央，不断地掉转身体，极力想看清是否有危险向我靠近。


  
我的视力慢慢恢复了，情绪也渐渐平复下来，而就在这时，我看到了它，就在靠近‘圣水圈’的地方。那团巨大模糊的黑影，诡异地在结界上方游荡着，好像一只吊在半空中的巨大蜘蛛。它在圈外急速移动着，好像在试探着朝我靠近，但每次都像碰到烧红的烙铁一般，缩了回去。


  
我半天才意识到自己是安全的，于是我缩成一团，处于五芒星的正中央，恐惧地颤抖着，不停地环视结界。可那团影子却消失了。不过我已经有了收获，在灰色房间里作祟的是一只巨大的怪手。


  
我蹲在地上，突然发现我差点儿给了那恶灵一个突破结界的机会。当我在五芒星中移动的时候，无意中碰歪了其中一瓶守护五芒星钝角的圣水，这就让‘五扇大门’中的一扇失去了保护。那恶灵正试图从此处突破结界。我飞快地将圣水瓶扶正，便心安了许多，既然已经找出了破绽，结界的防护仍坚不可破。而后，我便开始希望天快点儿亮起来。当我发现这恶灵竟然险些得手，心底不由地感到后怕。看来在夜晚，结界很难抵御住如此强大的力量。你们明白吗？


  
很长一段时间，我没有再看到那只手，但有那么一两次总觉得在房门边的阴影下有什么东西一晃而过。又过了一会儿，那恶灵似乎突然发了火，捡起猫尸，重重地摔在坚硬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这更令我感觉毛骨悚然。


  
大约一分钟之后，房门被那股蛮力接连开关了两次。紧接着，那恶灵突然从暗影里向我冲过来。我本能地闪身避开，一只手不小心触碰到了通电五芒星，这一碰，又破坏了结界。恶灵向我袭来。都怪我自己太过愚蠢，给了那恶灵可乘之机，它第二次闯过了外层结界。我跟你们讲，当时我被吓得六神无主，赶紧跪倒在五芒星的中心，抱紧身体，缩成一团。


  
我跪在那儿，脑中突然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刚才发生的两起‘意外’都险些让我命丧那恶灵之手。难道我做出这些危及性命的无意识的行为，是被那恶灵影响了？这念头攫住了我，于是，接下来，我的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我突然伸了伸酸麻的腿，却踢倒了圣水瓶。圣水泼洒出一些，幸好我有所警觉，马上把瓶子扶起来，瓶子里还存有一些圣水。但那黑色的半实体化的大手还是猛然朝我袭来，差点儿打在我的脸上。我们之间的距离如此之近。但它的第三次攻击却被一股强大的力量阻挡回去。除却心中的恐惧，有那么一瞬间，我的内心感到一阵痛楚，仿佛因为过于靠近某些非人的邪灵，心中某些美好的东西受到了伤害，这比身体上的疼痛更加难以忍受。每当我感受到这种痛楚时，一定都身临险境，甚至很长一段时间，都难以消除。那种感觉真是难以形容。


  
我再次蜷缩在五芒星中心，心里对自己的恐惧甚至更甚于对恶灵的恐惧。我很清楚，除非我能够压制住每一次突如其来的冲动，否则我将自取灭亡。你们明白这有多么可怕了吧？


  
当黎明的第一缕曙光穿过天空，那诡异的阴风一下子停止了，我环视四周，也看不到那鬼手的踪影。黎明缓缓到来，熹微的晨光终于洒满房间，令通电五芒星的微弱幽光显得更加诡异。可是，在天色大亮之前，我仍然不敢踏出结界。因为我不知道那阴风的停止是否是那恶灵诱骗我走出结界的陷阱。


  
终于，天色大亮了，我最后一次环视四周之后，便冲向房门。我慌慌张张，笨手笨脚地打开门锁，走出去，连忙把门锁好，回到了自己的卧室。我躺在床上，想稳定自己的情绪。这时，彼得端着咖啡走进屋。我一边喝着咖啡，一边告诉他，我昨晚一宿没睡，现在打算补觉。他拿走了托盘，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我锁好房门后，就上了床，慢慢地睡着了。


  
我醒来时，已经是中午了。吃过午饭，我又回到了灰色房间。之前匆匆离去，我没有切断五芒星的电流。这会儿，我拔掉插头，又将死猫的尸体处理掉了。你们可以理解，我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这可怜的畜生。之后，我便仔细搜索了床单几番掉落的那个墙角。我钻了好几个洞，又用探测器检测，却一无所获。我突然想到应该检查一下壁脚板，便拿着工具搜索。我听到线圈碰到金属的声音，就将带有弯钩的一端伸进去，把那东西钓了出来。这东西很小，我拿在手中，走到窗边细看，发现是一枚用灰色金属打造的样式奇怪的戒指。说它样式奇怪，是因为它是五角形的，就像魔法五角星里面的五边形一样，却没有用于防卫的尖角。戒指表面没有任何花式纹路。


  
我当时兴奋极了，你们可想而知。我告诉你们，我当时就敢肯定，我手里握着的就是安德森家族传说的幸运指环。这枚指环与房间闹鬼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根据家族传统，这枚戒指要父传子，子传孙，而且儿子必须向父亲保证永远不佩戴这枚戒指。据说，这戒指是由一位十字军士兵带回来的，具体经历堪称一段传奇，在这里我就不多讲了。


  
据说，当年年轻的郝伯特先生——安德森的祖辈——酒后和人打了个赌，要在当晚戴上那枚戒指。他照做了。结果，第二天一早，他的妻子和孩子的尸体就在我所在的这个房间里被人发现，他们是被勒死的。当时很多人都猜测一定是郝伯特酒后发疯，杀害了他们。他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便在第二天晚上睡在了这个房间，结果他也被勒死了。从那以后，你们可以猜到，就再没有人在灰色房间里过夜了。直到我昨晚以身试险。这枚戒指很早就丢失了，渐渐地，几乎变成了一个传说。而此时，这枚传说中的戒指就握在我的手中。这种感觉太奇妙了。


  
我愣愣地站了一会儿，盯着那枚戒指，脑子里突然有了一个想法。假如这枚戒指从某种意义上讲就是一扇门呢——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就像是人界与妖界间屏障的一条裂缝。我知道这个念头很诡异，很可能源于我的思想，而是外界传递给我的信息。你们看，阴风是从戒指所在的位置刮过来的。我琢磨了很久，戒指的形状就像是五芒星内的五边形，没有尖角。在习格桑德手稿中有这样的记载——以五角祛灾避邪。少之，则恶灵得势，恐有性命之忧。你们看，这戒指的形状才是问题所在。于是，我决定测试一下。


  
我将前一天设下的五芒星结界除去，因为结界必须是新的，而且要环绕着被保护的人。然后便出了房间，锁好了门。之后，我离开大宅，去准备东西。因为所有用品都只能使用一次。我回来时大约是七点半，之后立刻将东西搬到灰色房间。像前一晚一样，我打发走了彼得。待他下了楼，我就进入房间，锁好门，上了封印。所有用品都堆在房间中央，我走过去，尽可能快地在我和戒指周围设下结界。


  
我忘了是否向你们解释过，但据我推理，如果这枚戒指就是连接阴阳两界的媒介的话，那么当我把它带到通电五芒星里时，它很可能就会失去灵力。你们明白吗？作祟的恶灵以一只手的样子显形后，无法穿越阻隔阴阳两界的五芒星结界。


  
就像我刚才说的，我尽可能迅速地在我和戒指周围设下结界，因为此时已经很晚了，耽搁一分一秒都会有危险。而且我也有一种预感，当晚若想恢复这戒指本身的力量需要花费一番努力。因为我坚信，这枚戒指对于恶灵显形有着不可或缺的作用。你们稍后就会知道我的猜测是对是错。


  
我花了一小时才设好结界，你们一定能想到，当我再次看到通电五芒星亮起幽蓝色的光芒时，心中踏实了不少。在那之后，我面对着之前阴风吹来的方向，静静地坐了大约两小时。大约十一点，我突然有种异样的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我身边，但接下来的一小时并无异常。突然间，我感到一阵阴冷的风朝我吹过来。我惊讶地发现，风竟然是从我身后吹来的。我心惊胆战地转过身体，气流正好吹在我的脸上。我追寻这阴风的来源，却发现是从我脚下的地面上吹上来的。我低下头，心底涌起新的一波恐惧。我都做了些什么啊！是那枚戒指，我把它放在脚边了。我迷惑不解地盯着它，忽然发觉那戒指有些奇怪——似乎有团暗影围着它萦绕盘旋。我傻愣愣地望着那影子。然后恍然明白那风是从指环圈里刮出来的。一团诡异模糊的烟雾渐渐聚拢成形，似乎是从戒指里释放而出的，与暗影融为一体。我突然之间意识到自己处境十分危险，因为那团不断扭动的黑影渐渐成了形，那只死亡之手竟然在五芒星内部显形了。我的天哪！你们明白吗？我把那怪兽之门带到了五芒星结界里，那恶灵就像是烟嘴里冒出的烟雾一般，进入了人界。


  
我想我大概是吓呆了，跪在那儿愣了一会儿，然后便伸手去抓那枚戒指，想把它扔到五芒星之外。可它却好像被某种看不见的活物控制着一样，四处游移，躲避着我。终于，我抓住了它，与此同时，有一股蛮力硬生生地将它从我手中抢过。一团巨大的黑影包裹住了它，升到空中，朝着我飘了过来。我看到那只巨大的手，渐渐成形。我发出一声惨叫，一下子跳出了五芒星和燃着的蜡烛结界，拼命朝房门跑去。慌乱中，我笨手笨脚地摸索着寻找钥匙，双眼却仍然惊恐狂乱地看向结界。那只手企图向我冲过来，却未能成功。因为当戒指在五芒星外面时，这恶灵无法进入结界，而现在戒指在五芒星内部，它也自然出不来。这恶灵就像被拴住的野兽一样，被困住了。


  
虽然当时我脑中闪过这个念头，但我害怕得浑身筛糠，根本无法思考。我好容易转动钥匙，冲到了走廊上，用力关上了房门。我锁好了门，狼狈不堪地回到了我的房间。我颤抖得太厉害，连站都站不稳。我把自己锁在房间里，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点着了蜡烛，然后便上了床，静静地躺了一两小时，让自己平静下来。


  
之后，我睡了一小会儿，醒来时，彼得正巧给我端来了咖啡。喝过咖啡之后，我感觉好多了，就叫老人和我一起去查看灰色房间。我打开房门，把头探进屋查看。蜡烛仍然在阳光下燃烧着，通电五芒星也仍旧散发着幽幽的光芒。那枚戒指——怪兽之门——静静地躺在五芒星中央，看上去并无任何异样。


  
房间里没有被碰触的痕迹，我知道，那恶灵整晚都没能逃出五芒星结界。然后，我走出去，锁上了门。


  
“睡了几小时以后，我离开了大宅。下午是乘坐出租车回来的。我带来了一台氢氧焰机和两罐燃气。我把东西搬到灰色房间里，在通电五芒星中间架起了熔炉。五分钟后，那枚‘幸运指环’——曾经安德森家族的幸运物，如今却是这个家族的祸根——就熔为一摊炽热的金属水了。”


  
卡耐奇把手伸进衣袋，掏出一个用纸巾包裹的东西，递给我。我打开一看，是一个灰色的小金属圈，质地有点儿像铅，却比铅更硬，也更亮。


  
“那么，”我仔仔细细地查看了这东西，传给其他人，然后问道，“那房间不再闹鬼了吗？”


  
卡耐奇点点头。“是的，”他说，“离开前，我又在灰色房间里睡了三晚。我告诉老彼得我要住在灰色房间里时，他差点昏过去。但是到了第三个晚上，他似乎意识到恶灵已被除掉了，那房子也安全了。但我相信，他仍然心有余悸。”


  
卡耐奇站起身，和我们一一握手。“慢走不送！”他亲切地说。之后，我们就各自踏上了回家的路。


  
【刊登于《游手好闲》杂志1910年1月号】


  
[1]指用于胶片、印相纸显影的安全光照明工具。灯泡分为本身由安全玻璃做成的暗室灯泡和安装了十瓦左右的灯泡，并装配了安全光滤光片等。

02 月桂之屋


  
著名的鬼怪事件调查者托马斯·卡耐奇在这里讲述他在调查月桂之屋时的诡异经历


  
“我马上要给你们讲一段极其骇人的经历。”卡耐奇说道。我们刚刚在静默中用过了晚餐，酒足饭饱之后，窝在他家温馨舒适的餐厅里休息。


  
“我刚刚从爱尔兰西部回来。”他继续说道，我有一个朋友，名叫温特沃什，他最近意外继承了一份遗产——一座大宅，及其周围一片巨大的庄园地产。那地方名叫甘宁顿庄园，已经空置了多年，距离柯瑞顿村有一英里半。你们大概摸清了规律，这种事情总是发生在‘闹鬼’的房子里，人们总是用这个词。


  
接手庄园后，温特沃什发现大宅年久失修，疏于照管，有种与世隔绝的阴气。他独自一人查看了房子，并对我承认说，当时就感到一阵毛骨悚然。不过，当然了，那座空荡荡的大宅久无人居，你一个人在里面徘徊，有这种感觉也很自然。


  
他查看过房子后，就进了村，想见见这座庄园曾经的地产经纪人，并且派个看守人入住。地产经纪人是个苏格兰人，十分乐意再次接管这座庄园，但是他斩钉截铁地向温特沃什保证，他们找不到愿意入住的看守人，甚至建议把房子推倒重建。


  
他这番话自然让我的朋友大吃一惊，在进村的路上，我的朋友设法从他的口中问出了一些缘由。似乎有传言说，那栋宅子里常常发生怪事。很久以前，那栋宅子名叫兰德鲁城堡，在过去的七年中，就发生过两起离奇命案。两个死者都是不信邪的流浪汉，他们大概认为这座空置的大房子是个免费住宿的好地方。尸体上没有任何伤痕，无法确定致死原因，而且两具尸体都是在一楼大厅里发现的。


  
正说着，两人走到了温特沃什下榻的旅店。他告诉地产经纪人，他要亲自在庄园里住上一两宿，以此来证明闹鬼的传言不过是无稽之谈。两个流浪汉死得确实蹊跷，但也不能证明这背后是恶灵作祟。两起命案可能毫无关系，只是单纯的意外，却被村民添油加醋地传播开来。这在柯瑞顿这样的小地方是极其自然的。流浪汉居无定所，又总有一死，大概曾经有几百个流浪汉在那栋空房子里住过，死了两个也不足为奇。


  
但经纪人却态度严肃。他和旅店老板丹尼斯极力劝阻他。为了他的‘宁魂(灵魂)着想’，爱尔兰人丹尼斯恳求他不要做傻事。而看在他‘性命的分儿上’，苏格兰人同样语重心长地劝说。


  
当时已近傍晚，温特沃什告诉我，当天天气和暖，晴朗明媚，虽然他们两人一本正经，但连篇的鬼话听起来实在荒唐。他觉得自己勇气十足，下定决心当晚就要住在大宅里，一举破除闹鬼传言。他表明了自己的决心，然后对他们说，如果他们能陪他一起去，那才是真心帮忙。可怜的老丹尼斯着实被这个建议吓了一跳。另一边，地产经纪人塔必特虽然默默地同意了，神情却十分肃穆。


  
结果，温特沃什真的去了，虽然他对我说，当夜幕渐渐降临时，他预感到自己即将面对的似乎没有之前想象的那样轻松简单。


  
此时，全村的人都知道了他的计划，聚集起来为他送行。温特沃什带着一把枪和一大包蜡烛，明确地警告村民，不要有任何恶作剧的念头，因为他可不会枪下留情。之后发生的事，让他明白了他们的态度有多么认真。一位村民牵着一条斗牛犬走到他跟前，把狗送给他做伴。温特沃什拍了拍自己的枪，狗的主人却摇着头解释说，这畜生可以给你当个警告，让你有足够的时间从城堡逃出来。显然，他认定那把枪是个帮不上忙的废物。


  
温特沃什接过了狗链，谢过了那人。他告诉我说，当时他心里已经在打退堂鼓了，但此时已经没有退路了。他穿过人群，却发现众人不约而同地转过身，跟在他身后，一直陪他走到了庄园，而后又与他一起，将房子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


  
一切结束时，虽已近黄昏，却仍有余晖。众人踌躇了一阵，似乎觉得把温特沃什一个人留下是极为可耻的行为。他后来对我说，那时，只要能回去，他甚至愿意出五十英镑。突然，他脑中灵光一闪，建议所有村民都留下，和他一起在屋中守夜。他们起初拒绝，还劝他和他们一起回去，但最终他提议大家一起回旅馆，拿上二十瓶威士忌，用驴子驮来一些煤和柴火，再多备些蜡烛，然后再回来，在巨大的壁炉中点上炉火，点燃所有的蜡烛，摆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喝着威士忌，熬过这个夜晚。就这样，上帝保佑！村民们同意了。


  
他们起程返回，很快便回到了旅店。当众人把东西放到驴背上，把蜡烛和威士忌分发下去时，丹尼斯仍然努力劝阻温特沃什，但他也算是个聪明人，因为当他发现自己的劝阻无用时，便放弃了。你们看，他并不想把陪伴温特沃什的村民吓回去。


  
‘我很抱件(歉)，’他对温特沃什说，‘那桌(座)曾(城)堡不可能摘(再)组(住)人了。那房子被人用无辜生灵的线(鲜)血架(下)了奏(咒)。你坠(最)好把它猜(拆)掉重建。如果你想今晚摘(在)里面过夜，就要开着大门，注意落架(下)的血滴。哪怕只有一滴血落架(下)，就是把全四(世)界的金子都给你，你也不要留架(下)。’


  
温特沃什追问他所说的血滴是什么意思。


  
‘我讲给你听。’他说，‘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在睡梦中被杀害的人的血。当时，与奥哈拉族有四凑(世仇)的城堡领主假装与对方讲和，奥景(邀请)了七十位奥哈拉人来城堡做客，恭恭敬敬、好之(吃)好喝地遭(招)待他们，奥哈拉人对他放松了戒备，在城堡里组(住)架(下)了。而后，趁着他们睡觉的时候，他将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杀害了。这个故事是从我曾主(祖)父口中传架(下)来的。据他们讲，从那以后，在城堡中过夜的人只要看到有血滴落架(下)，就是死到临头的预遭(兆)。蜡烛和炉火会坠(最)先熄灭，在黑暗中，圣母玛利亚也保佑不了你。’


  
温特沃什告诉我，当时他听了这话放声大笑，主要是因为—用他的话说——听到这种故事，人们一定会放声大笑，但在你心里，却感到一阵寒意。他问老丹尼斯是否指望自己相信这个故事。


  
‘好吧，对不起。’丹尼斯说，‘我没打算让你相信。噢，上帝保佑，如果你相信了，那你在天亮前就能活着回来。’这男人严肃的语气震慑住了温特沃什。他伸手与之相握，而后，便离开了。我对他的勇气佩服得五体投地。


  
此时，还剩下大概四十人，他们一回到庄园——也就是村民口中的城堡——就燃起熊熊炉火，用蜡烛照亮了大厅的每一个角落。他们带来了棍棒，足以打发任何有形体的东西，温特沃什也带着手枪。为了让他们保持清醒，他亲自看管着威士忌，但在那之前，他给每个人倒了满满一小杯，为的是给他们壮胆。要是你让这么一大群人安静地待着，他们就会开始胡思乱想。


  
入口大门按照他的要求敞开着，这就意味着他或多或少相信了丹尼斯的话。那是一个宁静的夜晚，烛光、篝火把房间照得亮堂堂的，众人在一片欢乐的气氛中度过了三小时。他又开了几瓶酒，大家情绪高涨，甚至有个人大叫着要恶鬼赶快现身。就在这时，怪事发生了。沉重的大门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拉动着，悄无声息地慢慢合拢，一声清脆的声响后，关上了。


  
温特沃什目瞪口呆，脊背一阵发凉。待他缓过神来，望向其他人。有些人停止了交谈，惊恐地望着大门。但更多人对此毫无察觉，仍然自顾自地闲聊着。他伸手握住了枪柄。下一秒，那头凶猛的斗牛犬突然狂吠起来，这一下，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我得跟你们交代清楚。那个大厅是长方形的。南边一整面墙都是窗子，北边和东边是一排排房门，而西边就是主入口。通往大宅内部的排排房门都紧闭着，那条大狗突然冲着北边的一扇门跑过去，却不肯靠近。只见那扇房门缓缓地打开，显露出一条漆黑的走廊。大狗发出恐惧的呜呜声，回到人群中。接下来的一分钟内，四周陷入了死寂。


  
之后温特沃什上前一步，端着枪，瞄准了门口。


  
‘是谁？出来！否则我就开枪了。’他大喊道，却无人应声，他举枪向黑暗中开了两枪。枪声仿佛是信号一般，东北两面墙上的所有房门全都缓缓地打开了，温特沃什和他的跟随者们惊恐地瞪大眼睛，盯着漆黑一片、空无一物的走廊。


  
温特沃什飞快地把子弹上了膛，呼唤着那条狗，可那畜生却藏在人群中不肯出来。他后来告诉我说，狗所表现出来的恐惧令他更加胆寒。就在这时，大厅角落里的三根蜡烛突然熄灭了；紧接着，其他地方的蜡烛也接二连三地熄灭了。大厅的角落一下子陷入了黑暗。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握着棍棒，挤作一团，不发一语。温特沃什说当时他真是怕得要死。我完全能够理解他的感受。这时，有什么东西突然溅在他的左手手背上。他抬起手，一看，鲜红的液体从他手指上滴落下来。他身旁的一个爱尔兰老头看到这一幕，颤抖着嘶吼道：‘有血滴下来了！’老头儿这一喊，大家都低头查看，马上发现自己身上也沾了血迹，一时间，所有人都惊恐地大喊着：‘血滴下来了！血滴下来了！’接下来，又有十多根蜡烛同时熄灭了，大厅几乎完全陷入黑暗。那条狗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声，而后就没了声响。一时间，众人僵在原地，缓过神来后，疯狂地拥向大门。他们用力扳开大门，跌跌撞撞地冲入夜色。大门在他们身后发出一声巨响，死死地关上了。那条狗没有逃出来。他们冲向公路时，温特沃什还能听到它发出的凄厉嗥叫声。但没有人有胆量再回去把它救出来。我对此毫不惊讶。


  
第二天，温特沃什便派人来找我了。他听说我解决过‘尖塔怪兽’那件案子。我乘坐晚间邮递马车抵达了村子，并随温特沃什在旅馆里落了脚。第二天，我们就去了那座古老的庄园。这座庄园坐落在荒郊野岭之中，不过最令我毛骨悚然的还是房子四周大片的月桂树丛。庄园被茂密的树丛覆盖，以至于那房子好像是从一片浓绿的月桂树海中生长出的一样。阴森古老的外表，即便在光天白日之下，都泛着阴阴鬼气。


  
大厅宽敞明亮，这让我微感庆幸。你们看，我已经被温特沃什的遭遇搞得神经兮兮的了。我们发现那条凶恶的斗牛犬脖子断了，尸体都已经僵硬了。我一下子感觉到了事态的严重性，因为先不说这是否是鬼怪作祟，至少这房子中有种力量已经危及生命。


  
之后，有温特沃什在一旁带着枪为我守卫，我将大厅检查了一遍。村民们喝威士忌用的杯子瓶子散落一地，遍地都插满了用蜡油固定的蜡烛。但我粗略地检查一遍之后，并没有发现任何异样。于是，我决定按照惯例，将城堡上上下下、每一寸都仔细检查一遍。


  
我耗费了三个星期，却仍然一无所获。你们知道，我在这一步上是极为花心思的。曾经有数以百计所谓的‘闹鬼’事件，都是单凭我这一手解决的，靠的就是片刻的细心观察及一颗灵活的头脑。可是，我刚才也说了，仍然一无所获。在这个检查过程中，温特沃什一直为我带枪守卫，而我也格外小心，日落之后绝不逗留。


  
接下来，我决定亲自在大厅里住上一晚。当然是在有‘保护’措施的情况下。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了温特沃什，但他自己的那次尝试令他心惊胆寒，于是他请求我不要以身试险。但是我认为值得冒险一试，并最终劝说他和我一起留了下来。


  
下定决心之后，我去了趟邻近的肯特镇，见了当地的警察局局长。他帮我调派了六名警察，并为他们配备了步枪。这当然不是官方命令，六名警察是在我许诺给予报酬的情况下自愿帮忙的。


  
当天傍晚，警察们到达了旅馆，我请他们饱餐了一顿，之后，便动身去了庄园。我们备了四头满载柴火和其他装备的驴子，还有两条凶猛的猎犬，让一名警察牵着。我们一到大宅，我就让其他人卸行李，而我和温特沃什则来到大厅，动手将除入口以外的所有门都用胶带和蜡封死，以确定门是否真的打开过。我可不想被任何鬼怪幻术欺骗，或是受到催眠术影响。


  
我们这边在忙着，警察们那边也把东西都从驴背上卸下来了，在一旁好奇地看着我们的一举一动。我吩咐两个人在大壁炉中堆好柴火，其他人听候派遣。我把其中一条猎犬牵到大厅最内侧的墙边，在地板上钉了一根U形钉，然后把狗拴在了上面。接着，我以那条狗为中心，用粉笔在地板上画出了五芒星，最后，又用大蒜在五芒星外围了一圈。另外一条狗我也依样处置，只是把它拴在了大厅的东北角，那里正好是两排房门连接的夹角。


  
一切准备就绪后，我清理了大厅中央，又派一个警察把地板清扫干净，之后，就把我的所有装备都搬了过去。接下来，我把大门打开，用钩子钩住，这样一来，若想要关上大门，必须把钩子从搭扣中掀起来。然后，我把点燃的蜡烛立在每扇封死的门边，还在大厅的四个角落各放了一根，最后，生起了炉火。让整个房间都被火焰映亮后，我把所有人都集合到大厅中央堆放的装备旁边，把他们的烟斗都拿了过来，因为习格桑德曾在手稿中严格规定：‘结界之内，严禁火光。’我必须确保这一点。


  
我拿出卷尺，量出一个直径为三十三英尺的圈，用粉笔勾画出来。温特沃什和那些警察饶有兴致地看着我的一举一动，我提醒他们说，我这可不是在表演独角哑剧，而是在设立可以把夜晚显形的恶鬼幽灵隔离开的结界。我警告说，如果他们想保住性命，或是比性命更重要的东西，那么就无论如何都不能踏出我设下的结界。


  
圆圈画好，我拿出一串大蒜，围在粉笔圈之外。完成后，我让他们从我的行李中找出蜡烛并点燃。我接过他们点好的蜡烛，把它们立在粉笔圈内，各间隔五英寸，排成一圈。每根蜡烛的直径都是一英寸，所以，完成这个圈子总共用了六十六根蜡烛。不用我说，你们也明白，每个数字都是有特别含义的。


  
然后，我拿出一缕人类的头发，左一下、右一下地交替缠绕在蜡烛上；缠满一圈后，用银箔把最后一根头发的末端包裹起来，埋入了第六十六根蜡烛中。


  
此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于是我加紧设置‘防御结界’。我把大家都聚集到结界内部，开始在周围设置通电五芒星，让防御五芒星的五个尖角都恰好与头发结界圈相连。我没费多少工夫就完成了这项工作，一分钟后，我接通了电源，缠绕的真空管中的电流一下子在我们周围亮起了淡蓝色的光。此时，我安心了许多，因为你们都知道这五芒星是多么有效的防御结界。我以前跟你们提起过，我是在拜读了加德教授的著作《灵媒实验》后，突发奇想，发明了这个结界。他发现真空管中一定频率的电流可以让灵媒失去灵力。我很难用通俗的语言给出解释，但如果你们感兴趣，可以去参阅加德的一篇论文，题目是《星形震动与缠绕状物体震动的比较研究》[1]。


  
工作完成后，我站起身，听到屋外的月桂树林发出沙沙的细雨声。我之前跟你们讲过，那宅子周围都是茂密的月桂树林。从这声音中，我可以判断外面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但没有刮风，因为蜡烛的火苗一动不动。


  
我屏息凝神，侧耳倾听。其中一个人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低声问我他们应该做些什么。一听他的语气，我就知道他已经感受到了这诡异的气氛。而包括温特沃什在内的其他人都不发一语，我恐怕他们会随时晕倒。


  
于是，我让他们围成一圈，背向圆心坐下，脚向外侧伸出。然后，根据指南针确定好八个主要方位，我把他们的腿摆正。在这之后，我用粉笔在他们周围画了一个圈，又在正对着他们的脚的地方画出了萨玛仪式中的八个符咒。当然，第八个人的位置是空的，那是为我自己预留的。等我完成所有准备工作，进入到五芒星内部后，才会在这个方向设下封印。


  
我最后环视了一遍大厅，只见两条猛犬把鼻子埋在两只前爪间，静静地趴着。壁炉里烈焰熊熊，房门前和角落里的蜡烛也静静地燃烧。然后，我绕着众人围成的星形走了一圈，警告他们，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必害怕，只要相信‘防御结界’的力量就可以了，还有就是无论如何都不要离开结界。我还叮嘱他们注意自己的一举一动，万万不可移动双脚。此外，他们不可以随意开枪，除非有我的命令。


  
这时，我才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在双脚前面画下了第八个符咒，然后，把相机和闪光灯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并检查了我的左轮手枪。


  
温特沃什的前面是第一个符咒，沿逆时针方向依次数下来，他正好坐在我的左边。我压低声音，问他感觉如何，他说虽然他非常紧张，但对我的能力有信心，也决心无论如何都要查清真相。


  
我们安顿好后，开始等待。没有人讲话，只是警察们不时侧身，彼此间悄声谈论着这个阴森的大厅，在一片死寂中，显得极为诡异。可不一会儿，他们却又一声不发了。只有门外传来的单调的雨滴声，伴着大壁炉中炉火燃烧发出的噼噼啪啪的闷响。


  
我们就那样静坐着，背靠着背，腿向外伸着，周围是泛着蓝光的五芒星。五芒星外面是一圈点燃的蜡烛。蜡烛圈子之外，空旷宽敞的大厅有些阴暗，只有封死的房门前的蜡烛和巨大壁炉中的熊熊火焰散发出的光亮。那种神秘莫测的气氛啊！你们可以想象吗？


  
大约过了一小时，我突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那并不是我们一直感觉到的神秘的紧张感，而是一种新的感觉，好像恐怖的事情随时都可能发生。


  
突然间，大厅东侧尽头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我感觉到大家立刻看向那边。‘稳住！不要乱动！’我大喊道，他们安静下来。我抬起头，望向大厅深处，只见两条狗都站起了身，直勾勾地盯着大门口。我扭过头，也顺着方向望过去，并且感觉到其他人也伸长了脖子向外看。突然，两条狗发出一阵狂吠，我看了它们一眼，发现它们仍然死死地盯着大门口。顷刻间，它们安静下来，仿佛在侧耳倾听。与此同时，我听到左侧传来一声微弱的金属脆响，我立刻望向那根固定大门的钩子。那钩子就在我的注视下慢慢地动了，仿佛有什么看不到的东西正在拨弄它。我浑身上下的寒毛都竖起来了，感觉到身边的其他人也同样紧张，身子都僵硬了。我敢确定有什么东西在向我们靠近，虽然看不到，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大厅里一片死寂，连两条狗都悄无声息。这时，只见那根钩子慢慢地从搭扣中抬起，却没有任何有形的东西碰触到它。我突然开始行动，举起照相机，对好闪光灯，朝着大门按下了快门。闪光灯的强光一闪，惊得两条狗大声吠叫起来。


  
刺眼的强光闪过后，整个房间都仿佛暗了下去。就在这暗下去的几秒钟内，我听到大门边有响动，便扭过身子去看。强光的影响慢慢消失了，我恢复了视力。大门正慢慢地闭合。然后在一声尖锐的‘咔嗒’声后，紧紧地关上了。之后又是一片寂静，只听得到两条狗发出的呜咽声。


  
我猛地转身，看向温特沃什。他也望着我。


  
‘上次也是这样。’他小声说道。


  
‘离奇至极。’我回答道。他点点头，神色紧张地环视四周。


  
几位警察一声不吭，我猜想与温特沃什相比，他们心中的恐惧更甚。至于我，你们可不要以为我天生胆大，只是我经历过太多诡异离奇的事件，所以我敢说，我比普通人更善于镇定神经。


  
我转过头，低声提醒其他人，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可以走出结界，就算是房子马上要塌了，会把他们砸死，也不许乱动。因为我清楚得很，有些强大的灵力就能使得房倒屋塌。但是，只要这作祟的恶灵不是塞缇[2]，我们身处五芒星内部，就是安全的。


  
大约又过去了一个半小时，其间，周围仍是一片寂静，只有两条狗偶尔悲嗥出声。但此时，它们连悲嗥声也停止了。我看到它们趴在地上，鼻子埋在爪子下面，剧烈地颤抖着。这一幕让我更深切地感到了事态的严重性，你们都能明白的。


  
突然之间，最里面那个墙角边立着的蜡烛熄灭了。紧接着，温特沃什扯了扯我的手臂，我发现其中一扇封死的房门前的蜡烛熄灭了。我刚准备好照相机，就看到大厅中的蜡烛一根接一根地熄灭了，速度极快，又毫无顺序，我甚至连一张照片都没有抓拍到。于是，我只得借着闪光灯，拍了一张整个大厅的全景。


  
闪光灯的刺眼强光晃得我处于半盲状态，我暗自责怪自己忘记带墨镜来了，以前遇到这种情况时，我曾经使用过墨镜。我感觉到其他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吓了一跳，我立即大声命令他们保持镇定，坐好，脚不要偏离方向。你们能够想象，在那种阴森的气氛下，我的声音在那个空旷的大厅中，显得凄厉可怖。


  
我渐渐恢复了视力，环视大厅四周，但看起来并无异样，只不过，大厅的角落陷入了黑暗。


  
忽然，我注意到壁炉里熊熊燃烧的炉火逐渐暗了下去。就在我的注视下，火势渐渐弱了下去，就好像有一个隐形的怪兽将炉火的生命吸走了。那一幕真是诡异得很！就在我被炉火的变化所吸引时，大厅中除了五芒星外围的一圈蜡烛，其他的蜡烛都熄灭了，结界之外漆黑一片。


  
作祟的怪物蓄意之举令我十分忧心。从这一连串的灵异现象中，我深切地感受到了在这个大厅中，存在着一股灵力，它冷静而有耐性，一步步地让房间陷入黑暗。想到这儿，我就感到一阵毛骨悚然。而我脑中有一个问题一直挥之不去，那就是这灵力到底能够影响实际物体到何种程度。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听到身后的警察又在惊慌乱动了，心里清楚他们已经恐惧到了极点。我侧过身，语气淡定地轻声对他们说，只要他们身处五芒星中，并保持我安排好的位置，就会平安无事。一旦他们移动身体，走出结界，那么连我都无法保证他们的安全。


  
就这样，我情绪镇定、语气轻柔地安抚着他们。但是，世间根本没有万无一失的保护结界，如果他们知道了这一点，就会更加恐惧，很可能会惊慌失措地冲出结界，慌不择路地置自身于险境。


  
我们又在寂静中熬过了一小时。我的神经一直绷得紧紧的。我感觉自己就像这陌生的世界中的一个弱小精灵，身边围绕着的都是一些狰狞阴沉的隐形怪物，而这些怪物却完全没有察觉我们的存在。我把身子倾向温特沃什，小声问他是否感觉到房间中有什么东西。他的面色惨白如纸，眼睛不停地转动，只瞥了我一眼，点点头，而后又慌乱地将视线移向大厅。当我在思考时，也同样不敢掉以轻心，不停地环视四周。


  
突然，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捻灭了烛花，结界里的所有蜡烛都熄灭了。我们一下子被无边的黑暗包裹起来，而五芒星那微弱的幽蓝色光晕根本无法穿透空旷大厅中的黑暗。


  
我跟你们讲，当时我就好像被冻住了一样，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恐惧感爬满全身，只留下一颗还算清醒的大脑。我感觉自己的听觉一下子变得超常地敏锐，甚至能听到自己异常清晰的心跳声。过了一会儿，我渐渐缓了过来，但仍然一动也不敢动。你们能体会到我的感觉吗？


  
我慢慢找回了勇气，拿起照相机和闪光灯，等待着。我的手心里全是汗。我瞥了一眼温特沃什，黑暗中，只能看个大概轮廓。他弓着背，耸着肩，头向前伸着，一动不动。我知道，他的眼睛仍然转个不停。人有时候竟然会知道这种事，实在是很奇怪。警察们依然毫无声息。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地流逝。


  
一阵突如其来的声响打破了寂静。从大厅两侧的房间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微弱声音。我立刻就辨别出，那是蜡封被破坏的声音。那些封死的房门被打开了。我举起照相机和闪光灯，一股由恐惧和勇气交织的力量促使我迅速按下了快门。刺眼的强光照亮了大厅，我感觉到身旁的其他人被吓了一跳。就像闪电过后接踵而至的惊雷一般，更加骇人的黑暗笼罩下来。而就在强光闪过的一瞬间，我看到所有封死的门都敞开了。


  
忽然，我们身旁传来了滴滴答答的声音。脑中浮现出的想法令我毛骨悚然，一种危险迫近的感觉油然而生。开始下血雨了。现在我们所面临的一个严峻问题就是：在这个巨大的房间中，不管接下来发生什么，结界能否保护我们。


  
血雨就这样越下越大，甚至有些血滴已经落在结界之内了。我看到巨大的血滴落下，飞溅到缠绕在五芒星上的微亮的电子管上。可奇怪的是，我并没有感到有血滴落在我们身上。一时间，除了骇人的滴答声，没有其他任何声音。突然，远处角落里的那条猎狗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哀嚎，紧接着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脆响，然后一切戛然而止，归于寂静。要是你曾经打过猎，扭断过兔子的脖子，那你立刻就能听出那是什么声音！一个念头犹如闪电一般划过我的脑海：它能够进入五芒星。你们应该还记得，我在两条狗的周围都画了五芒星。我立刻就想到了我们周围的结界，心里腾起一阵恐慌。大厅中的那个东西进入了其中一条狗周围的五芒星结界。就在这可怕而长久的寂静中，我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突然，我身后的一个人发出一声女人般的尖叫，拔腿向大门狂奔。他在大门边摸索着，很快打开了门。我大声呼喝其他人，不准他们乱动，但他们好像一群惊弓之鸟，惊慌失措地盲目奔逃。我听到蜡烛被他们踢翻的声音。其中一人一脚踩在通电五芒星上，踩碎了电子管，房间里不再有一丝光亮。一瞬间，我意识到自己毫无防护地暴露在那个未知世界的强大力量下，于是，我一下子蹿起身，跳出了失去作用的结界，向着大门狂奔，冲入了夜色。我想，我当时失控地叫出了声。


  
其他人跑在我前面，我们谁也不敢停下脚步。我一边跑，一边回头，还不停地瞄着车道两旁的月桂树林。阴森的树林沙沙作响，声音空洞可怖，如影随形地追赶着我。雨已经停了，却刮起了阴冷的微风，实在令人毛骨悚然。


  
我终于在庄园的门房处追赶上了温特沃什和那几个警察。我们冲出大门，一口气跑回了村子。我们发现老丹尼斯和半数的村民都没有睡，等待着我们。他告诉我们说，他早就预感到如果我们有命回来的话，就一定会回来，他的忠告也不算白费。


  
幸运的是，我把相机从房间里带出来了——大概是因为相机的带子刚好挂在我的脑袋上。但我并没有马上去冲洗照片，而是坐在酒吧里聊了几小时，试图整理出整件事情的恐怖经过。


  
之后，我回到了我的房间，开始处理照片。此时，我已经镇定下来了，十分希望底片上能够留下线索。


  
前两张照片毫无异常，但第三张，也就是我所拍摄的第一张，让我眼前一亮。我拿着放大镜仔细查看了这张照片。


  
那张底片拍下了极不寻常的一幕，于是我决定不耽误一分一秒，立刻去验证底片上的线索。在没有得到确凿证据前，不必向温特沃什和警察们透露。而且，我认为我自己去的话，成功的概率更大，因为我猜想，他们无论如何都不敢在同一晚再次进入庄园了。


  
我带上左轮手枪，轻手轻脚地下了楼，走入夜色。雨又下了起来，我却毫不介意。我走得很快，当我走到庄园大门口时，一种突如其来的不祥预感阻止我继续前行，于是我翻墙进入了花园。我避开车道，穿过湿淋淋的阴森月桂树林，向大宅靠近。你们可以想象到那场景有多么恐怖。被一片树叶剐到，我都会吓一跳。


  
我绕过大宅，来到房子后面，从之前发现的一扇小窗户钻了进去，通过缜密的搜查，我对这栋房子已经了若指掌。我悄悄地走上厨房的楼梯，浑身因恐惧而颤抖着，到了楼梯顶端，我向左一转，来到一条长长的走廊上。这条走廊连接着大厅中其中一扇被我们封死的门。我顺着走廊放眼一望，只见尽头处隐约有微亮的烛光。我蹑手蹑脚地向前走，把左轮手枪握在了手里。我慢慢靠近那扇敞开的房门，听到有男人说话的声音，随后爆发出一阵笑声。我继续向前走，直到可以看到大厅内的情况。里面有好几个人，聚在一起。他们衣着整齐，我看到至少一个人带着武器。他们一边看着我设下的辟邪结界，一边嘲讽地放肆大笑。我感觉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羞辱。


  
多年以来，这帮家伙一直为了某种目的，将这座空置的庄园据为己用，如今，温特沃什打算接手，于是，他们便借着庄园闹鬼的传说，装神弄鬼，想把他吓走，那么庄园就又是他们的了。但至于他们到底是什么人，我是说无论他们是造假币的、强盗，还是发明家，还是别的什么人，我都无从猜想。


  
这时候，他们离开了五芒星，聚在了那条活着的猎狗周围。那条狗极为安静，似乎是被下了药，迷昏了。他们商量了一阵是否要饶这可怜的畜生一命，但最终还是决定杀掉它。只见其中两人用一个活结绳套绑住了它的嘴，然后把绳套的两个绳头系在猎狗的脖子后面。另一个人把一根粗粗的拐棍从两个绳圈之间穿过。拴绳子的那两个人弯下身，按着那条狗，他们挡住了我的视线，所以我看不到他们的动作。但那条可怜的畜生突然发出一声哀嗥，紧接着又是那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脆响。你们也许还记得，在那一晚的早些时候，我曾经听到过那种声音。


  
那些人直起身子，只留那条狗安静地瘫在地上。我心里着实佩服他们在决定一只动物生死时的残忍无情，还有痛下杀手时的果断坚决。我猜想，如果有人看到了他们的真面目，大概下场也同样如此。


  
一分钟过后，其中一个男人招呼其他人去‘把线解下来’。一个人朝着通向我藏身的那条走廊的门走过来，我连忙向后退，藏身在黑暗中。只见那个人举起手从门上取下了什么东西，发出一阵轻微的金属线摩擦的声音。


  
他一离开，我又回到门边，见楼梯上的一节大理石台阶被掀了起来，下面出现了一个洞口，他们一个接一个地钻了进去。最后一个人消失在洞口后，合上了石板，严丝合缝，根本看不出有任何暗门的痕迹。我特意数了数，是从下到上的第七节台阶。我脑中出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后来我发现当时我十分坚定地决定实施这个计划，没有丝毫的犹豫。


  
之后就没有什么可讲的了。我尽可能安静迅速地离开了庄园，回到了旅馆。当警察得知作祟的‘鬼怪’不过是肉体凡身之后，根本不用劝说，便来到了大宅。我们像我刚才那样翻墙进入了花园和宅子。但当我们试图打开台阶上的石板时，却失败了，最后只得砸碎了它。准是这声响惊动了那帮装神弄鬼的家伙，因为当我们钻进洞口，通过一条被厚厚石墙包围的狭长甬道，来到一间密室时，里面空无一人。


  
几个警察恼火极了，你们能想象到，但我却不在意。用你们的话说，我是来‘抓鬼’的，而我的目的也已经达到了。我根本不怕他们的嘲笑，因为当时他们也被吓得够戗，而最终，我在没有他们帮助的情况下，查明了真相。


  
我们搜查了整条密道，在长长的甬道尽头，发现了一个出口。这个出口开在院子里一口枯井的侧壁上。大厅的天花板是中空的，可以经由主楼梯内部的一条暗梯上去。血雨不过是从吊顶天花板缝隙中滴下的红墨水。至于蜡烛和炉火是如何熄灭的，我不得而知。如果按照传统方式，火焰也许是被血雨浇熄的。但那些家伙绝不会如此传统守旧。如果不以高压将墨水喷出就很难控制方向，而喷水的方式又容易暴露。他们可能是利用二氧化碳气体弄灭了蜡烛和炉火，但气体是如何释放的，我就不知道了。


  
“当然了，那些暗道密室都是建宅之初就有的。对了，我告诉你们了吗？庭院车道尽头的大门上挂着一个铃铛，一旦有人进入，就会叮当作响。如果不是我翻墙进入，我将白忙一场，一无所获。因为我从大门进入时，碰到铃铛，铃声就会惊动他们。”


  
“底片上到底有什么？”我十分好奇地插嘴询问。


  
我拍到了一根细线，他们用这根细线来钓起固定大门的钩子。当时把线从天花板的缝隙中垂下来，显然，他们没有料到需要抬起门钩。我想，他们根本就没想到有人会用钩子固定大门，所以他们只得临时用细线解决问题。那根线很细，当时大厅里光线又暗，根本看不到，但闪光灯还是捕捉到了它。你们都清楚了？


  
你们大概已经猜到了，大厅里面的房门是被他们用线拉开的，之后再把线解下来。否则在我搜查时就会发现的。


  
“我想我把一切都解释清楚了。猎狗肯定是被那帮人直接下手杀死的。你们想，他们先把房间弄得尽可能暗。当然，如果我在那一瞬间打开闪光灯，那么整个房子闹鬼的传说都会不攻自破了。可命运自有它的安排。”


  
“那流浪汉呢？”我问。


  
“哦，你是说死在庄园里的两个流浪汉？”卡耐奇说，“嗯，这就很难说了，各种可能性都有。也许他们发现了什么，就被注射了某种致命药物。也可能凑巧他们的大限到了，只是自然死亡。毕竟曾经有那么多流浪汉在那栋宅子里借宿。”


  
卡耐奇站起身，敲了敲他的烟斗。我们也跟着站起来，去取我们的大衣和帽子。


  
“慢走不送！”卡耐奇说着，语气一如既往地亲切。我们出了他家，在夜色中踏上了回家的路。


  
【刊登于《游手好闲》杂志1910年2月号】


  
　　


  
[1]此论文为作者杜撰出的。


  
[2]塞缇(saiitii)作者杜撰出的恶灵。灵力强大，足以破坏结界。

03 鬼哨之屋


  
著名的鬼怪事件调查者托马斯·卡耐奇在这里讲述他在调查鬼哨之屋时的诡异经历


  
卡耐奇对着迟到的我友好地挥了挥拳头。随即，便打开餐厅的门，催促我们四人——杰斯普、阿克莱特、泰勒和我——进去用餐。


  
像往常一样，我们享用了一顿美食，用餐过程中，卡耐奇依旧一言不发。酒足饭饱后，我们端着美酒、夹着雪茄在既定的位置上落座。卡耐奇舒舒服服地窝在他那把宽大的扶手椅中，开门见山地说：


  
“我又去了趟爱尔兰，刚刚回来。”他说，我想你们这帮家伙一定很想听我讲讲最近调查的事件。同时，我也希望在我把事件经过原原本本地讲出来之后，就可以理清思路，想出解决办法。我必须得告诉你们，从事件一开始到现在，我一直毫无头绪，彻底被难倒了。虽然尚且不知道这桩案子是鬼祟还是人为，但这是我遇到过的最为蹊跷诡异的案件之一。现在，听我讲吧。


  
过去几个星期，我一直待在伊阿斯特拉城堡。这座城堡位于戈尔韦东北二十英里的地方。一个月前，我收到一封信，寄信人是一位叫希德·K.塔斯克的先生，他最近刚刚购入了这座城堡，并搬了进去，但他发现这座城堡不一般。


  
他驾着一辆双轮马车，到车站接我，载我去了城堡。顺便告诉你们，他管这座城堡叫‘陋屋’。到达后，我发现他们正在清理这栋房子。一起干活儿的还有他年幼的弟弟和另一个亦仆亦友的美国人。佣人们似乎走得一个也不剩了，所以现在他们只请了几个日间小时工，大部分活儿还得自己动手。


  
他们三人草草做了一顿简餐，在饭桌上，塔斯克对我讲述了他的困扰。这件案子不同于我以往处理的那些案子，它更加离奇蹊跷，虽然蜂鸣那宗案子也很棘手，但和这件案子相比，简直是小菜一碟。


  
塔斯克直接切入正题。‘陋屋中有一个房间。’他说，‘常常传出恶鬼的哨声。那声音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开始了，直到吓破你的胆。你也看到了，仆人都走光了。那声音可不是一般的风声。等你亲耳听到就知道了。’


  
‘我们都随身带着枪。’男孩儿说着，拍了拍他的大衣口袋。


  
‘情况有那么糟糕吗？’我说道。男孩儿的哥哥点点头。‘哨声有时挺轻柔的。’他回答说，‘但你还是亲耳听听。有时我觉得是阴间的鬼魂在哭，而下一秒我又十分确定肯定是有人在搞恶作剧吓唬我们。’


  
‘为什么？’我追问道，‘有什么阴谋？’


  
‘你的意思是，如此费尽心机搞恶作剧的人一定有很充足的理由？’他说，‘那好，我告诉你。在这个地方有位名叫多纳文的姑娘，两个月后的今天，她将成为我的妻子。她的容貌比传说中的更加美丽。所以，现在就我看来，我把自己的脑袋伸到一个爱尔兰黄蜂巢[1]中了。在过去的两年中，有二十多个热血沸腾的小伙子对她发动追求攻势，而我一来，他们就被判出局了。他们恨不得扒了我的皮。现在你明白确实有人为恶作剧的可能性了？’


  
‘是的。’我说，‘大概明白了。但我还是搞不懂，这和那个房间有什么关系？’


  
‘是这样的。’他说，‘当我和多纳文小姐订婚后，我便开始物色房产，不久就买下了这栋小陋屋。之后，一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告诉她，我决定在这里定居。她问我难道我不怕那个鬼哨之屋吗？我告诉她，那不过是古老的传说，我从来都没听说过。当时还有她的几个男性朋友在场，我看到他们别有深意地相视而笑，在我的追问下，我才知道，原来在过去的二十多年中，曾有不少人买下过这座城堡，而住不了多久，就都转手出售了。’


  
‘那帮家伙开始对我使用激将法。晚餐结束后，他们甚至打赌说我在这房子里一定住不过六个月。谈话期间，我瞅了多纳文小姐一两次，想知道他们是不是在开玩笑。但她的脸色看起来十分严肃。追其原因，我想，一半是不屑于那帮男人调侃我的行为，另一半是因为她确实相信鬼哨之屋里有鬼。’


  
‘但晚餐之后，我便采取行动，对他们还以颜色。我接受了他们的赌注，逼得他们压上了丰厚的赌注。我猜想，除非我赌输了，否则他们中的某些人将会倾家荡产的。而我是铁了心要赢得这场赌局的。好了，你已经听过了整件事情的梗概。’


  
‘这还不够完整。’我对他说，‘我只知道，你买下了一座城堡，里面有一个房间有些怪异。还有就是你和别人打了个赌。此外，你的佣人全都被吓跑了。给我详细讲讲那鬼哨声吧。’


  
‘噢，那个啊！’塔斯克说，‘那还要从我们入住的第二天说起。那天白天，我把那个房间仔细查看了一番，你知道，我们上次在阿莱特拉——也就是多纳文小姐的住处——的那番谈话还是让我有些挂心的。但那个房间看起来和城堡旧楼里的其他房间没有什么两样，硬要说有区别的话，也只是更加偏僻孤寂而已。不过，我有这种感觉可能只是受到那番谈话的影响罢了，你明白的。’


  
‘鬼哨声大概是从第二天晚上十点开始的。当时我和汤姆在书房，忽然听到一阵阴森诡异的哨声从东侧走廊传来——那个房间位于东翼，你知道。’


  
‘我对汤姆说是那个鬼魂。然后，我们从桌子上拿起台灯，出去一探究竟。我跟你说，我们穿过走廊，向那房间慢慢靠近，我感觉我的心脏都提到嗓子眼了，那声音简直太恐怖了。那声音像是在唱歌，有着某种调子，但更像是鬼魂或是其他什么脏东西在嘲笑你，飘忽不定，好像会突然出现在你身后。那声音给你的感觉就是这样的。’


  
‘我们一走到房门边，毫不犹豫，一下子冲了进去。我跟你讲，那声音似乎一下子朝我迎面扑来。汤姆说他也有同样的感觉——一种错愕茫然的感觉。我们四处查看了一番，不一会儿心里便开始发毛，于是，我们撤出了房间，我锁上了门。’


  
‘我们两人拖着僵硬的腿脚回到这里。镇定下来后，开始思考刚刚的经历。于是，我们拿上棍棒，出门来到院子里，心想一定是那些可恶的爱尔兰人在捣鬼吓唬我们。可院子里一个人影都没有。’


  
‘我们进了屋，上上下下走了一圈，然后再次进入了那个房间。但我们还是无法忍受，怕得要命，逃出房间后，再次锁上了门。我不知道怎样用语言形容，但我感觉我面对的是极其恐怖危险的东西。你知道的！从那以后，我们就随身带着枪了。’


  
‘当然，第二天，我们就把那个房间和整栋房子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连院子也毫无遗漏地搜查过了，但是却并没有发现任何异样。现在，我是真的毫无头绪，理智告诉我，那帮野蛮的爱尔兰人想把我赶走，这一定是他们计划中的一部分。’


  
‘在那之后你们有所行动吗？’我问他们。


  
‘是的。’他说，‘晚上就在那个房间的门外守着，搜索庭院，还把那个房间的地板和墙壁敲打了一遍，以便确定没有任何密室暗道。所能想到的我们都做了，结果仍是一无所获。我们被逼急了，于是向你求助。’


  
此时，我们已经吃完了饭。正当我们起身离席时，塔斯克突然叫道：‘嘘！听！’


  
我们立刻安静了下来，侧耳倾听。我听到了那声音，那是一种诡异的哨声，凄厉阴森，鬼气十足，远远地从我右侧的走廊传来。


  
‘我的天哪！’塔斯克说，‘天还没黑呢！拿上蜡烛，你们两个也一起来。’


  
几分钟后，我们出了餐厅，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梯。塔斯克拐进一条长长的走廊，我们紧随其后，一边跑，一边用手护住蜡烛的火苗。我们渐渐靠近，那声音回响在整条走廊上，我甚至感觉空气都在这股邪恶而强大的灵力下震颤——我们确实感觉到了邪恶的存在。


  
塔斯克打开门锁，一脚踢开门，迅速后退，拔出了他的左轮手枪。门豁然敞开，鬼哨声敲打在我们身上，那种感觉很难向一个从未亲耳听过那声音的人描述。它有着一定的音律，恐怖至极，你的脑中甚至会出现这样的画面：一片黑暗中，那个房间随着自己的曲调节奏，震颤晃动，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汇成一首鬼魅飘忽的重奏曲。我站在那儿听着，被这种想法吓得不知所措。这就好像一个人把你领到悬崖旁，前面就是无底深渊，然后忽然告诉你：那就是地狱。而你知道他说的是事实，一下子被吓呆了。你明白那种感觉吗，哪怕一点点？


  
我上前一步，走进房间，把蜡烛举过头顶，飞快地扫视一圈。塔斯克和他的弟弟紧跟在我身后，另外那个男人走在最后面，我们都把蜡烛举得高高的。我被那刺耳尖厉的鬼哨声震得双耳发麻，突然间，一个声音在我耳边清晰地说道：‘离开这里——快！快！快逃！’


  
你们都知道，我向来不会忽略这种感受。有时候也许只是神经过敏，但你们或许还记得，正是这种感觉在‘灰狗’那宗案子里救了我一命，此外还有‘黄手指’实验和其他很多次。当时，我迅速转过身，面对其他人。‘出去！’我说，‘看在上帝的分上，快出去！’我立即把他们赶到了走廊上。


  
鬼哨声陡然变得尖厉刺耳，而后又像惊雷过后一般，突然陷入了寂静。我一把关上房门，上了锁。拔出钥匙后，我看了看其他人。他们的脸色惨白如纸，我想自己大概也好不到哪儿去。我们站了一会儿，一言不发。


  
‘别傻站着，下楼吧，喝点儿威士忌。’终于，塔斯克开口说道，声音透着毫不掩饰的疲惫。于是，由他带路，我断后，一路上，我们都不住地回头看。我们下了楼，塔斯克把酒在我们之间传递了一圈。他自己喝了一大口，啪的一声把酒杯放在桌子上，然后重重地瘫坐在椅子上。


  
‘房子里有这么个东西陪着你，真不错，是吧！’他说。紧接着又质问道，‘你刚才到底为什么把我们赶出来，卡耐奇？’


  
‘好像有什么东西要我赶紧离开，’我说，‘听起来有点儿傻——迷信这种东西，我知道。但你要是和这种东西打交道，就必须得留心这种怪念头，即使冒着被嘲笑的风险也无所谓。’


  
然后我把‘灰狗’那宗案子讲给他听，他一直不住地点头。‘当然了，’我说，‘这也许不过是你那些潜在的情敌跟你玩的小游戏。但我不会就此下结论。我有感觉，这是某种危险邪恶的东西在作祟。’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而后，塔斯克提议打台球，我们便开始三心二意地玩起了台球。但整个过程中，我们一直竖着耳朵，听着门外的动静，可是一直悄无声息。之后，我们喝了杯咖啡，他建议我们早些上床休息，第二天一早把房子彻底搜查一遍。


  
我的卧室位于城堡的新楼，房间与照片陈列室相通。而陈列室的东边连接着东翼走廊，入口被两扇古老厚重的橡木大门隔开。和其他房间现代式的房门一比较，这两扇古色古香的门更显得十分古怪。


  
我回到房间后，并没有立刻上床睡觉，而是动手把装有工具的行李箱打开整理，箱子的钥匙我一直随身携带。我打算马上针对那恐怖诡异的鬼哨声展开初步调查。


  
此时，城堡内已经恢复平静，我悄悄地溜出自己的房间，穿过通向那条走廊的入口。我打开其中一扇低矮的门，把小手电的光线投向走廊。走廊上空无一人，我一步迈进去，随手关上了橡木门。我顺着长长的走廊向前走，不停地用手电照前照后，另一只手紧握着我的左轮手枪。


  
作为保护，我在脖子上挂了一串大蒜，那味道充斥着整条走廊，让我安心了不少。你们都知道，大蒜是一种针对半实半虚的鬼怪艾瑞[2]极为有效的防护方式，而据我猜想，鬼哨声就是由这种鬼怪发出的。虽然当时我仍然试图找出可以导致这种现象的自然原因，因为有大量的鬼怪事件最终被证实只是再正常不过的自然现象而已。


  
我不仅在脖子上挂了大蒜，还用蒜头松松地堵住了耳朵。我原本就不打算在房间里久留，希望不会有危险。


  
我走到那扇门跟前，把手伸入衣袋取钥匙，突然感到一阵恐惧。不过，我极力克制，并不打算退缩。我打开门锁，转动门把手。然后像塔斯克之前那样，抬脚用力一踢，同时拔出了手枪，虽然我并没有期望它真能派上用场。


  
我借着手电的光线把房间环视了一圈，然后才一步迈入房间，感觉自己一下子落入了久候在此的危险深渊，恐慌不已。我等了几秒，却毫无异样，空荡荡的房间里空无一物。这时，我才意识到，这房间里凝固着令人窒息的寂静，你们能明白吗？那是一种不怀好意的寂静，和那鬼怪所能发出的刺耳怪音一样令人不寒而栗。你们还记得我曾经给你们讲的‘死寂花园’那宗案子吗？没错，这个房间就笼罩在同样充满恶毒气息的寂静中。那恐怖的鬼怪隐而无形，静静地盯着你，等着你慢慢靠近。哦，我想到这儿，便掀开了提灯的顶罩，让光线洒满整个房间。


  
之后我迅速动手工作，并且一直留意着自己身边的动静。我用人类的长发在两扇窗户和窗棂上设下封印。而此时，一种阴森压抑感笼罩在整个房间内，而四周的寂静——我不知道你们是否明白我的意思——显得越发凝重。我意识到在毫无保护措施的情况下就开始调查，是极其危险的。因为我几乎可以肯定，作祟的不会是艾瑞那么简单，而是一种类似于塞缇的、更加强大的恶灵，就像‘呻吟怪人’那宗案子——你们知道的。


  
我在窗户上做好封印后，赶紧着手处理那个大壁炉。那可是个大家伙，一个样式怪异的壁炉铁架从拱形的炉顶后部伸出。我用七根人类的头发封住炉口——第七根横向穿过另外的六根。


  
正在我即将结束时，房间里响起了嘲弄似的哨声。我感到脊背一阵发紧，从额头到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恐怖的声音回荡在整个房间中，刺耳尖厉，仿佛在模仿人类吹哨的声音，但是如此巨大的声音是人类无法发出的——仿佛一个巨怪在轻声哼唱。我克制着自己想逃跑的冲动，将最后一个封印粘好。我可以确定，我遇到的是一个具有模仿人类能力的鬼怪，十分罕见却极其恐怖。我一把抓起提灯，一边飞快地走向房门，一边不停地回头看，留意任何风吹草动。就在我握住门把的那一瞬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原本低低的哨声被一阵不可思议的邪恶愤怒贯穿。我冲出房门，重重地关上房门，上了锁。


  
我在走廊对面的墙上靠了一会儿，那声音是如此的刺耳尖厉，我心里感到十分古怪。‘若妖怪之声可透木石，则结界无用。’习格桑德的手稿中是这样记录的，我在‘颔首之门’的案子中已经证实过这一点了。对于这种妖怪，是没有有效的防护措施的，除非在某段极短的时间内动手将其破除。因为这种妖怪可以在消失后，穿过你所使用的保护结界，再聚集显形，甚至可以‘在五芒星之内幻化成形’，但消失和显形的过程还是需要一段极短的时间的。当然，你可以在这一瞬间念出萨玛仪式中最后一句不为人知的咒语，但这样做的风险太大，毫无成功的保证。而且，这种防护力量所能持续的时间很短，用习格桑德的话说，不超过‘心跳五下’所用的时间。


  
刚刚还在房间里回荡的阴郁诡异的哨声，此时已经停止了。但寂静却更加令人胆寒，因为寂静的背后隐藏着一种邪恶。


  
过了一会儿，我用头发把房门封好，穿过走廊，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我在床上清醒地躺了很久，终于睡着了。但是，大约两点，那个房间突然又发出了刺耳的哨声，即使隔着紧闭的房门，我还是被惊醒了。那哨声极为响亮，整栋房子似乎都笼罩在恐怖的气氛中。我当时感觉像是有一群巨怪在走廊尽头狂欢。


  
我直起身，坐在床沿边，犹豫着是否应该过去查看一下封印，突然间，有人重重地敲响了我的房门，随后，塔斯克走进来，身上穿着睡衣，外面还披了一件晨褛。


  
‘我就知道你一定被吵醒了。所以过来和你聊聊。’他说，‘我睡不着。多么悦耳动听啊！是不是！’


  
‘的确很怪异！’我说着，把烟盒扔给他。


  
他点了一根烟，然后我们就坐在那儿，聊了将近一小时。而自始至终，鬼哨声连续不断地从大走廊的尽头传来。


  
突然，塔斯克一下子站了起来：‘走，我们带上枪，去会会那东西。’他说着，转身朝房门走去。


  
‘不行！’我说，‘上帝啊！不行！虽然我还下不了结论，但那个房间是极其危险的。’


  
‘闹鬼——是真的闹鬼吗？’他追问道，急切的语气中没有了惯常的戏谑。


  
我告诉他，对于这样的问题，我很难给出一个确定的答案，但我希望我可以尽快下定结论。然后，我为他简单讲解了一下灵力是如何穿越有形物体并再次显形的。听过之后，他才意识到如果在房间里作祟的真是一个具有显形能力的恶灵的话，那么确实自有危险之处。


  
大约一小时之后，哨声戛然而止。塔斯克便回去睡觉了。我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终于再次进入了梦乡。


  
清早，我独自去了那个房间，发现门上的封印完好无损。我走进房间，窗户上的封印和头发也都没有被破坏，只是我在大壁炉上粘好的第七根头发断掉了。这让我开始思考。我知道，这根头发有可能是因为被我拉得太紧而自然断掉的，但是也极有可能是被其他什么东西弄断的。不过，人类很难在不碰断其他六根头发的情况下通过壁炉口，因为如果从烟囱爬进来的话，根本就不会注意到那几根头发。


  
我撕下封印，拉断了其他六根头发，抬起头，顺着直立的烟囱向外望去，可以看到外面湛蓝的天空。烟道宽阔，四壁平滑，没有任何转角可供躲藏。但是，当然了，如此粗略的检查无法让我说服自己。早餐过后，我带上工具，在烟囱里从下爬到上，敲遍了四壁，却依然一无所获。


  
于是，我下来后开始仔细检查整个房间——我把地板、房顶和墙面划分为一个个边长为六英寸的方格，然后用锤子和探针敲击检查。但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在那之后，我花了整整三个星期的时间，以同样细致的方式搜查了整座城堡，但仍旧毫无结果。接下来，我更进一步，夜里，待哨声响起之后，我做了一个麦克风测试。你们看，如果哨声是以某种物理方式发出的，比如说有个装置藏在墙壁中，那么这项测试就可以帮助我了解它的发声方式。你们必须承认，这绝对是一种先进的检测手段。


  
当然了，我并不认为这是塔斯克某个情敌的杰作，但我想也许是在很久以前，有人制造了某种可以发出哨声的装置，为的就是给这房间制造闹鬼的传言，从而阻止村民好奇的探寻。你们明白我的意思了吗？如果果真如此，那么定是有人知道了这秘密机关，并且利用这一点装神弄鬼，吓唬塔斯克。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对墙壁进行麦克风测试就可以把这件事情搞清楚了，但在这座城堡中，却没有发现任何异样，所以我的怀疑已经被完全打消了，但我刚才所说的也是一个传说中‘闹鬼’事件的真相。


  
那几天夜里，从那房间传来的瘆人鬼哨声几乎整夜不停，让人无法忍受。那作祟的鬼怪似乎有思想，知道有人来对付它了，便用疯狂的哨声向我们表示嘲笑与蔑视。我跟你们说，那种感觉既恐怖又诡异。我一次又一次地独自去查看——脚上穿着棉袜，蹑手蹑脚、悄无声息地靠近——那个被封印的房间—我一直在那个房间设着封印—我每次都是在不同的时间过去，而那房间里的哨声似乎总是陡然变得尖厉疯狂，好像那妖怪可以隔着紧闭的房门看到我似的。那令人心惊胆战的哨声始终回荡在走廊上，而我独自一人试图破解这诡异怪诞的谜案。


  
每天早晨，我都会去那个房间里检查前一晚新贴好的封印和头发。你们看，一周之后，我已经在房间的四壁、天花板上平行贴过很多根拉直绷紧的头发了，还在大理石铺设的地板上铺了透明的糯米纸，让有黏性的一面朝上。每张糯米纸都被我标上了号码，并且以一定顺序铺设，这样一来，一旦有活物在地板上行走过，我就能推测出它的行动轨迹了。


  
你们应该能明白了，任何有形体的人或者生物都不可能在不留痕迹的情况下进入这间房间。可是，仍然没有丝毫迹象。于是，我开始思索，也许我应该在房间里设下通电五芒星结界，并冒险在里面过上一夜。我得提醒你们，我知道这样做实在疯狂，但我已经试过了所有的方法，真是走投无路了。


  
有一天午夜，我撕下了房门上的结界，飞快地朝里面看了一眼。但我可以告诉你们，房间里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哨声，暗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朝我扑过来，四壁好像也朝我挤压过来。当然，那一定是我的幻觉。不管怎么样，那刺耳的尖哨声是真实的，我重重地关上房门，上了锁，感觉骨头都酥软了。你们一定了解那种感觉。


  
当我无计可施的时候，我有了发现——当时我觉得这是一个突破。有天早上，我在城堡周围茵茵的草地上散步。当我走到东墙下的时候，听到阴森鬼魅的哨声从头顶上一片漆黑的旧翼楼传出来。就在这时，我突然间听到前面一个男人低低的说话声，语气却十分欢快：‘说实话啊！伙计们，但我还真不介意在这样的房子里娶个娇妻！’虽然带着浓浓的爱尔兰口音，但措辞却十分文雅。


  
有人刚要开口答话，却忽然传出一声尖叫，一阵骚动过后，只听得四散奔逃的脚步声。显然，那些人发现了我。


  
我傻愣愣地站在那儿几秒钟，觉得自己像个傻蛋。他们就站在闹鬼房间的正下方啊！这件事让我看起来像个白痴一样，你们明白了吗？我十分确定那些人就是塔斯克的情敌，而在此之前我一直坚信这次的案件是真实的恶灵作祟！此时，上百个细节浮现在我脑海中，让我再次起了疑心。反正不管这哨声是自然现象还是灵异事件，都有很多疑点亟待查证。


  
第二天一早，我把这个发现告诉了塔斯克。我们花了整整五夜守在东翼，却仍然没有发现有人搞鬼的迹象，而每天晚上，从夜幕降临到旭日东升，那诡异的哨声从不间断地从黑暗中飘出。


  
第六天早上，我收到了一封从这里发出的电报，于是我便搭乘最近的一班船回来了。我对塔斯克解释说，我有事需要离开几天，要他继续日夜巡查城堡。令我挂怀的只有一点，那就是要他发誓决不在天黑后进入那个房间。我清楚地向他说明，我们现在尚无定论，但万一这房间真如我一开始所认定的那样，那么相比于在天黑后进入房间，我觉得也许死亡对他来说是一种福分。


  
“我回来后，处理了公务，觉得你们这帮老伙计一定会对这个案子感兴趣，而我也需要梳理一下我的思想。所以，我就给你们打了电话。我明天就要再去一趟，等我回来以后，一定会有惊人的故事告诉你们。对了，有件怪事我忘了告诉你们。我试图把鬼哨声用留声机录下来，但蜡筒上却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这让我觉得十分诡异。另外一件不寻常的事情就是，鬼哨声无法通过麦克风放大——甚至都不能传输，好像哨声根本不存在一样。事件进展到这一步，我实在是被难住了。我甚至有点儿希望你们这几个聪明的脑袋瓜能想出解决之道。反正我是不行了——至少现在想不出什么好法子了。”


  
他站起身。


  
“晚安，各位。”他说着，唐突却无恶意地把我们赶入夜色。


  
两周后，他给我们每人送了一张邀请卡。你们可以猜到，这一次，我没有迟到。我们到齐后，卡耐奇直接请我们用晚餐，之后，等我们舒舒服服地坐好，他便接着上次继续讲了下去：


  
“现在仔细听好了，接下来的故事十分诡异。我到达时已经是晚上了，因为我没有提前通知他们，所以只能自己走回城堡。当晚月光皎洁，但一路步行也不失为一种乐趣。我到达时，整座城堡都是漆黑一片，于是我决定四处走走，看看塔斯克和他弟弟有没有在看守巡视。但我没有找到他们，所以断定他们一定是厌倦了，就去上床睡觉了。


  
“在我经过东翼楼前时，听到那房间又传来了鬼气瘆人的哨声，在夜晚的寂静中显得格外诡异。哨声的调子很奇怪——连续不断的低音，仿佛在沉思默想。我抬起头，看向被月光照亮的窗户，突然有了一个念头，想要从马厩搬个梯子，爬上去透过窗户看看房间里面的情况。


  
想到这儿，我急忙绕到城堡后面，在杂草丛生的后院里找到一把长而且相对较轻的梯子，但天知道，一个人搬还是非常吃力！开始，我以为自己根本搬不动，最后，我使出了吃奶的力气，终于把梯子拖到前面，轻轻地让它靠在那扇窗户的窗台下。然后，我轻手轻脚地爬上了梯子，把脑袋伸过窗台，借着月光，朝里面望。


  
虽然站在梯子上，那诡异的哨声听来更加清晰，但仍然缓慢轻柔，仿佛是吹给自己听的——你们明白吗？在那若有所思的低沉哨声中，明显地透出恐怖的鬼气——似乎在极力模仿人类。我站在那儿，听着从一只妖怪唇间发出的哨声——一只有着人类灵魂的妖怪。


  
就在这时，我有所发现。只见，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中央的地板突然鼓起了一个包，好像一个松软的沙丘，紧接着，顶部凹陷下去，出现了一个形状不断变化的凹洞，震颤着发出轻柔的哨声。就在我的注视下，那沙丘样的鼓包上裂开一个口子，好像深吸一口气一样，不时收缩闭合，然后再膨胀，发出一串令人难以置信的旋律。我的意识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那东西是有生命的。我被这个想法惊得目瞪口呆。我眼前的就是两片黑色的巨大嘴唇，在惨白的月光下一张一合……


  
突然，那两片嘴唇一下子鼓了起来，发出巨大的声响，在月光下，我可以看到它庞大而清晰的轮廓。而那片巨大的上唇上竟然还密密麻麻布满了汗水。与此同时，哨声陡然变得疯狂尖厉，就算我站在窗户外面，都吓了一跳。而下一秒，我愣愣地盯着眼前的一切——房间里的地板又恢复了原状，光滑坚硬，十分平整，周围也恢复了寂静。


  
你们可以想象得到，我发现了真相，目瞪口呆地盯着那个安静的房间。我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被吓坏的孩子，只想轻轻地滑下梯子，逃离这里。但正在这时，我听到房间里传来了塔斯克的声音——向我求救的声音。我的天哪！但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留有一个念头：那个爱尔兰人为了报复他，而把他关在了房间里。求救声再次传来，我打碎了窗户，翻身跃入，要去救他。我恍惚觉得求救声是从大壁炉下的阴影里传来的，我跑过去，却没有发现任何人。


  
‘塔斯克！’我大喊道，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中回荡着。一瞬间，我意识到求救的根本就不是塔斯克。我转过身，面向窗户，心里恐惧万分，突然，一声高亢骇人的刺耳尖叫响彻整个房间。我左侧的墙壁出现了两片巨大的黑色嘴唇，向我压了过来，离我的脸不到一英尺远。我慌忙摸索着寻找我的左轮手枪，不是为了对付它，而是为了自我了断，因为这妖怪可能带给我的伤害要比死亡痛苦一千倍。就在这时，萨玛仪式中的最后一句不为人知的咒语在房间中幽幽地响起。我曾经经历过的事情再一次发生了。我的勇气如潮水般源源不断地涌出，此时，我深知自己的生命危在旦夕，一股看不到的神奇力量充入我的身体，令我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一切结束后，我知道我逃过了一劫。我找回了生命的活力，灵魂也再次回归了身体。我激动地冲向窗户，慌乱之中仍本能地先把头伸出窗外，因为我可以很诚实地告诉你们，当时我仍然很怕死。我的身体重重地撞在梯子上，一下子摔了下去，所幸我抓住了梯子，才安然无恙地下到了地面。我一下子坐在柔软潮湿的草地上，月光洒在我身上，头顶上，低沉的哨声从那个房间破碎的窗户里飘出。


  
这就是最重要的。我没有受伤，绕到城堡前，敲门把塔斯克叫醒了。他们开了门，把我让进屋，之后，我就着上好的威士忌，把整个事件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们——我仍在瑟瑟发抖——只是尽可能地把事情讲述清楚。我告诉塔斯克，一定要拆掉那个房间，然后把所有碎片放入一个有五芒星环绕的熔炉中，放火焚烧。他点头接受了我的建议。该说的都说了，我便去睡觉了。


  
我们集结了一伙人，动手拆除那个房间。十天之后，那个不同寻常的房间终于在一股烟尘中，被拆得干干净净。


  
当工人把墙面镶板拆掉之后，我就发现了这鬼哨声的来源。拆掉大壁炉周围的橡木板后，我在后面的墙体上发现了一块雕刻有旋涡纹样的石头，上面还刻有用古代凯尔特语写成的碑文。原来，这个房间曾经是阿尔佐夫国王的弄臣迪安·缇塞被烧死的地方，他曾写过一首《愚人之歌》，来讽刺第七城堡中的厄诺尔王。


  
我将碑文翻译好后，拿给塔斯克看。这碑文所记述的内容刚好和他知道的一个古老传说不谋而合，这令他激动不已。他拉着我来到图书室，给我看了一张古老的羊皮纸，上面详细记载了这个传说。后来，我才知道历史上确有其事，只是在民间流传的过程中，增添了奇幻色彩，不像是历史，倒像是传奇了。人们做梦都想不到，伊阿斯特拉城堡的老东翼楼就是古时候第七城堡的旧址。


  
根据那张古老的羊皮上的记载，我了解到很久以前，他们曾经在这里做过一宗肮脏的勾当。根据记载，阿尔佐夫王和厄诺尔王分别出生在结有世仇的两个家族中，但多年间，两人只有些口角摩擦，倒也相安无事。直到迪安·缇塞以厄诺尔王为原型，写了一首《愚人之歌》，并在阿尔佐夫王前吟唱。阿尔佐夫王听过之后，龙颜大悦，便把自己的一个女儿许给了这个弄臣做妻子。


  
很快，全城的人都知道了这首歌，终于有一天传到了厄诺尔王的耳朵里。他知道后，暴怒不已，向他的宿敌发起了战争，俘虏了阿尔佐夫王，并把他烧死在他的城堡中。但他把弄臣迪安·缇塞带回了自己的城堡。割下了他惹下祸端的舌头，将他囚禁在东翼楼(这座楼显然被专门用于刑罚囚禁)。他觊觎弄臣妻子的美貌，便把她据为己有。


  
但有天晚上，迪安·缇塞的妻子不见了，第二天一早，他们找到了他。她躺在丈夫的怀中，已经气绝身亡了，而她的丈夫坐在那儿，吹着《愚人之歌》的曲调，因为他已经不能唱歌了。


  
之后，他们把迪安·缇塞绑在大壁炉架上活活烧死了——很可能就是被绑在我之前提到的那个壁炉架。而迪安· 缇塞一直不停地吹着《愚人之歌》的曲调，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从那以后，有人常常在夜晚听到那个房间传出哨声，鬼气十足，便再没有人敢住在那里了。据说后来，国王也害怕了，便搬到其他城堡去居住了。


  
“大概就是这样。当然，我只是粗略地翻译了一下羊皮纸上的记述。实在是太离奇了！你们觉得呢？”


  
“是啊，”我代表其他人回答道，“可是，那东西是如何积聚产生如此巨大的灵力的？”


  
“人们的念力会对身体近处的事物产生影响。”卡耐奇回答道，“积聚了几个世纪的念力足以催生出这样的一个妖怪。这是缇塞显形的一个典型实例，也许打个比方你们会更容易明白，这就好比一个有生命的灵魂真菌，它的结构就像乙醚纤维那样，可以对一些‘物质实体’进行必要控制。这个原理是一两句话解释不清的。”


  
“是什么弄断了第七根头发？”泰勒问道。


  
但卡耐奇也不知道。他猜想，大概只是因为绷得过紧，自然断掉了。他还解释说，他们后来查明逃走的那些人并不是来闹事的，只不过是想偷偷靠近，听听鬼哨声而已，而从那以后，鬼哨声突然成了整个乡村茶余饭后的谈资。


  
“还有一个问题，”阿克莱特说，“你知道如何使用萨玛仪式中最后一句未知的咒语了吗？据我所知，这句咒语曾经被莱尔教的圣牧师使用过，但是是谁替你说出了这句咒语的呢？”


  
“你们最好读一下哈泽曼写的一篇关于星形的协同配位与相互干扰的专题文章，上面还有我的注解。”卡耐奇说，“这个论题十分与众不同，在这里我只能说，即使没有立即采取可以支配外界灵力的行动，人类心感频率也仍旧可以与五芒星产生共振。换句话说，有很多事例都可以证明，在人类灵魂—提醒你们，这里说的不是指肉体—与外界恶灵之间一直存在一种可以影响双方的神秘保护力量。我说清楚了吗？”


  
“我觉得清楚了。”我回答说，“你认为那个惨死的弄臣的灵魂附在了那个房间里，而他冤死的恨意孕育出一个恶灵，是吗？”我问道。


  
“没错。”卡耐奇点点头，说道，“我觉得你一句话就把我的意思说清楚了。还有一个奇妙的巧合就是，多纳文小姐正好是厄诺尔王的后裔—我听说是这样—这让我觉得有了一个更加离奇的想法。婚礼如期举行，房间里的恶灵苏醒了。万一她走进那个房间……嗯？它已经蛰伏等待了很久，要她偿还她祖先犯下的罪过。是的，我的确是这么想的。他们下周就结婚了，还邀请我当伴郎，我实在讨厌这差事。不过，他赢了这场赌局！想想吧，万一她走进了那个房间。后果不堪设想，是吧？”


  
他咧嘴一笑，向我们颔首示意，我们四个也点头回应。然后，他站起身，领着我们走到门口，友好地把我们推出门，让我们浸入夜晚清新的空气中。


  
“晚安。”我们回头对他说，然后便各自踏上了回家的路。


  
如果她走进了那个房间会怎样？如果她进去了会怎样？这个问题在我脑中久久挥之不去。


  
【刊登于《游手好闲》杂志1910年3月号】


  
　　


  
[1]黄蜂巢。黄蜂巢中只有一名雌性蜂王，所有雄蜂都为与之交配而争斗。作者在此取其隐身含义。


  
[2]艾瑞，英文原文为aeriirii是作者杜撰出的一种鬼怪，灵力稍弱。

04 隐形之马


  
著名的鬼怪事件调查者托马斯·卡耐奇在这里讲述一段极端骇人的经历


  
当我到达切尔西切恩路427号时，卡耐奇正独自坐在屋里。我走进房间，他动作极为僵硬地伸出左手，起身迎接我。他鼻青脸肿，右手上缠着厚厚的绷带。他和我握了手，递给我他的报纸，见我摆手拒绝，便递给我一叠照片，然后自顾自地埋头读报。


  
这就是卡耐奇的典型作风。他一言不发，我也一句不问。等一会儿，他自会告诉我们。我花了半小时的时间，浏览这些照片。大部分照片都是快速抓拍的(有些还用了闪光灯)。照片拍摄的是一个绝色美女，她那令人屏息的美丽脸庞在照片中完美体现出来，但从她脸上惊讶害怕的表情来看，不难断定，在拍摄这些照片时，某种巨大的危险正在向她逼近。


  
照片拍摄的主体是几个房间和走廊的内部，但无论是远距还是近景，照片上都能看到那个女子，有些只照到了一只手、一只胳膊、半张脸或是衣衫裙角。照片显然是有目的拍摄的，但那个女子肯定不是拍摄目标，只是因为她站在近旁，才被摄入镜头的。照片勾起了我的好奇心，你们一定可以想象到。


  
快翻完的时候，我发现了极其诡异的一张。照片上，那女子直直地站着，在闪光灯的刺眼光线下，十分清晰。她微微仰着头，好像突然听到什么声音，被吓到了。她头顶上方的暗影中，隐约显现出一只巨大的马蹄。


  
我盯着这张照片，仔细看了好久，却只能猜测这大概与卡耐奇感兴趣的奇案有关，其他的仍然毫无头绪。


  
当杰斯普、阿克莱特和泰勒进来时，卡耐奇静静地朝我伸出手，我同样不发一语地把照片还给了他，之后我们就去吃晚餐了。我们静静地在餐桌上饱餐一顿后，搬起椅子，舒舒服服地围坐一圈。卡耐奇开始了他的讲述：


  
“我去了趟北方。兰开夏东边的希金斯。”他抽着烟斗，缓缓地说道，仿佛忍着疼痛。“说到这儿，我想你们一定产生出这样的疑问，发生在附近的诡异案件已经够多了，为什么要舍近求远地跑到那里去呢？在我出发前，我就听说过一些所谓的‘幽灵马’的故事，但我从没想到自己会遇到。现在想来，我可能一直都没把它当真——虽然我一直标榜自己的思想开放。我们人类啊，真是奇怪的生物！


  
言归正传，我收到了一封电报，发报人说自己遇到了麻烦，要求与我见面。到了约定的这一天，年迈的希金斯上尉亲自来见我了。他向我详细讲述了‘幽灵马’的传说。在此之前，我对这个传说只是略有耳闻，知道如果家族中第一个出生的孩子是个女孩儿，那么在她订婚后，就会遭到那匹幽灵马的纠缠折磨。


  
你们也觉得这个故事十分离奇。虽然我以前也听说过，但只把它当做一个古老传说而已。你们看，希金斯家族上溯七代，第一胎都是男孩儿，就连他们自己都早已把它当做神怪故事了。


  
时至今日，家族中最大的孩子是个女孩儿，她的亲戚朋友经常开玩笑说，她是七代中第一个头胎长女，要想逃避幽灵马的纠缠，就得和男性朋友保持距离，或者干脆出家做修女。我想，通过这一点，我们就可以看出，这个故事一直以来都被当做一个传说。你们是不是也这么觉得？


  
两个月前，希金斯小姐与一位名叫博蒙特的年轻海军军官订了婚。就在他们订婚当天晚上，喜讯还没有对外宣布的时候，可怕的事情就发生了，也正是这件事导致了希金斯上尉与我的会面，以及我最终接受了委托，去他们那里调查此事。


  
从一些古老的家族记录及报纸上——我十分相信这些信息的来源——我发现，大约一百五十年以前，的确发生过一些恐怖骇人的巧合——这是用较为理性的方式来说。在更早前的两百年中，家族七代中一共有过五个头胎长女，她们全都长大成人，并且订婚，但五人全部在订婚后全部香消玉殒，无一幸免。其中两个自杀身亡，一个从窗户一跃而下，另一个‘心碎而死’—据说是因惊吓过度而引发的心力衰竭。还有一个女孩儿在房子周边的花园里被害，但死因成谜，只是被笼统模糊地描述为是被马踢死的，尸体后来才被发现。


  
现在，你们看，所有的死因——包括两起自杀——都可以归而为一，那就是区别于超自然致死的、由自然原因导致的死亡。你们明白了吗？但毫无疑问，在五起案件中，五个少女都在订婚后被恐怖的经历所折磨。在所有记录中，都曾提到有人亲耳听到幽灵马的嘶鸣声，或是凭空传来的马蹄声，甚至还有些无法解释的灵异显形现象。我想，你们现在应该明白了，委托我调查的这起案子是多么的诡异离奇。


  
从那些记录中，我了解到恶灵对几个少女纠缠不休，最终吓跑了其中两个女孩儿的未婚夫。了解到这里我才确实感到这一连串事件不仅仅是单纯的厄运巧合。


  
在进行实地调查前，我就已经掌握到了这些事实，之后，我又仔细研究了希金斯小姐和博蒙特订婚之夜发生的离奇事件。当时，天色刚暗，还未上灯，他们两人正穿过一条宽敞低矮的走廊，突然从他们身边传来一声恐怖的马嘶声。紧接着，博蒙特被重重地踢了一下，右前臂因此而骨折了。之后全家上下得知此事，全都跑了过来。佣人们点亮了灯，搜查了走廊和整栋房屋，但一无所获。


  
你们可以想象得到，整个家族一下子炸开了锅，半信半疑地谈论着那个古老的传说。后来，到了午夜时分，老上尉被一阵巨大的马蹄声惊醒，仿佛有一匹马在绕着房子不停地奔跑。


  
这样闹了几次之后，博蒙特和那女子都声称，夜幕降临后，他们在很多房间和走廊里都听到了身旁传来的马蹄声。


  
三天之后的晚上，博蒙特被一阵诡异的马嘶声惊醒，那声音似乎是从他未婚妻的房间传出的。于是，他急忙跑去找她的父亲，两个人一起赶往她的房间。当他们赶到时，发现她已经醒了，似乎是被从她床边发出的马嘶声吓得几乎昏死过去。


  
就在我到达的前一晚，恶灵又闹了一次。他们所有人都被吓得心惊胆寒，你们可以想象得到。


  
我到达那里后，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收集详细信息。但吃过晚饭以后，我有些懈怠，便和博蒙特还有希金斯小姐打了一晚上台球。我们大约在十点结束，喝了杯咖啡，然后我就要求博蒙特把前一晚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前一晚，他和希金斯小姐待在她姑姑的卧房里。这位老小姐一边看书，一边和他们闲聊。当时已近黄昏，她的桌子上点着一盏灯。当天天黑得比较早，所以房子里其他房间还没有上灯。


  
当时，通往大厅的房门似乎是敞开的，突然，那少女说道：‘嘘！那是什么声音？’


  
他们都侧耳倾听，博蒙特听到了——那是一匹马的嘶叫声，从大门外传来。


  
‘是你父亲吗？’他试探着问道。但她回答说她父亲不骑马。


  
此时，他们已经感到毛骨悚然了，但博蒙特仍然壮起胆子，走向大厅，去查看门口是否有人。大厅里十分昏暗，他可以看到通风门上的玻璃格子窗透出微弱的光线。他走到玻璃门边，望向屋外的车道，但外面什么也没有。


  
他既慌张又迷惑，打开了通风门，走到马车的转车台上。大厅的门几乎立刻重重地关上了。他告诉我，当时他心慌意乱，感觉好像被困住了似的——这是他的原话。他转过身，抓住门把手，但门的另一侧仿佛有一股巨大的力量死死地拉着门不放。他还没反应过来，门把手就松动了，他一下子打开了门。


  
他在门口踌躇了一下，望着大厅里，此时，他根本无法镇定下来，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害怕。这时，他看到自己的爱人从尚未掌灯的大厅里，朝他送了个飞吻。他猜想她一定是跟着他，从她姑姑的卧房出来了。他也朝她回了一个飞吻，跨过门槛，要朝她走过去。就在这时，他恍然意识到朝他飞吻的根本不是他的未婚妻，想到一定是其他什么东西想引诱他走到黑暗中去，而他的未婚妻根本没有离开她姑姑的卧房。他一下子后跳一步，而同时，飞吻声再次响起，这次离他更近了。他扯开嗓子，大声叫道：‘玛丽，待在房间里。在我回来前，千万不要出来。’他听到她喊着应答，声音是从卧房中传出的。之后，他划亮了十多根火柴，举过头顶，环视着大厅。大厅里一个人都没有，但火柴刚一熄灭，空无一人的车道上又传来了‘嗒嗒’的马蹄声。


  
说到这儿，你们看，他和未婚妻都听到了马蹄声，但我再一细问，发现她的姑姑却什么也没听到，虽然她一直待在房间里，还有一点儿耳背。当然了，他和希金斯小姐一直处于精神紧张状态，可能会出现幻听。那扇门很可能是被风刮上的，也许房间里的某扇门被打开，产生了一股气流。至于转动门把手遇到的阻力，可能只是门闩摩擦产生的。


  
还有飞吻声和飞奔的马蹄声，我的解释是，如果他们足够冷静、能够思考的话，就会发觉这些都是再平常不过的声响。我告诉他说，马奔跑的声音可以随风传递很远的距离，所以他听到的可能只是有人骑马从较远的地方经过罢了。说到飞吻声，很多轻微的声响——例如翻动纸张或者风吹动树叶——都会发出类似的声响，特别是当人们的精神处于极度紧张的时候，就会疑神疑鬼。


  
我试图破除鬼怪之说，将一切都归结于自然现象。我们熄了灯，离开了台球室。但博蒙特和希金斯小姐都坚决否定了我的说法。


  
我们从台球室里出来后，沿着一条走廊向前走。我仍然锲而不舍地和他们理论着，希望让他们相信那些都是正常的自然现象。就在这时，从我们刚刚离开的一片漆黑的台球室里，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瞬间，我后背的汗毛一下子都立起来了。希金斯小姐像个孩子似的大叫一声，沿着走廊，飞奔而去，不断喘息着发出尖叫。而博蒙特转过身，向后退了几英尺。我也略微后退了一步，你们可以理解的。


  
‘就是这声音。’他屏住呼吸，低声说道，‘你现在相信了吧。’


  
‘的确不对劲儿。’我死死地盯着台球室紧闭的房门，悄声说道。


  
‘嘘！’他喃喃地说，‘又来了。’


  
那声音就好像有一匹高头大马绕着台球室缓缓踱步。一阵冰凉的恐惧朝我袭来，我甚至难以正常呼吸，你们知道那种感觉，我们不由自主地向后退着，突然发现自己已经退到了那条长走廊尽头的出口。


  
我们站住脚，侧耳倾听。马蹄声带着令人胆寒的节奏，不怀好意持续着，好像那匹马怀着恶意徘徊踱步，想要踏遍我们之前所在房间每一个角落。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


  
突然，马蹄声消失了。继而很长一段时间都悄无声息，只能隐隐听到楼下大厅人们激动的低语声。声音是顺着宽大的楼梯井传上来的，我想象着他们围在希金斯小姐周围，想要保护她。


  
我想，我和博蒙特就站在走廊尽头，呆立了五分钟之久，竖起耳朵听着台球室里的动静。之后，我才真切地感受到四周的恐怖气氛，我对他说：‘我去里面看看。’


  
‘我也去。’他回答说。虽然他脸色惨白，却仍然胆量十足。我要他稍等片刻，迅速回到自己房间，拿来了照相机和闪光灯。我把左轮手枪揣进了右边的衣袋里，又往自己的左拳上套了一个指节铜环，调整好它的位置，以免妨碍我使用闪光灯。


  
之后，我跑回博蒙特的身边。他伸出右手，给我看他的手枪，我点了点头，又低声告诫他不要急于开枪，因为这一切有可能只是一场恶作剧。他从二楼客厅的托架上拿来了一盏灯，紧握在因手臂受伤而挂在胸前的那只手中，这样一来，我们就有了充足的光线。之后，我们顺着走廊，朝台球室走去，你们一定可以想象，我们两个当时有多么紧张。


  
之前那段时间，房间里一直静悄悄的，但当我们走到距离房门大约两英尺远的地方时，我们突然听到一声脆响，那是马蹄踏在台球室里硬木地板上的声音。就在那巨兽铁蹄砸落一刹那，我似乎感到整栋房子都在震颤。马蹄声朝着房门不断靠近。博蒙特和我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两步，缓过神来后，又鼓足勇气，静静地等待。那巨兽走到房门前，停住了，一时间，周围陷入一片死寂，据我所知，当时我只能听到自己喉咙和喉结上脉搏跳动的声音，震耳欲聋。


  
我敢说我们等了半分钟，巨大的蹄子再次躁动地发出声响。紧接着，那声音继续向前，好像某种隐形的东西穿过了紧闭的房门，来到了走廊上，我感到自己身体僵硬地紧贴着墙壁。嘎嗒，嘎嗒，嘎嗒，马蹄声径直从我们两人之间穿过，故意慢慢地沿着走廊走远。我听着那声音，耳朵和太阳穴上的血管跳动着，身体异常僵硬，大气都不敢出。我就这样站了一会儿，扭着头，盯着走廊的另一侧。我只能感觉到那边潜伏着巨大的危险。你们明白吗？


  
之后，忽然间，我又找回了勇气。我发现马蹄声已经接近了走廊的另一端的尽头。我连忙转过身，举起相机，按下闪光灯。紧接着，博蒙特朝着走廊尽头连开几枪，而后拔腿就跑，嘴里还大喊着‘它朝玛丽去了。快跑！快！’


  
他沿着走廊飞奔而去，而我紧跟在他身后。当我们来到楼梯平台时，听到马蹄已经下了台阶。但之后，就消失了，再也没了动静。


  
我俯视着楼下的大厅，只见家属围绕在似乎已经昏死过去的希金斯小姐周围，还有许多仆人远远地躲在一旁，呆呆地盯着楼梯平台，所有人都一言不发。老希金斯上尉拔剑在手，站在楼梯中央，也就是马蹄声消失地点的正下方。这位老人勇敢地保护着自己的女儿和家眷，我想，这是我所见过的最为震撼的一幕。


  
当我走过楼梯上马蹄声消失的地点时，我敢说，你们一定能够了解我心里有多么恐惧，我感觉那隐形的怪物似乎仍未离去。因为我们再没有听到马蹄上楼或下楼的声音，这一点十分诡异。


  
他们把希金斯小姐送回房间后，我派人捎话过去，说我等他们把一切安顿好后就马上过去。不一会儿，便传来回话，说我随时都可以过去。我请她父亲帮我，两个人一起将我的工具箱抬到那位小姐的房间。我把床拖到了房间的正中央，然后将通电五芒星环绕在床的四周。接着，我要求在房间四周点上灯，但五芒星内不能发出一丝光亮，而且任何人不得擅自跨入或迈出五芒星结界。我把那小姐的母亲也圈在了五芒星内，并命她的侍女就坐在结界之外，方便她吩咐使唤，这样一来，希金斯夫人就不必离开五芒星了。我还建议让她父亲也在房间中过夜，而且最好还要带上武器。


  
我一出房间，就看到博蒙特站在门外，焦急万分地等待着。我把之前的安排讲给他听，向他解释说，希金斯小姐待在‘结界’中，十分安全。既然她父亲在房间里守夜，我也打算彻夜守在房门口。我对他说，希望他陪我一起，反正他今晚肯定睡不着，我也很愿意有人和我做伴。此外，我这样做的另一用意就是要看着他。因为显而易见，他的处境比他的未婚妻更加危险。至少我是这样想的，稍后你们就会赞同我的想法的。


  
我征询了他的意见，问他是否介意我在他周围画出五芒星结界，让他在里面待上一宿。他同意了，但我看得出，他对此半信半疑，不知是应该迷信接受，还是嗤之以鼻。我给他讲述了‘黑面纱’的那宗案子，你们还记得，那个叫埃斯特的年轻人不信邪，坚持要待在五芒星外。那个可怜的家伙！听过之后，他就变得认真起来。


  
夜晚静悄悄地过去了，接近黎明时，我们两人同时听到了马绕着房子奔跑的声音，和老希金斯上尉描述的一模一样。你们可以想象我当时心里一阵发毛，紧接着，我听到有人在房间里走动。为了保险起见，我敲了敲房门，上尉过来打开了门。我问他有没有事，他回答说没事，马上又问我是否听到了马蹄声，原来他也听到了。外面一定有什么。于是，我便建议在黎明到来前，就让门半开着。他同意后，便转身回房，回到了他妻子和女儿的身边。


  
在这里，我实话实说，其实我也不确定‘结界’是否真的能够保护希金斯小姐。我将这种恶灵作祟显形称为‘攻击性发声’。这是极为不寻常的一种。我想拿这件案子和哈特福德的那宗案子相比，在那起案件中，小孩儿的手可以在五芒星内部显形，并且拍击地板。你们一定都还记得那起可怕的案子。


  
但之后，一切相安无事。很快，天就大亮了，我们就都去上床睡觉了。


  
中午时分，博蒙特敲门把我叫醒。我下了楼，把午餐当做早餐吃了。希金斯小姐也在，她看起来精神好多了，当然是相比昨天而言。她告诉我说，我的结界保护了她，多天以来，第一次让她感到安心。她还告诉我说，她的堂兄哈利·帕斯科特正在从伦敦赶来的路上，她觉得他一定可以帮忙驱鬼。用过餐后，她就和博蒙特到院子里，享受二人时光去了。


  
我也来到了院子里，绕着房子散步，但没有发现任何马蹄印。之后，我就把一天中剩余的时间花在检查这栋房子上，但一无所获。


  
我在天黑前结束了搜查，回到自己的房间换衣服，准备吃饭。我下楼时，那位堂兄刚刚到达。我发现他是我很早以前就认识的一个熟人，是个勇敢善良的男人。遇到这种棘手的案件时，我就喜欢有个这样的人当助手。


  
我看得出，最为困扰他的问题就是闹鬼事件到底是真是假，我发现，自己也在等待着怪事的发生，好向他证明事件的真实性。很快，灵异事件再次报复性地发生了。


  
黄昏时分，博蒙特和希金斯小姐出外散步。帕斯科特没带随从，只能自己搬行李上楼。趁此工夫，希金斯上尉把我叫到他的书房谈话。


  
我和老上尉谈了很久。我向他解释说，这作祟的恶灵显然与房子无关，只和他女儿有关系。她越早结婚越好，这样一来，博蒙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时刻陪着她了，不仅如此，如果举行了婚礼，恶灵可能会就此消失。老人点头表示赞同，尤其是第一个理由，让我想起之前被恶灵纠缠的女子中，有三位被从家里送走，却在途中命丧黄泉。我们的谈话正进行到此，却被打断了。老管家突然冲进了房间，脸色惨白如纸：‘老爷，玛丽小姐！老爷，玛丽小姐！’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叫着小姐的乳名，‘她在尖叫……老爷，就在花园里！他们说听到了马蹄声……’


  
上尉蹿起身，朝着刀剑架大跨一步，一把抓起他的旧剑，一边跑，一边将利刃从剑鞘中拔出。我冲出房间，飞奔上楼，拿起相机、闪光灯以及一把重型左轮手枪，朝着帕斯科特的房门大喊一句：‘幽灵马出现了！’然后，就跑向了院子。


  
屋外的一片黑暗中，传来慌乱的喊叫声，我听到一阵枪响从远处稀疏的树丛中传来。这时，从我左边的黑影中突然发出一声阴森恐怖的嘶鸣声。我立刻转过身，按下闪光灯，刺眼的灯光一瞬间亮起，我只看到身旁一棵大树的叶子在夜晚的微风中摆动，此外毫无异常。之后，十倍的黑暗包裹住了我。我听到帕斯科特在我身后朝我喊着，问我是否发现了什么。


  
下一秒，他追上了我。恶灵就在近旁，而我又被闪光灯的刺眼光线晃得暂时失明，有他在我身旁，我感到安心了很多。‘是什么？到底是什么？’他语气激动地不断追问道。而我只是睁大眼睛凝视着黑暗，机械地回答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叫喊声，紧接着又是一声枪响。我们循声跑了过去，大声嚷着叫他们不要开枪。因为在黑暗与恐慌中，很可能会有误伤的危险。两个猎场看守手里拿着提灯和枪，飞快地跑上了车道，紧接着，宅子里的男仆也打着灯跟了出来。


  
灯光一照，我发现我们已经离博蒙特不远了。他站在希金斯小姐身前，右手握着左轮手枪。我的视线落在他的脸上，只见他的前额上有一大道伤口。上尉就站在他身旁，瞪着黑暗，挥舞着利刃，他身后不远处站着那位老管家，手里举着一把从大厅铠甲装饰上取下的战斧。周围看不到有任何异样。


  
我们把小姐抱进屋，留给她母亲和博蒙特照顾。同时，一个马夫骑马去请医生。其余的人和另外四个看守一起，拿着枪和提灯，把私家花园搜了个遍，却毫无发现。


  
我们回来后，发现医生已经到了。他已经把博蒙特头上的伤包扎好了，所幸伤口不深；又要求希金斯小姐立刻上床休息。我和上尉上了楼，发现博蒙特守在小姐的房门口。我询问了他的伤情。很快他们收拾停当后，我和希金斯上尉走进了卧室，再次在床的四周设下了五芒星结界。他们已经点好了灯，像前一晚一样，我布置好了守夜的工作后，就和博蒙特一起，守在了门口。


  
帕斯科特过来时，我正在小姐的卧室里忙活着。我们从博蒙特口中大概了解了他们在花园里的遭遇。事情大概是这样的，他们散步走到西门房，正要折返回家，希金斯小姐突然站定，说道：‘嘘！’他停下脚步，仔细听着，起初什么也没有，很快，他就听到了——那是一匹马奔跑的声音，马蹄声由远而近，穿过草地，向他们靠近。他一边安慰她说没事，一边催促她往家赶，可她当然不相信。不到一分钟，那声音就十分接近他们了，四周一片黑暗，他们拔腿就跑。可希金斯小姐脚下被绊了一下，摔倒了。她被吓得尖叫出声，老管家听到的尖叫声就是这个时候发出的。博蒙特刚扶起她，就听到嗒嗒的马蹄声已经追到了他身边。他挡在她前面，拔出枪，对准声源，把弹夹里的五发子弹全部射了出去。他十分肯定地对我们说，就在他射出最后一发子弹时，他隐约看到面前有一个巨大的马头。紧接着，他挨了重重一击，摔倒在地，就在这时，上尉和管家大声呼叫着赶到了。后来的事，我们都已经知道了。


  
十点钟左右，管家给我们端来了夜宵。这正合我的心意，因为一晚上折腾下来，我早就饿了。但我还是提醒博蒙特不要喝酒，又把他的烟斗和火柴收缴了过来。午夜时分，我在他的周围画下了五芒星，帕斯科特和我分别坐在他两侧，但在五芒星之外。因为除了博蒙特和希金斯小姐之外，我不担心其他人会遭到恶灵的攻击。


  
之后，我们陷入了沉默。走廊的两端点着灯，周围很亮，我们又带着武器，博蒙特和我拿着左轮手枪，帕斯科特端着一支猎枪，除了这些武器之外，我还准备了照相机和闪光灯。


  
我们不时小声交谈着，上尉两次从卧室出来与我们说话。大约一点半，我们停止了交谈。又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我猛地抬起头，因为我似乎听到外面有马蹄声传来。我敲了敲卧室门，上尉过来打开门，我低声告诉他我们似乎听到了马蹄声。我们安静下来，仔细听着，帕斯科特和上尉似乎都听到了，但我又不确定了，博蒙特也没有听到。但不久，我似乎又听到了。


  
我劝希金斯上尉最好回卧室去，还叫他把门虚掩着，他照做了。但从此以后，我们没再听到任何异响。天很快就亮了，大家十分庆幸地上床睡觉去了。


  
他们在午餐时间把我叫醒了。令我略微感到诧异的是，希金斯上尉告诉我说，他们召开了一次家庭会议，决定接受我的建议，尽快为他们举行婚礼。博蒙特已经赶往伦敦去办手续了，他们打算明天就举行婚礼。


  
我听到这个消息，心里十分高兴。在这种特殊情况下，他们的决定似乎是最为明智的选择。同时，我也要继续调查，但在婚礼完成之前，我认为我的主要任务是保护希金斯小姐的安全。


  
吃过午饭，我打算给希金斯小姐拍一些照片，希望能有所发现。有时候，照相机可以捕捉到普通人的眼睛看不到的东西。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除了有此目的外，我也可以借此为借口把她留在我身边。我询问希金斯小姐是否愿意时，她似乎很乐意。于是，我花了好几小时，和她一起把大宅里的每个房间都转了个遍。不管我们走到哪里，只要我感受到内心的冲动时，就用相机和闪光灯给她和周围的房间走廊拍照。


  
就这样，我们把房子上上下下走了一圈之后，我问她是否有勇气去地下酒窖看看。她同意了，于是我找来了希金斯上尉和帕斯科特。因为我不想在没有帮手的情况下，冒险带她进入你们所谓的‘人造黑夜’。


  
一切准备妥当后，我们来到地下酒窖，希金斯上尉拿着一支猎枪，帕斯科特带了一张特殊材料制成的背景板和一盏提灯。我让希金斯小姐站在酒窖中央，帕斯科特和上尉在她身后举着背景板。我按下闪光灯和快门。之后，我们便转移到下一间酒窖，重复刚才的步骤。


  
第三间酒窖尤为阴暗。就是在这里，骇人的恶灵终于显形了。我像之前一样，让希金斯小姐站在房间中央，她父亲和帕斯科特在后面举着背景板。准备好后，正当我要按下闪光灯的开关时，我在花园里听到过的恐怖马嘶声再次响起。声音似乎是从希金斯小姐的头顶上传来的，闪光灯亮起的一瞬间，我见她惊慌地抬起头，头顶上方却空无一物。接踵而至的黑暗一下子压了下来，我大声喊叫着要上尉和帕斯科特赶快把希金斯小姐护送到亮处。


  
他们迅速撤离后，我关上门，上了锁，之后，又在两根门柱上画下了萨玛仪式中的第一个和第八个符咒，最后穿过门板，画上三条线，将两个符咒连接起来。与此同时，帕斯科特和上尉把几近昏厥的希金斯小姐交给了她母亲。此时，我已经知道了酒窖里存在不干净的东西，心惊胆战地守在酒窖门口，但除了害怕外，我还感到有些惭愧，甚至是羞耻，因为我竟然让希金斯小姐暴露在如此巨大的危险中。


  
上尉的猎枪一直由我拿着，他和帕斯科特再次下来的时候，又各自带了一把手枪和一盏灯。当我听到他们回来的脚步声时，我的身心都感到无比的放松，无法形容地如释重负。你们看，光是站在酒窖门口，想象里面的情形就已经让我如此恐惧了。


  
我注意到，在我用钥匙打开门锁前，帕斯科特的面色惨白如纸，而老上尉的脸色有些泛灰，我暗自猜测自己的脸色是否也同样如此。你知道，之前在酒窖中，恶灵就出现在我的眼前，这给我带来了极大的冲击。此时，我完全凭借着意志力走向房门，转动钥匙，打开门锁。


  
我停顿了一下，然后猛然一推，打开了门，同时把提灯高高举起。帕斯科特和上尉也举着灯，在我左右两侧，但房间里空无一物。我当然不会就此罢休，而是花了几小时的时间，在两个助手的帮助下，敲打检查了每一寸地板、房顶和墙壁。最终，我不得不承认，整个酒窖毫无异常，结果我们还是一无所获地离开了。之后，我照旧把门封好，在门柱上画下萨玛仪式的第一个和最后一个符咒，最后用三条线将两个符咒连接起来。搜查酒窖时的恐怖情景，你们可以想象得到吗？


  
一上楼，我就紧张地询问希金斯小姐的情况，她自己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回答我说她并无大碍，还劝我不要挂怀，也不必因此自责。随后，我把刚才的搜查结果告诉了她。此时，我感觉轻松多了，便回房去换衣服，准备吃晚餐。晚餐过后，我就和帕斯科特一起，找了间暗室，开始冲洗我拍下的底片。之前的照片上没有任何线索，直到我们冲洗出在酒窖拍摄的那张。当时，帕斯科特在冲洗照片，而我则将显影完成的照片拿到灯光下，细细查看。


  
我仔细查看着每一张照片，突然听到帕斯科特大喊一声，我赶忙跑过去，只见他举着一张冲洗到一半的底片，靠近红光灯，目不转睛地盯着。照片上显现出那女孩儿的身影，如我之前看到的那样仰着头，但令我惊讶的是，她头顶上出现一个巨大的马蹄状黑影，好像从黑暗中向她袭来。你们看，我害她陷入了险境。我当时脑子里只有这个念头。


  
显影一完成，我就把照片固定好，然后在良好的光线下仔细查看。毫无疑问，希金斯小姐头顶上的就是一只巨大马蹄的影子。但我仍然一头雾水，无法得出确切结论，所以我能做的只是警告帕斯科特这个发现要向小姐保密。若是让她知道了，只能徒增她的恐惧。但我觉得应该让她父亲知道，便把照片给他看了。


  
当晚，我们对希金斯小姐采取了和前两晚相同的保护措施，帕斯科特一直陪着我，但直到天亮，一切如常，于是我便上床睡觉去了。


  
我下楼来吃午餐的时候，得知博蒙特发来了一封电报，说他四点多就能回来，此外，他还发电报通知了教堂牧师。家族里上上下下的女眷们自然陷入极大混乱中。


  
由于火车晚点，博蒙特五点才到家，可牧师却始终也不见踪影。管家进来报告说派去的车夫已经回来了，但没有接到牧师，因为他被突然叫走了。之后，又派马车去了两次，但牧师一直没有回来。所以，我们只得将婚礼延期到第二天举行。


  
当天晚上，我在希金斯小姐的床边设下了‘防御结界’，上尉和他妻子也依旧守在女儿床边。至于博蒙特，如我所料，坚持和我一起守夜。他似乎十分担忧害怕，但你们知道，不是为了自己，而是担心希金斯小姐。他告诉我说，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感觉当晚那恶灵一定会对她的爱人发起凶猛的最后一次袭击。我当然安慰他说这只是他神经过敏。但事实上，他的这番话让我非常不安。其实，我已经经历过很多次类似事件，自然懂得在现在这样的情况下，对迫近的危险感到担心恐惧都是多余的，只会让自己更加紧张。事实上，博蒙特坚持认为当晚会有诡异恐怖的恶灵显形。所以，我只得让帕斯科特在管家房间里安装一个铃铛，再把绳子拉到走廊里。我吩咐管家和另外两个男仆不要脱衣，只要听到铃响就马上提着灯赶过来，另外，提灯也要整晚亮着，以备随时使用。万一因为某些原因铃铛没响，就以我的口哨声为信号。


  
安排好一切琐碎的细节后，我在博蒙特周围画了五芒星，并再三叮嘱他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准跨出结界。完成之后，我们就开始了漫长的等待，祈祷他们两人能够平安无事度过这一晚。


  
我们之间几乎没有交谈，大约凌晨一点钟的时候，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惊悸不安。终于，帕斯科特站起身，开始在走廊里来回踱步，以此稳定心神。我脱下鞋子，加入了他的行列。我们走来走去，偶尔低声交谈着。就这样过了大约一小时，我转身时，不小心被铃铛的绳子绊倒了，一下子摔倒在地，但幸好我没受伤，也没发出任何声响。


  
我爬起身，帕斯科特用胳膊拱了我一下。


  
‘你注意到了吗？铃铛没响。’他轻声说道。


  
‘天哪！’我说，‘你说的没错。’


  
‘等一下，’他答道，‘可能只是绳子打结了。’他放下猎枪，左手拎起灯，右手握着博蒙特的左轮手枪，沿着走廊，蹑手蹑脚地向房子深处走去。你们一定得承认，这个小伙子十分勇敢。


  
突然间，博蒙特示意我不要出声。很快，我就明白了他的意思——黑夜中传来了马奔驰的声音。说老实话，我的身体都在发抖战栗。声音随后又消失了，但阴森恐怖的感觉仍然充斥在空气中。我伸手拉动响铃绳，盼望帕斯科特能够收到我的信号。我一边等待着，一边不停地环视着四周。两分钟过去了，周围仍是一片死寂。就在这时，突然从走廊光照明亮的一端传来了‘嗒嗒’的马蹄声，紧接着，提灯被一股大力一下子踢翻了，我们陷入了黑暗。我一面使劲儿拉动响铃绳，一面大声吹着口哨，举起相机，按下了闪光灯开关。一束强光射入走廊，可走廊上空空如也。紧随而至的黑暗又将我们重重包围。我听到卧室里传来上尉的说话声，便大声喊叫着要他赶紧送一盏提灯出来。他尚未回话，就听到那恶灵开始踢房门。上尉在卧室里大喊着，女人们也开始尖叫。我心里突然产生出一种异样恐惧感，觉得那恶灵似乎已经进入了卧室。但就在这时，走廊上又响起了我们曾在花园和酒窖里听到过的马嘶声。我吹着口哨，摸索着寻找响铃绳，还大叫着命令博蒙特不管发生什么都不准离开五芒星。我再次大声呼喊着要上尉拿一盏提灯出来。同时，卧室门遭到重击，发出一声巨响。我急忙拿出火柴，想抢在那隐形恶灵向我们发起攻击前弄出点光亮。


  
火柴一划就亮了，火光微弱，与此同时，我听到身后传来微弱的响声。我心惊胆战地转过身，借着火柴的微光，我看到一个巨大的马首悬在博蒙特身后。


  
‘小心，博蒙特！’我尖叫出声，‘在你身后！’


  
火柴一下子熄灭了，就在这一瞬间，帕斯科特的双筒猎枪发出一声巨响，显然是博蒙特单手扣动了扳机。在一闪即逝的火光下，我瞥见一只巨大的马蹄从烟火中冒出，仿佛要踩踏在博蒙特身上。我举起枪，一下射出三发子弹。一声低沉的响鼻声后，骇人的嘶鸣声向我靠近了。我向着声源连开两枪。紧接着，我挨了重重一击，向后栽倒在地。我双膝跪地，直起身子，用尽了气力，大喊着求助。我仿佛听到厄运之声从卧室紧闭的门扉后传来，慢慢才意识到那是有人从里面在砸门。紧接着，我发现博蒙特正在我身边和恶灵纠缠。有那么一瞬间，我呆立在原地，被恐惧攫住的身子动弹不得，身上起了一片鸡皮疙瘩。之后，我大叫着他的名字，盲目地冲上去救他。我跟你们说，当时我真的不是在逞英雄。黑暗中前方传来窒息般的尖叫声，我向前一跃，一把抓住一只毛茸茸的巨大马耳。我又被痛击了一下，感觉胃里一阵翻涌。我胡乱打出一拳，却毫无力道，又伸出另一只手，一把抓住了那骇人的怪兽。突然，我隐隐听到身后有响声传来，还伴有一束强光划破了黑暗。急促的脚步声和叫喊声混杂在一起。我一愣神，那东西从我手中挣脱了。我傻乎乎地闭上了眼睛，只听见身边一声咆哮，紧随而来的是一记重击，我感到有什么东西倒在了我身上。


  
在上尉和管家的搀扶下，我跪坐着直起了身子。地板上赫然躺着一个巨大的马头，而脖子下面竟是人类的躯干和四肢，手腕和脚踝处又连接着马蹄。这就是那头怪兽了。上尉用手中的利剑割开了马头，弯腰一拽，马头竟掉了下来，原来那竟然是一个头套。我一眼看到头套里面的那张脸，是帕斯科特。上尉的长剑劈裂了头套，在他的额头上留下一道长长的伤口。我迷惑地看看他，又看看靠墙坐着的博蒙特。然后又将视线落在了帕斯科特身上。


  
‘上帝啊！’我终于道出一声。然后，便不再出声了。因为我真替这个男人感到羞耻。你们也有同感，是吧？这时，他睁开了双眼。你们知道，我一直都非常喜欢这个小伙子。


  
帕斯科特醒过来了，他环视着我们大家，慢慢恢复了神智。就在这时，不可思议的怪事发生了。从走廊的另一端，突然又响起了嗒嗒的马蹄声。我转过头，循声望去，又飞快地看了一眼帕斯科特，见他的脸上和眼睛里溢满了恐惧。他虚弱无力地扭过身子，惊恐地抬头盯着声音发出的地方。其他人也都呆立在原地，一动不动。我记得当时，我听到有哭泣声和低语声从希金斯小姐的卧室里传出。我却只是恐惧地瞪大眼睛，望着走廊的另一端。


  
有几秒钟的时间，周围一片寂静。忽然，马蹄声再次从走廊尽头传来。紧接着，嘎嗒，嘎嗒，嘎嗒，马蹄踏着有力的步伐，沿着走廊，向我们靠近。


  
即使在那个时候，我们大家还在怀疑是帕斯科特设下的某个机械装置在捣鬼，所以恐惧和怀疑仍交织在我们心中。所有人都瞪着帕斯科特。上尉突然咆哮道：


  
‘立刻给我停下。难道你还没闹够！’


  
就我来说，恐惧在我心中占了上风。你们知道的，我一直感觉整件事情诡异离奇。这时，帕斯科特终于吐出一句话：‘不是我！天哪!不是我！上帝啊！真的不是我。’


  
一瞬间，大家似乎终于意识到恐怖的确在向我们靠近。走廊上掀起一阵骚动，就连老希金斯上尉都和管家男仆一起后退。博蒙特昏了过去，我后来才发现，原来他受了重伤。我只能跪在原地，紧紧地靠在墙上，被恐惧攫住，动弹不得。就在这时，马蹄似乎从我身边踏过，我甚至感到了地板在颤动。突然，声音消失了，我有种不祥的预感，觉得那东西面对着小姐卧室敞开的房门，停了下来。我马上意识到，帕斯科特颤颤巍巍地站起身，伸开双臂，死死地堵住了门。帕斯科特脸色苍白，鲜血从他额头上的伤口汩汩流出。我注意到，他似乎盯着走廊里的某样东西，眼神里透着视死如归的决绝。可是走廊里什么都没有。突然，嘎嗒，嘎嗒，嘎嗒，马蹄声再次响起，继续向前移动。就在这时，帕斯科特脸朝下，重重地摔倒在地。


  
走廊里面的一群人惊声尖叫，两个男仆和管家拎着提灯，拔腿就跑，只有上尉把提灯高举过头顶，紧靠着墙壁。幽灵马迈着阴森可怖的步伐，从他身前经过，并没有伤害他。我听到那恶灵的蹄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了，留下一片死寂。


  
上尉有了动静，缓慢地颤抖着向我们走过来，脸上泛着一层死灰色。


  
我朝着帕斯科特爬去，上尉过来帮我。我们把他翻过来，我立刻就看出，他已经死了。但你们可以想象看到这一幕对我的冲击有多大。


  
我望着上尉，他突然开口道：


  
‘那个—他—那个—’我明白他想告诉我，帕斯科特挡在了他女儿和刚刚消失在走廊的恶灵之间。虽然还没有完全镇定下来，但我还是站起身，凝视着他的脸。突然，他的脸上有了表情。他双腿一屈，一下子跪倒在帕斯科特身旁，像个受了惊吓的孩子一样，放声大哭。卧室里的女佣闻声出来，我便把上尉留给她们照顾，转过身，去查看博蒙特的情况。


  
事件的大概经过就是这样。接下来，我想试图针对那些未解的疑团作出一些解释。


  
你们大概也猜到了，帕斯科特深爱着希金斯小姐，而这份感情正是引发了一系列怪事的关键诱因。毫无疑问，他应该对其中一部分‘恶灵作祟’的现象负责，事实上，我想几乎整件事都是他搞出来的。但你们知道，我无法证明这一想法，所以，我告诉你们的，都仅仅是我推理的结果。


  
显然，帕斯科特起初的目的就是把博蒙特吓跑。但他发现这一目的根本无法实现，绝望中，他对博蒙特起了杀心。我不愿这么说，但事实如此。


  
可以确定的是，博蒙特的手臂是被帕斯科特弄断的。帕斯科特熟知幽灵马的传说，便想借用这个传说来达到自己的目的。他肯定知道如何偷偷地溜进那栋房子，很可能是通过某扇落地窗，或者他有某扇侧门的钥匙。当家里人以为他外出时，他悄悄地折返，藏在附近的某个地方。


  
至于昏暗大厅中的飞吻声，我将其归结于博蒙特和希金斯小姐在过于紧张的情况下产生的幻觉。但我不得不承认，大门外传来的马嘶声的确有些难以解释。但我还是愿意坚持之前的想法，这一切都只是自然现象。


  
台球室和走廊上的马蹄声是帕斯科特搞的鬼，他在楼下，把一块木头绑在门窗钩上，然后敲击镶有木板的天花板。这一推论已经得到了证实，通过检查，我在房顶的木板上发现了凹陷的痕迹。


  
马绕着房子奔跑的声音也是帕斯科特制造出来的。他一定是把一匹马拴在了附近的种植园里。或者是他自己动手制造出的声响，但我想凭他的速度，是无法制造出马匹奔跑的假象的。你们明白吗？


  
花园里的马嘶声是帕斯科特凭借卓越的口技能力发出的，对博蒙特发起袭击的也是他。当时，我以为他在自己的卧室里，但其实，他一直在屋外，我从前门冲出来后，他假装从后面追上我。之所以我认为应该把这几件事算在帕斯科特头上，是因为但凡有一起是真正的灵异事件，他都会放弃这个愚蠢的计划。我无法想象他是如何躲过两次枪击的，一次是在花园里，还有最后一次疯狂的行动，我刚刚给你们讲过了。当时，他确实毫无顾忌。


  
当帕斯科特和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们以为自己听到了房子周围的马蹄声，其实是受到了蒙骗。除了帕斯科特，没有人敢肯定，这个想法完全是帕斯科特强加给我们的。


  
据我推测，最初令帕斯科特心生疑虑的是地下室的马嘶声。嘶鸣声是他故技重施，用口技能力发出的。我记得当时他看起来格外苍白，我想，那声音令他自己也感到了恐惧。但之后，他又安慰自己，觉得自己有点儿疑神疑鬼。当然了，还有他的计划对希金斯小姐所产生的影响，也让他十分自责，痛苦不已。


  
关于牧师被临时叫走这件事，我们后来得知那个电话完全是个恶作剧。毫无疑问，一定是帕斯科特在背后搞的鬼，以便为自己争取个把小时的时间，来达到他的目的。他已经了解到，博蒙特是不会被吓退的，所以，你们大胆设想一下，就能猜到他的意图了。你们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至于管家房间里的铃铛没有响，毫无疑问，一定是帕斯科特把绳子打了结，或者拴死在什么地方，这样，他就有了借口，名正言顺地离开查看，同时，他还可以趁机踢倒走廊里的提灯。之后，他只需要砸坏另一盏灯，走廊里就完全陷入了黑暗，他就可以对博蒙特下手行凶了。


  
此外，他还把卧室的门锁上了，并拿走了钥匙—装在了他的衣袋里—这样一来，上尉既不能把灯送出来，也不能出来帮忙。但希金斯上尉用一块沉重的压炉石砸开了房门。而他砸门的声音，在漆黑一片的走廊中听来，十分瘆人。


  
令我迷惑不解的现象之一，就是在地下室拍摄的那张照片中，出现在希金斯小姐头顶上的那只巨大马蹄。也许是帕斯科特趁我离开房间的时候，对这张照片做了手脚。对于行家而言，这简直易如反掌。但你们也看过了，这张照片不像是伪造的。虽然我们有充分的理由认定这张照片是伪造的，但照片非常模糊，根本无法通过检查得出结论。所以，我不发表看法。不管怎么样，这都是一张恐怖骇人的照片。


  
现在，该说说最后的那个恐怖事件了。当时，没有任何恶灵显形，所以，我的结论也有很大的不确定性。要不是我们当时听到了最后的蹄声，帕斯科特表现出巨大恐惧，我之前的推理足以解释整个事件中的所有疑点。事实上，你们也听过了，我的推测与大部分情况吻合，但我实在无法解释我们最后听到的马蹄声和帕斯科特表现出的恐惧。


  
他的死——不，他的死无法说明任何事。在尸检听证中，他的死因被模糊地描述为心脏病发作。如此平常的结果让我们永远也无法得知他是否是因为阻挡了恶灵而丧命黄泉。


  
“当帕斯科特听到蹄声顺着走廊，慢慢朝我们靠近时，他脸上表现出的神情和嘴里念叨的话，似乎说明在那一瞬间，他意识到自己先前的某些怀疑都是真的。他表现出的恐惧和慌张甚至比我表现的还要真切。最后，他临死前的义举十分伟大。”


  
“那么成因是什么？”我说道，“是由什么引发的呢？”


  
卡耐奇摇了摇头。


  
“天知道，”他有些心存敬畏地回答道，“如果那真是一个恶灵的话，我可以给出一个看似合理的解释，但也许这个解释错得离谱。但我想了很久，觉得要想让你们明白我的推理，就得花很长时间，为你们解释‘意念催生’这一概念。帕斯科特很可能催生出一种被我称为‘意念幽灵’的鬼魂。这是他通过苦思冥想，由精神意念创造出来的。简单几句话是无法解释清楚的。”


  
“可传说又是怎么回事？”我说道，“传说不可能是空穴来风吧？”


  
“传说可能具有一定的真实性。”卡耐奇说，“但我想传说和这次的事件并无关联。虽然我还没有理清思路，但日后我会向你们解释清楚的。”


  
“婚礼呢？还有那间地下室——没有在里面发现什么东西吗？”泰勒追问道。


  
“没错，虽然发生了那样的悲剧，但婚礼还是在当天举行了。”卡耐奇对我们说，“想到还有一些事情是我无法解释清楚的，我得说这是最明智的做法。是的，我把那间地下室的地面都刨开了，因为我总觉得会在下面发现可以解开谜团的线索。可是，我一无所获。


  
“你们看，整个事件十分离奇诡异。我永远也忘不了帕斯科特脸上的表情，还有之后寂静的房子里回荡着的马蹄声。”


  
卡耐奇站起身。


  
“慢走不送！”他按照惯例，友好亲切地说道。


  
于是，我们踏上静悄悄的街道，朝各自回家的方向走去。


  
【刊登于《游手好闲》杂志1910年4月号】

05 古屋鬼影


  
著名的鬼怪事件调查者托马斯·卡耐奇在这里讲述一段骇人听闻的亲身经历


  
夜晚将至，卡耐奇静静地坐在他的扶手椅中，我和杰斯普、阿克莱特还有泰勒一脸失望地看着他。


  
按照惯例，接到邀请函便意味着一个诡异故事即将拉开帷幕。可是今天，他只讲了一个关于三个草编托盘的小故事，之后就心满意足地陷入了沉默。而据我所知，夜幕才刚刚降临。


  
好在卡耐奇不忍心看到我们扫兴而归，便以诡异的语气，又为我们讲了另一个故事：


  
这次的草编托盘事件让我想起了另一起案子，我觉得你们一定会感兴趣。事件发生在多年以前，那时，我还是个愣头青，所经历的灵异事件寥寥无几。


  
事件发生时，我和我母亲一起住在位于南岸阿普顿郊外的一栋小房子里。那栋房子是一串联排独立小楼中的最后一栋，每栋小楼下面都配有一个私家花园，外观优雅古朴，周围覆盖着茂盛的蔷薇丛，所有房子都安装着样式别致的老式铅质窗框和橡木大门。你们要试着想象一下那幅如此美丽的画面。


  
我得事先声明，我和我母亲在那栋小房子里生活了两年，在这期间，从来没有出过事。


  
一天，怪事发生了。


  
那天凌晨，大约两点，我正在写信，突然听到我母亲的卧室门开了，她走到楼梯顶端，敲了敲栏杆扶手。


  
‘知道了，妈。’我回答道，猜想她一定是在提醒我早该上床睡觉了。然后，我便听到她回房去了。我加快了速度，担心她会一直躺在床上，直到等我回房才能安心入睡。


  
信写完后，我点亮蜡烛，熄灭了油灯，就上楼去了。当我走到我母亲房间门口时，见房门敞开着，便轻声对她道了声晚安，还问她要不要我帮她关上门。她没有应声，我想她一定是又睡着了，就轻轻地关上了房门，准备回仅隔一条走廊的自己的房间去。正在这时，我隐隐约约闻到走廊上飘散着一股臭味。但是，当时我并未多想，直到第二天晚上，我才留意到这股臭气。你们明白吗？我的意思是，常常有这样的事情——人们经常会突然意识到，其实有某样东西一直深深地潜藏在自己的意识中。可能已经有一年之久了。


  
第二天吃早餐的时候，我偶然向母亲提到前一晚的事，还说是我帮她关上了房门。令我诧异的是，她言之凿凿地向我保证她根本没出过卧室。我提醒她说，她还敲了两下楼梯栏杆，但她仍然十分肯定地说是我听错了。最后，我和她开玩笑说，她一定已经习惯了我晚睡的坏习惯，在睡梦中也能起来赶我去睡觉。她当然矢口否认，我也没再追究。但我心里却十分疑惑，不知应该相信自己的解释，还是我母亲的。她推测一定是闹耗子发出的声响，房门也是因为她睡觉前没有插好门闩才会敞开着。当时，在我内心深处，隐隐感觉有些不对劲儿，但我并没有多想。


  
第二天夜里，事件又有了新的发展。大约凌晨两点半，我听到我母亲卧室的房门像前一晚一样被打开了。紧接着，我听到她重重地敲了敲栏杆。我停下手里的工作，大声说我马上就好。可我既没听到她答话，也没听到她回房，我便怀疑她是否是在梦游。


  
想到这儿，我站起身，从桌子上拿起提灯，走向通往走廊的那扇门。就在这时，我忽然感到一阵寒意，因为我想到每当我熬夜，母亲总是喊我去睡觉，从来没有敲打过栏杆。我当时并没有切实感到恐惧，只是隐约有些不安，更加相信她是在梦游了。


  
我飞快地上到二楼，不见我母亲的踪影，但她卧室的房门是开着的。我十分疑惑，猜想她大概悄悄地溜回了房间，所以我才没有听到任何响动。我隐约有些担忧，便走进她的房间查看，却发现她酣然熟睡着。


  
确定她安然无事之后，我仍然不放心，但还是确定了我之前的猜测，她一定是在梦游了。你们看，这是最合理的解释了。


  
我突然闻到房间里有股淡淡的霉臭味。一瞬间我意识到，前一晚我在走廊里闻到了同样的臭味。


  
这时，我心中的不安越发强烈，便开始漫无目标地搜查我母亲的房间，只要能确定房间里没有异常，我就放心了。要知道，我根本就没期望能有所收获，此举的目的完全是为了让自己安心。


  
在我搜查的过程中，我母亲被吵醒了。我只好向她解释。我告诉她，我听到她的卧室门被打开的声音，还有敲打楼梯栏杆的声音，于是就过来查看，发现她睡得很熟。那股臭味很淡，所以我只字未提，只是告诉她，同样的事情已经发生了两次，让我有点儿不安，可能有些疑神疑鬼，我想我最好查看一下，好让自己安心。


  
我之后回想起当时没有提及那股味道的原因，不仅因为我怕她受惊，更是由于当时我脑中只是隐约感到那股味道与怪事有关，根本无法确定，自然也就不愿提及。如今我能够理性分析这个事件，还可以条理清晰地讲述出来，但当时我甚至不清楚自己不愿说明此事的原因，更不用说看透这个现象背后暗藏的玄机了。


  
当时，还是我母亲一语道出藏在我心中的疑惑：‘哪儿来的臭味！’她惊呼道，而后一言不发地望了我一会儿，再次开口道，‘你觉得有点儿不对劲儿吗？’然后仍然望着我，神情疑惑，看起来有些紧张。


  
‘我不知道。’我说，‘除非您真的梦游了，否则实在说不通。’


  
‘这股味道呢？’她说。


  
‘是的，’我回答道，‘这臭味也让我感觉这里很奇怪。我要把房子上下全部查看一下，但我估计不会发现任何异常的。’


  
我给她点了一根蜡烛，自己拿上提灯，首先查看了另外两间卧室，然后搜查了整栋房子，包括三间地下室。虽然我不愿承认，但身处阴森的地下室，的的确确让我感到心惊胆战。


  
之后，我回到母亲的房间，告诉她无须担心，一切正常。最终，我们勉强安下心来。我母亲坚决否定了她在梦游的说法，但把房门敞开一事归咎于门闩滑脱。至于敲打声，可能是房子里的木质结构弯曲变形发出的，或者是老鼠在啃咬灰墙。臭味的来源有些难以解释，但最终我们认定那是夜晚潮湿泥土的味道，从后花园或是与花园一墙之隔的教堂庭院，通过我母亲房间的窗户飘进来的。


  
就这样，我们平静下来，终于我也回房睡觉去了。


  
我想，从这件事我们就能看出，我们人类多么善于自欺欺人，其实我的理性完全无法接受那些解释。你们也可以设身处地地想一想，你们就会发现我们对这些怪事的解释有多么荒谬离谱。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吃早餐，饭桌上，我们又谈起了前一晚的事情。我们都觉得这事情很离奇。当时我们的确有些疑神疑鬼，但事后却羞于承认。虽然有点奇怪，但这也正是人性的弱点。


  
这天午夜刚过，我再次听到母亲卧室的房门被打开了。我拿起提灯，来到她的房间，却发现房门紧闭。我迅速打开门，走了进去，只见我母亲瞪大了双眼，惊恐不安地躺在床上。她是被重重的关门声惊醒的。但令我尤为挂心的，还是弥漫在她房间里的一股令人作呕的臭气。


  
我正询问她是否没事，楼下的一扇门被连续重重地关闭了两次。你们一定可以想象我当时的感觉。我和我母亲互望着，然后，我点了一根蜡烛，从壁炉架上拿起拨火棍，拎起提灯，走下楼去，心脏开始因为紧张而狂跳。之前发生的所有怪事在我脑中盘旋，恐惧感渐渐聚集扩大，所有看似合理的解释此时都显得脆弱苍白。


  
那股恶臭在一楼的走廊中越发强烈，虽然前厅和地下室里也能闻到，但走廊上最为浓重。我十分仔细地将房屋上下检查了一遍，确定了一楼所有的窗户和门都是关闭并锁好的。整栋房子里除了我们两个，再没有任何活物。我上楼，回到我母亲的房间，我们两人商量了一个多小时，最终，我们得出的结论是我们看了太多鬼怪故事，但是你们知道，其实在我们心底，根本不相信这个解释。


  
后来，我们总算说服自己镇定下来，我向母亲道了晚安，便回房睡觉去了。


  
翌日凌晨，天还没亮，我就被一阵巨大的声响惊醒了。我坐起身，只听到从楼下传来‘，，’的巨响，房门一扇接着一扇被重重地打开、关上，至少在我听来就是这样的。


  
我一下子从床上跳下来，突如其来的恐惧令我不由自主地颤抖。正在我点蜡烛的时候，我的房门被慢慢推开了。因为担心我母亲，睡觉前我没有锁门。


  
‘是谁？’我大喊道。因为恐惧而屏住呼吸，所以声音比平常低沉了两倍，‘是谁？’


  
我听到我母亲的声音：‘是我，托马斯。楼下是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她已经走进了房间。只见她一只手里握着她卧室里的拨火棍，另一只手举着蜡烛。如果没有楼下传来的诡异声响，我可能会被她的这副样子逗得笑出声。


  
我穿上拖鞋，从墙上摘下一把古老的刺剑。然后，我拿起蜡烛，恳求我母亲不要跟来。但我很清楚假如她铁了心跟着我，我怎么劝都是没有用的。果然，在我搜查的过程中，她一直跟在我左右。其实在内心中，我十分庆幸有她陪着我。你们一定可以理解的。


  
这时，关门的巨响已经停止了，反差之下，房子中笼罩的寂静似乎同样恐怖。我走在前面，一手高举着蜡烛，一手紧握着刺剑。下了楼梯，我们发现所有的房门都敞开着，只有通向户外的大门和窗户仍然紧闭着。我开始怀疑刚才的声响是不是这些门发出的。我们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房子里除了我们两个，没有任何人或者动物，而且整栋房子里都弥漫着那股恶臭。


  
我们无法再这样自欺欺人下去了。这栋房子里一定有什么古怪。于是，天一亮，我就让我母亲去收拾行李，吃过早饭，我把她送上了火车。


  
之后，我开始着手调查。我先去找房东，将这一情况告诉了他。从他那里我了解到，不知是十二还是十五年前，三四拨租户都反映这房子里闹鬼，结果，这房子就空置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来，房主以极低的价格将房子租给了一位托比亚斯上尉，但有一个条件，就是无论他看到什么怪事，都要保守秘密。房主坦诚地告诉我说，他打的如意算盘就是找个房客入住，传言自然会烟消云散，之后，他就可以把房子转手，卖个好价钱了。


  
就这样，十年的租期期满后，托比亚斯上尉离开了，房子闹鬼的传言也被人们淡忘了，于是，当我提出要租用这栋房子五年时，他立刻痛快地答应了。事情就是这样，他讲出来后，希望我能够理解。我继续追问他，多年以前，房子里到底发生过怎样的怪事，他说房客曾提起过，夜里总是有个女人在房子里游荡。有些租客什么都没有看到过，而有些则刚住了一个月就搬走了。


  
房东还特意说明，没有任何一个租客抱怨说听到诡异的敲击声和关门声。说到那股臭气，他表现得似乎愤愤不平，我猜想，他大概隐约觉得我是在间接地指责房子的下水管道有问题。


  
最后，我建议他过来和我一起守夜。我告诉他我会保守秘密，想试图查明真相，由于这与他想破除房子闹鬼传言的想法不谋而合，他便痛快地答应了。


  
当天下午三点左右，他过来了，我们仔细地检查了房子，并没有发现任何异样。接着，房东做了一两项测试，证明房屋的下水管道一切正常。在此之后，我们便开始为守夜作准备。


  
我们先从附近的警察局借来两台警用隐显灯，那里的探长和我很熟。太阳一落山，房东就回家去取枪，我也准备好了那把刺剑。房东回来后，我们就坐在书房里，一直挨到午夜。


  
我们点亮油灯，上了楼，把灯、枪还有刺剑放在身旁的桌子上，关闭并封死了卧室的房门。之后，我们坐下来，关上了灯。


  
两点以前，一切正常。我凑近油灯，借着微光，看到手表上的时间刚过两点。我的神经始终绷得紧紧的。我探身在房东耳旁，轻声告诉他，我有预感，很快就会有事发生，要他准备好隐显灯。说着，我也伸手去拿我的。就在这时，充斥在走廊中的黑暗似乎突然变成了一种深紫色，不像是隐显灯的光亮，倒像是自然浓厚的夜色突然改变了颜色。而就在一片紫色的阴影中，出现了一个全身赤裸的小孩儿跑动的身影。在一片阴影中，那孩子的身影并不清晰，反而像一团聚集的灵气，将周围的夜色都染成了紫色。我很难向你们描述清楚，你们试着想象一下吧。


  
那孩子从我身边跑过，两条胖乎乎的小腿行动自然，却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孩子的个头很小，我见他从桌子底下穿过，似乎只是一团颜色略微浓郁的影子。就在这时，我看到枪管的金属和刺剑的利刃泛起一股紫光，桌面仿佛融化了一般，使得它们看起来似乎是漂浮在半空中的，幽幽地泛着微光。


  
我盯着眼前的一幕，下意识地听到房东粗重的呼吸声。他坐在我身旁，双手抱着提灯，紧张不安地等待着。我恍然意识到，他什么都没看到，只是在黑暗中等待我的警告变为现实。


  
在留心这些细节的同时，我看到那孩子跳到了一旁，躲在某件东西的后面，虽然我只能隐约看到轮廓，但我敢肯定，走廊上原本没有这件东西。我瞪大了眼睛，惊讶不已地盯着眼前的一切，后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同时，我搞清了悬浮在桌子上的两团影子到底是什么。我发觉这种一心二用的感觉十分奇妙，当一个人处于极度紧张的状态时，这种感觉更为明显。那两团影子来源于两件略泛微光的物体，我知道那是隐显灯灯罩上的金属，而正常人眼中的光，在我那时看来，只是一团黑雾。那奇异的现象我仍然记忆犹新。我曾两次遇到过类似的现象，一次是黑光事件，另一次是马泰松的那个棘手案子，你们都已经知道了。


  
我搞清了黑光异象之后，便把头转向左边，想知道那孩子躲藏起来的原因。突然，我听到房东大叫一声：‘那个女人！’可我什么也没看到。我有种诡异的感觉，似乎身旁有某种不祥的东西。紧接着，我感到房东一下子用力抓住了我的手臂。我转头看向孩子躲藏的地方，只见他躲在那儿，偷偷地瞄着走廊，但我说不清他是否处于恐惧中。然后，他一下子蹿了出来，朝着我母亲的卧室跑了过去，穿墙而过，坚实的墙壁似乎只是一团直竖起来的阴影。那孩子的身影立刻消失在一团绛紫色的暗影中。就在这时，我感到房东的身体紧紧地靠向我，仿佛有什么东西向他逼近。他再次声音嘶哑地大叫出声：‘那个女人！是那个女人!’一面叫着，一面笨拙地将隐显灯的遮光片拉开。但我什么也没有看到，走廊里空空如也。他挥动着灯，光线左右摇摆，但主要在我母亲卧室的门口盘旋。


  
他站起身，仍然死死地拽着我的胳膊。我动作僵硬地缓缓拿起灯，把略有些刺眼的灯光打在紧闭的房门上。所有封条都完好无损。我举着灯，四下照着走廊，却什么都没有。我转头望向房东，他语无伦次地说着什么。灯光扫过他的脸，我注意到他脸上挂满了汗珠。


  
我的意识逐渐清晰，渐渐听懂了他的话：‘你看到她了吗？你看到她了吗？’他不断重复着这句话，我语气平淡地回答他说，我没看到任何女人。此时，他渐渐平静下来，逻辑清晰地告诉我他看到一个女人从走廊尽头走过来，从我们面前经过，但他说不清那女人的样子，只能确定她走走停停，四下环视，甚至还看了看他身侧的墙壁，好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但最令他不安的，是她似乎根本没有看到他。他不断重复强调这一点，最后，我竟然荒唐地开玩笑说，他应该感到庆幸她没有看到他。我不断地问自己，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当时惊魂未定，完全找不到头绪。那时候，我没有现在这样见多识广，但我所见到的一切都让我感觉有悖于理性。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他看到了一个四下寻找东西的女人，我却看不到。我看到一个到处躲藏的小孩儿，他却也看不到。我看不到只有他可以看到的那个女人，这一切意味着什么？


  
我没有跟房东提起那孩子的事。我满腹疑惑，知道即便试图解释也是徒劳的。他本来就无法理解这些怪力乱神的事情，已经被所见的一切吓傻了。我们站在那儿，用提灯四下照着。这一系列的想法在我的脑中闪过。我试图用切实的理性来解释分析，不断在心中质问自己，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女人在找什么？那孩子在躲避什么？


  
我迷惑惊恐地站在那里，心不在焉地回应着房东的追问，突然，一扇门被狠狠地关上，我立刻闻到了之前提到过的臭气。


  
‘你闻！’我说道，这次是我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那股味道！你闻到了吗？’


  
他愣愣地望着我，被我吓了一跳，似乎有些生气。


  
‘是的。’他语气怪异地说。他哆哆嗦嗦地把提灯朝向楼梯口。


  
‘跟我来！’我说着，拿起我的刺剑。他也笨手笨脚地拿起枪，跟在我身后。我猜，他之所以跟着我，并不是因为他有胆量，而是因为害怕留下独处。可怜的家伙。我几乎从来都不会嘲笑这种胆怯。因为当你被恐惧牢牢攫住时，你的勇气早已消散到九霄云外去了。


  
我走在前面，下了楼梯，用提灯照亮了下面的走廊，接着又仔细查看了房门。我事先将所有门都关好，上了门闩，还半掀起垫子，抵住房门，这样我就能知道哪扇门被打开过了。


  
我立刻就发现没有一扇门被打开过，然后，我把灯光顺着楼梯照下去，想查看一下地下室门前的那张垫子，立刻感到一阵毛骨悚然。那张垫子摊在了地上。我呆立了几秒钟，用提灯来回照着走廊，鼓起勇气，走下了楼梯。


  
走到最后一节台阶时，我注意到走廊上到处都是一摊摊湿漉漉的痕迹。我把提灯凑近，发现那是留在走廊油毡上的湿脚印。那脚印的形状很不寻常，又宽又大，让我感到十分害怕。


  
我晃动着灯光，发现走廊的地板上布满着这种奇怪的脚印。我忽然注意到，脚印似乎延伸向每一扇房门。我感到有什么东西碰到了我的后背，迅速转身，发现只是房东而已。由于害怕，他紧紧地贴着我。


  
‘没事的。’我屏着呼吸，低声安慰道，因为我感觉到他全身都在颤抖。我努力让他镇定下来，以便派得上用场。这时，他的枪突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走火了。他被吓了一跳，发出一声尖叫。我也被惊得咒骂出声。


  
‘看在上帝的分上！把枪给我！’我说着，从他手中夺过枪。就在这时，外面花园的小径上传来一阵奔跑声，马灯的光线通过大门上的气窗射入房间。有人晃动着大门，紧接着，传来一阵雷鸣般的敲门声。我知道，一定是枪声惊动了警察。


  
我走过去，打开了门。幸好那位警官认得我，我把他让进屋后，三言两语就把事情解释清楚了。就在我解释的过程中，另一位乔斯通探长看到敞开的大门和明亮的灯火，顺着小径赶了过来。我尽可能简练地把事情经过向他讲述了一遍，但没有提到孩子和女人的事。我想，他大概无法接受这种怪力乱神的事。我带他看了那些延伸向每一扇紧闭房门的诡异脚印，又飞快地解释了那些垫子的用途。抵在地下室门前的那张垫子摊在了地板上，说明这扇门被打开过。


  
探长点了点头，命令警官守在地下室楼梯口的门前，让我们把大厅的油灯点亮，之后，他拿起警官的提灯，带头走进了前室。他在敞开的房门前停下了脚步，用提灯四下照了照，然后大步跃入房间。他查看了门后，确定没有人藏匿。但在零星散落的地毡之间，那些可怕的脚印印在抛光的橡木地板上。房间里充斥着一股恶臭。


  
探长结束了搜查，就做起了实验。他要确认当房门打开时，垫子会不会摊平，或者只是因为起皱而看起来像是原样未动。但每次实验，垫子都会摊平。


  
‘太奇怪了！’我听到乔斯通喃喃自语道，他走到地下室门前。之前他曾询问我是否有窗户可以通向地下室，当我告诉他这扇门是唯一的出入口后，他便把这部分放到最后进行。


  
乔斯通走向那扇门，警官向他敬了个礼，语气怪异地低声说了些什么。我把提灯的光扫过他的脸，只见他面色惨白，表情既古怪又迷惑。


  
‘什么？’乔斯通不耐烦地说，‘大声说！’


  
‘一个女人来过，长官，进了这扇门。’警官口齿清晰地说道，但语调毫无起伏，这通常是愚笨之人的典型特征。


  
‘再说一遍！’探长斥道。


  
‘有个女人走过来，进了这扇门。’此人语调平板地重复道。


  
探长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故意大声吸着气。


  
‘是吗？’他讽刺道，‘我猜你还礼貌地为那位女士开了门吧。’


  
‘门没有打开，长官。’他简单地说道。


  
‘你疯了吗……’乔斯通正要发作。


  
‘没有。’房东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语气十分坚定，‘我在楼上也看到了他说的那个女人。’他明显已经控制住了情绪。


  
‘乔斯通探长，恐怕还有些你不知道的隐情。我在楼上看到了些不寻常的东西。’


  
探长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没有说出口，只是转向房门，用灯光照着门前的垫子。我看到那些诡异的脚印一直延伸到地下室的门前，最后一个正好印在门板下面，可警官却说房门没有打开过。


  
我突然抛出一个问题，连自己都感到有些莫名其妙。我问房东：‘那双脚长得什么样子？’


  
没人回答我，探长命令警官打开地下室的门，警官却毫无行动。乔斯通重复了一遍，那警官最后只得遵从，动作僵硬地推开了门。那股令人作呕的臭味扑面而来，探长不由得倒退一步。


  
‘我的天哪！’他叫道，又向前迈了一步，用提灯照着下面的楼梯，可除了一串串奇怪的脚印，其他根本什么也没有。


  
探长把灯光打在最上面的一节台阶上，借着光线，我们清楚地看到有什么东西在动。探长弯腰查看，警官和我也凑了过去。现在我并不是想恶心你们，但那是一条蛆。警官赶忙退到了门口。


  
‘这栋房子的后面是教堂庭院。’他说道。


  
‘安静！’乔斯通说这话时结巴了一下。看得出，他终于有些害怕了。他举起提灯，让光线慢慢向下移动，顺着脚印，一直延伸到黑暗中。然后，他退回到门口，我们也都跟着退了回来。他环视四周，似乎是在找东西做武器。


  
‘你的枪。’我对房东说道。他从前厅把枪拿了过来，递给探长。探长接过枪，把空弹壳从枪管中倒出。他伸手接过房东从衣袋里掏出的弹夹，安了上去，然后用力一拉枪栓。他转身对警官说道：


  
‘走吧。’他说着，向地下室走去。


  
‘我不去，长官。’警官惨白着一张脸，说道。


  
探长突然发作，一把抓住这人的脖领，强行把他拽下楼梯。他发出一声尖叫，只得下了楼。探长举着提灯和枪，紧随其后。我拿着刺剑，跟在探长身后。我听到房东紧跟在后面。


  
警官下了楼梯，没有站稳，踉跄了一下，探长伸手扶住了他。之后，探长走进了第一间地下室。他的手下哆哆嗦嗦地跟在他身后，虽然他看起来仍然怕得要命，但显然已经打消了临阵脱逃的念头。


  
我们四个人挤在地下室里，晃着提灯四处照着。乔斯通探长低头查看着地面，我发现，地下室里遍地布满了脚印，甚至角落里也有。我突然想到，刚才那孩子似乎在躲避什么。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


  
这间地下室里并无异样，我们便一块儿出了房间，来到下一间。房间里同样到处都有那些诡异至极的脚印，好像有人在四下寻找什么东西，或是追踪某种气味的来源。


  
在第三间地下室中，脚印消失在一口浅浅的水井旁。这口井原来是为这栋小房子供水用的。我们把灯光投向井里，见井水充足，井底的卵石清晰可见。搜查就这样突然中断了，我们站在井边，面面相觑，四周一片寂静。


  
乔斯通再次查看了那些脚印，又把光线投到井下，透过清澈见底的井水，细细检查了井底的每一寸。但仍然毫无发现。地下室里充满了那股恶臭，我们一动不动地呆立着，只有那名警官，晃着提灯，上下照着。


  
探长查看过井底，抬起头，默默地朝我点点头，似乎已经完全赞同了我们的想法。房间里的臭味愈加浓重，似乎预示着危险，令我们感觉房间里有个看不见的怪物。


  
‘我想……’探长开口说着，把提灯照向楼梯。此时，警官的克制力完全崩溃了，喉咙里发出奇怪的声音，朝着楼梯逃去。


  
房东也三步并作两步跟着走了，之后是探长和我。他停住脚步等我赶上，之后，我们两人肩并肩，踏上楼梯，手里的提灯一直照着身后。上去之后，我关上门，上了锁，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双手抖个不停。


  
探长要我给他的手下倒一杯威士忌，然后就派他回去巡逻了。他和我还有房东待了一会儿，约定好第二天晚上一起行动，和我们一起在水井旁守夜。他离开时，天已经微微亮了。房东和我把房子大门锁好，就去他家休息了。


  
下午，我和房东回到了我家的房子，为晚上守夜做准备。整个过程中，他一直很安静，让我感觉有了前一晚的恐怖经历后，他似乎对这种事有了免疫力，可靠多了。


  
我们打开了所有门窗，通风换气，然后把提灯点亮，拿到了地下室里，这样一来，房子里上上下下都充满了灯光。接着，我们搬下来三把椅子和一张桌子，把它们安放在有水井的那间地窖中。最后，我们将细细的钢琴线拉开，固定在距离地面九英寸的高度，这样一来，任何人或动物在黑暗中移动都会被这根线绊住。


  
完成之后，我和房东把房子查看了一遍，除了大门和地窖楼梯口的那扇门，我们把其他门窗都封死了。


  
在此期间，当地的一位铁匠正根据我的要求，打造一样东西。我和房东在他家喝完下午茶后，便去铁匠那里验收他的工作成果。


  
他已经完成了。那东西看起来就像一个用粗铁丝围成的巨大鸟笼，没有底儿，大约七英尺高，直径约有四英尺。幸好我记得让他把笼子做成左右两半可拆卸的结构，否则，这东西根本无法通过地窖的门和楼梯。


  
我让铁匠立刻把这笼子运到我家去，然后把两部分组装在一起。在回家的路上，我顺道去了一家五金商店，买了一些细麻绳和一个带滑轮的铁质架子，就是那种在兰开夏州，人们用来撑顶棚布的架子，在乡间小屋里常能见到。此外，我还买了两支干草耙。


  
‘我们可不想碰那种东西。’我对房东说。他点了点头，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笼子运到了，组装好后，我就打发走了铁匠。我和房东一起将它吊在水井上，大小刚刚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后，我们终于将它吊在了升到房顶的铁架上，使得笼子的中心与水井中心对齐。我们试了几次，一松开绳子，笼子就会像灭烛盖一样，重重地落到井里。调整好后，我把笼子吊起，把绳子紧紧地拴在地窖中央的一根木头柱子上。


  
十点的时候，我准备好了一切，包括两支干草耙，两盏警用提灯，还有一些威士忌和三明治。我还在桌子底下放了几桶消毒剂。


  
十一点刚过，大门外就传来了敲门声。我过去开门，原来是乔斯通探长到了。他还带来了一位便衣手下。看到多了一个帮手，你们一定可以想象得到我有多么高兴。此人看起来身形健硕，有勇有谋。面对今晚即将发生的恐怖事件，我也会选他这样的人来做帮手。


  
探长和侦探进屋后，我锁上了大门。探长在一旁举着提灯，我用胶带和蜡将大门仔细封好。并用同样的方法，封死了地窖楼梯前的那扇门。


  
进入地窖前，我提醒乔斯通和他的手下，不要被钢琴线绊倒。见他十分惊讶于我的安排，我便向他解释了我的想法和意图。他听后表示强烈的赞同。我很欣喜地看到，那位侦探听了我的话，也连连点头，对我采取的措施表示赞赏。


  
探长把手里的提灯放下，拿起一支干草耙，在手里掂了掂，冲我点了点头。


  
‘好东西。’他说，‘我只遗憾你没有多准备两支。’


  
我们在椅子上坐下，那位侦探从地窖墙角搬来一把洗衣凳，也坐下来。此后，一直到差一刻十二点，我们一直轻声交谈着，随便吃了些三明治，喝了点儿威士忌。之后，我们把桌面清理干净，只留下了提灯和干草耙。我把其中一支递给探长，另一支握在自己手里。然后，我把椅子搬到那根木柱旁边，这样一伸手就能解开绳子，把铁笼放下来。我在地窖里转了一圈，把所有油灯都吹灭了。


  
我摸着黑走到椅子旁，把干草耙和隐显灯放在手旁，然后嘱咐大家在监视的过程中，要保持绝对的安静，而且，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点灯。


  
我把手表放在了桌子上，借着提灯发出的微弱光晕刚好可以看到时间。一小时过去了，什么也没有发生。除了偶尔不安地做些小动作，每个人都保持绝对的安静。


  
大约一点半，前一晚所感受到的那种诡异而特殊的紧张感再次向我袭来。我迅速伸出手，松开了绑在柱子上的绳子，探长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动作。他的提灯微微动了一下，好像他一把抓起了灯，做好了准备。


  
一分钟后，我注意到地窖中的黑暗渐渐变换了颜色，我眼前蒙上了一层绛紫色。我飞快地环视四周，察觉到这绛紫色逐渐加深。我往水井的方向望去，那里似乎是一切变化的核心。那核心迅速朝我们靠近。又是那个全身赤裸的孩子，他从这片紫色的暗影中朝我们跑了过来。


  
正像我之前描述的那样，那孩子跑动的样子与一般小孩儿无异，却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寂静仿佛将这孩子包裹起来了。他跑到桌子和水井中间的位置，突然转身，望向身后。可在他身后，我什么也没有看到。突然，他蹲下身子，好像躲在了什么东西的后面。我能隐约看到那个物体的形状，但那里原本空无一物，我的意思是，没有任何属于阳间的东西。


  
我可以清楚地听到其他三个人的呼吸声。桌子上的手表发出的滴答声，像老人的古董钟表一样，又清晰又缓慢。不知为什么，我有种感觉，我所看到的一切，他们谁也没有看到。


  
突然，坐在我身旁的房东倒抽了一口气，我知道他看到了什么。我听到桌子吱嘎作响，感觉一定是探长直起了身子，盯着那个我看不到的东西。房东伸出手，摸索了一阵，抓住了我的手臂：


  
‘她就是那个女人！’他在我耳边轻声说道，‘在水井旁。’


  
我朝着他说的方向瞪大了眼睛，但什么也没看到，只是那片笼罩在地窖中的绛紫色更加暗淡而已。


  
我把视线拉回到那孩子躲藏的地方，见他藏在那里，偷偷朝外望着。突然，他站起身，朝着隐约可以看到轮廓的桌子跑去。那孩子躲到了桌子底下，我手中干草耙的钢齿在幽幽的紫光中闪闪发亮。我隐约看到另一支干草耙高悬在半空中的轮廓，于是我知道，探长举起了钢叉，做好了准备。毫无疑问，他的确看到了什么东西。桌子上的五盏金属提灯也泛着幽光。原本散发出的光晕此时看来只是一团黑雾。而就在这一片黑暗中，提灯的金属罩却像发亮的猫眼般，清晰可见。


  
那孩子从桌子下跑了出来，再次站住了脚步。他的身影有些摇晃，给人一种飘忽不定的感觉。此时，我心中隐约意识到，自己根本无法理解眼前这奇异的一幕究竟是如何发生的。


  
小孩儿再次回头，我也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在紫色的光晕下，地窖中央的那个铁笼的每根铁丝都泛着微光。铁笼的上部隐入了黑暗，再往上面，是被我固定在天花板上的铁架，也同样泛着暗淡的光。


  
我迷惑不解地环视整个地窖，隐约看到地板上纵横交错着几条细细的线，我恍然想起那是我和房东布下的钢琴线。除此之外，桌子上闪着微弱的灯光。房间的另一端，一把左轮手枪的轮廓隐约可见，那一定就是侦探衣袋的位置了。搞清楚这一切后，我心中暗暗感到满意。桌面上，靠近我的方向，有一个亮亮的光圈，略一思考，我就知道那是我手表的钢制表盘。


  
我心中琢磨着这些无关紧要的琐事，环视四周，又看看那孩子，发现他仍旧躲躲闪闪。突然，他一下子跑远了，在远处奇异的背景色的映衬下，只能看到一个颜色略深的影子了。


  
房东发出一声怪叫，一下子靠在我身上，好像在躲避着什么。探长倒抽一口气，仿佛被浇了一桶冷水似的。那片紫色的雾气突然消散了，我感觉到某种可怕的东西渐渐向我们逼近。


  
四周的寂静绷得紧紧的，地窖里除了桌子上几盏提灯发出的微弱光芒外，一片漆黑。就在这一片寂静的黑暗中，井中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水中冒出，搅得井水哗啦作响。与此同时，一股恶臭向我迎面扑来。


  
我尖声命令探长解开绳子，铁笼轰然落入井中。我战战兢兢、动作僵硬地拉开提灯罩，喊其他人像我一样，把光线投向铁笼。


  
我们把提灯照向铁笼，只见那笼子高出井口两英尺左右，里面有个东西从水中冒出。我瞪大了眼睛，感觉那东西的形状似曾相识。其他人打开提灯后，我一眼看出那是一条羊腿。一只粗壮的大手握着这条羊腿，从水面下伸出。我愣愣站在那儿，死死地盯着眼前的这一幕。很快，一张蓄着胡子的脸探出水面，我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那是一个很久以前就溺死井中的人。接着，在那张脸上，嘴巴张开了，一边吸气，一边咳着。另一只手也伸出水面，抹干眼前的水，眨了眨眼睛，最后将视线固定在光亮处。


  
侦探惊呼出声：‘托比亚斯上尉！’他喊道，探长也喊了句同样的话。紧接着，他们爆发出一阵大笑。


  
探长和侦探跑到铁笼旁边，我紧随其后，心中仍然迷惑不解。笼子里的那个男人一只手捏着鼻子，另一只手把手里的羊腿举得远远的。


  
‘把这该死的东西移开，快点儿！’他憋着气大吼道。可探长和侦探却只是一边大笑着，一边捂着鼻子，手中提灯的光线不断晃动跳跃着。


  
‘快点儿！快点儿！’笼子中的男人仍然捏着鼻子，却试图用正常的语调说话。


  
乔斯通和侦探止住了笑声，把笼子抬了起来。水井中的男人一下子把羊腿扔了上来，一弯身，迅速潜入水中。但两位警察快他一步，一眨眼的工夫，就把他拉出了水井。他们扭住他，他浑身滴着水。探长竖起拇指，指了指那条散发出恶臭的羊腿，房东拿起一支干草耙，将它挑起，跑上楼梯，扔到了外面。


  
同时，我给了那个从水井中冒出来的人一杯威士忌，他开心地点点头，谢过了我，仰起头，一饮而尽，伸手拿过瓶子，像喝水一样，喝干了一整瓶。


  
你们可能还记得，这位从井里爬出来的托比亚斯上尉正是这栋房子的前任租客。在接下来的谈话中，我得知托比亚斯上尉离开的原因，他曾涉嫌走私，被警方通缉，后来被捕入狱，两周前刚刚刑满释放。


  
他回到旧宅后，发现新房客已经入住了。于是，他就从水井下偷偷溜进房子。这口水井的井壁有一个通道口——我稍后会详细说明——沿着暗藏在地窖墙壁中的一段楼梯上去，推开一块墙板，就可以进入我母亲的卧室。只要转动卧室门左边的门柱，墙板就会移开，所以只要一打开墙板，卧室门的门闩就会松脱。


  
上尉若无其事地抱怨说，墙板已经变形了，所以每次开合时，都会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而我把这错当做闹耗子的声音了。他对溜进这栋房子的原因闭口不谈，但很明显，他以前曾在这房子里藏了什么东西，现在想要拿回去。但他发现要想不被人发觉地溜进房子，几乎是不可能的，便决定利用房子闹鬼的传言，装神弄鬼一番，把我们赶出去。我得说，这一手还真不赖。他打算之后重新把房子租下，这样一来就有足够的时间把藏的东西取出来了。这房子的构造刚好为他的计划提供了便利。后来他领我去看了，水井下面的那条密道连通教堂花园下面的一间地下室，而教堂的地下室则连通着海边悬崖上的几个山洞。


  
在交谈过程中，托比亚斯上尉提出说想要从我手中把房子租下。我正想搬家，他提出的条件也十分合适，再加上房东也没有异议，于是，我们决定不再追究他，把这件事掩盖下去。


  
我询问上尉这房子是否真有怪事发生，他是否看见过什么。他肯定地说，自己曾经有两次看到一个女人在房子里游荡。听了这话，我们面面相觑。他告诉我们说，她从没招惹过自己，而且看到她的那两次也都是在躲避税务官的紧要关头。


  
托比亚斯上尉是个洞察力极强的人，他发现我把垫子抵在门上。于是，他穿着一双湿透的羊毛拖鞋，进入房间，踩过每一个角落，然后再小心地把垫子恢复原样。


  
楼梯上的那条蛆并不在他的计划之内，是意外从他手里那只恶心的羊腿上掉下来的。得知我们被这小意外吓得够戗，他十分得意。


  
我嗅到的那股霉味，是上尉打开墙板后，从封闭的小楼梯间散发出来的。重重的关门声也是他的杰作。


  
上尉的恶作剧我就说到这里，但要想解释其他怪现象，就不那么容易了。首先，这栋房子里确实有一个可以幻化为女人的幽灵，很多人都在不同情况下亲眼看到过那个女人，所以不可能是幻觉所致。但无法解释的是，我已经在这栋房子里住了两年，一直没有看到过她，而那位警察进入房子仅二十分钟就看到了她，房东、侦探和探长也同样如此。


  
我只能猜测，导致能否看到这个女人的关键在于恐惧。那位警察是个神经敏感的人，当他感到恐惧时，就看到了那个女人。按照这个说法，一切都能说通了。在我确实感到害怕前，一切正常，之后，我所看到的不是女人，而是一个四处躲藏的孩子。关于这点，我稍后再解释。简单来说，一个人内心的恐惧达到一定程度时，才会受到灵力的影响，看到那个女人。这样一来，就解释了为什么有些租客在居住期间根本没遇到怪事，而有些则很快搬走了。神经越是敏感的人，越容易感受到灵力的存在。


  
“地下室里的一切金属物品泛着的奇异光晕，却只有我一个人看到。这光晕产生的原因我无法解释，更搞不懂为何只有我一个人能看到。”


  
“还有那个孩子，”我追问道，“这部分你又如何解释？为什么你看不到那女人，而他们看不到那孩子？难道这股灵力针对不同的人，会以不同样子显形？”


  
“不。”卡耐奇说，我无法解释。但我十分肯定，女人和孩子不仅是完全不同的两股灵力，而且它们存在于两个不同的空间。


  
简单来讲，习格桑德的手稿中有这样的记录：流产胎儿的灵魂会被女巫抓走。说出来有点儿残忍，但事实确实如此。在我详细解释前，先让我给你们讲讲我的想法。婴儿的降生是次要的，在此之前，母亲的灵魂必须首先要找到构成孩子灵魂的灵子。而这种灵子会不断避开母亲灵魂的捕捉。我想，我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当隐形的母亲灵魂从我身边经过时，我会有一种排斥，我一直试图忽略这种感受。究其来源，大概是看了习格桑德手稿的吧。手稿中记载着，之所以会出现死胎，是因为婴儿的灵魂被‘女巫’夺走了。这里说的女巫，也就是外界的某种邪恶的能量。这个想法并不完整，但正因如此，让我们感到更加可怕。我们想象着，胎儿的灵魂在两种灵力之间左右摇摆，在我们无法理解、不可想象的灵力的追逐下，逃避，躲藏。


  
“这个问题无须多加讨论，因为不管出于什么目的，想要了解如此神秘的事件都是徒劳的。我还有个想法。可能有个母亲的灵魂……”


  
“那口水井是怎么回事？”阿克莱特打断他说道，“上尉是怎么进去的？”


  
“我刚才说过了，”卡耐奇答道，“水井的井壁上有一个通道口。你只需要潜进水里，进入通道，再从另一侧浮出水面，就可以爬到地窖下面去了。当然，井壁两侧的水面是齐平的。别问我是什么人建造了这个井下入口和那段小楼梯，我也不知道。我告诉过你们，那栋房子十分古老，在过去兵荒马乱的年月，这种秘密出入口很有用。”


  
“再说说那个孩子吧。”我把话题转回到自己最感兴趣的问题上，“你猜测那女人就是在那栋房子里分娩的，这样说来，那栋房子就和这个悲剧之间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了？”


  
“是的。”卡耐奇回答说，“如果我们以习格桑德手稿中的理论来解释的话，这栋房子是一切怪事的根源。”


  
“可能还有其他房子……”我开口道。


  
“一定有。”卡耐奇说着，站起身。


  
“慢走不送。”他用那熟悉而亲切的语气说道。五分钟后，我们满怀心事地踏上了回家的路。


  
【刊登于《游手好闲》杂志1910年6月号】

06 无形之物


  
我反复读着卡耐奇寄来的明信片，从上面简单的几句话中，我得知他刚刚回到位于切尔西切恩路的私宅，并邀请我于当晚七点前到达那里，见面一叙。据我和其他几位卡耐奇仅有的密友得知的情况，过去的三个星期，他去了肯特镇，而除此之外，我们一无所知。卡耐奇这个人少言寡语，对自己的行踪一向守口如瓶，只在他愿意的时候，与我们分享。每当这时，我和另外三个朋友都会收到他发来的卡片或电报，邀请我们去他家。对此，我们四人都乐意之至。因为在用过一顿可口的晚餐后，卡耐奇会窝在他宽大的扶手椅中，填满他的烟斗，等我们也都舒舒服服地落座之后，开始讲述他的奇遇。


  
当晚，我是第一个到达的，只见卡耐奇坐在椅子上，静静地抽着烟，看报纸。他站起身，用力地握了握我的手，指了指旁边一把椅子，然后又坐下了，始终不发一语。


  
我也惜字如金。我太了解他了，不会开口追问或是没话找话地烦他，所以，我坐下，点燃了一支香烟。很快，另外三个人也到了，之后，我们用了一顿惬意可口的晚餐。


  
晚餐结束后，卡耐奇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把身子陷在大扶手椅中，填满烟斗，一边吞云吐雾，一边若有所思地望着炉火。而我们也以自己认为最舒适的姿势安顿下来。一分多钟过去后，卡耐奇终于开口了，像往常一样，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我刚从肯特镇南部的博通垂回来。阿尔弗莱德·杰诺克爵士住在那儿。”他说着，仍然目不转睛地盯着炉火，“最近，那里接连发生怪事，他的长子乔治·杰诺克先生给我发了电报，请我过去看看能否解决。于是我就去了。


  
“到了那儿之后，我发现，他们所居住的城堡附带着一个小教堂，有传言说，这座教堂闹鬼。但我调查后发现，他们竟然一直引以为荣，直到最近发生了一件恐怖的事情，让他们知道这个家族幽灵不甘沉寂，出来作祟了。


  
一个盛传已久的超自然现象，突然变得凶煞骇人，我知道，这听起来都有些可笑。而在这个案子中，闹鬼的传闻一直以来都被当做一个古老的传说，只有在夜晚听来，有些可怕。


  
但毫无疑问的是，在那里作祟的东西——也就是我常说的所谓‘灵力’——突然变得十分危险——致命的危险。有天晚上，一个老管家在那个礼拜堂中被刺，凶器是一把古老而特殊的匕首。


  
事实上，传言中，在礼拜堂中作祟的正是这把匕首。根据世代流传在这个家族中的故事，这把匕首会攻击任何胆敢在夜晚进入教堂的人。但是，当然了，人们只把它当做一般的鬼故事看待，从未当真。我想说的是，大部分人从来都不清楚自己到底相信还是不相信这种怪力乱神的事情，也没有机会去弄清楚。你们都了解我，对于鬼故事的真实与否，我和你们遇到的大多数人一样，是个彻彻底底的怀疑论者，只不过，我是个心无偏见的怀疑论者。我不会像很多愚蠢的家伙那样，武断地给出相信或不信的答案，他们中更有甚者，夸大事实，毫不脸红。我翻阅过很多‘灵异事件’的报道，调查后却发现，其中百分之九十九都是胡说八道。但剩下百分之一！要没有那百分之一，我也没有故事跟你们讲了，是吧？


  
在管家遇害后，人们意识到，关于这把匕首的古老传说可能是真的。我发现，所有人似乎都相信是那把匕首袭击了管家。这股灵力也许来自匕首本身，亦或者来自外界的某个无形的怪物。我觉得前一种情况很难解释。


  
以我的经验来看，我感觉管家更可能是被某个凶狠可怕的人类刺死的！


  
很自然地，首先要做的就是彻查所有人，于是，我走访询问了所有知道这起案件详细情况的人。


  
调查的结果让我又惊又喜。因为我开始相信我这次遇到的是一起罕见而真实的灵力显形事件。通俗一点儿说——一起真实的闹鬼事件。


  
事情是这样的：两周前的周日，阿尔弗莱德·杰诺克爵士一家像往常一样，在那个教堂里做家庭礼拜。每周日，牧师都会先在三英里外的公共教堂主持礼拜仪式，然后，再来到他家主持两次。


  
礼拜仪式结束后，阿尔弗莱德·杰诺克爵士、他的儿子乔治·杰诺克先生还有牧师站在小教堂里聊了一会儿，同时，老管家柏勒绕着教堂，把蜡烛吹熄。


  
牧师突然想起早晨做礼拜时，他把自己的祈祷书落在了圣坛上。于是，他转过身，让管家在吹灭高坛周围的蜡烛前，先帮他把书拿回来。


  
现在我提醒你们注意，因为当时的情况很幸运地为我们提供了几位目击者。你们看，当时牧师在说话时很自然地转向柏勒，引得阿尔弗莱德·杰诺克和他的儿子也向管家所在的位置看去，就在这一刻，烛火通明的房间里，老管家就在三个人的注视下，被刺中了。


  
我先去了阿尔弗莱德·杰诺克爵士的宅邸，老人在事发后，惊吓过度，身体状况不太好，他的儿子乔治·杰诺克希望父亲不被打扰，所以我只询问了他的儿子。然后，我又早早地拜访了牧师。


  
牧师对那一幕记忆犹新，而且显然吓得不轻。他给我细细讲述了事情发生的经过：当时，柏勒一个人站在高坛下，准备去拿祈祷书，这时，凭空刮来一阵风，用他的话说，老管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一下子拖到教堂中心，好像被马踢到似的，牧师说着，一双闪闪发亮的眼睛中充满了仁慈，热切的目光似乎表明不管相信与否，他都真真切切地看到了当时的情景。


  
我告辞后，他又回去写他的布道稿了。我敢确定，这一定是他笔下的第一篇非正统题材的布道稿。我感觉牧师是个亲切慈祥的老人，有机会的话，我还真想听他讲道。


  
最后，我拜访了被刺的管家。他的身体十分虚弱，还没有从惊吓中恢复过来，但他非常确定当时教堂里存在一股奇怪的力量。他向我详细讲述了事情的经过，和我从别人口中得知的事实完全一致。当时，他正要踏上高坛，去吹灭祭坛上的蜡烛，再把牧师的祈祷书取回来，就在这时，他的左胸被重击了一下，而后，被拖到了中央的通道上。


  
调查显示，他是被一直挂在圣坛上的那把匕首刺中的——关于这匕首，稍后我会详细说明。幸运的是，利刃没有刺中心脏，而是刺在稍稍靠上的地方，也就是锁骨的下方，巨大的力道甚至砍断了锁骨，贯穿身体，刺透了肩胛骨。


  
可怜的老人讲不了太久，于是，我很快就离开了。但从他口中，我已经得到足够的信息，可以确定的是，在他受到攻击时，四周几英尺内一个人都没有，而据我所知，这一说法也被三位神志清醒、诚实可信的目击者证实了。


  
之后要做的，就是搜查事发的教堂了。这座教堂不大，但年代久远，结构厚重结实，而且只有一个入口，也就是连通着城堡的那个。钥匙由阿尔弗莱德·杰诺克保管，管家没有备用的。


  
教堂呈长方形，圣坛按照传统由围栏隔开。教堂中有两座墓冢，但都不在圣坛中。圣坛上是空的，只摆着几个高高的烛台。祭台上没有任何遮盖，坚固的大理石露在外面，台子的两端各放着两座烛台。


  
那把被人们称为‘悲之匕首’的凶器就放在祭台上。我猜想，这名字一定是从某张古老的羊皮纸上摘下来的，刚好与这把匕首的非凡之处相吻合。我把匕首拿下来，借助工具，仔细检查。刀刃长约十英寸，底部宽两英寸，刀身逐渐变细，刀尖平滑却尖利。而且还是双开刃的。


  
奇怪的是，金属制成的剑鞘像十字架似的，上面有一个横档，和剑柄一起，将整个匕首分成三节。这种结构十分奇特，而且是故意为之，因为在刀鞘的一面上刻有基督受难十字架，另一边用拉丁文刻着这样一句话：‘我将复仇，血债血偿。’看到这句铭文，我感到一阵毛骨悚然。刀刃上也用古体的英文大写字母刻着：守护之剑，出鞘即见血。剑柄的底部还深深地刻着一颗五芒星。


  
我对这把古老匕首的描述已经十分精确了。传言说，它会刺杀任何在夜幕降临后，进入杰诺克家族教堂的恶人。——不管是匕首本身的灵力作祟，还是被外部灵力操控——在我离开前，我决定先把怀疑放在一边，以身试险。


  
可你们都知道，调查进行到这里，我仍然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有超自然的灵力存在。于是接下来，我彻底地检查了这座教堂，敲打着查看了每一寸墙壁和地板，对两座墓冢的检查尤为细致。


  
搜查的最后一步，我搬来了一把梯子，爬上去，近距离地查看了穹窿形的屋顶。这一过程耗费了三天的时间，到了第三天晚上，我心满意足地确定了整个教堂里没有任何可以藏身的地方，而唯一的进出口就是通往城堡的那扇门。那扇门平时总是锁着，我之前已经说了，唯一的钥匙由阿尔弗莱德·杰诺克爵士亲自保管。所以，这扇门是唯一人类可以进入的入口。


  
是的，没错，你们已经发现了，即便我发现了其他入口或暗道，仍然无法用自然原因解释这个神秘而不可思议的事件。因为管家被刺时，牧师、杰诺克爵士和他的儿子三人把整个过程看得一清二楚。老柏勒自己也确定当时没有人碰到他。‘凭空而来’——牧师曾用这样的词来形容这场残忍血腥的攻击。‘凭空而来’听起来就毛骨悚然，是吧？


  
我对教堂的调查就到此为止了。


  
再三考虑之后，我决定采取行动。我向阿尔弗莱德·杰诺克建议说，我要在教堂中待上一晚，看着那把匕首。但这位干瘦羸弱的老爵士十分紧张，不肯再听下去。至少我可以确定的是，他坚信教堂里有某种危险的灵力，会在入夜后出来作祟。他告诉我说，每晚他都会亲自把教堂的门上锁，这样一来，没有人会愚蠢莽撞地在夜晚进入教堂。在管家出事之后，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允许我去做傻事。


  
看得出，阿尔弗莱德·杰诺克爵士态度十分诚恳，显然，他若是允许我以身犯险，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他会自责终生的。于是，我没有多加争辩，而后，他借口年老体衰，跟我说了声晚安，就离开了，让我感觉这位上了年纪的老绅士虽然彬彬有礼，却十分迷信。


  
当晚，我正要脱衣睡觉，突然想到一个好办法，不必让阿尔弗莱德·杰诺克爵士担心，就可以在夜晚进入教堂调查：第二天一早，我把钥匙借过来，做一个倒模，再复制一把。这样一来，我自己有了钥匙，就可以随时行动了。


  
清晨，我把这个想法付诸行动。我借口说要趁着天亮在教堂里拍一些照片，借来了钥匙。我拍完照片后，偷偷在一块肥皂上印下了钥匙模子，然后就把钥匙交还给了阿尔弗莱德·杰诺克爵士。我拿出底片，把相机留在了原地。因为我打算入夜后再在同一位置拍摄一组照片。


  
我带着底片和肥皂上的模子去了博通垂。我先把肥皂留给了当地一个偶尔也做锁匠生意的铁匠，他向我保证两小时后就可以取成品了。接着，我找到了一家照相馆，冲洗了底片，留下晾干，然后告诉店主我第二天再来取。两小时后，我去取钥匙，十分满意成品的质量。然后，我就回城堡去了。


  
当晚用过晚餐后，我和年轻的杰诺克一起打了几小时台球。然后，又喝了一杯咖啡，之后，我推说自己十分疲惫，想要回房休息了。他点点头，告诉我说他也是。我暗自高兴，因为我急切地希望所有人都尽早回房休息。


  
我锁好卧室的门，然后从床底下——当晚早些时候，我曾把一些东西藏在这里了——拽出几件之前从一套盔甲上拆下的护具。我还准备了一件锁子甲，上面还附带着一个结实的头盔。


  
我把盔甲护具穿在身上，感觉十分不舒服，然后再在外面套上了锁子甲。我根本不知道如何穿戴盔甲，但我确定我得穿上两层。反正我觉得难受极了，盔甲笨重又碍事，我根本无法自由活动手脚。但我知道，为了我今晚的计划，我必须对身体加以保护。在盔甲外面，我又穿上了我的睡袍，将我的左轮手枪塞在了一个侧兜里，又把一个闪光灯装进另一个兜里，隐显灯就提在手里。


  
准备好一切后，我走出房间，来到走廊上，侧耳倾听。之前我已经做足了准备工作，此时，据我观察，大厅和楼梯都笼罩在一片黑暗中，整栋房子十分安静。我后退一步，关上并锁好了房门。我轻手轻脚地走下楼梯，穿过客厅，走上了通往小教堂的走廊。


  
走到大门前，我把钥匙插进锁眼儿里。轻轻一转，锁就开了，我一闪身，进了教堂，反手锁上了门。教堂里面一片寂静，只能隐约看到褪了色的铅制窗框，使得教堂里阴森僻静的感觉更加强烈了。


  
如果说我不害怕那是骗人的，我确实感到毛骨悚然。你们只要想象一下，自已站在黑暗中，四周一片寂静，心里想着萦绕在这里的可怕传说，再加上不久前老管家的不幸遭遇，我可以告诉你们，当时我站在那儿，真的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朝我袭来。但我必须执行制订好的计划，于是，我壮起胆子，动手工作。


  
我先点亮提灯，然后开始仔细搜查整个教堂，一个角落都没有放过，但没有发现任何异样。站在教堂门口，我举起提灯，将光线射向那把匕首。它就挂在神坛上，但我记得当时看到它时，我想到了‘庄重’这个词。我赶走了这个想法，因为眼下正在做的事情，容不得我有奇怪的想法。


  
我结束了搜查，之前那种阴森荒凉的感觉越发强烈了——那里充满了寒冷凄切的气氛，周围安静得令人胆寒。


  
之后，我走到之前留下的照相机旁。相机的镜头正对着神坛。我从三角架下面的背包里拿出一个片式暗盒，放入相机里，固定好，拉出了快门线。然后，打开镜头盖，拿出了闪光灯，按下了开关。一刹那间，刺眼的光线将整个神坛都照得一清二楚，而后瞬间又暗了下去。接着，我在提灯的光亮下，把片盒里的页片翻转过来，这样就有一张新底片随时准备拍摄了[1]。


  
这项工作完成后，我熄掉了提灯，在相机旁的一条长凳上坐下。我说不出自己在等待什么，但我有种强烈的直觉，甚至是坚定地相信，很快就会有事发生。你们知道，当时我深信不疑。


  
一小时过去了，仍是寂静无声。我知道时间，因为我可以看到远处竖立在马厩旁的那面大钟。教堂里寒气逼人，通过我之前的调查发现，这里没有任何供暖设施。我的大脑几乎被冻住了，根本无法思考。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困在硬壳里的海螺，被寒冷和恐惧冻住了。同时，黑暗冷冰冰地贴在我的脸上。我不知道你们是否有过这样的感受，如果有的话，你们一定了解那种感觉有多么的难受。就在这时，我突然有种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教堂里移动。不是因为听到了什么动静，而就是凭直觉感到黑暗中有东西在动。你们可以想象我的感觉吗？


  
我突然胆怯起来，抬起胳膊，遮住了自己的脸。我心中陡然升起一种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我头顶上的黑暗中盘旋。真是太可怕了！要不是怕吓到自己，我早就喊出声了……忽然，我听到过道上传来一阵闷闷的金属碰撞声，好像一双铁鞋踏在石板过道上的声响。我僵硬地坐着，一动也不敢动，甚至无法把手从脸上移开，但我仍然拼命让自己镇定下来，最后，总算放下了手臂。我抬起头，望着上空的黑暗。我跟你们讲，我真的佩服自己，因为我当时觉得自己死期已到，但就在心念俱灰的一瞬间，我觉得死亡似乎没有那么恐怖，真正恐怖的是我自己心底的懦弱。


  
我说清楚了吗？你们知道，我刚才说到的那种对自己佩服之情并不是单纯的自恋自大，因为正是这种对自己的佩服救了我。我的意思是，如果当时我只是凭借坚定的意志放下了手臂，而没有感到那种情感变化，那更值得四处宣扬一番了。可当时的情况确实如此，无法否认，同样也值得佩服。你们明白了，是吗？


  
后来竟然没有任何东西碰触到我！于是，过了一会儿，我渐渐恢复了，感觉自己能够很镇定地进行下一步了。


  
两分钟过去了，教堂里再次传来了金属撞击的声响，仿佛有人穿着铁鞋小心翼翼地走路。天哪！我当时身子都僵硬了。突然，我脑中出现了一个念头，我听到的声响也许是吊在圣坛上的那把匕首发出的。这个想法并不合情理，因为这响声是如此沉重洪亮，不是一把匕首可以发出的。但这也是可以理解的，在当时的情况下，我总要试图找出个理由来解释我所听到的声响。现在想来，当时这个想法渐渐变得逼真鲜活，我没有多加思考。我甚至隐约觉得有个隐形的怪物正在玩弄那把匕首。我想起老牧师描述管家被刺时所用的词语——‘凭空而来’。至于那股巨大的力量，他形容说是‘被一匹高头大马踢了一下’。你们可以看出当时我的思维有多么凌乱。


  
我小心翼翼却动作迅速地摸索着寻找我的提灯，很快就在身旁的长凳上找到了，我飞快地把它点亮。我将灯光投向过道，然后穿过圣坛，却没有发现任何恐怖的东西。我迅速转过身，将提灯照向教堂的后部，然后是我的两侧，前后，从屋顶到大理石地面，看不到任何异样。只有圣坛和冰冷永恒的静寂。你们能够体会到那种感觉。


  
我一直是站着，用提灯四下照着，而后，我掏出左轮手枪，鼓起勇气，熄灭了提灯，在黑暗中坐下，继续监视。


  
大概又过了半小时，仍然没有任何声响打破这片寂静。我已经不那么紧张了，在灯光下查看过后，让我感觉四周一切如常——它带给我一种盲目的安全感，就好像小孩子夜晚害怕就把头埋进被子里所获得的安全感一样。我现在的感觉，正是人类这种莫名安全感的典型例子。但你们知道，无论袭击老管家的东西是什么，它都是无形的。


  
你们可以想象一下当时的情景。我坐在黑暗中，因为身上厚重的盔甲而行动不便，一只手握着左轮手枪，另一只手摸着提灯。我慢慢放松下来。寂静的教堂里，我忽然好像听到了什么声响，寒毛一下子又竖了起来。我僵坐着，剧烈跳动的心脏震颤着我的耳膜。我又听到了一声响动，确定有什么东西在过道尽头移动。黑暗中，我的身体绷得紧紧的，竖起耳朵听着，无论我如何睁大眼睛，看到的只有一片漆黑。他们告诉我，圣坛上面的那扇窗户可以透出微光，但我并不这样认为，因为即便我抬起头，看到的也只是模糊的影子。四周又恢复了寂静，令我感到一阵心惊胆战。突然，我似乎又听到了声响，距离我更近了。仿佛某种巨大的怪兽蹑手蹑脚地沿着过道向我靠近。


  
你们能想象到我当时的感受吗？我觉得你们一定想象不到。我一动也不动，像是两座墓冢间的一座雕像，只是僵硬地坐着。我开始出现幻听，仿佛教堂里充满了诡异的脚步声。而后，有那么一瞬间，我确定那声响消失了——仿佛我从未听到过似的。


  
漫长的一分钟过去了，我的神经似乎平复了一些，因为此时，我意识到自己肩部的肌肉十分酸痛，因为刚才我一直坐着，僵硬地耸着肩膀。提醒你们，我心里仍然十分害怕，但我所谓的那种‘危险迫近’的感觉正在慢慢消退。我有些荒谬地认为，这似乎是一种缓刑——危险的退去只是暂时的。我很难将自己的感受表述得清楚了，因为连我自己都不甚清楚。


  
你们可不要以为我放松下来了。我的神经绷得紧紧的，心跳快得甚至有些失控了，动脉跳动着，闷闷的声响震颤着我的耳鼓，我甚至感觉听不到其他声响。在那种特殊情况下，那种感觉尤为骇人。


  
可以说，我的身体和灵魂都处于僵硬麻木的状态，坐在那儿，侧耳倾听。突然，直觉告诉我有某种东西在半空中移动。我一下子僵住了，头皮一阵发紧。这种感觉是如此的真实，我甚至感到一阵疼痛，紧接着，连脑袋都跟着疼了起来。我极其强烈地想用带着护具的胳膊捂住脸，但我还是忍了下去。即使我那样做了，也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我浑身冒着冷汗，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猛然间，我似乎又一次听到了过道间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这次，离我更近了。而后又是一阵令人胆寒的寂静，似乎某个庞然大物站在过道上，朝我俯下身……紧接着，除了自己血管跳动的声音，我听到摆放相机的地方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令人发毛的咝咝声，然后是一声清脆的敲击声。此时，我急忙点亮了一直握在手中的提灯，照亮了我头顶上方。因为我有种强烈的直觉，那里有什么东西，可我什么也没看到。我马上又把光线投向照相机那边，然后是过道，依旧什么也没有。我转过身，环绕着照亮了整个教堂，前后上下，却没有任何异样。


  
我一下子站起身。既然周围看似一切正常，我决定走近圣坛，看看那把匕首是否被移动过。我走上过道，却停住了脚步，一种强烈的抵触感拖住了我。鸡皮疙瘩爬上了我的后背，腰背上的某个部位忽然隐隐作痛，我努力压制着这突如其来的新一轮恐惧。我可以告诉你们，没有亲身体会过的人，永远不会知道那种滋味。那种恐惧感深深地植在人类的身体中，我虚弱无力地站在原地。但半分钟后，我恢复了镇定，像个铁皮机器人一样，慢慢向前走去，一边走，一边前后左右不断晃动着手里的提灯。握着左轮手枪的那只手浸满了汗水，甚至从我的拳头缝中滴落下来。挺狼狈的，是吧？


  
走过小祭台，我来到圣坛围栏的入口。我把提灯的光线投向那把匕首。没问题，它还在，我心想。忽然，我隐约觉得少了些什么，于是，我把身子探入圣坛入口，高举着提灯，瞪大了眼睛去看。我的怀疑是正确的，匕首不见了，只剩下十字形的剑鞘摆在祭坛上。


  
霎时间，我在脑海里想象着那把匕首在教堂中四处游走，仿佛有着自己的意识。无论是什么在支配着它，可以肯定的是，这种力量是无形的。我动作僵硬地向左转过头，晃着提灯，惊恐地看向身后。正在这时，一股巨大的力道击中了我的左胸，我一下子跌了出去，倒在了过道上。我身上的盔甲哐啷一声砸在地板上，在寂静中显得更加骇人。我仰面倒地，在光滑的大理石地砖上滑行了一段，肩膀撞在了前排长凳上，停住了。我被摔得七荤八素，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身子发软，抖如筛糠。恐惧之下，我不知如何是好。我茫然迷惑地站在原地，提灯和左轮手枪不知丢到哪里去了。我低下头，跌跌撞撞地奔逃，一下子撞到了一条长凳。我踉跄着退后两步，稍稍找回了方向感，双臂抱着头，冲回过道上，又把相机撞飞到长凳下面，我一下子摔进了圣水池，手忙脚乱地爬了出来。我跑到出口，疯狂地在睡袍口袋里摸索着钥匙。找到后，又疯了一样地在大门上寻找钥匙孔。我把钥匙插进钥匙孔，飞快地旋拧，一下子推开大门，跑到走廊上。我重重地关上门，倚在门板上大口喘着气，然后再次疯狂地寻找钥匙孔，把门锁上。我总算是捡回一条命来。之后，便扶着墙，狼狈地沿着走廊向前走，经过大客厅，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我在自己的房间里坐了一会儿，慢慢平静下来。然后，开始动手脱下身上的盔甲。这时才发现，锁子甲和盔甲胸部的位置被利刃刺穿了。我猛然意识到那东西攻击的目标是我的心脏。


  
我迅速脱下衣服，发现胸部的皮肤已经被刺破，流了一点儿血，染红了我的衬衫。只是皮肉伤，并无大碍。但我的整个胸部都青紫了，十分疼痛。你们可以想象，要是我没有穿盔甲，结果会怎样。不管怎么说，我没有在这一击之下昏死过去，已经算是奇迹了。


  
当晚，我没有上床睡觉，而是在床边上坐了一宿，一边思考，一边等待天亮，因为如果我不想让阿尔弗莱德·杰诺克爵士知道我偷配钥匙的事，就要在他进入教堂前，把我的那堆东西拿出来。


  
熹微的晨光刚刚照进我的房间，我便轻手轻脚地下楼，进入教堂。我绷紧了神经，悄悄地打开门。在冰冷的曙光下，教堂里的每个角落都清晰可见——一切都静谧得有些阴森诡异。你们能够体会到那种感觉吗？我在门口站了几分钟，等晨光渐渐变强，希望我的勇气也随之增加。初升的太阳将光线直直地射入东边的大窗户，让教堂里充满了彩色的阳光。我鼓起勇气，进入了教堂。


  
我将照相机拿到之前拍照的地方摆放好，但我把在闪光灯下拍摄的胶片拿了出来，放进了衣服的侧兜。令我暗自遗憾的是，夜里我听到怪异的声响时没有多拍一张照片。


  
整理完我的摄像用品后，我走到祭台上，想找回提灯和左轮手枪。你们知道的，这两样东西在我被刺中时，从我手中飞了出去。我在讲道台下找到了我的提灯，灯罩碎了，金属框也歪了。手枪是在我的肩膀撞到长凳时脱手而出的，所以它就完好无损地躺在过道上我摔倒的地方。


  
找回了这两样东西，我走上了祭坛，想看看匕首是否回到了刀鞘中。但我刚走到祭坛围栏旁，惊讶地看到匕首就躺在祭坛那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距我遇刺的地方大约有一英尺远。我怀疑你们中间是否有谁能够了解我看到这一幕时的紧张心情。在一种莫名的冲动下，我一个箭步冲过去，一脚把匕首踩住了。你们能理解吗？能吗？之后的一分钟之久，我都无法蹲下身用手把它捡起来。但当我真正做到时，那种感觉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而恢复了理性后，我暗骂自己是个蠢蛋。但我向你们保证，我的感受都在情理之中！但我又感到了新一轮的恐惧。我并不是害怕自己真变成一个蠢蛋！而是一种对于超出了自己知识范围或是想象的未知之物的敬畏。


  
我把匕首翻来覆去地细细查看，却猛然间发现自己一直紧紧握着它，仿佛在我的潜意识中十分惊奇地发现，此刻它竟然静静地躺在我的手中。很快，这种感觉就消失了。这件奇特的凶器上没有任何痕迹，只是颜色有些暗淡，因为刺穿了盔甲刀尖的部分微微发亮。


  
查看完匕首后，我走上台阶，进入了祭坛，然后跪在高台上，将匕首插入刀鞘中，之后转身走了出去，反手带上了围栏上的小门。古老的武器又回到了它原本的位置。莫名地，我隐约觉得匕首在祭坛上沉寂的这五个世纪甚至比它离开圣坛时更加危险。我并没有深究产生这种想法的原因。但我知道当我在祭坛的地板上发现它时，所感到的那种庄重的感觉，并不是主要原因。而当我把匕首放回原处后，我感到一丝紧张，于是我拎起检查匕首时放下的提灯，然后便沿着通道，飞快地离开了教堂。


  
我锁好大门后，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么紧张。年迈的阿尔弗莱德·杰诺克爵士如此警惕小心，我原本还怪他小题大做、疑神疑鬼，但现在想来，完全可以理解了。我不禁突然想到，他是否对这把匕首作祟的悠久历史有所了解。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梳洗更衣后，看了一会儿书。然后便下楼，吩咐当班的管家给我来点儿三明治和一杯咖啡。


  
虽然我浑身酸痛，但半小时后，我还是出发前往博通垂。因为我突然有了一个想法，急于验证。我到达时还不到八点半，照相馆的百叶窗还没拉开。我无心等待，便开始敲门。摄影师出来开门时没有穿外套，显然还在准备早餐。我用三言两语向他说明，我需要立刻借用他的暗房，他痛快地答应了。


  
我带来了用闪光灯拍下的胶片，准备工作就绪后，我立刻开始冲洗。最先被我放入显影液的并不是已经曝光的那卷，而是我在黑暗中等待时拍摄的那些。你们看，当时镜头盖一直开着，整个祭坛都在拍摄范围内。


  
我做的关于‘无光摄影’的实验，你们都知道吧。当时还是X光给了我灵感。但你们一定明白，虽然我试图冲洗这些未曝光的底片，但最后会得到怎样的结果，我一无所知。我只是暗自希望能够在照片上有所发现。


  
抱着这样的希望，我目不转睛地盯着泡在显影液中的底片。只见照片的上部出现了一片漆黑的颜色，而后出现了一些模糊曲折的东西。我拿起底片，对着光细看。那些东西非常小，而且只出现在最后的几张照片中，但就像我刚才说的，照片的清晰度很差。即便如此，我也十分兴奋，迅速将照片放回到显影液中。


  
又过了两分钟，我一直注视着那张照片，期间把它拿起了一两次，凑近细看，但仍然想象不出那是什么东西。而后，我恍然意识到，那是四处移动的十字形刀柄。照片拍摄得十分模糊，我不敢草率下结论，但我必须承认，这个猜测已经让我感到一阵毛骨悚然了。


  
我又用显影剂泡了一会儿，然后就把底片放入了海波定影剂中，开始冲洗其他照片。很快，底片就冲洗完成了，角度和景物都和我前一天拍摄的那卷底片类似，只是光照不同。我把曝光的和未曝光的底片一起在水龙头下冲洗了几分钟，然后把它们放在甲基化酒精中浸泡。十五分钟后，我把照片拿到摄影师的厨房，放进烘箱烘干。


  
趁着两组照片烘干的时候，我和摄影师把我在白天拍摄的那卷底片放大了。然后，又将我刚刚冲洗的那卷放大，迅速冲洗好。


  
完成后，我拿着照片走到窗边，从拍到匕首影子的那张开始仔细查看。虽然照片已经放大，但我还是无法确定照片上的小点就是灵异的匕首。我不想草率地下定论，于是就把这张照片放在一边。


  
我拿起另外两张放大的祭坛照片，开始比对。我看了几分钟也没有发觉有任何不同之处，而后我突然有了发现。在第二张照片中，也就是我用闪光灯拍摄的那张，匕首不在刀鞘中。但我十分确定，就在我拍摄这张照片的几分钟前，匕首仍在原地未动。


  
有了发现后，我开始用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方法比对两张照片。我从摄影师那里借来一把卡尺，用它来测量两张照片中的每一个细节。


  
突然，我有所发现，心中一阵狂喜。我扔下卡尺，付了冲印费，走出照相馆。我拿着三张放大的照片，一边走，一边把它们卷成卷儿。转过街角，我很幸运地叫到一辆出租车，很快就回到了城堡。


  
我急匆匆地回到我的房间，把照片放下，转身下楼去找阿尔弗莱德·杰诺克爵士，却遇到了乔治·杰诺克先生。他告诉我，他父亲的身体状况很糟糕，需要卧床休息，还叮嘱说除非他在场，否则不准任何人进入教堂。


  
乔治抱歉地为他父亲开脱，说阿尔弗莱德·杰诺克爵士有些过于谨慎了。但考虑到所发生的一切，我们必须承认，他的谨慎是十分必要的。他还告诉我，在管家被刺事件发生前，他的父亲就十分小心，总是亲自拿着钥匙，除了做礼拜，教堂一直上着锁，清洁工每两周进入打扫一次。


  
我一边听，一边点头表示赞同，等年轻人一走，我就拿着复制的钥匙，去了教堂。我走进去，锁上门，之后便开始动手做一些古怪有趣的实验。实验成功证实了我的猜测，于是，我兴奋不已地离开了。我打听乔治·杰诺克在哪儿，被告知他在晨间起居室。


  
‘跟我来。’找到他后，我对他说道，‘我有些极其怪异的发现想给你看看。’


  
他大概十分迷惑，但还是跟上了。我们一边走，他一边开始发问，而我只是不住地摇头，要他稍等一下。


  
我带路来到兵器室。我指着一个穿着一半盔甲的假人，要他抬着一边，我抬另一边。他一头雾水，但还是点点头，于是，我们一起将假人抬到教堂门口。当他看到我拿出自己的钥匙打开门时，表现得十分惊讶，但他还是走了进去，显然是在等我开口解释。进入教堂后，我锁上了门，沿着过道，将盔甲人偶推到圣坛围栏的门前，然后把它放下，立在了圆木底座上。


  
‘退后！’乔治刚要进入圣坛围栏上敞开的门，我大叫道，‘我的上帝啊！你可千万不能那么做！’


  
‘做什么？’听了我的话，他又惊又恼地问道。


  
‘等一分钟。’我说，‘站在旁边看着。’


  
他向左边跨了一步，我抱住人偶，让它面对圣坛，靠近圣坛围栏的门。然后站到右边，用手推着假人，让它略微前倾，顶开围栏活板门。与此同时，假人遭到重重一击，一下子摔到了过道上，盔甲哐啷一声，砸在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面。


  
‘我的天哪！’乔治脸色苍白地喊道，飞快地从圣坛围栏旁跑开了。


  
‘过来看看。’我说着，走到躺在地上的假人旁边。它上臂上穿戴的盔甲都被摔歪了。我俯下身，用手指着它厚厚的护胸上，赫然插着那把‘悲之匕首’。


  
‘我的上帝！’乔治再次叹道，‘上帝啊！是那把匕首！假人和柏勒一样，被刺中了！’


  
‘是的。’我回答说。只见他飞快地朝圣坛入口瞥了一眼，但我敢打赌，他再也不敢靠近一步。


  
‘来看看匕首是如何射出的。’我说着，率先走到圣坛围栏旁，从圣坛左面的墙上摘下一支装饰用的长形的铁器，有点像一把短矛。我把铁器的尖端插入圣坛左边门柱上的一个小洞里，一用力，门柱露出地面的部分从中间分开了，一部分倾向了圣坛，但底部有铰链连接，另一部分仍稳稳地立在原地。门柱倾倒的同时，‘咔嗒’一声，一块地砖向一旁滑开了，露出一个长方形的浅槽，大小刚好可以容纳这根门柱。我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作为杠杆的短矛上，门柱倒入浅槽，只听清脆的‘咔嗒’一声，仿佛是钩住套环后结实的操作弹簧绷紧的声音。


  
我走到人偶旁边，花了几分钟的时间总算把匕首从盔甲上拔了出来。我拿着这把古老的武器，将它的刀柄松松地插入门柱顶部的一个小洞里，刀尖向上。之后，我再次用力撬动杠杆，门柱下陷了一英尺，贴在浅槽底部，又发出咔嗒一声脆响。我把杠杆抽出来，那块地砖滑了回去，将门柱和匕首盖在下面，表面看不出有丝毫不同。


  
我关上圣坛围栏的门，和乔治一起站在旁边，用手中的短矛轻轻将门推开一条缝，只听嗖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射向空中，扎在墙上。飞出的正是那把匕首。我指着那根弹回的门柱给乔治看。两部分已经合成了一体，和右边的那根门柱粗细相同。


  
‘看到了？’我拍着分开的门柱对乔治说道，‘这就是支配匕首的无形幽灵，但到底是谁设下了这样的机关呢？’说着，我把锐利的目光投向他。


  
‘只有我父亲有钥匙。’他说，‘别人不可能进来做手脚。’


  
我再次望向他，显然，他还没有做出结论。


  
‘你看，杰诺克先生。’考虑到我即将要说的话，我措辞可能有些欠妥，‘你确定阿尔弗莱德爵士的精神正常吗？’


  
他有些胆怯地望着我，脸一下子红了。我这才意识到我的措辞有多么的欠妥。


  
‘我……我不知道。’他结结巴巴地回答说。之后，就尴尬地陷入了沉默。


  
‘跟我说实话。’我说，‘你难道从来没有怀疑过吗？你不必害怕，只管告诉我。’


  
‘嗯，’他缓缓开口回答说，‘我承认，有时候我觉得我父亲有点儿——有点儿奇怪。但我总是想，是我自己搞错了，总是希望能瞒过外人的眼睛。你看，我非常爱他。’


  
我点点头。


  
‘你做的没错。’我说，‘谁也不想闹出丑闻。我们必须得有所行动，但得悄悄的。不能声张，你明白。我先去和你父亲谈谈，把我们发现这东西的事告诉他。’我摸了摸那根暗藏机关的门柱。


  
乔治似乎对我的建议十分感激，用力地握了握我的手，拿过我的钥匙，离开了教堂。大约一小时后，他回来了，表情十分沮丧。他告诉我，我的猜测是正确的。管家被刺的那晚，还有昨天晚上，都是阿尔弗莱德·杰诺克爵士设下的机关。事实上，几年来，这位老先生每晚都会把机关打开。这个机关是他从城堡图书馆里一本古老的手稿中发现的。早些年，这机关是用来保护祭祀金器的，而这些金器就藏在圣坛后面的一个暗匣里。


  
十二年前，阿尔弗莱德·杰诺克爵士的妻子去世后，他暗地里一直用这个暗匣存放亡妻的珠宝。乔治告诉我，从那以后，他的父亲就有些不正常了。


  
我向小杰诺克说出了我心中的疑惑：管家遇刺的晚上，为什么这个机关会在礼拜仪式举行前被启动了呢？据我了解，他父亲的习惯是每天深夜启动机关，第二天一早，趁着无人进入教堂时，再把机关解除。他回答说，他父亲有间歇性健忘症，一定是过早地启动了机关，才会酿成惨剧。


  
“事情就是这样。据我所知，老人并不是真的疯了。他只是极度神经质，逐渐发展成为忧郁症。病症很可能是由于他妻子离世，过于震惊、悲伤所引发的，再加上多年来的抑郁孤僻，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小杰诺克告诉我，有时候他父亲会一个人坐在教堂里，一连祈祷几小时。”卡耐奇说完后，直起身子倒了杯酒。


  
“但你还没告诉我们，你是如何发现那个秘密机关的呢。”我开口道出了我们四人心中的疑问。


  
“哦，那个啊！”卡耐奇狠狠地吸了一口烟斗，“通过对比照片，我发现，相较于夜晚用闪光灯拍摄的照片，左侧的那根门柱在白天拍摄的照片中更粗一些。这就给了我启发。我立刻就想到，整件怪事可能是由机械机关操控的，根本不存在非自然的灵力。于是，我检查了门柱，一切都真相大白了。”


  
“顺便说一句，”他站起身，走到壁炉台前，继续说道，“你们可能会有兴趣亲眼看看那把所谓的‘悲之匕首’。好心的小杰诺克将它送给了我，作为我这次历险的纪念。”


  
他把匕首递给我们。我们传看的时候，他就静静地站在壁炉前，默默地抽着烟斗。


  
“我和杰诺克弄坏了那个机关。”过了一会儿，他说道，“匕首被我拿走了，老柏勒的伤也痊愈了，所以这件事就被掩盖了下去。我想教堂闹鬼的传言永远不会平息，这样一来，把贵重物品藏在里面就十分保险了。”


  
“还有两件事你没有解释。”我说，“你在教堂里守夜时听到的‘哐啷’声是什么？还有轻轻的脚步声，是真的还是在你极度紧张时产生的幻觉？”


  
“我不知道那‘哐啷’声到底是什么。”卡耐奇回答说，“我也为此疑惑了很久。我只能推测，控制门柱的弹簧可能在套环中滑动了一下。如果是这样，绷紧的弹簧很可能会发出声响。午夜时分，你满脑子想的都是鬼怪幽灵，这时有细微的声响从远处传来……你们可以理解了吧？”


  
“明白了。”我赞同道，“那么另一种声音呢？”


  
“大同小异——我的意思是，很可能就是由于四周过于安静的缘故。可能是一些非常平常的声响，在通常情况下，是根本不会被注意到的。或者完全就是我的幻觉。很难说。在我听来是十分真实的。至于滑动的声响，我很确定那是相机三脚架滑动了几英寸所发出的声响。如果是这样，那么相机的镜头盖就会随之晃动，所以才会发出我后来听到的‘嗒嗒’的响声。”


  
“但你又如何解释当晚你第一次检查时，匕首是好端端地摆在圣坛上的呢？”我问，“当时匕首应该被装在机关上了，怎么可能还在圣坛上呢？”


  
“那是我看错了。”卡耐奇回答说，“当时匕首不可能还在刀鞘里，只是我看错了。你们看，刀鞘呈奇特的十字形，看起来就像是一把完整的匕首。你们明白吗？匕首的手柄很短，这样的设计十分不便于快速拔出匕首！”他一本正经地朝我们点点头，打了个哈欠，瞥了一眼时钟。


  
“慢走不送！”他用那熟悉而亲切的语气说道，“我要睡觉了。”


  
我们站起身，和他握了握手，出了门，踏上静悄悄的街道，朝各自回家的方向走去。


  
[1]文中所提及的相机为老式的大画幅相机。每个暗盒里有两张页片，拍完一张抽出来，反面插进去，就可以再次拍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