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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侦探的噩梦
作者：E伯爵
内容简介
 华语界推理文学的最高荣耀！ 午夜文库和《推理》杂志的强强联手，打造最好看的原创推理小说！ 收录八篇第一届华文推理大奖赛巅峰佳作，全景展现华语推理文学的最高水准！中国原创者从这里起航，中国的推理文学在这里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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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姑娘
每个人都惯于将自己视作受害者。
——题记

台风眼巫女
“我是个巫女。”
她黑琉璃般澄净明澈的双眸定定地望着初次见面的我，轻描淡写地说出以上令人大脑短路的话语。
我总是一个人蜷缩在公园的长凳上。
我就像《格林童话》中那个于苍茫夜色中引颈苦候南瓜车的灰姑娘，对着空无一人的公园，搓着冻得僵硬的双手。
目标尚未出现。
我守候的目标并不是载着灰姑娘奔赴宫廷舞会的南瓜车，恰恰相反，是一个扼杀少女梦想的连续绑架案件的罪犯。
一个年轻女子，独自坐在朔风冷峭的公园长凳上数星星……这怎么看都太过显眼。可对此刻正在蹲点的我——这个小小的三级警督来说，此举纯属无奈。经常和我假扮情侣的下属兼男搭档，在上次缉毒行动后连升两级，现已是二级警督。更何况——我用眼角瞟了一下围巾上别着的微型对讲机——这个对讲机的电波怕是传不到上面的吧？
有多久没有像这样，在晦暗的冬夜独自一人坐在公园长凳上了呢？
记得在小时候，每每和家人怄气，我总会气呼呼地离家出走。说是离家出走，其实，在学校一个朋友都没有的我，能去的地方唯有附近的公园而已。就这样，身上仅裹着单薄秋装的我在怒火的怂恿下，摔上家门，直冲公园，然后颓然坐在长凳那冰凉砭骨的花岗岩凳面上。往往到了这时，我才会发现自己忘了带钱包，连公园自动贩卖机里碗装的“康师傅”也买不起。
真是傻透了，那个时候。
我的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自从上次头部受伤之后就一直是这样。只要我开始胡思乱想，脑袋里面总是像有一个中队的“康师傅”，手拉着手，围成一圈，又唱又跳。
我将口腔里苦涩的唾液咽下，沁凉的空气也随着吞咽的动作灌入我的肺部，继而这股清冷沿着血液扩散至身体的每个角落，让我的头疼稍稍缓解。
倏然，一道如若尖锐石片划过玻璃表面般刺耳的猫叫声令我全身的毛孔为之一怵。我的脖颈朝围巾里缩了缩，但双目却更加警惕地逡巡四周。我正对面栽满观叶植物的花圃旁的立钟，显示此刻的时间是晚上九点三十五分。
正是那个连续绑架犯的作案时间。
除开作案时间，我还对这个连续犯下十多起绑架案的罪犯做出如下犯罪人格心理画像：
男性，年龄在十五至十八周岁之间；
智商平平，有一定兽医学的知识；
性格内向，自卑，情绪波动大，不善于与人交际，尤其是异性；
家境一般，双亲工作繁忙，与其鲜有交流；
深居简出，有“宅”倾向，但是很喜欢在夜间独自散步；
热衷ACG文化，痴迷电玩，尤其是猎奇类和美少女类游戏；
在附近的高中或者初中就读，在家和学校之间的场所犯罪；
每周三和周五晚上会到老师家里补课；
个人卫生习惯很差，看起来总是邋遢不堪；
幼年曾有被绑架并长时间囚禁的经历。
我的视野在这时捕捉到了一道白影。在寂静无声的公园中，那抹在公园小径的灌木围墙之间穿梭的白色，如同圆月穿过层层树梢投下的斑驳光影一般，影影绰绰。
我的视线紧紧盯在那道白影身上。
白影并未注意到坐在月光阴影中的我，兀自迈着碎步独行。穿过嵌着鹅卵石的石桥时，桥下池水反衬的月光隐约映亮了白影的身姿。他身材微胖，白色卫衣的兜帽胡乱塞进领口内，头上戴着一顶造型夸张的毛绒渔夫帽。
我认得那款渔夫帽。那是新近流行的一部动漫中人气角色佩戴的毛绒渔夫帽。因为款式中性且前卫，很受动漫爱好者的追捧。
等注意到他斜吊在背后的黑色麻袋正不停地蠕动时，我几乎能听到此刻自己体内肾上腺素急速流动的声音。
他走得很慢，不断地顾盼四周，好像一只野兔般充满了警惕。这在受过反跟踪训练的我眼里显得过于笨拙的行为，进一步暴露了他的不安。
我好像悄无声息地锁定目标的西亚猎豹，紧紧蹑在他身后，离开公园，穿过灯影寥寥的新兴别墅区。最后，他在一扇铁锈斑驳的大门前停了下来。
他缩颈四顾，确认周遭无人之后，将麻袋放在地面上，接着用双手扳住铁制门扉，朝外一拉。随着生锈的铁锁链咔啦咔啦的滑动声，他将门缝扳到勉强容得一个人侧身通过的程度，然后掮起地上的麻袋挤入门内。
我也轻易地跟进门内。里面是一大片空旷的场地，空地上杂草丛生。我借着月光，跟着目标穿过空地，进入一栋荒废的旧楼。通过墙上泛黄的名人名言条幅，以及一些依稀可辨的写有“勤奋”、“笃学”字样的吹塑纸贴来看，这应该是一所待拆的学校。
沿着蛛网尘封的阶梯，我跟着他一直爬了三层楼。在登上通往第四层的阶梯时，我听到了断断续续的低声召唤——那便是这一系列绑架案的受害者了。从声音的强弱来判断，原本便娇小的身躯，此刻应该已经十分虚弱了。
最终，他进了四层的一间教室。我屏住呼吸，移到窗边，确认月光的角度不至于将我的影子投射到窗内后，才贴着窗框朝里窥望。
在明亮的月光下，他半跪在地，将黑色麻袋中的猎物放了出来。受害者甫一挣扎着钻出麻袋，便野蛮地伸出前臂朝他划去。他扭动不甚灵巧的身躯避开攻击，同时飞起一腿狠狠踢中受害者的下腹。
受害者发出怵人的尖叫声，滚了几下后，挣扎着半蹲起身，全身的毛倒竖着。被软塑项圈紧缚在四周叠起的课桌桌脚的其余受害者，应和般的发出了不安的低唤。我点清屋内受害者的数量后，不禁微微松了一口气。
本次连环绑架案的受害者——三十六只母猫，确认安全无虞。
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国家的刑警会去搜救遭到绑架的宠物猫。但倘若是绑架者翻墙越入猫主人家，甚至打破窗玻璃后实施暴力绑架，那就另当别论了。最近几日，局里连续接到几起居民家被打破窗户，可除了宠物猫什么也没有丢失的诡异报案。我在调查中发现，除了几只波斯猫是在家中被强行掳走外，附近还有几户居民表示家里的猫外出未归。这些猫清一色都是母猫，而且据反映，它们最近都处在发情期。
见到他开始从麻袋里取出猫粮，给猫儿们喂食，我知道时机来了。我轻轻褪下风衣上的兜帽，又解下颈上的围巾系在腰间——如何巧妙地转变自己的形象，以赢得犯罪者的信任，是刑警的必修课之一。我走到敞开的教室门口，轻轻地叩了叩紧靠墙壁的木板门。
听见声响的他浑身一抖，如同触电般跳转过身。在月光下，他那尚有几分稚气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脸上惊恐的神情表明他很想知道我是谁，可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于是，我便自我介绍起来。“晚上好。我叫相里真，相里是姓，真是名字。”
他的两颗眼珠骨碌碌地转着。对这种表情司空见惯的我知道他的意思是——别过来！
“放心好了，我可不是什么坏人。再说，你见过如此美丽的反面人物吗？”
“……那你是什么人？”他用困惑的眼神向我无声地质问道。
“看打扮不就清楚了。”我平静地回应他，“我是个巫女。”
“我是个巫女。”
她黑琉璃般澄净明澈的双眸定定望着初次见面的我，轻描淡写地说出以上令人大脑短路的话语。冬夜清泠的月光从门外淌下温柔的水银色。她就这样伫立在月光里，月华的光影自她身后如雪霰迸落般滴滴透了出来。她的长发如柔滑的黑缎子般垂于脑后，扎成马尾，加上扎在腰间的围巾，如同烙印在月光中的剪影。
超越常识的人，就像是动漫中的巫女，本不应存在于这个三维的世界中。在那个瞬间，我忘记了恐惧，忘记了她是猎人的事实，也忘记了藏在卫衣的衣兜中、打算在被逮住时自我了断的裁纸刀，甚至——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按年龄可以被称之为少年的他，怔怔望着我，如同一条被电渔网炸懵的刺豚。我借机一点一点地靠近他——如此小心忐忑的理由在于眼前这位少年心理状态的特殊性——性格内向，自卑，情绪波动大。
我移动到可以扑倒少年的距离时，敛住了脚步。这时他理应觉察到我的意图了，接着就看我能否在不动用暴力的情况下成功地说服他。
果然，少年的双目恢复了原先的光泽。他一边朝无路可退的后方挪动着脚步，一边抽出了一把明晃晃的小刀，口中还发出吞咽口水的声音。
我看也不看那柄小刀，目不转睛地直视着少年。
“你还要逃避吗？”
少年持刀的手微微颤抖着。
“很可怕吧？”我放低声音，“那个密闭的黑漆漆的房间，只有你一个人被绑在里面，你很害怕吧？”
他的五官挤作一团，额上渗满细密的汗珠，显得十分痛苦。
“你十分害怕，可却什么也看不见，对吗？”
“不，不……”
“这时候屋子里响起了一道诡异的声音，这声音在你听起来就像巫婆的咒语一般可怕。让我来猜猜看，是什么声音？是闹钟，是电话，还是……”
“不要……不要说了！”
“一只发情的母猫？”
在我说到“猫”这个字的时候，少年的瞳孔倏然扩大。他丢下手中的刀，双手紧紧抱住头，蹲在地上，发出低低的啜泣声。
我上前轻轻环住他的双肩，一边抚摩着他的头，一边低声在他耳边反复说道：“不要怕，已经没事了。我会保护你的！不要怕……”
当他在我怀中停止战栗之后，我取出手铐缓缓地箍上他的双腕。

错位的羁绊
“和你不同的是，你和家人只分开了六十多个小时，而等到我再次回到家时，已经过了整整五年。”
坐在副驾驶座的少年异常老实，任谁也想不到这个样貌天真的少年会是令附近居民惶惶不安的连环绑架犯。
少年是一所初中毕业班的学生。在车上，少年告诉我，他在小时候曾经被父亲的外遇对象绑架过。起因是他的父亲想和那个女人分手，女人出于报复绑架了当时年仅四岁的他。由于其父就外遇一事对警方三缄其口，导致线索不清，等少年被成功解救出来时，他已经被囚禁在漆黑的杂物间中长达六十多个小时。
当时在杂物间里，惊恐无措的少年唯一能听到的声音，便是那个女人家里养的一只母猫的叫声。那只猫正处在发情期。从此之后，少年每每听到猫叫，便会回想起当时被囚禁的情景，脉搏和呼吸就会失常，就会陷入极端的恐惧之中。
初三学生精神压力颇重，再加上最近有一伙校园流氓经常欺负少年——在这种种条件下，他绑架母猫的行为，属于心理上的自我宣泄。
“我家附近有很多野猫。每当放学，尤其是补课到很晚的时候，路上传来的发情母猫的叫声便会引起我深深的恐惧。”直到此刻，少年在叙述这些话语时，依然面色如纸。
“……我感到，小时候被囚禁的那个杂物间的黑暗又包裹了我，我几乎没有办法呼吸。母猫甜腻的叫声，在我听来，就像是绑架我的那个女人的阴笑，又像是学校那帮流氓的怒喝。我受不了了……他们会害我……那些猫……”
“所以你就动手，让这些讨厌的声音从你的生活中消失？”
“……没有办法……我不想伤害它们的……”
少年的叙述开始杂乱无章起来。这是由于他的神经反射弧受到外界刺激而产生条件反射，从而导致了语言中枢的紊乱。
这应该是动物恐惧症和被害妄想症的复合症候群。或许我送这个少年去的地方不应该是拘留所，而是精神疗养院。望着身旁这个局促不安的少年，我有些于心不忍。
似乎难以忍受车内沉默的窒息，过了一会儿，少年嗫嚅道：“对，对了，相，相……”
“相里真。”
“相里姐，你的发型真有特点……”
我一边看着后视镜，一边回答道：“你是想说我留着这样又长又累赘的头发，根本不像一个警察，对吗？”
少年歪了歪嘴角，露出讪讪的表情。我知道我猜对了。
“我还真的以为……”
“以为自己真的遇到了巫女吗，你这个宅男？”我从车子的储物柜中取出一个动漫手机链，朝后抛去，“这个是你的东西吧？《重音乐少女》的三周年纪念会上发行的限量珍藏版周边，全国只有三个。下次可别不小心在逃跑时把这个弄丢了。”
这个手机链是一个报案者提供的，据说是当时翻进他家院子的罪犯留下的。通过这个手机链，连环绑架案的罪犯画像立即清晰起来。
“要知道，老练的猎人通过猎物的一件物品、一句话，甚至一个眼神，都能发现其弱点。”我如是向少年传授道。
“说到发现，我刚才就有一个疑问，”少年又发问道，“相里姐你的发型，是不是模仿动漫《华物语》里的女主角，就是CV（配音）是篠原凛子的那个？”
“你说得不对。她的发型是姬发式的，不过她是高扎长马尾，而我是低扎，而且她的CV也不是篠原，而是早乙女川美。早乙女虽然是个新人，不过却曾在恋爱动漫《蓝莓100%》为重要的女配角配过音……”
当我注意到少年露骨的眼神时，已然太迟了。
“要知道，老练的猎人通过猎物的一件物品、一句话，甚至一个眼神，都能发现其弱点。”
少年将我适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警察本来就不是什么圣人。”我侧首轻浅一笑，“警察也会像个御宅族一样热衷于可爱的动漫角色，也会将三分之一的薪水花在头发的保养上。警察甚至背负着比罪犯更加浓厚的黑暗。”
不管少年是否听得懂，我自顾自地说着。
“有光明的地方就有阴影。比如说，天上那轮驱逐大地黑暗的月亮。它面向太阳的一面充满了光明，但是背向太阳的一面却只有黑暗——月亮之所以能够照亮黑夜，那是因为它自身背负了更浓厚的黑暗。”
“怎么会！”少年不以为然地笑了，“别的警察我不好说，相里姐在我看来一定是好人！”
我摇摇头。或许是此刻我的表情显得十分认真，少年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在小时候，我也曾被人绑架过。”
“……”
“和你不同的是，你和家人只分开了六十多个小时，而我再次回到家时，已经过了整整五年。”
将令人头疼的小鬼送到警局后，我独自一人驱车回到家。
我进了房间，打开电脑查收电邮。邮箱里有一封许久没有联系的朋友的来信。她在信中提到自己的母亲在前几天辞世，这几天悲恸得茶饭不思。
不知为何，在读到她如何思念自己往生的母亲时，我的头又开始剧烈地疼痛起来。
我站起身想去厨房倒一杯热水，不想一转身，却见到妹妹阿镜站在衣柜前，担心地望着我。她留着和我一模一样的发型，不同的是她脑后系的是蓝色的缎带，而我的是黄色。
从小时候起，她什么都喜欢模仿我，包括发型、衣着、书包上的吊饰……甚至是喜欢男生的类型。妹妹说这是因为我们几乎是同一天出生的缘故——只相差了不到二十五个小时。
“你什么时候来的？进来也不敲门……”
“阿真，你没事吧？是不是头上的伤又复发了？”妹妹脸色苍白地问道。她从小就喜欢直呼我的名字。
“没关系，可能是有点累了。”我掩饰地笑道，“对了，你饿了吗？要不要我做点夜宵？”
“好啊，刚好我晚饭吃得少，现在肚子都抵着后背了。”妹妹同样对我笑道。
我将沸腾的汤水缓缓浇在调拌均匀的佐料上，登时，一股浓浓的酱香沿着袅袅腾起的白气散溢到空气中。
“阿真，你煮的是什么？好香啊！”
我一面舀起一勺汤尝了口味道，一面回答道：“一份是将豆豉酱均匀地浇在煎炸得金黄酥脆的排骨上。排骨不仅没有因为淋有豆豉而失去了酥脆的口感，香气反而变得更加浓郁；另一份是用菌菇和鸡肉一起炖煮。经过温火慢熬的菌菇和多汁的鸡肉巧妙地融为一体，让舌尖感受到极为柔滑的触感，在汤面中旋动的金黄色汤圈更是泛出温暖诱人的色泽。”
“什么什么，是不是大块大块的葱爆排骨和热气腾腾的茶树菇煲乌骨鸡？”
“不是大排骨，也不是茶树菇，而是康师傅。”我将两碗泡面端至一脸馋相的妹妹面前，“你要豉香排骨口味的，还是香菇炖鸡口味的？”
“又是泡面吗？”她不悦地扁起嘴，“天天摄入抗氧化物和三酸甘油酯，真亏阿真你的皮肤还能好得像块蛋白质含量过高的豆腐！”
“抱歉，抱歉，今天迟了，改天我一定亲自下厨，向镜大人您谢罪。”
我和妹妹坐在客厅的电视柜前吃着泡面。吃到一半，妹妹像想起什么似的低声说道：“……过几天就是妈妈的忌日了。”
妹妹的母亲是父亲的第二任妻子。我从没有喊过她一声“妈妈”。正是因为这个女人的疏忽，导致我在四岁时被人绑架。那时，她带着发高烧的妹妹上医院，为了安抚因惧怕抽血而号啕大哭的妹妹，忽视了跟在一旁的我。结果，等她回过神来时，我已经失去了踪影。
直到九岁时，我才被警方解救并送回家。对这个家已经感到陌生的我，更是在潜意识里深深地抗拒着妹妹的母亲。在后来共同的生活中，我更是体会到，她看重妹妹更甚于我，这无形中加深了我同她的龃龉。
“阿真……你还在恨妈妈吗？”
微微低着头的妹妹像一只窥视主人的小猫那样，忐忑地抬眼偷觑着我的表情。
“其实也不……那么你呢，你喜欢她吗？”
我对自己转移话题的手法感到无地自容。
“那当然喽，因为我们是一家人嘛！”妹妹笑着说道。
“因为是一家人”，这种理所当然的说法令我不由微微一怔。妹妹似乎没有觉察出我的表情似月球表面般干硬而满布疮痍，兀自在那边絮叨着：“我的名字就是妈妈取的！据说我是在客机上出生的，当时从飞机舷窗往下望，太平洋透澄如镜，所以妈妈说，不如就叫‘镜’吧……”
妹妹碗里的面动也没动过。

台风眼+雷公=？
妹妹的母亲一向对我礼遇有加。
恰到好处、如同公司前台接待小姐般的微笑，细声委婉、仿似大商场导购员般的语气，还有望着我时那种忐忑的、讨好的眼神。
宛如戴着微笑的面具。
在妹妹母亲的眼中，我就像个远道而来的客人。童话中灰姑娘的继母让灰姑娘终日汲汲营营地干活干个不停，甚至故意将豌豆倒进灰堆里，然后命令继女将豆子挑出来。而妹妹的母亲对我这种敬而远之的行为，比灰姑娘继母的苛待更为残酷，因为这种被家庭排斥在外的疏离感对于已经同亲人暌违五年、内心寂寞而不安的我来说，简直是致命的。
我伸手摸到床头的闹钟，按下照明键。
钟框里的时针已经赫然凌驾于代表闹铃时间的黄色指针之上，看来这是本月我第五次成功地在闹钟长鸣的房间里酣然大睡。不愧是在环境适应能力排行榜上力压蜚蠊目昆虫的警察——Good job，相里真！
客厅里静悄悄的，妹妹昨晚剩下的碗面还孤零零地蹲踞在电视机柜前的茶几上，看上去就像艾青诗中那个被退潮的海水遗忘在沙滩上的虎斑贝。我将泡面碗置于厨房的大理石灶台上，又从冰箱中翻出一盒巧克力，从中掏出一块塞进口中。当焦糖浑厚的甜味和可可粉轻佻的苦涩在我的舌尖上徐徐扩散开，并放肆地包覆着味蕾时，我又想起了妹妹昨夜关于我饮食习惯的评语。
您说的不对哦，镜大人。我每日摄取的，除去抗氧化物和三酸甘油酯外，还有过量的咖啡因和碳水化合物。有句广告词怎么说来着，“多C多健康”？
踏入市局玄关时，一个声音喊住了我。
喊我的人是于警官。他是我就读警校时高我两届的学长，现任市局刑侦支队一大队一中队的中队长，和我一样是三级警督。
饶是同级，可这位学长此刻望着我的眼神，就像一个望着逃学去KTV的不良妹妹的兄长。
“你头上的伤没事了吗？”
“呃……没事了。”我垂下眼，点了点头，“就是有时候会头疼……然后视力会受到不值一提的小影响。”
“请不要在叙述自己视力时，加上‘不值一提’这种形容词！”他喟然长叹一声，“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我的脑部一切正常，可能是精神原因引起的后天假性色弱。”
“拜托，你有点身为警察的自觉性好不好？昨晚还不顾自己枪伤初愈，跑去抓那个偷猫贼。你知道视觉失常对一个刑警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会被列为提前退休人员，然后每天坐在暖洋洋的市局办公楼里，一边心安理得地领着来自纳税人的工资，一边对着报纸睡到流口水。”
“你啊……”于警官露出一副“被你打败了”的无奈表情。
“我倒是问问你，万一真的再也当不成警察了，你要怎么办？”
要怎么办呢？我垂下头。有什么工作适合我，并且能像这般游手好闲却能按月计酬？
“那就当职业情妇好了。”
“哈？”学长像初次登上大洋洲时，被鸭嘴兽的怪样吓呆的达尔文那样，瞠目结舌地盯着我，“你可以不要在说笑话时，摆出如此认真的表情吗？”
难道我看起来像是在开玩笑吗？真失败……不过为了不再刺激好心的学长，我还是老老实实地低头认错。在对我进行长达手表秒针跑了三圈半的心理健康教育后，学长最后叮咛了一句：“记着，你眼睛的事情先别告诉局长。”
望着转身离去的学长，我一时间有些感动。于是，我想真的开个玩笑来缓解下他的情绪，以免他因烦恼过盛而谢顶。
“你知道吗，于警官——”我对闻声敛步的学长说道，“刚才听到我要当情妇时，你脸上的表情就像一个望着自己买不起的名贵皮包的女高中生。”
在我转身的瞬间，我似乎听到背后传来陶器碎裂的声音。我想，大概是一只被人戳到痛处的小猫不小心踢到了玄关两旁那几盆用来装点门面的观叶植物吧？
我径直来到了刑警支办。还未进门，一中队的张洪永聒噪的声音便传入我耳中。
“我真同情你，竟然被分配到那个‘台风眼巫女’的手下。”
“巫女另当别论，可为什么称她‘台风眼’呢？”
“因为台风眼本身晴朗无云，可四周却风雨交加……这么形容你明白吗？简而言之，在相里队长身边的人都会遭遇某种程度的不幸。她参加工作才三年，就先后换过五名搭档。其中一人锒铛入狱，一人下落不明，另外三人都因为在任务中殉职而连升两级——加起来都够凑一支队名叫‘倒霉五重奏’的篮球队了！现在你来了，这下连替补都有了！”
和张警官对话的青年背影颀长，语气温和谦恭，就像一个在暑期勤工俭学的大学生。我突然记起局长前几日向我透露过，由于我的前搭档殉职，最近会调一名新刑警入队。据说此人毕业于国内首屈一指的名牌大学法律系，并且家中有人是高官。
像他这种簪缨子弟，原本可以舒舒服服地待在又温暖又安全的法政科办公大楼，每月领取富足的生活费，在品鉴美食、观光考察与教育女性下属等各种历练中不断提高政治觉悟，然后让自己的职称随着腹部脂肪层的增厚而增高。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充实得令无数人钦羡的人生呢？可他竟然不知天高地厚，主动要求调到刑侦支队来。拜托，我可不想当一个大学社会实践课老师，像教师这种待遇与奉献成反比的工作，有多远就请离我多远吧。
体恤新人的张洪永警官好心地掏出一盒进口香烟递给大学生。涉世未深的大学生在受宠若惊之余，连忙表示自己不抽烟。
“听我的，收下它。这盒七星是日本免税版，味道淡些，最适合你这种不会抽烟的人……”目光中带着怜悯的张警官将整盒烟塞入大学生的上衣口袋中，“至于为什么，你晚些时候就明白了，有时候香烟能救男人一条命。”
两人的对话因我的到来而中止。张警官掩饰性地捧起茶杯，假装咽喉炎患者般牛饮鲸吞。与办公室里包括张警官在内的诸人一一颔首致意后，我的目光同大学生端详我的目光交接上了。他像初次参加面试的毕业生那样讪讪地走上前来，一本正经地对我敬礼道：“市刑侦支队一大队三中队刑警雷昀公前来报到！”
无论是动作、语气，还是熨得笔挺的警服，皆无可挑剔，简直就像是电视上那些渲染人民警察高大形象的纪录片中假扮警察的演员。同他相比，留着古怪发型，穿着宽大风衣，并且将双手插进上衣口袋中的我，如果再嚼一片口香糖，简直就可以充当刑警的反面教材了。
“相里真，请多关照。”
“我才应该请你多多指教！相里警官这么年轻就当上了刑侦中队长，真不简单呢！”
“没什么，我前五个搭档个个警衔都比我高。加油干，你也有机会！”
明明是在鼓励他，可我怎么会瞥见他的脸上有一瞬间失去了血色？是我的错觉吗？
我以为他会就此偃旗息鼓，灰溜溜地回到自己座位上，然后趁我不注意往写有我名字的纸人身上扎图钉。但是他一点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看来他这个优等生虽然看似弱不禁风，但至少在韧性这一点上，比警校期间那些被我拒绝课后邀约的男生要强得多。
“听说相里警官昨晚抓到了那个连环绑架宠物猫案件的罪犯，我对罪犯的心理画像很感兴趣，可以请教一二吗？”
“当然。”
“我不明白。为什么相里警官你会认为那是一起另类犯罪，而非出于经济动机的普通盗窃案？”
“你想说，那个少年绑架那些宠物猫是想将它们卖到饭店喽？”
“一般人不都会这么想吗？”
看来我们的大学生不仅弱不禁风，还欠缺基本的常识。
“他打破了窗玻璃——大张旗鼓地打破别人的窗玻璃，却无视桌面上的笔记本电脑，仅仅偷走一只血统不纯的宠物猫。这无论如何都不像是出于经济动机吧？”
“原来如此。”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可是你又如何推断出他是一名中学生，而不是一个成年人，比如说在上下班路过公园和住宅区时作案的上班族？”
“那是因为罪犯有着固定的作案路线，可是到了每周三和周五晚上，他的作案地点和其他日子不同。一个上班族，单单只是周三和周五晚上到别的地方兼职——这种情况很少见吧？”
“我明白了。所以才推测他可能是去老师家里补习的中学生——是这样的吗？”
“嗯，不过也可能是每周三、周五晚上和朋友到固定的场所聚会的上班族。我之所以认为学生的可能性最大，还在于罪犯遗留在作案现场的证物。”
我从桌上的文档夹中抽出一张相片，用食指推到大学生面前。相片上是一个装在透明证物袋里的手机链。附带一提，证物原件我自作主张还给了可怜的少年——还真是个同情心泛滥的失职刑警呢，相里真小姐。
“这个……好像是动漫周边产品吧？”大学生举起相片对着光端详着，“是因为会喜欢这类玩意儿的都是中学生，从而推断出罪犯的年龄吗？”
“当然不是，痴迷ACG文化的成年人也大有人在啊！”
谢谢你的赞美，现在在你的面前就是一个二十五岁的中学生。我一面不满地出声反驳，一面考虑究竟一会儿往大学生的茶杯里倒进胡椒粉还是止咳糖浆。
“仔细看这个手机链的挂钩。注意到了吗？上面有一个勒扣。这是为了防止手机链从手机上脱落而设计的。可为什么罪犯的手机链会单独遗落在犯罪现场呢？”
“我知道了！也就是说，罪犯没有手机，这样他是上班族的可能性就大大降低了！”大学生像发现新大陆的哥伦布一样兴奋地叫了起来。
“回答正确，小雷同学，Please sit down。”谢天谢地，我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充当大学实践课老师还真是累人啊！
“如果可以的话请喊我的全名。”
“Of course！”我继续扮演善解人意的单身女教师，“附带一提，犯罪心理画像不过是一个动态的侦查过程，它并不能代替证据的收集，也不能当做为罪犯定罪的法律依据。
“比方说那个手机链，犯罪心理画像只能大致地根据它对罪犯进行描述。那个手机链可能是罪犯偷来的，而它之所以没有和手机一起遗失，也有可能是罪犯羞于让异性注意到自己的手机链而不愿意挂在手机上。
“一言以蔽之，犯罪心理画像仅仅是对犯罪的行为人进行个性特征推断，它仅仅代表犯罪者的‘可能’，而非‘一定’。就好像大多数女警察为了行动方便都理着中短发——这就是女警的‘可能’，但是也不排除有某个特立独行的女警察为了蒙蔽罪犯而故意留长发，不是吗？”
“怎么感觉相里警官这些话像是为自己留长发找借口……”
大学生像个勤学好问的优等生一样，让各种各样的问题从自己的口中散溢到空气中，因此我得知他饭后刷过牙。
“话说回来，相里警官——我对那个偷猫少年的行为也十分费解，是因为心理变态吗？”
“确切地说，是反社会人格障碍的一种表现。其诱因在于罪犯小时候遭到的绑架。”
我从桌上的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在纸上写下一个英文单词——“repression”。
“根据弗洛伊德精神分析理论，人类天生有一种逃避性心理防御机制——人会将无法接受的痛苦经历压制到潜意识深处，造成人为性失忆。这在心理学上被称为潜抑（repression）。虽然绑架案时过境迁，可那个少年并没有真正遗忘，而仅仅是将其压抑在潜意识深处。而那些发情的母猫叫声，正是开启他记忆的钥匙。”
“我还是不明白，他不是绑架案的受害者吗？为什么会反过来去绑架其他人……我是说，那些母猫。”
“我问你，如果你在看书时，发现书桌上爬过一只蜘蛛，你会怎么做？”
“赶走或者拍死它。”大学生毫不犹豫。
“哪怕你明知道这只蜘蛛不会去咬你，甚至还是一只益虫？”
他点头。
“心理学家发现，人类生来有一种无意识地将加附在自己意识表层的障碍去除的本能。譬如婴儿们往往喜欢将穿在身上的鞋袜和外套脱掉，而长大之后这种行为往往体现在排除心理的疙瘩上。比如，有些人总会无意识地拧紧别人忘记关闭的水龙头，有些洁癖患者发现贴在自己家附近的传单会感到愤怒等。轻度强迫症和莫名其妙的危机感存在于每个人心中，或多或少。”
“就像蜘蛛虽然无害，但总让人心里毛毛的，感到极不自在，所以忍不住要除去它？”
“正是如此。”我以食指凌空划了一个圆弧，“对了，你听说过加害妄想吗？”
“据说是重度被害妄想症的一种表现形式。”
“对，加害妄想是被害妄想症患者一种潜意识的自我保护形式。那个少年绑架猫的行为正是如此。因为在现实和回忆的双重刺激下，他的被害妄想越来越严重，最终他基于上面所讲的本能，主动将心理上那些让他恐惧的‘蜘蛛’除掉。这正是被害妄想症患者从一个被害者转变成加害者的心理过程。犯罪心理学家管这叫‘犯罪者的成长’。刑侦学研究这种‘Why done it’，不仅是为了抓住罪犯，更是了解所有的可能性，以防止未发生的犯罪。”
少年现在绑架的虽然不过是一群母猫，可如果只是将其当做恶作剧而置之不理，那么下一次他攻击的可能就是人类中的女性了。
报警电话接线员的汇报让我们的谈话戛然而止。我们三中队接到一个紧急的任务：复兴路一带发生了一起绑架案，必须即刻带人赶赴受害人家中。
“终于轮到我们出场了。Let’s go，go，go，雷……什么公警官！”
“那个，你还是叫我‘小雷同学’好了……”

双子座的狩猎
下面来说说我十二岁时的一件事。
那天是母亲节。一大早，妹妹就和我瞒着家里人乘车来到海边。妹妹说要为母亲挑一个全海滩最美丽的贝壳作为礼物。
不要误会，我自然不可能送礼物给妹妹的母亲。我陪妹妹来海滩的目的纯粹是为了向她示好。那阵子因为妹妹模仿我发型的缘故，我和她之间闹得十分不快。
当紫红晚霞和墨蓝海水于海天一线彼此竞相吞噬的时候，我和妹妹踏上了归途。妹妹拾到了一枚螺纹花哨的鹦鹉螺壳，而我则将自己无意中发现的一枚泛着彩虹般七彩色泽的贝壳进贡给妹妹，以作和解之礼。
回家之后，妹妹的母亲一声不吭地将妹妹喊到起居室问话。一会儿，房间里的我听到她们母女大声争吵的声音。继而，客厅传来仿佛瓷器破碎的声音。我闻声奔至客厅，只见客厅地上，我送给妹妹的那枚七彩贝壳变成了无数块大小各异的碎片。
妹妹的母亲挥起手来，狠狠掴了妹妹一掌。我惊呆了，不知所措地僵在原地。不知过了多久，妹妹埋着泫然欲泣的脸跑开了。路过我身边时，妹妹狠狠地剜了我一眼。
很显然，妹妹的母亲不希望妹妹收下我的礼物。她一定不希望妹妹接近我这个因为童年遭遇而变得性格乖张、喜怒无常的姐姐，就好像一个母亲不准孩子同班上的坏孩子一起玩一样。所以，她才会将我送给妹妹的礼物摔碎，并打了妹妹。
既然被绑架了，干脆成为别人家的孩子就好了，为什么又要回到这个家来呢——妹妹的母亲一定是这么想的吧？
被绑架的是刚刚继承大唐都集团董事长之位的唐颖，今年才二十七岁。大唐都集团这个名字想必全国喜欢购物的女士都不会陌生，在沃尔玛、家乐福、好又多这些外资恣肆蚕食瓜分中国大型超市市场的今天，大唐都可谓硕果仅存的中资连锁超市集团。
“因为是年销售额近百亿的大集团，绑架案可能涉及重大的经济动机，所以上头这次才这么重视吗？”
当我们来到董事长府邸的哥特式花园正门前时，我身旁的大学生喃喃自语道。
“是因为大唐都年年都送我们局长夫人购物金卡吧？”我在心底忍不住啐道。
除了身为中队长的我和新人大学生外，同行的还有三中队的刑警黄仓杨以及技术科的陈桥。在客厅迎接我们的是被绑架的唐颖的孪生妹妹唐琳和她的未婚夫王子健。由于姐姐遭到绑架的缘故，唐琳小姐显得十分憔悴。她睁着布满血丝的美丽双眼，狐疑地打量着我们。
“我不知道你们有什么办法救回我姐姐，但我不想你们插手，罪犯需要的只是钱……只是钱而已……”
很显然，琳小姐担心警方的介入会惹怒罪犯，继而加害她姐姐。被绑架者家属的这种息事宁人的心理在绑架案中十分常见，可恰恰是这种心理会让事态恶化——因为罪犯是否会释放人质，往往并不取决于他们是否收到了赎金。
“请你不用担心，根据FBI的统计显示，在警方介入的绑架案中，人质失去性命的概率只在百分之二十上下。”
大学生自作聪明的一句话不仅没能宽慰琳小姐，反倒令她面色丕变。因为在她听来，大学生的意思是“令姐有五分之一的可能性会没命”。我转过头，以唇语对面露窘态的大学生说了句“笨蛋”。
最终，在其未婚夫王先生的劝说之下，琳小姐才勉为其难地同意我们警方介入。我们一行人在客厅的八人沙发上坐定之后，便开始详细询问起这宗绑架案的案情。
“昨天中午……”琳小姐反复做了几次深呼吸之后，开始了叙述，“我去公司找姐姐一起吃饭，可前台却说姐姐已经出去了……如果我早一点去找……的话……”琳小姐的语调开始凌乱起来，低沉的目光也开始微微发颤。很显然，深深的自责包裹着她的意识。
“够了，小琳，这不是你的错！”
王先生一面宽慰未婚妻，一面代替泫然欲泣的她向我们叙述经过。据他所言，唐颖在中午离开公司后，手机便一直处于关机状态。直到深夜十时，在家中苦候的唐琳才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电话那头称唐颖小姐已经被他绑架，要想平安无事就必须在第二天——也就是今天——准备好赎金，他会在今天上午十时再次打来电话。
令人意外的是，罪犯要求的“赎金”并非现金，而是唐家祖传的一枚宋代皇室的玉佩。看来，罪犯不仅熟谙唐家底细，还对警方介入的可能性给予事先设防——相较要用麻袋运送的笨重纸钞来说，仅有硬币大小的玉佩是无法藏入追踪器的。
“我对去世的岳父发过誓，要替他好好照顾唐颖的……”
我敏锐地捕捉到了王先生话语中的不协调。
“恕我冒昧，为何唐老先生会让王先生你照顾颖小姐呢？你不是琳小姐的未婚夫吗？”
王先生抬头看了我一眼，脸上尴尬之相毕露。眼圈泛红的琳小姐替未婚夫解释道：“其实……子健他原本是姐姐的男朋友，他们是在美国留学时认识的。”
王先生同女友回国之后，认识了女友的孪生妹妹琳小姐。相较于个性独立强烈的姐姐颖小姐，像一只初生的猫咪般温柔娴静、说话细声细气的琳小姐似乎更能勾起王先生的保护欲。所以，王先生在准岳父病逝之后移情别恋了。
王先生自称是因为和琳小姐更加情投意合，可是在我看来，不过是因为他廉价的男性自尊心无法容忍自己的女友更胜一筹。相较于掌管集团实权、行事雷厉风行的姐姐，对他千依百顺的妹妹更能充分满足他自我陶醉的需要吧？
经过琳小姐的允许后，我在她的陪同下来到二楼颖小姐的房间。出乎我意料的是，这位身为集团首席执行官的被绑架者的房间，竟然像普通的高中女生一样，琳琅满目地摆满了造型各异、软绵绵的动物布绒玩偶和以恋爱题材为主的小说。
我注意到书桌上的相框。框内的照片上，两姐妹相拥而笑，脸上溢出的幸福无可隐藏。
“你们两个人长得真像！哪一个才是你呢？”
“右边那个。”见面以来，这是琳小姐初次展颜，露出暖人的笑容，“我们两姐妹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可是你只要认真地看，喏，注意到了吗，我笑得多像个孩子！”
的确，从照片上看，蜷缩于姐姐臂膀下的琳小姐就像一个渴望被庇护的孩子。
“从小我就像是姐姐的跟班儿，凡事都要依赖姐姐，遇到难题就都会找姐姐，总是让姐姐收拾我留下的烂摊子。而坚强的姐姐却一点也不在意，一点也不嫌我烦。就算我爱上了姐姐的男友，她还是微笑地祝福着我们。她总是将我这个妹妹摆在第一位。”
琳小姐认真地直视着我。对于母亲早逝的她来说，姐姐的地位不言而喻。
“所以，拜托了！这样的姐姐，请无论如何让她平安地回到我的身边。”
照片上，被妹妹亲密地抱住的颖小姐显得颇为羞赧。
当挂钟的时针将要移向钟盘上的阿拉伯数字“10”时，我们对绑架者即将打来的电话做着最后的布置。技术员陈桥反复对连接在电话上的监听装置做着测验，我则将一些注意事项详细交代给两位当事人。
“……别紧张，尽量放轻松，记得要接受他的所有要求，并且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出警方的存在。这一点尤为关键。另外，尽量和他说话，让他透露更多信息，并延长通话时间。”
王先生和琳小姐一边唯唯诺诺地应着，一边不停地搓着各自的掌心。对于乍逢变故的两人来说，要他们保持冷静或许太过强人所难。
直到十时五分，客厅的座机依旧保持沉默。王先生开始焦躁起来，原本一直将身子陷在沙发里的他站起身来，在宽敞的客厅里来回踱步。琳小姐表情倒还沉静，不过她纤细的脖子上的血管线条蠕动明显更加频繁了。
经验丰富的绑架犯有时会故意推迟打来电话的时间，试图令被绑架者的家属陷入惶恐不安的状态。在这种状态下，当绑架犯最终打来电话时，家属们通常会潜意识地对绑架犯姗姗来迟的电话报以十足的期待和感激，也会对绑架犯言听计从。
将担心的心理和期待的心理相混淆——这是所谓吊桥效应的变式之一，也是斯德哥尔摩症候群的病发前兆。
在十点十二分时，一直保持着绅士般缄默的客厅座机忽然响了起来。在场的人无一不被这台聒噪不已的电话机紧紧攫住了目光。
“喂喂，这里是唐府！”
琳小姐猛地冲上前夺起电话。原本事先决定由王先生负责接听，但显然这个姗姗来迟的电话已经让腹热心煎的琳小姐顾不得那么多了。
“嗨，小琳——你想我了吗？我可想，死，你，了！对了，你没有让警察来妨碍我们亲密的私语吧？”
电话中轻佻的语气明显经过变声处理。
“没有，没有，当然没有！”琳小姐不禁带上了哭腔，“我姐姐呢？我姐姐还好吧？”
“你姐姐当然安然无恙！我怎么忍心让你们这么可爱的姐妹花受到伤害呢。相信我，我只是想了解你们。”
“了解我们？”琳小姐显然难以理解对方话中的含义，“你到底在说什么……我只想知道我姐姐……”
“听我说，我只是想和你，还有你的姐姐做个朋友。现在，告诉我你最喜欢的食物和最喜欢听的歌。只要你告诉我这些，我也告诉你关于你姐姐的情况。”
琳小姐诧愕地抬眼向我投来求助的目光，我以唇型指示“告诉他”。
于是，琳小姐按绑架犯的要求说出了自己的喜好。
“呵呵……小琳，你和小颖的喜好真是大不相同呢！啊，对了，小颖喜欢穿卡通小熊图案的睡衣，不知道你睡衣的图案是什么样的呢？”
乍闻此语，我和几位同事彼此间交换了一个眼神。戴着耳机的王先生更是露出愤愤的神情——就连他这个外行也听得出，电话彼端的那个绑架犯极有可能是个心理变态的跟踪狂。
之后对方又问了诸多涉及两姐妹隐私的问题。在琳小姐一一回答之后，对话那头忽地沉默了须臾，继而响起一个女人虚弱的声音。
“阿琳……”
这时，琳小姐和王先生同时面色骤变。显然他们认出了那个声音。
“阿颖，阿颖，是你吗？阿颖……在哪儿？还好吗？”
“我很好……只是昨晚没睡好……不间断的水流声好吵……”
琳小姐哽咽着，对着话筒语无伦次，反倒是电话那头的颖小姐强忍恐惧，安抚着妹妹。更令人钦佩的是，这位和我年纪相若的女子还试图暗示自己被囚禁的地点。
“不，不，不要……别过来！不要靠近我！”
忽然，颖小姐的声音促急起来，电话随后挂断。我摘下耳机，下意识地望向监听器旁的陈桥。颧骨高兀的陈桥扶了扶他那裹着胶带的黑框眼镜，对我摇了摇头。
“绑架犯用的是网络电话，显示的是国外IP。他可能入侵了其他电脑，并将它们作为傀儡服务器。我敢肯定，一会儿他再打来电话时，IP会完全不同。”
也就是说，绑架犯可能是一个网络黑客，并且具备一定的刑侦学知识。他很清楚警方的逆向追踪必须在长时间保持通话的情况之下，所以才会算准时间强行挂断颖小姐手中的电话。
“向局里请求技术支援，并且派人搜查探访城内人工运河沿岸一带，看看昨天有没有人见过和颖小姐相似的女子。”
看到接受我指示的黄警官开始用移动电话联系局里后，我又回头望了一眼受到惊吓的琳小姐。大学生正扮演好好先生，在一旁不住地安慰着她。
看来，这个大学生的身体成分虽然百分之九十九由笨蛋粒子构成，不过在某些时刻还是可以信赖的。
过了一会儿，电话果然再度响起。这次对方倒没有再在电话中啰唆，而是干脆地约定了交赎金的地点。当电话再度挂断时，我又望向陈桥。
他还是摇头。
“那么，只能先按对方的意思办了。”我耸了耸肩膀，“将那个玉佩装在一个黑色的公文包中，然后由琳小姐本人亲自送到市中心公园，之后绑架犯会通过琳小姐的手机再次联系她。是这样吧？”
安排好一切之后，正戏终于上演了。

猎手与猎手的角逐
我不曾和妹妹的母亲说过一句话，在家里也日渐孤立。
与我若即若离的妹妹姑且不论，连下班回家的父亲在接过我手中的拖鞋时，都会浮现出那种勉强的笑容。
所有人都在躲避着性格阴暗的我。
但是没有人知道，其实我非常想和妹妹的母亲说话，想得要命。
工作日上午的中心公园人影疏落，如果派驻大量的便衣警探，只怕会引起绑架犯的怀疑。
一想到可能连警方无法部署足够人手这一点也在绑架犯的计算之内，我不禁深深感到藏身于暗处的对手的可怕。
公园里的警探只有包括我在内的三个人，其余警员全部在公园四周待命。我独自坐在公园音乐喷水池的大理石池边上，煞有介事地捧着一堆政史类书籍，假扮准备考研的女大学生。
公园……
又是一个人……
既视感<sup>[2]。
我的头又开始剧痛起来。令人难以置信的寂静猝然自四周袭来，我的意识开始变得朦胧，身体也仿佛肥皂泡般变得轻盈而透明。
我惶惶不安，茫然四顾，却发现妹妹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我的身旁。
“阿真，你怎么会在这里？”妹妹像燧木取火的原始人一样，双手合十不停搓动着。
“拜托，别抢我的台词好吗……”
“啊，阿真好过分，明明早上连招呼都不打就出门了！”
“如果可以，我也想像您那样睡到自然醒。”
妹妹从小就是个不良少女，美甲、逃课、抽烟样样都沾。高中毕业之后既不读书也不工作，终日四处闲逛。她将来能否成功地将自己嫁出去，这一无解方程令我这个姐姐不胜苦恼。当然，过了圣诞年龄还没有男友的我，也没有资格指责她。
妹妹也学我，选了一本厚度十分可观的书读起来。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人们常说知识能决定命运了。看了太多这种厚书的人，一定很短命吧？”
“我不想反驳您的高论。可是我现在正在执行任务，可以请您暂时离开吗？”
“什么，什么，真的吗？”妹妹就像一个误入电影拍摄现场的少女一样双眼泛光，“毒贩子在哪里？！他们带枪了吗？！狙击手会误伤到我吗？！……”
“喂，喂，别那么大声！”
我慌忙制止住亢奋不已、转动着视线四下顾盼的妹妹。好不容易让安静下来，我一边命令她乖乖地同我背向而坐，假扮勤奋用功的路人妹花，一边在心里打定主意回家后要将妹妹书柜上的那些警匪小说统卖到废品收购站。
我冷静下来，以喷水池为原点，环视着中心公园，似乎没有人注意到们这对打闹的姐妹。琳小姐还在赶往这里的路上，距离绑架犯约定的时还有五分钟。我警惕地监视着公园内的游人。里面有正在打太极的老先，一群跳完扇子舞、彼此围成一圈边拭汗边聊天的老太太，坐在轮椅上中年男子以及推着他散步的护士模样的年轻女子，还有两个穿着高中墨校服、坐在长凳上一面望着草坪上的鸽群一面吸烟的男学生。
绑架犯很可能就在他们之中。
“啊啊……不知道爸什么时候能出院？”
我身边的妹妹突兀地哼出这么一句。经她这般提醒，我的脑海中又现出前几日我到病房探望父亲的情景。
“我好得很，你们两个丫头不用天天来看我。与其花时间来看我这个糟老头儿，不如趴在酒吧或者咖啡厅的吧台上看帅哥。你们的年纪也不小了，是时候……”
“你都听到了吧，别老是让咱爸操心了！”
聆听父亲大人的真知灼见后，窗外的我一脸奚落地望着在病房门口遇见的妹妹，妹妹同样毫不客气地回瞪着孑然一人的我。
“应该还要在医院里观察一段时间吧。”我刚要这么回答妹妹，眼角却捕捉到了出现在公园口的琳小姐的身影。
在大冬天穿着短裙，并将修长的腿裹在黑色丝袜里的琳小姐，和她挎着的黑色公文包显得格格不入。
附带一提，迷你短裙、黑色丝袜这些都是罪犯的要求。他甚至还要求琳小姐在出门前涂抹粉色唇膏，喷上名贵香水，打扮得就像是准备和恋人私奔去夏威夷的妙龄女郎。
虽然目光仍紧紧埋在书本上，但我的余光已经凛然自四周的人群中睃过，查找射向琳小姐的视线中含有欣赏成分的人。一般来说，男性在见到一个冬天穿黑色丝袜和短裙的美女时，第一反应是陶醉，继而或许会面露鄙夷；而女性则是鄙夷中掺着敌意。无论如何，会以品鉴艺术品的目光来欣赏琳小姐的，唯有策划整起案子的绑架犯。
除了自己的心跳之外，唐琳听不到任何声音。
异常的不安仿似无形的绳索，紧紧地勒住她的胸膺。她身上浓烈的香水味更是肆无忌惮地排挤掉大脑里的氧气，让她感觉自己仿佛隔着一层玻璃纸看着世界，周遭的景物如若蒙上了淡淡的薄雾。
她忐忑难安地引颈环顾，又因意识到这样做只会令自己更加显眼而立即缩回脖颈。
她跨过公园的草坪，沿着镶着大块鹅卵石的盲道朝喷水池方向走去。在走到盲道尽头的同时，她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听过无数遍的手机铃声此时却令她的心跳慢了半拍。她触电一般自怀中摸出手机，颤颤巍巍地摁下接听键。
就是现在！
在琳小姐接起电话的同时，我的视网膜立即将四周所有人的动作捕捉分析并汇报给大脑。众人似乎对这个衣着显眼的不速之客失去了兴趣，都在忙着自己的事。
没有一个人手里拿着移动电话。
难道绑架犯不在附近？这个猜测刚一浮现在脑海，就立即被我否定了。不对，如果是对唐家姐妹深感兴趣的变态跟踪狂的话，那么他一定会躲在足以看清琳小姐表情的地方，偷偷欣赏猎物脸上惊慌失措的神情。
如同咀嚼美食。
“这里是一号，没有发现可疑目标。罪犯可能通过网络电话联系并监视目标。重复：罪犯可能通过网络电话联系并监视目标。请待命成员立即搜查四周能够看到喷水池上石膏像的低层建筑。”
对着领口的微型对讲机下达指令后，我屏息凝神，开始监听耳机中传出的绑架犯的声音。
“久等了，我的公主殿下。”
电话那头传来绑架者难辨阴阳的语调。唐琳深深吸了一口气，对着移动电话询问道：“我，我已经到了你说的地方，现在要怎么办？”
“干得漂亮，My Lady！”绑架犯忽然呵呵地干笑了起来，“不过我要临时变更一下交接地点。”
“啊？”
“杭海路二十六号的广泰大厦楼下。到了那里我会再联系你。”
“杭海路二十六号，广泰大厦楼下，对吗？”琳小姐对着手机逐字逐句地重复道。这是事先警方交代她拖延通话时间的方法。
“是的，不过你必须走着去。如果让我发现你搭乘汽车或者在三十分钟内没有到，我们的交易就取消。”
“啊，为什么要走……”
“照我说的去做就行了。你没有质问主人的资格。”
手机那头的口吻慢条斯理且傲慢无礼，仿似在戏弄身为猎物的唐琳，并以此为乐。
“我会按照你说的去做，所以你会将姐姐平平安安地还给我吧？”
唐琳的语气开始加重。
“哦？……如果不还给你呢？”
绑架犯继续戏谑着唐琳，她此刻就像一个被抢走玩具的小姑娘。
“我不会放过你的！”几乎是脱口而出，唐琳对着手机怒吼着。事先警方曾告诫过她无论如何不要激怒罪犯，但素来性情温顺的她，似乎已经被失去姐姐这一可能逼至崩溃的边缘。
“哈哈哈哈……”电话那头绑架犯嘲讽的笑声沉重地敲打着唐琳的鼓膜，“有意思，有意思！我越来越喜欢你了，小琳！不过我要提醒你，你只有三十分钟的时间跑到广泰大厦。刚才已经过去了一分钟。要好好加油！”
通话至此戛然中断。
望着琳小姐朝公园外疾奔的身影，我从大理石池边站了起来。
通过监听耳机，我听到了琳小姐和绑架犯的整个通话。变更赎金交易地点是绑架犯的惯用伎俩之一。这是为了预防被绑架者家属报警。改变地点的话，警方就不得不重新部署包围网。各种人员的配置和调动都需要时间，利用这个时间作为缓冲，罪犯就能轻易地摆脱警方的监视，并得到琳小姐手中的赎金。
“看来，我被人小瞧了呢！”我用无名指轻轻撩开遮住前方视线的额发，而后对着明净透澄的天空发出一声轻笑。
不知道是罪犯天真，还是因为他并非警务人员所以无法了解警方内部情况。我们可不是那种一个刑侦中队只有三四个人的县级公安局。我麾下的第三中队总共有三十多名沉稳老练的警员。除了今天轮休的同事，还有二十多位刑警，被分作几个小组。各小组都准备完毕，随时待命。
也就是说，无论罪犯要求变更几次交涉地点，警方都能游刃有余地应付。
我一面通过对讲机向作为预备队的第二组警员下达指示，一面跟着琳小姐朝公园外移动。在走到公园口时，我忽然记起自己还没有向水池边的妹妹打招呼。
我回首望向身后的喷水池，可那里已是人影杳然，唯有遗落池边的几卷书在轻疾的风中纸页翻飞。
之所以恶作剧般的让自己步行，除去罪犯可能是个以他人的痛苦为精神食粮的心理变态外，还有可能是身携重物，从中心公园附近移动到广泰大厦需要花一些时间。
换而言之，罪犯可能携带着笔记本电脑。
无论真相如何，此刻奔跑在街头的唐琳都无暇顾及这些。
从市中心公园到广泰大厦，如果乘车的话需要十分钟。让一名踏着长筒靴、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在三十分钟内步行前往，似乎有些勉强。
她放开步伐，沿着红黄相间的水泥砖铺就的人行道朝前奔去。此刻她的心中一定在想，如果自己没能及时赶到广泰大厦的话，姐姐一定会被绑架犯伤害的。所以，她那对看似纤弱的双腿才会放下矜持，爆发出强大的力量。
唐琳一面奔驰，一面时不时望一眼手机显示屏。连续闯了数次红灯，并无数次因撞到行人而惹来詈骂之后，“广泰大厦”四个霓虹大字终于出现在唐琳视野的前方。
这时，她怀中的手机又响了起来。
“我又改变注意了，交纳赎金的地点改为御景路的麦当劳餐厅门前。”
对方在电话接通之后便冷冷丢出这么一句，接着他像要细细聆听手机彼端唐琳那惊怒交织的呻吟似的，故意沉默了须臾。
“我再重复一遍，你没有质问的权利。这次只给你二十分钟。”
说完这句后，对方再度挂断了电话。
“追踪到他实际的IP地址了吗？”
在赶往第四个赎金交易地点的警车上，我用移动电话同技术员陈桥联络着。
“抱歉，相里警官。”陈桥的声线好似被漏斗筛过般充满了疲惫，“罪犯利用了数个国外IDC服务器作为傀儡……我需要时间。”
我一面用自动铅笔在写有罪犯心理画像的笔记本上添上“罪犯先生很有钱”一行字，一面问道：“需要多久？”
“这取决于对方每次使用电脑的情况。我现在正在分析路由日志，保守估计也要数个小时。”
我轻声道了句“辛苦了”，而后放下电话长长地叹了口气。我清楚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绑架犯先后变换了四个赎金交易点，现在已经是下午四点了，只要再过一两个小时，就是下班和放学的高峰期。绑架犯一定会趁着路上车马填咽、行人熙攘之际下手——我的经验告诉我。
祸不单行。适才我已经同省公安厅的声纹专家通过电话，他们在对我们送呈的罪犯通话录音进行还原分析后，发现罪犯的声音是通过电子人工合成，并非简单的变声处理。也就是说，我们无法通过声音得知罪犯的身份，甚至连对方是男是女、年龄身形都无从得知。
令人在意的是，人工合成声音需要时间。即使罪犯事先准备好了所有常见字的发音，可难不成罪犯在同琳小姐对话时，是通过键盘一个音一个音地敲上去的？
“真是个淘气的孩子呢，罪犯……”我望着车窗外电影胶片般飞速掠过的街景，喃喃自语道，“不过，我们还没有输。”
是的。即使罪犯将自己掩饰得再好，可只要赎金尚在琳小姐手中，那么他就必须现身领取。一旦这只暗天使离开网络的天空，降落在现实的大地上，他必将被正义的铁拳打得毛羽零落。
“就让姐姐来教教你，什么叫做地、心、引、力。”
到底奔走了多少个地方，唐琳已经记不清了。交接地点变换了一次又一次，她几乎绕着大半个城市跑了一圈。
“呵呵呵呵……这是最后一次。我保证。”电话那头总是这么说，可每当唐琳气喘吁吁地抵达交接地点时，对方又恬不知耻地变更地点。一旦唐琳想要开口置辩，对方就给予粗暴打断。
不利于奔走的长筒靴已经被唐琳丢在路边，僵硬的足尖触及地面，刺痛砭骨。长时间的精神与肉体的双重压力已经让她濒临崩溃，四周的景物在她眼内都近乎歪斜，如幻似梦，唯有口中呼出的道道白气清晰可见。
下午五时三十五分，唐琳依照绑架者的指示，又回到了第一次约定的地点——市中心公园。
绑架犯提出的新要求令我们大吃一惊。
罪犯让琳小姐找到公园附近的一架手推车。他事先在手推车下放了一个装有一套泳装和各种贴图、挂饰、手链等颇受女生喜爱的小玩意儿的纸箱。
罪犯要求琳小姐换上纸箱内的比基尼泳装，然后将充作赎金的玉佩装在包装纸盒内，混同其他小饰品一起在公园门口贩卖。
为什么他会提出此等匪夷所思的要求，难道他不怕玉佩被普通顾客买走吗？还是说……
“真是个变态，怎么能要求人家女孩子大冬天穿着那种衣服站在街边！”
听说罪犯不仅要琳小姐穿泳装，甚至还要戴上兔女郎头饰时，对讲机中登时传来黄仓杨警官那海风般粗犷的吼声。
“我不明白，罪犯难道是想刺激被绑架者的家属吗？”大学生也在频道里喃喃自语着。
“不，他不是在挑衅家属。”
我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被迫在公厕里换好衣服后，瑟缩着走到街头的琳小姐，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他是在挑衅警方。”
唐琳此时恨不得找一个地洞钻进去。
网状黑色丝袜下白皙滑腻的双腿，透明水母般优雅地漂浮于腰肢下的泳裙，还有疑似罪犯刻意为之的，让唐琳雪白而富有弹性的胸脯几乎要裂衫而出的小尺码吊带胸衣。
更遑论头上那对长长尖尖的迎风瑟动的兔耳朵了。
遵循对方的命令，唐琳将自己换下的衣物存在附近一家商场前的投币保管箱中。在锁好门转身的剎那，她撞到了一个低着头匆匆而过女人。
女人的刘海梳成三七分，长长的黑发随意地垂下散在肩后，低埋的鼻梁上架着一副时尚的红框眼镜。
不知为何，唐琳总觉得这个女人好像在哪里见过。
“对不起。”女人朝唐琳低声致歉。
唐琳慌忙拾起散落在地上的钱包、手机和黑色公文包。等她抬起头时，那个女人早已不见踪影。
唐琳回到那架看似用作贩卖早餐的手推车前，推着扶手轱辘轱辘地朝公园入口而去。
冬日的夜幕降临得特别早。
日轮已经在西边街头的高层建筑群之后沉没了，一抹橘红的残照浸染了西南天空。由于时候不到，街旁高大的路灯都沉默着，坐视世间的万物被夜色蒙上袅袅紫霭。下班的行人如若蚁群般开始填满街头巷尾，放学孩子的喧闹声同汽车引擎的轰鸣声交织应和。
这是最适合绑架犯下手的时机了。
我一面用对讲机将各小组的刑警都调集到市中心公园门口，一面用目光扫描着每一位试图接近琳小姐摊位的人。再留在其他交涉地点已经没有意义了，我料定罪犯必将在此处同警方最终对决。
琳小姐的摊位前聚集了众多看热闹的人。本来，冬日街头，一位身着性感泳衣的兔女郎想不引人注意根本是不可能的。好在周围的人大多是站在远处好奇地围观，鲜有上前挑选货物的。
乔装成普通上班族的便衣警探悄无声息地融入围观的人群中。在人群中，凡是掏出移动电话的，都会立即成为警方视线围歼的对象。因为无法排除对方有携带枪支的可能性，所以警方能做的唯有旁观。我甚至打算请求局里派专业的谈判专家前来支援。
如履薄冰的感觉萦绕在所有人的心头。
人群北边的两位青年将手机镜头对准琳小姐，似乎在拍照；南面一位戴眼镜的女性一边步行一边用手机通话；不远处的一间奶茶屋的柜台前，一对头碰头的学生情侣通过各自的手机在互传着什么。
可疑的人俯拾皆是。藏木于林，这正是罪犯追求的理想效果。
就在这种千钧一发的关头，对讲机内传出警员的低呼。
“队长，这是……”
“嗯，我看到了，我都看到了！”
我深深吸一口气，手中的自动铅笔在巨大的握力下应声折作两截。
“来得真是时候啊，他们！”
坚持，只要再坚持一小会儿就好！再过一会儿，胜利就属于我了。是的，我要保护她！
唐琳不断地在心底鼓励着自己。
就在此时，围观的人群中出现了一阵喧哗。继而，一辆车身上标有“行政”和“执法”字样的白色面包车分开了人群，缓缓驶至唐琳面前。
车门打开后，三名戴着黑色大檐帽、穿着同色制服的男人跳下车，朝哑口无言的唐琳走了过来。
唐琳当然知道那些是什么人。她在电视上看到过，那些人粗暴对待路边摊贩时自瞳孔深处迸发出的、借由鞭笞他人尊严而从中获得优越感的可憎表情。但在今天之前，唐琳都以为那些和她这位千金小姐毫无交集。所以当被那几道冷冽的目光盯住时，她看上去就像一个局外者一般不知所措。
其中一位制服男大声地问了唐琳一句。唐琳没有听清，她的心跳像地震中的钟摆一般紊乱，冷汗涔涔，战战兢兢。从旁观者的角度看去，此刻的唐家二小姐就仿佛在去外婆家的路上被三只大灰狼拦住的小红帽般楚楚可怜。
我此刻的心情想必全世界的警察都能感同身受。无论警匪片中将警方间的协作讴歌得多么甜蜜亲热，但事实上警察是个组织性和排他性很强的团体。比如美国的FBI和地方警察，就经常出现自家人不认识自家人一类啼笑皆非的尴尬。
中国也一样。除了公安，还有一支不隶属于公安部的执法队伍，无需同警方协调便能行使公权力。
城市管理，简称城管，中国特有的警察力量。
这时，三名城管开始没收琳小姐手推车上的货物。琳小姐自然不会允许，她整个身子扑到了手推车上，紧紧地用娇弱的身躯护住与她姐姐性命攸关的货物。
“队长，我们要上吗？”
见到那些滥用公共权力的家伙开始和琳小姐相互推搡，对讲机里有人耐不住了。
“再等等。”
如果此时我们公然介入的话，那么警方的存在就会暴露。事已至此，只有静观其变了。
我的胸中填满疑惑的气体。
为什么罪犯要命令琳小姐用这种显眼的方式同他交接呢？事先没有料到会发生这种情况，还是说……这种情况正在他的预料之中？
望着被热闹场面吸引而越聚越多的人群，一种不祥的预感在我心头萦绕不散。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不知是谁爆发出一声惊叫，继而无形的声之花在人群的各个角落接连绽放。原本带着冷漠和嬉笑的表情围观兔女郎大战花果山三人组的看客们，此刻如同被豺狼入侵的羊群般，发出尖唳的惊叫，四散逃窜。人们的恐惧源来自此刻从被推倒的手推车上猝然蹿出、发出类似苍蝇振翅般咝咝声，并以惊人的速度朝四周蠕动滑行的脊索门爬行动物。
蛇。
这个世界上不怕蛇的人类恐怕比清正廉洁的官员还要少，何况是成群结队仿佛赶去教堂做礼拜般骇人地蜂涌而出的蛇。人们在本能的驱使之下，朝着各个方向奔逃窜逸，一时间足踵相连，袖袂成云，人与人之间彼此推搡践踏的身影交织成一道密密匝匝的墙，牢牢遮挡了警探们的视线。几名无惧地上黑影的警探试图分开人群接近手推车，但受到惊吓的人群有如发狂的野牛群一般，轻易就将他们挤在外边。
被算计了！
“所有人出动！立即封锁现场！凡是试图顺手牵羊的统统给我扣下！”
虽然试图在最短时间内作出应变，但我心里很清楚此刻只怕已是回天乏力。
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我。

羁绊的重量
在这个世界上，渴求父母责骂自己的孩子，恐怕是没有的吧？
孩子总希望得到父母的夸奖，哪怕没有奖品也好，单单只是轻声地赞许，然后温柔地抚摸着孩子的头，都会幸福得让那个孩子几乎要笑出声来。
这种幸福感我从来都没有体会过。
每次，每次，每次，每次妹妹犯错时，妹妹的母亲都会毫不客气地责骂她。但是换作是我的话，她总是装作没看见似的转开视线。
我觉得自己就像是妹妹的影子。
一个可有可无、虚幻得如同海底泡沫般的影子，没有人愿意关注我。哪怕是大声责骂，都会让我感到幸福，因为责骂证明有人在意我。
我讨厌被无视，我讨厌一个人，我最最最最最讨厌的，是取代了我生活在这个家中的妹妹。
现场清理完毕后，我独自一人望着散落在地上的空纸盒发呆。
那些蛇很明显是罪犯事先藏在手推车之中的。事后证明，那些全部都是无毒蛇。
“队长，我查到了。那辆手推车半年前就被人遗弃在那儿了，它原来的主人好像已经搬到外省去了。”黄仓杨警官向我报告道。我轻轻颔首表示自己知道了。
试图趁乱掠取手推车上商品的行人全部被我们扣下了，但是经过搜查，并未在他们身上找到那枚不翼而飞的宋代玉佩。
“对不起，”大学生走到我身边低声说道，“都怪我没能拦住那些人。”
我闻言抬眼，正对上大学生那张充满挫败感的脸。我又转眸，从周围刑警队员们那一张张仿似被武器简陋的农民军击败的十字军一般垂头丧气的脸上睃过后，不禁莞尔。
我明白，男性总喜欢在女性面前逞强。
我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话说回来，鼓舞男性的斗志也是女性应尽的义务。于是，我像鼓励小朋友的幼儿园老师那样拍着手，将警员们垂下的视线全部吸引到我身上。
“听我说。”
我的视线逐一扫过我的队员们。
“或许你们认为自己放过了那个趁乱取走玉佩的罪犯，但是，你们错了，你们做得很好。只不过有些人，我们没有想到去阻拦。”
我掏出笔记本。上面记着刚才那辆执法车的车牌号。附带一提，由于自动铅笔不小心被我折断的缘故，这些号码是我仓促间用指甲捻着自动铅笔芯写的。
如果利用蛇来制造恐慌是罪犯一手策划的，那么问题在于罪犯如何掌握放出蛇的时间？答案便是，由罪犯亲手放出蛇就好了。
有机会放出蛇的，只有那些城管和琳小姐。
“我记得，大唐都未来的驸马爷王子健先生好像在城建部工作吧？”
我们城市的城管大队正隶属于城建部。
回到局里后，于警官告诉我，出现在现场的那几个城管的身份已经确认了。他们的确是隶属市城管大队的队员。尊敬的学长大人还告诉我，他拜托了他在城管队的熟人协助调查，估计很快案情就会水落石出。
我知道于学长所说的熟人是他在城管队工作的女友。这位与我年纪相仿的女子一直很神秘的存在。我几次要求学长将她介绍给我，可是学长每次总是小声嘀咕着什么“巫女”、“妖姬”、“邪恶轴心”、“一个就够戗”，然后义正言辞地给予拒绝。
我轻轻鞠躬，以学妹身份向于警官行礼，然后将学长办公桌上的那瓶川贝止咳糖浆收入囊中。
“我不客气了！”
“等等，喂，相里！这瓶是我刚刚用公……医保卡买来的，快给我放下！”
“好奇怪，好奇怪，好奇怪，好奇怪……咕嘟咕嘟……”
我坐在办公室里，一面模仿着电视剧里借酒消愁的名侦探，一面喃喃自语着。我的身旁坐着将诧愕贴在脸上的大学生。
“好奇怪啊，总有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咕嘟咕嘟……”
“相里警官，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往嘴里灌止咳糖浆，你是分不清止咳糖浆和可乐的幼儿园小班生吗？”
“吵死了，你这个应试教育的失败品！没看出来我是烟瘾犯了吗？啊，不抽烟我就没办法集中精神思考了！”
“那你就抽根烟不就得……你，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你知道吗，就算是二手烟，也能够解除烟瘾！”
我微笑着凝视大学生。
我知道他的口袋中有张洪永警官给他的那盒七星。
“容我拒绝，我不会抽烟。”
“是吗，那没办法了。”
我一边用嘴唇轻轻吻着止咳糖浆的瓶嘴，一边衔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斜睨着大学生。
“听说有的止咳糖浆里含有罂粟成分呢！不知道我喝多了的话会不会产生幻觉，然后爬到市局的天台上唱《酒干倘卖无》。”
市局里的人都知道，我至今为止已经成功强迫了二十六位警官为我充当烟焦油过滤机，成功率比刮奖发票上刮到“纳税光荣”的几率还要高。今天，这个纪录刷新成了二十七位。
望着被纤细的女烟呛得涕泪交加的大学生，我忽然明白了自己从来不看推理小说的理由。
推理小说中的名侦探总是孤独的，这充分体现了创作者个人英雄主义的幼稚。现实中，为了应对错综复杂的犯罪，团队合作是不可或缺的。
只有在同伴身边时，人的力量才是无穷的。
正是由于有了这些和我并肩作战的同伴，相里真才是那个相里真。
“咳，咳，恶魔……巫女……咳咳……”大学生大声咳嗽着，但是却没有停下，“那么想抽烟，为什么不自己抽？”
如果有面镜子，我会发现此刻自己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因为我曾经答应一个人，再也不抽烟。走吧。”我轻轻夺过大学生手中的烟，摁灭在烟灰缸里。
“去哪儿？”
“拯救地球。”
我拉着大学生，来到技术科找到陈桥要我事先让他准备好的东西。
“好了，现在我们就只差一步了。”
我望着手中的复写纸，对一脸懵然的大学生说道。
路过审讯室时，张洪永那尖锐得令我的耳膜和窗玻璃产生低频共振的嗓门充斥着周遭。我推门进去一看，他正在为先前我逮捕的那名绑架母猫的少年做笔录。
“怎么了？”
少年乍见到我，露出一副如临大赦的神情。
“这小子跟我扯谎，他告诉我说他有几天外出作案，可却连一只猫也没有抓到！”
“我没有撒谎，”少年辩白道，“我追踪着那只野猫到了一户人家的院子里。我就要抓到它了，可在我翻墙进入院子时，屋子里有个声音冲我喊道：‘别过来，不要靠近它！’”
我定定望着少年。
“这种事情经常发生？”
“当然不是。通常我都会得手，我特地到网上学过相关的兽医知识，我知道如何巧妙地用木天蓼和公猫的尿液勾引一只发情的母猫……”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我知道说出那个字的难度对他来说，堪比用木筏横渡大西洋。
“说下去，你可以做到，姐姐相信你。”我鼓励他。
“只有两次，都是在那幢别墅的院子里。有人警告我‘不要靠近它’。”
少年探出舌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额上渗满了细密的汗珠。
当少年将别墅的地址告诉我后，我愣住了。
“小雷同学，让王子健先生来局里一趟。我想了解一些他和唐颖小姐的往事。”
在大学生离开审讯室后，我用双手撑着桌子，温柔地鼓励少年。
“现在，好好想想，你当时听到的是‘不要靠近它’，还是‘不要靠近我’？”
夜八时，月耀如昼。我走在高级别墅区的间道上。四周阒无人声，唯有在空明的霜夜里飞舞的梧桐叶婆娑作响。这声响掩盖了我踏在落叶上时发出的簌簌声，让我追踪的目标无法发现我的存在。
我沿着捕猫少年的作案路线，追踪着唐家绑架案的罪犯。
罪犯手里提着塑料环保袋，在我前方二十步左右，走得十分匆忙。
我知道那个塑料袋中装的一定是二人份的晚餐。罪犯处心积虑地让自己置身于警方的视线盲点中，拖到此刻才给被绑架的唐小姐送饭，也是出于不被人质疑的考虑。
罪犯穿过铺满落叶的林荫道，拐进一条两侧尽是各式商店的小巷。商店似乎正在装修，此刻店内一片黑暗，唯有单向玻璃窗上的铝膜在月光下泛着银辉，光可鉴人。
我的头忽然开始剧烈地疼痛起来。
每次头疼，我双目的辨色能力总会暂时紊乱，譬如无法辨清黄色和蓝色。不过，这丝毫不妨碍我逮捕这个狡猾的对手。
这时，我透过玻璃窗的反光，注意到罪犯的正前方迎面走来一个人。当看到那个人的容貌时，我下意识地闪入一旁商店的门檐下。
我的心跳得如同在沸水中翻腾的白煮蛋。
朝罪犯走来的人是我的妹妹。
她为什么会在这儿？她要去哪儿？她不是应该在……
从太阳穴传来的滞涨感令我无法思考。此时我的心中唯有一个念头——
不行，罪犯见过她，一定会认出她来的！
我努力调整呼吸，并再度探出头望向前方。可奇怪的是，罪犯和妹妹的身影都消失了。
幸好我知晓罪犯最终的目的地。我蹑手蹑脚地朝前赶了几步，而后向左转。果然，罪犯的身影又出现在前方的青石路上。
罪犯背向月光踽踽独行。最终，他在一栋别墅前停住了脚步。在他将钥匙插入锁孔的同时，我轻轻走到他身后，并故意让他听见我的脚步声。
“晚上好！”
他背向我的身体猝然一颤，然后徐徐旋过身，不可思议地望着伫立于身后五步远的台阶前淡然微笑的我。
“今晚的月亮真完美，完美得就像你自编自导自演的绑架剧，不是吗，唐琳小姐？或者我应该喊你的真名——唐，颖，小，姐。”
颖小姐若细锥精雕细琢而成的冶艳面庞上，泛起一缕轻笑。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相里警官。你的脸色看起来非常差，你还好吧？”
反方先声夺人，零比一。
当然不好了，我不争气的脑袋现在比金融危机时的股市动荡得还要剧烈。我一面装作悠然不迫的样子，一面用无名指轻轻拨开滑至眼前的鬓发。
“开玩笑的是你才对吧，颖小姐。的确，你和孪生妹妹琳小姐长得一模一样，连声线都如出一辙。你们俩像熟悉自身般熟悉对方，甚至只要你改变说话的语气，连先后同你们交往的王先生也分辨不出来。”
“噢，那么相里警官的意思是，我自己绑架了自己喽？”
“更确切地说，你绑架了妹妹琳小姐，然后冒充她的身份出现在众人面前。在昨天之前，你已经将琳小姐软禁了。昨天中午，你开着自己的车离开公司，之后再开着琳小姐的车冒充妹妹回到公司，向前台询问‘自己’的去向。我提醒你，不要自作聪明地挑战警方，你开车经过路段的监控录像足以证明我刚才说的话。”
该说不愧是大集团的当家吗？在面对装腔作势的女警时，她脸上兀自挂着滴水不漏的笑意。
“那么，你要如何解释电话中同我交涉的绑架犯的声音呢？还是说你应该先找出那个和我通话的共犯之后，再来审我，相里真小姐？”
看来唐颖选手动了真怒，竟然开始直呼对方辩手的全名了。相里真，Fighting！
正方扳回一城，一比一。
“不，我认为颖小姐并没有什么所谓的共犯。换而言之，无论是在电话那头充当变态跟踪狂的，还是在电话这头假扮为了营救姐姐而对罪犯言听计从的妹妹的，都是颖小姐你自己。其实只要反复试听你和‘绑架犯’之间的电话录音，就会发现，你在同对方交涉时的语速显得十分奇怪，好像刻意想配合对方的速度。刚开始，对方总会等你说完话后才会接话，可是到了后来，你因为变换交涉地点东奔西走而累得气喘如牛，说一句要喘三口气时，对方就一反常态地开始频频插话了——这很奇怪吧？”
如果换作是真正的变态跟踪狂，就会耐心地等待猎物将一句话说完，借以享受快感。
“与其说是对方在插话，不如说是你无法跟上对方说话的频率吧？因为对方根本不是人，而是你电脑上设定的复读程序。”
就好像音频播放器会根据事先设定好的时间，让歌词和歌声同步一样，颖小姐自制的程序代替人声，通过网络电话同自己进行对话。这正是她抢在王先生前接听电话的原因，因为只有她才能事先知道罪犯会说些什么。
接着，我念出了一个英文单词。乍闻这个单词的颖小姐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这个是你在美国留学时加入的一个黑客同好会的名称。你和同样赴美留学的前男友王先生就是通过这个组织认识的，不是吗？”
正方暂时领先，二比一。
“换而言之，颖小姐是一位造诣深厚的黑客。之前我还奇怪，如果罪犯的声音是通过电子合成，那么对方是如何在短短的时间内将自己想说的话合成的呢？”
答案便是事先合成好的。
“琳小姐”曾要求罪犯让自己听听姐姐的声音——这个剧情的设计是为了让我们以为颖小姐真的被绑架了。但是如果被绑架的她的语气听起来不够逼真，就会被警方识破。于是，颖小姐就天天在这栋别墅练习，就如同练习双簧。不巧的是，一个为了捕猫而闯入颖小姐别墅后院的少年，将她的声音听岔了。
“就这样，这个路人甲慌乱中将‘不要靠近我’听岔成‘不要靠近它’。问题来了，为什么你会连续两天在独居的别墅里发出这种喊声呢？别告诉我这是你对着镜子顾影自怜的怪异癖好。”
“这个世界上，会将几个声音当真的人，怕只有相里小姐你吧？”
颖小姐腻声笑着，并拢起双手置于唇边。“别靠近我，别靠近我，有人杀人啦！……你瞧，我这样朝四周大喊，也没人真的会赶来英雄救美，不是吗？”
反方辩手使用诡辩，二比二。
我不由为颖小姐的精彩表演鼓起掌来——虽然影视剧里会这么做的大多是为了掩饰自己内心动摇的反面角色。
“精彩，太精彩了！颖小姐不仅深谙刑侦理论，事先料定警方会要求你对罪犯说些什么并设计好剧本，而且还拥有丰富的想象力和精湛的表现能力。如果颖小姐是一位推理小说作家，那么你一定会巧妙地以‘琳小姐’为主视角来描写整宗绑架案。因为读者对小说的认知来自于主视角，读者的判断会在不知不觉之中被身为主视角的‘琳小姐’左右。也就是说，读者会下意识地认为主视角所说的一定是正确的。就像我们所有人都被‘琳小姐’营救姐姐时四处奔波的拼命样子所感动，然后理所当然地将‘琳小姐’排除在监视对象之外。”
最后有机会亲手释放出那些蛇的，唯有那三个城管和“琳小姐”——身为城建部公务员前女友的“琳小姐”，知道城管的巡逻路线和时间并不奇怪。所以，警方将怀疑对象定位为现场的任何人都是徒劳无功的，因为真正的罪犯正是一举一动都在警方监视下的“琳小姐”。
颖小姐轻轻咬住自己的下唇。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小动作的我，知道是该乘胜追击的时候了。
“对了，不知道颖小姐听说过一种说法吗？”
我当着一脸迷惑的颖小姐，轻轻抽开脑后将长发束成马尾的黄色缎带，又将两绺垂至胸前的鬓发拢于脑后。接着，我取出一个发卡，将自己的额前的齐刘海分作三七分。
“绑架犯之所以不停地变更交接地点，除了让警方疲于奔命外，还在于如果罪犯发现第二个交接地点有曾经在第一个交接点见过的面孔的话，那么罪犯便能判断便衣警探的存在。为了预防这种可能性，所以我们便衣警探每次都会依靠化妆来蒙蔽罪犯。”
我轻轻戴上那副时尚的红框眼镜。
“那时在你换完衣服后不小心撞了你，真是抱歉！”
我记得曾经和大学生说过，我留着长发是为了蒙蔽罪犯。我的发型给人的印象过于深刻，所以只要稍稍改变发型，就仿佛成了另外一个人。
这就是心理学上所谓的思维定式。此刻瞠目结舌地望着我的颖小姐想必深有体会。
原本我乔装成眼镜女郎，是为了借着冲撞“琳小姐”，趁机将写有应变对策的纸条塞进琳小姐的手中。
但是当我注意到“琳小姐”的身上竟然掉出两部一模一样的手机时，我顿时意识到事件的蹊跷。
有两部手机的人在当今社会不胜枚举，但是一般这两部手机都会选择不同的款式和颜色，借以区分私人电话和公务电话。何况“琳小姐”当时是在交接赎金，理应让警方在两部手机上统统安装监听装置才对，为何要向警方隐瞒自己带了两部一模一样的手机呢？
答案便是，“琳小姐”故意隐瞒另一部手机的存在，这样就可以通过这部手机远程遥控电脑上的复读程序。
由于警方先入为主地认定“琳小姐”的手机已经在警方的监听之下，所以当琳小姐掏出另一部未被监视的手机，装作看时间，并悄悄朝电脑发出网络信号时，警方会先入为主地认定她使用的是那部安装有监听装置的手机。
正方再度领先，三比二。
“除了两部手机，我还注意到被我撞到的你先拾起钱包和手机，而后才捡起黑色公文包。为什么？公文包里不是装有关系到被绑架人性命的玉佩吗？应该先捡起那个才对，不是吗？”
我定定望着脸上血色急遽稀薄的颖小姐。
“还是说……那个玉佩早就不在那个黑色公文包里了？”
这才是“变态跟踪狂”让“琳小姐”换衣服的真正目的。只要在厕所中将玉佩从公文包里取出，然后连同换下的衣物一起藏在投币寄存箱里，便能瞒天过海了。
后来的一切皆为表演，包括罪犯要“琳小姐”涂抹那瓶含有驱蛇成分的香水。
正方再下一城，四比二。
颖小姐攥紧的拳头无力地松开，紧绷的脸如斑驳风化的墙漆般簌簌剥落。
“是的，的确都像你所说的那样。阿琳是被我绑架的。”
这么轻易就承认了吗？真没趣！亏我还让陈桥伪造了两份一模一样的声纹鉴定报告，打算用来套话！
“那么，请允许我说句酷酷的台词：你有权保持沉默。”
我的身后传来一阵长筒警靴擦过地面时的笃笃声，此起彼落的警笛划破夜空。
“啧啧，为了逮捕我一个弱女子，竟然出动了这么多全副武装的特警！”
颖小姐这种程度的揶揄，在我脸上连最轻微的刮痕都留不下。
“我们又不是推理动画片里单枪匹马就跑去对付犯罪组织，结果却被人打晕后灌下毒药的笨蛋侦探。中国的警察呢，都很擅长发动群众。倒是我要问问颖小姐，琳小姐现在身在何处？”
“当然是杀掉了。”颖小姐的脸上泛起一丝奚落，“我怎么可能原谅一个抢走我男朋友的女人？！如果你们警察的鼻子够灵，或许能在运河的各个角落找到她支离破碎的尸体吧？”
“撒谎！”我毫不犹豫地反驳道。
“相里警官应该听说过，绝大部分的弑亲案件都源于过度的占有欲。我因为想将子健据为己有，所以杀掉了阿琳。这很奇怪吗？”
“是吗？可如果你那过度占有欲的对象并不是成为冤大头的王子健先生呢？”
“你想……说什么？”
颖小姐原本紧紧蜷缩的左手小指微微一动。
“如果你真正想要完全据为己有的对象是琳小姐呢？不，你绑架妹妹的原因不光在于过度的占有欲，还有过度的保护欲，不是吗？”
假设诚如颖小姐所言，她是为了争夺男友而绑架加害了妹妹的话，那么她根本没有必要煞费苦心地设计一出绑架戏，最后甚至利用城管将警方的目标转向王子健。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我都看到了。在我乔装成眼镜女郎撞到扮作妹妹的颖小姐的时候，你掉下的钱包里有你和妹妹的合照。为什么你会将与妹妹的合照奉为至宝般藏在身上呢？你不是非常恨她吗？”
颖小姐被我撞到之后，并没有第一时间去捡足以成为关键证物的两部手机，而是首先捡起了藏有她和妹妹合影的钱包。
“你手上提着的，是双人份的晚餐吧？等你入狱之后，就没有人再给琳小姐送饭了，这样真的可以吗？你现在所说的一切，包括你最讨厌妹妹，都会作为证言，说不定明天的报纸就会刊登出来。这些话被琳小姐听到了，难道不是太残酷了吗？”
我微笑着，向罪犯掷出最后一击。
“琳小姐会认为姐姐讨厌她，讨厌到想要杀了她。这样真的可以吗？”
“闭嘴……不要再说了！”颖小姐像风中的梧桐叶般战栗不已。
我知道，我赢了。
“我和阿琳在很小的时候就失去了母亲，父亲因为工作的缘故很少回家。阿琳从小就是个单纯天真的孩子。她总喜欢黏在我身边，‘姐姐，姐姐’地叫我，像一只眷恋主人的小狗。而且，她还经常做出一些蠢事，最后总是我替她收拾烂摊子。一开始我很讨厌呆呆的她，对她毫不顾忌地黏着我也感到很难为情。但是，我又无法拒绝她，总想着要是我不照顾她，谁来照顾她？那孩子那么天真，一定会被人欺骗、被人欺负。渐渐地，我总是优先考虑阿琳的事情，总是认为阿琳需要我……然而，这些都是借口，其实是我离不开她。”
我静静地听颖小姐说完。每个为人父母的人，在子女长大独立，即将离开他们的那一刻，他们的心情想必都和此刻的颖小姐一模一样吧？对于幼年失怙的两姐妹来说，性格坚强的颖小姐就好似琳小姐的母亲一般。
或许，颖小姐觉得前男友根本不是个理想的对象，可深陷情网的妹妹却第一次忤逆姐姐的命令。但这并不重要，颖小姐炮制绑架案并挑衅警方，这表明她在潜意识里要证明只有自己才能真正地保护琳小姐。但她有所不知，在教育心理学上，过度保护对孩子造成的伤害往往不亚于直接的家庭暴力。
“阿琳就被囚禁在别墅的地下室，请替我将这袋晚餐交给她。”在被戴上手铐时，颖小姐冲我笑道，“还有，你赢了，相里警官。没想到最后真正能理解一个罪犯的，竟然会是警察。”
“理解吗？这个词还真是讽刺呢！是因为我们都做过同样的蠢事吗？”
是的，没有人会理解，应该说没有人试图去理解。人们只会将我们视作是心理问题者或是一个精神病人。
“你知道吗，颖小姐，我曾经……也像你一样有一个可爱的双胞胎妹妹。”
回到家后，我的头又开始剧烈地疼痛起来。
我下意识地用双手捂住两边的太阳穴，无法诉诸笔墨的痛意却仍自记忆深处，像是一只被封印千年的恶灵，挣脱桎梏，想从我的体内穿透而出。
我见到妹妹站在衣柜的镜子前。
真：你是谁？
镜：相里镜。
真：不，你不是！你究竟是谁？
镜：我就是镜……我也是你。
真：你是我？那么我又是谁？
镜：你就是相里镜，你就是我。
真：我是你……我是镜……我是你……我是镜……
一时间，这些日子妹妹的所有片断纷纷在我脑海里再现：病房窗玻璃、衣柜镜子前、电视机柜前、喷水池、商店玻璃窗……
我昏了过去。
恢复知觉时，我发现自己躺在床上。面色忧戚的大学生在一旁望着我。
“我还以为自己被开着南瓜车的王子救了呢，没想到是你这个呆子！”
“无论王子如何无视二氧化碳排放公约，也不至于放着白马不骑去开南瓜车吧？”他啼笑皆非地辩解道。
“我看到相里警官的防盗门没有锁，所以就自作主张地进来了，抱歉！”
大学生说出前来找我的原因。他查了我的档案，发现在我十五岁那一年，我的妹妹相里镜被人绑架了。警方还没找到妹妹，就发现妹妹的母亲被刺死在后院的地下室里。接着，妹妹的尸体三天后也在河边被找到了，死因是神志错乱后落水溺毙。
在刺死妹妹母亲的尖刀上，只有妹妹一个人的指纹。所以，这起案件至此不了了之。
“所以，你就调查了才刚刚认识不到二十四小时的上司的档案？”
“对不起，但是在上午我们打扮成普通市民进入市中心公园的时候，我看到相里警官你……在对着音乐喷水池里自己的倒影说话。”
他直直地与我对视着。
“十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沉默半晌后，我站起身来，从衣柜顶上取下一个小木匣。
“这是——”大学生怔怔地望着匣子里的鹦鹉螺和七彩贝壳。其中那枚七彩贝壳上有细密的仿似地图上纵横交错的河流般的裂纹，显然是曾经摔碎过，之后被人用强力胶小心翼翼拼接起来的。
“这是母亲直到临死前都一直小心收藏在房间里的宝贝，是我和妹妹的母亲节礼物。
“四岁那年，我被人绑架了。被拐的五年里，人贩子对我做了各种各样的事。现在想来，我的心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坏掉了。我是个坏掉的人。
“被警方救回家后，我开始变得多疑而焦虑，我变得无法相信任何人。我认为我之所以会变成这样子，全是因为家人，他们也都讨厌这样的我。”
就像那个患有被害妄想症的少年，当时的我也深信自己是唯一的受害者，就如同遭受迫害的灰姑娘一样可怜。所以，这样的我才会一次次将家人传递给我的情感曲解成恶意。我开始自我欺骗，我开始顾影自怜，仿佛只有这样我那颗瘢痕累累的心灵才会获得补偿。
“我是个会给别人带来不幸的女人。正是因为我，我的家人、我的搭档们，才会先后遭到不幸，不是吗？”
“不……”
“是的，他们会遭遇不幸都是因为我……”
我背向大学生，低着头，咬紧着牙。一种仿佛有什么就要从体内钻出来的感觉向我袭来。
“回去吧，很晚了。”

尾声·真相·以及很多很多
	送走大学生后，我独自登上了天台。
	我取下了扎在头发上、为了和妹妹区别的黄色缎带。
	“这个已经，不需要了吧……”
	自由了的黄色缎带离开我的手，向空中飘去，犹如一只翩跹起舞的蝴蝶。
	是的，我全部记起来了。就在刚才。
	我是相里镜，相里真的孪生姐姐。
	我和妹妹是在从国内飞往洛杉矶的航班上出生的。由于前妻是因为难产而辞世，陪同妻子前往洛杉矶看望岳父岳母的父亲在飞机上听说妻子将要早产时，显得十分慌乱。好在三月三日的十一时二十分，他的大女儿，也就是我，平安地降临在这个世界上。
	飞机越过国际日期变更线之后，我的妹妹也呱呱坠地。因为飞机是从西往东穿越日期变更线，日期必须减去一天，故而妹妹降临的时间是三月二日十一时四十八分。
	虽然先出生的我是姐姐，可生日却比孪生妹妹晚了二十三个小时三十二分。
	听到妻子决意将大女儿取名叫镜后，父亲笑着说：“既然姐姐叫相里镜（镜像），妹妹就叫相里真（真相）好了。”
	妹妹的母亲是父亲的第二任妻子，同时，也是我的生母。
	“或许你能骗得了其他人，但你骗不了我，小镜。”
	当时，在我打开地窖门的时候，我身后那个一直跟踪我的母亲如是说道。
	“你是小镜，对吧？虽然你模仿小真模仿得惟肖惟妙，但是你骗不了我，因为我不会将自己的女儿认错。”
	母亲手中拿着的是我以镜的身份写给家里的求救信。包括警方在内，没有人看透，真正被绑架的其实是我的妹妹。
	我一言不发地望着母亲。我想告诉她，我之所以打晕妹妹并囚禁她，还像那些人贩子对待我那样残酷地折磨妹妹，其实都是因为母亲。
	我在嫉妒妹妹。她独占了母亲所有的爱，所以我想要取代她。
	我想哭着钻进母亲怀里撒娇，就像其他孩子那样，但是从那件事之后，我的泪腺就已经干涸了。于是，我默默地打开了地窖的门。
	事后想来，打开那扇门是我犯下的最大的错误。但纵使时光倒流，我还会一错再错。
	被解开绳索的妹妹面目狰狞地朝我冲过来。这时，我被人紧紧地抱住了。那人怀中的温暖让我回想起了十五年前，当我被羊水和胎膜紧紧包覆在一个狭隘的空间时，所体会到的那种——
	心安。
	整个过程，我都蜷缩在母亲的怀中颤抖着，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看不见，连逃跑都办不到。
	只是颤抖。
	直到妹妹疯狂的叫声消失在门外，我才难以置信地触摸到母亲背上，那被鲜血濡透的衣衫。
	“为什么？”
	九岁回家以来，这是我第一次对母亲开口。
	“你不是讨厌我吗？你不是希望我不要回来吗？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救我？！”
	“啪——”
	有生以来从未打过我的母亲，无论我做错什么都假装没看到的母亲，却在临死前扇了我一巴掌。虽然弥留中的母亲已经气若游丝，但是一掌却让我觉得如此沉重，沉重得让我的脑袋嗡然作响。
	“我明白，你一直都在怪我，怪我让你被人拐走。但是，你说什么‘我讨厌你’、‘我不希望你回来’这种伤害自己、否定自己的话，我不允！”
	和母亲的泪水一起滴落的，是这样的话语。
	“在生你的时候，飞机正飞临浩瀚的太平洋。我一面抚摸着圆鼓鼓的肚子，一面祈求神明赐给我一个像镜子一样澄澈纯净的孩子。后来，我们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吃着同样的东西，呼吸同样的空气，一起悲伤，一起欢笑，这些难道都是轻易就能被否定的东西吗？
	“所以，你讨厌我也好，你不愿意叫我一声妈妈也好，我都不在乎。我只希望你明白：你不是小真的影子，你是我在这个世上独一无二的、名叫相里镜的女儿。
	“对不起，请原谅我这个不负责任的母亲……以后记得要爱惜自己，不要再吸烟了。还有，你送的那枚贝壳真漂亮，我好高兴……”
	这是母亲对我说的最后的话。
	我紧紧将头埋在溘然逝去的母亲怀中。母亲身体的余温宛若夏日的雨点，淅淅沥沥地淋遍我的全身。在这股温热的水流冲刷下，我尘封已久的情感，我的喜怒哀乐，在那一瞬间如同山洪暴发般倾泻而下，淹没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听见地面上传来的蝉鸣。
	翌日。
	“都跟你们两姐妹说了多少次了，不用管我，我很好！”
	铁窗内的父亲背朝向我，笑眯眯地对着手中两个一模一样的布娃娃说道。
	探视的一个小时内，我皆不发一言地凝视着他，之后默默离开。
	在悬挂有“市第一精神病院”牌匾的医院大门前，我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在车上我睡着了。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那天是母亲节。
	十二岁的我一声不吭地坐在饭桌前，不停用筷子搅动着碗里的饭。父亲和母亲望着耍脾气的我，无可奈何。心理医生告诉他们，我这个女儿的心灵就像玻璃一般脆弱易碎，所以他们总是忐忑地面对我，唯恐一丝一毫的刺激会勾起我不快的回忆。
	妹妹也赌气般坐在我对面。她千辛万苦地找到那个鹦鹉螺并送给母亲，没想到母亲却责怪她不该一声不吭便擅自将我这个姐姐带到海边。妹妹认为她之所以会被母亲责怪，都是因为我，所以妹妹就将我送她的那枚贝壳摔在地上。母亲打了妹妹。
	——打碎贝壳的并非母亲，恰恰相反，她误以为那枚贝壳是我准备送给她的母亲节礼物，并因此打了妹妹。
	母亲视若珍宝地将碎作无数块的贝壳一点一点地黏好，和妹妹的鹦鹉螺一同放在房间内——她每天睡醒第一眼就能望见的位置。
	当然，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而且被我人为地潜抑在记忆的深处。
	那时候的我是个不良少女，抽烟、美甲、逃课，样样都沾。我试图用这种叛逆的行为来引起父母对我的关注。
	孟乔森症候群，通过伪装或制造自身的疾病来赢得他人的关注和同情的心理综合病症。
	终于，饭桌上的父亲试图婉转地劝我几句。我蛮横地顶撞了他，并摔上门跑出了家。但是在学校没有一个朋友的我，能去的地方只有家附近的公园。
	没有人知道，就在三年后，我会基于嫉妒和加害妄想绑架了妹妹。然后，陷入疯狂的妹妹在误戕母亲后，自己也被河水溺毙。别人都以为死的是我，是相里镜。连警察也以为是从小被绑架的我在受到刺激之后，刺死了母亲。
	因为户籍上我的生日比妹妹晚一天，我们平时又都以名字直呼彼此，故而警察以为相里真才是姐姐——没有人怀疑我的身份。大家都把我当做因乍逢不幸而变得沉默寡言的可怜女孩。
	我成功地取代了妹妹，我变成了相里真。
	这个故事至此也要结束了。
	我总是一个人蜷缩在公园的长凳上。
	我就像《格林童话》中那个在苍茫夜色中引颈苦候南瓜车的灰姑娘，对着空无一人的公园，搓着冻得僵硬的双手。
	直到过了整整十年，我才记起原来当时有人走到长凳旁，一边对倔犟地扭开头的我伸出她的手，一边轻声说了句：“回家吧。”
	据统计，中国每年有近二十万儿童失踪，最后被成功寻到并解救的不足一成。
	——后记
	【注释】
	[1]大赛入围作品。作者反重力，其作品有着浓重的社会派气息，构思精巧，风格独特，直叩人心。
	[2]在心理学中，既视感是指对于未曾体验的事情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死神闯入雪密室
“雪密室”诡计讲义<sup>[2]
——摘自二阶堂黎人《吸血之家》
一、倒退行走，混淆足迹方向。
二、遮掩或伪装足迹，混淆视听。
三、留下足迹后抹去，或不留下足迹。
四、造成时间判断上的错误，让人误以为行凶时间比实际早或晚。
五、牵扯到被害人的移动、行凶现场的转移。
六、命案性质的误判，即看上去像他杀，实际却是意外或自杀。
七、凶手一直躲在犯罪现场，等到死者被发现才逃离。
八、远距离杀人。
九、自动杀人（主要为机械性陷阱）。

死神闯入雪密室[1]
	我睁开眼睛。
	墙上，电子挂历显示的日期是十二月三十一日。
	我叹了口气。时间、日期、年份，这些东西对我来说一点意义也没有。
	因为我失去了记忆。一个人一旦失去记忆，就好比航海员丢掉了罗盘，即使知道现在处于什么位置也无大用，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也不清楚将要去哪儿。
	我的大脑是一片空白的海，一座岛屿都没有。
	不，只有一座。
	现在存在我脑子里的，只有那个故事。
	一个离奇诡异的故事。一桩“雪密室谋杀案”。
	即便如此，这个故事也不是由我自己记起，而是一个叫何竹道的警察讲给我听的。
	他还告诉我，我就是这个故事的主角，是这桩谋杀案的被害人。
	这是真的吗？我真的差点被人杀死？为什么有人想要杀我？另外，这就是我失忆的原因？
	一点真实感都没有。
	我拒绝想下去，正准备再次闭上眼睛，耳边却响起说话声，把我吓了一跳。
	“史怿陀先生，你醒了啊？”
	我侧目一看，发现一个男人正坐在床边。
	“你为什么会在我房里？！”我气势汹汹地质问。虽然我自认为是气势汹汹，但在对方看来，也许只是有气无力吧？
	“这里不是你的房间，这里是病房。病房的门是不会拒绝探望者的——”男人悠然答道，“而且，我们本就约好今天见面的。喂，先生不会连这也不记得了吧？”
	我当然记得。眼前的男人正是那个何竹道，他是失忆后除医生外，唯一和我有过交流的人。半个月前他来看过我，走之前丢下了“半个月后我们再见吧”这种自作主张的话。
	“你说的‘约好’只是单方面的吧？”我没好气地说。
	可是何竹道却对我的“没好气”置若罔闻，自顾自地从公文包里翻出几张纸来，说道：“我这次带了一些材料过来——”
	说着，他将手里的纸递给我。
	我不情愿地接过一看，原来是几张类似鉴定报告的东西。
	何竹道见我有些莫名其妙，便解释道：“这是鉴定科的结果汇报，虽然大部分是没用的东西，不过有两点值得注意一下：第一，凶手用来砸晕你的重物，可以确定是你书桌上的那口铜棺材，也就是‘棺材奖’的奖杯，因为上面检测出了你的头皮组织；第二，雪地上那串由主屋通往‘棺材’的足迹，确定是你本人留下的，不但鞋印纹理和你穿的皮鞋底纹一致，而且由足印深度、步幅步态等推测出的年龄、体重、身高等特征也与你本人相符，所以——”
	“你告诉我这些干什么？”我冷冷地打断他的话。
	何竹道愣住了，他似乎从没想过我会这么问。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说道：“我以为你已经接受了我的建议。”
	我不说话。
	“喂，先生，你不会连这个也不记得了吧？！”
	这个愚蠢的男人是不是只会说这句话？
	我当然记得他的建议，如果连这也记不得，那我的记忆系统就真的没救了。
	何竹道的建议是：既然这是发生在我身上的案件，那么也许可以由我自己来进行分析解答，把这起案件当做一本写了一半的推理小说——谜团已经给出，接着就是设计可行的诡计，给谜面一个合理的谜底。
	他的理由是，我本就是一个推理小说作家，而面前的这起案件正是推理小说里常见的“雪密室”。
	何竹道说：“这么做对你我都有好处，如果成功，我们可以顺利破案，而先生你说不定也能借此恢复记忆。”
	不得不说，何竹道的建议很有吸引力。只是一想到这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凶案，我就质疑自己是否真的能像旁观者那样冷静分析。
	“我当然记得。”我板着脸回答。
	何竹道盯着我的脸，牢牢地盯着。我努力摆出面无表情的样子，不让他看出我内心的动摇。
	许久，他吐出一句话来：“自你从昏迷中醒来，已经过去大半个月了，但你的记忆却一点也没有恢复。”
	我不说话。
	“我和你的主治医生谈过，这段时间里，你每天都要接受一小时的催眠治疗。只可惜这些治疗似乎一点用也没有，你还是什么也想不起来。”
	我不说话。
	“所以，我的建议也许是唤回你记忆的最后手段。”
	我还是不说话。但这次不是我不想说，而是说不出话来。
	何竹道把手里的文件塞回公文包，缓缓地站起身。
	“失去记忆的人一定很痛苦吧？我以为他们总会想要做点什么的。”
	他一面说着，一面向门走去。在他打开门的那一刻，我终于坚持不住了。
	“有一个日本作家叫二阶堂黎人。”
	何竹道驻足，回头。
	“他写过一篇讲义——关于‘雪密室’的诡计讲义。几乎所有可能的诡计都包含于其中，很全面。若是要给一个既定谜团套用一个合适的诡计，只怕再没比这更好的工具了。”
	何竹道目光闪动，嘴角隐隐浮起一丝笑意。
	“不同的诡计，特点各不相同，这就要求诡计的执行人具备相匹配的特征才行。这些特征是性别、年龄、体重、身高，是心理、个性，是职业、特长，是与被害人的关系，是案发时人在哪儿、在做什么……给既定的谜团套上诡计，根据诡计推断执行人特征，再拿这些特征筛查涉案人，找出真凶。这就是我现在要做的，对吧？”
	下一秒，何竹道已经回到了原来的座位。
	“让我们开始吧！”
	-4
	住在棺材里的若不是死人，那就一定是怪人。
	史怿陀先生就很怪。
	他的棺材却比人更怪：这不是一口普通的棺材，而是用黑色花岗岩筑成的长五米、宽四米、高三米的巨棺。所以，这是一口长得像房子的棺材，或者说，一座长得像棺材的房子。
	此刻，何竹道正站在窗前，饶有兴味地注视着这口棺材。它坐落在史家后院正中央，环绕四周的积雪，则像葬礼上洒落的白花。
	在主屋和棺材之间的雪地上，隐约可见一串黑点。
	“那是史怿陀先生的足迹吧？”
	何竹道记得昨晚史怿陀先生是在雪停之后返回棺材的。在那之前，两人一直在主屋书房里畅谈。史怿陀是推理小说作家，何竹道是市刑警队队长，两人有很多话可说。
	用史怿陀先生的话说，一个喜欢看推理小说的警察远比一桩密室杀人案更加稀奇。所以，他很喜欢何竹道。所以，这位霸道专横、目中无人的大作家“怿陀使”，才会破天荒地邀请一个外人来自己家过元旦。
	想到这里，何竹道不禁苦笑。被这样一位大人物宠爱，究竟是大幸还是大不幸呢？
	若要让史先生的家人来回答，他们一定会说“当然是大不幸”吧？
	何竹道想着，然后，他看到了史小七。
	史小七是史怿陀家族最特殊的一位成员。她的特殊在于拥有某项特权。
	这特权便是能自由出入史怿陀先生的棺材。
	其他人想都别想，甚至连接近都不行。
	这是身为家长的史怿陀定下的规矩——作家岂非都这般自闭乖戾？
	史小七能“荣获”这项特权，绝不是因为她是父亲大人的宝贝女儿，而因为她是作家先生工作上的得力秘书、生活上的勤劳保姆。
	作为秘书，她需要帮助作家整理笔记资料、收集写作素材；作为保姆，她要打点好父亲的生活起居，为父亲洗衣做饭。
	现在，这位保姆正拎着一只竹篮前往棺材，为史先生送早餐。
	望着她娇弱的身影，何竹道突然开口问道：“如果你父亲的棺材变成了真的棺材，你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他问的当然不是史小七，因为回答他的是男人的声音。
	“喝酒。”
	何竹道没有转身，他知道史小宅早已醒了，因为他听到床头传来很轻的哼歌声。
	史小宅喜欢在每天醒来时，躺在床上哼一会儿歌。
	“喝酒吗？真有意思。”
	何竹道觉得有意思，是因为他知道史小宅从不喝酒。他正准备开口再说点什么，却被一声尖锐的惨叫声打断了。
	叫声是从窗外传来的。窗外，当然只有史怿陀先生的棺材。
	史小七一定是看到了某种特别可怕的东西，因为她从棺材逃窜出来时那失魂落魄的模样，实在同她平时的淑女形象不符。
	何竹道转身飞奔出卧室，史小宅从床上跳起来，紧跟其后。他们跑下楼梯，在一楼客厅恰好撞见从后院逃回来的史小七。
	史小宅抢上前，在妹妹跪倒前一把将她抱住。
	“出什么事了？”
	但史小七没法回答，她身上每一块肌肉似乎都在颤抖，脸上的肌肉也不例外。
	当一个人脸部肌肉不受自己控制时，你想让他说出话来是不可能的。所以，何竹道决定自己去探究真相。
	可当他朝通往后院的门走去时，胳膊却被一只手用力地拽住！
	何竹道万万没想到会是史小七的手。女人的手，在这种情况下，却能如此有力！
	何竹道感到一阵寒意，但这绝不仅仅是因为这只手，更因为那双眼睛！当史小七侧过脸瞪着自己时，那眼里透出的恐惧，竟然让刑警队队长动弹不得。
	“别——”史小七很辛苦地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来。之后，她将头埋进哥哥的怀里，痛哭起来。
	两个男人一动不动，只能看着，等着。
	许久，也不知是多久，哭声终于停止。史小七从哥哥的怀里挣脱出来，缓缓地走到沙发前坐下。她用平静的口吻对两人宣布道：
	“爸爸……好像死了。”
	爸爸好像死了。
	只是好像。
	史怿陀先生并没有真的死掉。
	当何竹道和史小宅赶到棺材前时，史怿陀先生正一动不动地俯卧地上，脖子上系着一根绳子——准确地说，是半根；另外半根悬挂在上方的枝状顶灯上，并绕过顶灯斜向下系住墙边一座书柜的底脚。
	自杀？！
	两人将史怿陀翻转身，史小宅伸出手指探了探鼻息，又触了触脉搏
	“还活着——”史小宅沉声道，“接下来交给我吧，你赶紧打电话救护车。”
	他一面说着，一面俯下身，开始给父亲做人工呼吸和胸外按压。
	何竹道点点头，掏出手机拨通了“120”。
	等他说明完情况，挂断电话时，突然感觉背后似乎有一双眼睛正着自己。他猛一转身，发现一位少妇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的面前。
	少妇披头散发，一袭黑袍，面色却白得像雪。不，不只是面色，整个人仿佛都是由雪堆砌成的。
	左阿妹。史怿陀先生的太太。
	“他死了？”左阿妹的声音同样像雪。
	“不，史先生还活着，只不过——”何竹道斟酌着措辞，却注意左阿妹眼里瞬间闪过一道奇怪的光。
	这眼神是怎么回事？！
	何竹道来不及细想，因为他注意到左阿妹的身后又出现了两个人。
	其中一个是史小七，她被另一名女孩搀扶着走了进来。
	本已渐渐恢复平静的史小七回到棺材后，似乎又变得惊恐不安来。只听另一名女孩柔声安慰着她：“别担心，你爸爸还活着呢！”
	这时，骇人的事发生了。
	如果说左阿妹刚才是一堆雪，那么现在她已化作了一团火，只因听见了身后女孩的说话声。她一转身，便看到了那位女孩。于是她像烈火般朝对方猛扑过去。
	女孩没有被扑倒，但她的手却松开了，所以倒下去的是史小七。但左阿妹对此视而不见，她眼里只有那女孩，她的双手像鹰爪般伸向对方的脖子，简直就想一口气将对方掐死。
	何竹道急忙上前阻止，他从背后紧紧抱住左阿妹，吼道：“住手！”
	左阿妹虽然被制住，却依旧张牙舞爪，一副不肯罢休的样子。女孩则退到墙角，贴墙而立，冷冷地看着眼前这团火。
	何竹道事后回想起来，这个女孩，自始至终没有发出过一声尖叫，甚至没有喘过一口粗气。她的眼神，她的表情，就像站在铁笼外看一只发狂的狒狒。
	真是个可怕的女人。
	可怕的女人名叫黄钰儿，她是这个村子的村医，也是史小七的密友，同时还是这个家在元旦之夜的另一位客人。
	可是，在客人面前，左阿妹却连一丝一毫女主人的风范都没有，她在被一个客人抱住的同时，用手指着另一个客人的鼻子如泼妇般骂着：“你这个贱人！狐狸精！都是你！都是你把老史害成这样的！你——你——”
	黄钰儿却好像不知道对方口中的“贱人”、“狐狸精”指的就是自己，开始自顾自地对何竹道说道：“如果要抢救史先生的话，我可以帮忙。”
	“不用了。”
	说话的是史小宅。只见他站起身来，气喘吁吁地说道：“已经脱离危险了，接下来就等救护车了。另外——”
	说着他走上前，目光依次扫过众人，冷冷地道：“要是老爷子醒来知道你们在这里打闹，你们就完蛋了。”
	面对左阿妹戛然而止的发疯行径，何竹道只能苦笑。史小宅这句话的威慑力，明显比自己这个刑警队队长的“住手”要大得多。
	救护车接走了伤者，棺材里只剩下何竹道一个人。他冷静下来，开始仔细勘察现场。
	现场。自杀现场？史怿陀先生难道真是上吊自杀？
	何竹道抬头看着悬在空中的半截绳索，摇了摇头。
	世上有这么一种人，他们可以以任何一种方式死去，但绝不会自杀。史怿陀就是这种人。
	而且，何竹道在史怿陀的身上发现了两处异常：一处是位于后脑的由钝物撞击形成的血肿；另一处是存在于颈部的两道勒痕。
	如果史怿陀真是上吊自杀，又因为绳索断裂摔下来，那么被撞伤的应该是鼻子而非后脑，因为他被发现时人是俯卧在地的，脖子上的勒痕也只会有一道而不是两道。
	所以，这绝不是自杀！
	可以想见，有人企图杀害史怿陀先生。此人潜入棺材，趁史怿陀背过身之际用重物把他砸晕，使用随身携带的绳索将其“勒杀”，再通过顶灯把“尸体”吊起，制造上吊自杀的假象。
	可是这个自作聪明的凶手却有两件事没有想到：第一，他没有想到史怿陀并没被勒死，只是昏了过去；第二，他没有想到把史怿陀吊起来后，系在脖子上的绳套会发生移位，从而形成两道勒痕。
	何竹道思考着，然后再次掏出手机，拨通了自己单位的电话。
	接着，他戴上手套，在棺材里勘察起来。
	这是一间二十平米大小的屋子，以门为界，分为左右两个区域。左侧是卧室，置有一张单人床、一张餐桌和一排衣橱。右侧则是由书桌和书柜组成的书房，也是史怿陀先生写作用的工作间。衣橱和书柜如墙般分立门之左右，在入口处夹成一道玄关，同时也很好地遮挡住视线，将左右两区围成了半密闭的空间。
	何竹道先在卧室里转了一圈。此处陈设简单，一张桌，桌上无物，桌面洁净如镜；一张床，床头被褥叠置齐整如方砖；一排衣橱，橱内挂着外套数件，很是空旷。
	何竹道走出卧室，又慢慢踱回书房。史怿陀先生先前躺倒之处，正是在书桌和书柜之间的地板。除了史先生外，地板上还倒着一张靠背椅。椅子本该位于书桌旁，想必是凶手故意推倒在地，让人以为史怿陀先生是踏着这张椅子上吊的。
	何竹道又将目光移至书桌。桌面正中央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电脑边有稿纸一沓，笔筒一只，台灯一盏，另外——
	何竹道伸出手，将摆在桌边的一口棺材拿了起来。这棺材当然不是真正的棺材，而是一个巴掌大的铜质模型。这模型却也不是普通的模型，而是“棺材奖”的奖杯。
	“棺材奖”是国内最权威的悬疑推理小说大奖。十年前，史怿陀先生正是倚靠荣获此奖而一举成名，由一名默默无闻的写手一跃成为炙手可热的大牌作家。这口铜棺材，便是他当年获得的奖杯。
	何竹道将这座造型奇特的奖杯握在手里，细细把玩着，脑中却再度浮现出史怿陀先生后脑的肿块。
	如果说，书房中有哪样东西最可能被凶手拿来攻击史怿陀先生，想来便是这座铜棺材奖杯了。
	何竹道将奖杯轻轻放回桌上，走出书房，在门口停了下来。
	棺材本不该有门，可这口棺材却有；门本该有锁，可这扇门却没有。
	因为它不必上锁，史怿陀先生定下的“除了史小七外任何人不得接近”的规矩就是锁。这是一道无形的锁，却比任何有形的锁都要牢靠。可是，如果有谁不守规矩不听话，这无形的锁却又比任何有形的锁都脆弱。
	这个不听话的人是谁？何竹道很想知道，因为不听话的人一定就是凶手。
	只不过，凶手除了不听话外，还需要有点神通。不听话只能解开一道锁，可是锁还有第二道。
	那就是横在主屋和棺材之间的这片雪地！
	在这片雪地上，只有两类足迹。其中之一是昨晚史怿陀先生返回棺材时留下的，他的大脚留下的足印清晰可辨。另一道则是今早众人往返棺材前留下的，因为多人来回踩踏，足印已难以分辨，但有一点却可以肯定，这类足迹是在史小七来送早餐后才形成的，在此之前，雪地上只有史怿陀唯一的足迹！
	那么，凶手的足迹呢？
	一阵狂风吹过，何竹道眼前飘过一样东西，他信手一拈，原来是一片枯黄的梧桐树叶。史家院落的四周栽种着许多法国梧桐。他松开手指，梧桐叶缓缓落至雪面，却忽又被一阵风吹起，往更远的地方飘去。
	凶手一定和这枯叶一样，是被风吹走的吧！
	何竹道苦笑起来。就在这时，他想起了左阿妹的眼睛。
	为什么在听说自己丈夫还活着时，那双眼睛会闪现失望的神情？
	1
	“左阿妹——你的太太——理应位列嫌疑人名单。”
	我的心里有点不舒服。任何一个男人，在被告知“你老婆想杀死你”时，他的心里一定不会太舒服。
	我问何竹道：“她的动机是什么？”
	“吃醋。”
	我顿时无言。
	吃醋。再没有比这更简短却更明了的回答了。每一个出轨的丈夫背后，岂非都站着一个酸溜溜且随时准备化身为杀人犯的妻子？
	“她在吃谁的醋？黄钰儿？”根据何竹道的案情讲述，我这位太太的怀疑对象，一定就是我女儿的好友了。
	“正是。”
	我顿时觉得脸上一阵滚烫，就像被人泼上了火锅底汤。
	“可是黄钰儿的年纪足够做我女儿了！”
	“所以她也足够年轻——”何竹道淡淡答道，“女人最痛恨的，不正是比自己年轻的女人吗？”
	我苦笑起来。“我猜我太太那天晚上一定过得很不舒服。”
	“岂止是不舒服，简直就像病入膏肓。从黄钰儿进门的那一刻，她的脸上就再也看不到血色。餐桌上，她几乎没有说话，也几乎没有吃东西。晚餐一结束，她便一个人回卧室休息去了。”
	我叹了口气，沉默许久，才开口问道：“我太太是一个怎样的人？”
	如果你听到一个男人问另一个男人“我太太是一个怎样的人”，你不觉得可笑吗？你不想大笑吗？
	可是我没笑，何竹道也没笑，他只是淡淡地说道：“你太太是一个喜欢吃醋的人。”
	“女人岂非都喜欢吃醋？”
	“她不但喜欢吃醋，还会因为吃醋而动手杀人。”
	“所以她是一个性情残暴的女人？”
	“她不但会杀人，而且还能不留痕迹地离开现场。”
	“所以，她是一个魔术师？”
	“她本就是个魔术师。”
	“你说她是魔术师？！”我睁大眼睛，看着何竹道。
	“她不但是魔术师，还是杂技演员，不但是魔术师兼杂技演员，还是市艺术剧团最优秀的魔术师兼杂技演员。”
	何竹道笑着看了我一眼，接着说道：“所以，你才会看上她。一个既懂魔术又会杂技的女人，总能给人神秘的感觉，而先生你不正是喜欢神秘的东西吗？若非如此，她也不可能打动你这位二十年不续弦的老鳏夫。”
	“你说我是二十年不续弦的老鳏夫？”我的眼睛睁得更大了。我的过去到底是怎么回事！
	何竹道解释道：“左阿妹并非你的原配，也不是史小宅和史小七的生母。你原来的妻子很早时离开了你，你独身了二十年，直到遇见她。”
	“那么，她并不是一个与我年纪相当、足以让丈夫厌烦的老女人了？”
	“她只比史小七大十岁。”
	我再次苦笑。除了苦笑，我还能做什么呢？
	对了，我还有一件事可干，那就是好好想想，如果我这位年轻又爱吃醋的魔术师太太真是凶手，她是如何不留足迹离开现场的？
	于是我问何竹道：“关于案发当晚家中每个人的行动，你能详细说明一下吗？”
	何竹道点点头，从公文包里再次掏出一本黑皮笔记本。
	根据他的叙述，整理出的时间表如下：
	6﹕00 P.M.　开始下雪。
	6﹕30 P.M.　晚餐开始。
	8﹕00 P.M.　晚餐结束，左阿妹回卧室休息，史小七和黄钰儿留在餐厅收拾碗筷，史怿陀、史小宅和何竹道转到客厅喝茶聊天。
	8﹕20 P.M.　史小七陪黄钰儿回二楼客房聊天，史小宅也返回自己的卧室，史怿陀和何竹道则转到书房继续交谈。
	8﹕30 P.M.　史怿陀返回棺材服用降压药，何竹道独自留在书房（据何竹道说，我患有高血压，每天要定时服用降压药）。
	8﹕45 P.M.　史怿陀回到书房与何竹道继续聊天。
	11﹕00 P.M. 雪停，史怿陀返回棺材，何竹道回二楼客房休息。
	我沉思片刻，开口道：“假设我太太回卧室后，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要能睡着才怪了。”
	“于是她从床上爬起，走到窗边，本想呼吸几口冷空气，就在这时她看到我走进后院，正向棺材走去——”
	我抬头看着天花板，左手摸着下巴，任想象驰骋。
	“她很欣慰，本以为黄钰儿来了，我会一直在主屋逗留，不料我居然还是像平时一样返回棺材。但她还来不及高兴，却发现我片刻后竟又走出棺材，往主屋走了回来！这时的她，会作何感想？”
	我转头望向何竹道，他面无表情道“一个全身浸泡在醋里的女人，大概只能往一个地方想了。”
	我的嘴角又一次挂起苦笑。我苦笑的次数岂非已太多？
	“既然如此，她接下来会怎么做呢？”
	何竹道看着我，没有回答。
	于是，我替他答道“她接下来便偷偷溜进了棺材。”
	何竹道微微皱眉道：“她为什么要去棺材？”
	“女人在知道丈夫出轨后，通常会有两种不同的应对方式：要么冲去丈夫与情人的幽会场所，要么守在丈夫平时应该出现的地点——”
	何竹道点点头。“如果丈夫没有在这里出现，或者出现迟了，也就意味着他去了不该去的地方，做了不该做的事。”
	“毫无疑问，我那天晚上出现迟了。”
	“所以她杀了你。”
	“可是等她准备逃离现场时，却发现雪停了。”
	“于是她不得不想办法不留足迹地离开。”
	何竹道目光闪动，语调变得兴奋起来。“看来我们终于切入正题了！”
	我向何竹道借来纸笔，凭记忆默写下二阶堂黎人的“雪密室诡计讲义”。记忆真是一种奇怪的东西，我明明连自己姓甚名谁、年纪多大、家住哪里、妻儿是谁都记不得，可这些所谓知识的东西却牢牢地留在我脑子里，似乎随时随地都能轻而易举地提取出来。
	“在‘雪密室’的所有诡计模式中，有一类乃直接针对‘足迹’本身而设计，也可说是一些在足迹上动手脚的伎俩。”
	我一面说着，一面把默写好的讲义递给何竹道。
	“这一类诡计可称为‘HOW’型，主要包括了讲义的前三条。”
	何竹道盯着手里的讲义问道：“却不知左阿妹使用的是哪一条？”
	“首先，第一条肯定是行不通的。”
	“不错，虽然凶手穿上死者的鞋倒退着离开，乍看上去和死者本人走向现场的足迹完全一样，但以现今的刑侦技术，可以很容易将两者区分开来。”
	“再看第二条。此条可细分为‘遮掩’和‘伪装’两种方法。”
	“何为‘遮掩’？何为‘伪装’？”
	“所谓‘遮掩’，就是指利用某种方法将足迹隐藏起来，结果是，虽然留下了足迹，别人却难以发现。所谓‘伪装’，则是指把足迹伪装成别的东西，即使别人看到，也绝不会想到这是人的脚印。”
	“那，如何‘遮掩’？如何‘伪装’？”
	“最简单的‘遮掩’方法，就是利用我的足迹做掩护。”
	何竹道看着我，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我把脚从被单下伸出来，说道：“你看，我的脚很大，不是吗？虽然不记得具体码数，但至少也有四十三码吧？而一般女性的平均码数则是在三十七码到三十九码之间。也就是说，我太太的脚印比我的小了一整圈。所以，她完全可以踩在我的脚印里走回主屋。”
	“但是——”
	“但是，这种方法乍看可行，其实也是行不通的。当晚连下了五个小时的雪，积雪必定很厚，我的脚印底部必定会有一层残雪；若是踩在我脚印之中，必定还是会留下痕迹。”
	何竹道点头道：“的确如此。”
	他顿了顿，又问：“那，‘伪装’又该如何？”
	我沉吟片刻问道：“我家后院四周是不是栽着许多梧桐树？”
	“是的。”
	“风是不是会把梧桐树的枯叶吹到院子里来？”
	“没错。”
	“当天被吹落到院子里的枯叶多吗？”
	“不少。”
	“那就对了。”
	我心满意足地摸起下巴来。
	“我记得曾看过一篇‘雪密室’题材的小说，这篇小说写得很特，如讲义般探讨了‘雪密室’的种种诡计，其中有一个非常有趣的点子——将人类足迹伪装成别的东西。”
	“比如？”
	“比如动物的足迹，这通常用在动物时常出没的野外；又或者在木繁茂处，用落叶对足迹进行伪装——”
	何竹道瞪大眼睛看着我。“你的意思是，那些落叶——”
	“按照那位作家的方法，我的太太需对鞋底进行小小改装——黏一块大小形状和梧桐树叶相近的木块。另外，还需要事先收集一定数量的梧桐叶。之后，她只要穿着鞋、拿着树叶走进雪地里，特制鞋底便会留下奇特的印痕——它看上去就像这里曾经躺着一片落叶。然后，她把枯叶丢在印痕旁，好像是风把它吹到了一边。下一个印痕，则完全用枯叶遮住，并且在落叶上洒一些雪。步子必须尽可能不规则，一步长一步短，一步向左一步向右。总之，要让足迹看起来自然又无序。这么走路也许有点费劲，但所幸棺材离主屋也不远。”
	何竹道的表情，就像一个在听童话故事的孩子。很快，他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喜色。
	我暗笑一声，抢在他开口前道：“只不过，此法虽然奇妙，在本案中却也行不通。”
	何竹道刚刚露出的笑容立刻僵住。“为——为什么？”
	“不管是特制的鞋底还是梧桐树的枯叶，都必须提前准备，但左阿妹行凶时却不知道雪已停了。”
	何竹道笑容退尽，脸上只剩失望。他似乎想说点什么，我却又抢先自顾自说起来。
	“我们再看讲义第三条。这一条同样可分两种情况。第一种情况是经过雪面并且留下了足迹，却用某种方法将足迹除去。所谓‘某种方法’，通常是指将别处的雪转移过来覆盖到足迹上，比如用簸箕装满雪，一面走一面把雪倒在足迹上；又或者所走路线旁恰好有一座高楼，便可将楼顶积雪扫下，制造第二次‘降雪’，从而将足迹掩埋。只不过——”
	我瞄了何竹道一眼，才接着道：“这种方法看似可行，实际却很难奏效。转移而来的雪，外观与质地和初雪相比其实差异很大，只要仔细观察，就能看出破绽。”
	何竹道的脸上连失望也瞧不见了，只是面无表情地淡淡道：“那第二种情况呢？”
	“凶手根本没经过雪面，所以也没留下足迹。”
	何竹道一听此话，本已失去神采的眼中又发出光来。“不经过雪面？！那就是经过空中了？！”他笑了起来，“莫非先生想让你的杂技演员太太表演空中飞人？”
	我也笑了，却是笑着摇摇头。“不必如此高端，只需在主屋和棺材之间系绳索一道，让她表演走钢丝就行了。只不过——”
	何竹道抢道：“只不过，当晚狂风呼啸，绳索在风中摇曳，如此一来，就算市艺术剧团最优秀的杂技演员，只怕也要表演失败了！”
	何竹道说完，我们俩同时大笑起来。只不过，我笑得很欢，他却笑得很苦。
	接着是他的一声长叹：“诡计虽多，却连一个可用的都没有，如何是好？”
	听他如此一叹，我笑完后又是一笑。“诡计的确很多，多到目前为止我们似乎也没有讨论完。”
	何竹道目光一闪，问道：“你是说，还有方法？”
	“方法仍然是：凶手没有经过雪面，所以也没有留下足迹。”
	“可是——”
	“好好回想下棺材的格局：大门左右两侧分是衣橱和书柜，两如墙般矗立，恰到好处地遮挡了内外视线；而衣橱空空，正可用来藏人——”
	“你的意思是——”
	“没有经过雪面，未必就一定要经过空中。”
	我把手指移向讲义第七条，淡淡道：“也许她只是留在了原地。”
	-3
	何竹道对自己所处的立场很是苦恼。他本是史怿陀一家请来的客人，但此刻却不得不摆出官差的嘴脸，到处翻查盘问。
	现在，他正倚着门，呆呆地望着后院。
	院子里，鉴定科的同志正在给足印铸模。几名警员围着棺材来回走动，想要找寻雪地里可能留下的蛛丝马迹。
	负责给史怿陀家人做笔录的警员刚提交了报告，众人皆表示，昨晚回房后就再也没离开过自己的房间。这也意味着，在史怿陀被袭击的时间里，所有人都不具备不在场证明。
	何竹道决定亲自找每个人谈谈。而他第一个想找的，就是史小宅。
	可是他找遍了整栋屋子，也没找到他要找的人。这个时候，史小宅会去哪儿？
	何竹道想起了早晨两人的对话。
	“如果你父亲的棺材变成了真的棺材，你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喝酒。”
	史怿陀讨厌喝酒，也讨厌别人喝酒，所以他的家里一瓶酒也没有。
	史小宅如果要喝酒，就只能去村里的酒馆。
	于是，何竹道离开史家，踏上通往村子的路。
	史小宅是市精神病院的医生。在认识史怿陀之前，何竹道首先认识的是史小宅。而让刑警与精神科医生这两类沾不上边的人产生交集的，则是一名患有精神病的杀人犯。
	这并非一名普通犯人，而是何竹道的发小儿曾怿。此人智商极高，心机极重。十年前他在市立医院实习时，为替父亲报仇，设下不可能犯罪式的精巧杀局，于手术进行中，在众目睽睽下将麻醉师杀死，却没有一个人看到命案是如何发生的。不但如此，事后他竟利用何竹道朋友的身份，制造假线索误导警方，竟让此案以错误的方式结束。
	可是，此人虽顺利逃脱，却因沉重的精神负担而身心崩溃，终于还是回到警局自首。此时他已患上严重的精神疾病，所以并没有被判刑，而是保外就医。
	何竹道顾及多年的友谊，常常去探望他，也由此结识了他的主治医生——史小宅。何竹道本不是爱交朋友的人，但他却很快与史小宅成为了至交，只因他发现，史小宅和他是同一种人。
	一种特殊的、不幸的人。
	等何竹道来到酒馆，史小宅已趴在了桌上。但他的身边只摆着一只啤酒瓶，并且里头居然还留着半瓶酒。
	何竹道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虽然在笑，眼里却透着凝重，只因他想到了一件事。
	史小宅平生滴酒不沾，现在为何却要来买醉？
	一个不酗酒的人，喝酒通常只有两种目的：要么消愁，要么庆贺。
	史小宅当然不会是借酒消愁，因为此时他实在已没有愁的理由。
	想到这里，何竹道再也笑不出来。他一脸沉重地走进店里，向老板付过酒钱，然后将史小宅搀了起来。
	史小宅恨他的父亲，非常恨。
	只因他的父亲爱他，非常爱。
	在妻子离开自己后，史怿陀将全部的爱都倾注在了两个孩子身上。因为爱得太专注、太霸道，于是，爱成了伤害，成了扼杀自由的刀。
	史小宅被这把刀扎得遍体鳞伤。
	冷风阵阵，残雪斑斑。
	何竹道搀扶着史小宅走在村子的小路上。路上行人寥寥，但凡经过者却无一不投来诧异的目光。他们不明白，这位史医生到底怎么了？
	也许淳朴的村民们永远也想不到，史医生平生第一次喝酒，是为了庆祝，庆祝那个深爱儿子的父亲惨遭毒手，生死未卜。
	何竹道突然觉得，天底下，自己竟成了唯一了解他的人。
	史小宅的梦想是当一名演员。他从小多愁善感、富于想象，天生拥有艺术家气质。这一方面继承了史怿陀身为小说家的血脉，另一方面却源于史小宅相比其他孩子更为凄苦的童年。
	母亲的背叛，父亲的专制，性格内敛、不善交际所带来的孤独，令他对现实失去了信心。史小宅爱看书、爱听歌、爱模仿、爱表演。因为做这些事的时候，他能够逃出现实，跳进另一个假想的世界里。
	史小宅讨厌女人，因为他讨厌他的母亲。虽已年近三十，他却仍未结婚，甚至连女朋友也没谈过。但他却比任何人都爱听情歌、爱读言情小说、爱看爱情电影。只有在这些虚构的世界里，他才能体味到爱的美好，才能寻找到自己心中的那个她。
	何竹道将史小宅带到了村头的小河边，河边立着一座石亭。两人常常来这里抽烟、谈天。
	史小宅染上抽烟的恶习，实在是拜何竹道所赐。当他从何竹道手里接过第一根烟后，竟似立刻体会到此物的美妙，接着便一根接一根地抽了起来，片刻间竟将何竹道随身携带的一盒烟抽了个干净。当他吐出最后一口烟后，突然对何竹道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想当演员吗？因为演员总能扮演别人，总能演绎别人的人生。我真的不想做自己。”
	我真的不想做自己。
	可那位自认为深爱着儿子的父亲却完全无法理解这一点。在史怿陀先生看来，演员是一种二流的职业。他命令史小宅：“你必须当一名精神科医生！”
	于是，史小宅连最后一个拯救自己的机会都失去了。
	史小宅挣开何竹道的手，对着河里疯狂地呕吐着，似乎想把自己的灵魂也吐出来。然后，他瘫倒在亭子的长椅上。
	何竹道在史小宅对面慢慢坐下。他看着眼前的醉鬼，若有所思。
	史小宅，是你对你父亲下手的吧？
	身为案件侦查人员，他很想说出这句话；可身为史小宅的挚友，他却无法说出口。
	终于，他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史小宅却突然站了起来，面对着何竹道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何竹道先是一愣，紧接着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史小宅，是你对你父亲下手的吧？”
	若非何竹道神志清醒，若非他对史小宅十分熟悉，他一定会以为自己精神分裂了。
	因为他紧闭着嘴，却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史小宅极具表演天赋。他向自己的继母——左阿妹——学习口技，居然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内就完全学会，甚至超越了自己的师父。他能够绘声绘色地模仿每一个人，甚至连自己的妹妹，以及妹妹的密友都不例外。但他最喜欢模仿的，却是自己的父亲，以及自己的好友何竹道。
	史小宅的表演兴致一旦燃起，便如洪流破堤，不可遏止。只见他微微一侧身，摆出一副无辜的嘴脸。“不！不！我怎么可能对自己的父亲做出这种事？！”
	接着，他又转向另一侧，模仿何竹道的语调正色道：“我知道，你恨你的父亲！”
	然后，他再度转过来，嘴角开始抽动，颤声说道：“是！我是恨他我恨他！可是，我却不敢——我做不到——”
	说到这里，他竟跪倒在地，掩面痛哭起来。
	真是精妙的表演。但何竹道很快发现，这已不再是表演。
	史小宅真的哭了。
	这一刻，何竹道突然觉得眼前之人不再是那个白衣翩翩的医生，而是病人。
	是一个疯子。
	天生的演员，总在不停地观察身边的人，模仿他们的一言一行，把自己融入他们的灵魂当中。只有这样，才能演得像、演得好，才能让观众鼓掌喝彩。
	史怿陀先生却偏偏不懂这些，他竟把自己的儿子丢到了一群疯子中间。
	史小宅每天起床都要哼一会儿歌，何竹道知道，这并非因为他喜爱唱歌。
	这是一种催眠疗法。
	史小宅是一名催眠师，他每天用这种方法自我催眠，告诉自己：“你活得很快乐，你一点也不悲伤，一点也不抑郁，你不会变成疯子。”
	当医人者需要自医，这是一种怎样的悲哀？
	何竹道望着蜷缩在地的好友，说不出话来。
	他只能再叹一口气。
	2
	何竹道从口袋里掏出香烟，想了想，又塞回去，苦笑道：“我忘了病房是禁止吸烟的。”
	我凝视着他，问：“我儿子的年纪和你一样大吗？”
	何竹道回答道：“我比令郎长了三岁。”
	“你们关系很好？”
	“我和你们父子俩都是很好的朋友。”
	我笑了起来，心情却渐渐沉重。
	任何一位父亲，如果知道自己的儿子有可能对自己痛下杀手，他们一定都不会觉得轻松。
	何竹道盯着我，目光闪动。“接下来，我们是否要聊聊令郎？”
	我摇了摇头，跟着又点了点头。
	我问道：“他——我的儿子——和我像不像？”
	“像，非常像。无论是五官、脸形、身材，还是说话的腔调、走路的姿势，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我却摇头道：“但我们骨子里却是不同的吧？”
	“也许不同，也许相同。”
	听了何竹道模棱两可、宛若讥讽般的话，我苦笑起来，凄然道：“不管他像我，或者不像我，他很恨我，却是可以肯定的。”
	何竹道默然无言。
	我叹了口气，自嘲地笑道：“先是妻子恨我想杀我，再是儿子恨我想杀我，我到底有多可恶啊！”
	何竹道依旧无言，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我，安静地等着。
	我知道他在等什么。对我来说，目前最重要的，就是冷静下来好好地思考，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以一名推理小说家的身份好好地思考。
	思考附着在我身上的谜团。
	于是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等我重新睁开眼时，开口道：“我有一个想法，这个想法是基于讲义第四条形成的。”
	何竹道听了，立刻把目光移到手中的纸上，同时读道：“造成时间判断上的错误，让人误以为行凶时间比实际早或晚——”
	“如果把我们之前讨论的诡计概括为‘HOW’型，那么这一条则可称之为‘WHEN’，即混淆真实作案时间的伎俩。”
	见何竹道面露疑惑，我便接着道：“在进行具体解释之前，我有几个问题需要确认一下。”
	何竹道赶紧道：“请说。”
	“晚餐后，我们本在客厅聊天，之后为何又把地点换到书房？”
	何竹道微微一愣，他似乎没想到我会问这么一个看起来一点也不像问题的问题，但他还是耐心地回答道：“在客厅时，参与聊天的除了你我，还有令郎，所聊的也只是些大众话题，譬如最近的新闻时事，或者趣谈逸事。等令郎回房休息后，我们才开始谈论我们通常所谈的话题，也就是犯罪学和推理小说。至于为何会把谈话地点换到书房，只因先生你有一个怪癖——”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用充满笑意的眼神瞟了我一眼，才接着道：“你一直认为，犯罪和谋杀是充满神秘味道的事物，所以必须要有同样神秘的氛围予以烘托才行。所以，无论是思考、写作，又或者仅仅是谈论，你都喜欢在黑暗中，在烛光下进行。”
	我瞪大了眼睛，喃喃自语道：“黑暗中……烛光下……”
	何竹道笑道：“正是！因为客厅太宽敞，光线太亮，所以我们每次交谈时，都会到你的书房去，关上门窗，熄了电灯，却点上一支蜡烛——事情就是这样。”
	我叹了口气，没想到我这人的怪癖还真是多。只不过，情况倒和我预想的一样。
	我又问：“我们每次交谈都是如此情景？”
	“对。”
	“所以，这已是一种习惯？”
	“对。”
	“所以，我身边的人都应该了解这种习惯吧？”
	“对。”
	我点点头，又问道：“你刚才提到，除了谈论犯罪学话题外，我在构思和写作时，也同样是在黑暗中的烛光下进行？”
	“没错。你在棺材写稿时，同样只是点一支蜡烛。”
	“那么，棺材是否通电？”
	“当然，主屋有线路经地下接到棺材。虽然你不喜欢电灯，却还是要用电脑码字的。”
	“那么，除了电脑外，棺材里还有没有别的电器？比如，这么冷的天气，应该会有取暖器吧？”
	“当然有。你可是很怕冷的。”
	果然如此。
	我按捺住心中的喜悦，继续不动声色地问：“当凶案发生，你赶到棺材时，有没有注意取暖器在什么位置？是开着还是关着的？”
	“呃——”何竹道搔了搔后脑勺，一边回忆着，一边答道，“取暖器当时就搁在书桌下的地板上，离你躺着的位置不远。我记得是开着的。”
	我满意地点点头。
	所有条件都符合了。
	在“雪密室”的前提下，若要混淆作案时间，最关键的便是雪停的那个时间点。假如你是在雪停后犯案，又恰好在下雪时拥有某个完美的不在场证明，那么你需要做的，便是将作案时间前移，让案子看上去就像是在雪停前发生的一样。
	要实现这一点，最简单的方法，便是离开现场时不要留下足迹。
	现实生活不同于小说，没有谁会总把“不可能犯罪”挂在嘴边，记在心里。对于警察同志们来说，一间被雪环绕的屋子里出现一具尸体，只要死亡时间的计算没有精确到分秒，那么对作案时间的判断，最主要的便是依赖屋外的雪地里有没有嫌疑人的足迹。如果雪地里空空如也，那么最可能的情况便是：足迹被降雪掩埋了。由此便可推断出，作案时间乃是在雪停之前。
	反之，如果你作案是在下雪之时，却又想将时间移至雪停之后，那么该如何做呢？
	雪地里留下被害人的足迹是很重要的，但却不是最最重要。
	最最重要的是，你要想办法让别人相信被害人在雪停前一直都活着，活得好好的。
	所以——
	“由棺材回到书房里和你聊天的人，不是我。”
	何竹道瞪大了眼睛看着我，似乎没有听明白我说的是什么，只是从嘴里吐出两个字：“什么？”
	于是我又重复了一遍：
	“由棺材回到书房里和你聊天的人，不是我。”
	何竹道的表情就像丈夫听到妻子说“对不起，这孩子不是你的”一样，他激动地嚷道：“不是你是谁？！”
	我不禁失笑，语气却越发沉重了。“是我的儿子，是史小宅。”
	无论相貌身形，还是谈吐举止，我们父子俩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要稍加装扮，儿子就能变成老子。
	何况他本就是天生的演员，会表演、会模仿、会口技。
	何况他最喜欢、最擅长模仿的，就是他的老子。
	何况书房里本就昏暗无光，只有烛火一豆。
	何竹道这般老道的警察，不会想不明白这些。事实上，他稍稍一想，就明白了。
	“你是说，在你中途离开，回棺材吃药时，真身被令郎替换了？”
	我点头道：“正是！”
	我顿了顿，接着道：“不管他再怎么恨我，他始终是我儿子，我始终是他老子，我的生活习惯他是再熟悉不过了，无论是我喜欢在黑漆漆的书房里谈天，还是我每天要按时服药——”
	“所以在客厅时，令郎起身告辞，却不是真的回房休息，而是悄悄跟着我们，躲在了书房门外。”
	“如此一来，他不仅能掌握我们谈话的内容，以便之后鱼目混珠时能续得上话题，而且还能在我回棺材吃药时第一时间跟上。”
	“他紧随你之后，等你一回棺材，便立刻对你下手？”
	“正是！”
	“不对！”
	我愣住了，因为我想不通何竹道为什么要说不对。
	“你回棺材服药是八点半左右，而雪停时间则将近十一点，这之间差了两个半小时。若非你幸而未死，便必须考虑死亡时间——两个半小时的时间差实在太大，尸检时是不可能鉴定不出来的。”
	我笑道：“我说的下手，你怎知一定就是下杀手？”
	这回轮到何竹道愣住了。
	“不是下杀手是什么？”
	“请看讲义最后两条。”
	何竹道再次低下头去，喃喃道：“八、远距离杀人；九、自动杀人——”
	“他把我敲晕后，并没有立刻下杀手，而是设置了一个装置，一个能实现‘远距离杀人’和‘自动杀人’的装置。”
	何竹道目光闪动，接着道：“这个装置不但能‘远距离杀人’和‘自动杀人’，一定还能‘定时杀人’。”
	“没错，所以他虽是在下雪时‘犯案’，‘命案发生’却可以是在雪停之后。”
	“我很想知道，这究竟是一个怎样的装置。”
	“这个装置其实简单得很，”我淡淡说道，“需要用到的道具只有三件，其中两件需自己准备好带到棺材去，剩下一件本就是棺材里的东西。”
	何竹道眼中射出精光。“你说的，可是取暖器？”
	我含笑点头道：“正是取暖器。”
	何竹道却想不明白了，嘀咕道：“取暖器除了取暖还能干吗？”
	“还能用来融解冰块。”
	何竹道微一蹙眉，问道：“融解冰块？什么冰块？”
	“剩下的两件道具之一，便是冰块。”
	“多大的冰块？”
	“脸盆大小，一共需要四到五块。”
	何竹道依旧似懂非懂的模样，但他不准备继续追问下去，而是转而问道：“那最后一件道具是什么？”
	我笑道：“自然是上吊用的绳子了。”
	我一面欣赏着何竹道迷茫的表情，一面笑着继续道：“事情是这样：我儿子尾随我进了棺材，趁我不备用书桌上的铜棺材将我敲晕，然后用绳子勒住我的脖子，再绕过天花板的顶灯把我吊起来，只不过不是悬空吊起。我的屁股下坐着椅子，椅子下垫着冰块，冰块层层相叠，叠在地板上，取暖器则放在一边——”
	听到这里，何竹道方才展颜，抢着继续往下说：“等取暖器一开，冰块融化，椅子紧跟着摔下地板，你的身子没了支撑，两脚悬空，这时才被勒死。”
	“棺材的电源线路是从主屋牵过去的，只要在主屋操纵相应的电闸，就能控制取暖器的开关。所以，我的儿子假扮我和你聊天后，留在主屋便可动手。”
	何竹道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但他没笑多久，忽又脸色骤变，颤声嚷道：“不，不对！”
	我含笑看着他，淡淡道：“哪里不对？”
	何竹道一边用手比画着，一边急道：“足迹！雪地里明明有你本人的足迹啊！如果像你说的那样，雪停时无人回主屋，先前的足迹早该被降雪覆盖了才对！”
	我缓缓摇着头，慢条斯理道：“足迹不会被覆盖，因为我那聪明的儿子在雪地里设置了另一道装置——保护我足迹的装置。”
	“保护足迹的装置？”
	“这个装置比前一个还要简单，它只需要一件道具。”
	“是——”
	“适当大小的塑料膜一卷。”我往床背一靠，长吁一口气，这才慢慢道：“我的儿子在将我敲晕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把我吊起来，而是走到屋外，将我的整行足迹用塑料膜覆盖起来，固定好两端。”
	何竹道的眼珠子几乎要飞出来了。“你——说什么？！”
	“如此一来，我的足迹就被完好地保留在了塑料膜的下方；它们不会被大雪掩埋。”
	“这——”
	“等雪停之后，再将已铺满积雪的塑料膜轻轻抽回。于是，保存在底下的足迹便显露出来。当然，由于一部分积雪和塑料膜一起被抽离，所以足迹所在的雪层相比两侧要薄上一些。不过当晚有强风，所以雪面很快就能被吹扫平整。这样一来，呈现在眼前的，便是货真价实的由我本人留下的足迹了。”
	-2
	这是一只很好看的手。女人的手。
	人们常常用“青葱”和“白笋”来形容女人的手，但如果谁要是用这两个词来形容眼前的这只手，那他一定愚蠢至极。因为世界上绝对找不到这么好看的葱，这么好看的笋。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黄钰儿都是一个美人。她的披肩乌发很美，她的丹凤明目很美，她的春山柳眉也很美，但最美的，却还是她的手。
	此刻，这只手正搭在另一只手上。
	史小七的手。
	史小七的手也很美，但她身上最美的却不是手，而是眼睛。
	村里的人都知道史家千金是一位美人，可惜这位美人和她父亲一样，深居简出，所以能够睹其芳华的人少之又少。而当其他人问这些少之又少的幸运儿“这位七姑娘长得怎样”时，他们却回答不上来。
	只因他们当时已完全被七姑娘的眼睛吸引，他们的人、他们的心、他们的魂灵，全部被吸入了这对眸子里，以至于忽略了其他一切事物，甚至包括七姑娘本人。
	有人爱用“湖”与“星”来比喻女人的眼睛，但史小七的眼睛不是湖，而是海；不是星，而是盛载了全部星星的宇宙。
	就在今晨，正是这双眼睛里射出的恐惧之色，深深震慑住了何竹道，阻止了他前往棺材一探究竟。
	史小七为什么要拦住自己，不让自己第一时间前往现场？她为什么隔了那么长时间，才把父亲遇害的事说出来？
	但何竹道已来不及深思，因为史小七对他开口了。
	“父亲他——有没有危险？”
	何竹道摇了摇头。“目前正在医院抢救。”
	他只能说这些，因为他只知道这些。他得到的消息只是：被害人正在医院接受抢救，目前仍在昏迷。
	史怿陀还未醒。如果他醒了，他一定知道凶手是谁。那时，他会指认谁？妻子？儿子？还是——
	眼前的这两人？
	史小宅有弑父的理由，史小七同样也有。对她来说，这个家就是一座监狱，而她的父亲，就是这座监狱的狱长。
	史小七正值妙龄，本该寻个情人漫步花间，牵手月下，如鸳鸯蝴蝶般遨游江湖。可惜她的锦瑟年华，却偏似一朵被黑布罩起的花骨朵，尚未开放却已将要枯萎。
	这块黑布就是她的父亲。
	她要守在父亲身边，不仅是以女儿的身份，更是以保姆和秘书的身份。
	何竹道常常觉得，史怿陀对史小七的管束，超过了一般父亲对女儿的管束；而他对史小七的爱，也超越了一般意义上的父爱。
	何竹道曾在史怿陀的书房瞥见过他前妻的照片，那是他前妻在二十五岁时照的。当他第一次看到照片时，还以为照片里的人是史小七。
	难道说——
	何竹道不敢再想下去。但可以肯定的是，史小七有弑父的理由，绝对有。只不过，单凭她一人，绝对不会真的这么做，因为七姑娘太软弱、太温柔了。
	可是，她身边还有一个黄钰儿。
	黄钰儿的手一直放在史小七的手上，她的目光也一直停留在史小七脸上。除了史小七外，她似乎再也看不见任何人。
	但她却开口了，不是对史小七，而是对何竹道。
	只听她淡淡说道：“何警官来找我们，想必是有问题要问吧？”
	美人通常都很可怕。黄钰儿比一般的美人更美，也更可怕。
	因为她虽美，却冷，冷得要命。
	她说话永远是淡淡的，看人永远是冷冷的。这个世界上，似乎没有任何东西能让她动心，没有任何人能让她动情。
	只有一个人除外。
	史小七。
	她爱史小七，深爱。史小七也同样爱她。被母亲拋弃的童年经历，伤害了史小宅，也伤害了史小七。但痛苦的感受相同，两人作出的反应却完全不一样。
	史小宅厌恶女人，将感情寄托在想象里；史小七却爱上了黄钰儿，她在这个比自己大三岁的姐姐身上寻到了缺失的母爱，以及比母爱更丰富、更热烈的另一种爱。
	爱情。
	所以，那个关于史怿陀与黄钰儿有私情的谣传是假的。黄钰儿是史怿陀的书迷，也仅仅是书迷。至于史怿陀爱不爱黄钰儿，并不清楚。
	也并不重要。
	因为不管他爱或不爱，黄钰儿都会想要杀他。
	一个美如黄玉的女人，总会被各式各样的男人爱慕、垂涎——可能是老男人，也可能是小屁孩儿；可能是美男子，也可能是丑八怪。但不管对方是什么样的男人，女人通常却不会因为自己被爱慕而对对方心生杀意，就算偶尔被骚扰，也不会。
	女人只会为自己的爱人杀人。
	黄钰儿想要杀史怿陀，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小七。
	她要拯救小七。
	这岂非正是爱到极致的表现？
	何竹道突然发现，自己其实什么都明白。所以，他没有什么要问的。
	所以，他什么也没问，起身离开。
	就在他转身那一刻，他瞥见黄钰儿嘴角露出一抹笑。
	冷笑。
	3
	“讲义第五条：牵扯到被害人的移动、行凶现场的转移。此类可称为‘WHERE’型，即关于案发地点转移的诡计。”
	我在何竹道的搀扶下走出病房，穿过病区走廊，踏进电梯。
	今天难得阳光明媚，我决定随何竹道去户外走走，晒晒太阳。
	“这一条我能看懂。事实上，我们也办理过很多行凶地点与陈尸地点不是同一处的案件，出于某种原因，尸体被转移了。”
	我点点头，接着何竹道的话说道：“原因可能是，被害人被凶手攻击后，没有立刻死去，他从行凶处逃开，跑到另一个地方才气竭身亡。又或者是，凶手出于某种目的，将被害人杀死后，再抛尸到别处。这种地点转移的伎俩一旦与‘雪密室’结合，便能生出独一无二的谜团。”
	病房楼的后面是一座供病人休养散心的园子。园子建造得很妙，宛如苏州园林般精巧别致。正中假山一座，山下碧池一湾，池上有桥，池边有亭，亭周青柏环绕。石板路蜿蜒曲折，每隔十米置有长椅一条。路与路之间，则充斥着奇花怪木和石雕铜像。
	我们俩踏上石板路，慢慢地散起步来。
	“若要考虑地点转移，那么我想，先生你当晚和我道别、离开书房后，必定没有直接回棺材，而是去了别的地方。”何竹道如此说道。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
	“却不知先生究竟去了哪里？”何竹道一面说着，一面转过脸来，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我顿时觉得脸上一辣，干咳一声，道：“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何竹道大笑起来：“先生居然害羞了！”
	笑毕，他又正色道：“虽然先生去了黄钰儿的卧室，但你们俩的绯闻却是假的。黄钰儿绝不会爱你。”
	我苦笑道：“她爱的自然是我的宝贝女儿。”
	何竹道又是一笑。“黄钰儿自然不爱你，而你也未必爱她。”
	听了这话，我不禁动容。“此话怎讲？”
	“如果先生你是一个花心好色之徒，又怎会在前妻离开之后苦守二十年？如果你本就不近女色，却又为何会在半百之年想要出轨，而对象还是一个可以当自己女儿的人？”何竹道摇着脑袋叹道，“不合理，实在不合理。”
	听到这话，我长叹一声，心中五味混杂，却不知道到底是喜多一点，还是悲多一点。我只好问道：“如果我不爱黄钰儿，却又为何会到她的卧室去？”
	“自然是因为她邀请你。”何竹道说道，“面对美人邀约，就算你并不爱她，你也无法拒绝。”
	他笑了笑，接着道：“因为先生虽年过半百，却仍然是一个男人，一个健康的男人，所以你一定会去。”
	我沉吟半晌，道：“黄钰儿邀我，是为了杀我？”
	“正是！”
	远处忽然传来嬉闹声。我循声望去，原来是池边凉亭里，几个穿着病服的人正聚在一起，不知在干什么。
	我本欲到水池边转转，但却最怕吵闹，于是便在路边挑了张长椅坐下。
	“她要杀我，为何要选在自己的卧室下手？”
	“自然是为了制造正当防卫的假象。”何竹道一边说着，一边在我身边坐了下来。
	“你是说，她要让别人认为，是我自己偷偷溜去她卧房企图非礼，而她在抵抗挣扎之际，失手将我杀死？”
	“正是如此。必要时，她还能让史小七做她的证人。毕竟她们俩的真正关系不为别人知晓，而在外人眼里，一边是父亲，一边是好友，做女儿的当然不会为了袒护好友而背叛父亲——史小七向来是个孝女。”
	我想了想，又道：“可是，我留在雪地里的足迹又该如何解释？”
	“自然是你本人回棺材时留下的。”何竹道清咳两声，开始解释起来，“你来到黄钰儿卧房后，她先摆出情意绵绵的姿态，将你好生撩拨了一番。等你戒心全无、完全放松之后，再用事先准备好的钝器猛然将你砸晕。接着，她找来史小七，两人共同商议下一步计划，不料你忽又醒了过来，还听见了两人的对话。惊慌之下，你夺门而逃，迷迷糊糊间，一路跑回了棺材。等你回去之后，脑部伤势又恶化了，于是你再度昏了过去。”
	我听完何竹道的假设，皱眉问道：“那么，我脖子上的绳子又是哪来的？”
	何竹道答道：“是史小七第二天早晨系上去的。她借着给你送早餐的机会，前往棺材打探情况。见你昏倒在地，便掏出随身携带的绳索——她本想直接将你勒死，无奈狠不下心，只好把绳子系在你脖子上，将你吊上天花板。她之所以拉住我，不让我第一时间赶去现场，就是为了拖延时间，保证有足够长的时间能把你吊死。但没想到的是，绳子却突然断了，于是你摔到地板上，捡回一条命——”
	“不对，不对！”
	我摇着脑袋，打断了何竹道的推理。
	何竹道本是一脸得意，现在却脸色一变，问：“哪里不对？”“你的推理，有四点漏洞。”
	何竹道不服道：“哪四点？！”
	“第一，按你所说，我从黄钰儿卧房逃出来后，应该是跑回棺材的，但雪地里的足迹却是‘走’出来的。走和跑留下的足迹不一样，这一点你应该清楚。
	“第二，凶手用来砸晕我的钝物，已被确认是我书桌上的铜棺材。黄钰儿既然是在自己卧房对我动手，便不可能会用我书房里的东西。
	“第三，我逃跑之后，黄钰儿一定会选择立刻追击，而不是等到第二天。因为她不可能料到，我回到棺材后会再度昏倒。如果我没有昏倒，一定会有所行动，或者报警，或者反击，所以她一定要争分夺秒来追杀我才行。
	“第四，即便她料事如神，算准了我会昏过去，也不可能选在第二天清晨将我杀害。因为警方一定能将死亡时间锁定在清晨，而在这个时间段唯一出入过棺材的我的女儿，便会立刻成为头号嫌疑人。”
	何竹道沉思良久，才勉强点头道：“你说的，很有道理。”
	他顿了顿，又道：“那，先生觉得这套推理该如何完善呢？”
	我摸了摸下巴，道：“自然是在我逃回棺材后立刻追来将我杀死。”
	何竹道立刻争辩道：“可这样一来，雪地里不就留下足迹了吗？”
	他说完，眼珠子一转，忽又道：“啊！莫非使用了‘HOW’型诡计中那些消抹足迹的方法？”
	“不必如此复杂。”我盯着何竹道的脸，看了很久，才慢慢说道，“也许雪地里本来就留有足迹呢？”
	“不可能！”何竹道抢道，“在史小七前往棺材送早餐前，棺材和主屋之间，只有你的足迹！我可以保证！”
	我笑了笑：“这正是最有趣的地方。”
	我把手搭在何竹道的肩上。
	“事实上，当警方赶到时，案发现场已经遭到了破坏——雪地里留下了‘命案发现者们’的足迹。而案件之所以被认定为‘雪密室’，实在是因为警方完全信赖某个人的证词：这个人保证，在被害人女儿送早餐前，雪地里除了被害人本人的足迹外，什么痕迹都没有——”
	何竹道瞪大了眼睛看着我，道：“你是说——”
	“所谓‘雪密室’，也许只不过是嘴巴里的产物。要知道，说谎永远是最简单也是最漂亮的诡计。”
	何竹道跳了起来：“你说我作伪证？！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摇了摇头，淡淡地道：“其实，这件案子的真凶并非黄钰儿——”
	“不是她是谁？！”
	“你！”
	-1
	何竹道在等。
	等史怿陀醒。
	史怿陀已昏迷了太久太久，何竹道也已等了太久太久。
	但他只能等。只有等史怿陀醒来，他才能知道凶手是谁。
	等，是唯一的办法。
	何竹道终于等到了。只可惜等到的，却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史怿陀醒了，却无法如他预想般指认真凶。
	因为他已失忆。
	何竹道呆呆地望着病床上的史怿陀。
	史怿陀也呆呆地望着他。
	这双呆呆的眼睛，此时竟似孩童的眸子，虽充斥着迷惘与恐惧，却清澈干净、天真无邪。
	在这双眼睛里，何竹道似再也找不到那样东西，那样大作家“怿陀使”招脾式的东西。
	霸道。
	每一个熟悉史怿陀的人，甚至包括那些不怎么熟悉他的人，当他们评价这位大作家时，总会用到“霸道”这个词。
	史怿陀很霸道，极端霸道。他的霸道，体现在对他所追求的每一样事物的强烈执著上，体现在对他所在乎的每一个人的绝对占有上。所以，他总能得到他想要的一切，也总能将他所得到的一切紧紧握在手中。
	所以他很成功，也很可恶。世上的霸道之人，岂非都是这般？
	然而，史怿陀本不霸道，本不可恶。
	他本是一个可爱的人。
	也是一个可怜的人。
	如果一个人活得很苦很可怜，那么即便他再可爱，也会变得可恶；即使不霸道，也会变得霸道。
	因为霸道意味着能得到，意味着不会失去。而可怜的人之所以可怜，不正因为他们失去了很多，或正失去着很多吗？
	这是灵魂的退化，却是整体生命的进化。因为，适者生存！
	成名之前，史怿陀绝对是一名“不适者”。因为他个性太善良、太无私、太替别人着想。所以，他总在失去，不但失去，还要遭受惩罚。
	在成为专职作家前，史怿陀曾是一名精神科医生——没错，和史小宅一样的精神科医生。
	因为史怿陀是在精神病院里出生的。他出生一周后，母亲就跳楼自杀了，因为这个患有精神分裂症的女人认为自己生下了一头长着狗脸的怪物。
	如此荒诞而可悲的出场方式给了史怿陀太深刻的印象，也给了他一个梦想——长大后，考上医学院，成为一名精神病医生。
	只有这样，他才能拯救那些和他母亲一样可怜的病人，才能帮助那些和自己一样悲惨的病人的孩子。
	长大后，他梦想成真了。
	不仅如此，他还娶了一位深爱的女孩为妻，女孩又为他生下了一男一女。于是，他终于有了自己的家庭。
	有那么十年时间，史怿陀的生活是幸福的，但仅仅是那十年而已。
	在他三十五岁时，噩运却再度降临。因为一次严重的医疗事故，史怿陀受到停职处分，并被吊销了医师执照。
	这意味着，他再也不能当医生了。
	而他深爱的妻子，也因此抛弃了他，拋弃了两个孩子。
	关于那次医疗事故，责任本不该由史怿陀一人承担。事实上，他的上级医生本该负主要责任。可是，史怿陀却抢先站了出来。只因在他眼里，这位上级医生是他的良师益友，无论是工作还是生活，都给了自己很大的帮助。为朋友为师长做一点牺牲，难道不是应该的吗？更何况，在史怿陀看来，这位医生比自己更苦更可怜——妻子因车祸丧生，上有老下有小，他一个人要照顾偏瘫的父亲和未成年的孩子。和他相比，自己岂非要幸福得多？既然自己如此幸福，替朋友替师长分担一点不幸又有何妨呢？
	抱着这般念头，史怿陀傻傻地站了出来。可天性单纯的他却没有意识到此次事故的严重性，更没有料到事故一发生后，他的这位“良师益友”就已开始谋划将责任全部推给自己。
	等他意识到之后，一切已晚了。工作没了，妻子跑了。情感的背叛，事业的挫败，给史怿陀造成了太深的伤痛。也许直到今天，这伤依然没有完全愈合。苦守二十年不娶，岂非正是对过去情伤的逃避？偏执狂般要求儿子做一名精神科医生，岂非正是对梦想夭折的不甘？
	史怿陀本想沉沦，也本该沉沦。如果善良和无私在这个世界上只能换来这般结局，他为什么不能沉沦？如果人性中美好可爱的一面已被造物主舍弃，他为什么不能舍弃自己？
	可是他没有沉沦，也没有舍弃自己，只因他还有两个孩子。无论如何，他不希望他的孩子承受和他一样的痛苦。
	于是，在痛定思痛之后，史怿陀带着孩子来到了一个偏僻的村庄，用他剩下的全部积蓄买下了村边一座旧楼，开辟了几块田地，一面照顾两个孩子，一面开始了晴耕雨读的生活。
	他白天务农，晚上写作。
	他写作，并非因为热爱，而是为了赚钱养家。只是种菜卖菜，根本不可能养活三个人。他需要一份兼职。
	而他恰好拥有写作的天赋。
	十年时间里，史怿陀写了很多各式各样的小说。他写过武侠，写过科幻，写过言情，但他最喜欢也最拿手的，却是推理小说。
	推理小说里充斥着的犯罪、暴力、阴谋诡计、人性的黑暗、人心的险恶，岂非正是史怿陀眼里的真实世界？
	史怿陀的笔名叫“怿陀使”，而他小说里的主人公同样也叫“怿陀使”。怿陀使是一名侦探，同时也是一名罪犯。他热衷于解决犯罪，也热衷于制造犯罪。他拥有“名侦探”所带来的名声，也拥有“犯罪者”所带来的财富。他是一个霸道的人，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在他眼中，没有善恶，只有他想得到的东西以及如何才能得到这些东西的方法。他冷酷无情、自私自利、目中无人、唯我独尊。他很可恶，比任何人都可恶，但他却又很成功，比任何人都要成功。
	如果你恰好是一个熟悉史怿陀的人，又恰好认真地读过他写的小说，那么你就会发现，史怿陀和“怿陀使”，恰好是截然相反的两个人。
	史怿陀可爱，怿陀使可恶；史怿陀谦让，怿陀使霸道；史怿陀善良无私，怿陀使凶残自利；史怿陀考虑别人胜过自己，怿陀使心中却只装着自己。
	史怿陀本人对于这个他自己创造的人物，究竟抱着怎样的情感呢？是厌恶，还是羡慕？是希望自己也能够成为那样的人，还是说，这才是他本我的写照？
	不管他自己如何看待，“怿陀使”却已在不知不觉中为大众所喜欢。而十年后，他获得“棺材奖”，“怿陀使”也成为了小说界最有分量的名字。
	史怿陀的人生是失败的，但“怿陀使”却成功了。
	结果是，史怿陀开始想要成为“怿陀使”，想要让那个蛰伏在灵魂最深处的“怿陀使”的人格苏醒。
	只有这样，他才不会失败，不会失去，不会让自己受伤，不会让自己深爱的人受苦。
	可恶的命运，岂非正需要可恶的人格来对抗？
	于是，史怿陀死了，一个现实中的“怿陀使”出现了。于是，可爱变成了可恶，失败变成了成功，不幸变成了幸福。
	他也想将这种幸福分享给他所爱的人，分享给曾陪他一起受苦的儿子和女儿。
	可是，他给史小宅的，真的是幸福吗？史小宅继承了他的梦想，却失去了自己做梦的权利——因为父亲霸道的爱，他游弋在精神崩溃的边缘。
	他给史小七的，真的是幸福吗？史小七如皇帝身边的宠臣般日夜陪伴在他身边，是他最亲近的人，拥有他赐予的“特权”，却因此失去了一个女孩最宝贵的青春和自由。
	那么他自己呢？史怿陀自己真的幸福吗？他强迫儿子继承自己未完成的梦想，也许不过是因为他对当年事业的挫败依然无法释怀；他将女儿紧紧绑在自己身边，也许不过因为女儿像极了她的生母、他的前妻，因为心头那份难以割舍的情愫，他竟将女儿当做了前妻的替身，生成了一种畸形的爱恋！
	一个不能忘记过去伤痛的人，无论他现在看上去再怎么强大再怎么成功，也绝不会有幸福可言。
	何竹道久久注视着眼前这个男人，注视着那对清澈无邪、霸道全无的眼眸。
	或许，这才是他脱下“怿陀使”外衣后真正的面貌？
	或许，忘记过去对他来说才是真正的解脱，真正的幸福？
	何竹道不禁感叹起来。
	但现在不是感叹的时候，而这些遗失的过去也必须找回来。
	于是他问：“先生你——还记得我吗？”
	史怿陀摇了摇头。
	何竹道又问：“那，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史怿陀又摇了摇头。
	“你——”
	何竹道话到一半，突然打住，只因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不料史怿陀却开口问他。
	“你认识我吗？”
	何竹道点了点头。
	“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何竹道又点了点头。
	“那，你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
	何竹道迟疑片刻，再次点了点头，将发生的一切说了出来。
	听完何竹道的叙述，史怿陀出神地呆了半晌，缓缓开口道：“我果然是个推理小说家吗？”
	何竹道心中一惊，颤声问道：“莫非先生你已记起来了？！”
	史怿陀却仍摇了摇头，说道：“不，还是什么也想不起来。只不过，有些东西似乎本来就在我的脑子里——一些关于推理小说的东西。”
	他叹了口气，幽幽地接道：“但也只有这些了。”
	何竹道也摇了摇头，他对医学略有了解，知道“知识”和“经历”本就储存在大脑不同的部位，史怿陀失去的是“经历”，即使他记得推理小说有关的“知识”，也没有任何意义。
	不，等一等！
	就在他失望地垂下脑袋之际，却似一道光闪过！
	对了！或许这样能行！
	于是，何竹道重新抬起头，盯着史怿陀，郑重其事道：“先生，我想到一个建议，也许你愿意听听？”
	4
	“我？！”
	何竹道指着自己的鼻子，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我已说过，你的假设共存在四点漏洞，而要让这四点漏洞得以完善，唯一的解释便是：我与你告别之后，并未去找黄钰儿，而是直接走回了棺材。接下来，凶手紧随我溜进棺材，对我下手，并制造上吊自杀的假象。而雪地里留下的足迹，则通过谎言抹去。”
	何竹道笑了。“而能够利用谎言的，便只有我了。”
	他微微一顿，接着道：“可如此一来，地点转移的诡计岂非就此不复存在？况且，我怎样才能说服黄钰儿和史小七做我的同谋呢？”
	我不紧不慢地答道：“‘WHERE’型诡计运用在此处的目的，并非为混淆办案人员的视听，而是为了欺骗某几名特殊的‘读者’。”
	“特殊的读者？”
	我淡淡道：“黄钰儿和小七。”
	我看了何竹道一眼，抢在他开口前继续道：“此案最奇妙之处就在于，黄钰儿根本没有邀请我去她的卧室，我也根本没有去找过她。可是，当晚却偏偏有一个‘我’出现在了她的房间，不但企图非礼她，最后还不幸被她失手‘砸死’。而偏偏这个时候，何警官你又恰好听到争吵声闯了进来——”
	何竹道的瞳孔渐渐散大开来。
	“黄钰儿和小七并非你的同谋，她们只不过是被你欺骗了而已，你真正的同谋只有一个——我的儿子，小宅。”
	何竹道蹙眉沉思，也不知是没听明白我的话，还是在思考如何反驳我，半晌，方才开口道：“你的意思是，我让史小宅假扮成你，闯进黄钰儿的房间对她进行非礼，又假装被她失手打死，而我则趁机介入——”
	“你抢在黄钰儿之前对‘尸体’进行检查，防止身为村医的她发现破绽。接着，又向她和小七表明立场，表示愿意帮助她们隐瞒真相，并提议由你来负责处理‘尸体’。因为你是警察，她们自然相信你有蒙混过关的方法。于是，你让她们俩乖乖留在房里，自己则扛起‘尸体’走了出去——”
	何竹道抚掌道：“妙计！果真妙计！黄钰儿不但自觉地承担起杀人凶手的罪名，而且我杀你时留下的足迹，也会被她们当成搬运‘尸体’时留下的。如此，她们自然要乖乖地配合我作伪证了。”
	说罢，何竹道突然大笑起来，可他的眼里却一丝笑意也没有。
	笑声骤停，何竹道正色道：“那，请问我的动机是什么？”
	“你的动机，和黄钰儿的一样。”
	何竹道瞪大双眼看着我。“你是说，我也爱史小七？！”
	“不，不是小七，是小宅。”
	一阵长久的沉默。
	何竹道回到座椅，再度掏出烟盒。他抽出一根烟，叼进嘴里，却没点着。
	“因为被母亲拋弃的缘故，小宅从小就对女性充满了厌恶与不信任，但他也需要爱，需要寄托，他不甘心于只在虚拟世界里寻觅，他也想在现实里获得。而现实中，除了女人，就是男人。你与小宅之所以会成为‘至交’，只因你们俩是同一类人。”我用沉重的眼神盯着何竹道，“一种特殊的、不幸的人。”
	何竹道把嘴里的烟拿下，放在眼前看了看，又再塞回嘴里，接着又拿下，又塞回去。他似乎不能确定这座院子是否也属于禁烟区。
	“你与小宅之间的爱情，正是你的动机。正如黄钰儿为了小七可以杀我一样，你想拯救小宅，我就必须死。”
	何竹道终于把烟点燃，他深深地吸了一口，一股浓浓的灰烟自嘴中射出。等烟雾散尽，他才缓缓开口道：“方才先生针对我的推理，共指出了四处漏洞，恕我不敬，现在我也想对先生的推理提一点疑惑——只一点！”
	“你说。”
	“既然你没死，第二天我来到棺材后为什么不接着杀你？”
	此言一出，我顿时怔住。
	“一旦你醒过来，身为真凶的我便会立刻被指认，可我为什么不杀你，却要留下活口？毕竟当时只有我和史小宅在场，而史小宅又恰巧是我的同谋，不是吗？”何竹道朝地面弹了弹烟灰，笑道，“你真的认为我是凶手吗？”
	我无言以对。
	“还有，你真的认为我是刑警队长何竹道吗？”
	你真的认为我是刑警队长何竹道吗？
	我瞪着他，瞪着他那张似笑非笑的脸，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突然觉得眼前一黑，只剩下他嘴里的烟火忽明忽暗。
	“你，还好吧？”
	等我再度恢复意识，看到“何竹道”正一脸担忧地看着我。
	“你刚才说什么？”
	我觉得我的声音在颤抖。
	“你说你不是何竹道？！那你究竟是谁？！”
	“何竹道”大笑起来，拍着我的肩膀道：“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谁。”
	“我是谁？！”我再度瞪大双眼，“我难道不是史怿陀？！”
	“你是史怿陀没错，问题是，你是被害人吗？”
	我冷哼一声，可这冷哼却竟似也带着颤音。“我不是被害人，难道还是凶手不成？！”
	“也许你真的是凶手也说不定。”
	“我是凶手？！”我吃惊地看着对方，“那，请问我杀了谁？！”
	“何竹道”继续笑着。“不要急，我们的讨论还没有结束，不是吗？如果我没记错，讲义里还剩下一条——”
	他从口袋里掏出写有讲义的纸，读了起来：“命案性质的误判，即看上去像他杀，实际却是意外或自杀——套用你的思路，这应该可称为‘WHO’类型吧？”
	我脑里似闪过一道亮光。
	“你的意思是，我本是自杀？”
	“不，是谋杀。”
	“那，请问我谋杀的是谁？！”
	“小说家‘怿陀使’。”
	“你——说什么？”
	“你杀了‘怿陀使’，为的是要阻止他杀害黄钰儿。”
	“……”
	“因为‘怿陀使’不想让黄钰儿将小七从你手中夺走。”
	“闭嘴！”
	“在你心中，小七早已不再是你女儿，而是她母亲的替身。你娶左阿妹，并不是因为爱她，你爱的始终是你的前妻。不幸的是，你的女儿和她实在太像——”
	“够了！别再胡说八道！”
	“黄钰儿被邀请来你家做客，并不是因为你有多喜欢她，而是因为‘怿陀使’打算杀她。他早已设计好了万无一失的杀人诡计。他与何竹道一直聊到雪停，目的是为了留下返回棺材的足迹。只要他能踏雪无痕般再次回到主屋，那么黄钰儿的死就绝不会算到他头上，因为‘雪密室’是他最好的不在场证明。而对于他来说，踏雪无痕的法子，要多少有多少。
	“‘怿陀使’是霸道的，他不能容忍自己珍爱的东西被他人夺去。为了获得和占有，他可以不择手段。你却不同，你无私又善良，就算别人抢你的东西，你也不忍心伤害对方。别人想要的，你都愿意给，即便是你最珍惜最在乎的东西。你不希望黄钰儿被杀害，但你也知道‘怿陀使’一旦作出决定，就绝不会更改。要想阻止他，只有一个办法——杀了他！
	“于是，回到棺材后，你趁其不备拿起桌上的铜棺材猛砸向他的脑袋，接着又找来绳子勒住他的脖子。等‘怿陀使’昏死过去后，你再又通过天花板的顶灯将他吊起——”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疯话？！”
	“我说的不是疯话，我说的是事实。”
	“哈！你管这些荒诞不经的狗屁叫事实？好，就算是事实，但发生在我身上的事，你为什么会知道得一清二楚？！”
	“我当然会知道。你看，想要杀死住在自己身体里的另一个家伙，唯一的办法就是同归于尽，于是你选择上吊自杀。可遗憾的是，绳子却断了——”
	“你——”
	“因为你没有死，所以，我也还活着。”
	“你——你是——”
	“是时候结束这个故事了。”
	说完，他的手朝我伸了过来。
	尾声
	我睁开眼睛。
	墙上，电子挂历显示的日期是十二月三十一日。
	我叹了口气。因为我做了一个梦，在梦中，时间、日期、年份，这些东西对我来说一点意义也没有。
	因为在梦中，我失去了记忆。我的大脑变成了一片空白的海，海上，只有一座“岛屿”。
	那是一个可怕的故事，是一桩可怕的“雪密室谋杀案”。另外，似乎还有一个可怕的人。
	那个人是谁？是何竹道？还是“怿陀使”？
	“我既不是何竹道，也不是‘怿陀使’。”
	耳旁传来的说话声把我吓了一跳。我侧目一看，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一张熟悉而可怕的脸。
	“当然，你也不是史怿陀。”
	我似着了魔般注视着眼前的男子，痴痴地问：“你知道我是谁？”
	男子点了点头，回答道：“你的名字叫曾怿。”
	“曾怿——曾怿——”
	我如梦呓般重复着这两个字。
	曾怿！这个名字，岂非也在我梦中出现过？！
	原来，这竟然就是我自己？可是，当我在梦中听到这两个字时，却为何一点熟悉感都没有？
	“因为你患有精神分裂症。”
	男子似乎能够读出我脑子里想的东西，嘴角浮现一抹令人看了很不舒服的笑——神经质般的坏笑。
	“这几年来，你长期沉溺在幻觉妄想中，认知力早已被破坏殆尽。所以，不管是你自己的名字也好，你的好友何竹道的名字也好，都无法勾起你现实中的回忆，自然也不会有任何熟悉感可言。这一症状，早已被你的主治医生所证实。”
	我默默地从床上下来，走到了窗前。
	窗外，是一座园子。园子建造得很妙，宛如苏州园林般精巧别致。正中假山一座，山下碧池一湾，池上有桥，池边有亭，亭周青柏环绕。石板路蜿蜒曲折，每隔十米置有长椅一条。路与路之间，则充斥着奇花怪木和石雕铜像。
	远处忽然传来嬉闹声。我循声望去，原来是池边凉亭，一群人正围聚在一起，喝着彩鼓着掌。而亭中央，一名男子正跳着迈克尔&middot;杰克逊的太空步。
	他们都穿着病服。
	我低下头一看，发现自己竟也穿着相同的衣服。
	“这里是——”
	“市精神病院。”
	男子回答道：“你是这里的病人，已经在这里住了好多年了。”
	我无力地坐回床上，问男子道：“你为什么会对我这么了解？”
	“自然是因为看了你的病历。”
	“病历？可是——”
	我说到一半，突然想起一件更重要的事，于是转而又问：“我觉得我从没见过你，可你为什么也会出现在我梦里？！”
	“也许那并不是一个简单的梦。”
	我惊呆了。
	“你是说，那些都是真实的？那起谋杀案，真的发生过？我真的是案件当事人？！”
	男子却悠然地摇了摇头：“不，你和案件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长舒一口气，可脑子里新的疑问又产生了。既然我不是当事人的话，却为何会对这案子如此了解呢？毕竟我梦见了案子的每一个细节啊！
	男子仿佛再次看穿了我的心事，再次神经质般坏笑起来。“你既非案件当事人，却对此案件如此清楚，只有一种可能的解释——”
	“什么？”
	“有人通过某种手段将案情移植入了你脑中。”
	“什么？！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做到？！”我惊讶地看着眼前的男子，开始怀疑他的脑子是不是也有毛病。
	但男子却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
	“我问你，你最近是不是一直在做催眠治疗？”
	对了！我想起来了。近半个月来，我每天都会接受一小时的催眠疗法，医生说这对我的病情恢复有好处。
	男子用严肃的口吻道：“精神分裂症的病人，绝不能接受催眠，因为那样非但没有任何治疗效果，还会使病人的幻觉与妄想症状加重。”
	我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只觉得手心冰冷。
	“所以，你接受的催眠，绝不是治疗！”男子接着道，“所谓催眠，指的就是利用某种手段诱发出的意识替代状态，处在催眠状态下的人极易接受外来的暗示与指令。加之你本就因精神分裂而失去正常认知力，常常处在幻想当中，如此，就能将一些外来的东西植入你的潜意识当中——”
	难道说——
	我开始努力回想我的主治医生的相貌，可脑海中浮现出的却只有一副白色口罩而已。说起来，我甚至连我的医生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顿时，我感到一股寒气迅速爬上脊背。
	“医生他——为什么要这么干？”
	男子低下头，慢慢用手抚摸起鼻尖来。
	“第一种解释是，他将这视为宣泄情绪的手段。”
	“宣泄情绪？”
	“这位医生，他从小活在父亲的专制统治下，没有自由没有梦想，他从来没办法作自己的选择，成为一名终日与精神病打交道的大夫，也完全是为了继承父亲的意志——”
	我的心脏开始猛烈撞击胸壁，仿佛要从胸腔中挣脱出来。
	“你是说，我的医生，他竟然就是——”
	“任何人，哪怕是受过职业训练的精神科大夫，在面对苦境与重压时，都会因为无法承受而不可避免地寻找发泄的途径。这位医生的行为，可视为一种减压手段，这是一种‘幻想’，也就是我们常说的‘白日梦’。他通过想象父亲被谋杀，以此来谋取快感——”
	我惊呼道：“你是说，这起案件从头到尾根本只是想象？！”
	“是的，这是发生在脑子里的谋杀案。”
	我顿时无语。
	“若是如此，他自己幻想不就好了吗？为什么要用这么麻烦的手段将我牵扯进来？”
	男子却摇了摇头，叹道：“他是一个天生的演员。一个天生的演员在做某件事的时候，如果恰好有好几种方法可供选择，他永远会选择充满戏剧色彩的，而不是看上去平庸无奇的——尽管后者也许相当简单。如果只是单纯地在自己脑中将父亲杀死一遍，难以带给他快乐，也根本无法实现宣泄情绪的目的。因此，他才会找上你——”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很特别。”
	我不解地看着他，问道：“特别？”
	男子瞟了我一眼，淡淡道：“你是一个杀人犯。”
	我再次惊呆了。而男子则接着说下去：“并且，你不是一个简单的杀人犯，你是一名资深推理小说迷，曾利用类似推理小说里的诡计犯下了一起不可能犯罪，甚至警方都完全被你给骗了。所以——”他再次露出神经质似的坏笑，“对他来说，你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我说不出话来。
	“他移植到你脑中的所谓案情，是虚拟的，并不是真正存在，但同时却又来源于现实。他将真实的生活和人物编进自己设计的谋杀案中，接着，再将设计好的谜团植入你脑中，让你这名‘专业人士’来进行解答，从而完成这起幻想中的谋杀。”
	我傻傻地坐着，眼睛盯着前方，讷讷道：“竟然是这样——”
	“只不过，这位医生实在太懦弱，虽然深深地憎恨着父亲，却又害怕自己的作为会被父亲知晓而受到惩罚。所以，他设计的案情中，父亲最后竟没真正死去，只是受到重伤而失忆。”
	我睁大了双眼。“你是说，他连在想象中将父亲杀死的勇气也没有？！”
	男子点了点头。“这是因为，父亲给他造成的伤害实在太过强烈，导致了他想要反抗、却根本无力反抗的扭曲状态。”
	我被男子的话深深震撼住了。沉默许久，才想起一件事来，便向男子问道：“按照你的说法，他通过催眠让我解答他设计的谜团，那么他应该会向我索要谜底才对。如果只是把谜团丢给我便撒手不管，是不会得到乐趣的吧？可我记得，医生和我并未有过这方面的交流。这是怎么一回事？”
	但这时，男子已经不再开口。他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
	于是，我也只好不再说话，低下头，呆呆地看着地板。但很快，另一个疑问又出现在我脑子里，这让我忍不住再次开口。
	“对了，你之前提到，这是第一种解释，也就是说还有第二种？”
	本以为男子会继续保持沉默，不想他将视线拉回到我身上，开口道：“是的，还有第二种解释。”
	“那是什么？”我屏住呼吸等待着。
	“也许，”男子缓缓地回答，“他并不打算只在脑子里完成谋杀——”
	一瞬间，我的身体僵住了。
	“——而他的懦弱表现，也许只不过是一种伪装，用来掩盖他内心真实存在的杀意。”
	我感觉到嘴角在剧烈地抽搐。
	“你——你是说——”
	这时，门外传来的喊声打断了我的话。我循声望去，看到门口站着一名护士，一边用力挥手一边对着我们大喊：“史小宅大夫！该回房吃药了！”
	男子朝那名护士看了一眼，然后把嘴凑到我耳边，摆出一副说悄悄话的姿态。“告诉你一个秘密，那位护士小姐曾经一直在暗恋我呢！在我这儿出毛病前——”
	说着，他得意地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我可是这家医院最出色的催眠师。”
	说完，他朝着护士小姐同样用力地挥了挥手，喊道“这就来！”
	他一面用手整了整穿在身上的病服，一面站起来。
	“如果不出意外，明天我就可以出院了——”他将右手伸到我面前，“很高兴认识你，曾怿先生。与你聊天真是一件愉快的事情！”
	但我没有力气同他握手，只是一动不动地瘫坐在床头。
	男子脸上微微闪过失望的神色，但很快又被他那招牌式的神经质笑容代替。
	“好吧，不管怎样，感谢你为我提供了那么多有趣的诡计，我会永远记住你——还有你的‘雪密室讲义’。后会有期！”
	窗外，一阵冷风袭来，我不由得打了个寒战。走到窗边，抬头望天，太阳竟早已被阴云遮蔽。
	要下雪了吗？
	【注释】
	[1]大赛入围作品。作者怿陀使，偏爱奎因、西泽保彦与岛田庄司的作品，极具创造力，作品少而精。
	[2]此为原讲义缩减版，且对个别条目之顺序进行了调整，其他不变。

1/2模仿犯
有人提出，对每一事物有三类问题，即：是否存在？是什么？是怎样？当我听到这一连串声音时，虽则这些声音已在空气中消散，但我已记取了它们的影像。至于这些声音所表达的意义，并非肉体的感官所能体味，除了我的心灵外，别处都看不到。我记忆所收藏的，不是意义的影像，而是意义本身。
——奥古斯丁《忏悔录》
一
1
下午六点半的光线恰到好处，冯阳走下一八八路公交车的时候，就像落在一片夕阳中央。他朝西行，能清楚地看到阳光一点点地下沉。
南禺区是外来人员的聚集地。这个城市充满了机会，也滋生了欲望。城外的人挤进这围城，都以为即将步入天堂，却不知道建造巴别塔的艰辛。于是，他们比本地人更卖力地工作，企图摆脱原来凄惨的命运。逢年过节时，他们会以鼓鼓的红包为荣，坐在开往家乡的火车上谈笑，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神采。
正如一个评论家说的，这些人，是在为他们的名字而奋斗。
当然，奋斗的结果有好有坏，南禺区就是鲜明的佐证。这里的外来人员贫富差距悬殊，因此这里既有密集的廉租房，也有豪华的小别墅——在同一个区域中出现这样两种形态的建筑，也算是独特的景观。
一辆宝马从冯阳身边呼啸而过，溅起一摊积水。不远处，一群小孩争抢着一个空的可乐罐子，放在路面坑坑洼洼的地方，模拟一艘舰艇。
下午刚下过一场暴雨。八月有台风的日子，天气比女人的脸变得还快。
冯阳想起晓云，自从经历国外那起人质劫持事件后，两人的关系迅速升温，约会频频——不过仍然只限于吃饭、看电影之类，仅仅是约会的频率增加了，彼此并没有进一步的表示。
需要如何突破呢？冯阳毫无头绪。
正胡思乱想着，冯阳已经走到了兰桂街一三七号。这是一栋两层的洋楼，与这条街的其他洋楼对比，它的外部装修显得相对低调。
冯阳跨过警戒线，一个警员嬉皮笑脸地迎上前去。“冯警官大驾光临，简直让这里……那叫什么来着？哦，是‘蓬桦生辉’！你今天不是休假了吗？怎么为了这区区一桩自杀案，还大老远地跑到这里来了呢？”
冯阳白了他一眼。“作为警察，需要有两个‘专’。一是‘专业’，类似‘蓬荜生辉，这样的中学词汇，建议你‘温故才去知新’；二是‘专注’，在没有足够审慎的审视前，即使是自杀案也要当做谋杀案来看待，哪怕最终确定它确实是一起自杀案。”
那警员涨红着脸把冯阳引进屋子里，两人直奔一楼靠南边居中的房间。房内已经有五个警察，其中有个瘦高个儿像只猎犬一样匍匐在地上，搜寻着什么。尸体平放在一旁，法医正在做检查。冯阳瞥了一眼，看到死者脚上穿的是室内用的棉质拖鞋。房间中央的顶部有一盏大吊灯，其中几个灯泡好像是坏了。不知道是否曾有人嫌光亮不够充足，书桌和装饰架上都摆放了烛台，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燃尽。吊灯与朝南的窗户之间有一个挂钩，垂下的绳套还在轻微晃悠。
“什么情况？简单说说。”冯阳问道。
“死者何彩玲，女，三十八岁，是这里段家的女主人。这个挂钩原本是用于悬挂一件青铜装饰品，据说能承重六十公斤左右，又据说去年应女主人要求把装饰品卸下，只剩光秃秃的一个挂钩。没想到何彩玲竟然利用它绑上绳子上吊……哦不，在没有得出确切的自杀结论前，应该说，没想到何彩玲竟然被绑在挂钩上的绳子勒毙身亡……另外补充一点，何彩玲体重五十五公斤。”
冯阳笑着拍拍那警员的肩膀。“呵呵，别紧张，其实你要坚持说她是自杀我也不会反对，只不过我很好奇，为什么你这么快就得出结论了呢？”
那警员又涨红了脸。“是高德刚才说的。”
“高德？”冯阳嘴里咀嚼着这个名字，感觉这发音有点像英文的“God”。
“是我，”猎犬一般的瘦高个儿缓缓直起身子，“我是省里派过来协助冯警官办案的，暂时顶替参加三个月封闭培训的郑晓云警员。”
“那你在这三个月内就相当于是我的助手了？”
“正是，我在美国曾就读犯罪心理画像专业，希望我的专业和微薄的办案经验能帮助到你。”
“好吧……那么是你的专业和微薄的办案经验告诉你，这是一起自杀？”
“我认为是。”高德突然收起刚才毕恭毕敬的神态和那些很“官方”的腔调，“根据我刚才的观察，死者生前没有任何搏斗痕迹。她的颈部勒痕很深，只有一条，不像平时的勒毙案件那样——由于死者的挣扎在主伤口周围留下较多细微的擦伤。目前我怀疑死因是椎骨动脉破裂导致的窒息，这个还需要等法医的尸检报告出来才能进一步确认。死者身高一米五八，死前应该用力踢翻了踩在脚下的红木椅子。椅子的倾斜呈自然状态，而且翻倒位置处于腿长与腿部力量能企及的范围。挂在吊钩上的麻绳就在这座楼的储物间里，属于自有物品。我问过钟点工，她每天都要来清洁一次，而在今天清洁之前，命案已经发生。当时屋里‘主干道’和这个房间的瓷砖地板上并未留下任何外来脚印——这里的主人进屋后都会换上室内用的棉质拖鞋，对钟点工的要求亦如此，但据说主人对客人并无特别要求。也就是说，客人有可能会穿着脏兮兮的皮鞋踩进来，就像我们现在这样。因此我初步推测，死者应死于自杀；如果是谋杀，凶手范围也至少是亲人或熟识的朋友。”
冯阳有点吃惊地看着高德。“没想到你的专业和那点‘微薄’的办案经验如此了不起！我很钦佩你细致的前期勘察，这个案子要放在平时，我会尊重你目前的观点，但你要明白，现在是‘非常时期’，大意不得。”
“冯警官，你指的是近期发生在南禺区的连环勒毙案吧？”
“没错。你应该有所耳闻，最近南禺区在短短三个月内发生了五起针对女性的勒毙案件，手法相似度极高，而且凶手用绳索勒死受害者后，都将她们悬吊在高处，就像古代的绞刑——我们内部称呼这个连环杀手为‘南禺绞刑官’。因为五名死者均为家庭财产超过三百万元的常住居民，所以我们怀疑凶手有‘仇富’心理。而眼下这一桩，又是一个住洋楼的女性，因此在尸检报告和最终鉴定书出来之前，我都不愿意下自杀的结论。”
“冯警官，对‘南禺绞刑官’我不仅有所耳闻，而且，我这次来协助你的另一个目的就是帮你一起解决这起连环凶杀案。你刚才所说的或许没错，但我想表达两个不同的观点。一是针对‘仇富’心理，我个人并不太认同。根据我阅读过的相关材料，有一名女性死者生前是妓女，由于职业要求，她不得不衣着光鲜；还有一名女性死者其实只是早年风光，近年来已经江河日下，欠了一屁股房贷和债务。‘南禺绞刑官’既然可以在受害者独立行动之时下手，证明他一定弄清了受害者的生活习性，那他也一定会看到上述两个受害者身边的‘客人’或者债主——如果只是仇‘富’，这两人未必能进入此列。二是针对你说的眼下这起案件与连环勒毙案的关联性，我个人也并不太认同。根据我对连环勒毙案五名死者基本信息的综合分析，发现了一个共通点，那就是五人的年龄都在五十岁以上。虽不能确定年龄是连环杀手筛选受害者的标准，但我从犯罪心理学角度判断，凶手已经展示出对于这个年龄段受害者的偏好。而今天这房间里面的死者三十八岁，又天生一副娃娃脸，看上去才三十岁出头，很难想象会被纳入‘南禺绞刑官’的侵害目标范围。这就有点类似美国六十年代发生在马萨诸塞州的‘波士顿绞杀手’案件，犯罪心理画像专家小组把十三名被害者分成了两组，一组是年老妇女，一组是青年妇女，认为前一位凶手是一名独居但对母亲怀有憎恨情感的男子，后一个凶手则是一名同性恋者。”
“高德，作为一个年轻人，你真的是年轻有为。我对犯罪心理画像了解不多，有你在，确实如虎添翼，不过我倒是也听说过一点关于‘波士顿绞杀手’的事情。据说最后抓获的凶手只有一名，而不是专家小组原来预测的两名。”
“谢谢冯警官指正。”高德突然又恢复最初毕恭毕敬的神态和那些很“官方”的腔调。冯阳感觉一阵寒意。
“好吧，高德，麻烦你说一下报案情况。”
高德清了清嗓子。“钟点工一如平常准时在下午五点到达段家，她在对着马路的铁门外按门铃，没有人应答。她发现铁门没锁，便直接进入，然后敲洋楼的大门，仍然没有人应答。因为这位钟点工在段家服务超过两年，天天来段家打扫卫生并准备晚餐，段家当她是自己人。而且，如果一旦发生没人在家、不需要她前来的情况，何彩玲会在当天中午前通知她。由于没接到通知，而且钟点工发现大门也没锁，就又直接进入了楼里。她的工作一般都是何彩玲这个家庭主妇安排的，因此她径直走到何彩玲的房门前敲门，结果当然还是没有人应答——但房门紧锁。敏感的她跑向其他房间，发现洋楼上下两层都没有人，便拐到洋楼南面的花园，透过何彩玲房间朝南的窗户——那扇沾满雨水的窗户，她隐约看见有人上吊，于是马上打电话报警，并通知男主人段义回家。”
“很好，不过如果你能提前绘制一张现场草图就更好了。”
“我听晓云说过你的习惯，我已经做好了。”高德边说边展开草图。（见图一）
图一
冯阳再次吃惊地看着眼前这个让人捉摸不定的年轻警员。草图尽管画得比较粗糙和简单，但关键的位置都标示清晰了。
“段义几点回到这里？”
“比警方晚一点，大概五点三十五分。他现在在楼上自己的房间里。”
“哦？还没到老夫老妻，就分开睡了？”
“嗯，我也觉得有点奇怪……还有一件奇怪的事情，”高德指着房内的酒柜说，“酒柜上方摆着一瓶红酒，经检验，初步确认是今天新打开的。酒瓶旁边放着两个带花纹的红酒杯，一只杯子中装满了红酒，另一只杯子中只剩下一点，好像被人喝过一样。据钟点工说，这两个红酒杯是专供夫妻二人使用的，客人用的一般都是不带花纹的普通红酒杯。”
“奇怪在哪儿呢？”
“也不能说很奇怪，只是我的直觉。如果真的是一个要自杀的人，为何准备好了酒来等待自己的丈夫？”
“所以嘛，直觉是不可靠的，找人拿杯子去验一下指纹和唇印。”
“我也已经让人在楼上给段义做了酒精测试。”
“很好，高德，我感觉我们的合作将会非常高效，你总能比我想得更多，对我的思路是个很好的补充。走吧，我们上楼见一下应该还沉浸在丧妻之痛的这位男主人，但愿他能给这瓶酒和这两个杯子一些合理的解释。”
2
画家陈大同喜欢背着画板，在这个公园里散步。
南禺区就这一个公园，因此来光顾的人还不少。陈大同平时喜欢找一张长凳，坐下来欣赏每个人脸上幸福的表情，然后描绘在画纸上。
今天不是周末，加上天色突然变黑，公园里几乎只剩下工作人员。正当陈大同认为今天或许没有什么创作收获时，咖啡馆前坐着的一个少女引起了他的注意。少女的五官相当精致，但这不是吸引陈大同的地方。陈大同注意到她的脸。他这么长时间在公园观察游人以来，第一次看见如此冷漠的一张脸——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欢喜、没有憎恶，甚至没有麻木。
陈大同心里惊呼：这分明是一尊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雕像。
于是他悄悄走了过去。那少女正在拿着手机通话。
“好的，那就请你这么做吧，妈妈。”
这是少女挂断电话前的最后一句。然后，她扭过头来盯着早已走到她身旁的陈大同，说：“你是画家？帮我画一幅，可以吗？”
少女的语气中有着无法拒绝的威严，那种威严与她的年龄和性别完全不相符。陈大同默默地取下画板，找了张椅子坐在她对面。
就在陈大同下笔之际，他发现少女脸上的曲线变得有些柔和。她就像从舞台上走下来，摘掉了表演时佩戴的面具一样。
哪张脸才是真正的脸呢？
“你叫什么名字？”陈大同一边动笔一边询问。
“阿紫。”少女回答道。
“听起来不像是真名。”
“嗯，其实我的真名叫‘厄里倪厄斯’。”
“啊？这个更不像是真名！”
“厄里倪厄斯是司复仇的三女神的总称——阿勒克图、墨纪拉和提希丰，她们是黑夜的女儿，任务是追捕并惩罚那些犯下严重罪行的人。无论罪人在哪里，她们总会跟着他，使他的良心受到痛悔的煎熬。因此，只要世上有罪恶，她们就必然会存在。厄里倪厄斯在希腊语里的意思是‘愤怒的人’……”
“看不出你小小年纪，懂得这么多！”陈大同赶紧打断这个话题，他越发感觉到少女身上那种独特却又危险的气质。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
还是陈大同出于礼貌，打破了沉默。“素描的好处是不需要在乎天空。像现在，天色那么昏暗，如果是摄影，很难拍出上佳的效果。”
少女拨了一下额前的头发，慢吞吞地说：“不过我喜欢昏暗的天色，因为那预示暴雨将至。你看过《暴雨将至》这部电影吗？是马其顿的电影……”
“我没看过。”陈大同战战兢兢地回应，拿笔的手有点颤抖。
“暴雨真好，可以冲刷掉一切。”
“冲刷掉一切？比如呢？”陈大同打算问最后一个问题。
“比如，回忆。”少女闭上眼睛，看来也不想继续说话了。
3
“你为什么要约见段义？”冯阳开门见山地问方旭。
“我想跟他谈谈。”方旭回答得也很干脆。
“谈什么？”
“希望他能允许我和他女儿谈恋爱。”
“现在不是恋爱自由吗？稍等，他女儿多大了？”
高德端起笔记本，赶紧告诉冯阳。“段义的女儿，段婉婷，今年十八岁，”高德又看了一眼本子，“六月生的，已经满十八周岁了。”
“谢谢高德。那么方旭同学，你未来老丈人的态度如何呢？”
“他以前曾跟女儿说，反对她和我谈恋爱，当然，其实他是不想婉婷那么早恋爱而已，跟恋爱对象没有太大关系。这是我跟他的第一次见面，他对我的印象还不错，而且婉婷也考上大学了——跟我同一所大学。”
“我挺好奇的是，你是一个大二的学生，马上就要升大三，而婉婷只是个高三学生，刚参加完高考，九月才开始她的大学生涯。你们俩怎么会走到一起了呢？难道你们很早以前就认识吗？”
这个问题让方旭有些窘迫，他赶紧解释：“我们以前不认识，我跟婉婷是前几个月在推介会上认识的。”
所谓推介会，是各高校在考生们填报志愿前开的宣传会，无非是展示自身实力，吸引更多优质生源，会后一般设有定点的咨询，有专人解答家长或考生的疑问。“我当时作为学生代表，被学校选为答疑人之一，而婉婷那天刚好一个人来到我的位置咨询情况。她说她留意我们学校很长时间了，一直都以我们学校为奋斗目标，甚至还注册了我们校园BBS的账号，提前感受大学生们的生活。我和她相谈甚欢，她临走时给我留了手机号，于是我们就开始……”
“开始谈恋爱？”冯阳的追问被高德白了一眼。
“开始联系而已，”方旭很认真地说，“后来才慢慢彼此欣赏、喜欢……她虽然没有恋爱经验，但思想却很成熟，深深吸引了我……”
“好了，你们的恋爱史我不是太感兴趣。我最后再次确认一下，尽管你之前就讲过了。你约见段义的地点是在治保街二十五号的‘茗雅居’——一个品茶闲聊的地方，时间是今天下午三点半，是这样吧？”
“是的，警官。而且正如我之前就讲过的，我今天有点紧张，所以一点就到了茗雅居，等到差不多两点半，我决定出去溜达一圈，放松一下心情，大概三点半赶回来。而段义是差不多四点左右到达茗雅居的，我们聊得很不错……没想到刚过五点，他家钟点工就通知他这个噩耗……”
“好的，我基本掌握你的情况了，”冯阳伸出手，方旭犹豫了一下才伸出手，“谢谢你的配合，你可以回家了。”
方旭对冯阳和高德鞠了个躬，然后头也不回就消失在他们的视野里。
冯阳捅了捅高德，他还对着方旭远行的方向出神。“高德，说说你的高见。难道你怀疑这个文质彬彬的大学生？”
“说不上怀疑，我还是坚持何彩玲是自杀的推论。不过方旭刚才有两个地方可能撒谎了，我从微表情可以作出初步判断。”
“哦？哪两个地方呢？”
“一是他提到以前不认识婉婷时，眼角稍微朝右上角倾斜，表情转换也有点僵硬，这些都是潜在撒谎的脸部征兆。”
“关于眼角方向的理论，我以前也有听闻，但这可靠吗？”
“不完全，所以我只是判定为潜在撒谎。另外，方旭在讲到这个问题时的肢体语言比较僵硬，基本没有手和手臂的动作加以配合——但表达其他观点时，他的肢体语言其实还挺丰富的——这是由于撒谎者出于本能的保护意识而使其身体尽量少地占用空间。而且，方旭在被你问到是否很早就认识婉婷时，他下意识地用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这也可能是撒谎者紧张的行为表现。”
“那他第二个撒谎的地方是什么？”
“这第二个地方我还不是很确定，我只是有种感觉——方旭在我们找到他之前就知道何彩玲的死讯了。”
“此话怎讲？”
“你还记得他讲到段义与他告别的那一段吗？他说，‘没想到刚过五点，他家钟点工就通知他这个噩耗’。”
“这句话很正常啊。”冯阳不解。
高德的嘴角微微上翘。“不正常。你想想，段义告诉我们，他与方旭告别时，只是提到钟点工找他有急事，并未提及任何与何彩玲死亡有关的信息。而段义刚才接受询问时，让我们先别通知他女儿，因为他女儿晚上要参加她最好的朋友的生日派对——也就是说，婉婷目前应该并不知晓母亲的死讯。换言之，除了警方、钟点工和段义，没有其他人——包括方旭——知道何彩玲的事。”
“可我们找到方旭的时候，不是马上就告诉他了吗？”冯阳更不解了。
“首先，方旭听到‘噩耗’时，惊讶的表情持续了两秒多钟，这在微表情学来说，是一个‘故意假装’的表情。其次，如果方旭是在我们述说后才知道何彩玲的死讯，那他讲到段义与他告别的那一段时，就应该表述为，‘刚过五点，他家钟点工就通知他赶回家，没想到居然是个噩耗’。这两种表达的意思相近，但后者更倾向于是一种描述性的表达，而前者其实已经接近评论性质了。为什么方旭会说出评论性的句子呢？证明他脑海中已经有了既定的信息，而且还原到与段义告别的这一场景时，这些既定信息已经存在了。总之，我的猜测是，方旭很早就获悉了何彩玲的死讯，至于何时、以何种方法得知，我还不清楚。”
“高德，你不做HR面试官真是浪费呢。那你这个识人高手能否再谈谈你对段义的感觉？”冯阳不禁有点佩服这位新助手。
“好，关于这个人嘛，让我想想。”高德思考的时候喜欢托着下巴。
而冯阳思考的时候则喜欢扶一下眼镜。
冯阳回想起刚才在兰桂街一三七号二楼的情景。他和高德快走到段义的房间时，一个警员从里面走了出来，向他们汇报：“检验过了，没有酒精反应。”冯阳点点头，缓步走进房间。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子正抱着头，以一种很脆弱的姿势蜷缩在沙发上。他看到冯阳和高德进来，微微抬头，露出一张疲倦的脸孔。冯阳注意到他的胡子非常浓密，富有男性的阳刚之美。
“段先生，是吧？”冯阳很小心地问道。
“嗯。”对方回答得很简略，或许压根儿就不想回答。
“我们想问你几个问题，你看现在方便吗？”
“嗯。”仍然只有一个字。
“好的。”冯阳拿着笔记本坐了下来，高德也跟着坐下。
冯阳正要开口，对方用很小但很坚定的声音说：“你们问我是可以的，但请你们晚点再去找我女儿。我不想这么快就惊吓到她。而且她今天早上离开的时候跟我说过，这是她最好朋友的生日，如果没什么大事，她希望等生日派对结束后才回家。我晚点跟她电话沟通过后，麻烦你们找车接她回来再作询问。”
“他爱他女儿胜过他妻子。”高德一句铿锵有力的话将冯阳拉回现实。
“你怎么知道我刚才在回想这一段？”
“哈哈，你不是夸我是识人高手吗？”
“嗯，女儿去参加朋友的生日派对，居然比妻子的过世更重要……我认同你这个看法。还有没有其他看法？”
高德托着下巴说：“还有——我觉得段义的心，很柔软。”
4
咖啡机冒着氤氲的蒸汽，伴随滋滋的声响。
高德坐在警察局的档案室里，捧着一沓厚厚的文件陷入了沉思。
“南禺绞刑官”是他这次从省里下放“基层”锻炼的主要原因。有变态心理背景的连环杀人事件，正好需要他在犯罪心理画像专业上的知识。
他通过翻阅文件，已经从十个可疑男性中圈出三个重点的嫌疑对象。
一号重点嫌疑对象：叉车工人，身强力壮，收入低，单身，独居，没有异性交往对象，性格较孤僻，曾涉嫌非礼女同事被上一家工厂开除。怀疑理由：受害者均无明显反抗痕迹，有可能由于罪犯力气较大，直接致死。
二号重点嫌疑对象：物流公司行政经理，身材中等，收入较好，长相斯文，父亲早年去世，他一人在家照看病弱的母亲，曾有过异性交往对象，目前有一个稳定的女朋友，但尚未谈婚论嫁。怀疑理由：某受害者被害时，有路边的监控摄像头拍到此人在附近游荡，而此人未给予合理解释。
三号重点嫌疑对象：无固定职业，与朋友合伙做各种生意，收入颇丰，身材矮小，相貌较凶狠，有妻子，也有情人，无子女。怀疑理由：此人是某异装癖俱乐部成员，某受害者正是在该俱乐部附近被害，而且此人在圈子中的名言是“玩乐人生”，与猎奇性质的连环凶杀案气质吻合。
高德认为二号的嫌疑程度相对较低，一号对女性有攻击倾向和性幻想倾向，三号符合多宗命案所谓的“娱乐精神”。
究竟是谁呢？或者还有其他嫌疑对象？高德又拿起那沓厚厚的文件。
“你到底是要喝咖啡还是闻咖啡香啊？”冯阳走进档案室，帮高德倒了一杯，“这么勤奋，还在抽空研究‘南禺绞刑官’？我们待会儿还要询问段婉婷呢。你要不先把晚饭吃了？”
“冯警官，工作时间你是我的上司，可现在是休息时间。”
“哎呀，你这个小伙子，我不是关心你的身体健康嘛！”
“对不起，我不需要女朋友式的呵护。”
“我看你是没有女朋友的呵护吧。”
“冯警官，有没有女朋友，这是我个人的隐私。不过我也可以实话告诉你，我现在有女朋友，只是我们不经常见面，都比较独立。反倒是你，跟晓云传出绯闻那么久，又有了上次国外的‘吊桥效应’，却还没修成正果呢。”
冯阳被高德的话噎了个半死。“你……什么绯闻啊？请注意你的措辞！对了，什么叫‘吊桥效应’？我们经历的是人质劫持事件！”
“冯警官，我知道你的英雄事迹，我说的‘吊桥效应’就是指那起人质劫持事件。为什么危难当中的男女更容易产生化学反应？心理学家们做的‘吊桥实验’很好地解释了这一点。实验的经过我不再赘述，但你可以很好理解——当你跟一位心仪的异性站在吊桥上约会时，你会感受到自己的心在怦怦乱跳，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那么，这是由于吊桥太过恐怖，还是身边的人令你心动？很多时候，由于难以准确地指出自己生理表现的真正原因，我们会产生对情绪的错误认识，比如，将吊桥引起的心跳过速理解为身边异性致命的吸引力。在心理学上，将人们对自己的感受作出错误推论的过程称之为‘唤醒的错误归因’……哦，我好像说得太复杂了，总之我的结论就是，你们俩经历过如此惊险的遭遇，却还没碰撞出太多爱的火花，不管是你还是她，都需要反思一下。”
冯阳完全被这“连珠炮”技术性攻击击倒。高德的嘴角微微上翘。
“高德警员，我不跟你磨嘴皮子，个人隐私也不想被借机炒作。不过，既然你不吃饭，现在就不是你的休息时间，你得听我的。”
“我懂了。”高德习惯性地在这种场合把自己包装得毕恭毕敬。
“婉婷已经在过来的路上了，我想趁她没到之前跟你讨论一下这案子。尸检结果出来了，确实，更像是一起自杀案——或者如你所推断的，恐怕只能是非常相熟的人所为。之所以没有完全排除谋杀的可能，是因为虽然何彩玲身上并无搏斗痕迹，但据段义与钟点工证实，何彩玲的酒量很差，平时只是为了健康考虑，饭后小酌一口红酒，而今天她却喝了非常多的酒。另外那个杯子上只有段义的指纹，而段义没有酒精反应，也就是说今天刚开的这瓶红酒，其中被喝掉的三分之一，都是何彩玲一人所为——法医根据她胃部的残留物也作出了相同的判断。对于一个可能因酒精而昏睡的女人，要迅速置其于死地，并不是太难的事。”
“你有没有考虑过‘破窗效应’？”
“我发现你满嘴心理学术语……幸好这个我还是懂的……我个人基本排除了本案与连环勒毙案的关系，哪怕是基于‘破窗效应’的关系。因为假设要模仿‘南禺绞刑官’的手法，那应该在大庭广众，或至少是在户外将何彩玲吊起，没必要把今天的现场弄成一个密室。”
“密室？”高德的语气显得一下子兴奋起来。
“是的，密室。”冯阳一字一顿地说，“当然，现在还不敢肯定是否属于完全密室，但密室的构造已经齐备了。何彩玲房间的窗户全部上锁，房门也从内侧锁住，而这个门锁属于现在较流行的Remax牌，除厂家可配制备用钥匙外，一般的锁匠是做不到的。何彩玲房门的钥匙只有两把，我们的同事去Remax公司那边查过了，没有段家配制其他备用钥匙的记录。这两把钥匙，一把被发现放在房间内书桌的抽屉里，一把由段义持有。段义刚才告诉我，他持有的钥匙在今天早上被女儿婉婷借走，借走的理由是过几天就要到母亲的生日，婉婷想为母亲搞点惊喜。几分钟前，我偷偷联系过婉婷的好朋友芦苇——也就是今天过生日的那个。她说她哥哥今天早上开车带着她到段家接婉婷，亲眼看到婉婷向父亲借那把钥匙，也亲眼看到婉婷将钥匙放进了一个小挎包内。出门后，婉婷认为自己的挎包颜色与芦苇的衣服更搭，因此将挎包给芦苇背。芦苇说，上午她们去了购物，婉婷帮芦苇挑选闺房里的小摆设，中午婉婷到芦苇家吃饭，只有下午一小段时间，婉婷外出给芦苇买生日蛋糕，顺便拿走了挎包。婉婷回到芦苇家中后，把挎包挂在芦苇的书房里。两人看了一会儿电视剧，就开始准备晚上派对的东西。芦苇有个模糊的回忆，好像婉婷在五点多也出去了一趟，不是太久，但因为那时候已经有其他朋友到家，她并没有太在意。而其余时间里，无论是婉婷还是挎包，都出现在芦苇的视线范围内。待会儿见到婉婷后，只要从她挎包内找到这把钥匙并经过验证，那么便能初步得出密室杀人的结论。”
听过这番话，高德陷入了沉思。
这时候，门外进来一个警员：“两位，婉婷到了。”
高德快速走出档案室，看到走廊上有个五官精致的少女。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欢喜、没有憎恶，甚至没有麻木。
二
1
“婉婷，耽误你和好朋友的聚会了，我们只是例行问一些简单的问题。当然，如果你觉得不舒服，可以先不回答，毕竟你妈妈刚刚去世……”
“她不是我的妈妈。”婉婷盯着冯阳和高德，看了好一会儿。
“这个……”冯阳一下语塞。
“她是我的继母。我的生母早在我八岁那年，也就是十年前，就死了。”
“这个……”冯阳感觉太突然了，与高德交换了一下眼色，高德也有相同的表情——为何先前没有听段义提起来呢？
“我爸爸不会向你们主动说起的，他很胆小。”两人仿佛被婉婷看穿了一般，“我想，继母是希望，在自己还没开始恨我爸爸的时候，了结生命吧。”
“你父亲有了别的女人？”冯阳抓住机会追问。
“这是我们家的私事，你无权过问，”婉婷的话一点也不像十八岁的懵懂女生说出来的，“如果这是一起谋杀案，你们应该仔细调查，但这已经摆明是一起自杀案！我虽然不喜欢何彩玲，可实事求是地讲，她并不太可恶，身边也从没有过什么仇人。总之，她太普通了，普通到我都想不通爸爸为何会娶她。”
冯阳感觉这个少女太冷漠，刚要发作批评，又自觉身份不对。而高德却突然接过话茬儿。“听说你今天下午曾外出买蛋糕了？”
“是的，大概两点半左右吧。”
“买蛋糕的收据还留着吗？”
“不记得了，我找找。”婉婷拿起放在一边的小挎包，从里面翻出好几张纸片，“喏，还真有，在这里，芝士蛋糕，三磅，四百二十元。”
“这种款式的芝士蛋糕我也买过，是不需要定制的。”冯阳对高德的话有点摸不着头脑，高德继续问婉婷，“听说你出去了四十分钟？”
“准确地说，应该是五十分钟吧。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买这个蛋糕确实连五分钟都用不了，不过我突然想散散心，于是到处闲逛了一会儿。”
“然后就回芦苇那里了？”
“是的。”
“听说你是开芦苇哥哥的车出去的？”
“是啊。”
高德冷冷一笑。“你还没驾照吧？”
婉婷很沉着地回答：“没有，不过这不是你们部门管辖的范围。我三年前就会开车了，爸爸的车有时候也给我开，我还没被交警抓住过呢。”
高德扬了扬手，示意冯阳继续。
冯阳实在想不到要问什么，便随口问了一句：“听说你高考分数很高，考上什么学校了？我们傍晚时见过你男朋友，但忘了问他。”
婉婷很自豪地说：“R校。”
冯阳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影。
“你可以回家了，如果我们想到什么其他问题，再联系你。”
“我没有家。我是星期四出生的孩子，注定要离开家漂泊远方。”婉婷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线条显得柔和了很多。“不过你们不要误解我是那种不良少女。我说‘我没有家’，只是想表达我从没有过一个完整的家，我只有爸爸，没有妈妈。可怜我的爸爸，两个妻子都是同样的死法。”
同样的死法……
冯阳和高德面面相觑时，段婉婷已经优雅地走出了门口。
2
“警察来找你，没事吧？”方惠君一边把姜丝塞到龟肚子里，一边问方旭。煤气炉上还有一锅炖汤，已开始飘出浓郁的香味。
“没什么事。婉婷的妈妈上吊自杀了，警察是来问我一些情况。”
“就是她那个继母？”方惠君突然把手上的鱼放回碟子上。
“是啊，婉婷一直都不喜欢她，从没叫过她一声妈妈。”
“儿子，你过来，我要郑重地跟你商量一件事情，”方惠君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我希望你尽快与段婉婷结束恋爱关系。”
方旭本来准备去洗澡，刚解开两个衬衣扣子，手停了下来。
“妈，为什么？”方旭直直地看着方惠君。
“我直说好了。我第一次见这个女生，就觉得她太与众不同了。可能就是这种‘与众不同’吸引了你，但她的‘与众不同’却让我心惊胆战——她的思想过于成熟，甚至一些观点还比较偏激，她身上有一种与年龄不相符的特质……这些也就算了，我知道你们年轻人都是小猫小狗的爱情，也未必长远。可今天听你说她继母的情况，我有种很不好的预感——你跟她在一起肯定会有大灾！你或许不记得，我是肯定记得的，十年前我们还是她家邻居的时候，我就亲眼目睹她生母上吊自杀的惨状……如今……你说这不是轮回是什么？”
“妈，你怎么那么迷信啊？这些只是巧合。”
“放在别人家，那或许是巧合，放在她家，我总觉得不是。她爸爸段义跟我们一样，都是从别的城市来到这个城市打拼，一开始做点小本生意，还亏本得不行……后来段义和婉婷的生母柳文娟结婚，生活突然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据说靠着柳文娟的关系，他找到了很多销售渠道——当时他好像专门卖音响器材之类，那时候翻版市场刚刚兴起，很多家庭都会购置这些新的电器，他因此赚了不少钱……何彩玲是柳文娟为段义雇的秘书，有邻居传闻说，两人在柳文娟死前就已经有暧昧关系。段义经常往何彩玲的宿舍跑，甚至何彩玲的弟弟何涛从乡下来这里打工，头一年多都住在段义家里……你想想，这样扭曲的关系下，什么故事不能发生？而在这样扭曲的家庭环境中成长起来的女生，你敢跟她来往吗？我劝你啊，趁着还没有发展出很深厚的感情，赶紧和她分手吧。”
“不！我绝对不会和她分手！”方旭的回应掷地有声。
“你是要气死妈妈吗？”
“反正你不能干涉我的生活！”
“啪”的一声，方旭脸上留下一个红红的掌印。“你的生活？那你想过我的生活吗？”方惠君背转身去，“我含辛茹苦把你养大，背负多少指指点点、多少冷嘲热讽……你可能无法理解‘名声’对于一个人来说有多么重要……当年那个浑蛋把我拋弃，留给我的除了伤痛回忆外，就是腹中的你……你从小就被街坊的小孩称为‘弃儿’，妈妈没少为你跟他们家的大人吵架……为了让你在一个正常的环境下生活，我带着你更换了好几个地方居住……每次搬迁，都意味着沉重的经济负担……如今我们总算缓过来了，你考上了名牌大学，家里也有了像样的住所，甚至还买了辆小车……然而你现在居然说要有自己的生活，而将妈妈的生活置之脑后……”方惠君紧紧捏着那条准备拿去蒸的鱼。
“对不起，妈妈！”方旭从背后紧紧抱着方惠君，“我会认真考虑你的意见，但你需要给我一点时间。有些事情，已经难以挽回了……”
方旭的泪滴在方惠君肩膀上，方惠君的泪则滴在鱼上。
3
“还在为那个无敌美少女苦恼？”高德给冯阳递来一杯参茶。
冯阳无言以对，不知道该承认还是否认。
“拜托你不要每次都看穿别人内心好不好？”
“冯警官，我看穿的还不只这个……跟我说说R校，为什么让你脸上掠过一丝不安？”高德呷了一口咖啡。
“好吧，我真服了，就那么一瞬间……”冯阳摇摇头，“那是我两年前破的一个案子。R校的实验楼在那年的四月一日深夜发生了一起勒杀老师的事件，该校学生韩平很快就被确定为嫌疑犯。案发时凶案现场的英语实验教学室和整个实验楼早已关闭，而在两名巡查的保安均未发现凶手的痕迹，于是案子被定性为‘双重密室’。后来我破解了韩平利用物理方式所实施的‘逃脱技巧’——与其说这是他布下的‘机械密室’，不如说是他设计的‘机械逃生’……再后来韩平也承认了犯罪事实，再后来他被处以死刑……就是这么一个案子。”
“哈，冯警官也太不会演戏了！若真如你所说，这应该是个happy ending的故事，用不着愁云满面。算了，你不说我不会逼你的。”
“还是谈谈眼下这案子吧。两个女人，一种死法，这也太……”
“我想这样的问题，应该继续询问段义才对。更棘手的是这个——”高德掏出那张现场草图，上面多了一些新的标记。（见图二）
图二
“环绕在段家花园周围的土地在干燥的时候比较硬，走在上面不会留下什么足迹，即使有一点痕迹，也不容易察觉。但土地湿润后，情况就大不同了。我们采集到从西边鹅卵石小路路口到何彩玲房间窗户旁的一组足迹，经证实，是钟点工在匆忙之间穿着室内棉质拖鞋跑到室外时留下的。另外一组足迹，则从侧门开始，环绕种植区，延伸至西边鹅卵石小路路口。经与主人用鞋进行比对后，我们发现何彩玲一双高跟鞋的鞋底形状与此足迹完全相符，而且该鞋也有确认为新沾上了花园区域的泥土。”
高德又呷了一口咖啡，继续说：“经法医鉴定，何彩玲的死亡时间为今天下午三点至四点，前后可能最多只有五至十分钟的误差。今天下午虽然一直天色昏暗，但真正下雨只有三点五十分至四点十分左右这段时间，也就是说何彩玲在三点五十分之前应该还活着。”
“足迹除了能精确地缩小死亡时间的范围外，还能说明什么？”
“我们进行犯罪心理画像时，往往需要通过死者在死前二十四小时的活动来研究死亡心理。如果段义和钟点工都没有撒谎，何彩玲在最近——包括昨天——都没有任何异常举动，那么今天在何彩玲一个人独处的时段里所发生的事情，就变得尤为关键。我们注意到红酒，还注意到花园区域的足迹——根据钟点工的表述，并经段义确认，何彩玲对自家花园从不涉足，花园的管理全部由段义一个人负责，钟点工和婉婷偶尔会帮忙。一个对花园没有半点兴趣的人，为何在死前非要冒雨走一趟呢？另外，我们注意到今天何彩玲手机的通话记录，只有两条，分别是下午一点打给段义和三点打给婉婷，通话时长都在一分钟左右。我刚给段义和婉婷去了电话询问，他们表示只是一点家事，没什么特别。若属实，那么一个谈及家事的人，很难想象会在不久之后突然自杀——这更增加了谋杀的可能性。”
“高德，你说得很有道理。你再通知一下段义，明天早上到警察局继续接受我们的询问，我想听听十年前的那个故事。”
“好的，没问题。对了，我们明天找人拿着婉婷的照片去查一下南禺公园。我在婉婷翻出蛋糕收据时，瞥到有张南禺公园的门票，票面上印的时间好像是今天下午两点五十五分。如果她真的去了公园，那就有意思了。”
冯阳对高德敏锐的观察力顿生敬佩。
这个助手，怎么时而让人讨厌，时而让人喜欢呢？
4
“关于十年前的事，我不太记得了。”过了一晚上，段义的精神稍微好点儿，只是眼睛还带有血丝。
“段义！”高德在冯阳之前把话头抢了，他一声大喝吓得段义把椅子稍微往后拉了一下，“你必须老实交代，或者说是，勇敢面对。我明白十年前有些伤疤是你不愿意触及的，但现在，不是掩盖的时候。我们有理由相信，这次你太太何彩玲的死，可能是一起谋杀，而谋杀的动机，或许与十年前柳文娟的自杀有关——或许十年前柳文娟的死也不一定就是自杀。”
冯阳惊讶地看着高德——他怎么能代表警方说出这样的论断呢？
段义沉默了很久。房间里挂钟走动的声音异常清切。
冯阳正要打圆场，却听段义开口道：“没错，十年前的事情是我一个永远的伤疤，那时候的妻子柳文娟去世，我受到了莫大的打击。柳文娟不仅仅是我的妻子，也是我生意上的引路人。在她的帮助下，我才得以在音响市场上打开缺口，赚取第一桶金；而有了这第一桶金，我才得以继续扩大生意的规模和品类，也才有了今日的地位和成就。当然，感谢归感谢，我们夫妻不和也是不争的事实。自从结婚后，她的强势和霸道屡屡让我受气，我唯有一直忍让、迁就，直至认识彩玲。彩玲是文娟为我雇用的秘书和助理，她的勤快和淳朴让我欣赏，她的善良和体贴让我喜欢，我把她当成妹妹和知心朋友，生活终于有了一些快乐的气息。可好景不长，文娟得知我和彩玲的亲密关系后，决定报复彩玲，无辜的彩玲经常受到她在工作上的刁难和打击。我第一次没有让步，和文娟吵了一架，之后我们谁也不理谁，慢慢发展为冷战，发展为形同路人……就在我们走到离婚的边缘时，突然有一天，她上吊自杀了……”
“嗯，自杀——这是警方当时的结论。”高德托着下巴，“你刚才的意思是，在文娟生前，你并未与彩玲有情人关系？”
“没有。文娟死后，彩玲很照顾我和婉婷，于是我娶了她。”
“你是出于感恩的心态？”
“或许是吧……我也不太清楚……”
“彩玲在与你结婚后晋升为老板娘了？那你现在的秘书又是谁？”
“其实彩玲并不想当老板娘，所以婚后她依然做我的秘书和助理，她说她习惯那个位置了……直到今年，我们的生意实在太大，她也不年轻了，我担心她太累，于是才找了一个顶替她的新秘书，让她专心于家庭。不过她还是很负责，闲不下来，经常到公司指导那个新秘书……”
“昨天中午你有个饭局，几点结束的？”高德突然话锋一转。
“大概三点结束，”段义马上回答，倒也不含糊，“之后开车在新修好的滨河大道转了几圈，兜兜风，再之后就是方旭约我谈他和婉婷的事。我大概四点左右到达治保街二十五号的‘茗雅居’。五点刚过，钟点工就给我电话……”
“滨河大道的监控摄像头这几天还没正式投入使用，段先生，你有一个小时的时间无法得到证实，除非你能想到什么证人。”
“应该没有证人……等等，难道你怀疑我？”
“现在每个人都有嫌疑，我只是例行公事问问而已。”
“希望我的回答能对你们破案有帮助。”
“会有帮助的，谢谢你，段先生。”高德放下托着下巴的手，“最后多嘴再问一个问题，当年负责柳文娟案子的警察你还记得叫什么名字吗？”
最后一个问题——冯阳忽然感觉自己在此过程中还没发问呢。
“王磊。”段义几乎没有回想就说出了这个名字。
三
1
王磊被段家保姆拉进门的时候，发现段义就在进屋后右手边第一个房间里昏昏大睡，那鼾声好像在告诉大家：六月的夏天显得很遥远。
王磊拼命晃动段义的身体，企图把他摇醒；而段义身上的白酒味道，便在摇晃之中散发出来，像一朵幽暗里盛开的百合。
“我家出什么事了吗？”这是段义醒后说的第一句话。
“还不知道，你先把你太太房间的备用钥匙给我。”王磊受不了这慢悠悠的劲儿，背上的衬衣不知是因为炎热抑或是紧张，湿了一大片。
段义明显没缓过神来，还有点口齿不清。“在……在我秘书何彩玲的弟弟……弟……何涛那里……”
“方案B，撞门。”王磊撇下段义，转身跟其他警员说。
在几个彪形大汉五分钟的努力下，门终于开了。
“这‘钟妙手’配的锁，实在太结实。”有人赞叹道。
但依然无法进入，因为有东西顶在门背后。王磊从门上方的格窗处，透过玻璃看到系在那里铁通上的一根绳子。
“别急着把门完全打开……瘦子，你从门缝里尽量挤进去。”
一个瘦得好像只剩骨架的警员从房门仅有的缝隙中塞进了房间。
“门背后是什么？”
“是段太太，柳文娟，应该死了。”
2
“当时没什么疑点？”冯阳问王磊。
王磊现在已接近退休年龄，被调到文职岗位。冯阳找到他的时候，他总是一副乐呵呵的样子，好像壮士暮年又要重回战场一样。
“总体上来说，没什么疑点。”王磊抿了一口参茶——这两天加班加点，参茶是高德泡给冯阳喝的，“尸检结果显示，应该是自杀，死者身上全无搏斗痕迹。房门从里外都可以上锁，说来好玩，这锁是当地一个叫‘钟妙手’的老锁匠制造的，那条街上好多人家都用了他做的锁。‘钟妙手’的锁有个特点——只给配两把钥匙，一把主钥匙，一把备用钥匙。万一丢了其中一把，必须由家里主要成员来找他，他才给补做一把——这样也是出于安全的考虑。根据‘钟妙手’自己的记录，段家从未在他这里配制过第三把钥匙。我们从死者的裤兜里找到了房间的主钥匙。当时，我们马上通知何涛办事所在地的警员，迅速将他控制住，并从他身上搜到了房间的备用钥匙。房内只有一扇窗户，从内侧紧锁。房门上方有一扇玻璃格窗，用的是以前那种简易的插销。虽然我们检查时发现插杆插入得并不是很牢靠，但想从门外打开格窗，应该是不可能的。格窗的内侧装了两根铁通，简单地用螺丝固定在门框上，柳文娟正是在一根铁通上自杀的。那根铁通因承力而变得有点松动，但另外一根铁通还是相当坚固。总之，我们判定柳文娟是自杀，是在封闭的房间里自杀。”
“嗯，又是夫妻分居，又是一间密室。”冯阳在细细斟酌。
“或许可以这么称呼吧。”王磊摸了摸脑袋，突然好像想起什么，“对了，唯一的疑点，那就是死者在自杀时穿着一整套外出的着装，从衣裤到鞋袜，都是一副外出的打扮。我们那时候还没有太多对于犯罪心理学的研究，但总觉得死者死在自己家里，不是应该穿便装才对吗？”
“也未必，”高德插话了，“她或许是在穿她最喜欢的衣服。”
“哦，对对对，经你解释，有这个可能。”王磊又摸摸脑袋。
“当年的资料都带过来了吗？”冯阳问。
“带过来了，这个大卷宗里都是，”王磊打开卷宗，翻出前面一页，指给冯阳和高德看，“这是有用的草图。”（见图三）
图三
冯阳对草图显得心不在焉。“我还想听听相关人员的不在场证明。”
“这是个好问题，”王磊有点得意，“虽然我们判定为自杀，但相关人员的不在场证明，我们可都有详细了解。请看这个表格。”（见下表）
王磊继续解说：“柳文娟的死亡时间是下午两点至四点。我们当时也考虑过他杀的可能性，若属实，那么从动机和作案便利性的角度来看，嫌疑最大的只能是何彩玲或何涛——因为段义没有柳文娟房间的钥匙。说起这钥匙，我忘了解释为何备用钥匙会在何涛手上。是这样的，何涛从乡下来到这里打工的前期，就住在段家，因为是何彩玲的弟弟，段义对他格外信任。由于段义那个时候决定找街坊老蔡给家里的门窗、墙壁重新上油漆，而何涛对此事也很在行，所以那几天段义干脆将备用钥匙给了何涛。我们一开始也怀疑过何涛，但在了解其行踪后发现根本不可能——他的不在场证明最牢靠。”
王磊在卷宗里翻出另一张图。（见图四）
图四
“何涛当天一直在图中的B地工作，B地距离段家开车单程也需要两个小时，而何涛的工友作证，何涛仅仅在当天下午外出过四十至五十分钟，据说就是出去溜达一圈、抽根烟啥的，要去作案完全不可能。另一嫌疑人何彩玲无论是中午吃饭、饭后闲逛，还是看牙医，都在A地附近。因为饭后闲逛没有证明人，所以可视为她有三个小时的作案时间。然而何彩玲的嫌疑也被排除了。首先，三小时只够何彩玲在A地与段家之间来回，而何彩玲赶回A地后，手中必然还拿着之前从何涛处借来的钥匙——假设他们姐弟俩是共犯——那我们在控制何涛后就无法从其身上搜出这把备用钥匙了。可能你会问，如果是何涛在何彩玲作案后到A地去拿走钥匙呢？答案也是不可能，因为AB两地单程开车要四十分钟，而何涛的空白时间只有不超过五十分钟。其次，能排除何彩玲嫌疑的一点是，何彩玲没有驾照，也从不开车，刚才所述的时间全部是用开车进行计算的。如果采用公交工具，就当时比较落后的公交系统来看，不可能实施犯罪。”
王磊又抿了一口参茶。“后来我们也怀疑过段义，但发现这是徒劳的——饭局中段义喝多了，有人作证；回家后他直接走进书房昏睡，虽然无人作证，但五点到家的保姆和我至少看得出来，他确实睡着了，而且案发后血液里也验出了存在大量酒精；在两点到四点间，虽然难以判断其是否在睡觉，但他没有妻子房间的钥匙是铁一般的事实，因此也被判定无从作案。”
“难道妻子房间的动静他也没听到？”
“你们看看他家的布局吧。”（见图五）
图五
王磊进一步说明。“文娟的房间比较靠里，而书房就在进门右手边，离得确实有一段距离。那时候的房门高大厚实，隔音效果很好……”
“婉婷的不在场证明如何？”高德忍不住问。
“她那天下午没课，跟那个小区的一帮小朋友玩耍去了，直到我们去找她，她还跟那些小朋友在一起。我们也问过其中几个小朋友，他们说婉婷好像中途走开过，但不记得具体走开多久——小朋友的注意力都在游戏上。再说了，她当年才八岁，也不可能杀人啊。”
3
“我将这两天审讯中了解到的情况进行了整理。”（见下表）
冯阳不是很满意高德使用“审讯”这个词。既然案子还没定性为谋杀案，为何对段义、婉婷等人的询问就变成“审讯”了呢？
冯阳看完后说：“如果何彩玲的死亡时间因花园足迹而精确到三点五十分至四点十分，那么换言之，这三个人均有铁一般的不在场证明。我在想另外一种可能性——凶手有两人，一人在早前杀害何彩玲，比如三点多；而第二个人则在下雨时到达段家，穿着被害人的高跟鞋在花园里走一圈误导警方……”
“我也想过这种可能，但现实中仍然不可能做到。”高德展开一张图。（见图六）
图六
“冯警官，请看图。借走何彩玲房间钥匙的婉婷从D地到家里要一小时，来回就要两小时，不可能在去买蛋糕的五十分钟空隙内完成杀人。方旭的时间最充裕，他离开茗雅居后有至少一小时，而且他第二次到达茗雅居的所谓‘三点半’，没有茗雅居的工作人员证实，唯一能证实的是他四点开始确实与段义在一起，那么方旭的作案时间最多可延长到一个半小时。但问题出现了，方旭没有钥匙，他必须找婉婷拿，完事以后还要还给婉婷——因为我们带走婉婷时，从她挎包里搜出了这把钥匙。而婉婷的钥匙在挎包内，挎包一直由芦苇背着或至少在芦苇的视线范围里，那方旭只有在婉婷外出买蛋糕的时候才有机会拿到钥匙——还钥匙倒是不难，方旭在第二次离开茗雅居后的去向完全不明，而且那时候他有充分的时间去D地找婉婷——然而跋山涉水去拿钥匙的方旭却没有充分的时间。他必须走单程四十分钟的三号路线，来回接近一个半小时——必然无法作案。最后看段义的行踪，他兜风所在的滨河大道地处南禺区的南边，既然前两位都无法联合作案，对于他来说，更是难上加难。”
“高德，你做得很好。不过你知道我脑子里面最迷茫的是什么吗？”
“原谅我这次真没看出来。”
“我脑海中最迷茫的是‘相似’。你不觉得这两起案子太相似了吗？都是夏天的下午，都是段义的妻子，都是密室中的上吊，都是不可复制的钥匙，都是围绕是否能拿到钥匙的远距离作案，然后都是完美的不在场证明……高德，我认为破案的关键是解读出这些‘相似’背后的人心。”
高德陷入沉思。
这时候一个警员从门外冲进来。“确认了！我们找到南禺公园的工作人员，他们看到案发当天有段婉婷模样的人在咖啡馆前出现，并且有一个画家曾为她作画；然后我们找到那位画家陈大同，从他的表述与素描得到确认——案发当天下午两点五十分出现在公园咖啡馆前的那个少女应该就是段婉婷。”
“她去公园干吗呢？”冯阳和高德同时自言自语。
高德抓起南禺区的地图端详起来。
“原来如此……”
“什么‘原来如此’？”冯阳看着高德异常兴奋的脸。
“冯警官，我们请段义、段婉婷和方旭到警察局来吧，我会现场拆穿这两起案件背后的巧妙手法！相信我，一切谜底已经解开！”
4
1/2+1/2=1
高德在白板上写下这个公式。
冯阳、段义、段婉婷和方旭一脸茫然。
“婉婷于案发当日出现在南禺公园并非偶然，亦非她所谓的‘闲逛’，不过她要去的真正目的地，不是南禺公园，而是这里。”
高德指着南禺区地图上的一个点：环城三路七号入口。
“南禺公园的后门往西不到一公里，就是环城三路七号入口，也就是婉婷的真正目的地。注意到这个入口后，我才发现原来我和冯阳都忽略了最明显的一种诡计——路程分担诡计！我们在计算每个人的不在场证明时，都将个体的整段路程时间作为假设前提，却忘了小学里最常见的‘相遇问题’——两个同时在路上的人，是可以在路程中间的某个点相遇的！因此，我更坚定了‘共犯’的结论，并以此进行重新计算和推理，最终找到了犯罪路线。更为重要的是，这种巧妙的手法不仅仅在本次案件中被使用，而且在十年前的案件中也被使用——或许我应该更正一下来讲，本次案件就是模仿了十年前案件的手法！”
投影中显示出两张更新后的路线图。（见图七）
图七
“在本次案子的侦破过程中，其实我也有过瞬间的火花，感觉罪犯可能运用了‘路程分担诡计’，但我又随即自我否定了——因为如果嫌疑犯方旭与婉婷在三号路线的中点相遇，方旭拿到钥匙后前往段家，然后再从段家返回茗雅居，总时长还是需要一小时四十分钟，超过了他最大限度能使用的一个半小时。然而，婉婷在南禺公园的出现触发了我的灵感。我想起CD两地的往来——距离最短的路程自然是基本为直线的三号路线，可假如走四号加五号路线，尽管路程因此而变长，不过由于少了很多红绿灯，总时间与三号路线的历时差不多，都是四十分钟。这对于普通司机来说，是油耗与效率的权衡问题，而对于方旭与婉婷，则成了另辟蹊径的最佳选择——因为方旭在E地，即南禺公园外的环城三路七号入口拿到钥匙后，可以很快驶上环城三路，到达段家只需要再开三十五分钟，加上回到茗雅居的时间，总时长为八十五分钟，完全具备作案的可能性。”
高德说完得意地看着方旭和婉婷，两人深深低下了头；而段义的脸上则写满了木然。冯阳见状问道：“高德，你的推理很精彩，可十年前的案子应该有所不同吧？要知道，何彩玲没有驾照，也从不开车……”
“冯警官，妙就妙在这里，婉婷不也没有驾照吗？或许，何彩玲当年会开车，但为了隐蔽自己，她一直跟车子‘绝缘’。段义，你说呢？”
段义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关于是否会开车的问题，她没跟我谈起过。”
“嗯，或许十年前的那次驾驶，就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开车。”高德指着第二张路线图说，“何涛应该在案发前就将柳文娟房间的备用钥匙给了何彩玲，何彩玲沿着环城二路开车，往返A地与段家只需三小时，绝对能在下午四点前见到牙医。关键是，何彩玲在杀人后的返程途中，需要在环城二路的六号出口出来，与何涛在附近的F地会合，将钥匙还给何涛——何涛从B地到F地，往返只需五十分钟，正好在工休时间完成上述任务。”
“婉婷为何要模仿彩玲的手法？”段义好不容易憋出这么一句话。
“‘模仿’在犯罪心理上有着重要的‘惩戒’意义，估计婉婷是在近期得知了生母死亡的真相，于是采用完全一样的手法对继母进行报复……剩下的细节，我想在婉婷和方旭被拘留后会通过进一步的审问而逐步明晰。”
高德说完，关掉了投影。
四
1
冯阳望着电脑屏幕出神，高德在背后拍了拍他。“冯警官，干吗神色那么凝重？破了案不是应该开心吗？抑或是因为被我抢了功劳？”
冯阳郑重其事地说：“高德，该是你的功劳，我连惦记都不会惦记，而且也会一分不差地写在你的借调评语里。只是过往某个案子从我脑海中闪过，提醒我有些事情不能看得那么简单。”
高德看了一眼冯阳的电脑屏幕。“这是谁的博客？”
“婉婷的。”
“一堆向日葵作为博客背景画面，好没劲啊。”
“高德，正是这些向日葵提醒了我。”
轮到高德吃惊地看着冯阳，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向日葵本身没有意义，但在某个人心中，向日葵有如神明。而那个人，当年设下的圈套，让我至今对破案后悔不已。”
“R校？”高德试探性地发问。
“总之，我要走访当年住在北燕区的街坊们，相信他们的回忆能带给我新的启发。此外，我还要继续仔细研究王磊那本厚厚的卷宗。”
“街坊？冯警官，别说我没有提醒你，当年的户籍管理政策可不像如今这么有效和完善，那时候那个区域的很多外来人口估计都没有登记在册。”
“高德，我可没有那么落伍，我想告诉你——互联网是个好东西。”
高德对着冯阳走出办公室的背影说：“祝你好运。”
张军（谈话记录摘选）：
冯警官，你好，过了这么多年，你还能找到我们这些段义的老街坊，实属不易。段义还好吧？他的生意应该很红火了吧？他当年幸好有文娟的支持，否则不可能有今天的成就……我就没有他那么好的福气，可以娶到那么好的老婆。这也没办法，谁让我没有段义那么强的男人魅力呢？不过别看段义魅力大，在老婆面前也是言听计从啊，当年文娟让他去东，他不会往西看一眼……
佳静（谈话记录摘选）：
“妻管严”吗？呵呵，段义算一个吧。不过真让我界定啊，我认为段义不是“妻管严”，他只是为人随和——谁有什么事情找他，他都会帮忙；谁有什么意见，他都会耐心听取。这叫什么来着？高风亮节？不管了……反正我觉得他……怎么讲呢？他永远不会拒绝别人，而且，他也不敢拒绝别人。
黄丽（谈话记录摘选）：
当年我暗恋过段义……这句话你不要记啊！他是个很重视名声的人……我以为他很看重家庭背景，所以一直不敢向他表白……结果……后来让柳文娟给抢先了一步……再后来柳文娟死了，我又犹豫了半天，要不要尝试一把……结果……又让何彩玲给抢先了一步……我总是慢了一拍……那是因为我怯懦……其实段义骨子里也是个怯懦的人呢……据说，纯粹是传闻，谁对他主动，谁就能成……据说他不懂拒绝别人……我真恨自己没有主动，现在一把年纪了，还是个老处女……啊？何彩玲也死了？这个……那你还是把第一句话记下来吧。
刘亚男（谈话记录摘选）：
婉婷是个懂事的孩子，她爸爸成天忙生意，妈妈也不理她，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下，孩子——尤其是女孩子——都会早熟。婉婷的懂事在于她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如何“担当”——听说有一次，她的一个好朋友在学校里做了违反纪律的事，求婉婷帮忙想办法掩盖，结果婉婷直接到老师那里把朋友的罪过给顶了。我想，男生之间的“两肋插刀”也难敌婉婷的大家风范。
熊健斌（谈话记录摘选）：
婉婷很仗义。有一次，她和街坊的其他小朋友玩耍，有一些孩子取笑其中一个男孩是“弃儿”——那男孩的母亲是个“单亲妈妈”，结果婉婷为此跟这几个调皮的孩子打了一架。那男孩的名字？不记得了……
阿萍（谈话记录摘选）：
我跟段家以前的保姆很熟，有一次她告诉我，婉婷不喜欢死去的生母，因为她感觉生母对她完全没有爱的感觉，没有尽到一个母亲应尽的责任。当然，婉婷也不喜欢后来那个继母，因为，毕竟没有血缘关系嘛。在这一点看来，婉婷的原则性很强，爱憎分明——对，她只爱她的父亲。
杜振宇（谈话记录摘选）：
何彩玲？不是很了解她……毕竟段义再婚后，没过多久就离开了咱们这片儿了……她作为段义的秘书来说应该是很尽职的，只不过……谁知道这“尽职”有没有尽多了、尽过了呢？
林福寺（谈话记录摘选）：
段义是被何彩玲引诱的……这个狐狸精……女人要想引诱男人，还不容易？何彩玲当年有着更青春的肉体……算了，不说这个了，身为段义的好朋友，我是不愿承认何彩玲的妻子身份的……
老蔡（谈话记录摘选）：
一晃十年了。案发当年，我还准备给段义家刷新油漆呢，都看过两回了，却在动手前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后来段义自己把房子给刷了……
王素雅（谈话记录摘选）：
关于何彩玲的评价？我知道得不多……都是从我家男人那里听回来的……他从哪里听回来？这我可真不知道了……稍等，我想想，他好像提起过一次……哦，对了，他是从柳文娟那里听回来的。
2
柳文娟怒气冲冲地提着一盒点心，来到糕点店门口，朝售货员吼道：“你刚才少给了我两个老公饼！”
售货员赶紧赔不是。“对不起，对不起……不过，我们最后两个老公饼刚被买走……”售货员指指柳文娟身边的一位女士，她正在掏钱付款。
“嘿，你等等！”柳文娟拍了一下那位女士，“你不用付钱了，这饼是我的！”
女士一头雾水，售货员赶紧解释了一番。
那女士听了便说：“这是你们糕点店的错，不应由我来承担，我买了就是我的，你们糕点店可以明天再补给她。”
柳文娟勃然大怒。“怎么就是你的呢？你还没付款啊！”
女士笑着说：“我觉得你也还没付款。”
这句话正戳中柳文娟的要害——她早前付的糕点钱里并没有包含两个老公饼的费用。她不禁破口大骂，极力要挽回颜面。
两人争执了很久也没个结果，售货员左右为难，两头劝解都无效。糕点店门口渐渐多了围观的人们，七嘴八舌地在议论。
柳文娟突然想起了段义。
3
大家好，我是冯阳警官。今天请段义先生来警察局，是为了共同听取我们对于案件新的说明。以下说明是基于我们对本次案件以及十年前案件相关文档的重新审视，当然也基于我们对段婉婷与方旭作的新一轮的审讯笔录。
在案件陈述前，我先跟高德警员说明一下，那天我对你说的“互联网是个好东西”绝非戏言，我确实从互联网上找到了三样有用的线索。
线索一：SNS社交网站中的北燕区老街坊信息。SNS即社会性网络服务，专指旨在帮助人们建立社会性网络的互联网应用服务。我在中国最大的SNS社交网站中，通过年份与区域的搜索，找到了当年生活在北燕区段家附近的很多户街坊现在的住址和电话——这些中老年网民都很实在，在SNS社交网站中登记的全部是真实信息。然后我一一走访了这些老街坊，听闻了很多尘封往事。
线索二：方旭个人博客上的照片。这有赖于方旭第一次接受询问时高德的细致观察，他判断方旭与婉婷早已相识。因为关于方旭的家庭信息，都在方旭十三岁那年才建立起来，之前的早已无从查证。于是我通过方旭在校园BBS上的账号，找到了他的个人博客，并且在他的博客上下载并打印出几张他和母亲的合照。老街坊们固然不认得长大后的方旭，但都认得他的母亲——这在今天的审问中也得到了方旭本人的证实，他和母亲方惠君就是段义当年的邻居。
线索三：段婉婷个人博客上的文章。这是最重要的一条线索，不过得来全不费工夫——我在方旭的个人博客上找到了婉婷的博客地址。高德应该还记得，婉婷的博客设置了向日葵作为背景图案。我当时一看到那些歪歪斜斜的向日葵，心里顿时产生一种预感，那种预感在高德解开“路程分担诡计”的时候也有涌现过。于是我顺着我的预感认真阅读婉婷写的每一篇文章，最后终于让我找到了内心预期的那一篇——《R校实验楼杀人事件》。
那是我两年前破的一个案子。R校的实验楼在那年的四月一日深夜发生了一起勒杀老师的事件，该校学生韩平很快就被确定为嫌疑犯。我破解了韩平布下的“机械密室”以及通过其“短期记忆综合征”所构造的不在场证明，而突破口正是这个喜好向日葵、只有十四个小时记忆力的男生所写的日记。其实我们之前就找到了一本他的日记，然而后来我们发现他还藏了一本——这另一本上隐晦地记录了他与被害老师的“师生恋”经历以及他遭到该“水性杨花”的老师拋弃的惨痛经历。于是我们很自然地认为，一开始找到的是一本假日记，而这本真日记上记录的全部是事情的真相。后来韩平被处以死刑，而死者的“艳史”不知怎么竟在网上流传起来，死者生前的一切荣誉也被校方坚决取消。
我以为故事告一段落。
然而，我错了。
韩平死后，有狱警在他的遗物中发现了一张过塑照片，在过塑的夹层中，他们找到了韩平生前写的“犯罪计划书”。
原来，韩平的前女友因这位受害老师的一次误解而选择自杀，悲痛欲绝的韩平想在殉情之前杀掉这位老师；但他认为，杀人还不够，前女友的名声因误解而遭到玷污，这老师也应一并偿还她的名声。
于是，他选择了我作为他的“帮凶”。
或许你们可以猜到了，另外那本记录“师生恋”的日记也是假的，纯粹是韩平的小说——但在第一本假日记的掩护下，我们都相信那是真的。
韩平在狱中写道“我故意在案子告破后沉默不语，越是这样，冯阳越是想把作案动机搞清楚……人的心理就是这么奇怪：别人说的真理，自己偏不相信；非要自己证明的真理，自己才相信。而且人们一旦相信某个‘事实’，便会找到各种证据去支撑这种‘相信’，从而使自己更加相信这个‘事实’。冯阳也是如此，他不自觉地陷入了我制造的心理迷局中——试图寻找蛛丝马迹去印证我日记中的那些细节。可他却浑然不觉，那些蛛丝马迹正是我这两年间刻意留下的……二〇〇九年四月一日杀人事件的这一段历史，是我和冯阳一起创造出来的，他负责把我从物理密室中抓走，而我负责把他锁进心理密室中……”
很不幸，由于狱警的失职，这些信息被传播到监狱外部——韩平的犯罪行径和纯洁爱情居然被很多头脑发热的年轻人在网上奉为“圣经”。
包括你，婉婷。
你从韩平身上至少学到了两样东西。
一是心理密室。他的手法不露痕迹，且酝酿两年，确实让我栽了跟头。而你的手法却太过明显——那张会泄露你行踪的南禺公园门票怎么可以随随便便就从挎包里掉出来呢？可还是有人中计了，那个人就是你，高德警员。我没有讽刺你的意思，因为你没栽过跟头。
二是诋毁名声。婉婷，我今天早上花了两个小时才从你口中获知，柳文娟有一份说明，在她生前就密封好交给段义，让段义在你十八岁生日的时候交给你阅读。你读了，上面是文娟对于彩玲的控诉——“彩玲在不断威胁我的地位，甚至生命”，而且直接写出自己近期如果发生意外身亡，那必然是彩玲使的坏。你读后义愤填膺，为了替生母报仇。你想出了一个恶毒的计谋——你跟踪父亲，收集到父亲与新秘书偷情的一堆证据。你用这些证据击碎彩玲的心，并且逼她自尽——但这还不够，因为你要的不仅仅是彩玲的死，而是她的声誉。
高德又在托下巴，你是不是猜到什么了？
如果还猜不到，我们来回顾一下你破解的“不在场证明”。在你生动的演绎下，罪犯的行动路线似乎暴露无遗，但，那真的可行吗？经过我仔细推敲，这些仿佛钉在时刻表上的时间，分秒不差。然而，在现实世界中，真的可以做到分秒不差吗？难道犯罪分子可以预知路上不会堵车？可以预知汽车不会出故障？可以预知更多完全不可控的事情？而且，高德，你漏了很重要的时间没有计算进去，那就是犯罪现场实施杀人的时间——加上这一个更不可控的时间因素，你所设想的手法真的叫“不可能犯罪”……
排除一切的不可能，剩下的便是唯一的可能。
是的，综合婉婷从韩平身上学到的这两样东西，我可以推断出：彩玲并非被婉婷和方旭杀害，她就是自杀身亡的。
不仅彩玲，当年文娟也是死于自杀。
为了将文娟的死归咎在彩玲的身上，婉婷和方旭大胆采用了看似是“模仿”的作案手法——你们在案发当日“东奔西跑”，其实你们既没有交接钥匙，也没有实施杀人——只是试图让警方误以为这是“历史重演”。
媒体对“南禺绞刑官”非常关注，顺着这股效应，不少媒体也将本次案件作为热炒的对象。如果我们将本次案件是十年前案件的“模仿犯罪”这一结论向媒体公布，那么，婉婷你的最终目的将得以实现。
可惜，你就差了这么一小步。
大家可能会问：婉婷为什么不惜背上罪名，也要诋毁何彩玲的名声呢？难道柳文娟的名声对于婉婷来说那么重要？
其实不然。婉婷天生就有侠义心肠，而具有侠义心肠的人，最怕的就是内疚，她会将负罪感转换为责任感。
4
婉婷对柳文娟，有着深深的负罪感。
我认真看了十年前此案的所有材料，包括大量照片。我发现，穿着外出着装的柳文娟，竟没在被踢倒的椅子上留下鞋印；而室外摆放的一把梯子上，却有清晰的鞋印——那正是柳文娟的鞋子。
我访问老蔡时，他告诉我，本来他准备给段家的门窗刷新油漆，还实地看了两回。第二次去的时候，他发现柳文娟房间的格窗有螺丝松动了，于是干脆将格窗卸了下来。老蔡那次去，距离柳文娟的死只有三天。而在柳文娟死后的第二天，他跑到现场看了一眼，却发现格窗已经安装好了……
我问过何涛，也问过段义，他们都表示未曾摆弄过那扇格窗。不善于工具操作的柳文娟就更没可能了。
答案只有一个：是婉婷和方旭装的格窗。
幸好事件的经过终于在今天上午得到了两位当事人的确认，否则全凭我的想象和推测，大家未必会相信。
十年前那天，婉婷和方旭在跟其他小朋友玩游戏时，不知不觉走到了婉婷的家门口。婉婷邀请方旭进屋做客，可两人没想到竟看到柳文娟上吊的惨状。那时候的柳文娟，是吊在房门外面的。
婉婷没有哭闹，她在书房找到了因酒精而昏睡的父亲。懂事的她萌生了一个幼稚的念头——她害怕父亲会因母亲的死而背负法律责任。母亲的冷漠让她心寒，她不希望再失去父亲的关爱。
只有让母亲死在密封的房间里，父亲才不会受到牵连。
于是他们很自然地便采取了以下措施：
他们卸下铁通连接在门框上的螺丝，把尸体连铁通和绳子一同取下——用的是文娟挂绳子时用的那把梯子。他们从文娟裤兜里找到了房间钥匙，用钥匙打开房门，搬来一张椅子，放倒，伪造成他们在电视中看到的自杀场景——尽管文娟本来就是自杀。然后他们从门外锁好房门，把钥匙放回文娟的裤兜里，并通过梯子将文娟的尸体运到门框的顶端，从靠下的铁通与门框顶端之间的空隙，将尸体塞到房门内侧——由于单人力气不够，这些动作他们是合力完成的——塞进去的同时抓紧绑有尸体的那条铁通。最后他们将螺丝拧好，把铁通固定回原位，使原本在房门外的尸体顺利地“乾坤大挪移”至房门内侧。
高德或许会问：装好铁通容易，接下来把格窗装好也容易，可密室还差一步，那就是格窗内侧的插销是插好的，这又是如何做到的呢？
在访谈中我见过一个人，他专门负责段家那几条街道的电器维修。他告诉我，文娟死后的第二天，段义让他来维修电视机，原因是图像完全变形。（见图八）
图八
看看投影上的插销示意图，大家想出来了吗？
当我记起段义是靠卖音响发家的时候，我想明白了。
没错，能导致电视机图像变形的，就是喇叭里面的磁铁——磁铁对老式的显像管有磁化作用。两个聪明的小朋友，将插销的插杆转动九十度后，用磁铁隔着玻璃将插杆吸住，待格窗安装完毕后，将磁铁松开，插杆这时候才因重力作用插入——当然了，因为不是人手操作，已经有点老化的插杆很难完全插进深处——这也是为什么王磊说当时“插销插得不很牢靠”。而婉婷和方旭完事后，估计顺手将磁铁放在了电视机旁边……
好了，很像是天方夜谭，对吗？
不管怎样，这就是当年由两个小孩制造的“密室”。
五
1
女孩牵着男孩的手离开屋子。
“为什么帮我？”女孩盯着男孩的眼睛问道。
“因为你曾经帮过我，你帮我揍了那些讥笑我的小朋友。”男孩很认真地回答。“从那一刻起，我发誓，这辈子都要帮助你。”
“你以后就知道了，不要轻易说‘这辈子’。”
“你好像很早熟啊，什么都懂。我比你大两岁，还不懂这些……反正我承诺过的一定会做到，时间可以证明一切。”
“傻瓜……”女孩嘴里讥讽着男孩，眼中却噙着泪水，“给你十年的时间，我们从现在开始互相不认识，如果十年后能相见，并且你还能兑现你的承诺，那么我这辈子就是你的。”
“拉钩？”男孩说完才发现，可能又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
女孩却把小拇指伸了出来。男孩屏住呼吸，将自己的小拇指迎了上去。
“十年。”
“嗯，十年，很快的，比眨眼还快。”
“忘了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段婉婷。”
“我叫方旭。”
2
何彩玲站在椅子上，握手机的手在不断颤抖。
对方问了好几遍“看到了吗”，何彩玲这才回过神来。
“看到了……我没想到他竟真的忍心离去。”
“因为他不爱你了。”手机里的声音特别冰冷，却冷不过何彩玲此刻的心情。“他有了别的女人，正如当年的你一样。历史总是在轮回，在模仿。”
“模仿的不仅仅是这个……”何彩玲的声音哽咽起来。
“不去想那么多了……一了百了吧……”手机那头在催促。
“嗯……我现在就去……你……保重……女儿……”
“好的，那就请你这么做吧，妈妈。”
这是对方挂断电话前的最后一句。
她终于肯叫我一声“妈妈”，我也死得没有任何遗憾了。
何彩玲这么想着，用颤抖的手拉过绳圈。
3
“段先生，请留步。”冯阳叫住段义，“方才有些话没有当着婉婷的面说出来，现在他们走了，我希望能与你单独谈谈。”
“好的。”段义稍微犹豫了一下，又坐了下来。
“恕我开门见山，”冯阳道，“天生不懂拒绝的你，被动地接受新秘书的投怀送抱——你为女儿逼死自己的母亲搭建起沉甸甸的绞刑台！”
安静了半天的高德终于忍不住开口：“段义，你知道彩玲有多爱你吗？你真以为婉婷搜集到的那些‘外遇证据’足以将她逼到死地？”
“段义，高德说得对，能将彩玲逼到死地的，绝非什么‘外遇证据’，而是你本人！”冯阳看着口瞪目呆的段义，顿了顿，继续说道，“当然，在实际作案中，这个‘你’不是真的你，而是扮演‘你’的方旭。”
“方旭？扮演我？”
“茗雅居的工作人员后来告诉我们，方旭在约见你之前，戴着一个大大的口罩。而你到达茗雅居后，方旭的口罩摘掉了——我们向方旭的母亲求证过，方旭回家后并没有任何感冒的症状。于是我不禁怀疑，方旭一开始戴口罩只是为了进行某种掩饰。幸亏高德提醒我，他说，他第一次见方旭的时候，发现方旭下巴的位置有轻微的划痕。男人都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是的，就是刮胡子的划痕。为此我们又向方旭的母亲求证，她说方旭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回家了，据他本人说是学校在搞活动。可我们向学校打听了，并未有类似活动——而且方旭也有一个多月没有来上课——很明显，他在撒谎。我对他的谎言只能有一种猜测，那便是他不想别人看到他近期的样子，因为他在出租房里慢慢蓄起了如你一般浓密的胡须。等到我们向你家钟点工了解到，你有时候外出会戴墨镜，我感觉真相大白了。没错，你应该多少能猜到了，方旭在案发当日，以墨镜、胡子，外加和你同样的着装，冒充你出现在何彩玲面前；而在一切结束后，他又匆忙刮掉胡子来见你——我们在他家的车里找到了那些胡楂……”
“稍等！”段义惊呼，“我承认他的身材和脸型与我都非常相像，戴上墨镜，又有浓密的胡须，或许无法一下子认出……可声音呢？声音如何冒充？”
“别着急，马上要说到最重要的部分了。方旭根本没必要冒充你的声音，他只需出现在彩玲面前就能将她逼至死地——关键是，何时出现在彩玲面前。根据婉婷的供认，她教给彩玲一个方法，那就是假装准备自杀，引起你对‘外遇问题’的重视。彩玲在当天中午一点给你打电话，没有说别的，就是让你务必三点前要到家，她有要事详谈。而婉婷则趁你早上不注意的时候，将你的手表和手机都调慢了二十分钟——别小看这二十分钟。当你以为自己两点四十分从饭局出来，那时其实已经三点了，而且那时方旭已经出现在你家的花园中——婉婷将侧门钥匙给了他。彩玲房内吊灯灯光不足，婉婷让彩玲点起了蜡烛。单纯的彩玲毫无防备，不知这正是女儿给自己下的恶毒圈套。只要听了天气预报的人都知道，那天下午四点左右会下暴雨，而这个城市在暴雨前便会陷入黑暗。你试试在那种时候站在你家窗户前，打开室内的灯光，你会看到什么？嗯……你看到的不是室外的景观，你看到的其实是室内的景象。这个物理学上光的反射原理我就不作赘述了。结果，彩玲很难看清室外站的是谁，只能凭胡子、衣着等判断那是你……而扮演‘你’的方旭，定定地看了看彩玲以及她头上的绳套，义无反顾地就离开了……心灰意冷的彩玲，真的钻进了那个绳套……”
“彩玲！”段义不禁呼唤起妻子的名字。
冯阳不忍看他悲伤的神情，别过脸去。“婉婷和方旭虽然没有直接杀死彩玲，却间接杀害了她。他们的做法，我不知道在法律上是否会被定罪，但他们至少将受到道德法庭的审判。”
一群归巢鸟扑梭扑梭地掠过窗外。
“还有一个人也将受到道德法庭的审判，”冯阳静静地看着那些归巢鸟，“那就是你，段义先生。”
4
“段义先生，你的不在场证明瓦解了。既然你的时间比正常的慢了二十分钟，那么你应该是三点二十分左右到家的。到家后，你无法敲开妻子的房门，便从侧门进入，却看到了妻子上吊的惨状。你心里有鬼，生怕妻子的自杀真的与自己有关，于是，怯懦的你想到了一个逃避的方式——在花园里留下妻子的足迹，让即将降临的暴雨给自己争取更多的时间逃离现场，从而争取到较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高德打断冯阳。“可花园周边的路都是硬质的土地啊。”
“这就是段义利用人们的心理盲区所设下的诡计。一般人都理所当然地认为，脚印在下雨时才能留下，而晴天时走在这样的土地上是不会产生脚印的。可还有一种情况却被我们忽略——浇灌的时候。段义利用花园里的水管，在环绕花园的路上不断浇水，一边浇水，一边穿着妻子的高跟鞋前行……”
“冯警官，你可不能冤枉好人。”段义冷笑一声，“勘察过现场的你应该知道，当天花园的侧门是从里面锁上的，而水管与水龙头的开关都在侧门的旁边。如果按照你的说法，我淋湿了环绕花园的土地，留下从侧门前行至西边鹅卵石小路的足迹后，又是如何在没有回程足迹的情况下返回侧门附近关掉水龙头的呢？想不到你们警察也会如此迷糊……”
“段义，没想到涉及你个人利益时，你的话竟会比平常多很多。”冯阳也冷笑一声，“就让我破解你这个引以为豪的诡计吧。其实说穿了也不复杂，你再次利用了人们的心理盲区——你所淋湿的仅仅是‘内圈’，也就是靠近花圃的一侧；留下足迹后，你从干燥的一侧返回侧门，关掉水龙头，再从干燥的一侧前往东边鹅卵石小路离开。你随即返回门厅，脱下彩玲的高跟鞋……我们从那双高跟鞋上检出了比较新的撑破痕迹，相信也能检出属于你袜子的纤维组织。”
段义顿时无语，深深地低下了头。
“彩玲对方旭假扮的‘你’的逃逸举动表现出极大的绝望，这不得不让我联想到，段义先生，你这种逃避行为并非第一次了吧？”
段义惊恐地望着冯阳。
“你大概告诉过彩玲十年前发生在旧宅的一幕；而方旭和婉婷导演的戏，则正巧‘模仿’了这一幕。”
段义往后退了一步。
“难道十年前，柳文娟自杀的时候……”高德不知是否该往下说。
“是的，柳文娟自杀的时候，段义是知道的。”冯阳冷静地解释，“我看了当年的笔录，段义的生意伙伴作证说，段义是独自驾车回家的——这意味着，至少他没有醉到那种地步。我估计段义到家后，看到文娟以死相逼——当然，文娟逼你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相信一定是你难以接受的事情……反正，你背转身去，不理文娟的威胁。只听‘啪’的一声，你再转过来时，文娟已经踢开了脚下的梯子……本来你在第一时间内实施抢救，或许文娟还能有救；可你并没有这么去做，因为文娟的无情与专制而备受压抑的你，选择了静静地看着她走向死亡……而你自知无处可逃，于是想到灌醉自己这一狠招。你喝光了家里的一瓶白酒，顺势倒在书房的沙发上，假装到家后并未经过文娟的房间……”
“她那天疯了，她逼我去杀了何彩玲！”段义声嘶力竭地叫喊道，用尽全身的气力，就好像灵魂终于跟上了肉体的步伐。
“你最终还是杀了何彩玲——你的懦弱和逃避伤害并杀害了她。”
“是的，正因为是我间接杀害了两个妻子，所以很多话积压在我心里无法说出来，比如，我的手表和手机时间被调慢了……”
“又比如，”冯阳咄咄逼人地看着段义，“婉婷的生母不是柳文娟，对吧？”
段义立刻用手抱住头，那副无比脆弱的样子，一如冯阳第一次见他时的情景。
“我看了柳文娟的血型记录，和你一样，是0型；而婉婷和何彩玲都是A型——婉婷的生母，我猜就是何彩玲。”
高德在一旁也惊呆了。
“段义，请你告诉我真相，逃避问题对生者不公，对死者不敬。”
半晌，段义缓缓地说：“没错，何彩玲才是婉婷的亲生母亲……当年我和彩玲互相爱慕，她知道我有妻室，始终不敢越雷池一步……而我在某次酒后一时冲动，与她发生了关系……可文娟那个可怕的女人知道后，非但没有怪我，反而逼我稳住彩玲，让彩玲将孩子生下来……后来我才明白，文娟自己没有生育能力，她将彩玲当成了生育机器……彩玲生下婉婷后，文娟马上将婉婷据为己有，这时候才逼我抛弃彩玲，要把她赶出这个城市……可怜彩玲那时候只身一人到这里打工，我是她唯一的依靠……我恳求文娟放过彩玲，并表示甘愿为文娟做牛做马，文娟最后也答应了……日子就这样在不好不坏中一天一天地过去……直到……直到有一天，文娟接到医院的化验单……癌症晚期……”
“她得不到的，也不允许别人得到，是吧？”冯阳翻开笔记本，“我拜访过当年在你家附近卖糕点的一个售货员，她告诉我，文娟曾因与另一位客人争抢店里最后两个老公饼未遂，竟然朝客人买到的老公饼上吐口水……那时候我就在想，她属于毁灭主义的女人——不得之，则毁之。”
段义点点头。“确实，自从获知没有几年寿命以后，她对我可谓变本加厉，对彩玲也百般凌辱，对婉婷则不闻不问、极端冷漠……这些还不算，她又提出了最苛刻的要求——到婉婷十八岁生日时才能公布她的亲生母亲是谁，而她会将真相写在一张纸上，密封后由我在婉婷十八岁那年交给女儿……可我万万没想到，她非但未写明真相，反而声称自己有朝一日的死，将是何彩玲所害……这封信激起了婉婷的内疚，她以为，原本为保护父亲而设置的‘自杀密室’，竟成为彩玲‘谋杀’的挡箭牌……”
“信只是导火索，”冯阳拍拍段义的肩膀，“你才是真正的根源。天性懦弱的你，在文娟死后竟还是没有给婉婷生母一个正确的名分……虽然你娶她为妻，但她必须忍受女儿投给‘继母’的那种异样目光，简直生不如死……她为了你的沉默，屈从了十年，可你给了她什么？”
段义已经无法再说出任何的话，嘴里含含糊糊的发出类似哀号的声音。
冯阳挥挥手，示意高德和自己一起离开。
“让他安静一会儿吧。”
冯阳和高德走到警察局的天台上，享受着黄昏的美景。
“冯警官，我甘拜下风。你是怎么找到突破口，解开这次的事件的？”
“高德，别说什么‘甘拜下风’，我们是一个团队中的战友，不是互相竞争的敌人……说起突破口，其实最早的突破口是我看到何彩玲生前的一份档案，记录着她年少时期曾遭遇一场严重的车祸……我就在想，何彩玲和段婉婷可能是不同的，她没有驾照，那是因为她不敢开车……然后我便开始建立另一套假设。”
“对了，冯警官，你刚才针对段义逃避行为的论证让我对‘南禺绞刑官’的嫌疑人有了重新的认识。段义布下的机关是为了逃避，那么‘南禺绞刑官’将受害者吊起是为了什么呢？我在想，是为了炫耀。而炫耀的人，却往往又是自卑的人……另外，为何‘南禺绞刑官’每次作案都选择在清晨，我也有了新的想法——因为能赶上在中午时段的《新闻第一线》这个节目。那个节目我查了一下，百分之七十以上的观众是中老年人……”
“高德，你真行，结合这两点——向中老年人炫耀而同时又深深自卑的人，或许就是二号嫌疑人。”
“还不能完全肯定，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次我会比你更快地找到凶手。”
“高德，刚说你……”
这时候，下午六点半的光线恰到好处，他们俩就像落在一片夕阳中央。
【注释】<br/>
[1]大赛入围作品。作者别问，其作品风格多变，创意繁多，是位非常特别的创作者。

密室·本格·谁的狂想
1　恶魔古堡
此刻，那个身穿白衣的恶魔对我说再多的安慰都是徒劳，我已经离生命的终点不远了。原来，了然自己的死期是世间最折磨人的事情。在那天之后的好几天里，我的灵魂好像已经脱离了这个衰败的身体，看着那枯萎的四肢——我无力面对死神。
对啊，我这一生怎么看都应该算是光辉的，我对慈善事业的贡献从来没有停止过，这么多年来我一直以一诺千金的信用和正直不阿的原则行事，我的一生没有任何污点。为什么，为什么这样完美的一生如此短暂？多少次，我多少次用人性的理智去压抑着心中那股黑暗的冲动。我为自己完美无缺的一生感到自豪，这份自尊多少次把我从道德的边缘拉了回来。
但，我得到了什么？就得到那不值一提的虚名？我不需要虚名，将死的我需要的只是涉猎黑暗的刺激。我不介意在自己完美的一生最后留下一个黑色的句号。当这种想法呈现在我脑海时，这座双子城堡似乎也如恶魔苏醒般狂啸起来。对啊，你也理解我吧？我仰望这深邃的青色古堡，原本枯萎的四肢重新注入了黑暗的力量，正把我一直隐藏于心中最深处的杀戮欲望唤醒。
这个过程让我重获新生，我的灵魂回来了——只是变成了恶灵而已。
来吧，你们这些被金钱蒙蔽双眼的低等人种，在我的恶魔计划中无知的小卒，接受我充满邪恶智慧的死亡洗礼，和我一同步向不远的死期吧！
况且，你们死有余辜！
2　游戏序章
“请各位宾客留下你们的首饰、发夹、手表以及手机，我们会为你们保管好这些贵重物品，直到游戏结束。根据游戏方的吩咐，你们不能携带任何网络通信用品，因为这会影响游戏的公平性。”
林宇到目前还搞不清楚状况，另外四人也一脸茫然。
话说回来，这种事情还真够荒唐。某个平凡的早晨，林宇在信箱里的一大堆银行追欠单和超市宣传单中发现了一个特别的黑色金边信封，里面装着一封打印精美的信，大致意思就是某旅游公司正在研发一种崭新的旅游方式，需要有人参与体验。然后，林宇很幸运地被抽中成为候选者之一，只要在规定日期到公司总部进行笔试，考试合格就能免费体验该旅游项目，还有机会在旅游过程中赢取巨额奖金。
这种一看就像骗局的东西，林宇本来也懒得再理，偏偏在信的最后还有一句“凡参与笔试人员均可获得三千元交通补贴”，这让刚失去工作，最近拮据得很的林宇还是硬着头皮参加了。结果，在完成了一份不知所云的试卷后，林宇成为了入围的五个人之一。更让人瞠目的是，在这次别开生面的旅游体验中，所谓的高额奖金竟然是一千万！
实际上，这五个人都有可能被骗的思想准备，所以身上带的贵重物品还真没多少，就算是手表、手机也是些便宜货——反正三千块钱已经到手了，也不怕将这些交给主办方。
五人坐上了旅游公司的车去往“旅游点”。在这过程中还得蒙上眼睛，很是神秘。
车终于停下来了，五人面前是两座相隔不到百米的古堡，用大青条石砌成的墙体透露着岁月洗礼后的沧桑，古堡塔尖的钟楼传来一记浑厚悠荡、回响绵长的钟声，似乎古堡突然拥有了生命，迎接宾客到来一般。
导游小姐甜美的声音在林宇耳边响起：“各位团友，这就是我们公司为了这次旅游计划收购的双子古堡，里面经过大成本的改造，已经打造成为一座现代化高科技的度假山庄。各位只需在这里过上五天，并完成公司度身定制的游戏，就有机会获取一千万的高额奖金。但获取奖金的前提是进入后五天内不可以离开古堡，否则将被取消游戏资格。”
“要在这里待五天呀？这算什么旅游嘛，简直就是坐牢哦！”林宇顺着声音望去，是同行的一个穿着暴露的女子，那矫揉造作的言行和脸上日本太妹似的浓妆艳抹让人不敢恭维。
导游小姐的语气没有丝毫的变化，还是用那机械式的甜美声音回应道：“陈淼小姐，您可以放心，这古堡里集温泉、桑拿、卡拉0K等娱乐于一身，这五天绝对不枉此行。”
“但为什么古堡有两座？”一个戴着眼镜、看上去年纪轻轻的小伙子叼着烟，问道。
“江成海先生，这次选拔考试有两个考场，你们是其中一组入围者，住在东古堡。另外一组入围者入住西古堡。”
“这次体验者一共有十个人？为什么要分开来住？这古堡那么大，容纳个二三十人也不是问题吧？难道说，与你们公司所说的游戏有关？”
“您的观察力很不错，确实有关，不过具体的游戏规则，各位进入古堡就知道了。”
林宇一行五人进入了东古堡，在导游的笑容被逐渐关闭的古堡大门完全隔开之后，这庞然大物里就剩下这不知所以的五个人了。
一楼的大堂灯火通明，完全没有中世纪古堡那种阴森恐怖的感觉，空气中弥漫着香薰的气味，让众人绷紧的神经适度地缓和下来。突然，不知从哪里而来的声音响起——那是经过音轨处理的声音，听上去虽不至于阴阳怪调，但也让人不怎么舒服。
“古堡的宾客，我是这次游戏的主持人，同时也可以理解为这座古堡的管家，下面先简单为你们介绍一下古堡的构造。两座古堡均为五层，地上四层，地下一层，建筑格局完全对称。两座古堡的地牢实际上是连通的，这个容后再说。（见图一）
图一
“古堡一楼是大堂，同时也是各位游戏者聚会讨论的地方。讨论室位于南侧，正对正门，里面有投影等设备，还有与另一座古堡联系的唯一工具——电子手写板。你们在手写板上写的东西会经过我们中央电脑的处理，在另一座古堡的留言板上显示。现代的通信工具日新月异，但我们却太依赖数字化的图像和声音来联系，这个游戏正是要唤醒各位执笔交流的意识，如何合理利用这块电子手写板将是游戏中最关键的部分。同时要给各位提个醒，电子手写板是有使用时间限制的——每天只有晚上六点到七点这段时间可以使用。这也是游戏最关键的时间点。
“三楼和四楼是各种各样的娱乐设施，包括卡拉0K、桑拿、台球、保龄球、电影院、室内温泉、桌游、电子射击场、图书馆等。三楼还有一个小型超市，里面配备了最齐全的食材和日用品，在体验期间，这些东西你们都可以免费取用，请千万不要客气。
“二楼是你们的起居室，每个房间都是六星级酒店总统套房的规格。因为每天都可能有人到对面的古堡中去——具体规则容后再说——所以每位住户在东西两座古堡中各有一间专属于自己的房间，根据门前液晶显示屏的名字入住。请不要互换房间，这也是游戏规则之一。
“在一楼大堂的饭厅里有专属于你们的智能卡，智能卡的功用有三——
“一，可以打开这座城堡的任何房间，除了三个地方：第一个是地牢的大门，第二个是其他住户的房间，最后一个就是一楼的讨论室。在你们刷卡进出房间时，系统会自动记录下智能卡的号码——这点请各位谅解；二，在超市里的所有消费均需刷卡，但在体验期间，这些消费只是个形式，实际上全是免费的，大家可以放心；三，游戏结束后，凭自己的智能卡领取奖金。
“说了这么多，是时候说说这次涉及一千万大奖的游戏了。”
那声音故意在此停顿了一下，把大家的注意力一下子吸引过来，毕竟一千万的巨额财富任谁都会心动不已。
“其实，这一千万奖金也有点噱头的成分在里面，因为在座的十位参赛者当中，只有一名有资格在胜利后独得这一千万奖金，其余九名同一阵线的游戏者即使胜利了，也只能分摊这一千万。说到这里，恐怕大家都了解了，这是一个一对九的智力游戏，被选中的那个人虽然很孤独，却有望独得巨额奖金，而其他人的任务不单是要从人群中抽出他，同时也要与其斗智斗勇。”
“赶快说游戏规则吧，别在这里耗时间。”江成海的烟是吸完一根又一根，看来他早已不耐烦了。
“不知各位有没有听过六度空间理论呢？这是一个著名的数学系和心理系猜想。该理论认为，你和任何一个陌生人之间的联系所间隔的人不会超过六个。在众多候选者当中，我选出了你们十个陌生人，但你们真的就毫无联系了吗？事实上你们当中的五个人有着一个重要的联系，而这个联系并不是可以轻易找出来的。为此，东西古堡成员的性别、身高、年龄，我们都设置为相近或相似。
“撇开这些干扰项后，‘让有联系的五个人置身于同一座古堡’就是这次游戏的胜利条件。
“下面我来大致说一下整个游戏的流程。每天的中午，我都会给出一个关于这五个人的提示，然后在晚上六点到七点的这段时间里，你们可以通过讨论室的电子手写板与另一座古堡的人交流，得出一个交换的意见，并在当天晚上的十二点之前完成人与人的交换。交换的地点就在地牢，下面请各位先去饭厅领取属于你们的智能卡，然后打开一楼大堂西侧的小门，我们去参观一下地牢。”
林宇随着大队走下东地牢，笔直的窄巷大约五十米，终点处有一道金属铁门挡住了众人的路，在这道门上看不到钥匙孔，只看到旁边有一个类似于打卡机的开关。在开关的左侧有一根一米半左右的立柱，立柱上面放着一张有别于众人手中的智能卡。
“立柱上放着的就是打开地牢大门的智能卡。这道大门用你们的智能卡是无法打开的。”
江成海一马当先用智能卡打开铁门。这是一个六十平米左右的空屋，大门两侧各放了两个玻璃立柜，立柜上是大大小小形式各异的宝物箱。但这些都不足以吸引在场众人的眼球，因为他们的视野里有着更吸引人的事物。
太妹陈淼边走过去边嚷嚷道：“哎哟，这里怎么会有五个柜子？这柜子雪白雪白的，好可爱哟。”那嗲声嗲气让所有人不自觉打了个冷战。
但解说的声音似乎没有理会她，继续说道：“如大家所见，在房间的东侧墙上一共有五个‘传送柜’。（见图二）
图二
“只要把东古堡的任何一个人放进传送柜后稍微往墙内推，传送柜下的自动传送带就会缓慢将他送到墙的另一侧，也就是西古堡的地牢内。但这些传送柜都安装了止回锁，也就是说推过去后就推不回来了。而且一旦推动了，传送柜就会被自动转移到另一边，想把传送柜卡在两座古堡之间，然后进行多个人员来往也是不可行的。
“西地牢的构造与这边一模一样，所以你们各有五次传送机会。但要注意的是，每次只要有任何一方使用了传送柜，另一方必须在一个半小时之内将己方的传送柜推给对方，否则游戏宣告结束，传送系统会在倒数三十分时发出警报提醒大家。两座古堡每天至多有一次交换机会，如果当天没用的话，视为自动放弃机会。”
“也就是说，我们必须利用每天一小时的电子手写板开通时间，与西古堡的五个人交流分析，看看我们十人当中有哪五个是有联系的人，并商量每天的交换人选，直到游戏结束吗？”江成海在这种看似密封的环境里，仍然肆无忌惮地抽着烟，但奇怪的是室内并没有变得烟雾弥漫，看来这里有着独特的排气系统。
“你们十个人里面有一个人的身份是最特殊的，他将会在游戏开始前就知道有联系的五个人是谁。我们姑且称他为‘先知’。如果他要独揽一千万的巨额奖金，就必须破坏这个游戏，让大家无法在五天内将五个联系人集合于同一座古堡内。
“至于你们各自的身份是什么，只要回卧室就知道了。现在是早上十点三十分，各位可以熟悉一下古堡的构造，下午一点三十分在讨论室集合，届时我将会给出第一个提示。”
3　DAY　1——“先知”与密室
西古堡
12：30
一千万！真的能获得一千万！只要我是“先知”，我就有机会夺得一千万，不但借的高利贷可以一并归还，还能自己握个几百万，逍遥地过日子。如果我是“先知”，我颓废的人生就会改变！
压抑着心头的激动，我以尽可能平缓的脚步来到了属于我的卧室。智能卡划过门上的感应器，我几乎是以撞上去的速度走进卧室。什么富丽堂皇的装修，什么总统套房的待遇，统统都没意义。与其他人平分一千万虽然也能解我的燃眉之急，但那只是减缓那群吸血鬼般的高利贷者的吸血速度而已，只有完全与他们断绝借贷关系，我才能逃生。就在我快有以死抵债的决心时，这个天大的机会突然出现在我面前，这绝不是偶然的。我必须握紧这唯一的救命稻草。
似乎是上天感应到了我的觉悟，大圆床上的信封里，是五个人的名字和他们的照片。我不知道其中的联系究竟是什么，但我清楚地知道一点——我是唯一有资格获得一千万的人！
13：30
西古堡的五个人都齐聚在一楼的讨论室内。这个讨论室里有一张十人座的会议圆桌，圆桌的一头对着长宽各三米的投影屏，此时投影屏正放映着对面的东古堡里一名叫何方良的游戏者的简单资料。除了房间中间的圆桌外，其他的布置都是古典的欧式风格，让人有一种格格不入的违和感。
这间讨论室的门不像其他房间一样采用智能卡感应，而是最常见的带把手的双开门，不过一般的内门锁在门外都有插钥匙的孔，这个房间却没有。也就是说，一旦在室内把门反锁，外面的人就无法进入了。（见图三）
图三
成为“先知”的兴奋感已经荡然无存，虽然从游戏来看，要在十个人当中查找出其中五个的联系应该不容易，但当我知道这五个人是谁的时候，却发现“先知”处于完全的劣势。而且接下来的每一天还会有提示，究竟这些提示是什么，将会直接影响我的胜败。看见其余的四个人都拿着笔记本在记录屏幕上的资料，我也马上装出一副记录的样子。
何方良，男，28岁，身高181cm。
传媒学本科毕业，毕业学校：西南政法大学。
职业：医疗机械维修。
未婚，父何家康，母李采，双亲健在。
学习经历……
已经过了十分钟，屏幕上还是这个何方良的个人资料和他的照片，实际上里面的资料并不多，要记录也是一两分钟的事情。所以，大家早就把笔停下来了。
这时候，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年轻人首先开腔：“趁着这个时间，我们不如先互相认识一下吧？”
他望了望旁边一脸木相的高大男子——明明是他先提议自我介绍，却要从别人开始。木相男以十分低沉的语气说：“我叫陈燮，‘燮’是两个火夹着一个言字，下面一个又的那个‘燮’。”
“没有啦？起码也像屏幕上的资料一样，简单介绍一下自己吧？”
“既然是你提议的，为什么不是你先说？”
鸭舌帽男吐了吐舌头，突然站了起来：“我叫钱华安，二十三岁，中学……未毕业。现在在酒吧当兼职，怎样，满意了吧？”
看着钱华安的表现，大家也陆续地开始自我介绍。陈燮是一名复读两年的研究生，主修财政学，二十六岁。
华梅是一个打扮朴素的中年妇女，四十八岁，没有儿女，是个全职的家庭主妇。钱华安笑说她叫“话梅姨”，她也是咯咯地笑着，看起来没什么心机。
郭金是在座的人中唯一有稳定工作的，不过他的工作让很多人毛骨悚然——他是华南医科大学的博士生，职业是法医，三十三岁。
我正准备介绍自己时，屏幕的资料终于变成一个叫林宇的——原来每个人的资料都会显示约二十分钟。这个林宇也是个本科生，不过那所学校似乎不是很出名。他目前也是在无业的状态，父母还有一个妹妹都死了，看来是个苦命人。
大家简单地把资料记录完毕。播音器突然响起，还是今天早上那个怪声。“各位好，是时候给出第一个提示了，这个提示将会大大加速你们的游戏进程，因为现在我要把其中两个有联系的人的名字说出来，他们就是西古堡的陈燮和王明德。大家可以多注意这两人有什么共同点，这将是一个很重大的突破口。放映机将会重复播出对面古堡的人的资料，大家觉得有需要的可以适当记录。”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说出来以后，我不惊反喜。这个提示看上去对我绝对的不利，其实不然，只要我加以利用，就能成为我制胜的关键！
“原来我就是其中一名联系人，真没想到。刚才轮到我自我介绍了，现在继续。我叫王明德，二十八岁，大专毕业，是个自由作家，在网络上写些玄幻修真类型的小说，没什么知名度。目前生活拮据得很，所以我即使能拿一百万也十分满足了。我想问一下在场的，你们觉得拿不到一千万，拿个一百万可以接受吗？”
大家面面相觑，似乎对于我的这个问题大为不解。但话梅姨很快就搭腔道：“别说拿一百万，拿个十万我也觉得够了，毕竟我们这次来不过是体验旅游，什么代价都没有，还任吃任玩五天，本来就赚了。大家说是不是啊？”
说毕，在座的人都点了点头，表示赞同。我知道，机会来了。于是，我打出游戏开始以来的第一张牌。“既然大家都这样说了，那我可是有一个大家都获益的‘必胜法’！”
众人一听“必胜”二字马上来了精神，我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作为‘先知’，虽然能得到一千万，但却要与九个人为敌，最后可能什么都得不到。既然如此高风险，不如安安全全拿个一百万，不是更舒服吗？如果‘先知’在我们五个人当中的话，就请现在站出来，告诉我们除了我和陈燮，还有谁是联系人，等大家把五个人都聚齐了，那一千万的奖金分你一份就是了。大家觉得这个提议如何？”
众人马上附和着。对于这些普通玩家来说，只要“先知”站出来，他们每人就能稳获一百万；比起斗智斗勇才有可能获得那一百一十多万，他们当然倾向于前者。但这样就正中我的下怀。这个游戏我处于绝对的劣势，如果这九个人团结一致的话，我根本没有获胜的可能。但现在谁也不可能说出自己就是“先知”，因为提议这种方法的就是“先知”本人——我，他们自然互相怀疑，我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果然，大家虽然都同意我的说法，却没有人站出来，怀疑的气氛开始形成。
郭金说了句缓解气氛的客套话：“可能‘先知’在东古堡也不一定，况且，我们也应该给‘先知’一个考虑的时间吧？”
“说得对。这样吧，下午六点就可以与东古堡的人通过电子手写板交流了，到时我们把这个想法告诉他们，看看那边有没有人站出来。同时，如果‘先知’确实在我们这边，就让他考虑到下午六点吧。”
“但是，我们还是要做好‘先知’不合作的准备吧？如果是这样，今天夜晚要交换谁过去啊？”戴着鸭舌帽的钱华安抢先提出了疑问。
“哎呀，只要不是那两个有联系的，随便哪个都可以吧？”话梅姨确实没什么脑子。
“我觉得还是先从陈燮和王明德两人的共通点来思考比较好。你们两个真的从没见过面？”
平时不多言的陈燮只是茫然地摇了摇头。其实就算是我，也不知道我们两人的联系是什么，无论是学历、年龄，还是工作，都没有交集，这样的两个人能有什么联系呢？
大家又讨论了一会儿，发现还是讨论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等到下午六点与东古堡的交流时间了。话梅姨和郭金留在了讨论室，继续抄那些东古堡游戏者的资料；其余两人则觉得这些资料反正也一直在播放，况且还不一定有什么用处，于是相约去三楼的台球室打台球去了。
到目前为止，一切都按着我的计划进行。他们果然准备在今晚先交换一个人，这样对我是大大的有利。
可是谁知，情况有变！
18：00
众人齐聚在讨论室里。
……
东：你们所说的“必胜法”我们东古堡的人也尝试过，但到目前为止还是没有人站出来。看来，“先知”是准备独揽一千万奖金了。同时，我们这边经过商讨，认为第一天还是不要交换人比较好！
不交换人？这，这不行！为什么不交换？我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但最后还是硬生生地压了下去，看来东古堡的人不像预想中那么好骗啊……
东：不交换的原因其实并不复杂，就是我们目前还不清楚两边古堡究竟各有多少个联系人。既然现在西古堡的两人已经确定了，那我们今后的方向就是把东古堡有联系的人交换过去。但西古堡可能还有其他联系人，如果贸然交换的话，一不小心把西古堡的联系人交换过来，我们到后期就要多浪费一次交换机会才能把其交换回去了。
西：但如果不交换的话，不就浪费了一次机会吗？我们认为，西古堡这边的联系人最多不超过三个，这样的话剩下的三人之中最多就一个联系人，选到联系人的可能性只有三分之一。
东：为什么就不能四个都在西古堡呢？
西：不可能这么一边倒吧？
“就是，如果是这样一边倒的游戏，我想‘先知’肯定就直接和我们合作了。”
刚才一直负责写字的是郭金，此时我加把劲地说道：“到目前为止，我们两边都没有‘先知’站出来，那就说明‘先知’还是觉得自己有机会赢的。如果一开始的游戏就是一比四，我是‘先知’的话，就肯定举手投降了。”
郭金点头表示同意，并把我的意见写了过去。
东：确实，这种可能性少之又少，但却不能忽略，而且不知你们那边的情况是怎样的，我们这里是当提示出现后才有人提议“先知”自己跳出来的。在不知道提示之前，一比四的分配比例或许是必败无疑；但提示之后，如果大家都执意交换的话，“先知”就有机会先取一盘，把人数差缩小。我们认为，正是因为“先知”知道了提示有利于自己，才没有站出来和大家平分奖金。
“这样说来，王明德你也是在提示出现后才提出那个‘必胜法’的吧？可能当时‘先知’就是因为咱们西古堡有四个人，觉得交换后有机会取胜才不合作哦！”钱华安这个墙边草——这计划我是一早就想出来了，我才没工夫考虑什么优势劣势！一百万根本不够我还债啊，我一定得拿一千万，东古堡那边的理论简直就是狗屎，是狗屎啊！
但以上这番话，我……能说出口吗？不能啊！
最终我也不好一力反对成为众矢之的，只能无奈接受今天不交换人的方案。
今夜，我辗转难眠，要是让我知道是谁在东古堡提议这些的，我第一个杀了他！
东古堡
18：30
江成海很快就展现了自己的分析能力，年轻的他说起话来底气十足，把整个游戏分析得头头是道。单单这点，就让林宇十分羡慕。
从投影屏的资料可以看出，对面古堡的男女比例同样是四男一女，其中陈燮与王明德已经确定为有联系的人。根据江成海的分析，过早暴露出两名联系人，反而更有利于“先知”，所以目前最好的方案就是按兵不动，等待第二天的提示。
整个讨论室没有半扇窗户，但排气系统却可以完成换气，保持室内的空气清新。讨论室的装潢似乎要把这里变成希腊的巴底隆神殿，对称地装饰着只露出墙体一半的立柱。除此之外，一推开双开门，就能看到一个欧式壁炉，不过壁炉里的“火焰”只是用吹风机吹起的布条而已，丝毫感受不到壁炉的温度。宽敞的讨论室除了上述装饰、中央圆桌和投射设备外，显得有点单调，一般欧式家居中应有的装饰柜、真皮沙发、红色地毯等都不见踪影。
林宇环视四周，把荧幕中西古堡众人的资料与在座的各位一一对照，尝试找出其中的关联。
太妹陈淼是一名大学肄业生，目前与林宇一样处于无业的状态，二十六岁，特点就是嗲声嗲气的语气和做作的举止。这其实让在场的人多少有点反感。
江成海自称是职业炒股人士，二十二岁，样子很年轻，不过说起话来有板有眼。同样是大学肄业生，他最大的特点就是无论演讲还是思考，一直都烟不离手，是个大烟枪。
与江成海相映成趣的则是五十二岁的大伯洪天力。他在外资公司工作，声音洪亮，习惯动作是见人就派烟。今晚刚到讨论室，就给在座每人派了根烟，江成海自然很是受用。
何方良的学校是有名的西南政法大学，目前在做医疗机械维修工作，二十八岁。要说特点，就是他让人感觉特别沉闷自闭，不好说话，性格与他一米八一的挺拔身高极为不符。
“那今晚我们的讨论就到此为止吧，可惜的是确认的联系人不在我们东古堡，现在只能寄望西古堡的众人能尽快找出两人的共同点，我们这边也好配合进行下一步行动。洪伯，烟，烟……”算上一开始派上的那根，江成海已经第四次向洪天力讨烟了。洪天力也很大方，七十块钱一包的高价烟一点也不心疼。
林宇轻声对洪天力说道：“洪伯，你这烟贵，进口货，这样下去，熬不过五天时间啊。”
没想到洪天力的声音大得出奇，他笑道：“这烟我是在三楼超市拿的，哈哈！”这让林宇和江成海都不免有点尴尬。
“讨论室的门只能从里面锁上耶，就让它这样开着吗？”陈淼是最后一个离开讨论室的。
“嗯，反正里面的投影屏还播着资料，这样开着就行，想关我们也没钥匙。”
20：30
第一天就这样平静地度过了吗？林宇此时躺在三楼的室内温泉里。
今天把整个东古堡逛了一遍，果然，娱乐设施应有尽有。不过让林宇有点奇怪的是，这种通过笔试选出体验者的方法，无疑是让选出来的五个人互不认识。但一般的旅行体验活动都是找一些互相熟悉的人一起游玩，才更能评价娱乐设施的质量吧？打个比方，就如四楼的桌游厅，相熟的人去玩玩桌游是很自然的事情，但现在恐怕大家都不会去体验那个厅的设施了。
而且，旅游方这么快就找出十个人当中有五个是有联系的，这速度未免也太快了，要知道这种隐含的联系可不是表面化的调查就能找出来的，不然一千万奖金就太容易得了。对了，最重要的一点，这一千万奖金究竟是否真的存在呢？作为体验旅游的噱头，免费就十分吸引人了，还需要弄个一千万奖金来吸引参与者吗？
思前想后，林宇隐隐感到一丝不安，而这份不安，很快就变成了现实。
23：30
东古堡的警报声是在夜晚二十三点三十分响起的，响声一直持续，很快，众人就从各自的房间走了出来。一开始以为是火警，后来发现完全不是那回事儿。
还是江成海的反应快。“游戏规则说明，有一方使用了传送柜后，另一方不使用的话就会发出警报！这响声是不是在提醒我们，有西古堡的人过来了？”
于是，众人马上走向地牢……果然！
传送柜变成了六个！最靠右的“西五”是来自西古堡的！
“不是叫他们今晚先不要传送了吗？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江成海马上指挥道，“大家现在去把那个西古堡的人找出来，时间要快，不然半小时后游戏就会失败，到时我们不得不被迫传送一个人过去了！”
这时候陈淼似乎想到了什么。“我刚才经过一楼的讨论室，那门好像是锁着的。”
于是众人来到讨论室门前，果然，大门紧锁。讨论室只能从内反锁，说明锁门的人必然还在房内。
江成海大喊道：“这人是存心让我们输掉游戏！何方良，你的个头大，撞开这门！”
没有人想到，大门打开后，是一幅让众人目瞪口呆的画面。
十人圆桌上躺着一副高大的躯体，躯体覆盖以外的桌面上是早已干涸的血迹。江成海第一个走了过去，把早已失去生命的躯干翻了过来，胸口处的一片殷红宣告了这个人的死亡。他是西古堡的陈燮。
林宇再度环视四周。门与墙几乎贴合，门后肯定藏不了人，这个房间又是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周围单调的装饰找不到任何可以藏人的空间。那，是谁杀了陈燮？他又是怎样从这密室消失的？
“快十二点了！快把他送回西古堡！”江成海向林宇喊道，“我和你身高相当，我抬双臂，你抬双腿，动作快点。”
“但，这……”林宇有些犹豫了。
“快，西古堡的郭金不是法医吗？把他传送过去也有利于找出真相！”
地牢里，躺在传送柜里的陈燮早已失去了生机，雪白的传送柜此时成为最好的棺材。
不需要太多的力气，只需盖上挡板，稍微往墙面一推，自动传送带就会把陈燮的尸体送到西古堡。江成海轻声地说：“是自杀吧？”
从当时的状况来看，除了自杀，找不到任何其他解释。但林宇却发现了一个重大的疑点。
“自杀的话，凶器呢？那个密室可是连窗户都没有的，凶器一定在房间里面。我已经看过那个假壁炉，没有发现任何东西。那么，凶器呢？”
江成海反驳道：“如果不是自杀，你是想说，我们五个人中的一个杀死了西古堡里一个毫不认识的人，是吗？还是说，西古堡的人杀人后把尸体运了过来？别忘了这传送柜只能容纳一个人，难道陈燮被杀后变成僵尸自己走了过来，再把讨论室反锁？自杀就是最好的解释！那也是解决密室之谜的唯一方法！”
“但你却解决不了凶器消失之谜！”林宇据理力争，心中的不安竟然成为现实，这让他倍感痛苦。
“我说，这尸体出现在这里实在有太多的不合理，还是等明天下午六点与西古堡的人交流后再说吧。”洪天力打了圆场，结束了两人的辩论。
东西古堡人物表
东古堡　西古堡
林　宇　王明德（联系人，先知）
陈　淼　陈　燮（联系人，已死）
江成海　钱华安
洪天力　华　梅
何方良　郭　金
4　DAY　2——联系与提示
东古堡
12：00
“又到了提示的时间，今天的提示将和第四天的提示类型一模一样，是一个十分重要的提示！那就是——东西古堡中联系人的比例！”
江成海显然是其中最兴奋的一个，似乎西古堡死了个人对他完全没有影响。林宇敢保证，目前来说，对这个游戏最上心的就是江成海。难道说，就是他为了不知真假的一千万奖金而杀人？
“东西古堡联系人的比例是一比四！”
林宇隐约听到在座的人在低声欢呼，果然如江成海的预料，“先知”在一开始就处于绝对的劣势。这让我们这位年轻领袖说话也更有底气。“现在游戏已经完全向着有利于我们的方向前进了。既然知道西古堡的联系人有四个，那我们今天就继续按兵不动，因为第四天还会再报一次两座古堡中联系人的比例，所以，第三天的提示至关重要。不过大家放心，在我的领导下，大家一定会拿到一百万的奖金的。”
“真的有一百万吗？”林宇不理会江成海的兴奋，自顾自地分析道，“要是一般旅行社，知道在体验过程中死了人，还会继续旅游吗？东西古堡的大门紧锁，现在就只有我们九人困在这两座古堡里。在侦探小说中，这是典型的‘暴风雪山庄’模式，或许这只是为了杀死我们的夺命游戏而已。”
“林宇，你就别危言耸听了。对面陈燮的死确实很突然，但你想想，管理员的声音一直以来都是不理会我们任何问题，自顾自地陈述的，这就说明这是一早就录好的。我们又没有任何通信的工具，没办法联系外面的人，这样的话，即使死了人，他们也未必知道。只要我们在五天之内完成游戏，到时候，就肯定有人来放我们出去的。”
“有什么旅行社会在未确定旅行者安全与否的前提下进行活动呢？你说的这些不是自欺欺人吗？”
“算了，你们两个别闹了，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人，有什么好闹的呢？反正大家小心点，把房门锁紧就是了。”
“洪伯，你不是说凶手就在我们之中吧？我一个弱女子，能杀死这么个高个子吗？”
“哎呀，陈淼，我不是这个意思。方良，你也帮忙说一下。”
“我，不大会说话，反正大家小心就是了。”
林宇不禁心急，这群人看起来真是毫无危机意识啊！
16：30
三楼的小型酒吧内，林宇一个人喝着闷酒，高级洋酒进入身体后产生温暖而柔和的气流，只有在轻微眩晕之下，他才能脱离目前萦绕在心中的恐惧——不可能，不可能是自杀。每个人进入古堡前都进行过搜身，凶器之类的东西肯定无法带入。也就是说，致命的凶器一开始就藏在古堡里。如果按这个推理下去，把致命的凶器藏进古堡，那就是已经有了杀人的准备。江成海那家伙，还不顾这一切专断独行，实在是愚不可及。
“兄弟，一个人喝闷酒啊？老头子陪陪你？”
这群人中，江成海自傲，陈淼妖媚，何方良自闭，只有洪天力为人最是豪放亲切，也和众人最合得来。
“成海那小子，能力是有的，就是太急功近利、太好高骛远。你比他沉稳，必要时一定要多提醒他。”
“洪伯……你帮我劝劝，不能……不能再死人了。生命可贵啊！像我这种……这种孤儿最能体会了。”
“你是孤儿？”
“本来还有个妹妹，后来……车祸死了。”
“洪伯和你一样，也是个孤家寡人啦，女儿也不辞而别，白发人送黑发人。喝完这杯回去好好睡一觉吧，待会儿还要去讨论室和西古堡交换信息呢，也不知道他们这一整天有没有发现陈燮已经死了。”
“嗯。洪伯，烟……”
“呵呵，到时再发。”
18：00
洪天力果然言出必行，拍了拍林宇的肩膀，就开始派烟的习惯动作。今晚仍然是江成海处于绝对的领导地位。毕竟除了林宇一人在干着急外，大家对于死了人这件事都表现出事不关己的态度。
西古堡的郭金一再强调必须尽快传送人过去打开西古堡地牢的门，但江成海还是以游戏为重，一再推迟。林宇此时酒气未消，口齿不清，自然反驳不了什么，但心头却是郁积着一股闷气。
西古堡
13：30
在中国风的总统套房里，我苦苦找寻致胜的方法，今天中午的提示犹如一记重锤把我彻底压倒。
这是什么鬼提示，还要在第四天再来一次？难道这个游戏一开始就设定为“先知”无法获胜？那我不就是这群人之中唯一不能拿到任何奖金的人了？这不公平！明明这群人中最需要钱的就是我啊！今天中午，当提示出来后，戴鸭舌帽的那个家伙——叫什么名字来着？钱华安，对，就是他——还一直在叫嚣：“我说，‘先知’也该投降了吧？是谁赶快跳出来，我们有钱一起赚，哈哈。”
有那么一瞬间，我曾经想跳出来拿个一百万就算了。不过仔细想想，就算我合作，那钱他们也未必会分给我。还是说我先假意合作，到最后才给他们一个错误的提示？不行，东古堡那边似乎有个精明的领导者，这种事情一旦被看穿，我是肯定要吃亏的。关键是一开始提出“先知”投降方案的人就是我，就算我现在坦白自己是“先知”，他们对我也肯定有猜疑，不可能完全信任我。而我目前唯一的方法就是继续撑下去，一定有胜利的方法。
我看着信中包括我在内的五个人的名字，突发奇想。这是偶然吗？或许能利用这个来蒙骗其他人……不过我再看看所有人的资料，才发现，这里面只有一个人是特别的。那就是说，不行，这种欺骗根本站不住脚。
一直让我很奇怪的是，主办方不但让我这个“先知”知道了哪五个人有联系，还让我知道全部十个人的另一项资料。感觉了解这项资料没有什么意义啊，看上去找不出任何的共同点……慢着，难道说，这会涉及第三天的提示？如果是这样，只要我稍加修改，也许就可以起到一定的混淆作用……嗯，死马当活马医。
除此之外，我觉得自己还需要比其他人先一步找出五个人真正的联系是什么。只有掌握了这个，我才能提供对自己获胜有利的资料。昨晚我仔细想了一宿，发觉当今社会若是一个人与另一个人之间没有交点，没有见过面，同时又没有互相都熟悉的事物，而硬要说两人有联系的话，那就只能是发生在网络上的虚拟联系了。
想到这里，我需要向那些人多探风才行。本来第一个想找的人就是那高我大半个头的陈燮，但那家伙今天一整天都不见人，连中午的讨论都没参加，去他房间敲门也没人应，实在蹊跷。可能是去三楼或四楼的游乐设施玩去了吧？既然这样，就找其他联系人好了。
14：10
我第一个找的就是傻大妈话梅姨，这种俗称“师奶”的生物最是口疏，应该很容易套话。
“话梅姨，你是个家庭主妇，平时在家都干些什么啊？”
“就是看看电视，上上微博，要不就是去我家旁边的公园找人聊天喽。”
“咦，还真没看出你会上微博呢！这可是年轻人的玩意儿啊。”
“这是什么话，我才四十八岁，很年轻啊，哈哈，现在上网还可以补贴家用呢！”
“补贴？”
“啊，这个……就不说了吧，你问这些干吗？”
“没有，我在想如果你上微博，到时候关注我一下。”
“哦，那，等有机会的吧。不过真被我关注了也不是什么好事，哈哈……不，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去温泉了。”
一开始以为华梅这种中年妇女应该不大懂电脑这玩意儿，没想到她还挺新潮，但她说起“补贴家用”时，明显不想再多说下去。难道说……
我突然发现了联系的突破口，只需进一步证实！
没想到，晚上却出现了更意想不到的状况。不，准确地说应该是昨天晚上。
18：30
法医郭金在得知陈燮昨晚死于东古堡的事后，顾不上讨论，马上朝地牢奔去。
在座的所有人都是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要说这里面有谁的表情是装出来的话，那人应该是奥斯卡级的演员。
郭金很快就折返，因为地牢的门从内反锁，放在立柱上的智能卡也不翼而飞。而且，地牢的大门不似讨论室的房门，以人力根本无法撞开。
东：我们没有仔细搜索过陈燮的尸体，所以智能卡可能还在尸体上。
西：那你们赶快利用传送柜传一个人过来到西古堡地牢这边开门。按你们的说法，尸体已经死去将近二十个小时了，要赶快进行尸检。
东：不行，现在如果贸然传送人过去，游戏的大好形势就没有了。还是继续按兵不动，等明天的关键提示吧。
西：都死人了，还管什么游戏啊？凶手还在你们当中，你们就不担心下一个被杀的是自己？
东：现在没有证据说明凶手在东古堡当中，陈燮也有可能是自杀的。
西：你们不是说，周围找不到凶器吗？这样的话，他怎么自杀？
东：坦白地说，他受了什么样的致命伤，我们都不清楚，毕竟我们这边没有医学方面的人才。
西：那更应该让我打开地牢的门来验尸！
东：我们保证，第三天的提示出现后，我们马上传送一个人过来，好吗？
对于东古堡的坚持，郭金毫无办法。作为一名法医，他十分清楚越早接触尸体，尸检结果就越准确。可是东古堡的领导者似乎完全不把“有人死了”当一回事，还沉浸在游戏当中。
而我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死亡，心头也是一阵不安，难道说，那个联系就是陈燮死亡的原因？这样的话，下一个会是我吗？
5　DAY　3——死亡留言与不在场证明
西古堡
12：30
终于结束了那愚蠢的讨论，我独自一人来到超市里“购物”。
今天的提示是联系人中男性的平均身高，果然如我之前所料，是与身高有关的提示。幸亏我事先就已经假设好了数种可能，所以当时只需稍加计算，便通过谎报信息误导了那些人。好在之前两座古堡进行信息交流时，完全忽略了身高这条信息，所以暂时没有人识破我的谎言。
想必这也是主办方早就设置好的心理盲点——身高这种没必要说谎的信息，同一古堡的人也都能一目了然，又何必让对面古堡来告知呢？更何况交流的时间有限，大家至多会互报年龄、性别、职业这些主要信息来进行验证，从而忽略了身高这一可有可无的信息，为我成功谎报身高制造了有利条件。
虽然顺利地过了这一关，但是东古堡那边应该有我的真实身高资料，如果今晚六点两座古堡进行交流的话，那我的谎言就会被揭穿……到时又该如何应付呢？
脑子很乱。我随手拿了一包烟吸起来，在吞云吐雾间又思考起陈燮死亡的原因。按照昨晚东古堡的说法，陈燮死于密室当中。我现在是衷心希望郭金能告诉我——陈燮是自杀的，那至少可以说明他的死与我们之间的联系无关。
想着想着，我突然被超市的警报声吓了一跳——对了，刚才的烟还未“付钱”呢。我赶紧把智能卡划过打卡机，才缓缓走了出去。
一路走在空旷的走廊上，总是觉得脖颈发冷，仿佛身后总有一双眼睛盯着我，如影随形……也许是这两天神经高度紧绷的缘故吧，我暗自宽慰道。
回到了中国风浓厚的总统套房，我苦苦寻思着胜利的方法。似乎我这个“先知”已经被逼上绝路了，现在除了破坏地牢的传送设备外毫无办法——可地牢依然是反锁状态。信里的提示只能让我多拖延了一天的时间，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敲门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是你？怎么……哦，这样啊。”听完对方的话，我苦笑着走回房间。
突然，一股寒意从脚底一直传至心坎——陈燮可是死于东古堡的！
联系！我猛然转身，对方手上多出了一把寒光毕露的利刃。门口的方向已经被完全封锁，我赶紧往书房里逃，并立刻关上门。那道古色古香的木门究竟能撑上多久，我也不知道，我只能用书桌顶住房门。强烈的撞门声一次又一次摧毁着我的意志，我环顾密封的书房，尝试找出可以自卫的武器，却一无所获。蓦然，挂在墙上的那幅装饰画引起了我的回忆……
只有一个人是特别的！
杀死陈燮的一定是这个人，用什么方法我不知道，但只能是这个人！我如精神病人般抽起装饰布画，发狂地把它撕开。就算是死，我也要留下凶手的信息，反正拿不到奖金也是死——有了这种玉石俱焚的觉悟，我的勇气骤然爆发。
对方似乎用了不少的力气才把门锁撞开，但书房的桌子另一侧刚好顶着墙，让对方进来的时间拖延了一秒。要活命，就要把握这一秒。我瞬间爆发全部力量，把身体当成武器迎了上去，对方手中的利刃被撞掉在地上。虽然力量上我未必能胜过对方，但那种生死存亡间迸发的力量可是不能小看的。
两人扭打在地上，我占了先机，一手把对方的头按在地上。
“为什么要杀我！我做错了什么！”我质问被按倒在地的凶手，却没注意他的右手又重新抓起了什么。
“因为你们，死有余辜！”
这是我今生听到的最后一句话，紧接着灼热的液体慢慢从小腹流出，强烈的痛楚使我的力气快速流失。我感到眼前一黑，脑袋里却还在思考着我是不是死有余辜的可笑话题。
你以为你胜利了吗？错了，地上的碎布就是我临死前的最后反击！你这个杀人狂魔，咱们走着瞧！
东古堡
12：15
得知了今天的提示后，洪伯因嫌讨论室里太过枯燥无聊，便提议大家去他的房间，边吃火锅边讨论。
“联系人中男性的平均身高为一百七十五厘米——”刚刚一直在沉思的江成海忽然大笑出声，“哈哈，这样的话，游戏就彻底结束了，‘先知’已经无力取胜！”
看着他胸有成竹的样子，众人似乎也受到感染，露出一百万即将到手的表情。
“真的呀？快说说是怎么回事嘛。”陈淼兴奋地瞪圆了眼睛催促道。
江成海叼着洪伯派的烟，开始了自己的分析。“联系人中男性的平均身高是一百七十五厘米，这个提示蕴涵着双重意义。让我们来看看已知的对面西古堡游戏者的资料：
陈　燮：180cm（联系人）
王明德：168cm（联系人）
郭　金：173cm
钱华安：171cm
华　梅：161cm
“既然提示里提及‘联系人中男性的平均身高’这一字眼，就说明联系人中有男性也有女性。而从第二天的提示里，我们知道东、西古堡联系人的比例是一比四，也就是说西古堡的五个人当中有四个是联系人，只有一个是非联系人。那我们可以用穷举法把所有的情况列举出来。
“首先，假设联系人的男女比例是三比二，就是说东古堡的陈淼和西古堡的华梅都是联系人。由于陈燮和王明德的身份已经确定，所以剩下的联系人只能是郭金或钱华安，但这个假设却不可能实现。因为无论是两人中的哪一个，除以三都小于一百七十五，也就是违背了‘联系人中男性平均身高等于一百七十五厘米’的提示。
“然后，再假设联系人的男女比例是四比一，且华梅不是联系人的情况。如此一来，西古堡的其他四位男性就必然都是联系人。男性联系人的平均身高就是西古堡四个男人身高的平均数，这个数值小于一百七十五。这种可能性也被排除。
“所以只剩下一种情况符合所有条件，就是联系人的男女比例是四比一，同时华梅是联系人中唯一的女性。也就是说——”
陈　燮：180cm（联系人）
王明德：l68cm（联系人）
华　梅：161cm（联系人）
郭　金：173cm
钱华安：171cm（这两人中有一个是联系人）
“那也只能说明我不是联系人嘛，究竟四个男人当中有谁不是联系人，我们这边要换谁过去，还不是一样不清楚？”陈淼插话道。
“错了，我们要换谁过去已经十分确定了，这其实只是一个简单的方程式。假设郭金（一百七十三厘米）是联系人，那方程式就是（180+168+173+x）/4＝175，x就是我们东古堡要交换过去的人的身高，解得x＝179；如果钱华安（一百七十一厘米）是联系人，那方程式就是（180+168+171+x）/4＝175，解得x＝181。这里除了何方良之外，我是第二高的人，但我的身高也只有一百七十五厘米，不符合方程的解。所以，今天我们要调换过去的人就只可能是何方良。
“接下来的结论就显而易见了——既然只有何方良符合条件，就说明钱华安确实是联系人之一。所以五个联系人应该是：对面西古堡的陈燮、王明德、华梅、钱华安和咱们东古堡的何方良。只要我们把何方良传送过去，对方把非联系人郭金传送过来，五个联系人同处于一座古堡的条件达成，我们应该就能胜出！”
大家以为江成海的分析已经告一段落，其实不然。
“我连之后的进展都摸清楚了。如果‘先知’在我们东古堡，那么他现在已经没有任何逆转的余地；如果‘先知’是在西古堡的，那他唯一的逆转机会就是报错自己的身高资料，混淆视听。不过我们这边可是有资料看的，所以即使如此，今晚也可以通过手写板来交流正确的信息。”
林宇忽然说道：“没必要等到晚上吧。现在西古堡的地牢还是反锁状态，只有我们先派人过去，对面地牢的门才能打开，那边的法医才能尽快给陈燮验尸，这事情不能再拖了！既然我们已经确定了交换的人选，就先把何方良传送过去吧。”林宇这次的态度很坚决。
“是啊，那边的法医好像还很着急，不如我们先把方良传过去，他可以把我们这番推理的结论告诉对方，即使有人想要混淆视听也无法得逞。”洪伯也劝说道。
江成海本来还想说些什么，最后看大家的意思，只好说道：“那……何方良，等吃完火锅你收拾一下屋子里的东西，然后就过去对面吧，最好搜一下死者陈燮的尸体，看看有没有西古堡地牢的智能卡。”
14：40
当对面交换过来的人出现在东古堡众人面前的时候，所有人都目瞪口呆——来人并不是他们所预料的法医郭金，而是头戴鸭舌帽的钱华安！被传送过来后，他没多长时间就找来了东古堡的所有人。
“怎么回事？不是说了应该是何方良和郭金对调吗？”林宇诧异道。
“难道何方良没和你们说这边的结论？！”江成海显得很急躁，愤怒地说道。
“不要那么激动嘛。”钱华安调侃地说道，“何方良打开西古堡地牢的门后找到了我们，也说了你们的结论，但他笨嘴拙舌地讲不清分析过程。我先说说我们的推理吧。
“听到‘男性联系人的平均身高是一百七十五厘米’后，我们都自报了身高，虽然不知道陈燮的准确身高，但根据与他生前的接触，估计他在一百七十八厘米到一百八十一厘米之间，不会超出这个范围。而另一个联系人王明德的身高是一百六十六厘米，那么他俩的平均身高就已经不足一百七十五厘米，所以至少要有一个身高在一百七十五厘米以上的男人来提升平均身高值，但我们西古堡没有这样的人。而东古堡中何方良一百八十一厘米，江成海一百七十五厘米，洪天力一百七十三厘米，林宇一百七十二厘米，只有何方良是符合条件的，所以何方良肯定是联系人之一，而且由一比四的比例可知，他是东古堡唯一的联系人。
“除陈燮和王明德外，西古堡剩下的三个人中有两个是联系人。如果一百七十三厘米的郭金和一百七十一厘米的我都是联系人，那么陈燮的身高至少要有一百八十四厘米，才能使五个男性联系人的平均身高等于一百七十五厘米，肯定不可能。所以郭金和我之中只有一个联系人，而话梅姨则是第五个联系人。
“如果我是联系人，那么陈燮的身高就是‘175×4-166（王）-181（何）-171（我）＝182cm’，略微超出身高区间；反之同理，如果郭金是联系人，那么陈燮的身高就应该是一百八十厘米，趋于身高区间的中心。这么看来，显然郭金是联系人的可能性更大。而刚才何方良打开地牢的门后，郭法医也测量了陈燮尸体的身长，考虑到尸体变化的因素，最终确定身高应为一百八十厘米。所以我们认为联系人是陈燮、王明德、何方良、话梅姨和郭金，今天只要我和何方良交换就可以了。”
终于听完钱华安的长篇大论之后，江成海不屑地冷笑了一下，说道：“你们竟然忽略了‘先知’这么重要的干扰因素吗？你们都被骗了，王明德的身高根本就不是一百六十六厘米，而是一百六十八厘米！他故意谎报了身高，使你们的计算出现偏差。如果你把他真正的身高代入算式就会发现，你才是联系人之一！王明德欺骗了你们所有人，说明他就是那个‘先知’！你们真是愚蠢至极啊！”
钱华安对于江成海的冷嘲热讽不以为意，他挑了一下嘴角，说道：“首先，你们知道西古堡游戏者的资料，对比证词自然容易判断谁在说谎，但我们无从验证。按你的说法，我和郭金也都有可能谎报身高，干扰大家的判断，这样根本无法得出任何结论。所以，在那种情况下只能如此。
“其次，你们在传送何方良过去时一定还没有指认‘先知’的证据吧！那么你们如何确定何方良不是‘先知’？这是你们的疏漏，也是我们遇到的问题。当时何方良只说应该传送郭金过去，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如果他是‘先知’，他完全可以错误地传达你们的结论，骗我们把联系人交换过去，浪费一次传送机会。所以，我们不得不对他的话产生质疑。
“再次，就算这次传送错误，也能胜出游戏——已经有四个联系人是确定的了，如果我确实也是联系人，那么只要明天和对面的郭金进行对调就可以了。所以，你大可不必如此大惊小怪。
“最后，这次的错误选择东古堡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如果你们在晚上六点交流之后再传送，就绝对不会出现现在的情况。更何况我们根本不可能让郭金过来，因为他还要进行验尸，所以在传送系统报警之前，把我传送过来是最佳选择。”
这番话给了江成海一个下马威，但他还是故作轻松地说：“验一具尸体需要这么长时间吗？一个多小时还不够？”
“你也太小看法医的工作难度了。而且我刚才忘了说吗？郭金要验的不是一具，而是两具。”
气氛忽然阴冷下来。洪伯凝眉问道：“什么意思？”
“因为何方良到对面去之后没多久，我们就在去王明德的房间找他时，发现了他的尸体。”
18：00
如果说陈燮的死可以归结为自杀，从而让九名游戏者还存着游戏偶然出现意外的侥幸心理的话，那么当东古堡众人知道对面的王明德也死于非命的时候，大家的恐惧这才真正地释放出来！
西：陈燮的尸体由于死亡的时间过长，在没有解剖的条件下，只能推断死亡时间约为游戏第一天晚上七点到十一点之间，死于枪伤，尸体检验和现场鉴定结果表明，尸体曾被搬动过，除了心脏中枪外没看到其他伤痕。
东：那王明德呢，他是什么时候死的？是自杀吗？
西：不，绝对不是自杀。王明德书房的门锁被恶意撞开，内部有明显的打斗痕迹。他身中多刀，死状很惨，根据尸冷情况初步判断，王明德的死亡时间是今天——即游戏第三天中午十二点三十分到一点。现场还发现一个奇特的地方。原本挂在书房的一幅装饰布画被撕成了碎片，由于装饰画的材料是布做成的，如果不是刻意撕毁，即使在打斗过程中也不会被破坏成这个样子。
“那是不是死亡留言啊？推理小说里经常有的桥段。”陈淼此时插话道。
林宇十分肯定这个想法。“书房的门锁被恶意破坏，这说明王明德曾经把自己反锁在书房里，而凶手为了撞开书房应该用了不少时间，王明德很可能在这个时候留下揭示凶手的信息。”
东：装饰画的内容是什么？
西：由于被撕成大块小块的，看得不是很清楚，只看到画中有很多直线和几个圆形，确切地说，应该不算画，而是某些类似结构图之类的东西吧？
东：西古堡所有人的不在场证明你们都调查了吗？
西：不在场证明？你怀疑是我们这边的人干的？
东：王明德可是死在你们那边的，不是你们还有谁？
西：那陈燮就是你们杀死的！
东：陈燮那是自杀！
江成海这番论调不但很难让西古堡的人信服，更难得到东古堡众人的肯定。所以，林宇此时直接抢过江成海手中的笔继续，写道：
东：现在不是讨论这些的时候，最坏的打算是东西古堡都有一个杀人狂存在，请把你们西古堡每个人在王明德死亡时间段的不在场证明调查清楚。
西：我（郭金）那个时候在图书馆读书，智能卡应该有我的出入记录。华梅十二点三十分在房间的厨房煮菜，到一点为止，钱华安到她的房间吃饭，两个人可以互相证明。别只说我们的不在场证明，你们那边的何方良是什么时候过来的？他是下午两点来找我并把地牢的智能卡给我的，如果他一点之前就已经进入西古堡的话，是有可能作案的。
东：我们这边，中午十二点提示出现过后，就集体去了洪天力的房间吃火锅，到一点半左右才结束。而且江成海可以证明，何方良是下午一点四十五分左右收拾完毕过去的，因为地牢的智能卡放在江成海那里，所以没有江成海同行，何方良是不可能在下午一点四十五分之前去你们那边的。
这一天的讨论几乎都与游戏无关。除了江成海一人之外，其他人都对游戏失去了兴趣，因为无论怎么看，一千万奖金都像是个陷阱。陈燮被证实是死于枪伤，同行的十人都不可能在搜身后还能带着手枪进入古堡，所以凶器肯定是原本就在古堡里的，但一般的旅游活动会在旅游地点准备这样杀伤力巨大的凶器吗？即使为了安保的需要，也就至多是用警棍或者电击器之类的吧。可想而知，从大家进入这个古堡开始，就有人准备举行这场杀戮游戏！
21：30
林宇在自己的书房里，望着墙壁上的装饰挂画。每个房间的装饰品都是统一规格的，所以说，这个中间有个五角星、五个角各有一个圆形的图案就是王明德要留下的死亡留言？
林宇看着这个出神，脑海中有五角星图案的东西快速地掠过，却好像没有一个符合留言的特质……
等等！靠近点……再靠近点……仔细一看这五角星的线条，原来五道直线旁边还有一条浅色的平行线！这不就是……
林宇惊讶于这个微小的发现。千丝万缕的线索纠缠成一个内部中空的线球，包裹其中的真相，若隐若现，而此时林宇好像找到了其中的一个线头。他以为把这个线头抽出来，线球就会散开，但实际上死结却仍然存在——如果是这个人，密室是怎么做到的？凶器是怎样消失的？退一万步说，除非他会瞬间移动，不然他根本动不了西古堡任何人分毫啊？
谜团让林宇感到绝望，但此时的他却只能迎难而上。
6　DAY　4——调查开始
08：45
“喂，等一下！”
林宇回过头来，看到戴着鸭舌帽的钱华安向他走过来。
“我在搜集证据。”
“搜集证据？你知道凶手是谁吗？”
“嗯，大概知道吧，很可能是东古堡的某个人。”
“当侦探这么好玩的事，我也来玩玩，嘻嘻。”钱华安的性格应该属于那种天塌下来都不怕的乐观型吧？与昨天做出那番缜密推理、和江成海针锋相对的他，还真是判若两人。
两人首先来到地牢。之前林宇已经向江成海借了地牢的智能卡，两人开始搜寻。林宇的第一个想法是：这里有暗道。两座古堡从外观上看，是完全独立开来的，唯一的连通之处只有地牢。如果说除了地牢里的传送柜之外还有别的暗道的话，那凶手就可以自由穿越东西古堡，这样能解决不少问题。
但实际上是，一个小时后，他们确认不存在这样的机关暗道。
林宇其实也料想到会是这种结果——如果存在机关暗道这种玩意儿，这个游戏就太不公平了。不知为何，林宇总觉得策划这次事件的人很享受游戏的过程，似乎期待着游戏中的棋子可以发现自己的诡计，于是一切条件看起来都那么刻意地追求公平。偏偏就是因为这样，林宇才对自己无法解开众多谜团而愤愤不已。
“话说回来，你们东古堡怎么有股怪味啊？”钱华安边打着喷嚏边问道。
“怪味？我怎么没发觉？”
“不然我怎么会一直打喷嚏呢？”
“你感冒了吧？”林宇似乎无意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
钱华安也察觉到了，问道：“那下一步你想干吗？”
“调查一下众人的不在场证明！”
10：00
林宇——第一天：笔记本，CD，方便面，笔；第二天：纸巾，饮料，电池；第三天：放大镜，电筒，电池，饮料；第四天：什么都没有。
陈淼——第一天：食材，化妆品，笔记本，清洁剂，笔；第二天：衣服，水果，香烟；第三天：食材，扫帚，饮料；第四天：卫生巾，香烟，食材，水果。
江成海——第一天：笔记本，笔；第二天：刀具，香烟，洗衣粉；第三天：香烟，衣服，酒，打火机；第四天：香烟。
洪天力——第一天：香烟，食材，衣服，酒，笔记本，笔；第二天：食材，纸巾，酒，杯子；第三天：食材，电池，电筒；第四天，酒，食材，香烟。
何方良——第一天：CD，食材，洗衣粉，笔记本，笔；第二天：香烟，纸巾，方便面，酒；第三天：食材，水果，笔。
林宇拿着这几天东古堡所有人的购物清单，若有所思。这是他和钱华安在经过三楼超市时顺便调查整理的消费记录，他也不知道调查这些有什么用，也许只是一种直觉吧。
二人来到了目的地——图书馆。根据郭金的证词，在王明德的死亡时间段，他一直留在图书馆看书，但这能成为不在场证明吗？
“用智能卡在图书馆的屏蔽门前刷一下，制造入门记录，然后在杀人后再回来刷一下，制造出门记录，这种方法是不是可行呢？”
“不可行！”钱华安很快否认了这种想法，“你没去过图书馆吧？图书馆的屏蔽门里外都有一个感应器，如果两度在外面刷卡，那仪器只会记录下两次进入的时间，只有从里面刷卡才会记录出来的时间。西古堡的人不可能注意不到这点，所以他的不在场证明应该是完美的。
“那你呢？你是十二点四十分才到华梅那边吃饭的吧？也就是说，你拥有十分钟的作案时间。华梅也是。”
“你说话梅姨啊？那不可能，因为我去到她那里的时候，菜刚煮好，热腾腾的，怎么看都是刚刚做好。至于我嘛，算是最有可能的一个，但实际上也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你不知道当时凶案现场的情况——被撞开的门后还有书桌顶着。别小看那道木门，我尝试过，一时半刻要撞开它真不容易，况且还有书桌顶着。我们都认为，从撞门到与死者纠缠再到杀人的时间，至少要十五分钟。也就是说，我们的不在场证明都成立。反倒是……”
不知不觉间，我们又回到了三楼的超市，此时一个洪亮的声音叫住了我们。
“你们在干什么啊？”洪天力声如洪钟，钱华安看上去不大习惯。
“洪伯，你来买东西？”
“啊，准备拿些火锅料，回去吃火锅。哈哈，来根烟，这包的最后两根啦！小子，抽一口？”
钱华安做了个手势。“我不吸烟。”
“哎呀，现在的年轻人都不吸烟的。告诉你，那些吸烟危害健康的标语全是危言耸听，你看我，吸了十多年，还不是一样老当益壮。”说罢，他把对方推回来的烟叼在口上。
“嘿，您还年轻呢！”
林宇想起刚才的话题，问道：“你刚才是不是想说些什么？”
“啊，对，就是你们这边的，那个何方良的不在场证明，能坐实吗？会不会他偷偷溜过去西古堡而你们不知道？”
“地牢的智能卡一直在江成海手上，而江成海也确定何方良找他的时候是下午一点四十五分；退一万步说，即使何方良能通过某种手段拿到地牢的智能卡，可在凶案期间，我们也都聚在一起吃火锅啊，他又怎么可能跑到西古堡杀人呢？而且刚才不是和你查过地牢了吗？除了那十个传送柜，根本就没有其他的暗道存在。这样的话，传送柜就是东西古堡人员来往的最重要证明！如果何方良真的使用了传送柜潜入西古堡再返回东古堡，传送柜的摆放一定会有变化。”
目前来说，虽然已经过了四天，但实际上东西古堡的传送柜分别只用了两个，即东一、东二、西四、西五，也就是说，目前东古堡地牢的传送柜是东三、东四、东五、西五、西四，而西古堡地牢的传送柜是东一、东二、西三、西二、西一。
洪天力似乎发现自己插不上嘴，只好客套道：“你们两名小侦探好好想吧。哦，对了，今天中午继续过来吃火锅啊。小钱，你也一起。”
实际上，东古堡的人几乎每天都在吃火锅，因为大家都懒得煮别的东西。连续吃了这么几天，林宇现在看到火锅料就害怕。
“好，算我一份！咱们继续。这样看来，我们的不在场证明都很完美吧，那么就只可能是郭金的验尸出现问题了。作为法医的他，一旦出现问题，就说明他就是真正的凶手！”
“如果他是凶手，他又是怎样杀死最初的死者——陈燮的呢？”
10：40
林宇和钱华安来到了一楼的讨论室。
“现在来这里或许也找不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不过我还是最在意这个密室。”
“你确定你当时去壁炉检查的时候，没有发现任何东西？”
“很确定，壁炉上没有任何东西，而且由于壁炉里的火焰只是用布条做成的，所以想要通过燃烧来销毁证据也是不可能的。”
“那就一定是机械密室——或许门上可以做手脚？”
“不行，双开门我已经仔细检查过了，门边严丝合缝，门板平整光滑，没有任何做手脚的可能。”
“那就一定是心理密室，实际上凶手当时就藏在密室里！”
“也不行，我记得很清楚，双开门后藏不了人，房间里也没有可以藏人的空间。”
“那就一定是自杀！”
“但作为凶器的手枪却在密室里消失了啊！”
“在密室里消失个物件，总比消失个人容易吧？”
“我觉得都一样。”
“啊，对了，我想到了！”钱华安似乎对这个答案十分有信心，“实际上陈燮是在外面自杀的，然后把手枪藏在了一楼的某个地方，回到讨论室里才死亡的！”
“你别忘了，他是心脏中枪，中枪之后还能找个隐秘的地方把凶器藏起来，然后回到讨论室等死吗？而且枪伤后一定有血，为什么在走回讨论室的路上没有看到血迹？我始终认为，这不是自杀，是他杀，和王明德一样，是他杀！”
“但他杀的话，找不到方法啊！”
“实际上，还有一个方法可以勉强解释目前的状况，就是凶手在讨论室外射杀了讨论室内的陈燮；陈燮受伤后把门关上，凶手离去。”
“这个解答不是挺好的吗？”
“但还是有疑点：第一，陈燮为什么要把自己关在密室里；第二，中枪后人的自然反应是会摸着中枪的部位，这样的话手上一定沾满鲜血。如果此时再关门的话，门把上应该有血迹才对。”
“我觉得你就别奢求太多了，要把所有的不合理情况都计算在内，那会很累人的！”
“但我就是觉得不合理啊，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一切不合理的情况一定会有一个合理的解释！”
林宇这几天以来真有种心力交瘁的感觉，眼前已经死了两个人，而且还都是明显的不可能犯罪，但他似乎找不到解决的方法。
“再搜查一遍这里吧，即使是无用功，也能让我心安一点。”
于是两人又仔仔细细地搜查了一次，但整整一个小时下来，果然还是无用功！
正当林宇准备走出房间的时候，他却发现了一样不同寻常的东西，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讨论室不断重放的资料。一个小小的发现，却使他心里突然萌生了一丝灵感，但这种灵感如镜中月水中花一般，捉摸不定。他好像比之前更接近真相了。
“看什么看得那么出神？”钱华安问道。
“你先走吧，反正马上就到十二点了，等第四个提示出现的时候，大家都会在这里聚首的。”
12：00
“各位参赛者，今天的提示与第二天的提示是一样的，目前东西古堡联系人的比例为一比四，明天就是最后一天，请继续加油！”
果然如江成海所料，五个联系人全部明晰了。他们分别就是已经死去的陈燮、王明德，还有目前在西古堡的何方良、华梅和东古堡的钱华安。
“只要再把你传送回去和郭金交换，那我们就稳获一百万奖金喽！”陈淼的语气也变得无精打采，恐怕她自己都很清楚，那一百万奖金确实存在的可能性有多么低。
“既然已经稳操胜券了，那晚点传送过去也没关系吧，我还想去洪伯那里尝尝火锅呢！”钱华安伸了个懒腰，说道。
陈淼表示不想再吃火锅，决定自己解决午饭问题，于是四个男人便去洪伯的房间开始了谈天说地。东拉西扯聊了一大堆，却没有人提起死人的话题，毕竟凶手说不定就是旁边的某一位。大家互相猜疑，又不愿独自一人待着，所以在这种微妙的气氛下，总有一丝尴尬挥之不去。
但谁都没想到打破这种尴尬的，竟然是又一次的死亡事件！
“所以我说啊，林宇这副样子是把不到妹子的！应该像……”钱华安正把一个肉丸往嘴里放，却突然痛苦地捂住嘴。在旁的林宇以为他呛到了，赶紧拍他的背，没想到，钱华安吐出来的却是一口鲜血！
“咳，咳，谁……谁下的毒！”钱华安退后一步，样子痛苦万分，目露凶光扫视众人，“谁要……杀我，站，站出来！”放声一喊，又是一口鲜血喷出。在座的人全乱了阵脚，又都不敢碰他，怕一碰上他就要背负杀人的罪名。
钱华安强忍剧痛，硬是站了起来，往房门口的方向走，但只走到一半就不支倒地了！
众人就这样望着他的尸体足足有半分钟，这半分钟里，每个人的想法都不一样。林宇快速回想刚才吃火锅的过程：取筷是随机的，调味料是随便加的，食物是大家都吃了的，中途钱华安也没有被什么刺到过。毒……究竟是怎样下的？难道，这是无差别的下毒杀人？
密室、凶器消失、死亡留言、不在场证明、不可能毒杀！
就算在推理小说里也很难同时出现的五种谜团，竟然全都出现了！林宇恍惚间有种做梦的感觉，他也确实希望这只是一场噩梦。也许就如那些烂透的悬疑剧情节般，等所有不可能的谜团交代完毕后，主角突然一阵晕眩，结果醒来后发现全是一场梦。
“必须赶快把他送回西古堡，郭金能验尸！”
一小时后，传送系统的警报响起……
又过了一会儿，法医郭金从刚刚传入东古堡的西三传送柜中闪身出来。
但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游戏主持人那怪异的声音就已响起——
“恭喜各位幸存的游戏者，游戏胜出条件已经达成，有联系的五个人——陈燮、王明德、华梅、何方良、钱华安——同时处于西古堡之中！游戏到此结束，感谢各位的参与！”
对啊，真是梦啊，那就赶快让我清醒过来吧！林宇如是想着，眼皮却越发沉重，让他分不清此时眼前看见的事物是脑中所想还是确有其事。在迷雾中，世界仿佛失去了万有引力，他的身体也软绵绵地飘荡在浓重的迷雾当中。突然，他眼前划过一些不知所谓的东西……竟然是东古堡所有人的购物清单。
那些繁乱的记录重新展现在林宇的眼前。但，这份清单有用吗？能通过这份清单突破密室、凶器消失、死亡留言、不在场证明以及不可能毒杀这些数不清的谜团吗？算了吧，请把这看成一场梦吧，林宇如是想到，反而渐渐进入了真正的梦境……
7　哀的提示
我是到今天才知道，哀原来还有个姐姐；我也是到今天才知道，他的姐姐竟然是个大美人！大波浪的长发，鹅蛋形的脸庞，精致的五官，细长晶莹的眼眸，加上鲜艳的红唇和大幅度上弯的睫毛，一副知性干练的打扮。无论是举止神态，还是说话语气，都流露着有别于可爱的成熟女性之美。这样的女人怎么可能是那个满脸胡楂的哀的姐姐啊！
“我姓哀，名雅，和我弟弟一样，我不大喜欢人家把这个名字连起来读。最近经常听到我弟弟谈起你，你是叫纪莫为吧？他这样一个怪人，平时还请你多多关照了。”
“姐，你怎么用托付身后事的口吻啊，我哪里怪了？”
如果你这性格还不算怪，恐怕这个世界上就没有怪人了，我在心中默语道。
“你啊，明明就应该接受财团的工作，却非要当什么自由记者，爸爸对你已经失去耐心了，最近一看见我就在唠叨。我这个做姐姐的，都不知替你说了多少好话。你这副模样和现在的‘啃老族’有什么不同？”
“明显的不同，我可是自力更生的。”
“自力更生就不会连吃顿饭也要我付钱了。”
“嘿，你给我分清楚，姐，现在是你有求于我，我才勉为其难出来和你吃顿饭的，要不然我和老纪两人今天就自己解决吃饭问题。”
“怎样解决？最后还不是我来埋单。”我也趁机揶揄一番。
哀装作没听见我的话，自顾自地点菜，还边点边喊道：“有什么事，赶快说，姐，我就给你吃顿饭的时间，吃完我就走！”
雅姐不自觉地叹了一声。我突然发现，只要是和哀有关系的，这几乎都成了约定俗成的小动作了。“小佑啊，听说你最近在写小说？我有个朋友，是生意上的合作伙伴，他父亲刚刚去世，遗嘱上要求他把保险箱中的小说手稿发表。我想找个编辑发表这篇文章，你看……”
“写小说的不是我，所以我才带了这家伙过来。老纪，你看看，找我们的编辑帮他发表吧。”
“这可不是说发表就能发表的，要看文章的质量才行。”
“质量应该还算可以吧？我是没看过多少侦探小说的，但貌似里面有挺多谜团。坦白说我看到终章之前，还真没想出答案来。”
“算了吧，就凭姐那头脑，别说答案，我连你是否看得懂都要质疑。”
我自动过滤了姐弟两人之间一个苦口婆心、一个揶揄讥讽的交流方式，径自看起小说来。
“还真不错啊，哀。密室、凶器消失、死亡留言、不在场证明，还有不可能毒杀！这谜团可够多的呢。”
“所以我说，小说就是小说，现实中的案件哪能有那么多东西堆在一起的？我不是告诉过你，别太看重诡计，最重要还是逻辑分析……”
“行行，你那套理论去破现实中的案子吧，现在你先来看看这文章。”
“嗯。”哀看完后眉头微皱，但却不是找不到答案的急躁。我以为他长篇大论的分析快要开始，没想到他只是询问雅姐。
“带终章来了吗？”
“带了，我也看了。怎么了，小佑，想不到答案吧？要看终章吗？”
“你有就行，这小说的线索不足以推出确定的答案，但我已经有了十分清晰的假设。老纪，到目前为止，你觉得五个谜团当中，哪个属于事件的突破口？”
“应该是死亡留言吧？”
“Bingo！你觉得死者王明德想要告诉我们的凶手是谁？”
毕竟我看过的推理小说不少，作者在这方面的意图也不是很难察觉，所以我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五角星和圆形图案，加上后来林宇又发现五角星的线条是双直线，这个图案应该是中国的五行相生相克图吧，把‘五行’撕毁，意思就是凶手是‘五行’之外的人！
“林（木）宇，陈淼（水），江成海（水），洪（水）天力，何方良，郭金（金），钱（金）华安，华梅（木），陈燮（火），王（土）明德。所以，五行之外指的是——何方良！”
“很不错，很不错，你进步不少嘛！既然在王明德的凶案现场留下了凶手是何方良的留言，我们就必须确定，这个留言是不是王明德自己留下的，因为事发后过了一段时间，王明德的尸体才被发现，因此，真正的凶手也有可能伪造死亡留言来诬陷其他人。可是这种说法行不通。第一，小说里面已经交代清楚了王明德死前的所做所想；第二，哪怕那段文字是现在流行的叙述性诡计，特意用来迷惑读者的，但是作为凶手，如果要诬陷，也会诬陷有可能犯案的人吧？偏偏何方良此时远在东古堡，诬陷他显得很不合理。所以，我们姑且可以这样假设：死亡留言确实是王明德留下的。“
“但何方良当时不是有着铜墙铁壁般的不在场证明吗？”
“我们可以先来假设何方良是凶手，那他从准备到犯案的过程一定会遇到两个人。第一个是江成海，因为他要去西古堡必须有地牢的智能卡，要地牢的智能卡只能找江成海。第二个就是死者王明德。而使逻辑产生矛盾的也只能是这两个人，所以，这两个人中必定有一个在说谎！”
“我相信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说谎的是江成海吧？”
“这就是这个故事有趣的地方了。由于目前的线索不够，我不能得出确定的答案，不过，我偏向于说谎的是王明德！为此，姐，我现在问你两个问题，你只需要回答我是不是就可以了！第一个问题，林宇在东古堡讨论室里不是对投射屏特别在意？那是不是因为——投射屏的内容发生了轻微的改变？”
“是的。”雅姐以十分欣赏的笑容回答了哀的第一个问题。
“第二个，这个故事中，凶手要杀的目标是有联系的人，那是不是还要再杀一个人，而且在终章之前没有交代呢？”
“是的。”
哀似乎对答案已了然于胸，不过我却还是一头雾水。
“老纪，我问的两个问题，正是给你的两个提示。真想不到的话就自己看终章吧，我相信我的结论已经八九不离十了。”
“说谎的是将死的王明德，难道说他到死也要维护凶手吗？他们不是素昧平生吗？还有，假如何方良是凶手，那剩下的四个联系人都已经死了三个了，他肯定还要再杀一个啊！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这些，能算是提示吗？”
“唉，我只能再多说两句了。要让想说实话的人说慌，不是没有办法的。如果你能找出除了‘多杀一人’以外的另一个解释，作者在通篇文章中设置的最大的谜题就解决了！”
至此，通过哀的分析和提示，文章中所有的线索已经全部列出来了。本人务求在描述过程中做到精确无误，也希望各位读者能从中找到阅读推理小说最原始最基本的乐趣——思考。不管您对答案是否满意，都请您认真读完之后的终章与后话吧。
己莫为敬上
8　小说终章——恶魔的自白书
那次事件已经过去两个星期了。
当日的眩晕过后，醒来的林宇发现自己已经身处一家酒店当中。根据服务员的介绍，这个房间由一名中年男子登记，他看到林宇被背进房时，还以为那只是一般的醉鬼。问起那中年男人的模样，服务员表示印象不是很清楚。不过，如果能将如此壮观的古堡作为杀人的舞台，要请个不知情的人负责善后也是很容易的事情吧？
林宇在这些日子里，曾经试图说服自己经历的一切只是一场梦，不过银行账户平白无故出现的一百一十多万却变成了最有力的佐证——真的有人死了！
林宇曾经尝试去查找之前旅行社的地址，却发现该处已经变成保健食品公司的办公室了。在网上搜寻那家旅行社，也丝毫不见踪迹。最大的问题是，由于之前与其他游戏者并没有留下通信的资料，林宇想找回众人证实古堡的情况，也是做不到的。
事情慢慢被时间冲淡，就当林宇准备回归正常的生活，好好享受一百一十多万的不义之财时，一封信解答了林宇的所有疑惑。
同样的黑色金边信封，同样打印精美的信件。
各位游戏者：
我是本次旅游游戏活动的策划人，我的真名是宋克戴。或许你对这个名字感到陌生，但如果你喜欢校园青春类小说，“不知左雨”这个名字你应该听说过。我一生出版了四十五部长篇、十二部短篇集、四部散文集，全是关于校园生活青涩初恋的作品，其中已经有三十四部作品被搬上了银幕。所以无论从知名度还是书籍的畅销度来说，我都算是小说界的一位名人。
然而，这位名人却有着所有读者都不知道的秘密，那就是——我其实很讨厌青春小说。从我刚开始认识字的时候，我就十分迷恋另一种通俗小说。异想天开的诡计、缜密严谨的逻辑、意想不到的结局，没错，我最爱的是推理小说。而我本人也在不断尝试创作，可惜，无数次热忱的熬夜苦思最后换来的却还是编辑那一成不变的回绝：“你不适合写这玩意儿。”
他们说我的语言天生就有一种羞涩纯洁的魔力，偏偏这种天赋在推理小说上毫无用武之地。在他们看来，我的文字编写出来的推理小说犹如泥牛入海，不但悬疑气氛全无，而且看着让人犯困。我曾经尝试反抗，针对自己的不足写出不同于自己风格的文字，但他们就是喜欢鸡蛋里挑骨头，甚至调侃我的诡计幼稚而不切实际，逻辑紊乱而深涩难懂。在他们看来，我的推理小说不但全无魅力，而且不可实现。
对他们的评价我深深不忿，我相信以自己的创作热情和功力，只要坚持下去，总有一天能写出大家都认同的推理小说。但偏偏这个时候，那个白衣恶魔却说，我只剩下三个月的生命。如果我就此死去，那么所有人都会在我的墓碑上献上“最伟大的青春小说家”这种对我来说最讽刺的寄语。那简直就是对我这么多年来致力于推理事业而无果的侮辱。我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时间再写出让大家认同的推理小说了，说我的诡计与逻辑都毫无现实意义的那些人，恐怕也会在我死后对我遗留下来的推理作品嗤之以鼻吧？
所以我认为，至少得证明我的诡计是能够实现的。从那一刻开始，我剥掉了自己慈善的面具，让内心一直涌动的黑暗力量肆意爆发。正因为如此，各位才会加入到这场疯狂的游戏中来。
一本推理小说如果没有了答案，那只能成为一本悬疑或恐怖小说。我是很期待大家能在离开古堡之前破解我的诡计的，不过可惜的是，大家似乎没有这份能耐。所以，这封信会为你们解开所有的谜团，作为我人生最后一本推理小说的终章。
相信各位游戏者都看出来了，这次的游戏规则是为了我能成功实现杀人诡计而度身定制的。相隔一百米的古堡，互相连通的地牢，奇特的单向传送柜，还有只能通过电子手写板交流信息的沟通方式，这些都是我设置好的条件，全是为了让我的密室诡计和不在场诡计能够实现。
其实无论是杀害陈燮时的密室和凶器消失，还是杀害王明德时候的不在场证明和死亡留言，看似完全不相关的诡计，答案却只有一个，是不是很神奇呢？只需要一个答案就能解开所有的谜团，那就是——古堡里面除了你们十个人外，还存在着我。
如果你是推理小说迷，一定会对这种答案抓狂吧？原来杀人的根本不是那十人中的一个，这不是坑人吗？不过，我也是力求公平的，所以我并不是没有在大家的面前出现过，无论是东古堡还是西古堡，我可都是堂堂正正地出现在大家面前的。只是你们没有察觉到我的存在而已。因为，我用了双重身份。
现在就来说一下我杀人的全过程吧。
首先，在第一天的夜晚，等西古堡的陈燮回房间的时候，我杀了他。那时候他没有做任何的抵抗，因为他是第一个死者，所以恐怕连自己为什么突然被枪杀也不知道吧。我把陈燮的尸体留在了他自己的房间里，拿走了西古堡地牢的智能卡，利用西五的传送柜把自己传送到东古堡。你们可能要问，一个人可以使用传送柜吗？完全可以。我早已交代过，那传送柜下是有自动传送带的，我只需往墙的方向轻推，触动传送带运作，就可以悠闲地躺进柜里，自动来到东古堡了。
然后我走到讨论室布置密室，并为自己注射了减缓心率的β受体阻滞剂和强烈的麻醉药。实际上，对于一个心率正常的人来说，注射强烈的麻醉和减缓心率类药物是有很大风险的，甚至会有严重的副作用，不过我的生命也差不多到头了，这些副作用不理也罢。在注射过后，我迅速进入了深度沉睡状态，也就是医学上所说的假死状态，等着你们的到来。
为此，我特意选择了与医学完全无缘的人成为东古堡的游戏者。何方良那家伙虽然在做医疗机械的销售工作，实际上对医学也是一窍不通，这些都是我事先调查过的。如果碰巧有人发现尸僵的问题，由于已经算准郭金调查死因将是两天之后的事情，所以死亡时间也很难精确推测，说陈燮（即我）是在二十三点三十分的时候被杀也是可以的，这时候就可以解释为尸僵尚未出现了。为了让自己演好“尸体”的角色，我还特意学习了一个月的特效化妆。事实证明，在一群不懂医理的人面前，只需要有红色的血浆和优雅的姿势就可以假扮死者了。
这样下来，在游戏规则和西古堡“安排”了法医的情况下，你们果然按照我的想法，把我运回了西古堡。然后，在第二天药力过去之后，我趁夜深把陈燮的尸体从二楼的房间搬运回地牢，放进我曾经躺过的传送柜里。因为西古堡地牢的智能卡一直在我手里，郭金不可能去验尸，当时真有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愉悦感。
这就是我第一次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时候。为了避免一些不擅思考的人的不解，我还是说明一下我为什么扮成陈燮却没有人发觉吧？原因十分简单——在东古堡投射屏上的文字资料确实是陈燮的，但那张照片，其实是我的！而且，为了避免东古堡众人由于偶然因素而没看到“陈燮”的照片，我还特意要求游戏者十三点三十分在讨论室集合，然后要大家干等整整二十五分钟——面对着屏幕上第一个出现的人的资料长达二十分钟，任何人对其都应该有印象了吧？
那现在我想询问一下另一边，也就是西古堡的各位游戏者，还记得那天你们最先看到的资料是谁的吗？没错，就是我要杀的另一个对象——东古堡唯一的联系人何方良！
你们看到的何方良的照片，其实也是我的！
于是，王明德拼尽力气所留下的死亡留言，就把凶手指向了当时还在东古堡的何方良——因为看过资料的王明德，一直认为杀死他的我就是何方良。
实际上，这个死亡留言我也是一早就设计好的。当我发现我杀的人里唯独何方良的名字里没有“五行”出现的时候，我就特意邀请名字有“五行”的参赛者，然后在每个房间都安放了五行结构图的装饰画。实际上，即使王明德没有发现这点，我也会帮他留下死亡留言，因为那正是我杀人诡计的一部分。
紧接着要死的人就是真正的何方良。由于地牢的智能卡一直在我手上，所以西古堡的人不可能守着地牢等何方良出现，而我也清楚，只要在中午提示了身高数据后，何方良就一定会作为唯一的选择被传送过来。于是，杀了王明德之后，我就一直在等他。他出现在西古堡地牢时，还以为是“陈燮”复活了，当时他躺在传送柜里的表情还真是滑稽。我杀了他之后，马上把他运到二楼陈燮的房间，这段过程要是让人看到就前功尽弃了，直到那时我才第一次有了害怕的感觉。幸好，这风险最高的运尸顺利地完成了，而后我才以何方良的身份出现在西古堡众人面前。
接着就是最后的下毒了，实际上这不过是一个先后的问题。钱华安能在西古堡生龙活虎那么久，是因为西古堡并没有放出毒气，而东古堡则是持续放出类似于香薰的慢性毒气，只要吸入超过二十个小时就会猝死。那为什么东古堡的众人没有事呢？其实很简单，因为他们每天都在中和这些毒气，靠的就是摆在超市的香烟。那是经过特别处理的，具有中和慢性毒气的效果。钱华安是不吸烟的，我就是利用这一点完成了这个远距离毒杀的诡计。
这里还须保证一点，那就是我以何方良的身份来到西古堡后，传送到东古堡去的人必须是钱华安而不是郭金，不然我的远距离毒杀诡计就会错杀好人。这也就是为何会有“两边传送的间隔不得超过一个半小时”的规定——除了将近两天未被验尸的陈燮，又新添了王明德这个死者，身为法医的郭金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去东古堡呢？再者，我早就算到欠下高利贷的王明德会拼尽全力去完成游戏，所以他肯定能想到通过谎报身高来误导传送人选这一步棋。我假扮何方良到西古堡后，只要装傻充愣地听他们分析即可，实在有必要时甚至可以赞同他们的推理。这样一来，传送过去的就肯定是钱华安了。
钱华安毒发身亡后，为了游戏能够胜出，江成海等人肯定会把钱华安的尸体传送至西古堡，而郭金在草草验尸完毕后，就会被华梅和我要求去往东古堡——毕竟，面对一百一十多万元的奖金，谁都想碰碰运气的。
于是，在西古堡里只剩下两个人，即我和我的最后一个目标，华梅。在我从容地杀死她之后，我启动了宣布游戏结束的录音和古堡中喷洒迷雾的装置，完成了最后的谢幕。
至此，有联系的人全死在我的手下——我的生命即使结束，能完成这个宏大诡计群，也应该满足了。
还有最后一个谜吧？就是这几个人之间的联系。实际上他们确实从来没见过面，但他们却一起共事了两年。这些人被一家不良网络公司聘用为网络推手，整天在各大主流论坛、微博里散布谣言，制造恐慌，胡作非为。更有甚者，这几个人为了网站的点击率而捏造某高校校花援助交际的报道，害得那位校花因为承受不了铺天盖地的舆论压力而自杀。而这些人竟然变本加厉，在人死后肆意捏造，什么畏罪自杀，什么抗压能力低下，云云。在我看来，你们才是死有余辜的人。既然我华丽的杀人计划刚好缺少扮演尸体的角色，就请你们到地狱来好好检讨吧！
为了能让各位游戏者真正参加到推理游戏中来，我也是刻意留下过线索的。
投射屏上众人的资料，我本来可以在钱华安转到东古堡之前关掉，但我没有这样做，而是把原本五个人的资料改为四个人的，除去陈燮。由于每个人的资料持续播映时间是二十分钟，也就是说，只要有人连续盯着投射屏超过八十分钟，一定能发现。自钱华安调过来后，陈燮的资料就消失不见了——那是当然，如果让钱华安看到资料中“陈燮”（其实是我）的样子和他认识的陈燮不一样，诡计就穿帮了。
最后，我只是希望，有人能在看完这封信后实现我的愿望，把我这次疯狂的计划写成小说出版，也算是圆了我的心愿。
宋克戴，在此拜谢。
9　后话
“所以说，这就是整部小说的最后结尾了？”哀似乎对这个终章十分不满意，“老纪，你刚才也说过，能不能出版还要看小说的质量吧？如果说这就是小说的最终结尾，那我只能说，这部小说还未到可以出版的质量！”
“小佑，不会吧？我觉得他的解释已经很清楚了，我看不出什么漏洞。”雅姐似乎很想让小说出版，或许是想还生意伙伴的人情吧？
“漏洞？多着呢！第一个，凶手只是一名作家，按照我目前知道的情况来说，一个名作家要买一栋豪宅不难，但要买下这种双子古堡，还要把内部装修成那个样子，就有点脱离实际了。别忘了，他为了这个杀人游戏还特意弄出一个虚假的旅行社来！一个作家能做到这些吗？
“第二个，纵观整个游戏，真正使用传送柜就只有三次。第一次是凶手假扮的“尸体”来回于东西古堡，第二次是钱华安和何方良交换，第三次是郭金和钱华安的尸体交换。如果说，第二次的交换是因为王明德为了奖金而故意谎报身高，导致西古堡把联系人之一的钱华安交换过去的话，那也情有可原——凶手可以通过王明德‘缺钱’这一弱点来操控对方。但是其他人呢？不可能同时操控东西古堡的十个人吧？既然无法操控所有人，那么他要如何保证第一天时不会进行交换？这可是一大漏洞啊！”
“没有交换的原因不就是江成海的战略吗？”
“对。但如果江成海没有想到这个战略呢？或者说，如果所有人都没想到‘不交换其实更有利于游戏发展’呢？那晚只要西古堡中的任何一个人传送到东古堡，由于那人已经看过了真正的陈燮的相貌，那么凶手假扮尸体的把戏就全无用武之地了！”
“第三个漏洞，凶手杀死王明德的时间是十二点三十分到一点，而根据凶手的说法，他是杀死王明德后才去地牢等着何方良出现。但如果说，东古堡的人在十二点知道提示后，马上把真正的何方良传送过来呢？那真正的何方良不就有可能逃过一劫，先于凶手伏击而出现在众人的面前吗？
“还有第四个更大的漏洞。在凶手的自白书当中似乎已经解决了密室之谜和凶器消失之谜，但却出现了另一个谜团，就是‘麻醉用品消失之谜’！如果没有凶器，自然没有凶器消失，但是凶手自我麻醉过程中的仪器和麻醉药物到哪里去了？自白书中清楚地写着，‘在注射过后，我迅速进入了深度沉睡状态’，麻醉药物的反应时间最多不会超过三十秒，凶手是如何在三十秒内把麻醉用品和注射器收藏起来的？别忘了，凶手在麻醉过后就被运到西古堡了，而且再也没有机会回到东古堡去处理。那为什么林宇多次地毯式搜索却都没有发现呢？这不是一个大漏洞是什么？”
“真可惜，就因为这四个漏洞，故事就废了！”我真心感到可惜，本来这个故事看上去还挺对我口味的。
“实际上，整个故事还蕴涵着另一种可能性，是作者本人都没有察觉的可能。”哀继续补充道，“这个可能就是，还有一个幕后黑手，如果这个幕后黑手是有着庞大财力的，那第一个漏洞就可以解决。同时，如果东古堡里还隐藏着这样一个帮凶，那他就可以在第一天里提出不交换的意见并力图让大家信服——正如江成海所做。他还可以想办法在第三天让何方良与大家一起吃火锅，延迟何方良到西古堡的时间。另外，当凶手在布置讨论室死亡场地的时候，他也可以帮忙把麻醉设备收走。”
“你说的帮凶是江成海？如果按照你所说，同时存在幕后黑手和帮凶的可能性不大，所以江成海或许就是那个财雄势大的幕后黑手兼帮凶！正因为他在东古堡处于领导地位，所以才说服了众人第一天不交换任何人。”
“的确，第一个被怀疑的人应该是江成海，不过根据文中所述，实际上有一个人的可能性更大！
“让我相信江成海不是帮凶的原因是，江成海并没有刻意去吸古堡超市里的烟。我们在文中寻找江成海吸烟的片段，发现第一天刚进入古堡的时候，他就开始吸烟，所以他吸的是自己带来的烟。然后你再看林宇提及的超市消费单上，江成海第一天是没有买烟的！如果他熟知东古堡有慢性毒气的话，以他大烟枪的身份，第一天买烟也绝不会不自然，为什么他却没有这么做？只可能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呼吸的空气有毒。难道作为帮凶，真正的凶手没有告诉他？那也不合理，万一江成海真因为这个原因死了，凶手不是缺了个帮手？所以江成海不是帮凶，而他的分析和领导地位恐怕也是出乎凶手所料。不过既然他因为游戏而按着凶手希望的步子走，对方也就由他去了。说到这里，你们应该发现一个人在不断派烟了吧？只有真正的凶手会做好准备，所以派烟的洪天力才是真正的帮凶！”
“就因为派烟这种事情，就确定他是帮凶，是不是太武断了？”
“错，有一样事情更能确定他是帮凶，那是简单的加法原理。洪天力习惯每天都给人派烟，我们只要关注文中他派烟的数目，就会发现大有问题。第一天他给每人派了一根，然后江成海多要了三根，包括他自己吸的那一根，一共八根；第二天，同样每人一根，一共五根；第三天同样是五根——一共已经是十八根了。而在第四天，他说自己的那包烟只剩下两根了。再看看他的消费清单——第一天买了香烟后，一直到第四天他才又买了香烟，一包香烟就只有二十根烟。也就是说，这四天里，他除了派出去的烟，自己每天只吸一根！这与他说自己是个十多年的吸烟者明显是矛盾的！他根本就不吸烟，只是为了中和毒素才故意抽烟的！”
10　后话的后话
小佑的分析确实没错，没想到这本小说存在着各种不合理。按照他朋友纪莫为的话，如果能在故事后面加上小佑的分析，或许小说就能出版了。不过我也问了对方的意见，他说如果要修改后才能出版，他必须按照父亲的遗嘱，拒绝出版。态度很坚决，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那是一个晴朗的下午，我碰巧在咖啡厅里看到了小佑的那位朋友。他看上去有点局促，是因为我的原因吗？不知不觉间，我们又聊起了那部小说。
“雅姐，关于那部小说，我有一点自己的看法。”他说这事儿的时候样子特别认真，我看着有点想笑。
“我觉得，哀的分析固然很精辟，但是他说那是作者都没有思考到的情况，我却不认同。你知道吧，我也是写小说的，有些时候不能直接把哀的一些破案经历记录下来，必须加以润色，或是修改其中碰运气的成分。我又重新看了一次小说，感觉他说的那些漏洞，如果我是作者的话，其实要解决也不难。例如说第一天不交换人，只要把游戏规则设置为第一天不允许交换人，或者把一比四这个提示提前告诉游戏者就可以了。为什么作者没有想到呢？我在这里就有一个大胆的猜想——作者并不是没想到，而是因为他要按照真实的情况来叙述。”
我被这个猜想吓了一跳。这是真实存在的故事，可能吗？
“让我有这种感觉的就是最后林宇昏迷时想到的超市购物清单。不知你感觉如何，我是觉得有种硬加上去的感觉，关键是里面的描写并没有对故事的终章答案起到任何作用，反而成为了哀判断出有另一个帮凶的立足点。”
“如果说这个故事本来没有这一段，是后来才被加上去的，那加上这一段的目的又是什么呢？”我不禁追问道，心中埋藏的疑惑被瞬间放大。
“这个就只能做不知对错的猜想了。如果说，放出这篇文章的人确实经历过故事里面的事情，而他正是帮凶之一的话，会不会这故意加上去的一段，就是为了让世人知道自己曾经干过这种勾当，而留在世上的最后一点证据？”
我突然有种窒息的感觉，如果这真是现实中发生过的事情，那我是不是应该打个电话给我的合作伙伴？
就在胡思乱想之际，小佑的朋友匆匆和我道别离开了。我顾不上没有回应的失礼，拨响了生意伙伴的手机。
“喂，是天力集团的董事长洪万群吗？你好，关于你父亲留下的手稿……”
【注释】<br/>
[1]大赛入围作品。作者己莫为，钟爱奎因式严密逻辑的同时，对东野圭吾流的社会映射手法着迷，作品结构细密，逻辑严谨。

冰柩之城
第一章　卡德昌！卡德昌！
1
卡宴越野车在马加丹州苏苏曼市茫茫雪野中的公路上艰难行驶，车载温度计上显示外面的气温已经到了零下二十六度。这不是晚上，而是温度最高的正午，雪原反射着明晃晃的阳光，只要摘下墨镜，眼睛便被刺得生疼。尽管车内的温度很高，但我还是蜷缩在厚厚的羽绒衣物里不敢出来。西伯利亚带给人的不仅仅是体感上的寒意，而是从心理上压垮一切的那种绝对冰冷。
“你们老板是不是有病啊？非得大过年的跑到冰天雪地里考察外景吗？现在倒好，我们接到了‘函数’组织要加害她的威胁，她的手机却又忽然失去联系，害得我们千里迢迢跑到这荒无人烟的地方来——你们在这大雪原里能找到哪里是北吗？”我没好气地回头对繁娑说。
“还不是为了筹拍那个《圣斗士星矢》真人版。这部戏听说要投资二十二个亿呢，要请臧基宗导演来拍，演员都是亚洲一线明星，后期要用《阿凡达》的团队，打造世界上第一部3D电视剧。浦总说了，拍这戏一定要可劲儿烧钱，争取花亏两倍，否则真不好意思跟投资方打招呼。”繁娑撅着嘴说，“我们的所有地方必须要实景拍摄，西伯利亚不是水瓶座圣斗士卡妙的修行地吗？偏偏有人向浦总介绍了这里的一座废城，这不，她就先跑来考察了。”
“3D电视剧？那电视机也得换成3D的才行啊！”我惊讶地说。
“放心。我们已经跟‘火星’电视机厂合作开发了新一代3D数字超清电视，一台三十八英寸的电视售价两万两千两百二十二元，还赠送3D眼镜，超值！浦总说了，要依靠这部戏打造3D产业链，先在创业板上市，然后就去纳斯达克圈钱……”繁娑真不愧是浦莹的秘书，说起这些来眉飞色舞的。
“行啦！”和妻子坐在后座的余以清打断她的话，指桑骂槐地冲我说，“言桄，你好歹也检点一些吧！前几天还看你贴吧里有人骂你每次破案都不务正业，只会跟小姨子调情，一点用也没有。你现在又故态复萌了吧？”
“他胡说八道！我哪里有小姨子？！哪次破案我不都是身先士卒地替你们打前站吗？要不是我在前面奋勇厮杀，沈谕哪里来的推理的基本材料呢？况且我每次跟你们这些女的在一块儿，不都是很尊重你们吗？我老婆是侦探，我女同学是警局的头头，都是一群女的，我找谁混去？”我愤然回答道。
“行啦，别越描越黑了。”妻子在后座笑着说，“还是小余火眼金睛，一眼看透你的本质。”
“要不你能求着林瑛把还在休假的小余叫回来，跟我们跑到这冰天雪地里来破案吗？”我赶紧顺着她的话表态，“不过，真怕浦莹已经遭遇什么不测了。”
“不会的，浦总命硬！”繁娑打断我，气呼呼地说。
汽车再往前行，转过一座高山，前面便是大雪覆盖着的起伏的丘陵，我在这片苍白中依稀看到了一座废弃城镇的一角。几栋残破的大楼矗立在前方，窗户都是黑洞洞的，看样子早就没有了玻璃。一座座高压电线塔从山丘上错落地排下来，有几根被大风吹断的电线在空中摇荡着。
“那就是卡德昌。”马加丹警察局的穆哈诺夫指着说。他是一个虎背熊腰的鞑靼人，也是我们此行的司机、向导兼翻译，我们一般都简单地唤他作“穆哈”。
前方的路积雪越来越厚，似乎已经有很久没有被清理过了，雪地越野车沿着尚未被掩埋的路标艰难地行驶着。穆哈神情严肃地握着方向盘，我瞥见他额头上已经出现了细密的汗珠。不知怎的，前面那片庞大的废墟给我们带来了沉重的压抑感——冰天雪地中的一栋栋楼房就像被胡乱丢掷在世界角落里的棺柩，人类在集权主义的威压下建造它们，又在集权主义的溃散下拋弃它们，纷纷迁回温暖之乡。而以前的镇子变成幽灵之城后，人类忽然又对它备感兴趣，一批批旅行者、探险者蜂拥而至。据穆哈讲，每年从世界各地来到卡德昌的旅游者就有几千人，即便是在酷寒的冬季，也仍有三三两两结伴而来的探险者前往那里去感受西伯利亚的寒冬，希望从那片废墟的断壁残垣中感受已经垮塌的苏联时代。
汽车驶下干道，朝城镇开去，不久便穿过一所院子的大门。穆哈告诉我们这是原来城市的管理部门和矿务局所在之处。卡德昌的兴起是因为周围的煤矿，它是苏联在二十世纪四十年代为驱赶“古拉格”的犯人们而建设起来的。苏联解体后，人口开始自由流动，周围城市的人们纷纷放弃寒冷的西伯利亚，迁居到俄罗斯的欧洲部分或南方的温暖地带，于是当地煤炭用量日趋减少。一九九六年，这里发生了一起严重的煤矿爆炸事故，人们在集体表决后，决定放弃煤矿。紧接着，一个极度寒冷的冬天到来，大雪封山，供热、电力和交通纷纷中断，食物也无法运进来，许多居民冻饿而死，于是第二年人们纷纷离开这里，加入到西伯利亚的人口迁徙大军中。数年之后，随着外迁的居民越来越多，这座城市被彻底拋弃。
我们的汽车穿过几个街区后，我看到前面出现一所礼堂模样的建筑，它的屋檐下依稀还能辨认出列宁头像和镰刀斧头标志的雕刻作品。
但是车骤然停住了，穆哈回头看看我们，嘟囔了一句：“车子好像轧到什么东西，大概是根木头。”
我和穆哈打开车门，一股猛烈的寒风忽地吹过来，我站立不住，差点摔倒。那风冷得异常，就像有千万根钢针迎面刺过来一样。
“喂，把脸围起来！”穆哈一边朝我大喊，一边做着手势比划着。他随后又喊了几句什么，但是我没有听到，他的声音刚一出口就被风吹到遥远的山上去了。
穆哈低头看看情况，又走到车尾打开后门，取出一把轻便铁锹朝车轮下挖着。
雪地很软，我的脚刚落地就陷进了没膝的雪里。我艰难地朝穆哈走过去，只看见他弓着腰正努力扒开表面的浮雪。
“谁搞恶作剧，在这里放根木头。”他生气地说，“这么大的雪，什么也看不到，如果木头上有树杈，会把轮胎扎爆的。”
“不是以前就放在这里的吧？”我问他。
“不会的，它就在雪表底下，如果是以前放的早就冻到雪下去了。”他边说边奋力挖着。
但是，他忽然停了下来。我蹒跚走过去时，看见他的铁锹下面是一张苍白的中国人的脸。这个人已经失去了生命的气息，硬挺挺横在这座幽灵之城的路上，成为雪下的一桩枯木。
2
姗姗打开自己的防寒帐篷，刺骨的风从窗户的缝隙里呼啸而入，霎时把帐篷吹得晃动起来。
她戴上厚厚的棉帽，但身体还缩在羽绒睡袋里懒得出来，活像一条蛰伏的虫子。她讨厌冬天，喜欢阳光和大海，在夏日海滩上支一把伞，躺在椅子上静静听涛是她的最爱。但她更喜欢游历，漫游欧洲，去斐济、夏威夷、新西兰、智利、阿根廷，然后从号称“世界尽头”的乌斯怀亚越过德雷克海峡，登上南极大陆，眺望南极半岛上的蓝色冰原。所以，她觉得，如果不来西伯利亚，自己的人生必将产生缺憾，而她又是一个完美主义者。所以，她来了，和一个朋友，背上行囊，来到了这个被遗弃的荒城，来体味一下西伯利亚的冬天。
出乎她意料的是，这座废城虽然被居民抛弃，但探险者却不止她和朋友两个人。当她们按照网上写的探险攻略，艰难地从极寒中跋涉到被称作“驯鹿学校”的营地时，发现那里早有三个国内来的学生入驻了。
在姗姗看来，这群来自于青云大学“秃鹰社”的学生们简直是想自杀——他们完全没有做好野营和御寒的准备就跑到这里。当她们两人到达时，那几个学生都快要断粮了。他们出发前认为，西伯利亚的严酷环境似乎只需要顽强的拼搏精神就可以克服，但到达后他们妄想中的精神力量就成了浮云。面对着漫天冰雪的世界，他们只带了几个鸭绒睡袋，以及一堆方便面、压缩饼干和午餐肉。这些食物还没到卡德昌就冻成了铁饼，别说牙齿，就是用镐头都啃不动。他们带了点火工具，但是冰封雪埋的卡德昌根本没有木柴，无奈之下他们只好在废弃的楼房里搜罗旧家具来生火取暖。更要命的是，自视甚高的他们居然把本地向导放回马加丹，让他一周之后再来接他们。而那个不靠谱的俄罗斯向导拿了钱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姗姗她们的出现挽救了这些绝望的学生。大概人在绝望中见到希望时，自信心又会再度膨胀，于是这群学生又临时决定和她们一起回去。当然，他们一穷二白，却有着早来的优越感，在晚来者面前颇有当地土著的派头。他们理所应当地享受着姗姗带来的食物、防寒服，甚至是面罩和口罩，而且毫无感激之意。姗姗几次想骂他们，但都忍住了——都是同胞，都在远离故乡、天寒地冻之所，难道真的不管他们，眼睁睁看着他们冻死饿死？
但这几个人大概受过挨饿的苦，所以实在珍惜今天的甜——他们每天胡吃海塞，不久就把姗姗她们带来的食物吃得将要见底。正当姗姗决定发作一次，好好跟这些白眼狼讲讲道理的时候，又有一队人来到了这里。
这是一队有钱人，领头的是个趾高气扬的中国富婆，她带着一个文质彬彬的助理，还有两个俄罗斯老头——一个是翻译，另一个是司机。据说，他们来这里是为了考察电影外景地。秃鹰社的人看到有大腿可抱后，便果断放弃了小腿。他们日夜围在这队有钱人身边，为其端茶倒水，谋得些残羹剩饭。
现实的社会，现实的人类。姗姗反倒觉得轻松了很多，至少她和同伴不会因为秃鹰社的人生闷气了。
但是秃鹰社的人不来骚扰她们，并不意味着没有麻烦。那个陪富婆来的俄罗斯司机，在住进“驯鹿学校”的第二天就离奇地失踪了，同他一并不见的还有他们的越野车、食物和通信设备。
富婆和她的助理一边骂着“老毛子不可靠”，一边理直气壮地要求分享姗姗她们的食物和装备。秃鹰社的人眼见大腿已经骨折，便又有奶便是娘地转换角色，重投姗姗她们怀抱。姗姗她们带来的那些给养，眼看就支撑不住了。富婆的助理为争夺食物与秃鹰社的人争执起来，但好汉难斗三人，他在PK中惨败。“秃鹰社”见大家业已翻脸，索性反客为主，这些身强力壮的学生拿着从废城里寻来的角铁，逼迫姗姗两个女生交出食物，之后藏了起来，每天只分配给其他人一丁点儿吃的。
富婆虽然虎落平阳，但颇有些女中豪杰的味道。她告诉姗姗不要害怕，自己来的时候还有个助手在马加丹，答应了万一一周之后她不回去就会来接她。到时候带来几个俄罗斯大汉，跟秃鹰社那几个人一起算总账。话虽这么说，剩下的那点食物能不能撑到五天后还不一定。保不齐“秃鹰社”的三个学生觉得食物匮乏，明天就连口粮都不供应了。极寒天气下要是再饿瘪肚子，那就真离死不远了。
姗姗那天晚上在二楼的宿营帐篷里突生恶意——要是死几个人，食物也许就真的够用了。但她马上就在脑海里纠正自己的想法，这个念头太邪恶了，还是早点睡吧。
但她的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咕乱叫，这让她睡意全无。翻来覆去中她听到楼梯里传来脚步声。
姗姗一激灵，从帐篷里坐起来——如果真有人怀着如她方才一样的恶意，深夜起来害人该怎么办？
但是那脚步声似乎没朝她们休息的地方走来。姗姗小心翼翼地把帐篷拉开一条缝，果然看到一双黑色的靴子从“秃鹰社”的房间里轻轻走下楼梯去。
他是谁？深夜出去干吗？宿营地的“卫生间”在这层楼的另一间屋子里，再说外边寒风怒吼，没有人抽风跑到外头去上厕所。姗姗思前想后，决定还是跟下去看看。
她披上厚重的防寒服，穿上雪地靴，看看身边的同伴还没有醒，便决定不去叫醒她。她戴上口罩，扶着残损的木楼梯一步挨一步走到门厅里，隔着窗户朝外看去。
卡德昌的夜空星光灿烂，姗姗借着光看到一个黑影在雪地上蹒跚着走出“驯鹿学校”的院门，朝废城走去。
姗姗没有跟踪出去，而是回到自己帐篷里静静坐了一宿。她以为这个人还会回来，届时她将会看到这个人是谁。但是直到天亮，这个人再没有从楼外回来，而且到早上大家纷纷钻出帐篷的时候，也没有任何人从楼梯口进出过。
但失踪的这个人很快被另一群访客开车带了回来，只是他那时已经变成了尸体，一具被生生勒毙的、吐着舌头的僵硬尸体。
第二章　两人失踪，一具尸体
1
我和繁娑没有找到浦莹。穆哈和小余正在向这个所谓“驯鹿营地”的人询问那具尸体的信息，妻子则正沿着二楼的楼梯慢慢往下走，似乎在查找什么线索。只有我和繁娑不停地打开这个楼层所有房间的门，到处寻找着浦莹。但每推开一扇房门，我都失望一次，似乎在这里宿营的所有人都已经集中到二楼大厅里去了。
我急匆匆冲回大厅，打断正在问话的小余说道：“浦莹真的失踪了！”
小余没有回应我，而是给我递个眼色，用手偷偷指指妻子。我抬头看去，只见妻子正用杀人不见血的眼神瞄着我，吓得我在这北极圈边上都忽地出了一身热汗。我赶紧装作感冒的样子打了几个喷嚏，来掩饰自己刚才的失态。
“怎么？皮又痒啦？”妻子走过来想拧我耳朵，但我穿得像头北极熊，实在无法下手，只好捡起滑雪杖来朝我劈头盖脸抡了几下，打得我抱头鼠窜。周围几个旅游者估计没见过这种场面，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
“让大家见笑了，见笑了。”我一边躲一边忙不迭地朝那几个旅游者拱手道歉。妻子毕竟穿着厚重的防寒服，打了几下就累了，于是指着小余身边说：“你蹲在那里，好好用脑子做记录。”
“那失踪的人……”我刚要插嘴，见妻子又抡起滑雪杖，吓得赶紧蹲小余身边，干咳了两声，对小余说，“你问吧，我记录。”小余用不屑的目光瞟我一眼，我看到对面那个正在被询问的女孩偷偷笑着。
“你是说，这个被勒死的人是大学生冒险队的人？”小余问她。
“是，他们叫‘秃鹰社’，我看您直接问他们好了。”这个女孩说话真是干净利落。
“秃鹰社？”小余愣了一下，“这个名字好像很耳熟啊。”
“是不是青云大学的那个经常惹事儿的登山社？”我提醒她。
“对，去年冬天他们冒险攀爬黄茅尖被困，丽水警方出动了八十多人参与营救，还有一个警员在护送学生下山途中不幸失足坠山牺牲了。”小余叹口气说，“谁知道事后这些学生毫无歉意，都热衷于趁这次失误搞走登山社社长，摩拳擦掌准备‘谋朝篡位’。那个警员的追悼会，学生们一个没参加。”
“是，学生们在网上还说了不少风凉话，说警察救他们是职责所在，没什么值得感谢的。坠崖的警察手脚太笨，况且又不是他们推下去的，媒体没权力把他们当成替罪羊来批判。”我点点头说。
“这群学生每年都出几回事儿，前年他们爬四姑娘山遭遇雪崩，死了两个人。阿坝警方为了营救他们发动了一百多人，直升飞机都出动了。有两个牧民在参与营救的过程中失踪了，至今下落不明。”小余叹了口气说，“这些人脑子有病啊。”
“你们脑子才有毛病！我们有活力，喜欢探险，我们是新生的势力，你们是嫉妒我们！”小余话音刚落，一个穿着好几套防寒服的年轻人忽然冲过来朝我们叫嚣道。
“谁啊？这么没礼貌！”小余皱着眉头说。
“我就是秃鹰社的副社长！”那个裹得像熊的男生气呼呼地说，“我们秃鹰社的口号是‘勇气、登攀、征服’！我们是勇敢而有抱负的学生！我们是独立、积极、奋发的一代人！我们不依靠任何人，更不需要你们的嗤笑和非议！请你不要污蔑我们！”
“对不起，既然你们不依靠任何人，那可不可以把从我们这儿抢来的防寒服还给我们呢？”刚才那个说话干净利落的女孩听他嚷完，便走过来说道。
“你……探险的同伴应该互助！我们冷，需要这个保暖！”那个男生气急败坏地朝她喊道。
“都别吵了！”穆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回来，他用手里的雪杖指着那个男生，用生硬的中国话说，“你，脱下一件防寒服，给女人们穿。”
“凭什么？！凭什么……”那个男生话音未落，小余就一个箭步冲过去把他结结实实地放倒在地上。
“脱衣服！”小余厉声喊道。
“我脱还不行吗？没见过你这么凶的女人，不带这么玩的……”那个倒地的男生被小余揪下帽子，眼泪都流出来了。
到处转悠的妻子不知什么时候又走了过来，她瞥了一眼躺在地上求饶的男生，对小余说：“你一个大姑娘家的，就别见人就脱人衣服啦，赶紧问问他们那具尸体的事情吧。”
“你放开我，我说，那个被你们带回来的僵尸是我们秃鹰社这次来的团员，他叫吕侃，侃侃而谈的侃。”那个被小余按在地上差点撅折胳膊的男生喊道。
小余把他最外层的那件防寒服剥下来扔给旁边的女生，然后顺手揪起他来说：“你好好交代自己的情况。最后一次见到吕侃是什么时候？”
那个男生心有余悸地坐起来，拍着身上的土说：“我叫孟宪祜，是秃鹰社的副社长，我们这次来了三个人，有一个是死去的吕侃，还有那边穿蓝袄的漂亮女生，她叫荀曼。昨晚睡觉前我们还在一起，睡觉时各自睡一个帐篷，所以根本不知道吕侃已经出事儿了。”
“就是说昨晚你们还见到吕侃了？”小余接着问。
“是啊，早上起来他就不见了。我们还以为他出去瞎逛了呢。”孟宪祜裹紧棉服，哆哆嗦嗦地说。
小余还想继续问，这时只见繁娑带着一中一俄两个男人走过来，气喘吁吁地对我们说：“浦总真的不见了！这是她的助理陈铮和翻译乌特金，他们说今天早上起床以后就没见过浦总。他们在附近寻遍了，还是没有找到！”
“他们两个昨晚是不是一起失踪的呢？”我的心沉重起来。
“你是说——浦总真的遭遇不测了？”繁娑急得差点喊起来。
“还说不好，我觉得当务之急是咱们分头行动，一拨人在这儿继续询问，一拨人去搜找浦莹——总得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吧……”我叹了口气说。
“那个……”刚才言谈干净利落的那个女孩像课堂提问似的举着一只手说，“我昨晚上通宵失眠没有睡觉，我的帐篷正好看见这里唯一的楼道口，但是我只看到那里下去过一个人……”
“男人还是女人？”我和繁娑几乎异口同声地问。
“没看清正脸，但应该是个男人。”她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看样子没有说谎。
“那你叫什么？你来这里做什么的？”小余职业性地问。
“我叫郑姗姗，这是我的同伴孙娉。”那个女生说，“我俩也是来这里旅游的，但我们不是秃鹰社的人。”
妻子一直在倾听，她似乎想到什么，忽然对郑姗姗问道：“你确定晚上没有其他人从楼道进出过？”
“绝对没有。”郑姗姗斩钉截铁地说。
“那会不会从窗户跳下去呢？楼下雪这么厚，这里又是二楼，跳下去肯定没事儿。”妻子提醒道。
“你说得对！”小余三步并作两步往窗前疾跑过去。
“我想不用在这点上折腾了。”繁娑摇摇头说，“我和陈铮、乌特金刚围着这楼转了一圈回来，除了门口，前后左右的雪地上根本就没有人踩踏和行走的足迹。”
2
穆哈告诉我“驯鹿营地”以前是“古拉格”的子弟学校。“古拉格”是苏联劳改集中营的简称。在苏联时期，许多政治犯、思想犯乃至得罪权贵的人，都被遣送到荒无人烟的西伯利亚，从事采矿、采木等劳改工作。随着他们人数逐渐增多，集中营变成了城镇，配套的基础设施也建立起来。这所学校之所以被探险者称为“驯鹿营地”，是因为在探险者宿营的那栋楼的侧面墙上用漆喷涂了一只巨大的驯鹿。
驯鹿学校依偎在北山的山坡下，一共有五栋建筑——在山坡上面有一座发电房，发电房前面两侧并排着教学楼和实验楼，这两个楼前面依次对着办公楼和教师宿舍楼。教师宿舍楼就是探险队伍开发出来的宿营地。学校最南边是操场和娱乐场地，现在操场上已经长满了野草，娱乐场地上的设施也已经破烂不堪，唯有一架滑坡很缓很长的奇怪滑梯矗立在那里。晴朗的夜晚，坐在滑梯上观测星空，是来卡德昌的探险团们在博客中宣扬的最佳体验。
繁娑说得对，我们几个人在整个驯鹿学校里逡巡，除了从学校西南角的大门经操场通向宿营楼的那条路上出现了我们频繁踩踏的痕迹外，其他地方并没有发现人类的足迹。浦莹似乎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或许她惨遭杀害后被弃诸荒野或某个矿坑也未可知——单凭我们这几个人和装备，在广袤的西伯利亚雪原上去搜寻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这期间我们又仔细询问了一下先于我们到来的那几拨人。他们分别是秃鹰社的孟宪祜和荀曼，自助旅行的郑姗姗和孙娉，还有浦莹考察团里的陈铮和老翻译乌特金——从他们嘴里根本就没有得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穆哈代表马加丹警察局对吕侃的尸体进行了检查，除了证明他是被勒死之外，也并没有在尸体发现地找到绳索或凶手留下的线索。更让人奇怪的是，当时发现吕侃尸体的地点只有我们的车辙和脚印，没有其他痕迹，甚至连吕侃自己的足迹也没有。
穆哈紧皱着眉头，用俄语咕哝着什么。我问他怎么了，他挥挥大手对我说：“言，你不觉得很奇怪吗？吕侃就死在昨天夜里，而昨天夜里并没有下雪。那我们发现他的时候，他怎么没躺在雪的表面，而是整个尸体陷进雪里呢？还有，这么松软的雪地，只要凶手是人，就不可能不留下痕迹吧？”
“是啊，还有失踪的浦莹，你们警察局能想办法找到她吗？”
穆哈耸耸肩。“我已经把情况向马加丹汇报了。但是请相信我，这里警队的配置很薄弱，而且地域空旷，恐怕指望警察来帮我们找人很不现实。”
我和穆哈正在失望叹气的时候，妻子和小余踱了过来。
“你们两个大男人，唉声叹气的干吗呢？”妻子笑眯眯地问。
我看她眉开眼笑的模样，猜她必定发现了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但这个女人即使手里有线索，也不会轻易告诉我们的——历来侦探们都如此德行，攥着根羊毛当黄金。
我想既然从她嘴里套不出话来，不如用激将法，于是装作很不屑地对她们俩说：“是啊，你们不是聪明吗？你们不是心窍玲珑吗？如今在这天寒地冻的地方也没辙了吧？现在倒好，失踪一个，被杀一个，凶手就藏在这被大雪封闭的地方，明明白白的暴风雪山庄啊！这不是你们侦探和警察的强项吗？怎么现在也跟我们两个大男人一样手足无措了？”
“你怎么就知道我们手足无措呢？”小余反驳道。
我心中暗喜——鱼儿果然上钩了。穆哈没明白我的用意，似乎对我刚才贬低警察的话十分不满。这也难怪，所谓的大块头有大智慧纯属扯淡，还是又瘦又矮的男人有心眼。我鄙视地瞪了他一眼，让他别多嘴，然后继续敲小余的边鼓说：“这不明摆着嘛！你们也到处溜达半天了，现在还毫无线索。我看咱们也别找人破案了，干脆趁着车还没丢，打包回国算了。这泼水成冰的地界儿，你们这些弱女子怎么耗得下去！估计脑浆都被冻成块儿了，还想用灰色细胞？”
“谁说我们没发现线索？我们刚才就从驯鹿营地的楼上发现……”小余气呼呼地刚说了半句，就被妻子攥了下手。小余会意，赶紧把未说出的话吞了进去。
“还是让我跟你们来分享一下线索吧。”妻子走到小余身前，对我说，“你不就想套出点情报来吗？这点小伎俩屡用屡败，你也不琢磨着换换？”
“谁想套情报了……”我支吾着辩白。
“行啦，行啦，跟你们明说了吧。我和小余确实发现了一条线索，就是浦莹不是从驯鹿营地大楼的楼门走失的，而是从别的地方走失的。就是说，郑姗姗没有说谎，她的确没有走下楼梯，走出楼门，而是走上楼梯，消失在楼上了。”
“怎么会？你是说她从楼上跳下去的？可那样雪地里会有痕迹啊！”我不解地说。
“这个我们的确还没有搞明白，不过我们在营地楼的第三层一个房间内发现了疑似她的足迹。”小余补充说，“这行足迹很奇怪，从二楼的楼梯一直延伸到那个房间的中间，然后就在那里中断了，没有折返，也不像是故意倒行做出来的，只是足迹的终点部分有点摇摆和前滑。”
“你的意思是，那个人在三楼的房间里被黑洞吞噬了？”穆哈做出夸张的表情反问道。
小余耸耸肩说“我们也不知道。刚才我跟沈姐姐把整个大楼的每个房间都搜查了一遍，都没有发现有人藏匿的踪迹。这真是座奇怪的大楼。”
妻子等小余说完，便向我们点点头说：“一夜之间出现两起事件，它们之间肯定有必然的联系。要寻找失踪的浦莹，就必须要查清吕侃被害案；要弄明白吕侃被杀的真相，就必须要摸清浦莹失踪案的线索。我不妨告诉你我的思路，我觉得咱们可以从这几个问题入手。第一，威胁浦莹的是函数组织，之后繁娑联系了她，她毫不在意，依然按计划继续考察行程。但这时在卡德昌一下子出现了好几个从国内来的旅游组织，这到底是偶然性事件，还是其中有人故意为之？目前在卡德昌的旅游者是不是就是这些人？卡德昌还有没有其他人或者探险者居住？这有助于我们缩小凶嫌范围。但从失踪和被杀的都是中国人这点上看，我倾向于刚才言桄所说的，这是个典型的暴风雪山庄，只不过舞台更大一些，从山庄变成了孤悬雪野的荒城。
“第二，浦莹他们团那个神秘消失的司机和越野车。我觉得马加丹警队找到失踪的浦莹肯定不容易，但找到那个司机和越野车应该困难不大吧——如果那个司机被人指使开车逃走的话，他肯定不会逃到林海雪原中冻死饿死自己，一定会选择有生存条件的城镇躲藏。所以找到他应该不是难事，而我相信从他那里能挖掘出更多的线索。
“第三就是发现吕侃尸体的地方既没有吕侃的足迹，也没有搏斗的痕迹，那么那里肯定不是吕侃被杀的第一现场。但是既然郑姗姗亲眼看到吕侃走出驯鹿学校大门，那么循着他的脚印肯定能发现他被害的地方。
“第四，浦莹被函数组织盯上，这是我们来这里之前就知道的事情。但是吕侃为什么被杀呢？联系到秃鹰社近年来到处惹是生非，我想让小余再联系国内查查这里中国人的底细，看看秃鹰社的‘三剑客’招惹过什么是非，和谁有过什么恩怨。这对锁定凶手极为有利。
“最后，我觉得应该再仔细搜查一下驯鹿学校。虽然宿营楼附近没有发现什么足迹，但我想既然案子与住在这里的人有牵连，就一定会在学校里发现什么。”
妻子一口气说完，然后清清嗓子冲我说：“你不是想知道我发现的线索和思路吗？现在都告诉你们了，很公平吧？”
“公平！太公平了！你看起来心情很好啊！”我赶紧谄媚。
“你说呢？肯定是因为看到你的老同学失踪了，我开心呗！”妻子毫不掩饰地说，“还有就是，你不是一直觉得自己了不起吗？这样吧，你们两个男人是一个侦探一个警察，我和小余也是一个侦探一个警察，咱们现在共享了消息和思路，不妨来个公平竞赛，如何？”
“公平竞赛？”穆哈看看妻子和小余，不由哈哈大笑起来，“言，你老婆想挑战咱俩呢！你觉得她们有戏吗？两个小女人！”
“有戏没戏，走着瞧吧！”小余朝他哼了一声，挽着妻子说，“看来他们接受挑战了，咱们继续去查案吧！”
“等等，等等！我还没说接受呢！”以前数次造反皆被虐的我心有余悸地喊道。
“言，怕她们做什么。”穆哈拉住我，继续笑着说，“我比她们更熟悉西伯利亚，咱们肯定赢！”
第三章　驯鹿学校，月亮滑梯
1
我和穆哈走过发电房，爬上学校后院的山坡俯瞰驯鹿学校。（见图一）
白雪掩盖了废墟的一些沧桑感，乍看上去这里就像是一所普通的老学校。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建筑物上的玻璃大都残破，偌大的学校空无一人，让我顿时生出在巨大空旷中的莫名恐惧感。
山坡上的发电房只是一处很小的建筑。穆哈解释说卡德昌在被荒弃前的几年，地区发电厂由于缺少工人，经常无法正常供电。这里的居民和单位没办法，纷纷装了发电机。由于卡德昌有煤矿，所以发电还不是那么困难。
穆哈惋惜地说：“这里的人们差不多在一年内都走光了，现在附近大一点的城市，像谢姆昌，也有很多居民离开。我看用不了很长时间，城市就又都变成荒野，重归沉寂了。”
发电房下面的山坡下左侧是三层的教学楼，右侧是四层的实验楼。穆哈说当初这个实验楼除了学生用之外，还供煤矿和锡矿上做研究室用。教学楼前面则是较矮的办公楼，我们只能看到它被白雪覆盖的楼顶。而实验楼前是全校最高的建筑——一栋六层高的教师宿舍楼。不过因为那里地势较低，看起来，它的楼顶比我们站的位置还低。
“教师宿舍当年不只是住教师，矿上的技术人员也住在那里。卡德昌本来就是矿业城市，这学校也是矿工子弟学校，所以好多东西都共用。这里因为三面环山，比较背风，而且宿舍楼被废弃后没怎么遭到破坏，玻璃和设备还比较完整，所以来卡德昌旅游和探险的人就选中它当营地楼了。”穆哈指着那里说。
“我们在学校里走了一圈了，也没发现什么异常嘛。地面都很干净，有几处脚印都被证明是这几天秃鹰社的人到处溜达踩出来的。”我对穆哈说。
图一
“放心吧，咱们下一步是盘查每栋建筑，我就不相信凶手能飞来飞去！还有，我已经用卫星电话通知马加丹了，他们正在全力排查，到处寻找那个私自开车逃跑的司机。到时候肯定能从他身上挖出线索来，这可是我们独有的线索啊，哈哈。”穆哈自信满满地说。
“可是失踪和死亡的两个人都是从我们国内来的，小余还能通过国内警局查到探险队的人员情况呢，这个岂不是更重要？”我提醒他。
“也对。”穆哈用厚厚的棉手套摸摸头说，“看来必须得和她们分享情报嘛。喂，我说，言，你夫人很聪明的嘛！”
“你才知道啊，我这么多年吃亏吃多了！起义了多少次，最后还是没斗过她！”我大声强调。
“那是在中国，不是都说你们阴盛阳衰嘛。现在是在俄罗斯，我看咱们能一举扭转局面。”穆哈没忘了时刻给我打气。
“看运气吧。”我像泄了气的皮球似的回应他。
我们俩走下山，走到发电房前面。穆哈隔着玻璃看一眼，回头笑着对我说：“言，好运气！这里面还有一堆煤，没准儿收拾一下还能发电呢。我当警察之前，就在马加丹大学里学的能源动力。用你们中国话来说，就是能文能武啊！”
“要能发电，营地里就有电灯了吧？”我试着问。
“不光电灯，电热毯、电暖壶都能用的。”穆哈笑着说。
“那就赶紧修这个发电机吧，我觉得这比破案重要。我这几天都被冻傻了，热水都得节约着喝。”我浑身哆嗦着说。
“好好，我在闲着的时候就来这里修电机，到时候给你们一个惊喜。”穆哈大笑着说。
发电房里没发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我们又蹒跚着走进教学楼。那里好多黑板上还残留着俄文的粉笔字，但是总体来说，里面应该很久没有人来过了，看样子也不会在这里发现什么线索。
“到实验楼去吧。”穆哈指着东面说。
说实在话，一直在没膝深的雪里跋涉，真是件苦差事。我的脸虽然围了围巾，但呼出的气都凝成了水珠，围巾就像冰铠甲似的硬邦邦地挡在面前，不小心蹭一下都生疼。由于穿着厚重的防寒服，加上在雪地里抬腿落脚都难上加难，我贴身穿的保暖内衣都被汗打透了。自从到了这个鬼地方，我只能住帐篷，不能洗澡，也不能烫脚。我真担心老这么跑来跑去的，自己会馊掉，变成臭虫。
穆哈不光人高马大，走起路来也虎虎生风，我只好以小跑的状态追赶他。这样走到实验楼门口的时候，我已经气喘吁吁了。
跟教学楼一样，实验楼应该也很久没人来过了。当穆哈推开楼门的时候，厚厚的一层尘土扑落下来，落到我的帽子和脸前的围巾上。围巾上面本来就挂着一层冰水，再被灰尘覆盖，差不多快变成水泥墙了。
“这座楼就一个大门。”穆哈对我说，“看样子得有三四个月没人进来过了。”
与明亮的教学楼不同，实验楼的窗户较小，因此楼里面显得有些阴森。我紧紧跟在穆哈后面，在下面两层楼仔细搜寻半天，看到了许多实验仪器和矿石标本，还有貌似后来探险者以各种文字在墙上的涂鸦。
我和穆哈坐在研究室仓库里硕大的电缆轴上休息。穆哈抽着烟，似乎情绪不佳——如果上面两层楼里再不能发现什么，那么这栋楼又是白跑了。
他抽完烟的时候，我也总算把自己面前那堵“水泥墙”整理了一下。我们俩站起来又朝三楼爬去，心里默默祈祷着能发现点什么。但是三楼似乎也让我们失望了，我们接连检查了几间屋子，都失望而归。
“就剩下最西边那间了。”穆哈指着说，“真希望在那里发现你们那位失踪的董事长。”
“我虽然希望，但不抱幻想。”我耸耸肩。
穆哈似乎有些过于郑重地推开那间屋子的房门，我们俩惊呆了。这间屋子确实给了我们提示，但这里既没有浦莹的身影，也没有能帮助解开谜题的线索。它所呈现的东西将我们带进了更深的谜题中。
在这个屋子中间有一行足迹，它很新，就像是昨天晚上刚被踩出来的一样。但它孤零零躺在房屋中间，既不靠近房门，也不靠近窗户。换句话说，它既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
2
那天，我和穆哈没有再发现什么疑点，唯有实验楼和宿营楼里那两处无头无尾的脚印。
我一度疑心浦莹和吕侃是被这城里来无影去无踪的幽灵给抓走的，连晚上睡觉都不踏实。自己缩在二楼大厅的帐篷里，听到外面狂风摇摆着楼上破损窗户的咣当声和掠过电线的呜咽声，愈发觉得毛骨悚然。虽然二楼的宿营房间窗户玻璃比较齐全，而且地上还铺着厚厚的木地板，但仍有风从其他楼层钻进来，吹着我的帐篷，好像有人在用手晃动它似的。我屏住呼吸，仔细听着外面的一举一动，生怕有什么奇怪的东西突然袭击我们。可外面虽然噪音很大，但除了狂风作弄，似乎也没什么值得担心的事情发生。就在我逐渐放松警惕，迷迷糊糊正要入睡的时候，忽然听到楼梯那里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我激灵一下，顿时睡意全无。我也像郑姗姗那样偷偷把帐篷门拉开一条缝，眼睛贴在上面朝外看去。说实在话，如果不是打个喷嚏就掉冰渣的话，卡德昌的冬夜真是魅力超凡。漫天的月光和星光从脏兮兮的玻璃窗透进来，洗淡了屋里的黑暗。我瞪大眼睛，依稀看到一双脚站在楼梯口那里。
我听到自己的心狂跳起来。我慢慢地一点点拉大帐篷门上的拉链，那双脚却一动不动立在那儿，似乎那个人也在观察屋里的动静。
就这样僵持了许久，我几乎感觉到时间就要静止，就连外面的大风都仿佛停滞下来。那个人大概觉得没有人注意到他，脚轻轻抬起来，极慢极静地往楼下走去。
我也不敢轻举妄动，直到听见楼下传来木门的嘎吱声，确定他已经走出了宿营楼后才匆忙爬起来。我考虑了一下，最后决定先不要叫醒其他人，以免动静太大打草惊蛇，还是自己先偷偷跟出去，看看这个人到底在耍什么伎俩。
想到这里，我在帐篷里穿好棉衣，然后钻出帐篷，走下楼梯，打开楼门。
夜空里星光璀璨，像缀满了钻石一般。星星重叠在一起，乍看上去天上几乎是白茫茫一片。一弯新月安安静静地挂在西边的天空上，我借着光看看表，已经接近凌晨两点了。
在白色的积雪映衬下，任何在雪地上突出的事物都异常清晰。我看到前面一个黑影正朝操场那边走去，他往前走几步便停下来回望一下，仿佛在确认是否有人跟踪。我急忙躲到宿营楼后面的一根电线杆后——他回头的时候我便藏在杆后，他往前走的时候我就又快步跑到前面的一排松树下。
好在那人走了一会儿就不再频频回顾。他迈开步子，目标明确地朝操场东边的滑梯走去。
我瞅准紧靠着滑梯不远的地方有几棵松树，于是趁他全神贯注往滑梯上爬的时候，一个箭步跳到树下的阴影里。
那个人爬到了滑梯上边。出乎意料的是，他没有什么奇异的举动，而是缩成一团，静静地坐在那里仰望着西边天空悬着的多半轮月亮。我没有办法，也只好裹紧防寒服，蹲在松树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地观察他。
就这样过了很久，那个人还是缩在滑梯上没有动静。我跟他出来的时候就有些着急，因此衣服也没有穿那么整齐，现在蹲在雪地里被冷风一吹，浑身冷得难受。谁知道，这时大概有只松鼠在枝条上蹦跳着，积雪哗啦啦落下来，直灌到我脖子里。我赶紧手忙脚乱地抖落身上的残雪，还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喷嚏声瞬时被吞没在空旷的西伯利亚雪原上，但因为松树紧挨着滑梯，我满以为这必然会惊动蜷缩在滑梯上的那个人，但他却一动未动。我不禁心慌，便慢慢站起来，走出树影，弓下腰慢慢靠近滑梯，
他仍然没有发觉我，还是保持着原来的姿态，似乎陷入了沉思。我终于忍不住站在滑梯下咳嗽了一声，然而那个人似乎充耳未闻。
我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急忙跑到滑梯前，手握住铁栏爬了上去。借着月光我看清了那个人的脸，他是孟宪祜，秃鹰社三剑客的队长。只不过现在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傲慢和自私。那是一张没有生气的痛苦的脸，他的脖子上插着一把不大的匕首，新鲜的血液正从他颈上缓缓流出，然后逐渐凝冻在他的防寒服上。就在那柄匕首下面，我看到一块被纸包着的石头。我捡起它，展开那张纸，只见上面有两个打印出来的英文字母——f（x）<sup>[2]。
我心慌意乱地四处张望，但整个雪地里除了我没有别人，只有西边的月亮此时现出赭红的颜色，慢慢朝远处的地平线坠去。
第四章　古拉格的无腿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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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宪祜死亡的现场依然如故，除了我和他的脚印，雪地上没有第三者留下的新鲜痕迹。滑梯被一致认定是案发第一现场，因为我爬上滑梯时他刚刚被刺，而且我一直蹲在松树下，几乎目不转睛地监视他的一举一动。我亲眼看到了他死亡的经过，但是没有看到他被杀的经过。凶手就像隐身人一般，在我的眼皮下面把这个追求“勇气”、“攀登”、“征服”的学生送上黄泉路。他“征服”的最后一个地点不是雪山或峡谷，而是一架两米半高的滑梯。
美女荀曼成了卡德昌的重点保护对象。因为秃鹰社的两个人都死了，凶手的下一个目标（如果有下一个目标的话）已经相当明显。鉴于“函数”历次组织的犯罪活动都有鼓动和协助设计复仇的前科，再联想到秃鹰社惹是生非的过往，我们毫不怀疑这次发生在西伯利亚的连续杀人事件同出一辙。
“你们几个参加过多少次冒险活动？出过多少次事故？”小余趁着荀曼情绪稳定下来，盘问着她。
荀曼又怕又冷，浑身哆嗦着回答说：“我们几个都是大三的学生，这几年社里的活动基本都参加了。”
小余摇摇头。“看来就是针对你们来的。你这几天最好不要离开我们的视线，晚上如果方便的话，可以跟我睡一个帐篷。”
荀曼忙不迭地点着头。“好的！好的！”
“都是因为你！我们浦总也受了牵连！”繁娑怒目而视。
“好啦。你们浦总也是作孽多年，说不定这里头还有她的仇人呢。”妻子在旁边冷言冷语地回一句。
“你说什么？浦总是个好人！”繁娑大声反驳道。
妻子没有理她，而是耸耸肩径直走开，噔噔噔地上楼去了。
“哎，你一个人别瞎跑，危险。”我赶紧跟了过去。
“哎呀，你还知道保护我啊？”妻子瞅我一眼说。
“那是，你是我亲老婆，别人都是浮云。”我赶紧拉着她的手。
“你还是神马的弟弟神驴呢。”她爬上二楼，四处望了一眼，便又直接上了三楼。
“你是想再检查一下三楼出现脚印的那个房间吧？”我试探着询问道。
“是啊，你不觉得奇怪吗？凶手干吗无缘无故地在三楼故弄玄虚踩那么几个脚印？这其中肯定有原因。”她边想边说。
“有原因，你什么时候看走眼过！”我赶紧趁机拍马屁，看看能不能再套出点话来，“你说凶手是不是想制造闹鬼的假象——在这种空城里闹鬼太正常了。”
妻子盯着我看了半天，咯咯笑道：“你现在脑子越发好使了，想套我话吧？”
“怎么会？！我就是直觉，直觉。”我掩饰道。
“不过，你说得有些道理。我应该向乌特金打听下卡德昌的传说，听说他以前是本地人。”妻子笑了。
发现足迹的房间在三楼楼梯左手边，楼梯上下因为探险的人较多，加上这些天十几个人住在这栋楼里，早被践踏得满是脚印，根本看不出什么来了。
这个房间的窗户开向西边，从已经没有玻璃和窗棂的窗户往下看，这里正对着办公楼。那行足迹就出现在屋子中间靠门的地方，细看上去是比较软的鞋底踩出来的。鞋印一共有八个，都朝向窗户方向，但在离窗户约两米远的地方消失了。
妻子盯着几个脚印看了半天，抬头问我：“你看出什么门道没有？”
“还不是你平时训练有素！我想，我知道了凶手是怎么进屋的。”我弯着腰，边勘察边自负地说。
“哈哈，你说说看。”妻子拍拍我的头，就好像长官鼓励小鬼似的。
“你看，头两个脚印离门只有一米多远，而且它们都是脚尖着地痕迹重，还有点后滑，凶手好像是从门口直接跳到屋子中间的。”我指着地上的痕迹说。
“很正确。但是脚印又是怎么消失的呢？”妻子双手交叉，走向窗前。
窗台上布满灰尘，灰尘很自然，看上去不像是伪装出来的，而且窗户周围和墙沿都没有任何痕迹。
“如果从门进来，凶手肯定是从窗户逃走的，就是不知道他是以什么方式逃走的。”我望着窗外，顺手从窗台上拿起一个小钢珠，赶起空中两只瑟瑟发抖的山雀。
“你扔的是什么？”妻子盯着我的手问。
“一个小钢珠啊。”我心不在焉地说。
“钢珠？刚才我怎么没发现？”妻子有点生气了。
“就在窗台的这个裂缝里，我顺手抠出来的——难道，是物证？”我吓了一跳。
“你说呢？窗台上是出现钢珠的地方吗？”妻子嗔怒着说。
“哎呀，那岂不坏事了？”我从窗户伸头往下看去，那小小的钢珠早落进厚厚的雪里，即使下去恐怕也找不回来了。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妻子斥责我一句，愤愤地朝楼下走去。
2
我带着穆哈又跑了趟宿营地三楼，他听了我的分析，点点头说：“言，你说得对，我们不知道凶手是以什么方法离开的——可是，如果留下脚印的人不是凶手，而是被害者呢？你想想，吕侃，孟宪祜，不都是在没有痕迹的雪地里被杀的吗？”
“这么说，吕侃被杀的现场你找到了？”我想起一早穆哈就开着车去甄别吕侃那晚出去的脚印了。
“找到了！”穆哈得意扬扬地说，“我们鞑靼人最善于雪地捕猎，我对于分辨动物的蹄印和爪印很有一手呢！”
“那快说说，吕侃是在什么地方被害的？”
“就在学校西南面不远，通往电影院的一条路上。那条路最近被吉普车碾压过，雪比较实，痕迹也不明显。但是，吕侃的脚印是在那里中断的，而且在现场我还发现有他蹬踏的痕迹。”穆哈的眉头边说边皱了起来，“不过和其他地方一样，我没有发现凶手的脚印。”
“难道——真有来无影去无踪的人？穆哈，卡德昌有没有闹鬼的传闻？”
“这类事情在什么地方都有吧？况且苏联时期，这里有好多古拉格囚犯，他们好多人都死得很惨——对了，好像这里以前有个著名的无腿囚犯，不过我记不太清了。”
“听我妻子说，乌特金原来就是卡德昌人。”我提醒他。
“是吗？我昨天还跟他一起抽烟来着，我怎么都不知道，你妻子真是神通广大啊。”穆哈由衷地敬佩道，“我们去问问那个老头吧。”
当翻译的有两种人，一种人口若悬河，能将别人的一句话翻译成十句话；另一种人惜字如金，能将别人的十句话缩短为一句话。乌特金就属于后面那种人，他沉默寡言，不轻易开口，所以穆哈敲他帐篷顶的时候，他很不情愿地老半天才钻出来。
穆哈用俄语对他说了些什么，可惜我不懂俄语，只听见两个人“特拉”、“特拉”地不停发着大舌音。过了一会儿，穆哈才又转向我，用中文解释说：“乌特金愿意谈谈无腿古拉格囚犯的事情。”
“他知道细节吗？”我问穆哈。
“我当然知道。”乌特金忽然用汉语插话说，我吓了一跳，竟然忘了他是浦莹的翻译。
“我爸爸以前跟他一起当过矿工，后来出了一场矿难，他失去了双腿。人们开始叫他‘维兹诺日’，意思就是无腿人。”乌特金点燃香烟，烟头一闪一闪的，映着他脸上深深的皱纹。
“听我爸爸说，维兹诺日原来是莫斯科某大学的一位物理学教授，后来在肃反运动中被逮捕押送到西伯利亚来的。维兹诺日是个不爱说话、有点神经质的老人，他就住在驯鹿学校的教师宿舍内，大部分时间当矿工做劳改，有空的时候也在学校里给孩子们讲课。为了保证矿山用电，卡德昌的夏天整夜停电，他在没有电灯、不能读书的夜里便常在空荡荡的校园里散步，他最喜欢去的地方就是学校里的小山坡。
“维兹诺日和学校锅炉员兼清洁工的伊万好像很说得来，两个人经常在一起嘀嘀咕咕。他失去双腿后，伊万给维兹诺日做了一架轮椅，夏天的时候经常推着他在驯鹿学校里转转。由于维兹诺日性情严肃，伊万长相凶残，所以人们都不愿接近他们。
“当年，驯鹿学校的校长是一个目不识丁的家伙，他叫谢尔盖。听说他原来是内务部的人，一开始在卡德昌当工矿委员会书记，在他手上被折磨而死的古拉格囚犯数以千计。后来谢尔盖在内部斗争中失势，被排挤到这个小学校当校长。他来到学校后，就疯狂对这里的老师和职员进行‘审查’，听说维兹诺日遭遇的事故也与他有关。
“谢尔盖极度嫉妒和憎恨有知识的人，维兹诺日残疾后，他还经常借各种名义残酷地虐待他。每当这时候，伊万就挺身而出保护老教授——由于伊万孤身一人，性格凶悍，而且祖上几代都是穷人，谢尔盖也拿他无可奈何。
“但是谢尔盖是个睚眦必报的人，一次他终于找了个借口，派伊万去林子里寻找学校走失的奶山羊。伊万在暴风雪中进了树林，从此没有再回来。
“就在伊万走失后的第三天，人们惊讶地发现谢尔盖在夜里被射杀在教师楼自己的房间里。那天晚上狂风大作，居住在教师楼的十几位老师并没有听到枪声。他们发现谢尔盖的尸体时，他的房门紧锁，但窗户玻璃被击碎，窗户被砸烂。谢尔盖的头部中枪，腹部被一柄尖刀捅得稀烂，死状惨不忍睹。但让人更为惊讶的是，谢尔盖的房间里有两行十分突兀的轮椅泥印。
“在卡德昌，坐轮椅的人很少，人们首先就怀疑到了住在一楼的维兹诺日。但一个失去双腿靠轮椅行动的老人，根本不可能坐轮椅爬上谢尔盖所在的三楼房间，更不可能破窗而入。人们虽然觉得这不可能，但还是认为应该询问一下维兹诺日。但当他们推开教授的房间时，却发现老人已经服毒自尽，他的身边有自己亲手写的一张纸条，上头只有简单的一句话——为了老伊万，我杀了谢尔盖。
“但是人们一直没有搞清楚维兹诺日是怎么成功的。谢尔盖的房门是从里面锁上的，维兹诺日也不可能坐着轮椅从一楼飞到三楼。有证据表明老教授死之前曾经去了操场上的滑梯那里，而且摇着轮椅从缓坡爬上了滑梯，但是滑梯跟教师宿舍距离遥远，他不可能飞过去。人们都说老教授改造了自己的轮椅，在里面装了类似气垫船或者火箭的装置。但警方的声明否认了这一点，他们声称它虽然有些额外的电力提升装置和齿轮，但是绝对不能飞起来，仅仅是个未改造成电动轮椅的普通轮椅。由于谢尔盖得罪的人很多，所以此案很快就不了了之。只是维兹诺日的故事越传越神，有人甚至说在月圆之夜曾看到维兹诺日坐着轮椅从天空中飞过。”
乌特金讲完无腿囚徒的典故，便又点燃一支烟。我和穆哈沉默良久。
“这么说，莫非维兹诺日的幽灵又出来杀人了？”穆哈半开玩笑地说。
乌特金没有回答，他似乎心事重重，脸上忽然显露出一种恐惧的表情。
“应该不会吧。”我顺着穆哈的话往下说，“凶手不还是留下了一些脚印嘛，维兹诺日的幽灵应该不会有脚吧？”
我刚说完，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穆哈也好像觉察到了这一点。我们俩几乎异口同声地问道：“你知道谢尔盖被害的屋子是哪一间吗？”
乌特金表情惊惶地说：“就在现在的宿营楼里，就是三楼你们发现脚印的那个房间！”
第五章　孤岛模式完全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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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拉格无腿囚徒的故事让我心惊之余还多了一层信心——既然之前有过在雪地上不留痕迹破窗而入的杀人事件，那么这次的连环案就一定是沿用了几十年前的手段。在白茫茫的雪地上，凶手不留下痕迹——一方面让人无法追查，另一方面则可以给人造成惊恐，让人方寸大乱，在这苦寒之地失去积极思考和破案的能力和动力。
虽然有了一点信心，但我和穆哈却依旧毫无头绪。我建议把无腿囚徒的故事告诉妻子，但大男子主义的穆哈却摇着头不予赞同。
“难道你不想尽快破案，以免再牵连无辜吗？”我质问他。
“不不，言，女人的逻辑分析没有男人透彻，我是怕告诉你妻子，她的判断反而会扰乱我们的思路。”他撇着嘴说。
你一个北极熊懂得什么！我心里默默地想。
“我看咱们带来的食物快不够这些人吃了。我上午给马加丹打了电话，让他们明天再送来一些食物——在这种天寒地冻的地方，你们中国人耗不住的，马加丹方面说如果三天之后还不能破案，就暂时护送所有人回到首府待查。”穆哈说。
“那样一来就脱离犯罪现场了啊？你不想解开这些谜团吗？”我问他。
“我也想啊。但是，我能在这种地方住下去，你们能适应这种残酷的环境吗？尤其是还有那么多女人。我看那个什么社的女生精神快要崩溃了，再熬下去会出人命的。”穆哈强调道。
我点点头。他说的也在理，保护好这些人不被冻死、吓死总比真相重要，人的生命在任何情况下都应该排在首位。
这时，穆哈的卫星电话忽然响了，他接起来，用俄语一直跟电话里的人在讨论着什么。我看到他的脸从兴奋慢慢又恢复到无奈的表情。
“出什么事儿了吗？”他刚挂断电话，我就问他。
“言，浦董事长雇用的那个深夜开车逃跑的司机被埃文基警方找到了。”穆哈停顿了一下说，“但似乎他现在还没有提供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那他为什么要夜里偷车逃走，还带走了所有的物品？”我问他。
“他说是有人留了个纸条叫他这样做，纸条下面还有个信封，里面有四万卢布。纸条上说他如果照做的话，回到马加丹的指定地点还会有人给他十万卢布。”
“那他就这样开车回去了？”
“是啊。但他开车到了约定地点，等了好久也没人来接洽。他怕警察追究偷车的责任，就驾车逃到埃文基亲戚家去了。”
“那他也不知道谁给他留的纸条吧？”我问。
“不知道，他已经按要求把纸条销毁了，也无法核查笔迹。但是有一点可以确定，凶手应该是个懂俄语的人。”穆哈分析道。
“也不尽然吧？万一凶手来卡德昌之前就请人帮忙写好了这个纸条呢？”我反问他——这种连我都能发现漏洞的智商，怎么敢跟我老婆斗法？
穆哈沮丧地抱着头，最后把双手朝我一摊，问道“言，你说咱们手里还有什么牌？”
我摇摇头说：“既然解决不了现实的问题，还是在无腿囚徒的故事上下下工夫吧。我一直有预感，两者一脉相承——凶手如果知道多年以前的谜案，那肯定是对卡德昌、驯鹿学校和无腿囚徒有了解的人。我猜他或她以前一定到过俄罗斯。我们不妨去问问小余，看看她们在国内进行的人员调查怎么样了。”
穆哈叹口气说：“我本来自信能轻松查明真相的，现在看来也不得不去求女人了。”
但我们没在宿舍楼里找到妻子和小余，繁娑说她们两个很早就出去了，那会儿她还在楼上看到两人在操场上转悠。我和穆哈只好跑下楼梯，往操场上走去。
卡德昌的中午虽然阳光微弱，但由于四下都是反光的白雪，所以需要戴上墨镜，以免刺伤眼睛。由于驯鹿学校在荒城的外围，有四面山丘的环抱，白天里减弱的风透过口罩吹到脸上，居然还有种柔柔熙熙的感觉。
我们刚出楼门，就远远望见妻子和小余在操场和滑梯之间的松树下转圈，似乎在寻找着什么。我惊讶地发现她们所在的位置就是那天夜里我跟踪孟宪祜时躲藏的地方，看两个人这么专注，我肯定她们已经发现了什么线索。
穆哈大踏步往那边赶去，我赶紧拦住他。
“言，什么事？”他回头不解地问道。
“你不觉得她们在找什么线索吗？而且看这个样子，她们心里肯定有数了。”我提醒他。
“所以我们就偷偷摸过去，看看她们究竟想干什么。”穆哈的脑袋破案不行，鬼主意倒不少。
我点点头，他会意地躲到路边的松树下。我们小心翼翼地借着松树和电线杆的掩护，朝滑梯靠拢过去。
“言，你昨天也是这样跟踪孟宪祜的吧？”穆哈小声问我。
“是啊，他根本就没有发现我。不过那是晚上，这是白天，而且我们是两个人，更容易被发现。”我边说边示意他别发出太大声音。
“你看，你昨天晚上留下的脚印多清晰。”穆哈似乎没在意我的提醒，他专心致志地盯着地面。
“哎，小心点，你老靠路边走就暴露了。”我又小声对他说了一句。
穆哈完全沉浸在观察脚印的情绪中。我不禁也低头看了起来——靠着这行松树的是我的脚印，中间路上有一行歪歪扭扭的脚印是我跑回宿营楼叫人时留下的，剩下的都是闻讯而来的其他人纷乱的脚印——反正没有其他值得怀疑的脚印就是了。
可是——不对！我似乎也看出来了些门道，但就是无法用语言来表达。我感觉脚印里有些不对劲！
我也顾不上遮遮掩掩地去偷看她俩的发现了。我和穆哈弓着腰，像警犬一样在松树旁边仔细分析着那些痕迹。
这些脚印很像故意踩出来的，它们沿着我昨晚走过的路线，杂乱无章，层层叠叠地分布着，一看就是想要破坏现场的痕迹。我不禁心头一惊，难道昨晚上我跟踪孟宪祜的时候，身后也有人在跟踪我？
但是，既然有人跟踪我，为什么当时没有发现他的脚印呢？我回头看看宿营楼，终于明白了——肯定是有人跟在我后面，趁我跑回去叫人的时候把自己的痕迹踩乱，然后又趁着众人往滑梯跑去的时候混在人群里，装作是从楼里刚跑出来。这肯定就是这里留下这么多纷杂脚印的原因。
大概穆哈也想到了同样的事情，他掩饰不住喜悦之色，低着头跟着脚印继续往前走去。
“喂，穆哈，你能不能想起来，昨天夜里我去楼里叫人的时候，有没有哪个女人是沿着这些松树和电线杆往操场跑去的呢？”我边低头勘察脚印边对穆哈说——这些脚印不大，一看就是女人留下来的。
“哈！你也看出门道来了？”穆哈激动地对我说，“我也正在回忆这个问题呢！你看，这些脚印多不自然，一看就是有人故意在这里踩的！”
“是啊。不过是谁反复地一直踩到了操场上呢？这样做很费时间的。我记得当时是从滑梯那里跑到宿营楼叫人的，前后也就用了十来分钟吧？在厚厚的雪里不停地乱踩也挺费时间的吧？”我提出了一些质疑。
“这就是凶手的聪明之处啊！她根本不用再跑回楼里，而是踩乱了这里的痕迹之后，躲在树后面，趁乱加入冲向操场的队伍，所以时间完全来得及。”穆哈分析得跟我一样，果然是英雄所见略同。
“可是，今天早上好像没发现这么明显的痕迹吧？”我好像想起来什么。
“思维盲点嘛！当时我们已经把周围踩踏得很乱了，所以根本没想到这一层，可能还以为是自己踩出来的呢！”穆哈肯定地说。
“喂，你们俩在琢磨什么呢？”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吓得我赶紧抬头一看，发现我和穆哈已经不知不觉沿着脚印摸索到了滑梯那里——妻子和小余正在树下盯着我们。
“啊，没什么，我们在查找线索，一点点小线索。”穆哈赶紧掩饰我们的发现。
“是查这些乱糟糟的女人踩出来的脚印吧？”妻子问。
“啊？你们也发现这个疑点了？很聪明嘛！”穆哈的语气似乎有点失落。
“当然了！我发现你们俩笨得简直就像熊瞎子一样！”小余指着我和穆哈的鼻子哈哈大笑着说，“这些脚印是我和沈姐姐刚才沿路勘察的时候踩出来的！”
2
脚印事件让穆哈受到了从业以来的最大打击，他对自己的职业规划产生了莫大怀疑。他一头扎进小山坡上的发电房里，声称不研究出永动机来就一辈子守在这里。我被他搞得哭笑不得，只好再度回归妻子的阵营，想从小余嘴里套出点线索来。
小余刚用小煤气炉烧了一壶热水，正在泡茶喝。我四顾楼上，没有看到妻子的身影，便嘿嘿笑着凑过去说：“这么惬意啊，给我也来一杯吧？我的脸都给冻皴了。”
她赶紧把茶缸护在胸前，白我一眼说：“自己烧水去！上次从马加丹带来的煤气不多了，我可舍不得浪费在你身上。”
“不要这么吝啬嘛！车上不是还带来了一个电热壶吗？没有煤气了可以用那个啊！”
“废话！你看看这里有电吗？！”小余瞪我一眼，站起来走到窗口，指着远山上高高的输电钢架说，“我听乌特金说南山后面的发电厂早就关门了，还想用电，做梦！”
“那可不尽然哦！”我开玩笑说，“告诉你一个秘密，穆哈正在北山坡那个小发电房钻研永动机呢，说不定很快这个学校里就有电了。到时候我们就是‘国家电网’，说给谁用就给谁用，说不定你还能洗上热水澡呢！”
“真的啊？”小余兴高采烈地对我说，“真不瞒你，我本来想好好休个假，结果又被你们两口子骗到这冰天雪地的地方来。受罪不说，这几天四处奔波还出了好几身汗，做梦都想洗个澡——你闻闻，我是不是都臭了？”
我努着鼻子撅着嘴，凑近了她的头边嗅边哈哈笑着。“真是臭了，比老鼠屎还臭……”
我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楼梯那里传来一声狮吼：“你们俩鬼鬼祟祟地干什么呢？！”
我听声音就被吓得魂飞魄散，抬头看见妻子从楼梯口挥舞着登山杖冲了过来。小余的脸变得比川剧里还快，她见形势不妙，当即卖友求生，装着委屈的样子指着我说：“姐姐，他、他……”
“小余，你不要诬陷好人啊！我可没对你怎么样，是你让我闻闻身上臭了没有！”我边跑边反驳道。
“好啊！还闻！还身上！你们俩真是要造反了！”妻子抡起登山杖朝小余也打了过去。幸亏小余是科班出身，反应那叫敏捷。她一个鹞子翻身跳到旁边，捂着脑袋尖叫一声就跑下楼去不见踪影了。
“说！怎么回事！”妻子拿着登山杖靠近我。
“我冤枉啊。我本来是在跟她开玩笑，谁承想被你撞见了——哎呀，那是什么？是灰碟吗？”我突然指着窗外，怪模怪样地喊着。
妻子正在气头上，估计脑筋还没开动起来。我趁她回头去看的工夫，也像小余似的拔腿冲下楼去。当我撞开楼门的时候，看见小余正在那儿指着狼狈不堪的我，笑得花枝乱颤。
“还笑！都杀过来了！还不赶紧跑！”我大喊一声提醒她。小余毕竟是警察，跑起来毫不含糊，腾云驾雾，拐弯就往发电房那里跑去。我在后头紧紧跟随，窜到小山坡底下的时候，已经大汗淋漓，头上热气氤氲。
“唉，又出一身汗，身上肯定更臭了。”小余气喘吁吁地，还不忘调笑我，“你要不要再闻闻？哈哈……”
“见你的鬼去吧！我晚上都不敢进宿营楼的大门了，她非扒了我皮不可！你关键时刻还出卖朋友，你得补偿。”我斥责她道。
“补偿？怎么好像我占了你便宜似的？说吧，我让着你。”小余冲我做鬼脸。
“你得告诉我点了解到的情况。你们今天在滑梯那里转来转去，是不是在找什么东西？”我趁机打探情报。
“是啊，沈姐姐说那里一定有什么东西，然后我们就发现了这个。”小余费了半天劲儿才从棉服硕大的口袋里掏出个塑料证物袋。我拿过来一看，里面竟然是个呈“8”字形状的铁环。
“这是什么玩意儿？是在松树底下发现的？”我惊讶地问。
“准确来说不是，是沈姐姐让我摇晃那棵松树，它就从树上掉了下来，正好砸到我头上。”看它的样子应该是新的，肯定不是很久前就挂在松树上了。
“对了！当时我听见树上有松鼠活动，昨天夜里都跟你们说了吧？”我问。
“是啊。沈姐姐说那肯定不是松鼠，这么寒冷的天，松鼠都缩在树洞里很少出来。她怀疑凶手用这个砸向松树，引开你的注意力，趁机杀死了孟宪祜。”
“不可能！我分明听见有松鼠在树上吱吱叫了两声！”我想了想，又强调道，“肯定不是幻听！”
“那这玩意儿又是怎么落到松树上的呢？难道是谁这几天放上去的？”小余从我手里拿过证物袋，小心翼翼地放好。
“那谁知道？这破玩意儿是干什么用的？”我接着问。
“我怎么知道，沈姐姐正在偷偷调查呢，她说先别打草惊蛇。”小余回答说。
“这么说，你们心里有谱了？快告诉我，是不是通过国内调查出来现在这些人有谁之前就来过俄罗斯？”我趁热打铁。
“确实，我们查到了三个人，现在正在重点观察他们。”小余也不避讳。
“那快告诉我是谁吧！”我赶紧央求。
“你还是想办法先讨老婆开心吧！真是的，明明跟我没关系，却又把我牵连进来！”小余倒打一耙埋怨我。
我正想反驳，忽然，发电房的门“砰”地打开，穆哈从里面急急忙忙冲出来说：“坏事了！我接了个电话，说有雪崩事故，马加丹到卡德昌的路中断了。给我们送给养的警察大概三四天内都到不了这里，而且，我们这几天也无法回去了。”
我耸耸肩。“那岂不真成了暴风雪山庄了？”
“嗯，也算是孤岛模式，这座荒城就像在雪的海洋里漂浮的孤岛一样。”小余点点头。
“在推理小说中，孤岛模式情况下一般会发生连环杀人案，难道又有人要被杀？”我有点心虚地自言自语。
“别想这些没用的了！先解决我们的生存问题最重要——穆哈，听说你在修发电房，能不能早点修好？有电总多一份希望吧，否则真的连热水都喝不上了。”小余叹口气催促他。
“这个容易，我曾经学过电务的，交给我好了！”穆哈信心十足地又钻进发电房。
“怎么办？咱们还是回去吧，晚上不能在这里待着吧。还是要做好准备，尤其要保护好荀曼。”我转向小余，看见她正拿着那个证物袋中的“8”字形铁环，愁眉苦脸地琢磨着什么。
第六章　两只猫的旅行
1
姗姗借着手电筒的光看看睡在身边的孙娉，确认她现在还睡在帐篷里。这几天孙娉好像消瘦了不少，眼窝明显变深，眼眶明显变黑。虽然她长长的睫毛还是很漂亮，但脸色却有些苍白，也不知道是在这严寒的环境中缺吃少喝的缘故，还是被阴郁的心情所累。
她们两个是大学同学，毕业后也没断了来往。自从一年半前孙娉辞职后，便搬来与姗姗合租。姗姗旅游的时候，孙娉大多跟着去，姗姗的游记也是她找朋友帮着出版的。她们之间有种特殊的情愫——应该不是同性间的恋爱，而是那种超越友情的小姐妹间的感情。遇到伤心的事情，她们会抱头痛哭；害怕的时候，也会钻在一个被窝里拥抱着睡个安心觉；要是谁遇到困难，另一个会竭尽全力地去帮忙。姗姗旅行中要拍很多照片，孙娉会帮她背着镜头和设备。两个女孩会壮着胆子钻进景色秀丽的山里面，会在公路上搭便车，会在四顾无人的情况下跳进山里的清水潭洗个澡。孙娉平时话不多，但是愿意对姗姗开玩笑，有时候会趁她专心写书的时候从后面胳肢她。两个女生滚在一起，互相捶打着笑上半天。
就像两只猫一样，姗姗经常这么想。两只自由自在、优哉游哉的猫，能弄清楚生活是什么样子，但是懒得去思考这些形而上的意义，只是回家吃饭、睡觉、攒足精神去旅行，用旅行的经验来继续维系自由的生活。姗姗甚至觉得这样比找一个男友好，想起以前与男友分手时的种种不快，她宁愿选择现在的生活。
但孙娉和她有些不同，她本不想同男友分手，却无端地失去了他。她只知道孙娉的男友在一次意外中去世了，但具体的经过她从来没有讲过。姗姗也不愿触及她的痛处——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像这样活着，不也很好吗？
可是现在她有些担心，因为她在琢磨来西伯利亚旅行时，孙娉忽然提议来卡德昌。姗姗当时害怕会遇到危险，但孙娉却很自信地说：“放心，我以前和男朋友去过那里。”
两个人来到这座废城以来，接连出了这么多事，孙娉却一直十分镇定。昨天半夜那个笨拙的男人忽然冲上来大喊大闹，说秃鹰社成员又被杀了的时候，她竟然发现孙娉没在自己身边——自从吕侃被杀、富婆失踪后，她们为了安全就挤在一个帐篷里过夜。
她当时强忍惊慌——万一被那几个和警方有关的人发现就惨了。她慢慢穿着衣服，在黑暗中故意呼唤孙娉的名字，装作试图叫醒她的样子。好在那些人听说又出了命案，一股脑儿都冲去了，根本没有注意到她们俩的帐篷里少了一个人。
姗姗是最后一个跑下楼的，但当她冲到操场那边的时候，却发现孙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那里了。
一定有什么蹊跷。姗姗本想偷偷问问孙娉，但看到她憔悴的模样又颇不忍心。
她不敢相信孙娉就是凶手，这个瘦弱的女孩平时连一只蟑螂都不敢打，又怎么会去杀人？
她辗转反侧，无法入睡。不过这样也好，孙娉如果晚上再偷偷出去，她一定要拦住她，保护她。
但是孙娉睡得很沉，偶尔呼吸急促起来，脸上浮现出痛苦的表情，似乎是在做噩梦。姗姗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默默地关上手电筒。
这几天风小了很多。有人说马加丹的冬天还没有漠河冷，也许东北人来这里能熬得住，但是这里毕竟是没有电没有暖气的地方。现在已经超过了她们旅行计划的期限，但一来因为这里发生了凶案，二来听说马加丹到这里的路被雪掩埋了——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这噩梦般的日子啊？
正当她愁眉不展、胡思乱想的时候，孙娉忽然翻了个身，胳膊搭在她的颈上，喃喃地嘟哝了两声：“三楼、三楼……”
三楼？听说那几个警方的人在三楼发现了什么。姗姗忽地坐起来——莫非孙娉发现了什么？莫非那天她是在三楼，而不是在发生命案的操场上？
姗姗的冒险精神又被激发起来，她悄悄穿上衣服，钻出帐篷。二楼几个房间里的人似乎都睡得很香，她蹑手蹑脚地走上楼梯。
安静的大楼里，一丁点声音都显得很大。姗姗尽量很轻很缓慢地移动着，一点点挪到三层。
相对于有人居住的二楼，三楼显得格外寒冷凄凉。姗姗扶着楼梯的栏杆静静地站了一会儿，除了外面风吹电线的呜呜声，没发现什么动静。在漆黑的夜里，她有点害怕，觉得还是赶紧回去为好。
但正当她转身准备下楼的时候，忽然听到西侧楼道里传来开门声。她赶紧蹲在楼道上，小心调整自己的呼吸，努力不发出声音。
楼道里先是传来“咚”的一声，接着便是脚步声，听起来有些慌忙。姗姗曾一度怀疑那人是朝楼梯跑过来的，她的背紧紧贴在楼梯扶墙上，缩着身子蹲在那里。
若是这个人下楼时经过自己身边，是扑过去，还是不动声息地藏好？姗姗正在迟疑不决的时候，那人走到楼梯口却调转了方向，噔噔噔地走了回去。
这人肯定不是孙娉，自己上来的时候，她还在帐篷里睡觉呢。姗姗顿时觉得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她以最快的速度跑到二楼，跑到那个女警察的帐篷前，摇晃着说：“余小姐，余小姐，快起来，有个神秘人就在楼上活动呢！”
那个和她同住的女孩倒是先起来，摇醒了小余。她揉着眼睛拉开帐篷，边穿棉服边问：“现在还在上面吗？”
“是的，就在上头。”姗姗压低声音，“这栋楼那么大，就算上去抓也不一定抓得到。用不用检查一下谁没在帐篷里，一下子就知道是谁在捣鬼了。”
“说得有道理，你去楼梯口那里堵着，谁也别放过去。我马上叫醒大家，挨个帐篷检查。”小余告诉她说。
姗姗应了一声，跑到楼道口。小余穿好衣服，叫起同帐篷的那个秃鹰社女孩，两个人拿出手电筒，敲响三间屋子的门，让大家起来，都集合到二楼的走廊里。
姗姗守在楼梯口，用手电筒照着大家一个个走出房门。她的脸逐渐苍白起来，好像每个人都站到了楼道里，只有孙娉没有出来。
她觉得似乎踩在了软乎乎、泥糯糯的沼泽里，双腿一软，靠着身后的墙慢慢瘫坐到地上。
2
我们分成两队，在整个宿营楼里搜索，我、妻子和小余一组，乌特金、郑姗姗、繁娑和荀曼一组。我们沿着楼梯走上去，然后分头搜索左右楼道的房间，搜索完毕后会合，再转向下一层。两队人马就这样浩浩荡荡地把整个楼扫荡一遍，仍然什么都没有发现。
首先肯定的是，二楼所有房间里都没有人。我一度怀疑郑姗姗在说谎——她半夜跑到楼上去干吗？但听她的口气应该确实与她没有关系——她说发现孙娉不在帐篷里才到处去找人的。其次就是由于这几天勘察被踩得乱七八糟，所以楼道里仍然没发现什么可疑痕迹。至于房间里面的搜查，难得那个来去无踪的“幽灵”体谅我们纠结的心绪，这次总算有点收获——小余竟然在三楼最西侧“神秘房间”的半段脚印上发现了一枚虎口大小的生锈螺母。除了这点，所有东西依然和历次事件一样，楼里楼外都没有任何明显的线索。
我们搜索半天，还是没有找到孙娉，她似乎和浦莹似的也被吸进黑洞，去了另一个空间。
我们无奈地回到二楼。郑姗姗好像极其伤心，她抹着眼泪走进自己的房间；妻子则打着手电筒兴致勃勃地仔细观察那枚大螺母；小余好像被折腾得不行，疲乏而又恼火，直奔自己的帐篷走去。我看着眼前这些垂头丧气的人，忽然发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喂！荀曼去哪儿了？！”我大声提醒道。
所有的人都愣住了，不错，荀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在队伍里了。我们愣神的工夫，忽然从楼上传来一声惨叫，听声音好像是在四楼。
“快！”小余倏地醒过神来，一跃冲上楼梯，所有的人也都跟着跑去。
就在这时，屋里又传来郑姗姗的喊声：“快来人！孙娉在这里，她好像受伤了！”
“乌特金、沈姐、繁娑，你们去看看孙娉怎么回事，我和言桄上楼救人！”小余果断地吩咐道。
“哎，你们别又嗅来嗅去的！”妻子边往郑姗姗屋子里赶边回头喊道，“否则小心我割了你们俩的鼻子喂狗！”
我和小余冲上四楼，只听见上面传来厮打和摔门的声音。我们正在往上跑，楼梯口忽然出现了一个身影，晃了晃就倒在了那里。小余快步上去，只见荀曼正捂着胸口痛苦地哼着，她的头上沾满鲜血。
“荀曼，荀曼，你没事儿吧？凶手在哪里？”小余摇晃着她问。
“她从那里逃走了，”荀曼艰难地指着东侧的楼道说，“我也不知道她跑到哪间屋子里去了。”
“言桄，你看好她！”小余拔腿就往东侧楼道里冲去。
“你还好吧？哪里受伤了？”盯着她美丽的脸，我有点心颤。
“她想刺我心脏，幸亏我衣服里有这个。”荀曼边说边从滑雪服的胸前衣袋里掏出一个被扎碎屏幕的手机，“但是她的力量很大，砸得我心口很疼，差点没晕过去。她以为我被刺中了，又用手电筒砸了我的头一下，就跑了。”
“你看清那个人的长相了吗？”我问。
荀曼摇摇头。“她戴着帽子和口罩，但应该是个女人，个头不高。其他的因为太突然了，我被吓得灵魂出窍，都没有注意。”
小余打着手电筒从楼道里走过来，摇着头说：“凶手又神秘失踪了，最东侧的那间屋子有行脚印，一直冲窗户去了，但是我照了照楼下的雪地里，还是没有痕迹。我们还是赶紧把荀曼带下去包扎一下吧，也看看孙娉那边怎么样了。”
“孙娉找到了？”荀曼惊讶地说，“我还以为袭击我的就是她呢！”
第七章　繁娑的计划
1
和荀曼一样，孙娉的头也受了重击，受伤部位是后脑。好在她戴了很厚的皮帽子，加上凶手下手不重，所以她在清醒过来后还能想办法回到二楼来。但无论我们问她什么问题，比如在哪里遭袭、出去做什么之类的，她一律闭口不言。
小余着急上火，嗓子都哑了。我们只好把孙娉看管起来，监视着她。由于折腾了一夜，大家都累了，纷纷钻进帐篷去睡回笼觉。
第二天清晨，我很早就被噩梦惊醒，看看旁边妻子睡得正酣，才知道她的脑子为什么比我好。
我爬起来，忽然想起住在发电房里的穆哈。昨晚连出两起事件，不知道他怎么样了。想到这里我穿上衣服，走下楼去，却发现繁娑也站在楼门口的雪地上。
“喂，你小心点，别独自一个人瞎跑，现在是危险时期。”我提醒她。
“可是，浦总还没有找到。”繁娑很无奈地说。
“她平时对你们挺凶的啊，值得这样吗？”我故意问她。
“浦总虽然整天凶巴巴的，但人挺仗义，从来没有亏待过我。去年我母亲生病，她知道我困难，二话没说就帮着掏了医药费。我要还她钱，她说这算对我的投资，十年后我成功了再说。况且现在公司运转都要依靠她，她一不在，那些觊觎位子的董事们肯定会争权夺利，到时候盛奕公司也就垮了。”繁娑黯然地说。
听她这么一说，我的心情也黯然起来。学生时代的浦莹虽然傲慢，但确实人非常地道。她表面冰冷，但是个热心肠，也喜欢行侠仗义。我们虽然后来没在一起，也不在一个系里，但是她只要听到我的消息，无论是好是坏，都会打电话关心我。可如今她是死是活我都不知道，想到这里我顿时觉得心脏都揪成一团。
我也忍不住叹口气，繁娑看着我，忽然说：“我看你老婆对救浦总也不上心，干脆咱俩一起快点破案吧！”
“这话穆哈以前对我说过了，可是你看，现在他已经被打击得去烧锅炉了。我要是脑子有那么好使，就成神探了。”
繁娑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说道：“你别气馁，我那天听到小余跟国内打电话，之前曾经有在俄罗斯出国旅游经历的，好像只有孙娉和吕侃两个人，现在吕侃死了，就只剩下孙娉了。”
“你是说从她身上找到突破口？但是现在她什么也不说。你也知道，连续发生的几次谋杀，甭管成功的还是不成功的，都没留下一丁点儿痕迹，想起诉恐怕都没什么证据。”
“所以要想办法啊！我觉得关键线索一定在她身上，浦总不会无缘无故失踪的——你说这栋楼里不会有什么密道或者密室吧？要不人怎么会来无影去无踪呢？”
“我正好要去找穆哈，咱们一起去问问他吧。对了，乌特金原来就是这个城市的人，实在不行就问他。”我说。
我们踏着雪，蹒跚地来到发电房门前。繁娑有点着急，在我之前就用登山杖笃笃地敲响了门。
穆哈打着呵欠拉开门，我劈头就责备他：“你躲这里倒是逍遥了！昨晚上又接连发生两起谋杀，你没听到声音吗？”
穆哈吓了一跳。“谁又被害了？我这里离宿营楼远，加上又睡得沉……”
“凶手倒是没有得逞，不过荀曼和孙娉都受伤了。”我看着他就气不打一处来，“你还是搬到宿营楼里去吧，万一凶手哪天偷偷摸过来挨个把我们杀了，恐怕连个有反抗能力的都没有。”
“我在这里也没有闲着啊。再给我一天时间就能把这个发电房修好了，现在马加丹那头又过不来人，我们必须得自救——有了电就不一样了。我车上带了电热毯、电暖炉和电热壶，还有两整箱方便面，可以顶一段时间。”穆哈说到这里想了一下，“反正你妻子也比我聪明得多，这里的警察都没经历过什么大案子，也不愿接手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案件。我们抓抓签证过期的外国商人还算在行，至于侦查破案，原来我认为自己是能力最强的，可是现在……唉！”
“好吧，那就各自发挥所长吧。对了，我和繁娑在想，那栋宿营楼里会不会有什么暗道之类的？”我问。
“怎么会！我早动过这个心思了。我问过乌特金，当年这栋楼就是他父亲那群劳改人员修的，一砖一瓦都明明白白，绝不可能有密道之类的玩意儿。”穆哈斩钉截铁地说。
我转向繁娑。“你说怎么办？”
繁娑正在冥思，听到我的问题才回过神来。她点点头说：“我倒有了一个主意。”
我和繁娑告别穆哈，在回去的路上，看到妻子和小余正在对着宿营楼西侧墙上的驯鹿画像研究着什么。
小余第一个发现了我们，这个多事的女人赶紧拍拍妻子的肩膀，指着我和繁娑直撇嘴。
“就知道跟女人混！”妻子使劲瞪我一眼，吓得我赶紧低着头走掉。
2
“能成吗？我怕吵醒老婆，钻出帐篷之前没拿太多衣服，现在都要冻死了。”我哆哆嗦嗦地说。
“她要知道你半夜跟我出来，你肯定就不会冻死了。”繁娑咯咯笑着。
“是，那就被打死了。”我缩成一团问，“你真在郑姗姗晚上喝的汤里下了安眠药了？”
“嗯，我平时睡眠不好，都随身带着。”繁娑低声说。
“现在都凌晨两点了，不知道孙娉会不会过来。”我捋起厚厚的衣袖，看看表上的荧光指针。
“放心吧，我留了信，说她的好友郑姗姗有危险，如果想帮她的话就到三楼来一趟。看她们俩关系那么好，不会拋下好友不管吧。”
“乌特金呢？手电筒的事情也搞定了？”我接着问。
“老乌这个人不错，交给他办的事情肯定能办好。”繁娑自信地说。
“嘘，别出声，好像有人来了。”我拍拍她的头说道。
繁娑和我赶紧分开，一人躲进一间屋子。我藏在屋子角落破烂的写字台后面，但是那声音很快消失了。
我正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但那声音沉寂了一会儿又出现了。
整个楼道里静悄悄的，只有脚步声慢慢接近这个房间。不久，房门吱扭一声被打开了。
我甚至能听到有女生站在房门前喘气的声音。她打亮手电筒扫了一下房间——那个手电筒乌特金白天做过手脚，只要一打开闪两下，电流就会烧熔电路。
果然，她的手电筒倏地灭了，我听到她惊讶地“哦”了一声。就在这时，藏在隔壁房间的繁娑小心翼翼地走过来，把她身后的门砰地关上了。
孙娉被吓了一跳，她急切地回头去拉那扇门；但是繁娑在门外紧紧拽住，她怎么也拉不开。
“孙娉，孙娉……”我忍不住跳了出来，沙哑着嗓子，装神弄鬼地叫着。
“你是谁？是人是鬼？”孙娉大声问道。
“我是孟宪祜，你杀了我，你杀了我……”我捏着嗓子，跟巫婆似的叫唤着。
“我没有杀你！”孙娉吓得靠在门上，大声驳斥道。
“就是你，就是你……你当时就在现场，我的灵魂都看到了……”我继续哼哼道。
“我是在现场，但我真的没有……”孙娉歇斯底里地喊着，但是她还没有喊完，屋子忽然明亮了起来。
我和孙娉惊讶地看着对方，孙娉也惊讶地看着我，我们两人简直就像断了线的木偶般呆呆地伫立着。
外面忽然传来妻子的声音：“繁娑，快开门！不要吓着孙娉，是我让她去侦察的！”
繁娑赶紧打开门，我看到楼道里的灯也在闪烁着——看来穆哈的实验成功了。
“你们怎么能用这种方法对付一个头部刚受过重击的人呢？！”妻子一把拉过孙娉，带着她往楼下走去。
我和繁娑也讪讪地跟在后面，只见二楼部分灯泡完好的房间也都有了灯光。我做个鬼脸，正要走进自己房间时，忽然听到咚咚的脚步声。只见穆哈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上来，喘着气对我说：“言，不好了！我本来想跑过来看看这边楼里用电的情况，结果半路发现了荀曼的尸体。她躺在驯鹿画像下面的地上，和以前一样，周围仍然没有任何可疑的痕迹！”
我大吃一惊，正要跟他往外跑时，妻子却走出来拦着我们说：“不用再做无用功了，我已经知道凶手的身份了。”
第八章　历史在冰冷的棺椁里
1
郑姗姗抱着孙娉，安慰着她。我们其他人绕到楼的东侧，果然看到荀曼趴在那里。她的头好像被什么击中了，血块凝结在厚厚的帽子上。穆哈把她的尸体翻了过来，摘下她的口罩和帽子。我们都被吓了一跳——她表情惊恐，五官强烈地扭曲着，好像临死前看到了恶魔似的。
“你们看，这周围的雪地明显没被践踏过，凶手还是来无影去无踪。”穆哈指着四周说，我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恐怖的尸体和洁白的雪地上。
“岂止！看她的样子，肯定临死前见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情，不会真有老维兹诺日的幽灵吧？”乌特金的语气也有点动摇。
“秃鹰社的三个人，终于还是全部遇害了。”小余摇摇头，转向妻子，“昨天你告诉了我凶手杀人的方法，今天能告诉我们谁是凶手了吧？”
妻子点点头，沉重地说：“先把尸体抬到楼上去吧。如果大家愿意的话，我想趁着穆哈带来的光明对你们讲一讲这个案子，这次遇到的事情太令人压抑了。”
秃鹰社三剑客的尸体齐刷刷地摆在三楼的一个房间里。穆哈和乌特金带头脱下帽子，我们向死者鞠了一个躬。虽然他们曾经犯过错误，但人既已殁，罪恶也应该随着他们的灵魂灰飞烟灭了吧？
穆哈从车里拿来电暖风和电热壶。我们捧着沏好的红茶，围在电暖风前，听妻子把案件的真相娓娓道来。
“与你们大家一样，我也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频繁复杂的无痕迹杀人案，也一度了无头绪。故事发生在我们开车进城的路上，在那里发现了吕侃的尸体。经确认那里只是第二现场，后来穆哈在学校西南不远、接近电影院的地方发现了第一现场。那里有吕侃挣扎的痕迹，但是凶手没有在那里留下脚印或任何线索。
“接着就是孟宪祜的死。他死在学校操场西边的滑梯上，死在言桄的眼皮底下。与第一起案件相同的是，他的死亡现场也没有留下脚印，而且旁观的言桄根本没有发现凶手的踪影。
“但是，没有留下脚印并不意味着没有留下线索。我听言桄说他在躲藏的那棵树下因为松鼠蹦跳灌了一脖子雪，所以分了神。冬天松鼠的运动量很小，尤其在这么寒冷的西伯利亚的雪夜里，它们很少出来活动。我当时就怀疑是不是凶手发现言桄在监视孟宪祜，自己无从下手，所以故意引开言桄的注意力，趁机完成自己的计划呢？于是我和小余在松树下找了半天，最后通过摇晃松树发现了这个。”
妻子从小余手里拿过证物袋，里面躺着那个“8”字形的铁环。
“我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这种东西！”郑姗姗说道。
“你们这些热爱旅行的人肯定经常看到这种东西。”妻子笑着说，“这是一个‘8’字环，它肯定是凶手常备的东西，因为这个人在完成杀害孟宪祜的计划时，并没有想到言桄会跟出去。凶手因为等不到时机，所以只好拿出随身带的东西砸到树上，也算调虎离山吧。
“但是小余把这件事告诉言桄的时候，言桄据理力争说当时确实是松鼠在动，因为他听到了松鼠的叫声。那么是不是凶手在学松鼠叫呢？我敢肯定是的。这么说来，凶手当时似乎应该藏在言桄隐蔽自己的松树上。
“但是当时松树上面都是雪，虽然树离滑梯很近，可是凶手如果在树上做出刺杀孟宪祜的动作，那恐怕整个树上的雪都要被震下来了。
“所以我当时在想，凶手是不是藏在其他地方呢？我转而想到了吕侃被杀的现场、移尸的地方，还有孟宪祜被杀的位置，我忽然发现它们虽然相隔很远，但是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在同一条直线上！
“我忽然明白了凶手的作案手法，但是这种假设在现实中是实现不了的，我只好否决这个想法，转而思考凶手不留下痕迹的动机。其实这个动机并不难想到，首先就是在这种漫山白雪的地方杀人，如果留下痕迹，就太容易暴露自己了。
“还有一个可能的动机，凶手是不是借着当地有什么鬼怪奇谈来恐吓办案者呢？我找到了乌特金，听说他原来就是卡德昌的居民。他给我讲了无腿囚徒的故事，还说言桄和穆哈也问过他类似的事情。”
妻子又把维兹诺日的事情给大家讲了一遍，然后继续说：“这个典故给了我足够的启发，使我相信，看似不可能实现的事情实际上是能够实现的。
“在这里我先不给大家解释维兹诺日杀死谢尔盖的经过，但他的传说使我豁然开朗。我按照自己的推理观察了几个地方，包括实验楼的西侧和宿营楼的西侧。联想到我们在三楼窗台上发现的滚珠，还有后来在地上发现的大螺母，我终于知道凶手是怎么完成无痕迹杀人的了。”
妻子顿了顿，喝了口红茶。我正在心里琢磨这几个地方的位置——实验楼的西侧，宿营楼的西侧，好像也跟滑梯在一条直线上。
“但是知道杀人手法并不意味着知道杀人凶手是谁。不过，在孟宪祜被杀的那天夜里，当我们大家冲向操场的时候，我发现孙娉当时是半路上混进我们队伍的。但是从她当晚茫然的表情来看，我觉得她应该不是凶手。于是我找了个机会询问她，她说自己晚上睡不着，模模糊糊地看到一个女人上了楼，就跟了过去，谁知道那女人上了三楼就不见了。”
孙娉虚弱地点点头。“我那时候很着急，就又跑到楼外去看，发现前面有个黑影鬼鬼祟祟的，当时不知道那是言先生……我没敢离开楼太远，怕自己有危险，就躲在松树下远远看着。结果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跑了回来，接着大家就都冲了出来，还说杀人了。我怕无端招来嫌疑，就混在队伍中一起跑向操场。”
妻子点点头说：“这里的女人就有几位，孙娉爬出帐篷的时候，郑姗姗还在睡觉，我自己没有杀人，小余是个警察（当然女警察也可以是凶手），那么就剩下一个人，就是现在死去的荀曼。我忽然想到言桄当晚叫醒大家时，小余睡眼惺忪，挣扎了好久才钻出帐篷，倒是荀曼很快就跳了出来。于是，我初步确定了目标。
“我不愿意打草惊蛇，但当天晚上发生了其他的一些事情。郑姗姗晚上到三楼去侦察，荀曼的行动差点被她撞见。郑姗姗当时赶紧叫醒大家，凶手此时已经不能通过楼梯下楼了，她只好采用老手法——跳出楼外。孙娉夜里醒来见郑姗姗不见了，急着下楼去找她，跳到楼外的荀曼看到了她，便抡起当初杀害孟宪祜用的铁棒，照她后脑勺给了一下，但这下击打没有造成致命的伤害，所以她跌跌撞撞回到宿营楼里。这时候荀曼已经不能待在楼外了，她只好重新逃回楼里，演了一出贼喊捉贼的苦肉戏。为了掩饰自己在三楼西侧的外出通道，荀曼声东击西，说袭击她的人从三楼东侧的房间逃走了。
“但是荀曼还想杀人，我一开始不知道她想杀谁，但是最后闹明白了，她要杀的人是穆哈。”
“怎么会是我呢？”穆哈跳起来，激动地说，“我从来就不认识荀曼，也从没有见过她，而且我根本没有发现她的真面目啊！”
“那是因为你的行动会打乱她的计划。”妻子淡淡地说。
2
荀曼坐着自己制作的滑索，冷静而快速地在废弃的电线上移动着。
平时的登山训练使她对付这种高空索道悬滑运动轻而易举，这还要感谢以前的那两个苏联老头——他们俩趁晚上停电的时候，把这个学校附近的电线偷偷换成了粗而牢固的电缆，做成了能悬挂移动的索道。当时西伯利亚秩序混乱，这两条索道一直没被人发现，因此被完整地保留了下来。她也要感谢把这个诡计告诉自己的那个叫什么“f（x）”的组织，让她能够完成今天的复仇。
这两条电线一条从北山上下来，是学校自建的局域电线网；另一条从南山上下来，是卡德昌电厂的市政输电线。两条电线交叉在操场的滑梯上方，并且在一定区间内相距不远（见图二）。而且，两段输电线路使用的电线杆分布很稀，适合远距离快速滑行。如果用登山用的下降器的话，她可以挂在局域电线上，飞快地从宿营楼方向滑向南边，也可以在中途电线交叉的地方换到市政线上来，飞快滑回宿营楼。当然，宿营楼以北和滑梯以南各有一个线杆，因此从宿营楼到滑梯是最方便的。至于滑梯以南，还需要用攀山的技巧绕过电线杆，不过对荀曼来说，这也是小菜一碟。
图二
实验楼和宿营楼最西侧的房间外墙上有两个入线口，外面的电线从这里被导入楼里的线网中，入线口处还焊着固定导线的钢制三角架。荀曼先在实验楼的那个房间做了一下实验，她从房间中间拋出挂钩，勾住三角钢架，然后跑几步荡出窗外——那个组织已经告诉她要提前把宿营楼的窗户卸掉，这样出入方便。她成功了，手脚利索的她再拿出另一套绳索，挂到南北延伸的电线上去——她很快就学会利用登山用的护绳和下降器顺利移动了。
两年以前，自己深爱的男友死在了四姑娘山上。很快她便听说，有三个队员登到一半临阵脱逃，带走了大量的装备和食物，男友和另一个同学才因为给养和装备不足下山缓慢而遇难。这几个败类，既然是懦夫，就不要侮辱探险这种勇敢者的运动。他们该死，该死一万次。她约三人其中的两个在校生来卡德昌——两人一听要和美女同行，欣然应允。还有一个已经毕业的女生，这个女生曾经是自己男友的前任女友。她只能给她发了封匿名邮件，提起卡德昌的往事。没想到的是，这个女生也随之前来。
远处白茫茫的雪地上出现了一个人——这些色迷心窍的男人，自己稍微拋个媚眼就能让他们言听计从。他估计在梦想一场艳遇吧？荀曼从天空中慢慢靠近他，忽然拋下猎兽绳扣，把他套住，使劲提起来。她一度怕电线断开，但是这条线很结实。吕侃悬空挣扎着，下降器继续向前移动，直到他断气后，荀曼才把他扔在半路上。
杀死孟宪祜也很简单。她约他在滑梯上看月亮，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当然，她遇到了一点小麻烦，不过引开那个傻男人的注意力后，她用一根前端捆着匕首的铁杆刺中了孟宪祜的颈部。
杀那个女生有点麻烦，不能用女色来引诱她。正当她研究怎么杀掉她时，忽然听到了那个又高又笨的俄罗斯警察准备恢复校园供电的消息。如果自建线路真的通了电，那她就不能不留痕迹地外出了——因为靠近窗户的是自建线路，外侧的才是市政线路，她必须先攀上自建线路才能到达市政线路。她想趁着电房没修复前杀了那个俄罗斯人，但是第一夜的计划被郑姗姗打乱，她只好装作被袭击而掩饰过去。同时，由于自己的匆忙，也没有打死那个女生。当第二夜她趁着繁娑吓唬那个女人而划出窗外时，一阵电流穿过她的身体，她被硬生生地弹到画有驯鹿的那面墙上。她的头颅被撞碎。当她从空中坠落时，最后看到的是卡德昌璀璨的星空，还有那条在电线上随风飘荡的滑索。
3
“你是说维兹诺日的轮椅上有提升装置，所以他能从一楼摇出来，在滑梯上挂上电线，然后移动到谢尔盖窗前。他先用消音手枪打死他，然后再撞窗而入，在他身上补上几刀。在这期间，他的轮椅一定还挂在电线上吧？”在从卡德昌回来的飞机上，我问妻子。
“我们没办法看到那个轮椅，只能进行这种漏洞颇多的猜测了。不过当时维兹诺日修索道时，肯定得到了伊万的大力帮助。他是锅炉工，也负责烧发电房的煤炉，还是清洁工，能每天自由出入实验楼里偷取材料。可怜的是维兹诺日从一个科学家变成了劳改犯，只能把自己的聪明才智用到这些无谓的东西上。幸运的是，那段历史已经被锁进冰封的城市里，真希望以后的人不要再打开这个像潘多拉盒子似的棺椁。”妻子叹口气。
“这些事情肯定不止他们两个老人知道，维兹诺日死后肯定有知情者尝试着用过这两条索道，所以有人夜里看见维兹诺日的幽灵在天上飞。而且，函数组织也必定是从这些人的口中发现驯鹿学校的秘密的——孙娉怎么样？她捡回来一条命，还好吧？”我回头看看熟睡在郑姗姗怀里的孙娉。
“呶，你看到了。”妻子笑笑，“你就不担心你的老同学了？”
“在马加丹不是收到邮件了吗。函数组织说已经安全把浦莹转移到了国内，还会以她的命作为赌注挑战我们——我怎么觉得她成了雅典娜，我们成青铜圣斗士了呢？”
“我觉得越来越有意思了——我真想失败一次，让那群人把你的老同学撕票呢。”妻子愤愤地说了一句，把头转向舷窗。
窗外是西伯利亚湛蓝的天空，射进舷窗的阳光明亮而刺眼。我默默祈祷着，祈祷这纯净的天空下面不再有痛苦、暴政以及杀戮。
【注释】<br/>
[1]大赛入围作品。作者言桄，超人气作者之一，已出版推理作品《七宗罪》、《千年杀》。“函数组织系列”是其代表作品，本作也是其中的一篇。
[2]函数的符号。

七宗罪之骄傲
楔子
我第五次来到法国的时候，正是冬天。
一八九○年一月五日，刚刚过完新年，到处都白茫茫的，塞纳河上结了冰，所以我不得不改乘马车去巴黎。
其实我在途中绕了点儿路，因为想要拜访一个朋友——伊丽莎白·德·包纳瑞夫人。她的母亲和古早的路易们有些沾亲带故的关系，她本人则是一位侯爵的遗孀，有着大笔的财产，在勒芒还有一座华丽而古老的庄园。虽然我很愿意去参观那些波旁王朝时代留下的精致而矫揉造作的浮雕，可女主人并没有住在那里，让我失去了借口。
她早已加入了阿郎松的圣母修道院，被称为“雅克琳嬷嬷”。
大约在十年前，这位夫人便拋弃了绸缎衣服、珠宝和美酒佳肴，立誓侍奉上帝。她拿出一大笔钱建立了圣安当女子寄宿学校，那是一所收留孤女或者流浪女孩的学校，里面有很多是被父母遗弃的私生女或者妓女的小孩。
雅克琳嬷嬷凭着自己过去在社交界的影响，为这所学校找到了很多解的，毕竟国人的诺奖情结郁结了很多年。不论是文学频道的诺奖，还是自然科学频道的诺奖，都令国人仰望已久。突然间，天上掉下了一个诺奖，砸在了中国人的头上，砸在一片红高粱地上，激起“哇”声一片。因此，国人表现出非理性的狂欢，从情感的逻辑理解，本无可厚非。但若把这种非理性一直绵延下去，由此放大对莫言的光环效应，放大对中国文学的文学意义，甚至放大中国文学的非文学想象，这可能不是清澈的理性所能宽宥的了。
我们不妨把这次莫言获奖作为我们认真理解中国文学的一次契机。莫言在这次获奖事件中的冷静表现，实际上给我们树立了一个很好的标杆。我们更需要把双脚扎在厚厚的土地上，保持起码的清醒，以便走好下一段旅程。此时此刻，恰恰是我们反思中国文学的一个不错的时机。我们的反思不妨就从莫言开始。我们需要追问这样的一些问题：这次为什么是莫言？莫言的意义究竟在哪里？我们此前对莫言的理解是否存在局限？会不会因莫言的获奖，我们会放大本来不该有的意义？莫言的文学与世界文学的关系何在？西方世界对莫言的认知存在不存在“选择性失明”？他们的解读会不会有“创造性的误读”？他们理解莫言的标准对于中国文学意味着什么？莫言对中国文学的意义究竟如何？这些待解的问题也许都需要我们去琢磨。
更需要反思的是当下中国的文学境遇。莫言这只股票的蹿红，并不意味着中国文学的全线飘红。早在莫言获奖之前，中国文学一直低迷。少数精英孤岛式的坚守，并不能带动文学大盘的上行走高。为什么我们的文学是这种情形？对此，作家们很着急，文学批评家们很忧虑，国人也似乎失去了耐心。文学的现状给我们这样的感觉：现实主义的作家们在一地鸡毛的现实境遇中，慢慢消磨掉文学的激情。“生死疲劳”的作家们，被时代的“不能承受之重”压弯了想象的翅膀。他们虽在一茬又一茬地种着文学的庄稼，汗水洒了不可谓不多，但收成并不理想，至少说与生活本身的丰富性与厚重感相比，显得有点不匹配。我们作家的文学表现与时代的重量之间存在甚大的落差。其原因何在？是文学的本身出问题了？还是外部性因素出了问题？
在文学极地生存的非常时期，这样苛求文学，似乎有点不近人情。文学常识也告诉我们，文学的繁荣并不一定非要与厚重的时代呈正相关。但是，以中国作家的聪明和敏感，我们完全有理由期待他们有更加精彩的表现，期待他们能为这个时代留下沉甸甸的作品。都关得紧紧的。越过围墙能看到最高的圆柱形塔楼，次第下来便是主礼拜堂和图书馆。深灰色的石料经历了上百年的时光，变得有些斑驳，但是仍然保留着笔直的线条，就好像修女们的长袍，总是肃穆地将她们包裹起来。
我让马车在离大门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把钱付给车夫，去摇响了看门人的铜铃。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出来，看了看我，忽然笑起来。“瞧我看到了谁？亚森·加达神甫！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我记得您上次来的时候说要去东方传教！”
“是的，皮埃尔，是的，那是两年前。”我对他说，“感谢上帝我终于能够成行了，因此顺路过来看望你们。你怎么样？身体好吗？”
他一边走过来，一边豪迈地拍了拍胸膛。“我能一口气吃掉三只烤鸡。”
“那真是件值得喝一杯的事情。”我笑起来，“雅克琳嬷嬷呢？她好吗？”
“非常好，她永远忙忙碌碌的，上帝保佑她。”看门人在胸前画了个十字，为我打开大门。
“让我来帮您。”皮埃尔把我让进女子寄宿学校，又赶紧关上门，接过了我手里的行李，“雅克琳嬷嬷现在应该和高瑟小姐谈事情呢，最近有几个姑娘不怎么听话，嬷嬷非常烦恼。”皮埃尔唠唠叨叨地说，“您完全清楚，神甫，嬷嬷和这所学校帮了那些女孩多大的忙！她们原本会被冻死、饿死，或者跟她们的母亲一样成为妓女，可现在她们能识字，学会了各种针线活儿，可以去做家庭教师或者干点儿别的工作——她们走出这里就能自食其力了。我真搞不懂，她们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听起来问题挺严重。”
“哦，不，其实也不严重。这些年来不听话的孩子太多了，不过嬷嬷总有办法。”
他领着我穿过中庭，从主礼拜堂一旁的甬道进去，这个时候我能够看到西边一幢三层楼的宿舍和一些更矮小的建筑——我记得那里是厨房等需要学生们参加劳作的地方。
一些学生经过我身边，她们大多十三四岁，小的大概只有十岁，穿着白色的上衣和黑色裙子，头发都规规矩矩地用白丝带扎起来。虽然我戴着圆顶帽，胸前挂着长长的十字架，但她们还是用有些羞怯的目光偷偷打量我。大概在这里她们很少看到年轻的男性。
皮埃尔带着我上了图书馆的楼梯，直接去了三楼，作为校长的雅克琳嬷嬷把她的办公室设置在这一层的转角处，于是便有两个门分别通向图书馆走廊和一条斜下方向的走道——那可以直接到达学生们的宿舍。
皮埃尔敲了敲结实的橡木门，里面有人说了声“请进”。
“亚森·加达神甫到了，嬷嬷。”皮埃尔通报道，同时为我让开了路。
我走进去，向站在正中间的唯一穿着修女长袍的人脱帽行礼。“日安，嬷嬷，上帝保佑，您看起来一切都好。”
“哦，加达神甫，”她笑着对我说，“您来得真早，我以为您傍晚才会到，路上一定很顺利吧。”
“如果不算上积雪和漏风的马车，应该是的。”
我们不约而同地笑起来。我看着雅克琳嬷嬷，她没有什么变化：即便快要五十岁了，但皮肤依然光滑秀美，鼻梁高挺，绿色的双眼沉静而明亮。她站得笔直，双手放在身前，下颌保留着从前的习惯，微微向上抬，整个人就好似一株被精心修剪过的月桂树。即便是穿着死气沉沉的黑色修女袍，她依然带着一种独特的光彩，让人无法不把视线放在她身上。
她简单地将我介绍给在场的人，然后对那两个站着的女孩儿点点头，柔声说：“好吧，艾玛，玛蒂尔达，今天我们先谈到这里，晚祷过后请你们再到这个房间来。”
那是两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儿。一个是高个子，黑头发，身子挺拔，鼻子小巧而上翘，有些可爱的雀斑，长得很漂亮，撇下的嘴角带着倔强的神情；另一个稍微矮一些，头发是浅棕色的，圆脸，眼睛是绿色的，眼圈儿有些发红。她们听到嬷嬷的吩咐以后，高个子女孩儿似乎还想说什么，矮个子女孩儿扯了扯她的袖子，于是两人不甘不愿地行了一个屈膝礼，便转身从我的身边走过，出去了。
那个矮个子的女孩儿回头看了看另外一个方向，瞧着窗户下的另外一个女孩儿。
我发现那是个小孩儿，大概只有六岁，也是绿眼睛，不过头发是褐色的，穿着同样的服饰，坐在一把椅子上。大概没有人注意她，所以她也不关心房间里的事儿，而是把注意力放在身下的椅子上，那是一把简易木椅，她不断地抠着、拧着椅子腿上的螺丝，转动着靠背上的木条，玩得不亦乐乎。
嬷嬷打发走了两个大孩子，又回头对站在一旁的中年女教师说道：“请把艾梅妮带回去吧。高瑟小姐，让她吃点儿饼干，她这个年纪的孩子需要多吃点儿东西。暂时别让她和玛蒂尔达见面，等我今晚和那姑娘谈过以后再说。”
女教师答应了一声，向我告别，牵起小女孩儿的手准备离开。
艾梅妮跳下椅子，抬头看着雅克琳嬷嬷。“您答应给我饼干，嬷嬷，是榛子饼干吗？”
她可爱的模样让雅克琳嬷嬷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是的，艾梅妮，很好吃的榛子饼干。你可以吃三块。”
“四块行吗？”女孩儿比画了一下，“我想留一块给玛蒂尔达，她以前也给我留过吃的。”
“她是一个很好的姐姐，亲爱的，不过今晚她不能见你。”
嬷嬷站起身，高瑟小姐便带着艾梅妮离开了。
最后留在房间里的是一个穿着灰色围裙的女孩儿，她大概十五岁，正跪在地上擦拭着一个柜子。雅克琳嬷嬷对她说：“好了，露易丝，谢谢你，辛苦了，暂时停下吧。我和神甫有些事情要谈，也许你可以在晚祷过后继续工作。”
女孩儿连忙起身行了个礼，提着一个木桶离开了。
嬷嬷最后笑着对看门人说：“谢谢，皮埃尔，请将神甫的行李送到客房去好吗？再告诉丽莎·杜蒙泡点上好的红茶送过来。”
看门人说了声“是”，退出去了，顺道关上门。
室内安静下来，嬷嬷邀请我在办公桌前坐下。“这里的家具有点旧了，特别是椅子不太好用，请您将就些。”她笑着说，“我现在正缺钱呢，也没办法换新的。不过想一想，物质上的辛苦也正是对意志的磨炼。”
我打量了一下四周，便知道她说的是实话。这件办公室虽然宽敞，但里面的家具实在没多少。办公桌虽然宽大，不过已经有很多斑驳的痕迹，看上去年代久远，几把椅子也是如此，连沙发也没有。背后熊熊燃烧的壁炉因为熏烤而发黑，积累了不少灰烬，有些已经堆积到了护栏外头。在靠近窗户的地方有一张床，挂着帷幔，旁边还有个大衣柜。
“我最近睡在这里。”嬷嬷看到我的目光，解释道，“学校里又收了六个女孩儿，从八岁到十三岁。这样我就不得不把卧室先腾出来，让她们有个地方住。我想，其实自己待在办公室里的时间已经比待在卧室的时间多了，所以干脆晚上住下吧，没办法，等到募捐的款项来了就好些了。”
“原来是这样，”我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她，“但愿这件礼物能让您高兴一下。”
雅克琳嬷嬷疑惑地打开信封，从里面拿出了一张支票。“哦，”她捂住胸口，“我该说什么呢？上帝会保佑您的，神甫，您真是天使。所有的孩子都会感谢您的。”
我摊开手，低头接受了她的感谢。
“原本我以为又不得不找克罗艾给我一些临时赞助，现在看起来不必了。”
她说的是接受她财产的侄女。每当学校有些困难的时候，嬷嬷会找她先救急。我猜有时候那姑娘会对无穷无尽的求助信感到疲惫。“我想克罗艾·方丹小姐一直都在资助您，不过太频繁地找她总归不好，有些事我们也能做到。”
“她乐意这样做的，”嬷嬷朝我眨眼，“要知道她原本一年连五百法郎的收入都没有，而我馈赠给她的财产能带给她差不多两千法郎的年金。要靠近上帝就不能占有财富，她得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她愿意为自己的天堂之路搭几级台阶。”
我不置可否，毕竟这个话题令外人难以插话。
外面响起了敲门声，嬷嬷说了声“请进”。一个中等个子的红发姑娘走进来，她大约十七八岁，微微有些胖，但是长得很漂亮，即便穿着朴素的白衬衣和黑裙子，依然让人觉得如果穿上漂亮衣服，她和一位富家小姐没什么区别。
雅克琳嬷嬷冲她笑道：“谢谢，丽莎，请把茶放到桌上来。”
那姑娘照做了，并且为我斟了一杯。
“今天晚上九点钟的时候，请你到我这里来一趟，我得把下一周的值日表排出来。”
“好的，嬷嬷。”那姑娘朝我们行了一个屈膝礼，退出去了。
我喝着热乎乎的红茶，感受到壁炉那边传来的阵阵热气，身子一阵放松。雅克琳嬷嬷笑眯眯地看着我：“哦，今天晚祷的时候，为孩子们布一次道吧，亲爱的神甫。”
这临时的任务我可没料到，第一个反应就是推脱，可嬷嬷用她的笑容毫不留情地拒绝了。“她们需要您，”她这样斩钉截铁地说，“我知道，她们现在还小，所以魔鬼会轻而易举地攻陷她们的心防。我们得为她们引路，我们得这么做，神甫。”
好吧，我还有拒绝的余地吗？
“不过，主题是什么？”
“谦卑，神甫。”嬷嬷严肃地说，“这些姑娘都是好孩子，尽管她们的出身不好，又缺乏教养，可她们本质上是能让我们充满期望的好孩子。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她们得在上帝面前谦卑，得压制住她们任性的脾气。”
我笑了笑。“您是由之前那两个女孩想到的吗？她们好像犯错了。”
雅克琳嬷嬷叹了口气。“其实也不算错。刚才那个个子矮一些的姑娘叫做玛蒂尔达·杜瓦尔，高瑟小姐带走的艾梅妮是她的妹妹，那孩子的脑子有些迟钝。她们姐妹俩的母亲是个妓女，从巴黎回到阿郎松后就病死了，于是学校收留了她们。学校里每年都会有些体面的家庭来收养孩子，我希望艾梅妮是其中一个幸运儿。她需要更好的环境，被更细致地照顾。所以每次有人来，我都会叫她出来见一见。”
“玛蒂尔达反对？”
嬷嬷愣了一下，无奈地点点头。“是的，她非常不愿意。她跟着母亲养成了一些不好的习惯，我尽量避免她影响到艾梅妮。现在有一位来自巴黎的先生，还有他的太太。他们有三个儿子，迫切地想再多一个女儿。我调查得很清楚，那位先生和夫人非常虔诚，而且富有，艾梅妮会很适合他们家的。但是玛蒂尔达仍然死活不愿意，她完全不讲道理，固执己见。”
“或许她舍不得妹妹。”
“那位先生和太太欢迎她随时去看她妹妹，我想不出怎样宽厚的人才会答应她更多的要求。”
我默默地喝着红茶，无法发表意见，毕竟嬷嬷是为学校里的孩子们在考虑，她有她的道理。
我们的话题转向了我的欧洲大陆之旅，我向她询问了一些德国朋友的情况，再往后我得路过希腊，气候会转暖，我还得临时采购一些新衣服。然后我们结束了谈话，我回到房间里稍微休息了一下，嬷嬷叮嘱我五点半的时候，她会让女教师高瑟小姐来叫我。在那之前我可以一个人想想布道的事儿。
圣安当女子学校里最壮观的时候一定是吃饭时，偌大的厅堂里坐下了一百三十五名年龄不同、穿着统一服装的女孩子。她们由教师和修女们带领着，按不同的年级坐在长长的餐桌前。
我作为客人，和嬷嬷以及别的教师一起坐在主席台上。嬷嬷总结了一下今天的各种事情，然后欢迎和感谢了我。接着我们一起低下头感谢上帝赐予的食物——面包、土豆汤、熏肉和一些水果。
我勉为其难地按照嬷嬷的要求在姑娘们吃完以后给她们布道，当然，主题是之前说好的“谦卑”。
老实说，这个品质其实在学校的姑娘们身上并不缺乏，我望着下面的面孔，虽然各不相同，但她们都很安静且沉稳。年纪幼小的或许还有些天真和好奇，年纪大一点的则规规矩矩，端庄而美丽。我想她们之中任何一个走出校园后，一举一动都会十分得体，足以和所有的大家闺秀媲美，没有人相信她们曾经出身低贱。
雅克琳嬷嬷就做了这样的工作，我为此有些佩服她。她让这所学校有了很好的声誉，从这里走出去的姑娘反而有着跟出身不相符的好名声。
当布道结束以后，姑娘们为我鼓掌致谢，我们又一起唱了好几首圣诗，才结束了晚上的功课。
“请原谅我今晚不能多和您聊天了，神甫。”嬷嬷把我送回房间，向我道歉，“我还得和玛蒂尔达说说艾梅妮的事情。”
其实我也没有更多的精力和她讨论一些神学上的事情了——尽管以前我们聊得很愉快，今天不舒服的旅程让我提前感觉到了睡意。高年级的姑娘已经在我的房间里生起了壁炉，我现在需要回到暖和的屋子里把自己洗干净，然后爬上床好好地睡一觉。
我们相互道了晚安，各自离开。半个小时后我就躺在了柔软的棉布羽毛枕头上，闻着干燥的薰衣草香气，吹熄了床头的蜡烛。在炉火的微光中，我掏出怀表看了看，八点五十七分。
2
我是在香甜的睡梦中被惊醒的。砰砰的巨响就好像一阵雷声，从浓厚的乌云之上传来，非常沉闷，却又似乎直接撞击了我的心脏。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半天才彻底清醒，辨认出那是敲门的声音。
炉火已经熄灭了，整个房间漆黑一团，除了床上哪儿都冰冷刺骨。我听到门外有人在叫我的名字，只好哆哆嗦嗦地披上外套，打开了门。
“神甫，上帝啊，您终于醒了……”瘦小的高瑟小姐端着烛台站在门外，眼睛红肿，泪流满面。
“出什么事儿了？”我一边问，一边拿出怀表看了看。现在才六点钟，还没有到晨起的时间。
高瑟小姐也不说话，一把抓住我就往楼梯走。她的力气大得惊人，骨节分明的手指像铁箍一样，几乎是拖着我前进。我们沿着昏暗的楼梯跑上去，拐过走廊，闯进了雅克琳嬷嬷的办公室。
一进房间我就明白是什么导致那位端庄的女教师变得像个疯子——
雅克琳嬷嬷倒在壁炉前的地毯上，鲜血浸染开来，形成了一大片暗红色的痕迹。
高瑟小姐放开我，在门边不敢进去。而皮埃尔则颤抖着站在那里，惊惧地对我说：“她死了……”
我慢慢走过去，拿过皮埃尔手上的烛台，在雅克琳嬷嬷的身旁蹲下来。
她双眼睁得很大，嘴巴张开，似乎忍耐着可怕的痛苦。一只手按在脖子上，鲜血从那里涌出来，已经干涸了。我稍稍用力掰开那只手，看到在她的喉头左侧有一个洞，似乎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穿了。我回头看了看她全身，她侧倒在地，衣着整齐，还穿着修女的黑袍，戴着头巾，但是整个上半身被血弄得一片狼藉。衣领、袖子、胸膛，甚至头巾上，都沾满了鲜血，更不要说两只手，而她身下的地毯上也洇开了一大片。
她原本不该遭受这些。
我站起身来，一边看着四周，一边问皮埃尔：“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我发誓，神甫！”可怜的看门人连忙回答，“我今天早上像往常一样起来为嬷嬷把木柴和煤放到门外——她一般六点一刻就会起来生壁炉，然后梳洗——我发现办公室的门没关。我……我就走进来，结果……结果……”
他结结巴巴地说不下去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么说是你第一个发现尸体的？”
他点点头。“然后我就去叫了高瑟小姐。”
女教师补充道：“我没敢惊动其他人，神甫……这学校里几乎全是女孩子，我不想吓着她们，所以就来找您了。”
“您是对的，高瑟小姐。”我安慰她，同时在房间里仔细翻看，“再给我点几只蜡烛好吗，皮埃尔？”
他连忙从书桌上把树枝形的大烛台拿过来，将上头的蜡烛统统点亮。
我把大烛台拿在手上，感觉有些失衡，看了一下，原来九个座子上最左边的蜡烛少了两根，只留下白色的烛泪。我仔细看了看，那两个地方的蜡烛是被掰下来的，并没有燃尽的烛芯残留。
我举着烛台，开始观察这个房间——
昨天下午我只是匆匆地在这里坐了一会儿，而更久远的记忆则来自早年嬷嬷刚刚创办这所学校的时候。现在则不同，我不能再随意地看着这里的家具和摆设，我得留意每一个地方。
雅克琳嬷嬷虽然出身富贵，但是她投身本笃会<sup>[2]后，几乎把生活需求降到了最低。
这个偌大的房间里家具很少，中间就是办公桌和几把椅子，壁炉的左边是窄小的床和屏风，还有一个放衣服的箱子。放书的柜子立在墙角，旁边的墙上钉着一个精致的十字架，下面有一个小小的祈祷桌。除此之外就是最远的角落里的一个三角盥洗台。
办公桌上收拾得很干净，书、笔记本、墨水都放得很整齐，一座石膏天使塑像立在吸墨纸台上，旁边有一个花瓶，里面是一些雏菊。书柜也关得好好的，似乎没有人动过。但是，书桌后面的椅子倒在地上，一条腿掉了下来，我努力想要把它扶起来，但还是失败了。
嬷嬷床上的被褥铺得很平整，一看就没有用过。在床头的钩子上挂着一套洗干净的长袍，头巾搭在一旁。她昨晚应该还没有来得及睡觉就遭遇了不测。
我走到窗户边的盥洗台，上面放着白铁的水盆和水罐，但里面都是空的。我推开窗户，突然有东西“咔嗒”一声掉在窗台上。
我捡来一看，原来是插销，它被人撬过，已经变形了。我从窗户里探出头去，看到下面隔了一层楼的地方有一个平台。
“那是什么？”我指着下头问皮埃尔，“我是说下面是什么房间。”
“储藏室。”他回答道，“那是从一楼到二楼的一个侧翼，我们会把一些旧家具和暂时不需要的东西统统放在那里。”
“是这样……”我把插销握在手里，又向高瑟小姐问道，“嬷嬷的盥洗台里一直都没有水吗？还是她晚上用热水时会送来？”
女教师回答说：“嬷嬷一年四季都用凉水的，所以她的水罐里一直都有水。”
“现在没有……”
高瑟小姐似乎不相信，她走过来拿起水罐摇了两下。“哦，这个……应该是当值的学生忘记加了。”
“嬷嬷房间里的打扫任务都是学生们完成吗？”
“整个学校都是，神甫。”高瑟小姐说，“嬷嬷一直要求我们劳动，这是和修士一样的生活，所有的事情都自己来做。小孩子们可以干点儿轻松的，大孩子们就承担得多一些，修剪花草，在厨房帮忙，还有打扫图书馆、礼拜堂和庭院……这些都有固定的小组负责完成。”
“昨天负责这里的是谁？”
“露易丝，露易丝·莫兰。”
我想起了昨天那个穿围裙的女孩儿。
高瑟小姐盯着我，眼睛通红，在我掂量着手中的插销时，她忍不住问道：“您发现了什么，神甫？嬷嬷为什么会被杀？是谁杀了她？您知道了吗？”
我没打算回答她一连串的提问，只是晃了晃插销。“刚才我看到窗户上的这个玩意儿掉下来了。”
她拿过插销翻来覆去地看，皮埃尔也挤过来，又望了望窗户外面。当他把头缩回来后，脸色都发青了。
“有贼偷偷溜进来了！”他叫起来，“从下面很容易就上来了！上帝啊，一定是这样，一定是从外面进来想偷东西，结果杀死了嬷嬷。”他像一只愤怒的猎犬，“我们应该报警！让警察搜查这一片，他们会抓住那个杂种，会绞死他！”
我拉住皮埃尔的胳膊。“安静，我的朋友，请安静。现在只能证明有人弄坏了插销，但还不能说嬷嬷是被小偷杀死的。”
“她的伤口是在脖子上。”
“是的，被尖锐的利器穿刺。”
“那一定是凶手带着刀！”皮埃尔指了指窗户，“它们有些年头了，神甫，用刀才能从外面撬开，手指一定伸不进来。”
也许他是对的，因为古老的修道院的窗户原本就做得粗糙，并不严实，即便闭合起来也因为木质变形而有小拇指般的缝隙，一把刀的确能够从外面毁掉插销。而窗台下那些突出的石雕线足够一个成年人站立着进行危险的工作。况且，我在室内没有找到任何带血的凶器，说是凶手杀人以后带走了凶器，倒也无可厚非。
高瑟小姐见我沉默着，也试探着对我说：“神甫，我也认为应该是进来的贼干的。这学校里的每一个人都尊敬雅克琳嬷嬷，她是一个圣人，她对待每个孩子都是公平亲切的。我觉得她是一个了不起的女性，虔诚，慈爱，大公无私——”
“她的确很好，但这跟别人是否要杀死她毫无关系。”我冷酷地打断了她的话，“别忘了这里是贞德的故乡<sup>[3]。”
高瑟小姐抓紧了领口。“难道您认为凶手是学校里的人吗？神甫，太荒谬了，这里都是女孩子、教师和皮埃尔这样的老实人。”
“我谁也没有指控。”上帝，有时候我的确不喜欢跟女人说话，“我希望在我们通知警察来之前，好好地问一问昨晚还有谁到过这间办公室。即便我们不能抓住凶手，好歹也会给警察一点儿帮助……当然也是为了嬷嬷。”
高瑟小姐和皮埃尔对望了一眼。我知道我的话起作用了，事实上当他们第一时间来找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会有用的。
最后，高瑟小姐说道：“我先去叫醒所有的教师，告诉她们这件事，然后让她们分头询问学生。我想，也许低年级的孩子不需要再问了，她们在八点钟就不允许出寝室了。”
“哦，我相信您和您的同事会搞清楚的。”我赞成她的想法，于是她快步走出去了。我又让皮埃尔去仔细检查大门和各个能进出的地方，看看是不是真的有外人钻进学校里。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嬷嬷，揉着眼睛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有那具僵硬的尸体。
我将烛台放在桌上，将嬷嬷的身体放平，合上她的双眼，然后掀开被褥，扯下洁白的床单，轻轻地盖在雅克琳嬷嬷身上。她临终前扭曲的面容终于被遮住了，如果她的灵魂看得见的话，或许会因此而对我万分感激——这胜过我给她十倍的捐款。
我在另外一张椅子上坐下来，椅子吱嘎作响。我摸了摸它的几条腿，确保它们都还结实。我动了动身体，仍然有些不安。于是我又换了一张椅子。它同样像个喘着气、不住咳嗽的老人。于是我放弃了，站起来在嬷嬷的尸体旁走了几步。
我把白布的边稍微收拢了一些，因为这位置离壁炉虽然有段距离，但仍然很近——大概是因为天冷了，嬷嬷特意把桌子移到了比较暖和的位置。我在地毯上发现了两个被火星派出的小黑洞。
我蹲下来看着壁炉，里面黑漆漆的，看得出因为天气很冷而被频繁使用的痕迹。这屋子太大了，现在又没有生火，我不由得感觉到一股寒意。嬷嬷把办公位设在离壁炉这么近的地方是完全合理的。
我从旁边取下拨火棍，掏了掏炉子里的灰烬——那些木材已经碳化了，黑乎乎的一片，很多稍微碰一下就散落成一片。我伸出手摸了摸灰烬中心，一点儿温度也没有。于是我把拨火棍重新挂了回去，在这个时候，我发现原本一端被熏成黑色、一端又被摩擦得光滑发亮的拨火棍上，有两个明显的瘢痕，都在同一侧。一个在前段，留下了半个指甲大小的发亮的痕迹；一个则靠近把手，并不明显，看上去是被什么坚硬的东西碰伤的。
我试着比画了一下，也许是在掏壁炉的时候磕到了。
于是我把拨火棍放回原位，退到了书桌旁，在昨天坐的位置上坐下来。这个时候，外面传来了急促而又低沉的钟声。
我看了看怀表，正是六点三十分，高瑟小姐和她的同事们一定准备好了将这个突如其来的噩耗告诉那些还没有真正见到过恶魔面孔的女孩们。
3
我在办公室里待着，哪儿也没有去。在这里是看不到主礼拜堂的，但是女孩子们的歌声却能隐约地传来。她们肯定已经听高瑟小姐说了今天发生的不幸，因为她们此刻唱的圣诗是《追思曲》。低沉的旋律像一阵冰冷的风，卷起地上的枯草，绕着古老的石墙，慢慢徘徊。
我习惯性地按住胸口，才发现连十字架都忘记戴了。
“神甫……”门口传来皮埃尔的声音，我回过头，看见他端着一杯水和面包什么的站在那里。
“高瑟小姐让我给您送点儿吃的来。”他举了举托盘，“也许您愿意回自己的房间吃，这里……不太合适。”
是有点儿不合适，可现在也不能那么讲究了。“不用麻烦了。”我对看门人表示了感谢，又提出在办公室外面吃就可以了。
于是我们俩走出房间，在走廊靠墙的长凳上坐了下来。“这里大概是嬷嬷召见学生时让她们暂时等待的地方，对吗？”
皮埃尔的脸色让我担心，我不得不先说一点儿别的来让他稍微放松点。遗憾的是，这并不见得有效。他敷衍地点了点头，对我说：“刚才我去检查了三道门，好像厨房那里的一道后门被人打开过……”
“什么意思？”
皮埃尔叹了口气。“学校里有三道进出的门，大门和侧门在晚上就会锁好，还有一道是厨房那里的后门，一般来说是老师和在厨房劳动的学生负责关好。大门和侧门都是好好的，就偏偏后门……”
“没关上？”
“关倒是关上了，可锁扣没有搭下去。”
我咀嚼着粗硬的面包，灌了一口水。“也就是说，不能肯定是不是有人进来过。门外有脚印吗？”
“昨天晚上没有下雪，神甫，昨天白天下的雪已经扫开了，所以只有一条干了的石板路，实在看不出有没有人来过。”
“真不走运。”我也有些失望，“以前有人偷偷从那里进来过吗？”
皮埃尔想了想。“以前主厨的费耶太太曾经有几次忘记搭锁扣，有个流浪汉进来偷走过一些面包之类的，并不值钱。”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呢？”
“哦……”皮埃尔仰起头来想了想，“三年前……不对，应该是四年前了……嬷嬷特地把当时值守的教师和费耶太太责备了一通，还提醒干活的学生们注意。当然了，这学校里都是女孩子，如果有不怀好意的男人偷偷溜进来可不得了。”
我费力地咽下最后一口面包。“这么说也有道理……”
皮埃尔试探着问我：“我们应该报警吗，神甫？”
“当然，不过要等我们再了解一些昨晚的情况。警察有时候不会比我们知道得多。嗯，至少我在英国遇到的情况是这样。”
我们俩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那隐隐约约的唱诗声渐渐没有了。又过了几分钟，一阵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高瑟小姐和另外一名女教师带着三个学生来到我面前。
“刚才我把这件不幸的事情告诉了孩子们。”她对我说，“然后我要求每位教师和值日的年级长报告我昨天晚上谁没有按时回到寝室，谁来过嬷嬷的办公室。”
我朝她身后看了一眼，有一位女教师带着三个女生站在那里。那三个我都认识，就是昨天我来的时候正在跟嬷嬷谈话的两个和正在打扫卫生的一个。
她指着三个学生给我说了一遍她们的名字，矮个子、浅棕色头发的女孩儿就是玛蒂尔达·杜瓦尔，高个子黑头发的是艾玛·克莱蒙，而负责打扫的那个女孩子瘦小一些，头发稀疏而泛黄，长得有点像老鼠，她叫露易丝·莫兰。
“请进去谈，好吗？”我对她们说，同时让皮埃尔把办公室里的椅子都搬到办公桌前的那块空地上，排成一排，然后留了一把在对面。然后，我告诉皮埃尔，让他最好守在外头，别让其他好奇的小孩进入这层楼。他听话地出去了，而高瑟小姐向她的同事递了个眼色，那位高大强壮的女士就要求女孩们跟着她进了办公室。
一进办公室，三个女孩儿脸上露出又惊又惧的表情。她们明显被吓到了，露易丝发出惊呼，但是立刻又掩住了嘴。
我让她们站在离办公桌比较远的地方。
雅克琳嬷嬷的尸体还躺在地上，虽然盖着白布，但女孩子们看向那里的眼神都带着掩饰不住的畏惧。即便是神情倔强的艾玛，也忍不住抓紧了自己的裙子。我不得不承认，这正是我想要的效果——死亡的威慑往往比任何诱哄都管用。
“请坐，小姐们，请。不过当心，这些椅子腿都有些松动。”
三个女孩儿尽量不去看书桌那边，挺着身子坐下了。
我站在椅子后面，把手放在靠背上，对高瑟小姐说：“现在请告诉我您带这三位小姐来的原因。”
“好的，神甫。”高瑟小姐庄重地回答道，“昨天晚祷过后，学生们就各自回到寝室。按照学校的校规，她们不能再随意乱走，除非是教师特别允许。所以我们分别问了年级长，知道昨天晚上结束布道是在七点四十五分，教师和级长们带着学生回到各自的寝室。她们被允许看看书，洗漱，然后睡觉。低年级学生是八点十五分就寝，八点钟以后就不允许外出了；高年级是八点半以后就寝。嬷嬷和您谈话以后回到办公室，通知了两个人再到这里谈话，就是玛蒂尔达和艾玛。不过我和洛普兹小姐——”她朝另一位女教师点头致意，“——在询问同寝室姑娘们的时候，有人告诉我玛蒂尔达和艾玛的确是八点钟来到嬷嬷的办公室，过了十分钟就回去了；但是她们在八点四十分以后又出去过，再次回到寝室是九点左右的事情了。”
“那么莫兰小姐呢？”
“她们三个是同一个寝室的，”回答我问题的是那位高大的女教师，“露易丝之前并没有违反纪律，但是在八点四十分以后她跟着艾玛和玛蒂尔达一起出去了。”
“是这样……”我看着三个女孩儿，她们坐得很端正，但是都垂着头，“我能见见她们同寝室的室友吗？”
“可以，神甫。”洛普兹小姐说，“我去叫她。”
“请她在门外等一下，我稍后跟她谈。”我想，作为“告密者”，她大概很不愿意跟三位同学面对面。
“好吧……”我摊开手，对三个垂头丧气的女孩子笑了笑，“刚才高瑟小姐说的话各位都听见了，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最先有反应的是艾玛。她抬起头盯着我，眼睛闪闪发亮。“我和玛蒂尔达的确来过嬷嬷的办公室，是为艾梅妮的事儿，这谁都知道。嬷嬷要把艾梅妮给别人，玛蒂尔达很难过。作为她的好朋友，这个时候只有我能支持她。艾梅妮有亲人，她应该留在这里和玛蒂尔达待在一起。我并不为自己所做的感到羞耻。”
“对朋友一片真诚的确不应该觉得羞耻。”我点点头，“那么你的意思是，你和玛蒂尔达在八点以后来过这里？”
“我们这几天一直来这里，好多次。自从知道艾梅妮要被送走，我们就想找嬷嬷谈一谈，当然她也要跟我们谈。”
“哦……”我想了想，“关于艾梅妮，你们知道所有的情况吗？”
“所有的？”原本没说话的玛蒂尔达忽然接口，她的绿眼睛里有小小的火苗，“我不知道您的意思，神甫，但是作为姐姐，我当然知道艾梅妮需要什么。是的，我们是孤儿，我们没有钱，可我们不应该被分开。”
“嬷嬷为她选择了一户很好的家庭，她会得到教育，过得比现在好。”
玛蒂尔达咬着嘴唇，摇摇头。“我已经十七岁了，很快就会毕业。我会弹钢琴，会拉丁文，还会做饭、缝衣服，我会找到一份工作。无论是家庭教师还是贴身女佣，我都能做，我会好好照顾艾梅妮的。嬷嬷不能把她送走，她明明知道我只有这一个亲人了！”
“玛蒂尔达，嬷嬷是为了艾梅妮好。”
“每个人都这么对我说！”她愤怒而又怨恨地看着我，“为什么你们都没有问问我和艾梅妮怎么想呢？我们的想法就不重要吗？”
艾玛有些担心地拉了拉她的衣袖，似乎担心她跟我吵起来。但我并没有感到气恼，我想这样比她们垂着头闭着嘴要好得多。
“那么昨天下午和晚上你都是为了这件事和嬷嬷谈话吗？”我问道，“我想知道，你们来得为什么这么频繁？”
艾玛哼了一声。“那是因为嬷嬷已经以监护人的身份签好了收养的文件，那位巴黎的老爷很快就要来带走艾梅妮。我和玛蒂尔达希望能让她明白我们的感受，我们是在恳求她改变主意。”
“她没有，是吗？”
艾玛和玛蒂尔达相互看了一眼，后者的脸色变得很难看。艾玛的眼神变得尖锐起来。“您在怀疑什么，神甫？我们没有杀害嬷嬷，我们不会那么做的！”
我连忙摆摆手。“放松，放松，小姐们，我没有那么说。你们跟嬷嬷的谈话持续到什么时候？”
玛蒂尔达低声回答：“八点十分……”
“那八点四十分又离开寝室是为什么呢？”
艾玛告诉我：“嬷嬷还是拒绝了我们的要求，玛蒂尔达很伤心，她睡不着，所以我们就出去说了一会儿话。”
“在哪儿说话？”
“就在寝室的楼梯上。”
“没有人看到吗？”
两个女生摇摇头。
我转向另一个从头到尾都默不做声的女孩。“露易丝，”我问她，“那么你为什么要跟她们一起出去呢？”
那个瘦小的女孩子仿佛被吓了一跳，惊讶地望着我。
艾玛替她回答道：“露易丝是我们的好朋友，她只是想安慰玛蒂尔达。”
露易丝使劲点头，仿佛是对她的话表示万分同意。
我已经没有别的要问了。洛普兹小姐敲了敲开着的门，告诉我她把那位“告密者”带来了。“那么，请先待在这里好吗，姑娘们？”我对艾玛她们说。然后，高瑟小姐照看着她们。
我走出房间，看到一个中等身高的女孩儿站在那里，棕色的头发扎起来，脸有些宽，长得平凡无奇，但是表情严肃，活像个老太婆。见到我的时候她行了一个标准的屈膝礼，好像连角度都是经过了测算的。
“早安，神甫。”她一本正经地向我问好，“我叫法妮·戈迪耶。”
“你好。”我也忍不住把背挺得更直，“洛普兹小姐大概已经告诉你为什么请你过来了。”
“是的，神甫。”这个女孩子点点头，“我把违反校规的行为报告给了年级长，然后洛普兹小姐和高瑟小姐报告了您。”
“好吧，现在能给我重复一遍发生的事情吗？”
“好的，神甫。”她点点头，“我们寝室里一共有四个人，昨天晚上艾玛和玛蒂尔达被嬷嬷叫过去谈话，大概持续了十分钟左右，然后她们回来了，我们照常熄灯就寝。不过八点四十分的时候她们叫上了露易丝，偷偷溜出了寝室，一直到九点十分左右才回来。”
“八点半以后你没有睡着吗，法妮？”
她摇头。“我不容易睡着，神甫，虽然她们都以为我睡着了，但其实有点响动我就很难入睡。昨天晚上玛蒂尔达一直在小声地哭，艾玛不停地劝她，后来我听见她们叫了露易丝的名字，又听到了开门声，就知道她们出去了。”
“你看到她们去哪儿了吗？”
“是去了通往图书馆的直行道。”她指着楼梯，“嬷嬷经常从那里直接走到寝室，检查我们有没有乖乖地睡觉，所以这条路是没有其他人巡视的。”
“你能肯定她们沿着这条路上来了吗？”
“我可以对上帝发誓，”“小老太婆”绷紧了她平板的脸，“我待在门外一直看着那个拐角，她们进入通道很长时间都没有回来，那条路只通向这里。”
“艾玛告诉我她们三个在楼梯拐角处谈了一会儿，主要是她和露易丝想安慰难过的玛蒂尔达。”
“这绝对是撒谎。”法妮斩钉截铁地说，“虽然艾玛和玛蒂尔达跟我并不算亲密，可露易丝更让她们讨厌。她们才不会和露易丝做朋友呢，学校里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会。”
“为什么？”
“她爱撒谎，还爱偷东西。”法妮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愿上帝拯救她，她偷过教堂里的蜡烛，偷过厨房中的奶酪和火腿，还有一位同学的项链。为这件事情高瑟小姐很生气，曾经罚她在礼拜堂里跪了一下午。”
“哦，原来如此。”我点点头，“那么，请告诉我，为何你能这么准确地掌握她们活动的时间呢？”
她低下头在裙子的口袋里掏了一下，摸出了一块旧怀表。“我有父亲的遗物，从不离身，即便是睡觉——有时候它也让我睡不着。”
我点点头。“以前艾玛和玛蒂尔达也在就寝以后偷偷溜出去过？”
“有的，露易丝偶尔也会，可我从来没有报告给年级长和高瑟小姐。”
我对她这样的补充有点兴趣。“为什么这一次要站出来说呢，法妮？”
她脸上浮现出哀伤。“因为雅克琳嬷嬷死了，我得做正确的事情。我一直希望能像她那样，把自己奉献给上帝。”
“很了不起，”我对她说，“你的确做得很对，法妮，嬷嬷也会为此感谢你。现在能带我走一走这条通道吗？”
她同意了，领着我从狭窄的通道走向女生们的寝室。我在入口处停下来，回头看了看——
的确，从这里到嬷嬷的办公室是一条捷径，一分钟都用不了，而且没有别的岔路可以走——看起来应该是后来嬷嬷为了方便照看女孩子们才修的。
我不再往前走，让法妮·戈迪耶自己离开，然后转身往回走。通道微微的倾斜让我有一种飘浮上升的错觉，不过我意识到那是因为我脑子里突然间想了太多的东西，以至于感觉不到脚下的动作。我拖着步子，慢吞吞地回到了玛蒂尔达她们待着的地方。
三个女孩子在椅子上坐立不安，她们移动着身体，椅子发出难听的吱嘎声。当我进去的时候，她们的动作停下来了，紧张地注视着我。
我笑了笑，问玛蒂尔达：“艾梅妮的收养者什么时候来接她？”
女孩儿的眼睛里有些疑惑，但还是回答我说：“后天……和法官一起——”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艾玛突然拉了一下她的手，玛蒂尔达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我点点头，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的。
我不再跟这三个学生说话，我来到嬷嬷的办公桌前，仔细看了看。那里一共有五个抽屉，中间的锁着，而左边的和右边的都可以拉开。抽屉里都是些裁纸刀、剪子、信纸、墨水和印章一类的文具，此外还有一些针线什么的。我躬下身子仔细看了看中间的抽屉，那上面镶嵌的是一把暗锁，黄铜的锁眼因为经常摩擦而发出铮亮的光泽，就好像黄金一样。
我问高瑟小姐中间抽屉的钥匙在哪里。她愣了一下，告诉我嬷嬷一般都随身带着，只有休息时会放在枕头下面。
我移开嬷嬷的枕头，那里什么也没有。接着我翻遍了这张床，甚至是床下，依然没有看到钥匙。
“对不起，高瑟小姐，”我对女教师说，“可以麻烦您在雅克琳嬷嬷身上找一下吗？也许她带在身上。”
女教师有些为难，但是她仍然勇敢地走上来，仔仔细细地在嬷嬷的尸体上翻找了一会儿。最后她站起来，脸色苍白，摇摇晃晃。“没有……”她虚弱地对我说，“嬷嬷身上没有钥匙。”
“哦，是这样……”我点点头，随意地翻看着嬷嬷留在办公桌上的笔记本。那上头密密麻麻地记满了她要做的工作，每个时段、每个细节都一字不漏。我仔细地看了看，从四个月前她开始为艾梅妮寻找收养家庭，她前后大概在这里和来来往往的收养者谈了十五次，每次她都让艾梅妮过来，直接和那些人谈一谈，见见面。有些收养者的名字后头被画了大大的叉，有些画了问号，还有的画着圆圈。
我翻看昨天那一页笔记，上面记录到她八点十分和玛蒂尔达谈话的事。我抬起头来对高瑟小姐说：“可以替我再请一名学生过来吗？”
“当然，您想见谁，神甫？”
“丽莎·杜蒙。”
“哦，没有问题，神甫，我马上去叫她。”高瑟小姐又停顿了一下，“不过，您怎么突然想见她？”
“她也来过嬷嬷的办公室。”我举起那个笔记本晃了晃，“这本子告诉我的。”
4
丽莎·杜蒙，我记得昨天也看到过她——在嬷嬷的吩咐下，这个漂亮丰满的红发姑娘为我端来了红茶。
“丽莎是个好姑娘，”洛普兹小姐在等候的时候对我说，“她的母亲很早就去世了，父亲是个酒鬼，七岁的时候那男人打断了她一只手，于是一位太太将她送到学校来。她现在已经是个很不错的孩子了，明年就十九岁了。嬷嬷说有位夫人希望她能去当她的贴身陪护，并且许诺了丰厚的报酬。”
“这么说，她明年就会离开学校了？”
洛普兹小姐点点头。“是的，嬷嬷都准备写她和其他学生的推荐信了。我们学校的声誉一直都很不错，毕业的姑娘们懂得礼仪，品行端正，无论是独身工作还是结婚持家，都过得像上等人一样。”
至少昨天的丽莎看起来的确仪态优美，很有教养，很讨人喜欢。
不一会儿，高瑟小姐就带着她来到办公室。
丽莎今天穿着和别的学生一样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裙，我不得不承认，她穿起来的确比其他女孩好看多了。
她在进门的地方对我行了个屈膝礼，然后站在那三个同学的旁边。她们看了她一眼，用难以觉察的动作朝旁边挪动身体。
我把椅子放到艾玛这一侧，对丽莎说：“请坐，杜蒙小姐。”
丽莎的眼睛直视着我，她显然不愿意看到我身后那具盖着白布的尸体，于是坐下了，僵硬地拧着脖子。
我移动身体，为她挡住那个方向。
“我需要你告诉我一些事情，丽莎。”我用亲切的口气对她说，“昨天晚上你来过这间办公室吗？”
“没有，神甫。”她回答我，“原本我是该来的。”
“哦？”我饶有兴趣地问道，“请详细地说一说。”
她用不急不缓的语速开始说，尽量把想到的用一种优雅而矜持的调子讲出来：“我昨天是值守年级长。我们学校里一共有十六位年级长，每天会有一位协助嬷嬷工作。我们会在晨祷的时候领低年级学生去礼拜堂，会在就餐时分发食物，会查看课堂，晚上督促学生按时就寝，然后向嬷嬷汇报一天的情况。”
“汇报是在巡查完寝室以后吗？”
“是的。”
“昨天你并没有进行最后一项工作？”
丽莎摇摇头，她原本扎起来的红色长发因为这个动作而垂落了一些下来。“昨天我在晚祷以后照例和嬷嬷回到寝室那栋楼，她习惯和年级长一起去看看学生们是否都做好准备按时睡觉，睡觉前有没有祷告。但是昨天嬷嬷没有这么做，她在门口就停下来了，说她叫了艾玛和玛蒂尔达——”她朝她们看了一眼，那两个女孩子有些不舒服地别开脸。
丽莎脸色没有变化，接着说下去：“——她们有些事情需要谈一谈，所以让我一个人去巡查，然后也不用去办公室了，因为她们可能会谈得很晚。她告诉我巡查过后可以先休息，第二天早上再说。”
“所以你就没有再到办公室来吗？”
“没有，神甫。”
“你看到艾玛和玛蒂尔达跟嬷嬷在一起吗？”
“嬷嬷带着她们从直行道去了办公室，这个不止我一个人看到。”
我点点头。“是这样，小姐，也有别的姑娘可以证明。”
她笑了笑，不再多说。
“还有一件事。晚上巡查的时候就只有值守的年级长和嬷嬷吗？其他的老师或者学生不参加？”
“老师们会提前回房间休息——为了做个好榜样，她们也都按照校规的作息时间生活。所以您说的没错，巡查的就只有嬷嬷和年级长。”
我停顿了一会儿，看着她交握起来放在大腿上的双手——在袖口处有一块略有些油污，而另外一个袖口也有同样的污渍。“孩子们吃肉是在午餐的时候还是晚餐的时候？”我问道，“你得给她们分餐，对吗，杜蒙小姐？”
“是的。”她漂亮的脸上露出意外的神情，对我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有些奇怪，“当然了，神父，有时候是鸡肉，有时候是猪肉，偶尔会有黄油炖的汤。”
“给活蹦乱跳的小姑娘们分发食物可真不容易。”
“她们大部分都很乖，只有一些不大老实，所以我会对她们说一些严厉的话。”
我觉得这的确不算什么大问题，丽莎的态度也无可挑剔。“丽莎，听说你明年就要毕业了，而且已经有一位夫人很乐意给你一份工作，对吗？”我转移了话题。
这个少女脸上浮现出快乐和憧憬。“是的，神甫，我将会为德·帕克诺约侯爵夫人担任陪护，她常年住在巴黎，是一位很慈祥的太太。我将会自食其力了，侯爵夫人许诺给我六百五十法郎的薪水，还愿意在我离职结婚的时候提供一笔嫁妆。”
“恭喜你，丽莎，这是很好的事情。”我笑眯眯地问道，“那么别的姑娘们怎么样？也有这样的好机会吗？”
“是的，很多人也有很不错的工作。玛格丽特会去当家庭教师，还有苏菲，她将成为一名速记员。”
“圣安当女子学校的声誉很不错，所以大家都喜欢雇佣这里的学生，是这样吗？”
“是的，是这样。”丽莎回答我，同时身子挺得更直了。
“好了……”我拍拍手，“先谈到这里吧，请你们先在这里坐一会儿。姑娘们，也许我等下还有一些无聊的问题，但也可能不需要再问什么了……”
我含含糊糊的话让四个女孩子脸色古怪，看得出她们巴不得现在就离开这个放着尸体的房间；可我不开口，她们是不能擅自行动的。我也没有想过要现在就给她们自由，我还有些更重要的事情得做。
我请洛普兹小姐留在房间里陪着她们，然后把高瑟小姐请到了门外。
“每位学生都有两套衣服吗？”
高瑟小姐拿不准我的意思，但还是回答了我：“每个季节都会发两套，布料不能算很好，但还是挺耐磨的。”
“学生们的衣服每天都换？都是自己洗吗？”我问她，“她们洗衣服的时间是怎么安排的？”
“的确是每天换。”高瑟小姐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每个年级会有值日的学生，统一在厨房后面的洗衣房里完成工作。她们头天晚上在睡觉前把脏衣服收集起来放到洗衣房里，第二天早上开始干活。”
“也就是现在？”
“是的。”
我抓住她的手。“请带我去看看，好吗？”
她被我的样子吓了一跳，立刻把手抽了回去，脸上很不自在。我说了声“抱歉”，却再次重复要求，并告诉她这非常重要。
“好吧，”她妥协了，“请跟我来，神甫。”
她带着我下楼，绕过女生们的宿舍楼走向厨房。一路上，穿着校服的女孩子们都低着头，安静而沉默地走过，她们的神情告诉我这场悲剧让她们受到了冲击。嬷嬷的死足以撼动她们生活的根基，这已经不单单是悲痛可以概括的感受了，或许还应该有担忧——这所学校和她们的将来，都变得扑朔迷离。而清晨的冰冷空气把这些复杂的情感又一次催化，从而在整个学校中形成了一股阴沉凝重的气氛。
当我走进洗衣房的时候，这气氛便更加明显地展现出来。
十来个学生正在洗衣服。大一点儿的将水从井里提出来，倒进木盆；小一点儿的努力地揉搓着；还有一些在外头的空地上牵起绳子，晾晒洗好的衣服。她们没有交谈，似乎谁都不愿意开口。在看到我和高瑟小姐进来以后，她们停下手里的活儿，向我们行礼。
高瑟小姐朝她们点头致意，让她们继续工作，然后带我来到一个提着木桶的高个子姑娘跟前。“安妮，”她问道，“今天年级长们的衣服都是你在洗吗？”
“是的，高瑟小姐，它们都在这里。”
我走到她身旁的那个大木盆边，里面还没有倒水，堆着分开的衬衫和裙子。我蹲下来问道：“怎么能分辨出谁是谁的呢？”
“衣服里头都绣了名字，神甫。”
“能找到丽莎·杜蒙小姐的衣服吗？”
“可以的，神甫。”这姑娘灵巧地在木盆里翻找起来。
“每天换衣服也是校规吗？”我问道。
“是的，这是为了保持整洁和养成勤勉的习惯。”安妮一边翻找一边回答我，但是过了好一会儿她都没有找到我要的东西。
我耐心地等着，朝木盆里望了一眼。“也许她没有送衣服来洗。”
“没有？”那姑娘直起腰来，摇摇头，“这不可能，神甫，我们头天晚上会挨个收脏衣服，大家会把衣服清点一遍，放进我们的脏衣篮里，谁要是没有拿出来，我们会立刻知道的。”
“这也得在睡觉前完成？”
“当然了。”
她又认真地翻找起来。几乎将木盆里的所有衣服都翻过一遍后，她终于沮丧地仰起头。“没有……神甫，年级长们的衣服都在这里了。”
“会不会放错了？”
“一般不会的，除非是她们自己弄错了。”这姑娘站起身来向着周围看了看，忽然一拍手，“啊，我知道了！”
她提起围裙朝着外头的空地跑过去，在一条条晾衣绳中间穿过，来到最后一根面前，那上面只有一件衬衣和一条裙子。她看了看里面的标签，回头冲我笑道：“找到了，神甫，在这里。”
我过去了摸了摸那两件衣服，上面结了一层霜。
安妮如释重负。“我就说呢，怎么会没有。神甫，如果衣服给搞混了可是很容易弄丢的。”
“这不是你洗了晾起来的吗？”
“不是的，神甫。”她拍了拍那两件衣服，“它们肯定是晚上晾在这里的。只有晚上和凌晨才会结霜，然后只需要拍一拍就干了一大半。”
“原来是这样……”我伸出手揉了揉裙摆，上面的碎冰渣落在了我的手心上，很快就化成了水。我看着那些水，荡漾着一点点淡粉色。我掏出白色的手帕，将它们滴上去，淡粉色很快地浸晕开了。
我擦了擦手，对高瑟小姐说：“请您带艾梅妮·杜瓦尔到雅克琳嬷嬷的办公室去，好吗？”
“小艾梅妮？”女教师困惑地看着我，“为什么要叫她来？”
“因为那小家伙是这件事的关键，我需要她。”
“什么关键？”高瑟小姐看起来更迷糊了，“哦，神甫，请您说明白一点好吗？”
“会的，等您把艾梅妮带来以后。”我拍了拍她的手臂，一阵风似的跑出了洗衣房，在女孩子们惊诧的目光里一路冲回图书馆，赶到雅克琳嬷嬷的办公室。我跑得如此之快，以至于当我推开门走进去的时候，才感到心脏在胸膛里跳得厉害，肺部被挤压得很难受，简直喘不过气来，其他的内脏也都在用胀痛表示抗议。
我的脸一定是通红的，所以洛普兹小姐和四个女孩子看着我的时候，目光中带着一点惊讶。
“噢，”我摊开手笑了笑，“缺少运动是这样的，还有就是我年纪大了。”
即便是在这样沉重的气氛中，我的玩笑也让她们僵硬的嘴角微微向上弯曲了。我搓了搓几乎冻僵的双手。“你们冷吗，小姐们？我可冷死了……”
我在壁炉上面找到了火柴，然后捡起旁边的一些木柴和废纸丢进去，生起了火。
就在我忙活完的时候，高瑟小姐带着艾梅妮回来了。
小姑娘乖巧地拉着她的手，一双绿色的眼睛滴溜溜地转动着，注视着我们。
“早安，艾梅妮！”我向她打招呼，并且招招手，“快过来，孩子。”
高瑟小姐松开她，小姑娘怯生生地看着我，向我屈膝行礼。“早安，神甫。”
我表扬她很懂礼貌，然后请她先找地方坐下，我还要跟其他人说话。
玛蒂尔达看着她的小妹妹，不大自然。“您叫艾梅妮来做什么，神甫？”她质问我，“跟她有什么关系？”
“关系很大。”我笑眯眯地说，“请不要着急，玛蒂尔达，我们很快就会谈到这一点。”
我看着艾梅妮自己找到了一把椅子，乖乖地坐下来，才走回到五位女士中间。
“现在——”我对她们说，“我们可以来谈一谈雅克琳嬷嬷死亡的真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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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瑟小姐和洛普兹小姐面面相觑，艾玛、玛蒂尔达、露易丝和丽莎都眼睛发直地看着我，活像在看一个傻子。大概是我的神情不像是在开玩笑，高瑟小姐试探着问道：“您是什么意思，神甫？雅克琳嬷嬷的死……您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不全明白，但大概猜出了一些，可能等一会儿就全明白了。”
高瑟小姐的表情更加困惑了。
“好吧。”我决定让事情变得简单一点，“也许我们应该先还原一下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先从晚祷过后说起吧。玛蒂尔达和艾玛，你们来过嬷嬷的办公室，是为了谈艾梅妮的收养问题，对吗？”
那两个女孩儿点点头，艾玛说：“没错，我们刚才已经说过了。”
“是的，你们说八点钟的时候来过，然后在八点十分回寝室睡觉。可是你们在八点四十的时候溜出了寝室，而法妮·戈迪耶小姐说你们并没有在什么拐角说贴心话，而是通过直行道又来到了嬷嬷的办公室，这次还有露易丝同行。”
艾玛恨恨地咬着嘴唇，她肯定在心底怨恨那个告密的“小老太婆”。
“为什么这个时候来？”我从办公桌上拿起嬷嬷的工作笔记本翻了一下，“学校的作息时间是神圣的条例，我能看到嬷嬷都在坚持完成自己每天的工作，从来没有懈怠。即便是有些会推迟一些，随后她也会去做。因为跟你们有一场谈话，瞧，她写在这里，所以她昨晚没有去巡查，是杜蒙小姐一个人完成的。但是，她在你们入睡后，仍然会补上这个流程。”
我转头问高瑟小姐：“巡视完整个寝室需要多久呢？”
“大概三十五分钟，如果快的话三十分钟。”
“嬷嬷在离开办公室前，燃起了壁炉，因为这样她回来以后屋子里就暖和到可以睡觉了。”我指着壁炉，“我看过，那里面有些烧尽的余灰，这绝对不是燃烧一个晚上该有的量，只能说嬷嬷还没有来得及添加柴火就出去了。她去完成今天的工作，于是你们就可以趁机溜进这里。”
“我们……我们没有。”艾玛愤怒地说，“法妮在胡说，我们来这里做什么？嬷嬷已经跟我们谈完了。”
“可是很不愉快，对吗？”我看着玛蒂尔达，“杜瓦尔小姐，你一直想说服嬷嬷放弃艾梅妮的收养计划，可是嬷嬷并不同意，而且已经准备好了收养手续。你只剩下唯一的办法来阻止她，就是偷走那份协议！”
绿眼睛的姑娘吃惊地盯着我。
“别说你没有这个打算——玛蒂尔达，还有艾玛。如果不是这样，你们为什么会叫上平时很不讨人喜欢的露易丝？”我充满歉意地看着那个瘦小的、毫不起眼的女孩儿，“请原谅我，露易丝，即便这问题有些伤人，可我仍然希望你能如实地回答。”
露易丝满脸惊恐，连连点头，艾玛和玛蒂尔达盯着她，那眼神真是可怕。我拉住那女孩子的手，在她面前蹲下来。“告诉我，露易丝，你以前因为偷东西而被高瑟小姐处罚过吗？”
她看了女教师一眼，很不情愿地点点头。
“那么，昨天是你负责打扫雅克琳嬷嬷的办公室吗？”
她再次点点头。
“包括扫地、擦桌子，还有给盥洗台的罐子里添满干净的水？”
“是的，我都干了，神甫。”
我很满意。“谢谢，露易丝，那么你有没有接受玛蒂尔达和艾玛的拜托，来偷艾梅妮的收养文件？”
她身子抖了一下，恐惧地看着那两个女孩儿。我捏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过来。“看着我，露易丝，听我说，孩子……”我用严厉但带着一些安抚的口气劝说道，“雅克琳嬷嬷死了，我们得知道真相，你应该说实话。犯错不可怕，可怕的是为了掩饰错误而撒谎！告诉我，你有没有做这样的事？”
她终于哆哆嗦嗦地点点头。“她们……是请我帮忙来着……她们说，如果我不答应，就会告诉高瑟小姐我又偷了她们的东西……没有人会相信我，所以……”
她又忍不住看了看艾玛和玛蒂尔达，立刻补充道：“但是我什么也没有找到，神甫，那份文件，我没有拿！”
“哦？”
“你刚才看到嬷嬷的书桌了，抽屉锁着，我什么也没有拿到！”
“谢谢，露易丝，你说了实话。”我笑着拍拍她的肩膀。
我起身来到炉火前，看着火焰，突然取下拨火棍，在火堆里掏了一会儿，将一把烧得滚烫的钥匙从灰烬中钩了出来。
小姐们发出一阵惊呼。我将钥匙丢进白铁盆，然后端起一杯冷掉的茶浇上去，一阵白烟冒起来，发出难闻的味道。我用毛巾包着钥匙，打开了书桌中间的抽屉，然后在一堆整齐的文件底部找到了关于艾梅妮的那份收养协议。”
“噢，我的上帝，我的上帝……”高瑟小姐捂住嘴，瞪大了眼睛看着我。而那几个学生中，玛蒂尔达和艾玛脸色惨白，露易丝和丽莎满脸震惊。洛普兹小姐则呆住了，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神甫……您怎么知道钥匙在壁炉里？”高瑟小姐问道。
“是这个告诉我的。”我拿起拨火棍，向她展示两个瘢痕，“这是新弄上去的，因为它们都还没有被火熏过的痕迹。于是，我想是有人拿着它穿过护栏去掏了炉子，于是在生火的时候我稍微比画了一下，只有在几个固定的角度才能弄出这样的痕迹，所以我发现了钥匙，只是刚才才取出来而已——还好它是铜做的。”
我看着露易丝。“你拿到了钥匙，但是不敢带在身上，所以就藏进了壁炉里。晚上你带着玛蒂尔达和艾玛来到办公室，想要取出来，对吗？可嬷嬷走的时候生了壁炉，所以你用拨火棍去掏，在棍子上留下了瘢痕。”
“等一等，神甫。”洛普兹小姐忍不住问道，“如果露易丝已经偷到了钥匙，为什么没有拿到收养文件呢？”
“很简单。”我耸耸肩，“因为有人打断了她们，而我唯一能想到的原因，就是有人闯进了办公室。我想，这个人就是雅克琳嬷嬷。对吗，艾玛？嗯？玛蒂尔达？”
室内安静了片刻，
于是我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因为其他人都会按照作息时间就寝，所以八点半以后除了嬷嬷和年级长以外就没有人再到处走动了。按照丽莎说的，她那时候在履行她的职责，所以折返到办公室的人就只有可能是雅克琳嬷嬷本人了……那个时候你们在做什么呢？是不是正好在从壁炉里掏钥匙？”
高瑟小姐突然愤怒地叫起来：“艾玛！玛蒂尔达！还有你，露易丝！是不是你们杀害了嬷嬷？因为她发现你们在偷东西！”
“不！”三个女孩子一起尖叫道，“不是我们，我们没有做那样的事情！”
“高瑟小姐，我们没有——”
我连忙伸手示意女士们都冷静下来。“别忙，别忙，各位，不要这么快开始指责。高瑟小姐，如果是玛蒂尔达她们杀害了雅克琳嬷嬷，请问是用的什么凶器呢？衣服上为什么没有血呢？而且如果她们要杀死嬷嬷，无论如何也会发生争斗，可嬷嬷的衣服和头巾都没有乱——血迹虽然很多，但那是因为伤口正好在动脉上。她曾经尝试止血，可除此之外并没有剧烈挣扎的迹象。”
高瑟小姐愣住了，脸上的怒气慢慢地退去，眼中浮现出疑惑。“是的，神甫，您说得对。”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么，您知道嬷嬷的死因吗？是什么东西杀死了她？”
我终于等到她提出关键的问题了。我让这几位女士都站起来，注意壁炉。这个时候炉火已经燃烧得很旺盛了，暖烘烘的热气开始在冰冷的房间里慢慢扩散。我掏出手巾包在右手上，然后去扳动护栏。那些铁栏杆都很坚固，已经被火焰烤得发烫了。我一根一根地尝试着，终于在扳到第六根的时候，听见“嚓”的一声轻响——那根栏杆松动了。我用力一拔，将那一根栏杆抽了出来。
“这就是凶器。”我将铁栏杆展示给女士们，这根铁条上方是一个尖锐的箭头造型，“嬷嬷的喉咙就是被这个刺穿的。”
洛普兹小姐震惊地看着我。“您把铁栏杆掰断了，神甫！”
我笑起来：“不，不，小姐，我可不是参孙<sup>[4]！”
她们都等着我说出答案。我在那根栏杆的根部抓起一把黑糊糊东西，放在手巾上。“这根栏杆早就断了，是被勉强固定起来的，”我朝办公桌那边扬了扬下巴，“瞧，那烛台上少了两支蜡烛，对吗？有人把蜡烛融化以后跟炭灰混在一起，然后倒在这根栏杆根部和上头的横条连接点上，捏成形，就不容易被看出来了。但是炉火燃起来，烤化了蜡油，我就很容易地找到它了。”
我回头看了看栏杆，每个竖条下的底座都有个厚实的花苞造型，因为常年被熏烤以及炭灰的堆积，都已经变成了黑糊糊的一团。“瞧，”我指着那个缺口，“其实你们可以去看仔细，的确如此。我之前看到烛台的时候就想，嬷嬷虽然节俭，但绝不吝啬，所以那缺少的两根蜡烛应该是被别人拔下来了。想一想它们能做什么，这很重要。”
高瑟小姐盯着那支铁条。“它为什么会断掉？凶手撬断的吗？用它来杀了嬷嬷？”
我看着那几个女孩子。“还记得拨火棍上的瘢痕吗？能留下那样的瘢痕，自然用了很大的力气——从不怎么方便的角度努力去扒拉灰烬中的钥匙，杠杆的作用很轻易地就让这根护栏断开了，即便是一个小女孩儿，也可以做到。”
“但是……”高瑟小姐又问道，“即便这样，一根断掉的铁条也不可能自行刺进嬷嬷的脖子吧。”
她怀疑的目光再次落在了玛蒂尔达三个人身上。
我把铁条放在桌子上，然后拭掉那些灰，擦干净手。我走到嬷嬷的尸体旁边，用脚量了一下尸体到壁炉的距离。“只有一米多一点儿。”我对高瑟小姐说，“请注意，如果模拟一下嬷嬷倒下的角度——可能更远一些，或者更近。但是看这里，这把坏掉的椅子。”
我扶起书桌后不远处的那张椅子。陈旧、糟朽、掉漆，所有的铜饰都被磨得铮亮。我捡起那条掉了的腿，试着把它装回去，但是失败了——连接部位的螺丝松松垮垮，完全不起作用。
“嬷嬷的死和这张椅子有关。”我对高瑟小姐说。
她看我的眼神像是看一个讲故事的吉卜赛人。
“请想想当时的情形。”我放下椅子，开始模拟当时的情境，“如果我是露易丝，正在用拨火棍费力地掏那把钥匙，艾玛和玛蒂尔达可能正看着我有没有好好地完成嘱托。而这个时候，我心急地撬断了铁条，我只能顺手将它靠在栏杆旁，但没想到雅克琳嬷嬷突然回来了！她看见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有人正偷偷摸摸地干坏事，心里当然会非常生气。于是，露易丝和艾玛她们站起来让到一边，嬷嬷则生气地走到办公桌前，拖动她的椅子想要坐下来，狠狠地训斥这些孩子。可是，椅子腿突然掉了，她跌倒了，而那根断了的铁条正好刺进她的脖子……”
我没有再说下去，因为艾玛和玛蒂尔达紧紧握着对方的手，眼中全是泪水，而露易丝在旁边抱着双臂，表情很痛苦。
高瑟小姐似乎觉得我讲的这一切太过匪夷所思，不断地摇头。“您的意思是嬷嬷倒下以后碰到了那根斜插着的铁条？这似乎太离奇了，太——”
“太不可思议？”我明白她的意思，但是我理由充分，“小姐，您注意到椅子倒下的方向了吗？是朝着壁炉的，而嬷嬷的头也是朝着壁炉的，这说明它和她倒下的方向一致。其他的铁条都是笔直向上的，如果嬷嬷被它们剌中，伤口会不止一处，而且距离也不够；只有当这铁条被斜插在灰烬里，架靠在栏杆上时，才能发生这样的事。”
我走到靠近窗户的地方，找了找角度，才对高瑟小姐说：“请过来看，从椅子倒的地方到嬷嬷的尸体和壁炉护栏，其实是一个完整的半圆弧线。而且，如果不是那根铁条戳进了嬷嬷的喉咙，它为什么会被大费周折地掩盖起来呢？”
高瑟小姐捏着衣领，胸口剧烈地起伏。她悲哀地看着嬷嬷的遗体。“您的意思是说，这是一场意外？”
“可怕的意外。”
“但是……但是为什么椅子腿会掉？它们白天还好好的……”
“早晚都会坏啊。”我转过头，寻找着最远的角落里的艾梅妮·杜瓦尔，“瞧那个小破坏者，她已经把所有的椅子都弄坏了。”
我们所有人都看着几乎被遗忘的艾梅妮。这个六岁的小姑娘独自坐在一把椅子上，完全不关心我们这帮心事重重的人，只是无聊地用她的手指在身下的椅子上抠来抠去。
“艾梅妮，请到这边来。”我向她招招手。小姑娘抬起头来看看我，然后才跳下椅子。玛蒂尔达忍不住跑上去，将她抱紧。
我把那把椅子拖过来，看了看她刚才抠的地方——有些丝绒被撕开，那些老旧的螺丝被拧松了。
“我昨天在办公室里就发现艾梅妮有这样的习惯，她可以自己玩自己的，不理会大人们在做什么。在我看到她的时间里，她总在不停地玩着椅子的零件。嬷嬷在笔记本里记录过，她让艾梅妮见过收养者，足足有十五次。这足以让小女孩儿感到无聊和烦躁，她会在他们说话的时候专心做自己的事。”
所有人都望着那个孩子，而玛蒂尔达将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妹妹搂在怀里，紧张地看着我。
“艾梅妮没伤害嬷嬷。”玛蒂尔达激动地说，“她只有六岁，她什么也不知道！”
“她不会伤害任何人，是这样。”我安抚玛蒂尔达，“我绝对没有指责艾梅妮的意思，只是想证明这件事的前因后果……艾梅妮在无意识中弄坏了这些椅子，而嬷嬷长期节俭的生活习惯让她没有及时地修理和更换它们；再加上艾玛和你，还有露易丝，你们昨天晚上制造的小事故，这些加起来，造成了一场悲剧。”
房间里顿时陷入了一阵可怕的沉默，玛蒂尔达牢牢地搂住小妹妹，发出轻轻的啜泣。艾玛担心地把手放在她朋友的肩膀上，试图安慰她们。
好一会儿都没有人说话，几分钟后高瑟小姐才深深吸了口气，慢慢地说：“那么……其实，嬷嬷的死是一次意外？”
我摊开手。“就我所知道的一切来说，应该是这样的。”
高瑟小姐绷紧的脸稍微松动了一些，即便是这些事情中出现了罪过，比如偷窃、撒谎，可无论如何也好过谋杀。
她看着那三个女孩儿，严厉地说：“现在告诉我真相，艾玛、玛蒂尔达，还有露易丝！”
“对不起，高瑟小姐。”艾玛的眼圈发红，鼓起勇气说道，“昨晚发生的事情和神甫说的差不多。嬷嬷一直拒绝留下艾梅妮，她昨天下午告诉我们收养协议已经签好了，领养的先生周末就会和法官一起过来。玛蒂尔达和我商量怎么办，是我想出叫露易丝帮忙偷文件这个方法的！昨天晚上年级长巡查过后，我们三个就来到了嬷嬷的办公室。她一般都不锁门的，所以我们进去以后就立刻去找白天露易丝藏在壁炉里的钥匙。那份文件，嬷嬷曾经给我和玛蒂尔达看过，所以我们知道她放在什么地方。因为心里害怕，所以我们催露易丝催得很紧，她一用劲，那根栏杆就被橇断了……我们也没时间管那个，只想把钥匙先掏出来，就把铁条插在旁边的炉灰里头，至于是不是箭头朝外戳着，我们都没有注意……然后……然后……嗯，谁知道嬷嬷这个时候回来了……”
“她很生气？”
艾玛点点头。“是的，非常生气……因为我们怎么也不肯告诉她来这里干什么……她发了脾气……”
的确，不服从师长是本笃会成员不能容忍的错误。
艾玛停顿了一会儿，似乎说到了最艰难的部分。“她要我们站好，然后拖过椅子，想坐下来开始训我们，但是椅子突然倒了，嬷嬷也摔了下去……后来……”
她终于说不下去了，泪珠滚落下来。
露易丝用手捂住脸，也小声地哭起来。
高瑟小姐紧紧地交握着手，在胸口画了个十字，向三个女孩儿问道：“为什么发生意外以后没有立刻报告我？为什么要隐瞒？这是错上加错，你们知道吗？”
艾玛她们抹着眼泪，没有抬头。
高瑟小姐带着怒气，继续数落道：“真相就是真相，即便你们再怎么掩盖也没用！你们当时如果有一点点忏悔的意思，就不会处心积虑地将铁条伪装成原样，也不会搞什么‘盗贼’进来的把戏……”
玛蒂尔达吃惊地看着高瑟小姐。“不，不，我们并没有这么做！”
“这个时候还要撒谎吗？”高瑟小姐的眉头皱了起来，“玛蒂尔达——”
我连忙打断了她的话。“请原谅，高瑟小姐，事实上我觉得玛蒂尔达并没有撒谎。”
她愣住了，再一次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我。
大概我还是应该一次把所有的事儿都说完，我愧疚地笑了笑。“其实在嬷嬷死后，将这里的一切收拾过的人，是丽莎·杜蒙小姐。”
现在房间里六位女士的眼神让我有些不安，我硬着头皮让她们回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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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的地方坐下来；可那些松动的椅子都带上了不祥的意味，她们宁愿站着。
丽莎·杜蒙脸色发黑地盯着我，声音低沉地质问道：“您为什么要这样指控我，神甫？我已经说了我昨晚的工作，我根本没有到这里来过。”
“少安毋躁，杜蒙小姐。”我轻声对她说，“我会告诉你我这样说的原因。之前玛蒂尔达她们来这间办公室，一进门就呆住了，而露易丝甚至叫起来。但现在可以说这不完全是因为恐惧，更重要的是她们发现这屋子里跟她们离开时有些不一样。法妮·戈迪耶说她们八点四十左右出去，回来是九点钟左右。二十分钟——甚至还不到——要把嬷嬷脖子里的铁条拔出来，融化蜡烛，在原处塑形，然后还要回到寝室，那可真得手脚麻利。更重要的是，她们的衣服上不能沾到血。”
我看了看艾玛她们，对高瑟小姐说：“如果她们重新布置现场，那么不可能不沾到血的，而戈迪耶小姐和洗衣服的学生并没有向我们举报说发现了血迹，对吧？无论是这些孩子的睡衣还是外套。在嬷嬷跌倒并被铁条误伤以后，很快就因为动脉大出血而死去了，这个时候艾玛她们逃回寝室，什么都来不及做。从钥匙被遗忘在壁炉里就能看出，她们当时已经被吓得慌了神，甚至把最重要的目的都忘记了，因此伪装现场的事情只能由后来的人做了。”
我转向丽莎。“你说昨晚你独自巡视了寝室，然后嬷嬷告诉你她要和玛蒂尔达她们几个谈话，所以不和你一起去了，并且你也不用来办公室了。”
她昂着头。“是这样，神甫。”
“我记得昨天我刚到的时候，嬷嬷请你来为我送红茶，她叮嘱你昨晚九点到办公室来，因为要排出接下来的值日表什么的，对吗？”
她抿了抿嘴唇。“嗯，是这样，但是嬷嬷后来改变主意了。”
“不，她没有。”我拿起办公桌上的那本工作笔记，“这里记录着嬷嬷的工作，每天的事情。在昨天的记录里，并没有下周的值日表，而她也留下了空白，这说明工作没有完成。按照嬷嬷的习惯，一天的工作没有完成前，她是不会休息的，所以她肯定会要求你在巡查完以后再来办公室。”
丽莎想要开口，但我立刻阻止了她。“也许她的确跟你说她要和玛蒂尔达她们谈话，所以推迟了你来办公室的时间，也许是九点过后，九点十分，九点一刻，但是她绝对不会不让你来，而把工作拖到第二天。这不是她的做事风格。”
丽莎大声地反驳我：“可她真的这么说了……也许她只是累了，想稍微休息一下。”
“哦，好吧……”我掏出手巾，把那粉红色的水渍拿给她看，“那为什么你会半夜里悄悄地在冷水里洗衣服，而上面又有血迹？”
丽莎白晳的脸颊慢慢地充血，越来越接近她头发的颜色。
我有些冷酷地提醒她：“别用女孩子的生理现象来搪塞，那很容易验证出真假。况且为年级长洗衣服的都是同龄的女生，这稀松平常，而且是学校的规矩，所以即便是弄脏的裙子也不会因为害羞而不交给她们。”
丽莎沉默着，有些怨恨地看着我。
我没有回避，继续说道：“事实上，昨天嬷嬷在和艾玛她们谈完以后的确叫你来了办公室，然而之前她因为意外已经死去了。艾玛和玛蒂尔达、露易丝三个人逃回了寝室，但你履行完年级长巡视的职责，来向嬷嬷汇报并完成最后一项工作的时候，发现了这幕惨剧。这个时候你决定做一些事情，比如把嬷嬷伤口中的栏杆铁条拔出来，用融化的蜡烛将它黏合回去；比如把窗口的插销弄坏；比如打开厨房后门的锁扣。”
我走到盥洗台前，拿起那个空荡荡的水罐。“嬷嬷的盥洗台上应该都有水，可现在盆子里和水罐里都没有——不是露易丝忘记添加，而是水被用来清洗那根铁条上的血了。可是这些血水既不能泼出去——那会在地上结成红色的冰霜，也不能倒在屋子里什么地方——那到后天也干不了，而且会留下痕迹。杜蒙小姐想出了一个非常聪明的主意：把盆子里的水倒在自己的长裙上，厚重的长裙吸饱了水，被她带到洗衣房去。她为了不违反校规，只好穿上在巡查前交出去的旧衣服，而将脏衣服洗干净晾起来。”
我指着她袖口的污迹。“喏，小姐，今天还没有开始吃带油的肉类吧？这些东西应该是你昨天给孩子们分餐时留下的。而大概是因为天黑或者心里太慌张，你并没有把昨晚的衣服洗得干干净净，对吗？”
丽莎·杜蒙圆润而美丽的面孔上浮现出绝望的神情，她挺直的脊背突然垮了下来，脖子也弯曲了。她紧紧地扭着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指甲在粉嫩的皮肤上留下红色的痕迹，仿佛正在经历灼烧一般的痛苦。
我拉开她自虐的双手，轻声地问道：“杜蒙小姐，你花这么大力气制造出外人杀死嬷嬷的假象，是为什么呢？”
丽莎扭过头，对于我的问题充耳不闻。
我没有生气，只是将口气放得更柔和。“丽莎，你是一个很出色的学生，嬷嬷欣赏你，你这么做一定有自己的理由。告诉我，你是为了圣安当吗？”
丽莎的态度终于有些松动，她仿佛受了委屈一般，恨恨地看着我，用哽咽的声音回答：“我当然是为了这所学校！我和那些即将毕业的姑娘，我们能有一份好的工作和未来体面的生活，全靠嬷嬷和学校。圣安当的学生是没有污点的。昨天晚上，当我来到办公室，就知道这一切都被毁了……嬷嬷死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我第一个念头就是认为她和玛蒂尔达发生了争执，她被学生谋害了！这是天大的丑闻。可如果是盗贼干的，那么一切都还有挽回的余地……嬷嬷依旧是圣徒，圣安当也还是一个纯洁的地方……我要为了嬷嬷和所有的姑娘们维护这个地方，它拯救了那么多的女孩儿，它必须保持原来的名声……”
她捂住眼睛，说不下去了。
我抬起头来看着高瑟小姐和洛普兹小姐，她们脸上的表情极为复杂，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单单用“震惊”来形容她们此刻的心情估计不合适，两位女教师仿佛是看见寻常的风景画在翻转过来以后，突然显出如同怪兽般的形状一样。
高瑟小姐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我，我只好咳嗽了一声，请她避开学生们，到门外谈。
“该怎么办，神甫？”高瑟小姐焦急地揉搓着双手，“现在，嬷嬷死于意外，这些学生……她们都犯了错，可是她们算不上谋害嬷嬷。”
“的确算不上，”我无奈地说道，“每个人只是做了一些不该做的事情，她们没想过伤害嬷嬷，所以不能把她们当做凶手。”
“可是我该怎么对警察说呢？”高瑟小姐心烦意乱地按住额头，“这是一起命案啊……”
“照实说，证据都在这里。”我倒并没有觉得有那么难，“或许您担心的和丽莎一样——关于这所学校的未来。”
她没有正面回答我，但是颤动的双手却表明她知道这件事的真相传出去并不光彩。现在她站在一个必须选择的十字路口，没有人能帮助她。
高瑟小姐盯着虚掩的办公室的门，仿佛喃喃自语般说道：“在昨天之前，这里都很正常，神甫……我们完全没有想过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嬷嬷做的是善事，她是为了那些孩子好。她奉献了自己的财产和全部精力。她不应该遇到这样的事情……”
“我不会否认您说的这些，小姐。”我对无助的女教师说，“嬷嬷的确是位慈善家，然而您想过吗，她对于艾梅妮这件事的处理，或者说在对待一些事情的态度上，总会让人难以接受。如果不是这样，艾梅妮就不会有机会弄坏椅子，玛蒂尔达和艾玛就不会想到让露易丝去偷文件，意外也不会发生。”
高瑟小姐痛苦地摇头。“我知道您说得对，神甫，可这样的假设太残酷了。”
“也许我的话很冷酷，请原谅，小姐。”我专注地看着她，“但想一想，嬷嬷对于上帝的爱和布施这种爱的方式，还有她的出身，似乎让她产生了优越感。她希望所有被收留的女孩子都能如她所希望的一样长大，可是……有时候想要别人按照自己设定的模式生活，认为自己做的是正确的，这本身就是一种傲慢……”
高瑟小姐似乎被我的这番话震动了，但她没有因此而感觉好些。她紧紧皱着眉头，短暂地思考了一下，然后来到楼梯处，叫皮埃尔的名字——看门人正守在那里，等待我们的召唤。
“请去通知警察，”高瑟小姐对他说，“要快，越快越好！”
皮埃尔连忙答应着，一路跑下了楼。我听到他咚咚咚的脚步声，忍不住对高瑟小姐真心实意地露出微笑，但女教师没有办法体会我此刻对她的赞许。她又回到办公室里，对洛普兹小姐说：“请把这几个孩子先带到主礼拜堂去吧，等到警察来了以后，他们肯定有许多问题需要和她们谈谈。”
于是洛普兹小姐打开办公室的门，几个女孩子沉默地走出来。我目送玛蒂尔达紧紧抱着妹妹离开；还有低着头的艾玛和露易丝，她们的情绪已经平复了，但是双眼仍然红肿；最后是丽莎·杜蒙，她的脊背没有之前那么笔直，但她看向我的时候，仍然挺起胸膛，向我行了一个屈膝礼。
她真的很美丽，我想，而且她和嬷嬷是那么相像。
当洛普兹小姐关上办公室的门以后，我告诉她可以跟着女孩子们先走，我留在这里守着，等着警察过来。
洛普兹小姐向我说了声“谢谢”，跟上女生们走了。
于是，这寂静的楼层中，只剩下我和隔着门躺在地板上的雅克琳嬷嬷。我感觉到脖子和脸一阵发凉，转过头看了看，原来是走廊的窗户外吹来了一阵风。从窗户的缝隙里，我看到一阵细小的飞絮一般的东西飘进来，落到地上。
原来，下雪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口看着那些飘洒的白色冰晶。它们缓缓地落下，被风一裹就好像舞蹈一般画着漂亮的圆。于是，我一方面发愁接下来的旅途，一方面也再次为上帝所创造的一切美与奇迹惊叹。
我想，其实所有以他的名义而行的善，也不能越过他的法则，有时候事情就是这样的。
【注释】<br/>
[1]大赛入围作品。作者E伯爵，擅长奇幻、推理等多种类型小说，其中“七宗罪系列”很受女性读者欢迎。
[2]本笃会，本尼迪克教派，是天主教历史悠久的隐修教派，提倡无私产、不婚娶和服从长上。
[3]在阿郎松有圣女贞德的故居。
[4]《圣经》中的大力士。

不可饶恕
1
自习室里并没有多少人，显得格外宁静。张力无精打采地翻看着已经把自己搞得头大的复习题。考试向来是让他头疼的一件事情，尤其是考试即将在两天后到来的时候。
当张力意识到已经再也看不进去一个字的时候，便合上了书本，眼睛毫无目的地看向四周。教室里为数不多的学生坐得很分散，每个人都在专心做着自己的事情，谁也没有心情去在意四周。四周很安静，以至于张力有了睡意。
这时，他的目光落在了正前方的座位上。桌子上边摆着几本书，张力想看清那是什么专业的书，无奈高度近视的眼睛却不争气。于是，他又把心思转到了这几本书的主人身上。张力不记得这个人什么时候出去的了，他应该去吃饭了，或者去打电话，又或者……
就在张力胡思乱想之时，张力猜想中的主人公从教室前门进来了。张力不由得抬起头——对面是一个穿着黑色羽绒服的男生。不经意间，他和这个男生的目光相遇。奇怪的是，两个人并没有马上避开彼此的目光。张力注视着这个男生的眼睛，有那么一会儿，他觉得这个男生似乎带着一种诧异的目光在看着自己。两个人就这样互相注视着，直到男生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张力回过神来，心想两个大男人居然对视这么久，不由得在心里苦笑了一声。这时，那压抑已久的困意再次袭来，他顺势把脑袋塞进臂弯里，很快就睡着了。
“叮铃铃……”一阵清脆的铃声响起，张力睡眼蒙眬地抬起头，用了几秒钟的时间确定自己是在自习室里，而不是睡在床上。
“叮铃铃……”铃声还在持续，这时候他已经清醒了九分。声音是由前方男生那里传过来的，应该是手机铃声，而此刻他正趴在桌子上睡觉呢。看到这儿，张力很是生气，他对在自习室里不把手机来电调成静音的同学一直耿耿于怀，在他看来，这是没有素质的体现。
张力本来想等着男生自己醒来去接电话，但是手机的铃声丝毫没有打扰到熟睡的男生，他依然纹丝不动。生气的同时，张力也察觉到了来自其他同学的目光，这些目光已经从开始的男生身上转移到自己身上了。没有办法，放眼四周，自己是离这个男生最近的一个。
张力并没有选择用手轻拍这么友善的方式，只见他顺手拿起桌子上的黑色碳素笔，捅了捅前边男生的后背。见男生丝毫没有反应，张力又加了点力度，敲了下他的肩膀，结果还是一样，而那烦人的铃声依旧响着。
张力被激怒了，他觉得自己就像小丑一样，而周围的同学都在无声地观看着自己被戏耍。他把整只手搭在男生的肩膀上，不容分说地用力向后拉过来。
谁知接下来的一幕，让丝毫没有心理准备的张力大叫一声后，便瘫软在地上——那男生无力地向后仰倒，整张脸歪在张力的桌面上，口里还有未干的白沫，两只眼睛丝毫看不到黑眼球的存在。凄惨的眼白显示，他正直直地瞪着正上方……
2
吴鹏刚一踏进案发的教室，便感到了一丝说不出的心悸。他只看了一眼尸体，便把注意力转移到了这间教室上面——一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教室，这让他不禁回忆起自己当初上大学的情形。
吴鹏深深地吐了口气。这是入职以来第一次碰到命案，虽然他曾期待着命案的发生，但是当它真正来临的时候，吴鹏却没有感到一丝兴奋，只觉得压抑和胸闷。
“毒鼠强中毒，”比吴鹏年长近十五岁的法医李孟达向他走了过来，“服用之后立即死亡。”
吴鹏隐约听到李孟达干笑了一声。在他从警的四年里，一直把这位法医当做老师。无论做什么事情，他都会很认真地听取他的意见。
“但愿只是一起简单的自杀案件。”最后一句，法医像是在自言自语。
吴鹏回过头来，走向了尸体。尸体呈现一种奇怪的仰视状，整个头面向天花板，倚靠在后边的桌子上，这与报案人的说法相吻合。尸体前的桌子上边摆着几本书，吴鹏低头看向书的封面——莫少成，食品学院。看来尸体的身份可以得到确认了。这时，取证人员把一瓶还剩下一半的矿泉水小心地放回到桌子上边。
“这就是让他送命的水。里面检测到了四亚甲基二砜四胺的成分。”李法医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过来，说道。
“一个普通的学生，从哪里能搞到毒鼠强这种东西呢？”吴鹏自言自语道，刚说完这些，他猛然间发现，自己已经把这起案件当做自杀案件了。
这时候，张力已经缓过点儿神来，只是那恐怖的画面还在脑子里不停地晃着。他回想起和死者的对视——当然，是在他还活着的时候。张力无法想象，自己就这样见证了一个鲜活的生命在眼皮底下逝去。神情恍惚的他被警察带到了隔壁的教授休息室里，喝过一杯茶后，一位长着国字脸的警官开始了对他的询问。
“那么，你是第一个发现死者的人了？”
“是吧。”那张脸又浮现在张力眼前，让他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回忆一下之前的情况吧，我说的是在他还活着的时候，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张力定了定神，又回想起和死者的对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当时那个男生有什么话要对他说，可是这也只是自己的感觉而已，没必要说给警方吧。张力这样想着，便也没有对警察说出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说男生曾经出去过一次。
在询问过张力和自习室里的其他几个同学之后，得到的都是差不多的答复，没什么特别的。其实，即使这几位证人没有提供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吴鹏也不会觉得失望，因为还有更有说服力的目击者。
这时，又一位学生模样的人被带进了休息室。这个人中等身材，戴着一副明显过大的眼镜。来者名叫崔波，正是那个在莫少成死亡之时打来电话的人。
经过一番询问，吴鹏得知崔波和死者是同班同学，也算是不错的朋友。当时他是在学校超市打来的电话，向死者借前天复印的习题资料，和他在一起的还有他的同学。
吴鹏观察着崔波，从他的陈述中看不出什么疑点。只是，他的脸上明显表露出痛苦，其中还夹杂着一些吴鹏看不懂的东西。接着，吴鹏又问了一些关于莫少成的情况，例如他的日常习惯、最近几天有无异常情况，结果却无甚收获，只能期待随后对其他老师和同学的详细询问了。
崔波走后，吴鹏再次走进那个不祥的教室，此时尸体已经被运走。他将目光投向了安装在后墙角的摄像头，看得出来，它还在运行中。
而这，正是吴鹏心里最有说服力的目击者。
3
当我听到莫少成的死讯时，如同五雷轰顶，一再追问同学是不是在开玩笑，但得到的回复都是——莫少成真的死了，而且是被毒死的。
或许在外人看来，我现在的表情是因为沉溺于痛苦之中，但是我自己很清楚，内心萌生出的恐惧要远远大于悲伤。崔波也被警察叫了过去，不知道都问了些什么，他该不会把那些事情说了吧？应该不会，毕竟还没有到那种地步……
当我来到崔波的房间时，张超也在，他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崔波坐在床上，抬头看到我后，便情绪激动地大声说道：“他死了！莫少成死了！”
一时间没有人再说话，最后张超开口说道：“不想说些什么吗？”
感觉这句话是在问自己，我似是而非地问道：“那么，是中毒死的？”
“应该是的，大家都这么说……”
“自杀吗……”说出这些话时，连我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张超冷笑一声，崔波盯着我反问道：“你认为他可能自杀吗？他还说好了今天一起去吃饭，怎么可能就自杀了？”
我选择了沉默。其实在刚听到莫少成死讯时，我就没有把他的死和自杀联系在一起。当时的想法就是，担忧了很久的事情终于发生了。莫少成的死亡，证明了潜伏在我们四人周围的危险是真实存在的，并不只是简简单单的虚无。
“我们，该怎么办？”问话的是崔波，“要不要把我们知道的告诉警方。或许警察可以……”
“告诉警察？告诉他们什么？告诉他们两年前我们杀过人？！”张超打断了崔波的话，怒声质问道。
我猛地一颤，想起几年来一直萦绕在脑海里的情形，重复无数次的画面——滂沱的大雨，一闪而过的身影，沙哑的喊声……
两年前的那个下午，如果我们没有去三河湾，如果我们没有在超市里耽搁那么久，如果当时开车的不是连驾照都没有的崔波，如果……一切都因为两年前的那个下午被改变了。
我坐在靠右窗的位子上，感觉这次三河湾之旅并没有什么值得回味的地方，看到窗外的大雨，就急切地想回到学校。而此时，崔波正兴致盎然地开着车，副驾驶上的张超则煞有介事地指导着。平时就很少说话的莫少成摆弄着相机，浏览我们之前拍的照片。
这种平静不知道维持了多久，就在我刚刚有一点困意的时候，突然，只听张超大喊了一声：“刹车！”不清楚情况的我立即挺直身子朝前望去，却只看到一个身影，然后随着车子骤然加速，那个身影一闪而过。车子颠簸了一下，急速向前行驶过去。
这一切就在短短的几秒钟内发生了。脑子经过短暂的空白后，我立刻意识到：车子撞到人了。而此时车里却格外寂静，寂静得很诡异。
我们都看向坐在驾驶位的崔波。张超盯着他，一动也不动，最后从嘴里挤出来几个字：“你——有——病？”
我能够清楚地看到崔波在发抖，抖得厉害。他语无伦次地说道：“我踩了刹车的……怎么会是油门……明明记得很清楚……左脚刹车，右脚油门……怎么会错……”
这时我才想起向后窗望去，已经离出事地点很远了，什么也看不到了。
“你撞到人了——”已经不知道是谁说出的这句话，但这已经不重要了。这句话本身就带来了足够大的冲击。
“没有！只是从旁边擦过去了，根本就没有撞到！我看得很清楚……”崔波立即反驳道。
大家都沉默了，每个人心里都很清楚，车子不可能无缘无故地颠簸了一下，肯定是从什么东西上边轧过去了。
见没人说话，崔波又说道：“你们也看到了，是他自己冲过来的，是他自己冲到马路上来的。你看到了，张超，对吧？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的错……”
就这样，车子一直开回了学校，没有人再说话，一行四人下车之后便各自回了自己的宿舍。
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大家都有罪，我们是肇事逃逸。我想，当时如果有一个人建议停下车子，去查看被撞的人的情况，是不会有人反对的。只是，没有一个人提出来。
我想，我们都不是好人。
之后，我们刻意不去谈这件事情，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我们甚至没有去关注那几天的社会新闻，不在乎那个人的生死，仿佛这本来就和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我们就这样，似乎慢慢地淡忘了此事。
直到今天，莫少成的突然死亡，又把我们拉到了两年前的那个下午。我们清楚地意识到，事情远远没有结束。
“告诉警察？你不想活了吗？别忘了当时是谁在开车！”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张超明显加重了语气。
崔波低下头，不再说话。
“事已至此，我们不能再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了。莫少成的死，或许和那次事故有关，或许无关。我们等着警方的调查结果吧。”我从椅子上站起来，舒了口气，继续说道，“不过，我想是时候去关注一下那次事故了。”说完，便看向他们两个。
没人赞同，但是也没人反对。
这两年来，我们四个人一直遵守着一个约定，那就是绝对不去过问那次车祸的后果，我们把它尘封在内心最深处的角落里。然而现在，我们就要将它挖掘出来，让它重见天日。
不，应该说是它把我们挖了出来。
4
吴鹏再一次按下播放键，这已经是他第四次播放同一段录像了。得到的结果还是一样，在案发现场的自习室里，一切正常。
录像显示，莫少成在十七点二十三分来到自习室，手里拿着那瓶让他毙命的矿泉水。找位子坐下后，他把矿泉水放在了桌子的左手边，便一直待在座位上。十八点十二分，莫少成起身离开。其间，莫少成并没有喝那瓶水。由于摄像机的原因，看不清水瓶里是否装满了水。
莫少成离开的这段时间本应是最易被下毒的时段，可是吴鹏注视着录像，从莫少成离开到他再次回来，没有任何人接近过他的座位。
十九点零五分，莫少成回到自己的座位。过了十分钟左右，他打开水瓶喝水。接着，不到一分钟，莫少成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便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了。
整个过程中，自习室里几乎没有人离开过自己的位子，坐在死者后面的那个同学也并没有任何异常举动，直至他发现莫少成死亡。
随着这一遍录像播放结束，吴鹏已经确定，莫少成把矿泉水带进自习室里之后，没有任何人对这瓶水做过手脚。这就说明，在进入自习室之前，矿泉水里已经被人下毒了。所以，接下来要调查的就是，莫少成来上自习之前都干了些什么。
调查过程是艰难的。宿舍的同学只能证明莫少成是在五点左右离开宿舍的，当时并没有见他手上拿着矿泉水。而在莫少成从宿舍走到自习室的这段过程中，并没有目击证人。这使得死者是何时以及从哪儿拿的矿泉水，都无法查证。
其实，通过自习室里证人的证词以及监控录像的画面，已经基本可以排除他杀的可能性——尤其是录像看不出任何的可疑之处，相当于呈现了莫少成自杀的全过程。只要找到毒药的来源，这个案件就可以尘埃落定了。
可是，警方在对莫少成的住所以及家里进行过搜查之后，都无法找到毒药的来源。找不到毒药的来源，自杀的结论就很难自圆其说。
从警四年来，吴鹏第一次感到了棘手。
虽然已经过去了两年，但是对于崔波来说，那次事故就像发生在昨天一样清晰。
他时常一遍一遍地回想当时的场景。他清楚地知道，是由于自己的失误才导致了那场悲剧。他无法原谅自己犯下的错，甚至做梦的时候都会重复着刹车的动作。如果那时自己踩下的是刹车，那该多好。
当初四个人约定好了不再过问此事，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可是，崔波知道，他办不到。事故后的几天里，他一直关注着这件事。没过多长时间，他便从网上查到了这次事故的新闻报道，事情的原貌清晰地呈现在了他的面前。
得知真相后，崔波更加无法原谅自己。当时冲向他们的那个人，是一位心焦的父亲。那天下午他们驱车离开三河湾的时候，这位父亲正带着急性阑尾炎发作的儿子赶往医院，没想到半路上机动三轮车拋锚了。着急万分的父亲，便试图在路边拦下一辆车……结果，那辆载着他们四人的车从那位父亲的身上轧了过去，致其当场死亡。
那天晚上，崔波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偷偷地哭了很久。从那以后，崔波就一直想要去自首，他不想一辈子都是一个坏人，哪怕付出坐牢的代价——他只想做个好人。但是他又没有这个勇气，况且，这也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情——他们四个人像是被绑在一起的蚂蚱。
于是，崔波只能每天都活在深深的自责和悔恨中，不能自拔。
莫少成死后，崔波第一时间想到，那是死者的亲人来复仇了。亲眼目睹自己的父亲被汽车撞死，那该是什么样的心情？那该是怎样的仇恨？崔波不由得打了个冷战，他觉得有必要回家住一段时间，不然自己将性命难保。
此时的崔波不禁在想：他们两个又是什么打算呢？
张超并不相信莫少成会自杀，他深知这一点。莫少成虽然平日说话不多，喜欢独处，但是绝对没有自杀的倾向。
张超边想边走，不久便来到了莫少成死时所在的自习室。令他感到意外的是，发生在这里的死亡事件并没有影响其他学生。他随便找了一个位子坐了下来，开始回想那天的事情。
他想要查出凶手。既然莫少成不可能自杀，那就一定是有人谋杀了他，而这个人，肯定和两年前的那次车祸脱不了干系。必须要找到他，而且，要在警察之前。
在两年前的那个晚上，张超就决定了以后该怎么办。他要尽可能地去掩盖那次事故，最好就让它彻底消失。在那之前，张超拥有美好的人生——家庭富裕，学习优异，光明的未来。他不会选择自首，因为他知道，虽然当时开车的是崔波，但那辆车是自己的。
从记忆中回过神来，张超又试图去回想最后一次见到莫少成的情形。
那天下午六点多一点儿的时候，张超去六楼还同学一本书，经过这间六一二自习室时，他正好碰到从里边走出来的莫少成。于是两人便一起下了楼，他还和莫少成聊了一些电影方面的话题。之后，张超便目送着莫少成向餐厅的方向走去，那是莫少成留下的最后的背影。
想到这，张超心里划过一丝悲伤。无论如何，他们一起共度了三年的时光，如果不是那次事故，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多半是快乐的。
张超轻叹了口气，继续思索当时莫少成有没有什么异常之处。他能够记起的唯一细节，就是——那时莫少成手里没有拿着那瓶水。除此之外，再也记不起其他有价值的东西了。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凶手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张超环视着整个自习室，突然，他回过头，看向高高挂在后墙角处的摄像头。
5
当我终于从一大堆新闻报道里翻出了那场事故的新闻时，并没有感到丝毫的兴奋，而是无比的沉重。我们撞死了一个救子心切的父亲，这种事情无论是放在世界上哪个地方，都是不可饶恕的。我几乎立刻想到，来找我们寻仇的人肯定就是这位父亲的儿子了，可惜新闻里没有关于他的详细信息。
是找到他，还是自己远远地躲开？其实，我很久以前也曾想过。我曾经以为，只要当那次事故没发生过就行了。可是随之而来的是整日的惶恐不安，每晚的噩梦连连，对自己良心的谴责从来没有停止过，但又不敢去自首。矛盾的内心让我备感纠结。
现在，报应既然已经来了，我也只能坦然面对了——找到他，向他认罪。在认真查阅了那篇新闻报道后，我得知那是一个叫做松柏的地方报社。犹豫了很久，我终于拨通了报社的电话。
张超躲在洗手间里，抬手看了下手表，已经二十二点四十三分了，估计教学楼里已经没人了。于是他偷偷地从洗手间里走出来，四周一片黑暗。他静静地听了一会儿，确定已经没有其他人在教学楼里以后，才打开手电筒，大步朝保安室走去。
张超很了解莫少成的一个习惯，就是上自习前都会买一瓶矿泉水带到教室；而莫少成又很少会在去自习室的途中逗留，张超很难想象凶手会在这段时间内在他的水中下毒，下毒的时机只能在自习室里才对。他也曾经向知情人打听了当时的大致情况，得到的结果都是自习室里并没有特别的事情发生。但是张超始终认为，凶手当时一定在自习室里，用了常人不易察觉的手段下了毒。
这时，张超的脑海里浮现出一种情形：凶手披着隐身衣，大摇大摆地走进自习室，在莫少成的矿泉水里灌下了毒药……张超晃了晃脑袋，驱散了这种荒唐的想法。继而他又想到，警察应该早就看过录像了，但也没见他们公布过什么。越是这样，张超越是觉得不舒服。
不能让警方先找到他，张超在心里默念。
不久，张超便在电脑里找到了当天的监控录像，接着便点击了播放键。夜深人静，张超却感到一丝兴奋，就像是快要发掘到什么秘密一样。张超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屏幕，生怕错过哪怕一个细节。
不久，莫少成的身影便出现在镜头里，就像同学说的那样，莫少成把带来的水放在了左手边上，开始看起书来，这期间并没有什么事情发生。张超注视着自习室里其他同学的动静，直到莫少成起身出了教室，都没有任何人离开过座位。接下来，莫少成就遇到我了——他想。
张超继续目不转睛地观察着接下来自习室内发生的事情。然而，随着录像的播放，慢慢地，张超的表情也发生了变化。那是一种难以名状的变化，从一开始的专注，逐渐转为好奇，接着是疑惑……不知所措……震惊……恐惧！
此时此刻，张超的嘴巴已经张到了极限，他死死地盯住屏幕。
张超有理由相信，他已经找到了那个可怕的凶手。
崔波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了行李包，而后重重地盖上了行李箱。他舒了口气，倚靠在床上发起呆来。放眼望去，这个房间已经陪他度过两年时光，而今晚，他就要踏上回家的火车了，再次回到这个房间不知要到什么时候。崔波不由得一阵伤感。在他看来，家是他目前唯一可以停靠的安全港湾。
崔波闭上眼睛，细细地品味着这么多年的过往，其中的酸楚只有他自己了解。没有人天生就是坏人，做好人还是坏人本是可以选择的，只怪自己没有选择的勇气。他切实地领悟到，人一生可以做很多件好事，但绝对不要去做一件坏事。
崔波叹了口气，起身准备离开。
“叮铃铃……”
这时候传来了手机铃声，崔波掏出手机，只见手机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来电人的名字：张超。
6
那家报社在一个叫做松柏的小地方，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后，我终于第一次踏上了这片土地。我拦了一辆出租车，很快便找到了报社。在此之前，我已经和报道那次新闻的记者联系上了。我谎称自己是校新闻社的记者，随便编了一个理由，向他索要那次报道的资料，没想到他竟然很爽快地答应了。
见到他时，我很意外——他如此年轻，比我大不了两三岁。寒暄了几句之后，他便递给我一沓用黄皮纸包着的文件。
“这就是那次报道的资料，那是我成为记者后写的第一篇新闻报道。”那个记者看着我说。
我不禁惊讶地抬起了头。
“希望你能够认真地看下这篇报道，里面有受害者家属的详细地址。其实，我会这么轻易答应你，是希望你能够在了解实情之后，动员你的同学来为受害人的家属提供一些帮助——那次车祸后，那家人只剩下一个孤苦伶仃的老太太。生活不该是这样的，希望你能……”
“啪！”我的手猛地抖了一下，文件掉落在了地上。
“不好意思……手滑了。”我赶忙蹲下去捡文件，同时极力掩饰着自己的震惊。稍微平复了情绪后，我看向那个记者，一字一句地问道：“不好意思，不过，我记得那篇报道不是说，车祸的受害者还有一个儿子吗？”
记者盯着我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淡淡地说道：“他死了，事故当天，他就死了。”
老王像往常一样，按时来到保安室。他每天都待在这个地方，自己都记不清已经在这里工作多少年了。和其他人不太一样，老王选择这份工作并不只是为了生计，而是因为自己喜爱这个工作。
今天他刚一到班，就立刻察觉到了与平时的不同——电脑旁多了一只手电筒。老王知道，这绝不是自己的手电筒，昨天晚上他离开时绝对没有见到这只手电筒，而现在他又是第一个来到这里的人。一切现象表明，有人在昨天晚上来过保安室了。
平时老王不是很在意这里的安全状况——谁会偷偷地来这儿呢？老王随即联想到前不久发生的命案。警察来看过监控录像，难道这个潜入者是为了录像而来？老王急忙打开电脑，查找命案当天的录像文件。在经过一番仔细的查找后，老王的脸色愈发难看起来——包含着案发当天所有监控录像的文件夹被整体删除了。
老王表情凝重地盯着电脑，他搞不懂那个人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时，他看向旁边的手电筒。上边或许还留有指纹吧，他想。于是他果断地拨打了报警电话，他觉得这些事还是交给警察来处理吧。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老王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很老的笑话——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我有两个消息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个呢？”
“他死了。”我的脑子里一直重复着这几个字，不知道这算是一个好消息，还是一个坏消息。
“由于中途拖延的时间太久，没有得到及时抢救，那个孩子被送到医院后，最终没能挺过来。其实，当初我写这篇新闻稿时，打算把这个事情写出来，只是迫于医院的压力……”记者露出一丝后悔的表情，继续说道，“一个家庭因为一场车祸而彻底毁灭了，我只希望那些肇事者能够得到最严厉的惩罚。”听到这里，我清楚地看到记者眼中的愤怒。
和记者告别的时候，不知道在他眼里，我是什么样的表情。痛苦不堪，还是暗自窃喜？应该是痛苦多一点吧。现在我身上背负的不只是一个人的性命了，而是两个人的，不，应该说是他们一家人的。
我仔细翻看了那些资料，这个被我们一手毁灭的家庭，父亲和儿子都死了，只留下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而且常年患病。没人能够再来找我们寻仇，那么，莫少成又怎么会死？或许真的是自杀？至少应该和两年前的那场事故没有关系吧。我掏出手机，拨打崔波的电话——告诉他们我的调查结果吧，别让他们胆战心惊了。至少现在，我已没有了那份担心，不过却又多了一些什么。
我突然想到了一个词：万劫不复。
7
经历过那次恐怖事件后，张力认为这段时间自己已经无法去上自习了，那里有他挥之不去的阴影。在教室里，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坐在前方的同学。现在，张力只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上网看电影了。正巧，网上热播着一部他深爱的动作大片，于是，他情不自禁地陶醉其中。
这部电影很长，但是绝不乏精彩的桥段。张力已经完全投入到电影的情节中了，以至于他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以至于，当他准备抬起脚来想伸个懒腰的时候，才猛然发现，自己的两只脚已经完全浸泡在了水中！
张力足足用了十秒钟去理解现在的状况。暴雨？洪水？他逐个想象着可能发生的灾难，站起身，发现整个房间里的地板已经被齐踝高的水给覆盖了。张力迅速打开房门，只见外面走廊里也到处是水，住隔壁的一个女生正拿着拖把努力地向外边拖着水。
“发生什么事了？”张力不无惊讶地说道。
那个女生幽怨地看了他一眼，说道：“这些水都是从你左边那个房间里流出来的……估计是暖气管漏水了。”
的确，马上要入冬了，这几天就一直听到暖气管里的流水声，应该是供暖前的测试吧。
张力走到那个房间的门前，门并没有被明锁锁住。根据张力在单身公寓这几年的经验来看，房间里应该有人才对。不过如果有人的话，不应该注意不到自己房间里在漏水吧？然而，张力又想，自己不也是没注意到房间里流进来那么多水吗——如果不是动了下脚，估计淹死在房间里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张力转过身来，问那个女生：“你敲过门了吗？有人在吗？”
“没人啊，敲了很久，漏那么多水都不知道，有人才怪。”
张力立刻联想到了自己，有些尴尬，便岔开了话题。“打物业的电话吧，这样一直漏水也不是个办法。”说着，便掏出手机，准备拨号。
“我已经打过了。”
“……哦……”
没多久，物业来了，他直接来到那扇门前，掏出工具后开始开锁。但是，门并没有开。
“奇怪了，里面反锁了。”他像是自言自语。
“有人在里面？”张力试探地问道。
物业的人轻摇了下头，说道：“不知道，刚打电话，一直没人接……”说着，他便掏出手机，拨打了一个号码。
没过多久，房间里传出了声音。
“叮铃铃……”
张力心头一紧。这个声音，他并不陌生，他曾经听到过这样的铃声……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几天前发生的命案，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在他的心头。
“来，帮一下忙，一起把门撞开！”物业的人向张力喊道。
张力顺从地来到门前，机械地重复着撞门的动作。门被撞开，他看到了里面的情景。
房间里面的水差不多都流尽了，吴鹏突然感到有点可惜：随着水流出去的，会不会夹杂着关键的证物呢？
尸体以一种蜷曲的婴儿姿态俯卧在床上，床单上还留有白沬的痕迹。俯身查看尸体的李孟达此时抬起头来，看向吴鹏。吴鹏从他的眼神中看出，这起案件不简单。
“中毒身亡，死亡时间是昨晚九点至十点。同样是毒鼠强。”说到最后一句，李孟达拍了拍吴鹏的肩膀，“我们有麻烦了。”
连环杀人——吴鹏突然冒出这个念头——同样的手法，最重要的，两名死者互相认识。
“在哪里下的毒？”吴鹏问道。
“应该是糖果，在死者口中还含着未化的糖果。”
“包装袋能找到吧？”
李法医点了点头，指了指桌子上已经被放进证物袋的蓝色包装袋。
吴鹏审视着这个房间。如果只是从单身男子居住的角度来看，这里算是很整洁了。
这时，吴鹏注意到靠在房间角落里的行李箱，很明显，那是刚打包好不久的行李箱。吴鹏走近翻看了一下，里面凌乱地塞着很多衣服，还有一些生活用品。吴鹏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掏出一套洗漱用具，注视良久，对身后的一个调查员问道：
“在房间里找到洗漱用品了吗？”
“目前没有。”
死者生前收拾好行李，连同洗漱用具一起放进了行李箱，他当时应该是准备离开这里的——吴鹏在脑中分析着。这时，他注意到窗帘是拉上的，便站起身来，一把拉开窗帘。外边的光亮顿时充斥了整个房间，使得他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这个房间虽然在一楼，但是窗户正对着两座高楼之间的空隙，视野很开阔。窗户外边安装着结实的防盗栏。当吴鹏准备推开窗户时，发现两扇窗户被反扣着。吴鹏感到那么一丝异样——之前物业已经证实过房间门不仅被暗锁锁住了，而且门内还多加了一道明锁，也是被锁住的。吴鹏闭上眼睛，试着还原出这个房间最初的情景。被反锁的房门，被反锁的窗户，紧紧拉上的窗帘，还有死者匆忙打包好的行李箱，这一切都描绘出一样东西——恐惧。
“叮铃铃……”突然，刺耳的手机铃声响起。房间里所有人都惊了一下，转身看向那具冰冷的尸体。
吴鹏从尸体的身上拿出手机，接通了电话。
“崔波，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
“……我是警察，请问你是谁？”
对方没有回话，吴鹏继而告诉他崔波已经死亡的消息，对方也没有作出任何回应。即使吴鹏凝神去听，却也连对方的呼吸声都听不到。接着，电话挂断了。
吴鹏惊讶于对方的反应，那个人对崔波的死绝不仅仅是感到意外。
吴鹏看了下手机，上面有来电显示，这个人是崔波的朋友。吴鹏又继续翻看着手机的通话记录，不久，便有了新的发现。在案发当晚二十点三十分和二十一点零五分两个时间，崔波和一名叫做张超的人有电话联系；而在二十二点十分时，有一个未接电话，也是张超。
张超肯定和崔波的死有着密切联系。想到这里，吴鹏拨打了张超的电话。可是，电话那头却始终没有人接听，这越发令吴鹏感到奇怪了。
超市的收银员睁大眼睛，看了照片许久之后，摇了摇头，确定这个叫崔波的人昨天晚上没有来过这里。但是收银员同时提供了一条线索，说虽然没有见到崔波来买这种糖果，但是在昨晚七点左右的时候，有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子进来买过这种糖果。由于帽檐压得很低，收银员并没有看清他的长相。
是这个人买给崔波的，吴鹏猜想。不久，鉴定科那里传来消息，对那个包装袋的检查有了结果，虽然上边只有崔波的指纹，但这说明不了什么。最重要的是，在包装袋上边发现了针孔，并在上面检测到了毒素。结果很明显，凶手通过注射的方式对未拆封的糖果下了毒，再把有毒的糖果给了崔波。
必定是崔波熟识的人——正常人不会接受陌生人给的来历不明的东西。如果是崔波认识的人拿给他的话，那么又是在何时何地给他的呢？
通过对崔波周围住户的调查，吴鹏了解到一个很重要的消息：昨天晚上七点左右，崔波正对面的房间有两名工人在装修，他们一直待在那个房间里，直到十点多才离去。两名工人证明，这期间，并没有发现对面的房间有人出入。没有人出入这个房间，而崔波在这段时间内肯定在房间里，那么凶手又是怎样把糖果交给崔波的呢？吴鹏凝神思考着。
窗户。吴鹏眼前一亮，凶手为了避免从正门进入而被人发现，便绕至房间后的窗户旁——虽然上边安装有铁栏，但如果只是糖果的话，很容易就可以传进房间里。于是，吴鹏很快来到窗户后边的空地，希望能够发现蛛丝马迹。
这栋单身公寓楼的后边，是一片人工种植的草地。经过一番仔细的勘察，结果令吴鹏既感到失望，又心生疑惑。在崔波房间后的那片草地上，竟然没有任何人的足迹。吴鹏绞尽脑汁地想，凶手是如何不留足迹地来到窗户旁边的呢？
就在调查还没有眉目的时候，保安室打来了报警电话，那把遗留在保安室的手电筒立即被送到鉴定科去进行指纹检验。通过对两起案件中采集的所有指纹进行比对，结果很快就出来了，指纹是张超的。此前吴鹏怀疑张超有重大嫌疑，所以特意去张超的住处采集了指纹备案。
张超为什么会偷偷潜入保安室呢？而此时，张超恰恰又失踪了。找到张超，自然而然成了当务之急。而让吴鹏特别在意的，就是保安在报警时提到，有关第一起案件的所有录像都被删除了，这让吴鹏稍感诧异。张超为什么要这样做？唯一的解释就是：在这些录像里，可能有一段记录下了和张超有关的、不可告人的秘密。可是，那些录像吴鹏已经看过，并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处，难道是录像里有什么被吴鹏忽视了的至关重要的线索吗？
看来，只有找到张超才能让真相水落石出。
8
崔波死了。我还清晰地记得电话那头警察说出崔波的死讯时，给我带来的巨大冲击。我本来认为一切应该都结束了，不会再有人为此丢掉性命。可是现实实在是太过讽刺。
我仍然无法理解，为什么崔波会死掉，还有什么人想要杀了他。两年前的事故已经夺走了两条人命，我不相信一个年过六旬的老太太能够制造这一连续凶杀案。但是，我又不得不和那次事故联系起来。死去的莫少成和崔波都是当年车祸的当事人，现在只剩下张超和我。
一想到张超，我立刻拿出手机，再次拨通了他的电话。结果还是一样，无人接听。
为什么不接电话？还是说，张超也出了意外……我马上强迫自己不去胡思乱想。现在，趁我还没有发生什么意外，尽力去查出真相吧。
首先，我必须确定两年前那场事故中的父子是否真的已经去世了；莫少成和崔波的死是否和他们有关。我低头看了看记者给我的那份资料，此时它已经成为我唯一能够抓住的救命稻草。
这里是外来打工人员集居的地方，来到这里，就好像进入了一个迷宫，四周都是简陋的平房，每一间都十分相似。
打听了很久，我来到了一扇用几块木板搭建起来的木门前，门半开着。我抬手看了下自己带来的水果和保健品，这些都是我从附近超市买来的。我侧身进入院子里，一位老妇人正坐在小凳子上整理着一箱子垃圾。她看到我进来，便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讶异地看向我。
“老奶奶，您好，我是老年人慰问团的志愿者，这次特地来看您，顺便给您带点东西过来。”我撒谎道。随后我便留心观察这位老人，然而，她的面庞却没有任何让我感到印象深刻的地方，就如同其他那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老人一样。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堆起一脸笑容，站起身来，整了整衣服，示意我到屋子里坐。
屋子里有点潮湿，夹杂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我尽量掩饰自己对这股味道的不适，打量着这个房间。一张大床几乎占据了房间的一半，而床上的一半空间又被一些我认不出来的东西占据着，只留出狭小的地方放了些简陋的床上用品。床铺只能容一个人躺卧。我又低头看向床下摆放的几双鞋，都是农村常见的那种非常小巧的布鞋。看来，这里只有这个老人独自居住。
“渴了吧，娃，我去打点水来。”老妇人操着浓重的乡音对我说道，没等我推辞，老人便出门去了。
屋子的内部还通着一个房间，我起身朝那走去。但是刚到门口，我就停住了脚步，摆在里屋桌上的两张半身照片猛然闯入我的视野——父亲和儿子。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们的面孔。
过去我曾无数次想象着他们的长相，我想象了无数张不同的面孔，这些脸庞都只流露着一种表情——愤怒。现在，当我真正看到他们的样貌时，洋溢在他们脸上的却是微笑——这让我无法接受。我们让你们命丧黄泉，让你们家破人亡，你们怎么能够只是对着我微笑？为什么不对我表现出你们该有的愤怒？我惶惶不可终日，而你们却每天就在这里微笑，是在嘲笑我吗？
我越来越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身体也不停地颤抖。终于，我再也忍受不了他们的目光，转身夺门而出，也不理会刚打水回来的老人。我现在只想逃跑，永远逃离这个地方。
夜已经深了，我来到崔波房间的门前，上边贴着封条，但是我已管不了那么多。我有崔波房间的钥匙，很顺利地进入了房里。我打开灯，房间里还保持着崔波在此生活时的样子，床旁边放着黑色的行李箱。以我对崔波的了解，他那时应该正打算离开这个地方吧？只可惜，他还是没来得及逃走。此刻，我不禁感到一丝苦涩。
我坐在床上，用手揉了揉太阳穴，开始回想发生的这些事情。从松柏回来后，我清楚了一件事情，两年前的那次车祸中，那对父子都已经去世了。那么，现在发生的这些事情，到底是谁在背后操纵着一切呢？他想要干什么？他到底是谁？他到底对我们有着怎样的仇恨，非要置我们于死地？我已经向崔波的邻居打听过，他也是中毒身亡的。不可能这么巧，两次都是中毒身亡。
我环视着这个房间，蓦然想到，如果不是自己熟悉的人，怎么可能那么容易接受被下了毒药的东西？张超——我脑子里闪现出这个名字。你到底跑哪里去了？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你却消失了。你到底在搞什么鬼？你究竟和这些事情有什么关系？不知不觉中，我又拿出手机，拨打了那个已经拨过无数次的电话。
“叮铃铃……”
“叮铃铃……”
“叮铃铃……”
当铃声第三次响起的时候，我才猛然意识到，这不是幻觉。我屏息凝神，仔细地探查声音的来源。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但可以肯定，声音来自窗外。我走到窗户旁边，慢慢拉开窗户。
“叮铃铃……”
声音更加清脆响亮，是从二楼传来的。我迅速离开房间，以最快的速度上楼来到正上方房间的门前，一把结实的黑锁紧紧地锁住了房门。我再次拨打了电话，静静地听着。
“叮铃铃……”
听着熟悉的手机铃声，我竟然忍不住笑了。我发出极其难听的笑声，走廊里有好奇的人从门里探出头来，像是在看外星人一样打量着我。我用身子猛烈地撞击着房门，双手用力地拍打着。我大声地冲着房内喊道：
“出来！你快给我出来！”
铃声依旧安然响着，丝毫不理会我的所作所为。我无法控制地笑着，绝望地笑着。我倚靠着房门坐了下来，把手机扔到一边，不再理会周边的一切。
原来，所有人都已经死了。
我眼前又一次浮现出那对父子的笑脸，没错，那是对我的嘲笑。原来，这就是你们想要的结果。
9
吴风冷漠地看着那个人慌忙跑出房间，自己也随之从房间里走了出来。而院子里老奶奶正端着一碗水，一脸诧异地看向那人跑去的方向，然后回过头来，像是在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情。
“奶奶，”吴风用沙哑的声音说道，“他，那个时候，也在那辆车上。”
听到这些话，老人的身子抖了一下，历经沧桑的脸上流露出一丝痛楚。她默默地弯下腰，缓慢地把水放到地上，低下头嘤嘤地哭了起来。
他看着已经瘫坐在地上不停流泪的奶奶，心里一阵酸楚。他走到了老人身旁，轻轻地把奶奶抱在怀里。他抬起头，眼睛空洞地望着那人离去的方向。
“不可饶恕。”他轻声说道。
人有几次生命？对于吴风来说，有三次。
他的出生，是第一次。他有着和其他孩子一样的美好家庭，有着深爱着自己的父母。他一直活在幸福之中，丝毫感觉不到什么是痛苦和绝望。
而在吴风十五岁那年，他遭遇了第二次生命。载着一家三口的摩托车与汽车相撞，父母双双身亡，而自己却奇迹般地活下来了。吴风记得，当初他只是死死地抱住父亲的胳膊，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当时很难查明到底是驾驶摩托车的父亲的责任，还是汽车司机的责任。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吴风成了一个孤儿。没有了疼爱自己的父母，别人对他也是冷眼相待。他学会了承受痛苦，忍受孤独，变得坚强。但同时，他也慢慢变得冷酷无情，甚至堕落。他成了人们常说的坏人，变成监狱里的常客。
有时候吴风会想，也许他的一生就是这样了。他不知道该怎样活着才好，是做一个坏人，还是做一个好人，自己能够作出选择吗？他不知道。
直至五年后的那天下午。吴风开着自己的无牌照黑车，如同往常一样去拉送一些拼车的乘客。在回来的路上，下起了大雨。当车开到那里的时候，他见到了似曾相识的情景——马路上倒在血泊里的人，一位老婆婆正趴在旁边。他把车停了下来，下车查看那人的情况——人已经死了。
这时候，他注意到路边的三轮车里躺着一个少年，正努力地想从车里爬出来。吴风走过去，看到了他扭曲的脸庞，那是极度的疼痛所引起的。看得出来，少年得了重病。他不由分说把少年抱进了自己的车里，之后又把那具尸体抬到了后座上，老人也跟着上了车。这时他才注意到，老人一直在不停地痛哭，只是外边雨声太大，掩盖了凄苦的哭声。
汽车高速行驶着，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少年一直痛苦地扭动着身体，但是他的眼睛却始终死死地盯着正前方。突然，少年一只手紧紧地抓住了吴风的肩膀，另一只手直直地指向前方，艰难地喊道：
“跟……那车！”
少年指的是正前方的一辆黑色大众汽车。吴风感到少年抓住自己肩膀的手力量越来越大，几乎要插进肉里。他扭头看向少年，他的面庞不知何时变得不再扭曲，只是那双直视正前方的眼睛，发出令人心惊的寒意。
吴风立刻意识到，前边那辆车就是刚刚撞死人的肇事车辆。于是，他加快了速度，试图截下那辆车。然而接下来，他又立刻意识到，如果现在去阻截那辆车而不及时去医院的话，身旁的少年就有可能死亡。他看得出来，少年已经坚持不了多久了。
经过短暂的思考后，他踩下油门，超过了那辆车，加速向医院驶去。少年马上意识到他没有截下那车的意图，那只紧紧抓着吴风肩膀的手越发用力。少年冲着他声嘶力竭地喊道：
“停车！拦住他们！他们杀了我父亲！”
吴风可以感受到少年极度的愤怒。少年用力地撕扯着他的衣服，歇斯底里地摇晃着他的身子，想要迫使他停下车。
吴风对着少年大声说道：“你自己都快死了！拦下他们有什么用！先治好你的病，再找他们也不迟！”
身后的老人也哭着劝说少年去医院。
少年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依旧不依不饶地看着吴风，最后，他艰难地从嘴里吐出了几个数字：
“八二五……三……七……”
吴风看向少年，他也紧紧地盯着自己。他的那双眼睛，对吴风流露出了一种无须诉说的沉重托付。
他肩膀上的手慢慢变得无力，最终滑落下来。少年无力地倚靠在了吴风的身上，再也没有了动静。一股说不出的痛楚涌上吴风心头。五年前，他亲眼看着自己的父母死在车轮之下；现在，他又亲眼目送着一个生命消失。他狠狠地把手砸在了方向盘上。
吴风压低帽檐，走进餐厅。清晨的校园餐厅里并没有多少人，或许是周末的缘故。吴风挑了一个位子坐下，他看向坐在对面的一名男生。那男生丝毫没有介意吴风坐在自己对面，只是低头吃着早餐。
吴风看着对方，他觉得那男生像是一个快要死掉的人一样，双眼空洞，毫无生气。吴风就这样无声地盯着男生看了一会儿，之后，掏出那张早已准备好的照片，递到男生的眼前。
男生感觉到了异样，便抬起头看了看照片，又用疑问的目光望向吴风。吴风盯着他，稍微点了下头，示意让男生拿走照片。男生犹豫了一下，用手接下，然后困惑地看向手中的照片。吴风看着照片背面上的液体一滴一滴地流到男生的早餐里。
没过多久，男生好像是认出了照片中的人，整个身子猛地僵了一下，一脸震惊地看向吴风。吴风毫不回避他投来的目光，伸出右手从男生手中拿回了照片，起身离去。
那是一张父子的合照。吴风小心翼翼地把照片放回塑料袋中，避免照片上的毒液沾到自己身上。他又压了压帽檐，走出餐厅。
清晨的空气总是最新鲜的，吴风用力地吸了一口，顿时感觉整个身体轻松了下来。
10
凶手在餐厅畏罪自杀。吴鹏看着这几个字，不知道以此作为这次连环杀人案件的最终结果，是否令人失望。至少，吴鹏永远无法知道那段被删除的录像到底记录了什么。不过，张超的尸体被发现后不久，警方就在凶手宿舍的床铺下搜查出了最关键的证据——毒鼠强。
凶手和三名死者生前都是好朋友。凶手先是通过送给莫少成被下毒的矿泉水毒杀了他；之后又尾随张超，在保安室里将其击晕，把录有自己犯罪证据的录像删除掉，并将其带进单身公寓二楼的一个房间内；而后又由二楼窗户用准备好的绳索将糖果传给一楼的崔波，将其毒杀；最后用注射的方式将张超毒杀。
看着这些报告，吴鹏冷笑了一声。他自己都觉得这份报告很可笑，这里有几个地方无法理解。
比如，凶手为什么会自杀——他就这样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自杀了？还有，凶手为什么在把张超击晕之后并没有先杀死他，而是先将楼下的崔波杀死？只能说明杀死崔波之前需要利用到张超，而对于凶手来说，张超有什么可以利用的呢？再有，由窗户递下来的糖果，崔波难道不觉得很可疑吗？然后就是动机，这是最令人琢磨不透的一点。凶手为什么要杀死三个和自己相处得很好的朋友？难道仅仅归咎于凶手的精神状况有问题吗？最后，整个案件中疑点最大的，就是被凶手删除的录像。
吴鹏一直认定，莫少成的中毒事件中，那瓶被人下了毒的矿泉水是凶手在莫少成去自习室的途中给他的。因为录像中很清晰地显示着，放在桌子上的那瓶矿泉水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桌面，也没有人对它动过手脚，况且，凶手也没有必要冒着被摄像头拍下的风险作案。那么，凶手到底为什么要删除录像呢？莫非凶手真是在自习室里下的毒？可是吴鹏已经多次看过录像，都没有发现什么。
吴鹏叹了口气，把这份连环杀人案的报告重重地压在了一大堆文件下。
11
吴风花了一年的时间去寻找他们，又花了一年的时间监视着他们。
他潜伏在阴暗的角落里，每天看着他们上课、吃饭、自习、打球。他甚至可以记住他们每个人每天几点起床，几点吃饭，几点睡觉。吴风了解他们的性格，就像他们最亲昵的朋友一样了解他们，他知道他们每一个人的弱点。有时候，这些弱点是致命的。
比如莫少成，他的致命弱点让他最容易成为猎物。莫少成无论什么时候都保持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态度，很少关心周围的事情，不擅长观察。吴风把莫少成的这个弱点深深地记在了心中。莫少成就是他的第一个目标。
首先是杀人方法，毒杀是最不易被人察觉的一种杀人方法；然后就是如何弄到毒药，这一点对他来说并不难——毒鼠强，虽然已经被列为禁药，但是在农村并不难弄到；最后就是如何下毒。
通过对莫少成的观察，吴风发现了他平日的习惯：每到周末下午五点，他都会准时从宿舍里出来，去教学楼上自习，途中经过超市的时候，他都会进去买一瓶矿泉水。最开始，吴风计划着在莫少成买水后去自习室的这段路上，偷偷地将他手中的水调包。可是，这期间莫少成从来不会让矿泉水离开自己的手，也几乎不会在路上有太多的逗留，根本没有下手的机会。于是，他只能计划在自习室里下毒，而这又无疑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因为每间自习室的后墙角都安装有监控设备，他必须要在摄像头的监控以及自习室里其他同学的注视下做这些事情。他真的能够做到吗？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吴风一直对教学楼的自习室进行观察、实验，不断地试想着如何下毒。最后，吴风制订了一个计划，一个可以把风险降到最低程度的方法。虽然这个手法有点冒险，并且充满了不确定因素，但吴风可以一次又一次地去重复实施，直到成功为止。
这个计划并不复杂，但却可以给警方制造一个绝对的盲点。其实，他要做的很简单，就是走进自习室，把那瓶有毒的矿泉水放在莫少成的桌子上，然后让他自己喝掉。只是，当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周围的同学看不到而已；或许，警察也不会看得到。
在做了充足的准备之后，吴风决定实施这个计划。那天下午五点，莫少成准时从宿舍出来，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吴风尾随着他来到超市，见他买好矿泉水之后，自己也买了一瓶相同的矿泉水。
吴风看着莫少成来到六一二号自习室，他看到莫少成进入自习室并把那瓶水放在了左手边，然后又从书包中拿出了两本书。通过之前对莫少成的监视，吴风知道这是什么书。他牢记住那两本书的名字，然后就要开始实施下毒了。
他来到洗手间，拿出那瓶矿泉水，小心地向里面灌入毒药，把剩下的毒药连同容器一同冲进了马桶。然后，他从书包里拿出早已经准备好的、和莫少成现在所穿的一模一样的衣物。他快速地套上这些衣服，又对自己的发型做了一番整理。
一切准备就绪。吴风来到莫少成所在的六一二自习室门前，长舒了一口气，便转身进入了对面的六一三自习室。
吴风由后门进入，看向第五排靠右的位置——那正是莫少成在对面教室选择的座位，很幸运，这个位子空着。坐下来之后，他稍微环顾了下四周。教室里没有多少学生，也没有人注意到自己。之后，吴风从自己准备的和莫少成相同的书包中，掏出了和莫少成相同的两本书，拿出一瓶和莫少成相同的矿泉水——稍微不同的是，这瓶水里面已经被注入了足以使十个人毙命的毒药。
他尽量让自己摆出一副正在看书的样子，但是却在心里默默地数着时间，计算着莫少成什么时候会和往常一样去餐厅吃饭。十八点十分，他从前门走出教室——他知道此时莫少成已经去餐厅吃饭了。
事实证明他是对的。六一二里只剩下莫少成留下的书包、那两本书以及桌子上的那瓶矿泉水。事不宜迟，他迅速进入教室，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桌子上的物品，把所有东西都带出了教室，不留下一丝痕迹。旁边的一个女生好奇地看了看这边，不过，这没有什么太大的影响。
吴风在洗手间里脱下了那身衣服，稍微整理了一下，离开了这栋教学楼。按照吴风的计划，接下来的事情，也是整个计划最关键的一环，只能靠莫少成自己了，不，应该说是靠莫少成那个致命的弱点。
当莫少成回到六一二教室时，发现自己的东西都不在了，会不会认为自己走错了教室，转而走进对面的六一三呢？结果证明，莫少成走进了六一三，并且喝下了那瓶有毒的水。不能说是吴风一个人谋杀了他，莫少成自己那致命的弱点成了必不可少的帮凶。
计划的成功让吴风稍微缓了口气。杀掉莫少成之后，吴风便在暗中观察着剩下三个人的反应。接着，他很快发现了张超的诡秘行踪。
吴风尾随着张超来到教学楼，当他看到张超进入保安室时，就知道他要干什么了。可吴风没有想到的是，张超看的竟然是六一二的监控录像！他很纳闷，为什么张超会知道莫少成是在六一二，而非六一三——有可能那天张超看到莫少成从六一二走出来了吧？不过，现在没时间想那么多了。
他悄悄靠近张超，在背后击晕了张超。接着，他意识到这段录像是一个很大的隐患，必须将其删除。但是，并不能只删除这一间教室的监控录像，这等于不打自招。于是，当天所有教室的录像都被吴风删除掉了。
确定没有遗漏之后，他便把张超拖进了单身公寓二楼的那个房间。那并非吴风租来的，而是他经过长期的观察后发现，这个房间一直是空着的。而这个房间恰好在崔波房间正上方，这里便成了他监视他们的一个场所。
其实，在莫少成死后，吴风计划先杀的人是崔波，因为他知道崔波要离开学校了。而现在正好可以利用一下张超。张超最大的弱点是自私，他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是在为自己考虑。事实证明，张超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当吴风把刀架在张超的脖子上时，张超很快便配合地拨通了崔波的手机。
崔波是一个胆小的人，可以说胆小如鼠。在张超的游说下，崔波深信自己已经被凶手盯上了，现在去火车站等于送死。张超劝说崔波暂时先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于是，崔波就把自己锁在了自己的房间里，再也不敢出去。这正是吴风想要的结果。接着，他把注射过毒素的糖果和其他一些零食放在一个小筐里，用绳子拴住一端，通过窗户传递至楼下崔波房间的窗外，并胁迫张超探出窗户和崔波对话，声称自己就在楼上，和他一样在躲避凶手的追杀。消除了戒心后，崔波终于拿走了筐里的食品。计划完成后，吴风看了张超一眼，再次把他击晕。又过了一段时间，吴风拿起张超的手机，按下重拨键，确认无人接听后，便拿起注射器，走向了昏倒在地的张超……
吴风看着好奇的人们不断涌向餐厅，心想，一切终于都结束了。他转身朝远方走去。
他又想起了两年前少年的那双眼睛。他认为，自己可以给少年一个交代了。他说不清楚现在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情，欣慰，悲哀，轻松，或沉重。但是无论如何，吴风知道，他已经走完了自己生命的最后一程。
当年在医院里，吴风一直陪在老人身旁。他知道失去亲人是什么滋味，尤其是在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时候。那种痛苦挥之不去，也无法依靠安慰来抚平。面对有着和自己同样遭遇的老人，他只是默默地坐在那里。
不久后，老人被医生搀扶进病房，最后一次瞻仰亲人的遗容。这时警察来了，在向医生询问过后，便向吴风走来。他们盯着吴风，吴风知道那种目光就是在看一个罪犯——他曾经确实是一名罪犯。一个警察对吴风说：“又见面了，不过这次事情没那么简单了。你撞到人了？”
“不是我。”吴风答道。
“你应该很清楚，你的车子连牌照都没有。你的肩膀又是怎么回事？怎么破了？是不是被什么人抓的？”警察严厉地说道。
吴风不禁愕然，扭头看了看右肩，果然显现着几道抓痕，那应该是少年临终前留下的。
他看向警察，无言以对。
“显然，还有很多事情，你并没有说清楚……跟我们回局里去交代吧。”说着，两个警察朝他走来。
吴风麻木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他不是不想反驳，只是不知道怎样去反驳。一切看来都是那么顺理成章——自己开着没有牌照的汽车撞倒了那个人，然后又被愤怒的儿子抓住肩膀——在自己身上留下了痕迹，多么无懈可击的事实啊！吴风不禁苦笑了一声。
这时，老人从病房里走了出来。当她看向这里时，急忙蹒跚着走到吴风身边，两只手紧紧地握住他的手，抬头面向警察说道：
“你们干吗要抓他啊……不能抓他啊……他是好人！”
吴风不由得一颤，在心里重复道：“我是个好人。”
【注释】<br/>
[1]大赛新人奖入围作品。作者清风无意，年轻的新秀，入围作虽只是其第二篇作品，但已拥有强大的本格内核和较为深刻的社会思考。

嫌疑人0的隐身
引子
某重要人物的内心独白。
杀人的确是人生的重大决策，稍有不慎就会……不过，这次只要做如此简单的事，就能解决问题。这个风险，我为什么不冒呢？
1　热闹的办公室和孤独的尸体
六月二十九日星期三，上午九点十七分。
最先发现尸体的是财务部的秘书葛艳。
内审部本月的报销单还没有签字，葛艳把单据整理好，准备让内审部经理杜民审核签字。
她来到杜民紧闭着的办公室门前，轻轻敲了三下门，门里没有任何反应。于是她又加大了力度，门里还是没有动静。门上挂的“非请勿入”的纸板让她有些犹豫该不该直接推门进去。
杜民是财务部里主管内部审计的高级经理，做事严谨古板，大家都有些怕他。身为财务部的秘书，要不是有什么非办不可的事，葛艳也绝不会踏入杜民的“领地”。
这时，内审部的另一位同事正好经过，葛艳急忙问她：“Cindy，Steven来了吗？”
“啊，我不知道，应该来了吧，他没说请假。”
没办法，葛艳只好硬着头皮打开办公室的门。一开始，她还以为杜民趴在台子上睡着了，直到她看见灰色的地毯上淌满了红黑色的血，才失声尖叫起来。
接到报警后，朱队长一行迅速赶到了案发现场。
事发地点是一家著名外资企业的中国区总部。死者叫杜民，是这家企业的某部门经理，被一把尖刀刺进胸膛，死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预计到将会面对棘手的困难，朱队长带来了大队人马，一时间把本来就略显拥挤的办公室挤得水泄不通。员工们早就放下了手头工作，在一旁边看热闹边议论纷纷，一些胆大的还试图穿过警戒线瞧一瞧里面的情景。
朱队长看到这样的场面，不免烦躁不堪，不过他还是保持了冷静的头脑，井然有序地指挥手下维持秩序、采集指纹、寻找目击者。
公司方面与朱队长接洽并配合调查的是一男一女。男的三十岁上下，中等身材，西装笔挺，戴着金丝边眼镜，书生气里透着一股高傲。朱队长平素最不喜欢接触这类高傲的白领，但他现在也只能很客气地接过对方的名片。朝上的那一面全是英文，朱队长只好翻了个面——“人力资源经理，员工关系。”他读出上面的中文职位名称。
“朱队长，您可以叫我Eric，这位是Sophie，我们的PR Manager，我和她负责配合您调查Steven的案子。”他指着身边那位浓妆艳抹的女子介绍道。Sophie微笑着上前一步，轻轻对朱队长点了点头，一阵浓烈的香水味随即飘进他的鼻子，让他忍不住想要打个又大又响的喷嚏。
“那么……对不起，你姓什么？”
“我姓李，叫李立群，您可以叫我Eric。”
“好，李先生，你能否简单介绍一下死者。他来公司多久，主要负责什么，以及工作中经常和哪些人打交道，平时的为人和口碑如何。想到什么就随便说说。”
“嗯……是这样的，Steven是我们的Senior Internal Audit Manager，他从……”
“对不起！”朱队长打断他，“请说中文！”
“Oh，sorry.”李立群轻蔑地瞧了一眼朱队长，“Steven，啊不，杜民是我们公司内审部高级经理，他的工作直接汇报给CFO——就是首席财务官。他大概五年前入职，算老员工了，平时工作尽职尽责，从来没出过什么问题，与同事们相处也还算融洽，他……是个蛮好的人。对了，他不久前才被promote——对不起，Sophie，promote中文怎么说？”
“提拔。”
“哦，对，才被提拔到高级经理的职位，之前他是内审经理。”他说完体贴地看了一眼身边的美女，“Sophie，你有什么要补充的？”
“啊，没有了，就是这样。”她刚说完，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朱队长，有个不情之请。您知道，我们公司是一家有名的大公司，这样的事件如果有不实传言传出去，对本公司的声誉会造成一定影响，所以，能否麻烦朱队长在破案前，不要把调查情况透露给媒体？”
“恐怕就算我答应你，你也管不了你们公司那么多人的嘴，早晚会传出去的吧。”
“这请您放心，我了解到这件事后就给全体员工发了E-mail，告诫他们不要乱说。”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争执声，一位警员跑进来。“报告队长，门外有许多号称记者的人，要强行进来采访。”
朱队长看了一眼那位美女，后者就像当场被抽了一记耳光似的，脸涨得通红。
“记者！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据说是看到微博上写的。这件事早就通过微博传遍网络了，怎么，你不知道？”年轻的警员对美女说。
“天哪！我一定要查出是谁在上班时间玩微博！”说完她急匆匆离开了。
看着她气急败坏的样子，朱队长心里暗自偷笑。他故作严肃地对身边的李立群说：“我还有两个问题。你们公司一共有多少员工？还有你刚才没回答我的，内审主要负责什么？”
“三百多人，如果你指总部的话，准确地说是三百一十四人。至于内审，就是内部审计，简单说就是对各部门作出独立评估，看看有没有违反规定、滥用职权等情况，属于风险控制这一类的……”
“行！我知道了。谢谢你，李先生，接下来还要麻烦你配合我们做一些调查工作，有问题吗？”
“没……没问题。”
“向东武，你过来！”朱队长把附近的一位警察叫了过来，“这位是李先生，管人力资源的，你让他提供一份今天所有没来上班的人的名单，然后逐个确认，一定要逐一联系并确定这些人的情况，明白吗？”
“是，队长！”
“李先生，这事儿就麻烦你了，待会儿我再过来。”
朱队长走到法医那边，低声问：“老邢，有什么发现？”
“现在都是一些初步的检查，详细的结果可能要到今天晚上才能出来。”他打开一个小本子，“死者为男性，三十一岁，身高一百七十八公分，体重六十九公斤，死因是心脏破裂，动脉大出血，应该是当场死亡。死亡时间大概在昨天晚上六点到八点之间。”说完，他抬起头看着朱队长。
“就这些？”
“对，其他的情况要等解剖以后了。”
“小刘！你们那边有什么发现？”朱队长转向另一名负责现场勘察的警员。
“我们勘察了现场的指纹，除死者的指纹外，还找到了几个较清晰的指纹，张以新那边的指纹采集还没有结束。这么多人，比对也要花时间，估计要明天才能出结果。现场没有搏斗的痕迹，据老邢说是一刀致命，从被害人的反应和死亡姿态看，是熟人下的手。从现场看，被害人的办公室很可能就是第一现场。”
“凶器呢？”
“凶器是一把约十一厘米长的水果刀，很锋利，还是进口名牌。上面没有发现指纹，凶手应该是戴手套作案的。我们调查后发现，凶器属于财务部一名叫霍一霞的员工，她的座位就在离死者办公室不远的地方。”
“把她叫过来，我问问情况。”
“哦，这个霍一霞目前正在休产假，两个月前就不再上班了。”
“嗯。你们继续采集指纹，搜查范围可以扩大到整个办公区域，看看能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是，队长！对了，还有件事，我们发现死者的电脑是开着的，但是有密码，于是我找到了他们公司IT部门的人，打开了电脑。他们跟我解释说，他们公司每个人都会使用一套ERP软件来管理所有业务，这个系统会记录下用户的操作内容以及时间。从电脑记录上看，死者在昨天晚上七点三十分最后一次使用了系统，之前约有半个小时，他一直在使用系统查询和录入信息。”
“哦？这倒是个重要的线索，你小子怎么放在最后才讲？这样说来，死亡时间的范围就可以进一步缩小了。这样，你把他们IT部门的负责人找来，我要和他谈谈。”
来人照例给了朱队长一张名片。“常越，IT总监。”朱队长照着名片念道。
“是的，请问警官找我想了解什么情况？我一定知无不言！”常越十分客气。
朱队长打量着他。这个人看上去差不多四十岁了，头发有点谢顶的迹象，所以他索性剃了板寸。“常先生，请教您几个问题。我们在现场勘察过程中发现被害人的电脑是打开的，似乎他在被杀害前还在操作电脑，而且操作的内容是你们公司的那个叫……E什么的系统。”
“是ERP系统。”
“对，就是这个。据说这个系统十分强大，能够记录每次操作的内容和时间。”
“当然，我们使用的是SAP系统，Oracle 10i的数据库，为了数据安全……”
“对不起！”朱队长不耐烦地打断他，“我想知道如果不是本人，是否有可能使用电脑对系统进行操作；另外，是否有办法通过技术手段人为地修改数据或记录来制造假象？”
“哦，你说这个，请稍等。”常越拿起身旁的电话，拨了一个分机号码，“咦，怎么没人接？”他又换了一个分机号，“奇怪，都没来吗？”
“我估计大部分员工都聚集到这里看热闹来了。”朱队长提醒他。
“该死！”常越暗骂了一句，开始环视着四周聚集的人群，不一会儿，他找到了目标，“Leo！你们在这儿看什么，有事找你都找不到！你过来！”
人群中走出一个戴着眼镜的瘦小男生，他颇为委屈地辩解道：“是那些警察让我们排队等候取指纹的，还没排到我……”
“这位警官想了解一些情况，你跟他介绍一下！”
朱队长心想，这个家伙还是什么IT总监呢，怎么什么都不懂？他只好无奈地把问题又问了一遍。
“每个人的电脑和SAP系统都是有密码的，不知道密码就进不了电脑，但如果电脑开着没锁定，并且系统已经登录进去了没有注销，那么任何人都能操作。您另外一个想法我个人觉得是不可能办到的。我们的系统是IBM和SAP公司共同研发的，说实在的，我们就是维护而已，里面的数据结构没人搞得清楚，更不要说修改了。况且，我们的机房安保措施严密，有指纹锁和摄像头，进去必须要Tony签字，所有的服务器密码都会定期更新，知道密码的人全公司加起来也没几个。”
“好，谢谢二位，有什么其他情况需要了解，我会再找二位的。”
朱队长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着什么。他这个人聪明、办事果断，也十分细心，就是记忆力不太好，所以他会把所有东西都记在随身携带的记事本上。记完了刚才了解的情况后，他顿了顿，记下了几个接下来需要查明的要点，包括杜民昨天的日程表；谋杀动机调查——与杜民有业务往来的关系人；摄像头监控录像；不在场证明排查。他在人群中张望了一会儿，看见了穿梭于座位隔断之间、显得很忙碌的李立群。
“李先生！能不能过来一下？”
“嗨，朱队长，我正要找你呢。”李立群挤了过来，满头是汗，“是这样的，我们有些同事今天还有事要办，得出去，您放心，都是正常的公事。但是您的部下把所有出入口都封住了，不让人进出，您看这事能否通融一下？”
“李先生，不好意思，在今天的调查工作没有结束之前，恕难从命。要是出了什么问题，你能负得了责吗？！”
李立群一听这话，马上不做声了，他接着又说：“对了，您找我有事？”
“我想问一下，被害人一直都在这间办公室办公吗？”
“您是问Steven有没有换过办公室，对吧？其实我正要跟您汇报这件事。实话说，办公室位子调整什么的，属于行政部门的工作，和我无关。不过，我原先就在行政部工作，对这件事还是了解的。我们公司最近这一年发展很快，在中国的业务也是越来越好，这里的两层很快就不够坐了。于是，我们在另外一栋写字楼里租了一间办公室，把渠道销售部整个迁了过去。这里呢，也根据部门的未来发展情况进行了调整。您看，这一大片区域原来是属于采购部的，他们现在搬到楼上去了，财务部就从那边搬过来了。这间办公室是Steven自己挑的，这种角落里的办公室，进出都不方便，他却情有独钟。”
“很好，你提供的情况很重要。那么，这间办公室原来的主人是谁？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调整座位的？”
“这里原来是Charles的办公室，Charles Yang，区域采购总监。我们两周前才搬完家。另外，您看，Steven办公室前面的位子大部分都是空着的，现在公司还在招人，以后财务部新来的同事就会坐在这里。对了，他左右的邻居，就是那两间办公室，目前也没人。”
“两周前……嗯……你们搬家的话，办公家具和电脑也搬吗？”
“家具是不动的，电脑当然要搬，个人文件什么的都在里面呢。”
朱队长思索着搬家这件事，这会对谋杀案有什么影响吗？他在本子上又记了一笔，接着，他问道：“李先生，你提供的情况很重要。我还想了解一下，你们公司安装的摄像头一直在工作吗？所有区域都能够拍到吗？”
“这个啊，这个是他们IT部和行政部安装管理的，我不太清楚，我可以找他们给你解释一下。说到这个，我觉得也太巧了。”李立群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地凑到朱队长耳边，“他们在星期一，就是前天，更换了摄像头。昨天上午说是更换监控软件，直到下午摄像头才正常工作。不过，据我所知，Steven被杀那会儿摄像头是正常工作的。”
“你怎么知道被害人是何时被杀的？”朱队长故意抬高声音问他。
李立群心虚地缩了缩脖子。“不是您想的那样……刚才他们早就传开了，而且，您知道，Steven昨天下午四点半到五点半还在和财务部的同事开会，那时候摄像头肯定是正常工作的。”
“你怎么知道摄像头在正常工作呢？你又不是负责更换监控设备的。”
“唉，朱队长，您还真是明察秋毫啊！是这样的，这事也不妨跟您说。咱们这儿原先是没有装监控探头的，电梯里面和楼下都没有。后来，办公室里发生了好几起盗窃案，员工离开座位时把钱包、手机放在桌上，回来就不见了，还发生过笔记本电脑被盗的事件，丢失了很重要的资料。这事不太像内部人员所为，保安分析是那种专盗写字楼的小偷干的。当时报警后，你们也是不了了之——”
“对不起，我们只负责刑事案件，你说的不了了之的是管治安的，和我们不是一路的。”朱队长打断了他的话。
“哈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们也不好，疏于防范，又没什么线索证据，所以嘛，才安装了这几个摄像头。算起来是两年前装的吧，不过只装了三个，五楼和六楼的大门前台处各安装了一个；办公区里面为了方便员工，有一条由五楼通向六楼的楼梯，这个五楼的楼梯口也装了一个，正对着通往楼上的楼梯。本来是说要在办公区多安装几个的，但这件事在员工中反应很大，说是侵犯隐私什么的，最后就没装。现在想想，要是办公区也装了摄像头，你们就用不着这么辛苦调查了，看看监控录像就真相大白了，哈哈！再说您刚才那个问题，听说那套老的监控设备有很多问题，存储能力有限，只能保存三天的影像，而且摄像头分辨率也低，还是黑白的。他们领导嘛，就想换一套更加先进的。这种东西最近几年技术进步很快，我听说新装的这一套不管是存储时间还是分辨率，都大大提高了，还是彩色图像。但是，换设备就意味着原来的设备要停用。也算是提醒吧，上星期行政部给全体员工发了一封E-mail，告诉大家这周一全天和周二上午要进行监控设备安装调试，希望大家保管好财物与重要资料。就这么回事，所以人人都知道这事。昨天中午他们弄好了，又发了一封信通知所有人。”
“嗯，明白了。”朱队长预感到，这案子越来越复杂了，“李先生，还要麻烦你帮个忙，你等一会儿能帮我把这间办公室原来的主人，就是那个采购总监，和你们的IT总监叫到这儿来吗？”
“没问题，朱队长，一会儿见。”
朱队长渐渐改变了对李立群的负面看法。这个人看起来非常聪明，而且从一开始的防范意识很强快速转变到主动配合警方的调查。这么想着，他忽然意识到，还没有好好地了解一下这家公司的办公环境。刚才李立群说了很多关于摄像头的情况，朱队长都无法与实际联系起来，于是他向门外走去。
就像大多数公司一样，五楼的大门外面是电梯间。一共有两部电梯，旁边是楼梯和紧急出口。这幢楼不高，只有六层，是这家公司自己建造的，地皮也是早些年招商引资时向地方政府优惠购买的。现在，光这块地皮就价值不菲了，这样的公司哪有不发达的道理？
他回过头，正好看到五楼的大门与前台。门口的左侧有一个非接触式的门禁，估计是上下班打卡记考勤的。门里面是前台，后面的玻璃幕墙上是巨大的公司标志。他想起来，员工的名片上也都印着这个标志。前台坐着两个小姑娘，不停地在接电话，刚才门外叫嚷着要采访的记者现在已经不见了。然后，他看到了那个摄像头——位于前台座位的后方，正对着大门，这样每个进入公司的人都无可避免地会被拍到正脸。他颇为满意地进了门，沿着办公室参观起来。
这是一个几乎成正方形的开放式办公区域，很大。以此看来，每层楼的办公面积都超过一千五百平方米。靠四面墙的部分是一个个独立的办公室——磨砂玻璃墙，木门，门上有一个小牌子，写着办公室主人的名字和职位。中间的普通职员办公区布满了隔断，还有浅绿色的屏风，大概能坐一两百人。整个办公区域靠近四个墙角的地方各有一个承重的立柱，一米见方，被害人杜民的办公室就位于其中一个角上，粗大的立柱正好把大门挡住。立柱旁边放置着文件柜、复印机，还有一盆高大的植物。从风水上说，门口被柱子挡住不是什么好事，但恐怕这些外资企业的精英都已经西化了吧？
朱队长这么想着，走向了办公区的中心，看见了李立群所说的那个由五楼通向六楼的楼梯。这个楼梯倚靠着另外两根承重立柱而建，楼梯口的天花板上装了一个摄像头，正对着楼梯，能够拍到所有从楼上下来的人的正脸。朱队长心想，这个摄像头还真是多余——明明已经在门口装过了。不过对于破案来说，能帮上大忙也说不定。他快步上了六楼，发现六楼的布局与五楼如出一辙，连前台也几乎一样。接着，他从逃生楼梯回五楼，正好碰到了李立群。
“朱队长，我正到处找你呢。我把他们请来了，你不在，我又不敢放他们走。”
“对不起，我本来就想到门口看看。不好意思，这边请吧。”
杨景超是年轻有为的区域采购总监，三十岁出头，长得蛮帅的——精干的短发，双眼十分有神。他穿着白色短袖衬衫，打了一条淡紫色花纹领带，下身是黑色西裤搭配一双镂空饰边的牛皮鞋。标准的白领打扮，却又不失时尚气息。可是，他说起话来却是尖声尖气的。“警官，有什么能帮您的？”
朱队长皱了皱眉，刚要发话，一位警员跑了过来。“朱队，你让我调查的事，和你汇报一下。”朱队长只得歉意地向杨景超他们摆摆手，把那个叫向东武的警察拉到一旁。
“什么情况？”他眼角余光正好瞥见那个什么都不懂的IT总监常越侧过头对杨景超说着什么，看他们的表情，肯定是对等了那么久表示不满。
“我们调查过了，今天没有来上班的一共是十六人。有四个是女性，在休产假；剩下十二个人里面，有三个人是上午请假或出去办事，现在已经回到公司；其余的人我也都联系过了，没有发现可疑的人或是谁有畏罪潜逃的迹象。”
“真是越来越复杂了！你去协助小张那边吧，指纹要快些弄完。别让这些人挤在一起，该坐哪儿的坐回去。还有，我要确定所有人在昨晚六点到八点的行踪，没有确凿不在场证明的，全部记录下来！”
他再次来到常越和杨景超这边。“不好意思，让二位久等了。杨先生，你原来的办公室就是被害人现在的这间？”
“是的，这间屋子风水不好，我还纳闷Steven怎么专挑我这间。”
“你和死者关系如何？我是指同事关系之外的私交。”
“我和他完全不熟，因为基本上不存在工作上的往来。要不是他名声在外，我应该都不认识他；他认不认识我，我就不知道了。”
“名声在外？”
“虽然说死者坏话不好，但这也是事实。Steven在公司里人缘并不好，事实上，他树敌众多，不管在公司内还是公司外。”
“愿闻其详。”
“对不起，警察同志，我也是道听途说来的，怕乱说一气反而会误导你们办案。关于这些，您还是询问那些总与他打交道的人吧。”
“好，那请你到案发现场看一看，我想了解办公室现在的布局和以前有没有什么不同。”
“这……”
看着杨景超犹豫的模样，朱队长会意道：“尸体我们已经移走了，就是还有些血迹。”
“好吧！”杨景超咬了咬牙，跟着朱队长走进了那间办公室。
“怎么样？”
“我看和我那时完全一样，这柜子和桌子也在这个位置。对，没变化，我确定。”
“很好。你觉得在这间屋子里有没有可能会找到你的指纹？”
“啊！这个……我不清楚。公司里有清洁工，会定期为员工擦桌子、打扫卫生什么的，不过他们很马虎，拿抹布随便抹两下就完事了。”
门外的常越等得已经不耐烦了。朱队长转头问他：“常先生，我从李先生那里了解到，你们前天和昨天上午更换了监控设备，你能告诉我设备停止工作的准确时间吗？还有，这个视频文件存储在什么地方，是否有安全保障，内部人员是否有可能变更或伪造录像时间或内容？”
常越吁了一口气。“就这个事啊！这个是他们行政部门负责的，我们只是配合做了软件的安装与调试，要不您稍等——”
朱队长看着他习惯性地拿起电话。“喂，Frank吗？你能不能到五楼来一趟？有位警官要问你关于监控录像的事。”
绕了半天圈子，朱队长总算了解了摄像头是二十四小时工作的，除了这周一全天和周二上午。存储影像资料的电脑也放置在机房中，绝对能保证安全。他顺便还了解了公司的门禁系统，得知员工必须要划卡才能进出每个楼层的大门，门禁的数据库服务器也在这个机房。
“李先生，我想有必要见一下你们的负责人。接下来我们还有许多工作要开展，我希望贵公司能够全力配合，如果能以行政命令确定下来，对我们而言会方便许多。”朱队长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向李立群提出了会见总裁的要求。
“这个……我要请示一下，请等一下。”他拿起电话，“喂，Jessica吗？请你问一下Michael，现在是否有时间，这里负责的警官希望和他谈一谈。对了，你问好以后能不能马上打电话告诉我？我这里的分机是二〇五八。”
过了一会儿，电话响了，李立群接起来说了几句，转过来对朱队长说：“我们CEO同意和您谈十分钟，请跟我来吧。”
他们来到了六楼最里面的一间办公室，门上写着“Michael Marze/ Chief Executive Officer”，李立群敲门进去。
“Hi Michael，this is Mr. Zhu，in-charge police official of the murder case，he would like to talk to you about further investigation.”
“Welcome Mr. Zhu，I hope you can solve it as soon as possible！”坐在宽敞办公室里的一位头发灰白、双眼炯炯有神的外国人一直盯着朱队长的眼睛，弄得他很不自在。
“那么，我先出去了。”李立群站起来想走，被朱队长一把拉住，“喂，你得留在这儿给我当翻译。”
“哦，对不起，我听得懂中文。”外国人忽然说出一句标准的中文，把朱队长吓了一跳。李立群微笑着退了出去。
这位CEO的中文非常好，朱队长把接下来的工作部署向他作了简要说明，同时提出一些对公司员工的具体要求。他的态度很好，全部记录下来并承诺会全力配合。
告别的时候，朱队长想起了什么。“麦克先生，您认识被害人吗？或者说您眼中的被害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当然认识我的员工。Steven是个好人，工作认真负责，为人也很谦逊，他为公司作出了很大的贡献。”
2　调查受阻与沈泽峙深入敌后
“就这些了？”沈泽峙抿了一口咖啡，问道。
“这只是案发当天的情况，我们接下来投入了大批警力进行调查，花边新闻倒是挖出不少，有价值的线索却是少之又少。没有目击证人，现场也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线索，至于凶手，我想肯定就在我们眼皮底下，却像幽灵般怎么也抓不着。”朱队长使劲捶了一下桌子，“再不破案，我就该提前退休了。实在是没办法了，才想到麻烦你，否则我也不好意思跟你提。”
朱队长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求助于沈泽峙，早已不是第一次了。每一次沈泽峙都没让他失望，这一次的案子，朱队长也权作死马当活马医了。
“老朱，你这是什么话，你早就该告诉我。我这个人不喜欢看报看电视，要是早知道有一个这么有趣的案子，说不定我会主动来烦你。那么，你们接下来是如何调查的？”
“我们首先深入了解了被害人的情况。被害人杜民在公司已经工作了五年，是资深员工。他不是本市人，而且未婚，一个人租住在公司附近，每天都准时上班，几乎每天都要加班，是个十足的工作狂。在公司，他是个人见人怕的家伙，每年都会有那么几个人，因为他的审计和调查被迫辞职或被公司辞退，严重的还会吃官司。杜民对于调查公司管理人员违法违规的行为有着极大的喜好，为此不择手段，这就是他声名远播的原因。他的被害，我们估计十有八九是这个原因。但是从犯罪动机入手却很难锁定嫌疑人，因为这个杜民在向公司领导举报之前，所有调查都是秘密进行的，没有人知道他正盯着的牺牲品是谁。据说他曾经花了一整年的时间调查取证，还用上了私人侦探那一套，跟踪，拍照，把一位资深副总裁给整下去了。我们也尝试调查公司内部的腐败违规问题，但我们是外部人员，对这家公司的环境一点都不了解，问讯的时候人家未必说实话，加上员工实在太多，短时间内根本找不到可能存在谋杀动机的人！”
“被害人被杀的前一天在公司吗？”
“在啊，他很少请假，有时双休日还会来加班。”
“还有别的动机吗，比如情杀？”
“我们当然考虑了所有可能的杀人动机。为了调查隐藏的关系，我们清查了死者的通信记录，彻底搜查了他的家，结果并未发现可疑的关系人。对所有员工的问讯同样没有发现他和谁有矛盾，或是什么利益纠葛。”
“那么，是否有可能，他在掌握了某些证据后，讹诈了某个人呢？”
“不！他从不这么做，他绝不是为了钱或为了在上司面前表现自己。实际上，他所做的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职责范围，他纯粹是出于个人喜好！我们后来检查了他的电脑，也搜查了他的家，期望找出某些证据帮助我们发现嫌疑人，没想到一无所获，看来这个杜民做事极其谨慎。他被害当天的日程也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上午他有一个会议，中午吃过午饭后在办公室一直待到四点半，然后又是一个会议，一直开到五点五十分，之后就没有人再见过他。我们查阅了他的电话与邮件记录，也没有什么异常。接下来几天，我们的调查重点都在监控录像上。当时很多人都不觉得这是一个困难的案子，只是觉得涉案人员众多，处理起来麻烦而已。我们当时认为，只要用监控录像加上门禁记录来核实每位员工的口供，一定能发现问题。”
“很合理啊，如果换了我，也是这么做。”沈泽峙表示赞同。
“唉，没想到几天辛苦下来，根本没有发现任何疑点。大家都以为是哪里疏漏了，于是我们反复地看录像，比较，核对，光是做的记录就有好几大本，结果还是一样。被害人的死亡时间在六点到八点之间，后来法医的进一步检查确认了这一点，而且，时间跨度已经很宽松了。我们根据这个时间，划分出了有作案可能的嫌疑人——非常多。考虑到公司是六点钟下班——当然，还有很多人加班——最极端的情况是：凶手在六点钟杀死了被害人，那么所有六点还在公司的人就全都有嫌疑。好在有监控录像，我们可以把在死亡推定时间内那些没有下过楼的六楼员工排除，即使这样，还有将近一半的员工存在作案可能。现场的指纹比对也没有发现问题，现场除了被害人的指纹，就只有前面提到的那个杨景超并不清晰的几枚指纹。考虑到他过去在这个办公室待过，有他的指纹一点都不奇怪。”
“等等——你不是说案发当天上午，监控摄像头实际是不工作的吗？那么如果一个六楼的员工在上午某个时间通过办公室内部的楼梯下到五楼，只要没被人看到或认出来，他都可以潜伏在五楼并杀死被害人啊。”沈泽峙提出一个观点。
“你说的这一点，我们也考虑到了，这也是我们要花那么大的力气对比和记录的原因。你说得很对，的确存在这种可能，但你想，不管是谁，按照你那种方式上午先躲藏在五楼某处，那他在杀完人后总要离开吧！那个时候摄像头已经开始工作了，不管他是从办公室内部的楼梯回到六楼再离开，或是直接从五楼离开，都会被摄像头拍到——这就是矛盾的疑点，因为按照正常情况，他当天只会有一次从六楼离开的影像。”
“嗯，明白，请继续。”
“当天从死亡推定时间的上限下午六点，一直到晚上九点半，都陆续有员工离开公司。最后离开公司的人是在五楼加班开会的几个员工，高峰是在六点下班的时候，大部分人都是在六点半之前离开的。在这些人里面，理论上谁都可以先到被害人办公室扎他一刀，再堂而皇之地离开。虽然死亡推定时间是六点到八点，但最有可能的死亡时间还是在七点左右，所以我们按照这个时间划分出嫌疑最大的人，一个个排查。
“首先是五楼那些加班的人，逐一排查后并没有发现疑点，所有人几乎都能拿出人证和电话记录、电子邮件记录、SAP系统操作记录这样的旁证。我印象中只有一个人当天下午行迹存疑，我们还以为找到突破口了，可惜，他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这个我接下来会讲到。然后，我们扩大了搜查范围。只要是当晚六点到八点离开五楼的人，我们都会加以调查，不但会调查员工案发当天的日程表，更会注意每个人与死者的关系，以及潜在的动机。就这么查下来，还是没有结果，我们的刑警没日没夜地工作，早就吃不消了。最后，我们把范围扩大到整个公司，把全体员工过筛子似的筛了个遍，反复地问话，不停地了解情况。说句玩笑话，我们现在变得比谁都更了解这家公司，每个人的档案我们都看过，连过去的工作经历也调查过，甚至员工之间的绯闻都摸得一清二楚。结果忙了一个多月，竟是什么都没查出来，局长天天指着我的鼻子骂，我都快变成精神病了！”
“保安和清洁工人呢？你们排查过吗？”沈泽峙没有理会朱队长的牢骚。
“是的，我们没有放过任何有作案可能的人。这家公司的保安来自保安公司，他们已经合作多年了。前台接待人员六点钟下班，与此同时，每层楼会有两名保安过来换岗上班，一直到第二天九点前台上班。保安晚上会有两次夜巡，主要是打着手电筒巡视办公室——没有可疑的响动，他们是不会打开办公室的门进去查看的，否则头天晚上就会发现尸体了。而清洁工人四点半最后一次清洁卫生间后就下班了，直到第二天早上再次上班。清洁工没有作案时间，而保安除了夜巡之外是不进入办公区域的。在案发时间，摄像头完全没有拍到保安进入办公区域的影像。所以，我开始怀疑有人在监控录像或门禁系统上做了手脚，否则根本无法解释啊！我为此专门找到了为他们提供设备和软件的供应商。出乎我的意料，从他们的讲解中我明白，做手脚是不可能的，就算有人可以不留痕迹地进入机房，他也不可能在监控录像上改动什么，因为这种软件采用了一种专利视频压缩技术，如果不了解里面的程序，是根本无法修改的。”
“对了，刚才忘了问，以前那些被杜民整掉的人，你们调查过吗？”
“我们也没忘记这些人，但怎么说呢？他们大多对不光彩的往事三缄其口。我们照例询问了他们案发时的不在场证明，没有发现疑点。通过对监控录像分析，也完全没有发现外部人员进出的痕迹。不怕你笑话，我们连攀墙从窗户进入这种可能性都研究过了。办公室的窗户只能打开很小的角度，就是通通风而已，那条缝，连一只猫都无法顺利通过。就算凶手能够把窗户开大，办公楼外面就是繁忙的大马路，爬上爬下一定会被人看到。还有人提出凶手在被害人办公室里安装了机械性的杀人机关，能够遥控或定时发射刀子，事后再进入现场取回机关——就这么个完全不可信的推理，我们都认真开会讨论过！”
“嗯，越来越有意思了，这简直是精心策划的谋杀啊！老朱啊，你能不能把你们调查的所有记录，包括排查的口供，都复印一份给我啊？”
“当然，我今天就带着呢。不过很重，我放在后备厢了，等会儿我带你去拿。”
“老朱啊，你刚才不是说有一个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吗？是什么证明呢？”
“哦，我差点忘了。在我们对当天五楼加班人员进行排查时，发现市场部总监胡继元存在嫌疑。他声称从下午开始就一直在办公室内准备资料，所以当天公司里几乎没有人见过他。当然，他一个人在办公室的时候，邮件都是及时回复的，也接到和拨打过几个电话。关键的证据是：被害人死亡推定时间内，胡继元正在与英国总部开电话会议，内容是汇报中国区市场部上半年工作与下半年计划——胡继元是全程参与的。我们与英国方面联系求证，发现胡继元所说的是事实，在他开会的时候，他的办公室不远处有好几个人在加班，他根本就没有机会趁着开会间隙跑出来，到远在另一边的杜民办公室杀人，再回来继续开会而不被察觉。而且，大约七点钟左右，那位IT总监常越下来找过他，也能够证实胡继元当时的确是在办公室开会。”
“常越？这么说，这个人在案发时间下来过？”
“是的，所以他也是我们重点调查的对象，但他也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监控录像显示，常越于当天下午六点五十八分下楼，他直接去了胡继元的办公室，当时正在加班的员工都看见了他。大约一分钟后，也就是七点钟不到，他从胡继元的办公室出来，穿过办公区回到六楼。有一位员工记得常越从胡继元的办公室出来，经过他身边时，还寒暄了两句。他清楚地记得当时电脑上的时间是六点五十九分。胡继元的办公室离杜民的办公室很远，走一个来回，还要杀人，这点时间根本不够。”
“那么他自己是怎么说的呢？”
“他说他本来有点私人的事情想请教一下胡继元，打电话总是占线，于是他下楼直接找他。他和胡继元关系不错，据说是从同一家公司跳槽过来的。他看见胡继元正在打电话，看上去像是和英国总部开电话会议。英国那边因为时差的关系，一般总是这个点儿开会，胡继元打手势表示不方便，于是他只好退出来回去了。他继续工作了一会儿，大约八点三十分左右，他下班离开了公司。门禁和六楼监控摄像头的确记录并拍到了他八点三十分时离开的背影。”
“那么你说的那个采购总监呢？他的不在场证明如何？”
“哦，你说杨景超啊，他就更没问题了。他上午九点准时到公司，门禁和六楼摄像头都有记录。上午十点开始，他开了约两小时的会。下午则一直在办公室处理公事，期间还给多名下属布置了任务。到了四点四十分左右，他通过办公区的楼梯下到五楼，为的是参加物流部的一个会。五点钟左右这个会就结束了，摄像头拍到他五点零五分回到六楼。他在五楼的这段时间，被害人也在开会。他回到六楼之后就再没下来过，之后大约七点十分，他打卡下班，摄像头拍到他与另一位同事一起出门。经我们了解，一切情况属实。”
“这样啊……还有没有你们认为嫌疑比较大的人呢？那些互相作证的人会不会有问题呢？”
“唉！嫌疑都挺大。那些互相作证的人，我真怀疑他们是不是同伙，但没有证据，而且他们也不太可能把口径对得如此天衣无缝。反正所有的资料我都会给你，你回去慢慢研究吧。说了这么多，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这个嘛，倒是有点想法，是关于凶手的，不过……”
“什么！你知道凶手是谁了？！”朱队长猛地站了起来。
“嗨！老朱，别激动！我没说我知道凶手是谁，我也完全不知道凶手的手法——也许很简单，也许很复杂。我需要时间，你明白吗？真的有什么线索，我会及时通知你的，你放心！”
“沈泽峙啊，这可是谋杀案！开不得玩笑。我知道你那小脑袋瓜转得快，顶一群我们这种老家伙。你要是真的想到了什么，哪怕再小，都要告诉我，明白吗？我可是很信任你的！”
“行了！老朱，我真没什么可以告诉你的。不过……我有一个打算，就是我准备到这家公司应聘。”
“你想当卧底吗？！这个我可以安排的。”
“不，我打算自己去应聘，有些东西，一定要身处内部才能看得清。还有一件事，今天方便的话，我希望看看那天下午的监控录像。”
沈泽峙自己都没想到，面试通知会来得那么快；后来他才知道，谋杀案发生后，好多原本对这里趋之若鹜的求职者都退避三舍了。招不到人，人力资源部都快急疯了。沈泽峙应聘的是法务部的法务专员——他是名校法学系的毕业生，目前在知名律师事务所当律师助理，专攻商业合同法与合同纠纷官司。尽管这律师事务所就是他老爸开的，但这样的背景在求职的候选人中还是很突出的。他顺利地通过了初试和复试，最后还要见一次公司法务部的领导。如果通过，就能入职了。
过了几天，朱队长关心地打电话询问沈泽峙是否顺利进入公司。
“明天我就上班了，有什么需要你们帮忙的我会打电话给你。”
“你真行啊！难道你应聘的是泡茶的吗？”
“他们说我 over-qualified。”
“欧什么？”
“算了，这不重要，你等我的好消息吧！”
上班的第一天，他就注意到邻座的一个大眼睛小姑娘老是有意无意地看着他。她叫Vivian，和沈泽峙一样，是法务专员。沈泽峙在这方面非常拿手，没花多少时间就和别人套上近乎了。
“唉，我这个人吧，不看报纸不看电视。这不，吃了个大亏，我都不知道公司两个月前才发生过谋杀案！要早点知道，谁还敢来啊！”
“也没你说得那么吓人啦，我们这些人还不是天天待在这儿，没准儿身边就坐着一个杀人凶手！”Vivian故意用一种毛骨悚然的声音说着，斜着眼睛看沈泽峙会有什么反应。
“不过，我倒是挺好奇的，那个被杀的同事是什么人啊？而且，过了这么久案子都没破，看样子谋杀动机不明啊。”沈泽峙没有Vivian预期的反应。
“Steven已经在这里工作很长时间了，有五六年了吧……我跟你说的你不要说出去哦。”她的一双大眼睛盯着沈泽峙。
“当然，你放心吧，我这个人很可靠的！”
“大家以前都叫他‘纪委书记’呢，好多人都恨他恨得要死；就算不恨他，也不会对他有好感。据我所知，他在公司里一个朋友都没有，要不是有老板撑腰，他早就待不下去啦！”
“‘纪委书记’啊，哈哈。都是哪些人恨他呢？”
“都是领导啦，而且，恨他的人都因为他离开了——不过他们也是罪有应得，谁让这些人手脚不干净呢。别看这么大、这么有名的公司，里面也是乱成一锅粥，拉帮结派，勾心斗角，你看我才来了两年不到，就像老了五岁似的。”她扬了扬眉毛，做出一副成熟女性的傲慢表情。
“哪里，我觉得这里就属你看起来最年轻了。”
“真的？”Vivian笑得像朵花，“Steven在的时候，公司里中层领导人人自危，我想啊，他们那帮人没一个是干净的。采购部就不用说了，肥得流油；IT部呢，我听说去年Tony为公司采购了好几千万的服务器设备，这些东西的市场价格很不透明，都是些专业的玩意儿，谁知道他拿了多少回扣；市场部每年要搞那么多活动，还有广告，巴结他们的媒体、公关和策划公司肯定不少；就连人力资源部也不是什么清水衙门，那些猎头公司经常给他们部门的头头儿送礼，请他们吃饭。去年我们还统一换了工资卡，说是要换一家银行，这里面没有花头才怪！其他的行政部啊，销售与渠道部啊，供应链物流什么的，包括咱们法务部，都有自己的活法儿，你待的时间长了就知道了。”
沈泽峙的白领生活平淡无味。他渐渐熟悉并接触业务，主要工作就是审阅合同，这点事对他来说自然是小菜一碟。空余的大量时间，他都花在了观察与打听这两件事上。他有几个特定的观察目标，至于探听消息，则继续利用对他好感颇深的Vivian——这件事曾让他内心愧疚，他不是个习惯耍手段的人。“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再对她说明吧。”他只能这样来安慰自己。
这期间他只找过朱队长两次，两人的碰面过程就像卧底和上线见面，被朱队长弄得神神秘秘的。他向朱队长提出，需要警方协助调查案发后一个月内的监控录像，找出某个嫌疑人——他在案发后再也没有穿过案发当天穿的衣服。
“难道是衣服上有被害人的血迹，于是凶手把衣服处理掉了？”朱队长很不解。
“你就别管了，帮我找出来就行，可能不止一个人，要快！”
“你小子，欺负到刑警队长头上来了！到底有没有进展啊？”
“我都说了，有什么线索我会马上通知你的。”
第二次他提出，要全体员工的生日信息。这倒不是个难事，但同样让朱队长感到费解。这一次碰面发生在公司的生日会后——每位员工过生日，公司都会送一张超市购物卡作为福利，每个月公司也会购买蛋糕为当月生日的员工庆祝。碰巧沈泽峙是八月份的生日，刚入职就享受到了福利，同月生日的还有十几位员工。主持庆生会的是ER经理李立群，他把大蛋糕放在会议室的台子上。“你们是每年过一次生日，对我来说，每个月都会过一次，哈哈，待会儿我把灯关了，窗帘也拉下来，大家一起许愿吹蜡烛！”
很多时候，沈泽峙都会围着办公室瞎转，特别是到了摄像头底下，他会放慢脚步，仔细地盯着那个小摄像机，琢磨着什么。在很短的时间内，他就很熟悉办公区的环境了，甚至了解每个部门所在的区域以及每间办公室里坐着的都是谁。
杜民那间地处偏远的办公室仍旧贴着封条，左右相邻的两间也还空着，员工们没事尽量不往那边跑。谋杀和尸体总会在人们的心里埋下恐惧的种子，这给了沈泽峙好机会。他多次偷偷揭开封条进入案发现场，也曾在隔壁的办公室仔细地寻找着什么。
他过着有规律的生活——上班下班，每天都不算很忙。大部分时候，他都和Vivian 一起到附近的小饭馆吃午饭，照例从她那里听来许多新鲜出炉的八卦。对于Vivian进一步发展的暗示，他干脆装作不知道。
朱队长他们分析了一遍案发后一个月的录像，并没有什么重大发现，也许他们早就不抱什么希望了。这样的凶杀案，过了这么长时间，照经验来看，破案的可能性已经不高了。
有一天，沈泽峙等到大家都下班了，悄悄地来到某个人的办公室——他需要证实某些猜测。他拿起电话机，仔细地查看，然后满意地放回原处。
每天，各种各样的信息汇集到沈泽峙敏锐的大脑中，让他对整件事渐渐有了成形的看法。他常常冥思苦想，一次又一次推翻自己的假设。
时间一天天过去，朱队长对他也丧失了希望。原来两天一个电话，现在已经有一个星期没找过他了。
一个百无聊赖的周末，沈泽峙一个人待在家里。他拒绝了好几个聚会邀请，破天荒地打开好久不看的电视。电视里正在播放一个介绍鳄鱼养殖的农业科普节目，沈泽峙想着案子，心不在焉地看着画面里胡乱扑腾的鳄鱼。“养殖专家告诉我们，鳄鱼在孵化时由于温度不同而产生雌雄性别，成年的鳄鱼从外表分辨不出性别，必须要测量体温。虽然鳄鱼是冷血动物，但雌鳄鱼与雄鳄鱼的体温会有微小的差别……”这时，仿佛一道闪电击中了沈泽峙，就在那一刻，一切豁然开朗。
打电话的时候，沈泽峙明显感到朱队长的无精打采。“是泽峙啊，你好啊，又有什么要我配合的？”
“老朱，你病了吗，怎么说话软绵绵的？”
“刚从局长那里出来，怎么了……什么？啊！明白了……好，你快说，我马上安排人去办！感谢的话先不说了，结案那天我好好请你！”
3　惊人却又不惊人的谜底
“请你吃这顿饭远不足以表达我和同事对你的感谢，不是我奉承你，能够以如此之少的线索破解这个精心设计的复杂诡计，你就是个天才！”朱队长端起酒杯，站起来向沈泽峙敬酒，其他几位同桌的干警也赶紧起立。
“老朱，其实没有你说得那么神，你们这样叫我怎么好意思啊。”
“泽峙，你太谦虚了，这件案子是我从警十五年遇到过的最匪夷所思、最挑战智慧的谜团。而你，一定是这个世界上除了凶手之外唯一能看破这个谜团的人。”一位朱队长手下的刑警也夸赞道。
“你们要是了解了我的思路，就不会这么想了。”沈泽峙继续谦虚地说道。
“哎呀，就是，你只是揭露了真凶和犯案手法，我们还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前一阵光忙着取证和抓捕了。能不能借今晚这个机会给我们上上课？怎么样，沈老师？”
“对，你要是不给我们说说，我们会好几天睡不着觉的！”
“好，满足你们。我也说了，等你们真的了解以后就不会觉得我是什么天才了。”沈泽峙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开始娓娓道来。
“这件案子，从老朱来找我的那天，我就觉得十分有意思，很吸引我。表面上看起来，它是那么简单，几乎一句话就能概括。嫌疑人范围也不大，但却花了你们几十个人一个多月的时间，还完全没有进展。于是，我认定这件案子里面一定大有文章。
“你们知道，一般破案的思维，都是根据零星的线索来尝试演绎真相，如果某一假设能够解释所有线索，那这就很有可能是案件的真相。如果我们用这种方法来尝试解决这个案子，会发现困难重重，因为线索太多、太分散了，还有那么多干扰项，根本无法演绎出哪怕一种假设。不管是从不在场证明来分析，还是从作案动机来分析，最后都是失败。我不得不说，这次我们遇到的对手很聪明。
“然而，我的运气着实不错。老朱第一次给我讲案发当天的情况时，我的脑子里就有了一个模糊的印象，一个有关犯罪动机以及犯罪动机如何产生的模糊印象。随着老朱讲解的深入，我头脑里的这个印象也越来越清晰，我正是根据这个印象，作为整个案件的切入点。所以说，运气也是一个方面，如果我的印象是错误的，那么最终只会导致错误的结果，甚至进入死胡同。
“说了这么多，究竟是什么印象呢？你们一定记得，在同事眼中，被害人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被害人是内部审计经理，工作性质决定了他能够掌握很多员工违规甚至违法的证据，这些证据足以毁掉那些不洁身自好的员工。当然，我们的被害人正是这么做的，他不但做分内的事，更插手那些本与他无关的领域。他完全变成了一个调查经济犯罪的调查员，似乎他的人生目标就是揪出那些蛀虫，再把他们置于万劫不复之地。为了收集证据，他可以不择手段。他遭到所有人的记恨，不光是那些因为他丢了饭碗或惶惶不可终日的人，还包括那些因为他的行为受到影响或牵连的人。你们想，这么一个人，可以说他的心理是存在问题的，但为什么能够在这家公司待那么久，还不断受到嘉奖和提拔呢？想想Michael对他的评价，被害人实际上就是公司高层的一颗棋子，他们通过他得以轻松地控制员工。对于这么一个庞大的组织来说，被害人的存在是有特殊作用的。还有，你们要记住，被害人从来都是秘密地收集证据，绝不透露一点风声。他不会让他的审计对象有一点察觉，而且，他从来不以此要挟某个人。他所做的，就是直接把罪证交到老板那里。
“因此，此案最有可能的谋杀动机，是为了防止自己的犯罪行为败露而进行的灭口！可是这个动机是如何产生的呢？凶手必然要知道被害人正在调查或者已经得到了对自己极其不利的罪证！然而，我们又知道，被害人一直在进行秘密调查，在上交罪证前是不会让对方提前获知的。而且，从被害人的成功经历来看，他一直都很谨慎小心，从来没有失手过！
“在我看来，凶手只有通过两种途径了解到这件事：一是他自己心怀鬼胎，主动怀疑到被害人在调查他，于是开始想方设法套取情报。我认为这种可能性不高，而且凭被害人的行事方式，比较困难。第二就是某种偶然的契机让凶手察觉到了这件事，而被害人浑然不知。当老朱讲到公司曾经在案发两周前进行过座位和办公室的调整时，我就产生了这个印象，也就是所谓的‘契机’。
“我想大家可能都有过这样的经历——以前在学校读书的时候常常会换位子，特别是刚换好的那两天，很多同学都会下意识地弄错，坐到自己原先的位子上。于是我想，被害人办公室原来的主人——杨景超，也许在案发两周前的某天，他上班时想着别的事，心不在焉地就来到了被害人的办公室——被害人并没有改变办公室的布置，完全和杨景超过去的环境一样，杨景超一时间并未意识到自己走错了。然后，他偶然发现了某件事，让他恍然大悟，原来自己走错办公室了。更重要的是，这间办公室的新主人正欲置他于死地！”
“我当时怎么就没想到？当我听李立群说两周前大家才换过办公室，我下意识地就让李立群去叫杨景超来问话，虽然我也不知道该问他些什么。”朱队长插了一句，有点自嘲的意思。
“看来你也产生了某个印象，只不过你比我还要模糊。另外，这件案子正好发生在更换监控设备的当天——为了更换摄像头，监控停止工作了一天半。可是你们不觉得奇怪吗？凶手为什么不在星期一杀人呢？那天可是一整天没有摄像头啊！所以，我马上问你被害人被害前一天是否休假，但答案是否定的。按照我的假设，这件谋杀案是有预谋的。那么，所有人都知道更换监控设备这件事，凶手为何要选择星期二下手呢？若不是有什么特别的理由，我就只能大胆假设，凶手需要利用星期二那天特殊的条件来为自己做不在场证明！
“为了进一步证明假设，”沈泽峙继续说道，“我向老朱提出要看一下案发当天下午的监控录像。我也看了诸位辛苦做成的分析记录。果然，我发现杨景超有铁一般的不在场证明。他下午四点四十分曾经去过五楼，但是二十五分钟后回到六楼。他的门禁记录也完全没有问题。他在上午九点划卡进入位于六楼的办公室，晚上七点十分划卡离开。而且，他离开的时候还有人证，他是和一位同事一起离开的。这一度让我十分困惑，我也怀疑他在监控录像的服务器上做了手脚，通过改变时间或剪辑影像来制造假象。当然，你们也考虑到了这一点，为此老朱还特地找到了提供设备和软件的供应商，结果证明，没有相当的专业技术背景，这么做几乎是不可能的。我们还要注意，公司里的机房戒备森严，进出不但需要总监签字，还有指纹锁和摄像头。事实上，你们调查时也发现，从案发到警方进入机房调取数据资料，这中间没有任何人进入过机房，这就证明了录像是真实的，系统登录和操作记录是真实的，而且门禁的出入记录也是真实的！
“如果不是我这种执拗的性格，当我看到杨景超的不在场证明时，可能就会重新检讨自己的假设和思路是否对头，再从别的地方、别的人身上寻找突破，就像你们做的那样。但是我想，既然杨景超是案件的参与者，而他又没有机会杀人，那么他很可能存在同伙。从这件案子唯一的谋杀动机来看，被害人肯定不只是对一个人不利，他会同时对多个人展开调查。这些人联合起来把他杀掉的可能性并不是没有。所以，我提醒老朱有可能是多人犯案，老朱对此不置可否，他当时反驳我合谋假设的理由倒是启发了我。”
“哈哈，泽峙，你这么说，让我在这帮年轻人面前怎么下得了台。”朱队长笑着解释道，“那时我是站在一名老刑警的角度来看同谋这个说法的。一般来说，所谓的同谋是销赃的、协助藏匿或逃亡的、望风的，我几乎无法想象在这么一件一刀毙命的凶案中，同谋到底充当什么角色，所以当时我并不能接受同谋一说。”
“老朱的话启发了我，我当时完全没有想过同谋在这件案子中具体起到什么作用。我那时的想法就是，凶手需要同谋，而且他需要同谋来为他制造不在场证明！再回过头来看杨景超的不在场证明，非常完美！事实上，他也是第一批被排除嫌疑的人。请诸位想一想，如果两个或更多的人合谋为凶手制造不在场证明，那个真正动手的人的不在场证明应该最稳固，因为这个人是最需要被保护的人！这些线索放在我面前，反而让我更加坚定了自己最初的假设。不过，只有杨景超一个人浮出了水面，我对他的同谋还没有任何概念，更不要说犯罪手法和证据了，就连对杨景超的怀疑也是建立在我的假设上。
“当时我就有了一个想法，我要进入这家公司，以内部人员的视角来观察这些人，找出那些从外部很难发现的蛛丝马迹。后面的故事大家也知道，我成功地混进了这家公司的法务部门。我从第一天上班开始，就以一个内部观察者的身份注视着一切，除了做好自己的工作，我其余的时间都花在打探消息和观察杨景超的一举一动上。他是个很聪明的人，能在警方的严密调查下镇定自若，乍看上去像无辜的好人。然而，我还是发现了一些小小的疑点。首先是衣服。这种外资企业，对穿着是有要求的，中层领导，包括需要代表公司会见客户的人，都要着正装——像我，也不得不天天衬衫领带，哪怕外面热得要命。当然，这种要求也不是特别严格，穿牛仔裤、休闲皮鞋也没人说你，但是穿T恤衫或是拖鞋就不行了。你们还记得案发当天杨景超的着装吧。他穿了一件名牌的有领T恤，蓝色和红色条纹，但是我到公司之后连续观察了他一个月，再也没有见到他穿这件衣服。那时还是盛夏，一个男人，再喜欢打扮自己，衣柜里的衣服总是有限的，是什么原因让他把那件衣服束之高阁呢？这也成为我思考的一个切入点。我特意请老朱把案发后一个月内的监控录像调出来，专门确定了杨景超在案发后一个月的着装。的确，他再也没有穿过那件T恤。这里面一定有什么原因，当然，也可能是十分简单的答案，比如下班碰巧把衣服弄坏了。但这已经是我能获得的不多的线索了，因此我想重新对比监控录像，希望找出还有没有人也像杨景超那样，再也没有穿过案发当天的衣服。于是我又找到老朱，请他帮忙。这是个非常辛苦的工作，非常感谢各位的劳动，虽然最后一无所获。
“再一个，我非常留意观察杨景超的交友圈。一个人在公司里总会有那么几个关系不错的同事，而且多半是和自己地位相当的人。比如说，副总就不会和前台成为朋友。我刚刚说到这个交友圈，差点忘了交代我的另外一项假设——我觉得犯案的人很有可能是坐在办公室里的高级主管，不太可能是坐在外面隔断里的普通员工。这是因为，被害人杜民审计调查的目标，全都是那些中层以上的管理人员，而且这些人平时待在办公室里，门一关，没人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如果杀人前后需要临时躲藏，办公室也是个很好的场所。而普通员工，像我这样，就不具备那种条件了。我要是在案发时间从位子上消失，又没有办法说明干什么去了，就很容易被发现从而受到怀疑——我的周围可都是眼睛呢。
“我在一个月的时间里，完全没有发现杨景超和哪位总监、副总走得特别近或关系特别好。他一直保持着工作上的专业态度，虽然我无法八小时不停地盯着他。这一点有些奇怪，杨景超绝不是杜民那种人，在公司这么久了，不可能没朋友。于是我开始找诸多借口向别人打听，这样，他在公司内私交较好的几个人也陆续浮出了水面。同时我也发现，案发后，这几个人明显彼此疏远了关系。这样的情况不免让人猜测，我的第一反应就是：他们很可能共同参与了谋杀事件，疏远关系纯粹是心理上的原因，他们不愿意别人——特别是还在调查的警察，把他们的同谋关系看破。
“还有一件小事，更加深了我对‘杨景超是凶手’这个假设的信心。八月八日是我的生日，公司选择了在八月一日为那些在本月过生日的员工庆祝。我发现同一天生日的人还真不少，我就和两名同事是同一天出生。从数学上说，这么多人的公司，同天生日的概率非常大。我突然想到，有没有可能有两个人同年同月同日生呢？我向老朱要了公司员工的资料，发现了一个巧合：杜民和杨景超是同年同月同日生。你们知道，一个人设置密码最常见的就是生日，既然他们生日一样，密码很可能也是一样的。那天杨景超进错了办公室，他打开电脑，输入密码，当然能够进去——这时他才发现自己走错了办公室，同时他也意外得知了杜民的密码。他也许马上就查看了某些加密的文件，发现对方正在调查他，并取得了实质上的进展。这就能更好地解释谋杀动机产生的过程了——以杜民那么小心谨慎的人，怎么会把重要证据放在办公室又不加以保护呢？
“那一个月，我一刻不停地思考着凶手制造不在场证明的方法，每天都要在五楼和六楼的摄像头前徘徊。凶手选择在星期二作案，原因就是要利用只工作半天的摄像头制造不在场证明。到底有什么方法可以做到呢？我考虑了很久都不得其解，直到有一个周末，我无意中看到了一个介绍鳄鱼的节目，得知科学家光看背面是无法分辨鳄鱼性别的，只能把鳄鱼翻过身，查看生殖器官——那一刻，我就像触电一样恍然大悟！大家一定都遇到过误把陌生人当成朋友的经历——如果他们的身材相近，又穿着一样的衣服的话！为什么杨景超不再穿案发当天的衣服，也有了合理的解释，他担心同样的打扮会让某个人回忆起什么，发现案发当天穿这件衣服的不是他本人！我回到公司后，对比几位嫌疑人的背影，他们几个人的身高、身材、发型都很相似，如果穿上一样的衣服，从背后不仔细看的话根本分辨不出！那一瞬间我就破解了他们的手法，说实在的，我兴奋极了——虽然赢得有一些侥幸。下面的手法你们都知道了，我就不重复了。”
“嘿！这怎么行，我们只知道最终答案，分析的过程也很值得我们学习研究嘛！”
“唉！好吧。我们知道，这件案子就像接力一样，一棒传到另一棒，最后的冲刺就是向被害人的胸口刺进一把尖刀。公司里安装的摄像头都是朝一个方向的，不会转动，也就是说，进入公司以及在办公区从六楼下到五楼会被拍摄到正面，离开公司以及从五楼上到六楼只能拍到背影。所以可以这样假设，某人下楼的时间我们可以确定，而上楼就未必了，因为如果一个身材与前者相近的人穿着一样的服装上楼，我们会误以为是同一个人——只要证词与录像能对得上，就不会招致怀疑。
“我重新审视杨景超当天的录像，他在下午四点四十分从六楼下来，与另一个部门经理开了会，大约五点零五分，他就回到了六楼。如果此时这个背影是另一个人，那么杨景超就能够继续留在五楼而不被发觉。也就是说，杨景超在散会以后与预先等待在五楼某处的同伙互换了衣服。杨景超一直等到被害人回到办公室，期间他就藏在被害人杜民隔壁的空办公室里。时机一到，他迅速进入杜民的办公室，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凶器，杀害了杜民，然后把杜民电脑里的证据资料全部删除，再躲回隔壁的空办公室里。他为什么要冒险在五楼等了将近两小时再下手呢？我想主要是为了不让同伙上楼的时间落在死亡推定时间范围内，否则他们这么精心的策划就白忙了。杀了人以后，杨景超必须再想办法回到六楼。他当然不能直接上楼，虽然摄像头拍不到脸，却会留下一段引人怀疑的影像，这可是案发的敏感时间啊。他也不能借口说他是上午摄像头不工作时来到五楼的——这么长的一段时间却不能解释自己在五楼干什么，而且在案发的敏感时间上楼，必然会被列为重大作案嫌疑人。他们怎么做呢？当然还是如法炮制。这个时候，那位假扮杨景超上六楼的同伙换回自己的衣服，下到了五楼。他故意让五楼还在加班的同事目击他的行动，为他做不在场证明。他离开时，与杨景超交换了身份。此时杨景超根本用不着换好衣服再回六楼，他身上穿的已经是同伙的衣服了。也就是说，他的同伙当天带了两套一模一样的衣服。这样一来，杨景超又回到了六楼，他只需要看准时机换回自己的衣服，与另一位同事一起打卡下班，就大功告成了！
“我们再回头看看那位同谋。我们已经知道他就是那位IT总监常越，他用了两次身份交换帮助杨景超完成谋杀，而他自己却因此不得不留在了五楼，但他的办公室却在六楼！也许大家会想，杨景超为什么不选择一个本来就在五楼办公的人当他的同谋呢？这样不就自然了吗？但是这样会有更大的问题：这位同谋必须解释为何他会在案发时间从六楼下来，录像里却没有他从五楼上去的影像。他只能说他是在摄像头尚未工作的上午上了六楼，但他在六楼的时间这么长，就显得很可疑了。
“此时杨景超已经离开公司了，而被困在五楼的常越不可能从五楼离开，也不能回到六楼，那么最后他是如何逃脱你们的视线的呢？从这里我推断他们还需要一名同伙，因为从监控录像和口供上看，常越七点钟就回到了六楼，加班到八点半从六楼离开。而且，在常越之后，没有一个人通过办公区的楼梯，这就说明他们这一次没有利用上一次的鬼把戏。我注意到常越在七点钟进入胡继元的办公室。胡继元的办公室和杜民的办公室方向相反，而且胡继元的办公室门口还有几个人在加班，他们都见证了常越进出胡继元的办公室，常越也做证说胡继元当时正在和英国总部开电话会议。很显然，第三名同伙就是这个胡继元，他和常越互换了身份。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完美地完成这个杀人大接力！请大家注意事后胡继元的证词，他说他接近中午才到公司，五楼门禁有他十一点二十五分打卡的记录，五楼前台也对此有印象。接下来呢，胡继元趁着监控设备还没有开始工作时，偷偷溜到了六楼，他躲在常越的办公室里，他曾经告诉秘书说他当天有个很重要的电话会议，需要时间准备开会材料，让秘书不要打扰他，这也证明，当天下午他根本不在五楼自己的办公室里。
“那么胡继元究竟是如何在别人的办公室顺利开电话会议从而拥有完美不在场证明的呢？我们知道，这些外企的员工，特别是中高层的领导，每天的工作就是打电话、接电话、开会以及收发电子邮件。你们在调查嫌疑人案发当天日程时，很多人都是依靠电话或电子邮件记录来证明他们案发时的活动的，可以想象，杨景超他们在实施杀人诡计时，那么长的时间不在自己的办公室，如果电话没人接，邮件迟迟不回复，一定会引起怀疑。电子邮件还好办，因为经理以上级别的人都配备笔记本电脑，他们可以带着笔记本电脑或提前把电脑放置在临时藏身的空办公室里；但电话就没法随身携带了，于是他们想出了子母机这个办法。他们每个人都准备了一台发射功率较大的子母电话，可能很早之前就带到公司并且还进行过实地测试。他们把办公电话的线拔下来，插入自己的子母机中，子机随身携带，这样不管他们人在哪里，都可以装作在办公室里接到电话。原来我也猜测过他们可能会设置来电转接，把所有打进的电话转到手机上。不过，这样只能掩盖呼入，不能解决呼出的问题。胡继元正是依靠这个鬼把戏制造了死亡推定时间内正在五楼自己的办公室和英国总部开会的假象，实际上，他人在六楼常越的办公室里。
“至于子母机，只是我当时的猜测，后来我趁着没人时到他们的办公室，检查电话机下面的灰尘痕迹时发现了疑点。公司使用的数字电话体形很大，长期放在同一个位置，痕迹非常明显。但是在案发当天，他们把数字电话换成了子母机，那种普通家用子母机要比原来的电话小很多。那几天空气质量差，灰尘很多，他们完事后换回原来的电话时，没有注意擦掉灰尘；清洁工帮他们擦桌子时也不会拿起电话机擦拭，这样就留下了一圈奇怪的灰尘印子。
“为了清楚地理解他们的接力过程，我专门列了一张表，把他们的计划按照时间顺序写下来，我猜想他们在谋划杀死杜民的过程中也绘制了一张类似的表。
“这样的计划，可以说无懈可击，如果不是运气原因，我们几乎不可能猜透他们的诡计。当然，他们也需要承担相当大的风险，比如，每一次角色互换都会有碰到熟人而发现他们换了衣服的危险，好在办公室的布局决定了坐在中间隔断里的员工不太容易看见外面的情景，他们只要小心地沿着四周的路径走到办公室里，是不太容易碰到人的。杨景超和常越的办公室离六楼楼梯口很近，而且两周前换了位子以后，原来同一个楼层较为熟悉的那些人都调换到了不同的楼层，这样他们的计划就更不容易穿帮了。如果他们在实施谋杀前被撞破，还可以随时终止计划；而杀人后，已经是下班时间，公司里大部分人都离开了，想碰到人都很困难。真是天衣无缝啊！”
在座的人听到这里，都沉默了下来。沈泽峙的解答很精彩，但是凶手们精心策划的谋杀也令朱队长他们感到后怕。如果不是沈泽峙，这件案子恐怕真成了悬案。
“对了，你们知不知道为什么案发当晚七点半，杜民的电脑还有操作的记录？”
“是啊，这也是困扰我们的谜，他明明七点不到就死了。”
“你们都觉得常越是个什么都不懂的IT总监，他只是习惯于让别人做事而已。其实没两把刷子，他怎么能坐到这个位子上呢？我猜想当杨景超发觉自己成为杜民的调查对象并且已经被抓到把柄时，他马上通知了好友常越和胡继元。为了实时掌握杜民的动态，常越利用职务之便，在杜民的电脑里安装了木马程序，这样一来，他们就能在任何地方控制和浏览杜民的电脑。杜民死后，常越远程控制了他的电脑，彻底删除了一切对他们不利的证据，还特意登录SAP系统进行操作，意图混淆死亡时间。你们只要稍加调查，就应该能找到电脑曾经被控制的证据。”
朱队长接过沈泽峙的话：“接起泽峙的电话，他只告诉我：‘重新对比监控录像，下楼和上楼的并不是同一人。’我迅速组织了人员对案发当天与后面几天的录像进行重新辨识和记录，从而取得了决定性的证据。常越有点谢顶，放大仔细看的话，可以分辨出有一小块头皮上没有毛发。当然，他们三个都剃了板寸头，面容虽然完全不同，但头型和身材十分相近。我们找出了越来越多的不同点印证了泽峙的猜测。他们看到面前的证据，只能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而作案过程就和泽峙分析得一模一样！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啊！领导说要给我们队记功，我跟他说，我们只有苦劳，要说功劳，全是沈泽峙的！领导说，那好啊，把小伙子吸收到队伍里来。泽峙啊，现在案子破了，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当警察啊，算了吧！我可不习惯不自由的生活。我嘛，可能会继续留在这家公司，好好做我的法务专员呢。”
“我看你是为了人家小姑娘吧！”
【注释】<br/>
[1]大赛新人奖入围作品。作者猫特，作品十分注重将严谨的逻辑推演与刻画社会现实相结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