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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恶天使
作者：午晔
内容简介
 出生于珠宝鉴定世家的黎希颖从小就是个孤儿，为了追查谋害父母的凶手，年幼的她从小就开始接受严酷的特殊训练。她是个侠盗，偷窃珠宝却又除暴安良，正义之心堪比亚森罗平，她也是名特工，身手敏捷且胆大心细，雷厉风行超越007。她周游全世界，寻找那些稀有的宝石；她接受离奇委托，铲除法律无法制裁的恶人；她偶尔客串一把侦探的角色，在突发案件中匡扶正义。她的故事是一部无尽的电影，在复仇和自我实现的道路上，创造出一个新的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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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命的巧合
	一
	“想骗过我的眼睛，可没那么容易。这绝对是伪装的自杀！”秦思伟斜靠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窗外的夜空，嘴里自顾自地嘟囔着。从傍晚进门到现在，他就不停地叨咕着“谋杀”、“自杀”，亢奋得一塌糊涂。
	“这几天网上的帖子铺天盖地，绝大多数人支持自杀的说法。”我拿着电视机的遥控器，漫无目的地换着频道，“你们公安局给出的官方说法不也是自杀吗？你接受采访的时候自己说的嘛！”
	“我说的是‘不排除自杀的可能’，至于那些记者怎么演绎就难说了。不过，他也确实有自杀的理由。”
	秦思伟嘴里的“他”，指的是几年前名噪一时的少年作家金雨，一个曾经被文学界寄予厚望的天才。金雨十二岁就出版了诗集，十四岁发表了第一部长篇小说，十六岁被大学破格录取。还不到二十岁，金雨已经出版了七部小说，每一部都在畅销书排行榜上名列前茅。有无数少男少女为之痴狂，他也在各种社交活动和电视台的访谈节目中频频亮相。据说，还有文坛老前辈为他摇旗呐喊，说“中国文学未来的希望就在这个毛头小子的身上”云云。
	只可惜，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二十岁以后，金雨那一度如尼亚加拉瀑布般的文思仿佛在一瞬间枯竭了，再没有写出可圈可点的作品。慢慢地，随着文学圈子里一批又一批新生力量的崛起，他淡出了公众的视线，最后干脆销声匿迹了。
	不过，最近这一个星期，金雨这个名字又开始出现在新闻报道的头版，网络上的相关链接也越来越多。就连我这个对文学没有太大兴趣的人，也对他的生平了如指掌了。
	上星期六是金雨二十四岁的生日，几个好友在他家里开了一个小型生日会。聚会结束后，大家打道回府，谁也没有察觉出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可是在第二天中午，为金雨打扫卫生的小时工一进门，就发现他直挺挺地倒在客厅的沙发上，早就没有了呼吸和心跳。
	消息很快传遍了大街小巷，“江郎才尽”是谈到金雨时被引用最多的一个成语。一个年少得志、红极一时的作家，无法忍受默默无闻的后半生，采取了自我了断的方式——这种充满传奇和悲剧色彩的故事，是最容易被大众接受的。听说金雨作品的再版工作已经被提上了日程，网上提供下载的链接更是数不胜数。不知道他在天堂上看到这些，会不会觉得很荒唐。
	不过很显然，负责调查这个案子的秦思伟对自杀这种说法很不满意。
	“金雨，真名姜宇，死因是药物中毒。”秦思伟突然问我，“纳拉他命，听说过吗？”
	“好像是治疗偏头痛的药吧？”我不太肯定。现在的新药太多了，名字也都很古怪。
	“对，这是一种处方药。金雨有偏头痛的毛病，大约半年前开始在医生的指导下服用纳拉他命。这种药如果服用过量的话，就会导致心脏功能衰竭。金雨体内的药物浓度是正常用量的二十倍。”
	“所以说……药是他自己的？”
	“很有可能。因为事发的前两天，金雨刚刚从医院开了大约一个月的用量，病历和他的主治医生都能证明。”
	“这样一来，自杀也不是不可能了？”
	“嗯，他有自杀的条件，也有自杀的动机。”秦思伟轻轻点着头，“首先，他已经四年没有写出有价值的作品了，非常苦恼，否则也不会年纪轻轻的就天天偏头痛。大约两个月前，他开始接受心理辅导——他患有轻度抑郁症。医生说这类人容易有自杀倾向。”
	“好像作家和艺术家都很容易得抑郁症。”
	“他的病并不重，医生说控制得很好。但实话实说，他的运气的确很背。”秦思伟说，“前年年底金雨投资开了一家餐馆，结果被合伙人给骗了，损失了一百万。那个合伙人跑了，三个月前才在香港被逮住。钱已经被挥霍一空，想要也要不回来了。”
	“哦？那他还真是不走运啊。”
	“还不止这些呢。上个月，和他交往了两年多的女朋友陈雪芳提出分手。金雨很伤心，据说天天以泪洗面，情绪低落。”
	“天哪！怎么什么倒霉的事情都让他遇到了呢？而且是接二连三的。”我忍不住感叹，“难道真是祸不单行？”
	“所以说，从表面上看，自杀是可以成立的。”秦思伟特别强调了“表面”二字，表情似笑非笑，好像一只发现了老鼠踪迹的猫。
	“表面？那么背后是什么呢？”
	“背后嘛……就是我这几天一直头疼的问题。”他叹了口气，“我们已经证实了金雨的确服药过量。但是他体内的药物总量只是从医院开出的药量的三分之二，应该还有三分之一剩余。可我们搜遍他家，也没有找到剩下的药，连装药的瓶子也没找到。这不是很奇怪吗？”
	“被人拿走了？所以，你怀疑金雨不是自杀，而是遭人投毒？”
	“不是怀疑，我肯定他不是自杀。尸体是在客厅里被发现的，倒在沙发上。我在旁边的茶几上找到半杯红酒，酒杯上的指纹和唾液都是金雨本人的，从酒里检测出了纳拉他命。如果是自杀，酒杯里不应该有药，因为纳拉他命是片剂，只要抓一把塞到嘴里就行了，没必要多此一举把药溶在酒里喝下去。”
	“既然如此，你还头疼什么呢？如果是某个人用金雨自己的药毒死了他，十有八九就是熟人嘛。”
	“就因为是熟人作案，我才头疼呢。”秦思伟叹了口气，“周五晚上，金雨的几个好友都在他家，给他过生日。其中任何一个人都有机会偷走金雨的药，然后投毒。关键是他们都是金雨家的常客，房子里到处是他们的指纹和脚印，这一点也不稀奇，但是有一点很奇怪，我无论如何也解释不了。”
	“哦？还有你秦大队长解释不了的事情吗？”我半开玩笑地说。
	“别逗了，我跟你说正经事呢。”他板着脸说，“纳拉他命的起效时间非常短，大概两三分钟就可以引起心脏功能衰竭，导致死亡。金雨的死亡时间已经确定是周五午夜十二点到周六凌晨一点，而且法医说得很明确，绝对不会早于十二点。可是，所有的客人都在十点多就离开了。如果在那个时候投毒，怎么可能到两个小时以后才发作？这几天我天天泡在试验室里看他们做实验，但是不管怎么试，也找不出一种方法可以延缓发作时间两个小时。”
	“也许有人又回去了也说不定。那天给金雨过生日的都有什么人呢？”
	“金雨这几年一直深居简出，所以他的社会关系极其简单。那天参加生日聚会的有四个人，都和金雨关系非常密切。”秦思伟翻开笔记本，“有他的表弟刘洋，在航空三院下属的软件研究所读研究生。还有两个和金雨从小玩儿到大的朋友：杨建梅，装潢设计师，自己经营一家小设计公司；李贺，航空三院软件研究所的工程师。再有就是陈雪芳，金雨的女朋友。确切地说，是前女友了。她和刘洋、李贺在同一个单位，是会计。”
	“这么巧？除了杨建梅，其他三个人都是软件研究所的？”我很好奇。
	“其实也没什么，李贺和金雨是铁哥们儿。刘洋考进软件研究所读研究生是他帮的忙，陈雪芳也是他介绍给金雨的。这个世界就是这么小啊。”
	“这样啊。不过陈雪芳既然已经和金雨分手了，为什么还去给他庆祝生日呢？”
	“据陈雪芳自己说，她根本不想去，是刘洋死皮赖脸拉她去的，目的是想给他们说和说和。刘洋也承认了这一点。但是那天晚上，陈雪芳基本上没和金雨说话。”
	“强扭的瓜不甜。不过，从朋友的角度出发，想和和稀泥也没什么错。”我关上了电视机，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了不少。
	“但是这样一来，陈雪芳就有杀人动机了。她想分手，但是金雨死活不肯，于是她趁其他人不注意偷走了纳拉他命，然后投毒，以此来彻底摆脱金雨。她和金雨交往那么久，应该知道他在服药，也应该知道药放在什么地方。”
	“有点牵强，但是说得通。”我反问，“可她是怎么做到的呢？当着那么多双眼睛下毒，可能性不大，而且时间也对不上——你自己说的，没办法延迟药物发作。”
	“我从名流花园小区的出入记录上查到，从聚会结束到发现金雨尸体的这段时间里，有三个人回到小区，其中就有陈雪芳。名流花园是高级住宅小区，安保措施很到位，来访的人员和车辆都要做详细的出入记录。记录显示，那天聚会结束以后，四位客人是结伴离开的，时间是十点十分。可是五分钟后，陈雪芳和杨建梅又回来了，然后在十点二十五分离开小区，逗留了十分钟。”
	“两个人一起回来的吗？”
	“对，据杨建梅说，她们刚走出名流花园不久，准备到大路上打车时，陈雪芳突然发现把手机落在金雨家里了。她不愿意一个人回去面对金雨，所以央求杨建梅陪她一起回去。杨建梅没办法，只好让刘洋和李贺先走，自己陪陈雪芳返回小区。但是她们两个人都说找到手机就离开了，而且离开的时候金雨还好好的。”
	“手机是在什么地方找到的呢？”
	“掉到沙发底下了。杨建梅回忆说，她们回到金雨住所的时候，他正一个人喝闷酒，情绪很低落，帮陈雪芳找手机的时候也一言不发。她们也就没多待，找到手机就告辞了。”
	“喝闷酒？他喝的是红酒吗？”
	“对，就是那瓶红酒。我怀疑，陈雪芳是故意丢下手机，然后趁杨建梅和金雨帮忙找手机时在酒杯中投毒——这样她就有了作案的机会。不过，时间上还是有问题。”秦思伟一个劲儿地摇着头，“十点二十五分下的毒，也不可能在午夜才发作。除非金雨一直没有喝那杯酒，直到午夜——但这也太奇怪了。”
	“是挺奇怪的。你不是说有三个人回来过吗？还有谁？”
	“还有就是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分，李贺回到名流花园取他的车子。因为前一天晚上喝了酒，他没开车回家，是和刘洋一起坐出租车回去的。他是八点四十分驾车离开的，按理说，取车用不了这么久。”
	“他怎么解释呢？”
	“他的车子没有停在地下车库，因为没有车位了。那天晚上气温很低，零下十四度，车子受了冻，早上发动不起来了。他想找物业借工具修车，但人家八点半才上班，所以耽误了。”
	“他怎么没去找金雨帮忙？不是铁哥们儿吗？”
	“就因为是铁哥们儿，李贺说金雨习惯凌晨一两点才上床，不到十一点不会起床，所以没敢打扰他。”
	“倒是合情合理。而且他回到名流花园的时候，金雨已经死了至少七个小时，尸体都凉透了。”
	“没错。李贺也没有杀人动机，至少目前我看不出他有任何杀死金雨的理由。”
	“那个杨……杨建梅呢？按你的理论，她也有投毒的机会。”
	“一来她和金雨关系一直很好，属于青梅竹马，所以没有杀人的动机；二来嘛，还是时间问题。”
	“时间……时间……”我开始明白秦思伟头疼的根源，看起来很简单，却怎么都说不通，“有没有可能有人在午夜前又回到了金雨家呢？如果是蓄意谋杀，他肯定不会走小区的大门。”
	“这个我也想过，但是沿着名流花园小区的围墙查了一圈之后，没发现有人潜入的痕迹。为了确保安全，物业公司在围墙上装了电网，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至少目前进入我们视线的这几个人不可能有那么好的身手。要说是你干的，也许我还能信。”他嬉皮笑脸地说道，“不过案发的时候你和我在一起，所以你没作案时间。”
	“找打是不是！”我轻轻戳了他额头一下，“没正经。”
	“开玩笑嘛。”他揉揉脑袋，“我查过了，四个人在案发时都有不在场证明。李贺到家后被同事叫去打麻将，快凌晨两点才离开同事家；刘洋当晚没有回研究所宿舍，而是在医院陪住院的母亲，直到第二天上午才离开，很多人都可以证明；杨建梅那天晚上和被派到国外工作的父母通了两个小时的视频电话，凌晨一点才下线；至于陈雪芳，她说那天晚上心情不是很好，就到她家附近一个叫‘蝴蝶梦’的酒吧喝酒，凌晨一点多才回家。她是酒吧的常客，所以服务员可以给她作证。”
	“也就是说，他们都没时间赶回名流花园杀死金雨啦？”
	“没有，我查过了，证人的证词都是可靠的。”秦思伟伸了个懒腰，“我真的是没辙了。凶手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呢？”
	“你确定除了陈雪芳，其他人都没有作案动机吗？”我提醒他，“比如……有没有人会从金雨的死中获利呢？住名流花园那种独栋别墅的人应该很有钱啊。”
	“应该说他曾经很有钱，不过大部分的收入都用来购买名流花园那套小别墅了，还有就是投资餐馆被人骗走了一百万。最近这几年，金雨一直没有作品问世，也就没有收入，坐吃山空，他的银行账户上目前只有两千多元钱了。”
	“但是那套房子怎么也值几百万呢。”
	“大概六百多万，可如今房地产不景气，再好的房子也是有价无市。而且金雨没有留下遗嘱，没有结婚，更别提有子女了，所以他的遗产全部由他父母继承。你该不会认为他们为一套别墅毒死了自己的独生子吧。”
	“没有其他的遗物？比如名表、珠宝、莫奈的真迹……”
	“你小说看多了吧。”秦思伟笑着说，“金雨的父母可能会把一些遗物赠给他的朋友，但也仅仅是可能，而且从目前掌握的情况看，没什么值得为之杀人的东西。”
	“那就真见鬼了，没有强烈的动机，没有作案时间……”我百思不得其解，“难道说……”
	“什么？”秦思伟凑过来，热切地问，“你想到什么了？”
	“只是一种可能性，但是我想不通……”越来越强烈的困惑在我心中缠绕着。
	“想不通什么？你要急死我了。”秦思伟抓住我的胳膊，“怎么回事嘛！”
	“你容我好好想想嘛。”我轻轻推开他，“其实我也不敢肯定，因为这实在是匪夷所思。”
	
	二
	第二天是一个寒冷的周末，西北风肆无忌惮地呼呼吹着，拉扯着树木上已经寥寥无几的枯枝败叶。傍晚时分，风基本上停了。我坐在咖啡店里靠近角落的一张小桌旁品着花果茶，周围坐满了人，大多数是出来约会的男女。这几天天气格外冷，店里的生意又格外好，所以，当员工一个接一个地找我打听金雨之死的小道消息时，我也不得不感叹人类对未知事物的探索热情了。据说，有几个人在短短几天之内成了金雨的铁杆粉丝，读完了他的全部作品。只可惜，这样的关注度对金雨而言，似乎来得迟了一些。
	大门口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音，秦思伟一脸疲惫地走了进来。他无精打采地和几个熟识的服务员打了招呼，长吁短叹地坐了下来，把一个牛皮纸袋子顺手放在脚边。
	“累死我了，又折腾了一天。”他咕咚咕咚灌下一大杯花果茶，“再这么下去，案子没破我先疯了。”
	“怎么了？”我又给他倒了一杯茶，“还是一点线索都没有吗？”
	“线索？我要是有时间去找线索就好了！”秦思伟愤愤地说，“跟几个疯子磨了一天的嘴皮子。”
	“疯子？”我有点摸不着头脑，不明白到底是谁招惹了他。
	“别提了。金雨不是留下一套别墅吗？今天一大早，他家里人就过来找我要房子了。”
	“也可以理解。”
	“问题是，他父母在金雨五岁的时候就离婚了。金雨当时判给了母亲刘婷，但是刘婷在金雨七岁的时候再婚了，借机把孩子扔给了他的父亲姜波。而姜波当时也已经再婚，金雨的继母不同意把孩子接过来。于是，他就被送到了奶奶王淑琴那里抚养。王淑琴当时已经退休，酷爱打麻将，还酗酒，经常打骂金雨。后来他舅舅刘俊，也就是刘洋的父亲，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就把金雨接走了。从那以后金雨就一直在舅舅家生活，所以他和刘洋的感情不错。”
	“怎么这么乱啊。”我觉得在短时间内搞清楚这么复杂的家庭关系有些困难，“这么说，金雨和他父母之间应该没什么感情可言了？”
	“据刘洋反映，金雨对父母抛弃他一事一直耿耿于怀。他成名以后，姜波和刘婷的态度突然有了很大的转变，三天两头来和儿子套近乎，但金雨对他们基本上是退避三舍。尤其是五年前他在名流花园买了房子，搬出舅舅家以后，就彻底和父母断了往来。不过金雨对舅舅和舅妈一直很孝顺，这次刘洋的母亲住院，他还东拼西凑送去了两万元钱。”
	“今天来管你要房子的是谁呢？”
	“最先来的是姜波，我还没到办公室他就已经来了。跟我翻了半天《继承法》，声称自己有继承权，管我要房子的钥匙。我告诉他案子没结，房子不能动，再说继承不继承的跟我们刑警队没关系，让他去找律师。可他就是不走，死缠活缠，非要把钥匙拿走。接着刘婷来了，不用说，也是冲着房子来的。”秦思伟苦笑，“你想想这两个人见面会发生什么？”
	“不会打起来了吧？”
	“不会？”秦思伟的嘴都快撇到太阳穴了，“就在我的办公室里面，先是对骂，然后就打成一团。四个大小伙子才把他们拉开，其中一个手上还被抓了一条大血道子。”
	“这么火爆？”如果不是秦思伟亲口对我说，我怎么也不相信还有人敢在公安局的刑警队里大打出手，还抓伤了警察。
	“我真没见过这种人。亲生儿子究竟是怎么死的他们一点儿也不关心，张嘴闭嘴就是房子、房子、房子！”秦思伟长叹一声，“摊上这样的父母，金雨也只能认倒霉喽。”
	“房子早晚不都是他们的吗？至于怎么分也不归你们警察管。他们不用这么着急吧？”
	“我刚查过了，姜波三年前自己开了一家汽车维修店，因为经营不善眼看要倒闭了。至于刘婷，她再婚后和现任丈夫又生了一个女儿，现在正在读高中，刘婷夫妇打算送她出国读大学。一句话，都是钱闹的。金雨的那套别墅怎么也能卖个五六百万，两个人都想多分点。”秦思伟双手抱在胸前，“我都怀疑这两个人会不会为钱谋杀了金雨。”
	“太离谱了吧？”我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冷，“要说他们出于自私，想多吃多占我可以理解。但是虎毒不食子啊！”
	“我也就那么一说。”秦思伟说，“贪婪是一回事，但是谋财害命又是另一回事了，而且他们都没有作案时间。案发当天刘婷在银川出差，姜波带着老婆和两个朋友一起开车去密云度周末了。等着吧，过几天他们的律师就该上门了。这种人我见多啦！”
	“不过……既然金雨对父母一直有怨恨，你确定他没有留下任何遗言吗？”
	“确实没有，那房子我带人里里外外搜了三遍了。”秦思伟不耐烦地说，“所以说他肯定不是自杀嘛。一个作家，连封遗书都没有留下，这不是咄咄怪事吗？”
	“既来之则安之吧。”我拍拍他的肩，“吃饭了没有？我们这里的厨子新创了一种意大利面，很好吃的。”
	他咧嘴一笑：“我想吃你做的粉蒸排骨和蟹粉豆腐。”
	“臭美！今天店里太忙，走不开，明天吧。明天周六，你能休息一天吗？”
	“案子没结，歇不了。而且，我明天中午还要去参加一个无聊的聚会。”秦思伟的脸又耷拉下来了，“金雨那几个朋友要给他办个纪念活动，已经在网上发了召集粉丝的帖子。今天跟我磨了一个中午，想借房子的钥匙。”
	“金雨的房子？”
	“嗯，他们想在那里搞活动，简直是胡闹。”
	“你没同意吧？”
	“我能同意吗？最后他们决定在什刹海的一家酒吧里搞活动，还请我一定要去参加。”秦思伟向前探了探身，“你跟我一起去怎么样？”
	“人家又没邀请我。”我白了他一眼，“没意思。”
	“你可以说是金雨的粉丝嘛。”他双手合十，一脸期待地说，“说不定能发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拜托啦！”
	“粉丝？还粉皮呢！我根本没读过他的书。”
	秦思伟从脚边的纸袋里变魔术一样地摸出一大摞书，推到我面前。“一共七本，我从北图借出来的。”
	“你……”我无语了。金雨最擅长写的是青春爱情小说，而我一读那种缠绵悱恻的小说就犯困，比安眠药还灵验。看着面前厚厚的一摞书，一种眩晕的感觉油然而生。
	“帮帮忙嘛。”秦思伟一脸谄媚的笑，“你大概翻一遍，知道故事梗概就行了，没必要细看。估计那些人也不会追着你问读后感。”
	“可是……”
	“拜托了！局长天天追着我问案子的进展，再这么拖下去也不是办法。你也不想我挨骂吧？”他可怜兮兮地说。
	“服了你！”我举手投降，“我看我干脆把店关了，借调到你们刑警队去算了。”
	“你要是去了，刘局肯定举四只手欢迎啊。”秦思伟油嘴滑舌地说。
	“四只手？你们刘局又不是外星人。”
	“两只脚也算上呀！”他“嘿嘿”一笑，“刘局可喜欢你了，老跟我夸你聪明、能干。你要真来刑警队，他一准儿免了我的职务，提你当队长——起码是个名誉副队长。”
	“少来这套！”我没好气地翻着金雨的大作，“我可不敢保证能看得进去啊，万一明天和别人聊起来穿了帮，可别怪我。”
	
	三
	冬天的什刹海笼罩在一片灰白的色调中。灰白色的湖面结着薄薄的冰，灰白色的湖堤旁，柳树枯黄的枝条随着寒风轻轻地摇摆。我和秦思伟围着后海转了大半圈儿，终于在一个僻静的所在找到了那间名为“瓦尔登湖畔”的小酒吧。
	酒吧里的光线有点暗淡，正对着大门的吧台上摆着金雨的彩色照片，照片旁边堆着一枝枝白色的菊花，显得有些凌乱。酒吧的每扇窗户上都拉着白色的纱幔，桌花也都是黄白相间的菊花，和店内原本装修的蓝紫色调格格不入，看起来布置得非常匆忙。
	我们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一些到，酒吧里只有三四个人。这些人都很年轻，穿着素色的衣服，手腕上还整齐划一地系着一条白色的腕带，应该都是来参加纪念金雨活动的粉丝。大家端着饮料，低声交谈着，屋子里气氛有些压抑。
	“秦警官。”一个胖胖的年轻女子迎了上来。她个子小小的，圆圆的脸上戴着一副黑色的框架眼镜，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黑地白色千鸟格子粗线毛衣，手腕上也系着白色的腕带，看起来像极了熊猫。秦思伟给我们作了介绍，她就是这次活动的组织者之一，金雨的好友杨建梅。
	“活动十点半开始，还有半个小时。”杨建梅把我们引到一张靠窗的桌子旁，发给我们一人一条腕带，“李贺昨天跟我说他也邀请了你，我还以为他开玩笑呢，没想到你真的来了。”
	“这里地方不大呀。”秦思伟环顾四周，“你们大约组织了多少人呢？”
	“我在很多论坛都发了帖子，点击的人很多，但是和我联系，确认能来的很少，大概十来个人。”杨建梅说，“有些人也可能不联系直接过来，但是我估计不会很多。毕竟姜宇已经沉寂了这么多年，能记住他的人不会太多了。”
	服务员给我和秦思伟端来两杯温热的柠檬水并递上茶单。秦思伟点了一杯大麦茶，我要了苏打水。
	“黎小姐也喜欢姜宇的书吗？”杨建梅打量着我，语气里透出几分怀疑。
	“我……非常喜欢金雨的作品。他的书我都读过。”我睁着眼睛编瞎话，“尤其是《没有翅膀的天使》，写得……很细腻，我是说人物的情感，真的很好。”
	“姜宇说《没有翅膀的天使》是他最好的作品。”杨建梅的唇边露出一丝淡淡的笑，“不过我更喜欢《半封情书》，写得太浪漫了，你觉得呢？”
	“《半封情书》……有些超越现实吧。我是觉得，现实中的爱情不可能那么单纯，毕竟……”
	“毕竟生活是现实的。”杨建梅的表情有点沉重，“姜宇有时候是有点鸵鸟主义，他更愿意活在自己编织的世界里，而不是主动适应现实。你读过他写的诗吗？”
	“我……买过他的诗集，不过一直没有认真读过。”我做出遗憾的样子。
	“我觉得他的诗比小说更好。”
	“那我回去一定好好读一读。”我觉得自己的手心里已经开始出汗了，让杨建梅继续问下去很可能会露馅，所以干脆主动出击，“为什么最近几年金雨没有再出书呢？他决定退出文坛了吗？”
	“其实姜宇一直没有停止过写作，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写出来的东西他自己总是不满意，说什么没有突破，最后都揉成一团扔进纸篓了。”杨建梅说，“我们都劝过他，不要太苛求什么突破。但是没有用。”
	“纸篓？金雨写作不用电脑？”我有些惊讶。
	“当然用电脑。”杨建梅说，“不过他习惯先在纸上列提纲，什么人物关系、情节的主线之类的。一天到晚趴在书房写写画画的，不满意就扔掉，然后再写。”
	“这么多年，连一篇满意的都没有吗？”
	“一篇都没有。”杨建梅叹了口气，“而且写什么也不让我们看，说残次品见不得人。开始我们还鼓励鼓励他，后来大家都疲了，也就由他去了。不过我一直担心他这样下去会不会……”
	“担心他会不会自杀？”秦思伟看似漫不经心地问。
	杨建梅沉默了，她扭头盯着窗外灰暗的景色，好像在思索，又好像在努力掩饰什么。过了很久，她终于开口了：“他那个样子，早晚会出事。”
	“你是说，他情绪不正常？”秦思伟追问道。
	“大约有半个多月了吧，他一直很沉闷，整天把自己关在家里不出门，有时候连电话线都拔了。”杨建梅低声说着，一行眼泪滑过她圆圆的面颊，“我想逗他开心，所以和李贺商量给他开个生日派对。结果……”
	“是你替金雨安排的生日派对？”我本能地感觉到，她对金雨的关心也许并不仅仅是好朋友那么简单。
	“一开始是我安排的，但是姜宇坚决不同意。我们就没有再提。可是到了他生日那天一大早，他又分头给我们打电话，让我们晚上去他家吃蛋糕。”杨建梅抹着眼泪，哽咽着说，“没想到他是想用这种方式和我们告别。”
	我和秦思伟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默默地坐着，等她的情绪平静下来。酒吧里的人渐渐多起来了，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秦思伟放在桌边的手机“嗡嗡”地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表情很茫然地接通了电话：“您好！喂……听得见吗？喂……”他挂断电话，按下回拨键，皱着眉头听了一会儿，放下电话说，“信号不好，听不见对方说话。回拨过去又提示线路忙。”
	“谁打过来的？”我问他，“不是局里叫你回去吧？”
	“不是局里的电话。”秦思伟翻着手机的通话记录，“六六一二三三七一，不认识这个号码。”
	“六六一二……三三七一？”杨建梅迟疑地抬起头，“那是……陈雪芳家里的电话。”
	“你确定？”秦思伟又回拨了一遍这个号码，结果是无人接听。
	“陈雪芳今天也来吗？”他问杨建梅。
	“我没叫她，不过李贺和刘洋有没有告诉她就不知道了。”杨建梅的语气里夹杂着一丝轻蔑，“我估计就是叫了她，她也不会来的。”
	“你们很熟？我是说，你和陈雪芳。”秦思伟问。
	“谈不上很熟。我们认识是因为姜宇的关系，偶尔一起吃个饭逛逛街。”杨建梅说，“姜宇出事以后，我和她也一直没联系。”
	“他们为什么会分手你知道吗？”
	“我问过姜宇，但是一提到陈雪芳他就转移话题，所以我也就干脆不问了。”杨建梅说，“不过，我估计是陈雪芳有新男朋友了，而且那个人应该挺有钱的。她最近的穿戴和以前大不一样，都是名牌，手机也换成了3G的。而且，听说她最近在办出国手续。”
	“留学吗？”
	“好像是移民，我是听刘洋说的，他们俩关系一直挺好。李贺好像也知道一些。”杨建梅朝着门口招了招手，“李贺来了，陈雪芳的事你可以问问他。”
	一个身穿黑色羽绒服的小个子男人快步向我们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硕大的黑色电脑包，和他瘦弱的身材很不相称。
	“我没迟到吧？”李贺问杨建梅，“路上有点堵，这里又不好停车。”
	“刚十点一刻。”杨建梅看了一眼手表，又看了看周围，“人比我想象得要多。”
	“刘洋还没到吗？”李贺东张西望。
	“没呢，他没来过这个地方，估计得找一会儿。”杨建梅用脚尖踢踢李贺放在一边的电脑包，“怎么，周末还要去单位积极啊？”
	“下午有点事。”李贺喝了一口服务员端来的柠檬水，“所里请了普华永道的会计师查我们那个项目的账，主任让我配合他们。”
	“你们那个项目这么快就验收了？”杨建梅的语气有点惊讶，“前些天还听刘洋抱怨说至少要忙到六月份，恐怕会影响他准备论文答辩呢。”
	“这次可能是中期检查。”李贺说，“都是上面安排的，具体的我也不清楚。陈雪芳今天也得过去。她也没来？”
	“我没叫她。”杨建梅一脸不悦地说，“我以为你会通知她。”
	“这两天一直没见着她，财务部的人说她请了一个星期的假。”李贺面露难色，“最近陈雪芳因为姜宇的事一直跟我别别扭扭的，我可不敢轻易招惹她。”
	“李贺，陈雪芳是你给金雨介绍的女朋友吧？”秦思伟插了一句。
	“啊……是我介绍他们认识的。”李贺有点尴尬，“陈雪芳和我同一批进的单位，平时关系也不错，所以我才会把她介绍给姜宇。我一直觉得他们两个挺合适的，可是没想到……”
	“他们为什么分手你清楚吗？”
	“不是很清楚。”李贺摇摇头，“姜宇不愿意提，我们也都不敢问。陈雪芳那边我倒是私底下找过她几次，想劝劝她跟姜宇和好，可她态度很坚决，说让我少管闲事。”
	“金雨生日那天，是你说服陈雪芳一起去他家的吗？”
	“是刘洋把她拉去的。”李贺说，“本来我也觉得她去不太合适，但刘洋还是想借机再给他们说和一下。”
	“结果适得其反。”杨建梅面带愠色，“我看她要是不去，姜宇还不至于这么想不开。”
	“其实姜宇……”李贺低下头，小心翼翼地说，“我一直想不通……他……不像是那种会自杀的人。”
	“你觉得他不会自杀？”秦思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我……我也说不好。”李贺吞吞吐吐地说，“他有点情绪化，但是他有理想，虽然最近几年没有作品问世，可他一直在写，那是他的理想。他……不应该这么突然就放弃了。”
	“你知道他都写了些什么吗？”我忍不住问李贺。
	“不知道，文字成稿之前他从来不让别人看。”李贺说，“这些年他其实写了不少，但是都不满意，全废了。但是姜宇对我说过很多次，他一定会写出让所有人都惊叹的作品，十年磨一剑也无所谓。所以，他绝对不是因为写不出东西就想寻短见的人。”
	“他已经钻进牛角尖了。”杨建梅说，“再加上被陈雪芳刺激，才会一时想不开的。”
	“要是失恋了就自杀，中国的人口问题就解决了。”李贺似乎对她的话不以为然。
	这时候，杨建梅的手机响了，打断了这场争论。“是刘洋，可能找不到地方了。”她拿起手机向门口走去。
	“一会儿是什么样的程序呢？”秦思伟问李贺，“是不是还要搞个仪式什么的？”
	“也没什么标准程序。”李贺说，“大家一起默哀一分钟，接着轮流抒发一下怀念之情，没有一定之规。我们答应人家老板十一点半之前结束，然后打扫干净，人家下午要照常营业的。”
	“时间快到了吧。”我伸手到口袋里拿手机，想看看时间，摸了半天却发现它不见了。这才想起来刚才停车的时候接了一个电话，顺手把它扔在车里了。
	“你还是快去拿回来吧。”秦思伟提醒我，“最近砸车玻璃盗窃车内财物的案子特别多，手机放车里可不行。”
	我匆匆离开了“瓦尔登湖畔”。从酒吧到停车场有很长一段路。我穿过狭窄的小胡同，两侧灰白的砖墙挡住了本来就黯淡的阳光，青石路面已经年久失修，坑坑洼洼的。干冷的空气中混杂着淡淡的蜂窝煤的味道，远处传来鸽子的咕咕声，好像还有零星的脚步声和人说话的声音。我停下脚步侧耳细听，是两个人，声音由远及近。
	“你跟陈雪芳较什么劲哪。”说话的是一个年轻的男人，“我哥是自己想不开，跟她没什么关系。”
	“跟她没关系？”是杨建梅的声音，语气很尖刻，“你哥为什么想不开？还不都是被她刺激的！”
	“得了杨姐，我哥什么样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个男人好像对杨建梅的话很是不屑，“他写不出东西，成天跟自己生闷气，都得抑郁症了。用不着别人刺激，早晚得出事。陈雪芳是有点过分，但是也不能全都赖她。”
	“我看她不顺眼行了吧！”杨建梅不耐烦地说，“快走吧，一大群人等着呢。”
	前面不远处的一个岔路口人影一晃，杨建梅和一个穿着黑色运动外套，大约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拐了出来。那个小伙子个头很高，精瘦精瘦的，与矮胖的杨建梅形成强烈的反差。
	杨建梅看见我，愣了一下：“黎小姐……”
	“手机落在车上了，我去拿手机。”我不等她说话，三步并作两步跑进了另一条胡同。不用说，那小伙子就是金雨的表弟刘洋。
	回到停车场，在驾驶座上找到了手机，不过我并没有着急赶回“瓦尔登湖畔”。说实在的，即使没有把手机落在车上，我也会找个借口跑出来。我不喜欢这种和追悼会差不多的活动，气氛太压抑，万一人家让我发表一点感慨，我也不知道从何说起。风渐渐停了，远处冰面上聚集的人也越来越多，大部分都是趁着放寒假跑出来玩儿的孩子。我坐在车里吹着暖风，打开收音机。电台里播放的那些歌曲还有歌手的名字听起来都很陌生，不知道是我老了，还是文艺圈的人才更替实在太快。
	磨蹭了大约半个小时，我才慢悠悠地走回酒吧。悼念仪式已经结束了，有些人已经离开，酒吧里比刚才安静了不少。秦思伟看见我进门，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
	“你跑哪儿去了？”他给我拉过一把椅子。
	“想抄近路，结果迷路了。”我说，“这附近岔路太多，转来转去就找不到北了。”
	“我来的时候也在胡同里迷路了。那个出租车司机也是想抄近路，结果转了几个弯就晕了。”坐在旁边的刘洋说，“我们刚才过来的时候还碰巧遇到你了啊。”
	“哦，我又穿了两条胡同，就迷路了。”我搪塞道。
	李贺捏着一听可乐走了过来：“黎小姐，怎么去了这么久？秦警官可急坏了。”
	“跟我刚才一样，找不到路了。”刘洋替我解释道，“这里的小胡同跟蜘蛛网似的，一不留神就不知道拐到哪儿去了。”
	坐在我对面的杨建梅没有吱声，只是用不太信任的目光打量着我。我在桌子底下踢了踢秦思伟的脚踝，示意他是不是该撤退了。秦思伟会意地朝我一笑，又闲扯了几句天气冷暖家长里短，我们便起身告辞，离开了“瓦尔登湖畔”。
	
	四
	路上堵得厉害，所以秦思伟建议先吃饭，还郑重其事地推荐了一家据说很地道的湖北菜馆。小店的位置有些偏僻，装潢出奇地简单，生意却很红火。正是午餐的高峰时段，我们等了好久才排上角落里的一张双人台。秦思伟点了酸辣藕尖、干烧武昌鱼和据说是这里招牌菜的土鸡汤。不大一会儿，热气腾腾的饭菜就端了上来。
	“我急需热汤暖暖胃，”我盛了一大碗鸡汤外加一只粗壮的鸡腿，“刚才在外面转了老半天，冷啊。”
	“蒙谁啊？你才不会迷路呢。”秦思伟剔着鱼刺，头也不抬地说，“一个人跑出去躲清静，把我扔下听那些声泪俱下的悼文。”
	“他们不会请你也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说上两句吧？”我笑着问。
	“我光是听听就已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了。”他卷起袖子，把胳膊伸到我鼻子底下，“不信你看，到现在还没下去呢！”
	“别闹，好好吃饭。”我把他的胳膊推到一边，“我想，他们请你过来，无非是想打探一下案子的进展吧。”
	“我原来也这么想。”秦思伟说，“但是从头到尾都没有人问我。”
	“那他们叫你过来做什么呢？”我感到很迷惑。
	“不知道。”秦思伟把鱼脊背夹到我的盘子里，“不过你发现没有，杨建梅很不喜欢陈雪芳。我想是因为金雨的缘故。”
	“瞎子都能看出来她喜欢金雨——单相思。”
	“而且，你注意到没有，她一直强调金雨是自杀，但同样是和金雨一起长大的李贺却认为金雨不会自杀。”
	“你怀疑杨建梅？她既然那么爱金雨又为什么要杀他？”
	“因为金雨不爱她呀。因爱生恨不是很正常吗？她和金雨那么熟，可以轻而易举地拿到他从医院开出的纳拉他命。”
	“陈雪芳坚决要和金雨分手，这对杨建梅来说是个很好的机会，她怎么会在已经看到希望的时候动了杀机呢？再说，她在案发的时候有时间证人。”
	“现在的问题就是，所有人都有时间证人。”秦思伟大口大口地喝着汤，“这个案子太别扭了。”
	“对了，陈雪芳给你打电话到底想说什么？”我又盛了一碗汤，这汤煲得确实不错。
	“你不说我差点忘了，”他猛地拍了一下额头，“一会儿吃完饭直接去她家。”
	陈雪芳租的房子在丰台区一片新开发的商品房小区。小区还在扩建中，四周的道路也在施工，随处可见一堆堆的沙子和小山一样的白灰，空气中可以嗅到淡淡的沥青味道。
	“六号楼……一二〇一室。”秦思伟翻看着笔记本上的记录，“你要不要跟我一起上去？”
	“算了，出入都要登记，怪麻烦的。”我看看时间，已经一点半了，“我得回去了。昨天看了一宿的小说，我得补个觉。”
	“那好吧，我一会儿还要回局里。”秦思伟无奈地说，“你自己开车小心点儿，晚上我再过去找你。”
	回到家，我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睛了，草草冲了个澡就钻进了被窝，一直睡到晚上八点多才心满意足地爬了起来。外面又起风了，我不想再出门，于是简单地吃了晚饭，习惯性地打开电视消磨时间。新闻连篇累牍地散播着金融危机的消息——又有几家投资银行撑不住宣告破产，大型制造业巨头接二连三地裁员或者宣布准备裁员，据说欧洲不少咖啡馆都因为没有顾客倒闭了。幸好，我的咖啡店目前生意还不错。不过看着股票市场上一片萧瑟的绿色海洋，心里还是有点打鼓。如果生意经营不下去的话，我该怎么办呢？虽说有一技之长的人不愁没有饭吃，但是我最拿手的行当……想到这里，我忍不住笑出了声，现在日子不是过得挺好的嘛，胡思乱想什么呢。
	晚间新闻快要结束的时候，秦思伟来了。说是刚忙完，一进门就嚷嚷着肚子饿，就着从冰箱里搜出的面包，把我晚饭时剩下的半盘红烩牛肉和一碗酸辣汤一扫而光。这家伙近来越来越不像话，基本上把我家当成食堂了。
	“你是不是又赶上什么突发事件了？”我看着他风卷残云的吃相，“怎么到现在连晚饭都没吃呢？”
	“还真让你说对啦。”他把最后一块牛肉塞进嘴里，“陈雪芳自杀了。”
	“啊？”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
	“哎呀，我下午不是去她家吗？门没有上锁，我进去的时候发现人已经死了。”秦思伟说，“你猜死因是什么？”
	“如果真是自杀的话……服毒？”我猜测，“女人一般没勇气动刀子，吃安眠药了吧？”
	“不是安眠药。”秦思伟故作凝重地说，“她服用了过量的纳拉他命。”
	“又是纳拉他命？”我更震惊了，“和金雨一样！”
	“对，我们在她家找到一个纳拉他命的空药瓶，在瓶子上找到了陈雪芳和金雨两个人的指纹。”秦思伟说，“金雨的药果然是被她拿走了。”
	“这么说……你认为是陈雪芳杀死了金雨，然后自杀？”
	“基本上可以这么认定了。虽然有些细节还不清楚，比如我还是想不通，陈雪芳是怎么杀死金雨的？她是怎么为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明的？”
	“我觉得这里面肯定有问题。”我问秦思伟，“她的死亡时间确定了吗？”
	“上午十点十二分到十点三十分之间。”他不假思索地说。
	“怎么能测得这么准确？”我有点诧异。在我的印象中，死亡时间永远都是一个模糊的区间。
	“法医确定的时间是上午九点三十分到十点三十分之间。”秦思伟解释道，“但是陈雪芳上午十点十二分从她家给我打过电话。我回拨过去的时候，电话占线，说明有人正在用电话。”
	“你怎么知道用电话的是陈雪芳本人？她根本没和你讲话。”我提醒他。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在陈雪芳家的电话机上没有找到别人用过的痕迹。你知道，即使是戴着手套打电话，也会留下织物或者皮革的印痕。但是陈雪芳家的电话上所有的指纹都是她自己的。”
	“可是你不觉得那通无声的电话很唐突吗？这里面一定有问题，而且一定和金雨的死有关系。”
	“我也想过这个问题。”秦思伟说，“会不会是同一个凶手做的，先杀死金雨，然后嫁祸陈雪芳？但是和这两个人都有密切关系的人只有杨建梅、刘洋和李贺。”
	“我说的就是这三个人。”
	“不可能的。”秦思伟笑了，“陈雪芳家的电话打到我手机上时是十点十二分，那时候杨建梅和我们在一起。大约三四分钟以后，李贺也到了。刘洋来得稍晚，但是也不超过十点半。可是从陈雪芳家赶到什刹海那个酒吧，路上不堵车也需要三十分钟。所以，即使不是陈雪芳打的电话，也不可能是这三个人中的任何一个。”
	“也就是说，这三个人都没有作案时间，而他们的时间证人恰好就是你。”我好像明白了什么，“原来是这样！”
	“什么？”秦思伟不解地看着我。
	“还不能确定。”我反问他，“既然你认定是陈雪芳杀死金雨然后自尽，她的动机是什么？”
	“是钱。”秦思伟得意地说，“我今天忙了一下午，就是为了这件事。你今天应该听到李贺说，他们所的一个项目下午要请会计师事务所的人来查账，对吧？”
	“对，当时他和杨建梅还嘀咕为什么项目还没结束就突然来查账，还提到陈雪芳。”
	“我今天带人在陈雪芳家采证的时候，软件研究所财务处的人也来找陈雪芳。陈雪芳是会计，今天查账她应该到场却没有到。而且，现在已经查出经她手的好几笔账目有问题，总数有五十万。”
	“陈雪芳贪污公款？所以杨建梅发现她最近一段时间花钱大手大脚，还打算出国移民。”我觉得有些眉目了，“不过软件研究所为什么会突然想到查账呢？”
	“据说是收到了匿名的举报信，揭发陈雪芳有贪污行为。”秦思伟说，“研究所的纪检部门和财务处的领导接到信后就开始暗中核查陈雪芳经手的账目，发现她确实有问题，所以上周他们和会计师事务所取得了联系，请他们派专业人员来进行审计。匿名信的来源我们还在查。”
	“研究所收到匿名信是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一个月之前。”秦思伟说，“说来也巧，就在陈雪芳和金雨分手后不久。我觉得匿名信十有八九是金雨写的。”
	“那么陈雪芳杀死金雨是为了报复喽？”
	“那当然了。”秦思伟似乎觉得我问这样的问题有失水准，“陈雪芳贪污公款的事被金雨知道了，金雨可能以此要挟陈雪芳，所以她要杀人灭口。但是没想到事情最终还是败露了，她走投无路就自杀了。”
	“会有人为了五十万自杀吗？要是五百万还差不多。”
	“五十万倒是不会判得很重，但是再加上一条人命就是死路一条啊。”
	“所以，你认为可以结案了？”
	“看你小脸沉的，好像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啊。”秦思伟捏捏我的脸，“那你说说，是谁杀死了金雨和陈雪芳？”
	我盯着他的眼睛说：“金雨的事我还不敢肯定，但是杀死陈雪芳并且制造不在场假象的那个小把戏一点儿也不复杂，而且，从现在的情况看，能做到的只有一个人。”
	“你说那是个小把戏？”秦思伟一把抓住我的肩膀，“是谁？”
	“对，说穿了只是个不值一提的小把戏。”我笑了，“现在我还有几个问题没搞清楚，不过这些问题对你来说都很容易解决。”
	“哪些问题？”秦思伟急切地问。
	“第一，我想请你再化验一下在金雨家茶几上发现的那杯红酒。”
	“那杯酒里除了纳拉他命没有检测出其他毒物。”秦思伟不解地说，“化验过三遍了。”
	“但是我想知道纳拉他命的确切浓度。”
	“那……好吧。”他勉强答应了。
	“第二，检查一下陈雪芳家的下水道，确认有没有纳拉他命的残留。”
	“这个很容易，我一会儿就通知复查现场。”秦思伟这次答应得很爽快。
	“第三，你有没有调查过今天早上杨建梅、刘洋和李贺的具体行踪？”
	“我约了他们明天一早来队里接受询问。”
	“还有，我记得你跟交警队的汪队长是大学同学吧？”
	“汪自力？我们是同班同学，一个宿舍的。”他一脸的茫然，“这事跟他有什么关系？”
	“你帮我跟他打个招呼，明天我会跟他联系。”我故意卖了个关子，“这事没他帮忙恐怕还真有点悬。”
	“好吧，我给自力打个电话。”他拿起手机，被我按住了。
	“都十一点多了，明天早上再打吧，来得及。”我打了个哈欠，“我得睡了，以后再也不熬夜了，怎么补都补不回来似的。你也赶快回家歇着吧。”
	“这就歇着啦？”秦思伟心急火燎地说，“你既然知道是谁杀了陈雪芳，总得先告诉我吧？”
	“别急，跑不了。”我使劲儿捏了捏他的脸，“我保证明天让你知道全部真相，不过，现在是睡觉时间。”
	
	五
	一夜的大风吹来了零星的小雪，早晨起来，窗外的矮树、花坛和停在路边的汽车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白霜。太阳出来了，但是天空依然是灰蒙蒙的。我围着厚厚的羊毛披肩坐在阳台上，上网看新闻。温和的阳光照在脸上，暖暖的。旁边的小桌上煮着一壶咖啡，热腾腾的香气驱走了寒意。
	快到中午的时候，秦思伟来了，拎着公文包，头发乱糟糟的，也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早上忘了梳头。
	“你可真悠闲啊。”他把公文包丢在桌上，凑近咖啡机闻了闻，“是……曼巴？”
	“行啊，能闻出来是曼巴。奖励你一杯。”我给他倒了杯咖啡，把奶罐和糖罐也推到他面前。
	秦思伟往杯子里扔了两块方糖，说：“你真舒服啊。真羡慕你，喝着咖啡，晒着太阳，还上着网。我可是从早上六点忙到现在，赶你布置的作业。”
	“做人要厚道，你的案子你不忙谁忙？”我整理了一下披肩，“说说吧，查得怎么样了？”
	“你说的那几件事基本上查清楚了。”他从公文包里抽出几张文件，“有一件事有些奇怪。”
	“金雨酒杯里的药物浓度和他体内的药物浓度不一致，对吧？”我冲他挑挑眉毛。
	“对，是不一样。酒杯里的药物浓度只有他体内药物浓度的四分之一。你怎么知道的？”秦思伟吃惊地看着我，手里的文件差点掉在地上。
	“因为只有这样一切才合情合理。”我笑了，“金雨的事情先放一放，说说陈雪芳吧。你现在相信她不是自杀了吧？”
	“对，她不是自杀。我们在她家厨房的下水道检测出了纳拉他命，说明不久前有人在那里清洗过有毒的器皿，估计是陈雪芳的水杯。”他把检验报告递给我，“这个人太狡猾了，清洗完水杯以后又拿着陈雪芳的手印上指纹，差点就被他给蒙混过关了。但我还是想不通，他是怎么做到的。”
	“你是指作案时间的问题吧。”我给自己添了一些咖啡，“杨建梅、李贺、刘洋，这几个人昨天早上的行踪你都清楚了吗？”
	“杨建梅说她是昨天早上九点出门，坐公交车去的酒吧，大约九点四十分到达‘瓦尔登湖畔’。李贺自己开车，九点五十分从家里出发，十点十分前后到达什刹海，然后步行去的酒吧。刘洋是十点左右在航天桥一带搭乘出租车去的什刹海，大约十点二十分前后到达，但是出租车在胡同里迷了路。我们已经询问了搭载他的司机，司机证实他没有说谎。”
	“陈雪芳家的电话打到你的手机上，时间是十点十二分，对吧？”
	“对，从时间上看，他们三个都不可能作案。”秦思伟说，“你昨天说那不过是一个小把戏而已，究竟是怎么回事？”
	“其实这个把戏你应该听说过。”我在电脑上敲入一行关键词，把搜索结果转到他面前。
	“电话诈骗……罪犯冒充警方……”秦思伟盯着电脑屏幕，“这个案子我知道，去年年底到现在发生好几十起了，我们一直在查，已经破获了两个犯罪团伙。”
	“那么你就应该知道他们是怎么冒充警方实施诈骗的了？”
	“知道，他们利用一个网络信息平台，就是一个类似三方通话的网络通信软件，将自己的手机拨出的电话进行伪装，在对方的电话上显示的就是他们预先设定的号码。他们把自己的电话伪装成公安局的总机……”秦思伟说着倒吸了一口凉气，“天哪！你是说有人用类似的软件给我拨电话，把自己的手机号伪装成陈雪芳家的座机号！”
	“对，说穿了就不值得一提了吧。”我喝了一口咖啡，“但是这种网络通信软件有一个漏洞，如果你挂断对方来电后立刻回拨，会得到线路忙的回复。昨天你接到陈雪芳家里打来的电话就是这样。”
	“我还傻乎乎地给别人作不在场证明。”秦思伟咬牙切齿地说，“这么说，杨建梅、李贺和刘洋都有可能了？”
	“不，只有一个人有可能。”我提醒他，“伪装电话号码是通过网络软件来实现拨号的，需要电脑和手机配合。杨建梅当时和我们在一起，她手边没有电脑。刘洋搭出租车来的酒吧，也没有随身携带电脑。所以，有机会给你拨电话的人只有李贺，他自己开车，又带着笔记本。我想他是在停车场利用无线网络给你拨的电话，然后再步行几分钟来到酒吧。而他邀请你参加金雨的悼念活动，目的就是想利用你为他自己作不在场证明。”
	“李贺？”秦思伟将信将疑，“这一切都是他一手策划的？可是他的动机呢？”
	“李贺和陈雪芳的私交不错，这一点他自己也承认，杨建梅也提到过。而且账目上有问题的那个项目他也参与了，你觉得他的动机会是什么呢？”我反问秦思伟。
	“他是陈雪芳的同谋？他怕贪污公款的事情败露，所以杀死陈雪芳灭口，把所有问题都推到她的身上。”秦思伟沉思了几秒钟。突然，他脸色一沉，“不对呀。李贺杀陈雪芳灭口还说得过去，可是他为什么要杀金雨？金雨是他最好的朋友。而且，他是怎么做到的？案发的时候有三个人和他在一起啊！”
	我笑着说：“我没说金雨是被李贺毒死的呀。”
	“不是李贺？”他好像被我给说晕了，“你是说，这两个案子不是同一个人做的？那金雨的药瓶为什么会出现在陈雪芳家？这两起谋杀案……”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是两起谋杀案呢？”我歪着脑袋看着他如坠云雾的表情。
	秦思伟愣愣地看着我，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我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喂，你没事吧？”
	他捉着我的手，目光还是有点呆滞：“你什么意思？”
	“你好好想想，你已经证实了金雨曾经从医院开出大量的纳拉他命；你已经证实了他最近因为各种原因备受打击，有自杀的动机；你已经证实了在金雨死亡的那段时间，所有涉案人员都有确凿的不在场证明；而且，你已经证实了没有人偷偷潜入过名流花园。”我做了个深呼吸，“从一开始我们就错了。金雨不是被人谋杀，他根本就是自杀身亡的。”
	“自杀？”秦思伟坚定地摇着头，“不可能，那杯子里的毒酒和消失的药瓶又是怎么回事？”
	“那不过是一个精心编织的骗局而已。”我拍拍他的手，“你再好好想想，在金雨家找到的那杯红酒和他体内的药物浓度有很大的差异，那说明什么？说明金雨并不是被那杯红酒毒死的。有人想误导警方的判断，把金雨的死指向谋杀。”
	“你是说，李贺？”秦思伟开始明白了，“他第二天回到名流花园取车的时候发现金雨已经死了，所以伪装了现场……不对呀，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一方面是为了嫁祸陈雪芳，给陈雪芳一个更为合理的自杀理由。”我说，“李贺预谋杀死陈雪芳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估计他已经听到研究所在查账的风声。但是，既要除掉陈雪芳又要保全自己可不简单，他一定煞费苦心寝食难安。他发现金雨的尸体其实是巧合，但他马上想到这是一个极好的机会——将现场伪装成谋杀，然后嫁祸陈雪芳。这样一来，陈雪芳的畏罪自杀就变得顺理成章了。另一方面，即使警方识破了陈雪芳是被谋杀的，考虑到她和金雨的关系，以及两个人死因相同，你们会认为这是同一个凶手犯下的两起谋杀案。李贺没有谋杀金雨的动机，更没有作案时间，这样一来就很难怀疑到他的头上。”
	“所以，他拿走了剩下的小半瓶药物，临走时在金雨没喝完的红酒里又扔了几片药。”秦思伟点点头，“然后他就开始谋划杀害陈雪芳，居然还想到利用我为自己作不在场证明。昨天在酒吧，他坚持说金雨不可能自杀，话里话外把我往谋杀的地方引。”
	“就是他昨天的表现引起了我的怀疑。”我告诉他，“杨建梅和刘洋都相信金雨是自杀的。只有李贺在唱反调，可是他描述的那个为了理想不懈奋斗的金雨实在和我们所知道的金雨的很多行为大相径庭。我觉得杨建梅对金雨的描述是最准确的，她提到鸵鸟主义。从金雨对他父母的退避三舍，从他不让别人看没有完成的作品，从他对和陈雪芳分手之事三缄其口，都可以看出这个人的习惯就是逃避。像鸵鸟一样，自欺欺人。”
	“你什么时候变成心理学家了？”
	“我只是觉得杨建梅所描述的一切，与一个从小被父母厌弃，遭到奶奶虐待，然后寄人篱下多年的孩子比较相符，而且刘洋的看法也与她基本上一致。相比之下，李贺对金雨的描述就有些驴唇不对马嘴了。”
	“所以你认定他在说谎。”
	“作为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他对金雨的认识不应该有这么大的偏差。所以，他是在故意误导你，想让你相信金雨是被人谋杀的。”
	秦思伟不说话了，他低头思考了好一会儿，将信将疑地说：“可是，就凭一个无声电话，没有办法给李贺定罪的。”
	“证据嘛，我倒是给你准备了一个。他说他最近几天一直没和陈雪芳联系，但是昨天早上九点多，他的车出现在陈雪芳家附近的街道上。”
	“他的车？你怎么知道的？”秦思伟更诧异了，“陈雪芳住的那个小区车辆出入都要登记，但是登记本上没有李贺的车。”
	“我的秦队长啊！”我无奈地说，“他要去杀人灭口，怎么会堂而皇之地留下记录呢？但是从时间上看，他不可能在杀死陈雪芳后再回家取车，然后在十点十分左右赶到什刹海。所以，他一定是把车停在小区外面的街道上了，没想到那条街上的路口是有监控探头的。”
	“哦，原来你找汪自力是为了这个呀。”秦思伟终于明白了，“你查到李贺昨天早上的出入记录了？”
	“查到了，他是昨天早上九点二十分前后抵达陈雪芳家的，离开的时间大概是九点四十五分。”我关上电脑，“不过仅凭这一点他也可以抵赖。你还是再好好检查一下陈雪芳的遗物和李贺那天的随身物品，应该有更多的线索才对。”
	“要是没有你我可怎么活呀。”秦思伟坏笑着拧拧我的脸，我一拳打过去，他闪到一边，顺手抓起公文包向门外跑去。
	
	六
	两天后的黄昏，我和秦思伟在家里一起准备晚饭。电视里正在播放他接受记者采访，介绍金雨自杀案侦破工作的新闻。
	“怎么样，说得还不错吧？”他一边洗菜一边得意地问。
	“还挺像那么回事的。”我说，“刘局这回满意了吧？”
	“相当满意，今天下午在结案会上还表扬了我一把。”秦思伟笑着说，“军功章有我的一半也有你的一半嘛。”
	“你还真好意思说。不过我没有想到李贺这么痛快就招供了。”
	“我在他的笔记本电脑包提手的缝隙里发现了少量的纳拉他命粉末，再加上交管局提供的监控录像，他死扛着也没什么意义了。”他熟练地把菜切成寸段，“一会儿怎么炒啊？”
	“用豆豉煸一下。”我把腌好的排骨码到蒸锅里。今天一进门，这家伙就喊着为了庆祝胜利应该吃一大碗粉蒸排骨。
	“还有一件事他也没法抵赖，就是在他家找到了金雨留下的遗书。”秦思伟说，“遗书上有几滴红酒的残渍，应该是金雨不小心溅落上去的。残渍经过化验是无毒的。”
	秦思伟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像见鬼一样挂断了电话：“金雨他亲爹，没完没了。”
	“不是结案了吗？可以把钥匙给他父母了吧？”
	“但是金雨留下的遗书里明确表示不给他爸妈留一分钱。他名下的所有财产都委托表弟刘洋进行处理，所得的钱款全部捐给中华慈善总会。刘洋已经联系了律师和房地产中介，准备拍卖金雨的别墅。”
	“金雨的父母能善罢甘休吗？”我很想知道他们得到这样一个消息之后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如果他们脸皮够厚，可以到法院打官司。这种事，我早就见怪不怪了。”
	“李贺和陈雪芳贪污的赃款呢？追回来了没有？”
	“只追回来一万。李贺这家伙太狡猾了，项目经费转出的全部过程基本都让陈雪芳操作，分别存入两个多月前用陈雪芳的身份证开的银行账户。但是我调了开户时的监控录像，发现实际去银行办理开户手续的人都是李贺。”
	“幸好事情发现得早，银行的录像只保留九十天，再过一段日子就真的死无对证了。”我说，“其余四十多万到哪里去了？”
	“被他们用来堵自己的窟窿了。”秦思伟说，“金雨开餐馆那件事，李贺和陈雪芳都参与了，各自投了二十万进去。他们工作不久，没有什么积蓄，所以大部分的钱都是从地下钱庄借来的，结果一分不剩都被卷走了。地下钱庄那些人你知道，都是黑社会，他们哪里惹得起？所以李贺才和陈雪芳商量，决定挪用项目资金。可是没想到事情这么快就被人揭发了，李贺一时间慌了手脚，于是想到先下手为强，抛出陈雪芳来保全自己。”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嘛。”
	“不过，说到揭发这件事确实挺神的。”秦思伟问我，“你猜写匿名信的人是谁？”
	“还能是谁，杨建梅呗。”我冷笑，“你曾经怀疑过金雨，但他根本就不是会写匿名信的那种人。杨建梅对陈雪芳心存忌恨，所以应该是她。”
	“没意思，一下子就被你猜到了。”秦思伟撇撇嘴。
	“不过杨建梅是怎么发现陈雪芳他们贪污公款的呢？”
	“所以我说这件事很神。”秦思伟“嘿嘿”一笑，“杨建梅说她并不知道陈雪芳和李贺的事情。她只是想替金雨出气，所以写了匿名信，想借机折腾陈雪芳一下，她也没想到偏偏陈雪芳真的参与了贪污公款。纯属巧合啊！”
	“可就是这个巧合，让陈雪芳送了命。”我只能叹气。
	“也许吧，不过李贺他们贪污的事，就算现在不被发现，今后也很难说不会败露。到那个时候，究竟会发生什么也不好说。”秦思伟说，“不过我真替金雨不值，最好的朋友居然利用他的死来掩饰自己的罪恶。现在的人可真是什么都干得出来。”
	“你知道你为什么会被李贺引入歧途吗？”我问他。
	“为什么？”他随口说，“因为我没有你聪明呗。”
	“不，你非常聪明。”我说，“只是人类本性的阴暗程度已经超出了你能想象的范围而已。”
	“也就是说，你的想象力比我丰富喽？”他不解。
	“我嘛，只是愿意把人往更坏的地方想一想而已。”

双重悲剧
	一
	二〇〇九年的春天让人十分费解，气温就像让无数人揪心的沪市大盘一样，忽高忽低。眼看快要立春了，一场小雪却不期而至，好像要趁着还来得及，把一个冬天积攒的冷空气都释放干净似的。
	雪后的空气清新而寒冷。这是一个悠闲的星期三的午后，咖啡店里的客人不多，一楼只坐了不到一半，二楼也差不多。这时候来喝咖啡的大多数是熟客，靠近吧台的几桌都是附近大学的学生，有的抱着笔记本在上网，有的正和男女朋友窃窃私语，有的在冥思苦想写作业，厚厚的书本资料堆在一旁。吸烟区里的两桌都是来谈生意的。坐在靠窗那桌的小姑娘是个保险推销员，差不多每隔三五天就要带客户来这里，到底谈成了多少单就不清楚了。不过今天她应该不会失望，坐在她对面的中年妇女长着一张软塌塌的圆脸，听得十分入神，一看就是那种很容易被花言巧语牵着鼻子走、买下一大堆其实自己并不需要的东西的人。
	店门上风铃清脆的响声提醒我又有客人来了。我瞥了一眼门口，进来的一男一女都是我们店里的常客。张雅丽是服务员最喜欢接待的客人之一，她大约四十出头，经营着一家小的投资公司，出手一向非常大方，每次买单总会塞给服务员不少小费。同她一起来的王新阳是这一带小有名气的律师，有一家挺大的律师事务所，替很多大小企业代理法律事务。据我所知，他也是张雅丽的法律顾问。
	我起身向他们打了招呼。闲扯了几句不疼不痒的家常后，两个人找了一张角落里的桌子坐了下来，点了一壶红茶和几样点心。
	“你这里的生意越来越好了啊。”张雅丽看了看周围，对我说，“以后要来得提前预订了。”
	“白天还不至于要预订，除非有人包场地搞活动。晚上人会多一些。”我说，“还有周末。”
	“还是有闲阶级比较多啊。”王律师感叹道，“我是特别希望能抽出半天时间，一边喝咖啡一边看书。可惜，总是实现不了。”
	“我早就放弃这种梦想喽。”张雅丽深吸了一口气，略带自嘲地说，“你也趁早死心吧。”
	王律师笑了笑，低头在手提包里翻找着文件。我适时地起身离开，免得影响他们这两个大忙人谈正事。
	接近黄昏的时候，咖啡店里的人渐渐多起来了。几个服务员穿梭在桌子之间，杯盘相碰的“叮当”声不绝于耳。我坐在二楼靠近楼梯的一张桌子旁，打开笔记本电脑，浏览着各种奇闻逸事，对于四周的忙乱充耳不闻。
	“忙什么呢？”
	我抬起头，张雅丽正站在桌边，手里抱着大衣和皮包，对着我微笑：“算账呢？这么专心。”
	“上网看看新闻。”我给她拉过一把椅子，“王律师走了？”
	“嗯，他晚上还有应酬。”张雅丽坐下来，“我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这么一本正经？”我合上电脑，“你打算给我投资？”
	“你这丫头老是嘻嘻哈哈的。我们公司要开个茶话会，看了好多场地都不合适，我觉得你这里不错。怎么样？”
	“没问题。”我说，“你们需要一层还是两层都要？大概什么时间呢？”
	“一层就够了，我们人不多。”张雅丽看了一眼手表，“我得走了，家里还有点事。这样吧，周末你有时间没？”
	“看你的时间吧，我每天下午差不多都在这里。”
	“我周日应该没事。”伸手从皮包里拉出一个半旧的记事本，两张文件被带了出来，“哗啦”一声掉在地上。
	张雅丽一下子变得很紧张，她用一种令人难以想象的速度伸手去抓那两张纸，却因为用力太猛失去了平衡，“咕咚”一声跪在了地板上。
	“没事吧？！”我吓了一跳，赶忙伸手把她扶起来。
	“没事，没事。”她尴尬地笑了笑，把手里的东西匆匆塞进皮包。可我还是看清楚了最上面一行的打印字体——离婚协议书。原来张雅丽找王律师是为了起草这个，也难怪她刚才那么紧张了。
	“那先暂定周日晚上吧。”张雅丽站了起来，“具体的我们以后再谈。”不等我回答，她已扭头走下了楼梯。
	
	二
	周日一大早，天空就阴沉沉的，好像随时都会下雪的样子，一直到了中午也没有转晴的意思。我一向认为在这样的天气里，除了睡觉，唯一可做的事情就是躺在沙发上看书。
	重温了阿加莎&middot;克里斯蒂的《死亡约会》后，我起身走进厨房，打算给自己研究一顿美味的午餐。正当我犹豫着是大费周章地做香菇炖鸡还是简单地炒一份咖喱大虾的时候，门铃响了起来。
	“哟，开始准备午饭啦。”秦思伟进门看到我身上的围裙，嬉皮笑脸地对跟在他屁股后面的周鹏说，“我们来得真是时候。”
	“希颖姐！”周鹏冲我腼腆地一笑。他是秦思伟的助手，自从警校毕业分配到刑警队就一直跟着他。
	“你今天不是值班吗？”我给他们倒了两杯热水。
	“这不，一大早就遇到麻烦了。”秦思伟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你认不认识一个名叫张雅丽的人？”
	“认识啊，她是我们咖啡店里的常客。”我被他这么没头没脑地一问，心里很是糊涂，“怎么了？”
	“也没什么。”秦思伟使劲搓着冻得通红的脸，“她死了。”
	“谁死了？”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张雅丽死了。我们今天早上接到的报案，她被人杀死在自己家里。”周鹏一板一眼地说，“她的记事本上写着今天晚上与您有约。”
	“对，她们公司要租我的咖啡店开茶话会。约好的今天晚上见面。”我明白了他们的来意。
	“你和她很熟吗？”
	“我只知道她老家是湖南的，有一家小投资公司，其他的就不清楚了。”我问秦思伟，“她是怎么死的？”
	“颅骨骨折，是被人用类似铁棒的东西击打后脑所致。”秦思伟说，“凶器还没有找到，不过看现场的情况，应该是熟人做的——是她给凶手开的门。”
	“会不会是入室抢劫？张雅丽貌似挺有钱的。”我忍不住开始联想。
	“怪就怪在这里。”周鹏告诉我，张雅丽的家里明显被翻动过，但是现金、首饰都没有丢失，只是她的那辆Mini－Cooper不见了。小区里有人看见那辆杏黄色的小车在晚上九点多开了出去，但是什么人开的车没有看清。
	“你看看这个。”秦思伟递给我一个装物证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张一百万的个人支票。支票是张雅丽开给一个叫张博的人的，不知道被谁狠狠地撕成了两半。
	“张博是谁？”我看着被揉得皱皱巴巴的支票，有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很不舒服。
	“张雅丽的弟弟，发现尸体的就是他。”秦思伟说，“张博自己注册了一家广告公司，向张雅丽借钱周转。他今天早上就是来找姐姐拿这笔钱的，结果发现了张雅丽的尸体。当然，这是他的说法。”他特别强调了最后一句话。
	“看样子是凶手把支票给撕了。”周鹏说，“他为什么不把它拿走？一百万呢。”
	“支票要到银行兑现的好不好。”秦思伟没好气地说，“那不是自投罗网吗？而且从现在掌握的情况看，凶手的目的似乎并不是为了钱。”
	“可是他为什么要开走张雅丽的车呢？”周鹏一脸愁容，“而且，为什么要撕了支票呢？”
	“我要是知道，这案子不就破了吗？”秦思伟瞪了他一眼，又递给我一个小一些的证物袋，“你帮我看看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
	袋子里面是几块灰绿色的碎屑，最大的只有黄豆大小，在阳光下看不出透明的感觉，里面隐约有些白色的纹路。
	“应该是大理石，石料很粗糙，低档货。在哪里找到的？”
	“尸体周围的地板上。”秦思伟耸耸肩，“我们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看颜色我还以为是玉石呢。”周鹏凑过来。
	“玉石不都是绿色的，绿色的也不都是玉石。”我把袋子还给秦思伟。
	“张雅丽家有几件大理石的工艺品。”秦思伟说，“不过都不是这种颜色的。”
	“有点意思。”我实在无法控制自己的好奇心，“死亡时间确定了吗？”
	“昨天晚上七点到八点之间。”秦思伟说，“凶手肯定是很熟悉张雅丽的人。昨天下午张雅丽的丈夫于凯出差去山西了，晚上就发生了凶杀案。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我想起那天下午在咖啡店里的一幕：“说到她的丈夫，我倒是想起一件事……”我对他们尽量详细地讲述了当时的情景。秦思伟眼睛一亮：“你看清楚了那是一份离婚协议书吗？我们在现场并没有找到这样一份文件。”
	“白纸黑字，看得很清楚。”
	“协议的内容呢？你看到没有？”
	“我哪有那么好的眼神。”我劝他还是去找王律师问个究竟。作为张雅丽的法律顾问，他知道什么内幕也不一定。
	我给王律师打了电话，他很痛快地答应下午一点在他的办公室见面。因为心思不在做饭上面，在小区门口的川菜馆里简单吃了午饭后，我带着秦思伟和周鹏来到王新阳在金源路的律师事务所。
	虽然是周末，事务所里仍然有很多人在加班。穿着浅灰色套装的秘书小姐看了秦思伟的证件后，面无表情地把我们领到楼道尽头的一间办公室。
	“张雅丽是我的客户，也是朋友。”听秦思伟简要说明了情况后，王律师职业化地直奔主题。他语速不快，但是有一种强烈的说服力，“上个星期，她来找我，要我给她拟定一份离婚协议书。四号，就是这个星期三，我把拟好的协议书给了她。”
	“您知道他们为什么离婚吗？”秦思伟问道。
	“是于凯在外面有了情人。”王律师坦率地说，“张雅丽那种女强人，是不能容忍这种事情的。”
	“情人？”秦思伟的语调霎时间高了八度，“能具体说说吗？”
	“她叫顾蓓。”王律师走到我们身后的文件柜旁，打开玻璃门的锁，从最底下一层抽出一个硬塑料的文件夹，从里面拿出一张照片递给我。照片明显是偷拍的，那女孩儿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并不漂亮，但是有一种充满活力的感觉。
	“张雅丽曾经托我帮忙调查这个顾蓓的情况。她是于凯的同事，和于凯已经交往快两年了。”王律师又把照片收了起来。
	“张雅丽是怎么知道于凯和顾蓓的事情的呢？”
	“今年过年前，大概是一月中旬吧，顾蓓突然跑到张雅丽家里自报家门，要求张雅丽马上和于凯离婚。”王律师推了一下眼镜，“张雅丽那时才知道，丈夫背着自己在外面还有个情人。”
	“居然这么嚣张？”我觉得不可思议。
	“这种事我以前也遇到过不少。”王律师平淡地说，“现在很少有人把婚外情、离婚当回事了。整个社会的风气就是这个样子。原来我们老是说西方人如何没有责任感，离婚率高什么的，其实中国现在的离婚率比美国高多了。”
	“离婚是张雅丽提出来的吗？”秦思伟把话题从社会风气拉回到眼前的凶杀案。
	“是张雅丽提出来的，但是于凯也想尽快离婚后和顾蓓结婚。因为据我了解的情况，顾蓓已经怀孕了，所以在是否离婚这个问题上，他们已经达成了一致意见。所以才会委托我起草协议书。”
	“能透露一下协议的大概内容吗？”
	“我保留了一份副本，你们自己看吧。”王律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页纸递给秦思伟。
	“两个人没有共同财产？”秦思伟扫视了一遍协议书，“他们不是有一套房子，还有车子吗？”
	“那些都是张雅丽的个人财产，早做过公证了。”王律师拿出财产公证书。
	“房子、车子、个人名下的存款……照这么说，于凯基本上算是一无所有啦。”秦思伟仔细看了公证书。
	“我觉得这对他也没什么不公平的。”王律师尖刻地说。
	“因为他有婚外情？”
	“那倒是其次。”王律师说，“于凯每个月挣的那点钱都用来给他妈妈租房子和付生活费了。他们家买房子、买车、过日子，用的都是张雅丽的钱。我想这一点于凯心里很清楚。所以当初张雅丽提出财产公证，他也没有反对过。”
	“可是现在张雅丽死了，他们还没有离婚。”秦思伟若有所思，“这样一来，即便有这份公证书，于凯还是可以以丈夫的身份继承张雅丽的大部分财产。”
	“在张雅丽没有立遗嘱的情况下是这样的。”王律师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给秦思伟，“可是张雅丽已经立过遗嘱了。”
	这份遗嘱是张雅丽在去年七月立的，她指定由弟弟张博继承自己名下的所有财产。
	“也就是说，于凯什么也得不到了？”秦思伟的语气充满困惑。
	“基本上可以这么说。”王律师点点头。
	“他知道这份遗嘱的事情吗？”
	“张雅丽和我谈遗嘱条款，包括后来她签字的时候，于凯都在场。”王律师把遗嘱小心翼翼地放回文件夹，“去年夏天，张雅丽体检的时候发现胃里有一个肿块，医生建议她尽早手术。当时她怕得要死，以为自己得了不治之症，所以才找我帮她立了遗嘱。不过手术后发现那不过是个普通的囊肿而已，虚惊一场。”
	“但是这份遗嘱仍然是有效的，对吧？”
	“当然有效。”王律师对秦思伟的怀疑似乎有些不满，“我会尽快联系张雅丽的家人来处理这件事的。”
	秦思伟的手机响了，他拿起来看了一眼，递给了周鹏，示意他到外面去接电话。
	“王律师，张博知不知道他姐姐遗嘱的事呢？”我想起了那张支离破碎的支票。
	“这个我不清楚。”王律师谨慎地说，“立遗嘱的时候张博不在场。”
	“但是张雅丽很有可能事后告诉了弟弟自己的决定。”秦思伟说。
	“是的，很有可能。”王律师重复着他的话，特意强调了“可能”二字。秦思伟会意地笑了。
	“去年七月……”我想到了遗嘱上的日期，“那时候张雅丽应该还不知道于凯有婚外情的事。可是在她的遗嘱里什么都没有留给自己的丈夫。”
	“我当时提醒过张雅丽，于凯是有继承权的。”王律师说，“但是她并没有接受我的建议，我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您和张雅丽认识多久了？”秦思伟问道。
	“我太太和张雅丽曾经是同事，是很要好的朋友。我认识她有十多年了，但是帮她代理公司的法律事务是二〇〇二年以后的事情了。”
	“那么据您的了解，张雅丽和于凯的关系怎么样？我是说，在于凯的婚外情曝光之前。”
	“他们，只能说‘看起来’很好。”王律师意味深长地说。
	“也就是说，不是真的很好喽？”秦思伟明知故问地一笑。
	“但是他们之间并不存在很深的矛盾。”王律师脸上露出一点不屑的表情，“而且于凯这个人我还是有些了解的，我不相信他有胆量杀人。”
	“那么您知不知道张雅丽得罪过什么人呢？比如，生意上的往来……”
	“张雅丽对下属和生意上的伙伴都不错，就是有时候喜欢较真，她管那叫坚持原则。”王律师沉思着，“要说得罪人嘛……会不会和裁员的事有关？”
	“张雅丽的公司要裁员？”
	“现在金融危机，她们那种投资公司压力挺大的，裁员也是不得已。”王律师说，“这个月裁了十五个人。前几天被裁的几个人去公司闹事，张雅丽差点就报警了。”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秦思伟急切地问。
	“星期五，当时我也在他们公司。”
	“闹事的人您认识吗？”
	“来了三个人，我都叫不上名字。”王律师摇摇头，“你们去张雅丽的公司问问吧，他们应该比较清楚。”
	我们离开王律师的办公室，周鹏迎了上来：“头儿，刚才来电话的是张雅丽的婆婆卢玉珍，她说有重要的情况向我们反映，又不肯在电话里讲。”
	“是吗？那我跑一趟吧。”秦思伟说，“你去查查那个顾蓓，还有于凯昨天的行踪。”
	“于凯不是出差了吗？”周鹏好像觉得秦思伟多此一举。
	“让你查你就去查，哪来那么多的废话。”秦思伟愠怒地说，“还有，让吴斌和陈清马上去张雅丽的公司，要一份最近所有被解雇人员的名单。王律师说星期五有几个人曾经去闹事，查查都是什么人。”
	
	三
	张雅丽住在离金源路不远的光明花园小区。她的婆婆卢玉珍在这个小区租了一套一居室，和张雅丽家是前后楼。因为天气寒冷，小区里出来活动的人并不多，小花园里光秃秃的假山和枯黄的银杏树给人一种萧条感，只有碎石铺成的小路旁茂密的小叶黄杨还有一些生机盎然的意味。
	“有两个问题我不太明白……”我拽住低头向前走的秦思伟。
	“什么问题？”他不解。
	“于凯是干什么的？听王律师的意思，他的经济实力和张雅丽差得很远。”
	“应该说是相当悬殊。”秦思伟告诉我，于凯是市曲剧团的演员，他和张雅丽是艺校同学，都是学曲艺的。毕业以后，于凯考进市曲剧团，也算是事业单位编制，但是因为行业不景气，除了国家发的那一千多一点的基本工资以外几乎没有任何收入。张雅丽当年没有被文艺团体录取，只好进了一家贸易公司做销售，因为聪明能干，很快就得到公司的重用。二〇〇二年，她辞职注册了自己的公司，这些年生意一直顺风顺水，和于凯之间的差距自然也就越来越大。
	“于凯这次出差，是参加他们剧团的送戏下乡活动。参加这种活动每天有大约六十块钱的补助。”秦思伟说，“你不是有两个问题吗？”
	“还有一个问题就是，我为什么要跟你来这里？”我怒气冲冲地踢开脚边一块松动的碎石。
	“你是我的特别私人顾问呀。”他抓住我的手使劲儿摇晃着，“帮个忙嘛。”
	我又被这个家伙无偿征用了。
	
	“就是这里了。”秦思伟按了按四号楼二〇一室的门铃。不大会儿工夫，门开了，迎接我们的是一个六十岁上下的老太太，胖胖的，个子很高，黑里透红的脸膛看起来饱经风霜。
	“秦警长啊，快请进。”卢玉珍把我们让进了客厅。她说话带着浓浓的东北腔，嗓门很大。我环顾四周，房间不大，但是打扫得一尘不染。半旧的布艺沙发和玻璃钢茶几上都铺着碎花布，一看就是手工缝制出来的防尘布。靠墙的一个大躺柜上摆着一排照片，仔细看都是一对母子的合影，只是年代不同，从儿子的婴儿时期一直到人近中年，俨然一部静态版的成长历程。
	“喝点茶吧。”卢玉珍给我们端来两杯滚烫的黄褐色液体，“这个是那个啥，吴裕泰的茶叶，我儿子买的。我们老家那儿都不大喝这种茉莉花茶。”
	我喝了一小口，香薰的味道很重，却遮不住苦涩的口感，看样子放了很长时间。
	“卢阿姨，您不是说有重要的情况要反映吗？”秦思伟谢绝了老太太的“好茶”，直接切入正题。
	“啊，是，我觉得这事儿还是当面和你唠比较合适。”卢玉珍红润的脸上闪过一丝阴郁，“今天早上你们跟我说雅丽叫人给杀了，我脑子一下子就蒙了，就把这茬儿给忘得死死的。后来仔细一想，一定是那个顾蓓害死雅丽的。”
	“您认识顾蓓吗？”秦思伟极力掩饰住自己的失望，原来这就是老太太说的重要情况。
	“她来过我们家。”卢玉珍干巴巴地说，“快过年的时候，那个女人突然跑到我儿子家，说什么于凯必须跟雅丽离婚，和她结婚。又哭又闹的，搞得街坊四邻都知道她……”老太太低下头，“我这张老脸没处搁了。”
	“于凯和张雅丽已经准备离婚了，这事您知道吗？”我问卢玉珍。
	“唉，这事儿我也管不了啊。”她答非所问。
	“那您知道他们离婚协议的内容吗？”
	卢玉珍艰难地点点头：“于凯跟我说过。我找过雅丽，想劝劝她别跟于凯计较，能不离婚就别离。两口子过日子，打打闹闹都是常事儿，能过还是好好过。可是雅丽不同意，她那个倔脾气……”
	“于凯没有告诉您他也想尽快离婚，而且顾蓓已经怀孕了吗？”
	“我……”她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于凯说过，但是我觉得那个女人一定是在说谎，想骗我儿子和她结婚。一定是她害死雅丽的，她说过不会放过雅丽。”
	“顾蓓说过不会放过张雅丽吗？”秦思伟眉头一皱，“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她来闹事的那一次。雅丽气得脸都绿了。”卢玉珍说，“好多人都能作证。”
	“吵架的时候都是口不择言。”秦思伟温和地说，“也不能因为这一句话就认定顾蓓是凶手。”
	“可是昨天晚上我看见她了。”卢玉珍执拗地说，“她来找过雅丽。”
	“昨天晚上什么时候？”秦思伟大吃一惊。
	“晚上七点多吧，天气预报刚结束，我到厨房去洗碗。”卢玉珍思索着，“我家的厨房窗户正对着于凯家的楼门，我一抬头就看见那个顾蓓扭扭搭搭走进去了。不用说，她一定是去找雅丽的——我儿子昨天出差了，不在家。”
	“您确定是顾蓓吗？”我怀疑她的视力有没有那么好，“当时天已经黑了。”
	卢玉珍迟疑了一下，缓缓地说：“我觉得应该是她。”
	“应该？也就是说并不确定了？”
	“我没有看清楚她的脸。”卢玉珍紧张地搓着双手，“可是看她的背影和走路的样子，确实很像顾蓓。”
	“但也可能是其他什么人。”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和。
	“可是确实太像顾蓓了。”卢玉珍坚持着，脸色越发难看了，“我虽然年纪大了，但是眼神儿很好的。”
	“那么，您有没有注意她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没有，我没看见。”卢玉珍摇摇头，“我收拾完厨房就去隔壁李家打牌了，快十点才回来。”
	“您既然看见顾蓓来找张雅丽，就没有想到去看看吗？”秦思伟的语气有些尖锐，“我是说，也许她们会发生冲突也说不定。”
	“我也想过，但是我寻思着去了也是自讨没趣。”卢玉珍尴尬地说，“她们谁都不会听我的呀。所以，我干脆就眼不见为净了。”
	门铃声打断了我们，卢玉珍起身去开门。来访的是邻居李阿姨，她看起来比卢玉珍年轻一些，五短身材，染得漆黑的短发紧贴着头皮，显得脸更加圆胖。看见我们在屋里，老太太有些不自在：“你有客人在啊。”
	“公安局的同志。”卢玉珍挤出一点笑容。
	“哦，没事，我就是把毛线给你拿过来。”李阿姨把一团鹅黄色的细毛线塞到卢玉珍的手里，“你要的是这种开司米线？我正好还剩下这么一团，够？”
	“够了，足够了。”卢玉珍执意留她喝杯茶。李阿姨推说家里的煤气灶上还炖着东西，便匆匆告辞了。
	“卢阿姨，您还自己织毛衣吗？”我想缓和一下气氛。
	“哦，没事织着玩儿的。”卢玉珍给我们又添了些茶水。
	“这种开司米线那么细，织起来很费劲啊。”
	“开司米线软和。”她笑得有些不自然，“看你的样子，应该没织过毛线活儿吧。”
	我承认自己对针织一窍不通。聊了一会儿做家务活儿的话题，我们便起身告辞。
	“卢阿姨，您知道张雅丽有一份遗嘱吗？”一只脚已经跨出了房门的秦思伟突然回头问卢玉珍。
	“啊，有这么回事儿。”卢玉珍局促地说，“她去年动手术之前好像写过一份东西，如果她死了，房子啥的都留给她弟弟——你说的是这个吧？”
	秦思伟点头称是，再次感谢她的合作，然后拉着我离开了卢玉珍家。
	“卢玉珍一定是看走眼了。”走出楼门后，秦思伟无奈地笑了笑，“这些老太太都一样，总是有‘重要情况’要报告，其实所谓的‘重要情况’百分之八十以上是她们自己想象出来的。”
	“那还有百分之二十左右是真的嘛。”我目测了一下两座楼之间的距离，大概有十几米。对面二号楼的门口左右各有一盏球形的路灯，如果灯没有坏的话，卢玉珍应该可以看清楚进出楼门的人。
	“她只看到了一个背影而已。”秦思伟看出了我的心思，“顾蓓搞得她家里鸡犬不宁的，卢玉珍心里讨厌她，产生这种联想很自然。”
	“一个巴掌拍不响，她儿子也有份。”
	“呵呵，孩子都是自家的好啊。”秦思伟说，“尤其是像卢玉珍这样从农村出来的老太太，老脑筋是免不了的。”
	“于凯的父亲呢？没有一起进城来吗？”
	“他父亲在六年前去世了，癌症。据说当时为了看病把老家的房子和地都给卖了。”
	“怪可怜的。”我感叹道。
	“你们是公安局的吗？”一个怯生生的声音打断了我们的谈话。跟我们讲话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子，身材健壮，脸色黝黑，乌亮的长发整齐地盘在脑后。她穿一件半新的蓝色棉服，胸前贴着“平安物业”的字样，手里拎着一个塑料桶，里面装着铲子、剪刀、小耙子，看样子是小区的园丁。
	“我们是公安局的。”秦思伟拿出证件给小姑娘看了看，“有什么要帮忙的？”
	“哦，我……”小姑娘犹豫了一下，吞吞吐吐地问，“你们是不是来查二号楼张大姐的事呀？”
	“你是说张雅丽？”秦思伟打量着她，“你认识她吗？”
	小姑娘神色紧张地点点头。
	“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我和颜悦色地问。
	“我叫宁俊香。”小姑娘看看我，又看看秦思伟，“我是从湖南过来打工的，在平安物业里当园丁，就是养养花、种种树什么的。”她顿了顿，接着说，“张雅丽大姐是我的老乡，她看我平时活儿也不多，就问我愿不愿意做小时工。就是每天帮她们家做顿晚饭、收拾收拾屋子什么的。”
	“你每天晚上都帮张雅丽做饭吗？”秦思伟睁大了眼睛，“昨天晚上呢？”
	“昨天晚上是我给张大姐做的饭，因为于凯大哥出差了，她还留我吃了晚饭。”宁俊香眼睛红红的，噙满了眼泪，“我走的时候她还好好的呢。”
	“你先别哭。”我递给她一张纸巾，“你昨天什么时候离开张雅丽家的？”
	“七点半多一点。”她说，“我出门的时候天气预报刚播完。”
	“当时张雅丽在干什么？”
	“她当时正在客厅看书。”宁俊香抹着眼泪，“书房的大灯坏了，前天就找了物业，但是电工老是拖拖拉拉说没时间。我昨天买菜时顺便买了个灯泡，本来说临走时帮她换上，大姐说不用了，因为第二天早上张博要来，大姐说让他换就行了。”
	“张雅丽昨天晚上提到张博要过来是吗？”
	“对，张博跟张大姐说好今天过来拿钱的。”宁俊香十分肯定地说，“他们老早就约好的。”
	“你怎么知道他们约好了？”秦思伟机警地问。
	“前两天张博过来找张大姐借钱，当时我正在做饭，碰巧听到的。”
	“能不能具体说说？”秦思伟问，“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星期二，不，是星期三。”小姑娘说，“那天于大哥有演出，晚上不回家吃饭。我本来只准备了一个人的饭，但是张大姐说张博也要过来，让我炒两个他爱吃的菜。张博大概快七点的时候过来的，还带了只天福号的酱肘子来，让我蒸一蒸。张大姐最喜欢天福号的肘子，张博也经常给她买。”
	“张博是来向张雅丽借钱的？”秦思伟把她的注意力从肘子上引回来。
	“嗯，我听见他说要借一百万，张大姐有些为难，说她的钱都在公司里，能动用的也不多。”宁俊香说，“我在厨房做饭，听得也不是很清楚。再后来，卢阿姨来找张大姐，张博不愿意搭理卢阿姨，饭也没吃就走了。临走的时候我听见他跟张大姐说：‘我星期六来拿钱啊。’张大姐说还是星期日吧，还说‘给你垫了这一百万我自己口袋里基本上就空了。’”
	“你说的卢阿姨是不是张雅丽的婆婆？”
	“嗯，她就住四号楼。那天卢阿姨也拿来了一只天福号的酱肘子，说是给张大姐的，我只好给冻在冰箱里了。后来张大姐还让我拿走了半只，说她吃不完那么多。”
	“张博为什么不愿意搭理卢阿姨？”我对肘子的事情并没有什么兴趣。
	“为了那件事呗。”宁俊香的脸上泛起一阵红晕，“于大哥在外面有别的女人了。过年前那个女人居然跑来找张大姐又哭又闹的，把张大姐给气坏了。张博听说以后跑过来把于大哥结结实实揍了一顿，卢阿姨差点跟他拼命，还说要去法院告张博，让他蹲监狱。”
	“她真的去告了吗？”
	“没有。”宁俊香不屑地说，“卢阿姨最近忙着讨好张大姐呢，说什么冤家宜解不宜结，不看僧面看佛面什么的。”
	“你又是碰巧听到的？”秦思伟微微一笑。
	“我又不是故意偷听。”小姑娘嘟起了嘴。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赶快赔不是，“卢阿姨经常去找张雅丽吗？”
	“最近几天没去。”宁俊香摇摇头，“张大姐是铁了心要和于大哥离婚啦，我听见她对卢阿姨说什么‘他无情就别怪我无义了’。估计卢阿姨觉得再说什么也没用了，就不去讨没趣啦。”
	“俊香，你昨天从张雅丽家出来的时候遇到什么人了吗？”我问她。
	“没有遇到什么人呀。”她不假思索地说，“天气挺冷的，我从张大姐家出来后就直接回宿舍了。”
	“你再好好想想。”
	她低头想了想：“确实没有呀。”
	
	四
	两天后的黄昏，我在阳台上给我的花花草草浇水。秦思伟斜倚在玻璃推拉门边，皱着眉头盯着我的一举一动。
	“我说你可真有闲心啊。”他愤愤地说，“倒是帮我分析分析嘛。”
	他这两天都是在不断的失望中度过的。山西那边传来消息，于凯一直和剧团的同事们在一起，因为交通不方便，他昨晚才搭火车赶回北京料理妻子的后事；顾蓓的两个同事证明，案发当晚她们一起在曲剧团排练到晚上八点半才先后离开。整个排练过程中，顾蓓只出去接了两个电话，前后都不超过三分钟。
	“你说的那份离婚协议找到了，夹在书房的一堆文件里面，内容就是像王律师提供的那样。”秦思伟凑过来，帮我给四季海棠的叶子喷水，“不过他们还没签字。”
	“现在签不签字也没什么区别了。”我轻轻地摘掉杜鹃花开败的花瓣，“那些被张雅丽解雇的人你查得怎么样了？”
	“都可以排除了。”秦思伟说，“现在就剩下张雅丽的弟弟张博。他说那天晚上和女朋友出去吃饭逛街看电影，晚上十点多才回家。他女朋友也这么说。”
	“但是你并不相信，对吧？”
	“恋爱中的女人智商是零，作个伪证也没什么奇怪的。”秦思伟说，“只有张博可以从张雅丽的死中获利。”
	“张博曾经为了张雅丽痛打于凯，前后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他却亲手杀了姐姐。你不觉得太不可思议了吗？”有的时候，我对秦思伟的固执实在很无奈，“杀人动机有很多种，遗产只是其中之一嘛。”
	“但是现在我们并没有发现其他说得过去的动机。”秦思伟说，“还有作案时间的问题。”
	“卢玉珍不是说她看到一个很像顾蓓的女人吗？”我提醒他，“只可惜她没看见那个女人的正面，也没看见她离开。”
	“但那肯定不是顾蓓，她有时间证人的。”秦思伟说，“根据宁俊香反映的情况，可以确定案发时间是在晚上七点三十五分到八点之间。可是凶手快九点才离开现场，屋子里也有明显的翻找痕迹，他似乎是在找什么东西。”
	“你可以问问于凯或者张博。”
	“都问过，可是他们都说张雅丽家里除了几件钻石首饰之外就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了。首饰都在，家里的现金总共有三千多元，凶手也没拿走。我在想，这会不会是个障眼法，想误导我们的思路。”
	“当然，也有这个可能。”我回屋倒了两杯红茶，递给他一杯，“凶器还是没有找到，是吗？”
	“没有，只知道是一根棍子。”秦思伟双手捧着杯子，“现在侦探小说满天飞，是个人都知道作案的时候要戴手套，不能留下凶器，最好还能给自己找个时间证人。”
	“别泄气嘛。”我搂住他的脖子，“案子越是棘手，就越显得你有本事嘛。”
	“别逗了，我现在是一头雾水。”他耷拉着脸，“一点有价值的线索都没有。”
	“张雅丽的Mini－Cooper到现在也没消息吗？”
	“昨天找到了，停在朝阳公园附近的一个公共停车场里。我已经派人日夜盯着那辆车，看看什么人会来取车。”
	“没用的，不会有人去取车了。”我喝着热乎乎的茶水。
	“什么意思？”秦思伟大声说，“你是说凶手可能已经发觉我们的行动了？”
	“因为那辆车已经完成了任务。”
	“什么任务？”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
	“又欺负我脑子慢是不是？”他扑过来把我按在沙发靠背上，“快说嘛，那辆车是怎么回事？”
	我轻轻推开他：“别急嘛。我还需要一点时间。”
	“你不会是已经知道答案了吧？”
	“那个，其实很简单。”我淡淡地一笑，放下手里的茶杯，起身去拿大衣。
	“你要去哪儿？”秦思伟也站了起来。
	“光明花园小区。”我把他的棉服扔过去，“走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天已经黑了，小区里很安静，一扇扇窗户里透出的灯光带着暖意，空气中偶尔飘过一阵饭菜的香气。张雅丽的家在二号楼五〇二室，但是楼下的车位已经满了，我只好把车停在对面四号楼旁边的消防通道上，拉着秦思伟上了楼。
	“你带钥匙了吧？”我揭下门上贴的封条。
	秦思伟开了门。这是一套大三居，朝南的客厅差不多有四十平米，家具全部都是红木的仿古样式，墙上挂着几幅苏绣，并不名贵但显得颇为雅致。屋子里还保持着案发时候的样子，所有家具的抽屉和柜门都被打开了，储物柜、衣帽柜、鞋柜，就连电视柜也没能幸免。被翻出来的东西乱糟糟地散落在地上。
	“张雅丽就倒在这里。”秦思伟指着地板上一处干涸的黑色印迹，“其他几间屋子也一样，被翻得一塌糊涂。”
	“哪一间是书房？”我看着三扇一模一样的实木雕花内门。
	“这一间。”秦思伟推开了客厅东侧的一扇门。我探头看了看，满意地退了出来。
	“西边这间是主卧室。”秦思伟跑到客厅另一边。
	“不用了，事情基本上清楚了。”我挪开真皮沙发上的一堆靠垫坐了下来。
	他愣愣地看着我：“这就清楚了？”
	“我给你几个提示吧。”我掰着手指头，“第一，那张被撕碎的支票；第二，凶手在张雅丽家翻找的目的；第三，那辆Mini－Cooper；第四，那些大理石碎屑。”
	“我不明白……”秦思伟沉思着。
	“好吧。”我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膀，“你想想看，凶手为什么选择在星期六的晚上下手呢？”
	“因为那天于凯出差了，家里只有张雅丽一个人啊。”他想也不想地说。
	“还有呢？”
	“还有？”
	“别忘了，当时张雅丽的包里装着一百万哦。”我说，“那可是一大笔钱，足够成为杀人动机了吧。”
	“可那一百万不是现金，是支票好不好。”秦思伟满不在乎地说，“谁会那么傻去抢支票？”
	“如果凶手不知道张雅丽给张博的一百万是支票呢？”我笑着反问，“你不记得宁俊香是怎么说的吗？张博和张雅丽谈的一直是‘借钱’、‘取钱’和‘垫钱’。我想对大多数人来说，提到钱的时候并不会必然想到支票这个概念。”
	“凶手是冲着那一百万去的？”秦思伟开始明白了，“然而他翻箱倒柜也没发现成捆的现金。后来，终于在张雅丽的提包里找到了支票，才明白所谓一百万不过是一张他没法兑现的纸。于是……”
	“于是一怒之下把支票撕了。”我接过他的话，“这样一来，他没有去碰那些散钱和首饰也就容易解释了——他找的是一百万。”
	“但是他可以事后把那些现金和首饰拿走啊。”
	“他并不是一个冷血的职业杀手，只不过是一时贪念罢了。”我轻轻叹了口气，“我想他一定是在失望和愤怒之中乱了方寸，没心思去想那些零散的钞票和首饰了。匆匆离开的时候也没仔细清理现场，所以才留下了那些让你费解的大理石碎块。”
	“你知道那些碎块是怎么回事了？”秦思伟有些兴奋。
	“那个可以先放一放。”我摆摆手，“我们已经知道了凶手的目的，那么，都有谁知道张雅丽要借钱给张博呢？宁俊香当时在场，听到了他们的谈话，而她也是最后一个见到张雅丽还活着的证人。”
	“不可能的。”秦思伟打断了我，“宁俊香和几个老乡住在光明花园六号楼的一间半地下室，就是平安物业的员工宿舍。我问过她的老乡，她们都说宁俊香案发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时大约是七点四十分，之后就再也没有出去过。而凶手是九点前后离开光明花园的，有三个目击证人能证实这一点。”
	“问题是所有的目击证人看到的都是张雅丽的车开出了小区。”我冷笑，“他们有谁看清楚开车的人了吗？”
	“这个……”秦思伟不说话了。
	“所以我刚才说，那辆Mini－Cooper已经完成了任务——让你相信凶手是九点以后离开的。”
	“你是说……有一个同谋？”
	“难道你没有注意到，这个案子里，只有两个人有完全确定的不在场证明吗？一个是于凯，他当时在去山西的车上；另一个是张博，虽然你将信将疑。除此之外，其他人的不在场证明都不完整。”我的重音落在“完整”两个字上，“法医给出的死亡时间是七点到八点之间，所以宁俊香有作案的时间。她来打工就是为了挣钱，一百万对她来说基本上算是天文数字了。而且你发现没有，卢玉珍和宁俊香的证词里有一个很明显的矛盾。”
	“那个据说很像顾蓓的女人？”秦思伟点点头，“卢玉珍看到那个女人的时间和宁俊香离开张雅丽家的时间正好一致——天气预报结束的时候大约是七点三十五分，但是宁俊香却说她什么人都没有遇到。”
	“宁俊香说得非常肯定。”我说，“如果那个女人并不是卢玉珍虚构的，该作何解释呢？”
	秦思伟想了想：“很可能宁俊香在离开的时间上说了谎。从回到宿舍的时间看，她不可能在七点三十五分以后离开张雅丽家，但是她可以提前离开嘛——除了她没人能证明张雅丽在七点三十五分的时候还活着。她可以在七点钟杀死张雅丽，七点三十分前后离开，这样就有了处理凶器的时间。”
	“分析得挺好的。”我笑着鼓了鼓掌。
	秦思伟脸上泛起一丝难为情：“可是还有其他的可能。”
	“有一万种可能，但是只有一个是真的。”我问他，“你接到报案到达现场的时候，屋子里的灯都是开着的吗？”
	“灯？”秦思伟觉得我的问题很不合时宜，“书房里只开着一盏台灯，其他房间的大灯都是开着的。凶手离开的时候没关灯，我让人取完指纹以后把它们都关上了。”
	“书房的大灯你们没动过吗？”
	“没有，我们到的时候那灯就是关着的。”他有些不耐烦了。
	“亲爱的，难道你没注意到，书房大灯的开关是在‘开’的位置上吗？”我苦笑，“那盏灯早就坏了，可显然有人不知道，所以进去的时候习惯性地按了开关，走时匆匆忙忙忘了复位。”
	“是凶手！”秦思伟恍然大悟，“可是宁俊香知道灯已经坏了两天了。”
	“所以凶手不是她。”
	“那……会是谁呢？”
	“张博去借钱那天卢玉珍也去找了张雅丽，而且她一定听到了张博离开时和张雅丽的对话。”
	“不可能吧。”秦思伟脱口而出。
	“这世上有什么是不可能的？”我讥诮地说，“卢玉珍很清楚儿子和张雅丽离婚后会一无所有。她很爱她的儿子，从她家里一排排的母子合影就能看出来。她去找张雅丽也不是劝她不要离婚，而是希望张雅丽能够顾及夫妻情分，多少分给于凯一些财产。张雅丽显然并不买账，这才有了宁俊香听到的那一句‘他无情我就无义’。所以，卢玉珍对张雅丽心存怨恨，就想到了那一百万。她虽然年纪大了些，但是身材高大又很结实，完全具备作案的能力。”
	“卢玉珍那天晚上在李阿姨家打牌。”秦思伟拿出记事本翻了翻，“李阿姨说她是八点十分前后到的，十点才离开。如果不考虑车的问题……”
	“暂时忘了那该死的车吧，她有作案的时间。而且，如果宁俊香说的都是实话，那么那个神秘女人就是卢玉珍杜撰出来的。如果她并没有看到这么一个女人，又为什么非说有，而且还指名道姓地提到顾蓓呢？”
	“因为她讨厌顾蓓嘛。”秦思伟顺口说道，“这个很容易想到。”
	“我看应该说，她希望你知道她讨厌顾蓓。”我用一种嘲弄的眼神看着他，“而你毫无悬念地上当了。”
	“什么意思？”秦思伟惊讶地看着我。
	“我刚才说过，除了于凯和张博，其他人的不在场证明都是不完整的，其中当然也包括顾蓓。在七点到八点三十分的这段时间里，她确实和同事在一起，也就是说，她没有杀死张雅丽的时间。但是八点三十分以后呢？谁能证明她在哪里？而就在这段时间里，那辆Mini－Cooper开出了光明花园小区。”
	“顾蓓和卢玉珍！”秦思伟的下巴快要掉在地上了，“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我说，“我不知道卢玉珍对顾蓓的真实看法是什么，但是不能否认的是，她们之间有着一条无形的纽带。”
	“于凯？”他迟疑地说。
	“天哪，你真的不明白吗？”我感叹道，“是那个孩子，于凯和顾蓓已经有了孩子，那是卢玉珍的孙子！老太太是很在意这个孩子的，从毛线就可以看出来。”
	“什么毛线？”秦思伟还是不太明白。
	“那天李阿姨拿给卢玉珍一团毛线，说是卢玉珍管她要的。那是团鹅黄色的毛线，这种粉嫩到极点的颜色她自己是不会穿的，当然，也不可能是给于凯穿的。而且毛线只有一小团，卢玉珍却说足够了，还告诉我用开司米是因为这种线软和。”
	“她是要给孩子织毛衣！”秦思伟总算说到了点子上，“这老太太，一边说希望儿子不要离婚，一边却开始为顾蓓的孩子织毛衣了。”
	“中国人总是说爱屋及乌，卢玉珍对孙子充满了期待，却迫不及待地指控孩子的母亲是杀人凶手，你不觉得这不太合常理吗？所以卢玉珍抛出顾蓓，是因为她知道顾蓓有时间证人。而她的证词对警方而言，唯一能证明的就是她不可能和顾蓓成为同谋！”
	秦思伟陷入沉默。过了很久，他抬起头：“怎么会是这样？太可怕了。”
	“都说爱情会让人丧失理智。”我轻声说，“其实血缘关系又何尝不是如此。”
	“太可怕了。”秦思伟不住地摇头，“可是我们没有证据呀。”
	“证据其实一直在你手里，只是你没发现它的意义而已。”我站起来，“走吧，到四号楼串串门！”
	
	我们沿着四号楼窄窄的楼梯爬上二楼。秦思伟有些犹豫：“现在找卢玉珍合适吗？别打草惊蛇啊。”
	“你放心，我还不想惊动她。”我按了按二〇二室的门铃。里面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门打开一道缝，李阿姨茫然地看着我们：“你们是……”
	秦思伟亮出了证件，老太太借着楼道的灯光仔细地看了半天，才把我们放进了屋里。屋子里很热闹，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围坐在一张方桌旁高声谈笑，桌子上面散落着麻将牌和堆成小山一样的瓜子皮。看见我们进来，他们停止了谈话，目光里充满好奇。
	“不要紧的，公安局的同志来了解点情况。”李阿姨让他们继续玩牌，请我们到沙发上去坐。
	“几个老街坊，没事就过来玩玩儿。”她给我们倒了两杯温水，“你们是问隔壁卢阿姨她儿媳妇的事情？我和她不熟的，只是偶尔见过几次。”
	“张雅丽和卢玉珍不经常走动吗？”秦思伟问李阿姨。
	她点点头：“不怎么走动的。卢阿姨说她儿媳妇忙着挣钱，家里的事情都顾不来。于凯倒是经常过来。我还跟她说，儿孙自有儿孙福。你看，我儿子女儿都跑到英国去了，老伴儿也不在了，这日子不是也过得挺好的嘛。”
	“看您家里这么多老朋友，就知道日子过得不错。”我由衷地说，“卢阿姨也常来玩儿吗？”
	“常来的。我没事也常去她那里坐坐的。”李阿姨胖胖的脸上露出轻松的笑，“我们两个老太婆经常一起做饭吃，天气好了也搭伴出去走走。”
	“卢阿姨是东北人，听您的口音是江浙一带的吧？”我试探着问她。
	“我是无锡人。”老太太说。
	“那你们口味应该差得很远喽，能吃到一块儿去吗？”
	“可以的。”李阿姨告诉我，她年轻的时候在东北工作过很多年，已故的老伴儿也是东北人。“我还是蛮喜欢东北菜的。”她说，“尤其是面食。卢阿姨做的面食可没得说呢。”
	“那您记不记得，卢阿姨家是不是有一根绿色的擀面杖？”我抓住了机会。
	“你也知道哇！”李阿姨很惊讶，“那是于凯去年到河南出差给她带回来的。她还跟我吹是什么玉石的，我看就是一般的石头，死沉死沉的。不过她说那个比木头的好用，压分量又不容易沾上面粉。”
	我看了秦思伟一眼，他极力掩饰着自己的惊讶，但是实在不怎么成功。
	离开李阿姨家，秦思伟立刻按响了卢玉珍家的门铃，可是等了好一会儿都没有人来开门。
	“可能出去了。”他拽着我跑下楼，“快点，我得回局里开个搜查证，凶器可能还在老太太手里没有处理掉。”
	到了楼下，我刚要上车，猛然间瞥见二〇一的窗子里亮着灯。像卢玉珍那样节俭的老人，出门去了怎么可能不关灯？我顾不上解释，关上车门，跃过半米高的小叶黄杨树墙，攀着一楼住户窗上的防盗护栏，脚尖在粗糙的墙壁上借了一下力，轻轻地跳上了二〇一巴掌宽的窗台。
	关键时刻可恶的高跟鞋暗算了我，落地的一瞬间重心稍微偏了点，脚脖子一歪，一阵钻心的疼痛袭来，我扒住窗框才稳住身体没有一头栽下去。这时候，秦思伟也跑到了窗户下面：“你干什么？不要命啦！”他不敢大声喊怕惊动了居民，只是拼命挥手让我赶紧下来。我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让他消停一会儿，屏住呼吸向窗子里望去。
	这是一间不大的卧室，只有一个老式衣柜、一张小桌和一张单人床。卢玉珍正安静地躺在床上，好像睡着了。可是仔细一看我发现不对劲——她没有盖被子，身上还穿着外衣外裤，连鞋都没有脱。
	不好！我打了个寒战，来不及多想，脱下大衣包在手臂上，使出十成的力气一拳打在了厚厚的玻璃窗上。玻璃碎裂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我顾不上窗框上残留的尖利的玻璃碴，纵身跳进了屋里。还好，老太太还有脉搏，但是非常微弱。在她床边的小桌上放着一个空空如也的安眠药瓶，药瓶下面还压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不用看就知道是什么了。我冲到窗前对楼下瞠目结舌的秦思伟喊道：“赶快叫救护车！”
	
	五
	时间跑得比兔子还快，一眨眼又是周末了。我躺在沙发上，腿上搭着厚厚的绒毯，一边看电视一边指挥秦思伟干活。医生说了，我的脚踝扭伤并不严重，但是为了恢复得更快，最好静养几天。
	“老婆大人喝咖啡。”秦思伟装出毕恭毕敬的样子呈上一杯热咖啡。
	“去死，谁是你老婆。”我轻轻拧了一下他的耳朵。
	“提前演练一下，免得以后突然改口不习惯。”他傻笑着，“局长说我最近破案神速，要奖励我一次去海南旅游的机会。”
	“现在不是不许公款旅游吗？”我喝着咖啡，“你们局长胆子不小啊。”
	“不是公款旅游，是去海口开一个三天的交流会，会议结束以后，他答应放我几天假。”他一脸期待，“你不是说过想去海南吗？一起去吧。我先去参加会议，然后去三亚安排好住处，你可以晚两天直飞过去。”
	“听起来还不错。”我点点头，“你什么时候去呢？”
	“下周末就走。”秦思伟说，“所以这几天我得赶快把张雅丽那个案子的结案报告写出来。”
	“卢玉珍怎么样了？”
	“已经醒过来了，也承认是她杀了张雅丽。”秦思伟的脸沉了下来，“在卢玉珍眼里，她儿子是国家干部、艺术家，张雅丽不过是个暴发户。而张雅丽这些年来也对她不咸不淡，两个人面子上相安无事，其实形同陌路。不过卢玉珍虽然瞧不起张雅丽，却也明白钱是好东西。她去找过张雅丽，想让她在离婚的时候分给于凯一些钱，但是张雅丽不同意，话还说得很难听。卢玉珍想到儿子以后的生活，还有没出生的孙子，于是横下一条心铤而走险。”
	“这老太太，何苦呢……凶器找到了？”
	“找到了，被卢玉珍藏在了她家橱柜的隔板里，上面有血迹。卢玉珍当时用力过猛，擀面杖断成了两截，有一些小的碎屑散落在尸体周围，她没顾上清理。你怎么会想到是擀面杖呢？”
	“因为你说过凶器是一根棍子，却一直没有找到。”我裹紧了毯子，“我觉得挺奇怪的。按理说棍子这种东西太普通了，凶手没有必要费神去处理它，擦干净随手扔掉就行了，可是为什么没有找到呢？可能是因为这棍子比较特殊，而且很可能会暴露凶手的身份。然后我又想到了那些同样找不到出处的粗糙的大理石碎屑，它们之间有什么关联呢？”
	“就这么简单吗？”秦思伟好像不愿意相信。
	“事情本来也不复杂嘛。”我把喝干了的咖啡杯递给他，“再来一杯，不要加糖的。”
	“遵命。”他假模假式地托着杯子走向餐桌，“忘了告诉你，顾蓓昨天自首了。卢玉珍和顾蓓之间由于于凯的斡旋已经达成了谅解。她曾经听于凯抱怨过张雅丽在财产问题上丝毫不肯松口，也一直为未来的生活担忧。所以案发前一天卢玉珍把顾蓓约出来商量如何得到那一百万的时候，两个人一拍即合。但是她们两个都坚持说，于凯是完全不知情的。”秦思伟无奈地说，“可我总觉得不太可能，毕竟这两个女人和他都非常亲密。可惜没有证据。”
	“也许他真的什么也不知道。”我看着窗外在寒风中摇摆的树枝，“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他现在是真真正正的一无所有了。”

四点零四克拉
	一
	五月初的三亚已经露出了炎炎夏日的苗头，但是在凌晨时分的海边还能感受到些许的寒意。我靠在亚龙湾椰树林酒店私家沙滩的皮质躺椅上，裹着厚厚的羊绒披肩，睡眼迷离地看着面前波涛起伏的大海。四周静悄悄的，除了海浪冲刷沙滩的“哗哗”声和早起觅食的鸟儿的唧唧喳喳，再没有其他动静，仿佛完全没有人类活动的痕迹。今天是周六，昨天晚上，酒店沙滩吧的海鲜自助餐直到凌晨两点才在狂欢豪饮中落下帷幕。人们醉醺醺地、意犹未尽地、踉踉跄跄地各自回房间准备睡一个结结实实的懒觉。我当然也不例外，没想到四点半刚过，就被秦思伟生拉硬拽地拖到了海边。
	我看了一眼手表，刚好五点整。瞥了一眼旁边的秦思伟，他倒是莫名其妙的一副兴奋样，在沙滩上来回踱步，嘴里还不停地低声叨咕着什么。
	“拜托，你能不能告诉我，咱们这么早来海边是要干什么呢？”我有气无力地说。一阵湿冷的海风袭来，我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把披肩裹得更紧了。
	“哎呀，你别那么没精打采的。”他蹦过来拽着我的手，想把我从躺椅上拉起来，“你看，空气多新鲜啊，太阳马上就要出来啦!”
	“太阳……”我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难道你拉我出来是想……看日出？”
	“哈，真聪明！”他大笑着说，“海边日出，多浪漫啊！”
	“浪……漫！”我彻底抓狂了，“可是，大哥，你不知道亚龙湾东面环山，所以在这里看不到日出的吗？”
	“啊？”秦思伟瞪大了眼睛，“不会吧！你怎么不早说？”
	“我以为你知道啊！”我垂头丧气地站起来，“唉，回去吧，还能睡个回笼觉。”他嘟囔了一句什么，悻悻地跟在我身后，一副备受打击的样子。
	从沙滩上回来，穿过一片人工栽种的椰林，就是椰树林酒店的花园。椰林里弥漫着浓浓的水汽，碎石铺就的小径湿漉漉的，我一边走路，一边不住地打哈欠。快要走出椰林的时候，秦思伟轻轻地拉了一下我的手肘。我抬起头，才看见迎面走过来的谷晓菲。
	“哟，我还以为自己起得最早呢。没想到你们都散步回来啦！”谷晓菲涂抹得十分漂亮的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右手翘起兰花指，轻轻捻动着左手无名指上显眼的钻石戒指。
	她和她的丈夫王元亮是从云南来度假的，就住在我们隔壁的房间。这几天出出进进的总是遇到，又一起吃了几顿饭，也算混熟了。王元亮是个卖茶叶的商人，看起来老实巴交的，经营着一家据说不小的普洱茶厂。谷晓菲是省电视台某专题栏目的主持人，深深地为我们从没看过她主持的节目而烦恼，有事没事就喜欢摆弄手上足有四克拉的钻戒，还执意要送我们一本用她的写真集印制的挂历。对此，秦思伟时常流露出鄙视的表情。
	“哦，你也起得这么早啊。”我没话找话地说，“你家王元亮呢？”
	“睡得正香呢。他很少十点之前起床的。我睡不着，出来走走。”谷晓菲颇为做作地掩口而笑。当然，是用戴戒指的那只手捂的嘴。又闲扯了几句客套话，我们便和她分道扬镳了。
	“臭显摆！”秦思伟看着她窈窕的背影鄙夷地说。
	“小声点儿！”我窃笑，捅了捅他的肋骨，“谁让人家嫁了个有钱人呢，显摆一下又怎么了？你好像看她十分不顺眼啊。”
	“我就是看不惯她那个样子。”秦思伟说，“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有大钻戒，还装出很傻很天真的样子，简直就是没大脑嘛！”
	“美女本来就不需要有头脑呀。因为无论她们想干什么，都会有一大堆男人哭着喊着要效劳，久而久之，她们就不需要自己的头脑了。”
	“瞧你说的，好像男人都是好色的傻子。”秦思伟嘟起嘴巴，“我就对这种傻乎乎的女人不感兴趣。王元亮看着挺老实的一个人，娶了这么个老婆，也够他受的。”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不就行了。而且一般情况下，娶一个大美女回家，虽然能招来很多羡慕的眼光，也要多少付出一些代价的。”
	“嗯，是这个理儿。”秦思伟认真地点点头，“就像我已经准备好了每天挨你的拳脚一样。”
	“去死！”我回手一拳打在他的肩膀上。
	
	二
	回到房间，我衣服都没顾上脱就一头钻进被窝，很快就进入了梦乡。正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仿佛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喧闹，隐隐约约还夹杂着警笛的声音。做梦还是……管他呢，我拉过被子盖住耳朵，继续睡我的回笼觉，心想谁要是敢把我叫起来他就死定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感觉到有人在推我。“希颖，希颖！”是秦思伟的声音，“快起来，出事了，出事啦！”
	“人家刚睡着！”我推开他的手，愤愤地翻身坐了起来，“干什么啊？死人了吗？”
	秦思伟面色凝重地盯着我，看得我心里发毛。我问：“你……出什么事了？”
	“被你说中了。”他压低声音说，“死人了，谷晓菲被人杀死了！”
	我的睡意顿时消散了一大半儿，“不会吧？刚才还好好的。”
	“早上六点，沙滩吧的服务员上班的时候发现的。”秦思伟坐在床边说，“当时尸体还是温的，被利器刺穿了后颈发根处。”
	我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刚才听到外面有警笛的声音，还以为是做梦。”
	“我也是听到警笛才下楼去的，看你睡得那么香就没叫你。”他说，“在楼下遇到了三亚刑警队的肖文，上个月在海口开会的时候他和我住一个房间。肖文告诉我遇害的是谷晓菲，我当时也觉得难以置信。”
	“酒店里这么多人，就没有谁听到什么动静或者看到什么吗？”我用手扒拉着睡得凌乱的头发。
	“没有，现场没有打斗的痕迹，凶手是在谷晓菲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出手的。你知道，从那个地方刺进去，刺穿延髓，人会当场死亡，所以不会有多大的动静。凶器目前还没找到。”
	“那应该是熟人作案？”
	“看样子像。”他把我从被窝里拖了出来，“快起来吧，洗洗脸，肖文这会儿正在向王元亮了解情况。”
	我极不情愿地用凉水洗了一把脸，喝了两杯咖啡，总算是彻底清醒了。秦思伟迫不及待地跑出去打听最新进展，一会儿工夫就回来了，身后跟着传说中的肖文肖队长。肖队长看起来四十出头，鬓边已经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白发，瘦高个儿，肤色黝黑，腋下夹着一个大物证袋，里面塞着谷晓菲从不离手的LV皮包。
	“在海口开会的时候，小秦常跟我们说他女朋友如何漂亮，如何能干。看来真不是吹牛啊。”肖队长用力地握着我的手，“刚才我还说他，到三亚来玩怎么不告诉我呢？”
	“怕耽误了您的时间嘛。”我给他们倒了两杯冰水，“喝点水吧，我看您衣服都湿透了。”
	肖队长接过水杯仰头一饮而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真凉快啊，弟妹你可不知道，这一上午把我折腾坏了。”
	“你和王元亮谈过了？他怎么说？”秦思伟问。
	“还没和他谈。”肖队长说，“刚才见到王元亮的时候他还没起床，听说妻子被害情绪有些激动。我想等他冷静一下再向他了解一些情况。”
	“还没有找到目击证人？”
	“别提啦。”肖队长苦笑，“这一上午找我反映情况的不少，一个白班服务员说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到楼道里有个黑影；一个山西来的女游客说凌晨时有人敲她房间的窗户——她住六楼；还有两个东北来的客人坚持说早上在椰林里看到一个鬼鬼祟祟的男人，却又形容不清楚那个人的样子——其实他们是听到警车的声音才起的床；还有一个经常在酒店门口等客的出租车司机，说是昨天晚上九点多有个戴墨镜的人跟他问路，样子很可疑。唉，晚上九点多还戴墨镜，走路不怕摔着！多半就是自己臆想出来的。”
	“都说看见了，其实到底看见了什么他们自己也未必清楚。”秦思伟感慨地说。
	“还有一个沙滩吧的服务员说，昨天晚上他顺手把胸卡放在柜台边上，一转身就不见了，缠着我帮他找东西。气死我啦，放着一条人命不管，我哪有工夫帮他找什么胸卡！”
	“有困难找民警嘛。”秦思伟笑了，“你跟他急也没什么意思。现场有线索吗？”
	“现场已经被凶手清理过了。”肖队长说，“没留下多少有用的东西。”
	“凶器还是没有找到吗？”
	“没有，从伤口判断，应该是直径比较细，类似冰锥的东西。”肖队长的表情满是失望，“现在比较靠谱的线索只有两条——一个是我们在椰林里靠近沙滩的一个垃圾筒上找到一小块蹭上的新鲜血迹，但是还得经过比对才知道是不是谷晓菲的。”
	“如果是谷晓菲的，那么很可能是凶手离开海滩后在垃圾筒里丢掉了什么东西，不小心在垃圾筒上蹭上了血迹。”秦思伟不太肯定地说，“这样的话，凶手很可能是酒店里的人。”
	“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把垃圾筒里的东西都翻了个遍，至少目前还没发现什么有用的东西。”
	“另一条线索呢？”
	“我检查了谷晓菲的手机，在五点十二分的时候，她拨出过一个电话，是本地的手机号码，手机通讯录显示的姓名是‘热带鱼’。我已经让电信局去查这个号码的机主了。”
	“热带鱼？”秦思伟用讥笑的口吻说，“有人叫这种名字吗？八成是绰号吧。”
	“我倒觉得是网名。”我插了一句。
	“我跟弟妹想的一样，可能是谷晓菲的网友。”肖队长说，“但不管是什么人，在凌晨五点多打电话总是很可疑。”
	门铃响了，肖队长的部下来告诉他，王元亮已经可以接受询问了。“好吧，先听听这个老公是怎么说的。”肖队长对秦思伟说，“老弟，跟我一起去？”
	“我……不合适吧。”秦思伟口是心非地忸怩着。
	“有什么不合适的？你们既然和他们夫妻关系还不错，就一起去吧，有熟人在场他也不容易紧张。”肖队长说的“你们”似乎也包括我。秦思伟没有继续推辞，拉着我跟在肖队长后面来到了隔壁。
	王元亮正在和一个警员低声交谈。他还没有换下睡衣，眼睛红彤彤的，看样子刚刚大哭了一场。见我们进门，他有些局促地站起来。秦思伟扶着王元亮的肩膀安慰了几句，请他节哀顺变、保重身体，要相信政府相信人民警察一定能将凶手缉拿归案云云，然后很巧妙地把话题引向了谷晓菲。
	“元亮，谷晓菲早上什么时候出门的？”
	王元亮摇摇头：“我不知道哇。昨天晚上在沙滩吧吃海鲜自助，凌晨快一点才回来，又喝了酒，所以睡得很沉。”
	“她有早起的习惯吗？”
	“没有，她一般都是八点多起床，不过是比我起得早。”王元亮说，“我一般都是凌晨两三点才睡，睡到中午起床。”
	“你太太在三亚有亲戚朋友吗？”肖队长问道。
	“没有吧……我在这里认识几个有生意往来的朋友，但是晓菲……”王元亮迟疑了一下，“哦，前几天她倒是去见了一个朋友，说是在网上认识的。”
	“什么时候的事？”
	“嗯……星期二，不，是星期一，我的一个朋友请我喝茶，晓菲本来说要和我一起去，后来又说我们总是谈生意没意思，要去找一个网友玩儿。她在家的时候也常和一些网友吃饭逛街，所以我也没在意。”
	“你有她网友的联系方式吗？”
	“没有，晓菲不喜欢我干涉她交朋友。”
	“她的网友是男是女你总该知道吧？”肖队长追问。
	“我……我不知道哇。”王元亮有些窘迫地说。肖队长叹了口气，把手里的物证袋递给他，“这是我们找到的你太太的随身物品，你清点一下吧。”
	王元亮接过袋子，笨手笨脚地翻看着。LV皮包里有一个同款的皮质钱包，一个CD的化妆包，一个镀金的名片夹，一包面巾纸和酒店的房卡。钱包里面有大约一千元现钞和四五张银行卡，化妆包里装着粉饼、口红、睫毛膏、防晒喷雾。除此之外，大物证袋里还有三个小袋子，分别装着一条铂金项链，一只江诗丹顿女表和一对铂金耳环。
	王元亮对着这一堆东西愣了一下，又把所有东西仔仔细细翻看了一遍，脸色越来越难看。
	“怎么？有什么问题吗？”肖队长问他。
	“晓菲的结婚戒指不见了。”王元亮抬起满是血丝的眼睛，“她有一个钻石戒指。”
	“你确定你太太是戴着戒指出门的吗？”肖队长的目光落在堆满瓶瓶罐罐的梳妆台上。
	“我们早上遇到谷晓菲的时候，她是戴着戒指的。”我说，“那戒指上的钻石大概有四克拉，我们不会看错的。”
	“四克拉？！”肖队长吃惊地看着王元亮。
	“四点零四克拉，我们结婚的时候到卡地亚定做的。”王元亮痛苦地说，“晓菲特别喜欢那枚戒指，有时候晚上睡觉都舍不得摘下来。”
	“难道是图财害命？”秦思伟小声嘀咕了一句。肖队长和他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算是心照不宣。
	一个警员走进来，和肖队长耳语了一阵子。他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悦，安慰了王元亮几句便起身告辞。我和秦思伟也跟着退了出来。
	“找到那条‘热带鱼’了。”肖队长如释重负地说，“那个手机号的机主叫余宗伟，本地人。你们猜猜看他现在人在哪里？”
	“不会就在椰树林酒店吧？”秦思伟说，“那可就太有意思了。”
	“昨天下午余宗伟和太太朱慧在椰树林开了房间，西楼四一九房间，登记入住两天。”肖队长笑了。
	“能确定早上就是他和谷晓菲通的电话吗？”我问肖队长。
	“从移动公司的记录看，他们没有通话。谷晓菲只是拨出了这个号码，但是对方没有接听，可能当时关机了。不过已经查到，在最近一周内，谷晓菲和余宗伟一共通过四次电话。”
	“有电话联系也不能说他就是凶手，尤其是今天早上他并没有和谷晓菲通话。”
	“但这是谷晓菲今天遇害前拨出的唯一一个电话，而案发的时候余宗伟又正好在椰树林酒店。”肖队长说，“这件事他恐怕是脱不了干系的。”
	“这个余宗伟是干什么的？”秦思伟问肖队长。
	“三亚学院艺术设计系的讲师，教装潢设计的。他老婆朱慧是三亚学院计算机系的教学秘书。”
	“三亚学院离亚龙湾并不远，如果来玩儿的话，坐大巴当天来当天回很方便。似乎没有必要在酒店开房间。”秦思伟说，“这里面一定有名堂。”
	“怎么，想不想去会会这条‘热带鱼’？”肖队长问他。秦思伟当然是乐于奉陪。不管什么时候遇到命案，他都像一只闻到老鼠气味的猫一样兴奋。我推说肚子饿得厉害，想吃东西，婉言谢绝了肖队长同去的邀请。秦思伟对我的临阵脱逃有些不满，但是当着肖队长的面也不好说什么。
	他们离开以后，我打电话叫了一份熏鸡肉三明治和一杯冰镇橙汁，坐在房间的阳台上俯瞰着不远处的椰林和大海，让肚子和眼睛都享受享受。时近正午，太阳火辣辣地照着雪白的沙滩，平静的海像淡蓝色的玻璃般透明，几乎能映出天上白云的影子。远处，几艘小艇轻快地掠过，应该是带观光客去参观珊瑚礁的吧。原本我和秦思伟也计划今天下午去蜈支洲岛潜水，不过被谷晓菲的事这么一搅和，已经全然没有了玩乐的心思。
	我的饭还没有吃完，秦思伟就回来了。一看他阴沉的脸色就知道是碰了钉子。
	“这么快啊？‘热带鱼’招供了？”我故意逗他。
	“想得美！”他一屁股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用手扇着风，“余宗伟承认他认识谷晓菲，前几天还见过面。但是他一口咬定和太太是来度周末的，不知道谷晓菲也住在这里，昨天入住以后没有碰到过她，更没有在今天凌晨接到什么电话。他说他睡觉的时候手机是关机的。他老婆朱慧也信誓旦旦地说，她老公是今天早上八点才起的床。我知道你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去了，你早知道会无功而返，对不对？”
	我起身倒了两杯冰啤酒，递给他一杯：“疑罪从无，这句话你耳朵都听出茧子了吧？除非能找到确凿证据，否则他一概说‘不知道’，你也拿他没办法啊。”
	“唉，别提多憋屈了。”秦思伟喝了一大口啤酒，“肖文带着他的人沿着海岸线搜索证据去了，因为现在还不能排除外面的人作案的可能——酒店的私家海滩并没有封闭，从亚龙湾中心广场那里下到公共海边浴场，沿着海岸走过来也是可以的。”
	“关键是凶手的动机是什么？”我摩挲着酒杯壁上凝成的水珠。
	“当然是图财，抢走谷晓菲的钻戒嘛。”秦思伟好像觉得我的这个问题问得很蠢，“四克拉的钻石，值六十多万呢。”
	我笑了笑，不置可否。他疑惑地盯着我：“你觉得凶手另有所图吗？”
	“那倒不是，只是有一点我始终想不通……”
	“说来听听嘛。”
	“算了，等等看肖队长能不能找到其他线索吧。”我喝干了啤酒，“你不饿吗？我可是没有吃饱呢。”
	“谁说不饿，前胸贴后背了。”秦思伟站了起来，“都说椰树林的泰式餐厅很地道，咱们来了快一个星期了还没去吃过呢。走吧，尝尝去。”
	
	三
	接近傍晚时分，海风终于吹来凉爽的气息。海滩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打沙滩排球的，骑沙地摩托的，争先恐后下海游泳的，还有很多小孩子，蹲在沙地上执着地挖着不知道藏在哪里的贝壳。
	我穿着泳装躺在沙滩椅上，抱着一个大椰子贪婪地吸着清甜的汁水。秦思伟和王元亮在沙滩上席地而坐，喝着咖啡，聊着不痛不痒的话题。王元亮穿着一件同色布料包扣的灰色绣花绸衫和黑色绸裤，怎么看都像老电影里的土财主。他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眼睛有点肿，像是大病初愈的样子，但是情绪显然比上午好了许多。
	“嗯，我还是喝不惯咖啡，”王元亮放下手里的杯子，“总觉得有股焦糊的味道。还是茶叶好喝。”
	“我原来也不喜欢喝咖啡。”秦思伟说，“但是希颖嗜咖啡如命，受她的影响，现在也开始能接受这苦兮兮的东西了。不过我还是更喜欢喝茶。”
	“那改天我请你们喝茶吧。我一个朋友在三亚城里开了一个茶庄，专门经营苦丁茶。”
	“我可喝不惯苦丁茶，比黄连还苦。”秦思伟一个劲儿地摇头，“你们云南的普洱茶还不错，就是太贵。前两年好的茶饼都涨到上万块钱了。”
	“都是在炒作，曾经还有几万块钱一泡的呢。”王元亮说，“不过这两年也不行了。去年我进了一批蛮好的茶饼，本来想囤一段时间卖个好价钱，结果刚过完年价格就一落再落，全都砸在手里了，到现在还欠银行一百多万呢。你要是喜欢普洱茶，回去我送你两饼好了。”
	“那多不好意思啊。”
	“跟我就不要客气了嘛。”
	他们正聊得起劲儿，浑身是汗的肖队长走了过来。“哎哟，我在酒店里转了两圈啦！可找到你们了。”
	“怎么了？”秦思伟起身拍了拍沾在裤子上的沙粒，王元亮也赶快站了起来。
	“你看看这戒指是不是谷晓菲的？”肖队长递给王元亮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枚戒指，看起来和谷晓菲的钻戒一模一样。
	“这个……”王元亮很吃惊的样子，对着阳光仔细地摆弄着戒指，“嗯，就是这个戒指……咦？不对呀！”他困惑地把戒指还给肖队长，“这个……看着一样，可是晓菲的戒指的指圈内侧刻着她名字的缩写和我们的结婚纪念日，这个戒指里没有啊。”
	“是吗？”肖队长将信将疑，眯起眼睛看了看戒指的指圈内侧，“这上面什么都没有嘛，见了鬼了。”
	“你在哪里找到的这枚戒指？”秦思伟问。
	“从这里往东走大概一公里的一个垃圾箱里。”肖队长又拿出一个袋子递给王元亮，“这个是你太太的吗？”
	袋子里是一条湖蓝色的纱巾，上面有一片斑驳的干涸血渍，看起来触目惊心。王元亮摇摇头说：“不是，晓菲没有这样的纱巾。”
	“见了鬼了。”肖队长收起纱巾，“戒指就包在这条纱巾里，还有凶器。”
	“凶器找到了？”秦思伟大吃一惊，“是什么？”
	“一把铁制烤肉钎，木柄上有椰树林酒店的logo，酒店经理说沙滩吧昨天晚上开的海鲜自助派对上，用了这种钎子来串海鲜和肉类。”
	“呵呵，就地取材啊，有意思。”我说，“你现在的首要目标还是那条‘热带鱼’吗？”
	“当然是他。”肖队长信心十足，“酒店大堂有监控录像，我调了今天早上的带子，结果发现你们两个居然四点四十二分就出来散步……”
	“你别扯没用的。”秦思伟打断他，“说正经事。”
	“你别急啊。谷晓菲走出大堂的时间是五点整。然后，在五点二十六分，余宗伟出现了。最有意思的是，五点三十三分，朱慧也急匆匆地跑了出去。这两口子早上都没说实话。”
	“你有没有找他们问问，为什么要说谎？”
	“没有，说谎也好，早上出来过也好，都不是直接证据。我不想再碰一鼻子灰。”
	“嗯，也对，先别惊动他们。”秦思伟说。
	“能给我看看那戒指吗？”我问肖队长。
	肖队长把戒指递给我，我看了看，笑了：“原来如此，这戒指上镶的不是钻石。您不妨找市内的金匠们打听一下。金匠制作首饰大多会留下自己的记号，找个业内的人看看就知道是谁做的，然后就能知道是谁委托他打了这个戒指。”
	“你怎么知道是有人找市内的金匠打的？”肖队长疑惑地问。
	“因为一直让你们揪心的那条‘热带鱼’是搞美术的嘛。”我说。
	“什么意思？”秦思伟不解。
	“动动脑筋嘛。”我点点他的额头，“如果余宗伟觊觎谷晓菲的钻石，那么对他而言既能得到钻石又不会给自己带来很多麻烦的方法是什么呢？当然不是杀人，因为那样警察会马上介入，他就算得到钻石也不得安宁。他是教装潢设计的，美术功底自然不错。所以，对余宗伟来说，最好的办法是画一个钻戒的图样，找一个金匠用假材料仿制一个。之后，他再约谷晓菲出来，找个机会，比如说十分仰慕她的戒指想仔细看看之类的，把真假钻戒掉包。如今的仿制技术，一般人是很难分辨真假的。等有朝一日谷晓菲发现钻戒变成了假的，也很难怀疑到千里之外，一个只见过一两次面的网友身上。他们第一次见面是星期一，余宗伟星期五入住椰树林，那么仿制戒指就是其间这三天的事情。查起来应该不难。”
	“嗯……掉包？这个办法确实好啊。”肖队长思忖着，“但是有两个问题解释不了。第一，余宗伟既然定下了掉包计，为什么最后会演变成谋杀案？第二，他为什么会丢掉这个假钻戒？”
	“一定是他没有找到掉包的机会。”秦思伟说，“元亮说过，谷晓菲特别钟爱这个戒指，有时候睡觉都舍不得摘下来。余宗伟看找不到机会，情急之下就痛下杀手。事后，他拿走了谷晓菲的钻戒，那么这枚假的就没有用了，于是就把它和凶器一起丢掉了。”
	“嗯，有道理，有道理！”肖队长眉开眼笑，“弟妹，你可太有才了！我马上去查这假钻戒的来源，只要能证实是余宗伟定做的戒指，他就跑不了啦！”他兴致勃勃地走了。
	一直在旁边沉默不语的王元亮跌坐在沙滩椅上，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都是那该死的钻石！我跟她说过多少遍了，不要总戴着那个戒指，太招眼。可她却说我小气，怕她把钻石弄丢了。说什么反正已经给戒指上了保险，丢了找保险公司赔！现在好了，命都丢了，我找谁去赔啊……”
	“元亮，想开点吧。”秦思伟轻轻拍拍他的肩膀。
	“那个余什么伟，到底是什么人？”王元亮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是他杀了晓菲对不对？肖队长为什么不抓他？！”
	“这个……抓人得有证据。”秦思伟安慰他，“肖队长已经去找证据了。你放心，过不了明天，就能将那个凶手绳之以法。”
	王元亮抹了一把眼泪，站起来。“我脑子里很乱，回房间了。”
	秦思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椰林里，松了一口气，扭头对我说：“还是你厉害啊，居然能想到余宗伟的掉包计。这下他可跑不了啦！”
	“他为什么要跑？”我冷笑，“刚才看你和肖队长一唱一和挺热闹的就没好意思打断你们。我只说是余宗伟定做了假钻戒准备掉包，什么时候说过他就是凶手了？”
	“你……”秦思伟差点跳起来，“他掉包不成，一时间头脑发热，所以……”
	“嗯，头脑发热……”我忍不住笑了起来，“既然是一时兴起的行凶，他身上怎么会恰好带着一根可以做凶器的烤肉钎子呢？你不觉得这太戏剧化了吗？而且，冲动杀人会用这样的手法吗？用利器刺入人的发根部位，是一种理论上干净利落但是实际操作起来非常困难的方法。下手的时候必须全神贯注，头脑冷静，趁着被害人不备迅速下手。否则手一哆嗦刺歪了，被害人必然会奋起反抗，最后谁杀了谁还不好说呢。从作案的手法还有事后清理现场来看，谷晓菲的死是有准备的谋杀，绝对不是你所说的一时兴起。”
	“他……他也许做了两手准备。如果掉包不成功就杀人越货。”秦思伟还在嘴硬。
	“第一，偷梁换柱和杀人越货根本就是两种截然相反的心理状态。掉包是因为害怕被发现，害怕惹出事端；而在公共场所杀人可是极端的明火执仗，天不怕地不怕。一个人怎么会同时具有这两种心态呢？第二，既然是图财害命，为什么他只拿走了戒指？不说皮包、现金和项链、耳环，谷晓菲的那只手表也值十几万呢。还有，肖队长在椰林的垃圾筒上发现的血迹怎么解释？那条包裹凶器和假钻戒的纱巾又怎么解释？”
	“这……”秦思伟被我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有点蒙了。
	“怎么样？这案子没你们想象得那么简单。余宗伟是冲着谷晓菲的钻石来的，但是他并不是凶手。”
	“可是……可是你……”他一着急，说话都不利索了，“既然你认为余宗伟不是凶手，刚才怎么不说啊。”
	“虽然不是凶手，但是他也没安什么好心。”我说，“这种人，给他一点惩罚也是应该的。”
	“可是……如果不是余宗伟干的，会是谁呢？”秦思伟焦虑地挠挠头。
	“这个嘛，估计还得问问余宗伟。”
	“你疯啦！刚刚还说余宗伟不是凶手呢！”
	“你才疯了呢。”我瞪了他一眼，“余宗伟既然盯上了谷晓菲，那么他知道的事情肯定比他说出来得多，不是吗？”
	“哦，吓我一跳。”秦思伟舒了口气，“可是这个人戒备心很强，跟蛤蜊似的，嘴巴紧得很。今天上午我和肖文两个人轮番上阵，也没从他嘴里撬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那是因为你们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和这个案子有关嘛。如果肖队长能找到替他伪造钻戒的那个金匠可就不一样了。人证物证俱在，他要想摆脱杀人的嫌疑就不得不有问必答喽。”
	“哦……那倒也是。”秦思伟拍拍我的脸，“你这个小脑袋瓜儿怎么就这么聪明呢？”
	“讨厌！”我打了一下他的“爪子”，“游会儿泳吧，不然白穿泳装出来了。”
	刚要起身下海，秦思伟拉了我一下，朝着不远处努努嘴。我扭头一看，从椰林里走出来一对穿着情侣沙滩装的男女。男的个子挺高，宽肩膀，一头短发像刺猬一样，看起来很阳光。女的略显瘦弱，皮肤微黑，扎着松垮的马尾，相比之下显得不那么起眼儿。
	“余宗伟和朱慧。”秦思伟趴在我耳边轻声说。
	“哦，就是他呀，确实比王元亮帅多了。”我仔细打量了那对小夫妻一番。两个人在沙滩上铺了两块浴巾坐了下来，满腹心事地讨论着什么。
	“帮我去买杯咖啡吧。”我懒洋洋地捅捅秦思伟。
	“懒死你了。”他点了一下我的鼻子，“要哪一种啊？”
	“现煮的就行，加奶不加糖。”
	秦思伟去买咖啡了。我悄悄地挪到离余宗伟和朱慧近一些的地方，支起耳朵听他们在聊什么。
	“我早上就说退房回去算了，你偏不同意，现在又唠叨什么？”余宗伟不耐烦地说。
	“警察刚找过你，你就退房走了，那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朱慧小声说，“早就说不要住酒店，坐大巴早上过来晚上回去就可以了。这里有什么可玩儿的，要住两个晚上？”
	“你不是一直说我从来不带你出去玩儿，没住过高档的酒店吗？”余宗伟说，“你要是想回去，现在去退房也行。不过别说我扫你的兴。”
	“还不够扫兴吗？我们昨天刚住进来，今天一早那个女的就死了。警察还找上门来问这问那。”
	“他们瞎怀疑，昨天住进来的又不止我们两个。”
	“可是你认识那个女的啊。”朱慧酸溜溜地说，“你昨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和她聊得那么亲热……”
	“瞎说！”余宗伟打断了她，“我和她聊什么了？就打了个招呼而已。”
	“我都看见了。”朱慧不依不饶，“我看你根本就不是想带我来玩儿，是想偷偷会那个狐狸精吧？”
	“你有完没完！这点事唠叨一天了。”余宗伟低声呵斥道，“说了多少遍了，我跟她不熟。你别乱讲话……”
	“我乱讲什么了？”朱慧还是不依不饶，“早上警察问话的时候我不都是按你教的说的嘛。”
	沉默了一会儿，她又低声问余宗伟：“你早上在外面，没听到或者看到什么吗？”
	“跟你说过好多遍了，我昨天晚上多喝了几杯酒，一觉醒来觉得有些闷，就出去透透气。在酒店里转了转，楼门都没出就回房间了，能看到什么？”余宗伟没好气地说，“你不是也出来了？难道你看到什么了？”
	“我……我没看到什么。”朱慧心事重重地说，“我就是睁开眼看见你不在房间，那时才五点半，我以为你去散步了，心想反正也睡不着，不如出去走走……外面空气挺好的。我在院子里转了几圈，也没找到你，就回房间了，没想到你早就回去了。”
	“嗯，我回到房间看见你不在还觉得挺奇怪呢。”余宗伟用脚尖扒拉着沙子，“我看我们明天吃完早饭再退房回家吧。反正已经预付了两天的房钱，而且就算现在回去，警察还不是一样会找上门。”
	“那……好吧。”朱慧迟疑了一下，凑到余宗伟耳边嘀咕了几句。
	我屏气凝神,但还是听不见她在说什么。冷不丁肩膀被拍了一下，回头一看，是端着咖啡的秦思伟。
	“我说怎么突然把我支开去买咖啡呢。”他紧挨着我坐下来，把咖啡塞给我，“偷听人家说话呢啊。”
	“嘘……小声点。”我轻轻打了他一下，“谁偷听了？我不过是碰巧听到几句而已。”
	“呵呵，真有你的。”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海风越来越冷了。我们收拾好东西，准备回房间换好衣服后去吃晚饭。路过大堂的时候，服务员叫住秦思伟，给了他一份昆明发来的传真。
	“你托云南的同行去查谷晓菲了吗？”我问他。
	“是啊，我早上给云南省厅的哥们儿打了个电话，没想到他们效率还挺高。”秦思伟扫了一遍传真，泄气地说，“这个谷晓菲还真的挺简单，名下没什么财产，没上过人寿保险，也没和什么人有过矛盾。看来还是那颗钻石惹的祸。”
	“嗯，也可以这么说吧。”
	“也可以……难道说你知道谁是凶手了？”秦思伟一脸讶异。
	“嗯，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我基本上弄明白了。”我伸了个懒腰，“问题是，我现在没有证据证明那个人就是凶手。”
	“所以，你现在还不打算告诉我，对吧？”他酸溜溜地说，“每次都是这样，欺负人！”
	“别急嘛，曙光已经出现，天亮还会远吗？”
	
	四
	晚上的亚龙湾，凉爽的晚风吹散了白天炎炎烈日留下的最后一丝余温。人们终于可以在草坪上毫无遮挡地散步了。一会儿工夫，椰树林酒店的庭院就比白天热闹了许多。
	西餐厅前的空地上早早地支起了三排烧烤架，拉开了每逢周六都要隆重登场的东南亚风情自助烧烤的帷幕。为了招揽顾客，酒店打出了凭房卡就餐八折优惠的促销牌，效果显然超乎想象，大约酒店里九成的住客都聚集到了这里，大家伴着热辣的东南亚歌舞，喝着酒店自酿的黑啤酒，吃得不亦乐乎。
	我还不觉得饿，于是只挑了一块牛肋排，两个芦笋培根卷和几样沙拉，找了个远离烤架的桌子坐了下来。秦思伟却兴致很高。在转悠了将近十分钟后，他终于端着一大盘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各式烤肉，心满意足地回到了桌边。
	“你什么时候学得这么斯文啦？”他把一块牛里脊扒拉到我的盘子里，“这里又没什么人认识你，不用装林黛玉，尽管露出本来面目大吃特吃好了。”
	“我还不饿，先吃两口垫垫底。”我把里脊挑回他的盘子，“你晚上吃这么多，小心不消化啊。”
	“不怕，吃完饭去海边溜达一会儿就行了。”他嘴里狂嚼着烤羊肩，“吃自助就不能斯文，要做好一顿管三天的准备！”
	“唉，真有出息。”我窃笑。
	“你们来得还真早啊。”王元亮来到桌边，右手举着盘子，左手端着满满一杯啤酒。
	“早点来才能占到好座位嘛。”秦思伟给他拖过来一把椅子，“出来之前去找过你，你不在房间。”
	“出去转了转。”王元亮啃着撒了很多辣椒粉的鸡翅，“老躺在房间里闷得慌。”
	边吃边喝，时间悄然滑过，不知不觉微微的有点醉了。看看手表，难怪，已经晚上十点多了。不过人们的兴致依然高昂，甚至借着酒精的力量，越发兴奋起来了。有些人已经情不自禁地模仿着临时舞台上的演员跳了起来，架势千姿百态，有的酷似东北秧歌，有的颇具草裙舞的神韵，有的有那么一点竹竿舞的意思，乱糟糟的，实在是惨不忍睹。秦思伟随着歌舞的节奏轻轻地晃动着脑袋，嘴里还哼着怎么听也不成调的曲子。王元亮的脸红扑扑的，不停地劝我们再来一杯。烧烤的气味混合着炭火的青烟缭绕在四周，眼前有一种雾蒙蒙的感觉。
	“不行了，我再喝就彻底晕了。”我推开面前的杯盘狼藉。他们两个看样子也吃不动了。
	“嗯……我得去打个招呼。”王元亮站起来，端起一杯啤酒，一步三摇地朝舞台附近晃了过去，也没说跟谁打个招呼。我还以为他想去卫生间，醉了说胡话，定神一看才发现，原来余宗伟和朱慧就坐在那里。两个人面前堆着七八个餐盘，朱慧还在闷头吃东西，余宗伟看节目看得入神，似乎把放在眼前的啤酒都给忘了。
	秦思伟脑子还有几分清醒，赶紧起身想拉住王元亮，结果没有站稳，“扑通”一声跪倒在草地上。我忙着拉他的工夫，王元亮已经晃到了余宗伟面前，“啪”的一声将手里的酒杯砸在桌子上，对他怒目而视，引来周围一片惊呼。
	余宗伟吃惊地抬起头，看着来势汹汹的王元亮，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朱慧咬着下嘴唇，紧张地盯着眼前的两个男人。我看见她的双手死死地抓着腿上的餐巾，指关节都发白了。三个人就这么一言不发地对峙着，像一组行为艺术的活雕塑。
	秦思伟走过去，拉住王元亮的手臂：“元亮，别冲动。”
	“我……没事。”王元亮甩开秦思伟的手，抓起啤酒，仰头一饮而尽，然后又把空杯子掷地有声地丢在桌子上。嘴里嘟囔着什么，晃晃悠悠地扬长而去。
	“没事，没事。”秦思伟对着周围想看热闹的人们挥挥手，“喝多了，没事，大家继续，继续啊。”然后又假惺惺地安抚了余宗伟两句，想去追王元亮，被我拉住了。
	朱慧气鼓鼓地看着王元亮远去的背影，眼神像一头发怒的母狮子。余宗伟的情绪却是一落千丈。他端起面前的啤酒，喝了个底朝天后，不声不响地站起来，走出了自助餐区。朱慧喊了他一声，也追了出去。
	“乱套了。”秦思伟摇摇头，“还是去看看王元亮吧，那家伙喝多了，别真闹出什么事端来。”
	“不用你操心啦。”我拽住他，“你没发现王元亮一走，我们左手边第二桌的那两个男的就跟出去了吗？还有，坐在舞台西侧第三桌的一男一女，已经跟着余宗伟和朱慧离开了。那肯定是肖队长安排的人。”
	“你怎么知道？”秦思伟老大不相信的样子。
	“哼，你们警察是该好好培训一下怎么盯梢，穿着便衣脸上还挂着相，一眼就看出来了。”
	“哦，我还真没注意。”秦思伟悻悻地坐了下来，“有人盯着他们也好，免得节外生枝。”
	不节外生枝恐怕很难，我心想。王元亮这么不大不小地一折腾，让我有了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要抓紧时间了，否则难说还会不会闹出更大的麻烦。
	
	这一夜多亏有那些啤酒垫底，否则我可能会失眠。一觉醒来天才微微亮，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觉得房间里的空气有些污浊，于是换了衣服，下楼散散步。还不到早上六点，大堂值班的服务员趴在柜台上睡着了，花园里一个人也没有。吸了一大口似乎还夹杂着海风的咸湿的清新空气，觉得心情好了很多。
	一个穿蓝格子衬衫，留着小平头的大个子匆匆从西侧楼里走出来，直奔大堂前台。这个人怎么看起来这么眼熟？仔细想了想，原来是肖文派来盯梢余宗伟的两个人之一。小平头摇醒了值班服务员，煞有介事地亮出了证件。服务员强打精神地替他拨了一个内线电话。不大一会儿工夫，一个穿灰西装挂着胸牌的男人走了出来。看样子应该是值班经理或者驻店经理。
	“小平头”对“灰西装”神情紧张地说着什么，因为离得太远，我听不到。两个人交涉了一阵子，“灰西装”又去叫了两个男服务员，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奔向西侧楼。看这架势，一定是出什么事了。一瞬间，我又产生了昨晚那种非常不好的遐想。去看看？算了，这么冷不丁地跳出来，人家肯定会怪我多事。还是静观其变比较好。
	我在一棵木瓜树旁坐了下来。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什么动静也没有。清洁工开始工作了，餐厅和沙滩吧的服务员也三三两两地走上了工作岗位。难道真的是我多事了？不对，肯定出事了。因为我听到远处隐约传来了警笛的声音。
	不一会儿，肖队长的身影就出现在大堂门口。接着我看见秦思伟连蹦带跳地从楼上跑了下来，一边和肖队长交头接耳，一边不停地四处张望。
	“找谁呢？”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后背。
	“哎哟，你跑到哪里去了？”他看起来很着急。
	“我就在花园里啊。”我说，“早上空气好，出来走走。出什么事了？”
	“你早上一直在花园吗？”肖队长答非所问，“那你看见朱慧了吗？”
	“没有。”我反问他，“朱慧怎么了？”
	“她跑了。”肖队长郁闷地告诉我们。昨天他安排了一组人留在酒店，监控余宗伟和朱慧。晚上吃饭的时候，王元亮差点和余宗伟打起来。小组负责人临时决定兵分两路，留下两个继续监视余宗伟夫妇。另外两个人则被派去看着王元亮，确保他不要再招惹余宗伟和朱慧，闹出更大的乱子。今天早上，监视余宗伟的那一组发现，六点前后，朱慧神情紧张地离开了房间，坐电梯下了楼。他们派了一个人跟着她，结果追到楼下却不见了人影，在附近转了一圈也没有找到，于是赶快向肖队长做了汇报。
	“余宗伟呢？”我觉得我担心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我们的人觉得不太对劲儿，找值班经理拿备用房卡打开了房门。余宗伟在房间，但是已经断气了。没有外伤，具体的死亡原因要等法医的检验结果。”
	“还是没躲过去啊。”我感觉胸口闷闷的，一种自责的感觉挥之不去。我一直觉得有肖队长的人盯着，余宗伟暂时还是安全的，于是疏忽了那件小事。是我过于自信了，以为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谁也没胆子轻举妄动。看来人被逼急了真的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呢。
	“当务之急是找到朱慧。”秦思伟说，“赶快让人封锁公路、火车站和飞机场。她是本地人，熟悉环境，得多派些人手去排查。”
	“我已经布置下去了。”肖队长说，“但是我担心她已经离开三亚了。从亚龙湾到凤凰机场只有四十分钟的车程。唉，我怎么就没注意到她呢？”
	“派人去她家找过了吗？”我问肖队长。
	“已经派人去了，还没消息。”肖队长脸上冒出了汗珠。
	“这个朱慧，看起来怪不起眼的，没想到啊。”秦思伟若有所思。
	“谁说不是呢。”肖队长说，“哦，忘了告诉你们，那个假钻戒的来源搞清楚了。打造假戒指的是一个叫徐飞的金匠，他在本市似乎还有点小名气，反正圈子里的人一看那戒指都说是他的手艺。昨天晚上我们找到了徐飞，他一眼就认出了余宗伟的照片。根据徐飞的回忆，余宗伟星期二一大早找到他，拿着一个钻戒的图样，让他用锆石和14K白金按那个样子和标注的尺寸做一个一模一样的，而且周五中午就要来取。徐飞觉得时间有点紧，不太愿意接这活儿。最后余宗伟提出多付钱才算成交，所以他记得很清楚。”
	“余宗伟做假戒指花了多少钱？”秦思伟问。
	“很便宜，六百块钱。”肖队长说，“六百换六十万，挺划算的买卖。”
	“真戒指找到了没有？”
	“没有，估计被朱慧带走了。”肖队长面色阴沉，“这就叫黄雀在后吧。余宗伟为了得到钻石，不惜杀死谷晓菲，结果没想到被自己的老婆给算计了。最毒妇人心啊。”
	“可是，这个朱慧在谷晓菲的案子里到底是个什么角色呢？”秦思伟陷入思索。
	“嗯……你们慢慢分析。我去吃早饭了。”我懒得参与这样的讨论，转身想走。
	“别走啊。”秦思伟拽住我，“你怎么一到关键时刻就肚子饿啊？帮我们分析分析嘛。”
	“这个嘛……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还是吃饱肚子再说吧。”我趁他们不备，匆匆逃离了包围圈。
	来到西餐厅的时候，丰盛的早餐刚刚摆上餐台。我很贪心地每样挑了一点儿，端了杯西番莲果汁，坐在露台上慢慢吃，时不时抬起头，看看不远处出出进进仿佛勤劳的小蜜蜂一般的警察们。
	快要吃完的时候，神色黯然的秦思伟和睡意未消的王元亮走了进来。餐厅里已经挤满了人。幸亏我有先见之明，多占了两个座位。
	“哟，你今天胃口很好嘛。”秦思伟酸溜溜地说，“我可是吃不下什么。”
	“就算天塌下来，该吃饭还得吃饭嘛。”我吞下一块巧克力蛋糕，“肖队长呢？”
	“在余宗伟的房间，看着手下人采证呢。”秦思伟往嘴里扒拉着盘子里的虾仁炒饭，“初步的检验说明余宗伟死于安眠药过量，艾司唑仑。”
	“艾斯……什么仑？那是什么东西？”王元亮怯生生地问。
	“就是舒乐安定。”我说。
	“哦，我一大早被警笛声给叫醒了，现在头还疼呢。”王元亮说，“死于安眠药……那到底是自杀还是……”
	“不能排除自杀，在余宗伟的行李里找到了半瓶艾司唑仑。”秦思伟说，“不过如果是自杀，他为什么不像一般自杀的人那样，把一整瓶药都吃了？而且他为什么要自杀呢？所以我觉得他杀的可能性更大，但是动机呢？”
	“你和肖文讨论半天也没个结论吗？”我故意挑衅。
	“肖文觉得是朱慧想独吞钻石，但是我总觉得有些牵强。”秦思伟说，“我们有一个关键的分歧，就是朱慧知不知道余宗伟的掉包计。肖文觉得他们夫妻两个是同谋，可我总觉得不像。总之现在是一团乱麻，理不清楚。”
	“把她抓起来审一审不就知道了吗？”王元亮憨憨地说。
	“问题是现在找不到她啊。”秦思伟耷拉着脸，“你说她能跑到什么地方去呢？”
	“我怎么知道。”我把盘子里最后一点酸黄瓜一扫而光，“吃饱了。我去看看肖队长，你们慢慢吃啊。”
	“他正忙着呢。”秦思伟拉住我的衣角，“你别给他捣乱啊。”
	“我从不捣乱，只会帮忙。”我咧嘴一笑，“放心吧，肖队长见到我一定心花怒放。”
	
	西侧楼的四层已经被围了个水泄不通，站在电梯间门口，老远就能听到肖队长大声指挥着“把这个拍下来”、“那个东西不要动”、“这个，这个，还有这个，要在现场草图上做好标记”。
	一个小警员拦住我，死活不肯让我过去。
	“我有重要的事情，要找你们肖队长。”我特别强调了“重要”二字。他却不为所动，“麻烦您等一会儿，不要破坏现场。”
	我心想，这个所谓的现场破坏不破坏没什么要紧的，但是和这个小毛头纠缠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于是，我妥协了：“好吧，麻烦你转告肖队长，想知道凶手在什么地方，就到沙滩吧来找我。”说完，扭头就走。小警员似乎被我的话吓到了，追上来问，“您……您怎么称呼啊？”我没有回答，径直上了电梯，留下他一个人在那里发呆。
	在一楼大堂，我遇到了秦思伟和王元亮。“你们这么快就吃完了？”我怀疑他们到底吃饱了没有。
	“我没有吃早饭的习惯，吃两口就饱了。”王元亮说。
	“我也没什么胃口。”秦思伟说，“你见到肖队长了？”
	“他正忙着呢，我跟他约好了一会儿在沙滩吧见面。你们俩要不要一起来？”
	“反正也没什么事，就去坐坐呗。”秦思伟说。王元亮点点头，表示同意。
	
	五
	所谓沙滩吧，其实就是一座四面透风的二层小木楼。小楼一层的中央，用木质板材围起了一个柜台，四周摆放着桌椅。上午的太阳很毒，被烤得发烫的沙滩上几乎没什么人。沙滩吧里也生意冷清。我们找了一张靠近栏杆的桌子坐下来，点了三个椰子，等着肖队长。
	一个多小时过去了，满头是汗的肖文终于出现了。看见我们，他似乎轻松了一些。
	“果然是你啊。”他喘着粗气问我，“你真的知道朱慧在什么地方吗？”
	“先坐下歇一会儿嘛。”我招呼服务员给肖队长端杯冰水过来。
	“我的小姑奶奶，我都急死了，哪有时间喝水啊！”肖队长用手抹着脸上淌下来的汗水。
	“你先静下心来，听我慢慢说。”我把水杯塞到他的手里，“半个小时之内，我保证你把凶手带回局里去，好不好？”
	“真的？”他将信将疑地坐了下来，“你快说，朱慧在哪里？”
	“朱慧？她在哪里有什么关系？”我看着他着急上火的样子，强忍着想笑的冲动，“在这个案子里，她充其量是一个无辜的帮凶而已。”
	“无辜的……帮凶？”肖队长对我的措辞是一百二十分的不理解。
	“我说你就别卖关子了。”秦思伟也坐不住了，“快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好吧。”我做了个深呼吸，“那我们就从谷晓菲的事说起吧。她是被人用铁钎刺入后颈发根的地方，当场死亡，现场没有搏斗的痕迹。我们已经可以确定那天早上她是和余宗伟有约的。所以说，凶手应该具备两个条件：第一，知道谷晓菲和余宗伟的约会；第二，谷晓菲对这个人比较信任，所以才没有防备。符合这些条件的人有两个，余宗伟是其中之一，动机也很明显。而另一个人，我当时虽然有所怀疑，但是在动机的问题上却想不通。
	“后来，肖队长找到了假钻戒和凶器，这样一来我就排除了余宗伟是凶手的可能。更重要的是，我发现了另一个人的作案动机。只是当时我没有任何证据可以支持我的判断，所以只能静观其变。但是这个凶手很快就犯了一个应该说是不得已的错误，就是谋杀余宗伟。如果说杀死谷晓菲的嫌疑人有两个，那么有机会也有理由杀死余宗伟的，只可能是一个人。”
	“谁啊？”秦思伟、王元亮和肖队长异口同声地问道。
	“还能有谁，你，王元亮啊！”我冷笑，“你还想装到什么时候？”
	“不可能！”肖队长比王元亮还要急于争辩，“昨天晚上我的人一直盯着余宗伟和王元亮。他连房门都没有出，哪里有机会投毒？”
	“他是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给余宗伟下的毒。”我说，“问题出在那杯啤酒上。昨天晚上在西餐厅，所有人都在喝啤酒，餐厅的杯子也都是一模一样的，这就给了他机会。他先趁我们低头吃饭的时候，把准备好的安眠药倒在自己的酒杯里。然后假意到余宗伟那里去挑衅，把酒杯放到余宗伟的那杯啤酒旁边。当时所有人都盯着他们两个人，怕他们打起来，没有人注意到王元亮后来拿起来喝下肚的那杯啤酒其实是余宗伟的，而留在桌子上的那一杯才是他拿过去的。在他离开后，余宗伟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喝了那杯被下了药的酒，也离开了。艾司唑仑的起效时间大概是三十分钟。你们应该知道，酒精相当于安眠药的催化剂，余宗伟就这么糊里糊涂地送了命。王元亮，你还真是处心积虑啊。酒店每周六都要开烧烤派对且对房客们优惠，所以你料定余宗伟十有八九会去吃饭，便趁着下午的时间跑出去买了药。不过，要是余宗伟不喝那杯酒怎么办呢？你还有B计划吗？”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王元亮咬牙切齿地说，“我为什么要杀他？”
	“灭口啊，余宗伟知道一件对你非常不利的事情。不过他自己可能到死也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什么事？”秦思伟不解。
	“时间，谷晓菲为什么比余宗伟提前了二十五分钟到达海滩呢？是余宗伟睡过了头？不会，他精心设计了掉包钻戒的计划，怎么可能在关键的时刻掉链子呢？那么是谷晓菲心血来潮起早了？也不会，因为她根本就不是习惯早起的人。所以解释只有一个，他们两个人记住的约会时间不一样。这就太奇怪了，两个人商量过的事情怎么会出现那么大的偏差？但是仔细一想就明白了，前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余宗伟和谷晓菲约好的时间是五点，但是有人之后用谷晓菲的手机给了余宗伟一个错误的信息，造成他迟到了二十五分钟。这个人只能是王元亮。他是要给自己留出实施谋杀谷晓菲计划的时间，然后嫁祸给余宗伟。但是余宗伟一旦落在警察手里，难免会说出谷晓菲更改约会时间的事情，可谷晓菲又确实是在原来约定的时间到达海边的，那么警方自然会怀疑这里面有问题。这样一来，王元亮就危险了。我猜你为了除掉余宗伟费了不少脑筋。昨天下午你一直和我们在一起，肖队长去查假钻戒来源的事提醒你必须马上动手了。因为一旦查明是余宗伟找人仿造了钻戒，警方会立刻拘捕他，到那个时候你想下手都难了。”
	“你胡说！”王元亮激动地站了起来，“我为什么要杀晓菲？你倒是说说啊！”
	“是啊，他为什么要杀谷晓菲？”肖队长一个劲儿地摇头，“还有，他为什么要拿走戒指？”
	“直接原因是为了钱，谷晓菲给那枚钻戒上了保险，我昨天晚上托一个朋友查过了，保额是两百万。王元亮是谷晓菲唯一的继承人。这就是为什么他只拿走了戒指，而没有动其他珠宝的原因。”
	“可他没必要拿走戒指啊。”秦思伟脑子还没有转过来，“谷晓菲一死，所有东西，包括那钻石不就自然而然是他的了吗？”
	“那钻石本来就是他买的，如果不造成被抢走的假象，就得不到那额外的两百万保费，顶多也就是收回成本。而且那样一来，也无法将警方的调查思路引到谋财害命这方面，他作为受害人的丈夫就会成为第一嫌疑人。那不是得不偿失吗？
	“我想，他计划除掉谷晓菲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前天晚上，在吃海鲜自助的时候，他刚好听到余宗伟约谷晓菲第二天早上在海滩见面的事，意识到自己的机会来了。他趁乱拿走了一支烧烤铁钎，然后晚上找机会，比如趁谷晓菲洗澡的时候，用她的手机给余宗伟发信息，推迟了约会时间。第二天一早，谷晓菲离开后，他也溜出了酒店。我想谷晓菲看见王元亮出现在海滩一定很吃惊，但是她对自己的丈夫没什么戒心，于是不明不白地一命呜呼了。
	“王元亮行凶之后并没有拿走凶器和清理现场，而是马上离开了。五点半前后，余宗伟来了，但他看到的是谷晓菲的尸体。当时余宗伟一定吓坏了。他动手推了推谷晓菲，想确定她是不是还活着，一不小心手上沾了血迹。余宗伟当然不会明白到底出了什么事，他满心恐惧地逃离了现场。因为怕被警方追查，他顺手将自己定做的假戒指丢在了椰林边的一个垃圾筒里。就是那时候，他手上的血蹭到了垃圾筒的外壁上。
	“但是余宗伟万万没有想到，他早上离开房间的时候，朱慧根本就没在睡觉。因为前一天晚上，朱慧看见自己的丈夫和谷晓菲眉来眼去，聊得很亲热。她怀疑余宗伟带她来度周末的真正意图是要跟谷晓菲幽会。所以，醋劲大发的朱慧在余宗伟离开房间后不久，也匆匆追了出来，想当场捉奸。但是，朱慧来到海边，正好看见余宗伟满手是血地站在谷晓菲的尸体旁。她吓得六神无主，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凭第一印象以为余宗伟杀了人。所以她没有上前和他打招呼，而是躲在了椰林里，想看看到底怎么回事。而接下来，余宗伟丢掉戒指的行为更使她坚信了自己的判断。
	“于是，在余宗伟走后，朱慧为了替他掩护便清理了现场，还用自己的纱巾把假戒指和凶器包起来，丢到了她认为很远的地方。所以我说，她只是本案一个无辜的帮凶。”
	“可是既然如此，她为什么要逃跑呢？”秦思伟问道。
	“其实朱慧一直认为谷晓菲是被余宗伟杀死的。她没有把自己看到的和清理现场的事告诉余宗伟，只推说早起散步去了。余宗伟也是一样，没有把他的计划和发现谷晓菲尸体的事告诉朱慧，还教朱慧跟警方说谎，这反而加深了朱慧的怀疑，也加重了她心里的紧张情绪。今天凌晨，朱慧一觉醒来发现余宗伟已经断气。她彻底崩溃了，第一反应就是赶快逃离这个是非之地。我想，她不会离开三亚，估计是躲到哪个朋友家去了。”
	“不对，不对。”肖队长固执地说，“早上七点之前，酒店侧门都不开放，住客进出都必须经过大堂，但是我在监控录像里根本没看到王元亮啊。”
	“你还记得昨天一早，沙滩吧的一个服务员说他的胸卡被盗了吗？王元亮知道大堂有监控录像，所以偷了一张胸卡。这样他就可以刷卡进出酒店东北角的员工通道。酒店的安保系统里应该有员工胸卡的刷卡记录，你不妨去查查看。”
	“那安眠药怎么解释？他怎么会知道余宗伟手里有艾司唑仑？难道是巧合？”
	“当然不是巧合，那就是王元亮的聪明之处。余宗伟是机关算尽反害了自己。你们想想，余宗伟约谷晓菲出来见面，当然要防止被王元亮打扰。那最好的方法是什么呢？他给了谷晓菲艾司唑仑，让她晚上偷偷放在王元亮的水杯里。只可惜谷晓菲太笨，被王元亮发现了都浑然不觉。而王元亮正好将计就计，买了艾司唑仑，想制造出余宗伟自杀的假象。我估计余宗伟那天晚上也打算给朱慧下药，但是朱慧已经察觉了他和谷晓菲有点不对劲，所以他没有成功。这就叫偷鸡不成蚀把米吧。”
	“你……你胡说。”王元亮气势汹汹地站了起来。
	秦思伟抓住他的肩膀：“别激动，老兄。要不我们找附近的药店问问，看看你是在哪里买的艾司唑仑吧。”
	“不用费那个力气。”我意味深长地盯着王元亮的眼睛，“王大哥，你身上这件绸衫从上面数第四颗纽扣是新钉上去的吧？线头的颜色和其他几颗不一样嘛。能不能拿下来，借给我看看呢？”
	王元亮大吼一声，甩开秦思伟的手向我扑了过来，被我一脚踢在前胸，“扑通”一声摔了个四脚朝天。肖队长和秦思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了过去，把他死死按在地上。我探身过去，扯下了那颗纽扣，剥开包在外面的绸布，一颗亮闪闪的钻石滑落在我的掌心。
	
	六
	两天后的下午，肖队长到三亚凤凰机场为我们送行，还捎来了三亚公安局的弟兄们赠送的土特产。看着那成箱的椰子粉、黄辣椒酱和胡椒粉，我不禁发愁要到何年何月才能把它们都消化完。
	肖队长告诉我们，他们接到派出所的通报，在朱慧的姐姐家里找到了她。但是她已经被接二连三的命案吓得有些神智混乱了，情绪很不稳定，正在医院接受治疗。王元亮倒是没有再顽抗下去，交代了所有罪行。
	“他说他快被谷晓菲逼疯了。”肖队长说，“她每个月的零花钱就要两三万，每年还要去两次日本买服饰和化妆品。前几年，王元亮的生意做得不错，所以也没太在乎钱。但是从前年开始普洱茶的价格暴跌，王元亮也亏了不少，还欠了银行一屁股的债。但是谷晓菲根本不理会这些，依旧花钱如流水，对他的劝告嗤之以鼻。王元亮一面是银行不断地催债，一面是老婆不停地花钱。他说，如果不杀了谷晓菲，总有一天他可能会因为走投无路而自杀或者精神崩溃。
	“那天在海边吃晚饭的时候，他碰巧听见余宗伟骗谷晓菲说亚龙湾的日出很美，约她早上一起看日出，还偷偷摸摸给了她两片舒乐安定。谷晓菲居然满心欢喜地接受了，一点拒绝的意思都没有。王元亮觉得自己这顶绿帽子戴得太窝囊了。一怒之下，决定第二天早上就动手。”
	“谷晓菲是有点不可理喻，但是再怎么样也不能杀人啊。”秦思伟愤恨地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他居然能下那样的狠手。而且之后还能装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把我骗得好苦。我看他没去好莱坞实在可惜。”
	“王元亮说，他其实已经计划半年多了，杀谷晓菲，骗取那两百万保险。这样一来，银行的债务还清了，他也不用再为那些源源不断的奢侈品账单发愁了。”
	“说来说去，其实还是为了钱。”我说，“看来在当今这个时代，男人和女人都很现实啊。谷晓菲嫁给王元亮是因为他的钱，王元亮杀死谷晓菲也是因为他的钱，余宗伟挖空心思欺骗谷晓菲还是为了钱。说来可笑啊，一颗钻石居然能和三条人命等价。”
	“应该是三条半。”肖队长说，“朱慧现在被刺激得只剩半条命了。医生说，这种精神疾病完全康复的希望不大，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她倒是一门心思想帮余宗伟，只可惜反而害了他。如果不是朱慧破坏现场，余宗伟很快就会被警方控制。那样的话，王元亮也就没有机会对他下手了。”
	肖队长说：“要不是她搅和进来，我们也不用走那些弯路了。唉，真不知道该说她什么好啊。”
	“要是余宗伟没有见财起意，他和朱慧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秦思伟一声轻叹，“人啊，为什么总要前赴后继地去做这种害人害己的事呢？”
	“好了，别感慨啦。”我拍拍他的肩，“我在很早以前，对人的本性就不抱太多的希望啦。你还总说我心理阴暗，现在总该明白了吧？没有永远的爱，也没有永远的恨，只有永远的利益，这就是人类的天性。”

博导的秘密
	一
	六月是一个繁花似锦的季节，空气中似乎随处可以嗅到淡淡的花香。街道两旁的洋槐和白杨撑起的阴凉挡住了太阳不可一世的热力。偶尔一阵风吹过，树上如云朵一般层叠堆砌的槐花就轻巧地飘落下来，时常让人产生一种在下零星小雪的错觉。
	早上九点，我开车拐下一天会拥堵二十个小时的三环主路，停在“forget it coffee”的门前。咖啡吧九点半才正式开始营业，这个时候，服务员都在忙着收拾厅台、整理仪容。厨房的第一批点心已经出炉了，冒着热腾腾的香气。我转了一圈，一切正常，心满意足地刚要上楼，却被一楼的领班袁媛拉住了。
	“姐，你来店里的时候要路过工大吧？”她很神秘地在我耳边问道，一旁正在摆桌子的王芳和沈琛见状也凑了过来。
	“我今天没绕工大那条线，走三环过来的。唉，烦死了，本来是想省点油，结果堵了一个小时。”我问，“工大怎么了？”根据我对店里这一干人等的了解，一定不会有什么好事。唉，我的店员嘛，和我一样，唯恐天下不乱。
	“你还不知道啊？”袁媛瞪大了眼睛，“工大一个教授被杀了！”
	“真的？”我将信将疑。
	“当然是真的啦。”见我怀疑消息的真实性，她有点急了，“我上班都是抄近路，穿过工大校园。今天路过他们那栋橘黄色的教授公寓的时候，看见楼下停着好几辆警车，秦大哥正在指挥手底下的人封锁现场。听围观的人说，一个教授被杀啦！”
	“哦，秦思伟也在啊，那肯定是重要的案子。”我明白了，她们拉住我原来是以为我知道命案的内幕消息。真可谓“谋杀恒久远，八卦永流传”哪。
	“你们又没看见，怎么知道是谋杀？”我故意逗她们，“搞不好是自杀。听说现在高级知识分子压力都挺大的，容易得抑郁症。”
	“啊，抑郁症！真的吗？是自杀？”小姑娘们一下子更精神了。
	“好了，一会儿客人要来了。”我板起脸，转身上了二楼，留她们三个在楼下不知道唧唧喳喳地小声争论着什么。
	月初的时候，我请人把咖啡吧的二楼简略地改造了一番，在靠窗的部分用竹帘围出了几个相对独立的空间，摆上沙发和茶几。这个小小的改动很受情侣和生意人的青睐。每天晚上，都会有很多人专程跑过来抢沙发。
	我当然不会错过任何享受的机会，把最靠里的一个“单间”留作了自己的“办公室”。拉起帘子，大厅里的一切尽收眼底；放下帘子，可以安静地看看书，喝喝咖啡，或者约几个朋友聊聊天。
	这两天突然热得出奇，虽然房间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可隔着玻璃窗仍然能感受到外面袭人的热浪。我给自己调了一杯酸梅汤，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整理上个月去海南旅游的照片。秦思伟照相的水平可真是不敢恭维，有三分之一的照片曝光过度，害得我必须一张一张调整。
	时间就这么悄悄地过去了。我正在专心调一张照片的色彩时，竹帘被轻轻地挑起一道缝，秦思伟像条泥鳅一样，悄无声息地钻了进来。“哇，外面太热了。我浑身都湿透了。”他用手抹去脖子上淌下来的汗珠。
	“工大出什么事了？”我把还没怎么动的酸梅汤推到他面前。
	“啊？你怎么知道工大出事啦！”他大吃一惊，“我让他们严密封锁消息的啊！”
	“你喊什么？”我对他讲了袁媛在工大看到的事情。
	“哦，吓我一跳。”秦思伟松了口气，“工大经济学院一个教授被人杀了。局长点名要我亲自督办，从一大早忙到现在。”
	“局长亲点，看来这个教授很出名了？”
	“叫魏平青，经济学院应用经济系的系主任，去年刚评上博士生导师。”秦思伟说，“魏平青去年年底才满三十五岁，什么学科带头人之类的名号就顶了一大堆。而且，据说他是工大历史上最年轻的博导。一个湖南山沟里长大的农家子弟，能混到这样也不容易。”
	“哦，青年才俊嘛。”我开始对这个魏平青感兴趣了，“确定不是自杀吗？”
	“尸检结果还没出来，但是基本上可以确定是他杀。”秦思伟说，“尸体是今天早上发现的。早上六点，保洁员打扫楼道的时候发现魏平青家的防盗门开着，教授满头是血地躺在客厅的地板上，便赶快报了警。初步判断死亡时间是昨天晚上十点到今天凌晨一点之间。”
	“不会是入室抢劫吧？”
	秦思伟把酸梅汤一饮而尽，带着惬意的表情摇了摇头：“魏平青的钱包就放在茶几上，里面的现金和银行卡都在。他的哥哥在工大研究生宿舍做管理员，早上已经到现场清点过魏平青的遗物，从目前的情况看，并没有物品遗失。”
	“照这么看，不是图财害命啦？”
	“肯定不是。不过，我刚才和经济学院的院长、书记谈了谈，他们都一口咬定魏平青平时人缘不错，没有仇人，一定是外来的歹徒作案。更有意思的是，几个系主任也都这么说，一看就是提前串过台词了。”
	“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很是纳闷。
	“我也不知道他们这是什么意思。”秦思伟说，“而且我提出找几个学院里和魏平青关系好的老师还有他带的研究生聊聊，胡院长却说老师们都在上课，学生都出去调研了，让我们下午再来。真是岂有此理！”
	“看来这里面一定有他们不想让你们知道的故事，所以要留出时间来给老师和研究生们下封口令。”
	“哼，他们还真当我是傻瓜。”秦思伟撇着嘴，“离开他胡屠户，老子还得吃带毛的肉了？”
	“他们如果商量好了三缄其口，你就是问了也是白问啊。”
	秦思伟眉毛一扬，干笑了两声：“你忘了学校是什么地方啦？”
	“什么……什么地方？”我不明白他在得意什么。
	“愤青扎堆的地方啊！”他大笑，“我刚从经济学院的办公楼出来，就有人主动追上来要反映情况啦，还神秘兮兮地要我别张扬，找个学校以外安静的地方。”
	“我说你怎么不回局里去处理案子，跑到我这里来了，原来是约了告密的人啊。”我开始收拾桌子上的东西，“好吧，你的线人什么时候到？我给你腾地方。”
	“你往哪儿跑？”他把我按在沙发上，“一起听听嘛。这个仇老师说不定能带给我们很大的惊喜。”
	半个多小时后，传说中的仇老师终于现身了。他看起来大约四十七八岁，身材瘦小，戴着一副和脸型不太相称的巨大的框架眼镜，鬓边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而头顶已经彻底秃了，在阳光下泛着油光。他一进来，先是紧张地打量了我一番，又左顾右盼地踌躇了一阵子，终于坐了下来，递给我和秦思伟一人一张名片。
	名片正面写着：仇斌，教授，硕士研究生导师。背面则满满地列着某某学会秘书长、某某协会名誉理事、电视台某某栏目特约策划、某某核心期刊特邀编审等一大串的头衔。看得我云里雾里，不知道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秦思伟叫来服务员，点了一扎冰镇葡萄汁和一碟开心果、一碟话梅，然后迅速切入了主题：“仇老师，您说要反映一些关于魏平青被害一案的情况。不知道是哪方面的情况？”
	“胡院长和孙书记是怎么跟你说的？”仇斌反问道，不等秦思伟回答，他又自顾自地说，“他们一定说魏平青是天字第一号正人君子，不可能和任何人结仇。所以，凶手一定不是熟人，对吧？”
	“我还是想听听您的看法。”秦思伟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你要问我的看法？”仇斌的眼神里透着无以复加的鄙薄，“如果让我用一个词来概括魏平青的话，我可以说他是个浑蛋！一个不折不扣，如假包换的浑蛋！”
	我和秦思伟面面相觑。
	“怎么？你们不相信吗？”仇斌脸上的鄙薄更加明显了，“也怪不得你们不信。博士学位，教授职称，博导资格，在他这个年纪可以算是登峰造极了，所以院长平日里都会敬他三分。没错，他是个人才，但即便如此，他还是个浑蛋。只不过，他是个有才华的浑蛋而已。”
	我和秦思伟继续面面相觑。不愧是教授，发起牢骚都能出口成章，几乎没有我们置喙的余地。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现在授学位只看成绩和论文，评职称只看专著和科研。哼，‘先做人再做事’，早就没人把这句话当回事啦！魏平青就是很好的例子。原来是资历至上，现在是学历至上，哼，这就是高校的用人机制。”
	“仇老师，我们主要是想了解一下，魏平青平时都和什么人有过矛盾。”秦思伟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的狂轰滥炸。
	“魏平青嘛……”仇斌卖关子似的沉默了几秒钟，“据我所知，学院里一批跟他资历差不多的年轻教授都对他耿耿于怀。否则也就不会有那匿名信啦！”
	“匿……名……信？”秦思伟一字一顿地说，脸上疑云密布，“什么匿名信？”
	“哦？你们不知道匿名信的事吗？”仇斌乐不可支，“我就知道胡院长他们一早上关在办公室里嘀嘀咕咕的，肯定是要搞什么猫腻！”
	服务员端来了饮料和干果，仇斌喝了几口果汁，开始绘声绘色地讲故事：“前天，我们学院包括书记院长在内，每一个老师都收到了一封匿名电子邮件。邮件里说，魏平青最近三年发表的二十篇学术论文中，有十二篇是一字不差地翻译了国外学者的论著，而后署上自己的名字发表，是赤裸裸的抄袭行为。邮件里还附上了这十二篇论文原版的电子版全文，还有在国外期刊发表的时间和刊号，页码及作者，同时还有魏平青发表的论文的电子版全文。一目了然啊！我数了一下，有五篇论文连题目都没有换。”
	“也就是证据确凿了？”
	“百分之百的确凿。”仇斌感叹着，“要说这魏大教授也真够聪明的，只抄袭国外学者在外文期刊上发表的论文。而且，这十二篇论文里，有九篇的原文是法文。现在国内的学者常读英文期刊的很多，但是能读法文期刊的就少了，他就是想钻这个空子，把别人的成果据为己有。”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学院打算怎么处理呢？”我问道。
	“这种事，当然不会就那么算了。”仇斌嘟着嘴，“当天上午，院领导们就开了一上午的会。到了下午，院长和书记就被叫到校长那里去了，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听说校长办公室和纪检也收到了同样的匿名邮件，校领导十分震怒，要求经济学院查明情况上报，扬言要严肃处理。不过有意思的是，学院里还没来得及提出处理意见，魏平青就死了。”
	“前天……匿名信。”秦思伟匆匆地在笔记本上做着记录。
	“仇老师，关于那匿名信，难道真的不知道是谁发的吗？”我问仇斌，“总会有个怀疑对象吧？比如平常和魏平青关系不好的人。”
	“你算是说对了。”仇斌笑得像一朵开了半年的牡丹花，“其实大家心里都有数，一定是学院里的老师，否则就不用藏头露尾了。经济学院里能看懂法文的人并不多，算上魏平青，也就两三个。这几个人嘛……要说跟他有仇也谈不上，但是关系确实不怎么好就是了。尤其是樊荣，他原来和魏平青是铁哥们儿，同门师兄弟嘛。但是去年两个人彻底闹翻了，樊荣还放出话来，说绝对不会放过魏平青。”
	“因为什么呢？”秦思伟放下手中的笔。
	“是这样，去年年底学院里有一个博导的名额，申报的人不少。但是我们都清楚，最后的人选只能是樊荣和魏平青其中之一。他们两个人都是胡院长的学生，也都是有名的青年专家。樊荣是二〇〇四年评上的教授，魏平青则是二〇〇七年刚评上教授，按理说，樊荣的机会更大一些。但是，魏平青突然拿出了两篇论文，一篇是二〇〇八年六月他发表的，另一篇是二〇〇八年九月樊荣发表的，两篇论文从题目到内容居然一模一样！”
	“也就是说，樊荣抄袭了魏平青的文章？”我觉得非常不可思议。都说兔子不吃窝边草，这个樊荣好歹也是教授，怎么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仇斌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嘿嘿”干笑了两声：“所有人都知道这里面一定有蹊跷。樊荣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一字不差地抄袭自己同事的文章呢？可是白纸黑字摆在眼前，不信又如何？”
	“樊荣怎么解释的呢？”
	“樊荣说是魏平青偷了他的原创，有意思吧？可是人家的文章明明是早他三个月发表的。最后的结果就是，魏平青评上了博导，樊荣被罚停招一年的硕士生。就为了这件事，樊荣恨死了魏平青。”
	“你怀疑匿名信是他写的喽？”秦思伟说。
	“我可没这么说。”仇斌狡诈地说，“你们应该去问问樊荣。他和魏平青是邻居，怎么可能什么都不知道呢？”他特别地加重了“邻居”二字，暗示之意昭然若揭。
	秦思伟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嗯，我们会去问的。”
	仇斌对秦思伟的反应显然有些失望，他舔舔嘴唇说道：“你想想看，院领导们为什么要故意隐瞒匿名信这么重要的事情？”
	“家丑不可外扬嘛。”我说，“最近社会舆论对学术造假十分关注，这件事要是传扬出去，别说经济学院，就是工大的面子上也会非常难堪。”
	“这只是原因之一。更重要的是，他们要力保樊荣不受牵连。撇开他和院长的关系不谈，魏平青死了，樊荣是唯一可以顶替他位子的人。这么简单的一笔账，他们能算不清楚吗？”
	秦思伟扯下一张便签，草草写了几笔递给仇斌：“匿名信能不能给我转发一份？”
	仇斌接过便签，故作深沉地微微点了点头，说自己还有事，便起身告辞，并且坚持不让我们送他出去。
	秦思伟透过玻璃窗，看着仇斌瘦小的背影消失在街对面，若有所思地问我：“你怎么看，他说的那些情况？”
	“一看就知道，他最近几年被魏平青那一批高学历的年轻教授排挤得够呛，心理很不平衡。”我低头嗑着开心果，“所以他说的那些，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但是匿名信的事，我觉得他没有说谎，也没有必要说谎嘛。”
	秦思伟点点头：“看来我们有必要去拜访一下樊教授了。”
	
	二
	工大的教授公寓坐落在学校家属区的西北角，是前两年为了鼓励和引进人才专门集资建设的。公寓以低于市场价很多的均价卖给学校的院士、学者和一批四十岁以下的教授，还一度引起一些争议。
	我们乘电梯上了十五楼。楼道里光线不是很好，秦思伟朝门上贴着封条的一五〇二室努努嘴：“那就是魏平青的家。”
	他按了一五〇一室的门铃。过了大概一分多钟，门开了，一个穿着咖啡色条纹棉质睡衣和人字拖鞋的男人狐疑地打量着我们。看来他刚起床不久，头发还没来得及梳理，胡子也没有刮。
	“樊老师？”秦思伟亮出证件。
	“你们……”樊荣迟疑了几秒钟，恍然大悟地说，“哦，你们是为了魏平青的事吧。请进，请进。”
	这是一套不大不小的两居室，装修十分讲究，家具装饰也价格不菲，但是显然疏于打扫。客厅沙发上乱糟糟地堆着衬衫袜子西裤，还有很多杂志和复印资料；茶几上星星点点地散落着烟灰和面包碎屑；靠近厨房位置的一张樱桃木餐桌上，摞着几个方便面碗和麦当劳的纸袋；桌子旁边的椅背上挂着一条沾上了油渍的条纹领带。
	“不好意思啊，我这里很乱。”樊荣低头收拾沙发，给我们挪出坐的地方，“我老婆去美国做访问学者了，十月才回来。我平时懒得收拾。你们喝什么茶？”
	“不用了，我们只是想跟您了解一些情况。”秦思伟说。
	“哦，刚才胡院长给我打过电话。”樊荣给我们沏了两杯铁观音，“哎呀，真是太恐怖了。我从来没想到自己身边也会发生这种事情。”
	“魏平青是您的邻居。昨天晚上您注意到有什么异常情况吗？”
	“这个……实在是不凑巧。”樊荣面露难色，“我昨天晚上和一个同事一起吃饭，多喝了几杯酒。回到家倒在沙发上就睡了，什么都不知道。早上警车来了我倒是听见了，但是当时头很晕，也就没起来。还是几分钟之前胡院长打来电话，我才知道魏平青死了。”
	“您昨天是什么时间到的家？”秦思伟不会轻易相信樊荣的说辞。
	“呃……大概十点多吧。”樊荣犹豫着，“我们离开饭馆的时候大概九点半……还是已经十点了？嗨，我真的记不清了。当时我已经醉了，路都走不稳，是吴景义开车送我回来的，时间实在想不起来了。”他又冥思苦想了一会儿，终于摇摇头，“要不你们问问吴景义吧。他昨天走得匆忙，皮包落在我这里了。我刚刚给他打了电话，他一会儿就过来。”
	“这样啊。”秦思伟有些失望地转换了话题，“我们听说您和魏平青过去是同学，又共事多年。据您的了解，他和什么人有过矛盾呢？”
	樊荣又迟疑了几秒钟，才慢吞吞地说：“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你们可能也听说了，我们之间的关系并不太好。”
	“是为什么呢？”秦思伟反问。
	“这个说起来话可就长了。”樊荣叹了口气，“唉，魏平青是我的师弟，他小我三届。博士毕业以后，我们都留在应用经济系当老师，关系一直不错。当年他哥哥进城打工，找不到工作，还是我托了关系才给他安排到学管办当宿舍管理员的。现在想起来，当初可真是瞎了眼，没想到他居然这么阴险！”
	他给我们添了一些茶水，又叹了口气：“唉，我过去觉得魏平青人还不错，特别节俭，也很上进，就是有点争强好胜，凡事都要比别人强，弄得他自己也挺累的。没想到，就是这个‘好’师弟在背地里狠狠算计了我一回。去年我写了一篇论文，用到了一个比较复杂的数学模型。魏平青在数学建模方面是行家，所以我成稿以后专门打印了一份给他，请他帮忙看看模型有没有问题。他帮我把模型补充完善了，一个月后把修改稿给了我。当时我简直感激涕零，特意请他吃了一顿海鲜。可是，谁知道他居然把我写的文章换上自己的名字抢先发表了。最可恨的是，去年年底申报博导资格，他居然倒打一耙，指控我抄袭他的论文！我是有口难辩，想一想气就不打一处来啊。”
	“既然是他剽窃您的文章，您可以申诉啊。”我说。
	“口说无凭啊，文章发表的顺序可是明明白白的。”樊荣苦笑，“更重要的是，院里的领导们更愿意相信魏平青。因为我已经三十八了，而他只有三十五岁。”
	“这有什么关系吗？”
	“有很大关系。”樊荣咬牙切齿地说，“你们不知道，过去工大最年轻的博导是信息学院的王一鸣教授，他是三十六岁的时候获得博导资格的。所以，只有把魏平青推上去，经济学院才能拥有学校历史上最年轻的博导，这可是露脸的事，更是院长书记的政绩工程。所以，虽然他们并不完全相信魏平青的话，却还是采纳了他的证据。当然，对于我，他们也算仁至义尽，没有上报学校，只是内部决定停招一年研究生。我还能说什么呢？如果事情真的闹到学校，我又拿不出魏平青剽窃的证据，那恐怕我就要被解聘了。”
	忘了曾经听什么人说过，只要有人的地方都避免不了是非，避免不了争斗。现在看来这话也太精辟了。
	“事后您有没有找魏平青当面谈过这件事？”秦思伟问他，“还是就此打算老死不相往来了？”
	“我找过他，想问问他为什么要陷害我，我又没招惹过他。可他一天到晚躲着我，做贼心虚吧。”
	“您知道他还和什么人有矛盾吗？”
	“这个可就多了。”樊荣思忖着，“魏平青太拔尖了，容不下别人。过去很多人都在私下里向我抱怨过，我还一直替他开脱。要不是他平时把人都得罪光了，哪会有匿名信的事——你们知道匿名信了吧？”
	“我们了解了一些情况。”秦思伟说，“您怎么看这件事呢？”
	“一定是学院里的人写的。”樊荣喝了一口茶，意味深长地说，“究竟是谁写的，我也不好乱猜。但是这应该和魏平青的死没多大关系吧？”
	“有没有关系要由我们来判断。”秦思伟不冷不热地说。
	“嗯，那是，那是。”樊荣有些尴尬。这时门铃响了，他赶快起身去开门。
	一个高大粗壮的身影风一样地冲进了屋子。“你说魏平青被人杀了，是不是真的啊？”这个人看起来三十五六岁，苹果一样的圆脸上挂满汗珠，口音里透出浓郁的山东腔。
	他大步流星地走进客厅，看见沙发上的我和秦思伟，脸上露出一丝红晕，回头对追进来的樊荣说：“哟，有客人在，你怎么不早说？”
	“你也得给我说话的机会啊。”樊荣抱怨道。他向我们做了介绍，这个人就是吴景义，应用经济系的副教授。
	“公安局的同志啊。”吴景义掏出纸巾擦着脸上的汗，“魏平青真的死了？什么时候的事啊？”
	“据说是昨天晚上。”樊荣说。
	“报应！”吴景义狠狠地说。我看见樊荣在他后背轻轻捏了一下，示意他不要乱说话。
	“你捏我干什么？”吴景义却不以为然，“我说错了吗？这叫多行不义必自毙！他这种人……”
	“人都死了，还说这个干什么。”樊荣打断他。
	“吴老师，您说魏平青多行不义？”秦思伟从来不会放过任何机会。
	“他就是条披着羊皮的狼！”吴景义的厌恶之情溢于言表，“表面上看是个正人君子，对人客客气气的，背地里就会耍小心眼儿，坑害别人。樊老师对他够好的了，可他呢？恩将仇报，诬陷人家抄袭。还有仇老师，一手把他提拔起来，魏平青却写匿名信告他的恶状。”
	“仇老师……您指的是仇斌？”我心里暗自吃惊。
	“是，他是我们应用经济系的老系主任，不过后来被魏平青给顶了。”
	“魏平青写过匿名信？是怎么回事？”
	“魏平青就是一个小人！”吴景义说，“二〇〇七年他评上教授以后，就开始惦记系主任的位子了。他写了一封匿名信寄到校纪检办公室，揭发仇老师收受合作单位的一万元贿赂。纪检去合作单位调查，对方出示了银行转账的单据，说是仇老师答应把他们领导的孩子录取到工大，那一万元是用来打点关系的。”
	“这么说，是人证物证俱在了？”秦思伟说，“索贿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问题是仇老师承认答应帮对方办孩子上学的事情，但是没有受贿，更没有索要贿赂。他说那一万元是帮魏平青收的一笔项目启动金，当时魏平青的银行卡因为连续输错密码被冻结了，所以借他的卡中转一下。仇老师坚持说收到银行汇款的当天他就把一万元取了出来，交给了魏平青。”
	“那魏平青又作何解释呢？”
	“他一口咬定那钱是仇老师托他带话给合作单位，向对方要的‘疏通费’。仇老师也没有给过他一分钱。他说他只是帮忙传话而已，但是心里对这种行贿受贿的行为也是非常不齿云云。”吴景义嗤笑，“不用问，那封匿名信就是他写的。除了他这个中间人，谁还能把事情搞得那么清楚？”
	“那么仇斌索贿的事情是否查实了呢？”秦思伟追问。
	“基本上魏平青同合作单位的口径是一致的。仇老师则坚称自己没有拿对方的好处。”樊荣接过话，“最后，为了息事宁人，仇老师拿了一万元出来给了对方，这件事也就到此为止了。很快，学院重新竞聘系主任，魏平青成功上位。”
	“也就是说，最终以仇斌的妥协而告终，但是仍然算是不了了之？”
	“双方各执一词，都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吴景义说，“不过我始终觉得这是魏平青的一个圈套。仇老师这个人你们见过没？”
	“早上我们和他谈过。”秦思伟说。
	“他这个人有点儿愤世嫉俗，但是我不信他会公然向别人要钱。”
	“您是说，魏平青一面打着仇斌的旗号向合作单位索贿，一面骗仇斌帮他取钱。这样，钱到手了，还可以倒打一耙把仇斌整倒。”我越发佩服这位死去的魏教授了，连环计使得几乎是天衣无缝。每一步都是提前精心设计，人证物证都真实得不容置疑。难怪年纪轻轻就可以做博士生导师，智商不是一般的高。
	“那时候系里有很多人在议论这件事，都说是魏平青在捣鬼。”樊荣怅然地说，“当时我还替他抱不平。现在看来，这种栽赃陷害的事情，是他的长项。”
	“你要是早听我的，提防魏平青，也就不会被他欺负了。”吴景义对樊荣说，“哼，到头来他自己也尝到了匿名信的恶果，简直是现世报嘛。”
	“行了，人已经没了，你就少说两句吧。”樊荣有点不耐烦地说，“昨天我喝多了，你什么时候送我回来的还记得吗？”
	“我们离开饭馆的时候差不多九点四十分，回到这里……路上大概十几分钟吧。反正我离开的时候刚好是十点整。”吴景义回忆道，“你醉得真够可以的。我开车上了三环才发现皮包没拿，赶快找地方掉头回来取，按了五分钟门铃，居然都没把你叫起来。”
	“我睡得死死的，根本就没听见。”樊荣从门口的衣帽架上取下一个褐色的皮包递给他。
	“吴老师，您昨天晚上有没有注意到对门一五〇二室有什么异常？”秦思伟提示他，“或者有没有注意到公寓周围有什么可疑的人？”
	“没有，没什么异常啊。”吴景义不假思索地说，“当时已经很晚了，学校里基本上没什么人，更别提可疑的人了。也可能是我着急回家，没注意吧。”
	“您刚才说，按了五分钟门铃？”我问吴景义，“那时候大概是几点呢？”
	“差不多十点半吧。其实说五分钟有点夸张了，不过我确实按了二十多次铃。”
	我转向樊荣问：“樊老师，这房子的隔音效果怎么样？”
	“还好吧。”
	“如果隔壁门铃响，您这里能不能听到呢？”
	“那肯定能听到的。”樊荣说。
	秦思伟向我投来迷惑的一瞥，我装作没看见。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房间里的信号不好，他跑到阳台上，捂着嘴巴嘀嘀咕咕说了好一会儿，回到屋里便示意我该撤退了。
	
	三
	走出樊荣家，我直奔电梯而去，却被秦思伟阴阳怪气地拦了回来：“好不容易来一趟，参观一下凶案现场吧。”
	他把一五〇二房门上的封条小心翼翼地揭开，从包里翻出一串钥匙，打开了防盗门。这也是一套两居室，结构与一五〇一大同小异，但是装修布置都简单得多。地板是廉价的复合材料，家具也大多是宜家买来的组装货。魏平青虽说在事业上已经小有成就，但毕竟出身贫寒，经济实力还是差一些。不过，房间里非常整洁，几乎可以说一尘不染，各种物件都按照大小规格井井有条地摆放。沙发后的墙上，赫然挂着一张二十四英寸的大幅半身彩照，照片上是一个穿着导师服的年轻人，头上戴着挂了金色流苏的四角帽，流苏仿佛在迎风飘扬。他肩膀很宽，脸色微黑，眼睛不大，但是目光很深邃，两条浓密的眉毛微微上扬，嘴唇很薄，嘴角略微有些上翘，神情里透出十足的骄傲。
	“这就是魏大博导。”秦思伟指着照片对我说，“够自恋的吧，居然穿上导师服拍了照片挂在客厅里，还放这么大。”
	“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多大学问呗。”我不屑地说。
	“你来看，屋里收拾得多干净。”秦思伟带我在屋里转了一圈，“凶手离开之前很仔细地清理了现场。”
	“指纹呢？一无所获吗？”
	“房间里找到一些指纹，大门上也提取到几个，比对结果要晚些时候才能出来。不过我估计大部分都是魏平青自己的。而且，如果凶手是魏平青的熟人，在屋子里找到他的指纹也就没多大意义了。”
	他把我拉到卫生间门口附近，指着地板上的一块浅褐色污渍说：“尸体就倒在这里，头顶部偏右的地方有一处伤口。凶器嘛，就是那玻璃茶几——我们在茶几的一角发现了被清洗过的血迹，地板上也有被擦拭过的血点。法医刚刚向我汇报，现场采集到的血样，经化验都是魏平青的血。”
	我蹲下来仔细观察了一下，茶几的一角确实碎裂开来，但是地板上并没有掉落的碎玻璃屑，看来是被悉心打扫干净了。
	“从现场的情况看，凶手昨晚来拜访魏平青，两个人发生了争执。”秦思伟继续说，“在扭打过程中，魏平青摔倒，头部撞在玻璃茶几上，当场毙命。”
	我问他：“魏平青的尸体是面朝上躺在地上，还是趴在地上的？”
	“脸朝下趴在地上。不过尸体应该是被凶手挪到卫生间门口的。”
	“打扫现场倒是可以理解，可他为什么要费劲搬动尸体？”
	“可能是擦洗茶几和清扫碎玻璃的时候觉得尸体碍事吧。还有，我在魏平青的颈部两侧靠近喉咙的地方都发现了不太明显的淤伤，像是被人用手掐出来的，应该是打斗的过程中凶手留下的，但是太模糊了，没什么价值。”
	“从照片上看魏平青长得挺结实的，他有多高？”
	“身高一米八四，体重八十公斤。”
	“哟，壮汉嘛。”我说，“这样看来，凶手也一定非常强壮，否则怎么能是他的对手？”
	“那倒不一定。”秦思伟狡诈地笑了，“法医说，魏平青死亡时，体内的酒精浓度奇高。也就是说，当时他已经处于烂醉的状态。所以，对方不一定要非常强壮也可以将他制服。”
	“这样啊，他喝的什么酒？”
	“目前还不知道。”他做无奈状，“我们在现场没有找到酒，酒瓶和盛过酒的杯子都没有，厨房里也只有半瓶烧菜用的料酒。只是在魏平青穿的衬衣的领口四周发现了一些污渍，经过化验后发现含有酒精的成分，而且含量挺高的。”
	“难道酒具也被凶手拿走了？”我疑惑地说，“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谁知道啊。”秦思伟叉着腰站在客厅中央，“我觉得这个凶手的智商不低，至少是教授的水平。从打扫现场就可以看出，他是个非常细心的人。说不定他移动尸体、拿走酒具就是想误导我们的破案思路。当然了，也可能是酒具上有对他不利的证据。”
	“也许吧。”我用手背擦去额头的汗珠。房间里门窗紧闭，又没开空调，站了一会儿就觉得闷得喘不上气来。
	“怎么样，嗅到什么没有？”秦思伟笑眯眯地问我。
	“嗅什么嗅，你当我是警犬啊？”我瞪了他一眼。
	“别生气嘛。”他的“爪子”搭在我肩上，“我是说，你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没什么不寻常，只是不太明白他为什么……”
	“你指什么？”
	“没什么，只是有几个问题还没想明白。”我掏出纸巾擦了擦脸，“走吧，这里也找不到更多的线索了。热死我了。”
	我们正准备离开，突然听到大门“咔嗒”响了几声。门被推开了，一个脸色黝黑的大个子走了进来。他看起来四十多岁，身材消瘦，有点驼背，身上穿着半旧的蓝色卡其布工装，戴着一顶边缘有些破损的棒球帽，手里拎着一个红蓝相间的编织袋。看见我和秦思伟在屋里，大个子愣了一下，很腼腆地喊了一声“秦队长”。秦思伟告诉我，他是魏平青的哥哥魏大刚。
	“大刚，你这是……”秦思伟指指魏大刚手里的编织袋。
	“啊……我刚跟科长请了几天假。”魏大刚说话带着很浓的湖南乡音，“想来收拾一下我弟的东西。”
	“这里的东西你还不能动。”秦思伟说，“什么时候可以收拾了我们会通知你的。”
	“啊，不能拿走啊。”魏大刚很失望地说。
	“目前还不能。你通知家里了吧？”
	“还没……”他低下头，“我怕电话里说不清楚，打算过两天回家一趟。还是回到家亲口告诉他们吧。”
	“这样啊。”秦思伟同情地说，“还需要我们为你做什么吗？”
	魏大刚摇摇头。看得出来，他几乎要哭出来了。
	“大刚，你来北京几年了？”我问道。
	“我是二〇〇六年秋收以后来的……快三年了。”他低声说。
	“你经常来你弟弟这里吗？”
	“我平时在临时工宿舍住。”魏大刚说，“二刚……哦，就是我弟弟，他喜欢安静，不喜欢被别人打扰。所以我一般一个礼拜来两次，帮他收拾收拾屋子。”
	“魏平青的乳名原来叫二刚啊。”秦思伟似乎觉得这个名字很好笑。
	“哦，不是乳名。我爹妈都没念过什么书，所以给我们兄弟俩起的名字很简单，我叫大刚，弟弟叫二刚。”魏大刚不好意思地说，“后来二刚到北京上大学，觉得这个名字太土气，怕同学老师笑话，就把名字改成了魏平青。说是……平步青云的意思，显得有文化，又吉利。”
	我差一点笑出了声，这个魏平青还真是斤斤计较，改个名字也能弄出这么多讲究。
	“大刚啊，早上时间匆忙，我没来得及问你……”秦思伟说，“你昨天见过你弟弟没有？”
	“我昨天晚上值班，从晚上六点一直到今天早上八点。昨天上班之前我来看过二刚一趟，当时他坐在地上喝酒，有点醉了。我说了他两句，他也不搭理我——这两天他心情不太好。”
	“他喝什么酒？”我问。
	“我不认识酒瓶子上那些字，好像是前两年对门樊老师从法国访问回来送给他的。二刚平时可是一滴酒都不喝，说是怕酒精伤脑子。”
	“他为什么心情不太好你知道吗？”
	“好像是工作上的什么事吧，我问过，但是他不愿意跟我说。我这个弟弟，太好强了，什么都一定要比别人强。读高中的时候我俩都在县中，而且碰巧分在一个班。几乎每次考试不是他考第一就是我考第一，但是每次我比他考得好，他就赌气好几天不跟我说话，有时候还躲起来哇哇地哭呢。”
	“你们兄弟俩是同班同学？”我觉得奇怪，看年龄，魏大刚怎么也超过四十了，怎么会和弟弟同班？
	他羞涩地笑了：“你看不出来吧，我和二刚同岁。我俩是双胞胎，不过他看起来比我年轻多了。还是城里好啊，没有风吹日晒，也不用干体力活儿，人都显得年轻。学校里好多老师都说，我不像二刚的哥哥，倒像他叔。”
	我愕然，这个脸上皱纹清晰可见，有些弯腰驼背的男人竟然只有三十五岁？他的博导弟弟我虽然没有见过其人，但是从照片上看，和他绝对是天壤之别。而且这个憨厚的哥哥给我的感觉，在弟弟面前就像见到班主任的小学生一样，小心翼翼地生怕出错。一奶同胞，这做人的差距也太大了。
	我忍不住问道：“你当年怎么没考大学呀？”只是话一出口，我就意识到自己犯了个严重的错误。
	魏大刚像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似的低下了头：“这都是命啊。家里穷得叮当响，虽说那时候上大学国家给出学费，但是城里花销这么大，家里实在供不了两个大学生。所以我爹说，谁考的分数高就供谁。我紧张得不得了，天天晚上都睡不着觉，后来就病了。起先是因为着凉了感冒发烧，后来就开始拉肚子，拉得腿都软了，在卫生所打了一个星期的吊瓶才能勉强坐起来。出院第二天就是高考，结果考得一塌糊涂。唉，这都是命里注定的。二刚也一样，奋斗这么些年，好不容易熬出头了，就这么不明不白地……”
	“呃……大刚，你知不知道你弟弟平时和谁有矛盾？”我赶快转换了话题。
	魏大刚闷闷不乐地说：“二刚太逞强，和单位同事处得都不太好。原来和对门樊老师还不错，后来不知怎么把人家得罪了。樊老师现在见了二刚就像见了鬼一样。”
	“你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闹矛盾吗？”
	“问过，二刚不说。我跟他讲，不管怎么样，人家樊老师帮过咱们，我这个工作还是人家帮忙给安置的。可他说，他手里有樊老师的把柄，根本用不着怕他。我说多了，他就吼我，让我少管他的事。我也就不敢再问了。”
	“除了樊荣，你还知道他和谁关系紧张吗？”秦思伟问他。
	他想了想：“好像还有个吴老师，有一次跑到家里把二刚给打了。”
	“吴景义？”我继续惊愕。
	“好像是吧。”他犹豫地说，“山东人，大个子。好像就叫吴什么义。”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秦思伟也很惊讶，“吴景义为什么要打魏平青？”
	“很久以前了，是我刚来北京，也就是二〇〇六年冬天的时候。当时我要报警，二刚死活不让。”
	“不让报警？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从没见过那个吴老师，只知道他是二刚的同事。”
	“除了吴景义，你还知道你弟弟和什么人有比较大的矛盾？”秦思伟像发现兔子的猎狗一样穷追不舍。
	魏大刚招架不住了：“好像……好像还有吧。可是我，我只是听他说过一些，比如什么人比较讨厌，什么人故意和他作对，也就是有时候发发牢骚的那种话，所以我也没当真过。”
	秦思伟只好作罢。魏大刚又跟他磨了一会儿，想把魏平青的一些遗物拿走，但是秦思伟坚持要等案子有了突破才行。眼看没什么希望，魏大刚便识趣地不再纠缠，要了一张秦思伟的名片就走了。
	现场已经找不到更有价值的东西，我们也就撤了出来。
	车开出工大的校门，秦思伟乐呵呵地说：“我早就说过，总有人愿意说话的。你觉得樊荣这个人怎么样？”
	“别看他睡眼惺忪的样子，其实对我们的到访早有准备。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已经算计好了。”
	“嗯，我也觉得这个人挺精明的。你记得吴景义说过，他昨天晚上回来取包的时候按了很久的门铃，樊荣竟然没有反应。这一点就很可疑。”
	“如果他真的酩酊大醉，听不到门铃很正常。况且吴景义的话恐怕也不完全都是事实。”我闭上眼睛靠在坐椅上。折腾了一上午，我的衣服已经湿透了，被车里的空调一吹，凉飕飕地贴在身上，感觉很不舒服。
	“对！必须弄清楚他为什么要打魏平青，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秦思伟突然问我，“怎么，累了？”
	“有一点。”我含糊地回答，“我想回家洗个澡。”
	“好吧，我先送你回家，然后回局里去。”秦思伟把车开进三环主路，“挨打了却不让报警，自认倒霉似乎不符合魏平青的个性。”
	“如果他本身就理亏，或者怕把事情闹大牵扯出其他一些不利于自己的事情，那这种行为也说得通。”
	“对，说不定这里面有什么勾当。还有，原来仇斌和魏平青也有瓜葛啊。”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你看他提到匿名信时那种幸灾乐祸的样子就知道了。不过以仇斌那种年纪和体格，不可能是魏平青的对手。”
	“如果魏平青是清醒的，仇斌当然打不过他，但是喝醉了就不一定了。所以仇斌昨天晚上的行程必须调查清楚。”
	“也就是说，你已经锁定三个嫌疑人了？”
	“差不多吧，不过我还是对樊荣最感兴趣。他和魏平青是邻居，下手比较方便嘛。说不定昨天晚上他是装醉，目的就是给自己找一个摆脱嫌疑的借口。呵，这下有得忙了。”
	
	四
	回到家里，我冲了个凉水澡，煮了一盘番茄肉酱蝴蝶面填饱肚子，又躺在沙发上打了个盹，总算是赶走了暑气和倦意。窗外的阳光更毒了，还好我有先见之明，买了一大桶哈根达斯的冰激凌冻在冰箱里。抱着冰激凌看电视、上网，时不时吃上两口，感觉心情也没那么烦躁了。
	秦思伟的保密工作非常成功，八卦新闻传得最快的互联网上居然连一条关于魏平青被害的消息都没有，估计是被强行屏蔽了。网络上关于魏平青的词条倒是不少，不过都是一些生平简介和科研成果集锦。如果只看这些东西，他还真称得上是个年轻有为、前途无量的学者。
	傍晚六点多钟，秦思伟左手拎着一个大纸口袋，右手拎着个大购物袋进了门。
	“累死我啦。”他喘着粗气，把购物袋丢在餐桌上，“买了好多好吃的东西，晚上可以大吃一顿。”
	我看了看购物袋里的内容，挺丰富的，五花肉、瘦肉馅、牛腩、酸豆角、油豆腐皮，还有茭白、菜心、荷兰豆。
	“买这么多，你到底想吃哪一样？”我翻看着林林总总的食材。
	“我觉得你上次炖的那个腐皮五花肉超好吃，但是后来看到牛腩就想到了酥牛肉。”他咧着大嘴，“然后我又看到了酸豆角，觉得酸豆角炒肉末也非常好吃……哎呀，你想吃什么就做什么，反正你做什么我都爱吃。”
	“服了你。”我把牛腩和茭白、菜心拿出来，其他没用的都塞进冰箱，“你心情不错啊，案子破了？”
	“发现了一些眉目。”他挽起袖子帮我洗菜，“我带来一些东西，一会儿你看看就明白了。”
	“什么东西？”我瞥了一眼放在桌子底下的纸袋，里面似乎是一摞记事本。
	“魏平青的日记，在他家找到的。”秦思伟把洗好的菜放在水槽上沥干，“他从二〇〇一年参加工作以后就开始记日记。我下午粗略地翻了翻，太刺激啦。”
	“怎么刺激？”我把洗好的牛肉倒进锅里翻炒，“他提到过诬陷樊荣的事吗？”
	“何止那件事。”秦思伟擦干净手走进客厅，从纸袋里拿出三个皮面的日记本，翻开来，“这是二〇〇七年的一本，里面写了他如何制造索贿事件，把仇斌赶下台的经过。还有，这两本是二〇〇八年和今年的，写了他炮制抄袭门和陷害樊荣的事情。
	“这个魏平青心理不正常。”秦思伟把日记本丢到桌上，“从他的日记里可以看出，他对周围的人有一种奇怪的仇视。仇斌原来其实挺器重他，把很多重要项目都交给他做，但是魏平青认为这是因为仇斌没本事，所以要利用自己。还有樊荣，他其实一直很关照魏平青，帮过他很多忙。但是在魏平青眼里，樊荣不过是在炫耀自己书香门第的出身和关系网，是瞧不起他的表现。”
	“不会吧，对他好反而有罪了。”我把炒好的牛肉和调料一起倒进高压锅。
	“不信你自己来看。”
	“算了，看这种东西会吃不下饭的。”我回到客厅，开了一瓶可乐，“这种人，还是敬而远之的好。那他和吴景义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说来奇怪，我们找到的魏平青的日记里，没有二〇〇五和二〇〇六年的两本。”秦思伟给自己倒了杯冰水，“下午周鹏带人又去找了一遍，还是没找到。”他喝了口水，接着说，“我查了一下吴景义的背景。他是山东烟台人，二〇〇五年从吉林财贸学院调入工大经济学院。”
	“据魏大刚回忆，吴景义打魏平青是二〇〇六年冬天的事。”我说，“怎么会这么巧，从吴景义来到经济学院到他和魏平青之间的矛盾激化，就是二〇〇五和二〇〇六两年间的事情。偏偏就那两本日记不见了。”
	“恐怕不是巧合。”秦思伟说，“我下午又和经济学院的胡院长和孙书记谈了谈，总算说服他们和我们合作了。但是他们对于吴景义和魏平青之间的事情也毫不知情。我又和应用经济系的老师、学生分别聊了聊，吴景义打魏平青的时候，有一个陈丹老师也在场，当时他是有事去找魏平青，正好赶上那一幕。据陈老师讲，那件事他一直觉得非常奇怪，一来魏平青和吴景义平时看起来就是很普通的同事，没什么私人交往；二来魏平青息事宁人的态度不符合他的个性。但是他们之间究竟有什么恩怨，谁也不知道。”
	“不会吧，一点线索都没有？”我不相信这世界上还有不透风的墙。
	“只有一件事，从时间上看，似乎勉强能扯上关系。”秦思伟说，“不过多半也是我瞎猜。”
	“什么叫似乎勉强？”
	“是这样，我查了吴景义的档案，发现他在二〇〇六年十一月办理了离婚，正好是在他殴打魏平青之前。所以我想，会不会和这个有关？”
	“他离婚，打魏平青做什么？”
	“这个就不好说了。”秦思伟傻笑着，“我开始还以为魏平青是第三者，这样一来，他不让报警也就说得通了。”
	“但是真要有这种事，恐怕早就传开了吧？”
	“是啊，吴景义的前妻也是工大的职工，在校医院工作。据我了解的情况，她和吴景义离婚后不到一年就经人介绍再婚了，目前生活得很好。所以说魏平青是第三者这种假设不成立。”
	“不过说到婚姻……魏平青一直是独身，对吧？”
	“嗯，听说他上大学的时候有过一个女朋友，后来那女孩儿去英国读书了。魏平青工作以后，很多同事都要给他介绍，但是他都拒绝了，说是要等女朋友回国。”
	“哟，还是个痴情种子嘛。让自视甚高的魏教授等这么多年，那女孩儿一定很优秀了？”
	“这个就没人知道了。”秦思伟摇头晃脑地说，“经济学院的同事们都知道魏平青有个女友在国外，但是没人见过那女孩儿，连照片都没见过。至于她的背景，就更没人知道了。有人甚至猜测，也许根本就没有这么个女孩儿，只是魏平青编出来骗人的。我们今天搜查他家的时候，也没有找到任何他女友的照片、书信之类的东西，他的日记里也没有提及女朋友的事情。看来，这个女友百分之九十是他编出来的。”
	“编这种事对他有什么好处呢？”我觉得我理解不了魏平青的思维，“有一个在国外的女朋友很有面子？”
	“谁知道。反正现在人都没了，他那个女友是确有其人还是子虚乌有也就不重要了。”秦思伟朝厨房送去期待的一瞥，“牛肉什么时候能焖好？我好饿呀。”
	“还得等几分钟。”我丢给他一袋薯片，“你先吃两口这个吧，怎么饿成这个样子？”
	“中午没吃饭嘛。”他嚼着薯片，“局长今天下令，要我一周之内破案。明天一大早还要去追那匿名信的事。”
	“电子邮箱的注册信息应该不难查。”
	“那个发送匿名信的邮箱在昨天晚上十一点前后被注销了。”秦思伟说，“服务商答应帮我查一下他们备份的资料。”
	“写匿名信的人是想让魏平青当众出丑，应该不是凶手。”
	“这个很难说吧。”他强词夺理，“或许他先写了匿名信，后来又觉得这样还是不够解气，于是动了杀人的念头。”
	我懒得听他漏洞百出的长篇大论，径直去厨房炒菜了。秦思伟却穷追不舍道：“哎，你跑什么，我还没说完呢！”
	“牛肉焖好了，该炒菜了。”
	“这个我会，我来炒，你进屋歇着吧。”他抢过我手里的围裙。
	很快，香喷喷的饭菜上了桌。秦思伟是真的饿了，不大一会儿工夫，一斤半牛肉就被他消灭殆尽。
	“啊，总算吃饱了。”他心满意足地说，“现在的问题还是吴景义。我查过工大家属区昨天晚上的出入记录。吴景义送樊荣回家的时间是晚上九点五十分，然后他十点过六分开车离开的，在十点三十八分又返回了工大。”
	“这个和他自己的说辞正好可以相互印证嘛。”
	“但他是昨晚十一点过后才离开的——工大家属区的门晚上十一点就关闭了，所以保安记得非常清楚，吴景义是十一点过后才离开的。也就是说，他在教授公寓待了将近二十分钟。如果按照他的说法，按了一会儿门铃就离开了的话，根本用不了那么长的时间。所以，吴景义在说谎。”
	“难道你认定他是凶手？他的动机呢？”
	“就是驱使他打魏平青的那件事嘛。”秦思伟说，“必须要弄清楚，到底是什么事。”
	“可是那件事已经过去快三年了。”我提醒他，“如果那就是动机，为什么吴景义要等到现在？”
	“这……”他答不上来，郁闷地摆摆手，“但是现在所有的疑点都指向吴景义。我想，昨天晚上他送樊荣回家的时候故意把皮包留了下来，然后假装离开后又返回来。回来以后，他敲开了魏平青的家门，将他杀死后清扫了现场，然后离开。还有，他离开的时候拿走了魏平青的两本日记，防止我们看到日记后了解他的杀人动机。”
	“吴景义要杀魏平青似乎不用那么麻烦吧。樊荣和魏平青是邻居，吴景义完全可以在离开樊荣家后直接去魏平青那儿将他杀死，何必再回来一趟呢？而且，他只有不到二十分钟的时间，行凶之后还要清理现场，恐怕会非常仓促。还有，现场的一尘不染要如何解释呢？”
	“这个嘛……”秦思伟思索了很久，突然很兴奋地说，“我想到了，他是想在时间上迷惑我们。他第一次离开樊荣家的时候，就已经将魏平青杀死了。然后他制造了一个回来取包却没有取成的假象，目的其实是清理现场。”
	“不用那么大费周折吧，”我哭笑不得，“几次三番跑回现场，万一被人撞到怎么办？而且，如果凶手是吴景义，你认为樊荣又为什么要替他说谎呢？”
	“樊荣说谎？”秦思伟好像有些惊讶。
	“你真以为他昨天醉得不省人事，在沙发上睡了一晚上？”我笑道，“我们去的时候，他说他刚醒。可是你看他那沙发上堆得满满的，不要说躺一个大活人，就连给我们坐的地方都没有呢。再说，一个烂醉的人还顾得上换睡衣吗？”
	“对啊，他穿着睡衣。”秦思伟这才明白过来，“这么说，他也没说实话！”
	“对，而且显然他和吴景义对过口供。两个人一唱一和，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难道他们是同谋？”秦思伟又陷入沉思，“这两个人私交不错，而且两个人都和魏平青有仇……”
	“只要魏平青剽窃他人学术成果的事被查实，他就会被严肃处理。对于樊荣来说，自己不仅有机会正名，还能得到博导的位子。所以，樊荣会希望魏平青身败名裂，但是他并没有杀魏平青的动机。”
	“如果当年魏平青和吴景义的恩怨跟他也有关系呢？或许樊荣和吴景义是为了同一个目的达成的攻守同盟。”
	“如果，或许。”我重复着他的话，“不要这么胡乱猜测好不好。现在的证据根本就不支持你所谓的这些推理。”
	“什么叫所谓推理啊。”他有点不高兴地说，“我不过是摆出各种可能性而已。”
	“那你先回答我两个问题。”我说，“第一，凶手为什么要搬动尸体？第二，他为什么要拿走魏平青的酒具？”
	“你又来了。”他打断我，“这些鸡毛蒜皮根本不是重点。我现在最关心的是吴景义和魏平青之间究竟有什么过节。直觉告诉我这里面一定大有文章。”
	“直觉？男人的直觉有那么灵吗？”
	“你什么意思嘛。”他争辩道，“我做了快十年的刑警，哪些线索是重要的、哪些可以忽略不计，我还能判断吧。”
	“你什么时候能拿到发匿名信的电子邮箱的注册信息？”我明智地停止了争论。
	“明天早上我去服务商那里取，但是他们也不敢保证一定能查到。”
	“我有个建议，或许能帮到你。”
	“什么建议？”
	“查一下吴景义昨天晚上的手机通话记录。”
	“这个不难。”
	“还有，明天我想请几个朋友喝下午茶。”
	
	五
	第二天下午，天色阴沉沉的，好像要下大雨了。我在咖啡吧的二楼楼梯口挂上了包场的牌子，煮了一大壶乌梅茶。秦思伟一早就亲自替我送去了请柬，这会儿客人们就要来了。
	楼梯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魏大刚跟在服务员身后，亦步亦趋地走上来，不停地四处张望着。
	“秦队长叫我过来。”他怯怯地说，“他说是关于我弟弟的事。”
	“稍等一会儿，还有几个朋友。”我引他入座，给他倒了一杯茶。他双手接过茶杯，腼腆地舔舔嘴唇。
	“大刚，你弟弟这么多年一直没有结婚吗？”我问他。
	“没有，家里一直催他，但是他总说不着急，说多了就不高兴。”
	“也没有女朋友？”
	“没有，家里给他介绍过，他不见。这几年他们领导也张罗着给他介绍，但是二刚很烦这种事，背地里骂他们多管闲事。”
	“那你知道他有写日记的习惯吗？”
	他点头：“他这几年开始写日记，不过我记得小时候他没有这个习惯。”
	樊荣的到来打断了我和魏大刚的谈话：“秦警官呢？”他看见我和魏大刚，不免有些奇怪。
	“他一会儿就到。您先坐下喝口茶。”我请他落座。
	“大刚，我听说你打算回家了？”樊荣问魏大刚。
	“买了明天早上的票，回去料理我弟弟的后事。”魏大刚小声说。
	“需要我帮忙吗？”
	“不，不用，谢谢您。”
	“你们来得够早啊。”吴景义从楼梯口探出脑袋，扯着大嗓门儿和我们打招呼，也没忘了问我一句，“秦队长呢？他让我两点之前过来。”
	“马上就到。”我应付着。
	“你先坐下喝口水。”樊荣给他倒了杯茶，“这茶甜丝丝的，很好喝啊。”
	“吴老师，魏教授的哥哥您以前见过吗？”我问吴景义。
	“哦，见过几次。”他和魏大刚象征性地握了握手。
	闲聊了一些天气之类的空洞话题，众人翘首以盼的秦思伟终于来了。在他身后的仇斌，脸色和天气一样阴沉。
	“不好意思啊，让各位久等了。”秦思伟和颜悦色地和大家打招呼，“刚才顺路去接仇老师，结果堵车了。”
	“秦警官，叫我们来有什么特别的事吗？”吴景义开门见山，“我下午四点还有课。”
	“放心，吴老师，不会耽误您很长时间。”秦思伟义正词严，“今天主要是有几个问题想跟几位核实一下。”
	他坐下来，喝了杯茶：“前天晚上，魏平青教授在家中被害，这件事大家都知道了。此外，我们了解到在案发的前一天，有人给经济学院全体老师和工大的校领导发过一封匿名电子邮件，揭露魏教授抄袭国外学者学术成果的事实。”
	秦思伟从皮包里拿出一沓材料：“我们追查了匿名信的下落，发现它是从网易的一个免费邮箱群发的，而这个邮箱在前天晚上十一点多已经被注销。但是在服务商那里，我们仍然查到了邮箱的注册信息。”他抬起头，面带微笑，“樊老师，用户信息显示，那是您在二〇〇三年注册的一个邮箱。”
	樊荣像被人踢了一脚似的差点跳起来：“不是我，不是我！那个邮箱我已经两年多没有用过了，是有人窃取了我的密码，想陷害我！”
	“是啊，谁会那么傻，用自己真实姓名注册的邮箱发匿名信。”吴景义随声附和，“秦队长，这是有人故意放的烟幕弹。”
	“看来吴老师很清楚这里面的缘由了？”秦思伟冷冷地看着他，“我这里还有一份材料，恐怕您会更有兴趣。”他抽出一页印着密密麻麻数据的纸，在我们面前晃了晃，“移动公司提供的通话记录，前天晚上十点十九分，樊老师给您打过一个电话，通话时间是六分钟，然后您在十点三十八分回到了工大。能向我们解释一下这里面有什么联系吗？”
	他不等吴景义回答又转向樊荣：“樊老师，前天您既然醉得不省人事，为什么会给吴老师打电话呢？”
	“我……我喝醉了，不记得了。”樊荣咬着牙说，“反正我没有发匿名信，和魏平青的死也没关系。你们不能凭一个邮箱一个电话就冤枉好人！”
	吴景义一言不发，对秦思伟怒目而视。
	“樊老师，您还是实话实说比较好。”我劝樊荣，“您前天晚上喝了一些酒，但是并没有喝醉。回家之后您打开电脑，又把那封让您觉得万分解气的匿名信细读了一遍，结果突然发现发送邮件的邮箱竟然是几年前您自己注册的。情急之下您给吴老师打了电话，他听了也觉得事态严重，于是开车返回，和您一起商量对策。你们商量了很久，最终决定注销这个邮箱以免被查到，替别人背这个黑锅。商定之后，吴老师在十一点前后离开您家，走的时候却忘记皮包了。”
	吴景义和樊荣大惊失色地盯着我，我并没有理会他们的惊异：“今天一早，樊老师接到了魏平青被害的消息，心悸之余想到警察一定会调查您昨天晚上的行踪。而吴老师两次往返也不可能不被怀疑，于是您给吴老师打电话，编了一个醉酒和取包未果的故事。你们两个配合得还不错，只是几个小细节没有做足，才露出了马脚。”
	“我没有发匿名信。”樊荣固执地重复着，“那个邮箱我已经……”
	“我并不关心匿名信。”我打断他，“樊老师，既然昨天您没有喝醉，那么能不能说句实话，您究竟听到什么动静没有？”
	樊荣坚定地摇摇头：“我真的没听到什么。”
	我问吴景义：“您离开教授公寓的时候，魏平青家的门是开着还是关着的？”
	“关着啊。”吴景义不假思索地说，“当时已经快十点了，如果他家门开着，我一定会过去看看的。”
	“您没有顺便拜访一下魏教授？”秦思伟问他。
	“我拜访他做什么？”吴景义黑着脸说，“你什么意思啊？！”
	“只是例行调查。”秦思伟说，“根据我们对现场的分析，凶手昨天晚上进入魏平青家后，两人发生了争执。魏平青摔倒，头撞在玻璃茶几上，导致死亡。凶手为了迷惑我们，事后特意清扫和布置了现场。这个人，一定是魏平青的熟人。”
	“你是怀疑我啦！”吴景义气势汹汹站了起来，“你有证据吗？”
	“吴老师，镇定，镇定啊。”我拉着他，“坐下听我给大家讲个故事如何？”
	他们都用一种不信任的眼神注视着我。我给自己倒满一杯乌梅茶，喝了一小口，清了清嗓子说：“秦队长刚才说的是基于现场物证的推论。一开始，我也觉得这是一个合理的推论，但是有两个问题始终让我百思不解——第一，凶手为什么要费那么大力气清理现场？其实他只要把尸体留在原地就行了。魏平青当时已经喝醉了，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酒后不小心跌倒，意外死亡。可是现场被凶手这么一通折腾，反而让警方在第一时间得出了他杀的结论，这可一点也不像高智商的所作所为。第二，警方在魏平青家中没有找到任何盛酒的器皿。是后来通过大刚，我们才知道魏平青当时喝的是法国酒，酒是樊老师很久以前送给他的。这就让我觉得更加奇怪了，魏平青是否饮酒，只要做一个血液的化验就知道了，凶手为什么一定要拿走酒具呢？”
	我做了个深呼吸：“这两个问题困扰了我很久，直到后来，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非常弱智的错误。现场的情况是真实的，只是我们看问题的角度错了。而在这个错误的假设前提下，所有的推论也必然是错误的。想到了这一点，整个案情就像一张白纸一样简单了。”
	他们还是一言不发地盯着我。我解释道：“魏平青的伤口是在头顶部偏右的地方。如果他是被凶手推倒，头撞在茶几的尖角上，那么伤口应该是在脑后或者前额，甚至太阳穴，而绝对不可能在头顶。所以，凶器根本就不是玻璃茶几。
	“我想，案发时的情形应该是这样——凶手和魏平青起了争执，魏平青喝多了酒，起身去卫生间，这时候，凶手突然从后面扑上来扼住他的脖子——魏平青后颈的淤血证明了这一点。魏平青是个壮汉，他推开了凶手，凶手倒地，撞在玻璃茶几上受了伤。这样一来，凶手被彻底激怒了，他抓起放在一旁的酒瓶，狠狠地砸在魏平青的头上。魏平青倒在卫生间前的地板上，当场毙命。事后，凶手为了掩盖自己的痕迹，擦掉了茶几上的血迹，拿走了作为凶器的酒瓶，并且认真清扫了地板，把散落在地上的酒瓶碎屑全部打扫干净。这才是魏平青被杀的真相。”
	“不可能！”秦思伟大声说，“茶几上的血迹已经证明是魏平青的！”
	“应该是DNA做同一认定才对。”我纠正他，“做了这么多年的刑警，你难道不知道，同卵双胞胎的DNA是一样的吗？”
	秦思伟倒吸了一口凉气，用几乎是恐惧的目光看着坐在他身边的魏大刚。仇斌用手捂着嘴，发出含混的惊呼。吴景义瞪着一对金鱼眼，看看我，又看看魏大刚。魏大刚只是愣愣地看着我，并没有说话。
	“不可能！你搞错了。”樊荣拍着桌子站了起来，“说谁杀了魏平青我都信，但是大刚绝不可能杀他弟弟！他对他弟弟有多好你根本不知道。”
	“樊老师，我记得您告诉过我，如果对门的门铃响了在您家是能够听见的。可是魏平青被杀那天，您却什么动静都没听到。这说明什么？说明凶手没有按门铃，他有魏平青家的钥匙。”
	“这……”樊荣无语了。
	“我觉得你的逻辑没什么错。”秦思伟迟疑地说，“可是，这不合情理啊。杀人总要有动机吧？”
	“这个就要从魏平青的个性说起了。”我轻轻叹了口气，“你们要不要再听个故事？”
	周围一片寂静，连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我靠在沙发上说：“这个故事发生在十多年前。在湖南的一个小山村里，有一对孪生兄弟。他们都是天资聪颖、勤奋好学的孩子。可惜家境贫寒，老父亲因此忍痛决定，只供一个儿子上大学，条件是看谁的高考成绩更好。两兄弟里，哥哥是个憨厚的老实人，因为担心前程经常彻夜失眠；而弟弟是一个极富心计的孩子，他不能容忍任何人比他强，就算是自己的亲哥哥也不行。老天就是这么不开眼，哥哥因为感冒发烧了。本来这也不是什么大病，却给了弟弟一个绝好的机会——他趁家人不备，在哥哥的药里做了手脚……”
	“别说了！”魏大刚突然情绪失控，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我做梦也没想过，是二刚给我下了泻药，害得我考不上大学！我十九岁就出去打工，做苦力，挣来的钱都寄给他，生怕他在学校吃不好，穿不好，买不起书。现在，他发达了，做了大学教授，可我呢？我这一辈子就……”
	他停止了哭泣，抹去脸上的泪痕：“对，二刚是我杀的。前天值晚班，我知道他那几天心情不好，所以晚上十一点半宿舍楼熄灯锁门之后，我偷偷从侧门跑出来，想去看看他。到他家的时候，二刚已经醉得不成样子，坐在地上哭。他看见我，就拉着我哭着说他是自作自受，说他……他对不起我……我听他说了当年的事，脑子里‘嗡’的一下，一片空白。我……”他摘下头上一直戴着的棒球帽，露出脑后的一道伤口，“等我清醒了，就看见二刚倒在地上，自己也一身的血。我知道自己闯大祸了，还好当时夜深人静，校园里一个人也没有，我赶快把屋子收拾干净，又跑回了宿舍楼。”
	我想安慰他几句，却不知道说什么好。秦思伟低头摆弄着茶杯，看来他心里正在做着激烈的斗争。
	“秦队长，大刚是个好人。”樊荣忍着眼睛里的泪水，“你能不能……”
	秦思伟沉默了一阵子，抬起头说：“大刚，今天是希颖做东，算是私人聚会。所以如果你现在去自首，我可以当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我……去自首。”
	“走吧，大刚，我陪你去。”樊荣扶着魏大刚站起来。
	“我开车送你们去。”吴景义跟着他们走了出去。
	仇斌看着他们的背影，意味深长地问秦思伟：“秦队长，这好像有点……”
	“仇老师懂法语吧？”我冲他微笑。
	“你……什么意思？”仇斌机警地看着我。
	“魏平青抄袭的十二篇外文文章中，有九篇是法文，也就是说只有三篇是英文文章。你说过，有五篇论文他连题目都没有换，这就说明你能读懂法文嘛。”我继续微笑，“你一开始就不停地暗示我们，匿名信是樊荣写的，简直是料事如神嘛。所以，我昨天晚上睡不着觉，顺手追踪了一下发送匿名信的IP地址……”
	仇斌忽地站了起来：“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说罢，一溜烟似的跑下了楼。
	“慢走，不送啊。”我冲他的背影挥挥手。
	
	六
	晚上，秦思伟请我去台湾饭店吃牛排，庆祝胜利。魏大刚去自首了，据说樊荣出钱帮他请了一个很贵的大律师。
	“总算水落石出。”秦思伟兴高采烈，“刘局夸我是神探呢，看起来没什么线索的案子，不到四十八小时就结案了。”
	“魏平青那两本日记找到没有？”我啜饮着红酒。
	“在魏大刚手里，吃完饭给你看，简直是太刺激啦。你绝对想不到是怎么回事！”
	“没那么夸张，我多少能猜到一些。魏大刚告诉过我，魏平青很讨厌别人给他介绍女朋友。所以我想，他应该不是挑剔，而是对女人根本没兴趣，对吧？他编出一个留学生女友也是为了阻止别人给他介绍对象。”
	“被你猜到了。”秦思伟低头切着牛排，“魏平青的取向有问题。他讨厌女人，具体原因是什么就不清楚了。”
	“难道他和吴景义……”
	“他们是二〇〇五年冬天在一次派对上偶遇，才知道了对方的情况，之前两个人都隐藏得挺好。从那以后，他们就经常偷偷会面，在单位里，还是装得像普通同事一样。但是吴景义比魏平青精明一些，他在二〇〇六年夏天经人介绍和医务室的大夫刘静结了婚。”
	“那他们的矛盾又是因何而起呢？”
	“吴景义婚后和魏平青的见面次数逐渐减少，而且魏平青觉得吴景义是刻意躲着他，在他看来，这也是一种背叛。心理极度不平衡的魏平青给刘静发了一封匿名电子邮件，把吴景义要去参加同志派对的时间、地点透露给了她，结果吴景义被刘静抓了个现行。刘静不能容忍这种事，提出了离婚。不过为了保全面子，她没把这件事张扬出去。但是吴景义清楚，一定是魏平青把自己的秘密告诉刘静的。一怒之下，他冲到魏平青家痛打了他一顿，从此两个人就形同陌路了。”
	“难怪魏平青不让报警，事情闹大了，他自己也会颜面扫地。”
	“我就是不明白，魏大刚为什么要拿走那两本日记？”秦思伟说，“那里面并没有对他不利的内容。”
	“他应该知道吴景义和魏平青之间的一些事情。他一直很疼爱自己的弟弟，知道真相以后才越发难以接受。所以他拿走日记也不难理解，他是怕这些东西被你们发现，想保住弟弟最后的一点脸面而已。”
	“魏平青彻底颠覆了我心目中的教授形象。”秦思伟说，“刚才出门之前，我还和局长商量结案报告该怎么写。领导的意见是尽量低调，和案情关系不大的那些事情，比如日记和匿名信就不要提了。估计是工大或者经济学院派人来做过公关。”
	“不提也罢，这些事要是传出去，再被小报记者加工润色一番，以后谁还敢把孩子往大学里送啊。”
	“是啊，是啊，不提也罢。”

古玉疑踪
	一
	车子在一〇三国道上飞奔。路旁是一眼看不到尽头的草场和成群的牛羊，再远处是清澈的蓝天，偶尔飘过几朵白云。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原来在书中才能读到的景色就在眼前。看着生机盎然的草地，八月的似火骄阳此刻仿佛也不那么令人难以忍受了。
	“真不错，是吧？比北京城里舒服多了。”秦思伟傻笑着把车速加到一百八十迈，“真爽啊！等一会儿找个拐弯的地方玩一次漂移怎么样？”
	“随便，只要你的车受得了就行。”我关上空调，降下车窗，感受着迎面扑来的凉风。
	今天早上五点半，这家伙突然闯进我家，声称要带我去泡顶级温泉。我当时睡意未消，还以为是要去京郊某个新开发的度假村。直到一觉醒来，车已经开出了张家口，才知道此行的目的地是内蒙古赤峰的克什克腾旗。虽说那里富含矿物质的温泉我早有耳闻而且十分向往，但是秦思伟这种邀请方式实在匪夷所思。
	“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突发奇想要去克什克腾泡温泉，你不用上班吗？”
	“我记得跟你说过，我已经攒了四十天的假没有休了。”他继续猛踩油门儿，“反正这几天手头没有案子，北京又那么热，带你去凉快儿的地方玩儿几天，散散心。”
	“那你不早说。”
	“想给你一个惊喜嘛。”他得意扬扬。
	我看了一眼手表，中午一点十分。按照秦思伟开车的速度计算，如果中途不爆胎，下午三点之前就可以赶到目的地了。
	车子轰鸣着冲上一个小山包。秦思伟明智地把速度降了下来，缓缓驶下陡坡。我注意到不远处的路边停着一辆京字牌的白色富康。车边的人正朝我们热烈地挥动着双臂，不过显然不是为了欢迎我们。
	秦思伟一踩刹车，停了下来。我们刚跳下车，那个人就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他大概三十岁上下，瘦弱的身上穿着一件已经完全被汗水打湿的蓝色格子衬衣，窄窄的额头上也挂满了汗珠。
	秦思伟迎上去，“怎么了？哥们儿，要帮忙吗？”
	“麻烦你们……车子抛锚了……”“蓝衬衣”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帮帮忙吧，我的同事昏倒了。”
	我朝富康开着的车门里一看，后排座上躺着一位六十多岁的老人。他双眼紧闭，面色惨白，呼吸急促，满头白发湿漉漉地被汗水粘在头皮上。我探身检查了一下，老人的脉搏很急，体温明显偏高：“他中暑了。你们过来搭把手。”
	秦思伟和“蓝衬衣”把老先生抬到我们的车上。我拿了两瓶藿香正气水，撬开他的嘴巴灌了下去。秦思伟从车载冰箱里拿出冰袋敷在老人的额头上，让他在后座平躺下来休息，然后找出工具箱，去帮助“蓝衬衣”修车。将近二十分钟过去了，老人的呼吸终于平缓下来，睁开眼睛，虚弱地看着我。我扶他起来喝了一些矿物质水，又帮他换了一个冰袋。
	这时候，秦思伟悻悻地走过来：“看样子是电瓶出毛病了，要送到专业的修理厂。”
	“要不打电话叫救援吧？”我递给他和“蓝衬衣”每人一瓶冰水。
	“打不通，这鬼地方居然没信号。”秦思伟颇有些恼怒地看了看手机，问旁边的“蓝衬衣”，“你们要去什么地方？”
	“去……敖汉旗。”
	我对着秦思伟吐了吐舌头。敖汉旗和我们的目的地克什克腾旗都隶属赤峰市，但基本上是南辕北辙。可也不能把他们扔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又没有手机信号的地方，何况那老先生还很虚弱。于是，在“蓝衬衣”的千恩万谢中，我们拖着无法动弹的富康车，载着一老一少上路了。
	也许是怕自己的车子也出故障，或者考虑到车上还有病人，秦思伟不再开得那么狂野了。老先生此时已经可以坐起来，只是依然面无血色，说话有气无力。“蓝衬衣”自我介绍叫蒋应羽，是电视台《名家讲堂》栏目的编导。老先生是他们栏目的策划，谢汝辉。他们这次去敖汉，是应社科院考古所的邀请，去实地参与一次考察活动。
	“考古……”我灵光一闪，“你们是要去敖汉旗的兴隆洼吧？”
	“小黎你知道兴隆洼？”谢汝辉好像突然来了精神，“像你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对考古感兴趣的不多啊。”
	“她是对考古挖出来的东西感兴趣。”秦思伟坏笑。
	我瞪了他一眼，“红山文化嘛，我听说那里出土过八千年前的玉。”
	“我们这次要去见的社科院的柳国熙老师，就是那对玉的发现者。”蒋应羽兴奋地说，“对吧，谢老？”
	“哦，就是他。”谢汝辉说，“不过那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的事情了。当年发现玉的时候，柳国熙还是社科院考古所的研究生。他毕业以后就留在了考古所，现在已经是研究员了。柳国熙也算是古玉方面的专家了，最近正在竞争考古所的副所长呢，所以，他才要借上我们栏目做主讲人，给自己壮壮声势嘛。”
	“不过，听说他们这次考察也挖到了很有价值的文物。”蒋应羽说，“柳老师升副所长应该是没有悬念了。”
	“你们《名家讲堂》是要请这位柳……柳老师去做讲座吗？”秦思伟问，“我也是你们的忠实观众，就是平时太忙，只断断续续看了一些。”
	“这个不要紧，回去我给你刻一套节目的光盘就行了。”蒋应羽说，“我们打算推一个中国玉文化系列，请柳老师主讲其中关于红山古玉的一集。正好他这几天在兴隆洼一带考察，又有新的发现，所以才请我们过去。没想到我那破富康……唉，幸好遇到你们啊。”
	“是啊，不然我这把老骨头就交待喽。”谢汝辉闭上眼睛，“老啦，不中用啦。”
	下午三点半，我们到达了敖汉旗的新惠镇。可是修车场人员检查了白富康后说，电瓶出毛病了，最快要第二天早上才能修好，而社科院一行人的电话不知为什么，始终打不通。没办法，我们只好本着好人做到底的精神，送谢汝辉和蒋应羽去一百多公里外的兴隆洼村。
	在黄土飞扬的省道上颠簸了将近三个小时后，我们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兴隆洼村。村子坐落在一片丘陵之中。如果没有古代先民留下的遗迹，这里不过是北方无数个不起眼的小村庄之一。走到半路的时候，蒋应羽终于打通了柳国熙的电话。此时，他已经带人到村口迎接我们了。
	虽说闻名不如见面，可是柳国熙和我心目中的“专家”形象还是有天壤之别。他四十出头，身材矮小，圆圆的脸孔晒得黝黑，身上的T恤衫脏兮兮的，估计有一个星期没有洗过了。陪同他一起的是他带的研究生李焱和社科院考古所的副研究员钱浩文。
	我和秦思伟本打算就此告辞，可是柳国熙再三挽留，坚持让我们住一晚。盛情难却，于是我们跟着他们来到考察队的驻地——村南的一户农家。这是一个两进的小院子，前院儿的三间房租给了考察队，主人牛福来和他媳妇沈秀凤住在后院，也负责考察队的一日三餐和生活起居。我们进院的时候，沈秀凤已经把饭菜摆上了桌，招呼我们炕上坐。
	晚餐是当地寻常的农家饭，有锅盖一样大的烙饼、大盆的土豆炖粉条、八分肥的肉片炒豆腐、不知道什么青菜煮的汤和油汪汪的炒土鸡蛋。除了我和谢汝辉之外，所有人的胃口都特别好。
	“柳老师，你们就这么几个人，怎么挖掘遗址呢？”肚子基本上填饱以后，秦思伟的好奇心发作了。
	“我们这次只是实地考察。”柳国熙说，“为下个月的挖掘工作制订方案。
	“不是说挖到好东西了？”蒋应羽放下手里的筷子。
	“不是我们挖到的。”柳国熙开心地说，“是牛福来前两天锄地的时候刨出来的。他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就拿回来给我看。你们猜怎么样？居然是一件典型的红山玉猪龙，虽然有点残。”
	“哟，真的是玉猪龙？”一直一言不发的谢汝辉激动地问，“能不能让我们也开开眼啊？”
	“谢老也是收藏发烧友。”蒋应羽挤眉弄眼地对我说，“他的工资有一半都给潘家园作贡献了。不过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收到过真家伙。”
	谢汝辉表情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您老别急，先吃饭嘛。”钱浩文给他盛了一碗汤，“柳老师已经说服福来把玉猪龙捐出来了，将来它就放在我们考古所。我们还打算开一个研讨会，您想看，机会有的是嘛。”
	“为什么叫玉……猪龙呢？”秦思伟怕人家笑话他不懂行，于是贴在我耳边低声问，“到底是玉猪还是玉龙？”
	“简单地说，就是猪首龙身的玉龙。据说猪在红山文化时期既代表财富，又代表勇猛，所以很受先民的崇拜。”我悄悄告诉他，“你知道华夏银行那个C形龙标志吧？那图案就是赤峰一带出土的一条红山时期的碧玉猪龙，号称中华第一龙，现收藏在国家博物馆。”
	“哦……原来如此。”他点点头，“这样说来，玉猪龙应该很值钱吧？”
	“当然值钱啦。”钱浩文似乎觉得秦思伟多此一问，“一件玉猪龙至少也值一百万，要是拿到国外，估计还能翻几番。”
	“啊？值这么多钱啊！”秦思伟大惊小怪地说，“那牛福来把它捐献出来，岂不是亏了？”
	“怎么能这么说呢？”柳国熙不快地说，“玉猪龙是文物，归国家所有。这是《文物法》规定的。而且，我们也会给捐献者一定的补偿啊。”
	“那也补不了一百万嘛。”秦思伟小声嘀咕了一句。我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让他闭嘴。我可不想在饭桌上接受普法教育。
	“柳老师，我想趁天还没黑去遗址转转。”蒋应羽问柳国熙，“那里离村子不远吧？”
	“不远，出了村子往东南方向大概一公里就是兴隆洼遗址。”柳国熙说，“明天去也来得及呀。”
	“我带了小摄像机，想拍一组遗址黄昏时的镜头，回去剪在片子里。”
	柳国熙看了看手表：“我一会儿还要去走访几个村民。让浩文带你去吧，李焱跟着我就行了。”
	“那我们现在就走吧。”钱浩文对蒋应羽说，“去遗址没法开车，要走将近半个小时呢。”
	他们背着摄像机出发了。谢汝辉继续缠着柳国熙要看玉猪龙，秦思伟也在一旁煽风点火，起哄要瞻仰国宝，任凭我在桌底下怎么踢他也没用。
	“柳老师，就给谢老他们看看嘛。”李焱说。
	柳国熙无奈地笑着，转身翻开炕头厚厚的毡垫，从最底下一层摸出一个蓝布手绢包成的小包。谢汝辉迫不及待地凑了上去。柳国熙打开手绢，露出一件小小的白色玉器。这件玉猪龙是用岫玉雕成的，身体弯曲成C形，直径不到一寸，猪头上的耳朵缺了一块，鼻子部分有黄色的沁色。
	“怎么这么小啊。”秦思伟惊讶不已，“这就值上百万？”
	谢汝辉则是呆呆地盯着玉猪龙，那垂涎三尺的表情就像一只饿了一个星期的猫看到了肥美的活鱼一样。这时候，沈秀凤给我们端来茶水，开始收拾餐桌。柳国熙迅速地把玉猪龙包好塞到口袋里，等沈秀凤出去了，才小心翼翼地把它重新压到毡子下面。谢汝辉恋恋不舍地扫了毡子一眼，轻轻叹了口气，显然还没看够。
	喝了一杯茶，柳国熙和李焱收拾东西准备去走访村民。我和秦思伟无事可做，于是打算到村子附近转转。从牛福来家出来后，他一路走，一边不停地用脚踢着土路上的石块和土疙瘩。
	“干什么呢？”我拉住他，“你不会想一脚踢出个玉猪龙吧？”
	“牛福来能刨出来，我怎么就不行呢？”秦思伟继续一步一踢，像是在练习走正步。
	“省省吧，要是这里真有古玉，人家村民修路的时候早就给刨走了。”
	“哎呀，你怎么不早说？”他懊恼不已。我笑了笑，没理他。
	“你说牛福来多亏啊。要是他把那玉猪龙卖了，现在已经是百万富翁了，后半辈子都不用种地耕田啦。”
	“卖了？你说得轻巧。”我打断他，“私自倒卖文物，被抓住要坐牢的。”
	“嗯，那倒也是。”秦思伟点头，“柳国熙已经知道他手里有玉猪龙，他想不捐恐怕也不行。看来牛福来是没有发财的命哟。”
	边走边聊，不知不觉就走出了村子。兴隆洼村的东南面不远处有一座小山，山的北坡下面就是兴隆洼遗址。只可惜天已经黑了，我们爬到半山腰往下看，只能看到村子里的点点灯火，其他地方都是黑漆漆的一片。
	“空气真好。”秦思伟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像孩子一样大喊，“哇，银河！”
	我找了块大石头坐下来，仰望天空。满天的星斗密密麻麻，像大大小小的钻石镶嵌在黑色的丝绸上一般。无数的繁星汇聚成一条闪烁的光带，静静地从天顶流淌而过，奔向远方的旷野尽头。我已经记不得上一次看见银河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反正在空气质量永远是中等的大都市里，看星星几乎成了一种奢望。
	“这里的房子应该很便宜。”秦思伟坐在我身边，向往地说，“等我们老了，就在这里买块地，过田园生活吧。”
	我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要来你来，我可不想做农妇。”
	“我就那么一说，瞧把你给吓的。”他大笑，“我也不适合做农夫呀。”
	吹着晚风，看着星星，时间好像过得特别快。山下的灯火渐渐稀疏，明天一早还要赶路，该回去休息了。天黑，山上草木茂密，下山的路不太好走。我们小心翼翼，不断拨开挡在脸前的树枝。
	
	二
	我和秦思伟回到驻地的时候已经快十点半了，却看见柳国熙带着蒋应羽、李焱、钱浩文，还有牛福来夫妻俩，着急忙慌地正要出门。
	“你们总算回来了。”蒋应羽急切地问，“看到谢老没有？”
	“我们去山上转了转。谢老不在？”我很纳闷。
	“我们回来的时候他不在，手机也扔在桌子上。”柳国熙焦急地说，“福来两口子收拾完屋子去邻居家打牌了。他们出门的时候，老谢正在屋里看电视，没说过要出去。”
	“这么晚了，老先生会跑到哪儿去呢？”我感到有些不安。
	“他可能出去遛弯儿，自己跑到遗址或者山上去了。”柳国熙说，“大家分头找找吧。”
	“柳老师，总得留个人看家吧。”李焱提醒他，“要不您和黎小姐留下？”
	“还是你留下陪柳老师看家吧。”我说，“要搜山的话，最好从村里多找一些人手。还有，得多带几个手电筒。山里一点光亮都没有，黑得一塌糊涂。”
	牛福来从村里叫了十个村民帮忙。我们在山脚下兵分三路，蒋应羽和钱浩文带三个人去遗址搜索；我和秦思伟带三个人沿着山的西麓寻找；牛福来夫妇和其他人则沿着相对平缓的北坡搜寻，和我们在山顶汇合。可是天黑林密，除了自己手上的电筒发出的一点光亮所及之处，其他地方就看不清楚了。我们的人手不够，分散开来，谁也顾不上谁，只能一路向上攀爬，还要随时提防杂草荆棘划伤手和脸。谢汝辉有可能跑到这鬼地方来吗？我心想：不大可能吧，除非他活腻了。
	爬到山顶，我已经出了一身的汗，被山风一吹，凉飕飕的浑身发抖。不大一会儿，秦思伟和其他人也陆续上来了。可是谁也没看到谢汝辉的影子。
	“我看还是回去吧。”秦思伟喘着粗气，“这深更半夜的，什么也看不见。再说，就谢老那体格，根本就爬不了山。”
	“说不定老先生只是四处转转，现在早已经回去了。”一个小伙子靠在大树上气喘吁吁地说，“歇一会儿吧，我一步也走不动了。”
	“休息一会儿，我们从北坡下去，那边路好走。”秦思伟擦着汗，“不知道蒋应羽他们那边怎么样了。”
	“他们比我们好哇，平地，至少不累哇。”牛福来坐在石头上捶着自己的腿。
	“福来，你媳妇呢？”秦思伟清点人数，发现少了一个。
	“还没到半山腰，她就踩在石头缝里崴了脚。”牛福来撇着嘴，“女人就是不中用。我让她别乱跑，找块石头坐下等我们回去接她。”
	“我们赶快走吧，荒郊野地的，别让她等太久。”我招呼大家再坚持一下，借着手电筒的微光，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山下走去。
	下到半山腰附近，我看到前面不远处有几簇手电光，还有人在七嘴八舌地交谈。走近一看，是蒋应羽他们。在遗址没有找到谢汝辉的踪迹，他们打算上山找我们，碰巧在半山腰遇到了沈秀凤。
	“怎么样？”钱浩文期待地问。我只是疲惫地摇了摇头。
	此时已经过了凌晨一点，旷野上飘着淡淡的雾气，所有人都又累又困，这么找下去也不是办法。商量了半天，最后决定先回村子休息。秦思伟和我商量，回到驻地马上打电话报警。等旗里的警察来了，再请村干部帮忙，多叫一些村民来扩大搜索的范围。
	村子里静悄悄的，一路上大家都不说话。回到驻地，我恨不得马上钻进被窝，好好睡一觉。可是，推开紧闭的院门，我们顿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前院堂屋的门大敞四开。借着从屋里透出的灯光，可以看见门口有一个人，脸朝下趴在地上，一动也不动。秦思伟跑过去，用手电一照，竟然是柳国熙。
	“这……这……”蒋应羽吓得小脸煞白，好像要晕倒的样子。我赶快冲过去扶他，却一不小心被地上一个土坷垃绊了个跟头，膝盖结结实实磕在了地上。我狼狈地爬起来，问秦思伟：“柳老师怎么样了？”
	秦思伟伸手探了探柳国熙的脉搏：“没事，他只是晕倒了。你没事吧？”
	“没事，被一个土坷垃绊了一下。”
	钱浩文战战兢兢地左顾右盼，“李焱呢？李焱去哪儿啦？”牛福来夫妇紧紧靠在一起，已经说不出话来。
	“你们先把柳老师抬进屋里去。”秦思伟站起来，“我去后院看看。”
	蒋应羽和钱浩文笨手笨脚地把柳国熙抬进了堂屋。屋子里非常整洁，除了炕头的毡垫被翻开，看不出有任何被人翻动过的痕迹。不过，屋子里究竟少了什么，大家已经心照不宣了。
	“他不会有事吧？”牛福来惴惴不安地盯着昏迷不醒的柳国熙，“万一有个什么好歹，我可赔不起呀。”
	我脑子里一时有些混乱。谢汝辉还没找到，柳国熙又出事了，还有李焱，他跑到哪儿去了？该不会……正在瞎琢磨时，门被踢开了，秦思伟抱着昏迷不醒的李焱跑进来，大喊着：“快来帮我一把！”众人这才反应过来，七手八脚地把李焱也安置到炕上。
	“怎么回事？”我问秦思伟。
	“在后院找到的。”他四下环顾，“这边怎么样？”
	“你说呢？袭击这师徒二人还能是为什么呀。”我叹气。
	秦思伟低头思索了一会儿，向我使了个眼色，转身走了出去。我跟着他来到后院。这里有两间南房，院东头是一个堆满农用工具的棚子，靠近西边院墙的地方有一个显然已经废弃的磨盘，上面晾晒着红薯干。
	“李焱就倒在这里。”秦思伟用手电晃了晃磨盘附近，弯腰抄起一根有我小臂那么粗的木棒，“这个丢在他身边，应该就是凶器。”
	“还是赶快报警吧。”我蹲下来，借着手电的光束检查着磨盘周围，“看样子有人早就盯上了玉猪龙，搞不好谢汝辉也出事了。”
	“我已经打过一一〇啦。但是这里地处偏僻，路又不好走，敖汉旗公安局的同事们至少要三个小时以后才能赶过来。我看指望不上他们了。”
	我爬上磨盘。院墙并不高，从这里探出头可以看见外面是一条三四米宽的土路，墙外有一棵矮树。理论上，可以攀着矮树从外面翻进来。
	“思伟，醒啦！”蒋应羽跑过来，“醒啦，柳老师他们醒啦！”
	柳国熙和李焱并没有受很重的伤，只是受了惊吓，又发现丢了玉猪龙，精神有些萎靡。好在对于遭到袭击这件事，两个人的记忆倒还清楚。
	“你们走了以后，大概……有半个多小时吧。”柳国熙不停地揉着后脑勺，“李焱听到外面有响动，好像是有人潜进后院来了。”
	“我听见后院有声音。”李焱补充道，“就让柳老师待在屋里，我去查看一下。结果刚到后院，不知从哪里忽地跳出来一个人，迎面给了我一棍子。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在屋里等了十多分钟，可是外面一点动静也没有。喊李焱，他也不回答。”柳国熙继续说，“我有点慌了，怕他出事，所以想去看个究竟。结果我前脚刚一跨出门，后脑勺就不知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李焱，你看清楚打你的人没有？”秦思伟问道。
	李焱缓缓地摇摇头：“后院一点灯光都没有。他脸上还蒙着东西。我……我都不知道他是从什么地方蹿出来的。”
	“对方蒙着脸？”
	“嗯，脸上灰蒙蒙一片，好像……好像是丝袜？”李焱皱着眉，“我也不知道。我都快给吓死了，真没看清楚。”
	“高矮胖瘦你应该有印象吧？”
	“他……偏瘦，个子……不高，跟我差不多吧。”
	“柳老师，你们有没有听到大门开关的声音？”我问柳国熙。
	“没有，我啥都没听到。”柳国熙有点懊恼，“我当时满脑子都是老谢会不会出事。还是李焱提醒我，好像有人进了后院。”
	“前院……没什么动静。”李焱说，“大门的轴锈了，开关的声音很大，我们不可能听不到。”
	“这下可完了，他肯定早就带着玉猪龙跑了。”柳国熙捶着自己的大腿，“我回去可怎么向所里交代啊。”
	“您先别着急。我已经通知了敖汉旗的同事，他们会尽快赶过来。”秦思伟安慰了他几句。
	折腾了大半夜，我们都感到饥肠辘辘。秦思伟请沈秀凤给大家做点消夜吃，可是她被吓坏了，无论如何都不敢一个人去厨房，磨叽了半天，才在牛福来的陪伴下很不情愿地去了。
	这时候，我才觉得自己左腿的膝盖火辣辣地疼。卷起裤腿在灯下一照，磕青了一大片。蒋应羽说要热敷，秦思伟说必须冰镇不然会肿起来。两个人争执不下。钱浩文在他的背包里翻了半晌，找出一种包装极其简单的膏药，执意要我贴上。
	“我前几天也被那个土坷垃绊了一下，差点摔个嘴啃泥。”柳国熙告诉我，“这膏药是一个老中医给浩文的。我们常年在野外，磕磕碰碰就靠它了。”
	这不知名的膏药还真管用，贴上十分钟，腿就不疼了。屋里有些沉闷，我走到院中透透气。夜深了，风冷得刺骨，恐怕只有我们这一伙人还难以入睡吧。前院东侧的厨房中传来烧火做饭的叮当声，微弱的月光照在院中停的两辆车上——我们的车和考古所的一辆起亚狮跑，有一种冰冷的感觉。
	“真够冷的，这地方一定用不着买冰箱。”秦思伟叼着香烟走了过来，“你有没有发现，这事好像不太对劲儿。”
	“当然不对劲儿。从堂屋里的情况看，袭击者知道玉猪龙藏在哪儿。而且，从袭击的过程看，他是从后院翻墙进来，先在后院打倒了李焱，然后躲在门后，等柳国熙出来的时候再将他击晕。所以，他应该很清楚院子里只有两个人。下手时间也选择得恰到好处，肯定不会是外面的人。”
	“柳国熙收起玉猪龙的时候，除了我们，只有谢汝辉和李焱在场。”秦思伟靠在车子上，“不过，钱浩文虽然不在场，但是他肯定知道玉猪龙藏在毡子底下。现在看来，基本上可以排除的是蒋应羽、牛福来和沈秀凤。”他突然发出一声轻呼，“哎呀，该不会是……谢汝辉？他故意失踪引我们去寻找，然后潜进院子……”
	“调虎离山？那老先生多大岁数了，怎么可能是二十出头的李焱的对手。再说，就他那身子骨，翻墙进院？亏你想得出来。”
	“那还能有谁呢？”秦思伟思索着，“钱浩文？不可能，他跟咱们一起去找谢汝辉了，没有作案时间。”
	“其实，也没那么复杂。”我拍拍咕咕叫的肚子，冲厨房喊道，“福来大哥，做啥好吃的呢？”
	牛福来探出头：“吃臊子面哇。马上就煮好啦。”
	“饭做好了？”李焱扶着门框走出来。
	“还没好。”秦思伟走过去，“你怎么起来了？”
	“去上厕所。”他捂着右额上的肿块。
	“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不用。”李焱摆摆手，步履蹒跚地晃进了厕所。
	“真无聊。”我在院子里漫不经心地溜达着，也晃到了厕所门口附近。不大一会儿工夫，李焱提着裤子低头钻了出来。我猛地跳到他面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啊呀！”李焱吓得大喊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堂屋里的蒋应羽和柳国熙闻声冲了出来，“怎么回事？出什么事啦？”厨房里的牛福来夫妇也惊慌失措地跑出来看个究竟。秦思伟张大嘴巴盯着我，可能是以为我饿昏了头，竟然搞这种恶作剧。
	“没事，没事。”我忍住笑，“我不过是想做个实验而已。”
	“你干什么！”李焱狼狈地爬起来，怒不可遏地对我喊道，“快把我吓死了！”
	“我只是想知道，人在突然受到正面攻击时的真实反应。”我安慰似的拍拍他的肩，“事实证明，你会大喊大叫。而且，屋子里的人肯定能听到。”
	“你疯啦！”他咬牙切齿地大吼，“深更半夜，冷不丁一个人跳到你面前，不喊才怪！”
	“是啊，不喊才怪。”我慢悠悠地说，“可是早些时候你在后院受到攻击的时候，为什么柳老师一点动静都没听到呢？”
	在场的人都愣住了。还是秦思伟反应得快：“柳老师，您当时确实什么也没听到吗？”
	“没……没有啊。”柳国熙结结巴巴地说，“真的，我……我真的什么也没听到啊！”
	“没听到就对啦。”我轻松地说，“还有一个很不寻常的问题你们发现没有？李焱的伤在右额角上。”
	“有什么不寻常的。”李焱捂着脑袋。其他人面面相觑，看来没明白。
	“他是面对面被攻击的，所以袭击者是个左撇子。”我转向秦思伟，“思伟，没错吧？”
	“对！左撇子！”秦思伟打了个响指。
	“左撇子……怎么啦？”蒋应羽傻傻地问，“人早都跑了，知道他是左撇子还是右撇子有什么用。”
	“不，不可能是外面的人干的。”秦思伟坚定地说，“堂屋里只有炕上的毡子被翻过，说明这个人知道玉猪龙就藏在那儿。所以，这次袭击根本就是监守自盗。”
	“天哪！”柳国熙紧张地环视周围，“左撇子……谁是左撇子？”
	“我们这群人里没有左撇子。”我说，“我早就注意过了。”
	“可你刚才说……袭击柳老师他们的是左撇子。”秦思伟也糊涂了。
	“我说的是，如果李焱是受到正面攻击，那么对方是左撇子。但是，另一种情况同样也可以造成他右额的伤——他敲肿了自己的脑袋！所以，在所谓的攻击发生的时候，柳老师才没有听到一点动静——是李焱躲在门后袭击了柳老师，盗走玉猪龙，然后为了逃避嫌疑，给咱们演了一出苦肉计。”
	“原来——”秦思伟突然对我大喊，“小心！”
	他话音未落，一个凉冰冰的东西已架在了我的脖子上。李焱一直站在我身后，见事情不妙就先下手为强了。我还真没想到，他身上会带着一把弹簧刀。
	
	三
	“都别动！老实点！”他贴上来，用不太粗壮的胳膊缠着我的脖颈，“你可真聪明啊。”
	“李焱！你……你……你要干什么！”柳国熙惊呼，“赶快放开她。”
	“少废话！”李焱咆哮着，“老子早就受够了你这自以为是的狗屁学者！你马上给我发动车子，不然老子要她的命！”
	“老弟，别激动。”秦思伟向前迈了一步，意味深长地说，“如果我是你，就不会选她做人质。”
	“你给我后退！后退！”李焱的胳膊箍得更紧了。
	秦思伟举起双手：“你看这样行不行？你放了她，我对天发誓不会为难你。”
	“你他妈少废话！”李焱把刀子贴在我的脸上，“不想她死就给老子滚远点！”
	“思伟，退后。”我双手轻轻搭上了李焱的手腕和肘关节。
	“好，好。”秦思伟叹了口气，向后退了几步，“兄弟，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呀。”
	李焱不明白他的意思，似乎还在为自己的神勇深感自豪。就在他以为一切尽在掌握的时候，我两手狠狠地捏了下去。刀子落地的声音和刺耳的哀号声几乎同时响起。在众人的惊呼中，李焱的身体腾空翻了个筋斗，沉闷地摔在院子中央。
	“敢跟我动刀子！”我怒火中烧，骑在他的脖子上猛捶了几拳。秦思伟果断地将我拦腰抱住：“镇定，镇定，再打就出人命了，乖啊。”
	我挣开他，理理身上的衣服：“算这小子命大。”
	“行了，别号了，起来吧。”秦思伟把哇哇大叫的李焱拎起来，“我告诉你别招惹她，你怎么就不听呢？”他让牛福来找了根绳子，把李焱捆起来推进堂屋里。
	“饿死了，赶快吃消夜吧。”我问牛福来，“福来哥，臊子面好了没有？我可是饿得不得了啦！”
	牛福来两口子给我们端上一大盆手擀面，还有用羊肉土豆做成的卤，他们管这东西叫臊子。面条非常筋道可口，臊子很咸，还有股羊肉的腥膻味儿。但到了肚子饿得咕咕叫的时候，也就顾不上这么多了。不过除了我和秦思伟，其他人都端着碗发愣。
	“柳老师，您多少吃一口。”秦思伟劝柳国熙，“您看这都快三点了，这一宿咱们恐怕都没法合眼，不吃点东西可撑不住。”
	“我吃不下。”柳国熙痛心疾首地问蜷缩在墙角的李焱，“李焱，你这是为什么呀？”李焱哼了一声，没理他。
	秦思伟把最后一口面条扒拉到嘴里，丢下碗筷大步走到李焱身边，厉声问道：“玉猪龙呢？”
	“后院那个棚子里。”李焱小声说，“放在身上怕被你们发现。我就把它藏在墙角一堆废木料底下，打算稍晚一点找个机会把它拿走。”
	“看着他，我去后院找玉猪龙。”秦思伟对我说，“这小子要是不老实，甭跟他客气。”
	李焱哆哆嗦嗦地瞟了我一眼，脑袋快要耷拉到胸口了。
	“应羽，你来帮我一下。钱老师，您照顾好柳老师。”秦思伟向牛福来借了一盏应急灯，带着蒋应羽去挖宝贝了。
	“喂，我也饿了。”李焱冲我喊了一句，又迅速低下头。
	“饿了？”我冷笑，“你就忍忍吧，到了看守所，有的是窝头咸菜给你吃。”
	“我还是不明白。”钱浩文兀自嘟囔着，“他听到后院有动静，那会是谁呢？”
	“你怎么还不明白！后院根本没人，他是找了个借口离开柳老师的视线，然后躲在门外伺机出手。”我说，“不过这小子挺敬业，打自己一点也不含糊。所以一开始看他伤得不轻，我还真没怀疑到他头上，只是后来越想越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儿。”
	这时，后院传来一声尖厉的叫喊，那声音颤抖着，充满了恐惧甚至绝望，在安静的夜里显得特别刺耳。邻家的狗可能被这呼喊声惊到，也狂吠起来。厨房里应声传来瓷器破碎的声音，不用问，是正在刷洗碗筷的福来夫妇被吓得打破了碗碟。我觉得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难道又出事了？
	“这……又怎么啦？”钱浩文和柳国熙像两条受惊的沙丁鱼一样挤成一团。
	“你们待在这里，千万别出门。”我抓起屋里唯一能用的武器——手电筒——冲了出去，刚好撞上匆匆而来的蒋应羽。
	“希颖你快去看看吧。”他像看到救星一样，把我的胳膊抓得生疼，“出事啦！”
	“怎么了？秦思伟呢？”我心里一沉。
	“他守在工具棚，让我过来叫你。”蒋应羽咽了一口唾沫，“谢老，谢老被人杀死啦！尸体就在后院的棚子里！”
	“什么！”柳国熙看起来快要崩溃了。这一晚上也太过热闹，诡异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我觉得自己的脑袋已经大了一圈。
	谢汝辉的尸体蜷缩在工具棚的一角，尸身周围散落着形状各异的木板木条什么的。他的面部痛苦地扭曲着，两眼圆睁，嘴巴像黑洞一样大张着，仿佛在无助地呼喊。
	秦思伟低头看着面目狰狞的尸体：“我们一进来，就看见满地的木料。他缩在地上——脖子上有淤血，是被掐死的。在山上找了大半夜，结果人在这里。”
	“玉猪龙呢？”
	“在这里。”秦思伟摊开手掌，玉猪龙静静躺在上面，“它就压在尸体下面。李焱这小子！”
	“可他为什么要杀谢汝辉？”我心生疑虑。
	“还是问问他自己吧。”秦思伟去前院把李焱拎了过来。
	“李焱，这是怎么回事？”我拿手电晃着谢汝辉的尸体。李焱脸色煞白，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扭过脸去不看尸体，“我不知道，我，他……他刚才不在这里。”
	“李焱，现在警察还没到，所以你现在老实交代还来得及。”秦思伟抓住他的肩膀，“你别告诉我这尸体是自己飞来的啊。”
	“不是我干的！我没杀人！”李焱失魂落魄地喊着，“我藏玉猪龙的时候，这里只有木头。我真的没骗你们，真的！”
	我蹲下来摸摸谢汝辉的尸体，他大概是六到八个小时之前遇害的。推算起来应该就是晚饭后，大家离开驻地的那段时间。尸体上非常干净。如果李焱没有说谎，谢汝辉的尸体怎么会出现在他藏匿赃物的地方？凶手又是什么人？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这实在是不合常理。
	“现在怎么办？”秦思伟问我，“我刚刚打过电话，警方人员在路上，估计四点之前能赶到。”
	“四点……还有将近一个小时啊。”我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老弟，咋个事嘛？”牛福来在工具棚外喊了一嗓子，吓了我们一跳。
	“你怎么跑这儿来啦？”秦思伟走出去。
	“我来看看出了啥事。”牛福来小声说，“要不要通知村长啊？”
	“现在还不用，等警察来了会通知他的。”
	“我们也进屋去吧。”我拽着李焱走出来，关上工具棚的门，“这里也没什么好看的了。”
	“福来大哥，你晚上出门的时候大概是几点？”秦思伟问。
	“七点半多一点儿哇。你们刚走，柳老师他们也正要出门。邻居家聂老汉叫我们两个过去打牌。”
	“当时谢汝辉在屋里？”
	“是啊，我跟他打了招呼，还特意嘱咐他，就他一个人在家，千万关好院门。”
	“老先生没有说过他要出门？”
	“没有哇。他正在看电视，说他累了，想躺一会儿。我们把西屋的炕给他收拾出来了才去的老聂家。”
	“西屋？”我打了个哈欠，对秦思伟说，“你们先回堂屋吧，赶快把玉猪龙还给柳老师，不然他要急疯了。我去西屋看看。”
	西屋只有大概十平方米。偌大的炕占据了屋里一半的面积，这似乎是当地农家必备的寝具。一张斑驳的木制小桌和两把椅子，外加一个年代久远的小躺柜就是全部家具。
	我扭亮小桌上昏黄的台灯，拖过一把吱吱作响的椅子坐了下来。其实我对在这里能找到什么并没有太多的期望，只是想安静地坐一会儿，把脑子里乱糟糟的一团整理清楚。
	炕上整洁如新，看起来谢汝辉并没有真正在这里睡过，或者就是被凶手整理过了。谢汝辉怎么会成为凶手的目标？凶手在杀死他之后又把尸体藏在了什么地方？既然藏起来了，又为什么要再搬出来，而且抛尸的地点正好是藏匿玉猪龙的地方？发生在这个小院里的一切，似乎都和那沉睡了几千年的古玉有关。既然如此，凶手为什么偏偏没有把它拿走？太多的问题找不到合理的解释。
	不，一定是我忽略了什么。我闭上眼睛，把这个晚上听到、看到的一切仔细回忆了一遍。每一个人，每一句话，每一个解释不通的问题，每一种可能性。慢慢地，所有支离破碎的片断开始聚拢起来，排列，组合。难道……是他？原来事情的关键在这里。我不禁松了一口气。
	是现在就把他揪出来，还是等警察到场？这还真是个问题。我正在犹豫不决时，堂屋那边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好像有人在吵架。这群大男人真不让人省心，好端端的，又怎么了？还是过去看看吧。我叹了口气，关上台灯，离开了冷清的西屋。
	一进堂屋，就看见牛福来一脸怒气地喊着：“我好心好意帮你们的忙。你倒把黑锅往我头上扣！你们城里人都是好人，我们都是贼啦！”他老婆坐在炕角上，正抽抽搭搭抹着眼泪。
	“哟，福来哥，这是跟谁生气呀？”我笑着问牛福来。
	“妹子，你来说说理，他凭啥怀疑我们是杀人犯？”牛福来瞪着秦思伟。
	“谁怀疑你们啦？我只是想知道你们在今天晚上七点半到九点半之间，也就是谢汝辉失踪期间的行踪。你激动什么？”秦思伟冷着脸，“不仅仅是你们夫妻俩，其他人也都要问。”
	“福来哥，这是例行公事。按他们警察的说法叫不在场证明。思伟他不是针对你的。”我对牛福来说，“你和嫂子今天晚上到邻居家打牌去了，对吗？”
	“对啊，我早告诉过你们的。”牛福来平静了一些，“我们一直在邻居老聂家打牌，到九点半才回来，不信你们可以去问。我们回来的时候，柳老师、钱老师、蒋记者还有李焱都在家。”
	秦思伟匆匆在一张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粗糙的信纸上写上下牛福来的口供。
	“我……和钱老师七点出发去的遗址。”蒋应羽思索着，“在那儿拍摄黄昏的空镜，一直到八点前后，当时天已经黑了。后来钱老师回村找柳老师他们，我去遗址东边的那条河边拍了一些夜景的镜头，大概九点半前后回到这里。当时，其他人都回来了。”
	“我跟小蒋在遗址分手以后就去村东头的牛存旺家找柳老师他们。”钱浩文说，“因为原定今天晚上去走访牛存旺和村西的聂军鹏两家。听说前一阵子村里打井的时候挖出过几件陶器，被他们两家人拿走了。结果到了牛存旺家，发现屋里灯黑着，没有人。我就往聂军鹏家走，路上遇到柳老师，我们一起回来的。当时……大概九点钟吧。”
	“我们进屋的时候是九点整。”柳国熙接过话，“我和李焱出门的时候是七点半。当时福来和秀凤还没出门，老谢也在家。因为要走访的两家一家在村东，一家在村西，为了节省时间，我和李焱商量好了分头行动——我去聂军鹏家，李焱去牛存旺家。结果我到了聂军鹏家，发现他家里没人，于是我又到村边的田里去找了找，也没找到。后来听附近的村民说，他们一家走亲戚去了，估计是知道我们要来，躲起来了。然后我就回来了，路上正好遇到浩文。”
	“你呢？”秦思伟问蹲在一边快被遗忘的李焱。
	“我和柳老师分手以后就去了牛存旺家。”李焱无精打采地说，“他家里也没人，估计是躲起来了吧。于是我就去遗址找钱老师和蒋记者他们，结果也没找到，就回来了。我进屋的时候，柳老师和钱老师刚进门不久。”
	秦思伟把他们说的都记下来，咬着嘴唇，很认真地看着那密密麻麻的时间和地点，嘴里低声叨咕着什么。
	“给我看看。”我抢过他手里的信纸，“从这张时间表上来看，除了福来夫妻俩，每个人在谢汝辉遇害的那段时间几乎都是单独行动。所以，大家都没有不在场证明嘛。”
	“问题在于，凶手为什么要杀死谢汝辉？”秦思伟又把信纸抢过去，认真看了一遍，似乎发现了什么。他抬起头，清了清嗓子，“从目前我们掌握的情况看，凶手是想趁其他人都不在家的时候，进来盗取玉猪龙，但是他的行动惊动了在西屋休息的谢汝辉。情急之下，凶手掐死了谢汝辉，将尸体藏匿起来，匆匆离开。”
	“既然这样，他为什么没有拿走玉猪龙呢？”我问道。
	“第一，凶手并不知道玉猪龙藏在什么地方，这样柳老师、李焱和钱老师可以排除了；第二，凶手能利用的时间并不充裕，从这一点看，只能说在邻居家打牌的牛福来夫妇嫌疑最大。因为他们可以在打牌中途借口上厕所之类的离开一会儿，但是离开的时间不能太久。”
	“动机呢？”
	“玉猪龙价值连城，他们不甘心就这么捐献出来，所以杀了个回马枪。”
	“你……冤枉好人！”牛福来气势汹汹地说。
	“听着有点道理。”我点点头，“不过还有几个问题。第一，凶手把谢汝辉的尸体藏在了什么地方？第二，他既然已经把尸体藏好了，又为什么要搬出来，挪到后院的工具棚？第三，既然他的目标是玉猪龙，为什么移尸后没有把它拿走？”
	“这个嘛……让我想想。”秦思伟思考着。其他人都瞪大眼睛，屏气凝神，等待着他的精彩答案。
	沈秀凤呜呜地哭得更厉害了。我伏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她停止了哭泣，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惊讶地看着我。我笑了笑，拍拍她的肩。她抹了抹脸上的泪水，抽抽搭搭地向厨房走去。
	“你去哪儿？”秦思伟似乎很紧张。
	“天冷，我让她去帮大家沏点热茶。”我满不在乎地说，“放心，她跑不了。”
	
	四
	秦思伟看了我一眼，没再多说什么。不大一会儿工夫，沈秀凤给我们端来了一壶热茶和几个粗瓷茶杯。茶叶是一种本地产的砖茶，味道和红茶类似，但是更为浓酽，苦涩的味道也更重一些。喝了一杯冒着热气的浓茶，秦思伟开始继续给我们讲他的推理。
	“我认为，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凶手没有找到玉猪龙，却出乎意料地杀死了谢汝辉，因此他一定非常紧张。他知道，一旦我们四处找不到谢汝辉，一定会报警，所以尸体藏在院中是不安全的，一定要把它转移走。于是，趁着我们去寻找谢汝辉的时候，他偷偷跑了回来，想找机会将尸体转移。”
	“不太可能吧。”蒋应羽打断了他，“除了柳老师和李焱留下看家，我们所有人都去找谢老了。牛福来和他媳妇是跟你们一组的啊，他们怎么会有时间回来转移尸体？”
	“牛福来的确没有时间。”秦思伟说，“他一直和我们在一起。但是沈秀凤在半山腰就跟大部队分开了，她说她崴了脚，走不动了。随后大概一个小时的时间，她都是一个人。所以她是有时间回来转移尸体的。”
	“也说得过去。”我说，“不过她明知柳老师和李焱留下看家了，为什么还要冒险回来呢？”
	“这里是她家，她对周围环境很熟悉。说不定她有办法把尸体神不知鬼不觉地转移出去。”
	“那就说不通了啊。”我指出，“按路上的时间计算，沈秀凤回到这里的时候，李焱已经将玉猪龙藏到了工具棚并打晕了柳老师和他自己。在这种情况下，沈秀凤为什么不把尸体转移到远一些的地方，而只是挪到了工具棚呢？”
	“她……她有可能……”秦思伟仍然坚持着，“她可能是发现柳老师和李焱倒在院中，想到是有人抢走了玉猪龙，于是就把谢汝辉的尸体搬了出来，想让我们认为是袭击柳老师他们的人杀死了谢汝辉。”
	我穷追不舍：“你还没告诉大家，在杀死谢汝辉后，他们把尸体藏在什么地方了？”
	“这院子里能藏尸体的地方多得是啊。”秦思伟似乎对这个问题很不以为然，“比如……西屋的哪个柜子里。”
	“西屋和后院有多大区别？”我反问，“这个院子就这么大，只要展开搜查，不到十分钟就能把尸体找出来。而且只要发现了尸体，不论它在哪里，警方自然会把谢汝辉的死和玉猪龙被抢联系起来。所以，凶手把尸体移到工具棚，其实就是在做无用功。更有趣的是，那是李焱藏匿玉猪龙的地方。难道沈秀凤知道是李焱干的？”
	“她当然不可能知道是李焱抢走了玉猪龙。”秦思伟的口气不那么坚定了，“我想……可能是她觉得把尸体丢在工具棚比丢在院里好一些。既能很快被发现，又不显得那么刻意。”
	“巧合？”我微笑，“李焱是将玉猪龙塞到了木料下面。凶手弃尸的时候是先扒开了木料，再把谢汝辉的尸体放在玉猪龙上。这难道也是巧合？她没有看到玉猪龙吗？如果看到了，为什么不拿走它？”
	“她……她也许没看见。”秦思伟终于支持不住了。
	“你知道，我不相信什么巧合。”我递给他一杯茶，“这个案子可比你想象得有意思多啦。”
	秦思伟端着茶杯，嘴角轻轻抖动了几下，似乎想说：既然你已经发现了玄机，为什么还遮遮掩掩不说出来？害我浪费半天口舌。
	我歪着脑袋看着他：“其实这个案子的关键就是我刚才问的那个问题——凶手为什么要把尸体转移到工具棚里？”
	“你认为是为什么？”他反问。
	“你先别急。”我跷起二郎腿，“其实这是两个问题：第一，凶手为什么要转移尸体？第二，他为什么要把尸体转移到工具棚？”
	“这有什么区别吗？”秦思伟有点不耐烦了。
	“当然有区别，一会儿你就明白了。”我不能再卖关子了，否则他一定跟我急眼，“先来看凶手移尸的动机。我刚才说过，凶手回到院子想转移尸体的时间是在玉猪龙被抢之后。在这种情况下，只要尸体被警方发现，按照正常的逻辑分析，都会很自然地认为这是抢走玉猪龙的匪徒所为。目的嘛，是把我们引走去寻找谢汝辉，方便实施抢劫。所以，如果是想嫁祸给抢匪，凶手就没有必要去移尸了。除非有什么特殊的理由，让他非要这么做不可。”
	“特殊的理由？什么理由？”一旁的蒋应羽迷惑地问。
	“只有一个理由，那就是，凶手之前藏匿谢汝辉尸体的地方可能会暴露他的身份！”我扫了一眼他们惊异的表情，“所以，思伟对福来夫妇的怀疑是没有道理的。因为只要尸体在这个院子里，他们夫妇都会遭到怀疑。所以，如果是福来夫妇杀死了谢汝辉，而且又有足够的时间转移尸体，那么他们一定会选择将尸体丢到离自己家远一些的地方，这才符合常理。”
	“暴露凶手的身份？”秦思伟做苦思状，“为什么？怎么暴露？”
	“我刚才一直在问你，凶手在杀死谢汝辉后，把尸体藏在什么地方？你似乎认为那并不重要。”我喝了一口浓茶，“其实正好相反。如果凶手不把尸体挪出来，一旦警察来展开搜索，找到了尸体，他就百口莫辩了。”
	秦思伟仍然不解：“他把尸体藏在什么地方了呢？”
	“你们仔细想想。这个院子里，哪个地方不属于牛福来夫妇，而且可以藏匿尸体呢？”我不等他们回答，大步走到门口，推开了咯吱作响的木门。院子里一片静谧，不太明朗的月光下，两辆越野车泛着幽暗的光。
	“是车子！车子的后备厢！”秦思伟跳了起来，“我们车子后备厢是锁着的，钥匙一直在我手里。所以是考古所的那辆车！”他的脸哗啦一下沉了下来，转向钱浩文，“是你！”
	钱浩文被秦思伟的阵势吓坏了，连连后退，一路退到墙角：“你们……你们在说什么？”
	“没错，就是你！”秦思伟气势汹汹，“你和蒋应羽分手以后就直接回到这里，想偷偷拿走玉猪龙，但是没想到被谢汝辉发现了。于是你掐死了他，把他藏在狮跑车后备厢里。为了自保，等大家分头去找谢汝辉的时候，你又偷偷溜出来，把尸体转移到工具棚！”
	“钱老师晚上一直跟我在遗址搜索啊。”蒋应羽急忙说，“他怎么可能跑回来移尸？”
	“你确定他一直在你身边，从来没离开过吗？”
	“这个……”蒋应羽犹豫了，“遗址面积太大，有两三平方公里。我们几个是分头搜索的。”
	“也就是说，你也不能确定他没有离开过。”秦思伟满意地笑了。蒋应羽迟疑了一下，没说什么。钱浩文脸色苍白，不停地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别急啊，思伟。”我拍拍秦思伟，“第二个问题还没解答呢。凶手为什么要把尸体移到工具棚，这可是关键中的关键啊。”
	“难道不是巧合？”
	“你又来了，哪有那么多的巧合。”我摇摇头，“还有，如果钱浩文的目的是盗窃玉猪龙，那么他至少有两次机会拿走它——第一次是杀了谢汝辉之后，第二次是移尸的时候。他为什么都没有行动呢？最后，还是那个问题，要移动尸体，又不惊动留守的人，他有这个把握吗？”
	“这个……”秦思伟不说话了。
	“所以，事情不是那么简单的。”我说，“移尸地点这个问题也困扰了我很久。凶手看起来是知道李焱把玉猪龙藏在工具棚的木料下面的。可他是怎么知道的？难道他在李焱行动之前已经进了院子，看到了那一幕？”
	“难道李焱真的听到后院有动静？”秦思伟说，“其实是凶手进来了？”
	“我什么也没听到过。”蹲在一边的李焱开口了，“我是为了骗柳老师，找机会出去。其实一晚上什么动静也没有。”
	“这么说，他还是在事发后回到的院子。”秦思伟嘀咕着，“那不是巧合还能是什么？”
	我笑了：“其实，凶手确实知道李焱藏玉猪龙的地点。不过根本没有人进过院子。”
	他们都被我说糊涂了，傻傻地看着我，一言不发。
	“怎么，还不明白？”我给自己倒了杯茶，拿到嘴边轻轻吹着，“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刚才李焱挟持我，让柳老师给他发动车子。所以，狮跑车的钥匙应该在柳老师的手里，对吧？”
	“柳老师……”秦思伟大惊失色，看看柳国熙，又看看我，“你是说……柳老师是凶手？这怎么可能！”
	“你已经知道，谢汝辉的尸体被凶手藏在狮跑车的后备厢里了，而车钥匙就在柳老师手里。所以，还能是谁呢？”
	柳国熙刚才一直坐在炕上喝茶。此刻，他抬起头，一言不发地看着我。我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恐惧。
	“柳老师被李焱打晕了，他怎么去移动尸体？”蒋应羽也不相信我的话。
	“柳老师是被李焱打了，但是他并没有被打晕。”我放下茶杯，“如果他真的昏倒了，怎么会知道我的腿是被院子里那个土坷垃绊倒摔伤的？我从来没告诉过他呀。”
	“这……”他们都愣住了。
	“柳老师确实整整一个晚上都在担心。不过不是担心谢汝辉的下落，因为谢汝辉已经被他掐死，塞进了狮跑车的后备厢里。他担心的是怎样把尸体挪到别的地方，否则被人发现，他就死定了。那一棍子确实把他打倒在地，但是李焱的力气不大，所以柳老师只是受了轻伤，没有完全失去意识。他知道李焱拿走了毡子下面的玉猪龙，也听到了后院翻动木料的声音。所以，他立刻想到，自己的机会来了。
	“于是，他仔细听着后院的动静。等到一切平静之后，他立刻把谢汝辉的尸体搬了出来，跑到后院，扒开那些木料，把尸体放在玉猪龙的上面。这样一来，就算我们识破不了李焱的诡计，等到尸体被发现，警方也一定会并案处理，他就彻底安全了。”
	“不对，不对。”秦思伟反驳道，“第一，柳老师如果来拿玉猪龙，谢汝辉根本不会起疑。他是考察队负责人，也是保管玉猪龙的主要责任人。所以，就谈不上被发现，然后杀人灭口。第二，用你的话说，如果他的目的是盗窃玉猪龙，那么他至少有两次机会拿走它，为什么他没有行动？”
	“我什么时候说过他的目的是玉猪龙？”我反问。
	“难道……不是吗？”秦思伟又陷入疑惑。
	“表面上看，所有的事情都是围着玉猪龙产生的。但是如果仔细想一想，你就会发现，玉猪龙转了一圈儿，仍然在考察队手里。谢汝辉被杀才是我们眼前的全部事实。所以，抛开所谓盗取玉猪龙的动机，事情反而清楚了许多。”
	“不是玉猪龙？那……他为什么要杀谢汝辉？”秦思伟焦急地问。
	柳国熙仍然低着头，一言不发。他的呼吸有些沉重，微微发抖的双手死死地攥着茶杯。因为用力太大，指尖已经发白了。
	“这个嘛，就要从他们之间的关系说起了。”我转向蒋应羽，“柳老师担任你们栏目的主讲人，是谢汝辉极力推荐的，对吗？”
	“对，包括这个玉文化系列，都是谢老极力要做的。制片人其实并不是很看好这类学术性太强的节目，因为收视率不高。但是谢老拉我们开了很多次会，反复论证，说这类节目可以提高栏目的品质和美誉度，适当牺牲收视率也是可以的。最后制片人让步了，同意先做一个系列试试看。”
	“我曾经听谢汝辉说过，柳老师正在竞争考古所副所长的位子，需要借《名家讲堂》主讲人的身份来提高人气，替自己造势。所以，应该是他主动找到谢汝辉，请求他帮忙上节目的，对吗？”
	“对，是这样的。”蒋应羽说，“谢老跟我说过，他大概是去年在社科院举办的一个关于古玉鉴赏的讲座上认识的柳老师。柳老师知道谢老的身份以后，就请他帮忙，想上我们栏目做主讲人。所以谢老才运作了古代玉文化这个系列节目，柳老师是其中一集的主讲。”
	“可以看出，谢汝辉确实是出了力的。但是，这年头，谁也不会为了一个点头之交白白付出时间和精力去上下打点。所以，谢汝辉帮柳老师一定是有条件的。作为交换，柳老师要付给他一笔不小的报酬。对吧，柳老师？”
	柳国熙仍然保持沉默。
	“可如果那样的话，柳老师就更没有道理杀谢老啦。”蒋应羽很肯定地说，“谢老死了，系列节目可能就泡汤啦，那他之前的投入不就全部打水漂了吗？”
	“问题就出在这次实地考察上。”我说，“原本只是为了下个月的挖掘打前站，却得到了一件珍贵的红山玉猪龙，这是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事情。玉猪龙虽然不是柳老师挖掘出来的，但是说服福来把它捐献给国家，也算是他的一件大功。有了玉猪龙，柳老师擢升副所长已经没有任何悬念了。
	“在这种情况下，《名家讲堂》一集节目的主讲人这个所谓的‘荣誉’对柳老师而言无疑就成了鸡肋。去讲吧，没多大意义；不去吧，钱已经花了。于是，他约谢汝辉来兴隆洼，其真正目的是找个机会和谢汝辉谈谈，希望谢汝辉把钱退给他。至于那个讲座，他也不想去做了。他今天去聂军鹏家走访，发现对方不在家中后就径直回到这里。当时所有人都出去了，只有谢汝辉在西屋休息，正是谈事情的好机会。可是，谢汝辉不同意柳老师的建议，不想把钱退给他。两个人发生了争执……后面的事情，还要我继续说吗？”
	“不必了。”沉默了许久的柳国熙终于开口了，“你说得没错。谢汝辉是我杀的。”
	“柳老师！”站在他身边的钱浩文大惊失色，“你……你这是怎么啦？”
	柳国熙放下快被他捏碎的茶杯，黝黑的圆脸上挂着一丝苦笑：“没错，是我求谢汝辉帮忙，想上《名家讲堂》节目。我想多给自己捞一些资本，竞聘副所长会更有利。所以，我认为花一些钱也是值得的。不过那老东西还真敢开口，张嘴就是五万，说是给我运作一个系列节目，需要打点制片人和负责审批的主任。五万可不是一个小数目，不过我想，为了一个系列节目也值得了，要是借这个机会出了名，很快就能收回这些成本。结果，前不久他又告诉我，系列节目批下来了。但是要照顾各方关系，所以只能让我主讲其中的一集。
	“我当时对谢汝辉很不满意。他拿了我那么多钱，结果从一个系列缩水成了一集。可是钱也给了，事情人家也给办了，我还真没话说。这就是谢汝辉的精明之处。他会帮你办事，但绝不是他承诺的那么好，结果就是你哑巴吃黄连，有苦也说不出来。偏偏就在这个时候，所里派我带队来兴隆洼考察。在我们进村的第二天，福来就从地里刨出了玉猪龙，这个发现让我惊喜不已。这是一件货真价实的玉猪龙，虽然有点残，但是文物价值极高。对我个人而言，这次发现也是扬名立万的好机会。这样一来，什么《名家讲堂》，对我来说已经一钱不值了。可是五万元钱都花出去了，这个节目到底要不要上？我思来想去，越想越觉得别扭，所以决定找个机会跟谢汝辉谈谈，把钱要回来。”
	柳国熙抬手擦了擦额头上冒出的虚汗：“我本来是客客气气跟他谈，只要他把钱还给我就行了。那个讲座，我不想去了，但是可以帮他推荐其他人，大家以后还是朋友。可是没想到，老东西一口咬定，钱已经作为系列节目的运作经费花出去了，不可能退给我。谢汝辉说，讲座我爱去不去，反正像我这样的二流专家，天底下多得是！”
	他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眼睛里冒着火：“他居然敢说我是二流专家！还说什么要不是我死皮赖脸捧着钱去求他，他们《名家讲堂》根本看不上我这样的主讲人。不知道有多少国内知名的学者教授排着队、哭着喊着想上节目都上不去，我花五万就能买一集主讲真是便宜死了，让我别给脸不要脸！我……我当时真是被他气蒙了，我这辈子从来没受过这样的侮辱。我只记得我扑上去卡住他的脖子，让他闭嘴。等我清醒过来，他已经断气了。
	“我吓坏了。我从来没想到要杀死他，可是事情就这么发生了。我把西屋收拾干净，把谢汝辉的尸体塞进了车子的后备厢，本来是想晚上找个机会把尸体扔到村外，没想到半路杀出个李焱，给了我一棍子。后面的事，希颖都说了，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就为这点破事，你就把谢汝辉给杀了！”秦思伟好像还在梦中没有醒来的样子，不住地摇头。
	“我不能容忍他那样说我——二流专家！”柳国熙双手握拳，“我是社科院的研究员，是国内研究红山古玉数一数二的权威。他谢汝辉是什么东西！不过是一个借着知名栏目策划的身份，骗吃、骗喝、骗钱、骗人尊重的老骗子！他居然敢看不起我！他有什么权力说我是二流专家！”
	“你是几流的专家现在已经不重要了。”我低声说，“说谢汝辉是骗子，你花钱托他买出名的机会又算什么呢？五十步笑百步罢了。要是这次考察没有找到玉猪龙，恐怕你还要巴结他帮你上《名家讲堂》呢。不过现在，你只能到看守所里去上课了。”
	柳国熙低下头，突然失声痛哭起来。远处，隐隐约约传来警笛的声音。
	
	五
	早晨六点，太阳懒懒地挂在天边，把大片的云朵染成淡淡的金红色。我站在小院中，深吸了一口新鲜清凉的空气，舒展着僵硬的筋骨。
	谢汝辉的尸体已经被运走，柳国熙和李焱被敖汉旗警方带回去接受讯问了。就连考古所的那辆狮跑车，也作为证物被拖走了。院子里显得冷清了不少。
	“妹子，赶快进屋吃饭啦。”沈秀凤端着一大盆香气四溢的酸汤莜面鱼儿，从厨房走出来。
	我帮她把大盆端进堂屋。钱浩文和秦思伟正在帮牛福来摆桌子，蒋应羽在窗边打电话，好像是向领导汇报情况。见我们进来，他挂了电话，也过来帮忙盛饭。一夜没睡，所有人都带着浓浓的黑眼圈，但是心情似乎都还不错。
	“我们吃完饭就出发去克什克腾。”秦思伟边吃边问蒋应羽和钱浩文，“你们怎么安排？”
	“先去新惠镇取我的车，然后直接回北京。”蒋应羽大口地喝着开胃的酸汤，“出了这么大的事，领导催我赶快回去。”
	“能捎上我吗？”钱浩文问蒋应羽，“我也要赶快回北京去，向所里的领导汇报。柳老师和李焱都被抓了，车也被扣下了，回去还不知道怎么乱呢。”
	“没问题，可是咱们得先搭思伟他们的车到新惠。”蒋应羽扭头问秦思伟，“可以吗？”
	“当然可以，反正顺路。”秦思伟头也不抬地说。
	“希颖，改天我能不能采访你？”蒋应羽问我。
	“采访我做什么？”我不解，“我又不是什么专家教授。”
	“说说这次谋杀案嘛，一定有收视率。”他兴致勃勃，“你不是有家咖啡店吗？就在你店里采访。”
	“你来喝咖啡我欢迎，采访就算了。”我说，“采访思伟吧，他才是名正言顺的侦探嘛。”
	“别采访我，我一见镜头就紧张。”秦思伟凑过来，在我耳边轻声说，“不过你这丫头越来越具备‘死神’的潜质了——走到哪里，哪里就不消停。”
	我伸手在桌子底下狠狠掐了一下他的大腿，低声说：“找扁是不是？你以为当着这么多目击证人，我不敢收拾你？”
	“我服了，服了还不行。”他攥住我的手。
	一场噩梦总算是结束了，还好有惊无险。我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好累啊！到了克什克腾，我一定要在温泉里泡个够。

筹码
	一
	八月底的克什克腾旗，秋意来得比其他地方都早。树上的叶子已经显露出斑驳的黄色，偶尔吹过的和风带来久违的凉爽，就连夏日里肆虐炙烤万物的太阳，此时也像改邪归正了一般，变得柔和起来。也只有在正午时分的户外，听着知了嘶哑的鸣叫，还能感受到一丝仲夏的气息。眼下已经过了旅游的旺季，又是一个忙碌的收获季节，可是驰名远近的热水汤温泉却仍然有不少游客流连忘返，迟迟不愿离开这份大自然的眷顾。
	我把自己浸泡在水雾缭绕的温泉池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在水面上。克什克腾的温泉果然名不虚传，蕴含着大量矿物质的泉水在太阳的照耀下泛着湛清碧绿的光泽，那温润的色彩就像玻璃种翡翠一样，投射出迷离的吸引力。深吸一口气，浓郁的硫黄味道冲进鼻腔，混合着热腾腾的湿气，居然那么惬意。在温泉水的包裹下，我感觉到一股热流在身体里慢慢升腾，沿着血管荡漾开来，冲击着每一个毛孔。皮肤感到由内而外的融融暖意，好像全身的血液都被加热了一般。汗水无法抑制地流淌下来，淤积了整整一个夏天的疲劳和烦躁就这样被冲刷得一干二净。
	“已经泡了一个半小时啦。”在我对面的秦思伟抹去脸上淌下的汗珠，抬手看看他引以为傲的防水腕表，“快十一点半了。老顾约我们十二点一起吃饭——该回去换衣服啦。”说罢，他站了起来。晶亮的小股水流顺着他结实的古铜色肌肉淌下来，滚落到波光闪耀的水池中，引来旁边那个池子里几个小女生的炽热目光和低声议论。这家伙，其实还是挺帅的，除了偶尔糊涂——难道偶像派都这样？我微笑着看他利落地甩掉头发上的水珠。秦思伟叉着腰，歪头冲我一扬眉毛：“发什么呆啊？被我高大威猛的身姿迷住了？”
	“臭美！”我抓起池边的毛巾扔在他的脸上。
	秦思伟说的老顾，就是克什克腾旗的顾宁探长。据说一年前老顾到北京执行一项抓捕任务的时候，差点被持枪拒捕的歹徒打死。秦思伟救了他的命。所以，从我们第一天到达热水汤，他就坚持要全程陪同，还替我们安排了详细的游览计划：“这是老哥我的地盘嘛。好歹咱也算一号人物，怎么能让兄弟没人招待？”这是老顾的豪言壮语。秦思伟推让了几次，都以失败告终，最后也只好由他去了。
	热水汤的忘归宾馆是附近最好的一家酒店，唯一的缺点就是客房离温泉池太远，走路要十多分钟。我们回到房间，换好衣服，马不停蹄地赶到餐厅，还是迟到了。老顾坐在一张离门口不远的大圆桌边，正和一个老者聊得火热。那个人接近六十岁的样子，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像瓶子底一样厚，说话的时候头微微向上抬起，看样子是个什么小领导。坐在同一桌的还有一个四十出头、梳着光滑的盘发、表情严肃的中年女人。和她正在窃窃私语的是一个同样四十来岁、长着一张马脸、身材瘦长的男人。一个三十五六岁、胖墩墩的年轻人正面带微笑地聆听一个五十岁上下、面色红润的老太太的高谈阔论。席间还有一个女孩子，看样子还不到二十岁，圆圆的脸上戴着退色的金边框架眼镜，留着齐耳短发，一脸茫然地低头摆弄着膝盖上的餐巾。
	奇怪的组合，我心想，既不像家庭旅行团，也不像单位的集体度假。尤其是那个小女孩儿，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独自发着呆，好像旁边人们七嘴八舌的闲谈都与她无关似的。
	老顾抬起头，满面笑容地招呼我们：“思伟，希颖，过来认识一下我们旗里的知名人物啊。”然后不厌其烦地为我们一一作了介绍：和他聊得起劲的老先生是克什克腾旗经棚实验高中的校长郑士颜。经棚镇是克什克腾旗政府所在地，而经棚实验高中据说是这里数一数二的重点中学，所以，这位郑校长也算是当地妇孺皆知的教育家了。坐在郑校长旁边、一直绷着脸的女士是实验高中的教务处长尹玉芬。白白胖胖的年轻人是前几年研究生毕业后分配到实验高中的陈信业老师，现在已经是高三的语文把关老师，同时兼任语文教研室主任，算是学校的青年骨干。瘦高个儿也是教高三的老师——英语教研室的主任孙亮。而那个满面红光、头发已经灰白的老太太，是高三文科班的班主任李海霞，同时也是旗里知名的历史老师。
	“最后要隆重介绍小任同学。”老顾喜笑颜开地拍拍那个一直保持沉默的女孩儿的肩膀，“任旭玲，我们经棚的骄傲啊。”
	骄傲？我看着女孩儿有些局促的笑容，再看看这一桌子的中学校长，高三把关老师，顿时明白了所谓的“知名”是什么意思：“难道是你们旗的高考状元？”
	“啊哈，说对了一半！”老顾大笑着把我的后背拍得生疼，“小任是自治区今年的高考文科状元，已经被人民大学录取啦！不仅仅是经棚的骄傲，也是克什克腾的骄傲！她过两天就要去北京报到了，对吧，郑校长？”
	“下星期就走了。”郑校长露出谦和的微笑，“所以我特意带她，还有几位老师来这里玩儿两天，算饯行，也算是酬功吧。”
	“哦，高考状元啊。失敬，失敬。”秦思伟干巴巴地说。看来老顾是想拉上这一桌知名人物和我们一起吃饭了。我冲秦思伟偷偷吐了吐舌头，他无奈地耸耸肩，没辙，客随主便吧，人多也许会更热闹一些。
	服务员风风火火地给我们端上菜肴。凉拌山野菜，风干牛肉，炭烤羊脊背，拔丝奶豆腐，羊杂汤……这里的饮食习惯和当地民风一样，淳朴中带着剽悍，就连装菜的盘子都比其他地方的大上两倍。尤其是那种被誉为“闷倒驴”的当地白酒，喝上两杯就能体会到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漂浮的感觉，再喝两杯就知道在海啸时行船是什么滋味，保证你喝完一次再也不想沾第二次。老顾殷勤地招呼大家随意，然后不容分说地给每个人的杯子里倒满白酒，就连任旭玲最终也没能幸免。她冲我无奈地笑了笑，把杯中酒偷偷倒了一大半在手边的一只空茶碗里。
	酒过三巡，所有人的脸上都泛着红晕，语速也明显慢了下来。老顾依然端着主人的架子，不断给在座的各位夹菜、敬酒、点烟。
	“我得再敬老校长一杯。”他扶着郑校长的肩膀，感慨地叨咕着，“我也是您的弟子啊，就是一直让您操心，也没有小任那么争气。”
	“你在咱们旗里也是大名鼎鼎喽，怎么能说不争气。”郑校长充满慈爱地说，“时间过得真快啊。我还记得你二十多年前的那副熊样子，动不动就跟人家打架。呵呵，现在，你家闺女都快上中学了吧？”
	“快了，快了，明年就小升初。”老顾高声说，“我想让她以后也考咱们实验高中，做您的学生。就是不知道她能不能考上啊。”
	“恐怕不行喽。”郑校长的脸上飘过一阵阴云，“到年底我就该退休了。唉，算起来我教书教了将近三十年喽，该歇歇啦。”
	“不过您……也算是功成身退呀。”陈信业的圆脸此刻已经红得像熟透了的樱桃，“培养出了一个高考状元，咱们实验高中这下真的抖起来啦。”
	“校长，听说教育局要安排您给旗里其他学校传授经验？”孙亮有几分谄媚地说，“说是旗里好几个中学都想推行咱们的军事化管理？”
	“我看也是病急乱投医。”尹玉芬不冷不热地说，“要是剪剪头发、换换衣服就可以培养出高考状元，那倒是简单了。我们也不用挖空心思研究教法、教案什么的了。”郑校长抬头看看她那始终紧绷的面孔，似乎想说什么，犹豫了一下，只是兀自摇了摇头，没有开口。
	“我吃饱了，出去走走。”一直保持沉默的任旭玲放下筷子，朝大家礼节性地点点头，转身离开了餐厅。
	“这孩子最近怎么了？”尹玉芬看着任旭玲的背影，“所有人众星捧月似的围着她转，她倒是一点都不领情嘛。”
	“这孩子本来就内向。”李海霞低头挑拣着碗里的羊杂，“再说啦，小小年纪，天天被一群莫名其妙的人围着，换谁也不舒服。”
	“一夜成名不习惯啦？”尹玉芬不以为然地说，“不过她这次发挥得还不错。之前历次摸底，虽然她一直在自治区排名前几位，但是不稳定。”
	“凭任旭玲的实力，考个一流的重点大学一点问题都没有，无非就是能不能拿到自治区第一。”陈信业斜着眼问她，“尹老师，我记得您儿子和她一个班吧？最后录到哪儿了？”
	“我也吃好了。”尹玉芬皱着眉推开碗筷，扭头走了。
	李海霞推了推陈信业：“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呢？她儿子只上了大专线，正跟着下一届复读呢。你这不是捣乱吗？”
	“哦，我不知道啊，随口问问嘛。”陈信业满不在乎地夹起一块风干肉塞到嘴里，“我说她怎么老看任旭玲不顺眼呢，忌妒人家嘛。小气！”
	“你少说两句会死啊。”孙亮隔着桌子瞪了陈信业一眼，“明知道她那个人就那副德行。唉，说不定明年上面要提她做校长呢，到时候不给你小鞋穿才怪。”
	“老校长还没退呢，轮得到她唧唧歪歪吗？”陈信业撇着嘴，“再说，提不提她还不一定呢。说不定到时候领导们改主意了，提孙老师你也不一定嘛。”
	“好啦，好啦，别说这些啦。”郑校长出来打圆场了。老顾不失时机地劝大家再喝一杯。我推说喝多了头疼，想透透气，逃离了酒气熏天的餐厅。
	外面阳光灿烂，我走到院子里，深吸了几口新鲜空气，感觉脑子里的眩晕劲儿在慢慢消退。这“闷倒驴”实在是酒如其名，驴都能被放倒，喝多了不知道会不会出人命。唉，这哪里是饮料，分明就是杀人工具！咦？难道我真的喝晕了？怎么看见花坛边站着两个任旭玲？我晃了晃脑袋，定睛细看，原来是任旭玲正在和一个跟她年纪相仿的女孩儿说话。两个女孩儿高矮胖瘦差不多，都长着圆圆的脸，戴着框架眼镜。再加上整齐划一的齐耳短发和白T恤、豆绿色百褶裙，一眼望去，很容易看成是一个人。仔细看才发现，其实不一样。
	这时，两个女孩儿刚好转过身，看到了我。任旭玲微笑着冲我挥挥手，另外那个女孩儿贴在她耳边嘀咕了几句，低头匆匆从我身边跑过，钻进了宾馆。
	“一个同学。”任旭玲告诉我，“高二的学妹，来这里打工的。”
	“原来是同学啊。看起来好像啊，我差点把你们弄混了。”
	“哦，我们学校的女生看起来都差不多。”她唇边浮现出一丝苦笑，“这就是郑校长军事化管理的结果。所有学生只能穿校服，还要求女生必须剪这种头发。我们都习惯了。”
	“男生呢？都剃秃头？”
	“男生要剃成寸头，很短的那种。”她第一次露出开心的笑，“所以我们学校的学生，不仔细看基本上都一个样。”
	“上了大学就好了。”我说，“你想留多长的头发都没人管。”
	“小玲……”郑校长和孙亮出现在大厅台阶上，“看见尹老师没有？”
	任旭玲摇摇头：“我刚才遇到葛瑶了，和她聊了一会儿。没看见尹老师啊。”
	“葛瑶？她在这里做什么？”郑校长吃惊地问，“高二的学生现在应该在上补习班啊。”
	“她来打工的。”任旭玲惴惴不安地说，“葛瑶……应该不用补习了吧？”
	孙亮点点头：“也是，葛瑶上不上补习班都没关系。”
	郑校长心事重重地问任旭玲：“你中午没吃什么东西啊，不舒服吗？”
	“没有，我已经吃得很饱了。”任旭玲低下头，扯着衣角。
	“是不是我们这么多人，又要喝酒抽烟，你不习惯啊。”郑校长追问，“你要是觉得无聊，晚上可以让服务员把饭送到房间去吃。”
	“不用，我没关系。”任旭玲的头垂得更低了。
	“嗯，吃不惯住不惯就跟我说，别老一个人闷着。”郑校长说，“累了吧？回房间休息吧，下午还要去温泉。”任旭玲似乎一直在等他这句话，飞快地跟我们说了声“再见”，便向楼上跑去。
	“唉，我们小地方的孩子，不太懂场面上的事情。”郑校长没话找话地对我说，“以后小玲去北京读书，还请你们有空多关照啊。”
	“您太客气了。”我说，“老顾和秦思伟呢？不会还在喝吧？”
	“哎呀，别提了，顾宁喝多了，小秦扶他回房间啦。”郑校长带着几分责备的语调，“唉，四十多岁的人了，就是爱喝酒，逢酒必喝，逢喝必醉呀。”
	我郁闷！原本下午计划去达里诺尔湖的，可是现在向导自己倒下了。唉，搞不好这一个下午就要不了了之了。继续去泡温泉？可是当地人告诉我们，温泉不能泡太久，否则对心脏不好。但是就这么干躺在房间里也确实没啥意思。但愿老顾能凭着多年喝酒练就的功力，早点醒过来吧。
	在我和秦思伟喝着宾馆的免费茶，漫无目的地看了两个小时不知所云的电视剧后，老顾终于来敲门了。他的脸还是红红的，眼神怎么看都有些恍惚，却再三表示自己已经没问题了，催着我们出发，还说什么已经安排好了我们在达里湖吃晚饭，品尝他们当地特有的被称为“活化石”的瓦氏雅罗鱼。我们力劝无效，只好跟他下了楼。正在琢磨想个什么办法说服老顾明天再去游湖时，宾馆的洪经理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钻出来，喊住了我们。
	“我还说到房间去找你。”洪经理像见到亲人一样抓住老顾的胳膊，“快跟我去看看。”
	“啥事，大呼小叫的。”老顾不满地嘟囔着，“我这儿还有客人呢。”
	“哎呀，出大事了，你赶快去看看吧。”洪经理不由分说，拖着老顾就走。我和秦思伟也好奇地跟了过去。沿着窄窄的楼梯下到地下一层，又穿过一段显然是刚装修好的过道，眼前出现一道精美的毛玻璃雕花门。空气中弥漫着漂白粉的味道，玻璃门前站着一个穿宾馆工作服的中年男人，抓耳挠腮地来回转悠着。
	“到底咋了嘛。”老顾甩开洪经理的手，“装神弄鬼的！”
	洪经理紧张兮兮地和那个服务员耳语了几句，轻轻拉开了玻璃门，对老顾说：“你自己看吧。”
	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游泳池。一池清水光滑如镜，散发出阵阵暖意，估计用的是温泉水。屋顶是用射灯组成的十二星座和星云图案，光亮夺目，四周崭新的白瓷砖墙上看似随意地镶嵌着浓淡不同的蓝色马赛克。墙边摆着一排皮质躺椅，皮面上的塑料薄膜还没有拆开。在湿乎乎的水池边上，一个女孩儿静静地躺在那里。她身上穿着蓝底白色条纹的游泳衣，四肢伸开，一动不动。在她身边，丢着一套眼熟的白衣绿裙。
	秦思伟的职业病当场发作，也不管是谁的地盘，便大步流星地奔了过去。我追过去，想拉住他，可是低头看到女孩儿毫无血色的脸，伸出去的手不由自主地缩了回来。是她？那个中午和任旭玲在花坛边聊天的小姑娘。没错，就是她，那圆圆的脸，齐耳短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老顾呆呆地看着这一切，好像还没反应过来。洪经理已经按捺不住开了腔：“我们这个温泉游泳池刚修好，还没对外开放，本来是打算十一长假的时候才营业。今天早上我让人给池子灌上水，试一下漏不漏水、灯亮不亮。因为没营业，也就没派人看着，更衣室啥的也都锁着哩。刚才我让老李过来看看有没有问题，结果……”他捅了捅身边的老李，示意他也说两句。
	“我……我一进门就看见她趴在池子边上，脑袋扎在水里。”老李支支吾吾地说，“可把我给吓死了，赶快把她拖了上来。可是人当时已经断气了。”
	“是你把她挪到这里的？”秦思伟问老李，“你什么时候发现的她？”
	老李慌乱地指着墙上的一面硕大的电子钟：“当时，我看那钟显示的是三点过五分。”
	“这小姑娘是酒店的客人吗？”老顾这时候终于清醒了。
	“哦，她是来厨房帮工的。”洪经理说，“叫葛瑶，今天才来的，结果……”
	“砰”，一声轻响打断了我们的谈话。一只游泳圈骨碌碌地滚到我的脚边，倒在地上。我扭头向门口望去，任旭玲正站在那里，惊恐地看着我们。
	
	二
	“谢谢，我好多了。”回到房间，喝了几杯热水，任旭玲终于不再瑟瑟发抖。窗外，传来警笛的嘶鸣和围观人群沸沸扬扬的议论声。老顾和秦思伟去找实验高中的老师们了解情况，留下我照顾被吓得几乎魂飞魄散的任旭玲。
	“你怎么会跑到地下室去呢？”我问任旭玲。
	“我和葛瑶约好去那里游泳。”她眼泪汪汪地说，“中午我在院子里遇到她，她告诉我地下室有一个温泉游泳池，还没营业。她说她下午要偷偷去游泳，约我一起去。”
	“你们约好了几点见面呢？”
	“没约具体的时间。”她抹了抹脸上的眼泪，“因为下午郑校长安排我和老师们一起去泡温泉的，我不好意思不去，所以让葛瑶自己先去玩儿，说好我三点前后回来找她。”
	“这件事你告诉过别人吗？”
	“没有，葛瑶说不能告诉别人。不然他们一定不让我们去玩儿。”
	“你和葛瑶……看起来你们平时关系不错？”
	“还好吧。”她低声说，“她跟着我们班听课。”
	“听课？葛瑶不是高二的学生吗？”我有些不解。
	“哦，她是低我们一个年级，”任旭玲说，“但是葛瑶成绩一直非常好，上高一的时候就自学完了高中的课程，所以她这两年常常跑到我们班来听课。”
	“这么说，葛瑶和你一样，是个天才少女啦？”
	“嗯，她挺聪明的。”任旭玲红着脸说，“就是家里太穷。要不是郑校长资助她，她可能就要中途退学了。”
	“这样啊，难怪她要来这里打工了。”
	“那个……”任旭玲犹豫了一下，凑到我身边悄声说，“我告诉你，你可千万不要告诉尹老师。”
	“怎么了？”我不明白她在说什么，这和尹玉芬有什么关系。
	“就是葛瑶来打工的事。其实她也不是单纯为了挣钱。”任旭玲压低了声音，“葛瑶读高三的学费，郑校长已经替她交了。她跑到这里来，是想躲开王哲。”
	“王哲是什么人？”我更糊涂了。
	“就是尹老师的儿子。他和我一个班，今年没考上大学，现在正在学校跟着葛瑶他们班复读。这几天学校在给他们补习，葛瑶说王哲老缠着她，很烦。正好她的一个远房亲戚在这里工作，她就跟着过来打工了。”
	“这么说，这个王哲在追求葛瑶，但是葛瑶对他并不感兴趣，对吗？”
	“王哲那个家伙，平时总是欺负人。”任旭玲不屑地撇着嘴，“我们都挺讨厌他的，但是也不愿意跟他翻脸。”
	“因为他是尹老师的儿子？”
	“嗯，惹不起就躲开他。”
	“那么，葛瑶有男朋友吗？或者说……喜欢的男孩子。”
	“没有……我没听她说过。我们学校管得很严的。”任旭玲摇摇头，又很紧张地嘱咐我，“王哲缠葛瑶的事，你千万别跟尹老师说啊，让她知道了，一定会骂我乱讲话。上次有个女孩儿找校长告王哲的状，结果尹老师非找人家家长理论——明明是王哲欺负人家，她却说是人家女孩子不好。”
	“我不会告诉她的。”我向她保证。尹玉芬看起来古板又刻薄，倒像是能干出这种事的人，而且她似乎对于这个宝贝儿子过于在意。人嘛，都有软肋的。
	“你知道是谁介绍葛瑶来温泉宾馆打工的吗？”我问任旭玲。
	“好像是她的一个表姨。要不就是表姑？呃……还是表姐……我就听葛瑶提过一句，实在记不住了，反正是挺远的亲戚。”
	“那她平时有没有和什么人闹过矛盾？”
	“没有吧……”任旭玲迟疑地说，“她……很直爽，心里藏不住话。但是闹矛盾……也没什么矛盾呀。”
	是啊，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女孩儿，生活的圈子无非就是学校、家庭。尤其是葛瑶这样的孩子，很难有复杂的社会关系。所谓矛盾，也就是同学之间的打打闹闹、使使小性子。她能和什么人结仇，惹来杀身之祸呢？估计在任旭玲这里一时也找不到更多有用的东西。我嘱咐她好好休息，暂时待在房间不要出去，便下楼去找秦思伟和老顾。
	宾馆一楼餐厅的一个小包房现在成了老顾的临时办公室。房间里的气氛有些不自然，秦思伟和老顾正趴在一个笔记本上，一脸正色地低声争论着什么。桌子对面，孙亮盯着墙上的壁纸发呆，好像要数清楚上面有多少朵小碎花。坐在他旁边的陈信业低头玩着手指头。尹玉芬双臂抱在胸前，脸色一如既往的阴沉。他们几个的头发都湿漉漉的，看样子是刚从温泉回来不久。
	“郑校长和李老师呢？”我发现少了两个人。
	“郑校长听说葛瑶遇害很难过，身体不太舒服，回房间休息去了。”秦思伟说，“李老师跟着上去照顾他了。任旭玲怎么样？”
	“受了点惊吓，已经没事了。”我拖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老顾终于抬起头，故作深沉地开口了：“刚才和各位了解了一下今天下午的活动。嗯，简单地说，几位老师下午两点半前后一起去的温泉，任旭玲也一起去了。李老师心脏不好，不能泡温泉，所以留在宾馆休息。郑校长因为累了也没有去。嗯……到了温泉以后……大家都没有离开过。”
	“小顾，你什么意思？”教务主任忍不住要发飙了，“好像怀疑那丫头是被我们害死的，太过分了吧！”
	“尹老师，您先别急嘛。”老顾慢吞吞地说，“我不过是例行公事而已。另外，不知道在葛瑶被害前的这段时间，各位老师有没有碰巧遇到过她？”
	“我……我都不知道那丫头在这儿。”尹玉芬的脸上泛起一丝潮红，很坚定地说，“反正我没见过她。”
	“我中午听任旭玲说过，葛瑶在这儿打工，但是也没见到她。”孙亮说。
	“我也没看到过葛瑶。”陈信业停止了玩手指，“唉，那小姑娘，太可惜了。谁那么缺德，对一个孩子下毒手啊？”
	“疯子，一定是疯子干的。”孙亮愤愤地说。
	“都没遇到过……那么对于葛瑶这个女孩子，各位有没有印象，她和什么人有过矛盾吗？”老顾继续例行公事。
	“不知道。”陈信业很干脆地说，“那孩子非常聪明，在学校里人缘也不错，没听说她和什么人红过脸。”
	“我听任旭玲说过，葛瑶经常去高年级班听课。”我插了一句题外话。
	“哦，是这样的。”孙亮说，“她本来想今年报名参加高考，但是国家有规定，非应届毕业的在校生不具备报名条件。其实葛瑶今年参加考试一点问题也没有。”
	“差一年的课没上，有问题就晚了。”尹玉芬冷冷地说。
	“我们英语教研室刚给高二的学生做过今年的高考题。”孙亮挑衅般生硬地说，“葛瑶不到三十分钟就做完了考卷，拿了将近满分。”
	“她提前看过题了吧。”尹玉芬依旧冷着脸，“现在高考试题和答案网上不是都有吗？”
	“我们是在网上有之前给学生做的测试好吧？！”孙亮有些恼火地喊道。
	老顾咳嗽了两声，示意他们跑题跑得太远了。尹玉芬偷偷白了孙亮一眼，眼神里满是厌恶。
	“你们也许可以问问郑校长，葛瑶上高中是郑校长替她出的学费。”陈信业打破了尴尬的局面，“我听说有时候她吃住也在校长家呢。”
	“对，郑校长最喜欢的学生就是任旭玲和葛瑶了。”孙亮附和道，“任旭玲属于有灵气而且学习刻苦努力的那一类。而葛瑶那孩子，是天赋异禀，根本用不着费力读书分数就高得吓人。我们都很看好她。唉，真是太可惜了。”
	这时，洪经理推门走了进来：“葛瑶她姨，也是我们这儿的厨子冯丽萍，说她下午见过那丫头。”
	“哦？她人呢？”老顾兴奋地问道。
	“我把她带来了。”洪经理从门外拽进一个中年妇女。她看起来四十多岁，身材像面缸一样粗壮结实，一头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乱糟糟的髻子，黑里透红的脸上流露出些许不安。
	“那……各位老师就先请回吧。”老顾客气地把尹玉芬等人送到门口，转过身来一言不发地打量着冯丽萍。
	“那个……”冯丽萍的脸更红了，“葛瑶是我表叔的妹夫的外甥女的大伯子家的丫头。她叫我姨，其实……我和她真的算不上亲戚，以前也从不来往的。”
	“是你介绍她来这里打工的吧？”我实在弄不清楚她说的那些七绕八绕的家庭关系。当然，也没必要弄清楚。
	“她前两天托她婶子，就是我表叔的妹夫家的外甥女，跟我打了招呼，说是想挣点钱。”冯丽萍扯着身上脏兮兮的围裙，“她婶子跟我说，葛瑶家挺困难的。她爸有病不能干活，她妈一个人靠种地养一大家子人，还要凑钱给她爸治病，也不容易。正好这几天厨房的两个小工请假回家收麦子去了，人手不够用，我就跟经理说了说，让葛瑶来厨房帮忙。谁知道这丫头今天早上刚来，下午就出了事。我这回是跳进黄河也洗不干净了。她家里要是问我要人，我拿什么赔给人家？现在这些小丫头太不让人省心了，不好好干活，一转眼就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玩儿了，喊都喊不回来……”
	“你今天最后一次见到葛瑶是什么时候？”老顾打断了她的牢骚。
	“今天中午。本来厨房挺忙的，那丫头说出去上厕所，结果去了快一个钟头才回来。”冯丽萍气哼哼地说，“今天客人比往常多，大家都忙得团团转，就她不好好干活，搞得我也没面子不是？我让她把碗洗了，她倒也老实地去干了。结果一转身的工夫，人又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没办法，我只好干完了自己的活儿，再去替她洗碗洗碟子刷盘子。我快洗完的时候，她又突然冲进来，从菜筐里抓了两个土豆扭头就跑了。我喊她，她也不搭理我。再后来，就听说她出事了。”
	“她拿走了什么？”老顾瞪着眼睛问道。
	“土豆，两个土豆。也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土……豆？那时候是几点？”
	“大概……下午两点半前后吧。”冯丽萍说，“具体几点几分我可就说不好了，谁干活的时候也不会老盯着看时间，今天又那么忙，再说厨房的钟也不知道准不准。反正她跑了以后就没再露面。”
	“两个土豆？”老顾对这个问题似乎很困惑，好一会儿，才对冯丽萍说，“好了，你先去忙吧。有事我会再找你。”
	“见鬼了嘛。”打发走了洪经理和冯丽萍，老顾坐在桌边冥思苦想了一会儿，又问秦思伟，“老弟，你怎么看？”
	“老李发现葛瑶的尸体是下午三点过五分，看来案发时间就是葛瑶离开厨房后的这段时间，两点半到三点过五分之间。”秦思伟说。
	“任旭玲说，葛瑶约她下午三点前后在游泳池碰面。”我告诉他们。
	“约了任旭玲一起游泳……”老顾合上笔记本，“那她拿两个土豆去干什么？”
	“我也不明白。”秦思伟一个劲儿地摇着头。
	“死因能确定了吗？”我问老顾。
	“目前看是溺水。她脖子上有掐痕，是被人把头按在水池里溺死的。死亡时间和冯丽萍说的吻合，两点到三点之间。”
	“太狠了吧。”想到这种死法，我心里觉得很不舒服。
	“说真的，我一点头绪也没有。”老顾闷闷不乐地说，“难道真的是疯子……可是那两个……”
	“先别想那个了。”秦思伟把老顾从对土豆的纠缠中拉回现实，“不可能是什么疯子。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动机，我实在想不明白他杀死葛瑶的理由。一个高中生，哪来的什么血海深仇？”
	“这个年纪的女孩子……说不定和某个男孩儿有关。”老顾终于说了一句上道的话，“希颖，你有没有问过任旭玲，葛瑶是不是跟什么男孩子有瓜葛？”
	“我问了，葛瑶没有男朋友。至少任旭玲不知道。”我说，“不过听说尹玉芬的儿子一直在追葛瑶。这个王哲和任旭玲同班，目前跟着葛瑶所在的高二年级复读。”我把任旭玲的话一五一十重复了一遍。
	“哇，有点意思嘛。”老顾高兴了。
	“青春期嘛，这种事难免的。”秦思伟对这个线索却提不起兴趣，“葛瑶虽然对王哲没兴趣，但她似乎并没有正面拒绝，只是跑出来躲清静而已。任旭玲也说了，她们都不喜欢王哲，但是也都尽量避免和他发生冲突。如果因为葛瑶的躲避让王哲起了杀心……我觉得很牵强。”
	“先查查那小子的行踪再说。”老顾自信心十足地说。
	“可是……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秦思伟说，“但是一时又想不起来哪里不对。”
	“你们有没有注意到，那两个女孩子有几分相像。”我提醒他们，“葛瑶和任旭玲，我今天中午在院子里看到她们时，差点把她们当成同一个人。”
	“对！就是这一点。”秦思伟打了个响指，“两个姑娘都是娃娃脸，身材也差不多，还留着一样的发型。”
	“还有一样的衣服。”我说，“那白衣绿裙应该是实验高中的校服，是郑校长军事化管理的一部分。”
	“呀！还真是这样啊！”老顾喊了起来，“这么说……该不会那个凶手是冲着任旭玲来的吧？结果错把葛瑶当成了任旭玲……”
	“可是那样也没道理呀。”秦思伟反驳道，“凶手为什么要杀任旭玲呢？还是那个问题，动机！”
	“这个嘛……”老顾说不出所以然，频频向我递来求助的眼神。
	“我只是觉得，那两个女孩子似乎有某种关联。”我说，“两个人都是实验高中的学生，外形看起来有几分相近，而且，学习成绩又都很优秀……也许是我想得太多了吧。”
	“我觉得凶手杀错人的可能性很大。”老顾似乎急于找到一个结论，“任旭玲是今年自治区的文科状元，最近大报小报到处是她的照片，说不定有人就瞄上她啦。就像那些袭击明星或者政要的罪犯，是一种出风头的变态心理，而可怜的葛瑶只不过是做了任旭玲的替死鬼。”
	“这种可能也不是没有。”秦思伟思忖着，“但是葛瑶今天下午奇怪的举动又作何解释呢？土豆？搞不明白！”
	
	三
	“葛瑶是个很聪明的孩子。”郑校长靠在沙发椅上，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屋子里的光线比较暗让我产生了错觉，他看起来比中午吃饭的时候苍老很多。
	“你们就别总问他这些伤心事啦。”李海霞责备地瞪了老顾一眼，塞给郑校长一杯水和几片不知名的药片。
	“没事，我没事的。”郑校长把水杯和药片放到一边，“葛瑶家里很困难，这个你们可能已经知道了。所以她在一中读完初中就打算回家务农了。但是我很早就注意到这个孩子的天赋，如果不继续读书就太可惜了。所以我说服她和她的家人，让葛瑶来我们实验高中读书，由我资助她读完高中。本来还想帮她读完大学……唉！因为她家离学校比较远，家里环境也不利于学习，所以我就让她平时住在我家。葛瑶是个心直口快的孩子，家里有了她，感觉一下子就热闹起来了……”说着，郑校长的眼泪流了下来。
	“老郑和我是邻居。”李海霞的眼睛也红红的，“他把葛瑶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那孩子也很乖巧，唉……”
	“校长，葛瑶来这里打工，之前您一点也不知情吗？”老顾问。
	郑校长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摇了摇头。
	“这屋子里空气不好啊，还是把窗户打开吧。”李海霞拉开半掩着的灰色剪绒窗帘，我帮她推开合页已经生锈了的窗子。外面的阳光依旧很耀眼，远处的麦田里，无数小小的身影在忙碌着，和宾馆安静的庭院形成有趣的反差。楼下刚刚栽种上粉红色瓜叶菊的花坛边，任旭玲在静静地看着书。
	“小玲。”李海霞探出身子，喊了她一声，“你一个人别到处乱跑，这里不安全啊。”
	任旭玲抬起头，冲我们挥挥手：“我就在这里，不会乱跑。”
	“老李，你还是跟宾馆说一下，我们吃完晚饭就回去吧。”郑校长对李海霞说，“让小尹她们也收拾东西吧。”
	“行，我去跟洪经理说说。”李海霞说着，又看了看我们。
	“咱们也别打扰校长休息了。”我看出了她的暗示，对秦思伟和老顾使了个眼色，“老顾，你不是还要回局里吗？”
	“对，我得回去看尸检的结果。”老顾很识趣地站了起来。
	离开郑校长的房间，李海霞去找洪经理了，我和秦思伟把老顾送到楼下。他们两个在车子旁边嘀咕个没完，我懒得听那些关于土豆的猜想，就跑去找任旭玲聊天。
	“郑校长想吃完晚饭就回去。”我告诉她，“你也回去收拾收拾东西吧。”
	“真的？”她合上书，站了起来，“其实……我也想早点儿回去。”
	“对了，葛瑶今天中午看起来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吗？”
	“不对劲儿？”她想了想，“没有，她挺正常的呀。”
	“哗啦！”头顶上传来玻璃碎裂的响声，一个红色的大家伙迎头砸过来。我扑向任旭玲，把她推到一边。一只灭火器几乎擦着我的脊背砸到地上，在水泥地上留下一个骇人的大坑。
	“没事吧？”我拉起已经说不出话的任旭玲。她死死抓着我的衣襟，呆呆地看着那个摔得变了形的灭火器。突然，“哇”的一声扎到我的怀里号啕大哭了起来。
	“在那里！五楼！”秦思伟大吼一声，冲进了宾馆，留下老顾一个人在那里目瞪口呆。
	“你照顾她一下。”我把任旭玲推到老顾身边，蹬着宾馆粗糙的外墙，扒住满是灰尘的窗台，很快就爬上了五楼的窗口。
	楼道里围着一群人。原本在房间里的客人们都听到了响声，跑出来看热闹，七嘴八舌地议论着。看见我从窗户钻进来，都像见了珍稀动物一样，张大了嘴巴。我拍拍沾在身上的尘土，看看四周。墙上有一个浅浅的白印，说明这里曾经挂着一个灭火器。
	很快，秦思伟也跑了上来：“人呢？”
	我摇摇头，示意我不知道。他扫了一眼唧唧喳喳的人群，问道：“谁是第一个到这里的？”
	人们左顾右盼，彼此指指点点。我看见人群中的陈信业和孙亮不停交换着眼色。好一会儿，孙亮象征性地向前迈了半步：“应该是我和尹老师吧。我听见玻璃被打破的声音，就出来看看……正好尹老师也出来了。”他犹豫了一下，又问道，“出什么事了？”
	“我好像是在孙老师后面出来的。”尹玉芬不紧不慢地说，“到底怎么了？楼下谁在哭？是任旭玲吗？”孙亮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没什么，大家先回房间吧。”秦思伟谨慎地说。人们失望地散去了，楼道里只剩下我们两个。
	“原来真的是冲着她去的。可是为什么？”秦思伟嘟囔了一句，探头看看哭声震天的楼下，“真邪门儿！他应该能看见我们，可还是迫不及待地下手了。难道非要置任旭玲于死地不可？”
	“你没有看清凶手吗？”我问他。
	“逆光，就看到一个影子一晃。”他说，“要看紧那个小姑娘，搞不好凶手还有下一步的行动。”
	这时候，楼下围观的人也越聚越多了。老顾守着那个灭火器，一边对着手机大吼，让他的手下赶紧过来勘察现场，一边不耐烦地让人们不要靠近。任旭玲已经被李海霞接管了，情绪仍然很激动，不停地抹着眼泪。洪经理和两个服务员帮忙拦着看热闹的人群，可是似乎没什么效果。我忍不住叹气，乱了，一切都乱了。
	半个小时后，我和秦思伟坐在孙亮的房间里喝着浓茶。老顾还在忙着找目击证人，也不知道有没有收获。
	“我们实验高中这下子真的出名啦。”孙亮盯着茶壶，“任旭玲还好吗？我刚才想去看看她，李老师隔着门把我轰走了。”
	“所幸她没受伤。”秦思伟话锋一转，“您下午就一直待在房间里？”
	“葛瑶的事弄得大家心里都不舒服，也没心情出去玩儿。”孙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机警，“我们在尹老师那里坐了一会儿，商量了一下回去怎么安抚葛瑶的家人，然后就各自回房间了。”他顺手抄起桌子上的一个活页夹，在手上掂着，“我一直在备课。直到听见外面有稀里哗啦的声音，才出去看看是怎么回事，结果什么都没看到。唉，尹老师说不定看见什么了，女人一般比男人善于观察。”
	“据您所知，任旭玲平时人缘如何呢？”
	“你是想问她有没有跟人结仇吧？她能跟谁有仇啊。”孙亮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好笑，“任旭玲是全校公认的好学生，我们校长的爱徒。高考的时候，校长为了让她有个安静的休息环境，就让任旭玲暂时住在他家里，和葛瑶做伴儿，还每天亲自开车接送她去三中的考场。那丫头就是性格有点独，不大喜欢交际，内向，不要说矛盾，平时她都很少跟其他人说话的。”他喝了口茶，又说，“要我说，凶手就是个疯子，色情狂！专门袭击女学生的色情狂！”
	秦思伟想反驳孙亮，被我用目光制止了。这孙老师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而已，否则他刚才不会特意把我们的注意力引向尹玉芬。
	“孙老师，郑校长的军事化管理是从哪一年开始的？”我问孙亮。
	“去年九月份开始的。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好奇。不是很多学校都要来学习经验嘛。”
	“嗨，那就是哄我们校长玩玩儿。”孙亮鼻子抽动了两下，“郑校长是一九七七年恢复高考那年我们自治区的第二名。他和第一名只差一分，一分啊。所以校长心里一直不爽。从东北师大毕业回家乡执教以后，他就发誓要培养一个高考状元。其实这些年，实验高中被他带得不错，我们升学率挺高的，每年都有不少学生考上国内有名的大学，在旗里也有点小名气。但是校长就是不满意，因为没有高考状元。唉，我总觉得，这种事是不能强求的，对吧？”
	“所以郑校长想用军事化管理督促学生加倍努力，争取出一个状元？”
	“嗯，当时我们私下里还开玩笑，说校长眼看要退休了，有点黔驴技穷的味道。”孙亮说，“你们可别告诉他啊。不过校长运气不错，今年还就真成功了。这下他可以安心了。”
	“不过，这跟军事化有关系吗？”我不禁想到尹玉芬的话，如果剪剪头发，换换衣服就可以培养高考状元，那就简单了。是啊，把学生都送到军队去，难道就能出一堆状元吗？
	“那些不过是形式而已。”孙亮说，“要是军事化那么灵，为什么今年我们还有二十多个学生在复读呢？而且升学率和考上重点的比例和去年也基本持平。其实就是运气，摊上了任旭玲这么个好学生。校长这几年也没白关注她。”
	“听说尹老师的儿子也在复读，对吧？”我说，“所以我看尹老师对军事化管理有些微词。”
	“嗨，她儿子王哲因为拒不剪头发被校长处分了。”孙亮有些鄙薄地说，“因为这个事尹老师一直很不满，觉得郑校长是针对她的。王哲今年又没考上大学，尹老师私底下说是因为孩子背了处分，受了刺激。其实谁都知道那小子是什么材料。”
	“父母眼里，自家的孩子总是最好的。”我说。
	“话是这么说，不过也没见过护犊子护到她那种程度的。”孙亮在凌乱的桌子上翻出一只旧打火机，点燃一支香烟，“不过她倒是目前接校长班的第一候选人。”
	房门被推开一条小缝，陈信业探进半个身子：“孙老师，剃须刀能不能借我用一下？”
	“没问题呀，你也进来坐一会儿吧。”孙亮大方地说，继续开始了翻找。
	陈信业坐了下来，婉拒了秦思伟递过去的浓茶：“不行，我下午喝茶晚上肯定失眠。”
	孙亮从桌子翻到床头柜，再翻到卫生间，然后失落地走出来：“我的剃须刀呢？”
	“你在温泉用过嘛。”陈信业提醒他。
	“啊……对啦！”孙亮拍了一下脑袋，“瞧我这死记性，放在手提袋里了。”他抓起丢在沙发边上的一个湿乎乎的袋子，“带着去温泉了，回来也没来得及收拾。”他把袋子里的东西全都倒在沙发上，两个圆滚滚的东西“砰”的一声滚落下来，砸在他的脚面上。
	“啊呀，什么东西！”孙亮喊了出来。陈信业低头把那个东西捡起来，竟然是一对土豆。
	“你带土豆去温泉做什么？”陈信业笑得直不起腰，“饿了当零食吗？”
	“胡扯，你当我是傻子啊！”孙亮气呼呼地夺过那两个土豆，端详着，“哪个坏种跟我开玩笑吧。我说怎么回来的时候觉得袋子沉甸甸的，还以为是毛巾、游泳裤浸了水变沉了，原来是这么两个东西。”他抬起手想把土豆从窗户扔出去，被秦思伟拦住了。
	“孙老师，把这两个劳什子交给我吧。”他几乎是从孙亮手上抢过那两个土豆的，“扔了怪可惜的。我一会儿下楼，交给厨子算了。”
	“哦，也是。”孙亮没再去争那两个土豆。但是看得出来，他对秦思伟的说辞有几分存疑。
	“校长本来说吃完晚饭就回去。”陈信业说，“可是顾大探长不让咱们走，说是要配合调查。”
	“胡扯，回去就不能配合调查了？”孙亮低头收拾着沙发，把剃须刀递给陈信业，“要我说，回去就跟忘归宾馆打官司。”
	“你还怕事情闹得不大啊。”陈信业说，“一天之内两个女生被袭击。眼看开学了，这事要是传出去，家长都不敢送孩子来上学啦。咱们学校也得被教育局点名。”
	“唉，咱们招惹谁了，居然会出这种事！”孙亮嘟哝着。
	“好啦，这些事交给警察去想吧。”陈信业站起来，“我回去了。”
	我和秦思伟也谢绝了孙亮再喝一杯茶的建议，起身告辞。
	“居然在孙亮的袋子里。”秦思伟站在窗前把两个土豆在手里掂来抛去，“这是不是葛瑶从厨房拿走的那两个？”
	“找冯丽萍指认一下，或者……土豆怎么做DNA？哦，没法做，找不到对比的样本……”
	“我跟你说正经事哪！”他气哼哼地打断我的调侃，“你说，是谁把土豆塞进他的袋子里的？孙亮说，回来的时候袋子很沉。那就是一起去温泉的陈信业和尹玉芬了？”
	“要这么说，他自己也不是没有可能，不过孙亮都不能肯定土豆是什么时候到了他的袋子里。现在的问题是，如果说这土豆是葛瑶从厨房拿走的那两个，那么凶手行凶之后为什么要带走它们，还塞到孙亮的袋子里？多此一举嘛。”
	“嗯，是挺奇怪的。”秦思伟终于不再摆弄土豆了，“还有时间的问题。葛瑶的遇害时间是下午两点半到三点过五分之间。那段时间，实验高中的老师们集体去温泉了，而且一直都在一起，怎么回来行凶呢？动机也是个问题。如果把目标锁定在实验高中那几个老师身上，那么葛瑶的死就绝对不可能是什么误杀。他们和那两个孩子朝夕相处，是不可能认错人的，而且任旭玲下午是和他们一起去的温泉。从现在的情形看，凶手的目标应该是两个人——葛瑶和任旭玲。”
	他思考了一会儿，又说：“不过，冯丽萍对时间并不是很确定。凶手可以在两点半前后先杀死葛瑶，然后立刻去和其他人会合，前后差不了几分钟……也不对，葛瑶是被强行溺死的，凶手身上会溅上许多水，湿乎乎的一定会引起其他人的注意。但是如果回去换衣服，时间似乎就不够了。”
	“我原以为……”我一时间有些理不清头绪。先是从天而降的灭火器，然后是突然冒出来的土豆，打乱了我之前的逻辑。可是，这两件事根本就是自相矛盾的呀。那么我的判断到底是对还是错？错在哪里？
	“你原以为什么？”
	“别问我。我现在什么都不知道。”我给自己泡了一杯宾馆提供的速溶咖啡，喝了一口，满嘴的苦味，“真难喝。”
	“将就一下吧。”秦思伟挤到我身边，“会不会是两个女孩子知道了什么她们不该知道的事情？我觉得凶手不是什么疯子或者想出风头的变态，从他冒着被发现的风险急于除掉任旭玲这件事来看，一定有什么非做不可的理由。”
	我在沙发上舒展开四肢，“你发现没有，高考期间，葛瑶和任旭玲都住在郑校长家里。巧合吗？我觉得不是。”
	
	四
	傍晚，天边被火烧云染成红彤彤的一片。我站在窗前，闭目沉思。楼道里传来嘈杂的脚步声，似乎还有人在高声谈论什么。
	“这么暗，你怎么不开灯啊？”秦思伟推门走进来，顺手打开了电灯。
	“哦，没什么。”我回过神，“外面怎么了？乱哄哄的。”
	“老顾让所有客人和酒店工作人员到大厅去采指纹——在那个灭火器上找到了可疑的指纹。”他说，“没事，咱们俩已经被排除了，不用去。”
	“还是去看看吧。”我打开衣柜，“你先下去吧，我换件衣服。”
	秦思伟站着没有动：“你该不会想把我支开，自己做点什么吧？”
	“小心眼儿！我支开你做什么？”我反问，“你不会是想看人家换衣服吧？”
	“算了，我怕你把我的眼珠子抠出来。”他扮了个鬼脸，退了出去。
	换好衣服，我四处转了一圈儿，最后来到一楼大厅。采指纹的工作规模浩大，两个法医机械地忙碌着，连汗都顾不上擦一下。人们排着松散的队形，彼此推搡，低声抱怨着。老顾靠在楼梯口和秦思伟交头接耳，表情倒是很轻松自得。接待处旁边的沙发上，任旭玲和陈信业并肩而坐，正在朝我招手。
	“怎么样？好些了吗？”我走过去，和他们打招呼。
	“嗯，我没事。”任旭玲腼腆地说。
	“我刚听说，是你救了任旭玲的命啊。”陈信业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哦，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岔开话题，“你们都采完指纹了？”
	“采完啦。”陈信业抬起手，给我展示黑乎乎的手指头，“我们等李老师呢，她上去拿点东西。一会儿我们去温泉那边吃烤羊。”
	“其他人呢？”我看看周围，没有认识的人。
	“校长说不舒服，不去了。孙老师和尹老师先去点菜了。”
	正说着，李海霞拎着一个洗衣袋走下楼梯。她对我点点头，然后皱着眉头对任旭玲说：“我没找到你的校服啊，你放在哪儿了？”
	“就放在床边的椅子上啊。”任旭玲困惑地眨眨眼睛。
	“怎么了？”我问李海霞。
	“我刚才上楼把脏衣服拿下来，想顺路送到饭店的洗衣房去。小玲让我帮她把换下来的校服也一起送洗。可是我在屋子里找了半天，也没看到她的校服。真是怪事。”
	“算了，回来再找吧。估计是掉到椅子后面了。”陈信业看看手表，“黎小姐，跟我们一起去吃烤羊吧。”
	“谢了，不过我还不饿。”我说。跟他们一起吃饭，比和老顾一起吃饭还要无聊。
	这时，外面传来一声闷响，好像是什么重物坠地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的是一阵嘶哑的叫喊。那叫声就像在一潭清水中投入了一块巨石，引起了大厅里的一片躁动。
	“怎么回事？”
	“谁啊？”
	“搞什么？”
	我跑出去想看个究竟。一个戴着宽边草帽，园丁模样的中年女人坐在地上恐惧地大喊大叫，好像世界末日到了一样。花坛上一片被压倒的瓜叶菊上，躺着已经断气的郑校长。他的白发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着，身体下的泥土和花草被血浆染成了红色。
	“他，他从那里跳下来的！”园丁像见到救世主一样抓住我的胳膊，哭喊着，哆哆嗦嗦地指着五楼一个打开的窗户，“我看见他跳下来的。”
	大厅里的人此时也都拥到了庭院里。惊叫声呼喊声混成一片，隐约还夹杂着哭声。我像逆流而上一般，推开不断挤上来的人群，以最快的速度跑上五楼。老顾正在发疯一样地拧动着五二二房间的门把手——那是郑校长的房间。
	“打不开。”他焦急地对身边的秦思伟说，“好像从里面堵上啦。”
	“都什么时候了，还这么温柔！”秦思伟粗鲁地把老顾推到一边，抬脚踹开了房门。房间里没有开灯，冷风从大敞四开的窗户呼呼地灌进来。窗外，喧闹声越来越大。有人狂喊：“死人了！”有人大叫：“警察在哪里？”有人高呼着：“不要靠近尸体！”好像还有人嚷嚷着：“这里没法待了。”
	“门是从里面插上的。”老顾低头捡起一个被踢坏的插销，四处看了看，从床头柜上捏起一张写了几行字的白纸，扭亮了台灯，“‘一切……都是我一手……造成的，我……必须为自己的无耻……付出代价……’这……这是什么？”
	“我看看。”秦思伟夺过那张纸，“这是宾馆提供的信纸，每个房间都有。难道是……”他抬起头，用询问的眼神看着我。
	“做个笔迹鉴定就知道了。”我淡淡地说，“园丁刚才说，她看见郑校长从这里跳下去的。”
	“自杀？”秦思伟又看看手里的那张纸，“真的是遗书？无耻……什么意思？”
	“意思不是挺明显的吗？郑校长承认葛瑶的死和任旭玲被袭击是他一手造成的。”
	“怎么可能！”老顾凶神恶煞一样冲我大吼，“校长怎么可能是凶手！”
	“我只是说做个笔迹鉴定。”我懒得和他计较，“还有，既然在灭火器上找到指纹了，不妨跟郑校长的比对一下。”
	说完，我扭头回自己房间了。秦思伟极端明智地跟了出来，留下老顾一个人在那里大叫着“不可能”。
	“你真的相信郑校长是凶手吗？”关上房门，秦思伟终于问出了这句憋在心里的话，“说真的，我有点晕啊。”
	“等老顾的检验结果吧。”我答非所问。
	“可是他为什么要杀那两个女孩子？怎么想都觉得不可能是他啊。”
	“如果仅仅从可能的角度看，那郑校长是有作案时间的。”我谨慎地说，“葛瑶被害时，他在酒店。实验高中的老师都是自己住单间，所以没人能给郑校长做时间证人。任旭玲被袭击时，校长也是独自在五二二房间，那是最靠近楼道窗户的房间，所以他找准机会掷下灭火器后迅速返回房间，被发现的概率很小。”
	“仅仅从可能的角度？”秦思伟玩味地看着我，“也就是说，从其他角度看，就是另一回事了，对吗？”
	我笑而不答。他有点急了，说：“你倒是说明白啊，老是让我干着急！”
	“有些事情是急不得的。”
	“反正我很难相信郑校长是凶手。”他坚定地说，“还有，他真的是自杀吗？”
	“从当时的情况看，这似乎没有什么好怀疑的。郑校长坠楼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在一楼大厅采指纹。”我说，“忘归宾馆只有六层，所以没有装电梯。你和老顾一直在楼梯口，有什么人上楼下楼都应该看得到吧。”
	“只有李海霞上去了一趟，不过郑校长坠楼的时候她已经下来一会儿了。”秦思伟想了想，“不过宾馆侧门还有一个楼梯，而且案发的时候我没看见孙亮和尹玉芬。”
	“陈信业说，他们去温泉那边的烧烤餐厅了。”我提醒他，“不过园丁亲口对我说，郑校长是跳下来的。”
	“园丁在干活，怎么会一直抬头看着五楼？她只不过是看见郑校长摔下来而已，然后想当然地说是跳下来的。”
	“还有，五二二的房门是从里面插上的。”
	“但窗户是开着的，所以也不能算是密室嘛。”他固执地坚持，“再说啦，这种从外面拉上插销的诡计，不是很老套了吗？”
	“密室？诡计？”我笑得前仰后合，“你推理小说看得太多了吧？你以为天下凶手的脑袋都被门夹了，殚精竭虑地设计一个复杂的戏法陪你们警察玩智力游戏？用最小的代价换回最大的收益是人的劣根，谋杀也一样。没有几个凶手会干费力不讨好的事情。嘿嘿，起码在我看来，杀人这种事也得算算成本和收益，虽然方法很多，但是越简单越好。”
	“这么说你相信郑校长是畏罪自杀喽？”秦思伟瞪着我，“那你说说，他杀葛瑶和任旭玲的动机是什么？”
	“那个，根本是两回事。”我叹气，“如果混为一谈反而会找不到头绪。”
	“你……”他迫不及待地想追问。我做了一个打住的手势：“什么都不要问我，我需要时间。”
	“你已经知道了，对吗？”他还是忍不住问了。
	“确切地说，我只是找到了一个符合常理的解释。”我点点头，“但是需要时间来证实我的判断——这道大菜还差最后一味调料呢。”顿了顿，我问他，“你相信我吗？”
	“我……好吧。”秦思伟带着几分疑虑地妥协了。
	这一晚上，忘归宾馆热闹得出奇。警察来来去去，到处是关于女学生被袭击和郑校长自杀的议论。第二天一大早，老顾带着一对肿眼泡来敲门了，说是要跟我和秦思伟单独谈谈。
	“真的是想不通了。这一定是个阴谋，彻头彻尾的阴谋！”一坐下，他就开始嚷嚷，“可我就是不明白，那个疯子是怎么做到的。”
	“灭火器上的指纹真的是郑校长的吗？”我问他。
	“对，是校长的，没错。”他愁眉苦脸，“但他不可能是凶手啊。”
	“五二二房间里也没有找到其他人的痕迹？”
	“检验还没有做完。但是那个园丁一口咬定，她听见头顶上有动静，就抬头看，正看见郑校长跳下来。还有，遗书已经证明是校长亲手写的。唉，人证、物证，我快要疯了！”
	“为什么要疯，这么说来……你差不多可以结案了。”
	“开什么玩笑！”老顾的语气里夹着几分怒气，“校长的为人我了解，打死我也不相信他会杀人！而且，他也没有理由要杀那两个孩子呀！”他扑过来拉住秦思伟，“老弟，这次哥哥可全靠你了，你得帮我啊！”
	“我……我怎么帮啊。”秦思伟不情愿地说，“按你的说法，已经证据确凿了呀。”
	“不，一定有蹊跷。”老顾稍微克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我今天早上刚得到消息，郑校长立了一份奇怪的遗嘱，把自己所有的财产都留给了葛瑶。”
	“遗嘱？那是什么时候的事？”秦思伟的耳朵竖起来了。
	“遗嘱是春天的时候立的，三月底。”老顾说，“郑校长在遗嘱中说，他已经是肝癌晚期，最多活到年底。这个从法医的报告里也得到了证实，他确实病得很重。我问了李海霞老师——她和校长关系不错。李老师告诉我，校长去年暑假体检时检查出了癌症晚期，但是他一直对外隐瞒着自己的病情，学校里也很少有人知道这件事。在遗嘱里，校长委托律师事务所拍卖他的两处房产，所得的收入和他的银行存款一起作为基金，为葛瑶支付上大学的费用和每个月两千元的生活费。等葛瑶大学毕业时，剩余的钱一次性过户给她。”
	“郑校长名下的财产价值几何呢？”
	“我刚问过律师，大概六十来万吧。我们这个小地方，房子不如你们大城市值钱。不过也不算一笔小数目了。”
	“校长有其他法定继承人吗？”我问。
	“没有。”老顾摇头，“他老伴三年前病故，又没有子女。”
	“这样的话，也算不上奇怪嘛。”秦思伟说，“他似乎很喜欢那孩子，替她出学费，还让她住在自己家。对了，还有谁知道遗嘱的事呢？”
	“律师说，校长立遗嘱的时候葛瑶在场。除此之外就不得而知了。”老顾对得不到支持有些不满，“也许是我想得太多了吧。可是，既然校长要把所有财产留给葛瑶，就更没有杀她的道理了呀。”
	“会不会……葛瑶手里有郑校长的什么把柄？”秦思伟的想象力复苏了，“她一直住在郑校长家里，说不定看到听到了什么事情。高考期间任旭玲正好也在校长家，于是她又把这件事告诉了任旭玲，可能是有意的，也可能是无意间说了出来，给自己和任旭玲都招来了杀身之祸。郑校长当时立遗嘱，也许是为了暂时封住葛瑶的嘴。”
	“这……也不是没有可能。”老顾勉强表示同意，“但会是什么事呢？校长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我还是觉得匪夷所思呀。”
	“似乎没有更好的解释了吧。”秦思伟犹豫地说，又拿眼睛瞟我。我借口去咖啡厅买杯饮料，逃了出来。
	大厅里聚集着不少等待出发去乌兰布统草原或者达里诺尔湖的游客。李海霞正在接待处和满面春风的大堂副理理论。
	“李老师，我们已经问过五楼所有的服务员，没有人去打扫过那间房。”大堂副理客气地说，“我想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什么误会呀！在你们宾馆丢了东西不找你们找谁？”李海霞气势汹汹。
	“算了，李老师。”一旁的陈信业做着和事佬，“别跟这儿耽误时间了。一件旧校服而已。”
	“怎么了？”我凑了过去。
	“小玲的校服居然莫名其妙就找不到了。”李海霞哼了一声。
	“确实没有人看到那校服。”大堂副理依然微笑着。
	“算了，走吧，一车人等着呢。”陈信业拖着李海霞的胳膊，对我说，“没事。我们回经棚了，再会啦。”
	跟他们说了再见，我到外面的田野里散了散步，回到宾馆已经是中午时分。老顾终于走了，秦思伟一个人坐在那里发呆。
	“还是说不通嘛。”他沉着脸，“如果郑校长杀了葛瑶，那两个土豆是怎么跑到孙亮的袋子里的？郑校长并没有去温泉呀。而且，如果袭击任旭玲的是他，为什么他会傻到留下自己的指纹？现在白痴作案都知道戴个手套。”
	“你刚才还给老顾支招呢。”我笑了，“不是已经认定是郑校长因为某个不为人知的秘密而杀人灭口了吗？”
	“除此之外，也找不到更合理的动机。”他有些沮丧地说，“但是真的很不靠谱，也只有老顾那家伙才会相信。可是如果不是他，凶手又是怎么做到的？”
	“行了，别伤脑筋啦。这事还没结束呢。”我打开旅行箱，把衣服一件件塞进去，“山重水复疑无路的时候，也许就是转机到了。”
	“你干什么呢？”他好奇地探头过来。
	“收拾东西，回家。”我头也不抬地说，“我们在这里待得够久了。你再不回去，刘局可要不高兴了。”
	“可你不是说，这里的事情还没结束吗？”秦思伟不甘心地说，“也许应该问问任旭玲郑校长的事情。”
	“她已经被老师带回经棚了。我觉得老顾还没傻到不派人保护她的地步。”我合上箱子盖，“你放心好了，要不了多久，那老兄肯定又会找上门啦。”
	
	五
	几天后的一个中午，我正躺在沙发上敷面膜，秦思伟带着风尘仆仆的老顾闯了进来。我在他们诧异的目光中狼狈地钻进卫生间，神速地把脸上的一层绿色泥膜洗干净，出来给他们准备茶点。老顾蛮挑剔的，不喝咖啡也不喝碳酸饮料，于是我泡了一壶菊花普洱茶，配了一碟上午烤好的玫瑰酥。
	“什么风把你给吹来啦？”我假装不明白老顾的来意。
	“别提了，又出事了。”他喝了一大口茶水，抹抹嘴，开始给我讲他的烦心事，“你们走了以后，我一直在查郑校长的事，但是四处碰壁。上面催了好几次要结案，都被我给顶回去了。因为怕任旭玲再遇到危险，我派人日夜在她家外面监视。她父母都是公务员，白天要上班，所以我还派了一个女警员陪着她。考虑到那丫头的个性，我特意请李海霞老师也去她家作陪，怕她跟一个不熟悉的警察单独待着会不舒服。”
	“安排得很周到啊。”我赞赏地说，“到底出什么事了呢？”
	“别急，听我慢慢说。”老顾好像好几天没喝水了，端起茶杯又灌下去两杯，“开始一切都很正常。实验高中的一些老师也去探望过任旭玲。孙亮和陈信业是结伴去的，尹老师带她儿子王哲也去过一次。王哲是任旭玲的同学，去看看也没什么说不过去的，而且他们走后，也没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可是，前天一早，邮局送来一个包裹，是寄给任旭玲的，没有发件人的信息。我拆开包裹检查了一下，你猜里面是什么？你要是猜到了我改姓你的姓！”
	“是她在忘归宾馆丢失的那套校服吧。”我笑了笑。老顾要是跟着我改姓黎，我倒是没太大意见，虽然觉得“黎宁”听起来不怎么顺耳。
	“哇！你……你怎么猜到的？”老顾喊了起来。他的脸一下子红得像发高烧，估计是为自己刚才的口不择言后悔不迭。
	“先别管我怎么猜到的。你倒是说清楚，到底出什么事啦？”我有些急躁地催促他回到正题上去。
	“唉，到底出了什么事我现在还没搞清楚呢。”老顾耷拉着脸，“我检查了半天，那校服并没有什么不妥，就把它拿给了任旭玲。那孩子看了校服以后脸色就变了，问她怎么回事也不说。然后，当天晚上十点多快十一点的时候，她突然拉开自己卧室的窗子跳了下去。”
	“自杀？”我多少有些意外。
	“根据在她家和外面蹲点的侦查员的描述，是她自己跳下来的。”老顾说，“当时李老师回家去了，任旭玲的家人还有我们的干警在客厅。她一个人在房间里，就突然拉开窗子跳了下去。唉，她原本今天要去大学报到的。”
	“那她现在怎么样啦？”我急切地问。
	“还活着，在ICU里观察。医生说，保住命没有太大的问题，不过一条腿可能会落下残疾。”
	“活着就好。”我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这件事终于可以结束啦。”
	“结束什么呀。我们正在追查那个包裹的来路，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不用查了。那包裹是我寄给任旭玲的。”我咬着玫瑰酥。
	老顾被茶水呛到了，拼命地咳嗽起来。秦思伟也被吓了一跳：“你寄的？你什么时候寄的？怎么不告诉我？为什么呀？”
	“你们真的不知道吗？”我收起笑意，“她才是忘归宾馆命案的真凶啊。”
	“她？”秦思伟骇然地看着我。老顾咳嗽得更厉害了。
	“别急，我们还是从头说起吧。”我给他们添了一些茶水，“葛瑶的尸体被发现后，有两个问题让我很迷惑。首先是凶手的动机，这个我们之前也反复讨论过，似乎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结论。仇杀实在谈不上，情杀也很勉强，还有一种可能就是灭口。但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孩子，能知道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呢？实在有些令人费解。第二个让我想不明白的问题，就是水池边的那套衣服。虽然更衣室没有开门，但是葛瑶为什么不把衣服放在墙边的躺椅上，而是扔在潮湿的地上？这不合常理。或者，不是葛瑶，是凶手故意这么做的，那又是为什么呢？一时间我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后来，孙亮的一番话引起了我的注意。他说葛瑶不到三十分钟就做完了高考试题而且拿了近满分。分数高没什么好奇怪的，葛瑶的智商已经是一个不容怀疑的命题。可奇怪的是，她怎么可能那么快就把试卷做完？就算她是个超级天才，做卷子总还需要把题目看清楚吧？尤其是高考英语考试，题目里有大段的阅读理解，读上一遍文章也需要时间。还有作文，她总要构思的吧。我当时就想，把答案和作文抄一遍也得二十分钟呀。所以，尹玉芬认为葛瑶提前看过考题，我觉得是个合理的解释。但是孙亮又坚持说测试是在高考题目和答案公布前做的。那么，一个人怎么样才能在试题公开前见过考题呢？就只有一种情况——她参加过今年的考试！
	“之前我就注意到葛瑶和任旭玲两个女孩儿非常相像。尹玉芬也说过，任旭玲之前的成绩并没有这次高考成绩好，至少她的成绩不稳定。而从老师们对葛瑶的描述看，这个天才少女似乎很符合高考状元的条件。这样，我就有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很荒唐的想法——难道是葛瑶代替任旭玲参加了高考？这么一来，困惑我的那两个问题就有了合理的解释。而后来，冯丽萍关于葛瑶拿走两个土豆的证词更加坚定了我的想法。
	“一听到那件事，我第一个反应就是幼稚。这种孩子气的小把戏也只有那个年龄段的小家伙能想得出来，一个心智成熟的成年人是不会用这种手段去混淆视听的。因为越是看起来反常、复杂，甚至诡异的表象，越容易露出马脚，操作的过程中，也很容易发生纰漏。反而是平常的手法，合乎常理的事件，才越会让人找不出毛病所在。”
	“小把戏？”老顾迷迷糊糊地问，“什么小把戏？”
	“你真的以为拿走土豆的是葛瑶？错了，那是任旭玲！冯丽萍也说过，她和葛瑶之前从来没有接触过。那天她又忙着干活，只不过瞥见一个侧影或者背影而已，所以她把外貌相似、又穿着一样衣服的任旭玲想当然地认为是葛瑶。其实葛瑶那时候已经不在人世了。”我喝了一口水，“事情的经过差不多是这样的：任旭玲和葛瑶约定的会面时间是下午两点而不是三点，在到达泳池后，任旭玲趁葛瑶不备，将她溺死。这个过程中，她自己身上也溅上了不少的水。所以，她脱下被打湿的衣服扔在池边，任它们被水浸透，再穿上葛瑶放在躺椅上的干净校服。然后，她跑到厨房拿走了两个土豆，想转移警察的视线。接着她去和几位老师会合，一起去了温泉。泡温泉的时候，她找了个机会，把土豆塞到孙亮的袋子里。这又是一个幼稚的败笔，想嫁祸于人，结果反而让我进一步确认了她就是真凶这个判断。我之所以说她幼稚，是因为她整个计划的成功全靠运气。如果葛瑶的尸体在两点半前被发现，对照冯丽萍的证词，任旭玲立刻就会被发现，想跑都跑不掉。还有，如果冯丽萍当时不是忙着刷洗碗碟，抓住了任旭玲，那么她也会被识破——就算有些相似，但毕竟是两个人，细看还是很容易分辨的。
	“至于动机呢？我们都知道，替考一旦被发现，两个人都会受到严厉处分，任旭玲的大学录取资格就会被取消。她告诉过我，葛瑶是个心直口快的女孩子。正因为如此，她担心自己的秘密会被葛瑶说出去，所以为了万无一失才起了杀人灭口的心思。但是这时候有一个问题我还是想不明白，就是任旭玲为什么要葛瑶替她参加高考。陈信业说过，她考个一流的大学完全没有问题，无非就是能不能拿到自治区第一。这个高考状元对她有这么重要吗？另外，葛瑶也不是个傻子，自然知道替考的严重性。就算是好朋友，她会轻易答应这种事吗？”
	“我也不明白。”秦思伟说，“而且任旭玲是怎么安排自己被袭击的呢？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吧。郑校长的死难道也是她……不可能吧？事发的时候她一直在楼下呢，难道她还有个同谋替她做了这些？”
	“我早就告诉过你，那是两回事——葛瑶的死是一回事；任旭玲被袭击，还有郑校长的死，又是另一回事。虽然有些联系，但是必须分开来看。”我说，“任旭玲被袭击确实吓了我一跳。没错，她是无法安排这件事的。如果不是我碰巧在旁边，她必死无疑。不过也就是这件事，让我注意到了这个案子里另一个重要人物——郑校长。
	“郑校长一生的夙愿就是培养一个高考状元，这个在经棚实验高中已经是人尽皆知。可是，眼看退休将至，他自己又身染绝症，这个始终没有实现的夙愿就成了校长内心的隐痛。他为了得到一个高考状元，已经到了偏执的程度。我想，他原本是寄希望于葛瑶的，葛瑶想提前报名参加高考也是校长授意的。无奈这违反国家的规定，只能作罢。但是郑校长还有一个B计划。这个计划是他实现梦想的最后一个筹码，所以他很早就着手准备了——也就是所谓的军事化管理。其实换衣服剪头发不能培养出什么状元，这一点郑校长很清楚。但是军事化管理的最大好处就是能让全校的女生看起来都差不多，尤其是任旭玲和葛瑶这两个原本就有几分相似的女孩子。”
	“你……你是说，郑校长安排葛瑶顶替任旭玲参加了高考？目的就是在自己死前得到一个高考状元？”老顾一副快要崩溃的样子。
	“没错。我已经查过了，这几年内蒙自治区的高考考场安排是在学区里的电脑随机排位。今年任旭玲就被安排在经棚三中参加的考试。随机排位的结果是一个考场里几乎都是不同学校的考生，谁也不认识谁。这个安排对郑校长的计划非常有利。其实，即使有那么一两个实验高中的学生和葛瑶同场考试也不用担心。因为高考事关前途命运，大家都严阵以待，谁也没闲工夫去观察其他的考生。但是郑校长还是不放心，于是干脆把任旭玲接到自己家里，每天开车接送。其实谁也没想到，他接送的是葛瑶。而他之前立的那份遗嘱，也是为了说服葛瑶去顶替任旭玲考试。葛瑶家境贫寒，能够有一笔钱资助她上完大学，将来又有钱给她爸爸治病，对她而言无疑是很大的诱惑。我想，就是这个原因，她才答应了校长的要求。至于任旭玲，不参加考试就能上大学，还凭空得到一个高考状元的名头，傻子才不乐意。不过郑校长千算万算，却没有意料到任旭玲这个平时不爱说话的小丫头竟然有那么狠毒。说真的，一开始我自己也觉得不可想象。
	“我想，听到葛瑶遇害的消息，郑校长立刻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从没想过就因为自己对高考状元的固执，竟然会害死葛瑶。悲愤之余，他决定亲手终结自己引发的这场罪恶，然后再自我了断。于是，他支走了李老师和我们，偷偷溜到楼道里，掷下了那个灭火器。只可惜，老天没有给他这个机会。我救了任旭玲的命。郑校长知道，你们很快就会在灭火器上找到他的指纹，他也已经没有力气再去做什么。所以，他留下一张晦涩的遗书，从窗口跳了下去。他说得没错，忘归宾馆里的悲剧，是他一手造成的。就为了一个虚名，他精心设计了一场骗局。而同样是为了保住那个虚名，任旭玲竟然不惜牺牲自己好友的性命。”
	“那校长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们任旭玲是凶手？”老顾揉着脑袋，“天哪！竟然会有这种事吗？”
	“他是顾及实验高中的名誉吧。”秦思伟好像想到什么似的点着头，“如果指证任旭玲，那么替考的事情就必然被揭露。他可以说那是他的个人行为，但是没人会相信的。学校甚至学区都会受到牵连。郑校长大学毕业就在实验高中执教，对学校有很深的感情。因为自己的一念之差毁了学校多年积累起来的名声，他实在不想看到那样的事发生。我看，他最后已经极度后悔但是又无从选择了，所以才会留下那样的遗书，既不明确承认，也不否认。”
	“我不相信！”老顾拍着桌子大喊，“你们都是瞎猜，没有证据！”
	“证据就在这里。”我从茶几上拿起一页纸递给他。
	“硅酸钠……硫酸……钠，非离子……表面活性剂？聚……羧酸脂？氯漂白剂……”老顾笨拙地读着上面的数据，“这是什么玩意儿？”
	“对任旭玲那件校服的检验报告。”我说，“校服是我趁你们都在楼下的时候，从她房间里拿走的。因为当时没有任何可靠的证据可以支持我的推断，思来想去，也只有那件校服或许能帮上忙了。回到北京以后，我请了一个搞化学的朋友帮我做了检验，从校服上的一块污渍检验出了上面的那些成分。我对化学也是一知半解，朋友告诉我那是一种酒店厨房专用的洗碗粉的成分。任旭玲的衣服上不应该有这些东西的。但是根据冯丽萍的证词，葛瑶遇害前在厨房洗过碗。所以，那校服应该是葛瑶的，这也就验证了我之前的判断。”
	老顾不说话了。
	“我得到检验结果后，把校服寄给了任旭玲。她是个聪明的孩子，应该明白这里面的潜台词——已经有人知道她是真凶了。”我继续说道，“我是想逼她去自首。当然，如果她仍然执迷不悟，我再让思伟把检验报告和事情的经过告诉你。没想到，任旭玲竟然会自杀。也许她也很后悔做了这样的事，还间接地害死了校长，不想再受良心的煎熬吧。不过还好，她没有死。否则，我心里会不安的。”
	“你应该早点告诉我嘛。”老顾有些不悦地说，“我这几天都没合眼呢，就在想这个案子。谁承想你们早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不是我们，是她。”秦思伟更正道，“我也一直蒙在鼓里呢。问她也不肯说，老是说时机不到。”
	“我只是有了一个推论，就像一道精美的大菜里没有加盐，毫无意义。必须等校服的检验结果出来才能确定自己是对是错。”我盯着茶杯里漂浮的菊花瓣，“说真的，我倒希望是我错了，虽然怎么看那都是合情合理的解释。”
	
	六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快到十月了。国庆和中秋临近，大街上的鲜花和彩旗多了起来，各种借着国庆名义的促销活动把大批人流吸引到各大商场。我的小店也不失时机地推出几种新品咖啡套餐，冠上什么普天同庆、盛世华章、彩云追月的名头，卖得比想象中的火爆。原来人们还是喜欢这一套，噱头为王，标题取胜，内容是不是过硬倒是其次的了。
	“我弄不死你们！小样！”秦思伟正在厨房和几只大闸蟹较劲。螃蟹张牙舞爪地挥动蟹钳一通乱夹，做着最后的垂死抗争。
	“你确定不要我帮忙？”我倚门看着他忙活。
	“不用，我能搞定。”他把刷洗干净的螃蟹丢进蒸锅，“几只小螃蟹，也敢跟我斗？”
	“你好厉害哦！”我偷笑。
	“讨厌！”他扬起下巴，“刚才忘了说，老顾今天来电话，说给咱们寄了一箱风干牛肉过来。”
	“他那边怎么样？”
	“你说经棚实验高中的案子？听说任旭玲已经可以出院了。她也承认了自己的罪行。不过那孩子还不满十八周岁，老顾想帮她争取一些宽大的机会。而且，顾及到实验高中的名声，警方并没有公开全部的案情。”
	“替考的事也被压住了吧。”我嗤笑，“我说最近那么多高考舞弊案的新闻，却没有听到那件事的一点消息。那不仅仅是顾及实验高中的名声，也是顾及他们教育局的名声吧。”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秦思伟说，“随他们去吧。反正我们帮的忙已经够多的了。哦，对了，陈信业被提拔做了经棚实验高中的校长。”
	“他？不是说尹玉芬会接班吗？”
	“替考的事，虽然没有对外公布，但是内部总要处理的。尹玉芬这个教务处长第一个就有失职之过，提拔是没戏了，能保住位子已经不错啦。而且听老顾说，陈信业上面有人。”
	“哦，这样啊。真够乱的。”
	“唉，好端端的一个假期，结果遇到这么多麻烦。”秦思伟感慨地说。
	“嗯……我以后不跟你出去玩儿了。”我噘起嘴巴，“每次跟你出去总会遇到这样那样的囧事。你这家伙根本就是个‘死神’嘛。害得我玩儿不好，还要帮你那些同行出主意、想办法。哼，没意思透了。”
	“你真会倒打一耙哦。”他奸笑，“你才是货真价实的‘死神’吧！我知道的杀人方法跟你一比就是小巫见大巫啦。”
	“哦？那我现在就让你见识一下‘死神’的厉害。”我揪住他的耳朵，“选个死法吧！”
	“哎呀，饶了我吧。”他嬉皮笑脸地哀求，“死神大人，我可是你最最忠实的跟班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