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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飞行
作者：马克思・艾伦・科林斯
内容简介
 我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想到她了，至少有一个星期，直到那个可恶的德克萨斯佬来拜访我，同时搅动起我对往昔的回忆。即使时隔这么多年，仍有一些偏执狂试图去寻找她。对于所有那些新闻媒体对她的提及家形式。把公民分为三个等级：统治阶级、武士阶级、劳动，我不为所动，我只想把真正的她保留在我的脑海里，不仅仅是一个响亮的名字，也不仅仅是一个历史之谜，（这是莱昂纳多尼曼在一次愚蠢的电视节目中所用的字眼），而是一个人，一位朋友，一个令我怀念的女人。随着年岁的增长，你会越来越感受到这种怀念带给你的酸甜苦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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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尘封的往事
　　序幕1970.2.14
　　第一章尘封的往事
　　新闻界称她为“琳蒂小姐”，她的家人们叫她梅尔，少女时代的伙伴喜欢喊她米莉，某些朋友则称呼她为玛丽（弗莱德·努南就是其中之一），她是保罗·门兹嘴里的“安琪儿”，她丈夫口中的“A·E”。对世界而言，她是艾米莉·埃尔哈特，但对我来说，仅仅是对我，她是阿美。
　　我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想到她了，至少有一个星期，直到那个可恶的德克萨斯佬来拜访我，同时搅动起我对往昔的回忆。即使时隔这么多年，仍有一些偏执狂试图去“寻找她”。对于所有那些新闻媒体对她的提及家形式。把公民分为三个等级：统治阶级、武士阶级、劳动，我不为所动，我只想把真正的她保留在我的脑海里，不仅仅是一个响亮的名字，也不仅仅是一个“历史之谜”，（这是莱昂纳多·尼曼在一次愚蠢的电视节目中所用的字眼），而是一个人，一位朋友，一个令我怀念的女人。随着年岁的增长，你会越来越感受到这种怀念带给你的酸甜苦辣。
　　老年是一个复杂的混合体，有时强硬，有时软弱；有时愤世嫉俗，有时多愁善感。你大部分时间都消磨在阅读上，响亮地或者无声地阅读着你毕生积累起来的那一串私生子与情人的名单。并非所有的情人都是女人的研究，并用唯物主义的观点去解释和宣传黑格尔的辩证法。，也并非所有的私生子都是男人。
　　我妻子——我第二任妻子，举行过婚礼的——和我依然没有放弃我们在芝加哥郊外的房屋。我对人们说我在A—I侦探事务所中处于半退休的地位，私下里却自欺欺人地想我仍在管事儿。我仍在管事儿，就像一位已成了植物人的亿万富翁掌管他的财产那样。
　　在六十四岁上（还有几个月就满六十五岁了），我无需工作。我的那间始建于一九三二年，位置在范布伦与普利茅斯交界处的伯尼·罗斯大楼内的事务所，现在已变成了其他公司的办公室，更别提芒德诺克大楼内的那两层楼了。我不再是A－I侦探事务所的总经理了，却仍然是董事会的董事长。我们不再办理离婚之类的案件，而是专门接手“反工业间谍”和“保安咨询”之类的案件。我获得了如此巨大的成就，以至于记不清自己的本行了。
　　因此当那个德克萨斯佬来探访我时，我还在幼稚地想我要在佛罗里达“越冬”。我们在河边有一座牧场风格的小屋，有三间各自独立的浴室。我们常坐在河边，看那些船只从眼前掠过。起初，船从一个方向驶来，接着另一个方向也有船开过来。有时，船后面跟着一群滑水者，当中有一些非常漂亮的年轻女孩。我们原本可以在海边买一栋房子的，如果我那双年老昏花的眼睛可以更清楚地看到那些穿着暴露的泳装的可爱姑娘们。但是那栋海滨“别墅”与隔壁的邻居紧挨着，也许这在佛罗里达是一座别墅，但是在芝加哥，它充其量只是一间不讨人喜欢的公寓。
　　我们在波卡·雷顿的生活相当简单，我很少打高尔夫球，尽管我在乡村俱乐部可以得到优惠。高尔夫球是一种为了商业目的而进行的社会消遣，我在这里有更好的事情去做，不必去击打那只小球，追着它跑，然后再击打它。我也不去钓鱼，一生中我捉到过数不清的鱼——但不是水中的那一种。在我看来，钓鱼是一种比高尔夫球更令人厌倦的消遣。我的妻子热爱园艺，我喜欢注视她弯腰修剪花草的样子，她的拇指是绿色的，有着在她那个年龄而言非常肥硕的屁股。我告诉过你我是一个好色之徒，这不讨人喜欢吗？
　　总之，我白天坐在草坪上的椅子里打发时光，望着船只来往穿梭，啜着朗姆酒，读读书，偶尔陪着妻子逛商店，只是为了她能更经常地陪我去观看比赛。晚上，我同妻子玩纸牌、桥牌，更多的是同朋友们与退休的警察玩扑克。由于我只在战争中吸过烟，对酒类也没有什么嗜好，因此我的身体非常强壮。虽然身体上不时也犯一些小毛病，但从来没有发展成关节炎或是粘液囊炎什么的。作为一个亡命之徒，我身上的许多枪伤与刀伤都已经愈合（甚至那一道大砍刀留下的伤疤），我应该期待一生都在快乐的时光中度过了。
　　我已经开始撰写回忆录最新的一章，但我还没有意识到撰写那些回忆录是自我拯救的方式。一个像我这样一生都在冒险与刺激中度过的男人，当他的年龄已经不适合那种生活时，他只有靠着回忆来打发时光，即使这没有什么意义，至少可以使他忽略步人老年时带来的不适，让他在过去那多姿多彩的生活中重温旧梦；此外，我还可以从出版商手中得到大笔稿酬。
　　于是我对着一本黄色的便笺簿沉思起来，这时，那个德克萨斯佬走到我身边，用他那便便大腹挡住了阳光。
　　“你就是内特·黑勒，是不是？”他拖着长腔慢慢地问。
　　“我是内特·黑勒，”我说。此刻我戴着墨镜，穿着夏威夷风格的衬衫和卡其布裤子，趿着凉鞋。在为《生活》杂志拍摄的那些可笑的照片里，我穿着军装式的系腰带的风衣，戴着浅顶软呢帽，那看起来似乎是几百年前的往事了。他们叫我“望向星群的秘密之眼”，当时，我们正在创办洛杉矾的办事处。
　　总而言之，这个德克萨斯伦，他强壮得就像是……德克萨斯佬。他穿着五彩斑斓的夏威夷衬衫，看起来像是印染厂丢弃的废料，与我身上的这件有品位的紫白色相间的衬衫不一样。他是一个年轻的家伙——大约五十五岁——穿着崭新的蓝色牛仔裤，戴着黑色的墨镜。他太阳穴两侧的头发已经花白了，其它地方却是可疑的黑色，鬈曲着，有些像电影里的保镖。他脑袋硕大，下巴刮得很干净，伸向我的手只比煎锅小一号。
　　我只是看着它。
　　他没有表现出受到冒犯的样子，只是缩回手，坐在我身边的甲板椅上，一种不太可靠的椅子，然后问：“你介意我自己坐下来吗？”
　　“还会有别人为你做这件事吗？”
　　他轻轻地笑起来，牙齿就像浴室中擦拭一新的瓷砖那样白。假牙？“你很难找啊，黑勒先生。”
　　“也许你应该雇一名侦探。”
　　他的一条眉毛从墨镜后面扬起，“这正是我来这里的原因。”
　　“我退休了，”我第一次没有使用“半退休”这个字眼，我抛开了那个前置词，一方面是自我承诺，一方面也为了让这个德克萨斯佬的兴趣降低下来。
　　“你从来不回我的信，”他说，发音中的“我的”听起来像“我哦”。像绝大多数的南部男人一样，他竭力让声音听起来既温文尔雅，又危险十足。
　　“是的，”我说，“我从来没有回。”
　　“至少你没有假装出不曾收到它们的样子，你读了信了？”
　　“第一封读了一半。”
　　一艘摩托艇从水面上呼啸而过，艇上女人那一头美丽的金发在阳光下绚烂夺目，蓝色的水面上荡起了涟涟细浪，那个女人的肚皮也在微微颤动。
　　“剩下的你扔掉了。”他说。
　　我点了一下头。
　　“还有一些信件寄到你的办公室了，你也没有回过。”
　　“是的。”我说，学着他的发音。
　　“然而我得到了你家中的电话号码，你弄到了一台他们那种留言机，多么神奇的小东西；”
　　我向他举了一下装朗姆酒的杯子，“电影中那个叫詹姆斯·邦德的家伙，他的原型就是我。”
　　他咯咯地笑起来，“说实话，我并不吃惊，你的大名充斥着那些最该遭到诅咒的地方。”
　　我从墨镜上方瞥了他一眼，然后说：“我知道你走了很长一段路，所以我打算让你把话说完。”
　　“然后你会让我拖着德克萨斯的肥屁股滚蛋？”
　　“我永远也不会侮辱一个人的家乡。”
　　“你了解她，对吧？”
　　“谁？”我问，但我知道他指的是谁。
　　他透过墨镜注视着我，“除了我以外，还有别的人就这个话题问过你吗？”
　　“……没有。”
　　“很多人都谈起过你，我查阅了那些卷宗，曾经有一个时期，你与很多名人都有交往。”
　　“为了做生意。”我耸耸肩。
　　他的牙齿发出了一下“卡答”声，让我以为他正在咀嚼核桃派。“弗兰克·南希与埃利特·内斯的密友，这是迪林格传记中提到的；巴格西·谢盖的死党。”他挪动了一下身体，似乎想把这一厢情愿的对话坚持到底，“你真的是胡尔·郎的保镖之一吗？在那个夜晚他受到枪击？”
　　我喝了一口饮料，“那是另一个值得骄傲的时期。”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开始膨胀，然后他将气吐出去，接着说：“当然，还有一些人说你干了很多不光彩的事，材料加起来足有两英里长，一英里宽。”
　　“多高呢？”
　　“人们说你持有各种各样的信用卡，插手各类有名的案件让自己名气大噪，从而发展你自己的事业。你自吹自擂的那些事情没有一件是真的，你真的同玛丽莲·梦露有一手？”
　　我摘下墨镜，随手扔到草丛中，“我想你是在我的地盘上。”
　　那浴室瓷砖般洁白的牙齿又随着微笑露了出来，“我想你的意思是在门外？否则你就要踢我的屁股了？……我猜测你同林德伯格的接触是A·E牵的线，不久，你就破获了那起绑架案，是不是？当时，你不是还在芝加哥警察局吗？”
　　我站起来，转身面对着他，“这就是你想知道的东西吗？还是你想像蚊子一样，在吸血之前先嗡嗡叫上一阵呢？”
　　“我可以给你看一件东西吗，在我离开这里以前？我的意思是，我走了很长一段路……我是从达拉斯来的。”
　　他从那件花哨的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将它打开，那是一张相当粗糙的素描的照像复制本，一看就知道出自水平不高的警察画家之手。
　　“我的一位朋友受过一些绘画训练，”他说，“他根据一个土著人的描述画了这幅画儿。”
　　那张素描尽管画得粗糙，却仍能清楚地看出是一张穿着教士服装的英俊青年的肖像。
　　“我给几个土著人看这张照片，”他说，“他们记起了这位教士，虽然没想起他的名字。他们说他有一头红棕色的头发……就像你的头发变白以前的那种颜色；至于他的身材……六英尺左右……同你一样，只是还没有凸起小肚子。别动怒，我带这张照片来不是为了讨人嫌的。”
　　“哪里的土著？”
　　他的微笑变得狡猾起来，“太平洋上的一座伊甸园式的小岛上，五英里长，十五英里宽。是不是在马里亚那群岛中？”
　　我一言不发。
　　“当然，我第一眼看到它时，”他说，“它根本就不是什么伊甸园，那是塞班岛，我从来没有看到过如此荒凉的小岛，你知道，我当时同第二部在那里。”
　　“海军？”
　　“二十五团。当山田上尉率领五百名狗娘养的日本士兵试图冲过内弗坛海岬时，我就在那里。”
　　“那么说，我现在应该让你做些热身活动了，因为你有一颗笨脑袋瓜儿。”
　　“你知道他们怎么说你——总在弄虚作假，瓜达尔卡纳尔岛空军少校，不是你吗？”
　　我想要打昏他，却只是点了点头。
　　“你由于身心不适被开除了军籍，我理解。有趣，在我看来你不像是一个不正常的人。”
　　“你也许会吃惊的。”
　　“当然，根据那本《观察》杂志上刊登的文章来看，那是战斗疲劳，神经机能症的症状。他们甚至使你听起来像某类英雄，同你的拳击伙伴伯尼·罗斯在散兵坑里狙击日本兵。他是一个吸毒者，是不是？看你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他将那张照像复制本折叠好，放回到上衣口袋里。“你想让我现在就离开吗？”
　　我沉默不语。另一艘摩托艇从水面上飞驰而过，然而这一次，上面没有漂亮的女孩。
　　“以前从来没有人把你同塞班岛联系在一起，”他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
　　“是的。”我承认。
　　“我的意思是，人们在谈论她时总提到你。你曾经偶尔对这个记者或那一个谈起过她。你交往的名人越多，你的事业就会越加兴隆。我知道有一段时间你当过她的保镖，那时你多大岁数，三十五岁？至少他们没有在你的眼皮底下干掉她，就像他们对哲马克市长所干的那样。”
　　我握紧了拳头。
　　“但是没有人在门兹的离婚诉讼案中提到你的名字，我也没有在其它报道中看到———你参与了吗？”
　　“你很会刨根问底。”
　　他晃了晃脑袋，“这么多当事人，这么多年。迄今为止，我已经去了三次塞班岛了……我计划再去一次，这次你同我一起去。”
　　我笑了笑，说：“我可不想。”
　　“你知道，他们做了很多调查……”
　　“他们没有找到那地方。”
　　他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那么说……你一直在留心，你看了那些新闻报道。你读过那些书吗？”
　　“没有。”我撒了谎。
　　“连戈纳的也没有读过？他是CBS的新闻记者，那可是一本畅销书。那么，戴文森和高维斯的呢——”
　　“而你，对我说了这么多，你到底是谁？”
　　“如果你不同我握握手，我就不告诉你。”他一边说着，一边摇晃着站了起来，“我的意思是，我已经忍受了任何一个正直的德克萨斯人所能忍受的更多的怠慢。如果你不想同一个有着笨脑袋瓜儿的伙计握手，那就去你的，再见，内森·黑勒。”
　　“我不知道是应该将你踢出去，”我说，“还是邀请你进屋？”
　　“那就下决心吧，伙计，你可以任选其一，我已经准备好度过一段美妙的时光了。”
　　他再次向我伸出手。
　　我笑了起来，握了握那巨大的手掌。
　　“让我们进屋吧。”我说。太阳已经落到水平线以下了，这个下午就这样悄悄地溜走了，寂寥的水面上跳动着青冷的光，不再有漂亮姑娘经过了。
　　这个德克萨斯伦名叫J·T·布迪·布什，来自达拉斯。他的家族靠石油发了财，但他自己却凭房地产起家。近些年来，他开始追求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冒险活动，更多的是出于兴趣，而不是利润。
　　当他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艾米莉曾让他深深着迷。那时是一九二八年，艾米莉由于横渡大西洋而一举成名。而事实上，她只是那架由男人驾驶的飞机上的乘客，但在报纸上，事实的真相被掩盖了。可是五年以后，继查理斯·林德伯格之后，她成为第一个独自架机飞越大西洋的女人。琳蒂小姐驾驶着她那架路克荷德·维哥创造了很多记录，她那既顽强又不失女性娇柔的个性深深地俘获了公众的心，包括那个名叫布迪·布什的德克萨斯小男孩。
　　布迪是一个狂热的飞行爱好者，但从来没有学过驾驶飞机，后来我才了解到对飞行他依然保持着童年的热情，在他达拉斯公寓内的一座博物馆式的房间里，珍藏着他收集而来的各种有关飞行的电影海报、漫画书和模型飞机。
　　但是此刻，在我的这套有着三间浴室的房子里，我和布迪正坐在厨房兼餐厅里，刚刚吃过成肉、葛苣、西红柿三明治，正等着我妻子给我们端上来咖啡和蛋白杏仁甜饼。然后我和布迪同她道了晚安，她离开我们去看电视了。
　　“你看，我突然意识到今天是情人节，”他有些窘迫地说，“我贸然来访，可能破坏了你和你妻子的计划，更别提搅扰了你们的……”
　　“我们已经在一起吃过了一顿罗曼蒂克的午餐，”我说，“我们像所有芝加哥人一样庆贺了这一天。”
　　“怎样庆贺的？”
　　“关闭了汽车库。”我咬了一口杏仁甜饼，“那么说你就要第四次去塞班岛了？难道里面不带有一丝孩提时的梦想成份？”
　　“我不是去那里寻找艾米莉。”他说，“我和一个伙伴曾去过马绍尔群岛，我知道那里有大批的日本战时飞机等待着政府部门的挑选，在梅里·奥托。”
　　“我想他们应该会扔掉许多飞机，”我喝了一口黑咖啡，“在我们的军队准备撤离的时候。于是你想趁机弄到一、两架？”
　　他点了点头。他的墨镜已经摘掉了，天蓝色的眼睛上覆盖着长长的、几乎像女人一样的睫毛，在他那粗糙的男性脸孔上，显出了一种奇特的美丽。“我一直想建造两座博物馆，希望能买一些飞机放在里面保存和展览，可从来没有成功过。”
　　“从来没有找到飞机？”
　　“噢，见鬼，当然有许多飞机，大多数是日本二战中使用的零式飞机，只是情况不大妙，那些飞机不是被回收了，就是陷在灌木丛或森林里，很难挖掘出来。还有一些在水里，我们知道它们沉在哪里，但是如果它们生锈或者被腐蚀了怎么办……这是一件傻瓜的差事，你对面坐着的正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我观察着他的表情，“你打算去寻找艾米莉的路克荷德吗？”
　　“不，”他的那双蓝眼睛闪动了一下，“你看，我知道她那架‘飞行实验室’发生了什么，我亲眼看到的。”
　　我竖起了耳朵，“什么时候？”
　　“我第一次去塞班岛的时候……一九四四年七月。”
　　“你看到了那架飞机。”
　　“我们当时刚刚占领奥斯雷特之地。你和你妻子介意我吸烟吗？”
　　“请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幸运斯垂克斯”香烟，点燃了一根，然后将火柴摇灭。“那天，我正同几个海军警卫在那座上锁的飞机库外站岗，一些高级军官同一个穿白衬衫的家伙争执起来，那个家伙没有佩戴武器，你知道武器在战争中是身份的标志。这是一个聪明的家伙，我想……看起来好像是格林少校在日本人的仓库里发现了这架美国飞机，他希望海军会因此受到奖励，但是那个穿白衬衫的家伙却想要阻止他们，于是他们争吵起来。”
　　“你看到那架飞机了？”
　　“看到了，也没看到。我的一个朋友说他们将它拖出来，装上飞机运走了，我没亲眼看到。那天晚上，不是我值勤，我们露营在半英里以外的地方。然后，我们听到了爆炸声，声音好像是从飞机场方向传来的。当我们冲到那里时，一架飞机，路克荷德·厄勒克特拉正被熊熊火焰吞噬着，看起来似乎有人在它上面倒了汽油，然后放了火。然而，我仍然能辨认出来那上面的登记号——NR16020——当时，我并没有意识到它有什么用。”
　　那正是艾米莉的路克荷德·厄勒克特拉的登记号，她驾驶着那架飞机进行她最后一次的环绕地球的致命飞行。她和她的领航员，弗莱德·努南，一九三七年七月二日从新麦地那的雷阿起飞，目的地是两千五百五十六英里外的湖兰岛，那是历史上最著名的一次没有完成的飞行。
　　“是日本人搞的破坏？”我问，指的是飞机被烧毁这件事，“那座岛上留下了许多日本人，山谷上，树林里，洞穴中，到处都有。”
　　“我不这样认为，”他说着，摇了摇头，“我认为有人想毁灭证据，是我见到的那个穿白衬衫的家伙吗？他有一张非常熟悉的面孔，我从报纸上认出了他。”
　　“是谁？”
　　他从鼻孔里冷笑了一声，“是该死的海军部长，记得那个家伙吗？詹姆斯·文森特·福瑞斯特！”
　　来自过去时代的名字能对你产生一种奇特的效果，有时它像一股暖流涌过你的心田，但是我的胃却在变冷，连我妻子煮的热咖啡都不能让它温暖起来。
　　那双蓝眼睛紧张起来，“你还好吧，内特？”
　　我们已经开始互称名字了。很多时候，我并不是一个容易让人看穿心事的男人，我想我那刻板的脸孔一定失去了血色。
　　“哦，当然，继续讲你的故事，伙计，想要把那些旧飞机弄到手。”
　　他再一次轻轻地笑起来，假牙，这一次我看清了。“我想我的行动比我的思维更快，我四处游荡……总而言之，当我们在玛祖罗，用大砍刀在丛林里开路，想要将一架保存完好的零式飞机弄出来时，一个家伙……他当时正掌管重型机械设备厂，我们在他那里租了一些工具，他像你一样问了我同样的问题。”
　　“什么问题？”
　　“他问我是否在寻找艾米莉·埃尔哈特的飞机。然后他告诉我们一九三七年，他在一家为日本海军提供燃料的公司工作，一天晚上，当他第二次为一艘名叫‘扣索’的轮船添加燃料时，一位朋友告诉他那艘船即将出发去寻找一架坠毁的美国飞机。”
　　“这就是他提供的全部线索？”
　　他用那只夹着香烟的手做个手势，烟圈飞散开来，“是的，这已足够了。当我们困在马绍尔群岛上时，我的寻找旧飞机的探险活动失败了。我的朋友中谁能带领我去寻找那些废弃的飞机呢？哦，对了，他还提起了那些岛民，他说居住在几百英里以外的岛民都有一个相同的故事……一个关于两个美国飞行员的故事，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他们被日本人捉到，被当作间谍看押起来。那时战争还没有打起来。”
　　“你是一个埃尔哈特迷，伙计，你读了那些书。”
　　“当然，偶尔读读。我知道流传在塞班岛上的她和努南的所有故事，有人说艾米莉从事着某种秘密的间谍活动，于是她的飞机被击落，她本人也被逮捕。但是，别相信这些无稽之谈，虽然我也喜欢其中的罗曼蒂克色彩。不要受那些电影的影响，明白吗？”
　　“你当时正在附近，于是你决定亲自去看一看。”
　　“是的，我这样做了。有烟灰缸吗？”
　　“用碟子好了。”
　　他熄掉烟，向前探了一下身，冷静的蓝色眼睛里透露出凝重的神色，“我询问过形形色色的人……在玛祖罗，梅里和朱雷托，那是南太平洋海域中的三座环礁岛。”
　　他告诉了我一些他同那些岛民的谈话内容。
　　比利蒙·阿马宗，玛祖罗岛上一位受人尊敬的店主，他讲述说那时他在朱雷托岛做医生，刚刚十六岁。有一天他被请到一艘军用运输船上，照看两位美国人，“一位女士，一位先生。”那个男人在飞机坠落时受了伤，那个女人被日本人称作“艾美拉”。
　　奥斯卡·德·布兰姆，马绍尔政府中一位职位很高的官员，他说听他父亲讲（一九三七年，那时他正上小学一年级），有位女飞行员被逮捕，并被送往朱雷托岛上的日本最高司令部。
　　约翰·海因涅，玛祖罗岛上的一位声名显赫的律师，回忆说在一九三七年，当他还是一个孩子时，曾在日本学校上学。有一天早晨，在上课前，他亲眼目睹了一架银色的飞机被一艘轮船拖着的驳船拉着运往未雷托港口。
　　路坦·杰克，马绍尔岛上的居民，一九三七年曾在驻朱雷托岛的日本海军中做伙夫。他说听到日本军官谈论过艾米莉的飞机在朱雷托岛与梅里岛之间被击落，她本人在夸贾林环礁被找到，后被送往塞班岛这一事件。
　　在塞班岛，当地的一位受人信赖的政客，曼纽·木拿说，他曾同一名日本飞行员交谈，后者声称击落了厄勒克特拉。他还带着布迪去游览戈瑞潘监狱的废墟，据他说美国囚犯——艾米莉·埃尔哈特和弗莱德·努南——就被关押在这里。
　　“我已经去了三次塞班岛了，”布迪说，“收获甚微。起初，塞班岛居民和查莫罗人看起来比别的岛屿的居民更不愿意交谈。”
　　“你想是因为什么？”
　　“嗯，至少有一点，他们害怕来自日本人的报复。”
　　“甚至现在？”
　　“在塞班岛仍然有很强的日本势力存在，内特，很强的经济势力；而且那里还普遍流行着不信任，换句话说，就是对美国人的极度恐惧。因为最近，中央情报局在塞班岛上建立了秘密培训基地，就在那些安全围墙后面，像日本人以前建立的那种。”
　　“过去，塞班岛人害怕日本人，现在，他们害怕我们。”
　　“说得对，他们害怕另一种外国武装势力，而且，他们也害怕来自岛内的威胁——曾经有很多塞班岛人同日本人合作，那是些邪恶的暴徒，他们举着棍棒，殴打和折磨自己的同胞。那些人都是杂种，都曾在日本警察局中效过力，而且很多人现在还活着，如果往日的秘密被揭穿，他们会报复的……”
　　“你认为在战后这么多年，那些毒蛇还会爬出来咬人吗？”
　　“塞班岛人不这么想。然而我们还是渐渐地让一些居民向我们透露了一些消息，大概十多个人吧，他们讲述了同样的故事，那位女飞行员被软禁在旅馆里，而那个同她在一起的男人，却被关在监狱里。”
　　“为什么要把我卷进来？”
　　他拍了拍衬衫口袋，那张折叠着的照像复制本就揣在那里，在他的拍击下瑟瑟作响。“你那时在塞班岛，内特，就在战前……大约是一九三九年或者一九四○年。那不是你吗？”
　　“我看起来像一位牧师吗？”
　　“你看起来也不像犹太人，即使你姓黑勒，因为你妈妈是一位虔诚的天主教徒，这就是你有一副爱尔兰式好相貌的缘由。”
　　“一九三九年或一九四○年，我在塞班岛做什么？”
　　那浴室瓷砖般的牙齿又随着微笑露了出来，假牙，好吧——你不可能每天吸那么多烟，却让牙齿洁白如新，除非它们每夜都泡在玻璃杯里。
　　“和我一九六七年与一九六九年做的事一样，”他说，“寻找艾米莉。”
　　“她很久以前就死了。”
　　“也许，但是她死在哪里？什么时候死的？尸体在什么地方？”
　　透过小院的玻璃门，我看到月光照射在水面上，但即使有月光，夜色看起来也深不可测。
　　“也许埋在那座小岛的什么地方了，”我说，“这是我的猜测。”
　　他用拳头敲了一下桌面，“这就是我要去的原因，寻找她的坟墓，证实她在那里，给她一个合适的安葬。她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第一个失踪者。”
　　我注视着他，似乎他是一个列在花名册上的即将被开除军籍的人，“那么，去将她挖出来，你不需要我。”
　　那双蓝眼睛眯了起来，两道明亮如电的目光聚焦在我的脸上，“我想你是一个有用的伙伴，内特，也许会很有趣。我想看一看你这张睑孔能不能唤起更多人的回忆，软化更多僵硬的舌头。你会看到一些熟悉的面孔的，记得那个名叫杰苏斯·萨伯兰的杂种吗？他曾是塞班岛警察局的头儿——日本人最忠实的走狗。”
　　我的胃再一次冰冷，我的眼睛感觉像石头。
　　看到我一言不发，布迪接着说：“有意思，我以为你会记起他，有一个传言是关于一个爱尔兰教士与萨伯兰的……他们说是萨伯兰杀死了弗莱德·努南，总之，他们是这么说的。不过，这是他们私下里说的，千万不要让魔鬼杰苏斯听到这话。”
　　“还活着。”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嘶哑，有些遥远，似乎是别的人在说话，在别的地方。
　　一丝狡黠的微笑掠过他的嘴角，那双蓝色的眼睛闪动着，“那么说，你想起了杰苏斯·萨伯兰？”
　　我也报之以莫测高深的微笑，“我从来没有承认过什么，布迪，从来没有说过我以前去过塞班岛。这可能是关于艾米莉·埃尔哈特的另一个耸人听闻的传言。”
　　“也许。”
　　“想一想你的调查，再想一想那些对内特·黑勒自吹自擂式的炫耀根本无动于衷的人。”
　　“好主意。当然，我还听到关于你的其他传言，他们说你喜欢钱，你不会拒绝一份优厚的聘金吧。”
　　“我很老了，也很有钱，布迪，非常有钱。像我这么大岁数，是不会被你的言辞和你的报酬打动的。”
　　“一万美金，内特，十天。你真的有钱到了对这轻而易举就能弄到手的一万美金无动于衷的地步吗？”
　　事实上，我能。
　　然而我说：“好吧，布迪，我们说定了。只是不要再让我回忆起关于什么教士的事情。”
　　“没问题，”他从桌边站了起来，“我们下周动身。我现在告辞了，这样你就有时间同你妻子解释一下……希望这次旅行不要发生什么意外。”
　　“好建议。”
　　“请代我感谢她的殷勤好客，还有我对打扰了你们情人节之夜的深深歉意。接下来准备护照？”
　　我点了点头，“我会给我芝加哥的办公室打电话，你会收到一份合同。”
　　“很遗憾，”当我送他到门口时，他说，“我还以为你想要现金呢。”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是另一个内特·黑勒。我是与他完全不同的，布迪。”
　　是这样的，至少我认为是这样的，直到我听到了一些名字：艾米莉·埃尔哈特，詹姆斯·福瑞斯特，魔鬼杰苏斯·萨伯兰。
　　布迪·布什给我提供了一个机会，我做梦也没有想过会得到它。在我真正引退前，我会重返那个我从来没有想到会再去一次的地方，去完成我在很久很久以前未完成的工作。
　　这一次，我要完成它。

第二章 飞行女王
　　第一部1935.3.11～5.16
　　第二章飞行女王
　　探照灯映亮了夜空，摩托骑警维持着交通秩序，上百名，见鬼，上千名行人挤在人行道两侧，向着远处呆呆地注视着。一辆又一辆豪华轿车在靠近州政府的华盛顿大街停下来，记者手中的闪光灯开始不停地闪耀。穿着绿色与金色服装的看门人帮助那些颈戴钻石项链、身着貂皮大衣的女人们走上石阶，她们身后跟着系黑色领带、目不斜视的丈夫们。今夜，成为好莱坞焦点的，只是一个濒临倒闭的百货公司试图在经济萧条的日子里重新取得昔日辉煌的计划。
　　马歇尔·菲尔德百货公司的橱窗布置依旧典雅华丽，那种安妮女王时代的高贵风格在几年前就已经被现代艺术所取代。橱窗的玻璃上映着店员们的面孔，他们所梦想的舒适安逸的生活已成为遥不可及的幻影。在商业中心的控制与操纵下，零售业一落千丈，批发业也日渐萧条，菲尔德公司在经济崩溃前投资三千万建造的世界上最雄伟的大厦（大部分空着），已成为一件昂贵的累赘。
　　显然马歇尔·菲尔德公司需要帮助，而那位救世主终于出现了。
　　一位穿制服的男人拉开车门，艾米莉·埃尔哈特像天使一样从后座上轻盈地走下来，然后她停下脚步，向欢呼的人群挥挥手—一她的羞怯与自信是一种令人着迷的混合——她的身材修长苗条，皮肤是褐色的，一件白色的大衣松松垮垮地穿在身上，领口像男人一样翻得很大。
　　环绕在她身边的拍手声与欢呼声让她既感觉到难为情，又觉得有趣，她那大大的眼睛闪闪发亮。她按好莱坞风格化了妆，她那椭圆形的脸蛋原本可以修饰得更加漂亮，但她只是淡淡地涂了一层口红，薄薄地施了一层脂粉。她的头发是深蜜色的，有些散乱；鼻子小巧而挺直；嘴巴很宽，看起来很迷人。
　　在百货大楼门前，两名穿燕尾服的男人正忙着检查来宾们的请柬，从一本预先拟好的名册上核对来宾们的姓名。来宾限定在五百人之内，都是中西部各州中有名的人物。同那两个人站在一起的，还有一位英俊的男士，他也穿着礼服，大约三十岁左右，身材魁梧，足有六英尺高，头发是红棕色的。
　　那是我。
　　在料峭的三月寒风中，每个人的可气都结成了一片白雾。我穿过红地毯，迎向我们尊贵的客人，尽量做得不引人注目。
　　我向她做了自我介绍：“我是内森·黑勒，夫人，您丈夫安排我陪伴您。”
　　她打量了我的礼服一眼，苹果般红润的面颊上露出了嫣然一笑，“你看起来不怎么像个保镖，黑勒先生。”
　　她没有让这句话被喧嚣的人群听到，看起来她似乎知道隐藏我真实身份的必要性。她那中西部口音像音乐一样动听。
　　“你看起来也不像个飞行员。”我说着，挽起了她的手臂。
　　她的笑容凝结了，然后又绽放出一朵更加灿烂的笑靥来，“你是不容易被打动的，是不是，黑勒先生？”
　　“是的”
　　“很好”
　　我选择了一扇门，然后为她拉开。在门口，没有人检查我们的请柬。我们沿着又宽又长的主要过道随意浏览着，虽然已过了正常营业时间，第一层楼内仍照常营业。楼内金碧辉煌，人群熙攘，一些有钱的客人正在转角的玻璃柜台前挑选着商品，明净的陈列窗里摆放着上好的缎带、珠宝、香水、刺绣品和其它东西。当艾米莉挽着我的胳膊走过时，所有的眼睛都转向我们，兴奋与惊奇的嘘声一路包围着我们。
　　“多么可爱！”艾米莉说着，仰起了头。
　　她被那童话般的镶嵌圆屋顶吸引住了，上百万片蓝色与金黄色的玻璃镶嵌在六层楼高的天棚上，在灯光的照射下发散出彩虹一样的辉光。
　　“是灯罩。”我猜测着。
　　她温柔地笑起来，眼睛睁得大大的，闪闪发亮，“你就是斯莱姆告诉G·P的那个侦探！”
　　斯莱姆就是查理斯·林德伯格。
　　“我也听说过你，”我说，“我猜测你已经知道了你丈夫就在楼上。”
　　“你已经见过G·P了？”
　　乔治·帕莫·普图南，从前是G·P·普图南出版公司的兼职出版商，现在是艾米莉·埃尔哈特的专职丈夫与经纪人。
　　“哦，是的，”我说，“他已经在这里指挥一个下午了，指挥经理、全体员工、记者、我，还有你想象得到的任何人。”
　　“那个G·P很麻烦，不是吗？”
　　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浅浅的恶作剧般的微笑，我也淡淡地笑了一下，没有任何明朗的涵义。
　　“我不会说出我的看法，夫人，至少在我的酬金兑现之前。”
　　她的笑意加深了，脸上浮现出好看的纹络。阳光与风把它们的痕迹留在这张曾经白皙娇嫩如今却布满雀斑的脸上，但在我看来，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周围的线条，反而更加深了那双眼睛的美丽。
　　当我陪伴她走进那间专门为我们留下的电梯时，她紧紧挽着我的胳膊。除了那个相貌好看的开电梯女孩，电梯内只有我和埃尔哈特小姐。
　　“为这个特殊时刻租了这件晚礼服？”她注视了我片刻，然后放开我的胳膊，走到电梯的另一侧。
　　我摊开了双手，“这是我自己的。”
　　她的眉毛感兴趣地挑起，“真的？我从来不知道私家侦探也有燕尾服。”
　　我拍了拍左肋下，那只九毫米口径的手枪正躺在枪套里。“为了保护有钱人，你就得打扮成有钱人的样子。”
　　孩子般的热情让她变成了那个她原本最有可能变成的假小子，“那下面是枪？”
　　“麦克斯威尔街上的裁缝特意为我设计的，我可不想让它鼓鼓囊囊地碍眼，尤其是在保护一位一流的服装设计师的时候。”
　　艾米莉是一位一流的服装设计师，有她自己的售销商品的方式，马歇尔·菲尔德百货公司拥有独家销售埃尔哈特服装的特权，这些服装包括全套的运动、旅游用品。她在三十座大城市中每个城市里选择一位独家代理商，纽约的代理商是玛西。
　　她皱着眉头，淡淡地笑了一下，“我可不是可可·查娜。”
　　“可可·查娜永远也飞不过大西洋，更别说太平洋了。”
　　飞越太平洋是艾米莉最新的壮举，在一月份，她用两天时间做了一次从火奴鲁鲁到加利福尼亚的飞行。
　　“你知道，那都是例行公事，黑勒先生，”那低沉甜美的嗓音听起来倦怠而无奈，“我创造了一项记录，接着就要演讲……即使我憎恨人群，我卖书——提醒你一下，那的确是我自己写的书——卖衣服，我自己设计的——甚至还有，上帝啊，香烟。”
　　“别告诉我你自己吸烟。”
　　“不，我讨厌吸烟，那是个不好的习惯。”
　　“那么，为什么要对‘幸运斯垂克斯’大加赞赏呢？”
　　她的笑容有些悲哀，“因为我热爱飞行——那是一项昂贵的爱好。”
　　电梯忽然停下来，那个漂亮的女孩为我们打开门。已经到了六层了，艾米莉再次挽住我的手臂，我们一同走出电梯。一个穿着金色与绿色的制服，看起来有些像维克多·赫伯特轻歌剧中歌手的年轻男人接过了艾米莉的大衣，然后带领我们来到大厅的椭圆形门厅内。门厅的墙壁是米黄色的橡木，摆设的家具是摄政时期风格的，地毯的颜色与门厅的整体风格很协调。
　　“艾米莉·埃尔哈特小姐。”一名男仆高声通报着，他有着英国口音，几乎让人以为他是个英国人。
　　她走进大厅，脸上仍然带着她特有的自信与羞怯混合的表情。掌声——尽管只是指尖在掌心上的轻触——回荡在圆形大厅内。她挥了挥手，然后走过去依次与人们握手。她几乎没说什么，只是以牧师般的耐心倾听着他们热情洋溢的恭维。
　　这间宽敞的大厅，往常总是摆满舒适的椅子，好让那些追求舒适的顾客能围坐在大厅中央搭建起来的T型台边，观看那些弱不禁风的时装模特穿着价值不菲的时装在舞台上扭来扭去。
　　然而今夜，所有的人都站在大厅里，那些有钱的女人，从穿着美丽长袍的小女孩到似乎将餐厅的窗帘裹在身上的老女人，她们占据了舞台，而她们的身穿燕尾服的丈夫看起来就像是她们的贴身男仆。
　　艾米莉的身上随随便便地套着一件白色紧身女装，系着一条显眼的黑白两色的腰带，看起来似乎不属于这个地方，如果她不是那些眼睛睁得大大的崇拜者们瞩目的焦点的话。男侍者们用银盘子端来了香摈，女侍者们送上了冷盘，一位穿夜礼服的钢琴家弹起了钢琴。我没有亦步亦趋地紧跟在她的身后，但却一直用目光注视着她，这些来宾都是经过严格挑选的，局面应该可以控制，那种如临大敌般严阵以待的谨慎不是我的风格。
　　来宾中最可疑的人物恐怕要数艾米莉·埃尔哈特先生了，也就是G·P·普图南，这个家伙的身上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尽管他穿着晚礼服，却与整个晚会的气氛格格不人。他是一个身材高大、肩膀宽厚的投机分子，他那四四方方的大脑袋与剪得短短的黑头发表现出来的精明，被大学教授一样柔和的面容所掩盖；而那双冰冷的又小又亮的黑眼睛，则完全隐藏在无框眼镜之后了。
　　整个下午，我亲眼目睹着他对菲尔德公司内每一名员工的操纵，上至高级职员，下至售货女郎；他指挥着晚会，就像弗罗伦兹·杰格法德排练他的时事讽刺新剧。他是一个处事圆滑的狗杂种，他的花言巧语只是一层面纱，掩盖着他骨子里的对人类的轻蔑。
　　即使他是一个长着教授的脸孔与橄榄球前锋的体魄的骗子又怎么样呢？这个晚上，他付我二十五美元，比我平时的收人多一倍，那么他怎么样也就不关我的事了。这份活儿是通过电话联系上的——他从纽约的家中给我打电话，就在几天前——他说“我们共同的朋友，林德伯格上校”向他推荐了我。
　　此刻，他正站在大厅里，同菲尔德公司的那位和蔼可亲的总裁，詹姆斯·辛普森在一起，后者正把他介绍给胡沃德·林妮夫人，当地时装界的一位名流。
　　鲍比·卡塞，来自《每日新闻》的记者，身材粗壮，圆圆脸，穿着晚礼服就像穿着毛衣的狗。他端着一杯香摈酒向我走过来，“你与你的同伴有些不一样啊，内特？”
　　“你什么时候钻进时装界里来了？”
　　“当琳蒂小姐拿起针和线的时候。她在楼下让那些记者拍照了吗？”
　　“当然，她停下脚步，向人群挥了挥手，那些记者有可能抓住这个机会。”
　　“很好，没有那个抢镜头的讨厌鬼，这些会是好照片。”
　　“你说的是谁？”
　　他向普图南指点了一下，后者正不时地微笑或大笑着同胡格斯顿·麦克本恩夫妇在交谈。麦克本恩先生是这家公司的经理。“那个讨厌的G·P，他削尖脑袋挤进每一次采访中，每一张相片里，你同飞行女王谈不上十个字，她的丈夫就会插进来。”
　　“整个下午，他都让菲尔德公司的全体员工听命于他。”
　　“我为他们感到可耻，”卡塞冷笑了一声，“他不过是一个一名不文的骗子。”
　　穿着燕尾服，戴着无框眼镜的普图南怎么看都不像一个一名不文的骗子，他与芝加哥的精英们很熟络，那些人看起来似乎都被他的机敏和睿智迷住了、或者说，他们只是装出着迷的样子，想看一看这个同艾米莉·埃尔哈特睡觉的男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卡塞并没有放弃他的冷嘲热讽，“他接管了一家出版社，却出版了一些他胡编乱造的书而使它贬值。”
　　“胡编乱造的书？”
　　他喝了一口香摈，几乎像牛饮，“根据报纸上的新闻标题而粗制滥造的书，由爱德麦尔·拜德与你的伙伴琳蒂，还有这位著名的冒险家，深海的勘探者共同完成。实际上，普图南安排你陪伴艾米莉，只是一种掩人耳目的手段。”
　　“你说什么，掩人耳目？”
　　卡塞摇了摇头，他的笑容像芝加哥的鸡尾酒，轻蔑中掺杂着钦佩，“他卖了很多林德伯格的书，并巨大赚了一笔，因此他想寻找一个能飞越大西洋的女人，这样他就可以继续卖书。”
　　卡塞向艾米莉点了一下头，艾米莉正微笑着，很有耐心地倾听着一位身体肥胖、浑身戴满钻石的女人的唠叨。
　　“她在那儿呢，舞会的美女，”卡塞继续说，“她在波士顿只是一个社会工作者，一名周末的飞行者，直到普图南的一个搭档注意到了她足可以与露西·琳蒂相比，于是那个故事大王把她塑造成了一个明星。”
　　“你确信你的记者们不会只是抱怨吧，鲍比，”我坦率地说，“普图南可是刚给你的这班人马找到了用武之地。”
　　普图南注意到了我正在与卡塞闲聊，于是他微笑着同辛普森道了歉，然后向我这边走来，卡塞从我身边溜走了。
　　生硬的话从他那似笑非笑的嘴里涌出来，他妻子的脸色是褐色的，而他的却苍白，“希望你没有向新闻界透露商业秘密。”
　　“我不知道能够透露什么，普图南先生。”
　　他把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我告诉过你，内特，我们是老朋友，叫我G·P吧，我不是那种势利鬼。”
　　这是暗示我要听命于他的好办法，他什么时候告诉过我让我叫他G·P呢？
　　“好吧，”我说，“今晚你至少赢得了一分。”
　　“我想我们还会赢得更多分，”他不得要领地反击着，他的嘴唇飞快地翕动着，眼睛却一眨不眨，“我想我们已经做得很好了，而夜还长着呢。”
　　“我正在打听那边的那个面色沉郁的家伙。”
　　他随着我的眼光看过去，看到了一个阴沉着脸的家伙站在那里，他身材结实，太阳穴附近的头发已经花白了，戴着黑框眼镜，燕尾服像手套一样穿在他的身上。
　　“他是谁？”普图南问，机关枪一样的牢骚从嘴里吐出来，“我以前从没见过他，他跟我无关。”
　　“那是罗伯特·麦考密克·李，听起来他似乎是某个联盟团体的首领，但他当然更重要些，他是《论坛》报星期天版的主编。”
　　普图南薄薄的上嘴唇向后张开，一个微笑挤了出来，他的眼睛由于兴奋而睁得大大的。然后，他再次将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像老朋友一样在我耳边轻声说，“他怎么样，内特？我们是如此重要，根本不容任何人忽略我门，即使是麦考密克。”
　　考虑到传闻中所说的出版商麦考密克对FDR的憎恨，《论坛》报能否报道这次晚会倒是一个可疑的问题，艾米莉与白宫的那次众所周知的接触，尤其是与第一夫人，不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吗？
　　但是很快，普图南的笑容凋谢了，一道阴云笼罩在他高耸的额头上，“这个家伙不会给我们难堪吧？”
　　“他看起来是一副牢骚满腹的样子，”我说，“实际上，他的确是。”我很久以前就认识李，自从他的外勤记者杰克·林戈在他的麾下工作时被袭击以后，他的脾气就变得暴躁起来了，“不过，他是负责照相凹板印刷部分的，不登载名人的丑闻，你也许是安全的。”
　　突然之间，他握住了我的手，“你干得很好，内特，你像本说的一样。”
　　他仍然握着我的手，他想用些力气，好向我显示他的力量和他男性的魁力，在马歇尔·菲尔德的这间时装大厅里，我想到了“滚蛋”之类的词。
　　“本？”我问，“哪个本同你谈起过我？”
　　“赫特，”普图南说，起初我以为他说的是“赫克”，那比“滚蛋”要好一些，“你与本·赫特不是老朋友吗？”
　　“……是的，某类……”赫特原先是新闻记者，后来替好莱坞同芝加哥做买卖。当我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他常常同一些波希米亚小团体的成员整天闲逛在曼哈顿西城区我父亲的激进书店附近。“你是怎么认识他的，G·P？”
　　“我出版了他第一本小说，”普图南说着，轻轻地拍了拍我的前胸，“好了，当我们离开这里时，我希望你能陪伴A·E和我出去吃晚餐……不是作为一个保镖，而是一个有价值的朋友。”
　　然后，他转过身，同一些更重要的傻瓜打着招呼，剩下我一个人疑惑地猜测着到底是谁向他推荐了我——赫特还是林德伯格，……为什么给了我这样一件好差事？今夜，我在这里到底要完成什么样的使命？
　　不久，和蔼可亲的菲尔德公司总裁辛普森开始向大家介绍他们尊贵的客人。
　　“作为美国中部的时装中心，”他说，手中端着香槟。艾米莉羞怯地站在他的身后，G·P像一片正方形的阴影一样出现在她的背后。“我们很骄傲地在那些杰出的设计者名单……海蒂·卡内格，安德瑞恩，诺门·诺瑞尔，奥斯卡·凯姆和保林·堤格尔之后……再加上艾米莉·埃尔哈特的名字！”
　　掌声响起来，艾米莉向前迈了一步，很显然感到尴尬。她摆了一下手，让掌声停下来，过了一会儿，掌声渐渐平息了。
　　辛普森说，“你知道，埃尔哈特小姐，你创造了很多惊人的记录，但在今夜，你真正完成了一项壮举……这第一次表明，精神是无往而不胜的。”
　　一阵轻微的窃笑声传遍大厅，所有的来宾都知道菲尔德公司保守的作风。
　　“但这是很重要的，让我们为你举杯，”辛普森说着，举起了手中的香槟，“为艾米莉·埃尔哈特——高水平的飞行女王，高水平的服装设计师，干杯！”
　　当祝酒声停息下来时，艾米莉——她手中没有酒杯——走上前一步，说：“我恐怕你为了一个滴酒不沾的人打破了长久以来的规则。”
　　更多的笑声响起来。
　　“我感谢你慷慨亲切的介绍，辛普森先生，但我到这里来不是为了发表演说。我到这里来，是因为我以为这会是一个可爱的简单的服装介绍会……不是什么高水准的时装，真的，但是我希望你们会喜欢我们这些充满活力的有用的服装。”
　　她脸上挂着害羞的笑容，向后退了一步，暗示着她的话已经说完了。
　　这时，从两个戴着钻石头饰的贵妇人之间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埃尔哈特小姐，你当然应该庆贺你最近的一次成就……第一次独自从夏威夷飞往加利福尼亚……”
　　那个声音是《论坛》报的罗伯特·李的，他正往前面走过来。
　　“谢谢。”艾米莉说着，显得有些不安，在她身后，普图南正皱着眉头盯着那个打扰者。
　　“但这是一次非常危险的飞行，”李说，“已经由男人完成过了……如果你不小心掉进海里，搜寻工作会浪费掉纳税人上百万的美金。”
　　普图南向前跨了一步，但是艾米莉温柔地举起了一只手。
　　“我不会掉进海里，”艾米莉柔和地说，“而在我之前完成飞越大西洋之举的那位先生，他有一位领航员，不是独自一个人。坦率地说，我真的感觉到了这次飞行的魁力决不仅仅在于飞行本身……如果我这小小的成绩能够让人们注意到一个事实，即女人也可以飞行，我会很高兴的。”
　　一阵掌声响起来，既有对艾米莉这番话的赞同，又表示了对《论坛》报代表的不满。掌声很快就被李的另一轮质问所打断，“也许‘飞行’这个字眼并不确切，埃尔哈特小姐，有人说这个鲁莽的噱头是由反对糖业税的夏威夷一些公司赞助的。”
　　“我向你保证我对飞行比对糖更感兴趣。”她回敬了一句，言辞相当尖刻，G·P像交警一样举起了手。
　　“对不起，”他说，“这不是记者招待会，这是一次社交晚会，而你冒着让大家扫兴的危险，先生。请等一下……”
　　鲍比·卡塞没有等待，他大声提问说，“现在，你完成了穿越大平洋的飞行，下一次是不是就轮到环绕地球的飞行了？”
　　卡塞的声调很友善，艾米莉回答了他的问题，“每个人都有梦想，当我准备好的时候，我会……”
　　“我们都非常钦佩你，埃尔哈特小姐，”卡塞说：“但是我更愿意看到你放弃那些危险的穿越海洋的飞行。”
　　“为什么？”她问，似乎她正同卡塞在咖啡厅里闲聊着随意的话题，“你认为我的运气用光了？”
　　卡塞扬起了一条眉毛，“你一直都很幸运，埃尔哈特小姐……”
　　当她回答时，她的语调里没有任何防范意味，只是很严肃，“你认为运气在持续了过长的时间以后，就会衰竭？”
　　普图南握住了他妻子的手臂，向众人说：“如果新闻界的各位先生想要安排一次对我妻子的采访，请单独同我谈。现在，我们的时装展示会就要开始了。”
　　记者的提问结束了，来自《先驱观察者》与《时代》周刊的记者没有发言，然而当来宾们退到时装表演以外的场地上时，我看到他们围住了普图南。模特儿们开始展示艾米莉的服装了，而设计者本人却在场外做着低调的现场评论。
　　“外套的下摆很长，”当一位修长的模特儿穿着白色的外套与打褶的海军裤漫步穿过大厅时，她开始评述了，“既不会向上卷，也不会暴露腰腹……外套上的丝绸装饰用的是降落伞的料子。”
　　飞行的主题明显地贯穿着服装的风格，银纽扣做成小螺旋推进器的形状，六角形的螺帽扣紧了紧身运动衫，皮带上镶嵌着降落伞式的金属扣。所有衣料的色彩都浅淡柔和，而且耐洗，这是一个令人震惊的完全贴近生活的时装发布会。
　　“这件外套用的是哈里斯粗花呢，”她说，“我们稍微做了一下翻新，为它挂上耐洗的衬里。”
　　那些简洁的，在某些方面有点儿男性化的实用服装——宽肩，肥袖，自然的腰围——有一种古典的优雅风格，深深吸引了人群的视线。到这个晚会结束的时候，菲尔德公司的售货小姐们已经有了不俗的业绩，那些女上衣与套装最低卖到三十美元一件。
　　吃晚餐的时候，坐在我的匈牙利红烧牛肉之后，我同她说起了这一点，“那些上流社会的风格不是你真心想追求的，是不是？”
　　艾米莉，她的丈夫还有我坐在朝圣者之家旅馆的维多利亚房间内，他们下塌在这家旅馆。我是朝圣者之家的常客，只是一般都在地下室吃午餐。这间漂亮优雅的以白色与黄色为基调的房间，悬挂着鲜红色的慢帐，点缀着一幅巨大的维多利亚女王的油画，好在它挂在房间的另一侧，并不影响我们的食欲。
　　“是的，”她表示承认，同时用餐巾碰了碰丰满的嘴唇，她刚刚吃完这家饭店的特色菜——浇汁煎乳鸽，还有甜椒，“我想我的顾客都是有工作的女人，尤其是职业女性。”
　　“我们不打算在商业界待太久，”普图南说，“如果要我们坚持高质量的产品与低廉的价格。”他是我们三个人当中第一个吃完晚餐的，他狼吞虎咽，连罐中的羊胸脯都吃光了，似乎这是他最后的晚餐。
　　“有工作的女人需要耐洗的不易起皱的面料。”她说，听起来既像是商业宣言，又像是政治声明——这两者并没有很大的不同。
　　“然而，我们不会获利。”普图南说。
　　她推开盘子，耸了耸肩，“行李生产线干得很不错。”
　　“那倒是。”普图南附和了一句，显然他不想让谈话变成争执，“那些演讲日期就快到了，我们必须尽快让一切步人正轨。”
　　她瞥了我一眼，显而易见，她为在一个陌生人面前讨论他们的私人买卖感到不安。
　　“而且，”普图南轻快地说，冰冷的眼睛在镜片后面闪闪发光，“我想给你看一样东西，亲爱的……也许在我们吃过甜点之后。”
　　她用一种类似怀疑的目光看着他，“什么？”
　　他的眉毛扬起来，又落了回去，有些像高罗治·马科斯，只是没有那样有趣。“一样你会喜欢的东西，一样有潜在价值的东西。”
　　“我可以问……”她再次转向我，笑容既温暖又满含歉意，“……我的意思是别介意，黑勒先生……”然后她面对着她丈夫，“……是否有理由解释一下我们为什么要在社交背景下谈论生意呢？”
　　“我想你可能已经知道了问题的答案，A·E。”
　　“辛波肯，”她叫了一声他的绰号，在这顿奢侈、昂贵的晚餐中，她已经这样叫他好多次了，“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我不在乎这些，那只是在众人面前不得不容忍的事情。”
　　“我不同意，”他皱起了眉头，然后向我这边轻弹了一下手指，“至少帮我一个忙，向内特征求一下职业性的建议，毕竟，他是保安方面的行家，难道他今天晚上做得不够好吗？”
　　艾米莉微笑着，摇了摇头，然后再次对我说，“别介意，黑勒先生，但是——”
　　“我同意你，”我对她说，放下了手中的红烧牛肉，“真见鬼，我不知道你丈夫居然对我如此看重。”
　　普图南的薄嘴唇不快地牵动了一下，然后他说：“坦率地讲，A·E，我对我们的客人做了周密的调查。”
　　“斯莱姆推荐的他，”她说，耸了耸肩，“你告诉我的。”
　　“实际上，”普图南说，“是乔治·雷阿最先提到黑勒先生的。”
　　他的确调查了我，“你怎么认识乔治·雷阿的？”我问，几乎有些生气了，到底是哪个该死的家伙向普图南推荐了我？雷阿，华尔街一流律师，在一九三二年火奴鲁鲁的玛西案件中，是仅次于克罗伦斯·达罗的律师，我当时是达罗的调查员。
　　“我们是高尔夫球的伙伴，”普图南说，“黑勒先生，我听说你行动谨慎，这正好符合那些名人们的特殊需求，还有明星。”
　　这倒是事实，我自己私下里开了几间信贷公司，一些丈夫或妻子都背着自己的配偶偷偷存钱，这使得我的公司一直生意兴隆——那些顾客都不是默默无闻之辈。
　　“我想是吧。”我说。这时，侍者送来了甜点，我们三个人都点了这家饭店的特色菜——克里奥尔·朱尼特，一种蕃薯布丁——普图南和我要了咖啡，艾米莉要了杯可可茶，她解释说她既不喝咖啡，也不喝茶，她是一个绝对戒茶者。
　　“我妻子接到了一些恐吓信。”普图南说，舀了一勺布了。
　　“任何人处在我的位置上都会收到恐吓信。”她的语调听起来有些不耐烦。
　　我轻轻地碰了碰她的衣袖，“现在，轮到我对你说别介意了……在这个国家里，在这个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人处在你的位置。我很乐意听一听正在发生的事，让我给你我最好的忠告……不另外收费，也不是强制性的。”
　　她有很多种动人的笑容，但是这一个——淡淡的，迷人的——却是我目前为止最喜欢的，“你真大方，黑勒先生。”
　　“嗨，你为我今天晚上的服务付了报酬，”我说，挖了一勺蕃薯布丁，“请我吃了一顿如此丰盛的晚餐，我还能为你做些什么呢？”
　　普图南随身没有带那些恐吓信，但是当他描述着它们时，我知道这是那种相当典型的对名人的骚扰信——那些信是由从报纸上和杂志上剪裁下来的字母粘贴拼凑而成的，并不为勒索赎金——都是一些讨厌的恐吓的字眼：你会撞到地上，你很快就要坠毁。
　　“你们收到了多少封这样的来信？”我问。
　　“三封。”艾米莉回答，她正在吃布丁，对这个话题并不怎么热心。顺便说一下，那些布丁的馅儿都是由上好的南瓜制成的，而且没有搀杂面包皮儿。
　　我问：“你在哪里收到它们的？”
　　“在加利福尼亚的旅馆里，在我们动身去火奴鲁鲁，进行太平洋飞行之前。”
　　“你报告洛杉矶警察了吗？”
　　“没有，以前我也收到过这样奇怪的信。我想G·P会感到如此不安，主要是因为这些信太……恶毒了……用剪下来的字母拼凑，让人感到……毛骨惊然。”
　　“这些信都是装在信封里的？”
　　“是的。”她将布丁碟子推到一边去，里面还剩下一半，也许，这些信也让她烦恼。
　　“也许，你应该带着它们去中央情报局，或者去邮政监察司。”
　　“请你理解，”普图南开口了，他的布丁早就吃光了，“这种针对女飞行员的破坏活动已不是什么新闻。在第一届女子飞行大赛中，雪儿·瑞斯科像A·E一样，收到了一封由剪下来的字母拼凑而成的恐吓信，然后由于她的燃料箱中被人洒进了沙子而迫降……卡莱尔·梵赛飞机上的方向舵钢丝被人用酸腐蚀；鲍贝·怀特由于燃料箱中被人倒进了沙子，或者是灰土，而被迫降落。”
　　艾米莉扮了个鬼脸，“那是吉米娜，傻瓜，在一九二九年。”
　　“我更关心其中的安全性，而不是故事本身。”他干脆地说了一句，然后把那职业性的微笑与一眨不眨的眼睛转向我，“内特，艾米莉将要进行一次短暂的演讲旅行……十天，十二次演讲……在她去加利福尼亚的路上，她要到加州准备下一次长途飞行。”
　　“再创造一项纪录？”我问，“这么快？”
　　但是艾米莉却由于她丈夫的最后一句话而兴奋起来，根本没有理睬我，而是靠向普图南。当她开口说话时，她的声音有些气喘，“那么说，我们要去墨西哥城了？”
　　他微笑着，拍了拍她的手，“是的。”
　　她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来，像孩子一样充满了渴望，“辛波肯，你到底是怎样安排的？”
　　他喝了一口咖啡，然后用漫不经心的口气说：“只是说服了墨西哥总统，我们的新朋友莱兹罗·卡迪纳斯，把‘艾米莉·埃尔哈特飞行愉快’这句话……当然是用西班牙文……印在墨西哥限量发行的二十分航空邮票上，他们至少要印八百枚；你还要在三百张首日封上签上名，然后把它们卖给收藏者。”
　　“哦，自然了，我很高兴……”
　　他的额头掠过一道皱纹，“出了什么事，亲爱的？”
　　她那孩子般的喜悦消失了，“这看起来似乎有点……不够庄重。”
　　“飞来飞去，创造纪录，是很费钱的，”他说，很明显他不是第一次说这种话，“我们理所应当接受一些无害的报偿，在我们能够得到的时候。”
　　她点了一下头，喝着可可茶，问：“那么……卖那些邮票……可以抵偿我们的花销吗？”
　　“这只是个开始，”他说，然后转向我，“内特，在这次演讲旅行中我不能陪伴她，也不能在她抵达加利福尼亚后，立刻加入她。我要做一些起飞前的准备工作，要安排人员和燃料，要联系报纸与杂志的记者，还要接触那些赞助商，这些都要在飞行之前做好……我希望你能在这次演讲旅行中陪伴A·E，当她在伯班克飞机场为墨西哥之行做准备时，你要负责保护她的安全，你愿意做这件事吗？”
　　艾米莉目不转睛地望着前方，静静地喝着可可茶。
　　我不能抗拒这个机会，“嗯，好吧……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后天”
　　我耸了耸肩，“我要做一些安排，把我的老主顾介绍到别的公司……”
　　现在轮到他耸肩了，他带着一种实事求是的、不接受就放弃的态度说：“每天二十五美元外加食宿，在晚餐结束前我会给你开一张五百美元的聘用支票。”他推开椅子，站了起来，“考虑一下……失陪一会儿，他们把我想给你看的东西送来了。”他对他的妻子说了一句，眼镜后面露出了妖精一样的笑容，“我想你会很高兴的。”
　　他轻快地走出餐厅，走进门廊。
　　我喝了一口咖啡，看了她一眼，问：“你对这个安排感到满意吗，夫人？”
　　她无声地笑了一下，“你为什么不停止叫我‘夫人’呢，我也不再叫你‘黑勒先生’了，可以吗，内特？”
　　“当然好，艾米莉。你真的需要一名保镖吗？”
　　她轻轻地蹙起了眉头，“这很难说，在女飞行员之间存在着很多妒忌，这是事实。”
　　“这有些恶毒，是不是？”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然而，她们之间也存在着深厚的友情……你听说过九十九飞行大队吗？那是女飞行员的组织，我曾经作过这个大队的队长。”
　　“总统总是会遭到刺杀。”
　　“嗯……说实话，由于我受到了注意，或者我应该说，由于G·P注意到了我，很多流言由此而产生。”
　　“对此，你怀有一种复杂的感情，是不是？”
　　“是的。但是G·P说得对——创造飞行纪录总要付出代价。”
　　“你曾经说过你有一项昂贵的爱好……听着，如果我接受了这项工作，我们不会……从一个城镇飞往另一个城镇，是吧？”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周围浮起了有趣的皱纹，“你不喜欢飞行吗？或者不喜欢与女人在一起飞行？”
　　“我只是喜欢坐火车旅行……你知道，我想象中的演讲旅行应该像政治候选人所做的那样，乘火车到各处去演讲，在各处都只稍做停留，而当你需要的时候，则可以充分地休息。”
　　“这么说，你是为我的健康与舒适着想了……”
　　“嗯，这也是我的工作，不是吗？我不想毁坏你的名誉，夫人……埃尔哈特小姐……艾米莉，我不是害怕与一个女飞行员一起飞行，尤其是像你一样闻名遐尔的女飞行员，我的意思是，我曾同林德伯格在一起飞过……”
　　“我了解斯莱姆，还有他那变态的幽默感，他会把你的‘魂儿’吓丢的。”
　　“那倒不至于。”
　　她拍了拍我的手，她的手指冰冷，她的语凋却很温和，尽管带有一些讽刺的意味。
　　“我们坐汽车旅行，内特……那些城镇没有合适的机场与跑道，希望你不会太失望……我的意思是，我们不坐火车。”
　　“像我所说的，我只是为你着想。”
　　普图南回到了餐厅，手中拿着一个纸口袋，看上去与他的晚礼服很不相称，脸上挂着自鸣得意的微笑。在他坐下来之前，他自豪地从纸口袋里拿出一顶薄薄的红棕色鹿皮小帽，上面系着一条缎带。
　　缎带上绣着艾米莉·埃尔哈特的亲笔签名。这帽子看起来很廉价，似乎最多只值二十五美分。
　　“这东西的成本只有二十五美分，”普图南说着，坐下来。艾米莉从他手中拿过帽子，在手上转动着，带着若有所思的神情研究着它，“零售价可以卖到三美元。”
　　“这是什么？”她问。
　　“嗯，”他好笑地说，“这是帽子。”
　　她把帽子递给我，“你怎么认为，黑勒先生？”
　　我认为我不会戴着这种廉价的帽子走出去，但我只是说：“它有点小。”
　　“这是女孩的帽子，”普图南说，“小女孩。”
　　“这是孩子戴的帽子？”艾米莉说，声音中有一丝陌生的冷淡。
　　“是的，它是，小帽子带来小财富。”
　　“不，”她说，“我不同意，我不想我的名字被用来欺骗孩子。”
　　我第一次注意到，普图南眨了眨眼睛，“但是他们现在已经开始生产……”
　　“告诉他们停下来。”
　　“这不可能！我已经签了合同……”
　　“那么，你把我逼进了绝境，”她说，“我当然不能起诉制造商，但是我能起诉你。”
　　他张开手，摸了摸燕尾服的前襟，他的眼睛翻白了，“我？你的丈夫？”
　　“我从来没允许过把我的名字用在这些东西上……”她把帽子扔回到他们放在中间地上的纸口袋里，“你想让我因为你滥用我代理人的权利而起诉你吗？”
　　他的声音有些嘶哑，但是音量很高，带着屈辱，“当然不。”
　　“那么你要打电话……给制造商，明天早晨起床的第一件事，G·P，取消合同。”
　　他只是坐在那里，目瞪口呆，片刻之后，他才回过神儿来，点了点头。
　　然后，她用温和而亲切的神情望着我，灰蓝色的眼睛看起来美丽、坚定而柔和，“黑勒先生？内特？”
　　“什么？”
　　她站起来，向我伸出一只手，我握住了它，我的意思是，同她握了握手——她轻轻用了一下力，但不过分，不像她的丈夫。
　　“我们明天研究一下演讲旅行的日程安排，我想你们这些先生们还有生意要谈……关于聘金。我相信……那么我先告退回房间了。”
　　她离开了餐桌，餐厅里有几双属于上流社会人物的眼睛在追随着她——一名法官，还有一名参议员——一半因为她是一位迷人的女性，举止优雅，姿态婀娜；还有一半是因为她那覆盖着蓬松的头发的脸孔，那是美国最著名的脸孔之一。
　　普图南叹息了一声，“这个小小的打击会花光我的版税。”
　　我一言不发。
　　他招手叫来一位匆匆而过的侍者，点了一杯鸡尾酒，我要了杯朗姆酒。
　　当我们等饮料时，他问：“你到底认为那帽子怎么样？”
　　“你介意先给我开支票吗？”
　　“那么说，它并不好了？”
　　“简直是垃圾，G·P。”
　　“哦，见鬼，是的。当然是的，但却是可以带来利润的垃圾。你介意我吸烟吗？”
　　“一点也不。”
　　“想来一支吗？”
　　“不。”
　　他点着一根哈瓦那香烟，摇熄了火柴，深深地吸了一口，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然后他说：“现在……你想知道我雇用你的真正意图吗？”

第三章 演讲旅行
　　那位有着柔软的胡子、兔子一样的鼻子的圆形剧场总经理——那座圆形剧场坐落在依阿华州得梅因市的路克斯特大街与宏伟大街之间，是一座浅黄色的砖瓦建筑———在那天傍晚的时候骄傲地对我说，他管理的那些设施在得梅因市的文化界扮演着重要的角色，最近的一个例证就是俄罗斯芭蕾舞团在这里表演过。我思忖着如果提醒他门廊里的告示板上公布的即将来临的家禽展览是他引以为荣的第二项内容，显然是缺乏绅士风度的行为，毕竞，我需要他帮助我为今晚的发言者准备折叠桌，在她演讲过后，她还要为她最新出版的书《飞行的乐趣》签名。
　　作为保镖，我的职责包括很多项我从来都没有想到的内容：从她那辆弗兰克林牌汽车的行李箱里拖进拖出一台电影放映机，一卷十六毫米的胶片，一箱书，当然还有为我准备的一只装零钱的小锡铁罐，因为我要为她卖那些《飞行的乐趣》（让作者本人出面卖书总不是一件体面的事）。
　　那座剧场可容纳八千五百人，现在，所有的座位上都坐着人。我没同他们坐在一起——我交叠着双臂，背靠着墙，站在离舞台非常近的地方，在这里，我可以一只眼睛注视着她，一只眼睛留心着观众、观众们绝大多数都是女士，穿着她们星期日的盛装—一插着羽毛的帽子，珍珠项链，花边手套。如果不是这位如此重要的客人光临小镇，这些服饰原本应该等到复活节才能拿出来穿戴。
　　有几个穿西装、系领带的男人散坐在大厅里，没有一个人看起来像农民，没有一个人把粪肥沾在他们的鞋上，也没有一个人看起来像是给艾米莉·埃尔哈特寄了那封用从报纸与杂志上剪下来的字句拼凑成恐吓信的疯子。然而，谁知道呢？
　　那座舞台相当宽敞、空阔，一面挂着美国国旗，另一面挂着依阿华州州旗，当中是一块银白色的电影屏幕。靠近州旗的那一侧，摆着一张演讲用的斜面讲台和一把扶手椅。交头接耳声在剧场里嗡嗡传播着，就仿佛发动机正在预热。
　　现在是我们演讲旅行的第二周，第一夜我们停留在芝加哥，在交响乐大剧院面对着上万名观众；昨夜，在南伊利诺斯州的德卡伯大学，观众人数少了一些，大多数是女学生（“欢迎你回家，一个伊利诺斯州女孩”）。之后，我们还要去印第安那州的加里，密执安州的巴特尔克里克，以及其他一些城镇，逐渐折回东部。
　　在台上，埃尔哈特小姐展示出不加虚饰的优雅风度与挥洒自如的领导才能，她的举止漫不经心，有很大的随意性，她使一个演讲充满了即兴表演的色彩，这使那些观众们感觉到她似乎是直接与他们对话。
　　但是我知道这一切的背后是什么样子，在后台的化装间里，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低垂着头，手挡在眼睛上，仿佛一具僵尸。她已呕吐了一、两次，我发现她同嘉宝一样，喜欢离群索居。她至少需要十五分钟的时间让自己重新振作起来，好再次承受面对观众这一磨难。
　　当电影放映机嗡嗡转动时，剧场里的灯熄灭了，黑白人物出现在屏幕上。洛厄尔·托马斯那原本宏亮的声音从小型麦克风里传出来时，像蚊子哼哼一样细弱而无力，他正在介绍新闻短片的长度。影片从艾米莉驾驶着弗克设计的水上飞机友谊号从波士顿起匕开始，那是一次孤独的不引人注目的飞行；紧接着，在英格兰的南安普顿，一群疯狂的人群欢呼着，艾米莉在那里第一次赢得了名望；然后就是抛彩带热烈欢呼的游行队伍，艾米莉与林德伯格在一起；接着是每一个艾米莉曾创下飞行的速度与高度记录的机场，每个机场上都有欢呼的人群；接下来艾米莉与胡佛总统在一起；艾米莉驾驶着旋翼飞机起飞，降落；拥挤的人群与欢呼声；艾米莉与罗斯福总统与埃莉诺夫人在一起……
　　然后，影片结束了，灯光重又亮起，她就坐在那里，不再是银幕上飘忽不定的身影了，而是一个亲切、美丽的年轻女人，坐在靠近依阿华州州旗的扶手椅里，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就像一个女学生。当雷鸣般的掌声随后响起来时，她没有站起来，只用脸上灿烂的笑容向观众表示着谢意。
　　由于她是坐在那里，她那修长苗条的身材并不惹人注意。在观众眼里，她是一个不可思议的纤巧的女人，一个创造了众多奇迹的女人。她穿着自己设计的灰色雪纺绸上衣，一串珊瑚项链戴在她那颀长可爱的脖子上，看起来完美无缺。只有那蓬松的深黄色头发，暗示出在本质上她是一个胆量过人的女人。
　　穿着粗呢上衣，打着领结的圆形剧场经理走到斜面讲台前，脸上挂着过分谦逊的笑容，似乎观众的掌声是为他而鼓的。他向观众描述着艾米莉的优雅风度与亲切友善的举止，介绍她从不摆那些名人惯常摆的臭架子。他的话非常具有雄辩力，他又称赞了她的勇敢，以及她为追求妇女的平等权利所做出的贡献。
　　自始至终，艾米莉静静地坐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似乎别人正在谈论的不是她。她既不得意，也不尴尬，一点也没有表露出这些场面远比飞越大洋的经历可怕得多的样子。
　　“格特鲁德·斯坦因称我们这一代为垮掉的一代。”剧院经理说。
　　我不知道应该如何打断他，但是我不认为格特鲁德·斯坦因曾在头脑中出现过得梅因这个地方。
　　“但是，”他继续说，“不会有人把我们的演讲者也当作‘垮掉’的一分子，她比同时代的其他年轻女性更显示出一种先驱精神与勇敢的技能……还需要我来提醒你们她是一个得梅因女孩吗？今夜，她回到家乡，与我们一同分享她的故事……女士们先生们，飞行女王，琳蒂小姐——就是艾米莉·埃尔哈特！”
　　那个“琳蒂小姐”的绰号让她瑟缩了一下，无论她走到哪里，这个绰号都无休无止地烦扰着她。当此夜最热烈的掌声伴随着对她的介绍响起来时，她优雅地站起身来，轻盈地走到麦克风前。她对经理的盛情表示感谢，然后她举起了一只手，温柔地挥动着，直到掌声停歇下来。
　　“是的，”她开口了，声音低沉、优美，异常温柔，“我在依阿华州第一次见到飞机，就在州商品交易会上，那是怀特兄弟于凯地豪克创下他们历史飞行记录的六年之后，那架著名的飞机就摆在那里，在栏杆后面……我父亲对我说那是架会飞的机器，但在我看来，那只是台样子好笑的、由生锈的铁丝与木头组装在一起的破机器，那时候我对旋转木马更感兴趣。”
　　笑声在大厅里起伏着。
　　“在科尼林森先生热情洋溢的介绍中，他提起了我们那些勇敢的先驱者们，”她庄重地说着，“我突然意识到我犯了一个多么可怕的错误……”
　　她音调中的严肃使笑声停了下来。
　　“……作为一个女人，”她说，声音中有一种调皮的轻快，“而不是男人——”
　　笑声几乎从大厅里所有女人的嘴里爆发出来，她们的男人只是紧张地微笑着。
　　“在比空气轻的飞行器被发明出来的时候，”她说，“女人们是在男人们飞行了几年之后，才开始学习驾驶它们的。今天，女人们创造了各种各样的记录，而我作为一个幸运的女人，也创造了其中几项……虽然最近一篇登刊在法国报纸上的文章提出了一个疑问，‘但是她会烘烤蛋糕吗？’”
　　大厅里传来温和的笑声。
　　“在我看来，比创造记录更重要的事情，就是这个国家中每天都有五百名会烘烤蛋糕的女人在飞行，既是为了工作，也是为了娱乐。你们当中有多少人曾驾驶过飞机，请举起手。”
　　整个大厅里，大约有二十多个男人举起了手，而女人只有四个。
　　“请记住，我做那些飞行，完全是为了其中的乐趣……”
　　我敢打赌，她对那本书的提及，完全是普图南的主意。
　　“……而对飞行史没有增加什么裨益。一个飞行的时代很快就要到来，那时候林德伯格上校，我，还有其他一些人曾经做过的一切都会显得过时。那种安全的、有计划的、有规则地飞越大洋的飞行会充满我们的生活。”
　　这个令人激动的消息在人群中引发了一片片低语声。
　　“可以让灯光暗一些吗？”她问，灯光很快暗淡下来。
　　然后，她拿起一条教鞭在屏幕上指点着，却一直没有把后背朝向观众（这是演讲者的精明）。她引导众人观看她飞越大西洋的生动场面，还有其他创造记录的飞行冒险。从头到尾，她都用一种真挚的友善的语调讲解着，绝少艰涩难懂的专门术语。她对这些话题倾注了如此多的热情，那些听众们一点都不觉得厌倦。
　　当灯光重新亮起时，她用一句惊人的陈述改变了话题，“性别很久以来被一些无法胜任工作的女人用来作为一种借口，她让她们自己和其他人相信，并不是她们的无能使她们止步不前，而是由于她们的性别。”
　　人群不知道该对这句话做出何种反应，我注意到有几个人皱起了眉头，看起来他们似乎被从精神上亵读了。男人们局促不安地在椅子里辗转着，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性别”这个词来，使紧挨着妻子坐着的丈夫手足无措，这个词引起的反应是慌乱的，至少，在得梅因如此。
　　“不要误解我的话，”她说，脸上露出了真纯的只属于少男少女们的笑靥，“我不是女权主义者，我只是喜欢用现代的方式思考。”
　　她谈到科技使单调乏味的家务减少了，女人可以在管理家庭的同时，拥有一份事业，做丈夫的应该而且必须分担起做家务和培养孩子的责任。
　　这一切听起来很动人，但是当我把艾米莉·埃尔哈特和她的丈夫乔治·帕莫·普图南联系在一起考虑时，一切似乎并不符合这个理想——我无法猜测他们两个人中谁会洗碗，做清扫工作；我认为他们两个人都过于以自我为中心，根本不会有孩子。
　　但是这番善意的、温和的、带有一丝争辩色彩的言谈，却得到了持久的热烈的掌声。剧院经理返回到麦克风前，告诉大家，一会儿，埃尔哈特小姐将要在门廊里为她的书签名。我立刻抓住机会，将一些三年前的旧版本以原价卖了出去，这些书原本应该卖得便宜些，但在这里不。
　　艾米莉为三百名观众和她的一些书签了名，剩下的时间她就同每一位顾客待在一起，同他们握手、谈笑，倾听他们的诉说。她对待每个人都是一样殷勤，对任何人都没有降贵纤尊的矜持，即使是那些没有买一本书，只是拿着节目单走过来让她签名的人。
　　深夜十点钟以后，艾米莉开着她那辆十二气缸的大马力弗兰克林，同我离开了圆形剧场。接下来，我们要立刻出发，前往计划表中的下一站——毛森市，我们旅行当中最东部的城市。我们都意识到，两个星期之久的演讲旅行，就要在那里永远结束了。午夜时分，我们在公园旅店登记住宿，这是事先计划好的。
　　通常情况下，我们都在夜里开车，黎明时分投宿；在房间里吃早餐，同时接受记者的采访；然后在下一次演讲开始前，抓紧时间睡上几个小时。她对记者的提问都给予直言不讳的回答，比面对观众时更坦率。
　　在最初的几天几夜里，除了一些礼节性的问候之外，她同我几乎不说什么。艾米莉的态度是真诚的，即使谈不上友好；她的神情是疏远的，即使不是冷淡。我无法理解她，因为我觉得我们在菲尔德公司的服装发布会上，以及随后的朝圣者之家的晚餐中，相处得十分融洽。
　　坐在弗兰克林里面，穿过茫茫黑夜，常常是她沉默着开车（她喜欢大型的轿车，喜欢驾驶，我不介意让她来开，因为那车操纵起来像一条船），我静静地坐着，不去打扰她，见鬼，我毕竟在她手下工作。
　　不论我们走在哪里，艾米莉总是声称她是当地人的女儿——无论是在堪萨斯州劳伦斯市的“妇女基督教戒酒同盟联合会”上（“热烈欢迎回到家乡的堪萨斯女孩”），还是在密苏里州圣路易斯港口的“棕塔国际茶话会”上（“这位杰出的女性在这里成长，她把我们州的座右铭‘展现自我’牢记在心”），甚至在明尼阿波利斯市“美国大学妇女联合会”的讲演上（“明尼苏达州的骄傲！”）。
　　每一次登台，她都得到两百五十美元的报酬——我频频地在他们之间传递支票，似乎我是她的经纪人——这是她应该得到的。然而底特律却是一个令人精疲力尽的城市。
　　在斯泰德拉旅馆（我们在凌晨两点赶到这里，巴特尔克里克是我们前一站），艾米莉吃过早餐（一个煎蛋卷，六片吐司面包，一只甜瓜，一杯热巧克力）后，在她的套间里举行了一次记者招待会。然后我们凌晨驱车，赶往哈得孙汽车工厂（埃塞克斯在那里被制造出来——这辆车她要签名接受，尽管在前一次捐赠活动中得到的弗兰克林仍然性能良好）；接着在底特律的李兰德饭店同“妇女广告俱乐部”的成员们一同吃了午餐，在那里她没有演讲，但是作为“底特律汽车制造商联合会”邀请的客人，她受到了热烈的欢迎；然后，同联合会的主要分子一起喝一顿下午茶就是很必要的了；之后，他们在一幢棕色的三层楼前照了相，楼上挂的一块棕色的牌子表明这是查理斯·林德伯格的出生之地。同汽车制造商们在游艇俱乐部吃过晚餐后，她的演讲开始了。最后，她在位于伍德沃德大街与凯斯大街之间的会议礼堂的汽车展览大厅露面了——但没有发言。被热情冲昏了头脑的观众们开始变得疯狂起来，他们拥挤着、推操着，拼命向前挤，为了更近地看她一眼；他们挥舞着手中的纸笔，呼喊着，求她签名；他们撕扯着她的衣服，直到为自己拽下来一条纪念品。
　　这些人不是我们在宴会上与演讲当中见到的那些戴着羽毛帽的女士与衣冠楚楚的绅士，不是那些作为她的忠实听众的穿西服、打领带的彬彬有礼的商人，这些人是真正的群众：蓝领阶层的工人，家务繁重的主妇，地球上的盐，美国的脊梁。
　　你知道——一群暴徒。
　　“我们遇到麻烦了！”我对哈得孙的代表说，他是艾米莉的官方陪同。人群像裁判员一样伸展着手臂，我努力不让那些人的手碰到越来越惊慌失措的艾米莉，她躲在我的身后，我们退回到哈得孙汽车展台前。
　　那个哈得孙代表是个矮个子家伙，有着乔治·瑞夫特的头发，克拉克·盖博的胡子和斯坦·劳伦斯的脸孔，“你认为会发生什么事，黑勒先生？”
　　胳膊在抽打，手指在屈伸，人群仿佛溺水者一样，眼看就要淹没在它自己难闻的呼吸与身体的践踏中了。
　　“这辆汽车的钥匙在哪里？”我大吼着，指着那辆哈得孙汽车问。
　　他眨了一下眼睛，“在汽车垫子底下——干什么？”
　　一个体重足以超过我的家庭主妇爬到我的背上，似乎她想要生孩子。我把手按在她的脸上，像吉米·卡格内喂米尔·克拉克吃葡萄袖那样，将她推到一边去。然后，我伸直手臂，拦住了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用肩膀遮挡着艾米莉，猛地拉开了司机旁边的车门，向她说：“进去。”
　　她注视了我片刻，似乎在判断我是否发了疯，看到我的神态有些像，于是她钻进了汽车里；我也钻进了汽车里。她爬到乘客的座位上，同我一起摇上玻璃窗，锁上车门。我把手伸到垫子底下，摸索着，终于找到了车钥匙。粗野的眼睛，黄色的牙齿，挥舞的手臂，这就是我们透过挡风玻璃看到的景象。
　　我发动了汽车，但没有人注意到这一点，那些挤在汽车周围的鼎沸的人群显然都是笨蛋，他们没有想到一台参展的哈得孙汽车也会移动。我按了按汽车喇叭，它像母牛一样吼叫起来，人群这回听到了，实际上，他们被这喇叭声吓得魂飞魄散，都不自觉地把屁股挪开。
　　我挂上挡，开着这辆流线型的宝贝沿着中心通道穿过会议礼堂。惊惧的、愤怒的展览会参观者纷纷给我们让开一条道，就仿佛一只只保龄球瓶躲避着那转瞬即来的保龄球的打击。对那些参观汽车展览会的人来说，他们以前似乎从来没有见到过会动的汽车。见鬼，我每小时只能开五到十英里。
　　当我将车开到出口前时——那些门显然是为观众设计的，不是为汽车——我踩了刹车，将车停下来。我看了她一眼，让她明白了接下来应该怎么做。然后我们各自从自己那侧车门跳下来，扔下汽车，向外狂奔。她绕过汽车的车头，握住我的手。
　　两个穿制服的警察站在出口那里，睁着眼睛，张着嘴，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们这一幕越轨行为。然后，其中一个警察喊了起来：“喂！你们不能这么做！”
　　我们已经跑出了大门，仍然手挽着手，我向我的同伴点了一下头，说：“但这位是艾米莉·埃尔哈特。”当那位警察正在考虑这句话时，我们跑掉了。我们像两个孩子一样飞奔出会议礼堂那高高的拱型的出入口，跑到了停车场，我们的汽车正等在那里。
　　在汽车的后座上，她把一头蓬乱的发卷向后一甩，开始不停地大笑起来。我没有同她一起大笑，只是对着我也许挂了彩的面颊和怦怦跳跃的心脏报之以轻轻一笑，兴奋像毒品一样在我的血管里蔓延着。
　　“哦，我的上帝，”喜悦的泪水从她苹果般红润的脸颊上流下来，“你真是不可思议，内特！不可思议！”
　　“我只是把一辆见鬼的汽车从会议礼堂的一头儿开到另一头儿，没有什么。”我说，“这比不过驾驶飞机飞越海洋。”
　　“多么有趣。你的确有些鲁莽，是不是？”
　　“我会由于这一点受到起诉。”
　　那一夜——虽然她忍受了十四个小时的与公众在一起的煎熬——我们开着弗兰克林向着我们旅行的下一站，韦恩堡出发了。她丝毫没有因为白日里的意外而感到疲倦和伤心，但是她看起来虚弱、苍白，那双可爱的灰蓝色眼睛周围有一圈不怎么可爱的浮肿。这一回，她允许我——实际上，是请求我——开车。她蜷缩在座位上，像一只小猫，穿着一件上衣和一条卡其布裤子。当她睡着的时候，她的背部对着我，她的背部曲线非常柔美……
　　“那些恐吓信是真的，”在朝圣者之家的餐厅里，普图南对我说，“你作为保镖，我应该把这一切都告诉你。”
　　“那么，你请我的真正意图是什么，”我问，“我想知道我被雇用的真正原因。”
　　他抽出一支哈瓦那香烟，靠进他的椅子里，沉思着，似乎正要谈论一下他那值得炫耀的财宝，“我妻子是一位有魅力的女人，你不这么认为吗？”
　　“好吧，我本不应该妄加评论的，但你现在既然提到了这一点，当然，她是位迷人的女性，你是一个幸运的家伙。”
　　“也许。”他向前探了一下身，那双一眨不眨的眼睛里透露出某些新的、自我中心以外的神情：一丝疯狂，一点悲伤，“我相信我妻子有外遇。”
　　这不是我第一次听到我的男顾客对他妻子的怀疑了，通常情况下，这些消息就像太阳每天都要从东方升起一样平淡无奇。但是这次情形有些不同，也许是由于背景的缘故：美妙的餐厅，隐约可闻的弦乐，瓷器清脆的碰撞声，偶尔还有银器发出的闷响，礼貌的谈话中混合着开怀的笑声。这时，侍者为我们端来饮料，我拿起了朗姆酒，轻啜了一口，在嘴里品味着酒的滋味，在头脑中思忖着普图南的话。
　　我平静地开口问：“你的意思是，这是一件离婚调查工作？你想让我把他们捉奸在床，于是你就可以提出离婚？”
　　他喝了一口鸡尾酒，摇了摇头，不是？“内特，我希望得到一些她的……证据……这不明智……她也许会放弃……回心转意……回到我的身边。”
　　他把双臂交叠起来，看起来就像是股票经纪人在做着市场分析，然而，那丝悲伤仍然停留在那双闪亮的、被无框镜片遮挡起来的眼睛里，难以忽略。
　　“你确信她有私情？”我问。
　　“相当确信，非常确信。”
　　“哪一种程度？相当与非常是有差别的。”
　　“他叫保罗·门兹，”他又喝了一口鸡尾酒，实际上，是两口，“是一个飞行员，在电影中做特技飞行；他是一个趾高气扬的无聊的家伙，比A·E年轻六岁，心直口快，是他妈狗娘养的圆滑的家伙。”
　　最后一句倒像是普图南的真实写照。
　　“我要让他一败涂地，”普图南咬牙切齿地说着，一侧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显露出厌恶的神色，“在我为宣传画‘翅膀’做发行人时，我遇到了他，那时他正同一小群飞行员聚在一起打群架。我当时认为他是一个理想的男人，能够帮助A·E准备她由火奴鲁鲁到奥克兰的飞行。”
　　“一个特技飞行员能胜任那份工作吗？”
　　普图南耸耸肩，“这个恶魔多才多艺。门兹不仅仅是一个特技飞行员，他还是一个技师，他创造了自己的飞行记录，是‘MP飞行员联合会’的主席，也是一位成功的商人。他开设了一项特许的服务，也许你听说过——蜜月快车？”
　　“不能说我没听过。”
　　“那是为好莱坞的重要人物与明星们服务的，你知道——安排仓促的里诺婚礼；为名人们度周末提供秘密场所，如亚利桑那及诸如此类的地方。毕竟，好莱坞的男人总是喜欢勾引另一个男人的妻子。”
　　我在手中转动着酒杯，研究着那深颜色的液体，似乎在寻找道德的杠杆，也许没有什么地方能找到它。“我不知道这些，普图南先生。”
　　“这是麻痹性痴呆，已经没有什么不舒服的感觉了。你接手离婚之类的案子，是不是？”
　　“一直是，……但这是件秘密的任务，你要让你妻子相信雇用我是为了别的事，让我得到她的信任，而实际上，我却是在监督她。”
　　他用那只没端酒杯的手打了个手势，“正如我所说的，恐吓信的事是千真万确的，她也许会受到一个神经错乱的崇拜者的袭击，也许会遭到那些妒忌的同行们的暗算……大多数女飞行员都是同性恋者；还有，你知道，天气也是难以预料的。”
　　“对每天二十五美元的佣金，你要求得太多了。在我听来，这好像是两份工作。”
　　一丝打趣的笑意让他的薄嘴唇变成了弧形，“你的意思是说，你还需要一些安慰品来抚慰你的良心？嗯，很好，内特，我每天付你二十五美元作为保镖的酬劳，另外再每天付你二十五美元做……那些……调查工作。每天五十美元……”
　　他把手伸进燕尾服里面的衬衫口袋里，掏出一本支票簿。
　　“……我们的聘用金不是五百美元，而是一千美元，当然了，外加一些合理的费用……”
　　他旋开钢笔帽，在支票上写下我的名字，还有那非常吸引人的数目。从我坐的方向看过去，那些字都是上下颠倒的，但我能辨认出来。看到我的名字被写在一张面值千元的支票上，心情就仿佛一名演员看到他的名字出现在牲畜的腑脏内。
　　于是我接受了这项任务，我不喜欢做这件事，但我的确喜欢那一千美元的支票，一千美元可不是个小数目。
　　现在，我坐在普图南妻子的弗兰克林轿车里，她就躺在我的身边打着盹，身体可爱地蜷缩着。平生第一次，至少在这些主要事情上，我感到自己很坏，甚至有罪。我们在一起度过了愉快的时光，今天晚上，她和我。她对我亲切而友好，而我却是一个卑鄙的家伙。
　　一个报酬优厚的无耻之徒。
　　她在凌晨两点钟时醒来，告诉我她需要找个地方休息。我把弗兰克林停在安哥拉的枢纽站餐车前，离印第安那州的州界线只有几英里远。那辆昼夜营业的小餐车有着时髦的现代造型——一只不锈钢子弹镶嵌在蓝色的珐琅质上，在氖灯的照射下半明半暗；餐车的内部装饰着暖色调的橡木与产胶树的木制品。一位卡车司机坐在吧台前的高凳上，喝着咖啡，吃着馅饼。整个餐车显得冷清寂静。疲惫不堪的女招待蓬松着一头金发倚在那里；从厨房的玻璃窗里，那个睡眼惺松、下巴泛青的快餐厨子不时瞥过来一眼。我们在吧台前点了饮品，然后端着巧克力（她的）和黑咖啡（我的）走到一个温暖的单间里。
　　“今天，你为我解了围。”她说着挖了一勺巧克力上面的奶油。
　　“我猜这么做是值得的。”我说，听起来像是在同她调情。
　　她一边一点儿一点儿地从勺子上咬着奶油，一边似笑非笑地望着我。她没有化妆，头发比往常更凌乱了，脸部由于刚睡了一觉而浮肿起来，但看起来仍然是一个可爱的洋娃娃，“我钦佩那种勇气。”她说。
　　“什么？”
　　她轻轻地搅动着热巧克力，“我称它为‘胆量’。我很抱歉如果我过去有一点……我不知道……难以理解的话。”
　　咖啡有点苦，“别说傻话了。”
　　“我很久以前就学会一点：决不要相信任何人。”
　　“我希望我不仅仅是任何人，”我向她举了一下咖啡杯，“有时候，我幻想自己是某个人。”
　　她大笑起来，“别这么着急想成为某个人，看一看我所得到的乐趣有多少。”
　　“比如像在人群中几乎被挤压成葡萄冻？你谈到了要点。既然我们像男人女人那样在谈话，你介意我问你一个触及私人领域的问题吗？”
　　“我想我不会介意的。”她不置可否。
　　“你到底是在哪里长大的？看起来美国的每一个州都声称你是属于它的。”
　　她轻轻地笑起来，吹了吹热巧克力，热气从杯口上面飘散开了。“这是因为我在这个国家的每个州里都成长过……好吧，这不是真的，只有伊利诺斯州、堪萨斯州、密苏里州、依阿华州……”
　　“明尼苏达州？”
　　“还有明尼苏达州，密执安州不是。我记得很清楚，我父亲带着我们走了很多地方，他是一名律师，为铁路工作——罗克艾兰运输公司。”
　　“哦。”
　　“实际上，他有很多工作，他酗酒。”她喝了一口巧克力，“我妈妈是一个相当有教养的女士，来自富裕的家族，她很艰难，当她的律师丈夫变成了一名……”
　　她没有把那个词说出来，但那个字眼已经浮荡在空气中了：酒鬼。
　　她所能说出口的就是，“对我们这些孩子来说，他是一个陌生人。”
　　“你们家里有几个孩子？”
　　“只有我姐姐穆里尔和我。有一段时期，我们同外祖父外祖母住在一起，他们非常有钱。我想这对一个孩子来说是相当残酷的，看到了生活中光明的一面，却不得不回到阴暗的一面中去生活。”
　　我点了点头，“我理解你的意思，我的叔叔是一个有钱人，我爸爸却是一个顽固的共和党分子。”
　　“啊！我的一个老朋友曾带我参加过共和党的集会。”
　　“那里是交女朋友的好地方。”
　　“哦，是吗？山姆已经有了女朋友了，尽管时间不长。你爸爸并不赞同资本家的生财之道，是不是？”
　　我喝着咖啡，“这是有趣的事情，他是一位温逊谦和的事业有成的小商人，多年来经营着一家激进的书店，在道格拉斯公园。”
　　“道格拉斯公园，”她说着，点了一下头，“我知道它在哪儿。”
　　我含笑看着她，“那么说，你的确在芝加哥住过？”
　　“住了一年左右，在我十七岁的时候。我们在芝加哥大学附近有一套带家具的公寓，我在海德帕克高中读书，恨透了那里的老师和那个像监狱一样的地方。我猜别的姑娘们认为我是一个神秘的家伙。”
　　“你是吗？”
　　“当然！在年鉴里，她们称我为‘穿棕色服装独自行走的女孩’。”
　　“她们为什么这样称呼你？”
　　“我猜是因为我常穿棕色衣服，而且——”
　　“独自行走。我明白了。”我端着咖啡杯，走到吧台前，又倒了一杯咖啡。看起来，艾米莉有一杯热巧克力就够了。
　　我在她的对面坐下来，问：“为什么要飞行？如果你不是一个有钱的女孩，你为什么要选择这项运动？这可不是工人阶级的消遣。”
　　她假装被那四个字震住了，说：“你父亲的确是一个马克思主义者，是不是？上帝，我不知道，一直有人这样问我，但是我从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我是怎样飞行的呢？我过着节俭节制的生活，周末在飞机场做任何他们分派给我的工作。我为什么要飞行呢？我一直非常喜爱飞行表演……也许是在多伦多形成了这种癖好。”
　　“多伦多？别告诉我你也是加拿大土著的女儿。”
　　“不是。穆里尔在那里上大学，我对自己的学业失去了兴趣，于是我到多伦多去看望她。我在那里见到了许多受伤的士兵——你知道，那是在战争时期——冲动之下，我在战地医院找到一份做护士助手的工作。”
　　“听起来有些好笑。”
　　她的眼睛睁大了，“这是一种教育。我只干了几个月，那些可怜的男人，身上留下了毒气的灼痕与榴霰弹的伤疤……我同许多伤兵交上了朋友，他们很多人来自英国与法国的空军部队。一天下午，皇家飞行大队的一个上尉邀请穆里尔和我去飞机场，他驾驶着他那架红色小飞机为我们做了特技飞行。”她深吸了一口气，眼睛抬起来，似乎正在回忆，“当那架飞机从我身边呼啸着飞过时，它对我说了些什么。”
　　“那么说，这就是开端了，你和你所喜爱的红色小飞机。”
　　“也许。但是等等，我还记得一次特别的飞行表演，在圣诞节那一天，是在……嗯，一九二○年？”
　　“我不知道。”我说，“我没参加。”
　　“我想是在一九二○年，在长滩。其中有竞赛，有特技表演，我简直被迷住了。然后，三天以后，在洛杉矾的罗杰·菲尔德……只有在那些日子里，那地方看起来才更像洛杉矶的乡村……我作为乘客，同弗兰克·豪克斯一起飞上了天，他由于创下了飞行速度方面的记录而全国闻名……他载了我两次，在距离好莱坞三百英尺的山上。我变得不可救药了，我知道自己必须飞行。”
　　“爱好产生在第一次上天的时候？”
　　她向着我露齿一笑，“说得对，上帝，内森……你介意我叫你‘内森’吗？这听起来比‘内特’优雅得多。”
　　“我想它听起来比较‘温和’吧？当然，叫我内森好了。”
　　她向前探了一下身，双手围拢住巧克力杯，似乎紧握着一件珍贵的东西，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显得生机勃勃——你望着它们，就像望着一堆火。“没有任何东西能像飞行那样带给我生理与心理上的极度快感，对我来说，那是完美的体验，终极的幸福……它把身体与头脑融为一体……你翱翔在地球之上，只对你自己负责。”
　　“在打扑克时，我也有这种体验。”
　　她再一次大笑起来，“这正是我喜欢你的原因，你从不过分看重任何事情……然而我感觉到，在内心深处，你是一个非常严肃的男人。”
　　“有深度的是下水道。”
　　当她注视着我时，她的表情一览无余，“这让你烦恼了？”
　　“什么？”
　　“看到有人如此……沉缅于某件事？如此执著？有没有你喜欢做的事？”
　　我喝了一口咖啡，耸耸肩，“大部分时间里，我喜欢我的工作。”
　　“但你热爱它吗？”
　　“我热爱为我自己所做的工作，不必理睬任何人，除了帐单。”
　　她的嘴角边露出了打趣的神情，“那么说……你也喜欢单飞，是不是？”
　　“我想是的，而且……”
　　“什么？”
　　“没什么。”
　　她再次向前探了一下身，声音中透露着催促，“你感到难为情了？你打算同我分享一些东西吗？晦，我向你敞开了心扉，先生，这不是我的风格。别对我沉默……内森。”
　　“好吧，阿美，我会对你开诚布公的。”
　　“阿美？”
　　“是的，艾米莉是一个见鬼的女图书馆长，‘A·E’是一名股票经纪人或者也许是一名律师，阿美是个女孩，一个美丽的女孩。”
　　她的眼光变得柔和起来，“阿美……没有人这样称呼过我。”
　　“从此以后，我打算这样称呼你。”
　　“我猜没有人这样称呼我的原因，是因为这是我妈妈的名字……但是别管它，我喜欢我妈妈，即使我要供养她和家里的其他人。”
　　“这是名声的代价之一。”
　　“你刚才说……”
　　“嗯？”
　　“你打算对我开诚布公。”
　　我叹息了一声，“……是的，我想我喜爱一些东西。在我父亲的书店里，我阅读了夏洛克·福尔摩斯的探案小说和一些粗造滥制的小说，如尼克·卡特的侦探故事……”
　　“这就是你想成为一名侦探的起因？”
　　“是的。”
　　“你的确也做到了。”
　　“只是徒有其名。我所做的事，绝大多数都不像小说中那样精彩，不过是例行公事而已。那些事有时乏味，有时卑鄙，有时隐秘；还有保安工作，零销信用支票……”
　　她点了点头，“离婚案件，也有吧。”
　　“有的。有时，一些意外的事情发生了，于是我成为一名真正的侦探……”
　　她又露齿一笑，“就像那些杂志：《铁血侦探》与《真实的案件》那样……”
　　“说得对。我帮助一些人，我解决一些事、一个谜团、一场犯罪、一个悬案。”
　　她再次点点头，眼睛眯了起来，“在那些案件里，你感觉像个侦探，你喜欢这样？”
　　“我想是的，但这有些像你所做的工作，阿美——一项危险的工作，有时候你飞翔，有时候你坠毁。”
　　“你两者兼而有之？”
　　“是的，但我的问题是，我只在生意结束后才开始单飞……我真的融人到别人的生活当中去了。有时我被错误的人雇用，有时我喜欢的人受到伤害。”
　　“当这一切发生时，你就不喜欢你的工作了？”
　　“不。”我凝视着手中的咖啡，黑色的咖啡上倒映出我的脸，“去年，一个年轻女人……一个年轻女人因我而死，因为我犯了错误；因为我相信了一个男人的谎言，他说他是她的父亲，实际上他是她的丈夫；因为我不像自己想象中的那样聪明睿智。”
　　突然之间，她把手放到我的手上，“哦，亲爱的，……你爱她，是不是？”
　　我为什么要打开装豆子的罐头呢？
　　“我们最好赶快上路，”我说着，抽回了手，走出单间。我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了镍币，然后把这小费扔在桌子上，“我们可以在汽车里尽情地聊天，你知道。”
　　“好吧，轮到我开车了。”
　　“OK，”我说，“你是船长。”
　　当我们向外走时，她搀住了我的胳膊，“在这次旅行中，你是一个不坏的副驾驶，内森。”
　　那一夜我们谈了很多，此后的许多个夜晚都是这样。我们成为了朋友。有时候当我送她回旅馆的房间时，我感到我们的友谊也许会更深人地发展下去，我甚至有吻她的冲动。
　　但是，当然，那样做是错误的。
　　毕竟，我是在为她丈夫效命。

第四章 保罗·门兹夫妇
　　尽管有着呆笨的长鼻子和木制构架，维哥仍然是一架二十七英尺长的流线造型的飞机，它的外壳刚刚刷上一层鲜红色的油漆，这让它看起来仿佛是由金属制成的。虽然艾米莉指出她有些像这架单引擎飞机的第五位主人，但是这架静候在洛杉矾都市机场兰勃特跑道上的飞机，却新得耀眼，甚至连它的螺旋推进器都泛着银色的光芒。
　　这件翻新工作是由G·P安排的。在一座有着自己的无线电塔台的宽敞明亮的现代化机库里了，路克荷德被重新装饰和油漆，并被配上一只超级燃料箱。
　　“我真的没对你说谎。”昨夜，当我们在科罗拉多旅馆她的房间门口停下脚步时，她对我说。
　　尽管她已经三十七岁了，可看起来仍进力非凡。她穿着一件自己设计的浅蓝色曳地长裙，经过漫长一天的社交活动，看起来有些疲倦。她刚刚在旅馆的餐厅里向“美国革命女儿组织”做了报告（她被介绍为“那些黑暗年代中的一缕希望之光”）听众中仅有的男性就是餐厅的侍者同我。
　　“你当然对我说了谎，”我说着，伸出一只手支住墙，把她限制在那里，她的背部倚着门，“你说没有飞行。”
　　“不，我没有说。”打趣的神情掠过她丰满迷人的嘴唇，她把双手垫在身后，“我说我们不会乘火车旅行。”
　　我竖起一根手指，在她眼前摇晃了一下，“你说我们在这次小小的演讲旅行中，不会从一个城镇飞往另一个城镇。”
　　她仰起下颏，冷冷的目光注视着我，“我们是不会，但演讲旅行已经结束了。现在我们要飞往加利福尼亚……在飞机上，斯莱姆曾对你做了什么，把你吓成这个样子？”
　　“他不知怎么搞的，把操纵杆撬了起来，他的伙伴布雷肯里奇失去了对飞机的控制，而我失去了对自己身体功能的控制。”
　　她大笑起来，笑声中既没有幽默感，也没有同情心，“我的上帝，林德伯格是我所见过的最具有病态幽默感的男人……我曾经看见他把一罐冷水倒在一个孩子的睡衣上。”
　　她对林德伯格的见解是正确的，但是我感觉到了一丝对美国最著名的飞行员的怨恨和护忌，这怨恨和妒忌来自他最强劲的对手——被人称为琳蒂小姐的女人。
　　“时间还早，”她说，从她的眼睛里我可以看出她正忍受着另一次头痛的折磨，“想进来待一会儿吗？”
　　“你还需要颈部按摩？”
　　她的面颊上浮起一丝笑意，“我那么容易就被看透吗？”
　　“对大多数人来说不那么容易。”
　　她有一个套间，带起居室——这是慷慨大方的G·P安排的，这样她就可以更方便地接受记者的采访。我在沙发上坐下来，她像印第安人一样坐在地板上，背对着我，靠在我展开的两腿之间，我为她按摩颈部。房间服务员出去为她准备可可茶，为我准备朗姆酒。
　　我们现在成了好搭档，阿美和我。当我们在午夜和黎明前驱车，穿过那些纵横交错的公路时，我们互相倾诉着心中的秘密。那辆又笨重又庞大的弗兰克林变成了一间忏悔室，澄澈的天宇中星光灿烂，诱惑着我们两个人彼此分享着信任。
　　我知道她对家庭的酸涩感受——她的妈妈和姐姐要由她供养，她死去的父亲疯狂酗酒，使整个家庭不时陷入经济危机之中。我知道她依然没有从“沽名钓誉”的犯罪感中解脱出来，因为在她那第一次也是最著名的一次飞行——乘坐友谊号飞越大西洋——中，她的确只是一名乘客。
　　她也知道我那理想主义的激进的父亲，由于对他唯一的儿子进入了腐败的芝加哥警察局感到失望，用我的手枪结束了他自己的生命。那把枪我一直带在身边，这是一件最触动我的良知的事情。
　　我没有同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
　　即便如此，我还是对她保留了两个秘密：其一，当然，是她丈夫雇用我监督她的一举一动，看她是否是一个忠诚的妻子；其二，是我感觉到对她的友谊正在向别的方向深入。如果我对后者采取些什么行动，那么，第一个问题很快就会得到解决。
　　“这样很好……很好，内特……”
　　我可以感觉到她脖子与肩膀上的肌肉正在放松，然后我把手指插人到她蓬松的发卷里，抓挠着她的头皮。她的呻吟声带着痛楚的快感，听起来几乎是激动的，或许说，我希望它们是这样的。
　　“你为什么要如此努力地工作？”我一边抓挠着她的头皮，一边问。
　　“为了钱。”
　　“你那昂贵的爱好？”
　　“是的，同时还要买书，买衣服，每月给我亲爱的妈妈养老金，支援我姐姐和她一无是处的丈夫，而且我喜欢生活得舒适……住在一套宽敞明亮的房子里，银行里有存款。”
　　“你大部分时间都住旅馆。”
　　“哦，是的……不止如此……不止如此……”
　　她在我的触摸下完全放松起来，我可以闻到她的香水——巴黎之夜——和她的头发飘散出来的芳香。一个心情激动的家伙就坐在她身后几英寸远的地方，她却一无所感；一个口袋里装着手枪的强盗走进她的商店，她甚至没有意识到她的财产正受到威胁。
　　我说：“我一直以为你丈夫很有钱。”
　　“我也这么想……但许多人已不像他们曾经的那样富有了。”
　　她的意思是指破产。
　　“无论怎样，”她接着说，当我继续为她放松肌肉时，她把头慢慢地转了一圈，“他仍然能找到生财之道，他有一条迷人的舌头。”
　　“你没对它感到厌倦吗？”我问，指的是她排得满满的时间表，但是她以为我指的是别的东西。
　　“当然厌倦，”她说，“婚姻对我而言不是自然而然来到的……但它不仅仅是……生意伙伴关系。我很感激G·P为我所做的一切……但是，当然……无休无止的时间表，他对名利的热衷，更别提他那丑恶的脾性……”
　　“什么样丑恶的脾性？”
　　她回过头来，从肩膀上瞟着我，有片刻的时间，我仍在按摩。“你的意思是，他有身体上的缺陷？他知道我永远不能忍受这一点。噢……就这样……就这样……曾有个男人向我举起手，走出我的生活。”
　　“听起来你似乎在这方面有些体验。”
　　“这不确切……好吧，难道我没有告诉过你我父亲和那瓶威士忌的事？”
　　在穿过中西部的那些个漫长的夜晚，我们已经在路上分享了彼此童年时代的秘密。
　　“没有，”我说，“我想没有……”
　　“他应该不再喝酒了……应该接受了那种‘治疗’，我想那时我七八岁……哦，就是这里，就是这里，摸到那个结节了吗？……我可能是七岁，他当时突然要出去做一次旅行，有时候他为铁路调查一些事件。他亲自整理行装，我想给他帮忙，结果，我在他装软底鞋的抽屉里发现了一瓶威士忌，我把它倒在浴缸里，他发现了。”
　　“哦，天哪。”我说，我的拇指正在她的肩肿骨上摩擦。
　　“他打了我几下，然后我妈妈跑来干预了，”她说，“那并不是一顿真正的毒打……但是我发誓不会再让任何一个男人伤害我。哎哟！”
　　“用力太重了吗？”
　　“也许有一点儿，我想可以了，内特。”
　　“我不累，我还可以再为你按摩一段时间。”
　　“不必。”她转过身来，面对着我，仍然像印第安人一样坐在地板上。她又慢慢地把脖子转动了一圈，“再按摩下去，这会变成一种伤害……”
　　于是，我决定不去吻她，澎湃在胸中的激情也慢慢退潮了。
　　房间服务员终于为我们拿来了可可茶与朗姆酒，她在我身边坐下来，但并不挨近我，我们又闲谈了大约一个小时。
　　“如果这次旅行中没有你，我不知道会怎么样，”当她杯中的可可茶只剩下最后一两口时，她说，“离开这里之后，事情只怕会变得一团糟。”
　　“是的，我想那些‘美国革命女儿组织’的成员们打算拿椅子砸每一个从这里出去的人的头。”
　　她大笑起来，很开心的样子，“不，今夜来的女士们不会这样做，但是那些在公开场合的人群……推挤……叫嚷……我的意思是，上帝啊，他们表达的是一种什么样的崇拜之情啊？他们甚至会从你的机翼上撕下一条纪念品来，总有一天，那些收藏家们会收集起活的纪念物来。”
　　“你认为他们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你说呢？”
　　我们很少谈到那些恐吓信，我已经从保镖的角色一变而成为她可信赖的朋友，再变而成为她的密友，但事情似乎就在这里停滞了。
　　“你的崇拜者之一会不会寄那些恐怖的字条？”
　　她扮了个鬼脸，对我这个推测不屑一顾，“我的崇拜者为什么要威胁我？”
　　“为了从那堆默默无闻的人群里走出来，为了让自己在你的生活中显得特殊。”
　　“我不这样认为，当然，G·P也不会这样认为的。”
　　“你认为，这是一个和你竞争的女飞行员干的？”
　　她点了点头，“我确信有人在妒忌。我的同伴们知道我是她们当中的冠军，而且没有一个人比艾米莉·埃尔哈特更努力地为改善女飞行员的境遇而工作。”
　　我早已从她演讲中提出的问题以及解决问题的方案中意识到，作为九十九飞行大队的奠基者，她一直想要为那些女飞行员组织创建一个信息交流中心，以便为她们提供更多的工作机会。但是我也知道，那种努力只会被当作争权夺利的政治手段，从而付诸东流。
　　“人类是相当丑恶的，”我说，“况且，艾米莉·埃尔哈特为改善女飞行员的境遇做出如此巨大的努力。相信我……任何用第三人称称呼自己的人都会有敌人。”
　　她假装出被激怒的样子，“你认为我是在自我标榜？”
　　“对一个名人来说，这没有什么特别的。”
　　“我是那样的吗？一个名人？”
　　“就像把燃料加进你的飞机里一样确凿无疑，阿美。”
　　第二天早晨，飞机里加满了燃料，昨夜那个高挑、修长、让我兴奋不已的女人正站在我身边的跑道上，靠近她的飞机。她头上戴了一顶褐色的头盔，向我露出了那些新闻记者根本捕捉不到的迷人的笑靥。倦怠感消失了，她的眼睛泛着深邃的灰蓝色光彩，下颏显示出坚毅的线条。她穿着棕色细平布裤子，长靴子，当然还有漂亮的、溅上油渍的飞行皮夹克。皮夹克的领子竖起来，拉链随意地向下拉开两、三英寸，露出了里面棕色与褐色相间的方格衬衫，一条棕色的手帕系在她优雅的脖子上，鲜明极了。
　　“维哥是一架好飞机吗？”我问，提高了嗓音，以盖过机场上的隆隆噪音。风很猛，我的西服与领带都在风中翻飞。我伸出一只手按住了刮到脑后的浅顶软呢帽，不让它随风飞走；另一只手拎着我的小手提箱，看上去就像是一名正徘徊在路上的上门推销员。
　　“它很快。”她说。
　　“那不是答案。”
　　“好吧，当温度升上来时，狭窄的驾驶舱会很不舒服，这就是我为什么不需要穿飞行服的原因。”
　　“问题是，它是一架好飞机吗？”
　　“是也不是。”
　　“告诉我‘不是’的那部分。”
　　“在接近地面时，它会恶作剧。这架单起落架结构，有着长得不能再长的机身的飞机，不会让任何别的飞机出风头。”
　　“什么样的恶作剧？”
　　“起落架像手风琴一样折叠着，打不开。”
　　“上帝！你怎么对付它？”
　　她耸了耸肩，“不打开。”
　　她踩着靠在机翼上的梯子爬到顶层，打开驾驶舱的舱盖，爬了进去。
　　我打起精神，钻进了飞机中部的舱门，绕过巨无霸式的燃料箱，找到了那个空着的唯一的座位，我在上面坐下去，系好安全带。我打量了一下这只方盒子形状的燃料箱，这可不是个保险的飞行伙伴，我想象着自己正坐在一只飞行的炸弹上。
　　她坐在我的前面，位置比我高一点，然而我还是能清楚地看到坐在那幽闭恐怖的驾驶舱里的阿美的一举一动：她的两条腿自然地放在引擎上面，毫无疑问，那上面一定热起来了；她发动了引擎，看到它在空转，她瞥了一眼圆圆的仪表盘的反应，同时检查着汽油与燃料的温度和引擎每分钟的转速。
　　她那修长的、艺术家一样的手指握住了操纵杆，飞机在跑道上滑行起来，冲入了风中。她的手一边稳稳地控制着制动器，一边把操纵杆猛地向身体中部一拉。引擎的速度加快了，她抬起手，旋转了一下操纵杆，引擎的声音改变了，很显然这是她想听到的声音，因为挡风玻璃上反映出她的笑容来。
　　她用左手慢慢地、轻轻地向前推了一下节流阀，螺旋推进器开始越来越快地旋转起来，同时发出强大的怒吼声，维哥在跑道上冲了起来。她又把节流阀向前推动，推到它的极限，同时向前扳动操纵杆，飞机似乎就要绝尘而去，但是她还不准备让它这样飞起来。
　　然后，她向后猛拉操纵杆，飞机轰鸣着离开了跑道，御风而行。它很快爬升到一万英尺的高空，让我得以从旁边小小的舷窗中饱览乡村美丽的景色：棕色的土地上点缀着成片的绿色，偶尔还有皑皑的白雪；波光粼粼的河流与它的支流纵横交错如同一张蛛网，不时被城镇中成排的玩具一样的房屋截断。
　　我们没怎么交谈，她挤在狭窄的驾驶舱里，维哥的螺旋推进器与引擎发出震耳欲聋的噪音，让我们无法听清彼此的话。她计划在两天之内飞完这将近两千英里的行程，并向我保证说在日落之前，我们会在阿尔布奎基安全降落。
　　大部分的旅程都平安无事，我吃了一顿午餐，阅读了最新一期的《环》杂志，甚至还不时睡上一阵儿。直到在那天傍晚，当我们飞抵新墨西哥上空时，我被飞机的剧烈颠簸惊醒。
　　我解开安全带，像一个走在冰面上的醉汉一样，踉踉跄跄来到客舱与驾驶舱之间的连接口，将头伸了进去，即使就站在她的身后，我也不得不大声喊着：“我可以问一些问题吗？比如说降落伞在哪里？”
　　她喊回来：“我们进入了急速旋转的风中，不用惊慌。”
　　她已经开始朝着阿尔布奎基都市机场的跑道与机库方向降低了高度，在机场的旗杆上有一只袋形风标正在旋转。
　　“你的那番‘像手风琴一样折叠着’的话是开玩笑的，是吧？”
　　她向前探了一下身，双手握住横舵柄，“确切地说，更像中国的纸灯笼……坐回去，系上安全带，内特！我还从来没有损失过一名乘客。”
　　我跳着笨拙的土风舞回到我的座位上，将安全带系紧，这时她对我喊着：“我要降落在那条最短的跑道上，这有可能意味着‘垂直’靠近……”
　　维哥飞行在风中，犹如一只摩托艇航行在波涛滚滚的水面上。
　　“你是什么意思，”我问，“‘垂直’？”
　　她没有回答我，只是让飞机做了一个垂直方向的测滑，我胃里那些还没有消化掉的午餐（金枪鱼沙拉三明治，苹果巧克力馅饼）几乎也要做一个毁灭性的登陆，然后飞机做了几个猛烈的摆尾减速，仿佛维哥正在向该死的新墨西哥州挥手致意。
　　“见鬼！”我喊着，“我们失去了控制？”
　　“没问题！它正在减速！”
　　也许飞机在减速，可是我的脉搏却在加速。
　　跑道在我们眼前出现了，她仍然操纵着飞机向地面靠近，节流阀开得大大的。我们眼看着就要冲出跑道，她做了一个侧滑，好让飞机不飞过头。我等待着听到维哥的机轮触碰到地面的声音。这时阿美向后拉了一下操纵杆，一股疾风突然之间猛扑过来，迫使维哥后退了二十英尺。然后，就像它突然出现一样，那股疾风突然消失了。
　　只剩下我们。
　　在我们像石头一样降落到地面上之前，阿美向前猛推了一下节流阀，风又吹来了，维哥毫无颠簸地着陆了，而节流阀仍然大开着。幸运的是，那条跑道建筑在一道斜坡上，这减缓了飞机前冲的速度，我们倾斜着滑到跑道的尽头，最后，上帝保佑，终于停了下来。
　　那天晚上，在古坡大街希尔顿饭店的餐厅里，我问她：“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时候？”她问，若无其事地切了一小块剪得半熟的牛排。
　　“在我们快要着陆的时候，”我提醒她，“然后又不得不再着陆一次。”
　　她耸了耸肩，她身上依然穿着那件方格衬衫，系着手帕——我们没有时间去梳洗，阿美饿坏了，不在乎这些礼节，“从技术角度上说，”她说，“我们处于失速中。”
　　“我不喜欢飞机坠毁在技术上。”
　　她虚情假意地笑着，挥了一下手，咀嚼着、吞咽着，不想在嘴里塞满食物的时候讲话而显得不礼貌，“我们不会坠毁，傻瓜，我们只是暂时被真空吸了过去，那就好像所有的气压都消失了。”
　　“于是你就大开着节流阀降落了？”
　　“在我看来，这是最好的选择。”
　　“那是一个完美的特技吗？”
　　“那是的，假如你幸运的话。”
　　我向她举起了朗姆酒，晚餐我只要了这个东西，“为一个见鬼的驾驶员干杯。”
　　她很喜欢这句话，“谢谢，内森。”她向我举起了水杯，“为一个见鬼的家伙干杯。”
　　这是为数不多的几次我听到她讲脏话的场合之一，我把这当成最高的恭维。
　　在她套房门口，我问：“今天晚上需要颈部按摩吗？或者想有人陪伴你？”
　　她已经向房间里走了几步，脸上露出几乎是悲伤的笑容来，“不，我不想，谢谢。我要给G·P打电话，还要写几封信，然后我想早些上床睡个好觉。”
　　我也想早些上床睡个好觉，只是，不想一个人。
　　也许她看穿了我的心事，因为在她关上房门之前，她温柔地抚摸了一下我的脸，用她那修长纤巧的指尖，“晚安，内森……明天，我们还要在飞机上度过另一个漫长的白天……我想保持清醒，我不想出什么差错。”
　　翱翔在新墨西哥、亚利桑那与加利福尼亚的上空，飞机掠过那一片片棕色、褐色与橙红色的土地，飞越过峡谷、方山，还有那偶尔一现的流浪男孩。生活在这些地区的居民，想必都是与砂石、蜥蜴与仙人掌为伍的吧。她有时会俯冲得很低，为了尽情地欣赏这片恰人的荒凉，维哥冰冷的影子在这脉荒无人烟的土地上穿行着，偶尔大地上会呈现出一点绿意，就仿佛一两叶欧芹点缀在又大又空的盘子里。
　　那天傍晚在伯班克着陆可谓是在不可逆料的侧风与失速中的值得庆幸的解脱，现在我们已经靠近海洋了，那些荒芜的景象被肥沃的圣弗奈德峡谷那令人心旌摇荡的绿色山脉所代替。群山在更远些的地方绵延着，有些山峰被积雪覆盖。伯班克市与它的联合机场就坐落在平地之上。
　　机场内的跑道每一条都有五只展开触手的章鱼那么宽，起点的一端都用白色油漆在跑道上写着“联合机场”。在跑道两侧是现代化的“T”型集散站，从我旁边的舷窗望下去，就如同一只只方方正正的火柴盒，但实际上，它们都是非常硕大的金属机库。在那些机库的屋顶上分别油漆着“联合”与“伯班克”的字样。阿美降落下飞机，这一次没有昨天登陆时那样紧张刺激。我们在跑道上滑行着，在一座巨大的用白色油漆写着“联合空中服务社”的机库前停了下来。
　　三个浑身沾满油污的机场工作人员迎接了我们，其中一个拿来梯子，让阿美从驾驶舱内爬下来。她同这三个人打了招呼（“你好，吉米！”“嗨，厄尼尔！”“泰德，你怎么知道我来了？”）。第四个男人走在最后，举止之间带着自信与威仪，仿佛是一名司令官。他穿着灰色的西装与浅灰色的衬衫，打着灰、黑相间的领带，看起来就像一位电影明星般潇洒，或至少是一名电影导演。他个子矮小，但身体壮实，肩膀宽阔；他的长相几乎算得上英俊：明亮的深棕色眼睛，挺直的鼻子，高耸的颧骨，梳向脑后的黑色头发与柔软的小胡子仿佛是向克拉克·盖博借来的。
　　他和阿美拥抱着，互相拍着对方的后背。仿佛是一对失散多年的老友。他们脸上荡漾着笑容，灿烂得几乎能把他们的脸孔点燃。
　　“我的女孩怎么样？”他问，“正在为另一场鲁莽的冒险做准备？”
　　“一向如此。”她说着，解开头盔，将它扔到一边去，又摇着一头蓬乱的发卷，“保罗，这是我的朋友内森·黑勒，他是我这次演讲旅行途中的一人组保安队；内森，这位是保罗·门兹——他是使我创下飞行记录的幕后英雄。”
　　我已经隐约猜到他是谁了，于是我伸出手，对他说：“门兹先生，我已经听到你很多传闻了。”
　　阿美瞥了我一眼，似乎在猜测着那些传闻是什么；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说错了话，她从来没有对我提过门兹——我所知道的这个人的一切都来自G·P。
　　“叫我保罗，”他说。当我们握手的时候，他的手显示出了他的力量，“而我会叫你内特……至于你听说的我的传闻，可能只有一半是真的。”
　　“嗯，至少，我听说你是好莱坞最棒的特技飞行员。”
　　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来，我感觉到他似乎有些不悦，“实际上，”他说，“我并不是一个特技飞行员……我是一位准确无误的驾驶员，我那些特技表演是给傻瓜、孩子与外行人看的。”
　　阿美让三名机械师开走了她的维哥，然后她夹在我与门兹之间，我们慢慢向前面的机库走过去。门兹把手漫不经心地环在她的腰上，很难说这是代表着一种兄妹般的亲密还是别的什么。“你为我和我的宝贝想出了什么好点子？”她问门兹。
　　“安琪儿，圣路易斯州的那些男孩子已经为你扩充了燃料箱的容量，我要为你安装一个新的磁力非共振罗盘，还要提高拐弯时定向倾斜飞行的能力和转弯指示器的精密度，使用改良后的燃料与温度标准计，增加一个速度计和增大引擎的压力标准计。”
　　“就这些？”她嘲笑着问。
　　“不。我还打算让厄尼尔把普莱特和惠特尼再翻修一次。”
　　她向他皱起了眉头，“你真的认为有这个必要吗？在从圣路易斯到这里的路上，那个引擎就像小猫一样不停地喵喵叫，我费了很大劲才穿过劲风，在阿尔布奎基登陆时，它的表现就像是一辆妙不可言的赛车，你可以问问内森。”
　　我的看法，是飞机着陆时几乎吓得我魂飞魄散，但这也许与他们之间的关于技术问题的讨论无关。
　　我还没有说出我的看法，门兹已经在那里一个劲儿地摇头了，“安全一些总是好的。对你来说，年轻的女士，我有一件新玩意儿要给你玩……”
　　现在，我们已经置身于洞穴般幽深的飞机库里了，金色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懒懒地照射进来。六架单翼飞机停放在遍地都是工具的机库里，其中包括一架类似于阿美的维哥的飞机，只是这架飞机漆成红色，并用白色油漆在机身一侧刷着“蜜月快车”的字样，此外还画了一颗被丘比特的爱之箭射穿的心。阿美早就对我说过她的维哥没有绰号（不像她著名的“友谊”号与林德伯格的“圣路易斯之魂”）因为G·P认为给飞机取了绰号，就会削弱艾米莉·埃尔哈特的个性特征。
　　“这是你最新最棒的朋友，安琪儿，”门兹说着，从她身边走开，像马戏团领班一样向着舞台中心的奇怪东西打着手势，“盲目飞行训练器。”
　　另一架小小的红色飞机停在那里，这架飞机非常小，比孩子们在河景公园玩的旋转飞机大不了多少，它的双翼与机尾是白色的，机身上印着“联合空中服务社”几个字。这架方头方脑的训练器有一只没有玻璃的驾驶舱盖，直上直下如同一只旋转木马。
　　“你在开玩笑。”她说。
　　但他没有。
　　“安琪儿，只要你执迷不悟地让该死的吉皮哄骗你做那些长途飞行……”
　　“G·P没有哄骗我做任何事。”她坚定地说。
　　“好吧，那么，如果你坚持向自己证明你就是报纸中的那个艾米莉·埃尔哈特，你最好多一些见鬼的训练。”
　　“我已经做过很多盲目飞行训练了，”她傲慢地说，“无论怎样，我不喜欢那几个字眼。”
　　“那就称呼它为仪器飞行，或者，死亡计算——死亡会是你的归宿，如果你不面对现实，不了解在那些上帝才晓得的鬼天气里，只有依靠精密的罗盘指示的方向才能死里逃生的话。”
　　“让我们称它为零视界飞行吧。”
　　“很好，这些都无关紧要，但在接下来的几周里，安琪儿，你那漂亮的屁股要坐在这红色的锡罐里。”
　　他开玩笑似的在她漂亮的屁股上拍了两下，她大笑着说：“好吧，好吧，你这个恶魔。”
　　这时，有人清了清喉咙。
　　事实上，应该说有人清了清她的喉咙，因为这是一个女人发出的声音，这个女人长着红发碧眼，鼻子小巧迷人，嘴唇丰满红润，皮肤如同鲜奶油，体形胜过机场上任何一架飞机。
　　“多么温馨的一幕。”她说，她的声凋很高，有一种西南部的界音。
　　这是她身上最没有吸引力的东西。她踌躇着站在机库入口，娇小的身材投下了长长的身影。她穿着一件薄薄的白底圆点的蝉翼纱上衣，双臂裸露着，在胸前交叠起来；她把身体的重量压在一条腿上，虽然她的两条腿——由那漂亮的尼龙丝袜和优美的脚踝判断——是值得一看的。
　　“玛特尔，”阿美说，声音中透着暖意，笑容也很温暖，“看见你多么令人高兴！”
　　阿美伸出双臂，向那个女人走去。
　　门兹对着我耳语了一句：“她是我的妻子。”
　　“你是一个幸运的男人。”
　　“幸运有很多种。”
　　艾米莉·埃尔哈特拥抱了玛特尔·门兹，后者那冷冰冰的态度看起来突然融化了，她接受了阿美的拥抱，井给予了回报。
　　当她们两个人手挽手向我们走来时，我仍在试图弄清这一切是怎么回事。玛特尔的高跟鞋敲打着水泥地面，回声在天花板很高的机库里听起来如同枪声。现在，玛特尔脸上挂着笑靥，虽然没有露出牙齿，但同样令人眼花缭乱。
　　“看到你丈夫为我安排的那些令人头痛的课程了吗？”阿美对玛特尔说，这两个女人——现在已经是亲密朋友了——正站在那架小小的红飞机旁边，向里面窥视着。玛特尔踮着脚尖，在那件薄薄的蝉翼纱上衣下面，她那丰满的屁股就如同两只成熟了的甜瓜，即使我欣赏阿美那种男孩子般的潇洒美，我也认为门兹实在不必要离开家门，去寻找别的女人的漂亮屁股来拍。
　　不久，我们来到联合集散站的太空之屋，漂亮精致的亚麻台布铺在桌子上，飞机备忘录与笨重的牧场风格的家具点缀着整个房间；啾啾鸣叫着的笼中的鸟儿们丧失了飞翔的能力，开始变得饶舌起来，整壁墙的玻璃窗外面是没有尽头的跑道，在那里，联合机场中的大型飞机在起起落落。当黄昏黯淡成傍晚之后，探照灯把跑道照耀得如同白昼。
　　门兹坐在他妻子身边，正对着阿美，我挨着阿美，对面是门兹太太，她是如此漂亮，我立刻在心中创作了一首暧昧的打油诗给她，使用“欲望”作为诗中的妙语。
　　那个自命不凡的门兹，晚餐的绝大多数时间都是他在高谈阔论，并不时被自己的笑话惹得哈哈大笑，但他大多数的谈话内容都是在教导他的明星学生。
　　“你知道你有把引擎推到极点的倾向。”他对阿美说，我们已经吃完了晚餐——每个人都点了一份新鲜的海味，非常鲜美——门兹正在喝第三杯挂着霜花的马提尼酒。
　　“当然，”阿美说，手中仍然是一杯永远不变的可可茶，“额外的马力是为顶风预备的。”
　　“这没法飞行，”他有些生气地说，“在生死攸关的长途飞行中使用这个策略是愚蠢而危险的。”
　　玛特尔·门兹在整个晚餐期间几乎什么都没有说，她注视着她的丈夫，倾听着别人的谈话，似乎她是一个偷听者。然而，看起来保罗与阿美谁都没有注意到那双绿眼睛里的匕首般的光芒。
　　“听着，”他对阿美说，“当这次墨西哥飞行结束的时候，你何不把维哥留给我呢？我可以把它排上用场，而你也可以赚一小笔钱，安琪儿。”
　　每次他唤阿美作“安琪儿”时，门兹太太那已竖起的眉头间便又多了一道皱纹。
　　阿美考虑着门兹的提议，然后耸了耸肩，“我看不出为什么不。现在生意怎么样？”
　　“你知道飞行——上上下下，”他为自己的俏皮话哈哈大笑起来，然后说，“最大一笔收人来自好莱坞的工作，但是当天气恶劣，演出时间延迟的时候，我就去开蜜月快车。”
　　玛特尔——最后，她终于注意到了我的存在——用那双瞪大的眼睛盯住我，“这是保罗开始起步的地方，也是他最不招人喜欢的地方。”
　　门兹喝了一口马提尼，对我说：“别听她的，内特，自从简·哈洛在一九三三年的那次飞行表演赛上吻了我以后，她就一直这样。”然后他对她说，“宝贝，好莱坞就是那个样子，拥抱与亲吻并不意味着别的事情，它们就像人们握手一样单纯。”
　　“上星期，他让赛西儿·B·狄梅尔坐在他的飞机里，”她继续对我说，“我恐怕那次飞行有超出亲吻与拥抱之外的行为。”
　　这时门兹对我说：“去问问她，她是否不打算让我独自一个人去道格拉斯·菲尔班克斯了。”
　　当丈夫与妻子要通过第三者来对话时，这通常不是一场婚姻的好预兆。
　　突然门兹太太的语气中流露出令人怀疑的教养她问：“艾米莉，当你在镇上时，你住在哪里？”
　　“我还没有安排这件事，”阿美说，“也许住在大使馆……”
　　“胡说，”玛特尔说，“大使馆离这儿很远，我们有很多房间，同我们住一起吧。”
　　“哦，”阿美说，“我不想再次打扰。”
　　再次？她以前曾经同门兹夫妇一起住过？
　　“哦，你必须住我们这儿，”玛特尔说，“我不会碍手碍脚的……我明天下午离开这里，去还拉斯看望我妈妈。”
　　“好吧……”阿美看了一眼门兹，“……如果这不会把你撵走。”
　　“根本不会。”玛特尔说。
　　“今天晚上我们有机会好好聊聊天了，”门兹说着，拍了拍阿美的手，“你知道在这个圈子里事情有多么混乱……我同克莱伦斯一起研究航空图，他也会同我们一起工作的。”
　　克莱伦斯·威廉姆斯，阿美后来对我解释说，是一位退休的海军领航员，自从阿美独自飞越过大西洋以后，他一直在帮忙准备她的长途飞行航空图。
　　阿美探询似地望着玛特尔，“如果这真的不打扰……”
　　“别傻了，”玛特尔说，“我想要你来。”
　　她举起了自己的结着霜花的马提尼酒杯，向她的客人祝酒，而她的微笑却结着霜。

第五章 午夜惊情
　　快要满月的月亮仿佛是一盏米色的聚光灯，将象牙色的月光投进峡谷之泉宅区的精巧房子上。这是托卢卡湖区，位于伯班克与南好莱坞之间，像外景拍摄现场一样，营造出只有在电影中才存在的梦幻美国氛围。大多数的房子都很小，像农舍那么大，只有托卢卡房地产公司附近有些稍大的房子。谦逊的电影明星的府邸就在这一带，像珠联壁合的狄克·帕威尔与乔·布兰德尔夫妇。即使在这染上电影魔幻色彩的建筑群落里，仍有都蜂王朝那种浮华风格的建筑存在。偶尔也还会出现一座西班牙殖民地样式的房屋，就像这座一样：浅黄色的墙壁，绿色的屋顶，房前的雨蓬，它就如同绿树丛中一座梦幻的廊房。此刻，我正蹲伏在没有雨蓬的那一侧窗前，手中拿着装有红外线胶片的斯必德·格瑞菲克相机，它正发出世界上最不易察觉的闪光。
　　我现在所充当的角色——在这幕狂野的剧中——是一位卧室侦探。我并不为接手这场离婚闹剧而自豪，但是会有些人认为我是这类案件的老手。
　　这是我在南加利福尼亚的第三夜。第一天晚上，在太空之屋与门兹夫妇吃过晚餐后，阿美递给我她与G·P留在加利福尼亚的蓝色一九三四年泰瑞普兰敞蓬汽车的车钥匙，那是哈得孙公司送给她的礼物。
　　“让我开车？”我问，对自己被选来驾驶这辆时尚的流线型双排座小汽车感到些许吃惊，这辆车停放在门兹联合空中服务社机库外面。
　　“我要在你就休想，”她温和地戏谑着我，“但是保罗和玛特尔今夜带我去他们家，你需要交通工具回到你自己的旅馆。”
　　她——也许是G·P——为我在南圣菲南多街上的朗曼汽车旅馆中预订了房间。
　　“我以为我们会住在大使馆。”我说。
　　“不，我知道保罗会坚持让我同他在一起，一向如此。”
　　每次听到她提起门兹的名字，我的心中就升起一股妒意，这对一个想搜罗不贞妻子证据的私家侦探来说，是可笑的。
　　“而且，”我说，“G·P不会乐意给我一套好房间的，如果没有必要。”
　　她微微一笑，面颊上浮现出深深的捉弄人似的酒窝，“我得说你对我丈夫的品性还有一些洞察力。”
　　第二天，我就站在一边看艾米莉在门兹的指导下，在那架小小的红色训练器里工作了一早晨。她穿了一件红绿格子相间的衬衫和一条卡其布裤子，脖子上系一条棕色的手帕，如果说她还缺少什么饰物而不能成为吉尼·奥特瑞照片中的牛仔女郎，那就是一顶帽子。门兹在不飞行的时候，总是一副一半主管人员一半花花公子的打扮，他穿着棕色运动服，浅蓝色的衬衫，打着蓝色条纹领带，裤子是海蓝色的华达呢。
　　阿美是一个有责任感的学生，大部分时间是这样的，然而再一次在太空之屋吃午餐时，她表现出了一丝不耐烦，因为他告诉她隔壁的邻居路克荷德打算为她的维哥安装一个小玩意儿。
　　“它叫‘剑桥分析者’，”他说，“利用它你会知道如何重新设定你的混乱控制，并使每加仑的燃料得到最大值的使用。”
　　“看在上帝的份上，保罗，”她说着，咬了一口胡萝卜，“你把我飞行的乐趣全剥夺了。”
　　“当你在该死的墨西哥湾把燃料用尽时，就没有什么乐趣可言了。”
　　“你仍在担心这一点？”
　　门兹对她的关切是深沉的，但是我仍然无法辨明这种感情是情人的牵挂还是老师的忧虑、朋友的担心。
　　“这是愚蠢的，”门兹继续说，“当你并非在迫不得已的时候，飞渡那一片水域。上帝，安浪儿，它足有七百英里宽，大西洋宽度的一半。”
　　“以前，我飞渡过整个大西洋……看看谁在那里！”
　　她露齿一笑，热情地挥着手。
　　“唐妮，”阿美喊着，“到这儿来。”
　　我转过头去，看到一个略显粗壮但仍旧漂亮的女人正站在吧台前，她中等身材，三十岁左右，戴着护目镜已经推上去的褐色飞行头盔。她上身穿着白色的外套，系一条红蓝相间的带圆点的围巾，下面是棕色瘦腿马裤。她的外表让我想起了星光黯淡的克劳狄特·考尔伯特，在我看来，在室内她根本不需要戴着飞行头盔，但是也许她想让别人知道她是名飞行员。
　　无论怎样，你都会认为这个女人喜欢来自众多的对著名女飞行员注意的眼光。然而她对阿美热情的招呼反应却是淡淡的，那张圆圆的不加修饰的脸孔勉强挤出一丝礼貌的微笑。之后，她独自一个人拉了只椅子坐下，离远处那面墙上的鸟笼很近。
　　阿美蹙起眉头，“我不理解……唐妮是我的朋友，我有一段时间没有见到她同她交谈了，但是——”
　　“也许她心怀恨意。”门兹说。
　　“为什么？”
　　“当她想同你一起参加那次长途耐力赛时，你不是拒绝了她？”
　　“哦，是的，但那只是因为我不能……G·P为我安排了那么多讲演……不论怎样，她让埃莉诺·史密斯同她一起参赛了，而且，她们还创造了记录。”
　　“当然，但是没有产生艾米莉·埃尔哈特同行时的那种公众效应。”
　　阿美闭上了嘴，站了起来，“我最好同她谈谈……”
　　她走到那个女人的桌子前，面对着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冷漠听众，开始热情地交谈。那个女人已经把头盔摘下来了，露出男孩一样剪得短短的黑发。
　　“在会飞的女孩中间有许多妒意存在。”门兹评论说。
　　“她是谁？”
　　“唐妮·雷克，听说过她吗？”
　　“没有。”
　　“好吧，她像我们的女孩艾米莉一样创造了许多飞行记录，大部分是在飞行高度与耐力方面，而你却从未听说过她。我猜，这就是她如此傲慢地走开的原因。”
　　但是在那张桌子上有趣的事情发生了，唐妮·雷克站了起来，两个女人突然之间拥抱在一起，咯咯地笑着，互相拍打着对方的后背。阿美又赢了。
　　手挽着手，两个飞行对头走到这边来，加入到我们之间。阿美为我们做了介绍，然后唐妮坐在门兹旁边，对着阿美和我。
　　“保罗，”阿美说，“你应该听听这消息……唐妮，把你告诉我的话告诉保罗吧。”
　　“告诉他这件事，”那个女人说，“他再把它散播到各处，这会让我看起来像一九三五年的酸葡萄小姐。”
　　说实话，她那被太阳晒成褐色的脸孔与柔韧的身体，不会让任何人把唐妮·雷克看成是某某小姐。但是她的确有一双可爱的棕色眼睛，睫毛比我所见过的商店中出售的假睫毛还要长。
　　“G·P曾经非常不公正地对待过唐妮。”阿美说，起了一个很好的头儿。
　　“说下去，唐妮，”门兹说着，靠进椅子里，继续喝他已成招牌的冰马提尼酒，由于是午餐，所以他只喝两杯。“然而让我警告你——不论你告诉我普图南做了什么，我都不会吃惊。”
　　最后还是阿美把故事讲了下去，直言不讳，“G·P曾试图同唐妮签一份独一无二的合同，让她在‘女飞行员大赛’中同我一起飞。”
　　“脂粉气的大赛。”这是威尔·罗杰给它起的绰号。
　　“她假装是我的‘机械师’，但大部分时间由她来驾驶飞机。”阿美义愤填膺地说。
　　“他说你‘身体不够强壮’，”唐妮毫无幽默感地假笑了一下，“她可爱的丈夫要与我签订为期两年、每星期七十五美元的合同让我作艾米莉的副驾驶，只是要让所有的飞行看起来都像是艾米莉完成的。你知道，我既不是业余爱好者，也不是社会名人，我只是一个喜欢飞行的女孩，幸运的是有一位驾驶员丈夫并有一片他管理的飞机场，七十五美元对一个小女孩来说可是一笔大数目。”
　　阿美摇了摇头，忍耐着。
　　我问：“G·P怎么会让所有的飞行看起来都像是艾米莉完成的呢？”
　　唐妮耸耸肩，“当我们着陆时，我应该要么离开那些摄影记者，要么就站在艾米莉左边，这样我在新闻报道中就居次要位置了。”
　　“你要相信我，唐妮，”阿美说，几乎有些眼泪汪汪的了，这在她可是不多见的，“我对此事一无所知，我永远也不会这么做。哦，上帝，他怎么能想出——”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呢，”唐妮说，“当我拒签这份合同时，他火冒三丈，像码头装卸工一样大声诅咒，他说他会毁掉我，说我再也不能参加职业飞行了，即使他无法全盘控制局势，他也会在我的道路上设下各种障碍……当局找我的麻烦，赞助商抛弃了我，而且我不能通过新闻界来挽回局面，他们过去一直像采访电影明星一样采访我，现在，即使我飞到月球上，他们也只会报道一次月食。”
　　“唐妮，”阿美说，“我真是无地自容，我答应你，我向你发誓，我会处理这件事。”
　　“即使你不能——”
　　“我能，我会的，唐妮，等着瞧吧。”
　　“甜心，你不是他的同谋我已经很高兴了，我的意思是，每个人都知道你丈夫同其他女飞行员作对——”
　　“我过去还不知道。”
　　“问问其他人，问问蕾蒂·海丝，问问埃莉诺·史密斯，问问胖米丽……”
　　“我会的。”阿美说，她的克制与忍耐变成了某种决心，突然之间，我几乎为老G·P遗憾起来。“现在，和我们一起共进午餐吧，我做东。”
　　那个下午，尽管门兹不乐意，阿美还是放弃了飞行训练，去陪唐妮·雷克了。唐妮有一台“印第安小马”摩托车，两个人骑在摩托车上，沿着跑道驰来驰去疯玩儿了几个小时。她们带着头盔与护目镜，就像两个女学生在享受她们的生活乐趣。她们追逐着小飞机，或者互相追逐着，像牛仔与印第安人一样。当消息传出去，说那两个淘气的孩子当中有一个是艾米莉·埃尔哈特时，她们吸引来一大群观众。
　　在她们的欢声笑语里，我退回到门兹的办公室，他有个问题想请教我。
　　这间镶嵌着巨大玻璃的办公室在那座机库的左后角，面积很大，墙壁是浅棕色的，上面挂着明星们的签名照片，比布朗·德比收集的还多：詹姆斯·卡格内，乔·克考福德，帕特·奥本瑞恩，沃利斯·比瑞，克拉克·盖博，简·哈洛，埃莉诺·罗斯福，偶尔，门兹自己也出现在照片上；此外，还有阿美与林德伯格以及一些我不认识的飞行员的照片，还有门兹在电影——《翅膀》、《地狱天使》、《航空邮件》中的剧照。
　　然而，给我影响最深的，却是那些镶框照片竟然悬挂得如此整齐。门兹的办公室纤尘不染，这不是一种幻觉，就是一种病态。他那顶端带玻璃板的槭木办公桌上近于挑剔地摆放着吸墨纸、烟灰缸、他妻子的镶框照片、台灯、几件飞行大赛的奖品以及几架金属飞机模型，报纸叠放得整整齐齐，钉书器、电话也放置得恰到好处，它们或者呈一个方形，或者左右对称，这根本不是生活中的办公桌，而是电影中的。
　　而门兹自己，穿着洁净的运动衫，打着领带，坐在转椅上，就像一位明星在拍摄他的重头戏，而且绝不会不胜任。他是一位假想办公室中的假想明星。
　　“我以为今天会看到你妻子，”我说。与门兹不同，我穿着为加利福尼亚之行带来的干净的夏季服装：锈红色的人造纤维运动衬衫，砂岩褐色的绒线裤。“瑞德飞去达拉斯了？”
　　“她不喜欢飞机，她坐火车。”
　　“啊。你想同我谈什么，保罗？”
　　“我想同你谈一谈吉皮雇用你的真实意图。”他说着，向后靠去，一边从盖子上刻着飞机图案的木盒子里选出一只香烟，点着。
　　我思忖着他在针对着我，但我故意装糊涂，说：“我是她演讲旅行中的保镖，还会有别的目的吗？”
　　“演讲旅行已经结束了。”
　　“但墨西哥之行就快到了。”
　　“那又怎样？在以前的那些飞行中，我们从来未用过额外的保安人员。”
　　“艾米莉提起过那些恐吓信了吗？”
　　他皱了皱眉，向前探了一下身，“什么恐吓信？”
　　我告诉了他。
　　他思索着我告诉他的那些事，然后把烟灰掸进一只圆金属烟灰缸里，“好吧，我知道像她那样的名人会遭人妒忌，好吧，”他说，“一群傻鸟，但这件事听起来有一点儿耳熟。”
　　“怎么耳熟？”
　　“让我先问你一些事，内特——你认为吉皮怎么样？”
　　“他是一个好人，只要他按数付我酬金，并且按时。”
　　“如果他不呢？”
　　“滚他的。”
　　门兹笑了起来——我很少听到他为别人的笑话而笑，这是为数不多的几次之一。
　　“让我告诉你一些事，内特，”他说着，按熄了香烟，“普图南是这个甜蜜星球上最邪恶的畜生之一。”
　　“他娶了这个邪恶星球上一个最甜蜜的天使。”我说。
　　“再同意不过了。”他在转椅上摇晃着，目光越过了我，在记忆中搜索着，“但是让我给你讲一讲吉皮，从他在出版公司说起吧，那时大危机过去不久，他需要一笔钱。他出版了意大利首相的侄子写的那本书，这使他最先逃脱了那些法西斯的魔掌。但不管怎样，这本书是反对墨索里尼的。吉皮在巴黎做这本书的宣传工作，当他来到苏瑞托时，他给人们看他收到的一封匿名信，信上威胁他说如果他继续出版这本书，他的生命就会有危险。他召开了一次记者招待会，大言不惭地宣称没有任何人能阻止吉皮·普图南出版这样一本重要的书。然后他去了伦敦，进一步做这本书的出版宣传工作；又带了更多的恐吓字条去了苏格兰——”
　　“这些字条看起来像什么？”
　　“用从报纸与杂志上剪下来的字词拼凑粘合在一起的，‘猪——你永远也不会活着抵达纽约’；还有扬言要炸毁普图南在伦敦与纽约的出版办公室的恐吓。他又举办了一次记者招待会，说的是同样的屁话，但是这一次，他得到了警察的昼夜监护，直到他坐船回国。”
　　“你知道，这唤起了我的记忆——”
　　他又点燃了一根香烟，摇熄了火柴，“应该的，报纸上连篇累犊地登载这些事，不论在国内还是国外。那本书成了最畅销的书，这把普图南出版公司从破产的边缘拉了回来。”
　　“你为什么认为是普图南自己给自己寄去了那些恐吓信呢？”
　　一丝轻蔑的微笑掠过他的嘴角，“我不仅仅是认为——我知道这件事，他自己向他的家人和关系较近的朋友吹嘘过的，他引用这件事来向大家证明他有多聪明。”
　　“你会因为编造这样的故事而进监狱的。”
　　他吐了一个圆圆的烟圈，注视它一点一点散开，然后说：“是的。但对吉皮来说，这只是另一个宣传技巧，他会因为在新闻界引起轩然大波而自鸣得意的。”
　　“现在，你认为他又在要同样的手腕？”
　　“他擅长做这个：独自一个人坐在夜里，从报纸与杂志上剪下来那些字句，将它们粘贴在一起，感到自己是一个聪明的狗杂种。”
　　“那么，他为什么要雇我来保护艾米莉呢？”
　　当然，我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因为我的确是为了另一个目的而被雇来的。
　　“可能是为了增加故事的真实性，”他耸了耸肩，说：“当他向记者透露这个消息时，他要让人们看到他对妻子是多么关心。”
　　“普图南知道你对他的评价是多么恶劣吗？”
　　“有可能。”
　　“那么，你为什么同他一起做事？”
　　“他有一个出色的妻子，她早然只是一名还说得过去的飞行员，但她却拥有一颗善良的心和大无畏的勇气，胜过任何一名海军官兵。”
　　“还说得过去的飞行员？”
　　他微微一笑，“你知道那个甜蜜的女孩从天空中掉下来多少次了？至少十二次。”
　　“在我同她一起飞行时，没有人告诉我这件事。”
　　就像《艾丽丝漫游仙境》冲的那只经常露齿而笑的猫，笑容在他的胡子下面绽放出来，“对一名飞行员来说，坠毁井不算什么，除非它要了你的命。只要你能从飞机上走下来，这就是一次成功的着陆……哪怕飞机在几秒钟以后爆炸了呢。”
　　“你在为她担心，是不是？”
　　笑容消失了，他皱起了眉头，“你他妈说对了，我是为她担心．她所取得的那些成就，每一次都要胜过前一次，她几乎已经筋疲力尽了，毕竟，她不再是个小女孩了。”
　　我向前探了一下身，“那么，你为什么不帮助她呢？我能看出来她尊敬你，为什么不劝她引退呢？像她那样的名气，她已经可以躺在月桂花环上睡大觉了，接下来的事情让G·P去做好了，他可以在她的余生中用她的名气做生意。”
　　我刚说到一半时，他已经开始摇头表示反对了，“她不会听我的，内特，像她那样有头脑的女孩会支持普图南的，她知道是那个畜生‘发明’了她。”
　　“就像创造怪物的弗兰肯斯坦？”
　　“是的，或者是斯文格利。此外，吉皮是一个守财奴、小气鬼、该死的畜生……但是当他真的想要什么东西时，他肯花大价钱。”
　　“于是，他也收买了你。”
　　“是的，这没有什么骄傲的，我是好莱坞一名飞行员……”他向墙壁上挂着的那些明星照片打了个手势，“……而好莱坞是一个充满诱人陷阱的城市……不管喜欢不喜欢，我陷进去了。”
　　我明白他的意思，他在好莱坞的感觉，就像我拿着斯必德·格瑞菲克照相机，蜷伏在托卢卡湖区的那座廊房前面的灌木丛中的感觉一样。我非常不喜欢我正在做的事，但这就是生活，而我很擅长这个。
　　此刻大约是夜里十点钟了。今天下午阿美在红色的训练器里训练了一半天之后，我们来到门兹的公寓——不是蜷伏在灌木丛中，而是在起居室中休息。我脱掉鞋子，在沙发上伸展开身体，阅读着电影杂志，当门兹、阿美同退休的海军领航员克莱伦斯·威廉姆斯一起聚在厨房的桌子前研究地图与航空图时，我就打瞌睡。克莱伦斯·威廉姆斯是一个身体强壮的家伙，浓密的黑发，鹰钩鼻子，带着酒窝的面颊，言谈举止完全是军队风格，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样子，这引起了阿美的注意。
　　在下午去门兹住处的路上，阿美开的车，漂亮的泰瑞普兰越过一片片农田、牧场和茂密的桔子园，穿过了绿树成荫的伯班克住宅区，梦幻工厂的步兵就住在那些朴实的小房子里。
　　托卢卡湖区又是另一番天地，从宽广平坦的人行道，到舒适有趣的小屋（“许多艺术指导都住在托卢卡。”阿美解释说。）和枝繁叶密的树林——榆树、橡树、红杉，还有必不可少的好莱坞代表树木：棕榈——都有着梦幻般的色彩。她指给我看几处电影明星的住房（贝特·戴维斯住在这里……罗比·凯勒住在那边）和峡谷之泉住宅区后的一片高尔夫球场。
　　“你玩高尔夫球吗？”
　　“只在不得已的情形下玩。”
　　“我却非常喜欢它。你想在某个下午同我一起打打高尔夫球吗，如果我能逃脱保罗的魔掌？”
　　“当然，那是公共场地还是乡村俱乐部？”
　　“乡村俱乐部。”
　　“这可是个问题。”
　　“为什么，内特？”
　　“大多数乡村俱乐部都是有限制的。”
　　“哦……对不起……我忘了……”
　　“我是名犹太人？说对了，我已经有很长时间忘记这一点了，问题是，其他人不会忘记。”
　　阿美、门兹和威廉姆斯一直工作到六点钟才停下来，然后我们约上唐妮·雷克一起去了格伦代尔的牛排馆。晚餐很丰盛，我很高兴是阿美买单——菜单上的牛排每一块都价值七十五美分——饭后，我开车送阿美回到门兹的廊房，然后将汽车向朗曼汽车旅馆的方向驶去。
　　只是，我并没有回到旅馆，我将泰瑞普兰停在托卢卡房地产公司附近，就在玛丽·艾斯特房前（不幸的是，我对她心仪已久，却从未亲眼见过她一次）。夜晚的空气寒冷而干燥，微风吹拂着树叶，也吹拂着我蜷伏在其中的灌木丛，我穿着运动衫和长裤，看起来不太像一位私家侦探，倒像是一名偷窥狂……如果两者有所不同的话。
　　窗内的百叶窗已经放下来的，但是从百叶窗的边缘——感谢我视界之外的一盏灯，可能是床头柜上的灯——我能看到门口和它相邻的梳妆台，还有卧床的床尾。从这个角度，我无法拍下能让我获得重赏的现场通奸证据，但是如果这间卧室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寻欢作乐的场所，那么迟早，这两个人会一起出现在我的视界之内，享受着之前或之后的拥抱与亲吻——穿着衣服。
　　我以前做过很多这类的工作，但是今夜，我的感觉有些不对劲，心跳也加速。说实话，走得离阿美越近，我越喜欢她，如果不是如此妒忌门兹，我早就让G·P和他的偷窥任务见鬼去了。为什么他能得到我得不到的东西呢？如果她有着良好的感觉和高雅的品位，她就会选择我而不是门兹，而我永远也不会把她出卖给她的丈夫。
　　我就是这种人。
　　十点十五分左右，门兹走进来了，一个人。他穿着栗色条纹睡裤，上身赤裸着，胸前长满了毛。他的身体很结实，肌肉发达，一本杂志卷成筒握在手中，似乎他要用它打臭虫。有片刻时间，我以为他会向我这边走来，但是他上了床，从我眼前消失了。当他爬上床时，我可以听到床的弹簧在嘎嘎吱吱地作响，即使从我这有限的视野中望过去，也能看到他已经钻到被子里去了。
　　我猜，他可能正在阅读杂志。
　　没有艾米莉的迹象，他在等她吗？还是她已经在床上了，只是从我这个角度看不到？
　　没用多长时间，我就判断出后一种估计是错误的，虽然窗户是关着的，夜风又很冷，但是在他上床时，我能清楚地听到弹簧床的嘎吱声，假设那张床上有人在交谈，有人在做爱，我是不会听不到谈话声与欢娱声的。
　　半小时过去了，他仍是独自一个人，仍在阅读。没有阿美。
　　我知道客房在哪里，我绕到房子的另一侧，又选了一片灌木丛伏下来。那扇窗户紧关着，百叶窗放下来了，而且灯光也熄灭了，但是弹簧床在吱吱作响，很显然有人躺在上面，正在辗转反侧……
　　听那声音，就知道有人正在度过一个不眠之夜。
　　我困惑地又回到先前那片灌木丛中，猜测着门兹是否利用我绕过房子的这段时间离开了卧室，爬上了阿美的床。
　　但是门兹显然仍在他的床上，床头灯依然亮着，我发誓自己听得很清楚，我听到了慢慢翻动杂志的声音。
　　于是我又回到客房的窗下，弹簧床仍在剧烈地摇摆，两个人压抑的、克制的然而清晰可辨的咕哝声、呻吟声、叹息声与低叫声伴随着弹簧的嘎吱声传了出来。蹲伏在廊房前面的灌木丛中，踌躇在黑暗的百叶窗下，我和我的斯必德·格瑞菲克等待着风雨平息下来，期待着一线灯光最终亮起来，好满足我的职业的、更不用提肉欲的好奇心。
　　终于，灯亮起来了。
　　阿美开了床头灯，贴着墙壁纸、挂着门兹镶框飞行剧照的客房立刻溢满了温馨朦胧的夕照般的光辉，很适合谈情说爱。她穿着栗色条纹睡衣，显然，这是门兹借给她的，但是躺在她身边的那个人却不是门兹，而是一个裸体女人，或至少裸露到腰际，因为下面被床单盖住了。那个女人满足地躺在那里，身上的肌肤苍白，脸是皮革般的深褐色，有一头短短的男孩似的黑发。
　　无论如何，这是世界上最不赏心悦目的场面，尤其是对我这样一个好色之徒来说，而不是对赤裸的唐妮·雷克。
　　我从窗前走开，身后的树丛沙沙作响，好像受伤的鸟儿们在振动翅膀。害怕自己被暴露，我急忙蹲下来，像黄鼠狼一样藏进树丛中。
　　我浑身颤抖着，诅咒着，尽管夜凉如水，我却不知道应该如何思考。我为自己撞见这一幕感到羞愧，即使那两个牺牲者并不知道我的偷窥。我感到恶心，并不是为了阿美的性反常——我从来也不是对别人的性生活说三道四的人，我只对我自己的性生活感兴趣——而是想到那样一个特别的女人，我对她怀有深沉感情的女人——有些是肉体上的，有些不是——在感官上对我来说竟是一个陌生者。她并不是我想象中的那个女人，而我再也不会靠近她了。
　　爱上一个同性恋的女人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蜷伏在灌木丛中，思绪在奔腾，我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唯一的一件事：我不会拍下阿美和她的朋友雷克小姐的照片，如果这就是普图南想要的，让他雇一个廉价的私人侦探去做这件事好了，那个家伙会让他满意的。
　　于是我钻出藏身的树丛，蹑手蹑脚地离开廊房，向人行道走去。就在这时，一辆汽车沿着峡谷之泉宅区开过来，车速很慢，车灯关着。我觉得有些奇怪，连忙藏到一棵棕桐树后，注视着那辆车。那是一辆鲜明的红白两色相间的杜森伯格敞蓬车，它在我面前停下来。
　　我认出了那辆车，在我们抵达这里的那天，我看着它开出了联合机场；它属于玛特尔·门兹，她昨天下午乘火车离开伯班克，到达拉斯探望她母亲去了。
　　实际上她没有去。
　　玛特尔·门兹就在托卢卡湖区，开着她的杜森伯格。
　　车灯关着。
　　她停下车，静静地从车上走下来。她穿着灰色上衣，暗绿色裤子，长长的红发扎了起来，在象牙色的月光下看起来仿佛褪了色；她那没有化过妆的美丽面孔毫无表情，眼睛瞪得大大的。她站在人行道上，盯着她的房子，仿佛她是一个鬼魂，又回到故居来纠缠了。
　　她右手拿着什么东西，我看得并不真切，但那有可能是一把枪……
　　我疾步走到廊房后门，打算用肩膀撞开它，却出人意料地发现它没有锁。我穿过电冰箱在嗡嗡作响的黑暗厨房，将我的斯必德·格瑞菲克放在桌子上，桌子上还铺着展开的航空图与地图，然后溜过大厅走进客房。客房的床头灯还亮着，阿美正倚在床上，后背靠着几个枕头；唐妮·雷克站在房间的另一侧，已经穿好了衣服，仍是那件白色外套与棕色瘦腿马裤。
　　唐妮怒视着我，对我这个不速之客一点儿都不感激；阿美的眼睛吃惊地睁大了，她刚想要发火儿，但我制止了她。
　　我轻声说：“玛特尔拿着枪从前门进来了，从后门跑吧，赶快！”
　　阿美从床上跳了下来，抓过她的睡衣。唐妮跟在我们身后，跑过大厅，穿过厨房；阿美一边跑，一边穿上睡衣，系上带子。这时我听到前门的门锁打开了——玛特尔静悄悄地推开了门。
　　“你有车吗？”我轻声问唐妮。
　　她点了点头。
　　“你们一起离开这里，”我对她们两人说着，拉开了后门，
　　“今夜另找个地方去睡。”
　　阿美皱着眉头望着我，似乎她拿不定主意是该感谢我还是僧恨我，虽然现在我知道我对她做了些什么，但这有什么不同吗？
　　她们两个人离开了，我躲到冰箱后面，越过它向大厅里张望着，玛特尔正走进门兹的卧室。
　　这回我看清楚了，她手里拿着点三二左轮手枪，大小正好可以放进手提包里，但是即使是这样小巧的体积，也没有人愿意被它的子弹射到。
　　我没有随身带着枪，我那九毫米口径的手枪放在朗曼汽车旅馆我的手提箱中了。我在加州没有持枪许可证，况且，干这种事情需要的是相机，而不是手枪。
　　于是，我带着我的装备，俏悄地走到没有铺地毯的走廊里，现在这里是空着的了，她已经走人了门兹的卧室——实际上，也是她的卧室，不是吗？
　　从走廊里，我可以听到她的声音，带着西南部口音的轻快，“你的安琪儿在哪儿，保罗？”
　　“你在这里做什么？”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惊讶，但是没有恐惧，也许她把枪藏在她的背后。“她在客房里，你以为她会在哪儿？”
　　玛特儿的嗓音听起来像音乐，“看我拿着什么，保罗……”
　　我猜手枪已经不在她背后了。
　　“把它放下，瑞德，你不……”
　　这时我冲进了卧室，把她从后面抱住，扭住她的手臂，将她好看的胸脯压在我的前臂下面。但是她挣扎着开了枪，打碎了床头灯，好在门兹已经跳下了床，子弹从他的耳边擦过去。房间里一片漆黑，只大厅有一些灯光透进来。
　　“放开我！”她尖叫着，不知道是谁挟制着她。
　　门兹怒吼着冲过来，脸孔由于愤怒而绷紧，他一拳打在她的下颏上，她昏了过去，手枪掉到硬木地板上，庆幸的是它没有走火儿。
　　“你根本不必这么做。”我呸了他一口，把这个失去知觉的女人扶到床上，温柔地放她躺下来，我不能继续那样抱着她，他会痛接她一顿的！鲜血从她的嘴角流下来，即使是在这种情形下，她仍是美丽非凡，她实在不应该在妒火中烧之下拿着枪回来。
　　“她想杀了我！”门兹已经从狂乱中清醒过来，他赤裸着上身跳来跳去，就像是一只长胡子的猴子，“她很幸运我没有把她的脖子扭断……艾米莉在哪？”
　　“我让她和她的朋友从后门走了，”我说着，拧亮了天花板上的大灯，“你妻子从来也没有看到她们，还有我，我们也根本不在这里，记住了？两秒钟之内，我就会离开，一个人。”
　　“我该怎么办？”
　　“叫警察。”
　　他皱起了眉头，稍微平静了一下，“必须吗？”
　　“你的邻居可能已经在这样做了，如果你不叫警察，事情会更糟。”
　　他傻笑了一下，“它看起来不是已经很糟糕了吗？”
　　“我不这样认为。以那些办理离婚案的人的眼光来看，这个婚姻并没有结束……玛特尔拿着点三二手枪来找你，对你比对她更有利。”
　　他考虑着我的话，注视着他那昏迷的美丽的疯狂的妻子。这时我走出了卧室，在他还没有想起问我为什么在这里之前。

第六章 爱如潮水
　　象牙色的月光黯淡了，在雄伟的维杜戈山脉的映衬下，朗曼汽车旅馆的粉红色土坯房显得渺小而谦恭。在这充满异域情调的氛围里，我开始怀念在芝加哥，在伊利诺斯州的那些单纯的快乐时光。旅馆旁边的氖气灯招牌散射着红色的光辉，我把泰瑞普兰开到贰号停车场，展开顶蓬，以免天气预报中关于下雨的预报是正确的。我勉强将车挤在那一排排汽车中，然后熄了火。
　　我决定就此罢手，干这行的女人要么互相睡觉，要么拿着手枪到处乱舞，这足以把一个来自美国中西部的小伙子送回到女孩是女孩、男孩是男孩，而手枪主要是由警察与罪犯掌握的地方。而且，我想要的工作不是同一个把妻子送到致命的威胁之中又雇我来保护她的男人打交道，也不是同一位认为在着陆时坠毁她的飞机是一件有趣的事情的飞行员一起飞行。
　　说实话，这项工作的报酬是丰厚的，而我已在这些天中积累了一笔不小的财富，我现在打算把它们聚拢起来，带着回家。我想象着自己坐在火车上那小小的包厢内床边的情景，于是使用床头茶几上的电话给自己预订了车票，车票是明天下午两点四十五分的统一太平洋号卧铺。
　　我开始打点明天的行装，牙刷、牙膏、木梳、头油、换洗的衣服……我的提箱装满了，它敞开着躺在床尾，如同两片张开的蛤壳，斯必德·格瑞菲克像珍珠一样藏在衣服当中，九毫米口径的手枪也藏在那里。
　　我像克拉克·盖博在《一夜风流》中那样赤裸着上身（门兹是今夜风流了），躺在粉红色床单上面，翻阅着《银幕趣事》杂志，这本杂志上大多是笑话和漂亮女孩的照片，我从来没想过去阅读普鲁斯特。这间小屋的家具是牧场风格的，粉色的墙壁上挂着镶框的仙人掌或驴子的图片，唯一一件让人看得人眼的东西，就是床边的柜形收音机。我把收音机的音量开得很大，希望它能淹没我的思绪，道森兄弟正在演唱那首主题歌《迷失在雾中》，那是《罗斯维特旅馆的花房》中的音乐。这时有人敲我的门。
　　我没有披上睡袍，因为我没有；我也没有穿上裤子，因为我猜测这有可能是旅馆的经理来要求我把收音机关上，毕竟，窗户是开着的，风吹了进来，鼓起了印第安风格的黄绿图案的窗帘。我一边从床上爬下来，一边关上了收音机，我想我的问题已经解决了。
　　正如普鲁斯特所说的：我一无所知。
　　“什么事？”我隔着紧闭的房门问。
　　“是我。”
　　阿美的声音。
　　我把门打开一条缝，看到她那张可爱的、饱经风霜的有些浮肿的脸孔，像一个初生婴儿那样呆板，灰蓝色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一头深黄色的发卷显得比以往更凌乱了。
　　我问她：“你到这里做什么？”
　　“让我进去。”她说。
　　“我没有穿衣服。”
　　“我也没有。”
　　我把门开大些，看到她并非如此，至少不确切：她仍然穿着门兹的粟色条纹睡衣，下面是一条粗蓝布裤子，短短的，露着脚踝。
　　她的脚上穿着一双印第安风格的硬底软面拖鞋。
　　我困惑地看着她，让她进来，关上门后我问：“你怎么到这儿来的？”
　　“唐妮把她的车借给了我。在保罗家发生了什么事？他还好吧？”
　　我一边穿上裤子，一边告诉她发生的事情。
　　“我希望他会叫警察，就像我劝告他的那样，”我推断着，“如果是这样，我相信他会帮你脱掉干系的。”
　　“我简直无法相信她真的会向他开枪。”阿美在房间里那把唯一的椅子上坐下来，那把椅子位于窗台与梳妆台之间。她摇着头，双手叠放在膝盖上，像一个正在后悔的淘气孩子。
　　我坐在床沿上，对她说：“我不认为她向他开了枪……那把枪只是在我抓住她时走了火儿。”
　　阿美警觉地看了我一眼，“她看到你了吗？”
　　“没有，玛特尔也许会以为是你扭住了她……但是她没有看到我们当中任何一个人……也没有看到你的朋友雷克小姐。”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我想我很幸运，因为你在那里……”
　　“如果你到这里来是感谢我，没有必要。”
　　“感谢你？”她站了起来，双臂在体侧伸直，双手握成了拳头——她穿着栗色条纹睡衣和短短的粗蓝布裤子（我敢打赌这是唐妮·雷克借给她的），看起来有些滑稽，但是我没有笑的心情，“感谢你？”
　　她走到我敞开的手提箱前，把斯必德·格瑞菲克从我的内衣中拽了出来，然后她走到我坐着的床前，直直面对着我，把照相机举到我的脸上，似乎我是罪犯，她是检察官，而那相机是证据。
　　“这是什么，”她问，最后两个字从她紧咬的牙缝中挤出来，“派对礼物？”
　　“你知道那是什么。”
　　她的嘴唇抿成了一丝冷笑，“当我在保罗家的厨房桌子上看到它时，我就知道这是什么了。”
　　她有很好的夜间视物能力，这也难怪，她是飞行员。
　　“你是监视我，内特，是不是？”
　　“我没有拍照片，阿美。”
　　她把相机摔了出去，它撞在对面墙上，在墙上砸了一个回槽，然后掉到地上。它像玩偶匣一样敞开着，露出了里面没有拍摄过的胶卷，相机碎片散得满地都是。现在，我真希望旅馆经理能听到声音赶来了。
　　“我还以为我们是朋友。”她说，声音由于愤怒而颤抖。
　　“我一直盼望着超过友情以外的东西。”我说，“但是我猜我和你不是一类人。”
　　她打了我一记耳光。
　　我的头扭了过去，面颊像火烧一般刺痛，眼泪涌进我的眼眶，我努力抑制住它们，不让它们流下来。
　　“我想你是在寻找平等的权力。”我说。
　　她毫不示弱地看着我，“在说什么？”
　　我站在她面前，鼻尖几乎挨着她的鼻尖，“上帝保佑向你伸出救援之手的男人，但是你却打男人……那一直是女人的特权，不是吗？”
　　她吸了一口冷气，举起拳头，似乎要用它来攻击我。但是那只拳头忽然僵在那里，她移过目光注视着它，似乎那只拳头具有自己的意志力，而她被它的举动吓了一跳。
　　然后，那只拳头松开了，她用伸展开的手掌捂住嘴唇，接着用两只手遮住脸。我把她拉进怀中，拥抱着她，令人惊奇的是，她没有反抗，也许她过于心烦意乱了没留意我的举动。
　　“我太粗鲁了。”我在她耳边轻声说。
　　“不……不……我真不应该打你……”
　　她将我推开一点点儿，仍靠在我的手臂中，注视着我。那双眼睛，尽管布满了血丝，却仍然明亮而可爱，愈加幽蓝，那是冬日晴空的颜色。她凝视着我，温柔地触摸着我的面颊，脸上是悔恨的泪水。
　　“对不起，内森……对不起，原谅我……”
　　“我罪有应得，我是一个卑鄙的家伙，我不值得你向我道歉……”
　　她摇了摇头，眼泪再次溢出来，“我不信奉暴力，我憎恨暴力，可是我却打了你，……”
　　我将双手放在她的肩头，目不转睛地望着她，“我用另一种方式打了你，我背叛了你的友谊，而且，上帝，我真的是一个无耻之徒，我很抱歉。”
　　她拥抱了我，温暖的双手贴在我赤裸的后背上。
　　“不是你，”她对我耳语着，“是G·P，他是一个堕落的畜生……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
　　“阿美，我没有说谎，”我俯在她的耳畔轻声说，说出了令我感到难为情的字句，“我没有拍任何照片，如果不是因为我如此妒忌门兹，我早就停止这份肮脏的工作了。”
　　她向后挪开几英寸，表情是迷惑的、打趣的，“妒忌？”
　　“现在想来，这是一种愚蠢……”
　　“我从来没想过你对我有这种感觉，内森，我以为我们仅仅是……好朋友。”
　　“我们是好朋友，阿美，我不会向你嫁的那个龟儿子透露片言只语。”
　　她再次触摸我的面颊，这一次是用指尖，“对不起我打了你。”
　　“算了。”我温和地说。
　　她亲吻我的面颊，温柔轻缓的吻。
　　我微笑着望着她，“那么说，还是朋友了？”
　　她也微笑着注视我，“我不这样认为……”
　　她再次亲吻我，这一次不是火辣辣的面颊，而是嘴唇；她的吻不再温柔，而是急切、渴望那片温暖、丰润的嘴唇是我全部的希望，咸咸的，混合着她的泪水。这不再是友情之吻，这是热情、饥渴的表白。她的双手紧紧地攀附在我的后背上，如同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如果我再把她搂紧些，我也许会碾碎她体内的生命。我们亲吻着，一次又一次，我又流下了眼泪，这不是由于被打的委屈，它们如同情感的滑行铁道，载着我喜悦的激情。我做梦也没有想到一个令我心疼而又迫使我放弃了希望的女人，终于来到了我的身边。
　　然后，我们摸索着解开对方身上的衣服，我帮她脱下那件男人的睡衣，露出她奶油一般光滑的皮肤；她解开我的皮带，把我的裤子扔到椅子上，我们两个人都迷失在无法控制的渴望之中了。
　　她赤裸着上身，毫不为自己的身材感到羞惭，那玲珑有致的身体应该属于一个妙龄女郎，而不是将近四十岁的女人——小巧美丽的Rx房，消瘦的两肋，盈盈一握的腰肢。站在白色的床柱前，她的脸上忽然袭上一层红晕，她伸出手，关掉了床头灯。
　　然后，她脱下肥大的粗蓝布裤子和白色的棉布内裤，我们抱成一团滚到床上，拥抱着、亲吻着、爱抚着，除了偶尔轻唤对方的名字，我们什么都不说。当高xdx潮到来时，在那幅仙人掌画下，她翻身骑到我的身上。
　　黑暗的小屋中透过棉布窗帘洒进一些旅馆招牌上的氖光，她的脸孔由于兴奋而飞红，眼睛半闭，嘴唇微张，轻轻地喘息，她仍然控制着自己，永远是驾驶员，她不像我曾经有过交往的任何一个女人。
　　她高挑、纤细，肌肉强健，四肢柔韧，皮肤缎子般光滑，除了那张长满雀斑的饱经风霜的脸；她的大腿修长挺直，Rx房是完美的圆锥型。虽然从小受的是保守、拘谨的教育，但是她懂得很多东西，她既有着舞蹈家的柔韧性，又有着运动员的耐力，她把我带进了一个崭新的境界。
　　但是她的副驾驶员却要逃离了，当她最终到达我们的目的地，在经过一次环球飞行后来到最高峰时，她喜悦地颤抖着，流下了热泪，然后倒在我怀中。
　　燃料用光了。
　　我们两个人急剧地喘息着，她蜷缩在我的身边，我仰面躺在床上，注视着天花板，上面有一抹旅馆氖灯的红色光影。
　　“我可以问你一个私人问题吗？”我试探着问。
　　“好吧，”她说，“我想在这个时刻你不妨冒一下险。”
　　“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嗯。”她说。
　　我想要问问她这是什么意思，这时我才发现她已经睡了，轻轻打着鼾。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我被什么声音惊醒了，我睁开眼睛，发现她不在身边。红色的氖灯光影被从浴室里透出来的灯光遮掉，哗哗的流水声从里面传出来。一会儿，她出现在浴室门口，只穿着门兹的睡衣，黑暗把她雕刻成一幅剪影。
　　我坐了起来，说：“嗨，你。”
　　“别这样看着我。”她说，虽然她只露出了大腿。刚才那个赤裸着骑在我身上的牛仔女郎哪去了？她熄掉了浴室的灯，冲到床上，掀开被子钻了进去。我侧身支起手臂，注视着她；她也侧身躺着，面对着我，一半脸埋进枕头里。
　　“这淑女般的含蓄哪里来的？”我问。
　　“我憎恨我的身体。”
　　“哦？我喜爱你的身体，况且，我只看见了大腿。”
　　“我憎恨我的大腿。”
　　“我对你的大腿有甜蜜的回忆。”
　　“我的腿有些粗，我恨它们。”
　　“好吧，那么让我看一眼……”我掀开被子。
　　她尖叫着，紧紧抱住被子，说：“还想找打？”
　　“来吧，”我说，“我喜欢它导致的结果……”
　　我们躺在彼此的手臂里，咯咯地笑着，亲吻着，然后笑声停止了，热吻仍继续。这一次我们不再狂热，我们如同一对相识已久的恋人，慢慢地享受着爱的欢乐。
　　之后，我半倚在床头，身后靠着两只枕头；她再一次蜷缩在我身边，枕着我的胸膛，我拥着她。
　　“对于你的大腿，我没有任何批评的话。”我说。
　　“好吧。”她说着，支起了手臂，将下颏抵在掌心中，凝视着我，“内森，关于那些恐吓字条，你应该知道一些——”
　　我打断了她的话，“门兹已经告诉我你丈夫在这方面的历史了，你认为是G·P发的这些信吗？”
　　“我不这样认为，”她说，但语气是不肯定的，“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至少是一种宣传手段，为了提醒世界你是多么重要。”
　　“他没有向新闻界透露任何事情。”
　　“然而……也许是找个借口掩盖他雇用我的真正意图。”
　　她的眼睛眯了起来，“那是什么，内森？”
　　“他说想让我调查一下你是否与保罗·门兹有私情。”
　　她的眼睛又睁大了，似乎我提到了某件可笑的事情，“同保罗？”
　　“是的。你有吗？”
　　“有什么？”
　　“同保罗有私情。”
　　“你疯了？”
　　“别转移话题，你与他有私情吗？”
　　“没有！他不是我的同类……”
　　“阿美，请不要发怒，考虑一下今晚发生的事件，我对谁或者什么人是你的同类，已经有了一些小小的确定。”
　　她回避了我的问题，“也许我应该说我不是保罗的同类，你看到玛特尔了，她是他的同类。”
　　“你的意思是，带着武器的危险女人？”
　　她哼出了一声冷笑，“这不是开玩笑，他喜欢妖艳、泼辣、危险、华贵的女人……”
　　“你不是朝三暮四的女人，孩子。”
　　裹着她身体的被单滑落下来，露出她小巧迷人的Rx房，“是的，但我也不是脸蛋漂亮、头脑空虚的电影演员，不是讨人喜欢的洋娃娃。根据外界的传闻，好莱坞至少有一半的简·哈洛向保罗投怀送抱。”
　　“他接纳她们了？”
　　“是的！这就是可怜的老玛特尔几乎失去理智的原因，我恐怕是加利福尼亚州四十岁以下的女人中唯一一个与他没有私情的女人。他是大众情人，专爱寻花问柳，这也是他为什么不是我的同类的缘故。他不尊重女人。”
　　“他对你可是充满敬意，你是他的明星学生。”
　　她的眼睛闪烁了一下，“这正是我要说的话！他是一名特技飞行员，很出色的一个，但是他没有创造过我所创造的那些记录，他为什么要排在我的前面？”
　　“那么，你为什么要容忍他？我以为你非常喜欢他。”
　　她耸耸肩，叹息了一声，“我的确喜欢他，每当我看到他时，就像看到了一位亲人。他热爱飞行，他的灵魂中有冒险精神。”
　　“不错，今夜他让他妻子拿着点三二手枪走进卧室。”
　　“也许他有些过于冒险了，但我尊敬他，他与航空工业的人们有交往，路克荷德那群家伙喜欢他。他了解别人，了解他的同伴。”
　　“但他还是个骄傲自大的畜生。”
　　“是的。我能问你一些事吗，内森？”
　　“问吧……只要你不拿着点三二。”
　　“你怎么看这件事？”她皮笑肉不笑地笑着，同时向上拉着床单遮住她的胸膛，“听着，你接触了我们两个人，保罗和我，甚至非常了解我，你过去真的以为我们两个有私情吗？”
　　“我过去对这一点深信不疑，我一直希望这不是真的，因为我无法想象一个心智健全的女人会喜欢上那样一个狗娘养的畜生……但是说实话，我的确把你们两个看作一类人。”
　　她思索着我的话，“那么说，G·P真的有可能给他自己寄去那些条子。”
　　“你为什么这样说？”
　　“内森，今夜……当你看到我与唐妮在床上时……你怎么想？”
　　“你认为我会怎么想？”
　　“我喜欢同女人在一起？”
　　“这是个合理的假设。”
　　“是的，但是……我喜欢女人，嗯……你知道，我去过几所女子学校，在那里我第一次，哦……这真难以启齿。”
　　“那就别说了。”
　　她吞咽了一下，给自己鼓劲儿，“我的生命中偶尔有过女人……还有几个男人……你感到震惊吗？”
　　我的脸上堆出最灿烂的假笑，“于是你脚踩两只船，那又怎样？”
　　她锤打着我的胸膛，用她调情似的拳头，“我会再打你一记耳光……”
　　“这并不让我震惊，阿美，我来自芝加哥，什么样的事情都见过。”
　　“很好，因为我需要你理解我与G·P的关系，它可不是，嗯……《星期六之夜的公告》。”
　　“还有什么事情是诺曼·罗克维尔描绘不出的？”
　　“并非如此，我是G·P的……某种发明。”
　　“我知道，他为了让小说畅销而让你扮演‘琳蒂小姐’的角色，那本书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于是他决定笼络住你，好接着出续集。”
　　“关于这一点，整个事情的真相是，我也笼络住了他……内森，我没有钱，我当过护士、社会工作者、教师，而飞行是一个昂贵的……爱好。”
　　“我记得。”
　　“当我们第一次交往时，他已结了婚。这听起来有些丑恶，但却是真的：在他与他妻子的家里，我写了第一本书，关于友谊号上的飞行。桃乐丝对我非常好……我甚至在书上题辞献给她。”
　　“我想这是你对拿走她丈夫的一点补偿。”
　　“说下去，尽管抨击我吧，我罪有应得。我并不为自己做的事感到骄傲，他一直声称他们两人的婚姻在我介人之前就结束了；而我也在撒谎，向外界声明在他离婚之前，我一直在拒绝他的追求。但这不是事实，在他陪伴我做演讲旅行时，我们就睡在一起了……上帝，内森，当我们单独在那些旅馆的房间里时，你为什么不吻我？你知道我们虚度了多少光阴吗？”
　　“求你……不要再往伤口上洒盐了。这样说来，在开始的时候，你们之间还是存在爱意的？”
　　“我从来没对他有这种感觉。”
　　“他对你是什么感觉呢？”
　　“我一直无法确信他是把我当成一件辛辛苦苦才弄到手的有价值的宝贝，还是真的爱我，但是我的确知道他……迷恋我的肉体。我的上帝，这听起来就像一出通俗闹剧，是不是？”
　　“但是G·P没有八字胡，手中也少一根鞭子。”
　　“他意识到了我的……癖性，尽管我行为慎重，他还是知道了。我，嗯……总而言之，我对婚姻的反感态度是众所周知的，而与此同时，年轻女人体内那种正常的生理需求又在时时增长……是的，如果在最初的那些日子里我对他的感情不是爱，也是一种崇拜。他是一个不可思议的男人，我认为他令人着迷……出版商、探险家、社交名流……”
　　“于是，你和他保持着正常的性关系。”
　　“是的。我们，嗯……现在差多了，他……令我觉得恶心。”
　　“在床上？”
　　“不，在别的方面。他是一个有头脑的男人，内森，但是他走得太远了。你是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但是他没有权力雇你来监督我，我们有过协议，G·P和我，在我们结婚以前，虽不是正式协议，但我把它形诸文字……”
　　“你的意思是，一份婚前协议？”
　　“也不算……只是我在婚礼前夜写给他的一封信，但是他接受了上面的条款。”
　　“条款？”
　　“是的，我告诉他我不会限制他，让他对我保持中世纪时代的忠诚；而他也没有理由约束我。”
　　“他还有别的女人？”
　　“几乎可以肯定，但这不关我的事，是不是？于是在我们婚姻最初的那些日子里，当我们还很罗曼蒂克时，他开始想要完全占有我，而我最后终于同意……内森，这对我来说是件难堪的事情，请原谅我的沉默……同意以后只与我的同性调情。”
　　“你的意思是说，只要你与其他女人在一起鬼混，G·P就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就是这样。”
　　“他想成为你生命中唯一的男人？”
　　“说得对，否则，那就是对他男性尊严的一种侮辱。”
　　我对这个奇异的逻辑退避三舍了，“你在其他女人的怀中得到满足了？”
　　“坦率地说，没有。我……我猜他认为这个主意很有趣，这是男人们的普遍心理吗？”
　　“我认为绝大多数男人的看法应该是：如果两个女孩正在一起做爱，而一个真正的男人无意中撞见了，他会把她们都解决掉的。”
　　她开始大笑起来，笑得如此厉害，眼泪都流了下来。
　　“有趣吗？”我问，当我开玩笑时，我自己通常是清醒的。
　　“内森，我相信自己是个特例，我感觉自己有双向性倾向。但是说到一个‘真正的男人’试图把一个‘真正的女人’从唐妮·雷克身边拉走，举个例子来说，就好像是一条狗要把一只猫变成兔子……我让你失望了？你真的认为今夜你可以把我身上潜藏着的真正女人找出来？”
　　现在轮到我大笑了，“什么事情都是可能的，难道我没有把自己变成一个傻瓜？”
　　“一个甜蜜的傻瓜。”她再次蜷缩在我的怀中，纤长的手指缠绕着我胸前的黑毛。“你知道，内森，这一切开始变得有意思了。如果看到保罗与我在一起，让你认为我们的关系不同寻常，那么G·P也许会得出同样的结论。”
　　我温柔地把手指插进她蓬松的鬈发中，“这就意味着那些恐吓字条的后面站着你的丈夫。”
　　“非常有可能……内森，你的手提箱……是我的想象，还是它真的收拾好了？”
　　“它收拾好了，除了我的相机，如果我能找到碎片的话。”
　　“我很抱歉……它价格昂贵吗？”
　　“那是你丈夫的问题，它属于合理开销之列。如此说来，G·P不在乎你与唐妮·雷克的关系？”
　　“嗯……我希望你不要向他谈起这件事，我从唐妮那里听到许多关于G·P对我的同事们所做的卑鄙之事，我希望自己能尽力补救这一切。”
　　“他不会介意你同她睡觉，但同她推心置腹地交谈是另一回事。”
　　“差不多。”她抬起头注视着我，灰蓝色的眼睛又大又明亮，她脸上不施脂粉，我从来没有看到过比这更可爱的面孔。“你会保护我吗？”
　　“当然。”
　　“我不仅是指对我丈夫封锁消息，我的意思是，你会打开行李，留下来，直到墨西哥之行开始吗？”
　　“为什么？”
　　她用双手撑住身体，把脸孔向我移得更近些，我们的鼻尖几乎擦到一起，“为什么不？我们可以一起度过愉快时光……我们是朋友，记得吗？”
　　“记得。”
　　她咬着我的耳垂，“此外，如果那些字条不是G·P发的呢？也许有人躲在暗中想伺机破坏我的飞机，我有敌人，你知道。”
　　“当然，听起来G·P为你制造了很多。”
　　她吻着我，然后，她又骑到我的身上，一个修长苗条只穿着男人睡衣的女人。
　　“你会留下来吗？”她问。
　　“好吧，你丈夫雇用我就是为了保护你。”
　　“说对了。”
　　“那么说来，嗯……我猜我有责任保护你的身体。”
　　她点了点头，“日日夜夜。”
　　“你知道，这不是节流阀……”
　　“它当然是……不想创造记录？”
　　“你的记录是三次？”
　　“四次。”
　　“四次？”
　　“我的上帝，你忘了吗？你不是我今夜的第一个……”
　　“哦，你真是一个令人恶心的女孩……你所需要的是一位真正的男人……”
　　她尖叫着，然后又开怀大笑着，直到我鼓起勇气，准备又一次飞行。

第七章 风波
　　飞行时间定在四月十九日，星期五的晚上，根据G·P·普图南的策略，阿美可以在星期六下午抵达墨西哥城，正好赶得上《东方星期天》报纸的采访。
　　门兹把他的那些新发明与改进后的装置安装在维哥上，来自邻近路克荷德工厂的几位工程师也展现了他们技术上的魔法，机械师厄尼尔·提索宣布飞机已经处于井井有条的状态中了，再加上五百加仑的燃料与其它一些特殊设备，它的重量就会超过六千磅。阿美驾驶着装满燃料的完全装备好的维哥做了数不清的旋冲飞行实验。看起来对飞机很满意。我婉言谢绝了陪她一同上天的邀请。
　　在门兹廊房内举行的碰头会取消了，保罗应玛特尔的要求，搬出了他的公寓，重新回到联合空中服务社机库的办公室里。在那儿，阿美花了很多时间同门兹与威廉姆斯领航员一起研究航空图与地图（美国与墨西哥的总览图与这两个国家各州的详细地图）。她可以利用距离与速度的列表计算出她飞行所用的时间，再加上罗盘上的读数，她能够正确估算出自己的位置。门兹根据威廉姆斯的航空图，为她在盲飞行训练中安排了各种特殊的训练，而她全都尽职尽责地完成了。
　　但是她与门兹仍然不时地发生争执，她抱怨他为她两波段的无线电安装的追踪天线不够方便，她不得不在起飞后从驾驶员座位底下把它们展开，然后在着陆时再将它们缠回去。
　　“听爸爸的话，安琪儿，”门兹屈尊俯就地说，“带上它。”
　　“考虑到我们的重量问题，”她说，“何必麻烦带着它呢？”
　　“因为你从来没有学过如何使用无线电，你不知道如何利用天空来定位，它是你航空的主要帮手。或者，你想装备一只降神用的巫应盘？”
　　他为自己的玩笑放声大笑起来，她走开了——但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她同意带上追踪天线。不论她对门兹如何不满意，门兹在各项技术问题上永远是最后的权威。
　　星期二晚上，阿美与我在朗曼汽车旅馆的小屋中互相告别，她的丈夫G·P·普图南将在明天下午乘火车到达伯班克（他不比我更喜欢坐飞机）。自从玛特尔·门兹手持点三二左轮手枪闯人自己家中的那夜之后，我与阿美在这间小屋中度过了每一个夜晚。表面上，阿美从门兹的廊房搬出去后就移居到大使馆旅馆，而实际上，我的小屋成了她真正的住所。
　　我们躺在床上，她伏在我的臂弯里，我们都赤裸着，而且相当忧郁。我不认为我们两个人中会有任何一个人，能把这一段甜蜜美好的爱情故事当做漫长一生中转瞬即逝的浮光掠影，几个星期的亲密接触，让我们结成一体，让这一切随风而逝是很困难的。
　　“玛特尔·门兹起诉要离婚。”她说。
　　“为了停止压力。”
　　“我被列为共同被告。”
　　“我很难过，你不应该受到牵连。”
　　“没关系，我甚至不为这件事产生的反面宣传效果担心。玛特尔自己不体面的行为让世界看清了她是怎样一个人……但是我不知道G·P会怎样面对这一切。”
　　“你为什么担起心来？”
　　她像一个忧伤的孩子那样凝视着我，“你打算告诉他些什么，内森？”
　　“我确信他的妻子同保罗·门兹没有私情，因为她与我有。这样说怎么样？”
　　她蹙起眉头笑了起来，“你真令人害怕。”
　　“他才令人害怕，如果你相信他就是那种能给自己的妻子写恐吓信的男人，如果你发现他做生意的手段令人反感，如果他曾经也许让你感到着迷的品性已完全变质，那么你应该对自己负责，把这个狗娘养的畜生像垃圾一样扔掉，立刻。”
　　“多好的言论。”
　　“谢谢。”
　　她用指尖抚弄着我的胸毛，“那么，你是建议我抛弃他，移居到芝加哥吗？我们可以养几个小黑勒，我能洗衣服，会一点缝纫……”
　　“不，”我说，并不欣赏她的这种挖苦语调，像绝大多数喜欢挖苦别人的人一样，我只欣赏自己的，“我寻找的妻子应该比驾驶六千磅重的飞机在业余时间飞越墨西哥湾的女人更少一些冒险兴趣。”
　　“真的？”
　　“你不再需要G·P了，你已经比威利·撒皮尔明特口香糖名气还大，你周旋在总统与埃莉诺夫人的身边，看在上帝的份上，你已经到达了不需要那个花言巧语的发明者的帮助就可以自己招徐各类赞助商的阶段了。”
　　她靠在一只枕头上，表情很严肃，“G·P所做的每一件事我都不赞同……”
　　“不是开玩笑吧？”
　　“但是他让我成为我，并且知道如何保持这种状况。他并没有逼迫过我，内森，我能控制他，我要让他处理事情的方式有一些改变——”
　　“改变不会大。”
　　“是的，但我还是要同他在一起。”
　　“即使他寄了那些恐吓信？”
　　“即使。”她微微一笑，“但是也许有一天……谁知道呢？”
　　我大笑起来，“洗衣服与养小黑勒？”
　　“谁能保证呢？我能在空中飞的好时光剩不下几年了……然后我会坚决地离开G·P·普图南，为自己找一个热带小岛定居下来，也许在伊利诺斯州。”
　　我用一条手臂环绕住她，把她抱近些，“你为什么不现在停下来，或至少在墨西哥城飞行之后……”
　　她摇了摇头，虽然她的眼睛目不转睛地望着我，而神情却是疏远的，“我需要完成一项更伟大的事业，内森，那些长着翅膀的东西会载我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她知道这些话听起来有多淘气吗？
　　“那还会剩下什么，阿美？我的意思是，别生气，但你想过没有，公众对那些破记录飞行的兴趣已开始大幅度滑坡了？当你为像二十世纪有限公司那样的航空公司招徕来大批的乘客时，玫瑰的芳香已经不存在了，新奇感完全消失了。”
　　她的眼睛紧盯着我，“它应该是一件真正伟大……”
　　“你在想什么？你在为自己虚构故事吗？”
　　她的表情变得像妖精一样顽皮，她用指尖刮了一下我的鼻子，“你说飞过两个大洋怎么样，内森？”
　　“什么？……你是说，环绕地球的飞行？”
　　她从我怀中挣脱出来，仰面躺在床上，双臂交叠在赤裸的胸前，凝视着天花板，似乎那是一片蓝天，她的眼神浮现出梦幻般的光彩来，“一位女菲尼亚斯·福格……在飞机上，这不令人兴奋吗？”
　　我支撑起手臂，研究着她，像傻瓜在研究三角函数，“威利·普斯特不是已经做过了吗？”
　　“威利不是女人……”她若有所思地皱起眉头，“只是我需要比维哥更好的飞机去做这些，一架大飞机，带两个引擎……”
　　“G·P知道你这个计划吗？”
　　“当然，他全力支持。”
　　这可能是他的主意。
　　“它不危险吗？”
　　她的回答是轻松的，“叫非常危险。”
　　“上帝，如果你送了命怎么办？”
　　“我想G·P会伤心——在他雇文人写出书来之后，”她向我抛来一个挖苦的笑容，“然后他会为自己找一个年轻的新太太继续他的生活。”
　　“你呢？那么说，你想寻死，阿美？死在天空中听起来是一项有趣的冒险？”
　　“如果我要死，一定要死在我最想做的事情上。你不认为上帝已经预先为我们签下了生死簿？当我们在尘世的工作一结束，我们就随风而逝。”
　　“不，”我说，为从一个头脑聪颖的女人嘴里听到这样浪漫的无稽之谈而感到生气，“我根本不相信那些事，如果有个小鬼拿着长柄大镰刀来拘我，我会把镰刀夺过来，把它的脑袋切下来。”
　　“这也没有错，我根本没说不反抗就沉沦下去。”
　　“阿美，请告诉我，虽然我只是一个愚昧无知的乡巴佬——像那样的飞行，对航空事业有什么益处？”
　　她丰满的嘴唇努成一个微笑的接吻形状，然后她放松下来，承认说：“没有什么益处……但是对妇女解放事业有益……更别提让我获得了比斯莱姆·林德伯格更大的名气。我可以引退后过令人尊敬的生活，我可以做飞行顾问，我可以写书、演讲——但依我的决定，我可能做大学教师……”
　　我没什么话对她说了，我仍对她心存爱意，也许在我自欺欺人的脑瓜里，我还幻想着她终有一日会回到我身边，在她最后的飞行宣告结束，而她与那个邪恶的畜生办完离婚手续之后。但是我不再不遗余力地劝说她放弃自己的目标，即使这使她仍旧与G·P·普图南生活在一起。
　　星期四下午，G·P与我进行了一番私下谈话，我们站在回声很大的联合空中服务社的机库里。
　　我们不是单独的——厄尼尔、泰德与吉米，指派给维哥的机械师小组，正在阿美的飞机上忙碌着，但他们是在机库的另一端，工具的丁丁当当声，偶尔的交谈声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模糊的对话背景，汽油与煤油散发着刺鼻的气味。普图南与我站在门兹那台赖以谋生的机器下面——那架红白相间的“蜜月快车”的阴影里。
　　我穿着灰色运动衫、暗绿色长裤，一副漫不经心的加利福尼亚打扮；普图南却是典型的东海岸商人派头，灰色的双排扣宽肩西服一尘不染，丝质的黑白条纹领带可能比我任何一套西服都昂贵。
　　“她同那个狗杂种睡觉了吗？”普图南开门见山地问，目光越过镶嵌玻璃注视着那间办公室，阿美与门兹正坐在办公室里那张办公桌上研究着航空图，威廉姆斯坐在他们对面，不时地指点着什么。
　　“没有。”我说。
　　“你绝对确信？”
　　“我一直蹲在灌木丛里监视着那几扇窗户，G·P。”
　　“你拍照了吗？”
　　“没有什么可拍的，他们各自在自己的卧室里。然后当门兹太太起诉他离婚时，他搬出了自己家，而你太太移居到大使馆旅馆。”
　　他摊开双手，打了一个手势，“如果他们之间什么也没有发生，玛特尔·门兹为何要在这桩离婚案中提到艾米莉的名字呢？”
　　“因为保罗·门兹不能对他太太保持忠诚，而你妻子恰好是他的房客。这是顺理成章的假设。”
　　他开始踱步，范围不大，两步前，两步后，“你是说，这是误会？”
　　“是的。你妻子与门兹相处得很好，我的意思是说在工作上他们如同一个整体，……但是她讨厌他目空一切的态度。”
　　“嗯，他是个狗杂种。”普图南断然地说。
　　有趣的是，当普图南不在时，我偷听到了门兹向威廉姆斯抱怨同样的事情，“为什么那个自命不凡的狗杂种像对待雇工一样对待我？”
　　威廉姆斯没有回答，但我猜测答案会是：因为门兹拿了G·P的钱，我还想到那句“自命不凡”同样适用于门兹自己。
　　在另一方面，门兹的话不无道理，他可能把自己看作了阿美的生意合伙人，因为她打算把维哥卖给联合空中服务社的舰队，他们一直在太空之屋吃午餐时商量这件事，那所飞行学校需要得到艾米莉·埃尔哈特的授权。
　　“你又收到恐吓信了吗？”我问普图南。
　　他的脚步停下来，冷冰冰的眼睛做出了一个不常有的表情：眨动。“什么？哦，不，在这方面我们一直很幸运。”
　　“你会很感兴趣地知道根本没有什么破坏行为，没有人贸然闯人这里——飞机场；没有可疑分子徘徊在附近；没有害相思病的埃尔哈特迷纠缠不清。”
　　他的笑容绷得紧紧地，点了点头，“听到这些很令人宽慰。”
　　“我的意思是说，因为你关心你妻子的幸福，是不是？”
　　“当然是。”
　　“你安排我窥探她的举动，不仅仅看她是否忠贞不二。”
　　“当然。”
　　“不可能是你给自己发了哪些恐吓字条，让事情看起来更明了吧？”
　　他的眉头间竖起了几条皱纹，“你在暗示什么？”
　　“没什么。保罗·门兹告诉了我一件关于你的有趣的往事，几年以前，你如何为自己的一本书做宣传工作，揭露墨索里尼的丑闻。”
　　他倒吸了一口冷气，发怒了，“你在指控我给自己寄了那些信？真是荒谬透顶。”
　　“是很荒谬，只要你的那些调查不取消，我不会谴责你什么……一旦消息传出去，而墨西哥城的飞行结束之后，如果你那甜蜜的女飞行员没有让你体面地功成身退，我是不会感到吃惊的。”
　　他的下巴仰起来，冷酷的眼睛带着蔑视一眨不眨地盯着我，“先生，我不喜欢你的态度。”
　　“你没有雇用我的态度，你只雇用了我堕落的道德，我想方设法取得了你太太的信任又背叛了她……就像你让我做的一样。”
　　“明天艾米莉起飞之后，”他一边说着，一边大步走开，怒气冲冲地，“我不再需要你保护她了。”
　　“我真的不认为她需要那些保护……不过感谢这份工作，尽管时间难熬。”
　　那一天接下来的时间里，普图南没有同我说一句话，当准备工作即将就绪的时候，发生了一个小意外，玛特尔·门兹跑到飞机场，对着她的丈夫大喊大叫。
　　玛特尔穿着深绿色的裙子，裙子上有着或明或暗的条纹，灯光一照，如同闪电。当阿美在训练器中做最后的练习时，玛特尔把门兹堵在了办公室，她大声叫嚷并拍着桌子，办公桌的镶嵌玻璃被震得嗡嗡作响。
　　我闲坐在一张折叠椅上，阅读着《先驱观察报》体育版登载的拳击结果，就在这时，骚乱开始了。我本应该避开这里，但门兹开始向她吼回去，并抡起摇椅砸向她，她闪开了。我感觉这一对吵吵嚷嚷的夫妇像在马戏团做表演。
　　不管怎样，我仍奉行着老派的骑士作风，不喜欢看到男人揍女人，尽管那女人自作自受。我走过去，伸出两只手，横在他们之间，仿佛一名裁判员。
　　“把事情留给你们的律师，你们两个。”我说。
　　玛特尔美丽的嘴角拧成一丝讥笑，她哼了一声，说：“谁任命你作为行政官了，大男孩？”
　　通常情况下，一个漂亮红发女人称我为“大男孩”，会让我兴奋起来的，但是我对这个在卧室里熟练射击的女人一点兴趣也没有，尽管她长得很迷人。
　　“带她离开这儿！”门兹叫嚷着，“疯狂贪婪的女人！”
　　我送她走出办公室——她向他喊回去，但不再扔东西了。我想她很乐意在门兹真的动手揍她以前离开这里。经过那台训练器时，她又向阿美叫嚷了几句，后者正在普图南的帮助下走出红色的训练器。
　　“通奸是一种罪，你这傲慢的婊子！”她尖刻地说，“我希望你摔下来！我希望你淹死在海里！”
　　虽然普图南竖起耳朵在听，阿美却只是对着玛特尔背过了身，我陪着怒气冲冲的门兹太太走到门口。
　　来到她停放闪闪发光的杜森伯格汽车的机库外面，我发现她已经渐渐平静下来了。“我那卑鄙无耻的丈夫取消了我的赊帐。”她解释说。
　　“离开那家伙，”我说，“你不想丢掉你美丽的牙齿吧。”
　　玛特尔用冰冷的手指触了触我的面颊，然后用带着西南部口音的语调说：“你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家伙，不是吗？早些时候遇到你就好了。”
　　她曾在门兹廊房的卧室里遇到过我，只是她不知道罢了。
　　当她开车走了以后，我回到门兹的办公室，对他说：“嗨，保罗，如果你想体面地从这桩离婚案中走出来，我建议你别揍娘儿们。”
　　他没有说什么，但我思忖着玛特尔把枪带在身上，是不是因为他经常揍她？
　　飞机定在星期五夜里十点钟起飞，第二天直到下午一点钟，包括机械师在内的有关部门人员才陆续到场。
　　我来到联合空中服务社机库，将头探进门兹的办公室，问他是否有空闲。他招手让我进去。他穿着棕色衬衫，系着黑色领带，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浏览一堆航空图与地图，神情有些疲惫。
　　我搬张椅子在他对面坐下来，问：“你注意到艾米莉正很严肃地讨论着的她的下一个飞行计划——环绕地球的飞行了吗？”
　　门兹叹息了一声，把手中的航空图扔到那一堆地图中间，“也许她应该首先逃脱这次飞行……是的，我知道，她和吉皮一直在让我帮助他们做准备工作——通过我与路克荷德的关系，帮他们搞一架好价钱的双引擎飞机。”
　　“你会吗？”
　　“也许。我是说，如果她脑子里形成了什么计划，她就一定会去完成；如果她一定要去完成，我希望看到她能以最正确的方法尽最大的能人来完成。”
　　“她有多大的能力？”
　　门兹摇了摇一根手指，“别忘了艾米莉·埃尔哈特首先为自己赢得了巨大的名声，然后才开始使用那些名声……她对双引擎飞行技术没有一点儿经验。”
　　“她能学会吗？”
　　“你已经看到了她在飞行训练器中是多么地不耐烦。”
　　“她在你的训练器中工作得很卖力。”
　　“嗨，她是一个好飞行员，但却是一个女飞行员．她们都使用节流阀——”
　　“保罗！”厄尼尔·提索出现在门口，脸色苍白而焦虑，正在用工作服擦拭他沾满油污的右手，“事情有些不对劲……你最好去看一看……”
　　门兹跟随提索向维哥走去，我跟在他们后面。一架小小的金属梯子靠在飞机上，直通驾驶舱，其他两名机械师，吉米与泰德穿着干净的工作服，表情茫然地站在那里。
　　“看一看方向舵踏板。”提索说着，向金属梯子打了个手势，门兹很快沿着梯子爬了上去。
　　不大一会儿，门兹的脑袋从驾驶舱里探出来，脸色苍白得如同砂糖，而表情却不是甜蜜的。
　　“谁在这儿蹓跶过？”他问提索。
　　“没人，”提索耸了耸肩，“我刚把机库打开不久……当我进来时，泰德与吉米等在外面。”
　　门兹爬下梯子，“没有人接近过维哥？”
　　“我看没有，你们呢？”
　　那两名机械师一起摇了摇头。
　　“他妈的。”门兹骂了一句。
　　提索问：“是什么，保罗？”
　　“也许是一两滴酸，”他把一只手放在提索的肩膀上，“上帝保佑你，厄尼尔，你及时发现了这个问题。你能把那些钢丝修好吗？”
　　“那不应该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
　　“很好，把它修好，然后再检查一下这个宝贝的每一个铆钉、螺帽与螺栓，我要这个病人的身体完全彻底地康复起来，孩子们——看看它的咽喉，再看看它的屁股，明白吗？”
　　三名机械师点了点头，立刻工作去了。
　　门兹转身走回他的办公室，我跟在后面，“发生了什么事，保罗？”
　　“艾米莉与G·P来了，”门兹说着，向机库门口点了一下头，艾米莉与她的丈夫刚刚跨进门槛，“我要在同一时间把消息告诉每一个人。”
　　他们向我们走来，阿美面带笑容，身上穿着格子衬衫与卡其布裤子；普图南仍是一脸僵硬的表情，穿着纤尘不染的剪裁考究的蓝色斜纹西服。
　　很快，我们全都坐在门兹的办公室里了，门兹站在他办公桌的后面，“我建议我们的飞行延期。”他说，把双手支在堆满了地图与航空图的桌面上。
　　“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做？”普图南诘问着，几乎从椅子上站起来。
　　紧挨着他坐在我们之间的是阿美，她平静地问：“发生了什么事？”
　　门兹扮了个怪相，“你的方向舵踏板——有人给你留了件礼物，安琪儿，……几滴恰到好处的酸，钢丝几乎被完全腐蚀掉。”
　　“上帝……”普图南喊了一声。
　　“酸？”阿美问，似乎她没弄明白这个字的涵义。
　　“可能是硝酸或硫酸，”门兹说，“你可以飞一会儿，也许几个小时，然后钢丝就会崩断……像树枝一样。”
　　“让我的飞机失去控制？”阿美说，声音听起来很空洞。
　　普图南向我的方向指责性地伸出一根手指，“这正是你被雇来要预防的破坏。”
　　“我不是被雇来整夜睡在保罗的机库里的，”我说，“在机场有值夜班的保安人员，是不是，保罗？”
　　我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这是我向保罗询问的第一件事情。
　　“当然，”门兹说，“一整队恪尽职守的夜勤人员……不过机场在凌晨就开放……如果有人有我机库的钥匙……”
　　“像你的妻子玛特尔。”我说。
　　“是的！”普图南叫嚷起来，“昨天我们都看到了她，大喊大叫的，完全失去了控制！”
　　门兹叹息了一声，点了点头，“是的．我恐怕这是玛特尔做的，她一直喜欢同我作对……还有你，安琪儿。”
　　我问：“玛特尔知道应该怎么做吗？我是说，我自己都不知道方向舵的钢丝在哪里。”
　　“玛特尔是我的学生，”门兹说，“她知道如何飞行，她懂得飞机。”
　　我皱起了眉头，“你告诉我说她讨厌飞行。”
　　“她是不喜欢飞行，除非由她或我来开飞机……至少，过去是这样的，我是她喜欢的副驾驶员，在那些日子里。”
　　“保罗，”普图南说，忽然之间变得平静而有理智起来，“你也许不会注意到这些，但这是黑勒先生被雇用来的主要原因，因为艾米莉接到几封恐吓信，都是加利福尼亚的邮戳。”
　　普图南以前从未提到那些信的邮戳是加利福尼亚的，当然，我一直也没有机会看到那些信。普图南继续说下去，他问门兹：“你认为你妻子有可能寄这些信吗？”
　　门兹，这位一口咬定那些信是普图南自己寄给自己的男人，只是说：“嗯，玛特尔很久以前就在炉忌艾米莉了……而且她知道飞行的时刻临近了……”
　　“我们应该叫警察。”我说。
　　“不要叫警察。”普图南说。
　　“我同意。”门兹也开口了。
　　现在我被激怒了，在椅子上挺起身，“你们这帮家伙比玛特尔更不可理喻！你任人试图去破坏艾米莉·埃尔哈特的飞机，而自己却坐视不管！上帝，G·P，我以为你想要这种宣传效果……”
　　“不是这样，”普图南说，“它已经被离婚丑闻玷污了。”
　　阿美开口了，显然并不焦虑，“还有别的破坏迹象吗？”
　　“没有，”门兹说，“我们给维哥做了一个彻底的检查，当然，我会感到安心的，如果……”
　　“如果你的手下没有发现别的问题，”普图南说，“我们会继续飞行计划……就是说，当然，如果我妻子愿意……”
　　“就这么定了。”阿美说。
　　“仔细想一想，”我对阿美说，异常烦恼，“驾驶着一架潜藏着危险的飞机，在天空中才发现这类破坏性的问题。”
　　她没有回答我，甚至没有看我一眼。
　　普图南说：“如果你完成了你的工作，黑勒先生，我们就不会出现这样的问题了，是不是？”
　　“我为你完成了我的工作，”我说，“不记得了？”
　　普图南的脸色一下子苍白了，他明白我这是在提醒他雇用我的真正意图，但是他恼羞成怒地吼叫道：“不要警察，不要延期，如果我们延期，我们就会失去星期天报纸上的报道。艾米莉前三次的长途飞行已经引起了新闻界极大的关注。星期五起飞，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值得浪费这次黄金机会……除非，当然，保罗，你的手下能容忍另一次破坏行为。”
　　他们不能。
　　我鄙视G·P·普图南，他是一个狗娘养的畜生，他的妻子对他而言只是宣传工具，即使她的生命受到威胁，他也不会放弃飞行计划。当然，我每天从这个狗杂种手里赚五十美元，去调查他的妻子是否对他忠诚，然后再自己与这个女人睡觉。也许当他知道这个消息以后，他才会真正看清我。
　　那天夜里九点三十分，机库里挤满了来自洛杉矶报社与国际通讯社的记者，我设法单独同阿美待了几分钟，在“蜜月快车”下面。
　　我对她说：“你知道我反对你这么做。”
　　她看起来悠闲自在。身上穿着飞行皮夹克，里面是红色与棕色相间的格子衬衫，脖子上系着一条红色围巾，手中拿着棕色飞行头盔，一点都没有紧张的神态。
　　“那些孩子们没有发现别的问题，”她说，“他们修好了方向舵踏板，一切都各就各位了。”
　　“你也许是对的，可能不会再有其他问题了。但有一件事，我不认为是玛特尔把酸泼到钢丝上面去的。”
　　她惊奇地大笑起来，“那么……会是谁呢？”
　　“我不知道是谁，但我猜有人雇了别人这么做。”
　　“谁，内森？”
　　“你曾经爱过的丈夫。”
　　她的眼睛睁圆了，“什么？为什么？”
　　“昨天我指责他自己给自己发了那些恐吓信，我想他雇了人，……也许就是门兹的机械师之一……搞了一点小破坏。这个破坏要能被发现，并能被很快修理好……这可以使G·P的那些伪造的恐吓信看起来像真的一样，这可以使他看起来是无辜的，而别人……玛特尔·门兹……有罪。”
　　这些话让阿美皱起了眉头，“内森，你真的认为是他做的吗？”
　　“你不想独居吗？听着，你想让我把你丈夫带到一个无人的角落，痛揍他一顿让他招供吗？很乐意效劳——不要额外报酬。记得吗，我以前是芝加哥警察——我知道该怎么做。”
　　那双丰润的嘴唇弯出了一个可爱的笑容来，她温柔地抚摸着我的脸，她曾经打过的地方，“这是最甜蜜的回忆，是我曾经拥有过的……”
　　上帝，我多想在此时此刻亲吻她，我希望她也在想着同一件事情。
　　最后，我说：“今夜我要乘火车离开这里，在午夜。”
　　她的笑容变成了敷衍的假笑，“是的，G·P说他不会再让你做保安工作了，至于今夜……但我会再见到你的。”
　　“这几周对我来说非常特殊，阿美。”
　　“我爱你，内森。”
　　这时普图南挥手把她叫过去，她离开我与几个新闻记者交谈了几句，然后，爬进了那架没有名字的维哥驾驶舱。
　　九点五十五分，在伯班克机场耀眼的探照灯照射下，我注视她在没有尽头的跑道上滑行着，最后，当她的速度足以带动起六千磅重的加满燃料的维哥后，她冲向了晴朗无月的夜空，并很快消失了踪影。
　　我没有对门兹与普图南说一句话，我早已把泰瑞普兰的钥匙交出去了。我独自走出联合机场的集散站，叫了一辆出租车直奔火车站。
　　阿美飞往墨西哥城的创纪录之行是相当一帆风顺的，她把威廉姆斯导航员精心设计出来的飞行计划抛置脑后，沿着海岸线向南飞行，直到她估计已经到达了与墨西哥城平行的位置，然后才向左转。她没有找到目的地，于是将飞机降落在一块干涸的湖床上，向当地的一位农夫打听方向。
　　尽管被天气耽搁，她最终还是返回到纽瓦克（她无视门兹的警告，穿过了墨西哥湾）却发现自己被一万五千名狂热的飞行迷包围住了。他们抓她的皮肤，撕扯她的衣服。普图南从这次飞行中获取了大量的宣传利润，他安排了几项为表彰她最近这次成就而颁发给她的荣誉证书与奖金。
　　在她从墨西哥城返回的一周之内，艾米莉·埃尔哈特来到芝加哥，接受意大利政府在两千名女俱乐部主席的会议上授予她的奖章，每个人都期待着她再进行一轮旅行演讲。应埃尔哈特小姐的要求，我被爱默生演讲办公室雇用，负责保安工作。
　　她的丈夫没有陪同她来到芝加哥。
　　由于普图南坚决地解雇了我，为她的妻子工作，有必要采取秘密方式。
　　我也是个狗娘养的杂种。

第八章 失踪
　　第二部1937.3.17～7.19
　　第八章失踪
　　当艾米莉·埃尔哈特在一九三七年的圣帕特里克日从奥克兰岛驾驶她的双引擎飞机路克荷德·厄勒克特拉起飞时，新闻界的报道寥若晨星。从技术上说，这至少是她环球飞行的第一段行程。大雨使飞行的日子无限延期，而许多记者——坦率地说，他们迄今为止可能已经对艾米莉·埃尔哈特产生了小小的厌倦，发现她不过是飞行先驱时代的优雅的纪念物——都逃之夭夭了。但是，一幅有纪念意义的照片——它很快传遍了全国，包括芝加哥——拍下了厄勒克特拉，就在它刚刚起飞不久的时候，背景是几乎模糊成一片的金门大桥。
　　十五小时四十七分钟之后，他们抵达了火奴鲁鲁（这是一项记录），保罗·门兹操纵飞机着陆，因为阿美太疲劳了，这是门兹事后告诉我的。而第一段真正的飞行（也是危险的飞行）——从火奴鲁鲁到湖兰岛，距离一千八百英里——被耽搁二十四个小时的原因完全是不可靠的天气预报造成的。实际上，这给了埃尔哈特小姐充足的时间以积蓄她进行长途飞行的体力。门兹只陪她飞完奥克兰岛至火奴鲁鲁这一段路程。在起飞耽搁的时间里，门兹又对厄勒克特拉进行了最后一次飞行测试，以检验刚刚装上去的小玩意儿性能是否可靠。
　　报纸把完全金属构造、闪闪发光的漂亮的厄勒克特拉称为“飞行实验室”（毫无疑问，这是G·P·普图南的授意），它的机翼跨度足有五十五英尺宽，我知道这架飞机是阿美的骄傲。
　　那年四月份之前，从演讲旅行中返回之后（罗斯福总统的再次当选演讲也在这一时候），她曾同我谈起过它。
　　“他们投资五万五千美金做研究经费，”她说，“你能想象吗？”
　　我知道巨额金钱的份量，我猜我至少把六美元（小费除外）投资到我们的餐桌上了（比目鱼肉片与蕃茄汁给她，里脊肉给我）。这座优雅的橡木板镶嵌的餐馆位于金海岸附近的东皮尔森大街，是芝加哥名流们经常光顾而又很少被人骚扰的净土之一，虽然很多双眼睛盯在我这位穿着天鹅绒衬衫与剪裁考究的灰色长裤、颈上挂着珍珠项链的修长、迷人的女伴身上，但没有人上前搭讪。阿美是我所认识的第一位选择裤子作为晚礼服的女人。
　　“那么说他们给了你五万五千美金，”我带着实事求是的态度说，为自己切了一小片肉片，“‘他们’是谁？”
　　“普多学院，或者说普多学院的‘艾米莉·埃尔哈特研究基金会’……大致是这个。可能是一些有钱的男校友被G·P盯上了。”
　　“为什么是普多学院？”
　　“我没有告诉过你吗？自从去年秋天以来，我已经在普多学院得到了两个职位：他们的航空顾问与妇女事业研究系的专家。”
　　“就是他们现在称为‘家庭经济学’的那种？”
　　一丝讥讽的笑靥出现在她苹果般红润的面颊上，“有时候，你对我认识得太少了，内森·黑勒……我每学期都要花几周的时间在那里。”
　　“那么说，它们不仅仅是荣誉头衔？”
　　“当然。”她说着，用餐巾触了触嘴唇，吃完了她的鱼片，“我与那群姑娘睡在宿舍，吃在食堂，肩并肩地坐在一起，我让那些年轻的女人们知道她们不一定要做护士，她们可以当医生；她们不一定要成为秘书，她们可以做老板。”
　　“这是一种膨胀的情感，阿美，但你真的认为这现实吗？”
　　阿美向那个端走她盘子的黑人服务生微笑了一下，“哦，我让她们知道她们会面对歧视……不仅是法律上的，还有保守的愚昧的男性。”
　　“可能是那些保守愚昧的男性为你提供了五万五千美金……你不是很喜欢你的新飞机吗？驾驶双引擎飞机不是你一直渴望做的事情吗？”
　　侍者为我们端来了甜点。
　　那杯美味的冻糕让她情不自禁地舔了一下上嘴唇，或者，也许是她想到了她的新飞机，“两个引擎，两套操作系统，飞行高度可达两万七千英尺，那就是厄勒克特拉。”
　　我也要了冻糕，我用勺子挖了一块冻蜜饯，“它不是载人飞机吗？”
　　“是的，它有十个座位。但保罗打算把座位拆卸下来，安装辅助燃料箱，他说我们可以在空中一口气飞上四千五百英里。”
　　“小便间隔的时间够长的。”我说。
　　阿美在做短途飞行时什么也不吃，只喝番茄汁，她有一次心血来潮，指着飞机上那些管状装置告诉我，那是军用排尿装置（“我在飞行中从不小便”）。
　　“我也许不得不改变我的方式。”她承认着，低头去挖杯中的冻糕，“哦，我的上帝，内森，这架厄勒克特拉是我梦想中的飞机，保罗为它安装了所有最新发明：斯佩里旋翼机的自动驾驶装置，节省燃料装置，风力除冰装置，盲目飞行装置……在控制板上只怕会有上百个刻度盘与水准仪。”
　　“你能不厌其烦地学会如何使用它们吗？”
　　“当然，我们这架飞机称为‘飞行实验室’……我的意思是说，它是一个研究项目。”
　　“说得对，为了艾米莉·埃尔哈特研究基金会，你可以研究一下年届四十的女人膀胱的容量。”
　　她最后挖了一勺杯中所剩不多的冻糕．皮笑肉不笑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说：“你想进行什么实验？一个男人可以做出许多自命不凡的评论，到头来还不是得受到邀请才能进入女人的房间？”
　　我舔了舔勺子上最后一口冻糕，若无其事地说：“我最近没对你说过我是多么钦佩埃莉诺·罗斯福吗？”
　　当然，我得到（也接受）了邀请进入她旅馆的套间，尽管被她告诉我的“好消息”弄得很沮丧：这意味着G·P·普图南仍把钓钩放在她的身上，通过种种策划，他打算送她一架新的梦想中的飞机——而他实际上也做到了，在七月二十四日，她三十九岁生日的那一天。
　　黎明时分，她从火奴鲁鲁靠近珍珠港的幸运机场起飞，飞往湖兰岛，门兹———在这次飞行中只是个顾问——留在火奴鲁鲁。在阿美随同她的副驾驶员兼领航员哈利·曼宁与助理领航员弗莱德·努南登上厄勒克特拉之前，门兹把一只兰花编成的花冠戴在她的头上。
　　曼宁坐在她旁边副驾驶的座位上，努南坐在机尾镶嵌在舱壁上的航空围桌前，靠着舷窗——厄勒克特拉的客舱中已经没有乘客座椅了，取而代之的是燃料箱——这时，阿美发动了引擎，示意地面工作人员移动开机轮周围的垫木。
　　厄勒克特拉开始沿着潮湿的跑道滑行起来，但一直没有起飞的迹象，然后它开始在侧风中摇摆起来，它的右翼沉了下去。阿美试图通过减少左引擎的马力来进行调整，飞机偏向了左侧，完全失去了控制。右边的机轮与起落架在金属与混凝土的摩擦中飞了出去，银色的大鸟用腹部在跑道上滑行着，地面上擦出了一连串的火花，燃油泄漏了出来。
　　当飞机终于停下来时，舱门盖被撞开了，脸色苍白的艾米莉·埃尔哈特探出头来，大喊着：“出事了！”她与曼宁还有努南都没有受伤，火花也没有溅到燃油上，飞机既没有爆炸，也没有着火。当机组人员从飞机上跌跌撞撞走下来，走到安全的地方后，救护车与消防车冲了过来。
　　阿美很快地恢复了镇静，对记者们说：“飞行当然还要继续！”这架路克荷德会被船运到伯班克的路克荷德工厂去修理。
　　G·P·普图南最为关注的一件事，我理解，就是保证预售的六千五百张首日封可以抵偿飞机失事的损失。
　　阿美搭乘商业航班做了趟旅游，在返回纽约的途中在芝加哥停留了一下，那是四月份的事。我们在毛瑞森旅馆我二十三层的公寓里共度了一晚。在一盏台灯温馨的灯影里，在收音机播放的道森兄弟的歌声中，我们享受着旅馆晚餐，享受着对方的陪伴。
　　但她已不是我一年前在谢兹·路易斯与之共进晚餐的那个阿美了——不是那个盼望着得到“梦想中的飞机”的乐观、期待的阿美了。
　　这是一个瘦长、苍白、年届中年的女人，清澈的灰蓝色眼睛下的浮肿的黑色眼袋与漂亮的嘴唇边的皱纹更反映出她的疲倦。但她仍是一个迷人的女人，她蜷缩在我身边的沙发上，穿着白色上衣，海军蓝裤子，白色系带棉布鞋，修长的大腿会令许多年轻的女人妒忌。
　　她靠在我怀中，慢慢喝着可可茶，告诉我在火奴鲁鲁飞机出事的原因，是由于爆胎造成的。然后她抬起睁大的眼睛，坦率地问我：“你不打算问‘你还想再试一次吗？’”
　　“不。”我说，我正在喝一瓶“蓝色瑞本”酒，“顺便说一下，我希望你不会。”
　　“为什么？你不希望我有钱而且有名吗？”
　　“你不是已经有了吗？”
　　她微微一笑，“只有一半……我恐怕我们正濒临破产的边缘呢，内森。”
　　“那么，你怎样修好你的飞机并再试一次呢？”
　　“除非我找到五万五千美元，否则我不能。”
　　“普多学院‘女性膀胱研究’怎么样？”
　　她用手肘撞了我一下，然后喝了一口可可茶，接着说：“他们第一期投资了八万美元，那些是厄勒克特拉与它上面所有的钟、笛的花费……现在我需要另外三万美元来维修，两万美元应付意外。”
　　“什么意外？你的番茄汁罐头？”
　　“飞行准备花销很大，要得到当地政府批准，要联系好机场，要安排好机械工，要准备好燃料……”
　　“你为什么不按以往建立起来的路子走？”
　　“以前我是从东飞向西，这一次我打算从西往东飞。”
　　我皱起了眉头，“为什么？”
　　“为适应天气状况，G·P说的。”
　　“他怎么知道？”
　　她严厉地看了我一眼，“他是发现那额外的五万五千美元的人。”
　　“这使他成了专家？”
　　“你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内森？”她指了指她的头，然后是脖子，“我的头有些疼，我非常需要按摩一下。”
　　她很快把喝空了的可可茶杯放在旁边的咖啡桌上，然后把咖啡桌推到一边去，这样一来她就可以坐在地毯上。她像印第安人一样，把后背朝向我，靠在我的两腿之间，我按摩着她颈部和后背上部的肌肉。
　　“如果G·P没把这件事处理好，”她说，“我就完蛋了。”
　　“别傻了，你自己有钱。”
　　“不多，我甚至不能再负担起赡养我家人的义务了……我出不起我母亲房屋的保养费，于是我们把她哄骗来与我们住在一起……我告诉过你我们在托卢卡湖区买了一栋房子吗？就在保罗旧房的那条街上，我已经彻底与玛特尔断了交，现在……哦，是的，就是这里……她也不再向新闻界诽谤我了。”
　　“那是丢脸的行为。”
　　“我们停止了生产服装……我们几乎破产，我同保罗一起在几项生意上投了资，但是要想现在看到收益还为时过早……哦，是的，是的，就是这儿……”
　　“那就是这次纽约之行的目的吗？筹集资金？”
　　她点了点头，“不论什么都是必须的，我把我的未来抵押在这上面了……但是未来又是为了什么？你在《克莱弗特音乐时间》中听到我了吗？”
　　“不能说没听到，宾·克劳丝贝是什么样子的？”
　　她回过头来从肩膀上抛给我一个微笑，我正在按摩她的双肩。“有趣，很好，但你能想象出我有多害怕吗？我多么痛恨这类节目！”
　　“我知道。”我回想起她所忍受的那些演讲；那些必须与之打交道的为她提供资金的恶棍；她坐在后台上由于恐惧而瘫软，几乎呕出五脏六腑，然后面带微笑，以女王般的从容出现在人前。
　　“而在纽约，”她说，“我会出现在吉贝尔饭店的十一层上，以个人的名义帮助销售额外的一千张首日封。”
　　当然，还有更多的邮票。
　　“那些首日封对你一那次起飞事故有什么说法？”
　　“G·P让人在首日封上印上‘火奴鲁鲁起飞事故珍藏’的句子，或诸如此类。而那些新的首日封会以另外一些特殊方式印刻……哎哟！”
　　“太重了？”
　　“是的……转圈按摩一会儿就行了，然后是那个结节……我将要签一份新书出版合同，这是我这趟旅行的主要目的。”
　　“关于哪方面的书？”
　　“飞行，傻瓜。我会在路上一直写日记，当我回去以后，我再用一两周的时间把它整理出来，然后，立刻……”
　　“又出版一本书。”
　　“这一次，我们打算取消路上所有的落脚点。”
　　“听起来好像你与G·P合作得不错。”
　　她回过头来，仰头看着我，“你妒忌了？”
　　“你丈夫吗？我看不出为什么。我是说，同他睡在一张床上这有些不像你。”
　　“实际上，我们的确……但我们之间不是那种情形，不再是了。我想他已经感到了……嗯，他知道我俩之间的关系已经淡漠了……这就够了，很不错，谢谢你……听着……我有件东西要送给你，……”
　　她挪了一下屁股，仍然坐在我面前，把手伸进内衣口袋里，掏出一块大小如同折叠起来的手帕那样的东西，把它放进我的掌中。
　　我打开它，那是一面小小的丝绸做的美国国旗。
　　她的脸上挂着一抹调皮的微笑，“一件幸运纪念品，在我做长途飞行时，我一直带着它。”
　　“难道你不认为这次也该带着它吗？”
　　“不，不，我……我想现在送给你。”
　　我把它递还给她，“等你回来以后再给我吧。”
　　她摇了摇头，“你最好现在拿着。”
　　我皱起了眉头，“什么？你难道有某种预感……”
　　她的眼睛倏然睁大．“不！不，只是……一种感觉。”
　　“如果你有那种感觉，阿美，看在上帝的份上，取消它！”
　　她爬到沙发上，再一次蜷缩在我的身边，“内森，据我所知，我只有一种真正的恐惧——微不足道而且完全属于女性的恐惧，害怕变老。如果我这一次不能回来，我也不会感到有什么遗憾。”
　　“我不想听到这种论调。”
　　“内森……”
　　“完全是宿命论的废话，”我把小国旗塞还给她，“我不要这个，你自己带着吧。”
　　她接过去，折叠好，又放进她内衣的口袋里，显然觉得受到了伤害。我的感觉却很好。
　　“是什么使你有那种想法？”我问她。
　　“没什么。”她把双臂交叠起来抱在胸前，虽然仍躺在我的身边，却已不是那种亲密的姿势，而是仰躺在沙发上，“我真的并不担心什么……也许除了弗莱德。”
　　“弗莱德？”
　　“弗莱德·努南。”
　　“哦，是的，他是你的领航员？”
　　“如有必要，也是副驾驶员，虽然全部或绝大多数飞行都是由我来做。”
　　“那个家伙呢——曼宁？”
　　“火奴鲁鲁之后他就退出了，时间安排有冲突。”
　　我敢打赌他的冲突始于厄勒克特拉在幸运机场用腹部滑行并擦出火花，燃油洒了一跑道那一刻。
　　“努南怎么样？”
　　“保罗推荐的他，他很有经验，容易相处……我非常喜欢他。”
　　“那么，我为什么仍感觉到一种担忧？”
　　她的回答很轻快，却不可信，“他做过海船领航员，而且在把那一切导航知识应用于航空方面也很有名气。”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他的确是一个了不起的男人……还是孩子的时候就随着商船四处流浪，在大战期间加入了英国皇家海军，是泛美航空公司的首批飞机驾驶员之一，在‘中国帆船’下海的第一年，他是导航员。”
　　我说：“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
　　“别跟我打哑谜。”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睁大了，“……他是个酒鬼。”
　　“啊。”绝对禁酒的阿美，只喝可可茶的阿美，被酒鬼父亲打过的那个小女孩，是无法快乐地同一个喝醉的傻瓜相处的。“这是问题吗？”
　　她的微笑毫无幽默感，“我想他在火奴鲁鲁起飞的前一夜喝醉了。”
　　实际上，那只是一次未遂的起飞，但是我认为不去纠正她话中的错误，是一个有绅士风度的举动。
　　“在某种程度上，他要为那次事故负责吗？”
　　“不，不，根本不，在那天早晨，他看起来非常清醒，而且感觉敏锐。”
　　“这就是你所需要的一切。”
　　“他和他妻子……他最近刚刚结婚，娶了一个可爱的，名字叫玛丽的女孩……有意思，因为他也叫我玛丽，那是我中间的名字……玛丽。总而言之，在他们从蜜月旅行返回的路上，在亚利桑那的某个地方，他们与另一辆汽车迎面撞上了。”
　　“上帝”
　　“他没有受伤，他的妻子受了点轻伤，然而没事，感谢上帝。弗莱德由于驾车驶人错误的单行道而受到传讯。”
　　“他喝酒了吗？”
　　她没有看着我，“只是……总而言之，喝了。”
　　于是我换上了一种安抚的语调，“他刚刚结婚，也许他只是在庆祝。”
　　现在，她的目光转向我，“或许他仍在为火奴鲁鲁的起飞事故烦恼，我知道那令他烦恼。”
　　“为什么，如果这不是他的错？”
　　“泛美航空公司由于他酗酒而解雇了他，他显然把这次环球飞行当作为自己辩护的最后机会了……并希望因此而重新被雇用，他说如果我们完成了这次飞行，他就要开办一所导航学校。”
　　我把一只手放在她的肩上，“阿美，你不能再找别人吗？你不能因为有人迫切需要这份工作就雇用他。”
　　“他真的非常出色，保罗认为他能够胜任。”
　　“保罗又不拿自己的生命来冒险。”
　　“G·P坚持用弗莱德。”
　　“G·P也不拿自己的生命来冒险，为什么G·P要用弗莱德？”
　　“……因为弗莱德……没有什么。”
　　她再一次把目光避开了我。
　　我追问着：“为什么？”
　　“我想因为弗莱德……是一个经济的选择。”
　　“哦，上帝呀！”
　　她把目光投注在我的身上，眼神几乎是乞求的，“内森，绝大多数优秀的导航员都属于军队，他们很难得到。弗莱德·努南绘制了泛美航空公司所有的太平洋航空图——”
　　“你不是说泛美航空公司解雇了他？”
　　“请别自寻烦恼了，内森，我不想为了鼓起你的勇气而整夜都沉迷在我的问题当中……”
　　她看起来眼泪汪汪的了，这是很少有的事情。
　　我把她揽人怀中，亲吻着她的额头，“你是说，你正在寻找一个好时机？你发现我的名字被写在电话亭的壁上了吗？……对不起，阿美，关于这些事，我们再也不谈了。”
　　她吻着我的鼻子，轻声地说：“这是最后一次飞行，内森，当我回来以后，我打算过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
　　她在暗示我将是她生活中的一部分吗？我不敢问，我宁愿她是这样打算的。那一夜在我的床上，街灯透过薄薄的窗帘照射进来，亮得如同氖灯。当她像牛仔女郎一样骑在我身上时，她那修长、白皙的躯体鬼魅一般的美丽。她似乎迷失在爱的欢娱中了，就如同我迷失在她的世界里。我很高兴地想到她在我身上找到了快乐，在我们的性爱交锋中，这种对抗把她带入了天堂。
　　当阿美开始她的环球飞行时，她采取的措施是向新闻界封锁这一消息，她在五月二十一日告诉记者说，她要出发到迈阿密去试航，检验一下厄勒克特拉的特殊装置。同着努南，她的机械师鲍·麦肯尼雷和她的丈夫，阿美在那天下午飞往图森。着陆后不久，她的一个引擎起了火，她让人对她出毛病的飞机连夜做了一次检查，得知她的厄勒克特拉有过失灵的历史，在一九三六年本迪克斯飞行大赛中，它的油箱漏过油，舱盖也被吹走过。
　　从图森起飞，她驾驶着维修过的厄勒克特拉飞往新奥尔良，在下午六点钟抵达目的地。星期六傍晚降落在苏珊机场，在机场旅馆登记住宿。她同G·P还有她的老朋友唐妮·雷克一起出去吃了顿平静的晚餐。所有这些轶闻我都是从报纸上收集到的，我的心追随着我做长途飞行的朋友，当报纸不能详尽报道她的一切情况时，我就在某种程度上自己调查。
　　她现在似乎很不走运，即使是在迈阿密。第二天早晨，她驾驶着那只银色大鸟重重地摔在地上，几分钟后她从驾驶舱中爬下来。这次“几乎”坠毁的着陆被报纸登了出来，并引用了她的话，“我确信把它摔得很重。”
　　厄勒克特拉再次举止失常：减震器失灵，从新奥尔良起飞时就一路上漏着油，着路时太猛，油管也在漏油。麦肯尼雷领着一群机械师对所有毛病做了一次全力以赴的修理。
　　五月二十九日，阿美对记者说她要从迈阿密机场起飞，按着泛美航空公司的路线由东向西穿过西印度群岛，然后沿着南美洲东海岸继续飞行。G·P与麦肯尼雷留在后面，艾米莉·埃尔哈特与弗莱德·努南在六月一日凌晨五点五十六分出发。五百多名飞行迷到机场欢送，却被一队警察远远地拦住了。飞机起飞以后，她那些忠实的崇拜者们拼命地向飞机挥着手，并欢呼他们女主角的名字。
　　新闻界已经不容易被打动了，在芝加哥，第二天报纸的头版头条报道的是南部芝加哥的警察闹事，十名罢工的共和钢铁厂的工人死于这次事件中；而在第三天，每份报纸的头版都热衷于报道英格兰的爱德华与巴尔的摩的沃利斯·辛普森的婚事。
　　在接下来的六天中，报纸上轻描淡写地提及了阿美，厄勒克特拉正飞过中美洲与南美洲的东部海岸，在波多黎各的圣胡安，委内瑞拉的卡瑞皮特，苏里南的帕拉马里博都做过停留。然后——经过十个小时的飞行，穿过了一干六百二十八英里的丛林与海洋——抵达巴西的福塔莱萨，纳塔尔是她横渡南大西洋之前的最后一个落脚点。
　　据报上所载，在她每一处停留过夜的地方，她都在凌晨三、四点钟起身，睡眠不超过五小时。而那些飞行，坐在噪音嘈杂的飞机里，驾驶舱狭窄闭塞，这些才是真正的耐力测验。多数情况下，她同领航员努南的交流不是通过语言，而是一张用衣架固定在滑轮上的字条，否则，他们当中的一个人就要爬过位于她的驾驶舱与努南的导航桌之间的巨大的辅助燃料箱来交谈。
　　在大西洋上空的飞行很顺利，尽管遇到了一些逆风与暴风雨，厄勒克特拉表现正常，努南也显示了一流的导航水准。但是当他们在六月七日靠近非洲海岸线时，阿美没有听从努南的建议向南飞向达喀尔，而是坚持向北飞，沿着非洲海岸线又飞行了五十英里。当她注意到圣路斯几乎在达喀尔以北两百英里处时，她递给努南一张字条，问他是什么使他们偏向北方，他回答一个字：“你。”她后来也这样承认了。
　　他们在圣路斯着陆，他们修正后的目的地。在那里，兵营一样的宿舍，满床的臭虫与简陋的洗手间设备等待着他们。但是，他们第一周的飞行是成功的，四十小时之内飞行了四千英里。
　　短途飞行到达喀尔之后，阿美遇到了两天坏天气，她不耐烦地把下一个目的地从纳尔梅堡转移到法属西非洲的高尔，在北方的沙暴与南方的龙卷风之间找到了一条通道，七个小时之内飞行了一千一百四十英里。第二天早上，她又做了将近一千英里的飞行，从高尔出发越过撒哈拉沙漠直抵法属赤道非洲的莱梅堡。酷热难挡，在日落之前厄勒克特拉根本不能加油，因为那些汽油碰到烫手的金属几乎就可以燃烧起来。然后，他们飞往苏丹的艾尔法舍；六月十四日，又飞行两百英里到达红海沿岸的阿萨伯，在苏丹的喀土穆停留一下吃午餐，又在厄立特里亚省的马萨瓦港喝了茶。在第二周结束而飞行超过一万五千英里以后，她看起来比出发时还要精神。
　　接下来的一天，她穿过了红海和阿拉伯海，抵达了巴基斯坦的卡拉奇。她在那持续的沙漠高温下度过了不愉快的两天，骑了两次骆驼，然后到邮局去挑选邮票，并监督邮局的工作人员盖销她保留的七千五百张首日封。六月十七日，她与努南向卡丘塔出发，即使在天空中，酷热仍丝毫未减：在五万五千英尺的高空中，气温可达九十度。最后，酷暑消退了，暴风雨又来了，气流使厄勒克特拉以数秒钟一千英尺的频率上下颠动着。
　　六月十八日，她从卡丘塔的达姆达姆机场出发，厄勒克特拉在雨水浸渍的跑道上艰难地起飞，几乎撞到树梢上。季风雨在他们飞往缅甸仰光的路上一直陪他们到孟加拉湾。她没有一口气飞到仰光，而是在阿卡亚巴停留了一下，在十九日才抵达目的地，他们游览了金塔，第二天又动身去新加坡。她得到消息，说在爪哇的班多戈她可以找到机械师翻修她的飞机，这是她环球飞行第三周的最后一天。这次着陆并不稳定，然而，她毫无疑问地产生了保罗·门兹后来所描述的“极度飞行疲劳”。
　　毕竟，她飞行了一百三十五个小时，飞越了两万英里；她在不熟悉的环境里睡觉，那环境有时简陋，有时异乎寻常；她吃得很少，睡得也少，忍受着酷热、腹泻与恶心的折磨。
　　原定三天的维修厄勒克特拉的计划推迟到六天，直到六月二十七日——延后的时间表会让G·P·普图南计划她七月四日返航时举办的盛大记者招待会落空——她与努南在帝汶岛的凯旁哥着陆，在夜幕降临之前，放弃了飞往澳大利亚的达温堡的打算，在高高的悬崖上，阿美、努南还有一些村民把厄勒克特拉用木桩固定在青草茂密的田野上．并用石块修筑了一圈围墙。用以防止野猪。她在凌晨四点钟动身，想要飞抵里尔，却由于逆风的原因被迫飞往达温堡，于上午十点钟在达温堡降落。飞机又做了一些小小的维修．然后——经过七小时四十三分钟的飞行，飞过一千两百英里的路程——厄勒克特拉在六月二十九日到达了巴布业——新几内亚的里尔。
　　天气与仪器故障耽搁了起飞，直到星期五，七月二日。上午十点二十二分，厄勒克特拉——携带着超过一千加仑的燃料，还有艾米莉。埃尔哈特与弗莱德·努南——在一条长度仅一千英尺的粗糙跑道上轰隆隆地滑行着。前方还有两千五百五十六英里的长路在等待他们。导航员努南在地图上太平洋中部的位置上准确标出了湖兰岛的位置。
　　跑道的尽头是悬崖，下面是陡峭的胡思湾，许多旁观者带着看真正的惊险表演的心清聚在旁边。厄勒克特拉一直在跑道上滑行着，直到最后五十码，它的螺旋推进器卷起了一股红色的灰尘。在这炎热晴朗的清晨，没有一丝风来帮助飞机起飞，旁观者们都说飞机似乎跳进了海里，企图自杀。的确，它看起来冲出了跑道，掉到了悬崖下面。
　　当厄勒克特拉再度出现时，它似乎盘旋在海湾上面，距离水面不超过五、六英尺，水花飞溅。它用了很长时间，那些旁观者说，最后才从水面上升人空中，但它终于做到了。在这个晴朗的早晨，厄勒克特拉在人们的视野里停留了很长、很长时间。
　　之后，终于，它消失了。
　　在她飞行的最初七个小时里，阿美一直同里尔的无线电报务员保持联系，在规定的航线上，相隔七百五十英里，她的声音能被清晰地接收。他们建议她保持同样的无线频率以进行联络。但这是里尔地面人员最后一次听到她的声音。
　　美国舰队的驱逐舰安大略号，就停在里尔与湖兰岛之间的太平洋上，准备提供导航信息与天气变化情况。厄勒克特拉应该经过这条船，舰上的三名水手一直在注意地瞭望，一名报务员早已等待多时，但是没有她的迹象。当然，午夜之后，好天气变成了坏天气，暴风袭来，一直盘踞到黎明，这也许减慢了厄勒克特拉的速度，并且（或者）使她用光了燃料。她逃过了暴风，也可能无意中远离了安大略号的视野。
　　美国海岸警卫队的依塔斯克号在湖兰岛附近，受命以定向无线电讯号、声音交流与水面烟柱等方式来帮助艾米莉·埃尔哈特。但是从子夜开始，依塔斯克号的无线电台每隔一个半小时就报告一次天气情况，而阿美却没有任何回答。
　　然后，在凌晨两点四十五分，那名首席报务员——有两名通讯社的记者正躲在挂着“闲人免进”的无线电通讯室门外窃听——认为他辨别出了她的声音，那两名记者也听到了；之后，在三点四十五分，他们再次听到了她的声音，这一次清楚多了，她说：“埃尔哈特：多云，隔一个半小时后在三千一百零五千赫接听。”到了凌晨四点，报务员呼叫三千一百零五千赫，询问：“你的位置在哪里？你什么时候到达湖兰岛？请回答。”
　　但她没有回答。然而在凌晨四点五十三分，当报务员正向三千一百零五千赫发送最新天气情况时，阿美虚弱的、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声音插了进来，在静电的干扰中，只有“部分阴云”几个字被分辨出来。
　　在她原定到达湖兰岛的最后十五分钟，凌晨六点十四分，阿美的声音再度被听到，她说：“隔一个小时后向三千一百零五千赫发送一次信息，我会在麦克风里吹口哨。”但是她的哨声在黎明时分淹没在太平洋电台和谐的呜咽声中了，报务员无法再确定她的频率。
　　七点四十二分，阿美的声音大一些了，她说：“我们一定在你们的视野里，但是看不到你们……汽油没有多少了，无线电波到达不了你们的范围，飞行高度一千英尺。”一分钟之后，阿美又打断了依塔斯克号发疯似的呼叫，仍很大声说：“埃尔哈特呼叫依塔斯克号，我们在兜圈子，但是听不到你们……”
　　依塔斯克号的报务员向阿美有可能使用的每一个频率传递信息，并仔细接听，她最后的信息来自八点四十四分，她声音发抖而恐惧，“我们的位置在一五六一一三七，我会重复一遍，我会在六千两百一十千赫重复一遍。等一会儿，收听六千两百一十千赫，我们由北向南飞。”
　　由于没有参照物，她的“位置一五六一一三七”和“由北向南飞”根本全无意义。一直到上午十点，报务员仍试图同她联络。
　　上午十点十五分，依塔斯克号的指挥官命令开足马力，开始在海面上进行紧急搜索。很快，扫雷艇斯万号，战舰科罗拉多号，航空母舰列克星敦号，还有四艘驱逐舰也加入进来，它们还从来没有为一架失踪的飞机做过这种大规模的救援工作。
　　艾米莉·埃尔哈特又回到了报纸的头版头条。

第九章 疑云重重
　　在艾米莉·埃尔哈特失踪前，我就一直沉浸在她离开我去做环球飞行而带给我的担忧之中。
　　五月二十一日，星期天。
　　午后，在我的办公室里，坐在我的转椅中，我后面就是死气沉沉的高架铁道线与范布伦街，温暖的、几乎不易察觉的清风从敞开的窗口吹进来，我手中拿着自来水笔对着办公桌上的一堆零售信用支票簿发怔，就在这时，电话铃响了。
　　“喂？”我大声问，尽力盖过街道上传来的噪音。
　　“内特·黑勒？保罗·门兹。”
　　即使只在这两个名字中，我也听得出他有些心烦意乱，因为我们之间唯一共同的朋友是阿美，所以他的语凋引起了我的注意。为了听得更清楚些，我关上了窗户，尽管这长途电话听起来已很清晰了。
　　“你好，保罗……我们女孩的环球冒险进行得还顺利吧？”
　　“不，”他断然地说，“事情变得更严重了，她起飞了。”
　　我向前倾了一下身体，“那不是飞行员应该做的事吗？”
　　他的语调里有一些苦涩的滋味，“她对记者说，她要驾驶厄勒克特拉去试航，但是她去迈阿密的真正目的，却是开始她的环球飞行。”
　　“你在哪里，伯班克？”
　　一列火车从高架铁道上隆隆驶过，我不得不提高了声音。
　　“不，不，我在你的后院……圣路易斯。我们在兰勃特棒球场举行飞行集会。”
　　“我以为你是艾米莉的专职技术指导。”
　　“我是的。自从二月份开始，我就放弃了其他飞行活动，一心为这次环球飞行做准备。可是当这次飞行集会临近时，艾米莉与吉皮都鼓励我花些时间去参加。”
　　“你是说他们共同愚弄了你？她在她的首席指导不在家的时候偷偷溜掉了？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想这是普图南的主意，听着……这件事有些不对头，我们最好谈一次。”
　　“我们不是正在谈吗？”
　　“……你想要工作吗？”
　　“通常是的，你在想什么？”
　　“你这个周末有空儿吗？”
　　“我永远都有空儿……它会每天花掉你二十五美金。”
　　由于G·P与阿美每天付门兹一百美金，我猜他付得起这个价钱；此外，我不得不取消星期六晚上与弗瑞忒吉儿·贝的约会，当她在咕咕俱乐部表演完之后。
　　“我买你两天的时间，”他说，“不管你是否接受这份工作。我明天整天都参加飞行集会，但星期天不参加。我们在星期一之前不会回家。”
　　“你到我这儿来，还是我到你那儿去？”
　　“你到我这儿来……我们星期天下午在运动公园碰面看比赛——另一天玩掷骰子。我赢了两张卡迪那兹棒球队与巨人队比赛的包厢座位票，那会是一场精彩的比赛，迪恩与哈贝尔当投手。”
　　这趟旅行看来是值得的，棒球不是我最爱的运动——我的运动是拳击，同巴尼·罗斯一起在西城区长大，理应如此——但毕竟狄赛·迪恩与卡尔·哈贝尔是棒球王国的明星。
　　“你明天乘火车到这儿来，”门兹继续说，““我给你出旅费，我会在科罗拉多旅馆为你预定房间。”
　　那是我与阿美在演讲旅行中住过的地方邑在那里，我第一次为她按摩颈部……
　　“你也信在那里吗？”我问他。
　　“不！我住在机场附近的旅馆．在比赛开始前我不想同你见面。
　　“为什么要这样鬼鬼祟祟呢，保罗？”
　　“最好这样做，更安全些。”
　　“更安全些？”
　　“我把比赛的门票留在科罗拉多旅馆的前台，你住吗？”
　　“我住。”我回答．不明白为什么。或许这是缘于找对阿美的眷爱，也许是对每天二十五美金外加扑克与巨人队比赛的热爱。
　　星期天下午的圣路易斯。
　　来自密西西比流域的棒球迷们挤在运动员公园，将近三万人。许多人为了看到这场秋赛·迪恩与内曲球之王卡尔·哈贝尔的较量，开了一夜的车赶来。这里坐着一个来自阿肯色州的骡子商贩，那里是一位俄克拉何马州的纺织品商人，紧挨着田纳西州工程进度管理署的长官坐着的，是一位来自堪萨斯州的乡村农业代表。男人们戴着草帽，喝着啤酒；女人们穿着节日的盛装，精心打扮。每年一度的热浪今年过早地袭来了，尽管天气炎热，人们的期望却毫不委顿，欢笑声、鼓掌声此起彼伏，锣鼓声与喇叭声也不绝于耳。天空澄澈，白云如絮，微风吹拂着场外广告牌上方的旗帜，猎猎作响。
　　我坐在一垒垒线旁的包厢内，头戴草帽，身着蓝色访山东绸运动衫与白色帆布裤，正小心着不让手中热狗里的芥末沾到身上，没有门兹的影子，即使在比赛推迟半个小时开始之后。艾米莉·埃尔哈特的技术指导没有眼福看到大男孩般英俊的秋赛·迪恩迈着大步走向投手板的英姿，一边走他一边向露天看台上的观众投以单纯的微笑。在他红白相间的制服里面，是一件褪了色的旧运动衫。
　　他的第一球投的是直球，球打在巨人队第一棒击球员狄克·巴特尔身上，巴特尔摔倒在地上。观众津津有味地看着比赛，裁判员也没有挑剔。在第一局剩下的时间里，犯规大王迪恩一直很小心自己的投球。
　　第二局，哈贝尔站上了投手板。乔·麦第威克把一个高线曲球打进了边线，一比零。我同其他观众一起踮着脚尖，欢呼着，这时，我意识到门兹站到了我的身边。
　　我们握了一下手，然后同着其他观众一起坐下来。像往常一样，他衣冠楚楚，浅黄色的衬衫袖子卷上去，衣领敞开，打褶的鹿皮裤整洁鲜明。但是他脸上一贯表现出来的骄傲的神色没有了，苍白茫然的脸上仿佛戴上了一具假面，铅笔似的笔直的胡子下面是抿成一条线的嘴。
　　没有问候，没有前言，他开门见山地说：“我刚刚找到吉皮那个畜生，在新奥尔良。”
　　“他在新奥尔良做什么？”
　　我们尽量把声音压低，但偶尔还是遭到身边观看比赛的球迷的嘘声。
　　“他和他妻子在那里过夜，”门兹脸上带着没有笑意的微笑，“今天她起飞去迈阿密，从那里……”
　　“天空是有限的，”我说，“那么——G·P对这个偷偷摸摸的出发有没有解释？”
　　投手板上，迪恩旧运动衫的袖子垂到了他右手的拇指上，他挥臂投球的时候，松松垮垮的运动衫就像小猫的尾巴一样拍打出疾风。
　　“没有，”门兹说，“他只是声称这是艾米莉的决定，于是事情就这样了。上帝，黑勒，维修好的厄勒克特拉上星期四才运到。”
　　“她起飞的前一天？”
　　“正是！就在三天前！见鬼……她根本没有试飞时间，而且她知道我即将离开——在我们讨论至少要用一周的时间进行飞前准备与试飞检验之后！”
　　“还有什么可做的？”
　　他的眼睛瞪大了，“怎么没有？我需要检测她燃料箱的水准仪——一我制作出一张节流阀设置的一览表，需要她核查一下——我为每一条支架的最适宜压力设置列了一份目录，他妈的，现在她完全是靠猜测飞行！”
　　迪恩带着自信的笑容悠然走下投手板，又是完美的一局。
　　“她有无线电设备，不是吗？”
　　门兹抬起眼睛望向天空，“我也没有机会测试那套设备，并给她正确的指导。见鬼，我们根本从来没对那套无线电装置进行过实际操作——你知道，像如何与定向接收者联系，或如何联络无线电台。”
　　“那么，你一定在第一次尝试操作前给她看了无线电装置上的那些电线与按钮。”
　　“没有，”他耸耸肩坦率地说，“记得吗，那时候她有一位副驾驶员，曼宁，他懂得业务，包括无线电操作。”
　　投手板上的哈贝尔三振了帕波·马丁，人群发出不满意的叫声。
　　“你说她在完全没有准备好的情形下出发了？”
　　他摇了摇头，“当我们从奥克兰岛飞往火奴鲁鲁的时候，在幸运机场起飞事故之前，她显示了她的提高与进步。根据磁力罗盘的指向，在合理的偏航范围内，她离开航道不过一两度，然后她会向相反的方向加倍偏航，以便回到正确的航道。”
　　观众欢呼着卡迪那兹队的二全手胡佛·克鲁斯，那个密西西比的男孩走上了本垒板，手中捧着一把从内野捡回来的圆石子。他把圆石子扔在投手板周围，等待着直球，然而卡尔·哈贝尔却投给他一个内曲球。
　　“……而且她的确完成了我布置的作业，”门兹继续说，“但那不是飞行，我们只测览了各个机场的设施，天气情况，风俗习惯，还探讨了克莱伦斯·威廉姆斯准备好的航空图细节，像阿美在墨西哥城之行中所无视的那一种。
　　“她当然也做了一些飞行。”我说。
　　“根本不够，那个该死的吉皮把她牢牢束缚在广告、电台节目、公开露面等活动上了……你知道她花大量的时间在做什么吗？当她回来之后，她要撰写她见鬼的丈夫即将出版的新书的前四章或前五章！如果她能回来的话……”
　　“这很严重吗？”
　　克鲁斯打出一个短高飞球，人群由于失望而吼叫。
　　门兹碰了碰我的胳膊，把我的注意力从球场拉回到他身上，“你想知道事情有多严重吗？我认为那个畜生不想让她回来。”
　　我难以置信地皱起了眉头，“什么？噢，门兹，那是疯狂的……”
　　他眨动了一下眼睛，目光望向别处，“或者至少，我认为他并不在乎她回不回来。”
　　“门兹，艾米莉真该另找一个技术指导——你脾气有些古怪。要知道，她可是他的饭票啊。”
　　我从小贩手中买了一听啤酒，门兹不要。
　　“黑勒，圈内的人都知道这是艾米莉的最后一次飞行——之后，她打算与那个狗娘养的离婚。我听到过他们的争吵！在过去的一两年里她与某个家伙有私情，这已是公开的秘密了。”
　　现在轮到我眨动眼睛，把目光望向别处了，我感觉到哈贝尔正把他的内曲球向我投来。
　　门兹接着说；“我想他有可能是吉尼·维达，航空商业局的那个家伙，但不论他是谁，普图南都知道她在外面有了人，他气得要死。”
　　我摇了摇头，“G·P不会想让她死，她活着才有价值。”
　　他把脸转向我，眼神似乎要燃烧起来，他闻起来有一股旧香料的味道，“也许他认为，如果她成功了，很好——我是说，每场旅行演讲他都会得到五百美金，对不对？”
　　那么，她的报酬是双倍的了，在这次环球飞行之后，她继续做她的演讲旅行，这并不坏。
　　“但是如果她死掉了，”门兹说，“那么他就会扮演一个殉难者的角色……想一想那些亲笔签名的首日封是什么价钱，如果‘已故’的艾米莉·埃尔哈特签了它们；关于死者事迹的书会让他获利多少？还有电影版权？见鬼，利益是无穷无尽的——另外，他不必再忍受他的明星妻子带给他的尴尬。”
　　迪恩站在投手板上，又以一个高线直球三振了乔·莫瑞。整个下午，他没有再投出犯规的触身球。
　　“即使这是事实，”我平静地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理性，“哦们又能做些什么？这次飞行对艾米莉来说比对她丈夫更重要——她知道她在做什么。”
　　门兹轻蔑地冷笑了一声，“让我跟你谈一谈吉皮·普图南——我对他说，我们应该给厄勒克特拉的方向舵、水平尾翼。机翼的边缘涂上明亮的红色或桔黄色，一旦它坠落，它也能更容易地被确定位置，但他拒绝了，他要把飞机涂成深黄色与黑色。”
　　我耸耸肩，喝了一口啤酒，“他总是这样一意孤行。”
　　门兹的眉头皱起来，“她在横渡大西洋的飞行中几乎送命，你知道吗，黑勒？对她来说，这可不是一个能在那些演讲中提到的有趣的故事——它发生了，几乎要了她的命：风暴、技术故障、引擎起火、机翼结冰，她差点掉进海里去。”
　　“我知道，”我叹息了一声，恨他所说的偏偏都是事实，“我知道。”
　　“如果你的妻子从那样的飞行中死里逃生，你还会迫不及待地再次把她送回蓝天吗？而且这一次的危险更增加十倍？然而，吉皮又一次把她推入了自杀式的飞行中……”
　　左撇子奥多尔又一次打中了迪恩的高线直球，把它击打出去。
　　“你也参与了，保罗。”我温和地说，语调中并没有责备的意味。
　　他的脸痛苦地扭曲了，“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听着，我爱那个女孩……”
　　“我还以为你又娶了新娘。”
　　玛特尔·门兹在去年七月的离婚判决中胜诉，她在报纸上给保罗与阿美带来了足够多的难堪。然而，保罗·门兹不得不继续赡养她，他们之间是严格的雇主与雇员的关系。
　　“我爱她像爱护一个姐妹，”他有些激怒地说，“你为什么认为这会像溃疡一样吞噬掉我呢？告诉你，黑勒，吉皮出卖了她。”
　　“我一点也不相信。”
　　巨人队上场击球，伯格斯·怀特海德击出了一垒打，哈贝尔站上二全。迪恩转向二垒，接着毫不迟疑地把球掷向本垒，巴特尔反射似地挥棒击球，球飞向左外野。可是裁判判这个球犯规，狄赛·迪恩把球帽向空中一掷，跑去找裁判理论，观众由于兴奋与欢乐而疯狂起来。
　　“看，”门兹说，不得不把声音提高一些，“让我们就从湖兰岛开始吧。”
　　“什么湖兰岛？”我问，“在这次飞行前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小岛。”
　　“没有人听说过，除了一些军方人士。”
　　“军方？”
　　棒球场内，传来狄赛·迪恩向裁判的抗议声：“我退出比赛！”然后他转身走向卡迪那兹的球员席。
　　从露天看台上传来的叫喊声很快汇成一股雷鸣般的洪流：“我们要迪恩……我们要迪恩……我们要迪恩……”
　　门兹尽力提高音量，好盖过那震耳欲聋的呼声，“这是让我担心的事情之一，看，最初的飞行计划中原定使用中途岛作为补充燃料的地点——那是泛美航空公司为快速帆船的乘客安排的过夜的地方，那里有旅馆，甚至还有一个高尔夫球场。”
　　“我们要迪恩……”
　　“听起来很理想。”
　　“我们要迪恩……”
　　“是的，只是那里没有地方着陆，没有跑道。中途岛从严格意义上来说，只是水上飞机的港口，那里有一个环礁湖。”
　　“我们要迪恩……”
　　“那么，艾米莉为什么要选择厄勒克特拉而不是一架水上飞机作为她的飞行实验室呢？”
　　“我们要迪恩……”
　　“实际上，厄勒克特拉可以配备上浮筒，但是那很昂贵，要上千美元。”
　　“我们要迪恩……”
　　门兹的脸上又浮现出那种虚假的微笑，“现在，你知道埃莉诺·罗斯福对艾米莉很感兴趣，FDR也同样，吉皮让艾米莉给总统写信，请求帮助并请求允许他们在飞行途中使用中途岛来给厄勒克特拉补充燃料……顺便说一下，我认为这并不合适，除非是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
　　狄赛·迪恩屈服于观众迫切的呼喊声，大步从球员席走回到投手板。
　　我不得不等到鼓掌声平息下来后才开口：“这听起来也很昂贵。”
　　“不贵，如果你能敲政府的竹杠。”
　　“还有FDR？”
　　“是的，先生。”
　　“政府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
　　巴特尔一垒打向右边，怀德海德得分，一比一。观众由于失望而叹息。
　　“这就是为什么选择湖兰岛的原因，”门兹说，“回答你的问题吧，湖兰岛是一座孤岛，半英里宽，一英里半长，上面覆盖着海鸥粪。”。
　　“弗兰克林·罗斯福对鸟粪贮藏感兴趣？”
　　他向空中挥了一下手，转动了一下眼睛，“见鬼，我不懂政治，也不懂军事，但湖兰岛与另外两个小岛恰好是夏威夷岛与马绍尔群岛之间唯一的陆地。”
　　“那又怎样？”
　　“马绍尔群岛隶属日本，有传言说日本人正在太平洋上扩张军事势力。黑勒，即使对于那些只看娱乐版而不看新闻的人来说，也不难猜到山姆大叔需要找一个借口在湖兰岛上修筑跑道。”
　　“那就是艾米莉？”
　　棒球场上一阵疾风暴雨般的拼杀，观众在痛苦地呻吟，基尔兹与乔·莫瑞连连得分，三比一，巨人队领先。
　　门兹接着说：“我听G·P说政府出资三十万美金，让海岸警卫队开来五吨重的拖拉机铲平暗礁与沙洲……只是为了向这位著名女飞行员献殷勤，帮助她实现环球飞行的野心。”
　　对G·P厚颜无耻地操纵政府的举动，我只能苦笑，“在我听来，这并不像出卖，保罗，只是他们在互相利用。”
　　“有一段时间，我也并不担心，G·P甚至对这件事都不保密。哦，他曾说过‘这是机密’，但他四处宣扬如何哄骗来纳税人的钱去为艾米莉偿付着陆机场的费用。”
　　哈贝尔又三振了卡迪那兹队的一名球员，比赛开始呈一边倒的趋势。
　　“那么，”我问，“你现在为什么又担心了呢？”
　　门兹的眼睛眯了起来，“改变了飞行方向——第一次试飞是从东到西，但是现在，突然之间，变成了从西向东。”
　　“是的——艾米莉曾告诉过我，这样做是为了‘适应天气状况’。”
　　他冷笑着，摇了摇头，“这是G·P拿来对付新闻界的谎言，‘风向的季节性改变’，真是胡说八道——沿着赤道根本没有随‘季节改变’的天气状况，风向的变化也是零。盛行风总是由东向西刮，在南北半球则是相反方向的风……见鬼，这就是她第一次为什么选择由东向西飞的原因！”
　　我勉强同意他的话，“我一点也不懂飞行，但是在我看来，对抗盛行风是愚蠢的。”
　　“就是这样，而改变飞行方向，由西向东，意味着所有的努力都付诸东流了，这产生了各种各样的问题，并且在应该节约的地方反而增加了巨大的花费。”
　　“什么样的花费，又是什么样的问题？”
　　“燃料、汽油、备用品、人员，那些在由东向西的飞行中一应俱全的东西，不得不转移——举例来说，从伦敦派往卡拉奇的机械师不得不到别的地方待命，也许是仰光，也许是新加坡，这需要介绍信，需要重测航空图，路克荷德的工程师与机械师又多了几小时的工作。”
　　“那么，你怎么看这件事呢？”
　　狄赛·迪恩回到投手板。
　　“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从吉皮或艾米莉口中得到为什么改变飞行方向的直接回答，我所能猜测到的，就是这同资助艾米莉的第二次尝试一样，是政府部门的主意。”
　　“钱就是他们出的？山姆大叔？”
　　迪恩投了一个直球（报纸称之为火球）向路·基尔兹，确切地说，是向基尔兹的脑袋，基尔兹在千钧一发之际躲了过去，扑倒在地上。很快，他从地上爬起来，并没有发火儿。
　　“好啊，”门兹说，“吉皮与艾米莉当然不是为了钱，至少不全是为了钱。听着，从开始起，军方就像野餐中的蚂蚁一样牢牢地盯住他们了，你不能飞过太平洋——尤其是着陆在像湖兰岛一样的小岛上——如果没有海军的合作：汽艇、水上飞机与人员。”
　　“你自己说的——艾米莉与总统和第一夫人都有交情，她可以不理睬他们。”
　　基尔兹把球打了出去。
　　“黑勒，美国海军的政策是非军方的飞行一律不予以援助，紧急救援除外，美国的每一位飞行员都知道这一点。听着，曼宁是海军上尉，努南是海军少校，在他们参加海军后备队的时候。”
　　“这并不令人惊奇，不是吗？绝大多数飞行员都是由军队培养出来的。”
　　迪恩向吉米·瑞坡的头部投了一个火球，观众们欢呼起来，狄赛·迪恩的触身球犯规表演又开始了。
　　“当然，绝大多数飞行员都在军队中受过训练，”问兹说，“但这并不能解释艾米莉为何能调动那些海军人员？或者在火奴鲁鲁的幸运机场我们为何要住在兵营里，因为那是陆军或海军的飞机场鸣？黑勒，空军部队的人员在火奴鲁鲁拆卸了厄勒克特拉，并把它装在柳条箱中用船运回到伯班克的路克荷德；而且我们在奥克兰机场使用的是海军的机库。”
　　“你想让我做什么？”
　　他的脸由于焦虑而扭曲，“同我回加利福尼亚，我指点给你看一些人，他们同我一样都曾是圈内的人，后又突然被拒之门外。你要在伯班克与奥克兰岛上打听一些情况——”
　　“停，我不要这份工作，保罗。”
　　吉米·瑞坡打中一球。
　　“为什么不？”
　　“如果政府插手这件事，如果这是一个军事问题，如果艾米莉同意……同意什么？参与某类间谍活动？那么，这是他们的事，还有她的。”
　　麦尔·奥托上场，准备击打迪恩的火球。
　　“但是我认为她甚至并不知道这里面有政府的企图，”门兹说，“或者至少，她并没有意识到那种程度。”
　　迪恩将球投向奥托的脑袋，奥托跳到旁边，破口大骂，裁判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我想这都是吉皮干的，”门兹苦涩地说，“我是说，上帝，黑勒，你认识艾米莉，你听过她说话，在那次演讲旅行中你是她的保镖！”
　　“你想说什么？”
　　“她是一个和平主义者！她不会自愿与军方合作的。”
　　奥托打中了球。
　　“人们同魔鬼做各种各样的交易，”我说，“当他们迫切想得到什么东西的时候。我知道她非常想做这次飞行。”
　　“我告诉你，如果你能找出吉皮出卖她的证据，我可以传话给她，在一切还不晚的时候。”
　　哈贝尔走向投手板，他不投触身球，他在公平玩游戏。
　　“而她，”我干巴巴地笑着说，“怎么掉转机头飞回来呢？你总是不带降落伞飞行吗？门兹？你总是大头冲下着陆吗？”
　　他的嘴唇痛苦地抽搐了一下，“她需要知道她正被人利用。”
　　“让我们假设是这样，被人利用，我能同军方或者是联邦政府或者其他什么人对抗吗？不，让狄赛·迪恩同裁判争论好了，我不需要那种悲壮。”
　　“他把她置于危险之地了，黑勒，如果她不赶快返航，吉皮就会谋杀了她，或是类似的结局。””我对那个畜生没有你想的那么多，保罗，我确信他，是的，与魔鬼做各种各样的交易……但我仍看不出他同艾米莉有冲突的地方——希望她坠毁在海洋中，而那些邮票仍在飞机上。”
　　“……有人一直在跟踪我，黑勒。”
　　“什么？”
　　“你听到了，自从我到了圣路易斯，身后就一直有个影子。”
　　“谁？”
　　“我怎么知道？”
　　“你看到那家伙了？”
　　“没有，我只是感觉到了他。”
　　迪恩向约翰·麦克卡塞投过去一个火球，把麦克卡塞打倒在地，裁判仍是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
　　“我不是怀疑你……”我说。
　　“你以为我让你在这个荒僻的地方见我是为什么？”
　　“你是指我们周围的三万名观众吗？”
　　“这是一个隐蔽的方式。”
　　他说得对，在球场上，巨人队的队员们都从球员席上走出来（除了哈贝尔，他永远是一位绅士），一场势均力敌的火拼就要在两队之间爆发，拳头和争吵，球迷喜欢看这个。
　　“如果你被跟踪，”我说，“那有可能说明政府与军队都参与这件事了。”
　　“是的！”
　　“不论是哪一方面，我都不想得罪。”
　　当棒球场上的大战风波平息下来后，迪恩被允许继续参加比赛（罚款五十美元），他果断地厚颜无耻地又向约翰·麦克卡塞投去一个火球，但风云没有再起，麦克卡塞击球得分，四比一，巨人队一路领先。
　　我感谢门兹邀请我来观看这场比赛，这场比赛值得我到圣路易斯旅行一趟，我告诉他不必付我两天五十美金的报酬，他欠我的只是我的火车票、饭钱和其他几项小开支。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我阅读着报纸上登载的艾米莉的行踪，一切看起来都很顺利。我断定门兹的疑虑只缘于他不喜欢普图南，这种感情我很容易理解，还有他被圈内人拒之门外的恼恨。
　　六月四日，门兹——在伯班克——打电话到我的办公室，问：“你在机库吗，去年，当艾米莉和我为她无线电的追踪天线生气的时候？”
　　“是的，是的，我在——她不想费事用手把它们展开。”
　　“那是两百五十英尺长的金属丝天线，是的，它盘在椅子下面以备使用，但是那些海岸警卫队的孩子们没有安装这类最新的通讯装置，她只带着那些天线以备使用是要命的。但靠近湖兰岛的海岸警卫队巡逻船确信能找出她的位置。”
　　“听你的语气，我猜她没有带上那些金属线。”
　　“我给普图南拍了一份电报，告诉了他我的担忧——在我离开圣路易斯之前……他的回信在我回伯班克的第二天就到了。”
　　“说什么？”
　　“她没有扔下天线。”
　　“很好。”
　　“在她离开迈阿密之前，她找技工剪短了它，并把它缠在机翼上。”
　　“这能起作用吗？”
　　“它会工作得很好——对比缠在圣诞树上的电线而言。”
　　“我不能去那里，门兹。”
　　“别害怕，现在可能已经太迟了。”
　　然后他挂断了电话。
　　我思索着他话中的含意。
　　几星期之后，我听到新闻，说阿美的飞机失踪了，在里尔与湖兰岛之间的某个地方，在太平洋的某个地方，政府组织的花费巨大的救援工作正在进行。
　　终于，那个头球击中了我的脑袋，督促着我回到伯班克。

第十章 初步调查
　　这座酒吧是南太平洋的隐居圣地，热带风暴带来的雨水正噼哩啪啦地打在它的铁皮屋顶上，水滴汇成一道道水柱，沿着外面的玻璃曲曲折折地流下来；而窗外，桔黄色的落日正把黄昏裁剪成一副妙曼的剪影。没有音乐低旋，没有土著人的鼓声打响，只在不远处有不知名的鸟儿发出呱呱的叫声。几只陶碗装在渔网中从竹子做成的天花板横梁上悬下来；在天花板上，一台风扇正懒洋洋地转动着叶片，把小小的抽木桌上和细柳条制成的家具上瓶装的棕榈叶子吹得摇摆不定；椰壳做成的蜡烛也在风中摇曳起来。每张桌子都是一个竹子与棕榈叶的世界。
　　我几乎错过这个地方，不仅仅因为我在这个充满异国情调的小岛上是一个陌生人，还因为在好莱坞的北麦卡敦，那些一幢挨着一幢的挂着木制百叶窗、抹着灰泥的小房子，几乎是一群没有特色的公寓楼群力量，否定无产阶级的主导作用。在西方马克思主义内部，还，除了它们有齐膝高的竹墙与夹道的热带灌木丛。
　　没有招牌显示这座酒吧是镇上最受人欢迎的酒吧，而现在时间还早——下午三点半左右——还不到酒吧热闹的时候。当然，在这座酒吧里你可以看到鲁德·维利、玛伦·狄克和约翰·克劳厚德（他镶在镜框里的照片，同其他人的照片一齐挂在棕桐叶披离的墙上）这些人的面孔。
　　现在，酒吧里冷冷清清的，除了几只鹦鹉玩具、几只手工制的猴子，还有一位站在竹子吧台后面的真人酒吧侍者。雨已停息，窗下的盆景苍翠欲滴，从空旷的后园里传来真的鹦鹉与金刚鹦鹉婉转的叫声；园中的那些棕榈叶子都是活生生的，不像我身边、头顶的那些假叶片。夹杂在塑料植物中间的一串串香蕉都是真的，胆子大的客人可以去采摘它们，自由品尝，它们是免费的。
　　流浪者之家的确是一处不错的所在，进门处有一间中国食杂店，供应各种类型与品牌的朗姆酒；还有一间出售新鲜花环的礼品屋。曲径通幽处各个酒吧间异彩纷呈，都有一个奇异的名字，像“乐园海湾”、“食人族起居室”、“加尔各答黑洞”等，我就坐在加尔各答黑洞里等待我的同伴。酒吧内灯火幽暗，正好可以让某些女人看起来更美丽，或者更神秘。
　　可惜，我等的是一个男人——一名飞机机械师。
　　从火车站叫了一辆出租车，我在下午两点半左右到达伯班克的联合机场，走进门兹的联合空中服务社机库，却没有看到他的影子。今天是七月六日，星期二，微风吹来，却驱不走这炎炎酷热，我黄色的衬衫与褐色长裤都已被汗水洇湿黏黏地贴在身上了。我事先没有告诉门兹我要来，前些日子，我不断权衡着是否应该让自己卷进这场事件中，然后，在一阵冲动之下，我把一些衣物塞进手提箱，在火车站买了一张卧铺票。
　　这间巨大的机库清爽宜人，正与外面的酷暑相抗衡。一些小飞机停在里面，其中有几架双翼机，还有阿美的红色维哥，然而门兹的蜜月快车却不在其中。三名穿着连衣裤的机械师正在工作，一人清洗着一架闪闪发光的滑翔机，我记得门兹说它属于潘丘·巴纳斯，阿美的一位女同事。门兹允许一些驾驶员把飞机寄存在他的机库里，这样可以使他的“舰队”看起来规模更庞大，另外两个人正在修理一架红白相间的小飞机的引擎，那是门兹做特技表演用的飞机。
　　我认出了三人中的两人—一清洗滑翔机的那个家伙是泰德，修理引擎的两个人中有一个是厄尼尔·提索，门兹的得力机械师：年届五十，肩膀宽阔，头发斑驳蓬乱，脾气温和。起初他皱着眉头望着我，然后想起什么似地一笑，接着又皱起眉头。
　　他用一块抹布擦了擦油污的双手，从容不迫地向我走来，他那褐色的、起着皱纹的猎犬似的脸上，一双眼睛却如同加利福尼亚的天空一样湛蓝，虽然眉毛也已经斑白了。
　　“内特·黑勒，”他说，向我微微一笑，笑容有些古怪，“如果你是想找老板，他在某种程度上租出去了。”
　　“‘某种程度’是什么意思？”
　　那个微笑加深了，看起来有些扭曲，“嗯，他与泰瑞、克拉克·盖博和凯瑟琳·兰姆伯德去拉古拉了。”
　　盖博与兰姆伯德，我不为所动，我以前也见过明星；泰瑞是门兹的新妻子，或迟早会是。
　　我问：“什么拉古拉？”
　　“加利福尼亚半岛的一个小机场。”
　　“那儿有什么吸引力？”
　　现在他给了我一个灿烂的笑容，一点也不扭曲，“没有电话，没有记者，只有高山和美女。”
　　“哦。”
　　“他们可能会在明天早晨回来。”他看起来似乎在研究我。
　　“你脑子里在想什么事吧，厄尼尔？”
　　“你到这儿来是为了埃尔哈特小姐？”
　　我耸耸肩，“几个星期以前保罗邀请我调查此事，而我，坦率地说，拒绝了。”
　　“你的意思是说，他在她失踪前邀请过你？”
　　“是的。”
　　他的眼睛眯起来，又是一副看不出表情的面具，“而你拒绝了他，现在，她失踪了……你对此感觉不太舒服。”
　　“糟糕极了。”
　　他的嘴唇抿了起来，终于我理解了他眼中的表情：它们似乎被什么东西纠缠着，那双天空一样颜色的眼睛。
　　“我也是。”他说。他回过头看了一眼，然后低声说，“听着，我可以告诉你一些事……一些我亲眼目睹的事。”
　　“好啊。”
　　“但不在这里。”
　　“我们在这附近找一间酒吧坐坐？”
　　他摇了摇头，“也不在这附近……我给你一个地址，你能找到它吗？”
　　“我是一个侦探，不是吗？出租司机会找到的。”
　　“你没有车？等一下……”
　　他走进门兹的办公室里，很快地又出来了，递给我一串车钥匙和一张写着流浪者之家地址的字条。
　　他仍是压低了声音说：“还记得埃尔哈特小姐的敞篷车吗？”
　　“泰瑞普兰？”
　　“对，她把车放在老板这儿了，那是一辆无人用的汽车……我相信她不会介意你使用它的。”
　　“谢谢。”
　　“当然，如果老板认为我是自作主张，他会把钥匙要回来的，就这样。”
　　“当然。”
　　“你去按这个地址找……我们四点钟见。”
　　现在已经四点过十分了，我已狼吞虎咽般地吃了一盘羊肉片，对加利福尼亚人来说，现在吃饭还太早，但我仍然按着芝加哥时间作息，而且我在火车上吃的最后一顿饭是早餐。那个女招待，穿着莎笼，带着花环，有一双甜蜜的黑眼睛，问我是否想喝一杯餐后酒，他们有鲨鱼之牙、堕落天使以及眼镜蛇毒牙，我倾向于这儿的一种有乡土特色的鸡尾酒；祖姆别尔，每一盎司这种酒混合有六种不同种类的朗姆酒。
　　我勇敢地喝了两口祖姆别尔，这时提索进来了，环视着依然空空荡荡的加尔各答黑洞。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汗水，显得有些忧心忡忡；他穿了一件袖口挽上去的白衬衫，一条卡其布裤子，看起来像丛林商人。他拉过来一把细柳条椅子，坐在我的对面。
　　“敢喝祖姆别尔，嗯？”他问了一句，显然认出了这个又高又细的玻璃杯。
　　“你会发现我不是在痛饮。”
　　“这个地方不错吧？”
　　“这个地方不像是一名机械师常来的地方，如果你不介意我这么说。”
　　“我不常来，除了一些特殊情况，像周末度假，庆贺。这有最好吃的中国食品。”
　　听了他的话我有些难过，这儿的广州小吃根本比不上中国城中的食物，但是也许厄尼尔和他的机场同伴们从来没去过中国城。女招待又走过来了，厄尼尔点了一杯啤酒和一盘鸡蛋饼。
　　“这是吉米点过的，”他说，“一杯祖姆别尔，在他参加周末聚会的那个夜晚。那夜他泄露了秘密。”
　　“吉米是谁？什么样的秘密？”
　　他叹了口气，摇摇头，“也许我应该先喝上一两杯啤酒。”
　　我伸出了手，抓住他的小臂，“让我们开始吧，厄尼尔，谁是吉米？”
　　“吉米，吉米·曼荷夫，”他说话时井不看我，“瘦瘦的孩子，机械师，去年当你在机场时，他也在那里，我不知道你是否见过他。”
　　我放开他的手臂，坐回去，“我想起来了，你弄了一个新手代替他，我当时注意到了。”
　　“是的，那是彼得，好男孩，彼得。吉米，嗯……他的工作开始滑坡，门兹叫他走人，吉米后来离开了。我最后一次听到他的消息时，他在弗雷斯诺找了一份工作。”
　　“这对吉米很好，吉米泄露了什么样的秘密？”
　　他吞咽了一下口水，摇摇头，“我从来没告诉过保罗这件事，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我不会告诉保罗的，把我当作你的牧师吧。”
　　“我不是天主教徒。”
　　“我也不是，尼尼尔。说吧。”
　　啤酒来了，女招待微笑着望着我，她长得非常漂亮。但一口不整齐的牙齿使她与电影无缘。告诉你们我对她的感觉是怎么样的吧，我甚至没问她的电话号码。
　　厄尼尔一口喝掉半杯啤酒，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泡沫，说：“是吉米把酸倒在方向舵踏板的钢丝上的。”
　　“真的？”
　　“他在喝第二杯祖姆别尔时告诉我的。”
　　“还有别人听见吗？”
　　“没有，泰德睡着了，头枕在胳膊上就像孩子在课桌上打盹，他已经喝光两杯祖姆别尔了。”
　　“吉米说他为什么要把酸倒在艾米莉的方向舵上了吗？”
　　“有人雇他这么做……但确切地说，这不是破坏。”
　　“那是什么？”
　　“它会被发觉，井被修理好，在飞机起飞之前。雇用吉米的那个家伙说，这只是一个……恶作剧。”
　　“多么生动的笑话。”
　　“当然，我们的确发现了它……吉米，是他指给我看的。于是，在某种程度上说……并没有造成危害。”
　　“是的，让一名飞行员远离横贯大陆的危险飞行有什么危害呢，在她的飞机遭到破坏的时候？希望所有的破坏都会被她信赖的机械师发现。”
　　他摇了摇头，“我知道，这真的是一个无聊的闹剧，但这还不是最无聊的一个，最无聊的一个是谁雇用了吉米。”
　　“你是说，她丈夫，G·P？”
　　他的眼睛立刻睁大了，“你怎么……”
　　“我告诉过你——我是侦探。”
　　找告诉了厄尼尔G·P的动机，对方向舵钢丝的破坏不过是为了证实那些伪造的恐吓信是真的。
　　“他是一个疯狂的混蛋，”提索说着，摇了一会儿头，“上帝知道他现在把她弄到哪儿去了。”他用手摸了摸脸，又摸了摸他花白的头发，“……天啊，那样甜蜜的一个孩子，那个畜生对她做了什么……”
　　一只鹦鹉在后园叫了一声。
　　“这是什么意思，厄尼尔？你看到过什么？”
　　他用一只手支住脑袋，从手指缝间脾睨着我，“这是非常危险的……会让我们两个遭到不测。你想证明什么，黑勒？”
　　“告诉我。”我说。
　　他凝视着椰壳内的蜡烛，似乎在烛光中隐藏着什么秘密，“这关于一些……军事问题，自从第一天开始，政府就像热浪一样纠缠不放了。我是说，外人怎么会得到山姆大叔这样热切的帮助呢？”
　　“举个例子。”
　　他把目光转向我，不再看蜡烛了，“在第一次起飞前，我们在陆军空军基地进行我们的准备工作——靠近里弗塞得。”
　　“军事设施对普通市民来说是很难靠近的，是不是？”
　　“不，根本就是望尘莫及的！然而，我们使用了那个地方，还有他们的机械师同我们一起工作，想一想这幅情景；全副武装的警察守在大楼外面。”
　　“这是阻止记者进入的一个办法。”
　　“但是当我们在奥克兰岛时，我们使用了海军后备机库，并得到了同样的帮助和安全保护。你没发现，我不知道……这有些不正常吗？如果没有某种命令，陆军与海军会这样合作吗？”
　　这事的确蹊跷，陆军与海军是各自独立的部门，明争暗斗，各有自己的地盘、统治阶层和代理机构，是什么使它们为了一个目标而合作呢？
　　我立刻想到了答案，这使我脖子后面的皮肤起了鸡皮疙瘩——或者，这只是最后一口喝下的祖姆别尔的反应？
　　“他们的总司令会命令他们支援与合作的。”我说。
　　他艰难地咽了一下口水，“你是说，总统？”
　　“我是说，艾米莉·埃尔哈特的密友埃莉诺的丈夫。”
　　“我们真不应该谈起这事儿。”
　　女招待拿来了提索要的鸡蛋饼和第二杯啤酒。
　　“厄尼尔，”我说，“G·P·普图南把她妻子的声望——还有她的性命——摆到交易桌上了，如果美国总统坐在桌子的另一端，事情看起来是不是就明朗一些了？”
　　“我根本没投那个狗娘养的选票。”他说，咬了一口鸡蛋饼。
　　我投了，两次。
　　“你知道，这类事情也并非那么不正常，”提索说，“在我们这个圈子里，这已是公开的秘密了，泛美航空公司与山姆大叔狼狈为奸，泛美航空公司得到了海外邮件服务的合同，而政府……也得到了好处。”
　　“艾米莉会留意到这些事的。”
　　“当然，每个人都知道政府想从飞行中捞到些什么。”
　　“湖兰岛上的一座飞机场？”
　　“说对了，而埃尔哈特小姐也首肯了，我确信是这样。我知道她很感激‘弗兰克林’的帮助——你知道，她是这样称呼他的。”
　　“我知道。”
　　“但是当我听说飞行计划改变了，将由东向西的飞行改为由西向东时，我知道有些事情不对头了。尽管他们用‘风向的季节性改变’这一托辞来满足新闻界的好奇心，但任何有经验的飞行员——当然，泛美航空公司的一些飞行员，包括弗莱德·努南在内——都知道这种改变根本没有意义。”
　　后园中，一只鹦鹉在问：“谁是傻瓜？”
　　“厄尼尔，你能猜测一下，他们为什么要改变飞行方向吗？”
　　他已吃完了一张鸡蛋饼，正拿起第二张，用它打了个手势，“首先，想一想路克荷德·厄勒克特拉，它是一架用来执行军事任务的理想的飞机……尤其拥有功率强大的军用引擎。”
　　“在那架飞机上有特殊的引擎？”
　　“……不是第一架。”
　　“这是什么意思，‘第一架’？”
　　他的眼睛眯起来，声音也变得非常柔和，“黑勒，你也许不会想知道这些，至少我知道我不想。”
　　“你知道那个女人在哪里吗，厄尼尔？她可能正漂流在海上，也可能沉入到了海中，”我回顾一下，向空中做了一个手势，“或许她正困在南太平洋的某个小岛上，反正她没有坐在假棕榈树下、干净的柚木桌边吃鸡蛋饼。”
　　一只金刚鹦鹉叫了起来。
　　“在瓦胡岛坠机事件之后和五月出发之前，”提索说，“厄勒克特拉曾在路克荷德的翻修机库里停放过。”
　　“也在伯班克？”
　　“是的，是我们隔壁的邻居，但我们不对维修工作保密，他们不。”
　　“他们有军方保护？”
　　“陆军。但当那架飞机运到我们机库里时，我看到了它，艾米莉第一眼看到它时，我也在场，她几乎暴跳如雷！她说：“们为什么要这样做？我爱我的旧飞机。谁为它付帐？”见鬼，她所要的不过是对旧飞机的前部做些调整，以便更易于操纵方向舵踏板。”
　　“她得到的是什么，厄尼尔？”
　　他的眼睛睁大了，“一架完全不同的鬼飞机，明亮、崭新、闪闪发光，从螺母到螺栓全是新的。你也许听说过厄勒克特拉，它有两种基本型号，型号十与型号十二，型号十二的厄勒克特拉稍小一些，但是更快，更轻……那就是一架型号十二的厄勒克特拉。”
　　我皱起眉头，向前探了一下身体，“还有别人注意到吗？记者看到了吗？”
　　他轻轻笑了一下，摇摇头，“两种型号之间的相同之处多于不同之处；此外，那些飞机都是由手工制作的，没有两架是完全相同的，路克荷德的工程师们根据顾客的不同需求来制造飞机，每一架飞机都是一个杂种。举个例子，这架厄勒克特拉具有十二型的先进的恒速螺旋浆，但从整体看来，它的大小，它的外观都属于型号十——还有我开始就告诉了你的更大的引擎，它们的总重量是相似的……那些大引擎是为军用设计的，五百五十马力。这个宝贝比原来的那个具有更大的净载重量。”
　　“你说路克荷德没有修理她的飞机——他们给了她一架新的？”
　　“说对了，”他一边咀嚼着鸡蛋饼，一边说，“一架为不同的目的而设计的新飞机。”
　　“你的意思是，军事目的？”
　　他点点头，“对于一名飞行员来说，那个改变的飞行计划没有任何意义——但如果她是执行军事任务，意义就不一样了。”
　　“什么样的任务？”
　　后园的一只鹦鹉又问了一遍刚才的问题：“谁是傻瓜？”
　　他深吸了一口气，凑近了烛光闪烁的椰壳，烛光在他的脸上投下了桔黄色的光影，“我没在路克荷德工厂，当那架飞机被组装的时候——明白了吗？我现在打算告诉你的情况是第二手的，不要问告诉我这些事情的人的名字，我要你保证，否则我就不说了。”
　　“我保证。”
　　他坐回到椅子里，交叠起双臂，脸孔隐藏在棕榈叶的阴影中，“我问过我的朋友，他是路克荷德的飞机骨架设计师，飞机的‘维修’工作进行得怎么样？为什么要用这么长的时间？总而言之．我们当时都有些醉意……”
　　“你也给他喝了祖姆别尔，厄尼尔？”
　　他的笑容在黑暗中一闪，“不，只是威土忌掺葡萄酒的混合饮料。也许我即将告诉你的也是这样一件真假掺半的事情，也许它是真的，不论怎样，我都不想给我的朋友带来麻烦。”
　　“我明白。”
　　“起初，是乒乓球。”
　　“乒乓球？”
　　“厄勒克特拉上面塞满了乒乓球，每一个角落，每一条裂缝——它们无孔不人，但操纵装置安装在襟翼与翼梁上面。”
　　“为什么？”
　　“增加浮力，以备他们在海上迫降。我以前曾听说过这种经验，这稍有一些不同寻常，狄克·麦瑞尔用过一次，但他们把它推向了极端。”
　　“在我听来，这像是防患于未然。”
　　他向前倾了一下身体，脸孔暴露在烛光下，“我朋友告诉我的可不像防患于未然，他说他钻了两个孔，十六至十八英寸的直径，用来安装照相机。”
　　“照相机？什么样的照相机？”
　　“两架菲尔柴德，在飞行时可以自动俯瞰拍摄，安装在机尾的隔舱里，一些海军人员，可能是机械师或者是工程师安装的它们，同时还在机尾安装了闪光炸弹。”
　　我眨了一下眼睛，“炸弹？”
　　他挥了一下粗壮的手，“没有破坏力，只是为夜间拍摄提供照明。”
　　“还不如使用引火飞机呢。”
　　“嗨，路克荷德·厄勒克特拉的两种型号都能飞得又高又快，即使它不做特别改装，像更换大功率引擎。我所见到的那架飞机，是一架远程侦察机，装备着所有最先进的装置，那架定制的飞机可以让艾米莉飞得更高更快，远远超过第一架厄勒克特拉。她可以随心所欲地翱翔，最高时速，见鬼，可达每小时两百二十英里。”
　　“第一架呢？”
　　他耸耸肩，在柳条椅中晃了一下，“一百四十英里。”
　　我警觉起来，“那么，现在正进行的煞费苦心的海面搜索工作，其援救目标都是基于错误的飞机速度来制定的！”
　　他再次耸耸肩，“也许未必，毕竟，军方知道飞机的真正速度，但是，看吧，这最终使由西向东的飞行计划变得有意义了。”
　　“怎么？”
　　那条花白蓬乱的眉毛挑了起来，“由西向东飞行，从里尔到湖兰岛，沿途都有军方人员在等待，等待着取走胶卷，拆下照相机。然后，她就可以飞回家了，驾驶着一架没有间谍装置的飞机，回到夏威夷，受到盛大的欢迎。”
　　我又想到了由西想东飞行的另一个理由：美国海岸警卫队的巡逻艇，现在正在积极寻找艾米莉·埃尔哈特的伊塔斯克号，也许早就等候在湖兰岛，监督艾米莉的行踪，如果她从湖兰岛起飞，由东向西飞行，那么她就会被带离飞机，除非她接受指派。
　　之后，她也许会着陆在里尔，一片异国的土地上，机腹中装满了搞间谍活动的证据——胶卷。如果有什么事情弄错了，当地政府就会没收那些胶卷，并在国际社会上掀起轩然大波。
　　“方向的改变的确变得非常有意义了，”我说，“对于秘密的军事刺探而言。”
　　“波利不是傻瓜。”后园的一只鹦鹉说。
　　“我已经告诉了你我所知道的每件事，”他说，“不论你想做什么……”他举起了手，“……都与我无关。”
　　“我还可以再跟谁谈谈呢？”
　　他的眼睛与鼻孔都张开了，“不是我在路克荷德的朋友！”
　　我安慰似的挥了一下手，“我知道，我知道……我已经保证过了。还有谁接近艾米莉，并知道些什么……同时认为普图南对他妻子做的事是卑鄙的呢？”
　　“也许你应该同那个秘书谈一谈。”
　　“哪个秘书？”
　　“玛戈·狄卡瑞。”他微微一笑，似乎头脑中的那个形象是可人的，“不错的孩子，崇拜埃尔哈特小姐，而埃尔哈特小姐也照顾她。”
　　他把现在时与过去时混淆起来，似乎阿美并未失踪，我理解这种感情。
　　“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女孩？”
　　“她是今年普图南一家搬到托卢卡湖区的新房子里时才开始过来做事的，寄住在他们家里。我同她很要好，你想让我为你引见一下吗？”
　　“你认为她会合作吗？”
　　“寄住在那所房子了，她会目睹许多事，我知道她在为埃尔哈特小姐的失踪忧心忡忡，她是受害者。对她好一些……不要吓唬她……我想她的嘴巴会像花一样张开的。”
　　“非常感谢你的帮助。”
　　“我会先打个电话……但是我要警告你——米勒那个家伙也许会在那儿。”
　　“谁？”
　　他用空着的手打个手势，“我不知道他第一个名字，他们总是叫他‘米勒先生’……他是某方面的专家，我猜他是政府情报员，他是一个冷漠的家伙，却与普图南关系亲密。”
　　“他长得什么样子？”
　　“高个，六英尺左右，大约四十岁；脸色苍白，似乎血液都从他身上流光了；瘦长，但并不瘦弱——他们怎么说来着，清瘦，就像电影演员吉姆·斯蒂伍德。”
　　“同他接触过吗？”
　　他在椅子里挪了一下身体，那些细柳条编织的东西并不都那么舒适，“曾经有一次，他与普图南，还有一些军方人员——他们大多穿黑色西服——在机库内召开什么会议时，他把我撵了出去。他微笑时从不露出牙齿，他的语调中总是有一种轻蔑的意味，无论字句多么彬彬有礼……我有一种感觉，他是一个坏透了的家伙。”
　　“我会记住你的话的。”
　　“好吧，我去给狄卡瑞小姐打电话，这里有一个公用电话。”他向后推开柳条椅，站了起来，“今夜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我的舞票空闲着。”
　　他大摇大摆地走开，几乎撞到那个女招待，她正向我摆出一个具有波利尼西亚风格的姿势，虽然我猜她是个犹太人。她收走了我的已经空了的细长玻璃杯，声音尖细、语调柔和地问我：“还来一杯祖姆别尔吗，先生？”
　　“你是个傻瓜！”一只鹦鹉说。

第十一章 神秘的米勒先生
　　在托卢卡湖区的峡谷之泉宅区，沿着保罗与玛特尔·门兹过去居住过的房屋向下走几个街区，就会看到一座相似的西班牙风格的廊房，只是它的屋顶是红色的而非绿色，墙壁是米色的而不是黄色，虽然在暮色中，两者的差别是微不足道的。在这舒适宜人的廊房之侧还有一间厢房，两者毗邻，几乎伸展到邻家的院内。一座整洁清爽的高尔夫球场就在附近，棕榈树舒展着绿意盈盈的枝叶，带来片片树荫，偶尔也有仙人掌与百年老树点缀着这片田园。房屋四周被修剪整齐的多刺灌木丛包围着，我很高兴这次不必带着我的斯必德·格瑞菲克相机躲在灌木丛中了。
　　八点过几分钟，我按响了门铃，木门开了三分之一，门后站着一个穿白西服打黑领带的东方男仆。他看起来像三十岁，又像五十岁的改良，反对无产阶级有组织、有领导地进行自觉的革命斗，不论他多大年纪，他都没有对我的拜访表现出半分惊讶。
　　“我到这里来见狄卡瑞小姐，”我说，然后告诉了他我的姓名．“我相信她正在等我。”
　　他点了一下头，关上门，当门再开时，只几秒钟的时间，就像变魔术一样，一位光彩照人的年轻女人出现在门后。
　　她看起来二十出头，像阿美一样高，只是身材更优美。她穿着同样休闲随意的牛仔风格的服装：格子衬衫，褐色棉布裤子，长靴。她也梳着短发，却与阿美不一样，她的短发是波浪状的，而且乌黑发亮。她有着细致的皮肤，心形的脸孔，稍微化了一点儿淡妆，虽然不及贝蒂·布泊可爱，却也相差无几。
　　“噢，黑勒先生！”她兴致勃勃地说，仿佛我们是失散多年的旧友，今朝终于团聚，她的眼睛是棕色的，又大又亮，“见到你真令人高兴！”
　　她拉开门，领我穿过门厅，进入起居室。起居室内摆放着现代家具，有一种漫不经心的风格，一只壁炉砌在墙角，灰色的石台上方是一面大镜子，映照着室内的摆设，使空间在错觉上扩大了一倍；法式木门后面是一方天井，透过薄薄的窗帘，可以隐约看到天井中的棕榈树叶与花园；四壁上几乎是空着的，只有一面墙上挂着一幅阿美的油画，穿着飞行夹克，手叉在腰上，微风吹起她颈上的方巾。
　　“我想你已猜到了我是玛戈，”她嘁嘁喳喳地说，唇边笑靥如花，然而她的眼睛里却纵横着血丝，“我觉得我早就认识你……A·E告诉了我许多关于你的事……”
　　“感谢你接见我，”我说，“你确信你的雇主不会责难你吗？”
　　“我的雇主是A．E，”她说，下颏骄傲地仰起，“至于普图南先生，他现在正待在旧金山海岸警卫队队部中，同米勒先生在一起，不到明天下午是回不来的。”
　　她用手臂挽起我，带我踏着起居室的东方地毯穿过拱门进入餐厅，又通过一条走廊，来到一间小屋前。她身上散发着一股清新的味道，是香皂而不是香水，我敢打赌。
　　“厄尼尔说你正在调查这件事，”她说，放开了我的手，“我知道这是A·E希望的。”
　　“请原谅，”我说，“你的举止仿佛她常常提起我。”
　　“并不常常，但她每一次提起你，都充满了爱意。”她在关闭的门前停下来，“让我们进里面谈吧——这是A·E的书房，我想她会喜欢我们在她的书房里谈论事情的。”
　　我跟在她后面走进书房，俭朴的书房一角摆着一张陈旧的、看起来很舒服的沙发，后面的墙上挂满了相片：飞行留念与签名的影星照片，虽不如保罗·门兹的办公室那样极端，却也毫不逊色。双层玻璃窗外是天井和精心修整过的花园，窗户敞开着，干冷的晚风吹进来，驱走室内的溽热。一张牌戏桌上摆着一台打字机，这是典型的不拘习俗的艾米莉·埃尔哈特“办公室”风格，书籍、打字纸与黄色的便笺簿散乱地堆放在桌上。一张稍正规些的书桌，顶盖可卷缩的那种，占据了另一面墙壁，旁边有奖品陈列柜。立式书柜，两只卷柜，还有一张安乐椅占据了书房其余的空间。
　　“这看起来也像是普图南先生的书房。”我一边说，一边在沙发上坐下来。
　　“它是的——他们共有它，但他一直不使用它，自从……嗯，自从……”玛戈关上房门，皱了一下鼻子，像花鼠一样可爱，“我们的谈话现在安全了，乔虽然是个好人，但他却对普图南先生忠心耿耿。”
　　“乔是那个男仆？”
　　“是的，也是一个出色的花匠，他做家中的重活儿，我妈妈做其余的。”
　　“你妈妈？”
　　她在我旁边坐下来——不是身边，幸好我不是杀人狂魔杰克，因而她对我全然放心，但这对一个像她那样可爱的孩子来说并不总是安全的。
　　“当我妈妈在这里得到管家的职位时——我是个乡下女孩，格伦代尔的乡下——我几乎发狂了，自从我十二岁起，我就一直是A·E的崇拜者！我崇拜她——你可以看看我的剪贴簿。你知道当她还是个小女孩时，她也有剪贴簿吗？这个女人努力工作，在男人的世界里占有了一席之地，我不断地给她写信，表达我的崇拜之情，你知道她回了每一封信吗？”
　　“真的？”
　　“所以，当妈妈得到这份工作时，我就远道来访，遇见了A·E。她是如此出色，你也许不会相信，我猜你以你的方式了解了她，但我开始不断来访，使自己像一只讨厌的虫子，告诉她我是一名从万纳斯商学院毕业的学生。我抛下了种种暗示，对她说她一个人要处理那么多崇拜者的来信和其他一些事物一定是一件非常头疼的事，总而言之，她最后对我说，A·E对我说，我想我的确需要雇一名女秘书。从此以后，我开始接管崇拜者信件、文件、甚至家用帐目……我在商学院学的不仅仅是秘书专业，我还懂会计学，你知道……我帮忙做了许多事，开会、领客人参观、照料A·E的妈妈，她老人家刚同另一个女儿，A·E的姐姐穆里尔，去西麦德伏特去了。”
　　“就这些？”
　　“说起来有趣，我认为A·E与她姐姐的感情并不亲密，我是说，我认为她不喜欢自己随时付出支票，事实上，最近一直是我为她们付支票，自从A·E失踪以后，虽然我认为普图南先生也许会停止供养她们的。奇怪的是，我们的关系更紧密了．有时候，我与穆里尔的关系比她与她的亲妹妹关系更亲密，这也是我对你的感觉。”
　　“你知道我些什么？”
　　“你也爱她，这就是你到这儿来的理由，是不是？”
　　突然涌上心头的窘迫使她从我身边走开，开始像个婴儿一样嘤嘤哭泣起来。我拥住她，好像她是个受伤的孩子，也许她的确是的。她靠近我，抱住我，将脸埋在我的胸前痛哭起来。我禁不住猜测着，当玛戈说她爱阿美时，是否也是像唐妮·雷克的那种爱法，但我的直觉告诉我，这是一种英雄崇拜，不是荷尔蒙冲动。
　　当她安静下来以后，我从口袋里拿出一条手帕递给她，她谢了我，用它擦干眼睛，坐到一边去，双手放在膝盖上，绞着那条手帕。她看起来非常弱小，她的脸上此刻已没有妆痕，如同一座苍白的石雕。
　　“但你不爱G·P，玛戈，是不是？”
　　一丝全无笑意的笑容绽放在她颊边，“是的，根本不爱。起初我接受他……我是说，毕竟，他是A·E的丈夫，她不会那么没眼光。”
　　“扯淡！”
　　“他是个可怕的男人，自以为是，自私；他是一个沽名钓誉的男人，除了自己谁都不关心。”
　　“你说得对。”
　　她把手按在胸前，注视着奖品陈列柜，“A·E让我对自己充满了信心……她让我觉得我可以征服世界。”
　　玛戈又沉浸到美妙的旧时光中，不这样做很难。
　　她把目光转向我，这目光如此热切，我想笑——又想哭。她问：“你还能对这件事做些什么，黑勒先生？”
　　“我想，一旦我用手臂拥抱住一位姑娘，她就拥有了直呼我名字的权利。”
　　她喜欢这样，“谢谢，内森，你和A·E说的一样……”
　　“让我们暂且抛开这个话题，至于我能做些什么——我甚至不清楚我为什么要来加利福尼亚，玛戈，这只是一时冲动。”
　　我告诉她保罗·门兹曾试图雇用我——几星期以前，当阿美还站在美国的土地上时——去调查这次环球飞行的幕后交易，而我拒绝了他，在这次灾难发生前，我错过了阻止它发生的机会。
　　“噢，亲爱的，”她说，带着温柔与同情的目光注视着我，“你现在一定感到非常内疚！”
　　“你真的知道如何点燃起别人的斗志，玛戈……如果海岸警卫队与海军在海洋中找不到她，我不知道我在伯班克还能做些什么，但有一点我确信，我不会让G·P逍遥法外的。”
　　她的眼睛里再一次溢满泪水，她的下唇轻轻颤抖，“我不认为他在乎她是否回来……我不认为他想让她回来……”
　　“我想你是对的，但首先——我仍想把这里发生的一切事理出个头绪。”
　　她的表情变得坚决起来，用我的手帕擦干了眼泪，问：“我能帮什么忙？”
　　“告诉我你看到的事情，”我向四周打了一个手势，“在这所房子里发生的不同寻常的事情。”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了出去，“噢，那么多的事情……其中一件让我撞见的事情，是许多军方人员在家中聚会。”
　　“什么样的军方人员？”我坐在沙发一角，面对着她，“你是说，像有时载她出去的海军司机？”
　　“差不多，但那些人都是军衔很高的军官，有陆军也有海军。他们来找G·P与A·E，有时候只找G·P。”
　　“你记得那些人的名字吗，玛戈？”
　　她点了点头，“有阿诺德将军，威斯特欧文将军……”
　　将军来访？
　　“这都是米勒先生搬来以后的事，”她思索着，然后打了一个冷颤，“一个冷酷的男人。”
　　“怎么样冷酷？他到底是谁？”
　　“他也是政府部门的人——航空商业局。我想A·E能容忍他，只因为她同他的长官戴维先生合得来。米勒先生也是这次飞行的‘合作人’。”
　　“这是什么意思？”
　　“谁知道？他第一个名字是威利姆，我也听人喊他作比尔，G·P只称他为米勒，大多数人都这样称呼他，而我叫他米勒先生。”
　　“他什么时候搬来的？”
　　“四月份，在同伯瑞兹先生最后一次会谈之后。但他不总在这里，他在奥克兰有办公室——”
　　“等一下，什么会谈，同谁？”
　　“G·P、A·E与伯瑞兹先生举行过三次会谈，开始是在，嗯，我想是三月下旬，最后一次在四月初。”
　　“就是我们一直谈论的白纳德·伯瑞兹？”
　　“是的，他是一位绅士，六十出头，身材魁梧但并不肥胖，有一头漂亮的白发，鼻子上架着眼镜。一个好人，语调温和，谈吐有礼，你认识他？”
　　“并无私人关系。”
　　也许在万纳斯商学院里，人们并不关心时事，但是我知道白纳德·伯瑞兹是什么样的人，即使我所看的报纸仅限于《赛事新闻》。他是华尔街的百万富翁，慈善家，FDR的顾问。那才是白纳德·伯瑞兹。
　　“玛戈，你对会议做记录了吗？”
　　“没有，但我在旁边……我偷听到了一些事，一些我也许不应该听的事情。我知道A·E每次会后都很烦恼，尽管这烦恼非常……含蓄。我认为她不同意去做他提议的事……或许我应该说，总统提议的事。”
　　“什么事？”
　　她蹙起眉头，是担忧而不是生气，“我想他请求她自愿帮助政府……做些‘情报工作’。”
　　“那是侦察，玛戈，他一定请求她用她的飞机进行间谍活动。”
　　她的眼睛睁大了，混合着怀疑与恐惧的神情，“我不相信她会做那种事！”
　　显然，我把她只敢想象的事用语言表达了出来。
　　然后，她的拳头松开了，目光迷茫起来，她把一只手举到唇边，轻轻用指尖触碰着嘴唇，当她开口说话时，她那轻快的语速迟缓下来，似乎每一个字都要突破拦在嘴边的手指的阻挡。
　　“是的，”她说，“想一想后来那些将军们频频来访，这事的确不同寻常，你看，我听伯瑞兹先生说过，军队会……他是怎么说来着？‘协助’只是其中一个意思，我想那些话是……‘赞助她的事业’，这句话的意思是……？”
　　“意思是伯瑞兹提供政府基金支持她重新开始环球飞行。”
　　她的眼睛眯了起来，“我能告诉你这件事，我是第一次未遂起飞时掌管帐目的人，所以我知道钱应该怎么花，花在什么地方。这一次，即第二次，情况全然不同——根本没有帐单寄来，不论是飞机花费，还是维修费，不论是机库租用费，还是燃料费，什么都没有。”
　　我皱起眉头，“艾米莉意识到这一切了吗？”
　　“是的……她非常忧郁，与她前次飞行截然相反，当初她飞到火奴鲁鲁时，她热情万丈，心情愉快，笑个不停。”
　　阿美一直说她飞行是为了“其中的乐趣”。
　　我问：“你问过她军方为什么对这次飞行如此热衷了吗？”
　　“问过，似乎是……可我并没有往那方面想，我更担心的是她身边的一些朋友不是被赶走，就是被拒之门外，都是一些她信赖的人。”
　　“她怎么说？”
　　“她对我说，‘我们不可能总做我们想做的事’。”
　　从一个毕生都是我行我素的女人嘴里讲出这句话，的确是一件无可奈何的事。
　　“谁被‘拒之门外’，玛戈？显然，你一直保有这份工作。”
　　“哦，例子太多了，奥克兰有一个男孩原本一直在她的保护之下——好像是叫鲍比·麦尔斯？我知道她对此事一直耿耿于怀，但我听到普图南先生对她说，那个男孩是一个粗俗下流的偷窥狂，于是让他走路了。”
　　“什么样的男孩？多大年纪？”
　　“十三、四岁吧？他是业余无线电爱好者，原打算监听这次飞行的。还有一个叫麦克门美的男人，他自己建立了一套无线电操作网络，准备帮助普图南先生接发飞行进展情况，也被扫地出门了。”
　　“谁？你是说那个男孩？”
　　“两个都是。”
　　我伸手向后，从裤子后面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记事本，我一直把它同钱包放在一起。我拧开钢笔的笔帽，“那个男人叫什么名字？”
　　“沃特·麦克门美，住在洛杉矾，是无线电方面的专家，有时为门兹先生工作。”
　　我记下这些情况，“那个孩子的名字？”
　　“鲍比·麦尔斯。”
　　寄居在一所受到总统青睐、将军们频频来访的房子里，这个女孩一直过着受荫庇的生活。
　　她继续说：“那个名单非常长，内森，助手、顾问、志愿者，统统像垃圾一样被扔出去了，”一道若有所思的神情在她的眼内一闪，“还有阿尔伯特·布莱斯尼克，一名摄影师。”
　　“拼一下他的名字。”
　　她拼出他的名字，我把它写下来，她解释说：“普图南先生亲自挑选他，给A·E做‘正式摄影师’。他非常年轻，大约二十二岁，很有才华，他至少应该陪她飞行一段旅程的。”
　　有意思，普图南与报界做交易，他们从阿美用电报或电话发送回家中的飞行日志中节选摘录，然后在报纸上公开发表——一名随同飞行的摄影师可以获得许多独家照片。
　　“这名摄影师，布莱斯尼克，在第一次试飞期间就准备同行了吗？”
　　“不，我猜普图南先生是在四、五月间才找上的他。阿尔伯特本来已经做好同行的准备了，直到A·E起飞的前几天，当米勒先生发现阿尔伯特也要参与飞行时，他大为恼火，我听到他对普图南先生大喊大叫。”
　　“于是，阿尔伯特就忽然成为不受欢迎的一员了。”
　　“是的……内特，还有一些事我要告诉你，是私人事情，但我认为你应该知道。”
　　“说吧。”
　　门上响起了敲门声，在我们两个人还未来得及答话时，乔——那名男仆——探头进来，说：“狄卡瑞小姐——普图南先生与米勒先生回来了。”
　　“但他们现在不应该回来！”
　　“普图南先生回来了，米勒先生同他在一起。”
　　然后乔关上门，离开了。
　　“天啊，”她说，“在明天下午之前他是不应该回来……”
　　“我们无处藏身，”我说，“我也不打算从窗口跳出去。”
　　我同她走到起居室，在那里，普图南——仍像往常一样穿着双排扣灰毛料西服，打着黑白相间的领带——正一边走进来，一边说：“你想让我怎么做，米勒？沉浸在公众的悲痛中？”
　　那个男人走在他的身后，他说：“我想说的是，你应该对那群记者表现得坚决一些，‘我相信我妻子能应付任何情况……’”
　　普图南像交警一样举起一只手，打断了他同伴的谈话，他向玛戈与我点了一下头。
　　“我们来客人了。”普图南说，从无框眼镜后面射出来的目光一眨不眨地盯在我的身上。
　　威利姆·米勒——穿着黑色毛料西装，打着黑底带红点的真丝领带，领带上一个个小红点，如同一滴滴鲜血，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承办人——立刻挤出一个微笑来，笑容中却没有丝毫暖意。他个子很高，身材匀称，灰色的头发梳向蛋壳一样的脑后；皮肤灰暗，眼睛深黑，在黑色的眉毛下透露着警觉；他的嘴唇很丰满，甚至性感；整张脸孔上除了冷漠没有别的情感。
　　“是谁？”他问，是一种愉快的，甚至柔和的男低音。
　　“黑勒？”普图南回答着米勒，似乎他还没有认出我来。
　　“G·P，”我说，“你没有想到吧。”
　　“你也没有吧，”他说，“你来做什么？”
　　我们站在门口，不自然地相互对视，就像两个忘记了自己手中的左轮手枪的枪手。
　　“我担心你妻子，”我说，“我到这里来表达我的慰问及提供帮助。”
　　“黑勒先生打电话来，”玛戈说，脸上绽放出一朵动人的笑靥，同米勒那不详的漫不经心一样，“于是我邀请他到家里来。希望我没有出格，普图南先生，我知道他是A·E的朋友……”
　　“你为什么不让我们单独待一会儿呢，玛戈，”普图南说，“回你房间去吧。”
　　她点点头，说：“好的，先生。”向我忧郁地一瞥之后，她离开了。
　　“想喝点什么吗？”普图南一边问我，一边脱下西服。
　　“为什么不呢？”最好有祖姆别尔。
　　“乔！”他叫了一声，那个男仆立刻出现，取走普图南的外套。米勒没有脱下外衣，也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脸上带着没有任何意义的微笑，他双臂抱在胸前，重量均衡地压在两条腿上。
　　“给黑勒先生来一杯朗姆酒，”普图南吩咐着乔，“我和米勒先生要鸡尾酒。”
　　米勒打了一个拒绝的手势，“我马上走，谢谢你，乔。”
　　乔点了一下头，离开了。普图南松开领带，解开袖口的纽扣，把袖子挽了上去。“内特·黑勒，”他说，“这是威利姆·米勒，他在，嗯……”
　　他没有说下去，把话留给米勒，米勒接口说：“航空商业局。”
　　我们握了握手，他的手很冷，也很有力，却不过分表现出来。
　　“黑勒先生在芝加哥开办了一家A—I侦探事务所，”普图南对米勒说，“他曾为我做过事，一两年前，陪伴A·E做了一趟演讲旅行。”
　　一个小小的微笑浮现在一侧颊边，同普图南一样，米勒也很少眨眼睛，面对着那样的两个人，你的感觉就像是在看蜡像展。
　　“你有些脱离你的轨道了，是不是，黑勒先生？”
　　“每次我离开芝加哥，”我从容地说，“总有人这么说。你认为我应该一直待在自己的院子里吗？”
　　米勒不易察觉地耸耸肩，“在家乡总是有优势的。”
　　附近门厅内的电话铃响了起来，普图南嚷着说：“我去接。乔！只管弄你的饮料！”
　　米勒与我互相注视着，我也给他一个同样不置可否的微笑，普图南走去接电话了。我们都没有说话，都在侧耳倾听——此外我们别无选择。那是一个长途电话，普图南提高了嗓音，语调比平时更令人反感。
　　“好了，碧苏卡，”他说，“我知道你在忍受着什么样的煎熬，谁还能比我知道得更清楚？……是……是的，我知道，亲爱的……”
　　我问米勒：“你知道他在同谁讲话吗？”
　　“知道。”
　　“谁？”
　　他似乎在思忖着是否应该回答我的问题，然后他说：“弗莱德·努南的妻子。”
　　“碧苏卡，”普图南仍在说，“我有一个预感，他们此刻正待在某个珊瑚岛上，等着船来接他们回家——弗莱德正坐在一块岩石上，用他们随身携带的鱼具钓他们的晚餐。那儿有的是漂流木，可以生火，而且……碧，请你……碧……看在上帝的份上，碧！看，他们两个人都没有死，很快犹会回到我们中间，他们还活着，会被找到的……仰起头来，碧……碧？”
　　米勒的笑容消失了，脸上有一抹厌恶的表情。
　　普图南昂首挺胸地走回来，耸耸肩，说：“她摔了我的电话！那个女人犯什么神经？她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这正是我一直在谈的。”米勒断然地说。
　　“什么？”
　　但是米勒没再说什么。乔走进来，手中的托盘里放着我的朗姆酒与普图南的鸡尾酒。
　　“让我们到外面的天井里去坐一坐，好吗，先生们？”普图南说着，从托盘里拿走鸡尾酒。我也端起朗姆酒，喝了一口。
　　“说实话，G·P，”米勒说着，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这是漫长的一天……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很高兴见到你。”我说。
　　米勒说：“我也很高兴，黑勒先生。”他又给了我一个那种没有任何涵义的微笑，然后从我们身边走开，穿过餐厅，向通往新厢房的过道里拐去了。
　　很快．我与普图南坐在天井里的白色雕花金属椅子上了，一张圆圆的有玻璃板的白色金属桌子摆在我们中间。我们的眼前，是被月光漂成象牙色的美丽的田园风光。一条石子路。一架开满了花长的棚架，一眼喷泉，一丛丛龙舌兰，枝繁叶茂的花园。
　　但是普图南却靠大椅子里，仰视着头顶的夜空．“知道她也在这片大空下，是一件令人舒服的事情。”他说，喝了一口鸡尾酒。
　　我向星光闪烁的夜空望了一眼，思忖着，多么冠冕堂皇的谎话，然后说：“我相信是的。”
　　“你现在为谁工作，内特？”他问，仍然遥望着夜空，月亮在他的无框眼镜片上映出投影，好像怪物的眼珠。
　　“没人”
　　“真可惜。谁雇过你？门兹？”
　　也许门兹说得对：也许G·P在圣路易斯派人跟踪过他。
　　我说：“我到这儿来是为了艾米莉。”
　　他把目光转向我，脸上浮起一丝笑意，他举起鸡尾酒，喝了一口，“内特·黑勒？免费工作？地狱难道结冰了？”
　　“难道每个人都有一位天使？”
　　他的表情变为惊愕和打趣，他端着酒杯打个手势，几乎把酒泼到我身上，“你到这儿来不是想让我雇用你吧？你能为A·E做的事有哪些是陆军与海军做不到的呢？”
　　不远处是玛戈与我刚才谈话的书房，书房的双层玻璃敞开着，我不知道米勒此刻是否正坐在那间漆黑的屋子里，侧耳倾听着我们的对话，像一名训练有素的间谍。
　　“是的，陆军与海军，”我说，喝了一口朗姆酒，“我注意到你让他们为你做卑鄙的勾当……这就是他们应该做的吗？”
　　“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家里有一位有趣的客人，他看起来有些像约翰·维克斯。”
　　他向前探了一下身，“为什么骚扰我的秘书？”
　　“我还以为她是你妻子的秘书。”
　　“那个蠢丫头告诉了你什么？”
　　我又喝了一口饮料，摇了摇头，轻轻一笑，“你是怎么做的G·P？你是如何让艾米莉同意与你做这件事的？或者你一直把她蒙在鼓里？当然，你让努南上了飞机，他是海军后备队的人，泛美航空公司的前任职员，在这次飞行中努南是真正的驾驶员吗？”
　　他傲慢地冲我笑了一下，靠进椅子里，品啜着鸡尾酒，“你在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
　　“我是说，艾米莉是一个和平主义者，她根本不会服从军队的命令；在另一方面，如果她在白宫的好朋友们想倚赖她，也许……”
　　他注视着自己的后园，“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你把你妻子出卖给政府，从而获得这次飞行的资助，我对这件事还没完全凋查清楚，就已经看出当局对此事的热衷了，从在湖兰岛上的机场，到装在山姆大叔赠送的第二架厄勒克特拉肚子里的照相机。”
　　最后一句话让他惊然一惊，他挥了一下端着鸡尾酒的手，“如果你所说的是真的……我没说它是……我没说它不是……这只会使我妻子成为爱国者。”
　　“有意思，想一想我们现在不在战时。我好像回忆起来了，在大战时，FDR曾被贴上过‘战争贩子’的标签，因为他们想趁机扩充陆军与海军。”
　　G·P的脸色一片空白，声音也是空洞洞的，“请离开这儿。”
　　“也许，我的确有一个天使，正如你所说的，G·P；也许我还有一条生财之道。”我向桌子靠近些，“你能想象得出《论坛》报会为这条独家新闻付多少钱吗？麦考密克主编会乐意把FDR那些贵族们的屁股踢进泥坑里去的；我想，他们还会乐意揭露你——我们可以从你雇用帮凶把酸倒进方向舵踏板的钢丝里开始。”
　　他的脸上仍然没有表情，但他握住鸡尾酒杯的手却在发抖。
　　我冷笑一声，“你知道，这会要了你的命，你苦心经营的宣传事业也会付诸东流，你用你妻子的好名声，也许还有她的性命，来开发你自己的事业——你根本不会成功！你纯粹是白费心机！”
　　鸡尾酒杯在他的手中碎裂了，他把碎玻璃片扔在圆桌上。他的手心划破了，流出了血，但他没有理会，他说：“我永远也不会拿我妻子的生命去冒险，我爱她，你怎么能把那样残忍的指责加在我的头上？你真的以为我不爱她吗？”
　　那双一眨不眨的眼睛里溢满了泪水，也许他感到了手上的痛疼。
　　“那是书本里所说的最古老的谋杀动机，”我说，“一个你所爱的女人不再爱你了……最好干掉她。”
　　“见你的鬼。”
　　“也许，但我预感到我会遇见许多熟悉的面孔。”
　　我站起身，没有从房子里穿出去，而是绕过它，离开了这座廊房。我向下走了半条街，来到我停放泰瑞普兰的地方。以我的自尊心，我不会开着属于普图南的敞蓬车到他家里去，即使我被告知他不在家。我想还是把它停在远一些的地方比较好。
　　我刚要发动汽车，旁边的车门被拉开了，玛戈一头钻了进来。她穿着一身红色的真丝和服，腰带紧紧地系住她的腰，看起来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哦，感谢上帝，我就想在你离开之前拦住你，”她喘息了一下，“你刚才同普图南先生谈了什么？”
　　“反正不是天气。玛戈，你最好在他注意到你离开之前赶回去，你会因为同我交谈，还有让我进他的家而被解雇的。”
　　月色下那张心形的脸蛋分外可爱，“我不在乎，我对这一点儿也不在乎……内森，我们还没有谈完呢。”
　　“我以为谈完了。”
　　她用冰冷的指尖碰了碰我的手臂，“不，还有些事，……很重要……是私人的事，你应该知道。”
　　“是什么？”
　　“我们可以到别处去谈吗？你现在住在哪里？”
　　“朗曼汽车旅馆。”
　　她焦虑的表情中混和着一种怀旧似的笑容，“那是你同A·E过夜的地方，是不是？”
　　“上帝，她怎么连这些事也告诉你？”这不像阿美的作风，她一直是个守口如瓶的人。
　　“她告诉了我很多……我们可以在你的房间里谈。”
　　我不知道她的头脑里在想些什么，但注视着她的脸已足以让我想些什么了。
　　“先告诉我，”我说，抚摸了一下她的脸，“你想告诉我什么样私人的事？”
　　“好吧……我们当时在厨房里，喝着咖啡，A·E和我……就在她起飞前的前两天……我记不清她确切的宇句了，她说当她回来以后，她打算放弃飞行，放弃名望，只‘做一个女人’。”
　　“这是什么意思？”
　　“我想因为她以为自己怀孕了……内森？内森，你没事吧？”
　　“……你现在立刻回去，玛戈。”
　　她靠近我，“她没有提你的名字，但我知道她在芝加哥只见过你，而且——”
　　“晚安，玛戈。”
　　她走下泰瑞普兰，沿着人行道远去了，就如同一名日本的艺妓。我开车回到旅馆，那儿有一张床在等着我，却没有睡眠。

第十二章 知情者
　　第二人早上九点，联合空中服务社的机库。
　　阳光从高大的玻璃窗外射进来，如同巫师手中的一片剑光。厄尼尔·提索与另外两名机师正在一架旧飞机上忙碌着。他们用一种涂料修补着机，那种液体使整个机库里都充满了一股刺鼻的气味。
　　门兹躲在他的办公室中，逃离了阳光与怪味的侵袭。他穿着海军蓝衬衫，打着日色领带．外面要一件褐色运动衫，上坐在办公桌后面，翻阅着桌上的一堆文件。那些著名的脸孔仍然挂在他身后的墙上，看起来就好像争着从他身后探出头来，向前探望。我推开门走进去，机库与机场上的噪音也同我一起进去了，但他没有抬起头来。
　　“什么事？厄尼尔？”他问。
　　“不是厄尼尔。”我说，同时把门关上。我穿着黄色马球衫，褐色长裤，同昨天一样，而它们看起来皱巴巴的，好像我穿着他们睡过觉。事实的确如此。
　　他的眉毛挑了起来，眼睛睁大了，“见鬼，你到这来做什么？”
　　我拉过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真是热情的欢迎，我还以为你想雇我呢。”
　　他扔下文件，脸上露出令人反感的笑容来，“这有些晚了，不是吗？你看起来好像刚下火车。”
　　“我昨晚没睡多少觉。”
　　他的微笑如同他唇上的胡子一样直率，“别对我说内特·黑勒的良知发现了，这有些太迟了，是不是，孩子？”
　　“多迟，你认为？”
　　笑容消失了，他靠进转椅中，开始左右摇摆。“在太平洋飞行之前，我同艾米莉谈过迫降维哥的问题；在此次飞行之前，我又就厄勒克特拉旧话重提。但你不可能事事都准备好——而且你不能在水面上做演习。”
　　“要从最好的方面设想。”
　　他停住了摇摆，“好吧，让我们首先假设她还没有迫降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然后再假设她在正确的时间里降低了襟翼，在空中滑翔，在水面上适当的高度上失速；之后，再假设碰撞之后飞机仍是完整的一体——一般说来，机尾会在这种迫降情况下折断——它鼻子朝下漂泊在海上，这种姿势是空燃料箱与沉重的引擎导致的。假设她与努南能安然无恙，根据厄勒克特拉的规格，在飞机沉没之前，他们还有九个小时。”
　　“即使有那些乒乓球？”
　　他皱起了眉头，“什么乒乓球？”
　　“我听说他们在飞机的每一处闲置空间里塞满了乒乓球，以增加浮力。”
　　一阵嘶哑的笑声从他的胸腔中发出来，“对我来说，那可是个新玩意儿，也许这会为他们赢得更多的时间。如果他们能把引擎都丢进海里，他们可以用那架飞机做条船，在海上漂流很长一段时间。”
　　“他们会那么做吗？”
　　“我在开玩笑，不过飞机上的确有救生艇和其他一些应急设备，但在那片水域里，他们最好待在机舱中，如果飞机可以漂流的话。”
　　“为什么？他们可以使用救生艇啊。”
　　他笑了一下，没露出牙齿，也没有幽默感，“那是一片鲨鱼出没的水域，内特。你到这里来到底想干什么？”
　　我用掌根揉了揉灼热的眼睛，“我不是试图想找到艾米莉和努南，我非常确信他们不在南加利福尼亚。”
　　又一阵嘶哑的笑声，“你是一名侦探，是不是？”
　　“你说得对，保罗……非常对！G·P的确让艾米莉卷入了某种间谍活动当中。”
　　他又开始摇晃起来，眼睛半闭着，但很警觉地注视着我，“现在我们还能对此事做些什么呢？”
　　“这里有很多富裕的共和党人，他们不喜欢FDR。”
　　“这是什么意思？”
　　我大笑起来，“我几乎无法相信我会这么说，如果我父亲知道我在想什么……他是一个共和党，而我在一开始的时候就是一个民主党。”
　　“我还是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把一只手压在他的桌子上，“我昨晚对G·P讲了些俏皮话——”
　　他的眼睛睁大了，“你见到G·P了？”
　　“是的，在他的房子里，离你的旧宅不远。我同他谈了一会儿，而在此之前，我和在那里工作的那位可爱的秘书聊了半天。”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你见到米勒那家伙了？”
　　“当然，他就像是美国情报员的典范。”
　　他靠进椅子里摇了摇头，“你到底想做什么？别以为你也能让我——”
　　“你让我来的，记得吗？”
　　“那是一个月以前的事！”
　　“正如我所说的，我同G·P讲了些俏皮话，打算把这个动人的故事讲给《论坛》报听，我不认为这是个坏主意，应该有人站出来揭露那些总统们所做的错事，如果他们还没有遭到刺杀的话。”
　　他举起双手，似乎在平衡着某种不可见的东西，“这样做对艾米莉有什么好处？”
　　“可能没有什么好处，但可以把G·P那个疯子置于尴尬的境地。每个人，上至白宫，下至哄骗琳蒂小姐去做间谍的人，都会发现他们自已被登在头版头条上，他们会失去工作，或被投进监狱。”
　　“你昨晚根本没睡觉．是吧？”
　　“我睡子两个小时。在太阳升起之后，你不喜欢我的主意吗？”
　　“直接干掉G·P不是更容易些？”
　　“我不排除这种可能性，但我要他首先遭到舆论的谴责。”
　　门兹盯着我看，似乎我是个疯子，“你不是开玩笑，是吧？”
　　“一点儿也没有开玩笑，你让那个妄自尊大的混蛋上你的飞机，我在空中把他扔下去，说定了？”
　　“你需要休息一下……”
　　“我到这里来不是找你资助我的调查，门兹，这不是工作，你可以称它为‘商业休假’。我所需要的，只是一点点信息，一点点帮助，我需要靠你找到一些人，同他们谈一谈。”
　　他在空中挥了一下手，似乎在同人告别，“看——我已经为此事尽了全力……”
　　“你拖我下水的。”
　　“……但那时艾米莉还没有离开美国，我们本可以做得更好，我们本可以救她的命。但现在，她最好的机会来自政府、海岸警卫队、海军，他们在寻找她。如果她在为他们工作，找到她会使他们受益——他们已花了上百万美元在这次搜索中……”
　　“这更进一步证明了你是对的，如果她不为政府工作，谁肯花这么多钱寻找一位沉没在海中的飞行员？”
　　他的表情很凝重，“对不起，黑勒，我退出。”
　　“你今天有安排吗？”
　　“……没有。”
　　“你立刻动手，”我从裤子后面的口袋里掏出记事本，“我要同这些无线电爱好者谈一谈……麦克门美，我知道他一直为你工作；还有这个麦尔斯，他在奥克兰。”
　　“我……”
　　“你想要钱？这儿有。”我把钱包从口袋里摸出来，点出两张十美元的票子扔在他的桌子上。
　　“租飞机够吗？”
　　“你想让我载你飞往奥克兰，同那个十四岁的业余报务员谈一谈？”
　　“说对了，而且我还想让你在这里为我安排一次会面，同另一个家伙，麦克门美。”
　　“黑勒……住手吧……”
　　“刚才你说过了，从最好的方面设想；现在，让我们从最坏的方面假设一下吧：她坠毁在海中，如果她不幸在撞击中没有丧命，那么鲨鱼就会把她与努南当做一顿美餐，这是G·P·普图南与山姆大叔的菜单。”
　　“我会打电话，”他说，“拿开你的鬼钱，别放在我桌子上。”
　　“好吧。”我说，把钱拿起来放回到我的钱包里，也不管他是否想要了。
　　我已经走得太远了。
　　不到一个小时，沃特·麦克门美已同我一起坐在伯班克集散站的太空之屋饭馆里了，他一直在帕特森无线电公司帮他的朋友卡尔·皮尔森做事，皮尔森是公司首席工程师，也是一个业余无线电发烧友。
　　“我们设计了一整套短波接收系统。”麦克门美说，他的声音很柔和，带有热情的生命力。尽管他已经三十多岁了，尽管他穿着正统的黑西服，打着红蓝色相间的领带，他看起来仍然像个孩子一样健壮。他的额头很高，留着V字型头发，眼睛明亮，鼻子微翘，嘴唇丰满如同一个女人。
　　“谢谢你放下手中的活儿，”我说，“来同我见面。”
　　现在是上午，我们喝着加冰的可口可乐。
　　“我很乐意，黑勒先生，”麦克门美说，“我一直想同什么人谈谈，当保罗说你在调查这件事时，我就迫不及待地来了。”
　　“你想同人谈什么？”
　　他向前探了一下身，“保罗告诉过你在第一次环球试飞中我的角色是什么了吗？”
　　“他说了。”
　　在门兹的建议下，麦克门美仍被普图南雇用，作为技术顾问为厄勒克特拉挑选与安装最新的无线电设备；他同时还是自愿加入的无线电转播小组的成员，一个世界范围的无线电短波俱乐部，义务地监听厄勒克特拉的飞行情况，尤其在一些荒无人烟的地域。它的总部设在灯塔山，靠近洛杉矶，是一个最理想的接收点。
　　“我们负责提供固定的信息——尤其是天气情况与天气预报，”麦克门美说，似乎很欣赏这个创意，“来协助厄勒克特拉以保证艾米莉与努南的安全。”
　　“而且你也可以向G·P·普图南传递信息，”我说，“好让他满足那些记者们的好奇心。”
　　他点了点头，“每日的进展情况，这可以引起公众的兴趣。”
　　“发生了什么事，麦克门美先生？”
　　“叫我沃特。”
　　“叫我内特。”
　　他耸耸肩，“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内特，我过去每周都能见到艾米莉一两次，但自从幸运机场坠机事件之后，我再没有同她谈过话。当她坐着玛露露号轮船从火奴鲁鲁回来……你笑什么？”
　　“对不起，我也曾坐过一次玛露露号，想一想世界多么小。”
　　“当你坐飞机环绕它时你就不会觉得它小了。不管怎样，我与卡尔还是见到了那艘船，我们想等候在那里，让艾米莉知道无论她的运气有多坏，无论她是否撞毁了厄勒克特拉，我们对她的信仰始终都不会动摇，我们会等待她的第二次尝试，如果她……乖乖，她让我们吃了一惊。”
　　他看起来似乎是想让我追问。“怎么了？”我问。
　　他再次向前探了一下身，用耳语般的声音对我说：“她走下跳板，身前身后都是海军人员——军官、海岸巡逻队还有军队警察。总而言之，包围她的是高级军官与全副武装的卫兵，他们簇拥着她很快走过我们身边，钻进了海军人员的汽车。”
　　“她看到你们了？”
　　他坐回到椅子里，脸上是自嘲的微笑，“哦，是的，她向我打了一个招呼，用一个……可怜的笑容……但没有同我说一个字！这还只是开始。”
　　“什么开始？”
　　他摇了摇头，表情很阴郁，“政府部门插手的开始。一些海军情报军官，穿便衣的家伙们，在一个饭馆里找到卡尔与我，他们说来自艾米莉的任何消息，从灯塔山回复的任何消息，都要经过他们审阅，再告诉新闻界。而且，我们也不能再与艾米莉联络，即使只是监听她的飞行，在他们插手进来之后。他们所发布的信息有些是假的，他们让我们起誓不向任何人提起这些。”
　　“那么，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一丝淡淡的微笑掠过他的嘴角，“有两点，第一，门兹说你是对的；第二，艾米莉失踪了。如果我们能被允许一直同她保持联系，如果我们不被拒之门外——谁知道呢？”
　　“他们并没有完全把你们拒之门外……”
　　“唯一的理由，是他们需要我们的技术与设备，我们的仪器比政府的要好得多，而且他们也知道我们总有办法监听到艾米莉的信号的。”
　　“我相信他们不喜欢你们这么做。”
　　“是的，但我们一直在他们眼皮底下这么做。”
　　我环视了一下饭馆，饭馆里只零星地坐着几个客人，“你认为现在也在他们的眼皮底下吗？”
　　“我不这样认为，我想我没被跟踪，我们在两天前就关闭了灯塔山操作站……但我一直在家里监听。”
　　“这么说，你好像听到了什么。”
　　他的脸孔也许还很年轻，但他的眼睛一瞬间苍老了，“我仍在听……夜里。白天的频率是三千一百零五千赫，太弱了，我听不到任何信号；但在夜里，在六千二百一十千赫，我仍能听到她……她还在那儿。”
　　我向前倾了一下身体，“你听到了什么？”
　　“预先设置的信号……如果他们在水上，两长；如果他们在陆地，三长。她一直传送着两长的信号，问问保罗——他也听到过。”
　　“上帝，海军还有海岸警卫队，他们知道吗？”
　　“当然，他们知道。我还听到过一个声音，非常微弱，在静电的干扰中……SOS，SOS，KHAQQ，KHAQQ……”
　　“我知道SOS的意思……”
　　“KHAQQ——她的呼叫信号。”
　　“她还在那里———在水上？”
　　他吞咽了一下口水，点点头。
　　门兹推门走进饭馆，看到我们．他大步走了过来，“你们谈得怎么样？”
　　“很好，”我说：“你没有告诉我你听到了她的信号。”
　　麦克门美喝着可乐，注视着门兹的反应。
　　“见鬼，内特，它可能是任何人的，现在这里正上演着各种骗人的戏法……看，这个麦尔斯，住在奥克兰的，他房间里没有电话，但我让机场经理派人送信儿去了……你会很高兴地知道我为你和杰克·库伯安排了一次高级会晤，在今天下午三点钟。”
　　“我很感谢，保罗。”我说，说的是真心话。
　　“我用蜜月快车载你过去……我敢打赌，自从维哥以后，你有一段时间没坐飞机了吧。”
　　“是有一段。”我说。
　　达可空中服务社餐馆位于奥克兰巴法玛机场，镶框的飞行照片与锦旗挂满了一墙，让人回想起往昔的那些辉煌的空中表演与竞赛。沿窗有一排木板隔开的单间，窗外就是机场与机库。餐馆的内部设施几乎都是清一色的橡木，除了吧台前面的锻铁高脚凳与皮面椅子。老板娘在吧台后面准备着馅饼、蛋糕与冰淇淋，老板则在后面的小厨房里做着三明治。
　　那个下午很温暖，但并不炎热，天花板上的吊扇搅动得空气忽忽作响，仿佛一架巨型的螺旋推进器。躲过了捕蝇纸的苍蝇在客人们耳边嗡嗡地叫着，我与门兹坐在单间内的一张桌子的一端，另一端是年轻的罗伯特·麦尔斯。
　　我为麦尔斯买了一盘“蜗牛”，这是他对肉桂卷的叫法，还有一杯牛奶。他狼吞虎咽地吃着，不知道是由于饥饿，还是在跟苍蝇们竞争。
　　他是个又高又瘦的孩子，有着警觉的眼睛、刚毅的鼻子与下颏，一头乱蓬蓬的金发不驯地挺立着，看来需要理发师好好地剪一剪了。像大多数同龄的孩子一样，他的身体接近成熟的男人，而他的相貌却还很柔和，像个孩子。他穿着水手领的T恤衫，粗斜纹棉布裤也是水手风格的，看起来他已经穿着这身衣服过了一个夏天了。
　　“艾米莉以前也从没听人叫过肉桂卷为蜗牛，”他说着，咬了一口肉桂卷，声音却还不变，“我叫她艾米莉，因为她让我这么叫她；她一直喊我为罗伯特，因为她知道我不喜欢鲍比这个称呼，这是我姐姐给我起的绰号，在我们打闹的时候。”
　　门兹与我相视一笑。
　　“那么，我也叫你罗伯特，”我说，“如果可以的话；你也要叫我内特。”
　　“好吧，内特，我无法告诉你当有人捎信给我说你要同我谈谈这件事时，我是多么高兴，我一直四处碰壁。”
　　“为什么？”
　　他喝了一大口牛奶，“嘻，我甚至不知道应该从何说起。”
　　“在侦探这个行业里，”我说，知道他会被我的这句话打动，“我们喜欢一切都有条不紊。”
　　他用餐巾抹掉嘴角的牛奶沫，“你的意思是说，从头开始？”
　　“是的，你是怎样遇到艾米莉的？”
　　他耸耸肩，向窗外的飞机场点了一下头，在那里，一架双引擎飞机正在跑道上滑行，“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就一直在机场四周闲逛。”
　　“那么早？”
　　“那当然，我可以几个小时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飞机还有地面工作人员，那有许多著名的飞行员起起落落，我同吉米·杜力特、霍华德·海斯以及鲍贝·怀德说过话。那儿总是在进行一些有趣的事情，像跳伞表演、空中竞赛什么的……我就在那些比赛中第一见到了艾米莉，但直到最近我才同她熟悉起来——在她准备环球飞行的时候，我是指第一次试飞，今年年初的那次。她注意到了我，对我非常友好——因为她是个大牌明星，你可以想象得到我会受宠若惊，但我没有，她对待我就像对待一个小弟弟。”
　　门兹插了一句话，“罗伯特没有夸大其辞，艾米莉喜欢这孩子。”
　　“当她给我买蜗牛时，她让人为我把它加热……说热的更好吃，她说的没错！我在一生中从未吃到过如此美味的佳肴。”
　　门兹与我又相视一笑。
　　“她有一双非常美丽的手，”那个男孩说，目光穿透了我，“优雅、精致，而且修长……她坐在那里，喝着可可茶……”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猜他正在抑制眼泪，我理解这种感情。
　　然后他继续说：“你知道，从我家到这里有四英里远的路，当她开着那辆考德汽车来时，她就载我回去……有时候她妈妈同她在一起，她也是一位优雅的女士。”
　　“还想再来一杯牛奶吗，罗伯特？”我问。
　　“好的！”
　　我示意吧台后面的老板娘再上一杯牛奶，同时为门兹和自己点了可乐。
　　“门兹先生也许没有意识到，”罗伯特说，“但这个机场的确与众不同，一旦飞行的准备工作开始，这里就没有竞赛，没有空中表演，所有的一切都停止，除了为环球飞行做准备。很多陌生人都来了。”
　　“陌生人，什么样子？”
　　他吃了一口蜗牛，“穿西服的男人，看起来像商人；有时候还有军方人员……威斯特欧文将军也来过，每个人都很震惊。”
　　理应如此，威斯特欧文是美国空军司令。
　　那个孩子继续说：“普图南先生有时候到机场的办公室里，同他们交谈……通常都没有艾米莉在场，好像机场办公室对她是个禁区，我也曾听到她抱怨过此事——‘他在做什么？那些是什么人？他们在谈论什么？’”
　　我转头望着门兹，“你也遇到过这种事情吗？”
　　门兹点点头，“但我没有在奥克兰待很长时间，努南，还有新的机械师鲍·麦肯尼雷接手了那些事情。”
　　“那个守夜的保安，”罗伯特说，挥手赶走了蜗牛上的一只苍蝇，“是海军预备队的军人。”
　　“你怎么知道？”我问，“你夜里也去过机场？”
　　“没有，但我姐姐对那个海军保安很着迷，她一直央求我代她去同那个家伙讲话，他总在傍晚时分才露面……”
　　“如果保安措施很严密，罗伯特，他们怎么会让你在机场上闲逛？”
　　“在第一次试飞期间，在她的飞机坠毁在夏威夷之前，保安还没有那样严密，记者们不停地为艾米莉拍照片，写关于她的报道……至于我，我猜我是那里的某种吉祥物……只要我不碍事，不弄乱工具，不打搅机械师就行。有时我也跑跑腿，像上次我帮助你，门兹先生，安装那组电池。”
　　“说得对，”门兹微微一笑，“你的确帮助我把那组电池拖进了飞机里，不是吗？”
　　“巨型的耐用的伊爱克斯特电池，”那个孩子说着，点了一下头，“比所有汽车的电池大三倍，我敢打赌，她是用它们来传递信号的。”
　　门兹说：“如果用光燃料，她的无线电就无法使用，她必须保持引擎运转正常，才能让飞机上的电池组工作。”
　　“我在旅馆的阳台上观看了第一次试飞，”罗伯特说，沉浸在回忆中，“艾米莉邀请的我——你能想象得出吗？我同她的那些穿着华服、戴着珠宝的好莱坞朋友们在一起！但你应该看一看普图南望向我的厌恶的眼神，他根本不会容忍我在那里，如果艾米莉没有告诉他……第二次起飞是不是有点虚张声势？”
　　我喝了一口可乐，“你与普图南先生相处得不太愉快？”
　　罗伯特皱起眉头，摇了摇头，“他是一个卑鄙的家伙。有时候，他的儿子同他在一起，那是一个不错的孩子，比我大一两岁，一点儿也不狂躁……很安静。”
　　“举止文雅。”门兹表示同意。
　　“可是，我看到普图南先生打他耳光，对他大喊大叫，厉声呵斥，只为区区小事……有一次在集散站大楼的盥洗室里，普图南先生因为他‘没有洗漱’而打了他。”
　　“你同他交过手吗？”我问。
　　“交手！简直是生死搏斗！”
　　我赶走一只苍蝇，“这是怎么回事？”
　　“有一天，一个穿着军服的男人……我不知道他是什么军衔，但他肯定不是个士兵……走进了这里的餐馆，当时我正与艾米莉和努南先生坐在餐馆的一角，吃着蜗牛，喝着牛奶，像往常一样。这个军人拿了一叠文件让他俩签署，他让他俩‘放弃’或‘取消’什么东西，反正是那些意思，我也不懂……这时，努南先生说也许我最好离开这里，于是我就离开了。我刚一走出餐馆，普图南先生就发现了我，他向我叫嚷着：‘你在那里看到了什么？’我说：‘没什么。’我转身想走开，他堵住我的去路，开始叫喊起来，由于我看到了、听到了一些我不该知道的事，他骂我‘流氓’，告诉我离得远点儿，不要再四处偷窥。”
　　我瞥了门兹一眼，他正皱着眉头不知在想些什么，然后问：“你是为自己辩解，罗伯特，还是就走开了？”
　　“见鬼，不，我没有走开！我向他喊回去——说我像他一样有权在这机场上闲逛。他看起来似乎要抓住我——只是我不像他儿子那样长得那么瘦小，他一定考虑清楚了这一点。于是他继续向我吼叫：‘如果我下次再在这里看到你，你就会消失，没有人知道到哪里才能找到你！’然后他大步走开了。”
　　门兹反感地摇了摇头。
　　我问：“接下来你做什么了，罗伯特？”
　　“回家。我一路想着他是个疯子，我也被激怒了，你知道当你发怒时的感觉，头脑中思绪万千……我不会让他把我吓走，让我不到机场上闲逛他办不到，那里是我的第二个家。我回家的路是一条偏僻的公路，天色有些晚了，我想搭便车，又想自己也许没有那么好的运气。这时，我听到一辆汽车从身后驶来，我想，太好了！终于可以搭便车了！我回过头，那是一辆黑色的哈得孙，驾驶室里坐着的正是普图南先生，他瞪着眼睛望着我，好像疯了一样。你也许不相信我的话，但我敢发誓他把汽车瞄准了我，就要冲过来。我向旁边一跳，跳进路边的沟里，他的车速如此快，如此疯狂，他也几乎失去控制，一头栽进沟里。他按了按喇叭，开始倒车，调转车头。如果这时候另一辆汽车没有开过来，并载了我一程，我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也许，”门兹温和地说，“这只是一场意外，他倒车回去是想看看你是否安然无恙。”
　　“我不相信圣诞老人，”罗伯特说，“已有很长时间了。”
　　“那是个好主意。”我对那个男孩说，“你告诉警察了吗？或者你的父母？别的人？”
　　他摇了摇头，蓬乱的金发也一同摇晃起来，“没有，普图南先生有钱又有名，我只是个穷小子，他们会相信谁？但至少从那以后他放过了我，当然，离起飞没有几天了，第二次起飞。你知道她带了很多胶卷吗？”
　　“真的？”我问，斜视了门兹一眼。
　　“你也帮忙了吗，门兹先生？”那个男孩问，“我是说，每个人都知道你在航空摄影方面很有名气。”
　　“没有”
　　罗伯特向窗外打个手势，“我看到一些海军人员把一些大盒子运进机库里，所有的盒子上面都有白色的封条——印着‘海军空中摄影’，‘美国海军’，或类似的字样。普图南先生让那些海军把它们装进飞机里，我猜他们把盒子装在了机尾……那就是他们要她做的事，对不对？拍下她所飞过的岛屿地形，那些岛屿属于日本人，是不是？”
　　门兹与我交换了一个惊奇的眼神，这个孩子怎么知道这些？
　　他仍在滔滔不绝地说着，完全沉浸在回忆里，“她让我保证，你知道，在她离开前，她对我说她将要执行一件非常秘密而危险的任务，如果我听到有什么事情发生在她或者努南先生的身上，我就应该告诉别人……我妈妈……警察……或什么人……”他叹了一口气，“我终于做到了。”
　　“你一定感觉很好，罗伯特，”我平静地说，“把胸中的积郁倾吐出来了。”
　　他轻轻一笑，“的确，因为当我告诉警察时，那个男人只是嘲笑我。”
　　“你告诉警察艾米莉对你说的话？”
　　他的前额绷紧了，“不……不是那件事……是我在收音机里听到的事。”
　　“你说什么，收音机？”
　　“我们有一台菲力克，它是一台超外差式收音机，可以接收到短波。它是我们家中的宝贝——我爸爸、我弟弟和我都爱好无线电，我们自己安装了一根六十英尺长的镀铜网络天线。”
　　我喝了一口可乐，问：“你们家中没有电话，却有一台短波收音机外带六十英尺长的天线？”
　　“噢，它不仅仅能收到短波，我们还用它收听杰克·阿美斯庄、汤姆·麦克斯与塞都乐队的歌！”他耸耸肩，“自从艾米莉从里尔起飞后，我听到过十多次她的无线电传送……”
　　我吃了一惊，转头看门兹，他正转动着双眼，而罗伯特并没有看我们。
　　那个男孩接着说：“我每夜都听……那时是夏季，我父亲在夜里工作，我妈妈不管我是否熬夜，我的意思是说，她知道我同我弟弟睡一张床很不方便，于是我就摆弄那台收音机，旋着按钮。我无意中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收音机里传出来，她说：‘太靠近了！我们距离树梢只有五十英尺！’我几乎不相信我的耳朵！那是艾米莉的声音！在我的收音机里！没用多长时间，我就知道了我收听的内容——我是说，近一个月来，我每天都看报纸上关于她的行程的报道！我收听到的是艾米莉刚刚离开跑道时的起飞情况。”
　　“罗伯特，”门兹很温和地说，“你知道收音机里有许多娱乐节目和戏剧——”
　　“在她起飞的那一刻没有！对不起，门兹先生——我不是有意冒犯你，它只是——我知道我听到的是什么。”他的语速加快了，仿佛经过一段长长的滑行，他的思绪也离开了跑道，起飞了。“然后，她同里尔的一位报务员谈话，那位报务员叫做巴弗尔，她说努南交给她一个密封的信封，里面有张纸条，是关于改变飞行计划的。她听起来真的很恼火……报务员说他不知道这件事，他的任务是向她提供天气预报。她又说了些向北飞往特鲁克岛的事。”
　　这仿佛是在听一位白痴学者滔滔不绝地讲解三角公式，“你记得那些话吗？”
　　他点点头，金发也一闪，“我把它们写下来了，用我学校的记事本，一直把每件事都记下来。”
　　“有多少？”
　　“在过去的那些天里多达十几次！”
　　我向前探了一下身，虽对此事半信半疑，却还是被他的想象力吸引住了，门兹脸上也是一副感兴趣的表情。
　　“后来，她又说话了，很平静，不再生气了，甚至咯咯地笑了一会儿。她念叨着刚刚飞过的那些小岛的名字，想要正确发音——我听她提到腊包尔，那是巴布亚新几内亚的一个城市。三百英里以后，她同里尔失去了联系，但我听她说努南给加罗林群岛拍了很好的照片。”
　　“这一切你都是通过你的菲力克听到的？”我问。
　　“当然！我还听到她同那艘船，伊塔斯克号讲话！在她第一次同他们联络时，他们让她报出身份，她说：‘名字是普图南，但我不用它’。”
　　我禁不住笑起来，这听起来的确是她的风格，甚至连门兹也微笑了一下，虽然我清楚他一定是认为这个孩子在编故事。
　　“我整夜都在听，“罗伯特说，”她继续念叨着她经过的那些岛屿的名字，说它门从她的左翼或右翼下掠过……比卡，玛祖罗，朱雷托，我只能记住几个，但我把它们都写下来了……她说光线很好，它们能清楚地看到那些岛。然后，她又无法让伊塔斯克号听到她了——而我在这里，在加利福尼亚我的起居室里，我能清楚地收到她！我是说，尽管有静电干扰和其它信号，她的声音时断时续，但我仍能听到她请求伊塔斯克号打开它船上的灯光，她说她一定在这艘船的上空盘旋，但她无法下降，因为天太黑了，她到那里太早了。然后事情变得越来越糟……那艘船没有回答她……她不停地说她的燃料快用完了，她告诉伊塔斯克号她将飞往赫尔岛，但他们没有听到她。就在这时她看到了日本人的战斗机。”
　　“战斗机？”
　　他点了点头，大睁着双眼，“一架在她的上方，其它两架靠近她的机翼，他们向她开枪！机关枪！”
　　“看！孩子——”门兹开口说。
　　那个男孩举起两只手做了一个手势，继续说下去：“他们想迫使她降落在赫尔岛，但她向下面看时，她看到了那些海边的船只——一只渔船，两艘战舰——当然，她们的厄勒克特拉能甩掉日本人的飞机，因为它的速度更快。努南先生让她朝一座叫做西德尼的小岛上飞，就在一百英里以外，在这段时间里，她仍在不停地呼叫伊塔斯克号，仍没有得到回答。就在这时，一只引擎熄火了，我听到她说：‘哦，我的上帝！我们用光了燃料！’”
　　尽管这个故事很荒唐，然而，听到阿美那句熟悉的“哦，我的上帝！”从这个孩子的嘴里说出来，还是让我打了一个冷战。
　　“我听到飞机发出可怕的巨大的声响——像是飞机落水时发出的——我等待了几秒钟，这几秒钟的时间如同几个小时般漫长，然后她的声音再次出现了，她说：‘我们躲开了树丛和珊瑚礁……我们落在水面上了。’她说努南先生伤了头、肩膀和手臂，她要停止传送去检查他的伤势……那时是早晨，我失去了他们的信号……我又接着收听了十多个小时。”
　　“你告诉警察这个故事了吗？”我问。
　　门兹仰靠在椅子里，一只手蒙住眼睛。
　　“哦，我告诉你的比告诉那个电话里的警察多的多……他们还在那里，内特……门兹先生……艾米莉与努南先生。我每个晚上都坚持收听，她每小时出现一次，时间不长——节省电池的缘故。他们在水面上漂流……他们又热又渴，艾米莉几乎发了疯，她不停地说：‘你们为什么要对我们这么做？你们为什么不来救我们？你们知道我们在哪里。’都是这些。这真可悲，但他们还活着……这不令人满意吗？”
　　我点了一下头。
　　他向前探了一下身，渴望的眼神从我身上转移到门兹身上，最后又落回到我身上，“你们今晚愿意跟我回家，亲耳听一听吗？我相信我的爸爸妈妈不会介意。”
　　“谢谢你，孩子，”门兹说，脸上带着反感的微笑，“我想我需要给我的飞机做一次雨前检查。”
　　我把一只手搭在门兹的肩膀上，“保罗，我可以同你说一句话吗？就几分钟，让我们出去说。”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当然。”
　　“罗伯特，你还能再吃掉一盘蜗牛吗？”
　　那个孩子的眼睛里焕发出光彩，“乖乖，当然能！是热的吗？”
　　“是的。我说，向吧台后面的老板娘点了一下头，她微笑着表示明白我的意思了，然后我与门兹走出餐馆。
　　他从运动服口袋里掏出一盒骆驼牌香烟，抽出一只，点燃，说：“你不会相信那些胡言乱语吧？告诉我你不会。”
　　跑道上传来飞机的噪音，我提高了声音，“你怎么解释他所知道的一切？举个例子来说，那些小岛的名字？”
　　门兹耸了耸肩，做了个假笑，像龙一样把烟从鼻子里喷出去，“我从未听说过那些小岛，也许是他瞎编的。”
　　“也许不是。”
　　“也许他弄了个什么怪物放在房子里。看，他与艾米莉是朋友，他所告诉你的一切都是剧本……现在他晚上熬夜，脑子里塞满了报纸上所刊登的他那著名朋友的事迹，耳朵里听着乱七八糟的静电声，他的想象力极度活跃起来了。”
　　“那台菲力克有可能收到她的声音吗？”
　　“当然，”当他说话时，那只香烟在他嘴里左右晃动，“麦克门美也认为听到了她的声音——不过，他不像罗伯特那样听到了二三十场有趣的情节。”
　　透过玻璃窗，我们可以看到那个孩子正在狼吞虎咽地吃着另一盘蜗牛。
　　我说：“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两个人听到了伊塔斯克号与海军和海岸警卫队听不到的东西。”
　　门兹挑起一条眉毛，“是这样，厄勒克特拉上面的无线电波当然不能无距离限制地传送信号，但它有时会‘跳跃’。”
　　“什么是‘跳跃’？”
　　“一种反常却又普遍的现象，有时候无线电波可以传送几百英里，甚至上千英里。”
　　“罗伯特就是这样听到的？”
　　“我想罗伯特见了鬼。”
　　“我打算接受他的邀请。”
　　“你在拖我的后腿！你不能——”
　　“你回家，我明天坐火车回洛杉矶。”
　　“黑勒——”
　　“我要到罗伯特家里收听无线电，谁知道呢？也许是杰克·阿美斯庄，泛美男孩，会赢得这场游戏。”
　　“我不是个异想天开的人，”门兹说着，将手里的烟头扔到地上，“我要开飞机回伯班克了，我不想错过今晚的安装。”
　　麦尔斯一家虽然居住在奥克兰北部拥挤的住宅区，但他们的房子坐落在一座小山上，是一幢木瓦屋顶的带回廊的房子，房子前面是罗伯特曾经告诉过我的那架六十英尺长的镀铜网络天线。至少，在这一点上，他没有夸大其辞。
　　那个男孩搭顺风车先回了家，他要回去通知他父母一声，而我将在晚饭以后去他那里。罗伯特知道我打算住在巴法玛机场的旅馆里，我的确住在了那里。在旅馆里我接到了罗伯特的电话。
　　“我还以为你家里没有电话。”我坐在床边，对着话筒说。
　　“是没有，”那个孩子说，“但我们的邻居有。我家人想请你过来吃晚饭，我妈妈烧得一手好菜。”
　　我接受了邀请，开着门兹的朋友、机场经理盖特纳借给我的汽车向罗伯特家驶去。那是一辆一九三二年产的福特，车体两边印着“巴法玛机场”的字样。当我在山上的房子前停下车时，四英里以外的机库仍历历可见。
　　晚餐很丰盛，我同罗伯特一家人坐在狭窄的餐厅里，房子里没有多少家具。罗伯特的妈妈安妮为我们做了肉条、土豆泥和奶油玉米，她是一个迷人的女人，三十岁左右的年纪；罗伯特的爸爸，鲍伯，是一个沉稳安静的男人，比他的妻子略大一些，在一家罐头厂上夜班；罗伯特的姐姐是一个可爱的金发女孩，人约十七岁，他的弟弟十二岁，他俩都很健谈，一点儿也没有在陌生人面前的拘束。
　　我被介绍为保罗·门兹与艾米莉·埃尔哈特的朋友，是一名对罗伯特所讲述的短波传递情况感兴趣的侦探。他们知道我不是来自警察局，而我也暗示自己正在为门兹工作，罗伯特的父母曾在机场上见到过门兹一两次。
　　谈话围绕着芝加哥是什么样子展开了，那位父亲——他在整个晚餐期间一句话也没说——终于问：“你认为这件事有什么蹊跷吗？罗伯特一直在无线电里听到的是什么？”
　　“这正是我要找出的答案。”
　　“报纸上说有很多骗人的把戏。”
　　“我知道。”
　　“任何一个能接收到短波的傻瓜，都会以为听到了英国国王的声音。”
　　“我相信。”
　　“如果你问我，我要说这世上有许多头脑不正常的家伙。”
　　“毫无疑问。”我说。
　　“罗伯特一直很有想象力。”他妈妈说，她有着可爱的眼睛与迷人的笑容，罗伯特与他姐姐的金发碧眼就遗传自她，虽然安妮由于繁重的家务劳动已显示出憔悴。像一位典型的劳动阶层的母亲了。
　　“你的意思是说鲍比一直是个傻瓜？”他姐姐说。
　　那个小弟弟大笑起来，声音很响。
　　“闭嘴。”那位父亲说，他俩同时安静下来。
　　罗伯特的母亲微笑着，有些神经质，“兄弟与姐妹，”她说，“你知道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晚餐以后，父亲手里拿着饭盒去上班了，麦尔斯夫人谢绝了我自告奋勇提出的帮忙，测盘子去了；她的女儿收拾桌子；而小弟弟则跟在我们身后，在起居室里出出进进。罗伯特与我坐在壁炉对面的沙发上，那台摆在落地支架上的菲力克就在我们旁边，还没有打开。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罗伯特给我看了他绘制的航空图、地图与备忘录，还有他记录下来的听到的东西。他把那些东西摆在我面前的咖啡桌上，一边大声朗读着，一边向我解释他的看法，我只能明白一点点儿。
　　我开始怀疑罗伯特的确是一个“很有想象力”的孩子，甚至有些过于有想象力了。
　　九点钟左右，麦尔斯夫人向我们道了晚安，将罗伯特的小弟弟赶回到他的房间里睡觉（那个男孩已经给我看了他从电台的《吉米·艾伦空中冒险》节目中邮购的机翼徽章）。那个女孩到一位女友家过夜去了，至少她是这样告诉她妈妈的。房间里很快静下来，我坐在沙发上，罗伯特——已经准备好了铅笔与记事本——跪在菲力克前，似乎它是一个巨人。他沐浴在它绿色的微光里，旋转着按钮，搜寻着艾米莉。
　　只有静电声。
　　“你会听到的，”他说，“你会听到的。”
　　这种情形持续了一会儿，我坐在那里，手蒙住脸，感觉自己像个傻瓜，并对这个孩子无限怜悯。我已经筋疲力尽了，在过去的三十六个小时里，我只睡了一小会儿觉，我思忖着为什么不回到芝加哥自己的住所去。
　　“哦，我的上帝，你们听到了吗？”
　　一个声音从菲力克里传出来。
　　“弗莱德说他看到了什么东西！”
　　“我告诉过你！”罗伯特兴高采烈地说，他开始动笔，记下刚刚听到的东西。
　　我向前探了一下身。
　　“你们听到了吗，伊塔斯克？请快些，请快些！”
　　阿美的声音，那声音非常像阿美。
　　另一个声音响起来，微弱的男声，但她的麦克将声音扩大了，“是他们！日本人！”
　　“他们将要得救了！”罗伯特说着，转向我，眼睛在幽暗的房间里闪闪发光。他继续写着，我的心在疾跳。
　　那个男人的声音又出现了，微弱，却在喊叫：“太大了！那些炮太大了！”
　　我跌跌撞撞离开沙发，蜷缩在罗伯特身边，一只手放在那个男孩的肩膀上。
　　那个听起来是阿美的声音说：“他们放下了几只小艇……”
　　“感谢上帝，”罗伯特一边说着，一边在胸口划着十字，“感谢上帝，终于让人发现他们了。”
　　阿美的语速很快：“我会继续讲话，伊塔斯克，只要我能……”静电的干扰声响起来。
　　声音消失了。
　　“你能做些什么？”我问那个孩子。
　　他的表情很惊惧，但声音却很平静，“他们会回来的……他们会回来的……”
　　终于，我又听到那个男人的声音了，“他们在那儿！他们打开了门！”
　　阿美说：“你们能听到吗，伊塔斯克？他们进来了！”
　　罗伯特用手掩住嘴，记事本落在地上。
　　飞机里传出了咕哝声、金属碰撞声，伴有阿美的尖叫：“哦，我的上帝，他在反抗他们！不，弗莱德——不！哦，他们在殴打他……住手！住手！”
　　紧接着是一记耳光声。
　　之后，一片寂静。
　　我们又听了很长时间，但听到的只是可怕的沉寂，还有静电声，他捡起记事本，把最后几句话记在上面。最后，我扶着那个男孩站起来，踉踉跄跄走到沙发前，一同跌坐下去。
　　我们听到了什么？残酷的骗局？还是残酷的现实？
　　“然而，他们得救了，是不是？”他问，“这总比不被人发现好，日本人救了他们，是不是？是不是？”
　　坐在幽暗的房间里，我点了一下头，微微一笑，用手环抱住这个男孩，假装没看到他在哭泣。
　　他也抱住了我。

第十三章 守口如瓶
　　淡蓝色的天幕上点缀着明亮的星星，如果你定睛注视它们，你会感觉到它们放射的十字型的辉光。只是那些星星们都是带电的以星群方式摆列起来的灯盏；而天幕则是雕刻的天花板，从舞台后面缓缓斜起，遮蔽住在镜子般光华的舞池地板上翩翩起舞的优雅的人群。
　　舞曲是一支《伦敦的雾天》，由海尔·史密斯与他的欧陆管弦乐队演奏。这里是欧陆俱乐部，距离伯班克的联合机场不远。室内的桌子上铺着亚麻桌布，摆设着精致的瓷器与闪闪发光的银器，有着舒适温暖的隔间，隔间的墙壁是色泽柔和的木质壁板。
　　我穿着蓝色人字呢西装，这是我最考究的一套衣服，一位肩披貂皮、长裙曳地的女人正在同一位男人跳舞，那女人相貌秀美，有着黑色的眼睛与头发，看起来有些像波丽特·高黛蒂；而那个男人我认不出来，但同舞池里绝大多数男人一样，他穿着燕尾服。
　　我看到门兹坐在一间隔间里，对面是一位可爱的金发美人。他穿着白色的无尾礼服，打着黑色的领结；而她则穿着黄色雪纺绸夜礼服，袒露着优美的双肩和脖颈。
　　“很抱歉这样打扰你，”我说，“但我明天早晨就要坐火车离开了。”
　　“很高兴你能这样做，”他说，向他对面的同伴点了一下头，“我的未婚妻，泰瑞·米诺……这个家伙就是我同你谈起过的，泰瑞——来自芝加哥的内特·黑勒。”
　　“真令人高兴，内特，”她说，脸上绽放出笑靥，向我伸出了手。我同她握了一下手，她的握手很坚定，也很友善。
　　“高兴的人是我，泰瑞。”我说。
　　她大约三十岁左右的年纪，并不像电影明星那般美貌，但很容易看出门兹对她的倾心，当然我指的并不仅仅是她的容貌。她的头发是由上百个金色的小发卷组成的，眼眸明亮而幽蓝，浑身散发出同阿美一样的淘气男孩般的气质。
　　“请坐。”门兹说，身子挪过去一些。
　　“但愿他没有对你说起我的坏话。”我笑着对泰瑞说。
　　“我告诉她你是如何救了我的命，”门兹说，手中端着结了霜花的马提尼，“当玛特尔持枪闯进我卧室的时候……想一想那夜你为何出现在那里，一切就真相大白了。”
　　他的态度很殷勤，和蔼可亲。
　　我也很温和地问他：“你，嗯，告诉泰瑞找来这里的原因了吗？”
　　“告诉她了，”他说，“我们之间没有秘密。”
　　“谈谈你自己的情况吧。”她莞尔一笑，喝了一口杯中的饮料。
　　这让他笑起来，看得出来，他对这个可爱的女人怀有深深的爱恋。
　　“那么说……你现在恢复理智了，”他说，“你终于放弃了那个傻瓜才会做的调查。”
　　我向他微微一笑，“你忘记了是哪个傻瓜把我叫到这儿来，卷入到这场调查中的吗？”
　　泰瑞咯咯地笑了起来，但她坚定的眼神让我知道她并没有把这件事当成儿戏。
　　我招手叫来一名侍者，点了一杯朗姆酒，“我当然没有放弃，我要回家，把这个故事卖给《论坛》报。”
　　“好主意，”门兹哼了一声，“你从这件事里找到生财之路了。”
　　“我不是为了钱，”我郑重地说，“但顺手牵羊的事儿又何乐而不为呢？”
　　乐队开始演奏《让你占据我的心》。
　　“这件事涉及到一些相当危险的人物，内特，”门兹说，“例如，那个米勒。”
　　“弗兰克·尼提是我的朋友。”我说。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遇见过比威利姆·米勒更难对付的家伙。”
　　昨夜，我对小罗伯特说不要把他在菲力克中听到的东西告诉任何人，甚至他的父母。在过去的一天半中我没有打一个盹儿，我一头栽倒在床上，一直沉睡到中午。然后，我搭火车返回到洛杉矶，又乘出租车来到伯班克机场，这时已经傍晚时分了。我同厄尼尔·提索谈了会儿话，想看他是否愿意站出来，把他所知道的一切告诉新闻界，不是当局，他表示愿意。门兹不在机场，提索说他的老板计划带泰瑞出去吃晚餐，可能在欧陆俱乐部。于是我驾驶着泰瑞普兰去了朗曼汽车旅馆，我在那里还有一个房间。我在房间里给玛戈·狄卡瑞与沃特·麦克门美打电话，问他们愿不愿意为此事出头，他们都表示愿意。
　　之后，我洗了一个澡，修了修面，脱下了那身黄色马球衫与褐色长裤，换上了西服。
　　此刻，门兹注视着我，眉头皱着，眼睛瞪着，“你并不真的认为你亲身经历了艾米莉与弗莱德被日本人抓获的场面吧？”
　　我只把我彻夜不眠在麦尔斯家中听到的消息告诉了门兹与他的未婚妻。
　　“如果那是一场骗局，”我说，喝了一口朗姆酒，“那演得实在太漂亮了。”
　　门兹撇了撇嘴，摇了一下头，“你知道，不是吗？《时间旅行》节目披露了这次飞行情况，就在艾米莉失踪的第二天。许多电话打进珍珠港，在艾米莉同伊塔斯克号联络的时候进行了干扰。”
　　“我想我能分出艾米莉的声音与怀斯特布鲁克·万·乌尔黑丝的声音。”后者是一位电台节目的主持人。
　　他把一只手搭在我的肩上，语调略微加重了，“内特，国内的每家报纸都会把有关我们的失踪女孩的消息列到头版头条，这里包括每一个流言、虚假的希望和低级的玩笑……那些沽名钓誉的无线电狂人也用他们的广播来干扰电波！”
　　“我把麦克门美与他的无线电伙伴都列入了名单，”我说，“我们会分辨出谁是真正的爱好者，谁是捣蛋鬼；我们还想知道是否有别人听到了昨夜我和那个孩子听到的东西，即使没有人听到，我也掌握了足够多的材料好提供给FDR的敌人——新闻界。”
　　海尔·史密斯与他的乐队开始演奏另一支舞曲《让我们面对音乐与舞蹈》。
　　“请原谅，”泰瑞温柔地说，“但我看不出这能帮艾米莉什么忙。”
　　门兹昨天也说了几乎相同的话。
　　“的确帮不上什么忙，”我承认，“但它能帮助我。”
　　“帮你赚钱？”门兹问。
　　“帮我入睡。”
　　“你真想对G·P一报还一报？”门兹轻轻地笑起来。
　　泰瑞对他的粗鲁并不意外。
　　我把杯中的朗姆酒一口喝干，“他和其他把她置于冒险之地的杂种都要受到报应……原谅我的无礼。”
　　“我认为你很可爱。”泰瑞说，用一根玻璃棒搅动着杯中的酒。
　　“我不常受到这样的赞美。”
　　“艾米莉很幸运有你这样的朋友。”她说。
　　得到了门兹未婚妻的赞赏，我认为现在是向门兹发起攻势的最佳时机。
　　我用一只胳膊搂住他的肩膀，“保罗，你看怎么样？你会挺身而出吗，当我为芝加哥《论坛》报收集材料的时候？”
　　他叹息了一声，嘴角扭曲了。他很快地看了泰瑞一眼，她正小心翼翼地注视着他。
　　“当然，”他说，“看到吉皮·普图南在风中发抖一定是很有趣的场面。”
　　他们邀请我与他们共进晚餐，我接受了，没有再提起艾米莉的事情。那对快乐的情人要了份烤牛排，我则点了纽堡酱龙虾。之后，当乐队奏起《何时何地》时，我同泰瑞跳了舞，她指给我看了一些熟人，有乔·E·布朗夫妇、乔治·莫菲尔夫妇还有玛瑞恩·玛莎与修长英俊的霍华德·海斯，后者你也许会回想起是罗伯特·麦尔斯的一位朋友。海斯也没有穿燕尾服，我们在这一点上是相同的。
　　当我向坐在隔间中的这对情人道晚安时，门兹对我说：“如果你没有买火车票，内特，如果你想乘坐联合机场或者是TWA机场的飞机，我可以给你的机票打折。你顺便还可以把泰瑞普兰存在我的机库里。”
　　“不，谢了，”我说，“我对飞机已经受够了。”
　　回朗曼汽车旅馆的路上，我放慢了车速，事实上，我几乎是在散步。我的胃温暖而饱足，想到我即将对普图南和他的同党采取的行动，我有一种想象中的快感。我相信我与罗伯特昨。夜听到的那些情节，知道阿美还活着，让我有一丝惨淡的慰籍，虽然明知作为一名间谍，她在日本人的手里将受到怎样的惩罚。
　　当我沿着南圣菲南多大街继续开着车时，我听到警笛在我身后鸣响，我很吃惊，我第一个反映就是他们可能在执行某项紧急公务。我将车靠向一旁，好让他们过去，但他们尾随着我。那是一辆黑色巡逻车，车上探照灯发出的眩目的白光照在泰瑞普兰上。
　　我停下车，走出来，用手挡住眼睛望向那辆警车，在耀眼的白光里，我看到两名警察从车上下来，站在黑色福特的两侧，他们穿着黑色的警服，皮带扎在腰间，上面挂着枪套；警徽在他们的上衣与帽子上闪闪发亮。
　　南圣菲南多大街是六号高速公路，公路两侧是茂密的灌木，微风从树丛间吹过来，夜晚忽然变得冷起来。
　　“发生了什么事，警官？”我向他们迎过去。
　　他们的脸孔苍白，我的眼睛被车灯晃得看不清楚，但最先响起来的声音听上去有些苍老，“好吧，男孩——把你的两只手放到汽车上去。”
　　我很乐意转过身，避开那刺眼的灯光，我走向泰瑞普兰，靠在挡泥板上，等着他们来搜身。他们来了。我的枪放在旅馆的房间里，我猜这是值得庆幸的事；我的钱包放在裤子后面的口袋里，小记事本也留在了旅馆。
　　“这辆车是你的吗？”另一个声音问我，这个声音听起来很年轻。
　　“不，不是。”
　　“你回答得非常正确，”那个老警察说，“这辆车登记报失了。”
　　上帝！普图南，想必他得到了我驾驶艾米莉的汽车的风声，于是为我设计了一个圈套。这杂种。
　　“这是误会，”我说，冒险回头微笑了一下，“这车是我借的。”
　　“对于丢车的主人，这会是个新闻。”那个老警察说，“你不得不跟我们走一趟了，男孩。”
　　在监狱中过夜的情景浮现在我眼前，没有办法摆脱这一切，门兹要到明天早上才会得到消息，这是普图南对我的报复。
　　那位年老的警官扭住我的胳膊，推着我向前走，这有点粗暴，但也没什么特别的，警察都这样。我深谙此道，因此也不反抗他。
　　“嗨，卡文，”那位年轻的警官说，他注视着我敞开的钱包，似乎它是一只水晶珠，“我想这家伙是个警察……”
　　卡文一边仍然扭住我的手，一边把我的钱包从他年轻的搭档手里拿过来，凑近他的脸，“这是什么……芝加哥警察慈善局？……你在执行公务？”
　　“我现在为私人工作，”我说，“我在芝加哥警局干了十年。”有五年是撒谎。
　　现在我可以看清他们的脸了，年老的那位面容冷峻，眼神阴郁；年轻的则有一张喇叭狗似的脸孔，几年以后，他会成为一名了不起的警察，但现在看这张脸却显得有些呆板。
　　“你说，十年？”那个老警察问，“为什么不干了？”
　　“伤残，”我说了谎，用那只自由的手，我指了指破他扭住的手臂：“肩膀受了伤。”
　　他瑟缩了一下，立刻放开我的手，似乎它是火炉，“这是怎么发生的，孩子？”
　　我的称呼从“男孩”变成了“孩子”——在级别上提高了。
　　“持枪抢劫犯。”我说，似乎这解释了一切。
　　他们点点头，似乎我已解释清楚了。
　　老警察那冷峻的表情变得柔和了，“你并没有偷这辆车，是不是，孩子？”
　　“是的，正如我所说的，这车是我借的。”
　　两名警察对视了一眼，年轻警察那喇叭狗似的脸孔上露出了怜悯的表情，年老的警察点了点头。
　　“看，朋友，”年老的警察说，又把我的称呼提高了一级，“这是一个警告，我们应该把你关起来。”
　　“为什么？”
　　“我们不知道，”那位年轻的警察耸耸肩，“一个家伙告诉我们你将在今天晚上从这条路经过，我们一直睁大眼睛守在这里。”
　　我指了指泰瑞普兰，“这辆车真的挂失了？”
　　“没有，”卡文说，摇了摇头，一只手放在皮带上，“但那个家伙说你会相信这是真的。”
　　我点了点头，“于是你们就把我关起来几个小时。”
　　“是的，”年轻警察说，“打一个电话，让那个家伙知道我们已把你……当我们放走你时再打一个电话。”
　　难道那些小丑们知道这两个警察会把我以盗窃的名义关押？只有那些不自爱的芝加哥警察才会这么做。
　　“那个家伙长得什么样？”
　　“灰色头发，黑色眉毛，深色西装，”年轻的警察说，“中等身材，六英尺左右，有一张令人肃然起敬的脸。”
　　米勒。
　　“他付你们多少钱？”
　　“每人十美元。”卡文说。
　　加利福尼亚的物价是便宜的，我打开钱包，那个年轻警察急忙说：“不！我们不要你的钱。”
　　我不认为他的搭档欣赏他这宽宏大量的举止，但他的搭档没有任何异议。
　　“而且，”他说，“我们不会逮捕一个警察兄弟。”
　　“谢谢你们，伙计。”我说。
　　他们举手触了触警帽，然后坐回到黑色福特里，熄灭探照灯，向伯班克驰去。
　　几分钟以后，我将车开进朗曼汽车旅馆，一路上思忖着自己到底卷进了什么样的旋涡中，如果米勒果真是军方情报局的人，而且能买通当地警察找我的麻烦，我最好赶快回家，尽快同《论坛》报联系，这些事情越早登载出来越好。
　　我不记得离开旅馆的房间时开着灯，现在回想起来，从事我这种行业的人应该是比较聪明的，但事实是：如果我聪明，我就不会干这一行，也就不会让人闯进我的房间了。我的小屋是最里面的一间，当我走进房间，发现两个家伙正在乱翻我的东西时，我真的大吃一惊。
　　看到我，他们也很吃惊，毕竟我此刻应该被关在伯班克或其他什么地方的监狱里。于是，我僵在那里，他们也僵在那里。
　　他们是我所见过的衣着最考究的搜查专家，将近三十岁的年纪，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穿着讲究的西服，打着有品位的领带，衣领洁净，胸前的口袋里插着一束鲜花，戴着浅色的软呢帽。靠近我的那一位身材高大，坦率的表情宛如大学里获得运动员奖学金的学生；另一位个子矮小些，但身体强健，相貌英俊，就像衬衫广告中的模特。他们两个人在搜查我的房间时都没有脱下外衣，而房间里却一片狼藉，床被掀开了，床垫子扔到了地上，抽屉脱离了梳妆台，两把椅子翻倒在地上，台灯躺在地毯上，我的手提箱也扔在地上，衣服散得满地都是。他们就好像保险公司的调查员，在龙卷风造成的灾难前巡视。
　　梳妆台上的抽屉虽然被抽出来，扔在地上，但它们并没有翻过来。其中的一个抽屉里装有我的宝贝，尤其是我的小记事本与九毫米口径的勃朗宁手枪。
　　房间内寂静了一秒钟，然后，一位衣冠楚楚的客人——离我最近的那个高个子，他一直在翻动着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找出来的《圣经》，可能是在寻找指引——冲向我，一边伸直手臂砰地关上了门，把我关在这间屋子里，一边用那本《圣经》砸向我。
　　那本书给我上了一课，让我跪了下来；但我很久以前就学会了另一课，我用手肘击在他的小腹上，不是一次，而是接连三次。他怒吼了一声，向后跟踉跄跄地退过去，地板上的床垫子挡住了他后退的脚步，然而我认为这对他来说并不是件好事。
　　那个矮个子人侵者，脸色白皙，睁大的眼睛里充满了警觉，正伸手在上衣口袋里摸索着，反正不会是寻找证件。我仍跪在地上——那个大家伙像球一样在床垫上翻滚着，发出痛苦的呻吟声——手指触到了那本《圣经》。我抓起它掷向那个小杂种，书在空中飞舞，书页像翅膀一样展开了。他避开了那本书，那本书飞到了对面的墙上，但他的软呢帽也随着书一同飞走了。他惊然一惊，而我则乘这个机会站起来，从地板上抓过床头柜上的台灯，像投掷炸弹一样投向他。
　　他又闪过去了，台灯撞到梳妆台的镜子上，镜子与台灯的碎片一起落下来，他的脚步又慢了一下。那个高个子的身体已经从球形伸展开，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我在他的胃上又踢了一脚，然后冲向那个小个子，他仍在西服口袋里摸索着什么。如果他想要一只枪，我的那只勃朗宁就放在梳妆台的抽屉里，我扑向他，顺手抓过那只九毫米口径的手枪，躲开玻璃镜子的碎片，用枪管砸在他的脸上。他的鼻子开了花，两道猩红的血注从他的鼻孔里流下来。他的手从西服口袋里掏出来了，他果然在掏手枪，一只点三八短管手枪。他跌跌撞撞向后退着，手指似乎已失去了知觉，然后他绊倒在一堆东西上，这对他那做工考究的西服可绝没有好处。
　　我转向那个高个子人侵者，他正挣扎着要从床垫上爬起来，他的帽子也飞了，眼中燃烧着怒火，看来我撞在他腹上、踢在他胃上所引起的疼痛已过去了，他把手伸进口袋里，当然绝不会是在掏木梳。我用手枪指住他的脸，说：“让我们来演西部片，看看谁更快。”
　　他的眼睛里浮上了某些东西，他的手僵在西服口袋里，我向前弯了一下腰，用手枪砸了他一下，就像他用《圣经》砸我那样。他的眼睛翻上去，再次倒在床垫子上。
　　有什么东西抓住了我的裤管，我回头向下看去，那个矮个子正趴在地上——眼泪同鲜血一齐流进他的嘴里——我摆脱开他，似乎他是一只正准备扑到我身上的狗。我用枪指着他，对他说：“这是我最好的一套西服，别把血弄到我衣服上。”
　　他重重地喘着粗气，从鼻中流到嘴里的鲜血开始让他呼吸困难。我骂了句：“见鬼。”然后把枪插进腰带里，弯下腰，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拉起来，让他坐在床板上，我不想让他被自己的血呛死，我就是这种人。
　　高个子那个家伙横卧在床垫上，仍然昏迷不醒，我把他的枪捡起来，插在我的勃朗宁旁边，这样我就变成了一个双枪手。接着我在他的西服口袋里找到了他的钱夹，他驾驶执照上的名字是约翰·史密斯，住在加利福尼亚的恩西诺。他的钱夹里没有妻子和孩子的照片，也没有名片。另一个家伙坐在床头流着泪流着血，当我检查他的钱夹时，他没有任何异议。
　　他叫罗伯特·琼斯，也住在恩西诺，他也没有妻子与孩子的照片，没有任何种类的名片。
　　这时，有人在敲门，终于有人注意到了这里轻微的骚乱了吗？
　　“什么事？”我问。
　　回答的是一个胆怯的男声，“黑勒先生，您没事吧？我是经理，要我叫警察吗？”
　　“不，不，我没事。”
　　那个胆怯的声音变得坚强了些，“黑勒先生，请开门，恐怕我必须……”
　　我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思忖十美元是否可以给自己买来安静，如果幸运，我可以搭乘夜班火车离开这里，如果有卧铺那就再好不过了。也许，二十美元……
　　我打开门，威利姆·米勒手中拿着一块白布向我一举，氯仿的气味掺杂在我最后的意识里：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再次醒来。
　　我感到头昏眼花，嘴里还留有某种药物的余味，仿佛刚刚从一场长眠中醒来。头顶的灯光让我瑟缩了一下，那是一束圆椎形的光束，把我同漆黑一片的屋子隔绝开，今夜第二次，我又置身于探照灯下、如果还是今夜的话……
　　我靠在椅了里，式样简洁的金属折叠椅。我的双手是自由的，我抬起一只手摸了摸脸，摸到了下巴上的胡茬；我把手插进头发里，按摩着。我的双脚被绳子绑到了椅了腿上，还有一根绳子从我的腰间绕过去，把我固定在椅子上。我穿着四服裤、白衬衫，西服上衣不见了，领带也没有了，更不要说我插在腰间的九毫米口径勃朗宁与点三八手枪了。
　　头顶的灯光让我很难集中精力，但渐渐地，我意识到了我在哪里，在圆椎形光束之外是空旷冰冷的黑暗，一片亮光——有可能是月光，也可能是灯光——从远处高大的窗户内投进来，汽油与机翼涂料的气味从通风管道里飘过来。慢慢地，我辨认出了黑暗中那些漆黑庞大的东西的轮廓，它们就像丛林中的野兽一样蹲伏在夜幕里。
　　这真是富有戏剧性的一幕，我被关押在机库里，但这也无可非议，我揍了米勒的两个朋友，现在轮到他反过来教训我了，唯一一个让我抱有活着逃离这里的希望的理由是我还没有死。
　　脚步声在洞穴似空旷的机库里传来，黑暗中的脚步听起来遥远空洞，不时伴有手枪扳机的咔哒声。
　　然后，我辨别出了他的身影，他从停放在机库内的两架飞机的巨大阴影里走出来，走到了耀眼的光束的边缘。
　　“原谅我们的谨慎。”威利姆·米勒说，仍然是悦耳的男低音。
　　他依旧穿着那身暗色的如同承办人的西装，打着红、白、蓝三色的条纹领带，很难说清楚他头上灰白的与浅灰的头发分界在哪里。他站在那里，抱着双臂，嘴唇抿出一个感兴趣的笑容来，但他的眼睛却冷漠、阴暗，在黑色的眉毛下面一眨不眨。
　　“走近一些，”我说，“我听不清你的话。”
　　他责备似地把手向我一指，“别让我后悔没有把你的两只手绑起来，看你对史密斯与琼斯干的好事。”
　　“他们是军方情报局的吗？”我的舌头发硬，我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头顶的灯光也让我眼花缭乱，但我没让他感觉到这一切。
　　现在，他把手叉到腰上，“你知道中央情报局已经搜集了你的档案。”
　　“我真感到荣幸。”我说，“就是他们吗？”
　　他轻轻地笑起来，“我知道有一次你对胡佛局长出言不逊。”
　　“我让他见鬼去。”
　　那双一眨不眨的眼睛盯住了我，似乎在对我品头论足，“但你也阻止了他被卡皮斯与巴克匪帮绑架；我还从埃尔姆·伊瑞恩那里得知，你在去年进行的税务局调查案中起了很大作用。”
　　“如果这是一场庆功宴，”我说，“把蛋糕推过来，再找几个脱衣舞女。”
　　他开始踱步，慢慢的很稳定的步伐，一点也不紧张，却始终不走进光影里。“我还知道你是艾力尔特·纳斯的朋友，当他在司法局有了麻烦时，你帮助了他。”
　　“是的，我是一个乐于助人的人，现在你可以给我松绑了。”
　　“我不会走那么远，”他含糊其辞地说，“你同时也是芝加哥犯罪组织的朋友，你在受到嫌疑的情况下离开警察局，你同凯朋恩团伙的成员做过几次交易。”
　　“你想说什么？我是一个良好市民，还是一个低级罪犯？”
　　他的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但他的眼神中却连一点笑意也没有，“这取决于你……你介意我让自己舒服一下吗？”
　　“请便，如果你愿意，可以坐到我的腿上。”
　　米勒再次轻笑起来，“我喜欢你的幽默感，非常别致。”
　　这倒是一个新词儿。
　　他踱进黑暗里，我的眼睛已适应了黑暗，我可以看到他的一举一动，他从什么地方拿了件什么东西，然后又走回来。他拿的是一只折叠椅。他把它支在灯影的边缘，坐下来。他跷起二郎腿，抱着双臂，脸上挂着没有任何意义的微笑。
　　“你看，我们意识到了你打算向新闻界公布你收集到的东西，”他说，“我向你提起了你生活与事业的各个方面，就是因为我们感觉到你也许会同你的政府合作……”
　　一切都公开了。
　　“……而巨，如果你拒绝，我想提醒你，我们很容易让你身败名裂。”
　　我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机库里引起了回声，“那么说你想做的就是说服我改变主意？你的朋友‘史密斯与琼斯’在我的房间里干什么？寻找我？在我的床底下？在我的手提箱与梳妆台抽屉里？”
　　“实际上，我们在找这个……”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我的小记事本，他举着它，似乎它是拍卖会上的一件物品，“……别的都很中肯，有一些东西却不合适。”
　　他把它扔给我。
　　我接住了，翻了翻，同阿美有关的所有页码都不见了。
　　“同你谈过话的每一个人，我们也要同他谈谈。”米勒说。
　　“绑在椅子上？”
　　他的笑意加深了，“不……你是唯一一个需要这种……特殊待遇的人。”
　　他的笑容消失了，“我们计划用爱国主义精神吸引这些人，黑勒先生……我们不希望他们惹出什么麻烦，麦克门美先生当然不会愿意他的无线电操作许可证被吊销，他的那些伙伴们，那些据说听到了同样信号的无线电爱好者们也不会愿意。小麦尔斯是……一个孩子，他不可能兴风作浪，即便如此，谁又会在意？狄卡瑞小姐会理解同政府合作是埃尔哈特小姐的意愿，她会遵从她的雇主与朋友的意愿的。门兹先生与提索先生偶尔会同政府签订合同，我相信他们会选择有益公众的事业的。”
　　“否则你们就会吊销他们的营业执照，”我说，“你们这群畜生甚至会把我变成共和党。”
　　“黑勒先生，在黑暗中摸索……”他向光影之外无尽的黑暗打了一个手势，“盲目飞行，你会由于闯人政府禁区而置身于危险之中。我们正竭尽全力……控制着这样一件会引起国际争端的小事，不想让它成为下一次世界大战的导火线。”
　　他的声音渐渐提高了，回声开始在空旷的机库内响起。
　　“而且，黑勒先生，作为陆军与海军情报局的知情人，我可以坦诚地、毫无遗憾地告诉你，你的国家在这个时候不能卷入这样的纷争中。”
　　这对我来说是个新观点，我以前还从未因引起世界大战而受到过指责。
　　我说：“我刚刚明白你的意思。”
　　他站了起来，抱在胸前的手臂垂下来，双手叉在腰间，向前倾了一下身体，“黑勒先生，艾米莉·埃尔哈特的失踪是个大新闻，但是如果一位道德败坏的私家侦探失踪了，美国人民对他的兴趣会持续多久呢？”
　　在黑暗中还有别的人注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吗？我感觉是这样的，但不能确定。
　　我轻快地说：“大遗憾了，你的伙计史密斯与琼斯没能早一步赶到我的旅馆……他们也许会拦截下我邮给我律师的那封内容详尽的信。”
　　他坐回到椅子上，双臂再次抱在胸前，嘴唇微微地噘起来。过了一会儿，他说：“好吧……让我们抛开对彼此的威胁吧，我可不是在虚张声势，而你不过是可怜的即兴表演，但无论怎样，让我们相互间都表现出一点敬意吧，我会假装相信那样一封根本不存在的信，我不用提醒你一只烧灼着你脚脖子的喷灯就会迫使你把你律师的名字讲出来，我不会用这种方式侮辱你的智商。”
　　“你真是个了不起的家伙，米勒，我们的国家安全掌握在你道义的手中真是太好了。”
　　“听你讲起道义让我觉得好笑……你忘了我看过你在中央情报局的档案了吗？当有金钱参与时，你的名声就不怎么好了。”
　　“那么，让我看看你的本质。”
　　“一个有趣的念头，但我不会出局的……我想，此刻我们已超越了你与生俱来的贪婪，进入了一个……情感领域。你看，我已经注意到了——不像普图南先生，他与我们合作，而知道的东西却比他自以为知道的还少——你与普图南先生的妻子……那种微妙的……友谊。”
　　这是件多么有趣的事情，一个家伙在几秒钟以前威胁要用喷灯折磨我，而现在他又含沙射影、旁敲侧击。
　　“让我告诉你吧，”我说，“我非常了解普图南先生的妻子，她不会同你们军方人员同流合污的，她憎恨战争。”
　　“是的，但她同我们合作有特殊的理由……因为不合作的话，她就不会得到环球飞行的资助。”
　　我在绳子允许的范围内尽量向前探了一下身，“为什么是艾米莉？为什么一个公众形象，一个可爱的公众形象卷入到你们肮脏的交易中？”
　　他叹了口气，“这项任务只有她能胜任，黑勒先生，在世界上最著名的女飞行员当中，她享有无与伦比的特权：她可以自由地飞行到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包括那些她的国家被禁止人内的地方。”
　　我对这个狗杂种冷笑了一声，“她是一位平民，美国人心目中的英雄，而你们却让她从事间谍活动？更不要说你们把她的性命都孤注一掷了！”
　　他挥了一下手，“她的路克荷德可以摆脱掉任何一架不友好的飞机——努南并不是平民，他是这次任务的核心。我们并不认为埃尔哈特小姐会处于任何危险之中，即使日本人在因为艾米莉·埃尔哈特偏离航线而要将她击落时，也会三思而后行！”
　　“一架机腹中装满航空勘查胶卷的飞机？”
　　米勒耸耸肩，“当日本人试图掩盖他们轻率的行动时，世界会忘记这一点，日本人并不笨，他们会自己解决这个问题。”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看起来他们的确向她开了火……”
　　米勒又耸耸肩，“只是想使她迫降……她的确偏离了航线，在她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之后。这很不幸……”
　　“你在胡说。”
　　某种遗憾的表情浮上他一直无动于衷的脸，“实际上，艾米莉真的偏离了航线，她实在不是一个飞行好手。”
　　“你们知道她在哪里，当她用无线电请求帮助的时候，你们知道她落在了日本人的海域。”
　　他没有回答。
　　“你们没有去救她，是不是？”
　　现在，他把双手放在膝盖上，身体略微前倾，仿佛一位正在聆听教诲的早慧而难对付的孩子，“黑勒先生，我们相信日本人在太平洋的许多小岛上建立了军事基地，国际条约禁止这么做，但他们的那些岛位于马绍尔群岛、加罗林群岛与马里亚纳群岛之中，那些岛屿对我们这样的‘外国人’是关闭的。我们相信他们正在加强防御力量，准备打仗。黑勒先生，这违反国际联盟的条款。”
　　“于是你们想证实这一点。”
　　他又不易察觉地耸耸肩，“至少我们想知道。总统必须知道，如果他想承担起保卫我们国家的责任，他必须拥有足够强大的防御力量。”
　　“在我听来有些牵强附会。”
　　他站了起来，说话时声音坚定，虽然并不高声，回声随着他的语音响起，“艾米莉同意合作，她这样做也是出于对她的朋友，罗斯福总统的好意。如果你把这一切公开了，你不仅违背了她的意愿，也在外国人眼里玷污了她的形象。”
　　我竖起食指，“外加引起另一场战争，别忘了这一点。”
　　“你的行为会危及到她——迫使逮捕她的那些人——毁灭证据。”
　　“你是说，处死她？”
　　“我们相信她还活着，我们想用这种方式保全她。”
　　“我怀疑这一点，对你们这些人来说，她最好永远不要再被人看见。”
　　“我们不是野兽，黑勒先生，我们是军人，埃尔哈特小姐也是。”
　　我忍不住大笑起来，“她会为这句话打你的耳光……你们有人听到昨夜我与罗伯特·麦尔斯听到的东西了吗？”
　　他扬起一条眉毛，“坦率地说，没有……但是我们远东舰队的许多舰艇截获了驻扎在托管岛的日本军舰与海岸军营发回到日本本土的电码……电码上说埃尔哈特小姐与努南先生的确落人到了他们的手中。”
　　“上帝！你们为什么不同他们谈判，让他们放人？”
　　“我们不能承认埃尔哈特与努南是我们派去的，”他说，“另一方面，也不能表示出我们知道埃尔哈特与努南在他们手中的样子，在这个动荡不安的国际舞台上，这就是政治现实。”
　　我注视了他很长时间，他那椭圆形的脸孔，毫无生命迹象的表情，阴郁的眼睛，丰满的嘴唇。然后，我漫不经心地问，至少像一个被绑在椅子上的男人所能表示出的漫不经心，“你刚刚告诉了我最高机密，是不是，米勒？”
　　“从某一方面来说，是的。”
　　“这就是说，如果我不合作，你们就会杀掉我。”
　　他那噘起的嘴唇显出感兴趣的神情，“哦，黑勒先生……我根本不会那么做，你是美国公民，而我爱这个国家，我为这个国家效力。”
　　“你可以让别人动手。”
　　“对极了。”
　　我举起双手，掌心向上，“它们没被绑上，因为你想让我签署什么东西。”
　　“聪明……是的，实际上，是一份协议书。”
　　“协议书？”
　　他从西服里面的口袋里掏出那份协议书，它被竖着折了三下，“一份回溯协议书，你一直在为政府工作，是一名调查员，当然，你的调查结果属于国家机密。”
　　“真的？”我说，接过那份协议书，很快地测览一遍。那份协议书出奇地简洁，上面列出了他提到的所有要点，有一些部分需要我来填写，“你打算酬劳我什么？”
　　“你已经引起了很多不便，黑勒先生，相当一笔数目的旅行支出。你认为两千美元怎么样？”
　　“我应该把它扔到你的脸上。”
　　“我侮辱了你吗？建议你拿着钱离开这些是是非非不对吗？”
　　“五千美元。”
　　我同意接受他们的钱有两个原因，首先，钱不知道它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再肮脏的钱花起来也有钱的味道；其次，这可以让米勒和他所代表的机构相信我会忘记我所听到、看到的一切。
　　“你们打算把她找回来吗？”我一边问，一边在协议书上签着字，用我的两条腿当桌子。
　　“当然……但要谨慎从事，一个否认抓到那些飞行员的国家，是没有责任释放那些根本不存在的囚犯的。”
　　他从我手中接过协议书，锐利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向黑暗中望去，点了点头。脚步声很快在我身后响起，一只手伸到我的面前，一块浸透了氯仿的白布蒙上了我的脸。
　　我在一列开往芝加哥的火车包厢中醒来，那只九毫米口径的手枪装在我收拾好的手提箱里，叠得整整齐齐地放进我钱包里的是一张海军情报局办公室开出来的五千美元的支票，在我身上的那件蓝色西装的内兜里，我找到了米勒签字的那张协议书的副本。
　　法律总是光明正大的。
　　七月十九日，海军放弃了努力，宣布搜寻厄勒克特拉的任务已经结束，虽然截获的电码（从没有公开）指明艾米莉·埃尔哈特与弗莱德·努南早在两个星期前就已被日本人逮捕，海军还是利用这一事件作为借口，继续在太平洋这一具有战略意义的海域上搜索了很长时间。他们不被允许进入日本人控制的水域内，但是日本人提出可以协助他们进行搜索。
　　十艘船，六十五架飞机，四千人，花费了四百万美元，搜遍了方圆二十五万平方英里的海面。没有厄勒克特拉与它机组人员的迹象，没有救生筏的踪影，没有油渍，没有漂浮的碎片，什么都没有。
　　搜寻厄勒克特拉的任务结束之后的一个月，保罗·门兹与泰瑞·米诺在好莱坞的一座典雅的教堂内结了婚，报纸报道了此事，他们形容门兹是“艾米莉·埃尔哈特的技术顾问”，并引用了门兹的一句话，“现在是继续我们自己的生活的时候了。”
　　米勒显然收买了与我交谈过的每一个人，因为没有人站出来披露此事，我当然也不能去找记者。
　　毕竟，我是一个通情达理的美国人，而且，我不想成为下一个失踪目标。一天天，一月月地过去了，我每天早晨都会翻开报纸，寻找着她返回家园的头版标题。阿美是罗斯福总统的好朋友，他不会让她在某座日本监狱里腐烂掉，不是吗？应该有一些措施，应该有一些谈判，应该有两国都能接受的最佳契合点。
　　但我盼望的头版标题始终没有出现，艾米莉·埃尔哈特彻底从报纸上消失了，就如同她消失在太平洋的某个角落一样。她飞出了新闻，飞进了历史，在那里，她将被永远埋葬。

第十四章 旧事重提
　　第三部1944.5.6～6.4
　　第十四章旧事重提
　　西格尔酒吧内的壁画描绘了好莱坞早期的景象，十几年前，当电影还处于默片阶段时，那是查理·卓别林、玛丽·匹克福德与道格拉斯·菲尔班克斯的天下。装有空调的休息室温暖舒服，它宽敞空旷，里面有供乐队演奏的音乐台与舞池；灯光柔和幽暗，但这并不表示你看不到你想看的东西。超现代的材料，福米加，贴在酒吧的前面，深红色的底纹，水平状的条纹。灯光从桃花心术做成的吧台后面照出来，一只只蓝色皮面、铬合金骨架的高脚凳做成香槟酒杯的形状，我正坐在一只这样的酒杯上，喝着朗姆酒。
　　我来得有点早——会面时间定在四点半，我乘火车三点钟在北阿梅德的新联合车站下了车，坐出租车去了罗斯福旅馆，登记住宿，洗漱，然后换上了我的迈阿密白色西装，打了一条黑白格子的领带，戴上一顶带黑色缎子的草帽。我悠闲地走过以西班牙殖民风格装饰的漂亮走廊，用不引人注意的目光寻找着站在瓶装棕榈叶下、坐在长毛绒安乐椅与拥挤的沙发上的电影明星。我到好莱坞来过几次，我在伯尼玫瑰鸡尾酒会与迪尔派克熟食店的朋友们一直希望我能把厌倦的目光投注在提塞城的娱乐活动上。笑料是那些小明星、表演会偶像与低薪代理商，他们聚在这里，那里，窃窃交谈着——没有椅子可坐，没有人愿意看起来仿佛是在“等待”——偶尔用偷偷摸摸的眼光窥视我一眼，不知道我是何许人。
　　我第一次见到这个人是在好莱坞的电影里，但绝大多数的旅行者对他那博盖式的小胡子、英俊的脸孔显然比对他的名字熟悉得多，他就是保罗·门兹——穿着暗绿色单排扣运动式短外衣，打褶裥的背心，淡黄色敞领衬衫，一条浅绿色长裤——正悠悠然地走进西格尔酒吧。他把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向穿着黑色制服的酒吧侍者点了一杯结霜马提尼，然后向我说声“嗨”。
　　除了头发又多了一些灰色之外，门兹看起来还是老样子：黑色的警觉的眼睛，熟悉的骄傲自大的表情，突出的下颏。
　　“婚姻生活怎么样？”我问。他站在我身边，没有坐在凳子上。
　　“第二次要好一点，”他说，“你知道，我现在是父亲了。”
　　“不，我不知道，”我说，自从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我就在反思父亲这一角色，“祝贺你。”
　　“两个孩子是交易的条件，”他说，从传者手中接过结着霜花的马提尼，坐在我身边的高脚凳上，“泰瑞是雷·米诺的遗孀，你知道，就是那个赛机飞行员。他的孩子，很好的孩子，坦尼特与小雷，现在是我的孩子……但是泰瑞与我有我们自己的孩子——小保罗，八月份他就两岁了。”
　　“希望你生意兴隆，这么多张嘴需要喂。”
　　他的一侧颊边浮起一个酒窝，“战争图片很抢手，这个国家也许不想卷入战争中，但人们希望在电影里看到它；路克荷德的试飞与航空摄影工作也不错；租赁生意很红火，包括旧金山的业务——在金门海峡博览会上安置了两架水陆飞机，载着成千上万个像你一样呆头呆脑的中西部乡巴佬飞过博览会上空。哦，对了，维哥坠毁了，一场地面事故，我得到了保险金。”
　　“不再有蜜月快车了？”
　　“哦，当然有，但它现在是一架路克荷德·奥瑞恩。你一直很忙吧？”
　　我耸耸肩，“零售信用卡，调查离婚案，还不时接一些商业间谍案。”
　　“商业间谍？你去做，还是阻止别人去做？”
　　我向他微微一笑，“对我的顾客来说，我是牧师，保罗，别指望我会背叛神圣的信任。”
　　“除非有钱你才会说……别看起来一副受伤的表情。”
　　“这是演戏，”我说，“当你在好莱坞的时候……对于这次小小的商业会谈，你能告诉我些什么？”
　　他转动了一下手中的酒杯，“他们告诉了你什么？”
　　“什么也没有，玛戈·狄卡瑞打电话来，问我是否能到这儿来听一个商业提议，她提供火车票、两天的食宿费，外加一百五十美元作为我的补助与额外开销。”
　　“这就是她告诉你的一切？”
　　“她还说她代表艾米莉·埃尔哈特基金会，这是否意味着她为普多学院工作？”
　　“不，普多学院设立了艾米莉·埃尔哈特研究基金会，但那只有在艾米莉活着时才能启用。”
　　“你认为她死了，保罗？”
　　他没有看我，“也许。我想她可能坠落到海里了，努南错过了那座岛，她很疲倦，在海面很高的位置想要着陆，错误地判断了距离，落人了巨浪里，这里任何一个因素都足以要他俩的命。”
　　我没有告诉他我所知道的情况，我已经与山姆大叔签定了决议，对此事应该守口如瓶。实际上，根据我所签署的那份协议书的内容，一九三七年我根本没有去过加利福尼亚。
　　“但‘也许’并不是‘绝对’，是不是，保罗？”
　　他点了点头，凝视着手中的马提尼，似乎他想知道的答案就漂浮在酒杯里，“她是一位杰出的女性，”他说，“承认现实很困难。”
　　“就这些？”
　　“我应该把赞美的话留给其他人，”他说，“玛戈和他们很快就要来了。”
　　“这个，嗯，艾米莉·埃尔哈特基金会……同G·P有关吗？”
　　“当然没有！”门兹的笑容中有几分苦涩，“同我也没关。”
　　“你们两个根本不会成为亲密的朋友，还用我进一步证明一下你俩的这种友谊恶劣到何种程度吗？”
　　他喝了一口马提尼，“艾米莉与我合作了几项生意，包括我的租赁业务，但我们签署了一份协议，如果一方死了，全部生意将捐赠给活着的另一方。吉度作为艾米莉·埃尔哈特房地产公司的遗嘱执行人，起诉我想要回一半的权益。”
　　我皱起了眉头，“怎么又出来一个房地产公司？不是得在当事人失踪七年之后才能在法律上宣布死亡吗？”
　　门兹挑起一条眉毛，“如果你嫁给吉皮·普图南就不是这个样子。我不知道他与他的律师援引的是哪一条法律，但艾米莉在一九三八年底或一九三九年初，就在法律上死亡了。吉皮还一直欺辱艾米莉的妈妈与姐姐，让她们得不到一分钱。”
　　“他一直是个畜生。”
　　“他是个狂热的拜金主义者。那个房地产公司比你想象的要小，至少我是这样听人说的。他们在这次环球飞行中也投入了很多自己的钱，听说他不得不卖掉雷尔的房子。那本据说是由艾米莉‘写作’的书卖得不错，但还达不到热销。你知道他又结婚了，是不是？”
　　“不！”
　　我的反应让门兹感到惊讶，他耸耸肩，说：“这儿的报纸上有大量的报道。”
　　“但芝加哥没有。再婚……”
　　门兹点点头，“大概是去年的这个时候，娶了一位相貌好看的黑眼睛女人，她刚同镇上的一位成功的律师离了婚，整日混在花园俱乐部的圈子里。我听说吉皮是在一次他的‘艾米莉’讲演中勾搭上她的……在那些日子里，他赚了很多钱。”
　　“不久，他又回到发行业务中？”
　　“嗨，就在艾米莉失踪的几个月后，他开始了他的‘探险’旅行并带上了这位漂亮的女人作同伴……他们说他已与她同居了几个月，在他们从加拉帕戈斯群岛回来之后，她被他的威胁与坏脾气吓住了。”
　　“嘻，保罗，你变成了一位专栏作家。”
　　他笑了起来，“嗨，我以为你会喜欢听吉皮的故事，因为你同我一样爱他。”
　　“也许更爱一点儿。”我说。
　　“啊，”门兹说，在高脚凳上转了一下，“我们的小分队来了……”
　　穿着白色的礼服，白色纽扣一直扣到紧束在腰间的蓝白圆点腰带上方的漂亮的玛戈·狄卡瑞走进了西格尔酒吧，身后两侧跟随着两名衣冠楚楚的绅士，每人都是一副商业经理的派头。玛戈——她的黑发更长了，如同闪闪发光的丝缎披散在白色的贝雷帽下——一眼看到了我，她那可爱的心形脸蛋儿，她那涂上口红的樱桃色嘴唇，更不用说她那碧姬·格兰博式的娇好身材，都会引起许多小明星的炉嫉。她穿着白色高跟的轻便舞鞋，双腿修长笔直，胳膊上挎着一只漆皮小包，另一只手拿着一个小公文包。
　　“内森，见到你太好了。”她一边说一边走过来，声音轻快活泼，“保罗，我很高兴体安排了这一切……内森，这就是艾莫·狄米提，制造商与发明家。”
　　她的口气似乎我应该知道这个名字，于是我说：“哦，久仰。”
　　狄米提身材高大强壮，穿一身黑色西装，翻领上镶着红色鹿皮滚边，他的领带也是红色的，别一支镶钻的领带夹。他的整个打扮给人一种严峻与活泼、凝重与呆板的混合感觉。他的黑发梳向脑后，脸孔是长圆形的，鹰钩鼻子，优柔寡断的嘴唇与双颊看起来都很文静，但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却是坚定而警觉的。他的神情很坦率，很友好。
　　“我听说过你很多事情，先生。”他说，声音清楚，语调有些偏高。
　　我们握了握手，他的握手很有力，却并不做作。
　　注意到玛戈的暗示，狄米提向另一个男人做了一个手势介绍说：“这位是詹姆斯·福瑞斯特，华尔街前主人。”
　　“叫我吉姆。”福瑞斯特说，向前走了一步，向我伸出小手，他试图在握手时显示出他的力量。
　　与秋米提相比，他是一个相当矮小的男人，实际上，他比玛戈还要矮，然而他却具有运动员般的健美体魄。他穿着灰色哗叽西装，打着黑灰条纹的活结领带，这在南加利福尼亚的天气里是很少见的。
　　“叫我内特。”我说。
　　福瑞斯特那张扑克牌似的脸有一副好斗的爱尔兰式的特征，他的鼻子像狮子狗一样是扁平的，而神情却似商业经理般的坚忍：灰蓝色的眼睛很警觉，薄薄的嘴唇抿成一道决不屈服的直线，两腮像球一样鼓起来，铁灰色的头发剪得短短的，整齐地梳向脑后。
　　他的小眼睛里射出凌厉的目光打量着我，然后问：“你是犹太人吗，内特？你不会介意我这样问吧，你有一副爱尔兰人的相貌。”
　　“你也一样，吉姆，”我说，“我的相貌是我母亲的过错，但我的血统是我父亲的，他不是犹太人，我也不是。”
　　“你信仰你母亲的宗教吗？”福瑞斯特问，“或者，你是个天主教徒？”
　　玛戈与狄米提被这个问题弄得很尴尬。
　　“不，吉姆，”我说，“我恐怕自己什么也不是，我唯一祈祷的时刻是在困境中，人在困境中总是比较善良。”
　　“像大多数人一样。”门兹带着神经质的笑声说。
　　“我自己也不是一个笃信宗教的人。”
　　福瑞斯特说，我有点被他的态度弄糊涂了。
　　门兹打断了这犹如盘问般的对话，他向此刻还客人廖廖的大厅指了一下，“我们去找一张桌子好吗？”
　　很快，我们点好了饮料，围着一张红色福米加贴面的桌子，坐在铬合金椅子上。身边是挂着米色流苏的窗户，透过威尼斯式的百叶窗，我们可以看到好莱坞林荫大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与车辆。格劳曼中国戏院就在道的对面，它门前雄伟的东方宝塔上刻满了电影明星的手印与脚印，许多人来此观瞻，如同朝见麦加圣地。我同门兹坐在窗下；福瑞斯特对着我坐在桌子的另一端；狄米提坐在他身边；玛戈独据桌子的一侧，面对着百叶窗。
　　她交叉起手指——我注意到她的指甲同口红一样，也是樱桃红色——开口了：“正如我确信你已知道了，内森，狄米提先生……”
　　“艾莫，”狄米提愉快地打断了她，“我不想成为桌子上唯一的‘先生。’”
　　“好吧，”玛戈说，碰了碰他的手，“我称呼你狄米提先生是因为你是我的老板……狄米提先生是我的老板，内特，非常优秀的老板——我现在专职为艾米莉·埃尔哈特基金会工作，作为执行秘书。”
　　“这位小旋风是我们唯一的专职雇员，”狄米提说，“工资单上唯一的一个人；我是董事会的主席，这完全是一个自愿工作；吉姆是董事会成员，然而他请求我不要把他的名字印在信头上，这是为了避免……呃……误会。”
　　这有些令人不快，但我暂时不想理会他们。
　　“狄米提先生也是基金会的奠基人。”玛戈骄傲地说。
　　“很好，”我说，对他们之间的这种相互吹捧有些厌倦了，“那是什么？”
　　“基金会？”狄米提问，“是这样，我们的宗旨是‘鼓励航空领域的技术开发及与此有关的科技发展’。”
　　“啊。”我说，似乎这足以解答疑问。
　　穿白色制服的侍者为我们端来了饮料，我的是一杯朗姆酒；门兹的是马提尼，这是他的第二杯；狄米提点了吉尔伯特，福瑞斯特要了威士忌，玛戈要的是一杯薄荷鸡尾酒。
　　狄米提的话题又回到基金会上，“但我们的首要任务是组织一次探险，探索艾米莉的失踪之谜。”
　　“一次探险？”
　　“是的，我们希望派遣一支搜索、救援小组到太平洋岛上，去看一看我们的朋友是否还活着，如果没有，就为她的失踪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不能告诉他们我所知道的事情，要想寻找到阿美，到日本人划为禁地的岛上做一次冒险是很有必要的。
　　然而，我只是说：“这会花很多钱。”
　　“是的，我们知道，”狄米提说，喝了一口吉尔伯特，“一万美金，还可以再加。我不是艾米莉在工商业界唯一的朋友，她还有些朋友在高层社交界与金融圈。我们已经得到艾米莉母亲的首肯，当然还有门兹先生，以及总统与罗斯福夫人。”
　　最后一句话让我吃惊，政府为什么会批准这样一次会让自己陷入到极端尴尬处境的远征呢？
　　我有了某种预感，“哦，福瑞斯特先生……吉姆，确切地说，这是什么意思——华尔街的前主人？”
　　他放下了威士忌酒杯，嘴唇裂开了一道毫无笑意的缝隙，“我最近刚刚辞去投资银行总裁的职务。”
　　“那么你现在做什么？”
　　福瑞斯特的笑容僵住了，在回答之前他沉吟了几秒钟，“我在为政府做事。”
　　我早知道，我又故意问：“哪个政府？”
　　“罗斯福政府，”他又喝了一口威示忌，似乎在给我时间，看我对这个回答是否满意。我的目光仍停留在他的脸上，终于他又补充了一句，“我是，呃……总统的行政助理。”
　　“解决麻烦问题的专家？”
　　“你可以这么说。”
　　“你从华盛顿飞到这儿来，就是为了同我会面？”
　　“我在这里有几个会议，但，是的，主要是同你见面。总统，尤其是埃莉诺，是艾米莉的亲密朋友，他们全力支持基金会的工作。”
　　即使他们不愿意把手下人的名字印在基金会的信头上。
　　“我明白了，吉姆，你也是艾米莉的私人朋友……”
　　“我认识G·P与他的妻子，是的，在纽约，我们在同一个社交圈子里活动。”
　　我向狄米提坦率地微笑了一下，问：“你呢，艾莫？显然你对这项事业也抱有很大的热情，你与艾米莉是什么关系呢？”
　　玛戈回答了我的问题，她向前探了一下身，越过门兹，拍了拍我的手，“我正要说这件事，就被你们岔开了话头……我还以为你知道，内森，狄米提先生是艾米莉最亲密的朋友与生意上的伙伴。”
　　“不，我不知道。”我坦率地说。
　　玛戈继续说：“狄米提先生为跳伞者开办了一个培训基地……”
　　“那是一座两百英尺的高塔，”狄米提插嘴说，“有一根安全绳系在标准降落伞背带上，主要是为军用设计的。艾米莉为了帮我走出困境，她从我的高塔上第一个当众跳下来。”
　　我一下子想起来了，阿美曾经告诉过我，当G·P离开派瑞蒙特，手头缺少现金的时候，他曾让她代表一个降落伞公司参加了一些公众活动；她也曾很热情地提到过那家公司的老板，他成为她的支持者，在某种程度上，也是食客。
　　“艾米莉还帮助我的几项航空发明赢得了公众的注意力，”狄米提说，又喝了一口吉尔伯特，镜片后面，他的眼神陷入到遥远的回忆之中，“我公司的很多成就，都归功于这位慷慨仁慈的女士。”
　　“好吧，我知道你们邀请我到这儿来不是为了募捐，”我说，狄米提哈哈笑起来，玛戈也微微一笑，福瑞斯特的反应却很平淡。“而把我的名字加到你董事会的名单上并不能带给你们任何荣耀。”
　　“我们有一个任务给你，”狄米提说，“我们至少还有一年的时间来准备这次探险，雇一艘船，雇几个人……这不是痴人说梦，内特，这是我的计划，邀请艾米莉的私人秘书参加探险队会增加我们这次活动的信誉。”
　　这种信誉在我听来，犹如派人到迷失男孩岛寻找彼得·潘。
　　“当然，”狄米提继续说，“这也保证了资金筹措活动的顺利进行。”
　　“它提供了一个机会，”福瑞斯特迟迟地开口了，他刚喝完杯中的威士忌，“可以帮助我们筹措资金。”
　　“你听说过欧文·约翰逊上尉吗？”狄米提问我。
　　“没有。”
　　“哦，也许是欧文上尉与依莱克塔·约翰逊？”
　　“都没有。”
　　玛戈说：“约翰逊上尉和他可爱的妻子在不做环球航海的时候，就像普图南先生一样活动在相同的演讲圈子里……那些地方都是艾米莉以前演讲过的。”
　　“我猜，他们演讲的内容都是关于环球航海的。”
　　“是的，”玛戈说，“他们有一艘纵帆船。”
　　“就是运德国啤酒的那种？”
　　“不，内森，它是一艘更大的船……”
　　“那是一个笑话，玛戈，那个，嗯，约翰逊是不是做一段航海旅行，然后进行演讲；接着再做一段航海旅行，然后再进行演讲？”
　　“是这样。”她说，有点尴尬。
　　“他们一起写书，”狄米提说，“也许你在《地理》杂志上看到过他们的文章。”
　　“我没有注意。”我说。
　　欧文·约翰逊上尉与欧文·约翰逊夫人的冒险与航行在艾米莉·埃尔哈特成为明星后就黯然失色了，而同样的公众热情又使G·P·普图南与他粗造滥制的书成为热点，人们向往神秘的海洋，更向往无垠的大空。
　　福瑞斯特说：“约翰逊上尉与他的妻子很快就要从航海旅行中返回来了。”
　　“他们自愿偏离既定的航线，”狄米提说，“去接受一份来自基金会的价值两千美金的任务。在四个星期内，约翰逊上尉会驶过吉尔伯特群岛与埃利斯群岛，我们希望他会有足够多的新发现来解释埃尔哈特失踪之谜，从而为我们这次探险活动的资金筹措煽风点火。”
　　“这也许会有帮助，”我承认这一点，“你想让我对这位上尉的身世背景做一番调查，从而确定他不是一个骗子？”
　　“约翰逊上尉的名声很好。”福瑞斯特说。
　　门兹说：“我听说过这家伙，内特，约翰逊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
　　“我们想要的，”狄米提对我说，“是你跟着一起去。”
　　“我？我看起来像名水手吗？”
　　福瑞斯特说：“像，但这不是要点。”
　　“内特，”狄米提说，“我需要在那艘船上有一名代表，以保证上尉能尽职尽责地工作，毫不偷工减料地赚那两千美金……”
　　我看看门兹，“我想你刚才说他值得信赖。”
　　狄米提接过话头儿，“我不能，从良知上说，不派一名属于我们团体的代表就把基金会微薄的资金花费到探险的前奏上。”
　　我摇着头，喝下一大口朗姆酒，说：“你们知道，我不大会讲南太平洋小岛上的方言。”
　　“你在芝加哥那个乱七八糟的地方谋生。”福瑞斯特说。
　　“内特，”狄米提说：“我需要一个身体与头脑都强壮的男人，你了解艾米莉……”
　　提到艾米莉，又是一个过去式。
　　“……你知道应该问什么样的问题；如果不巧出现了一些微妙而危险的情况，你有能力对付……这些都是我与之交谈的那些人告诉我的。”
　　“你为什么不去？”我问狄米提。
　　他的表情烦恼中混杂着懊悔，“我不能离开我的生意达一个月之久……我们每天付你二十五美元，外加所有开销。”
　　“你会花掉一千美金的，”我说，“这笔钱从基金会的金库中出？”
　　“不，”狄米提说，“我自己出，我出得起。”
　　“我不这样认为。”
　　“我当然能！”
　　“我不是说我不认为你出得起，艾莫，我的意思是，我不认为这个工作适合我。”
　　他皱起了眉头，说：“我保证你赚到一千美金。”
　　“不是钱的问题。”我说，的确不是，我不认为政府希望我参与此事，在他们收买了我，让我签下那份协议书之后。但是从另一方面来说，讨厌的福瑞斯特正坐在我的对面……
　　“你为什么不考虑一下呢？”福瑞斯特提出了建议。
　　“是啊，内森，”玛戈说，“你可以在旅馆里不花钱住上两晚，你的返程车票是星期三的，我们明天中午可以一起吃午餐。”
　　我思忖了一下。
　　然后，我说：“好吧，我会考虑的，但我警告你们，艾莫，吉姆……玛戈，我不认为我是你们想要找的人。”
　　“公平。”狄米提说着微微一笑，似乎我已经接受了这份工作。
　　“我要离开了。”福瑞斯特说着，站了起来。
　　桌前的每个人都站了起来，我同福瑞斯特握了一下手——奇怪，他的握手软弱无力，这是第二次——他咧开嘴，给了我一个没有笑意的空洞笑容，然后离开了。
　　狄米提说：“我也要走了，玛戈会告诉你明日午餐的时间与地点。”
　　“好吧。”我说，同他握了握手，看着他迈着大步离开。
　　门兹、玛戈与我重新坐下来。
　　“那个家伙以为‘NO’是由三个字母组成的。”我说。
　　“他沉浸在对艾米莉的回忆之中。”玛戈神往地说，显然没有意识到她的语句中致命的字眼。
　　门兹把一只手搭在我的肩上，“嗨，我本应该邀请你今晚去我家里吃晚饭，但我恐怕泰瑞与我另有安排。你自己能在城里找到吃饭的地方吗？”
　　“他不必自己去找吃饭的地方，”玛戈说，“我没有安排。”
　　我看着这个可爱女孩樱桃色的口红与明亮的蓝眼睛，“这样说也许过分，但如果今晚我同你在一起，你会让我沉浸在往事中不可自拔的。”
　　她大声笑起来，声音音乐般悦耳，黑色的发卷在白色贝雷帽下晃动，“我们决不谈论这个话题，没有艾米莉·埃尔哈特基金会，甚至没有艾米莉·埃尔哈特。”
　　“好吧，”我说，“就这么定了。”

第十五章 秘密任务
　　玛戈住在罗斯福旅馆的套房里，那里也是基金会在好莱坞的基地，正式的办公室在奥克兰，狄米提的公司也在那里。
　　将近晚上七点钟的时候，我同她在门厅里见面了。我仍然穿着白色亚麻西装，而玛戈换上了一件华贵的黑色罗缎晚礼服，袖子是蓬松的；她的围巾与手套都同口红一样，是樱桃红色的；黑色漆皮低跟舞鞋里露出的脚趾甲也是樱桃红色。
　　“去过尼尔·卡洛尔大厦吗？”她一边问，一边将手臂环住我的手臂。
　　“没有。不预定座位可以吗？”
　　“狄米提先生是会员，我们有保留座位。我只希望你不要忘了我，当身边美女如云的时候。”
　　“我不认为有这种机会。”我说，沉醉在她的芳香之中，从我们初次相遇开始，她使用的香剂从香皂变成了香水。
　　好莱坞林荫大道宠罩在暮色里，电影人称一天的这个时候为“魔法时刻”，氖灯发出五颜六色的辉光，街道披上了一层妙曼的薄纱，这种氨氲的氛围如同摄影机的镜头一样，能将迟暮的女演员变成艳光四射的青春少女。
　　我们沿着林荫大道漫步，犹如一对天造地设的情侣，引来旅游者及当地居民羡慕的眼光。格劳曼中国戏剧院在道的对侧，我们穿过街道，来到格劳曼金字塔前。百货大楼与廉价品商店，专卖店与明信片销售亭沿街到处都是。我们转了一个弯，立刻看到了布朗·德贝，它的形状如同一顶西班牙风格的草帽，氖灯照亮了它顶端红色的粘土花砖。一群笑逐颜开的影迷守候在华盖形状的入口，手中拿着签名簿，等待着明星们走过来。
　　厄尔·卡洛尔大厦鹤立鸡群，简洁的几何构图显示出它的现代与优雅，在这座淡绿色的宫殿前没有粗大笨重的柱子，白色的氖灯照亮它的外观。像格劳曼中国戏院一样，电影明星的签名刻在外面的墙壁上，卡洛·格兰特、金哲·罗杰斯、鲍伯·厚坡、吉米·斯蒂沃特、路斯兰德，罗塞尔……签名的右侧是一块电子广告牌，上面有一张女人的漂亮脸孔，在大厦的绿色与氖灯的白色的辉映下，她的头不可思议地仰起；她翻起的帽子上闪烁着一行蓝色的小字：“走过这扇门，你就会遇到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我挽着我漂亮的女伴在粉色、蓝色、黄色的灯光下通过了入口，进到了门厅里面。黑色的漆皮天花板，色泽柔和的吊灯，流线型的裸体女神雕像，宽大的似乎一直延伸到天堂的楼梯，都显示出这里的气派与不凡。
　　铺着玫瑰色长绒地毯的礼堂几乎同两个机库一样大，壁上垂挂着缎子幔帐，六个露台上摆着上千张座位，都是成套的粉色桌椅。天花板上悬下来起伏不定的流苏，但走近了才发现那些是一支支细长的管状荧光柱，散发出蓝色与金色的氖光。舞台上方也悬垂着同样呈波浪状的霓虹灯，两侧灯柱可达三十英尺。
　　玛戈与我坐在一张可供四人使用的桌前，前后分别是一排宴会规模的大桌子与一行脚灯。男人们的衣着各式各样，从我穿在身上的随随便便的白色亚麻西装到燕尾服什么都有；然而绝大多数的女人都穿着漂亮的晚礼服，似乎想同舞台上的女人争妍斗艳，“好莱坞百老汇”有六十位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酒吧里坐满了人，而我们所坐的最靠近舞台的露台却有三分之二是空着的。
　　“‘生命超越责任俱乐部’的核心圈子里的成员总在最好的位置上有保留座位。”玛戈喝了一口薄荷鸡尾酒，对我解释着。
　　我们已吃过了晚餐，尽管晚餐是华道尔夫饭店的特色菜，也只是丰盛而已。什么样的晚餐能比得上霓灯闪烁的礼堂与六十位美丽的女演员呢？
　　“他们为这种特权付多少钱？”我问。
　　“一千美元，……狄米提先生在这里的地位非常稳固，他是基金会里举足轻重的人物。”
　　我们两个人都好几次打破了自己不谈论艾米莉·埃尔哈特基金会的誓言。玛戈正处于众多男人的追逐之中，她有自己的生活，她一边自由自在地与一些著名人物交往，一边帮助艾米莉的“事业”。
　　实际上，很多有头有脸的人物坐在我们周围：门兹租赁业的顾客盖博与兰巴达，泰恩·鲍尔与索妮亚·海涅，杰克·本尼与他的妻子玛丽·里文斯顿，艾戈·波根（不是同查莉·麦克卡瑟在一起，而是同一位金发女郎），都散坐在各式各样的桌子前，同着其他一些我不认识的人。
　　我有些小小的震惊，但名人们也偶尔在我家乡的小城镇里露面，我去年也曾为罗伯特·曼特哥梅，一个有教养的家伙做过事。不过，大多数男演员，像乔治·瑞夫特，比你想象中的要矮小，没有银幕上的对白，他并不星光四射。
　　甚至一名退役的傻瓜警察，你们也许已经开始羡慕了，我，也因为基金会的缘故，参加了这次盛会。与此同时，我暗暗思忖着，不知道丰满而迷人的玛戈是不是也是交易的一部分如果你以为这会引起我胸中的愤慨，那你就错了。
　　一位衣着整洁，身材瘦长的英俊绅士——他看起来有些像弗莱德·奥斯特尔，但当然不是——穿过核心集团人物的桌子，一边微笑着、打趣着，一边同名人们握着手，而后者看起来似乎由于受到这个男人的注意而感到兴奋，甚至有些受宠若惊。
　　“他是谁？”我问玛戈。
　　“厄尔·卡洛尔。”她说。
　　卡洛尔与他的万尼提斯在百老汇全盛时期，是弗劳瑞兹·杰哥菲尔德的浮利斯的主要竞争对手。万尼提斯的裸体表演胜过浮利斯，而主持人卡洛尔经常陷于法律的麻烦当中，他是一个声名狼藉的家伙，却是好莱坞圈子里的时髦人物。
　　“他朝这边来了。”玛戈轻声说。
　　“你是内特·黑勒！”他说，似乎我也是明星，他那虚伪的笑容让人头晕。
　　“卡洛尔先生，”我说，同他握了一下手，“很高兴见到你。”
　　他那有着强壮下颏的脸上有一种令人惊讶的敏锐表情，他的颧骨很高，灰蓝色的眼睛具有穿透力，略微灰白的头发梳向脑后；他的身上散发出一种丁香花的香气，闻起来的味道比我与之约会的大多数女演员都要好。
　　他在我身边坐下，亲密地靠近我，“我们让百老汇看起来具有乡野风情，你认为呢？在芝加哥有与之媲美的地方吗？”
　　“没有。这里开办多久了？”
　　他抬头注视着霓灯闪烁的天花板，“一年半。你知道，当我把这个地方变成现实时，我掏光了身上最后一个子儿，差点没有破产。而现在，我又回到了巅峰。”
　　“祝贺你，你怎么碰巧知道我的名字？”
　　一丝微笑掠过他的嘴唇，“你坐在我核心集团成员所坐的位置上，是不是？听着，我只是想让你同你的女朋友今晚过得愉快，我想让你知道你们在这里是受欢迎的……”
　　然后，他用一条手臂搂住我。
　　“……如果你不是过分挑剔，”他俯在我耳边轻声说，“告诉我在舞台上是否有什么东西吸引你……为了防止一件商品卖出去，你最好有两种选择。”
　　他狡黠地向我眨了一下眼睛，站起来，递给我他的名片，我把它放进我的口袋里。他转身继续向前走，边走边同客人们握手。这个狗娘养的杂种会是我的守护大使？
　　玛戈微笑着，像妖精一样，她越过桌子，用戴手套的手碰了碰我的手，“刚才他在你耳边说什么？”
　　“他希望我能说服你参加歌舞表演。”我说。
　　她的脸红了，据说卡洛尔的女演员们都要裸体，“不，真的？”
　　我立刻用我的问题打断她，“卡洛尔不会碰巧成为基金会的会员，是不是？”
　　她的睫毛轻轻地抖动了一下，“你为什么这样想？”
　　“好吧，他是一名飞行员，是不是？”
　　“你怎么知道？”
　　“还记得他驾驶飞机在纽约市中心的着陆吗？所有的报纸都登载了。”
　　“哦，是的，”她说，似乎回想起来了，“他降落在中心公园，那时是冬天。”
　　“宣传媒介上说G·P显得很敏感。”
　　“卡洛尔先生是艾米莉的崇拜者。”她说，有些尴尬。
　　“嗨，那是当然，”我说，拍了拍她的手，“我过去曾是芝加哥警察，靠受贿发家。”
　　歌舞表演让人眼睛发直，六十个女演员在移动舞台与旋转楼梯上跑来跑去，身体近乎全裸，只点缀着一些羽毛与金属亮片。她们歌唱得很好，舞姿也不错，时而表演一些古典歌舞，时而又是一些粗俗的歌舞剧。
　　黑发明星见瑞·威利斯（她是卡洛尔的女朋友，玛戈对我说，无疑也是可供出售的“商品”）出场表演喜剧。起初，她穿着长睡衣，拿着喜剧演员常用的闪光剪刀；然后，她又换上了草裙，推着割草机；最后，她穿上了防水帆布裤，她的追逐者举着喷灯。六十位甜妞在长达一百英尺的楼梯上搔首弄姿，我意乱神迷，注视着这些黑发、金发与红头发的女人纠缠在一起。我知道我可以叫来她们的老板，从中挑选一个两个或者三个。我思忖着如果我勾搭上一位歌舞女演员并同她共度良宵，我那男孩气的女伴是不是会袖手旁观？还是做个老派的绅士吧。
　　也许这就是在回去的路上我闷闷不乐的原因，玛戈用手臂环着我的手臂，我们在明亮的街灯下沿着林荫大道漫步，偶尔有汽车鸣着刺耳的笛声从我们身边驶过。
　　“出了什么事，内森？”
　　“哦，没什么。”
　　“我猜我知道。”
　　“什么？”
　　“你认为我在利用你。”
　　这让我微笑起来，我停下脚步，她也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着我。来来往往的车辆的灯光让夜色活泼起来，霓虹灯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光彩，探照灯也一闪一闪地勾勒出巨大的动感图片，这也许是一家新开的烧烤店。我把这个小巧玲珑的女人揽人怀中，她夜礼服的料子在我的触摸下很光滑，我吻了她。
　　甜蜜而又真实的感觉。
　　“很久以前我就想这么做。”我说。
　　“很久以前我就想让你这么做。”她坦率地说，眼睛由于反射出街上的灯光而闪闪发亮。
　　“我只是担心一点。”
　　“什么？”
　　“你就像外表表现出来的一样是个甜蜜可人的孩子。”
　　“我是吗？”
　　“我不知道现在是否还在乎这一点，”我说，“让我们回旅馆吧。”
　　往回走的路上，她依偎在我怀中，我思忖着是带她到我房间，还是去她房间，这时，她说：“你想过吗？”
　　“想过什么？”
　　“如果……如果她有了。”
　　“有了什么？”
　　“孩子，你的孩子。”
　　我再次停下脚步，我们站在埃及剧场前，身后是白色的光柱与隐隐约约的古埃及诸神像，“你的确知道如何破坏情绪。”
　　“对不起。”她的嘴唇在轻轻颤抖。
　　我用一只手臂环绕住她的肩头，陪着她继续走，“不，我根本没有想过。”我撒了谎。
　　我们走进旅馆，踏进电梯里，这是一件心照不宣的事，不用谁来提醒谁。我按了第七层的按纽，她按了十一层，那是个吉祥的数字。
　　“你想上来吗？”她问，满怀希望地期待着，“我们可以喝点咖啡，或者吃点儿蛋糕什么的，房间服务员可以……”
　　“对不起。”
　　“你生我气了？”
　　“没有，我会在明天早晨恨我自己的，但我太累了，而你也只是个甜蜜的孩子。”
　　她用手臂抱住我，温柔地亲吻我，“你很浪漫……你仍在爱着她，对吗？”
　　“问题是，”我说，“你也一样。”
　　电梯的铃响了，七层到了，我碰了碰她的脸颊，对她说：“明天见，孩子。”
　　“早餐的时候？”
　　“当然，”我说，走进走廊里，“早餐的时候。”
　　电梯门关上了，关闭住了那张可爱的脸孔，那涂着樱桃红色的嘴唇，在门关紧之前，她像个孩子一样地向我挥手。我叹了口气，抽出手帕，擦掉嘴唇上的口红。只有我一个人在走廊里，没有玛戈，没有厄尔·卡洛尔的姑娘们，当然，我还有他的名片……
　　我用钥匙开门，门刚开了一半，我就看见了他。他坐在木头安乐椅中，背靠着敞开的窗户，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他似乎沉浸在思索当中，一任温柔的夜风飘起薄薄的窗帘；从他咬在嘴里的烟斗中飘散出一缕缕轻烟，弥漫在我的房间。
　　“我把你的房间当成了自己的，”福瑞斯特说，叼着烟斗的嘴唇挤出一丝笑容来，他举起那本书，书的护封上写着《拥有与失去》，“并趁机读了一点儿东西——这是海明威那家伙的最新作品，有些不太合我的口味。”
　　“恐怕我喜欢《警察盖斯特》里面的人物。”我说，将门在身后关上。
　　“我不得不请你原谅我的鲁莽，”他一边说，一边从嘴里拔出烟斗，站了起来，把书砰地一下扔到我身边的梳妆台上。他身上仍然是今天下午所穿的那套西装与领带，看起来却像刚刚上身一样笔挺。“有些事情我们需要谈谈……私下里。”
　　突然之间我很庆幸自己没把玛戈带到我的房间，这个鼻子扁平，表情傲慢、僵硬的矮个子男人代表罗斯福总统，或者至少，别人是这样对我说的。我开始对这一切有种不详的感觉。
　　“好吧，”我说，在床边坐下来，旁边就是我放手提箱的行李架，“你为什么不坐下来呢，吉姆？我们可以谈谈。”
　　他挥了一下手，“不在这里……介意我使用你的电话吗？”
　　“我的房间就是你的房间。”
　　他咧嘴一笑，走到床头柜前，开始打电话，他对总台说要外线。他把后背对着我，我看不清他拨的号码。借此机会，我把那只九毫米口径的手枪从手提箱中拿出来，插进我的腰带里，用西服盖上了它。
　　“是的，”福瑞斯特对什么人说着，“他在这儿……他愿意同我们谈谈，是的。”
　　他挂上电话，转身对我说：“我们需要坐一段车。”
　　我向他微笑了一下，笑容中没有多少笑意，“在芝加哥，这可不是友好的词汇，至少在我所处的圈子里。”
　　他咯咯地笑起来，同时用火柴重新点燃他的烟斗，“我保证这是一次友好的交谈……而且，嗯，你不需要带武器。”
　　“没有什么能逃过你的眼睛，是不是，吉姆？”
　　“的确如此。”
　　“我也一样，你没有带武器。”我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服下面的手枪，“而我要带着它，参加一个派对而不带点东西，有些不大礼貌。”
　　他耸耸肩，似乎一点儿也不在意。他从我身边擦过，走了出去，如果不跟去我就是一个胆小鬼，于是我跟在他的身后，穿过走廊，上了电梯。
　　电梯在下降，他的眼睛盯着一层的指示灯，问。“同狄卡瑞小姐的约会愉快吗？”
　　“棒极了，此外，厄尔·卡洛尔还让我挑选他的宝贝们。”
　　“真的？”他脸上显出感兴趣的样子，“你挑选了吗？”
　　“夜太短了。”
　　很快，我们站在旅馆的停车场旁边，等待着车来。现在已是午夜时分了，一对刚从出租车里下来的情侣醉意醺醺地说笑着，从我们身边走过。他们衣着华贵，女人围着狐皮、戴着珠宝，男人穿着晚礼服、打着领带。他们走上旅馆的台阶，可能要在里面过夜，也可能要转道去西格尔。
　　一两分钟过去后，一辆黑色的林肯豪华轿车驶过来，它的车顶蒙了一层皮子，轮胎侧壁是白色的，看起来仿佛是来自洛克菲勒王国里的东西。它在我们面前停下来，后面的车窗上挂着窗帘，从我所站的位置，我看不到司机。
　　罗斯福旅馆的守门人走上前，为我们拉开轿车的后门。福瑞斯特打了手势，让我先上。我上了车，坐下来。轿车后面的座位是相对的，一屏挂着灰色帘子的玻璃隔开了我们与司机。车里的空间很大，座位是真皮的。坐在座位左侧灰色帘子旁边的人，是威利姆·米勒。
　　“请原谅我们的保密措施。”米勒用他那播音员般动听的男低音说，同时向我微微一笑。像往常一样，他穿着黑色西装，领带的红色如此黯淡，几乎也像是黑色的。
　　我坐在米勒的对面，福瑞斯特钻进车里，坐在他的身边。
　　“当你向我道歉时，”我对米勒说，“听起来永远都不像是诚心的。”
　　米勒女性的嘴唇抿出一个笑容来，“这也许就是我为什么不能进外交使团的原因。”
　　豪华轿车开动了，我们在夜色中周游着好莱坞，垂着窗帘。
　　我把双手放在膝上，“让我们从你们政府的孩子们同我协商关于让艾米莉回国一事开始吧。”
　　福瑞斯特仍在抽着烟斗，它那好闻的烟气在车里结成一片薄雾。他与瘦高的米勒真是绝好的一对搭档，这帮家伙在笑的时候就像笼子里的猴子一样。
　　黑色眉毛下的眼睛重又变得又冷又硬，米勒开口了，“日本人一直矢口否认知道埃尔哈特小姐与她的飞机下落。”
　　“你忘了提弗莱德·努南。”
　　他微微一耸肩，“是的，多么不得你啊，还有努南。”
　　我摇了摇头，轻轻一笑，“无论如何，我不相信山姆大叔会支持艾莫·狄米提的帆船远征计划。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希望你能接受基金会的任务。”米勒说。
　　“什么任务，监视他们？”
　　“并不确切，海军很早以前就搜索过吉尔伯特群岛与埃利斯群岛了，约翰逊上尉的努力早已注定是一场白费力气的瞎忙。”
　　我向福瑞斯特做了一个手势，“嗨，你可以问问你的伙计吉姆，我根本没有向狄米提与玛戈建议为了省钱省时间，他们应该直接进入日本人的海域。”
　　车外，偶尔传来夜总会里的乐队演奏的曲子，时断时续，成为我们谈话的背景音乐。从频繁的汽车喇叭声与车辆的行驶声中判断，我猜我们已驶上了日落大道。
　　“我欣赏你的谨慎，”米勒说，“你恪守了你与我们签定的协议……实际上，我到这里来是为了请你回去为你的政府工作。”
　　我摇了摇头，“他们根本没制订好计划，伙计……”
　　米勒微微向前探了一下身，“内特，我们手头的信息有限……我们设在太平洋日本人辖区内的情报站办事不力，得不到第一手情报。但我们有理由相信，埃尔哈特与努南要么被一艘渔船要么被一艘战舰捕获了。”
　　轿车轻轻颠簸了一下，米勒也随之摇晃了一下，“有一种推测是说他们被押送到东京去了，但我们最有根据的推测……根据一些直接情报……她被关押在塞班岛上。”
　　“从没听说过这个岛。”哦说。
　　他的黑色眉毛微微挑起，“在美国几乎没有人听说过，它是西太平洋上的热带小岛，位于马里亚那群岛之中，十五英里长，五英里宽。日本人在那里建立了‘开发公司’，南有·扣哈苏·开沙，专门发展制糖业。他们有三座种植园，种植甘蔗；还有两座加工厂，生产粗糖。”
　　“这不很正常吗？”
　　我们看起来好像遇到了红灯。
　　“根本不，我们相信南有·扣哈苏·开沙主要是军事基地。我们知道他们在坦那帕哥有小型的水上飞机基地，并相信他们正在建设环岛机场，塞班岛距离东京只有一千两百五十海里，它有可能成为日本人在太平洋上最重要的供应基地与交通枢纽中心。”
　　“你认为艾米莉与努南就关押在这座岛上？”
　　福瑞斯特开口了，“岛上有一座军事监狱，我们确信当战争到来时，无疑它会到来的，塞班岛将有可能成为日本人在太平洋上的军事司令部所在地。”
　　我深吸了一口气，“你们那些办事不力的情报人员收集的东西还不少。”
　　轿车外的喧嚣声沉静下来，我们可能正行驶在一片住宅区中。
　　“并非如此，”米勒说，“除了还有几个细节部分我们将会在适当的时机告诉你外，你知道的几乎已经与我们一样多了。”
　　“你们为什么如此确信艾米莉还活着？”
　　福瑞斯特回答了这个问题，他那黑色的小眼睛像瞄准器一样盯住了我，“对敌人来说，她是一名有宣传价值的人质，在不可避免的战争到来的时候……作为一件证据，证明在和平时期，我们就对日本人进行了间谍活动。”
　　“而且，”米勒说，“当战争开始以后，可以用她来交换落在我们手中的日本特使、外交官或者其他重要人物。”
　　福瑞斯特点了点头，“这就是我们要赶在战争爆发前将埃尔哈特小姐从日本人手里救出来的原因。”
　　“日本人为什么不告诉外界他们抓获了她？”我问，“好让我们处于尴尬的境地？”
　　什么地方有狗在叫。
　　“艾米莉·埃尔哈特深受全世界人民的喜爱，”米勒说，“尤其受到年轻女性的崇拜，不分国界。如果日本人对外宣称抓获了她，他们就不得不迫于压力而释放她。”
　　我对这个逻辑皱起了眉头，“即使他们把她描绘成间谍？”
　　米勒凝视着挂着灰色窗帘的车窗，似乎正在欣赏夜景，“我相信是这样的。还有一个原因他们不想放过她，一个自古以来就有的原因：她知道得太多了。她知道太平洋的自然地貌与日本人在那里扩建的军事设施，尤其是塞班岛上的，如果她的确被拘禁在那里的话。一旦获释，毫无疑问她会把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
　　一个念头突然在我的脑海里闪过，我勉强把它表达出来，“那么，他们为什么不秘密地杀掉她，并把她埋在不为人知的地方？”
　　“因为我们方才提到过的原因，”米勒不自然地笑了一下，“她的宣传价值，她的交换战俘价值……同时还因为她头脑中丰富的航空知识，她与努南了解厄勒克特拉。”
　　福瑞斯特向米勒皱起了眉头，“我认为没有必要提这个。”
　　“提什么？”我问，“如果你们打算让我合作，先生们，你们最好把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我只有一个目的：在你们失去艾米莉的太平洋上把她救出来。”
　　福瑞斯特摇着头，米勒却叹息了一声，说：“我们知道她还能活着的一个理由……或者说至少我们知道她还能活着的一个理由，是……”
　　福瑞斯特抓住米勒的手臂，“比尔，不……”
　　米勒推开福瑞斯特的手，似乎它是一件令人作呕的东西；他向福瑞斯特笑了一下，看起来却像是皱眉。然后他转向我，脸色变得严峻起来，“日本人有一种战斗机，叫做‘克劳德’……也叫做‘零式飞机’，是一种设计精巧、品质优良的飞机，但是它一直以来就有一个无法克服的缺点……容易坠毁。”
　　“是啊，”我说，“这是一个缺点。”
　　“这是因为它的引擎马力不足，就因为这一点，日本人直到现在还不敢对我们采取行动。”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但我仍然问：“为什么？”
　　“我们的飞机胜过他们……要想同我们对抗，他们必需提高战斗机操纵技术与爬升速度。一个叫做密特苏必是的公司一直在研制开发新的零式飞机……”
　　“我希望你不要再说下去了。”福瑞斯特贸然地对米勒说。
　　“上帝……我想我已经明白了，”我向前探了一下身，“派遣艾米莉与她的‘飞行实验室’到那片日本人辖区，就等于给那群畜生送去了最好的飞机图纸！”
　　米勒点了一下头，看起来像鞠躬，“你非常有理解力，黑勒先生，你是一名真正的侦探。我们情报人员的报告指出，新的零式飞机已经吸取了厄勒克特拉的优点……可收缩的起落架，星形发动机，自动碳化器，还有很多让我们尴尬的装置。”
　　我的头有些晕眩，“你是说我们给日本人送去了用以侵略我们的飞机规格说明书？”
　　车外一片寂静，轿车正驶过沉睡的街道。
　　米勒在舒服的座位上不舒服地扭动了一下，“更糟糕的是——那是艾米莉·埃尔哈特驾驶的飞机，这更让我们处境尴尬、名誉扫地；而且，他们很有可能诱使艾米莉讲出她所掌握的航空知识。”
　　“什么，她同日本人合作？”
　　米勒眨了几下眼睛，这是不同寻常的表情，“她也许会感觉到……被她的政府利用了。”
　　“哦，真的？她为什么会这样想？”
　　他没理睬我的讥讽，而是直接回答了我，“因为直到最后几分钟，她才意识到自己正飞行在日本人的领空。”
　　这证实了麦尔斯从收音机里听到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努南曾递给阿美一只关于改变“飞行计划”的信封。
　　“她认为装在机身上的照相机是干什么用的？”我问米勒，“拍家乡电影？”
　　他举起两只手，似乎表示投降，“我们告诉埃尔哈特小姐——这绝对是真的——她的任务是拍摄意大利管辖的厄立特里亚省的军用与商用飞机场的照片……在马萨瓦港，阿萨姆与阿斯马拉。”
　　“那些见鬼的地方在哪儿？”
　　福瑞斯特轻轻地向后缩了一下，似乎我粗鲁的语言冒犯了他。去他的吧。
　　“非洲，埃塞俄比亚。”米勒说，“我同她私下里在澳大利亚的达尔文市见过一面，把她按要求拍摄的胶卷带了回来。”
　　“是的，然后背着艾米莉给努南下达秘密指令。见鬼，如果我是她，我甚至会把白宫的设计图画出来交给日本人。”
　　我掀起身边的灰色窗帘，向他们表示我对他们偷偷摸摸的保密措施如何不屑一顾。贝弗利希尔斯的棕榈树从我的眼前掠过，窗外是一片怡人的月光梦境。
　　米勒只是淡淡地微笑了一下，“不，你不会……你打算帮助我们吗？”
　　我冷笑了一声，“如果艾米莉被拘禁在某座军事监狱里，在……什么地方？”
　　“塞班岛。”
　　“塞班岛……那么，我为什么要同约翰逊上尉搜索那片毫无意义的海域？”
　　“那只是你的掩护，至少是一部分，我们对你的评价很高，你有不同常人的……品质。”
　　“谢谢。”
　　“你善于用拳头，也善于用枪；你很聪明，足智多谋；你了解这微妙形势的里里外外的情况，没有别的人能比得上你。”
　　“如果你想为我建立偶像俱乐部，米勒，这就是开场白。”
　　“此外，你也有个人利害关系在里头——你与埃尔哈特小姐的友谊。你还要理解这一点，虽然是一介平民，约翰逊上尉也是海军后备队的军官。”
　　“那么说，你重新招募了他？”
　　“一句话——是的。他会帮助你准备狄米提基金会所需要的报告，似乎你一直与约翰逊在一起航行。”
　　这引起了我的注意，“这是什么意思，似乎？”
　　米勒的男低音平静、深沉，他真应该去做催眠术士，“你只与约翰逊同行一段路，内特，”他说，“你真正的目的是为我们工作，为海军情报局办公室，不是‘吊儿郎当’的狄米提，这是我们对他的称呼……然而，你可以收下他付给你的酬金，我们也会奖励你，这个冒险将会既有利，又有趣。”
　　“我为什么会跟你们签订另一份协议？”
　　“因为你会，”米勒说，探过身来拍了拍我的膝盖，“你看，我们已经为你安排了一次独身探险……去塞班岛。”

第十六章 独闯塞班岛
　　我坐在树影参差的水泥游廊内，喝着朗姆酒，这是一座泛美航空公司租借给海军的半圆形活动“旅馆”。在这座邋遢、炎热、潮湿的小岛——关岛，日本控制的马里亚那群岛当中唯一的一块美国地盘——上的海军基地，位于卡玛山，那里在夜间的时候变得十分寒冷。地面上有几只小小的、长着长尾巴的晰蜴形动物在光影中猎食苍蝇，这一只，那一只，如人无人之境。
　　“壁虎。”威利姆·米勒说。
　　“什么？”
　　“这是那些晰蜴形小动物的名字。”米勒穿着白色短袖衬衫与黑色裤子，正在我身边的椅子上舒服地伸展着四肢。他嘴里叼着一根香烟，凉爽而咸涩的微风把那蓝色的烟雾吹成土著姑娘的草裙。
　　“我见过更大的晰蜴。”我说，我穿着和他几乎相同的衣服，不过我的裤子是浅黄色的。
　　他给了我一个淡淡的微笑，“‘帆船’号上的其他乘客会在凌晨四点钟起飞，你可以一直睡到五点。”
　　“你打算同他们去马尼拉吗？”
　　他摇了摇头，“我待在这儿的基地上等你回来。”
　　“我喜欢你的乐观主义。”
　　“你会成功的。”
　　“如果我失败了，政府还可以节省一笔开销。”
　　他把烟扔到水泥地面上，伸出脚，踩灭。“如果你出事了，你想把钱留给什么人吗？”
　　我不过是在冷嘲热讽，他却给我提了一个即使不算明智，也算得上直率的问题。
　　“没有人。”我说，这难道不是一种悲哀的事情吗？这是否说明了我的私生活状况呢？唯一一个我可以考虑遗赠财产的人也许还活着，也许已经死了，阿美同那个也许存在也许根本不存在的孩子住在某座小岛上的传说，也许是真的，也许只是一种猜测。
　　他看了一眼手表，“约翰逊一会儿应该过来同我们聊聊天了，他与他的船员正在海军食堂吃饭。”
　　我们已经吃过了饭，在“帆船”号上，这架飞机的名气如日中天。在宽敞豪华的休息室里，飞机上的服务员为我们在铺着白色亚麻布的桌子上摆上了精美的食物，桌子上陈设着瓷器、银器与高脚杯（没有酒）。我们十名乘客五人一排，相对坐在桌前松软的沙发里。第二个乘客包厢在机尾，是一间游戏室，室内有许多张桌子，桌前是柳条椅，桌上是扑克或跳棋。另有一间机舱也在机尾，是睡觉的地方，但我们只在飞行的第一段路程，从旧金山到火奴鲁鲁这段路程中，使用过它。
　　第一段行程看起来似乎没有尽头，“帆船”号在一个美丽的下午从旧金山湾的林荫路水上飞机基地起飞，当时几乎没有一丝风。阳光照耀在机身、机翼与螺旋推进器的叶片上，这架有四只引擎的红白色相间的飞机有一瞬间看起来瘦长而难看，一只机翼竖在机身上，宛如一只保持平衡的跷跷板。飞离了跑道之后，飞机绕着海湾盘旋了几圈，这是在给引擎预热。然后飞机拖着沉重的燃料向前一冲，终于获得了高度，悠然地飞进了不肯轻易流逝掉的下午。
　　许多个小时之后，黑暗完全淹没了机身，“帆船”号夹在云层里，继续向前游七着。我的旅行同伴，威利姆·米勒，穿着黑色西装，打着暗蓝色的领带，似乎是为了给这段飞行增加些节日气氛，他告诉我我们飞行的航空图是由弗莱德·努南绘制的。
　　“这是一种保证吗？”我问。
　　黎明来临了，透过舷窗的玻璃，我可以辨别出代蒙德赫德那熟悉的地形轮廓，我最后一次去那里是乘坐轮船玛露露号。
　　二十多个小时后，我们在珍珠港着陆，受到了持花少女的欢迎。与此同时，“帆船”号上装载了一批岛上的特产——主要是新鲜的水果与蔬菜，装在柳条箱里——而泛美航空公司派来的豪华轿车的司机陪同机上的乘客去了皇家夏威夷旅馆。瓦胡岛的夜空群星闪烁，金黄色的月光下，白色的波浪在黑檀木色的海洋上翻涌。
　　黎明很快又把我们拉回到现实世界里，我们重新登上“帆船”号，准备进行另一段较容易的飞行，飞行一千三百八十英里，去中途岛。
　　关于我的任务，米勒四天来在旅馆的房间里，在路上，当然还在“帆船”号上的乘客小舱里，都对我概括说明了。飞机上只有十名乘客——我，米勒，四对有钱的夫妇：两对来自纽约，一对来自洛杉矶，一对来自达拉斯——参加加利福尼亚至香港的六日游，费用九百五十美金，单程，一个人。机舱的隔音设备非常好，你可以像平常那样交谈，也可以大声叫嚷。
　　米勒同我与那些花钱的乘客从不坐在一起，我们无休止地玩着跳棋——每次都毫无例外地陷入僵局——政府的代理人闯进我痛苦悲伤的故事中，在每一个细节上都纠缠在一起。他为我设计着行动计划与逃跑路线，却并不把这些计划形诸文字，就像药丸一样，一切都是口述的。
　　“这省却了我们吞下那些纸张的烦恼。”米勒说，我根本看不出来他是在开玩笑，还是当真。在他那公事公办的态度里，从来看不出有一丝一毫的幽默感。
　　舷窗外，我不时看见一座座小岛的岛尖，我们就像一片面包屑，向着中途岛的环礁飘过去。
　　中途岛上有一座美丽的环岛礁湖，还有穿着白制服的殷勤的泛美航空公司的员工，他们等候在降落浮板后面的长长的、凉亭似的码头上。一条铺着砖石的甬路一直通向有着白色柱子的旅馆，旅馆两侧的厢房像手臂一样伸展着，把我们包围在里面。房间里有席梦思床，带热水的浴室，带柳条家具的起居室，还有穿白制服的旅馆服务员端上来的具有异域情凋的饮食。
　　那夜，我亲密的伙伴米勒与我坐在宽敞的游廊上，闲望着起伏不定的海浪冲击着岿然不动的礁石，看着头上长着白毛、像火鸡一样的大鸟沿着海岸狂奔，拍动着双翅想要起飞，却无一例外地翻了个筋斗，在飘飞的羽毛中摔倒在沙滩上。很多乘客都觉得这番景象很有趣，而在起飞时坠落在地上却永远不会是引我发笑的场面。
　　“黑脚信天翁。”米勒对我说。“实际上，一些人称中途岛为‘信天翁之谷’……它们是地道的莱桑岛信天翁。”
　　“我需要记住这些事吗？如果需要，我可真高兴它不用写下来，我一直讨厌记住有关鸟类的习性。”
　　“不，”米勒毫无幽默感地说，“你不用记住这些。”
　　于是，我当然没记。
　　第二天所住的旅馆在卫克岛，几乎同中途岛的旅馆一模一样，但这座热带环礁小岛却贫瘠、荒凉，是寄居蟹与老鼠的家园，而不是人类的，直到像“帆船”号这样的飞机载来客人。这里没有淡水，没有树荫，没有港口，只有沙丘上生长着的一丛丛低矮的灌木，娱乐活动是每人发一只汽枪，去打老鼠。我没有去。
　　关岛峭壁下的港口里停泊着海军战舰与几艘货轮，一位个子矮小的东方人开着黄色的小巴士载着我们沿着海边公路行驶着，公路两侧是高大的黄蝴蝶属的树木，树上开着茂盛的红花。这里的景色几乎使我忘记了卫克岛，但我的胃却不安分起来，任何景色，不论是荒凉的还是富饶的，都无法满足它。
　　我在“帆船”号上同那些腰缠万贯的游客的旅行抵达了终点；而不久以前，我那温和机敏的朋友米勒，还没有站在我这一边。我会从事这项被含蓄地称之为“冒险”的活动的，而它现实些的称谓应该是“傻瓜的差使”，而更有可能的情形是一项“自杀行动”。两千美元，一半来自基金会，一半来自山姆大叔，这就是我全部的报酬。钱是好东西，尤其是在那些经济萧条的日子里，但问题是只有活着，我才能使用它们。
　　我究竟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在这次旅行的各段路程中，我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这个问题，答案是阿美，阿美和她私下里告诉她的秘书的那个可能存在的孩子。不论何时我透过“帆船”号上的舷窗玻璃眺望着闪闪发亮的太平洋，我都知道自己为何而来：她就消失在这一片茫茫的水域里。
　　现在，坐在关岛上的一座游廊里，旁边就是海军半圆形的活动旅馆，我喝光了杯中最后一口朗姆酒，凝望着大海。乘“帆船”号，半个小时左右就能到达塞班岛，但我不打算坐水上飞机。
　　米勒站了起来，我也站了起来，一位像标本一样的怪人走到我们身边。他穿着袖口卷上去的浅蓝色棉布衬衫和一条深蓝色的棉布裤子，脚上是一双白胶鞋。他的皮肤是棕色的，像皮革一样，被阳光晒成褐色的头发剪得短短的；他用狭长的眼睛打量着我们，挺直的鹰钩鼻子显示出的力量弥补了害羞的男孩似的笑容给他面孔上带来的缺撼；他的脖子很粗，双臂结实粗壮，而腰却很细；他的手腕小巧，手掌又厚又宽而且有力——他正把一只手伸向米勒，同他握手。
　　“船长，”米勒说，“很高兴再次见到你，这位是你的乘客。”
　　“我们搭载乘客的情况很特殊，黑勒先生。”他说，早已知道了我的名字。他的声调里带着新英格兰语的拖腔，当他向我伸出手来时，他的脸上洋溢着男孩似的笑靥。
　　“这位是欧文·约翰逊上尉，”米勒说，我同约翰逊握了握手，他的握手很有力，但井不惹人反感，“请坐，船长，想要喝点什么吗？”
　　他舒服地坐在细柳条编的藤椅里，说：“有柠檬汁吗？”我的表情一定很意外，因为他接着对我说，“我的船是一条枯燥的船，黑勒先生，不能饮酒，不能吸烟……希望这不是问题。”
　　“根本不是，上尉。我知道你的船员付钱给你，这是一个整洁的习惯。”
　　米勒走开几步去召唤服务员给约翰逊拿柠檬汁。
　　当约翰逊说话时，他那害羞的笑靥出现在左边脸上，“我的妻子与我过着一种有趣的生活……我们出去一年半载，环球航海打发日子，一些年轻人为了享受这种生活，付钱给我们来当船员。”
　　“如果我的提问不冒昧的话，这些业余爱好者向你付多少钱？”
　　“每次三千美元。”
　　我低低地吹了一声口哨，“你把一些有钱人变成了不怎么有钱的人。”
　　他耸耸肩，“我把他们变成了水手：日日夜夜地瞭望，掌舵，起帆，把帆装在桅杆上，甚至修补船帆。每一个人都要工作，这就是你为什么是个例外的原因。”
　　“嗨，我只是搭个便船——我感谢你的好意，虽然这对你来说是个冒险。”
　　米勒回来了，在约翰逊身边的藤椅上坐下来，“船长现在已被公认为海洋上最出色的纵帆船领导者。”
　　“我毫不怀疑，”我说，“但是航行到日本人的海域里……”
　　约翰逊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扣在跷起的一条腿上，“我们会在塞班岛外抛锚，在那个禁区三英里以外。”
　　“谁带我上岛？”
　　“我，还有海顿，我的大副……他不是有钱的孩子，他是名真正的水手。”
　　我瞥了一眼米勒，“我以什么身份登上这条船？”
　　“你是内特·黑勒，”米勒说，“船长已经告诉了他的孩子们这一点，如果有人问起，你就说要在吉尔伯特群岛与埃利斯群岛上做为期四周的旅游。”
　　“上尉，”我问，“你的船员们知道这是一项政府公务吗？”
　　“知道，”约翰逊说着，点了点头，“但他们看不出有什么特别，只不过我们在为国家做善事。他们都是不错的孩子，有良好的家庭背景，值得信任。”
　　我再次看着米勒，“听起来有些随心所欲的味道。”
　　米勒几乎不易察觉地耸耸肩，“我们会尽快地同这些孩子们谈一谈的。”
　　一名当地的服务员送来了约翰逊的柠檬汁，船长谢过了他，喝了一口冰凉的饮料，“你们可以在瑙鲁同他们谈。”约翰逊对米勒说。
　　“坦率地说，上尉，”我说，“我很惊讶你会载着一船银匙到那片海域去，想一想世界上正在发生的事情。”
　　壁虎追逐着苍蝇，捕捉它们，吞下它们，在密叶间漏下阳光的地面上，到处都是一幕幕猎杀场面。
　　“我一直担心战争会中断我们的航海旅行，”他表示承认，“我同我妻子，还有两个儿子，毕竟……也许无忧无虑地航行到世界上任何遥远角落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也许，像阿美一样，他也是一个以名气为掩护进行间谍侦察的人。
　　我向身后的半圆形活动旅馆点了一下头，“这当然也阻止不了那些百万富翁寻找环球旅行的乐趣。”
　　“我的纵帆船可不是‘帆船’号，黑勒先生，”约翰逊说，笑容变得挖苦起来，“当你一脚踏上我的甲板，你就走回了过去，在我们还没有出生前，‘美国人’号就已经航行过了北海。”
　　第二天早晨，在关岛港口，停泊在战舰与货船之间的“美国人”号看起来似乎走出了过去，正驶人不那么令人愉快的现在。这艘堂皇的有着白色船壳的纵帆船，将近一百英尺长，如同一艘海盗船，美国国旗漆在它的船首。
　　我一只手拎着旅行包，用另一只手同米勒握别，他站在码头上，问我：“还有最后的问题吗？”
　　“是的，你是什么意思，‘最后’？”
　　他笑了起来，“祝你好运，内特。”
　　“谢谢你，比尔。”我说，这是真心话。他勤奋工作，为我的这次行动准备了一切。他是一个冷漠的狗杂种，而我是一个自作聪明的畜生，我还能批评谁呢？
　　约翰逊上尉站在舵轮前，当纵帆船驶离港口时，他邀请我站在他身边。浑身晒成棕色的有钱人的孩子们穿着短裤，赤着上身，光着脚，在甲板上跑来跑去，执行着他的命令，“前桅帆！……主帆！……前支索三角帆！……船首三角帆！……主一接帆！……支索帆！”一张张帆升了起来，最后，一张巨大的横帆从帆衍端垂落下来，一张三角帆在它上方飘扬。这张横帆足有上千平方公尺，像摩天大楼那样高。
　　“在海上待过很长时间吗？”船长问。
　　“密执安湖也算吗？”
　　他大笑起来，“在密执安湖上，你遇到过滔天巨浪吗？”
　　“嗯，芝加哥是一个多风的城市……我在海上旅行过，船长，我想在船上过一天没有问题。”
　　我在“美国人”上的日程是这样安排的，一个漫长的白天过后，在日落时分，我们抛下锚在水上过夜；翌日早晨，约翰逊与他的大副划船送我到我旅行的下一站，塞班岛的坦那帕哥港口。
　　这漫长的一天平静悠闲，旅行单纯得就像在打发时间。阳光明媚，和风拂面，纵帆船平稳地航行着，海水在阳光的照耀下鱼鳞般闪闪发光。男孩子们——其中还有两个二十多岁的漂亮姑娘——朝气蓬勃地开始了一天的工作，他们擦着柚木甲板，绞结着绳子与索链；那两个姑娘，一个是来自纽约的金发女郎贝特塞，一个是来自多伦多的浅黑型女郎桃乐丝，正在缝补着船帆。到了下午，赤裸着上身的水手男孩与那两个穿着短裤与男衬衫的女孩在甲板上这一处那一处闲躺着，沐浴着阳光，或在救生艇的阴影下读书。
　　甲板下面的船舱很暖和，阳光透过天窗照射进来；刨光的柚木板壁刷成象牙色，在那间主船舱里，挨着两边的板壁修了两排上下铺；船舱中央是一张长长的柚木桌，三餐之间的空余时间里，男孩们在这里打牌、读书、写信。船舱前面是厨房，厨师弗瑞兹（他是少数领工钱的船员之一）在里面用奶粉、罐装黄油与蜂蜡鸡蛋做着可口的饭菜。那天的午餐值得一记——咖喱粉炖海龟肉，烤豆，煎洋葱与玉米饼。
　　注视着那些年轻人工作与娱乐时快乐的身影，我不禁回忆起一些生活中的小小的乐趣。
　　约翰逊的妻子依莱克塔·爱克塞是一位身材玲珑、金发碧眼的女人，她穿着蓝白色条纹相间的衬衫与蓝色短裤，大部分时间与她的两个儿子在一起，他们一个两岁，一个四岁，在甲板上灵巧地跑来跑去，不时地在帆布上蹦一蹦。
　　“他们真是无所畏惧。”我对她说。
　　爱克塞的笑容令人眩目，“这艘船是他们的家，他们从来没在别的地方生活过……”
　　这两个孩子在甲板下面有他们自己的舱室，从上尉与约翰逊夫人的舱室往前走，路过发动机室与浴室，前面的船舱就是他俩的房间；甲板下还有一间双人特等房舱，是为贝特塞与桃乐丝准备的，她们两人在这艘纵帆船上与其他的男孩子没有什么分别，然而，她们不住那间宿舍似的主船舱。
　　我也在主船舱被分派了床铺，尽管只在船上过一夜，床长六英尺半，宽三英尺，薄薄的床垫子距离上铺的床板不超过三十英寸。我床边的墙壁是一面书架，主舱的所有墙壁几乎都是书架。这是一群热爱读书、经常读书的船员，既反映了他们良好的教养，也反映了他们所过的寂寞的生活。
　　船上的大副，海顿，是一个来自新泽西中产阶级家庭的孩子，他大约二十岁上下，有着浅黄色的头发与修长的双腿，身体强壮，轻车熟路地执行着船长的指令。有时候，他看起来似乎充当着约翰逊船长与做水手的有钱孩子之间的翻译，当然，那些“孩子”有的已二十八九、三十出头了。这些富裕的船员包括一名医生，一名摄影师，一位无线电专家，还有一个懂得船的内燃发动机原理的家伙。即便如此，海顿还是受到了全体船员的尊敬与服从。
　　这个年轻人态度严肃，偶尔也会微笑，对约翰逊忠心耿耿。想到明天即将发生的事情，我决定找个机会直接同海顿谈一谈他将要参与的行动。
　　晚餐吃的是海龟肉，晚餐之后，船员们聚集在甲板上，欣赏天边的落日。海水变成了耀眼的红色，水波荡漾，溢彩流光，似乎水底世界正在放着焰火。这些倚着栏杆的娇纵、冷峻的水手脸上露出孩子似的神情，既动人又有一丝伤感。生活已没有如此单纯了，现在是经济萧条时代，战争的脚步又已临近，他们在逃避，在躲藏，躲藏在空旷的自然界当中，谁能因此而责备他们呢？
　　贝特塞，那个来自纽约的金发女郎，在我们观赏落日时，悄悄走到我的身边。她的身上散发出一股清新的香皂味道，让我想起了过去的玛戈。她的头发是由千百个小卷组成的，像她那蓝色的眼睛、苹果般的面颊与淡淡地涂了一层口红的嘴唇那么可爱。
　　“每个人都说你是一个神秘的政府机构的代表。”
　　“每个人都说对了，”我说，“尤其是神秘这一部分。”
　　“太糟了……”
　　“神秘？”
　　“你只在‘美国人’上待一夜，夜并不长。”
　　“是的，这有什么遗憾？”
　　她咬住了嘴唇，“……想同我到楼下坐一坐吗？”
　　她握住了我的手，领着我走过甲板，沿着升降口的扶梯爬下去，来到主舱室。我同她在桌子前面坐下，这一举动至少引来六个有钱的水手男孩妒忌的目光。我们谈了一些我在芝加哥的生活与她对纽约的厌倦，她说她还厌倦她所上的全部是女生的学校。在桌子底下，她用腿摩擦着我的腿。
　　弹过了吉它，唱过了民谣，八点钟左右船员们回舱中休息了。贝特塞挥了挥手，微微一笑，同挑乐丝一起回房舱了，还不停地咯咯笑。
　　我在自己的铺位上躺了一个多小时，在头脑里整理着米勒提供给我的信息，他就仿佛一名戏子演完了他的戏，想到此处，我的胃里感觉到似乎有蝴蝶在飞舞，这不是晕船的关系。九点过点儿，我从床铺上爬下来，攀上了甲板，海风变冷了，海面上漂浮着一层薄雾。我知道海顿那个孩子就站在那里瞭望，这也许是我同他单独交谈的绝好机会。
　　那个年轻人伸展着四肢躺在一只救生艇里，绳索是他的床。他的双手叠在一起枕在脑后，手肘像机翼一样舒展着。他光着上身，穿着短裤，双腿长而有力；他正睁大着眼睛，满怀期待地凝视着星光灿烂的夜空。
　　“你总是躺着瞭望吗？”我问他。
　　“黑勒先生，”他说着坐了起来，声音是悦耳的男中音，“有什么问题吗，先生？”
　　“没有，只是来看看你是否想找个人做伴儿，八点钟入寝对一个芝加哥男孩来说太早了些。”
　　他从救生艇上跳下来，光着的双脚轻轻地落到地上，他的一举一动都尽可能地轻，为了不把甲板下面熟睡的人吵醒。
　　“想喝点咖啡吗？我在船长室里准备了一壶。”
　　很快，我们坐在甲板的条凳上，用铝罐喝着咖啡，眺望着无云的夜空里闪闪发亮的群星。夜空澄澈如水，镰刀似的弯月是一抹淡黄。这一切都不像是真的，而像是好莱坞夜总会里人造的布景。
　　“船长说你是一位真正的水手，”我对这个孩子说，“我理解为你不用花费三千美金来换取环球航海的乐趣。”
　　“如果我有三千美金，”他说，“我就会自己买条船。是的，我领工钱，每月一百美元。约翰逊根本不想付钱给我，你知道，他说环球航行的经验抵得上任何报酬，但我同他讨价还价。”
　　他一口气把话说完，根本不事先在头脑里斟字酌句，随着最后一个句子的结束，他吐出一口气，似乎他要把那些句子先说出来，然后再反省它们的含义。
　　“是的，你的确在这件事上让他屈服了。”我说。
　　他用平静的目光注视着我，微笑变成了嘲笑，这在他这种年纪是少见的，“生活的吸引力不是金钱，黑勒先生，是它的极度简单。”
　　“你的船长在与那些被宠坏的孩子们分享这种简单生活的同时，还赚了大笔的钱。”
　　“有钱的浪荡子，我这样称呼他们。你看，这可能就是我注定要当个大副，而不能成为船长的原因。约翰逊不只同船打交道，还同陆地打交道——筹资，讲演，为《地理》杂志拍照片。他很实际，我很浪漫；他有忍耐力，而我多半时间想把那些有钱的宝贝们扔进海里去。”
　　“他们喜欢你，你知道。”
　　他笑了，“嗯，我对他们很粗鲁，而他们喜欢被惩罚。也许这会使他们成为男子汉……如果战争没有先做到这一点。”
　　世界像海洋一样在我们面前无边无际地展开，它看起来似乎空无一物，完全空无一物，没有人类。
　　“它就要来临了，”我说，“是不是？”
　　“哦，它在这里，它无所不在……可是回到家里，他们就忽略它了。”
　　船外海浪温柔的起伏声催人入睡，浪花拍打在船壳上的声响如同甜美的打击音乐。
　　我问他：“你知道你明天将要做什么吗？”
　　他的笑容抽搐了一下，他注视着漆黑如墨的水面，“我知道我们要把你送到哪儿。”
　　“这种冒险每月的一百美元划不来。”
　　“船长让我去，我就去。”
　　“我对你说，这不值得。船上有救生艇，约翰逊自己就能送我去。”
　　“不，我要去。”
　　“我还以为你喜欢简单的生活。”
　　“我是喜欢，但我也喜欢有刺激的生活。”他大声笑起来，接着又说，“你知道，船长是一个不受诱惑的人，无论是烟、酒，还是岛上的女孩儿。”
　　“他有一位美丽的妻子。”
　　“爱克塞是一位美丽的公主，如果换作我，我就把她留在家里。”他喝着咖啡，注视着倒映在海水里的浅黄色的月亮。“曾经有一段时间……我们航行经过塔希提岛北部……船停泊在瑞安迪附近的环礁湖码头上。一艘纵帆船驶过来——船上装载着美丽的女孩儿，大约二十多个，在栏杆旁站成一排，抱着索具。真是一群尤物。”
　　“你经常碰到一船可爱的女孩吗？”
　　他摇了摇头，“遗憾的是，没有。那艘船是从帕皮提雇来的，雇主是一个叫做帕德罗·米勒的种植园主，是诺德霍夫与海尔的朋友。”
　　他们是畅销书作家，写了一本叫做《赏金》的关于叛变及其后果的小说。
　　“他们邀请我们上船……葡萄酒，音乐，笑声，舞蹈，我遇到了一位黑头发的女孩儿，她的草裙舞跳得很好……我同她走进村庄，当我回头张望时，我发现船长正站在‘美国人’的甲板上，就在舵轮旁边，抱着双臂；爱克塞坐在天窗上。知道他在想什么吗？”
　　“也许，他也想去寻欢作乐，却又担心南太平洋岛上腐烂的树枝。”
　　他发出了一阵大笑声，却又立刻停下来，似乎怕惊醒甲板下面的梦中人，“你有些愤世嫉俗，是不是？”
　　我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海顿，你也许认为自己很浪漫……但此刻，你面前站着的是南太平洋上最浪漫的傻瓜。”
　　“希望你能保持这一殊荣。”
　　他仰起脸，扬起眉毛，轻轻地笑着，又赞同似地点点头；然后，他的眼睛打趣似地眯起来，“嗯……我看到贝特塞在讨好你。”
　　“是的。可爱的孩子。”
　　“你一直对女人具有这种不可抗拒的魅力吗？”
　　“只是最近。”我站起来，舒展一下四肢，“我想我该下去了，如果有一船土著女孩儿路过，叫醒我。”
　　“好吧……但我不认为你能抓住那只狡猾的狐狸。”
　　“哦？”
　　“她是一个好女孩，但喜欢挑逗男人。她让船上半数的船员都为她发了狂，许多暴力事件都是由她引起的。”
　　“这样的人我可不想惹，孩子，晚安。”
　　“晚安。”
　　我刚爬下升降口的扶梯，就看到了贝特塞，可爱的女孩子，正坐在楼梯上等待。她没穿睡衣——仍然是短裤与宽松肥大的男衬衫。
　　“同我坐一会儿，”她轻声说，“谈一谈。”
　　我很累，但还是坐了下来，坐在楼梯上。她依偎在我身边，想让我吻她，好吧，于是我就吻了她。我把舌头伸进她的嘴里，一只手压住她左侧丰满的Rx房，另一只手抚摸她结实的臀部，她一下子挣开了，睁大了眼睛，说：“天啊！我从来……”
　　“这是我的方式。”我说。
　　她跳了起来，冲下楼梯，消失在她的房舱里。
　　第二天早晨，在主舱中吃过早饭以后，我从浴室走出来，换上了一套带有神职人员白硬领的黑色衣服，大家都用迷惑的眼神打量我，尤其是贝特塞，她的面前放着一碟咖喱鸡蛋与煎土豆。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就像是贴在墙上的女演员的照片。我俯下身，吻了她的面颊，轻声说：“祝福你，我的孩子。”
　　桌前的人都大笑起来，但都是善意的，然而贝特塞脸红了，眼睛只盯住她的鸡蛋。我感谢了船员们的殷勤与友谊，也吻了爱克塞的面颊，并把那两个小孩子的头发弄乱。
　　站在甲板上，可以看到远处塞班岛模糊的轮廓，它中部隆起，如同漂浮在海面上的一顶绿色的草帽；还有一座岛屿也可以隐约望见，在塞班岛的右侧，更小一些，也更平坦一些。
　　“那是提念岛。”约翰逊说，他戴着蓝色的锚状船长帽，白衬衫的袖口卷上去，松垮的棕色裤子，白色甲板鞋。他指点着塞班岛，“岛中心的隆起部分是泰伯特考山脉，一千五百英尺高。”然后他又用手比划了一下地平线，“西部的海岸线上几乎都是礁石，除了海湾的人口。几年以前，日本人沿海湾挖了一条深水运河，一直通向海岸，在海岸里你会看到一些庞大的船只。”
　　海顿站在我的另一边，眼睛没有望向海湾，而是注视着天空，天色像水泥一样呈现出灰色，“我还见过更美丽的天空。”他说。
　　棕色的小点从岛的方向移过来，船？
　　“舢板，”约翰逊说，“冲绳的渔夫，他们在海上漂流一段日子，寻找燕鸥群，找到了燕鸥群就意味着沙丁鱼群与鲱鱼群在附近，有时候还会碰上狐鲣与金枪鱼。”
　　“这真令人放心，我还以为是日本舰队呢。”
　　“不是，”约翰逊不易察觉地微微一笑，“还不是。”
　　很快，我们坐进了救生艇，约翰逊上尉掌舵，海顿坐在小艇中间的座位上，我坐在艇前。九毫米口径的勃朗宁放在旅行袋里，藏在几件换洗的神职人员的服装中间，除了内衣与袜子，我把那些西装领带都留在船上了。在我的右手里握着两只信封，左手拿着一本护照。
　　小艇轻快地掠过波浪起伏的大海，马达轰轰地鸣叫着，温暖的海风吹拂着我们的头发。我看到“美国人”号纵帆船在向远处退去，一阵悔恨的剧痛从心中升起，萦绕在我仅停留了一天的上尉与约翰逊夫人的船上。看起来我似乎正在远离美国，远离西方文明。有钱的男孩们花一大笔钱来体味远离尘嚣的宁静，而一个有钱的女孩想要在船上同一位神秘的政府代表发生一段浪漫史（严格地限制在腰部以上，你们理解），这些又苦又甜的回忆伴着我在阴云密布的铅灰色天空下掠过阴暗的海面。然后，“美国人”消失了，海面上灰蒙蒙的一片。
　　那座小岛变得清晰起来，仿佛一只狭长的怪兽；中央耸起的部分是泰伯特考山脉，明亮的绿色与黯淡的棕色相杂着，到处是茂密的丛林。但我们正在靠近的不是一个荒蛮的未开化的世界小巧的盒子似的建筑物指明这是一座城市，玩具似的小船其实是泊在码头的巨型货轮。现在，我们越过了珊瑚礁，正驶向塞班岛旁边的那座小岛，它就仿佛是一片沙洲。
　　“曼涅戈娃岛，”约翰逊说着，点了一下头，“那边标志着海港的入口。”
　　当我们驶得更近些时，塞班岛的轮廓更清晰了，这座岛比我想象中的要大，岛上那座戈瑞潘城看起来出人意料地繁华，它就建筑在泰伯特考山下的平地上。在这座小城里看不到热带地区的影子，但在城市两边，椰子树的枝叶在风中摇摆，如同每一座南太平洋小岛上的景色；槭叶瓶木开了满树火红色的花朵，点缀着海滩，让人头晕目眩，让人沉醉于这异国风情之中。
　　戈瑞潘，也许它会成为美国东北部的港口城市，有着长方形的混凝土码头。码头内停泊着货轮与渔船，码头后面那一片厂房是炼糖厂，黑色的烟囱像一座塔，一排又一排小房子隔在铁丝网后面。当我们靠近禁止人内的防波堤时，又看到了另一幕景象：一列火车停在码头，码头上有仓库、电线杆和路灯。这一切都与西方文明不同。
　　救生艇不引人注目地驶进了港口，我们泊在混凝土码头前，关掉了马达，却没有靠岸。在左侧的单独的防波堤旁边，是一座中型水上飞机基地，两只飞船正泊在那里。在我们的正前方，土著工人穿着松垮的破裤子正从停在狭窄铁路上的蒸汽火车车厢里卸下沉重的口袋——糖，约翰逊说——他们大都不穿衬衫和鞋（就像“美国人”上的有钱男孩）；而另一些工人沿着滑轮跳板把口袋拖上货轮。监工是一个戴着钢盔的日本人，他穿着纽扣一直扣到领口的白色亚麻上衣与高领衬衫，白色的裤子，白色的鞋，看起来不怎么像制服……
　　然而，某个真正穿制服的家伙注意到了我们。
　　那是个肌肉发达、留着仁丹胡、大约二十五岁左右的男人，穿着一身浅绿色的粗棉布衬衫，领口敞开着，短裤与帽子也是浅绿色的。这身制服根本不令人畏惧，反倒有些愚蠢和孩子气，如果那只装着左轮手枪的黑枪套不挂在他的屁股上。
　　“海军军官。”约翰逊轻声说。
　　那个穿制服的男人用手指指向我们，意思仿佛是在说：武士大叔想见你们。还好，至少他没有用手枪。他看起来似乎不大高兴，他向着我们喊了一串话，都是日语。
　　约翰逊用日语回答了他，船长的日语说得笨拙而又蹩脚，但我们的主人似乎正在仔细地斟酌船长的话。过了一会儿，他叫喊了一声，另一个穿着棉布制服的军官一路小跑跑过来，那是个胖家伙，在接受了一些指令之后，又跑开了。
　　然后，那个留着仁丹胡的欢迎者解开枪套，拿出那只点三八口径的左轮手枪，指向我们。在海顿与我中间的舱盖布下面也藏着一只相同的手枪，但是没有必要使用它，我们的主人只是在保护我们。
　　在他与他的枪后面，在仓库与铁轨之外，一个典型的乱糟糟的码头区坐落在那里——酒吧，廉价饭馆，小商店，大部分都是木结构的建筑，只有少数几座是砖房。视野里几乎看不到车辆，人们都步行，或者骑自行车。
　　“你懂多少日语？”我用接近耳语的声音问约翰逊，我们还在小艇里摇晃。
　　“就那么一句，”他说，“我让他去找一位懂英语的军官来接待一位重要的访客。”
　　我们的主人仍在用日语向我们喊叫，我在心里对他说“闭嘴！”当然，我的理智控制着我的本能。
　　我们没有等太长时间，当那位胖军官返回来时，我起初还以为他召来了一个监督装卸火车的监工。站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个矮小、阴郁、骨瘦如柴的家伙，他的胡子是灰色的，双腿跨开，双手交握在身后，也戴着白色钢盔，穿着亚麻布上衣与长裤。
　　但是仔细看一眼，却发现他的打扮与众不同，他的亚麻布上衣上镶着肩章，钢盔上也有金色的徽章，左轮手枪插在骑兵式风格的枪套里，挎在腰带上——靠右侧，便于左撇子的人使用。
　　“米扣·苏朱克，”他用平静沉稳的声音说，“塞班岛警察局局长。这个港口是不对外开放的。”
　　“平民船‘美国人’号的船长欧文·约翰逊上尉。”船长说，“很抱歉贸然到这里来，我们的船停泊在你们规定的三英里之外的海域，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请求上岸，而是卸下一位乘客。”
　　那个军官打量着我的黑外衣和白硬领，脸上是平静的表情，“查莫罗教区不需要新教士，已经有两个牧师了。”
　　约翰逊说：“劳驾请您看一眼奥列瑞神父的证件。”
　　我一边把护照本与两封信递给他，一边向他微微一笑。那个军官检查了护照，然后从没有封口的信封中抽出那两封信，他看着信，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约翰逊与我相对着轻轻地耸了耸肩，海顿的眼睛盯着防波堤上那些持枪的男人，右手漫不经心地垂在两腿间，放在舱盖布上。
　　然后，苏朱克局长厉声地向那个留着仁丹胡的军官说着什么，仿佛是一道判处我死刑的指令。
　　但是几秒钟之内，我便被那个军官拉出了救生艇，上了岸。海顿把我的旅行包递给我，同时向我不自然地笑了一笑。塞班岛警察局长小心翼翼地把信折好，塞进信封里，然后把那两封信还给我，还鞠了一个躬。
　　“欢迎到戈瑞潘来，奥列瑞神父。”苏朱克局长说。
　　我也向局长鞠了一个躬，然后向船长和他的大副点了一下头，他俩已把救生艇调了个头，轰轰地开走了。
　　奥列瑞神父独自留在了塞班岛上。

第十七章 奥列瑞神父
　　戈瑞潘市的主要街道横贯码头区，破败的码头区后面是繁华而有朝气的商业区，只要稍加改变，这座城市就可以变成典型的美国小镇。沿街是一排排一层或两层高的建筑，有时是木结构的，有时是砖瓦结构的，偶尔还有混凝土构造的，都一座挨一座地矗立在柏油马路边，它们是一些政府大楼、饭店、面包房、理发馆、五金商店，还有鱼市。临街的大一些的店铺都搭着凉蓬，小一些的也都把屋檐挑出很大一块，这里甚至还有一座电影院，正在上映一部武士电影。人们的服装看起来有些西化——白衬衫，白短裤，黑短裤——尽管偶尔也有家庭主妇穿着白色和服、打着阳伞走过菜市场。
　　这座城市与西方小镇最大的差异——除了招牌上与旗帜上那一行行娟秀的日本字之外——就是自行车多于汽车；而另一点则是飘散在空气中的、闻起来不那么令人惬意的椰肉干与鱼干的味道，这种味道与整洁干净的戈瑞潘城主街道比起来简直是一种恶臭。偶尔有查莫罗男人——面容阴沉的岛上土著，在小巷中或在人行道上闲逛，赤着脚，蓬松着头发，穿着褴楼的脏衣服。看来，日本人仿佛一股飓风或一道潮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取代了他们，而他们至今还不习惯这种变化。
　　天空仍是一片铅灰色，雨意袭来之前先拂来一阵微风，气温适中——大约华氏七十五度左右——但闷热却让人无法忍受，我的黑外衣与白硬领都已粘在身上了，尽管它们又薄又轻。
　　我手中拎着旅行包，走在穿白制服的警察局长身边——那家伙就像蹲在西蓝道夫街东方花园饭店门前的那群石狗一样沉默——每个人都向我投来谨慎而又迷惑的目光。
　　“他们在这里不常见到外国人吗？”我问。
　　“是的。”在我们走路时，他的眼睛一直注视着正前方，即使同我说话，他也不向我看一眼。
　　“但你说你们有牧师。”
　　“两名，查莫罗教区的，西班牙牧师，肤色比你黑。”
　　天色尚早，一群群追逐嬉戏的孩子们背着书包，向学校的方向走去；偶尔有落单儿的渔夫匆匆走向码头；推着手推车的小贩穿梭在自行车与行人中间，用他们的方言叫卖着，听起来仿佛正在受刑；而骑着自行车的邮递员与警察不时地按着车铃，让行人为他们让开道。
　　当然，没有人敢冲着警察局长按车铃，他尽管身材矮小，却有着令人望而生畏的威严。事实上，每个人都为我们让开道。在我们身后，是行人们胆怯而惊奇的目光，不明白警察局长为何同一个外国化走在一起。
　　“你有一座不错的小镇。”我说。
　　“我们有工厂，医院，邮局，报社，无线电台，照明设备。”
　　“这是个现代化的城市。”
　　而在另一面，他们似乎还没有完全把这座城市建设好：小巷的地面崎岖而肮脏，没有铺上沥青；商店看起来都一样又脏又破；私人住房摇摇欲坠；户外厕所让人一目了然，即使它们还没有安装我们那种传统的半月型窗户。
　　我们一直走过了四个街区，这时街道前面出现了小镇的广场，广场旁边有一座雄伟庄严的政府大楼模样的白色两层木结构楼房，楼前有柱子，有双层门。那里仿佛是卖冰淇淋的小贩开会的地方：进进出出的每个人都穿着自西装或白短裤，戴着白色的巴拿马草帽或白色钢盔、白色军帽，穿着白鞋。
　　“司法部，”苏朱克局长说，语气里有不动声色的骄傲，“我的办公室就在那儿。”
　　但我们没有进楼，局长在一辆泊在楼前的黑色轿车前停下了脚步，冲着一个穿白短裤的、正向法院大楼走去的警察吼了两声。那个警察向我们鞠了一个躬，立刻跑进楼内。很快，另一个年轻些的警察跑了出来，他也穿着白短裤，戴着白帽子，腰间扎一条黑皮带，他向局长敬了个礼。局长对他说了些什么，那个年轻警察说：“哈依。”然后为我拉开轿车的后车门。
　　我钻进轿车，局长随后也坐进来，年轻的警察绕到车前，坐进驾驶室里。
　　“如果我问一下我们要去哪里不会显得不礼貌吧？”当轿车在自行车间行驶时，我问。后面的座位很宽敞，尽管这不是豪华轿车，但这辆日本轿车坐起来很舒适，即使它颠簸得像一架笨重的马车——他们真应该学习一下美国的汽车制造技术。
　　“原谅我的无礼，”苏朱克局长说，“我陪您去见‘西丑坎’。”
　　“哦，当地的长官？”
　　“是的，你们称之为‘总督’。”
　　“塞班岛的总督？”
　　“不仅仅是塞班岛，整个马里亚那群岛的总督。”
　　“哦……但不是密克罗尼西亚的。”
　　“是的。”他看起来是一副很得意他的智力与表达能力都要远胜于他照看的那个智力发育低下的孩子的样子，“我让黑木中尉先去报告了，那个‘西丑坎’……”他小心翼翼地斟酌了一下字句，“……正等着我们到达。”
　　然后，他靠在座位上，为那句值得纪念的句子而得意。
　　“那个，嗯……‘西丑坎’讲英语吗？”
　　“讲一点儿，虽然没有我讲得好，但他讲。”
　　我们经过了一座带室外音乐台的令人赏心说目的公园，这是我在这陌生的地方碰到的另一件熟悉的事物。当我们驱车驶过公园里宝塔形状的圣陵时，我的心中涌起一股异样的安慰感。
　　“佛塔？”我问。
　　不易觉察的不满轻轻掠过他石像似的脸，“神道。”
　　“我明白了。我把车窗摇下来你介意吗？”
　　“请便。”他说。
　　轿车内很闷热，唯一的气流就是我们的动作带起来的轻风，局长摇下了他那边的车窗，只一会儿，在他来说这已是一种殷勤了。
　　“你介意我问一下戈瑞潘城的人口状况吗？”
　　局长说：“一万五千人，岛民不到一千人。”
　　很高兴他把这情况透露给我。
　　我原以为这地方是一个防守森严、如同监狱一样的荒蛮村落，但是相反，我走进了一座繁华都市，这座都市为我们的邻人所创建：一座又一座建筑在石台或混凝土台阶上的小廊房拔地而起，整洁的庭院内与花园中栽种着木瓜、番石榴与芒果；尽管房屋的式样很现代，屋顶却盖着锡铁皮，上面一道道的沟槽正好可以把雨水引流到下面的蓄水池中。偶尔有一座标志着塞班岛德国人统治时期的石头房屋或种植园风格的房屋出现，让人仿佛又回到了西班牙人的时代。然而，我所看到的绝大多数房屋都是像小盒子一样的工厂厂房——有些是木头的，大多数是新盖的混凝土的——整齐地排列在这座现代化工厂城市里。
　　他们在这座工厂城市里制造什么？这里成千上万的居民（还有土著）都是炼糖厂与其他工厂的雇工吗？
　　在城市的边缘终于出现了我期待已久的一片破旧的土著房屋，那是一座座茅草覆盖着屋顶的木头棚屋，身体肥胖的中年土著妇女穿着褪色的莎笼坐在屋前，我感到一丝莫名的欣慰。
　　“土著孩子在哪里？”我问，我几乎看不到他们，除了几个正在咿呀学步的光屁股小脏孩。
　　“在学校，我们给这些头脑简单的人带来了‘坎塞’。”局长若有所思地皱了一下眉，很快地意识到我不会理解最后那一个词的含义，“法则，”他解释说，“社会的秩序。”
　　“文明？”
　　他点了一下头，似乎是说，不完全正确，但也差不多。
　　我们驶离了城市，沿着宽广的铺建得很好的公路驶向远处的群山，鲜艳的红色木槿在路两边的篱笆内盛放着，篱笆后面是哨兵一样挺立的一排排棕榈树，宽大的叶片微微摇动着，暗示着风的来临。我们的轿车拐上了一条略微倾斜的砾石车道，道两边是茂密的绽放着鲜花的树丛，红得如火，黄的如霞，在灰暗的天宇下傲立着。
　　车开进了一条死胡同，胡同里的车道也是由碎石铺砌的。几辆黑色轿车已经停泊在那里了，车上的天线挑着白底红太阳的日本国旗。我们停住了车，年轻的警察绕过来为局长拉开车门。我伸出手去取我的旅行包，这时苏朱克局长说：“没有必要拿这个。”
　　于是我便把旅行包扔在车里——那只九毫米口径的勃朗宁就在包内，卷在我的几件备用的神父外衣当中。年轻的警察司机留在车里，我与苏朱克局长沿着宽广的碎石车道走进一座美仑美焕的东方式花园中，四方形的篱笆与圆形的灌木修剪得独具匠心，整齐有序；一座白色的木楼耸立在绿树丛中，木楼的圆顶是红色的，通向木楼的石级两侧矗立着石柱。楼前是一片菊花的海洋，红色、黄色、白色、紫色，绚丽多姿，祖母绿色的棕榈树守候在一旁。
　　这个地方看起来像是总督的府邸。
　　门廊前站立着一位海军军官，他穿着绿色的棉布制服——长裤，短马靴，黑色左轮手枪枪套，还有一柄武士剑。我觉得我还是喜欢随意一些的制服。
　　我们立即被引进楼内，走进了一个木墙上贴着壁纸、地上铺着硬木地板、大肚花瓶中插满于花的世界。我们脱了鞋，换上拖鞋，被陪同着来到一个八边形的大房间里。这个房间有可能做过起居室，但更像是一个接待室兼办公室。房间里的家具不多，都是黑色的抽木漆具，三把椅子摆放在巨大的办公桌前，桌子的另一侧是一张为重要人物准备的高背椅。
　　占据那张高背椅的重要人物是一个矮小、肥胖、大约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像局长一样也穿着白色制服，但他打着黑色条纹领带，没有挂手枪，也没有佩武士剑。他的脸又圆又胖，五官似乎都被挤扁了，看起来倒也和善；他的山羊胡子与众不同，稀疏的黑发梳向额前，像蜘蛛一样贴在他的前额上。
　　苏朱克局长鞠了半个躬，说：“‘西丑坎’，这位是来自美国密尔沃基的伯廉·奥列瑞神父。”
　　“奥列瑞神父，”那位“西丑坎”说，语调低沉，在喉咙间隆隆作响，“您让我的房间蓬革生辉。”他鞠了一个躬。
　　我也鞠了一个躬，“您让我感到万分荣幸，大人。我可以把我的介绍信呈上吗？”
　　“西丑坎”点了点头。
　　我从上衣里侧的口袋里掏出那两封信递给他。
　　“请坐。”他对我说，又向苏朱克局长示了一下意。
　　我们在椅子上坐下来，坐在他的对面；他坐在那张柚木高背椅中，戴上眼镜，开始展阅那两封信。一封信信头上印着大使馆的字样，是德国驻美国大使写的；另一封信来自西恩·罗塞尔，他是爱尔兰共和军的领袖，目前正在美国旅行募捐，自从在伦敦与利物浦发生几起爆炸事件后，他的行动一直很低调。
　　这两封信都是真货，华尔街的福瑞斯特同支持爱尔兰共和军的富人有交情，得到这两封信轻而易举；而真正的密尔沃基的伯廉·奥列瑞神父，前爱尔兰共和军的拥护者，被最近一系列爆炸吓破了胆，同意与政府合作。这是一个天衣无缝的故事。
　　“西丑坎”的神情有些迷惑，他摘下眼镜，将它放在桌子上，放在两封信的旁边，他并没有把它们装回到信封里，“您是爱尔兰人还是美国人？”
　　“我是美国公民，”我解释说，“而我的父母来自都柏林。在美国有很多像我们这样的人，支持并帮助爱尔兰共和军同英国人进行正义之战。我到这里来的理由，是为了寻求您——”
　　“西丑坎”举起一只胖胖的小手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脸上带着微笑。
　　“在我们进行下去之前，”他低沉的声音从矮胖的身体里发出，犹如回声响彻在峡谷，“我需要把您的信给‘凯钢·布坎’看一看，我希望您能理解这个仪式。”
　　我喜欢他这种说话方式，听起来似乎我还有一些选择的余地，当然，我根本不知道“凯钢·布坎”是什么东西。
　　“请便。”我说。
　　他交叠起肥胖的双手，似乎在做基督教的祈祷，“我自作主张召来了他，他应该很快就来了……喝茶吗？”
　　一个穿着印花和服的年轻可爱的女人为我们端来了茶，我们用精美的手绘瓷茶杯喝着茶，“西五坎”问了问我对于这个小岛的印象，我对他说我认为小岛很棒。苏朱克局长一言不发，只是喝着茶。然后，“西丑坎”问我当我暂留在小岛上时，是否愿意到西班牙教区去看一看，拜会一下我的同行牧师，我婉言谢绝了。
　　“我到您的岛上来是为了国家，”我说，“不是为了教堂。”
　　“按神道的观点，”“西丑坎”温和地说，“两者没有差别……啊！泰特黑扣上尉。”
　　总督站了起来，我们也站了起来，转回身，我看到一位修长高挑的海军军官正迈着大步走过硬木地板。他穿着正式的制服，佩着宝剑，胸前挂着勋章，脚上同我们一样，也穿着拖鞋，这让他看起来显得好笑，但这毫不减损他的威严。我猜他大约四十五、六岁，像阿帕切族的武士，脸上有几条伤疤。他向我们鞠了半个躬，我们同时还了礼。
　　“泰特黑扣上尉不说英语，”“西丑坎”对我说，“请坐，我会把我们的谈话内容翻译给他。”
　　苏朱克局长与我又坐回到抽木椅子上，而泰特黑扣上尉——显而易见，他是海军与殖民政府的联络官——抱着双臂站在那里，像哨兵一样聆听着“西五坎”的讲话，后者也依然站立着。然后，“西丑坎”把那两封信递给泰特黑扣上尉，同时走到他的身边，一边指点着上面的字句，一边替他翻译。
　　泰特黑扣面无表情地听着，然后简洁地点了一下头，拉过第三把椅子来，坐在苏朱克身边；如释重负的“西丑坎”也坐回到桌子后面自己的椅子里。
　　“奥列瑞神父，”“西丑坎”向前探了一下身，双手撑在桌面上，“您是为什么事光临敝地的呢？”
　　我站起身，以便能加重我语气的份量，“爱尔兰共和军自从去年一月份开始就一直在同英国人进行爆炸拉锯战，不幸的是我们的资源有限，我们的炸弹，不论是自制的还是偷来的，都不是最好的。”
　　“请您原谅，”“西丑坎”说着再次举起了手，“我必须把这些话翻译一下。”
　　于是他开始为泰特黑扣翻译，然后向我点了一下头，让我继续说下去。
　　我接着说：“几个月以来我们一直在争论同德国结盟的问题，西恩·罗塞尔已计划去柏林了，他要寻找援助去对抗英国人。”
　　我停顿了一下，让“西丑坎”把这一段翻译给泰特黑扣，他译了。
　　然后，我继续说：“我充当了信使，希望罗塞尔先生，或者其他爱尔兰共和军的使节能够去东京同贵国政府建立同样的同盟关系。英国通过援助中国来损害你们的利益，他们掌管着这片水域里的一些岛屿，而那些岛屿的主权其实是属于你们的，有了资金和支持，爱尔兰共和军可以继续针对英国的战争工业进行破坏活动。”
　　我再次停下来，“西丑坎”又把这段话译过去了。
　　“爱尔兰共和军可以破坏英国的运输业，”我说着，开始扳起手指，“可以挫败英国公众的锐气，还可以削弱英国飞机制造业的力量。但是我们需要资金、武器和支援，这些就是我到这里来所要传达的信息。”
　　“西丑坎”翻译了。
　　我坐了下来。
　　泰特黑扣上尉很快地思考了一下，然后用日语说了一段话，话很长，“西丑坎”很专注地听着。
　　之后，总督对我说：“泰特黑扣上尉感谢您带来的消息，还有您的友谊，您的消息会被上达的。”
　　“我需要的就是这些。”我说。我看着泰特黑扣上尉，用日语说了一声，“谢谢。”并向他点了一下头。
　　他也向我点了一下头。
　　“西丑坎”说：“在我们回复您之前会有一段时间，泰特黑扣上尉要向海军少将报告，海军少将要向海军大臣报告；我也要知会南有丑坎的‘丑坎因’。”
　　“我理解，”我说，“然而，我已经安排好了要搭乘两天以后停泊在坦那帕哥港口的德国商船，返回到美国领地，关岛。”
　　泰特黑扣同“西丑坎”说着什么，显然是在请求翻译，“西丑坎”看起来似乎是给他译过去了。泰特黑扣又说了一些什么，这回轮到总督给我当翻译了。
　　“泰特黑扣上尉说，如果您停留的时间再长些，我们会安排您稍晚一些时间安全地回到关岛。”“西丑坎”摊开双手，做了一个欢迎的手势，“您会接受这个邀请吗？”
　　“我很荣幸。”
　　“西丑坎”喜笑颜开，“我们很荣幸，神父。”
　　苏朱克局长与泰特黑扣上尉借口公务繁忙告辞了，但我没有走，在“西丑坎”的盛情邀请下我答应与他共进午餐，同时得到了他饭后带我在岛上旅游的许诺。
　　我与肥胖的主人移驾到另一间屋子里，像日本人那样盘着双腿，坐在草编的席子上；身旁的滑门拉开了，门外是雾霭中的一片青山。两个穿着鲜艳和服的年轻女子来招待我们，她们先为我们斟满茶——我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然后端上来一个漆盘，上面摆着装食品的小碟子——海藻、米饭、泡茶、日本豆面酱——她们把漆盘放在我们面前。这些东西令人作呕。
　　这根本不像我过去了解并喜欢的日本料理，在我的家乡，在公园湖大街，有一家叫做“西塔尼夫人料理”的饭店，他们在你的桌子上放一只小煤气炉，上面是一只火锅，你可以把牛肉片、新鲜蔬菜放在锅里煮。诱人的香味慢慢升起，扑鼻而来，就如同在舞池中旋转的跳舞女郎。带着一个年轻姑娘到西塔尼夫人料理店度周末，这天堂一般的感受我敢打赌你从来没有体验过。
　　而面前这味同嚼蜡的食物不会让你回想起那美好的夜晚。
　　“我希望您能喜欢这些食物，”“西丑坎”说，“我们只吃最好的进口食物，这些食物都是装在罐子、坛子和口袋里，从日本运来的。”
　　“这里没有庄稼吗？”我问，用筷子挑起一缕丝毫不诱人食欲的海藻，“我知道这里有渔业。”
　　“西丑坎”扮了一个鬼脸，“岛上的食物？我们不吃野蛮人种出来的东西。”
　　在一座天堂乐园般的热带小岛上，周围的海域里盛产鱼类，椰子、香蕉与菠萝到处都是，而且土著居民也饲养鸡、牛、猪，可是这些骄傲的人却只吃罐头海鲜与坛子里泡着的海藻，我第一次真正感觉到这些人是怪物。
　　矮胖的“西丑坎”带着我在岛上旅游的时间很短——只有一个半小时左右——但很令人愉快。我们乘坐着另一辆黑色轿车，司机也穿着白色制服。最初看到的风景很优美，我们沿着尘土飞扬的公路一直向南开，穿过茂密的树林，在一座小海湾停下来。我们观赏了这里的潮汐湖、风浪穴和几个陨石坑，然后，显然是为了向爱尔兰共和军的新朋友展示日本帝国的实力，“西丑坎”让车在艾斯里特·海纳达机场停下来，让我全方位地观察一下这座机场。
　　两条巨大的碎珊瑚跑道，两座服务机棚，宽敞平坦的碎珊瑚停机坪，五座暗绿色的木结构机库，还有一个熟悉的集散站，艾斯里特·海纳达机场是一个坐落在古老群山当中的现代化机场。机场的设施无疑带有军事的影子，但当我们经过时，我没看到一架战斗机或轰炸机——只有两架客机停在停机坪上——几辆汽车停在机场中，一些市民正在集散站大楼里举行活动；几名地勤人员站在跑道上。
　　“大日本帝国航线，”“西丑坎”解释说，“有些人到塞班岛来工作，有些人则是从东京来度假的。”
　　然后，“西丑坎”指着一片平坦的看起来最近刚刚开辟出来的土地对我说：“玛皮野，我们很快就要在那里建设第二个机场。”
　　塞班岛并不急需另一个商业机场，实际上，艾斯里特·海纳达机场也不是为了商业目的建造的，“西丑坎”用他精明的方式让他的爱尔兰共和军盟友知道，虽然机场上没有军用飞机与战斗部队，这个岛屿却承担着责任重大的防御任务。
　　在回戈瑞潘城的路上，他变得安静一些了。我们路过了西扣海军基地，一排排的兵营蔓延在水上飞机基地的边缘，基地上有滑行台，有修理棚，还有两架中型的飞船；在海军基地上没有看到任何军人。
　　“那些建筑明年就会被使用，”总督夸耀着，“被‘空凯欧西塔’……”注意到我迷惑的表情，他沉吟了一下立刻翻译说，“就是军队；还有‘包比塔’，防御力量，五百人；和‘凯比塔’……守卫力量，八百支海军部队。”
　　我们的轿车回到了主要公路上，又拐上了一条通往码头区的平行的小路，我那梳着蜘蛛型发式的胖导游骄傲地指点着建筑在一个绿色草场上的一片低矮而堂皇的楼群——现代化医院，主要医治各种热带疾病（“登革热是塞班岛的一个大问题”）。穿过街道是一个小公园，在一片棕榈树与石椅的后面有一个塔基，上面矗立着一个比真人还大的铜像，铜像是一位日本老绅士，穿着西装，一只手插在口袋里，这样一座正式的雕像竞会摆出这么一个古怪而随便的姿势，让我感到惊讶。
　　“马特修·哈瑞吉男爵，”“西丑坎”说，回答了我还没有问出的问题，“制糖大王，他给塞班岛带来了繁荣。”
　　轿车驶人旁边一条小道时，我的导游看起来有些闷闷不乐；轿车开进了一片未开发的茂密的丛林中，这是小镇上仅存的最后一片丛林。在我们的前方，是一座一层半高的混凝土小楼，有着很高的带栏杆的窗户；小楼的右侧是一排又长又窄、几乎望不到头的棚车式建筑；在碎石铺砌的路面上停着几辆黑色轿车，一座样式相同但规模小一些的混凝土小楼矗立在旁边。
　　“神父，”“西丑坎”平静地说，“我们信任您，我们要向您展示……”他斟酌着字句，终于找到了一个恰如其分的字眼，“……最大的忠诚。”
　　“那是事实，‘西丑坎’。”
　　他慢慢地点了一下头，说话时喉咙隆隆作响，“您愿意帮我们一个忙吗？”
　　我点了一下头，“我很荣幸，‘西丑坎’。”
　　“我们希望您同两个美国囚犯……飞行员谈谈。”
　　我的心在狂跳，但我的声音很平静，“飞行员？”
　　“间谍。”
　　我向那座混凝土小楼指了一下，“他们关在那座监狱里吗，‘西丑坎’？”
　　“其中一个，男人。”
　　“还有一个女人？”
　　“是的，她在你们国家很出名……她叫‘艾美拉’。”
　　我浑身颤抖，我希望他没有注意到，“艾米莉。”我说。
　　“是的，艾美拉。”他咕哝出一串日语，司机把车开上街道，在下一个转弯处拐了弯。
　　我什么都没有说，我的心脏跳得像是在打鼓，但是我一言不发。他把这个话题挑了起来，让他自己接着说吧。
　　我们并没有走出多远——也许六百英尺左右——这时轿车再次停下来，前面是另一座混凝土小楼，两层高。第一眼看去，它既现代又古典，仿佛是弗兰克·罗德·怀特设计的教堂。它有四扇落地窗户，彩色的，又高又窄，被装饰柱子一分为二；一层的地面一直延伸到外面。楼的左侧是一家低矮的商店，右侧是一座只有一层的木房子。
　　那座楼不是教堂。
　　“旅馆，”“西丑坎”说，“这座旅馆——‘空拜亚士·罗坎’——由军方经营，用来招待尊贵的客人，像我身边的这位尊敬的朋友……还有政治犯。”
　　真是有趣的混合。
　　“那女人在这里？”我问，漫不经心地指了一下旅馆。
　　“哈依，”“西丑坎”说，“在第二层……请进旅馆吧，您的房间已安排好了。”
　　他向我半鞠了一个躬，司机为我拉开车门。我几乎一跤跌出车外，或跌进司机的手臂里；但片刻之后，我已经穿过了布满灰尘的街道。回过头去，我注视着轿车慢慢开走，“西丑坎”的笑脸出现在轿车的后玻璃窗里，笑容很空洞。我来到这盒子一样的哥特式小楼前，走了进去。
　　小楼一层延伸出来的部分充当了门厅，右侧的登记台后面没有人；在左侧，在嗡嗡旋转的天花板吊扇下，在吱吱作响的藤椅中，坐着两个高大的查莫罗男人，他们正在一张藤桌上玩着扑克，手指上的汗水把扑克牌都弄脏了。桌子上有一堆他们正在赌博的火柴梗，一包日本香烟，两根黑色的长警棍和一把人了鞘的大砍刀。
　　他们是我第一个见到的穿衬衫的土著人，确切地说，他们穿着西装，只是又脏又破，好像是从日本人手里买来的二手货。
　　他们是两个大孩子，其中一个没带帽子，一丛黑发长在他香瓜一样的脑袋上；在他荔枝肉一样光滑的脸上有一双西瓜籽一样的眼睛，似乎既没有思想也没有感情曾经浮现在他呆板的脸上；他大约二十岁，也许五十岁，肥胖使他的脸上出现了横纹。
　　松弛的肌肉使他看上去不如他的同伴危险，他的同伴是一个脖子粗大、体态魁梧的男人，戴着草帽；他的五官扁平，看上去丑恶极了，脸上满是皱纹和麻子，一道白色的刀疤横贯右颊，仿佛是天生的。
　　最难看的地方是他的眼睛，但它们一点儿也不愚蠢，它们冷酷、阴沉，闪动着狡诈的光芒。他从手中的扑克牌上面看着我，说：“六。”
　　起初，我以为他在下赌注，但看到一丝不满掠过他凌厉的眼睛，我问了一句：“什么？”
　　他的门牙没有了，其余的牙齿都是肮脏的橡木色，与他的皮肤差不多。
　　“六。”
　　“那是什么？我的房间号？六号房间？”
　　他甩了一张牌，“六。”
　　“我不明白。”
　　“六！”
　　这仿佛是我能得到的最明确的指示了，我走到大楼里面，穿过一道没有门的拱门，沿着走廊向前走，鞋底在硬木地板上发出声响。走廊两侧都有门，墙壁上抹着灰泥，没贴壁纸，通往二楼的楼梯在后面。楼内似乎没有安全出口，塞班岛的防火视察员显然玩忽职守。
　　好了，六号房间，我在门牌上注明六的房门前停下脚步，转动门把手，发现门并没有锁上。一双拖鞋摆在房门里面，我换了鞋。淡黄色的灰泥墙上空空荡荡，一扇挂着窗帘的大窗户面对着楼旁的一层木房子，虽然小楼的外观是西式的，而里面的格局却完全日本化：地毯是上好的草垫，被子铺在地上当床，两只坐垫摆在低矮破旧的柚木小几前；没有壁橱，但有一个挂物架；唯一一个能让任何非日本旅游者感到认同的东西，是一只带镜子的梳妆台。
　　我的旅行包就放在梳妆台上。
　　我检查了包内的东西，找到了我的勃朗宁手枪，我装进枪里的弹夹与两个备用弹夹看起来似乎没人动过。我握着手枪，抬起头，在镜子中看到自己的脸，或者说是一位持枪牧师的狂乱的脸。
　　然后，我仰头注视着天花板，不是为了得到上帝的训示，而是在思索“西丑坎”的话：那个女人，“艾美拉”，就在第二层！
　　那么，我应该怎么办？上楼去挨着房间敲门？带着我的手枪，以便在需要时给人以祝福？
　　一声敲门声惊吓住了我，我不知道是把手枪塞进旅行包里好，还是插在腰间，用黑外套遮盖着它好。
　　“奥列瑞神父？”
　　苏朱克局长的声音。
　　“是我，什么事？”
　　我把手枪放回到旅行包里。打开了房门。
　　苏朱克局长恭敬地站在门外，双手拿着带金色徽章的头盔，“希望你在这里感到舒适。”
　　“谢谢，这里很好。请进。”
　　苏朱克向我点了一下头，几乎像是鞠躬，他脱了鞋走进房间，我关上了门。
　　“那两个在门厅里的男孩，”我说，“是为你们工作的吗？”
　　他皱起了眉头，“杰苏斯与雷门？他们给你找麻烦了？”
　　“没有，我只是看到了他们的衣服与警棍，觉得好奇。”
　　“警……？”
　　“警棍。警棍？”我连换了几种不同的说法，又假装举起一条警棍抽打了一下自己张开的手掌。
　　他明白了，“他们是……土著警察，有十个查莫罗人为我们工作——内部保安。我们让杰苏斯……”他用一根手指沿着脸的右侧滑下去，模拟着那个脖子粗硬的查莫罗人脸上的刀疤。
　　我点点头，知道他指的是谁。
　　他继续说：“我们让杰苏斯大部分时间待在这里看守，杰苏斯是个一流的‘占哥凯丑’……就是侦探，他很照顾他的人。”
　　突然之间苏朱克说话像个牧师，但我忖度他的意思是在说，杰苏斯在调查查莫罗人的犯罪方面很在行。
　　“嗯，”我说，“他并没有给我找麻烦……‘西丑坎’说你们想让我帮个忙，同一个住在这旅馆的女人有关。”
　　“是的，”苏朱克局长说，“我可以坐下吗？”
　　“当然……”
　　很快，我们在地板的坐垫上面对面地坐下来。
　　他的脸色显得很凝重，语调中有一种遗憾的味道如同棚架上缠绕着葡萄藤，“有些人认为旅馆中的女人……在你上面的房间里……应该得到宽恕，他们说她是个好人，一个美丽的女人。”
　　我尽量不把他的话在我心中引起的寒意流露出来，故做轻松地说：“如果她是‘西丑坎’所说的那个女人，她也是一个著名的人，重要的人。”
　　“不错，这是真的。然而我不赞同她到这里来扮演间谍的角色，这是无可挽回的，她应该被处死。”
　　然后，苏朱克局长请求奥列瑞神夫帮一个忙。

第十八章 舍身取义
　　我上面的房间是十四号。苏朱克局长没有陪我上楼，前后也没有杰苏斯与雷门——局长手下的查莫罗看门狗——的影子。杰苏斯与雷门显然还待在楼下的门厅里，用扑克牌进行着赌博。我一个人在走廊里向前走着，听局长的口气，现在只有少数几位客人在旅馆里登记住宿，这里的房间都是日本人为尊贵的客人与囚犯预备的。
　　轻轻的两下敲门声在走廊里引起孤独的回声。
　　门后传来一个柔和、压抑的声音：“什么事？”
　　那三个简单的字中索绕了我多少希望，多少梦想？它引导我穿越了岁月，穿越了海洋。那个低沉的富有磁性的坦率的女性声音，我从来没有想过会再次听到它。
　　“阿美？”我对着门说，几乎用脸去摩擦那粗糙的油漆斑驳的门板。
　　门内没有反应，门那边的人只许诺给了我三个字。
　　我向左右看看，仿佛一个小孩子初次穿过十字路口——楼梯并在走廊的一端，窗户在走廊的另一端，没有苏朱克局长，也没有他的查莫罗流氓打手。我仍然压低了声音，以防万一有人偷听到。
　　“阿美——我是内森。”
　　似乎过了一个世纪那样漫长，也可能只是几秒钟的时间，那扇门终于裂开，开了一道缝，露出了一张苍白的化了淡妆的椭圆形的脸——她的脸，在那头熟悉的蓬松的棕色头发下，一只忧郁而警觉的灰蓝色眼睛吃惊地望着我；被门挡住半边的迷人的双唇（没有涂口红）张开了一半。
　　“你知道我不喜欢在已婚女人身上看到什么吗？”我问。
　　门开得大了一些，露出了她整张脸和脸上吃惊的表情，她仿佛僵在那里，然而她的嘴唇在轻轻颤抖，似乎想挤出一个笑容来，“……什么？”
　　“我们总是在旅馆里见面。”
　　她向后退了一步，不相信似地摇着头，手捂在嘴唇上，眼睛里溢满了泪水。我走进房间，把房门关上。她看起来瘦多了，但并没有骨瘦如柴；她的脸颊消瘦，但并不是瘦骨磷峋。她穿了一件男式的短袖运动衫和一条锈红色的裤子，没有穿鞋，看起来整洁而清爽。
　　在她扑进我怀中之前，我只来得及注意到这些。她死死地抱住我，我紧紧地拥抱着她，让她靠自己更近些。她在我的胸前啜泣着，一遍又一遍轻唤着我的名字；我吻着她的颈后，也许我也流了泪。
　　“你到这儿来，”她说，“你怎么能到这儿来？疯了……你到这儿来……太疯狂了……这儿……”
　　第一个吻让我们吻了很长时间，咸涩，温柔，渴望，似乎没有尽头，但她终于挣脱开了我，只是一点点，仍倚在我的手臂中，用迷惑的神情注视着我。她似乎无法说出任何话语来，惊讶的情绪仍在冲击着她。
　　于是，她再次吻我，热烈地；我品尝着她的味道，然后温柔地抬起了头。
　　“悠着点儿，宝贝，”我说，用手指理了一下神父的白硬领，“我要遵守禁欲的教规。”
　　她大笑起来——有一点神经质在里头——说：“内森·黑勒是一名牧师？很好……很有趣。”
　　“是伯廉·奥列瑞神父，”我纠正了她的话，从她身边踱开，打量了一下她的房间，“如果有人问起的话……”
　　她的起居室同我的相似，里面有几件额外为美国“客人”保留的东西：一把相当破旧的褪了色的带绿色坐垫的安乐椅放在窗前，俯视着邻居的房屋与远处的屋顶；一张日本风格的小桌子上摆着台灯与烟灰缸，烟灰缸内有几段残香，仍有香气在房间内若有若无地飘散，显而易见，这是阿美用来与戈瑞潘的鱼干与椰肉干的味道抗衡的东西。
　　她也有同样的草编地毯，铺在地上的睡榻，低矮的柚木小几与放在地板上的坐垫。衣架上挂着几件样式简洁的连衣裙，还有格子衬衫与沾满了油污的破旧的飞行皮夹克，当她用维哥载着我从圣路易斯飞往伯班克时，穿的就是这件飞行夹克。我检查了墙壁——包括她梳妆镜后面的墙壁——想找到一些窥视孔，但什么也没有，这表明我们没有被人监视。看来我们没有什么可担心的，日本人在监听技术方面井不怎么在行。
　　然而，我们还是把声音压得很低。
　　“你到这儿来做什么？”她问，睁大了眼睛注视着我，看不出眼睛里的表情是欢快、怀疑还是恐惧，“看在上帝的份上，你到这里……”
　　“这有问题吗？”
　　“没有，”她说，微微一笑，“见鬼，没有。”少有的诅咒从她的嘴唇里吐出来，她再次投人我的怀中。我紧紧地拥抱着她，然后用双手捧起她的脸，凝视着，回忆着，之后再温柔而甜蜜地吻她。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她问，脸颊压在我的胸膛上，双手环抱着我的腰，似乎怕我像空气一样逃逸了，“你为什么……”
　　“你知道，”我说，“我是被雇来的，为每周一千美金工作。”
　　她把脸埋在我的衣服里平静地大笑起来。
　　“你只是不肯承认，是不是？”她仰脸注视着我，露出她灿烂的笑容，“你是一个浪漫的傻瓜，我的唯利是图的侦探……绕地球半圈，为了一个女人……”
　　有很多事情我想询问，想要了解，然而我知道她心中也积存了许多问题，只是不知道如何问起，从哪里问起。我们就那样站立着，互相依偎着，于是我说：“我原以为……也许……”
　　她注视着我，脸上是打趣的神情，“什么？”
　　“这里也许……有别的人同你在一起。”
　　“谁？”她皱了一下眉头，“弗莱德？他被关在那座可怕的监狱里……可怜的家伙。”
　　“不，我……阿美，这里有孩子吗？”可笑的句子一下子从我的嘴里冒出来，“你有过一个孩子而他们把他从你身边带走了吗？”
　　她的笑容只绽放了一半就凝固住了，她用手指轻触了一下我的鼻尖，然后问：“谁告诉你我怀孕了？”
　　“你的秘书。”
　　“玛戈？”她脸上的笑意加深了，“我打赌你同她睡过觉。”
　　“差一点儿。你怎么样？”
　　她在我胸前捶了一下，“我真不该相信那个傻姑娘，我希望你不要太失望……我希望你大老远到这里来不只是为了做一位父亲……但绝大多数男人在听说这不过是一场虚惊时往往会如释重负。”
　　我揽住了她，在她耳边轻声说：“我是如释重负……虽然我也不介意成为你孩子的父亲……但是想一想我们的孩子要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
　　她抽开了身，她的眼睛里露出理解的神情，点了点头。她拉住我的手，带我走到铺在地上的睡榻前，我们坐了下去，盘着双腿，像玩印第安人游戏的孩子，双手互握。
　　她的笑容有一丝不自然，“内森，我恐怕……这是别的事……”
　　“什么事？”
　　“我原以为是孩子……永远也不会有孩子了……不论是在这样的环境里，还是在其他的环境下。”
　　“这是什么意思？”
　　她捏了捏我的手，“我原来也以为是怀孕，内森……但它是早期绝经……”她摇了摇头，神情中是无法释然的遗憾，她接着说，“两者的，嗯，症状是相似的。”
　　我用手臂环绕住她，让她靠在我的身上，“你选择了一个坏天气登场，女士。”
　　她柔和地笑起来，“我什么也没有感觉到……当他们把我带到这里来时，我由于痢疾病得很厉害……你能想象得到吗？我的病势发展得一日千里……他们让我在这里的医院中住了好几个月……我差点死掉了。”
　　“你也在那座监狱里待过？”
　　她转动了一下眼珠，兴致勃勃地点了点头，“哦，我的上帝，是的……那座监狱，同弗莱德一样的牢房——那座肮脏的小楼里有四个令人作呕的牢房。但我只在那里待了三天，我昏迷了过去，被唤醒时，我不知道……是在六个月以后。”
　　我皱起了眉头，“那么说你真是病得要死了，是什么使你昏迷的？”
　　她耸耸肩，“或许他们给我打了麻醉剂，我并不清楚……”她眯起眼睛打量着我，似乎直到此刻她才让自己相信我不是一个幻影，“你到这里来做什么，内森？谁派你来做这个轻率的冒险的？G·P？”
　　我的笑声变得控制不住地嘶哑，“根本不是，他断言你死了，在两年以前；然后他又结了婚。”
　　血液从她的脸上消失，她的脸色更苍白了。
　　“嗨，”我说，“我很抱歉……我对这件事并不是真的这么无动于衷……”
　　“没什么，它只是……我知道他早已不再爱我了，而我从来也没有爱过他，真正的爱。但我们是……一个整体，你知道吗？一种搭档关系，我想我……理应值得他对我更好些。”
　　“你可以对唱诗班布道。”
　　她向我粲然一笑，用手指勾住我的衣领，轻轻拽着，“你的意思是，向牧师布道？关于哪方面的？谁派你来的，你这个出色的疯子？”
　　“出卖你的那些肩上带星的家伙，”我说，“山姆大叔与他的各类私生子们。”
　　我告诉了她发生的一切，用简洁的语句向她清楚地陈述了纲要，从我一九三七年那次非正式的调查开始（当我说到我在麦尔斯的收音机里听到她被捕的全过程时，她的脸上露出了迷惑而又吃惊的神情），到我目前的任务，扮演爱尔兰共和军的特使奥列瑞神父——只是省略了苏朱克局长请求我办的事。
　　然后，轮到她告诉我她和努南如何被日本战舰上派出的大船捕获的全过程；他们如何被囚禁在一个叫朱雷托的岛上，在那里医生医治了努南迫降在水面时受的伤；他们如何被从一个日本海军基地转移到另一个，途中经过许多小岛，最后到达塞班岛。他们在塞班岛上受到苏朱克和其他一些人的审问——他们否认自己是间谍，也早已把摄像器材扔进了海里——并被关人监牢。
　　“我在监牢里昏倒以后，在医院里躺了很长时间，”她说，“然后被送到这里来。在这里，他们多少对我礼貌些，我真的感觉就像幽禁在家中。”
　　“就是说，你可以随意来去？”
　　她点点头，耸了一下肩，“在界限之内。至少总有两个以上的土著警察监视着我，在这儿的旅馆中——无论黑天还是白天；如果我外出，他们就是我的影子……甚至只是到户外厕所这一段路。”
　　“你有多大的活动自由？”
　　“我可以去戈瑞潘商业区，像孩子一样，我需要得到特许；我可以理发，看电影，在茶座喝茶——不幸的是，他们这里没有可可茶，最近这段日子里，我也学着喝茶与咖啡了——但我的查莫罗陪同总要跟在附近。”
　　“你是说，如果我们现在离开，”我说，“我们可以走出去，只是有两个又肥又丑的尾巴跟在后面？”
　　“是的，”她紧紧握住我的手，“但是，内森……别低估他们……尤其是那个杰苏斯。”她的眼睛在一瞬间瞪大了，“魔鬼杰苏斯，岛民都这样叫他，他自己的人对他怕得要死，甚至是与他在一起工作的同伴也对他望而生畏，他是一个残暴的家伙。”
　　我小心翼翼地注视着她，“听起来，这好像是你的经验之谈……”
　　“我知道他拷打弗莱德，很多次。”
　　“不止如此吧？”
　　她坦白地点了点头，回忆起那段不愉快的经历，“当我出院不久，魔鬼杰苏斯就到我的房间里来，这个房间，想要让我招认我是一名间谍……”她把头歪向一侧，指了指脖子上面，那儿的皮肤上有几个丑陋的灼痕。
　　“烟头烫的？”我问，冰冷的怒火在我胸中燃烧起来。
　　她点了点头，“但苏朱克局长进来了，看到了发生的情景，阻止了杰苏斯。”
　　我没有告诉她这不过是审讯的花招，早在耶稣时代就已开始使用了，只是那时不用烟头。
　　“这个房间变成了我的某种……避难所，”她说，声音中搀杂了一丝苦涩，“但我一直记得那一幕，无论何时，只要他们高兴，他们就可以直接闯进我的房间里……折磨我，强xx我，随心所欲，为所欲为……这是一座令人舒适的监狱，内森……但它终究是监狱。”
　　“让我们出去走走吧，”我提出了建议，“牧师与他的教徒。”
　　她点了点头，像孩子一样兴奋地跳了起来，“让我穿上凉鞋……”
　　我们穿过走廊，来到门厅——一个穿高领白衬衫的查莫罗办事员正站在登记台后面，脸上是一副迷惑的神情——杰苏斯与雷门仍在堆满了火柴梗、警棍与大砍刀的桌子上玩着扑克。看到我们，魔鬼杰苏斯抬起那张压在奇形怪状的草帽下的布满了麻子与刀疤的脸，皱起了眉头，脸上是一副愤怒与傲慢混合的表情，怎么敢有人打扰他的生活呢？
　　“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我解释说，“我住在六号，记得吗？”
　　他向我冷笑了一声，露出了一口黑褐色的牙齿。
　　于是，我们走出旅馆，踏上了木板人行道。下午的空气清凉了一些，但仍然闷热；天空还是一片铅灰色。我们漫步走过了那家商店，商店内的货架全部向街道敞开着，上面有玩具、景泰蓝花瓶、蛋糕、蜜饯、调味品及豆糕等等，卖货的女孩们穿着彩色的和服。但行人们的服饰就随便多了，男人穿着短衣裤，女人穿着西式的裙子，没有人打阳伞；几个年轻男人骑着自行车，两个穿绿色制服的军官乘着摩托车，还有一辆边车被人推着，一直向着西扣海军基地的方向走过去。这一次，我没有捕捉到任何人偷偷摸摸的眼神——大约我到这里来的消息已经被人传开了。
　　“对这样一对引人注目的人，”我说，“人们的注意力还不够多。”
　　当然，更别提杰苏斯与雷门了，他们跟在我们的后面，有半个街区之遥；他们的身躯如此肥胖，木板人行道上只容得下一个人——而另一个人就要走在灰尘飞舞的街道上，成为自行车的障碍。警棍仍然插在他们的腰间，就像海盗们的腰刀；杰苏斯仍然带着入鞘的大砍刀。
　　“哦，我在这里有个绰号，”她脸上挂着一丝笑意说，“他们叫我‘东京罗丝’。”
　　“为什么？”
　　“东京，是因为我引起了官方的注意；罗丝，是他们从某个地方了解到的一个女人的英文名字。”
　　我向前面的小公园打了个手势，糖业男爵的雕像正矗立在那里，我们向那里走了过去。
　　“这个地方总是很美，”她说，我们已经离码头区很近了，在树木与楼群的缝隙间可以眺望到一块块灰色的洋面，“塞班岛的落日是很引人人胜的；海水也是如此不同，就仿佛蓝色的水晶。”
　　“听起来你很喜欢这里。”我说。
　　一丝忧郁的神情掠过她的脸，“我想我是罪有应得，但我一直关注弗莱德所遭受的一切。”
　　我们向前走着，已经可以看到树丛掩映的那座监狱了。木板人行道到了尽头，接下去是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
　　“按照苏朱克局长的说法，”我说，“你的领航员非但不合作，而巨好斗。”
　　“弗莱德永远不会向他们透露一丝情报，永远也不会承认任何事，……但他因此也受到了非人的折磨。”
　　这事说来蹊跷，威逼努南，却对阿美网开一面，这并不是日本人能表现出来的骑士风度，想必在他们大男子主义的头脑中，误以为只有男人才是领导者，才掌握军事秘密。在某种程度上，他们也许做对了——毕竟，努南一直在为海军效力。
　　我问：“他们让你见他吗？”
　　“每周一次，当他被允许到操场上去的时候，我们谈话。”她的目光固定在前方，我知道她在望着什么，在那排巨大的棚车式的牢房旁边，是一片寸草不生的空地。“他很坚强，不屈不挠，我非常钦佩他……”
　　她用短短的衣袖擦了一下眼泪，勇敢地微笑起来，我用手臂挽住她的手臂，同她走进了那座小公园。我们在石凳上坐下来，坐在男爵雕像的阴影里，棕榈树下面。
　　“我今天晚上打算带你离开这地方。”我说。
　　她的眼睛由于希望和警觉而睁大了，“你能行吗？”
　　杰苏斯与雷门在街道的另一侧向这边注视着，他们坐在医院门口的石阶上，仿佛屋顶上的两只滴水嘴。
　　“你必须了解一些事，”我说，“我在塞班岛的行动被诸如威利姆·米勒与詹姆斯·福瑞斯特等爱国者限制为‘收集情报’，他们派我到这里来并不是为了营救你，只是凋查一下你与弗莱德是否在这里。不论是活得好好的，还是倍受磨难，都没有关系——只要我弄清楚失踪的飞行员是否在塞班岛，这就是我任务的界限。”
　　她点了点头，“我明白。”
　　“相信我，你并不明白。我被告诫，如果你果真在这里，我最好不要‘逞英雄’，而是把你留在岛上，你的伙伴FDR与海军还有军方情报局会决定下一步怎么做……或者同日本人谈判互释囚犯，或者展开全方位的救援活动。”
　　她若有所思地皱起眉头，说：“我猜这是他们的深谋远虑……”
　　“不，根本不是。我同他们打过交道，于是他们派我到这儿来，但是，宝贝，我横跨大洋远征到这里来，是要带你同我一起回家。你以为我相信政府会同日本人协商释放你回家的鬼话吗？他们怎么会走得这么远？”
　　她发出了一阵笑声，“我猜……他们的确认为有这种可能性，否则，他们不会派你到这里来，走着瞧吧。”
　　“现在，你把脑袋钻出云层外了，”我轻轻地碰了碰她的手臂，“你真的以为FDR会派突击队到塞班岛上来，为了救一个女人，不惜采取会引起战争的举动？”
　　她的眼神突然间黯淡下去了，“……不。”
　　“是的——不。而且我知道，尽管我参加了这场假面舞会，一旦伯廉·奥列瑞神父从岛上离开，日本人就迟早会查出来我的真正目的：我到这里来是为了探明埃尔哈特与努南的下落与处境的……不论是哪种情形，你认为会有什么样的未来在等待你们？”
　　“继续被囚禁？坐牢……？”
　　我重重地叹了口气，“我正打算说这个，你一定要坚强些，我不想让我们的观众看到任何不恰当的反应。”
　　杰苏斯与雷门又在玩他们百玩不厌的扑克，雷门正在发牌，在医院的石阶上。
　　“说吧。”她说。
　　“你要明白，一旦美国军方证实体被关在日本人的看守所里，你的日本主人就会采取措施，毁灭掉所有能表明你曾经待在这里的证据。”
　　她什么都没有说，表情一片空白，也许我不应该把这一切说出来，她早就明白。她和努南会被处死，默默无闻地埋在岛上的某个地方，或像鱼饵一样被扔进海里，充当狐鲣的食料。
　　“你也许会成为某个从来不曾发生过的事件的牺牲品，”我说，“这在最后对两国的政府来说都是最适宜的。”
　　她的眼睛睁大了，“内森，我无法相信……”
　　“FDR宁可让你死了，也不愿意你成为日本人的宣传工具；他们宁可把你埋进一座没有标志的坟墓里，也不愿意你活着成为美国政府搞间谍活动的证据。他们没有告诉你你正在做什么吗，宝贝？如果你被捕了，你就只能听天由命了，这是游戏规则，间谍活动中不成文的法则，你的政府根本不会对你过问。”
　　她的表情如同我在她的小腹上击了重重的一拳，我不是这么做的吗？
　　“也许，”我接着说，“如果我们的大使告诉他们的大使，我们有明确的证据证明艾米莉与弗莱德在日本人的手中，也许日本人会悄悄地放回你们两个。然而，这非常值得怀疑，这比简单地干掉你们更担风险，日本人要挽回面子，同样，美国人也要挽回面子——美国政府不会愿意看到艾米莉的照片登载在日本人的征兵海报上。”
　　“那么……”她一开口，声音就惊恐地停顿了一下，“那么……你为什么要来？如果你知道——”
　　“阿美，大规模的战争已迫在眉睫，你的死刑已经宣判了，只是还没有执行而已。我知道我这次来必须带你回去，否则就只能留下你等死，你自己说过的：旅馆的房间虽然比监狱的牢房要好些，但它毕竟还是牢房。”
　　“是的，”她承认，“的确是。”
　　“现在——你准备好面对更麻烦的事情了吗？”
　　她的笑声有些空洞，“你在哄我，对吗？”
　　我向那座留着胡子的糖业男爵的雕像点了一下头，“别让他们蒙蔽你，宝贝，戈瑞潘不会由于糖业就繁荣起来，塞班岛也不会由于鱼干与椰肉干就兴旺发达，这里的主要产品是战争……只是他们还没有开始收获，但他们已经埋下了战争的种子，收成一定会很惊人的。”
　　她沉思了片刻，说：“这对我有什么影响？”
　　“你要知道，他们把你囚禁在这里，是因为塞班岛是一座远离战争的小岛，在这里关押一个像你这样的名人是再合适没有了。而且，小岛在太平洋上的优势位置再明显不过了——对远程轰炸机而言，小岛距离双方本土的位置都很理想——塞班岛将成为即将来临的大战中的主要战略目标。此外，我从我的新朋友苏朱克局长那里了解到，一个事关你与弗莱德·努南的决定已经通过了。”
　　“一个决定？”
　　“是的——关于为你们找一个新家。其中一个地点可能是东京，帝国的政府，局长对我说，对你的宣传价值很感兴趣，他们感觉你也许会……转变，就是说，你会站在他们那一边，成为令你的祖国处境尴尬的把柄。”
　　“但是我同他们合作只是为了维持我与努南的生命，”她说，半是愤怒，半是防范，“我是说，当然，我感觉到被G·P与弗兰克林出卖了、抛弃了……但这决不会使我成为叛国者！”
　　我追问了一句：“你是怎么同他们合作的？”
　　她的笑容有些神经质，她耸了耸肩，“好吧，你知道，他们把厄勒克特拉从海里打捞了出来……他们把它挂在吊索上。拖到了那艘捕获我们的军舰的甲板上。我并不确切地知道他们怎样把飞机弄到塞班岛的……弗莱德说用驳船，然而我最近听人说实际上是开到这里的。糟糕的是，在港口附近的海岸降落时，飞机刮到了一些树，坠下来了……总而言之，苏朱克局长，他一直对我很友善，对我说，如果我能回答几个关于我的飞机的小问题，情形对我与弗莱德也许会有利些。”
　　“你回答了？”
　　“是的，在艾斯里特机场。有几个月的时间，我同那里的飞行员与机械师谈论我的飞机与它的各种性能。我是说，它并不是战斗机，这有什么关系呢？那些机械师来自东京的一家叫做，嗯……密特什么的工厂。”
　　“密特苏必是？”
　　“差不多……总之，他们做了各式各样的维修，我们还驾机飞上天空好几次……那是我最后一次待在飞机里，然而，只是作为一名乘客。据我所知，厄勒克特拉仍然停在艾斯里特机场的机库里，没有引擎，它哪也去不了。”
　　我眨了一下眼睛，“没有——引擎？”
　　“是的，我最后一次看到那架飞机，大约六个月之前，它的引擎已被取走了。”
　　运到东京做进一步的研究。
　　我没有心思告诉她，她的飞行实验室已经变成了改进日本战斗机——新的提高的零式战斗机——的样本。她自己对战争的反感，她对飞行的热爱，都使她变得过分单纯；而在另一方面，这又使她得以活下来。
　　“弗莱德意识到你同日本人的合作了吗？”
　　这个念头看来让她吓了一跳，“不！哦，我的上帝，不——我从来没向他坦白过这件事，我知道他不会赞同的，这只会让他焦虑，他把这件事看得太重了……”
　　“我恐怕，阿美，弗莱德的问题很快就会被解决，那位‘友善’的苏朱克局长告诉我，帝国政府已经同意执行弗莱民·努南的死刑。”
　　她仿佛被人打了一顿，只勉强说了一句：“什——什么？”
　　“没必要隐瞒这件事，我亲耳听苏朱克说的，弗莱德·努南被认为是名危险的犯人：不合作、好斗；最主要的，他是一名间谍，因此他将会被处决……而苏朱克局长认为你，尽管是一个善良而美丽的女人，也同样是间谍，也应该面对同样的命运。”
　　“他为什么告诉你这些事？”
　　“因为他请我……或者说，请爱尔兰共和军的奥列瑞神父……来确定一下你们对日本人的真实感情。”
　　她摇了摇头，似乎正处于晕眩之中，“真实的感情……？”
　　“你对日本人是否有足够的同情，对FDR与美国政府是否深恶痛绝，是否能转变立场，站到日本人一边，成为一个有价值的宣传工具？是否能帮助日本人证明早在一九三七年，美国政府就蓄意对日本帝国采取了战争行为？”
　　她用双手捧住头，似乎要阻止它炸裂开，“这场噩梦怎么变成了更恐怖的梦魔！我从来没想过……但是它……它……”
　　“局长还让我确定一下你的同情是否在你的同伙被处决以后还能保持，当然，他们会告诉你，他是死于痢疾或者是登革热——”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我握住她的两条手臂，摇晃着她，使她面对着我，我注视着她的眼睛，“看，阿美，我不知道我是否能把弗莱德·努南弄出那个混凝土碉堡，但是你，你可以出来散步，而你身后的那些保安人员根本不放在我的眼里，你以为我不能解决掉街对面的那两个胖家伙吗？我能把你带离这里，就在今夜。”
　　她转开了头，似乎在逃避苍蝇，“不能没有弗莱德……我们不能丢下弗莱德……”
　　“这太冒险了，我只是一个人，只有一只枪，我能解决掉两个带警棍的土著打手，但是把你的伙伴从那个壁垒森严的牢房里救出来……恐怕不可能。”
　　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她的下颏显得很坚定，她的眼睛像石头一样冰冷，“那么，我留下来，我会同他们谈判，我要告诉他们只要他们饶恕了弗莱德，我就合作。”
　　“他们不会，他们已经决定了，判决已经通过了，宝贝……”
　　她坚决地摇了一下头，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不。经过了这些磨难之后，我不能扔下他不管。我不能独自偷生，不能每天在照镜子的时候，提醒自己曾抛弃了另一个人，而那个人所遭受的一切原本是应该由我自己来承受的。不，你必须找到一个办法，内森，你必须带上我们两个人……或者留下我们两个人。”
　　我放开她，叹了口气，举起一只手，“即使这是可能的，阿美，想一想你刚才说的话，想一想你是谁和你所代表的那些在国内的人，想一想年轻姑娘们从报纸与杂志上剪下你的照片与故事，将它们整理在剪贴薄上，就像你每次看到完成男人业绩的女人时，所做的那样……你打算把她们的象征，美国妇女的象征，变成日本太阳旗上的一张笑脸吗？”
　　“如果我不得不这么做。”她说。
　　微风吹来，棕榈树沙沙作响。
　　“好吧，”我叹息了一声，“我不会责怪你的。”
　　“当你到这里来时，”她说，“你并不知道能在哪里找到我，我有可能也被关在监牢里，那时你会怎么办呢？”
　　“我会找到一个办法带你出去。”
　　她抓住了我的胳膊，紧紧的，“那么，找到那个办法吧，我们不能丢下弗莱德。”
　　看来，没有办法让她改变主意了。
　　于是我告诉她，苏朱克局长与总督请我同努南谈一谈——也许努南会向一位美国牧师吐露他的秘密。这值得一试，日本人认为，在他们杀掉他之前。我会接受他们的请求，我对她说，我要亲眼看一看那座监狱，看能不能想出什么办法来。
　　当我们往回走时，她的脚步变得很有弹性，灰色的天空更暗了，不知道是时间的关系还是天气的关系。气温降下来了，风也变凉了，送来了海水的味道，它驱散了椰干与鱼干的气味，或至少使它们减弱了。
　　一个漫长而又温存的亲吻过后——这个吻是嘉奖给那个要完成几乎不可能任务的英雄的——我离开了她的房间，下楼走到门厅里，杰苏斯与雷门仍坐在他们的老位置，用汗津津的手玩着汗津津的牌。
　　“打电话给苏朱克局长，”我对杰苏斯说，“我要见他。”
　　魔鬼杰苏斯把脸转向我，如同花朵追随阳光，他向我问了一下他那一口褐色的牙齿，这并不是微笑，“我看起来像你的跟班吗？”
　　“不，”我说，“你看起来像局长的跟班。”
　　他回味了一下这句话，站了起来，从我身边擦过，带过来一阵熏人欲呕的体味——没有征得办事员的许可——他走到登记台前，拿起了电话。他说的是日语，他的眼神告诉我他并不愚蠢，苏朱克称杰苏斯为他“一流”的土著侦探，阿美告诫我不要低估他，我开始看出为什么来了，这个畜生至少会讲三门语言。
　　当他转身走回来时，我拉过来一张藤椅坐下来，开始洗桌子上的牌——后来，我洗了手——雷门，他的眼睛并不显露出机敏的神情，抬头望着杰苏斯，似乎他的朋友可以解释我这反常的举动。
　　“局长很快就过来。”杰苏斯咕哝了一声。
　　“很好，”我说，继续洗着牌，“你们两个会芝加哥玩法吗？”我向他们解释了一下规则，然后问，“这些火柴梗值多少钱？”
　　当局长露面时，我已经赢了几千日元，虽然只合几美元，但杰苏斯看起来一副愤愤不平的样子。
　　“你同艾美拉谈过了？”苏朱克问我。他的身后跟随着另一个查莫罗警察，身材虽矮，但同样强壮，一根警棍插在破旧的白制服外面的腰带上。
　　我点了一下头，我们都站在狭窄的门厅里，凭借了苏朱克对我的信任，我说：“我们为什么不到监狱里去看一看？我愿意同另一个飞行员谈谈，就是现在。在路上我会向你提供细节。”
　　“提供细节？”
　　“就是告诉你艾美拉对我说的话。”
　　他留下那个矮个子查莫罗跟班，让杰苏斯像尾巴一样跟在我们身后。杰苏斯始终和我们保持着一段表示敬意的距离，警棍和大砍刀斜插在他腰间的皮带上，交叉成一个令人畏惧的“X”。
　　去监狱的路上，我告诉局长艾米莉已经表示愿意同他们合作，她真的很迷恋日本帝国，心甘情愿地站在他们这一边。
　　“她接受飞行员的死讯吗？”
　　飞行员，这是他们对努南的称呼。
　　“我还没来得及问她，”我假装沉吟了一下，“她看起来对他很忠诚，他一定要死吗？”
　　“野兽一样的男人。”苏朱克说，反感地耸了一下肩，“扔食物，袭击看守，”他摇了摇头，“对飞行员绝不宽恕。你现在同他交谈？”
　　“是的。”我说。
　　在那座监狱里，在一间小小的混凝土办公室里，苏朱克局长给我介绍了一个肌肉发达的警官，他穿着普通的白制服，但没有系皮带、佩宝剑，这是佐佐木军士。他大约三十岁左右，留着胡子，脸上笑眯眯的，现任戈瑞潘监狱的监狱长。按照监狱的守卫传统，监狱长在视察牢房与犯人们时不带武器。
　　佐佐木军士听不懂英语，但他态度和善，甚至令人发腻，他对来访的爱尔兰裔美国牧师殷勤备至。在他的引导下，我们从棚车一样的监狱区来到邻近的那幢里面有四个壁垒森严的牢房的小楼。虽然我们置身于戈瑞潘市内，监狱却仿佛脱离了这个城市而存在，自成一体。它的四周被茂密的丛林所环绕，丛林投下了不祥的阴影，高大的棕榈树参天蔽日，如同一座塔林。我们这一干人马——佐佐木军士，苏朱克局长，魔鬼杰苏斯与我——走上了几级低矮的台阶，进到楼里。
　　监狱的墙壁与四个带栅栏的牢房之间的距离非常狭窄，仅容看守与访客鱼贯而过。灯光从我们身后射过来，牢房内带栏杆的窗户能让空气流通进来（还有苍蝇和蚊子），但这丝毫不起任何作用，臭烘烘的体味、大便与小便的味道飘散在空气中，经年不散。如果你参观美国监狱，你就闻不到这些令人作呕的气味，有的只是单纯的自然的腐臭。
　　每间牢房都有一扇高大的窗户，狭长，带着栅栏；牢房大约八英尺长，八英尺宽，可以放一只普通壁橱。地上铺着茅草睡垫，在一个角落里有一个镶在墙内的敞口向上的混凝土小池，三英尺见方，是犯人的厕所，也是苍蝇的乐园。
　　小楼里有四个牢房，最左边的一个是空的，中间两个有犯人（局长说，是两个查莫罗偷牛贼）。最右边的一个，一名犯人正站在栏杆后面打量着我们，他面容枯瘦，双臂叠在一起，是一个白种人；他的胡子浓密而卷曲，深棕色中混杂着灰色；他身上是一件肮脏的有些地方已被撕破的皱巴巴的土黄色飞行夹克，脚上穿着草鞋；在乱蓬蓬的棕色与灰色相间的头发下面，是一张鹰一般的饱经沧桑的吸引人的脸庞，黑色的眼睛，深陷的眼窝，一道突兀的白色伤疤横贯前额；他的牙齿又大又黄，笑容隐藏在密丛丛的胡子里面。
　　弗莱德·努南。
　　“我们特别为你邀请了一位客人，”苏朱克局长的声音中含着有节制的轻蔑，“美国牧师，伯廉·奥列瑞神父。”
　　“我是名新教徒，”努南说，声音低沉，“见鬼去吧。”
　　“在我们的文化里，”我对苏朱克说，“神职人员会见囚犯需要单独的环境，这是传统。”
　　“牢房的门不能打开。”局长说着，摇了摇头。
　　“那没关系，”我说，对努南与我之间紧闭的牢门做了个手势，“让我们单独在一起就行。”
　　“我让杰苏斯留下来保护你。”局长说，向那个高大的查莫罗人点了一下头。
　　“不，谢谢。”我说，然后又直截了当地补充了一句，“我需要单独同这个犯人待在一起才能去做我需要做的事。”
　　“啊。”苏朱克说，记起了我要为他完成的任务，点了点头。他说了一串日语，然后监狱长、魔鬼杰苏斯和塞班岛警察局长都走了出去，只留下我一个人。
　　我检查了一下窗户，看到佐佐木军士正走回那座棚车似的建筑里，而局长同他的“占哥凯丑”正站在离这座小楼不远的地方，聚在一起吸烟。
　　努南站在栏杆后面，双臂放下来，它们奇怪地悬垂着，歪向一边。
　　我注视着那扭曲的双臂，“他们对你做了什么？”我问。
　　“我袭击了那群畜生，神父，”他说，“于是他们打折了我的胳膊，就是那个叫杰苏斯的家伙。他们没给我任何治疗，就让它们自然痊愈。这个世界充满了奇迹，神父，但是我得不到一个……你没随身带着酒吧？”
　　“没有。”
　　“我选择了一个见鬼的方式戒酒，是不是？”
　　我又一次望了望窗外，那两个男人仍在吸烟，交谈。
　　“你的狱友懂英语吗？”我问，向那两个正好奇地注视着我们的偷牛贼点了一下头。
　　“他们甚至连自己的方言都说不好。”他说，眼睛在深陷的眼窝里眯了起来，“怎么？”
　　“听着，”我说，走得近了些，牢房中传出的气味如同腐尸，“我们只有一点儿时间。”
　　“做什么？你究竟是谁？”
　　“这并不重要……内特·黑勒。”
　　努南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闪闪发光，“我听说过这个名字……”
　　“我是艾米莉的老朋友。”
　　他开始点头，微笑，“不止如此吧……”
　　显然，在他们的长途飞行中，阿美告诉了他一些秘密。
　　“听着，”我说，“这里的家伙们都以为我是爱尔兰共和军的神父……”
　　努南，这个货真价实的爱尔兰人，轻轻地笑了起来，“到这座地狱般的岛上来这是个不坏的身份，但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们亲爱的大叔派我来看一看你与艾米莉是否做了日本天皇的客人。”
　　“答案是肯定的……我希望你不是一个人来的。”
　　“恐怕我是——然而，我有办法今夜离开这里。”我环视了一下这座混凝土堡垒，“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我带你逃离这里吗？”
　　他的胸膛内爆发出一阵毫无幽默感的大笑声，“一队军人也不能……”然后，仿佛突然间想起了什么，他说，“但你可以带艾米莉离开！他们把她关在那边的旅馆——”
　　“我知道，我整个下午都同她在一起，”我把一只手伸进栏杆里，放在他的肩头上，捏了一下，“但她不愿丢下你。”
　　他向后退了一步，避开我的手，眼睛在深陷的眼窝里睁大了，“她疯了！她必须……”
　　“他们什么时候让你到操场上去？”
　　“每周一次，没有固定的时间，我昨天刚刚出去过。”
　　“见鬼。”我再次向窗外查看了一眼，局长与杰苏斯仍在吸烟，“弗莱德，如果你能原谅这种亲密的称呼……”
　　“我不介意。”
　　我用双手抓住栏杆，似乎我是关在牢里的囚犯，“苏朱克局长派我到这里，来看一下你是否会对一位牧师吐露秘密……对于一个顽固的犯人来说，这是最后的尝试。”
　　他研究着我，就好像在研究航空图，“你猜我以为你在说什么？”
　　“你已被判处了死刑，今天，明天，一个星期或者两个星期以后就要执行，时间不会拖得更长了。我很难过。”
　　又一阵空洞的笑声，“你很难过……”
　　“艾米莉也被判处了死刑，她以为她能控制那群疯子，但我们知道得很清楚，对吗？她已经泄露了一些机密了，弗莱德，关于厄勒克特拉的技术方面……”
　　他咬紧了牙，吐了一口，“该死，那就是你的和平主义者，该死……听着，内特，你一定要带她离开这座岛，她不应该遭受这样的命运，”他摇了摇头，“而我，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是军人，她是平民，他们利用她原本就是错误的……见鬼，我们也利用了她，她当时甚至并不知道我们正飞过日本人的托管地，直到——”
　　“我今夜可以带她走，弗莱德。”
　　“那就带她走！”
　　“你要做一件事，你要帮助我说服艾米莉将你留下来。你能想出什么办法来做这件事吗？”
　　他低下了头，他在大笑，却没有声音发出来，然后，他说：“我能。”
　　“我是说，一些消息……”
　　“我知道你的意思。”
　　“……我很抱歉。”
　　“你应该抱歉。”
　　我真的很抱歉，我要求的是一件残忍的事情。
　　“我最好离开这里了。”我说。
　　我向他伸出手，尽管他的手臂已扭曲，他还是同我握了一下手。那是一双坚定的手，属于一个冒险者，他曾用它们为泛美航空公司绘制了太平洋的航空图，还有他的祖国。
　　我转过了身。
　　“黑勒！内特……”
　　“什么……”
　　“我有一个妻子，”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睛中溢满了泪水，“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并不长，但她是个甜蜜的女人，玛丽·碧苏卡，一些人叫她碧，但我喜欢叫她玛丽，我也这样称呼艾米莉……我所做过的最明智的事情，就是娶了这个女孩，你愿意转告她一些我的事情吗？”
　　“当然。”
　　“……说得好一些。”
　　“我会把它描绘成一首诗，伙计。”
　　他轻轻地笑了起来，竖起了拇指，“再为我做件事——把他们叫到这里来，然后你待在旁边，只一会儿，好吗？让我有个伴儿，有道德上的支持。”
　　“好的，当然……”
　　他冷笑了一声，“告诉苏朱克局长，我有东西给他。”
　　我点了一下头，走到门口，喊了一声：“局长，这名犯人想同你谈谈，他有东西给你。”
　　局长微笑了，很得意他的策略奏效了，显然，他认为我那牧师的忠告松开了这名囚犯的舌头。他最后吸了一口香烟，然后把冒着火星的烟头扔了出去，大步向我走来，剩下魔鬼杰苏斯去踩灭烟头。
　　当他们走进来时，努南轻声说：“你最好站到一边去，神父……这里一会儿会很乱。”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是当苏朱克局长走进来时，我踱到了一边，魔鬼杰苏斯跟在苏朱克的后面，左侧朝向弗莱德·努南的牢房。
　　局长仰起下巴，用贵族般的傲慢问：“你有东西给我，飞行员？”
　　“哦，是的。”努南说，脸上笑容灿烂。他退回到敞开的混凝土便池边，捧起一大堆粪便扔了过来，粪便飞过栅栏，溅在局长与魔鬼杰苏斯雪白洁净的制服上，粘在他们的脸上，活像一块块丑陋的胎记。
　　努南靠着牢房的栅栏站立着，向他们发出一阵阵嘲笑声，在他的大笑声中，魔鬼杰苏斯咆哮着冲过来，手中挥舞着大砍刀。大砍刀穿过栏杆，砍在努南的脑袋上，劈开了他的眼睛和鹰钩鼻子。
　　当杰苏斯猛地抽回大砍刀，就像从西瓜上抽回来一样时，努南——他现在沉默了——向后倒下去，鲜血喷泉般飞溅到墙壁上，似乎在一瞬间照亮了这间阴暗的牢房。
　　接下来，该我把这消息通知艾米莉了。

第十九章 风雨逃亡夜
　　这间名叫南盖苏的简陋的二层木楼，是戈瑞潘市中一家廉价的临街铺面，屋顶是塔形的，临街的窗户不是玻璃陈列柜，而是紧紧关闭的双层百叶窗。它坐落在苏朱克局长称之为小镇的“哈那马其”——“鲜花广场”的一个角落，这是那群像同谋者一样聚集在货栈与鱼市之间的相似的建筑群落——“雷欧雷亚斯”，苏朱克局长翻译为“饭馆”，虽然这个定义很快就被证明太过宽泛——中的一座。从监狱走到这里并不远，局长，他喜爱的“占哥凯丑”，还有我在一起。
　　走进小楼，一个又矮又胖的穿着鲜红色旗袍的五十多岁的女人殷勤地迎接了我们。我们穿过前面作为饭馆的房间，热气腾腾的食物的香味驱散了码头区特有的臭气。一间灯光昏暗的房间吸引了我的注意力，那个房间里的布置有着简陋与优雅的奇怪组合：原木建筑的墙壁既没有刷油，也没有喷漆称“纯粹经验”或称为“思想流”、“意识流”的东西是宇宙，未铺完的木头地板堆在尘土里；但是墙上的装饰物却是精美的日本壁挂与展开的丝绸折扇。几个穿白色浴袍的日本男人（没有年轻人，大都三十岁左右，或更老一些）坐在黑漆矮几两边的坐垫上，一些穿着鲜艳和服的性感女人正在服侍他们。当那些女人们斟完茶之后，便倚到那些男人的怀中去了。
　　塞班岛的警察局长把奥列瑞神父带到了妓院。
　　那个矮胖的穿旗袍的女人领着我们走过一段短短的走廊，来到一扇纸拉门前，门内是一个小房间，大部分地方被一个冒着热气的下沉的浴池所占据。我们到这里是来洗澡的，我的同行者被飞来的粪便招待过。这种欢迎方式可不是东方式的含蓄，而是一个美国人最后的豪迈的宣言。
　　在某种程度上，我的战斗疲劳症并未痊愈，在芝加哥，我目睹过最野蛮的暴行，但我从未见过像在戈瑞潘监狱里发生的那种凶杀，凶杀的后果是挽回了脸面。苏朱克局长——他也许应该斥责他的查莫罗打手在用大砍刀对付弗莱德·努南的粪便攻击中所表现出来的缺乏克制——转身朝着杰苏斯，粪水仍顺着他的脸往下淌，他向他同样污秽不堪的伙伴尊敬地鞠了一躬，以示感谢。
　　现在，我们泡在热气腾腾的大浴池里了，清洗着身上的污秽（我的身上一点儿也没有被溅到，这得感谢弗莱德·努南的警告），这是苏朱克局长感谢杰苏斯维护了局长荣誉的奖赏方式，杰苏斯显然是这家妓院里唯一的查莫罗人。我留意到局长把一叠钞票放在了鸨母的手里，一边在她耳边低语着什么，一边向杰苏斯的方向点着头。
　　我们在冒着热气的浴池里舒展开身体，喝着“爱娃猫瑞”，一种有后劲的白兰地，局长———他的身体骨瘦如柴——对他的门徒说：“我派人去买新衣服了，我让阿惠烧了那些脏衣服。”
　　我猜“阿惠”指的是那个领我们到这里来的鸨母。
　　杰苏斯什么都没有说——他的眼睛睁得圆圆的，不停地东张西望。泡在热气腾腾的散发着香味的水中对他来说是一种奢侈的享受，显然也是一个全新的体验；见鬼，也许洗澡本身对他而言就是一个新体验。他身体上结实的肌肉与松垂的脂肪同时存在，他那肌肉发达的手臂搭在浴池的边缘。
　　然后，局长把目光转向我，“飞行员死了，艾美拉会不知所措吗？”
　　“只要你把他的死亡真相告诉她，”我说，一副实事求是的态度，“我相信你仍可以期待她的合作。”
　　魔鬼杰苏斯手中端着“爱娃猫瑞”，软绵绵地靠在池边，脸上是一副满足的表情。他的眼睛半睁着，嘴张大着，像幸福的傻瓜一样。我不知道当他把香烟头烙在阿美柔软的脖颈上时，是否也是这样一副神情。
　　“说飞行员得了登革热病？”苏朱克试探着问。
　　“哈依。”我说，微笑着，点了点头，似乎这是个了不起的提议。
　　热水漫过了他灰色的胡子，淹没了他的笑容，“你替我们告诉她？让她相信？”
　　“我很乐意完成这项任务，”我说，“我很抱歉在飞行员那里失败了，我不会再失败的。”
　　“不用道歉，”苏朱克说，“野蛮的飞行员最好死掉。现在去对付那个女人吧。”
　　“我可以告诉你，作为一个美国人，那个女人活着的价值远比你们想象的还要大。”
　　苏朱克皱起了眉头，不太理解，“完全的转变……？”
　　“杀了她。”魔鬼杰苏斯说。
　　我不能确定他是在解释我的话，还是在发表自己的观点。
　　不大一会，三个身材苗条的艺妓走进来，她们脱去身上褪了色的廉价和服，踢掉鞋子，滑进浴池里来，开始为我们搓澡。
　　“如果你有宗教上的问题，”局长说，显然注意到了我的不适，“请说出来。”
　　“实际上，我有。”我说。通常情况下我并不介意蝴蝶夫人为我搓澡，即使对方是个年老色衰的女人。我有一个感觉，塞班岛仿佛是安置东京那些过时艺妓的地方。
　　“如果你们不介意，”我说，放下手中只喝了一口的“爱娃猫瑞”酒杯，“我想回旅馆。任何男人的死亡都值得一个男人换衣服。”
　　局长严肃地点了点头，自从粪便从他的脸上清洗掉后，他也抬回了尊严。魔鬼杰苏斯沉浸在艺妓的按摩给他带来的快感中，那个女人能隐藏起她的厌恶真是一个奇迹。
　　我向指派给我的那名艺妓微笑了一下，示意她我对她的拒绝不是她魅力上的欠缺；她回报给我一个哀愁的笑容，眼中的沧桑像她的国家一样悠久。我爬出了浴池，她把毛巾与浴袍递给我。
　　我擦干身上的水珠，对局长说：“我今晚同那个女人谈谈，明天向你汇报。”
　　“谢谢。”苏朱克局长充满敬意地点了一下头，“空尼其洼”。
　　我走出妓院，走进黄昏的暮色里，天气很凉，阴沉灰暗的天空下面密布着乌云；铅灰色的波浪击打着混凝土防波堤，三艘巨型货轮泊在港湾里，对汹涌的海水处之泰然，但那些系在桥墩上的捕鱼用的舢板却似乎要被掀出海面。这不是个好天气，但这阻止不了我，我竖起了神父外衣的衣领，顶着风向前走，旅馆就在几个街区之外。
　　这一次当我敲门时，门立刻就打开了，她站在那里，站在我面前，灰蓝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希冀和渴盼，嘴唇轻颤着，似乎不敢绽出笑容。她希望我带回来了万无一失的计划，能解救弗莱德·努南，并带着我们一起快乐地回家。
　　但是她太了解我了，她明白我唇边浅浅的微笑不是个好兆头。
　　“哦，我的上帝……”
　　她向后退了一步，我走进房间，房间内变得又冷又暗，她仍然穿着那件短袖的男式白衬衫和锈红色的裤子，光着脚。我关上了房门，她急切地问我：“你不能帮助他？”
　　我温柔地握住她的手，拉着她走到窗下的椅子前，让她坐下来。冰冷的晚风偷偷地溜进来，哗哗地翻动着放在桌子上的日本杂志的封面。
　　我跪在她面前，像一个求婚者，把她的双手握在我的手中，温柔地凝视着她，说：“现在没有人能帮助弗莱德了，阿美，他们在今天下午处决了他。”
　　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窗外的风在痛苦地悲鸣，她脸颊抽动着，泪水潸然落下。她慢慢地摇着头，眼睛中满是伤痛。
　　“这就是他们让我同他谈话的原因，”我说，拍了拍她的手，“给他最后的祈祷。”
　　雨点儿开始噼哩啪啦地落下来，窗帘飘出窗外，随风翻卷。
　　她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是怎么……很快吗？”
　　“很快，”我说，“他们在牢房里射杀了他，就在我面前。我没有办法救他……我非常抱歉。”
　　我的谎言只是使这个打击稍微来得柔和些，她没有必要知道他所做的牺牲和他临死时的种种细节。
　　然而，她太了解努南了，她抬起眼睛说：“我打赌他一定向他们吐口水了。”
　　“哦，是的。”
　　“内森……我太伤心了。”
　　我仍跪在她面前，用我的双臂拥抱住她，她靠在我的怀中。我就势站了起来，改变了一下姿势，坐在椅子里，而她像个孩子一样坐在我的腿上，双手紧紧抓住我的衣服，脸埋在我的胸前，眼泪像瀑布一样狂泻而下，窗外的大雨仿佛在应和着她。
　　我们就那样坐了几分钟，然后雨滴落进窗内，我轻轻把她放在地上，扶着她走到睡榻前，她一下于跌坐下去。我关上窗户，只留下一道缝隙透空气；然后又拧亮了台灯，半透明的光线铺开了一个金色的光圈。我已厌倦了扮演牧师的角色，于是脱下外套和带白硬领的衬衫，穿着T恤衫走过来，坐在她身边。我们的双腿懒洋洋地伸展着，手臂也松垂下来，宛如两个断了线的木偶。
　　她茫然地注视着虚无的空气，“他受了那么多苦，他们对他如此残忍……这使我……”
　　她用双手捧住脸，开始啜泣起来，身体也随之不停地抽动。我用手臂环住她，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似乎在安抚一个孩子。我知道我既不能说些什么，也不能做些什么，我能理解她的遭遇吗？有人能理解她的遭遇吗？除了弗莱德·努南？
　　终于，她睁大了红肿的眼睛望着我，脸上的淡妆被泪水冲得纵横阑干，她说：“我感到非常内疚，内森，非常内疚……与弗莱德相比，我把一切看得太轻了。”
　　“没什么可内疚的，”我劝慰着她，“这不是你们所能控制的。”
　　“我没同他们对抗，像他那样。他是个勇士，而我是个胆小鬼。”
　　“你也在监狱里。”
　　她摇了摇头，很坚决，“不像他，不像他那样。”
　　“好了，他现在解脱了，为他感到幸福吧。”
　　她眨了眨眼睛，眨掉了一些眼泪，“你真的这样认为？”
　　“我看到了他活着时是怎样一种情形，他很乐意离去的。相信我，不论他在哪里，都要比在这里好。”
　　她思忖着，然后躺了下来，把头枕在我的腿上；她蜷起了双膝，像个胎儿一样。我抚摸着她满头的鬈发，任她在我手底下静静地流泪、抽噎，甚至还打了一个盹。
　　然后，她在我的腿上仰起头来，问：“我们真的能离开这里吗？”
　　“是的，送我来的那艘纵帆船，‘美国人’号，就停错在三英里以外的海域，他们在那里等我一天，看我今夜是否需要搭乘他们的船回家——船长和他的大副会乘划艇溜进来，停泊在远离码头区的沙洲小岛——曼涅戈娃岛——附近等我。”
　　“什么时候？”
　　“还能什么时候？午夜。”
　　他们为我制定了两条脱身计划：约翰逊船长与他的救生艇在今夜迎候我；如果我需要更多一些的时间，两天以后（就像我告诉“西丑坎”的那样），一艘德国商船会载我回航。如果这两条路都走不通，我就只有靠自己了。然而，关岛近在飓尺，拦劫一艘摩托艇回家也是切实可行的第三种方案。
　　“大雨会成为问题吗？”她问。
　　风雨正敲打着玻璃窗。
　　“它会是一种帮助，”我说，“除了我们，还会有哪个傻瓜在风雨之夜出门？”
　　她坐了起来，希望的火花浮现在她的眼角，“我们就……走出这里？”
　　我用双手捧住她的脸，“宝贝，我们要从我的窗户翻出去，那些土著看门狗不是通常都在门厅里打地铺吗？”
　　“是的。”
　　我揽住她的肩头，把她拉近自己，“好了，他们甚至不会觉察我们的离开，直到明天早上的某个时刻。他们不看守后门，因为这里没有后门，对吗？”
　　她点了点头，“起初，这里有一个侧门，但它后来被堵死了……这个旅馆就是一座监狱。”
　　“那么说，他们只注意前门。”
　　她再次点了一下头，“你的船长在什么地方接我们？”
　　“在码头，在送我上岸的地方。”
　　天空掠过一道枝形闪电，过了一会儿，低沉的雷声隆隆传来。
　　我问她：“他们照管你吗？给你送三餐或者别的什么吗？”
　　“他们根本不理我，我在街对面的那家饭馆吃饭。”
　　“那么，我们要做的事就是静静地坐待几个小时。”
　　“好吧……毕竟，我们还有事可做。”
　　“的确。”
　　“内森……关掉那灯。”
　　“好吧……”
　　我站起身，关掉了台灯，当我转身的时候，她在睡榻前站了起来，解开了白衬衫的纽扣，露出了纤秀的丝绸乳罩和同样质地的丝绸内裤（她也拉开了锈红色长裤的拉链）。她的肌肤在玻璃上纵横的雨水的映射下，散发出清冷的蓝色光辉，上面变幻着各种抽象图案。她解开了胸罩，让它滑落下去，赤裸的女孩般的Rx房挺立出来；然后，她又脱下了内裤，就那样裸体站立着，双肩向后，双腿修长纤细，甚至还有一些肌肉。她无所羞怯地站立着，衣服堆在她的裸足前，修颀的身体不时被闪电与雨水的清光描摹出各种花纹。她把双臂伸向我，渴求着。
　　奥列瑞神父该脱下他的裤子了。
　　我们温柔地做爱，疯狂地做爱，完全迷失在时间里；我们大笑，我们哭泣，当她骑在我身上时，这个意志坚强的女人象牙般的身体被窗外的微光裁成了一副完美的剪影。她纵情而陶醉，这种感觉只有在天堂里才能得到；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她可爱的面孔俯在我的胸前，用令人心碎的甜蜜眼神凝视着我。她的表情始而欢快，继而热烈、沉醉，最后则是苦乐掺半的兴奋与高亢。
　　之后，在我们日本主人的这间没有上锁的政治“旅馆”的房间里，奥列瑞神父与穿戴整齐的艾美拉坐在被子上，看着窗外的雨水泛着蓝光流下玻璃，她的脸盆里积了一些雨水，我们清洗了一下，她笑着说这场及时雨倒也不坏。
　　“雨水在这里很重要，”她说，“岛上的淡水难喝极了，又成又涩。”
　　“雨在这里下得多吗？”
　　“夏天没有多少；但冬季风会带来雨水，雨在冬季下得很频繁，但每次都不多。”我思忖着她是否意识到，当她提起塞班岛时，几乎就像在谈论她的家乡？怎么可能不呢，毕竟她已在这里住了三年。
　　“看这雷雨的情形怕要转成台风。”她说，注视着窗外。屋内更暗了，风在窗外怒吼；雨的方向似乎转变了，更垂直地落下来，敲打着邻近的那幢一层木房子的铁皮屋顶，声音就像机关枪。
　　她问了我一些家乡发生的事，很高兴保罗·门兹又结婚了（“泰瑞是个可爱的姑娘”）；我告诉了她更多的关于她丈夫再婚的情形，她现在的反应只是觉得好笑了。她一点儿也没想到过她的失踪会引起全世界的注意，即使这看起来像奉承，而不是真正的关注。然而，她略带苦涩地指出，海军花费了上百万美元的搜索，一定是以她为借口对那些水域进行了一次彻底的勘察。
　　她也谈了谈在塞班岛的生活情形：孤独而寂寞，除了苏朱克局长、杰苏斯和少数几位官员，像“西丑坎”，几乎没有人在塞班岛讲英语，尽管她不时到镇上去，也没有交到什么朋友。“对门的查莫罗人一家，”她说，指了指窗户，窗外正大雨倾盆，铁皮屋顶发出连续的叮咚声，“人很不错，”她柔和地笑起来，“我在一次上厕所的路上认识了他们……厕所在他们家的后院。他们有一个小女孩，玛蒂达，大约十二岁左右，很可爱。她懂一些英语，我不时帮助她复习功课，还送给她一枚镶珍珠的金戒指作为纪念品……她的父母也很善良，他们送给我新鲜水果：菠萝、芒果，这是在日本商店里买不到的东西。这儿的食物太难吃了……每样东西都是从罐子或坛子里拿出来的。”
　　“我注意到了。”我微笑着说。
　　一道闪电照亮了室内，随之而来的雷声如同大炮。
　　“你确信这场大雨不会成为问题？”她问，“不会阻碍我们今夜的行动？”
　　“不会，它反而有帮助。”我撒了谎，“听着……时间快到了，我现在到楼下去看一看门厅里的那几个傻瓜……你最好检查一下房间，看是否有什么东西想随身带走。”
　　她大笑起来，听起来像咳嗽，“我不认为当我回想起这间屋子时会产生多愁善感的乡情。”
　　“好了，查看一下你的私人物品，你需要的东西……把它们打成一个小包，但不要太沉。”
　　她轻轻一笑，“不用担心。”
　　“我下楼去引开那帮家伙的注意力……我离开以后，你等几分钟，然后下楼去我的房间，在里面等我。”
　　她点了点头。
　　在我快要出门的时候，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我俯下身，吻了她一下，说：“我们分开的时间只有几分钟，忍耐一下。”
　　她摇了摇头，微笑了，然而眼睛却湿润了，“我害怕。”
　　“很好，这表示你很健康，只有死人才无所畏惧。”
　　“像弗莱德？”
　　“像弗莱德。”我说着，碰了碰她的脸，然后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空无一人，我感觉整个二层楼都是空着的，除了阿美的房间。另一个我看到的待在这里的人是办事员，他的房间在小门厅隔壁。我下了楼，走进另一条空荡荡的走廊。
　　在一楼的门厅里，登记台后面没有人，天花板上的吊扇缓慢地旋转着，下面坐着两个穿着破旧的白制服的查莫罗警察。我认识他们两个：长着一个甜瓜脑袋和一副茫然愚蠢的面容的胖子雷门坐在一把藤椅上，那是杰苏斯白天坐过的位置；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矮小结实的男人，他是苏朱克局长用来接替杰苏斯的那个警察。当然，他们两个在玩牌，同样汗津津的手指和扑克牌，警棍和火柴梗散放在藤本咖啡桌上。
　　“杰苏斯在哪儿？”我问雷门。
　　“在享艳福。”雷门嘻笑着说，他的笑容不像杰苏斯那样难看，但也够难看的了。
　　“哦，他还同局长在外面？”
　　雷门点点头，肥胖的手指把汗津津的牌举到眼前，当他看牌的时候，眼睛几乎成对眼儿。
　　然后，我问那个结实的家伙，他长着土豆一样坑坑洼洼的鼻子和满脸麻子（但与杰苏斯不一样），他知不知道如何玩芝加哥扑克。那个家伙的英语显然还不及雷门，后者在今天下午同我玩过一会儿，此刻对我想要加入到他们中间的企图皱起了眉头。
　　“不！”雷门说，“不玩。见鬼去吧。”
　　这个拒绝正合我心意，我其实并不想同这群野蛮的公猪玩扑克牌，我只是在吸引他们的注意力，好让阿美能偷偷地溜下楼梯，溜进我的房间里。
　　几分钟以后，我在我的房间里找到了她，她穿着皱巴巴的飞行皮夹克，手捧着胃在地上踱步。我的房间看起来比她的更阴暗，这也许是因为房间的窗户对着隔壁木房子的墙壁，而不是俯瞰它的屋顶的缘故。
　　“我觉得恶心，”她说，“胃里恶心，就像每次上台做愚蠢的讲演之前那样……”
　　我把手枪从旅行包里翻出来，“在你起飞之前也恶心吗？”
　　“从没有。”
　　我检查了一下枪膛，枪机在黑暗中发出令人心惊的咔哒声，“好了，这更像是一次起飞，而不是登台演讲，告诉你的胃放轻松些。”
　　她深吸了一口气，点点头。
　　现在，如果我的小腹也能采纳这相同的建议就好了。
　　我把额外的弹夹装进外套口袋里，除了身上的衣服，我什么都没带。我一手持枪，一手挽着阿美，她的飞行皮夹克是她保留的唯一纪念品。雷声隆隆，听起来像假的，像某个家伙在收音机里敲击钢片。
　　她偎进我怀中，我紧紧拥抱着她，看到我右手中的枪，她的眼睛睁大了，脸仰了起来，“会发生暴力事件吗？”
　　“如果迫不得已，和平主义者最好在这时候装装糊涂……好吗？”
　　她的喉咙颤动了一下，“好吧。”
　　“如果发生了……暴力事件……你一定要保持镇静；如果你在飞机上遇到麻烦，你会保持镇静的，是不是？”
　　“通常是。”
　　“那么，我需要那个举世闻名的有着钢铁般意志的飞行员陪在我身边，现在可以吗？她在吗？”
　　“她在。”
　　“很好。”我把她从身边拉开，给了她一个傻里傻气的微笑，“一个男人在一生中迟早会同一个已婚女人发生私情，这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她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她回报给我一个微笑，“什么？”
　　“内特·黑勒要跳窗户了。”
　　我推开了窗户——这座监狱没有铁栅栏——率先跳了出去，跳进了瓢泼大雨中，暴雨的威力压得人几乎抬不起头来，我的脚陷人被雨水浸软的地面几英寸深。窗台高地面很高，我伸出两手扶她滑下来，这好像是一幕私奔的场景。她跌进我的怀中，雨水狂泻到她的脸上，她不停地眨动着眼睛，同时如释重负地轻轻笑起来，说：“哦，我的上帝！”
　　似乎她是我的新娘，我刚刚抱她迈过门槛一样，我把她轻轻地放到被雨水浸透的地上，她那穿着凉鞋的脚立刻陷入土里，泥浆几乎没过脚踝。
　　“慢慢走！”我不得不大声喊叫着，好让她能在噼啪的雨滴声与轰隆隆的雷声中听到我的话。
　　我们正站在旅馆与邻近的那幢木房子之间——这儿没有多少地方，甚至不比一条走廊宽。我走在前头，用手拉着她，勃朗宁手抢插在我的腰带上。我们还没有走出两步远，一个声音在我们身后叫嚷起来；“嗨！”
　　我回过头，越过阿美的肩膀，看到了雷门，他正从旁边的室外厕所里走出来，一边系着裤子，一边挥舞着警棍向我们冲过来。他那肥胖的身躯穿过雨帘，似乎它不过是一片烟雾，穿着鞋的双脚在松软的地面上踩出一串小坑。他的眼睛瞪得圆圆的，表情阴沉而激愤，如同一只好斗的浣熊。如果是浣熊，它早就嗅到危险逃走了，而雷门却直向我们扑来，速度比任何一个胖子都要快。我把阿美拉到身后，自己向前跨了几步，这时雷门冲进了旅馆与木房子之间的通道，我向他开了枪，子弹从前额射进他甜瓜似的脑袋里，击碎了他的脑壳，鲜血喷涌出来，证明他的确有脑子。他向后跌了下去，倒在毗邻那幢木房子的门口，像一具沉陷在泥沼中的动物尸体，等待着变成化石。
　　阿美尖叫起来，我粗鲁地用手捂住她的嘴，直到她睁大了眼睛向我点着头，示意我她不会再尖叫了。我放开了她，她浑身打着颤，低声哭泣起来。我站在她身边，可恶的暴风雨仍不断地泻下来，我说：“没有人听到那枪声，在这见鬼的……但我必须进旅馆，去对付另外几个家伙！”
　　“为什么？！”
　　“因为雷门失踪的时间太长了会引起其他人的注意，那些人会出来找他，我不能让他们这么做。”
　　“你打算杀掉他们？”
　　“如果他们够聪明，就不会送命。”
　　我让她留在原地，留在旅馆与那幢木房子之间的过道上，雨点打在她的身上，她捂住嘴，转身背对着雷门那恐怖的尸体。我走进旅馆，那个结实的查莫罗警察打量着我，我用手枪指住他一侧的脑袋，这个姿势不但能吓昏绝大多数男人，而且还能有效地射杀他。
　　但这个狗杂种没理睬我，反而伸手到桌子上去取警棍。
　　我把一颗子弹从他的耳朵里射了进去，他的动作停下来，瘫倒在藤椅里，椅子被他压得嘎吱嘎吱直响。
　　现在，他知道如何去玩芝加哥扑克了。
　　门厅隔壁的那个房间门开了，那个查莫罗办事员探出了长满胡子的脸，他的眼睛一瞬间瞪圆了。
　　“他不明白真正的警察应该有枪，”我一边对那个办事员说着，一边走到登记台前，从墙上把电话线扯断，“是让我杀了你，还是把你捆在这里，或者做些别的什么？”
　　他摇了摇头，然后一下子缩回到他的房间里，关上了门。
　　于是我又冲进雨里，九毫米口径的手枪插回腰间。阿美从旅馆与那幢房屋之间的过道向我迎来，我用一只手臂揽住她的腰，我们一起沿着木板人行道向前跑。四周没有人影，旁边那条未铺柏油的街道变成了一片泥沼，没有人能通得过。街道对面的一座破败的小酒吧里，传来了留声机里播放的道森兄弟的歌曲《迷失在雾中》；一群查莫罗孩子正在跳舞，男孩与女孩彼此拥抱，随着歌曲的节奏左右摇摆着，完全没有理会外面断断续续的雨声。
　　我们跑完了木板人行道，脚下的草地像胶水一样粘稠，但我们继续向前移动着，跟踉跄跄地，却从未跌倒过。透过重重雨幕，我们瞥见了那座混凝土建造的监狱，起初，它在倾盆大雨中岿然不动；然后，它的铁皮屋顶开始在风中不停地掀动着、摇晃着；最后，一阵疾风将屋顶铁皮掀了下来，飘过我们前面的小路，落在货栈的木屋前面。我们彼此交换了一个惊异的眼神，深吸了一口气，又继续向前走，沿途经过了那位独自矗立在公园棕榈树间的制糖业老兄。
　　我们走到了码头区，泥泞的双脚下面又出现了木板人行道，环绕在身边的二层建筑楼群缓解了暴风的威力，虽然我们逆着风向前走，但已不像方才那样吃力了。我们的衣服被雨水淋湿，变得沉甸甸的；我们的头发滴着水，贴在了头皮上。前面的那个街区就是戈瑞潘海港的混凝土码头，我们来早了，也许早了五分钟，也许早了十分钟。暴风雨会阻碍约翰逊的行动吗？它会使他无法前来接应吗？我是否会像上次一样，又送掉另一个人的性命？
　　这些问题纠缠在我脑海里还没有理出个头绪，厄运又来敲门了。
　　当我们经过码头区“哈那马其”广场时，苏朱克局长与魔鬼杰苏斯刚刚喝完“爱娃猫瑞”，并在那些可怜的女人身上得到满足后，正醉得像臭鼬一样，从南盖苏妓院里跌跌撞撞地走出来，这一个晚上，苏朱克局长对他一流的“占哥凯丑”先前的忠诚行为看来是表示了最大的感激。
　　只有醉鬼——尤其是那些穿着不合体的新衣服的醉鬼（甚至那个查莫罗人也换上了一件干净的亚麻衬衫）——才会在倾盆大雨中走出门来，他们华丽的服装立刻被雨水淋透了。
　　这两个危险的醉鬼正向已变成一片泥浆的未铺柏油的码头区街道对面张望着，他们认出了我们，艾美拉与奥列瑞神父。
　　起初，苏朱克局长微笑了一下。
　　我也笑了笑，挥挥手，点点头。
　　但紧接着，苏朱克局长皱起了眉头，即使在酒醉中，他也感觉到了可疑的情形，他厉声向魔鬼杰苏斯说了一串日语，杰苏斯也皱起了眉头，他们一起向我们跑过来。
　　我们一直不停地走，向着码头。我们已走到木板人行道上，局长与杰苏斯正要横穿泥泞肮脏的街道，我拔出了手枪。
　　“内森！”阿美尖叫着，我只是拉着她继续向前走。
　　“艾美拉！”局长叫嚷着，“奥列瑞！”
　　我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他们正走在街道中间，而我们几乎快到码头区通向栈桥码头的混凝土护坡上了。
　　这时，一个雷声在身后炸响了，我警觉地回过头去，看到苏朱克已经拔出了手枪，我差点忘记了他也有枪，他一直用外衣遮盖着它。我回敬了他一枪，子弹打在他的右肩上，但这个喝醉酒的畜生只是做了个痛苦的鬼脸，又把手枪递到左手，继续向我们开枪。
　　阿美尖叫起来。
　　“你受伤了？”我大声喊着，把她拉到身后。
　　“没有！只是害怕！”
　　我又开了一枪，这一次子弹不是打在他的胸膛上就是打在他的肩膀上，我无法确定。但是手枪从他的手指间滑落下去，掉在街道上的稀泥中。他仍然站在那里，手臂软软地垂着，无意识地痉挛着，不知是由于酒精还是由于伤痛的关系？
　　但是，更难对付的人，是魔鬼杰苏斯。
　　他正笨拙地向我们冲来，高举着的右手中握着大砍刀；眼睛向上翻着，露出了死鱼一样的白眼珠；咬着牙，嘴角带着一丝令人毛骨耸然的狞笑。一道闪电照亮了街道，他手中大砍刀的刀刃发出雪亮的光芒。
　　我一边继续向前走，一边向后朝他开枪，打了两枪，有一枪打中了他，打在身体中部的某个地方，但这并没有使他追击的速度慢下来。在他身后，我看到受伤的局长正像企鹅一样蹒跚着走向南盖苏妓院，毫无疑问，他要去发警报，见鬼！我继续向前跑着，同时把阿美推到前面，我又回身开了一枪，这一次杰苏斯左臂中弹了。他感觉到了枪伤，他咆哮着，继续向前追赶。
　　我们现在站在护坡上，栈桥码头伸展在我们面前，在码头四周，波涛汹涌着，黑浪滔天，然而，这并非是不可横绝的水域，一个像欧文·约翰逊上尉那样的水手可以轻而易举地越过它们……
　　只是，周围没有约翰逊的影子。
　　曼涅戈娃岛在不远处招手，你几乎可以伸出手去触摸它……但视野里没有摩托艇，只有翻涌的水波与阴霾的天空。
　　杰苏斯赶到了护坡前，他高举着大砍刀，做势欲击，我在向他开火时脚下滑了一下，子弹打掉了他一块耳朵，但这并没有阻止他冲过来，劈下一刀。阿美尖厉地叫起来，我感觉到刀刃从我的教士服白硬领与胸前的外衣上划过去，划破了我的衣服，砍伤了我，从右侧锁骨到左腿出现了一道袒露的C字形伤口。伤口立刻被雨水与血水涸湿了，尽管一阵阵疼痛传来，但我可以肯定伤口并不深。我朝着那畜生的肚子开了一枪，他痛苦的叫喊声是我所听到过的最美妙的声音，他脸朝下栽倒在护坡上，就像渔船上一条被风于的大鱼。我转过身，勉强向阿美挤出一个笑容来，这笑容一定十分恐怖，因为阿美警觉地从我身边退开。
　　然后，她又走近我，看着我身上的伤口，“他砍到了你！他砍伤了你！”
　　“我在修面时把自己伤得更厉害。”我张开嘴想深吸一口空气，却灌进嘴里许多雨水，这顽固的讨厌的暴雨。我向起伏不停的水面上望过去，却只看见波浪与黑暗的天宇。这时，一道闪电映亮了整个海面，一直延伸到水天交接处，却没有显示给我任何新的东西——没有救生筏。约翰逊欺骗了我吗？是在米勒的授意下吗？
　　“或者是我们来早了，”我说，“或者是他们迟到了。”
　　“或许，他们根本就不会来！”
　　我几乎透不过气来，喘息着说：“你的那位友善的局长可能已经叫来了警卫队，我们必须离开这里。有什么好主意吗？”
　　她深吸了一口气，点点头。雷声在头顶隆隆滚过，她越过我的身体用手向前方一指，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在没有守卫的水上飞机基地上，两只飞船正泊在那里，系在滑行台上。
　　“你能飞那些东西吗？”我问。
　　她甩了一下头，水珠向四周溅射开，她微笑着，脸上是一副骄傲的神情，“我是艾米莉·埃尔哈特。”她提醒我。
　　“哦，是的。”我说。
　　我们向那里跑过去，留下魔鬼杰苏斯的尸体趴在那里。没有别的出路了，我们穿过护坡，脚底下水花四射。犹如孩子在雨中嬉戏，我们翻过了一道齐腰高的围墙，又快步走到滑行台上。我解开了绳索，她已经涉水走到飞机停泊的地方了。然后，我也跳进水中，爬到登机用的浮筒上，而她也正借助浮筒，想爬到驾驶舱中去。
　　就在这时，枪声大作。
　　警察局距离码头区不过几分钟的路，即使在暴雨中，局长的援军也很快追踪到了我们的行迹，那些警察身上的白色制服都淋湿了，子弹在我们耳边呼啸着，不时打在飞船绿色的机身上。马达的声音——这不是飞船发出的，因为阿美还没有爬进驾驶舱——把我的注意力吸引到水面上，一点亮光似乎正向曼涅戈娃岛移来——一盏灯！一盏煤油灯！它正举在海顿的手里，而船长正在驾驶着小船……
　　“别管那飞机了！”我喊着，回头瞥了她一眼——她的眼睛里有一种疯狂的表情，“游到那船上去！”
　　她迟疑了一下，似乎不想错过这次重新驾驶飞机的机会，这时，一颗子弹打在她脑袋旁边的金属机身上，她吞咽了一下口水，点了点头，跳进了海里；我也跳进了海里向摩托艇的方向游去，手中紧握着那只勃朗宁手枪。
　　我们游向摩托艇，摩托艇也在水面上飞一般向我们驶来，于弹在我们四周打起一串串水花，然后我觉得有一个人，是海顿，把我拉到了艇上。我大口吸了一下空气，又灌进许多雨水，然后我寻视着水面，寻找着阿美，她正向我们游过来。这时，几颗子弹击中了她，击穿了她的飞行皮夹克。
　　然后，她沉入水中，转眼间我们只看得到那件皮夹克了，它在距摩托艇不远的地方漂浮着，膨胀着，破旧的棕色皮革上涸开一滩鲜红的血，它汪在那里，如同一朵漂动的花，然后，它稀释了，消散了。
　　不见了。
　　我几乎快爬下摩托艇了，这时，那个孩子把我用力拽回去，大声叫喊着：“太迟了！对她来说太迟了！”子弹环绕在我们身边，我们从阿美和她那件皮夹克沉下去的地方驶开了。防波堤上那些白色的身影离我们越来越远，他们仍在向我们射击，听起来就像是滑稽的噪音。那些上窜下跳的小丑们渐渐消失在雨中，消失在暗夜中，然后完全看不见了。在黑暗的水面上，只剩下一段惨痛的回忆，和一个没有成功的越狱故事的尾声。
　　约翰逊的声音在问：“他怎么了？”
　　海顿回答说：“受了重伤。”
　　这是我听到的最后的声音，除了那句我在想象中自以为听到的阿美声音，那是她在跑向水上飞机基地，跑向她今生永远也不会开起来的最后一架飞机时说的话，如此自信，如此骄傲：“我是艾米莉·埃尔哈特。”她说。
　　雨点打在我的脸上。
　　黑暗弥漫了天地。

第二十章 永远的艾米莉
　　尾声1970.3
　　第二十章永远的艾米莉
　　一九四○年六月下旬，欧文·约翰逊上尉给艾米莉·埃尔哈特基金会的艾莫·狄米提的汇报如下：“我认为，搜索行动应该考虑结束了，为了寻找埃尔哈特小姐的蛛丝马迹，所有人为的努力都已经尝试过了。”
　　然而，艾莫与玛戈却不肯放弃他们的计划，一九四一年七月，一艘基金会指派的船只待命在火奴鲁鲁港口。然而，基金会的太平洋探险计划被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断了，再也没有继续下去，虽然成功的商人狄米提——还有基金会——继续活动了许多年，赞美艾米莉·埃尔哈特的品格，调查她的失踪情况。
　　当日本人发动袭击时，约翰逊上尉正在珍珠港的战争计划办公室工作，“美国人”号的最后一次环球航行在一九四一年的春天结束了，之后，约翰逊卖掉了纵帆船，加入了海军。战争其间，他跟随考察船“夏天”号航行在南太平洋水域，为美国政府测绘那里的岛屿与水域的地形图，也许，这项工作只是他在“美国人”号上已经开始的工作的延续。
　　战后，约翰逊——他一直在物色一艘新的帆船——被他从前的大副告知，有一艘德国的双桅帆船被英国人没收了，正保存在英格兰，名叫“杜南”。那艘船被约翰逊买了下来，改名叫新“美国人”，约翰逊与他的妻子和孩子们又恢复了环航世界的旅行并继续出版他们的探险新书。到了一九六○年，他们的许多书都排进了畅销的旅游图书之列。
　　他们的大副却没有加入他们，他追求了另一种事业，我从来也没有想到过海顿的主要兴趣不是航海，而是演戏，他看起来根本不像对艺术感兴趣的人。但他离开“美国人”的甲板进入到好莱坞的戏剧生涯却被战争过早地打断了，像我一样，斯特林·海顿在海军陆战队服役。在约翰逊上尉的老友“野牛”多诺文的帮助下，海顿被选拔到战略情报局。海顿健美的身材与声音中略带诗情的厌倦使他在一些影片，如《沥青丛林》、《谋杀》和《斯湍拉沃医生》中受到关注。
　　珍珠港事件之后，湖兰岛成为第二个遭日本人袭击的美国领地，然而，岛上那建设完美的碎珊瑚机场，却从来没被启用过。
　　威利姆·米勒，空运部城市航空管理局的局长，一九四三年在华盛顿死于心脏病。当时我正在好莱坞接手一项工作，那年八月，我在威尔舍的布朗·德比饭店的一个单间里，从保罗·门兹中校的嘴里听到了这个消息。
　　“这真令人吃惊。”我说。
　　“像米勒那样年轻的家伙会死于心脏病？”门兹摇晃着手中结着霜花的马提尼酒杯问。
　　“米勒会有心脏病。”
　　门兹的笑容在他的胡子下面扭曲了，穿着军服使他看起来很英俊，“你一直是个多愁善感的家伙。那么，内特——你在瓜达尔卡纳尔岛的情形是怎么样的？”
　　“我虚报了年龄，然后发现自己和一群孩子待在海军新兵训练中心里，我们进行了严格的训练，可是疟疾却把我早早地送回了家。”
　　门兹的表情告诉我，他知道我在隐瞒着实情，但出于对一个同行军人隐私权的尊重，他什么也没说。过了一会儿，他吃了一口凯撒色拉，轻轻地笑着问：“听到吉皮最新的消息了吗？”
　　“哪一个？编造他自己虚构的绑架案来推销那本希特勒的书？还是起诉RKO公司拍摄了那部关于艾米莉的电影？”
　　战后不久，普图南出现在洛杉矶地方检查官的办公室里，拿着写给自己的恐吓信和一本被子弹打得满是窟窿的书：《杀死希特勒的男人》，那是他刚刚出版的。然后，他说他开枪打跑了一个试图破门而人闯入他家中的男人。法西斯党徒一直在同他作对——报纸上已连篇累犊地报道了这件事——当G·P被找到时，这种宣传已达到了巅峰——在他的职员报告他“失踪”的几个小时内——绑架与恐吓（但没有受到伤害）就发生在贝克斯菲尔德的一间空屋子里。
　　一九四三年，影片《为自由而飞翔》捧红了像艾米莉·埃尔哈特一样的女飞行员莎琳达·卢塞尔与弗莱德·努南一样的领航员弗莱德·麦克穆瑞，他们在执行一项政府委派的间谍任务中，壮烈地牺牲了。普图南极力诋毁这部影片，并在报纸上打了许多笔墨官司。实际上，他已经把改编阿美故事的版权卖给了那家制片厂，并在这种貌似抗议的推销中额外又赚了一笔。
　　“都不是，”门兹说，“吉皮给自己在陆军情报局弄了个少校的位置。”
　　普图南在向他第四任妻子——玛格丽特·哈威兰德，美军慰问协会的董事求婚的时候，曾在中国服役；他也曾访问过美军接管的塞班岛，想来是去调查流传在苏苏皮集中营内查莫罗难民中间的关于战前被日本人捕获的两个白人飞行员——一男一女的传言，那个集中营起初由戈瑞潘的军队掌管，一九四四年六月被撤消了。
　　三万日军与三千五百名美军——海军、陆军、海军陆战队士兵——死于福瑞格战役中，那是一场双方进行了二十四个小时的争夺塞班岛的战役，这座太平洋上的岛屿在战争中受到了重创。我不知道是否有人统计过岛民的死亡人数，在大规模的轰炸中，一定死伤了不少人；到了六月二十四日，戈瑞潘市已变成了一片瓦砾场。此后，戈瑞潘港口成为了盟军停泊上千条船只的港湾。水上基地被毁坏了，艾斯里特·海纳达机场很快重建起来，它扩展了规模并更名为伊斯雷机场，每天都有上百架飞机在这里起飞降落，它变成了B—29超级轰炸机的基地。日本人一直没有修完在玛皮野的机场。
　　在玛皮野附近有一座舍身崖——这里还有小岛南端的万岁崖，曾有成千上万的日本男人、女人和孩子跳下去过，为了避免落到人侵的野蛮人手里遭遇到更可怕的命运，他们选择了死路。
　　一个古怪的愈演愈烈的流言在太平洋众小岛之间传播：艾米莉·埃尔哈特就是东京罗丝，日本广播电台的一位唱片音乐节目主持人，她播放一些怀旧歌曲引诱美国士兵来听，同时插播一些日本人已切断了盟军的后路之类的谎言。普图南少校，当时他正在远东，据说穿过了敌人的封锁线去听那个美国女人的广播，之后，他相当坚决地声明那个声音决不是艾米莉的，他愿意拿生命做赌注。
　　我不得不承认，当我第一次听到阿美也许是东京罗丝的传言时，我半信半疑，她在那个风雨之夜死里逃生了吗？那些子弹没有要她的命吗？日本人把她从海里打捞出来——我们当时离海岸并不远——救了她的命，并把她送到东京充当宣传工具了吗？
　　她在塞班岛的时候，不就已被人称为东京罗丝了吗？
　　有时候，在深夜里，我几乎让自己相信这个传言，但这里有太多的破绽，首先，根本没有“东京罗丝”，这只是一个绰号，很可能是有人听说过塞班岛上的查莫罗人给艾米莉起的这个绰号——许多口头相传的故事就这样成为了传奇——后，把它应用到了日本广播电台中的一个讲英语的唱片音乐节目女主持人的身上。
　　总而言之，“东京罗丝”不止一个，至少有十余位唱片音乐节目的女主持人出现在日本广播电台的各个节目与波段中，有些带有日语口音，有些没有，没有一个人使用东京罗丝这个称呼。
　　这个未解之谜越来越引起人们的兴趣，然而，那些女主持人当中有一位站出来说她曾被强迫为日本人做广播——在战争爆发的时候，这位日裔美国人正访问东京——她因此被关进了监狱。
　　阿美的名字又出现在报纸上，然而这一次人们对她颇有微词。另一位阿美·埃尔哈特，艾米莉的母亲，每天都关注着这些评论，尽管年事已高，健康欠佳，她还是从马萨诸塞的梅德福赶到旧金山。阿美·奥蒂丝·埃尔哈特告诉记者们，她的女儿对环球飞行一事讳莫如深，并不像通常那样与她分享一切秘密。
　　“我确信，”埃尔哈特夫人说，“她在执行政府公务，很可能是口头上的命令。”
　　一九四四年，在大战接近尾声的时候，陆军情报局陷入了艾米莉·埃尔哈特有可．能使他们处境尴尬的恐慌中，为此，他们派G·P去凋查那些广播。因为在我当年的报告中——一九四○年六月，向威利姆·米勒所做的报告——我曾提到过塞班岛的岛民为艾米莉起了一个“东京罗丝”的绰号，也许他们把两者混为一谈，并为此忧虑了。
　　但是，日本人不会这样隐姓埋名地利用艾米莉，如果他们手中真的握有这张王牌，真的使她转变了立场，他们会利用她的名气大造舆论的。不，阿美在那个风雨之夜就死了，在我们眼看就要得到自由的时候，如果苏朱克局长与杰苏斯·萨伯兰不在那个节骨眼上走出那家妓院，我们早已远走高飞了。
　　我没有听到过苏朱克的死讯，直到多年以后，J·T·布迪·布什，来自达拉斯的那个德克萨斯佬，告诉我米扣·苏姬塔夫人——米扣·苏朱克的女儿——提供了艾米莉·埃尔哈特曾在塞班岛的第一份证明。苏姬塔夫人对布什说，她曾听到过她父亲与其他戈瑞潘警察局的官员们讨论是否对那个女飞行员处以死刑的问题，苏姬塔夫人很为她父亲同意执行死刑而感到尴尬。
　　那位塞班岛前任警察局长并没有随同那些日本人从舍身崖上跳下来，在山里躲藏了一段时间后，苏朱克投降了，并同占领军合作了。由于疲劳，他被转送到医院帐棚里，在那里，一个目击者看到一个岛民和一个身份不明的美国人给他灌下了毒药。这个案子由一个名叫杰苏斯·萨伯兰的土著警察来调查，由于他的“警察背景”，他被任命为苏苏皮集中营的“司法长官”，但那桩谋杀案没有被破获。
　　女飞行员杰奎琳·考克瑞·奥德姆，艾米莉的好朋友，成为战后第一个踏上日本国土的美国女人，她的任务是调查战争中“扮演日本女人”的播音员。杰奎琳报告说在帝国空军司令部里看到了几份关于艾米莉的卷宗。在我与艾米莉过从甚密的那几年里，我没有见到过奥德姆夫人，我与她的会面是在后来她有钱的丈夫福劳德·奥德姆雇用我调查与他们的化妆品生意有关的间谍案的时候。
　　“我没有看到过任何能让我认为艾米莉曾在日本待过的证据，”在加利福尼亚州因德尔的奥德姆牧场里，在晚餐桌上，杰奎琳对我说。她是一个可爱的金发美人，就像失踪的阿美的姐妹，“当然，也没有任何证据向你证明她就是东京罗丝。”
　　她还给我看了一件阿美在最后一次飞行之前送给她的纪念品：一面小小的丝绸国旗。
　　不知什么原因，从军队中服役回来的G·P·普图南好像变了一个人，虽然他仍在撰写并出版新书。由于生病，他迁居到塞瑞斯的山林小屋中，后又搬到戴斯山谷的休养地，同他第四任妻子在一起。战后的普图南显然温和多了，那些无耻的宣传伎俩已被他置诸脑后。一九五○年一月，他由于肾病死亡。
　　保罗·门兹的军旅生涯是明星式的，不仅因为有众多的男演员在他手下服役，像克拉克·盖博，罗纳达·瑞根和阿兰·拉弟；还因为他的小队拍摄了三万英尺长的胶片与上百部军训电影；此外，门兹中校还在北大西洋与非洲拍摄了一些战争镜头。
　　战争结束后，保罗重操旧业，又干起了飞机租赁行当。他与泰瑞的婚姻既幸福又长久。电台评论员，有着普图南风格的世界探险家劳威尔·托马斯雇用门兹为著名的辛那瑞马工程摄影。作为摄影师，门兹经常坐在改装后的B——25轰炸机机首的椅子上，拍摄影片《这就是辛那瑞马》。好莱坞黄金时期绝大多数人著名的飞行照片与胶片都是由门兹与他的飞行小组拍摄的，门兹死于一九六五年，在拍摄《凤凰的飞翔》一片中由于飞行事故在空中遇难。
　　詹姆斯·福瑞斯特在二战中从白宫的行政助理一职升任为海军部副部长，一九四四年，当海军部长死于心脏病后，福瑞斯特担任了部长；一九四七年，他成为美国国防部第一届部长。他的信条是“建设”海军，把战舰从不足四百艘增加到一千五百艘以上；他精力充沛，经常到一线去作调查，这在内阁成员中是不多见的；他同时也是一个恶毒的反共分子，对犹太人充满歧视。
　　自从杜鲁门总统强迫福瑞斯特辞职以后——新闻界攻击他为战争投机商——他明显地陷入到沮丧之中。两个月之后，他跳下——可能是被推下——马里兰州贝塞斯达市海军医院的十六层高楼，据推测，他曾想把浴袍的带子系在卫生间的水箱上吊死自己，跳楼看来是比上吊更成功的办法。
　　在我过去与之打交道的那些人中，叵尼尔·提索在将近六十岁的时候还在为保罗·门兹做事，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唐妮·雷克在五次坠机事件中死里逃生，却在一九四三年死于一场摩托车事故；厄尔·卡洛尔与他的歌舞女郎兼女友贝瑞·威利斯在一九四八年六月的飞机失事中双双遇难；狄赛·迪恩，那个棒球明星，在投球的手臂受伤后退役，开始教练一些初学者；我没有再见过玛特尔·门兹；玛戈在几年前过世了——她终身未嫁，可能是在等我——也可能是在等阿美。
　　弗莱德·努南的遗嫣，玛丽·碧——我为她带去了努南的消息——嫁给了一位鳏夫，生活很幸福；尽管阿美抱怨过她的家庭，事实却证明阿美有一位非常忠诚的母亲和姐姐，她们两个人在任何场合里都非常维护她的荣誉。阿美·奥蒂丝·埃尔哈特从来也没有放弃过她的女儿总有一天会回来的信念，一九六二年十月，她在九十五岁的高龄上谢世。
　　从波士顿到火奴鲁鲁，横穿美国的十多个城市都把艾米莉·埃尔哈特的形象做成徽章与标志，以表示纪念；街道与学校以她的名字来命名；纪念邮票上印有她的头像；图书馆与博物馆收藏她的遗物；关于她一生事迹的电视片与纪录片反复播映，她设计的行李仍在生产并出售。
　　与此同时，解答她失踪之谜的调查与探险丛书也一部接一部问世，很少有调查者能追逐到我的行踪，我更绝少与他们合作；而且，我也不看他们出版的书籍。我不需要任何人告诉我在艾米莉·埃尔哈特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此外，我同山姆大叔签订的合同让我守口如瓶，这就像同魔鬼做了交易——没有逃脱的余地。
　　政府部门对艾米莉在塞班岛的故事一笑置之，虽然由于信息自由的法案使一些文件偶尔公诸于世，使这个“理论”得到支持，但大多数有关的信件与文件却仍堆在角落里或者已被销毁。但海军上将查斯特·W·尼米提兹，战时太平洋舰队的总司令，后来海军地面指挥部的部长，承认艾米莉·埃尔哈特事件的真相，将会“动摇一些人的想象”。
　　一九六九年，事隔这么多年以后，我接到了罗伯特·麦尔斯——他现在已经是一个成年人了，在加利福尼亚州塞林纳斯市的一家糖厂工作——打来的电话，这让我回想起当年我们在他父母的家中通过一台家用收音机收听令人兴奋的实况节目的情形。他仍是一副生气勃勃的老样子，告诉我他正在写一本关于艾米莉的回忆录，在周末与假期，常就这个主题发表演讲。
　　他的话在我心里产生了古怪的反响，糖业大王马特修·哈瑞吉男爵的雕像隐约出现在艾米莉·埃尔哈特这位忘年小友的身后。他现在在糖厂工作，通过巡回演讲以增加收人，我不知道他是否在得梅因市的那座圆形剧场里讲演过，我也不知道那座圆形剧场还在不在。
　　“她还活着，”他在电话里兴致勃勃地告诉我，尽管他的声音低沉，听起来还是像个孩子，“她现在改名叫伊莲娜·伯拉姆，住在新泽西；弗莱德·努南也活着！”
　　“如果他还活着，他的头一定很疼。”我说。
　　“什么？”
　　“没什么。听着，罗伯特，很高兴接到你的电话——”
　　“弗莱德·努南是那个名叫威利姆·万·杜森的家伙，那个前空军少校和那本书的作者调查了他们两个人：万·杜森与伯拉姆，发现他们两个人的背景材料都是伪造的，这看起来好像是根据目击者保护法案在保护他们。”
　　“我不认为他们是受到目击者保护法案保护的人。”
　　“你怎么知道？如果艾米莉变成了东京罗丝，也许当局会想方设法……‘隐藏’她。”
　　“罗伯特，接到你的电话真是太好了。”
　　“你不想为我调查这件事？”
　　“你打算雇我？”
　　“我雇不起，我只是个工人。”
　　“我工作也是为了谋生，罗伯特，谢谢你打来的电话，祝你好运。”
　　事情就是这样，我不知道应该为罗伯特·麦尔斯感到高兴还是感到悲哀，他与艾米莉的友谊让他的一生都富有意义；然而，他也生活在苦恼之中，这么多没有答案的问题穿插在他的生命里，让他的思想变得沉重。
　　我当时也在场，我与他坐在起居室里，我了解他所知道的一切；只是；他不知道我了解的事情罢了。
　　那本声称伊莲娜·伯拉姆即是艾米莉·埃尔哈特的书的作者遭到起诉，书也被从书架上撤下来。这件事一直索绕在我心中，一九七○年的某一天，当我访问曼哈顿A—I侦探事务所时，我顺路去了纽约贝德福希尔斯。我在福斯吉特乡村俱乐部活动室的酒吧里找到了伊莲娜·伯拉姆，她正同另外三个女人在一起。这些女人看起来都快七十岁了，她们似乎很高兴有一个相貌英俊的年轻家伙来拜访，尽管他已六十中旬了。
　　我立刻认出来谁是伊莲娜，她的确与阿美长得很像，虽然她的鼻子与阿美略有不同，更宽，更大；而那双眼睛却与我梦绕魂牵的眼睛一样，是熟悉的灰蓝色。
　　她站在那些女人身边，穿着高尔夫衬衫与短裤，看起来非常性感。我对伊莲娜说：“我叫内特·黑勒，我们有一位共同的朋友。”
　　“哦？”她向我微微一笑，“是谁？”
　　“艾米莉·埃尔哈特。我知道你曾经是一名飞行员，你同她一起飞过吗？”
　　“当然，我曾在九十九飞行大队……哦，我的上帝，我希望你不要相信那本书上所说的鬼话。”
　　那句“哦，我的上帝”让我惊然一惊，这是阿美最喜欢说的口头禅。
　　但她不是阿美，阿美不会在望着我时对我们曾经拥有的感情无动于衷。如果由于某些异乎寻常的因素，她果真是阿美：她在那夜的枪林弹雨中死里逃生，被送到东京，在那里被日本人洗了脑，然后返回家乡，又再次被山姆大叔洗了脑……这些匪夷所思的情节是真实的，还只是一种可笑的推测，我已不想知道。
　　不论这个女人是伊莲娜·伯拉姆，还是艾米莉·埃尔哈特，我只确定了一件事：我的阿美已不在那个老妇人的眼睛里了。
　　我同那些女人们坐在一起，她们喝一种热带饮料，而我喝朗姆酒。有一个女人是个寡妇，有一个可爱的男孩和一张优雅的脸孔，我猜我可以得到她的青睐。但是，我已经是一个结了婚的老男人了，我的生活方式多少有些改变了。
　　伊莲娜·伯拉姆死于一九八二年七月，她把遗体捐献给了科学，她的家人遵照她的遗嘱，没有让那些追逐在她身后想确认她的真实身份的猎奇者得到她的指纹。
　　大陆DC——10飞机懒洋洋地盘旋在塞班岛上空，透过云层，可以清晰地看到小岛的轮廓。飞离关岛四十五分钟了，布迪·布什，他的二人摄影小组，还有我坐在飞机上。第一眼瞥见塞班岛，感觉这座狭长的小岛到处覆盖着丛林，一座大山从岛的中部隆起；当飞机飞得低一些时，嵌着贝壳的悬崖，白色的沙滩次第显露出来，还有公路、楼群与耕耘过的庄稼。
　　从空中俯瞰的塞班岛与我在“美国人”号纵帆船或它的救生艇上看到的略有不同，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每个到过塞班岛的人都会对它念念不忘：环绕着小岛的海水蓝得耀眼，绿得眩目，如同一块巨大的祖母绿宝石，呈半透明状态。
　　“总有一天，我要带我妻子来看一看，”布迪说，“她不相信我所说的海水是多么美丽的话。你以前来过这里，内特——在别的地方看到过这样的海水吗？”
　　“你越喜欢这里，布迪，”我说，“你从我身上得到的东西就会越少。”
　　布迪因为没能让我向他透露我过去在塞班岛的经历而感到沮丧。
　　“夜晚的星星……”他又开始了。
　　“又大又亮？宛如钻石？”
　　“回想一九四五年，那时每个晚上我们都躺在帐篷里的帆布床上，听扬声器里传来的胡根·卡米歇尔的《星尘》……他的这首歌似乎是专门为塞班岛而唱的。”
　　“我表示怀疑。”
　　“好了，”他防范似的说，“我从来没有见过像它这样的小岛，成群的星星散落在夜空……是我那时太年轻的缘故，还是记忆在同我开玩笑？”
　　“我也经常问自己这个问题。”我说。
　　即使从空中俯瞰，第二次大战留在小岛上的创痕也是显而易见的，战争的阴影仍不时浮现在小岛和平的氛围里：离海滨几百码远处有一辆沉没在海中的坦克半露出水面，一艘驳船的残体搁浅在珊瑚礁上，一架失事飞机的残骸一半没在水中，一半横卧在岸上——水晶般蓝色的海水里闪耀着金属银色的光芒。
　　DC——10降落在考伯勒机场，靠近以前的艾斯里特·海纳达机场——又叫伊斯雷机场。我们在跑道上滑翔时经过一座有着木屋顶的混凝土结构的机库，上面白色的“塞班岛”几个字发出刺目的光芒，这个机库同另外两个半圆形的活动机库就是塞班岛飞机场的全部设施了。
　　“这是我第四次来这儿了，”布迪一边走下飞机，一边说，“我一直不习惯战后的这些改变——没有吉普车，没有军用卡车，没有士兵、水兵与海军陆战队员。”
　　这座由查莫罗人经营的小飞机场是一个熙来攘往的热闹地方，充斥着各种语言与声音——世界各地的旅游者赶往这个度假天堂：欧洲人，阿拉伯人，但绝大多数是日本人。布迪曾经告诉过我，日本人把塞班岛当做战争纪念馆与蜜月旅行胜地的混合体。
　　“是啊，他们正在买回在战争中失去的这片乐园小岛，”他在飞机上曾对我说，“每次一小块。”
　　事先安排好的福特篷车在等候着我们，我们把手提箱、摄影器材与录音设备——它们放在轻便耐用的飞行用箱子里——装到车后。那两个摄影师也来自达拉斯，菲尔是一个相貌清秀的家伙，有自己的影视制造公司，通过给我们的这次访问弄来了证件而成为布迪的合伙人；斯蒂夫是一个瘦弱的留着胡子的长头发男孩，起初我把他当成障皮士，后来才知道他是越战中的老兵——他们两个都对摄影技术很在行。
　　从机场出来的公路两侧，还看得到日本人修建的机关枪混凝土掩体；鲜红的械叶瓶术盛开在碎石铺设的海滨大路旁，在“西丑坎”当年驱车领我参观这个小岛时，这条路还只是一条尘土飞扬的土路。现在，汽车的数量已经超过了自行车，但仍有很多人乘坐着后一种交通工具，上面还经常载着日本游客。
　　我们经过了几个当年的土著村落，现在它们已变成了一座现代化小镇——查兰·卡诺，银行、邮局、商业区，木结构的房屋与带铁皮屋顶的小房子，这一切都非常像旧日的戈瑞潘城—一还有苏苏皮，这座小城里驻有陆军。我们在一座名叫阳光酒馆的汽车旅馆前停下车，旅馆后面是一座高中棒球场。
　　“现在，我猜你可能会认为我是一个吝啬鬼，”布迪说。我们正在把行李从车上卸下来，搬进那座看起来像是阿肯色州的脱衣舞俱乐部的汽车旅馆，“但是如果我们住进戈瑞潘市中的那些新建的旅游大厦里，我们也许会在同当地人说话时惹麻烦。”
　　阳光酒馆有一个独立的饭店，我们可以在那里坐下来，一边喝咖啡，一边就查莫罗人的话题无所顾忌地交谈。
　　“我不喜欢住在这里，”我说，“但作为一个身经百战的老兵，我同意你的看法。在我们住在岛上的这段日子里，你介意我到戈瑞潘市里兜一圈吗？”
　　“一点儿也不，”布迪轻轻地笑起来，“急着去重游旧地？”
　　“我想是‘重游故地’。”
　　“在德克萨斯州人们不这么说。”
　　戈瑞潘市没有改变，它是完全随风而逝了。这座新城，这座也叫做戈瑞潘的新城，甚至与旧城不在同一位置，它的位置更靠南些。密克罗海滨沿岸矗立起许多观光旅馆。布迪带我去糖业大王公园，马特修·哈瑞吉男爵雕像所在的那个公园现在已变成了一座小植物园。但是，陈列在棕榈树与械叶瓶木之间的——深受日本孩子喜爱的——却是一个红白相间的火车头，静静地卧在曾经环绕塞班岛的铁轨的残段上。这个火车头可能就是很久以前我在坦那帕哥港口看见的那个。
　　“这座雕像是历经战火却得以保存下来的早先戈瑞潘城的遗物之一。”布迪对我说，他的摄影小组正在附近拍摄着公园的景色。
　　“这个男爵的左侧太阳穴上好像有个弹孔。”我一边说，一边又走近看了一眼。
　　“是的，在我们驻军岛上时，我们曾用它当靶子练射击……只有两座属于旧戈瑞潘城的建筑物依然挺立——如果‘挺立’一词用的没错。”他用下巴向街道另一侧一点，在茂密的草场上透迤着一道旧医院的围墙，“那是老帝国医院……离那儿不远，是老戈瑞潘监狱，都被野草覆盖住了。我们应该到那里拍些照片。”
　　“我就不去了。”我说。
　　他惊讶地皱起了眉头，“你不想同我们一起到监狱去看看？”
　　“如果你不介意，是的。”
　　“好吧，那么我们改天再去，反正我们要同萨美·慕尼兹见上一面。”
　　萨美·慕尼兹在阳光酒馆的咖啡室里同我们会了面，他是社区的成员之一，也是密克罗尼西亚议会代表成员，此前很多次，他阻止了那些来岛上调查埃尔哈特之谜的探险者。
　　但布迪·布什是一个善于钻营的家伙，到塞班岛来了三次之后，他交了一大群朋友，当地汽车经销商的头领——他为我们提供的篷车——为我们安排了与慕尼兹的会面。慕尼兹是一个结实但并不强壮的查莫罗人，三十中旬，鸡蛋形状的脑袋上有一张略显忧郁的脸。
　　“你曾在这儿的军队里服过役？”慕尼兹问布迪，他戴着一副太阳镜，穿着黄绿色相间的热带风格运动衫和一条蓝色短裤，“在战争时期吗？”
　　只有布迪、慕尼兹和我坐在咖啡室里，两名摄影师没有来。布迪与慕尼兹喝着咖啡，但天气———八十度左右，如果不这么闷热，简直可算是天堂——使我只能喝可乐。
　　“是的，”布迪说，“在海军陆战队。”
　　“你也是吗？”慕尼兹问我。
　　“我也在海军陆战队服过役，”我说，“不过不在这里，在瓜达尔卡纳尔岛。”
　　“海军陆战队的一个家伙给我留了一个纪念品。”慕尼兹说，笑容很诡秘。他的英语发音近乎完美，除了一点儿显得呆板的西班牙式轻快的节奏。
　　“岛上这样的纪念品会有很多。”布迪温和地说。
　　慕尼兹拍了拍大腿，“我身上的是一块手榴弹碎片，还在我身上。它叫什么名字？”
　　“榴霰弹。”我说。
　　慕尼兹微笑着，点了点头，“那个扔榴霰弹的海军陆战队员显得非常不安，他向我们道歉，并亲自为我包扎伤口。他原以为我们是日本人……你们美国人对待我们要比日本人好一些。”
　　“慕尼兹先生……”布迪说。
　　“萨美，我所有的朋友都叫我萨美。”
　　“好的，萨美，我想你知道，我们到这里是来调查艾米莉·埃尔哈特与她的领航员弗莱德·努南的下落的。很多像我这样的人来过这里，你们的很多岛民都有着不同的故事……但是，每一个看起来都像是……二手货，我们需要目击者。”
　　慕尼兹叹了口气，沉思了半天时间，然后说：“布什先生……”
　　“布迪。”
　　“布迪，我能够找到这样的人同你们交谈，但只是怕有些人不愿意谈，你搅起了塞班岛人对可怕的往事的回忆，岛上的每一个家庭几乎都在日本人占领期间失去过亲人。上百年来我们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以求逃脱惩罚，逃避报复。挺身而出，在公众面前做证，即使是现在，也是一件自找麻烦的事。”
　　“来自日本人的麻烦？”
　　他点了点头，“他们开始再次统治我们这座岛了——用另一种方式，那些冲撞他们的人会倒霉。而且，在战争期间，本地还有一个由查莫罗人组成的土著警察势力，专门为日本人效力，那些恶棍们折磨、拷打他们自己的同胞，他们当中的许多人还活着。”
　　“像杰苏斯·萨伯兰？”我问。
　　慕尼兹很惊讶我居然知道这个名字，他眨了一下眼睛，说：“是的。”
　　“我听说很久以前他被人开枪打死了。”我说。
　　布迪瞪大了眼睛盯着我。
　　“这就是他为什么如此可怕的原因之一，”慕尼兹说，“那些枪并没有要他的命……是的，他仍然活着，并且比十条毒蛇更邪恶。”
　　“他现在做什么？”我问。
　　“在废品收购公司。”
　　“沿街收购废品？”
　　“不！他在原水上飞机基地的旧址上开了一家旧货堆放、分类与出售的公司，他雇用查莫罗人收集废金属——丛林里到处都是战争的遗骸——把它们卖给日本人。”
　　那么说，这个“占哥凯丑”是一个破烂王了。
　　“他住在查兰·卡诺城外的一幢漂亮的小房子里，”慕尼兹说，“他喜欢独居。”
　　“他喜欢钱吗？”
　　“那是他最大的爱好，你对这个男人感兴趣吗，黑勒先生？”
　　“叫我内特，萨美。我只是听说他知道很多关于艾米莉·埃尔哈特与弗莱德·努南的事。”
　　慕尼兹兴致勃勃地点点头，“他们说他比岛上任何一个人知道得都要多，以前，他曾主动提出要谈论这些事。”
　　这对布迪显然是个新闻，“我从未与他交谈过。”
　　“其他人同他谈过，弗莱德·高尔纳，葛维斯少校，但没有人付过杰苏斯索要的价钱”
　　我喝了一口可乐，“你能给我们安排一次会见吗？”
　　“他不会同时会见一个以上的人，曾经有一次，几个男人袭击了他——一个在二战期间居住在戈瑞潘城的调查者同几个关岛警察。”
　　“啊，他害怕了。”
　　“是的。”
　　“好吧，”我轻快地说，“布什先生想去看看那座监狱，而我没有兴趣。也许你可以安排我同萨伯兰先生见一面，当你与布迪还有他的摄影师参观旧监狱的时候。”
　　看起来大家都同意了这个建议。我们还需要另外一辆汽车，但布迪说那不成问题，他可以给他汽车经销商朋友打电话。
　　接下来的三天时间里，我们同慕尼兹提供给我们的查莫罗人逐一会面，我们同他们在阳光酒吧的咖啡室里做非正式的交谈，谈得好的就被邀请到摄影机前。我们花了两天的时间做采访前的准备工作，并在糖业大王公园里拍摄了一些镜头作为背景。
　　两个来自圣洛村的农民给我们讲述了同一个故事，他们曾在坦那帕哥港口看见过一男一女两名飞行员，后来又在戈瑞潘城见到了他们；一位退休的牙医没有见过那两个白人飞行员，但他在给日本军官出诊的时候，听他们谈论过被当作间谍逮捕起来的那两个美国飞行员，那些军官还就美国人使用女人当间谍一事开起了玩笑。
　　慕尼兹的姐姐，现在已经六十中旬了，曾在那家旅馆，“空拜亚士·罗坎”，做洗衣女工，她说那个美国女人很善良，并举出了几个事例；她甚至认出了阿美的照片。
　　一个曾在伊士·绍顿商店——空拜亚士·罗坎旅馆旁边的那家商店——作过店员的男人；说他经常在二楼的窗户里看到阿美。
　　一个举止文雅的中年妇女说她叫玛蒂达·福斯特·阿瑞拉，父亲是日本人，母亲是查莫罗人，他们一家曾住在空拜亚士·罗坎旅馆的对面。她的英语说得不好，于是她用查莫罗语同我们交谈（这种语言在我听起来如同西班牙语、法语与鸟叫的混合体），慕尼兹来翻译。当她说到阿美帮助她复习功课，并送给她一枚镶着珍珠的金戒指时，我知道她所说的是实情。那枚戒指在战乱中丢失了。她还说无论那个女人走到哪里，身后都有查莫罗保安警察跟随着。
　　她还注意到了那个白种女人脖子上的灼痕，她认为是油烫的。
　　我没有纠正她。
　　唯一一张熟悉的脸孔出现了，空拜亚士·罗坎旅馆的办事员，现在他已经成了那家旅馆的主人。看起来他似乎没有认出我，这有点伤害我的自尊心——难道不是我饶了他一命吗？而从另一方面来说，也许他认出了我，这就是他为什么没有提起那个教士和被打死在旅馆门厅里的那个查莫罗人的原因。
　　这些人还有另外八个证人所讲述的内容拼凑成如下的故事：两个美国飞行员，一个男人与一个女人，在坦那帕哥港口被带上岸；那个女人梳着短发，衣着打扮像个男人，而那个男人的头部受了伤。他们被带到当地警察局，然后被送进监狱。那个女人在监狱里只待了几天，之后被转送到军方关押政治犯的旅馆。看起来似乎没人知道在这些神秘的白人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有一点是一致的，他们被判了刑。
　　布迪很高兴，他为他的记录片找到了几个好证人——几个会说英语的查莫罗人，这非常有帮助。但采访没有什么新发现，这又令他非常苦恼。我说这也许是因为一度来塞班岛猎奇的人太多了。
　　这个德克萨斯伦噘起了嘴。
　　慕尼兹说：“你们也许会发现同布莱丝夫人谈一谈是值得的，我姐姐说这个农妇知道一些关于艾米莉的事情，但她不愿到镇上来，她并不经常进城，你们也许应该去拜访她。”
　　事情依然没有什么进展，到了第四天，再没有其他的采访者了，于是我们开车沿着一条曲曲折折的小土路，去了乡下。路两边树叶茂密，亭亭如盖，我们的篷车如同行驶在绿色的隧道里。然后，土路斜插进大片的庄稼之中，慕尼兹指着一座中型的铁皮顶木屋说：“到了。”
　　布莱丝夫人是一个小巧玲珑而又显得高贵的女人，大约六十岁左右的年纪，皮肤光洁而微黑，这样的皮肤甚至会引起年轻一些的女人的嫉妒。她穿了一件黑色、白色与黄绿色图案相间的连衣裙，看起来年轻而活泼。在一片随风摇曳的甘蔗园前面，由慕尼兹充当翻译，她给我们讲了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故事。
　　她的开场白同其他许多人一样，在坦那帕哥港口看到了两个美国人，一男一女，他们被押往位于小镇广场的警察局。但几年以后，她又一次见到了那个美国女人。
　　“她说当日本士兵驾驶的摩托车载着那个蜷缩在座位上的白种女人经过时，她正在地里干活儿，”慕尼兹说，“那个女人被蒙着双眼，另一辆上面坐着两个日本土兵的摩托车跟在后面。布莱丝夫人说她悄悄地尾随在这一行人的后面，没有被日本兵发现。他们把那个女人带到了一个早就挖好了的土坑前，他们让那个女人跪在坑边上，从她的脸上扯下蒙眼布扔进了坑里。然后，他们向她开了枪，打在她的胸前，她向后仰跌进坟墓里。”
　　“出事地点是在这个农庄附近吗？”震惊的布迪问。
　　慕尼兹转译了布莱丝夫人的回答，是在另一个农庄，靠近戈瑞潘。她从那个地方很快跑开了，害怕日本士兵发现她；但过后她又返回到那里，看到坟墓已被填平了。
　　“布莱丝夫人，”布迪说，句子几乎不连贯，“你还能再找到那个地方吗？”
　　她说那座坟墓就在岛上最大一棵面包树下，她曾到那树下去过许多次。日本人夺走了庄稼地里长出来的所有粮食，她和她的一家人只能靠这棵树上结的野果裹腹。
　　很快，我们回到篷车里，布莱丝夫人坐在驾驶员旁边的座位上，布迪坐在方向盘前，他全身都由于期望而颤抖。我不知道应该想些什么，老问题又浮上来了，那一夜日本人把阿美从海里捞出来，只是为了稍后再处死她吗？他们放在摩托车座位上的是阿美的尸体吗？布莱丝夫人在那座无名的坟墓前所见到的一幕是日本兵对阿美遗体的再次亵读吗？
　　布莱丝夫人指点布迪开车到达的地方是一片开阔的停车场，像恐龙一样停放在那里的推土铲、拖拉机与其他重型设备堆放在那里，它们不应该放在那里的，所有这些设备都被一道七英尺高的保安围墙围了起来，围墙上头拉着带倒钩的铁丝网。
　　围墙内似乎并没有面包树的影子。
　　然而，布莱丝夫人一口咬定，她不会认错地方。
　　“这地方看起来好像是公路维修保管站，”我说，“这就意味着要同官方打交道了。”
　　布迪点了点头，“我们有一堆繁文褥节要对付了。”
　　她的嘴唇抿成了一个冷笑，说：“你不是他的朋友，对吗？”
　　“我是他的孪生兄弟，在出生时就同他分开了。”
　　她大笑起来，她并不笨，“他在饭馆里，他是你的了。”
　　我又穿过了一条挂在门口的珠帘，走进了一间低矮的没有装修过的餐厅，餐厅内有十来张桌子。现在距离吃晚饭的时间还早，因此餐厅里几乎没有人，除了一个戴着海军工程营帽，穿着肥大而破旧的士兵工作服的脖子粗壮的胖男人，他正在埋头对付一盘粘乎乎滑溜溜的海苔，像孩子吃通心粉一样吃着它们。
　　我穿着黑色T恤衫和卡其布裤子，外面套了一件卡其布夹克，在这样的天气里根本不需要穿这件夹克，但我需要把点三八口径的左轮手枪放在右边的夹克口袋里，以免他万一认出了我。
　　我当然给了他每个机会，当他吃海苦时，我就站在他桌子前，面对着他。他抬起那张布满麻子与刀疤的胡子拉碴的脸，用轻蔑的眼光瞟了我一眼，这种眼光并不是针对一个曾在他小腹上打了一枪的牧师的，对任何人他都这样。
　　“你就是那个美国人？”他一边咀嚼着一边问。
　　他大约六十岁左右了，除了头发有些花白，留起了络腮胡子，脸上多了些皱纹外，并没有什么大大的变化。
　　“是的，我就是那个美国人。”
　　他从一个没有标签的酒瓶里给自己倒了一杯红葡萄酒，“坐下，我从不仰视任何人。”
　　我坐了下来，一只手放在装左轮手枪的口袋里，“艾米莉·埃尔哈特的故事你要多少钱？”
　　“那可是一个好故事，是真的。”
　　“多少钱？”
　　他轻轻地笑起来，他的嘴里有一颗金牙。
　　那天下午，我驾驶着布迪的汽车经销商朋友借给我的吉普车，开往查兰·卡诺镇赴一个老朋友的约会。布迪与他的摄像小组要拍一些布莱丝夫人在她的农舍里的镜头，之后，他们打算拍摄戈瑞潘监狱的情景。我在一家五金店前停下车，买了一把大砍刀，然后我继续又开了一段路，把车停在塞班风格中心区前面。
　　位于查兰·卡诺镇北郊的塞班风格中心区是一座有着铁皮屋顶的摇摇欲坠的大厅，前面是饭馆与装饰品店，沾满了蝇粪的装饰品店的橱窗里摆着两个时装模特。穿过装饰品店——廉价的日本玩意儿：纸扇、上弦玩具、草裙娃娃触目皆是——我拂开垂到地上的珠子门帘，进入到后面的酒吧里，嘎嘎作响的空调吹出来的冷气迎面扑来。
　　阴冷的空气与酒吧内幽暗的光线倒很协调，我摘下太阳镜，感觉到与戴着时并无太大的分别。唯一的光亮是由钉在墙壁上的圣诞树上的小灯泡发出来的，外表花哨俗气的投币电唱机正播放着威尔森·皮凯特的歌曲《午夜时分》，尽管现在才下午两点钟。
　　五、六个聚在酒吧里的查莫罗男人回过头来略显吃惊地看了一眼我这个刚刚走进酒吧的白人，然后回过头去继续喝酒。女招待们——妖烧的查莫罗女郎穿着不相配的比基尼胸罩与热裤——见到我很高兴，其中有三个女人已经像鲨鱼追逐着血腥一样拥到了我的身边。
　　第一个走到我身边的女人取得了对我的拥有权，她有着令人心跳的身材和一头可笑的淡金黄色的头发。
　　“你想做什么，先生？”
　　“确切地说，不是我想做什么，”我说，“但是我想知道杰苏斯·萨伯兰是否在这里。”记忆中的要白，这个破烂王当然看得起牙医了。
　　“两千美元。”他说。
　　“我可以出到十。”
　　他的黑眼睛亮了起来，“一万？”
　　“不，十美元。你认为这么做怎么样？我们一起从那些有钱的德克萨斯伦身上弄他个二万美元？”
　　他皱起了眉头，“五五分帐？”
　　“对，这样你就可以得到一万。”时间让他变得迟钝了，或～许是廉价葡萄酒的关系。
　　那双眼睛曾经让我惊然过，因为眼神中透露出来的机敏，现在，它们眯了起来，似乎他脑壳中正有什么东西试图往外冲。
　　“我认识你吗？”他问。
　　“我以前从未来过塞班岛。想干吗？”
　　“让我先听听你的计划。”
　　我向前倾了一下身体，“他们想找到艾米莉·埃尔哈特的坟墓，让我们指给他们看。”
　　“……我不知道它在哪儿。”
　　“这没关系，”我耸耸肩，“我在吉普车里有一口袋骨头——我是从美国把它们带来的。”
　　“什么样的骨头？”
　　“女人的，四十多岁的年纪，死了三十多年。”
　　“你怎么做的？掘了别人的墓？”
　　“说对了。现在，如果一个塞班岛民……与过去发生的事有些牵连……能领着那几个德克萨斯佬到丛林中的一座坟墓……”
　　听到一半，他开始微笑起来，他的确仍旧聪明，然而，还没有聪明到能救自己的命的程度。
　　“但首先，我们要去埋那些骨头，”我说，“今夜我们在老戈瑞潘监狱见面，我们把骨头埋在那附近……带把铁锹来。”
　　他仍在笑，点着头，很喜欢这个主意，“什么时候？”
　　“还能在什么时候？午夜。”
　　我们没有握手，只是彼此点了一下头，然后我离开了那里，留下他一个人继续吃海苔。
　　那天晚上，在我们住宿的阳光酒馆的房间里，布迪·布什显得很兴奋。
　　“他们让我们挖掘了，”他说，“问题是，他们只给我们明天一天的时间……星期天……当那些设备闲置不用的时候，否则我们会妨碍他们施工。”
　　第二天早上九点钟，我们带着从公墓管理人那里借来的推土机（和他的一个雇员）来到布莱丝夫人确定埋葬艾米莉的那片停车场。碎珊瑚路面和两英尺深的表土层被挖开了，然后，慕尼兹雇来的两个查莫罗男孩开始在那个地点挖起来，菲尔与斯蒂夫从各个不同的角度拍摄下挖掘工作的全过程。到了下午三点钟，我们挖出了一个四英尺宽，十二英尺长，三英尺深的壕沟来，是空的。
　　“你认为那些日本兵会把她埋在多深的地方？”布迪问我。
　　“嗯，”我抚摸着有些僵硬的左臂，“可能会很深。”
　　“你知道，如果我们稍有偏差，我们就会距坟墓的位置三英尺远，而且自己还他妈不知道！”
　　这时斯蒂夫大喊了起来：“嗨，那是什么见鬼的东西？”
　　那个东西被证明是这次探险活动的发现，并成为布迪纪录片：《坟墓的遗迹：艾米莉·埃尔哈特的死刑》的主要内容。那是一条破烂不堪的黑色布条，看起来像是用来蒙眼睛的，它的两端被裁得很细，可以在犯人的脑袋后面打结。
　　布莱丝夫人确认这块布条就是当日本兵处决艾米莉时，蒙在艾米莉眼睛上的那一块。
　　由于珊瑚土壤的基本成份是石灰，人类的尸体经过这么多年以后极可能被侵蚀，化成灰，化成土，因此那块蒙眼布也就成了艾米莉·埃尔哈特留在世上的最后的东西，如果她的确被埋在那棵面包树下的话。
　　即使到了现在，上了年纪的布迪·布什仍在计划着最后去一次塞班岛（第六次），一次心脏病发作也没能让他打消这个念头；与此同时，新一代的埃尔哈特崇拜者们还计划着要去马里亚纳群岛及其他南太平洋的小岛上去探险。
　　当然，如果艾米莉隐藏在伊莲娜·伯拉姆的被洗过脑的躯壳下面，那么，这些崇拜者们苦苦寻找的艾米莉的遗体则早已捐献给了医疗科学事业并在很久以前就被丢弃、焚化掉了。
　　我最后终于决定写出我的故事，是因为我认为无论如何不会有人相信我；如果当局不喜欢这个故事，他们可以起诉我，或者见他们的鬼去吧。
　　我相信阿美在那个风雨之夜死在坦那帕哥港的海水里了，当她同我一起游向自由的时候；也许，苏朱克局长的手下人的确打捞出了她的尸体，而日本士兵的确用摩托车把蒙着眼睛的她拉到了靠近戈瑞潘城的那座无名的坟墓前。也许，当你读到这本书的时候，布迪或者其他的后来探险者已发现了更多的证据，能确切地指出艾米莉·埃尔哈特到底埋在了哪里。
　　总而言之，我只确信一件事。
　　找到艾米莉·埃尔哈特的尸体可能要比找到杰苏斯·萨伯兰那个畜生的尸体容易些。
　　新闻界称她为“琳蒂小姐”，她的家人们叫她梅尔，少女时代的伙伴喜欢喊她米莉，某些朋友则称呼她为玛丽（弗莱德·努南就是其中之一），她是保罗·门兹嘴里的“安琪儿”，她丈夫口中的“A·E”。对世界而言，她是艾米莉·埃尔哈特，但对我来说，仅仅是对我，她是阿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