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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拉克勒斯十二宗疑案
作者：保罗·霍尔特
内容简介
 神秘的气氛弥漫英国。身份不明的怪客披着狮皮，穿梭于大街小巷、田野山林，模仿天神赫拉克勒斯的丰功伟绩犯下匪夷所思的罪行。仅凭双腿追逐疾驶的火车，控制吃人的猛兽，让人从几十米的高空坠落一切似乎都与一条神秘的龙和一间遭到封禁的中国房间有关这可能是欧文伯恩斯所遇到的最棘手、最富有艺术性的犯罪了。他能揭开谜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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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 吴非/文
	两年前，保罗&middot;霍尔特（Paul Halter）对于国内读者来说还是一个较为陌生的名字；两年后，借着古典推理的出版浪潮以及密室之王约翰&middot;狄克森&middot;卡尔（John Dickson Carr）的作品被引介到国内，这位默默耕耘的农夫也终于在中国收获果实。
	霍尔特与中文读者的缘分要追溯到上世纪90年代初，当时国内出版了他的一部早期作品《血色迷雾》（Le Brouil？鄄lard Rouge，1988）。进入新世纪，先是在今年4月，台湾出版了霍尔特的处女作《第四扇门》（La Quatri&egrave;me Porte，1987）；岁末之际，欧文&middot;伯恩斯（Owen Burns）系列作品由吉林出版集团出版；明年，霍尔特笔下另一位名侦探推斯特博士（Dr. Twist）也将有机会与读者诸君见面。
	霍尔特热爱旅行，但并未来过中国，他说“这是一个古老而遥远的梦”，现在他笔下的人物先一步替他完成了这个梦想，真可谓推理无疆啊！
	生 平
	1956年6月6日清晨，保罗&middot;霍尔特出生在法国东北部阿尔萨斯（Alsacien）地区的阿格诺（Haguenau），历史上这里是法德战争的惨烈战场。
	霍尔特对于谜题的热情能够追溯到他的童年时代，各种鲜活的记忆至今都镌刻在他的脑海里。父母与祖父母在霍尔特小时候给他讲过许多童话故事，关于恶龙，关于巫师，还有蓝胡子、白雪公主和睡美人——那些故事都让年幼的霍尔特战栗不已。
	霍尔特说，自己永远也无法忘记蓝胡子的故事当中，他交给新婚妻子的那把染有血迹的钥匙，同时又明确地禁止她去打开那个神秘的壁橱。血迹和神秘的东西，这两样东西已经足够来定义推理小说了。
	在很小的时候，霍尔特阅读了漫画版的《黄色房间的秘密》（Le Myst&egrave;re de la Chambre Jaune，1908），这是法国作家加斯通&middot;勒胡（Gaston Leroux）的推理小说，在不可能犯罪推理小说类型中具有相当重要的地位。读完这本书之后，霍尔特初次感受到密室犯罪的魅力所带来的震撼。不过事实上，最刺激霍尔特想象力的应该要算他的母亲和姐姐之间关于阿加莎&middot;克里斯蒂小说的议论。因为当时霍尔特只有七八岁，所以还没有权利阅读那些小说。他的姐姐常常会问母亲一些问题，例如：“妈妈，到底是谁谋杀了书房里的上校？”“凶手是如何离开一个从里面锁住的房间？”每逢此时，霍尔特便心满意足地在一旁倾听。直到12岁那年，霍尔特终于获得阅读那些神秘故事的许可。久旱逢甘霖，霍尔特在14岁到17岁之间，读完了阿加莎&middot;克里斯蒂的全部作品，并在幼小的心里埋下了成为一个作家的梦想。
	尽管有一腔热血，不过霍尔特当时认为靠写作尚不足以谋生，于是便选修了技术类的专业课程，打算朝电气工程师的职业方向发展。毕业后，霍尔特怀着见识世界的梦想，加入了法国海军，结果发现出国的机会少得可怜。失望之余，他便离开部队，一度卖起了人寿保险。同时，为了增加收入，他还担纲当地一个伴舞乐团的吉他手。之后不久，霍尔特在国有电信公司找了一份专业对口的工作，同时继续兼职吉他手。
	白天搞研发，晚上弹吉他，周末“阿加莎”，本来日子也许就这么平平淡淡地流逝，不过因为一次偶然的机会，霍尔特读到了约翰&middot;狄克森&middot;卡尔（John Dickson Carr）的作品。
	约翰&middot;狄克森&middot;卡尔，美国人，公认的密室之王，倾其一生创作出质优量多的密室诡计，将此类型的推理小说写到了极致。霍尔特接触的第一本卡尔作品是《耳语之人》（He Who Whispers，1946），尽管这并非卡尔最杰出的密室杀人代表作，但其中精彩绝伦的心理诡计以及恐怖悬疑气氛的渲染，让霍尔特就此发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原来推理小说也可以这么写！
	从那之后，霍尔特就四处搜罗，读完了所有法文版的卡尔作品，并于1985年开始动手创作自己的第一本长篇小说《红胡子的诅咒》（La Mal&eacute;diction de Barberousse），没想到竟获得了次年的阿尔萨斯及洛林地区的作家协会奖。霍尔特本打算使用卡尔笔下著名的菲尔博士作为书里的侦探，不过因为无法取得使用权而作罢。本书最初由霍尔特自费印刷约50本，直到1995年，在海外友人的鼓励之下，霍尔特才决定交由面具出版社（Le Masque）正式出版发行。霍尔特的第二本书《第四扇门》摘取了1987年的科尼亚克侦探小说大奖（Prix du Roman Policier， Festival de Cognac），这令他在推理文坛更上层楼。1988年，他更是勇夺欧洲惊险小说大奖（Grand Prix du Roman Adventures），获奖作品是《血色迷雾》（Le Brouillard Rouge，1988），故事讲述了一名伪装成记者的年轻人回乡调查一桩不可思议的案件，进而牵扯出一连串离奇恐怖的不可能犯罪，包括众人监视下的密室杀人以及数个不可能消失的谜团。本书将与欧文&middot;伯恩斯系列同时出版。
	截至目前，霍尔特共计创作长篇33部，短篇集1部，绝大部分皆包含不可思议的犯罪谜团。除了法国本土，霍尔特的作品还被译介到美国、意大利、罗马尼亚、日本、韩国、中国等地，权威推理杂志EQMM（Ellery Queen Mystery Maga？鄄zine）每年也会刊载霍尔特的短篇故事。
	霍尔特的最新作品《米诺陶之夜》（La Nuit du Minotau？鄄re，2008），尽管是长篇奇幻小说，但仍包含一个密室问题。另有《沙罗曼蛇谋杀案》（Les Meurtres de la Salamandre）预计明年出版，此为推斯特博士系列的第18部作品。
	系列
	霍尔特笔下有两大名侦探，分别是推斯特博士和欧文&middot;伯恩斯。
	推斯特博士全名阿兰&middot;推斯特（Alan Twist），1882年5月23日生于爱尔兰首府都柏林，就读于牛津莫德林（Magdalen College）学院，获哲学博士学位。推斯特博士身材颀长清瘦，却食量惊人。他有一对清澈的蓝色眼珠，蓄着优雅的红色短髭。和菲尔博士一样，他的金边眼镜上系着细长的黑色丝带。给人的总体感觉是沉着冷静，具大智慧的犯罪学专家形象。
	推斯特博士接手的第一个案件既非《红胡子的诅咒》也非《第四扇门》，而是《塞壬之歌》（Le Cri de la sir&egrave;ne，1998），时年40岁的博士在办案过程中结识了自己的“华生”：苏格兰场的亚契博得&middot;赫斯特探长（Inspector Archibald Hurst）。这位倒霉的探长总是抓着脑袋说：“为什么老是叫我遇上这种案件！简直不可思议！我是不是被诅咒了啊！”值得一提的是，向来心如止水的推斯特博士在本案中不慎坠入情网。
	欧文&middot;伯恩斯则更像是一个小说中的人物，他的原型是英国天才作家、诗人、戏剧家---奥斯卡&middot;王尔德（Oscar Wilde）。与王尔德一样，伯恩斯是一个极端的唯美主义者，迷恋充满一切艺术感的事物。王尔德有过一句名言：“一个人要么成为一件艺术品，要么戴一件艺术品。”而伯恩斯则说：“我只对不寻常的、超出常人理解范围的案件感兴趣。换句话说，就是那种最高深莫测的最具有艺术感的犯罪。”着装打扮方面，伯恩斯也是自由大胆，特立独行，喜欢鲜艳的色彩和前沿的款式，从不在意他人的眼光。不过这一切都不妨碍伯恩斯成为苏格兰场的好帮手，每当有疑难案件发生，韦德堪探长（Inspector Wedekind）就会打电话求助我们这位傲气满满的艺术鉴赏家。伯恩斯系列的故事记述者名叫阿西里斯&middot;斯托克（Achilles Stock），他是伯恩斯的一位朋友。
	欧文&middot;伯恩斯算是霍尔特较晚开始创作的一个系列，案件背景设定为20世纪初的伦敦，截至目前共计出版5本。
	《混乱之王》（Le Roi du D&eacute;sordre，1994）：欧文&middot;伯恩斯登场之作，挑战“雪地密室”的杰出作品。故事发生在维多利亚时代末期的伦敦乡下，每个圣诞节，曼斯菲尔德家族的成员就会有一人被“混乱之王”杀死。而死者周围的洁白雪地上，完全没有留下任何脚印……
	《犯罪七大奇迹》（Les 7 Merveilles du Crime，1997）：疯狂的罪犯模仿古代世界七大建筑奇迹，逐一上演了惊世骇俗的罪行：暴风雨中无人接近的灯塔上，出现了被烧死的尸体；暖棚里的上校由于脱水而亡，但他触手可及之处却有一瓶清水；爵士被射杀，但箭矢唯一的可能是从天空射下的……这本书完全展现了霍尔特天马行空的想象力以及浓郁的浪漫主义文风。
	《赫拉克勒斯十二宗疑案》（Les 12 Crimes d‘Hercule，2001） ：20世纪初的伦敦，出现了一个狮子皮肤的连续杀人魔，他按照大力神赫拉克勒斯的行为方式进行犯罪。同一时刻，肯特郡出现一个名为赫拉克勒斯的男子，在翠径庄园悼念失踪的妻子。他与杀人魔有没有联系？死去的女孩又为何改名换姓出现在家中？家族长老封禁的“中国房间”里藏着什么秘密？本书谜团数量超过任何一本霍尔特的其他作品。
	《幻影小巷》（La Ruelle Fant？觝me，2005）：卡拉肯街是一条险恶的小巷，传说有很多人在去过此处以后就神秘失踪了，拉夫&middot;提埃尼就是其中之一。这条巷子里究竟潜伏着怎样的魔物，几个世纪以来不断地吞噬着生命？欧文&middot;伯恩斯将面临严峻的挑战。
	《荷鲁斯之巢》（La Chambre d’Horus，2007）：19世纪初，一名考古学家在埃及发现了某座尘封已久的法老王陵墓。奇怪的是，虽然陵墓入口完好无损，可是里面的石棺盖板却没有盖好，灵柩内空空如也。大理石祭坛上放置着荷鲁斯（古代埃及的太阳神）的一个眼球和一份写着可怕预言的手稿。
	一个世纪之后，有一队新的考察队来到此地，结果队员们仿佛都集体中了诅咒，纷纷死于各种不可思议的手法。远在伦敦的欧文&middot;伯恩斯临危受命……
	创作
	霍尔特的作品常常交织着温柔的浪漫与刺骨的悚然，这自然是年轻时代的阅读经历在创作中的投影。
	每当被问及对自己影响最大的作家时，除了卡尔，霍尔特总不忘表达对克里斯蒂的敬爱。霍尔特深受这位推理小说女王的影响，不仅体现在编织情节方面，还有其中典型的英国气息。霍尔特曾说：“她（指阿加莎&middot;克里斯蒂）对我的影响太深刻了，以至于我的写作风格很难越出这个框架。”即使在一个阴森诡谲的故事之中，读者也能够见到鸟语花香的英式景致。通过构造强烈的场景反差，霍尔特笔下的危机感更加具有逼人的压迫性。
	话说回来，虽然普遍认为对霍尔特影响最大的作家非卡尔莫属，但实际上卡尔更多地是在“不可能犯罪”的概念上主导了霍尔特，换句话说，因为有了卡尔的存在，霍尔特明确了创作的方向---我就是要写那种发生在上锁的房间里的案子。至于气氛渲染以及谜团设计，其实和另外两位英国作家颇有渊源，那就是詹姆斯&middot;哈德利&middot;契斯（James Hadley Chase）以及G.K.切斯特顿（G.K. Chesterton）。
	詹姆斯&middot;哈德利&middot;契斯，英国作家，读完詹姆斯&middot;凯因（James M. Cain）的《邮差总按两次铃》（The Postman Always Rings Twice，1934）后，决定自己尝试创作推理小说。他的作品风格非常阴暗，但悬念感极为出色，其中的英雄经常处于受追捕的状态。许多故事中，虽然“凶手是谁”从开篇就昭然若揭，但读者仍充满好奇，迫切地想要了解“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同时，契斯的故事总是使用第一人称的方式叙述，霍尔特认为这有利于渲染焦虑的情绪，并在自己的某些作品中也采取了类似的方法，例如《血色迷雾》、《死亡书简》（La Lettre qui tue，1992）、《石巨人》（Le G&eacute;ant de Pierre，1998）等等。
	而G.K.切斯特顿对于霍尔特的影响更为重要。毫无疑问，切斯特顿是最早开始设计“神奇犯罪”或者说“不可能犯罪”的作者，密室之王卡尔亦表示常受其启发而获得灵感。但与卡尔不同的是，切斯特顿擅写短篇，且论情节之古怪、人物之诡异，比卡尔有过之而无不及。在这一类作品中，收录在《奇职怪业俱乐部》（The Club of Queer Trades，1905）中的《布朗上校的奇遇》（The Tremendous Adventures of Major Brown），被霍尔特誉为“一个难以逾越的杰作”。《死亡书简》、《第七重解答》（La Septi&egrave;me hypoth&egrave;se，1991）、《赴死的139级台阶》（&agrave; 139 pas de la mort，1988）等作品比较明显地体现了霍尔特驾驭复杂情节的功力，敏锐的读者可以从中嗅到布朗神父短篇的味道。
	在案件背景的设定上，霍尔特钟爱英国伦敦，这一点他绝对赞成卡尔的说法：“对于推理作者来说，伦敦是最好不过的背景。”歇洛克&middot;福尔摩斯的出现，使得伦敦更加当仁不让地成为了诸多推理故事的舞台。可以用简单的几个词来形容这个特殊的环境：迷雾，四轮马车，路灯，昏暗而狭小的街道。当这些元素融进墨色的夜里，灵魂深处仿佛能够听到惴惴不安的鸣叫。
	因为对案件本身有诸多限定，不可能犯罪可算是一种“狭隘”的推理小说，故而坚守阵地的代价便是要花费更多的脑力，思考如何不断地推陈出新。
	每当想到了一个好主意，例如密室问题的诡计，霍尔特就仔细地写在纸上，然后把这些纸放在一个绿色的鞋盒子里。天长日久，就能够积累很多点子。在开始编织故事情节的时候，喜欢历史传说的霍尔特通常都以一个著名典故为蓝本：比如说开膛手杰克，魔术师胡迪尼的生平，大力神的传说，神秘的亚特兰蒂斯等等。他还尽量让小说中的人物贴近所选中的故事背景，以便营造最佳的神秘氛围，接下来再到绿盒子里去寻找最合适的诡计，将诡计与传说完美地糅合，辅以吸引人的情节，一部杰作便这样诞生了！
	然而知易行难——一个故事可能只有50多页，但是要想完全解释清楚构思的过程，至少需要1000页纸。构造一个绝妙的谜题需要漫长的时间和艰苦的工作。
	霍尔特的工作习惯是这样的：天明前的时间是他的最佳写作时间---也就是凌晨的四个小时。天还黑着，万籁俱寂，思路也很清晰；柚子汁，咖啡，面包片---开工了！
	保温咖啡壶就在手边，这是保持清醒的良药。这样一直写到中午。吃过午饭之后，要进行一场远足，因为霍尔特认为散步最有利于思考。一边回忆已经完成的内容，一边在脑子里准备后续章节（这一点更为重要）。等回家的时候，大概下午四点，写一些笔记，总结散步思考的成果。然后，从事一些休闲活动，比如看电视、阅读，或者其他。晚饭后，继续考虑故事情节，并开始写一个新的章节，但是不会写太多，因为写作中最费力的部分就是：开始一个新的章节。这样一来，第二天早上就能够比较轻松地续写章节的剩余部分。
	通常一本书会以一气呵成的方式被完成，持续不断，每天都写。故事一日没完，霍尔特就一日不得安心！
	霍尔特曾经说过：“要创作出好的作品，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要醉心于故事。当然，根据常识，所有的激情都会随着时间慢慢消退，对于作者来说，最大的考验也许就在于保持住‘神圣的热情’，如果没有热情，就不可能写出好的故事。”
	20多年来，霍尔特对于“不可能犯罪”这种神奇故事的挚爱，令他在这块少人问津的创作领域踽踽独行却自得其乐。霍尔特的小说总是充满了各种不可能，但人生永远比小说更精彩，有梦想与爱，就没有不可能。
	2008年12月9日
	于上海

楔子


怎么回事，这间红屋里，为何竟如此之热？


怎么回事，这条“青龙”因何而故意地深深凝望着她呢？平常，它只是浮游在她头顶，随着缭绕的氤氲轻盈地飞上天花板而已。有危险！的确，纵然是换成其他的龙，想必亦同样如此。而今，它对它正待着的地方，似有股浓浓怨气，那闪闪发亮的身子盘成一团，显得焦躁不安，更发出阵阵轻微、惹人不安的长啸，仿佛正费大劲压抑着怒火。一时间，但见它没完没了地舒展身躯，仿佛将要腾空。天花板的每个角落，都充斥着它那疯狂眼睛的闪光，恰如一条凶险的勒耳那蛇怪之眼。它不断长出头来，随心所欲……


好几个星期，甚至好几个月以来，年轻女子都被这种幻觉、这种噩梦，折磨得精神颓唐不堪。一般来说，她对龙的恐惧，和大部分像她这样的女性相比，程度并不更深。她只有因读书而获取的一些模糊印象，比如总在我们那些仙女童话中出现的畸形怪物。然而几年之前，当她那个村子庆祝主保赡礼节的时候，她曾向一位华人女占星家求教。其时她大概十四五岁，偶然跑进那老女人的帐篷。交谈中，老太婆曾反复叮嘱她要小心：“要当心龙哟……它对你很不吉利……你无论如何都要躲开它……对你来讲，它只要瞧上一眼，都可能预兆不祥……”


这讲的是什么龙呢？是名副其实的一种怪兽，还是指一种具有邪恶力量的崇拜物？或许，是说一个爱报复的人，他就出生在这星宿的影响之下？最后一种推测最有可能，因为老太婆精通这门学问。唉，可惜她当时并不十分清楚，无法把这事说得再确切些。


年轻女子一直没有忘记从前这个关于龙的警告，尤其是这警告太笼统、太含糊了。不管怎样，她噩梦里最可怕的还不是这“青龙”。确实，这涉及某个上帝创造之物，它敌意深深，无疑预兆不良。然而，它的身影和另一个正在这深红背景房间里挪动的身影相比，似乎又变得无足轻重了……


她嗅到了死亡的气息，那是不可抗拒的死亡，尽管它微笑着有若天使。她为人世故，相貌一点都不讨人嫌，但这都是枉然。反过来说，对这高高大大、一头金发的小伙子的魅力，又有哪个姑娘会不动芳心呢！他有着运动员般的洒脱，脸庞迷人，笑靥阳光。他的嗓音沉稳、热情、响亮，讲话时让人忍不住就感到信赖。又一次，他在年轻女子焦虑不安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来呀，亲爱的，别怕……一切都会过去的。”


他始终笑容可掬，老练地举起肌肉发达的臂膊，一双有力的大手渐渐靠近了年轻女子的脖子。她几次咽了咽喉咙，却并未退后躲开。当她感到他柔软光滑的手指碰到了自己的皮肤时，浑身上下不禁发出一阵死亡的战栗。手指渐渐滑向喉咙，暖暖的，柔和得像是丝绒……


“是啊，我只能这样做，你很明白……你必须死！”


此时，她身边一切都变得朦胧了，周身渗出的冷汗使她更加难受。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维了，再也不能开口说自己是该死还是不该死了。房间的墙壁前前后后晃动起来，而“青龙”仍游动着，在那些淡红、厚实的旋涡花样的装饰之间，游动着。它怒目圆睁，死盯着她，和这年轻人泰然自若的笑容形成截然对照。她感到了他嘴里喷出的湿热气息。突然，他双手卡紧了她的脖子。她的疼痛扩展，骤然加剧，像有几只结实的大手要拧断她的脖子。脖子变得火辣辣的，仿佛有人强迫她喝下熔化的金属。她试图挣扎……徒然。她无法反抗这体格健壮的男子。“不，住手！我不要啊！”她真想大喊大叫，却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了。年轻人没有松手，只像念经般地说道：


“你必须死……就是如此，必须这样……这是命中注定的……”

第01章 克里特公牛


1


阿喀琉斯·斯托克的叙述


（伦敦，圣詹姆士广场，1910年3月）


欧文将他的报纸放了下来，这时我明白，他读到的东西使他有了相当的兴趣。这举动在这段时间里相当少见，因此值得提出来说说。通常，他简要读过当日新闻之后，总会漫不经心地将报纸扔得老远，几乎嗤之以鼻，仿佛这几张报纸所描述的身外天地只是给它们自己看的。一个平淡无奇的世界呀，智力贫乏，离他对艺术---实际上是离他本人非同寻常的睿智差得太远了，差几个光年呢！而他本人，也往往会很爽快地亲口说出自己的感触：“当我置身那将我与凡夫俗子们区隔开来的深沟之上，俯身向下望去的时候，我总会感到一种绝妙的眩晕。这太令人陶醉了，我因而又对生活有了信心……”


一般来说，当他禁不住说出这类心里话时，他总是处在一个心情极其消沉的时期，因为这段时间，整个王国的犯罪活动不多。欧文·伯恩斯的职业是艺术评论家，但他探索犯罪世界中的美学问题所花的时间，要比留给那些艺术作品展览的还多。他曾公开表示，一次完美谋杀的实施，根据该“艺术家”的才华和该人对作品的用心程度，可能会比一部文学作品蕴含有更多诗意。然而非常遗憾的是，他必须承认，具有这种素质的凶手和政府里的能人一样，实在太少了。故而，当苏格兰场碰上某件棘手的案子时，他总是很爽快地给这个著名的警察局施以援手，无论如何都不愿错过把那些殺手艺术家送上门的“出色表演”。警探们高度评价他的协助，这种协助总是大有裨益，他在侦查方面的学识，让那些最优秀的警官都要甘拜下风。欧文·伯恩斯曾多次显示他那无以伦比的才华，这从我写的《混乱之王》的惊人大案里，或《犯罪七大奇迹》更加奇特的案子中，都特别有所体现。这最后一次办案才过去两年，但我相信，随着那个非同寻常的案子的结束，欧文也同步滋生出一种无精打采的状态，一点一滴，又日甚一日。这段时间，我的朋友深陷其中。


我很难过，一边不无遗憾地想着这令人痛心的处境，一边又从眼角打量着这位朋友。他大概亦作此想，并真心认为自己再没机会参加复杂的案子了，再没机会面对一个那样聪明、那样机灵而又富有才华的罪犯了，因为《犯罪七大奇迹》的那些案子里，杀人的艺术似已淋漓尽致，达到了一个无法逾越的高度……然而，我们错了。


我们就要面临的这个案子，很快就使人感到它分量更重，也更加凶险莫测。但此时此刻，一切都仿佛没有预兆。这是个阴沉而潮湿的傍晚，是今年最后几个冬日中的一天。我这位朋友邀我到他圣詹姆士广场的寓所喝茶，共同打发近乎死寂的时光。伦敦的生活了无生气，就像这转瞬即逝的白天，它让我们所在的客厅勉强有些亮光。屋内光线很暗，使得瓷茶具、桌布和窗帘上的白色花边像是些泛着荧光的白影，似隐若现。所以我才说，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会有这样一件大事。也许只有一个例外，那就是刚才我从他眼神中捕捉到的一丝感到兴趣的闪光。当时他正以少见的细心，看着扶手椅上的印花家具布。


欧文在身材、头姿及仪表举止方面颇有风度。他和我一样，都年近不惑。他的头部除了眼睑厚实、有几条爱思考问题的皱纹以外，仍使人感到年轻，而最突出的一点，就是两片擅长说话的嘴唇。它们似乎早就被设计好了，以使其主人口齿伶俐、用词考究——他一般总是细加斟酌，尤其是随口运用讽刺式的幽默时。这时，他的一根手指按在脸颊上，思考着什么，最后总算开腔了：


“阿喀琉斯，案子奇怪呀，对不对？”


“什么案子？”我吃了一惊，问道，“我并没有从社会新闻栏发现什么引人注目的罪案，甚至最不起眼的瀑行都没见到呀！”


他摇摇头，亲切中带着无奈。


“亲爱的阿喀琉斯，是不是一定要有流血，一件罪行才值得关注？”


“当然不。可我一点都没看到值得关注的事。说真的，我只是浏览了一下主要标题。”


他探究地望着我。


“我觉得您心里烦着呢，朋友。”


“但有人正急急等着春回大地，跟他相比，我还不算心烦。”


“您在韦奇伍德的艺术多餐具公司，是不是有些要操心的事？”


“不，这方面一切顺利。”


“心里有何不快？”


“没有。”


“那，”他又说，其逻辑让人绕不过去，“这么多年来我用心栽培您的观察力——我得承认，并不那么容易——也够可以了吧。就凭这一点，您本该注意到这件奇怪的事……”


他再度拿起报纸，将它在我膝上摊开，用粗胖的食指指着一篇文章：


斯捷普内：奇特的酗酒者斗殴


我狐疑地抬头望着他，心想他对这样一些小事也注意起来，心情未免太消沉了吧。


他似乎明白我在想什么，不大客气地反驳道：


“您先读读吧，然后再作判断。”


说着，他起身走到壁炉那儿，背对着我，专心欣赏起那九个装饰在壁炉台面上的大理石美女。


我带着困惑，开始读这文章。


伊莱亚斯·扎金托斯堪称自然界之伟力：他全身肌肉隆起，脖颈粗如水牛，浓密乱眉下的眼神仿佛凶煞……料想无人胆敢向他挑衅。此人系一水手，希腊克里特岛出生，现时正在伦敦码头打短工，其人办事以一顶三，先后雇主均表满意；唯有品行不佳，曾招惹多宗法院官司。该人生性易怒，脾气暴躁，身为一家之主却并不称职，生活放荡、好酒，晚间多赴东区贫民窟乌瘴小酒馆消磨时光，混迹一群相投者间。他来此发号施令，确属名副其实之山寨大王，但凡招惹他者，莫不肋骨断、牙齿落、胳膊折，似此不可悉数。然上周五，此人终遭遇更强高手……


当晚十时许间，有一衣着怪奇之男子走进“红种人”酒吧大堂。此人若现身西区的摄政王大街，恐会更加惹人注目；然而此时此地（斯捷普内），他置身各种国籍、偶尔亦有异国装束之水手中间，却并无多少顾客觉得刺眼。只见他身披狮皮，狮嘴上颌蒙住头颅，恰如一鸭舌帽遮住眼睛，故其面容上部无法看到。目击者一致肯定他是年轻男子，模样健壮，身躯高大，步态自信，但更多信息仍付阙如。斯时众人或仅将之视为一怪诞非洲猎手而未予注意，然此人却忽向扎金托斯发话，后者正同屋内一酒吧女快活调情。一众顾客莫不瞬时惊呆。“噫，克里特肥仔，现时汝至此何为？汝应守家，与汝糟糠之妻并一众细仔相依为命。放下此一本分姑娘，速速逃命，休要惹本大爷火起心头！”


对扎金托斯而言，此话何止挑衅。他初时惊愕万分，复又一阵大笑，似因其侮辱过甚，反不必大动肝火。只见他微打酒嗝，对身旁女伴哂道：“小亲亲，莫非本大爷尚在梦中……似这等瘦弱孬种，竟敢对本大爷如此说话，真让人孰不可忍！莫非他酒意未过，又或者刚从疯人院跑将出来……”而那瘦小之人则接着又道：“罢矣，肥牛，且留着汝这身肥膘，莫待本大爷将汝打成肉酱！”水手闻此，怒不可遏。只见他巨拳挥舞，猛吼一声，耸身而起，直直扑向对方。而那身披狮皮之人亦早有准备，两人势不可免，开始进行决斗。围观众人均觉此陌生人力量不足，虽尚算结实，又颇见机灵，但面对克里特水手的超常宽肩，却委实难以应对。那水手当时正稍有醉意，又被激起狂怒，出手自无余地。初时，陌生人以其灵巧身法，数次闪过对方猛击，众人犹暗暗揣想，生恐他只是暂时性延缓结局，迟早总会被对方击中，届时必将倏然倒地，长眠不醒。众人同时觉得，纵其人出手反击，亦只能收效甚微---须知那希腊水手体魄巍然，又久经艰危困境，生性好斗，寻常人莫之能敌。然事态大出意料！只见该狮人进退得宜，拳拳直奔水手面颊，招数准确之余，力道更不同凡响。“真神力也！”众观者惊叹不止。


再说那两人赤手空拳相搏，狮人不动则罢，动则招招攻向要害；克里特水手惊骇莫名，慌乱之间，眉弓又遭重击，那拳印深可见骨，红润的胖脸须臾肿胀流血，继而两眼模糊，失足倒地，正欲起身再战，而对方拳势未休，最终动弹不得，惨被制服。狮人停手之后，便向输家说道：“克里特公牛，本大爷早就知会过你，此一教训足矣！望汝辈日后循规蹈矩，休要再上歧途。噫，且容本大爷送汝返家……”此人说着俯下身来，揪起大块头对手头上那浓密蓬乱的黑发，一直拖过厅堂，当众扬长而去。观者无不目瞪口呆，直至数分钟后，方有几人壮胆去屋外一窥，而斯时自是人影无踪矣。


次日上午，扎金托斯太太来到白教堂镇警署报案，正是她提供了狮人的些许情况。那狮人确将其薄情丈夫送回，然则又是何等一副模样！不省人事，血流满面，牙齿全无，下巴歪斜……面目全非矣！扎金托斯太太坦承此事同她不无干系。事出两星期前，她下班回家，路遇该身披狮皮之年轻男子。男子上前搭话，不安而关切地询问其因何伤心若此。她辛劳一天，身心俱疲，未作犹豫便敞开心扉，称家中育有五子，抚养不易；丈夫不管不顾，日甚一日，夜不归宿更是寻常，而回家之际，又往往满身酒臭，廉价香水的味道刺鼻，且动辄对其拳脚相加……狮人对此深表同情，尽力劝慰，并允诺插手此事。扎金托斯太太从未想过此人说话当真，更未料其方法如此。


“善哉！此一公牛被弄服帖啦！”斗殴当夜，狮人前来将她唤醒，并告诉道，“料想他不致再行骚扰众生，定会斯文做人矣。”说完便向她打个招呼，转身而去，将一动不动的克里特水手丢在门口。


狮人所言不虚。他对那克里特水手一番猛揍，使其长期、甚至彻底挥别花天酒地。其体力纵然恢复，亦将留下此番际遇之惨酷后果：他一耳失聪，面目吓人，满口无牙，伤痕遍体粼粼，尤以脑力衰退至深。据医生所言，此人恐再难嚣张打斗，而必会温顺如绵羊、驯服若大象矣……


本文付梓之际，此一离奇“伸张正义者”究系何人，犹自无法确定，然警方仍抱持信心，盖此类以暴力摆平争端之举，实属团伙头目间常见之事。适此社会阶层之中，人物个性受酒精所累，嗜暴力成性，仿佛弱肉强食之丛林世界，粗野几成兽性。一众野兽傲然自恃，相互搏杀，直可凌驾王国法律之上。吾等深信，众警探定能早日将此狮人现形大白，俾置其身于囹圄，严加看管，直至其有意悔改，熟习基本之良好行为准则云云。


“好啦，您对此有何看法？”我刚刚读完，欧文·伯恩斯就急切地问道，“真令人奇怪，不是吗？”


“您是说这个‘伸张正义者’干预此事？”


“还用说吗，阿喀琉斯！这个利他主义者将她那薄情丈夫领上正路，帮了这不幸的家庭主妇一把。”


“可方式这样野蛮，人们不禁会想，这仅仅是出于对正义的关心吗？”


欧文恼火地朝我丢了一眼。


“写这文章的人没有文艺修养，那你想的和他一样喽？可怜的小记者囿于偏见，缺乏理智，在脑瓜迟钝方面，我可要爽爽快快地给他发个棕榈叶大勋章呢！文章标题所讲不确，结论正好相反，酒精跟这件事毫无关系！（他叹了口气，往后抹了抹半短的头发，转身对着一尊优美的美女神像。）你啊，我亲爱的缪斯，告诉我，人们为何只看到自己同胞行为中的恶？为何他们面对美时，要这样固执地蒙住自己的脸？（他探询的目光停到我身上。）这打抱不平的神秘人物，将这蛮汉打倒在地，难道就不具有某种雅致？难道就不是有他独特风格的一位艺术家吗？”


“这个呀，欧文，您讲得有点过头了。”我不无恼火地插话道，“恐怕这只是您的唯美主义吧，它让您在这次悲惨的斗殴中看出一种出色的、高尚的行为。不然，就是您这段时间脑子缺乏运动……”


“也许。无论如何，所有目击者都对这种干预、那样的‘神力’感到震惊啊。”


“记者夸大其词了，您说呢？您可是天天都抖搂这种事的。”


“就算是吧，阿喀琉斯，可又不仅仅是这样啊。您注意到没有，这个打抱不平者说了：‘行啦，您这头公牛给弄服帖啦！’……从一个身披狮皮的人来说，就让人觉得奇怪了，不是吗？”


“您什么意思呢？我觉得这么讲完全切合当时的实际情况。”


“也许是，但这当中有一种巧合，我觉得它非常出人意料……”


“一种巧合？什么巧合？”


欧文蔼然一笑，望着我。


“您让我失望呢，我的好阿喀琉斯。这情况对一个稍有学识的人来说，应该是一目了然的，特别是你们这种人……”


“我？为什么这样说？”


“因为您的名字是阿喀琉斯，我的朋友。您看，一个名字也像姓氏一样，应当为它感到自豪并对它负责！”


我恼火了。


“好吧，”我生硬地答道，“我自认猜不出。”


他像一位吹毛求疵的教授，摇摇食指表示不屑一听。


“猜猜狮子嘛，阿喀琉斯，猜猜狮子！要点就在这里！我再说一遍：一个男子，身披狮皮，看来热爱正义……”


“欧文，您马上给我说清楚，不然我真的要生气了！您知道的，阿喀琉斯性急，虽然看上去是位平和的绅士和农场主，可有时也会发火的。”


“您快猜中啦，阿喀琉斯，您就要猜中啰！”


我深深吸了口气，用手在桌上重重一拍，也不管是否会弄坏我朋友的茶具。他担心地身子一抖。这时我脑中突然悟到什么。


“该死！”我叫道，“我想起来了！我曾读过一则社会新闻，里面就提到这样一个人！”


“好极了，”欧文说道，对排列在壁炉上的那些小雕像感激地一笑，“您向谟涅摩绪涅的姑娘们说声谢谢吧，她们刚才使您想起这件事了。嗯，我也记得这事，正因如此，我相信这次干预不可能是简单的偶然事件。”


“对，当时那被扼死的少校事件很让我吃惊……”


大侦探皱了皱眉。


“被扼死的少校？您大概搞错了吧！受害者不是军人。另外，他是被匕首刺死的。”


“我说的我有把握：有人把他扼死，随后偷走了他的狮皮。”


他脸上显得有些惊讶。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嗯，好几个月了。是去年秋天，好像是九月份。”


他把手指掰得“咔咔”作响，摇了摇头。


“那我们谈的就不是一回事了！我所想到的那件事发生在一月。去年九月呢？我想起来了，我正在比利牛斯山中小住，所以我不了解这些情况……”他勉强压住自己的兴奋，续道，“该死，阿喀琉斯，快给我讲讲这事！”


“那得到我家里去。我记不清所有细节了，不过我好像在哪个卷宗里还保存着这篇文章……”


欧文兴奋地用手抓住我胳膊。


“好啊，我们去吧！我们下楼，一见到出租马车就上去。我必须马上了解这故事，哪怕它会证明事情其实很平常。”


“平常？完全不是这么回事，我可以向您保证。”


“那更好啦！但说真的，我不信它在异常怪谲方面会超出我的经历。您想想看，为了矫诫受害者，凶手光明正大地完成了一桩功绩，而且没有先例，纵然是对一个受过锻炼的运动员来说，也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


“那您得知道，在扼死少校这宗案件里，凶手曾有个不可思议的举动，奇怪得连调查人员都大惑不解！”


我没发觉欧文·伯恩斯早就穿好大衣、戴上圆顶礼帽了。他很不耐烦地抓住我的胳膊。


“快，阿喀琉斯，我们赶快！您在吊我胃口呢！您知道我受不了神神秘秘和故弄玄虚！”


2


夜色渐渐降临伦敦，一个年轻女子走进了肖尔迪奇一家其貌不扬的咖啡馆。她不到二十五岁，身形瘦长，深褐色的长发随意飘拂在一件天鹅绒上衣上，上衣曾有过它美好的时光。她脸庞秀丽，轮廓柔美，肤色白皙，跟这个人们印象不佳的平民街区显得不大般配；但是，她清澈的双眸却冷漠、呆板，倒让人觉得和周围工厂那些了无生气的厂房比较相称。这双眼睛并不忧郁，但可以说是已经看破了红尘，打上了生活的烙印。她很像个听天由命者，眼神中失去了最后的幻想，失去了有朝一日见到自己时来运转的希望。这恐怕也是店里许多顾客的情况。


平常，傍晚时分来咖啡馆的，都是那些从附近服装货栈下班的女工。她们穿过大堂，从一个玻璃门窗旁边过去，就到了给她们预留的一个房间。在这细雨濛濛的日子，大多数伦敦人在马路上都行色匆匆，想尽快返回温暖舒适的家中，而这家店铺也破例关门打烊了。年轻女子走进另一间僻静的屋里。从大堂看去，她的身影清晰地映现在半透明的大块玻璃上。


不久，又有个人走进店内。此人似乎很担心被人注意，他仔细看看四周，发现了玻璃窗上的人影，便收住目光，缓步朝里面的房间走去，并在那里犹豫了一下。接着，这个人的身影出现在大玻璃隔窗上，开始靠右一些，又慢慢挪到左边，靠近年轻女子。就所能看到的来判断，这是个男人的身影，因为这时的他，既没脱掉大衣，也未取下帽子，而脸则被帽檐给遮住了。


此人过去和年轻女子搭话时说了些什么，如果见证者人在大堂，恐怕就很难知道了，因为他讲话的声音很低；但要是见证者靠近玻璃门窗，小心翼翼地在旁边的软垫长椅角上停住，耳朵贴住玻璃，那就能听到他们的谈话了。


十分钟内，年轻女子点燃了她的第二支烟。此刻她显得烦躁不安，换了别人或许亦会如此，因为她身边这个人虽尽力做出稳重自然的样子，可他的态度却显得颇有心计。此人声音喑哑，拿腔拿调地说道：“您芳名丽塔·德雷珀，住在银街24号。两居室的屋顶阁楼费用并不算多，而您总不能按时缴付房租。”


“这是我的事。”


“您的职业活动似乎也要碰运气，就是说赚不了大钱。您的时间几乎都用在家里打字，打各式作者、大学生、科学家或作家的文章……”


“那又怎样？要是我有别的机会，我也会去做的，相信我。”


“您的消遣娱乐嘛，也很有限。您很少走出家门，除了一两次去国外旅行……”


“这可花光了我全部的积蓄呢。”


“您二十三岁，是个孤儿，几乎没有朋友，可以说您对生活不满，而生活本身对您似也并不垂青……去年您马上就要结婚了，但您的未婚夫，一个消防队员，在奉命执勤时碰上了事故。他出院时娶了照料他的女护士。此后的夏季，您有段时间是在欧洲大陆过的，想换换脑子，接着又回来了。”


“见鬼，这些您是怎么知道的？”前面提到过名字的丽塔·德雷珀突然截住了他的话，烦躁地在烟灰缸里掐灭了烟头。


“太简单了，我打听过，因为任何一个认真细心的雇主，当他雇用人之前，都会这样做的。”


“雇用？”年轻女子结结巴巴地说，“您说的是我？”


“确实如此。”


“但为什么呀？您刚才不是说我能力有限吗？”


“行啦，行啦，小姐，您别这么看轻自己。您受过相当教育，人家才会把手稿交到你手上的。”


“可是……您要我做什么工作呢？”


此时这个身影显得有点为难。


“确实，这相当特别。”


“我想是有什么事情……”


“工作嘛，说得确切些，是一次使命，一次相当微妙的使命，甚至非常微妙，然而它会给您带来很多钱。”


身影的眼神中闪亮了一下，他一直盯着这个女子的脸。后者忽然有了一种怀疑的表情。


“是某种……不正当的事？”


“不，您放心，在法律面前您根本不用担心害怕。”


“那……我不明白……您是说很多钱？”


“即使事情没有像我所希望的那样完成，但只要您干上个把月，我付给您的钱也会相当于您打上两三年的字。要是您同意了，我马上付一半。这件事有没有可能使您感到兴趣呢？”


“这……给的钱真不少。这一点没什么可再说的了。”


“如果事情办成了，那和您将要挣到的钱相比，这还是小意思呢，相信我。我有充分理由相信，我们这件事的结果是不会走样的……说到底，是您要愿意接受，这样，您就会是一个心满意足、幸福、受人敬重而且富有的人了。”


年轻女子吃惊地睁大了眼睛。她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吭声，随后才说：


“我能不能知道……您为什么要找我帮忙呢？”


“对，当然可以。因为您的长相。”


“因为我的长相？我有什么特别的吗？”


“您很漂亮。”


她耸耸肩。


“也许吧，就像许多别的姑娘一样。哼，我可不是几岁的小孩子了！已经有过有人想用这种恭维来哄骗我了，尤其是那些男人……所以，您别想着法儿来骗我答应！”


“我一点也没这种想法，真的。实情是您和一个人很相像，而且可以说，这一点正是您的独一无二。”


“我得代替什么人吗？”


“就某种意义而言，是这样。不过请允许我从头开始，好把事情说个明白。”


“谢谢，我将感激不尽。”


“是这么回事，很简单。一句话吧，您得勾引一个男人……”


“您说什么？”


“对，勾引，迷住，博得一个人的欢心……您明白吗？”


“可……我并不是一个……”


“我知道。我还知道，您有着让我们满意的心理测试图，而且也正因为如此，我才叫人预先对您做了一番小小的调查。既如此，现在的问题就是要去勾引一个单身汉，目的是重新激起他生活下去的愿望，甚至嫁给他……我还要说，他很英俊，和您一样年轻，身材又好，很聪明，受过教育，而且非常有钱。总之，他是一个很不错的婚姻对象，对任何您这个年龄、体格正常的姑娘，都是一个梦想得到的机会。”


“这是个玩笑吗？”


“不，根本不是。您自己也会发现他很迷人。”


“这仍然……凭什么您说我会迷住他？”


“您大概是世界上唯一一个能安慰他的人了。要知道，这个年轻人去年刚结婚不久便失去了他的妻子，从那以后别人就安慰不了他了。时间过去已快一年，而他就生活在自己的回忆里，唯有您才能使他不再这样消沉。”


“只有我？究竟是为什么？”


“我不是告诉过您，说您和一个人很相像吗？”


“您是说……像那个死去的妻子？”


“对。她叫帕特里夏，娘家姓阿特金森。”


“您是要我来冒充她？冒充……一个死人？”


“不，不完全是。我们这名鳏夫很不幸，但并不傻乎乎。他心里会很明白您并非死者的幽灵。然而必须做到尽量像她，让他相信，怎么说呢，命运已在他的人生路上安排了某个类似复身的角色。”


身影将戴着手套的手伸进上衣里的一个口袋，取出一个大信封，放在了年轻女子面前的桌上。


“这里有所有必要的详细信息，总之都是我们所能了解到的她的情况，如她的爱好，她闲暇时的活动，等等。一句话，有了这些材料，您一定能够做到被当成第二个帕特里夏·阿特金森，何况，还有笔小小的预支款……”


丽塔·德雷珀又点上一支烟，烦躁地用手挥去面前的烟雾。


“我觉得这事很荒唐，不过我也不知道再说什么好了，”她嘟嘟哝哝地说，“我必须现在就决定吗？”


“对，越早越好。”


又一阵沉默。接着谈话又继续下去：


“那就假定我接受了吧。您想怎么把我介绍给这个别人安慰不了的年轻鳏夫呢？”


“理想的做法是要身在现场，住在那里，住在他的家，住在他家里人当中，好让他每天都见到您。这个问题我还没仔细考虑好，但我会及时告诉您。”


年轻女子嘴角闪过一丝嘲讽的微笑，心烦意乱地用手击打着桌子，像在弹琴：


“这太叫人吃惊了，真的！我有好多问题想问问您……”


“理所当然。”


“我特别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要做这笔交易？”


身影的声音严厉起来：


“这个，就是我的事了。另外，我还明确地要求您，不得对任何人提到这次谈话，哪怕是一个字。是对任何人，绝对是对任何人，尤其不要对鳏夫本人说起，因为那一来就……”


“就怎么了？”


身影耸耸肩，叹了口气又说道：


“那一来，这件事的结局便有变糟的危险，因为这当中有一点很可惜，是美中不足的地方。人无完人嘛，这您也明白，而您要去勾引的这个男人也概莫能外---他有时会大发雷霆……”


玻璃窗后传出一阵神经质的笑声。


“大发雷霆？我的天，但愿仅此而已！”


“您务必小心，别把这提醒当耳边风！这是个挺可爱的小伙子，但是当他气恼的时候……那时他能做出最糟糕的事来，甚至是对他亲爱的人。”


“即便如此，我猜想，他也没杀过什么人吧？”


“是这样的……我们对此尚不十分清楚。他妻子死亡时的情况相当奇怪，是在他们新婚旅行中不幸坠崖身亡的。某些人考虑过一个事实，即他们在此前一天突然发生了一场激烈的争吵，他便将她杀了。也许，他现在这么为她悲伤是出于悔恨；也许，他在这件事上根本就没有关系。究竟如何，没人确切知道。我不想无谓地吓着您……但我想最好还是让您了解他性格中的这个特点。无论如何都应避免使他生气或使他烦恼，这方面的问题千万可别忘了！若是您完全照我的指示做到了，那我想您肯定将是一个心满意足的女人！对，一个心满意足的女人……可是小姐，您怎么啦？好像您不想再听我的话了？”


听到这声问话，年轻女子似乎有点不安。她直直地望着前面想象中的某个点。咖啡馆的后室并不太热，但她觉得透不过气来，模模糊糊感到有种危险令她窒息。这是一种实实在在的威胁，它厚重，云遮雾罩，有如此刻裹挟着她的香烟烟雾。以前她心里一直认为，自己的生活已是命中注定，如同死亡的深渊不可抗拒那般一样无疑。此时的她也明白，再过一会儿她就会说出“行”这个字，而这个“行”字将会使她陷进一个疯癫至极的冒险当中，其间幸福将始终与危险相伴。她感到背脊上腾起一阵战栗，脑中又浮现出那个华人星相家老太婆，又听见她像在作连祷似的反复讲要当心那神秘的“龙”。


青龙，红色的房间……挥之不去的幻觉吞没了她。她试图赶走，但枉然。很快，她又隐约看见了那年轻人的脸，目光温柔，正从地狱的边境那里冒出。接着，她感到他的手软绵绵地触到自己的脖子……她拼命挣扎，终于驱散了这折磨着她心灵的景象，心想，自己毫无预感，也没有任何不好的兆头啊；这只不过是一场噩梦，一场有点傻的噩梦罢了……

第02章 涅墨亚狮子


3


阿喀琉斯·斯托克的叙述（续）


卡农街在昏暗的路灯下一闪而过，我们的出租马车在石块铺砌的路面上颠簸着向前。早就在酝酿着的大雨终于落了下来。当车夫将我们送到我寓所的门前时，暴雨正倾盆直下。欧文付了车资，不待找零，便和我直奔门厅。我因匆忙之中，又被他催着，竟失手将钥匙差点掉进排水沟。雨点噼噼啪啪打在我们帽子上，我倏然抓住这个向铁格盖子空隙滑去的东西，当我总算抓到手的时候，我们全身都湿透了。


平常，只要天一开始下雨，欧文总要将老天爷骂上一通，因为在他身穿考究衣着而沾沾自喜的时候，却不得不窝在屋里。我暗想，他此时应该是心情不错才显得如此活跃而愉快。我叽叽咕咕发着牢骚，将钥匙插进锁孔。


“行啦，我亲爱的阿喀琉斯，来点儿风度吧。呵呵，不顺心时可别泄气。再说了，我们这两个伦敦人久经考验，可不是几滴雨就能让我们打退堂鼓的。快点，快点，美人儿可不会等着！”


“美人儿？什么美人儿？您很清楚我是单身过日子的。”


“喏，别傻了。我说的不是外在美的女性，而是那种所能达到的最崇高、最本质的美，也是最能撩拨人、最令人向往的美---神秘之美。我总感到，我们已处在一桩非常重大的神秘事件的起点。快，快，快呀！”


我们在客厅里安顿下来。我端给他一杯雪利酒，他一饮而尽。毫不夸张地说，我刚把《泰晤士报》上的那篇文章从文件堆里抽出，他就一把抢过去了。接着他打个手势，不容分说让我闭嘴，便埋头读了起来。剪报日期是去年九月。


科尔福德：蹊跷的罪案


毗邻威尔士边境的科尔福德村内，据说查尔斯·麦克劳德少校的口碑不佳。此言殆非虚语。盖因邻近之居民，几乎无人对其身亡表示哀痛。此事猝发于上周五，时近午夜，情况怪谲异常。


麦克劳德系印度军团一员，素以擅狩闻名，此点或系该惨剧之根源。自其定居科尔福德以来，常有村民抱怨其对家畜施暴。不幸踏足少校“领地”---花园和草地---之猫狗，极少能安然而退。此事或是源自他对体育活动的怀恋，故驱赶猫狗时凶狠有加。据目击者称，他对此类不请自来者，动辄以长柄利叉投之。该狩猎场面十分罕见，然村民一再发现有家畜失踪。抱怨、指责、激愤言辞在科尔福德有增无减，却又几乎无人敢向麦克劳德少校当面提出……个中缘由，皆因其乃大自然之一介伟力：身高六尺，肩宽超常，一绺红棕长髯闪闪发光，颇似雄狮鬃毛；其眼神更是凶悍慑人。凡此种种，屡屡使人望而却步，不敢上前理论。故此，若谁人欲给失踪动物讨还公道---而且人数颇多---他自当设法避免直接冲突。这正是本案不合情理之处，袭击者是从正面扼杀少校，手法干净利落，直如同天神下凡……本案详情如下。


麦克劳德少校在科尔福德并非仅有仇家，譬如旅店店主一贯对其抱持欢迎。每周五，少校皆会准时赴店小酌数杯，然该晚他离店远较往日为早，店主不禁开言询问。对此，麦克劳德答称：


“吾去去就来。有个毛头后生自称比我更胜一筹，相约和吾一会！胡言乱语，竟至于斯！此番吾定要让他自食其果……”


“噫，在科尔福德，尚未有人敢如此妄言！明公切莫发怒，留其一条生路如何？”


“不妨，”只听那麦克劳德冷冷笑道，“吾所思者，无非是令其知晓，敢向吾拍板叫阵，下场注定可悲。”


说至此处，他仰天一阵狂笑，旋离开旅店。时近晚上九点。三小时后，旅店打烊，少校并未返回。那时店主早忘了先前所谈，但行将锁门之际，忽有一顾客前来敲门，告知麦克劳德家的情况奇怪：客厅的窗户大敞，有只猫在窗户链子上磨身擦痒，窗帘拉起一半，屋内灯火通明，然而除了这放肆之猫，屋内竟全无一人……


店主颇感惊讶，因路程不远，便随此人去往少校居所，但再未见到该莽撞小猫。他呼喊着麦克劳德，却无人应答。此时店主方想起少校的奇怪约会。那屋子大门半开，店主愈发困惑，举手敲门，亦无应答，好奇心起，遂进屋走到客厅，至门槛处蓦然停住---只见该魁梧男子横卧地上，全无生气---那少校脸孔朝上，双目翻白，嘴巴半张，舌头伸出垂下。现场因有桌子与五斗橱上的两盏煤油灯而照得通亮。屋内除散落长沙发上的数本书外，余皆整然有序。店主既惊且惧：所惊者，尸体死状可怖，自不待言；所惧者，麦克劳德孔武有力，竟被人轻松放倒，绝无丝毫还手余地，何故？


稍后赶赴现场的警员，亦被这问题深深困扰，同样雾水满头。初时，众人见到散落长沙发上之书本，曾猜测是凶手所疏，视为一条线索。然事后发现那书籍均属少校所有，俱属魔术及娱乐技巧方面之论著，此乃少校除狩猎外另一所好。


当警方获悉法医分析报告之后，方始真正明白眼前谜团之大。死亡原因显而易见：袭击者系从正面扼死少校，其脖颈处清晰留有此人结实有力手指之痕迹。看来，本案涉及某一男子，其力量过于常人，竟至死者似无法进行自卫。死者口中曾发现有一布片，无疑系从袭击者上衣扯下。除此而外，未在死者身上发现有任何搏斗之重大痕迹。彼既未遭到重击，亦未在某种嘛酔葯作用下而昏迷，此点在鉴定中讲得极为明确。死者身材魁梧，且充分拥有各种应对手段，却似为另一更具勇力者击败，此调查结论理当合乎逻辑。考虑到死者不可小觑之身躯，我等有理由会想，不幸少校与之交手者，是否为人类……


初时看来，盗窃似非本罪案之动机，因无任何贵重物品短少。然则有一证人指出，挂在壁炉台上的狮皮已然不见。杀少校系为此一区区小利乎？众人一时均倾向于此，因有另一证人指出，彼在接近本罪案发生时间——现已确定为该晚十时左右——曾瞥见一黑影悄无声息从现场离开。彼对时间不能肯定，但确认该逃离者身披一张狮皮。毫无疑问，此人即是凶手，肩上所披即为少校之狩猎战利品。警方有理由认为，此一盗窃具有象征意义，用以昭示本罪案真正动机：剪除本地区之一大捕食动物，亦即少校。此“狮”在村里猫狗群中散播恐怖，终为一打抱不平者暗算，其“皮”亦被携走以作自身之战利品。调查人员欲找出罪犯，殊非易事，盖因在科尔福德不乏有作案之嫌疑者。对该地居民而言，本案的“打抱不平者”似较“罪犯”一词更获人心……


“那么，您怎么看呢？”欧文抬起头时，我问他。


“不可置信啊……不同寻常……妙不可言……”


随后他站起身，走到窗户那儿，又说：“这案子太异乎寻常了，我几乎不敢相信有这种事！您的这个故事使我将疑惑变成了确信。不可思议……上帝啊，生活可真美好！您看看外面雨造成的奇妙景象吧……听听它那柔和的低吟，它正在檐槽里歌唱……再瞧瞧它那轻巧的手指，在轻轻地击打着窗格……”


我可不像欧文这般过度兴奋而又狂热，但也高兴地点点头，仿佛成就了这桩“奇事”的当中也有我本人的一份贡献---它现在使我们都感兴趣了！


“我和您讲过，对不对？这确实是一个不同寻常的谜案。”


“对，毫无疑问，但我怕谜底并不是您所想的那样。”


“非也。得啦，这可是我们那家伙又一次了不起的成功！”


他摇摇头，有种悲天悯人的表情。


“当然了，阿喀琉斯，当然……您还是没看出把这案子和斯捷普内那件案子联系起来的那真正的一环吗？”


“老实说，没有。”


“那您看看窗外，投身到这宙斯化成的黄金雨正对着路灯光晕落下的美景中去吧。当奥林匹斯山上的这位上帝没有其他办法使自己的意中人受孕，正是这神圣的雨水才产生了古代那些最出色的英雄，伟大的珀耳修斯便是这样孕育出来的。阿喀琉斯，您居然不知道。”


我感到不安，走近我的朋友。


“欧文，告诉我，您没失去头脑吧？”


“没有，我只是想给您指点一番迷津。”


我竭力冷静，深深吸了口气，答道：


“欧文，您真让人恼火。我的话呢，我掂量着……”


“您放心好啦，我会很快让您有详细了解的。然而此前，我想还是让我先来揭破一个小小的谜吧，就是我刚才和您讲的所需要的一环。我们可将其称为‘金角牝鹿’。在这之后，我可以肯定。您就会明白问题的关键了……”


4


四月


约翰·理查森上校在他结婚的一八七四年，从父母手里继承下翠径庄园。这幢坐落在伍德霍尔山村边缘的古老宅第，就像肯特郡里许多大宅一样，安逸舒适，外观具有古典风格。它是一座漂亮的红砖建筑，上盖青石板屋顶，整个线条简洁流畅，这一点倒使它显得与众不同。但自此之后，它的模样经常在变，而且方式相当怪诞，尤其是这位军人在外面闯荡期间更是如此。他每一次回家都会有一个新工程上马。


约翰·理查森在印度待过一段时间，之后于七十年代末，决定在老宅正门一侧加修一座殖民地风格的大平台，上盖平屋顶，用格子结构来采光。八十年代初，他在希腊短暂住过一阵之后，又癖好起古代圆柱。几年间，平台下面支起了一些柱子，仿造得还很不错，但根本是多此一举，后来也就给扔到茶园里去了。另有一次，他吩咐在宅子后面造一个大大的游廊，并叫人在那里种下一些异国花草，倒也都种活了。不过这些在他的整治工程中还只算是小小的古怪行为。有一天，他不由分说，便命人把二楼拆掉，在楼房旁边加修一座厢房取代。诸如此类工程，他的军官薪俸是负担不了的，靠的是他继承下来的遗产，而这份遗产也就这样渐渐给消耗掉了。他还曾叫人做过一些更加令人吃惊、也更加花钱的改造工程，主要是在他宅子四周，但直到今天人们还弄不清那些创意有什么道理。


约翰·理查森上校的生活在很多方面一直是个谜，甚至连他的近亲好友都怀疑他的心理平衡问题。然而，若是我们在家族先祖肖像画廊他的画像前停下来，我们就会明显感到，这是一个很有才能的人。他小个子，瘦削，说不上有多威严，但其目光，如同其他那些祖先一个个纹丝不动的面孔一样，正直而果敢。他是个正人君子，时刻准备好去为王国的荣誉做最大的牺牲。


一八六〇年，他作为联军部队的一员，开进北京。其时他刚满二十，只在中国待了很短时间，随后，据我们了解，他到处漂泊旅行，不过后来又返回中国，并在那里度过了他一生中很大一部分时光。八十年代初，他在上海得到任命，统领英租界的警备队。他从这国家带回不少纪念品，譬如涂漆的首饰盒、小塑像、山水画等。今天人们尚能找到它们，散见于翠径各处，尤其是他的书房。这书房自那以后就被取名“中国居”，屋子本身也沾了不少神秘感觉，因他不许别人进去。八十年代末，他年岁尚轻便退休了，此后再未离开翠径；二十年后，他朝头部开了一枪，自行结束了生命，留下一个寡妇和三个孩子。人们始终不明白他因何有此一举。


悲剧发生两年了。人们或曾认为，这地方的主人一死，那种令人不安的气氛便会随之消逝--那种说不清道不明、让人心绪不宁的感觉。这是他定居翠径庄园之后，始终萦绕大家心头的感受。其实大谬不然。宅子里的气氛始终怪谲，于人于事似都发生着影响。这方面既有很多可讲，却又无从说起；一切都像是要有大祸临头，却又显得风平浪静；既有隐隐约约的感觉，却又觉得虚无缥缈、不着边际，怪异得就像是常在楼房后部走廊里幽幽回响的笛声。


这是一种很单调的乐曲，曲调并不流畅，连漫不经心的耳朵听上去恐怕都会觉得厌烦。乐师对自己乐器的掌握尚未炉火纯青，但他想要吹好的用心倒也显而易见。人们感到，他的每一个乐句都在想吸引听众，想和听众沟通，想要取得听众的认可、触动听众的心弦。他眼盯看笛端，目光显得非常专注，但在他那双黑色、冷漠、一动不动的眼中却有种令人不安的东西。


德雷克·理查森放下笛子，最终厌倦地叹了口气。他是尽心尽力吹的，这从他一丛硬直的发绺下汗湿的前额便可看得出来。他是理查森几个孩子中的老大，一个顽固的独身主义者，已三十好几了。他体质羸弱，面部瘦削，下巴凸出，很像父亲但无其风度气派。他眼神游移不定，弓着背，步态缺少自信，甚至走路都蹑手蹑脚。在翠径庄园，大家很少注意到他。当他沿着走廊走过去时，就像一个悄无声息的影子，而且脑子里总在想着什么。他的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大游廊里，那个地方自从他对蛇发生兴趣后已变得像是一个动物园。说“植物园”这个词也许更加适合，因为人们很难看清那十来个笼子，它们都放在一个微缩型热带丛林景观中。那里多为各种异国植物，先前是已故的约翰·理查森栽在花钵里的。德雷克花了大量精力照料它们，几乎和照料他的那些“食客”一样不遗余力。这些“食客”，在他看来也像离乡背井的人那般患着相思病；一年到头，他照料它们，和它们说话，注意观察它们，同时也作了不少笔记，想就此题材写一专著，而且毫不怀疑这部著作会很权威。


被关起来的蛇适应性很强，这是所有专家都认识到的：只要在搬动它们时轻拿轻放。但德雷克·理查森想更进一步。最近以来，他想借助音乐做到能和它们进行沟通。他不赞同一种被普遍认可的观点，就是爬行动物的听力很糟，不能感知空气中的声音。他承认耍蛇者的动作会吸引眼镜蛇；但对他来说，笛子送出的音乐极为关键，前提是音质要恰到好处。不久前，他读到印度人在这问题上的一种新理论，便想付诸实践：“只能用一种纯天然的乐器来进行。它取自品质上佳的木材，切勿添加其他材料。对音质要下功夫，不断加工，找出正确、尽可能完美的乐音……全身心投入每个音符……选择可反复进行的旋律，以使被研究对象马上识别出来……只要做出此种努力，我们便能与之建立联系……”


当笼中的两条眼镜蛇在细长的栅栏后转身背对着他，露出它们那副“黑眼镜”时，德雷克全身一阵激动，确信这两条蛇对他的“信息”并非无动于衷。证明这一点的，是在他停下音乐后它们总是面露愠色的那种态度。他很想继续实验，但他感到筋疲力尽已无法再进行下去了。还是等到明天吧，这样更好，让自己身心恢复了再做不迟。说不定，到时他还会壮胆不用这隔离栅，随意在它们面前吹奏呢！这道栅栏对他们的联系显然是一道障碍，就像任何把囚犯和他们看守隔离开来的栅栏一样。有好几次，他曾冒险打开笼子，靠近它们……这些爬行动物从未表现出敌对的举动。他是它们的朋友，而它们也很明白这一点。但可惜，在家里其他人眼里就不是这么回事了。他没把母亲、舅舅、妹妹以及父亲生前提出的警告放在心上：“很快就会出事的……哪天你忘了关笼子……”至于他弟弟，粗野的赫拉克勒斯，曾干脆放话，说要一把火烧掉游廊，“让这些叫人恶心的害人虫从翠径消失，一劳永逸！”


德雷克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赫拉克勒斯，他的兄弟，他的“尛弟弟”哟……德雷克知道他快要有个“尛弟弟”时，是十岁。他对这段时间记得很清楚，因为他正好开始狂热地迷上那些爬行动物。大约两年后，他父亲从印度回来，带给他一条小眼镜蛇，它的含有毒液的淋巴结已给摘除掉了。他还带有另一条，那是准备给一位朋友的，系受人之托，但这条小畜生并未做无害处理。后来发生的事大家一直没弄清究竟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那个“失误”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如果真正是一次失误的话。约翰·理查森回来的当晚，全家人都被一阵孩子的尖叫声闹醒。他父母急急赶到小赫拉克勒斯的房间里去，不久前小家伙才过了一周岁生日。他们立刻吃惊地看到，孩子并不在哭，相反，在咯咯大笑……接着他们惊恐地瞥见了小眼镜蛇，身子软绵绵的，头被拎在孩子手里。蛇被他那小而有力的拳头勒死了……在最初的一阵惊慌过去、看到再没任何危险之后，他们想，这当然是那条去了毒的蛇，关它的笼子要比另一条轻薄得多。但他们错了，恰恰是另外一条……他们始终无法确定这条蛇是怎么能逃出自己笼子的。不过他们没再深究，因为他们太高兴了，都为逃过一劫而松了口气，迫切要解决的问题是请走另一条。但德雷克强烈反对。他觉得自己对这小畜生负有责任，因为这是给了他的。这件事是一个爱的伟大故事的起点，同时也是两兄弟间持续不断的阋绪故事的开端。


从那时起，赫拉克勒斯便生活在关爱和细心照料之中。总的说来，这来自父母，尤其是父亲，可能他觉得自己对这次事故是负有责任的。两年后他退了休，便全身心教育赫拉克勒斯。他表现出极大的耐心和宽容，容忍儿子的种种任性，对儿子的许多无聊行为都会找出理由来替他辩护。约翰·理查森为他挑选了最好的家庭教师，要让他在各个学科都出类拔萃。然而小赫拉克勒斯特别出色的，却是那些竞技性的活动。他的特殊天分是好争好斗，以及一切与打架斗殴有关的事情。这方面他的音乐教师尤受领教。这位教师给他上提琴课尽心尽力，然而是白费劲。终于有一天，教师瘫倒在地毯上，肋骨断了四根，满鼻子淌血，原因是赫拉克勒斯被练习的难度弄得突然恼怒起来，便在音乐家身上出气。小理查森还有其他一些无法无天的表现，却都由他身边的人来埋单。十四岁时，因一件琐事，他将德雷克狠狠揍了一顿，让这位兄长几乎就变成了那个音乐教师，有次甚至都打断了他的胳膊。每一次，赫拉克勒斯都会懊悔自己的行为，辩称他一动怒就不由自已，还说再也不会这样了……其他人都相信他，被他耍的花招、一副悔恨的样子和难过懊伤的表情骗了过去，而他那张天真无邪的脸也使这一套总是很成功。但德雷克呢，他没再上当。这种赔礼道歉的办法，十四岁还说得过去，但十八岁就行不通了。这弟弟是个不可救药的野蛮东西，他的喜怒无常总有一天会带来让人头痛的后果。在卡死蛇的那个夜晚，小赫拉克勒斯似乎就被打上了命运的烙印；不然就更早些，是不是就在父亲想要给他取名赫拉克勒斯的时候呢？还有，又为何要给他取这名字呢？


德雷克一边想着这个问题，一边步进走廊，从一系列陶土书板前走过，那是他父亲在希腊待过的纪念品，不多不少正好十二块，每块表现那位传奇英雄所完成的一件功绩。画面系模制，制作精美，无论从正面看还是反面看都很悦目。此时走廊上的煤气壁灯本该都已点亮，这样人们就会注意到那些翻过来的书板，一共八块。但此时从前厅过来的光线很弱，加之德雷克也只是匆匆朝它们瞥了一眼。他对这些画面和故事耳熟能详，曾无数次听到父亲将它们编成故事讲给弟弟听，详细历数这位英雄的功绩，用这种奋战不辍的精神灌输给他……听者因此而跃跃欲试，总想用用自己的拳头，也就不会叫人奇怪了。


走到前厅还有一段路时，德雷克停下脚步，看了一眼从右边伸过去的不长的一段走廊，那是通到“中国居”的。这里一片黑暗，他勉强才看出房间门的轮廓。德雷克心中对已逝者发出了疑问：为什么父亲一直不准大家进这间屋子呢？为什么在他死后也不允许，还在遗嘱中明确讲了，只要家庭成员还在这宅子里住，就希望这间屋子保持原样。这是为什么呢？


德雷克耸耸肩，向客厅走去。厚厚的波斯地毯使人听不到他的脚步声。他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里面的人甚至都没发现他的出现。确实，他们都专注于正在商量的事。在场的有他母亲，妹妹薇拉和她丈夫迈克尔·诺韦洛，还有舅舅内维尔。他们神情不安，目光都盯着赫拉克勒斯。他坐在壁炉旁的一张扶手椅上，定定望着炉膛里微微噼啪作响的炉火，但仿佛又视而不见。这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长相和他哥哥截然不同。他髋部窄、两肩宽，淡栗色的头发相当厚实。头发下面是一张很讨人喜欢的脸，甜甜一笑往往就使这张脸变得生动活泼起来。但此时这张脸流露出来的，却是一种深深的痛苦，太阳穴上青色的血管微微抖动。他叹了口气，吐出一句：


“是我杀了她呀……”


随之屋里一片死寂。这句令人惊恐的话在宽敞的客厅里回响，像是要造成一种共鸣，与那些放在多层搁架上的异国小雕像两相呼应：它们都露出了魔鬼般的笑样儿。这句话，也许会使一个外人感到吃惊，但在翠径庄园，大家差不多已听惯了……


“不，赫拉克勒斯，调查已正式证明！”薇拉大声说。这是个纤细、金发的女人，脸部稍许有点男性化，“你没任何值得自责之处！”


“任何？”赫拉克勒斯伤心地重复道，摇了摇头，“你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啊，薇拉。”


“得啦，若你做了这事，你会想得起来的，对吧？”


赫拉克勒斯在扶手椅上直了直身子，转头朝向姐姐，眼神中充满绝望。


“不，不是这样！我一向在发火的时候什么都记不得了！起先感到热血沸腾，接着就冲上了头……之后我就再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了。”


薇拉不容分说地反驳：


“但不至于什么都忘了的！尤其是在这之前还要有一番非常冷静的策划呢。”


内维尔·劳埃德和愁肠百结的理查森太太交换了一下眼色，走近赫拉克勒斯，脸色平静而谨慎。这是一位五十多岁的人，态度和蔼，有一种习惯于常和上流社会来往的那种潇洒举止。他曾有好几年时间，在横渡大西洋的豪华客轮“卢卡尼亚号”上当侍应部领班。因此人们在认识他时知道了这一点，也就不会感到奇怪了。他那日渐染霜的长发细心地梳向脑后，让人看到的是一张亲切而又温和的脸，这首先就使别人感到他可以信赖；然而他谈吐的滴水不漏和举手投足的自信，似乎又有点过于完美，使人感到吃不大准。


“嗯，亲爱的赫拉克勒斯，应当服从事实呀！你是因为悲伤才这么讲的。你要相信我们大家都在为你分忧呢。你冲动起来就会丧失记忆啦？哪儿的话！谁会相信呢？就算是这样，警方已做过调查了，这一点薇拉已经指出，讲得很对嘛。另外呢，也很简单，你自己在冷静、慎重地回顾事情经过时，最终是会弄明白事实、消除你最后的疑惑的，这我能肯定。”


年轻人的目光向在场的这不多几个人挨着看了一遍，眼神茫然也带着责备。


“我想你们不会忘了，帕特里夏和我为什么要动身做这次长途结婚旅行，为什么我们是在最最严格控制的自己人小圈子中成婚的，又为什么她从没到这里来过，为什么……”


“我们别再讲这些了，”薇拉说，按捺不住自己的烦躁，“说这个毫无用处。对，这是我们的错。当时我们一直听到关于你未婚妻的那些流言飞语……现在，你要尽量把心思集中到事实上来。”


赫拉克勒斯几次摇头，随后露出一丝奇怪的微笑。


“瑞士可是个美丽的国家呀，帕特里夏一直憧憬着要去看看，所以我们决定把它作为我们旅行的最后一站。在去了巴塞罗那、尼斯、卡普里和威尼斯之后，我们到了戈平斯泰因，在那里租了一幢位于山坡上的山间小屋。当时是七月初，天气好极了。景色壮丽，空气纯净而透明，我们时时刻刻都在快乐地品味着我们的幸福。一切都尽善尽美，直到那一天……我们吵了架。”


“是因为……”


“根本没什么原因，”赫拉克勒斯叹了口气，“此前不久，帕特里夏得知她的一位女友正好路过这个村子。她打算在我们逗留期间陪她几天---不管怎么说，这很正常---可我呢，我不同意这么做，把这看做是对我们私密生活的侵犯，是对我们幸福的一种妨碍。我们发生了一场可怕的争吵，吵了整个晚上。”


“你没有打她，是吗？”


“没有，我记得我克制住了自己没有发作。相反，我把自己脑中的想法都说了，也怪她有和女友见面的打算却事先故意瞒着我……她对这件事也心烦意乱的。第二天，我们没再谈这件事，早早就动身去爬山了。这样一种体育活动有危险，但可以让我们受到折磨的神经平静下来。将近中午时分，我们又开始说这件事，没能避免再次争吵。于是我们打道回府。我一路恼怒，跑得一定比她快不少。”


“确实，”内维尔·劳埃德插话说道，“你到小镇时将近下午四点，在这之前你又该死的让她落在了后面，因为那时她差不多还在半路上。大约也就在这前后，她坠崖了。系着马具的绳子断了，因为它是旧的，而且大概又在岩石的棱角上磨烂了。”


“上帝啊，我怎么也不会忘了那一瞬间……”


“你怎么会记得呢，因为那时候你不可能和她在一起。医学检查已证实，死亡时间和你到达村子的时间是一致的，对吗？”


“不错，我还被叫去辨认她的尸体。天啊，我可怜的帕特里夏，我们看到她的时候是副什么模样啊！她从近二十公尺的上面坠下，而且……”


“赫拉克勒斯，求求你了！”薇拉激动起来，“现在对你来说，重要的是振作起来。你要正视的事实是，你在这次惨剧中没有任何关系！这是一次意外事故，只是一次意外事故而已，因为它不可能涉及其他问题。”


年轻人嘴角上现出一丝凄凉的微笑，最后同意道：


“好吧。不过我当时那样数落她，很不公正地责备她，还要让她一个人走完那条险道，也就是我杀了她呀！这和我当时把缰绳一刀砍断，同样的明白无疑啊。”


“谁也没有去砍这根绳子，赫拉克勒斯！”薇拉竭力劝说，“缰绳旧了！这是一次意外事故，纯粹的一次意外事故，事情发生后它已成为过去！你应当忘了，把一切都忘了。”


“说说容易啊……”


薇拉声音尖锐起来：


“你不要翻来覆去老讲这桩祸事，也不要给自己摊上一堆既无证据也没道理的责备。你别再这副阴沉沉的面孔，也别再做这种游来荡去的幽魂---到现在快一年了，你应当……”


内维尔·劳埃德小心地向外甥女做了个手势，随后将一只手慈爱地搁在年轻人肩上。


“我们理解你的感受，赫拉克勒斯。不过薇拉说得有理，这场惨剧已属于历史。我呢，我只是要你把这些伤心事忘掉一段时间，或者至少要做出个这种样子来，因为我们很快要接待我的养女来访了。目前她也在经历一段困难时期，气氛欢快些将对她特别有利。所以，要是我们大家都能做点小小的努力……”


“您的教女？”薇拉问道，“什么教女呀，内维尔舅舅？您可从来没对我们提起过她呀。”


“喔，是吗？不过我好像觉得……”


他不慌不忙喝完杯中的白兰地，又说：


“不过我想这很有可能。我有很长时间没再见过她了。实际上，这是我最好的一个朋友的女儿，以前他在约翰内斯堡曾帮了我很大的忙。这个不幸的人在女儿出世后不久就失去了自己的妻子，而他本人也在不久前去世。这些还是这女孩告诉我的。其实，我也差不多忘了她了……前些时有天我遇到她时，还真费了点劲才认出来的呢。上帝啊，她的变化可大了！不管怎样，她现时的情况并不安定……而我是她教父。当然，她成年了，但我理所当然觉得要给她提供一个栖身之处，至少是几个星期吧。这段时间可以给她想个应变办法，考虑好自己的打算。”


“你做得很对，”埃德娜·理查森太太表示同意，“不过在既成事实之前，你本可先告诉我们的呀。对啦，她多大年纪？”


“二十三岁，和赫拉克勒斯同龄，名叫丽塔·德雷珀。我得说，她看上去还不算丑呢……”

第03章 刻律涅亚山的金角牝鹿


5


阿喀琉斯·斯托克的叙述（续）


理查德·格尔爵士缓缓喝完了他的鸡尾酒，接着漫不经心地扫视了一下大厅。这是在皮卡迪利大街上的里兹旅馆。大厅中人群熙攘，声音嘈杂，各有所望。男士们身着无尾长礼服高视阔步，女士们则用盛装打扮着自己。她们无处不在，炫耀着自己白晳的胸脯，让人听到她们清脆动人的笑声，晚会也因有了这些笑声而呈现出一派欢乐的气氛。“不用说，很成功呢。”理查森·格尔爵士想道。他这是在款待来参加女儿艾丽思订婚的宾客，此刻有充分的理由感到满意。然而，他无法摆脱一种隐约不安的感觉。起因是晚会开始后就传开的一个谣言。起初他对此嗤之以鼻，因为这种不怀好意的流言飞语在他看来令人发笑，但接着他觉得这个危险清晰起来了。他注意到一些看上去似不起眼但很可疑的手势，似乎命运正在悄悄策划着什么，无可置疑地想要造成一次真正的丑闻，一个对格尔家族声誉来讲将是一个抹不掉的污点。


一开始的时候，关于他未来的女婿莱昂内尔·克里姆，确实是有些传言。这年轻人确实是个很好的婚姻对象：单身汉，出身高贵，能干，聪明，又刚刚接受了一份丰厚的遗产。当然，他相貌稍稍平常了些，个头大而瘦削，眼神郁郁寡欢。这就使得某些不怀好意的人断言，他女儿之所以选上他，是因为他的眼睛好看。理查德·格尔爵士坚信，这是一派胡言。


流言开始出现，可能是在有人得悉某个叫皮埃尔·吉伯尔的人下榻在这家旅馆的时候，当时在大厅一角用晚餐的本店旅客中就有他。大家都知道此人是个职业骗子，很会勾引女人。他那诱人的魅力造成了好几起悲剧——在一些有名望的夫妇当中——从单纯的离婚到自殺。迄今为止，他还没落下任何把柄让人捉住。但他声名狼藉，甚至已越过英法海峡，这主要是因为他经常往来于伦敦和巴黎之间。应当说，皮埃尔·吉伯尔，这个三十许间、留着漂亮小胡子的棕色美男子是很迷人的，举止也讨人喜欢，特别是他那带酒窝儿的笑样更使夫人、太太们心荡神移。


艾丽思大概根本不了解这男人的底细。当时正奏着华尔兹乐曲，在最初几首曲子中，他只邀她跳了一曲，而没邀请任何其他宾客。于是，耸人听闻的猜测犹如导火索那般马上蔓延开来了。“上帝啊，要是这个男人真把美丽的艾丽思勾引到手……看来没有哪个女人能顶得住他呢！”加之人们还知道，这个法国人当晚是要动身去巴黎的。这一来，那些最富有想象力的流言便传开了：“您明白不，亲爱的，如果这该死的唐璜做到使这个姑娘和他一起上了床，那这造成的丑闻该有多大啊！”有些打赌讲得有鼻子有眼，甚至已传进了理查德·格尔爵士的耳朵：“瞧着吧，十有八九他今晚会带着她一起去巴黎！”


理查德爵士把朋友们此类不怀好意的话归咎于香槟酒。它品质上好，品味极佳，整个晚会期间要多少便上多少。他目光落在了未来的女婿身上，不无责备。年轻人正和一位老太太聊天，看来根本不知道这些传言。接着他一眼看见了晚会上的皇后--他为之非常骄傲的女儿，美丽的艾丽思。这天晚上她特别迷人，长长的金发编成了辫子，灵巧地翘在胸侧两边，使她模样很是可爱。爵士完全赞同一位宾客的说法，此人很确切地称她为“刻律涅亚山的金角牝鹿”。理查德爵士笑了。确实，从纯美学方面来讲，这对未来的夫妇并不真正相配：与他女儿光彩照人的美丽相比，朴实的莱昂内尔就显得黯然失色了。但他并不为他们担心。他知道他们彼此非常恩爱，心心相印。想到这里，理查德爵士很感安慰，一边用眼角打量着美丽的艾丽思。她正将新满上的鸡尾酒饮尽，又叫人再斟上一杯。看来她非常快乐，动辄咯咯大笑。他皱起眉头，心想是不是最好提醒她一下，让她多少节制一些。这时他看见一个侍者走到她跟前，交给她一封信。她微微一笑表示感谢，随后展开信纸读了起来，开始时表情还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但随后显得越来越惊讶。


理查德爵士觉得奇怪，便不动声色地走近她，然而无法知道信上写的是什么。此时他见到她轻轻笑了。起初她笑着看了未婚夫一眼——他正专心和老太太谈话——跟着又是一笑，更像发自内心也更奇怪，在她脸上漾了开来。她把信塞进自己长袍裙的一个褶裥里。而……啊，真要叫人愣住了！这个微笑在皮埃尔·吉伯尔身上停驻，他正从旁边走过去。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微笑，而且从这个勾引女人的法国人身上也得到了充分回应。见此情景，理查德爵士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是自己酒醉头晕了。凭借毅力，他还是让自己相信，这不过是平常的礼貌表示罢了，法国人的出现和那封信没有任何关系，只是一个巧合而已。然而一个小时之后，他犹如被一盆冷水浇头。


这段时间里皮埃尔·吉伯尔已经动身回家，有人看见他带着行李离开了旅馆。接着不久，人们注意到艾丽思也不见了，没人能够说出她在哪里，而且更糟的是，在最后那段时间里没有任何人见到过她。这一来，她的失踪和法国人的动身便对上号了！这时有个人指出，经多佛尔去巴黎的最后一班火车约十分钟后在滑铁卢车站发车。于是理查德爵士和不幸的未婚夫急急跑上皮卡迪利大街，一眼见到有沿街揽客的出租马车过来就拦下。钟敲十一点时他们到了车站。但已迟了，去多佛尔的快车几分钟前刚刚开走。他们向还在车站上的站长打听，所得到的回答真让他们大吃一惊：


“哦，对，当然啰，我对他们记得很清楚……有个男人，穿着华丽，模样长得不错；女的呢，娇小可爱，挽着他胳膊，含情脉脉地望着他……多迷人的孩子啊，金色的发辫，很难从她身边走过而不注意……”


两人像被打瘫在地的拳击手，勉强听站长说完对这一对儿的描述，他们无一不与失踪的一男一女相吻合。正在此时，一个穿着奇特的男子走到他们跟前，问他们是怎么回事。理查德爵士沮丧之极，不想说他多管闲事太无礼；而莱昂内尔，脸色发青样子可怕，则简要向他说明了一下情况。听到这里，那男子稍稍抬了抬遮住眼睛的狮头帽檐，若有所思地朝铁轨方向看了一眼，随后对他们说：“别担心，朋友们，我会追上这列火车，理所当然要教训一番这个坏蛋，之后就把可爱的金角牝鹿给你们带回来……”他向铁道冲过去，起步飞跑。他们眼见那披着一张狮皮的身影迅速融进了站台大棚的黑暗中。


在场的一小群人确信是碰上一个疯子了，虽然此人显然是出于好心。随后理查德爵士报了警，称其女儿失踪。治安的维护者们很是为难，一方面发电报给多佛尔的同僚提醒他们予以注意，另外也尽力让理查德爵士明白，他女儿已经成年，有权自由行动，故而他们在任何情况下都无法阻止她跟这个法国人出走，不管此人有多卑劣。


理查德爵士及其近亲们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饱受忧虑折磨之苦。他们时而怪罪艾丽思发疯犯傻，时而又痛骂那个勾引女人的卑鄙家伙，同时也在考虑这个丑闻的严重程度。第二天早晨他们依然没能合上眼。这时有人在大门口一个劲儿地按铃。刚开门他们还只看见一个人，就是在车站碰到的那个身披狮皮者。只见他气喘吁吁，满脸是汗，径直对他们说：


“不容易啊，不过我办成了……接过去吧！”


他向旁边弯下身，拽过来一个哼哼唧唧的人，将她推到宅主人的胳膊里，说道：


“可爱的金角牝鹿回来啦！她吃了不少的苦，不过身体很好。她会很快从这次艳事中恢复过来的……”


理查德爵士勉强抓住了女儿。她瘫倒在他怀里，哭哭啼啼，头发蓬乱，上面的雨水闪闪发亮。等到爵士抬起头时，陌生人已不见了。他又去了苏格兰场，告知警官们这一情况。他觉得自己经历了这番感情上的大起大落之后，确信事情就会到此为止了。然而令他吃惊的事并没有完，警方告诉他的情况超过了他的理解能力。


尽管看来可能是不可置信，但这个身披狮皮的人竟然追上了去多佛尔的快车！在火车驶出半小时后，有位旅客几次瞥见一个人影在沿铁道飞跑，像是要追上这趟列车。将近午夜十二点半，在沿途唯一一个停车站停过以后，火车头正喷云吐雾加快速度，这时，无论是站台上还是火车上都有人看见，一个衣着怪诞的人正在最后一节车厢后面奔跑。半小时后，当火车经过一处隧道减速时，这个人随着一阵哗啦啦的响声闯进了车厢。他是打碎过道一扇侧门的玻璃进来的，正好是皮埃尔·吉伯尔和他女伴所在的车厢。他当着惊恐万分的其他旅客，用一截粗短的木棍镇住法国人，发话说：


“好家伙，你的如意行程到此为止了！你作恶太多，我不会让你就这么便宜地溜掉……”


说着，他闪电般扑向法国人，用手中的武器猛击其头部。好些人惊叫起来，小艾丽思·格尔声音最高。这时，“野蛮人”拉响了车厢中的报警铃，随后拎起她的身子搁在自己肩上，仿佛轻如鸿毛。驮上人后，他回到过道被砸坏的门那儿，在紧急减速的一阵刺耳金属摩擦声中跳下了火车。外面夜色浓重，还下着雨。没有一个人起身追上去。不过想想，事情发生得这么突然而且又气势汹汹，还能怎样表示出自己的震惊来呢！


法国人迅即被送往医院，但死在了路上，没能说出一句话。警方为了找到凶手线索，很是把希望寄托在艾丽思·格尔小姐身上，何况她又是唯一一个能澄清这个不同寻常晚会上那些事情的人。有好几天时间，她因受到这次凶杀的震动，神经大受刺激而无法开口说话。然而她后来的证词却令人大为失望，她最最关心的是要让未婚夫原谅她这次难以启齿的行为。她将此事归罪于喝了酒，还说是因为一时失掉理智，然而这方面她又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她是像他之前的许多女人一样，也一下子就屈服在这个法国人的魅力之下；接下来，在读到他的信后，便感到自己的意志有如阳光下的雪融化了。跟着他去车站的，已经不是她自己，而是她的复身，是她个性中的阴暗面，还在火车行程中听着这个人动听的甜言蜜语。她记得“野蛮人”的突然袭击，也记得随后野蛮的凶杀。但后来，直到她回到家门口在父亲怀里抽泣，这段时间在她的记忆里却是很大空白。


年轻的莱昂内尔似乎也同样受到这场惨剧的打击，但最后还是原谅了未婚妻的出走。他们两人都竭力要驱除这次晚会惨痛的记忆。这是他们夫妇生活中一场意外的风波，幸而来得快，去得也快。但这件事的余波中留下的谜团，则引起了不同的看法。对警方而言，陌生人的介入完全是一起谋杀，干得沉着冷静，该当死罪。艾丽思呢，一直回避去想起那些痛苦的时刻，因此很少谈自己的感受。相反，理查德爵士和莱昂内尔则不禁表示，此人的行为并不完全负面，因为这个涉案的野蛮人替王国清除了一个卑鄙无耻的家伙，而且在法律无能为力之处确切有所效果。至于大家所想到的一些问题，也就是这个“蛮汉”的动机和身份，却谁也无法回答。还有，此人此举也特别令人不解：一个人，不管他体格如何健壮，身手如何敏捷，又怎能跑着奔着就追上了一列火车呢？


为了讲得更清楚些，同时，对我们自己在整个探查期间各处收集到的一些蛛丝马迹和证词，也不希望读者去作繁赘的考证，所以我在这里对这起要追溯到去年十一月份的悲剧事件作个完整的叙述。我在叙述中丰富了细节，也充实了一些个人的看法，那是当时报刊文章里所无以及欧文那天晚上对我所作的评论中所没有的。当然，他也着意强调了问题的症结所在，之后还千篇一律地问我：


“那么，阿喀琉斯，您现在还没看清楚些吗？”


“看清楚？在这一团乱麻当中？您得承认您在笑话我！您给我讲的这些，是疯人们的荒诞故事，一篇科幻小说，一则仙女童话……”


“然而，要是我们认为报上所言不虚，它可是千真万确发生了的。不过我们此刻还是先把这个案子不清楚的地方放一放，且来把它和另外那两个案子比较一下。”


欧文止住话头，点燃我刚才递给他的一支雪茄，朝上喷出几个烟圈，随后等着我开口。


“联系嘛，显然是有的，”我耸耸肩，答道，“就是那个身披狮皮的人……”


“这一点，我们现在已经是知道的了。好啊，阿喀琉斯，振作起来，看在我们老交情分上别让我失望。我们面对的是这么一个人：他正在做一些令人瞠目的壮举，就像您那位著名的同名人，伟大的阿喀琉斯，一位本质上是被神话了的英雄，如同我刚才向您提到过的珀耳修斯。英雄啊，他似乎完成了一系列业绩，从击倒一头‘狮子’开始，为的是披上它的皮；随后又虏获了一头作恶的克里特公牛，再接着是一头金角牝鹿……”


“赫拉克勒斯！”我忽然大叫道，“赫拉克勒斯的十二功绩！”


“总算明白了，”欧文舒了口气，“刚才我真的有些担心了。”


“上帝啊，不可置信……”


“我也是这么想的，知道吗？您和我都会承认，就我们目前所了解的情况来看，不大可能说这是一连串的巧合。您回忆一下，英雄赫拉克勒斯所做的第一件苦差吧：他肩负使命，去杀死在涅墨亚城四周散播恐怖的那头可怕的狮子。他扼死了它，剥下它的皮，披上它，之后在他完成其他所有功绩时再也没有离过身。这和麦克劳德少校案子的相似之处就不用多说了。在‘克里特公牛’这一功绩中，赫拉克勒斯不必将它杀死，而是驯服它，因为它所到之处无不饱受肆虐，一片恐怖。可以说，在伊莱亚斯·扎金托斯这个克里特大块头身上所发生的情况就是这样。而在‘金角牝鹿’这一功绩中，赫拉克勒斯同样也只限于将其捕获，而没有伤害它……他飞跑紧随其后，花了一些时间赶上它，将它搁到肩上，之后又将它送回老家。可爱的艾丽思·格尔所发生的事也完全一样。您看出来了吧，阿喀琉斯，哪一点都没随便放过。这几起插手干预的事件完完全全是在模仿英雄赫拉克勒斯的那些功绩。”


我不得不勉强同意。


“那……您的结论是？”


欧文脸上掠过一丝捉弄人的微笑。


“让我们那位英雄再从奥林匹斯山上下来，在我们古老而可爱的地球上作一番清理，是吗？不，您放心，这些所作所为的后面显然有一只人的手……”


“然而艾丽思·格尔所发生的事，可不会让人这么认为啊！即使我们承认，这个家伙成功地找到了一个天才的方法来追上一列开动着的火车，可又怎么想象他介入的那个时机，这也太难以叫人相信了吧？难道他事先就知道，有个勾引妇女者要路过，而且那天晚上也一定会使一个姑娘在她自己订婚时大动芳心？这种事是无法预见的，您明白吗？如此这般去策划、精心准备一个前后呼应的情节是很难的，尽管它很天才。”


欧文认真地点点头。


“这我知道，我的朋友。我和您一样，当然也注意到这显然难以做到，可惜无法回答。”


“那么，这一切有什么意义呢？”


欧文又用雪茄喷出一个个的烟圈。一般来说，这预示他有什么重要的话要说了。


“在我们思考这个问题之前，”他说，“我想提醒您注意事情的时间顺序。‘涅墨亚狮子’之死是去年九月，因此和我们所知一致，它对应着我们古代英雄所完成的第一件功绩。‘金角牝鹿’捕获金角牝鹿是十一月，是赫拉克勒斯的第三或第四件功绩。近期刚发生的‘克里特公牛’一案，若我记得不错，是他的第七件苦差。换句话说，剩下的那几个月里，我们这位神秘的‘英雄’很可能做出了另外一些功绩……”


6


到达翠径庄园时的那一刻，她知道自己是在玩一场危险的游戏，对此她心知肚明，整个旅途中都在想这件事。从伍德霍尔村穿过去不久，车夫便将马车停在了入口栅栏前，这时她的感觉愈发清晰起来。那天天气相当阴沉，这无助于使年轻女子感到安心。此刻她眼中见到的这座宅第，无疑有某种怪异之处，但她又无法确切说出怪在哪里，笼罩在栎树丛上空的灰蒙蒙的云层也说明不了一切。她深深吸了口气，从车里走了出来。


车夫已下了车，准备帮她拿手提箱，但她回答说自己完全可以对付。这是她唯一的一件行李，大旅行箱已在两天前叫人寄走，应该已经到了。


马车驶走以后，她踏上了小径，两边种有紫杉树。她身上穿的是苏格兰羊毛套装，粗硬但很暖和。她原先并不习惯穿它，结果一路上弄得很不舒服。走了不多几步她便感到一股湿气，它渗进了身子很不好受，而她上衣毛糙的领子又将脖子刺得很痛。她越来越憎恶这种又闷又热的感觉了，这总是会勾起她一些不愉快的回忆……


在小径拐弯处的右边，她看到了那幢古老的建筑，它的一侧加修有殖民地风格的平台，这和有人对她讲述过的情景一样。她感到自己的心跳了起来，既高兴眼前所见与她想象的一样并得到了证实，又为自己看到了这个地方而不安。她在这里即将扮演一个奇怪的角色，这个角色将打乱她的生活，也包含着危险。不过她会全力以赴担当起来的。以前她一直对自己说，生活，只有人在充分享受到它时才不枉来世一遭。


蓦地，她停住脚步，打量着四周，很是惊讶。小径两边的树篱有好几码长的一段统统给清除掉了。这些地方又补种上一些，但它们树高仅及胸部，与其“大哥们”相比就显得不起眼了。她还注意到，围墙后面的树篱也有同样的奇怪情况，她能肯定。这是什么意思呢？是植物的某种病害，有着很强的选择性而只为害一部分吗？不，不可能，砍伐的痕迹清晰可见，而且它们在路的两边非常对称。


诧异中她重又起步，试图抑制住脑中闪过的这些想法，尽力将念头转移到自己的脚步上去，它们踩在砾石路上嘎吱作响，一步又一步。脚步越来越沉重了，它们正在缩短她和新生活的距离，不可抗拒。她力图控制住自己越来越强烈的忧虑，努力想让自己冷静下来。但她感到自己的直觉和相互矛盾的一些意识，已将她弄得不知所从。她被自己第一次见到的这座宅第深深吸引住，而同时，心里又想打道回府，快快逃走。


这像是在做一场噩梦啊……她觉得自己的脚步正带着她向一个凶险非常的方向走去，而它已经呈现在自己的面前了。尽管也意识到自己的这种状态，可她还是在朝前走，无力反抗。燥热愈发厉害起来，似乎她正靠近一个巨大的炼铁炉……熔化中的金属发出淡红色的微光。它灿烂起来了，随之几乎照亮了整个身前身后；而在光亮照不到的地方，则弥漫着一股紫色的雾气。她瞅见青龙正冒将出来。她一鼓作气把它赶跑了……她下意识地整了整将脖子弄得痒痒的上衣领。当她手指接触到皮肤时，全身一阵冷颤……她脑中现出了一张脸……她站在宅子的大门前，这时她意识清醒了。她像是受到什么刺激，一把抓住沉重的橡木门上的门环，使劲叩打起来。不一会儿，有个仆人出现在门口，眼神傲慢，用例行公事式的口气问道：


“夫人，我该如何通报？”


“木已成舟啦。”她想道，一边动作有力地整了整头发。随后她坦然一笑，答道：“我是内维尔·劳埃德的养女……”


客厅里只有薇拉和她丈夫--迈克尔·诺韦洛，一个身材中等、眼神活跃的男子，正若有所思地抚摸着自己的胡子。他的黑发理得很短；肤色有点灰暗，这是西西里岛一位他从未见到过的祖母所传下的纪念。总的来讲，他显得深奥莫测、不多言谈，但情况需要时他马上就能施展出自己的辩才，往往还伴之以有力的手势。有好几年，他在伦敦的一家银行做证券经纪人，结识过各种各样的富豪大款。结婚后不久，他的几笔明智的投资，曾使他有了一定程度的发达，他和妻子得以在切尔西购下一幢舒适的住宅。但后来一系列的证券交易挫折，使他们不得不又卖掉了房子，随之过着拮据的日子。由于境况没有改善，他们在理查森上校死后就住到翠径庄园来了，从此没再离开过。过去的诸般不爽在夫妇俩的脸上反映出来，郁郁寡欢，而且还没到头。不过两人都不是那种听任自己一蹶不振的人。在薇拉身上，从父亲那里传承下来的倔强下巴便可看出这一点；而她丈夫，他的一双黑眼睛活泛机灵，尤其表明此人很有潜力。


“春天这么开头可不好啊。”薇拉在一扇窗子后面坐了下来，说道。


迈克尔很少听到她会体己地谈谈天气，因此有点惊讶。他把目光转向妻子。


“我倒希望今天天气能稍许好点。”


“为什么呢？”


“小丽塔·德雷珀呀，她是应当今天到的。”


迈克尔·诺韦洛摇摇头。


“可不是吗，但你弟弟却不在。所以我看不出这件事会改变什么。对了，他人呢？”


“不知道，亲爱的。你很清楚，他自鳏居以后便养成了习惯，会接连好几天不见人影。他就是这么个脾气，随他的便吧。”


“有朝一日，他再也不会回来啰……”


“别这么说，迈克尔，求求你！”


“然而这并非不可能。每当我想到他继承下来的那整整一笔钱，还一直犹犹豫豫不肯交给我来让它生财，真蠢！肌肉发达，不错； 脑瓜呢，不行！”


“要耐心，亲爱的……”


“耐心？”他大声说着，将摊在膝上的报纸扔到沙发上，“要知道，我的耐心快到头了！从他和我们说起要立愚蠢的遗嘱这件事后，更其如此。只要想到这份遗产的总数就让我难受！还有，我一直在想，为什么这个男人要把遗产传给他，传给了他呢……”


“你为这事发牢骚吗？你很清楚，要是没有这笔遗产，妈妈恐怕已经把这个宅子卖掉了，而我们……只有上帝才晓得我们此刻会在哪里！”


“这依然解释不了事情的原委。”


“罗伊·拉塞尔是家里的一位朋友。他没有子女，因此想到自己特别钟爱的什么人也是很自然的事。”


“那为什么想到的不是你呢？”


“赫拉克勒斯一直是家里的心肝宝贝呀。”


薇拉说这些话时语气不喜不怒，像是仅仅说明一个事实而已。她对自己的弟弟曾经有过些许的妒忌，但很少表露出来。家里这种情况她早已习惯了---赫拉克勒斯最小，因而得到疼爱。她同样很喜欢罗伊·拉塞尔，那是她父亲在上海时认识的朋友。此人相貌英俊，个子高大，一头金发，很能给人以好感。他英气逼人，竟至他在中国时，麾下的一些士兵都将其视若神明。这么说或许有点夸张，但事实是人人都欣赏他的魅力。他是一位贵族的独生子，然而他很早就放弃了去过一种也许会很安逸的生活，而是参军入伍做了一名普通士兵。这大概是出于他渴望旅行和冒险之故吧。理查森太太年轻时就认识了他，但后来完全忘了。直到有一天，她丈夫、已故的约翰·理查森上校从上海回来，和她提起了这个人，还说这个人在中国已成了他最好的朋友。有几年时间，上校休假时总有拉塞尔做伴。他对朋友的这个家庭、对他的子女，尤其是对刚刚出世的小赫拉克勒斯显得非常喜爱。上校退休后，他的到访一年年稀疏下来。后来有一天，大家获悉他去世了，因为他染上了侨居所在地的一种疾病。那是一九〇六年，是在理查森上校悲惨死去的前一年。但最让人意外的，显然是他决定把赫拉克勒斯当做他唯一的继承人。罗伊·拉塞尔此前不久刚继承其父的遗产，因此变得十分富有。他的确有些远房堂表兄弟，但他却选择了朋友的儿子来接受全部财产遗赠。


对理查森家庭来说，这份遗产来得正是时候，因为理查森上校五花八门的花头已经渐渐地、也明摆着挥霍掉了自己的财产。一家人从这份意外继承的吃惊消息中重新平静下来不久，上校却突然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其遗孀并不缺少自己亲人的安慰。她弟弟内维尔·劳埃德辞去了自己侍应领班的工作，来翠径庄园住了下来；接着又是薇拉和她的丈夫。


“家里的心肝宝贝，”迈克尔嘀咕道，“他现在成年了，也该明白这一点了，尤其是要有责任感！”


“你得承认，他发生的事并不可笑。”


“得了吧，薇拉，干吗总要替他找借口呢？”


“我特别想弄明白他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他过早失去了妻子，就算如此吧；但发生这种事的，他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过上一段时间总会恢复过来的……”


“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亲爱的。”


“谢谢，薇拉。你很清楚我说的是什么。”


“行啊。但赫拉克勒斯的情况不同，因为他确实感到自己对她的死有责任，而这一点，多少也是我们的错……”


“讲明白些。”


“我们这里所有的人，一开始就不同意他和这个帕特里夏·阿特金森交往。”


“那还用说。”迈克尔反驳道，他也将身子挪到了窗边。


“你认识她吗？”


“是知道她的名声，这没错。我在一次鸡尾酒会上远远见到过她一两次。老实说，她给我的印象是个可笑的荡妇！她的父母是喜剧演员，二流角色，同样也没太好的名声。”


“我知道。有人说他们有些奇怪的生活习惯，即使是在文艺圈里也都这么认为。但不管怎样，这姑娘是赫拉克勒斯选中的人，而且又爱得发疯。真是的，我们连他们的婚礼都没参加。”


“你没说明白，是他们没有邀请我们。”


“处在他们的地位，我恐怕也会这样做。我还要再说，自从他和她打得火热，大家对赫拉克勒斯多少都有些生气。你把自己摆在他的位置试试看：刚刚失去所爱的人，却既要受家里人的责备，又要对她的死负责……好像所有事都串通起来和他过不去。”


股票经纪人的脸上掠过一丝不以为然的微笑。


“有时候我在想，他就真的没有杀死她吗……”


“得了吧，迈克尔，你很清楚他做不出这种事来的。”


“即使是在他大发雷霆的时候？”


“细细想来，倒也是。”


“何况，这一点你照理应该明白：他生气的时候，最好不要有人挡着他。不是有好几次，他为一点鸡毛蒜皮的琐事就掴了你的耳光吗？另外一次，你回想一下，他把我吊在衣帽架上，只不过是因为我说了句他没教养！你这个弟弟呀，是个危险的蛮汉，真该当心才好！”


薇拉抿紧嘴唇。


“确实，是得不要惹他发火。不过除此之外，他也曾有过一颗善良的心。再说，他眼下的状态正好证明，他是个很重感情的人。”


“我尤其认为他有点疯疯癫癫，正是这一点让我担心。”迈克尔答道，将前额顶到窗格上，“他和阿特金森姑娘情投意合，这并不叫人奇怪！喔，我看到有人来了……”


有片刻功夫，他没说话，随后又一笑说道：


“我心有灵犀---这是内维尔舅舅的养女，丽塔·德雷珀小姐……”


薇拉走到丈夫身边，打量着正从小径走过来的客人，问道：


“你觉得她怎样？”


“看上去不丑……”


“有天你也是这么对我说过的，”诺韦洛太太伤感地提醒道，“不过已是多年前的事啰……”

第04章 勒耳那蛇怪


7


阿喀琉斯·斯托克的叙述（续）


欧文得出有关“赫拉克勒斯功绩”一说的结论之后，便一直处在亢奋状态。经过了烦闷无聊漫长的一段时光，他好像完全换了个人。他的足迹踏遍伦敦的大街小巷，有如蜜蜂那般活跃而快乐。而我的性格冷静，感情不易外露，但一探究竟的强烈好奇心却和他不分上下。他去哪里我都跟着，特别是和他一起跑舰队街，长时间泡在报社的档案室里，满怀希望地查阅最近十个月的各种日报，以期沙里淘金，能找到涉及其他“功绩”的点滴材料。


我们还跑了苏格兰场，去了我们的朋友韦德坎德督察那里。遗憾的是他公务繁忙，几乎抽不出时间来接待我们。但他仍注意听了我们所讲的一切。此前他的一些同僚已请他注意这狮人的情况。他答应我们，只要一有可能，便会过问此事并和我们通气。我们并不怀疑他态度认真，也知道警方调查细致，早晚会有所成果，但我们很是性急，耐不住光是等着。很快，我们的努力就因欧文的睿智而得到了回报。


事实上，我这位朋友已经看出，我们的调查不能单一局限在狮人的体貌特征上，因为在某些情况下证人们根本就没提及。同样应当引起我们注意的，是“赫拉克勒斯功绩”的象征意义，以及它们发生的时间顺序。目前知道的案件有三个，再从我们这位“赫拉克勒斯”是遵循古代那位英雄完成业绩的次序这一原则出发，便可更加准确地确定我们的调查范围。其日程模型如下：


（1）9月，“扼死涅墨亚狮子”


（2）10月，“斩杀勒耳那蛇怪”


（3）11月，“捕获刻律涅亚金角牝鹿”


（4）12月，“活捉厄律曼托斯野猪”


（5）1月，“清扫奥格阿斯的马厩”


（6）2月，“杀尽斯廷法利斯湖的怪鸟”


（7）3月，“制服克里特公牛”


只要读读所列出的这些功绩，大家就不难明白做这些调查所带给我们的激动，但同时也要求我们去做细致缜密的工作，而且很大程度上还需要我们具有想象力……这样一种想象力，此后就随着那些希腊神话的场景变化而驰骋飞扬起来，它们像可怕的勒耳那蛇怪那样，画面奇幻诡谲。欧文说得明白，从时间表和现有的眉目来看，我们首先要把精力集中在蛇怪一事上。但我猜想，他是对这可怕的对手有种偏爱……


“勒耳那蛇怪，大概是他历来必须交手的怪物当中最吓人的一个，”欧文神情忧郁地说道，却又好像有些沾沾自喜，再没人能像他这样点拨我了，“您回想一下，阿喀琉斯，这个邪恶的畜生出没于勒耳那地方四周。它待在城市大门口的一处水潭里，谁看见它的九个头里有一个从泥浆水里冒出来，那就倒大霉了！其中有个头是不死的，其余的也特别令人生畏。赫拉克勒斯用斧子和这怪物搏斗时发现，每当他砍下一个头，原处就会长出两个。他不得不求助一位朋友；此人用一根燃烧的木头去烙烧它的脖颈，它们便不能再长出来了。赫拉克勒斯又将那不死的头埋到一块大岩石下面，使之不能再行作恶。您多少能想象到，干这样一件大事该有多难？”


“太难了！”


“对我们今天的这位赫拉克勒斯来说，将故事中的地点换换，是不是也很难呢？他会怎样去着手呢？谁又会成为这九头蛇呢？”


思考深入下去，从匪夷所思的事情，直到难以令人乐观的事情，都被探讨着；而同时，我们拼命翻阅着去年十月份的那些日报，密切注意每个细节、每幅图片，以及每个可能会使人联想到这神话动物的蛛丝马迹。结果，欧文从一份地区报纸上意外发现一则社会新闻，特别令人悚然，它使我们当晚就乘快车去往格拉斯奇。


该城西北地区特别潮湿，挤得出水来的土地冒着一股水汽。它遮没了地平线，更是砭人肌骨。最讨厌的地方似乎就是那个大沼泽了，它将德赖门村和斯通小庄隔了开来。那里有一大片地方长着树木，大雨时节会淹没一部分；几条泥泞的羊肠小道从中穿过，其中大多又通到一个类似大水洼的地方而无法通行。杂乱的草木饱含水分长势不良。这样一个荒凉的环境，也许会令到这里来溜达的人就此打道回府。斯通小庄的居民要去德赖门村别无选择，只有绕道一座山冈，这使他们足足要多花上一个小时。主要一条穿过树林的小路相对来说尚可通行，只在一处紧靠沼泽，但也被视为整个路上最危险的地方。不过这并非只是因为害怕陷进哪个致命的泥潭；村民走到这里都小心翼翼不能走偏路，主要是为了避开就在附近的那个小屋--里面住着绰号“沼泽女巫”的希尔德加德·利森老太婆。传闻说，她只吃癞蛤蟆和蛇，因为她视钱如命。人们还讲，她曾毒死了自己的丈夫和一个情人。不过这大概也只纯粹是无稽之谈。确切的是，人们不知道她因何要过这种与世隔绝的生活。


实际上，危险主要来自她那群凶猛的猎犬。它们有六七只的样子，都是体型高大的杂交犬。这些狗在四周看家护院，气势汹汹令人生畏。吝啬的女主人养着它们，却很少给食，不留神冒险靠近了这个破旧小屋的人可就倒大霉了！这群狗惹出来的事，还有村民和它们的遭遇战真不知有多少。流传的说法是，大概有半个村子的人长裤后面屁股那一块都给咬掉过！最终引起轩然大波的，是一个从德赖门放学回家的小孩子失踪这件事。人人都认为，这个小孩是被“沼泽女巫”的那些狗吃掉的。老太婆则将小孩的灵魂得救归功于她那些狗的斗志。而且在这以前，她的那些狗就已经挫败过一次复仇行动了，那是德赖门村子里几个酒气冲天的大汉跑过来，想在警方断然加以干预之前将她私刑处死。决裂就此形成，规矩也定下来了。只要有路人走近，狗就会凶狠大叫，但只要这人没偏离小路，它们就原地不动。从德赖门村那边就能听到它们的叫声，最后大家都习惯了，就像一种信号，表明此时有人穿过树林。


在这个清凉的十月的夜晚，最后几个正要离开“白天鹅”酒吧的顾客，吃惊地听到“巫婆”那群猎狗的吠叫，声声不断，显示它们正处于一种愤怒状态。总的来说，这是一阵乱叫，但很快，叫声变得含混弱小下来。沼泽地小屋那儿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难道有人胆大包天，去和“女巫”的保镖们作对吗？否则，就是哪个人头脑发热？但要是这种情况，这个冒失鬼早就会逃之夭夭，否则就会被这群畜生撕咬得粉身碎骨了。此时已近午夜，奇怪的“音乐会”在持续进行，甚至大家回到家后还没停歇。不用说，人人都觉得蹊跷，但又没有足够胆量去那边看看来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凌晨一时左右，猎犬们静下来了，德赖门的一个居民因为失眠而注意到这一点。他还能确切说出猎犬们的闹腾前后足足有半个小时，而在这段时间里，声音是渐渐变小的……当时他也在想，是什么事将“巫婆”的狗弄得这样的呢……


问题很快有了答案。次日天亮，有个赶早的渔夫路过沼泽地小屋时，吃惊地注意到四周安静得奇怪，听不到狗叫，甚至连小小的声音都没有。一片寂静。这怎么可能呢？他一边想着一边小心地向建在沼泽边上那破旧的砖石屋子望去。突然，他的目光顿住了，停在地上两堆黑糊糊、一动不动的东西上，它们很像是狗的身子。在几乎是幻觉一般的静谧中，黎明时分那青灰色的光亮染白了天空，也染白了清澈得阴森可怕的水面。这时，他以为自己真的是在做梦---他看清了前面不远有个狗头……接着又有一条一动不动的狗……又有另一个狗头……


他神色惊恐，慢慢走近小屋。等走到门旁边时，他已经数到猎犬的尸体不少于七具，而且都给砍掉了头！这七个头滚落在路的两边。名副其实的一个战场啊！除了这残酷的景象和从沼泽散发出来的腐烂气味，还有一股皮肉烧焦的恶臭。他很快就发现来自何处：狗在被砍下头后，残忍的刽子手灼烧过它们的脖颈，像是要对可怕的伤口行一番烙烧之术……


他恶心得快要呕吐，去敲小屋的门，想告诉女主人。但没有应声。到了这时，我们这位赶早的渔夫不想再继续一探究竟了，觉得最好还是回德赖门，向村上人告警。村民们也不愿再冒险去闯巫婆的神秘领地，因此都等着格里诺克的警官到来。现场无头尸体狼藉，使人预感到情况会非常之糟……果不其然。人们在邋遢得一塌糊涂的厨房里，发现“沼泽女巫”已经一命呜呼。她躺在方砖地上，和她的保镖们一样，也被肢解了。她头已不见，那里是一摊鲜血。场面残酷，惨不忍睹……然而最最恐怖的，是人们在小屋的后面找到了头，一半已被一块大花岗石压得粉碎，成了一团花白、黏糊糊的东西……


要对这起骇人听闻行径负责的疯狂屠夫，是个什么人呢？无论是警官还是前来增援的一干调查人员，都无法明确地回答这个问题。凶手没有留下任何一点痕迹。他们没有考虑那些厌恶“沼泽巫婆”的人，相信这个地方即使最有暴力倾向的人，也不会出于报复心理而热衷于如此杀戮。


然而，这起凶杀案的modus operandi始终让人感到困惑。看来可以一致肯定的是，在壁炉里一大堆灰烬中找到的拨火棒，是用来烙烧伤口的；而希尔德加德·利森身旁发现的大菜刀，血迹斑斑，则显然是本案的凶器。不过挥刀砍头得有相当的力气；同样，也要有力气才能将花岗石块提起。当然了，用上一根杠杆，体力中等的人也完全可以完成这最后一件事。但杀狗这点似乎无法用任何方式解释。除了头被砍下，它们身上没任何伤口；据医学分析，它们看来也没受到麻醉。这从它们的行为反应中可得到证实：大家听到过它们拼命挣扎的声音，前后将近有一个小时；人们还注意到，吠叫声是渐渐变小的，说明它们在保护女主人不受可怕怪物的加害时是一个一个地倒下的。大家所想到的怪物，只可能是一个巨人。他挨个儿抓住猎狗，像是抓平平常常的小鸡儿，然后一刀砍下脑袋……否则又怎么解释？一个人，不管他有多强壮，竟能干净利落地制服这些狂暴的狗？更何况，他自身也没有被它们吃肉的獠牙撕得个粉碎呢？


除了这一恐怖谋杀案的具体情况，我们的苏格兰之行还给我们带回一个实实在在的纪念---重感冒。它使我们有好几天只能待在伦敦的寓所里足不出户。我们暖暖和和，身子埋在扶手椅里，遵照医嘱用浓烈的格罗格酒来治疗，一边对这第四件“功绩”作出结论性意见。


那天晚上，我来到我这位朋友的寓所。他身体情况似乎比我更糟。他穿着暖和的睡袍，老在擤鼻涕，每次都从手边的一叠手帕里拿出一方，用过后就扔进壁炉火中。我尤其惊讶的是，它们都是质地很好的纯白织物，而且做工精细。过了一会儿，我忍不住向他指出这一点。


“我说，欧文，您是不是钱太多了，可以把这么漂亮的绣花手帕不当回事？”


“正是如此，我不喜欢绣品，”他反驳道，“至少在它们成为多余的时候是这样，这些手帕便属此例。它们在本质上是具有功能的物品，这一点我们要记住。从另一方面来说，在它们的洁白无瑕当中，便已有一种高尚的朴素在内，依我浅见，这于它们自己已是足够的了。您很了解，我一直信奉美不一定是要纷繁复杂的。不，说真的，我厌恶刺了绣的手帕！对我而言，这是将它们打发走的好机会。”


他拿起一方全新的手帕，大声擤着鼻涕，随后扔进火中，像是要把他所说的话再强调一番。但我接着说：“我还是认为，这很可惜！您想想那些如同艺术家一般的手指吧，它们在绣花时饱含着多少爱呀……”


“这些是我父亲这边已故祖母绣的。”


“好啊，我不认为她现在见到您这样会非常高兴的。”


“相反。她一定会认为我确实舍不得它们，认为我是在作什么献祭来表明我对她的爱呢！”


“天呐，但愿她听不到您的话！”


“没有危险，阿喀琉斯。您放心好了，因为她已聋得什么都听不见了。要是您愿意，我建议您暂时忘了我祖母，回到我们案子上来吧。”


“乐于从命。”我淡淡答道。


“在许多方面，我觉得这个案子的信息很不少了。这个罪犯的轮廓正在一点一点地浮现出来。”


“是个什么样的轮廓呢？”我感到意外，问道。


“‘克里特公牛’一案，显示此人力大无比。‘金角牝鹿’案，说明他驾驭事件的能力，换句话说，表现了他的聪明才智，或者说，有计谋。在‘斩杀勒耳那蛇怪’案中同样可以看出这一点。现在，我们还可加上另一种才华……”


“什么才华？”


“残忍，”我的朋友答道，目光阴沉，“总之这是在给我们造就一个特别可怕的罪犯。”


“我承认，这最后一起罪行使我相当不安过。当我一想起这事，只要听听那个渔夫的证词，我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不管怎样，我们找他作了询问是对头的。他最后到底还是想起来了，这个陌生人在惨剧前夜经过旅店时，身披一张狮皮。目前我们至少可以肯定，我们走的路子不错。”


“发生了这种野蛮的凶杀案，怎么还会不相信呢？”我叹了口气，喝着朋友给我备下的热饮。


“是啊，很清楚了，”他表示同意，“这新的‘大作’具有高手的风格，可又是何等样的大作啊！为求得整体上的象征意义，他干脆把猎犬当了祭品。这七个给砍下的狗头，就像是勒耳那蛇怪的蛇头；而它们被灼烧过的脖颈，也一如传说那样……更不用对‘勒耳那’本身的选择了——她蛰居在那个沼泽地，用她的狗在四周散播恐怖，还有比这可憎的老太婆更好的选择吗？坦率地说，我还不这样认为呢；现场只有七只狗而不是八只，并不像有八个头的勒耳那蛇怪，显然会有人挑剔这一点的。不过在这细节上吹毛求庛，恐怕又不大适合，因为其余一切都很完美。”


“‘一切’……我想，您指的是压在石块下的‘勒耳那’的主头？”


“对，这一点很突出。这是一流的凶杀。太清楚了，太完美了……”他朝手帕挑剔地看了一眼。刚才他将它打开，摊在膝上。此时他怀着一种快意将它抹平，又接着说话，“完美得就像这些洁白的手帕……得了，不谈那些画蛇添足的装饰了。我们这位赫拉克勒斯是不折不扣地模仿传说去做，没有任何一点多余的点缀。这一点很令人注目！真的，阿喀琉斯，相信我，这些罪案具有一种高尚的朴素，而实施起来却是很难的！”


“对此我毫不怀疑。最近几天夜里，我有很大一部分时间都在想，他是用了什么伎俩把那些狗弄得服服帖帖的……”


“得出了什么结论呢？”


“有个推测：我们这位英雄人在一棵树上，那些猎犬的尖牙利齿咬不到他；而他在树上用套索，将它们一个个逮住……”


欧文责怪地朝我看了一眼。


“对那些惹不得的狗，您以为可以这么做吗？得了吧！它们会跳起来抓住套索，而您只有识相些放开它！否则您马上就会落到地上，正好给猎狗们美餐一顿。”


“只是一个推测嘛，想不出更好的了。您呢，您这方面有什么见地吗？”


他将格罗格酒一饮而尽，惬意地舒了口气，答道：


“眼下我只是在考虑问题的心理学方面。在我看来，当前倒是这一点占首要地位，这样我们才能迅速发现罪犯的踪迹。技术方面的难解之处以后再说。”


“您大概已有个想法了吧？”


“要说呢，是有个初步想法在形成。我想这涉及到某个叛逆的天神式人物。他杀人时认为自己是在行善。他和赫拉克勒斯一样，想让世界摆脱那些威胁着自己的妖魔鬼怪……”


“为什么他要去做这件事呢？”


“也许简简单单，就是想模仿我们那位有名的英雄。除非，他是为了补救一个严重的过失而去干了这些事。”


我思索了一会儿，指出说：


“英雄赫拉克勒斯在一次勃然大怒中杀死了自己的妻子，是吗？”


8


留给“内维尔·劳埃德养女”住的房间，令年轻女子十分满意。两个大窗朝东，面向着殖民地风格的大平台。在朝阳的亮光中醒来，真是再惬意不过了。树木转绿，小鸟欢快地啁啾，白天慢慢变长。种种预兆都很不错，翠径庄园正在迎来那美好的季节。


年轻女子非常喜欢那木头檐壁。它做工精致，使大平台屋顶的一圈边框很是显眼。她从自己床上望去还只能大体看到它，但已足以使她领略到东方构思的一种韵味了。此外，她对整个这幢宅子也很欣赏。没有一间屋子是同样的，没有一处地方不够协调。多种风格交相呼应，融合得令人称奇。一切都使整个宅子有一种很特别的气氛。确实，这个年轻的伦敦女子到了这里以后，一直是以务实的态度来看待事物的。三天过去了，而她“负责勾引的男人”犹未露面。但他回来也就在眼前，到那时正事才会开始。既然还有缓冲的时间，她就想充分利用，尽量不去想她的使命，努力以平静的心情去欣赏翠径庄园那可人又特殊的魅力。


她还在床上躺着，随意打量着房间四处。墙上挂着一幅天蓝色的壁毯，绘有古希腊多利斯柱型的大圆柱和金月桂树的装饰框缘，完全是新古典主义风格。随意的几片葡萄树叶也使整个画面色彩显得生动不少。至于家具，有一个衣橱，一把扶手椅，一张靠墙放的桌子，另外还有一面活动穿衣镜。它的顶上饰有一个三角楣，在细木工艺方面也可算是一大贡献。她的目光落在了桌上的卷宗那儿，决定用过早餐后再打开它。


半小时后，她翻阅着卷宗，既觉得好玩又不禁陷入思考。字体正规而且斜写，笔迹果断：


为使您的使命成功，绝对需要竭尽全力做到与死者相像。下面提供一些情况，它们来之不易……


帕特里夏的父母数年前便去了欧洲大陆，因此调查变得更加棘手。阿特金森一家度日总是入不敷出。作为喜剧演员，大体上碌碌无为，生活放荡不羁……但小姑娘的教育似乎未曾中断，且方向明确，要搞艺术。


幼时学过绘画，以花卉为主题的水彩画很是出色。您在这方面有所入门极为必要。在赫拉克勒斯两个大柳条箱里精心保存的物品中，您会发现她的一些画作。她很早就学会了骑术，此项水平达优。您要立即去上几堂课，切切。


帕特里夏这姑娘另类、淘气、怪癖，很早便无人能管。十七岁时离开父母，似再未与他们言归于好。曾多次与年长于她的男人发生过性关系，其中几次并造成丑闻、社交晚会上时有酩酊大醉之事。另有一些不良习气也遭诟病。在与赫拉克勒斯相识前一年，独自一人生活，日子过得并不算好。


赫拉克勒斯房间里有帧她的照片，显眼地放在他的五斗橱上。可能在她的衣物用品里还有另外几张。照片拍得一般，和我附在这文件里所拍的差不多。我未能找到更好的。


在前面提到过的那两个大箱子里，您会找到她以前的衣服。穿上它们大概也算合乎情理，但要事先取得赫拉克勒斯同意。


……尤其是，您要非常谨慎，始终不能惹他气恼。若他开始显有恼怒的迹象，最好避开他。他还非常敏感，不喜欢受人愚弄或遭人嘲笑……总而言之，绝对不可让他晓得骗局……因为那时就得担心最糟糕的情况了！


对您教父要显得亲热，但别过度。须知他从您很小以后就没再见过面。


……不可对“中国居”显得不敬。有人在不尊重已故父亲的遗愿时，赫拉克勒斯会将其视为居心不良。


此后由我和您联系以掌握情况。这方面您不要采取任何主动。最小的失误也可能后果严重。我不怀疑您会成功。祝您好运。


“内维尔舅舅的养女”合上卷宗，将它细心地收进自己的手提箱，走出了房间。她想去花园那儿，故而沿着大走廊走去，又在通往西厢房的岔路口那儿停了下来，犹犹豫豫。她的目光落在那个被封起来的房间门上。她还未曾真正想过这问题，但已几次听说了这个房间所带来的神秘。她觉得不可理解的是，一个男人会希望自己死了之后还不让别人去碰一个地方，尽管这是他的心爱之处、他的内心世界……此外她在奇怪，这以后居然就没一个人违忤这个古怪的禁令。她看到了一个仆人的身影，便又继续朝前走去，心想好奇心遭灾祸。她决计尊重死者的愿望，不过内心深处却有什么在向她嘀咕，只要有适当的机会，她也许会忍不住要朝里面稍稍看上一眼的。在先祖肖像画廊，前面的一段是赫拉克勒斯十二功绩的书板。它们使她微微一笑。她已经认认真真地看过好几遍了，但还是又认真欣赏起来。


“赫拉克勒斯，这位英雄的眼神多温柔呀。”她想着想着，不觉笑出声来，但瞬间便止住了笑。她嗅到从开着的门传来的游廊那儿的气味，还听到了笛声。她马上想起德雷克和他的蛇。此前她听到介绍赫拉克勒斯的这位哥哥，具体说起游廊这块地方的一些情况时，不禁将他和他的那些“食客”等同起来，只听得手心出汗、眼神畏缩。当时，她觉得她的“教父”内维尔·劳埃德的态度太过做作，但对其本人，她认为还是相当讨人喜欢的。她不满的是，“教父”当时拉她的胳膊，当着家里其他人说：“现在，亲爱的丽塔，请随着德雷克一块儿去吧，他会很乐意向您介绍他那些宠物的……这个小小的动物园可是翠径的一大景观，我们都因此感到骄傲呢。”


薇拉和迈克尔的脸色并不认可最后这句话。当时她无法推脱这个邀请，尽管她对蛇厌恶之至。德雷克以严谨的科学态度向她描述了这些爬行动物，并且强调，它们对外行人才会有危险，而他自己是根本不用害怕的，对这一点他很有信心。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这位翠径的新住客无疑是在受罪了，她不得不睁大眼睛瞧着这些覆有鳞片的身子。它们盘成一团，虎视眈眈；要么便根本一动不动，而这架势似乎更有威胁性。这段时间里德雷克始终显得很健谈，而且事前也没讲什么牢骚怪话。


“前面的这两颗牙齿，通常称为‘钩牙’，是空心的。它们咬进您的皮肤时，就像是皮下注射器……”


此时她若合上眼睛，一定会觉得胳膊上被咬得很痛，恐怕还会晕过去或大叫起来。


周身都冒出细汗了，这可不是时候！


“那里，您看到蕨草后面的那条黑带样儿的，是Den droaspis polylepis，也就是非洲剧毒黑蛇，这个名字大家都很熟悉。人们很少见到它，但你要知道，这可是最最令人生畏的一种蛇类。”


对此她毫不怀疑。


“……总的来讲，有两种类型的毒液。一类对神经系统起作用，可导致呼吸停止或心脏停搏。另一类则使血液质变，破坏血管和组织；总之吧，它们发生作用的时间要比前一类来得慢些。”


“但最终结果一样啊！”


“对，如果手头没有适当解毒药的话……应当说，这在实际情况中相当少见。但就我而言，这些都没必要，尤其是从我开始和它们进行沟通以后。”


说到这里，他又向她讲了自己一套有关笛声音质的理论。如果音质浑然天成，而且乐曲又演奏得到位，那么蛇是容易接受这声音的。她耐心地听着他讲，笛声也开始在蛇笼前响了起来。不过她怀疑效果究竟如何，笛子里送出来的曲调使她很是厌烦。终于离开这位音乐家了，她长吁了一口气。在肖像画廊，她和迈克尔·诺韦洛相遇。他的眼神炯然不屑，这使她清楚明白，他对这群爬行动物的喜爱程度和她一个样……那天稍后到了晚上，她又听到了德雷克的笛声。他大概是忘了关上通到游廊的门了，弄得她很难入睡，耳边总是那个令人倒胃的旋律。


她快步走出游廊到了花园。在那里她遇到老彼得，此人自约翰·理查森定居下来后便一直在照管这宅第。这是个七十来岁的可爱老头，驼背，脸上爬满了皱纹。他目光热忱，一绺白发耷拉在眼前。他喜欢自己这一行，也爱唠叨。


“您知道，差不多有十年了，我一直在想：彼得呀，老家伙，该想想你退休的事了，否则你快死了，手里还拿着把锹！是呀，十年了，可我还在这里。我老在寻思，不见得就为这个才把我留在世上的吧……我认识不认识上校？那还用说！连他老爷子我都认识。这个老人家可不一样，人比他凶，不过脑子要清爽多了，我冒失说说吧……因为上校这人让我做的一些事，我从来就弄不懂……”


“您大概是说，树篱上的那些大豁口？”


“对呀，是我干的。当时做这件事真叫我痛心。但吩咐下来就得做呀。什么道理呢？我实在搞不懂。他休假时都会心血来潮，冒出一个诸如此类的什么念头来。”


“无论如何，不会是因为要来番美容的，这怎么也谈不上好看啊。”


“难道我就不知道吗，好小姐？当时我真想为这事哭上一场呢！这么出色的双排紫杉，甚至开初时还要用它给宅子取名呢，您想想看！要我说呀，他还做过更糟的事。您瞧瞧那边，就是宅子的厢屋后面，那也是他异想天开的一个结果，因为开初整个建筑的主体就在上面……”


“是吗？那又怎么啦？除了一些树我看不出还有什么。”


“确实，再也没有什么了，不过以前是个小山冈。它不碍任何人的事，甚至还给景色添了点起伏的地势呢！当时有假山之类的东西，还有一年一开的花草，一丛丛的真好看，有野趣，很惹人喜欢。唉，怎么说呢，他叫人把这些都推平了！就这样，一下子都没了，还根本没个原因！是工人来干的，因为这工作呀，有时候是要工人的。我可以告诉您，这工程一定花了他不少钱呢！”


“后来……他疯了？”


老花匠会意地点点头。


“开初看起来还不是这样，但他什么地方有点毛病那是肯定的。年岁渐渐大了，也没见好些……”


“那么您认为，他是在发疯的时候自殺的啰？”


“说真的，我没法告诉您。确实，他那个时候心情非常不好，比平时还要糟，因为他从队伍上回来后并不十分快乐，只有在见到赫拉克勒斯时才会有笑脸。所以当时我想，他这么做一定是因为经济上的处境。不过说真的，我什么都不清楚，也许两方面的原因都有吧。”


“那您现在就没想到一个更真切的原因吗？”


“不管怎样，我和您说吧，那时他的神志已不大清醒了，而且多年来就是这样……”


“是因为树篱和小山冈的事您才这么说的吗？”


“哦，不光是这些……”


“您想说的是什么呢？”


“我知道我不该说这件事，因为我不想让可怜的理查森太太知道……”


花匠前后左右看了看，然后走近姑娘，压低了声音说：


“有天晚上，我去他书房那儿，从窗户里瞅了一眼。平时我就觉得奇怪，他常常去这间屋子，把自己关在里面，有时会连着两整天，有时时间还更长。离家出走也是常有的事，还不对任何人说是去哪里。像这么把自己关在一间屋子里头……当然，晚上他会细心关好百叶窗……不过只要有空缝，您知道的，就能凑上眼睛。总之吧，有一天我想弄个明白。可我见到的，告诉您吧，好小姐，让我整夜都没合上眼！”


9


内维尔·劳埃德喝完了杯中的波尔图甜葡萄酒，随后将它轻轻放在了身旁的独脚小圆桌上。这个放茶壶托盘用的家具是桃花心木的，边上有一圈镂空的镶边装饰。内维尔·劳埃德对漂亮家具情有独钟，而且总的来说，他也喜欢漂亮房子、美酒和舒适的生活。他在“卢卡尼亚号”客轮上当侍应部领班时便对奢华的享受有了兴趣。那时他不仅得以接近富裕阶层，还结识了一些名流人物。此外，他还跑过不少地方，见识过别样的人、别样的风土人情。当他离开家人，受雇于一家法国餐馆当厨房小伙计时，从来没想到过会有这么理想的职业生涯。他常常揶揄地想，自己天生就是属于这个阶层的吧。在那段时间里，他获悉他姐姐已经和一个拥有一份丰厚遗产的军人结了婚。这两个男人彼此只见了很少几次面，而且从未志趣相投。他们走不到一块的原因是多方面的。约翰·理查森为人严肃，能力强，而且正直，办事麻利；内维尔呢，虽说他在自己的职务上干得无可挑剔，但骨子里始终是一副万事悠然、懒懒散散的样子。譬如他在用餐时就喜欢磨磨蹭蹭，即便是出于消遣而在争论什么时也是如此。在得知姐夫去世时，他想，该是自己退休的时候了：自己的姐姐需要他，需要他上场安定人心、提供保护，而这个上场的，应当是一个深谙人生及真险恶的男人。他还想过，自己几乎没有什么积蓄，所以会很高兴地去管理她的财产，尤其是赫拉克勒斯刚刚继承下来的财产。


内维尔·劳埃德微微一笑，准备再斟上一杯波尔图。这时挂钟响了十点半，他觉得再喝稍许早了点，不过还是把手伸了出去。喜气洋洋的阳光预示着美好的一天，没有任何理由做一些没道理的牺牲来亏待它。只有上帝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有了这个让人头疼的赫拉克勒斯，什么都是可能的。


最初，内维尔认为他已经很理想地框定了自己外甥的性格。他成功地强化了他对家庭的感情，使他认识到，翠径庄园和里面住着的人比什么都重要，这才正确和合乎情理。这方面没出现过任何困难，因为年轻人天性宽厚，容易受到影响，只要点策略就可做到。后来，赫拉克勒斯遇上了那个帕特里夏·阿特金森……这一来，他在各方面都开始管不住他了。内维尔不得不承认，自己在得悉那场悲惨的事故时，是有一种欣慰的感觉的，而且看来其他人也是如此。但是可惜，没想到这个年轻人因此而日渐消沉，后来再也无法约束得住了。不时的离家出走，酒要喝到醉，还有自我禁闭，都是他愤世嫉俗的冲动所为，只有在小说中才会碰到这种人。他说，既然他在道义上杀死了自己的妻子，他就应当赎罪，要对周围的人行善，向赤贫者散财。其时谈到了要立遗嘱的想法，其中列有要做的善行。但迄今无一人知道他究竟做了这样的安排没有，份额是多少。有好几个星期，内维尔·劳埃德费尽口舌想让他改变主意，但没有成功。


前侍应部领班不慌不忙喝完了杯中的酒，接着他听到了外面远处传来的脚步声，他呆住了。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口，瞥见赫拉克勒斯正不紧不慢地沿小径走过来。内维尔·劳埃德想了一下，走出了房间。


老彼得在翠径庄园的厢屋后面给年轻女子带路。过了屋子的拐角，是遮没了墙根的一大丛绣球花。墙砖年深日久已显暗旧，上面开有一排窗户，间隔距离不等。再往前走，是一间大披屋，供作马厩之用。这些窗户都对着一条路，路是通到朝东开的宅子正门的。花匠指了指中间的那扇窗户，只有它的百叶窗是关着的。


“就是那里，好小姐。”他说，声音并非好声好气。


她将目光落在所指的地方，有点茫然。窗子正上方的天沟边上，有一对麻雀叽叽喳喳叫得正欢，它们清脆悦耳的啁啾令人感到一种愉快的气氛，就像四周的大自然，它在阳光的抚爱下正悄悄地苏醒过来。金色的光线轻拂着树叶，将青石板屋顶照得闪闪发亮，也使墙砖变得鲜活明快不少； 但关着的百叶窗把它们挡住了，窗子后面一片昏暗。宁静的田园景色因着这种反差而显得玄乎不少。


“要么窗关着，要么门关着，没什么更让人恼火的了，是吧？”老人又说开了，“它们后头有什么名堂，大家老在想，老在琢磨，弄得真想一把斧头把它砸开来呢！否则就要找到钥匙……”


“钥匙开门，安知非福，我心亟亟。”她随口用了这么一句，心里也觉得这个谜在越来越撩拨着她。


“是呀，好小姐，您说得再好不过了。事实上，这个房间里挺普通的，除了一切都是中国式样。上校完完全全是照他的口味来布置这间屋子的，他的用心非常明显，就是要让翠径这地方使他想起他的第二祖国——中国。除了一两个怪怪的雕像，这间屋子和别的任何一间都一样。事实上，当时特别使我奇怪的是他在屋里做的事。和您说句实话，我曾不止一次在傍晚时分经过这里。有时他会从里面把窗帘拉上，这让我没法看到……可我还听得到呀！我告诉您吧，我听出来的那些声音让我非常吃惊……”


“声音？”


“对呀，声音，或者说是音乐。我听到叮咚咚的声音，就像是铃铛……还有窸窸窣窣的响动，真怪，像是有人摇晃着装沙子的箱子。我对这种事懂得不多，说不出更多的了。但说到底，我讲的这些和音乐无关；就我所知，上校并不喜欢音乐。嗯，另外有一次，我总算朝里面看了一眼。不过我对此有些懊悔，因为我见到的太耸人了……老糊涂啰……”


花匠顿了一顿，神色凝重地摇摇头。他将干瘪的食指按在脑门上，又接着说道：


“等等，我忘了告诉您了，在这之前，我还无意中发现他在烧信。”


“也在这间屋子里？”


“对，他是在一个大茶碟里烧的。其实，我也不太肯定这是信件，不过有个人经常和他往来，所以我觉得会不会是……”


“有个人？”


“对，他总是和一个人说话，但我的位置不好，只能看到一个影子。这件事，丽塔小姐，您可别向任何人提起，还是因为可怜的理查森太太的缘故……”


“那您认为这事涉及一个女人，和一件私情有关？”


“是呀，因为这些信给烧了嘛，因为它们事关名誉。而且我相信理查森太太一定也会这么想的。”


“如果那时他有私情，那么让这个女人到自己家里来也太不明智了。”


“我正是这么想的。不过他一定预先防上一手了，因为那天晚上没有任何仆人看到过这位太太，也没见到什么陌生人---我在第二天曾不动声色地问过他们。我还是再回到所说的那个晚上吧。开始我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几次都愣住了，后来才明白过来。他坐在书桌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剪子。他非常专心，像个小学生。有几张金色的大纸，另外一些纸的颜色又很黑。他是在这些纸上剪人儿呢……可不是一个两个，而是几十、几百个！现在您明白了吧，为什么我认为他有时候神志不清。他老糊涂了。”


“他脸上带笑吗？”


“不，他非常认真，甚至很庄重，好像剪这些人儿非常重要……”


“真的，这太奇怪了。”


老彼得摇了摇头，样子很是难过。


“我不认为还有什么要弄明白的地方。话虽如此，我漏了些细节，现在既然想起来了，就讲讲吧。有一次，我忽然看见一个这种纸人儿被丢在客厅里。当时我吃不准这是不是他做的，因为正好那时有个朋友带着孙子孙女来看他。不管怎样，有个小淘气拿了这纸人儿用图钉按在墙上，人头朝下。上校一看，顿时脸色大变，将小家伙着实训了一番，好像这小把戏犯了个大错似的。”


“总而言之，上校是失掉了理智？”


“我看不出还有别的解释，”花匠看看四周，答道，“不过我倒想起另一件事。有一天，也可说是我犯上了吧，因为他要我砍掉一棵大枞树，就在您身后的这块地方。我快言快语地问他为何要这样做。您晓得他是怎么回答的吗？嗯，他对我说，是因为龙的缘故！因为龙，我倒要问问您……”


这时，屋角那儿出现了理查森太太。这是个年近六十的女人，个子中等，身板挺直。她和她弟弟有点像，但脸上神态并不一样。她的黑色、简朴的发髻和下垂的眼睑，显示出她已厌倦了逆来顺受，这和内维尔·劳埃德表现出来的那种温文尔雅的自信形成对照。但此时她脸上挂着微笑。


“丽塔，亲爱的，您能来一下吗？”她走到他们跟前，“我想把赫拉克勒斯介绍给您，他刚刚回来……”


翠径的新住户耳中听得清清楚楚，但花匠最后那几句话却在她脑中轰然回响，以致她没明白说的是什么。


“因为龙的缘故……因为龙……龙……”


理查森上校因为龙而叫人砍掉一棵大枞树……为什么是龙呢？没有任何意义，也不可能和萦绕在她梦里的龙有关系。不可能！这两件事没有任何联系，没有任何意义！她竭力这么说服自己，然而那挥之不去的幻象又浮现出来了。她感到全身轻轻颤抖起来。她竭力想将幻象赶走，但她做不到。


稍后，当她到了客厅，面对着全家人时，她还在和脑子里的这些念头抗争。内维尔·劳埃德向她介绍了理查森家族这个最年轻的成员。


“这是高大、强壮而又俊俏的赫拉克勒斯，”他大声说，带有一种揶揄式的夸张，“赫拉克勒斯，这是我的养女，丽塔·德雷珀小姐。她大概要在翠径和我们待上一段时间呢。”


年轻人一眼见到她后显得大为吃惊，而且局促不安。他表示自己很高兴，还笨嘴笨舌地咕哝了几句客套话。年轻女子呢，几乎快要昏倒。她的手在抖、心在跳，但她控制不了。她感到大家的目光都向她压了过来，在盯着她看，这使她非常的不安。有很长时间了，她就在担心这个时刻；但“龙”这件事却使她安不下心来，令她束手无策，无法做到像自己所希望的那样，在心理上有个准备。噩梦中那紫色的波涛将她吞没了。


青龙在她头顶上旋舞，在红色的、氤氲缭绕的房间里……她觉得很热，她感到气闷……她的目光模糊起来了，然而她认出了这个男人的模样，他正将两只有力的手靠近她的喉咙……浅色的头发，笑眯眯的脸，此刻她看见他正对着自己：这是赫拉克勒斯的脸。

第05章 厄律曼托斯山的野猪


10


阿喀琉斯·斯托克的叙述（续）


那天早上，我去看望卧病在床的欧文。我把一杯热气腾腾的茶递给他时，他苦着脸从床上坐了起来，睡帽也耷拉着落到眼睛那儿，似乎身体真的非常糟糕。可是当邮递员来了，交给他韦德坎德督察的一封短信时，他立刻感到病体大愈：“发现‘厄律曼托斯野猪’。尽快来我办公室。”他烦闷不安的模样一下不见了。不到一刻钟，我们便匆匆登上了一辆出租马车，请车夫赶紧送我们去苏格兰场。


韦德坎德督察年近半百，一接触便会给人以一种镇定和沉着的印象。他的脸有种粗犷之气，这或许是因了他那一撇强人匪徒式的小胡子和两道浓密的黑眉之故——下面的两只眼睛看人时显得忧郁而多思。人们感到他肩上担子不轻，但看来他能够胜任。他很少失态以至矜持不再，但有时也会发生，那是他运气特别不顺或是碰上了棘手案子的时候。这时候他会马上向欧文求助，要借用其非凡的才能。我们对他很熟悉了，可说是一位同道，但我们的联系从未超出我们调查工作的范围。


我们在他办公桌对面刚坐下来，他就将一张《泰晤士报》推到我们面前——那是去年十二月的——同时向我们说道：


“要么是我大大地搞错了，否则这就是我们的‘厄律曼托斯山的野猪’……”


“是他吗？”我问道，指着一个胡须花白的六十来岁的人的照片。


“不，这是卡梅伦博士，给他看病的医生。您看看下面的相片吧，一个头顶半秃、脸部胖乎乎的男子，戴一副厚厚的眼镜。他叫查尔斯·贝尔纳斯。你们还是读读这篇文章吧……”


跑步锻炼致命


查尔斯·贝尔纳斯，肉店老板，独身。圣诞节那天，本该是他的五十三岁生日，但此前不久，他却在苏格兰边境附近之莫法村，离奇而终。他是一小个子男子，身材圆滚如桶，体重逾百公斤。故此我们可以理解，他曾决心趁周末多做户外运动，以期减肥若干……季节虽非适宜，然亦无关紧要。他践行坚决，很早就来到达布罗德·劳山脚下，跑步沿积雪山坡而上。为从严从难，他干脆脱掉衣服，似更可与凛冽寒气一比高低。但跑了近两英里后，他因心脏病发作而倒地。约摸中午时分，附近之一名猎场看守在山间小路发现其身体，已无生命。现场情景怪异：此胖人身躺雪地，全身仅一粉红色短衬裤，眼神呆滞，双唇翘起，身子已经冻僵，死矣。同样奇怪的是，除死者所经之处留下的印迹外，尚有另外一系列脚印。这些脚印始自村中，似另有他人曾随查尔斯·贝尔纳斯身后跑步，此为诸专家之定论。然则问题是：此人必定会见到前面之跑伴倒地，何以却在其身后约十米处邃然停下？又因何此人并未趋前问询、施以救助，却转身而去？雪中脚印已清楚表明此点。此人回到村里并未报警，随即悄然消失，此又何故？


该人是否有意害他？是否跟踪了不幸的贝尔纳斯？此为调查人员最初一个推测。然则贝尔纳斯衣着极少使之不甚可信；若其这般系遭追杀，因何要将衣服脱下？这些衣服已在村口一简陋候车棚中被发现，且给细心折叠一一放妥，此举实属有悖情理。又，当有人提及贝尔纳斯系一……心脏病患者时，体育锻炼之说亦同样令人愕然不解。他对自身罹患之疾病绝非一无所知，且定期看其医生，每月凡两次！卡梅伦博士就此之说明非常清楚，并断言，寒冬天气弃衣如此奔跑，且攀登陡坡，无疑自取其亡，患者不可能不明白此点。博士每次给贝尔纳斯诊病时，皆一再嘱其小心，令其勿做任何剧烈运动。博士认为，贝尔纳斯行为若此，想系其猝发精神错乱所致，别无它因。


“令人震惊！”欧文一边评论，一边在椅子上坐得舒服些，“我觉得可类比之处是明显的，但根本没什么能证明它和我们所关心的案子有关。”


“非也，”韦德坎德截住话说道，他刚点上一支雪茄，“有一点文章中没有指出。惨剧发生那天，莫法村曾有人瞥见一个身披狮皮的男子。因此各方面都使人认为，这和那个跟踪受害者的神秘人物有关。我发了电报给格拉斯奇的同僚要求补充材料，今天上午已得到答复。对狮人他们无法提供任何情况，但他们发现了一些和受害者有关的细节，值得注意。这个受害者在同村人中并不受待见。查尔斯·贝尔纳斯是常常会惹是生非的那种人，有些禁忌话老挂在嘴边，还以此为乐，往往使人不快也就引起了冲突。此外，他举止放肆，玩笑低俗，使得他肉铺的顾客几乎都敬而远之。他甚至还遭到多起村子里年轻姑娘和孩子家长的抗议，都是指责他的举止轻浮下流。”


“总之，这是个讨人嫌的家伙，”我推断说，“和这之前我们那位赫拉克勒斯手下的牺牲品一样……”


“这只猪可肥了，”欧文笑道，“一个卑劣的家伙，所到之处造成不少危害，和那个有名的‘厄律曼托斯山猪’一样。赫拉克勒斯肩负起使命：将它逮住，使之不能再行作恶。”他转身朝着警官，做出一副难过的样子，“对，韦德坎德，您鼻子真灵。原谅我有会儿还怀疑了一下，不过我是希望确信走的路子对头。”


督察向前喷出一大口雪茄烟雾，问道：


“那么，您怎么看这件事呢，伯恩斯？面对这个新功绩，您这位‘艺术家’感觉如何？我算算，这是第五件了吧，对不对？”


我的朋友一时哑然失笑，只见他转身朝着阳光，就像是等待神的启示。稍后，他微微点头，答道：


“确实，是第五件。如今可以肯定，那个家伙正是严格遵循他的榜样，有条不紊地落实他的功绩。你刚刚不是问我的感觉吗？说真的，这桩怪案让我挺无语的。他是如何追踪受害者的呢？莫非是强迫他半裸着身子在雪地里奔跑，以促成心脏病的发作？我对此真是想不明白……总之，我目前不想发表任何看法。这次的杰作太精彩了，真的是非常迷人，比以前任何一个案子都更令人匪夷所思。显然，我们正面对着一个非同寻常的对手，他才华横溢，简直就是天神；他对一切都胸有成竹，仿佛他就是造物主本人！这是个神一样的人物，创造着他的世界、他的角色，还有他的罪案……”


“是有预谋的罪案吧？”


欧文做了个不屑的手势，没有搭理督察。


“当然，一切都经过了仔细的安排和精心的推敲。凶案发生的地域范围可说包括了整个苏格兰岛；仅此一点就使人想到，他曾花了多少时间来选择受害者。”


“可惜，这就没法缩小嫌疑人的范围了！”韦德坎德叹了口气，“总之，这可能是个无名之辈……”


“肯定不是，”欧文截住话，感到不快，“赫拉克勒斯可不是无名之辈！”


警官的浓眉皱了起来。


“哦？这个人的身份您有数啦？”


“对。”


我吃了一惊，转身看着我这位朋友。他继续说着，态度十分平静，口气半是显示博学半是闲谈打趣：


“啊，先生们，赫拉克勒斯的故事是大家都熟悉的了……人人都知道，他很小时就表现出他那非凡的力量，卡死了钻进他童车中的两条蛇；人人也都知道，他个性不易相处，并且随着年龄、也随着他的力量一并表现了出来。他很快就让他的家庭教师们头痛不已，因为要把他不愿学的东西教给他是桩危险的事。虽然音乐和哲学提不起他的兴趣，但他在那些有竞技性质的课目上却很出色，如角斗、击剑和马术。有一天，他对自己的音乐教师大发雷霆，用手中的弹拨乐器将其颅骨打得开裂。他对自己的行为表示了悔恨，但还是忍不住故态复萌，以致他年轻的妻子被他在一阵精神错乱中打死。等到他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时，他无疑已成了世界上最不幸的人了。他极其恭顺地接受了神谕的裁决，让他去得尔福神谕所求得神示。女祭司告诉他，他只能在受到严厉的惩罚之后方能涤除罪孽。女祭司吩咐他去找和他沾亲带故的迈锡尼国王欧律斯透斯，并要他服从国王的任何要求。当这个世界上最有力量的人来到欧律斯透斯面前，恭顺地说要做他的奴隶时，这位国王却别出心裁，向他提出了一系列赎罪苦行，让他完成为大众谋福的十二个考验，而这些考验显然是不可能做到的……”


“著名的赫拉克勒斯十二功绩，”韦德坎德收拢这个话题，神情忧郁，“您说说看，您还不是照样没想到英国的土地上有这样一个人吧？”


欧文耸了耸肩，神态不无嘲弄。


“是啊，当然了。我只是尽量把自己放进罪犯的角色之中，因为他正非常忠实地追随着这位名人的事业。但我们若真的碰上了这样一个人呢？不，说真的，那就太理想了！”


11


五月


随着一阵马嘶，“美丽女骑士”过来了。她骑着一匹灰白斑点的马，从容而又自在。她策马踏上通往马厩的路，经过平台时还向那里的理查森太太、她弟弟和赫拉克勒斯笑了一下。女骑士身着一条缎子短裙裤和一件惹人喜爱的女式无袖短外衣，非常贴身，这使她博得了“教父”的美誉，还得到了“美丽女骑士”之称。


“她很灵巧呢，”理查森太太说道，“尤其是对一个刚开始学骑才半个月……”


“而且有模有样，”内维尔·劳埃德加了一句，他刚点上一支雪茄，“对不对呀，赫拉克勒斯？”


年轻人听不到这句话了，他刚刚离开平台向马厩跑了过去。这时，一位马夫走出披屋，牵着一匹漂亮的栗色马。它身形矫健，脾气暴躁出名，而且很犟。它一见到女骑士便突然打起鼻息。灰白斑点的坐骑惊得朝边上一闪，女骑士拼命拉紧缰绳，但马儿一个直立，便将她摔了下来。“美丽女骑士”大叫一声，跌在路上，马儿疾驰而去，留下了一个动弹不得的身躯。赫拉克勒斯反应很快，瞬间就来到昏厥过去的女骑士身边。马夫也过来了，年轻人斥责他做事毛手毛脚，将他赶开，随即俯下身子，显然对她非常担心。她的无边女帽掉了下来，发髻也松了，一头柔软栗色长发散开在草地上，摊在她肤色雪白、娇弱细嫩的脸庞四周。有一阵子她一动不动，随后眼睑有了动静。她吃惊地向赫拉克勒斯睁开了大眼，而后者的嘴里则是含混不清。他轻轻将她抱起，向宅子走去，路上还请舅舅赶快去叫村上的医生来。


医生很快就到了。不到一个小时他就诊完离开，也随着带走了刚才让翠径全家人都担心不安的气氛。“一般性的晕厥。头上只有一小块肿，权作纪念吧……现在先让她休息，等她想要起来的时候马上就能起来的。”医生走出她房间时，讲得很有把握。


不一会儿，理查森太太和她弟弟回到平台。他们继续闲谈聊天，安安静静，一如意外发生前的上午那段时间。他们脸上都有一种放下心来的满意表情。


“赫拉克勒斯很不错的，”内维尔倒了一杯波尔图酒，说道，“他没失去冷静，行动迅速得体。”


“确实如此。你注意到他有多担心吗？”


“是呀，脸都白了……”


“他对她说话，多温柔呀……”


“我看到了，亲爱的姐姐。还有，我看到他将姑娘抱起来时，不禁想到故事里迷人的王子：王子将白雪公主从玻璃棺里救出来，还抱在怀里安慰她呢。”


理查森太太闭上眼睛，随后深深叹了口气。


“唉，要是……就好了。”


前侍应部领班将手放在姐姐的胳膊上。


“进展顺利，亲爱的姐姐，别担心。相信我，这种事我很少出错。”


“少得你都一直没结婚呢。”她点了一句，有点嘲笑的意味。


“我的职业不允许我这样，你很清楚，若是我成家了，那我早就因为顾不了家而成了众矢之的。但这并不妨碍我交上一些好运。”


“我相信你的话……哟，赫拉克勒斯……”


理查森太太一见到她儿子，脸上就放光了。她高兴地说：“你来和我们一起喝杯波尔图好吗？这番担心受怕之后……我们的伤病员怎么啦？可你怎么回事？看上去你很烦躁呢！”


年轻人将手插进乱蓬蓬的头发，深深吸了口气，随后一屁股坐在一张柳条椅上。


“没什么，我只是去对那个饲马的蠢货发作了一通。他笨手笨脚差点给丽塔造成严重后果。”


“你没叫他走人吧，我希望？”


“没有，但很接近了！”赫拉克勒斯握紧拳头，“我们别谈这个吧。我来是告诉你们一件事……”


理查森太太和她弟弟不禁感到意外。


“是好消息吗？”后者问道。


赫拉克勒斯点点头。


“对，我想是的。我决定丽塔不再叫丽塔了。我不喜欢这个名字。从今以后，她是得伊阿尼拉……”


“得伊阿尼拉？”内维尔舅舅惊呼，“多可笑的想法！我的意思是这个名字有点出人意外……不过倒也是真的，它听起来很响亮。”


“这个名字可妙着呢！”赫拉克勒斯肯定地说。


“对，也许吧。不过首先，你有没有把它和主要当事人说过？”


“她同意了，完完全全同意……”赫拉克勒斯又用一只手去抹头发，很激动，“我觉得，在我向她提出这个问题时，她还在受这次打击的影响，因为她在对我说我可以向她提出任何要求时，她看我的眼神怪怪的……”


“我明白，”他舅舅同意道，“而你利用了这机会，突显出你的救世主角色。”


“我……我相信她不会改变主意的，”赫拉克勒斯生硬地答道，“真的，我觉得得伊阿尼拉这么叫对她非常适合！”


“是呀，这是个很不错的主意呢，我的儿子。”理查森太太赶紧同意。


赫拉克勒斯满意地点点头，然后两手交叉放在脑后，身子靠在椅背上。大家一阵无语，只有一只蜜蜂嗡嗡叫着在捣乱，它从内维尔·劳埃德带来一瓶波尔图甜葡萄酒后就飞来飞去的了。年轻人猛地挥手赶走了它，接着一脸迷惘地说道：


“这还是不可理解呀，内维尔舅舅……”


“什么事，孩子？”


“生命的奥秘……”


“确实……不过我怕我们在用午饭前是解决不了它的了。”


“有时，我感到世界不过是个木偶剧小舞台。我们呢，又寻欢又作乐的，一会儿笑，一会儿哭，提线人要我们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而他是个什么模样、有什么打算，我们都不知道……”


“‘上帝意欲，无法参透’，正如我们亲爱的神甫每个星期日总爱这么说的那样。现在你告诉我，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赫拉克勒斯低下头来。


“嗯，我想说的是，丽塔真像帕特里夏，你们也注意到了的，对吧？当然，她并不完完全全相像，但还是……这真巧得奇怪。内维尔舅舅，你以前怎么一直没跟我说过呢？”


前侍应部领班迟疑了一下，小心地放下酒杯。


“嗯，怎么说呢，”他答道，“有两个简单的理由，孩子。其一，我最后一次见到她时，她才是个小不点儿；其二，我以前也只是隐约瞥见过你妻子，和这里所有的人一样，因为……总而言之吧，这件事我们已经解释过原因了，也和你说过，我们对自己的过错有多懊悔。”


赫拉克勒斯在椅子上又朝后靠了一点，心不在焉地望着平台屋顶上那些涡卷线状图案的雕刻。


“我呢，我不相信巧合。相反我认为，人间的一切都有其存在的道理；人生是预先写就的一部历史，而命运则是最美好的事物。你们记着，父亲对这个问题就常说：‘天地万物，唯人为贵’……”


“这是个中国谚语。”理查森太太认真地做了个解释。


“不管怎样，”赫拉克勒斯道，“我觉得这非常正确。因为我同样在想，人是能改变命运曲线的方向的，如果他有勇气，而且是为一个美好事业在行动的话。从现在起，不管发生什么事，丽塔就叫‘得伊阿尼拉’了……”


又一阵沉默。内维尔·劳埃德轻咳一声打破了静寂。


“说到她嘛，赫拉克勒斯，我正想和你讲两句。你也知道，她的处境相当不安定，她可怜的父亲留给她的，只有欠下的债务，因此她可能要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


“不成任何问题！好客可是一桩神圣的义务。”


“虽说她在这里才只两个星期，却也带来了一些物质方面的小问题，这对她来说是非常尴尬的事。注意，她可是什么也没对我说，但从她向你母亲要几件衣服好上马术课的样子，我已经明白……另外一次，她偶然朝你保存着帕特里夏衣服的一个箱子看了一眼，眼神中是有所期待的。你能不能把这些衣服给她呢？总之，如果这不妨碍你的话……”


赫拉克勒斯突然站了起来，目光欣喜，喃喃说道：


“相反，我觉得这个想法好得很！”


在第一次走进赫拉克勒斯保存着他妻子纪念物的这个房间之前，“得伊阿尼拉”犹豫了好久，心中奇怪地不安起来。事先她就觉得，这是另一个天地，是已经死了的帕特里夏·阿特金森的天地。“她很不幸，死在了去年夏天一个美好的日子。”赫拉克勒斯常爱这么说。走进这些地方只能加深这种印象。为了虔诚地留住自己的记忆，他挑选了一间饰有深绿色壁毯的房间。里面家具散发出浓浓的上光蜡的气味。几个大柳条箱沿墙排放在窗下。那是一段悲惨历史的见证，已经了无生气。她脑中想着潘多拉的盒子，一边打开了其中一个的箱盖。她虽然不能说世界上的一切不幸是否都已从里面跑出来了，但箱子里樟脑散发出来的气味却使她联想到一种死亡的气息。此刻房间里响起刺耳的铰链声，而“得伊阿尼拉”眼前不禁浮现的，却是一幅悲惨的画面：一个女子极度恐惧，大叫一声，从悬崖上摔了下去……


衣服都是细心叠好的，她的手兴奋地抚摸着那些布料。她一会儿摸摸一件毛糙的苏格兰哈咪呢上装，一会儿又摸摸一件柔软得多的细麻布紧腰女衫。手在接触到这些衣服时，她微微感到传过来一阵奇怪的战栗……


她拎起一件白色的绸长袍裙，利索地直起身子，走到一个衣橱的镜子跟前，端详着镜中的人影。“一个死人的衣服吗？”她想道，一边笑出声来。“不管怎样，我肯定它们一定都会很合我的身的。”想到这里，她褪下自己的紧腰女衫，让它顺着两条细长的腿落下，随后套上帕特里夏·阿特金森的长袍裙。在这件绸衣套上身时，她不禁又一次战栗起来。她知道自己穿这些衣服不过是为了好玩，但她更清楚，赫拉克勒斯见到她这么穿一定会非常开心……“得伊阿尼拉”照着镜子，接着悄悄地笑了，心里在一再说：


“对，赫拉克勒斯会很开心的……他一定会以为又看见了他心爱的帕特里夏呢！”


她脱下长袍裙，打开了另一个箱子。这时的她显得很快乐，而且好奇得像是个孩子，正在一个不许上来的阁楼里四处翻寻自己想要的宝贝。她两只纤纤细手翻出了各种用品和各式小盒子，还翻出了一些装着水彩画素描的卷宗，它们多以花卉为题材。有一幅临摹的紫藤，她仔细看了看，其淡紫和亮闪闪有如荧光的色调特别逼真，她默默向这位画家表示祝贺。画页下方有个签名：“帕特里夏·阿特金森”；她想自己也很快就要准备“正式”开始练习绘画了。


她将素描放回卷宗，接着目光落在了画家本人的一帧照片上。这是张大尺寸的照片，很清晰，用光也好，它将帕特里夏可说是超常的美丽充分展现了出来。“得伊阿尼拉”当下气急败坏，毫不迟疑就将照片撕得粉碎。停了片刻，她又小心翼翼将碎片放进一个壁炉的炉膛里烧掉。火焰的亮光清楚表明，她余怒未消。


12


那大晚上，内维尔·劳埃德用过晚餐后没在客厅多耽搁。他觉得，薇拉那些功利主义的争论和她丈夫在家庭经济管理上的算计，都叫人厌烦。德雷克的音乐试验更是如此。别人都说，游廊的门关好时是听不到他的笛声的。但劳埃德听觉极好，即使门关着，他也能听出门那边德雷克那似有若无的单调旋律。消遣方式有得是，而且要舒服得多，人怎么能把时间老花在和爬行动物打交道上呢？他无法理解。但另外一件事看起来虽然无关紧要，但还是使他决定起身离开了客厅。他无疑注意到，赫拉克勒斯和丽塔两人先后都走了出去，当中只隔几分钟。外甥只是说他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放松放松神经；而丽塔离开时则什么也没说。内维尔·劳埃德没看错。他对这类把戏太熟悉了，因为过去在有某位漂亮的女旅客向他献上芳心的时候，他自己就常常这么做过。


他将胳膊支在平台的栏杆上，觉得自己又置身在一艘轮船的甲板上了。夜幕刚刚降临，它吞没了落日的余晖。星星在寥廓晴朗的天空中闪耀，空气仍很和暖宜人。他点上一支雪茄，听任回忆如潮水般涌来。像这样美好的夜晚，他也曾经历过好几次：一轮满月当空，照得大海波光粼粼，身子躺在一位漂亮的陌生女人怀中……


内维尔·劳埃德怀着一丝伤感的微笑，平静地走下平台，但几乎立刻就停住了脚步，感到意外。实际上，他也并不完全意外，因为他多少也估计到两个年轻人就在附近。


赫拉克勒斯和丽塔坐在一张背靠紫杉绿篱的长椅上，离他有十来公尺。他听不到两人在说什么，但也不难想象。他决定靠近些，但又不可能不被看到。还好，他已离他们相当近了，可以看清他们含情脉脉的脸，或者说，至少是看得清他们的姿势动作使他可以这样认为：两情相悦，不可能有怀疑。两人是不是都已有了意识，而且已在私下互诉衷肠了呢？此刻无法肯定，因为两个年轻人的确还是相互挨着坐的，看来情意绵绵，但并不露骨。内维尔·劳埃德等在那里，随后开始失去耐心，心想赫拉克勒斯真是个大白痴。他们谈啊，谈啊，没完没了。要是他的话，这事早就十拿九稳。真该死哟，他们有什么要你和我说、我对你讲的呢？该是行动的时候而不是空谈！


他焦虑地等了片刻，看到他们站起身来了。这时赫拉克勒斯下决心试一试了。他向丽塔俯了身，丽塔未作任何反抗便接受了他的拥吻。他们紧紧抱在一起有很长时间，连内维尔·劳埃德自己都觉得意外。尽管他长于此道，但他也不记得第一次就把一个女人吻得时间如此之长。赫拉克勒斯吻着小姑娘，就像一个当兵的从前线回来，重又见到了自己的妻子一般！前侍应部领班摇摇头，转身回去，心想自己在开始变成一个老古董了……


稍后不久，他看见外甥和他的“养女”重又出现在客厅里。赫拉克勒斯脸上泛出少见的潮红，不过这也可说是因为散了一次步、走得快了些之故。丽塔呢，相反，两颊火辣辣的，双手在颤动。内维尔·劳埃德假装什么也没注意到，埋头读着《泰晤士报》。那天晚上，他很晚才睡，就一个人待在客厅里，过了很长时间才决定回去就寝。他手里拿着一盏灯，沿走廊走去，谛听着宅了里一片静谧。没有一点声音，也没有一丝风儿吹过。肖像画廊里的那些人像在他走过时，仿佛都苏醒过来了，金色的画框上闪耀着他手里的灯光。他心里默默向理查德家族这些可敬的祖先们致敬，既赞美他们的多贤多德和他们的荣誉感，也赞美他们给他留下的波尔图储藏酒。蓦地，他停住脚步。


他觉得听到了一个声音。是一种呻吟声还是什么咝咝的声音呢？他竖起耳朵，心里在想，不会是哪条该死的蛇吧？他背上一阵冷汗。这恐怕不是冒失的德需克第一次忘记关上哪个笼子了。他想起了一个难忘的夜晚，全家人、包括仆人在内，全体出动去寻找一条爬出了自己栖身之地的眼镜蛇，因为门扇没有关严实。大家都提心吊胆，有好几个小时这里走那里看，还将屋子里所有的灯都点亮，让暗的地方都照到，这样容易赶出这个危险的家伙。最后，还是德雷克自己找到了逃亡者，但大家并没有因此而原谅他这次出事。还有，赫拉克勒斯小时候发生的一件事，也是没哪个人忘了的。当时大家在他床上发现了这种毒蛇，而他，不知因了是什么奇迹，居然已将它卡死……


劳埃德不敢壮胆朝游廊里看，但弄清了那里的门确实关着。他稍觉宽心往回走去。这时，他又听到那奇怪的声音。它像是在忍着的呻吟，又像是呜咽啜泣……


这一次，他没怎么费劲就断定了声音来自何处。他停在了他“养女”房间的门前。很快他就明白了她是在做噩梦，不过他还是想把事情弄清楚，便拧开把于，轻轻开了门，举起灯。灯光先是落在壁毯的涂金装饰上，随后照亮了躺着的姑娘。她的身子在悸动，头发也完全散了，一道道遮在脸上。脸上满足珍珠似的汗珠，正经受着因极度不安而产生的痛苦。她的手指滚烫滚烫的，紧卡着自己的喉头；嘴唇半张，含糊不清地吐出几句话来：


“别，你别靠近……我不愿啊，求求你了……当心……那条龙就在你身后……青龙，它在动呢……对，我看见了它在动……得提防着它……我知道的，因为早就有人告诉过我……”


“得伊阿尼拉”的焦躁不安持续了一会儿，在和内心深处的折磨进行着搏斗。最后，她平静下来，，入睡了。劳埃德的身子一直没动，他若自所思地摇了摇头。是赫拉克勒斯造成她这样的吗？如果是，那他就不是理想的婚姻对象了。但显然这和别的事有关……青龙？他倒是知道有一条，就在这个地方，在这幢宅子里。然而他不明白小姑娘会在什么事情上和它有关系，尤其不明白何以竟使她到了做噩梦的地步。他回到自己房间，思索着，心想最好的做法是尽快去问问丽塔本人。

第06章 奥格阿斯的马厩


13


在埃塞克斯郡一个僻远的地方，距一条运河不远处，有处地势稍许下陷的洼地，其尽头住有一个邋遢不堪的男子。他叫路易·迪姆舒茨，不过村中大家都喊他“腌臜鬼路易”；嘴里多少积点德的人则简单叫他“老路易”，不过这种人极少。事实上他既不太老，也不像人们所讲的那么肮脏：虽说他对使用肥皂这种东西是很不以为然的。他的弥天火罪，是在一处公共垃圾场旁边建起了自己的屋子，还把邻近各处的废弃物无一例外统统拉了过来，将垃圾场弄大了许多。多亏他慧眼识货，举凡人们丢弃的东西一一有了归宿，结果他屋子四周的空地上全是一堆堆的旧家具、废铁、厩肥和其他正腐烂着的植物，甚至还有动物的残骸。这里像是一处堆栈，乱七八糟令人厌恶．发出的恶臭让野狗都敬而远之。村民们走近这地方时都很恶心，后来便另找了一处垃圾场。在村议事会，路易·迪姆舒茨的情况屡屡被提上日程，但始终没确定论。事情不算大，却也是个烦人问题，让大家都过不上舒心日子。男人们倒也曾有过一些反应，尤其是晚上大家来到旅店消夜的时候。不过在那里呢，也只是嘴上说说要赶走这家伙，或者是去那里大闹一场罢了。“何时才等得到这一天——有哪个有胆识的人，来替我们除掉这些乱七八糟的脏东西，不再臭气熏天？这可是我们村子的耻辱啊！”大家忧心忡忡，面前是一杯茶或啤酒。


“老路易”至多五十岁，他可没去想这些问题。他在垃圾和瓦砾堆中过得自由自在，有时还去运河那儿钓鱼。他为自己的家感到自豪，把用回收材料建成的屋子视为面子工程。这是一栋很结实的木板屋，几扇百叶窗关上后就成了个严严实实的密封舱，就算专业窃贼都奈何不得。照“老路易”的说法，一日他把自己关在里面，无论是最胆大的歹徒，或是暴风雨，或是其他任何什么，都没办法把他从里面撵出来。


那天晚上，正当他酣睡之时，一个人影悄悄靠近了屋子。他背着一个大口袋，在一扇关着的百叶窗窗格前停了下来。他打开袋子，从里面抽出两块结实的木板，上面有几处打了空洞。他将木板横贴在百叶窗上，随后用螺钉把它们紧紧固定在窗板和木窗框上，接着又去另外三扇窗子那儿，同样照此办理，大门亦不例外。最后，他爬上屋顶，小心地揭掉几片瓦，身子钻进屋顶架，将可以从下面爬上来的活板门也用这种方法封死。接着，此人便和来时一样，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留在身后的屋子被彻底封闭，“老路易”被保护得再好不过……


然而，这时他想的不是什么保护。他在做梦，正憧憬着美好的季节置身运河之畔，专心致志地钓鱼。这是他的最爱。他向往着随后的美味油炸小鱼，兴许，若他卖掉了那些用动物骨头制成的骨胶，他还会配上满满一杯葡萄酒来助兴呢！他梦见自己坐在运河边上，止出神地单着钓线头上跳动的小鱼……他瞧着夏口的阳光下它们那银白色的反光，有如光滑的金属片在运河翠绿的水面上粼粼闪耀……他享受着阳光的抚爱，身上暖和得惬意，还有将脚伸进水里时的那份凉爽……水好清凉，真的……对这个美好季节来说又太凉爽了……他甚至觉得水正慢慢将他淹没，仿佛运河溢堤……蠢话，他很清楚自己脚下的水就这么深……哎哟，怎么水冷起来了？


又是怪事。面前的水流缓慢，几乎波纹不兴，此刻却听见它们咕噜咕噜地响……水面上的钓线浮子并没动呀……汨汩的流水声大得反常……突然，晴朗的天空变暗了，似乎有人要用厚厚的云层遮住大地……霎时间，四周一团漆黑。他惊醒了。天色依然很暗，但他全身冰冷，浑身湿透！他跳下床，却似掉进了一个游泳池。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水早就淹进了屋子，深至腰部。他费劲地在水中挪步，止到碗橱那里，总算点着了一支蜡烛。厨房淹在水中，而水位仍然看涨，他愈发焦急不安了……他急急向门口挪去，也拔下了门闩，但不管怎样摇晃，门就是打不开。他怀疑门是被水压顶住了，窗子若再高些的话，大概就不会这样了。在厨房窗口，他折腾了一番，又是徒然。恐惧渐渐充满全身。他的心怦怦乱跳，又一次拼命想打开作客厅用的那问屋子的百叶窗，还是白费劲。这时水已到达胸部。他在冰冷的水中扑腾着，总算又到了最后一个窗口。他一下又一下猛敲着被堵上了的窗板，狂怒而又无奈。


最后一个窗口？不，还有屋顶……他向扶梯游去，但一团黑暗之中，在淹满水的新环境里，这对他可不是易事！他牙齿打颤，总算抓住了把手……当他发现屋顶架那儿的活板门也像门和百叶窗那样纹丝不动时，他的心冰凉了。然而，他还是固执地拼命晃动着把手，直到冰冷的水流将他完全淹没……


14


阿喀琉斯·斯托克的叙述（续）


“奥格阿斯的马厩，”韦德坎德说道，一边捋着他的小胡子，一副沉思的样子。这是五月的一个美好的下午，我们正沿着运河散步，“传奇英雄的第五件苦差是怎么回事，想来各位先生都不用听我讲吧。”


“是啊，”欧文应声道，他正专心欣赏着景色，“尤其是因为它最广为人知。厄利斯王拥有的牛群数以千计，他那些很有名气的马厩多少年都没打扫过，成了主人没法解决的问题。赫拉克勒斯受欧律斯透斯的派遣，去接受这新的挑战。他让两条河流改道来冲洗马厩，水流很快就把牛粪都冲走了。”


“这里发生的事情简直如出一辙呢，”韦德坎德说着，指着下边树林中的一个地方，“在大约两百公尺远处，有个类似天然盆地的地方，目前被树林挡着，所以我们看不到。但不管怎样，现在那里没剩下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了。四个月前，那里还有老路易的木板屋和他的垃圾堆，可一夜间什么都被淹没了，可怜的家伙也淹死了，这我之前说过了。现在我们所站的地方，就是我们这位赫拉克勒斯凶手将‘河’改道的地方。他做这件事时，一定用上了像中国人说的所谓蚂蚁啃骨头的办法，就是说，为了不让自己的行动被注意，他干活时是一点一点向前推进的。你们看看运河斜坡的填土吧，哪怕短短一段距离都有好几个立方……很难一下子就挪走的。所以很可能是做了多次，每次都细心用木板遮好，上面再覆上土。此地人烟不多，但偶尔亦会有人经过，然而这次惨案发生之前，却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乍看起来，河岸洼陷并不显著，但以木板屋的水平面为准的话，落差就相当大了，差不多有五米呢。我们还能看到河水流过去的痕迹，当时就成了用来杀人的河床了……”


“这宗谋杀案有非常天才之处。”欧文喃喃说道，欣赏地摇摇头。


“不论如何天才，”韦德坎德续道，“要干这件事还得有非同寻常的体力！因为远不止是要把小山似的泥土搬掉。实际上，这只是预备阶段，还有一道护墙，现在它被抹上了沥青。护墙很厚实，不是十字镐几下就能挖穿的，负责修补堤岸的工人也注意到了这一点。缺少的部分是给拔掉的，而不是用工具挖走的。总的说来，这个部分不大，不过是砖墙上一个边长两三米的三角形缺口。而上述情况对问题没任何帮助。”


“是不是有人把它炸掉了？”我提出道。


“不，没有炸药的痕迹。我请教过泥瓦建筑工，他们都说要这样捅开墙面，必须有一台像吊车那样的重型机械。然而案件发生的时候，并没有任何人看到这种机械，况且一夜间也不可能把吊车带到这里。现在你们明白问题了吧？”


一阵沉默。随后，一直细细观察四周的欧文开口说道：


“真是很美的地方，我喜欢映在水中的春天的色彩……你们看这长长的两行树，它们快快活活地长在运河边上，我觉得它们的倒影很美。这里确实是个风水宝地，配得上这又一次的杰作，又一次了不起的成功。对，我们可以痛痛快快地说，赫拉克勒斯是最厉害的！”


我和韦德坎德虽习惯了他的这类话语，但仍吃惊地对视了一眼。


“世界上最厉害的家伙，”他又强调了一遍，“但我一定会战胜他！”


“从目前来看，”我插话说，“应当承认形势对我们不利。谜团一个接着一个，通到他那里的线索还一点都没有……”


“您知道不知道，韦德坎德，为什么我会战胜他吗？”欧文说道，对我的话不屑一理。


“不知道……”督察犹犹豫豫地说，莫明其妙。


“因为我是位艺术家呀。他也是，毫无疑问，甚至相当有天分。不过我呢，虽说我没他那份力气，可我这个艺术家却是世界上最伟人的了，就凭这点他一定会输！”


我和督察相互一望，同时被逗乐了。督察转身看向我的朋友：“我呢，伯恩斯，我很愿意分享您的乐观主义。斯托克先生说得很对，我们现在还没一点点踪迹可循。”


“不，”欧文反驳说，固执得奇怪，“我对你们讲过，我脑子里有个模样正渐渐勾勒成形。就算他的名字不是赫拉克勒斯，但我要说，这个人年轻，身体强壮而富有，因为所有这些活儿都需要时间和财力。”


“同意。不过我们嫌疑人的名单照样短不了啊，而且我们可以肯定，各受害者之间并没有任何联系。”


“从一开始我就认为这很明显。这家伙的行事，完全只是因其对艺术的爱好。至于您提到嫌疑人的名单，我可以打赌，它将随着罪案的增加而减少……”


“对呀，”韦德坎德大叫一声，“下一轮案件应当快发生了！照他的安排习惯，它甚至已迟了两三个星期了。”


“要么这桩新的‘苦差’是被我们忽略过去了？”


“不会，”督察斩钉截铁地说，口气冷静而又专业，“几天来，我们都在严格甄别各种最细小的事实，仔细过滤乡间的那些闲言碎语。我可以向你们保证，要是他还在按他惯常的思路去做，那么我们是不会漏掉‘狄俄墨得斯吃人的牝马’这个环节的，那时我们就可趁热打铁进行调查了。”


“您的看法很对，只需要一点耐心就行了。”


“还得算一下会有多少尸体哟……”


欧文转身看着一艘慢慢驶过来的驳船，有会儿工夫没作声，接着若有所思地说：


“奇怪呀，至令报纸上显得很谨慎……”


“不，”韦德坎德恨恨地说，“我一意识到这个案子的重大，马上就采取了一些措施。你们想象一下，如果我们听任那些记者去干，那会发生什么事！肯定整个王国立刻一片恐慌，街上角角落落都有狮人！”


“您细心谨慎，”欧文赞许道，“总体来说您干得不错，尤其是您接连挖出两件没有暴露出来的‘功绩’。”


督察狡黠地微微一笑。


“这是我的工作嘛，不是吗。再说我手下还有不少人呢！现在机器已经发动……”


这时驳船正从他们面前经过，安静，从容。督察沉默了一会儿，接着又说：


“我们有点超前了，有些事我还没说完……实际上，与‘奥格阿斯的马厩’案同时，我们还发现了‘斯廷法利斯湖的怪鸟’，这个案了要回溯到二月份，和我们预料的一样……”


“什么？”欧文感到不快，“您到现在才说出来！”督察显得局促不安，将他的圆顶礼帽在手上转过来转过去。


“我是想最好把案子一个一个地来处理。尤其是我不想让您泄气。”


“让我泄气？到底是怎么回事？”


韦德坎德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才答道：


“对应的赫拉克勒斯这个苦差，您也是熟悉的了，对吧？无数无数的鸟儿侵扰着斯廷法利斯湖……”


“是啊，赫拉克勒斯肩负使命要将它们消灭。他用响板这种乐器发出声音来吓唬它们，随后在它们飞起来时用箭射死。”


督察眼睛盯住欧文，问道：


“照您看，要重现这一情景，我们这位凶手会怎么来做呢？”


“用弓射下鸟儿呗，不是吗？”我的朋友被突然问住了，说得结结巴巴。


韦德坎德用一个微笑作答，摇摇头表示否定。


“不，在他可要简单多了！他干得还要漂亮……伯恩斯，我还是先告诉您吧，拔掉护墙这个谜，和‘斯廷法利斯湖的怪鸟’这个谜根本就没法相比……”


15


“得伊阿尼拉”将画架支在通到菜园的蔓藤花棚前。这个木构建筑很雅致，上面已被一株蔓生的高龄紫藤盖满。照老彼得私下所讲，这还是他在大约三十年前种下的。花期已到；几天来，棚上那一串串蓝中带紫的花儿迎着清晨的阳光绽放，使得这里的景色很是赏心悦目。


迅速打好草图后，年轻女子先把颜料调好，随后略略打上底色，面上了花棚和一簇簇叶子，最后淡墨轻彩添上花朵。确实，她是在一丝不苟地照着邻村一位画家的指点去做，此前几个星期他来给她上过绘画课。事实上，即使没有他的指点她也会这么去做的，因为她觉得这样处理是很自然的事。这是她第一幅“正式的”试作；有如蜂蜜会吸引苍蝇一样，好几个早晨出来散步的人似乎都是偶然从这里经过的。


第一个是德雷克。他打过招呼后，对她的作品看了很长时间，一言不发，手托着下巴。当他终于开口说话时，也只是勉勉强强几个字：“不错呢，很不错……”这句话从他这种说话简洁、谨慎克制的人嘴里迸出来，看来已是很大的赞扬了。得伊阿尼拉局促不安，觉得必须交谈几句才好。她离画布站远了些．以便仔细看看，一边用自责的口吻说：


“整体上缺少一点大气。说真的，我本想情况会更糟呢。”


“不……不……”德雷克嘟嘟哝哝，“很逼真呢！我肯定，要是父亲还在，他一定会很喜欢的……他可爱这些花儿呢。”


“哦，我想我可以理解，一定是这些花儿来自中国的缘故。”


“对呀，我父亲热爱中国。离开那里以后他的心一直没有真正平静下来过。要是他认识您的话，他一定会向您定购一些画作的呢。”


得伊阿尼拉觉得这些都是好听的恭维话，但也不由得上了心。又是一阵尴尬的沉默。德雷克首先打破，不过也有点犹豫：


“丽塔小姐，请允许我……”


“现在我叫得伊阿尼拉了。”她笑着纠正道。


“哦．对，这倒是真的！这又是我弟弟的一个奇思怪想……”


“怎么说呢，我承认我喜欢这个名字。”


“为什么呢？”


年轻女子被这问题一下子问住了。


“我……我不知道。也许这是在改变我……这一来，我就感到是另外一个什么人了，在脱胎换骨。如果您明白我的意思……”


“我非常明白，丽塔小姐。蛇到一定时候也会蜕皮换装呢！”


得伊阿尼拉虽不太欣赏如此比较，却依然克制着答道：


“怎么说呢……这证明它们具有某种人性，说明它们有时候也会像我们一样，希望换个个性吧。”


“这分析非常妥切，”德雷克一本正经地说，“我正想要和您谈谈这些蛇呢。如果您希望欣赏它们，或者是要问我有关它们的问题，请不必客气，就到游廊那儿来找我，我会很高兴教教您的。那里还有一些很不错的植物，外国品种，给您照着写生就太好了……”


“对，这个想法不错。不过坦率地说，德雷克，我对您的那些住客有点害怕。”


“有我在，您就根本不用害怕，很快就会习惯的。何况应当明白，蛇只有在受到惊吓或是有人将它惹恼怒了，它才变得具有攻击性。在我正在写的论文里，我有有力的例子可以论证。”


得伊阿尼拉原本准备要听着他对科学问题东拉西扯讲上一遍，但德雷克又一次使她感到意外。


“您画得这么好，真奇怪……”


年轻女子突然不安起来，心想自己是不是笔下克制些选用的风格更朴实些更好。当然，丽塔·德雷珀可能天生就有绘画的禀赋，但既然她的“雇主”要求她学学这门艺术，而且水平要和帕特里夏·阿特金森不相上下，那么比较明智的做法，还是要稍许显得笨拙些，至少在刚开始的时候必须这样。


“为什么这样说呢？”她问道，口气想尽可能自然些。


“因为您的手抖得厉害呢。我真的在想，您是怎么做到下笔这么到位的？”


不久，赫拉克勒斯的姐姐和姐夫来了。得伊阿尼拉差不多已快画完；虽然她做了努力让自己的才华收敛一些，但还是相当成功。人在像她那样有着一颗放荡不羁的灵魂时，这个任务确实很难做到甚至是不可能的。迈克尔·诺韦洛穿着一套紧身三件套男式西服；他没有给迷惑住。


“嗬，您非常能干呀，丽塔……嗯，得伊阿尼拉。”


“是啊，很不错的，”薇拉高兴地说，嗓门更大，“我肯定这会让赫拉克勒斯非常喜欢的。对了，他已经来看过了吗？”


“没有，令天甲上我还没见到他呢。”


她刚说完，强壮结实的年轻人就出现了。他满脸带笑，一身轻松，身穿一件海蓝色泽西马球衬衫，短袖，开领，将他发达的肌肉充分展示了出来。他走到画布跟前，显得非常惊讶。他热忱地向画家表示了祝贺，而画家看来也很受用。


迈克尔走近画布，摆出一副内行的样子，说道：


“您画得和不幸的帕特里夏几乎是一样的好呢……赫拉克勒斯，你还记得吗，有天你把她的画作拿给我看过，我得说，我们这里看到的几乎同样完美，和……”


他没能把话说完，因为他刚才小腿处一阵剧痛，是被薇拉鞋尖踢的。得伊阿尼拉心里暗笑，赫拉克勒斯姐姐的动作没逃过她的眼睛。


“迈克尔只是想说您很有天赋，丽塔，”薇拉用抱歉的口气说，“我自己呢，对您第一次就很成功的试作唯有鼓劲打气，希望您以后还有很多作品拿出来。”


“薇拉……”赫拉克勒斯插话说，声音出奇地平静，“我想你忘了什么事了。”


听到这么一问，薇拉脸色陡然发白，喃喃说道：


“唔，是什么事？”


赫拉克勒斯没马上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副象牙的接子游戏骨牌，将五块牌朝上一扬，接着并拢手指用手背去接。他成功地接住四块，都落得稳稳的。他捡起不听话的那块，又来了两次才成功。随后他方说道：


“我想，我有次和你清清楚楚讲过这事了。我们这位朋友叫得伊阿尼拉，不是丽塔……得－伊－阿－尼－拉。”他一字一字地说，“我希望以后这方面不要再出现错误。”


被叫做得伊阿尼拉的并非不知道，赫拉克勒斯气恼的时候就会玩接子游戏。他这么做是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注意力集中；而这种时候，他下巴的肌肉会绷得紧紧的，脑门上血管扩张。就在前一天，他和马夫吵了一架，他把得伊阿尼拉从马上跌下来的事怪罪于马夫。而在这之前，马夫又犯了一个错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错——他把一个水桶打翻了。赫拉克勒斯抓住他衣领，将他按在墙上，对他说，这是打发他走之前的最后一个错了。当时得伊阿尼拉不在场，是一个女佣偷偷告诉她的。但她看到了赫拉克勒斯回来时的那副样子：他不停地将骨牌丢上丢下，试了许多次都没成功。她隐隐约约感到有种忧虑在向她袭来……


那大晚上，她用过晚餐后很快便去了花园。她从大平台那儿经过，悄悄打量了一下四周，接着又绕宅了走了一圈。她害怕有人看到她，自感这么做有罪……这真可笑！她是充分得到授权要让赫拉克勒斯恢复正常状态的，何况有个人还在为此给她付钱。不过除了这种考虑，她觉得自己也被深深吸引住了。


当他第一次拥抱她的时候，她全身都颤抖了起来，很奇怪。在他们肌肤相互接触到的那一刻，又仿佛全身通电，而且彼此渗透更觉奇特。她和别的男人在一起时还从来未曾有过这种感觉，从来没有。她本能地明白，要在另外哪个男人身上再找到这种带有情欲的兴奋感，永远也不可能了。


不错，她是有种负罪的感觉，觉得没有权利和他相聚。赫拉克勒斯于她如同禁果，但也因此而更加香甜。同时，她又怕他，怕他的反应动作，怕他肌肉结实的胳膊，怕他无比有力的双手……这种相互矛盾的奇怪心理，同样也在加剧她的欲火。


她在花园没等多少时间，他就来到了跟前。当她触摸着他时，她感到一阵无比的轻松，仿佛在经过漫长的期待后．一场苦难终于得到解脱。自从她来到翠径庄园后，这是她第四次被他拥在怀里。她觉得日子越来越绵长难耐。两个年轻人相拥了一会儿又来了个长吻。再过头就不明智了，若是有人撞上，这会显得不正常的……说的有理。在他们这个年龄一见钟情完全司以理解，但在有些阶段是性急不得的。他们不无懊恼地分了开来。得伊阿尼拉看到绿篱暗处有个人影。她估猜是内维尔舅舅，因为前天她已有一次看到他在那个地方。


次日，理查森太太提议和她同去灌木林中散步。她有点感到意外，但很快她就明白，这位孀妇是想和她说些悄悄话。下午两人很早就上路了，在火热的阳光下走了一英里之后，惬意地享受着树林中的清凉。理查森太太拄着根手杖，不过这在她完全是兴之所至，因为她身子骨还相当灵活。得伊阿尼拉是佩服她的，因为她为人平和亲切、持重而有威信。时光勉强才在她好看的脸上打上了一点印记，而她身材也保持得很好。大家猜想她年轻时一定很漂亮。


她们的谈话先是讲气候温和的季节，讲这个灌木林想不到还真美，比如在路上就碰上了一家子的松鼠。接着理查森太太口气一变，说道：


“亲爱的，您知道，我很高兴您到这里来呢。”


“我同样也很高兴，请相信，理查森太太。在这里的日子使我感到非常愉快。”


“和您说话的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了，丽塔——趁我儿子不在，就让我这么称呼您吧——也可以说，是个经历了人生的女人吧。因为您知道，在翠径生活并不总是很如意的，虽然表面上看来并没什么。事实上，我们刚刚才有这个感觉，觉得总算走出了一个漫长而又悲伤的冬天，在赫拉克勒斯经过那次残酷的不幸之后尤其如此。”


“我明白，太太。”


理查森太太将一只手放在年轻女子的胳膊上，和蔼地一笑。


“孩子，我注意到您很喜欢赫拉克勒斯，我还相信，他对您也不是无动于衷的，对吧？”


得伊阿尼拉脸红了，腼腆地点点头。


“我想和您谈谈他，丽塔，总之是如果您不觉得不方便的话。”


“不，真的，一点也不。”


“我不希望您误解了他性格中的某些方面。比如，他想到要把您叫做得伊阿尼拉……您知道为什么吗？不知道？好吧，今天晚上我给您读一些东西，您就会明白这小小的任性之举原因何在了。赫拉克勒斯一向是个任性的孩子，因为他父亲对他总是百依百顺，把他宠得像个小皇帝。这件事倒也不应当怪罪赫拉克勒斯。其实，恐怕您也注意到了，他喜欢自诩是那个伟大的赫拉克勒斯，而这多少也是我丈夫的错，当时他无论如何要给他取这个名字。这件事您要考虑到是有些巧合，也和传说中这位英雄的那些功绩有关，那可是约翰一再喜欢和他唠叨的，因为他喜欢讲这个，而小家伙也爱听。这种情况也就不奇怪，赫拉克勒斯一心想的就是去和妖魔鬼怪战斗，没有的话呢，就和他的小伙伴们开仗……您明白吗？”


“我很明白，理查森太太。”得伊阿尼拉说，声音激动。


“另一方面，我丈大和我自己对德雷克也相当担心，因为他身子羸弱。可怜的孩子……我们在强迫他喝下一升又一升的鳕鱼鱼肝油时，我真难过。但德雷克始终没能长壮实，无论身体上还是精神上都是如此。当然，他现在在自己特别爱好的领域里非常博学了。这些都可使您明白，约翰在又添了一个儿子时是多么高兴；这个儿子强壮结实，就像赫拉克勒斯。他毫不犹豫让他去从事一些激烈的体育活动，而孩子也正中下怀。结果便是现在的赫拉克勒斯不仅体格健壮，而且打斗干仗还无比灵巧。唉，他既天生任性，有时还要加上暴躁脾气！我特别要和您讲的就是这件事。赫拉克勒斯有时发火，方式非常野蛮，但他有颗金子般的心，能使他幸福起来的女人是不会因此而后悔的。他有过不幸的初次尝试，这个我也不想再提了。可怜的孩子，他也因此而对女人没有任何体验……而且，他不幸碰上的是个女骗子之类的人，我根本就没允许她出现在这个家中。事情以悲剧结束，您一定也是知道的了……”


得伊阿尼拉难过地点点头。


“对……据说我长得很像她。您知道，我一直听到大家说起这个人，所以我会加以注意的。”


理查森太太本想回答说她现在不担这个心了，但忍住没说。她怪自己把感情讲得太直白了。在回去的路上，她决定换换话题，同时也不无遗憾地注意到这姑娘有点不快。到了翠径庄园后，她感谢姑娘陪了她，也没忘了将答应过的书交给她。


得伊阿尼拉耸耸肩，将书放在桌头柜上，随后躺上床，出声笑了起来。那是苦涩的笑，烦躁不安的笑，表明她并不快乐，而更多的是怨恨。她在桌头柜上摸索着找她的烟盒，这时她感到小布巾下面有样东西。她取出一张折好的纸，上面写有一封短信。尽管没有署名，但她猜到了写信的人：


我亲爱的“得伊阿尼拉”……后天您必须去趟伦敦，以便解决几个经营方面的事务，切切。可于中午过后在约定地点找我，我们方可摸清情况。


16


那天晚上，得伊阿尼拉感到自己很是焦躁不安。和理查森太太一起散步过后，她先在自己房间里休息了一会儿，随后穿上骑手服，出了房间去骑马溜达。她小跑出了宅子，又快跑骑了很长一段路，想尽可能多地消耗体力，让自己疲惫不堪地到家，但情况依然。只有晚饭后她和赫拉克勒斯的约会——现在已是常事——给她带来了些许安慰，身心也放松了一会儿。她早早就睡了，觉得自己劳碌了一天已筋疲力尽。她睡着了，但一个小时后又醒了。她心烦意乱，费了些时间才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走廊里响着德雷克那单调乏味的笛声，大概就是它使自己睡不下去的……


她很恼火，翻身下床将房间的窗子开得大大的。她点上一支烟，接着又点上一支。这时她有了个主意。她拿起一盏灯，出了房间，沿走廊一直走到赫拉克勒斯保存帕特里夏衣服的房间。她走了进去，开始在那些箱子里乱翻。最后她找到了她要找的东两：一件女用长睡衣。它的袒胸部分开得很大，亚麻布质地精细，还饰有小小的绣花荷叶边。她笑了。她脱下自己身上的睡袍，穿上这件半透明的女衫走到镜子跟前。她做了几个优美的动作，又用手指掀起头发，让自己的环形卷发直泻到肩上；她的头发棕色，柔软，很漂亮。她朝镜中人影一笑，觉得很满意．心想赫拉克勒斯见到她这样跑到面前，一定会大吃一惊。她灭了煤油灯，在黑暗中悄悄出了房间。走廊里半明半暗，只有通到门厅的那边依稀有点亮光。她踮着脚向那里走去，随后又改变了主意。德雷克让人厌烦的音乐还没停，她的神经真正开始受不了了。她转过身，下决心向游廊那边走过去。


这当儿，内维尔·劳埃德正在喝他这天最后一杯波尔图酒，而且习惯在点上一支雪茄后细细品尝。像平时一样，他是睡得迟的人之一。大自鸣钟指着十一点半，但他似乎并不关心时间，专心读着故事。这是两天前他开始读的两卷本大仲马的一部小说。刚才他已读完了第一卷，心想在睡觉前再将第二卷读上一章吧。他重又去了图书室。和其他房间相比，这间屋子很是逼仄，书架也都被书压得凹陷了下来。没一张凳子，一个储放物件的地方而已。他要找的小说旁边的书本，显然已很长时间没翻动过了。书芯的上切口落满了灰尘，这是他在半明半暗中摸索时的感觉。内维尔恼火地吹吹指尖，打算第二天向女管家说上儿句，随后取下了要找的书。恼火中他把好几本书碰掉下来，其中有本旧地图册。在将它放回书架之前，他随手翻了翻，发现里面是一些叠成好几折的大张地图，其中一张要比其他的厚买得多。实际上里面夹有一个信封，标着他姐姐的名字。他很快就认出了笔迹，因为这是他的笔迹。


“善良的埃德娜哟，”他动情地想道，“改不了的多愁善感！她总是将什么都留着。肯定这是我工作初期寄给她的一份食谱，大概是做美味鳖汤的吧？”


内维尔·劳埃德错了。这既不是食谱，也不是他写来的信，而是一个陌生人的照片。


一个陌生人？不，这张脸他似乎有点印象，甚至还有点熟悉。他在仔细看了后想道。这是个非常俊俏的男子，三十岁左右，身着军服，笑容庄重，目光直率。这时他想起来了，曾在一张照片上看到过，就是在理查德上校旁边的那个人。不过那张照片尺寸太小而且也不够清楚。他是罗伊·拉塞尔，家里的朋友，还出人意外地做了一份对赫拉克勒斯有利的遗嘱。但是，这张照片藏身在这间图书室的秘密当中，又是怎么回事呢？


他把灯靠近，认出正面上有点褪色但还看得出来的字迹，署名是罗伊。这些字在相当程度上可以看出写字者的感情……此外还有一个日期，同样很能说明问题。内维尔摇摇头，既觉得意外，也感到有意思。他开始有点明白，这张老照片为什么会给打发在这里了。他细心地将这些东西放回原处，回到客厅。


德雷克皱着眉头放下笛子，心想是哪个冒失鬼将游廊的门敲得这么凶？这人就没想想他的那些蛇大多已入眠了？肯定是那个没教养的赫拉克勒斯！要是自己也像他一样，深更半夜把他的房门敲得砰砰直响，那他又会是个什么反应呢？


德雷克做出尽可能严厉的样子去开了门。他吃惊得合上了嘴，但没发出声。他什么都想到了……除了这眼前所见。一条美人鱼，勉强算是穿了点衣服，站在他的面前，两个拳头撑在屁股上……她横眉竖目，徒然，没能镇住德雷克。德雷克呆呆地望着她．眼睛无法离开她优美的身段和撩人的白皙胸脯，睡衣没有遮得住它们，反而使它们更加动人了。


“得伊阿尼拉……是您？”他的声音嘟哝不清，“您……您在这里干吗？您是来……看蛇的吗？”


见到德雷克睁得老大的眼睛，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衣着大概有点挑逗的味道，很难为情地将两只胳膊交叉遮住胸口，但神情依然恼怒。德雷克单独和这个年轻女子在一起时总是局促不安，这时他越发语无伦次了：


“这……这要作讲解有点晚了，不过您如果真的想听……”


得伊阿尼拉严厉的口气使他清醒了：


“我所希望的，德雷克，是要您马上停止弄出这讨厌的声音！”


“您……您是说我的笛子？”


“正是。也许它对蛇有好处，对人可不会，尤其是这个时候了！”


“但蛇……它们习惯……”


“我看不上您的蛇，以后要放明白点！”


“怎么回事啊，”他说，声音哽咽，“您……”


她又说了一遍，口气更加刻薄，这在动物学家身上起了一种奇怪的效果。他的眼睛怪异地眯了起来，两片薄嘴唇哆嗦着，显出轻蔑的表情。他咬牙说道：


“您不该这么讲的，得伊阿尼拉，您不该的……您……”


他没能说完。她已砰的一声冲着他带上门。


在走廊里，得伊阿尼拉依然怒形于色。她回到自己房间，舒展身子躺在了床上。随即她感到全身微微哆嗦起来了。她无声地呻吟着，忧心忡忡，觉得就要有什么人来问这吵吵闹闹是怎么回事。但很幸运，整个宅子里的人都睡得很实。过了一会儿，她起身站到活动穿衣镜跟前。她不再哭了，用水抹了抹脸，又梳了一下头发。这一次她下决心要去找赫拉克勒斯了。她需要他……一种迫切的需要，她再也按撩不住了……不过脑中还是有声音在提醒她：要是有人撞见她了呢？要是赫拉克勒斯发火了呢？


就像常见的那样，激情战胜了理智。她又一次走出房间，踮着脚沿走廊朝赫拉克勒斯的房间走去，它在走廊的另一头。门厅总是有灯亮着的，但她不管不顾就穿堂而过。走廊的这一部分就看不大清了，黑暗使她又犹豫起来。她撞上了一件家具的木钉，不由轻叫一声。她懵懵懂懂，身子和思维都在变得麻木起来，觉得自己这么主动完全是桩蠢事，甚至很有可能赫拉克勒斯在迎接她时不会客气，要给她两个耳光让她清醒清醒呢。但她抑制不住身上燃起的欲火，手颤抖着，慢慢伸向门上的把手……


突然，仿佛有电通过全身，她僵住了，只听见身后有个声音在说：


“是您吗，丽塔，您在这儿干吗？”


她慢慢转过身，看到是内维尔·劳埃德，他手里拿着的小煤油灯照亮了他轮廓鲜明的身影。他脸上显得困惑而不安。他走近过来，看着她。她结结巴巴说道：


“我不知道……我想是自己做了个噩梦……一个可怕的噩梦……”


得伊阿尼拉来不及想出掩饰之词，脑子里最先想到的这几句话便说了出来。此情此景倒也使前侍应部领班相信了她的谎言。他停了一会儿，从上到下打量着她，脸上的表情和德雷克看见她站在游廊门槛上时一样。随后他说道：


“我想，喝点波尔图酒会对您很有好处的，孩子……来，我们去客厅谈一会儿；不过您去之前快去披件什么衣服，不然要着凉的。”


过了一会儿，她身上裹着一件朴素的绉绸室内便袍，两只手紧紧攥着玻璃杯，回答着内维尔·劳埃德的问题。


“是的，我常常做这个梦，”她说，眼神定定的，“我一定是不由自主就朝赫拉克勒斯房间这边跑过来了，想叫他帮帮我……”


“那么您是梦见了什么人，他想卡死您，是吗？晚上我睡得迟，经过您房间门口有时会听到您在说梦话，在拼命赶走这个神秘的行凶家伙。这个人就这么神秘吗？”


“是的，”得伊阿尼拉说了谎。这时她脑子里是赫拉克勒斯那张笑眯眯的脸，而他的身影始终隐没在幽暗中……


“不过我觉得您是认识这个人的……算是有这个印象吧。这种事也可能是一种下意识的回忆，它随时都会在哪一天又冒了出来。要不，是龙的事？因为您常常提到一条龙……您记得这事吗？”


“对，龙。”得伊阿尼拉重复了一声，目光愈发显出心神不定。随后她解释了从的那个华人女预言家对龙的警告。


“这事儿奇怪呀，”内维尔·劳埃德最后说，一边将身子靠上椅背，神情不安，“虽说我过去也喜欢情节剧之类的东西，但这件事上我相信这个算命女人的威胁，甚至还要劝您离开这个宅子。”


“您认为这是凶兆吗？”得伊阿尼拉马上警觉起来，问道。


“我过世的姐夫理查森上校也许能给您回答，因为他精通中国的神秘哲学，这是我姐姐说的。就我个人而言，我并不怎么相信这种学问，但是是有什么奇怪之处……这青龙，您详细给我描述过……”


“您认为……”


内维尔·劳埃德目光盯在身旁桃木的书桌上，思索了很长一会儿。随后，他似乎突然改变了主意，淡淡地表示不想再谈下去：


“不．没什么……我一定是弄错了。也许只是一种巧合吧……您知道，童年的回忆是根深蒂固的，往往会产生一种非理性的恐惧惑，看的书呀，父母讲的故事呀，都会造成这情况，不必过分在意。”


教父的声音热情、响亮，使得伊阿尼拉多少安下心来。她终于驱散了恐惧，也克制住蛰伏在内心深处某个地方的忧虑．还刹住了那阴险的叽叽喳喳声……这声音一直在她耳边嘀咕，说应当离去，要离得远远的，要尽可能跑得快快的；还说，有个很大的危险正威胁着她；说这幢宅子像是一个魔鬼的陷阱，该受诅咒；还说，死神或迟或早会用它有力的大手卡住她的脖子：还说这个死神有副面孔，尽管它很迷人……那就是赫拉克勒斯的面孔！


“您年轻，漂亮，您以后还有生活。您没有任何理由不安、对什么都害怕，尤其是在这里。您在我们家里是非常安全的。只要有赫拉克勒斯在，我们就什么都不用害怕，即使最胆大的强盗也不敢趁夜闯进宅子，不敢和他交手的……我可以向您保证，有他这样的人在身边，您来日方长，什么也不用害怕。”


内维尔·劳埃德讲了这些安慰的话后，打算去睡觉了。他建议养女也马上回去。随后他发现她的手在发抖，盘弄着她睡袍的卷边，便又奇怪地望着她，不无责备地说：


“我觉得您真的很烦躁不安呢，丽塔，多休息休息吧，您需要这样。”


他离开客厅后，得伊阿尼拉有会儿身子一动没动，心想他这最后几句话是不是还有什么弦外之音呢？她看着自己的手，紧攥着不让它们再哆嗦，这么抖着只能说明自己是太紧张了。她感到烦躁，心中的欲火萦绕不去……她应当去想想别的事。她茫然的目光落在了桃花心木书桌上。刚才劳埃德只是看了它一眼，好像就突然改变主意了。她凭直觉感到了什么，起身走到桌子那儿，想仔细看看里面有什么东西。理智告诉她，这个念头很蠢：可也不是她的本心嘛。书桌里只有一些平常物件，成堆的废纸，一些信……然而有样东西很快吸引了她的注意：一把金钥匙。


实际上，这把钥匙只是金黄色而已，但环境和她的想象力使她这么认为，好像这就是故事里的那种钥匙，有着神奇的力量。这时她想起一个西班牙谚语：钥匙含金，遇锁必开……


得伊阿尼拉看得入迷，一只手哆嗦着伸出去抓住了钥匙。她端详了一会．觉得心中好不激动，随后轻轻关上了书桌的抽屉。离开客厅后她回到卧室，躺在床上，虔诚地将钥匙拿在手中，祈求着这是把幸运的钥匙，如果不是这样，她会觉得命运对她就太残酷了。她是不是能够长期压住自己的好奇心呢？要到哪一天，哪个夜里？现在能做的事干吗要拖到明天？难道她就不该尽早把自己的精神从一个谜中解脱出来吗？这个谜沉重压抑、神神秘秘。从她得知有个“中国居”，而且理查森上校还在里面搞过神秘的活动，此后她就念兹在兹挂上心了。


得伊阿尼拉打定主意。这时应是凌晨两点了。她只要走上几步就行。走廊里一片漆黑。她随身带了一盏灯，但决定到了地方再点起来。她在暗中摸索着向前挪步，小心触摸着墙壁和窗框，好像只要稍微笨手笨脚一下就会丢了性命一般。她当然明白，这次如果被人碰上了是不会原谅她的，无论是清楚给她作过规定的“雇主”，还是关心死者意愿得到尊重的家里其他人，尤其是赫拉克勒斯，那时他一定会把这种冒犯看成是很严重的事的。但这天晚上得伊阿尼拉魔鬼附身了。她想看一看，了解一下，弄个明白，确信这个房间里就有一部分人所不知的秘密。她并不清楚自己要找什么，但她肯定会在那里发现什么重要而又能说明问题的东西。


她撞上一块大搁板，上面放有一只大花瓶，她总算是将它接住了，背上冒出一身冷汗。当她终于走到“中国居”门前时，已惊恐得大汗淋漓。“金钥匙”捅进锁时咔咔作响，她纤巧的手哆嗦起来，而在转动钥匙时，她的心都快要跳出来了。随之，她感到锁的机械在动，又一阵说不出来的快乐……


金钥匙刚刚打开了门……


马上，一股霉味和一种年深日久的浓重气味扑鼻而来。随后的探秘行动也很让人难受，感觉上就和在走廊里慢吞吞才能前行一样。她将门在身后关上，小心翼翼蹑手蹑脚朝前挪步，唯恐弄翻什么物件。这里的地板和宅子里其他地方差不多一样，也铺着厚厚的地毯。不过在这里，她脚下的地毯显然已很久没打扫过了。手指也沾上了灰尘，感到它们像是棉花，一团一团的。她走了约有四米，在绕过一张扶手椅后，她决定点上灯。她擦了一根火柴靠上灯芯。金黄色的灯光衍散开来，将房间里的许多小摆设都蒙上了一层金色，也将一个奇异的世界展现在她的眼前。房间里堆满了宝塔、小塑像和各种素材的中国画。得伊阿尼拉看得入迷了，举灯环顾四周。突然，灯光停在了正对着她的动物身上。她愣在那里，两眼圆睁，因为惊恐……


旋即，一声尖叫响彻整个宅子。

第07章 斯廷法利斯湖怪鸟


17


阿喀琉斯·斯托克的叙述（续）


赫拉克勒斯的第六件功绩，就其发生范围来说是在威尔特郡最荒僻的地方，位于雷丁和巴恩两地之间。韦德坎德督察在斯温登车站租了一辆马车，和欧文以及我，在中午过后不久即到了现场。通往水塘那儿的坡路破败不堪，车夫到了一座俯临四周的小山冈顶上便不想走了，剩下的路我们是步行过去的。小路高高低低起伏不平，名副其实是在耍弄我们的脚踝。我们只好在一处废弃的农舍歇脚休息了一会儿。这个地方已经成为众多鸟类的安身之地；有只鸟落在井栏上，鸣声动听地表示欢迎，大概是想在这个荒野地方讨点吃食吧。山坡上有几簇欧石楠花，也就仅此而已作为点缀了。它通到小湖那儿，还有半英里路要走。离湖岸不远有一幢屋子，它茕茕孑立，石砌，石头颜色暗黄。屋子的百叶窗都关看。我们走了过去，韦德坎德说道：


“沙利文兄弟以前就住在这里。三个光棍，有名的吝啬鬼。自从他们将布料进口这份很兴旺的产业卖掉之后，就靠定期利息过日子。他们做买卖心狠手辣，胆敢对他们赖账的人都会给揍得半死，地方上甚至有人给逼得自杀了。这起悲惨事件最终毁掉了沙利文兄弟本来就已不大光彩的名声，所以他们的死看来也没有什么人感到难过。我在送来的材料上见过他们的照片……三张瘦削的脸，目光贪婪；三个猛禽似的脑袋，活生生出脱自狄更斯的哪部小说。此外，你们见到的这幢屋子现在待售，它恐怕是本地区所能做的最好一笔买卖了，因为它考究而且宽敞，但孤孤零零，所以沙利文兄弟当初也只花了很少一点钱就买下来了。它后面有另一条通路，相对来讲要好走些，但很长，去最近的村子差不多要走十五英里。”


“那么，他们这三兄弟就是在这里颐养天年的了。”欧文说，若有所思地环顾四周。


“颐养天年……瞧您说的。”韦德坎德回应道，转身瞧着那一片阴暗、波澜不惊的水面，“因为这太乏味了。你们看看水塘岸边，它构成一个相当特殊的圆环形状。这可能是因为水位下降所造成的，不到十年时间，它的水位降下去有两米呢。不过这没关系。你们还是看看遍地这些泛黄的石灰质石头吧，它们在这周边地区很典型。三兄弟的尸体正是在这块地上给发现的，身上给箭射得千疮百孔……”


我看到欧文的目光向督察所指的方向望去，眼神中掠过一丝产生了兴趣的闪光。督察继续说道：


“有个匿名者打了电话，警方和附近的一位医生才得悉发生了这桩罪案。神秘的报信人自称不经意散步到了这里，但完全可以打赌，他就是凶手本人。这是调查员他们在回顾到今年二月所发生的事时，所考虑的一个推测。他们行动相当迅速，下午很早便到了这里。在水塘岸边沙石滩上他们发现了这三具尸体，遍身是箭窟窿，场面令人吃惊。但他们马上想到了有人在演戏。根据医生的检查，这几个人的死亡时间充其量也就只在凌晨。这就使这个匿名散步者的发现巧得蹊跷，因此很有可能是他杀死了沙利文三兄弟，随后再到一个邮政所给他们打了电话。我在材料中没有看到有任何地方提及，说是有个什么身着狮皮服装的人，不过那时人们显然还不知道有这么个人存在。”


“我猜想沙利文三兄弟相当年轻，而且强壮有力。”欧文提出。


“不……确实，他们作为退休者年龄不算太大，因为他们当中任何一个都还没到六十岁。我可以告诉你们，从他们片褛全无的身子来看，他们并不像是非常爱好体育活动的那种人……”


“那么，罪犯的成就又何在呢？”欧文神情失望，急切地想弄清楚，“一个称得上是弓箭手的人，随便用个什么借口将他们吸引到屋子外面之后，应当不会有任何困难就射中他们，射中这三只惊魂不定的‘鸟儿’的。”


督察嘲讽的一笑。


“可别忘了那个传说哟，亲爱的伯恩斯。赫拉克勒斯是在斯延法利斯湖怪鸟飞起身时射中它们的……”


这时，我的朋友掩饰不住他的气恼。我看见他把自己的草帽在手里揉来搓去。


“您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呢？”他低声抱怨。


“在取得最终答案之前，我想明确告诉你们，在这儿至少是十英里的半径范围内，并没有塔楼或者别的这种有高度的建筑，也没有悬崖或者陡峭的山坡。我们刚才下来的小山冈，可说是这里最高的地方了。至于树木，你们也看到的，并不太多，而且树高超过十米的很少。”


“您到底想说什么呢？”


“我想说的是，”韦德坎德说道，性急地指着水塘岸边，“请到这里来检查尸体的医生有好几位，目的是把最初的分析结论加以核实，因为它们难以置信。结果人人意见一致：凶杀就发生在这个地方。土壤的特性，还有这些石子和这种灰黄的尘土——他们的伤口里沾有这些东西——都不允许对此有所怀疑。同样，所有的人都承认，三兄弟的死亡更大的可能是因为从高处坠下而不是箭伤，大部分伤口都在表面……”


“从高处坠下？”欧文重复了一遍，眼睛睁得老大。


“对，很高，至少二十公尺。三兄弟肢体软塌，多处骨折；挫伤处不同于一般所见，其症状像是遭人扔出窗外或其他足以致命的坠落。最初的目测检查以及从常理来看，曾使人认为他们仅仅是受到粗木棍或大石块打击所致。但后来的分析——似乎同样难以置信——最终确认，沙利文三兄弟是从很高的地方落在了这岸边的，粉身碎骨……现在您明白我们碰上什么样的问题了吧？”


欧文变得木讷起来，喃喃说道：


“我想是明白了。就像传说中的那样，‘斯廷法利期湖怪鸟’给射中了……在飞行时！”


韦德坎德表示赞同，接着耸耸肩道：


“至少，凶手是要让我们这么去相信……这一点嘛，说真的，我要向他致敬呢，因为我真不明白他是怎么做到这了不起的新成就的！您是怎么想的呢，伯恩斯？”


我的朋友异样地将目光朝向苍穹，答道：


“也不过是出奇罢了……”


18


得伊阿尼拉急急跑出“中国居”，像喝醉了酒似的踉踉跄跄。她开始奔跑起来，磕磕碰碰不是撞上墙就是碰上门，也不知道两只脚下是什么地方。她的手按下了一个门把手……她猛的推开门扇，一下又踏进一片黑暗当中。这里有股奇怪的湿气和说不清是什么的讨厌气味。她一路很是不顺，撞倒的东西有的相当厚实，有的虽轻但块头大。她感到筋疲力尽，觉得自己跑进了一个热带从林，有藤和树叶打在身上，高高的野草尖利刺入，刺痛着她的胳膊和脸。


她眼前依然是那个可怕的头，是她很熟悉的梦魇中的那张面孔。这张面孔模样吓人，两眼疯狂，眼睑发白，舌头伸出了奸笑着的嘴；然而最使她感到恐怖的，倒还不是这副可憎的模样……而是这里面所包含着的意思。


得伊阿尼拉已经看见过“青龙”，而且有好几次了……此刻这一条，完完全全是同一副模样！不过她可以发誓，她这辈子根本就没进过这间屋子！刺耳的尖叫声还在震撼着翠径庄园的四墙八壁……而疯疯癫癫这么大喊大叫的便是她……一路老是有大而不重的物件给弄得个仰面朝天。此刻她感到自己真是举步维艰，矮树丛挡道，树藤缠身。对“青龙”的出现，她脑中拼命想找出一个说得过去的解释。这个念头萦绕不去，她对身边世界已没有了感觉。她听到有些奇怪的咝咝声，但她心无旁骛。突然，她面前响起玻璃的破碎声，肩头一阵剧痛……


接下来的事，我们必须说是“奇迹”了：用这两个字并不过分。几分钟后，出现了亮光，它在慢慢变大，照出了一个典型的热带丛林轮廓，还有各种各样一簇簇的树叶。


她是在一个从林里吗？不，不可能……热带从林里是不会有这些玻璃隔板的。那么她是哪里呢？她真的变疯啦？


耳边传来一片激动嘈杂的声音，有个声音最响：


“老天，发生什么事啦？好像来了一场龙卷风似的！我的蛇，我可怜的蛇哟……不，不可能的！你们说说，我是在做梦吗……灾难啊，笼子全部翻倒了……”


“当心，向后退！我刚才看见这个钵子后面有一条。向后，快，我们别待在这里！”


“等等，那头有个人……”


“上帝啊，是得伊阿尼拉！谁都不要动……”


这时，她一下就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处境，马上就明白了耳边前前后后那些不怀好意的咝咝声——她跑到游廊里来了！她瞥见一个人影，正跨过那些翻倒在地的一堆钵子在向她奔来，她晕了过去。


赫拉克勒斯神情专注，抛出接子游戏骨牌后在手背上将它们接住。五根，全部成功：不过在此之前他已试过好几次了。玩儿的时候他一直一声不吭，这时，年轻的玩家方打破沉默，转身朝着女伴，声音难以自制地说：


“为什么，得伊阿尼拉？为什么你要这样做？我们不是早就告诉过你，而且一再说，无论如何都不可以亵渎这间屋子的吗？”


“我……我实在没办法呀。今天晚上我不知道自己是在干什么了。”


“但你倒能够在写字台里找出钥匙！”


“是碰巧的……我看到它时，直观上觉得我可以证实一下，而……”


“老天爷，你干吗要这么做？”赫拉克勒斯恼火了，两只手满把揪住自己的头发。


翠径庄园全体居民都聚集存客厅里，除了仆人。开始时几乎就像是一个法庭，众多冷酷的责备目光都齐刷刷朝年轻女子压了过来。经过一番告诫，听了赫拉克勒斯一声又一声的数落过后，她的眼眸中隐约显出不安来。


夜间发生的事已经过去十二个小时了。这段时间当中，赫拉克勒斯的态度是渐渐发生变化的。当他见到年轻女子在游廊尽头，而且所有的蛇都在纷纷朝她游过去时，他毫不迟疑扑了过去，将她救了出来，抱在怀里大步带到了安全的地方。他不安地颤抖着，当着家里其他人说话也不再讲什么分寸：“亲爱的，我的亲爱的……发生什么事啦？你手出血了，还有胳膊肘……上帝啊，但愿你没给这些该死的畜生咬了……快，得赶紧去找医生……”


经过检查，证实她的伤口是在她无意中捅破破璃门窗洞时造成的。医生一开始就给她注射了多效血清，但赫拉克勒斯觉得还不够，一定要给她开抗毒药物，而且凡是知道的都要开，以杜绝哪怕是最小的危险。随后，在他确认并没有任何异常症状出现以后，才渐渐放下心来。然而就在同时，他又升起一股怒火，而且越来越大。他额上的青筋反常地突起，无疑是在表明“中国居”被打开过后，他在竭力控制自己……


这段时间里，德雷克和几个胆大的仆人，正在设法将蛇重新关回笼子，这些很轻的木质结构在倒地时大多已坏了。这种事不好干，也令人发怵，甚至对德雷克也如此。他承认，这些爬行动物处在极度激动的时候，脾气会特别犟而危险。亏得他的能耐，到上午结束时，这些爬行动物都回到了它们的栖身之地。唯有一个例外：那条非洲剧毒黑蛇始终没有找到。又做了一番系统的搜索，但看来更有可能的是，这条蛇已经溜掉了。没人在宅子四周看到过它；但德雷克抱有希望，这条蛇习惯了圈养，一定会很快回到游廊里来的。


“后来呢？”赫拉克勒斯大叫道，如野兽般绕着得伊阿尼拉转来转去。她蜷缩在自己椅子上。“干吗大喊大叫的？干吗吼得连死人都会闹醒？那一刻我以为有人要卡死谁呢……”


“我被吓坏了……”


“哦，为什么？”


“是因为青龙，对吧？”内维尔·劳埃德插话道，声音让人感到安慰，不过对赫拉克勒斯并不起作用。


得伊阿尼拉抽抽噎噎快要哭出来了。她低下头，喃喃说道：


“对……那条青龙……”


“什么？那个简简单单的石膏塑像就吓着你了？”


“对……它……我不能告诉你这件事……这……这是我个人的事。你明白吗？”


赫拉克勒斯盯着她，眼神怪异，接着又恼怒地说：


“不，我一点也不明白……不过没关系。你对自己后来的反应还是没有—个解释：急急忙忙冲进了那些可恶的蛇窝……”


德雷克给触到痛处，站到了弟弟跟前：


“赫拉克勒斯，我不许你这么说！这不关蛇的事，而且……而且……”


魁梧的年轻人将有力的手重重按在了哥哥瘦弱的肩上。他不费吹灰之力就让哥哥安静了下来，使他噤声不语了。


“是啊，干吗要这么做？”赫拉克勒斯又说了一遍，狂怒的目光向得伊阿尼拉扫去。


“当时，我好像失去理智了……我再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道自己是要往哪里去……”


“现在你多少意识到自己所做的事了吗？你跑进蛇窝，就是跑进地狱了！只差一点点，你……你就……我真不忍心说啊，可……”


赫拉克勒斯两眼充血，攥紧拳头，大家担心他怕是要打这姑娘了。这时，他抓起五斗橱上一个很大的青花瓶，猛的扔在了地上，将它摔得粉碎。没人动一下身子，也没人说一句话。随后他跑出屋子，猛的带上门。餐具柜上的瓷器，还有天花板上的枝形吊灯，过了很久都还在颤动，仿佛是要突出表明在场的几个人心中有多不安。


19


得伊阿尼拉将自己关在房间里，直到下午过了一段时间才出来骑马溜达了一番。她回来后用晚餐时心情已平静下来。当她对人家说明天她要去伦敦处理一些手续问题时，没有一个人特别说此什么。随后她去花园找到赫拉克勒斯，一起谈了很久。两个小时后，他们同到客厅，显得相当轻松而且脸上都挂着笑。内维尔·劳埃德见到他们时想道：“一次吉祥的谈话呢！”


当理查森太太说要去睡了、从长靠背椅上站起身时，她弟弟请她重新坐下来。这时屋子里就他们两个人。


“我想和你说说话，亲爱的姐姐。”他说，眼睛并未离开手里拿着的小说。


“我也是，真的。”她叹了口气，“不过经过发生这番事，我觉得有点累了……”


“今日事今日毕嘛，大家都知道的。”他说，样子像个思想冢。


“我知道，内维尔。不过从另一方面来说呢，我想也应当理解这些年轻人。我们了解我们的赫拉克勒斯……事实上，从各种情况来看，我觉得他的行事方式还是相当正面的。丽塔呢，我本来不认为她会有胆量去做这件事……”她稍稍停了一下，“但最让我担心的，是德雷克。这场折腾完全把他弄得心烦意乱了。”


“可能吧。不过我想谈的不是他们，而是你，亲爱的……”


“哦？”理查森太太惊讶地发出声，取下了她读书时戴着的眼镜。


“对，谈谈你，谈谈结婚前的你，那个小姑娘。”


“我的天，如果你真对这个话题有兴趣，那也行。”她答道，给逗乐了。


“你并没告诉过我说在你丈夫在中国认识罗伊·拉塞尔之前，你就已认识了他，对吗？”


宅子女主人的眉头微微一皱。


“确实，是这样。甚至可以说，正因为如此，约翰和罗伊才在那里结下了友谊，感到虽有几千公里的距离，却成了一种共同的感情上的纽带呢。”


“共同的感情上的纽带，”她弟弟重复了一遍，口气不无嘲讽，“这说法我倒也很喜欢。就我所弄明白的——需要时你可马上纠正——你和这位罗伊做‘朋友’时，是十四或十五岁。”


“你想说什么我很清楚，内维尔。好吧，是这样，我和他曾有过小小的挑逗调情，但非常柏拉图，是精神上的，这你放心。你很清楚我们接受过家庭教育的。”


“啊，这方面嘛你也知道，我们不能把事情讲得太绝对了！说到这些刻板的教育，我真不知道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让年轻人走到一起，使他们蠢蠢欲动呢。”


“你讲得好像很内行嘛……”


“可能吧，亲爱的姐姐，但今天晚上要谈的是你。对挑逗调情这种事，我到现在还愿意相信你心地的纯洁，那时你可是个很乖巧的小姑娘。不过我们可别说远了。一八七四年你嫁给约翰时年方二十．而他比你大十五岁……”


“那时，这可是最般配的一个结合。”


“当然，这没任何可说的。但是现在，我希望你能和我稍微讲讲这个名气不小的罗伊。他是家族的朋友，经常和你丈夫一起来休假，我却一直没机会和他会面。这是个什么样的人呢？看来他有着非同寻常的影响力……”


理查森太太有会儿身子一动不动，眼睛盯着她的弟弟，随后答道：


“对，可以这么说。影响力这个词用得很贴切。约翰说过，他对手下的士兵就有很大的影响，因此从来没有发生过军纪问题。罗伊·拉塞尔，人人对他唯命是从。怎么说呢，他让大家着迷呀！”


“我明白。我能理解你作为少女也禁不住被他吸住了。”


理查森太太眼神冷漠。


“我不知道，那时候能有多少小姑娘能做到顶住他的魅力……”


“为什么你没再继续和他交往了呢？”


“我太年轻了，内维尔，你别说蠢话了吧。当时我替自己害臊，也害怕这事让人知道。”


“我承认，你在谨慎这方面做得非常出色，我自己就一点也没注意到呢。对啦，他相貌如何？倒是有张他的照片，和你丈夫在一起的，不过很不清晰。”


“你究竟想干吗呀？”姐姐突然生硬地打断说。


前侍应部领班平静地点上一支雪茄，然后答道：


“你明白不，亲爱的姐姐，我一直觉得，他的遗产非常奇怪……”


“奇怪？可你也是深受其惠的呀！”


劳埃德没理这句话。


“不过我最终还是认为，这个人之所以选择赫拉克勒斯作继承人，是因为他自己没有子女，而他这么做也就成为某个保护人了。不管怎样吧，以前我还从没想到过你那双美丽的眼睛会和这个选择发生关系呢。”


他惬意地喷出一口雪茄烟，而理查森太太像尊雕像似的身子一动不动。


“是这样，亲爱的，昨天晚上我偶然发现他的一张照片，上面的题词是给你的……我们彻底私下说说吧。罗伊岁数比约翰小多了，对吧？确切点说，也就是你这个年龄。不管怎样，照片上有个日期，但它和你的少女时代对不上号，相差很大，是在你结婚之后，足足有十年左右呢……”


一阵难受的沉默。随后理查森太太说道，声音低哑：


“这不关你的事。”


“那么你们是又恢复了联系，对吗？可能就是那几次休假期间，那时约翰回来都有你这儿时的老朋友陪着！”


“求求你了，内维尔。”


“真的，亲爱的姐姐，以前我还不知道你这么会瞒天过海呢！不过我还没说完。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罗伊的脸看起来有点眼熟。就照片所能提供的来看，脸部，总的外貌，还有他的肩宽，莫不如此。故而我考虑过一种推测，相当冒昧的推测，但这有个好处，就是它能更好地解释他选择继承人这件事。我想知道你对这个问题的看法，因为我认为这个问题很重要……”


蒙蒙细雨滋润着伦敦。得伊阿尼拉匆匆走进肖尔迪奇咖啡馆。约她见面的那个人已经到了，坐在和上次同样的地方——就是软垫长椅的拐角处，位于隔开了两间厅堂的玻璃窗洞后面。那天顾客稍许多些，邻桌袅袅升起缕缕香烟烟雾。


“您稍许迟了些，我亲爱的丽塔。”这个人指出。年轻女子刚刚把她湿漉漉的雨衣脱了下来。


“我碰上一阵骤雨了。”


“真的，我已注意到您这段时间相当心不在焉，说得确切些，是乱了方寸。很遗憾哟，因为您开始时给我印象很好。”


“我是不是应当理解为……”


“不，您放心好了，形势并不严重。不管怎样，我想我能够对您总体上的表现加以祝贺，甚至比我期望的还要出色。骑术和绘画都是好样的！”


“我得说，以前我在绘画方向就已经有了—些基础……”


“正合我意！总之，不管怎样，结果才最重要。您穿上死者长袍裙的做法同样很妙。这是天性的一种杰出表现，非常纯真，它马上就使我们那位年轻的鳏夫动心了……”


“我不过是照您指示去做的。”


“您可别小瞧自己，小姐，您有演喜剧的一定才华。可惜，发生了最近那个夜晚的事……这件事呢，我得说您的表现确实拙劣！”


人影靠在厅堂的墙角柜上。他没有脱下帽子，因此要瞥上一眼他的脸部相貌，恐怕得像此刻的得伊阿尼拉，非常靠近柜子才行。实际上，此时厅堂里谁也没在意他，附近货栈的女工们在小憩时总是来杯茶，她们都有别的要操心的事。


“您究竟为什么要到那个房间里去呢？”


“您听到过我的解释了，不是吗？”


“并不是非常清楚。不过算啦，我希望您以后别再犯此类错误。游廊里那场乱子就更不用提了……总之，这一切都在使我重新考虑您的报酬问题。我决定还要等一等再付您钱。”


“一点不急。”得伊阿尼拉无所谓地说。


被黑毡帽帽檐半遮住的眼中闪过警觉的神色。


“哦，行啦，我看得出，这个角色所能提供的可能性您已做到了。这可是个一本万利的买卖，因为您这辈子再也不会碰上这样的事了，对吗？”


得伊阿尼拉喷出一口香烟，把它弄成长长的一缕，状如细线。此时的她脸上出奇地平静。


“我考虑过了，”沉默了一会儿后她说，“我相信，我会把您已付给我的一部分钱还给您的。”


“您说什么？”


“我无法做到全还，因为我已从里面提取了小小一部分，虽然只是很小的一部分。不过您的钱差不多都可收回。”


影子的脸上显得很是困惑。他喃喃道：


“可……这钱……是您的呀！您挣得光明正大，它属于您。”


“没父系的，我已决定了。我会在下次还给您。”她嘴上显出一丝嘲讽的微笑，“或者更简单些，我将把钱装进-个信封放在您的床头柜上．就像您把信送到了我那儿一样。这么做会使我们避免无谓的跑来跑去。”


“行……行啊……随您的便吧。您还是要非常谨慎小心。无论如何，翠径的人不能知道我们商定的这笔交易，尤其是不能告诉赫拉克勒斯，即使以后情况可能变得对您非常有利也不行，虽说这方面的势头看来还算不错……”


“我又不傻，您想想吧。我不难想象那时我们会有什么风险。”


“我能问问您作这个决定的原因吗？”


“嗯，很简单，这么拿钱而去勾引一个男人，我觉得从自己方面来说并不光明正大，同时……”


“说吧，我听着呢。”


“诸事顺遂，但有个小麻烦掺和进来了，最后我想自行了断——我完全被他吸引住了．甚至觉得我已坠入情网。”


影子摇摇头。


“嗯，我原本一直在想，您演的这出戏可真出色……那么，万事如意啰，是吗？”


“也对也不对。因为我在两种矛盾的感情中非常痛苦。一种感情在将我推进他的怀抱，另一种则告诉我要当心。事实上，我依然还是有点害怕他，害怕他发脾气时的那些反应……”


“这多少也是翠径所有人的感觉！大家钟爱赫拉克勒斯，同时又畏惧他。不管怎样吧，我觉得您所碰到的事都相当顺利，甚至非常顺利，总之是在将我们的协议渐渐面上句号。如果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我们也就没有任何理由再遮遮掩掩的了。”


“不过我想对您提个问题。关于我那个‘教父’……他知道这个骗局吗？要么您是成功地使他相信了我就是那个已断了往来的养女吗？”


影子狡诡地一笑。


“让我们什么都忘了吧，好吗？我想这对大家更好些……”


得伊阿尼拉走出咖啡馆时微微笑着。她认为这一天过得不错，虽然她心里觉得这笔交易令人厌恶。这钱她可不感兴趣！如果钱在手上，她真想扔到刚才离开了的那个人的脸上去呢！


湿漉漉的沥青路上响着她的脚步声，她轻快地向火车站走去。对她来说，现在事情已很清楚：要么按自己所愿和赫拉克勒斯一起生活，要么不。在这种情况下，也许她会发生什么事又有什么关系呢？“同甘共苦，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她是这样来看待自己未来的。如果赫拉克勒斯哪天发怒将她杀了，那她甚至还会认为，这种死法要比别样的死更加体面。她的生命是属于他的，他有权利在认为适当的时候骂她、惩罚她……


当然，得伊阿尼拉也并不总是能积极、果断地看待自己的未来。她内心深处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虑感，只等着机会一到就会冒出头来。青龙之谜远未解决。相反，自从她在“中国居”迎头撞上它那可憎的面孔之后，这个谜团愈发变大了起来。这个雕像像极了她噩梦中的青龙，巧得很不寻常，使她都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一定是弄错了……也许是看花眼了吧？


她最后还是让自己相信，是她精神上的焦虑不安造成了两个幻象。她想把事情弄个明白。“中国居”里的龙现在已深深刻在她的脑海里了。她曾利用游廊里一片狼藉之后造成的混乱，又回到那里仔细看了看。她要做的事不过就是将它和“自己幻象中的青龙”比较一下……现在她知道它的藏身之处；她已见过多次，但没有真正仔细揣摩过。


她也曾一时动念想和赫拉克勒斯说说这事，但又觉得这么做欠考虑也有风险。这个秘密不能让他知道啊！挥之不去的预感很悲观，这对他们的感情提出了质疑，也是一种有害的猜忌，有可能就会酿成她所担心的悲惨情况。


她没去火车站，而是去奥尔德盖特乘电车向前坐了三站。在灰蒙蒙一片的阴沉天空下——只有伦敦，特别是在这个地区才会有——她沿着大路走去。一架架牲口套车将路堵得难以通行，也给有轨电车的运行造成了麻烦。她走进一条窄窄的弄堂，置身在一个奇特的天地当中。那里的光照似乎不大合乎常情，石块铺砌的路面也高低不平。人们走路时弯腰拱背，脚下悄无声息，似乎他们的良心有欠安宁。窗口都晾着内衣，挂在横系在弄堂两边那些拉紧了的绳子上，有如军舰上的那种小布旗。衬托着它们的，是颜色深暗、脏兮兮的墙砖，使它们一件件显得很醒目，也透出了它们的匮乏和贫困。她有一两次撞到了某个流浪的驼背人身上，这个人便会伸出他那皱巴巴、马马虎虎缝补了几下的大礼帽——它的主人穷困潦倒程度的真实写照。那些屋子的后院中有狗在叫；人们会在那里看到一些大桶和各种各样的箱子，里面的东西就令人生疑了。有条大河并不远，不用见到就闻得出它的存在。


得伊阿尼拉知道，在白天这个时候她不会有多大危险，但她还是不放心。她加快脚步，随后在一扇花花绿绿的门前停了下来。她叩响门环，等着。不一会儿，有个斜眼男子过来了。他听她说了来意，侧身做了个手势让她进去。


她顺着一条窄窄的过道向前走去。过道灯光昏暗：照明灯都很小，而且彼此相隔很远。它们已经精打细算，却又好像还要被混沌、污浊的空气所吞没。这是一股暗淡的雾气，它气味呛人，使人头晕。她拐弯走上另一条逼仄的过道后，进了一间呈正方形的屋子。男子点亮了放在几个墙角的四盏油灯，照出了糊有鲜红墙纸的墙壁。挂毯上有图案和各种花卉，无形中也使它显得不那么单调。不过有条面在天花板上的大青龙特别吸引了她的目光。得伊阿尼拉全身哆嗦，慢慢抬起眼睛，开始仔细打量它……


离开这间藏污纳垢的屋子时，她脸色阴沉，在想着什么。这时她确信，自己以前并不是什么幻象的牺牲品，也没有受到自己那些想法的左右，因为两条“青龙”的头部完全一样，说到底，不能再认为是一种巧合了。以后她再有这个幻象就是一种提醒，一个正式的警告……甚至可能便预示着未来。


在查林十字架车站的站台上，她迟疑了—会儿才跨进车厢。人能和命运抗争吗？能改变已经写就的历史吗？现在，看来还是有可能的……她可以转过身不回翠径庄园去，可以试着把一切都忘了。但到哪里去呢？她脑中一片空白。她孤身一人，既没个家也没有朋友。当然，她不怀疑的是，她一定能安安稳稳地重新开始她的生活。但又是哪一种生活呢？一种平庸的生活？仍旧和她过去的生活一样，凄凉、单调吗？那种生活常常使她想要跳到飞驰的火车轮下。不，问题恐怕不在这里。她感到力不从心了。


车站站长急促的哨声猛地使她一震。她果断地跨上车厢的踏级。


她要回翠径庄园去了。赫拉克勒斯是她活着的理由。她将与命运抗争并取得胜利，就像人们去猎取并追踪到老虎一样。

第08章 狄俄墨得斯的牝马


20


五月末


就像住在翠径庄园的大部分人一样，薇拉·诺韦洛很不适应她弟弟新冒出的古怪念头。他突发音乐狂热，还枉费心思要让他的蛇和他一起分享这份热情。她后来总算明白，在这种情况中，一个也像小丽塔那样容易激动的人是会失去自制能力的……可惜，游廊事件并未打消德雷克那令人难受的音乐激情。现在，他已不再试图和他那些回到了窝里的食客们建立什么联系了，而是“呼唤”着那逃之夭夭的一条。游廊本是一处独立的空间，那里的草木提供了一个很大的好处便是吸音；但他现在已不再局限在游廊吹奏，几乎宅子里到处都听得到他的笛声，尤其是宅子四周。宅子的窗户在阳光明媚的白天都开得很大，大家用耳朵就能知道德雷克人在何处……笛声旋律平淡，它回荡在这个古老的宅第里，也是在提醒这一失踪所意味着的潜在危险。直到此时，还没有一个人再见到过它，但宅子里那些懒懒散散的猫们倒普遍抱有信心，似乎正严阵以待呢。


这是因为听到笛声还是受到蛇的影响呢？薇拉想道，她正沿着肖像画廊旁侧的过道向前走去。这时她瞥见了她丈夫，有块表现赫拉克勒斯功绩的黏土书板已给他从钩上取了下来。他听到她走过来的声音显得很意外。


“哦，是你吗，亲爱的？来，你瞧瞧……这里有件小小的不可思议的事，这几个星期一直在我脑子里缠绕呢。你注意到这些书板有什么奇怪的情况吗？”


“没有。不过我觉得母亲曾向我提过一句，说有什么人欢喜将它们翻过来放，是吗？”


迈克尔点头肯定。


“对，不过这不大看得出来，因为它们反面朝外时差不多也还是那样子。”


“看得出来，对妈妈和你这种爱整齐的人来说，这真让人恼火。”


“是啊，”证券经纪人叹了口气，“每次我发现这情况时，我都将它们翻正过来，但时隔不久，它们又重新是另一面！而且还不是随便翻翻的，都是那几块！”


薇拉的薄嘴唇上露出微笑。


“也许是因为有什么人认为，它们就应当那么放吧？”


“对，可又为什么呢？脑子秀逗！还有，我注意到，每次都会多翻一个，而且就在刚才，我发现……”


薇拉用一只手按住丈夫的胳膊。


“求求你，迈克尔，别用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烦我了。”


诺韦洛的黑眼睛突然一瞪，不无担心地说：


“赫拉克勒斯的十二功绩，是小事？上帝啊，亲爱的，在你弟弟面前你叫千万别这么讲，他会让你吃苦头的！”


“万一他冲我抬起了手……你在旁边会保护我的，对吧，亲爱的？”


“那是当然，”他肯定地说，不过信心不大，“哪怕也许无济于事也要……”


薇拉笑意不再，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最近这段时期，我这两个弟弟真的开始让我厌烦了。一个呢，半疯半癫的，而且从他那些该死的小虫不见了一条以后也快彻底疯了；另一个呢，不见得好到哪里去，最让我们操心……”


迈克尔转身对着身后的肖像画廊，若有所思地问道：


“你们家族中就没有这方面的既往病史吗？这可是很让人头疼的事。”


“没有，我想不应该会有。我们那些先人名望一贯不错，人品正直而且稳重。”


“名望嘛，倒也是。但他们的内心气质如何我们是根本不了解的。我不想得罪你，亲爱的，但你父亲在他最后几年里脸上的气色并不好啊。我也不说他的那些古怪行为了，这些事从来没人能解释过……”


薇拉点点头。


“表面上看确实如此，但父亲性格内向，而且非常重感情。他过的可能是一种非常深沉、非常私密的精神生活。我还认为，他那时非常苦闷、失望……”


“结果有天就向大家告别了。”


“他的自杀一直使我感到奇怪，因为他不是会选择这种结局的人。”


“然而事实如此啊。”


薇拉同意，咽了咽口水。


“也许你有道理。他脑子里大概是有什么地方不大正常。至于妈妈，我发现她在这个问题上完全保持沉默。她必定是知道什么的……”


“你舅舅呢，正好相反，他可讲得不少。”迈克尔冷笑道，“他把自己看成是这个宅了的主人，可他还不是呢！他惯于想入非非，而且还有点操之过急。从某种意义上说，我发现他的意志也相当薄弱。”


“我的上帝啊，这是个什么样的家哟！”她叹息道，脸埋在手里，“有时我会想，这个宅子里唯一正常的人就是我了；唯一的一个，不论什么时候还算有点头脑吧。”


“可不是，亲爱的，幸而有我们在这甲！要是没有我们，翠径这份家业恐怕早就完了，不可避免……”


“这一局还没赢！”


“当然，但也快了。”


“我呢，我总是提防着赫拉克勒斯的反应……”


薇拉说这句话时口气很认真。她走近一块书板，认真端详起来。


“赫拉克勒斯，”她喃喃自语，“他小时候的情形你并不了解，迈克尔。”


“是啊，不过我也不难想象。”


“确切点讲，问题在于他的头脑多少还停留在儿时。相对说来，他的教育程度不错，这方面父亲花了不少钱呢。但他的行为反应难以预料而且有危险性。德雷克和我老早就意识到这一点了。他小时候我们爱和他寻开心惹他发火，只要稍微把他惹恼了，他就会气得满脸通红。但到他十来岁的时候就玩不转了，只有变着法儿做得更巧妙此才行。那时候我们都怪罪那个伟人的赫拉克勒斯，那可是他心口中的楷模！我们夸奖他的力气不同凡响，也笑他的脑子笨。”


“我保证，那时你们一定很妒忌他吧？”


“怎么不会呢，瞧瞧父亲对他的那个宠哟！不过在这方面我们也必须小心谨慎，因为情况要糟糕得多。只要有一丁点影射他的智力问题，或者说到他的弱点什么的，都会使他暴跳如雷。这种时候他会火冒三丈。而后呢，他自认必须向我们证明这不是事实，就搬出一些书来，旁征博引，以此证明神话中的那位英雄并不只是个笨拙的粗汉，在意识清楚的时候可是非常通情达理的一个人，他不过是把身体上的力量提高到艺术的境界罢了。不管怎样吧，你已觉察到这一点了，最好不要去招惹他。”


迈克尔点头表示同意，随后走近薇拉。


“这块书板，你看得真够投入的，”他说，“上一次并没给翻过来，现在却和另外那八块给放在一起了。”


“这是赫拉克勒斯的第九件功绩。它怎么叫来着，我忘了。”


“哦，我也不知道……神话学嘛，和我的希腊文、拉丁文一样，都不是我的所爱。”


“看得出这位英雄正在驯服一匹马，甚至有两匹呢。”


“那么，这应当是那有名的吃人牝马了，它们的主人是国王……国王……我快想起来了……”


“狄俄墨得斯！”


“对，狄俄墨得斯，就是！”


金融家的脸突然变得阴沉起来。


“狄俄墨得斯，该死，这让我想起了什么……没多久之前我还看到过这名字。对，是在今天早晨的报纸上，要不就是昨天的……狄俄墨得斯，伟火的狄俄墨得斯，一个驯兽师，给自己的豹子吃掉了。”


“豹子？”薇拉思索着，手指按在嘴唇上，“奇怪呀……按照神话传说，要是我记得不错，国王狄俄墨得斯最后也是被他的那些食肉动物吞吃掉的……”


21


阿喀琉斯．斯托克的叙述（续）


风声鹤唳地铁站


昨日晚，索思沃克地区之居民，无疑经历了彼等一生中最惊恐之夜。其时，有两只绿眼猛兽在象堡地铁站以东之街巷中散播恐怖。近半月来，“皇家马戏团”正在该地附近献演．并特别推出“伟大的狄俄墨得斯”出演之精彩节目。举凡有幸目睹该驯兽师及其两只黑豹联袂登台之观众，无不惊叹其天才，且无一人怀疑其走兽之凶悍，后者近时似正饱受兽笼逼仄之苦……此二兽是否灵巧异常．竟可自行推开栅栏门闩乎？抑或系因某一居心叵测之手造成耶？又或系一次玩忽职守之故，甚或乃其主人之一时大意所致？无人知晓。可肯定者，为当晚十时左右，马戏团一职员发现兽笼门大开，笼中动物已不见踪影，而“伟大的狄俄墨得斯”其人亦不知去向。


无疑，该驯兽师在证实其猫科动物失踪后遂即进行追踪。然则在此一恐怖之夜并无一人瞥见过此人身影。该街区的狗曾发出最初警讯，初时仅有不多几声吠叫，而后叫声渐杂渐强，终至成为奇特之群犬齐吠，声声不息。不时有人看见一些黑影悄无声息地窜行于各住家屋顶，而后它们跳过一座门廊．又出没在某户阳台之上或在某户窗口之后，绿色大眼莹莹闪光，模样可怖。人们亦曾听闻有咆哮之声，声音沉闷喑哑，绝非狗类。有位老妪曾在一死胡同墙角与此等猛兽不期而遇，因其当即昏厥而终免遭厄运。兽影瞳瞳，兽目如炬，且杂以吼啸之声，直至拂晓时分。然则附近之居民竟无一人伤亡，实堪称奇迹。例外者：一处后院中，民众发现有两狗毙命窝边，均体无完肤。


清晨五时左右，警员终于来到。彼等接警时已有延宕，盖因马戏团人员初时认为“伟大的狄俄墨得斯”本人定会将其麾下凶兽成功截回。一小时后，警方封闭了该地区，并严加戒备，准备随时击毙此二猛兽。然则又可怪者，所涉野兽竟再未见踪影……同一时间在马戏团，正当一众人等倾巢而出去追捕之时，一饲马员吃惊地瞥见一男子，身披狮皮，绳牵两只黑豹，它们温顺乖巧随后而行。“尔等之两浪子现携归于此，”此人道，一边将它们关进笼子，“宜谨为备，万勿又致疏虞，此等兽类非善良之辈也……”


倏忽间此人即已不见，一如来时现身那般突然。截至本文付印时无人曾再见到。不论彼系何人，我们对其介入之举谨表谢忱，众居民获悉此消息时亦无不额手称庆。然则令人扼腕者，乃此次野兽外窜一事未如众人所愿如此善终：距中午尚有一段时间，有人发现不幸的狄俄墨得斯之尸体，其状惨不忍睹。彼横陈在一死胡同深处，位于一大垃圾桶之后。其人已被黑豹撕咬得粉身碎骨，并有流浪狗数只，正在享用此一骇人盛宴云……


我们读完这篇文章，将报纸还给韦德坎德。他一脸怒火，将报纸折了起来丢在办公桌的一角。当下午各报披露了这个悲惨的社会新闻之后，他马上将欧文和我邀约前来。


“尽管我已严格发出命令，还是有这张报纸提到狮人的介入。”他恨恨地说，嘴上那撇八字胡使他这副神情更加显眼，模样有如一个野蛮武士行将开拔进行讨伐，“我可以向你们保证，他们会知道我的历害的！”


说了这些气话之后，他深深叹了口气，又道：


“不管怎样，这在我们案子当中不过是小事一件。”


“对，我也这么认为，”欧文插话说。他正专心致志用他的雪茄喷出一个个很圆的烟圈，“我们这位狮人甚至被人看成是某种救星了……一如赫拉克勒斯本人在他那个时代。”


“赫拉克勒斯的故事嘛，您就给我免了吧，求求您。”韦德坎德喃喃抱怨道，“从我们守候他什么时候会冒头一开始，狄俄墨得斯吃人的牝马这段情节我们就都了然在心了。”


“当然，不过还是得佩服这又一个功绩，他完完全全是在按照底比斯古城那位英雄的第八件功绩去做的。当时，这位英雄肩负重任，要将狄俄墨得斯国王那些食人肉的马匹带到迈锡尼城去。故事说，他将狄俄墨得斯本人喂了这些马，终于驯服了这些危险的畜生……您得承认，我们这位当代的赫拉克勒斯又取得了一次了不起的成功！坦率地讲，我怎么也想不出怎么解释这次所用的伎俩。”


我从督察的眼神中看出一场暴风雨正在积聚。他作了很大的克制才用拳头敲着办公桌说道：


“他的才能毋需再作论证了，伯恩斯。现在要做的，是不能再让他为非作歹！”


“我在想，是那个驯兽师的名字引起了罪犯的注意。”我的朋友平静地说，似乎没有听见警官后面这句话，“这对他来说是个好机会，但更主要的，是他使用这个机会的方式，那可是很出色的呢。不过有件事使我难过……”


“什么事？”


“倒霉的受害者一点也不像是个公敌之类的人。”


督察微微一笑，很不客气。


“这一点您就错了，伯恩斯。我刚刚接到有关这家伙的详细报告……“


“您是说狄俄墨得斯是个不干好事的人？”


“对。”


“那么，这就更加值得注意了。”


“您这么说也行。不过您可别太高兴，因为这种调查要是我不能迅速拿出结果，恐怕别人也不会总是把它交给我的。”


“行啊。那么，对这个狄俄墨得斯，您就把所知道的统统给我们讲讲吧。”


督察拿起手边的一份卷宗，打开读了起来。他读完后递给我们一本沾有血迹的笔记本，说道：


“我们在他尸体上发现了这个东西。那些野兽没将它吞下肚真又是个运气！笔记本上列出的名字和地址，几乎逐一都和我们所掌握的情况相吻合。”


“是他牺牲品的名单吗？”


“对。苏格兰场长期以来一直在怀疑这个戴维斯·梅利特——他的真名——在从事某种与其人表里不一的活动，但我们苦无证据能把他抓起来。”


“我想这东西就是一个证据了，可惜是身后之物，这于他于我们都是遗憾！您说说看，督察，我看到有个名字，它没像其他姓名那样给划掉……”


“可能是他的下一个牺牲品吧。”


“我们可以去问问这个人，不是吗？”


“也许行吧。”韦德坎德答道，神情闷闷不乐。“如果你们有兴趣，就请明天再过来吧。不过我们别指望奇迹，因为对这个案子我怀疑这些人能告诉我们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我俯身从欧文肩上看去，见到的一行字是：理查森，翠径庄园。伍德霍尔村，肯特郡。


“几天来，一切都好像已恢复正常了。”理查森太太想道。午饭结束后她在花园里稍稍转了一圈。已经过去的一个星期所发生的事只剩下一场糟糕的回忆。只有德雷克，他还在搞他的探索研究，笛不离嘴，不过也就仅此而已。赫拉克勒斯已恢复平静，而她也又瞥见他在和可爱的“得伊阿尼拉”喁喁私语。这姑娘是不是也快成为一位理查森太太了呢？要肯定这一点还为时尚早，但看来事情进展顺利。赫拉克勒斯对她显得十分钟情，如果和他前几个月的情况对照一下，这可说是个奇迹了。经过一年的绝望、自省和犯罪感，他在姑娘来到后与她的接触中已完完全全变了个人。美好的季节赶走了冬天和它带来的烦恼，似乎没有任何东西能再来糟蹋这段时间的平静了。


她是从平台上走进来的。藏身在树叶丛中的乌鸦用快乐的啁啾来迎接她。颤音、琶音这些音色清新悦耳，着实在她耳中响了一阵，因为她心情不错。人在有些时候也会想世界可真美好啊；生活呢，则是最会使人感到意外的命运了，你不会发生任何事，而飞来横祸总是落到别人头上的……理查森太太的思想沉浸在惬意的陶醉感中，然而她个人的体会又在敦促她要多加小心谨慎。她有过意想不到的遭遇，令人痛苦。比如那个忘不了的早晨吧：她被一声脆响惊醒，随后便发现了丈夫一动不动的身子倒在他书房的桌上，嘴里汩汩流着血。还有一些苦涩的记忆，就不提它们了吧……前些天晚上，内维尔还曾试图重新勾起她的一未曾愈合的创伤，但她并不怨恨他。他这么做完全是出于好奇，或者是出于以前的习惯，还像他年轻时那样寻开心要逗弄她一番。他可不知道自己给她带来的痛苦啊！但同时，只要一想到那段时期，想到那虽短暂、然而也许是她生活中最有生气、付出情感最为深厚的时光，她又感到一阵快乐，心中暖洋洋的……


这段时间里，得伊阿尼拉正一件一件翻看着赫拉克勒斯一个柳条箱中的那些杂物。她翻出了一本影集后，在扶手椅上坐了下来，决定要静下心来好好看一看。整个理查森家族都在上面了，各个年龄阶段的都有，她不禁感到有趣。没有儿时约翰．理查森的照片，这是当然的，但他的照片中有一张非常清楚地显示出德雷克和薇拉两人的面部特征：双颊凹陷，下巴突出；奇怪的是，这在赫拉克勒斯身上却没有，他的脸部轮廓要柔和得多。


得伊阿尼拉温情地看着他的幼年、少年和青年时代。无论哪个年龄阶段他都俊俏可人。他是赫拉克勒斯啊，是得到神祗祝福出世的……在最后几页中，她欣赏到了他的男性雄风。在某次比赛中，他身着摔跤服，显得卓然超群，仅就这等仪表就胜过了一众对手。看来那帮人事先就得甘拜下风呢！得伊阿尼拉不慌不忙缓缓翻到最后一页，突然全身僵住，起先面色苍白，继而变得绯红，接着跳起身，一把抓住放在写字台上的裁纸刀。她像一头狂怒的母虎，一心来对付这张漂亮的大照片，上面是在一个公园里拍摄的年轻新郎和新娘。


这时，理查森太太恰好走进房间。她站住了，对眼前奇怪的景象大吃一惊。她在惨遭涂炭的照片上不难认出是赫拉克勒斯的脸；不知为何，这张脸得到手下留情，而新娘的面孔则在狂怒的裁纸刀下不见了。


得伊阿尼拉意识到她的到来，转过身，窘迫得脸上通红，但因为狂怒还在颤抖。她放下裁纸刀，喃喃地说：


“请原谅，理查森太太，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


“嫉妒心可是一种不好的毛病啊，”宅子女主人说道，样子像是说教也不无揶揄，“但您不必担心。您可以相信我，相信我什么也不会说出去的。我一点也不会告诉赫拉克勒斯，也不会惋惜这张照片，甚至我都不知道有这张照片呢。”


这时她们听到大门门铃在响。理查森太太催促姑娘赶紧将她剩下的“作品”处理掉。得伊阿尼拉还在激动之中，手脚不免自点慌乱。当她清理好，有个仆人在敲门：


“是警察局的三位先生，太太。”他好像有大事临头，说道，“他们想和您谈谈……”


“警察局？”孀妇不快地说，“他们找我干什么？”


“大概是和这几天《泰晤士报》讲的那宗惨案有关吧，是关于一个驯兽师给他豹子吃掉了的事。”


“老天爷！我们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据说这个倒霉的驯兽师最近拜访过您……”


23


阿喀琉斯·斯托克的叙述（续）


“确实，我们有某些理由认为，戴维斯·梅利特，又名‘伟大的狄俄墨得斯’，最近来过府上。”欧文·伯恩斯说道，口气极为彬彬有礼，和我们前来造访的动机不大相称。


韦德坎德比他更习惯于这类谈话，似乎并不想掩饰他的警官职业。他的黑眼睛中一成不变的怀疑表情，还有他那强徒式的小胡须，都无助于缓和气氛。我呢，尽量显得和颜悦色但又并不过分。理查森太太接待我们时显得有点意外，但还是给了我们很大的礼遇。她将我们引进一间宽敞的客厅，里面家具的风格奇巧迥异，我的朋友富有经验，他的眼睛可没错过。


“我想，这个名字您就一点也不感兴趣吗？”欧文说，一边将手伸进背心。


“伟大的狄俄墨得斯？是啊，我女婿让我读过《泰晤士报》上的那篇文章，讲的就是这场惨剧呢。不幸的人！多可怕的结局呀……不过说真的，我不明白我们在哪一方面可能会发生关系！这可以向你们保证，直到现在我们还从来没碰到过……”


“请看一看，”欧文说道，一边将这个驯兽师的近照递过去，照片相当清晰，“我们有充分理由认为，他拜访过您，但用的是假名。请您注意看看这个面孔。”


理查森太太屈尊用指尖夹过照片，仔细看着。她在开口回答时，无疑已在接过照片之前心中便是这个说法了：


“不，真的，这个男人的脸我一点也不感兴趣。“随后，她扬起眉毛显出吃惊的样子，站起身来，”等等，不……我大概在什么地方见到过他呢？不是在哪个马戏场，也不是在别的什么有这类演出的地方，这能肯定。”


“请想象一下；他衣着光鲜，没穿那种皮背心，也没带他的缠头巾，手上没拿皮鞭。请想象一个非常体面的什么人……”


“对啰，我明白了！是那个鲁滨逊先生……一个古董商，有天来看我这些家具。他说他打算让我发一笔大财。”


我两位同伴的脸上同时露出了笑容，非常高兴。


“一个讨人欢喜的男子呢。”理查森太太又说道，“颇为幽默。”我和他明确说了，这些家具是不卖的，因为它们有着很大的感情价值。但他提出的价格，我得承认，让我掂量了一番……可惜，这个迷人的鲁滨逊先生此后就没再露过面。”


“这次到访是多久之前的事？”


“有半个月了吧，也许……”


“那么，太太，请允许我告诉您，”韦德坎德插话道，“他的结局不管怎么悲惨，对您的家具来说也是因祸得福了！因为这个戴维斯·梅利特，又称鲁滨逊先生或者‘伟人的狄俄墨得斯’，是个不折不扣的职业偷手。”


“鲁滨逊先生，一个偷手？”理查森太太叫了起来，愣在那里，随后下意识地伸出手摸摸她的珍珠项链，“您能肯定吗？”


“事实如此。但这个该死的家伙非常狡猾，不会在手伸出口袋时就给人抓住。我们监视他很长一段时间了。他白天是驯兽师，夜间便入室盗窃……我们差不多一直在跟踪他。随着他在国内的巡回演出，所到之处都留下一系列偷盗事件而且逍遥法外。他的手段简单而有效：一般是自称商务代表或者保险人，利用这个机会对他下一个犯罪目标进行踩点。”


“我的上帝，等我儿子听到这些会怎么想啊！是他将这个人带到这里来的。我想是此前一天在一家酒吧里遇到他的。”


韦德坎德狡黠地一笑。


“您别担心，理查森太太。这也是他的一个惯常做法。他安排好，让第三者来引见，以显得更可信赖或不那么让人怀疑。这个人嘛，我再说一遍，非常机灵，还从来没给人逮住过。不，真的，您可让您儿子放心，他毫无可自责之处。实际上，我们的兴趣并不是这个偷手，因为不管怎么说，我们现在再也无法让他面对人间的司法了。相反，我们有些很严肃的理由，怀疑他死亡的意外性质。”


“我恐怕不明白您的话了，督察。”


“表面上似乎并无问题，”督察放低声说道，“但肯定是有只犯罪的手结束了他的生命，所使用的计谋很毒辣。这方面我们目前尚不了解。”


“这么说，是一次谋杀？这太可怕了！真的，我就更加不明白了，我在哪一方面对你们有用呢，先生们？”


“我们正在追捕的罪犯，是比狄俄墨得斯还要危险的一种人，有如恶魔。他似乎自负使命，要将那些他认为是有害或可恶的人从王国中清除掉。对我们来说，很不幸的是他极其诡诈、极其机灵，使得我们无从知道他是何许人。故而我们不得不追踪一切可能会让我们找到他的线索，不管它们有多细小。正因为如此，理查森太太，我们才冒昧来打扰您。请理解我们：每一个迹象，哪怕再微不足道，对我们来说也是很宝贵的。令郎和‘鲁滨逊先生’有过直接接触，恐怕是最能向我们提供情况的人了。”


“对，但他会暴跳如雷的！因为自己如此这般就给愚弄了，我明白。”


“不会是在宅子四周吹笛了的那个男子吧？”欧文彬彬有礼地问道，“我们来的时候大致瞥见过他一眼，不过我们倒是听到他的乐曲了……很特别的，我得说，内行的耳朵听来动人心弦。”


“这地方欣赏他音乐的听众，也只有他的那些蛇了，先生，”理查森太太反驳说，口气有点冷淡，“话虽如此，这方面我也不能肯定……”


女主人和我们谈了她长子的一些情况。欧文一开始便感到意外，似乎觉得德雷克．理查森这种奇怪的举动很有意思。


“那么遇到鲁滨逊先生的不是他了？”韦德坎德插进来说，显然他对这些爬行动物毫无热情。


“可不是嘛，是赫拉克勒斯，我的小儿子。可以说，他在我们家里个子最大、身骨也最结实，真的……”


一阵静寂。我在想，我这两位同伴突然间所显出来的吃惊程度一定和我不相上下。仅仅赫拉克勒斯这个名字就使我们的思维停滞了好一会儿。我们预计过种种情况，就是没想到我们的调查中会有这么个名字的人出现。随后，在最初的一阵惊愕过去之后，我们恢复了理智：这只可能是一个巧合罢了。


“赫拉克勒斯？”欧文说道，一边将他天蓝色上衣上的鲜红石竹花重新插好，“这个名字实在很有特色呢。”


“可不是吗，我承认，”理查森太太回应道，觉得我们的惊讶很有趣，“可以说，这个名字对他还非常合适。”


“想来他就像古代的那位英雄，既强壮又俊俏吧？”欧文问道，口气打趣，像是尽量要让自己弄明白些。


“您说的没错，虽说我做母亲的不想为这个而得意，却也因此而担心呢。”接着她像是开玩笑似的说，“我可要先讲一声了，各位警官先生，你们想把他抓走可办不到哟。你们那些手铐呀，牢房的铁条呀，对他都不在话下！什么都对付不了他！”


我们三人都客客气气地笑了，但我们越来越感到兴趣。确实，当理查森太太走了出去准备将他介绍给我们之后，我们就急急地在等着他的到来。这当儿，欧文正用赞叹的眼光将餐具柜中那套很漂亮的中国餐盘一一看过去；我呢，则试图想象着赫拉克勒斯的体态和相貌，先入为主地设想这个壮实家伙的模样：身系兽皮缠腰带，手持粗大棍，一如通常书本插图上的那种形象。


当这个年轻人终于来到时，我马上感到这间豪华客厅里的气氛似乎为之一变。他双肩宽阔，个子中等偏高。但特别令我印象深刻的，是他的沉着冷静和他那讨人喜欢的态度举止。他淡栗色的头发朝后甩开，使人能整个地看清他的脸。它坦率真诚、目光爽直，这张脸是不会让女性们无动于衷的。他全身透出一种宁静平和的镇定自若，然而也许是过于完美反而显得并不自然。我觉得这个细节特别令我感到兴趣。


在一声“先生们，我能给你们帮什么忙吗？”这句非常亲切的话之后，他毫不推诿，就向我们讲了是在什么情况下，在伦敦的一家酒吧里遇到这位“鲁滨逊先生”的。可惜，这些详情细节并未给案件带来新的光明，只不过突显这个盗贼是如何的善于吹嘘，以便接近他随后要下手的牺牲品。但这个问题对欧文来说似乎不再重要了，他既感到兴趣也被深深吸引住，现在已将注意力集中在这个年轻人本人身上。


当理查森太太不经意提到，她儿子的性格是不易管教而且动辄发怒，还想，要是她儿子现在又见到驯兽师，而且还活着，这个人会有一个什么下场？此时，欧文怪怪地一笑。这个笑也在相当程度上反映了我自己这时心中的惊诧，这种感觉又像是在惊叹，当我听到这又一个巧合时真觉得不可思议。从这时开始，我这位朋友便努力将谈话引到这位少东家的性格上去。一连串的意外让我们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我们所获知的情况，确实无论在哪一点上都与传说中那位英雄的青少年时期相吻合。真是闻所末闻、无法置信，又荒谬可笑、不合情理。但我们随后听到的证言只能肯定理查森太太所吐露的隐情是真实的，而这些证言，在赫拉克勒斯本人记忆所及范围内也得到了证实。


在那个真正的赫拉克勒斯的童年中，广为人知的一个标志性事件当然是两条蛇的事了。它们钻进了他的童车，而他却做到了只用自己两只小小拳头的力气便卡死了它们……可以说，小理查森也有过这种事。其次，他的狂怒，他的那些家庭老师，当他厌烦了他们的时候总会受到一阵狠揍……这便是理查森的青年时期。他对施展拳脚的爱好，他那令人惊叹的力气，当然，还有他那既突然又危险的可怕怒火所酿成种种不幸的行为，他也会马上就表示悔恨。这种种的巧合，令我们无比愕然，竟至开始怀疑宅子里这两位主人所讲，怀疑我们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不过最吸引人的部分还在后面。当理查森太太提到她儿子结婚后所遭到的不幸时，我看见欧文和韦德坎德听得脸色却发白了——


“我这可怜的儿子因为失去年轻的妻子而很痛苦，万念俱灰，无论如何总想把这场惨剧的责任担当起来，似乎这么强迫自己就会减轻悲伤了……是不是这样啊，赫拉克勒斯我知道，你现在已相当坚强，足以冷静而理智地去思考这桩令人难过的事件了。”


正如我已指出过的，底比斯城那位英雄在一阵狂怒中杀死了自己的妻子后，被判有罪，要完成十二件苦差作为赎罪。这是又补充进来的一个巧合，然而它足以说明问题，须知使得瓶中水终于溢将出来的也就是那最后一滴水。他给我们提供的种种情况都对他不利，可这当中他却好像意识不到，这真是难以置信。尽管如此，我们从这时开始便确信，这个小理查森就是几个星期来我们徒然在寻找的那个野蛮人——野蛮的伸张正义者。


很难表达我们当时的感觉。我们与之交谈的这个客气亲和的年轻人，有着作为凶手的完美心理素质，具有完成某些罪案所必需的体力，加之，他的体貌也符合历次惨案不同证人所作的描述。


对一名为国效力的业余侦探来说，这份收获不小了。但我注意到，像欧文和韦德坎德督察这样的老手，却还是非常小心谨慎。我相信他们此刻只希望一件事：离开，独处，让头脑冷静下来，弄清楚如何恰当行事。然而让我们吃惊的事还没有完，那天命运显然要捉弄一番找们的智力。


由于我们在客厅里待的时间较长，翠径庄园的其他居民在来到时也给我们作了介绍：理查森太太的弟弟，她的女儿和女婿迈克尔·诺韦洛。没过多久，诺韦洛便想出风头，但也不无突然地开口道：


“侦探先生们，你们的到来正当时呢，因为我妻子和我有个小小的谜团要提交给各位：找出那只居心叵测的黑手，它一再把某些黏土书板弄翻过身来。”


于是我们给领到挂着书板的走廊去察看。当我们见到是关于赫拉克勒斯的十二功绩时，我们那个意外呀，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出来。然而这个意外马上又相形见绌了，诺韦洛夫妇明确告诉我们，有些书板似乎是自行翻过去的，并指出这些书板最近又添上了一块：《赫拉克勒斯与狄俄墨得斯之食人牝马搏斗》……


我听到欧文在喃喃说着什么，瞧见他取出一方手帕来擦拭前额。他晕倒时正好被我接在了怀里。


24


阿喀琉斯·斯托克的叙述（续）


“阿喀琉斯，此情此景怎不叫人要晕过去呢！”当天晚上，我们在斯特兰德大街一家酒吧用晚餐时，欧文向我解释说，“这种时刻超越了感受的界限，又怎么能挺得住呢！恐怕这是我整个侦探生涯中感受最强烈的一次了。接连好几个星期，我们徒然作了很大努力，结果不到一个小时就大有新获！这份补偿可谓丰厚呀，它让同辈中天分最高、也最苛求的行家也会心满意足的……说真的，请相信我，我在看到那一系列书板的时候，觉得它们真美极了，我这辈子还没见识过呢。它们具体证明了是有一个出色的计划，一个周密策划的构想。这一系列罪行没有先例，它们是精心制作的艺术品，是神明的一份馈赠，在我这个水平的唯美主义者看来已达到了最高境界。但我告诉自己：‘这美得过头了，并不真实。’当时我好激动啊！”


我听惯了我这位朋友的此类表达，而这一点讲得也很实在，所以我未作任何评论。不过那天我们在和韦德坎德一起回去的路上，大家对调查中需要具体注意的几个方面谈得很多。这个十分了得的罪犯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我们得来不费吹灰之力，但又觉得不踏实，竟至都不敢伸手去捉住。此外，我们并没怎么议论他的罪行，更多的是谈要用什么方式和他直奔主题。不过那天晚上欧文情绪很是亢奋，我们只好等到第二天有韦德坎德的在场再进入实质性的问题。督察已恢复了他作为警官的冷静；于是开始了一系列的会见和问询，先是在翠径庄园，而后就在苏格兰场。但要将所有详情细节一一再现出来，我可就力有未逮了。


嫌疑人的态度使我们大惑不解，甚至动摇了欧文逻辑思维的基础。他在回答和解释时，给人的印象是有悖常理、暖昧不清，而且态度傲慢，所作的陈述欲言又止还有挑战的意味，还始终显得心安理得。总之，这个该受惩罚的家伙倒像是个清白无辜的人，他什么都没承认。赫拉克勒斯·理查森对自己、对他此时所处的境地和我们对他的指控似乎还很高兴而且得意！有几个例子足以让我们领略到和他的一番舌战：


“理查森先生，”韦德坎德又说，是常规的问话，“您犯了还是没犯这些可憎的罪行呢？”


“请相信，督察先生，如果是我犯下的话，我会为此而自豪的。你们正在搜寻的这个角色，在警察和司法可怜兮兮无能为力的地方取得了成功，就这么回事。”


“您要回答我的问题。”


“你们很清楚，法律不允许我这么做。我招认了马上就会给关进大牢。我什么都不爱，就喜欢自由，就像伟大的赫拉克勒斯本人……”


“这是个挑战吗，理查森先生？”


“对，要是你们愿意，就是这样：我向你们挑战，去找到能把我抓起来的证据吧，哪怕只有一个。”


“仅就您的生活经历即是一个证据，理查森先生。”


“对啊，这证据就是：我长得像伟大的赫拉克勒斯，我和他一样热爱正义。这没错，我很愿意向你们作这个让步。但别的事不行。我没做过任何该受谴责、对众人有害的行为，我的良心极其安宁……也许，除了发生在我去世的妻子身上的事。”


“那么您承认是那起谋杀的作案人了？”


“我曾试过承认，请相信……可惜，外国当局不愿意接受！照他们所说，我没有杀害自己妻子的客观可能性。”


“别担心，我会让人重新审查这个案子。”


“请吧，督察。我准备好承当这起死亡的责任，但不会是其他事情！你们寻找的这个罪犯可是为人类和社会出了力的，他也许犯有凶杀，但没有犯下错误。”


“那么您是承认自己和这些凶杀有关？”


“若是你们证明我有罪，证明我在这些杀人案中有牵连，到时你们想要我承认什么我都准备承认，督察。”


问询从头到尾都足聋子间的对话。之后又让赫拉克勒斯分别和那些见到过狮人的人当面作了对质。其中大多明显倾向于就是他，但又谁都不能肯定。此外，有些证词也相互矛盾：一些人看到的要矮胖些，另一些人则认为比较瘦长。金角牝鹿案中的理查德·格尔和莱昂内尔·克里姆甚至相当怀疑，他们觉得在火车站台上来和他们搭话的那个身披狮皮者，个子好像并没这么大。最后，有些推测虽然也渐渐有了一定的分量，但在实质上并没带来任何决定性的证据。


不过给了赫拉克勒斯重重一击的，是他不在现场的问题。在所列举出来的8个案件中，没有任何一件他能用自己的时间表来辩护。对发生在几个月以前的罪案来说，这尚可理解，但对眼下最近的一件——狄俄墨得斯之死——就难以相信了。若是他的回忆能确切些，能够证明惨案发生时他人在象堡车站以外的其他地方，那么他最终便能脱掉干系了，可是他没做到。此外，他从去年秋天开始一再有长期外出的情况，这也对他不利。他甚至不愿确切说明这段时间里他干了些什么，只简单承认说是随便走走而已。


从这时开始，韦德坎德便在考虑要能做出—份过硬的材料，不让犯罪分子赫拉克勒斯逃出法网。他在等待最后的证据，等着有决定性的犯罪行迹出现，那时就会使天平不可逆转地倾斜了。此时已近七月。不过我还得回头再说一下我们调查中另外一个方面的情况。为了调查，我们是常去翠径庄园的，花了不少时间对赫拉克勒斯周围的人——加以询问。但从这时开始，我们才看出我们的任务绝不简单，可以说，真正的噩梦开始了。我们渐渐发现这幢老宅隐藏着许多秘密，事事匪夷所思，隐隐约约都和那些罪案有关，而且显得很不合逻辑。这个谜团之网在变得厚实起来，以致我不得不承认，到最后恐怕除了欧文，其他任何人都会给弄得茫然不知所措、晕头转向的。


在翠径庄园，无论是它那些古老的砖墙还是里面住着的人，都散发出一种奇怪的气氛，不管是理查森太太，或者她弟弟、诺韦洛夫妇、德雷克或者年轻的丽塔·德雷珀，好像都有什么要隐瞒或者相互指责的事，没有一个人是非常本色自然的样了……除了赫拉克勒斯，他是最最让人捉摸不透的了！


这还只是我们案子中诸多不合常理的一个方面。但欧文的才华终于在这蒙着一个仍属脆弱的保护壳的小小世界里发现了阿喀琉斯的致命脚踵（这里我用上我这朋友的一个同音异义词文字游戏，显然这种游戏早就注定是会把我牵扯上的）。他首先看准了内维尔·劳埃德。这个人没怎么作难就透露了这个家庭的一些秘密。我的朋友是很善于撬开这类人嘴巴的，他们是上流社会人物，相对来说知识丰富，只要好话说得巧妙些，精神上成了知己，不用费劲这个人就会什么都告诉你。我们便这样了解到不少情况，从已故理查森上校的怪诞行为，到丽塔心中对龙的恐惧，还有他对自己姐姐那种“中庸之道的诚实”也颇有微词。


这些新的信息远未使我们弄明白什么，反而将一切都搞成了一团乱麻。不过谜团的震中正在清晰起来。各种情况都以这种或那种方式，在向“中国居”靠拢，那可是理查森上校吩咐过不得进入的。很遗憾，他的这个禁令因为调查的需要而给解除了。我必须承认，我们第一次走进这个圣殿时是非常激动的。


尘埃有如白雪一样，具有这样一种功效：隐去某处人类所塑造的景色中的缺陷，制造出一种艺术性的朦胧感。它使景色换了新貌，强调的是景色中内在的美。它义像一座城市突遭火山喷发后的那些火山灰，将景色凝固在了过去的某一时刻。


我在看到已故约翰·理查森上校的神秘天地时便有这种感觉。那里可是一个真正的、精美的博物馆，有着许多来自远东的珍品：钱箱，博占架，文房四宝盒，屏风，还有其他小摆设。家具上饰有山水和中国人的生活场景，都上有厚厚的一层漆保护着，那可是这个国家所特有的。有些画卷和木版画上展现的也是这种背景和环境。灰尘使它们鲜艳不再，但只要有一点想象力，便足以再现那个正在昏睡中的世界，想象着自己正置身于那个旭日东升之国，感受到自己的心儿正和着一曲清脆的东方乐音在跳动，眼前晃动着中国或者是日本的迷人乐女。


在房间的一角，靠近窗子的地方，有套有点特别的家具，从一开始就使我们发生了兴趣。在一个放满摆设像是桌台的家具上面，立着—个木质艺术品，做工井不算精致。这是个身裹锦缎的女人。其右有只白虎，虎视眈眈的样子，是个石膏小塑像，体态有如一只大猫。左边，另有一个塑像，要大一些，是条龙，给涂成了青色，它让我们想到使丽塔·德雷珀那么骇怕的就是它了。还有只香炉和一个大青铜爵．使得这套家具更显充实。


我觉得房间里静得不大舒服，也是想把欧文从他的遐想中捡回来——因为我看到欧文拔脚过去就一直在欣赏这些中国艺术，所以开口说道：


“这里就是理查森上校平常喜欢休息的地方了，以便细细品味这令人陶醉的中国魅力。在这个宁静的避风港里……”


“细细品味这令人陶醉的中国魅力？”他说，“您讲得真好，我的朋友。您看看那儿，护墙板上……您想想，已故上校对那个把剪的纸人儿钉在客厅墙上的孩子，不是没有道理就训斥了他一通的。这里有两个，用黑纸板剪的，反过来钉在了墙上。”


“瞧您说的，我注意到了。这证实了我的看法。”


“什么看法？”欧文问我，探究地抬头望着我。


“就是这个人疯了，毫无疑问。毁掉绿篱，推平小山冈，拆掉整整一层楼，这一切的托词都是一条青龙，其后还有剪纸人儿这种事……我认为理查德上校疯了是毫无疑问的。此刻我倒很希望在他自杀前脑子清楚的时候，给他来个猛醒！”


“嗯，我呢，我的想法恰恰相反。我要说，这个男人和多数同胞一样正常，有责任感，有信仰，关心亲人的幸福，虽然也像大象一样有些小小的缺点。他只是在结束生命时才陷入精神错乱。不过您也够可以的了，阿喀琉斯，因为您天下无双，是不会出错的！您的帮助对我很宝贵呢，我怪自己没多加仰仗。每次我们调查结束，我总是想到本该只须听听您的高见，将它们反过来思考，就一定能使真相大白了。”


欢快的阳光漫进房间，正好代表了我在这美好的夏日愉快的心情，故而我温和地回敬道：


“随您怎么笑话我好了，欧文。我很清楚，您在这个案子里处境不妙呀！”


他似乎并不在意我的话，只是恼火地掸掸他橙红色上衣袖口上的灰尘。随后他蹲下身子，仔细看着青龙那张怪模怪样的脸，一双大眼对着一双小眼。


“我能知道您正干什么吗，欧文？”


“我在观察，亲爱的，用我的眼睛，特别是用我的脑子。”


“您看到什么了呢？”


“是这个可怕生物的脸，它在夜里缠绕着小……得伊阿尼拉……得伊阿尼拉……得伊阿尼拉……”他一再念叨这个名字，沉思着，显出喜悦的神色，“阿喀琉斯，小理查森这么称呼德雷珀小姐，您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的事太多了，我可不知道是哪一个。”


“想必您知道得伊阿尼拉是什么人吧？”


“料想是个神话人物，对吗？”


“不错，在英雄赫拉克勒斯周围的人中，这可不是无足轻重的一个，因为她成了他的第二任妻子。”


我也走近青龙，说道：


“如果我是‘得伊阿尼拉’，知道吗，我会很不放心的……我会马上远走他乡！您还记得她教父谈到她时说的那些内情吗？就是老在她噩梦中出现的那个龙？”


“当然了，阿喀琉斯，这是本案中最令人困惑的方面之一。”


“据说她还梦见想要扼死她的一个男人……只要我们还没有将这个病态的家伙关进牢房，这种事最终是会发生到她头上的！”


他摇摇头，想着什么，接着站起身，打定主意不再看龙了，说道：


“来吧，我们去和她淡谈。”


我们在宅后草地上见到了德雷珀小姐。她站在画架前，穿一件白色平纹布长袍裙，戴一顶扁平狭边草帽，正在一根装饰性圆柱上灵巧地添上一株蔷薇。她本人就构成了一幅非常迷人的画面，小脸蛋清新可爱、撩人心弦。我同样欣赏的，是她一双纤巧细腻的手，虽说有点哆嗦，但她笔下老到地再现了蔷薇的色彩和各部分结构。可惜，当欧文提起龙的问题时，我看见她放下了画笔。


“我不想再谈这件事了，”她厌倦地喃喃说道，“我真想把它忘掉。”


“我们完全理解您，小姐，”欧文说，噪音极为优美动人，“但逃避真相并不意味着因此而能躲过它。我希望您把这个问题以及和您噩梦有关的一切都和我们讲讲。”


“不，这很可笑。”


“可您的教父并不这样认为啊。”


欧文只得费尽口舌，吃住要她和盘托出自己精神上的苦恼。她终于讲了，但我们了解到的情况一点也没超过我们所已经知道的。


“不合情理啊，”她讲完后欧文蹦出一句，“这毫无意义。”


“您明白了吧？”她嘟嘟哝哝地说，两颊因为激动而泛红。


“这太不合情理，因此就可能有某种含义！”他继续续说道，一只手抚摸若前额，“您从前根本没见过这种龙，肯定吗？”


她显得迟疑起来。


“总而言之吧，也许是在哪张图片或哪幅画上见过……但根本不是在这里，我可向您发誓。”随后，她清亮的眼睛又恢复了不安。“您真的认为这件事……很重要吗？”


“我确信如此，小姐。但我现在想问您其他几个问题，更私人一些的问题，更私人一些的问题是关于那个年轻人的。听说您对他情意绵绵……”


她的脸马上阴沉了下来。


“您想知道他些什么？”


“很简单，是不是他让您害怕？”


“这个问题很荒唐，”她答道，丢下画笔，“女孩子们……总是什么都怕，您应当知道这一点的。”


“我非常相信女性的直觉，德雷珀小姐，故而我还是冒昧想问一问。”


她蓝蓝的大眼中突然掠过几许闪光。


“您这么问我，是因为您指控他有一些可怕的事，是吗？”


“不完全是这样。只是您要明白，您这些梦具有一些预兆性的迹象。它们也证明了这些怀疑是有道理的。”


她愣住了。经过一番内心斗争，她松了口：


“好吧，对……不过这主要是在开始的时候。大家所讲自关他的一切，原先我都十分相信，他少不更事时的火气呀，还有别的什么言过其实的话。不过后来我就渐渐明白他实实在在是个怎样的人了。”


“不久前，您闯进‘中国居’时，他不是差点就要揍您的吗？”


“当时我们都神经兮兮的……是我在先啊。”她叹着气答道。随后她脸卜又显出一副认命的样子，“现在我觉得，不说谎话，要是当时狠狠给我一个耳光，对我会很有好处，是会让我脑子清醒过来的啊……”


“千万别阻挠一个恋爱中的女人，这是首要准则，任何雄性两足动物在成为一个男人时就得这么开导！”我们在回到住地屋内时，欧文像是在讲格言譬句似地说，“可这一点也派不上用场，加之她又很固执！”


“我们不妨简单地说，爱情使人盲目，如何？”我提出。


欧文严厉地朝我看了一眼，齿缝中咕哝着：


“哼……您也许有道理吧。不过，我总觉得这位坠入爱河的姑娘隐瞒着什么……”


“这个案子中并不是只有她一个人这样！甚至那个絮絮叼叨的前侍应部领班也是如此。当我们触及到某些话题时，我觉得他是局促不安的，比如意外的遗产这件事……”


欧文狡黠地朝我一笑。


“这我也注意到了，您放心。不过我相信已弄明白了问题的关键。来，我们去肖像画廊那儿转转，然后和理查森太太稍微谈谈，想必是会很有启发的。因为她这个人，可以肯定，会让我们弄清楚她已故丈夫的情况。”


在肖像画廊本身的前面，有块不大的护墙板，是专门用来悬挂家庭照片的。较之理查森家族那些先人的照片，它们在时间上要更近些，看上去也少了些庄重朴素。


“您在这里看到了谁？”欧文问我，一边用手指指着两位军官。照片是在一条中国弄堂里拍的。


“父亲理查森，两人中年长的那个；另一个，无疑就是这家里老提到的那位朋友了……”


“很帅呀，对不？高高大大，强壮结实，仪表堂堂，一头金发……您可以把他少说十岁、二十岁呢。您说说．这个人是不是使您想起宅子里的哪个？当然，照片谈不上出色，但根据我们所知道的情况，想必很容易就能……”


“该死！”我叫道，“别告诉我是……”


“不，”欧文截住我的话，转身打了个手势让我跟着，“来，我们去找最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的人吧。”


25


阿喀琉斯·斯托克的叙述（续）


理查森太太谢过来给我们上茶的女仆，看看四周，平静中带着满足，说道：


“约翰一时冲动叫人造了这个平台，不过我得承认，天气好的时候对我们用处可大了。就像今天吧，在荫处休息休息要比在大太阳下面舒服多了。约翰有晒太阳的习惯，但他总是说应当善于辟出一角清凉，更有利于思考……”


“这更好地说明，他为什么要在宅子里给自己保留一个属于个人的蛰居之地了，”欧文指出，又做出不在意的样子说，“那个‘中国居’，对许多住在您屋下的人来说，很神秘呢……”


遗孀的眉毛微微一皱，但没做声。


“有可能对您来说并非如此，理查森太太，”侦探很快又说，“今天早上我去看过以后也这样认为。我相信已弄明白了他在那里做些什么，这些事便使那些匪夷所思关于他的流言飞语传开来了。比如，有个悄悄前来和他幽会的情妇，还当着她的面烧掉一些不清不楚的信。”


“约翰，一个情妇，”理查森太太叫了起来，“我的上帝，人嘴可真毒啊！真是，怎么会有这种想法的呢！荒唐得如同我自己……”


“是吗？”遗孀话到嘴边就停住了，欧文跟着就问，“我想您是说，这和您自已要是有个情夫一样荒唐，对吧？”


她表示同意，窘困得脸上泛红。


“嗯，您相信也好不相信也罢，”欧文追问下去，“这种事虽说要小得多，可也是传闻之一。要是当时大家稍许多留了个心眼的话，恐们它传开来的范围还要大呢。人们不是说，对自己或对自己的亲人，往往是缺乏理智的吗？”


“如果这是在影射什么，先生，那请放明白……”


“……明白我对自己这个角色一点都高兴不起来，明白我只是在寻求真相，目的是替所有的人澄清一种尴尬的局面。为此，我不得不想在这当中将一些尚不清楚的地方弄个明白，不得不闯进人的内心深处，也不得不让那些埋藏着的记忆复活。这些记忆，有时回想起来确实是很痛苦的。所以我要开门见山和您谈谈，是什么原因促使某位罗伊·拉塞尔先生，选择了您的小儿子赫拉克勒斯作为他的财产继承人。顺便说说，您的小儿子非常像他，无论如何和您丈夫相比要像很多。”


遗孀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那些刻在她脸上的一道道皱纹显得更深了，眼神也显得心不在焉。


“他是孩子的父亲，对吗？”欧文紧逼着问道。


她咽了咽嗓子，认可了这句话。


“为了纪念约翰，我一直是想保守这个秘密的，即使赫拉克勒斯他自己也毫不知情。您明白，罗伊是个小时候的朋友……这个人，大家说不出他有任何不好的地方，人人对他总是赞美有加。约翰甚至为有他做朋友而感到自豪。有天回来休假时，他很神气地将罗伊带到我跟前，像是要给我一个大大的惊喜。或多或少也是因为我的关系吧，约翰才和这个我小时候就很倾心的老朋友走到了一起。约翰对他和对我本人一样，很是信任……但他把我们两个都看错了。本来，我基本上也做到了控制住自己的感情，直到有天，罗伊因为从马上摔了下来而不得不延长他的假期……约翰一个人回中国去了。我记得很清楚，这是1886年的事，赫拉克勒斯是第二年出生的……”


欧文没出声，脸色凝重；落在屋檐上的小鸟叽叽喳喳叫得正欢，反差强烈。随后他问：


“您丈夫知道吗？”


理查森太太缓缓答道：


“我觉得他不知道。”


欧文显得意外。


“我想是不知道，”她又说道，“因为我们从来没提到过这问题。”


“那么您曾有些时间是吃不准的吧？”


“对，那当然了。但您设身处地想想，当时也就两个星期左右的出入，这很可能是他的孩子，所以这方面我并不担心。我承认，约翰在得知有了这个孩子时，我觉得他有点怪怪的，显然这个孩子并不在我们的预料之中。他在这里等着孩子出生，第二年回来才又见到。从那以后，他对孩子是百般抚爱，比起薇拉和德雷克在这个年龄要关心多了。约翰退休时赫拉克勒斯才三岁，可以说他几乎是在专职照料他。故而说真的，我不认为他有过什么怀疑。”


“您丈夫是两年前自杀的，对吧？是在赫拉克勒斯继承罗伊的财产后不久，对吧？您不认为这两件事是有联系的吗？”


理查森太太给我们杯里斟上茶，手有点不稳，随后答道：


“换句话说，就是这份遗产使他明白了他以前一直不愿相信的事，是这个意思吧？”


“您得承认，这事相当令人困惑！此外，有人还告诉我，说您丈夫在去世前那几个星期很是沉默寡言，甚至显得尖酸刻薄。确实，对一个已决定要结束自己生命的人来说，这看来还是合乎逻辑的，但由于后来有了这意外的财产赠予一事……”


“您了解的情况不少呢，伯恩斯先生。那时约翰正默默忍受着另一种痛苦，一种几乎治愈不了的病在折磨着他……您已猜出来了，是吗？”


欧文示意表示肯定，但他眼中掠过的闪光使我有所怀疑。


“显然他是从中国带回这个毛病的，虽然他以前总是强烈抨击我们政府的政策，说它将这种毒品传入了这个国家。他始终没告诉过我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吸上鸦片的。但在我看来，是在他最后回来前不久，因为我以前一点也没发现。看得出，他一直在尽力隐瞒这件事。这可恶的嗜好根本就不符合他惯常所宣扬的理念，也就是人的尊严。开始时，他只是在自己的房间里抽；当然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要求大家无论有什么事都不得进去打扰他。后来，他丌始常去首都东区一家下作的专门烟馆了……他来去一般是两天，特殊情况下是三天。不过他总是做到了不超过一定剂量。”


“除了您，家里没人知道这事吧？”


“对。他作过努力，也有过安排。随后，差不多就在发生了遗产这件事时，他的确开始沉沦了，不过我以为这是他恶习合乎逻辑的发展结果。除了他精神上的痛苦，他还越来越抱怨自己的胃有问题，说是消化不良。他已经欲罢不能了，意识到自己再也无法顶住．再也无法装出很体面的样子，因此宁可在名声彻底扫地之前就上路……”


“这些他都明白给您讲过吗？”


“没有，但我理解。”


“您所说的那家烟馆，您知道吗？”


“是的，叫‘梦幻之花’。但我自己从未去过。”


“我明白了，就在‘酸橙屋’的旁边，对吧？”


“没错，我看就是。”


欧文专心望着手里轻轻握住的茶杯，默默想了一会儿，问道：


“除了这件事，他在自己休息的屋里并没有任何其他特别的活动，是吗？”


“就我所知，没有。不过无论还有什么怪癖，我都愿意用它来换掉毒瘾，他的晚年就毁在这上头了。”


“还有一点，理查森太太，我想再回过来提一提，是关于赫拉克勒斯生父的人品方面。无疑，您是最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的人了，尽管您的判断也许会走样，因为可以理解的偏袒吧。有一点令我感到惊讶，即所有的人在和我讲到这个男人时，都强调了他个人身上所透出的那种影响力，似乎他的魅力有某种神奇之处，好像大家在讲的真正是个特殊人物。”


“他就是这样的人呀，伯恩斯先生。除了他的外表，他身上还有一种使人感到非常纯真、非常正派的东西，这在他一开口说话时你就会强烈感到。我所知道的他唯一的一个过错，就是和我的私情了，可以这么说吧。此外，他还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一个不会算计的人，慷慨，举止高贵而又谦恭……”


“总之，像是一位神？”


“对，那时我就这么认为了……现在还是。”


“这也是所有人的看法昵，”欧文说．“事实上，正是这点使我现在非常担心。”


“我怕是没听懂您的话……”


欧文摇摇头，一边盘弄着手指。我猜他此时很有点焦躁。最后他说：


“因为，您瞧，如果从这个前提出发，即父亲是位神，而您，太太，一位普通的凡人，那么这种结合完全符合逻辑的结果，便是我们得到了一个半神的孩子……就像传说中的那个赫拉克勒斯，他是阿尔克墨涅和伟大的宙斯本人私下结合的产物。这就给了我们又一个新的巧合……非常相似，甚至太相似了！我的逻辑头脑可是无与伦比的哟，名声不小呢，最复杂的事情却能说出个所以然来……您儿子的情况，现在真的变得不同寻常起来了！”


26


阿喀琉斯·斯托克的叙述（续）


我们乘出租马车去火车站。在驶出翠径庄园的栅栏门时，我们瞥见赫拉克勒斯和得伊阿尼拉两人正骑马散步回来。


“应当承认，这是很般配的一对呢！”我指出。


“他们灵秀，年轻，富有，”欧文一一列举，苦笑着说，“但有个美中不足．而且还不小呢。因为当我们的赫拉克勒斯将住到魔鬼那儿去的时候，这对年轻的恋人马上就得体验离别之苦了。”


“您也喜欢大小事都照传说那样去考虑吗？”


“我不过是努力进入他的角色，以便识破他那些骇人听闻的图谋罢了。”


我有一会儿没吱声。车子颠簸着，将我弄得摇来晃去，它正小跑着穿过树林。树叶形成的拱顶上面洒满阳光，斑斑点点，此刻豁然开朗了，将伍德霍尔村的房屋展在我们面前。那些房子隐没在山谷的一处褶皱里，围绕着教堂散布开来，宛如羊群聚集在牧羊人的身边。夕阳映照着这片怡人的田园诗风光，与我们正在为之操劳的系列悲惨案件很不协调。说起来，尽管年轻的赫拉克勒斯态度怪谲，但我对他有罪这一点开始产生了疑问，似乎这么可爱的一个年轻人会将他的灵魂出卖给魔鬼太令人难以置信了。


“我们确实有把握他就是我们的那个凶手吗？”过了一会儿我问。


“对任何事，我们永远都不能说有把握，”欧文答道，“我很不赞同韦德坎德乐观主义。他认定我们这位嫌疑人就是罪犯了，这是其一；另一方面，他认为如果我们继续施压，他很快就会垮下来的。我承认，供词详尽的话会大大方便我们的任务，但我并不抱任何幻想。我们追踪的这个罪犯多次表现出他的机灵和智慧。他想必知道，我们要使他无言以对，就必须在能向他提出指控之前，拿出他每一次作案的证据，尤其是要能说明每次作案的手法。否则，怎么来解释‘斯廷法利斯湖怪鸟’一案中沙利文三兄弟能飞起来这种无法置信的事呢？难道罪犯是从云层里钻出来的吗？还有，怎么解释‘厄律曼托斯山的野猪’案，其中看不出有犯罪分子介入的任何行迹？甚至要加以证明都难啊！其他一些事就不提了，都不可思议啊……”


“这方面您一点也没发现什么吗？”


欧文故作谦虚，摆摆手。


“几个小问题而已，零零星星的，但要拨开迷雾还没任何足够确切的东西。”


他合上眼睛，手指按住脑门，好像是要托住他那承载着整个谜团、已经不堪重负的脑袋。随后他突然开口，换了个口气说道：


“我们就别抱怨了，今天的信息还真不少。再说我对自己也非常满意，因为我成功地从理查森太太嘴里挖出不少意外的情况呢！”


“我注意到了。以前您并不知道理查森沉湎于鸦片，是吗？”


“是的，不过我本来也会很快就知道的。另一方面，我也意外地得到证实，她并不知道自己丈夫的另一种活动……这种活动导致他去鼓捣一些工程，比如将整整一层楼推掉。这些都同样的离奇古怪……”


虽然这时我开足了脑筋，可我还是彬彬有礼地问道：


“欧文，您把这个问题给我点拨点拨，我将感激不尽呢。”


“只要我还无法肯定，我就点拨不了。我对您是太了解了，阿喀琉斯，还不知道您会揶揄我取乐呢！想不到啊，我的理论证明是错了！为了让我这摊子事有把握，我还得查证几个情况，都是例行常规的。也许我会托付给韦德坎德去办。他比我能干，一定会挖出几个理查森上校的老朋友，而且会更有耐心，去从对上校的回忆中淘出一些东西来。”


我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再坚持也无用，但在十多年的共同办案时光中，我始终没能习惯他这种滑头的寻开心，愣是让我一团雾水，而且托辞也几乎是一成不变。我有点恼火，不再吭声了。直到我们在火车车厢中安顿下来，我才问他，理查森太太的陈述是不是给整个谜团带来了光明，一种真正是新的光明。


“这是毫无疑问的，即使这光明尚不十分明朗。显然，赫拉克勒斯的出生是整个案子的关键因素。无论怎样，他是故事中的主角，不管大家愿意不愿意。是他，或者大家认为是他，在从事这十二功绩，行动敏捷而有力……这又使我想到另一个奇怪的细节了，阿喀琉斯，是关于书板的。您还记得理查森太太的女婿，那个迈克尔·诺韦洛的陈述吗？是他使我们注意到书板摆放的变化。但可惜，他知道的并不比其他人更确切，不能确实告诉我们是哪些书板是被翻过来的。然而有一点看来可以肯定，它们的数量是九块。但迄今为止，我们数得出来的罪案只有八件，或者说是八件功绩吧。”


“我们是不是错过哪件功绩了呢？”


“这有可能……但另一方面，如果我们以传说作为参照，那么直到现在，罪犯似乎都是严格遵守着完成这些功绩的先后顺序的。”


“那么您的结论是什么呢？”


“没有任何结论，除了觉得奇怪。所以我们要做的，只有等着下一桩案子发生。”


“您不是当真的吧？”


“可惜，是当真的。”


“这第九件功绩又是什么呢？”


“拿到阿玛宗人女王希波吕忒的腰带，”欧文不慌不忙地说，“然而必须知道，为了完成这个任务，伟大的赫拉克勒斯毫不犹豫就杀死了这个阿玛宗人。”


“杀死阿玛宗人？”我沉思着又说了一句，“这种事恐怕可以用到任何一个骑士身上。”


“不错，但还是有所偏爱的，针对的是女性，”欧文明确说，“可惜，这方面我们现在还一点把握也没有，因为正如我讲过的顺序问题，这些功绩的先后可能已给搞乱了。所以有可能发生的会是那第十件：‘捉走革律翁的牛群’，要么是再下一件：‘取得赫斯珀里得斯姐妹花园中的金苹果’……还有‘制服冥国的看门狗刻耳柏洛斯’……”


我摇摇头。


“说实话，要是我们的赫拉克勒斯就是我们在找的那个人、我不相信他会疯狂到还要冒险继续他的计划！”


“这出戏够长的了！有人在笑话我们了！我刚刚得到她冒名顶替的正式证据。走，我们去把情况弄清楚。”


这是六月最后的一天。下个快过去时，韦德坎德把我们请到苏格兰场他的办公室。他一边迎接我们，一边突如其来告诉我们。


黑夜渐渐降临时，我们到达翠径庄园。全家人都集中在客厅，气氛紧张而且有增强之势。看来会有一场雷雨的，韦德坎德脸色阴沉、语气冷冰冰，使人对此毫不怀疑。督察首先用半个钟头将整个已出现的案情作了概括。他在叙述案情时指名道姓，对每一个人的所处地位都提到了。看得出来，他脑中是有一个想法的，而且讲话时不紧不慢，间或还长时间停住不语，这些都大有玄机。赫拉克勒斯给韦德坎德的这种策略弄得很烦躁，在壁炉前走来走去，不停地玩弄着他的接子游戏骨牌。


“丽塔·德雷珀小姐，”督察突然发话。这时他已站到了姑娘跟前，从上到下打量着她。这么做在其他任何场合恐怕就显得很暖昧了，“德雷珀小姐，您能不能告诉我们，您是什么时候开始住到这儿来的？”


被问及者不安地向周围众人看了看，好像是要有人能帮她说说话。随后她答道：


“两个月左右吧。”


“是以什么名义呢？”


她天然白皙的肤色变得苍白起来。她哆哆嗦嗦伸出食指，指着内维尔·劳埃德说：


“我是……的养女。我曾……我父亲……”


“您的父亲？正好，和我们讲讲他吧。就在今天我得到有关他的一些材料。他去世快一十年了。死前他将您送到了一家孤儿院，声称自从您母亲分娩时死去后便再也无力照料您了。我并不怀疑这此话；我所怀疑的，是他认识现在就在这里的内维尔·劳埃德先牛，特别是还选择他作为您的教父这件事。不管怎么说，在教会有关堂区的登记册上并没有这位先生的名字。劳埃德先生，您对此有什么要说的吗？”


前侍应部领班怪谲地笑了一下，烦躁地用手摸摸自己的头发。这个举动和他的笑容很不相称。


“嗯……说真的，我很感意外。”


“您一直确信自己是丽塔·德雷珀小姐的教父吗？”


他的笑容扩展开来．但根本看不出是喜悦之情。


“不那么确信了，现在您这么说了嘛。”


“是不是我们应当认为，是这位年轻姑娘来到您那儿，让您相信有这回事？”


“嗯，不完全是这样……不……”


“好极了，”督察微微一笑，说道，“我们正往前走呢。那么，是情况相反？”


“也不完全是这样”。


韦德坎德摇摇头，装出吃惊的样子。随后他转身朝着德雷珀小姐：


“您能不能帮助我们呢，小姐？这位先生没讲清楚。您给我们说说您到这里来的原因，好吗？总之，有什么说什么；至于冒名顶替什么的，我们都不用担心。”


年轻姑娘的大眼睛中噙着泪水，开始顺着脸颊流了下来。随后她低下头，含糊不清地说：


“有人要我来的，先生……甚至愿意付钱给我……”


督察本想接上话，但赫拉克勒斯抢先一步。他走近丽塔，盯着她，显得惊愕万分。


“付钱给你？要干什么，亲爱的？”


丽塔哽咽起来，头埋在手里，无法启齿。赫拉克勒斯一把揪住她的腰身，像是抓着一个布娃娃。从他脸上肌肉可以看出，他是在克制着自己才没有将她甩来晃去的。韦德坎德命令他放手，这也多少使姑娘平静了下来。她只有一件事要操心：说服自己的心上人。


“这件事一点也不会改变我们什么的，赫拉克勒斯……我求你相信我……以前我之所以没告诉你，是因为……”


她目光停在了薇拉·诺韦洛身上。后者有一刻儿工夫身子纹丝不动，有如一尊雕像。随后她耸了耸肩。


“好吧……我来给您解释一切，督察。这出愚蠢的闹剧再演下去也没用了：现在的局面本身就已够难受的，再闹下去只会使局面更加严重。应当知道，事情开始时，完全是我这个愚蠢弟弟的错……”


“你说什么？”赫拉克勒斯眼珠一翻，显得很意外。


“对，是你的错，赫拉克勒斯！是你愚蠢的固执才使我们不得不采取一些极端的措施。（这时的口气毫不含糊是在指责。）要立新遗嘱，想去做各种慈善，这个打算使我们担心会出现最糟糕的情况……我们一次又一次给你解释，说你这么任性豪举，我们是陪不起的。我们大家都需要这笔钱，难道还不是为了维持这个家吗！我们也说了，将这笔钱托付给迈克尔才是明智之举。但你根本就不愿听！你对我们的劝告、对我们的恳求完全充耳不闻。你想到的只有你的帕特里夏，只考虑想方设法找个法子来安慰你的良心，自认为——你错了！——要对她的死负责，而我们非常需要的这笔钱，就这么让它通通撒了出去。这种念头使我们伤心啊……你悲伤，你绝望，日甚一日，一个星期又一个星期，还一再离家出走，根本就不和我们说一声……我们也不知道你是否已做了一些明智的举措，还担心你要走爸爸的老路，担心是不是哪天有人来告诉我们，说你的尸体刚从泰晤士河里给捞了上来。是啊，你太可怜了，我们真的只好考虑会发生这种惨事！于是我们一起决定，要采取措施……”


薇拉转身望着丈夫。诺韦洛清了清嗓子，接下去说：


“有一天，我们从伦敦回来时，发现有个姑娘非常像帕特里夏。当时她本人样子还显得相当慌张。我跟在后面走了一段路。之后我将这事告诉了你姐姐。于是我们起了这个念头，而且我们也和其余人讲了。大家都同意这个想法，让这个姑娘来协助我们。”


“是我去找她的，”薇拉毅然说道，用一种挑战的态度走到赫拉克勒斯跟前，“我用现金，要求她尽一切可能做到酷似那个女人，你不是老在为她而愧痛的吗？现在你明白了吧？我们大家都有错，错在是想努力拉你一把！现在，你可以把我们要怎么就怎么样，可以用你自己的手将我们一个个卡死，或者把你的钱统统扔到窗外去，都是一回事了！我们在你手里接着，我们的性命都属于你。你有权让我们去死。你爱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赫拉克勒斯眨巴着眼睛，仿佛没弄明白这番话的意思。他的目光缓缓将屋内扫视了一遍，但看到的只是一张张低下头来的脸，表示认同。随后他将目光转向得伊阿尼拉，他的“得伊阿尼拉”仿佛面对着这人人有份的阴谋，他要找到最后的倚靠。


体格健壮的年轻人发问时声音悲壮，令人唏嘘。


“不会有你吧，得伊阿尼拉？不会有你，是不是？对我说，我是在做梦……对我说，这一切都是假的……对我说，你从来没有参加过这些伪善者的阴谋……”


她在呜咽中用勉强才听得见的声音答道：


“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改变，赫拉克勒斯……真的什么也没……只是我们相遇的环境，它……它……”


“不，不会有你……不可能有你！”


赫拉克勒斯几乎已经跪了下来，这时他突然立起身，像是一下子找回了自尊，叉开腿站着，鄙夷地将她从头看到脚，同时紧握双拳，一个个指节都发白了。


这时，韦德坎德督察想必在考虑一个紧急行动方案，因为他刚才给我们递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色。欧文天生不是什么斗士，可我，倒是会使用自己拳头的，而且我想我们人多，应当有可能制服住赫拉克勒斯，这个狂热而又令人生畏的家伙。


年轻人额上的青筋不寻常地鼓了起来，似乎快要爆裂。他突然转过身，抓起壁炉前很有点分量的矮桌，像是纸板糊的一般将它举了起来，重重摔到地上，其力度之大我到现在还记忆犹新。所有的人都大吃一惊，吓得朝后退避。接着他不屑地看了我们大家一眼，步子坚定地向门口走去。


“待在这里！”韦德坎德命令道。他很恼怒，应当说，也是带着很大勇气的，“我们还要谈谈！”


“我嘛，我可有我的事！”


他到了门口，将门开了，接着转过身，脸色通红，两眼闪闪发亮，又说：


“要是有人问你们什么，就说赫拉克勒斯有几件活儿要干完呢……”


讲到这里，门砰然一响，过了一会儿，又听到大门口那儿沉重的橡木门的轰响。这像是远处传来的一个霹雳，将整个屋子震得都晃动了起来。在随后的分把钟里，我们都愕然得毫无反应：接着听到一阵马嘶，传来一匹马小跑而去的嘚嘚蹄声。

第09章 革律翁的牛群


27


晚上11时左右，来了一辆警车将我们几个侦探接走。苏格兰场督察在最后离开之前一再保持着戒备，唯恐赫拉克勒斯可能回来，尤其担心他会做出什么报复行动。此外，他还命令两个手下晚上照看好宅子，一个在过厅值班，另一个负责屋外的巡查。


近午夜时，全家人都去就寝，大家情绪极其低落。内维尔．劳埃德一再说，这样把事情挑明了也是个磨炼，反正是绕不过去的，开初会很吃惊，过后也就宽心了；还说大家最好就此忘了那短短的一瞬间吧。可是没人听得进去，也没有一张脸上有笑样儿。“得伊阿尼拉”哭了几阵，情绪沮丧消沉。她没拒绝劳埃德为她准备的安眠药，但在喝完杯中的水时，她明白，只要赫拉克勒斯没有回来，世界上任何药都不能使她入睡。


回到自己房间后，她脱下衣服，套上长睡衣，拉过被单，纵身上了床，一边在想有什么奇迹才能使她合上眼睛。她极度激动，觉得从头到脚都麻痒兮兮的。她全身燥热，便又起身，还将窗子开得大大的。她朝外面看了一眼。一轮新月照亮了草坪，她正巧瞥见有个值夜者的身影转过屋子拐角，然后不见了。她耸耸肩，随后又去睡觉。这时她有一种昏昏沉沉、全身无力的感觉，心想内维尔·劳埃德没有掌握好这种镇静药的剂量。她渐渐有了睡意，但还是平静不下来。


那些挥之不去的幻象又来折磨她了。这天晚上青龙显得空前的可怕。它在她头顶上盘旋飞舞，展开了它的翼翅，披覆着鳞片的身子闪闪发光。它的头上斑斑点点，长着胡须，竖起粗粗的触角，不时朝她喷出一股浓浓的烟雾。它是想把她赶走还是要吞吃她呢？恐怕她也说不上来。这时她看见了自己，衣衫褴楼，蜷缩着身子，在一条大河的岸上……大概是恒河或扬子江吧。她在乞讨，还哀求过路的人放过她，仿佛对她这个成了可怜虫的人个个都是致命的威胁。她身边四周的那些房屋，无不皆是按照限令造成了宝塔形状；但她才看到它们，可怕的龙便用一阵炽热的雾气使它们消失了。无数爬行动物从河里钻了出来。它们是蛇和鳄鱼，好像在商量着要去哪儿……


随后，它们看到了她，灰黄的眼睛因见美食在前面闪闪发亮。它们慢慢地、心照不宣地朝她靠拢……她拨腿就跑，穿过片潮湿而令人气闷的热带丛林。那里有藤本植物挡路，有可怖的鸟飞来飞去，沿路还看到一些古老的印度庙宇的废墟。有时，她会碰上一群孩子……这些小家伙脸颊凹陷，大大的黑眼睛透出哀求的神色。尽管有邪恶的生物紧追其后，她还是热泪盈眶，用了一点时间将他们揽在怀里，紧紧搂着他们，仿佛是要最后享受一下这种幸福的时刻。接着她更急切地重又上路，却在一个黏稠的沼泽中陷住了。泥浆越来越厚，她的手脚难以动弹，但这泥浆似乎让蜥蜴和蛇们都感到很快活。她更加努力，然而这些动物总是占了上风。她感到自己力气已经耗尽，于是绝望地挣扎起来，狂怒不已。接着，有个什么滑溜溜的东西从她脚上擦过。她大叫一声，惊醒了，全身冷汗，心口怦怦直跳……


她摸索着，去拿放在床头柜上的火柴盒，深深自责，觉得自己一定又把理查森一家闹醒了。只有外面值岗的警官跑了过来，透过稍许开着的窗户问了声是不是一切都好。她应了声是，一边点上灯。她觉得这噩梦不真实了，因此想看一看自己的房间，这个环境是让人心安的，哪怕只看上一会儿也好。她眨巴着眼睛习惯着亮光，依然觉得有爬行动物还在她脚上蠕动……


外面，值岗的警官放下心后转过身，继续他的巡查。他还只走了几步路就停住了，一阵尖利的叫声使他惊呆在那里……


28


阿喀琉斯·斯托克的叙述（续）


七月


那天，我是在过了午饭时间以后才用早餐的，因为要买下午的《泰晤士报》，还到外面稍许散步了一会儿。欧文和我从翠径庄园回来后曾又长时间讨论了案情；它倒是吸引住我们，不过收获甚微。我很迟才睡着，脑海中不断重现理查森这家人颇为戏剧的辩白和拌嘴，还有赫拉克勒斯突然拂袖而去的情景。


这天天气多云，而我自己也因前一天那些事件而感到脑中相当混乱。我迅速将报纸浏览了一下。头版的一个标题特别吸引了我的注意：《国王十字架车站骇异一景：斗牛》。我不无好玩地读了这篇文章，讲的是一桩不太常见的事端，而且时隔不久，因为它就发生在今天早上：清晨时分，该车站周边一带受到约有十二头公牛的袭击，可能是有轨电车使它们受到惊吓而躁狂起来之故。路人、广告牌、店招或是其他任何颜色鲜艳的东西都吸引了它们疯狂的目光。很快街区上人人惊慌失措，你推我挤乱成一片，结果又使这些反刍动物更加狂暴了。人们唯恐避之不及，争先恐后寻找高处躲避，或是爬上一座雕像的扶手，或是哪个报亭和车辆项上，因为其他地方都不足够可靠。牛群转而又冲进各家店铺的橱窗。出于奇迹，倒也没什么人受到重伤，但公共治安部门却不得不花大力来追捕这些口喷白沫的四足动物。这篇报道在付印时问题甫告解决。


我微微一笑放下报纸，这时门铃响了。我去开门，见到的是一个因激动而脸色泛红的欧文。他要我停止用餐，放下其他事跟他走。


出租马车在托特纳姆法院街上颠簸，这时他屈尊给我作了解释。听着他那生硬而又恨恨的口气，我就明白发生什么了不得的事了。


“看得出来您已读过报纸，是吧？那您一定知道所发生的事了……”


“您是说国王十字架车站的斗牛？”


“当然。我们的赫拉克勒斯信守诺言，行动之快令我目瞪口呆……另外，他似乎是想来个一箭双雕！”


我还从来没见过我这位朋友这么忿忿然可又无可奈何。他攥紧拳头，眼睛闪亮，几乎使我想到前一天亢奋中的赫拉克勒斯。


“一切都太快了，阿喀琉斯！我觉得自己给人爬到头上去了，这可让人不爽！我们从头说起吧。昨天夜里，丽塔·德雷珀小姐差点中毒死去，就因为那条失踪了几个星期的蛇。”


“我的上帝！这事怎么发生的？”


“还一点不清楚。要么是这该死的小东西在她房间里已经多天了，要么是哪个人扔进去的。这事一点也不费难，因为几扇窗子多少都开着。甚至有可能是在她上床之前才放的，换而言之，这恐怕是我们那位英雄的成绩了。他在闹哄哄、引人注目地走了之后曾又悄悄原路返回。万幸，一切都平安收场。丽塔·德雷珀在最后一刻惊醒过柬，尖利的叫声不仅骇着了翠径庄园的居民，而且看来也吓跑了那条蛇。后来它在游廊旁边的门厅深处给找到了。德雷克有一套工具，很高兴终于又把它逮了回来。您多少想象得到当时宅子里的那个乱吧？走廊里的十块书板也给翻过来了。任何人在当时、甚至在这之前都有可能做了这事。我又想到了赫拉克勒斯……您明白，这也就在眨眼之间！”


“十块？”


“对，是前面的那十块，这次可以肯定了。我们知道的有八块，再加上‘阿玛宗女王的腰带’和‘革律翁的牛群’。”


“现在，我们至少知道自己已走到哪一步了！”我叫了起来。


“但愿您说对了！确实，我真希望听到您的看法呢，阿喀琉斯……您想到没有，这次蛇的事件可能就是第九件功绩？”


“阿玛宗人女王的腰带？”


“对。我们的阿玛宗人就是德雷珀小姐。前些天我看见她骑在马上便想到了这一点。她的行迹很是可疑，但又应对得很好。至于腰带，当然就是那条活物身上的黑蛇皮了，此前他一定已想到要把蛇搞到手，从……从……”


他做了个不满意的手势，将手指掰得直响。我提出异议：


“不，不见得吧。传说中是赫拉克勒斯杀了阿玛宗人女王，然后夺走了腰带。”


“我当然知道，阿喀琉斯，当然知道……所以才应当认为，这个功绩已经完成。”


“可我尤其认为，我们这个赫拉克勒斯根本不会去做这种事！”


“然而昨天晚上，他一切都好像有所准备。”


“说他行为激烈，这不错。但原路返回，把一条毒蛇扔进他心上人的房间……不，我看不出他会做这件事，在他可是大材小用了……。”


欧文点头表示同意，随后专心欣赏起身边闪过的景色。马儿快步小跑着，房屋渐渐稀疏起来。随后他说：


“革律翁牛群’这个案子嘛，至少还有个有利之处，就是情况比较明朗。不过它的结局远非那么幸运，甚至真的很悲惨呢。”


“是斗牛这件事吗？我觉得报上说了，这场牛祸并没有造成什么伤亡啊！”


“对，但他并不一定要这么做。我们还是应当参照传说，以便弄清凶于是用什么残忍手段，准确而圆满完成这一‘苦差’的。您知道，伟大的赫拉克勒斯奉欧律斯透斯国王之命，要把革律翁的著名牛群带回迈锡尼城，是吧？这个差使对赫拉克勒斯来说可真不易。他一路乞讨跑了很远，一直走到日落之地，那里有肩扛天宇的巨人阿特拉斯守着。回来的路就更加艰难了，背上还要背着这些既不听话、数量又不小的牲畜。我们当代的赫拉克勒斯呢，可以说，又把这一功绩重新上演一遍！他将牛群带进了首都——当然是伦敦而不是迈尼锡——其象征意义得到了遵守。这群牛特别犟，还要跑很长的路。想必这花了他三四个小时的时间，因为从霍克农庄到国王十字架车站有十来英里呢。”


我叹气摇摇头。


“说真的，我承认，案子到了这份上再也没什么可让我吃惊的了！”


“那您就再听下去吧，”欧文说道，口气严确，“刚才我接到韦德坎德的信，他人已在现场。您知道在传说中，革律翁是什么人吗？”


“放牛的？”


“对。他是个三头巨人，赫拉克勒斯在提走牛之前受到他的百般刁难。我让您猜猜，我们这位凶手为了象征这个魔怪干了些什么……”


半小时后马车停在了霍克农庄。这里经营的主要是几个大养殖场。地块尽头可以看见伦敦郊区灰色的地平线。我一瞧到前来迎接我们的韦德坎德，发现他的脸色非常苍白，就已产生了一种不安的感觉。


“没有令人愉快的东西好看。”他开口就说。随后他简要地向我们介绍了死者的情况。


霍克以饲养牲畜为业。他所养的牛颇有点名气，远处的人也会到他这里来采购。尽管他作为农场主在地方上受到看重，但其人则被在近的农民所诟病，甚至多次怀疑他有小偷小摸、暗中使坏的行为，似乎是想让他们吃点苦头而让自己更加发达。


不一会儿我们来到谷仓门口。几位警员和一名法医已在里面进行工作。虽然有他们在场，但眼前的景象依然令我们毛骨悚然。农场主的尸体横卧在地，身边一摊鲜血，有些已被干草堆汲干。疯狂的凶手将不幸的霍克肢解成头、腰部以上身躯和从骨盆到脚这明显的三大部分。有位警官在仔细察看凶器，那是一把大斧头，上面沾满血迹。左近牲口圈里的苍蝇似乎都麇集到谷仓这里来了。再说下去我觉得也嫌累赘，因为除非是要证实犯罪分子的极端残忍，那么具体细节说得再多，恐怕它们本身对调查并无多大助益。


我很高兴自己重新回到了外面，欧文显然也是如此。壮硕的母牛好奇地望着我们，时而还哞哞叫上一声，好像有什么重要的话要告诉我们。当然我们听不懂它们的方言土语，但我在南部非洲度过了青年时代，其中很大一部分时间也曾与牛们做伴，所以我在目睹到这场杀戮之后见到它们，让我也放松不少。我走到用石头凿成的水槽那儿想清凉一下，但殷红的血水让我打消了念头。此前已经有几位警官也因此而不敢问津。


“我是想让你们看看这个狡猾的家伙有多危险。”韦德坎德走过来和我们说。


他烦躁地绕着水槽走过来又走过去，嘴上的那撇强盗胡子也颠颠翘翘在跟着受罪。


“危险的家伙，”他又说，“但又惊人得机灵，也很有天分。”


“我们不折不扣是在和赫拉克勒斯打交道呢，”欧文明确地说。他抚摸着一头奶牛，奶牛也正等着承受人来抚爱，早已将头伸出了围栏，“这可不是随随便便的什么人，是古代最伟大的英雄啊。即使是野性十足的畜生也会在他面前乖顺起来，本能地感到他就是自己的主人。这方面，我们从狄俄墨得斯的牝马一案便已知道了，对不对？”


“是啊，”督察答道，眼睛茫然地转向我的朋友，”我在想，这一次的功绩是不是并不比前面一个更加惹人注目……今天早晨路过国王十字架车站的人，想必都领教到那些牛的疯狂劲儿了，它们将车站一带搞得人仰马翻乱成一团。嗯，赫拉克勒斯就是从这里带走那些牛的。十来头公牛，又是深夜，从这里到国王十字架车站……我不知道你们是否注意到了。”


“您没考虑过牛群是可以调包的吗？”我提出，“就是现场已有一群牛，而另一群……”


“不。好几位目击者曾在路上见到过它们，而且地点不同。时间在凌晨2时至5时之间，很多人都给这群牛的眸眸叫声闹醍了。真可谓是蔚为奇观啊：他身披狮皮，得意扬扬走在前面；牛呢，一头接着一头，乖乖地跟在后面……你们明白吧。让治安执法者们吃了苦头的这十来头牛，就这样跟着赫拉克勒斯，走了差不多有十英里，而且还心甘情愿！”


我叹了口气，摇摇头。


“坦率地说，我承认，案子到了这个分上，再也没什么可让我吃惊的了……”


“可以说，昨天晚上他并不在休息。德雷珀小姐房间里蛇的事我都不用说了。也不用说那些给翻过来的书板，因为他也许是在早些时候便已翻好，虽然我觉得这相当不可能。他小跑着从翠径庄园出发，大概不到一个小时到了这里。和霍克见面，花言巧语哄他一通，接着下手、肢解，这都要花时间。这样一来，时间应当已是午夜前后，因为根据初步检查，法医确定农场主就是在这个时间里死的。随后他将牛拢到一起，重头戏是领着它们一直走到伦敦。路上情景难以置信，这我已给你们讲过了……”


“从纯技术角度来看，这一切都是可以做到的，”欧文指出，还朝母牛亲热地笑笑，“这次功绩也包括了能做到让狂暴的动物乖乖听话，正如您已正确指出的。借助雌性的同类，事情就会简单多了。您看看它们多温柔、多可爱呀。真的，我在想，我在牛的问题上看法是不是没出错……”


这里，对没读过《犯罪七大奇迹》一书中我那些笔记的人，请允许我插上一句：欧文到那时都一直认为，母牛乃是世间蠢笨之化身。


“该死啊，伯恩斯！”韦德坎德叫了起来，突然间失掉矜持，“您看出他的胆子也太大了吧？昨天晚上，他冲着我们砰地带上门之前就向我们公开挑战了！当时我只想这是在耍性子、放空炮，是在得知情况后要面子罢了！不，就像他向我们叫板的那样，他跟着就实施了他的系列功绩。我还从来没碰到过这么肆无忌惮的罪犯呢……同时又这么愚蠢！因为他在这么干的时候，也就把绞索套在自己的脖子上了。一方面，他表现得极有计谋，另一方面，他又显得令人吃惊地愚蠢……有点像您在爱抚的这种活物。”


“在动物智力方面呢，嗯，应当非常慎重，特别是别看错两种眼神：一种是愚钝的，另一种就是这些美丽的褐色大眼晴中流露出来的那种忧郁，它很讨人喜欢呢……闲话休提了，我来回应您的看法，只要对您再说一遍：我们是在和赫拉克勒斯打交道。他那失去理智的狂怒是和他的那些功绩轮番出现的。这正是他性格上的特点。”


“那么，他追求的目的又当什么呢？”


“始终是一个，韦德坎德：为他自己认为所犯下的罪过赎罪。根据您给我们所讲的情况，他在作出那些事关公共利益、杀掉那些社会所不容的坏蛋时，自己便得到了宽恕。霍克可说就是这方面的一个例子。”


“不过从事情的缘起来看，小理查森在良心上并没有任何罪过啊。”韦德坎德禁不住又提出论据，“我这是指帕特里夏·阿特金森的死。他是在去年六月娶她的。我刚刚收到有关这次事故几个报告的副本。报告中对这件事讲得都很清楚，不仅没有提到其中涉及有刑事方面的问题，而且还指出这位年轻的丈夫有不在现场的充分证据。调查员们也曾考虑他在这件事情上是否有过某种居心不良的作为，并在这个方面做了调查，但结果只能更加证明他完完全全是清白的。”


“也许他认为自己在道德上是有责任的。”


“可能吧。但不管怎样，这一系列的邪恶惨剧该结束了。我承认我犯了个错误，想尽量不让媒体说三道四，不让它们大肆渲染这个狮人，怕的是会引起恐慌，或者招来众多既无用又言过其实的举报。但从现在起，这将改变了！我们的赫拉克勒斯这个名字，尤其是他的照片，将在报纸上遍地开花，而且要在头版！我可向你们保证，他再也不可能在路上现身而不被人认出来！即使他想离开王国逃命．他还得游过大海呢，别无他法！从今大早上起，我已发出明确指令，要密切注意港口、车站和多处公共场所。从现在开始，对这个家伙的追捕真正就要开场了……”


这时，一个邮局职员匆匆赶到了农庄，说是带来一封电报，指定要给韦德坎德督察。督察朝他示意，一言不发接过电报，很快看了一眼，随即若有所思地说：


“没有必要了。他本人刚刚回来。”


“是在哪个警察局里吧？”


“不，他回到他家里了，在翠径庄园，而且声称自己无罪。”


29


阿喀琉斯·斯托克的叙述（续）


“不，真的，我无法相信我弟弟有罪。”薇拉·诺韦洛坚定地说。喝茶时分，欧文和我正在翠径庄园的平台上向她了解一些情况。


赫拉克勒斯被捕已过去一个星期。他给送进了苏格兰场的一个拘留所，每天韦德坎德都要提审询问，但他始终不承认自己的罪行，也没有一个人能指认肯定是他。不过司法机关的大钳正渐渐向他合拢。一个又一个的巧合，他对司法当局一以贯之的挑战态度，这些在总体上都已构成了间接的证据，在司法天平上分量也越来越重。此外，他在狄俄墨得斯凶杀案中无法提供不在现场的证明。农庄主霍克一案更是如此，而且让人扫兴的是，他居然缺乏想象力，只说他是在翠径庄明附近的森林里逛荡着过夜的，身边只有他的马儿做伴。可惜这四足动物无法为他作证，而且那个时候当地也没有一个人见到过他。此外，他还声称他骑马摔下来伤了胳膊和头，以此解释他衬衫和上衣的那些血迹。根据所作的检查，这似乎也有可能，但考虑到各种情况，调查员们更倾向于认为这是他的伪装，是在他作案后有意稍许摔了那么一下，以免说成是他自己清理时疏忽而留下的血迹，成为这起令人发指罪案的证据。对韦德坎德而言，尽管还缺少明确的相关证据，但既有了这么厚实的一叠材料，赫拉克勒斯是再无任何可能逃过绞刑架的了。


“我在听到这一系列指责他的可怕事件时，”薇拉继续说道，一脸反感的样子，“若有可能，我真想大笑一场呢。我觉得这太荒唐了！当然，他发火的时候总是表现得很粗暴，但从来不会这么野蛮！他总是想保护弱者，甚至在幼时便是如此。我记得一只蚂蚱的事。有天他发现这只蚂蚱落在了一群蚂蚁当中，已是气息奄奄。他尽力把它救了出来，还给它冲洗了好几遍．除掉它身上的那些小东西。此后他在花园甲便对任何蚂蚁窝都很热心，进行一番扫荡……”


薇拉作为家人，情绪冲动自然合情合理。在她竭力为其弟弟辩护时，我则在悄悄打量着她。她相貌像父，谈不上是个美人；脸庞平淡，头发也没了光泽。但一件印有花卉的轻软长袍裙和几件随意的首饰，却也润色了一下她的品位，反而使人产生相当印象。她有着家中女主人的从容和威严，也许，还承担着理查森家族多数棘手的事情。


“相反，我所担心的，”她神色凝重地说，“是他没很好地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因为赫拉克勒斯在生活中还从来没有真正碰到过障碍挫折。一切在他都是理所当然，一切在他都可心安理得。正因为如此，他第一次感受到的悲痛便成为一种悲剧而无法自拔。这里我想说的是他妻子的死。面对这起无法弥补的事故，他感到回天乏术……我相信，他就在这个时候开始明白，‘赫拉克勒斯’也只是个普通的人，注定意志薄弱。他的那种慷慨是其中表现之一……前不久他意外得到的那笔遗产，他一直在考虑要用它来做善事，这便是最好的证明。”


“这就使得您去把德雷珀小姐找来帮忙了。”欧文指出。那天他身上穿的是一套耀眼的白色西装，纽扣眼中还插着一朵非常鲜艳的红玫瑰。


“是啊，这个任务落在了我的头上。四月的一个晚上，我去一家咖啡馆找她，有时她会在那里落脚。我没费什么劲就说服了她。”


“我想，您事先了解过她情况的吧？”


“当然了，得查实她是适合需要的人呀。”


“也查实了那个死去的女人吗？”


“对，将她的方方面面都弄清楚是很重要的。我们知道她的长相和名声，不过也就是这些了。这方面我特别问过赫拉克勒斯本人。我没费事就做到了，因为他在消沉的时候是很高兴能和我谈谈她的……”银餐具反射出来的一缕阳光，给我们女主人的脸映上一层淡淡的光影。她微微笑了起来。


“我清楚记得在这家咖啡馆和德雷珀小姐的第一次见面。从心里说，我一直是庆幸我们选对了人的。她和赫拉克勒斯的妻子相像得惊人，个性也不愠不火、柔和温顺。我并不怀疑这个行动会成功，但也确实没有指望这事会进行得这么顺利。他们俩人真正坠入了情网。命运有时真会意想不到地捉弄人啊……”


“这事使您恼火吗？”


“不，相反，我替他们高必，替赫拉克勒斯。让他重新找到幸福吧，让他找到心理的平衡去过上规规矩矩的生活。这过去是、现在也还是我们最大的心愿。我承认，这同时关乎到我们的利益。”


欧文思考着，身子靠在柳条椅背上。


“确实，我也注意到了她是很依恋他的。”


一阵沉默无语。随后诺韦洛太太说道：


“我曾作过思考，所以对她是有相当了解的。就她而言，这可是天上掉下来的真正的一个王子……而且又有钱。虽然她的神情总是像在沉思，对别人也很敏感，但我肯定她没有忘了这方面的问题。（随后，她语气稍带威胁）我希望，以后我们不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后悔……”


“可惜，他们的幸福是大成问题的，”欧文巧妙地提醒说，“况且德雷珀小姐也因悲伤而神思恍惚，竟至将我们当成了对头……”


“这很正常，你们夺走了她的赫拉克勒斯！”


“督察这么做至少也有一个好处，让他们重归于好嘛。”


薇拉摇摇头。


“督察来将他抓走之前就已经和好了。那天赫拉克勒斯是中午过后不久回来的。他向我们大家表示歉意，对我们说，他是多么后悔控制不住自己，对我们有多粗暴，而我们明明是为了他的好。他还对丽塔说，他们遭遇的种种情况并没有改变他对她的感情。您真该瞧瞧他们那个样子呢……两个人相拥得紧紧的，”她稍稍撅了撅嘴，半是动了感情半是打趣。“真叫人感动啊，我一直认为赫拉克勒斯是个很重感情的人。因此一切都似乎回到了正轨，而您的督察朋友晚饭后就来了。”


欧文专心致志地用雪茄喷出一圈圈的烟雾，指出：


“如果您弟弟少一点狂傲，他的处境就会有利多了。”


“我给您说过他为什么常有这种行为举止，不是吗，”


“那就让我们暂且认为，他是无罪的吧。”


“很高兴听到您这么说，伯恩斯先生。”


“哦，您可别高兴得太早了哟。因为这一来，我们就得另外找出一个犯罪分子，甚至可能就在这里，因为翻书板这事肯定是宅子里哪个人干的。”


薇拉耸耸肩，有点俯就地说：


“也许是仆人的一个小小恶作剧吧。”


“从一开始就是吗？在十个月之前？在还没有谁谈起这些罪案的时候吗？”


“某种凑巧，所以……”


“您得承认这很不可能。这又使我想到另一个问题了，诺韦洛太太，是关于您弟弟财产的事。您知道不知道，如果发生不幸，是谁来继承它呢’”


薇拉显得谨慎起来。


“就目前而言，我想是我们，他的兄弟姐妹和父母……其实，这段时间他显然没有立遗嘱。”


“他没立遗嘱，我们已了解过了，所以您的回答很好，而您也是会理解这个问题的言外之意的……不管怎么样吧，对我而言只有一种可能，二者取一：要么您的弟弟有罪，要么是无罪。而在这种情况下，就有个什么人正力图要让他为这些罪行背书。围绕这些罪案的种种情形都非常说明问题，它们矛头所指就是您的弟弟赫拉克勒斯。他成了名副其实的模仿式人物，就是那个伟大的赫拉克勒斯的翻版。”


“有时我觉得他的头脑也不简单了。”


“正是，这对他并不利。”


“我和您再说一遍，这不是他的错。”


“我知道，但尽管如此，事情还是一样，还是得说有个人，他机灵，居心叵测，可能正在狡猾地利用这一特殊情况。我还要说，那笔不小的财富令人深思啊。看来，这份意外的遗产就是我们案子的出发点……您父亲在这之后不久，不到一年的时间就自杀了，而一系列神秘的罪案也就此开始。这些凶杀干得无懈可击，细节的安排准备都很悉心周到，各个事件的衔接使人觉得它们都是联系在一起的……”


迈克尔·诺韦洛刚刚来到我们桌边，很有兴趣地听着欧文的推论和他各方面的看法。他随身带着一份材料，上面都是数目字和说明。后来他恼火地合上了，肤色深暗的脸上起了皱纹，显得忧心忡忡，但不知道是因为这个案子还是股市不利之故。


“书板这个问题，”他犹豫了一会儿说，“我同意您的看法、伯恩斯先生，不能认为事出偶然，因为几个月来我自己就注意到这个现象了。”


“那么您这一点也认定下来吧，其余的事则顺理成章……”


讲了这句，欧文和我起身离桌，留下了这两位主人。他们一言不发，思考着。


我们在花园里找到丽塔。她还是在画架前，但画的不是眼前所见景色。她在画上表现的是一扇从屋内看出去的窗口，沐浴在一片越过树篱照过来的橙黄色天空的光亮中。欧文问她画布上的这幅面是不是有特殊含意，对此她心不在焉、神情捉摸不定地说：


“对，这是从我房间看出去的一个春天的早晨。这象征着希望，一种幸福生活的黎明。”


“您的房间……是在这个宅子里的房间吗？”


“对呀，当然了。它很美，有仿造的圆柱，还有天蓝色的壁毯。”


“那么，您是打算待在这里的了？”


“我会等着赫拉克勒斯，要多久就多久。”


“但我并不希望您这样做，丽塔小姐，”欧文和蔼地说。“这可能会是很长时间呢。”


她清澈的眼中掠过气愤的闪光。


“别这样喊我！”她指斥道，“我叫得伊阿尼拉！您应当知道的！”


欧文感到意外，喃喃地说：


“得伊阿尼拉，对，当然了……得伊阿尼拉……我答应您尽可能不忘记它……”


过了一会儿，当我们向游廊走过去时，欧文和我说了心里话：


“我想，刚才我弄明白了一件事……”


“是吗？”我问道，并不相信他，因为我习惯了这位朋友在要说说心里话时，又会食言戛然而止。


“有时女性对我们是很有用的呢，甚至在她们并不想帮我们忙的时候也照样有用。她们有点像您，阿喀琉斯，有种特殊的才能，可以为我们澄清某个很重要的节点，而她们自己，甚至都不会想到自己身上会有这种才能。我一直知道，理查森上校并不是精神错乱——请好好注意——他总是按照某一种逻辑来行事的。亏了‘得伊阿尼拉’，刚才我确切弄明白了，他为什么要叫人砍掉一部分小径上漂亮的树篱……”


30


阿喀琉斯·斯托克的叙述（续）


德雷克·理查森应欧文所请，演凑了几小节他那俄耳甫斯①式的乐曲，随后放下笛子。游廊里空气燥热，虽然那些玻璃隔板都开着。欧文和我浑身出汗，但德雷克似乎已习惯了身外的这种气候，置身在自己那些盘着、睡在笼中的“彩带”中间显得很是悠然自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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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Orpheus希腊神话中的诗人和歌手，善弹竖琴。其歌声据说能使树木弯枝、顽石移步、野兽俯首。


“让动物听听音乐、最终驯服了它们的人，必将拥有一种伟人的力量，”欧文像是在说什么格言警句，“这门艺术也许极为不易，但又无疑最美也最令人赞叹。古人们对这一点倒也没有弄错；在这方面，您确实可谓是赫托克勒斯的兄长了……我承认，亲爱的俄耳甫斯先生，如果我是一条鳄鱼，我也会心甘情愿给您笛子那精妙、令人销魂的声音迷倒呢。”


我估摸着，在这种让人发笑的比喻后面，是有一个狡滑而明确的计谋的，以期达到调查的目的。我不无有趣地设想，他身着洁白的西装，纽扣眼上还缀有鲜艳的红颜色，但头那儿却是一个鳄鱼的大嘴巴。


羸弱的德雷克·理查森看来是不会作这般想象的。他脸上闪过一丝苍白的笑容。


“虽说父亲给了我这个名字，可我不知道他那时是不是和在有了赫拉克勒斯时一样高兴。因为我现在开始怀疑自己的才能了，真的。我很烦恼；说起来．我是准备在我的专著中谈谈这个问题的。但经过了三个月的忙乎，事实已摆在那里：我的那些宝贝伙伴对我几乎就是听而不闻。开始时我还满怀希望，但尼罗的失踪促使我重新考虑自己的才能究竟有多大了。”


“尼罗，就是在骚乱中逃走的那条非洲剧毒黑蛇，对吗？”


德雷克不安地看看四周。


“对，感谢上帝，现在只不过是个糟糕的回忆了。我曾一时间以为是丽塔，是她故意惹出这个乱子来的；当我们在这里发现她时，她的处境确实对她不利，所以我才这样推测。”


“我想，德雷珀小姐是很怕蛇的，对吗？”


动物学家消瘦的脸阴沉下来。


“不，她是不喜欢它们，甚至她还特地这么对我说过。起先我还对她拖有一些希望，但后来就让我非常失望了。蛇对这些是很有感觉的，我觉得尼罗到她房间里去这件事就很能说明问题。我认为那天晚上她太幸运了，就像以前有次一样。”


“幸运，否则就是厄运啰！”欧文说道，“那请专家和我讲讲对这件事的看法吧。您是否认为，这条蛇当时就在房间里，或者是从窗口钻进来的呢？要么是有什么人扔进去的吗？”


“要扔进去，就得先捉住它，”德雷克咧咧嘴强笑着答道，“我不知道，您是否了解，非洲剧毒黑蛇特别厉害，很容易动怒，人给咬上就会致命。”


“那么您是排除最后一种可能性的了？”


“不，也不一定。可以设计将蛇引进一只口袋，然后收口。”


“对呀，”欧文思索着，“若是我要干的话，我这个不信邪的也会这么做的。不过请告诉我，这种事故是家里第二次发生了，是吗？您弟弟赫拉克勒斯他自己就遭到过这种爬行动物的袭击，对吧？”


德雷克眼神冷漠，微微点头。


“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还在摇篮里呢，大概不到一岁。”


“您自己呢？那时您多大？”


“十岁，我们年龄相差就这个数。这次事故我还记得相当清楚，因为我平生第一次见到了蛇。我父亲常年在外刚刚回来，带回两条活标本，一条已经去毒，另一条则没有……现在我没法告诉您是什么种类的了：它们身上一环一环的，彩色，还有它们黑眼睛中那飘忽的眼神，这些都把我给迷住了。那时候我觉得它们够大的，要比英国乡下的游蛇和蝰蛇来得大，总之不会是蟒蛇。然而我弟弟只用他一只手腕的力气就把其中的一条给勒死了。现在我想，那时他大概是碰巧抓住了蛇脖子，好像抓住了玩具一般不愿放手。他真是太幸运了，因为那是带毒的那条。”


“难道就始终没有一个人，最后弄清这条蛇是怎么逃出自己窝的吗？我想它是给关得很牢靠的。结果还是到了孩子的床上。”


“确实没人弄清过。我记得父亲很是发了一通脾气，还诘问过我好几次，似乎是我有可能把笼了弄开了，或者出于疏忽，或是因为笨手笨脚……当然我那时还是个孩子，不过我十岁了，还是能把握自己行为的，我很清楚这样一条蛇有多危险。”


“当然了，”欧文同意道，一个指头按在脸颊上，沉思着。“总之，这和我们所关心的案子是有点联系的。您记着，刚才我说了，最终将野兽驯服了的人必将拥有一种伟大的力量。我们现在所追踪的罪犯就是这个情况。他能随意指挥伟大的狄俄墨得斯的豹子，还能指挥一大群公牛。”


“我明白。您是想了解我弟弟是不是自这种才能？”


“您的看法对我们来讲十分宝贵，真的。”


德雷克做了个表示同意的手势，随后又感到为难起来，在蛇笼前踱过来又踱过去。长长一阵沉默过后，他叹了口气说道：


“老实讲，这种问题我现在没法回答了。若在平时，我会干脆回答您个‘不’，因为他对动物看来并不具有很强的亲和力，除了一时兴起表示同情，不过也只是偶而为之的作秀．做做表面文章罢了。现在我可不知道怎么说了。自从德雷珀小姐将我这块天地搞乱以后，我觉得动物世界正离我而去……”


在宽敞的客厅里，我们遇到了内维尔·劳埃德，他正和一个年轻女仆在商议布置餐桌的事。姑娘有点拘谨，一见我们来就退下去了。所发生的种种事件似乎并没自影响到这位前侍应部领班的个性，他仍然显得亲切、谦和。他认为赫拉克勒斯不久就会摆脱困境。他对自己的外甥、而且总的来说对所有的人都抱有信心。甚至对伦敦警方也是如此，因为它在世界上也是数一数二的，声誉卓著。


“我一点也不责怪他们，他们是在干这一行嘛，”他绐我们递上一种甜烧酒后说，“他们细细检验各种事实，区别各种证词，这完全正常。就赫拉克勒斯的事情而言，我肯定他们很快就会意识到自己错误的。”


欧文向他具体谈了自己的推论，意思是赫拉克勒斯无罪，也就意味着另有一个罪犯存在。这时他显得有点不放心了。他不无厌倦地稍稍撅了撅嘴，说道：


“我觉得我们是置身在一出人为的传奇剧当中呢。”


“这也是这次调查给我的感觉，”欧文说，“一出怪诞的闹剧，可惜又骇人听闻地真实！这一系列罪案是一个疯子所为，或者说是某个想叫我们相信他是疯了的人所为。”


“您这么说可吓着我了，伯恩斯先生，”劳埃德走到窗前，背对着我们，“我来翠径庄园定居时，嗯，还以为找到了一个宁静的避风港，是我在大西洋和太平洋上长期奔波后的最后一站了。那时我想，生活该是一条安静的长河。是啊，我人在水上时就是这么想的。但现在，而且从我的脚踏上这古老而美好的英国土地之时起，我就开始扪心自问了。”


“您不像德雷珀小姐那般做噩梦，是吗？”


“对，还没有，但这种事很有可能是会发生的，若是大家继续喋喋不休，讲什么三头怪物呀，凶险的勒耳那蛇怪呀，看守宝藏的那些龙呀……”


“啊，我看出您已经想到这出戏的续篇了，是吗？”欧文大声说，两眼闪闪发光，“是赫斯珀里得斯姐妹花园里著名的巨龙吗？”


内维尔·劳埃德转过身来，扫了我们一眼。


“对，有可能。听过那些故事，最后总会记住里面一些东西……”


随后，他少见地用一种辛辣的挪揄口气说：


“总而言之吧，你们将赫拉克勒斯关起来以后，就再也不会有什么要担心的了。”


“是啊，不错，我们再也没什么要担心的了。”当晚，韦德坎德将我们紧急召集到他在苏格兰场的办公室，肯定地说，“这一次他的账可要好好算一算了。”


他目光自信，小胡子下垂，怀着决意喷出一阵阵雪茄的烟雾，仿佛预先就在品味他的胜利了。


“赫拉克勒斯，那个伟大的赫拉克勒斯吗？”他得意扬扬，“充其量是一个集市庙会上的赫拉克勒斯罢了！他犯下的错误配不上他自以为是的那个伟大英雄！”


他欠身对着桌子，灯罩中透出的亮光使他的脸部轮廓变了样。


“可不是吗，他真把自己当成传说中的赫拉克勒斯了！凡是听懂了他话的人都有这个印象。我们是在和一个狂人打交道呢。一个精神错乱者。当然也非常狡猾，但像任何人一样也是会出错的。”


“他已经露出马脚来啦？”


“没有。”


“有什么供述吗？”


“也没有。他还在替罪犯的所作所为说好话，至少是还在强调这个罪犯积极的一面：‘你们这些警察无能，没法替我们除掉这些寄生虫，而他，是这么……’您是很懂这一套的了。”


“这是一种游戏方式，”欧文反驳道，“他不愿丢面子，他想维护他名手的声誉。”


“一种游戏方式？对，但他是在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当儿戏！不管怎样，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讲到这里．他拉开办公桌的第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团皱巴巴的破布，很肮脏，上面几乎全是暗黑的污斑，很像是干了的血迹。


“拿着，看看这个吧！是塞在他马鞍的一个褶子里的。我得承认，若是检查他坐骑的那个家伙稍许认真些，我们就会更早一点发现这个东西了。不管怎样，对我们这个集市庙会上的赫拉克勒斯来说，大局已定。”


欧文小心地拿起破布看了一眼，接着问道：


“您和他提到过这东西吗？”


“当然。他总咬定说什么是从马上摔下来的这一套。但血太多了，不可能是他自己造成的擦伤。”


我的朋友放下破布，沉思着。


“从理论上说，这是对的，但还属于有可能的范围。”


“您愿意就替他辩护吧，伯恩斯，”督察嘲笑道，“现在已经迟了。您将看到，陪审团里最持怀疑态度的人，最终也会被这个证据说服。”


他讲过后，大家长时间没吭声。我的朋友微微摇头，似乎并不满意，接着又说：


“您言之有理，韦德坎德，毫无疑问。但有什么地方使我担心……”


“是什么呢？”


“所有的一切！”我朋友说，一边向上扬了扬手，“我觉得一切都很清楚，太清楚了！今天下午我就在说，整个王国还没一个人，其作为凶手的心理测验图能和这个年轻人不相上下！看来，有点像是罪犯在一路设下路标，一个个箭头都指向着赫拉克勒斯·理查森的家！”


“我们毕竟还是只用了短短的时间，就将他挖出来了嘛！我提醒您，我们仅仅靠了驯兽师笔记本上的地址就抓到了线索。”


“也许吧，”欧文冷冷地反驳道，“但我呢，我觉得是在受人摆布。我可不喜欢这样。”


“得啦，伯恩斯，我们不必恼火。”督察说道，“何况，您要知道，我远非大家看上去的那样满意。不错，这种讨厌的事有了个收尾是让我松了口气．但还得担心它后面有好些未解开的谜团呢：麦克劳德少校没有自卫就给卡死了；沙利文三兄弟，他们莫名其妙地从天上掉下来了……总之吧，我们永远也不会弄清，他最近几次的功绩究竟是想不择手段地说明些什么。我肯定，他早就已经选定了他的牺牲品，并且是作了精心准备去加以实施的。对我的好奇心来说，我承认自己对这种情况有点懊恼。瞧着吧，下一个罪案的舞台，想必就是神奇的赫斯珀里得斯姐妹的花园了……”


就这一句话，我感到全身一阵颤栗。


赫斯珀里得斯姐妹花园的金苹果……我在韦德坎德眼中看到那些神奇的果子在闪光，而在欧文的眼中则更加强烈。只听他问道：“您知道赫斯珀里得斯姐妹的故事吗，督察？”


“知道，她们是山林水泽中的仙女。我查过。”


“她们也被称为‘黑夜少女’。她们住在大地极西的一个花园里。这个花园可不寻常，里面的树长着金苹果。您想象一下这些迷人的姑娘吧：身披薄纱，穿着有花边的衣服，夜间在树丛间嬉戏，结队采摘这些神奇的果子……还有可怕的巨龙拉冬，仙女赫拉派它来看守果园。确实，赫拉克勒斯最为棘手的功绩之一，便是将这些苹果送到欧律斯透斯国王那里去。他首先必须到达一方遥远的土地，它位于已知世界的尽头，在阿特拉斯山峰脚下；随后，还得和恶龙拉冬搏斗并取而胜之，最后摘下那些神奇的金苹果，它们拿在手里都会闪闪发光，象征着他辉煌的胜利……是啊，韦德坎德，只要想到这个故事，我就和您一样，心里也给好奇心弄得痒痒的呢。”


附近的大本钟响了起来。钟敲十一点，像是在回应我朋友后面的这句话。督察等着这有名的钟声停了下来才开口，语气不无遗憾，但也掩饰不住他的心满意足：


“以后的事我们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些什么，伯恩斯。但伟大的赫拉克勒斯一路过来最后失手了……就因为小小的一团破布，最终使他那些血腥的功绩完蛋了。”

第10章 赫斯珀里得斯姐妹的花园


31


七月末


在教堂前的广场上，伊丽莎白·朗贝洛给阳光照得有点两眼发花。这和伍德霍尔村的大多数堂区教民一样，在做过主日弥撒后走出教堂时都是如此。古老建筑的彩绘玻璃窗已经透不进多少光线了，采光不足。这种昏暗无疑有助于虔诚地静思，也使牧师讲道时那抑扬顿挫的语调更显深沉，尤其在天气晴好时——就像今天这个星期日——还会使走出教堂的一众信徒觉得，自己重又找到了《圣经》上一再提及的那启示之光。相对而言，似乎人人都很快乐，但伊丽莎白·朗贝洛太太除外。


确实，她很少有心情好的时候。这是有原因的；无论是天性还是生活都没有眷顾她。若她是在一个农庄，干活一定会很出色，因为她个头大，身体结实，差不多就像个男人，而且男人相也在她这副脸上反映了出来：天生一副板脸。可能就是天生这个模样，令她对教书肃然起敬，而去干了这一行的吧，她很早就在伍德霍尔当小学教师了，刚刚退休。她的夫妻生活极为短暂：当时光还未在她脸上打下烙印之前，她嫁给了一个军人。八十年代中期，军人本打算在突厥斯坦战争结束归来后在村里经营一个农庄，但他再也没有回来。他留下的是悲伤的伊丽莎白·朗贝洛，又没有孩子，茕茕孑立。从那天开始，她对伍德霍尔村那些头发金黄的小家伙们变得更凶了。在小把戏们眼中，这位女老师像是一条恶龙，这到后来也就成了她的外号。年龄很小的非常怕她，而年岁晟大的几个则甘冒风险，不时对她来点恶作剧，因为他们喜欢将“龙”惹得发火……


伊丽莎白．朗贝洛太太孤零零一个人向她的小屋走去。这时有个人悄悄赶了上来，和她搭上话，随后指出，说她这段时间似乎心思不小。


“是啊，”前女教师直率地答道，“请您相信，有时候我真难承认一些劝人为善的道德规范，就像刚才，我们的牧师还一再讲了的呢。说说容易啊，当一切顺遂时……”


“是什么事让您烦恼呢，朗贝洛太太？”


“我还是什么都别说了吧，因为这牵涉到村里那些非常模范的家庭。说到底，是他们的女孩儿……我也不提名字了，其中有三个十二岁的小姑娘最特别。她们疯疯癫癫，什么好事都不干，专门夜里到我果园来乱跑乱窜，把我最好的苹果偷走。我知道这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可是……人不作兴偷东西的，这是个道德原则，哪怕是一个苹果也罢。”


“我完全赞成您的看法。您就从来没有设法，来个当场逮住吗？”


“哪里，还用说！我甚至试过要追上她们。不过您想，她们这个年龄机灵得像是松鼠，我一靠近，她们就趁黑夜不见人影儿了。”


“您从没和她们父母讲过吗？”


“讲过的啊，”朗贝洛太太道，口气中透出自尊心受到伤害，“您根本想不到他们是怎么回答我的：‘没证据就不该来告状，即使是对孩子……’您懂吗，就这么说的！似乎他们还怀疑我的善意．还反过来要否定我过去教书所花的心血，很多时候甚至就是在替他们调教后代啊。”


“您说得对。这种情况下需得上一课的，倒是那些家长呢。您知道该怎么做吗？那就是马上抓住她们。”


“您的意思是……”


“既然他们一定要证据，您就给他们拿出确实的证据。”


朗贝洛太太有会儿没做声，随后问道：


“什么样的证据呢？您是不是有个主意？”


“对，因为我确实想起一位女友，她也曾有过类似的烦恼，是她梨树的事，不过我认为这也没有什么不同。为了使那些该受惩罚的家伙无话可说，她想了个聪明的主意。实际上这是她以前读到的一个很古老的故事，可以说，很管用呢！她是这么做的……”


第二天中午过后，老蒂莫西正从大果园里走过去，这果园一直延伸到朗贝洛太太农舍的屋后。他背上背着锹和耙子，齿缝间咕哝着牢骚，心想这个泼辣女人的脑瓜是不是还够清爽。惯常他会给她菜园帮些小忙，修修篱笆和树什么的。她呢，总是吹毛求疵，要他不折不扣照她的吩咐去做，有时还很过分。她说话的口气总是训人似的，倒好像是她在教他做手艺，这让他很是恼火。不过她还从来没叫他做这么一件怪事，而且还让他一遍又遍把自己的指示再说一下。


虽然戴着草帽，蒂莫西仍觉炎热难耐。他汗流浃背，总算走到她给他指定的那棵苹果树跟前。它长在这片地块的中央，四周相当开阔。这棵树不算最大，但结出来的果子无疑最为出色，是成熟期早的一个品种，个个长得惹人喜爱，朗贝洛太太很是为这棵树自豪。树上的苹果已压弯了树枝：老蒂莫西不慌不忙先咬上一个，在嘴巴里嘎巴嘎巴嚼着，随后按照女主人非常明确的吩咐开始干活。他先将树干四周的野草铲掉，半径约有三米。这让他足足花了一个钟头，因为那些野草在他铲下特别顽强。干完后，他将这块新开出的土地翻了遍，又仔细耙干净，随后用铲背将地平整好，使地面非常平滑。接下来要干的，却让他去农舍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因为他得将这块地浇上一遍水，把泥土弄湿润，但又不能过头；此外还要注意把地上自己走过的脚印一点点地擦掉。干完活时差不多已快到四点钟了。


他回到朗贝洛太太家里，喝了她端上的一杯苹果酒，随后又和她一起回到苹果树那儿让她验收。老太太似乎很满意他干的活，还又和他商量了另外考虑要做的工程，比如在果园四周用一个大栅栏围起来。时间已近六点，蒂莫西无意识地看了一眼翻过的土地。它的表土在阳光下几乎已经干硬，多处已开始有了细小的裂缝。这时，因为和朗贝洛太太商量过关于保护果园，还有那些经常来洗劫果园的放肆家伙们的事，他觉得自己明白了她这些工程的意义。


当他回到自己家里时，已经把朗贝洛太太的那些事忘了。他睡得相当早，因为牧师那儿有个更加辛苦的活儿在等着他：公墓里野草疯长，将走路的通道都遮没了。牧师要他把这些小径都修整一番。他计道这得花上好几个小时，所以打算赶早开始，以避开下午难耐的炎热。


早上七点钟，他发现自己的工具忘在朗贝洛太太家里了。他敲了好几次她家的门，但都没有人应声。他决定去花园看一看，虽然心里觉得这时会在那里找到她会很奇怪。随后又去果园转了一圈。他瞥见那棵苹果树下有个什么奇怪的东西，便不由自主走过去想看看清……


一个小时后，韦德坎德督察读到了警员刚刚前来交给他的信。读完后他脸色苍白，他吩咐立即通知伯恩斯和他的朋友，随即快步匆匆离开了办公室。十点半左右，他到了伍德霍尔。


32


阿喀琉斯·斯托克的叙述（续）


我陪着欧文，一起经历过不少非同寻常的事件，这使我少了点多愁善感，也习惯了一些伤心惨目的场面。话虽如此，我们正在进行的调查还是难住了我们。这或许是因为情况令人骇然，也或许是因为罪案本身异常，也或许是两者兼而有之。这次新发生的谋杀完全说明，它属于最后一种范畴。


我们目睹到的现场我真难以描述。反差强烈：一方面，是这个夏日清晨可爱的大自然，果园里有田园牧歌式的景色，还有小鸟们动听的啁啾使园子充满了活力，更有玫瑰的花香满园飘逸；另一方面，就是这个老妇人的尸体所呈现出来的景象了，她横陈在苹果树下，姿态反常，两眼翻白，舌头外垂，面孔略呈青紫，勒死她的披巾还打着结留在脖子上。她干瘪的两只手，还有对女人来说是相当大的两只脚，都露在她长睡衣的外面。睡袍纯白，在暗褐色的泥地上很是显眼。她躺在那里，双腿蜷缩，估计是被人拖到这里，然后将她身子翻过来，正好让人看到她那骇人的目光。她的睡衣皱折里有三个金苹果，说得确切些，是三个涂成了这种颜色的苹果。这棵树的树枝上已经光秃一片……看来真怪啊，因为周围的那些树上都果子挂得满满的。不过这也只是脑中最初想到的，是一种下意识形成的异常感罢了。


欧文和我刚刚抵达。韦德坎德叫我们来的电报简明扼要，但意思非常清楚：大家都在担心的事发生了。


督察迎接我们时没讲一句话，无疑是认为现场情况自会说明。有两位身穿制服的警官在检查地面、苹果树和它的前后左右。他们的上司则和一个六十岁左右的老头在一起，此人套着一件围裙，神情显得非常难过。有位法医，正弯着身子在对尸体进行检杳。一会儿他立起身来，因为我们在旁边等着，便向我们宣布说，受害者系被勒颈而死。


“我想已经明白凶手是怎么干的了，”他思考着什么又补充说，“他一定是在其睡着时突然袭击，将这条披巾从枕头旁边穿过她床上的横档，绕住她的脖子，这时他只要收紧等着断气就行了。刚才我在她卧房里看了一下，觉得这是可以做到的。她头上有两处淤血很能说明问题，两者相距和横档的间隔相当。随后，他将她拖到这里，丢在这块地上，再将三个着色的苹果放在了她身上。”


“他可没就此撒手。”韦德坎德按捺住恼怒，插话说。


“我知道，”法医仰头，望着给摘光了苹果的树说，“不过这是您的问题了，督察，可不是我的！”


韦德坎德让套着围裙的老头来作证。这个人的身份是花匠，是他发现了尸体。他讲完了让人惊讶的情况后，我们都没有出声。


“我总算明白了她干吗要叫我做这件事，”他喃喃说道，“一定是因为那三个小丫头，她们常常来偷她的苹果。她是想给她们下个圈套，等着她们夜里来摘果子时，地上留下脚印……您明白吧？”


“还用说，”韦德坎德低声吼道，“您坚持认为，从昨天傍晚您离开以后，这五六米见方的一圈平地上，没有一个人来过，是吗？”


花匠走近他翻过的地方，用下巴指了指。


“您看到的，除了尸体拖过的印子，没有任何痕迹。”


“您走了以后，就没人可能走过，又将地弄平了吗？”


“对，我很肯定。您瞧瞧地面……地皮有点干硬开裂了，那是下午结束时太阳照的，昨晚我离开这里时就这样了；要是夜里有人像我重新又干了一次，地上是会不同的。您还得承认我这活儿干得不错呢，地上连个猫爪印子都没有。”


“那么，苹果又是怎么给摘掉的呢？”韦德坎德责问道，一边抬头望着空无一果的根根树枝，很是恼火。


老人摇摇头，既是抱歉也有困惑。


“我还真一点也搞不懂呢。我和您估摸着说说看：用一个大梯子，搁在我平整过的地方，人上树就不会留下脚印了。或者呢，身子灵活的甚至可以跳过尸体，吊上一根树枝……不过接下来呢？您以为就好把这些苹果都摘下来了吗？尤其是已经夜了，难不成还要在旁边放上几盏灯吗？犯傻的人才这么干，而且一定会漏掉一些苹果，这在大白天也难做到呀！您试试看吧！说实话，这种情况下是根本不可能的……”


“那您给我们说说！”韦德坎德催促道。


“要我说呀，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把一根绳子系上一根结实的树枝，再拼命摇动，这就大大地解决了！不过您也看得出，不可能是这样干的。即使吧，就像我们采摘油橄榄的做法那样，在地上铺条床单或张上一张网也不行啊，果子会打出一个个小坑儿来的……您瞧瞧这土，松松的，地皮也薄薄干了一层，您在上面放块大木板试试，一看就明白的！”


韦德坎德将花匠打发走了，并且和他交代清楚，很快还要传唤他去发誓作证的。随后督察走到我们跟前，问我们第一印象是什么。


我的朋友看着这可怖的场景，显得不合时宜地兴奋，很认真的用一句格言答道：


“Ex unque leonem——看脚爪即可知其为狮①。我亲爱的韦德坎德，您一定同意，这个凶杀案一看就知道是谁干的了，就是我们那位狮人，那个不同凡响的赫拉克勒斯！又一次了不起的成就啊……也许它在很多方面还是最成功当中的—个呢。从美学角度来讲，这近乎完美。此外，他是严格按照传说去做的。您听到了花匠说起这位受害者，对吧？地方上的小家伙们称她‘恶龙’，几个小姑娘在夜里来摘苹果找乐子，一如赫斯珀里得斯姐妹的那个故事。和往常一样，赫拉克勒斯人来过，研究过，又赢了。他杀死了恶龙，摘走了所有的苹果——除了这个，好让我们明白，它们就是金苹果，接着又像来时那样悄无声息地走了。我可以说，为此不可思议的事可不是即兴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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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拉丁谚语，喻从作品可知其作者。


“但要把所有的苹果都摘下来，他又是怎么做的呢？”韦德坎德追问道，脸都气歪了。


“我承认，这一点还没想出来。”我朋友答道，一根手指按在嘴唇上，“我原设想，用一根长棍，头上装一个捕蝶网袋，大概也是可以做到的。但正如花匠所讲，在夜里这么去摘苹果，几乎是不可能的……”


“如果是花匠他本人呢？”督察突发灵机，提出来说。


“这样的话，的确会使一切都得到解释。也许他杜撰了这整个故事，而在这之前便已摘掉了苹果。不过坦率地说，我以为这个人并不具备我们正在追踪的罪犯身上那种魄力和见识。您说呢？”


韦德坎德不大情愿地表示同意。他走到旁边一棵苹果树那儿，顺手扯下一个苹果，恼怒地将它嚼得嘎巴嘎巴响。


“这起新凶杀案还是会告诉我们一些重要东西的，”欧文继续说道，“亏得它，我们将一个很有点档次的嫌疑人排除在外了。可以肯定，我们那位赫拉克勒斯要完成这个功绩，是做不到人在苏珞兰场的监牢，同时又……”


韦德坎德很恼火，将剩下的苹果核猛地朝地下一摔，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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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喀琉斯·斯托克的叙述（续）


韦德坎德给“赫斯珀里得斯姐妹花园的金苹果”这个谜案弄得昏头昏恼，竟至在调查中疏忽了去做最基本的情况核实。而在翠径庄园，情况也差不多；就在自己村子里发生了凶杀案的消息使理查森一家大为震惊，然而就没有一个人想到再去检查一下那些黏土书板。白天快过去时才有迈克尔·诺韦洛发现，只剩一块书板还挂在正确的一面，其余十一块都被翻了过来。什么时候的事？谁干的？这时督察脑子里开始考虑的，便是这第二个问题，因为罪犯不是名叫赫拉克勒斯．理查森，那么他又是谁呢？毫无疑问，这是住在翠径庄园当中的一个。然而是哪一个呢？


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人能提供“恶龙”遭到凶杀时不在现场的证明。不管是谁，都有可能在这个惨剧之夜悄悄溜出家门。相反，“革律翁”一案倒大大缩小了嫌疑人范围。法医的结论报告将那次罪案发生时间定在午夜和凌晨三时之间。不过理查森太太在蛇的事件发生后直到两点半，都在丽塔·德雷珀的房间里陪着她。这差不多证明两个人是无罪的，因为从翠径庄园到霍克农庄骑马至少也要半个小时。德雷克、劳埃德和诺韦洛夫妇，则是凌晨两点前入睡的，这使韦德坎德将他们列为了重点嫌疑人。督察嘲笑了欧文的看法，因为欧文越来越倾向于认为，存在一个雇佣杀手，是具体执行这些高超作为的“赫拉克勒斯”，此人严格按照出资雇主的指令去做，其中便有他在参与时要披上一张狮皮。


“任何人都有可能！”韦德坎德说。几天前他已叫人放了小理查森，“即使是不起眼的哪个仆人。我们甚至可以丢开不在现场的问题了，它们已不再有什么意义……”


“我对这点倒很担心。我们是在和一个极其狡猾的罪犯打交道，不能让一些实际次序问题给迷惑住。更合理的做法，恐怕是要弄清他的意图。”


“对啊，但他的意图是什么呢？骗取罗伊·拉塞尔的遗产吗？可以肯定，这场赌博总会开花结果。关键就在这里，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发生关系：作为直系亲属的理查森太太，德雷克和薇拉；还有薇拉的丈夫，甚至内维尔·劳埃德，因为他们和前面那些人都是亲属。还别忘了德雷珀小姐，也许如现在打算要嫁绐赫拉克勒斯，理查森呢。”


“她是开春时被这家人‘招募’来的，所以很难设想，她从在去年九月开始就着手进行这一系列罪案了。”


“不错，但对其他人也可进行同样的推理呀。因为这个时期他们看到赫拉克勒斯精神萎靡，无不焦急万分；凶手不想耽搁，必然是在他去见律师、新立一份遗嘱之前就先给他来点颜色看看。就这么回事！唯一的目的，就是凶手随后便可嫁祸于小理查森，而自己则可在这既费力又有风险的系列罪案中始终置身事外……”


“还有什么呢？”


“一个推定：有个神经不正常的人，他在按着一个固定的想法行事……”


“这一点，无疑正是此人想要让我们相信的。”


大家都感到这种思辨进行得很好。我呢，没怎么表示个人的推测，我觉得其中没有一个能是言之有据。我这人是一旦拎出阿里阿德涅线团的一个线头①，马上又会觉得其中有什么矛盾之处。最后，我对韦德坎德认为是在和一个精神错乱的人打交道这个说法，还是揶揄了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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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Ariadne‘s Thread。据希腊神话，阿里阿德涅是克里特王米诺斯二老的女儿。她用小线团帮助自己倾慕的英雄忒修斯逃出了米诺斯特意修建的迷宫。这典故因此转义：“能帮助解决复杂问题的办法。”


应当说，凶手制造的效果非常出色。他在一个月的时间里两次让人震惊，我们都有点招架不住了。欧文自己也显得有点吃了当头一棒的样子。有段时间，他似乎很满意自己当上了这些惨剧的一个看客，老是赞扬这些惨剧的艺术美，还肯定地说，面对这种档次的一个敌手真是三生有幸。我有天曾向他指出，若是对这个敌手老是欣赏有加，最终是会给弄得落荒而逃的。他一脸正色听了我的意见，仿佛我的看法是个空前绝后的宗教启示一般。而就在这一天，我们听到了斯特劳德少校的证词。从这时起，我感到厚实的谜团开始出现一线光明。


我们是在烟雾腾腾的“黑羊”咖啡馆里，和理查森上校过去的一位同僚见面的，韦德坎德刚刚挖出了这个人。此人有一张大脸，脸上皱纹有如用刀刻就，面色也受到他酒糟鼻的影响。这使欧文后来说，要是在他嘴巴跟前点根火柴，肯定能让他夹着浓浓的酒气像龙那般喷出火来。我提醒欧文，我只能适当地欣赏他的幽默，因为即使此人是条龙，但其记忆力之好能让我们利用，还是很幸运的啊。对此他反驳说，他不过使自己已经知道的情况得到了证实。确实如此，我得承认。


“当然，理查森是个体面规矩人，”斯特劳德声音洪亮，手里着的大啤酒杯泛着泡沫，“我在他手下时间相当长，可以肯定地这么说。”


“这是哪个年间的事？”


“从一八九二年直到他离开我们，也就是十九年吧。”


“有人和我们谈起他时，都说他是个模范军人呢。”欧文指出。


“不错。他严格按章办事。但我们私下说说吧，他对别人要他做的事，总是很不以为然的。”


“您意思是？”


斯特劳德少校深深叹了口气。


“其实呢，这是个相当特别的人。他有自己的原则，我得说，我并不能总是跟得上他的思考。”


“我听人讲，他对鸦片好来一口。”我插话道。


“对，但是试过这种不光彩的东西，后来又不能自拔的人，也不只是他一个。因为您知道，这东西嘛，”他正色说道，“不像啤酒威士忌那样很快就能摆脱掉的！”


“当然了，”欧文同意道，“这明摆着嘛。但我想，您在说到他的原则时，是另有所指吧？是什么原则呢’”


“嗯……比如他总是替中国人说话，后来就认为我们根本不该跑到那里去。他特别推崇中国人的思想和他们的宗教信仰，不赞成将我们的东西强加给他们。有时他甚至会说，是我们这些蛮族、我们这些野蛮人犯下了亵渎之罪……例如他认为我们在那里的铁路网，全是有悖情理造起来的，而且造成的损害无法弥补……你们要从中国人的角度去理解。知道这是为什么吗？你们怎么也猜不到的！很简单，因为我们的铁路有时要从一些古老的坟地上通过。‘他的思考’，现在你们明白我要说的意思了吧？有时他更加出格，说什么有看不见的妖怪，那是无论如何也要避开的，否则得将铁路绕过去……一个体面的规矩人，不错，可最后变得有神经病！”


“他信上了风水．是吗？”


“对，或者说是这类玩意儿吧。”斯特劳德说道，随后将啤酒一饮而尽。


我们离开“黑羊”后，欧文得意地笑着问我：


“阿喀琉斯，现在您觉得事情清楚些了吧？”


“我开始明白了，可不是。”


“理查森后来鼓弄起风水来了，就这么回事，您要承认，对一个或多或少背弃了自己宗教信仰的人，是有可能说出一些不合适的话来的，对吧？”


“您对这个问题懂得还真不少。”


“我的天，阿喀琉斯，您和我说话像是在指责我信奉了异教！如果说我对这种特殊的学问还懂得一些，这完全是出于我对艺术的热爱。您是了解我对中国瓷器情有独钟的吧？正是在研究它的装饰中我才得以有所获。不必细说了，您要知道，这涉及到一种发达的物神崇拜，它重视死者，重视大自然的力量所具有的广泛影响，把握住它们从而使自己安康幸福，两者相得益彰。但也必须重视其他一些独立的存在体，如‘白虎’和‘肯龙’等等……所以，不管是建房屋、造墓穴、辟园林，或是规划一条道路，都得确保其坐向在‘青龙’和‘白虎’的地盘上没有问题，以免带来不吉利的影响。”


“正因为如此，他才叫人夷平小山冈，挪开了一层楼，是吗？”


“当然了。花匠曾向他提出这个问题，当时他还特意讲过这种事。小径上的绿篱，我认为他是想让翠径庄园充分利用朝阳，那是日日吉祥的好兆头，白白放过则愚不可及。您回想一下，入门的正面是朝东开的，丽塔·德雷珀小姐的卧房同样如此，加之她画中窗口表现的也是旭日东升，这才使我茅塞顿开，可以这么说吧……像我们两位这种智力迟钝的专家花了不少时间才弄明白的事，她本能地就感受到了！”


“不仅如此吧？”我提出异议。“您忘了烧那些信，还有那个神秘出现的女人，尤其是那些或黑色或金黄的小纸人儿……”


“我对您提到过物神崇拜，是吧？为了和邪恶的精气和凶神恶煞对抗，信奉风水的人会毫不迟疑去做献祭——您放心，没有任何血腥味——为此，他们会把一大堆金色纸做的小人儿作为祭品，当着‘世间神明’女菩萨的面，放进青铜鼎中焚烧。这种粗笨的木质菩萨雕像，您大概已在他的房间里见到过了，而这无疑就是那个陌生的女人。想象力丰富的花匠不过是隐约见到了她的外形……”


“他告诉过我们，说听见了他们在讲话呀！”


“不，只有理查森上校在说。人们不是习惯静静地做祈祷吗？当然，白虎和青龙一定会光临仪式的现场；其问人们通常要摇动一只带环的铃和有珠饰的鼓，它们的声音会引起‘神灵’的注意，也许它正在别处忙着呢。老彼得听到的声音就是这个。最后我还要告诉您，这种祭祀可以是为了一个亲人，比如孩子死了或身体不好，也可以是其是其他任何原因。至于对冤家仇人或是有可能破坏仪式效果的人，他们就用黑纸做的小人儿来代表，后夹挂在墙上……也许它们代表的就是欧洲的工程师吧，这些人建屋修路不上规矩。”


我本想来点儿反对意见，但是找不出什么可以说的。环环相扣，无懈可击。我们在第二天回到翠径庄园，沿着漂亮的双排紫杉绿篱走过去。这时，我不禁对自己过去的无知自嘲了一番。


我们发现赫拉克勒斯·理查森正坐在平台上看报。他怀着很大的兴趣，听着对他父亲怪诞行为的解释。


“过去我总在疑惑，这种事情里头是有什么问题的。”他简单地说．“就像在我对他的了解那样，他把事情藏在心里并不太让我吃惊。我也不认为我母亲或者有另外哪个知道。这种事情也说明了他的房间用来祭祀，性质是很神圣的。那是他的世界，他不希望有人来亵渎它。就我来说，我一直都是遵照他的要求去做的。”


“您抗住了诱惑。”欧文打趣说。


“对……我之所以克制住自己的好奇心，主要也是出于迷信。我想过，我们应当让这间屋子保持原样，尊重他的愿望，否则我们就会发生不幸……在得伊阿尼拉闯进这间屋子，我和她翻脸之后，我努力向她说明的就是这一点。何况以某种方式来说，如果我们想想就在这之后所发生的事，不正是所招致的一场灾难吗？她跌进蝰蛇窝了。”


赫拉克勒斯·理查森用手摸摸前额，像是只要想到这事就感到不安。


“我不敢再想它了，这件事让我真想彻底清理一番，将那些把游廊搞得鸡犬不宁的动物统统请走。”


“您知道不知道，您父亲吸食鸦片？”


欧文的这个问题使理查森吃了一惊。他的脸阴沉下来，随后他点头承认了。一阵沉默过后他说：


“前不久，母亲对我吐露了有关他的一些事，说不管怎样，最后我总是要知道的——自己弄明白，或者哪个好心人……”


“是关于他的这个毛病吗？”


“不，是关于我真正的血缘关系。她还告诉我说，伯思斯先生您已知情……”


“那么您知道谁是您的生父了？”


赫拉克勒斯冷淡而厌倦地耸耸肩。


“当然了，如果我们照事实说活，这很清楚。就我所记得的，我总是很喜欢罗伊先生的来访。他对我很是热情，不过一个小把戏怎么会理解它呢！对我来说，我的父亲将始终是约翰·理查森。他一直对我疼爱有加，给我讲那些非常美妙的故事……他什么都指点我，什么都教会我，我的一切全归功于他。”


这番坦陈之后他蓝色的眼睛模糊了，蓦地站起身，走近欧文。


“我母亲，”他又说，“还告诉过我，说您认为这个亲子关系很重要，似乎和调查是有牵连的，是这样吗？”


欧文被面前这个人直视的目光弄得有点不知所措，回答时少了他惯常的从容：


“对，至少是在不久前。现在我说不上了……您很像那个传说中的赫拉克勒斯，而您一生中与他巧合的情况也确实太多。最后我想，事情就是这个样子的吧，也就不再考虑它们了……”


“因为最后的一些新论据要求如此吗？”


“为什么不是呢？”


“您知道，伯恩斯先生，我父亲总是喜欢给我引用一句中国话，我一直没忘：天生万物，唯人为贵……大概您是知道这句话的吧？如其不然，您对这句话又有什么看法呢？”


欧文若其所思地点点头，随后朝我转过身来，将回答的主动权丢给我。


“不错，”我清了清嗓音说，“无疑，人是自己命运的主人，至少部分是这样。因为若非如此，我们就什么都可以宽容了，甚至那些最应受到指责的行为。”


“我想您是在指你们所追踪的那个罪犯吧？”


“当然了。即使他神经不正常，他也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真有意思，您说的和韦德坎德督察完全一样。”


以现场情况来看，这句话一点也没有奉承的意思。赫拉克勒斯·理查森又露出笑意和沉着自信。我感到在这个被宠坏的孩子的态度中，有种狂妄、使人不快的东西。生活依然异乎寻常地在向他微笑。我尤其想到最近的一些情况，这对他来讲是很幸运的，使他从非常糟糕的处境中摆脱了出来，而他还好像一点也没意识到。我相当冷淡地问他：


“也许您有不同的想法？”


“算是小有差别吧。我完全同意您对责任问题的看法；但我坚持认为，这个罪犯的作用并不像大家所认为的那样有害。就在最近，我读到一篇文章，上面历数他的功绩和他那些牺牲品，更使我确信这一点了。那些牺牲品无一例外都是社会上的害虫。”


“朗贝洛太太呢？”


“人们称她‘恶龙’不是没有原因的，这方面我可以和你们讲讲，因为有段时间她做过我的小学老师，后来父亲就改变看法了，我呢，她从来没有对我怎样，是因为心里觉得害怕而不敢动手；但我的一些同学就有手指头给打折了的，因为功课没学会，她大光其火，舞起她的那把木尺！此外，你们大概也看到，她下葬时并没什么人替她难过……”


“我呢，我特别欣赏的，”欧文说，“是这些凶杀案中的美学。”


这时我真想给我这位朋友来几个耳光，他就这样在理查森的面前，明明白白给人以否定我的印象。不过我也该料到的，只要论说起罪案，他就别无所好，当他一打开话匣子……


“这些都是艺术作品啊，都经过精心推敲，凡有审美能力的人都不可能无动于衷。这些场景中有着太多的激情，甚至可说是诗呢！当然还有，整个系列都相辅相成，仅这一点就不由让人钦佩。每场凶杀都在显示一次新的功绩，既有别于前一次，又有作者的别具匠心。每一个场面都引人注目，似乎这位艺术家每次出场都在力图超越自我……”


我可没有耐心。我想把论战重新归归拢，便相当生硬地打断他的话，提醒说，这些罪行的唆使者一直在奔忙，而且就住在这里屋顶下呢。


“对此我难以相信。”赫拉克勒斯皱眉说道。


“在您看来，”欧文严肃地问，“这可能是谁呢？”


“非常坦率地说，我看不出有谁。不管怎样，这里的任何人都做不到进行这种规模的活动。”


“您是说在体力上？”


“作为第一步，是这样。”


“我们认为，我们所追踪的这个人，是找了一个同谋来做帮手的，因此可以说，他只是这些案子的教唆者。”


赫拉克勒斯刚点上一支雪茄，停了一会儿才答道：


“在这种情况下，或许会有一种可能性……”


“那是谁？”我问。


我们这位主人突然显得要保持一定的距离，我也马上就后悔自己的口气激烈了些。


“这只是个感觉罢了。在这种情况下，先生们，你们是会理解我不能说出名字的。”


34


阿喀琉斯·斯托克的叙述（续）


八月中旬


“梦幻之花”确实是一家鸦片烟馆，虽然它的店招上没有标识，但悬在大门上方的灯笼上缀有几个竖着的中国字，清楚表明这儿就是。小巷里还有另外几家东方店铺，它们的门面色彩花里胡哨，使利姆豪斯街区一带偏僻阴沉的小街小巷也因此有了点暖色。此时已近喝茶时分，但在那些不能让人放心的死胡同深处，还有那些肮脏邋遢的屋子后院中，夜色正渐渐扩散开来。我对这种地方没有好感，所以提醒我的朋友说，没有必要探访已故理查森上校恶习沉湎之地。他则反驳说，材料不足时，任何线索都不应疏忽。他说得不错。


“赫斯珀里得斯姐妹花园谋杀案”发生后，已经过去了三个星期，但我们的调查还在原地踏步。我们已取得了某些结论，也圈定了罪犯藏身之地的范围，但还没能做到扯下他的假面具。他表现的是自己双重人格中善的一面，而将其恶的方面留在黑暗中。我们天天都在讯问那些嫌疑者，却越来越感到在翠径庄园这个郁郁葱葱、令人喜爱的宅第里，怎么可能会隐藏着如此危险的一个杀手呢！欧文决心要解开“赫拉克勒斯功绩”这个谜团。几天来，他对不同案件的目击者分别作了询问，还长时间坐在自己的扶手椅中，让炉台边上的那些缪斯女神能发善心帮上自己一把。自然，他对自己的思考成果是不想张扬的，不过还是向我承认已取得某些结果，同时又明确告诉我，说解决了这几个谜却还是一点没法弄清凶手的身份，真是遗憾。此人似乎是将他的那些功绩一个个区隔开来的，互不牵扯，就像海轮上的一个个密封舱，遇到海上失事时就有了一个缓冲的空间。欧文这一波的推理，能使他揪住和制服这个作恶多端的“英雄”吗？他没有失去希望，但知道时间对凶手有利。因此探访这种下作地方，在我看来更多的是他本能的一种强烈反应。他或多或少也对我承认了这点。


来给我们开门的亚洲人姓“张”，要将他所说的名字标出读音来我就无能为力了。他戴一顶便帽，穿一件明显已经磨旧的深色上衣；但他的鞋子擦得锃亮锃亮的，夺目耀眼得如同他的一口牙齿，想捞上一笔外快的讨好一笑便露了出来。他没有推托就收下了欧文给他的几个硬币，随后让我们进去。我也不想给读者描绘眼中所见的难过场面了。来自社会各种阶层、也不分年龄的人躺在长靠背榻上。一个个隔间的前面挂有油灯，它们延伸过去，发出微弱的亮光。空气也给烟雾弄得昏暗不堪。这些都使我不想再说下去，只能讲一句，这些人是怀着一种奇怪的感官满足，在品味他们恶习所带来的芳香。


如此这般云遮雾罩的空气，不仅吞噬了这些病态人的思维，还吞没了说话人的后音。我几乎搞不清欧文附在张的耳边小声叽咕着什么，更听不到这个乡土音很重的中国人的回答。我毫不留恋便离开了大堂，随着他们来到一条窄窄的走廊。那里空气也很污浊，但在鼻中嗅过鸦片鬼们吐出的诱人气味之后，我觉得这里像是有一股氧气了。张让我们走进一个四方形的房间，墙壁都是假墙。随即他将安在墙角的四个灯笼都点亮。刚亮起来的灯光在酱紫色的墙壁上漫开，摇曳不停，像是夕闭时分的那种红光。


“这就是理查森先生的私人房间。”张用他糟糕的口音说道。


“嗯，我们这位上校显然是位常客了，”我对欧文揶揄地说，“我觉得他妻子说的隐情和真实情况还有点距离。”


我的朋友缓缓摇头。


“不，她没有缩小她丈夫的情况。只是她从未到过这里，我们不难理解她。但我承认，这里的环境相当惹人注目，去做东方式的幻梦再合适不过了，上校很看重这一点。您欣赏欣赏天花板上画的这条龙吧，它无与伦比，而它……该死！”


欧文一惊，突然住口不言。我抬起头，很快就明白了原因。


“是这龙啊，”我喃喃说道，“和他书房里的石膏像一样。触角，龙须，胡髭，怪异的眼神，还有同样的青紫色……太巧了！”


“也许不是巧合，”他答道，转瞬间即恢复了平静，“张，我的朋友，请告诉我……理查森上校经常到你们这儿来吗？”


“对，先生。老天爷把他召唤走了，我也失掉了一位最好的顾客……”


“这间屋子，您说是留给他用的吗？”


“不只是给他一个人，当然，他比别人要优先。”


“他对你们的装饰，大概也出了些点了的吧？”


“是啊，他的要求甚至还很苛刻。不过先生，他也会表示很感谢的。”


“天花板上的这条龙，也是他的一个建议吗？”


“完全正确。他甚至还带来一尊雕像，让画师照着画。”


欧文转身对着我，狡黠地看了我一眼。中国人又说道：


“大概这对他非常重要吧。一个非常体面的人呐，得知他过世我真的很难过。他儿子也非常悲伤，我们常常在一起怀念他……”


“他儿子？”欧文倏然问道，“哪个儿子？”


亚洲人显出歉意，但仍挂着笑脸：“您知道，我不熟悉他这一家。”


“他什么样？大个子还是小个儿？”


“大个子，很帅的，先生，金黄色的头发。”


“赫拉克勒斯？”


“对啰，是他的名字，现在我想起来了。他不像以前开始时那么常来了，所以我有点记不得……”


“您是说他过去常来？”


“对，当然了，这间屋子就是给他来时用的嘛。”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从老爷子去世以后吗？”


“不，还要早些。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是理查森先生将他介绍给我的……”


此时欧文脸上的惊愕表情，甚至在我们离开“梦幻之花”以后想必还在。他震惊非常，竟至出声很响亮地说出他的想法，大概也是希望我的脑子能助他一臂之力。我必须承认，我的脑子也和他一样，感到周章失措了。


“这不符合任何逻辑啊，阿喀琉斯！”他窝在扶手椅里．无助的目光又一次投向壁炉上的那些女神雕像。


“但您回想一下，就在今天早晨，赫拉克勒斯的态度吧，”我反驳说，“我们在提到他父亲的病时，我觉得他是局促不安的。”


“当然，这没逃过我的眼睛，阿喀琉斯，您把我当成什么人啦！这充分说明问题，他不想深入谈这件事。他自已就常去这家烟馆嘛，这同样可以理解。他在父亲死后，尤其是在妻子死后，他寻求在鸦片的烟雾中驱除自己的悲伤。说他苦恼不幸的种种证言都证明了这一点，也解释了他一再离家的原因和不想说明白的这个事实……对，这么说是站得住的，也是一条线连着下来的。相反，他父亲的态度就不可理解了！他完全清楚吸食这种毒品会带来的灾难。我不明白，是什么情况促使他将自己的儿子带到那个地方去的……”


“那个开烟馆的人也许弄错了？”


“得了吧！您知道他不可能彻头彻尾捏造一番，您也和我一起听到的嘛。”


“那么，就得承认已故上校真的是失去理智了。您自己也多次考虑过这情况。我也是。”


欧文的头发平常总是从中间梳分开来的，这时耷拉下来落在了他垂头丧气的脸上。他悲壮地转过身，对着他的缪斯们：


“塔利亚，克里俄，忒耳普西科瑞，这种时候千万别丢下我不管呀……对这种反常的行为，要是我在今天晚上还找不出一个像样的解释．我愿变成和上校一样的疯子！”


“您说的话前后不一啊。”我向他指出。


“逻辑呀，条理呀，都见鬼去吧！”他发火了，“我们就生活在一个疯子们的世界里。可再疯也得有个解释呀！看在狄饿尼索斯①的面上，阿喀琉斯，快快将我最好的威士忌拿来干上一杯。它就藏在奥斯卡·王尔德那本《忏悔录》的后面，您会找到它的。让它把我们的本能中被埋没的天资释放出来吧。从蒙昧时期开始，这份天资就被理性那讨厌的魔法所扼杀了，这方面我的这些缪斯们还助纣为虐。显然，她们是打定主意要在这个案子中和我赌气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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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Dionysus，希腊神话中的酒神。


当大本钟悦耳的钟声开始连续敲响午夜十二点时，欧文瞧见了他的缪斯们已在人间的通天梯上了。他以男子汉的自尊，不让她们下来含情脉脉。一直托付给奥斯卡这位朋友保管的酒瓶．已经空空如也。


“现在太迟了，啊，薄情的仙女们哪，我可没忘了你们的负心。你们全都是容易被诱惑的夏娃的女儿；你们就让美人儿的首领狄俄尼索斯守着他的天资好了，这可是他唯一忠实的朋友了，可别成了一场空梦哟！”


我承认，自己当时是陪着欧文在这位酒神的葡萄园里转悠的，已经醉意朦胧。但我灌下的酒精要比他稍许节制些。为我们的友谊着想，这里我就不想冒他之大不韪，记录下他冥思苦想时的种种怪相了。突然间，他顿有所悟，仿佛宙斯雷霆压顶，挺直了身子，旁若无人地喊起来：


“以哈迪斯①号角的名义！我想我弄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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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Hades，希腊神话中地狱和冥界的统治者。


“明白什么啦？”我可怜兮兮地喃喃问道。


“很多事情。”


“还有吗？”


“她被系上的颈圈也许是原因……”


“颈圈？什么颈圈？您信口开河！”


“根本不是。颈圈在这个案子里特别重要．因为它是阿玛宗人女王的腰带……好啦，上校可不是随随便便就和他儿子去查这种堕落场所的。他有充分的理由这么做……”


“什么理由？”


欧文吃力地从扶手椅里站起身来，走到壁炉那儿，扯扯那些小雕像的鼻子，随后摇摇头看着我说：


“我不能告诉您。”


“为什么？”


“比起我们所能想象的还要糟糕。”

第11章 捕获冥国守护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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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喀琉斯·斯托克的叙述（续）


我觉得自己还从来没有这么恼恨过欧文，恼恨他总是这么打哈哈。他依然不把他的已定之见告诉我；而其托辞也成了经典，无非是说他对自己的事情还没有把握。他不言不语不是几个钟头，也不是几天，而是好几个星期。说真的，要不是突然有了新消息，我几乎开始忘了这个案子了。


凶手善于用计谋，他在等着对翠径庄园里的人停止监视以作最后一击。当然，警方，还有欧文和我自己，都曾长时间考虑过这最后一个功绩会怎么编排出来。但面对凶手无限的想象力，而且其战绩的舞台遍及全国，又怎能预见到这样一件凶杀呢？


古希腊罗马神话告诉我们，这功绩是所有功绩当中最为阴险恶毒的了。赫拉克勒斯仍然是奉国王欧律斯透斯之命，要前往冥国，即人所共知由哈迪斯统治的塔耳塔洛斯，其使命是捕获“冥国的守护者”刻耳柏洛斯。这是一只有三个头的可怖恶狗，它守护着通往大地深处的道路。赫拉克勒斯经过长途跋涉，一路战胜种种设好的圈套陷阱，比如越过地狱中那三条污秽不堪的河流，最后终于来到这个怪兽跟前。他抓住它的肚皮举将起来，成功地避开它那些致命的獠牙，这样一路回到了迈锡尼城。但欧律斯透斯一见到这畜生狰狞可怖的模样，马上又吩咐赫拉克勒斯将其送回原处。


在科尔努阿伊①北部海岸某处，有个叫做“地狱”的地方。那里有个灯塔看守人，当地居民顺理成章地称他为“地狱的守护者”。在国内僻远地区此类称呼相当常见，但也应当说这个称呼很是贴切。在一处海风吹打，海浪拍击的高高悬崖下面，可以看见有个很大的洞穴，它像是一条弯弯曲曲的坑道，通到地下相当深的地方，有些部分常年淹没在水中。确实，还未曾有人能够彻底将它探索一遍．因为这地方很危险，甚至无法接近。洞穴的洞口在大海退潮时与海水齐平而张开了大嘴，涨潮时则又被海水吞没。因此要到那里去只能在有限的时间内做到，其时海水水位最低。但正是这个时候，这个地方对船只来说就是名副其实的陷阱了。海中遍布礁石，它们时而冒出头来，时而沉在波涛之下，这个会把人送进地狱的地方永远波涛汹涌。曾有几个大胆的水手试图到达“地狱”的入口，但成功了的或是安全返回的人屈指可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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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Cornouaille，法国西部一地区名。


在稍许靠近外海一块冒出水面的大礁石上，矗立着一座灯塔，有道人造海堤将其与陆地相连。它的瞭望员托马斯·克罗斯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结实汉子。他为人并不算坏，但因为性格内向和一副哭丧着脸的晦气模样，应当说和“地狱守护者”的外号还很相配。他与人不大合群，使得一些人后来就嫌弃他了，甚至有人说他就是一个丧门星，附近发生的几起海难他难辞其咎，因为只有他在这个地方。如同此前赫拉克勒斯手下的那些牺牲品一样，他的死也只有很少几个人感到难过。


那天上午十一点左右，人们以为他在灯塔过夜之后还在家里睡觉。其时有只载有旅游者的小船正沿着海岸航行。航路是常规路线，以避开危险区域，同时也尽量靠近一些，好让游客欣赏到这处原始海岸的大自然美景。有位年轻的德国人拿出他的双筒望远镜，很吃惊地瞥见洞穴入口处有个男子，好像在拼命晃头向这边示意。


海浪太大，妨碍他看清楚，但他明显感到这个男子处境糟糕。另一个女旅游者，也是德围人，有一只海员用小型望远镜，她终于看清了是个遇难者，像个囚犯似的给捆绑着。船长接到报警后即返向港口驶去，心里很清楚，要想抓紧机会救出遇难者，那就丝毫也不能耽搁地避开涨潮。他凭经验知道从水上接近无异于自杀，因为这天海上风浪相当大。


两个小时后，才有一些人带着绳梯爬到了悬崖顶上。悬崖高出海面足足有一百码左右，陡峭得令人眩晕，而且几乎看不到“地狱入口”。还需指出，这样一个行动是既要有人也要有装备的。洞穴边上的一些岩石很不牢实，无法系住绳子保证安全。安全系数既低，而要在这种情况下让救援者冒险下去，必须有两个人留在原地仔细准备好所谓锚固点。时间已近下午巳时，第一个攀登者成功到达了悬崖下边。几公尺外便是大海的波涛，而洞穴的入口实际上已被海浪淹没。他在浪头低谷时看清了一个已没生命迹象的身体，随波时隐时现，两只脚似乎是给捆着的。要接近这个人还得等到潮水再退回去。显然，这个人淹死已有好几个小时了。此人正是托马斯·克罗斯。凶手将他捆在一块大石头上，用一根结实的铁链拴住他的右脚。这无疑是在将其击昏后干的，脑壳上有个大疙瘩证明了这一点。此外，凶手还在他脖子上挂了一个很大的铁枷，两边各有—个剪成了狗头形状的金属片。对熟悉内情的人来说，这显然是象征着著名的恶狗刻耳柏洛斯了。


有人曾在早上七点左右见到过托马斯·克罗斯，当时他正回家；后来到了十点左右就被船上的旅客看到了。所以凶手实施他这惊人的弥天大罪大约只有三个小时可以利用。时间并不充裕但可以做到。确实，调查人员曾重点考虑过凶手是怎么做到将受害者弄到这里来的。从水路吗？不可能，而且正如我们见到的，这极其危险，即使最有经验的水手也做不到。同样，泅水到这里来，比如从系泊在外海的小艇上，这同样是冒险。从悬崖上下来呢，这几乎无法想象，尤其是要拽着托马斯这样结实的汉子。再说，如果凶手是选用了和救援人员一样的做法，那么他也会很可能被一家旅馆的住客看到，这家旅馆离这里不远。但这些人肯定地说没有看到，在救援来到之前，上午只有几个安安静静的散步者沿悬崖走过。


这个新谜看来无法解答。还得说，这充分证明了凶手有令人惊叹的能力，没有任何障碍可以阻挡他趾高气扬的步伐。他战胜一切，人、动物和自然条件；无论上天还是人海都难不住他，似乎他能像鸟那样飞，像鱼一般游。


对韦德坎德来说，作为收尾的这次介入是致命一击。他心灰意冷，进行调查完全是在作一番例行公事，不过是对这又一惊人之举作了—下确认；而对几个主要角色在案发那天并不在家、或不能充分说明不在现场与否方面，也不怎么恼火了。薇拉是去伦敦购物的，她丈夫也是；赫拉克勒斯和得伊阿尼拉去了一处农舍度周末；内维尔是去看一位朋友的；德雷克呢，整天都在游廊里没出一步。只有理查森太太能证实是在翠径庄园，这有几个仆人的证言。但推测很可能有一个同谋参与其间，已将这个问题降低到次要的地位了。他对迈克尔．诺韦洛的奇怪举动也没感到更多不安——迈克尔在获知发生了这起新的谋杀案后甚至都没再核查一下，马上就将那十二块黏土书板砸了个粉碎，像是要亲手将这一系列流年不利的事情来个了断。欧文对这件事没讲什么特别的看法。他陷入沉思，几乎一言不发，但我猜想，戏快收场了。他一直在对古代这方面的罪案进行研究，而且就我所能判断的来看，也并非没有成果，因为他眼神中显出一种自信，这种自信正与日俱增。只有一点看来使他真正感到烦恼：阿玛宗人女王的腰带。他在自家客厅里焦躁地踱来踱去，不是向我、更多地是向他的缪斯们发话，一再说：“第九件功绩是系列中不可缺少的一个部分啊……赫拉克勒斯不可能将它忘了，不可能！”


36


阿喀琉斯·斯托克的叙述（续）


十月


内维尔·劳埃德坐在平台上，当他看见姐姐从花园回来时便放下了报纸。这时是下午五点，刚才已有人来给他送上了茶点。


“可以吗？”她问，一边在他身边坐下。


“当然了，亲爱的姐姐，你是在自己的家里嘛。加之有你做伴，我就更高兴了。”


理查森太太在自己的围裙上擦擦手，对他笑了一下。


“真是多礼，内维尔。什么事使你心情这么好啊？在报上读到什么好消息啦？”


“也对也不对。首先，你要知道我一向是心情很好的，这你也知道；不过说真的，我承认，刚才我读到了相当令人放心的东西……”


“是吗？”


“是关于这n宗罪案的事……”


理查森太太正准备斟上一杯茶，这时呆住了，随后跟着说了一句：


“令人放心？是关于这些案子的吗？”


“对。有篇像是概要性的文章，按日期从第一次讲到最后一次，实际上一直讲到了半个月以前的事。”


“罪犯终于给抓到啦？”


“没有，但‘功绩’系列结束了，这意味着正常情况下不会再有后续事件。尤其对我们来说，也结束了长期受到的困扰。总之，我们开始喘口气了，我想也该是时候了吧。好消息是这样的……”


内维尔．劳埃德等着想看到她姐姐嘴上露出笑容，可是没有。她将糕点小碟向他递过去，用不喜不怒的声音说：


“这些小蛋糕味道好极了，我看着厨娘做的。你还是先尝尝，等会儿你听听我要和你说的话……”


劳埃德伸手推开碟子，问道。


“坏消息吗？”


“不完全是，不过我还是放心不下。今天晚上我们要接待那两位侦探来访……”


“哦，是吗，那个南非吃年金的，还有那个衣着考究的家伙，又要来啦？我觉得他们配不上自己的名声，尤其是那个欧文·伯恩斯。前些灭报上有篇文章，列出了他的许多侦探成就，令人印象深刻；但在我们的麻烦事当中，起码可以说，这位伯恩斯先生并未高明到哪里去。”


“你错了，内维尔。我看出他在某些事情上还是很有洞察力的。”


“对爱情问题或者纯情少女的故事，这没错，我想他在这方面是很出色的。但当事情复杂起来，比如今年夏天那桩令人揪心的惨剧……对啦，他要干什么？”


“是这样，他来向我们解说这些谋杀案当中的谜团。”


金乌西坠，斜阳投射在平台上，将前侍应部领班蒙上了一层古铜色。此刻他一动不动，张大了嘴，几乎就是一尊真正的青铜雕像。


“所有的谜吗？”终于，他开口低声道，“是所有那些不可置信的罪案吗？”


“对，我觉得是这么理解的……”


“那么……罪犯给抓起来啦？”


“不，我想没有，”理查森太太认真说道，“我正为这一点不安呢。我担心他们是来抓什么人！”


劳埃德皱起眉头，想了一会儿，接着用一种安慰的口气说道：


“得啦，埃德娜，别犯傻了！要是他们对自己的事情有把握，也不会冒着风险先告诉我们的，以免耽误他们抓人，尤其是对一个犯下这么多良心有愧罪案的家伙。”


理查森太太从长袍裙里拿出一方细麻布手帕，擦拭眼里的泪水。


“我明白……你说得对，内维尔。但我实在担心，他们回去时会带走我们当中的哪个人。我会受不了的……那天晚上他们抓走赫拉克勒斯时，我好难受啊。”


理查森太太走近弟弟，头靠在他肩头上，抑制不住地哽咽着。内维尔·劳埃德努力让她能多少安下心来，目光却定定地盯着平台对面草地上一个什么不存在的地方。即使说，侦探们已将这个罪犯所有功绩中的团团乱麻全都理清，他仍难以相信……他很想听到他们解说。他从碟子里挑起一块小蛋糕，慢慢咬着，接着又拿了一块，目光始终茫然。


迈克尔·诺韦洛沿走廊向前走去，不由自主转过身，向前不久还挂着“赫拉克勒斯十二功绩”书板的那面墙看过去。有短短的一刻儿上夫，他显得大吃一惊，随后便想起了这些书板在自己手下的命运。啊，他是很乐意这么干的，而且没有任何理由不让自己去干！这些书板活该了，上校人已不在，是不会再去可怜它们命运的。他一旦动了手，就无法停下来了；一块、两块、三块、四块……直到第十二块！碎片四溅，尘土飞扬。薇拉是看到他在干的，但无能为力，吃惊得没有反应。接着德雷克来了，后面又是丽塔和赫拉克勒斯，最后则是岳母和岳母的弟弟。全家人都在，现场目睹了这套精美作品最后的时刻……看着他们呆在那里活像一尊尊雕像，他觉得自己好像是在干一桩亵渎圣物的事。摔完，他大笑一声嘁道：


“行啦，结束啦！一堆碎片、一团尘土而已！那只恶毒的手翻不了最后的那幅画了……因为再没有书板啰！你们觉得如何？是不是这样更好些啊？这一来，至少警察不会再来找我们的麻烦了！”


赫拉克勒斯向他走过去，脸色阴沉，欲言又止。一时间迈克尔感到了害怕；但他最后听到的是：“对，迈克尔，我觉得您做得很好。应当想到这件事的。”


迈克尔自从认识妻子以后，从来没让自己在她家里这么举止失当过，甚至连类似的行为都没有。自此以后，他认为所暴露的正是自己的个性。当天晚上，他去找赫拉克勒斯，向他建议一笔证券交易的重大投资。小舅子没作任何犹豫便给了肯定的同答。他在打碎那些书板时，是不是就把悲惨的噩运消除了呢？这噩运几个月来落在理查森家族全家人的头上，尤其是赫拉克勒斯。自己呢，又是否将要迎接困难的挑战？这是他对自己的渴望：生活中取得成功，最终能给薇拉一个配得上她的生活环境；经济上要宽裕，这更是他们雄心所在。会是这个样子吗？


迈克尔愿意相信会如此。这时他瞥见妻子的人影出现在走廊的另一头。她脸色晦暗，这使他吃了一惊，马上压下了自己的愉快心情。当她告诉他，说侦探将在晚上来拜访，还说了侦探要来拜访的原因时，他眼盯着空无一物的墙壁，说道：


“反正他们都要来的！他们再也不能为难我们了……我已将那些魔鬼赶走了！”


“你总是让我害怕，赫拉克勒斯……我想我就因为这才爱你的呢。”


得伊阿尼拉对旁边的伴侣这么说。他们两人正骑马在树林里溜达，这时停了下来。随后他们重又沿小路小跑前行。突然，赫拉克勒斯从坐骑上跳了下来，止住女伴的马，拉过这位女骑手的身子，把她转得像个陀螺似的，大声说：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说完，他将其顶在一棵树上，长时间地吻她，也不管她手里拿着的马鞭和她的无边高帽滚落到了地上。得伊阿尼拉一点也没抗拒，何况，面对赫拉克勒斯这样体质的大个子年轻人，她也抗拒不了。两人拥吻的时间很长，外人恐怕就会觉得奇怪了，但要是内维尔·劳埃德看到的话就不会。一段时间以来，前侍应部领班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得伊阿尼拉和赫拉克勒斯看来心心相印着呢！他们表现爱情的方式也不同于自己年轻时的样子了。时代所致，就这么回事！他在走过时一定会是这么想的。


过了会儿，赫拉克勒斯仍然激情冲动，紧紧地抱着她。这样激情如同他的恼怒，同样难以抑制。得伊阿尼拉身子僵直起来了，这时年轻人才放开她，深深叹了口气：


“你别对我说，你还在想这种事……”


“我不。”


“那你一直在害怕我？”


姑娘两手埋住脸啜泣起来，随后给他作了肯定的回答，同时明确表示，也许就是这个原因她才爱他的。


他全身腾起一股怒火，但又感到无奈。他捡起一根木柴，将其一掰为二。


“真傻。你根本不用怕我……真的，我爱你！”


“这我知道，亲爱的，但我受不了啊。我在梦中一再见到这个情景，开始时我都不愿向你讲这件事……”


“这就更加糊涂了！你根本不该瞒着我……我们是一个人！”


“以前我总担心你会误解我，把它看成是我们一种不好的预兆。”


“现在你知道了，在龙的巧合这件事上有解释了，所以你什么也不用害怕！”


“我还在想那个女预言家对我说的话……”


赫拉克勒斯将头向后一仰，哈哈人笑。


“一个集市庙会上算命女人的胡扯嘛，而且也有十来年了！”


随后他靠近年轻女子，伸出有力的大手，动情地说：


“得了，我既不想卡死你，也不会杀了你。相反，我要娶你，亲爱的！赫拉克勒斯必须娶得伊阿尼拉，这是命中注定的……甚至注定你会活得比我还长！”


“我可不愿活得比你长。”姑娘哽咽道，突然扑到年轻人怀里蜷缩成一团。


“我们还不至于到那一步呢，”赫托克勒斯安慰她，“我们来日方长。不过我刚才有了个主意……”


“一个好主意吗？”


“一个绝妙的主意。要是我们想结婚，那就应该先订婚，不是吗？甚至我们可以在今天晚上就正式宣布……”


“我亲爱的……”得伊阿尼拉喃喃说道，全身颤栗，紧贴住他运动员般结实的胸膛。


德雷克在围裙上擦擦沾满土的手，接着退后一步，以便更好地打量一下自己干的活儿。他在游廊这里移植了一些花木想换换环境。这地方现在看来是太熟悉了，他的那些住户恐怕也会有同样厌倦了的感觉吧。当然，凡是涉及到游廊的工程，他都一概亲力亲为，而他本可完全交给老彼得去干的。事实上，这道花木隔栏和以前的并无太大不同，但有时小小一动也能使整体改观。他在自认这番劳作很是成功以后，便在那些笼子跟前蹲了下来，想问问里面的主儿有何意见。这时游廊的门开了。他不快地皱起眉头站了起来，认出是他母亲。她告诉他侦探要来的事。德雷克语气显得很不高兴，说道：


“我想是这桩案子已了结了，对吗？”


“也许对我们来说是这样，对警方还没有。”理查森太太答道，神情难过，“他们还得把罪犯抓到……”


“这些人到这里来就为这事？”


“不，我想只是对我们说明这些罪案的进展情况。”


德雷克脸上显出困惑。他想了一会儿，说道：


“这么做倒也似乎值得大加赞扬；不过这种心血来潮的关心是来自警察的时候，我就有点不放心了。”


“只有两个侦探。”


“一回事！”


“不管怎样，最好你要到场。”


“说实话，母亲，我宁可待在这里。”


“别犯傻了，你不到场人家看法会很不好的。再说，你就不想知道他们会讲些什么吗？从接到他们的信后我就很焦急呢！”


德雷克眼神显得无动于衷，不以为然。


“他们花上自已的时间，想弄明白一个神经不正常人的想事方式，那是他们的问题。我可宁愿把自己的时间花在别的更加有趣的事情上。也罢，如果你一定要我去，那我很愿意努力一下。”


晚上用过晚饭后，德雷克离开餐桌回到他的“锚地”。没多久，内维尔·劳埃德便来找他，告知侦探们已经到了。德雷克在灭掉游廊上的灯之前，又最后看了一眼他的这方天地。每次离开时他都是这么做的，但这天晚上，他却有种强烈的预感，似乎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自己的美妙世界了。他把这种奇怪的感觉，归结于整个下午都在干活，随后走了出去。


37


阿喀琉斯·斯托克的叙述（续）


欧文·伯恩斯品尝过内维尔·劳埃德递给他的波尔图红葡萄酒后，做了发言。他面带微笑，应酬得心应手，而在大家认真听他讲话时也不慌不忙，从容不迫。那天晚上在理查森一家的客厅里就是这种情形。煤油灯都已点上。灯光中，栖身在书橱搁板上的那些异国情调小雕像，似乎也同样很注意地瞧着他——不然就是在妒忌他了。我这个幽默要是欧文听到，他一定会很欣赏的，因为那天他身上穿的是一套三件套西装，橙红的颜色鲜艳夺目，一般在重大场合才会穿上。他清了清嗓子，开始他的陈述：


“我首先想告诉各位，这些小小的思考完全是个人的见解，毫无官方色彩，至少在目前是这样。我一直想着要先给大家通通气，因为你们受这场严重事件的影响最大。现在，就让我们把这此案子统称之为‘赫拉克勒斯十二宗疑案’吧。我还想明确指出，目前这个罪犯尚未抓到；而且可惜的是，我的这些解说似乎还不足以扯下罪犯隐身的假面具。应当说，此人小心谨慎、多有设防，并且有一个同谋在协助……这个同谋的身份我同样还不清楚；不过一切都说明，这是个很普通的雇佣杀手，是集市庙会上耍把式的那种人，身体强壮而又灵活，有点像‘伟大的狄俄墨得斯’。这种人只要给个价是很容易收买的。


“在第二个名为‘金角牝鹿’的案子发生时，我不得不接受有个不说话的配角这个想法。我觉得很明显的是，在火车站台上人们见到披着狮皮、纵身去追火车的那个人，和后来火车停站、接着就在车厢里让人看到的那个人，并不是同一个。因为我们无法承认一个人能跑得和火车一样快对吧？此外，这个人的体貌特征也和人们通常所指绘的耍把式者有点不同，那种人往往都人高马大、结实强壮。从我们的‘金角牝鹿’艾丽思．格尔的父亲、还有她未婚夫所说的来看，这个人在身高和肩宽方面似乎都很一般。不过，还是先让我们来关注另一个人吧。他身体健壮，起先可能是打扮成一个普通旅客，而且显然是他，后来在火车上声称见到外面有个狮人在追奔过来，跑得和火车一样快，而且还竭力将这个谣言传开。停车时，他套上自己心爱的行头，随后出现在众人面前，也让站台上的旅客都看到了。火车启动后他攀上那节车厢，这对一个训练有素的运动员来说并不太困难。随后，他哗啦啦破窗而入，打死了伪君子皮埃尔·居伯尔，拎起‘金角牝鹿’，拉响报警铃，跳下火车，回到停在离铁路不远的一辆马车上。我想，他曾用了一个氯仿棉花团使她昏睡过去，或者干脆将其击昏，然后飞快向伦敦驶去，将她送回了家。你们一定会承认，这次行动对一个体力受过很好训练的男子来说完全可以做到。事实上，这个‘功绩’在本系列案件中排列第三，其成就表现在小艾丽思·格尔的反应当中……


“罪犯可能已经听说那个勾引妇女的法国人住在旅馆里，也听说了就在这家旅馆有场订婚宴会。这些情况无疑是他动起念头的出发点。要说会对姑娘的反应作个估计吗？没这回事，我们无法承认这一点，因为有太多的心理因素要考虑进去。他利用了她，自信她不由自主就会加以配合，然而又要使她不能讲出去。整个精明之处就在这里，这我承认它相当高明。那么，他是怎么着手的呢？”


“无非是将她威胁了一番？”内维尔·劳埃德提出。


“不是。”


“他要挟了她？”丽塔说。


“也不是。如果你们愿意，让我们再重新考虑一下前后的整个情况。我们知道，这两个订婚男女彼此情投意合，而那些恶毒的舌头则胡说格尔小姐不过是看上了莱昂内尔·克里姆的钱才选择他的。我们想象一下自己是在那个晚会上吧。倾情款待的香槟使大家或多或少都渐渐有了醉意，而在那个法国人邀请她跳舞之后，便有最最恶毒的流言传开来了。


“我们设想一下：格尔小姐接到了她亲爱的同谋一张便条，即是说她未婚夫的。条上向她建议来个恶作剧，让那些嚼舌根的人最后住嘴。这个恶作剧的内容，是要她一上来就装作被这个法国人的魅力倾倒，并跟着他上了火车——这段时间就让刻薄讽刺的话满天飞好了——随后在第二天回家，得意扬扬地宣布，说她不过是耍弄了大家一下，而且完完全全是和未婚夫商量好这么干的，为的是要看看人们的流言飞语会讲到什么程度。这个行动在皮埃尔·居伯尔方面似乎没有任何困难，想必他就在等一个好机会呢。我想这只要有个嫣然一笑就够了……


“当然，这张便条系出自天才的凶手，可不是她的未婚夫，他什么也不知道。结果呢，对小姑娘来说，事情很不幸地没有像预想的那样展开。首先，是当着她的面将法国人打死，这一定吓着她了。第二天，当她渐渐恢复知觉，听到未婚夫说自己一无所知时，她的吃惊该有多大呀！这一来，她那个秘密便条的说法就根本是不可信的了，在警方眼里会是这样，在面对诽谤者们的冷嘲热讽时更会是这样。他们看到的乃是一个不忠女人的蹩脚手段！人家可以理解，她在这种情况下宁可还是闭口不谈、少吃点苦头为好，便推托说自己有会儿工夫昏过去了……”


欧文停住嘴。一阵静寂。随后响起了内维尔·劳埃德的声音。


“不简单啊！可您是怎么推测到所有这一切的呢？”


“首先，我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一事实，即‘金角牝鹿’其人是这个案子的关键。说起来，我对谎言自种直觉。我在问她这张便条的时候，我就明白了这中间有蹊跷。接下来，要让她说出实情，对像我这样的行家来说还不是小菜一碟！不过请允许我告诉你们，解决其他那些案子时，我就不需借助这些手段了。


“我们碰到的第一个案子，是‘克里特公牛’案。它没有任何特别费解之处，除了狮人所拥有的某种‘魔力’，得以结果了那个号称打不垮的希腊水手。无疑，当我们的赫拉克勒斯决定采取行动时，水手是有点醉了。狮人的灵活敏捷大大超过喝醉酒的对手。除此而外，我想他不过使用了一种小巧的新玩意儿，人们称之为‘指节防卫器’。目击者们声称，两个人搏斗时都是徒手。但我曾在某些印度水手的武器装备中见到过这种买物。它们装有小小的尖头，夹在手指间几乎看不出来，尤其是当金属给漆成肉色时更是如此。


“我所提出的这个见解，并没有任何证据可作支持。但我打赌，我们这位赫拉克勒斯，除了那些已举出的预防措施外，就是使用这样一种武器赢了‘克里特公牛’。对他而言，这或许是他那些苦差当中最冒险的一个，但在我看来，却是最缺乏美学的一个。


“‘涅墨亚的狮子’一案，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更具才华也更难解决，不过也经不起分析研究。我们只要考虑两个决定性的证据就行了，那是在案发现场找到的：受害者嘴里的一块布和放在桌上很显眼的几本魔术戏法书。我们也知道，受害者麦克劳德少校酷爱脱身术。但凶犯是怎么下手，将这个‘大自然的伟力’扼杀，而‘伟力’却无法自卫，头上既未受到重击也没有给麻药麻翻，这是怎么回事呢？问题这样提了出来，它本身也就差不多提供了答案。对我来讲尤其如此——变戏法搞魔术乃是我的业余爱好，不会不知道比试穿紧身衣①无疑是最具独创性的一种消遣技巧了。人一旦被绳捆紧在里面后，可以用牙齿在适当的地方撕开一块布。无疑少校是这么做了，他鼓起肌肉，想从里面脱身，但没有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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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是指来缚疯子或囚犯用的一种衣服。


“他为什么要套上这种衣服呢？附近的旅店老板可说是绐了我们答案，因为当天晚上少校告诉他说，‘余已与一年轻后生有约，彼自云稍胜我一筹’。然而并没有什么搏斗和不知怎么就给制服了的痕迹，所涉及的便是比试玩紧身衣的技巧问题了，即是说，一旦穿上它后能成功地从中脱身。这是一种古典的挑战方式，那个神秘的访客前来用它挑战少校的身手和力量。也许麦克劳埃德快要成功了……如果这时凶手没有上来扼死他的话。对凶手来说，这和拿着匕首捅死一个正在睡觉的人一样容易，因为这时的少校被捆在紧身衣里无法做出任何反抗。这种衣服还会使他不致皮肉受伤，或者留下一些说明问题的痕迹，例如他给绑起来的绳印。


“我们的‘涅墨亚狮子’就这样完了。显然，这是我们的凶手所干的第一件功绩，他没忘了偷走少校那张漂亮的狮皮！接下来他就准备继续他的‘事业’了。一个月后他带着狮皮去了格拉斯奇，要去挑战无疑是他最令人生畏的对手，我将其名之为‘勒耳那蛇怪’……


“在那里，他的成就和前面这件事差不多一样，结果也是战胜了敌手，砍下了怪物的头，其象征便是那些不好惹的狗，而自己则毫发未损，甚至连狗也没有——如果我们不把它们被砍下的头算进去的话。面对这样一群恶狗，这种事似乎是无法想象的。然而好几位邻人在这个惨剧之夜都曾听到，这些狗吠叫了好长一段时间。我认为，赫拉克勒斯应是又一次借助于他最爱用的一个方法，即让他未来的牺牲品不由自主配合自己。于是，—个和自己的狗一样惹不起又非常吝啬，在周边地区有如恶龙的悍妇老太婆，就成了罪犯心目中理想的‘勒耳那蛇怪’了。老太婆仗恃自己凶恶的看家狗，不让任何人靠近自己的家；但若是有人上门，向她提出一桩好买卖，让钱币在她手里叮叮当当作响，那么打起交道来肯定就容易、热络得多了。


“我们那位神秘访客向她提出了什么建议呢？这么说吧，是要买下她的狗，而且出价极高，但条件是能先看一看。虽然女主人就在场，他还是希望女主人给她的那些狗都戴上一个嘴套，那是他随身带来的。这样，那些狗便一个个过来给封住嘴，并被拴在了屋里。这中间其他的狗在屋外仍然叫个不停，一直轮到最后一只。这些凶恶的四脚保镖给控制起来后，他对付‘勒耳那’就毫无困难了，只要挥拳来一下将其击昏就行。接下来，他手拉狗绳牵着这些狗，像绞死人一般将它们吊上树枝。剩下来的事便是只要到厨房里找一把大菜刀，再回去干完他邪恶的活计……在挨个将狗身首异处后，他回到厨房去干最后一件事：砍下号称‘不死的勒耳那’的脑袋，并像传说中所讲的那样，把这个头塞到一块大石头下面……”


“多可怕呀，”理查森太太颤栗着说，一把抓住她的白兰地酒杯，“我希望这个狂人马上不能再害人了！”


“我理解您的憎恶心情，太太，”欧文重又说道。“但应当看到，这个野蛮行为中更多的是很注意严格行事，而非对残忍有种不得满足的癖好。”


“他照样……干出的事摆在那里呀。”


欧文摇摇头，同情地一笑。


“唉，我还没讲完呢。非常幸运的是，接下来的一件‘苦差’就不那么恐怖了。依我浅见，这是他最令人注目的一个方面，因为他能让他的牺牲品听任摆布，没费周折就使这个人做出那些怪异的行为。‘厄律曼托斯山的野猪’一案的精明灵巧，令人对他只能佩服之至。还是让我们看看，他是怎么使得一个患有心脏病而且肥肥胖胖的人不得不在雪地里奔跑，还要顺着山坡，身上只穿一条短裤……


“对这件事，我们想象一下查尔斯·贝尔纳新。他戴一副厚厚的眼镜——请注意这一点——去找他的医生做例行咨询。我们设想，医生很郑重而且显得很博学地告诉他，说现在有一种革命的新方法，非常有效，建议他来个以毒攻毒，说这有点像疫苗的原理，注射一定剂量的毒素可以更有效地和疾病进行斗争。从目前来看．就是让一颗带病的心脏合理地工作而得到治愈；这和所有那些人们已经公认的概念相反，它们到现在为止已经造成许许多多的牺牲品了……‘应当勇敢向前啊，我亲爱的贝尔纳斯！要治好和强健衰竭下来的器官，就得狠下措施！’如此等等。任何别人对这种如簧之舌的劝说，无疑是不会得到本案受害者信任的，但既出自自己主治医生之口，他还能相信谁呢？”


“我明白了，”赫拉克勒斯说。“有个人扮成医生，在一天当中……”


“甚至不到一个小时。这并不太困难，只要装成病人去看卡梅伦医生就行了。悄悄看一下他的预约记事本，借口有个急诊设法支开他一段时间．随后便乔装打扮一番。这是唯一真正要小心的一步；当然，查尔斯·贝尔纳斯眼睛斜视的毛病也帮了他的忙。不然呢，他就是简简单单，把自己冒充成代替卡梅伦的同事……”


“天才哟。”赫拉克勒斯赞道。他转身朝着得伊阿尼拉，想问问她的看法。


“是啊，毫无疑问。”她答道，沉思着，“不过我很想知道，您怎么来解释那三兄弟的谜呢？他们好像是在飞着的时候给射下来的……”


“我就要讲到了，”欧文微笑着答道，“我理解您的性急，因为我把‘斯廷法利斯湖怪鸟’一案看成是这个系列案件中的杰作。在此之前，还有‘奥格阿斯马厩’的案子，都再次归结为一个单纯的物理学问题：我们这位英雄是如何将运河的一处墙面挖掉的呢？


“从一开始，我们便成功地证实，罪犯曾悄悄准备场地，把运河沿岸筑成斜坡的土一点点清掉，送到了一个预先选好的地点，并在每次干完后都细心伪装好。剩下的事便是要搞掉砖砌的加固墙。这就难多了，需要一次大的动作，而这光凭两只手和这个地方所能用上的东西——几乎一无所有——显然是办不到的。照专家们的说法，当时应当有一台吊车或者另外什么大型机械。但根本就没有这种东西。然而，这正是我们那位英雄所做的事：他成功地将一种很有气势的机械引入现场，既能除掉这道墙又不致引人注意。


“下面我就给各位指点迷津——有点小小的吹嘘了，因为那时我并未想到。我设想，他可能是在路堤填料和墙之间放置了两三根铁桩，彼此用几根结实的缆绳连结起来，缆绳尽头则打成数个环扣或某种巧妙的水手结。这时只需要耐心，直到……这么说吧，就是等到那个给串通好的机械过来，将这些缆绳扔上一个系留点，让这‘机械’以其巨大的惯性把墙拔起。”


“一艘驳船！”迈克尔·诺韦洛叫了起来。


“正是。还有什么比运河上一艘驳船更正常的事呢？显然，航速不会太快；但这个行驶着的大家伙要因被拖住而减速，那力道可是不小。这段运河墙面被缆绳拉紧，撑不住了……驾驶驳船的是谁，我不知道，但只要在一个见钱眼开的船长手里塞几英镑就够了，也许这人对罪犯的骇人阴谋并不知情。于是，事情搞定。现在，我们进入最最令人称绝的‘斯廷法利斯制怪鸟’一案……


“如果我们撇开这起凶杀令人注目的现场情况不谈，我们就会明白，我们所碰到的只不过是一个基本的物理学问题，也就是三个人的身体从一个很高的地方落了下来，而周围的环境却又不可能这么做——没有房屋，没有够高的树，什么都没有。此外还必须提醒一下，惨案似乎就发生在那个地方，但我说的是‘似乎’，因为凶手也可能把现场选放在了任何别的地方，而把从当地采集的石子带到这里来，铺上那么一层，目的是骗过我们。剩下的便是摔落的问题了，这对智力是个真正的挑战。但在我看来，它不过是提供了一个、而且是唯一的答案。我曾多次回到现场，最后发现了这个骗局的确切证据。我要强调这一事实：即凶手为了让这个壮举成功，不可能会有别的做法。那么，怎么将一个人的身体，从很高的地方摔到一块平地上来呢？如果我们冷静思考一下，答案就显而易见了：挖一个洞，很深的一个洞，二十公尺左右。这样，只要朝洞底扔下一些‘平整场地’的石头，接着在受害者身上绑上一根绳子，扔下去，他摔在洞底的石头上，再用绳子将尸体拉上来，最后放在他想让人发现的地方。问题是，在周围有这样的洞吗？答曰有。平常人们挖这些洞是为了从里面汲水，有的时候它们是干涸的……”


“一口井！”薇拉叫道，眼睛睁得圆圆的。


“正是。在稍许往北一点的地方，有口已干涸的井。它在小山冈的斜坡上，在一处已荒废的农庄附近。井很深，过去大概是由池塘来供水的。有人告诉我们，说最近几年池塘的水位下降了。现在呢，井底的石头不仅还在，还沾有血迹……”


有刻儿工夫，煤油灯金黄色的灯光照亮的是一幅静止的画面。画上在场的人身子一动不动，人人一言不发，都陷在一种奇怪的感觉当中，既骇然又佩服。


欧文趁这当儿休息了一下。从半开的窗户透进来的空气相当温和，并不让人感到气闷，但欧文还是掏出了一方手帕，擦拭微微沁汗的前额。我不相信这是他因口舌之劳才这样的，而是因为他和我一样，大概也感觉到屋内有一种怪异的紧张气氛，而且这种气氛已存在了一些时间了。可以说，有一个人或者是几个人，正在把一股作用力藏进自己心头，像是强烈感到了恐惧或焦虑。我无法确定是哪个，因为所有的人脸都绷得紧紧的。我也喝了一杯给我们送来的冷饮。接着欧文重又开始他的陈述。


“接下来的两起案子是相似的。‘食人牝马’案和‘革律翁的牛群’案，显示了我们这位赫拉克勒斯其他方面的一种才能：能将狂暴的动物弄得服服帖帖。不过使用的方法并不一样。对‘食人牝马’案来说，他不过是确保做到了驯兽师替他效力，也就是要他替自己扮成狮人，带着他的野兽散播恐怖，然后在凌晨时分将野兽带回笼子，但要着意让马戏团里有人看到他。随后，凶手来和他会合，说是要‘亲兄弟明算账’，这时却给了他一刀，代替所许诺的那些英镑。


“但接下来，他是怎么使得这些野兽转而扑向了自己主人的呢？因为后者被发现时体无完肤。是不是——比如说——随后在对受害者又添了几刀戳上一通时，野兽闻到血腥而狂躁起来了呢？要这样做，还得做到将两只豹子带到他诱骗狄俄墨得斯的地方……我没发现这些‘肉铺伙计’曾经上岗效力。我相信，赫拉克勒斯一定是借助了几只狗，当然是很凶猛的大狗，但又不像豹子那样危险……受伤者的血想必唤醒了它们食肉动物的本能，而且它们在驯兽师尸体上嗅出的野兽气息更加火上加油。无疑，这使它们变得无比的疯狂了。


“对于‘革律翁的牛群’这个案子，我可以告诉你们，当时我们完完全全是被牵着鼻子走的！我讲究逻辑，但我承认，与受害者为邻的一个农场主让我甘拜下风。他马上就发现了凶手所用的方法。原因不用多说，他曾有充裕时间看到霍克事先训练过这十头公牛，显然，这是凶手所要求的了。罪案那天晚上凶手去找他，无疑是叫他将牛准备好。随后，当这群牲畜准备就绪，凶手便残忍地杀害了他，这我就不再多讲了。他稍稍作了一下清理，不让自己杀人有仟何痕迹留下，接着回到牛群那儿，带着它们去了伦敦。为了点拨点拨各位，我要说，凶手所用的窍门本身曾突出暴露了我们自己的无能……可不是，我们和这群牛一样，当时也是被牵着鼻子在走呢……


“这很简单，干这一行的人都知道的：在牛鼻上穿一个环，之后便可随意牵着它走了。每个环都用绳子连到前面一只牛上去。就这样，我们的赫拉克勒斯带着牛群，让它们乖乖地到了首都，随后将它们放了去。这一点没有任何疑问，因为我们终于找到一个证人，他曾被路上的牛群哞哞叫声闹醒，而且注意到牛就是这样给系在一起的。


“‘赫斯珀坐得斯花园的金苹果’这个案子呢，”欧文继续说道，吐字清晰，不无自得之情。“其实是个有趣的谜，我们‘英雄’的身上还有点幽默感呢，此前的他可真让人恐怖啊！黑夜，地上又没有留下脚印，他是怎么做到把树上苹果都摘走的呢？这个谜特别让人挠头。有些警官夜里在自家花园里试着做过，结果根本行不通：即使不考虑脚印问题，也用上了梯子，但没有一个人能把苹果都摘光，甚至还差得远呢！


“要干这件事，唯一可行的办法是使劲摇树……像摇一棵李子树那样。发现尸体的花匠所说摘橄榄的方法，倒是让我们茅塞顿开，因为这方法是在地上摊开一张大网，随后便可很方便地捡起果实。可惜，在我们这个案子中还有泥土疏松、没人走动过的问题。这块地面照花匠所说，在前一天他本人平整过后，不可能又给‘耕作’过。那么，怎么办呢？在地上铺几块木板吗？必然还是会留下痕迹的！对这个谜，我没找到任何确切的线索，但我有个推测，觉得用一种适当的器材是完全可以做到的。”


欧文做了几个动作很大的手势，以便更有力地阐明他所说的话。


“请设想一顶圆帐篷，圆锥形状，就像印第安人的那种锥顶圆形帐篷，安在翻过的一圈地块上，里面那棵树作为中心支柱。再设想有根绳子，系在一个主要支干上，用力牵拉，时间视需要可长可短，直到所有苹果都顺着帐篷篷布的斜面滚落下来……”


“同意，”赫拉克勒斯突然插话说，“但又怎么做到不在松土上走而将篷支起来呢？”


“再简单不过了。首先只要把一架大梯子越过松土靠在树上。接着设想，应当有顶印第安人的那种圆锥形帐篷，预先已经缝制好，像旗子一样给卷在一根长棍上。人将‘旗’搁在梯子上，或许还要将它两头在上面绑好。然后将‘旗’渐次绕树展开；随着拉开篷布向前，打上另外一些支柱，并让它们给篷布遮好。为了圆满完成整个行动，他爬上梯子，将帐篷顶部在树干上细心扎牢，甚至还有可能在帐篷底部再打上一些桩脚……就这些，只要稍做准备就行了。随后的活儿便是捡拾滚落在四周的苹果了。这用的时间要长些，但若是干得有条理的话，是可以做到的。”


内维尔·劳埃德微笑着，摇摇头。


“要是没有‘恶龙’被杀，人们会觉得这不过是小孩玩的巧妙游戏罢了。”


“确实，”欧文表示同意，“我觉得凶手的游戏才能表现得是够可以的了，接下来倒又有一个证明呢，因为他还干脆制作了一个类似铁枷的东西，上面有狗的面饰，使受害者看上去就像是刻耳柏洛斯三头恶狗的样子。最后这桩功绩，似乎又让我们这位‘英雄’强健的体质得到发挥了。不过完全谈不上，因为这次的谋杀，也许同样属于非常引人人胜的一个，但干起来呢，也同样属于非常简单的一个。调查员们是被巧妙的狡猾手段迷惑住了。我打赌，那个有望远镜的德国旅行者——漫画式的模仿，不难做到——就是凶手本人或他的同谋；而其有小望远镜的女同胞，也就是另一个不说话的配角，则可能是当时所招募的。”


赫拉克勒斯嘲弄地一笑。


“看得出，您眼里到处都是同谋！”


“这是有道理的，”欧文平静地说，“尤其是在这个案子里。我不认为我搞错了，因为这两个德国人在最初作过证后就消失不见了。正是这点引起了我的怀疑。请注意，他们是唯一瞥见洞口沙滩上海上遇难者的，说是此人当时至少活着；而托马斯·克罗斯当然人已在那里，但是死了，这一点显然就改变了这个问题的论据。


“此前两三个小时，也就是游船在离开港口之前，凶手很可能就已作为一个平常的散步者到了悬崖边。他事先藏好工_具，也不过就是那种特殊的绊绳和系在洞口边一块大石头上的链子。他只要用个什么借口将灯塔看守吸引过来就行了。在确信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们后，突然猛击他的头部。剩下的事转瞬间便完成了：将链子拥住托马斯·克罗斯的一只脚，把金属枷套上脖子，接着将他推了下去。这时大概是早上七点左右，也或许稍微晚些，因为我们知道受害者是在这个时候下班的。下面悬崖下，海水正慢慢退去，但还淹没着洞口。足足有一米五左右的深度；这一方面大大缓冲了受害者下落时的冲击力，另一方面也可将他淹死。诸位，事情就这么简单……”


直到此时，气氛相对来说一直绷得很紧，全场鸦雀无声，都在注意听着。欧文娓娓道来，让听众们大气不敢一出。他讲完时，整个客厅无不松了口气。虽然桩桩事实骇人听闻，但人家经过我这位朋友合情合理的解释似乎都放下心来了。他的洞察力和他令人惊叹的逻辑使他得到几乎所有人的赞扬。我用“几乎”一词，是因为德雷克在会议一结束就站起身，说他有事要做。大家没怎么注意他的离开，在欧文做阐述时，他也并不引人注目。


通常，一个人在受到对自己才能的夸奖时都会采取谦虚的态度，尽量打住大家因此而对他的钦佩之情，至少也要装个样子吧。欧文可不是这样。他像凯撒大帝追忆高卢之战一样，对自己对手的成就大加赞扬，从而更加突出了他自己。这时，形成了几个探讨中心。客厅像是个蜂房，嗡嗡的说话声此起彼伏，都在议论我朋友所作的分析。接着赫拉克勒斯叫大家安静，他要讲话。他首先对欧文说：


“亲爱的朋友，您出色地解开了这些谜团。但现在，我要和您抢这个风头了，更确切些说是得伊阿尼拉和我本人，因为我们有个重要消息要告诉您：我们就在今天，决定订婚了！”


这个令人高兴的消息，和欧文那些令人压抑的追叙形成愉快的反差。从这时起，我再也没了这个晚上那种奇怪的紧张感觉。过了一会儿，内维尔拿来两瓶葡萄酒，用以庆贺这个大好消息。理查森太太两眼含泪，热烈拥抱了未来的儿媳。她也没忘了儿子，起身去给他拿来一枚首饰胸针，这是家族的珍贵纪念物，此刻她将它赠与儿子了。在随后的半小时里，大家跑进跑出，气氛欢快。我相信这段时间人人都心不在焉。我指出的这些细节都和随后发生的事有关，而且说实话，也是我没预料到的。过了一会儿，理查森太太注意到大儿子不在，便叫薇拉去找他，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我肯定，这个让人扫兴的德雷克呀，他听到了我们的话，”诺韦洛太太放下杯子，说道，“好吧，既然他一定要特别去请……”


她边说边走出客厅。几分钟后她回来了，还没等到哪个注意到，她抓住丈夫的胳膊，两眼因为恐怖而睁得老大地看着我们。


“德雷克……”她有些吐字不清，“他死了……他那些蛇……”


动物学家死在游廊里。他仰卧在地，身边是他那些“伙伴”。强直痉挛的脸上有一种难以言状的痛苦表情。稍后法医证实，死因为窒息，身上多处被蛇咬过。当时最快赶到现场的是赫拉克勒斯和我，正好目睹了这个惨象，随即迅速折回，冲着蛇关上了门。韦德坎德很快便获知消息，凌晨两时左右赶至翠径庄园。尸检是到天亮时才得以进行的，此前消防队员用了窒息瓦斯才制服那些爬行动物，蛇的主人再也帮不上忙了。


他的死因一目了然，是被蛇咬伤致命。人们发现蛇笼的门全都开着，蛇跑出来了。一时间大家都暗暗寻思，这是他故意的呢，还是有人对他下手？拿出答案的是韦德坎德。有人来客厅给我们送上咖啡。没多久，他走到我们跟前，将一个打开的地址记事本放存我们面前。


“我们在他身上发现的，正是他的笔迹。”他说着，用手指向一处记录，“你们是否觉得这里有问题？”


我和欧文同时俯身，看着这些文字：


戴维斯·梅利特，天鹅街六号，东南一所。


“对，这是‘伟大的狄俄墨得斯’的名字和地址，”欧文说着，站起身来，“那么，您的意思是……”


“我认为他就是凶手！”韦德坎德肃然接过话茬，“他的私人记事本中有这地址，不可能有别的解释了。还原各个事实不是很难的事。听您说明之后，他明白他的面目被揭穿了，因此选择了唯一可能的出路。为此，他爽爽快快找来他那些忠实朋友帮忙……”

第12章 阿玛宗人女王的腰带


38


阿喀琉斯·斯托克的叙述（续）


太阳西斜，下午快要结束。理查森上校过去建起来的殖民地风格大平台，此时显得从来有过的美。斜阳在窗扇的横档和屋顶的雕刻装饰推琢上摇曳，光与影的巧妙游戏使它们更富立体感了。屋顶全都刷成白色，在砖墙年深日久的深暗底色和草地柔和的绿色衬托之下，分外醒目。每当我沿着砾石小路走过去见到它时，总不住要将它欣赏一番。那天，在那起悲惨事件发生之后，我思想上开通多了，更有此等一番闲情。赫拉克勒斯和得伊阿尼拉正在那里用茶，两人置身在这悦目的景色中显得很是协调。小伙子心情平静，漾着笑意，有着王子般的洒脱和风度。得伊阿尼拉呢，一头深栗色的漂亮头发和略带神秘的目光，使我想到某位斯拉夫公主。他们确实像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未来生活会很幸福，美满得厄运都不敢上门。


赫拉克勒斯一瞥见我们便向我们招手，得伊阿尼拉呢，则向我们热情微笑，这种微笑会使人暖到心里。在一团乌云威胁着她心上人的未来那段时间里，要在她脸上看到这种表情，那可是办不到事啊。


他俩客气地邀我们一起喝茶，我们也愉快地接受了邀请。欧文毫不拘束，还将难得的好气候赞美了一番，说此刻的翠径庄园，似乎因为这天气整个都熠熠生辉起来了。


“可别相信表象哟，先生们。”赫拉克勒斯稍稍叹了 口气说道，“如果说得伊阿尼拉和我从这个惨案里是完身而退的话，但并非对所有的人都一样啊。我讲的不仅是我哥哥。我母亲这段时间也很痛苦，她难以接受真相。内维尔舅舅好心地想到要给她换换空气，带着薇拉、迈克尔一起，动身去布赖顿①休息几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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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Brighton，英格兰东南部的一个海滨游乐城市。


他转身向得伊阿尼拉投去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又说：


“这一来，我们可就孤孤零零地待在这里，待在这个空荡荡的大宅子里了……”


“幸而还有那些外人呢！”得伊阿尼拉揶揄道，“不然我恐怕早就被你这种粗野人撕得粉碎啰！”


两个年轻人开心地笑了，手拉着手。随后，大概是意识到他们的幸福可能显得不合时宜，赫拉克勒斯清了清嗓子说：


“我猜想您是有了什么新消息啦？”


“不完全是，”欧文答道，“实际上，我得说我们是以个人名义来评估情况的。因为从司法角度来看，您哥哥的有罪不再有怀疑了。”


“您自己对此有怀疑吗？”赫拉克勒斯不安起来。


欧文不慌不忙点上一支香烟，然后答道：


“对所有人来说，他的自杀就是一种招认，而我所处的地位，恐怕又很不适合表不怀疑，因为正是我，在前一天晚上组织了那个小小的碰头会，唯一的意图便是要让罪犯暴露出来。由于我们缺少证据，我就想用这种办法，对他罪案中的严谨机制公开加以剖析，最终让他感到自己已落入陷阱，精神上崩溃下来……”


“但是，”得伊阿尼拉插话道，“所发生的情况是不是这样呢？”


“对，虽然我曾考虑到会有另外一种反应。事实上，过去我想的一直是另外一个人……”


“谁呢？”


欧文专注地盯着他喷在自己面前的缭绕烟雾，微微耸了耸肩。


“这毫不重要，因为我搞错了。此刻我特别要做的，是想和您、理查森先生一起，探讨有哪些深刻的原因，促使您哥哥策划了这么一个阴谋。毫无疑问，那是针对您的阴谋，虽然他的行为中总有一些不够一致连贯的地方。”随后，他直视着他的眼睛，说道，“您哥哥恨您，是吗？”


赫拉克勒斯局促不安起来。


“确买，我们两人之间从来未曾有过真正的融洽。我呢，我只把这看成是兄弟间一般的冲突而已。我从来没想到他会走这一步。您是否肯定，他仅仅是企图危害我，才策划了这个不同寻常的阴谋呢？”


“这么说吧，我对这问题是有个想法的，我想说给您听听……”


赫拉克勒斯点头表示同意。欧文继续道：


“此刻和您说了也好。面前我这位朋友可以给您证明，我有个癖好，就是在我眼里到处有邪恶。您把这当做是对职业的曲解好了，并不是要特别非难您的家人。因为在我的推测中，有两个亲人是希望您倒霉不幸的。两个很近的亲人呢！我很高兴您母亲不在这里，否则这确实就不方便了，会妨碍我进行工作的。我所指的，是您哥哥德雷克，还有您父亲……”


“我父亲？”赫拉克勒斯喃喃地说。他眨巴着眼睛，显得很惊讶，“我父亲？恨我？”


“事情并非如此简单……他对您是既爱又恨。不过在作判断之前，还是让我冷静地给您摆摆事实吧。”


得伊阿尼拉温柔地将一只手轻轻搁在她伴侣的胳膊上。


“您很清楚，”欧文说道，“约翰·理查森只是您的养父，但我们可以说，是他全面培养了您的个性。”


“非常正确！”


“还不仅仅如此。他对您的行事方式有如一位造物主，从头到尾都在按着他的形象塑造您，仿佛是在制作一尊黏土小雕像似的。对您的个性这个谜，我曾经丢开不管过，因为这当中一系列的巧合太多了，使您完全成了那个传奇英雄的复身。但我还是成功地弄明白了这件事，理顺了这一连串的纷繁头绪。它们难以置信但合乎逻辑。这从您出生时便开始了。那是起点，是仅有的一次偶然使您来到了人间，并且使您像是一个女人和伟大的宙斯所生儿子赫拉克勒斯的出世。您母亲可说是这个女人；而罗伊，一个威望出众的男人，正如某些人称他的那样，便是那著名的‘神’了。您的养父可能并不像人家愿意相信的那样头腑简单，也并非偶然他给您取了赫拉克勒斯这个名字，照您母亲所说，他甚至还坚持要用这个名字呢。他谙熟神话学，很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主神宙斯欺骗了提任斯国王安菲特律翁，同他的妻子阿尔克墨涅相好而生下了赫拉克勒斯。‘罗伊神’和您母亲正像如此。这种抗争是苦涩的，它是精神上一种小小的报复，是一个自尊心受到伤害的男人的报复。我觉得各种事实都完全吻合，故而对他非取这样一个名字，就很难作别的解释了……


“就这样，您上场了，给投到了生活的大舞台上，在您的童年里也哭也喊的。您是个俊俏的婴儿，身体特棒。当您父亲从中国回来时，您是一岁左右，而您的哥哥德雷克已有十岁了，正是在那个时候又发生了一个‘巧合’，它一点也不偶然，也就是大家经常提到的那次事故，它差点要了您的小命。我很愿意相信，是天意指引着您有力的小手，没有松开蛇头直到它窒息而死。但运气也就仅此而已了，因为确确实实是有只罪恶的手，将那有毒的爬行动物扔进了您的童车。我还要打赌，正是您的名字，挑唆着这个人要采取非常手段来除掉您。”


“会是谁干的呢？”


“我考虑的嫌疑人有两个。首先是您的养父。那时他一定很厌恶您，因为您成了他妻子和他朋友背叛的鲜活记忆。其次，便是您的哥哥，他已经会妒忌您了，妒忌您这个漂亮小宝宝：而您的力气和健康也与他羸弱的体质形成极大反差。他才十岁左右，但他对蛇早熟的激情，使得这个罪恶行为成为可信的事。关于这起事故，我们显然已无法作出绝对的定论了，但我倾向于是您父亲，因为是他将蛇带回来的，尤其是因为他喜欢用神话中的东西来表明什么。


“不管怎样吧，一年年过去了。在您这个虎虎有生气的可爱小男孩面前，理查森上校最后心软了。如果他就是那个罪人，那他一定在后悔自己的行为，而且决定要不惜一切代价赎罪。您是任何父亲都会梦想拥有的儿子，漂亮，强壮，结实有力。我肯定，那时的他甚至做到了说服自已，您就是他的亲生儿子，并且决心全力投入对您的教育中去。您的出生无疑是神明所主宰的，既如此，那就培养出赫拉克勒斯式的神话人物来吧。他用这位英雄神奇功绩的精神滋润着您——多说一句，当时他不应因此而对您要求太高——颂扬他的力量，激励您去仿效，助长您好争好斗的天性，一再用一些精选的格言警句，就像那句中国话吧，灌输说人自己就掌握着自己未来的钥匙：人应当亲力亲为，把自己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目的是更好地把握住命运的方向；而当命运与大自然和上苍的意愿是一致的话，那就更应如此。也就是说，这个小赫拉克勒斯又是多么相似啊！总之，他做了一切，以使您成为那位伟大英雄的完美形象。”


“我看不出我会因此而恨他的。”赫拉克勒斯傲慢地说。


“在内心心理状态方面”欧文迅即又说道，“我只能纯粹是做推测了。不过我觉得，在妻子和朋友背叛之后，他所经受的痛苦使他转向鸦片，想在虚无缥缈中寻求逃避，这并不是不可能的。离婚呢，对理查森家族来说是有损名誉的污点，不在他的考虑之列。他这样一个看重荣誉的人想避免任何丑闻，因此选择了沉默，并在毒品中找到了安慰。可能也是出于这个原因，他还搞物神崇拜，一再举行献祭，既是针对伤害他的情敌，也是为了有助您这个赫拉克勒斯真正变成他的儿子，变成他所希望的出色儿子……


“然而，当您渐渐长大，变得身材魁梧、孔武有力，又总是一头金色头发，这就不可避免地有时会使他想起自己的情敌，而且对照之下，更显出自己的短处了——他像自己的儿子德雷克，有副不讨人喜欢的长相。这番自我确认一定暗暗滋生了他的仇恨，也重又勾起了他的旧伤，使他处于一种危险的矛盾情绪之中。当他的‘朋友’罗伊病死时，无疑他一定有种报复了的感觉，这是一种苦涩的快乐；而罗伊为您立下的遗嘱，对他来说则是致命的一击，虽然这笔钱很受欢迎。因为他认为，这一手不啻是在众人眼中揭开了真相：您是罗伊的儿子，而不是他的！


“仇恨攫住了他。理智崩溃了，蛰伏在他身上的邪恶天性终于按捺不住了。他不仅越发沉湎于他的恶习，越来越沉默寡言，而且打算采取一个行动，这个行动对一个做父亲的来说很不光彩。我认为，正是对这个举动的懊悔，使他最后朝自己头上开了一枪。无论如何，我认为那时的他已失去了生活的乐趣。”


“您说的是什么举动呢，伯恩斯先生？”赫拉克勒斯冷淡地问道。


“与他过去为您设计的方式一样，就是要毁掉您。您是罗伊的儿子吧？他一定在这么想，好吧，您就真的要变成他的儿子了！怎么做呢？教您吸毒享受快感。因为正是他带您去了‘梦幻之花’的，不是吗？”


赫拉克勒斯·理查森脸色刷白。


“怎么……您是怎么知道的？”


“我们去过那里了。”


一阵沉默。赫拉克勒斯紧咬嘴唇，飞快朝得伊阿尼拉瞥了一眼，随后回答说，声音暗哑：


“我认为您没把事情说清楚，伯恩斯先生。确实，我父亲带我去了那里，但……怎么说呢，他对我没坏心。这是一种超然的观念，是用一种不同的方式去看待生活……去意识自已的存在……去相对地看某些问题，以及……”


“这件事正好和得知罗伊.拉塞尔遗产同时发生，是吗？”


“对，可是……”


“我认为，您的年龄是以使您会有个看法的了，”欧文打断说，“我呢，我只想提醒您：一个像他这样的人，在受到离不开毒品的极大折磨时，还带着自己的儿子到这种使人堕落的地方去，我觉得，只有是在一时失掉理智的情况下才解释得通。当时这样一种轻率之举，就是我刚才给您说过的，是一种潜在的仇视心理所酿成的结果。不过我们对您哥哥的事扯远了……我是想让您注意，我是用什么方式，间接地、有时也很意外地，收集到了这些情况，成功地回顾出理查森上校人格的曲折变化，它不为人所知，而且病态毕现。也许，正如我讲过的，他可能恨您，但肯定也曾集万千宠爱于您一身，结果招致了您哥哥的妒忌……这一直是我想弄清楚的地方呢。”


赫拉克勒斯似乎陷入了思索和疑惑。得伊阿尼拉温柔地对他说：


“我完全明白他是妒忌你的，亲爱的……而且我总觉得，他对蛇的狂热很不正常。”


赫拉克勒斯从口袋里掏出他的接子游戏骨牌，但得伊阿尼拉一把抢过去，硬生生将它们放到桌上一边去。孔武有力的他仰面靠上椅背，像是给一个力量更大的人打倒了，随后叹了口气说道：


“您会理解，伯恩斯先生，这一切对我来说很难接受……我得想想。至于德雷克，我开始明白了，但我父亲……”


欧文隐隐有点不快，将香烟在烟缸坐掐灭，答道：


“我再说一下，您不必非得相信我的话不可。您哥哥的罪看来是成立的，用不着了解一切细节来说服自己相信。他之所以犯下这一系列极不寻常的罪案，唯一的目的就是让您像是作案人，也就毁掉您了。总的来讲，我们可以说，他的‘作品’从犯罪学观点来看，几乎是很完美的呢！”


“几乎？”赫拉克勒斯感到奇怪，“那么您这样一位专家，是有什么看法的了？”


“那第九件功绩，也就是‘阿玛宗人女王的腰带’，至少就我所知还一直没有动静呢。是他疏忽了吗？还是没有成功？要么这个罪案是太平常了而没引起注意？”


一只黄蜂在桌子上方嗡嗡叫着，像是要打破随后的一阵静然，但也没人挥手去赶它。这时赫拉克勒斯说道：


“我觉得有了个想法……它也许能解释这个空白。是否是德雷克杀害了帕特里夏的呢？调查员信了事故一说，但并没有正式排除谋杀的可能！”


“这是去年夏天的事了，对吧？他在这段时间离开过翠径庄园吗？”


“没有，但他可以借助同谋呀。”


欧文咬着嘴唇，眉毛也耸了起来，说道：


“不，不可能，这和神话中赫拉克勒斯的故事一点也对不上号。据认为，他是在一阵狂怒中杀死了自己妻子的，因此这女人不可能同时又成为一次‘功绩’的对象，这不合乎逻辑……哦，最后有个细节我一直是疏忽了的，就是您的梦。”欧文转身对着丽塔说，“我在探访那家鸦片烟馆时，发现了似乎可作解释的东西。您回忆一下，已故理查森先生房间里的那条龙，和您梦中所见的龙完全一样，而您，一直就在为这件事惊恐不安……嗯，告诉您吧，是约翰·理查森叫人照着他给的样子，在烟馆一个房间的天花板画下了那龙，您呢，我猜想赫拉克勒斯或许曾偶然带您去过那里，结果就下意识地记住了这个形象，是这样吗？”


姑娘眼中闪过一丝迷惘的神色。她犹豫着，向赫拉克勒斯转过身。


“这……”


“不，”赫拉克勒斯斩钉截铁地说，“我和你们说句心里话吧，先生们，我是不会再想去那儿的了！”


“这个决定很明智！”欧文赞同道。


“不管怎样，”得伊阿尼拉耸耸肩道，“这什么也说明不了，因为我来翠径庄园之前，也就是在认识赫拉克勒斯之前，就已经在做这种噩梦了……我好像告诉过你们的，对吧？”


“可不是，”欧文说，一边用手指拍拍前额，“我记性到哪里去啦？这些事太伤脑筋，一定会把我剩下的一点脑细胞都耗光的！此刻，我想我们已占用了两位相当的时间和耐心了……”


“一点也不，亲爱的先生们。”赫拉克勒斯答道，笑容可掬，一边向我们伸出手来，“即使我觉得这个真相在某些方面难以接受，我还是要感谢你们的解说和你们的推理，它们揭露了罪犯，也间接地促进了我们的幸福。得伊阿尼拉和我对你们将永远感激不尽。”


“我希望这不会改变你们的一些打算吧？”


“哪里，只不过推迟些罢了。”他耸耸肩，接着，似乎脑中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又道，“我在想，先生们，你们这个周末是否得空？得伊阿尼拉和我打算在埃克斯穆尔那里的休闲小屋过上几天。这地方妙极了，有山有树，靠着一条小河，鱼儿多得很。钓鱼呀，射箭呀，坐在炉火熊熊的壁炉跟前守夜呀，这些都是我们的安排。如果你们能和我们在一起，会使我们十分愉快的！对吧，亲爱的？”


得伊阿尼拉给了我们一个微笑，也许这在她很少见，故而我觉得这个笑很迷人。


“对呀，”她赞同道。“我们将十分高兴地接待你们两位。”


欧文一时感到惊讶，但转瞬间他即显得十分热情，转身对我说：


“这个主意很不错呢，是吧，阿喀琉斯？”


39


阿喀琉斯·斯托克的叙述（续）


“这是什么呀？”我大声问道，一边指着欧文刚才交给我的袋子里的东西。这是我们去德文郡①的前一天，我们正在准备衣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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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Devon，英格兰西南一郡，其北即为埃克斯穆尔，有国家公园。


我的朋友直视着我的眼睛，认真地对我说：


“算是一个小小的预防措施吧。”


“欧文，说实话，您打算干什么？”


“您比任何人都了解我：唯一使我生活有生气的东西，便是孜孜不倦地去追求美和真相了。阿喀琉斯，看在这个分上，在需要您用上这玩意时，我就指望您了。如果我没弄错，您在这方面是很出色的，对吗？”


第二天一大清早，我们就到了帕丁顿火车站。夜色尚未褪尽的天空压在车站的玻璃天棚上，而我心里也并不十分踏实。但太阳升起来了，迅速驱散了晨雾，当快车带着我们驶向德文郡时，这阳光给了我信心。约莫中午时分，一辆轻便马车将我们送到了理查森家族的山间小屋跟前。那是一幢掩映在树林中带有游廊的平房。从巴恩斯特普尔站开始，我们沿途看到了鹿，还有带角的绵羊和半野的小种马。显然，别有一番乡风野趣的周末在等着我们，不会让我扫兴的。赫拉克勒斯和得伊阿尼拉前来迎接我们。他们作为主人，态度和蔼亲切、坦然从容。在招待我们享用一顿丰盛午餐之前，两个人领着我们在屋内转了转，并把我们的卧室指给我们看了。这是一幢木质建筑，既有乡村风味，又暖和舒适，而且设施完善，很适合住在这里过田园生活，也是理想的返璞归真之地。对我来讲更是这样了——自从认识欧文之后，我已成了一个痼疾很深的都市人，这位朋友虽也不断宣扬大自然有益健康，但一般也就是理论上说说而已。


天气一直很好。时间正当下午，我们都觉得精力充沛。这时赫拉克勒斯提议大家去来上一场拉弓射箭。


“前面不远，有处很美的小小林中空地，我们用来练练手是再适合不过了。”他说，一边准备器材，“不过它在河的那一边，我们得费点事才能到那里……没人感到不便吧？”


“相反，我们还求之不得呢！”欧文高兴地说。他已穿上件野外服，戴一顶帽子，帽檐很宽，把他的半个脸都遮住了。


我自己是见惯了我朋友穿着上的训究的，但赫拉克勒斯却不无揶揄地说：


“您完全够味儿了，伯恩斯先生。您就只缺一张狮皮啰！”


很快我们便来到了河边。它相当宽，水流也急，在前面不太远的地方变成一道高高的瀑布落了下去。我们依稀可以听到它的轰轰声，也看到了那里的水雾在阳光照耀下形成的彩虹。赫拉克勒斯考虑了一下便安排渡河。他指着上游的一处地方说：


“那里，河道可以涉水过去，不过得小心水流。我先过去，尽量多带些东西，斯托克先生帮着我。伯恩斯，您就跟在后面，一直到那个露在河道中间的石块平台那儿，帮我们接接手，待在那儿，等着得伊阿尼拉过河。”


“您是在帮我们偷越国境呢！”年轻女子娇声娇气地说。


“没说的，我一定会很胜任这个角色的。”欧文道，一边抬了抬他的帽檐，作为对女子动人微笑的答礼。


看到水流湍急，这本身就够刺激的了，它会使你产生一种要去冒险的躁动，而当这种躁动发展成蛮勇时，就会使你的智力有点停滞下来。无疑正是这个原因，眼前这位女主人和欧文有点奇怪的态度，并没自使我多去想些什么。


赫拉克勒斯和我卷起自己的短运动裤，将背包、箭袋和弓等一应物件夹在胳膊下，随后过河。空气甜丝丝的，更觉河水清凉爽人，这份感受真是特别。翻腾的水浪将我们冲得左摇右摆。脚下是滑溜溜的河床石头，我们小心翼翼地向前挪步，到达了露出水面的大石块。我们放下东西等着欧文和我们会合。随后我们按照预案，涉过剩下的一段河面。我们腰部以下都湿透了，因为河水比原先估计的要深些。赫拉克勒斯在河对岸示意得伊阿尼拉注意，我看到她表示明白了，随即脱下她的运动短裤和轻便猎袋背心，动作非常自然。她将这些卷成一团顶在头上，衣着单薄便下了水。她觉得这么过河好玩，并不在乎水的清凉，而且看来完全意识不到自己显得有多性感。欧文在他待的地方看得最清楚，而来和他会合的迷人水神又身材绝妙，想必他比我还要给看花了眼呢！


我腼腆地移开目光，一边帮着赫拉克勒斯收拾装备。只不过过了很短的一刻儿工夫吧，激流中响起一声尖叫。原来得伊阿尼拉在快到我朋友那儿时一跳，结果掉进了水里。但欧文眼疾手快，将她从这不慎的一步拉上来。


“没什么大了的。”年轻女子大笑着说。她紧紧抓住欧文的胳膊，湿漉漉的衬衫此刻紧贴在她线条优美的身上。一场虚惊！


虽然我只能瞥见我朋友的背，但我肯定他并不局促不安。尽管她讨人欢喜，但她这个姿态无论如何都叫人不舒服。我又一次将目光从他们那儿挪开。紧跟着又听到一声尖叫，但这一次性质完全不同……


“住手！您这是干吗？”得伊阿尼拉恼怒地说。她的衬衫已被撕破，露出一只裸露的乳房，“您是疯啦，还是……”


这一幕非常混乱，我无法细说了。年轻女子脸色苍白，看来正向河里滑去。她紧抓着欧文却又在推开他；他呢，抓着她的衬衫，衬衫撕开得更大了。


“赫拉克勒斯！快！”她大声喊道，“救命啊！刚才他占我便宜……”


我有一刻儿工夫没反应过来。理查森也是，他好像和我一样给惊呆了。欧文和半裸的得伊阿尼拉在河里挣扎着；两个人在水里好像是在和水流搏斗，又像是在相互厮打。体格健壮的年轻人只迟疑了很短时问，便抓起弓塔上箭，对着欧文发出威胁。怒火使他脸涨得通红，他吼道：


“马上放开她，色鬼！不然我马上将您放倒！”


尽管有射到他自己未婚妻的风险，但我明白他会毫不犹豫将威胁付诸实施。我离他很近，完全可以向他扑过去，但这时我想起了出发前欧文交给我的那个“东西”，它恰好就在我脚下的帆布袋里。我打开袋子，抓起手枪，对准了赫拉克勒斯。轮到我来威慑他了：


“马上将弓放下！”


我见他深深吸了口气，好像并没有听到我的喝叫，仍然还在瞄着我的朋友。于是我朝天开了一枪以示警告。赫拉克勒斯被这突然砰的一声吓住，惊得一跳松开弓弦。箭呼地一响，旋即欧文叫了一声，并用手按住肩头。他的衬衫上漾开一团的深暗颜色的痕迹。射出的箭可能只是稍稍擦他而过，因为我看不到他有箭在身。这当儿，得伊阿尼拉因为受到惊吓跌进了水里，正被水流冲向瀑布而在拼命挣扎。


眨眼间，看来是赫拉克勒斯先于我，很快就明白了她的危险。但他处置不当，过于匆忙便跳进水里想拉住她。他也被水流裹挟住而无法到达她那里。我发现下游那边有一块块的岩石，它们一直伸到河床中间，便立刻取道赶过去。从这时起，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及时反应的结果，因为不可能有时间来分析一下形势。我终于登上最后一块岩石，恰好得伊阿尼拉刚刚从前面过去。我一个猛子扎进水里，时间也不算短，终于抓着了她的腿部。这个地方水流湍急非常，无法考虑上岸，落下瀑布是不可避免的了。她极度恐惧，拼命挣扎着。就在这时，河水将我们抛进了空中，我将她抓牢紧靠着自己。


我们从两三公尺高处落下，掉进一片翻腾不已的水花当中。尽管有坚硬的岩石划过我的背，但我感到全身依然完好。我们避过了这第一个危险，却又使我们掉进了第二个。瀑布下面汹涌的河水使我们无法重新浮出水面。我始终紧紧抓着姑娘的身子，顺着河床中的暗礁，用唯一可用的一只手，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摸着过去，终于到了一个水流平稳些的地方。我冒出水面，胳膊里揽着一动不动的水神，瞥见赫拉克勒斯正从岸边淌水匆匆向我赶来。他眼神疯狂，一把从我怀里抓过他的未婚妻，在弄清她只是昏厥过去后才长长舒了口气，朝我投来感激的眼神。


不多时，我们身上襄着毯子，面对炉火正旺的壁炉和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暖和着冻僵了的四肢。回家的路上又来了一阵骤雨，大家终于全都成了落汤鸡。情况也已搞清楚，彼此都一再道歉。得伊阿尼拉误解了欧文的举动：她刚一滑，欧文只是想抓住她，不巧的是他扯坏了她的衬衫，而她当时也吓蒙了。但比起赫拉克勒斯的懊恼来，他俩彼此的歉意就算不得什么了。他对自己没能克制住发火的举动感到难过。


“您情有可原嘛，”欧文态度肯定地说，“我设身处地……”


“我们两人对您的朋友都十分感激，”赫拉克勒斯答道，一边转身向我友好地一笑，“没他出手，我干出来的事恐怕就是无法弥补的了，此刻我一定成了世界上最痛苦的人，得伊阿尼拉欠您很大一笔人情呢！您表现得极为冷静。”


“可别这么说，也没什么了不得的。”我答道，尽量显得谦虚些，“您知道，在我来的那个国家，这几乎是常事。那里危险无处不在，尤其在我祖先生活的那个时代，当他们驾着有篷马车，进入到南非那些未明地区时更是这样。每天他们都命悬一线，附近总有祖鲁人的游牧部落在散播恐怖……”


“这些人还将他们的牺牲品砍成一小块一小块，并视此为荣誉，对吧？”赫拉克勒斯打趣说，“告诉我，欧文，您的伤口怎么样了？”


我的朋友无所谓地朝自己肩上看了一眼，它已给得伊阿尼拉细心包扎好，随后说道：


“有您过去的伤心事，我也很难再叫苦说痛了……”


入夜，我们用了一顿丰盛的晚餐。下午的意外事件使我们胃口大开。也许是间接的影响吧，同时还洋溢着一种热烈的气氛，而且在整个晚上还越来越浓。面对壁炉里噼啪作响的旺盛火焰，我们开怀畅饮，一瓶瓶啤酒都空了，无论说什么都会引得众人一阵大笑。最后，谈话中心转到了“赫拉克勒斯的功绩”上。欧文没提德雷克所犯的罪行，而是赞扬凶手的成就，同时强调凶手的机灵和善举。得伊阿尼拉蜷伏在未婚夫肩上，赞同我这位朋友的看法，赫拉克勒斯也大为附和。


第二天我们起身很迟。下午钓了鱼，晚上则过得差不多和上一夜一样。从我这几位伙伴的评论来看，犯下这十二宗罪案的人此时倒好像成了英雄，令人钦佩。欧文对罪犯不可置信的才干和非同寻常的智慧更是赞不绝口。这时我们都有了点醉意，但我还相当清醒，感到这个晚上的聚会有点蹊跷，在欧文和赫拉克勒斯的举止行为中有某种过头之处。得伊阿尼拉也是如此，她对未婚夫频频送笑，亲热无比，还时时吻他毫不顾忌。酒精可以说明一些问题，但不能说明一切。最奇怪的是，欧文似乎还觉得她的这些挑逗举动完全是很自然的事。


过了一会儿，我看见她靠近赫拉克勒斯耳边小声说着什么，后者一笑表示同意，随即出了房间。他回来时带了一些奇怪的管子和一个小袋。我马上认出这是吸鸦片用的传统器具。但我吃惊的事还没有完，因为这里的主人不动声色地示意，而欧文也心领神会地作了回应，然后转身向着我。


“阿喀琉斯，您要不要小小地来尝试一下？您将看到，您出生的那个广袤的南非，会变得更美、更加莽莽苍苍……”


要不是他在说话时悄悄作了个手势稳住我，还会意地眨了眨眼，否则我会立刻拔脚就走了。我不负所望地接过了信息——要我不折不扣地照办——但我的确惊愕非常。我将烟吐了出来，一团一团的，并没咽下去。但过了些时候，我终于还是受到了这毒品那种虚无缥缈感觉的影响。我已没了时间的概念，而我们的主人和欧文还在大谈赫拉克勒斯。又过了会儿，大概已近拂晓了吧，得伊阿尼拉去睡觉了，但“赫拉克勒斯”这个名字仍然挂在两个伙伴的嘴上，俨然这个人现在就是人类的大恩人了。随后欧文的口气有了点挑剔的味儿，说“他的一切都很完美，不过谋杀阿玛宗人女王一事除外”。赫拉克勒斯表示异议。经过一番没完没了的争论，他似乎又转而赞同了我朋友的看法。


这时我感到眼中愈发变得模糊朦胧起来了，耳中也只能听进一些莫名其妙的片言只语，接着便渐渐投入了梦神摩耳甫斯的怀抱。我在第二天中午时分才醒了过来，身心糟糕透顶，竟至到了下午我们在回去的路上，头还昏昏沉沉。在火车上我又睡着了，一直睡到晚上，大概是十一点我们到达帕丁顿车站时才醒。一辆出租马车将我们送到了欧文的寓所。行李甫放，我这位朋友就建议我们沿泰晤士河码头散会儿步，一再说古老伦敦的宜人空气对我们大有裨益。到了这个时候，我脑子才算是真正开始清醒了。幽暗的水面上映照山橙黄色的街灯灯光。雾霭中，大本钟送来悦耳的钟声。十一点半。


“欧文，”我突然问道，“这个周末发生的是怎么回事啊？我觉得有几个钟头像是穿过一面镜子，看到了另一个自我；而您自己，我觉得也认不出来了。我们做梦了吗？”


“谁又告诉您，我们此时此刻就不在做梦呢？”他回答我说，一边抬眼望着天宇，“不过您放心，这是连那些最伟大的哲学家也从来没有真正破解出来的一个问题。是啊，如果您愿意，我们可以认为我们是做了梦。是和得伊阿尼拉以及他的同伴一起做的梦，梦到了任何时代都是最出色的英雄，那伟大的赫拉克勒斯。”


“您讲的是哪一个呢？是理查森，是凶手，还是那个传说中的人物？真的，欧文，我开始给弄得一塌糊涂了，再也搞不清……”


“喏，最后的那个叫这名字的人已不再存在了。至于那另外两个，则是同一个人……”


我不得不用了一点时间才弄明白这句话。他又说道：


“行啦，我的朋友，别这么板着脸啦！好像我在给您揭开什么罪犯奇闻似的。我以为您早就明白：除了赫拉克勒斯·理查森，其他任何人都不可能是我们在寻找的凶手！”


40


阿喀琉斯·斯托克的叙述（续）


在和小理查森一起度过了这个周末之后，尤其是看到我这位朋友似乎还和他织造了一种友好关系，这时的我确实在想，自己是不是并不在做梦。欧文的解释没能消除这个印象。


“正如我前面有次和您说明过的那样，赫拉克勒斯犯下了这一系列的罪行。小有不同的是，这些高明作品的操手就是他，而非他的同谋。就我所知，这个同谋可能只是临时性地给他做做下手。即使如此，也不过只有三次。第一次，是在‘金角牝鹿’案中，扮演那个在火车站台上让父亲和未婚夫看到的狮人角色。我给您指出过，这个人的身高，看来要比其他证人所描述的赫拉克勒斯小些。第二次，当然是在实施‘赫斯珀里得斯姐妹的果园’一案时了，因为那时的赫拉克勒斯被拘禁在苏格兰场。第三次，便是在‘地狱的看门狗’一案中，扮做有望远镜的德国女人，而赫拉克勒斯则让人看成是她的一个同胞。”


“那是个女人？”


“从理论上说，是这样，我们以后就会明白的。我们首先来探讨一下赫拉克勒斯的情况。我觉得他是罪案史上非常特别的一个家伙。现在我们知道了他过去的生活，也知道了有种种难以置信的情况，使他自诩为伟大的赫拉克勒斯，要不惜任何代价去模仿他；还养成了他那种少见的狂妄自大，而这种自大狂像常见的情况一样，乃是出于一种强烈的自卑情结。他周围的人，尤其是他哥哥，妒忌他的天资，只要有机会便嘲弄他，渲染他就像那个同名名人一样脑子迟钝，而这往往又使他火冒三丈。因此也就不奇怪，他想证明自己既有力气也有智慧，要在同一场合中再现这位英雄的雄风，因为这位英雄往往给说成是只用拳头行事而非脑袋。他的罪案全都证明了这一点，其成就没有先例，同时发挥了这两方面的才能。此外，还应添上大度和勇气。赫拉克勒斯是利他主义者，他冒着生命危险去清除糟蹋自己同胞生活的恶人，要为他们而献身。


“他自信自己是非同寻常之辈，具有神的本质，应当超越迄今为止这一领域中所有已经成就了的东西。他的罪案不仅要达到那位底比斯英雄名声的高度，还要让人人知道他，知道是他干了所有这一切——人人应当知道，他是赫拉克勒斯，是他干了这些公益行为，但人们又不可能抓住他，因为他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是超脱于人类法律之上的……您回想一下在抓他之前和抓他之后的一副狂妄态度吧。他说的话总是语意双关，实际上从未否认自己就是那些罪案的作案人，同时还强调那些犯罪行为的益处。显然，他也曾预料到自己会被捉住，但在‘赫斯珀里得斯果园’一案用了同谋参与进来之后，便更好地洗刷了自己。您还记得我祖先的那些白手帕吧？它们没有刺绣显得更美。在我看来，那些罪案堪与它们等量齐观，手法干净流畅，不搞花头，非常接近真实，一切毫无遮掩，无论是动机，还是凶手——或者说行善者——的面目。这个人太机灵了，抓不上手。我还对您说过，这些事要干起来是非常之难的。他的打算是，制造一个杰作，它要使其他此类动作相形见绌！”


一阵无语，只有我们在泰晤士河岸上响着的脚步声打破了静谧。我问：


“欧文……您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呢？”


“他告诉我的。”


“什么时候？”


“昨天夜里。”他答道，似笑非笑。他没有明说，闪烁其词。“您也知道，天才和疯狂只有一步之遥，对吧？尤其是在艺术领域……然而，尽管他罪行残忍，我还是要认为这家伙是个艺术家。所以您会明白，我几乎未曾需要用上自己的才华来和他沟通，我只是把他那些罪案往上拔高了一点档次，将他行事中的可圈可点之处夸奖了一番，这就够了，使他之后便把我当成了知音。这样，我基本上了解到一切已有一些时间了。起先，在我详细指出他犯罪机理的那个晚上，我是想让他落进圈套的，但他占了上风，将一个多少也可说得上的罪犯交了给我。这件事，无疑是他已预见到事情可能变得不妙——我想——是在我到达之用了个什么借口，让他哥哥将驯兽师狄俄墨得斯的地址写在了自己的记事本上。


“附带说说，他把这样一个记事本留在狄俄墨得斯尸体的口袋里，所用计谋完全一样，也是为了让警方从翠径庄园方面进行调查。我和您说过，一切细节都曾预先考虑过。例如，藏在他马鞍下那块有血迹的破布，开始时似乎是一个很好的证据，然而并不完全有说服力。至于狄俄墨得斯，应当知道，是赫拉克勒斯在一家酒吧里和这个人搭上话的，而非情况相反如他所讲。也还是他，向此人建议到自己家里来看一看，作为踩点，过后好来个入室盗窃。这么做，所换得的便是在那个猛兽出没的致命一夜‘同谋犯罪’。”


“他是怎么知道，狄俄墨得斯是个职业偷手的呢？”


“这我不清楚，而且他是用什么方式和这个人提出这笔奇怪的交易，我同样也不了解。可以肯定的是，理查森家里的那些银餐具根本不会有危险，因为他要除掉这个坏蛋是已经定下来的事。不过话虽这么说，我们也别给弄得晕头转向的，前不久，赫拉克勒斯还刚刚赢了一局呢。他用一次效果十分显眼的自杀，将一个量身定做的罪犯送到我们的面前，以示能耐。那些日子我们去他家找他，正是他一个人和得伊阿尼拉待在翠径庄园的时候，我给他下了个圈套……而他也上钩


“谢谢您曾预先让我知道。”


“当时我想的是，瞧见我袋中的手枪便足可不言自明的了……不过我承认，这一局是冒了险的，尤其是我没想到他动作这么快。我想您已猜到过河时居然发生的那次事故的象征意义了，对吧？这正是神话中赫拉克勒斯和他妻子之间一个场面的准确复现：他们旅行时有一天为一条大河所阻，河水已经上涨。人头马怪涅索斯在那里当艄公，他将得伊阿尼拉搁在背上，背着到了水流中间，这时他欲行非礼，已经到了河对岸的赫拉克勒斯张弓向他射去致命的一箭。”


“该死！”我叫道。“那么……得伊阿尼拉是他同谋？”


欧文似乎并未留意我说的这句话。他脸上忽然显得很气愤，从齿缝中迸出话来说道：


“我可不欣赏我这个艄公角色，明白吗？不过我明白像他这样一个追求尽善尽美的人，是想一丝不苟地按照传说去做。对我们来讲，恰好又发生了一个意外事故……幸亏有您，阿喀琉斯，幸亏您出手相助的本能反应！”


“我对自己也自豪不到哪里去，欧文。当时我不应只限于简单的警告，它差点也会要了您的命的！”


“不管怎样，您救了我，也救了得伊阿尼拉，这一点赫拉克勒斯是感激您的。此外，这件事也使我们之间的关系得到了加强嘛！最后，形势要比我开始时所希望的还要好。”


欧文有会儿没再说话，随后很认真地又说：“刚才我用了‘圈套’这个词，错了。事实上，我之所以这样做，我之所以非常高兴地接受他的邀请，是为了让他在给抓起来时不致丢脸。”


“上帝啊，为什么呢？”


“我和您说过，这是出于对他艺术家工作的尊重。我一生中还没碰到过这么不可思议的罪犯呢，我应当把我最出色的侦探时光归功于他。赫拉克勒斯该待的地方，不是在哪个监牢里，也不应像是哪个该上绞刑架的一般坏蛋，在一根绞索的头上……”


“也不应在人间的任何地方！”


“对，当然了。我让他明白，他的作品现在已经完成，该找一个体面的出路了。我得说，吸鸦片这件事已经很理想地为我的意图所用……”


“您好像比我还要习惯这种毒品呢！”


“必要时我是知道怎么去牺牲我的健康的。阿喀琉斯，告诉我，您记不记得听我说起过阿玛宗人女王的案子？”


“记得，但没真止搞明白……”


欧文脚下没停，有一会儿没开声。随后他点点头。


“也许这样更好些。还是让我告诉您吧，赫拉克勒斯并不是真正要对自己行为负责的人。”


“对这个问题，您是知道我的看法的，对吧？”我顶了一句，很不客气。


“尽管相貌堂堂，这个小伙子可不走运。有这么一个父亲，对他宠爱过度，之后又带他去‘梦幻之花’，也就完全把他送进了地狱。他的意图正是这样，他要把这个是自己妻子和自己朋友通奸生出来的儿了送上复仇的祭坛。不过他在这么做的时候并不感到很踏实。”


“这一点，请允许我告诉您，您的鸦片观有点走极端了！”


“……赫拉克勒斯在那里碰上了比鸦片更糟的毒品，其毒素对像他这样一个精神脆弱的人来说极为有害……”


“什么毒素？”


“和亚当在伊甸园里所碰上的一样。但我认为，和征服了赫拉克勒斯心的那个女人相比，夏娃还只是一个不会害人的人。一个堕落了的女人哪！一个早就迷途的灵魂。虽然她年轻，但人们说她已经领略过一切恶习，不是没有道理的啊！比如‘梦幻之花’的麻醉品，她是经常去那里的。得伊阿尼拉……”


“得伊阿尼拉？”我叫了起来，“可是……”


“让我说完，阿喀琉斯，让我告诉您他们相互间的影响是多么有害。何况，即使是在希腊神话中，人们也谈到了地狱那里有一种铁打的联盟，因为正是在地狱塔耳塔洛斯的深处，赫拉克勒斯和得伊阿尼拉的兄弟谈妥了要进行结盟。征兆既不看好，他们的命运毫无疑问，也就从见面一开始便注定了。这次邂逅使他们彼此一见钟情。她呢，是个生活在底层的姑娘，生活和糟糕的经历已将她侵蚀，她觉得在这个年轻人身上发现了一位迷人的王子，俊俏得有如天仙。


“您明白吗？她爱他，钦佩他，崇拜他；他是赫拉克勒斯的再生……而他，对这个女子同样非常迷恋。这首先是因为她太迷人了，而且也因为她是第一个听他倾诉、对他又非常理解的人。她尽量使他高兴，激发他狂热的爱，在他病态的精神上打开了-个致命的缺口……这是一种完美的默契，确立在了两人之间。鸦片使他们的精神境界崇高、理想化起来，谵妄了，做着最最疯狂的梦……这些响当当的梦，赫拉克勒斯早已有之，从他浸淫于自己十分崇拜的英雄那些传奇功绩时就已萌生了。我想，他早就已在考虑这十二个一系列崇高行动，但计划真正得到落实，则是在一次罪恶的纵酒作乐之后，我将之定在他们结婚之前不久。”


“但他们还没结婚呀！就我所知。”


“不，去年六月他们便已结婚了。您所知道的名叫‘得伊阿尼拉’或者‘丽塔．德雷珀’的这个人，就是帕特里夏·阿特金森，就是那两个名声不好的喜剧演员的女儿，实际上，就是赫拉克勒斯的第一个也是唯一的妻子。确实，我们从未见过丽塔·德雷珀，因为她在这对夫妇的新婚旅行中给杀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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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喀琉斯·斯托克的叙述（续）


“显然，我还地无法确切告诉您这事是怎么发生的，”欧文说，一边凝视着大本钟雄伟的暗影，它就耸立在我们刚刚走到的威斯敏斯特大桥的后面，“您知道是什么给我指点了迷津的吗？是她的噩梦，或都说得准确些，是缠绕在她心头的……”


“那‘青龙’？”


“对，是这样。还有她那种奇怪的忧虑。说是有个男人要卡死她，还说这个人就像赫拉克勒斯。当我提到那家鸦片烟馆，在已故约翰·理查森私人房间天花板上所画的青龙时，得伊阿尼拉、甚至赫拉克勒斯都支支吾吾的，这使他们露出了马脚。他们想挽回局面，但相当笨拙。您回想一下，我甚至还说过，这青龙和中国居里的石膏龙两者的巧合，可以解释得伊阿尼拉为何感到心绪不宁。可以设想，赫拉克勒斯曾偶然带她去过烟馆。实际情况也正是这样，但她的身份是帕特里夏·阿特金森，而非丽塔·德雷珀！我曾又去这家烟馆了解情况，没费什么周折便了解到那里发生过的一件事，老板并不认为有什么大不了：一天晚上，一阵尖叫惊动了老板，他发现姑娘躺在地上，两眼翻白，双手抱住自己的脖子；赫拉克勒斯俯身对着她，神色惊恐，颤抖不已……当姑娘终于恢复清醒时，并没有任何怨天尤人的表示，而他也没多说什么。从当时所发生的情况来看，如果赫拉克勒斯是企图扼死帕特里夏·阿特金森的话，那么这一来帕特里夏的噩梦就完全具有意义了，尤其是天花板上的那条青龙，想必当时正在她眼前飞舞啦……”


“太荒谬了！如果他爱她，他干吧要杀死她呢？”


欧文摇头微微一笑。


“理解疯子们的逻辑，可是门困难的技巧啊：不过我肯定，像您这样思想开朗的人是能够领会得到的，阿喀琉斯。现在，我对这一摊子事有把握了，因为昨天晚上我摸到赫拉克勒斯的底了。让我们来思考一下……


“这对生不逢时的夫妇认为，赫拉克勒斯实有其人，还认为他应当去执行自己的使命。为此，首先是他的妻子得像传说中那样死去，因为这场戏乃是整个十二功绩的根由。这段时间您曾有机会见到得伊阿尼拉的举动。她逗弄赫拉克勒斯，其技巧可是没话说的，对吧？现在您想象一下：她正在逼他、惹他发火，对他说，要是他想真的做个赫拉克勒斯，就应当从杀她开始。她戏弄他，他也有了兴致。他将两只手搁在了她脖子上，而她则嘲弄地大笑，越发挑逗得欢……接着有一天，在一阵神志恍惚中，他转而下手了。他卡紧了她娇嫩的脖子，最后又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想必他和她一样都吓坏了。但奇怪的是，这次差点就要了人命的事件，反而刺激了他们更加疯狂。他们甚至将这不吉不祥的举动说成是上天最后的启示，是在向他们证明，他真正是赫拉克勒斯转世。从那时起，可怕的车子就上路了，虽然这悲剧性的一幕将在她的心理上留下后遗症。


“他们很快就结了婚，随后做新婚旅行，到了瑞士的阿尔卑斯山。大概就在那里，他们和丽塔·德雷珀相约好见面——她是新娘的好友——意图便是将她杀死。他们选择了她来充当高度象征‘赫拉克勒斯的妻子’尸体这个悲剧角色，而且还要和传说一样，她是在英雄一阵可怕的怒火之后死的。惨剧发生前夜，他们模仿一场争吵，接着在第二天去山间散步。赫拉克勒斯回去较早，以便给自己制造一个不在现场的证据：而其女同谋，则先用个什么借口和丽塔·德雷珀交换了衣物。随后让她送了命。两个姑娘发色相同，身形一样，而受害者的身体已面目全非无法辨认出身份，何况，也只有赫拉克勒斯才能认得出，才知道真假丽塔·德雷珀。此后帕特里夏就取代了她。他们的计划很巧妙，因为一切怀疑都会指向赫拉克勒斯，而他不在现场的证据很过硬。”


欧文叹了口气，接着又说：


“我们这位凶手艺术家预先就考虑好，要将这件罪案算在阿玛宗人女王一案里，因为其中有腰带被夺走了的情节。故事中，英雄必须杀死女骑士中的这位王后才好夺走腰带。在当时情况下，象征这条宝腰带的，便是不幸的丽塔·德雷珀所用的鞍辔。但很倒霉，它断掉了。顺带说说，罪犯曾把系在上面的绳子粗粗割开过，以使人相信是自然的磨损。我还向他说了，由于这起和谋杀‘赫拉克勒斯的妻子’两者重复记账，所以他的那种事物观是无法让人接受的……”


“这方面您以前提醒过他了！”


“我知道。但这一次，我相信是使他信服了的。让我们回到那次不幸的新婚旅行上来吧。‘悲痛欲绝的鳏夫’引人注目地回到村里，假丽塔·德雷珀回村时则小心谨慎多了……现在‘赫拉克勒斯的妻子’已经死了，要认真去干的事情即将开始，他们两人可以准备起来了，接着就可将预先考虑好的罪案一一加以实施；而且还不会忘了，每次去完成一件‘艺术作品’之前，都要把相应的那块黏土画板翻过来，动作想必还很傲然。这么做，也是为了赫拉克勒斯在无法办到这件事时提供一个不在现场的证明。哦，我以前总忘了告诉您，这对夫妇很恼火自己受到的冷落，可以说是受到了理查森一家排斥的，因为阿特金森姑娘的名声太糟了。对他们来说，问题不在于要承认这种暴政，而是想重新赌上一把，非得把帕特里夏带进翠径庄同不可，哪怕是瞒着新郎的一家人也罢。因此他们制订了一个计划，既大胆也别出心裁，同时又不违背传说，因为赫拉克勒斯预定是要娶得伊阿尼拉为第二个妻子的。”


“那么他的悲伤哀痛都是假的了？”


“一点不错。这和他唬人说要自杀完全一样，几乎不加掩饰，还用让遗产泡汤来威胁大家。他没个完地唉声叹气，就是要让家里人明白，如果他们不重新找到一个和死去的妻子一样的人，他们经济上就危险了，甚至会破产。在这件事上，我们同样可以断定，机灵的帕特里夏·阿特金森在扮演一个腼腆、内向的姑娘——大概就像那个真丽塔·德雷珀一样——想必并没花多大力气，而且这份才能很快就被迈克尔·诺韦洛注意到了。就这样，尽管这些看起来也许无法置信，但结果就是他们雇用了帕特里夏·阿特金森……雇用了她去模仿她自己！高招啊，对不对？”


“恶毒着呢，可不是！”


“不过我想，这个不同寻常的使命并不像人们所想的那样容易。您明白，两个人彼此都得掌握好分寸。当然，要显得爱意绵绵，但开始时又不能过头。此外，帕特里夏早就对毒品上瘾了，她还必须多少要戒掉一些；而且在一段时间内，尽管情人就在身边，还得自我克制，要是他们过于亲密，有人撞到时就显得可疑了。他们相互狂热的拥吻，也只是无奈的发泄。帕特里夏的生活始终是欲望与恐惧交集，这种恐惧既是因为她处境微妙，也是由于她那些浑浊的模糊回忆。她得小心，不能在学画和学骑术时进步太快而露出马脚。危险还同样来自她结婚时的一张旧照片。赫拉克勒斯大概是不小心忘了将它处理掉。我要提醒您，帕特里夏·阿特金森以前从未到过翠径庄园，因此如果有人发现她和赫拉克勒斯的亡妻过于相像而有所觉察……她的麻烦可就大了。


“这种情况下我们理解，她的神经系统在经受着严峻的考验——您回想一下，她的手常常在发抖，您就相信了——尤其是在接近德雷克的那些蛇的时候。关于这点，我认为有天晚上将她吓得不轻的那条蛇，完全是很偶然钻进了她房间的……也许是因为她厌恶蛇吧，她是否看出了这些蛇和她梦中龙之间有关系呢？并非不可能。无论如何可以肯定的是，她在走进‘中国居’时那种极度的害怕并不是装出来的，这和赫拉克勒斯发火时做出气势汹汹的样子，不停盘弄着他的接子游戏骨牌完全相反。事先没想到的事啊……迎头就碰上了青龙：而看到它，又和她情人下手扼死她的企图紧紧联系了起来。这一定使她害怕得不知所措，也让她感到这是一个很不好的兆头……”


大本钟突然把我们吓了一跳。它靠得很近，响起了一下又一下的午夜钟声。我没说话，听着这著名的钟声和我朋友所披露的这些情况。难以置信啊！


“欧文，”我说，“这个故事也太马基雅维里①了，我真希望自己从来没听到它，但我知道又不可能。我无法从眼中抹掉这对魔鬼夫妇的模样，就在昨天晚上，我们……此刻他们在干什么呢？是不是正对着壁炉，品着毒品，在腾云驾雾呢？您想过这情景没有，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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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Machiavel（1469-1527），意大利政治家、作家、历史学家，主张为达目的而不择手段。


在稍呈青色的门廊阴影中，他摇摇头。说道：


“对，我想最好还是忘了吧，阿喀琉斯，把一切都忘了，包括我自己。我在想自己是不是做得很得体，作为……”


“不，没什么。您让我一个人待几天吧，阿喀琉斯，我将对此十分感激。”


他把一只手放在我肩上，随后转过身，沿着码头走远了。我茫茫然地，望着他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尾声


壁炉里噼啪作响的炉火很旺，它照亮了房间。屋内闪动着淡淡的红光，缭绕的轻烟使它显得暗淡了些。赫拉克勒斯在炉膛前踱过来又踱过去，紧绷着脸。他突然停下来，将什么东西丢进了火里。


“你在干吗，亲爱的？”得伊阿尼拉问道，声音无精打采。


“刚才我把接子游戏骨牌扔掉了。”


“干吗呀？”


“我不再需要它了，从今以后。”


年轻女子费劲地咽了咽口水，闭上眼睛。要是她还睁着眼，就这样躺在地上铺着的熊皮上，那么她看到的也不过就是这间小屋平顶上的木板和横梁。但此时此刻映现在她眼前的，则是另一幅图景。空中盘着一条青龙，它皮肤滑腻，周身有一圈金黄色的光环。她马上认出了这条青龙。这次它好像有点不同了，靠得更近也更清晰。她看到了它皮肤上的那些鳞片，好像还能摸得到它们呢。每当它朝她喷出一团火花，它的那些长须和浓眉便瑟瑟抖动，并且因为闷热而扬了起来。


她重又张开眼睛，它还在她跟前。她觉得它是在和自己说话，虽然她听得出是赫拉克勒斯的声音。


“你准备好了吗，亲爱的？”年轻人问道，声音哽咽。


“随时……”她嘟嘟哝哝地说，“但你仔细考虑过啦？”


“对，我们应当进行到底。”


“但……但你为何要将我变成这个……这个阿玛宗人女王？我不是得伊阿尼拉吗？”


“当然了，亲爱的，但我们不能在身后留下一件有欠缺的作品。你得承认，我们在吃了这么一番苦过后，恐怕真的是很荒唐的呢！今天我思考了很长时间……现在我觉得很清楚了，赫拉克勒斯在怒火发作中杀死的那个女人，不可能也是阿玛宗人女王……你明白吗？我们就应当干完这最后一件苦差。”


体格健壮的年轻人跪在女伴旁边，手放在她额上，轻轻抚弄着她的头发，又说：


“您知道，亲爱的，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像您这样的女骑士呢，太有才了……”


赫拉克勒斯笑眯眯的脸取代了青龙那吓人的大嘴。她重又合上眼睛，不安使她喉头梗塞起来，但感觉到了他软绵绵的手在脸上、在肩头和脖了上的触摸……


“别害怕，亲爱的，一切都会顺顺当当过去的……”


她感到自己被卷进了一阵热浪当中，同时又见到了那条青龙……它又喷出一团火花，令她喉咙火辣辣的……她试着不去挣扎，但做不到啊。她全身时而一阵痉挛，最后终于拼命挣扎起来，想掰开卡紧在她脖子上的那可怕大钳。但什么也无法让这冷酷无情的力量住手了，她无力招架。青龙火气更大了，喷出团团骇人的火焰，夹发着浓浓的、呛人的烟雾……她感到自己喉咙分阶段灌进了火山的熔浆，甚至到了她的头，有些部分开始不听使唤了，当她渐渐隐没进黑暗的雾幕中时，刹那间她看清了自己一生的命脉。那个算命的老太婆啊，她曾叮咛自己要当心龙的……要是她听从了这个劝告，她根本就不会结识赫拉克勒斯了。然而在他们相遇前的一切，又都是那么平淡、乏味，虽然她一直在努力，想找到一种持久常新的兴奋感……不，她一点也不后悔。


赫拉克勒斯神情惊恐，全身大汗，始终没有松开手，直到“阿玛宗人女王”像个布娃娃似的软瘫下来。他的心儿几乎要跳出来了，像猎兔狗似的气喘吁吁，两眼鼓起，里面燃烧着疯狂。他似乎体味到一种狂热的快乐，但一会儿之后又呜呜咽咽，扑到了他的搭档一动不动的身子上，泪如雨下。他捶打着地面，两只拳头既令人生畏又软弱无力。他哭了很长时间，因为爱情，也因为痛苦，精力渐渐不济起来。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但同时又在想，自己的痛苦会帮助他找到必需的勇气去结束自己的使命。


他站起身，炉火照亮了一张憔悴的脸。他像个醉汉似的走出房间，来到紧挨着的杂物储藏室。他拿起两瓶备用的煤油灯油，回到壁炉那儿。他弯下腰，对着得伊阿尼拉软塌的身子，扯下她的衬衫，将自己的衬衫脱掉后穿在了身上。他的皮肤在接触到这件衣服时一阵哆嗦。这更多的是出于联想而非感觉。这件衬衣就是得伊阿尼拉在他们渡河时的混乱中所穿的，这段时间年轻女子已将它补缀好，但没有洗，上面还留着几处血迹，那是“人头马怪涅索斯”受伤时沾上去的。赫拉克勒斯拔掉瓶塞，将两瓶煤油统统浇到了自己身上。浓烈的气味使他感到恶心，但禁不住潮水般的回忆向他涌来。他尤其又看见了父亲的脸，和蔼亲切，鼻上架着眼镜，正在给他讲赫拉克勒斯的英雄事迹……


这个男人，多么温柔，对他又多么有耐性，会对他使坏吗？可笑！那个侦探自有个敏锐而清晰的头脑了，这一点上还不是照样错了吗！父亲之所以让他发现鸦片的乐趣，不过是要让他了解它的效用罢了。思考时，这毒品所带来的那种海阔天空一般超感官知觉，还有这毒品那裹挟一切人、一切物的气势……也许，正是它揭示了他这一生的使命吧……


他的父亲，这个男人的目光多温柔呀……


啊，他的童年那幸福美好的时光啊……他依然听到了他的声音：


“……接着，赫拉克勒斯一箭射死了那个想对得伊阿尼拉使坏的可恶人头马怪。就这样，故事讲完啦！现在，你去睡个好觉，明天我给你讲后面的故事……”


“不，现在就讲嘛，爸爸！不然我怎么也睡不着的！”


“明天吧，小家伙……”


“不，不，就不，现在就讲，我要听嘛！”


“好吧，如果你一定要听的话……但我可说过了，讲过就完。好吧，刚才说到赫拉克勒斯杀死了可恶的人头马怪。就在这该死的家伙死去之前，他为了报复，给了得伊阿尼拉一些自己的血，说这是一种魔药，如果赫拉克勒斯哪天爱上了另一个女人，就可使他回到自己的身边。当得伊阿尼拉发现赫拉克勒斯身边有个名叫伊俄勒的美丽公主做伴时，她认为这一天来到了。她没片刻犹豫，挑了一件漂亮的长内农，涂上人头马怪的血，然后让赫拉克勒斯穿上。就像你一定猜到的那样，这是人头马怪要人性命的一个圈套。赫拉克勒斯一穿上这有毒的内衣，它便烧起来了。换成别的任何人马上就会死掉，但赫拉克勒斯是世界上最勇敢的人。他经受住了，在受到长时间的痛苦后他升上天，到了奥林匹斯山上诸神那儿。好啦，宝贝儿，讲完啦！现在，做个好梦吧……”


赫拉克勒斯眼中噙满泪水，温情地笑了。他走近壁炉，两只手向炉火伸了过去……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