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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之影
作者：卡洛斯·鲁依斯·萨丰
内容简介
 书是镜子，人只能在书里看到自己的内心。 二次大战后的巴塞罗那，达涅尔十一岁生日那天，父亲带他前往遗忘之书墓园，这是一座专门收罗为世人所遗忘的各种书籍的图书馆。在父亲的怂恿之下，达涅尔挑了一本胡利安卡拉斯的小说《风之影》，并且深深为之着迷。于是他开始寻找同一作者的其他作品，却惊讶地发现一名自称谷柏的畸形男人，正四处寻找卡拉斯的所有著作，并欲将之焚毁殆尽。而达涅尔手中的这本《风之影》很可能是最后一本。原本一场单纯的文学寻根之旅，却意外开启了通往巴塞罗那阴暗过去的恐怖冒险之门。当神秘作者胡利安的轮廓一点一滴浮现时，达涅尔的人生却也逐渐和他产生重叠，若不及早找出真相，他身边的至亲至爱，都会沦为谋杀、魔法与疯狂的牺牲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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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遗忘书之墓


我还记得父亲第一次带我造访“遗忘书之墓”的那个清晨。时值一九四五年初夏，我们在巴塞罗那街上漫步着，铅灰色的天空下，朦胧的朝阳洒在圣塔莫妮卡的兰布拉大道上，整条街像是被流动的黄铜色的花环罩着似的。


“达涅尔，你今天看到的一切，不能跟任何人说哦！”我父亲提醒我，“就连你的好朋友托玛斯也不能说！任何人都不行！”


“连妈妈也不能说吗？”我低声探询。


父亲深吸了口气，掩饰着脸上的苦笑，这愁苦的笑容，就像他一生挥之不去的阴影。


“当然可以啦！”他低头回答我。“我们和她之间是没有任何秘密的。在她面前，我们什么话都能说。”


内战结束后不久，一场瘟疫夺走了母亲的生命。我们将她安葬在蒙洁伊克墓园那天，正好是我的四岁生日。我只记得，当时连下了一天一夜的雨，我问父亲，是不是老天爷也为妈妈哭泣，他喉咙哽咽，无言以对。六年过去了，母亲的去世对我而言，依然像一片海市蜃楼，一种喧嚣的沉默，我至今仍未学会用言语来平息它。父亲和我住在圣塔安娜街上的小公寓里，旁边就是教堂广场。小公寓楼下是个专卖限量古董书和二手书的小书店，这是我祖父留下来的老店面，我父亲相信，总有一天，我也会接手经营这个书店的。我在书堆里长大，在化为灰烬的书页中结交了许多隐形的朋友，手上至今仍保留着灰烬的气味。我从小就学会躺在黑暗中向母亲细诉当天发生的一切，我在学校的经历、我学会了哪些东西……说着说着就睡着了。我听不到她的声音，也感受不到她的触摸，然而，她的光芒与温暖，仍然充斥着家里的每个角落以及我的心房。作为一个年龄屈指可数的小孩，我天真地以为，只要我闭上眼睛跟她说话，不管她身在何方，一定都能听见。有时候，父亲在饭厅里听到我和母亲说话，总会难过得一个人偷偷掉泪。


我还记得那个六月天的清晨，我在哭喊中惊醒过来。胸口扑通扑通跳得好快，仿佛我的灵魂急着要找寻出路奔跑下楼似的。父亲慌慌张张地冲进我房间，把我搂在怀里，努力安抚我的情绪。


“我记不得她的样子了！我记不得妈妈的脸了……”我哽咽着，几乎透不过气来。


父亲把我搂得更紧。


“别担心，达涅尔，我会记住你们俩的。”


我们在昏暗中四目相视，两人都在寻找世上不存在的话语。那是我第一次发现父亲真的老了，他的双眼，他那迷惘而失落的眼神，总是回首凝视着过去。他站了起来，拉起百叶窗，和煦的朝阳洒进房里。


“来吧，达涅尔，快把衣服穿上，我让你看一样东西……”他说道。


“现在啊？才早上五点呢！”


“有些东西，就只能在昏暗中才看得见。”父亲坚持地说，嘴角还泛起一抹神秘的微笑，八成是从大仲马的某本小说里学来的花招。


我们走出大门时，街道仍在薄雾和露水中疲惫地昏睡着。兰布拉大道上的街灯，隐约描绘出雾中的街景，正在伸着懒腰的城市，逐渐脱离了水彩画般的市容。抵达彩虹剧院街时，我们决定越过拱门，在蓝色的薄雾中继续沿着拉巴尔街往下走。我跟在父亲后面，在狭窄曲折的巷弄中穿梭，后来，兰布拉大道上的街灯也在我们身后完全消失了。黎明的曙光在屋檐和阳台间穿射，斜照的阳光总是还没触地就被挡住了。最后，在一扇因老旧和湿气而变黑的雕花木门前，父亲停下了脚步。眼前这幢建筑物，在我看来就像是废弃已久的皇宫，又像是充斥着回音和阴影的博物馆。


“达涅尔，你今天看到的一切，千万不能告诉任何人，就连你的好朋友托玛斯也不能说。任何人都不行！”


开门的是个身形矮小、貌如猛禽的男人，他顶着一头浓密的白发，老鹰般锐利的眼神难以捉摸，始终盯着我不放。


“早安啊！伊萨克，这是我儿子达涅尔。”我父亲对他说道，“他不久就满十一岁了，以后迟早要接手我那家书店的。我想，该是让他来见识这个地方的时候了。”


那个名叫伊萨克的人微微点了头，然后请我们进去。昏暗的蓝色光影笼罩着整幢建筑物，隐约可见一排大理石阶梯，长廊上挂满了以天使和传奇人物为主题的油画。我们跟着那个管理员走过富丽堂皇的长廊，来到一个圆形大厅，一束晨光从圆顶的玻璃天窗里穿透进来，昏暗中仍然可见大教堂式的气派。迷宫般的长廊以及堆满书籍的书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尖顶，仿佛一座由隧道、楼梯、平台和桥梁交缠回绕的蜂巢，筑成一座几何构造的、令人无法想象的庞大图书馆。我看着父亲，惊讶地张大了嘴巴。他对我笑了一笑，还故意挤眉弄眼地逗我。


“达涅尔，欢迎光临‘遗忘书之墓’！”


在各个走道和平台上，我起码看到十二个人穿梭其中。有些人在远处回过头来打招呼，我认出了一些熟面孔，都是和我父亲相交多年的同事。在我这个十岁孩子的眼里，这些人就像是炼金术士秘密工会的狂热分子。父亲在我身旁跪下来，眼睛盯着我，声音压得很低，他只有在说重大秘密和作出承诺的时候才会这样。


“这是个神秘之地，达涅尔，就像一座神殿。你看到的每一本书，都是有灵魂的。这个灵魂，不但是作者的灵魂，也是曾经读过这本书，与它一起生活、一起做梦的人留下来的灵魂。一本书，每经过一次换手接受新的目光凝视它的每一页，它的灵魂就成长一次，茁壮一次。父亲第一次带我来这里，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事了。这是个历史悠久的地方，说不定和这座城市一样古老呢！没有人知道它确切的存在时间，大家也不晓得创立者是谁。我就把我父亲告诉我的都跟你说吧！当一座图书馆消失的时候，当一家书店倒闭的时候，当一本书在人们的记忆中渐行渐远的时候……我们这些知道这个地方、知道如何进入它重重大门的人，都应该想办法把它引到这里。在这里，那些人们都不再记起的、迷失在时空长河中的书，却始终簇然如新，等着某年某月被人重新翻起。我们在书店里卖书、买书，事实上，书并没有主人。你在这里看到的每一本书，都曾经是某个人最要好的朋友。现在，它们拥有的就只有我们了，达涅尔。你觉得自己能保守这个秘密吗？”


在令人目眩的光线下，我的眼神早已迷失在无尽的远方。我点点头，父亲微笑以对。


“你知道最棒的事情是什么吗？”


我默默地摇着头。


“根据传统，第一次造访这个地方的人，可以随意选一本自己喜欢的书，保存它，并且确定它永远不会遗失，永远保有生命力。这是一项非常重要的承诺，必须用生命担保……”我父亲解释道，“今天轮到你了。”


我在那个充满灰尘和旧书味的魔幻迷宫中，漫游了将近半个小时。我的手扫过架上的每一本书，但始终不知道该挑哪一本。有些书太老旧，连书名都剥落了；有些书名我还隐约看得出来，但很多已经根本无法辨识了。我走遍螺旋形的走道和长廊，成千上万本书与我擦身而过，偏偏我就不认识它们。忽然间，我的脑海里兴起一个念头，这一面又一面书墙上堆放的书，每一本都是等待我去探索的宇宙，在迷宫外的世界里，生活不过就是下午踢踢足球、听广播剧，获得一点点愉悦就满足得不得了。或许是这个念头，或许是运气，或许是运气的表亲——命运的安排，我就在这时候挑中了我要的书。或许是那本书选上了我呢！它安静地占据着书架上的一个小角落，酒红色的封面，烫金的书名在从穹隆顶部透下阳光的照耀下显得特别醒目。我走近书架，轻抚着封面上烫金的书名，一边在心里默念：


《风之影》


胡利安·卡拉斯


这本书的书名和作者都是我从来没听过的，可是这无所谓。我们作了双向选择，就这么决定了。我小心翼翼地把书抽出来，翻开，书页像飞鸟振翅般的散了开来。脱离了书架上的小牢笼，它抖落了一地灰尘。我对于自己的选择非常满意，接着，我把它夹在腋下，面带笑容地继续我的迷宫之旅。或许是那个地方的巫术气氛作祟吧，我总觉得这本《风之影》多年来一直在等我，说不定在我出生之前，它就已经在那里等着我了。


那天下午，回到我们位于圣塔安娜街的家以后，我马上躲进房间去读那本新书。不知不觉地，我一栽进去就无法自拔了。小说叙述的是一个男子寻找亲生父亲的故事，他一直不知道父亲是谁，直到他母亲临终前才将实情告诉了他。一段寻找生父的故事，却演变成主角的魔幻历险，在他重塑童年和青春的过程中，渐渐地，有段该诅咒的爱情阴影一直纠缠着他，这段记忆必将终生伴随，直到他咽下最后一口气……慢慢往下读，我愈发觉得，故事的结构就像俄罗斯套娃，每个娃娃里总是还有个更小的娃娃。就这样，一个叙述主题逐渐发展成了一千个故事，仿佛进入了布满棱镜的走廊，一种相貌却有各式各样不同的呈现。


有一次，我在父亲的书店里听一个老主顾提到，一个人阅读的第一本书，在内心所留下的深刻印记，很少有其他事物可与之相比。那些影像、那些文字撞击出来的回音……我们以为那是陈年往事了，实际上却伴随我们终生，在我们的记忆深处筑起一幢豪宅，不管我们后来读了多少书、看了多少花花世界、学了又忘了多少东西，我们迟早都会回到那幢豪宅里。对我来说，所有让我心醉神迷的文字，都是我在“遗忘书之墓”的走道上发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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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尘往昔


天才疯子


1953


风之影


那年秋天的巴塞罗那，落叶纷飞，像是在整个城市的街道上覆盖了一层蛇皮。生日那晚发生的一切，已如尘封的记忆，或许，老天爷决定让我过个安息年，毛头小子即将向成熟之路迈开脚步了。我没有再想克拉拉、卡拉斯或那个叼着香烟的无脸怪客，关于这点，连我自己都觉得惊讶。到了十一月，我平静的生活正好期满一个月，在此期间，我始终没有走进皇家广场窥探过克拉拉的窗子。但我必须承认，这不能完全归功于我自己，书店里的事情实在太多了，我和父亲天天忙得团团转，根本没什么闲工夫去想别的事。


“我看，我们得找个人来帮忙才行。”父亲说，“我们需要的是个很特别的人，既要有侦探的敏锐，又要有诗人的才情，工资低廉，还要天天挑战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我想，我已经有个适当的人选了。”我说。


我在费尔明·罗梅罗·托雷斯栖身的费尔南多街的回廊下找到了他。这个流浪汉正拿着从垃圾桶里捡来的报纸，一看到又是赞扬政府公共建设成功的标题，忍不住愤慨议论一番：


“我的老天爷啊！真是可恶！”我听到他大骂，“这些法西斯党混蛋，只会把我们大家都变成井底之蛙……”


“早啊！”我轻声向他打招呼，“您还记得我吗？”


流浪汉抬起头来，脸上立刻泛起灿烂的笑容。


“唉呀，我没有看错吧！您最近怎么样啊？朋友，来，我请您喝红酒！”


“今天换我请您吧！”我说，“您愿意赏光吗？”


“快别这么说！您如果请我吃顿海鲜饭的话，我就不可能拒绝了。不过，我这个人很好说话的，给我什么都吃。”


前往书店的途中，费尔明·罗梅罗·托雷斯告诉我，他几个礼拜都在躲警察，尤其是那个一心要置他于死地的傅梅洛警官，两人之间似乎有什么深仇大恨。


“傅梅洛？”我突然想起，内战初期在蒙洁伊克城堡杀死克拉拉父亲的人，就叫傅梅洛。


他点点头，脸色苍白，神情惊恐。露宿街头几个月后，他看起来又饿又脏。这个可怜的人根本就不知道我要带他去哪里，我发现了他的眼神中透露出来的恐惧和焦虑，但他却一路废话连篇，刻意要掩饰自己的心情。到了书店前，流浪汉忧虑地看着我。


“请进！这是我父亲的书店，我想把您介绍给他。”


流浪汉紧张地握紧了拳头。


“不不不，这万万不可！我这样怎么见人呢？这可是个上档次的地方，我这样会让您颜面丧尽的……”


这时候，父亲从店门里探出头来，快速地将他打量一番，然后偷偷瞄向我。


“爸，这位是费尔明·罗梅罗·托雷斯。”


“请多指教。”流浪汉几乎颤抖着回了话。


父亲以诚恳的笑脸欢迎他，还向他伸出手，流浪汉却迟迟不敢去握，生怕自己手上的污垢弄脏了父亲的手。“我看，我还是走了，两位别麻烦了……”


父亲轻轻抓住他的手臂。


“快别这么说，我儿子告诉我，您要来跟我们一起吃午饭……”


流浪汉惶恐地盯着我们。


“我看这样吧，您先到我们家楼上洗个热水澡，如何？”父亲说，“然后，我们三个人一起去康索力餐厅吃午饭。”


费尔明·罗梅罗·托雷斯结结巴巴地，说了一堆没人听得懂的话。父亲始终面带微笑，他带着费尔明往前门走去，事实上应该说是拖着他走的，我则帮忙把店门拉下来。我们连哄带骗地，好不容易才把他弄进浴室。脱掉衣服后，他看起来就像个战乱中的难民，仿佛一只鸡被拔光了毛，不断地颤抖着。他的手腕和脚踝上有一些深深的烙印，胸前和背部则是布满了疤痕，让人看了就心疼。我和父亲惊讶地互望了一眼，但都没说什么。


流浪汉终于乖乖地去洗澡了，他惊恐地颤抖着，像个小孩子似的。这时候，我赶紧去衣橱，找了件干净的衣服给他，隐约听见父亲正滔滔不绝地跟他聊得带劲呢。经过这样彻头彻尾的大扫除后，费尔明完全焕然一新了。


父亲说，“有件事情我想跟您谈谈。”


“森贝雷先生，为了您，我去杀人都行，只要您把名字告诉我，我三两下就能把他解决。”


“哪有这么严重！我是想请您到书店来上班，工作嘛是帮客户找一些比较稀有、特别的书籍。这个工作，相当于文学上的考古，不但要熟悉古典文学，还要懂得如何在黑市上交易。以我目前的状况，恐怕无法付您高薪，不过，您三餐可以跟我们一起吃，而且，我会帮您找个住宿的地方，或者您在我们家住也可以，就随您的意思吧！”


费尔明看着我们，默不作声。


“您觉得怎么样？”父亲问，“可以和我们一起工作吗？”


我以为费尔明这时候大概会说些什么，没想到他却嚎啕大哭了起来。


领到了第一份薪水之后，费尔明立刻去买了一顶漂亮的帽子、一双雨鞋，还请我和父亲去斗牛场附近的一家餐厅吃了牛尾大餐。父亲帮他在华金柯斯塔街上的旅馆租了一间房，旅馆的老板娘和我们楼上的邻居麦瑟迪丝很熟，因为这层关系，所以费尔明不必填写警察局要求的住宿表格，免得傅梅洛警官追到这里来抓他。偶尔，我会想起他身上那些令人触目惊心的疤痕，我很想问个清楚，却怕那些疤痕真的跟傅梅洛有什么关系。不过，他那哀伤的眼神告诉我，还是别提这件事了！碰到适当的时机，他会自动把来龙去脉告诉我们的。每天早上七点整，费尔明一定会出现在书店门口，他衣着整齐，面带微笑，准备好接下来将持续十二个小时、有时甚至更久的工作。除了希腊悲剧之外，他还爱上了巧克力和奶油面包，因此身上多长了点肉。此外，他也跟上了潮流，蓄起了时髦的短髭。自从一个月前在我家的浴缸里洗过热水澡之后，这个昔日的街头流浪汉已经彻底改头换面了。然而，费尔明惊人的外表转变还不算什么，真正让我们瞠目结舌的是他的工作表现。他的直觉出奇地敏锐，不管要他找什么奇怪的书，通常只需费时几个钟头，最多不过几天就会有着落。根本就没有他不知道的书，而且，他用那三寸不烂之舌讨价还价时，也没有人招架得住。他还跑遍了城里的私人图书馆和艺文社团，偶尔还会发现假冒的古董书呢！这时候，对方不是干脆把书送给他，就是以极低的价钱卖给他。


从街头流浪汉摇身变成了模范公民，这是教堂神父最爱谈的话题之一，这一类的故事，就像地铁站墙壁上贴的生发水广告一样，神奇得让人难以置信。但是，费尔明在书店上班三个半月之后，一个礼拜天的凌晨两点，我和父亲被一阵电话铃吵醒了。费尔明住的那家旅馆老板娘打来了电话，她在那头上气不接下气地告诉我们，费尔明莫名其妙地用力捶着墙壁，还说，谁要是敢进他的房间，他就用碎玻璃割断自己的喉咙。


“拜托您啦！不要打电话报警，我们马上就过来。”


我们火速赶往华金柯斯塔街。那是个冰冷的夜晚，寒风萧萧，在铁灰色的夜空下，我们不顾一切地从古建筑“慈悲之家”和“恭敬之家”前快步跑过，来到费尔兰迪纳街口。再往下走就是拉巴尔区，阴暗的前方有几条街道，其中一条就是华金柯斯塔街了。老板娘的儿子已经在旅馆的楼下等着我们了。


“打电话报警了吗？”父亲问道。


“还没呢！”


我们立刻跑上楼。旅馆在三楼，螺旋梯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破旧的电线吊着简陋的灯泡，里面泛出昏黄而朦胧的光。旅馆老板娘恩卡娜女士是个警官的遗孀，她顶着一头五颜六色的发卷，身穿水蓝色的睡袍，站在旅馆门口迎接我们。


“我说，森贝雷先生，咱们可是档次高、口碑好的旅馆！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她边说边带我们走进那条充满霉味和消毒水味的走道。


“我知道……”父亲在一旁轻声响应她。


费尔明的吼叫声从房内传来，我们在走道的尽头都听得见。其他房客从门缝中探出头来，那一张张备受惊吓的脸庞，既疲倦又无奈。


“啊呀，你们其他人都去睡觉吧！他妈的！这又不是江湖卖艺，有什么好看的？”恩卡娜女士气得口不择言。


我们来到费尔明的门前，父亲轻轻用指关节叩门。


“费尔明！您在里面吗？我是森贝雷呀！”


吼叫声再度传来，听得我惊心动魄的。恩卡娜女士也急得不知所措，双手一直按着隐藏在丰满的胸部下那颗跳得噗通噗通的心脏。


父亲再叫了一次。


“费尔明！你快开门……”


费尔明又是一阵咆哮怒吼，还疯狂地撞墙，直到声嘶力竭才停下。父亲叹了口气。


“您有房间的钥匙吗？”


“当然！”


“请拿来给我吧！”


恩卡娜女士显得很犹豫。其他的房客都在走道边探头探脑的，被吓得脸色惨白。这震天价响的吼叫声，大概连附近军备总部的人也听见了吧！


“还有你，达涅尔，赶快去找巴罗医生，他家离这不远，就在列拉阿尔塔街十二号。”


“我说，找个神父会不会更管用？我看他这个样子，八成是魔鬼附身了……”恩卡娜女士在一旁出主意。


“不，一定要找医生来。快，达涅尔，你快去吧！还有，恩卡娜女士，拜托您，快把房间钥匙拿来。”


巴罗医生是个中年老光棍，晚上常常闹失眠，睡不着的时候他就读读左拉的小说，要不就是盯着身穿内衣的少女的图片看，借此打发无聊的漫漫长夜。他是我家书店的老顾客了，经常自嘲是个二流的庸医，然而，蒙塔涅尔街上那么多医生，很少有人看诊看得像他那么仔细。巴罗医生的病人大多是附近的老妓女或者穷苦的人家，这些人常常付不出医药费，但他还是照样帮他们治病。他不止一次地感叹道，这个世界就是上帝的尿壶，他惟一的期望就是巴塞罗那足球队能赢得冠军，这样他就死而无憾了。他穿着睡衣起来开门，一身的酒味，嘴上还叼着熄灭了的雪茄。


“达涅尔？”


“我父亲要我来找您……情况很紧急！”


我们一到旅馆，见恩卡娜女士惊惶不安地啜泣着，其他房客的脸色像教堂的蜡烛一样惨白，我父亲双手搀扶着费尔明，两人缩在墙角。费尔明一丝不挂的，吓得直发抖，而且还不停地哭泣。房间被破坏得惨不忍睹，墙上沾满了一些东西，不知是血迹还是粪便。巴罗医生看到这个情形，马上示意父亲把费尔明扶到床上，让他躺下。恩卡娜女士那个长得像拳击手一样粗壮的儿子也上前帮忙。费尔明不断地呻吟，像一头无法制伏的狂野的猛兽。


“我说，老天爷啊！这个可怜的家伙到底是怎么了？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恩卡娜女士倚在门边摇头感叹道。


医生替费尔明把了脉，再检查了一下他的瞳孔，然后不发一语地从皮包里拿出注射针筒。


“抓紧他！我替他打一针后，他就会乖乖睡觉了。达涅尔，你来帮我！”


我们四个人好不容易才合力制住了费尔明，然后，巴罗医生猛地在他的大腿上扎了一针。他的四肢绷得像钢筋一样硬，几秒钟后，他的眼神渐渐茫然了起来，接着，整个人就躺平不动了。


“哎哟！您快帮他检查一下，这个人身体很虚弱，会不会就这样死掉？”恩卡娜女士在一旁紧张地说。


“您别担心，他只是睡着了而已。”医生一面安慰老板娘，一边检查费尔明满身的疤痕。


我看到医生默默地摇着头。


“他妈的……”他咕哝道。


“这些疤痕是怎么来的？”我问他，“刀伤吗？”


巴罗医生摇头否认，他在杂物堆里找出一条毛毯，盖在费尔明身上。


“这是灼伤。这个人曾经被用刑折磨过……”医生解释道，“这些疤痕，都是高温铁板的烙印。”


费尔明整整睡了两天。他醒来时只记得自己在黑牢中惊醒，接下来发生的事，他全都忘了。知道自己行为失控之后，他羞愧地跪在地上，恳求恩卡娜女士原谅他。他再三保证，一定会重新粉刷旅馆的墙壁。他知道恩卡娜女士很虔诚，所以特别承诺，会再为她到附近的伯利恒教堂望十次弥撒。


“只要您健健康康的！千万别再那样吓我了，我年纪大了，经不起这些啊……”


父亲不仅赔偿了所有损失，而且还拜托恩卡娜女士，请她再给费尔明一次机会。她十分爽快地答应了。至于旅馆里其他房客，大家都是孤苦的小老百姓，不会跟他计较的。经过这一夜的惊魂，老板娘反而对费尔明更加亲切了，她告诉费尔明，一定要乖乖服用巴罗医生给开的药。


“恩卡娜女士，为了您，叫我吞砖头都行！”


后来，那件事逐渐在我们记忆中淡化了，不过，我再也不敢随便拿傅梅洛警官开玩笑了。经历过那天晚上的事情，我们为了不让费尔明孤单，几乎每个礼拜天都带他去新潮咖啡馆喝下午茶，再到议会街和恩宠大道转角处的费米纳戏院看电影。父亲有个朋友在那里当带位员，每次他总会趁播放宣传短片的时候，偷偷让我们从一楼的太平门里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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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尔明来书店工作之后，成效立现，因为我的空闲时间比以前多了。不必寻访客人订的怪书时，他就在店里整理书籍，或制作促销海报，要不就是擦玻璃，甚至拿着抹布和酒精，把每一本书都擦得一尘不染。这么一来，我就有闲暇去处理我疏忽已久的两件事了：一是继续探索卡拉斯之谜；还有，更重要的是，我该去和好朋友托玛斯·阿吉拉尔聚聚了，这阵子挺想他的。


托玛斯是个沉默寡言的男孩，好几年前，我们在贾斯柏街的教会学校因为打架而认识，那天下午放学后，他父亲到学校来接他，还带了一个骄纵自负的女孩，原来那是托玛斯的姐姐。我本来想好好戏弄她一番，谁知道，我都还没出手，托玛斯已经先压到我身上来了，只见他的拳头挥个不停，如暴雨般落在了我身上，挨了这一顿，我全身酸痛了好几个礼拜。当时，怒气冲冲的托玛斯，使出了全身蛮力把我痛打一顿，在那场庭院的决斗中，四周围满了喜欢看热闹的小孩，我被打掉了一颗牙齿，却对生命有了新的体验。我没有告诉父亲和神父，究竟是谁把我揍得这么惨，我也没有告诉他们，当时，对手的父亲还站在围观的人群里欢呼呢。


“都是我不对。”我轻描淡写地结束了这个话题。


几个礼拜后，托玛斯居然在课间休息过来找我。我吓得半死，愣在那儿不敢动，心想，这家伙又要来修理我了。结果，他结结巴巴地说了一串话，我惟一听懂的是，他希望我原谅他，因为他很清楚，那是一场不公平的决斗。


“不，要道歉的人是我，我不应该有戏弄你姐姐的念头……”我说，“要不是你先把我的嘴巴打烂，恐怕我会说出一些很难听的话呢！”


托玛斯羞愧地低下头来。在我眼前这个害羞、沉默的巨人，平常就像个游魂似的，一个人在教室和学校的走廊里晃来晃去。其他的孩子都很怕他，没有人敢和他说话或正眼看他，尤其是我。现在，他低着头，几乎就要发抖了，吞吞吐吐地问我想不想和他做朋友。我说想啊！于是，他向我伸出手来，我们就这样握手言和了。他把我的手握得很痛，但我尽力忍住了。那天下午，托玛斯请我去他家吃点心，还向我展示了各种奇怪的机器，那些东西全都堆在他的房间里。


“都是我自己做的！”他得意地告诉我。


我实在看不出来那都是些什么东西，只好默默地点头，露出一副很钦佩他的表情。看来，这个大个子用纸板、废铁打造了一群朋友，而我正是第一个认识他这群朋友认识他这个秘密天地的人。我和他聊起去世的母亲，也谈到自己是多么想念她。我刚说完，托玛斯立刻不发一语地抱住了我。那一年，我们十岁。从此，托玛斯·阿吉拉尔变成我最要好的哥们，而我则成了他惟一的朋友。


托玛斯冷酷的外表遗传自他的父亲。阿吉拉尔先生是个有钱的房地产商，他的公司设在繁华的佩拉优街上，就在世纪百货公司的隔壁。他的优越感很强烈，永远都觉得自己有道理，对所有事情都满怀自信，却总觉得儿子是个懦弱的胆小鬼，而且智商也不高。阿吉拉尔先生仅存的希望，就是让这个人高马大的儿子去当兵了。


托玛斯有一个大我们一岁的姐姐，名叫贝亚特丽丝。我和托玛斯的友谊要归功于她，就是多年前的那个下午，我看到她父亲牵着她站在校门口，便想开个玩笑戏弄她，结果被托玛斯狠狠揍了一顿。真是不打不相识，否则，我这辈子恐怕都没机会跟他说话呢。贝亚特丽丝和她母亲简直就像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有那双眼睛像她的爸爸。她顶着一头红发，脸色像死人一样苍白，她经常穿浅色丝质的衣服或者羊毛洋装。她拥有模特般高挑的身材，走路总像根木桩似的挺直了身子，还极度自恋，总把自己当成高贵的公主。她有双湖水绿的眼睛，但她老是坚持自己的眼珠子是“绿宝石和蓝宝石的结合体”。多年来她念的都是教会女校，或许就因为被修女管得太紧，只要她父亲一不在，贝亚特丽丝就会偷偷地用高脚杯喝茴香酒。她还喜欢穿名牌的丝袜，脸上化的妆就像电影里的吸血鬼。我实在受不了那副德行，对于我毫无掩饰的嫌恶，她也很不客气地用冷漠的眼神回报我。贝亚特丽丝有个在慕尔西亚当兵的男朋友，名叫巴布罗·卡斯科斯·布恩迪亚，他是陆军上尉的长枪党员，总喜欢往头上抹厚厚的发蜡。这是个标准的世家子弟，他们家族在港口拥有许多船坞，所以他的官职，也都是靠他那个在国防部供职的叔叔游说来的。他经常发表枯燥无味的长篇大论，大多都是赞扬西班牙是一个多么优秀的民族，还说布尔什维克王国已经岌岌可危了。


“马克思已经死了。”他严肃地说。


“是啊，一八八三年就死了！”我回应他。


“你给我闭嘴！小混蛋，你再啰唆，我就一脚把你踢得远远的！”


有几次，我瞥见贝亚特丽丝听了她上尉男朋友的蠢话，嘴角竟然漾起了浅浅的微笑，接着，她抬头望着我，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我苦笑了一下，但立刻就把眼神从她身上移开了。过去，我死都不会承认，但这毕竟是我心里真正的感受：其实我很怕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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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下午，书店里突然来了个老朋友。我父亲正好去阿亨托纳镇替一套古董书估价去了，要到晚上才回来。我负责看店招呼客人，费尔明则爬上梯子，忙着整理最上层的书架，书堆得已经快碰到天花板了。太阳下山后，就在打烊前不久，贝尔纳达的身影出现在了橱窗外。她穿了一身便服，因为周四是她的休息日。看到我之后，她便立刻挥手向我打招呼。我又惊又喜，赶紧请她进门。


“啊呀！您都长这么高了！”她站在门口说，“我都快认不出来了……您已经是个大人了！”


她紧紧地抱住我，激动得流出了眼泪。她摸摸我的头，又摸了摸我的肩膀和脸，看我是否一切都好。


“我在家里，天天都想念您啊，少爷！”她低头说道。


“我也很想念你，贝尔纳达！来，亲一个！”


她羞涩地在我脸上吻了一下，而我却热情地在她双颊上响亮地各吻了两下，逗得她呵呵直笑。 “你今天好漂亮喔！看起来非常高雅呢！怎么突然会想来找我们呢？”


“老实说，我很早就想来看您了，但是您也知道，家里事情多，我真的很忙。不过，我今天打定主意来你这里一趟，是因为明天是我外甥女的生日，我想送她一本好书作生日礼物，要有很多文字、没什么插图的那种。我这个人脑筋不好，书的事情我都不懂啊……”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突然轰隆一声巨响，一整套精装的《布拉斯科·伊巴涅斯全集》从最上层的书架上掉了下来。贝尔纳达和我惊讶地抬头张望，只见费尔明像是表演空中飞人似的，从梯子上滑了下来，他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一双色眯眯的眼睛很是迷人。


“贝尔纳达，这位是……”


“费尔明·罗梅罗·托雷斯，森贝雷书店的书籍顾问，请多指教，夫人！”费尔明主动自我介绍，然后执起贝尔纳达的手，恭敬地吻了一下。


贝尔纳达的那张脸，顿时成了一颗红甜椒。


“啊呀！您搞错了，我不是什么夫人……”


“当然是，您至少也是个伯爵夫人。”费尔明急着插嘴。“这个我最清楚了，皮尔森大道上最优雅的贵妇我都打过交道过呢！希望我能有这个荣幸，向您介绍一些适合青少年阅读的经典名著，我们有萨加利最好的作品，也有桑多坎的史诗……”


“哎哟，老天爷，我也不晓得！您知道，孩子的爸爸是全国劳工联合会的一员，我得挑对书才行……”


“您不用担心，我们这儿有本儒勒·凡尔纳的冒险小说《神秘岛》，内容极具教育价值。”


“您如果觉得不错的话，那就这本好了……”


我在一旁默默地看着费尔明，他讲得天花乱坠，把贝尔纳达迷得团团转，他热情地盯着她，仿佛她是一盒可口的雀巢巧克力糖。


“您呢，达涅尔少爷，您觉得这本书怎么样？”


“罗梅罗·托雷斯先生是咱们这儿的专家，他说的准没错。”


“既然这样，那我就买这本叫什么岛的书，麻烦您帮我包起来。对了，多少钱？”


“不用钱，就算是我们送你的！”


“哎哟！那怎么好意思，不行，不行……”


“夫人，请让我费尔明有此荣幸成为巴塞罗那最幸运的男人，就让我来付这个钱吧！”


贝尔纳达看了看我们俩，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两位，这本书是我要买来送给外甥女的，所以还是让我自己来付吧……”


“既然这样，那么，我们就改变一下方式，我请您去喝个下午茶吧！”费尔明提出建议，一只手不停地梳理着头发。


“去吧！去吧！”我在一旁鼓励她，“你一定会很愉快的！我帮你把书包起来，费尔明现在就穿上外套。”


费尔明立刻跑到后面去梳头整装，他喷了一点古龙水，最后穿上西装外套。我从收款机里取了点钱递给他。


“我应该带她去哪里呢？”他低声问我，紧张得像个小男生似的。


“如果是我的话，我就请她去‘四只猫咖啡馆’。”我说，“我觉得那是个能给爱情带来好运气的地方！”


我把书交给贝尔纳达，故意对她眨了眨眼。


“我要付您多少钱呢？达涅尔少爷……”


“我也不知道，以后再告诉你吧！书上没有标价，我得问爸爸。”我胡诌了个理由骗她。


我看着他们手挽手一起出了门，两人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圣塔安娜街的尽头。我心想，如果有人在天堂掌管命运的话，希望他能给这两个人好心施舍一些幸福。我在橱窗上挂起“打烊”的牌子，接着，到书店后面的房间去查看父亲登记订单的小册子。这时，店门上的铃铛响了。我暗想，说不定是费尔明忘了什么东西，也可能是父亲从阿亨托纳镇回来了。


“是谁……？”


等了几秒钟，依旧无人应答，于是，我继续翻阅订单册子。


书店里传来了脚步声，他缓慢地踱着……


“费尔明？……爸？”


没有人回话。我隐约听见有人在憋住笑声，便立刻把册子合上。或许有客人没看见“打烊”的牌子，直接就推门进来了。我听见书本从书架上落下的声音，决定到前面去一看究竟。我紧张地猛吞了一口口水，手里握着拆信刀，走到后门口。这时候，我已经不敢再出声了。不久，我又听到了脚步声，他越走越远……店门上的铃铛声又响了一次。我探头张望书店四周，半个人影都没有。我奔到店门口，摸黑把门锁上，用力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真是莫名其妙又胆小怕事。我转身回到书店后面的房间，却瞥见柜台上有张纸。走近一看才发现，原来是一张照片，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边缘有燃烧过的痕迹，图像很模糊，就像被沾满煤屑的手指按过一样。我把照片拿到灯光下，仔细一看，是一对年轻的情侣，笑容灿烂，男的看起来顶多十七八岁，一头金发，身材清瘦，颇有贵族气息，女的看起来比他小个一两岁，脸色苍白，五官精致，留着俏丽的深色短发，清秀可爱，神采飞扬。他一手揽着她的腰，她一副顽皮的模样，似乎在跟他窃窃私语。我对照片中的人一见如故，总觉得这两个不知名的陌生人就像是我的老朋友。照片的背景是一家商店的橱窗，看起来应该是一家帽子专卖店。我仔细地端详着这对情侣，从他们的衣着看，这张照片大概是二十五到三十年前的事了，一对青春洋溢的情侣，眼神中充满了希望。火舌几乎吞噬了照片的四周，但我依然看出了老旧的橱窗上那一行幽灵般的文字：


安东尼·富尔杜尼之子


创立于一八八八年


重返“遗忘书之墓”的那天晚上，伊萨克曾经告诉过我，卡拉斯用的是母姓，他父亲的姓氏是富尔杜尼，在圣安东尼奥环城路经营帽子专卖店。我再次凝望照片中的这对情侣，突然惊觉，这个少年一定就是胡利安·卡拉斯，他就在遥远的过去对着我微笑，却忽视了那即将把他烧成灰烬的熊熊烈焰。


幻影之城


1954


<hr/>


第二天早上，费尔明扇动着爱神丘比特的翅膀来上班了，脸上堆满了笑容，不停地哼着波莱罗舞曲。换了其他时候，我大概会上前去问问他和贝尔纳达喝下午茶的情形，不过，这天我却对他的罗曼史完全不感兴趣。父亲早上十一点有个约，他必须把书送到哈维尔·维拉斯盖斯教授的大学办公室里，费尔明一听到这个名字，立刻气得不肯去了，于是，我自告奋勇地帮忙去送书。


“哼！这家伙根本就是个书呆子、酒鬼，十足的法西斯奴才！”费尔明义愤填膺，紧握着拳头，“他以为他自己是教授，不过期末打个分而已，甚至还想搞出点儿桃色新闻来，如果他有那个机会的话！”


“您就别生气了，费尔明，维拉斯盖斯教授付钱一向都很大方，而且都是预付，他还四处向人推荐我们呢。”父亲说。


“他那些肮脏的钱，沾满了纯洁少女的鲜血！”费尔明驳斥道。


前一天晚上，我就把维拉斯盖斯教授的书打包了，包裹里有几本里尔克的诗集，还有几本伪书，都是奥尔特加的爱国散文集。


好一个风光明媚的日子！湛蓝的晴空，万里无云，清新的微风吹拂着，散发出秋天和海洋的味道。十月的巴塞罗那，一向是我的最爱，初秋时节的街道，因为散步的人群而变得生气蓬勃的。如果再喝一口卡纳列达斯喷泉池里的水，人甚至都会觉得自己变聪明了，更神奇的是，自来水里常有的浓浓的氯味，这时候也尝不出来了。我在街上悠闲地漫步，偶尔避开沿路正努力干着活的擦鞋匠，以及这时候已经喝完了咖啡，正要回去上班的公司职员。


维拉斯盖斯教授的办公室位于文学院的三楼，在那条铺着象棋地砖的昏暗走廊里，一直走到尽头就是了。我看到他正站在教室门口，和一个身材姣好的女学生说话，女孩子穿着性感的紧身洋装，纤纤细腰特别引人注目，修长的美腿上还套着精致的丝袜。维拉斯盖斯教授是出了名的风流情种，大家都知道，那些名门闺秀们如果还没和这位名教授去小旅馆里过一个周末的话，情感教育就不能算完整。


“啊呀！那不是达涅尔吗？”维拉斯盖斯教授惊呼道。


那个刚刚和维拉斯盖斯谈话的女学生忽然转过身来，我的舌头差点没掉到地上！


她微笑地看着我，而我却觉得一双耳朵都快要着火了！


“嗨！达涅尔。”贝亚特丽丝·阿吉拉尔向我打招呼。


我朝她点点头，舌头仿佛打了结似的说不出话来。这时候，我终于明白了，原来自己一直迷恋着好朋友的姐姐——那个让我害怕的贝亚贝亚特丽丝。


“啊！怎么，原来你们两个认识？”维拉斯盖斯好奇地问。


“达涅尔是我们家的老朋友了。”贝亚对他说，“他也是惟一有资格说我娇生惯养、自以为是的人！”


维拉斯盖斯惊愕地看着我。


“都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我替自己辩解，“况且，我只是开开玩笑罢了。”


“我还在等你道歉呢！”


维拉斯盖斯在一旁开心地笑了，他接过我手上的包裹。


“我看，我在这里可是多余的了！”他边说边拆开包裹，“啊！太好了！对了，达涅尔，你回去告诉你爸爸，就说我在找一本书，书名是《虚张声势：我在摩洛哥的青春岁月》，作者是弗兰西斯科·弗兰科·巴蒙德，还附有佩曼的导读和批注。”


“好的，我会告诉他的，具体情况我们几个礼拜后就会告诉您。”


“就这么说定了！我得走了，还有三十二个空白的脑袋在等着我呢！”


维拉斯盖斯教授对着我顽皮地挤眉弄眼，然后他走进了教室，留下我和贝亚两个人。我紧张得都不知道眼睛该往哪里看才好。


“喂，贝亚，那次取笑你，我真的……”


“我和你开玩笑的，达涅尔！我当然知道那是小孩的把戏，再说，托玛斯也已经狠狠揍过你一顿了。”


“就是啊，我到现在还觉得痛呢！”


贝亚嫣然一笑，她看起来善意十足，至少我们暂时可以休战了。


“何况，你说的也有道理，我的确娇生惯养，有时候也很自以为是。”贝亚说，“你不怎么喜欢我，对吗，达涅尔？”


她突然这么一问，更让我惊讶得无言以对。没想到，我对别人的反感，这么轻易就表露出来了。


“没有，我真的不是这个意思。”


“托玛斯跟我说过，其实你不是不喜欢我，你是受不了我父亲，偏偏又不敢对他怎么样，所以只好拿我出气。所以，我也不怪你！碰到我父亲这种人，谁都不敢轻举妄动的。”


我吓得大脑里一片空白，只能呆呆地傻笑、点头。


“看来，托玛斯比我更了解我自己！”


“这没什么好惊讶的！我弟弟对每个人的想法都清楚得很，他只是嘴上不说罢了，哪天他要是决定开口，一定会惊天动地的。你知道吗？他真的很喜欢你啊！”


我耸耸肩，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他经常聊到你、你爸爸、你们家的书店，还有在书店跟你们一起工作的那个人，托玛斯说，他简直就是个天才！有时候，我总觉得你们反而比我们更像他的家人。”


我瞥见她的眼神：严厉、坦白，无畏无惧。我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能保持着微笑。她的坦诚让我不知所措，于是我只能转头去看中庭的花园。


“我一直不知道你在这里念书！”


“嗯，我刚上大一。”


“主修文学吗？”


“我父亲认为弱势性别不适合研读科学。”


“是啊，太多数字了！”


“我无所谓，反正我本来就喜欢读书，而且，文学院里有很多有趣的人。”


“比如维拉斯盖斯教授这种吗？”


贝亚撇嘴一笑。


“达涅尔，我虽然刚上大一，可我对各种流言蜚语清楚得很，尤其像他这种人……”


我不禁自问，那么她会认为我是哪一种人呢？


“再说，维拉斯盖斯教授和我父亲还是好朋友呢！他们两个都是西班牙轻歌剧协会的会员。”


我刻意露出一副讶异的表情。


“嗯，那你男朋友呢？我们的卡斯科斯·布恩迪亚上尉还好吧？”


她收起笑容。


“巴布罗再过三个礼拜就会来找我。”


“你一定很高兴吧！”


“嗯，我真的很高兴！他是个非常出色的男孩子，不过，我知道你并不这么想。”


我心想，其实也不尽然吧！贝亚一直盯着我，我本想换个话题，没想到嘴巴比脑筋快了一步。


“托玛斯说你们打算结婚，婚后就在费罗尔①①位于西班牙西北角的一个海港城市。定居？”


她点点头。“巴布罗一退伍，我们就结婚。”


“你一定等不及了吧？”我自己都能感受到那股酸溜溜的语气，真不晓得这么恶毒无礼的念头是从哪里来的。


“我无所谓，真的。他们家的事业都在那里，拥有好几个船坞，这些船坞以后全部都会交给巴布罗经营，他的领导能力很强。”


“看出来了。”


贝亚勉强挤出一点笑容。


“再说，这么多年来，巴塞罗那，我也看够了……”


我在她的眼神中看到了疲惫和哀伤。


“据我所知，费罗尔是个很迷人的城市！那是一个充满生命力的地方，还有海鲜啊，听说是好吃到无法形容的人间美味呢！尤其是大螃蟹……”


贝亚摇头叹息。我觉得她就快要气哭了，但她强大的自尊心让她忍了下来，最后只是冷静地苦笑了一下。


“十年过去了，但你还是不会忘记利用各种机会羞辱我，对吧，达涅尔？来吧，尽管羞辱我吧！不用客气。我错了，我不该一厢情愿地以为我们可以做朋友，或者至少装装样子也行。不过，我想，我大概不像我弟弟这么讨人喜欢吧？耽误了你的时间，抱歉！”


她立刻一转身，往图书馆的方向走去。我看着她的脚步，在黑白相间的地砖上越走越远，她的身影，在那一道道从窗帘缝中钻进来的阳光里穿梭而去。


“贝亚，你等等！”


我在心里咒骂着自己，赶紧跑去追她。我在走道上把她拦了下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她的眼神里，全是愤怒的烈火。


“对不起，请你原谅我！你并没有错，都是我不对。我并不像你弟弟说的那么好。如果我的话让你觉得受了羞辱，那是因为我忌妒你那个混账男朋友，一想到你以后要跟着他搬到费罗尔去，我就来气，去那里和去非洲刚果有什么两样？”


“达涅尔……”


“你误会我了。我们可以做朋友，只要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还有，你也误会巴塞罗那了，你以为你已经看遍了这个城市？我向你保证，绝非如此，如果你愿意，改天我就带你去见识一下不为人知的巴塞罗那吧。”


她脸上漾起了笑容，两行热泪默默地流了下来。


“我希望你说的都是实话……”她说，“要不然，我就告诉我弟弟，他一定会把你揍扁的！”


我向她伸出手。


“我觉得这样很合理的。让我们做好朋友吧？”


她握住了我的手。


“你星期五几点下课？”我问她。


她迟疑了一会儿。


“下午五点。”


“那么，我们五点整在回廊见。在天黑之前，我一定要让你看看你从没见过的巴塞罗那，到时候，你大概就不会想跟那个白痴去费罗尔了，因为你对这个城市的记忆，会永远纠缠着你，如果就这样离去，你会遗憾终生的。”


“你似乎很有自信嘛，达涅尔！”


我一向愣头愣脑的，听她这么一说，居然也傻乎乎地点头承认了。我目送她的身影在走道上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黑暗的尽头。我在心里自问道：我刚才到底做了些什么？


<hr/>


富尔杜尼帽子专卖店旧址依然如故，老旧萧条的店面，就在圣安东尼奥环城路一栋占地狭小、破旧肮脏的建筑物下，一旁就是戈雅广场了。玻璃上沾满了污垢和灰尘，但依稀可见那一行店名。门前还挂着一张圆顶礼帽形状的海报，上面写着：本店可依个人尺寸订制帽子，巴黎最新款。门上有个挂锁，看起来在那里至少已经挂了十年了。我把额头贴在玻璃上，希望可以从阴暗的屋子内看出一些究竟。


“您如果是要租房子的话，那就来晚啦！”有个声音从我背后传来，“中介公司的人刚刚才走！”


说话的是个六十岁左右的妇人，一身黑衣，标准的寡妇装扮。她头上包着粉红的头巾，露出了几只发卷，脚上穿着棉质拖鞋，搭配着肉色的半长丝袜。我猜她大概是这栋楼的管理员吧。


“这家店子要出租？”我问她。


“怎么，您不是来租房子的？”


“原则上不是，不过，谁知道呢，说不定我突然想租了呢！”


管理员老太太皱着眉头，心里八成犹豫着，到底该怎样和我打交道才好。于是，我立刻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这个店已经关了很多年了？”


“至少有十二年啰！那个老家伙去世之后就关了。”


“您是说富尔杜尼先生？您认识他吗？”


“我在这栋房子住了四十八年了，年轻人！”


“那您也认识富尔杜尼先生的儿子啰？”


“胡利安啊？那当然。”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烧焦的照片，递给她看。


“您能否告诉我，这张照片上的人，是不是胡利安·卡拉斯？”


管理员老太太一脸狐疑地盯着我。她接过照片，拿到眼前细看了一番。


“您认得出来吗？”


“卡拉斯是他娘家的姓，”她用责备的语气纠正我，“这就是胡利安，没错！我记得他有一头很亮的金发，不过在照片上的发色看起来好像深了一点。”


“您知道跟他站在一起的这个女孩是谁吗？”


“你又是谁啊？”


“喔，抱歉！我忘了自我介绍了，我是达涅尔·森贝雷，我正在调查卡拉斯先生的相关资料，嗯……就是胡利安。”


“胡利安去了巴黎，那大概是一九一八或者一九一九年的事情。您知道吗？是因为他父亲逼他参军，我想，他母亲带着他出走，八成是为了让这可怜的孩子躲过参军。所以，后来就剩下富尔杜尼先生一个人，他一直住在那个阁楼上。”


“胡利安后来有没有再回巴塞罗那呢？”


管理员老太太愣了一下，默默地盯着我。


“您难道不知道吗？胡利安去巴黎那年就死了！”


“啊，什么？”


“我说，胡利安已经去世了！死在巴黎……去了没多久就死了。早知道会这样，倒不如去参军。”


“您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怎么知道的？当然是他父亲告诉我的！”


我轻轻点着头。


“我懂了。他有没有告诉您，胡利安是怎么死的？”


“说实话，我也不清楚，那老头没提过什么细节。胡利安离开后不久，有一天，有人寄了一封信给他，于是，我就把信交给了他父亲，没想到，那老头却告诉我他儿子已经死了，以后如果再有他的信，直接扔掉就行了。哎哟！您怎么摆出那种表情？”


“您被富尔杜尼先生骗了！胡利安并不是在一九一九年去世的。”


“您说什么？”


“胡利安在巴黎一直住到了一九三五年，后来，他又回到了巴塞罗那。”


管理员老太太一听，立刻神采飞扬起来。


“这么说来，胡利安还在这里？他在巴塞罗那？他在哪里？”


我点点头，同时也深信这么一来，老太太一定会告诉我更多的事情。


“天主圣母保佑啊！您不知道，我听了心里有多高兴！他能活着，那是因为他一直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虽然有点怪，但是长得实在很俊呀！不知道为什么，这孩子就是让人疼。我们家小依莎贝拉那个丫头，多喜欢他啊！还说呢，我那时候都以为他们俩已结婚生子了……能不能让我再看看那张照片？”


我把照片递给她。管理员老太太看了又看，仿佛那是一件宝贵的护身符，或者一张重返青春的车票。


“真让人不敢相信，好像他还站在我跟前似的……那个讨厌鬼，为什么要说他死了呢？唉，有什么办法？我觉得，有些人不留在世上也罢。胡利安在巴黎做什么工作？我敢说，他一定很有钱。我一直就觉得，这孩子将来是赚大钱的料！”


“嗯……那倒也不一定！他当了作家。”


管理员老太太眉头深锁，左顾右盼了一会儿，说：


“那孩子不是她跟那个老头生的！”


“胡利安？您是说，胡利安不是富尔杜尼先生的亲生儿子？”


“至少那个法国女人是这么跟薇森蒂塔说的，究竟是出于怨恨，还是有其他原因，我就不知道了。他们母子去了巴黎好多年后，薇森蒂塔才把这事告诉我。”


“那么，胡利安的亲生父亲是谁呢？”


“那个法国女人始终不肯说，说不定，她自己也不知道呢！您也知道，外国人比较随便……”


“您认为这就是她经常被丈夫毒打的原因吗？”


“天晓得！有三次她被打得送进了医院，您听好了，三次啊！那个可恶的畜生，居然还有脸到处说一切都是她的错，还说她是个酒鬼，一天到晚在家里喝得醉醺醺的。我才不相信！根本就是胡说八道。他和左邻右舍也常有纠纷，还诬赖过我那个死去的丈夫，他有一次竟然去警察局报案，说我丈夫偷了他店里的东西。在他眼里，所有从南部来的人，不是小偷就是猪！”


“您认得照片里这个站在胡利安身边的女孩吗？”


管理员老太太再次端详起那张照片。


“我从来没见过她！这女孩长得真漂亮。”


“从照片看来，他们好像是男女朋友哦？”我提示她，说不定可以帮她唤起一些记忆。


她摇摇头，把照片还给我。


“照片看起来是没错，可是，据我所知，胡利安从来没交过女朋友。当然啦，他如果有，大概也不会告诉我的。就像我家的小依莎贝拉，当我发现她跟那个男人搞在一起的时候，生米都已经煮成熟饭啦！唉，你们年轻人就是这样，什么事都藏在心里，我们这些老人呢，却一开口就不知道闭上……”


“您还记得他的朋友吗？有没有他特别要好的朋友来过这里？”


管理员老太太耸了耸肩。


“唉，都过了这么多年了！再说，胡利安后来那几年也很少在家，您知道吗？因为他在学校里交了个很要好的朋友，那孩子家世非常显赫，我告诉你，就是名声响亮的阿尔达亚家族。现在的人对这个家族大概都没什么印象了，可是当年啊，这个家族可是跟王室一样尊贵的啊！很有钱的啊！我好几次看到他们派车来接胡利安，我说，您真应该看看那辆车，连佛朗哥的车子都没那么豪华！他们有专任的司机，那车子啊，从里到外都闪闪发亮！我儿子帕科告诉我，那种车好像叫什么‘螺丝莱斯’之类的，只有王公贵族才坐得起。”


“您记得胡利安那个朋友叫什么名字吗？”


“啊哟！光是阿尔达亚家族这个名号就够响亮了，哪里还需要什么名字呀！您懂我的意思吧？我倒是记得还有另外一个孩子，有点鲁莽，好像叫米盖尔吧！我想他大概也是胡利安的同班同学。至于他姓什么、长什么样子，您就别问我了，我不记得了。”


看来，我们似乎已经没什么好谈的了，不过，我怕管理员老太太谈话的兴致就这样消失了，于是，决定硬着头皮继续找一些话题。


“富尔杜尼先生的公寓现在有人住吗？”


“没有。那个老头过世的时候没留下遗嘱，至于他那个太太呢，据我了解，到现在一直还住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她连葬礼都没回来参加！”


“她为什么去布宜诺斯艾利斯？”


“我看，八成是想离他越远越好吧！说真的，这也不能怪她。后来，房子的事情就全交给律师处理了，那个人非常诡异，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不过，我女儿小依莎贝拉正巧住在他的楼下，她说那个律师好几次都是夜里才来的，他手上有钥匙，开门进去之后，他就在里面走来走去，走了一阵子就离开了。她还和我讲，她有一次还听到女人穿高跟鞋走路的声音呢！您说这怪不怪？”


“说不定他在踩高跷！”我故意逗她。


她望着我，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显然，管理员老太太是很严肃地在谈这件事情的。


“这些年来，除了律师之外，还有谁来过吗？”


“有一次，有个看起来很凶恶的人来过，我记得他一直在冷笑，我大老远就看到他往这里走过来。他说他是市警察局的人，想到公寓里看看。”


“他说了为什么吗？”


管理员老太太摇头否认。


“您记得他的名字吗？”


“什么某某警官之类的。我才不相信他是警察哩！整件事听起来就不对劲，您明白我的意思吗？根本就是他个人的恩怨。我跟他说了，钥匙不在我这里，他有什么要求的话，请他打电话跟律师联络。他跟我说他会再回来的，但是后来我就再没见过他了，正好，我也不想再看到他。”


“您也许知道那个律师的名字和地址，是吗？”


“这个您就得去问中介公司的莫林斯先生了，他的公司就在附近，佛罗里达布兰卡街二十八号一楼。您就说是奥萝拉女士让您去找他的。”


“真是太谢谢您了！还有，请问啊，奥萝拉女士，富尔杜尼先生的公寓都清空了吗？”


“清空？没有。那个老家伙死了之后，一直也没有人来清理，有时候甚至还有臭味呢，我是说老鼠、蟑螂之类的东西！”


“您觉得，我们有没有可能进去看一下呢？说不定我们能发现胡利安究竟是怎么了……”


“啊呀，我不能做这种事情的！您得去找莫林斯先生，这个事情是他打理的。”


我对她淘气地笑了笑。


“可是，我想您一定有钥匙吧！而且……您该不会告诉我，您对那里面的情况一点好奇心都没有吧？”


奥萝拉女士没好气地瞪了我一眼。


“您真是个小魔头！”


那扇门就像陵墓里的墓碑，一碰就发出刺耳的声响，吱吱嘎嘎的，房间内散发着腐败的恶臭。我用力推开房门，一条走道笔直地往暗处延伸。这房子闻起来像是关闭已久了，还有浓浓的霉味。天花板的角落里有几处涡旋状的污垢，看起来就像挂着几撮白头发。破损的地砖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但我发现上面有脚印，而且是通向公寓内部的。


“哎哟，我的圣母玛丽亚啊！”管理员老太太咕哝着，“这里简直比养鸡场还臭！”


“如果您介意的话，我自己进去就行了。”我提议道。


“我看您打心眼里就想一个人进去吧！没门，快走，我在后面跟着。”


我们关上了门，然后在门厅里站了一会儿，直到视力习惯了昏暗的空间，才继续行动。我听见管理员老太太急促的呼吸声，而她身上的汗臭味，更把我熏得头晕目眩。我觉得自己就像个盗墓贼，被贪婪和渴望完全迷惑住了。


“啊，您听！那是什么声音？”管理员老太太紧张地问。


似乎有样东西在前方的阴暗处跳动，我隐约看到走道的角落里有一团白色的东西。


“是鸽子！”我说，“它们八成是从破损的窗户钻进来的，后来干脆就在这里筑巢了。”


“这些讨厌的鸟，我看了就恶心！”管理员老太太说，“吃饱了只会到处乱拉屎！”


“您别生气，奥萝拉女士，反正这些鸟都不伤人的！”


我们一直走到走道的尽头，来到紧邻阳台的饭厅。


“您瞧，老头子就是在这张摇椅上去世的。医生说，他被发现时已经死了两天了，真是凄凉啊！死了都没人知道，跟外面的野狗有什么区别？还好有人来找他！不过，再怎么说，看了也让人难过！……”


我走到富尔杜尼先生的摇椅旁。《圣经》旁边有个小盒子，里面是一些黑白照片和泛黄的人物艺术照。我跪在地上，犹豫着到底该不该去翻那叠照片，总觉得自己似乎会亵渎了一个可怜的老人的回忆。不过，好奇心最终还是凌驾了一切。第一张小照片上是一对年轻夫妻，他们带着一个小男孩，小男孩最多不过四岁，不过我还是认出了他那双眼睛。


“您瞧，这就是他们一家三口，富尔杜尼先生还很年轻，这个是她……”


“胡利安有没有兄弟姐妹？”


管理员老太太耸耸肩，叹了一口气。


“听说，她曾经流过产，大概是被她丈夫殴打才流掉的，唉，我也不清楚！大家就喜欢说人闲话，真的。有一次，胡利安跟同一栋楼里的孩子说，他有个妹妹，只有他才看得见，小妹妹会像蒸气似的从镜子里走出来，她和撒旦一起住在湖底的皇宫里。我家小依莎贝拉听了，连续做了一个月的噩梦。小孩子的想法，有时候也真变态。”


“您知道哪一间是胡利安的房间吗？”


“第一间是主卧，第二间比较小，我猜大概就是那间了。”


我在走道上踱着，墙上挂的画都已经歪歪斜斜的了，我往前走到了尽头，那是洗手间，门没关，镜子里，有张脸正在朝我张望，可能是我自己的脸，也可能是胡利安那个住在镜子里的妹妹……我试着打开第二间的房门。


“这一间锁上了。”我说。


管理员老太太惊讶地看着我。


“这些房门都没有锁的啊！”她喃喃低语。


“这间真的锁了。”


“一定是那个老头子干的好事！别的公寓都不是这样的……”


我低头一看，地上的脚印，一路延续到上锁的房门口就停下来了。


“有人进过这个房间。”我说，“而且是最近的事。”


“您别吓我啊！”管理员老太太惊慌地说。


我走到另外一间，房门没锁，我轻轻地把它推开。房里有一张破破烂烂的老式轿子床，泛黄的床单仿佛一条裹尸布。床头放了个十字架。床头柜上方有面小镜子，一只花瓶和一张椅子立在旁边的地板上。衣柜半开半掩的，紧靠着墙壁。我在床边绕了一圈，接着，我仔细端详着床头柜上的东西，几张亲人的照片、几份讣闻，还有一些兑奖彩票。柜子上还有一只木雕音乐盒，上面的小时钟坏了很久了，它始终停在五点二十分的位置。我拿起音乐盒，转了几下，但是，旋律只持续了六个音符就停下了。我打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有个空眼镜盒、一把指甲刀、一只雪茄盒，还有一面圣母像金牌。就这些东西了。


“那个房间的钥匙，一定就藏在屋里的某个地方。”我说。


“大概在房屋中介那儿吧！我说，咱们还是赶快走吧，不然……”


我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了音乐盒上。于是，我打开音乐盒的盖子，一把金色的钥匙赫然跃入眼帘，它正卡在机心里。我取出钥匙后，音乐盒便恢复了正常的运转。仔细听听那旋律，原来是拉威尔的乐曲。


“一定就是这把钥匙！”我笑着对管理员老太太说。


“唉，既然那房间是锁着的，一定有什么特殊原因。出于尊重，我们……”


“要不您就在大门口等我吧？嗯？奥萝拉女士……”


“您真是个小魔头！走吧，快去开门吧！”


<hr/>


正当我要把钥匙插进去时，一阵冷风从锁孔里钻了出来。富尔杜尼先生为了锁紧儿子的房间，用了一把比公寓其他门锁整整大了三倍的锁。奥萝拉女士紧张地盯着我，好像我将要打开的是潘多拉的盒子似的。


“这房间是不是靠马路那边？”我问她。


管理员老太太摇头。


“没有，这间只有一扇小窗户，还有个小通风口。”


我慢慢把门向里面推开。眼前一片漆黑，我们什么都看不见，背后那一丝幽暗的微光，也于事无补。面向中庭的窗户上，贴满了泛黄的旧报纸。我把它们全部撕了下来，这时候，朦胧的光线终于钻进了黑暗的房间。


“天啊！万能的天主、圣母保佑啊！”管理员老太太在我身旁低声念道。


整个房间挂满了十字架，天花板上到处都是，都用细绳绑着，每一面墙上也钉满了十字架。感觉得出来，大概连角落里都有吧。木制家具上，依稀可见小刀刻出来的印子，也是十字架，残破的地砖上也有，甚至连镜子上都画了红色的十字。我们在门口看到的脚印，可能就在这张空床前徘徊过吧！这张床已经老旧不堪，床绷上几乎只剩下了钢丝和朽木的空架子了。至于房间另一头的窗户下，有一张加盖式的小书桌，桌子上方放着三个金属的十字架。我小心翼翼地掀起盖子，木制滑盖的接缝处并没有灰尘，据我推测，一定有人在不久前打开过这个书桌。书桌里有六个抽屉，我一一打开检查，空无一物。


我屈膝跪在书桌前，轻轻抚摩着木头上的刮痕。我想象多年前的胡利安，就坐在这里，用他那双小手涂鸦、写字。桌上有一堆笔记本，一个装满铅笔和钢笔的文具盒。我拿起其中一本笔记本，好奇地翻看，上面都是一些插图，还有零散的文字、数学演算练习、几个句子和从书上抄下的摘录。每本都是这样。


我拿起最后一本笔记本，看都没看，就打算把它放回原位，没想到却有张东西从中掉了出来，刚好就落在我脚边。那是一张照片。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里面的女孩，正是在另外一张被烧过的照片中与胡利安合影的那个。这是女孩在一座宽敞华丽的花园里留下的倩影，花木扶疏的背景中有一幢豪宅，它似乎就是少年卡拉斯在素描里画的那一栋。终于，我认出了那座建筑物：那栋别墅，就是蒂比达波大道上赫赫有名的“白衣修士塔”！照片背面写着简单的一行字：


爱你的佩内洛佩


我把照片放进了口袋，关上书桌滑盖，笑着走向管理员老太太。


“看够了吧？”她着急要离开这个地方。


“嗯，差不多了。”我回答，“您先前说过，胡利安去巴黎后不久，有人寄了一封信给他，但是他父亲说直接扔掉就是了……”


管理员老太太想了一下，随即点点头：


“我把信放在了门厅那个柜子的抽屉里，说不定那个法国女人哪天回来了，可以看看……”


于是，我们走到门厅的柜子前，打开了最上层的抽屉，里面有一只黄褐色的信封，和一块已经存放了二十年的早已出了故障的手表、纽扣、钱币放在一起。我拿起信封，仔仔细细地看了又看。


“您看过这封信吗？”


“啊！您把我当成什么人啦？”


“您别生气，我没有恶意。既然您当时以为胡利安已经死了，把信拆开看也是很正常的！”


管理员老太太耸耸肩，低头走到门外。我趁机赶紧把信藏在外套的暗袋里，然后关上抽屉。


“我说，您可千万别误会我！”管理员老太太说。


“当然不会！怎么样，那封信里面说了些什么？”


“那是一封情书，写得比广播剧还要凄美呢！因为是真实的故事，读起来更让人感动！我告诉您，我看了都要哭了！”


“那是因为您心地善良，像天使一样，奥萝拉女士！”


“您呢，鬼灵精怪的，简直就是个小魔头！”


那天下午，我告别了奥萝拉女士，同时也承诺，只要对胡利安·卡拉斯的调查一有新进展，一定会告诉她。接着，我便赶往那个房屋中介公司。莫林斯先生那个不起眼的办公室位于佛罗里达布兰卡街。这会儿，莫林斯正优游自得地瘫在办公室里，他是个笑眯眯的胖子，嘴里咬着快要熄掉的雪茄，好像那是从他的八字胡里长出来的一样。


为了尽快切入主题，我报上奥萝拉女士的名字，好像自己是她的老朋友似的。


我编了一套故事，把自己说成了富尔杜尼家族的远房亲戚。聊了五分钟，莫林斯拿出档案夹，准备把胡利安的母亲苏菲·卡拉斯委托的律师的地址告诉我。


“我看看啊！……有了，何塞·马利亚·雷克豪律师，利昂十三世大街五十九号。我们跟他一年只联络一两次，而且都是把信件寄到拉耶塔纳街的邮政总局信箱。”


我把那张档案详细地看了一遍——邮政信箱的号码是2321。


（莫林斯接着讲述了富尔杜尼的故事。）


安东尼·富尔杜尼这个人，大家都叫他“帽子师傅”。一八九九年，他在巴塞罗那大教堂前的石阶上认识了苏菲·卡拉斯。苏菲是个年轻的法国女孩，住在里拉阿尔塔街上的女生宿舍里，平常就以教一些巴塞罗那豪门子弟的钢琴课为生。她没有亲人，也没有什么财产，有的只是耀眼的青春，还有她父亲给予她的音乐方面的训练，他父亲曾经是法国尼姆剧院的钢琴师，可惜一八八六年因为肺结核死了，于是她的音乐教育也被迫中止了。而安东尼·富尔杜尼，他出身优越，不久前刚刚继承了父亲的事业，在圣安东尼奥环城路经营那家知名的帽子专卖店，也希望这个家族的事业可以代代相传。后来，他们在松园教堂里结了婚，接着就在蒙嘉特温泉度了三天蜜月。临行的那天早上，帽子师傅诚恳地询问莫林斯先生，床笫之欢的那档子事应该如何进行才对？喜欢挖苦人的莫林斯随口告诉他，回去问你老婆就知道了。结果，富尔杜尼夫妇所度的蜜月，不到两天就结束了，他们回到巴塞罗那，左邻右舍都说，苏菲是哭哭啼啼地走进大门的。多年后，薇森蒂塔信誓旦旦地说，苏菲告诉她，那个帽子师傅连她一根汗毛都没有碰，于是她干脆主动调情，他却恶言辱骂，说她根本就是个妓女，还说他对她那些猥亵的言行极度反感。六个月之后，苏菲告诉丈夫，她肚子里已经怀了孩子，别人的孩子。


安东尼·富尔杜尼以前多次看见自己的母亲被父亲殴打，因此，在他的认知中，打老婆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他总是凶狠地揍她，直到她奄奄一息才住手。但即使被打得这么凄惨，苏菲依旧死都不肯透露谁是孩子的亲生父亲。安东尼·富尔杜尼自有一套逻辑，他认为有魔鬼作祟，这孩子一定是个不折不扣的罪恶之子，而罪恶之父只有一个：邪魔。他坚信，罪恶已经充斥在他家的每个角落里，还有妻子的双腿之间……于是，他疯狂地在家里挂十字架，墙壁、房门以及天花板，到处都挂。


她后来生了个儿子，取名胡利安，借此纪念她那英年早逝的父亲。富尔杜尼本来想把她赶出家门，但一想到家丑外扬恐怕会影响生意，只好作罢。他心想，谁会愿意向一个被戴了绿帽的人买帽子呢？苏菲一直被关在公寓最后面那个阴暗、寒冷的房间里。在这小房间里，她在几位邻居太太的帮助产下了儿子。安东尼过了两天才回到家。“这是上帝赐给你的孩子啊！”苏菲对他说，“如果你想惩罚谁，那就惩罚我好了，但请你别把气出在这个无辜的孩子身上。孩子需要一个家和一个父亲，我的罪恶不该由他来承担，所以，我求求你，可怜可怜我们吧！”


最初那几个月，两个人都不好过。安东尼·富尔杜尼决定把妻子降格为女佣，从此不再同床共眠，也不同桌用餐，他们难得交谈的那几句，也必定是和家务相关的问题。每个月总会有那么一次，通常是月圆之夜，安东尼·富尔杜尼会出现在苏菲的房间里，他不发一语地趴在妻子身上干着那档子事，虽然力量勇猛，技巧却不怎么样。苏菲利用这个难得的亲密时刻，试图以甜言蜜语和温柔的爱抚来挽回他的心。只是，这个呆板无趣的帽子师傅不解风情，而且，他的性欲最多只能持续几分钟，通常几秒钟后就消失了。几年过去了，两人有过多次亲密的接触，但苏菲的肚子却始终没动静，安东尼·富尔杜尼索性再也不去苏菲那儿了，他宁愿留在自己的房间里，整夜阅读宗教刊物，希望能从中找到苦恼的出口和生命的慰藉。


大概是福音的教化，帽子师傅力图让自己去真心疼爱那个眼神深邃、喜欢被人逗乐儿的孩子，然而，不管他再怎么努力，就是无法把小小的胡利安当成自己的亲生儿子，他甚至还不把他当儿子看。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一心想引导胡利安走入正途的帽子师傅，终究还是放弃了。那个孩子，天生就不是富尔杜尼家族的人，永远都不可能的。胡利安老是抱怨上学无聊，所以他的笔记本上都是满满的涂鸦，他画的都是些魔鬼、缠绕的巨蟒、会走路的房子，还有一些不规则的怪图案。这时候的胡利安，对于幻想和虚构故事的兴趣，绝对远超过了他对周遭日常生活的关注。


十岁的时候，胡利安宣称将来要当画家。至于苏菲，或许是为了排解寂寞，也可能是怀念父亲，竟然兴起了教胡利安弹钢琴的念头。胡利安一向喜欢音乐、艺术，和所有在人类社会赚不了钱的梦幻事物，他没多久就学会了基本的乐理，后来，他索性把视唱乐谱丢到一旁，决定自己作曲。


到了十二岁，胡利安对绘画的热情消失了，帽子师傅暗自窃喜，但没过多久，他的希望又再度落空。胡利安放弃了普拉多美术馆的艺术梦，却有了另外一个更加危险的嗜好。他发现了卡门街上的图书馆，每当他父亲准许他出门时，他一定是往图书馆里钻，他常常沉浸在那片浩瀚的书海里，尽情地阅读小说、诗集和历史。十三岁生日的前夕，他宣称将来要成为能和斯蒂文生媲美的伟大作家。帽子师傅没听说过这个外国作家，没好气地泼了胡利安的冷水，说他要是能当个石匠就已经谢天谢地了。这时候，帽子师傅已经非常确定了，他这个儿子就是个无药可救的大笨蛋！


我回到书店时，已经下午两点半了。一进门，费尔明立刻给我拋了个嘲讽的眼神。


“您聊聊贝尔纳达吧，怎么样，那天到底吻了没有？”


“您别损我啦，达涅尔！别忘了，站在您面前的可是专业的调情高手！只有业余的小瘪三才会玩接吻这种把戏。要一步一步慢慢来，这样才能赢得女人的芳心，整个过程就是一门心理学。”


“换句话说，您被她拒绝了？”


“世上有哪个女人会拒绝我费尔明·罗梅罗·托雷斯？我再次引述弗洛伊德的话，打个比方吧：男人的性欲就像灯泡，开关一开，啪嚓一声，就立刻亮出火红的灯光；关掉开关，马上又可以冷却下来。可是女人不一样，她们的情欲有如奥妙的科学，就像熨斗，是渐渐热起来的，您懂吗？就像温火慢炖一锅肉！等她真的烧起来了，谁也灭不了那把火，想想比斯开钢铁厂里的锅炉，就跟那个差不多啦！”


我想了想费尔明的那套热力学原理。


“那么，您那天就跟贝尔纳达做了这件事情？”我问他，“让熨斗开始加温？”


费尔明对我眨了眨眼。


“这个女人啊，简直就是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她的个性热情如火，心地却像天使一样善良！”说着，他舔了舔嘴唇，“老实说，她让我想起那个哈瓦那的混血姑娘，真是热情有劲儿啊！不过，我这个人其实也很传统，从来不占姑娘的便宜，顶多就在她脸颊上亲一下而已。我一点都不急，您知道吗？让她有所期待才是高招。外面那堆没见识的乡下人以为摸摸女人屁股无所谓，其实她们早就被惹毛了。唉！那些都是不上道的半吊子。女人的心思就像一座微妙的迷宫，虚情假意的鲁莽男人是根本应付不了的。如果您想彻底地拥有一个女人，那么，您就要学着像她那样去思考，因为，最重要的是能不能虏获她的芳心，至于那诱人的胴体，虽然让人神魂颠倒，也不过是额外的赠品罢了。”


听完这一席话，我郑重其事地为他鼓起了掌。


“费尔明，您简直就是个浪漫的诗人啊！”


“喔，不，我一心追求的是永恒的真爱。您看着好了，我一定会让贝尔纳达成为一个幸福的女人。”


我笑着点点头，他的热情似乎很有感染力。


“为了我，您可要好好照顾她啊，费尔明。贝尔纳达太善良了，已经被负心的男人伤害太多次了。”


“您以为我不知道？我早就看出来了，她就跟战后的寡妇一样，死心塌地得很。您放心，我一定会把她捧在手心里，为了让她幸福，要我做牛做马都行。”


“一言为定？”


他就像个勇敢的战士，坚定地伸出手来。我立刻握住了他的手。


“我费尔明·罗梅罗·托雷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现在谈正事：我想请您去查清楚，在拉耶塔纳街的邮政总局里，是什么人在使用2321号信箱，还有，如果可以的话，也请您查查，去拿信的都是些什么人？您觉得您可以查得出来吗？”


费尔明扯下袜子，用圆珠笔把号码写在脚踝上。


“小事一桩，政府单位的资料，没有我查不出来的。您给我几天的时间，到时候，我就给您一份完整的报告。”


“这件事，一个字都别跟我父亲提，好吗？”


“放心！别忘了，我和埃及的人面狮身金字塔一样，嘴巴紧得很！”


费尔明走后，还不到五分钟，店门上的铃铛就响了起来。我正查看着账簿和订单，一听到声响，便立刻抬起头来。一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走到了店里，他头上的帽子压得低低的，嘴上留着一道细细的胡子，一双蓝眼睛呆滞无神，还有一脸推销员式的笑容，既虚伪又做作。可惜费尔明不在，每次凡是有人来推销樟脑丸或其他杂货，他三下两下就能把他们打发走。那个人咧着一张油嘴对着我直笑，他随手从门口的书架上拿起一本已经缺货的书，脸上一副很不屑的样子。


“好多的字啊！”他说道。


“嗯，书嘛，通常都有不少字的。先生，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我来这里，全是一番好意，主要是要让您知道，我已经注意到了，两位正和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有瓜葛，尤其是同性恋和犯罪的流浪汉。”


我惊讶地看着他。


“抱歉，我不懂您的意思。”


那个人狠狠地注视着我。


“我指的是同性恋者和小偷，这下您该不会不懂了吧！”


“我完全不知道您在说些什么，也没有兴趣知道。”


他点点头，面露狰狞，非常愤怒。


“到时候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我想，您应该很清楚最近费德里科·佛拉比亚的那些不法行为……”


“费德里科先生是我们这儿的钟表匠，邻居们也都称赞他人好，我不相信他会有什么不法行为。”


“我指的是他的人妖打扮。我非常清楚，这个不男不女的家伙经常光顾这家书店，我猜大概都是来买那些言情小说和涩情图片吧！”


“请问，这和您有什么关系？”


这时候，他掏出皮夹打开，把它摊在了柜台上。那张肮脏的警察证上，贴着一张年轻的大头照，姓名处标着：刑事组组长法兰西斯科·哈维尔·傅梅洛。


这个不速之客的意外来访，和他令人厌恶的言语始终萦绕在我脑海中，我一下午的心情都被他搞砸了。我心神不宁，一个人在柜台边踱了一刻钟左右，胃痛得像打了结，于是，我决定提早关门，出去散步。我在街上随意地逛，那个邪恶的坏蛋的谩骂和威吓却一再浮现出来。我反反复复地自问，到底该不该把这件事告诉父亲和费尔明？我想了又想，总觉得，傅梅洛的动机纯粹只是想挑起我们的忧虑、恐惧和慌乱。我不准备和他玩这场游戏了。


走回房间时，我努力想抹掉那个警察在我脑海中留下的影像。我努力想再睡着，但我很明白，那恐怕是不可能了。我起身打开灯，从口袋里掏出那封寄给卡拉斯的信，就是早上在奥萝拉女士那儿偷来的那封。我打算仔细地读读，我把信封放在书桌上，那是个羊皮纸似的信封，四周已泛黄，摸起来好像黏土一样。邮戳有点模糊，上面的日期是“一九一九年十月十八日”。封口的那层蜡已经脱落了，八成是奥萝拉女士的杰作。就在封口上，还有一小片红色，似乎是印上去的口红，上面还写了寄件人的地址：


佩内洛佩·阿尔达亚


蒂比达波大道三十二号，巴塞罗那


我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一张赭红色的纸整齐地对折着。信是用蓝色的墨水笔写的，起头的字迹略显凌乱，但越写越端正。这一张信纸，尽是如烟的往事。我把它摊在桌上，屏息细读起上面的内容。


亲爱的胡利安：


今天早上，我才从豪尔赫那儿听说，你已经离开了巴塞罗那，踏上了你的寻梦之旅。我一直很害怕，你的那些梦想迟早会把你从我手中夺走。我真希望能见你最后一面，让我好好地凝望你的双眸，让我把这封信里说不完的话都告诉你。我们的计划全走样了。我太清楚你的个性了，你想脱胎换骨变成另外一个人，所以我知道你不会给我写信的，也不会让我知道你的地址。我知道，你恨我不守信，居然没有在我们相约的地方出现。你一定认为，是我辜负了你。真的，我实在没有那个勇气！


我一次又一次地想象，当你独自坐在那班火车上，一定认为是我背叛了你的感情。我多次试图通过米盖尔联络你，但是很无奈，他总是漠然地告诉我，你已经不想知道和我有关的任何事情了。胡利安，他们到底对你说了什么样的谎话？他们究竟在你面前说了我什么？你为什么要相信他们呢？


如今，我知道我已经失去了你。我已经失去了一切。即使如此，我也不能让你就这样永远离我而去，在你忘了我之前，我一定要让你知道，我一点都不恨你，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会失去你，你永远不会像我爱你那样爱我。我要让你知道，我对你一见钟情，我的爱意也从未间断，此时此刻，我对你的深爱更胜以往，即使你毫不在乎。


我瞒着所有人，偷偷给你写了这封信。豪尔赫发了毒誓，说只要再看到你，就一定会杀了你。我已经被监禁了，别说走出家门，连向窗外探头都不允许。我想，他们大概永远都不会原谅我了。有个可靠的密友答应我，会帮我把这封信寄给你。我不便提他的名字，免得他无端受到连累。我也不知道，这封信会不会到你手上。如果你真的能收到，而且也决定要回信给我的话，我想，聪明的你一定会想到好办法的。在我写信的同时，我还想象着坐在火车上的你，心上刻着背叛的伤痕，也满怀了梦想，你躲开了我们所有人，也逃避了你自己。胡利安，纸短情长，我还有好多话要说，就是不能告诉你。那些事情，我们以前一直被蒙在鼓里，我想，你还是永远别知道的好。


我只有一个愿望，胡利安，祝你幸福！希望你的梦想都能成真，或许你会渐渐把我忘记，但我依旧盼望，总有一天，你终究会了解，我是如此深爱着你！


永远爱你的佩内洛佩

第二部分



一阵寒风穿梭而过，街道上依然弥漫着薄雾。铅灰色的阳光，在哥德区的楼宇和钟塔间半遮半掩地洒向地面。离我和贝亚的大学回廊之约，还有好几个小时，于是，我决定试试运气，干脆去找努丽亚·蒙佛特吧！只希望她还住在前一阵子她父亲写给我的那个地址。


在哥德区迷宫般的巷弄中，圣菲力普聂利广场像个通风口，隐藏在历史悠久的古罗马城墙下。战乱时期枪林弹雨的痕迹，现在还留在教堂的外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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努丽亚·蒙佛特生活在阴暗中。一条狭小的走道通往餐厅，那里同时也兼做厨房、书房和办公室。从走道进来的时候，我偷偷看了一下那间陈设简单的卧室，居然都没有窗户。这就是公寓所有的格局了，还剩下一间小到不能再小的卫生间，没有淋浴设备，也没有浴缸，倒是有一股从厨房飘过来的各种香料混杂的味道，仿佛那些香料从上个世纪就摆在架子上了。整间公寓陷落在永无止境的昏暗中，仿佛只有一团漆黑存在于两道斑驳的墙壁之间。屋里有浓浓的烟味，冰冷而空洞。努丽亚·蒙佛特一直观察着我，而我则装出一副对她的家毫不在意的样子。


“我都到楼下去看书，因为屋子里几乎没有光线。”她说，“我丈夫已经答应我了，等他回来的时候，一定会送我一座台灯。”


“您的先生出差了吗？”


“米盖尔正在坐牢。”


“啊，抱歉，我不知道……”


“您也不可能知道！把这件事告诉您，我不觉得有什么羞耻，因为我丈夫并没有犯法。这次他们把他抓去，只是因为他替钢铁厂工会印传单。唉！都是两年前的事情了。左邻右舍都以为他去美国出差了，我父亲也不知道这件事，我希望，他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您放心，我不会和他说的。”我说道。


接着，她沉默了许久，我在一旁局促不安，心想，她也许把我当成伊萨克的间谍了吧。


“独自撑起一个家，一定很辛苦吧！”为了打破满屋子的寂静，我结结巴巴地说。


“不容易啊！我只能靠翻译赚钱养家，对于一个丈夫在坐牢的女人来说，这点收入实在不够用。光是支付律师费用，我就已经债台高筑了。翻译和写作一样，根本不够口。”


说完，她盯着我，似乎在期待我能附和上她的话题。可惜，我只能在一旁傻笑。


“您翻译书吗？”


“那倒是没有。我现在只翻译一些表格、合约和报关文件，因为稿酬比较优厚嘛，说实在的，翻译文学作品，稿酬实在少得可怜。社区居委会好几次都想把我赶走，因为我迟缴管理费。您可以想象，他们一定觉得，这么一个懂外文的女人，又不是穷到只能光着屁股……不止一个邻居指责过我，他们怪我把整栋公寓的名声都搞坏了。唉！我哪有这个能力呀！”


我真希望昏暗的光线能把我这红通通的一张脸遮掩起来。


“抱歉！我也不知道怎么搞的，怎么会跟您说这些呢？不好意思，让您不自在……”


“不不，是我不好。是我先问您的。”


她笑了，只是神情有点紧张。孤独在这个女人的身上燃烧着，仿佛一团烈火。


“您和胡利安有点像！”她突然说，“看人的样子，还有脸上的表情，都像。他跟您一样，总是默默地盯着别人，谁都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于是，你就像个傻瓜一样，掏心掏肺的，连不该说的话也告诉他……您喝点什么吗？咖啡加奶？”


“不用了，谢谢，别麻烦了。”


“不麻烦，我本来就要给自己泡一杯的。”


我总觉得，那杯咖啡加奶恐怕就是她的午餐了！我再度婉言拒绝了她的好意，看着她往饭厅角落的小电炉走去。


“您随便坐啊！”她说道，背对着我。


我看了看四周，心想，坐在哪里才好呢？努丽亚·蒙佛特有张小办公桌，就在紧邻阳台的角落里。桌上有一盏煤油灯，旁边放着一台安德伍牌的打字机，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字典和手册。没有家人的照片，但书桌上方的墙壁上却贴满了明信片，每一张的景致都是同样一座桥，我好像以前在哪里看见过，可能是巴黎或者罗马吧！至于那张书桌，异常地洁净，让人忍不住要多看几眼。所有的铅笔都被削得尖尖的，整整齐齐地排成一列。纸张和活页夹井然有序地分三叠并列在一起。当我转过头来，这才发现努丽亚·蒙佛特正在走道口望着我。她默默地凝视着我，仿佛在看大街上或地铁里的陌生人。她点上一根烟，在原地就抽了起来，她那张脸庞，在蓝色的烟圈里逐渐隐没。我突然惊觉，努丽亚·蒙佛特正流露着一种非常女性化的魅力，就像费尔明钟爱的那些电影里的美艳女子，在薄雾弥漫的柏林火车站现了身，她那若隐若现的形象令人倾倒，不过，她自己对此却浑然不觉。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她开始聊了起来，“我是二十多年前在巴黎认识胡利安的，当时我还在卡贝斯塔尼出版社工作。卡贝斯塔尼先生以非常低廉的价钱买下了胡利安的小说版权。我刚到出版社上班的时候，先是在管理部门，后来，卡贝斯塔尼先生发现我会法文、意大利文，还懂一点德文，就把我调到编务部去当他的私人秘书。我的任务之一就是联络作者和国外的出版社，处理版权合约等等问题，因为这个缘故，我才开始接触胡利安这个人的。”


“您父亲告诉我，你们两位交情很深啊。”


“我父亲一定告诉您，我跟胡利安有过一段生死恋情，对不对？在他看来，我就像发情的母狗，只要碰到男人就会跟人家跑。”


这个女人的坦率和直接，简直让我瞠目结舌。我在心里琢磨了好半天，实在想不出来该怎么接话。这时候，努丽亚·蒙佛特自顾自地笑了起来，还不停地摇头。


“您别听他的。我父亲知道，我一九三三年去巴黎的那趟出差，主要是代表卡贝斯塔尼先生和迦利玛出版社洽谈合约的细节。我在巴黎待了一个星期，一直借住在胡利安的公寓，理由很简单：卡贝斯塔尼先生希望省下旅馆的住宿费。您说，这会有多浪漫啊？那次去巴黎之前，我和胡利安之间仅止于书信往来，通常谈的都是作者的版权、校样和其他出版事宜。我对他的了解，或者应该说我对他的想象吧，只限于他寄来的那些手稿而已。”


“他和您聊过他在巴黎的生活吗？”


“没有。胡利安向来不喜欢聊他自己，也不谈他自己的作品。我觉得他在巴黎的日子并不快乐，而且，他给人的印象就是那种在任何地方都快乐不起来的人。事实上，我始终没有深入地认识他这个人。他也从来不和任何人深交。他的内心很封闭，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他似乎对这个世界上的人和事都已经不感兴趣了。卡贝斯塔尼先生对他的印象是：极度害羞内向，性格有点乖僻。但我总觉得，胡利安一直生活在过去，他把自己锁在了回忆里。胡利安孤独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他为创作小说而活，也活在自己的小说里，那个舒畅自在的世界，是他为自己打造的监狱。”


“您这么说，好像您很羡慕他似的。”


“世上还有比文字世界更难熬的监狱呢，达涅尔。”


我只能频频点头，但实在不太明白她话中的涵义。


“胡利安和您提起过往事吗？例如，他在巴塞罗那的日子？”


“很少。我住在他家的那个礼拜，他跟我稍微说了一些他的家庭。他母亲是法国人，本来是个音乐老师。他的父亲开了一家帽子专卖店之类的，非常虔诚，也非常严厉。”


“胡利安跟您说过他和他父亲之间的关系吗？”


“我知道他们父子的关系很恶劣，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问题由来已久。胡利安远走巴黎，就是为了避免被他父亲送去当兵。他母亲曾经答应过他，总有一天会带着他远离那个男人。”


“再怎么说，那个男人总是他父亲啊！”


努丽亚·蒙佛特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紧抿的双唇也只是微微牵动了一下，眼神透露出哀愁和疲惫。


“话是这么说，但是，他从来没有表现出做父亲的样子，胡利安也从没把他当父亲看。有一次，他向我承认：他母亲婚前曾经和一位不知名的人产生过一段畸恋，而且，她始终不愿意透露那个人的姓名。那个不知名的男人，才是胡利安真正的父亲。”


“听起来和《风之影》的开头真像啊！您觉得他说的是真的吗？”


努丽亚·蒙佛特点点头。


“胡利安告诉我，在他成长的过程中，经常看到那个帽子师傅——胡利安都是这么称呼他的，是如何残酷地羞辱、毒打他的母亲，施虐之后，帽子师傅再气冲冲地跑进胡利安的房间，指骂他是罪恶之子，而且还从他母亲那儿遗传了软弱、可悲的个性，注定一辈子都只是个可怜虫，不管做什么都不会有出息的。”


“胡利安对他父亲一直怀恨在心吗？”


“时间会冲淡一切吧。我从来不觉得胡利安恨他的父亲，或许这样反而比较好。在我的印象中，他因为多次看到母亲被他毒打，从此就不再尊敬那个帽子师傅了。胡利安跟我谈起这些事情的时候，仿佛已经毫不在乎了，就像是陈年的往事，不过，这样的往事，却是一生难忘。恶毒的言语一旦侵害了孩童纯真的心灵，无论说者是有意还是无心，这些话都会深植在孩子的记忆中，最后迟早会腐蚀掉他的灵魂。”


我在心里纳闷，她是不是也有感而发？接着，我想到了好朋友托玛斯·阿吉拉尔，他那跋扈的父亲训话时，他老半天也只能忍气吞声地听着。


“事发当时，胡利安有几岁？”


“我想，大概就八岁或十岁吧！”


我不禁叹了一口气。


“到了当兵的年纪，他母亲就把他带到巴黎去了。我想，他们母子俩应该是不辞而别的。那个帽子师傅，始终无法接受他被妻儿拋弃的这一事实。”


“您有没有听过胡利安提起一个名叫佩内洛佩的女孩？”


“佩内洛佩？应该没有，如果他提了，我一定会记得。”


“他还在巴塞罗那的那段时期，那女孩是他的女朋友。”


我从口袋里掏出卡拉斯和佩内洛佩·阿尔达亚的合影，递给她看。见到年少时期的胡利安·卡拉斯稚嫩的模样，努丽亚·蒙佛特脸上漾起了灿烂的笑容。怀旧忆往的失落感，悄悄地吞噬着她。


“这张照片上他看起来真年轻啊！……这个女孩就是佩内洛佩吗？”


我点点头。


“长得真漂亮啊！胡利安一向喜欢美女。”


就像您一样，我在心里默默地回应她。


“您知不知道，他是否交了很多？……”


她嫣然一笑，望着我：“女朋友？还是女性朋友？我不知道啊！说真的，我从来没听他提过任何一个女孩子。有一次，我逮到了机会，还特地问了他。您大概也知道，他以前在酒店里弹钢琴赚生活费，于是我就问他了，身旁美女如云，诱惑这么多，一定常常心动吧？我说的是玩笑话，他的反应却很严肃。他告诉我，他没有权利去爱任何人，孤独是他应得的。”


“他说了为什么吗？”


“胡利安从来不解释理由的。”


“即使这样，后来，就在一九三六年他返回巴塞罗那前不久，胡利安·卡拉斯还打算结婚呢！”


“嗯，我听说了。”


“您不相信吗？”


她耸耸肩，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就像我刚刚跟您说的，我和胡利安相识多年，他从来没和我特别提起任何一个女孩，更别说是结婚对象了。那个谣传的婚约，我还是后来才听说的。诺瓦出版社是最后一个替胡利安出书的出版商，他们曾经告诉卡贝斯塔尼先生，胡利安的这个女朋友比他年长二十岁，是个很有钱的寡妇，但身体不是很好。根据诺瓦出版社的说法，这个女人接济胡利安已经好多年了。医生诊断她只剩下六个月左右的命了，最多也只有一年可活。诺瓦出版社认为，她决定跟胡利安结婚，纯粹是想让他继承遗产。”


“但是，婚礼一直没举行……”


“嗯……谁知道是不是真有这个结婚计划或者这么一个寡妇存在呢。”


“据我了解，在卡拉斯准备举行婚礼的那天早上，有人看到他和别人起了肢体冲突。您知道他是和谁打起来的？又是为了什么事情呢？”


“诺瓦出版社推测，对方可能和寡妇有关，八成是某个阴险的远房亲戚，见不得遗产落到一个不相干的外人手上，气得发狠要修理胡利安吧。诺瓦出版的书籍大都是罗曼史，在我看来，那个出版社的老板满脑子都是胡思乱想，想的就跟小说情节一样。”


“我看，那场婚礼和那个打架的传闻，您好像都不太相信？”


“没错！我一直不相信这些事情。”


“既然这样，那您觉得，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胡利安要回巴塞罗那？”


她苦笑起来，“十七年来，我也一直在问自己这个问题啊！”


努丽亚·蒙佛特又点了根香烟。她也递给我一根。我很想接受，但最后还是推谢了她的好意。


“无论如何，您一定也探听过这件事情吧？”


“我只知道，一九三六年的夏天，就在内战爆发后没多久，有个市立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打电话到出版社来，说他们三天之前收到了胡利安的遗体。他们是在拉巴尔区的一条小巷子里发现他的尸体的，他一身破破烂烂的衣服，心脏中了弹。他身上有一本《风之影》，还有他的护照。从护照上的戳印看来，他在一个月前就出了法国的边境。从入境西班牙到尸体被发现的这一个月里，没有人知道他到底去了哪里。警方通知了他的父亲，但是帽子师傅拒绝处理胡利安的后事，还口口声声地说他根本就没有儿子！殡仪馆发出正式通知的两天后，因为没有人出面领尸，于是胡利安就被葬在蒙洁伊克墓园的公共墓穴里。我想带一束花去祭奠他都没有办法，因为没人知道他下葬的确切地点。殡仪馆的一个工作人员保存了那本书，就是在胡利安的外套口袋里找到的那本，几天之后，他打电话给卡贝斯塔尼出版社。因为这个缘故，我才知道发生了这么不幸的事情。我实在不懂，如果说胡利安在巴塞罗那还有联络的朋友，那当然是我了！或者，卡贝斯塔尼先生也可以算的啊！我们两个人算是他在巴塞罗那惟一的朋友了，可是，他竟然没有通知我们，直到人都死了，我们才知道他已经回到巴塞罗那了……”


“听到他的死讯之后，您没去把事情调查清楚吗？”


“没有。当时正逢内战爆发几个月，胡利安不是惟一一个莫名其妙失踪的。现在已经没人提这些了，可是，确实有很多像胡利安这样的无名冢。当然，问了也都是白问，简直就像拿自己的头去撞墙一样。卡贝斯塔尼先生当时已经得了重病，靠他的帮忙，我才有机会向警方抱怨整个事情的经过，同时也把我所知道的线索都告诉了他们。奔波了半天，只有惟一的收获，一个年轻的警官来找我，那个人长相狰狞，说话总是咄咄逼人的，他告诉我，最好什么问题都别问，尽量努力调整自己的心态，毕竟国难当头，世事维艰。他就说了这么几句话。他叫傅梅洛，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现在好像已经是个名人了，我在报纸上常常见到他的名字，或许您也听说过这个人吧！”


我紧张得咽了口口水。


“略有耳闻。”


“后来，我就再也没听到任何人谈起胡利安了。直到有一天，有人主动和出版社联络，他说他想买下卡拉斯所有的库存书。”


“那是拉因·谷柏。”


努丽亚·蒙佛特点点头。


“您认识这个人吗？”我问她。


“我稍微调查过，但不是很确定。一九三六年三月，我还记得很清楚，当时我们正在准备《风之影》的出版，有个人打电话到出版社，来要胡利安的地址，他说他是胡利安的老朋友，想到巴黎去看他，给他一个惊喜。出版社把电话转给了我，我告诉他，我不能把资料提供给他。”


“他告诉您他的姓名了吗？”


“嗯，好像叫豪尔赫什么的。”


“豪尔赫·阿尔达亚？”


“好像是啊！胡利安曾经不止一次地提起过这个人。在我印象中，他们好像是教会学校的同班同学，胡利安几次提到他，似乎这个豪尔赫真的是他最要好的朋友了。”


“您知不知道，豪尔赫·阿尔达亚就是佩内洛佩的哥哥？”


努丽亚·蒙佛特皱起眉头，一副困惑不解的模样。


“您后来有没有把胡利安在巴黎的地址告诉阿尔达亚？”我问她。


“没有。这个人让我觉得不太对劲。”


“他说了些什么？”


“他把我嘲笑了一番，还说他一定会用别的方法找到胡利安的，接着就很不客气地挂了电话。”


她似乎正被一些不愉快的回忆啃噬着。我开始思索，我们的谈话应该往哪个方向发展呢？


“后来您又有这个人物的消息了，对吗？”


她紧张地频频点头。


“我刚才说过，胡利安失踪不久，那个人就出现在卡贝斯塔尼出版社。那时候，卡贝斯塔尼先生已经不出门了，整个出版社的经营都交给了他的大儿子。那个名叫拉因·谷柏的访客，有意买下胡利安所有的库存书。我当时心想，这个人八成是在搞恶作剧吧！因为，拉因·谷柏是《风之影》里的角色之一啊！”


“嗯……那个恶魔。”


努丽亚·蒙佛特又频频点头。


“您看到拉因·谷柏本人了吗？”


她摇摇头，接着点了第三根烟。


“没有。不过，我倒是听见了他和卡贝斯塔尼的大儿子在办公室的部分谈话……”


未完的句子突然悬在空中，她好像很害怕把那句话完整地说出来，但又像是不知道该怎样把那句话完整地说出来似的。香烟在她指间颤抖着。


“他的声音，”她说，“跟之前打电话到出版社来的豪尔赫·阿尔达亚的一模一样。卡贝斯塔尼的大儿子是个狂妄傲慢的笨蛋，他想多赚钱，于是向对方抬价。那个叫作谷柏的人说他必须回去考虑一下。就在那天晚上，出版社设在新村的仓库便起了大火，胡利安的书就这样被烧光了。”


“还好，您及时抢救了几本，藏到了‘遗忘书之墓’。”


“没错。”


“您觉得，为什么有人处心积虑地要烧光胡利安·卡拉斯的书呢？”


“为什么烧光那些书？因为愚昧、无知、仇恨……天晓得那到底是什么心态。”


“您觉得是为什么？”我坚持追问到底。


“胡利安一直活在他的书里。那个被送进殡仪馆的躯体，只是他生命的一部分而已。他的灵魂活在他的作品里。我曾经问过他，他创造了小说里的那些角色，是不是有人给他的灵感呢？他回答我，没有。他说，书里所有的角色都是他自己。”


“所以，如果有人想毁灭他，最好的办法就是毁了他的书和书中的角色，是不是这样？”


她的脸上又浮现出一丝苦笑，里面尽是沮丧和疲惫。


“您让我想起了胡利安。”她说，“那个失去信念之前的他。”


“对于什么的信念？”


“所有的事情。”


她从昏暗的角落里向我走来，然后抓过我的手。她默默地轻抚着我的掌心，仿佛在仔细观察我的掌纹。我的手微微地颤抖着，我突然惊觉，自己竟然在心里想象着她的胴体，那个被一身借来的旧衣服覆盖着的胴体。我很想抚摩她，去感受那隐藏在她肌肤下澎湃的血流。我们的眼神在沉默中交会了，我相信，她一定知道我在想什么。我觉得，她比以前更孤独了。我一抬头，正好遇见她那平静而率真的眼神。


“胡利安孤独地死去了，他相信，一定没有人会记得他和他的作品，他的生命毫无意义。”她幽幽地说道，“如果知道有人还惦记着他、怀念着他，他一定会很乐意的。他以前常说，被人怀念时，我们才算存在过。”


我的内心充满了痛苦的欲望，我很想去亲吻眼前的这个女人，那是一种我从未经历过的渴望，即使在迷恋克拉拉·巴塞罗的那段时期也不曾有过。她看出了我的心思。


“再不回去就太晚了，达涅尔。”她喃喃低语着。


我身体里的一部分很想留下来，很想沉溺在这个昏暗空间里，感受着和这个陌生女人之间奇特的亲密感，我想听她再说一次，我的表情和我的沉默让她多么怀念胡利安·卡拉斯。


“是……是啊！”我结结巴巴地回答她。


她点点头，但没再说什么，然后，她把我送到门口。那条走道，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尽头。她替我打开门，我跨了出去，站在楼梯口。


“如果您见到我的父亲，请告诉他，我过得很好。别对他说实话。”


我轻声地向她道别，同时也感谢她花那么多时间和我说话。接着，我礼貌地伸出手，努丽亚·蒙佛特并没有理会我那套正式的礼节。她的双手抓着我的手臂，然后把身体挨了过来，她在我脸颊上吻了一下。接着，我们默默注视着对方，这一次，我决定寻找到她那近乎颤抖的双唇，我觉得她的嘴唇似乎微微地开启着，而她的手指，也正在找寻我的脸庞。就在最后那一刻，努丽亚·蒙佛特猛地抽身而退，接着，她低头说：


“我想，您还是赶快回去吧，达涅尔。”


她就要哭了，我还来不及说什么，她便立刻关上了门。


<hr/>


暮色好似转眼间笼罩了城市，一阵寒风轻轻拂过，暗紫色的阴影在狭窄的巷弄间蔓延着。我加快脚步，二十分钟之后，大学建筑物的侧面墙便伫立在前方，就像一艘在夜间搁浅的大船。 “我以为你大概不会来了。”贝亚说道。


“我也以为你不会出现呢！”我响应她。


她依旧坐着，坐姿端正，腰杆挺得笔直，膝盖夹得紧紧的，双手摆在裙兜上。我不禁在心里纳闷着，明明是近在眼前的人，怎么会让人觉得这么遥不可及？


“我今天来是想让你知道，你那天对我说的那番话是大错特错了，达涅尔。不管你今天晚上要带我去看什么特别的地方，我还是会嫁给巴布罗，等他一退伍，我就跟他移居费洛尔……”


我定定地望着她，就像看着一列离站的火车。我这才惊觉，自己已经过了两天漫步云端的日子，这下突然回到了现实世界。


“喔！我还以为，你今天来是因为想看看我哩！”我不经意地扬起淡淡微笑。


我发现她恼怒得满脸通红。


“我开玩笑的啦！”我说了谎话。“不过，说真的，我是为了信守承诺而赴约的，一定要让你看看这个城市的另一种面貌，一个你从来没看过的巴塞罗那。不管你将来要去哪里，至少有个能让你怀念我或怀念巴塞罗那的地方。”


贝亚幽幽一笑，刻意避开了我的目光。


“我差点就要进电影院了，你知道吗？只因为不想在今天看到你……”她说道。


“为什么？”


贝亚默默地望着我。她耸耸肩，然后举头仰望着，仿佛想在天际攫取合适的措辞。


“因为我害怕，或许事情真如你说的那样。”最后，她终于说了这句话。


我叹了口气。夜色笼罩着我们，宛如陌生人之间才有的沉郁和寂静，反而让我放胆畅所欲言，虽然这有可能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你到底爱不爱他？”


她嘴角轻轻一撇，才刚露出的微笑，立即收了起来。


“不关你的事。”


“那倒是真的。”我说道。“那是你个人的私事。”


她冷冷地盯着我。


“你干嘛那么在乎？”


“不关你的事！”我说道。


这次，她不再露出笑容，双唇却微微颤抖着。


“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是很喜欢巴布罗的，我的家人以及……”


“可是，我几乎只算是陌生人哪！”我打断了她的话。“所以，我很想听听你亲口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你告诉我：你是真心爱着他的，你不是为了想远远躲开巴塞罗那和家人才和他结婚的。我想听你说，你只是离开，而不是逃避。”


她的眼眶里闪动着愤怒的泪花。


“你没有资格跟我说这些话，达涅尔！你根本就不了解我。”


“只要你告诉我，我搞错了，我就走人。你爱他吗？”


我们默默相视了好久好久。


“我不知道。”她终于喃喃说道。“我不知道。”


“有人曾经说过，当你停下来思考自己是否爱着某个人的时候，那就表示你已经不再爱他了。”我说道。


贝亚在我脸上寻找嘲讽的表情。


“这句话是谁说的？”


“一个叫做胡利安·卡拉斯的人。”


“你的朋友啊？”


她这一问，我自己也吓了一跳，连忙点头。


“算是啦！”


“哪天介绍给我认识认识！”


“如果你方便的话，那就今天晚上吧！”


“你说今天晚上要让我看我没看过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好几样东西。事实上，我今天要让你看的东西，只是一个故事里的一部分而已。我记得你上次说过，你喜欢看书，是吧？”


贝亚点点头，眉头也跟着皱起来。


“好啦，这是一个跟书有关的故事。”


“跟书有关？”


“被诅咒的书，有个作家写了几本书，其中一本小说里的某个人物是真有其人，他在现实生活中无所不用其极地烧毁作家所有的作品。这是一个关于背叛和友情破灭的故事，也描述了爱情、仇恨以及飘荡在《风之影》当中的幻梦。”


“别再多说什么了，”贝亚喃喃低语。“带我去那个地方吧！”


当我们抵达位于彩虹剧院街的“遗忘书之墓”时，天色已经漆黑一片。我抓起魔鬼造型的碰锁，敲了三下。一阵寒风拂过，飘来一股霉味。我们藏身在入口处的拱门下，静静地等着。我无意间接触到贝亚的眼神，和我仅仅相距几公分而已。她的脸上漾着微笑。过了半晌，传来轻快的脚步声，逐渐往大门走来，然后，我们听见了管理员疲惫的声音。


“谁啊？”伊萨克问道。


“伊萨克，是我，达涅尔·森贝雷。”


我似乎听见他在低声咒骂着。接下来是一连串的开锁声，终于打开了那繁复如卡夫卡小说的门锁。大门只开了个几公分宽的门缝，在烛光映照下，露出了伊萨克·蒙佛特那张老鹰似的脸庞。一看到我，管理员先叹了口气，然后没好气地翻了翻白眼。


“我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多此一问。”他说道。“想想，这种时候来敲门的，还会有谁啊！”


伊萨克身上穿了件奇怪的衣服，看起来就像是睡袍、浴袍和俄罗斯军装大衣的混合体。加上脚上穿的平底便鞋，以及头上戴着缀有流苏的四角格子呢帽，真是完美的搭配。


“我希望没把您吵醒才好！”我说道。


“当然没有。我才刚开始要跟耶稣聊聊自己的人生呢！”


他睁大了眼睛看着贝亚，紧张得就像踩到爆竹似的。


“您好自为之啊！我希望事情不是我想象的那样才好。”他语带威胁地说。


“伊萨克，这是我的朋友贝亚特丽丝，我想征求您同意，让她看看这个地方。您放心，她是绝对可以信任的人。”


伊萨克虽然心里百般不愿意，但还是让我们进去了，照样还是张望了一下街上是否有可疑的人影。


“我去拜访了令爱努丽亚。”我随口提起。“她过得很好。工作很忙，但是一切都顺利。她要我向您转达问候之意。”


“是嘛！我看是不怀好意。森贝雷，您说谎的功力未免也太差了吧！不过，我还是很感谢您这么努力啦！来吧，请进！”


进去之后，他把蜡烛递给我，自顾自地转身再把大门锁上。


“结束的时候，您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我。”


在幽暗朦胧的光线下，我们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书海迷宫的一角。微弱的烛光替我们开路。贝亚在迷宫入口处停下脚步，满脸惊愕。我忍不住笑了，我知道，父亲多年前在我脸上看到的就是这个表情。我们进入迷宫，穿梭在错综复杂的走道中。我上次留下的记号，还在那里。


“来，我让你看一样东西。”我说道。


我迷路了好几次，每一回都得回到最初的记号从头再找。贝亚在一旁观望我，眼神既紧张又迷惑。我脑子里的罗盘告诉我，我们正在螺旋形的走道上绕行着，慢慢往上走，应该就是迷宫的中心了。最后，我重新调整方向，走过一条又一条走道之后，终于看到了那条狭窄漆黑的小道。我在最后一排书架前停了下来，在一排沾满灰尘的厚重书籍后面，找到了我藏在里面的“老朋友”，在幽微的烛光下，依然可见书皮上薄薄的一层灰。我把书拿出来，交给贝亚。


“让我向你介绍：胡利安·卡拉斯。”


“风之影……”贝亚念着，一边抚摩着封面上模糊的书名。


“我可以把它带回去吗？”她问道。


“你要带走哪一本书都可以，就是这本不行。”


“这样太不公平了吧！听你叙述了这么多，我最想看的就是这本书啊！”


“以后或许有机会吧，但是今天不行。”


我把书拿过来，把它藏回原来的位置。


“改天我自己再来一趟，偷偷把它拿走。”她顽皮地说道。


“你在这里绕一千年也找不到的。”


“那是你自己这么想，我都看到你做的记号了，而且我也知道弥诺陶洛斯的故事哩！”


“伊萨克不会让你进来的。”


“那你就错了，他对我印象要比你好呢！”


“你怎么知道？”


“我看得懂人家的眼神。”


听她这么一说，我竟然信以为真，立刻把自己的眼神藏起来。


“你就随便拿一本吧！你看，这本还不错，《不为人知的高原之猪：伊比利亚半岛猪肉寻根之旅》，作者是安塞尔莫·托格玛达。我相信，这本书一定比胡利安·卡拉斯的任何作品都畅销。好好研究一下，猪的每个部分都是有用途的。”


“我比较喜欢另外那本。”


“《苔丝姑娘》，这是原版呢！你这么厉害，可以读托马斯·哈代的英文原版小说哩！”


她瞪了我一眼。


“这本书就是你的了。”


“你不觉得这本书一直在这里等着我吗？它似乎在我出生之前就已经为了我而藏身在这里了。”


我看着她，惊讶不已。贝亚的双唇泛起一抹微笑。


“怎么，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这时候，我不假思索地给了她一个热吻。


<hr/>


我从书店的橱窗前经过，看到店里的灯还亮着，心想，父亲大概正在处理白天的信件，忙到忘了时间，或者纯粹只是找借口留下来等我，就为了想打探我和贝亚碰面的情形吧。我看了看那个正在整理书架的身影，这才发现，原来是瘦削、紧张的费尔明。


贝尔纳达已经跟我谈过了。她是个具有强烈母性的女人，这是您也知道的。她虽然没说什么，但我觉得，她这辈子最大的幸福就是想成为母亲。我非常珍惜这个女人，她比糖水蜜桃还要珍贵呢！我告诉您，为了这个女人，我愿意在脱离教会三十二年后再次走进教堂，甚至，要我诵经祷告都行。”


“您是不是太冲动了，费尔明？您才认识她没多久……”


“我说，达涅尔，到了我这个年纪，要不就赶快认清事实，要不就继续醉生梦死。人的一生，顶多只有三四件事情是值得追求的，其他的都是粪土。我做过的傻事已经够多了，现在，我知道自己惟一想做的事情，就是让贝尔纳达幸福，而且将来能死在她的怀里。我想重新做个令人尊敬的人，您知道吗？就因为这个缘故，我想成为一个能让她引以为豪的人。我希望她会这么想：我的费尔明是人上人，就像海明威一样顶天立地。”


我双手臂交叉在胸前，心想，这件事到底进展到什么程度了？


“您和她谈过这些事情吗？比如一起生个孩子……？”


“您和贝尔纳达提过共组家庭吗？”


“这种事情不需要明讲，达涅尔。光是看脸上的表情就知道了。”


我点点头。


“既然这样，如果您要问我的意见，那么，我很肯定，您一定会成为父亲，也会是个好丈夫。您一向不相信这些事情，所以也以为自己没有这个能力。”


他那张脸立刻洋溢着喜悦之情。


“您说的是真的？”


“当然！”


“您真是让我大大松了口气啊！因为，我只要一想起自己的爸爸，再想到我也可能变成他那个样子，就觉得自己还是断子绝孙比较好。”


“您放心，费尔明，不会的。再说，您的精力这么旺盛，恐怕也很难断子绝孙！”


“说的也是！”他附和道，“好了，您去休息吧，我不能再耽误您的时间了！”


“您并没有耽误我的时间啊，费尔明。我想，我大概一时也睡不着。”


“唉！真是自找麻烦……对了，您上回提过邮政信箱那件事，还记得吗？”


“您查出什么了吗？”


“我不是跟您说了吗？这事儿包在我身上的！今天中午，我趁着午休的时间去了一趟邮政总局，而且，我有个认识多年的老朋友，他就在那儿上班。2321号信箱使用人的名字是何塞·马利亚·雷克豪律师，他的事务所设在利昂十三世街。我赶快又趁机查了一下这个地址，果然不出所料，这个地址根本就不存在，我想，您大概也已经知道了。寄到这个信箱的邮件，多年来都是由同一个人定时来领取的。我之所以会知道这些，那是因为他们都是以挂号信的方式来收取手续费的，要领这些挂号信，就必须在收据上签名，这些资料都留了底。”


“拿信的是谁？雷克豪律师的员工吗？”我问他。


“这我还没调查到呢，不过，我怀疑根本就不是。依我看，要不就是我搞错了，要不就是这个叫做雷克豪的人压根儿就不存在。我惟一能确切告诉您的是，那个定期来拿信的人，名叫努丽亚·蒙佛特。”


我突然觉得全身发冷。


<hr/>


星期天早上七点半，我们约好在卡纳雷塔斯咖啡馆里碰面；费尔明请我喝咖啡。


早餐时，费尔明概略地讲述了这个谜团，揭开了办案的序幕。


“整个事件要从两个男孩之间的纯真友谊说起，也就是胡利安·卡拉斯和豪尔赫·阿尔达亚，他们俩是童年的玩伴，就像您和托玛斯少爷这样。两人结识多年，相处一向愉快，他们是一对形影不离的好朋友，展望着各自的大好前途。然而，后来两人因故起了冲突，这段友谊也就因此结束了。就像沙龙派剧作家惯用的情节，冲突的背后必定有个女人，而在这个事件当中，这个女人就叫佩内洛佩。多么荷马式的悲剧啊！您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这时候，盘旋在我脑海中的，只有托玛斯·阿吉拉尔前一天晚上在书店对我说的那句话：“千万不要伤害我姐姐！”我突然头晕得想吐。


“一九一九年，胡利安·卡拉斯远走巴黎，在这个流浪者之都定居了下来。”费尔明继续说，“佩内洛佩寄出的那封信，他始终不曾收到过。当时，佩内洛佩被家人囚禁在自家的豪宅里，原因不明，可以确定的是，卡拉斯和阿尔达亚之间的友谊已经终结。不仅如此，根据佩内洛佩在信中所述，她哥哥豪尔赫发了誓，要是再让他碰到胡利安，他一定要杀了这个昔日好友。这么强烈的措辞，清楚地说明了这段友谊已经走到了尽头。随便想想也就能知道，这两个好朋友之间的冲突，显然是由于佩内洛佩和卡拉斯谈恋爱而引起的。”


我的额头直冒冷汗，刚刚吞下肚的咖啡和那四块奶油小蛋糕，这会儿好像已经涌上了喉咙。


“总之，我们可以这样假设：佩内洛佩被家人囚禁的事，卡拉斯一直都不知道，因为他根本就没有收到那封信。他的生命迷失在巴黎的浓雾里，他过着行尸走肉般的日子，晚上在酒店弹钢琴口，白天则继续当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穷苦作家。他在巴黎的那几年，只有悲惨两个字能形容。浪迹巴黎多年，他最后留下一部被人遗忘的小说，甚至还不幸消失了。我们都知道，他后来决定和一个非常富有的、年龄大他一倍的神秘贵妇人结婚。像这样的婚姻啊，我们如果深入探究的话，就不难发现，这位疾病缠身的贵妇人愿意和他结婚，同情和友谊远远超过了浪漫的情愫。这位女士是文学和艺术的捍卫者，她怕自己赞助的对象以后在经济上有断炊之虞，于是就想以结婚的方式，让卡拉斯顺理成章地成为她的遗产继承人，让文学继续在这个世界上发光发亮……这就是巴黎人的作风！”


“他们说不定是真心相爱呢！”我提出不同的见解，但音量很微弱。


“爱情这玩意儿，就像香肠：有的是刚灌的新鲜香肠，有的是粗硬干燥的腊肠，每一种都有其用场和功能。卡拉斯曾经说过，他已经和爱情绝缘，而且，他在巴黎那么多年，我们也没听说过任何的罗曼史。当然了，他在声色场所上班，周遭美女如云，或许刚开始的时候，他的性欲和激情难免蠢蠢欲动，但是同事之间熟悉了，就像家人一样，围绕在身边的美色，反而更像额外的年终奖金，或是圣诞节的彩票。不过，这纯粹是推测罢了。让我们回到卡拉斯宣布将与其赞助者结婚的那件事。当时，半路杀出了豪尔赫·阿尔达亚这小子，结果把他这桩美事搞得一团乱。我们都知道，豪尔赫·阿尔达亚为了查出卡拉斯的下落，曾经找过他在巴塞罗那的出版社。不久之后，就在预定要举行婚礼的当天凌晨，卡拉斯和一个身份不明的陌生人在皮尔拉却斯墓园起了肢体冲突，然后就失踪了。那场婚礼就这样不了了之。从这里开始，后来的每件事都令人迷惑不已。”


费尔明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接着，他看着我，一副老谋深算的模样。


“假设卡拉斯真的越过了边境，刚好在一九三六年内战爆发时回到了巴塞罗那。那么，在巴塞罗那停留的那几个礼拜里，他做了什么？又住在哪里？这至今仍然是个谜。我们认为那一整个月期间，他一直待在这个城市里，却没有和任何熟人联络。他没有去找他的父亲，也没有和他的朋友努丽亚·蒙佛特联络。后来，他被人发现死在了大街上，胸口有一枪致命伤。接着，卡拉斯最后一本小说里那个名叫拉因·谷柏的角色出现了，称他为地狱王子也绝不为过。这个恶魔扬言要消灭所有和卡拉斯相关的东西，永远都会不择手段地摧毁他的书。更戏剧化的是，这个大坏蛋是个无脸怪客，他那张脸已经被烈火烧得完全模糊了。不只如此，还有人跳出来指出了更令人匪夷所思的东西：努丽亚·蒙佛特认出了谷柏的声音，原来那就是豪尔赫·阿尔达亚。”


“别忘了，努丽亚·蒙佛特对我说过谎！”我说道。


“没错，努丽亚·蒙佛特骗了您，可能纯粹只是想省略掉那些情节，不想让自己卷入不必要的是非。”


从波纳诺瓦大道往上坡走，转进一条狭窄蜿蜒的小路，圣加夫列尔教会中学就出现在了尽头。


一位神父走了过，脸上挂着温和礼貌的微笑，他的双手环抱在胸前，就像个大主教。他大概五十岁出头，清瘦的身材和稀疏的发丝，让他看起来仿佛一只猛禽。


“早安！我是费尔南多·拉莫斯神父。”他说道，“两位有什么事情吗？”


费尔明立即伸出手来，神父迟疑了一会儿才握住他的手，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笑容。


“在下费尔明·罗梅罗·托雷斯，森贝雷父子书店的书籍顾问，非常荣幸在此向您问好。在我旁边这位是我的同事兼好友，达涅尔，一位前途无量的年轻人，也是个胸怀慈悲的虔诚教友。”


费尔南多神父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们。我真想马上挖个地洞钻进去。


“真是荣幸之至，罗梅罗·托雷斯先生！”他友善地回应，“容我冒昧，两位大驾光临敝校，有什么事吗？”


我打定主意，这回一定要在费尔明胡说八道之前先开口，而且，我们必须速战速决。


“费尔南多神父，是这样的，我们想了解一下贵校两位昔日校友的资料，他们是豪尔赫·阿尔达亚和胡利安·卡拉斯。”


费尔南多神父紧抿着双唇，眉头深锁。


“胡利安已经去世十五多年了，阿尔达亚也早就远走阿根廷了。”他轻描淡写地说。


“您认识他们两位吗？”费尔明问他。


神父锐利的眼神扫过我和费尔明的脸庞，然后才回答：


“我们以前是同班同学。请问，两位想要了解哪一方面的事情？”


我还在思索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费尔明已经抢先答话了。


“神父，我们今天来查资料，主要是因为我们这位小朋友达涅尔，其实是已故的胡利安·卡拉斯的儿子。我们的用意，是想为一位英年早逝的杰出人士重塑他的生平和回忆，命运捉弄人啊！这个可怜的孩子，从小就失去了父亲！”


<hr/>


费尔南多神父以布道的口吻开始叙述起往事。他的遣词用字优雅而简洁，说话的语气好像在做训诫似的。多年的教书生涯，让他习惯了以那种坚定的口吻说教，只是他也没把握对方是否听得进去。


“我如果没记错的话，胡利安·卡拉斯一九一四年进入了圣加夫列尔教会中学，他一入学，我立刻就跟他熟络了起来，因为我们俩都并非富家子弟，那些有钱人家的少爷们都叫我们‘丐帮’。我们这些清贫的学生，每个人各有不同的入学条件。我能够获得奖学金，是因为我父亲在这所学校当了二十五年厨师。胡利安得以入学，全凭阿尔达亚先生的出面关照，胡利安的父亲经营了富尔杜尼帽子专卖店，他是他的老顾客。这些都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那个时


“请您和我们说说我父亲入学第一年的情形，好吗？”我轻声问道。


费尔南多神父点点头。


“打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要大家叫他卡拉斯，虽然他的父姓是富尔杜尼。刚入学的时候，有些学生会拿这个来取笑他，当然，他作为 ‘丐帮’之一，也常常被嘲弄。他们也会笑我，因为我是厨师的儿子。各位知道，小孩子就是这样。其实，上帝在他们的心灵深处填满了善念，可惜他们只会重复他们在家里听来的那些话。”


“都是小天使啊！”费尔明附和着。


“关于我父亲，您还记得哪些事情？”


“啊……那是好久以前的事啦！当时，您的父亲最要好的朋友还不是豪尔赫·阿尔达亚，而是一个名叫米盖尔·莫林纳的男生。米盖尔出身豪门，他家财力也十分雄厚，足以和阿尔达亚家族相提并论。我敢说，他大概是这所学校创立以来最古怪的学生了。校长认为他是个无可救药的捣蛋鬼，因为他居然在望弥撒的时候，用德文朗诵马克思学说。”


“这个人准是中邪了！”费尔明在一旁帮腔。


“米盖尔和胡利安真的是气味相投的好朋友。有时候，我们三个人会在午休时凑在一起，然后胡利安就开始讲故事。他偶尔也和我们聊他的家庭，还有阿尔达亚家族……”


神父似乎犹豫了一下。


“毕业以后，我和米盖尔还保持着联络，有好一阵子呢。胡利安后来去了巴黎。我知道，米盖尔很想念他，动不动就提起他，也非常怀念以前大家共处的美好时光。后来，我进了修道院，米盖尔还开玩笑说我已经向敌人靠拢了，不过，我们从此就渐渐疏远了。”


“您有没有听说，那个米盖尔后来娶了一个名叫努丽亚·蒙佛特的女人？”


“米盖尔结婚了？”


“您觉得很奇怪吗？”


“我觉得他应该不会结婚……不过，我也不知道。我和米盖尔倒是真的多年没有联络了，自从内战爆发后，我就没有他的消息了。”


“他有没有和您提起过努丽亚·蒙佛特这个名字？”


“从来没有！他没想过要结婚，也不想交女朋友。唉呀！我不知道该不该和两位说这些事情，毕竟这都是胡利安和米盖尔的私事，照理说，这不应该跟别人说的……”


“一个做儿子的，好不容易可以多了解已故的父亲，您忍心剥夺他这样的机会吗？”费尔明故意问道。


在我看来，费尔南多神父的内心似乎在激烈斗争，不知道该不该重提那段尘封已久的往事。


“我想，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应该没什么关系了。我还记得那一天，胡利安跟我们聊起他和阿尔达亚家族相识的经过，他的人生因此也完全改变了……”


……一九一四年的十月，有一天下午，一辆罕见的名贵轿车，宛如一座可以移动的万神殿，突然在位于圣安东尼奥环城路的富尔杜尼帽子专卖店门口停了下来。下车的是高傲、威严的里卡多·阿尔达亚先生，当时，他不只是巴塞罗那最有钱的人之一，甚至是全西班牙数一数二的大富豪，他的纺织业王国，是从市区起家的，但后来的版图已经扩张到整个卡塔卢尼亚省。他右手操控着全省半数以上的银行和房地产，左手则不断地介入政治，包括议会、市府、中央部委，还有教会和海关。


那天下午，这位秃头大亨，蓄着浓密的胡须，鼻梁上架着华丽的镜架，让人一看就敬畏三分。他要添购几顶帽子，于是他走进了安东尼·富尔杜尼先生的帽子店，快速地把店堂扫视了一遍，他斜眼睨着帽子师傅和旁边的学徒，也就是少年胡利安。接着，他说了以下这段话：“我听说，虽然这家店面很不起眼，但是这里做出来的帽子却是全巴塞罗那最好的。现在已是深秋季节，我需要六顶大礼帽、一打圆顶礼帽、几顶打猎的便帽，还有适合去马德里参加王室庆典的帽子。您都记下来了吗？还是等着要我重复一遍？”那便是帽子师傅父子最初接待这个富豪客户里卡多·阿尔达亚先生的情形。胡利安天天看报，他知道阿尔达亚崇高的社会地位，因此，他暗自寻思，父亲绝对不能出任何差错，对于他的帽子店生意，这将是无比关键的时刻。打从富豪大亨一走进店里，帽子师傅就乐得飘飘然了。阿尔达亚向他保证，只要做出来的帽子让他满意，他就会把这家店铺推荐给所有的朋友。这就意味着，富尔杜尼帽子专卖店的业务将会蒸蒸日上，社会名流，举凡议员、市长、主教和部长，不管头大头小，都会来订做帽子。那个星期，简直让人不可思议，胡利安干脆不去上学了，就待在帽子店后面的工房里干活，每天至少要干十八到二十个小时。帽子师傅的情绪一直很亢奋，不时忘情地抱着儿子亲了又亲。他甚至还给妻子苏菲买了一件洋装和一双新鞋，这可是结婚十四年来的头一遭。帽子师傅变成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陌生人。有个星期天，他居然忘了去望弥撒，就在那天下午，他自豪地搂住了胡利安，眼眶中含着泪水，对儿子说：“你爷爷如果地下有知，一定会以我们为豪的！”


在制作帽子的各种技术中，最复杂、也是逐渐失传的一项，就是量尺寸。里卡多·阿尔达亚先生的那个头，根据胡利安的说法，就像一只大大的哈密瓜，稀疏的发丝好像野外的杂草。当天下午，帽子师傅一看到大亨的头部就知道，这个头的尺寸并不容易测量，到了晚上，当胡利安跟他说起蒙塞拉山脉那几座崎岖的山顶时，富尔杜尼也觉得很有道理。“爸爸，我绝对没有对您不敬的意思，但是，您也知道，替客人量尺寸，我做来更加顺手，因为您容易紧张。所以，还是让我来吧！”


”胡利安虽然很清楚这是个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但并没有因此而胆怯退缩，他说：“阿尔达亚先生，您头上没有几根头发可以让我们抓着，要把您耍得团团转也不容易啊！您顶上的皇冠，就像斗牛场，我们再不赶快做几顶帽子给您戴上，秋风一吹，您的头顶七零八落的，看起来恐怕就像巴塞罗那的街道地图了。”听了这段话，富尔杜尼心想，这下死定了。然而阿尔达亚不动声色，双眼直盯着胡利安。就在这时候，出乎众人意料的是，他发出了多年来不曾有过的开怀大笑。


“您这个孩子的前途不可限量啊！富老板。”阿尔达亚高兴地说道，只是，他最终不记得帽子师傅的姓氏是富什么。


从那一刻起，里卡多·阿尔达亚先生才知道，原来他的头形很不容易量准尺寸，但是大家因为畏惧他、奉承他，总是百依百顺地让他踩在脚底。他最看不起的就是这种马屁精、胆小鬼，还有所有在他面前态度软弱的人，无论是身体、心理或道德方面。于是，当阿尔达亚发现这个出身卑微的小学徒，不仅胆识过人，还居然敢开他的玩笑，便决定把这家帽子店铺列入理想的店家队伍中，当场把订购数量再加了一倍。那一整个星期，他每天都高高兴兴地来让胡利安量尺寸、看式样。看到这位全省知名的大人物和那个连他自己都很陌生的儿子在一起谈天说地、有说有笑的，安东尼·富尔杜尼惊讶万分，儿子从来都没有和他自己聊得这么热络，多年来也从没有对他展现过如此丰富的幽默感。那个星期接近尾声时，阿尔达亚把帽子师傅拉到一旁的角落里，他有话要对他说。


“我说，富老板，您那个儿子可是个天才啊，却被您当成小动物似的关在这个小店里埋没天分，我看了都痛心！”


“我们小店的生意很好啊，里卡多先生，这孩子做得还挺顺手的，就是耐力差了一点。”


“讲这些都是废话！您给他上哪个学校啊？”


“这个嘛，他上的学校是……”


“唉！念这所学校，出来顶多当个工人。如果在少年时期，不好好掌握他的天分和才气的话，孩子很容易就误入歧途。必须要为他指引方向，要给他支持。富老板，您懂我的意思吗？”


“我今天就跑一趟圣加夫列尔教会中学的教务委员会，我会吩咐他们把您的孩子安排在我儿子豪尔赫那一班的。我说了就算数！”


“可是，里卡多先生，那个学校的学费，我负担不起啊……”


“谁说要您付半个子儿了？这孩子的教育费用，全部包在我身上了。至于您这个做父亲的，只要点头说个‘好’就行了。”


那天下午，当车子缓缓开上蒂比达波大道时，胡利安以为自己跨进了天堂的大门，一路上都是雄伟壮观的大宅院。半途中，司机一转弯，把车子开进了其中一幢豪宅的围墙内。霎时，一群仆佣像军队似的一字排开，恭敬地迎接老板归来。胡利安眼前是一座富丽堂皇的三层豪宅。他从来没想过，居然有人真的住在这种地方！他走进前厅，然后越过拱顶大厅，大厅旁有一排通往楼上的大理石阶梯，楼梯扶手上披着天鹅绒的帘子。接着，他走进另外一个大房间里，四面的墙壁摆满了一排排的书，从地上一直延伸到无尽的顶部……


“你觉得怎么样？”阿尔达亚问道。


胡利安几乎都没听见他的声音。


“达米安！你去告诉豪尔赫，叫他立刻到图书室来。”


仿佛无声无息似的仆人，在最短的时间里执行了主人的命令，卑躬屈膝的身影，好像一只训练有素的昆虫。


“你需要一套新衣服，胡利安。外面都是以貌取人的笨蛋。我会吩咐哈辛塔，让她去帮你张罗的，你不用担心。这件事，你不用跟你父亲说，免得让他困扰。你看，豪尔赫下来了。豪尔赫！来，我给你介绍一个很棒的朋友，他马上就要成为你班上的新同学了，这是胡利安·富……”


“胡利安·卡拉斯。”胡利安提出更正。


“喔，胡利安·卡拉斯。”阿尔达亚重复了一遍，“嗯，这名字念起来真好听！来，这是我儿子豪尔赫。”


胡利安立刻向豪尔赫·阿尔达亚伸出手来。豪尔赫温软的手，握得并不太情愿。他的五官分明，脸色苍白，仿佛就像是在童话世界里长大的孩子。他身上的衣服和鞋子，在胡利安眼里，根本就是那种只会在小说里才出现的。他那高傲的眼神里透露出不屑，同时又有善于应酬的世故。胡利安热情地对他微笑，但在那个讲究排场的场景里，他的内心却充满了不安、恐惧和空虚。


“你真的没有读过那些书吗？”


“书都是很无聊的！”


“书是镜子：人只能在书里看到自己的内心。”胡利安反驳他。


里卡多·阿尔达亚又笑了。


“好啦，我让你们俩彼此认识一下吧！胡利安，你很快就会发现，豪尔赫好像很受宠，又很骄傲，其实，他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笨！他好歹也是我的儿子嘛！”


阿尔达亚的这段话仿佛重重打了胡利安几拳，虽然他始终面带微笑。胡利安后悔自己实在不该反驳豪尔赫，而且，他也替那个男孩难过。


“你应该就是那个帽子师傅的儿子吧？”豪尔赫问，他说话的口气毫无恶意，“我父亲最近常常提到你。”


“那只是新鲜感罢了。我希望你听听就好，不用太在意。虽然我是一副爱管闲事的样子，但我并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愚蠢！”


豪尔赫笑了。胡利安心想，他的微笑充满了感激之情，他看起来就像是那种没有朋友的人。


“来，我带你参观我们家。”


他们离开了图书室，朝大门外的花园走去。经过大厅时，就在楼梯口，胡利安突然仰头一看，瞥见了一个摸着楼梯扶手的身影。他觉得自己好像看见了幻影，那个女孩正往上走着，她大约十二三岁，身边跟着一个身材娇小、脸色红润的中年妇人，看来应该是她的奶妈。她穿着一身天蓝色的洋装，一头杏色的秀发，双肩和脖子的皮肤像是轻弹即破的水晶玻璃。她站在楼梯的高处，回头望了一眼。在她回眸的一瞬间，他们的眼神相遇了，此时，她对他拋下了一个迷蒙的浅浅的微笑。接着，奶妈搂着女孩的肩膀，带着她进了一条走道，两人的身影就这样消失了。胡利安低下头，眼前又出现了豪尔赫的脸。


“那是佩内洛佩，我妹妹，你以后会认识她的。她跟奶妈黏得很紧，每天都在看书。来吧，我带你去看地下室的小礼拜堂。我家厨师告诉我，那地方会闹鬼哦！”


胡利安顺从地跟在男孩后面，他的世界似乎已经物换星移。从他坐上阿尔达亚先生的奔驰车开始，直到现在，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他已经在无数个梦中见过她，同样是那个楼梯口，同样是那件天蓝色的洋装，同样是那个迷蒙的回眸浅笑，只是，他一直不知道这个在梦中对他微笑的女孩是谁。来到了花园，胡利安跟着豪尔赫去了车库，和旁边的网球场。这时候，他回过头去，一眼又看见了她！她站在二楼的窗口。他几乎看不清她的身影，但他知道，她正在对他微笑，因为她早已认出了他。


胡利安进入圣加夫列尔教会中学就读后的第一周，脑子里想的尽是佩内洛佩·阿尔达亚，和她站在楼梯高处那个短暂的回眸一笑。他的新世界充满了虚伪，并不是样样都能如他的意。圣加夫列尔教会中学的学生都是高高在上的骄傲的公子哥，老师们反而像是唯命是从的奴仆。除了豪尔赫·阿尔达亚之外，胡利安在学校交到的第一个朋友便是一个名叫费尔南多·拉莫斯的男孩，他是学校厨师的儿子，从来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穿上神父的袍服，回到母校教书。学校里的其他学生给费尔南多取了个绰号叫“煤油炉”，还把他当佣人一样看待。费尔南多天资聪颖，但是在学校里几乎没什么朋友，他惟一的同伴是个特立独行的男孩，名叫米盖尔·莫林纳，后来，这个男孩成了胡利安在那所学校里最要好的朋友。米盖尔·莫林纳智力过人，然而耐性奇差，他最大的乐趣就是提出各种怪问题来惹恼老师。大家都畏惧他的伶牙俐齿，当他是另类。其实大家说的也并没有错，米盖尔衣着随性邋遢，一副波西米亚人的模样，事实上，他可是个富有的军火大亨的儿子。


“你是卡拉斯，对不对？我听说你父亲是做帽子的？”当费尔南多·拉莫斯介绍他们认识时，米盖尔·莫林纳对胡利安这样说道。


“朋友们都叫我胡利安。我听说你父亲是做大炮的？”


“他只是个卖大炮的，他哪里懂得制造，他只会制造财富而已。我的朋友不多，除了尼采之外，就只有这个同学费尔南多了。你好！我叫米盖尔。”


米盖尔·莫林纳是个忧郁的男孩。他对死亡有种接近变态的狂热，还有其他跟丧葬有关的题材，都是他平日专注研究的领域。他的母亲在三年前死于家中一场诡异的意外，某个庸医居然胆敢判定是自杀。他母亲是在他家郊区的夏日别墅的泳池里被发现的，而米盖尔正是发现他母亲尸体的那个人，当他们把她从池子里捞上来时，她外套的口袋里装满了石头。她用德文写了一封信，德文是他母亲的母语，但是莫林纳先生始终拒绝学习妻子的语言。米盖尔母亲的尸体被发现的那天下午，莫林纳先生不让任何人读那封信，直接就把它烧掉了。米盖尔·莫林纳从各种角度研究死亡，落叶、死鸟、老人、雨天，所有事物都能让他触景伤情。他在绘画方面具有过人的天分，经常能连续画上好几个小时的炭笔素描，内容都是一位女人，出现在雾中或是无人的沙滩，胡利安猜想，他画的大概是他的母亲吧！


“米盖尔，你长大以后想做什么？”


“我永远不会长大的。”他语带玄机地回答道。


除了绘画以及和所有人作对之外，他还有另外一个主要嗜好，那就是阅读充满神秘色彩的奥地利精神科医生弗洛伊德的所有作品。因为母亲的关系，米盖尔·莫林纳精通德文，读写都很流利，他拥有很多弗洛伊德的著作。《梦的解析》是他的最爱，他经常问人家晚上做了什么梦，接着就煞有其事地替人解梦。他常说，他恐怕会在很年轻的时候就死去，但是他无所谓。胡利安认为，米盖尔动不动就想到死亡，一定对生命有很深刻的体会吧。


“当我死去的时候，我所有的东西就是你的了，胡利安……”他经常这样说，“只有梦想除外。”


除了费尔南多·拉莫斯、米盖尔·莫林纳和豪尔赫·阿尔达亚之外，胡利安很快又认识了一个害羞、孤僻的男生，他叫哈维尔，圣加夫列尔教会中学门卫的独生子。他们一家人就住在校园入口边的那栋小房子里，学校里的其他学生只当他是低贱的长工，经常可以看见他一个人在校园或者中庭里闲逛，从来不跟任何人打交道。正因为常在校园里闲逛，所以他熟知校内所有的建筑物、地下室、通往钟楼的走道，还有迷宫般隐秘的角落。那是他的秘密世界，也是他的避难所。他随身携带着一把小折刀，那是从他父亲的工具箱里偷来的。他平常喜欢雕刻木偶，再把雕好的作品都存放在学校的鸽舍里。他那个门卫父亲拉蒙，是古巴战争的退伍军人，他在战场上失去了一条手臂，还有（这个恶毒的谣言已经流传很久了），在古巴战争中，他右边的睾丸是被大名鼎鼎的罗斯福开枪射中的。“独鸟拉蒙”（学生私下里给他取的绰号）认为懒惰是万恶之源，因此，他给儿子派了个工作：把松树林和喷泉中庭的落叶全都捡进袋子里。拉蒙其实是个好人，说话有点粗鲁，还有他总是挑错人，其中最糟糕的，就属他那个老婆了。“独鸟拉蒙”娶了个大块头的笨女人，一天到晚就梦想自己成为娇羞的公主贵妇，她喜欢穿着性感的薄纱在儿子或者其他学生面前晃来晃去，几乎每个礼拜都能在学校引起什么话题。她的本名是玛丽亚·克拉庞席亚，但她总是自称“伊凡”，因为这个名字比较好听。伊凡习惯质问儿子，有没有和哪个富贵人家的公子少爷交朋友？她相信，巴塞罗那上流社会的权贵子弟都集中在这个学校了！她还会问儿子，这个人或那个人家里有没有钱？她总想以自己的盛装打扮，能够去有钱人家喝下午茶、吃点心。


哈维尔总是想尽办法地不回家，他很感激父亲经常把工作派给他，多么粗重的活儿都无所谓。只要能让他独处，任何借口都好，他就可以躲在他的秘密世界里雕刻木偶了。其他学生总是远远地望着他，有些还会耻笑他、拿石头丢他。有一天，他的额头又被人用石块砸伤了，胡利安实在不忍心看下去，便决定上前去帮他，并且主动和他做了朋友。起初，哈维尔·傅梅洛还以为胡利安和其他人一样，是来羞辱他的。


“我叫胡利安。”他说道，并伸出手来，“我和我的朋友正打算去松树林下国际象棋，不知道你想不想跟我们一起玩……”


“我不会下国际象棋。”


“两个星期前，我也是一窍不通的！可是，米盖尔是个很棒的老师……”


那个男孩半信半疑地瞅着他，正等着嘲笑声出现，冲突随时都有可能发生。


“不知道你的朋友会不会不希望看到我跟你在一起……”


“就是他们叫我过来的！怎么样？一起来吧……”


从那天开始，哈维尔偶尔会在写完作业后去找他们。他总是沉默不语，待在一旁听其他人说话，或是观察他们。阿尔达亚似乎有点怕他。费尔南多跟他一样出身卑微，也受尽了其他学生的羞辱，所以，他总是尽力对这个奇怪的男孩表达出最大的善意。米盖尔·莫林纳教他下国际象棋，同时也细心地观察他。他们这一群人里，对他疑心最重的就是米盖尔了。


“那家伙根本就是个疯子！他去捕捉野猫、鸽子，再拿刀子连续几个钟头地虐待这些小动物，最后再把它们埋在松树林里。真是变态啊！”


“这是谁跟你说的？”


“前几天，我在教他下棋的时候，他自己告诉我的！他还跟我说，他妈妈有时晚上会跑到他的床上，并且老摸他……”


“他是故意捉弄你吧！”


“我可不这么想。这家伙脑袋不怎么正常，胡利安，我看，问题可能不是出在他身上。”


胡利安尽量不去理会米盖尔的提醒和预言，但是，要和这个门卫的独生子建立友好的关系，的确不容易。尤其是他母亲伊凡，根本就瞧不起胡利安和费尔南多，因为在他们那群男孩中，只有他们俩是穷小子。她听说胡利安的父亲是个小店的老板，妈妈以前只是个音乐老师，“那些都是没钱、没地位、没格调的人，心肝宝贝儿！”哈维尔的母亲总会这样教诲他，“最适合你的朋友是阿尔达亚，他的家庭背景很好啊！”“是的，母亲！”他答道，“我会照着您说的去做。”一段时间之后，哈维尔似乎开始信任新朋友了，偶尔也会开口说话了，还帮米盖尔·莫林纳雕刻棋子，以此感谢他在棋艺方面的教导。有一天，大家看到了他们以为永远不会发生的事，他们发现哈维尔竟然会笑！他露出一排皓齿，非常迷人，就像孩子般天真的笑容。


“看到了吧？这个男生正常得很！”胡利安说道。


然而，米盖尔·莫林纳却不以为然，他还是半信半疑，甚至还从科学的角度观察这个言行怪异的男生。


“哈维尔疯狂地迷恋着你啊！胡利安。”有一天，他这样说道，“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博取你的欢心。”


“你这种说法太无聊了吧？他有爸爸妈妈，我只是一个朋友而已。”


“最无知的人就是你！他爸爸是个可怜人，缺了一条手臂，连工作都快顾不上了，至于伊凡女士呢，那个头上长着虱子的丑八怪，一天到晚只想着找机会攀龙附凤，要不就是搞一些我都不想明说的怪花样。在这种情况下，孩子自然会寻找替代品的，你呢，就是那个解救他的天使，突然从天上掉到了凡间，而且还掉在了他的手上。圣胡利安，穷困者的救世主！”


“我看啊，那个弗洛伊德医生真的把你的脑袋搞坏了，米盖尔。我们大家都需要朋友的，包括你。”


“这个男孩不会有朋友的，永远不会有。他的灵魂像蜘蛛一样恶毒。时间会说明一切的。不过我好奇的是，他的梦想到底是什么……”


米盖尔·莫林纳万万没想到，哈维尔的梦想和他的好朋友胡利安非常相似。在胡利安入学好几个月前，有一次，门卫的儿子正在喷泉庭园里捡落叶，里卡多·阿尔达亚先生那辆耀眼夺目的豪华名车出现在了学校里。那天下午，大亨身边还有个伴。在他眼前，出现了一个身穿丝质洋装的天使，仿佛一个从梦里走出来的天使。那便是大亨的宝贝女儿佩内洛佩，她下了奔驰车，走到喷泉旁，玉手转动着小洋伞，然后停驻在池边，弯下腰来撩拨着池水。一如往常，她的奶妈哈辛塔紧跟在后，时时盯着女孩的一举一动。即使当时有一大群仆人像军队一样保护她，他也不会在乎：哈维尔眼里只有那个女孩。他害怕自己只要一眨眼，女孩就会消失。他呆在原地，屏息凝神地望着那如梦似幻的一幕。过了半晌，佩内洛佩仿佛感受到了他的存在和他狂热的眼神，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她那绝美的容颜，却让他痛苦不堪，他似乎瞥见，她的双唇间画出了一抹苦笑。哈维尔非常恐惧，他赶紧跑到鸽舍旁的水塔顶上躲了起来，那是他最钟爱的藏身之处。当他拿起雕刻工具，他的双手依然颤抖着，接下来，他开始雕琢新的作品，努力想要刻出他刚刚瞥见的那张脸。那天晚上他回到家里时，早就过了平常该回家的时间。母亲在家里等着他，身上是轻薄的衣服，心中却是澎湃的怒气。男孩低下头来，生怕母亲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他的心思，以及那个池畔美女的身影……


“你这个小混账，跑到哪里去鬼混了？”


“请您原谅我，妈妈，我迷路了。”


“你从出生那天起就迷路啦！”


多年之后，当他每次把左轮手枪塞进囚犯的嘴里，再扣动扳机时，哈维尔·傅梅洛警官总是会想起他母亲那天怒不可遏的样子，仿佛就像一只大西瓜崩裂在酒吧门口的地板上。于是，他开始变得对任何事物都没有了感觉，却惟独钟情那些死掉的东西。那天，警方接到酒吧老板的报案，说他听到了枪声。后来，警察在一块大岩石上找到了一个男孩，他的大腿上有一把手枪，枪管还微微冒着轻烟。男孩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的尸体，那是玛丽亚·克拉庞席亚，别名伊凡，她的身上还爬满了虫……男孩看到警察，只是耸耸肩，他的脸上都是血迹，仿佛长了天花似的。接着，警察听到了哭泣声，他们在三十米外的一棵大树下找到了门卫“独鸟拉蒙”。他全身发抖，就像个恐惧无助的孩子，嘴巴里念念有词，却没有人能听懂他的话。负责调查的警官想了又想，最后决定在调查报告上将这个案子写成是“不幸的意外事件”，虽然他自己也并不这么认为。警察上前询问那个男孩，需不需要他们的帮忙？哈维尔·傅梅洛却问：他能否留下那支老旧的手枪？因为他长大以后想当个军人……


“您还好吧？罗梅罗·托雷斯先生……”


在费尔南多·拉莫斯神父的叙述中突然出现的傅梅洛这个名字，把我吓得全身发冷，然而，费尔明的反应却更激烈：他脸色惨白，双手颤抖着。


“只是血压突然降低吧！”费尔明立刻编了个理由，说话有气无力的，“卡塔卢尼亚的天气多变，我们南部来的人受不了啊！”


“我给您倒杯水喝吧？”神父忧心忡忡地问。


“如果神父阁下您方便的话，就麻烦您了。如果有热巧克力的话就更好了，我需要补充葡萄糖……”


神父端来一杯水，费尔明一口气就喝光了。


“我只找到了一些糖，不知道有没有用？”


“感谢上帝恩宠！”


费尔明往嘴里塞了一大把糖，过了半晌，他苍白的脸色似乎好多了。


“那个男孩，就是在战场上失去阴囊的门卫的那个儿子，您确定他真的叫傅梅洛？哈维尔·傅梅洛？”


“是啊，我非常确定。怎么，难道两位认识他吗？”


“不认识！”我们俩异口同声地回答。


费尔南多神父皱起眉头。


“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令人遗憾啊，哈维尔后来还成了人物。”


“我们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两位非常清楚我说的话。哈维尔·傅梅洛现在成了巴塞罗那市警局刑事组的组长了，名声响亮，连我们这种不出校门的人都知道。谁听到他的威名都会退避三舍的。”


“经神父阁下您这么一说，这个名字好像是挺耳熟的……”


费尔南多神父的目光中露出了怀疑。


“这个男孩不是胡利安·卡拉斯的儿子，对不对？”


“算是精神上的儿子吧，神父阁下，以道德层次而言，这更有分量啊！”


“两位是不是惹了什么麻烦？是谁派两位来的？”


这时，我觉得我们八成要被神父赶出门了，我示意费尔明别说话，这一次，我想实话实说。


“您说得没错，神父，胡利安·卡拉斯并不是我的父亲。不过，我们并不是谁派来的。几年前，我偶然读到了卡拉斯的一本著作，是一本大家以为已经绝迹的书，从那个时候开始，我便想调查他的背景，也希望能理清他的死因。罗梅罗·托雷斯先生只是好心帮助我……”


“哪一本书？”


“《风之影》。您看过吗？”


“胡利安的小说，我每一本都看过。”


“您还保存着他的小说吗？”


神父摇摇头。


“我能不能冒昧地问您，那些书怎么了？”


“好几年前，有人溜进我房间，把它们都烧了。”


“您怀疑过谁吗？”


“当然！我怀疑就是傅梅洛。怎么，两位不是为了这件事来的吗？”


我和费尔明迷惑不解地对视了一眼。


“傅梅洛警官？他为什么要烧那些书呢？”


“除了他还会有谁？我们在圣加夫列尔教会中学的最后一年，哈维尔还曾经企图用他父亲的手枪杀死胡利安呢，还好米盖尔及时阻止了他……”


“他为什么要杀胡利安？那是他惟一的朋友啊！”


“哈维尔疯狂地迷恋着佩内洛佩·阿尔达亚，但是，没有人知道这件事。我想，佩内洛佩恐怕根本就不知道有这样一个男生存在。这个秘密，他藏在心里好多年了。显然，他经常跟踪胡利安，但是胡利安一直不知情。有一天，他似乎看到胡利安吻了她。这件事，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我可以肯定的是，他的确在光天化日之下企图杀死胡利安。米盖尔·莫林纳始终不信任傅梅洛这个人，多亏他及时扑到傅梅洛身上，才阻止了一场悲剧。那弹孔依然还留在校门上呢！每次经过，我总会想起那天的情形。”


“傅梅洛后来怎么了？”


“他们全家被赶出了学校。后来有一阵子，哈维尔被送进了寄宿学校。好几年后，我们才有他的消息，当时传出他的母亲因为意外枪击而死亡。但不可能有那种意外的，米盖尔从一开始就说对了：哈维尔·傅梅洛是个谋杀犯。”


“如果我告诉您这个……”费尔明支支吾吾的。


“只要两位和我说的不是什么坏事，我想，应该没什么关系。”


“我们想告诉您的是，把书烧掉的人并不是傅梅洛。”


“既然不是他，那又是谁？”


“焚书人的脸，似乎曾经遭受过严重的灼伤，他的名字是拉因·谷柏。”


“啊，那不就是……”


我点点头。


“卡拉斯小说里的人物，那个魔鬼。”


费尔南多神父瘫坐在摇椅上，和我们一样无比困惑。


“可以确定的是，佩内洛佩·阿尔达亚似乎是这整件事的重点，但偏偏我们对她的了解又最少。”费尔明说道。


“关于这一点，我大概也帮不上什么忙了。我几乎没见过她，只有两三次在远处瞥到过她的倩影。我对她的了解，都是从胡利安那里听来的，可惜，他很少提到她。另外还有一个人和我提过佩内洛佩这个名字，那个人是哈辛塔·科罗纳多。”


“哈辛塔·科罗纳多？”


“她是佩内洛佩的奶妈，豪尔赫和佩内洛佩都是她带大的。她非常疼爱这两个孩子，尤其是佩内洛佩。她常常到学校来接豪尔赫回家，因为阿尔达亚先生任何一秒钟都不希望他的孩子没人照顾。哈辛塔简直就是个天使！她听说我和胡利安都是穷人家的孩子，每次就都会带些点心来，因为她觉得我们一定经常挨饿。我告诉她不用担心，我父亲就是学校的厨师，不会让我们饿肚子的，但她还是坚持要带东西给我们吃。我常常等她来，然后和她聊聊天。她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善良的女人。她没有孩子，也没有男朋友，举目无亲的，生活惟一的重心就是照顾阿尔达亚家的孩子们。她全心全意地疼爱着佩内洛佩，直到现在，她还常常聊起这个女孩……”


“您和哈辛塔还有联络？”


“我偶尔会到圣塔露西亚养老院去探望她。她没有亲人啊！因为某些我们无法理解的原因，上帝不见得会永远善待我们。哈辛塔年纪这么大了，依然还是孤苦伶仃的……”


费尔明和我对望了一眼。


“佩内洛佩呢？她为什么不去探望哈辛塔呢？”


费尔南多神父的眼神似乎陷入进一片幽暗之中。


“没有人知道佩内洛佩到底怎么了。这个女孩简直就是哈辛塔的命啊！阿尔达亚家族后来移居去了南美洲，她就这样失去了佩内洛佩，也等于失去了一切。”


“他们为什么不带她一起走呢？佩内洛佩也跟阿尔达亚家族的其他成员一起去了阿根廷？”我问道。


神父耸耸肩。


“我也不知道。从一九一九年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她、提起佩内洛佩这个人了。”


“卡拉斯就是那年去巴黎的……”费尔明说。


“两位一定要答应我一件事，千万别去打扰那位老人家，免得她又想起伤心的往事。”


“您把我们当成什么样的人啦，神父？”费尔明故作姿态地抗议道。


费尔南多神父怀疑我们会从此消失，因此，他要我们发誓，只要查出任何新线索，一定要通知他。费尔明为了安抚他，马上手摸神父桌上的《新约全书》，发起誓来。


“别麻烦基督教徒了，您说了就算。”神父说。


“啊呀！我看什么事都瞒不过您，是不是啊，神父？您真是够敏锐的！”


“好啦，我送两位到门口。”


他带我们走过花园，然后来到围墙边，在距离校门口还有一段路的地方，他突然停了下来，凝视着墙外的世界，仿佛担心只要他再移动一下脚步，自己就会不见了似的。我很好奇，不知道费尔南多神父上次走出校门是在什么时候呢？


“当我听到胡利安的死讯时，非常难过，”他落寞地说，“无论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总之，我们还是越来越疏远了。米盖尔、阿尔达亚、胡利安，还有我。包括傅梅洛。我一直以为，我们会永远形影不离的，但是，生命里总有太多我们无法预知的事情。我后来再也没有交过像他们那样的朋友，我想，以后也不会再有了。我希望您能找到您想找的东西，达涅尔。”

第三部分
	天还没黑，暴风雨却已先露出了骇人的獠牙。我刚坐上二十二号公车，天空中就划过几道闪电。公车在莫里纳广场绕过一圈后，便沿着巴尔梅斯街的上坡前进，城市被笼罩在滂沱的大雨中，越来越模糊，我这才想起自己实在粗心大意，居然都忘了带雨伞。
	“这时候下车，真有勇气啊！”我拉了下车铃后，司机低声咕哝了一句。
	汽车在巴尔梅斯街的最后一站停下来时，已经是四点十分了。对面正是蒂比达波大道，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整条大道都隐没在浓浓的水汽中。我数到三，即刻在大雨中奔跑起来。几分钟后，我全身上下都湿透了，冷得直发抖，于是，我找了个门廊躲雨，也让自己喘一下气。大门旁的小边门被风吹得晃来晃去的。进去之后，前方便是一条通往豪宅的蜿蜒小道。我从边门溜了进去，终于到达这座占地宽广的大宅院。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贝亚说道。
	她的身影从大厅的阴暗处渐渐浮现出来，走道尽头隐约可见一线微弱的光亮。她坐在一张靠墙的椅子上，脚边放着一支蜡烛。
	“把门锁上！”她对我说，但依旧没起身，“钥匙就插在门上。”
	我遵从她的指示，一一照做了。门锁一转，大厅里便传来叽叽嘎嘎的回声，令人毛骨悚然。我听到贝亚的脚步声越来越接近，接着，她开始抚摩我身上已经湿透的衣服。
	“你在发抖啊！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太冷？”
	“这个，我还要再想想。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
	她在暗处微笑着，然后，她握紧我的手。
	“你真的不知道吗？我还以为你已经猜出来了……”
	“这是阿尔达亚家族的房子，我知道的只有这个了。你是怎么进来的？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地方？”
	“来吧，我们先到壁炉前取取暖再说。”
	她带我穿越了大厅，往走道的深处走去。客厅里有几根大理石石柱，四周的墙壁空空荡荡的，有些已经脱落得斑斑驳驳了。墙壁上留着多年前吊挂画作和镜子的痕迹，就像大理石地板上的刮痕，依然清晰可见。壁炉在客厅的另一头，炉子里已经摆好了几块木头，地上有一把火钳，旁边还有一堆旧报纸，烟囱里传来一股刚烧过煤炭的烟味。贝亚跪在壁炉前，开始把一张张旧报纸铺在木柴上。接着，她拿出火柴，点燃了报纸，炉子里立刻烧出熊熊的火花。贝亚的双手娴熟地翻动着炉子里的木柴。我猜想，她一定以为我已经被好奇心折磨得急不可耐了，但即使如此，我还是不动声色，看看她到底什么时候才打算和我说清楚。她脸上露出胜利的微笑。我一直颤抖着的双手，可能就是帮我提前攻破她的原因吧！
	“你常常来这里吗？”我问她。
	“今天是我第一次来。很好奇吧？”
	“有一点。”
	她从帆布袋里拿出一条干净的毛毯，然后把它摊在壁炉前。毛毯散发出一股熏衣草的香味。
	“来吧，你坐在这里，到炉火边取取暖，我可不希望你为了我而得肺炎。”
	壁炉的热气立刻恢复了我的精力。贝亚默默地望着炉火，一副很着迷的样子。
	“你现在可以把秘密告诉我了吧？”我终于开口问她。
	贝亚先是叹了一口气，然后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我依然坐在炉火边，看着水汽从自己身上的湿衣服里不断地冒出来，就像一个个飘散的游魂。
	“这栋被你称做阿尔达亚别墅的大宅院，事实上，它有专属的名称。这栋房子叫做‘雾中天使’，但是没有几个人知道。我父亲的房地产公司从十五年前就负责销售这栋房子，到现在还卖不出去。上次，你和我提起胡利安&middot;卡拉斯和佩内洛佩&middot;阿尔达亚的爱情故事，当时我还没想到这栋房子。后来，晚上回家以后，我试着重新拼凑那段故事，这才想起来，以前好像听我父亲提起过阿尔达亚家族，尤其是这栋房子。昨天，我跑去我父亲的公司，他的秘书卡萨苏斯把这栋房子的背景都告诉我了。你知道吗？事实上，这房子并不是阿尔达亚家族平时的住所，它只是他们家的一栋避暑别墅罢了……”
	我摇摇头。
	“阿尔达亚家族平时居住的宅邸在一九二五年被拆毁了，现在在原址上改建了一排公寓大楼，就在布鲁赫街和马约卡街的街口。阿尔达亚的宅邸是佩内洛佩和豪尔赫的祖父席蒙&middot;阿尔达亚委托建筑师布伊&middot;卡达法赫设计的，一八九六年的时候，那一带只有农田和沟渠。席蒙的长子里卡多&middot;阿尔达亚在十九世纪末买下了这栋夏日别墅，原来的屋主是个怪人，双方以非常低廉的价格成了交，主要是因为这栋房子的名声不太好。卡萨苏斯告诉我，这栋房子闹鬼，连卖主都不敢进来向买家介绍房子，每次总是想尽各种借口推托。”
	幻影之城
	风之影
	“昨天晚上，跟你分手以后，我写了一封信给巴布罗……”贝亚说道。
	我用力咽了一下口水。“噢，你那个少尉男友啊？为什么写信？”
	贝亚从衬衫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给我看。封口已经粘上了，还贴了邮票。
	“我在信里说，我希望我们能够尽快结婚，可以的话，最好在一个月内，我还告诉他，我想永远离开巴塞罗那。”
	看着她那深不可测的眼神，我的身体几乎在颤抖。
	“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因为我要你告诉我，我该不该把这封信寄出去？这就是我叫你今天到这里来的原因，达涅尔。”
	我看着那个信封在她的指间绕来绕去，就像一张扑克牌似的。
	“看着我！”她说。
	我抬起头来，定定地望着她的双眸。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贝亚低下头，忽然往走道的尽头跑去。那扇门的后面是一排大理石的栏杆，对面就是大宅院的中庭了。我看着她的身影淹没在雨中。我追上前去，拦住了她，把她手上的信封抢了过来。雨水打在她的脸上，冲掉了她的泪水和愤怒。我把她带回屋里，回到温暖的壁炉前。她一直闪躲着我的目光，我拿起信封，把它丢进了火里，信在炉火里燃烧着，烧出了一缕缕的蓝烟。贝亚跪在我身旁，已经热泪盈眶。我把她拥入怀里，她的气息喷在我的脖子上。
	“别让我跌倒了，达涅尔！”她在我的耳边低语道。
	我这辈子认识的人之中，最有智能的就是费尔明&middot;罗梅罗&middot;托雷斯了，他曾经告诉我，生命中的种种体验，没有一样可以和脱去女人的衣服相比。他很有智能，他真的没有骗我，但是，他却没把事实告诉我！他并没有说，在解开衣服纽扣时，你的手会一直发抖；每一条拉链，都像大猩猩一样难对付！他没告诉我，那白皙柔嫩、微微颤抖的肌肤，竟是如此令人眩晕；而在接触到她双唇的那一剎那，皮肤上的每个毛孔都在发烫。他没告诉我这些，因为他知道，那个奇迹，一生仅此一次，当它发生时，它会轻声细诉着秘密的言语，然后永远消失。我曾经试过千百回，想要回到我和贝亚在蒂比达波大道豪宅内共处的那个下雨的午后。我曾经试过千百回，想要重返现场，再沉溺在那个我只记得一个身影的回忆里：贝亚。她的赤裸的娇美的胴体，与窗外的蒙蒙雨丝交相辉映，她躺在壁炉边，那迷人的眼神，从此紧紧地伴随着我。我依偎在她身旁，用指尖轻抚着她的腹部。贝亚闭上眼睛，对我露出微笑，那是沉静而信赖的微笑。
	“你想对我做什么，尽管做吧！”她低语着。
	她那年十七岁，生命，在她的双唇间闪闪发光。
	
<hr />
	
	我整夜辗转反侧，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那天色正和我低落的情绪互相呼应。把我吵醒的是费尔明，他在教堂广场上拿着小石子丢我的窗户。我起床一看是他，立刻下楼帮他开门。费尔明每个星期一的工作热情总是令人无法忍受，一大早就急着要来上班。我们拉起卷帘门，挂上“营业中”的牌子。
	“唉！您别臭着一张脸对我凶巴巴的，我这里有您的朋友胡利安&middot;卡拉斯的最新消息呢！”
	“我洗耳恭听。”
	他睁大了眼睛，露出神秘兮兮的侦探式的表情：两道眉毛，一道皱着，一道扬起。
	“话说昨天，我和我的贝尔纳达共度了一段美好的时光，她那个小屁股都被我捏出瘀青了。后来，我把她送回家，自己倒是一点睡意都没有，没办法，那些香艳刺激的场面一直留在我的脑海里了嘛！所以，我干脆就走到巴塞罗那最大的八卦中心之一，艾利多洛撒夫曼的酒馆，那地方虽然不怎么卫生，不过在那里，拉巴尔区的各种小道消息都能打听出来。”
	“拜托您，费尔明，讲重点！”
	“现在就要讲重点啦！事情是这样的，我到了那儿之后，先去巴结了一些熟客，跟他们混熟了，我再开始打听米盖尔&middot;莫林纳这个人，也就是您那位神秘女子努丽亚&middot;蒙佛特的丈夫，据说他在监狱里吃过牢饭。”
	“据说？”
	“没错！因为从来没有人知道他坐牢的确切时间！根据我的经验，这个八卦中心的消息，可信度比司法部的官方结论还要高呢！而且，我告诉您，达涅尔，最近十年来，在巴塞罗那的所有监狱里，从来没有人听到过米盖尔&middot;莫林纳这个名字。”
	“说不定他是在别的地方坐牢啊？”
	“是啊！阿卡特拉斯监狱、辛辛监狱，或是巴斯提亚监狱……唉！达涅尔，那个女人根本就在说谎！”
	“我猜大概是吧！”
	“不要猜了，您就接受吧！”
	“那现在怎么办？米盖尔&middot;莫林纳的这条线索已经断了……”
	“那就表示努丽亚&middot;蒙佛特这条线索通了！”
	“您有什么建议？”
	“现在，我们必须试试其他办法。例如，去拜访神父昨天早上提到过的那位善良的老奶妈，这个点子不错。”
	“您不会告诉我那个奶妈也不见了吧？”
	“不会的。但是，我想我们不能就这样直接登门求见老太太。这件事，我们必须走走后门。喂，您有没有听我讲话？”
	“费尔明，您刚刚说的那些话，应该去望弥撒忏悔才是。”
	“好，那您也可以脱掉那一身弥撒侍童的长袍了。我们可以做做好事，一起去圣塔露西亚养老院探望老太太吧。好了，现在您可以说说昨天和小姑娘约会的情形了吧？您别对我守口如瓶的，心事憋久了，会出毛病的。”
	我叹了口气，乖乖地掏心掏肺，把事情一五一十地都说了出来。我叙述了事情的经过，也谈了心中的焦虑，我觉得自己就跟笨头笨脑的小学生没啥两样。可是费尔明突然冲上来，紧紧地抱住了我。
	“您谈恋爱啦！”他一边激动地说，一边轻轻拍着我的背，“可怜的孩子！”
	那天下午，我们准时从书店下班，当然这又引来了我父亲疑神疑鬼的目光，他已经开始怀疑了，担心我们俩是不是惹了什么麻烦。费尔明匆匆在纸上记下几件待办的要事，然后，我们俩就火速开溜了。我想，我迟早会和父亲解释一下的，但至于要讲哪一部分，那又是另外一个大问题了。
	
<hr />
	
	哈辛塔&middot;科罗纳多坐在一张藤椅上，身上裹着毛毯。
	“科罗纳多女士吗？”我大声问道，就怕万一连这可怜的老人家都已经聋了、痴呆了，或者两者皆是。
	老太太战战兢兢地望着我们，神情相当谨慎。她睁着一双迷蒙的眼睛，覆盖在顶上的白发已经寥寥可数。我发现她盯着我的眼睛里有那么多困惑的神色，仿佛觉得我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我真怕费尔明又急着把我介绍成卡拉斯的儿子之类的，没想到，他只是跪在老太太身旁，轻轻执起她那颤抖而衰老的手。
	“哈辛塔，我是费尔明，这个孩子是我的朋友达涅尔。您的朋友费尔南多&middot;拉莫斯神父叫我们来看您，他今天不能来，因为他要主持十二场弥撒！您也知道，这阵子节日比较多。但是，他衷心地问候您！怎么样，您好不好啊？”
	老太太看着费尔明，温柔地笑了。我的好朋友轻抚着她的脸庞和额头。老太太很高兴有人像抚摩毛茸茸的猫咪似的摸着她。我突然觉得喉头哽咽了。
	“您瞧，我怎么会问出这么蠢的问题，对不对？”费尔明继续说，“待在这里怎么会好呢？您一定喜欢出去走走，甚至去跳跳舞，对吧？我看您这个身段，一定是个出色的舞者，我相信大家都会这么说的。”
	我从未见过他这么温柔体贴地对待过任何人，即使在贝尔纳达面前，他也不是这样的。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讨好老太太，但是语气和表情却如此真诚。
	“您真好啊，说了这么多好话！”老太太低声说道，由于长期无人可交谈，也无话可说，她的嗓子都沙哑了。
	“连您一半的好都比不上呢，哈辛塔！我们可以问您几个问题吗？就像广播里那样，您听过吧？”
	老太太没答腔，只是眨了眨眼。
	“我想，您这样就表示同意了。您还记得佩内洛佩吗？哈辛塔，佩内洛&middot;阿尔达亚，我们想问问关于她的事情。”
	哈辛塔点点头，眼神忽然一亮。
	“我的丫头！”她轻声咕哝着，眼泪似乎就要夺眶而出。
	“就是她！您还记得，对吧？我们是胡利安的朋友，胡利安&middot;卡拉斯，那个喜欢说鬼故事的男孩，您也记得他，对不对？”
	老太太的双眼闪闪发亮，仿佛这些话语和刚才轻柔的抚摩，让她顿时重获新生。
	“圣加夫列尔教会中学的费尔南多神父告诉我们，您很疼爱佩内洛佩。他也很爱您啊！您知道吗？他天天都惦记着您。他没有常来看您，都是因为新来的主教急于建立声望，一天到晚举行弥撒，把神父的嗓子都弄哑了。”
	“您每天都吃得饱吗？”老太太突然这么一问，一副很担忧的样子。
	“我吃得跟牛一样多啊，哈辛塔，但是，我毕竟是个男人，吃下去的热量都消耗了。您可以瞧瞧，我这衣服下面可是真正强健的体魄呢！您摸摸看，没关系，简直就跟世界健美先生查理&middot;亚特拉斯一样，只是毛多了一点。”
	哈辛塔点点头，似乎放心多了。她的眼里只有费尔明，完全忘了还有我这个人。
	“您可以跟我们聊聊佩内洛佩和卡拉斯吗？”
	“他们从我身边把她抢走了！”她说道。“他们抢了我的丫头。”
	这时候，我上前一步，本想开口说话，但费尔明却对我拋出一个不客气的眼神，意思是说：你闭嘴！
	“是谁抢走了佩内洛佩？哈辛塔，您还记得吗？”
	“是老爷。”她露出惊恐的眼神，仿佛害怕会被人听见似的。
	费尔明似乎在分析老太太的神情，接着，他抬头望向天花板，斟酌着各种可能性。
	“您说的老爷，是指万能的上帝，还是指佩内洛佩小姐的父亲大人里卡多先生啊？”
	“费尔南多好不好啊？”老太太问道。
	“神父啊？好得很啊！我看他没多久就会当上教皇的，到时候，他就让您进驻梵蒂冈的西斯汀教堂。他口口声声说要问候您呢！”
	“他是惟一会来看我的人啊，您知道吗？他好心来看我，因为他知道我没有亲人。”
	费尔明偷偷瞄了我一眼，看来我们俩正在想着同样一件事：哈辛塔&middot;科罗纳多的外表看似昏庸迟钝，其实神志却清楚得很。她的身体已经垂垂老矣，但内心仍为当年的那场悲剧而苦。我不禁要问，究竟还有多少人跟她一样，或者就像那个指引我们找到这里的精明老翁，只能被困在这个养老院里等死呢？
	“哈辛塔，神父来看您是因为他很爱您啊！他一直记得当年您很照顾他，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来疼爱，这些往事，他都跟我们说了。您还记得吧？那时候，您每次去学校接豪尔赫回家，常会看到费尔南多和胡利安啊？”
	“胡利安啊……”
	她那呢喃似的声音在空中拖曳着，缓缓漾起的愉悦的笑容替她说出了答案。
	“哈辛塔，您还记得胡利安&middot;卡拉斯，对吧？”
	“我还记得那天，佩内洛佩跟我说，她要跟胡利安结婚……”
	费尔明和我四目相视，两人都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结婚？这是怎么回事，哈辛塔？”
	“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一天，她才十三岁，根本就不认识他，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既然这样，她怎么知道将来会嫁给他呢？”
	“因为她后来又见到他了，在梦里。”
	从小，哈辛塔&middot;科罗纳多深信自己将在托雷多城外的小镇上度过一生，小镇之外的世界，只是一片黑暗以及燃烧的汪洋罢了。这个想法，源自于四岁那年的一场高烧，高烧不但差点夺走了她的性命，还让她做了个怪梦。在梦里，哈辛塔看到了过去，也预见了未来，她甚至还瞥见了发生在托雷多古城街道中的秘密和谜团。她在梦中常见的人物之一是撒卡利亚斯，一个一身黑衣打扮的天使，
	有一天，当她在大教堂里祈祷时，有个男人走到她身旁，她认出他就是撒卡利亚斯。他青春依旧，十指还是修得那么漂亮，又尖又长，宛如一双公爵夫人的玉手。黑天使坦承，他来找她是因为上帝已经不再打算响应她的祈求了。但是，撒卡利亚斯叫哈辛塔不必担心，不管用任何方式，他一定会送给她一个孩子的。他挨近她身旁，低声说了“蒂比达波”这四个字，这孩子总有一天会找上她，那将会在一个非常遥远的城市，一个山头有明月当空、港口海面波光粼粼的地方。这个城市，处处耸立着只有梦中才有的高楼大厦。后来，哈辛塔自己也说不上来，撒卡利亚斯的那次到访，究竟是梦境一场，还是真的踏进了托雷多大教堂来找她了呢？不过，她却始终坚信，那个预言一定会成真。当天下午，她立刻去找了教堂的执事。执事先生说，“哈辛塔，你看到的那个地方是巴塞罗那，一个非常迷人的地方，那里有一座非常雄伟的大教堂，叫做‘圣家堂’……”两个礼拜后，哈辛塔带着一箱行李、一本弥撒经书，以及她这五年来的第一个笑容，踏上了前往巴塞罗那的路，她相信，黑天使对她形容的情景一定会成真。
	熬了好几个月的苦日子，哈辛塔终于在阿尔达亚父子经营的其中一家百货商店里找到了固定的工作。她独居在里贝拉区的一家小旅馆里，她微薄的薪水只够负担一个简陋的小房间，没有窗子，光线都被大教堂挡住了。
	为了求生，哈辛塔每天天亮前就来到百货商店，直到天黑才下班。就在那里，里卡多&middot;阿尔达亚先生凑巧看见了她，当时，她正在替一个生病的领班照顾女儿。看到这个女人对孩子的细心呵护和温柔体贴，阿尔达亚决定把她带回家去，照顾他已经怀孕的妻子。她的祈祷总算被听见了。那天夜里，哈辛塔又在梦里看见了撒卡利亚斯。这一次，天使已经不再穿着黑衣，他全身赤裸着，皮肤上覆满了鳞片。黑猫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缠绕在他身上的白蛇。他的头发长及腰部，他的笑容，那个如糖果般的笑容，曾在托雷多大教堂里吻过她……如今却长出了一排獠牙，就像她在鱼市场里见过的那些大型深海鱼类嘴巴里的一样。多年后，那个年轻女孩曾经把这段往事告诉了十八岁的少年胡利安&middot;卡拉斯：就在哈辛塔离开里贝拉区的小旅馆的那天，有人告诉她，她的好朋友蕾梦妮塔前一天晚上在旅馆门口被人用刀刺死，怀里的婴儿则被活活冻死。消息传出之后，旅馆里的房客打成一团，大家争相掠夺蕾梦妮塔的遗物。最后只剩下一样没人要的东西，却是蕾梦妮塔最珍爱的宝物：一本书。哈辛塔知道这本书，曾经有好几个晚上，蕾梦妮塔拿着书过来，要求哈辛塔给她念个一两页。因为，蕾梦妮塔不识字。
	四个月后，豪尔赫&middot;阿尔达亚出生了。哈辛塔全心付出了孩子的亲生母亲所无法提供的关爱，因为那位夫人是个仙女，总是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从来不知道或者不愿意关爱孩子。不过，奶妈哈辛塔知道，这个男孩并不是撒卡利亚斯答应要给她的那个孩子。那几年中，哈辛塔告别了青春的岁月，完全蜕变成了另一个女人，保留下来的只有名字和面孔。原来的哈辛塔留在了里贝拉区的小旅馆里，如今，她在阿尔达亚家奢华的家族阴影下生活，远离了那个她痛恨的阴暗城市，即使一个月只有一天假期，她也从来不曾进城逛街。她学会跟在别人后面生活，习惯了依存在那个财富多到她无法想象的豪门世家上。她一直在等待她的孩子，应该会是个女孩，就像那座城市一样，她要把上帝灌注在她灵魂里的爱都给这个孩子。有时候，哈辛塔会扪心自问：她生活里那种梦境般的平静，究竟是不是所谓的幸福？她宁愿相信，始终沉默的上帝，一定会用他的方式响应她的祈祷。
	佩内洛佩&middot;阿尔达亚在一九○三年春天诞生。当时，里卡多&middot;阿尔达亚先生已经买下了蒂比达波大道上的豪宅，哈辛塔的佣人同事们都认定，这栋豪宅里有个萦绕不去的魔力强大的幽魂，但是，哈辛塔一点都不怕，因为她知道，别人口中所谓的幽魂，就是她在梦里见到的撒卡利亚斯的幻影，他已经不再是她记忆中男人的模样，而是变成了一匹只用两只后脚走路的狼。
	佩内洛佩是个体弱多病、苍白瘦小的女孩。哈辛塔看着她慢慢长大，就像看着一朵在冬日里绽开的花朵。多年来，她夜夜守护着这个女孩，亲自帮她打点一切，替她烹煮每一餐，帮她缝制衣裳，每当她生病的时候，哈辛塔一定守在身旁照顾，当她说出第一个字，当她从小女孩变成了女人……这些重要时刻，哈辛塔都参与在其中，而阿尔达亚太太就像一个装饰品，只会听候指令，在这个场景中进进出出。
	她把所有时间都给了佩内洛佩，为她朗读，陪她去所有的地方，帮她洗澡、帮她穿衣、帮她宽衣、帮她梳头，陪她散步、哄她睡觉、叫她起床。但是，最重要的是，她一直在陪她聊天。随着时间慢慢地流逝，她们的感情越来越深厚。当佩内洛佩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时，两人已经是形影不离的共同体了。哈辛塔看着佩内洛佩长成了如花似玉的女孩，她的美貌和光彩，不知让多少人为她倾倒。佩内洛佩就是一道灿烂耀眼的光芒。当那个名叫胡利安的神秘男孩到家里来的时候，哈辛塔从一开始就感受到了这两个人之间的交流，那是在他们之间的一种无形的联系，跟她和佩内洛佩之间的联系很类似，但是也很不一样。他们之间的联系更加紧密，也充满了危机。起初，她以为自己一定会恨这个男孩，但她不久后就发现，她不但没有恨胡利安&middot;卡拉斯，而且永远无法恨他。因为佩内洛佩深深地为胡利安而着迷，她也学会了让步，慢慢接受佩内洛佩所爱的人。没有人知道这件事，也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之间感情的发展，然而，一如往常的是，问题的核心在故事开始之前就早已根深蒂固，到了大家发现的时候，一切都为时已晚。
	胡利安&middot;卡拉斯和佩内洛佩真正单独共处之前，两人大概已经眉目传情了好几个月。两人交流在偶然之中：他们在走道上不期而遇；他们隔桌深情地相望；他们的眼神默默相遇；当两人分离时，他们依然心灵相系。一个暴风雨的午后，就在蒂比达波大道上的“佩内洛佩别墅”图书室里，他们在烛光下初次交谈，几秒钟之后，胡利安眼前一片黑暗，但他却从女孩的眼中看出，他们心里有着相同的感受，同一个秘密正在吞噬着他们。似乎没有人发觉这件事，除了哈辛塔。她看到了佩内洛佩和胡利安在阿尔达亚家族的阴影下惶惶不安地交织着的炽热的眼神。
	胡利安开始辗转难眠，从午夜到天明，他不停地为佩内洛佩写出一则又一则故事，借此向她诉说心意。接下来，他会借故造访蒂比达波大道上的阿尔达亚豪宅，然后找机会偷偷溜到哈辛塔的房间里，请她将手稿交给他心爱的女孩。有时候，哈辛塔也会将佩内洛佩写的字条转交给他，接下来的几天，他便天天捧着那张字条一读再读。这个游戏持续了好几个月，上天并没有特别眷顾他们，胡利安只能竭尽所能地找借口接近佩内洛佩，哈辛塔也会帮他，因为她希望看到佩内洛佩快乐，她希望这个女孩一直散发着灿烂的光芒。至于胡利安，他感觉到自己最初的纯真已经渐渐消退，而且有必要采取更进一步的行动。就这样，他开始向里卡多&middot;阿尔达亚先生胡诌未来的人生计划，故意表现他对金融业的高度兴趣，他也装出和豪尔赫&middot;阿尔达亚很热络的样子，这样就有理由经常到蒂比达波大道的豪宅走动，他只说他们喜欢听的话，他学会察言观色、学会把诚恳放到一边、学会出卖自己的灵魂，他很害怕，当他和佩内洛佩终成眷属时，自己已经不是她初次见到的那个胡利安了。有时候，胡利安在凌晨醒来，突觉怒火中烧，因为他实在很渴望能够将自己的真情昭告天下，他很想当面告诉里卡多&middot;阿尔达亚先生，他对他的财富不屑一顾，他对大好前程和阿氏企业也没兴趣，他深爱的只是他的女儿佩内洛佩，他想带着她远走高飞，远离那个已经钳制她已久的空虚的世界。只是，当天色渐渐亮起时，他的勇气也化为乌有。
	有时候，胡利安会向哈辛塔吐露心事，哈辛塔也忍不住开始喜欢这个男孩。哈辛塔常把佩内洛佩留在家里，理由是她要去学校接豪尔赫回家，然后她再借机和胡利安碰面，把佩内洛佩的字条交给他。她就是这样认识费尔南多的，多年后，这个男孩成了惟一到圣塔露西亚养老院探望她的人，那个养老院，正是撒卡利亚斯预言她晚年时等死的地狱。有时候，奶妈会故意带着佩内洛佩去学校，让这两个年轻人有短暂相聚的机会，然后看着他们之间慢慢滋生起她这一生从未体验过、也拒绝接受的东西：爱情。也就在那时候，哈辛塔注意到了一个阴沉的身影，那是个沉默寡言的男孩，大家都叫他哈维尔，他是圣加夫列尔教会中学门卫的儿子。她发现他在监视他们，他站在远处观察他们的表情，而且两眼直盯着佩内洛佩。哈辛塔一直保存着一张照片，那是阿尔达亚家族的专任摄影师雷卡森拍的一张合影，照片中佩内洛佩和胡利安站在圣安东尼奥环城路的帽子专卖店前，那是个天真无邪的画面，当时里卡多先生和苏菲&middot;卡拉斯也在场。哈辛塔始终把这张照片带在身上。
	有一天，她在圣加夫列尔教会中学校门口等待豪尔赫放学，哈辛塔奶妈不小心把皮包忘在了喷泉旁，后来当她再回到原处找皮包时，她发现那个叫傅梅洛的男孩正在附近晃来晃去，神情紧张地盯着她。那天晚上，她想找出那张照片，却怎么也找不到了，于是，她确信，一定是那个男孩偷走了照片。还有一次，是好几个礼拜以后的事情了，哈维尔&middot;傅梅洛走到奶妈身边，问她能不能帮他把一样东西交给佩内洛佩。哈辛塔问他是什么，于是，男孩掏出一包东西递给她，看起来像是用松木雕刻的人形。哈辛塔一眼就认出那是佩内洛佩，一时不寒而栗。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男孩已经跑远了。在返回蒂比达波大道豪宅途中，哈辛塔把那包东西从车窗里丢了出去，仿佛她丢掉的是一包发臭的腐肉。好几次，哈辛塔在凌晨惊醒过来，全身冒着冷汗，她做了噩梦，她梦见那个眼神阴沉骇人的男孩扑在佩内洛佩的身上，粗鲁得就像一只狠毒的昆虫。
	有好几个下午，哈辛塔去接豪尔赫放学，偶尔豪尔赫会耽搁一下，于是奶妈就趁机跟胡利安聊天。胡利安开始喜欢这个一脸严肃的女人了，对她产生了十足的信任。不久后，当他遇到生活上的难题或烦恼时，她和米盖尔&middot;莫林纳就成了最早知道的人，有时候他甚至只告诉他们两个人。有一回，胡利安跟哈辛塔聊起他母亲和里卡多先生在学校喷泉旁共处的情形，里卡多先生神情愉悦，似乎对他母亲颇有好感，看到这个情景，他心里很不好受，因为这个金融大亨向来花名在外，他对女色贪得无厌，什么女人都想沾染，但就是不碰他那个圣洁的妻子。
	“我正在跟你母亲说，你很喜欢这所学校。”里卡多先生当时这样告诉他。
	走之前，里卡多先生还对他们眨了眨眼，然后便哈哈大笑地离开了。回家途中，他母亲一路沉默，显然对里卡多&middot;阿尔达亚先生的谈话感到不悦。
	苏菲开始对胡利安和阿尔达亚家族之间越来越紧密的关系产生疑虑，因为他和自己的家人已经不再有什么交流了，也不再跟社区的其他孩子往来。对此，他母亲既哀伤又沉默，帽子师傅则满怀了怨恨和绝望。起初，富尔杜尼对此很热络，以为可以借此快速扩展巴塞罗那上流社会的客户。然而，他却从此不见儿子的身影，只好找来季莫来帮忙干活，季莫住在附近，也曾是胡利安的同学，他来这里既是帮忙，也当学徒。安东尼&middot;富尔杜尼是个只会聊帽子的人，他把自己的感受锁在灵魂的地牢里，几个月之后，当他的情绪爆发时，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了。他知道自己一天比一天暴躁，在他眼里，一切都不对劲，不管季莫多么努力学习制作帽子，他还是嫌他笨；他对苏菲也很恶劣，因为他觉得胡利安对家人越来越冷淡，一切都是苏菲造成的。
	“你儿子以为自己现在很了不起啦？那些有钱人根本就在把他当猴子耍！”他冷言讽刺，内心满怀愤怒。
	有一天，就在里卡多&middot;阿尔达亚先生初次造访帽子专卖店即将满三年之际，帽子师傅丢下了季莫，让他一个人看店，说自己要出门办事，中午才会回来。他急急忙忙地直奔阿尔达亚财团位于恩宠大道上的办公大楼，求见里卡多先生。
	“请问，是哪位要找他？”一个态度高傲的职员说道。
	“我是他的帽子师傅。”
	里卡多先生接见了他，似乎有点惊讶，但态度很和善，他以为帽子师傅是送账单来的。心想，那些做小生意的店家总是这样，一直搞不清楚收款的程序。
	“怎么样，富老板，有什么我可以效劳的？”
	安东尼&middot;富尔杜尼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就跟里卡多先生提了胡利安疏远家人的这件事。
	“里卡多先生，我那个儿子并不如您想象的那么好。事实上，正好相反，这孩子很不懂事，成天游手好闲，没什么本事，还很自负，就跟他母亲一样。请您相信我，他不会有什么出息的。他没有野心，也没有个性。您还不了解他，其实他最会给人灌迷魂汤了，让人以为他什么都会做，其实，他根本啥都不懂。他是个可怜虫。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这个人了，因此，我觉得有必要让您知道这件事。”
	里卡多&middot;阿尔达亚先生静静听他说了这一大串话，眼睛都几乎没眨一下。
	“就这样啊，富老板？”
	这时候，大亨按了桌上的按钮，没多久，办公室门口出现了刚刚接待过他的那位秘书先生。
	“巴塞斯，我的朋友富尔纳托要走了，替我送客！”里卡多先生说，“请您就把他送到门口吧！”
	大亨冷漠的语调惹恼了帽子师傅。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里卡多先生，我想请您记住：我的姓是富尔杜尼，不是富尔纳托！”
	“随便啦！富老板，您这个人真可悲啊！如果您可以不再在我办公室出现的话，我会感激不尽的。”
	当富尔杜尼走出那栋办公大楼时，他觉得自己比以前更孤独了，他也更确信，所有的人都在和他作对。几天之后，那些追随阿尔达亚来订做帽子的上流社会客户纷纷来函取消订货，而且要立刻结清货款。不到几个礼拜，富尔杜尼必须辞退学徒季莫，因为店里已经没什么活儿可以干了。反正，那个男孩什么也不会，他又笨又懒，跟所有人一样。
	从这时候起，社区里的左邻右舍开始议论纷纷，说富尔杜尼先生越来越苍老，越来越孤僻，火气也越来越大。他已经不再和人交谈，经常一个人在店里，一待就是好几个小时，也不出来，什么事情也不做，只是看着橱窗外人来人往。一段时间之后，他的眼神从绝望变成了渴望。大家都说时代变了，时下年轻人早就不流行订做帽子了，他们宁可去买现成的，不但样式新颖，而且价格也更便宜。富尔杜尼帽子专卖店，就这样渐渐被人们遗忘在那个阴暗、沉寂的角落里。
	“大家都在等着看我死掉。”他这样告诉自己，“或许，我应该让大家称心如意吧！”
	他不知道的是，其实他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开始死去了。
	那次事件之后，胡利安甚至在阿尔达亚家族、佩内洛佩以及他一心期待的美好未来上，倾注了更多的心力。他活在这个秘密的期望里，两年就这样过去了，然而，撒卡利亚斯早在多年前就已经预知了这件事。阴影正在胡利安的周遭蔓延，无须多久，他就会被淹没。最早的迹象出现在一九一八年四月的某一天。那天是豪尔赫&middot;阿尔达亚的十八岁生日，身为金融大亨的里卡多先生，决定替这个不成材的儿子举办（应该说是他派人举办）一个盛大的生日舞会，但他本人却借口公务繁忙而没有参加，不过真正的原因是，他和一位从圣彼得堡来的美丽贵妇约好了，两人在哥伦布大饭店的蓝色套房里共度春宵。蒂比达波大道上的阿尔达亚豪宅，那天成了五彩缤纷的马戏团戏棚：花园里布置了数以百计的灯柱、彩旗和摊位，等待宾客前来同欢。
	豪尔赫&middot;阿尔达亚在圣加夫列尔教会中学的同学几乎都被邀请来参加舞会，由于胡利安的建议，豪尔赫也把哈维尔&middot;傅梅洛加入了邀请名单。米盖尔&middot;莫林纳却提醒他们，在这个排场盛大的豪华宴会里，门卫的儿子恐怕会觉得自己跟有钱人家的少爷们格格不入吧。哈维尔&middot;傅梅洛收下了邀请函，然而，果然被米盖尔&middot;莫林纳料中了，他最终决定不去参加舞会。当他的母亲伊凡女士得知儿子打算拒绝阿尔达亚家族的邀请时，气得差点要剥了他的皮！那不就是她即将跻身上流社会的迹象吗？接下来就是阿尔达亚夫人和其他富太太们邀请她去喝下午茶了。于是，伊凡女士不惜花掉丈夫的薪水，斥资给儿子买了一套水手服。
	哈维尔当时已经十七岁了，那套蓝色水手服搭配着伊凡太太最喜欢的合身短裤，让她的儿子显得异常可怜而又可笑。由于母亲的压力，哈维尔勉为其难地接受了邀请，而且还花了一个礼拜完成了那件要送给豪尔赫当生日礼物的木雕像。到了舞会当天，伊凡女士陪儿子一起来到了阿尔达亚豪宅的大门口，她要感受那种尊贵的气氛，还要看着儿子走进豪门的那种荣耀，不用多久，她心想，那扇门也即将为她敞开。穿上那套又丑又怪的水手服后，哈维尔发现自己看起简直就像个幼稚的小鬼。由于伊凡也盛装打扮了一番，结果，他们都迟到了。在此同时，整个场面混乱不堪，加上里卡多先生又不在家，胡利安趁机溜出了舞会现场，他想以他自己的方式来庆祝。他和佩内洛佩相约在图书室里，这个地方很安全，绝对碰不到任何一个上流社会的权贵子弟。由于激情热吻太忘我了，胡利安和佩内洛佩丝毫没注意到那对姗姗来迟的母子，他们正走近豪宅的大门，哈维尔穿着那身水手服，像是一个第一次领圣体的小孩，他羞愧得满脸通红，几乎是被伊凡女士拖着进来的。负责在大门口接待宾客的是家里的两个佣人，可想而知，他们对这两位访客的态度一定很冷淡。伊凡女士大声宣称，她的儿子是哈维尔&middot;傅梅洛&middot;索托赛巴优，他们是来参加舞会的。两个佣人没好气地说道，他们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伊凡女士虽然火冒三丈，但还是得维持这等贵妇的形象，于是，她叫儿子把邀请函拿出来。很不幸的是，就在修改那套水手服的时候，哈维尔把邀请函放在伊凡女士的桌上，忘了拿了。他试着想要解释清楚，偏偏又结结巴巴的，两个佣人在一旁讪笑，似乎想让情况更糟。这时候，母子俩决定当场走人，伊凡女士怒气冲冲，她指责那两个佣人有眼不识泰山，佣人也很不客气地回敬了她一句，这个家不缺洗碗女工，请她尽管走吧！
	哈辛塔站在她的房间窗口，看到已经渐渐走远的哈维尔，却突然停下了脚步。那个男孩回过头去，就在他母亲和那两个佣人叫嚣对骂时，他看见了他们：在图书室的窗边，胡利安正吻着佩内洛佩。他们的热吻如此激情，仿佛已经忘了这个世界的存在。
	隔天的午休时，哈维尔突然现身了。前一天的尴尬场面早已被传得沸沸扬扬，学生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耻笑他那套水手服。不过，学生们的笑声突然中断了，因为他们发现哈维尔的手上拿着他父亲的枪。现场鸦雀无声，许多人吓得拔腿就跑，只有阿尔达亚、莫林纳、费尔南多和胡利安他们一头雾水，但大伙儿都依然静静地看着他。哈维尔不发一语，举起了来复枪，瞄准对象。据现场目击者后来的描述，他的脸上丝毫不见愤怒，哈维尔表现出的是一如往常的冷静，就跟他在校园里捡落叶时一样。第一颗子弹从胡利安的头顶上飞了过去。至于第二颗，有可能会从胡利安的喉咙穿过，还好，米盖尔&middot;莫林纳及时扑向了门卫的儿子，一把抢下了那支来复枪。胡利安&middot;卡拉斯看着眼前这一幕，早已吓得目瞪口呆。大家都以为，枪口瞄准的是豪尔赫&middot;阿尔达亚，哈维尔要为前一天所受的屈辱而要找他报仇。不久后，警察带走了哈维尔，门卫夫妇也被逐出了校舍，这时候，米盖尔&middot;莫林纳走到胡利安身旁，然后，他毫无骄气地告诉了胡利安：我刚才救了你一命。胡利安万万没想到，他正要尽情享受的宝贵生命，就在刚才那千钧一发之际，差点画上了休止符。
	那一年是胡利安和他的同学们在圣加夫列尔教会中学的最后一年。大家谈论最多的便是一年后的计划，或者是家人替他们做好的安排。豪尔赫&middot;阿尔达亚知道，他父亲打算送他去英国念书，而米盖尔&middot;莫林纳决定进入巴塞罗那大学深造。费尔南多&middot;拉莫斯已经不止一次提到过，他可能会去修道院，这也是老师们认为最适合他的选择。至于哈维尔&middot;傅梅洛，大家只知道，由于里卡多&middot;阿尔达亚先生的关心，他进了阿兰山上的军校，等着他的正是漫长的严冬。看到同学们都对自己的将来有明确的方向，胡利安不禁自问，他要做什么才好呢？他觉得自己在文学方面的梦想和野心，似乎比以前更加遥不可及了。他惟一的渴望就是和佩内洛佩长相厮守。当他思考着自己的未来时，别人也在帮他拟订计划。里卡多&middot;阿尔达亚先生打算帮他在公司里安插一个职位，让他进入商界工作。至于帽子师傅，他已经打定了主意，如果儿子不愿意继承家业，那么，他也不打算在他身上花什么钱了。因此，他开始秘密着手于送胡利安去从军的各种相关手续，不出个几年，军队生涯一定可以磨掉儿子的傲气。胡利安对这些计划毫无所知，当他发现别人已经替他计划好未来的时候，已经太迟了。他的脑海里只有佩内洛佩一个人，他心中只有对佳人无尽的相思、挂念，以及永远无法满足的短暂激情。他和她见面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他们的关系被发现的风险也越来越高。哈辛塔只能尽量掩护他们：她一次又一次地说谎、安排他们秘密见面、想尽办法让他们有机会独处，即使一分一秒也不放过。她非常清楚，再长的时间都是不够的，佩内洛佩和胡利安共聚的每一分钟，只会让他们更紧密地结合在一起。长久以来，奶妈早已能够从他们挑逗的神情中看出他们心中的欲望：他们已经具备了期待感情曝光的盲目勇气，他们希望那个秘密变成被人议论的丑闻，而从此不再偷偷摸摸地躲在角落里秘密相爱。有时候，哈辛塔半夜去帮佩内洛佩盖被子，却发现女孩正悄悄地流泪，她告诉奶妈，她想和胡利安一起远走高飞，两人搭清晨的第一班火车，逃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哈辛塔的世界仅止于阿尔达亚大宅院的围墙，当她听到这番话时，吓得都发抖了，连忙劝阻女孩万万不可以这么做。佩内洛佩生性温顺，哈辛塔脸上展露的恐惧，足够打消她的念头，但胡利安又是另外一个问题。
	在圣加夫列尔教会中学度过的最后一个春季，胡利安发现里卡多&middot;阿尔达亚先生和他的母亲苏菲经常秘密见面。起初，他很害怕金融大亨想在他的猎艳名单中加上苏菲这个名字，但他后来却发现，每次他们两人见面，都只是在市中心的咖啡馆里聊天而已。苏菲一直秘密持续着她和里卡多先生的约会。最后，胡利安决定去找里卡多先生，他要问个清楚：他和他母亲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大亨听了只是笑。
	“什么事都瞒不过你啊，是不是，胡利安？其实，我正想跟你谈谈这件事呢。你母亲跟我讨论过你将来的发展。她几个礼拜前来找过我，她很担心，因为你父亲打算明年送你去参军。你母亲呢，当然是希望你能有更好的发展，所以她来找我商量，看看能不能想个好办法。你不用担心，只要我里卡多&middot;阿尔达亚的一句话，一定没事！我和你母亲已经帮你想好了一个伟大的计划，你尽管相信我们就是了！”
	胡利安何尝不愿意相信，但是里卡多先生正是让人最信不过的人。他去找米盖尔&middot;莫林纳商量，这个男孩和胡利安想的是一样的。
	“如果你想带着佩内洛佩远走高飞的话，除了祈求上帝保佑之外，你最需要的就是钱了。”
	而钱正好是胡利安没有的东西。
	“钱的事情可以想办法。”米盖尔告诉他，“就交给家境富裕的朋友去动脑筋吧！”
	就这样，米盖尔和胡利安开始计划私奔这件事。至于目的地，根据莫林纳的建议，最好是巴黎。莫林纳认为，既然要当个波西米亚艺术家，而且已经有了要饿死的心理准备，至少巴黎还有无与伦比的美景。佩内洛佩会讲点法文，胡利安呢，因为母亲的教导，法文早已是他的第二语言了。
	“此外，巴黎够大，大到可以让人迷失在其中，但也够小，小到很难找到机会。”米盖尔说。
	米盖尔&middot;莫林纳凑了一笔钱，那是他多年来的储蓄，他编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请父亲把钱提了出来。但只有米盖尔自己知道这笔钱的真正用处。
	“直到你们俩上火车之前，我什么都不会说出去的。”
	那天下午，胡利安和米盖尔确定了最后的细节，然后，他直奔蒂比达波大道上的阿尔达亚豪宅，把这个计划告诉佩内洛佩。
	“我接下来要跟你说的事情，千万不能和任何人讲，连哈辛塔都不能说！”胡利安一开始这样说道。
	女孩听着他的叙述，既震惊又着迷。莫林纳的计划实在太完美了。米盖尔会负责以假名订购火车票，然后找个不认识的人去售票处取票。假如，这个人真的这么凑巧被警察碰上了，他也可以将购票者形容得和胡利安完全不一样。而胡利安和佩内洛佩可以在车站碰头，他们不能在月台上等火车，免得被人看见。逃亡计划就安排在礼拜天的中午。胡利安将独自前往火车站，米盖尔会带着车票和钱在那里等他。
	比较麻烦是佩内洛佩，她必须欺骗哈辛塔，并要求奶妈随便找个借口，十一点就要带她离开尚未结束的弥撒，然后一起回家。途中，佩内洛佩可以再要求奶妈让她去和胡利安见个面，并且答应奶妈，她一定会在家人回去之前先到家的。佩内洛佩就趁这个时候去火车站。他们俩都知道，如果说了实话，哈辛塔绝对不会让他们走。因为，她太爱这两个孩子了。
	“这是个完美的计划呀！米盖尔……”听完朋友的策划之后，胡利安如是说道。
	“只有一件事不尽美好：你们这一走，会伤了许多人的心。”
	胡利安点点头，不由想起他的母亲和哈辛塔。但是他没想到的是，米盖尔&middot;莫林纳指的是他自己。
	整件事情当中，最困难的是要说服佩内洛佩：千万不能让哈辛塔知道这个计划。这件事，只有米盖尔知道。火车将在下午一点出发，等大家发现佩内洛佩失踪的时候，他们两人早已越过法国边界了。到了巴黎之后，两人就以夫妻的名义住进旅馆，使用的当然是假名。这时候，他们会给米盖尔&middot;莫林纳寄一封信，并由他转给他们的家人，他们将在信中公开他们的恋情，并告知家人，他们过得很好，两人将在教堂结婚，请家人谅解。米盖尔&middot;莫林纳会把这封信装入另一个信封寄出去，免得让他们看出巴黎的邮戳，而且他会特地到附近的小镇上去寄这封信。
	“什么时候走？”佩内洛佩问。
	“只剩下六天的时间了。”胡利安告诉她，“就是这个礼拜天。”
	米盖尔建议，为了不让大家起疑心，私奔前的这几天，胡利安最好不要去找佩内洛佩。两人应该约好，就在那班开往巴黎的火车上见面吧！六天见不到她、摸不着她，对胡利安来说，实在难以忍受。他们深情拥吻，立下了秘密的婚约。
	就在这时候，胡利安把佩内洛佩带到哈辛塔在三楼的卧室。那层楼都是佣人的房间，胡利安很有把握，他们不会被人看见的。这对欲火焚身的恋人，心中充满了愤怒和渴望，他们火速扯下了对方身上的衣服，双手紧掐着情人的肌肤，在寂静中初尝天人合一的愉悦。他们牢记着对方的肉体，要在分离的那六天里将这美好的时刻深埋进记忆的角落。胡利安猛烈地冲进她的体内，把她压倒在原木地板上。佩内洛佩睁大了眼睛迎接着他的激情，她的双腿缠绕着他的躯干，她轻启着双唇，急切地呻吟。她的眼神中脆弱和稚气已经荡然无存，她那温热的肉体要求享受更多的鱼水之欢。后来，当他的脸还贴着她的小腹，当他的双手依然握着她白皙的酥胸，胡利安知道，该是他们道别的时候了。就在他打算要站起来的时候，房门慢慢被推开了，一个女人的身影出现在门槛上。一瞬间，胡利安以为那是哈辛塔，没想到，抬头看见的却是阿尔达亚太太！她茫然地盯着他们，脸上的表情融合了迷惑和嫌恶。她结结巴巴的，勉强只挤出了一句话：“哈辛塔在哪里？”语毕，她转身默默地离去。佩内洛佩缩在地板上，深陷在无言的痛苦中，胡利安觉得，他周遭的世界已在顷刻间崩垮了。
	“你赶快走，胡利安，趁我父亲还没回来，你快走吧！”
	“可是……”
	“赶快走呀！”
	胡利安点点头。“不管怎么样，这个星期天，我会在车站等你的。”
	佩内洛佩勉强挤出笑容。“我会去找你的。现在，你快走吧！”
	当他离去时，她依然赤裸着身体，接着，他走下了佣人专用的楼梯，一直下到车库，从那儿出去了。这一夜，是他记忆中最凄冷的暗夜。
	接下来几天的情况，更是雪上加霜。胡利安整夜都合不上眼，他已经有心理准备了，里卡多先生的手下随时都会来找他算账的。他丝毫没有丁点的睡意。隔天，他到了圣加夫列尔教会中学，豪尔赫&middot;阿尔达亚的态度并无异样。胡利安被焦虑折磨得再也受不了了，于是，他向米盖尔&middot;莫林纳坦言事件的经过。米盖尔依旧神色冷静，他只是默默地摇头。
	“你简直是疯了，胡利安。不过，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倒是阿尔达亚家比较奇怪，居然到现在还不见任何动静。这件事嘛，仔细想想，倒也没什么好惊讶的。如果是像你所说的，是阿尔达亚太太发现了你们，那么，有可能连她自己都不知所措。我跟她说过三次话，关于这些谈话，我只有两个结论：第一，阿尔达亚太太的心理年龄只有十二岁；第二，她是个非常严重的自恋狂，除了她愿意去看或愿意相信的事，其他东西，她看不见也听不进去，尤其是跟她自己有关的事情。”
	“这些人格分析就免了吧，米盖尔。”
	“我想说的是，她可能还在想应该要说什么？怎么说？何时说？跟谁说？首先，她会想到这件事情对她的影响：这可是个非常耸动的丑闻啊，她丈夫会暴跳如雷……还有其他问题，我敢说，都是她必须有所顾虑的。”
	“所以，你认为她什么话都没说？”
	“或许会迟个一两天，不过，像这种秘密，她是瞒不住她丈夫的。私奔的计划呢？照常进行吗？”
	“我现在的急迫感是前所未有地强烈。”
	“我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我也觉得，你现在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
	那个星期的后几天，天天都是无尽的煎熬。胡利安跟大家一样，每天到圣加夫列尔教会中学报到。他必须假装自己跟平常一样。他几乎无法直视米盖尔&middot;莫林纳的眼睛，因为米盖尔也开始替他担心焦急了。豪尔赫&middot;阿尔达亚还是什么都没说，依然跟平常一样彬彬有礼。哈辛塔再也不来接豪尔赫回家了，现在换成了里卡多先生的司机，他每天下午出现在学校门口。胡利安觉得生不如死，他甚至想要放弃，干脆任凭处置算了。星期四下午放学之后，胡利安开始觉得，说不定幸运之神真的会站在他这边。阿尔达亚太太没说什么，或是因为羞耻，或是因为愚蠢，大概就是米盖尔提过的那几个原因吧。这些都无所谓了。最重要的是，这个秘密一定要保守到星期天。那天晚上，将会是他多日以来睡的第一个安稳觉……
	星期五早上，还没进学校，罗马诺尼斯神父已经在围墙边等着他了。
	“胡利安，我有话要跟你说。”
	“您请说，神父。”
	“我一直都知道，终究会有这么一天，我必须老实告诉你，我很高兴是由我来告诉你这件事。”
	“什么事啊，神父？”
	胡利安已经不再是圣加夫列尔教会中学的学生了。他不准踏入校园、教室，甚至花园半步。他的文具、书籍和笔记本，全部归为学校所有。
	“正式的官方用语是‘即刻退学’。”罗马诺尼神父下了这个结论。
	“我能否请问，理由是什么？”
	“我随便就能说出十多个理由，不过，我相信你自己心里有数。祝你有个愉快的一天，卡拉斯。还有，祝你幸运，你会很需要的。”
	大概在三十米开外的喷泉庭园里，一群学生正在看着他。有些人窃笑着，还故意挥手向他道别；另外一些人则带着疑惑和同情的眼神望着他。只有一个人忧伤地对着他微笑：他的好朋友米盖尔&middot;莫林纳，他只是点点头，默念着胡利安似乎能在空中看懂的四个字：“星期天见。”
	回到圣安东尼奥环城路时，胡利安发现里卡多&middot;阿尔达亚先生的奔驰车正停在帽子专卖店前面。他躲在角落里等着。不久后，里卡多先生走出他父亲的店，然后上了车。胡利安躲在大门后，直到汽车在大学广场另一头消失后，才急忙跑上楼去。他的母亲苏菲正在家里等他，早已泪流满面。
	“你到底做了什么啊？胡利安……”她低声问道，话语中没有一丝愤怒。
	“对不起，妈……”
	苏菲紧紧抱住了儿子。她变得又老又瘦，好像所有人都抢夺了她的生命和青春。“尤其是我，罪孽深重！”胡利安这样暗想。
	“你好好听我说，胡利安。你父亲和里卡多&middot;阿尔达亚先生打算在这几天就送你去参军。阿尔达亚的势力很大，你必须赶快离开这里，胡利安。你一定要逃到他们两个人都找不到你的地方……”
	胡利安觉得，他似乎在母亲眼神中看到了那块正啃噬着她内心的阴影。
	“还有别的事吗？妈……您是不是还有事情没告诉我？”
	苏菲望着他，双唇颤抖着。
	“你应该离开这里。我们两个人都应该永远离开这里……”
	胡利安紧紧搂着她，他在她耳边低语着：
	“您不用替我担心，妈，您别担心了。”
	星期六那天，胡利安把自己关在房里，埋首在他的书籍和涂鸦笔记本之间。帽子师傅几乎天没亮就下楼到店里去了，直到半夜后才会回来。“他甚至没脸来亲自告诉我。”胡利安心想。那天晚上，他含泪告别了自己在这个又冷又暗的房间度过的往日岁月，以前曾经编织过的那些梦想，他现在知道，那是永远都不会实现的了。星期天清晨，他在手提袋里塞了几件衣服、几本书，吻了裹着毛毯在餐厅睡觉的苏菲，然后走出了家门。街道笼罩在蓝色的晨雾中，旧城区的屋顶上闪耀着铜光。他缓缓踱着，告别了每一扇门、每一个角落，他在心里问自己，如果有一天，时间的错觉成真了，他会不会只记得美好的事物，就这样忘却了曾经无数次弥漫在这些街道中的孤独？
	火车站里一个人也没有，弯月形的月台在薄雾中放射出刀片般的清晨的白光。胡利安坐在拱门下的长椅上，拿出一本书。他迷失在文字的魔力中，就这样在小说里的另一个世界里消磨了好几个钟头。他总是沉浸在阴郁角色的梦境里，那是他惟一的避风港。他知道，佩内洛佩不会来赴约了。他知道，他只能带着回忆独自搭上那列火车。到了中午，米盖尔&middot;莫林纳在火车站出现了，他把车票和他竭尽所能筹到的一笔钱，一同交给了胡利安，两个好朋友默默相拥道别。胡利安从来没看过米盖尔&middot;莫林纳掉眼泪。时钟上的指针正在逼近着他们，逃亡行动只剩下最后几分钟了。
	“还有点时间。”米盖尔&middot;莫林纳喃喃说道，眼睛直盯着车站的入口。
	一点零五分，站长对前往巴黎的旅客做着最后通告。当胡利安回头向好友挥别时，火车已经慢慢沿着月台滑动。米盖尔&middot;莫林纳站在月台上看着他，双手插在口袋里。
	“一定要写啊！”他说道。
	“我一到那里就会给你写信的！”胡利安答应他。
	“不，不是给我写信，是写书！你要写书，为了我，也为了佩内洛佩！”
	胡利安点点头，这时候，他突然惊觉，他是多么想念这个好朋友啊。
	“还有，你要一直保存着你的梦想！”米盖尔说，“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需要它们的。”
	“永远！”胡利安轻轻说着，只是，他的话语终究还是淹没在火车的怒吼里了。
	“太太在我的房间里意外发现了他们俩之后的事情，佩内洛佩后来都跟我说了。隔天，太太把我叫了过去，她问我对胡利安了解多少。我告诉她，我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这孩子挺乖的，也是豪尔赫很要好的朋友。她还下了命令，要我把佩内洛佩关在房里，除非有她的允许，否则不准踏出房门一步。里卡多先生当时到马德里洽谈业务去了，一直到星期五才回家。他一到家，太太立刻就把事情都跟他说了。那时候，我也在场。里卡多先生一听，气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当场甩了太太一个重重的耳光，把她打倒在地。接着，他像个疯子似的狂叫怒吼，叫太太把刚才说的话再重复一遍。太太简直是吓呆了。我们从来没见过老爷这个样子，从来没有！他那个样子，就像被魔鬼附身了一样。老爷气急败坏地冲上楼，跑到佩内洛佩的房间，一把揪住她的头发，狠狠地把她从床上拉了下来。我想上前阻止他，却被他一脚踢开。当天晚上，他找来家庭医生，替佩内洛佩做检查，检查之后，医生把结果告诉了老爷。他们便把佩内洛佩锁在房间里，同时，太太也叫我收拾行李。
	“他们不让我见佩内洛佩，连向她辞行的机会都不给我。里卡多先生还威胁我，如果把这件事情说出去的话，他就把我送进警察局。他们当天晚上就把我撵走了。我在阿尔达亚家做牛做马干了十八年，这一出去，我根本就无处安身。两天之后，我在蒙塔涅尔街的小旅馆里落脚，米盖尔&middot;莫林纳来找我，他告诉我，胡利安已经去了巴黎。他问我佩内洛佩怎么样了，为什么没到车站赴约？几个星期过去了，我回到阿尔达亚家，恳求他们让我和佩内洛佩见一面，但我始终被挡在围墙外。接下来，我甚至天天从早到晚地窝在围墙外的角落里，期盼能在她出门的时候看到她。可惜，我再也没见过她了。她根本就没出过家门。后来，阿尔达亚家的老爷报了警，而且还利用他和警界高层的关系，硬是把我关进了位于欧达的疯人院，阿尔达亚先生声称家里没有任何人认识我，还说我是个神经病，不断骚扰他的家人和子女。我被当成畜生一样囚禁在疯人院里，就这样过了生不如死的两年。刚从疯人院出来时，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到蒂比达波大道的阿尔达亚大宅院去看看佩内洛佩。”
	“您见到她了吗？”费尔明问道。
	“房子已经上了锁，门前贴了出售的标示，屋子已经没有人住了。街坊邻居告诉我，阿尔达亚一家人都移民到阿根廷去了。我照着他们给我的地址写了信，全部都原封不动地被退了回来……”
	“佩内洛佩后来怎么样了？您知道吗？”
	哈辛塔摇摇头，泪水终于决堤了。
	“我后来再也没有见到她！……”
	
<hr />
	
	当我走出蒂比达波大道的地铁站时，已是黄昏时刻。蓝色有轨电车已在氤氲云烟中渐行渐远。我决定还是不等车了，干脆就在暮色中步行吧。不久，“雾中天使”就出现在眼前了。我掏出贝亚给我的钥匙，打开了围墙边的大门。走进庭院前，我先关紧了大门，看上去像是上了锁，但其实待会儿只要贝亚轻轻一推，就可以开门进来。我刻意提早来到这里，我知道要至少再等半个小时到四十五分钟，贝亚才会出现，我想在这栋房子里独处一阵子，在贝亚抵达之前，或许我会有新的发现。
	我走上通往豪宅入口的楼梯。大门有几厘米的缝隙，我忽然忐忑不安起来，因为上次离开前我明明是把门锁上了。我检查了一下钥匙孔，的确没有锁上，我想，八成是真的忘了锁门了。我把门轻轻往里一推，一阵冷风扑面而来，屋里还有一股混合着燃烧木材、霉味和枯花腐烂的味道。我掏出一盒在书店里拿的火柴，点燃了贝亚事先摆好的第一枝蜡烛。一道眼镜蛇似的烛光舞动起来，我看到了墙上满布的泪珠般的霉块，天花板像是要塌下来一样，每一扇门都松松垮垮的。
	我点了第二枝蜡烛，把它拿在手上。我点了一枝又一枝，慢慢地，我把贝亚摆放的一整排蜡烛都点亮了，琥珀色的烛光照亮了那个阴暗的空间。后来，我走到图书室的壁炉边，那条沾了烟灰的毯子还摊在地板上。我坐了上去，静静地观望着大厅。我以为屋里会是寂静无声的，没想到，各种声音都在里面凑热闹：木板的吱嘎声、屋顶的风声，还有持续不断的撞墙声，它们在地板下穿梭着，在一道道墙壁间流窜。
	我坐了大概半个小时，后来觉得那儿又冷又暗，开始有了困意。于是，我站起来，在大厅里走来走去，好让自己暖暖身子。
	根据我对维多利亚时代文学的了解，从地下室开始找才是最合理的，因为厨房和火炉通常就在那里。之后，我花了将近五分钟，才找到通往地下室的门和楼梯。我选择了走道尽头的那扇木门，它看起来就像精致的手工木雕作品，门上雕刻着天使，门的正中央还有个很大的十字架，而门锁就在十字架的正下方。我试着去转动，却始终转不开，大概是门锁被卡住了，或者因年代久远而生了锈。惟一能够打开它的方法，大概只能用木桩把它撞开或者撞碎吧！所以，我马上就决定放弃了。我在烛光下仔细地打量着木门，心里暗想，这扇门看起来更像一座石棺。我实在很好奇，不知道门后藏了什么东西。
	我又看了看门上的天使，还是不去研究它了，离开算了。就在我正要打消寻找地下室入口的念头时，却凑巧在走道的另一头发现了一扇边门，起初，我以为那只是一个放置扫帚和水桶的储藏室。当我试着转动门把时，一下子就打开了。门后就是楼梯的入口，一条往下延伸的阶梯，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中。一股浓郁的霉味扑鼻而来，然而，这股霉味却让我有种莫名其妙的亲切感，看着眼前那个无底的黑洞，我的脑中突然浮现出童年的场景，一段躲在恐惧帘幕后的记忆。
	一个飘雨的午后，就在蒙洁伊克墓园的东侧，海水隐约浮现在绵延成片的陵墓、十字架和墓碑之间，还有骷髅般的脸庞和没有嘴唇与目光的儿童，到处都弥漫着死亡的味道。现场大约有二十个大人，但是我只记得大家身穿黑衣站在雨中，父亲牵着我的手，他抓得很用力，仿佛想借此来忍住泪水。神父空洞的祝祷落在大理石的墓穴里，三个无脸男子推着一具灰色的石棺。滂沱的大雨打在石棺上，仿佛熔化的蜡烛滴在上面。我相信，我真的听见了母亲的声音，她在叫我，她在哀求我，要我把她从那个黑暗的石头监狱里解救出来，然而，我只是不停地颤抖，用那失了声的嗓子对父亲喃喃地说，不要这么用力地抓我的手，我觉得很痛。新鲜的泥土，混合着灰烬和雨水，足以腐蚀一切。那个下午，空气中尽是死亡和空虚的味道。
	我睁大了眼睛，几乎是摸黑走下了楼梯，微弱的烛光最多只能照亮周围的几厘米。到了楼下，我高举着蜡烛，打量四周。我没有发现厨房，也没看见任何一个装满木柴的架子。在我眼前的，是一条狭窄的过道，尽头是半圆形的房间，那里有一座塑像，雕像的脸上挂着血泪，还有一双挖空的眼睛，他双手下垂，仿佛一对翅膀似的，身上则缠绕着一条蛇。我的背脊突然一阵冰凉。过了半晌，我才冷静下来，定睛一看，原来那是一尊挂在小礼拜堂墙上的耶稣基督木雕。我往前走了几米，仔细观望这个骇人的场景。小礼拜堂的角落里堆了十几具女性的裸尸，她们都是无手无头的躯干，全都被放在三脚架上。每个躯干各有不同的身形，而且，一眼就能看出她们的年龄和身材都不一样。每个躯干的腹部都留下了炭笔写的名字：依莎蓓、爱邬贺妮雅、佩内洛佩……这时候，我对维多利亚时代文学的了解又帮了我一次忙。原来，这些废弃已久的旧东西，其实是以前的豪门大家替家中女性裁制衣裳时所使用的模型。虽然耶稣基督正严厉地盯着我，但我还是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个写着“佩内洛佩&middot;阿尔达亚”的身体模型。
	这时候，我听到楼上似乎有脚步声。贝亚大概已经来了，正在房子里到处找我吧。我也该离开这个小礼拜堂了，于是我转身走回楼梯口。正要上楼时，我发现过道的另一头有个锅炉，而且暖气的功能依然良好，和地下室的其他旧设备迥然不同。我记得贝亚说过，多年来，中介公司为了要替阿尔达亚的旧宅找买主，曾经整修过屋内的部分设施，可惜，房子还是卖不出去。我走近这个暖气设备，仔细地研究了一番，那确实是个小型热水炉，我脚边有好几桶煤块、一些碎木片和好几个罐头，我猜里面大概就是煤油了。我打开热水炉的小炉门，探头往里面张望了一下。一切看起来似乎都很正常，炉里的架子显然用了许多年，虽然令人失望，但我还是往里塞满了些煤块和碎木片，然后再淋上一大片煤油。这时候，我似乎听见了木材断裂的声音，便回头张望，忽然，沾满了血迹的刺状物从木材堆里突现出来，而我身陷于阴暗中，真怕那个仅有数步之遥的耶稣基督会带着一脸豺狼似的奸笑向我扑来！
	和烛火接触的那一剎那，火炉里的烈焰突然发出金属般的轰响。我关上炉门，往后退了几步，越来越怀疑自己是否能完成原计划。炉火勉强地延烧着，我决定还是到楼上去看看成果吧。上楼之后，我在大厅里等贝亚，却一直不见她的倩影。我估计，从我进来到现在，应该已经有一个小时了，我真害怕自己的欲望会落了空，为了平复心中的不安，我又想去检视一下暖气设备，看看我引火取暖的壮举能否成功。但所有的暖气都让我大失所望，它们全都凉得像冰块一样，不过，倒是有个例外，有个大约三四个平方的小房间，像是个浴室，挺暖和的，我猜这应该就在火炉的正上方。我跪在地上，享受着暖暖的地砖。直到贝亚找到我的时候，我还是这个姿势：蹲在地上，像个傻瓜似的摸着浴室的地砖，脸上挂着愚蠢的笑容。
	当我回首当时的情景，试着重新拼凑那天晚上在阿尔达亚旧宅里发生的一切时，惟一能够把我的行为合理化的借口就是：当你才十八岁时，不懂得玩弄什么花样，又没有经验，一个老旧的浴缸，轻易就能变成极乐天堂。我只花了几分钟就说服了贝亚，于是，我们把大厅里的毛毯拿了过来，两个人躲在这间小浴室里——两枝蜡烛，几件老旧的卫浴用具。贝亚一听我那套气象学的说辞，就信以为真了，地砖散发出的暖气，很快就溶化了她的恐惧，因为她认为我在炉子里生火实在太疯狂了，说不定会把整栋房子给烧掉！接着，在红色烛光的映照下，当我颤抖的双手正解着她的衣服时，她笑了，她笑着找寻我的目光，她的表情告诉我，从此以后，直到永远，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在我身上，而她却早已经历过了。
	我还记得，她坐在那里，背靠着浴室的门，两条手臂向下垂着，摊开的手掌朝向我。我还记得，当我用指腹轻抚她的颈部时，她仰起脸，挑逗着我……我还记得，她是如何拉着我的双手，放在她丰满的双峰上；我也记得，当我无聊地捏着她的乳投时，她的眼神和双唇微微颤抖的模样。我记得，当我的嘴唇在她的小腹上寻寻觅觅时，她终于在地板上躺了下来，接着，她那双白皙柔嫩的大腿热情地迎接了我。
	“你以前做过这件事吗？达涅尔……”
	“有啊！在梦里。”
	“我是说真的！”
	“没有！你呢？”
	“没有。可是，你没跟克拉拉&middot;巴塞罗做过吗？”
	我噗嗤一笑，大概是在笑我自己吧！
	“你对克拉拉&middot;巴塞罗了解多少？”
	“完全不了解。”
	“我对她的了解比你更少！”我说道。
	“我才不相信呢！”
	我靠近她，凝视着她的双眸。
	“真的，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做过这件事。”
	贝亚露出娇羞的笑容。我的手滑进了她的大腿间，整个人扑在她的身上，寻找着她那娇嫩的双唇，我确信，此时此刻，野蛮一定会战胜理智。
	“达涅尔？……”贝亚轻声叫我。
	“怎么了？”我问她。
	她始终没有说出这个问题的答案。突然间，一阵冷风从门缝底下钻了进来，接着，忽然刮起的强风吹熄了蜡烛，我们俩面面相觑，刚才那一瞬间的激情，仿佛突然变成了一年前的旧事。我们不久便发现，有人在门外。我在贝亚的脸上看到了恐惧，一秒钟之后，我们身陷黑暗。
	接着传来了粗野的敲门声，仿佛有人拿着钢球撞门似的。
	我在黑暗中摸到了贝亚，马上将她拥在怀中，两个人缩在浴室最里面的角落里。接下来，是第二次敲门声，巨大的声响甚至震动了墙壁。贝亚吓得大叫，缩着身子躲在我背后。忽然间，我似乎瞥见有股蓝色的烟雾正在走道上蔓延，还有蜡烛燃烧时散出的蛇形烟雾，一圈一圈地往上飘着。门框的影子看起来就像一颗尖锐的毒牙，接着，我觉得自己好像在阴暗的门槛上看到了一个有棱有角的身影。
	我探头出去，张望着走道上的情形，心里很害怕，或许也很期待那只是一个陌生人，一个闯进废弃别墅借住一宿的流浪汉……然而，什么人都没有，连蓝色烟雾都顺着窗户飘了出去。贝亚缩在浴室一角，全身颤抖，一直低声唤着我的名字。
	“什么人都没有啊！”我说，“说不定只是一阵风而已。”
	“风是不可能吹出这种撞门声的啊，达涅尔，我们还是赶快走吧！”
	回到浴室后，我把地上的衣服捡了起来。
	“来，把衣服穿上，然后我们去看个究竟。”
	“我们还是赶快走吧！”
	“我们马上就走。不过，我想先确定一件事。”
	我们摸黑匆匆穿上了衣服，不到几秒钟，就已重见光明。我从地板上拿起一枝蜡烛，重新将它点燃。一阵寒风刮进屋内，一时间，仿佛有人打开了所有的门窗。
	“看吧？是强风作怪！”
	贝亚无法茍同，还是默默摇着头。我们转身走回大厅，一路掩着手上的蜡烛，以免被风吹熄。贝亚屏息凝神地，紧跟在我身后。
	“我们现在要干什么？达涅尔……”
	“只要一分钟就好。”
	“算了，我们现在就走吧！”
	“好吧！”
	于是，我们掉头往大门口走去，就在这时候，我发现了它，两个小时前走道尽头我一直推不开的那扇木门，这时居然半开着。
	“怎么了？”贝亚问。
	“你在这里等我。”
	“达涅尔，求求你了……”
	我跑进那条走道，手上的蜡烛被风吹得颤颤巍巍的。贝亚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跟着我。我在木门前停下脚步。站在门口，隐约可见通往楼下的大理石楼梯。我走下楼梯。贝亚拿着蜡烛，站在门槛上愣住了。
	“拜托你，达涅尔，我们走吧……”
	我踏着楼梯往下走，一直走到最底下的楼梯口。被我高举着的蜡烛，映照着那个长方形的房间，每一面的墙壁上都挂满了十字架。这个房间，阴冷逼人，前方有一块大理石石板，石板上又叠放着另一块，我觉得两块东西很相似，都是白色的，只是尺寸不同。这时候，烛光摇晃得厉害，我想，那说不定是两块彩绘的木板吧。我往前跨了一步，立刻真相大白：原来是两具棺材，其中一具甚至不到六十厘米长。我吓得背脊发冷。那是个孩子的石棺。这里是个地窖。
	我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还是继续往前，向大理石石板靠近。然后我伸出手，摸了它。我发现，两具棺材上都刻着名字和十字架。一层厚厚的灰尘把名字盖住了。我把手放在那具尺寸较大的棺材上。慢慢地，就在我不停地想着自己到底在干什么的同时，我抹去了棺材上的灰尘。在红色的烛光下，有一行几乎让人看不清的小字：
	佩内洛佩&middot;阿尔达亚
	1902～1919
	我愣住了。冰冷的空气拂过我的皮肤，似乎有某样东西或某个人正在黑暗中移动。这时候，我往后退了几步。
	“马上离开这里！”有个声音从暗处传出。
	我立刻认出了他。拉因&middot;谷柏，那个恶魔！
	我立刻冲上了楼梯，到了一楼后，抓住贝亚的手臂，拖着她快速往大门口冲出去。手上的蜡烛已经掉了，我们只好摸黑往前跑。贝亚吓得惊慌失措，不知道我为什么突然会紧张成这样。她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我无法停下来向她解释，任何时刻他都有可能从阴暗的角落里跳出来，挡住我们的去路。还好，大门就在通道前方了，门框上已经出露出方形的亮光。
	“大门锁上了。”贝亚在我耳边低语着。
	我马上把手伸进口袋找钥匙。每秒钟我都在回头张望，我知道他已经从通道尽头慢慢往我们这里走过来了。就是那双眼睛。我的手指碰到了钥匙。我紧张地把钥匙插进去，打开门，一把将贝亚推出门外。贝亚应该已经从我的声音里听出了恐惧，她快步从花园往外走去，直到我们直冒冷汗、几乎喘不过气来的时候，我们终于已经回到了蒂比达波大道的人行道上。
	“刚刚在地下室发生了什么事？达涅尔，那里是不是有人？”
	“没事。”
	“你脸色苍白啊！”
	“我是很苍白。好啦，我们走吧！”
	“钥匙呢？”
	我把它留在那儿了，还插在了钥匙孔上。但是，我不想回去拿了。
	“我想大概是出来的时候掉在路上了，我们改天再回去找吧！”
	我们沿着大道快步往下走，转进了另一条人行道，直到站在距离阿尔达亚旧宅几百米外的黑暗中时，两人这才放慢脚步。这时候，我发现自己的手上沾满了灰尘，心中暗自感激着夜色的掩护，因为当恐惧的泪水从我的双颊滑落时，贝亚并未发觉。
	我们沿着巴尔梅斯街，往下走到了努聂斯德阿塞广场，然后在那里上了出租车。车子沿着巴尔梅斯街开到了席恩托中心，途中，我们几乎没有交谈。贝亚握着我的手，好几次，我发现她茫然地盯着我发呆。我凑过去吻她，她却紧闭着双唇。
	“我什么时候可以再见到你？”
	“明天或后天，我会打电话给你的。”她说。
	“你答应我了？”
	她点点头。
	“你可以打到我家里或者书店，其实就是同一个号码！你有我的电话吗？”
	她还是点点头。我要求司机在蒙塔涅尔街和议会街的交叉口停车。我本来打算把贝亚送到她家楼下的大门口，却被她拒绝了，她也不让我再吻她，连手都不能碰。她突然往前跑了起来，我站在出租车旁，看着她。阿吉拉尔家的灯火依然通明，我可以清楚地看到好友托玛斯，他就站在窗口望着我，在他那个房间里，我们曾经有无数个午后在一起聊天下棋……我向他挥手致意，努力地咧着嘴笑，只是他大概看不到罢了。他没有任何反应。他的身影静止不动，贴在玻璃窗旁，冷漠地盯着我。几秒钟之后，他转身离去，窗口的灯便立刻熄灭了。我心想，他一直在等我们。

第四部分



我整夜都没合眼，躺在床上，盯着灯光下灿烂耀眼的万宝龙钢笔，我已经许多年都没用这支笔写字了，它就像一副送给断臂残友的顶级手套。我好几次都想要冲到阿吉拉尔家去，希望能够缓和一下僵局，但是再三思考后，觉得三更半夜把贝亚的父亲吵醒，恐怕也不会让情况好到哪里去。当黎明的曙光出现时，疲倦和疑虑让我恢复了原有的自私自利，我马上说服了自己，就让河水顺其自然地流吧，假以时日，河水一定会把鲜血带走的。


整个早上，书店没来几个客人，我干脆趁机站着打瞌睡，身体摇来晃去的，照我父亲的说法，就像在跳弗拉门戈舞。到了中午，我想起前一天晚上和费尔明说好的计划，于是打算谎称要出去散步，费尔明的借口则是他已经预约了门诊，要去拆线。我一次又一次有计划地对父亲说谎，已经开始麻木不仁了，那天早上，当父亲出门办事的时候，我跟费尔明说起了这件事。


“达涅尔，父子关系是以无数个善意的小谎言为基础，而建立起来的，就像东方三王、圣诞老人送来的礼物、小时候掉了的牙齿被老鼠搬走了等等。这只是其中一个而已，不必内疚的！”


付诸行动的时候到了，我再次骗了父亲，然后出门前往努丽亚·蒙佛特的公寓。她的轻抚和味道，依然完好无缺地藏在我的记忆深处。圣菲力普聂利广场上聚集了一大群鸽子。我原以为会在此遇见努丽亚·蒙佛特，还像以前一样坐在长椅上看书，但没想到广场上一个人也没有。我小心翼翼地穿过广场，生怕踩到鸽子，偶尔也四处张望，一心期待能发现费尔明的身影，天知道他究竟伪装成什么样子，还始终都不肯把他的锦囊妙计告诉我。我走进那栋公寓，查看了信箱，确定米盖尔·莫林纳的名字还在上面。我自忖着，是否要把它当作揭穿努丽亚·蒙佛特谎言的第一个漏洞呢？我慢慢爬上昏暗的楼梯，心里一度盼望她最好不要在家。没有人会对她这种瞒天过海的大骗子心生怜悯的。到了那层楼，我先停下来，给自己壮了壮胆，还得想个能让我这次到访更合理的借口。对门邻居太太的收音机音量还是跟雷声一样，这次播的是个宗教益智节目，名称是“上帝之爱”，一个西班牙全民每周二中午绝对不会错过的热门节目。


现在，奖金是一百二十五元，承着上帝之爱，巴多罗买，请告诉我们，在《约书亚记》“大天使与葫芦瓜”的寓言里，当撒旦出现在犹太智者面前时，他是伪装成了：（a）小山羊、（b）卖陶罐的小贩，还是（c）带着猴子走江湖的杂耍艺人？


当国家广播公司录音现场的听众们热烈鼓掌的同时，我坚定地站在了努丽亚·蒙佛特的家门前，重重地按下了门铃，好几秒钟，我听见门铃声在屋内悠扬地回荡。我顿时松了一口气，当我正打算要转身离开时，却听见了脚步声，那声音越来越接近大门，门上的窥视孔被掀开了，就像一滴闪亮的泪珠。我露出微笑。这时候，我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接着，我用力地做了一个深呼吸。


<hr/>


“达涅尔啊！”她轻声唤道，背着光向我微微一笑。


蓝色的烟圈遮掩了她的脸庞，她的双唇闪耀着深红色光泽，食指和中指夹着的香烟上还留着湿润的唇印。有些人会留在你的记忆中，有些人却只会出现在你的梦里。对我而言，努丽亚·蒙佛特宛如海市蜃楼：无须怀疑其真实性，但如果一直跟随这幕幻景，它终究会消失，或者将你摧毁。我跟着她到狭窄阴暗的客厅里，那也是她的书房所在，仍旧是一排排的书籍，还有那套削好的铅笔，随意摆出了对称的趣味。


“我以为没有机会再见到你了呢！”


“抱歉，让您失望了。”


她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两腿交叠着，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我将目光从她的颈部移开，然后直视着墙壁上潮湿的污渍。接着，我走到窗边，趁机扫视楼下的广场，还是不见费尔明的行踪。背后传来了努丽亚·蒙佛特的呼吸声，我可以感受到她定定望着我的眼神。我开口说话时，两眼依旧望向窗外：


“几天前，我有个好朋友发现，负责出售富尔杜尼家旧公寓的房屋中介商把信都寄到一个律师事务所的邮政信箱，不过，那个律师事务所似乎并不存在。这位朋友还查出另一件事：这些年来，到这个信箱取信的人竟然是您，蒙佛特女士……”


“你闭嘴！”


我转过身，发现她已经退缩到阴暗的角落里了。


“你根本就还没认识我这个人，怎么可以妄下断语！”她说道。


“既然这样，那就帮我好好认识您这个人吧！”


“你还跟谁说了这些？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人数恐怕比您以为的还要多。警方已经跟踪我好一阵子了。”


“傅梅洛吗？”


我点点头。我看到她的双手似乎在颤抖。


“你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傻事，达涅尔。”


“那就请您跟我说清楚。”我反驳她，态度强硬却不自知。


“你以为你无意间拿到一本书，就有资格介入书中你不认识的人物，还有那些你不了解、也和你毫不相干的事情吗？”


“不管您怎么想，这些事情现在都跟我息息相关了。”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胡说些什么。”


“我曾经去过阿尔达亚家族的旧庄园。我知道，豪尔赫·阿尔达亚就躲在那里。我也知道，他就是杀死卡拉斯的凶手。”


她凝望着我，久久不语，仿佛在苦思适当的措辞。


“傅梅洛知道这件事吗？”


“我不清楚。”


“你最好要弄清楚。傅梅洛跟踪你到这里来了吗？”


她眼神中的怒火，灼伤了我的内心。我以一个控诉者和正义法官的角色走进这栋公寓，却分分秒秒满怀着愧疚。


“我想应该没有。您知道是阿尔达亚杀了胡利安，而且还藏在那个旧庄园里？您为什么没把这件事告诉我？”


她一脸苦笑。


“其实，你什么都不知道，对吗？”


“我知道的是，您为了包庇那个杀死您口口声声称做朋友的凶手而说谎，您知道谋杀案的真相却隐瞒多年，那个无情的凶手为了消灭胡利安的一切，而不择手段地烧毁他的著作。我还了解，关于您的丈夫，您说的都是谎言，他不在牢里，显然也不在这里。这就是我知道的实情。”


努丽亚·蒙佛特缓缓地摇着头否认。


“你走吧，达涅尔。请你马上离开这里，不要再回来。够了！”


我向门口走去，把她一人留在餐厅里。我在中途停下来回头观望：努丽亚·蒙佛特正坐在地板上，身体挨着墙壁。刚才的矜持和镇定，在剎那间全部瓦解了。


我低着头穿越了圣菲力普聂利广场，带着刚从那个女人的双唇间所接收到的痛苦，那是一种让我觉得自己是同谋或者工具的痛苦，但始终无法理解为什么会这样。“你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傻事，达涅尔。”我只想尽快离开那个地方。来到教堂前，我并没有特别去注意那位站在门口的小个儿大鼻子神父，他拿着弥撒书和玫瑰念珠，当我经过时，他很慎重地为我祝祷祈福。


“安纳克莱托先生，发生了什么事？您还好吧？”父亲问道，连忙请他进门。


老学究手上握着一份报纸。他将报纸摊了开来，眼神中尽是恐惧。纸张还温温的，油墨也没有干。


“这是明天的报纸。”安纳克莱托先生喃喃低语道，“第六版。”


我首先看到了标题上方的两张照片，第一张是费尔明的旧照片，比现在丰腴，顶上也还有头发，大概是十五到二十年前拍的。第二张照片上有个女人的脸，双眼紧闭，毫无血色的皮肤宛如大理石一样。我看了好几秒钟才把她认了出来，因为我一直习惯了那个躲在昏暗角落里的她。


本地游民光天化日谋杀女子


【巴塞罗那／本报讯】


居住在巴塞罗那的三十七岁女子努丽亚·蒙佛特，昨天下午被殴打致死，警方正在全力追捕一名涉有重嫌的游民。


案发于昨天下午，地点是圣洁尔瓦希欧广场附近的巷子，被害人在不明状况下遭到一名游民的攻击，市警局表示，嫌犯已经跟踪被害人多时，至于犯案动机，仍待警方深入调查。


据警方判断，嫌犯安东尼欧·何塞·古铁雷斯·阿卡叶德，今年五十一岁，出身卡塞雷斯省英蒙达镇。此人前科累累，长期患有精神疾病，六年前从示范监狱逃跑之后，利用经常变换身份的方式逃过警方的追捕。案发当时，嫌犯乃是神父装扮。由于他随身携带刀械，警方已将他列为危险分子。至于死者和嫌犯是否相识，仍待查证，但警方根据掌握的线索推测，两人可能彼此认识。死者总共遭受了六次殴打，伤势遍及腹部、颈部和胸部等。此外，由于案发地点就在学校附近，当时有几位学生目击了这宗命案，随即向老师报告，于是，老师立刻报警，并且通知了救护车。


<hr/>


在回书店的途中，我从“神殿戏院”前经过，两位画匠正站在临时搭设的工作台上，难过地望着才画好的电影海报，油漆还没完全干透，就被雨水冲刷成了模糊的水彩画。我远远地看见盯梢的警察就站在书店前，宛如一座神情严肃的雕像。我走近了费德里科先生的钟表店，他正好站在门口，望着滂沱的大雨，脸上依然留着在市警局受刑的伤痕。他穿了一身笔挺的灰色羊毛西装，嘴上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香烟。我挥手向他打招呼，他朝我微笑了一下。


“达涅尔啊，你跟雨伞有仇吗？”


“费德里科先生，世上还有什么比走在雨中更美妙的事情呢？”


“有啊，肺炎。来来来，进来，我已经帮你把伞修好了！”


我一脸茫然地看着他。然而，费德里科先生却坚定地望着我，微笑也一直定格在他脸上。我只好点点头，跟他走进那令人惊叹的钟表店。一走进店里，他立刻交给我一个小纸袋。


“你最好马上离开，那个在书店前站岗的傀儡一直看着我们这边呢！”


我瞄了一下纸袋里面的东西，那是一本真皮封面的小册子，一本弥撒经书，也是我最后一次看见费尔明的时候，他手上拿的那一本！费德里科先生急忙把我推出门外，他严肃地点了点头，示意要我千万不要透露风声。当他把我送出门外时，脸上又恢复了笑容，而且还扯高了嗓子说：


“记住啊，风大的时候，撑伞要小心，否则伞骨又会断的，知道了吗？”


“您放心，我会记住的，费德里科先生，谢谢您了！”


我离开的时候，胃部就像打了结，往前每走一步，胃部就纠结一下，我离那个在书店前巡逻的警察已经越来越近了。当我从他面前走过时，我举起握着纸袋的手跟他打了个招呼，警察只是朝着它淡淡地瞄了一眼。我赶紧钻进书店，父亲依然站在柜台前，似乎从我出门以后就没再移动过位置似的。他悲伤地望着我。


“唉，达涅尔啊，关于我先前说的那些……”


“别担心，你说的很有道理。”


“你在发抖啊！”


我随意地点了点头，他便跑去拿热水瓶了。我利用这个机会，赶快躲进了后面的洗手间，打开那本弥撒经书。费尔明写的字条从书里掉了出来，就像一只飞舞在空中的蝴蝶。我伸手抓住了字条。他把一切都写在了一张近乎透明的卷烟纸上，字体极小，我必须把它照在灯光下才能看清楚。


亲爱的达涅尔：


关于努丽亚·蒙佛特的命案，完全不能采信报纸上写的那些东西。一如往常，那些都是胡说八道。我平安无恙，正躲在安全的地方。请您不要找我，也不要给我写信。这张字条，看完就马上销毁，不需要吞进肚子里，烧掉或撕掉就行了。我会再想办法，通过适当的第三者跟您联系的。我请求您将这个消息的重点，以精简而谨慎的字眼传达给我心爱的人。其他的，您什么都不必做。


您的朋友，第三者借用英国小说家格林的惊险小说《第三者》之书名。


正当我想把字条上的东西重读一遍时，突然有人敲响了洗手间的门。


“我可以用一下洗手间吗？”门外是一个陌生的声音。


我差点停止了心跳，一时不知该怎么办，于是就把那张卷烟纸揉成了一团，塞进了嘴里。接着，我按下马桶的冲水钮，趁着嘈杂的水流声，赶紧把嘴里的纸团吞了下去。尝起来还有蜡烛和瑞士糖的味道。一开门，我就看见那个刚刚还站在书店门口的警察，正一脸尴尬地笑着。


“抱歉，没想到大雨下了一天都没停，我突然想小便，所以……”


“那有什么问题？”我边说边让路给他，“您尽管用。”


“感激不尽啊！”


小灯泡微弱的灯光，让这个警察看起来就像一只小雪鼬，他好奇地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最后，那双锐利的眼睛停留在我手上的弥撒经书上。


“我这个人呢，上厕所不看书就拉不出来……”我分辩道。


“我也是这样！我真不懂大家为什么都说西班牙人不爱看书。可以借给我看看吗？”


“喔，里面的水箱上还有一本最新的国家评论奖的获奖小说呢。”我说，“那本真的很好看。”


我神色自若地走出来，找我父亲，他正在帮我泡热咖啡。


“那个警察是怎么回事？”我问他。


“他跟我发誓，说他已经快要尿在裤子上了，你说，我能不让他进去吗？”


“叫他在街上解决就行了嘛！”


父亲一听，皱起了眉头。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先上楼了。”


“也好。赶快把身上的湿衣服换下来，这样会得肺炎的。”


家里又冷又静。我走进房间，看了看窗外。警察依旧在楼下的圣塔安娜教堂门口守着。我脱下湿透的衣服，换上了厚睡衣，再披上祖父留下来的睡袍。我躺在床上，没开灯，任由自己沉浸在黑暗中，听着大雨击打着窗上的玻璃。我闭上眼睛，想象着贝亚的身影，以及她的爱抚和味道。因为前一天晚上整夜未合眼，所以才躺下不久，我就累得睡着了。在梦里，我看见了死神，它像一团白色的蒸汽，飘在巴塞罗那上空，窥探着每一座尖塔和屋顶，它身后拖着一条黑色的绳索，绳上绑着好几百个白色的小棺材，后面则是一片黑色的花海，还有一个用鲜血写成的名字：努丽亚·蒙佛特。


我在灰蒙蒙的清晨醒了过来，窗玻璃上依旧沾着水气。我穿上足以抵御寒冬的厚重衣物，套上了皮靴，蹑手蹑脚地穿越走道，摸着黑走出了客厅。我悄悄溜出了家门。兰布拉大道上的报摊灯光已经亮了起来。我一直走到塔耶街口，买了一份刚印好的早报，闻起来还有浓浓的油墨味。我快速地翻到讣闻版。努丽亚·蒙佛特的名字就印在小十字架的下方，我实在不忍心去读。我把报纸折起来，夹在腋下，继续漫步在黑暗中。葬礼于下午四点钟举行，地点是蒙洁伊克墓园。我在附近绕了一圈才回家。父亲还在睡觉，于是我悄悄走回房间。我坐到书桌前，拿出我的万宝龙钢笔。我摊开一张白纸，期望笔尖能引导我写下自己的感想。然而，我手中的钢笔却无话可说。我绞尽脑汁地想写出一些话来，送给努丽亚·蒙佛特，可惜，除了死亡给我带来的恐惧外，我一个字也挤不出。我知道她被杀人灭口，我也知道她总有一天会回来找我，也许是几个月后，也许是几年后，我会永远记得她那陌生人般的抚摩，也会记得她那不属于我的身影。你就这样走入了阴暗，我心想，就像你活着的时候一样。


幻影之城


风之影


<hr/>


快到下午三点的时候，我在哥伦布大道搭上了开往蒙洁伊克墓园的公车。透过车窗，我看见港湾内桅杆如林，三角旗迎风飘扬。公车上的乘客寥寥可数，车子绕着蒙洁伊克山路，慢慢往上开去，行驶到全市占地面积最广的墓园。我成了最后一个下车的乘客。


“请问，回程最后一班车是几点？”下车之前，我问了司机。


“四点半。”


司机让我在墓园的大门口下了车。前方是一条大道，两旁柏树参天。从这山脚开始，拾级而上直至山顶，人们已经开始目睹这座无边无际的死者之城了：坟墓大道、墓碑之路、陵墓巷弄、挺着愤怒天使的尖塔和一片拥挤的墓碑之林。死者之城是个墓穴宫殿，也是存放骨殖的陵墓，


一队队深陷污泥的石雕兵俑


看守着它。我深呼吸之后，踏进了这座墓园迷宫。我的母亲就埋在这条路几百米的前方。我往前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这里的冰冷、空洞、愤怒和死寂带来的恐惧。镶在墓碑上的老照片，无人问津，只有蜡烛和枯花相伴左右。才走了一小段路，我就看见远处有人提着瓦斯灯，他们站在一处墓穴旁，铅灰色的天空下，隐约可见六个身影。我加快脚步，到了听得见神父祝祷的地方，便停了下来。


棺材是松木制成，没有特殊加工，静静地躺在土穴里。两个掘墓工人手持木桩，守在棺木旁。我扫视了一遍在场的人，“遗忘书之墓”的老管理员伊萨克竟然没来出席自己女儿的葬礼；我看到住在努丽亚·蒙佛特对面的邻居老太太，正伤心地啜泣着，还不时地摇头叹息，她身边有个模样寒酸的男人，体贴地拍着她的背，安慰她。八成是她丈夫吧，我心想。他们旁边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身着灰色的洋装，手上拿着一束花。她默默地流泪，双唇紧抿，但目光并没有落在墓穴里，我从来没有见过她。人群之外，有个家伙身穿深色的风衣，双手拿着帽子背在身后，那就是前一天才救我一命的白莱修警官。他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神父枯燥无味、毫无感情的演说，比死寂更让人难受。我凝视着那具棺木，它已陷进了土坑。我想着躺在棺木里的她，当灰衣陌生女人走过来，给我递上一朵花的时候，我早已不觉中泪流满面了。人群散去了，我依然站在原地，依照神父的指示，两个工人在瓦斯灯的映照下，开始埋棺。我把花收进了大衣口袋，然后转身离去。我还是无法走近它，向她说再见。


我走回墓园的大门口，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我想自己大概已经错过最后一班公车了。于是，我在昏暗中上了路，打算沿着公路走回巴塞罗那市区。忽然，一辆黑色的汽车在我前方二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车灯没关，驾驶座上的人正抽着烟。当我走近时，白莱修警官打开了右边的车门，要我上车。


“上来吧，我送你回家。这么晚了，已经没有公车或出租车了。”


我迟疑了一会儿。“我宁愿走回去。”


“别说傻话了。上车！”


他那坚定的口气就像一个习惯了发号施令并坚持必须令行禁止的人。


“拜托你了。”他补上一句。


我上了车，警官立刻踩下油门。


“我叫安立格·白莱修。”说完，他向我伸出手。


但我没有握。


“您送我到哥伦布广场就可以了。”


车子加速前进，在蜿蜒的公路上行驶了好一阵子，两人都没开口。


“我希望你能够理解，对于蒙佛特女士的死，我很遗憾。”


这段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听上去却像是猥亵和侮辱。


“我很感谢您昨天救我一命，即使是这样，我还是要告诉您，您的感觉是您的事，不关我屁事，白莱修先生！”


“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达涅尔。我是真的想帮你！”


“您如果期待我把费尔明的下落告诉您的话，那么，您现在就可以让我下车……”


“我不在乎你的朋友在哪里。现在不是我执行公务的时间。”


我没搭腔。


“你不相信我，我不怪你。但是，你至少要把我的话听进去。这件事，已经闹得太过了。那个女人，死得没道理啊！我要你别再插手这件事，把那个叫卡拉斯的人忘了吧！”


“听您说话的口气，好像这一切是我自己可以控制的一样。我只是一个旁观者罢了。真正的演员是你们这几位警官和您那位长官大人！”


“我真的不想再参加葬礼了，达涅尔，我尤其不希望出现在你的葬礼上。”


“那正好！因为您不在受邀之列。”


“我是说真的！”


“我也是。麻烦您，立刻让我下车。”


“再过两分钟，我们就到哥伦布广场了。”


“无所谓。这辆车子里充满了血腥味，就像您一样。请让我下车！”


白莱修减慢了车速，最后把车停在路边。我下车之后，重重地甩上了车门，还瞪了他一眼。我站在一边，等着他把车子开走，但没想到这位警官却迟迟不踩油门。我转过身去，看到他把车窗摇了下来。在他的脸上，我看到了诚恳，甚至是悲伤，可我始终拒绝相信他。


“努丽亚·蒙佛特是在我怀里断气的，达涅尔。”他说，“我想，她最后的遗言应该是说给你听的。”


“她说了什么？”我故作冷漠地问道，“她提到我的名字了吗？”


“当时她已经神志不清了，不过，我想她指的对象应该是你。她曾经说了这么一句话：世上还有比文字世界更难熬的炼狱。后来，在断气之前，她要我告诉你，让她走吧！”


我茫然地望着他，“她要我让谁走？”


“一个叫做佩内洛佩的女孩子。我猜，那大概是你的女朋友吧？”


神情落寞的白莱修，在黄昏的夕照中开车离去了。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车灯在蓝红交错的暮色中消失。接着，我走回哥伦布大道，一路上始终重复默念着努丽亚·蒙佛特的遗言，却想不透话中的涵义。到了和平门广场时，我站在一艘游艇旁，凝望着港口码头。我坐在岸边的阶梯上，阶梯下半部分的台阶全浸在了肮脏的海水里，同样就在这个地方，多年前的某一夜，我初次见到无脸怪客拉因·谷柏。


“世上还有比文字世界更难熬的炼狱。”我喃喃低语。


正在这时，我恍然大悟：努丽亚·蒙佛特的遗言并不是说给我听的。应该让佩内洛佩走的人不是我。她的遗言对象不是什么陌生人，而是那个她默默暗恋了十五年的男人：胡利安·卡拉斯。


<hr/>


我走到圣菲力普聂利广场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我踏进黑暗的大厅，摸黑上了楼梯。走到三楼的楼梯间时，我的双手忍不住颤抖起来。大门半掩着，一道红色的光线从门缝中钻了出来。我手握门把，定定地站在那儿，仔细听着里面的动静。我隐约听见有人在里面喃喃低语，嗓音很沙哑。这时候，我心中暗想，说不定我一打开那扇门，就会看见她还在里面，坐在阳台附近抽烟，交叠着两腿，靠着墙壁；上次我离开这里的时候，她就跌坐在那个角落里。我怕吵着她，所以轻轻地推开了门，走了进去。阳台边的窗帘像波浪似的飘进了客厅。窗边坐着一个人，纹丝不动，他手上拿着点燃的大蜡烛，脸部背着光，一颗晶莹如珍珠般的液体，从他的皮肤上滑了下来，灿烂的光泽宛若新鲜的树脂，最后落在他的大腿上。当伊萨克·蒙佛特转过头来的时候，脸上满是泪痕。


“我今天下午在葬礼中没看见您……”我说道。


他默默无语地摇摇头，然后抓起衣领拭泪。


“努丽亚不在那里。”他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死者是从来不参加自己的葬礼的。”


他环顾四周，仿佛是想告诉我，他的女儿就在客厅里，和我们一起坐在黑暗中，聆听我们的谈话。


“您知道吗？我从没来过这里。”他说，“我们每次见面，都是努丽亚来找我。‘这样您比较方便，爸爸，省得您还要爬楼梯。’她总是这样说。我都是这样回答她：‘除非你邀请我，否则我就不去你家。’她听了以后，说：‘我不需要邀请您到我家呀，爸爸，只有陌生人才需要别人的邀请；您随时都可以来。’十五年了，我一次都没有看过她。我常告诉她，她挑了个不好的社区，房子又暗又旧。我也常唠叨，为什么要过这种苦日子，实在没什么前途。嫁了个丈夫，又穷苦又失业。奇妙的是，我们每次在评论别人的时候，总是不经意地传达了我们对人的歧视，直到他们不在了，我们才觉悟。他们离开了，因为他们从来就不属于我们……”


老人说话的口气，已经没有平日常见的嘲讽了，一字一句，清晰而真诚，那些话听上去是那么苍老，就像他的眼神一样。


“努丽亚很爱您，伊萨克，这一点您绝对不用怀疑。而且，我也知道，她也感受到了您对她的爱……”我当场编了一段话，想安慰他。


老伊萨克又摇起头来。他露出了微笑，只是，眼泪依旧掉个不停。


“她或许是爱我的，只是她用她自己的方式爱我，就像我一直用我的方式去爱她那样。但是，我们彼此都不了解对方。也许是因为我始终没给她机会，让她了解我，也或者是因为我一直没有付诸行动地去深入了解她。我们这对父女，这辈子就像天天见面的陌生人一样，连打招呼都是客客气气的。我想，她大概一直到死都没原谅我。”


“伊萨克，我可以向您保证……”


“达涅尔，您还年轻，看得出来您很用心，不过，我即使喝了酒，即使醉得不知所云，我都还听得出来您在说谎，就为了安慰一个不幸的伤心老人。”


我羞愧地低下头来。


“警方说，杀她的凶手是您的朋友？”伊萨克试探地问道。


“警方说的都是谎话！”


伊萨克点点头。“我知道。”


“我向您保证……”


“不用了，达涅尔，我知道您说的都是实话。”这时候，伊萨克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只信封。


“努丽亚被杀的前一天下午，她跑来找我；好多年前，她经常会这样跑来看我。我还记得，我们常到警卫街上的一家咖啡馆吃午餐，她还小的时候，我就经常带她去那里。我们聊的话题都是书，还有旧书。有时候，她也会跟我聊她的工作，一些芝麻小事，比如在公车上碰到什么怪人之类的……有一次，她告诉我，她很抱歉，因为她让我失望了。我问她，这个荒谬的想法是怎么来的？‘我在您的眼神里看见的，爸爸，您的眼神。’她这样说。我却从来没去想过，说不定她对我的失望更深。有时候，我们会觉得，周遭的人就像彩票一样：他们出现在我们的生命中，就是为了让我们的荒谬梦想成真。”


“伊萨克，我说这话没有恶意，可是您这样把酒当水喝，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烧酒可以把智者变成笨蛋，也可以把笨蛋变成智者！我清楚得很，我女儿一直不信任我。她反而信任您，达涅尔，而且她才见过你一两次啊！”


“我敢说，您一定弄错了。”


“我们最后一次见面的那天，她拿了这个信封来。她那天的神情相当不安，但又不肯把心事告诉我。她要我保存好这个信封，万一她发生什么事情，就把它交给您。”


“万一发生什么事情？”


“她是这么说的。我看她这么紧张，于是就建议一起去警察局，让警察来帮我们想办法。可是她却告诉我，求助警方是她最后的选择。我要她告诉我，到底是什么事情，她却说她必须离开了，临走前，她还要我承诺，如果她几天之内没有来取回信封的话，就务必要将这东西交给您。她还要求我不能拆开看。”


伊萨克把信封递给我。封口已经被拆开了。


“我骗了她，就像以前一样。”他说道。


我看了看信封，里面装了一叠手稿。


“您都看过了吗？”我问他。


老伊萨克缓缓地点着头。


“内容是什么？”


他仰起头，双唇不停地颤抖。我突然觉得，他比我上次见到的时候老了一百岁。


“里面写着您那个寻找多时的故事啊，达涅尔。故事的主角是个我来不及认识的女人，虽然她冠了我的姓，身上流着我的血。从现在开始，这叠手稿就归您了。”


我把信封塞进了大衣口袋里。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想请您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和她再聚一聚。不久之前，当我读这些手稿的时候，总觉得好像又见到了她。无论我再怎么绞尽脑汁，我还是只能记起她小时候的模样。您知道吗？她从小就很沉默，静静地观察一切，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从来没见她笑过。她最喜欢的就是听故事，老是要我给她讲故事，我想，大概没有哪个小孩像她这么早就会认字的。她说她以后要当个作家，她要写百科全书、历史和哲学理论。她母亲说，这一切都怪我，她说努丽亚因为太崇拜我，看到做父亲的只喜欢书，所以她也才会只想写书，借此来讨好爸爸……”


“伊萨克，我觉得您今天晚上还是不要一个人留在这里吧！您为什么不跟我一起回去呢？您今天晚上就住我家，正好也可以跟我父亲作伴。嗯？”


伊萨克又是摇头。


“我有事情要办，达涅尔。您快回家去读那叠手稿吧！现在都是您的了。”


老先生的目光已转向别处，于是，我往大门走去。走到门口时，伊萨克又把我叫住，他说话的音量就像耳语一样微弱：


“达涅尔？”


“嗯？”


“您要特别小心啊！”


来到街上，我觉得黑暗似乎一路阴魂不散地紧跟着我。我快步往前走，丝毫不敢放慢速度，最后终于回到了圣塔安娜街上的家。一进家门，我就看见了父亲，他坐在摇椅上，大腿上还摊着一本书。我仔细一看，原来那是相册。他一见到我，立刻站了起来，似乎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我已经开始担心你了。”他说，“葬礼如何？”


我耸耸肩，父亲严肃地点了点头，这个话题就算结束了。


“我帮你做了晚餐。你如果要吃的话，我现在就去热一热……”


“爸，我不饿，谢谢。我在外面吃过东西了。”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还是点点头。接着，他便转身去收拾桌上的餐盘了。这时候，我也不知为什么，竟然走到他身旁，抱住了他。我感受到父亲先是讶异，接着他也紧紧地抱住了我。


“达涅尔，你还好吧？”


我把父亲抱得更紧了。“我爱你！”我轻声说道。


当我开始阅读努丽亚·蒙佛特的手稿时，教堂的钟正好被敲响了。她的字迹娟秀而工整，让我想起她那张整齐的书桌。或许，她想寻找的是表达平静和安定的字眼，因为，那正是生命始终不愿意赐予她的感受。

努丽亚·蒙佛特忆往手札


1933~1955



1


凡事都没有第二次机会，除了后悔。我和胡利安·卡拉斯相识于一九三三年的秋天。当时，我在卡贝斯塔尼出版社上班。卡贝斯塔尼先生在一九二七年的某一趟所谓的“巴黎出版勘探之旅”中发掘了胡利安·卡拉斯这个作家。胡利安每天下午在酒店里弹钢琴为生，晚上则致力于写作。酒店的经营者是一位名叫依莲·玛索的女士，大多数巴黎出版人都和她很熟，因此，在她的请托、恳求，甚至是威胁下，胡利安·卡拉斯的几本小说才得以由不同的出版社出版，只是，销售状况都糟糕透顶。卡贝斯塔尼先生取得了卡拉斯的作品在西班牙和南美洲的独家版权，包括作者用法文和西班牙文写的原版作品在内，却只付了极低的版税率。他相信，每本作品起码会卖个三千本，可是没想到，在西班牙出版的前两本小说，只能用“凄惨”两个字来形容：两部小说大概各卖出去一百本左右。但即使销售状况这么糟，每隔两年，我们还是会收到胡利安的新作品，而卡贝斯塔尼先生也都是二话不说就接受了，他还说打算跟作者签订新的合约，重点并非只图低版税，只要是优秀的文学作品，无论如何都要好好促销。


有一天，我忍不住，好奇地问了卡贝斯塔尼先生，既然胡利安·卡拉斯的作品卖得这么差，为什么还要持续出版他的书？这样下去，只有赔钱了。为了解答我的疑问，卡贝斯塔尼先生很慎重地走到他的书架旁，抽出一本胡利安的作品，要我拿回去读一读。我接受了他的建议。两个礼拜之后，我把那本书读完了。这一次，我的问题变成了：这么精彩的小说，为什么只卖了这么几本？


“我也不知道啊！”卡贝斯塔尼先生说，“不过，我们还是继续努力吧！”


如此令人感佩的高贵情操，和我印象中的卡贝斯塔尼先生汲汲于利的生意人形象有如天差地别。或许，我一直都错看他了。同时，我对胡利安·卡拉斯这个人也越来越好奇。而且，所有和他相关的事情，似乎都被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出版社每个月至少会接到一两个来询问胡利安·卡拉斯地址的电话。不久，我发现打电话的都是一个人，只是换了不同的名字罢了。我顶多只能照着小说封底的作者介绍告诉他，胡利安·卡拉斯定居巴黎。一段时间之后，那个人终于不再打电话了。为了以防万一，我在出版社的作者档案资料中，把胡利安·卡拉斯的地址删除了。我是惟一一个和他通信的人，他的地址，我早已倒背如流。


几个月之后，我偶然看到印刷厂寄给卡贝斯塔尼先生的账单。一看才发现，原来，出版胡利安·卡拉斯作品的所有费用，都是由另一个人汇款支付的，我从来没听说过他的名字：米盖尔·莫林纳。不仅如此，实际的印刷和发行费用，比米盖尔·莫林纳先生支付的数字低了很多。数字不会骗人：出版社将印刷好的书直接堆放在仓库里，然后报假账捞上一笔。我没有胆子去质疑卡贝斯塔尼先生的财务失误，因为我怕会丢了差事。不过，我倒是从账单上抄下米盖尔·莫林纳的地址，一个位于布塔费利沙街上的大宅院。我把那个地址保存了好几个月，一直无法鼓起勇气去找他。最后，我的理智战胜了一切，于是我去了他家，并且告诉他，卡贝斯塔尼先生骗了他的钱。他笑着告诉我，他早就知道了。


“大家都为自己分内的事尽力而为吧！”


我问他，那个多次打电话到出版社询问胡利安·卡拉斯地址的人是不是他？他说不是，我看他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这才意识到，真的不能轻易透露那个地址，绝对不行！


米盖尔·莫林纳是个谜样的人物。他独居在幽暗的大宅院里，房子已经年久失修，是他内战时期靠军火制造业致富的父亲留下的遗产。米盖尔·莫林纳的生活非但和奢华扯不上边，甚至像僧侣一样清苦。他把那些他认为沾满鲜血的黑心钱，都捐作修复博物馆、教堂、图书馆、学校和医院之用，同时也资助童年的挚友胡利安·卡拉斯的小说能在故乡巴塞罗那出版。


“钱，我多得用不完，缺的却是像胡利安这样的朋友。”这是他惟一的解释。


他和兄弟姊妹或其他亲人几乎没有任何往来，而且他也都将他们视为陌生人。他没有结婚，平日足不出户，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楼上，那便是他的书房所在。他天天在里面狂热地工作，除了替马德里和巴塞罗那的各个报纸杂志撰写散文和专栏之外，他也翻译德语法语文件、校订百科全书和小学课本。米盖尔·莫林纳是那种用工作狂来弥补愧疚感的人，对于他人的懒散，他不但尊重，甚至很羡慕，因为那是他做不到的事情。他并不以辛勤工作为傲，他甚至自嘲，说他的工作狂是懦弱的另一种表现。


“当一个人沉浸在工作中的时候，你在他的眼里看不到生命。”


我们在不知不觉中成了好朋友。我们两人有许多共同点，或许是太多了。米盖尔和我谈书，也谈他最崇拜的弗洛伊德，他还聊音乐，但是说得最多的还是老朋友胡利安。我们几乎每个礼拜都见面。米盖尔和我说了胡利安当年在圣加夫列尔


教会中学就读时的种种趣事，他还保存着一叠旧照片，和胡利安少年时期所写的短篇故事。米盖尔非常崇拜胡利安，凭借他的叙述和回忆，我慢慢认识了胡利安，至少对素未谋面的他有了一些概念。我们认识一年之后，米盖尔·莫林纳向我表白，说他已经爱上了我。我不想伤害他，但也不能欺骗他。谁都不可能骗得了米盖尔。我告诉他，我非常感激他对我的这份心意，他虽然已经成了我最要好的朋友，但是，那毕竟不是爱情。米盖尔说，他早就知道了。


“你已经爱上了胡利安，只是你并不知道罢了。”


一九三三年八月，胡利安寄来一封信，说他已经完成新作《教堂神偷》的手稿。卡贝斯塔尼先生原本打算九月到巴黎去，因为他要和迦利玛出版社签订几份合约。没想到，他的痛风老毛病又犯了，在床上躺了几个星期都没好。为了奖励我平日工作认真，他决定派我去法国签订新合约，顺便也拜访胡利安·卡拉斯，再把他的新作手稿带回来。我给胡利安写了一封信，谈到了我在九月中旬将有一趟巴黎之行，请他帮我找一家收费合理的小旅馆。胡利安回信中提到，我可以借宿他在圣杰曼区的住所，好把旅馆住宿费节省下来。出发前几天，我去找了米盖尔，问他要不要我替他给胡利安带口信。他想了好久，最后却告诉我：不用了。


我初次见到胡利安本人，是在巴黎的奥斯特立兹火车站。当时，巴黎秋意正浓，大片浓雾笼罩着火车站。我留在月台上等候着，其他旅客都往出口处走去，不一会儿工夫，月台上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接着，我看见一个身穿黑色大衣的男人，站在月台的入口处，透过烟圈观望着我。在火车上，我不时地问自己，要如何才能认出胡利安这个人？米盖尔·莫林纳让我看的那一叠旧照片，至少都是在十三四年前拍的。我在月台上左探右望。除了我和那个男人，月台上已经没别人了。我发现那名男人好奇地盯着我，说不定他也在等人，就像我一样。不可能是他。根据我见过的资料，胡利安当时是三十二岁，可那名男子看起来却苍老多了。他的头发已经花白，神情忧郁而疲惫。脸色太苍白，身材太清瘦，或许是因为我站在雾中所产生了错觉，也可能是旅途劳顿吧。在我的印象里，只有少年胡利安。这时，那位陌生人小心翼翼地向我走来，双眼直视着我。


“胡利安？”


陌生人对我露出微笑，然后点点头。胡利安·卡拉斯拥有世上最美的笑容。那是他历经沧桑后惟一没变的地方。


胡利安住在圣杰曼区的一间阁楼上，房间里只有两部分：一边是客厅，加上一个小到不能再小的简陋厨房，从客厅外的阳台望出去，密集的屋宇在雾中连成一片，远处是圣母院的尖塔；阁楼的另一边则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卧室，里面放着一张单人床。浴室在楼下走道的尽头，所有房客一同共享。整个阁楼的面积，还不及卡贝斯塔尼先生的办公室大呢。胡利安细心地把房子打扫了一遍，打算以简单的陈设接待我。我装出一副对这里很满意的样子，虽然房子还有胡利安用心打扫而留下的清洁剂和打蜡的味道。他刻意铺上了最好的床单，我记得床单上还印着巨龙和城堡的图案。那是一条儿童用的床单。胡利安一边抱歉一边说道，这条床单是特价时买回来的，但是品质好得没话说呢！他还说，没有印花的素面床单，看起来很单调，价钱却要贵一倍。


客厅里摆了一张老式的木质书桌，面对着大教堂的尖塔。书桌上放着一架安德伍牌打字机，那是胡利安用卡贝斯塔尼先生预付的版税买来的，打字机旁有两叠十六开的纸，一叠是空白的，另一叠则是双面书写。胡利安养了一只体型硕大的白猫，取名“酷兹”。那只猫卧在主人的脚边，疑心重重地看着我，不时还舔着脚爪。我看了看，屋里除了两张椅子、一个衣架，就没有其他东西了，剩下的便都是书。书墙从地板延伸到屋顶，每一列都堆了两排书。当我正观察着屋内的陈设时，胡利安忽然叹了一口气。


“这两条街外，有一家旅馆，很干净，收费也很合理，口碑不错。我在那里预订了房间……”


我听了很心动，又怕伤了他的自尊心。


“我住这里就好，只要不会给你和酷兹造成不便……”


酷兹和胡利安互看了一眼。胡利安摇摇头，白猫也模仿他的动作。我这才发现，他们俩长得真像！胡利安坚持要我去卧室睡。他说自己睡得少，困了就睡在客厅里的那张折叠床上，那张床是从邻居达梭先生那儿借来的，那位老魔术师喜欢帮女孩子看手相，不收费，只要小姐们能献上香吻。第一天晚上，因为旅途劳累，我倒头就睡着了。早上醒来时，我发现胡利安已经出去了。酷兹正躺在主人的打字机上睡觉，它鼾声如雷，仿佛一只大型猎犬。我走到书桌旁，看到了他即将被我带回巴塞罗那的新作：《教堂神偷》。


第一页，一如胡利安的其他小说稿，依旧是手写的一行字：


献给P


我打算把稿子拿起来读，才要翻开第二页的时候，我发现酷兹正斜眼睨着我。我学着胡利安的动作，摇摇头。白猫也摇头，于是，我只好把稿子放回原处。不一会儿，胡利安出现了，他带回了刚出炉的面包、一壶热咖啡和新鲜的白乳酪。我们在阳台上吃早餐。胡利安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却一直闪躲着我的目光。在清晨阳光的映照下，他看起来就像个年华老去的孩子。他刮了胡子，穿上了他惟一一件像样的衣服：一套乳白色的棉质西装，虽然那是旧衣服，却依然高贵典雅。他滔滔不绝地说着巴黎圣母院的传说，还讲了一艘鬼船的故事，每到半夜，这艘船就会出现在塞纳河上，在冰冷的河水中收集投河自尽的痴情冤魂。他编了不下一千零一个的传奇故事，存心不让我有机会开口向他提问。我默默地望着他，偶尔点头回应，在他身上寻找那个写下我几乎已经可以背诵的作品、也是米盖尔·莫林纳向我描述过无数遍的人。


“你打算在巴黎停留几天？”他问。


我想，和迦利玛出版社签约大概需要两三天。第一次开会就安排在那天下午。我告诉他，我已经多请了两天假，打算在巴黎好好地玩一下，然后再回巴塞罗那。


“巴黎不是两天就能看完的。”胡利安说，“绝对不可能。”


“我没有时间啊，胡利安！卡贝斯塔尼先生虽然是个大方的老板，但是我也不能没有分寸吧！”


“卡贝斯塔尼是个海盗，但是连他都知道，巴黎不是两天、两个月，甚至两年能够看完的。”


“我不可能在巴黎待上两年的，胡利安！”


胡利安默默地盯着我，看了好久，然后对我露出了微笑。


“为什么不行？难道有人在巴塞罗那等你吗？”


与迦利玛出版社签约的事宜，加上拜访其他几家出版社，这些公事整整花了我三天时间，和我先前预估的一样。胡利安帮我找了一个导游兼保镖，一个不到十三岁的男孩，名叫哈伟。他对巴黎的每个角落都一清二楚，不管我去哪里，哈伟一定会陪我到门口，他甚至还会给我一些指点，在哪个咖啡馆吃三明治比较好，哪些街道巷子最好别去，哪里的景致最美。我在拜访出版社时，他就在大门外等候，无论等上多少时间，他脸上始终挂着微笑，而且说什么都不肯接受小费。哈伟说着一口怪里怪气的西班牙语，偶尔还混上了意大利语和葡萄牙语。


“卡拉斯先生，他哦，已经给我付了很多钱啦！”


据我所知，哈伟是依莲·玛索女士酒店里的一位小姐留下的孤儿。胡利安教他读书写字，也教他弹钢琴。每到星期天，胡利安就会带他去看歌剧或听音乐会。哈伟非常崇拜胡利安，无论胡利安要他做什么，即使是把我带到世界的尽头，他也会认真照办。到了我们认识的第三天，他问我是不是卡拉斯先生的女朋友？我说我不是，我只是来拜访他的一个朋友而已。他听了以后似乎很失望。


胡利安几乎每天熬夜，他端坐在书桌前，酷兹则卧在他的大腿上，我见他不是修改稿子，就是望着远处的教堂尖塔发呆。有一天晚上，我被屋顶淅沥沥的雨声吵得睡不着，索性就走到客厅里。两人相视无语，接着，胡利安递了一根烟给我。好长一段时间里，我们就这样默默地看雨。后来，雨停了，我问他谁是P。


“佩内洛佩。”他答道。


我希望他跟我聊聊这个女孩子，也说说他在巴黎这十三年来的生活。在昏暗的灯光下，胡利安幽幽地告诉我，佩内洛佩是他此生惟一深爱过的女人。


一九二一年的一个冬夜，依莲·玛索在巴黎发现了流浪街头的胡利安·卡拉斯，他已经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而且不停地咳血。他身上只有几个铜板和几张对折的手写稿。依莲·玛索读了那些手稿之后，自认碰到的一定是个名作家，因为喝得烂醉而流落街头，等他清醒过来，说不定哪个好心的出版社老板还会奖赏她哩！这是依莲·玛索的说法，但胡利安知道，她是出于怜悯而救他的。他在依莲酒店楼上的小阁楼里休养了六个月。医生告诉依莲，假如这个人再要摧残自己的话，就是神医也束手无策了。当时，他的胃和肝已经严重损坏，这辈子除了牛奶、新鲜白乳酪和松软的面包，其他食物都不能吃了。后来胡利安恢复了言语能力，依莲问他究竟是谁。


“谁都不是。”胡利安这样回答她。


“可是谁都不能在我这儿白吃白住的。你会干什么？”


胡利安说他会弹钢琴。


“那就弹一段来听听吧！”


胡利安在酒店大厅的钢琴前坐了下来，前面站了十五个只穿着性感内衣的未成年酒店小姐。他演奏了一段萧邦的小夜曲，结束后，全场报以热烈的掌声，只有依莲除外，她说那音乐听起来死气沉沉的，她的酒店可是做活人生意的啊！于是，胡利安特别为她弹奏了轻快的爵士乐和奥芬巴赫的作品。


“嗯，这样好多了！”


这份新工作让他赚到一份薪水、一个栖身之处和每天两餐热腾腾的食物。


在巴黎，他靠着依莲·玛索的慈悲怜悯而得以幸存，她也是惟一鼓励他继续写作的人。她最喜欢读浪漫小说，以及圣徒和殉难烈士的传记。在她看来，胡利安最大的问题就是，他的内心中毒已深，所以只能写出那些惊恐、晦涩的情节。即使如此，依莲还是帮胡利安找到了愿意替他出书的出版社。此外，她腾出阁楼给胡利安居住，帮他打点衣着，带他出门晒太阳、透气；她也替他买书，每周日带他上教堂做弥撒，然后两人再一同散步。依莲·玛索救了他这条命，她要的回报，除了友谊之外，就是让胡利安承诺她继续写作。后来，依莲偶尔也让他带酒店里的小姐回去过夜，虽然他们只是相拥入眠罢了。依莲还开玩笑地说，酒店里的那些小姐都跟他一样寂寞，她们图的只是片刻的温存。


“我的邻居达梭先生说，我一定是全世界最幸运的男人了。”


我问他，为什么不回巴塞罗那去找佩内洛佩？他沉默了许久，我在暗夜里瞥见了他那张脸，竟已泪流满面了。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跪在他身旁，拥抱他。我们就这样紧紧地相拥着，直到天边露出了黎明的曙光。我已经不知道究竟是谁先吻了谁，反正这也不重要了。我只知道，我的嘴唇和他的嘴唇相遇了，我让他在我身上爱抚，却没发现自己也哭了。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哭。那天早上，以及接下来我和胡利安共度的两个星期，我们每个早晨都在地板上沉默地缠绵。接着，我们或是坐在咖啡馆里，或是一起逛街，只要看着他的双眼，我就知道他是否还爱着佩内洛佩，而无须多问。我还记得，在巴黎期间，我学会了去憎恨那个十七岁的女孩（对我来说，佩内洛佩永远都是十七岁），我学会了憎恨一个我没见过、却经常出现在我梦里的人。在发给卡贝斯塔尼先生的电报中，我编造了一千零一个理由以求延长休假。我已经不在乎是否会丢了差事，也对巴塞罗那灰暗的生活无所谓了。我扪心自问了无数次，自己是不是也像依莲·玛索酒店里的小姐一样，带着如此空虚的生命来到巴黎，在胡利安的怀抱里勉强找到了一点慰藉？我只知道，我和胡利安共度的那两个星期，是我此生第一次觉得我做回了自己，在那两个星期里，我了解到自己这一生再也无法像深爱胡利安那样去爱别的男人，虽然我大半辈子都在努力超越这个障碍。


有一天，精疲力竭的胡利安在我怀里睡着了。前一天下午，我们经过楼下的当铺时，他特别停下来，向我介绍橱窗里展示的那支古董钢笔，根据老板的说法，那是大文豪雨果用过的笔。胡利安虽然买不起这支笔，但总是每天来看它。我悄悄穿上衣服，来到楼下的当铺。这支钢笔价值不菲，我手边没有这么多钱，但是老板告诉我，只要是在巴黎设立过分行的各家西班牙银行的支票，他也可以接受。我母亲生前曾经替我存了一笔钱，那是留给我结婚时买婚纱的。雨果的钢笔花掉了我的婚纱钱，我也知道这样做太疯狂了，但我从来没有把钱花得这么痛快过！拿着传奇古董笔走出当铺后，我发现有位女士一直跟着我。那是一位衣着非常高雅的贵妇，一头银发，还有一双我这辈子见过的最湛蓝的双眸。她走到我身旁，然后自我介绍。她就是依莲·玛索，胡利安的救命恩人。我的小导游哈伟和她提到了我。她说，只是想认识我，她还问我是不是那个胡利安等待多年的女人。我无须答复。依莲只是点点头，然后在我脸颊上亲吻了一下。我看着她的身影慢慢远去，这时候，我终于明白，胡利安永远不会属于我，因为我尚未开始拥有他，却已经失去了他。我把钢笔藏在口袋里，回到阁楼上时，胡利安已经醒了，他正等着我。他不发一语地褪去我的衣服，接着，我们最后一次莋爱。当时，他问我那次为什么要哭？我告诉他，那是幸福的泪水。后来，胡利安下楼去打点午餐，我趁这个时候匆匆整理了行李，然后，把钢笔放在了打字机上。最后，我把小说稿装在行李箱里，在胡利安回来之前离开了。我在楼梯间碰到了达梭先生，那位以看手相换取小姐香吻的老魔术师，他抓起我的左手，然后哀伤地望着我：“您一定很伤心啊，小姐！”


当我正要献上吻时，他缓缓地摇着头，然后在我手上吻了一下。


我来到奥斯特立兹火车站时，正好赶上十二点开往巴塞罗那的火车。列车长卖票给我，并且问我身体是否还好？我点点头，然后就关上车厢门。火车启动后，我望着车窗外，却看到了胡利安，他就站在月台上，在我们初次相遇的地方！我闭上双眼，直到火车离站了，离开了那个我此生不再重返的缥缈的城市，才睁开眼睛。隔天清晨，我回到了巴塞罗那。那天是我的二十四岁生日。我知道，我这一生最美好的岁月已经逝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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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回到巴塞罗那之后，我有意过了一阵子再去找米盖尔·莫林纳。我必须把胡利安从思绪中抹去，我也知道，米盖尔势必会问起他，我恐怕自己一时答不上来。当我们再次见面时，我已经不需要跟他说什么了。米盖尔凝视了我半晌，接着，他只是点点头，没说什么。我觉得他比我去巴黎前更加消瘦，那张苍白的脸几近病容，大概是工作过量吧！他向我坦承，他的财务状况相当紧张，他继承的大笔遗产，几乎全都捐光了，如今，那些兄弟姊妹的律师团正想尽办法要将他逐出那幢大宅院。当初莫林纳老先生立遗嘱时，特别加了但书：米盖尔可以拥有并居住在大宅院里，但房子必须维持良好状况，并且正常运作，否则，布塔费利沙街的这幢豪宅须交由其他兄弟姊妹监管。


“即使到了临终之前，我父亲一直都知道，我会把所有的钱都花在他一生最讨厌的事情上，直到一文都不剩……”


他替报章杂志写稿以及当翻译的收入，根本无法让他承担这幢大宅院的庞大费用。


“赚钱不是难事。”他感叹道，“最难的是，把赚来的钱花在有意义的事情上。”


我怀疑他已经偷偷酗酒一阵子了。有时候，他的双手不停地颤抖。每逢周日，我一定去看他，强迫他和我一起出门走走，暂时远离书桌和他的百科全书。我知道，他见到我，心里很痛。他看起来像是已经忘了向我求婚遭拒的这件事，但是，我偶尔还是会发现他望着我的渴望、痴情的眼神。我如此残忍地折磨着他，只为了一个完全自私的理由：惟有米盖尔知道胡利安和佩内洛佩的情事。


我和胡利安分离后的那几个月，在我的思绪和梦境里，佩内洛佩·阿尔达亚成了一再出现的幽灵。我依然记得，当依莲·玛索知道我不是那个胡利安等待多年的女人时，她脸上立刻露出的失望的表情。佩内洛佩·阿尔达亚，这个恶意缺席的女人，对我而言，是个太强势的敌人。她虽是隐形的，但我轻易就能想象出她的样子，在她的阴影下，我太普通、太庸俗、太真实了。我从来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如此憎恨一个人，一个我不认识也没见过的人。我想，如果有机会和她面对，如果我能证实她是个有血有肉的活人，她的妖术就会被破除，接着，胡利安将重获自由……然后，我就能和他长相厮守。我相信，这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耐心等候吧。米盖尔迟早会把真相告诉我的。真相，终将让我解脱。


有一天，我们正在大教堂的回廊里散步，米盖尔又向我表白了。我望着他，看到的是一个孤独而绝望的男人。我带他回家，任由他对我调情诱惑，但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我知道我在欺骗他，对此，他也心知肚明，但除此之外，他也已经一无所有了。就在这种绝望的情绪里，我们成了情人。在他眼中，我看到了我期望在胡利安眼中看到的痴情。我总觉得，委身于米盖尔，就是我对胡利安和佩内洛佩以及生命中所有不顺的报复方式。米盖尔深陷于孤独和欲望之中，他虽然知道我们的爱情是做戏，但还是无法让我离去。他酗酒的程度与日俱增，甚至经常无法和我莋爱。碰到这种情况时，我们总会无奈地自我解嘲：我们已经创下在最短时间内成为模范夫妻的新纪录了。我们各自用绝望和懦弱伤害对方。有一天晚上，大约是我从巴黎回来一年之后，我要求他告诉我关于佩内洛佩的所有真相。米盖尔那天喝了酒，脾气变得很暴躁，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他对我疯狂怒骂，羞辱我，说我从来没有爱过他，简直就跟妓女一样。他撕破我身上的衣服，正当他想强迫我就范时，我却自动躺了下来，顺从地献上我的肉体，默默地流泪。米盖尔挨近我，恳求我原谅他。我多么希望我爱的是他，而不是胡利安，我多么希望自己能够选择留在他身边。我们在黑暗中紧紧相拥着，我也请他原谅，因为我伤他太深。这时候，他告诉我，如果我真的那么在意佩内洛佩·阿尔达亚的话，他会把真相告诉我。但没想到，这又成了一个我犯下的错误。


一九一九年的那个星期天，当米盖尔·莫林纳到火车站，把车票交给他的好友胡利安时，他已经知道佩内洛佩不会来赴约了。那个周日的前两天，里卡多·阿尔达亚先生从马德里出差回来，才刚到家，他的妻子立刻向他坦承了一切，她撞见女儿佩内洛佩和胡利安在奶妈哈辛塔房里……豪尔赫·阿尔达亚把那天的情景告诉了米盖尔，还让他发誓不和任何人提起。豪尔赫告诉他，当里卡多先生听到这个消息时，当场暴跳如雷，他像个疯子似地怒吼，还气急败坏地冲到佩内洛佩的房间里，佩内洛佩在楼上早已听见父亲的叫嚣，于是赶紧锁住了房门，躲在里面又惊又怯地哭泣。阿尔达亚先生硬是破门而入，一进去就看见跪在地上的佩内洛佩，她全身颤抖着，不断地哀求父亲的原谅。里卡多先生当场给了她一记耳光，甚至把她打倒在地。盛怒的里卡多先生咒骂女儿的恶毒言词，连豪尔赫都无法重复。所有的家人和佣人都在楼下等着，大家惊恐万分，没人知道该怎么办。豪尔赫躲在自己的房里，在黑暗中，他听着里卡多先生的咆哮。哈辛塔当天就被辞退了，里卡多先生不愿意再见到她。他命令其他佣人将她赶出家门，他还威胁他们，如果谁敢跟她联络，下场就会和她一样。


当里卡多先生回到楼下的书房时，已经是午夜了。他把佩内洛佩锁在哈辛塔的房间里，还严格禁止任何人上去看她，不管是家人或仆佣都一样。豪尔赫在他的房间里听到了楼下父母的谈话。清晨时，医生便到了，阿尔达亚太太带着医生来到囚禁佩内洛佩的房间，当医生进去看诊时，她就在门口等着。医生走出房间后，只是点了点头，领了看诊费用就走了。豪尔赫当时听见里卡多先生对医生说，要是他对外提起这件事的话，他以个人的性命发誓，一定会让他身败名裂，永远无法在医界立足。豪尔赫听懂了父亲话中的意思。


豪尔赫说，他实在很替佩内洛佩和胡利安担心，他从没见过父亲发这么大的脾气。即使是小情侣偷尝禁果，父亲也不必如此愤怒。他说，一定有别的事情。里卡多先生命令圣加夫列尔教会中学立即把胡利安开除，同时，他还联络了胡利安的父亲，他要帽子师傅马上将儿子送去念军校。米盖尔听了这些事情之后，决定还是不把真相告诉胡利安了。如果他知道佩内洛佩被里卡多先生囚禁了，而且还可能怀上了孩子，胡利安是绝对不肯搭那班火车去巴黎的。米盖尔知道，好友胡利安如果留在巴塞罗那，必定是死路一条。因此，他瞒着胡利安，让好友在完全不知情的状态下远走巴黎，同时他还再三保证，佩内洛佩迟早会去巴黎找他的。那天在火车站送走了胡利安之后，米盖尔宁愿相信，他这么做，至少不会全盘皆输。


几天之后，大家发现胡利安已经失踪了，于是地狱之门也慢慢开启了。里卡多先生的怒火烧得更加猛烈了，他要求警方布下天罗地网，全力搜捕，但始终没有任何线索。于是，里卡多先生转而指控帽子师傅破坏了原来的计划，还恐吓他，要让他破产。不知情的帽子师傅觉得莫名其妙，气得转而怪罪妻子苏菲，一定是她背地里帮助那个不肖子脱逃的，还语带威胁地说要将她永远逐出家门。但是没有人知道，这项逃亡计划其实是米盖尔·莫林纳一手策划的，只有豪尔赫·阿尔达亚除外。事情发生两周后，他突然去找米盖尔。这一次，他显露出来的不再是担心和恐惧了，豪尔赫·阿尔达亚完全变了个人，他成了世故的成年人，丝毫不见原本的稚气。为了弄清里卡多先生盛怒的原因，豪尔赫查出了真相。他这次造访，就为了告诉米盖尔：他知道，帮助胡利安逃亡的人就是米盖尔！他说，他们从此绝交，他再也不想见到他了，他还恶言恐吓，要是米盖尔把他几周前告诉他的事情说出去的话，他会杀了他。


过了几个星期，米盖尔收到一封胡利安用假名从巴黎寄来的信，信中告知了他的地址，说他一切都好，只是很想念母亲和佩内洛佩。他附了另一封给佩内洛佩的信，要求米盖尔从巴塞罗那转寄给她。这只是第一封，后来还有更多指定转寄给佩内洛佩的信，但她一封都没读过。接下来的几个月，米盖尔异常地小心谨慎。他每周给胡利安写一封信，信中只提一些他认为该讲的事，内容乏善可陈。胡利安则在信中畅谈巴黎生活的大不易，也提到他的孤独和绝望。米盖尔寄钱、寄书，也寄去了友谊。胡利安的每一封信，必定附上另一封给佩内洛佩的信。米盖尔刻意从不同的邮局转寄给她，但他也知道，一切都是枉然。胡利安在信中不厌其烦地询问佩内洛佩的情况，米盖尔也无可奉告。他从哈辛塔那儿得知的惟一消息是，佩内洛佩被她父亲囚禁之后，从此就再也没有见过她踏出蒂比达波大道上的豪宅大门了。


有一天晚上，豪尔赫·阿尔达亚在米盖尔家两条街外的暗巷里拦住了他。“你是来杀我的吗？”米盖尔问。豪尔赫说他来请米盖尔帮他一个忙，也帮帮自己的好友胡利安。豪尔赫交给米盖尔一封信，请他寄给胡利安，无论他躲在天涯还是海角。“这是为了大家好。”他这样说道。信封里装着一张信纸，上面是佩内洛佩的字迹。


亲爱的胡利安：


我写这封信是为了告诉你，我要结婚了，请你不要再给我写信，忘了我吧！大好的人生在等着你。我不会怨恨你，但我必须向你坦承，我从来不曾真心爱过你，未来也不可能爱上你的。祝你一切顺利，不管你现在身在何处。佩内洛佩这封信，米盖尔读了千百遍。没错，信上的确是佩内洛佩的笔迹，但他始终坚信，她是被迫写下这些字句的。“不管你现在身在何处……”佩内洛佩比谁都清楚，胡利安去了巴黎，他在那里等着她。她假装不知道胡利安在哪里，米盖尔认为，那是她有意保护他。但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她是在什么情况下被迫写下这段文字的？她既然已经被里卡多先生当成囚犯一样地监禁了，还会有什么其他的威胁吗？佩内洛佩比谁都清楚，这封信会让胡利安心如刀割：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远走他乡，迷失在冷漠无情的大都会里，一度挣扎在死亡的边缘，却依旧满怀着与她重逢的希望。她急着督促他放弃这段感情，究竟是要保护他什么？深思之后，米盖尔决定不把这封信寄出去。至少在理清疑虑之前，他要按兵不动。若非有充分的理由，他不能让好友脆弱的心灵再受到打击。


几天后，他发现里卡多先生厌倦了哈辛塔，因为他每天都看到她像个哨兵似的，守在阿尔达亚豪宅大门外，打探佩内洛佩的消息，于是，他利用个人势力，要求相关单位将女儿的奶妈关进了疯人院。米盖尔·莫林纳想去探视她，却遭到院方的拒绝。被关进疯人院的前三个月里，哈辛塔其实是在一个密闭的地牢里度过的。三个月孤独黑暗的岁月过去了，院里一位亲切和蔼的年轻医生告诉米盖尔，病人的神智很正常，可见她还活得好好的。接着，米盖尔决定去拜访哈辛塔被辞退后那几个月期间所投宿的旅馆。老板娘告诉他，哈辛塔留了一封信，指名要给他，而且还欠了三个月的房租。米盖尔替她付清了欠款，然后读了那封信。奶妈在信中提到，阿尔达亚家的另一位名叫萝拉的女佣也被辞退了，因为里卡多先生发现她偷偷替佩内洛佩给胡利安寄信。米盖尔推测，佩内洛佩应该会把信寄到胡利安的父母家，她相信他们会将信转寄给远在巴黎的儿子。


为了取回那封信，再转寄巴黎，米盖尔又拜访了苏菲·卡拉斯。直到走进富尔杜尼家，米盖尔才发现大事不妙。苏菲·卡拉斯已经从富尔杜尼家搬了出去。左邻右舍间盛传的谣言是，她在几天前丢下丈夫离家出走了。既然这样，米盖尔只能试着找帽子师傅谈谈，但此人把自己关在了店里，好几天来，一个人默默地咀嚼着愤怒和羞辱。米盖尔表明自己是来找一封寄给他儿子的信。


“我没有儿子！”这是他得到的惟一的回应。


米盖尔·莫林纳离开时并不知道，其实那封信已经被公寓的管理员太太收起来了，也就是你，达涅尔，你先前找到的那封信，就是佩内洛佩写给胡利安的真心告白，也是他始终没收到的一封信。


米盖尔走出富尔杜尼帽子专卖店时，一位楼上的邻居太太走到他身旁，她叫薇森蒂塔，问他是不是来找苏菲？米盖尔点头称是。“我是胡利安的好朋友。”


薇森蒂塔告诉他，苏菲住在一家破旧的小旅馆里，就在邮政总局大楼后面的小巷子里，她正等着搭船去美洲。米盖尔照着地址找到了那家旅馆，上了又窄又暗的破楼梯，在四楼一间阴暗潮湿的客房里，他找到了苏菲·卡拉斯。胡利安的母亲坐在简陋的床上，身边还有两个棺材似的大皮箱，里面装着她在巴塞罗那二十二年的所有一切。


读了豪尔赫交给米盖尔的那封佩内洛佩所写的信后，苏菲·卡拉斯愤怒的泪水夺眶而出。


“她知道了！”苏菲·卡拉斯喃喃地说道，“可怜的孩子，她已经知道了……”


“她知道什么？”米盖尔问她。


“一切都是我的错。”苏菲说道。“都是我的错啊！”


米盖尔握着她的手，一头雾水。接着，苏菲抬起头来看着他，低声说：“胡利安和佩内洛佩是兄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