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非人
作者：乔治·法莱蒂
内容简介
 一个电话打入蒙特卡洛电台当红的节目声音。播放了一部优美的音乐，却留下了我杀的恐怖暗示。当天夜里，果真有人被暗杀，作案手法令人颤栗。摩洛哥公国陷入全城恐慌 当地警方和联邦特工展开联合调查，发现杀手不仅冷酷、冷血，还有着非同寻常的高智商和超凡的音乐品味。杀手精心策划、有条不紊的进行暗杀，却又故意在行动前打电话到声音节目，把自己杀人的目标暗含在音乐中 电话不断打来，不断有人被暗杀。警方掌握的唯一线索是杀手故意播放的音乐，然而它却令警方场场扑空，一次次被嘲弄，一次次陷入绝境。杀手就像幽灵一样，似乎只有他的声音可感触，他仿佛是人而非人 谁是这个优雅而冷酷的杀手？他有着怎样黑暗而复杂的经历和内心世界？故事的真相让所有人大吃一惊，又让人思索多多 

==========================================================
作者简介
<img alt="" src="/uploads/allimg/240P2/1-240P21320261L.jpg" />
	乔治&middot;法莱蒂：射手座的传奇人生
	一个天才并不一定有传奇的一生。但如果他是射手座的，就一定会有传奇的故事：乔治&middot;法莱蒂就是这样一个人。
	他的悬疑侦探小说《非人》，首发二万五千册，在三个小时之内销售一空。紧接着就是在一个月内重印了7次，创下了意大利文学史上的销售最高纪录。而这本《非人》，仅仅只是他第一次尝试写作。
	而在这让人瞠目的表现之前，乔治&middot;法莱蒂早已用各种各样的身份，经典地演绎了一个射手传奇的人生。
	1950年11月25日，乔治&middot;法莱蒂出生在意大利北部皮埃蒙特大区的阿斯蒂。现年55岁的他，一生从事过非常多的职业。起初，出生贫寒的他，为了生计奔波，做过拉广告的、跑龙套的……，后来，舞台剧演员、影视喜剧演员、音乐人让他身上的艺术天分一发不可收，他甚至还是一名F1赛车手！在这里缤纷的行业中，乔治&middot;法莱蒂的表现都像一颗耀眼的巨星！
	
<hr />
	
	从律师事务所里走出的表演天才
	或许不为人知的是，乔治&middot;法莱蒂曾经还做律师。他大学法律专业毕业后，曾在律师事务所里小呆过一段。也许是射手座崇尚自由、讨厌拘束的天性使然，一想到要整天闭塞在一间小小的律师事务所里从事枯燥繁琐的活动，他就提不起任何兴致。在乔治&middot;法莱蒂在尝试了一场戏剧演出之后，他在表演上的超凡个人魅力表现了出来，并且一发不可收拾。他打定了主意全身心地投入到歌舞表演中去。受到上帝眷顾的宠儿，几乎在戏剧事业起步的同时，十分幸运地加入到当时米兰歌舞表演的“圣地”——德尔比俱乐部。
	俱乐部中云集了当时喜剧表演舞台上所有的明星，包括迪亚歌&middot;阿般塔多诺，戴欧&middot;戴欧克利，玛西莫&middot;柏尔蒂，保罗&middot;罗西，弗朗西丝科&middot;萨尔维（之后他们共同出演传奇电视节目《开进来》）。我们常说成功的缔造，除了本身的实力，还要依靠时机，而时机总是可遇而不可求。乔治&middot;法莱蒂有幸参与了恩佐&middot;亚纳琪的喜剧《装潢店》的演出，令他的喜剧舞台表演生涯攀登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hr />
	
	触“电”后大红大紫
	从1982年开始，乔治&middot;法莱蒂又将他的喜剧表演舞台搬到了电视荧幕上。他将自己的电视“处女秀”献给了有电视“常青树”美誉的拉菲尔&middot;卡拉所带领的节目《准备好了吗……拉菲尔？》，随后他又在伦巴蒂亚大区3号天线台的热门电视节目《杂烩一团糟》中与戴欧&middot;戴欧克利合作出演角色。在导演的极力推荐之下，他于1985年出演喜剧节目《开进来》中的多个角色，这是一部可以被定义为“传奇”的电视节目，因为就是它的存在让人们意识到电视节目制作的一种全新模式。
	在《开进来》中，几乎法莱蒂塑造的每一个形象都令人过目难忘、无法抗拒，他丰富的想象力就像一匹脱疆的野马，狂野地奔驰在无边的草原上，于是我们看到了幽灵般神秘古怪的“湿马地区见证人”，看到了疯疯癫癫时常抓狂的“巫师”（对其小夹克反反复复的诅咒是他的“招牌”），还有戴上面具的歌舞表演家。在这一长串的人物名单中，如果不小心忘记提到独一无二的“维多&middot;卡多佐”，那就真的是犯下一种罪过了，这是一个喜欢用自己独创语言说话的怪人，随着电视的热播，他那富有个性的言语影响到了真实世界人们日常生活，一时间，来一段法莱蒂的台词成为了一种时髦。
	在电视节目《艾米利奥》中，法莱蒂成功塑造的米兰阿比亚特令人匪夷所思的设计师弗朗哥&middot;塔布里诺以及对富有品味的个性人物博尔格夫人的全新演绎，让他当之无愧地迎接属于他电视喜剧事业的黄金时刻。演绎生涯平步青云的同时，他开始同其他出名的喜剧演员进行台词创作上的合作。在出演完毕《精彩九零年代》之后又在91年成功出演了《消息蔓延》。
	
<hr />
	
	因祸得福——一触即发的音乐才华
	就在演艺事业进行得如火如荼的时候，乔治&middot;法莱蒂接受了一次膝盖手术，因行动不便而被迫停止一切活动两个月，不过这次的意外倒是让他有机会去开拓另一片领域——从未涉足的音乐市场，于是乔治&middot;法莱蒂毫不犹豫地开始了继歌舞、电视表演之后的第三份职业：作曲人兼写词歌手。他的才能完全体现在了他的首张个人专辑《不太严重的绝望》中，其中的一首《呜噜啦》更被拍摄成了音乐录影带，并在意大利利米力电影节、翁布里亚大区影片展以及加拿大蒙特利尔电影节上夺得奖项，真是旗开得胜！
	乔治&middot;法莱蒂在发展自己音乐的同时，又为一些意大利知名歌手，米娜、米尔瓦、佛达力索等人写歌。
	1994年在圣莱莫音乐节上法莱蒂的人气飚升到第一位，他的一首《军官先生》震撼了无数观众，并一举获得年度评论奖，并在排行榜上占据亚军位置；次年发行的单曲《荒谬手法》又让他的成功再次得到巩固，歌曲始终散发着浓烈的忧郁气息，同时又凝聚着引人深思的魔力，这张同名专辑更是因为在歌词创作方面所凸现的文学水准，获得了里诺&middot;加爱塔诺奖（里诺&middot;加爱塔诺是意大利已故著名歌曲词作者）。
	音乐事业的辉煌并没有掩盖法莱蒂滑稽演员的特质，事实上，他的存在始终伴随着喜剧的色彩，可以不为夸张地说，离开了喜剧，法莱蒂也就不是真正的乔治&middot;法莱蒂了，这样的说法可以在巴尔第尼和卡斯托尔第共同撰写的《踩在脚下的便是肮脏的世界》一书中得到肯定，在这部书中作者讲述了法莱蒂出演他喜剧生涯中最钟爱的角色“维多&middot;卡多佐”的一些生活片断；甚至可以通过一边看舞台剧《杰作》（TOURDEFORCE），一边感受经由人物塑造所透露出的人文主义来找到答案。喜剧特质同样在法莱蒂音乐作品中的歌词部分也能窥见一斑。
	接着，他受到电视节目《洛克西酒吧》邀请担任固定客串嘉宾，为个人演艺事业又添一笔浓彩。
	
<hr />
	
	永不安于现状的“射手”，让人瞠目的转型——写作《非人》！
	一段时间的稳定过后，法莱蒂似乎又“蠢蠢欲动”。“射手”对于现状的不甘寂寞、勇于开拓和冒险的精神再次在法莱蒂的身上得到验证。多面手的他，虽然已经让人做好了接受意外的心理准备，但法莱蒂这一次的转型着实又让人瞠目结舌一回，他选择了写作，写起了极其专业的悬疑侦探小说。当《非人》问世的时候，随同意大利《晚邮报》一起发行的一本著名周刊，将法菜蒂的形象刊登在封面上，大胆地给他灌上“当今意大利文坛大家”的称号！这份荣誉，对于一个第一次从事写作的人来说，异常不可思议。
	杰弗瑞&middot;迪佛（Jeffery Deaver），当代美国侦探小说大师，写过无数畅销小说，像大家熟悉的《人骨拼图》、《跳舞的骷髅》、《石猴子》等等，他是这样评论法莱蒂的：“就我看来，像法莱蒂这样的人，生活对于他的意义，早已超出了一般人的范围，这是一个能成为传奇的人物”。

楔子



这个人是人而非人。


多年来，他渐渐磨损了头上披戴的面孔和脚边拖曳的影子，却仍旧掂量不出这两者哪个更真实。有时他恨不能扯下它们，无牵无挂，任身体像被慈悲之手切断牵线的木偶一样跌坐地面。


有时疲倦袭来，令他几乎忘却通往理性的唯一道路乃是屈从于朝向疯狂的盲目竞跑。他周遭尽是对面孔、影子和声音的无穷追寻，人们不假思索地接受生活，而生活并不会补偿旅途的疲惫或是痛苦。


他的所在之处有音乐。身影穿梭，嘴唇微笑，窃语频频。他站在他们中间，貌似其中一员，心情则如好奇地研究照片日渐褪去色泽的观望者。


这个人倚在柱子上思忖：他们都没有用处。


<hr/>


屋子另一头有扇俯瞰花园的大窗，窗边并肩坐着一对男女。


女人在柔和灯光中显得精致柔美，忧郁动人。她一头乌发，碧绿的眼睛大而明亮，这个人在屋子另一头都能感觉到这双明眸的光彩。


男伴因她的美而深深陶醉，对她的耳朵悄声细语，好让她在震耳欲聋的音乐中听到自己。


他俩手指交缠；她对伴侣的话语报以笑声，时而扬起头，时而将脸埋到他肩膀上。


一分钟之前，她曾经突然扭过头，也许是因为倚在柱子上的男人对她的关注而感到不安，想找出隐隐异样感觉的根源所在。他们的眼光一度交接，但她的眼睛漫不经心掠过他的脸，就像对周遭的其他事物一样漠然无觉。随即这双眼睛又折回去，将魔力覆盖上她身边的男伴。他同样痴情地凝视她，对除她之外的一切都熟视无睹。


他们年轻、好看、幸福。


倚在柱子上的男人想，很快这两人都将死去。

1



让·卢·维第埃摁下遥控开关，为了在狭小的车库里少呼吸废气，他不等车库门升起一半便发动马达。汽车前灯照着徐徐升起的铁门，随即射进茫茫黑夜。车库门完全升起，他开动奔驰小跑车，将它慢慢驶出。他摁下关门按钮，一边欣赏宅院前方的景色，一边等待铁门咣的一声合拢。


蒙特卡洛宛如漂浮在海面上的一片建筑群。他下方的城市笼罩着一层折射夜灯光芒的薄雾，显得无边无际。他脚下不远处，是位于法国领土的乡村俱乐部，灯光明亮的网球场上，没准有几个国际网球明星正在练球。俱乐部旁边紧挨着的是高耸入云的“圣罗马公园”，它是这个城市最高的摩天大楼之一。再远一点是朝向艾角的古老要塞，要塞再往下一点，人们一点一点地从海里争取而来的丰维耶地区系海岸边用石块垒起的一片人工平地。隐隐可辨。


他点了支烟，将收音机调到蒙特卡洛电台，用遥控器打开大门，沿着坡道开向大街。然后他又向左拐，在五月底温润的空气中缓缓驶向市区。


收音机播放着U2乐队的《骄傲》，背景中的吉他节奏扣人心弦。博诺磁性忧郁的嗓子哼着关于“以爱的名义”而来的那个男人的歌，他跟着乐曲用左脚打拍子，在方向盘上用右手敲着弱拍。


空气弥漫着海滨城市特有的气息，已有一丝夏天的味道。咸海水的滋味，或者是松树和迷迭香的芬芳。允诺和打赌。前者会遭违背，后者会被输掉。


让·卢开到下山路的尽头，犹豫了一下该选哪条路去港口。他绕环行道开着，决定穿过城市，于是拐上意大利大道。游客已经开始涌进摩纳哥公国。刚刚结束的一级方程式赛事宣告了摩纳哥夏天的开始。从现在起，这片海滨日夜都将拥挤着演员和观众。这里将开来配司机的汽车，车里坐着表情厌倦、气度傲慢的人物。这里也将开来小型家用汽车，里面坐着汗流浃背，充满仰慕心情的乘客，颇有点像那些在商场橱窗前观望的人；他们眼中将映入一片灯火辉煌。他们中一些人想必在思忖什么时候来买那件外套，另一些可能在犹豫从何处筹钱来买。黑与白是两个极端，其间夹杂着数不尽的灰色调。无数人活着的目的就是蛊惑你的心灵，另一些人则试图把你唤醒。


让·卢思忖，人人皆知生活中最重要的事物其实简而又简，摩纳哥正是世界上少有的几个地方，在这里你可以将这些事物一一罗列。首先当然是金钱。一些人拥有它，所有其他人都想得到它。真简单。老话之所以为老话，正因为它包含着真知灼见。金钱固然未必能买来幸福，但是期待幸福到来却不愧为消磨时间的绝佳方式。


众所周知。


他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他掏出它，看也不看显示屏上的来电者名字便接通电话。他猜得出对方是谁。他每晚在蒙特卡洛广播电台主持的节目“声音”的导演和撰稿人劳伦特·贝顿的声音夹杂着麦克风的气流声传进他的耳朵。


“您今晚有雅兴屈尊光临吗？还是说我们得在没有明星大人出场的情况下做节目？”


“嗨，劳伦特。我在路上，马上到。”


“很好，你知道一旦有主持人没在节目开始前一个小时赶到，罗伯特·毕加罗的心脏起搏器就要加快。他已经七窍生烟啦。”


“真的吗？他的雪茄冒的烟难道还不够浓吗？”


一边聊着，意大利大道已经一转弯，变成磨坊大道。街道两边灯火辉煌的商店形成一片挑逗之海，宛如烟花女子眨巴的眼睛。而且就像她们一样，你想要实现梦想，所需的仅是一点点金钱而已……


“言归正传，加快点儿。我有几个……”


“等一下，警察。”让·卢突然打断他。


他放低手机，装出最纯洁无辜的表情。他开到交通灯前，停在左侧车道上，等待红灯变绿。一名穿制服的警察正站在街角，监督汽车是否严格遵从交通灯的指令。让·卢希望他藏手机的动作没有被发现。蒙特卡洛有严格规定，禁止开车时使用手机。他可不想在这个时候浪费时间与一丝不苟的公国警察费口舌。


绿灯亮起，让·卢拐向左边，在警察狐疑的注视下大摇大摆地驶开。他看到警察扭过头，一直盯着他这辆奔驰小跑车，直到它消失在蒙特卡洛旅馆前的下坡路上。他一到安全地带，立刻重新将手机举到耳边。


“危险解除。对不起，劳伦特。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我说的是，我有几个有把握的想法，想在节目开始前和你谈谈。快来吧。”


“如何有把握呢？像那些32或者27之类的博彩号码一样吗？”


“去你的，吝啬鬼。”劳伦特开玩笑地反唇相讥，实际上多少有点受伤。


“就像人家说的，我不需要建议，我需要敬意。”


“少废话，快点来吧。”


“收到。我已经进隧道了。”让·卢扯谎。


劳伦特挂上电话。让·卢不由得暗笑。劳伦特总是这样描述他的新想法：有把握的。实话实说，他不得不承认它们经常的确挺不错。然而对劳伦特而言，不幸的是他也总是这样形容他对博彩轮数字的预见，却几乎从来不曾说中。


他向左拐去，将赌场广场撇在身后，不紧不慢开下几天前法拉利、迈凯伦等赛车曾以疯狂的速度你追我赶过的山坡。绕过波蒂尔弯道后，凉爽的海风和黄色隧道灯光扑面而来。他开进隧道，享受着清凉的空气，周身围绕着色彩斑斓的人工灯光。他从隧道另一头开出，迎面正对灯火亮堂的港口，那里停泊着总价值1亿欧元的游艇群。左边的要塞高高居上，守卫着灯光柔和的城堡，仿佛细心呵护着摩纳哥亲王一家的安眠。


他尽管对这幕景象已经习以为常，却还是每每为它的美丽所震撼。让·卢完全理解这幅美景为什么总能令来自大阪、奥斯汀或者约翰内斯堡的观光客们屏住呼吸，拍照拍到胳膊酸痛。


他终于快到了。他依稀听到了“星星和酒吧”夜总会敞开的门里飘出音乐声。这里是摩纳哥夜生活爱好者们的必停之处，他们在里面可以喝点啤酒，吃点小吃，等到夜深后再散落到海滨沿岸各个迪斯科舞厅或者夜总会。


蒙特卡洛广播电台所在的大楼位于安托万一世码头正前方，里面驻扎着一些性质相仿的单位：饭店、船舶展示厅、画廊、蒙特卡洛电视台的演播室等等。让·卢走到玻璃门前面，摁下可视对讲机开关。他站在摄像机前面，让它直接扫描右眼。


秘书拉吉尔的声音传来，她装出威胁的声调，“来者何人？”


“晚上好，我是以眼还眼先生。请开门。我戴了隐形眼镜，视网膜扫描器失效了。”


他后退一点，以便女秘书能看到他。对讲机里传来一声轻笑。“快进来吧，以眼还眼先生。”一个故意表现得毕恭毕敬的声音说。


“谢啦。我来是想向你推销一本百科全书，可现在看来我首先得大跌眼镜才行。”


门砰的一声打开。他上到四楼，电梯门一滑开，他迎面正撞上抱着一叠CD站在楼梯口的皮埃罗的圆脸。


皮埃罗是电台的吉祥物。他已经22岁，却仍旧长着儿童的头脑。他比一般人矮，圆脸，直刺刺的头发，令让·卢总觉得这个男孩像一个微笑的菠萝。他非常不可思议，拥有最简单的生物才有的本能，能让所有人一看到就喜欢他，而他只喜欢那些他觉得值得喜欢的人。他的判断力几乎从未出错。


他热爱音乐。他的头脑对最简单的逻辑也难以接受，但是一旦触及他最喜欢的话题，他就会突然变得有条有理。他拥有计算机一样的记忆，记得住广播电台档案室里数不尽数的CD以及各种音乐。你只要提到一个歌名，或者哼一段旋律，他就能立即跑开，很快带着有这首歌或者旋律的CD跑回来。由于他和电影里的角色如此相像，台里人都叫他“小雨人”。


“嗨，让·卢。”


“皮埃罗，你这么迟了还不回去？”


“妈妈今天晚上要加班。大人们要举行晚宴。她要再迟一点来接我。”


让·卢对男孩的语病暗暗感到好笑。皮埃罗有独特的表达方式，使用一种与众不同的语言。他犯的错误和他对此的毫不知情往往成为别人的笑柄。他妈妈，也就是那个要“再迟一点”来接他的女士，是蒙特卡洛一家意大利人的女管家。


让·卢是两年前认识皮埃罗母子的。那天他们站在电台门口。他与这对有点奇怪的人差一点擦肩而过，突然，女人怯生生地凑上来，无比怯懦地和他说话。他意识到她是在等自己。


“请原谅，请问您是让·卢·维第埃先生吗？”


“是的，夫人。有何见教？”


“非常抱歉打搅了您，可是我儿子非常想要您的签名。皮埃罗喜欢听收音机，您是他最喜欢的主持人之一。”


让·卢看到她朴素的衣着和过早变成灰色的头发。这个女人可能实际上没有看起来这么苍老。他给了她一个微笑。


“当然可以，夫人。我非常乐意为忠实的听众做这点小事。”


他接过这位母亲递上的纸和笔。皮埃罗也走了过来，“您看起来一模一样。”


让·卢没有听明白。“和什么一模一样？”


“和收音机里一模一样。”


让·卢迷惑地转向女人。她垂下目光，放低声音解释道：“您知道，我的儿子有点……”


她煞住口，好像突然不知道怎么说多年来早已烂熟于心的那个词。让·卢仔细打量一番皮埃罗，看出他异于常人的表情。突然之间他心里为这孩子和女人感到一阵刺痛。


和收音机里一模一样。


让·卢明白了皮埃罗的意思。他想说的是让·卢和他想象的一模一样。皮埃罗咧嘴笑了起来，街角仿佛突然充满阳光。他顿时对这男孩有了一种直接、本能的喜爱之情。


“年轻人，很好。我现在知道你果然听我的节目啦。我觉得今天非常重要。我真希望不止给你签个名啊。你愿意帮我拿一下这个吗？”


他把夹在胳膊下面的一叠纸张和明信片递给男孩，腾出双手签字。让·卢签名时，皮埃罗瞥到那叠纸张最上面的一张，高兴地抬起头轻声说：“三只狗之夜。”


“你说什么？”


“三只狗之夜。第一个问题的答案是三只狗之夜。第二个的答案是艾兰·亚斯沃斯和阿尔萨。”皮埃罗用他特别的口音说。


让·卢想起第一张纸上写着一系列关于音乐的问题，它们将用于下午广播中的一个竞赛节目。他两个小时之前刚刚写下它们。第一个问题是，“70年代哪个组合唱过《欢庆》这首歌？”第二个问题则是“‘骚动’组合的吉他手叫什么名字？”皮埃罗一下就正确地答出了前两个问题。


让·卢惊讶地看看他母亲。女人耸了耸肩，仿佛道歉似地解释道：“皮埃罗喜欢音乐。他巴不得我把买面包的钱都用来买唱片。他有点……呃……有点那个。但是只要是和音乐有关的事，他不管是看到过还是在广播里听到过，都记得一清二楚。”


“皮埃罗，看看你能不能回答其他问题。”让·卢指着男孩还抓在手上的纸鼓励道。


皮埃罗毫无困难地一口气回答了所有15个问题，几乎是一看到题目就蹦出正确答案。这些都不是容易答上的问题。让·卢大为震惊。


“夫人，这可不仅是能记住事情那么简单。他简直是一本百科全书！”


他接过那叠纸，对男孩报以一个微笑。他冲蒙特卡洛广播电台所在的大楼挥了挥手。


“皮埃罗，想不想到电台里转转，看看我们广播的地方？”


他带着男孩在电台里转悠，给他展示他在家里听到的声音和音乐的发源地，还给他买了杯可乐。皮埃罗带着迷醉的表情看每件东西，母亲看到儿子脸上的喜悦，也激动得容光焕发。他们走到储藏室档案馆里那片CD和唱片的海洋中，皮埃罗像进入天堂一样，脸上发出兴奋的光辉。


电台的人听说了他们的故事：父亲一知道儿子的残疾便离家出走，抛下母子两个一贫如洗，尤其是当他们得知了男孩的音乐知识之后，便允许他加入蒙特卡洛广播电台。母亲对此简直难以置信。她工作的时候，皮埃罗将有一个地方可去，甚至还能得到一点点工资！


最重要的是，他非常幸福。允诺和赌注，让·卢不禁想到。有时允诺会被遵守，有时打赌也能获胜。这算不上世界上最美妙的事情，但至少也不错。


皮埃罗走进电梯，抱着CD摁下按钮说:“我要到小房间放回它们。我还会赶回来，这样就可以看你广播。”


小房间是他对档案室的独特称呼，看他广播倒是确有其事。这意味着今天他可以站在大玻璃窗外面，用崇拜的眼光看他最好的朋友和偶像让·卢做节目。平时皮埃罗只能在家里从收音机里听他的节目。


“好哇，我给你留个前排座。”


皮埃罗的笑容比电梯的灯光还要灿烂，电梯门关上了。


让·卢穿过楼梯平台，敲进密码，开了门。身兼接待员和秘书两职的拉吉尔的长木桌正位于进口处。身材消瘦，深色皮肤的女孩有着窄窄的、讨人喜欢的小脸，平时总是一副掌管一切的表情。她用手指戳向他的方向训斥：“你太冒险啦！总有一天，我得把你关在外面！”


让·卢走近她，像对付一把上膛的枪一样小心地推开她的手劝说道：“没有人告诉过你不要这样戳手指头吗？要是它上了膛，走了火怎么办？你怎么还在这里？连皮埃罗也没走。是不是要举行晚会却瞒着我？”


“哪有什么晚会，无非是加班而已。这都要怪你。你把收听率都抢走了，我们只好加班加点赶上你。”


她把脑袋朝后一点。


“去见老板。有新闻啦。”


“好事？坏事？不好不坏？还是他终于要向你求婚？”


“他会告诉你的。他在经理室。”拉吉尔暧昧地笑而不答。


让·卢走过她，轻轻走过奶油色王冠图案的蓝色地毯。他在右手最后一扇门前停下，径自开门走进去。老板坐在桌子后面——他想都想得出来——正在打电话。一天中这个时候，办公室总是充满烟雾，变得幽深莫测，老板手中的香烟和他之前抽完的无数香烟的灵魂在此汇聚一堂。


蒙特卡洛广播电台的经理是让·卢所知道的唯一一个吸可怕的俄国香烟的人，这些香烟有着长长的硬纸烟嘴，吸之前要实施巫术仪式一般摆弄一番。


毕加罗对他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


他坐进桌子前面的黑色皮扶手椅中的一把。毕加罗打完电话，关上对讲机，让·卢挥手赶了赶面前的空气。“这个房间是为那些想念浓雾的人准备的吗？所谓‘不回伦敦毋宁死’，不如说‘回到伦敦被熏死’算了。大老板知道你趁他不在时这样污染这间办公室吗？我手头有足够的证据，说不定哪天告你一笔，够你受一辈子。”


蒙特卡洛广播电台是摩纳哥公国的意大利语广播电台，目前已由一家大私人广播公司接管。公司总部设在意大利米兰。总裁有重大会议时才偶尔露面，平时由毕加罗驻守在摩纳哥，负责管理事务。


“让·卢，你这混蛋。你是个肮脏、没胆的混蛋。”


“你怎么能抽这玩意儿？你弄出来的已经差不多不是烟雾，而是毒气了！没准你多年前就已经中毒身亡而我们还不知道，一直都在和你的鬼魂打交道。”


“对于这类女人般的评论，我用沉默表示不屑。”毕加罗反驳道。他面无表情地坐着，对烟雾和让·卢的幽默都无动于衷。“我等你不是为了让尊臀坐在我的扶手椅上对我的香烟胡言乱语。请注意，我不多和你争论，是因为你连一点脑子也没有……”


他们几年来不厌其烦地重复这个互相挖苦的仪式。不过，让·卢至今仍然觉得他们算不上朋友。挖苦的玩笑话掩盖了罗伯特·毕加罗的真实本性。他可谓颇有灵性，但显然也不失城府。有灵性的人往往给予世界的超过他所索取的；世故之人则总是尽可能多得到、少付出。让·卢非常清楚这个世界的游戏规则以及他的具体处境：他是蒙特卡洛广播电台的当红节目“声音”的主持。像毕加罗这样的人，若非因为有许多人在家里听你的节目，他才不会把你放在眼里。


“我把你踢到门外之前，只想表达一下我对你和你的节目的看法……”他靠回椅背，终于把香烟按进充满尸体的烟灰缸，四周突然陷入紧张的沉默。他带着抓到一手好牌的人的得意口气说：“我接到了一个关于‘声音’的电话。它来自一个和宫廷非常亲近的人。别问我是谁，因为我可以告诉你罪行，却不能透露罪犯身份……”


老板的声调突然变了。他脸上荡起一个巨大的笑容，甩出一手同花顺：“亲王亲自向我表达了他对这个节目的欣赏之情！”


让·卢也咧嘴笑着站了起来，和他击掌相庆，然后又回身坐下。毕加罗仍旧沉浸在胜利的得意中。


“蒙特卡洛一直让世人觉得是一个有钱人的地盘，是个躲避世界各处税务的避风港。最近所有坏事都发生在美国，世界各地遍布经济犯罪，我们这里却变得有点乏味了……”


他说“我们”的时候，仿佛在世界面前表示谦恭，但给人的感觉是他其实对别处的问题漠不关心。他从烟盒里又摸出一根香烟，折断过滤嘴，把烟塞进嘴里点着。


“几年以前，这个时候赌场里该有两千人。可是这些天，有的晚上这里简直有种萧条的气氛，让人受不了。你给‘声音’带来的变化，也就是它对社会问题的关注，表现了新的观念。现在，很多人认为蒙特卡洛广播电台是一个他们可以解决问题，可以打电话求助的地方。这对广播台也是件大好事，我对此并不否认。我们现在有了一大串新赞助商，他们排队等着被接受。这标志着节目的成功。”


让·卢本能地耸了耸眉毛，笑了起来。毕加罗是一个经理，说到底，成功对他而言，无非是松了口气，写年终报告时多一点满足感。换言之，蒙特卡洛广播电台的明星主持人时代已经过去，现在是经济时代。


“我必须承认我们干得还不错。特别是你。除了节目的新形式和其他那些改进之外，它之所以成功还在于你是个能说法语和意大利语的主持人。我则无非是尽了本职……”


毕加罗含糊地挥了挥手，装模作样地谦虚一下。其实他赞美的是他自己精明的管理天赋。他用天生外交家的圆滑语言想总结的，无非是节目的力量和它的主持人的双语能力使他得以大胆尝试新的做法。他受到收听率和听众的热情的鼓舞，与欧洲2台展开合作，后者是一家从巴黎广播的法国广播电台，其节目思路与蒙特卡洛电台的非常近似。结果，现在“声音”在意大利和法国大多数地区都被收听。


罗伯特·毕加罗把脚跷到桌子上，将烟喷向空中。让·卢觉得这是一个典型的官僚姿态。大老板没准会看不惯。经理继续得意地说着：“音乐颁奖在六月底七月初就要举行。我听说可能会要你去主持。接下来还有电影电视节。你正在稳步上升啊，让·卢。别的家伙要向电视业发展可能会有问题。可是你长得帅，要是你走对路的话，我估计很快电视和广播业会为了你大打出手。”


“我估计，”让·卢微笑着看了看表提醒他，“劳伦特已经快要急疯了。我们需要为今晚的节目准备一个进程表，可到现在还没有谈过。”


“告诉那个前任导播和撰稿人他也可以被踢到门外去了……”


让·卢朝门口走去。毕加罗喊住了他：“让·卢？”


“什么事？”


“不用说，假如你到电视台去，还是由我当你的经纪人……”


让·卢觉得毕加罗的表情狡猾无比。他暗自决定到时候一定问他要个高价钱。


“我受够了你的烟熏，将来你为我的钱要付出同样代价。”


他关门时，罗伯特·毕加罗正带着梦幻的表情看着天花板。让·卢觉得他已经在算计将来会赚到的大笔钞票。

2



让·卢透过控制室的大窗户欣赏着城市夜景，港口风平浪静的水面反映出灯光点点。海面上矗立着保护神般的阿吉尔山，它的顶峰上安装了转播塔，夜空中，一排红色小灯遥遥闪烁。广播信号正是通过这个转播塔覆盖到整个意大利。


“开工了！”劳伦特的声音通过内部对讲机从后面传来，“各就各位！”


主持人省掉回答，从窗口走回自己的位置。他戴上耳机，坐到麦克风前。控制室里的劳伦特张开五指，表示离广告结束还有5秒钟。


“声音”节目的开头曲播完，节目正式开始。在此之前，节目播放的都是休闲内容。


“我是让·卢·维第埃。这里是蒙特卡洛广播电台的‘声音’节目。我们希望今天这个美好的五月之夜，不会有人需要我们的帮助，播放的只有这些动听的音乐。噢，导播告诉我有一个电话打进来了。”


墙上的红灯亮起，劳伦特用右手点点他，提醒他接电话。让·卢用胳膊肘撑在桌子上，身子向前探，凑近麦克风。


“你好？”


电话里传来一阵静电嗡嗡声，然后一片死寂。让·卢抬起头，冲劳伦特皱了皱眉头。导播耸了耸肩，表示不是他们的责任。


“喂，你好？”


终于，回答穿透空气到来，这答复又再度穿越时空，播放到千家万户。它侵入导播的麦克风，盘踞在人们的心中，渗透人们的生活。从这个时刻起，很长一段时间，黑夜将黑得更加密不透风，人们将不得不营造各种声音，来填补沉寂。


“嘿，让·卢。”


这个男人的声音里有点不自然的地方。它闷声闷气，语调机械，毫无感情。话语有种沉闷的回音，仿佛飞机在远处起飞传来的隐隐噪音。让·卢再次不安地看看劳伦特，后者用手指在空中画着圈子，表示这种声音是线路造成的。


“你好。请问你是谁？”


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随后，带着不自然回音的声音再度闷声闷气地响起。


“这并不重要。我是人而非人。”


“你的声音有点不清楚，我听不大明白。请问你是在哪里打的电话？”


一阵沉默。仿佛一架不知飞往何处的飞机绝尘而去，留下若有若无的尾气。


说话的人并不理会让·卢的问题。“那也并不重要。唯一重要的是开口的时候到了，即使它意味着从此你我都将无法回头，我们也别无选择。”


“为什么？”


“我很快会遭到追捕，你则将成为追逐影子的猎犬中的一只。那真不幸啊，因为现在，此刻，你和我完全一样。我们俩是一回事。”


“此话怎讲？”


“我们俩对于这个世界而言，都是没有面目的人。人们闭着眼睛听我们的声音，想象我们的样子。可是在外面，充满了只想给自己寻找一张面孔，骄傲地展示它的人，他们热衷于炮制一张与所有其他人都不同的面孔。他们只关心这个。现在，时候到了，应该出去，看看面孔背后的真相……”


“你指的是什么？”


又一阵沉默，时间长得让人怀疑电话已经挂断。然而声音再度响起，里面仿佛还掺杂着隐隐的笑声。


“过些时候，你会明白的。”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声音停顿了一下，仿佛电话那头的人正在斟酌自己的话语。


“不必担心。有时候，我自己也不太明白。”


“那么你为什么打电话？为什么和我说话呢？”


“因为我寂寞。”


让·卢困惑地把头埋在桌子上，手指挠着头发。


“你听起来像是关在监狱里。”


“我们全都被关在监狱里。我的监狱是我自己造的，但是它也一样难以逃离。”


“我很同情你。听起来你并不怎么喜欢人群。”


“你呢？”


“有时候不喜欢。有时候我试图了解他们，了解我为什么不喜欢他们。不过至少，我试着不去评判他们。”


“这一点我们也非常相似。唯一的区别在于，当你和他们谈完话，你会感觉到疲倦。你可以回家，停止思考，终止痛苦。我却做不到。我夜里难以入眠，因为我的痛苦从来不曾停息。”


“那么你会在夜里做点什么来止住这种痛苦吗？”


让·卢的问题可能直接了点。回答来得有些迟缓，仿佛被纸层层包裹着的某件物体渐渐被剥离到光天化日之中。


“我杀……”


“这是什么意思……”


让·卢的声音被扩音器传来的音乐声打断了。这是一段哀伤的音乐，旋律非常优美，然而由于紧跟着那两个字眼出现，它听起来仿佛一个威胁般飘进空中。它播放了大约10秒钟，然后戛然而止。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每个人都清楚地听到电话咔哒一声挂断。让·卢愕然抬头看着大家。房间里充满空调吹出的凉风，每个人的心头也凛凛发寒。然而大家同时又觉得浑身燥热不宁。


这个事件结束以后，他们竭力把节目做完，一直支撑到结尾的音乐响起。没有电话再打进来，或者准确地说，在奇怪的电话结束以后，电台接到了洪水般的电话，但是他们一个也不敢接进节目了。


让·卢摘下耳机，把它放到桌上麦克风旁边。他发觉尽管空调打得很足，头发仍旧浸透了汗水。


你我都将无法回头。


他播放了一些音乐，打发掉剩下的节目时间，还费劲心机地解释汤姆·威茨和意大利歌手帕奥罗·孔特之间颇为有趣的相似之处。这两人都是出色的歌手和著名的歌曲作者。幸运的是，他们事先排演过几个应急节目以应付突发事件，今晚就用上了其中一个。另外，他们还有几个备用的电话号码，万一节目进展不顺时可以启用。他们打通了几个熟悉的歌手和作家的电话，请求他们加入节目。花了大约15分钟讨论诗歌和弗朗西斯·卡罗尔的幽默。


“让·卢？”控制室的门打开，劳伦特的头探了出来。“你没事吧？”


让·卢目光茫然地看看他，回答道：“没事。”


他站起身，俩人一起走出播音室，正迎上混音师芭芭拉和音响技师雅克既困惑又有点躲闪的目光。芭芭拉穿着一件蓝色裙子，让·卢看到她胳膊下有两块大大的汗渍。


“来了几十个电话。有两个人问，这是否是个神秘故事。另外有很多人认为这是我们提高收听率的拙劣把戏，对此表示愤慨。老板也打电话来了，气得发狂。他质问我们是否疯了。显然我们有个赞助商给他打了电话，而且肯定没怎么夸奖我们。”


让·卢想象着老板办公室里充满前所未有的浓烟的情景，以及一场想必不如节目开始之前那么愉快的谈话。“导播台为什么不过滤掉那个电话？”


“我要是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就好了。拉吉尔说电话并没有经过她就进来了。她也不知道这是怎么搞的。它直接切进播音室的线路。肯定是出现了短路之类问题。我觉得肯定是那台新电子导播台出的乱子。我们总有一天会像《终结者》里一样和机器作战。等着瞧吧。”


他们离开了播音室，肩并肩朝毕加罗的办公室走去，一路上尽量避免彼此的目光。那两个字带来的虚无空间阻隔在他们之间。


我杀……


“那段结尾的音乐又是怎么回事？听起来有点熟悉。”


“我也这么觉得。我想是段电影配乐吧。好像是《男欢女爱》里的配乐，那是勒卢赫导的一部老电影。1966年左右拍的。”


“它有什么意义呢？”


“你问我吗？”


让·卢愣了愣神。这个事件超出他以往做节目的经验，他心里乱成一团。“你有什么高见吗？”


“它没什么意义。”劳伦特焦躁地挥了挥手，仿佛想说服自己。


“你这么看吗？”


“是的。导播台的怪事不算的话，我觉得这其实是个拙劣的玩笑，大概是哪个白痴干的。”


他们在毕加罗的门口站住，让·卢扭开把手。他们终于交换了目光。


“这无非是件可以到运动俱乐部讲讲，让大家乐一下的怪事罢了。”劳伦特带着没把握的表情补充了一句。


让·卢推开门，走进导播办公室。他不禁纳闷，这个电话究竟是一个允诺，还是一个赌注？

3



约肯·威尔德按下起锚机的遥控按钮，放出足够长的铁锚稳住“永远号”。船停稳后，他关掉马达。他的游艇上使用的是一个出色的双马达，贝内特造船厂为他特制的。船慢慢打起转。朝往陆地的微风吹着它，使它随着潮水波动，船头慢慢掉向大海方向。亚利安娜站在甲板上看船锚下降，轻巧地穿过甲板朝他走来。约肯半闭着眼睛欣赏她，再一次惊叹她那灵活、健康，很有点阳刚之美的身材。他享受着她结实的身体和优美的姿态，感觉到欲望仿佛剧痛般燃烧，不由得感激命运的垂怜，它创造出这个再完美不过的女性，比他自己亲手设计的还要令他心满意足。


他仍旧没有勇气说出爱她。


她走到驾驶舱，投入他的怀抱，搂着他的脖子，小嘴在他的脸上印了一个轻吻。约肯感觉到她温暖的呼吸以及她身体上自然散发出的芳香。它闻起来像大海之类可以心满意足、不急不忙加以探索的事物。亚利安娜的微笑在落日余晖中光芒四射，约肯不用看也能感觉到她双眸映射出的光彩。


“我想下去冲个澡。你要是愿意，等下也可以冲一下。你要是再肯刮一下脸的话，我对你晚饭后的一切提议都将百依百顺。”


约肯回报给她一个同样意味深长的笑容，用手摸了摸两天没刮的腮帮。“真有趣，我还以为你们女人喜欢有点胡须的男人。”他模仿着50年代电影中的语调，“一个一只胳膊搂着她，另一只胳膊驾驶小船开进夕阳的男子汉。”


“我可以很容易地想象，”亚利安娜配合着他的游戏，抽身离开他的怀抱，默片明星一般走下甲板，“和你一起开进夕阳，我的英雄。不过，我的脸颊并不一定要红得发烫，对吗？”


她消失在门那头，仿佛一个女明星说完经典台词之后退下舞台。


“亚利安娜·帕克，你的对手们认为你是一个象棋大师，可是全世界只有我知道你到底是什么。”


“是什么？”她好奇地将头从门后探出。


“我遇到过的最可爱的小丑。”


“没错！所以我象棋才下得那么好。因为我并没把它当回事。”她又消失了。


约肯看着甲板上反射的灯光，听到冲淋浴的声音，嘴边的笑容久久不愿退去。


几个月以前，他参加巴西站的比赛时邂逅亚利安娜。他俩都出席一个生产运动服的跨国公司赞助商举办的招待会。他一般都尽量避免这类晚会，不过这次是联合国儿童基金会的一场慈善晚会，他无法拒绝出席。


他不自在地在充满人群的房间里四处走动。身上的燕尾服优雅贴身，谁也看不出其实是临时租的。他举着一杯不打算喝的香槟，脸上挂着无法掩盖的厌倦表情。


“你总是喜欢这样享受吗？还是你在强迫自己受罪？”


他转向声音的方向，与亚利安娜微笑的绿眼睛撞个正着。她穿着男式燕尾服，衬衫领子敞开着，没系领结，脚蹬一双白球鞋。她的服装和剪短的黑发使她看起来像优雅的彼得·潘。他在报纸上看到过几次她的照片，顿时想起她的名字：亚利安娜·帕克，一名来自波士顿的独特女子，她把世界上最有名的象棋手杀得屁滚尿流，因此名声大振。她说的是德语，约肯也用同样的语言回答她。


“他们想把我拉去枪毙，但我恰好周末有安排，我到这来了。”


他对充满人群的房间点点头。女孩快活地笑了，看到她被逗乐的表情，约肯觉得自己通过了测试。她伸出手自我介绍：“亚利安娜·帕克。”


“约肯·威尔德。”


他握住她的小手，感觉这个姿态有种特别的含义，仿佛他们已经用目光达成某种默契，将来只需寥寥几语就能彼此明了。他们站在巨大的阳台上，周身笼罩着巴西之夜宁静的空气。


“你德语为什么说得这么流利？”


“我父亲的后妻，也就是我的亲生母亲，是柏林人。幸运的是她和父亲的婚姻维持得足够长，来得及教会了我。”


“有这么可爱的脑袋瓜的女孩子，为什么要选择没日没夜埋头在棋盘上呢？”


“为什么？”亚利安娜反驳道，挑起一条眉毛，“有如此有趣的脑袋瓜的男人，又为什么会愿意钻进你们赛车手头上套的那种罐子里呢？”


儿童基金会的代表走过来请他进舞厅。约肯不情愿地跟在他后面离开了亚利安娜。他暗自决定尽快回答她最后提的那个问题。他走进舞厅，回头看她，发觉她正倚在栏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目送着他。她嘴上浮起一个会意的微笑，冲他举了举手中的香槟。


<hr/>


第二天，参加完星期四的试车之后，他去了她参加的联赛。他的到场引起观众和记者的一阵骚动。约肯·威尔德，一位两度F1方程赛世界冠军杯的得主，出席亚利安娜·帕克的一场比赛，这绝不是偶然，也显然不会出于他对象棋的兴趣，因为他从来不曾表示过喜好象棋。她坐在联赛桌边，有一道木头隔墙把她同裁判和观众席分隔开。她转头看了一眼骚动的地方，看到他时，她的表情文风不动，仿佛不认识他似的。她转回头，继续看着她和对手之间的棋盘。约肯钦佩着她全神贯注的风范，只见她低头凝神看着棋局，娇小的女性身躯奇特地出现在通常只属于男性的气氛中。接着亚利安娜犯了一些莫名其妙的错误。他对象棋一无所知，但是他从观众的反应中感觉到了这一点。突然，她站了起来，将棋盘上的王放倒，表示认输。她垂着头，谁也不看地穿过木门走进后屋。约肯试图跟上她，但她已经无影无踪。


比赛前的忙乱使他无暇继续寻找她。大赛那天早晨，赛前会一结束，他惊讶地发现她出现在修理站。


“我不得不承认你的运动服没有燕尾服好看，不过当然它更鲜艳一些。”


他转过身，迎面撞上了她，一双闪亮的绿色大眼睛，头发一半藏在一顶贝雷帽下面。她穿了件浅色T恤，没有穿内衣，下身像当地人一样套了件宽松短裤。她的脖子上挂了个F1车队协会通行证，就像用塑料绳拴着一副太阳眼镜一样。他瞠目结舌了很长时间，以至于他的技师开始揶揄他，“哎，约肯，要是你不闭上嘴，头盔就扣不上了。”


“来吧，让我们离开这里，”他用手揽住她的肩膀，他带着女孩走出赛场，在背后竖起右手中指，回答技师的挖苦。后者正直勾勾地盯着女孩赤裸的双腿。


“老实说，我得承认你穿燕尾服也不难看，不过我更喜欢这套。女孩子腿藏在长裤里，总有点不对头。”


他们一起笑了起来，约肯向她大致展示了她一无所知的赛车世界的秘密。比赛快开始的时候，他请她在修理站观看赛车。


“我恐怕要戴上你说的那种罐子了。”他告别她，将她托付给车队的公关代表格蕾塔·里格。


他挤进车座，机械师拉紧他的安全带时，他抬头看着她。他们的目光透过头盔上的窄缝，再次交流了思想，这种语言远远凌驾于赛车的激情之上。大约10圈后，他几乎毫不犹豫放弃了比赛。他开始时很顺利，但是当他追到第四时，赛车的老毛病后悬挂又断裂了，猛地将他甩向左边。他撞上护墙，又弹进赛场中间，几乎毁掉了那辆赛车。他用无线电通知队里他没事，然后走了回去。他在休息室找到了亚利安娜，她坐在格蕾塔旁边，后者一见到他便明智地抽身而去。她站起来搂住他的脖子。


“我可以忍受因为你的出现而让我输掉一场重要联赛的半决赛，但是我以后每次看到你拿生命冒险，都将无法忍受。不过，先吻我吧，如果你愿意的话……”


他们从那时起开始同居。


约肯点燃一根香烟，独自站在甲板上半明半暗的光线中，一边吸烟一边观看海岸的灯光。34岁的约肯·威尔德觉得自己老了，并因此感到惶恐。即将到来的夏天，对于他或者任何其他人，都将与以往有所不同。


他知道什么是惶恐。这是一名F1赛车手常有的同伴。他多年以来都在这种心情中入眠，尤其是每个次日要举行比赛的周六夜晚。不管身边躺着什么女人都一样。他能够从浸透汗水，挂在修理站等着晾干的赛车服中嗅出它。他长时间以来一直与惶恐作战，每次系紧头盔或者钻进赛车，扣上安全带时，他都能顿时忘记它，血管里涌出无限勇气。时过境迁。如今他害怕的是惶恐本身。它用理智取代本能，它让你过早松开油门或者踩刹车。这种惶恐突然之间将你击倒，它告诉你一秒钟对普通人而言多么短暂，对赛车手而言却是多么漫长。


身边盒子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你到底在哪里？”


是他的经纪人罗兰德·萨兹的声音，它像电视智力测验主持人的声音一样突兀地闯出手机，唯一的区别是主持人一般不会对参赛者歇斯底里。他对此早有准备，但是尚未想好如何应答。“随便逛逛……”他含糊其辞。


“逛逛？妈的，你知道出了什么事了吗？”


他不知道，不过能够想象得出。毕竟，一个胜利在望的赛车手，在最后几个弯道之一突然出了差错，满盘皆输，这足够给全世界的媒体填补报纸空白了。罗兰德不等他回答，继续咆哮。


“队里尽可能帮你对付新闻界，你把我们气疯了。你之所以能排名第一，完全是因为别人都放弃了或者撞了车。而你居然这样丢掉了比赛。最仁慈的大标题写的都是‘约肯·威尔德失利蒙特卡洛：丢了冠军，丢了面子’！”


他虚弱地反抗，但是没什么效果。


经纪人甚至不等他说完。“真见鬼！真是老马失蹄，小鬼称霸王。你的车好得很，可是一个年轻车手在发动机没出问题时，居然赶上了你，而他出发时还在你后面！”


电话里罗兰德的声音突然变了，转成一种亲密老友的口吻，不复是普通的生意伙伴。不过，这显然是巧妙的谈话策略。“约肯，出问题了。马上有场赛车测试。我要是没弄错的话，他们没有请你。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当然知道。他太了解赛车世界了。一个赛车手不被告知队里的技术革新，这意味着他的老板不想再给他机会了解队里的消息。这意味着他们将不会和他续签合同。这就是运动界，尤其是F1，赛车界的规矩，后浪推前浪。


“你想要我说什么，罗兰德?”


“没什么。我不要你说什么。我只要你用用脑子，像你赛车时那样……你和她在一起，是吗？”他在难以察觉的犹豫之后问道。


约肯情不自禁地笑了。


罗兰德一点也不喜欢亚利安娜，甚至避免提到她的名字。只用“她”来指代。不过，所有经纪人都不可能喜欢一个让他的赛车手失去锐气的女人。也许是时候了，应该跟他说明亚利安娜并不是病症，而仅仅只是症状的一个表现而已。约肯操起了劝说顽固的小孩洗干净耳朵的口吻。


“罗兰德，你从来没想过电影可能已经放完了吗？我已经34岁，很多我这个年纪的车手都已经退役了。仍旧参加比赛的那几个，也早已大不如前。”


他谨慎地避免提到那些死者，那些转瞬之间失去生命的人的名字、面孔和笑声，他们的身体挤在扭曲的单人椅座里，颜色鲜艳的头盔歪向一边，救护车总是姗姗来迟，医生们全都无力回天。


“约肯，你在说什么？”罗兰德对他的话感到愤慨。“我们都知道F1是什么。可是我有来自美国的不少邀请。你还有时间可以快活快活，不费吹灰之力就挣大把钞票。”


约肯不忍心打击罗兰德那种经纪人的热情。金钱显然不足以改变他的决心。他有足够的钱，可以好好过上二十年。他拿生命冒险多年，挣来了它们，而且他不像一些同僚那样，把钱乱花在私人喷气机或者直升飞机上，或者在世界各地收集房产。他不想告诉罗兰德还有别的理由：他不再喜爱赛车。威胁时刻存在，他很幸运不曾被它击中。


“我们再说吧。”


罗兰德意识到顽抗并不济事。“好吧，为西班牙的比赛做好准备。赛季还没有结束，你需要的只是漂亮地赢两次，就可以领先了。现在，你先好好享受吧，好孩子。”


罗兰德挂断电话，约肯坐在那里看着手机，几乎能看到经纪人忧心忡忡的脸。


“好啊！你等我走开，就开始打电话。你还有别的女人吗？”亚利安娜走出来，边用毛巾擦头发边发问。


“没有。是罗兰德。”


危机迎刃而解。


“你和他说了吗？”亚利安娜用手抚弄着他的头发问。


“还没有。我不想在电话上谈这事。我打算下礼拜在巴塞罗那告诉他。不过，我会在赛季结束时做一个正式声明。我再也不想像现在这样四处被记者追踪了。”


世界媒体对他们的关系疯狂无比。他们的面孔点缀着所有八卦杂志的首页，记者们激动不已地编写捏造着关于他们的各种花絮。


约肯抬起脸看着她的眼睛，用充满激情的声音喃喃低语。


“亚利安娜，我爱你。我认识你之前就已经爱上你了，只是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亚利安娜没有回答，只是凝视着远方的微光。约肯心头一阵不安，但是他既然已经开了口，就不能，也不愿意再回头。


<hr/>


男人的头从离贝内特船首不远处的水面浮现出来。通过潜水面具的透明面罩，他看到锚链，慢慢游向它。他右手抓住锚链，观察着反射满月光辉的玻璃纤维船体。他通过氧气罐呼吸，节奏平静而放松。


他肩膀上扛着的5升氧气罐不适合长期潜水，不过它很轻，也容易操作，而且这点氧气也足够他使用。他穿了一身黑色潜水服，上面没有任何特征、词语或者颜色。它足够厚，帮助他抵御水中的寒冷。他不能使用任何电光照明，不过满月那明亮的光辉已经足够。他小心地不发出水声，沿着龙骨深深探入海底的船体轮廓，在水面之下滑行。他抵达船尾，抓住仍旧悬挂在那里的绳梯。


太好了。


这样他就不必千方百计爬上甲板了。他解开腰间的绳子，把一个快挂钩上绳梯，往钩子上挂了个一直随身带着的密封盒。他打算将氧气罐也卸下，再摆脱沉重的脚蹼和背负带，将它们都挂在绳梯上距离水面大约1码远的地方。虽然他很想趁两人熟睡之际下手，但是仍旧不得不发出一些响声。


他刚打算摘下脚蹼，就听到头顶的甲板上传来脚步声。他松开绳梯，向右边滑去，藏在船壁边。从这个位于阴影处的位置，他看到女孩走到船边站在甲板上，似乎被平静、宽广海面上跳动的月光所迷醉。有一会儿，她的白浴袍也和海面一样反映着月光。接着，浴袍滑落，女孩任它滑到地面，她在月光中完全赤裸。


从男人的角度，可以看到她的侧影。他欣赏着她结实的躯体，小而坚挺的乳房。他的目光沿着她的臀线滑动，两道优美的曲线融入修长、富有活力的双腿。


年轻的女人像水银一样轻快地行动，她爬下绳梯，把一只脚探入水中。


男人像鲨鱼一样阴森森地微笑起来。真是运气！


他激动不安地希望女孩不会介意水的冰冷，会屈从于海水和月光的诱惑。她仿佛读出他的想法，转身爬下绳梯，慢慢浸入波浪。冷水激得她一哆嗦，浑身直起鸡皮疙瘩，乳头也令人赏心悦目地僵起。


她从船上向远处的大海游开去，离身穿黑色潜水服的窥探者越来越远。男人开始慢慢行动起来，仿佛猛兽小心翼翼地逼近不知名的猎物，这是一场残酷的游戏，奖品是生命。


他用手帮忙，将肺里的空气全部排空，以便更快速地下沉。然后，他从海底横着游向女孩，几乎立刻就到达她的下方。他抬起头，看到她就在自己头顶上，宛如亮盈盈水面上一个小斑点。他不慌不忙地上升，非常缓慢地呼吸，不让气泡泄露自己的影踪。女孩距他一臂之遥时，他抓住她的脚踝，猛地将她朝下拽。


亚利安娜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往下拖曳。这个行动来得如此突然，她甚至没来得及吸一口气。她瞬间就已经距离水面1码远，同时抓住她脚踝的手松开了。她本能地踢水，朝海面挣扎，但是两只沉重的手又按住她肩膀，将她继续向水底压去，远离她头顶上闪耀的水面；水面仿佛徒劳地卖弄着空气和光明。她感到两只结实的胳膊搂住她的身体，像皮带一样箍住她的胸部。滑溜溜的橡胶潜水服和一个陌生的身体紧紧贴在她身上，侵略者还用腿压住她的骨盆，防止她挣扎。


恐惧像冰墙一样包围住她。


她狂乱地挣扎、抽噎，但是缺少空气的肺部已经力不从心。她窒息着，力量在消失，身体变得绵软，任由仍旧坚决地压住它的那个身躯处置，后者继续将她朝海底那没有月光的黑暗世界拖去。


她觉得自己就要死了，有人不知道为什么，正在杀死她。悔恨的眼泪涌出，融入周身麻木不仁的海水。她感觉到那个拥抱的黑暗蔓延开来，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就像一瓶墨水被倒进一盆清水。一只冷酷无情的手开始疯狂地里里外外撕扯她的身体，仿佛要掐灭最后一丝生命的残余，最后它抵达了她那颗年轻的、女人的心脏，一劳永逸地停止在那里。


生命瞬间消失，男人感觉到怀中的躯体突然松弛下来。他等待了一会儿，然后将女孩的尸体转过来，让她的面孔对着自己。他用胳膊伸入她双臂下面搂住她，用脚蹼踩水，向上升去。他接近水面时，年轻女人的脸不再隐藏在阴影中，而是在他的目光中清晰起来。她优美的五官，小巧的鼻子和半开半闭、仍旧冒出一些无生命气泡的嘴唇都看得见了。美丽的、没有生命气息的绿眼睛因无情的死亡变得僵硬不动，它们已经无法看见，也无法拥有光明。


男人看着他杀死的女人，就像一个摄影师观察一张非常重要的照片冲洗出来。他明白无误地看到了这张脸的美丽，于是又冒出鲨鱼般的微笑。


男人的头终于从水面浮起。他仍旧搂着尸体，爬上绳梯。他抓住先前钩上去的绳子，将它绕在女人脖子上，以便自己腾出手，解下氧气罐和呼吸器。尸体在水面下滑动，缓缓绕着圈，女孩的头发在水下几英尺地方飘动着，顺着波浪拍打船体的节奏，像水母的触角一样柔和地在月光中舞动。


他摘下脚蹼、面具和管子，将它们小心地放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解开这些身体的束缚之后，他用左手抓住绳梯，松开拴住尸体的绳子，用右胳膊搂住它。他轻易地攀上木台阶，将牺牲者的尸体扛上甲板。他长时间地打量它，然后弯腰拾起女孩在夜晚的游泳之前披着的浴袍。


仿佛在表达不合时宜的怜悯，他将袍子盖到躺在木头甲板上的女孩身上，好像打算帮助她抵御一个她永远不会熬尽的黑夜的寒冷。


“亚利安娜？”


甲板下层突然传来声音。男人本能地将头扭向声音来处。女孩的同伴可能感觉到枕边人的缺席，被惊醒了。也许他探出腿想抚弄她的皮肤，却没有触到她，空有照亮一室的月光。


他没有听到回答，于是起身来找她。


男人在黑色潜水服遮蔽下，比月光下的阴影还要阴暗。他站起身，躲进桅杆和船帆之间的空当。


他从那里看出去，先是看到寻找女孩的那个男人的头部，然后他的身体也出现了。他浑身赤裸。寻找者把头转向隐藏者的方向，突然之间他停住脚步，这时他已经完全走上甲板。他看到了她。女孩僵直地躺在驾驶舱和绳梯旁边，头转向另一边，好像睡着了，身上胡乱地盖着白色浴袍。他朝她迈了一步。他感觉到脚底下湿漉漉的，一低头便看到甲板上的水渍。他可能认为她刚刚去游过泳，心头对熟睡在月光中的这具身体涌起一阵爱怜。也许他想象着她优雅地在寂静无人的海中游泳，想象着她身体披洒着银色月光升出水面，仔细擦干身体的样子。他悄悄走到她身边，可能是想用一吻唤醒她，然后带她回到船舱，和她交欢。他在她身边跪下，一只手隔着浴袍搁到她的肩膀上。身穿黑色潜水服的男人清楚地听到他说的话。


“亲爱的……”女人没有作出任何回应。她的皮肤冰冷。“亲爱的，你不应该躺在这么冷的露天。”


没有回答。约肯觉得胃部一阵绞痛，莫名的恐惧涌起。


他轻轻把亚利安娜的头扭过来，却看到一张毫无生气的脸。这个动作使得她嘴角淌下一股水流。他立刻明白她已经死了，脑中嗡地一声。他跳了起来，刚刚站直的那一刻，便感到一只潮湿的胳膊绕上他的脖子。粗暴的动作使他向后仰倒。


约肯身材高大，有着运动家训练有素的体格。然而，他的侵犯者比他更高，强壮程度和他不相上下。此外他还利用了约肯发现女孩死去后一时的震惊大意。赛车手本能地抬起手，抓住身穿潜水服，紧紧缠住他不让他呼吸的男人。他从眼角看到右边闪起一道寒光。几秒钟之后，侵犯者像剃刀一样锋利的刀刃嘶的一声划过空气，画了一个小小的弧线，猛地向下扎去。


受害者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因为死亡的疼痛而蜷缩起来。刀刃穿透他的肋骨，切开他的心脏。他感到嘴里充满不自然的血腥味，月光冰冷的微笑尚映在他眼角，他便死去了。


男人继续在刀把上使劲，直到对方的身体在他的胳膊中完全瘫软。这时他才抽出刀子，用身体支撑着尸体。他将尸体平放到甲板上，默默站了一会儿，打量着两具毫无生命的尸体，微微喘气。然后，他抓住男人的尸体，将它朝甲板下拖去。


他时间不多，日出之前，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现在只缺一点音乐。

4



罗杰踱上“巴里亚图号”游艇甲板，呼吸清晨新鲜的空气。时间是早晨7点半，看来今天将是个晴空万里的日子。方程式比赛周过去后，游艇主人离开了，留下他负责看守，直到夏天巡航季节到来时，游艇才又要被派上两个月左右用场。所以说，他至少还可以主宰它一个半月时间，可以尽情享受蒙特卡洛港口的宁静时光，不必忍受游艇主人和他那浑身上下都做了整形手术，珠光宝气照得人眼睛发花的太太。


港口饭店的意大利女招待唐娜泰拉正在铺餐桌。附近办公室和商店的工作人员很快将会涌来吃早饭。罗杰静静地站着看她，直到她注意到他的存在。她笑了起来，悄悄将胸挺起一点点。


“天气真好啊。”


“凑合，算不上最好。”罗杰回答，继续着他们之间经常会有的小争论。他做出悲伤的表情。


唐娜泰拉走了几步，站到他正下方。她敞开的衣襟下乳沟若隐若现，罗杰抛鱼钩一样将目光盯了下去。姑娘发现了，不过看来一点也不介意。


“要是你多说点好听的，少乱转眼珠子，那该多好……哎，那个傻瓜想干嘛？”


罗杰转头看着姑娘指的方向，只见双马达的贝内特船正对着停成一排的游艇全速冲来，驾驶舱空无一人。


“笨蛋！”


他离开唐娜泰拉，冲向“巴里亚图号”船头。他疯狂地挥舞胳膊，喊道：“喂，双马达船，小心啊！”


船上一丝回应也没有。它丝毫没有减速，直对着码头冲来，距离已经不到几码远，一场碰撞看来在所难免。


“喂！你们……”


罗杰绝望地喊了一声，紧紧抓住栏杆，等待厄运到来。“轰”的一声巨响，贝内特船的船首撞上他的游艇左侧，歪着身子挤进“巴里亚图号”和旁边一艘游艇之间。幸运的是马达还不够强大，并没有造成太大破坏，而护舷木又吸收了不少冲击力。不过，船身上还是多了一道灰色擦痕。罗杰暴跳如雷。他冲着挤过来的船吼了起来。


“你疯了吗？你们这些他妈的疯子！”


另一艘船上没有传来任何回答。罗杰从“巴里亚图号”驾驶舱直接爬上贝内特船的船头，一群看热闹的人已经聚集在码头上。他走到船尾，看到一些令他迷惑不解的东西。船舵被卡住了。有人用绳子绑住了它。一条红色轨迹从甲板一直拖到台阶上，延伸进下面的船舱。这里看起来有种奇怪、邪恶的气氛，令罗杰胃里一阵发寒。他走近这道痕迹，双腿不由自主打起哆嗦。有人在桌子上用同样的红色液体写了两个字：


我杀……


这两个字和它后面的省略号极富威胁地呈现着，令人觉得恶心。28岁的罗杰尽管并非英雄，但是一股比他更为强大的力量迫使他不由自主走向那扇大概是通往卧室的小门。他在半开的门边犹豫了一下，嘴里因恐惧而发干。然后，他下定决心推开门。


一股甜丝丝的味道迎面扑来，令他一阵窒息，直犯恶心。突然他的力量仿佛被一下抽走，连喊叫的力气也不剩。眼前的景象在他的余生将不断重演，每晚出现在他的噩梦中。


朝船上赶来的警察和码头上的看热闹者都看到罗杰冲上甲板，在船边俯下身子，冲着大海呕吐起来，身体疯狂地抽搐。

5



弗兰克·奥塔伯一觉醒来，感觉自己的身体躺在一个不属于他的城市，一间不属于他的房子里，一张不属于他的床上。


随即，回忆涌进脑海，有如阳光倾泻进百叶窗，痛苦并不比昨晚被暂忘时减弱多少。他的思想既排斥外面的世界又拒绝忘掉这个世界。左边床头柜上的无线电话响起。他翻了个身，伸手抓过显示屏闪动个不停的电话。


“喂？”


“你好，弗兰克。”


他闭上眼睛，电话那头的声音主人的面孔立刻浮现出来。蒜头鼻，沙土色头发，眼睛，须后水的味道，痛苦的走路姿势，弧形太阳镜，还有像制服一样从不变化的灰色西装。


“你好，库柏。”


“我知道这会儿打电话太早了，不过你肯定已经起床了。”


“没错。出什么事了吗？”


“你说现在吗？天翻地覆！大事不好！我们差不多每天24小时地连轴转，再有两倍人手也不够用。大家都假装没发生什么事，但是心里都慌得很呐。我们不能责备他们，因为我们自己也心慌。”


短暂的停顿。


“顺便问问，你过得怎样？”


是啊，我过得怎样？


他自问道，仿佛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我想还不错吧。我在蒙特卡洛，正在跟上等人打交道。唯一的问题在于，和那么多亿万富翁在一起，我有时觉得自己也挺像其中一员了。要是哪天我不再觉得买艘100码的游艇是个疯狂的念头，我得立马离开。”


他起了床，仍旧将电话贴着耳朵，光着身子朝浴室走去。


“你要是买了一艘，一定要告诉我是怎么弄的，我好学学。”


库柏大概没有被弗兰克硬撑着开的幽默玩笑所蒙骗，只是决定奉陪到底。弗兰克想象他坐在办公室里的电话旁边，脸上挤出微笑，实则窘迫不堪。库柏还是老样子。他自己其实情绪消沉，而他俩都明白这点。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弗兰克明白无误地听到了库柏决定掀开他们之间的这层伪装的迹象。他的声音变得嘶哑焦虑。


“弗兰克，你不认为……”


“不，库柏。”他知道对方要说什么，赶忙截断他的话头。“没到时候。我还不太想回来。现在还太早。”


“弗兰克，弗兰克，弗兰克！差不多快一年了吧。你究竟需要多少时间才能……”


弗兰克茫茫然觉得朋友的话语在美国和蒙特卡洛之间的虚无宇宙中飘散开去。他仿佛只听到自己的思绪在发问。


是啊，要多少时间呢？库柏？1年，100年，100万年？一个人要用多少时间，才能忘记自己毁掉过两个人的生活？


“你看，霍姆也说你随时可以回来工作。反正我们一直需要你。上帝知道，我们现在正急需像你这样的人。你难道不觉得尽管身在别处，却仍旧属于这个团体吗？尤其是在发生过这么多事之后……”


“所有这些之后只有一件事可做，库柏。”弗兰克突然用谢绝一切亲密的尖锐口气，不由分说地打断他。


库柏沉默，好像突然冒出强烈的疑问，却又小心翼翼提都不敢提。他再度开口，然而他们的距离突然变得比美国和蒙特卡洛之间还要遥远。


“看在上帝分上，告诉我是什么。”


“这和上帝无关。是我自己。这是我自己和我自己之间的事。一场到死为止的战争，你知道这是什么。”


弗兰克把电话从耳边拿开，看着自己位于阴影中的手指按下终止通话键。他抬起眉毛，打量映现在浴室大穿衣镜里的身体。踏在冰凉大理石地板上的赤足，结实的双腿，然后是突兀出现的绝望双眼。他又往下看看胸部纵横交错的红色疤痕，右手不自觉举起，摩挲这些伤疤。他坐在那里，任凭体内无时无刻充满着的死亡气息漫遍周身。


<hr/>


醒来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哈瑞娅特的脸。随后库柏的脸也从浓雾中浮现。他设法看清房间，霍姆·伍兹耐心地坐在床前墙边一把扶手椅上，头发向后梳，金丝边眼镜后的蓝色眼睛看着他，没有任何表情。


他转头看着妻子，意识到像梦境一样，他突然置身于一间病房，绿光从软百叶窗后透出，桌上有束鲜花，胳膊上接了各种管子，监控器发出单调的“嘀嘀”声。他脑袋眩晕。哈瑞娅特把脸贴近他。她把一只手搁在他额头上。他感觉到手的触摸，却听不到她说什么，他又沉入昏迷。


他最后苏醒过来，可以说话，恢复了神志，霍姆·伍兹站在哈瑞娅特身边，库柏不在了。


房间里的光线变了，不过还是白天，或者说又到了白天。弗兰克不知道离上次醒来到底又过了多久，霍姆是不是这段时间一直都在那里。他穿的衣服没变，表情也没变。弗兰克意识到他从来没有看到他穿别的衣服或者换过别的表情。可能他有一衣柜完全一样的西装和表情吧。“雪狗先生”是他们在办公室给他起的绰号，因为他藏在镜片下的蓝色眼睛看起来像极了这种动物。


“亲爱的，你终于醒了。”哈瑞娅特用手爱抚着他的头发，眼泪吧嗒吧嗒滴下来。仿佛眼泪从来就不曾终止，已经成为她的附属物。


她从床边的座位上站起来凑近他，在他嘴唇上印了一个有泪水味道的吻。弗兰克吸进她的呼吸，就像水手呼吸到来自岸上的芳香，来自家的味道。霍姆悄悄避到一边。


“出什么事了？我在哪里？”他的声音陌生而虚弱。喉咙剧痛，脑袋一片空白。他最后记得一扇门被猛地踢开，他举着枪冲进房间。巨大的爆炸和火光，仿佛一只巨大的手把他朝上推去，推向一片没有痛觉的黑暗。


“你在医院里。你已经昏迷一周。我们都快担心死了。”泪水小溪般淌下妻子的脸颊，仿佛粘在那里挥之不去。它闪烁着，像是她痛苦的标志。


她站到床的一边，瞥了霍姆一眼，让他做其余的解释。他走近来，从玻璃镜片后面看着弗兰克。


“两个拉金的人散布谣言，说有笔大交易。他们在仓库接头。是笔大买卖。他们故意这样说，好让哈维·卢普和他手下的人妒忌他们，设法闯进去，把所有东西抢过来：钱和毒品。房子里堆满了炸药。他们打算一劳永逸地把对手干掉。可是你和库柏抢在卢普前头赶到。库柏刚到仓库南面，你已经冲了进去。库柏没有受多少伤，只是脸上身上添了几道疤，也许那里的货架吸收了大部分震动。你却被炸个正着。幸亏你运气好，拉金虽然是大买卖家，却不擅长摆弄炸药。你活下来真是个奇迹。我还不能责备你不等大部队就单干起来。要是你们全都闯进去，那结果就惨了。”


他听完这一切，还是什么也想不起来。他只记得他和库柏合作两年，一直在和拉金集团斗智斗勇。


“我怎样了？”弗兰克问。他感觉很奇怪，他模糊地感到全身都被绑着，看到自己的右腿打着石膏，好像不是自己的腿一样。


一名医生正好走进来听到他的问题。医生头发灰白，表情倒挺年轻。他朝他夸张地微笑一下，歪着头说：“你好，警官。我是福斯特医生。我可是让你苟延残喘至今的关键人物之一。希望你不介意这点。你要是愿意的话，我就给你解释一下你的问题。几根断掉的肋骨，胸膜受损，一条腿断了，全身各处有大小不等的洞，喉咙严重受伤，还有脑震荡。你全身的青紫淤伤会让你看起来像个黑人。当然，此外还有一点，不过它应该算是好事：有块金属距离你心脏只有几微米，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除掉了它，免得它先除掉你。”


“现在，要是你允许的话，”他拿起床头的表格，“我想我们该检查一下治疗效果了。”他按下床头的按钮。他凑得很近，弗兰克能闻到他的新洗衬衫的味道。


哈瑞娅特和霍姆·伍兹朝门口走去，他们打开门，正好一个护士推着敷料车进来。哈瑞娅特出门之前，不放心地看了一眼正在检查她丈夫心脏的机器，好像担心她一走，心脏和机器都会不再工作了似的。她终于转过头，带上门走了。


医生和护士忙着摆弄他裹满绷带，插了各种管子的身体，弗兰克要求照一下镜子。护士默默拿来一面挂在门后的镜子。他带着有点奇怪的麻木心情照了照，看到联邦调查局特工弗兰克·奥塔伯苍白的脸和憔悴的眼睛。活着。


镜子对镜子，眼睛对眼睛。现实和过去重叠。弗兰克渐渐恢复了意识，眼睛重新有了光泽。他暗自纳罕，这么多医生忙着让他活下去，这究竟值不值得？


<hr/>


他走进卧室，打开灯，在床边寻找打开电动百叶窗的按钮。他按下按钮，百叶窗嗡嗡开启，日光混进灯光。


弗兰克走到落地窗前拉开窗帘，慢慢推开滑门。


他走进阳台。


他下方是金碧辉煌、悠哉悠哉的蒙特卡洛。他面前太阳正在升起，世界尽头是一片蓝色海水，漠然反射阳光。他回忆起和库柏的谈话。他的国家正在海的那头作战。一场波及他和像他一样的人的战争。一场牵涉到所有想要毫无畏惧、没有阴影地生活在阳光下的人的战争。他应当在战场上保卫世界和那些人民。


从前，他会这样做。昔日，他会和库柏、霍姆·伍兹和所有其他人一样冲到前线。但是如今已时过境迁。他为了国家已经几乎送掉性命，身上的伤疤就是明证。


还有哈瑞娅特……


新鲜空气拂面而来，令他不由自主打个寒战。他意识到自己还没有穿衣服。他走回房间，不禁揣摩这世界还能拿联邦调查局特工弗兰克·奥塔伯有什么办法，因为连他都对自己无可奈何。

6



摩纳哥公国保安局的警察总监尼古拉斯·于勒走出汽车，看到挤进两艘游艇之间的帆船，它微微朝一边歪着。他走上码头。警长摩莱利从被撞的船“巴里亚图号”舷梯上朝他走来。他们面对面时，警察总监对眼前的景象大吃一惊。摩莱利是一名优秀的警察。他甚至和以色列秘密警察一起受过训，对各种恐怖事件可谓屡见不鲜。然而现在他面色苍白，说话时虚弱地避开于勒的眼睛，仿佛为案件感到内疚。


“摩莱利，你怎么了？”


“总监，是场大屠杀。我从来没有见过像这样的事。”他长长出了口气，于勒有一会儿觉得他好像忍不住要呕吐。


“冷静一点，摩莱利，请解释清楚。你说的‘大屠杀’是什么意思？他们告诉我是一个谋杀。”


“两个，总监大人。有两具尸体，一男一女。或者不如说是他们剩余的尸体。”


警察总监转过头，看了看挤在警方障碍外围的看热闹者。他有种不祥的预感。摩纳哥公国是一个治安良好的地区，其警察系统是世界上最行之有效的机构之一。奇低的犯罪率大概令所有国家的内政部长都垂涎不已。这里每60个居民就配备有1名警察，摄像头铺天盖地，一切井井有条。实际上，蒙特卡洛多年来天下太平。


摩莱利指了指那个男人，他和一名警察、一名医生助手坐在酒吧露天桌子边，30岁左右。这里通常总是挤满人群和名牌T恤，现在却空空荡荡。任何可以提供目证的人都被暂时拘留在此，所有闲人一律不得入内。店主人激动不安地扭着双手，和一名胸部丰满的女招待坐在台阶上。


“‘巴里亚图号’，就是被撞的那艘船，水手的名字叫罗杰什么奥兰多来着。他攀上那艘船的甲板，想看看是怎么回事。他在甲板上看不到人，就下去找，结果被吓坏了。他们正设法从他嘴里问出点什么。德尔莫特工——他是新来的——随后也上船查看，他情况也不大妙。”


警察总监再次转过身，看了看被挡在障碍线外面的人群和阿尔贝特一世大道上一群正在拆除赛车设施的工人。他真想念赛季的喧闹、人群以及它有时会带来的小小不便。“走，我们去看看。”


他们走下“巴里亚图号”不大稳当的舷梯，通过另一条便梯走上贝内特船。他下到甲板上，发现船舵被固定住，又看到从甲板一路延伸到下面船舱的血线，现在它已经变干。太阳晒得空气发热，但他觉得指尖突然一阵冰凉。那条船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


“如果你不反对的话，”摩莱利指着通往下面船舱的台阶说，“我宁愿在这里等你，总监。一个早晨看一次已经足够了。”


他走下台阶时，差点撞上正往外走的拉萨尔医生，他是负责检查的医生。他在公国的这份工作非常悠闲，办案经验极其有限。于勒一向有点看不起他，不管是就他是个男人而言还是就他是个医生而言。他是通过老婆的亲戚关系和社会背景才捞到这份工作的，平时几乎什么也不做，白白享受这份工作的种种好处。于勒总是认为他是个吃闲饭的，他出场仅仅是因为这会儿正好只有他有空。


“早上好，拉萨尔医生。”


“早，总监。”医生看到他，明显松了口气。看来他觉得眼前的事没法对付。


“尸体在哪里？”


“在里面，去看看吧。”


他的眼睛习惯阴暗后，看出血痕沿着地板一直拖曳到一扇开着的门里。他右边有张桌子，上面有人用血写了点东西。


我杀……


于勒觉得双手仿佛凝固成两块坚冰。他强迫自己深呼吸，平静下来。他被鲜血和死亡的甜腻气息弄得头脑发晕，这种气味总是引来痛苦和苍蝇。


他顺着血痕走进左边船舱。他朝门里看去，看到了里面的东西。猛地一下，手上冰冷的感觉弥漫到全身，使他浑身发寒。床上并肩躺着一具男人和一具女人的尸体，完全赤裸。女人身上没有明显的伤痕，男人的胸部在心脏位置有一个红色大伤口，里面淌出的血染红了床单。到处都是鲜血。简直难以想象两具没有生命的尸体能淌出这么多血液。警官强迫自己打量这两具尸体的脸。他们的脸已经不复存在。凶手完全剥掉了他们的脸皮，包括头发，就像人们剥动物皮一样。他看着它们，心里泛起阵阵恶心。那些瞪大的眼睛看着再也看不见的天花板，脸上的肌肉凝结着干掉的血，红通通的，没有嘴唇遮挡的牙齿暴露出来，发出永恒、恐怖的微笑。


于勒感到生命仿佛停止了，似乎他注定永无止尽地站在舱门边，看着这幅充满死亡和恐怖的景象。有那么一会儿，他祈祷那个谋杀者至少有点慈悲心肠，杀死这两个可怜的生物之后再对他们下这样的毒手。


他努力振了振身子，转向厨房，拉萨尔正站在那里等他。摩莱利终于设法走了过来。他站在医生前面打量警察总监的脸，推测他的反应。


警察总监首先转头问医生：“你有什么意见，医生?”


拉萨尔耸了耸肩回答：“他们几个小时之前死的，尸僵刚刚开始出现。沉淀测试会弄清这点。男人显然是被利器刺死，直接刺穿心脏。旁边的那个女人，”医生停下来咽了下口水，“除了剥皮之外，没有别的伤痕，至少前半身没有。我还没有移动过尸体，因为还要等法医来。尸体解剖也许可以帮我们弄清很多问题。”


“知道他们的身份吗？”


“根据船上的证件，”这次是摩莱利回答，“船是蒙特卡洛一家公司的财产。我们还没有进行彻底搜查。”


“法医会暴跳如雷的。这么多人在船上来来往往，证据都被破坏了，天知道我们弄坏了些什么。”


于勒看着地板和血痕。这里那里都是他事先没有注意到的脚印。他把视线投向桌子，愕然发觉自己愚蠢地暗自希望那两个字眼儿已经不在那里。


他听到上面的甲板上传来两个人的声音。他爬上台阶，发现自己突然进入另一个世界：太阳、光线和生命，新鲜海水，而不是他在下面呼吸的那种死亡的空气。一个站在甲板上的特工正试图把一名45岁左右的男人拖住，后者用带浓烈德语口音的法语嚷着什么，拼命想挣脱警察的阻拦。


“我说，让我过去！”


“你不能过去。这是不允许的。没有人可以过去。”


“我告诉你，我必须得过去。我要知道发生了什么。”男人挣扎着，试图摆脱抓住他胳膊的警察。他气得满脸通红，歇斯底里。


“总监，对不起。”那名警察看到警察总监，不由有些羞愧。“我们拦不住他。”


于勒点点头，仿佛批准了请求似的，警察便松开手。男人不耐烦地理了理衣服，带着终于找到地位相当的对话者的表情转向警察总监。他走到总监面前，摘掉太阳眼镜，瞪着后者的眼睛说：“早上好，总监。我可以知道这条船上出了什么事吗？”


“我可以知道阁下是谁吗？”


“我叫罗兰德·萨兹，我相信这是一个有点分量的名字。我是这条船主人的一个朋友。我想知道答案。”


“罗兰德·萨兹先生，我的名字叫于勒，它可能没有您的名字有分量。不过我是一名警察总监，这意味着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在这条船上有资格问问题并要求回答的人是我。”


于勒明显无误地看到罗兰德眼里涌起的怒火。这个男人凑近他一步，压低了一点声音。


“总监先生，”他在离后者的脸不到几英尺的地方，用极其轻蔑的口气说，“这条船属于约肯·威尔德，他是F1世界冠军赛的两度冠军得主。我是他的经纪人和私人的朋友。我也是阿尔贝特亲王阁下的一个亲密朋友。所以，不知你是不是能够详细地告诉我这条船的主人到底出了什么事？”


于勒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他的右手闪电一般伸出，擒住罗兰德的领结。他紧紧拧着它，直到它的主人感到窒息。男人的脸憋成了紫色。


“你想知道，是吗？好吧，我让你满意。跟我来，我给你看船上发生了什么。”


他怒不可遏地将经纪人拖到甲板下。


“我的阿尔贝特亲王的私人朋友，跟我来吧，我让你亲眼看看发生了什么。”


他停在舱门口，松开了手。他冲床上两具尸体挥了挥手说：“自己看吧！”


罗兰德·萨兹刚恢复呼吸，突然之间又噎住了。等他看明白眼前的景象后，他的脸变得死样苍白，眼白一翻便昏死过去。

7



弗兰克走向码头，看到一群人挤在那里，警车呼啸，穿制服的人试图从人群中挤到码头。他听到一阵警笛声从身后由远及近。他放慢脚步。这一切意味着发生的事情不止他看到的两船相撞那么简单。


此外，记者也蜂拥而至。弗兰克对他们了如指掌，一眼就认出他们。他们嗅着消息四处乱蹿，带着只有出了大事时才有的狂热劲儿寻找新闻。原先从远处如凶兆般隐隐传来的警笛声现在已经到了身边。


两辆警车从拉斯卡塞飞驰而来，包抄了码头，停在障碍物前面。一名警察匆忙赶过去移开障碍，放警车进去。警车停在救护车后面，后者的后门敞开着。弗兰克觉得它们看上去颇像只张开大口，等待吞掉猎物的野兽。


警车里出来的人有些穿着制服，有两人穿着便服。他们朝不远处庞大的游艇群走去。弗兰克看到警察总监于勒站在跳板入口。新来的人停下脚步，和他交谈几句，随后他们一起走上船，穿过甲板，登上挤进两船之间的游艇。


弗兰克缓缓穿过人群，走到酒吧右侧墙边。他找了个可以清楚看到各个方向的地方站好。一些人从双桅帆船的船舱走出，费劲地扛着两个塑料袋，袋子上有巨大的拉链。弗兰克立即辨认出这是尸体袋。他观察着相当笨重的尸体被转移进救护车。从前，嗅出犯罪的气息是他的老习惯。现在，他却像局外人一样看着这幕景象，一点也没有警察面对案件时的挑战感，也感觉不出可怕的死亡在普通人心中会挑起的恐惧不安。


救护车门关上，警察总监于勒和其他人一起排着纵队走下“巴里亚图号”的便道。于勒径直走向记者们组成的人群，两名警察正费力拖住他们。这是一些来自报纸、广播电台和电视的记者。警察总监走近他们，像狂风吹过芦苇一样引起阵阵骚动。从远处，弗兰克也能想象出记者嘴里涌出来的乱七八糟的问题。他几乎能看到麦克风激动地推向警察总监嘴边，记者们试图从他那里捕捉到一丁点新闻，哪怕是片言只语，只要能用来拼凑成句，激起人们的好奇就行。记者们要是没法提供真相，就会想尽千方百计引发人们的兴趣。


于勒一边对付记者，一边突然朝他这里看来。弗兰克意识到他认出了自己。警察总监带着没完没了地重复“无可奉告”时的常有的表情，抛下记者们走开，身后那片绝望的问题，他回答不了也不想回答。他走到障碍物后面，挥手示意弗兰克过去。弗兰克不情愿地离开墙边，穿过人群走向他。他站到于勒对面，两人隔着金属障碍物互相打量一番。警察总监可能刚起床没多久，但看起来疲惫不堪，仿佛两天不曾睡觉。


“你好，弗兰克。进来吧。”


他示意旁边一个警察移开障碍，放弗兰克进来。他们在咖啡馆一张露天桌子边的太阳伞下坐下。于勒视线迷惘，好像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弗兰克摘下雷朋太阳镜，等他把目光转向自己。


“出了什么事？”


“两个人死了，弗兰克……谋杀，”于勒回避着他的目光，突然又顿住。最后他终于转过脸，看着他的眼睛。“不是两个普通人。F1赛车手约肯·威尔德和他的女友，著名的象棋冠军亚利安娜·帕克。”弗兰克没吭声。他本能地觉得后面还会有话。“他们的脸都不见了。杀手像对付动物一样剥了他们的脸皮。太可怕了。我这辈子都没有见过这么多血。”


与此同时，救护车和警车悲哀的警笛声表明现场已经没什么好看的了。好奇的围观者忍受不住炎热，渐渐散去寻找新的乐子。记者已经搜集到所有可能的消息，也陆续离开。


于勒再次顿住话头。他看着弗兰克，沉默地表明了意思。“想看看吗？”


弗兰克打算拒绝。他体内的一切都说着“不想”。他再也不想看到血迹或者推翻的家具，或者触摸一个躺倒在地的人的喉咙，判断他是死是活。他不再是警察。他甚至早已不再是人。什么都不是。


“尼古拉斯，不了。我不能。”


“我不是为了你而这么要求，我是为了我自己。”


弗兰克尽管已经认识尼古拉斯·于勒多年，但还是有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仿佛他变成了个陌生人。他们在过去曾在保安局合作展开过调查——国际洗钱、毒品和恐怖主义。由于其性质和高效率，摩纳哥警方与全世界的警察力量都频频展开联系，其中也包括联邦调查局。弗兰克由于会说流利的法语和意大利语，所以被派遣去展开实地调查。他和于勒相处融洽，终成好友。事后他们一直保持联系，有次他和哈瑞娅特到欧洲旅行，还特地接受了于勒和他妻子的款待。于勒一家一直打算到美国回访他们，因为哈瑞娅特的那件事才打消计划。


弗兰克觉得他仍旧没法确切形容这个事件，这有点像不给夜晚命名，借此指望黑暗不会来临。在他脑海中，这始终是“哈瑞娅特的那件事”。


于勒听说这事以后，好几个月以来几乎每天都打电话给他。他终于说服他不再独处，到蒙特卡洛来拜访他。他像真心朋友一样帮他安排了住处。现在他住在安德烈·费南得的公寓里，后者是个经理，每年都要在日本过上大半年。


此时，于勒看着他，就像大海中的落难者看着救生艇。弗兰克无法拒绝他，只能暗自好奇，他们俩究竟谁是救生艇。他们俩都独自面对着充满残酷想象的死亡。


“走吧。”弗兰克重新戴上太阳镜，在屈服于转身逃走的冲动之前突然站了起来。


他机械地跟在朋友后面走上贝内特船，觉得心跳加快。警察总监指指双桅船通往下面船舱的台阶，示意他先下去。他发现他的朋友注意到被固定住的船舵，不过一声不吭。他们下到船舱，弗兰克在黑色太阳镜片后转动眼睛，四下打量。


“嗯，挺奢侈的船。一切都由计算机控制。这是艘单人就可以操纵的游艇。”


“是的，船主很有钱。想想吧，他用生命冒险多年，才换来了这些钱，下场却这样惨……”


弗兰克看到杀手留下的痕迹，也看到了法医留下的熟悉标记，后者曾经竭力发掘更加隐秘、不为人注意的痕迹。这里有取指纹的标记，有测量和仔细搜查的痕迹。尽管舷窗全部打开，空气中还是弥漫着死亡的气息。


“他们发现那两人躺在这里，在卧室里，肩并肩。你看到的脚印是橡胶鞋留下的，可能来自一件潜水服。手印中没有指纹。杀手戴着手套，一直没有摘下。”


弗兰克穿过走廊走进卧室，在门口站住。门外一片宁静，门内却是地狱所在。他曾经看到过类似场景，血迹一直溅到天花板上。他看到过真正的屠杀。但那些都是人和人之间，为了人类的目标而展开的无情斗争。为了金钱、权利、女人或者别的事情。是罪犯和罪犯之间的争斗，是人和人之间各种等级的冲突。可是在这里，空气中漂浮的，是一个人和他自身邪恶的争斗，这些邪恶侵蚀着思维，就像铁锈侵蚀钢铁。没有人比弗兰克更清楚这个。他觉得自己无法呼吸，只得撤出。于勒等他走近，继续讲述着。


“他们停泊在丰维耶港，那里的人们告诉我们，约肯和亚利安娜昨天早上起航。他们没有回去，我们据此推测，他们在离岸有一定距离的某处停下了。可能就在附近不远的地方，因为他们没有多少燃料。谋杀的详情还有待澄清，不过已经可以大致推测出来。我们在甲板上发现一件浴袍，女孩可能走上甲板呼吸新鲜空气。也许她还游泳了。杀手肯定是从岸上游过来的。不管是怎样做到的，总之他出其不意将她拖入水中，令她窒息而死。她身上没有伤口。然后，他在甲板上扑向约肯，刺死了他。他把这两人拖回卧室，有条不紊地干了……那种事，愿上帝惩罚他！然后他将船头对准港口，捆住船舵，让船直冲向港口，然后用来时的方式离开。”


弗兰克沉默地听着。尽管光线昏暗，他还是戴着太阳镜。他低着头，好像正盯着那条从他们之间穿过的血痕。


“你有什么看法？”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凶手想必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家伙。”


他想离开，想回家。他不想说这些话。他想回到码头，重新漫无目的地在阳光中闲逛。他想轻松自在地呼吸。但他别无选择。


“如果说他是从岸上游过来的，那么这就不是一时冲动的犯罪，而是充分策划、安排好的犯罪。他知道他们的所在，而且可能早已锁定他们为目标。”


于勒点着头，好像弗兰克说出了他的心里话。


“这不算完，弗兰克。他对自己的所为还留下这样一个评语。”


于勒移开身体，显示出身后的东西。一张木桌，以及仿佛是魔鬼亲笔写下的可怕字样。


我杀……


弗兰克摘下太阳镜，仿佛甲板下暗淡的光线使他无法看清这些字。


“如果是这样，这些字眼只能意味着一件事，尼古拉斯。这并不是对他所为的一个评语，它意味着他计划继续。”


<hr/>


男人关上身后沉重的密封门。


门精确契合进金属门框，悄无声息地关闭，与墙溶为一体。和潜水艇舱门构造相似的转轮在他手下轻易地转动着。男人很有力，不过他也知道这些机械需要定期加油、润滑，他对它们加以精心保养。男人小心翼翼、无微不至地照料他的所有物。这个地方一切井井有条，一尘不染。


他独自一人，封闭在他的秘密小屋。这里人群、白昼的光线和逻辑那单一的流动均被排除在外。他像动物返回自己的巢穴一样鬼祟而急迫，像已经找到猎物的猛兽一样全神贯注。鲜血和夕阳的殷红、尖叫的声音和喃喃低语，和平和死亡，全都在他的脑海中汇集一堂。


屋子是一个相当宽敞的长方形。左边的墙整个为一个书架所覆盖，架子上放满电子设备，包括由两台连在苹果计算机上的爱丽斯牌匣式录音机组成的一整套音响系统。这个音响系统还包括堆在墙右侧的音响设备，有增压器、富卡斯瑞特的ProTools软件控制的过滤器以及一些罗兰和科格牌音效设备。另外还有一台无线电搜索器，可以用来收听所有频道的节目，连警用无线电系统也能收到。男人喜欢听收音机中传出的声音。它们来自看不到脸或者身体的人们，在空中从一处传到另一处。它们充满想象，可以自由地加以幻想。它们是他录音带上的声音，是他脑海中的声音。


男人从地板上拾起先前放在转轮附近的密封盒。屋子右边，两个木架上有张小木桌，桌子一头抵着金属墙。男人将盒子放到桌上。他在一把有滑轮的椅子上坐下，这把椅子可以任意滑到对面墙前，让他轻易地够到音响。他打开台灯，灯光和屋顶挂下的日光灯的光线融汇一体。


男人一个一个地扳开盒子的铰链，因为激动，心跳渐渐加快。这一晚没有虚度。男人微笑起来。外面，一如既往地，有人正在追逐他。在那个世界里，装着玻璃眼睛的猎犬标本在闪闪发亮的橱窗后面愚钝发呆。空中还有其他声音彼此徒劳追逐，结果也和猎犬的追捕一样，一无所得。


幸亏有阴影庇护，这所房子又像家了。品位重新找到内容，脚步再度听到回声。久经磨难，初衷不改。他更愉快地笑了，双眼星星一般闪闪发亮，宣布古老的预言终成现实。一片死寂中，他缓缓抬起盒盖，仿佛听到空中响起恢弘乐章。


在这片小小的秘密空间里，血液和海水的味道蔓延开来。男人突然愤怒了，胃部一阵抽搐。心脏胜利的搏击瞬间转变为死亡丧钟。他跳起来，手猛地捅进盒子，小心翼翼取出约肯·威尔德的面部残余，鲜血和盐水滴答淌下。盒子的密封盖没有盖紧，海水渗了进去。他将残余物在手中翻来覆去，检视它遭到的破坏。皮肤上接触到海水的地方都已粗糙发白。生气全无的头发又硬又乱。


男人将战利品扔进盒子，仿佛这才觉得它恶心。他跌坐进椅子，用沾染鲜血和海水的手揉着头发。他漫无目的地用手梳理头发，脑袋耷拉下来，心情因失败而沮丧。白忙一场。


男人渐渐愤怒，恼怒穿过高高的草丛迤逦爬来，渐变为大声喘息，扩大为强烈的雷电，在恐惧的喃喃低语中击碎屋顶。怒火爆发了。他跳起来抓过盒子，将它举过头顶，朝着金属墙狠狠砸去。墙壁发出一声回音，音叉一样敲出男人心里听到的丧钟。盒子弹回来掉在屋子中间的地上。它翻了个身，侧躺在地，盒盖被撞击的力量摔裂开来。约肯·威尔德和亚利安娜·帕克可怜的残余物落到地上。男人轻蔑地看着它们，仿佛这是一团错扔到地上的垃圾。


愤怒来得快去得也快。他的呼吸渐渐恢复正常，心脏也平静下来。双手耷拉到身边，触碰着裤子的纤维。他的眼睛又变成虔诚教士的双眼，默默倾听只属于他的先知教诲。还会有另一个长夜。还会有很多长夜。还有上千张人脸上的微笑可以被掐熄，仿佛被掏空的可笑南瓜里的蜡烛被熄灭。


他坐下来，滑到有音响的墙那里。他从房间里到处都是的CD和唱片箱子里随意摸出一张，几乎迫不及待地塞进播放机。他打开播放机，弦乐从扬声器里倾泻而出。这是一段忧郁的乐曲，仿佛凛凛秋风拂过地面，轻柔地卷起片片蜷曲落叶。


男人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再次微笑起来。失败已被抛诸脑后，他陶醉在甜美的乐声中。还会有另一个长夜，还会有很多长夜。音乐在房间里诱人回旋，那个声音随之响起：是你吗，维波？

8



“去他妈的！”


尼古拉斯·于勒把手中的报纸丢到桌面上乱七八糟的报纸堆上。所有这些法语和意大利语报纸都在首页刊登了双重谋杀的新闻。尽管警方尽量保密，大量细节还是被捅了出去。离奇的犯罪像份大餐，令新闻界摩拳擦掌，激动不已。更何况受害者都是名人。难怪乎报纸大标题个个离奇古怪、耸人听闻。一名F1方程式赛车冠军和他身为世界著名棋手的女友。这简直就是个金矿，记者们恨不能赤膊上阵，狠挖一通。


有两个胆识过人的记者煞有介事地把事件解释得有头有尾，想必是给发现尸体的水手支付了大笔酬劳。记者们在文章中天马行空地添油加醋。每家报纸都推出自以为是的阐释，并且老练地留出空间任读者想象。


我杀……


警察总监闭上双眼，然而眼前的情景一切照旧。用鲜血写在桌上的记号萦绕在他心头不去。这些简直不像生活中的事。它们应该是作家们故弄玄虚的故事，或者成功的剧作家们啜着饮料，在马里布海滩【好莱坞附近的明星聚居地。】的别墅里随手写出的耸人听闻的剧情。它们应当是布鲁斯·威利斯或者约翰·屈服塔式美国侦探们调查的事件，他们个个有副好身材，随身携带轻便手枪。这根本不是一名快要退休、平庸寻常的警察总监会遇上的事。


他站起身，迈着仿佛漫长旅途后疲惫不堪的步子走向窗子。电话从四面八方涌来。既然所有人问的都是同样的问题，所以他也就统统用同样的回答来打发。他看了看表。工作会议很快就要召开。保安局的头头鲁克·隆塞勒要来参加，首席检查官阿兰·杜兰德也会来，后者作为负责调查的官员，宣称要亲自负责领导调查。内务部议员也计划与会。唯一缺的看来只有亲王本人啦，按照国家的规定，他可是警察力量的总指挥，尽管谁也搞不清楚……


现在他拥有的只有一丁点信息和大量外交辞令，他打算用它们来对付所有人。


有人敲门，他转过身回答，“请进。”


门开了，弗兰克走了进来，表情看起来一百个不乐意。于勒看到他，既意外又宽慰。他知道弗兰克是出于对他的感激，在他焦头烂额之际赶来表示一点支持。弗兰克·奥塔伯，从前的弗兰克，正是对付这类事件的高手。尽管他知道他的朋友已无意再当警察。


“你好，弗兰克。”


“你好，尼古拉斯。近况如何？”


“近况如何？”于勒觉得弗兰克这样问他，是为了避免他先向他提出同一个问题。“你能想象得出。我面对的压力远远超出我能承受的限度，完全没有指望了。所有人都在逼问我。好像一群把我错认成狐狸的猎狗。”弗兰克一声不吭，坐到桌子前一张扶手椅上。“我们在等待验尸报告和法医的测试结果。但是他们还没有什么进展。他们在船上1厘米1厘米地搜寻，仍旧一无所获。我们对桌子上的字做了笔迹分析，结果还没有出来。但愿不要像看上去那样没有希望……”


他看看美国朋友的脸，琢磨他对自己的话是否感兴趣。他了解他沧桑的过去和承受的痛苦。失去妻子后，弗兰克任自己自生自灭，仿佛全世界的问题都归罪于他。于勒见过因为酒精或者更糟的东西失去自我的人。他也见过绝望自杀以减轻悔过之情的人。弗兰克与他们正相反，他始终头脑清醒，身体健康，仿佛他想阻止自己忘却，宁愿日复一日地接受残忍的惩罚，不容许这种苦役有丝毫减免。


于勒坐了下来，胳膊肘撑在桌上。弗兰克沉默地坐着，没有任何表情。于勒颇为艰难地继续着谈话。


“我们什么线索也没有。凶手可能自始至终都穿着潜水服，包括潜水鞋、手套和帽子。换言之，没有头发或者任何东西留下。他的手印和脚印都属于正常体格的人，这样的人有成百万。”于勒顿了顿。弗兰克的眼睛像两块黑炭般空洞无神。“我们也展开了针对受害者的调查，像那样的两个人，总是各处旅行，你可以想象他们在生活中接触过多少人……”


警察总监好像突然有个念头一闪。


“弗兰克，你来帮助我吧，怎样？我可以给你的老板打电话，请他跟上面打招呼，安排你来调查。你已经对情况非常熟悉，再说过去你干的就是这行……受害者之一又是美国公民……你是调查这个案子的最佳人选。你能说流利的法语和意大利语，又了解欧洲警察办案的风格和他们的思维。真是天赐的帮手。”


“不行，尼古拉斯，”警察总监的话好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大风一般抵达弗兰克，不过他眼里的乌云属于另一种暴风雨。“我们不再有共同的回忆。我不再是从前的我。再也没有可能了。”


“你难道从来没有想到过，”警察总监从椅子上站起，“哈瑞娅特的遭遇并不是你的错？”他绕过桌子走到弗兰克面前。他向他微微俯下身子，好给说的话增加分量。“或者，至少不全是你的错？”


弗兰克把头扭向窗外。他下巴往外撅着，好像想用已经重复过无数次的一个回答反驳他。他的沉默令于勒更加愤怒，警察总监提高了一点声调。


“去他妈的，弗兰克！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你亲眼见到了。这里有一个杀手，他已经杀死了两个人，很可能还会继续杀人。我不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但是你难道不认为帮我阻止这个疯子，可以让自己心里好受一点吗？你难道没有想过正好可以通过帮助别人来帮助你自己吗？帮助你自己找回自我？”


弗兰克以无家可归，失魂落魄的眼神看了看朋友。


“不。”他机械地吐出了个单音节词，这像堵墙横亘在他俩当中。有那么一会儿，两人都没有说话。他们俩都知道那个故事，对结局却都茫茫然。


敲门响起，摩莱利不等应答便走了进来。


“总监大人……”


“摩莱利，什么事？”


“有个蒙特卡洛广播电台来的人要找您。”


“告诉他我现在不接见记者。过会儿等头头定个时间，会开个记者招待会。”


“他不是记者，总监……他是个晚间节目主持人。他们的电台经理也来了。他们看了报纸，据说有点关于港口那两个受害者的消息要报告。”


于勒迟疑着。任何有用的线索都是天赐宝藏。只是他担心总有不少疯子自以为知道所有关于谋杀的情况，甚至愿意承认他们本人就是凶手。不过，现在任何机会都不容错过。


“带他们进来。”


摩莱利走出门，弗兰克像收到事先安排好的信号一样，顿时站起来走向门口。他正要开门，门就打开了，摩莱利又走了进来，带来两个人，一个是名30岁左右，留着黑色长发的年轻人，另一个男人年纪大些，大约45岁。弗兰克看了看他们，侧身让他们走过，顺势从半开的门中溜出去。


“弗兰克，”尼古拉斯·于勒叫住他，“你确定不想听听吗？”


弗兰克·奥塔伯一言不发地走出房间，随手带上门。

9



弗兰克离开保安局，向左拐上苏弗瑞·雷蒙得路，又走上阿尔贝特一世大道，这是一条沿海滩而建的公路。蓝天中有个起重机懒洋洋地工作着。人们还在忙碌着拆除比赛台，将它们装上卡车。


周围一切都有条不紊。他穿过大道，走到港口前的散步区看船只抛锚。码头上发生的事故已经毫无痕迹。贝内特船已被拖走，想必停到了什么安全的地方，以便警察随时调查。“巴里亚图号”和其他被撞到的船仍停泊在原处，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似的漂浮在水面，它们被波浪簇拥着，互相轻轻撞着护舷索。障碍物已被拆除。看起来一切正常。


港口酒吧恢复了寻常的热闹。这场事故可能引来了更多顾客，百无聊赖的人都喜欢赶到事故现场凑热闹。也许发现尸体的那名年轻水手也在，在众人簇拥下，一遍遍重复故事。也没准他正一声不吭坐在一杯酒前，试图忘掉噩梦。


弗兰克坐在一只石凳上。一个男孩正飞速溜冰，身后还追着名小女孩，她的溜冰鞋可能坏了，正呜咽着央求男孩停下。一个牵着黑色拉布拉多犬的男人耐心十足地等狗方便完毕。他掏出一只塑料口袋和一把小铲子，把狗粪收拾起来，好丢到垃圾箱里。


普通人。像许多别人，像所有人一样生活的人，比别人多一点点钱或者多一些幸福，或者自以为能比别人更容易得到它们。或许一切只是演戏而已。就算是金子做的，囚笼终归是囚笼，每个人都是自身命运的炮制者。所有人都依据自己制定或者拒绝制定的规则，构筑自己的生活或者毁灭它。谁都无法逃脱。


一艘船驶出港口，一名穿蓝色游泳衣的金发女人站在甲板上朝岸上什么人挥手。朦胧中，同样的海水，同样的倒影，回忆交叠现实。


<hr/>


他出院后，和哈瑞娅特在佐治亚海岸租了幢小屋。一幢建在沙丘当中的木头房子，倾斜的红瓦屋顶，距海边大约100码。它还有个走廊，装了巨大的玻璃滑门，夏天把门打开，就成了个阳台。


夜里，他们听着刮过稀疏树林的风声和海浪拍击海滩的声音。他们躺在床上，他感觉到妻子睡着前紧紧搂住他，仿佛她需要反复确定他的存在，仿佛她几乎不能相信他真的活着，就在她身边。


白天，他们躺在沙滩上，游游泳，晒晒日光浴。海滩空无一人。喜欢热闹的游客不会选择这里，而是纷纷赶到那些时髦海滩，欣赏仿佛要参加《救生员》美国流行电视剧，演员多为身材性感的俊男靓女。试镜似的肌肉俊男和丰满美女们。弗兰克躺在毛巾上，可以尽情露出消瘦的身体，不必羞愧有人看见他满身的红色伤痕和他们在他的心脏附近做手术，取出那块差点要了他命的弹片后留下的可怕伤痕。


有时候哈瑞娅特躺在他身边，用手指沿着伤疤上敏感的皮肤划着，泪水涌上双眼。有时候他们不说话，两人默默想着同样的事情，回忆过去几个月的痛苦以及他们为此付出的代价。这种时候，他们没有勇气看对方的眼睛。他们各自将脸转向大海，直到其中一个人找到力量，默默拥抱另一个人。


时不时地，他们到奥涅斯特买些东西。这是离他们最近的渔村，这里看起来不像是在美国，倒更像苏格兰什么地方。这个宁静的小镇没有任何成为旅游点的奢望。木制的房子看起来全都一个样，都沿着一条与大海平行的街道修建，岩石上建着一道水泥堤坝，冬天它阻挡着暴风雨掀起的海浪。


他们在码头对面一家有大玻璃窗的饭店吃饭。饭店修建在混凝土桩子上，铺木头地板，侍者走过时脚步发出咚咚回音。他们啜冰凉的白葡萄酒，玻璃杯冰得起雾，还吃新捕的龙虾，敲开钳子时，他们把手指都弄脏了，汁水溅上衣服。他们经常像孩子一样发笑。哈瑞娅特看起来无忧无虑，弗兰克也一样。他们什么都不谈，直到接到那个电话。


他们当时都在小屋里，弗兰克正在切做色拉用的蔬菜。烤箱里飘出烤鱼和土豆的香味。屋外大风卷起沙丘上的沙子，大海覆盖着白色泡沫。几个冲浪者孤零零的船帆轻盈地穿过风浪，朝向海滩上停驻的一辆巨大吉普车驶去。哈瑞娅特呆在阳台上，呼啸的风声使她没有听到电话铃响。他把头探出厨房门，手里还抓着个红色大辣椒。


“电话，哈瑞娅特。你接一下好吗？我的手脏。”


妻子赶过来拿起正响着古老铃声的老式挂壁电话。她凑近听筒，他站在旁边看着她。


“你好？”


听到对方的声音，她脸色一变，好像听到的是噩耗。她的笑容消失，沉默地呆立了一会儿。她放下听筒，哀切地看着弗兰克。这个表情日后在他的回忆中反复出现，折磨着他。


“找你的，是霍姆。”她告诉他，然后转身默默地回到阳台。他拾起听筒，上面还有妻子手握过的温暖。


“是我。”


“弗兰克，我是霍姆·伍兹。你怎样啦？”


“很好。”


“真的？”


“没错儿。”


“我们抓住他们了，”霍姆好像10分钟前才刚刚跟他讨论过这个问题般突兀地说道。他假装没有注意到弗兰克寡言少语的回答方式。


“谁？”


“拉金一伙。我们这次逮他们个正着。没再碰上什么炸药。进行了场枪战，杰夫·拉金被击毙。发现了一堆毒品，一大堆钱。还有不少重要文件。我们取得了巨大突破。再有点运气的话，准能找到足够的材料，把更大的组织连窝端掉。”


“好啊。”他像先前那样机械地回答，不过老板还是不加理会。他想象霍姆·伍兹坐在木头包壁的办公室里，手抓电话，金边眼镜后的蓝眼睛像他的灰色西装蓝衬衫一样一成不变。


“弗兰克，我们能够端掉拉金的老巢，全亏了你的努力。你和库柏的。大家都知道这个，所以我特地来告诉你一声。你什么时候回来？”


“说实话，我不知道。快了吧。”


“好，我不想给你压力。不过记住我说的话。”


“好的，霍姆。谢了！”他挂断电话，走去找哈瑞娅特。她坐在阳台上看那两个孩子拆开冲浪板，把它们装上吉普车。


他默默坐到她身边的木凳上。有那么一会儿，他们默默看着海滩，直到孩子们离开，仿佛这些毫不相干的场景可以帮助他们避免交谈。


“他问你什么时候回去，是吗？”哈瑞娅特打破沉默。


“是的。”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过谎言，弗兰克决意对她坦言。


“你想回去吗？”


“哈瑞娅特，”弗兰克回答，“我是一名警察。”他转向她，但她刻意回避了目光。于是他也转过头看着大海，以及海风中互相追逐，白沫四溅的波浪。“我选择这个职业不是出于无奈，而是因为我喜欢它。我总是想做自己喜欢的事，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适应别的生活方式。我甚至根本不知道怎样改变。我祖父一直说，你不能把方楔子打进圆洞。”他站起身，搂住妻子有点僵硬的肩膀，“哈瑞娅特，我不知道我是方形还是圆形。但我知道自己不想改变。”


他回到房中，等他再次出去找她，她已经不见了。她在房子前的沙滩上留下一排脚印，通向沙丘方向。他看到她往前方海边走去，只剩一个小小的影子，头发在风中飞扬。他用目光跟随着她，看到她又走过两个沙丘，消失在视线里。他想，她可能希望一个人独处一阵子，也许这样更好。他回到房里，在桌边坐下，面对一桌佳肴食欲全无。


突然之间，他对自己说过的话有点恍惚。或许他们俩可以选择别的生活方式亦未可知。也许生来是方形的人确实不能变成圆的，但至少可以把四角磨圆一点，免得伤害别人，尤其是他爱的人。他决定思考一晚上，明天早上再和她谈谈。他们一定会一起找出一个解决方法。


他们俩再也没有过什么明天早上。


下午很迟时候，哈瑞娅特还是没有回来。夕阳中沙丘的影子像深色手指，在海滩上越拖越长。他看到两个人影慢慢沿海岸走来。他眯缝起眼睛，试图在刺眼的落日光线中看清他们，但是他们还太远。不过他能看到他们的脚印，像一道轨迹一般，从地平线那头的沙丘蜿蜒而出。他们的衣服在海风中劈啪作响，身影发着微光，仿佛是从远方柏油马路的尘雾中钻出来的。他们渐渐走近，弗兰克认出他们中一个是奥涅斯特的治安官。


他觉得体内升起一股不祥预感。那个看起来更像会计而不是警长的人终于走到他面前。他的担忧变成可怕的现实。治安官把帽子捏在手里，躲闪着他的眼睛，告诉他发生的事情。


两个小时以前，一些在海岸外200码处航行的渔夫看到一个与哈瑞娅特形象相仿的女人。她站在悬崖边一动不动，看起来好像一连串沙丘中的一块大石头。她面对大海，四周空无一人。他们刚打算驶开，就看到她突然纵身跳下悬崖。他们发现她没有浮起来，赶忙掉转船头去救她。他们跳进大海，从她跳下去的地方潜入海底，却没有找到她。他们立即给警察打了电话，警察着手搜寻她，但一直到现在还一无所获。


两天后，海水冲回了哈瑞娅特的尸体。潮水将她一直冲到海岸以南两英里远的一个小岛。


弗兰克赶去认出了她，他觉得自己像个杀手，在看着受害者的尸体。他凝视着躺在停尸房里的妻子的脸，点头确认了哈瑞娅特的身份，也对自己做了宣判。由于有渔夫的证词，警方没有再查问弗兰克，然而这并没有使他感到任何宽慰。他太关注自己，以至于忽略了哈瑞娅特的绝望心情。谁都会犯这种错误，但这不是减轻他自责的理由。他本应注意到妻子的不安情绪。他本应理解她。她发出过各种信号，但是他沉迷于自怜，以至于不曾注意到它们。霍姆打来电话后，他们的谈话给她施加了最后的打击。实际上，他既不是方形也非圆形，他根本是个瞎子。


他带着躺在棺材里的妻子离开了，甚至没有回小屋去收拾行装。


<hr/>


“妈妈，那儿有个人在哭。”


孩子的声音将他从沉思中惊醒。他身边站了一个女人，带着一名穿蓝裙的金发小女孩。妈妈猛地拽了孩子一下，不安地冲他笑笑，拉着孩子的手匆匆走开。


弗兰克这才意识到自己在流泪。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眼泪不知来自何处，它既不是救赎之泪，也并非遗忘之泪，而是宽慰的眼泪，它让他暂时平静下来，轻松地呼吸，感觉到阳光的温暖，看到大海的蔚蓝，倾听胸膛里的心跳而不想到死亡。不过只是暂时而已。他正在为自己的疯狂付出代价。整个世界都在为疯狂付出代价。


哈瑞娅特死后，他濒临疯狂，被送进圣詹姆斯医院，经常在医院花园里的长凳上几个小时几个小时地这样失神哭泣。几个月之后，他在电视上看到世贸中心大楼以不可思议的方式倒塌，这才渐渐清醒过来。有人以上帝的名义乘飞机撞向大楼，同时也有人舒服地坐在办公室里，对于怎样利用这些癫狂行为在股票市场上得利一清二楚。还有的人靠生产、销售地雷谋生，在圣诞节他们用靠杀戮、炸伤别的儿童赚到的钱给自己的孩子买礼物。良知无非是一个附属品，它的价值由石油价格的波动决定。在如此纷乱的世界上，时不时有个把人用鲜血书写下自己的命运，倒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了。


我杀……


为哈瑞娅特之死的自责，是一个残酷的旅伴。它也许将永远纠缠着他，成为绵延一生的惩罚。他永远无法释怀。哪怕永生不死，他也永远不会原谅自己。


他无法终止这世上的疯癫，只能设法先让自己清醒，希望这样至少能做个榜样，鼓励世人。也许这样能把这些可怕字样，或者类似的东西抹去。他坐在石凳上哭泣，不顾行人好奇的眼光，直到觉得眼泪流尽。


他站起身，慢慢朝保安局走去。

10



“我杀……”


声音在汽车里回旋。它融入马达的嗡嗡声，像回音一样在汽车里震荡。警察总监于勒按下汽车收录机上的按钮，磁带停止转动，让·卢·维第埃勉为其难地继续做节目的声音消失了。和主持人以及电台经理罗伯特·毕加罗交谈之后，于勒觉得困难重重的调查工作中似乎出现一丝微弱曙光。


也有可能这碰巧是一个异想天开的人打来的电话，是个前所未有的离奇巧合。不过，节目最后出现的“我杀”这两个字充满威胁地突如其来，与游艇的桌子上，沾着无辜受害者的鲜血写下的两个字如出一辙。


遇到红灯，于勒停车等候。一个女人正推着婴儿车横穿过马路。他们右边是个骑黄色自行车的人，他身穿蓝色运动衣，靠在路灯边，两脚踏在踏板上，一只手抓住灯柱维持平衡。他们的四周五彩缤纷，暖意袭人。喧哗的夏天已经抵达露天咖啡座，到达充满人群的街道和生机勃勃的海滨大道，到处都是男人、女人和孩子，他们别无所求，只想在这个夏天过得快快活活。一切事物各就其位，井井有条，只有这辆等待在鲜血般殷红的红灯前的车是个例外。汽车里充斥一种诡异气氛，它仿佛遮天蔽日，将七彩世界转变为沉郁的黑白阴影。


“法医那里有消息吗？”弗兰克问。


红灯变绿。于勒挂上档，开动汽车。骑自行车的人飞快骑开。海滨大道上汽车鳞次栉比，自行车远比堵塞在交通大流中的汽车要快。


“我们拿到病理分析报告了。他们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进行了解剖。全都证实了。女孩是被溺死的，但是她的肺部没有海水，这说明她没有机会升上海面就死了。要是上下沉浮好几次的话，肺部总会呛进海水。因此，凶手想必是在水中突然袭击她，把她朝下拖，直接淹死了。他们仔细检查了尸体。没有发现任何标记或者痕迹。所有能用的检查设备都使上了。”


“那男的呢？”


“他是另一回事。”于勒脸色阴沉下来，“他被非常尖锐的利器刺中。伤口从上往下。刀刃穿透第5和第6根肋骨，直接刺进心脏。几乎是立即死亡。杀手想必在外面甲板上突然袭击他，那里地上有血迹。他是被突然袭击的，约肯·威尔德个子不矮，虽然不是大高个，但在赛车手中算是高的了。他体格强健。我意思是他经常慢跑、练体操等等。因此，进攻者想必比他更强壮、有力。”


“尸体遭到过奸污吗？”


“没有，”于勒摇头道。“至少男方没有。女尸刚刚进行过性交。阴道里有精液，但可能是威尔德的。DNA测试证明有90%的可能。”


“那就排除了性动机。至少不是一般的性犯罪。”弗兰克评论道，好像在一把大火烧毁房子后发现幸存一张桌布。


“就指纹和其他有机痕迹而言，他们发现了不少。这些都会送去做DNA测试，不过我担心可能会没多大帮助。”


他们穿过波里厄，从海岸上奢侈的旅馆前经过。停车场里闪闪发亮的汽车静静停在树荫中，散发着皮革和石楠的味道。到处都是开满鲜花的灌木丛，晴朗的阳光中一片花团锦簇。一幢别墅花园里开满红色芙蓉，令弗兰克眼前一晕。又是红色。又是鲜血。


“这么说我们什么线索都没有，”他的思绪飘回车里。他拨弄一下空调出风口，让冷风吹到脸上。


“什么都没有。”


“根据脚印做的身材估测呢？”


“没有效果。他大约6英尺高，体重170磅左右。成千上万的人都是这种身材。”


“换句话说，是运动型的。”


“是的，运动型。而且手很灵巧。”


弗兰克脑海中涌起一连串问题。但是他的朋友沉浸在思绪中，弗兰克不想打断他。


“他对尸体干的事并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他技巧高超，显然有过经验。也许他有医学背景……”


“有一定道理。或许值得往这方面试试。”弗兰克不忍把朋友的希望完全打破，“但是这样过于巧合，我的意思是，这是自圆其说。实际上，人体解剖和动物解剖非常近似。我们的朋友只需要在两只兔子上练练，就足够他在人体上实践了。”


“兔子？哈，原来是个养兔爱好者……”


“尼古拉斯，他很聪明。一个疯子，同时又像冰一样冷静。让游艇撞向其他船，自己安然从原路返回。能干出这些事的人，想必头脑清醒，做事有条不紊。他在嘲弄我们，也许还在笑话着我们……”


“你指的是音乐？”


“是的，他最后放的那段是《男欢女爱》的配乐。”


于勒想起他多年前看过勒卢赫的这部电影，那时他和妻子谢琳娜刚刚开始约会。他记得里面的爱情故事，当时觉得它对日后的生活是个好兆头。弗兰克继续说着，他想到一个直到刚才才关注到的细节。


“电影的男主人公是一名赛车手。”


“你一说我也想起来了……身份和约肯·威尔德一样。不过……”


“没错。所以说他不止在收音机上宣布要杀人，而且还说明了要杀的人是谁！我想这还不算完。他一旦开始，肯定还会继续下去。我们必须阻止他。我不知道怎样做，但是我们别无选择，必须不惜代价做到这点。”


汽车开到加尔诺大道尽头的下坡路，遇到红灯，再度停下。海滨城市尼斯正伸展在他们面前。尼斯是个陈旧、充满尘世气息的城市，与华丽辉煌、住满有钱的退休者的蒙特卡洛截然不同。于勒一边朝马塞那广场开去，一边扭头看看弗兰克。后者正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好像凝神等待倾听塞壬【希腊神话中人首鸟身的海妖，以歌声诱惑船只触礁。】歌声的奥德修斯。

11



尼古拉斯·于勒在赫库布里叶街的奥瓦尔警备中心大门前停车。一名笔挺地站在门卫处的警察凑过来，不耐烦地命令他们从警务人员的专用入口处挪开。警察总监从车窗里向他晃了晃警察徽章。


“我是摩纳哥保安局的警察总监于勒。我和警察总监弗罗本约好见面。”


“抱歉，警察总监。我没有认出是您。需要我效劳吗？”


“告诉他我来了，好吗？”


“遵命，长官。您先请进吧。”


“谢谢你，警官。”


于勒又开了几码远，把车停在街边阴凉处。弗兰克下车四处打量。长方形建筑像棋盘上的格子一样排列。每幢楼面对大街一面都有个楼梯入口。


警察总监好奇地揣摩这一切看在一个美国人眼里会是什么感觉。尼斯可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陌生城市，甚至像是来自另一个星球。他固然能理解这里的语言和思维方式，却不可能溶入它。小房子，小咖啡馆，小人物。这里没有美国梦，也没有可供撞击的摩天大楼，只有小小的梦想，而这些梦想即使真的存在，也每每为海风所腐蚀，宛如这些房子的外墙。小小的梦想，不过一旦被打破，结果也一样痛不可当。


有人在警备中心大楼的墙上贴了张反对全球化的海报。有人为世界平等而抗争，也有人为了不失去身份而抗争。欧洲、美国、中国、亚洲。它们过去只是地图上染了不同色彩的小块，货币兑换比率后面跟的缩写，或者图书馆里字典上查到的名字。现在有了因特网，有了多媒体，也有了直播新闻。各种迹象都说明世界正在扩张或者收缩，至于它们究竟说明世界是在扩张还是在收缩则全由你的观点决定。唯一真正缩短距离的是邪恶。它无处不在。它在各处都持同一种语言，以同样的墨迹写下信息。


弗兰克关上车门，转过身来。于勒看到眼前是一个38岁的男人，黯淡无神的眼睛却像个被生活压垮的老人。晒得黝黑的拉丁面孔，眼睛和头发颜色更深，腮帮上冒出胡茬。一个运动员般身材强悍的男人。一个在警察徽章和正义的保护下杀过人的男人。也许邪恶无药可避，无药可治，然而毕竟还是有弗兰克这样的人存在，他们与邪恶打过交道，却幸免于难。


战争永远不会结束。


于勒锁上车门，看到了谋杀处的警察总监弗罗本。弗罗本也参加了这个案件的调查。他从他们前面那幢小楼的木门里走来。他冲于勒咧嘴一笑，露出又大又整齐的牙齿，映亮了脸上鲜明的五官。他有一副巨大的身躯，把名牌西服的上衣撑得个结结实实。鼻梁折断过，显然练过拳击。弗兰克看到他眉毛周围的细小伤疤，更证实了猜测。


“你好，尼古拉斯，”弗罗本同于勒握了握手。他的嘴咧得更大了，灰色眼睛眯缝起来，眼睛周围的伤疤和皱纹挤成一团。“情况怎样？”


“你说呢？忙得颠三倒四却没有一点头绪。我需要一切帮助。”


“这位是联邦调查局特工弗兰克·奥塔伯，”弗罗本的目光转向弗兰克时，于勒介绍道，“非常特殊的人物，他被派来参加调查。”


弗罗本没有说什么，不过他用目光表明了对弗兰克的钦佩。他伸出一只手指粗大有力的手，坦率的笑容对着他，“我是不值一提的谋杀处警察总监克劳德·弗罗本。”


弗兰克接受弗罗本那夸张的握手礼时，觉得对方如果愿意，随时可以捏碎他的手指。他立即喜欢上这个人。他看起来既强健有力又不失细致。弗兰克觉得他下班后肯定会陪着孩子玩耍，给他们做模型小船之类，以出人意料的耐心做出那些精密的部分。


“关于磁带，有什么新消息吗？”于勒开门见山地问。


“我把它给了克拉沃，他是我们最好的技师。简直像个魔术师。他正用设备分析着它，我刚从他那儿来。来吧，我带你们去看。”


弗罗本带领他们走进刚才他出来的那扇门。他带他们走过短短的走廊，走廊里一扇大窗投进充足的光线。于勒和弗兰克紧跟着弗罗本长着椒盐色头发的后脑勺走，他的脖子短而粗，架在宽阔的肩膀上。弗罗本突然停下脚步。他站在通往左边楼下的台阶前，大手一挥说：“你们先请。”


他们走下两段台阶，走进一间满是电子设备的房间。地下室的光线非常暗淡，幸好屋顶上有几盏日光灯照明。


工作台前坐了个瘦瘦的年轻人。他的头发剃光了，以掩饰秃头。他穿着牛仔裤和白色外套，外套下拖曳出一角格子衬衫，鼻梁上架了副镶黄色镜片的眼镜。三个人站在他那把带滑轮的椅子后面，看他摆弄一个电压计。他转过头来看看他们。于勒好奇他戴着这样的眼镜走进大白天，会不会把眼睛灼瞎。


弗罗本没有给他们做介绍，那人也并不介意。也许他觉得这些陌生人挤到这里，自然有其道理。


“怎么样，克拉沃？关于这盘带子，你有什么发现吗？”


“没多少，总监，”技师耸了耸肩说。“我没有什么好消息。我尽一切可能分析了磁带。什么也没有发现。里面的声音是人工合成的，无法分析。”


“什么意思？”


克拉沃可能意识到并非所有人都像他一样满脑袋科技知识，于是耐心解释起来：“所有人的声音都有一定频率，这可以作为识别每个人的标记之一。声音像指纹和视网膜一样可以加以分析。它们有固定不变的高、低和中声调，哪怕你伪装声音，比如用假声发音，也没办法改变这些声调。我们可以用特殊仪器画出这些频率的曲线，然后用表格形式表现它们。这是很简单的技术。比如录音棚里就会用到它。它们被用来分散频率，以便避免一首曲子里有过多的高或者低声调。”


克拉沃俯身到计算机键盘上，挪动起鼠标。他点击了一些图标，屏幕上打开一个白色背景，上面有一些平行线。另外还有两条锯齿状的线条，一条绿色，另一条紫色，它们交缠在平行线条之间。


“这是蒙特卡洛广播电台主持人让·卢·维第埃的声音，”技师用鼠标点着绿色线条说。“我分析了它，这是它的声谱线。”他又点了点鼠标，屏幕上打开一张图表，深色背景上有一条弯曲的黄线，被一些蓝色平行线间隔着。克拉沃指着屏幕解释，“这些蓝线就是频率，黄线是被分析的声音。不管你从磁带的哪个部分提取维第埃的声音，把它们的声谱重叠，结果都是一模一样。”


“这是另一个声音的。”克拉沃回到前一个屏幕，点着紫色的线条解释道。他又打开图表，这次黄线变得断断续续，波动范围也小得多。“这里，打电话的人通过过滤器把声音扭曲、压缩，将声音频率混合，使它难以辨认。只要把过滤器稍做改变，就能不断变出不同的图表。”


“我们难道不能通过分析录音，找出他使用的仪器吗？也许我们可以找出是谁卖过这些仪器。”于勒突兀地打断他道。


“这不大可能，”技师怀疑地回答，“哪里都能买到这类仪器。它们什么牌子都有，根据价钱和品牌，效果各有不同，但是都足以用来做这种事。而且，电子产品更新换代很快，所以又有一个巨大的二手电子产品市场。这些仪器通常都在许多家庭录音发烧友手中不断转手，几乎都没有留下收据。所以要追踪来处，几乎是不可能的。”


“我们不妨试试看，”弗罗本对克拉沃的悲观论调并不完全认同。“我们只有这么点线索，所以什么也不能放过。”


于勒转头看了看弗兰克。后者正漫无目的地四处观看，显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仿佛早已料到这一切。不过，警察总监相信他没有漏过他们的讨论，并且牢记在心。他又转身看着克拉沃。


“你对于电话没有通过导播台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嗯，我也很难解释清楚。基本上有两种可能。所有转接台都有密码，如果你知道它们的话，就能绕过接线员。蒙特卡洛广播电台在保密性上显然无法与美国航天航空局相比吧。所以，弄到这些密码不算特别困难。第二种可能则有点复杂，不过也不是异想天开。实际上，我更倾向于它……”


“是什么？”


“我进行了一些调查，”克拉沃往椅背上一靠，“蒙特卡洛广播电台的转接台是由电脑程序控制的，它有一项来电显示功能，用处嘛不用我多说了……”他环顾四周，确定每个人都听懂了。“那个电话打来的时候，没有显示出号码。所以打电话的人肯定在电话上安置了一个电子设施，它解除了转接台的这项功能。”


“这个容易做到吗？”


“任何对电子和电话有一定了解的人都能做到。随便哪个合格的黑客都能通过互联网做到它。”


“我们能查出电话是用固定电话还是手机打的吗？”于勒觉得像个放风的囚犯，不管转向哪里都会碰壁。


“不能，不过我已经排除了手机的可能。要是他想用网络的话，手机速度太慢，而且也不能做到这么精确。打电话的人想必对此非常了解，不会用手机。”


“你对录音还能做些什么测试吗？”


“我现有的设备已经无能为力。我打算寄一份数码样给里昂的科学实验室，希望他们能有进一步发现。”


“好。马上就着手做。”于勒拍了拍克拉沃的肩膀。“如果里昂有意见，我们就给他们施加压力，逼他们加快行动。”


克拉沃大概觉得这事告一段落。他从口袋里掏出块口香糖，剥掉包装塞进嘴里。大家都沉默了一阵，各自回味刚刚结束的交谈。


“走吧，我请你们喝咖啡。”弗罗本打破沉默。


他带他们走上台阶，向左一拐。角落里有台咖啡机，弗罗本掏出他的卡片。


“都要咖啡吗？”另外两个人点了点头。警察总监插进卡片，按了个按钮，机器发出嗡嗡声，挤出一个塑料杯。


“弗兰克，你有什么看法？”于勒问沉默的美国人。


“我们没有多少线索，”弗兰克理了理思路。“我们调查的所有方向都没有结果。我觉得我们的对手异常聪明。他不可能单纯靠运气从我们手中逃脱。现在，我们和这个混蛋的唯一联系就是电话。如果我们够幸运，而他又够自恋的话，他还会再打电话来。如果我们运气再好一点，没准他还会给同一个人打电话。再走运一点的话，他也许会露出点马脚。我们要想在他再次杀人之前制止他，这可能是唯一希望。”他喝完咖啡，把塑料杯扔进垃圾箱。“我觉得应当与让·卢·维第埃和蒙特卡洛广播电台的人严肃地谈谈。我不愿意这么说，不过现在他们是我们唯一的指望。”


他们朝出口走去。


“我觉得公国现在已经对此很……不安了吧？”弗罗本问于勒。


“说‘不安’还算客气了。事情简直一团糟。你知道，蒙特卡洛像张明信片，形象就是一切。我们花了流水般的钱，就是为了保证两件事：优雅和安全。现在这个家伙优雅地给了我们当头一棒。如果这事不能很快解决的话，很多人都得为此掉脑袋了。”


“也包括我。”于勒顿了一顿，叹口气道。


他们在前门互相道别。弗罗本站在门口目送他们。他那拳击冠军的脸上表现出友好之情，同时也流露出幸好自己不是他们的庆幸之意。


于勒和弗兰克走到停车场的车边，钻进汽车，发动马达。警察总监透过汽车里昏暗的光线，转脸看看弗兰克。已经几乎是晚饭时分，他觉得饥肠辘辘。


“到都灵咖啡馆吧？”这是家位于加里波蒂广场的朴素咖啡馆，里面只有长凳和摇摇晃晃的桌子。那里供应美味的生蚝，还有一瓶瓶冰镇白葡萄酒。他曾经在弗兰克携妻子到欧洲旅行时带他们去过那里，这两人看到堆满贝壳的巨大柜台和戴手套忙着撬开它们的侍者时都惊喜万分。他们瞪大眼睛，看着侍者端着装满牡蛎、蛤蜊和硕大红虾的盘子来回穿梭。小饭馆成为他们的美食天堂。于勒提到这个地方时犹豫了一下，担心回忆会触动弗兰克。不过美国人看来已经有所改变，或者至少已经愿意改变。要是他想不再逃避，这显然是个好趋势。弗兰克点点头，对于这个选择和于勒的善意都表示赞同。他表情很平静。


“就到这个咖啡馆。”


“你知道，”于勒暗自松了口气。“我厌烦了四处走动，像电视剧里的角色一样说话。我觉得自己像《神探哥伦布》的滑稽翻版。我需要半个小时的正常生活。得放松一下，不然真会发疯。”


夜晚降临，街灯次第亮起。弗兰克朝窗外看去，人们来回走动着，在房子和饭店里交谈、工作。成千上万有着无名面孔的人。他们俩都知道于勒的话是谎言。夏天庸碌的人群中藏着一个杀手，除非找出他来，否则他们俩什么都不能指望。

12



控制室的玻璃窗后面，导播劳伦特·贝顿张开手，一个接一个放下手指，倒数着距离节目开始的秒数。然后他用食指点点让·卢·维第埃。主持人身后的红灯亮起，直播开始。主持人把椅子往前拽拽，凑近桌子上用短短的杆子支撑着的麦克风。


“各位收音机前的听众，你们好，欢迎收听我们的节目。在这里大家将欣赏到音乐，此外还有听众会打来电话，和我们分享他们的生活，这些生活也许未必有我们喜爱的音乐那样美妙。”


他停顿一下，把椅子又朝后推推。节目播放起“荒原狼”节奏强劲的《天生野性》。几秒钟后，音乐减弱，让·卢温和、富于感染力的声音再度响起。


“一切准备就绪。如果您需要任何帮助，请给我们来电话。如果您全心付出却一无所获，如果您犯了错误，懊悔不已，如果您苦苦追寻，却不曾实现理想，如果您因为痛苦而流泪不止，我们会陪伴在您身边。生活还要继续。我们期待着您的声音。请信任我们。我是让·卢·维第埃，您现在收听的是蒙特卡洛广播电台。这里是‘声音’节目。”


《天生野性》再度响起，聒噪的吉他声倾泻而出，激扬尘土，震天撼地。


“天哪，他真的很棒！”弗兰克·奥塔伯在控制室里坐在劳伦特旁边，禁不住赞赏。导播得意地扭头看看他。


“那当然！”


“我明白他成功的原因了。他的声音和说话方式好像直说到你心里。”


坐在右边的混音师芭芭拉冲弗兰克挥挥手，指指他身后。他把转椅掉过头，看到于勒正在隔音玻璃门后面冲他打手势。他站起身，走出工作室。


警察总监的脸色非常憔悴，看来仿佛缺少睡眠。弗兰克看到他眼睛下有黑眼圈，灰头发乱糟糟的，衬衫领子也脏兮兮。这显然是个看到听到太多他宁愿不要知道的事情的人。他才55岁，但看起来仿佛比实际年龄老了10岁。


“进展如何，弗兰克?”


“还没有发生任何事情。节目真不错，他非常出色。他生来就该干这行。我不知道他的薪水有多少，不过肯定很高。至于我们，目前还一无所获。没有任何动静。”


“喝杯可乐吧？”


“虽说我是美国人，但我父母都是西西里人。尼古拉斯。我宁愿喝咖啡而不是可乐。”


他们走到大厅尽头的咖啡机处。于勒从口袋里摸出一些硬币。


“经理显然很看重我的联邦调查局身份，”弗兰克咧嘴笑了起来，抽出一张磁卡给他看，“饮料由电台买单。”


他把卡插进机器，按下按钮，倒了一杯黑色的咖啡给于勒。警察总监喝了一小口，味道糟透了，或者是因为他自己胃口不佳？


“哦，我忘记说了。笔迹分析来了……”


“怎么样？”


“你不是早就猜到了吗？”


“我不知道详细结果，不过多少能猜出你会告诉我什么。”弗兰克摇着头回答。


“是啊，我忘了。你是联邦调查局的。你有过人的直觉和一张免费磁卡。那些字不是用手写的。”


“不是？”


“这个混蛋用了一个模板。他把字样贴到一块板子上，把字镂空。他随身带着这块模板。他把模板放在桌子上，然后把血倒上去。你有什么评价？”


“说不上来，”弗兰克摇了摇头，“这个人能如此谨慎，一点线索都不留下，却干出这么件混蛋事，这不正常。”


于勒带着恶心的表情把喝了一半的咖啡扔进垃圾箱。他看看表，叹了口气。


“我回去看看老婆是否一切还好。停车场有两辆汽车，每辆车上有两个警察。多个人总不是坏事。其他人也都各就各位。有什么事找我的话，我在家里。”


“好吧，有事我就打你电话。”


“我不该这么说，不过我很高兴今天晚上你在这里，加入这个调查。晚安，弗兰克。”


“晚安，尼古拉斯。替我向谢琳娜问好。”


“一定。”


弗兰克目送朋友耷拉着双肩离开。


<hr/>


在经理的帮助下，他们三天以来一直在监控广播电台，等待意外到来。他们起初和罗伯特·毕加罗谈到这个设想时，后者眯起眼睛看着他们，好像被自己手中捏着的烟呛得难受。他一边将烟灰从拉夫·劳伦衬衫上掸掉，一边思忖着警察总监于勒的话。眯缝着的眼睛使他看起来像只老谋深算的貂。


“你认为这个人会再打电话来吗？”


“我们不确定，这只是一个乐观的猜想。不过如果他的确打来的话，我们需要你的支持。”


于勒和弗兰克坐在他前面的两张皮扶手椅中。弗兰克注意到椅子的高度是精心安排的，保证能让桌子对面的人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们。


毕加罗转向让·卢·维第埃，后者坐在一张和皮扶手椅配套的舒服椅子上。主持人用手理了理黑色长发，绿色眼睛疑惑地看看弗兰克，神经质地搓着双手。


“我不知道能不能满足你们的要求。我是说，我不知道该怎样做。在电话上和普通人谈话做节目是另一回事，而这却完全不同……这是一个……”


“我知道这不容易。”弗兰克帮他说话，他意识到让·卢不想说“杀人犯”这个词。“我们希望知道他打的是什么主意，这的确很困难。不过我们都会在场尽量帮助你，而且做好一切准备。我们甚至会请一位专家来。”他转向于勒，后者还没有开过口。


“我们已经给一位心理专家打了电话，”于勒说，“他是克伦尼博士。他是一名警察顾问，曾经作为谈判专家帮助过我们，在有人质的时候负责和罪犯交涉。”


“好吧，如果你们能告诉我怎么做，那我就没意见。”


让·卢看看毕加罗，让他最后做出决断。经理正盯着又一叠俄罗斯香烟盒子。他敷衍地说：“这当然是个巨大的责任……”


“听着，我不知道你是否理解形势，”弗兰克看出他的心思。他站起来，打破规矩，后来居上地俯视毕加罗。“为了说明情况，我想给你看样东西。”他弯腰从于勒放在扶手椅旁边地板上的手提箱里取出几张20乘30厘米的大照片。他把它们丢到桌子上，“我们在找的人干了这些事情。”


这些是约肯·威尔德和亚利安娜·帕克被残害的尸体的照片。毕加罗看看这些照片，脸色顿时刷白。于勒暗暗发笑，弗兰克返身坐下。


“这个人仍旧逍遥法外，我们相信他还会再犯罪。你是阻止他的唯一机会。这不是什么提高收听率的策略。这是搜捕罪犯，它的结果决定许多人的生死。”


弗兰克的目光从呆若木鸡的毕加罗脸上移开，就像蝮蛇暂时把催眠的目光从它戏弄的猎物身上调走。他从桌上拿起一包香烟，好奇地打量。


“当然，如果这个案子在你的帮助下侦破，那么你和让·卢肯定会像你做梦都想不到的那样大红特红，这一点我们就不必多说了。”


毕加罗泄了气。他把照片推回给弗兰克，只用指尖顶着它们，好像它们烫手一样。随后他宽慰地靠回椅背。谈话又回到他能操控的领域了。


“好吧，如果我们能帮助执法，能有所作用，那么蒙特卡洛广播电台当然不会退缩。毕竟这正是‘声音’的宗旨所在。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嘛。我只有一个要求，如果你们能满足的话……”他停顿了。弗兰克沉默着等他继续开口，“一旦案子完结，就由让·卢对你进行一次专门采访，这得在你接受别家采访之前进行，就在我们的电台做。”


弗兰克看了看于勒，后者暗暗点了点头。


“就这么说定了。”弗兰克又站了起来。“我们的技师会带着设备来录下节目。另外还有些别的事情，他们会和你们解释清楚的。我们今晚就开始。”


“好的，我会告诉我的人尽力配合。”


会面结束。大家都站起身。弗兰克发现自己正面对让·卢那迷茫的眼睛。他握住他的胳膊，想给他鼓点劲。


“让·卢，谢谢你。你做了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我相信你会很出色的。你害怕吗？”


主持人用大海一样碧绿的清澈眼睛看着他，“我非常害怕。”他承认。

13



弗兰克看了看时间，让·卢正在播放节目尾声的广告。劳伦特冲芭芭拉做个手势，混音师拨弄几个旋钮，淡出主持人的声音。接下来是5分钟休息时间。弗兰克站起身伸个懒腰。


“累了吧？”劳伦特点燃一支香烟问。烟雾腾腾升起，随即被换气扇吸走。


“还好。已经慢慢习惯等待了。”


“那你真够幸运的。我可累坏了。”芭芭拉也站起身，掠了掠红色秀发。坐在墙边软垫椅上的摩莱利警长悄悄从体育报上抬起眼睛看看她。突然间，他好像对这位穿着单薄夏季短裙的女郎兴趣倍增，连世界杯也不放在眼里了。


“虽然这可能和我无关，”劳伦特把椅子转向弗兰克说，“不过我想问你件事。”


“问吧，让我来告诉你这和你有没有关系。”


“干你这行是什么感觉？”


弗兰克茫茫然看着他。劳伦特以为他在思索答案。他不知道弗兰克·奥塔伯正看着一个躺在大理石停尸台上的女人，他那同甘共苦的爱妻。再也没有任何声音可以唤醒这个女人。


“干我这行是什么感觉？”弗兰克重复一遍问题，好像刚才没有听清。“干了一阵之后，你想做的只有忘却。”


劳伦特转回控制台面。他并不喜欢这个身材高大、表情恍惚的美国人，这个人说话做事都好像心不在焉。他排斥别人和他接近。他是那种独来独往，我行我素的人，在这里等待着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最后一段广告。”芭芭拉的声音突然传来，打破了僵局。她坐回混音台。摩莱利也重新看起了体育报，时不时偷瞥一眼女郎飘荡在椅子后面的美丽头发。


劳伦特冲音响技师雅克做个手势。声音淡出。放了一段范吉利斯的经典作品。让·卢的工作间里一盏红灯亮起。他的声音再度传来。


“这里是蒙特卡洛广播电台，现在是23点45分。夜晚才刚刚开始。我们将为大家播放音乐，一起倾听诉说。这里没有人评判好坏，只有真诚的聆听。这里是‘声音’节目。欢迎给我们打来电话。”


音乐又回荡在导播室。这段音乐节奏缓慢，让人想起大海。让·卢在玻璃窗后面娴熟地操作。控制室里电话显示屏开始闪动个不停。弗兰克莫名其妙地颤抖了一下。劳伦特对让·卢做个手势。主持人点点头。


“有个电话打进来了。喂？”


一阵沉默，夹杂着不自然的噪音。突然，背景音乐听起来宛如葬礼悼歌。所有人都立刻认出扬声器里传来的声音；它被录进磁带，也刻进他们心头。


“嗨，让·卢。”


弗兰克猛地挺直身体，好像被椅子电到一般。他迅速冲摩莱利做个手势，后者懒洋洋的样子突然消失。他跳起来，从腰带上拽下对讲机。


“伙计们，是他。保持联系。提高警惕。”


“你好。请问你是谁？”让·卢问道。


“你知道我是谁，让·卢。我是人而非人。”电话里传来的声音好像干笑一声。


“你就是上次打来电话的人？”


摩莱利冲出房间，很快又带着克伦尼博士跑了回来，心理学家在此之前一直守候在走廊里，和大家一样耐心等待。他坐到弗兰克身边。劳伦特帮他打开内部对讲机，它可以将声音直接传到让·卢的耳机里，却不会被播放出来。


“是的，我的朋友。我打过一次电话，以后还会再打来。猎犬们在吗？”


电子伪装的声音像地狱烈火般滚烫，又有如严冰一样寒冷。屋子里的人都感到窒息，好像空调抽走空气，却不再进气。


“什么猎犬？”


停顿。声音复又响起。


“追捕我的猎犬呀。他们在你身边吗？”


让·卢不知所措地看看他们。克伦尼博士凑近麦克风指示道：“和他坦白。他想听什么都告诉他，尽量让谈话继续。”


“你何必明知故问？”让·卢用干涩的声音对电话回答，“你知道他们会在这里。”


“我不在乎他们。他们没多大关系。我想找的人是你。”


又一阵停顿。


“我？为什么是我？为什么给我打电话？”


停顿。


“我告诉过你。因为你和我很像，我们都是没有面孔的声音。只不过你比较幸运。我们当中，你是那个早上起床，走进阳光的人。”


“你做不到吗？”


“做不到。”


尖锐的回答斩钉截铁。


“为什么？”让·卢问。


“因为这是注定的。我对此无能为力……”声音变了，它拉长、变轻，好像被风吹散。


沉默。克伦尼吃惊地对弗兰克低语：“他在哭。”


“我对此无能为力。不过有一个办法可以弥补邪恶，那就是以牙还牙。”


“你周围有这么多人可以帮助你，为什么还要屈从于邪恶呢？”


又一阵停顿。好像对方在思索答案，然后，充满愤怒谴责的声音又响起。


“我呼救过，但是唯一能救我的人杀死了我。告诉猎犬们吧，告诉所有人。我没有得到怜悯，所以心狠手辣；我没有得到原谅，所以决不宽恕。我不曾拥有安宁，所以你们也永无宁日。这里又有块给猎犬的骨头了……”


“你是什么意思？”


一阵更长的沉默。电话那头的人渐渐平静下来。声音又变成一股不知何处袭来的阴风。


“你喜欢音乐，对吗？让·卢？”


“当然喜欢。你呢？”


“音乐不会让你失望。音乐是旅途的终结。音乐就是旅途。”


突然之间，就像上次一样，一阵音乐从电话里传出。这次是慢悠悠、扣人心弦的电吉他。几个偶尔触响的音符，闲散适意，仿佛吉他手正和乐器做着游戏。弗兰克听出这是《桑巴派对》的旋律，被不知哪个演奏者做着变奏。一段充满激情的演奏后，暴风雨般的掌声响起。随即音乐像来时一样戛然而止。


“这就是猎犬们想要的骨头。我要告辞了，让·卢。我今晚有事要忙。”


“你今晚要做什么？”主持人颤抖地问。


“你知道我今晚要做什么，我的朋友。你不是一清二楚吗？”


“不，我不知道。请告诉我。”


沉默。


“它不是我的手写下的，不过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我今晚要做什么……”


另一阵沉默，仿佛鼓点渐敲渐响。


“我杀……”


声音消失。但它像电线上栖息的乌鸦一样，仍旧盘踞在每个人心头。他最后的话像相机闪光灯一闪。突然之间，他们都忘记了理智，行尸走肉一般浑浑噩噩，不知所终。弗兰克第一个清醒过来。


“摩莱利，呼叫伙计们，看看他们有没有什么发现。劳伦特，都录下来了吗？”


导播捂着脸趴在导播台上。芭芭拉替他回答：“是的，我现在可以昏倒了吗？”


弗兰克看了她一眼。她浓密头发下的小脸惨白，双手微微颤抖。


“还不行，芭芭拉。我还需要你帮忙。马上把电话灌一盘磁带。我5分钟后就要。”


“已经灌好了。我准备了一台备用录音机，电话一开始我就按下录音键。现在只要把磁带倒回头就成。”


摩莱利钦佩地深深看了女郎一眼。


“不错。摩莱利？”


“有一个伙计马上来，”摩莱利慌忙把眼睛从芭芭拉身上移开，脸红起来，好像被抓个正着。“我觉得不会有什么好消息。”


“怎样？”弗兰克问刚刚进来的那名肤色黝黑的年轻人。


“没消息。”技师耸耸肩，失望之情溢于言表。“我们无法追踪到那个电话。那杂种想必使用了某种非常高明的技术。”


“手机还是固定电话？”


“不清楚。我们连卫星定位设备都用上了，但是无论是手机还是固定电话都没有任何线索。”


“克伦尼博士呢？”弗兰克转头看看仍旧坐着的心理学家。博士陷入沉思，用牙齿顶着腮帮。


“我说不清楚。我已经又听了一遍录音。唯一能说的是我这辈子从来没有听到过这样的东西！”


弗兰克掏出手机，拨通于勒的电话。警察总监几乎立即接了电话，显然根本没有睡觉。


“尼古拉斯，他来了。我们的朋友又开口了。”


“我知道。我收听了节目。我正在穿衣服，马上赶到。”


“好。”


“你还在电台吗？”


“是的，我们等你来。”弗兰克挂掉电话。“摩莱利，警察总监一到，我们就开个会。劳伦特，我也需要你的帮助。我记得在经理办公室附近有间会议室。我们可以借用吗？”


“没问题。那里有数码播放机以及一切用得着的设备。”


“太好了。我们时间不多，得抓紧。”


一片忙乱中，大家都忘记了让·卢。他的声音突然从内部通话器传来。“全完了吧？”他们发现他靠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好像被钉到天鹅绒背景上的蝴蝶标本。弗兰克按下和他通话的按钮。


“我不愿意这么讲，不过事情还没有完，这才刚刚开始。你表现得非常出色。”


让·卢没有回答，他慢慢伏到桌上，把头埋进胳膊。

14



于勒很快和毕加罗一起赶到。经理非常激动。他走进电台时，与警察总监保持着一定距离，仿佛不想和这整件事有任何牵连。他可能刚刚才意识到它意味着什么。电台周围遍布全副武装的警察，空中充满陌生的紧张气氛。那个声音带来的是死的威胁。


弗兰克正等待着他们。他靠在会议室的浅色木门边，摩莱利站在他旁边，两人都沉默不语。他们一起走进房间，大家已经围着长桌坐好，正等着他们。窃窃私语声突然停止。大窗帘被拉起，窗户敞开着。蒙特卡洛之夜若有若无的城市噪音从外面隐隐传来。


于勒坐在弗兰克身边，让后者坐在桌子首席，负责主持会议。他还穿着原来的衬衫，看起来根本没怎么休息。


“我们都在场吧，除了毕加罗和警察总监之外，后者是在家里听的节目。我们都听到了刚才的节目，但是没有多少线索。我很遗憾地宣布，我们未能追踪到电话。”弗兰克沉默了一阵。皮肤黝黑的年轻人和他的同事们坐在桌边，沮丧地在椅子上蹭来蹭去。“这不是谁的错。那个家伙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如何反追踪。我们通常使用的技术如今被用来对付我们。所以，追踪不会有什么结果。我觉得在做出任何推断之前，不妨再听听录音，也许会有所启发。”


克伦尼博士点点头，大家也表示赞同。弗兰克转向芭芭拉，她正站在房间后部的音响设备旁等待命令。


“芭芭拉，请放磁带。”


女孩打开设备，房间里再次充满恐怖幻象。他们又听了一遍让·卢来自充满生气的世界的声音和隐藏在阴影中的那个男人的声音。一片死寂中，磁带转到了结束的字眼：


“我杀……”


“这个人疯了！”毕加罗听到最后，情不自禁发出一声高喊。


克伦尼对他做出了回应。博士的近视眼上戴着玳瑁金边眼镜，高高的鼻梁有点弯曲，像鹰嘴一样。心理学家看起来是在回答毕加罗，其实是对所有人说话。


“按照这个字眼的严格意义来讲，他当然是疯了。请记住，这个人已经可怕地杀害了两个人。这表明他既充满狂躁强烈的愤怒，又拥有普通犯罪中难得一见的清醒头脑。他给我们打来电话，我们却无法追踪电话的来处。他杀了人，但是除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外没有留下任何线索。他并没有低估我们，所以我们决不应该低估他。他对我们发出挑战，但是并没有轻敌。”他摘下眼镜，露出鼻梁上两个眼镜印痕，然后又戴上眼镜，仿佛不戴就感觉不自在似的。克伦尼可能从来不戴隐形眼镜。“他非常清楚我们会在这里，他知道追捕已经开始，他可能比大多数人都更清楚这个过程。他知道我们是在黑暗中摸索，因为我们缺少破案的线索……”


他停顿了一下。弗兰克觉得他非常擅长吸引别人的注意力。毕加罗可能也有同样的看法，因为他开始入神地盯着博士。心理学家继续演讲。


“我们对于他的动机一无所知。我们不知道他为什么杀人，他杀人之后又干了什么。不过，虽然我们不清楚具体原因，但这想必是一个对他而言有特殊意义的仪式。他的疯狂也并不是什么线索，因为它并不明显。这个人生活在我们当中，像一个普通人一样。他做的是普通人做的事：他喝点酒，买张报纸，回到饭店听音乐。最重要的是，他听音乐。这就是他为什么给这里，给一个帮助有困难的人的节目打电话的原因。他是到一个有他想听的音乐的地方，寻求他并不想要的帮助。”


“你为什么要说‘他不需要的帮助’？”弗兰克问道。


“他对我们提供帮助的建议毫无兴趣。不管他的问题何在，他已经认定无人能够帮助他。他受的创伤必定非常强烈地束缚着他，直到最后引爆像他这样的人生来就潜伏在体内的愤恨之情。他憎恨世界，很可能也认为世界欠了他的。从他的观点来分析，他肯定遭受过可怕的羞辱。音乐想必是他生存中少有的一丝快乐来源。他只有在音乐上才给了我们唯一的线索。那段音乐是一个信息，是一条新线索，我们应当将其与第一条线索联系起来分析。这是一个挑战，但也是一个无意识中发出的祈求。实际上，他正在哀求我们尽可能阻止他，因为他靠自身的力量无法罢手。”


一个暗无天日、满是霉斑和蛛网的世界。一个从未接触过阳光的世界。老鼠的王国。


“芭芭拉，请再播放一下那段音乐的录音。”


“好的。”


女孩按了个按钮。小屋立即充满《桑巴派对》的吉他变奏。它不像通常的演奏那样富于戏剧性，满是停顿的装饰，而是要柔和得多。第一个音符响起后，观众就开始喝彩，就像现场演奏会上，歌手一开始唱热门歌曲，观众就立即有所反应一样。录音放完后，弗兰克把目光转向在场的人。


“大家想必记得，第一个电话里播放的音乐提供了关于受害者身份的线索。那是一部关于一个赛车手和他的女友的电影的配乐《男欢女爱》，与约肯·威尔德和亚利安娜·帕克的情况正好吻合。那么这段音乐又有什么含义呢？谁有什么想法？”


“嗯，我们大家都知道这首歌……”坐在桌子末端的音响技师雅克回答。他清了清嗓子，有点紧张。


“别想当然，”于勒礼貌地指出。“不妨假定这屋子里的人对音乐一无所知，哪怕这样听起来有点滑稽。有时候，线索就在出其不意的地方出现。”


“我刚才想说的是，这曲子非常有名，”雅克有点脸红，举起右手，好像道歉般地回答。“它是《桑巴派对》，作曲者是卡罗斯·桑塔那。这肯定是个现场演奏会，因为有观众。而且肯定观众不少，从他们的声音来判断，可能是在一个体育馆之类地方举行的——尽管现场录音有时候会在录音室里加上录制好的掌声，增加效果。”


“就这些？”劳伦特点燃一支香烟问道。烟雾在空中盘旋，慢慢向敞开的窗户飘去，消失在夜色里。火柴的硫磺味儿飘散开。


雅克的脸又红了。他不知所措地沉默着。于勒注意到这个大男孩的窘迫，微笑地看了看他。


“很好，谢谢你。这是个不错的开头。还有人有什么意见吗？这首歌有什么特殊含义吗？它是否跟什么特殊事件，或者什么特殊的人有关联呢？它有什么背景吗？”


房间里的人面面相觑，似乎都在期待别人能想起点什么。


“谁能记得这是什么版本？”弗兰克又提出了一种新的思路。“如果这是现场演奏的话，大家有谁能记得它是在哪里举行的吗？或者它在哪张唱片上？让·卢？”


主持人失魂落魄地坐在劳伦特旁边，一直没有开口，好像没明白周遭发生了什么。他看起来还没有从那个匿名电话的打击中回过神。他木然摇摇头。


“这会不会是私人的录音呢？”摩莱利问。


“应该不会。”芭芭拉摇头道。“从技术和效果上讲，它听起来是很久以前的录音。这是一段旧录音，不是数码带。而且它是灌制在一张老式密纹唱片上的，质量非常好。考虑到当时的技术局限，它听起来不像用低质量设备录制的业余作品。所以，它肯定是一张商业密纹唱片上的东西，唯一的另外一种可能，就是这是来自一张没有公开发行的老式蜡克盘。”


“蜡克盘？”弗兰克看着女孩问道。他禁不住和摩莱利一样对女孩充满钦佩。芭芭拉不光漂亮，而且聪明过人。警长想追上她可并非易事。


“蜡克盘是一种试用唱片，在激光唱盘出现之前，录音公司有时会灌制这种唱片。”毕加罗替她解释。“一般说来，这种唱片只有很少几张在人们手中流通，而且它们非常容易损坏。一些蜡克盘是收藏家的至爱。不过，由于上面的漆层不牢固，每播放一次，声音的质量就受损。电话里这段曲子想必不是来自这样的东西。”


又是一片沉默，看来大家都已经没有什么新想法了。于勒站起来，表示会议结束。


“女士们，先生们，我不必再强调了吧？任何细微的想法对此案而言都将是意义非凡的。有一个杀手正在四处游荡，戏弄着我们。他给了我们他行动的线索，我们也知道这行动是什么：再次的杀戮。不论白天还是晚上，你们要是有任何想法，都请立刻给我，给弗兰克·奥塔伯或者摩莱利警长打电话。请收好我们的电话号码。”


人们一个接一个走出会议室。两名警方技师率先离开，好像他们害怕和于勒有任何正面接触。其他人则各自从摩莱利那里拿了有电话号码的名片后陆续走开。警长意味深长地把卡片递给芭芭拉，女孩对此仿佛视若无睹。换个时候，弗兰克没准会认为摩莱利这样做有碍公务。不过，现在这个做法显得充满生命的色彩，盖过了夜晚的黑暗。所以他任由他去，径自走向正和于勒窃窃私语的克伦尼。两人让开一点地方，让他加入谈话。


“那个电话提供了一个重要线索，我们可以明白无误地确定了……”


“确定什么？”于勒问道。


“确定它不是个玩笑，打电话的人的确就是杀死船上那两个人的凶手。”


“不是我的手写下的……”弗兰克点着头回忆道。


“没错。”克伦尼满意地看看他，“只有真正的凶手才会知道字是用模版浇铸出而不是手写的这个细节。我还没有对任何人透露，因为这个细节是对外保密的。”


“没错，谢谢你，克伦尼博士。你做得非常好。”


“谢谢。我有不少事情要分析。语言、元音重音、语法分析等等。我需要一份录音副本。”


“没问题。晚安。”


心理学家离开房间。


“现在怎么办？”毕加罗问。


“你们已经尽了力，”弗兰克说，“现在轮到我们了。”


让·卢看起来垂头丧气。显然他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刺激，这可能超过了他的心理承受力。


死亡从来就不是激动人心的事情。死亡是鲜血和苍蝇。弗兰克思忖。


“你做得很好，让·卢，令我自愧不如。别按常规理解它。杀手是没有常理可讲的。回家去吧，试着暂时忘掉这事……”


<hr/>


我杀……


大家都知道今晚将是个不眠之夜，因为今晚有一个人将溜出家门，为残暴搜寻内容，为疯狂找到食物。而他脑海中这声低语将扩大成高喊，直到和新受害者的尖叫溶为一体。


“多谢，我最好还是回家去吧。”让·卢耷拉着肩膀，垂头丧气地说。他道了晚安，离开了，仿佛承受着连比他更健壮的肩膀都无法承担的重担。说到底，他只是个在收音机上播放音乐、做节目的凡人，可能还只是个孩子。


“我们也走吧。这会儿在这里也没什么用处。”于勒朝门口走去。


“我和你们一起走。我也要回去了。虽然我今晚肯定睡不着觉……”毕加罗边说边给弗兰克让开路。


他们走到门口，听到有人在按密码。门一打开，劳伦特便冲了进来。他激动万分。


“谢天谢地！你们果然还在。我有个想法，我知道谁能帮助我们！”


“帮助我们什么？”于勒问道。


“那段音乐呀。我知道谁能帮我们听出它的来历！”


“是谁？”


“皮埃罗！”


毕加罗神情为之一振。


“对！‘小雨人’！”


“‘小雨人’？”于勒和弗兰克面面相觑。


“皮埃罗是一个在这里帮忙打杂，照管档案室的男孩。”电台经理解释。“他已经22岁，却还长着儿童的头脑。他是让·卢发掘出来的，这男孩非常崇拜他，恨不能为他赴汤蹈火。他们管他叫‘小雨人’，因为他很像《雨人》里的达斯汀·霍夫曼饰演的那个角色。他智力有限，但是简直就是一台音乐电脑。这是他唯一的天赋，非常不可思议。”


“这个皮埃罗住在哪里呢？”弗兰克看了看表问道。


“我不清楚。他姓科贝特，和他妈妈住在蒙顿郊外。他父亲是个混蛋，一发现儿子是白痴就抛下家出走了。”


“有人知道他的地址或者电话吗？”


“我们的秘书有号码。”劳伦特回答道。他走向拉吉尔的电脑，“有家里的电话和他妈妈的手机。”


“我对科贝特夫人和她的儿子感到很抱歉，”于勒警察总监看了看时间说，“但是我恐怕不得不深更半夜把她们吵醒了。”

15



皮埃罗的母亲一头灰白头发，身穿灰色衣裙。


她坐在会议室里，惊讶地看着这些男人围住她的儿子。他们半夜时分叫醒了她，当她知道他们是警察时，简直吓坏了。他们让她叫醒皮埃罗，两人快速穿好衣服，被带上一辆警车，以差点把她吓死的速度飞驰而去。


他们开出了平民区。老妇人为邻居们感到担忧。感谢老天，没人看到他们像罪犯一样坐在警车里离开。她这辈子已经受够了周围人的交头接耳，就算没今晚这事也已经够遭人白眼了。


警察总监是个表情和蔼的老人。他安慰她不会有事。他们有件重要的事要请她儿子帮忙。她纳闷像皮埃罗这样的人能帮他们什么忙。她把他当成天才来钟爱，可是在别人眼里他只是个白痴。


她不安地看着蒙特卡洛广播电台的经理罗伯特·毕加罗。是他允许皮埃罗在这里找到一个安全的位置，做一份和他在世界上最喜欢的东西——音乐有关的工作。警察要他做什么呢？她祈祷头脑简单的皮埃罗不是犯了什么可怕的错误了吧。她一想到他们可能会找个什么理由把儿子从她身边带走，就觉得简直无法忍受。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呆在什么陌生地方的想法啮咬着她的心。她焦虑得胃里一阵绞痛。但愿……


毕加罗给她一个安慰的微笑，表示一切正常。她转头看看年轻一点的那个表情坚毅，胡子拉碴，说法语时带点外国口音的人。他正半蹲着身子，正好够着坐在椅子上的皮埃罗的脸，和他说话。


“很抱歉吵醒你啦，皮埃罗，不过我们有件重要的事情需要你帮助。你是唯一一个知道怎么做到它的人……”


老妇人松弛了下来。这男人的脸看起来有点可怕，不过他的声音平静温和。皮埃罗一点也不怕听他说话。实际上，夜里突如其来的警车旅行和突然被一群人围在正中的经历，让他觉得分外自豪。她突然感到一阵爱和保护感的刺痛袭上心头，全为了她这奇怪的儿子。他活在一个神秘的世界中，那里只有音乐和纯洁的思想。在那个世界里，哪怕是“脏话”，对他来说都只有儿童游戏般的纯真含义。


“我们要放一首曲子给你听，这是一首歌。”年轻一点的男人用语调平静地说，“你好好听着，要仔细听，然后看看能不能告诉我们它是哪张唱片上的曲子。愿意试一试吗？”


皮埃罗沉默着，几乎看不出地点点头。


男人站起身，按下身后录音机上的按钮。吉他声突然响彻房间。女人观察着儿子全神贯注倾听喇叭里涌出的音乐的脸。音乐几秒钟后结束了。男人又弯下腰，凑到皮埃罗脸前。


“你想再听一遍吗？”


男孩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你听出来了吗？”


“它在那里，”皮埃罗轻轻说道，把眼睛转向毕加罗，好像只有他才算数。


“你是说我们有这盘带子吗？”经理凑近来说。


皮埃罗又点了点头，仿佛是为了增加话语的分量。


“它在那里，在小房间里……”


“哪间小房间？”于勒也走近前来问道。


“小房间指的是档案室，在地下室里。那里是皮埃罗工作的地方，里面有成千上万张唱片和CD。他熟悉每张唱片上的每首歌。”


“要是你知道它在哪间房间里的话，能不能帮我们取来它呢？”弗兰克温和地问他。男孩帮了他们大忙，他不想吓到他。


皮埃罗又看了看经理，好像要后者批准。


“去吧，皮埃罗。请把它拿来吧。”


皮埃罗站了起来，用独特的一拐一拐的方式穿过房间。他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中，他的妈妈用惊奇、激动的眼神一直盯着他。


警察总监于勒走近妇人。


“夫人，请再次原谅我们这么粗暴地把您惊醒，带到这来。我希望你没有受到太多惊吓。您不知道您的儿子今晚帮了我们多大的一个忙。我们对您的配合表示非常感谢。”


对儿子充满自豪的妇人窘迫地缩着在睡衣外匆忙披上粗劣外套的身子。


皮埃罗很快跑回来，胳膊下夹着一个封面有点磨损的唱片盒子。他走到他们面前，把盒子放到桌上。他带着宗教般的虔诚把唱片取出来，小心地避免把手指按到音轨上。


“是它。在里面。”皮埃罗说。


“你愿意让我们听听它吗？”那个年轻一点的人沉思地问道。


男孩走到音响前，像专家一样摆弄起来。他按了两个按钮，打开唱机盖，把唱片塞进去，又按了播放键，唱片开始旋转。然后，他轻巧地把唱针抬起，支到唱片上。扩音器中传来了那个匿名者刚刚播放来作为挑战，看看他们能否阻止他的夜间漫游的那段音乐。


一片欢欣鼓舞。大家纷纷称赞着皮埃罗这场小小的胜利。他带着纯洁的微笑看着大家。他的妈妈欣喜若狂地看着他，仿佛他刚刚完成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有这么一刻，虽然仅仅就这一刻，世界记起了她的儿子，给了他一点从未得到的满足。她开始哭泣。警察总监温和地把手放到她肩上。


“非常感谢您，夫人。您的儿子很了不起。现在没有什么问题了。我会安排人用我们的车送您直接回家。您要上班，对吗？”


妇人抬起满是泪水的脸，对刚才的软弱道歉地笑笑。“是的，我为一户住在蒙特卡洛的意大利人做管家。”


“把这家人的名字告诉摩莱利，就是那个穿棕色外套的人。”警察总监微笑着吩咐她。“我们会安排您休息一两天，以弥补今晚对您的打搅。您可以尽情和儿子呆一阵子了……”警察总监转身看着皮埃罗。“而你呢，年轻人，你愿意坐一天警车，用对讲机讲话，做个荣誉警察吗？”


皮埃罗可能不知道荣誉警察是什么意思，不过坐警车穿梭的想法令他眼睛一亮。


“你能把手铐也给我吗？我可以开警笛吗？”


“当然，你什么时候想开就开。你还可以得到一副亮闪闪的手铐，当然，如果你要逮捕什么人，得先得到批准才行。”


于勒对准备送皮埃罗和他妈妈回家的警察点了点头。他们走开时，他听到男孩对母亲说，“现在我是个荣誉警察啦！我要逮捕那波纳夫人的女儿，她总是笑话我。我要把她关进监狱……”那波纳夫人可怜的女儿还会有什么遭遇，他们就不得而知了。因为说到这里时，他们三个人已经走到走廊尽头，皮埃罗的声音渐渐消失。


“卡罗斯·桑塔那，《莲花》，”弗兰克默念道。他靠着桌子，沉思地看着男孩从档案室拿来的唱片封面。“1975年在东京现场录音……”


“那个人为什么要我们听一首差不多30年前在东京录制的唱片呢？”摩莱利拿起唱片封面看看，疑惑地问道。“他想告诉我们什么？”他翻来覆去研究封面。


于勒透过窗子目送皮埃罗和他妈妈坐警车离开。他转身看了看表。4点半。


“我也不知道，不过我们最好尽快搞清楚。”他顿了顿，说出萦绕在大家心头的想法，“除非已经太迟了。”

16



艾伦·吉田签了支票，把它递给食品商。后者来自吉田最喜欢的一家巴黎饭店，他带着员工赶来帮他料理晚会。他为此花了一大笔钱。不过这钱花得值得。他嘴里仍旧残留着豪华晚宴中蛙肉和阿月浑子汤的美妙余味。


“谢谢，皮埃尔。晚餐像以往一样美味极了。你看，我在支票上给你加了一笔酬劳。”


“吉田先生，万分感激！您一贯如此慷慨。您不必送我了。我认得路。再见。”


“再见，老朋友。”


皮埃尔对吉田微微一鞠躬，后者也鞠躬回礼。老板安静地消失在黑色木门后面。吉田听到他发动汽车的声音。他拿起遥控器，对准左边墙上一个木头小门。小门悄无声息滑开，露出许多小屏幕，每个屏幕都连着一个闭路电视监控器，这些监控器遍布整幢房子的各个角落。他看到皮埃尔的车开出前门，随后保安关上大门。


只剩他一个人了。


他走过巨大的房间，里面仍旧残留着刚刚结束的宴会的痕迹。饭店的人已经把应当带走的东西都收拾干净，像往常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仆人明天会来继续把剩下的东西收拾完毕。艾伦·吉田不喜欢房子里留人。他的仆人总是早晨来，晚上离开。他需要他们时才就命令他们留下，或者另外叫人来帮忙。他喜欢充当夜晚唯一的主宰者，不必担心好奇的耳目偶尔窥穿他的秘密。


他穿过对着夜色开放的巨大落地窗，走进花园。屋外，精心排列的彩灯在树丛、灌木和花床上投下光影，这些都归功于他从芬兰雇来的一个风景建筑师的精心设计。他松开雅致的阿玛尼晚礼服领子上的领结，解开白衬衫的领子。然后他不解鞋带就踢掉皮鞋。他弯腰拉下丝袜，任由它们掉落在身后。他喜欢赤脚踩在潮湿的草地上。他走到灯光下的游泳池边，白天这里看起来宛若连接着大海，此刻则显得像黑夜中一块巨大的碧玉。


吉田躺在游泳池边一张柚木躺椅上，伸直两腿。他环顾四周。残月光辉中，海面上散落着星点灯火。面前那片陆地上，隐约可以辨认出蒙特卡洛的辉煌灯光。今晚的客人大多数来自那里。


房子位于他的左面。他扭头看看它。他喜欢这幢房子。能够拥有它，使他颇为自得。他喜欢它那老式的线条，优雅的建筑风格和严谨气质。它是一名出色建筑师的杰作，原本是为当时的巨星格丽泰·嘉宝设计的。他买下这房子时，它已经空置多年。他请来一位同样杰出的当代建筑师弗兰克·盖里对它加以翻新。这位建筑师曾经主持过毕尔巴鄂的古根海姆博物馆工程的设计。


他给了建筑师充分自主权，唯一的要求是保留原建筑的风貌。结果非常惊人。非凡品位与一流的现代科技相结合，使它成为令所有人瞠目结舌的住所，所有人看到它时，都和他当初第一次走进这里时一样不敢置信。他眼睛眨也不眨就在一张有着没完没了的“零”的巨额支票上签了字。


他靠在椅背上，左右转动脖子，放松自己。他把手探进贴身口袋，取出一个小金瓶。他拧开瓶盖，叩出一点白色粉末倒在手背上。他把手凑近鼻子，直接吸进可卡因，然后用手指揉揉鼻子，把多余的粉末擦掉。


他周围的一切都证明着他的成功和权力。不过，艾伦·吉田并没有得意忘形。他仍旧记得父亲赶到从海边开来的冷冻车边，把一箱箱鲜鱼卸下，装上自己的卡车，再送到市区的日本餐馆，累得腰酸腿疼的情景。他记得父亲下班回家时，身上的鱼腥味儿隔老远就飘来，怎么洗都洗不掉。他记得他们那幢位于纽约破烂不堪的贫民区的破烂不堪的小房子，记得从小就不断听到父母谈论该修屋顶了，该修水管了。他还记得每次他们打开水龙头，水管都会发出嘎吱叫声，随即涌出生锈的水流。要等两分钟之后，水流才会变清，才能够用来洗涤。他是一个日本人和美国人的混血孩子，在美国长大，跨越两种文化，在日本人眼里，他是个美国佬，而在美国白人眼里，他是个日本人。对所有其他人，不管是黑人、波多黎各人、意大利人还是什么别的人而言，他都只是又一个混血的街头混混而已。


他感到可卡因开始起作用，随手理了理乌黑浓密的黑发。


他很久以来就不再做梦。实际上，他从来没有不切实际的梦想。如果没有几十亿美元的资产，那么今晚来赴宴的那些人根本不会正眼看他。他们对于他是否是个天才根本毫无所谓。他们在意的仅仅在于，他的天才使他获得了巨额身家，成为全世界排名前10的富豪之一。


除此之外，大家并不关心别的。一旦你取得结果，这结果是如何取得的便不再重要。人们只知道他是“圣件”的伟大发明者，这是一种与微软竞争的操作系统。他发表它时只有18岁，那时候，他向一群目瞪口呆的投资者做了演示，证明他的系统操作简易，从而说服一家银行给他贷款，创办了“禅”电子公司。


比利·拉瑞里应当和他分享这个胜利。比利·拉瑞里是他最好的朋友，他们是一家电脑学校的同学。是他突然想到创建一种可以在DOS系统下运行的革命性操作系统的主意。他们秘密地开始研究。他们俩用连着内部网的两台计算机没日没夜干了好几个月。不幸的是，芝加哥湖人队比赛开始的前一天，他俩一起到屋顶上修天线，比利跌下去摔死了。他在倾斜的屋顶滑了一跤，像雪橇一样突然滑到屋顶边缘，只剩双手抓着排水管。比利央求他出手拉自己一把，可他却呆在原处，什么也没有做。比利的身体吊在空中，金属管被他的体重拉弯。他双手死命抓住排水管锋利的边缘，指关节压得发白。


比利绝望地睁大眼睛看着他，一声尖叫摔了下去，砰地一声摔在车库顶上，一动不动，脖子扭向不自然的方向。断掉的那截排水管掉了下去，可笑地正好掉进墙上的篮球框里，他和比利休息时经常在那里打篮球。比利的妈妈尖叫着冲出房子，他慌忙溜进朋友的卧室，把电脑里的资料统统输入软盘，然后抹掉电脑上一切内容。他把软盘塞进口袋，这才冲进院子，扑向比利毫无生气的身体。


比利的母亲把儿子的头抱在怀里，抚弄他的头发。艾伦·吉田流下虚伪的眼泪。他在她身边跪下，感觉到口袋里的软盘戳着皮肤。邻居叫来救护车，它响着与比利的母亲的哭声一样悲怆的警笛飞速赶到，嘎吱一声停在门口。人们走出来，用白布盖着他朋友的尸体，漠然带走了他。


一个老故事。一个应当忘记的故事。现在，他的父母住在佛罗里达，父亲终于设法洗掉了手上的鱼腥味。即便没有完全洗掉，看在艾伦的美元的分上，所有人都愿意发誓鱼腥味和香水一样美妙。他付钱送比利的母亲进戒酒中心，帮她摆脱了酒瘾。又给自己的父母在富人区买了幢房子，每月寄去足够的钱供他们无忧地生活。有次他遇见了朋友的母亲，后者竟然感激地吻他的手。事后很长时间，他无论怎么洗手，都摆脱不掉那个吻烧烙皮肤的感觉。吉田站起身，走进房子。他脱掉外套，把它甩到肩上。他感觉到夜晚的潮气穿过薄薄的衬衫透进来，使它粘在皮肤上。他从树枝上折了一朵白色栀子花，把它凑进鼻子嗅了嗅。尽管鼻腔被可卡因麻痹，他还是能闻到那娇嫩的香气。


他走进起居室，从口袋中掏出遥控器，按了个按钮。防碎窗户沿着上了油的窗框缓缓滑下，悄然无声地闭合。他同样关掉灯，只留下几盏光线微弱的廊灯。他终于一个人了。时候到了，应该祭献一点点时间给他的享受，给他的秘密狂欢了。


模特儿、银行家、摇滚歌星、演员蜂拥进入他的晚会，但他们只是白墙上一晃而过的影子，他们的相貌和话语都随着他们的离开而消失。艾伦·吉田是一个英俊的男人。他继承了美国母亲的五官和身高，又像他的日本父亲一样拥有精致匀称的身架。他的脸是两个种族的混合，结合了东西方的优点。他的钱和外表吸引着世界。他的孤独更诱人想入非非。女人分外向他展示丰胸、俊脸和美妙身材，充满赤裸裸的挑逗。他在一面弯曲的石楠木墙前停下。他按了按右边一个按钮，墙面向墙里滑去，露出一段朝下的楼梯。他急不可耐地沿着楼梯走下。他有一盘昨天刚刚送来的新录像带要看。这是两天来他第一次有时间自由自在地放松享受一番，他打算坐在放映室巨大的屏幕前，举着一杯冰凉的香槟酒，享受录像的每一分钟。


目睹比利·拉瑞里从屋顶滑落后，艾伦·吉田不仅成为世界上最富有的人，而且还发现了另一些改变他生活的事情。朋友跌落时瞪大的眼睛和抽搐的脸，哀求救命的绝望声音，都令他感到兴奋莫名。他后来回到家中，换衣服时才发现内裤粘满精液。在他朋友死亡的那个可怕时刻，他竟然达到高潮。


从此他就像毫无悔意地踏上敛财之路一样，毫不迟疑地踏上一条寻求欢娱的道路。他微笑起来。这个微笑像发亮的蜘蛛网一样弥漫上一张深不可测的脸。金钱的确能换来一切。阴谋、沉默、犯罪、生命和死亡。为了金钱，人们愿意杀戮，接受痛苦。每次他付出巨额代价，把一盒新录像塞进他的收藏时，他对这点都确信无疑。


这些都是真实的折磨和杀戮的录像，受害者与男人、女人，有时还有儿童。他们从街上被掳掠，被带到无人知道的地方，遭受各种酷刑和强暴，最后被活活烧死，这一切都被录像。一个黑人被活着剥了皮，直到成为一个血人。他们的痛苦尖叫在他耳中不啻为美妙的音乐，他一边啜着冰酒，一边等待高潮到来。


一切都是真实的。


楼梯底部有一个巨大的、灯火明亮的房间。右边是两张从意大利进口的“赫墨林”台球桌，一张传统型，一张美国式，都是特地为他制作的。墙上挂着各种球杆和器具。这里还有一个酒吧柜，周围围了一圈扶手椅和沙发。


他走过它们，停在一堵覆盖着石楠木板的墙前。他右边有一个大约4英尺高的木台子，上面有一组古希腊的维纳斯和爱神嬉戏大理石像。天花板上垂下一盏日光灯，照在雕像上。他没顾得上多看这些精美作品，对雕刻家精心刻画的两个形象之间的冲突也熟视无睹。他用手在雕像底座上推了推。木头底座打开，里面有一个空间。空间底层安着一个电子密码锁。


吉田按下只有他知道的密码，木墙无声地滑开，消失在左边墙里。他的王国就在这里。欢娱在等待，绝对的、隐秘的欢娱。


他即将跨过门槛时，突然感到肩膀当中遭到重重一击，一阵剧痛袭来，随后是冰冷的黑暗。


<hr/>


艾伦·吉田醒来时，眼前一片模糊，头痛欲裂。他试图动动胳膊却做不到。他转动眼珠，设法恢复视力。最后，他终于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坐在屋子当中一张扶手椅上，手和腿都用电线捆着。嘴被胶带裹住。


他面前坐着一个男人，正默默打量着他。吉田看不到这男人的任何特征。他身穿一件普通的黑色帆布工作服，至少比身材大了四到五号。他脸上蒙着黑色滑雪面罩，眼睛藏在巨大的反光太阳镜后面。他戴着黑色帽子，边缘翻了下来。手戴黑手套。


吉田惊恐地上下打量这个人。过长的外套下露出的长裤也是同样料子的，也比这人的身材大了好几号。裤子拖到帆布鞋子上，裤脚像跳街舞的人一样卷起。吉田注意到一些奇怪之处。他的膝盖和胳膊肘部位都有东西鼓出来，把衣服撑开，好像这个人胳膊和腿上都装了支撑架一样。


他们沉默地对坐，这段时间对吉田而言仿佛漫长无比。男人看来不打算说话，而他则是无法开口。


他是怎么来的？虽然他孤身一人呆在房子里，但是别墅周围全是一流的保安，个个荷枪实弹，带着恶狗，而且到处是摄像头。他如何溜了进来？最重要的是，他到底想要什么？钱吗？如果这是他的目的，他愿意交出一切。他要什么就给什么。没有什么是金钱办不到的。没有什么。但愿他能说话就好了……


男人继续坐在椅子上，沉默地看着他。


吉田用被胶带裹住的嘴呻吟一声。男人的声音终于从那一大块黑色的身体中发出。


“吉田先生，你好哇。”


这声音温暖悦耳。但是对于捆在椅子上的这个人，它听起来仿佛比捆住他手和腿的电线还要坚硬锋利。


他瞪大眼睛，又呻吟起来。


“你不必回答。反正我也听不明白你说什么。此外，我对于你打算说什么没有任何兴趣。”


男人从椅子上站起，由于胳膊和腿上的支撑物，行动显得很不自然。他走到吉田后面。吉田试图转头看他。他又听到他说话，这次是从他身后不知什么地方发出的。


“你给自己准备了一个舒服的地方嘛。一个秘密的地方，供你享受你那小小的秘密的欢乐。生活中有些快乐是很难分享的。我理解你，吉田先生。我认为没有人会比我更理解你了……”


他一边说话，一边绕回来面对他。他冲这间长方形、没有窗户的房间挥了挥手。天花板下方的墙上安装了通风系统。房间后部有张床抵着墙，上面铺着丝绸床单。床上方的墙上挂了一幅画，这是陈设简单的房间里唯一的装饰。两面长一些的墙上几乎全是镜子，造成房间看起来比实际大些的视觉效果。


床前面有一系列屏幕，连接在一组录像机和DVD播放机上，播放影片时可以有环绕效果。另外这里还装了些摄像头，可以拍摄到房间所有角落。摄像头也连在家庭影院系统上。


“这就是你放松的地方吗？吉田先生？这就是你希望世界忘掉你的时候，用来忘掉世界的地方吗？”


男人的声音很温和，听起来却像冰一样寒冷。吉田感到寒意爬上胳膊和大腿，凝固了血液，使得四肢麻木。他感到电线割进皮肉，就像尖锐的话语刺进他的头脑。


男人用那种不自然的行动向放在椅子边地上的一只帆布袋俯下身去，取出一张唱片。这是一张老式密纹唱片，有一个塑料封套。


“你喜欢音乐吗？吉田先生？这张唱片美如天籁，我向你保证。这是真正的鉴赏家才配享受的。而你当然就是这样一位鉴赏家……”他走向左边墙壁上的音响，研究了一会儿。他突然转过身，灯光在太阳镜片上一闪。“我对您真的无比钦佩。这里应有尽有。我本来还打算万一你没有唱机的话，就设法寻找一个替代品呢。不过我发现您什么都不缺。”


他开动系统，将唱片小心地从封套中取出，摆上转盘。他把唱针放到唱片上，一串小号演奏出的音符随之响起，从喇叭中传了出来，扩散在整个房间。这是一段哀伤的音乐，曲调悲切，足以激起人们各种忧郁和痛苦的想象，令人久久不能释怀。这是没有记忆的音乐，一种令人忘记一切的音乐。


男人一动不动地站了一阵，静静地倾听。吉田想象着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面半睁半闭。可是很快男人又清醒了。


“很不错吧，是吗？罗伯特·福尔顿，最伟大的音乐家之一。也许应该说是最了不起的一位。而且像所有伟大的人一样，遭到了误解……”他好奇地走向录像系统的控制面板。“我希望知道怎么操作。但愿你的设备不要高级得连我都不知道怎么用才好。吉田先生。噢，不，看起来很简单。”


他按下一些按钮，屏幕亮了起来，闪着雪花。他忙着对付一阵按钮，摄像机开始工作。屏幕上出现了吉田，他正被五花大绑在屋子中央一把椅子上，面前有一把空椅子。


男人看起来很满意。


“不错啊，这些设备真高级。不过，我想你当然应该有这么高级的设备。”


男人走到囚犯面前，转过空椅子，骑坐在上面。他把奇形怪状的胳膊搭在椅背上。胳膊肘处的支撑物把衣服撑得鼓鼓囊囊的。


“你想知道我要干嘛，对吗？”


吉田长长地呻吟了一声。


“我知道，我知道。如果你以为是钱的话，别担心。我对钱不感兴趣，不管是你的还是任何人的。我只想做笔交易。”


吉田通过鼻子出了口长气。谢天谢地。不管这人是谁，要什么价钱，总归能和他达成某种协议。他如果不是要钱，那必定也是要什么钱可以买到的东西。金钱能买到一切，他再次提醒自己。一切。


他在椅子上放松一点。电线的切割好像没那么痛苦了，他看到一线曙光，有谈判的机会就好。


“你睡觉时，我看了看你的录像，吉田先生。我们有不少共同之处哇。我们俩都有点喜欢陌生人的死亡。你是为了取乐，我呢，是不得已而为之……”


男人低下头，好像在打量发亮的木椅。吉田觉得他突然沉浸到个人的思绪中，走起了神。他的声音像死亡一样不容分说。


“不过我们也就这点相像而已。你是通过别人来做它，我却被迫自己动手。你是一个观赏杀戮的人，吉田先生，而我……”


男人把戴着面具的脸凑到他面前。


“我杀……”


吉田突然明白没有希望了。他脑海中播放过各种报纸的首页，上面满是关于约肯·威尔德和亚利安娜·帕克的谋杀的大标题。连日来电视新闻里全是各种关于这次谋杀的可怕细节，包括凶手留在桌子上的血字签名。他面前这个男人说出了同样的字眼。他绝望得发疯。没有人会来救他，因为没有人知道他这个秘密房间。哪怕他的保安来搜寻他，也只会在外面搜寻，而不会想到他死在家里。他又呻吟起来，因恐惧而死命挣扎。


“你有点让我感兴趣，吉田先生。让我非常感兴趣。所以我觉得应当和你做笔交易。”


他从椅子里站起，走到装录像带的玻璃门柜子前。他取出一张空白录像带，撕开包装，把它塞进录像机。他按下录像按钮，录像机开始工作。


“用让我开心的事换让你开心的事。”


他优雅地把手探进衬衣口袋，掏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他走向吉田，后者正不顾切进皮肤的电线，疯狂地挣扎。男人用流畅的动作，把匕首刺进他的大腿。囚犯歇斯底里的呻吟突然变成一声剧痛的闷哼。


“是的，它就是这种感觉，吉田先生。”


最后那个称呼是用令人窒息的恐怖语气说的，像葬礼的丧歌一样在房间里回荡。沾满鲜血的匕首又刺进去，这次是囚犯的另一条大腿。这次刺入的动作非常迅速，吉田都来不及感觉到疼痛，只觉得大腿一阵异样麻木。随即，他感觉到温热的血液流下小腿。


“这很有趣，对吗？换个角度来看，事情就不一样了。不过耐心些，结果会让你满意的。今天你也会找到乐子的。”


男人冷酷地继续刺戳捆在椅子上的人，他的举动一一被录像机录下。吉田从屏幕看到自己被不断刺戳。他看到随着男人不断抬手、刺下，鲜血大块大块地染红他的白衬衫。他看到麻木不仁的屏幕播放着自己充满恐惧和痛苦的双眼。


同时，背景中的音乐也变了。高昂的小号声充满高音符，有节奏地吹奏出重音，听起来颇像原始的打击乐器，仿佛是种族仪式或者活人献祭时用的音乐。男人和匕首围绕着吉田，继续着轻快的舞蹈，到处刺出伤口。鲜血宛如见证一样汩汩流出，流到衣服上，淌到地板上。最后音乐和男人同时戛然而止，仿佛一场经过反复排练的芭蕾舞剧。


吉田仍旧活着，而且神志清醒。他感觉到生命和鲜血一起从遍布周身的伤口流出，浑身剧痛无比。他额头上沁出冷汗，灼痛了左眼。男人用沾满鲜血的衣袖给他擦了擦脸。他的头上一片血红。


鲜血和汗水。像以往那无数次一样的鲜血和汗水。此外，还有他在摄像机里那呆滞的凝视。


男人在滑雪面罩下喘息着。他走过去关上录像机，按下倒带钮。录像带倒回开头，男人又按下播放键。


吉田眼睛半睁，伤口缓缓流着血。他面前的屏幕上，一切又重新开始。刺下去的第一刀，像烙铁一样刺进他大腿的匕首。然后是重新刺进的第二刀。然后是其他……


男人的声音像命运一样传来，柔和而冷漠。


“这就是我要给你的。让我快乐之后是让你快乐。放松一点，吉田先生。放松，看看你自己死去……”


吉田耳中隐隐传来这些话语。他的眼睛盯着屏幕。他的血液缓缓淌尽，寒意渐渐占领每个细胞，而他无法抑制住那可怕的欢娱感。


他的眼前终于一片黑暗时，他分不清自己看到的究竟是地狱还是天堂。

17



玛格丽塔·维兹尼穿过赌场广场，开下通向布里格林停车场的斜坡。早晨这个时候，周围几乎没有多少行人。蒙特卡洛习惯夜生活的居民，那些有钱人和那些绝望的人，此刻都正在酣睡。而观光客们尚未出发。所有像她这样出现在大街上的人都是工薪一族。她穿过阳光，绕过坐在巴黎咖啡馆吃早饭的人群，开过色彩斑斓、整齐划一的花床，朝温热潮湿又阴暗的停车场开去。她把菲亚特停在出口附近，把磁卡插进机器。门开了，她缓缓开进去。


玛格丽塔每天都从她住的意大利小镇凡提米格里亚开车来上班。她在摩纳哥国际银行的安全部工作。它位于夏奈尔专卖店前面的赌场广场。


她完全是出于幸运才找到摩纳哥的这个工作的，没有任何关系或者推荐信。自从以出色成绩取得了经济和商业学历之后，她像出色的学生一样，得到很多工作机会。令她惊喜的是，其中也包括摩纳哥国际银行的工作机会。


她不抱希望地接受面试，却居然被选中、聘用了。这份工作好处太多了。首先，她的起步工资就比在意大利可能找到的所有工作都要高。其次，另外一个好处是，在蒙特卡洛工作，交税要求也比意大利宽松得多……


玛格丽塔微笑了。她是一个美丽女孩，浅栗色的短发，面孔友好而迷人。前面有辆车要出来，正在倒车。她停车等候，趁机照照后视镜，对于看到的这张脸，她非常满意。


米歇尔·勒孔特今天要来，所以她希望自己完美无瑕。


米歇尔……


一想到他含情脉脉的眼神，她心里就涌上一阵暖流。他们彼此心照不宣地绕圈子已经很长时间了，两个人都小心翼翼又充满渴望。现在，开始尝试进一步接触的时间已经到了……


道路通畅了。她开下斜坡，慢慢向广场下方好几层处的停车场开去。她有自己的停车位，它位于倒数第二层专门留给银行职工的停车区。她谨慎而熟练地驾驶着，开下好几层，每次打方向拐到下一层的斜坡时，都听到轮胎在闪闪发亮的路面上摩擦的声音。她开到她那层车库。车位在墙后头。她微微打着方向，拐到墙的右边，惊讶地发现她的位置被一辆大汽车占据了，那是一辆闪闪发亮的黑色本特利轿车，装着黑色玻璃。


真奇怪。这类高级汽车一般不会出现在地下停车场。这种车一般都配有穿深色西装的专门司机，恭候在后门口，侍候乘客上下车，再不然就是漫不经心地随便停在巴黎旅馆门口，让旅馆小厮帮忙泊到车位上。这可能是一个银行客户的车吧。考虑到这一点，她打消不满之情，决定停到旁边的空位上。


也许是由于脑袋里盘算着这些想法，她粗心大意地蹭上了那辆车的左角。她听到自己的车灯撞碎的声音，沉重的大轿车闷响一声，防震性能良好的车身微微颤了颤。


玛格丽塔赶忙小心地后退一点，仿佛这可以弥补刚才粗心大意造成的小破坏。她把车倒开，慌忙打量起本特利的车尾。车身凹进了一点，并不很大，但是非常清楚地印着她的塑料保险杠的痕迹。她懊恼地用手捶了捶方向盘。现在，她只好对付那些麻烦的事故处理手续了，而且还得向一位银行客户承认自己弄坏了他的车。


她走出汽车，迟疑不决地走向轿车。后车窗里面好像有人，她从暗色玻璃窗看进去，只能模糊地看到一个身影。她把头凑近窗子，用手罩着玻璃往里看。里面确实有人坐在后座上。这真有点奇怪，车被撞到，车里的人怎么不出来看看？


她眯缝起眼睛。突然，车里的人形朝右边倒下，头抵着窗户。玛格丽塔惊恐万状地发现这是一张血肉模糊的人脸，睁大的眼睛正毫无生气地瞪着她，像骷髅头一样龇着牙齿。


她跳回一步，歇斯底里尖叫起来。

18



弗兰克·奥塔伯和警察总监于勒彻夜未眠。他们俩一直在琢磨一张沉默的唱片封面，一遍遍听一盒磁带，却没有多少收获。他们把各种可能的推理翻来覆去地思考，向所有稍微知道一点音乐的人寻求帮助。但就连罗切尔警长这样一个有着一流唱片收藏的音乐迷，也对卡罗斯·桑塔那摆弄吉他的灵巧手指犯了难。


他们在网上搜索，寻找哪怕一点点可以帮助他们揭开凶手留下的谜团的线索。


一无所获。


他们面对一扇锁死的门，无法找到钥匙。他们灌了不少咖啡，不管加多少糖都仍觉得苦涩。时间飞逝，他们的希望渐渐破灭。


窗外的天空渐渐变蓝。于勒从桌边站起，透过玻璃看着渐渐繁忙起来的交通。窗外所有人想必都觉得这是一夜安眠之后新的一天。可对他们而言，这只是一夜噩梦之后，继续等待的一天。


弗兰克坐在扶手椅里，一条腿搭在椅子扶手上晃荡，眼睛盯着天花板。他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于勒揉揉鼻子，疲倦而无力地叹了口气。


“摩莱利，帮我个忙。”


“您吩咐吧，警察总监。”


“我知道你不是招待员，不过你是这里年纪最轻的人，总要为此付出一点代价。你能够帮我们搞点比那机器里的泥浆像样点的咖啡来吗？”


“我正等您吩咐。”摩莱利微笑起来，“我自己也并不介意来点好咖啡。”


警长走出办公室，于勒用手理了理椒盐色头发，一夜未眠之后，头发在脖颈那里翘起来，露出粉红色皮肤。


电话铃响起的时候，他们俩都明白失败了。于勒拿起听筒，觉得这块塑料简直有千均重。


“我是于勒，”他直截了当地说，他听了一阵，脸色变白。“在哪里？”又停顿一下。“好的，我们马上赶到。”于勒挂上电话，用手掩住脸。


弗兰克在他打电话时一直站着。他的疲倦仿佛一扫而光。他突然像猎狗一样警觉。他眯缝起熬得通红的眼睛，警惕地看着于勒。


“弗兰克，又有一具尸体。在赌场旁边的地下停车场。没有脸皮，像上次那两具一样。”


于勒走向门口，弗兰克紧随其后。他们差点撞上端着摆了三小杯咖啡的托盘的摩莱利。


“咖啡来了，警察总监……”


“摩莱利，放下咖啡，去找辆车来。他们又发现一具尸体，我们得快点。”


他们走出办公室，摩莱利对走廊里擦肩而过的一名警官说：“杜帕基，我要一辆车，马上。”


他们坐电梯下楼，感觉仿佛像爬下喜马拉雅山一样漫长。


他们冲出大门，院子里已经有一辆车在等待，马达已经启动，门开着。他们门都等不及关好便火速出发。


“赌场广场。拉克瓦，打开警笛，别心疼轮胎。”于勒对司机吩咐道。年轻人迅速做出反应，想也不想便飞速起步，轮胎咯吱作响。


他们沿着圣德沃特【一级方程式大赛著名弯道之一。】开，一路警笛高鸣冲到广场，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停车场入口前面，已经聚集了一小群好奇的围观者，就像几天前那群一样。车库右边的花床姹紫嫣红，种了不少棕榈树。他们左边则是巴黎旅馆前面的交通环道，环道中间是一个巨大花床，园艺师特地在上面设计了用花来排列成日期的巧妙布局。弗兰克禁不住想，对今天的死者而言，日期是用鲜血写出的。


在警察的帮助下，汽车在众目睽睽中穿过人群。他们开进停车场，飞速开到那层已经有两辆闪烁灯光的警车等候的车库。警灯在墙上天花板上投下闪烁的光影。


弗兰克和警察总监像被烫着般跳出汽车，于勒指指另外两辆车对一名警官吩咐道，“告诉他们把灯关掉，不然没几分钟我们都会疯掉。”


他们走到巨大的黑色本特利停放的地方。一具男人的尸体正靠在黑色车窗上，窗上沾满鲜血。于勒一看到它就捏紧拳头，指关节捏得发白。


“妈的！妈的！妈的！妈的！妈的！……”他无休无止地低声诅咒，仿佛发泄怒火就可以改变眼前这幅景象。“上帝啊，是他！”


弗兰克一夜未眠的疲劳感演变成深深的绝望。趁着他们像鱼一样沉默地坐在办公室里，试图解开这个疯子的密码时，疯子已经又下手了。


“是谁发现的？”于勒问身后一名警察。


“是我，警官。”一名穿制服的官员走过来，“或者不如说我是第一个赶来的。我来这里拖一辆车，就听到那个女孩在尖叫……”


“哪个女孩？”


“发现尸体的女孩。她坐在车里，受了惊吓，哭成了泪人儿。她在我们楼上的摩纳哥国际银行工作。她停车时撞上了本特利，走出来看看情况，结果就看到这个……”


“有人碰过任何东西吗？”弗兰克突然问道。


“没有。我没有让任何人走近。我们一直在等你们。”


“很好。”


弗兰克弯腰到警车里拿出一副橡胶手套戴上，向轿车俯下身去。他想打开驾驶座一侧的前门。门开了，汽车没有锁。他弯腰钻进车里查看尸体。男人穿的衬衫浸透鲜血，几乎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他的长裤是黑色的，看上去很像晚礼服。全身各处扎了无数刀眼。尸体旁边的皮椅面上，用鲜血写着那两个字。


我杀……


他靠在软垫皮椅上，扳着尸体的肩膀，把它放正，让它靠在椅子后背上，免得再歪倒。他这样做的时候，听到有东西喀哒一声掉到汽车地板上。


他走出汽车，打开尸体附近的后门。他俯下身子，胳膊支在腿上弯下腰。他身后的于勒也背着手弯下腰仔细查看。他没有戴手套，所以什么也不敢碰。


弗兰克看到车里地板上的东西。它掉在前排椅子的下方，是一盘录像带。它原先可能放在尸体膝盖上，一动就掉下来。他从口袋里取出一支钢笔，把它戳进录像带一个眼儿里挑了起来。他举起带子，研究了一阵，然后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干净的塑料袋，把带子装进去收好。


同时，他注意到死者光着脚。弗兰克伸出手，测了测脚趾弹性。他又拎起死者的裤脚，查看脚踝。


“可怜的家伙显然被什么硬东西捆得结结实实，可能是电线。从血液凝结程度和四肢的僵硬程度来看，他没死多久。而且他不是在这里死的。”


“从手的颜色来推断，我认为他是由于伤口出血过多而死。”


“是的。因此，如果他是在这里死的话，车座和地板上应当有远比现在多的血迹，而不是仅仅衣服沾血。而且，这里看来也不像是进行这种谋杀的地方。这个人是在别处被杀，然后才放进车里的。”


“可是为什么要这么麻烦呢？”于勒后退一步，让弗兰克直起身来。“我的意思是，为什么要冒着被发现的危险，费事在夜里用车把尸体移来移去呢？”


“不知道。”弗兰克打量着四周，疑惑地回答。“不过，这正是我们要搞清楚的。”


他们沉默地站了一会儿，打量着靠在椅背上的尸体，它在闪亮华丽的小小棺材里，眼睛瞪得溜圆。


“从他身上剩余的衣物和汽车来判断，他想必是个有钱人。”


“我们来看看这车是谁的吧。”


他们绕着本特利转了半圈，打开乘客座位一侧的前门。弗兰克按了下豪华木制仪表盘的一个按钮，手套盒的小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他从里面掏出一个皮夹，汽车的文件都在里面。


“在这里。这车属于一家公司，‘禅’电子公司。”


“上帝啊，艾伦·吉田。”警察总监震惊地喃喃道，“‘圣件’的版权拥有者。”


“妈的，尼古拉斯，这就是谜底。”


“你指的是什么？”


“桑塔那的那首歌，我们反复听了无数遍的那首。它是在日本现场录音的。吉田正是美日混血儿。记得桑塔那写的歌名字是什么吗？它叫做《圣祭》，明白了吗？《圣祭》和‘圣件’。此外，《莲花》里还有一首歌叫《东京》。我相信吉田和它肯定也能联系起来。”


于勒指了指汽车里那具尸体问，“你觉得是他吗？艾伦·吉田？”


“我敢打赌。此外还有件事……”


于勒惊讶地看了看美国人。他能看出弗兰克的脑袋里正涌起一个疯狂的念头。


“尼古拉斯，如果吉田是在别处被杀，然后转移到蒙特卡洛的赌场广场被发现的话，那这里必定有一个原因。”


“是什么？”


“那杂种希望我们调查这个案件。”


如果弗兰克的推断无误，于勒思忖，那么那人的疯狂和冷酷都超出想象。他对将来的日子，对于他们将要遇到的事，将会面对的杀手和已经不得不面对的谋杀都充满不祥预感。


轮胎的嘎吱声表明救护车和医务人员赶来。法医的大车跟在后面。于勒向他们发布指令，弗兰克则站在轿车敞开的门口沉思，他的眼睛偶然落到汽车音响上。磁带机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他把它拉出来。


那是一盘普通的磁带。它看来录过东西，又已经倒回开头。弗兰克打量了它一会儿，把它塞进音响。随即，车周围的所有人都听到了《桑巴派对》的乐声在车库死寂的空气中轻盈飘起，充满嘲讽。

19



他们回到警察总部，大楼前的空地上已经挤满记者。


“该死的秃鹫们，让他们见鬼去吧。”


“尼古拉斯，你还能指望什么呢？我们在车库那里设法避开了他们，可是总不能永远躲下去。毕竟在我们面对的问题中，他们算得上最好对付的了。记住这个吧。”


“绕到后门去。我现在没法见他们。”于勒对司机吩咐。司机还是去时那个警官。


汽车向前开去，在车道上停下。记者们看到警察总监在车里，像商量好一样一齐涌来。汽车在距离大门一点点时被人群围住，他们争先恐后提出各种问题。于勒只得摇下他那面的车窗。媒体记者们的喊叫更响了。有个红发、满脸雀斑的家伙几乎把头塞进车窗里。


“警察总监，你知道车库里的尸体是谁的吗？”


后面的人嚷道，“你认为是杀了约肯·威尔德和亚利安娜·帕克的人干的吗？”一名于勒认识的《尼斯晨报》记者粗暴地把别人推到一边，挤上前问，“他是一个连环杀手吗？”


“你能讲讲昨晚打到蒙特卡洛广播电台的那个电话吗？”他们后面又有一个声音嚷道。


于勒举起手，阻挡这些潮水一样涌来的问题。


“先生们，请原谅。你们都知道我现在不可能做出任何回答。过些时候警察局长会发布一项声明的，现在我只能说这么多。请原谅。继续开吧，拉克瓦。”


他们慢慢开走，小心地避免撞上人。汽车开进大门，门随即放下。他们走出汽车，于勒举手擦了擦满脸的汗。他连日没有休息，再加上又看到新的恐怖场面，眼睛下出现了黑眼圈。


他把轿车里找到的录像带递给摩莱利。法医确定上面没有指纹后，就把它还给了他们。


“摩莱利，做一个备份给我们。带一台录像机到我的办公室。然后给尼斯的人打电话，跟克拉沃谈谈。告诉他昨晚的录音分析一有结果就告诉我们。我不指望有什么结果，但是谁知道呢。我们在办公室。”


他们走上大楼外的楼梯，在玻璃门前停下。弗兰克推开它，先走了进去。自从他们昨晚在广播电台见面以来，他和于勒一直没有机会单独在一起。他们在电梯口停住脚步。警察总监按了按钮，电梯门打开。


“你有什么想法？”


弗兰克耸了耸肩。


“问题不在于我在想什么，而在于我已经不知道该想什么了。这家伙简直难以理喻。我对付的每个案子里，都会有一些破绽留下。总有个把说明连环杀手情况的线索。而这家伙的精明实在不可思议。”


“没错。而且现在已经有三个人死了。”


“尼古拉斯，有件事我最想不通。”


“什么事？”


“除了我们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剥脸皮之外，在第一个案件里，受害者是约肯·威尔德和亚利安娜·帕克，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今天，我们则只有一具男人的尸体。这之间有什么关联吗？或者说，除去女人不谈，两度F1方程式赛车的世界冠军得主约肯·威尔德和世界著名的电子大亨艾伦·吉田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最明显的联系在于，他们俩都非常有名，年龄也相仿，都是35岁左右。”于勒靠在电梯的金属墙面上沉思着。“此外，我还得说他们都非常英俊。”


“没错。那么亚利安娜·帕克和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为什么要杀一个女人？”


电梯开到他们的楼层停下。门开了，于勒伸出一只手挡住门。


“杀手可能是对约肯·威尔德感兴趣，而她碰巧在那儿。所以他不得不把她也杀了。”


“我愿意接受这种解释，可是为什么她也遭到同样对待？”


他们沿走廊走到于勒的办公室门口。路过的人都像看战争中的幸存者一般看看他们。


“弗兰克，我没头绪。我不知道怎么解释。我们有三个人死了，却没有一点称得上是线索的东西。我们甚至连已经得到的线索也分析不出来，所以又造成了一个人的死亡。等到谜底揭晓才发现其实非常简单。”


“我以前看到书上说，谜底揭开以后其实都很简单。”


他们走进办公室，阳光已经投到地上。外面几乎是夏天，屋里却像冬天一样充满寒意。于勒走到桌边，拨了尼斯的警察总监弗罗本的号码。弗兰克像几个小时以前一样，坐回椅子上。


“你好，弗罗本吗？我是尼古拉斯。听着，我有一个难题。实际上，是又一个难题了。我们在一辆车里发现了一具新尸体。和前两具一样。脸被完全剥离了。车里的证件表明是‘禅’电子公司的车。这公司是艾伦·吉田的，你知道……”警察总监停了一下，好像是电话那头的人打断了他。“什么？等等，我和弗兰克在一起。我马上打开免提，让他也加入谈话。请重复一遍你刚才的话。”


他按了个按钮，弗罗本在电话中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说的是，我正在波里厄，在吉田的别墅里。显然这里是亿万富翁的豪宅。或者说是百万亿富翁。到处都是武装保安和摄像头。我们今天早晨大约7点接到一个报警电话。仆人不住在这里——他们都是在6点半过来上班。今天一到这里，他们就开始打扫昨晚一个晚会的垃圾。他们走到楼下时，发现一间他们从来不知道的房间……”


“‘他们从来不知道的’是什么意思？”


“尼古拉斯，就是我说的意思。一个他们没有见过的房间。一个秘密房间，房门是靠藏在一个雕像底座上的电子锁开关的。”


“对不起，请继续。”


“他们走进房间，发现一张沾满鲜血的扶手椅。地板上墙上到处是血。给我打电话的保安管那叫一个血池。他并没有夸张。我们已经过来一会儿了，法医正在检查。我已经进行了一些询问，但是没有什么收获。”


“他在那里杀了他，弗罗本。他过去杀死了吉田，干了那些事，然后把他装上汽车，连车带尸体一起留在赌场的地下停车场。”


“保安部的负责人是个叫瓦拉米尔的退役警察。他告诉我他们昨晚四点看到吉田的车开出门去。”


“他们没有看到是谁在开车吗？”


“没有，他说汽车有深色玻璃，看不到里面。由于是晚上，玻璃反射灯光，所以更看不到是谁。”


“他难道不觉得吉田这个时候一个人开车出去有点奇怪吗？”


“我正是这样问他的。他说吉田就是个奇怪的人。他隔一段时间就会这么干一次。瓦拉米尔提醒他这样一个人出门不安全，但是他不听劝告。你想知道吉田奇怪到什么程度吗？”


“说吧。”


“我们在那个房间里找到大量恶心的录像带，内容足以让你发抖。里面的东西你根本想都想不出来。我的一个手下看了一点就开始呕吐。我要不要跟你说呢？”弗罗本不等回答就说了下去，“要是吉田喜欢这种东西，那他真是死不足惜！”


弗罗本的声音里表现出明显的厌恶。


“弗罗本，请让我知道你调查的结果。照片、指纹——如果有的话——等等。请不要破坏现场，我们如果需要，会再来看看。多谢。”


“没问题。尼古拉斯?”


“什么事？”


“上次我就想到了，这次我不得不说出来。我可真不愿处于你们的境地。真的！”


“我相信你，我的朋友。我当然相信你。”于勒挂断电话。


弗兰克靠着椅子，心不在焉地看着蓝色的天空。他的声音仿佛来自远古。


“尼古拉斯，你知道吗？我一想到世界上这些事情，什么世贸中心大厦，这里的案件，战争等等，我就开始想到恐龙。”


警察总监愕然看着他，莫名其妙。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人们都在想方设法研究它们是如何灭绝的。他们想知道这些统治地球的动物为什么突然消失。也许最简单的回答正是最准确的。没准它们都疯了，所以就死光了。就像我们一样。你知道的。我们就像一些小型恐龙。迟早我们的疯狂会终结了我们。”

20



摩莱利把录像带塞进录像机，屏幕上出现开头的彩色线条。于勒拉下百叶窗，以便看清屏幕。弗兰克坐在扶手椅里，扭头对着屏幕。摩纳哥公国保安局的头头鲁克·隆塞勒坐在他旁边。他出其不意地出现在于勒的办公室里，正好摩莱利和一名警察正用小推车推着录像机赶来。


这是一个高大、晒得黝黑的人，太阳穴周围的头发都是椒盐色的，样子和斯图尔特·格兰杰【40年代的美国电影明星，曾主演《所罗门王的宝藏》等一系列冒险片。】有点像。弗兰克带着本能的兴趣观察他。这个人与其说像个警察，不如说更像名政治家。一张英俊的脸，一份看重公关技巧超过看重现场侦察的工作。他是官方场合拿来陪衬场面的最好人选。于勒给他们做介绍时，他和弗兰克互相打量了一会儿。美国人看着隆塞勒的眼睛，判断出对方并不愚蠢。他也许是个机会主义者，不过并不笨。弗兰克清楚地感觉到，这是一个为了救自己，会毫不手软地把别人扔进大海的人。他一听到吉田的消息就赶了过来。这会儿他倒没提出什么批评，不过他显然是打算收集足够的信息，好在上级前推卸责任。摩纳哥公国是个小国，不过并不是童话般的纯洁乐土。


屏幕上终于出现了形象。起初，他们看到的一个捆在椅子上的人，胶带裹着嘴，眼睛惊恐地瞪得老大，看着他左边的什么东西。大家立刻就认出了艾伦·吉田的脸。他的照片曾经出现在世界各地的各种杂志上。然后，一个穿黑色衣服的男人形象进入镜头。于勒屏住呼吸。弗兰克看到这个人和他的衣服时，起初以为是录像或者摄像机出了问题，以至于胳膊肘和膝盖处出现奇怪的变形。随后他意识到这是他的伪装，不由得佩服起这个人的精明。


“你这杂种，”他喃喃道。


周围的人本能地扭头看看他。弗兰克点点头，好像为打搅他们而道歉。大家又回头看录像。他们恐惧地看着黑色人形反复刺戳绑在椅子上的人，而且下手很科学，没有一次刺戳是致命的。他们看到他刺戳进受害者的衣服，切开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他们看到鲜血慢慢流下吉田的白色衬衫，就像鲜花吮吸着他的生命慢慢开放。他们看到这个人围绕着受害者舞蹈，品尝他的痛苦和恐慌。舞蹈者身上沁出死亡气息，只等把对方打发到黄泉。


过了仿佛有几个世纪之久，黑衣男人终于停下。吉田脸上淌出冷汗。男人伸出一只胳膊，用袖子给他擦擦脸。吉田脸上顿时一片殷红，宛如这个死亡仪式中一点点生命的象征。到处是血。大理石地板上，衣服上，墙上。黑衣男人走到左边墙前的录像机前。他向机器伸出手。突然，他又停下，歪着头，好像突然有个新想法。他走到摄像机前鞠个躬，右手优雅地指向椅子上垂死的人。他转过身，按了个按钮，屏幕上终于只剩一片来自冬天和地狱的雪花。


房间里一片死寂，沉默中众人各有各的想法。


弗兰克想起了过去，想起海边的小屋，和他从来都无法抹去，像永不终止的电影在他的脑海中播放的形象。回忆再度引发痛苦，痛苦变成憎恨，弗兰克把这憎恨平均地分摊在自己和这个杀手身上。


于勒打开百叶窗，阳光像赐福一样重新涌进房间。


“基督啊，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隆塞勒像祈祷一样喃喃道。


弗兰克站起身。于勒看到他明亮的目光。有那么一会儿，他觉得要是录像里那个形象摘下眼镜，那么他的眼睛必定也有同样的光亮。水对水，火对火，疯狂对疯狂。死亡对死亡。


于勒颤抖了一下，好像空调直接把北极的寒风吹了进来。弗兰克的声音仿佛也来自寒冷极域。


“先生们，录像带里就是魔鬼本人。这个人可能是个疯子，但是他又像一个精明无比的人一样头脑清晰。”他指着仍旧闪着雪花的屏幕说，“你们看到了他的衣服。胳膊肘和膝盖上的鼓起物。我不知道他是否在去吉田家之前已经计划好要录像。可能没有，因为他可能不知道有秘密房间和那些荒唐的录像。他可能是临时想起的念头。也许，他是在吉田打开他的神秘巢穴时突然出现的。他觉得不妨让我们看到他杀死那个可怜的坏蛋。不，准确的词应当是‘钦佩’。这是疯子的思想。摩莱利，你能把带子倒回去吗？”


警长举起遥控器，喀哒一声，录像带嘶嘶倒了回去。两秒钟之后，弗兰克挥手叫停。


“够长了，谢谢。请把画面定格在这家伙出现时，让我们好好看看他。”摩莱利按了下按钮，屏幕上的黑衣人正举刀欲刺。凝固的形象上，一滴鲜血正从刀间遥遥欲坠。警察局长厌恶地挤了挤眼睛。他显然并不习惯看这类表演。“看这里。”弗兰克指了指屏幕上杀手举起来的胳膊。


“这个人知道房子里有摄像机。他知道公国里到处是摄像头。他对情况一清二楚，知道如果开车到布里格林停车场，他就有可能被摄进镜头。最重要的是，他知道我们可以通过录像分析，进行人体测量，从而确认他的身份。每个人身上都有特别的尺寸。耳朵长短，手腕到胳膊肘的长度，脚踝到膝盖的距离等等。全世界的警察都有进行这种分析的设施。所以他在胳膊肘和膝盖上安装了支架。这样我们就得不到任何可以分析的资料。既看不到脸，也无法对身体进行测量。我们只知道他的身高，成千上万人的身高都是一样的。所以我说他除了疯狂之外，还非常清醒狡猾。”


“这个疯子为什么闯到了这里呢？”隆塞勒可能觉得自己作为头头很没面子。他看看弗兰克，强作镇定。“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弗兰克看看于勒。警察总监明白他应该亲自出马对付隆塞勒。


“我们打算朝几个方向调查。我们手头没有多少线索，不过还是有一点东西的。我们在等里昂送来他们对电话录音的分析结果。心理学家克伦尼也正在写关于录音的分析报告。对游艇、吉田的汽车和别墅的检测报告也快要出来了。我们并不抱太大希望，不过也许会有点收获。解剖结果没有什么价值。我们和凶手唯一真正的联系是在他杀人之前打到蒙特卡洛广播电台的电话。我们现在严密监控这家电台。不过他是个精明的杂种，我们也都看到了。他不光凶残，而且还准备充分。我们现在只能指望他犯下一点错误。我们已经安排了一队人随时待命，由摩莱利指挥，专门负责追踪电话，调查一切可疑的线索……”


“有不少电话打来，”摩莱利补充道。他觉得自己应该说两句。“肯定还会有更多电话。有时候，打电话的人都是无聊的疯子，自称来自外太空的人啦，是复仇天使啦等等。不过我们对稍微像样一点的电话都没有放过。对它们一一加以检查，显然要耗费大量时间和人力，而我们这两样都不够用。”


“嗯，我会设法帮助你们的。我可以向法国警方要求支援。当然，公国完全可以独立承担这个案件。我们一贯是安全的象征，是当今的混乱世界中一个安宁快乐的小岛。现在我们却遇到了这样一个疯子，他干下了数量惊人的谋杀，我们必须高效率地处理这个问题，才能无损于我们的形象。换言之，我们必须抓住他。阻止他继续犯罪。”隆塞勒站了起来，掸了掸亚麻长裤上的皱纹。“好啦，我走了，你们好好干吧。你们应当知道，我将把一切如实汇报给首席检查官。不过我真希望不必做这个汇报。于勒，不管什么时候，一有情况就报告给我。祝你们走运，先生们。”


他开门走出了办公室，把门轻轻在身后关上。他的话，特别是他的语气，毫无疑问地表明“我们必须抓住他”的真实含义是“你们必须抓住他”，万一不成功，吃不了兜着走。

21



弗兰克、于勒和摩莱利一言不发坐在办公室里，体会着失败的苦涩心情。他们有过一个线索，却没有理解它的意思。他们曾经有机会阻止凶手，现在却只能面对停尸房里又一具脸皮被剥掉的尸体。隆塞勒现在只是旁敲侧击，在战争开始前作好铺垫。他是在警告他们，让他们明白再无成效就意味着罢官撤职，而他显然会尽力把责任推卸给他们承担。


有人敲门。


“请进。”克劳德·弗罗本拉长的脸出现在门口。“警察总监弗罗本报告。”


“你好，弗罗本。快请进！”


“大家好哇。我刚刚碰到了隆塞勒。事情不怎么顺利，是吗？”弗罗本边说边走了进来。他立刻注意到屋子里一片垂头丧气的迹象。


“糟透了。”


“尼古拉斯，给你。我给你带了一份礼物来。这是专门以创记录的速度为你冲洗出来的。剩下的部分还要等一阵子，很抱歉。”


他把手里的棕色信封放到桌上。弗兰克站起来，拿过信封打开。信封里有些黑白照片。他把照片翻过来，看到了他在录像上看到的场面：一间空荡荡的房间，犯罪发生的地方。在这个房间里，身穿黑衣的人屠杀着一个灵魂更加黑暗的人。不过现在他们俩都不在照片上。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照片，把它们递给于勒。警察总监看也不看就把它们放回信封。


“你们找到什么东西没有？”他不抱希望地问弗罗本。


“你可以想象我那些伙计们怎样仔细地搜查了那个房间和整幢房子。里面有无数指纹，不过你知道，太多指纹也就相当于没有指纹。如果你给我尸体的指纹，我可以对它们进行比较，得出确定的身份。我们在扶手椅上找到一些毛发，它们可能是吉田的……”


“就是吉田的。他就是死者。毫无疑问。”于勒打断了他的话。


“你怎么这么确定？”


“我们继续讨论之前，我觉得你应当看一件东西。”


“什么？”


“坐下，准备好。”于勒靠到椅背上，转头看着摩莱利。“摩莱利，放录像。”


警长按了一下遥控器，屏幕再次充满黑衣男人杀戮着另一个注定要死去的人的屠杀之舞。他的匕首看起来像一支死亡之针，缝制着一件供地狱狂欢之用的血衣。随着那个奇特的、自我满足的黑衣人的鞠躬，录像结束了。弗罗本过了很久才从震惊中回过神。


“天哪，这根本就不是人，不再是人了呀……我想划个十字。那个人脑袋里到底有些什么？”


“疯子用来为邪恶效劳的一切技巧：冷酷、机智、聪明。没有丝毫的怜悯之情。”


弗兰克的话语不光是对凶手的谴责，也在诅咒自己。他们俩都不会罢手。一个会继续杀人，直到另一个扼住他的咽喉。为了成功做到这个，他将不得不放弃正常思维，也穿上一身黑衣。


“弗罗本，你关于在吉田那里找到的录像带，有什么可以告诉我们的？”弗兰克语气没有改变，却突然从一个话题跳到另一个。


<hr/>


有那么一会儿，警察总监很高兴能够换个话题。他被美国人眼睛里的光亮吓住了，觉得他的声音听起来也很像低语着魔咒召唤鬼魂的人。弗罗本做着怪脸，指着屏幕。“就像这样的东西，它们足以令你血液凝固。我们已经开始做调查，看看它是从哪里来的。那里面的东西使我不禁觉得，真实的吉田先生可能不比杀他的那个人好到哪去。那些东西使你对人类失去信心。我再说一遍，在我看来，那个虐待狂真是罪有应得。”


“我有件事想问你。你觉得谋杀者为什么要做这盘录像带呢？”于勒坐在桌边，终于问出了一直在想的问题。


“他不是为了我们录的，”弗兰克朝窗边走了两步说。他靠在大理石窗台上，对眼前的街道视而不见。


“你是什么意思？”


“有一个地方，就是在录像结束之前，他正打算关上录像机时，那才是他突然想起我们的时候。所以他转身鞠躬。不，录像带不是为我们录的……”


“那么是为了什么呢？”弗罗本转身朝着美国人，不过只能看到他的脖子和肩膀。


“他是给吉田录的。”


“给吉田？”


弗兰克缓缓转过身对着屋子。


“当然。你没有看到他确保没有一刀是致命的吗？有时，邪恶会以毒攻毒。那个杀了吉田的人让他看他自己的死亡录像。”


<hr/>


男人回来了。


他小心地关上身后金属墙上的密封门。一如既往，安静而孤独。现在，他再次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就像世界被隔绝在外面一样。


他微笑着，小心地把一个黑色背包放到墙边木桌上。这次，他确定没有弄坏它。他坐下来，像执行严肃仪式一样打开桌上的灯。他按开背包上的扣子，以同样庄严的态度打开包，取出一个黑色蜡盒。他把盒子放到桌上，端详了它一阵，仿佛正在欣赏一份礼物，拖延着打开盒子看里面的东西的欲望。


夜晚没有虚度。他巧妙地利用了不多的时间。又一个无用的人满足了他的需要，给了他所要的东西。现在可以自由地听音乐了，他脑海中正播放着胜利进行曲。


他打开盒子，小心地把里面的东西拿到手上。灯光照亮了他轻轻地从盒子里取出的艾伦·吉田的脸。几滴血淌下，滴到盒子里，那里已经聚集了一些血迹。男人的笑容更深。这次，他的确非常小心。他把战利品披到一个理发师经常用来放假发的模特头上。他小心翼翼地看着这个死亡面具，又满意地笑了，什么都没有损坏！只是从愚蠢的人类模特头上转移到了塑料模特头上而已。


他小心地用手指抚摩整洁的皮肤，抚弄已经失去生气的头发。没有切口，没有磨损。眼睛周围的一圈皮肤整齐地割下。嘴唇是最难处理的部位，它像活着时一样丰满灵活。只有几滴血破坏了这张脸的整洁和美丽。


真出色。他放松身体，瘫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垫在脑后。他弯弯腰，放松脖子的肌肉。他累了。这晚收获颇丰，但是也非常累人。紧张的时刻已经过去，他得为此付出代价。


男人打了个哈欠，不过现在还不能睡觉。首先，他必须做完工作。他站起身，打开一个壁橱，取出一盒纸巾和一瓶消毒剂，走回桌边坐下。他小心地擦去面具上的血污。


现在，他脑海中的音乐变成一些新世纪的作品，宁静祥和，有着柔美的合唱配音，用的是民族风味的乐器，比如排箫。就像他轻柔地抚弄男人的脸皮一样，这音乐也轻柔地抚弄他的思想。他终于完工了。桌子上，面具的旁边，丢了几张沾了粉红色的纸巾。男人半闭着眼睛，陶醉在自己的杰作里。


他进门以来，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响，不过那个充满期待的声音还是响了起来。


是你吗，维波?


男人抬起头，看看桌边那扇打开的门。


“是的，帕索，是我。”


你为什么这么迟才回来，我感到很孤独，一个人留在黑暗里。


男人有点神经质地开口，不过声音还是很平静。他转向左边那阴沉沉的门口。


“我并没有出去快活呀，帕索。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我知道，维波，我知道。我不是在怪你，千万不要道歉。只是你不在的时候，时间过得真慢呀。


男人短暂的愤怒过去了，随即一阵柔情涌上心头。他突然变得像一只记起了幼崽的狮子，一只保卫团队中的弱小成员的狼。


“一切正常，帕索。现在我要来和你一道睡觉了。我给你带来了礼物。”


一个惊喜的声音急不可耐地发出。


是什么，维波？


笑容回到了男人脸上。他转脸看着盒子，关上了盒盖。他关掉面前的灯。这次一定完美无缺。他挂着微笑，拿起盒子，走向声音传来的黑暗大门。


他用胳膊肘顶开左边一个电灯开关。


“你马上就要看到了，你会喜欢它的。”


男人走进大门。这是一个空荡荡的房间，金属墙面刷成铅灰色。右边有一张简陋的铁床，旁边有个安了盏台灯的床头柜。床上的毯子整整齐齐，没有一丝皱折。枕头和被单都整齐地摆放在床上，一尘不染。


床边一码远的地方，与床平行地放着一个两码长的水晶棺，它安放在两个另一间屋子里也有的那种木架上。水晶棺一头有一个装了密封垫圈的洞口，连出一根橡皮管，管子又连在地板上两个木架子之间的地上的一台小机器上。从机器到墙上的一个小穴之间，连着一条电线。


水晶棺里躺着一具干尸。这是一个大约6英尺高的赤裸男人的尸体。从干枯的四肢可以看出，他的身材肯定和活着的这个男人相仿，尽管现在它那枯萎的皮肤上印出了肋骨，胳膊肘和膝盖部位皮肤绷得紧紧的，像动物的关节一样鼓出来。


男人走过去，一只手搁在棺材上。手掌的温暖在清澈透明的玻璃上印出一圈雾气。他的笑容更深了。他抬起棺盖，把它从尸体上移开，露出了干瘪的脸部。


快点，维波。告诉我它是什么。


男人亲切地看着尸体。他的眼光扫过这张完全地剥去了脸部和脖子的皮肤的脸。男人神秘地对尸体微笑着，凝视着它那没有生命的眼睛，急切地看着它凝固不变的表情，仿佛能够看出那些干瘪、死灰色的肌肉在变换移动。


“别急，别急。想听点音乐吗？”


是的，不，不要。看完再听。先让我看看里面是什么。让我看看你给我带来了什么。


男人后退一步，好像在和孩子嬉戏，试图帮助他克制不耐的心情。


“不行，这是一个重要的时刻，帕索。我们需要一些音乐。在这里等着。我马上回来。”


不，快点呀，维波。等下再说。先让我看看。


“只要一秒钟。等着。”


男人把盒子放在透明棺材边的木头折叠椅上。


他走出门。尸体独自躺在那里，在永恒的居所里一动不动，看着天花板。过了一小会儿，吉米·亨德里克斯【Jimi Hendrix (1942—1970)，美国黑人摇滚电吉他圣手。】在伍得斯托克音乐节上弹奏的独奏曲的悲哀乐声响遍房间。故意弹得走调的美国国歌失去了原先辉煌的气质。这里不再有英雄或者星条旗。只有对那些出发去进行愚蠢的战争的人的怀念，以及那些为了同一场愚蠢的战争，再也没有看到士兵回家的人的抽泣。


另一间房间的灯关上，男人重新出现在走廊里。


“帕索，你喜欢这音乐吗？”


当然，你知道我一直都很喜欢它。不过，现在快让我看看你带来了什么。


男人走到椅子上的盒子边，仍旧微笑着。他庄严地打开盒盖，把它放到椅子边的地上。他拿起盒子，把它放到与棺材里的尸体胸部平行的地方。


“你会喜欢它的。你等着吧。我相信你一定会喜欢的。”


他郑重其事地拿起覆盖在模特儿头上的艾伦·吉田的脸皮，就像揭开一张塑料面具一样。上面的头发动了动，好像仍旧有着生命，好像被永远抵达不了这个地下巢穴的风吹拂着。


“瞧啊，帕索。你看！”


哦，维波。它真美。这真的是给我的吗？


“当然是给你的。我马上就给你戴上。”


他左手拿着面具，右手按了按棺材上的一个按钮。他听到空气灌进透明棺材的嘶嘶声。现在，这个人可以把装在右侧铰链上的棺材盖子掀开了。


他两手抓着面具，小心地盖到尸体脸上，仔细挪动它，让眼睛部位的空洞正好对准尸体玻璃般的眼睛，鼻子对着鼻子，嘴对着嘴。他无限小心地把手放到尸体的脖子后面，把它略微抬起，把面具的后脑勺也戴到尸体头上，把边缘扯扯好，一丝褶皱也没有留下。


声音急切而担忧地响了起来。


看起来怎样，维波？让我看看。


男人后退一步，迟疑地打量着他的努力结果。


“等一下，等一下。还缺样东西……”


男人走到床头的桌子前，打开抽屉，取出一把梳子和一面镜子。他飞快地跑回尸体边，像一个画家焦急地赶回杰作前补完最后几笔。


他梳了梳现在变得黑沉沉、没有光泽的头发，好像希望赋予它一点早已不复存在的生命。男人此刻既像是父亲，又像个母亲。他无条件地付出，动作里充满无限的温柔和关切，仿佛他有足够的生命和温暖要赋予他们俩，仿佛他血管里的血液和肺里的空气可以平均地分给他和这具毫无记忆地躺在水晶棺里的尸体。


他带着得意的表情，把镜子举到尸体面前。


“看！”


一阵震惊的沉默。吉米·亨德里克斯的吉他在《星条旗永不落》的战场里高亢地唱响着。音乐包容了所有战争的创伤，质问着人们为了毫无价值的欲望而死去的意义。


一串激动的泪水从男人脸上流下，淌到戴着面具的尸体脸上。它看起来宛如死者欢乐的泪水。


维波，我现在也很英俊了。我有一张和别人一样的脸了。


“是的，现在你的确非常英俊。比所有其他人都更英俊。”


我不知道该怎样感谢你，维波。我不知道如果没有你，我会怎样。从前……声音显得很激动。它饱含感激和懊悔。男人眼中也闪烁着同样的亲情和关切。你先是帮助我摆脱了疾病，现在你又给了我……你给了我这个，一张新的脸，一张好看的脸。我该怎样感谢你呢？


“你千万不要这样说，知道吗？绝对不要这样。我这样做是为了你，为了我们。别人欠我们的，他们必须还回他们夺去的东西。我会尽一切努力，帮你补偿他们对你做的一切。我保证……”


几乎仿佛在强调这个允诺中的威胁似的，音乐突然增强了，转变为《紫雾》狂热的电子节奏，亨德里克斯疯狂地拨弄金属琴弦，宣泄着朝向自由和湮灭的狂想。


男人关上棺材盖，让它悄无声息地沿着橡皮密封圈滑下。他走到地板上的压缩机旁按下开关。机器嗡嗡运行，将空气从棺材中抽出。真空的压力使面具更紧地贴在死者脸上，在一侧挤出一个小小的折子，看起来仿佛尸体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


男人走到床边，脱下身上的黑衣。他将衣服扔到铁床脚边的凳子上。他继续脱衣服，直到全身赤裸。他将结实的身体塞进毯子下，头枕在枕头上，保持着和尸体一样的姿势盯着天花板。


灯关上了。唯一亮着的是另一间房间里音响上的红绿小灯，看起来像墓地里的猫眼。


音乐结束了。在坟墓般的沉寂中，活着的人沉入和死者一样无梦的睡眠。

22



弗兰克和于勒开过左边的弗拉戈纳尔著名法国香水生产厂家。香水工厂零售店，开到艾泽古城的中央广场。弗兰克想起上次和哈瑞娅特到欧洲旅行时，她在那里买了不少香水，心里不由一阵刺痛。他仿佛又看到她娇小丰满的身体上穿着薄薄的夏季衣裙，伸出手腕，闻闻上面的香水味道的样子。他记得她摩擦着手腕内侧，等待香味挥发，然后再闻闻香水和皮肤结合发出的芬芳。她后来正是搽着那天买来的香水之一……


“你还好吗？要帮忙吗？”


“不必，我没问题，尽管有点累，不过还算清醒。”于勒的声音打断他脑海中接连不断浮出的形象。他意识到自己刚才失神了。


实际上，于勒比他更疲惫。他红肿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看起来像个彻夜未眠的人，真该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上一觉。弗兰克下午已经回到圣罗马公园睡了几个小时，而于勒却一直呆在办公室里，处理警察调查案件时必须对付的各种文件报表。弗兰克离开总部时，心想要是警察不必花这么多时间在公文上，那说不定都能拯救亚马逊雨林，或者根治犯罪了。


现在，他们正驱车前往于勒和他妻子谢琳娜的家用晚餐。他们开出停车场，把饭店和旅游纪念品店抛在身后。他们向左拐上通往小镇高处的街道。尼古拉斯·于勒的家在俯瞰艾泽的教堂附近。它位于山顶边缘，弗兰克经常禁不住纳闷建筑师怎样让房子不因重力影响而坠入山谷，反倒牢牢地扎根在悬崖边上。


他们在车位停好标志车，于勒打开车门。他们走进房子，弗兰克四处环顾。于勒关上房门喊道：“谢琳娜，我们回来了！”


“亲爱的，你好！”一头深色头发的于勒夫人从大厅尽头的厨房里探出头来。“弗兰克，你好！你还是像我记得的那样帅嘛。你好吗？”


“精疲力竭啦。唯一能让我振奋的就是你的食物。我鼻子一闻就知道很快我就会感觉舒服多了。”


于勒夫人晒黑的脸上浮现出微笑。她从厨房走出来，一边在毛巾上擦着手。“快好了。尼克，你给弗兰克倒杯喝的吧。我耽误了点时间，今天我收拾斯坦芬尼的房间花的时间多了些。我告诉过他无数次要保持整洁，但是他就是不听。每次他出门，房间都乱得一团糟。”


女人裙子一摆，旋风一样回到厨房。弗兰克和于勒对视一眼。警察总监的眼睛里有掩盖不住的无尽悲伤。


斯坦芬尼是谢琳娜和于勒20岁大的儿子。他在几年前一场车祸中成了植物人，最终丧生。从此谢琳娜的思想拒绝接受儿子的死亡。她仍旧是从前那个温柔、聪颖又机智的女人，个性一点也没有改变。不过她总是表现得好像斯坦芬尼仍旧每天生活在家里，而不是已经成了一张照片，公墓里的一个墓碑。医生给她做了检查，却总是耸耸肩，建议于勒接受他妻子这种无害的疯癫。他们认为这是一种有益的结果，足以帮助她避免进一步的疯狂。


弗兰克知道谢琳娜·于勒的这个问题，上次来欧洲时就已经习惯了它。他们在蓝色海岸度假时，哈瑞娅特也曾一样假装对此视而不见。哈瑞娅特死后，他心灵上与于勒贴得更近。他们两个都知道对方的痛苦，正因为这个纽带，弗兰克才接受了回到摩纳哥公国的邀请。


于勒脱下外套，挂到墙上的衣帽钩上。房间里以房子建造时期的现代风格和谐地装饰着。他带着弗兰克走进有双层落地窗的起居室，窗子外面是一个平台，可以鸟瞰海岸。


平台上摆着一张桌子，上面装饰着美丽无比的黄紫交间的花束，花瓶摆在桌子中间，桌上铺了一张非常美丽的桌布。这里充满了家的气息，装点着满怀爱意、精心挑选的简单物件，风格自然而不造作。这里弥漫着于勒与妻子共同的痛苦，为了死去的人而感到的悲伤，以及为所有再也没有希望成为现实的事物感到的哀怨。


弗兰克总能从空气中感觉到它。这是他非常了解的一种气氛，是生活用粗暴的痛苦之手扫过之处必然会存在的失落感。不过，奇怪的是，对此弗兰克并不觉得害怕，反而从谢琳娜·于勒充满期盼的双眼中获得心灵的宁静。她有勇气逃脱进她那纯洁的痴傻，从而让死去的儿子永存人间。


弗兰克妒忌她，他知道她丈夫也是一样。对她来说，日子并不是一只手日复一日从一个数列中划掉的数字。对她来说，日子是对某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的无尽等待。谢琳娜拥有在空房间里守候，知道心爱的人很快就要回来的那种快乐微笑。


“你想喝什么，弗兰克？”


“空气中的芳香充满法国的浪漫呀。你觉得法国开胃酒如何？兑一半法国茴香酒。”


“没问题。”


于勒走到酒吧前，忙着摆弄起酒瓶和杯子。弗兰克走到平台上欣赏美景。平台下是一大片海岸，小水湾、小岛和悬崖伸入海中，像手指一般指向地平线。红色的落日预示着明天又将是晴朗的一天，尽管他们没有机会享受它。


那个故事萦绕在他们心头。不过弗兰克开始想起尼尔·扬【加拿大民谣摇滚大师。】的一张唱片题目——“锈蚀从来不会停止”。他面前涌现着天堂的斑斓色彩。蔚蓝的海水，海中涌起的黛绿群山，金红色的天空，落日美得忧郁，足以令你心碎。而他们却在地面上行走的人，是尘世的凡人，就像在上百个战场上为了各种不同理由开战，只有毁灭一切的绝望意图不谋而合的人。


我们是从来不会停止的锈蚀。


他听到于勒走来。他手里端着两杯酒，杯子里装满不透明的牛奶色液体。于勒把开胃酒递给他，冰块在杯子边缘叮叮作响。


“接着，感受一两口法国吧。然后再回头做美国人。现在，这就是我想要你做的。”


弗兰克把杯子端到嘴边品了一口，品味着茴香那热辣辣的芳香。他们静静地喝了一会儿酒，肩并肩站着，分享着一种在仿佛永无终止的事件面前孤军作战的感觉。吉田的尸体被发现已经有一天了，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他们在这一天里徒劳地寻找线索，哪怕是一点蛛丝马迹，仿佛进行着一场飞速的赛跑，终点却遥遥不见。休战吧，这是他们所有的愿望。哪怕只休战一小会儿呢。可是，就在这个时刻，这个只有他们两人享受，没有外力干扰的时刻，他们俩仿佛还是面对着一个无力驱除的人的存在。


“弗兰克，我们该怎么办呢？”


“不知道，尼古拉斯。我真的不知道。我们实际上什么也没有做。里昂那里有消息吗？”


“他们已经对第一盘磁带做完分析，不过结果和尼斯的克拉沃差不多。所以我对他们也没有多少指望。心理学家克伦尼告诉我他明天把报告给我。我还送了一盘我们在车里发现的录像带的副本去分析，指望能得到一些测量分析结果，不过要是真像你说的那样，我们将一无所获，那么……”


“弗罗本那里有什么消息吗？”


“没有。他们在吉田家里什么也没有发现。他被杀的房间里的所有指纹都是他自己的。地板上的脚印和约肯船上的尺寸相同，所以我们总算有点收获，知道杀手的脚是9号。地板上的毛发也属于受害者。血也是他的，O型血，Rh阴性。”


“他们在本特利里有没有发现什么？”


“一样。大量吉田的指纹，以及方向盘上的其他一些指纹，我们正在拿那些指纹和偶尔开过这车的保安们的核对。我要求对车座上的字迹进行分析。不过，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它们和上次的字迹非常相像，我甚至觉得是一模一样的。”


“是的。”


“我们唯一的希望在于他再次给让·卢·维第埃打电话，并且露个马脚，让我们抓住他。”


“我们应该把那个男孩安排在警察保护下吗？”


“我已经这样做了，确保安全。他给我打了电话，说他家周围被记者包围了。我叫他不要理会他们，并趁机安排了一辆警车和两名警官过去。表面上，这是为了方便接送他上下班，不过实际上也是为了控制住他。实际上，我觉得这样安全些，虽然我没有解释给他听，免得吓着他。此外，我们能做的只有严密监控广播电台。我们已经采取措施。”


“很好。受害者那里有什么发现吗？”


“我们正在和德国警方和你的联邦调查局同事们一起调查。我们深入调查了他们的生活，不过现在还没有什么发现。他们三个都是名人，两个美国人，一个欧洲人。他们经历都很丰富，不过并没有什么异常之处。他们显然没有任何共同点，除了都被同一名杀手屠杀而死。”


弗兰克喝完茴香酒，把杯子搁到铸铁栏杆上。他表情有点迷惑。


“怎么了，弗兰克？”


“尼古拉斯，你有没有过这种感觉：你脑海里有样东西，但是你不知道它是什么？就像你想回忆一个你熟悉的演员的名字，但是一时间怎么想也想不起来？”


“当然有过，而且经常这样。我这个年纪这是很正常的。”


“这肯定是我看到或者听到的什么东西，尼古拉斯。是件我应当记得的事，但是就是想不起来。我觉得很焦虑，因为我能感到它非常重要……”


“希望你能尽快想起来吧，不管是什么。”


弗兰克转过身去，抱起胳膊，欣赏起辉煌的美景。无眠的一夜之后的疲惫以及推动他支撑至今的亢奋心情在他的脸上表露无疑。


“让我想想，尼古拉斯。我们知道这个杀手喜欢音乐。他是一名音乐鉴赏家，给蒙特卡洛电台一个热门节目的主持人打电话，宣布他的杀人计划。他留下一段音乐线索，可是没有人知道它的意义，随后他立即杀了两个人，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他对他们下了可怕的毒手，好像专门是为了嘲弄我们一般。他用鲜血签下了‘我杀……’的字样。他一点线索也没有留下。他是个冷血、狡猾、精明而无情的人。克伦尼说他超过一般人的智商。我却觉得不如说是远远超出。他对自己非常有把握，所以又在下一个电话里给了我们第二个线索。这再次是一段和音乐有关的线索，我们又没能破解它。他又下了杀手，手段之毒辣比起上次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不过也好像多了点主持正义的意思在里面。不过他好像对我们更加轻视了。汽车里的那盘带子，谋杀录像，还有和上次一样的字迹都表明这一点。受害者都没有被奸污的迹象，所以他并不是一个恋尸癖。但是他剥掉了所有三个受害者的头皮。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们？”


“我说不上来，弗兰克。我希望克伦尼能得出些结论。我绞尽脑汁也没法得出什么合理的解释。”


“我们必须找到答案，尼古拉斯。要是我们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我相信我们就一定能找出他是谁，在哪里！”


“现在你们俩先放下工作吧。”谢琳娜的声音传了过来，打断了他们这场比眼前的黑夜更加阴影重重的交谈。女人在桌子上摆了一大盘热气腾腾的食物。“这里是给你们的一点浓鱼汤。”只有一盘，不过量很足。弗兰克，要是你不吃一点，我会觉得受到了侮辱！尼古拉斯，你再倒点酒，好吗？”


弗兰克发觉自己已经饥肠辘辘。看到于勒夫人煮的鱼汤，他顿时觉得办公室里吃的三明治已经是很久以前的记忆了。他坐下来，打开餐巾。


“人们说食物才是人类的文明。要是真是这样的话，您的鱼汤无异于不朽的诗篇。”


“你真会拍马屁，弗兰克。”谢琳娜那深色皮肤的地中海风格的脸上绽开开心的笑容。她眼睛周围的细纹更增加了她的魅力。“不过听起来真让人开心。”


于勒从桌子中间的鲜花上方看了一眼弗兰克。他知道他在想什么。尽管心事重重，但是他为了谢琳娜，特别表现出很少有人能有的那种自然的温和天性。他不知道弗兰克想找的是什么，不过他希望他能够尽快想起来，这样他才能安心。


“你真是个出色的人，弗兰克。”谢琳娜边说边举杯向他敬酒。“你妻子真是一个幸运的女人。我很抱歉她这次没能一起来。不过下次一定要带上她呀。我会带她四处逛街，好好花花你的养老金。”


弗兰克表情丝毫未变，仍旧像刚才一样笑吟吟的。只有眼睛掠过一丝忧郁，不过这点情感也随即被餐桌上的温暖气氛拂去。他举起杯子，回应着谢琳娜的敬酒。


“当然。我知道你不是当真的。你知道警察的妻子买了三双鞋就有离婚的危险。”


谢琳娜又笑了起来，这话题就过去了。海岸边缘灯一盏一盏亮起，在夜色中标志出陆地和海洋之间的分界线。他们坐在夜晚中的露台上，享用美味的食物，喝着美酒，一盏黄色的灯照亮着他们，把他们和黑暗分离开。


他们是两个男人，两个守卫着一个陷入战火的世界的哨兵。这个世界上，人们被杀戮、丧生。此刻，女人正牵着他们回到一个温暖得多的和平世界，在这里没有人会死去。

23



弗兰克停在艾泽广场上的出租车站牌前，却看不到一辆出租车。他环顾四周，尽管差不多已是午夜时分，但是附近还是有不少人。夏天即将来临，游客正朝海滨涌来，寻找各种新奇景色，装满带回家的胶卷。


他看到一辆黑色大轿车慢慢开过广场朝他驶来，正好停在他身边。车门打开，一个男人走出来。他比弗兰克还要高一个头，膀大腰圆，不过行动还很灵活。他的脸方方正正，浅色头发剪得短短的。男人绕过车头，走到他面前。弗兰克本能地觉得他合身的上衣下藏了一把枪。他不认识他，但是立刻意识到自己可能很危险。


男人面无表情地用棕色眼睛打量了他一会儿。弗兰克估摸他大概和自己一般年纪，可能还要更大几岁。


“弗兰克·奥塔伯先生，你好。”男人用英语对他说道。


“你好。你已经知道我的名字了嘛。”弗兰克毫不吃惊地回答。男人眼中掠过一丝敬畏，不过很快又面无表情。


“我叫瑞安·摩斯。我和你一样是美国人。”弗兰克听出一丝德州口音。


“幸会。”他有点好奇。


“要是你愿意搭我的车到蒙特卡洛，”摩斯指着汽车说，“车里有人想和你谈谈。”


他不等回答就打开身边的后门。弗兰克看到后排座上坐了一个人。他只看到他腿上穿着黑色长裤，却看不到他的脸。


弗兰克盯着摩斯的眼睛看了看。他也不是好对付的，他觉得有必要让另一个人知道这点。


“有什么特别的原因要我上车吗？”


“首先是免得你走一段长路，因为这会儿出租车很难找。第二，想和你谈话的是美国军方的一位将军。第三，也许你可以因此得到点启发，解决困扰你很久的一个问题……”


弗兰克没有流露任何情绪，不动声色地钻进车子。里面的人年纪大些，不过也是同一类型的人。由于年纪大了，他的身材有点发胖，但看起来还是很有力量。他头发花白，非常浓密，剪得短短的。借着车里暗淡的光线，弗兰克发现他一双蓝眼睛在晒黑、有皱纹的脸上显得异样年轻。这使他想起他的顶头上司霍姆·伍兹。要是这人告诉他自己是霍姆的兄弟，他也不会吃惊。他穿着一件白衬衫，领子解开，袖子挽起。弗兰克看到前座上搭了一件和他的裤子一样质地颜色的上衣。摩斯从外面关上车门。


“奥塔伯先生，我可以叫你弗兰克吗？”


“我觉得还是叫我奥塔伯比较好。您是……”弗兰克刻意和他保持距离。


“看来关于你的那些情报没有说错。你可以开车了，瑞安。”


摩斯坐到司机位置。汽车慢慢发动，老人转脸看着弗兰克。


“请原谅我这样无礼地拦下你。我是内森·帕克，我是一名美国将军。”


弗兰克和他握了握手。男人尽管年纪不小，手还是很有力。弗兰克觉得他可能每天锻炼，才保持了这样的体型和体力。他沉默不语地坐着，等对方开口。


“我是亚利安娜·帕克的父亲。”


将军试图从弗兰克脸上看出一点惊讶，却没有成功。他靠回椅背，在狭窄的汽车空间跷起腿。


“你肯定能猜出我为什么来。”他掉转目光，仿佛看着窗外的某处。“我来把女儿的尸体装在棺材里，带回美国。一具像动物一样被剥了皮的女人的尸体。”


内森·帕克转脸看着他。借着路边微弱的路灯光，弗兰克发现他眼里闪烁着泪花。他说不准那是悲哀还是愤怒的泪水。


“我不知道你是否失去过至亲的亲人，奥塔伯先生……”弗兰克突然憎恨起这个人。他搜集到的情报中肯定有关于他妻子的报告。他感觉此刻将军并非想要分担悲哀，而是在拿这一点和他做交易。将军继续毫无顾忌地说着，“我并不是来哀悼女儿的。我是个军人，奥塔伯先生，军人不应当流泪。军人会复仇。”将军的声音很平静，不过掩盖着可怕的怒火。“干了这一切的疯子绝对逃不出我的手心。”


“已经有人在进行这方面的调查了。”弗兰克平静地告诉他。


内森·帕克猛地转过头来。


“弗兰克，除了你之外，这帮人中没有人知道从何处下手。而且，你知道欧洲人是怎么回事。我不会让这个杀手被抓住，然后因为是精神病，被关进医院，几年以后又被放出来，甚至再让他道个歉。”


他沉默了一分钟，再度望向窗外。汽车已经离开艾泽古城，正转向左边，开上通往蒙特卡洛的路。


“我有个建议。我们组织一群最出色的专家，自己展开调查。我可以得到各方面的帮助，联邦调查局，国际警察，甚至中情局。我负责组织一批出色、训练有素的人，比任何警察都更优秀。无论你下什么命令，他们都一律执行。你负责领队。”他朝开车的人点点头道，“摩斯上校会和你并肩作战。你们展开调查，直到抓住他为止。一抓住他，就交给我处理。”


汽车已经开到城里。他们开过热带植物园，上了查理三世大道。接着他们开过卡罗琳公主街，接近港口。


年迈的军人看着窗外他女儿悲惨的尸体被发现的地方。他眯缝起眼睛，仿佛想看清那里。弗兰克觉得他其实看到没看到都无所谓，这只是狂暴的怒火引起的自然反应。帕克头也不回地继续说话，好像无法把眼睛从那些灯火辉煌，无知地等待明天到来的船上移开。


“他们就是在那里发现亚利安娜的。她像太阳一样美丽耀眼，而且她有着过人的资质。她是一个出色的女孩，一个反抗者，和她姐姐不一样。我们相处得并不融洽，不过我们彼此敬畏，因为我们势均力敌。可他们却杀死了她，像杀死一只动物一样。”老人的声音有点颤抖。弗兰克沉默地坐着，让亚利安娜·帕克的父亲自己恢复情绪。


汽车沿着港口开了一段，拐进隧道。内森·帕克又靠回后座。隧道里的黄色灯光在他们的脸上投下不自然的色彩。


他们又开进露天夜色中，汽车在拉沃图海湾附近拐上波蒂尔路，老人终于开口打破沉默。“你有什么意见，弗兰克？我是联邦调查局头头约翰逊·费兹帕特里克的私人朋友。我还可以到更高层的人那里活动。我向你保证，你不会后悔的。你会从此青云直上。要是你对钱感兴趣，那更好，我会给你足够的钱，让你一辈子都不愁没钱花。这个行动是为了正义而不是复仇。”


弗兰克自始至终一直没有开口。他也转头看向窗外。汽车开上磨坊大道，很快就要开上通往圣罗马公园的上坡路。他们掌握的资料里，肯定也包括他现在的住处。


“将军，事情不像看起来那样简单。你可能认为所有人都可以出价买到，实际上我也这么看。所有东西都有价格。只不过你不理解我的价格。”


“奥塔伯先生，你不必对我扮演无畏、清高的英雄……”将军的愤怒比弗兰克住的大厦门口的灯火还要炽旺。那声“奥塔伯先生”是用威胁的嘶嘶声说出的，在汽车狭窄的空间里回荡。“我知道你是什么人。我们两个是一类人。”


“可能吧，帕克将军。不过并不完全一样。既然你知道我的一切情况，你想必也知道我死去的妻子。是的，我非常清楚失去亲爱的人是什么滋味。我知道被死者的灵魂缠绕是什么感觉。可能我们俩是一类人，但是我们之间有一个区别。我失去妻子时会哭泣。我可能不是一名军人。”


弗兰克轻轻关上车门走开。老人低下眼睛，思索了一阵想找到回答。等他再抬起眼睛，发现弗兰克已经走远。

24



弗兰克一醒来，还没有起床，就拨通了华盛顿库柏办公室的电话。尽管东海岸的时间尚早，但是他希望库柏能在那里。电话没响两声，库柏就接了。


“库柏·丹东。”


“你好，库柏。我是弗兰克。”


“你好，你这老伙计。混得如何？”库柏听起来毫不意外。


“糟透了。”库柏没有作答。弗兰克的声音听起来和以往不同。尽管他的话没有改变，但是声音听起来比上次他们通电话时已经多了几分活力。他沉默地等待。“他们让我对付在摩纳哥的一个连环杀人案。你相信吗？”


“我在报纸上看到它的消息了。电视上也放了。不过霍姆没告诉我你在经手它。真的有那么严重吗？”


“比那还要糟。我们没有线索。这个家伙简直像是隐身人，一点痕迹都不留。而且他还不断来骚扰我们。他在嘲弄我们。我们已经发现三具尸体了。”


“我想这类事只会发生在老欧洲吧，不像美国的事。”


“不，别乱下结论。你们那里怎么样啊？”


“我们正在处理拉金的审判。杰夫死了，没人想念他。奥斯马关在牢里，什么口风也不漏。不过我们已经有了一些新线索，一个通往东南亚的新毒品买卖。我们正严密监视那里。”


“库柏，我需要你帮忙。我需要你帮我找找关于一位帕克将军和一位瑞安·摩斯上校的一切情况。”


“帕克？内森·帕克吗？”


“正是。”


“他是个大人物啊，弗兰克。而且这样说可能还不够。越战英雄，海湾和科索沃战争的灵魂人物。诸如此类。他是参谋长联席会议的成员，和白宫关系密切。他说话没人敢反驳。总统对他也礼让三分。内森·帕克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女儿是被杀死的人之一。他不相信警察，赶到这里打算亲自上阵。我觉得他是想自己组织人马打一场战。”


“另一个是什么名字？”


“摩斯。瑞安·摩斯上校。”


“不认识。我去找找他们的资料，然后告诉你。我怎么把东西给你？”


“我给你一个邮件地址。别把任何东西寄到摩纳哥警方那里。我不想把它和官方调查搅到一起。我们麻烦已经够多的了。我想自己解决这个。”


“好吧。我得干活去了。”


“谢谢你，库柏。”


“小事一桩。我非常愿意为你效劳。弗兰克？”


“怎么？”


“我为你高兴。”


弗兰克知道他的朋友指的是什么。他不想让朋友失望。


“我知道。库柏，再见。”


“祝你走运啊，老兄。”


他挂上电话，把无线电话扔到床上。他赤裸着起了床，走进浴室，避免看镜子里的自己。他打开淋浴房的门，放出水来，然后走进去缩着身子站在水龙头下，任冰凉的水冲到头和肩膀上。他打着寒战，直到水流变热，然后站直身子，往身上打肥皂。水流哗哗冲走肥皂泡，他试图打开思路，停止自己的思考，直到自己变成另一个人，那个没有身体、没有面孔，等候在某处准备攻击的人。


他有了一个想法。如果他怀疑的是正确的话，那么亚利安娜·帕克就是世界上最不幸的女人了。他感觉到心头涌过一阵苦涩。一个毫无意义的死亡，只因为杀手那扭曲的大脑。


他关上水，浑身滴答地站了一会儿，看着水流涌进下水道。


我杀……


省略号，三具尸体。而这事尚未完结。他头脑里有点想法仍旧挣扎着要涌现出来。黑暗的房间里有一个细节正拍击着锁住的门，想要他听到。


他走出淋浴房，披上浴袍，又考虑了一遍自己的结论。他不能确定，但这是一个非常有可能的假设，而它能够确定调查范围。他仍旧不知道犯罪将如何、何时发生，但是它至少能帮助推测出受害者是谁。


毫无疑问了。他离开浴室，穿过阴暗的卧室，走进起居室，这里有一扇通往阳台的落地窗，光线充沛。弗兰克走进主人的书房，在桌边坐了下来。他掀开电脑上的套子，打开了它。他坐着研究了一会儿法语键盘，连上网络。幸运的是他的主人费南得没有什么秘密，至少在电脑上是这样，开机密码已经储存在里面。他给库柏发了一封邮件，让他知道自己的地址。然后他关掉电脑，开始穿衣服，一边仍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试图以不同的角度来审视它，看看它是否站得住脚。电话突然响起。


“你好。”


“弗兰克，我是尼古拉斯。”


“我正要给你打电话。我有一个想法，可能不值一提，不过不妨一试。”


“是什么？”


“我想我知道这人的目标是什么了。”


“是什么？”


“他感兴趣的是男人。约肯·威尔德和艾伦·吉田。他们才是他的对象。”


“那么亚利安娜·帕克为什么卷入里面了呢？”


“她是一个试验品。这是他第一次干这事。他需要有人来练习练习，然后才对真正的目标，也就是约肯·威尔德的头下手。”


“要是这样的话，”于勒在电话那头沉思了一会儿，说道，“去掉女人，下一个可能的受害者的范围就小得多了。”


“尼古拉斯，没错。只有男人。大约30到35岁之间，非常有名，而且相貌英俊。这不算很多条件，不过值得我们努力。像这样的人不过万把个。”


“很有道理。”


“是啊，我们反正也没有更好的推论。不过你为什么打电话给我？”


“弗兰克，我们有了大麻烦了。你看了报纸了吗？”


“没有。”


“欧洲所有大报纸的头条都登了这个消息，各地的电视记者都赶过来了。隆塞勒和杜兰德正打算对我们发难。他们肯定遭到了内务部和亲王本人的严厉责难。”


“我并不奇怪。艾伦·吉田并不是普通人。”


“是啊。所以才惹起了大麻烦。隆塞勒告诉我美国领事代表你的政府从马赛给他打来电话。要是我们再不得出什么结果，我恐怕人头难保了。而且我们又有一个难题。”


“什么难题？”


“让·卢·维第埃。他受不了了。要是换了我是他，肯定也是一样。”


“我们可不能没有他。要是那个疯子没有人说话，可能就干脆不打电话了。那样他会继续杀人，而我们则一点线索都不会有。如果他在另一个电台之类地方再找到个谈话对象，那么我们又要另费一番周折。这意味着更多的人要被杀死。”


“我们得和他谈谈。弗兰克，我希望你来做这件事。”


“为什么是我呢？”


“我觉得你的话对他更起作用。我觉得联邦调查局的话总归比保安局的话更有分量吧。”


“好吧，我穿上衣服就过来。”


“我派车来接你。我们到让·卢家碰头。”


“好吧。”


弗兰克边说完最后一个字边往卧室赶去。他套上衬衫和长裤，穿上鞋袜，随手又披上件薄棉布外套。他把晚上从口袋里掏出放到桌子上的东西塞进口袋，一边思忖着要对让·卢·维第埃怎么开口。维第埃被吓坏了，这是可以理解的。他考虑着要对这个男孩说的话，一边意识到自己把让·卢视为“那个男孩”，其实他比自己也就小不了几岁。弗兰克感觉自己比他老很多。做警察使人感觉老得很快。再不然可能有人天生老成，不和正常长大的人做对比的话就想不到这点。要是这样的话，那么可能让·卢·维第埃就属于让人觉得比实际年轻的那类人。


他走出门按了电梯按钮。他一边等电梯，一边锁上房门。电梯悄无声息地打开，向走廊投出一片光亮。


他走进电梯，按了到底层的按钮。他们早晚会抓住他，这一点是肯定的。他迟早会露出破绽，他们就能追踪到他了。问题是在此之前，还有多少个受害者会被杀死、剥去面皮？


<hr/>


电梯停住，门口出现圣罗马公园优雅的大理石走廊。弗兰克透过玻璃大门，看到已经有辆警车在等他。他们赶来的速度真快，可能原先就在附近转悠。看门人看到他，在玻璃门房里冲他点了点脑袋。弗兰克走到他面前。


“早上好，奥塔伯先生。”看门人用法语问候道。


弗兰克也用法语问候了他。


“您昨晚回来后，有人给您送来了这个。”门卫递给他一个普通的白色信封，上面没有邮票，只是简单地用墨水写着他的名字。


“谢谢，帕斯卡。”


“不客气，先生。”


弗兰克打开信封。里面有一张纸。他打开纸，一行看起来显得有点神经质，却仍旧不失清晰的字迹映入眼帘。


只有小人物才固执己见。别让我改变对你的真实价值的看法。我给你留下我的地址和电话，你随时可以找到我。


内森·帕克


纸张下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两个电话。弗兰克钻进汽车，不禁觉得从现在开始，有两个嗜血的疯子了。

25



警车离开蒙特卡洛，开上通往博索莱依和A8的上坡路，后者是一条连接摩纳哥和尼斯以及其他意大利地区的公路。弗兰克坐在汽车后座上。他打开窗，让新鲜空气吹进。他又看了一遍将军的信，把它塞进口袋。然后转头看向窗外。外面的景色逐个展现在他眼前，仿佛一团模糊的色彩。


帕克是一个额外的麻烦。尽管他谈论的是私人问题，但是这是个可以一手遮天的人物。他并没有自吹。他的确能够从他说到的那些方面获得帮助。这意味着除了警察之外，另有一批人会用更加粗暴的方式展开调查。他们当然得隐姓埋名，但是他们无须受法律约束，所以可能会有效得多。


摩纳哥公国世外桃源般的性质并没有阻碍内森·帕克对于复仇的渴望。他年事已高，决心已定，不在乎这种做法对他的事业会造成什么后果。要是真如库柏所说，帕克的权力也许确实足以庇护他手下的人。而且要是他抓住凶手，媒体一定会把这事描述为一位悲伤父亲比警察技高一筹，终于惩治凶手的浪漫故事。美国现在正急需英雄。美国的公众舆论和政府会一路支持他。摩纳哥公国当局可能会一度感到受挫，抬不起头，不过总归只能忍辱负重地接受现实。游戏结束。


还有让·卢，又是个棘手难题。


他得想办法让他回转心意，但是又不能责怪他的软弱。主持电台节目成为名人是一回事，因为成为一个凶手唯一想与之交谈的人而声名远扬，这是另一回事。这足以令任何人崩溃。毕竟，让·卢只是一个电台主持人而已。他有一个聪明头脑，而且知道该怎么用它。他不像别的娱乐界人士一样只是外强中干的漂亮草包。至少他给人的印象不是这样。但是他完全有权利感到害怕退缩。


头疼的任务。而他们的时间正在一分钟一分钟迅速流失，公国的大人物们手里拿着秒表，正冷眼旁观。


汽车拐到右边一幢房子边停下。这是一幢倚山而建的房子，屋顶上覆盖着浓密的大柏树。房子俯瞰蒙特卡洛，从里面看出去想必风景优美。这肯定就是主持人的家了。它外面停着很多汽车，还有两辆大卡车，上面印着电视台的标志。一小群记者和摄像师包围住房子。不远处还有辆警车。记者们看到弗兰克，顿时掀起一阵骚动。前排座上的警察举起对讲机说：“杜卡洛斯，我们到了。”


铁门徐徐打开。汽车慢慢开进去，记者们涌过来，想看看车里是谁。两个警察从停着的警车里钻出来，拦住记者，不让他们跟着警车进到房子里。


他们慢慢开过一个铺着红色防滑砖的斜坡，开上车库前的车道。尼古拉斯·于勒已经等在那里。他从敞开的窗户朝他们挥手示意。


“你好，弗兰克。看到那群人了吧？”


“你好，尼古拉斯。见到了。他们一向如此。要是他们不在，我才要奇怪了呢。”弗兰克走出汽车，欣赏着房子。“让·卢·维第埃挣得肯定不少，才养得起这么大的房子。”


“这房子可说来话长了。”于勒微笑了起来，“你看到报纸了吗？”


“没有，我还是让给你看吧。”


“几乎每家报纸都提到这事了。让·卢继承了这幢房子。”


“有钱的亲戚。”


“并不是亲戚。听起来像个童话故事，不过他是从一个有钱寡妇那里继承这幢房子的。他救了她的狗。”


“她的狗？”


“对。几年前，在赌场广场。老太太的狗挣脱了，跑上马路。让·卢扑过去把它从车轮下救了出来。他差点为这送了命。老太太痛哭流涕，对他感激得又搂又亲。几年之后，有个公证人给他打了个电话，他这才知道自己继承了什么。”


“不赖啊。我以为这类事只发生在迪斯尼的电影里呢。我估摸这地方至少值两百万美元。”


“加上这里的地价，有三百万美元。”


“真不错。对了，我们该执行任务了吧？”


于勒冲身后点点头，“他在里面，走吧。”


他们穿过院子，走过房子右侧的一丛红花。花丛后面有一个院子，里面有个游泳池。游泳池不大，不过至少比浴缸强。


让·卢和毕加罗正坐在青藤缠绕的凉亭下一张桌子边。桌上摆着没有吃完的早餐。经理的出现明白地暗示着让·卢的状况。显然毕加罗对他的摇钱树忧心忡忡。


“你好，让·卢，毕加罗先生。”


毕加罗好像松口气似的站起来。强援来了。而让·卢看起来非常窘迫，甚至不愿意看他们的眼睛。


“早上好，先生们。我正在劝让·卢……”


弗兰克迅速打断他。他想先不提这个话题，免得让·卢感到压力。他现在很脆弱，弗兰克希望先让他放松一点，再提到正事。


“我看到的是咖啡吗？”


“是……”


“是只给主人喝，还是可以给陌生人也尝点呢？”


于勒和弗兰克坐下，让·卢从身后柜子里取出两个杯子。主持人从热水壶里倒了些咖啡出来，弗兰克仔细地看他做这些事。从他的脸色来看，他显然度过了一个难熬的不眠之夜。他的压力很大，弗兰克能够看得出来。不过他不应该也不能放弃，必须让他知道这一点。


于勒把咖啡凑到嘴边。


“嗯，不错。我们在总部要是有这样的咖啡喝就好了。”


让·卢没精打采地笑了一下。他目光迷离，不敢看他们的眼睛，尤其是弗兰克的。毕加罗又坐了下来，选择了最远的椅子。他表明自己打算保持距离，把难题留给他们对付。气氛颇为沉闷。弗兰克决定单刀直入。


“让·卢，你有什么问题吗？”


主持人终于攒足了力量看着他的眼睛。弗兰克惊讶地发现他的眼睛里并没有恐惧。只有疲倦和担忧。也许他是在担忧自己力不从心，但显然并不是因为害怕。让·卢移开目光，说出可能在心里重复了无数遍的话。


“问题很简单，我受不了了。”弗兰克没有说话，只是耐心地听着。他不想让对方觉得是在接受调查。“我没料到这些事情。每次我听到电话上那个声音，我都仿佛老了10岁。而且一想到和我说完话，那个人就……就……”


他好像要费很大的劲才能说下去。谁都不想展现出自己的脆弱，让·卢在这方面显然和大家一样。


“……去做了他做的那些事。这让我难受极了。我不断问自己，为什么找我呢？为什么他要给我打这些电话呢？我再也不可能正常生活了。我像个罪犯一样被关在房子里，每次靠进窗口都会听到那些记者喊我的名字。我不能出门，因为一出去就被人围着问各种问题。我再也受不了了。”


“可是，让·卢，”毕加罗打断了他的话，插嘴说，“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呀。你现在大大出名了。你已经是欧洲最有名的人之一了。每个电台都想挖你去。所有报纸都在谈论你。我们已经接到了无数想拍电影的制片人发来的邀请……”


于勒严厉地瞪了他一眼，止住他的话头。弗兰克觉得他是最糟糕的那类混蛋。一个爱财如命的家伙，为了赚钱不顾一切。让·卢激动地站起身来。


“我希望自己因为与人们交谈而得到赏识，不想靠和杀手对话出名。我知道记者们。他们别的话题都扯完以后，就会开始挖掘我正在问的这个问题：为什么找到我？如果他们找不到答案，就会胡乱编造，那将会毁了我。”


弗兰克了解新闻界的那一套，他对此非常赞同。他对实话实说的让·卢感到一丝钦佩。


“让·卢，事情一贯如此。你很聪明，我没法让你相信事情会有所变化。我知道这一切对你是突如其来。但是谁又能料到它们呢？我半辈子都在追捕凶手，但是我想要是换了我是你，肯定也会感到担心，做出同样的反应。但是你不能放弃，至少现在不能。”弗兰克阻挡住对方虚弱的反抗，“我知道这也是我们的错。如果我们能早点破案，这事可能早就结束了。但是我们也无计可施。那个人还没被抓到，只要他还逍遥法外，他就只会干一件事：继续杀人。我们必须阻止他。”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坐在麦克风前面，假装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一样，等那个声音。”


弗兰克垂下头。等他再抬起头时，于勒发现他眼中闪着和刚才截然不同的光芒。


“有时你在生活中寻求一些事物，有时则是事物在寻求你。你无法选择，可能甚至不想要它们。但是它们还是到来了，使你从此走上不同的道路。这时，你可以有两个选择。你可以选择逃跑，把它抛在脑后，你也可以选择留下，面对它们。不管你做什么选择，只有你能决定将来是好是坏。有三个人已经被残忍地杀死了。如果你不帮助我们，更多的人可能死去。要是你同意帮忙，这可能会毁掉你，但是，事后你总会有足够的时间和力量来恢复。要是你逃跑了，你也一样会被毁掉，而过后悔恨之情会纠缠你的余生。每天你都会觉得更加痛苦……”


让·卢慢慢坐下。他们面前的蓝天和大海仿佛都变得寂静无声。


“好吧。我照你说的话做。”


“你会继续做节目吗？”


“会。”


于勒在椅子里松弛下来。毕加罗忍不住做了一个满意的姿势。弗兰克从那个简单、低声的回答里，仿佛听到时钟又开始滴答作响的第一声。

26



弗兰克陪于勒走回汽车，把让·卢和毕加罗留在游泳池的桌子边。他们走了以后，蒙特卡洛广播电台的经理对刚才的危险还后怕不已，他亲热地搂着让·卢的肩膀。他希望主持人感到他的存在，并像拳击教练鼓励失利的拳击手振作起来重新上阵般，对他的耳朵低语种种建议。


弗兰克对这个人的第一印象没有错。他的工作使他磨炼了像动物一样判断人本性的本能。现在他并没有失去这种能力。显然，你不能自作主张地停止当一只猎犬。


你不能把方楔子打进圆洞……对他，毕加罗或者其他人都是一样。


于勒打开标志车门，但是他站在门口并不进去，而是欣赏着他们下面辉煌的美景。他看起来并不愿意回到调查中去。他转向弗兰克。美国人从他眼中看出，他急需一场安心、无梦的睡眠，没有黑衣人影，也没有在他耳中低语“我杀……”的声音让他从比噩梦更可怕的鬼影纠缠中惊醒。


“你对付那孩子真是高明极了……对我和对他都是。”


“这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这次调查在很大程度上是靠着你啊。别觉得我不知道这点。我请你帮忙，本想借机帮助你，可实际上我才是真正需要帮助的人。”


短短几天内，随着命运带来的这些戏剧性的大大小小的时刻，他们俩的角色对调了。这些时刻不断来临，命运仿佛在嘲笑他们。


“尼古拉斯，不是这样。至少不完全是。可能这个家伙的精神状态会传染，我们也都变疯了。但是，要是为了抓住他只能这样，那么我们就没有选择，直到这事完结。”


“你说的都对，只有一个问题……”于勒钻进汽车，发动了马达。


“什么？”


“一旦你接受疯狂，你就无法摆脱它。你自己这样说过，还记得吗？弗兰克？我们是小恐龙，只是小恐龙而已……”


他关上门，转动钥匙，开动汽车。街上的警察帮他们打开自动门。弗兰克目送汽车开上斜坡。尼古拉斯亮起刹车灯，拐上大街开走。弗兰克和于勒谈话时，送他来的警察们站在汽车边上，边聊天边等待。弗兰克钻进后座。两个年轻警察也进了汽车，前排座的警察探询地看着他。


“去圣罗马公园，慢慢开。”弗兰克想了想，吩咐道。他需要独处一会儿，整理思绪。他并没有忘记帕克将军和他的计划，只是暂时把它搁置一旁。在决定如何应对之前，他需要知道他和瑞安·摩斯更多的情况。他希望库柏已经找到了他需要的资料，尽管时间还没有过去多久。


汽车出发了。上坡、出门、上街。左拐。绕来绕去地穿过打着包围战的记者。弗兰克仔细打量着他们，这些人拼命凑上来，就像看到同伴来时拼命摇尾巴的狗一样。前几天把头钻进警察总监车里的那个红头发家伙甚至也在里面。弗兰克穿过他们时，一个站在一辆敞篷马自达边上的记者和他交换了一下意味深长的眼光。


弗兰克告诉自己他们很快就会追逐起他了，一旦他们知道他是谁，在那里做什么。毫无疑问他们会搞清楚他在这件事里的身份。他们全都和警察局有关系，所谓“可靠来源”。记者们在汽车前逡巡，他们是一个渴求真相的世界里的先锋。而他们中最优秀的未必是发现真相的人。而是那些能够让人们相信他的故事是真相的人。


汽车按照他的吩咐，以并不太快的速度开下来时的街道。汽车行进时，弗兰克第一次看到了那个女人和男孩。


记者们包围房子的地方的左边，离房子几百码远处，有一条泥土路。这两个人几乎已经跑到这条路的尽头。弗兰克注意到他们，是因为她抓着孩子的手，好像很害怕。她站在十字路口，像不知道方向，或者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人一样茫然四顾。汽车开过他们面前时，弗兰克的直觉是她正在逃跑。她大约才三十岁出头，穿着一条休闲蓝色格子裤和一件质地闪闪发亮的深蓝色衬衫，衬衫拖曳在长裤外面。这身打扮突出了她美丽的垂肩金发。衣服的质地和金发搭配得非常和谐，仿佛比五月的太阳还要耀眼夺目。她身材修长柔美，尽管匆匆忙忙的，浑身上下还是显出说不出的雅致。男孩大约10岁，已经长得挺高，穿一条宽松牛仔裤和一件彩色T恤。他用一双明亮、疑惑的蓝眼睛迟疑地看着女人。


他扭头靠在车窗上看他们，突然看到瑞安·摩斯上校跑过来，站在女人和男孩前面拦住他们。他抓住他们的胳膊，强迫他们和他一起沿着刚才过来的路走回去。弗兰克转身把手搁在司机肩膀上。


“停下。”


“什么？”


“请停一下。”


司机踩下刹车，汽车慢慢靠路边停下。两名特工瞪着他。司机座上的特工耸耸肩。美国人嘛……


弗兰克走出汽车，穿过马路。他沿着那三个人走的路追了上去。这条路通往一幢房子，房子的大门在前面不远处。他看到了他们三个的背影。一个强悍的男人推搡着一个女人和一个小男孩。


“摩斯上校，这也算是你的调查之一吗？”


男人听到他的声音，停了下来，也迫使那女人和男孩一起站住。他显得一点也不意外，毫不惊奇地转身面对弗兰克。


“噢，我们特殊的联邦调查局特工大驾光临了嘛。童子军，今天干得怎样呀，做了什么好人好事？要是你到赌场广场耐心等等的话，说不定就会有个老太太要你帮着过马路啦……”


弗兰克走近这群人。女人半期望半好奇地看着他。他被她美丽的眼睛所震撼，更为自己被震撼而吃惊。


男孩挣脱了。


“你抓痛我了，瑞安。”


“斯图亚特，给我进屋去，不许乱跑。”


摩斯松开手。斯图亚特扭头看看女人，女人冲他点点头。


“去吧，斯图亚特。”


男孩跑开两步，又回头看着他们。然后转身跑向绿色大门。


“你也回去，海伦娜。进房子里去，好好呆着。”


摩斯扭着女人的胳膊。弗兰克看到他的肌肉在衬衫下隐隐隆起。他强迫女人把目光从弗兰克转向自己。


“看着我。你听得懂我的话吗？海伦娜？”


女人因为疼痛而呜咽起来，点了点头。她绝望地看了弗兰克最后一眼，转身追着男孩而去。大门打开，放他们进去，又关上了。


就像监狱的大门。弗兰克本能地想到。


两个男人面对面地僵持着。从摩斯瞪着他的方式来看，弗兰克感觉到他和帕克属于一类人。要么是朋友，要么就是仇敌。不对他们毕恭毕敬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一阵风刮过，吹动路边有待修剪的灌木。很快风又止住，树枝一动不动，更衬出两人之间的对峙。


“你对女人和孩子很有一手嘛。不过看起来这并不怎么像是怀着更高目标来这里的人打算干的事，我说得对吗，摩斯上校？”


弗兰克冷笑一声。对方报以同样轻蔑的笑容。


“你自己对付女人和孩子也有一手，弗兰克，不是吗？哦，对不起。弗兰克这个称呼太亲密了些……你希望人家怎么叫你来着……对了，奥塔伯先生。”


摩斯仿佛在想答案，一边朝边上移动一点。实际上，这是为了转移身体重心，以便随时准备遭到攻击。


“对啦，是奥塔伯先生。你显然认为女人是逃避的一个好理由，对吧？奥塔伯什么也不干。别指望他做任何事情。他悲痛欲绝了。没准你老婆……”


弗兰克控制不住地扑向他，他的动作非常迅速，对方尽管有所准备，还是没来得及避开。弗兰克一拳正中他的面部，把他打得仰面朝天。摩斯背朝下摔到地上，嘴角冒出鲜血。不过他看起来并不怎么在意。他冷笑起来，眼里冒出得意的光。


“你来不及意识到自己刚才犯了个多大的错误，我对此真感到遗憾。”


他身子一挺就站了起来。几乎是同时，他左脚踢了出来。弗兰克用胳膊挡了一下，身子差点摔倒。他立刻明白自己过于莽撞。摩斯是一个强悍的对手，一心想把他踢翻在地。士兵在地面上蹭了一下，右腿勾住弗兰克，使他失去平衡。弗兰克摔倒时设法滚到一边，用肩膀着地。他不禁想起，从前他可不那么容易上当。从前，他会……


摩斯闪电一样抢到他身后。他用腿压住弗兰克的腿，使他无法动弹，又用右胳膊掐住他的脖子。他左手里寒光一闪，多了一把军用匕首，直抵弗兰克的喉咙。两个人僵持着，一动不动，好像跌落到地面的一尊大理石雕像。上校的眼睛闪着兴奋而愤怒的光。弗兰克意识到他喜欢这样，他活着就是为了打架。他是那种一心寻求对手的人。


“奥塔伯先生，你现在怎么想？可笑，他们还说你很出色。你那童子军的本能难道没有告诉你别和比你强大的人作对吗？你的第六感出什么问题啦？”


这男人用匕首在弗兰克脸上晃了晃，弗兰克感觉到刀尖戳着他的鼻孔。他担心摩斯会真的刺进去。他想到《唐人街》里面的杰克·尼科尔森，担心摩斯也看过这部片子。这个想法与情境极不合拍，弗兰克禁不住笑了起来。这使对手更加发狂。他感到匕首尖刺进鼻孔软骨。


“瑞安，够了。”


他们身后突然传来怒喝，刀子立刻收走了。弗兰克听出是帕克将军的声音。摩斯头也不回，最后暗暗掐了弗兰克脖子一下，松开了他。最后这一下意味着他们之间还不算完。只是暂时休战。


士兵从不哭泣。士兵从不忘记。士兵会以牙还牙。


上校站起身，把夏季长裤上的灰掸掉。弗兰克躺在地上，看着头顶上两个肩并肩的人。他们在体格上非常相像，因为他们实际上是一类人。弗兰克想起了自己的意大利祖父以及他那些从不离口的谚语：


物以类聚。


将军和上校惺惺相惜，这看来毫不奇怪。他们有共同的目标，可能取得目标的手段也如出一辙。今天他们是赢是输并不重要，他们的目的只是造造声势。摩斯无非是在表明这里是他的地盘。弗兰克对于未来感到担忧。


“你应该换种方式给你的狗下指令。比如狗卧倒之类。”


摩斯又跃跃欲试，帕克抬手止住他。他向弗兰克伸出手。弗兰克看也不看他，径自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他微微喘息地站在这两个人面前，盯着帕克冷酷的蓝色眼睛和摩斯上校不再像刚才那样闪光，而是重又变得阴森森的双眼。


一只海鸥缓缓在他们头顶上盘旋。它在蓝天里朝大海飞去，隐隐的叫声从空中传来。


帕克转身看着摩斯。


“瑞安，你进去看看海伦娜对不对头。谢谢。”


摩斯狠狠瞥了弗兰克一眼，眼中喷出仇恨的火焰。


士兵从不忘记。


火焰很快就消失了。摩斯转身朝房子走去。弗兰克觉得，哪怕道路上铺满尸体，他也会这样四平八稳地走下去。要是瑞安·摩斯看到“我杀……”这两个用血写的字，没准会在旁边用同样的鲜血蘸着写下“我也一样……”


摩斯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家伙。弗兰克牢牢记住这点。


“奥塔伯先生，请原谅摩斯上校。”


将军并没有嘲讽的口气，不过弗兰克对他并不信任。换了别的时候，如果需要的话，事情想必不会这么简单。那时候帕克未必会喝住瑞安，而后者也未必会乖乖收手。


“他有点……我怎么讲好呢？有时候他过于担心我的家人了。有时候他做过了头。不过他值得信任，对我们非常关心。”


弗兰克对此毫无疑问。他唯一关心的是摩斯的过头究竟有没有底线，这大概要看将军容许他到什么程度吧。弗兰克知道这程度只会不断加大。


“你看到的那个女人是我的女儿海伦娜。她是亚利安娜的姐姐。男孩是斯图亚特，他是我的外孙。她的儿子。她……”


帕克的语调柔和了一点。声音里有抑制不住的悲哀。


“跟你说实话吧，她现在神经不太正常，情况很严重。亚利安娜的死对她打击很大。我们本来想不告诉她，但是做不到。”


将军垂下头。尽管如此，弗兰克还是很难把他看成一个心碎的老父。他注意到将军讲到男孩时，先说他是自己的孙子，然后才说他是海伦娜的儿子。等级和秩序可能在他的公共生活和私人生活里一样重要。弗兰克不禁怀疑他的女儿和孙子出现在蒙特卡洛，可能是为了掩盖他的真实目的。


“亚利安娜就不一样了，她坚强得多。她像钢铁一样。她才是我的女儿。海伦娜和她妈妈一样脆弱。她意志薄弱，有时候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像今天一样。她会逃走，四处乱逛，直到我们找到她为止。你可以想象那有多麻烦。今天差点又是这样。她必须被好好看管，才能不给自己和别人带来危险。”


“我对你的女儿感到难过，将军。我指的是海伦娜，当然还有亚利安娜。不过，这不会改变我对于你和你的计划的看法。也许我在你的位置上，也会做同样的事。我既然被卷进这个案子，就一定不惜一切代价抓住凶手。你可以相信这一点。不过我也会尽一切可能阻止你执行你的计划。”


帕克并不像前晚那样愤怒。弗兰克的拒绝合作可能被他看成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我会记住你的话，你很有性格，弗兰克。不过我也一样。所以，我想建议你在挡我的路时，放小心点，奥塔伯先生。”


这次，他流露出了讥讽的意味，弗兰克注意到了。他微笑起来。瑞安和帕克真是臭味相投。


“我会牢记你的建议，将军。不过，如果我按照自己的方式继续调查的话，希望你不要阻止我。多谢了，帕克先生……”


弗兰克转身慢慢走上大路。他感觉得到将军盯着他的背影。在右边，灌木和花园后面，他能看到让·卢房子的屋顶。他穿过大路，走向等他的车时，他纳闷着，帕克为什么要租一幢离主持人的家仅仅几百码之遥的房子呢？他是出于偶然，还是出于故意？

27



从圣罗马公园住所的阳台上，弗兰克看到送他来的车向右拐上戈罗弗莱路，开上意大利大道。警察们可能是停在他楼下的时候，收到来自总部的命令，匆忙赶去。那会儿他正不急不忙走出电梯，打开落地长窗，走上阳台。他试着想象他们对这事，特别是对他会开些什么玩笑。他知道一般人对于他参加调查的看法。除了于勒和摩莱利之外，其他人想必都对他有些不屑。虽然由于大家都想破案，所以并没有人试图阻碍他。但是别人显然对他心存疑虑。他和于勒的友谊以及他的身份既使他得到所有人的合作，也令他们对他有看法。对美国老兄得有所保留。


这真够糟的。他来这里并不是为了出风头。他来这里是为了抓获一名杀手。被别人认为是来谋求名利，显然无益于他顺利破案。


弗兰克看了看钟。时间是下午两点半。他忽然发觉饥肠辘辘，于是转身走到小厨房里。他已经叫和这套公寓一并被租下的管家亚梅丽给他买了些食品。他用冰箱里找到的东西给自己做了个三明治，打开一罐喜力啤酒，又走上阳台。他坐在两张躺椅中的一张上，把吃的放到藤条桌上。他脱掉衬衫，光着上身，任阳光晒到身上。他暂时忘掉了身上的伤疤。现在情况已经不同了。他有别的事情要关心。


他抬眼看看万里无云的天空。海鸥正高高地盘旋，观察着人们，搜索着食物。它们是湛蓝的天空中唯一的小白点儿。天气好极了。自从这个案件开始以来，天气仿佛就决心不受人间的不幸影响，径直往夏天而去。空中一片阴云也不曾出现，阳光始终倾泻而下。仿佛老天决定不再插手人间的是非，让人类充当自身盈亏的主宰。


他打量海岸。


阳光中的蒙特卡洛是一个小巧雅致的蜂巢，里面拥挤着过多的蜂后，其中有些只是强撑门面。表象，都是表象而已。人人都炮制着高雅的表象，就像电影布景搭的假房子一样，门后空荡荡的，直通远远的地平线。而那个穿着黑色长衣的人一间一间打开房门，轻蔑地鞠个躬，用戴黑手套的手指直指向门后虚无的空间。


他吃掉三明治，一口气喝掉剩下的啤酒。他又看了看表。下午三点了。如果库柏没有又犯头疼请假的话，他想必已经坐在那间巨大的石头建筑里的办公室里，那里是位于华盛顿第9大街的联邦调查局总部。他拿起无绳电话，按下号码。


“库柏·丹东，”铃响到第三声就有人接了，对方用一贯的那种干巴巴的口气应电话。


“库柏，你好。我是弗兰克。”


“你好，老伙计。在蓝色海岸晒黑了吧？”


“我都忘了蓝色海岸的太阳是什么样的了。我们的朋友逼得我们只好过起夜生活。我现在像萝卜一样苍白啦，库柏。”


“哦，可以想见。有什么进展吗？”


“一片黑暗。仅有的几点光亮也一点一点熄灭。好像这还不够似的，帕克将军和他的走狗还来添乱。我知道这样催你不好，不过你找到关于他们的什么消息了吗？”


“多得很，但愿不要把你吓住才好。我正打算给你发邮件。你相信我好了。”


“发吧，不过先跟我说说。”


“好吧，大概讲讲。帕克将军，内森·詹姆斯，1937年出生于佛蒙特州的蒙彼利埃。他的家庭不算豪富，不过也称得上是小康之家。他17岁那年离家出走，伪造证件参军。在军校时在班上成绩排名第一。他升得很快。1961年他参与了古巴垮台事件。在越战中立了功。在尼加拉瓜和巴拿马战争中都表现出色。每次需要文武双全之人时他就会出现。他很早就当上了陆军司令。他是沙漠风暴行动和科索沃战争的秘密主谋者。总统换了两届，他的地位还是巍然不动。这意味着他的话很有分量。现在他的意见也左右着阿富汗政策。他有钱，有权，也有声望。他不管做什么都能找到堂而皇之的借口。他是个厉害角色，弗兰克。不好对付啊。”


库柏停下来喘口气，也让他咀嚼一下这些信息的含义。


“另一个家伙有什么消息吗？”


“哪个？瑞安·摩斯上校吗？”


弗兰克想起了摩斯的刀子戳进他鼻孔的感觉。他挠了挠鼻子，驱除那种回忆带来的瘙痒感觉。


“正是。你有关于他的任何情况吗？”


“当然有。摩斯上校，瑞安·威尔比。1963年3月2日生于得克萨斯州的奥斯丁。关于他的消息既不多又非常多。”


“怎讲？”


“在一定程度上，摩斯是帕克的影子。哪里有这一个，旁边必定就有另一个。摩斯为将军连命都会豁出去。”


“这有什么特殊原因吗？还是因为帕克太有魅力？”


“摩斯之所以忠心耿耿，说来与帕克在越南立的功有关。他的事迹之一是扛着一个受伤士兵越过火线，救了他一命。”


“那个人的名字肯定值得一提。”


“没错。那个士兵就是威利·摩斯，瑞安的父亲。”


“原来如此！”


“后来，他们成了患难之交。或者不如说摩斯的父亲成了内森·帕克的走卒。帕克又照顾起军士的儿子。他帮助他上军校，帮他升职，出问题时还出面保他。”


“什么问题？”


“长话短说，弗兰克，摩斯有点精神变态。他会毫无缘故地使用暴力，因此惹了麻烦。在军校时，有一次他差点用拳头把一个同学打死，后来在亚利桑那一次军队宴会上，又为了个女人刺伤一名士兵。海湾战争期间，一名士兵因为用M·16步枪强迫他停止屠杀手无寸铁的战俘而遭到审判。”


“好家伙！”


“这类事情还多着呢。不过每次事件都被平息了下去，你猜是谁的功劳？”


“我想是内森·帕克将军吧。”


“答对了。所以我提醒你小心些。这两个人相当于双倍的邪恶。摩斯是帕克的爪牙。我相信后者利用他时也会毫不犹豫。”


“我也相信，库柏。多谢了。我等着收你的邮件。”


“已经发过去了。小心些，老朋友。”


弗兰克挂了电话，站在房间中间歪头沉思着。库柏告诉他的这些消息无非只是印证了他的猜想。正面对付他们就已经够难的了。要是他们暗中出手，那就更加难以对付。


对讲机响起。他跳了起来，打开对讲机回答了一声。


“喂？”


“奥塔伯先生，有个人要上来找您。”门房用英语说道，好像有点窘迫。“我很抱歉没有早点告诉您，不过，您知道……”


“没关系，帕斯卡，不要紧的。”


他有点奇怪，是谁让门房这么不安？这时有人敲门。他好奇为什么来人不用门铃。他打开门。


他发现自己面对着一个中年男人，和他自己一般身高，显然是美国人。来人长得有点像罗伯特·雷德福【美国著名影星和导演，被誉为“昔日美国影坛的白马王子”。】，不过发色稍深一点。他的皮肤晒成恰好的黝黑色，风度优雅而自然。这人穿着一套蓝色西服，衬衫领子敞开着，没有打领带。他戴着劳力士表，表带是真皮的，看起来和摩纳哥流行的大金表截然不同。这男人冲他亲切地笑了一下。看来他不是个什么名人，并不装腔作势。弗兰克第一眼就对他颇有好感。


“弗兰克·奥塔伯？”


“正是。”


“很高兴认识你。我叫杜威特·达尔海姆，美国驻马塞领事。”


弗兰克愣了一下，随即和他握了握手。这是个不速之客。他脸上显然反映出了这个想法。因为对方的眼中闪出幽默的火花，撇着一边嘴角又笑了起来。


“要是您觉得我太冒犯的话，我马上就走。不过如果您能不介意我的身份，让我进门，我很愿意和您谈谈。”


弗兰克回过神来。是啊，这人显然并不讨厌。他指了指自己赤裸的胸口。奇怪的是，他并不因为让陌生人看到这些伤疤而感到羞愧。而且达尔海姆并没有表现出对它们的任何好奇。


“很抱歉，我有点意外，不过么没有关系。你看，我总是穿得像兰博一样迎接来自我国的特使。这是出于爱国主义。请进吧，达尔海姆先生。”


领事进了屋。他转身朝着在走廊里等他的另一个人。这人身材强壮，衣服下有把枪，脸上刺着字。他可能是联邦调查局，中央情报局或者类似地方的人，不过想必不会是救世军。


“马尔科姆，你在这里等我一下可以吗？”


“没问题，长官。”


“谢谢。”


达尔海姆关上了门。他走了几步，站在屋子中间四处打量。


“不赖啊，景色真不错。”


“是啊，不过我只是这里的客人。我猜想你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了吧。”


弗兰克单刀直入的话显然节省了不少时间。达尔海姆来之前必定已经了解了一切关于他的资料。弗兰克几乎能想象出他的秘书把一个上面写了弗兰克名字，里面夹了他的简历的文件夹放到他桌上的情景。


弗兰克·奥塔伯。圆形的人，方形的人。


这个文件夹想必已经不知道在多少人手里传来传去了，如今弗兰克已经懒得介意了。他只想表明，达尔海姆没必要和他装腔作势，多费口舌。


领事领会了他的意思，显得很感激。这种时候的弗兰克总是很容易让人喜欢上他。达尔海姆也毫不做作，他肯定知道没必要特别表明他的仰慕和尊敬。


“达尔海姆先生，请坐。”


“叫我杜威特吧。”


“好吧，杜威特。叫我弗兰克好了。你想喝点东西吗？我这里没什么好的，现在剩下的不多了。”他边说边走到阳台，拿回了衬衫。


“你有碧云矿泉水吗？”


不喝酒精，好极了。弗兰克从他身边走过，进了厨房。达尔海姆坐在沙发上等着。弗兰克注意到他的袜子和长裤颜色一致。这人喜欢搭配，不过并不过头。


“有。不掺东西，行吗？”


达尔海姆微笑起来，“不掺。”


弗兰克拿了一瓶碧云矿泉水和一个杯子，把它们随手递给了客人。杜威特把冒着气泡的水倒进杯子，弗兰克坐到客人右边一个沙发上。


“你好奇我的来意，对吗，弗兰克？”


“不，我想你会告诉我答案。”


达尔海姆看着杯子里的泡泡，好像这是杯香槟酒似的。


“弗兰克，我们遇到个问题。”


“我们？”


“是的，我们。你和我。我是正面，你是反面，或者反过来也一样。总之现在，我们是同一块硬币的两面。我们都装在一个口袋里。”


他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在面前的玻璃面茶几上。


“首先，我想要说明的是，我这次拜访并不是官方意义上的。这只是一次私下拜访，两个人之间随便聊聊而已。我必须承认你和我想象的很不一样。我并不是说以为会遇到个兰博式的人物，不过我还以为你会像埃利奥特·内斯【Elliot Ness,美国联邦调查局著名特工，曾著有自传。】呢。我很高兴实际不是这样。”


他又拿起杯子，好像握着它可以增加自信。


“你想听我解释一下现在的形势吗？弗兰克？”


“听起来不是个坏主意。我正好也想回顾一下这个事件。”


“好，我可以告诉你，艾伦·吉田的死更加剧了亚利安娜·帕克的死已经引起的问题。你知道帕克将军来到公国了，对吗？”弗兰克点点头。杜威特松了口气，继续讲述，“你恰好在这里，我们对此感到很幸运，这使我不必坚持要求派一名我们的人参加调查。美国现在有个形象问题。对于一个想要在现代文明中担任领头人的国家，也是唯一的超级大国来说，我们在9·11事件中受到了重创。他们攻击了我们最强壮的部位，这里是我们觉得充满信心的地方，是我们的家园……”


他向窗外看去，身影在夜晚降临后变得像镜面一样反光的落地窗户上若隐若现。


“然后又发生了这件事……两个美国人被残杀，下手的地方就在这里，在世界上最安全的国家之一，摩纳哥公国。可笑吧？不？这难道不是有点像一种重演吗？唯一更复杂的地方在于，我们现在又多了个心碎的父亲，他打算亲手采取一些行动。一个美国将军打算运用我们在别处打击的恐怖主义手段为自己伸张正义。你看，我们几乎又要面临一次国际惨败了……”


“所以？”弗兰克不置可否地看着达尔海姆。


“所以你必须抓住他，弗兰克。那个杀手。你必须得这样。在帕克之前，在当地的警察之前。如果需要的话，绕开当地的警察。美国政府希望这个案件的侦破成为美国的光荣和骄傲。不管你愿不愿意这样，你都得脱掉你的埃利奥特·内斯外套，重新变成兰博。”


弗兰克觉得，换了个场合，他和达尔海姆肯定能成为好朋友。他们相处的这段短暂时间已经使他们彼此都很有好感。


“杜威特，你知道我会做到这个，但不是出于你说的那些原因。正面和反面，也许吧，不过我们俩掉进同一个口袋，这纯属偶然。我会抓住杀手的，你随便把它解释成是什么原因好了。不过有一个条件。”


“是什么？”


“别把你的想法安到我身上。”


美国领事杜威特·达尔海姆没有说话。他要么是没听明白，要么是太明白了。不过这并不重要。他站起身，拉拉裤子。谈话结束。


“好吧，弗兰克。我想我们已经开诚布公了。”


弗兰克也站起来。他们俩借着晚春黄昏的微弱光线握了握手。太阳已经下落，天空变成浅蓝色。夜晚很快就要到来。充满声音和阴影中的杀手的夜晚。所有人都将摸索着走进自己的藏身之处。


“不必送我了。我知道路。再见，弗兰克。祝你好运。”


“这好运可不是个淑女呀，杜威特。她一路又踢又啐。”


达尔海姆走向门，打开了它。他关上门的瞬间，弗兰克看到马尔科姆正站在走廊等他。


<hr/>


弗兰克又变得独自一人。他决定再喝一瓶啤酒。他走进厨房拿了一瓶，走回客厅坐到客人刚坐过的椅子上。


我们是同一枚硬币——是正面还是反面呢，杜威特？


他放松下来，试图忘掉达尔海姆和他们的见面。外交，华沙和那堆法律杂烩。他喝了一小口啤酒，试着做一件很长时间没有做过的事。他管它叫“打开思路”。调查走到死胡同时，他总会一个人坐下来，试着放松思绪，让所有想法尽情涌出、搭配，就像自动完成一个拼图一样。他的目标在于让潜意识得到放松。以形象进行思维。有时，这会产生惊人的结果。他闭上眼睛。


亚利安娜·帕克和约肯·威尔德。


船撞进码头，桅杆微微歪向左边。


他们俩躺在床上，脸皮被剥去，牙齿暴露着，表达着没有情绪的愤怒。


收音机里的声音。


鲜血一样殷红的书写。


我杀……


让·卢·维第埃。他瞪大的眼睛。


哈瑞娅特的脸。


不，不，不要在现在！


收音机里的声音。


音乐，桑塔那唱片的封面。


艾伦·吉田。


他的头靠在车窗边。


浅色椅子上再次出现红色的字迹。


男人、刀子、鲜血。


录像带。


黑衣人和艾伦·吉田。


这两人离开后空房间的照片。


录像。照片。录像。照片。录……


突然，弗兰克·奥塔伯不自觉地抽搐一下，猛地从沙发上跳起。他的脑海中原来隐藏了这个微小的细节，它被当成一个不太重要的情况记录收藏了起来。


他必须立刻赶到总部，验证自己的想法。也许只是一个印象而已，但是他得抓住这线希望。他这会儿真巴不得自己有一千个手指，可以死命地划无数个十字。

28



弗兰克赶到诺台尔路的总部时，已经是下午很迟的时候。他从圣罗马公园一路步行到那里，一路上穿过街道上拥挤的人群，对他们视而不见。他心情焦躁不安。他追捕罪犯时，总有这种焦虑、兴奋，甚至疯狂的感觉，好像身体内有个声音在催促他加快脚步。调查已经走到死胡同，他们的努力没有带来任何突破，而现在他突然又有了一点灵感。表面之下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弗兰克等不及想潜下去，看看它究竟是一线真正的光明，还是仅仅是一个虚假的倒影。


站岗的特工一言不发地放他进门。弗兰克爬上通往尼古拉斯·于勒的办公室的楼梯，一边想着他们谈论他的时候，是不是直呼他的名字，还是简单地管他叫“那个美国佬”。他走过走廊，来到办公室门口。他敲了敲门，把门推开。办公室里空无一人。他在走廊呆立了一会儿，困惑不解，决定自己走进去。他焦急不安，巴不得马上能验证自己的假设是否正确。他在桌子边坐下，给尼斯的警察总监打了个电话。


“弗罗本吗？”


“是的，你是哪位？”


“你好，弗罗本，我是弗兰克。”


“噢，美国人。情况怎么样啊？”


“怎么说呢？”


“我看了报纸，真有那么糟吗？”


“是的。当事情足够糟的时候，我们反而会松一口气，因为不会更糟了。”


“那恭喜啦。我在这眼泪纷飞的时刻，能帮你什么忙吗？”


“回答我两个问题就行。”


“请讲。”


“据你所知，在你们去那里拍照片之前，有人动过艾伦·吉田的房间里的任何东西吗？比如偶然移动了什么东西？”


“应该没有。发现罪行的女仆没有进屋。她一看到那些血就叫了保安，然后昏了过去。那个保安队长是个退役警察，你记得吧？他知道规矩。我们显然更没有动任何东西。我给你的照片完全是我们刚发现那房间时的样子。”


“哦，弗罗本。请原谅，我应当对此毫不怀疑才是。”


“有什么线索吗？”


“我不知道，我希望如此。我必须复查一个细节，但是不一定有把握。只有一件事……”电话那头沉默了，弗罗本耐心地等着下文。


“你记得在吉田的录像带收藏中，有密纹唱片吗？”


“我能肯定地说没有。我能这么确定，原因是我一个参加调查的手下跟我提到过，那里有台密纹唱片播放机，收藏品里却只有CD。他对这一点感到很奇怪。”


“太好了，弗罗本。这个消息对我太重要了！”


“没什么。如果你需要，我随时愿意效劳。”


“多谢，弗罗本。你真是个好朋友。”


他挂上电话，思索了一分钟。现在是看看这个混蛋有没有露出一丝小小的破绽的时候了，这是案件开始以来的第一个机会。或者，就是他自己犯了个大错误。


他打开桌子抽屉。里面是吉田的本特利轿车里找到的那盘录像带的副本。他知道于勒把它和录音带一起放在那里。他把录像带拿出来，塞进播放机。然后他打开机器，按下播放键。


屏幕上闪出彩条，那个过程又开始了。哪怕他活上100年，每天看到这录像一次，他都还会禁不住浑身哆嗦。他看着黑衣人挥舞匕首，觉得喉头堵了块东西，胃抽搐得发紧。他感到一阵愤怒，这愤怒只有在他亲手抓到凶手后才可能平息。


到了，差不多到了……他忍不住想按下快进键，又担心这样会错过那个细节。录像终于播到他等待的那个地方。他暗暗发出一声欢呼。


没错，没错，没错……


他按了暂停。它非常不起眼，几乎看不出是什么，他有点担心它可能又是一个错误的线索。但是它明明确确出现在他眼前，他觉得值得试试看能否从中得到什么收获。这个细节微不足道，似乎没什么价值，但是这是目前他们唯一的希望。


他仔细地打量着面前屏幕上的形象。杀手的动作凝固着，他正把匕首戳向艾伦·吉田。受害者正惊恐万状地瞪着他，手脚都被电线绑住，嘴被胶带封着。他脸上充满痛苦恐惧的表情。弗兰克觉得仿佛每次看这个录像，这个人就又死了一遍似的。不过鉴于他的那些恶行，其实这样的命运对他也算罪有应得。


突然门开了，摩莱利走了进来。他发现弗兰克在屋里，便默默地站在门口。弗兰克发现他并不是感到意外，而是表现得有点尴尬。他对警长的不安感到抱歉。


“摩莱利，你好。”他问候道，“我突然闯进来，真抱歉。不过我来的时候这里没人，我想立刻核实一件事情。”


“不不，没关系。您要是想找警察总监于勒的话，他正在开会。在楼下的大会议室。头头们也都在那里。”


弗兰克感觉事情有点不对劲。要是这是一场关于调查工作的会议，他们应该通知他。


他把这和杜威特·达尔海姆几乎是偷偷摸摸的来访做了个比较。公国当局显然是从另一种角度来看问题的。现在美国政府也介入了，他在这里的身份就不再只是出于私人关系、君子协定，而是一个官方身份。


弗兰克耸了耸肩。他根本无意卷入外交关系。他对此毫无兴趣。他只想抓住凶手，把他关进监狱，永远不让他再出来祸害人间。至于破案的荣誉归谁，让那些操心这种事的人决定好了。


“我下楼去了，你来吗？”摩莱利从尴尬中回过神来问道。


“你觉得我应该去吗？”


“我知道他们给您打了两次电话，但是都占线。”


这很有可能。当时他可能正在电话上和库柏长谈，然后达尔海姆来访时他又掐掉了手机。本来他用手机也不多。它几乎总是收在圣罗马公园的公寓里的抽屉中。


弗兰克从桌边站起，收拾起照片，把录像带从机器里取出。他把它们塞进口袋。“我们可以下楼放这盘录像吗？”


“没问题，那里有设备。”


他们一起走出办公室，无言地沿着走廊走去，下了楼。弗兰克的脸上毫无表情。他们下了一层楼，沿着走廊走到右手最后一扇门。摩莱利停下来敲敲门。


“请进。”里面有人回答。


大大的房间刷成深浅交间的灰色。屋里有张长长的长方形桌子，几个人围坐在周围。尼古拉斯·于勒，克伦尼博士，保安局的局长隆塞勒，还有另外两个弗兰克不认识的人。


他一进门，屋子里立刻安静下来。他越发觉得古怪。仿佛他们在干什么偷偷摸摸的事似的。弗兰克想，这里是他们的国家，他们自然有权利尽情开会，有他没他都一样。然而这种不安的气氛令他生疑。于勒尴尬地把眼光投向别处，回避着他的眼睛，就像摩莱利几分钟之前做的一样。弗兰克断定必然出了什么事。他不在场的时候，他必定因为办案不力而遭到过苛责。


隆塞勒第一个回过神来。他站起来，朝他走了几步。


“你好，弗兰克。请坐吧。我们刚才做了个小小的总结。我想你还不认识阿兰·杜兰德吧？他是首席检察官，他亲自参与了这个案件的调查。”


他指向的那个人身材不高，长着稀疏的金色卷发，小而凹陷的眼睛上戴着无框眼镜。他坐在桌子一头。他身穿一套雅致的灰色西装，但这并没有给他带来多少他自以为具备的威严气度。他轻轻点着头。


“警长戈达特，他来自计算机犯罪处。”


杜兰德右首的那人点了点头。这是一个皮肤黝黑，长着黑色头发的年轻人。他可能业余时间不是夏天去海滨，就是冬天去晒肤中心。他的气质与其说是警察，毋宁说是雅皮。


隆塞勒转向他刚才介绍过的那些人说：“这位是弗兰克·奥塔伯，联邦调查局特工。他参加公国警方对‘非人’案件的调查。”


弗兰克紧挨着克伦尼博士，在桌子左边坐下，几乎与尼古拉斯面对面。他寻找对方的目光，但是后者回避了他。他死死盯着桌子下面的某点看着，好像有东西掉在那里似的。


“好吧，”隆塞勒回到座位上，开口道，“我想可以继续开会了吧。弗兰克，我们正在听克伦尼博士的磁带分析报告。”


轮到弗兰克微微点点头。克伦尼把椅子拉近桌子一点，打开面前的一叠卷宗。“我对磁带进行了比演播时更加详细的分析。但是我的结论还是大致和原来一样。这个人极其矛盾，我敢说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遇到的典型。他的做法中有一些细节，和大多数连环杀人案犯的特点相同。比如说单一的作案领域。他只在公国作案。另外，他总是使用刀具，这使他得以与被害者有直接接触。而他剥皮的做法也可以被看成既是一种仪式，也是一种过度的杀戮欲望。通过毁坏尸体，案犯证明了他对所攻击的人的全盘控制力。而一次谋杀和另一次之间总有一定时间间隔，这也符合一般的惯例。所以，直到这里，一切都还很正常……”


“但是？”杜兰德用与体格毫不相称的深沉嗓音问道。


克伦尼停顿了一下。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弗兰克上次就注意过这个动作。克伦尼蛮有一套不断吸引别人注意力的技巧。他又戴好眼镜，冲杜兰德点了点头。


“对。马上‘但是’就出现了。案犯有出色的语言表达能力，以及超常的抽象能力。他的形象有时甚至是诗意的，如果不论其残忍的话。他对自己的定义‘是人而非人’就是一个绝佳的例子。除了非常聪明之外，他想必还有非常深厚的文化背景。我觉得他甚至可能受过大学人文教育。这一点是与一般都来自下等阶层，没有多少教育或者文化背景的连环杀手截然不同的。他们几乎所有人都智商很低。而令我颇为疑惑的一点在于……”


又停顿了一下。弗兰克注意到心理学家又重复了一遍摘眼镜，揉鼻梁的举动。杜兰德也擦了擦眼镜。


一片掌声，克伦尼。好极了。我们都等不及下文了。去买副隐形眼镜戴吧，拜托！


“谋杀者在谈话中表现出一种几乎被迫犯罪的心理。一般这种人的个人经历是这样的——一个压迫性的家庭，蛮横的家长，虐待、侮辱等等——都是很通常的。但是这是一种我们通常在人格分裂者身上会发现的态度，这种人仿佛同时是两个人。这就又让我们想起先前提到过的‘是人而非人’……”


弗兰克觉得他扯的都是些废话。老生常谈。这样描述凶手的形象可能不失为有用，却决定不了什么。这家伙并不只是行动，他还会思考，他行动前总是思虑周全。而他的思想是罕见的。要是想抓住他，他们就得设法超出他的缜密思路。不过弗兰克什么也没有说，他不想引起麻烦。


杜兰德打断了他。弗兰克不得不承认他还是颇有经验的。他知道如何控制这样的会议。


“先生们，这里只有我们，没有外人。这里并不是在举行看看谁是最优秀的测验。所以请提出一切可能的问题，不管有多么微不足道，或许我们就能得到启发。我先说。我们对于杀手和音乐的关系可以得出什么结论？”


克伦尼耸了耸肩。


“这也没有定论。还是‘是人而非人’的老问题。他显然对音乐有激情。他可能很懂音乐，也非常爱音乐。这想必像是一个巨大的避难所，一种精神上的退隐地。但是事实是他把它当成线索使用，用来表明他的下一个受害者。这是一种毁灭音乐的方式，一个挑战我们的武器。他觉得超乎我们之上，哪怕这是以自卑和沮丧为基础的自大。明白了吗？‘是人而非人’。”


于勒举起手。


“请说吧，警察总监。”


“他总是对受害者的固定身体部位加以切割，你觉得除了心理动机之外，还有什么实际的目的吗？我想问的是，这些不幸的人的头皮对他而言有什么作用呢？他需要它们做什么？”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一遍遍自问过这个问题。现在终于有人把它大声地问出来了。沉默意味着大家都没有找到答案。


“我像大家一样，只能作出猜测。现在任何猜测都不妨说出来听听。”


“有没有可能他非常丑陋，想寻求报复？”摩莱利问道。


“有可能。不过请记住，要是他外表难看，或者非常丑恶，那么必定也引人注目。人们总会对丑陋留下深刻印象，因为丑陋经常和邪恶一并出现。要是有个像佛兰肯斯坦【玛丽·雪莱同名经典科幻小说主人公，为一丑陋的生物怪人。】一样的人四处游荡，那么肯定会有人来报告。像那样的人不容易被忽略。”


“不过这值得考虑。”杜兰德用低沉的嗓音打断道。


“当然。很不幸，现在没有什么定论可言。”


“谢谢你，克伦尼博士。”


隆塞勒终止了这个话题，转向警长戈达特，后者一直沉默地听别人发言。


“轮到你发言了，警长。”


戈达特眼睛闪烁着火花，富有激情地谈起了自己的专题。


“关于‘未登陆’的那些电话为什么能自动接进电台，我们检查了一切可能的途径，”戈达特看着他。弗兰克忍不住微笑起来。戈达特是个电脑狂。“未登陆”这个说法在美国很通用，但是在摩纳哥却是个陌生的名词。“我们采用了一种新的手机检测系统，也就是所谓的‘DCS1000’系统。要是电话通过它打进来，就一定会被检测出……”


弗兰克在华盛顿时听说过这个系统，当时它尚在试验阶段。他还不知道它已经付诸使用了。不过，他有很多事情都错过了。戈达特继续报告。


“如果打来的是固定电话，我们会直接利用电台的计算机加以检测，它直接控制转接台。我们可以搜索出信号是来自电话公司的交换台，还是直接或者间接地通过网络打来……”他顿了一顿，等待回应，但是效果没有克伦尼那么好。“你们知道，要是有合适的软件和一定的技巧，就可以通过互联网打电话而不留痕迹。至少，要是你玩电脑是个高手，就能做到这点。所以，我们利用了一名电脑黑客的帮助，他相当于一名双重间谍。现在他是帮助我们对付别的黑客的业余顾问。他有时为警察工作，报酬是我们对他以前的出轨行为睁只眼闭只眼。有很多惊人的技术可以买来，进行我们这样的搜寻。这次，我们不会再让他溜掉了……”


戈达特的报告比克伦尼的短了许多，部分原因是他没有那么多东西好发言。不明来历的电话的秘密像是这个部门的一个污点似的。大家都恨不能全力以赴，将它洗掉。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杜兰德环顾他们。


于勒仿佛已经从先前的尴尬中恢复，重新变得精干而专注。


“我们将对受害者的私生活展开调查，不过并不抱太大的希望。同时，我们还必须继续监视蒙特卡洛广播电台。要是那家伙再打电话来，又给我们留下一条线索，我们就会追查到底。我们有专门的便衣队，里面有男有女，他们将监控这片地域。另外，还有一队配备夜视系统的狙击手随时待命。我们还联系了音乐专家，如果又出现音乐线索的话，他们将会帮助我们破译信息。一旦信息被破译，我们就会对一切可能的受害者加以保护。我们希望杀手会露出一点马脚，因为直到现在为止，他都是滴水不漏。”


杜兰德逐个打量着他们。弗兰克终于发现他的眼光松散，他的男中音并没有特别针对哪个人。


“先生们，我无须提醒你们，避免任何进一步错误是多么必要。这不仅是一个警察调查，它的意义已经不止于此。我们必须尽快抓住这个人，否则媒体将把我们攻击得体无完肤。”


还有内务部呢，甚至是亲王本人。弗兰克想。


“有什么情况，随时要向我汇报。再见，先生们，我的希望全在你们身上。”


杜兰德站起身来，大家都跟着起立。首席检查官走出了门，隆塞勒紧随其后，可能是利用这个机会拉拉关系。摩莱利等到他们两人都走开一段距离，才跟在后面走了出去，临走时用带有支持意味的眼神看了于勒一眼。


克伦尼博士仍旧站在桌边收拾东西。


“要是需要我到电台，就打我的电话。”


“那将是很大的帮助啊，博士。”于勒回答。


“那下回见。”


<hr/>


克伦尼也走了。弗兰克和于勒单独留下。警察总监对他们刚刚坐过的桌子挥了挥手道：“你知道，这不是我决定的。”


“我当然知道。大家各有各的难题嘛。”弗兰克想起了帕克。他至今还没有和于勒提到将军和瑞安·摩斯，对此他感到有点愧意。


“要是你愿意来我办公室的话，我有东西给你。”


“是什么？”


“一把枪，格洛克20。你知道这种枪的吧。”


枪？弗兰克觉得他再也不需要枪了。“没必要吧。”


“我希望是这样，但是现在我们应当做好一切准备。”


弗兰克默默地站了一会儿。他用手摸了摸脸，上面已经长出一片深色的胡子茬。于勒看出他有点心不在焉。


“怎么了，弗兰克？”


“尼古拉斯，我想我发现了点线索。”


“什么意思？”


弗兰克绕回去拿起他进门后就放在桌子上的信封和录像带。


“我带来了这个，但是最后我决定先不和大家提起它，因为这非常微不足道，我们在公开之前，最好先确定一下。你记得吗？我和你说过，我有件事情总是想不起来。我应该能记得它，但是就是抓不住那念头。我终于明白它是什么了。那是弗罗本带来的艾伦·吉田的房间的照片和录像之间的一个小差别。”


“什么？”


“你看这个柜子，”弗兰克指着信封中取出的一张照片，把它递给于勒。“沙发后面的这个音响柜。你看到上面有什么了吗？”


“空无一物。”


“正是如此。现在，再来看看这个……”


弗兰克拿起录像带，塞进桌子前面的一台带录像机的电视。录像带还停留在他暂停时的那点上。他再次把图像暂停，用手指点着上面。


“看这里，还是同一个柜子。上面有一个唱片封套。这是一张密纹唱片。吉田的房间里没有这样的东西。弗罗本已经帮我确定了这点。一张也没有。照片里也没有这张唱片。这意味着杀手出于对音乐的热爱，忍不住从家里随身带来了这张唱片，供新的犯罪时使用。录像复制得太仓促，这唱片不在焦点上，但是我确信要是我们对录像原件进行检查，要是有合适的设备，我们就能辨认出它是什么唱片。他没有把它留在那里，说明它有特殊的意义。对他意味非凡，或者别有用途。这可能不算什么新突破，但是这是我们对于杀手所掌握的第一个不经他本人泄露的情况。它微不足道，但也可能是他所露的第一个马脚……”


长久的沉默。还是弗兰克先开了口。


“我们可以不声张地检查一下原录像带吗？”他问于勒。


“不能在公国里。让我想想……吉罗姆，梅尔西耶的儿子。我们是老朋友了。他开了家小制作公司，制作录像带之类。他刚起步，不过我知道他很擅长这块领域。我可以联系上他。”


“他可以信任吗？”


“他是个好青年。他是斯坦芬尼最好的朋友。如果我要求他的话，他不会泄露消息的。”


“很好。我想值得检查一下盒带。不过我们得谨慎。”


“我同意。正如你所说，这线索虽小，却是我们唯一拥有的。”


他们交流了一下目光，无声胜有声。他们终于站到了硬币的同一面，装在一个口袋里了。生活对他们俩都有点残酷，但是他们都以自己的方式重新振作，挺了过来。直到刚才，他们都还无力地任凭事件的摆布。现在，多亏一个偶然的发现，灰色的房间里浮现出一丝希望的色彩，尽管这线索本身仍旧琢磨不定。

29



劳伦特·贝顿关上电动剃须刀，打量着镜中的自己。尽管他迟迟才起床，睡眠并未抹去前晚放浪的痕迹。他黎明时分才回到家，喝得烂醉，一头栽到床上，顿时人事不省。现在，尽管冲了一个长长的淋浴，又剃了胡子，他仍旧有黑眼圈，以及长时间没有接触阳光的人特有的苍白。浴室的日光灯无情地照出他不健康的脸色。


天哪，我看起来真像是死了。


他拿起须后水，喷了不少在脸上。水喷得太多，酒精刺痛嘴唇。他梳了梳干枯的头发，在腋下喷了点除味剂。他觉得这样一来，就做好了准备，又能继续狂欢一夜。


他的衣服胡乱摊在床上。他从前有个管家会来帮他收拾房间，把东西摆回原处，再任他胡堆乱放。可现在他雇不起管家。连房租都已经拖欠了4个月，没被扫地出门就已经是个奇迹。


这几个月以来，事情真是糟透了。他昨晚甚至在赌场输了一大笔钱。最糟糕的是，这钱并不是他的。这是他从毕加罗那里又一次要来的预付薪水。电台经理抱怨了一阵，最后还是打开钱包，不甘不愿地签了张支票。他把支票推给他，警告说这是最后一次。


这钱足以填补不少关键的缺口。比如尼斯这套发臭的、连蟑螂也不愿来的两间房间的房租。此外，他第三期付款结束之后，就再也没有支付贷款，所以农业信贷银行已经取消了他的汽车赎回权。去他们的吧。那个该死的银行经理普罗莫比先生在他去抱怨的时候，像对待人渣一样对待他。还逼着他退回了信用卡和支票本。


可这些甚至还不是他的主要问题。要是就好了。他欠那个混蛋毛瑞斯一大笔欧元，这债是他们还用法郎时就欠下的。他设法支付了几期还款，但是那个杂种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大家都知道那些不还他钱的人会有什么下场。关于这些人的可怕故事到处流传。它们可能仅仅是谣言，但是劳伦特并不存什么侥幸心理。


他在床边坐下，用手指挠着头发。他四处张望。目光所及之处，到处让他厌恶。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住在阿瑞安的这个垃圾场。毛瑞斯已经收走了他在阿克罗波力斯那套漂亮的公寓，用来补偿他的一部分债务。但是利息日积月累，飞快地又变成一大笔钱，为此他很快又要来夺走他剩下的一切东西了。


他胡乱套上长裤和一件干净一点的衬衫。他从床底下捡起昨天丢在那里的袜子。他根本不知道它们怎么到了那里，也记不得自己昨天晚上怎么脱的衣服。衣柜上有面镜子，里面映出的人比这房间也好不到哪里去。


40岁。混成这样。要是他不来一点变化，改变这种状况，很快他就会沦落成个乞丐了。连刀片都买不起。当然，要是毛瑞斯帮他一把，就不必烦恼这个了……


但是，他昨晚感觉到运气的来临。皮埃罗给了他一些数字，而皮埃罗的数字一贯是幸运的。多亏了“小雨人”，他不止一次心满意足地走出赌场。很快这些钱又被他挥霍一空，就像所有那些不义之财一样。


他找到赌场附近专门恭候他这样的人光临的一个家伙，把毕加罗的支票兑成现金。他付了一大笔所谓的佣金。不过，当他满怀希望地走回赌场时，他根本不知道只是又铺就了一条通往地狱的路。


一场灾难。一次也没有赢过。收钱的人一批接一批无情地收走他的赌注，脸上挂着收钱人麻木不仁的表情。骰子一转，小球一出发，那个混蛋就伸手把他先前赢得的钱一并收走。他觉得一切都灰飞烟灭。


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哪怕把钱丢到壁炉里烧掉也比这样好啊。当然，现在他连壁炉也没有。毛瑞斯或者别的类似的人现在正享用着他的壁炉呢。去他妈的。


他从床边站起，打开歪歪扭扭放在类似桌子的东西上的计算机。这是一台他自己组装的计算机，运转速度非常快。奔腾Ⅳ1.6G处理器，1G的内存和两块各30G的硬盘。至少他还有这个。要是没有电脑，他才真活不下去了。里面存着他的笔记，他的节目计划，还有他心情忧郁时写下的东西。那些时候似乎总是清醒的。还可以上网，从他被囚禁的监狱里获得虚拟的逃脱。


他打开电脑，看到自己有封邮件。它不知来自谁，是以富有韵味的老式字体打出的：


要钱吗？城里的有钱舅舅。


他纳闷是哪个笨蛋开这个拙劣的玩笑。大概是哪个知道他窘境的朋友吧。谁呢？让·卢吗？毕加罗吗？台里的哪个人吗？


谁是这个“有钱舅舅”呢？有那么一会儿，他竟然想到了那个美国人，调查谋杀案的联邦调查局特工。他的眼睛盯着你看时，比那个打进来电话的声音还要令人不寒而栗。没准他想借此给他施加压力。不过他不像会干这种事的人。他要不就是把你摔到墙上，暴打你一顿，直到你偃旗息鼓。


他回忆起整个事件。那些电话对让·卢来说真是天上掉下馅饼。他现在比披头士还要红。虽然这些电话让他感到痛苦，不过等最后他们抓住凶手以后，他就可以以胜利者的姿态出现了。这个男孩正在走红啊。而他，劳伦特，只能仰头看着他日日高升。想想吧，是他把让·卢介绍进电台的，几年以前，他在赌场广场的巴黎咖啡馆前第一次遇见他。他目睹了后来让他赚到博索莱依的豪宅的那则逸事。多年以后，他才意识到帮那个老家伙救下她的杂种狗，就像是买了一张中奖彩票一样。


他的命总是这样，只能观望别人走运。他总是看着别人被好运击中，而这运气要是偏离一丁点轨道，没准就能砸中他了。


他上去和这位长着黑头发、绿眼睛的救狗男孩搭话，后者突然成了注意焦点，不安地回避众人的目光。因果相联，劳伦特被让·卢与人沟通的方式触动，他能同时让人觉得他既随和，又关注你。他叫不上来这是什么能力，但是相信它能打动任何与他交谈的人。尤其是像他自己这样的人。


毕加罗并不是傻瓜。劳伦特一把男孩当做“声音”的主持候选人推荐给他，他就明白了这男孩的价值。这个节目劳伦特已经策划很久了。他看到老家伙的眼睛充满兴趣地亮了起来。让·卢对电台一无所知，所以他可以成为合适而廉价的候选人。一个理想的入门者。这样可以一箭双雕，一个几乎不用花费多少的新主持人。两个礼拜的录音训练之后，让·卢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声音”终于开播。它一帆风顺，越来越受欢迎。听众喜欢这个男孩。他们喜欢他说话和沟通的方式，他的风格充满想象，离奇古怪，充满了简单易懂的大胆比喻。


甚至杀手也喜欢。劳伦特妒忌地想。


无意中，那则关于两个在海上迷失的男孩获救的消息把“声音”变成了一个现在这样的关心社会事务的节目。它成了电台和公国的光荣和骄傲。也成了令苍蝇般的赞助商嗡嗡追赶个不停的节目。


主持人成为了他一手策划的节目的明星。关于这个节目，他越来越没有话语权，日益被推到一边。


“滚开吧，你们所有的人。事情会改变的。它必须改变。”他自言自语道。


他打印了关于夜间节目的笔记，惠普打印机吐出纸张。他们会改变对他的看法的。他们所有人都会，尤其是芭芭拉。


他又想起了她红色的头发散落在枕头上的样子。他们曾经同居过，分手后他就日益走上下坡路，直到一切都濒临毁灭。她试图和他并肩作战，但是和有赌瘾的人很难坚持下去。一段漫长的反复之后，她坚决离开了他，因为她意识到自己永远无法比过他生命中的另外四个女人：方块、红桃、黑桃和梅花。


他离开摇晃的椅子，把打印出的纸张塞进文件夹。他从当衣架使用的扶手椅上拿起件外套，出了门。外面的环境和公寓里一样不堪入目。他叹着气关上门。电梯坏了。大楼经理又多了项美德。他在昏暗的黄色灯光中走下楼梯，手蹭在米色墙纸上。像他一样，这墙纸如今也已破败不堪。


他走进大厅，推开前门。门上的玻璃安在生锈铁框里，用油漆开裂的干橡胶固定。这与蓝色海岸或者让·卢那可爱的别墅完全不可同日而语。门外的房子已经投入夜的阴影，这种浓密的蓝色只有夏天的日落才会带来，宛如对太阳的回忆。它甚至给这片难看的地段添加了一丝人性的色彩。阿瑞安不是海滨散步大道或者阿克罗波力斯。海洋的气息从未抵达这个地区，即使它真的来到，也必定掺杂着垃圾的刺鼻恶臭。


他不得不走过三个街区才能到达通往公国的汽车站。这样也好。走路对他的健康有益，能帮他清醒头脑。该死的普罗莫比和他的银行。


瓦迪姆从大楼角落的阴影中突然现身。他行动非常敏捷，劳伦特几乎没看到他走过来。他什么都不知道就发现自己被拎离地面。他被按在墙边，有只胳膊顶在他喉咙口，对方充满大蒜和口臭的气息扑上他的脸。


“好哇，劳伦特？有了点钱怎么就不想起你的老朋友？”


“你说什么呀……你知道……我……”


胳膊死命抵住他的脖子，令他喘不过气。


“少废话。你昨晚在蒙顿花掉了一大笔钞票。你忘了你花的钱其实属于毛瑞斯了，对吗？”


瓦迪姆·罗梅是他的恶霸，给他造麻烦的人，他的收税官。毛瑞斯肥胖臃肿，不大会扭过哪个人的胳膊，让他痛得直掉眼泪，或者把他们压在墙上，直到他们感到粗糙的墙面擦过皮肤，留下深深的疤痕。不过瓦迪姆这个混蛋却擅长这些。还有那个昨晚在赌场门口帮他兑现支票的混蛋。他肯定告了密，但愿他不得好死。劳伦特希望他从瓦迪姆那里得到的对待不比他刚才得到的好多少。


“我……”


“去你的，你这垃圾。你永远不会明白我和毛瑞斯的特点，比如说我们什么时候会失去耐心。该是提醒你恢复记忆的时候了。”


肚子上挨了一拳，令他几乎窒息。他干呕着，胃酸涌到嘴里。他的腿瘫软着。瓦迪姆毫不费力地拎着他，用铁拳抓住他的衣领。他看到这恶棍的右拳举起，意识到脸上马上要挨一拳，而且这拳力量之大，会让他的脑袋狠狠撞到后面的墙壁上。他闭上眼睛，半死过去，等着拳头砸下。


但是这一拳没有来。


他睁开眼睛，发现脖子上的手松开了。一个一头浅棕色短发、高大强壮的男人从瓦迪姆后面出现，一把抓住他的头发，把他拎起来狠狠举到空中。


疼痛和惊讶使瓦迪姆松开了手。


“他妈的这算……”


男人松开瓦迪姆的头发，这混蛋后退一步，以看清新来的人。他从头到脚打量他一番。后者的衬衫因肌肉而鼓起，脸上毫无惧意，想必远不像劳伦特那瘦弱无力的身体那样好对付。特别是他的眼睛毫无表情地看着他，仿佛他只是来问路。


“好哇，看来你的援兵到了嘛。”瓦迪姆虚张声势地叫着。


他试图用原先为劳伦特准备的拳头对付面前的男人。后者闪电般回应，头一扭就躲过了攻击，一步向前，猛地撞向瓦迪姆的肩膀。他用胳膊夹住他的肩膀，用尽全力压了下去。


劳伦特听到骨头喀嚓一声断了，不由胆战心惊。瓦迪姆嚎叫着弯下腰，抓着断掉的胳膊。男人后退一步，转了半个身，猛力踢在瓦迪姆的脸上，鲜血从他嘴里涌出。瓦迪姆倒在地上，顿时不省人事。


劳伦特担心他可能死了。不，不知名的救星看起来非常老练，应当不会手下没分寸弄出人命。他是那些想杀人才杀人的人。他咳嗽起来，弯腰按住胃部，苦胆汁从嘴里沁出。


“看来我到得正是时候，劳伦特·贝顿先生，对吗？”救了他一命的人带着浓重的外国口音用法语说道。他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扶了起来。


劳伦特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他确信自己以前没见过这个人。但是这家伙不但把他从瓦迪姆的拳头下救出，还知道他的名字。他是什么人？


“你说英语吗？”


劳伦特点了点头。对方宽慰地松了口气，说起了美国口音的英语。


“谢天谢地。我不怎么会说法语。你肯定听出来了。你一定在想我为什么要帮你解决这个……”他朝瓦迪姆瘫软在地上的身体挥了挥手，“这个……我想可以说是……尴尬的局面，要是你不介意的话。”


劳伦特再次沉默地点点头。


“贝顿先生，你要么是没有看邮件，要么是不相信‘有钱的舅舅’。我有个提议。”


劳伦特脸上露出惊愕的神情。现在他终于知道邮件是从哪里来的了。他肯定还会继续收到邮件。这人不会是因为见义勇为，才帮他踢翻瓦迪姆，救他出窘境。


“我叫瑞安·摩斯，我是美国人。我有一个提议。对你来讲这是非常、非常有利的，我指的是经济方面。”


劳伦特愕然地盯着他。他非常喜欢那句“非常、非常有利”。他的胃突然不疼了。他站直身体，做了下深呼吸。他感觉脸上渐渐恢复了血色。


男人四处打量了一会儿。他并没有表现出对劳伦特的住地的厌恶之情。他仔细看了看那幢建筑。


“我的房间是在那幢大楼里，不过我想你并不是来买它的吧？”


“不，不过要是我们达成一个协议，你就可以买下它了，要是你愿意的话。”


劳伦特一边整理衣服，一边飞快地转着大脑。他对于此人是谁，要做什么实在毫无所知。他的名字是什么来着？哦，对了，瑞安·摩斯。他不知道该做什么，不过摩斯马上要告诉他了，还会出一个价钱。


显然是笔大价钱。


劳伦特看了看瘫软在地一动不动的瓦迪姆。死猪的鼻子和嘴都裂开了，嘴前面的地面上已经聚了一摊血。这个时候，对于任何把他从瓦迪姆这样的人那里救出，并且和他谈到钱，尤其是一大笔钱的人，他都愿意肝脑涂地。


<hr/>


男人在远离尘嚣的小屋听音乐。


舒伯特第五交响曲的小步舞曲在空中回旋。男人关在金属小室里，沉浸在弦乐琶音中，想象着音乐家们不断移动的胳膊，以及他们全神贯注演奏乐曲的神情。想象在脑海里驰骋，宛如电影银幕上穿越宇宙和时空的镜头。突然，他不再拘束在他的秘密空间，而是身处在一个巨大房间，墙上天花板上都是壁画，无数悬挂在枝形吊灯上的蜡烛把它们照亮。他的目光滑向右边，一幅景象栩栩如生出现在眼前。他拉住一个走到他身边的女人的手，他们和着扣人心弦的舞曲节奏，跳起有着优雅的转圈，停顿和鞠躬的舞蹈。他们舞步娴熟，跳得宛如葡萄酒一样柔滑。女人难以抵御他那足以创造世界或毁灭世界的凝视。时不时，她转过遮盖在长长睫毛下的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观众席，不相信自己是被选中的那个。站在舞厅一边看着他们的所有人眼中都流露出仰慕和妒忌。


他知道今晚她将属于他。在幽暗的房间里，一只蜡烛摇曳不定的光线中，满是蕾丝和缎带的巨大流苏床上，他看着她褪去层层叠叠的丝袍，露出玫瑰蓓蕾一样的身体。国王的权利。


不过现在还暂且顾不上这些。现在他们正尽情舞蹈，珠联璧合。更美好的时候还在后头……


你在吗，维波？


这声音像往日一样焦虑地传来。他闭着双眼创造出的意象突然被毁掉，像燃烧的电影胶片一样支离破碎。


该回头了。回到另一个人身边，回到责任和义务中。刚才只是短暂的休憩，它像春天的雪花一样迅速融化殆尽。这里从来不曾有过供梦想的空间，将来也不会有。他们也许曾经梦想过一次，在他们尚且住在山里的大房子里时，那次他们试图逃离那个人梦魇般的缠绕。他像对成年男人一样苛求他们，而他们只想做孩子。他们只想自由成长，不想忍受清规戒律。但是即便那次，有一个声音也轻而易举打破了他们可能创造出的任何梦想。


“是的，我在这里，帕索。”


你在做什么呢？我听不到你的声音。


“我只是在思考……”


男人没有关掉音乐，任它成为可怜梦境的最后一丝残余。他，或者他们，永远不可能有机会和美女共舞。他站起身，走进另一间屋子，毫无生命气息的尸体正躺在水晶棺里。


他打开灯。透明棺材一角映出他的身影。他一改变位置，这个倒影就消失，又变成另一个倒影。但是它们全都是一回事。可怜的小小梦境。他知道自己会有什么下场。又一个幻象被打破，又一面魔镜在他脚下摔成碎片。


他走向透明柜中的赤裸身体，打量他颜色近似旧羊皮纸的干枯四肢。他仔细从脚部一直打量到头部，那里覆盖着不久以前还属于另一个男人的面皮。


他心里一沉。


事物有始必有终。面具已经显露出腐败的初步迹象。头发变得稻草一样干枯、无光泽。皮肤发黄、收缩。尽管他小心照料，但是没过多久，它就会变得和它下面的脸一样腐坏。他饱含柔情看着尸体，目光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温情。


他的脸色阴沉下来，不甘屈服地扬起下巴。


命运并非难以逃脱。你并非只能观看时间和事件流过眼前。他可以改变，也必须改变永恒的不公，他可以捍卫那些有缺憾的事物，命运将它们公然派送给人类的悲惨生命。命运随心所欲，看也不看，丝毫不介意它将毁灭一个生命，或者将之逼入永远的黑暗。


隐藏意味着黑暗。黑暗意味着黑夜。黑夜意味着狩猎必须继续。


男人微笑了。可怜的、固执的猎犬们啊。它们龇牙咧嘴以掩饰心中的恐慌。夜盲的眼睛在阴暗、黑暗和夜晚中寻找那猎物变来的猎手来自何处。


他是人而非人。他是国王。国王不接受提问，只做回答。国王没有疑问，只有确定。他把疑问留给所有提问的别人。


生命的气息来自夏天的电车，里面挤满了人，满是腋下、手心传来的气味。它来自食品和猫尿味，它们在小巷里突然浓烈地扑向你。它来自生锈和腐蚀金属的盐水的味道，来自消毒药水和刺鼻的火药味道。


就在那里，在对死亡的等待中，两个永远的问题萦绕不去：“何时？”“何地？”


何时会出现最后一脉呼吸，它被动物一样的喘息维持着，被紧闭的牙关挽留着，因为接下来将再也不会有下一口呼吸？何时，在白天或者夜晚，逐渐停止的时钟会走到最后一秒，再也不会有下一秒，其余的时间就留给世界，任它朝别的方向，沿着别的道路发展？何处，在哪张床上，哪个车座，哪个电梯，长椅，沙滩，扶手椅，在哪个旅馆房间，心脏会突然感到锐痛，没完没了地，好奇地、徒劳地等待下一次搏击，而一次和一次之间的间歇变得越来越长，直到变成永久？有时，它来得如此突然，以至瞬间就成为永远的安息，但它不是答案。因为在那个盲目的瞬间，时间短暂得不容它被理解，有时甚至来不及感觉到它。


男人知道自己必须做什么。他已经做过了，只要有需要，他还将再次去做。外面有很多面具，它们佩戴在不配这些或者任何相貌的人脸上。


怎么了，维波？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男人微笑着，闪烁着眼睛劝慰他。


“没事，帕索，什么事情也没有。我只是在欣赏你的英俊。你很快还会变得更英俊。”


噢，不，别告诉我这个！


男人温柔地掩饰着真实想法。


“别说话，你千万不能提到它。这是一个秘密，记得吗？”


哦，这是个秘密吗？那我们只能在满月的时候谈到它……


男人对于儿时的游戏微笑起来。只有那几分钟里，那个人不会来打碎他们唯一可做的游戏：想象。


“没错，帕索。满月快要来了，很快……”


男人转身朝门口走去。另一间房间里的音乐已经停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寂静，仿佛音乐的自然延续。


你在哪，维波？


“我马上回来，帕索。”


他转身看看躺在水晶棺里的男孩。


“首先，我得去打个电话……”

30



像每天晚上一样，他们散坐在蒙特卡洛广播电台等待。这个事件的进展已经引起了巨大反响，晚上大楼里总是聚集了有平时3倍多的人。


警长戈达特带着两个人也加盟进来。他们安装了一个连上互联网的计算机站，它比电台的计算机强大、先进得多。他旁边还有个年轻的男孩，大约25岁上下，看起来很聪明，浅棕色头发剪得短短的，染出金色条纹，右鼻孔上穿了个鼻环。他忙着摆弄一大叠软盘和光盘，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弗兰克正好坐在他后面，被他的双手弄得眼花缭乱。男孩名叫阿兰·图鲁斯，但是黑客们都叫“皮考”。他听人介绍了弗兰克的身份后，微笑起来，眼中闪出顽皮火花。


“哦，是联邦调查局的呀？”他问，“我进去过一次。嗯，实际上不止一次。过去比较容易，现在他们也变聪明了。你知道他们有没有雇黑客帮忙吗？”


弗兰克无言以对，不过男孩显然并不指望他回答。他转过身，在计算机前坐下。他飞速地敲打键盘，一边解释自己的工作。


“首先，我要建立一个防火墙来保护系统。要是有人试图闯进来，我就会知道。一般我们都是阻止来自外部的袭击，不过今天正好相反，我们打算在对方不知道的情况下，查出是谁在攻击。我安装了一个我自己开发的程序。它可以让我们锁住信号，追踪回去。它有点像木马程序。”


“什么是木马程序？”弗兰克问。


“我们指的是一种隐蔽的连接，它以别的形象为掩护，比如说一种病毒。所以，我也安装了一个杀病毒软件。我不希望在拦截这个信号的时候，它反过来……”


他停下来，剥了颗糖果放到嘴里。弗兰克注意到男孩确信自己能够拦截信号。他想必非常自信。再次地，他的态度完全符合计算机海盗的哲学。傲慢和讽刺心理促使他们千方百计地行动，未必是为了犯罪，或许仅仅是为了表明他们能够摆脱任何监控，或者任何试图阻挡他们的防火墙。他们认为自己是当代罗宾汉，只不过不是持弓箭而是挥舞鼠标和键盘。


“正如我刚才说的，”皮考一边继续解释，一边拼命嚼糖果，糖粘在他的牙齿和牙龈上。“我不想他们随信号发来病毒。否则，我们就会丢掉信号，没办法用我们的计算机跟踪它。真正出色的病毒足以毁掉一张硬盘。要是那家伙能做到这个，那他的确是个高手。不过不管他发来的病毒是什么，反正都不会是好东西。”


直到这时，毕加罗一直安静地坐在计算机后面。他突然问了个问题，“你觉得你的朋友中会不会有哪个趁乱捉弄我们呢？”


弗兰克瞪了他一眼，但是电台经理浑然无觉。皮考转过椅子，盯着他的脸看，对于他对计算机的茫然无知感到震惊。


“我们是黑客，不是罪犯。没有人会做这种事。我之所以来这里，是因为这家伙并不只是闯到不属于他的地方晃晃，留下一张搞笑照片什么的就离开。这个家伙杀人，是个谋杀者。真正的黑客决不会做这类事情。”


“好了，继续干吧。”弗兰克把手搁到他肩上表示信任，以及为毕加罗的话道歉。“我想这里的人都没资格教训你。”他转向毕加罗，后者已经站起来走到他们旁边。“我们没什么事可做了，不如去看看让·卢来了没有吧。”


他其实是想叫这家伙滚出去，让他们自在地干活。没有他麻烦已经够多的了。但是他忍住了没表示出来。他们需要电台的合作，他不希望把关系搞僵。气氛本来已经够紧张了。


“好吧。”


经理狐疑地看了一眼计算机和皮考，后者已经忘掉周遭的一切。他因为这场新的挑战激动万分，手指再次在键盘上飞舞。他们离开工作站，走向拉吉尔的桌子，这时让·卢和劳伦特正好进门。


弗兰克发觉主持人比早晨看起来精神了一点，但是眼里还是藏着难以掩饰的阴影。弗兰克理解这种阴影。等这一切都过去以后，他得好好沐浴一阵阳光，才能消除它。


“你们好，孩子们。一切就绪了吗？”


劳伦特替他们俩回答。


“是的，大纲已经写好了。最难的部分是不管发生什么情况，都要保证节目继续下去。除了那些电话之外，我们还要继续接听普通的来电。这里情况怎样？”


门又开了，于勒出现在那里，像一幅被框住的模糊照片。弗兰克觉得于勒看起来比原先老了10岁。


“哦，你们在这里。大家晚上好。弗兰克，我可以和你谈谈吗？”


让·卢，劳伦特和毕加罗微微避到一边，让弗兰克和警察总监不受干扰地说话。


“什么事？”


两人走到另一面墙边，站在交换台前面的两块大玻璃前，里面有卫星连接器和各种设备，以防万一断电，转发器没法正常工作。


“一切都准备就绪。紧急小组随时等待电话通知。警察局有10个人待命。他们可以飞快赶到任何地方。到处都安排了便衣。都是些普通人，有遛狗的，推婴儿车的，等等。整个城市都在控制之中。只要需要，我们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调兵遣将。如果受害者在这里的话，我指的是蒙特卡洛。为了防止非人先生决定到别的地方去寻找受害者，我们已经警告了海岸地区所有的警察力量。我们现在只有设法比我们的这个朋友更聪明一点。否则，我们一切只能听天由命。”


“以及依赖皮埃罗的帮助，上帝如此不公地对待他……”弗兰克指指和摩莱利一起进来的两个人。


皮埃罗和他的妈妈走近他们。女人抓着孩子的手，好像抓住一个救生圈似的。这仿佛不是为了保护他，而是想从她纯洁的儿子那里求得保护，后者正在享受着这个难得的时刻，平时他总是被排斥在外，现在却正好相反。


他，皮埃罗，是唯一知道房间里的音乐的人。他喜欢上次的事情，所有大人都激动不安地守在他身边，等他告诉他们磁带是否在房间里，等他去把它取来。他喜欢每天晚上都能够和让·卢一起呆在电台，从大玻璃窗后观察他，等待那个邪恶的人打来电话，而不是呆在家里，只能从收音机里收听节目。他喜欢这个游戏，尽管他明白这并不是一个游戏。


有时他晚上会梦见这事。他庆幸自己不是一个人睡一间房间，而是在大床上睡在妈妈身边。他们醒来，都很害怕，无法再次入睡，直到粉红色的黎明光线穿过百叶窗。


皮埃罗摆脱妈妈的手，跑向让·卢，他的偶像和最好的朋友。主持人揉揉他的头发。


“嗨，帅哥。你怎么样啊？”


“我很好，让·卢。你知道吗？明天我说不定能坐警车！”


“太棒啦，那你不也成了个警察了吗？”


“是啊，一个荣誉警察。”


听到皮埃罗不知所以然地用新学的词汇，让·卢微笑起来，亲切地搂住孩子。他把孩子的脸贴在自己胸口，更加用力地揉揉他的头发。


“瞧啊，我们的荣誉警察，他与劲敌展开一场殊死肉搏战……”他突然呵起皮埃罗的痒痒，孩子格格笑着挣扎开去。他们一起朝控制室走去，劳伦特和毕加罗紧随其后。


弗兰克、于勒和皮埃罗的妈妈默不作声看着这一幕。女人看到让·卢和她儿子之间默契的友情，脸上浮现惊喜的笑容。她从口袋里掏出条手绢，按在鼻子上。弗兰克注意到这手绢是新洗的，烫得平平整整。而且这女人的衣服尽管都很廉价，却都非常洁净。


“夫人，我们对您的耐心不胜感激！”


“我？我的耐心？可是我才要感谢你们为我的儿子做的这一切呢。他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要不是因为这件可怕的案件，我都要快活死了……”


于勒用平静的语调安慰她。


“别担心，夫人。很快这事就会过去，那将全是皮埃罗的功劳。我们对他的能力很有信心。您的儿子很快就要成为一个英雄了。”


女人慢慢朝大厅走去，肩膀微微驼着，迈着怯弱的脚步。只剩弗兰克和于勒了。


“声音”主题曲沿着走廊传来，节目开始。不过今晚的节目进行得不咸不淡，让·卢和其他人显然都有所感觉。空中充斥着紧张的电流，但是它并没有传入节目。电话开始打来，不过都是些普通电话，拉吉尔不用警察帮助就事先把它们过滤了一遍。所有电话都被要求不要提到杀手。要是有人不遵守，让·卢就会机智地把话题引开。大家都知道每天晚上，有成百万成百万的听众收听蒙特卡洛广播电台。除了在意大利和法国之外，这个节目还通过网络，传到其他购买了收听权的欧洲国家。大家都收听着，转译着，谈论着这个节目。所有人都期待大事发生。广播台因此赚了无数收入。真是拉丁智慧的大获全胜啊。


这真是个狗咬狗的世界。


弗兰克思忖，这样的经历使大家在某种程度上仿佛都死了一次，根本没有真正的赢家。这个想法令他浑身一震。


他想起杀手给他自己下的定义的本质和它的嘲讽意味，以及它表明的轻蔑挑战。他更加确信对手是个不正常的人，他们必须尽快抓住一切机会将他捕获。他本能地摸摸外套下的枪。那个人的死，不管是真正的还是象征意义上的，都将的的确确意味着别人的生。


表示有来电的红灯亮起。劳伦特冲让·卢指指红灯。


“喂？”


沉默。随即一个装腔作势的声音从扬声器传来。


“你好啊，让·卢。我名叫是人而非人……”


所有人都僵住了。演播室的玻璃窗后面，让·卢的脸变得苍白，仿佛身上的血液顷刻间蒸发一空。芭芭拉正坐在混音器前，她猛地朝后一闪，好像机器突然充满致命危险。


“你是谁？”让·卢震惊地问。


“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又要出手了。就今晚。要出事儿啦。”


弗兰克触电一样跳起。


他左边的克伦尼也站起来，抓住他的胳膊。


“弗兰克，不是他。”他低声道。


“‘不是他’？什么意思？”


“他是装的。他说的是‘我名叫是人而非人’。那人说的是‘我是人而非人’……”


“这里面区别大吗？”


“在这种情况下，这个区别可大了。而且电话那头的人没怎么受过教育。肯定是哪个杂种开的拙劣玩笑……”


仿佛是在印证心理学家的话似的，扬声器里传来一阵恶声恶气的狂笑，电话切断了。


摩莱利冲进控制室。


“抓住他了！”


弗兰克和克伦尼跟在他后面跑进走廊。于勒一直守在导播室里，他也跑向他们，毕加罗跟在后面。


“你们抓住他了？”


“是的，警察总监。电话是从蒙顿郊区打来的。”


弗兰克扑灭了他们和自己的希望。


“克伦尼博士说，这可能不是他，可能是个玩笑。”


“声音可以假装，”博士飞快地解释道，“但是他使用的语言和那个人不一样。这不是他。”


“去他的，这家伙。你们和蒙顿的警察总监联系过了吗？”警察总监问摩莱利。


“我们一锁定电话方位，他们就闪电般出动了。”


“我估计他们决不会让他逃脱……”警察总监回避着克伦尼的目光，仿佛不看他，就可以忘掉心理学家的结论。


<hr/>


他们等待了仿佛没完没了的15分钟。他们听到走廊另一头传来节目的音乐声，以及让·卢硬撑着继续做节目的声音。想必有几十个电话涌进来，交换台都快被淹没了。摩莱利挂在脖子上的对讲机响起。警长顿时浑身紧绷。


“我是摩莱利。”


他听着对方说话，脸上像乌云卷过天空一样，渐渐换上失望表情。于勒不等接过对讲机，就知道没希望了。


“警察总监于勒。”


“你好，尼古拉斯。我是蒙顿的罗伯特。”


“你好，实话实说吧。”


“我刚从那里赶回来。是假的。那家伙醉得不省人事，想用这招逗女朋友开心。而且这白痴甚至是从自己家里打来的电话。我们冲进去时，他和女朋友吓得屁滚尿流。”


“他们真该吓死算了。白痴。逮捕他们了吗？”


“还能不逮捕？干扰警方办案。这家伙还私藏了一大批巧克力。”他指的是大麻。


“好。带他们来，好好审问审问。别忘了把这事透露给媒体。我们必须表明态度，否则这类电话会越来越多。多谢啦，罗伯特。”


“不客气。很遗憾啊，尼古拉斯。”


“说实话，我也这么想。再见。”


警察总监挂断电话。“博士，你是对的。假警报。”他用突然失去希望的眼神看着他们。


“嗯……我……”


“你做得很好，博士。”弗兰克打断了他，“非常出色。这不是哪个人的错。”


他们一起慢慢朝走廊那头的控制室走去。戈达特赶上他们。


“怎么样？”


“没什么。是假线索。”


“我还奇怪怎么这么容易就破了案。不过要是这样，那你们……”


“没事，戈达特。正如我刚才对克伦尼博士说的，你们干得都不错。”


他们走回控制室，那里的人都期待地看着他们。一看到他们失望的神色，人们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芭芭拉在椅子上瘫软下来，趴到混音器上。劳伦特默默地理理头发。这时，红灯又闪了起来。主持人看起来已经精疲力竭。他从桌上拿起玻璃杯喝了口水，又凑到麦克风前。


“喂？”


起初，对方没有回答。他们都认出了这种沉默。然后，隐隐传来沉闷的回音。


最后声音才出现。所有人都慢慢把头转向扬声器，好像这声音使他们的脖子僵硬了一般。


“你好啊，让·卢。我觉得你肯定在期待我的电话……”


克伦尼凑近弗兰克。


“你听。标准的语法，独特的语言。是他。”


让·卢显然也确定无疑。他的手死命抓着桌子，指关节都捏得发白，不过他的声音还是表现得很平静。


“是的，我们都在等你。你知道这个……”


“所以我来了。追逐影子的猎犬们都累坏了吧。不过狩猎必须继续。我的和他们的都一样。”


“你为什么说‘必须’？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月亮属于所有人，我们都有嚎叫的权利。”


“对月亮嚎叫意味着痛苦。可是你也可以对月亮歌唱。黑夜里看到月亮，也未必不是快乐的事。看在上帝分上，你可以愉快地面对世界。相信我吧。”


“可怜的让·卢。你也认为月亮是真实的。可是它仅仅是个幻影……我的朋友，你知道黑暗的天空里有什么吗？”


“不，你告诉我吧。”


电话那头的人并没有注意到这话里的嘲讽。或者他可能注意到了，但是并不介意。


“既没有上帝，也没有月亮，让·卢。正确的描述是‘一无所有’。根本一无所有。我已经习惯在里面居住，所以不再介意了。我向任何地方看去，都是一无所有。”


“你病了，”让·卢忍不住脱口而出。


“我也经常这么想。很有可能是这样的，虽然我在哪里读到过，疯子不会想自己是否是疯子。我不知道渴望变疯意味着什么，但是我经常有这个念头。”


“可是疯狂也可以结束。它可能被治好。我可以帮助你吗？”


男人避而不答，好像没有必要。


“不妨问问我可以帮助你们所有人吗？你像一块新鲜骨头，猎犬都疯狂地追踪着它，想要啃到它。一个圈子。一个一圈一圈转个不停的圈子……像音乐一样。到处都有一个一圈一圈一圈转个不停的圈子……”


声音渐渐消失。音乐像上次一样飘出。这回放的不是吉他曲，也不是翻唱的摇滚歌曲，而是一段现代舞曲。里面充满了电子模拟声和音乐片段。音乐戛然而止。随即一片沉寂。让·卢紧张地问：


“这是什么意思？你想说明什么？”


“我提出问题，由你来回答。生活就是这样的，我的朋友。问题和回答。所有人身后都拖着一长串问题，打头的是从一生下来就要面对的那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并非命运。我是人而非人。不过我很容易被理解。看到我的人知道我是谁以后，他顿时就能明白这个问题的答案：何时，何地。我就是答案。对他而言，我意味着就在现在。对他而言，我意味着就在这里。”


他停下了。然后这声音又嘶嘶地说了一句：


“所以我杀……”


喀哒一声，谈话结束，空中余音仍旧袅袅回荡，仿佛断头台落下后的回音。弗兰克仿佛看到又一颗人头滚落在地。


基督啊，不要，不要！


“锁住他了吗？”弗兰克问警长戈达特，后者已经转过身去吩咐手下。


答案像一剂毒药般令他窒息。


“什么也没有，一无所获。没有任何信号。皮考说打来电话的家伙必定是个高手。他什么也没有发现。要是电话是通过网络打来，信号肯定是得到了超常的隐蔽，我们的设备没法追踪到它。这杂种又愚弄了我们一次。”


“操他的。谁听出这段音乐了吗？”沉默通常表示肯定，但是这次一片沉默是否定。“见鬼。芭芭拉，尽快制作一盘这音乐的磁带。皮埃罗在哪里？”


芭芭拉迅速操作起来。


“在会议室。”摩莱利回答。


空中充斥着焦躁的不安情绪。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必须加快，加快。就在这个时候，打电话的人说不定已经开始他的狩猎。在某处的某个人还不知道自己的生命几分钟后就要结束。他们匆忙去找小雨人，这是他们中唯一能一下听出是什么音乐的人。


皮埃罗正在会议室里，坐在妈妈身边，耷拉着脑袋。他们赶到那里时，他抬起泪汪汪的眼睛看看他们，又垂下头。


弗兰克像上次一样走向他，在椅子边弯下腰。皮埃罗避开脸，好像不愿意被看到眼睛里的眼泪。


“怎么了，皮埃罗，出什么事了吗？”男孩点点头。“你被吓着了吗？没什么可怕的。我们都在这里保护你。”


“不，我不是害怕，”皮埃罗抽泣道，“我也是个警察……”


“那是怎么回事呢？”


“我不认识这段音乐。”他悲哀地说。声音里饱含痛苦。他四下看着大家，好像遭到重创。眼泪滚了下来。


弗兰克心里一沉，不过还是对皮埃罗微笑着。


“平静，别紧张。现在，我们再放一遍给你听，你会认出它的。等着瞧吧。这很难，但是你能做到。我相信你能。”


芭芭拉举着一盘数码带跑进房间。她把它塞进播放机。


“皮埃罗，仔细听。”


电子打击乐猛地响起。四四拍的迪斯科节奏听起来像心跳一样。一分钟137下，一颗因惊恐而怦怦乱跳的心脏，一颗随时会停止跳动的心脏。


皮埃罗默默听着，头还是垂在胸前。音乐停止后，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怯生生的微笑。


“在那里。”他轻轻地说。


“你听出来了吗？在小房间里吗？去，请把它拿来吧！”


皮埃罗点点头，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跑开。于勒对摩莱利点头示意，后者站起身跟在男孩后面。在仿佛无穷无尽的等待之后，他们一起回来。皮埃罗手里捏了张CD。


“给，这是张拼盘……”


他们把CD塞进播放机，一段段听下去，终于找到了它。音乐和杀手刚才播放的那段一模一样。皮埃罗顿时成了英雄。他妈妈扑过去搂住他，简直像是他刚拿到诺贝尔大奖似的。他的眼中闪烁着骄傲，令于勒心里一阵怜惜。


“《核太阳》，罗兰得·布伦特写的。他是谁？”弗兰克疑惑地读着拼盘封面上的标题。


没有人听到他的问题。大家早已齐齐向电脑扑去。他们在网上一阵狂搜，找到一个意大利语网站。罗兰得·布伦特是一名意大利调音师罗伦多·布伦涅特的化名。《核太阳》是一段几年前流行过的舞曲。


这时，劳伦特和让·卢做完节目，也加入了他们。他们俩都失魂落魄，好像刚被雷电击中，尚未恢复过来。


导播给他们介绍了一番舞曲知识，这是音乐市场中非常独特的一个品种。


“有时，调音师会用化名。这些化名有的是胡诌的，不过一般都是英文名字。法国也有三到四个这样的人。他们一般都是专攻迪斯科音乐的音乐家。”


“那‘圈子’是什么意思？”于勒问道。


“它表示被输入电脑的音乐小样。圈子也就是循环，它是音乐的核心。你选择一个节奏，就可以命令它不断回旋，所以它将不断重复自己。”


“就像那杂种说的追自己尾巴的狗。”


弗兰克打断了他们的思绪，把他们召回现实。现在他们得搞清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好啦，我们有工作了。大家说说看，你们能联想到什么？有没有一个30、40或者50岁左右的名人符合我们这里掌握的各种线索？他必须住在蒙特卡洛。”


弗兰克左右着局势。他从他们面前逐个走过，重复这个问题。他好像正死死追踪着一个想法，就像一群猎狗追踪一只狐狸。


“一个年轻，英俊而著名的男人。他就在这一带生活。他要么是住在这里，要么现在暂留在这里。CD、拼盘、《核太阳》、迪斯科舞厅、舞曲、有英语化名的意大利调音师。想想各种报纸、社会新闻，乘飞机的旅客……”


弗兰克的声音宛如骑师越来越有力地鞭策赛马的马鞭。所有人的思想都朝一个方向使劲。


“说说看吧，让·卢？”主持人摇了摇头。他显然已经精疲力竭，再也说不出话来了。“劳伦特？”


“抱歉，我什么也想不起来。”


芭芭拉好像想起什么似的，猛地抬起头，一头红色长发波动起来。弗兰克发现她脸上一亮。


“芭芭拉，想起什么了吗？”


“我说不准……可能……”


弗兰克像鹰一样抓住她迟疑不决的回答追问下去。


“芭芭拉，没有什么可能。要是想起谁，就说出来。不管是对是错。”


女孩转头看看其他人，好像为自己的愚蠢想法感到抱歉似地说：“好吧，我觉得可能是罗比·斯特里克。”

31



里尼·科赖提被尿憋得发慌。他死命做着深呼吸。臌胀的膀胱撑得他胃部阵阵发痛。他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科幻电影里：宇宙飞船突然失控，红色危险指示灯闪烁，一个机械声音重复着“注意，注意，本飞船三分钟后将自动炸毁。注意，注意……”。


生理需求往往总是不合时宜地跳出来，专门坏事。他忍不住想下车随便找个避光处方便一下，哪怕码头上还是路对面还有个把人影也顾不得了。他伸手关掉一直在播放蒙特卡洛电台节目的收音机，反正想听的节目已经播完了。


他的马自达车停在皮斯奇尼附近的码头上，车头正对电台所在的大楼。这会儿那里想必挤满警察，像个满是松子的松果一样。他一直坐在车里收听节目，等着杀手的电话。他的报社《法兰西晚报》里，许多同事都和他一样，现在他们可能都在网上或者天晓得什么地方疯狂搜索，试图找到点信息。而且，许多脑袋可能都正在全力以赴地破解“非人”（新闻界给他起的绰号）在广播里播放出的新信息。现在人人都这么称呼他。鬼知道记者炮制出这个名字之前，警察是怎么叫他的。


调查者用尽逻辑推理，他们则使用大胆想象。不过这两者并非彼此水火不兼容。他就是兼并两者的一个绝佳例子，至少他自己这么以为。


他旁边座位上的手机响了。铃声是他侄子硬给他从网上下载的瑞奇·马丁的音乐。他讨厌这曲子，不过他没学会怎么把它从手机上换掉。他是想象和推理大师，但是厌恶技术。他拿起手机，摁下通话键。


“喂？”


“科赖提，我是巴塞罗密。”


“什么事？”


“有线索了。好运气！我们的米兰通讯员乔治奥·卡萨尼是写这段音乐的家伙的朋友。就是非人在广播里放的那段音乐。两分钟以前，他从意大利给我们打来电话。他先告诉了我们，几分钟以后再告诉警察。”


走狗运了！但愿没人会因此送命。但愿我别尿在裤子里。


“喂？”


“曲子叫《核太阳》。写它的是个意大利人，一名叫罗伦多·布伦涅特的调音师，化名罗兰得·布伦特。听清楚了吗？”


“废话。我又不是傻瓜。把细节发短信告诉我。没准会有收获。”


“你在哪？”


“电台外面。这里处处受到监控。到现在为止还没出什么事。”


“小心点。要是警察盯上你，我们就有好事了。”


“我知道他们。”


“别冒失。”巴塞罗密简单明了地告别。


“你也一样。有什么消息立马告诉我。”


他关上电话。用英文化名的意大利调音师。一首叫《核太阳》的迪斯科舞曲。“这到底有什么意思？”


他感到膀胱又一阵刺痛，终于下定决心。他把烟头扔出窗外，打开车门闯了出去。他跑到车另一面几步远的地方，藏在离汽车有段距离的阴影里。他躲在商店关上的卷帘门旁边一块凹处方便起来，不由长出了口气，顿时感觉好像飞起来般轻松。


这种时候突然轻松，简直有种肉欲的纯粹快感。就像小时候，他和哥哥在雪地上撒尿画出图形一样。


等等，他脑袋里灵光一闪。雪地。雪地和这事有什么联系来着。他仿佛看到杂志上的一张照片，一个身穿滑雪服的男人，站在滑雪缆车边整装待发，身边站了个漂亮女孩。雪，大片的雪。他突然有了灵感，激动得几乎窒息。


妈的，是罗比·斯特里克。就是他，没错！


他的生理需求还没有完全解决，但是他已经激动得浑身乱抖，尿流被中断，他差点尿到手上。反正他已经挖掘到内情，总归要弄脏手。所以显然这根本不值得介意。不过这该死的罗比·斯特里克现在在哪？


他匆忙收拾一番，冲回汽车，一点也没注意到裤子拉链还没拉好。里尼，城里有个杀手，他提醒自己。你的裤子拉没拉好，还有谁会顾得上关心呢？


他坐下，抓起电话，给报社的巴塞罗密打了回去。


“我是科赖提。给我找个地址。”


“说吧。”


“罗比·斯特里克。罗比也可能拼做罗伯特。他住在蒙特卡洛。我们要是今晚够运气的话，可能一翻电话号码本就能找到他。否则，就想点别的办法，不过一定要快！”


“等着。”报社不是警察局，不过也有自己的路子。


等待的几秒钟仿佛无穷无尽，简直比憋尿还难受。巴塞罗密终于回到电话。


“棒极了，我的孩子。他住在阿尔贝特一世大道的一个叫卡拉维尔的公寓大厦里。”


科赖提屏住呼吸。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那里离他只有两百码。


“太棒了，我知道那个地方。保持联系。”


“里尼，我再说一遍，多加小心。不光是小心警察，非人也很危险呐。他已经杀了三个人了。”


“别尽说不好听的。我很喜欢我的皮。不过要是真像我分析的那样，我们就有大新闻可做了……”他挂上电话。


有那么一会儿，他仿佛又听到收音机里的那个声音。


我杀……


他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不过他已经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顾不上任何一般的顾虑了。作为一个人，科赖提有不少害怕的事情，但是作为一名记者，他知道他的工作意味着什么，为此不惜一切代价。他总是能嗅出是否有大事要发生。一则值得追踪的新闻像牡蛎一样慢慢打开，里面没准就有珍珠。这次，真的有颗珍珠，它像鸵鸟蛋那么硕大美丽。


人人自有上瘾之事，他的瘾头就在这里。


他看了看蒙特卡洛广播电台灯光明亮的窗子。入口处外面停了不少警车。蓝色警灯闪烁着，汽车发动了。科赖提松了口气。那是每天晚上护送让·卢回家的警察。他曾经跟踪过他们几次，已经熟悉了他们的做法。他们会开到主持人家，开进大门，然后守在那里，使他们没法接触到主持人。


他真愿意支付相当于比尔·盖茨的一半家产的钱来采访这个人，不过现在这根本不可能。他的进出都被严密控制。他已经在房子门口徘徊了很长时间，终于打消了这个念头。


最近，那么多事都变得遥不可及。他想尽千方百计，想找到机会去阿富汗报道战争。他一心渴望做这事，觉得肯定能做得比任何人都好，就像他在前南斯拉夫战争中做到的那样。但是他们选择了罗丁，也许他们认为他更年轻，更愿意接受冒险吧。也许这后面还有什么机关，有什么人际关系在起作用，他对此一无所知。反正他们把他一脚踹了回来。


科赖提打开手套盒，取出尼康990数码相机。他把相机小心地放到旁边座位上，仔细检查一番，就像临上战场的士兵检查武器一样。电池充足电，备有4张128兆内存卡。如果需要的话，用它拍第三次世界大战都够了。他钻出马自达，不等锁上车门就把相机藏到外套下面，免得被人注意。他离开汽车，朝皮斯奇尼相反的方向走去。几十码远的地方，就是通往散步区的楼梯。他走到大街上，一辆没有标志的警车闪烁着警灯，开过拉斯卡塞，飞速在他前面开走。


他能够看到车里有两个人，不由想象着他们的身份。肯定是警察总监于勒和警长摩莱利吧。或者是他今天早上看到从让·卢的房子里走出来，汽车开过他面前时还瞥了他一眼的那个深色头发的警察。他们的目光交接时，他有种奇怪的感觉：这人身体里有个恶魔。他对恶魔非常熟悉，能够辨认出体内隐藏着它们的人。没准他应该对他做点调查……


科赖提早就已经打消了跟踪警车的念头。警察并不蠢，他们会立即发现他。他们会拦下他，折腾他不少时间。他绝不能犯任何错误。


晚上早些时候那个假电话肯定让警察烦透了。他可不想做那个打假电话又被抓住的家伙。他觉得自己没必要以类似的方式被警察扣下。


要是那个疯子的下一个目标真的是罗比·斯特里克，他们会用他来做一个诱饵，而唯一可以做这件事的地方就是他家。所以，他需要做的就是找个地方藏好，在那里他可以看到别人，别人却注意不到他。要是他的推断是正确的话，如果警察抓住非人，那他就是唯一的目击证人，而且是唯一一个有他被抓获时的现场照片的记者。要是他能做到这个，这新闻可就身价非凡喽。


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城里的人大概都收听了节目，听到了非人的电话。知道有个杀手在游荡之后，没多少人愿意出门散步了。


科赖提走向卡拉维尔灯光明亮的入口处。他走到公寓大楼的玻璃门前，松了口气。上面只安装了一个普通的密码锁。科赖提像普通住户回家一样在口袋里摸索着。


他掏出一个有前科的家伙给他的一个小玩意。他曾经帮过那家伙。此人最爱钞票，科赖提付给他买消息的钱也罢，趁无人时光顾人家家里打劫来的钱也罢，他都照单全收。他把小玩意塞进锁里，门开了。科赖提走进豪华公寓的门厅。他四处打量。镜子，真皮椅子，大理石地板上铺着波斯地毯。现在没有警卫，不过白天，门房肯定不会轻易放人进来。他感觉心脏怦怦乱跳。这不是出于恐惧，而是激动。这感觉像在天堂。这是他的工作。


他右边长方形房间短的那头，有两扇木头门。一扇有个铜门牌，上书“门房”。另一角的那扇可能通往地窖。他不知道罗比·斯特里克住在哪层楼，这时候叫醒看门人向他打听，显然不是个妙计。不过他可以利用服务电梯，上到最高层，然后从楼梯一层层向下寻找。然后，他便找个理想的观察点，哪怕吊到一扇窗子外面也成啊，以前他就这么干过。


他脚上穿着“锐步”球鞋，脚步悄无声息，他走到地窖门口推推门，希望没有锁上。他有小玩意可以帮忙，但是每分每秒都非常宝贵。他又宽慰地松了口气。门没有锁。里面一团漆黑。借着门厅灯光的反射，他看到楼梯是朝往下的，伸进黑暗中。电灯开关上的小红点像猫眼一样定时闪烁。


科赖提不想冒险开灯。他走下最初两级台阶，把门关上，心里对不知哪个给门的铰链上足油的人千恩万谢。他用手摸索着墙壁，转身试探着走了下去。他缓缓走下台阶，小心地维持平衡。科赖提的心跳动得如此响，以至于他觉得可能全大楼的人都能听到。他用脚探着路，发觉已经走到台阶尽头。他伸手够到粗糙的石灰墙，慢慢朝前走去。他在口袋里摸索着，发现廉价打火机和香烟一起落在车上了。要不然它准能派上大用场。真是忙中生乱啊。他继续慢慢往前挪动，伸手不见五指地走了几步，突然一只铁样的手擒住他的脖子，把他的身体粗暴地摔向墙壁。


<hr/>


黑暗中，有人坐在大大的、安静的公寓中一张扶手椅上。他要求别人把他单独留下。他总是害怕孤独，害怕空荡荡的房间，害怕几乎纯然的黑暗。别人最后一次关切地问他是否真的愿意一个人留下。他做了肯定回答，仿佛在安慰他们。他对这套大房子非常熟悉，可以方便地四处走动。


随着脚步走远，门关上，电梯下降，他们的声音渐渐变远。一点点地，声音变成沉寂。他想，现在他终于一个人了。


五月末的宁静夜晚，他沉思着昔日的活力。他回忆着人生为时短暂的夏天，随即它就被连年的秋天所接替，他不再能用脚尖舞蹈，只能笨拙地踩在地面上，还得抓一切稳住身体的东西。


海洋气息从敞开的窗外飘进。他摸索着伸出手，打开身边桌子上的灯。但是他的视线没有什么改变，一切都是模糊的影子。他又按了一下按钮。灯绝望地一声叹息，像蜡烛一样熄灭。这人坐在扶手椅里，又思忖起自己的命运。等到周围全都蜕变成没有差别的黑暗之后，他必须熟悉事物的味道，它们的重量。


坐在扶手椅里的男人实际上已经瞎了。


以前他不是这样。曾经有一个时候，他生活中有光明也有黑暗。曾经有一个时候，他的眼睛盯着哪里，身体轻灵一跃，便在光线般轻盈的音乐中飞到那里，这音乐轻盈得连掌声都是对它的玷污。


太短暂啦，他的舞蹈生涯。


从开始对舞蹈的激情，到发现惊人的天分，再到令世界为他的才华震惊，仿佛只有一眨眼工夫。是啊，那些时刻无比幸福，足够他回味一生，这是别人哪怕能活上100年，可能都梦想不到的时刻。


但是时间啊，欺骗人的时间像对待玩偶一样弄人，分秒飞逝，从他身边流走，突然之间用一只手夺去另一只手曾如此慷慨地赠予的礼物。人们曾经为他的优雅气度迷醉，惊叹他雅致的舞步，每个姿态表达出的无言韵味；他的动作无比和谐，仿佛他的身体是音乐产生的。


他变得黯然无光的双眼还记得这些回忆。它们像强烈的光线，几乎足以取代他失去的一切。米兰的斯卡拉剧院、莫斯科大剧院，蒙特卡洛的格蕾丝王妃大剧院，纽约的大都市剧院，伦敦的皇家歌剧院。无数帘幕无声地拉开，在暴风雨般的掌声中闭拢。这些帘幕再也不会拉开了。


再见了，舞蹈的偶像。


男人用手理了理浓密、有光泽的头发。


他的手就是他的眼睛。


扶手椅粗糙的纤维，他结实的腿上光滑的皮肤，胸前的丝绸衬衫，以及胸肌上清晰的线条。别人帮他剃完胡须后，脸颊上的光滑感觉，最后他摸到脸上一滴没有颜色的眼泪。他是自己要求并被允许一个人留下的。他一直害怕孤独，害怕空荡荡的房间，害怕几乎纯然的黑暗。


突然，他觉得并非孤单一人。公寓里还有另一个人。没有任何声音，没有呼吸声，也没有脚步。他只是凭借自己并不了解的直觉感觉到还有一个人在，这就像蝙蝠的原始本能一样。一只手夺去一些东西，另一只手便又赋予一些东西。


他现在能感觉到更多的东西。


那人的存在变成一种轻轻的、敏捷的无声脚步。平和规则的呼吸声。有人正穿过房间走来，越来越近。现在，无声的脚步停在他身后。他按捺住想往后看的本能。固然转过头也不可能看到什么。


他闻到香水味，这是健康的皮肤混合着高级古龙水的味道。他认出了香水的味道，但是认不出这个人。“海蒂安”，是安尼可·古特尔著名法国香水品牌。制造的。这种香水有着柑橘和微风的芳香。你不久前刚刚送过鲍里斯一瓶。你是在巴黎靠近旺多姆广场的一家商店买的，就在你在歌剧院大获全胜之后。那时你还没有……


脚步又走了起来。新来的人绕过他背对门口的椅子。他辨认出他走向自己面前的身影。坐在扶手椅里的人并不吃惊。他并不害怕，只是有点好奇。


“你是谁？”


一阵沉默，然后站着的人用深沉动听的声音回答了坐着的人。


“这重要吗？”


“是的，对我很重要。”


“我的名字对你没有意义。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我只想让你知道我是什么人，来这里做什么。”


“我能想象得出。我听说过你。我在等着你来。我相信。也许，我在内心深处希望你会来。”坐着的人又理了理头发。他也想摸摸另一个人的头发，他的脸，他的身体。因为他的手就是他的眼睛。


“我来了。”那个深沉、动听的声音在黑暗中回答。


“我想我不能说什么或者做什么了。”


“是的。”


“那么就要结束了。我觉得这样也好。真的。否则我决不会有这个勇气。”


“你想要点音乐吗？”


“是的，我想。哦，我不知道。还是来点吧。”


他听到一系列轻微的声音，CD机打开和关上的嗡嗡声，黑暗和沉寂更放大了这些噪音。他没有开灯，他想必有猫一样的眼睛，窗外传进的微光和CD机上的小灯就足以引导他行动。


一会儿之后，一段短号声充满了房间。坐着的人并没有认出这段音乐，不过从第一个节拍开始，奇特乐器的音调就让他联想起诺诺·洛塔为费利尼的电影《道路》配的哀伤旋律。他在艺术生涯开始的时候，曾经在米兰的斯卡拉剧院跳过这段舞蹈。这是一段由电影改编而成的芭蕾舞，他已经记不起领舞的人叫什么了，只记得他不可思议的优雅身姿。


坐在扶手椅里的男人转向音乐的方向，房间和他的眼睛一样黑暗。


“是谁的？”


“罗伯特·福尔顿，一位伟大的音乐家……”


“我听过。他对你有特别的意义吗？”


“一段过去的回忆而已。从现在起，它也将成为你的回忆。”


一段漫长、一动不动的沉默。有那么一会儿，坐在扶手椅上的人以为另一个人已经走了。不过他又开口了，声音从他正右方的黑暗中传来。


“我可以请求一件事吗？”


“只要我能做到。”


“我可以摸摸你吗？”


衣服沙沙声。站着的男人弯下腰来。坐着的男人感觉到他呼吸的温暖，一个男人的呼吸。一个换了别的时候，别的场合，他也许会乐于多了解一点的男人。


他探出手去，放在那张脸上，用手指尖慢慢摸着，一直摸到头发。他摸着脸上的线条，研究着颧骨和额头的形状。他的手就是他的眼睛，它们替他观看。


坐着的男人并不害怕，他只是有点好奇，现在，他感觉有点惊讶。


“哦，是你。”他喃喃道。


“是的。”另一个人站直身体。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别无选择。”


坐着的男人对回答表示满意。他在过去也曾感到过别无选择。他只剩最后一个问题了。他毕竟只是一个人。人并不害怕终结的时刻，人只怕疼痛。


“我会痛苦吗？”


坐着的男人没法看见站着的男人从挂在胸前的一只帆布口袋里掏出一只带消音器的手枪。他不知道枪口已经对准了他。他看不见窗口透进的微光在磨亮的金属上映出威胁的影子。


“不，你不会痛苦的。”


他不知道男人扣住扳机，指关节绷得发白。站着的男人的回答伴随着子弹嘶的一声，在黑暗中穿透他的心脏。

32



“我压根不愿意住到监狱里等这事儿过去。而且，最重要的是，我拒绝充当诱饵！”


罗比·斯特里克搁下正在喝的格兰奥兰治威士忌，从沙发上跳了起来，焦躁地走到窗边往外看着。那个叫玛尔瓦·莱恩哈特的年轻美国女演员坐在对面墙边的沙发上，翻着一双在无数终场镜头中被定格以挽救影片或者给影片锦上添花的美丽紫色眼睛，一会儿看看他，一会儿又看看弗兰克。她一声不吭，显然是吓坏了。她看起来好像突然停下正在扮演的角色，所以表情还没来得及调整好，一时不知所措。她已经不像刚才弗兰克和于勒趁他们刚走出蒙特卡洛最高级的迪斯科舞厅吉米舞厅就拦下他们时那样傲慢蛮横了。


他们站在广场上俱乐部的玻璃门外面。左边一点儿就是蓝色的灯光标志牌。玛尔瓦和罗比正在和什么人说话。弗兰克和于勒从天而降，扑向他们，不过和他们说话的那人已经跑了，只剩下这两人站在明亮的车灯光柱中。


“罗比·斯特里克？”于勒问道。


他茫然无措地看看他们。


“是的。”他不情愿地回答。


“我是保安局的警察总监于勒，这位是联邦调查局的弗兰克·奥塔伯。我们需要和你谈谈。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他听到他们的身份后，好像很不自在。后来，弗兰克明白了原因，他看到年轻人匆忙藏起一包海洛因。斯特里克指了指身边的年轻女人，后者正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他们刚才是用法语交谈，她一句也没听懂。


“我们俩都去，还是就我去？我是说，这位是玛尔瓦·莱恩哈特，她……”


“我们并不是要逮捕你，要是你担心的是这个的话。”弗兰克用意大利语说。


“我觉得你最好跟我们走，这样对你有好处。我们有理由相信你的生命受到威胁。她的可能也是。”


随后，在车里，他们告诉了他事情经过。斯特里克的脸变得像死人一样苍白，弗兰克怀疑他要是这会儿没坐着的话，是不是腿一软就会瘫到地上。然后，弗兰克给莱恩哈特翻译了一番，这回她的脸也白起来，顿时哑口无言。仿佛年轻性感的现代电影明星突然被塞回黑白默片。


他们开到斯特里克的公寓，位于警察总部附近的康达敏区。他们不禁为那个疯子的大胆而震惊。要是他的目标果真是斯特里克，那这个选择无异于一个邪恶嘲弄的挑战。这家伙打算袭击一个住在警察总部附近两百码远的人。


弗兰克守在男孩和女孩身边，于勒检查完公寓之后，便去对驻扎在楼下的摩莱利和手下的人发布命令。大楼周围已经布下安全网，没有人能够通过它。弗兰克一言不发地掀开外套，让男孩看看他挂在腰带上的格洛克。男孩看到冷冰冰的武器，微微一哆嗦。


弗兰克朝屋子中心走了几步，耐心地回答斯特里克的反抗。


“首先，我们是为了保证你的安全。公国的所有警察差不多都被派遣到这里，不过都是悄悄进行的。其次，我们并不打算拿你当诱饵。我们只需要你的合作，试图抓住那个我们一直在找的人。你一点风险都不会冒，我向你保证。你住在蒙特卡洛，所以你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对吗？”


“听着，”斯特里克说，身子还是站在窗边，只是把脸扭了过来。“你别以为我害怕了。我只是不喜欢这整件事。这感觉是……大张旗鼓……就是这么回事。”


“我很高兴你并不害怕。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你可以低估我们要对付的那个人。所以请离开窗口。”


斯特里克试图装出无所谓的神气，但是他立刻后退，脸上带着自以为是风流冒险家的自信表情。实际上，他显然早已吓破了胆。弗兰克已经和他磨了1个小时，要是按他的本性，早就抛下这家伙不管了。斯特里克是一个典型的宠坏的花花公子，换了别的时候，弗兰克对他这种人根本不屑一顾。


罗伯特·斯特里克，也就是杂志社会新闻版上的“罗比”，是一个意大利人，来自博尔扎诺，不过用的是一个德语姓，有时他也把它转成英语的。他只有30出头，非常英俊。身材高大，健美结实，浓密的头发，俊朗的面孔，总之是个英俊的私生子。他父亲是个亿万富翁，拥有无数资产，包括意大利、法国和西班牙的连锁迪斯科舞厅“非核能”。它的标志是一个环境保护主义的太阳。这也就是为什么芭芭拉由杀手在广播节目中播放的《核太阳》能想到斯特里克的缘故。正好作曲家罗兰得·布伦特是意大利调音师罗伦多·布伦涅特的英语化名。罗比·斯特里克住在蒙特卡洛，靠挥霍父亲的钱为所欲为：也就是无所事事。八卦杂志上满是他的风流韵事以及在各处度假的消息，比如在圣莫里茨瑞士著名滑雪地，曾举办冬奥会。和最红的首席模特儿滑雪，在马贝拉西班牙旅游胜地。和比约博格瑞典网球巨星。打网球之类。至于工作，他父亲可能特意没让他参与家族企业，因为一算就知道让他儿子胡乱挥霍还算是比较省钱的了。


“你想做什么？”斯特里克拿起杯子，一看到冰块化了，就又放下。


“实际上，这种时候没什么可做的。我们只能采取正确的步骤，耐心等待。”


“这疯子为什么要针对我呢？你觉得我认识他吗？”


要是他决定要杀掉你，他很有可能会认识你。而且，想必也知道你那该死的性情。弗兰克特意用意大利语暗自说着。他在扶手椅上坐下。


“我说不准。坦白地说，除了你也知道的这些情况之外，我们对于这个谋杀者没有掌握多少内容，除了他经常选择受害者的标准，以及他杀死他们之后，会对他们做的事。”


弗兰克用意大利语说着，微微强调了一下谋杀者这个词，好让罗比·斯特里克清醒一点。他觉得最好不要再吓到蜷缩在沙发上的女孩。她出于恐慌，快要把指甲啃光了。尽管……


他们俩真是物以类聚啊。


这两个人能凑到一块，不是没有理由的。就像于勒和谢琳娜，就像内森·帕克和瑞安·摩斯。就像毕加罗和让·卢·维第埃。出于爱情，出于憎恨，出于利益。就罗比·斯特里克和玛尔瓦·莱恩哈特而言，也许这只是两个废物之间真诚的惺惺相惜吧。


弗兰克的对讲机响了起来。可笑。他们通常应该严格避免使用无线电的。鉴于他们要对付的这个人的精明，再怎么小心也不为过。能够玩弄电话线路于股掌之中的男人，肯定能够轻易切入任何警察频道。他从扶手椅上站起来，走到门厅处，这才从腰带上解下对讲机举到嘴边。他不希望那两个人听到他的话。他按下回答按钮。


“弗兰克·奥塔伯。”


“弗兰克，我是尼古拉斯。我们可能已经抓住他了。”


弗兰克感觉热血一下涌上耳朵。


“在哪？”


“在这里，楼下，在锅炉房附近。我们的人抓住了一个可疑的家伙，他正沿着楼梯溜进地窖。他们还在那里，我正往那赶。”


“我马上去。”他冲回房间。“呆在这里，哪都别去。除了我之外，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他把这两个目瞪口呆、惊恐万状的人留下，径自打开门冲了出去，把门摔上。电梯没到他这层。他没有时间了，于是从楼梯一步两阶地冲了下去。他赶到大厅时，于勒也正好从街上跑进玻璃门，摩莱利跟在他身后。一名穿制服的警察正站在通往地窖的门前。他们一起跑向他。


他们冲下台阶，墙上一排嵌在格栅里的小灯发出微弱的光。弗兰克想，蒙特卡洛的建筑都是一个风格，从外面看精致辉煌，里面大多数人看不到的地方则大都马虎了事。地窖里很闷热，充满垃圾的臭味。


特工在前面引路。他们看到右边墙角，有名警察看守着一个坐在地上的家伙。后者双手在身后缚着，正歪着身子靠在墙上。警察眼睛上戴着夜视红外眼镜。


“一切正常吗，特瑞？”


“报告警察总监，我……”


“噢，天哪！”


弗兰克一声喊叫打断了特工的报告。


坐在墙边的那人正是那个红头发记者，他们前些天发现吉田的尸体时，在警察总部外面曾经看到过他，后来在让·卢的房子外面又撞见了他。


“这家伙是个记者，妈的。”


记者抓住机会高喊了起来。


“你他妈的说对了，我是个记者，《法兰西晚报》的里尼·科赖提。我刚才10分钟一直在跟这个家伙解释，要是他让我从口袋里掏出记者证给他看，我们就不会拖到现在了。”


于勒不由得怒火冲天。他对科赖提弯下腰去，弗兰克担心他可能会控制不住地给这家伙脸上来一拳。要是这样的话，弗兰克完全能理解他，而且愿意在任何法庭上为他辩护。


“要是你呆在自己的地方，这就不会发生了，你这混蛋。要是你真想知道的话，我告诉你，你有大麻烦了。”


“真的吗？你想指控我什么？”


“妨碍警察办案。我们很快还会找到别的东西的。没有你们这帮新闻记者来插手把事情搅乱，我们已经够忙乎的了。”于勒站起身来。他对两个特工点了点头，“把他拉起来，带他离开。”


两个警察把科赖提拖了起来。记者嘟囔着什么新闻界的力量之类，设法站直身体。他额头上有道擦痕，可能是在墙上撞的。肩膀上的相机镜头也撞掉了。


弗兰克抓住于勒的胳膊。


“尼古拉斯，我上楼去了。”


“去吧，我来处理这个白痴。”


弗兰克沿着来路跑了回去。他感到失望像磨盘一样拖着胃部。他们的所有工作，在广播电台的守候，破解信息的努力，到处埋伏的人手，这一切全都被那个带相机的愚蠢记者搅坏了。要是他们的安排被识破，那都要归罪于他。假如杀手真的要来杀死罗比·斯特里克，他这会儿想必已经改变了主意。尽管这样他们也避免了又一次谋杀，但是毕竟失去了抓住他的大好机会。


<hr/>


电梯门在5楼上打开。弗兰克敲了敲斯特里克的公寓门。


“是谁？”


“是我，弗兰克。”


门打开，弗兰克走进去。罗比·斯特里克脸色还是一片惨白，估计他得到海滩晒上好长一阵子，才能把它除掉。玛尔瓦·莱恩哈特也好不到哪去。她还坐在沙发上，眼睛仿佛瞪得更大，脸色像蜡一样白，衬得眼睛更蓝。


“怎么了？”


“没事，没什么可担心的。”


“你逮捕了什么人了吗？”


“是的，不过不是我们要找的人。”


这时，对讲机又响起。弗兰克从腰带上解下它，没想到居然没在刚才冲下台阶时把它颠飞。


“什么事？”


于勒的声音传来，不过听起来不像有什么好事。


“弗兰克，我是尼古拉斯。我有个坏消息要告诉你。”


“有多坏？”


“糟透了。非人耍了我们，弗兰克。他一直在耍我们。罗比·斯特里克根本不是他的目标。”弗兰克觉得前途一片黑暗。“他们刚刚发现了舞蹈家格里格·耶兹明的尸体。和另外那三次谋杀一样。”


“妈的！”


“我马上就到楼下。”


“我也来。”


弗兰克茫然地抓着对讲机，有那么一会儿，他几乎控制不住想砸碎它。他感觉胃里沉甸甸的，好像里面塞了块大理石。斯特里克站到前门看着他。他浑身哆嗦，没注意到弗兰克的情绪。


“出什么事了？”


“我得马上走。”


年轻人迷惑地看看他。


“又要走？那我们怎么办？”


“你们解除危险了。你们并不是他的目标。”


“什么？我不是目标？”他突然松弛下来，瘫在墙上。


“不，已经有另一个受害者了。”


斯特里克终于确定自己逃脱了死亡，突然变得傲慢起来。


“你是说你们这样吓唬我们，就因为你们搞错了吗？你们在这里尽情表现的时候，那个家伙已经大摇大摆干掉了另一个人？你们这些该死的混蛋。天哪，我要告诉我爸爸……”


弗兰克默默地听了一阵。没错，他说得倒也不假。非人已经又一次狠狠嘲弄了他们。他们都被当成傻瓜。不过嘲弄他们的人尽管穷凶极恶，好歹他也冒着风险，离开家门孤身作战。而他不能忍受眼前这个花花公子的这般苛责，他们已经尽力保护了他。弗兰克突然爆发了，他一把捏住花花公子的私处。


“给我听着，你这狗娘养的……”斯特里克脸色刷白，靠在墙上，死命把脸歪向一边，避开弗兰克愤怒的双眼。“你要是不闭上狗嘴，我就把你的牙齿打下来，免得你非要照镜子才能看到它们。”他在手上加了把力，年轻人痛苦地扭曲着脸。弗兰克又用他那强压怒火的声音说：“要是我说实话的话，我宁愿把你交给那个杀手，你这混蛋。你够走运的了。别不知好歹，四处惹麻烦。”


他松开手，斯特里克的脸色过了一会儿才恢复正常。弗兰克看到他眼睛里流出疼痛的泪水。


“我得走了。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把那个骚货打发走，你就在这里等我。我们有点事情要谈谈，你和我。你得解释清楚你在蒙特卡洛这里都和什么人打交道……”弗兰克后退一步，斯特里克缓缓沿着墙壁滑坐到地板上。他双手抱着脑袋嚎哭起来。“要是你想给老爸打电话的话，那就请便吧。”


他转身打开门。等电梯的时候，他有点遗憾时间不够，否则他想问斯特里克一件事。他一直在找能单独和他呆在一起的机会，但是还没等到尼古拉斯就打来了电话。


他过些时候还可以回来。他想知道更多那个和玛尔瓦和他谈话的人的情况。他们在吉米舞厅拦住他们的时候，那人一看到他们就溜走了。弗兰克想确定和罗比·斯特里克谈话的人是美国上校瑞安·摩斯。

33



到格里格·耶兹明家的旅途既短暂又漫长。弗兰克坐在乘客座上，两眼空洞地朝前看，听于勒给他介绍情况。他的脸像一张沉默而愤怒的面具。


“我想你知道格里格·耶兹明是谁吧……”弗兰克沉默地表示肯定。“他住在……生前住在蒙特卡洛，主管着芭蕾舞公司。他最近眼睛出了问题。”


弗兰克突然叫了起来，好像没有注意于勒在说什么。


“我一听到这个名字，就知道我们有多么愚蠢了。我们应该想得到这杂种会变本加厉。第一个线索，《男欢女爱》，相对比较简单，因为这是刚开始。这个混蛋想教会我们玩法。《桑巴派对》就复杂了一些，第三个显然会更复杂。他甚至已经告诉过我们了。”


于勒跟不上美国人的思维。“他告诉过我们？你指的是什么？”


“圈子，尼古拉斯。圈子一圈一圈转。追尾巴的狗。他故意这样做的。”


“故意做什么？”


“他给我们一个可能引起歧义的线索。他让我们跟自己绕着圈子。他知道我们会根据调音师的英文名字，根据‘非核能’迪斯科连锁店猜到罗比·斯特里克。等我们动用全部警力保护那个他其实并没有兴趣的杂种时，我们反而给了他足够的自由攻击另一个目标……”


于勒帮他说完。


“格里格·耶兹明，俄罗斯芭蕾舞家，由于1986年在切尔诺贝利核电站事故中遭到辐射，正在逐渐变瞎。‘舞曲’并不是指迪斯科，它指的是芭蕾。《核太阳》则是切尔诺贝利的放射核心。”


“对。我们就像傻瓜一样。我们不应该把它想得那么简单。现在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又一具尸体。”弗兰克懊恼地用拳头捶了捶汽车。“真见鬼！”


于勒完全理解弗兰克的心情。他自己也沮丧透了，恨不能一拳捶在墙上。或者捶到那杂种脸上，死命地把他打成和受害者的脸一样血肉模糊。他和弗兰克都是有经验的警察，两个人都不是傻瓜。现在，他们觉得对手越来越控制了他们，简直像玩弄棋子一样轻易地摆布他们。


不幸的是，没有哪个警察能想到自己其实已经救下多少人命，就像没有哪个医生会这样自慰一样。他所在乎的只是自己的失败。媒体、上司还是社会的欢呼或责怪，这些都与之无关。这只是他们个人的事情，是一个人每天早晨照镜子时都会再次想起，不断自怨自艾的内容。


汽车停在格蕾丝王妃大街上一幢优雅的大楼前，它距离东方公园不远。场景还像过去几次那样，他们最近已经见得太多了，原本以为今晚不会看到它。法医和警方医生的车已经停在大楼前。两个穿制服的警察正站在门前守卫，几个记者已经赶来。其他记者估计很快也将蜂拥而至。于勒和弗兰克走出汽车，朝等着他们的摩莱利走去。后者像其他人一样一脸沮丧。


“摩莱利，情况怎样？”他们边进大楼，于勒边问摩莱利。


“老样子。剥了皮，用血写着‘我杀……’的字样。和前几次大差不差。”摩莱利朝电梯挥了挥手。


“大差不差是什么意思？”


“这次不是匕首刺死的。他用枪先把他打死，然后……”


“枪击？”弗兰克打断了他。“夜晚枪击声震耳欲聋。肯定会有人听到。”


“没有，没有人听到什么声音。”


豪华安静的电梯无声无息地到达，门轻轻滑开。他们走了进去。


“顶楼。”摩莱利告诉正打算按按钮的于勒。


“尸体是谁发现的？”


“耶兹明的秘书，秘书和知己。可能也是他的情人。他和受害者的几个朋友一起出去，后者都是来自伦敦的芭蕾舞演员。我想耶兹明没有预料到这事，所以坚持要他们走，把他一个人留下。”


他们到了，电梯无声地滑开了。通往格里格·耶兹明公寓的门大开着，灯全部打开，像所有犯罪现场一样照得灯火通明。法医正在忙着检查，于勒的人则仔细搜查着房间。


“在那里。”


摩莱利带路，他们一起穿过豪华迷人的公寓，走到可能是卧室的门口，医生正走出来。于勒宽慰地发现他不是拉萨尔而是库丁。上司们派一流高手来，说明他们对这事忧心忡忡。他们那里的电话想必都被打爆了。


<hr/>


“早上好，于勒总监。”


“你说得对，医生。早上好。”于勒这才意识到时间。“虽然我觉得这可能还不是早上，至少对我来说还不是。你有什么收获吗？”


“没什么重要的。我的意思是就调查而言。杀人的手法完全不同。要是您想看看的话……”


他们跟在弗兰克后面，后者已经进了房间。他们再一次被可怕的场面震惊。他们已经在别的场合，以不同的方式见过它，但是像这样的场景还是令人难以习惯。


格里格·耶兹明躺在床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就像通常死者被摆的姿势一样。要不是因为他被剥皮的可怕头部，他可能看起来就像一具安放在床上，准备安排葬礼的尸体。墙上还是那句用愤怒和鲜血书写的嘲讽信息：


我杀……


他们沉默地站在死者前面。又一场谋杀，没有任何动机，没有任何解释，除了这个犯罪者那不正常的头脑以外。他们的愤怒像尖锐的刀刃，和谋杀者的匕首一样锋利地在他们的心头抽割。摩莱利警长的声音突然响起，把他们从可怕的邪恶催眠中惊醒。


“有点不同之处……”


“你指什么？”


“嗯，就是一种感觉而已，这次不像其他谋杀那样疯狂。这里并没有四处泼溅血迹，没有凶残的杀戮。甚至尸体的位置也很正常。仿佛……仿佛对死者心存敬意似的。我觉得这有点奇怪。”


“你是说那畜生也会感到怜悯吗？”


“我不知道。我可能说的是傻话，不过我一进来就是这么感觉的。”


“你说得对。”弗兰克把一只手搁在摩莱利的肩膀上。“这个场面的确与其他的不同。我觉得你说的不是傻话。就算是傻话，比起我们今晚说的和干的傻事，那也不算什么了。”


他们看着格里格·耶兹明这位不朽舞者的尸体，全世界的评论家都称他为白天鹅。哪怕在这个遭可怕毁容的死亡时刻，他还是表现出不可思议的优雅，仿佛他的舞艺如此高超，以至于死亡也无法夺去他的力量。


库丁离开房间，另外三个人也跟着鱼贯而出。


“怎么样？”于勒不抱希望地问道。


医学检查者耸了耸肩。


“没什么收获。除了剥皮以外。我觉得这是用相当锋利的器具做的，很有可能是解剖刀，不过没什么可说的。我们只有到条件更适宜的地方才能仔细检查他脸上的伤口。不过，一看到它，我就觉得这想必是以相当纯熟的技艺做到的。”


“我们的朋友已经接受了不少锻炼机会了。”


“死亡由火器导致，在近距离发射。再次，我只能猜测过程，不过估计八九不离十。可能是9mm口径这样的枪支。直接射中心脏，几乎是立即死亡。根据尸体的体温，我觉得死亡两个小时以前发生。”


“就在我们浪费时间在那个该死的斯特里克身上时。”弗兰克平静地说。


于勒看了看他，觉得他说出了他们的心里话。


“我在这里的工作做完了。”库丁说，“你们可以把尸体搬走，我已经用不到它了。我会尽快告诉你们验尸结果。”


于勒对此毫无疑问。他们想必给库丁施加了不少压力。比起库丁，他自己马上将遭到的苛责只会多不会少。


“很好，医生，谢谢你。再见。”


医生看了看警察总监，想看看他是否有嘲讽的意思。不过他看到的只是一个被击败的人麻木的眼神。


“你也一样，警察总监。祝你走运。”他们都知道他多么需要运气。


医生离开了。于勒点了点头，召唤另外两个人带着尸体袋进屋。


“我们和他的秘书谈谈吧，摩莱利。”


“我趁这个机会四处看看。”弗兰克沉思地说。


于勒跟着摩莱利走到位于卧室右侧的大厅尽头。公寓的生活区和卧室划分得非常清晰。他们穿过的房间墙上装饰着公寓那不幸主人的照片。格里格·耶兹明的秘书正坐在厨房里，身边守着一名警察。


他的眼睛红彤彤的，显然刚哭过。他几乎还是个男孩，皮肤白皙，头发沙土色，气质柔美。他面前的桌子上摆了一盒纸巾和一瓶琥珀色液体。


他一看到他们就站了起来。


“我是尼古拉斯·于勒，警察总监。请坐，你是……”


“鲍里斯·德沃切克，我是格里格的秘书。我……”


他说的是带有浓重斯拉夫口音的法语。他坐下来，眼睛里突然又涌出泪水。他垂着头抓过一张纸巾。


“很抱歉，可是发生的这一切太可怕了……”


“你不必道歉，”于勒宽慰他。他拉过一张椅子，坐在他身边。“德沃切克先生，请尽量平静下来。我需要问你几个问题。”


“不是我干的，警察总监。”德沃切克突然抬起沾满泪水的脸。“我和几个朋友一起出门。大家都看到我了。我和格里格关系非常密切，我绝不可能……不可能……做像那样的事情。”


于勒觉得男孩可怜得很。摩莱利说得对。他们几乎是情人。不过他对此没什么看法。不管以什么形式表现，爱情就是爱情。他知道有不少同性恋情人之间的爱情远比普通的异性情人要来得真挚长久。


“鲍里斯，别担心。”他微笑着安慰他，“没有人指责你什么。我只不过想问你几个问题，好弄清今晚的情况。就是这些。”


鲍里斯·德沃切克意识到自己没有遭到什么指控，不由平静了一些。


“有些朋友昨天下午从伦敦来。舞蹈设计师罗杰·达宁本来也该来的，但是最后一分钟他改变主意不来了。格里格本来要跳成年比利·埃略特【电影《跳出我天地》男主人公，为一痴迷舞蹈之小男孩。】的角色，但是他的视力越来越糟，非常突然……”于勒记得夏天和谢琳娜看过这部电影。“我到尼斯机场去接他们。我们回到这里，在家里吃了晚饭。然后，我们建议出去遛遛，但是格里格不想去。他眼睛恶化以后，性情就有点琢磨不定……”


他看了看警察总监，后者点点头，表明他知道格里格·耶兹明的事情。在切尔诺贝利核电站事件中遭到辐射后，他的视神经出现不可逆的恶化，最终将导致失明。他显然不再能够无须帮助地在舞台上自由移动，所以舞台生涯突然中断。


“我们出门了，留下他一个人。要是我留下，他可能就不会死了。”


“别责怪你自己。遇到这种事情，你是无能为力的。”于勒没有说出要是他留下来，可能就会有两具尸体了。“最近几天，你注意到任何异样的事情了吗？你有没有在大街上经常遇到什么人？接到过什么奇怪的电话？任何不正常的事情？任何事？”


德沃切克沉浸在绝望的心情中，没有注意到于勒声音里的绝望。


“没有，什么都没有。不过，我一直把全副精力用来照料格里格。照料盲人是非常累人的。”


“有仆人吗？”


“没有住在这里的仆人。清洁女工每天来，不过中午就走了。”


于勒看了看摩莱利。


“记下她的名字。尽管我觉得这可能不会有什么用。德沃切克先生……”警察总监转向男孩，把声音放柔和了些，“我们会请你来总部，在一份声明上签字，并且在需要时给我们提供帮助。我希望你不要离开这个城市……”


“当然，警察总监。我会做任何事情，只要这能让杀害格里格的凶手遭到惩罚。”


从他说话的表情来看，于勒相信鲍里斯·德沃切克当时要是在家的话，他一定会不惜生命来挽救格里格·耶兹明。而且他可能会因此送命。他站起身，让摩莱利继续和德沃切克的谈话，自己走回了起居室，法医正在做最后的收尾工作。警察走向他。


“警察总监……”


“怎么了？”


“我们已经问过了楼下的邻居，他们没有人听到任何声音。”


“但是明明开过一枪。”


“住在楼下的是一对老夫妻，他们晚上吃了安眠药，据说连汽车大赛放的礼炮声都听不到，所以肯定注意不到什么枪声。他们对面住的是一个单身老太太，她现在出门了，一个从巴黎来的孙子住在她的公寓里。大约22岁。他整晚上在迪斯科舞厅。我们去敲门时他才回来。他显然什么也没有看到或者听到。”


“这套公寓对面那家呢？”


“没人住。我们叫醒看门人，拿到钥匙。杀手可能就是从那里进来的，他翻过和这套公寓相连的阳台。不过，找不到任何破坏痕迹。我们怕破坏现场，所以没有进去。法警在这里做完检查后，很快会赶过去。”


“好。”于勒回答。


弗兰克巡查完毕，也回来了。于勒意识到他希望一个人静一静，思考一下。他可能觉得他们不会在公寓里发现任何杀手的痕迹。相反，他只是在本能地推断，让思绪超越犯罪场面的限制，超过那些通常的感觉分析。摩莱利正好从厨房出来。


“我觉得你的直觉是正确的，摩莱利。”他们默默地看着他，等他往下说。“除了床单上有一些血迹之外，房间里没有任何血迹。一点痕迹也没有。不过，像这样的工作会产生大量血迹。我们知道这一点。”


弗兰克恢复了正常情绪。看来已经从夜晚的失败中恢复过来，不过尼古拉斯知道其实他并没有释怀。他不可能忘却。没有人能够这么快就忘记他们本来能挽救一条生命，却没有做到。


“这家伙在做完事情之后，彻底打扫了一遍房间。化学测试会显现出这些血迹。”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不留下这些血迹？”


“我想不出任何解释。可能正像摩莱利描述的那样。”


“我真奇怪那样一个畜生竟然会对格里格·耶兹明感到怜悯。要是这是原因的话。”


“尼古拉斯，这改变不了什么。这是可能的，然而并不重要。据说希特勒也很爱自己的狗，但是……”


他们沉默着朝门口走去。通过打开的门，他们看到医生的助手正在空地上，忙着把耶兹明的尸体装进绿色的帆布尸袋。他们朝电梯走去，免得扛着尸体下六层楼。


窗外，黎明正在破晓。又是新的一天，就像这案件开始以来他们度过的血腥的每一天一样。他们会在格里格·耶兹明的大楼外发现洪水般的记者。他们会遭到大炮一样迎面轰来的问题，只能以“无可奉告”仓皇作答。媒体会再度疯狂。于勒的上司会更加歇斯底里。隆塞勒的脸色会憔悴一点点而不是那么神气活现，杜兰德那精致的脸会气得发青。他们沿着楼梯走下，弗兰克·奥塔伯觉得所有攻击他们的人都是正确的。

34



弗兰克把尼古拉斯·于勒的标志车停在罗比·斯特里克房子外面一个非停车区。他从手套盒里取出“警察公务”的牌子放在雨刷下。他走出汽车，一名警察正跑向他，打算让他开走，一看到牌子就举手示意一切OK。弗兰克一言不发对他点点头，穿过街道，走向卡拉维尔大厦。


他留下警察总监和摩莱利去应对记者的冲锋，后者像苍蝇扑向糖味一样，被新的谋杀一路吸引而来。大楼前面的障碍物也拦不住他们的热情。他们一看到于勒和警长出现在车窗后面，就开始挤过来，两个警察费劲拦着他们。这与约肯·威尔德和亚利安娜·帕克的尸体被发现时的情景一模一样。


他们让弗兰克想起蝗虫。它们成群结队，狂啃路过的所有东西。的确，他们只是在做自己的工作，但是任何人都可以用这个借口。哪怕杀手，这个不断蒙蔽他们这些愚蠢之人的视线的家伙也一样。他大概也是在做自己的工作。愿他下地狱去。


他透过窗户看看，在大厅里停住。


“摩莱利，这里有边门吗？”


“当然，是员工入口。”


“在哪里？”


“员工电梯在楼梯后面，按‘S’就到了院子，就在通往车库的斜坡后面。向右转，上斜坡，你就到街上了。”


于勒迷惑地看着他。弗兰克不想解释太多，至少不是在现在。


“我有几件事要办。尼古拉斯。我想悄悄地做，不要半个欧洲的记者都跟在我后面。你把车借给我用用行吗？”


“没问题，你就开着吧。我用不到它。”


他没有再问，便把钥匙递给他。警察总监精疲力竭，已经几乎没有好奇心。他们三个都长出长胡茬，看起来好像地震幸存者似的，但是比真的幸存者又更不幸，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又输了一仗。


他们跟着摩莱利的方向走去，弗兰克离开了他们。他穿过充满霉味和汽油味的地下室，走到街上。他走到停在格蕾丝王妃大街另一边的汽车，它在问题轰炸于勒的记者们的正后方。幸运的是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推开玻璃门，走进大楼。门房不在。他看看表，正好7点。弗兰克忍住打哈欠的欲望。漫长无眠的黑夜刚刚开始令他感到体力不支。先是监听广播节目，然后是到处寻找罗比·斯特里克，然后是在他家里守卫，先是充满希望，随后希望破灭，新的谋杀，格里格·耶兹明残缺的尸体。


外面的天空和海洋都染上蔚蓝色，新的一天正在开始。如果能忘记一切，在圣罗马公园舒适的公寓里休息，那该多好！闭上双眼，关上百叶窗，不再想到那些血迹和墙上的字迹。


我杀……


他想起了耶兹明卧室里的字样。要是他们不能阻止这个家伙，他将永远继续下去。总有一个时候，再也找不到可以写字的墙面，再也没有足够的墓地安放死者。


还不到睡觉的时候，况且他也睡不着。他必须了结他和罗比·斯特里克之间未尽的事。他需要知道瑞安·摩斯为什么和他有联系，又是怎么联系上他。尽管他完全想象得出是怎么回事，但他想证实将军的调查究竟已经展开到什么程度，将来还会有什么进展。


他四下环顾。这时，门卫从房间里走出，匆忙扣着衣服，嘴里还咀嚼着早饭。他慌里慌张地蹩进门卫房，躲在玻璃窗后看着弗兰克。


“需要效劳吗？”


“我找罗比·斯特里克。”


“我的任务是说他在睡觉。”


弗兰克掏出徽章给他看看。他外套掀开一点，故意让守门人看见腰带上的枪。


“你可以去叫醒他了。”


门卫顿时改变态度。他死命咽下一口口水，拿起内部对讲机，紧张地按了号码。铃响了很长时间，门卫终于宣布结论。


“没有人接。”


可笑。罗比·斯特里克要是真在睡觉，这么响的铃声他不至于听不到。弗兰克觉得这人没有胆子故意不理睬铃声。他有把握已经镇住了他，让他不至于敢做任何冒失的事情，否则他只会给自己惹来麻烦。只要需要，他们随时能找到这个混蛋。哪怕他躲在老爸的保护下也一样。


“再试试。”


门卫耸了耸肩。


“铃还在响，就是没人接。”


弗兰克突然心头涌过一阵不安。他猛地把手伸向门卫。


“请给我备用钥匙。”


“我无权这样……”


“我说请给我备用钥匙。要是这样还不行，我就不客气了。”弗兰克用说一不二的粗暴语气打断他。门卫又咽了一大口口水。“然后，你马上出去打电话给警察，叫他们赶到罗比·斯特里克的公寓。”门卫打开抽屉，递给他一把挂在宝马钥匙链上的钥匙。他摇晃一下身体，好像想站起来。“快！”弗兰克喊道，冲到电梯前按下按钮。


为什么电梯总是姗姗来迟？为什么你想赶到的地方总是在顶楼？该死的魔鬼法则……


门终于滑开，弗兰克冲进去，急忙按下通往斯特里克住的楼层的按钮。电梯没完没了地上升，他希望自己判断错误。但愿突然涌上心头的想法不会真的成为嘲讽的现实。


他到达五楼，门无声地滑开。弗兰克看到花花公子的公寓门开着一条缝，一步便跨了过去。


他掏出手枪顶着门，免得碰到把手。


门口是唯一还没变乱的地方。他、斯特里克和女孩曾经呆过的起居室现在一片混乱。落地长窗的窗帘被扯下一半，像下了半旗的旗杆。地板上满是碎玻璃，斯特里克喝过的威士忌酒瓶在珠灰色地毯上摔个粉碎。酒洒在地上，留下深色污迹。有幅画也掉下来，露出一个小小的墙内保险箱。蒙在画上的玻璃也脱落了，奇迹般地没有碎，而是躺在扭曲的画框旁。一个沙发垫子掉在地上，躺在沙发边。屋子里没有人。


弗兰克穿过房间，走到通往卧室的短短走廊，向右一拐。左边一扇通往浴室的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至少那里还算整洁。他走到卧室门口，突然感到窒息。


“妈的，妈的，妈的。见他妈的鬼！”他恨不能把屋子继续砸个粉碎。


弗兰克小心地寻找搁脚处走进房间。罗比·斯特里克的尸体正躺在屋子中央的大理石地板上，周围有一摊血迹。整个房间里都是血。他身上还穿着上次他们见面时那件衬衫，只不过现在沾满血迹，粘在他身上。他背上被刺了好几刀，脸上一片青紫，脸颊上有道深深的刀痕。他嘴里全是血，左胳膊扭断了，朝不自然的角度戳着。弗兰克弯腰摸了摸他的喉咙。没有心跳。罗比·斯特里克已经死亡。弗兰克跳起来，愤怒的眼泪模糊了视线。


又一个。同一个晚上。几个小时之后，又一桩该死的谋杀。他默默诅咒着世界和这天，这晚，以及他作为一个捉鬼人的不幸命运。该死的尼古拉斯让他参加到这事中来。该死的他自己决定要做这事。他诅咒着想得起来的所有事情。


他从腰带上摘下对讲机，希望他们能收到他的信号。他按下按钮。


“弗兰克·奥塔伯呼叫尼古拉斯·于勒。”


啪嗒一声，一阵噪音，然后终于传来警察总监的声音。


“我是尼古拉斯。什么事，弗兰克？”


“现在是我要向你报告坏消息了。尼克，糟得不能再糟的消息。”


“究竟发生了什么？”


“罗比·斯特里克死了。在他的公寓里。谋杀。”


于勒发出一连串诅咒，足以令天地为之变色。弗兰克完全知道他的感受。他自己现在已经平静一些了。又一阵噪音，警察总监提出了他最想知道的问题。


“非人？”


“不是，仅仅是谋杀。他的脸没有剥皮，墙上也没有写字。”


“描述一下。”


“我告诉你一些初步情况。死亡可能不是当即发生的。他受到攻击，被刺伤。这里到处都是搏斗的痕迹，地板上一片血迹。杀他的人认为他已经死了，于是就走了，这时他还没有死。听起来有点不可思议，不过那个可怜的杂种罗比·斯特里克快死的时候居然做了件比活着的时候争气点的事……”


“什么意思？”


“他死之前，在地板上写下了凶手的名字。”


“我们知道这个人吗？”


弗兰克压低了一点声音，好像打算让于勒充分领会自己的话。


“我认识。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会打电话给杜兰德，让他签发一张逮捕美国上校瑞安·摩斯的逮捕令。”

35



门开了，摩莱利走进没有窗户的小房间，走到弗兰克和尼古拉斯坐着的灰色塑料桌子边上。他把一包刚冲洗出来，还没有干透的黑白照片放到桌上。弗兰克拿起照片，一张张看过去，挑了一张放到桌子上，俯身把照片推向桌子那头的人。


“这里。告诉我你对这有什么看法，摩斯上校。”


瑞安·摩斯戴着手铐，对照片视而不见，一副无所谓状。他毫无表情地看看弗兰克。


“怎么啦？”


摩莱利靠在占据整面墙的单向镜子边的门上，听到这声音不由哆嗦一下。隆塞勒和杜兰德一听到又有两个新谋杀，以及逮捕了一个凶手之后，已经当即赶来总部。


弗兰克用英语继续审问，两个人快速地对话。摩莱利尽管不时听漏一两个词，还是能听出嫌疑犯有着铁一样的神经。面对证据，他表现出连冰山也会妒忌的平静和沉着。哪怕最强硬的罪犯，处在这样的情境中，也会屈服，开始又哭又闹。可是这个家伙尽管戴着手铐，还是让你觉得很不自在。他想到可怜的罗比·斯特里克不得不面对举着匕首的这家伙。这真是一桩丑恶的事情。他又想到一桩更加丑恶的事情。他想象着格里格·耶兹明被残害的可怜尸体，谋杀者出于迟来的怜悯，将它安放到床上。


弗兰克靠回椅背。


“地板上这东西看起来像具尸体，不是吗？”


“那又怎样？”上校反问。


“所以你的名字正写在尸体旁边，难道不是有点奇怪吗？”


“你能从这堆鬼画符中看出我的名字，还真有想象力。”


弗兰克把胳膊肘支到塑料桌子上。“傻瓜才看不出来。”


“奥塔伯先生，出什么问题啦？”摩斯笑了起来。“你觉得紧张了吗？”他脸上是绞刑执行者打开活动门时才会有的阴森笑容。


弗兰克则像受刑人脖子上的绳子突然断掉时一样得意地笑了。


“不，摩斯上校。昨晚的你才有必要紧张。我看到你在吉米舞厅前和斯特里克说话，那时我们正赶去找他。你一看到我们就溜了，不过溜得并不够快。要是你愿意，我就给你描述一下后来发生的事情。你观察着他的房子，一直等到我们都离开。然后你看到斯特里克的女朋友也走了。你上了楼。你们发生了争论。这可怜的家伙想必神经受到刺激，你也一样。你们俩打了起来，你刺中了他。你以为他死了，匆忙离去，他则在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在地上写下你的名字。”


“奥塔伯，这些都是幻觉，你知道这一点。我不知道你吃的是什么药，但是你肯定吃多了。你肯定还不了解我……”摩斯露出冷酷的眼光。“要是我决定对谁下刀子，我走以前一定会确定他死了……”


“也许你不像过去那么有把握了，摩斯，”弗兰克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好吧，我觉得这会儿我有权利在律师到来前保持沉默。欧洲人都是这么做的，不是吗？”


“当然，如果你想要律师，你有权利要一个。”


“那好。现在你们都请走吧。我不想说话了。”


摩斯宣布了决定。他瞪着镜子里的自己走起神。弗兰克和于勒互相看看。他们从他嘴里再也撬不出什么东西。弗兰克收起桌上的照片，他们站起来朝门口走去。摩莱利打开门，让他们出去，跟在他们后面也出了房间。


在另一间房间里，隆塞勒和杜兰德都怒火冲天。隆塞勒转头对摩莱利吩咐，“请离开我们一会儿，警长。”


“是。我去买些咖啡吧。”


摩莱利离开房间，留下他们四个人。他们透过镜子看着摩斯，后者正像个落入敌手的士兵一样，安坐在房间中央。


瑞安·摩斯上校，美国军人，编号……


杜兰德冲他的方向点点头说，“嘴硬得很啊。”他指的是审问。


“不止如此。他还清楚地知道自己有各种可以利用的关系。不过哪怕他和上帝有关系，这次他也逃脱不了。”


首席检查官从弗兰克手里拿过照片，又研究一遍。


照片上是斯特里克的尸体，它躺在卧室的大理石地板上，右胳膊向右撇着，手按在地上。死亡来临时，他的中指还在写着“瑞安·摩斯”的字样。


“有点模糊嘛。”


“斯特里克奄奄一息，左胳膊断了……”他指着那条不自然弯曲的胳膊。弗兰克想起他和摩斯打架时，后者表现出的腕力。他亲自尝过它的滋味。他非常清楚掰断一个人的胳膊并非易事。“我们在斯特里克的房子里找到一些他打网球的照片。他显然是左撇子。他却在用右手写字，这是他从来没有做过的事情。所以字迹不太正常。”


杜兰德仍旧迷惑地看着照片。


弗兰克等了一会儿。他看看于勒，后者正默默靠在墙上，也在等待结果。杜兰德定了定神。他不再绕圈子，而是直入主题，仿佛他研究半天照片后，终于找到了合适的话。


“这件事已经带来了巨大恶果。外交部很快也要介入此案，听起来好像又一场方程式赛车要拉开序幕了。现在，我们只抓到了摩斯上校。要是我们真的指控他，就必须找到明确证据，免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说实话，非人案件已经让我们丢够脸了。”


杜兰德想要强调的是，对杀害罗比·斯特里克的罪犯的及时逮捕，并没有改变他由格里格·耶兹明谋杀案得出的个人看法：这是对负责调查此案的公国警察脸上的又一记耳光。弗兰克的存在仅仅代表调查伙伴之间的合作关系，主要的责任还是落在摩纳哥保安局身上。他们在报纸大标题上和电视评论中饱受羞辱。


“至于摩斯嘛，”弗兰克耸了耸肩，“显然要看你怎么处置他。要是算得上数的话，我的意见是我们有无数证据表明应该继续追踪他。我们已经有证据表明瑞安·摩斯认识斯特里克。我昨晚在吉米舞厅前面亲眼看到他们在一起说话。照片上有他的名字。我们还需要什么……”


“帕克将军呢？”


早上他们赶到博索莱依逮捕上校，弗兰克也在场。他们走进帕克一家租的房子的院子，弗兰克一眼就注意到，除了一些小细节之外，这幢建筑与让·卢住的那幢完全一样。他暗暗记下这点，不过后来的事让他无暇顾及它。他本以为将军会大闹一场，没料到他低估了后者。帕克冷静地接受了一切。他衣着笔挺地迎接他们，好像预料到他们会来。他们说完来意，他仅仅点点头，叫来了摩斯。摩斯见到来逮捕他的警察们，像琴弦一样绷紧身体，朝老家伙询问地看了一眼。等您的命令，长官。


弗兰克怀疑要是帕克一声令下，摩斯说不定会突然进攻这些来逮捕他的人。将军仅仅难以察觉地摇摇头，摩斯绷紧的身体突然松弛下来。他伸出双手，一言不发接受了羞辱的手铐。


他们带摩斯进汽车时，帕克找到机会单独和弗兰克说了几句。“这是件浑事，弗兰克，你知道的。”


“我恐怕你的人昨晚干的的确是件浑事。将军。而且也是件相当糟糕的事。”


“我可以证明摩斯上校昨晚根本没有离开这幢房子。”


“要是你真这样做，而他们发现这是假话，那么就连美国总统亲自出马也不能帮你摆脱纵容和教唆罪的指控了。全北美没有一个人会愿意冒险保护你。想要听我的建议吗？”


“请讲。”


“要是我是你，我就不插手这件事，将军。摩斯上校现在遇到了大麻烦，连你也未必能帮他脱身。这种时候有个专门的军事策略可以遵循，对吗？有时候，你最好干脆撤退，让别人听天由命，以便减少你自己的损失。”


“没有人能给我上军事策略课。特别是你，弗兰克。我对付过比你厉害得多的人，把他们都撕成了碎片。你将成为这类人中的一个，我保证。”


“所有人都不得不自己做主，各冒其险，将军。这是战争的规则。”


他转身离开。走的时候，他迎上了海伦娜的眼睛，她正站在走廊右边的起居室门口。弗兰克忍不住惊叹她的美丽。尽管睡眼惺忪，但是她还是充满魅力，美艳的脸和眼睛还是那么勾魂夺魄。一头金发仿佛刚刚从发型师那里打理回来，而不是刚从枕头上离开。他走过的时候，目光和她交汇。弗兰克注意到她的眼睛并不是他记得的蓝色，而是灰色的。这双眼睛里藏着无尽悲哀。


他们开进城时，弗兰克靠在椅背上，双眼盯着汽车的塑料天花板。他试着抹去脑海中交叠出现的两张脸。哈瑞娅特和海伦娜。海伦娜和哈瑞娅特。同样的眼睛。同样的悲哀。


弗兰克试图掉转思绪。他们到达诺塔里街的总部时，他考虑着将军嘲弄的话。没有人能给我上军事策略课。将军不知道的是，现在，有一个叫非人的杀手正在四处游荡，他足以给任何人上课。


“你觉得帕克将军会怎么行动？”首席检查官又问了一遍。


弗兰克意识到自己沉浸在思绪里，有好几秒钟都没有注意到杜兰德的问题。


“杜兰德博士，请原谅我……我想帕克会动用一切力量来搭救摩斯，不过他也不会蛮干。领事馆想必会插手干预。摩斯是被一个美国人，一名联邦调查局特工逮捕的。我们的国家借此已经挽回了脸面。况且，毕竟我的国家首创了弹劾制度，现在这个制度也仍旧有效。”


杜兰德和隆塞勒交换了下目光。弗兰克的话很有道理。将军那里估计不会出什么问题。杜兰德趁机提出自己的想法。


“你在这里，这就保证大家都有共同目标。不幸的是，光有目标解决不了问题。现在，我们——我指的是公国警察——需要成绩。罗比·斯特里克案件显然和我们正在追捕的杀手无关……”


弗兰克感觉到尼古拉斯·于勒站在他身后。他们俩都知道杜兰德想说什么。空中乌云密布。乌云后面，有柄斧子正高举着准备砍下。


“然而昨晚另有一个受害者，确切地说是第四个。我们再也不能呆坐在这里，任别人往我们身上扔垃圾了。我再说一遍，我们非常感激你的合作，弗兰克……”


杜兰德，这只是有礼貌的容忍吧。为什么不说实话，哪怕我的确刚刚为你火中取栗，把帕克将军和他的杀手牵制住。


杜兰德继续说着，目标是把责任全推到于勒身上。


“但是，我相信你知道当局面对这一连串谋杀，总要采取一点措施。尽管这些措施不见得让大家高兴。”


弗兰克看了看于勒。后者靠在墙上，仿佛在战场上突然受到孤立。他露出拒绝用眼罩的被枪决者的神情。杜兰德居然还能直视着他的眼睛宣布：


“我很抱歉，警察总监，我知道你是一名优秀的警官，但是此刻我没有选择。你不再负责这个案件了。”


“我理解，杜兰德博士。”于勒机械地点点头，好像突然无比疲倦。“我对此没有意见。”


“你可以度假去，这个案件把你累坏了。当然了，媒体……”


“我说过了我没有意见。你不需要给苦药裹上糖皮。我们都是成年人，知道游戏规则。部门必须做它认为合适的事情。”


杜兰德可能一阵欣慰，不过没怎么流露出来。他转身看看隆塞勒。警察头头直到刚才都没有开口。


“很好。隆塞勒，你接管调查。就像今天一样。有任何事情都要向我通报。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再见，先生们。”首席检查官杜兰德迈着毫无意义的优雅步子走出房间，身后的人一片沉默，他大概很庆幸自己能尽快溜开。


隆塞勒神经质地理了理本来就一丝不苟的头发。


“于勒，我很抱歉。我真想避免这事发生。”


弗兰克觉得警察头头的套话里流露出一丝真情。这个人可能确实有点不安，不过并不是出于他希望他们相信的理由。现在，他自己被关进笼子，手上捏着鞭子，轮到他挺身而出驯服狮子了。


“去好好睡一觉吧。我想你们俩都需要它。然后，我想请你尽快到我的办公室来，弗兰克。我有些细节要和你讨论。”隆塞勒带着和杜兰德一样硬撑出来的平静，也逃出房间。弗兰克和于勒被单独留下。


“你看到了吧？我真不愿意告诉你，我早预料到这招了，不过我没法责怪他们。”


“尼古拉斯，我觉得即使隆塞勒还是杜兰德亲自办案，也未必会比我们高明多少。这只是政治手段罢了。不过总算我还在调查组。”


“只有你是。我可没关系了。”


“你还是一名警察总监嘛，尼古拉斯。你不再调查一个案件，并不意味着就不再是警察了。而且就这个案件而言，你已经拥有了别人都没有的得天独厚的条件……”


“是什么？”


“一天24小时的自由工作时间，不用向任何人汇报，不用浪费时间在报告上。”


“自起炉灶，对吗？”


“没错。我们还有件事要调查，你看来就是做这件事的最佳人选了。实际上，我觉得我并没有真正注意到录像里的那个细节……”


“弗兰克，你这混蛋，你这彻头彻尾的混蛋。”


“我是你的朋友嘛。我欠你一份情。”


于勒变了语调。他扭了扭脖子，换了话题。“我想得去睡一觉了。我现在好像能睡着了，你呢？”


“你真想知道的话，我对于隆塞勒想‘尽快’在办公室里见到我才不在乎呢。我已经睡着了，看出来没有？”


他们离开房间时，却都回忆着被毁容的格里格·耶兹明躺在床上的情景，他那双在死之前已经瞎掉的眼睛，直勾勾地瞪着天花板。

36



弗兰克一觉醒来，看到长方形玻璃窗外一片湛蓝。他回到圣罗马公园公寓的时候，累得连澡也懒得冲，脱下衣服便一头栽倒在床上，百叶窗也忘了拉上。


我不在蒙特卡洛，他想。我还在海边那幢屋子里，试着重新振作。哈瑞娅特正在不远的海滩上晒日光浴，她躺在一条大浴巾上，风吹拂她的头发，她脸上挂着微笑。现在，我要起床到她那里去了，不会有穿黑色衣服的人影。我们之间不会有人阻隔。


“非人……”他大声说出来。


昨夜的两个死亡涌回脑海。他极其不情愿地起了床。透过窗子，他看到一片海水，远处的海面被风吹出片片白沫。他打开窗子，一股温暖的空气卷起薄薄的窗帘，卷走屋里噩梦的残余。他只睡了几个小时，感觉远远没有睡够。


他走进浴室，冲了个澡，剃了胡子，穿上干净衣服。他冲了点咖啡，沉思着案件的进展。现在，于勒被挤出游戏，事情会更加复杂。他觉得隆塞勒不会独立处理事情，至少从调查案件的角度而言是如此。他可能在公共关系和媒体表现上是个天才，但是案件调查并不是他擅长的事。可能过去他擅长过，但现在他与其说是警察，毋宁说是政治家。不过，他的队伍中还是有些人可以帮他的忙。公国的警察力量被认为是全世界最优秀的之一，这并不是毫无理由的……诸如此类……


他在公国的存在则成了一个没办法忽略的外交必要。像所有人类的努力一样，它既有好处也有坏处。弗兰克确信隆塞勒会尽量扩大前者，削弱后者。他对于蒙特卡洛警察的手法非常熟悉。大家谁也不明说，人人心里一清二楚。


除了杀手的名字。


他决定不再想它。毕竟，这是他一开始就出于自愿才做的事，这与联合警力调查毫无关系。哪怕隆塞勒和杜兰德代表当局，他们也和他毫无关系。这是一个他、尼古拉斯·于勒和一个像收集血腥狂欢节的面具一样，收集受害者面孔的黑衣人之间的私人事务。他们三个都按下暂停键，停止了生活，他们三个人其实都已经死去，只是别人不知道而已。他们三个人都在等着看这场无边无际的战争如何收场。


他打开计算机。有一封来自库柏的邮件。里面是他收集到的有关内森·帕克和瑞安·摩斯的信息。现在摩斯锒铛入狱，帕克失去左膀右臂，这些信息暂时显得没什么用处了。不过只是暂时。他对自己重复道。他曾经错看了帕克。除非把他埋地三尺，否则这位将军只要有一口气在便不容小觑。


邮件里还有来自库柏的一段附言。


等你乘坐新巡航舰航行完毕，又能喘口气的时候，给我打个电话吧，任何时候都行。我要和你谈谈。库柏。


他不知道什么事这么紧急。他看看表。现在打电话不会打搅到任何人。库柏独自住在波托马克河岸边一个废厂房改建的住宅里。


铃响几声后，他的朋友睡意朦胧地接了电话。“喂？”


“库柏吗？我是弗兰克。”


“是你啊。进展如何，帅哥？”


“一个该死的油轮爆炸了，简直想象不到涌出来多少石油。”


“到底怎么回事？”


“昨晚又有两起谋杀。”


“天哪！”


“是啊。他们一个是我们的连环杀手干掉的。第四个了。我们的警察总监朋友因此被赶出组织。另一个家伙被我们的朋友瑞安·摩斯安排进了讣告栏。他现在进了监狱，将军正在呼风唤雨想救他出来。”


“天哪，弗兰克。”库柏完全清醒了。“这算怎么回事啊？下一次，说不定你要告诉我核战争打起来了。”


“那并非没有可能。你有什么紧急的事情要告诉我吗？”


“这里有了进展。我指的是拉金的事。我们找到一些证据，有理由相信他们在某处有一个体面的掩护，某个大型合资企业。不过我们还不知道确切是什么。哈德逊·麦克格马克从纽约来了。”


“他是谁？他和拉金是什么关系？”


“我们也想弄清楚这点。他的官方身份是律师，担任了奥斯马·拉金的辩护律师。这让我们有点吃惊，因为这杂种本来可以找个好点的律师。他过去就有过。这个麦克格马克是一个普通的35岁纽约律师。他当律师的名气还比不上他在路易·威登杯比赛【世界著名帆船比赛，为“美洲杯”世界帆船大赛的预赛。】中参加星条旗队有名。”


“检查过他吗？”


“当然，彻底查了一遍。他什么也没干。他靠工作生活，一分钱没有多赚。没有恶习，没有女人，不吸毒。他除了工作只喜欢航海。现在他突然像‘盒子里的杰克’玩偶匣，揭起盖子即有玩偶跳起。一样跳出来，告诉我们世界有多小。”


“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现在哈德逊·麦克格马克正在赶往蒙特卡洛的路上。”


“太妙了，不过现在并不是旅游的黄金季节。”


“显然如此。他是为了一场重要的赛艇而去的，但是……”


“但是什么？”


“弗兰克，一名普通的纽约律师，默默无闻，得到了律师生涯里第一份重要案子，却居然置它于不顾，而是赶到欧洲玩起帆船，虽然可能时间并不长。换了任何别人，恐怕都恨不能一头扎进去，一周7天每天24小时地准备案子。”


“你这样一说倒也是的……不过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正好在那里，也知道这个事情的始终。现在，这个人是奥斯马·拉金和世界的唯一联系纽带。可能他只是他的律师，也可能不止如此。这涉及到难以计数的毒品和金钱。就恐怖主义和毒品的案件而言，我们没准能有些收获。你不妨观察观察麦克格马克，有意无意地注意他。”


“我会尽力的……”


他没有告诉库柏这里几乎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被有意无意地注意着。


“我给你发了一份图片文件，你可以看看他的相貌。另外还有一些关于麦克格马克对蒙特卡洛的拜访的信息。”


“好了，回去睡觉吧。你这种白痴得拼命睡觉，第二天才有精神。”


“晚安，混蛋。祝你走狗运。”


他挂上电话，把无绳电话放回计算机旁边。又一圈跑道，又一场赛跑，新的悲哀。他把关于哈德逊·麦克格马克的附件看也不看就存到一张软盘上。他在抽屉里找到一张标签，便在上面写了库柏字样贴上去，因为一时间也想不起来别的名字。


这段简短的谈话顿时把他又拉回了家，尽管家现在是一个相当琢磨不定的概念。他觉得仿佛自己的元神正麻木地漂浮在离他的身体成千英里远的地方，像鬼魂一样透明，它能看到别人，别人却看不到它。它既在库柏的房间里，也在他们共用了很长时间的办公室里，在他自己已经被废弃了数月之久的房子里，还沿着华盛顿阴暗的街道走动。


他闭上眼睛，思绪回到和肯尼斯神父的一场谈话。后者是一个牧师，也是位心理学家。谈话在他的私人诊所里进行。哈瑞娅特的死使他陷入沉默，人们把他带到这个诊所。他不用接受治疗或者分析时，就坐在那家奢侈的精神病院的公园长凳上，盯着虚无的空间，克制着随她而去的欲望。那次，肯尼斯神父静静地穿过草地，坐到他身边木条椅面的铸铁长凳上。


“弗兰克，怎么啦？”


他仔细看着神父，没有回答。他研究着他长长的、苍白的、召唤心灵的脸，他尖锐的眼睛反映出他作为科学家和神职人员的矛盾角色。他没有穿长袍，看起来就像这里哪个病人的亲戚。


“我没有疯，要是你想听到的是这个的话。”


“我知道你没有疯，你也非常清楚我并不是想听到这个。我问你怎么啦，是想听你说说情况如何。”


弗兰克摊开胳膊，好像想说明很多事情。


“我什么时候可以出去？”


“你准备好了吗？”肯尼斯神父回了他一个问题。


“你问我的话，我会说永远准备不好。所以我才要问你。”


“你信上帝吗，弗兰克？”


他带着苦笑转脸看着牧师。“神父，请不要跟我说‘向上帝祈祷，他会听见你的’这类老话吧。最近，他一直在假装听而不闻……”


“不要冒犯我的智力，更不要冒犯你自己的。要是你坚持分配一个角色给我的话，可能是因为你自己想扮演一个吧。我问你是否信上帝，是有一个原因的……”


弗兰克抬眼看着一个正在种橡树的园丁。


“我不介意。我不相信上帝。肯尼斯神父。不管你怎么想，这并不是什么好事……”他转脸看着他，“这意味着没有人会最终原谅我所做过的坏事。”


而且我始终觉得我没有做过坏事，他想。但是其实我做过了。一点一点地，我从我爱的人那里夺走了生命，我本应当保护这个人，超过我保护任何东西。


他穿上鞋子，电话响了，把他带回现实。


“喂？”


“你好，弗兰克。我是尼古拉斯。你醒了吗？”


“醒了，正准备行动。”


“好。我刚给吉罗姆·梅尔西耶打了电话，就是我和你提到过的那个男孩。他在等我们。想去吗？”


“当然。这可能可以让我用全新的态度面对在蒙特卡洛广播电台的又一个晚上。你看了报纸没有？”


“看了。他们都疯狂了。你能想象得出……”


“‘尘世的光荣就这样渐渐消逝。’别为此操心了。我们还有别的事要做。我等你来。”


“两分钟后就到。”


他去找一件干净的衬衫，内部对讲机响了起来。


“奥塔伯先生？有人找。”


起初，弗兰克以为是于勒真的两分钟就赶来了。“好的，我知道了。帕斯卡。告诉他我要耽搁一下，如果他不想在楼下等，就自己上来吧。”


他套上衬衫，听到电梯在他这层停下。他打开门，发现她站在那里。


海伦娜·帕克正站在他面前，灰色的眼睛天生就是为了反射星星的光芒，而不应该忍受隐藏在里面的浓重哀愁。她默默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看他。弗兰克正捏着衬衫一角，衣服刚套到胸口。这好像是杜威特·达尔海姆领事来访场面的重演，只不过女人的眼睛在他胸口的伤疤上停留了一阵，才徐徐升上他的脸。他赶忙把衣服拉好。


“你好，奥塔伯先生。”


“你好，请原谅我穿成这样，我以为你是别人。”


“没关系。”海伦娜微微一笑，表示并不在意。“我从门房的回答里猜出来了。我可以进来吗？”


“当然。”


弗兰克站到一边，让她进门。海伦娜走进房间，一只胳膊无意蹭到他身上，精致的香水味幽幽飘来，像回忆一样悠远。有那么一会儿，房间里仿佛满是她的气息。


她的目光落到弗兰克放在音响边柜子上的枪。弗兰克赶紧把它藏进抽屉。


“很抱歉让你一进来就看到这个。”


“没关系。我从小就在武器中长大。”


弗兰克想象着海伦娜在内森·帕克家长大的情景，造化弄人，竟然赋予这个强硬的士兵两个女儿。


“我能想象。”


弗兰克扣起衬衫扣子，暗自庆幸双手有事可做。房间里出现这样一个女人，令弗兰克始料未及。他一直都在担心内森·帕克和瑞安·摩斯，他们有声音，有重量，在地上一踩一个脚印，身上藏着匕首，心里装着阴谋，随时等着出手打击。直到这之前，海伦娜都只是一个无声的存在。一个令人爱怜的悲情美女。弗兰克对她来这里的原因不感兴趣，只希望她不会带来什么麻烦。他有点粗暴地打破沉默。


“你来这里想必有理由。”


海伦娜·帕克的美目、秀发、脸庞和香水味使弗兰克不得不转身背朝着她，一边忙着把衬衫塞进长裤，仿佛想要避开她。他穿上外套，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当然。我想和你谈谈。我可能需要你的帮助。如果说还有人能帮助我的话。”


弗兰克转过身，已经戴上了一副墨镜，仿佛需要它来获得勇气。


“我的帮助？你住在美国最强大的人之一的家里，还需要我的帮助？”


“我不是住在我父亲的家里。我是我父亲家的一个囚犯。”海伦娜·帕克的脸上浮现一个苦笑。


“所以你才那么怕他吗？”


“我有很多理由惧怕内森·帕克。太多了。可是我并不是为我自己害怕……我是担心斯图亚特。”


“斯图亚特是你的儿子吗？”


海伦娜迟疑了一会儿。“我的儿子，也是我的难题。”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吗？”


女人突然走上前伸手摘掉他的雷朋太阳镜。她深深看进他的眼睛，弗兰克觉得仿佛被比瑞安·摩斯的匕首还要锋利的东西刺中心脏。


“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敢和我父亲作对的人。要是有人能帮助我的话，那就是你了。”


弗兰克没来得及回答，电话又响了。他好像终于找到御敌的武器一样，宽慰地拿起无绳电话。


“喂？”


“我是尼古拉斯。我在楼下。”


“好，我马上下来。”


“我来得不是时候。”海伦娜叹了口气，把眼镜递给他。


“我现在有事要忙。我要忙到很迟时候，不知道……”


“你知道我住在哪里。你任何时候有空都可以来找我。夜里也行。”


“内森·帕克会愿意接待我这样的客人吗？”


“我父亲在巴黎。他去找大使，并为摩斯上校找一个律师。”停顿一下，“他带着斯图亚特做……做陪伴。所以我现在是一个人。”


弗兰克有那么一会儿，觉得她说“陪伴”的时候，意思可能是“人质”。


“好，不过我现在必须走了。我觉得最好不要让等我的人看到我们在一起。你能等两分钟再下楼吗？”


海伦娜点点头。他关门前，看到她明亮的眼睛，以及她那几乎不抱多少希望似的忧伤微笑。


弗兰克坐电梯下楼，看着镜子中人工光线下的自己。妻子的脸庞仍旧印在他心里。那里没有地方给别人，别的眼睛、别的头发、别的痛苦。并且，最重要的是，他并不想帮助任何人，因为也没有人能帮他什么忙。


<hr/>


他走出电梯，踏进穿过玻璃门照进圣罗马公园大理石门厅的太阳光。于勒已经在车里等他。他打开车门，看到后座上有一大叠报纸。最顶上那张有黑色的大标题：《我的名字是非人》，它直率地指着昨晚的玩笑。另外的标题想必也都大差不差。于勒看起来休息得不比他好多少。


“你好。”


“你好，尼克。抱歉让你等。”


“没关系。你和谁说过话了吗？”


“没有。我觉得你的部门的人不会看到我就高兴得跳起来，哪怕隆塞勒出于公事，希望我去做个简报。”


“你迟早要去露面。”


“当然。有不止一个理由得这么做。不过，现在我们还有些私事要忙。”


于勒发动汽车，沿着短短的车道开进广场，好在那里掉头。“我刚才到办公室去了一趟，我从桌子里拿走的东西之一是那盒原始录像带。我用一盘复制带换下了它。”


“他们会注意到吗？”


“我可以解释说是我搞错了。”于勒耸耸肩，“没什么大不了的。要是他们发现我们有个线索却没有对他们说，那才要紧呢。”


他们开过圣罗马公园的玻璃门，弗兰克只看到上面倒映出湛蓝天空。他转头从后车窗看出去。汽车向右拐上戈罗弗莱路时，他依稀看到海伦娜·帕克离开大楼的倩影。

37



他们赶到吉罗姆·梅尔西耶在艾泽镇的房子时，后者正在花园里等他们。标志车刚开到，他就打开大门的遥控开关，门缓缓开启。他身后是一幢白色平房，有黑色屋顶和蓝色木百叶窗，房子隐隐带点普罗旺斯风格。这显然是幢朴素的房子，不过很牢固实用。


花园很大，简直是个小公园。房子后面，右边有一大丛松树，松树周围种了圈矮一点的冬青灌木。树丛末端是一些盛开的黄色和白色小花，花丛中有一棵正在长果子的柠檬树。整幢房子周围种了一圈月桂，它们爬上篱笆，爬到墙头，完全盖住了小路前方的房子。到处都是花床和开花的灌木，它们安排得很巧妙，突出了一片草坪，草坪上一条蜿蜒的石头小路连接着吉罗姆正站着的院子。这房子看起来安静、朴素又实在，舒适而不夸张，仿佛与蓝色海岸的风格融为一体。


于勒穿过大门朝右拐，把车停在木屋顶下，那里已经停了一辆小菲亚特，一辆大摩托车和一辆宝马摩托车。


吉罗姆迈着大大的步子朝他们走来。这是一个结实的男孩，一张脸尽管不英俊，却讨人喜欢，他像经常从事户外运动的人那样有晒得黝黑的皮肤。他们从他那结实的胳膊就能看出这一点。他穿着T恤衫、橄榄绿帆布宽松短裤，裤子上有大大的口袋，光脚穿了双黄色航海鞋，结实的胳膊上满是给太阳晒得褪色的汗毛。


“你好，尼古拉斯。”


“你好，吉罗姆。”男孩握了握警察总监的手，于勒朝同伴方向点点头。“这位不说话的先生是弗兰克·奥塔伯。他是联邦调查局的特工。”


“哦，那么说真的有联邦调查局这回事啦？”吉罗姆伸出手，嘴里无声地吹了个口哨。“只有在电影上看到过！很高兴见到你。”


弗兰克和这个男孩握手时，本能地觉得放松。他看进他深深嵌在脸上的深色眼睛，这张脸因为晒太阳过多，长了不少雀斑。他直觉地感到，吉罗姆正是他们需要的人。他相信如果对他说明形势的严峻，他是不会泄露秘密的，不管他有没有能力帮他们解开秘密。


“对，我们是美国电影和风光的一个部分。现在我们也开展出口业务，比如我就到了这里。”


吉罗姆对此笑了起来，不过笑容掩盖不住他对这两个不速之客的好奇。他一边笑，一边仿佛还在等待下文。他可能猜到，这两个人以警察的身份而不是老朋友的身份出现在这里，必然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发生了。


“谢谢你帮助我们。”


吉罗姆点了点头，又耸耸肩，表示“不必客气”，带着他们进屋。


“我现在没什么事。我正在编辑一些盗版玩意儿，简单得很，花不了多少工夫。我对这家伙从来没有隐瞒……”他用大拇指朝警察总监晃了晃。


“你说你父母都出门去了？”


“出门？都玩野了。老爸退休以后，他们两个人返老还童，发现生活还有的是乐子。他们现在正在度第10个蜜月，或者干着类似的事。他们上次打电话来时，说在罗马。他们明天大概会回来。”


他们沿着石头小路穿过充满生机的绿色草坪，走到侧房门口。那里有一个露台，还有个蓝色帆布屋顶，桌子上摆的很有可能是昨晚的晚餐残余。


“老虎不在家，猴子称霸王，我明白啦。”


吉罗姆顺着于勒的目光看去，耸耸肩。“几个朋友昨晚过来的，清洁女工今天没来。”


“是啊，几个朋友，我是个警察，难道看不出来这是两个人的晚餐桌吗？”


男孩无可奈何地摊开胳膊。


“听着，老朋友。我不喝酒，不抽烟，也不沉迷于人造天堂的诱惑。我就不能有点享受吗？”


他拉开木门，邀请他们进去。他跟着走进房间关上门。一进门，穿着单薄外套的于勒就哆嗦了一下。“这里真冷。”


吉罗姆指了指靠近花园的玻璃窗边的设备，两台空调正嗡嗡作响。


“机器对温度非常敏感，所以我只好开着空调。要是你的关节炎要发作的话，我可以借一件老爸的冬装给你。”


于勒猛地抓住他的脖子，把他拉到身边，他笑着搂了搂他的脑袋。


“要尊敬长辈，否则你会听到的是脖子被拧断的声音，而不是我的关节格格作响的声音。”


吉罗姆投降地举起胳膊。


“好吧，好吧，我认输。”


于勒松开他，男孩瘫倒在机器前一张有滑轮的皮椅上。他理了理弄乱的头发，招呼他们坐到两扇窗户中间的一张沙发上。他谴责地指指于勒，“别忘了我之所以投降，是因为担心你的高龄，所以不敢跟你来真的。”


于勒坐下，靠到椅子的软垫上，表现出喘不过气的样子。“谢天谢地，我只告诉你一个人，我觉得你对关节炎的预料没有说错……”


吉罗姆用椅子转了个圈，面对弗兰克和于勒。他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


很好。弗兰克暗暗赞道。这孩子知道什么时候收住玩笑。


他更加相信这正是他们需要的人。现在，他所能做的只是希望吉罗姆像于勒说的那样果然是个专家。终于要切入主题了，弗兰克觉得心跳加快。他向窗外看去，只见阳光反射在游泳池上。这个地方的宁静使得现实显得遥远……


他自己的故事，海伦娜的故事，一个不惜任何代价拒绝失去的将军的故事，一个唯一野心在于寻找一个让儿子活下来的理由的警察总监的故事，一个想必是被疯狂和邪恶所迫，贪得无厌，以至于大下毒手的杀手的故事。这一切都将非常简单，只要……


“你知道非人的故事吗？”他回头看着房间问。他的声音很低，在空调声中勉强能听到。


吉罗姆在椅子上放松身体。


“摩纳哥的杀手吗？有谁不知道呢？我每天晚上收听蒙特卡洛广播电台或者欧洲2台的节目。他们的收听率现在一定高得吓人。”


弗兰克又转身看着花园。一阵大风把月桂树刮得在墙壁上刮擦。他意识到这是空调向外排的空气，而不是风。


“是的，五个人被杀了。他们中有四个被可怕地剥了脸皮。我们的调查一直没什么进展，因为我们一点也不知道杀手是谁，或者怎么阻止他。除了他自己散布的一点点线索之外，这个疯子什么破绽也没有露出。除了一个小细节。”


他沉默了，让于勒接着说下去。警察总监在沙发边挺直身体坐好，把录像从外套口袋里取出来，递给吉罗姆。


“这的确是我们唯一的线索。这盘录像里，我们有一点东西想请你帮忙看一下。它很重要，吉罗姆，非常重要，许多人的生命可能就押在它上面。所以我们需要你的帮忙，还需要你保守秘密。这是机密的事情，不可泄露。你明白吗？”


吉罗姆点了点头，从于勒那里接过盒带，小心地拿在手上，好像它随时会爆炸似的。


“里面是什么？”


弗兰克谨慎地打量他。男孩表情很严肃。


“你会看到的。不过我先警告你，它看起来不大妙。你要有心理准备。”


吉罗姆没有说话。他站起来，拉上窗帘，把太阳挡在外面，房间里只剩几缕金色光线。他坐回椅子，打开屏幕和计算机。屏幕上先是一些彩条，然后开始图像出现。


吉罗姆盯着艾伦·吉田的谋杀现场，弗兰克决定让他看整个过程。他本可以直接调到他感兴趣的那个段落，而不用做什么解释，不过既然他了解了这个男孩，他就希望他明白他们面对的是什么事，以及他的作用有多重要。他好奇吉罗姆看录像时会有什么感觉，是否像他自己第一次看它时那样，感到深深的恐怖？他不得不承认，这部录像算得上是一种残忍的艺术，它的目的是毁灭而非创造，但是它也富有深意。


<hr/>


几分钟后，吉罗姆伸手按下暂停键。杀手和他血淋淋的受害者突然以命运和摄影机决定的姿势停顿。


“这是假的，还是真的？”他瞪大眼睛，低低地问道。


“不幸的事，这是真的。我告诉过你它不是什么好看的东西。”


“是的，不过这场屠杀简直匪夷所思。这怎么可能呢？”


“是可能的，而且不幸的是，它就是现实。你自己也看得出来。我们正在试图阻止这种你说的屠杀。”


弗兰克看到男孩腋下冒出两大块汗渍。房间里的温度很低，他想必不是因为热才冒汗。毫无疑问，这是对他所看到的东西的生理反应。


死亡既冰冷又滚热。死亡是汗水和鲜血。不幸的是，死亡是命运选来提醒我们生命存在的唯一东西。鼓起精神，孩子，别让我们失望。


吉罗姆仿佛听到弗兰克的心声，他的椅子咯吱一声，又转了回去。他紧靠在椅背上，仿佛是为了离他看的东西远点。他按下播放键，形象又开始在他眼前舞动，一直到那个嘲讽的鞠躬，最后屏幕上出现雪花。吉罗姆停下盒带。


“你们需要我做什么？”他问。


弗兰克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他宁可不在这里，宁可没看到过这盘死亡之舞和杀手好像在要求不幸的观众为他鼓掌般的鞠躬。他朝男孩弯下腰，一只手放到他肩上。


“倒回带子，不过要慢，好让我们看清楚。”


吉罗姆转动旋钮，形象开始慢慢倒退。尽管倒退的速度很快，人的动作显得像是滑稽的漫画，但是场景还是一如既往地令人压抑。


“这里，慢点，慢点。停……”


吉罗姆小心地控制着按钮，图像过早地停下。“再进一点，一点点就行。慢慢来。”


吉罗姆轻轻转动旋钮，影像一格一格前进，仿佛一系列重叠的照片。


“停！”弗兰克站在吉罗姆身边，指着屏幕说：“这里，就在这里，在柜子附近。那里有个像唱片封套的东西。我们看不清它。你能把它分离出来，放大一点，好让我们看清它吗？”


吉罗姆移到桌上的计算机键盘那里，眼睛还盯着弗兰克指的地方。


“我可以试试。这是原件还是复制件？”


“是原件。”


“好，家用录像带的支持效果并不好，除非是原件。首先，我要制作一个数码形象。我们会损失一点画面质量，不过这样更好处理。”


他的声音沉着稳定，仿佛进入拿手领域后，他渐渐从刚才的惊吓中恢复过来。他点击起鼠标。弗兰克眼前的图形被转移到计算机屏幕上。吉罗姆又敲击一阵键盘，影像更清晰了。


“好吧，现在，让我们看看对这个部分强调一下会有什么效果。”


他用鼠标在弗兰克指的东西周围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框。他按了下键盘，屏幕充满一团莫名其妙的马赛克。


“什么也看不到。”弗兰克忍不住说到，立刻后悔自己的失言。


吉罗姆转向他，抬起了眉毛。“冷静些，没有信仰的人。我们才刚开始。”


他敲击了大约10秒钟的键盘，一个形象出现在屏幕上，非常清晰地显现为一个深色的磁带封面。图片的中间，有一个吹短号人的侧影，身影朝后弯着腰，音乐家想必正在尽力吹奏一个令他自己和观众同样痴狂的前所未有的高音。这是一个辉煌的时刻，艺术家忘记了时间和场合，全神贯注于自己的音乐。他既是这音乐的创造者，也是它的俘虏。画面上的白色字母是：


“罗伯特·福尔顿——窃得之乐声”


弗兰克目瞪口呆地读出这些字样：“‘罗伯特·福尔顿——窃得之乐声’，这是什么意思？”


“我一点也不知道。你知道这个曲子吗？吉罗姆？”


于勒的声音惊醒了他们。吉罗姆忙着摆弄计算机时，于勒已经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他们身后，他们却浑然不觉。


男孩看着屏幕上的图案。


“从来没见过。也从没听说过这个罗伯特·福尔顿。不过，我猜这是相当老的爵士乐唱片。这不是我喜欢的那种音乐。”


于勒走回沙发，弗兰克一手托着下巴，在房间里半闭着眼睛来回走动。然后，他开始说话，不过显然是在自言自语，就像一个扛着重担行走的人那样自己嘟囔。


“窃得之乐声，罗伯特·福尔顿。非人为什么在杀人时要听这种音乐呢？他为什么要随身带着它呢？它有什么特别呢？”


房间里充满了没有答案的问题，静悄悄的，在这片寂静中，思维飞速奔驰，探索着无限的远方，寻找一个迹象、一道痕迹、一个线索。在这片寂静中，眼睛呆滞地睁着，寻找一个应当越来越近的点，但是这个点却总是遥不可及。


他脑海中翻腾着似曾相识的痛苦感觉。仿佛剧照似的场景：他们目瞪口呆的脸聚在一张沉默的唱片封套前，这无知的沉默又被一声铃响，一个电话打断，它宣布一场新的谋杀……


吉罗姆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劈里啪啦的声音打断了这段沉默，房间除了它，只有空调一成不变的嗡嗡声。


“可能这里有些东西……”


“什么？”弗兰克猛地转向他，就像被催眠的人听到一声召唤他清醒过来的弹指声一样。


“等一下，让我来看看……”


吉罗姆把盒带倒到头，非常慢地从头开始看起。他偶尔暂停播放，用放大功能研究一下让他特别感兴趣的细节。房间里很凉爽，但是弗兰克觉得太阳穴跳得厉害。他不知道吉罗姆在做什么，不过不管是什么，他都希望他加快，再快一点。


男孩把杀手俯向吉田的一个镜头暂停，看起来仿佛杀手和受害者之间正在进行亲密交谈。他可能正冲后者的耳朵说些什么，弗兰克很遗憾录像没有音轨，不过非人很聪明，他不会让他们听到他真实的声音，就连滑雪面具掩盖下的声音也不会泄露分毫。


吉罗姆回到计算机，把他从屏幕上截取的图像转到电脑屏幕上。他用鼠标箭头选择了一个部分，在键盘上敲打了一会儿。屏幕上又出现了上次那样的马赛克，看起来像是哪个喝醉的艺术家胡乱涂抹出的色块。


“你现在看到的都是像素。它们像是组成形象的小方块，就像拼图游戏的小块一样。要是你把图像放大很多倍，图像会显得一片模糊，难以分辨。不过，我们……”


他在键盘上飞舞手指，又用鼠标点击。


“我们有一个程序，可以检查被放大的像素，重新组合它们。我花了一大笔钱买这玩意儿不是没有理由的。来吧，宝贝，别让我失望……”


他按一下回车键。形象清晰了一点，但还是难以分辨。


“妈的，不对。让我们看看谁更厉害，你还是我！”


吉罗姆威胁地冲屏幕俯过身。他理理头发，手指又回到键盘上。他疯狂地敲击了几秒钟键盘，然后站起身，摆弄起他面前架子上的机器，按按钮，摇手柄，机器上的红绿小灯闪烁起来。


“好啦，我没搞错……”


他回到椅子上，把它滑到暂停了图像的录像机屏幕前。他按了两个按钮，突然，两个形象并排出现了，一个是唱片盒，另一个是他刚才在检查的图像。他用手指点点第一个图像。


“看到了吗？我检查过了，这里是你能见到整个唱片盒的唯一地方。尽管并不完整，因为这里盒带的左上角被拿匕首的人的袖子挡住了。我们在放大图片中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因为衣袖是深色的，就像盒带的底色一样。不过，房间对面有很多镜子，唱片的形象在镜子里产生了迭射。我感觉我从录像里截取的另一个图像中，有点和盒带图像颜色不同的地方……”吉罗姆的手指再次飞过键盘。“我觉得镜子里映出的图像，就是完整的盒带图像，瞧，中间这个就是，在上面我们没准可以看到盒带封面上的标签……”


他像发射摧毁世界的导弹一样，凝神按下回车键。慢慢地，他们眼前屏幕上混乱一团的小块融合了，渐渐有了形状。扭曲、模糊的深色字母变得依稀可辨，出现在金色背景上。


“这可能是卖唱片的商店的标签。我们看到的是‘冒险碟片店，米拉布大街什么什么，艾克斯市。’下面的街道牌号还是电话号码读不出来了，抱歉。你们得自己找出它。”


吉罗姆的声音里充满胜利的语调。他得意地转向于勒，就像一个刚刚连翻三个筋斗，像观众致意的杂耍人一样。


弗兰克和于勒一时哑口无言。


“吉罗姆，你是个天才！”


男孩耸耸肩，咧嘴笑了。


“好了，别大惊小怪，我正好是这方面的行家里手。”


弗兰克靠在椅背上，微微弯腰看着屏幕。他难以置信地读着屏幕上的字眼。这么长时间的一无所获之后，他们终于找到了一点线索。漫长的大海捞针之后，他们终于看到地平线上隐隐出现一点陆地的迹象，尽管那很有可能只是一团被错看的乌云。他们用上惯当的人特有的悲喜参半的表情看着它。


于勒站起来。“可以把这个打一份给我们吗？”


“当然，没问题。要多少份？”


“四份吧，以防万一。”


吉罗姆转回电脑，打印机开始工作。纸一张张吐了出来，他又站起身。


弗兰克站在男孩旁边，看着他的眼睛，不禁又一次想到，有时和某些人根本无须语言就可以交流。


“你不知道这个下午你帮了我们和很多人多大的忙。我们有什么可以为你做的吗？”


吉罗姆无言地转过身。他从录像机里弹出带子，转身把它递给弗兰克。他紧紧抓住它，坦率地看着对方。


“只有一个要求。抓住这个家伙。”


“我保证。而且那在很大程度上将归功于你。”


于勒从打印机上收起纸张，很长时间以来，他终于发出充满自信的声音。


“好了，我想我们有得忙了。你要是还有事，就不必送我们出去了。我知道路。”


“请便吧，我今天干得够多了。我也要去买点东西，兜兜风。看完那些东西，我再也不想呆在家里了。”


“再见，吉罗姆。非常感谢！”


<hr/>


他们走出门，迎面是花园里懒洋洋的日落，好像还沾染着他们刚才看到的残忍形象的气息。面前是温暖的大海，初夏的微风，五彩缤纷的花床以及美丽的大草坪和深绿色的月桂灌木丛。弗兰克发觉这些花朵里没有一朵是血红色的。他觉得这是一个好兆头，不禁微笑起来。


“你笑什么？”于勒问道。


“一个蠢念头，别管它。可能是看到吉罗姆的发现之后，感到的一点点乐观吧。”


“了不起的孩子……”弗兰克没有接上话头，他知道朋友还没有说完，“他是我儿子最好的朋友。他们非常像。每次我看到吉罗姆，都禁不住想要是斯坦芬尼还活着，他可能也会是这个样子。以这种方式为自己的孩子感到自豪，真是有点不正常……”


弗兰克没有看他的眼睛，他不想看到于勒眼里的泪水。


他们默默走过短短的小道，走到汽车边。进了汽车以后，弗兰克拿起警察总监放在手套盒里的打印件，低头盯着它看，好让于勒恢复情绪。于勒发动汽车，弗兰克把文件放回去，靠到椅背上。他们扣上安全带时，他意识到自己很激动。“尼古拉斯，你熟悉艾克斯市吗？”


“闻所未闻。”


“那我们最好搞张地图来。我觉得你得进行一次小小的旅行了，我的朋友。”

38



于勒的汽车停在佛萝伦斯苔公主路和苏弗瑞·雷蒙得路之间的街角上，距离保安局总部只有几十码远。讽刺的是，车边墙上有张大海报，上书“标志206——神婴”。


于勒朝广告方向点点头，被逗乐了。“没错，什么人开什么车。”


“好吧，神婴先生。从现在开始，这事就交给你了。找到它。”


“我要是有什么发现就通知你。”


弗兰克下了车。他谴责地朝打开的车窗里的警察总监晃了晃手指头。


“不是‘要是有什么发现就通知你’，而是‘一有发现就通知你’。难道你真打算去度假不成？”


于勒冲他戳了一下手指，表示告别。弗兰克关上车门，目送汽车汇入车流。


他们从录像中得到的线索在这段艰难的调查中带来了一线希望。不过它还很微弱，未必能有什么结果。弗兰克唯一能做的，只是祈祷好运。


他转向苏弗瑞·雷蒙得路，朝总部走去。他们回来的路上，隆塞勒打来电话，请他赶到他办公室，有“重要决策”要商量。弗兰克听到他的声调，简直能想象出会议的大意。他毫不怀疑除了于勒被撤除工作之外，隆塞勒和杜兰德因为昨晚的失败和新的受害者们肯定也付出了代价。


他走进总部，卫兵看也不看就放他进去。现在他在这里已经熟门熟路。他不知道这还能延续多长时间。他走到隆塞勒的办公室，敲了敲门，副局长请他进去。


弗兰克打开门，丝毫不意外地发现首席检查官杜兰德也在。令他有点吃惊的是发现美国领事杜威特·达尔海姆也在场。这当然并非不合理，不过弗兰克本以为这种外交关系会在更高的层次上开展，而不是直接参与到他们的调查中来。达尔海姆在这个办公室的出现表明美国政府对此事的严重关注，这可能既是出于内森·帕克通过个人关系网活动的结果，也可能是因为美国公民在公国领土上遭到杀害和最近有位美国上校因为涉嫌谋杀而被关进摩纳哥监狱这两件事带来的结果。


隆塞勒见到他便站起来，不过他见谁都是这样。“请进，弗兰克。很高兴见到你。我猜你昨晚可能睡得并不好，就像我们一样。”


弗兰克和他握了握手。达尔海姆偷偷朝他瞥了一眼，他迅速领会了意思。这间办公室比于勒的大一点，有把扶手椅，还有张沙发。不过它与总部别的办公室没什么大不同。唯一能表明保安局局长身份的是墙上挂的几幅画。它们想必是真迹，不过弗兰克判断不出它们的价值。隆塞勒坐到办公桌后面。


“我可以想象你看到报纸和他们对昨晚事件的评论之后的感觉。”


弗兰克耸耸肩。“实际上我没看报纸，我觉得没必要。媒体总是站在市民和出版商的立场上自说自话。他们对调查一般没什么用处。看报纸不是我的工作。给他们提供写东西的材料，不管能得到什么报酬，也同样不是我的兴趣所在。”


达尔海姆用手挡着脸以掩盖笑意。杜兰德可能觉得弗兰克针对的是于勒被撤职一事。他觉得有必要澄清事实。


“弗兰克，我理解你对警察总监于勒的感受。相信我，我自己也不愿意采纳这个不得人心的措施。我也知道于勒在警察中的声望。不过你得理解我……”


“我当然理解。”弗兰克微微一笑，打断了他。“非常理解，我觉得没必要多谈这件事。”


隆塞勒意识到谈话方向有点不妥。他赶忙打起圆场，说起了他觉得合时宜的话。


“我们之间不存在，也不应该存在任何矛盾，弗兰克。我们应当彼此精诚合作。达尔海姆先生来这里是为了……”


领事靠回椅背，食指顶着鼻尖沉思。他处于一个有特权的位置，他既想方设法淡化这个事实，又希望能让弗兰克感觉到他的支持。像上次短暂的拜访一样，弗兰克觉得他平易近人、值得敬重。


“弗兰克，我们不该对形势避而不见。现在局势一团糟。甚至在这件……嗯……这件摩斯上校的事情发生之前就已经够糟的了。不过那件事已经得到处理，外交家们会妥善安顿它的。至于媒体所谓的非人先生……那个……”


他转向杜兰德，仿佛想把结束谈话的任务抛给他。首席检查官看着弗兰克，后者觉得他好像宁可当众出丑也不愿意说出下面这番话。


“我们都觉得最好把调查任务托付给你。没有人更有资格做这件事了。你是一流的特工，有着出色的、甚至可以说是超人的记录。你一开始就参加了调查，你知道所有有关的人员，而且大家都钦佩、尊敬你。摩莱利警长会和你合作，他是保安局的代表和公国当局的联络员。不过，你有充分的自主权。请随时把进展告诉隆塞勒和我，请记住我们都有共同的目标：在这个罪犯杀害更多人之前抓住他。”


杜兰德开完火，带着做出巨大让步，竟然允许一个淘气孩子吃了双份蛋糕般的表情看着他。弗兰克做出庄严的表情，这或多或少让隆塞勒和杜兰德感到一点满足。


“好吧，我觉得我应当为这个任命感到自豪。不幸的是，我们追捕的杀手很精明，不容忽视。迄今为止，他都没有露出一丝马脚。尽管他就在警察眼皮底下这块弹丸之地活动……”


隆塞勒恪尽职守地忍受了这番对当地警察的评论。他把胳膊肘抵在桌子上，身子微微前探。


“你可以使用警察总监于勒的办公室。我说过，警长摩莱利听你指挥。你可以拿到所有文件，包括对最近两起谋杀的法医报告，其中有罗比·斯特里克的谋杀报告。验尸报告很快就送来，明天早上就会放到你桌上。要是你需要的话，你可以得到一辆警车和一面‘警察公务’的牌子。”


“这很有用。”


“你走的时候，摩莱利会把车停在出口处给你的。还有一件事……你有武器吗？”


“是的，我有一把枪。”


“很好，我们会给你一个徽章，这样你就可以在公国领土上使用它。弗兰克，祝你好运。”


弗兰克意识到会议结束，至少该他参与的部分结束了。他们可能有些涉及他的事情要谈论，不过他根本不感兴趣。他站起身，和他们一一握手，转身走进走廊。他走向于勒的办公室时，不禁回想起下午的事情。


首先是吉罗姆·梅尔西耶的发现。他通过分析录像，找到了一条宝贵线索，这给调查提供了方向。在盲人的世界里，独眼之人就足以充当国王。在无知的世界中，一个名字、一个地址就有可能带来生和死的区别。与尼古拉斯不同的是，这条线索对他而言，更多地带来的是激动而不是希望。好像有100只手在背后推他前进，同时有100个模糊不清的声音冲他的耳朵嘟囔着无意义的话语。他本应当理解这些话语，却由于一路往前奔跑而无法做到。现在，他们的唯一希望在于尼古拉斯·于勒，休假的警察总监，也许能在休假时间里，发现一些参加调查工作时难以发现的东西。


他的第二个想法涉及海伦娜·帕克。她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她为什么害怕父亲？她和摩斯上校的关系是怎样的？他们发生冲突的那天他对待她的方式表明，他们之间不只是将军的女儿和下属之间的关系，尽管他几乎就是这个家庭的成员。最重要的是，那个关于父亲抚养着精神不稳定的女儿的故事是真实的吗？


这些问题在弗兰克的脑海里回旋，尽管他设法把海伦娜作为不相干的事情加以排除。他试图把她看成一种干扰，她只会妨碍他集中注意力关注非人以及他现在直接负责的调查工作。


他敲也不敲就打开于勒办公室的门。现在这是他的办公室了，他有权这样做。摩莱利正坐在桌子边，一见到他就跳了起来。弗兰克有点尴尬，不过他觉得最好解释一下，以便搞清楚彼此的立场。


“你好，摩莱利。”


“你好，弗兰克。”


“你听说了吗？”


“是的，隆塞勒都告诉我了。我很高兴是你来负责调查，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我觉得他们对待于勒太不公平……”摩莱利坦率地说道。


“说实话，我也这么看，摩莱利。”弗兰克微笑了。


要是这是场测试的话，那他们俩都胜利通过了。房间里的气氛顿时缓和。在作出选择的时刻，摩莱利没有让弗兰克失望。他思忖着是否能够充分信任他，向他吐露最新掌握的线索和尼古拉斯独自展开的调查。摩莱利是个有能力、经验丰富的警官，不过他仍旧是摩纳哥公国保安局成员。对他吐露太多情况，也许会给他带来麻烦。他决定不让善良的摩莱利遇到这种事。


警长指了指桌上的一张软盘。“法医报告在这里。”


“你看过了吗？”


“我扫了一眼，没有什么新东西。格里格·耶兹明就像其他人一样被杀死了，没有任何痕迹。尽管我们严密监控着，但是非人还是自由地来去。”


并非如此，摩莱利。并不完全是这样。还有“窃得之乐声”呢……


“我们没什么可做的，只能继续监控广播电台。这意味着要全力以赴，特工队伍随时待命，等等。你同意吗？”


“当然。”


“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弗兰克，请说。”


“要是你不介意的话，我想安排你今晚独自负责监控电台。我觉得可能不会发生什么。昨晚的杀戮已经让他过了瘾，他会安然无事一段时间，直到又想杀人。连环杀手都有这样的间歇期。我会收听节目，你随时可以给我打电话，不过我今晚要出去一下。你能应付吗？”


“弗兰克，没问题。”


弗兰克猜想着摩莱利和芭芭拉之间进展到哪一步了。他觉得警长对女孩的兴趣可能得到了一定反馈，不过后来发生的事情中断了它。摩莱利不是那种因为感情而不顾工作的人，哪怕对方是芭芭拉。


“他们答应给我一辆车用。你可以帮我去看看到位了吗？”


“当然。”


警长离开了房间，弗兰克独自留了下来。他从上衣口袋里拿出钱包，抽出一张对折起来的卡片。这是帕克将军和他在艾泽广场第一次见面后，在旅馆给他留下的信，上面写着他的电话。他站在那里盯着号码一会儿。最后他下定决心，用手机拨了号码。铃响了几声，海伦娜·帕克的声音传来。


“喂？”


“喂，我是弗兰克·奥塔伯。”


停顿了一会儿才回答。“很高兴你打电话来。”


“你吃过晚饭了吗？”弗兰克径直问道。


“还没有。”


“你是打算不吃了呢，还是愿意晚上出来吃饭？”


“听起来是个好主意。”


“我1小时后去接你，要是你来得及的话。”


“完全来得及。我等你。你记得房子在哪里吗？”


“记得。呆会儿见。”


弗兰克挂上电话，盯着显示屏看了一会儿，好像透过它能看到那个女人在那幢房子里的样子。他关上摩托罗拉手机，忍不住好奇地想他现在给自己惹出了什么麻烦。

39



弗兰克把车停在通往海伦娜·帕克家的土路上，关掉梅甘娜警车的发动机。汽车没有什么特殊标志，唯一引人注目的是和总部联络用的无线电。摩莱利教会他如何使用它，告诉了他保安局的频道。他朝博索莱依和将军租来的房子开去时，给海伦娜打去电话，告诉她自己已经出发。


早些时候，他开车送摩莱利到电台，他们俩进行了检查，确定一切安排妥当。弗兰克走之前，把皮埃罗拉到一边，在入口处玻璃门旁边的小办公室和他说了几句话。


“皮埃罗，你能保守秘密吗？”


男孩胆怯地看着他，眯着眼睛，好像在考虑能不能达到这个要求。


“秘密的意思，就是我对谁也不许说。”


“是的。现在你是个警察了，你也参加了警察的调查，警察可不希望透露秘密。这是超级机密。你知道它的意思吗？”


男孩用力摇摇头，晃着已经该修剪的头发。


“就是说，它非常机密，我们是唯一可以知道它的人。皮埃罗特工，你明白了吗？”


“是，长官。”


他用手放到额头上，敬了个礼，可能是从电视上学来的。弗兰克拿出吉罗姆从录像带上截取并放大的那张打印文件。


“我要给你看一张唱片封面。你能告诉我它在房间里吗？”


他把图片举到皮埃罗面前，后者聚精会神地眯缝起眼睛。男孩抬起头看着他，脸上挂着失望的表情，不像平时他找到答案那样心满意足。


“不在那里。”


弗兰克没有表露出失望之情，而是让皮埃罗感觉他做出了正确回答，“很好，皮埃罗特工。太棒了，现在你可以走了。但是别忘了，超级机密！”


皮埃罗用手指竖在嘴唇上表示沉默。他离开房间，朝导播室走去。弗兰克收好图片，离开电台，让摩莱利留下来应付局势。他走的时候，看到芭芭拉穿着极富诱惑力的黑色裙子，她走上前和警长说话。


他正回忆着摩莱利不知所措的可笑样子，大门一开，海伦娜走了出来，弗兰克看到她从反射镜映出的暗淡光线中慢慢走出。


他看到她优雅的身姿，听到她踏在碎石路面上的脚步声，尽管地面凹凸不平，她的步伐还是从容流畅。然后他看到浓密金发下美丽的脸，它被金铜色和浅金色的卷发环绕着，然后是她的眼睛，里面仿佛充满全世界的哀愁。


他走出汽车，绕到另一边打开车门。海伦娜·帕克穿着一套深色立领长裤套装，衣服很有点东方韵味，想必是哪个大设计师的手笔。不过，她的衣服并不张扬财富，只是静静地表明主人的品位。弗兰克注意到她几乎没有戴什么首饰，而且像其他时候一样，脸上也只化着极淡的妆。她走近时，一阵香水味袭面而来，像夜晚一样馥郁。


“弗兰克，你好。谢谢你为我开车门，不过你以后不必非这样做不可。”海伦娜进了汽车，抬脸对仍旧站在车门口的弗兰克说道。


“这不仅仅是出于礼貌，”弗兰克走到梅甘娜前面，冲她点点头说，“这是一辆法国车，如果不用点小手段，这车就启动不了。”


海伦娜显得很欣赏他的玩笑，开心地笑了。“你真让我吃惊，奥塔伯先生。有时候幽默的男人简直好像都绝种了。”弗兰克觉得她的笑容比任何珠宝都更美丽。面对这样的笑容，他突然觉得孤立无助，解除武装。


他一边绕回座位，一边思忖这些念头。他发动汽车，不禁想在切入正题之前，他们还要这样调侃多久。他也不知道他们俩当中，谁有勇气先提起真正的话题。


他看着海伦娜的侧面，车灯照到路面又反射回来，使她的侧影明暗交替。他不知道身边的人心里是否也是这样悲喜交加。她转过头，和他交换了一下目光。在阴影中，她眼中的欢快迅速消退，悲哀复又回归。弗兰克意识到她打算开始交谈。


“我知道你的故事，弗兰克。我父亲逼着我听。我被迫接受他知道的一切，就像我知道的一切也必须告诉他一样。我很难过。我觉得像冒犯你的生活一样，这感觉并不好。”弗兰克想起男人是猎手，女人是猎物的老话。就海伦娜·帕克而言，他觉得他们的角色被颠倒过来。这女人无意中成为了猎手，也许是因为她充任猎物太久了。


“我唯一能和你交换的，就是我的故事。我觉得不然这样太不公平：我和你在一起，提一大堆让你很难回答的问题。”


弗兰克听着海伦娜的声音，跟着从罗克布吕纳到蒙顿的车流慢慢开着。他们周围充满生机勃勃的气氛，全是光明和普通的生活，人们沿着炎热、灯火明亮的海岸散步，寻找着各种其实无甚意义的小乐子，目的不为别的，就为了享受懒洋洋地寻找本身的乐趣。


没有财宝，没有岛屿，也没有地图。只有幻象，也不知能延续多久。有时，幻象的尽头是一个重复着单调词语的声音，“我杀……”


弗兰克几乎下意识地伸手关掉收音机，好像他担心一个不自然的声音会突然出现，把他召回现实。轻音乐消失了。


“你知道我的故事，这不是问题。问题在于我有一个故事。我希望你和我不一样。”


“要是不一样的话，你觉得我会在这里吗？”海伦娜的声音突然变得非常轻柔。这是一个在交战中寻求和解的女人的声音。“你妻子是什么样子？”


弗兰克对于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有点吃惊。他直率地回答，“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就像我们所有人一样，她不能一句话说清楚。我可以告诉你我是怎样看她的，但是现在没必要说到这个。”


“她叫什么名字？”


“哈瑞娅特。”海伦娜像接受一个老朋友一样记下这个名字。“哈瑞娅特。我感觉我已经很熟悉她了，虽然我从来没有见过她。你可能会奇怪，我为什么这么肯定……”她停顿了一下，然后充满苦涩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脆弱的女人总会彼此理解。”


海伦娜向窗外看了一会儿。她的话像旅途一样快要到达终点。


“我妹妹亚利安娜比我坚强得多。她明白一切，离开了，她逃离了我们父亲的疯狂。或者她只是不喜欢被关在同一个监狱里。我却逃不走……”


“因为你的儿子？”


海伦娜把脸埋在手中。她的声音透过手指透了出来，像穿透一个悲哀的监狱。


“他不是我的儿子。”


“他不是你的儿子？”


“不，他是我的弟弟。”


“你弟弟？可是你说……”


“我告诉你斯图亚特是我的儿子。”海伦娜抬起脸回答。没有人能忍受她双眼中的痛苦而不抑郁地死去。“他是的，但是他也是我的弟弟。”


弗兰克屏住呼吸，试图理解她的意思。海伦娜哭了起来。女人喃喃低语着，但是在小小的汽车空间里，它听起来仿佛一声被压抑太久的解放的呼喊。


“见鬼，内森·帕克，愿你下地狱去！但愿你在地狱里永世不得翻身！”


弗兰克看到路边有个停车场，便打开转向灯，把车开到那里停下。他关掉马达，让车灯还亮着。


他转向海伦娜。仿佛这是世界上最自然的事一样，女人滑进他的怀抱寻求保护，沾满泪水的脸寻找着他的上衣，他的手爱抚她的头发，多少个邪恶的晚上就是这些头发遮掩着羞耻的脸。他们这样呆了很长时间，弗兰克觉得仿佛长得无穷无尽。


他脑海中涌过千思万绪，一千个生活的一千个故事，现实和想象混为一体，过去和现在融合，真相和可能性混同，色彩和黑暗胶结，鲜花的芳香和泥土的腐味重叠。


他仿佛看到自己在父母家中，看到内森·帕克把手伸向女儿，看到哈瑞娅特的眼泪，看到匕首刺向绑在椅子上的人，看到刀光在他的鼻孔里一闪，看到10岁大的男孩蓝色眼睛的凝视，他生活在最粗野的畜生中间而不自知。


在他的思绪中，仇恨转变为一道炫目的光，光渐渐变成无言的高呼，它如此强烈，震裂所有反映着人类邪恶的镜子，所有藏掖邪恶的墙壁，所有那些渴求摆脱绝望处境的人徒劳地敲击的门。


海伦娜只想忘却。这也正是弗兰克需要的东西，就在这里，在停在碎石路边的汽车中，在这个拥抱里，在墙与长青藤的相逢能归结为的一个简单词语中：终于。


弗兰克始终记不得谁先松手。他们的目光终于交接的时候，他们都带着同样宽慰的心情感觉到，一件重要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他们接了吻。在这个初吻里，他们的嘴唇出于胆怯而不是爱情胶合在一起。胆怯是因为对这一切恍恍惚惚的担忧，担忧绝望被误认为爱情，担心孤独被改头换面以另一个名称，担心幸福只是海市蜃楼。


他们身不由己地一次又一次接吻，直到渐渐有了信心，直到怀疑变成一线小小的希望，因为他们俩现在都无力支付奢侈的幻想。


他们喘息着对视。海伦娜先恢复神智，她抚弄着他的脸庞。


“说点傻话吧？说点又傻又有趣的话吧。”


“我们错过订的晚餐了。”


海伦娜又投向他的怀抱，弗兰克听到她宽慰地轻笑，搂着他的脖子轻轻颤抖。


“我为自己感到羞愧，弗兰克·奥塔伯。但是我还是忍不住想和你在一起。掉转车头，我们回到我家去吧。冰箱里有食物和酒。我今天晚上不想把你分给世界。”


弗兰克发动马达，沿着来时的路开了回去。什么时候发生的？可能是一个小时，或者是一生之前。在这种情境中，他没有了时间概念。他只知道一件事。要是内森·帕克将军这会儿出现在他面前，他会杀死他。


<hr/>


男人藏在秘密的地方，躺在床上，滑进令他心满意足的酣睡中，心情像小船驶回港口一样单纯、感激。他的呼吸平静均匀，几乎听不到声音，盖在他身上的床单只有微微一点波动，表明他还活着，证明覆盖在他身上的只是毯子而不是尸衣。


他身边，枯萎的尸体在玻璃棺材里同样一动不动。他戴着格里格·耶兹明精致的面具，仿佛在炫耀似的。这次，割下的面皮简直是个杰作。它不像是个面具，倒像是那干枯的头骨上真正的面孔。


男人躺在床上睡得非常香甜，还做着梦。他的睡眠时不时遭到莫名形象的惊扰。


首先，到处是黑暗。然后，一个建筑旁边的土路隐隐出现在满月温柔的光线中。这是一个炎热的夏季之夜。一点点地，男人走近一幢巨大房子的侧影。这房子处于阴影中，几乎不为人注目，散发出熟悉的薰衣草香味。男人感到碎石戳着赤脚。他希望往前走，但同时又感到害怕。


男人听到隐隐的沉重呼吸声，他发现这呼吸声是他自己的，突然涌出的恐惧很快平静下来，烟消云散。他走到院子里，院子里有一个石头壁炉的烟囱，它从屋顶轮廓上突然竖起，好像一只指向月亮的手指。房子周围一片安静，仿佛在邀请他进去。


突然之间他就进了房子，爬上楼梯。他抬头看着头顶微弱的灯光。从楼梯顶层，依稀可以看到一盏灯，光线在楼梯上投下阴影。灯光中有一个人站着的清晰身影。


男人感觉恐惧又回来了，像一条过紧的领带。不过他仍旧不顾一切往上爬。他不情愿地爬着，一边好奇在楼梯顶端究竟会发现谁，他一边想，一边发觉自己很怕这个发现。


一级，又一级。木头在赤脚下嘎吱作响，吓得他屏住再次变得沉重无比的呼吸。他的手扶在木头栏杆上，渐渐染上从上面照射下的灯光。


他即将走完台阶时，身影突然转过身，走进有灯光的门里，把他单独留在台阶上。


男人爬完最后的台阶，他面前有一扇敞开的门，明亮、晃动的灯光从里面倾泻出来。他慢慢走到门槛那里，跨过了它，沐浴在犹如噪音的灯光中。


一个人正站在屋子中间。他的身体赤裸着，灵活、结实，但是他的脸是变形的。好像有只章鱼包裹在他的脸上，抹去了五官。一双浅色眼睛从长得奇形怪状的肌肉中鼓突出来，哀求地看着他，仿佛在企求怜悯。不幸的生物在哭泣。


“你是谁？”


一个声音问着这个问题。他没有意识到这是他自己的声音，但是这显然不可能是他面前那个变形的人问的，因为他没有嘴。


“你是谁？”声音又问，听起来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仿佛直接来自包裹着他们的炫目灯光。


现在男人知道了，而且他憎恨这个答案。他看到了，却不愿意看到。


人形朝他伸出胳膊，样子非常恐怖，尽管他的眼睛不断寻求着面前人的怜悯，就像它们曾经徒劳地向世界寻求怜悯一样。突然，灯光变成大火，巨大咆哮的火焰吞没他们道路上的所有东西，这大火仿佛直接来自地狱，目的是涤清这个地球。


他突然清醒过来，睁开双眼，黑暗取代了火焰。他的手在黑暗中举起，寻求床边桌子上的灯光。他打开灯，微弱的光线照遍光秃秃的房间。


声音顿时响了起来，由于死人永远沉睡，所以他们并不需要睡眠。


怎么了，维波。你睡不着吗？


“不是的，帕索。我今天已经睡够了。我这些天太忙了。我以后有的是时间休息……”


他没有说出全部的想法：等这一切结束以后。


男人对此并不抱虚假的希望。他知道结局迟早会来到。所有人类的努力都有始必有终。但是现在一切都还有可能，他无法拒绝棺材里的人想要一张新面孔的要求，以及他自己履行承诺后的满足感。


他的睡眠中有一个打破的沙漏，他的脑海里散布着一种埋在沙子里的时间。在真实的世界中，这个沙漏不断运行着，从来不曾被打破。幻想总归会消散，然而沙漏永远不会破碎。它将永远运转，哪怕再也没有人看它标志的时间。


男人觉得时间到了。他从床上爬起来，开始穿衣服。


你在干什么？


“我必须出去了。”


要很久吗？


“我不知道，一整天吧，可能明天也不回来。”


别让我担心。维波。你知道我一个人总是害怕。


男人走到水晶棺材边，对木乃伊温和地微笑。


“我不关灯。你睡觉时，我给了你一个惊喜。”


他伸出手拿过镜子，把它摆到棺材里的人脸面前，好让他亲眼看到自己。


“看……”


哦，太棒了。这是我吗？维波，我帅极了！比以前还要英俊！


“你当然很帅，帕索。而且你会越来越帅的。”


一阵沉默，一阵一动不动、深情的沉默，因为尸体是无法淌眼泪的。


“我必须得走了。帕索。有重要的事。”


男人转身背对着躺着的尸体，走向门口。他出门时，重复着刚才的话，好像只是在提醒自己似的。“是的，有重要的事。”


追逐又开始了。

40



尼古拉斯·于勒放慢速度，在白色标志牌那里朝右转，开上通往艾克斯市的入口。他跟在一辆西班牙语车牌的大拖车后面，慢慢开下短短的斜坡。卡车一开过斜坡，就停到空地上，警察总监停到它旁边。他从口袋里取出城市地图，打开摊在方向盘上。


于勒在地图上看了看他已经找到的米拉布大街。总而言之，这城市并不复杂，他寻找的街道正在市中心。


他发动标志，又开动汽车。前面几百码处有个交通环行道，他跟着“市中心”的箭头走。他沿着起伏不平的街道开着，街上铺着石头，威胁着飙车爱好者们。于勒注意到城市清洁、生机勃勃。街道上全是人，其中很多是年轻人，他想起艾克斯市是一所建立于15世纪的著名大学的所在地。这里还有一个温泉。所以，这里自然旅客不少。


他拐错了几次弯，在一排排旅馆饭店前浪费了不少时间。最后，他找到了戴高乐将军广场，这是米拉布大街的开始点。他付钱停了车，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欣赏广场中间的巨大喷泉。他从小一听到水声就想撒尿，这习惯到现在也改不了。


他走了几码远，走到米拉布大街，想找个咖啡馆，一边惊奇地想，憋久的膀胱居然会使你迅速想到要喝咖啡。


他穿过有不少路标的大街。一个戴着黄色头盔的工人正和一个看起来像是施工经理的人讨论着少什么材料，坚持自己与此无关，是哪个工程师的责任。在一颗小无花果树下面，两只流浪猫正竖着尾巴互相瞪眼睛，比拼着看哪一方先开始争斗或者进行战略撤退。于勒觉得深色猫代表他，浅色猫代表隆塞勒。他不打搅这两只打算打仗的猫，自己走进咖啡馆，点了一杯咖啡加奶，上了趟洗手间。


他回来时，咖啡已经放到他桌上。他加糖时，叫来了侍者，那个年轻人正和与他同龄的两个女孩聊天，他们面前的桌子上摆了几杯白葡萄酒。


“我可以向你打听一些关于这里的事吗？”


“当然，要是我知道的话。”男孩可能不情愿离开两个女孩，不过他没有表现出不快。


“你知道米拉布大街这里有一家唱片店叫做冒险碟片店吗，或者也许过去有过？”


“好像没听说过这名字。不过我在这里呆得不久，”剪了一头短短的金发，面色苍白，满脸疙瘩的年轻人想了想说。“我在读大学，”他又补充道。这男孩显然怕人以为他打算一辈子当侍者，忙着说明迟早他会拥有更高等的命运。“不过街这面往前走一点有个报摊，刺青样子有点怪，不过他在这里呆了40年，你问他什么他都知道。”


于勒点点头谢过他，喝起咖啡。男孩觉得没他事了，赶忙又回去加入谈话。于勒付完账，在大理石柜台上留下小费。他走出去时，发现代表他的那只猫不在了，代表隆塞勒的猫正舒服地坐在树下看着周围。


他沿路走着，路两边全是无花果树，路面上铺着大大的石板，投满了树影。路边有无数咖啡馆，商店和书店。


走了100码远以后，他找到了刺青的报摊，侍者告诉他的这个报摊设在一家古董书店旁边。街上有两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人正坐在书店大门前面两把折叠椅子上下象棋。


于勒走向报摊，和坐在杂志、报纸和漫画书里面的人搭话。老板是个老人，眼窝深陷，一头乱发，看起来快70岁了，他看起来好像刚刚被约翰·福特从西部片背景中哪辆大篷车里拖出来似的。


“我想打听点事。我在找一家叫做冒险碟片店的唱片店。”


“你来迟好几年啦。早拆了。”


于勒忍住了一丝烦躁的表情。刺青点了根没有过滤嘴的烟，马上咳嗽起来。从他咳得浑身乱抖的样子来看，他和尼古丁的交战已经历时弥久。很容易想象最后是谁获胜，不过这会儿这老头暂时顽抗着。他冲街道挥了挥手。


“它在米拉布大街的另一面，往前走300米，右拐，那里有家小咖啡馆。”


“你记得店主的名字吗？”


“不记得。不过他儿子开了那家咖啡馆。和他谈谈吧，说不定他会知道。它叫‘艺术和艺术家咖啡馆’。”


“多谢，刺青。别抽太多烟。”


他走开时，觉得最后那声咳嗽不知道是对他的建议表示感激呢，还是在对他的忠告的暗自诅咒。感谢老天，线索还没有断掉。他们所有的信息非常微小，简直就像刺青的香烟烟雾一样飘渺。而且，他们还得弥补回失去的时间。在摩莱利的帮助下，他们也许可以通过商业部追踪出店主的消息，不过那要花很多时间，时间正是他们奇缺的东西。


他想起了弗兰克，他可能正坐在蒙特卡洛广播电台，等着电话铃响，听来自地狱的声音宣布又一个受害者要出现。


我杀……


他不知不觉加快脚步，走到印着“艺术和艺术家咖啡馆”的白色大字的蓝色窗帘边。从客人的数量来看，这里生意好极了。一张空桌子也没有。


他溜了进去，花了几分钟时间才适应里面的光线。人群拥挤，柜台后面的人一片忙乱。一个侍者和两个大约25岁的女孩正忙着准备小吃和开胃酒。


他点了一份皇家基尔鸡尾酒，一名金发女孩记下他订的餐，一边点头一边打开一瓶白葡萄酒。一会儿之后，女孩给他端来一杯红色液体。


“我可以和老板谈谈吗？”他一边把杯子举到口边，一边问女孩。


“他在那里。”


女孩朝一个30出头、头发稀疏的男人挥了挥手，这男人正从饭店的玻璃后门那里走出来，门上印着“非请勿入”的字样。于勒不知道他该怎样解释自己为什么到这里，问这些问题。艺术和艺术家咖啡馆的老板走到他面前，他决定公事公办地开口。


“请原谅……”


“讲。”


“我是摩纳哥公国保安局的警察总监于勒。”于勒掏出证件自我介绍。“我想请您帮个忙，先生……”


“弗朗西斯。罗伯特·弗朗西斯。”


“弗朗西斯先生，我们知道这家咖啡馆以前是一家名叫冒险碟片店的唱片店，属于您的父亲。”


男人有点吃惊地看了看四周。他眼里浮现出各种问题。“没错……是的。不过那店几年以前就关闭了。”


于勒安慰地冲他笑笑。他改变了说话的口气和态度。


“别担心，罗伯特。你或者你的父亲都没什么麻烦。这么多年后再来打听，可能有点唐突。不过这对我们正在进行的一个调查可能很重要。我想和你父亲谈谈，问他几个问题。”


罗伯特·弗朗西斯松了口气。他转头看着柜台后面的金发女孩，指了指尼古拉斯正举着的杯子。


“给我也来一杯，露西。”


等饮料的时候，他转回身子对着警察总监。“我父亲几年前就不工作了。唱片店挣不了几个钱。实际上，它从来没挣到什么钱，不过过去几年里它赔狠了。尽管我父亲是个古董唱片商人，但是这个固执的老家伙把更多唱片纳入自己的收藏而不是卖掉。他是个伟大的收藏家，但却是个糟糕的商人……”


于勒松了口气。弗朗西斯说到父亲时，用的是现在时。这说明他还健在。他原本担心老人可能已经死了。


“所以有一天，我们算计了一下，决定关掉那家店，于是我开了这个……”他冲人声鼎沸的咖啡馆挥了挥手。


“看起来是个英明决策。”


“换了个天地啦。我向你保证，我们卖的牡蛎都是新鲜的，不像我父亲的唱片那样都是旧玩意。”


女孩把酒杯推到老板面前。弗朗西斯举起杯，冲警察总监晃了晃，尼古拉斯也回了礼。


“祝你调查顺利。”


“敬你的咖啡店和古董唱片。”


他们喝了一口酒，弗朗西斯把结霜的杯子放在柜台上。“我父亲这会儿很可能在家里。你从高速公路去蒙特卡洛吗？”


“是的。”


“好啊，那就跟着标志牌走，在公路入口附近，有家诺富特酒店，后面有幢两层楼的红砖房子，带个小花园，种了玫瑰灌木。我父亲就住在那里。你很容易找到它。我还能为你效什么劳吗？”


于勒微笑着举起杯子，“这就够了。”他伸出手，弗朗西斯握了握它。


“感谢你的帮助，弗朗西斯先生。你不知道这有多重要。”


于勒离开咖啡馆时，看到一名侍者正在柜台里撬牡蛎和其他贝壳。他真想去看看是不是像弗朗西斯说的那样新鲜，不过他没有时间了。


他沿刚才的路走了回去。刺青的报摊里一阵猛烈的咳嗽，两个下象棋的人已经走了。书店关着门，想必是里面的人去吃午饭了。


他走向汽车时，又路过那家他呆过的咖啡馆。树下，代表他的那只猫正坐在刚才代表隆塞勒的猫曾经坐过的地方，安静地舔着深色的毛尾巴，眼睛半睁半闭。于勒觉得这猫的胜利必定是一个好兆头。

41



让·保罗·弗朗西斯拧开一罐塑料喷洒剂，按了几下开关，让杀虫剂吸上来。他抓着瓶子的手柄，走到绿色栅栏旁边的玫瑰灌木前，检查了一阵灌木的小树枝。上面长了不少寄生虫，毛茸茸地覆盖着枝子。


“开战！”他庄严宣布。


他按下手柄，一股杀虫剂带着水雾喷出来。他从树根开始喷起，一路喷遍树干，均匀喷到每棵灌木上。正如他预料的那样，杀虫剂发出刺鼻的臭味，他心里暗暗庆幸刚才戴上了一个厚厚的纱布口罩，用来预防这种标牌上写着“有毒，不得服用。请勿让儿童接触”的药水。他看这个说明时，好奇地想过，要是对儿童有毒的话，到他这把年纪，估计已经足以抵御它的毒性。


他一边喷药水，一边从眼角瞥到小小的标志车停到花园外的车道上。汽车一般不会停在那里，除非对面的旅馆满了，没有多余的车位。他看到一个表情疲倦的人从里面走出来，他大约55岁样子，一头椒盐色头发剪得短短的。这人四处打量了一会儿，然后果断地朝他的大门走来。


他把喷壶放到地上，不等来人按电铃就打开铸铁大门。他面前这个男人微笑起来，“弗朗西斯先生？”


“正是本人。”


新来的人给他看了一个皮夹子里的证件。他的照片在一层塑料下隐约可见。


“摩纳哥保安局的于勒，警察总监。”


“要是你来是为了逮捕我，你应该知道照料这个花园已经和住监狱差不多了。换成个牢房，我会觉得挺不错的。”


“这就叫无法无天啊。”警察总监忍不住笑了起来。“这是出于问心无愧的良心呢，还是出于惯犯的铁石心肠呢？”


“我的心早被邪恶的女人一次次打破了。我为过去而懊悔痛哭的时候，你干嘛不先进来呢?邻居会以为你是推销牙刷的小贩。”


于勒走进花园，老弗朗西斯关上大门。他穿着褪色的牛仔裤和一件薄薄的蓝色粗布衬衫，戴了顶草帽，口罩挂在脖子上，以方便说话。他的帽子下涌出浓密的白头发。他的皮肤晒得很黑，更衬托出蓝色的眼睛，这双眼睛看起来像是孩子的眼睛。整张脸显得友好又讨人喜欢。


尼古拉斯·于勒和他握手，觉得他的手温暖有力。


“我不是来逮捕你的，要是这么说能让你放心的话。而且我只占用你几分钟时间，这么说估计能让你更放心。”


让·保罗·弗朗西斯耸耸肩，摘下帽子和口罩。于勒觉得他足以充当安东尼·霍普金斯【出生于英国的著名影、视、剧三栖明星，1992年以其在《沉默的羔羊》一片中出色表现获得第64届奥斯卡最佳男主角奖。】的替身。


“我因为百无聊赖才当起花匠，而不是出于兴趣。我巴不得有理由趁机歇歇。来吧，房间里面凉快些。”


他们穿过小花园。花园里有个水泥凉亭，历经风雨已经很破旧，它和大门和房子的前门都连在一起。这不是幢奢侈的房子，和蓝色海岸的某些奢华建筑简直有天壤之别。不过它整洁、干净。他们迈了三级台阶，就进到屋子里。有段楼梯通往楼上，左右两边各有一扇通往内屋的门。


于勒习惯于判断房屋，他立刻感觉到这房子的主人可能在金钱上并不富裕，不过在精神上却非常丰富，有出色的品位和开阔的思想。他从大量书籍收藏上、各种小摆设和墙上几幅画和海报就能看出来。那些画未必是真迹，却很有艺术气韵。不过，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些唱片，它们塞满了屋子的每个角落。他朝右边门里看去，能看到一间起居室，里面最重要的位置上放着一架音响，这可能是房子里唯一的奢侈之物。就像在入口处一样，房间里但凡可能的地方都装满了唱片架：都是旧的密纹唱片和CD。


“显然你非常喜欢音乐呀。”


“我从来没法左右我的爱好，所以只好让它们左右我。”


弗朗西斯带着路，走进左边的房间，于勒发觉自己进了个厨房，那里还有扇门通往一个像是储藏室的房间。在另一面上，有一个小小的阳台，直接向着花园。


“这里没有音乐，就像你看到的那样。我们是在厨房里，这两样享受不能混为一谈。想喝点什么吗？来杯开胃酒？”


“不，谢谢啦。你儿子已经请我喝了一杯。”


“哦，这么说你刚从罗伯特那儿来。”


“他告诉我你的地址。”


弗朗西斯看了看自己胳膊下的汗渍。他像刚发明个新游戏的孩子那样狡黠一笑。他看了看手腕上的斯沃琪表。


“你吃过饭了吗？”


“没有。”


“正好，我有个主意。我的管家西瓦尔夫人……”他有点迟疑地停了一下，“实际上，她其实是我的清洁女工，不过她更喜欢‘管家’的称呼，这样也让我觉得自己比较有地位。西瓦尔夫人是纯意大利人，是个好厨师。她给我准备好了一些辣椒面条，只要放进烤箱一热就能吃。西瓦尔夫人其貌不扬，不过她做的面条味道可真不错。”


于勒忍不住又笑了起来，老人的性格很有感染力，而且他的热情令人难以抗拒。像这样一个快乐的人，和他一起生活想必很有乐趣。至少于勒觉得是这样。


“我本不想在这里吃午饭的，不过我觉得最好不要触犯西瓦尔夫人……”


“太棒了。我趁面条在热的时候，上楼冲个澡，我觉得身上已经臭气冲天了。要是把一个警察总监熏死在厨房里，我怎么处理尸体呢？”


让·保罗·弗朗西斯从冰箱里取出一个玻璃盘，把它放进烤箱，调好温度和时间。根据他处理这个设备的熟练程度，于勒觉得他一定是个喜欢独自生活或者喜欢食物的人。或者可能两者皆是。


“一切就绪。我们10分钟或者15分钟后就可以吃了。”


<hr/>


他离开厨房，吹着口哨走上了楼。一分钟之后，于勒听到楼上冲水的声音，让·保·弗朗西斯用男中音唱着爵士乐歌曲。


他下楼时，打扮和刚才差不多，不过换上了干净的衬衫和袜子。头发还有点湿漉漉，朝后梳着。


“我来啦，还认得我吗？”


于勒看看他，迷惑不解地回答。“当然。”


“有趣，我冲完澡后总觉得自己变了个人。你是个警察总监，应该能看出来变化……”


于勒又被逗乐了。这老头真是幽默。主人在俯瞰花园的小阳台上摆好桌子，递给他一瓶白葡萄酒和一个开瓶器。“我去拿面条，你开这个好吗？”


于勒正在拔瓶塞，让·保罗就把冒着蒸汽的面条放到了桌子中间的软木垫子上。


“好啦，请坐吧。”主人给他添了一大份面条。“请吃吧，这幢房子里唯一的礼节只省给酒瓶啦。”他给自己也添了同样大的一份面条。


“真好吃！”于勒吃了一大口，赞道。


“我说得没错吧？这就证明，不管你问我什么，我都不会撒谎。”


这使尼古拉斯·于勒找到个机会解释自己来的原因，这比从烤箱里拿出来的东西炙手得多。


“你老早以前开过一家唱片店，对吧？”他一边用叉子戳着面条，一边问道。


从对面人的表情来看，他发觉自己戳到了他的痛处。


“是的，7年以前关门了。这里好音乐不大卖得动。”


于勒小心地不提及他儿子对这事的评论。没必要往他的伤口上撒盐，而且显然他为此已经受了不少折磨。他决定开诚布公地谈谈。他喜欢这个人，希望自己提到这些事时，尽量不要伤到他。


“我们在寻找一个蒙特卡洛的杀手，弗朗西斯先生。”


“电影里的主人公这会儿不是一般都开始互相以对方的名字称呼了吗？我的名字是让·保罗。”


“我是尼古拉斯。”


“你说到‘蒙特卡洛’的杀手，是不是指那个打电话到电台的人？就是那个叫‘非人’的？”


“是的。”


“我承认我一直在听这个故事，就像成千上万人一样。你一听到那声音，就浑身起鸡皮疙瘩。他杀了多少人？”


“四个。你听说过方法了吧。最糟的事是，我们一点也不知道如何阻止他再次下手。”


“那家伙想必和一群狐狸一样狡猾。他听恶心的音乐，不过思维肯定挺发达。”


“我同意你对于他的思维的看法。不过我来是为了和你讨论音乐。”


于勒在口袋里摸了一阵，找出那张吉罗姆打印出的文件。他选了一张，递给让·保罗。


“你认得这张唱片吗？”


这人拿起那张纸看着。尼古拉斯清楚地看到他的脸色有点发白。让·保罗用孩子一样充满好奇的蓝色眼睛看看他。


“你从哪弄来这张照片？”


“说来话长了。你只需要知道，我们有理由相信，这张唱片属于杀手，并且是从这里售出的……”


他把另一张照片，也就是上面有商店标号的唱片递给让·保罗。这次，主人脸上的苍白更加明显。他只说得出半截话就顿住了。“但是……”


“你认得这张唱片吗？你知道它有什么意义吗？罗伯特·福尔顿是谁？”


让·保罗·弗朗西斯把盘子一推，摊开胳膊说，“罗伯特·福尔顿是谁？任何知道路易斯·阿姆斯特朗的爵士乐爱好者都知道他。任何音乐收藏家都恨不能砍下右手来换一张他的唱片。”


“为什么？”


“因为，据我所知，世界上只有10张他的唱片。”


这次，轮到于勒脸色发白。弗朗西斯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靠到椅背上。突然之间，西瓦尔夫人的面条仿佛不再吸引他。


“罗伯特·福尔顿是爵士乐历史上最伟大的小号演奏者之一。不幸的是，他既是个音乐天才，又是个疯子。他从来不肯灌制唱片，因为他相信音乐不可能，也不应该被囚禁。他认为唯一欣赏音乐的方式就是在音乐会里现场欣赏它。换言之，音乐每次都是不同的经验，不可能被某种固定、不变的格式所记录。”


“那么，这些唱片是从哪来的呢？”


“听我说下去。1960年夏天，他到美国进行了短途旅行，在俱乐部里和一些当时的顶尖高手合作演奏。这是历史性的一系列演奏会。在纽约比波普咖啡馆，一些朋友事先做了录音安排，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对音乐会进行了录音。他们印制了500份拷贝。他们希望等他听到录音，就会改变主意。”


“所以就叫做‘窃得之乐声’？”


“没错。除了他们没有料到他的反应之外。福尔顿怒不可遏，毁掉了所有拷贝，命令他们把母盘还给他，把它也毁掉了。这个故事在音乐圈里流传，变成了个传奇。每个人都在讲它时添油加醋。唯一确定的是，只有10张唱片被挽救了下来，它们现在对收藏家而言可谓价值千金。我就曾是这10个收藏家之一。”


“你意思是你有这唱片？”


“我说的是曾经是，不是现在。现在情况不同了……”


弗朗西斯看了看他那晒黑的双手，上面已经布满了老年的痕迹。这显然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


“我妻子得了癌症，死了。店里每况愈下，难以维持。我当时急需钱供她治疗，那张唱片价值连城。所以……”


弗朗西斯沉重地叹了口气，好像为此已经忍耐了一辈子。“我卖掉它时，心痛无比。我在唱片上贴了张标签，好像这样它还能继续和我有关联。这唱片是我觉得真正属于我的东西之一，当然除了我的妻子和儿子之外。这三件事是一个人一生里真正的财宝。”


尼古拉斯·于勒心跳了起来，仿佛它是一台强大马达的唯一活塞。他字斟句酌，仿佛畏惧答案般地问：“你记得卖给谁了吗，让·保罗?”


“尼古拉斯，已经过去15年了呀。他是一个和我年龄相仿的家伙，是个奇怪的人。他过去经常到我店里来买唱片，买的都是稀有的唱片，收藏家会感兴趣的东西。他看起来很有钱。所以我承认有时也宰他一刀。他发现我有一张‘窃得之乐声’，就缠了我好几个月，要我卖给他。我一直没答应，就像我告诉过你的……我能说什么呢？有时候出于需要，你会做一些奇怪的事，变成了个贼……或者一个商人。有时候两者皆是。”


“你记得他的名字吗？”


“我是个人，不是计算机。我哪怕活1000岁，也不会忘记那唱片，不过别的……”他用手理了理白发，眼睛看着天花板。


于勒靠在桌子上，把头凑近他。


“我不需要告诉你这有多重要了吧，让·保罗。它事关人命。”


于勒好奇自己究竟要用这样的词语多少次，有多少次他得提醒别人某件事可以拯救别人的生命。


“可能……”


“可能什么？”


“跟我来，我们看看你运气如何。”


他跟着让·保罗走进厨房，看着他肩膀，尽管他年纪不小了，背还是挺直的，他的脖子背后长满白色汗毛。一阵微风从房间里穿过，吹来他用的香水味。他们在门口朝右转，走下通往地窖的楼梯。


他们走下几级台阶，进了一个储藏室。里面有个洗涤槽，旁边是台洗衣机。一辆女士自行车停在墙边，还有一个工作台，上面有做木工和加工金属用的钳子和其他工具。


屋子另一边有排金属架子，架子上摆着一罐罐食品和酒，另一头摆了不少颜色和大小不一的卡片盒子。


“我是个收集回忆的人，我是个收藏家。几乎所有收藏家都是多愁善感，喜欢怀旧。除了那些收集金钱的人之外。”


让·保罗·弗朗西斯站在一个架子前停住，犹豫地看着它。


“让我想想……”


他下定决心，从高一点的架子上取出一个相当大的蓝色卡片盒。它的封面上有冒险碟片店的金色标签。他把它放到工作台上，打开头顶上的灯。


“我的生意和我生命的一部分就剩下了这些。不多吧，嗯？”


有时，甚至太多了呢。于勒心想。有的人在旅途结束时不需要什么大盒子还是小盒子，有时候哪怕几个小口袋都太多了。


让·保罗打开盒子，在里面摸索起来，取出一些很像旧执照或者音乐会说明书或古董唱片展销会的广告的纸片。突然，他摸出一张对折的蓝色纸张。他看了看上面的字样，把它递给尼古拉斯。


“这里，今天你够走运的。那个买了‘窃得之乐声’的人自己写下了这个。他知道我有这唱片后，就给我留下了他的电话号码。现在我想起来了，我卖给他唱片以后，他又来过一两次，后来就再没见过他了……”


于勒看了看写在这张纸上的东西。一个坚定简洁的笔迹写下了一个名字和电话号码。


勒格朗04/4221545


于勒觉得这是一个奇特的时刻。这么久的追寻，这么多的疏忽，这么多没有面孔的阴影和不再存在的面孔之后，他终于在手中抓住了一个属于人类的东西，世界上最常见的事物：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


他看了看让·保罗·弗朗西斯，觉得精疲力竭，找不出合适的话说，他这位也许刚刚拯救了他和许多无辜受害者的主人冲他笑了笑。


“从你的表情来看，我觉得你很满意。要是这是电影的话，就像我说过的，这会儿音乐就该响起来了。”


“不仅如此，让·保罗，远不仅如此……”


他取出手机，不过新朋友挡住了他。“这里没有信号。我们得上楼去。来吧。”


他们爬上楼梯。尼古拉斯·于勒的思绪开始翻腾，弗朗西斯继续告诉他陆续想起来的事情。


“他来自附近一个什么地方，要是我没记错的话，卡西斯吧。他是个结实的家伙，个子挺高，不过并不算高得过头。他在军队呆过，要是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话。我想是他的眼睛吧。它们看起来好像直钩钩的。我只能这么描述它了。我记得我觉得有点奇怪，像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喜欢摇滚乐……”


“嗯，对于一个不是计算机的人而言，你记得的东西真不算少。”


让·保罗在楼梯上转向他，笑着说：“是吗？我开始觉得挺自豪的了。”


“我觉得你有很多理由为自己自豪。今天只是又多了一个而已。”


他们走到平地，阳光照着他们。桌子上的面条已经冷了，酒则被晒温了。地板上有道三角形的光影，它正像常青藤一样慢慢爬上桌腿。


于勒看了看他的手机，从显示屏上看出已经有信号。他想知道是否应该冒险，不过耸了耸肩。他对于电话窃听有着超凡的恐惧。他按下一个储存在电话里的号码，等着对方接通。


“你好，摩莱利。我是于勒。我需要你帮我做两件事情。查情报，保守秘密。你能做到吗？”


“没问题。”


摩莱利最大的好处之一是从来不问废话。


“我给你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号码可能已经作废了。可能是普罗旺斯地区的。一旦查到地址就立刻告诉我。”


“好的。”


他把手中的信息报给警长，挂断电话。他又问了弗朗西斯一个他刚想起来的问题。“你说的是卡西斯地区吗？”


“我想是的。卡西斯，奥瑞奥尔，罗克福。我真的记不清楚了，不过就是在那个地区。”


“我得到那里去一次。”


于勒再次打量了这房子一番，好像想记住每个细节。然后，他看着弗朗西斯的眼睛。“我希望你能原谅我这么匆忙来去。事情紧急，希望你能理解。”


“我知道你的感觉。不，不对，我不知道，我只是想象得出。我希望你能找到你想找的东西。我送你出门。”


“我抱歉打搅了午饭。”


“尼古拉斯，你什么也没打搅，真的。我最近没什么人说话，到了一定年纪，人就开始自问自答。你问自己为什么有时候时间从来不动，有时候又飞一样过去。”


他们边说边来到花园的铸铁大门边。尼古拉斯看了看停在太阳下的车。它这会儿肯定和个烤箱一样热。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张卡片。


“留着它，让·保罗。要是你到蒙特卡洛来，总有张床，有顿美餐等着你。”


让·保罗接过卡片，默默看了看它。他们可能再也不会见面了，但是他会留着这卡片。他伸出手，有力地和对方握了握。


“顺便，我还有件事想问问你。纯粹出于好奇，和这事无关。”


“是什么？”


“为什么叫冒险碟片店呢？”


这次轮到弗朗西斯笑了。“噢，那个呀……我开店时，根本不知道它会经营得怎样。这不是顾客在冒险，而是我自己的冒险。”


于勒笑着摇着头离开。弗朗西斯透过大门目送他。他走到汽车边，把手伸进口袋摸钥匙。手指触到了让·保罗给他的那张蓝纸头，上面记着名字和号码。他取出来看了看，迷失在思绪里。


他觉得这家珍奇唱片店，冒险碟片店，在破产多年之后，终于迎来了巨大的成功。

42



于勒开过加尔诺小镇，这是通往卡西斯的必经之路。手机受到正在收听欧洲2台的广播信号干扰，发出劈啪劈啪的声音。过了一会，手机铃声响起。于勒把它从身边的座位上拿起来接听。


“喂？”


“警察总监，我是摩莱利。我找到了你要的地址。抱歉，我耽误了点时间。你是对的，号码已经失效。它是一个旧电话号码，我不得不一路问到法国电讯局。”


“摩莱利，地址是什么？”于勒做了个失望的手势问道。


“号码是一个农场的，卡西斯冬天路的‘忍耐农场’。不过还有点别的……”


“什么？”


“电话公司停止了这个号码。但它并没有被撤消。户主只是突然停止付款，公司在提醒了几次都无效后，停止了它的使用。我问到的人除此之外不知道别的情况。我们得进行一番调查，才能找到更多情况。我觉得那可能不是个好主意……”


“摩莱利，别担心，没问题，谢谢啦。”电话那头的人有些迟疑。于勒意识到他是在等自己说话。“还有什么事？”


“你没事吧？”


“没事，摩莱利。一切正常。我明天就能告诉你更多情况。到时候打电话给你。”


“警察总监，保重啊。”


于勒把电话放回身边的座位上。他不需要写下摩莱利告诉他的地址。它已经牢牢印在他的脑海里，很长时间都不会忘掉。他离开了加尔诺这个小而现代、整洁有序的普罗旺斯小镇，脑海中翻腾起别的一些回忆。


很多年以前，他带着谢琳娜和斯坦芬尼开车路过这里。那次他们一起度假，享受过许多欢笑，那会儿他想必是心满意足。比起现在的生活，那真是一段快乐时光。后来，他流了那么多悲伤的眼泪，生活枯竭了。


儿子那时候7岁左右。他们开到卡西斯，斯坦芬尼像所有到海边的孩子一样兴奋无比。他们在小镇边上停车，沿窄窄的小路步行到海边，一路上海风吹得衣服劈啪作响。


他们走到码头时，看到了无数渔船。远处有个绿色灯塔，保护码头用的护墙后面是一望无际的大海。


他们买了一些冰激凌，坐船去看海里的小岛，还有清澈透明的水花说着法语的小港湾。于勒在路上晕船，谢琳娜和斯坦芬尼看到他一脸苦相，翻着眼睛想呕吐的样子，忍不住笑弯了腰。他全然没有了警官的威风，变成了一个普通的丈夫，一名父亲，一个小丑。


别这样啦，爸爸，我的肚子都笑痛啦。


于勒思忖着生活的轨迹。不管是谁谱写了这个剧本，他必定充满可怕的幽默感。他许多年以前，和妻子、儿子一起心情轻松愉快地在这个城市的街道上散步时，可能就在同一个时候，有人从一个唱片店老板那里接到个电话，后者决定卖给他一张稀有的唱片。可能他们和他曾经擦肩而过。也许离开卡西斯之后，他们甚至还和赶去买唱片的他同路开了一阵子车呢。


他开到小镇郊区，把车停在路边，打断对快乐往昔的回忆。从停车场的顶层往外看，可以看到一个巨大的蓝色标记牌，上面写着“停车场——310个车位”。他环顾四周。


卡西斯变化不大。港口的水泥护墙已经被加厚，几幢房子被重建，一些房子被废弃。不过四周有足够的五彩缤纷的建筑，足以帮助游客忘记时间的流逝。毕竟这正是假日的目的：忘却。他思考了一下该做什么。最简单的就是请当地警察提供信息，但他的调查是私下进行的，不想引起任何注意。不过，要是有人四处打听情况，哪怕在一个满是游客的海边度假胜地，也迟早会引起怀疑。这是一个小镇，人人都互相认识，而他打算来挖掘他们的隐私。


通往港口的街道还是多年前他和家人走过的那条。一个老人正提着一篮海胆，迎面朝陡坡上爬来。于勒拦住他。出乎他意料的是，老人一点也没有气喘。


“先生。”


“你要什么？”老人粗暴地问。


“请原谅，我想打听点事。”


老人把篮子放到路上，不放心地看看，好像担心它们会坏掉。他不情愿地抬起一双藏在浓密、仍旧是黑色的眉毛下的眼睛。


“什么事？”


“你知道一个叫‘忍耐农场’的地方吗？”


“哼。”


于勒突然间不知道他对老年人究竟是应该尊敬呢，还是应该厌烦他们不知道哪里来的坏脾气。他叹口气，决定顺其自然。


“请问您能告诉我它在哪里吗？”


“城外。”老汉冲房子后面含糊地一挥手。


“我想也是这样……”


于勒尽量忍住一把抓住这家伙领子的冲动。他耐心地等着，不过脸色变了一点，提醒这家伙别太过分了。


“你开车来的？”


“是的，我有车。”


“那就开上出城的环道。交通灯那儿朝右拐，往罗克福开。你开到交通环道，会看到一个‘加诺路’的标志。那条路左边有条土路，穿过一座跨铁路的石桥。开上那条路，在岔路朝右拐。就一直通到‘忍耐农场’。”


“谢谢。”


老人一言不发提起篮子开路。


<hr/>


于勒终于感觉到追踪线索时的激动心情。他匆忙跑上坡，赶到汽车边已经气喘吁吁。他按照老头讲的路开，虽然老头告诉他路线时不情不愿，不过讲得倒是一点不差。他拐上土路，开上俯瞰卡西斯的石头小山。夹杂着落叶松和橄榄树的地中海植被几乎完全掩盖住铁路穿过的峡谷。他开过老头说的石桥，一条黄狗追着他的汽车狂吠。他又开到岔路，狗显然认为任务已经完成，停止追赶，一声不吭地掉头跑回左边一个农场小屋。


于勒继续沿着路开，持续上坡，路两边都是枝干茂盛的树，有时候连大海都被它们挡住。他开出镇子后，一片片的鲜花就看不到了，换成绿色的松树和灌木，空气中充满小树和大海的混合气息。他继续开了几公里，几乎开始怀疑老人给他指的是错路，故意要他兜圈子。可能这会儿他正在家里，和哪个让或者里尼或者阿尔芒一边大啖海胆一边嘲笑那个陀螺一样在山里绕圈子的愚蠢旅客。


正当他开始这样想的时候，路拐了个弯，他开过弯路，一下看到了“忍耐农场”。他心里对让·保罗·弗朗西斯和他的魔盒千恩万谢。要是能够找到那盘罗伯特·福尔顿的唱片，他一定会把它还给他。他心跳加快，开下通向背山而立的建筑的路。


他开过一堵爬满青藤的砖墙，开上通往谷仓的车道。他一边开着，失望渐渐取代了找到农场时的胜利情绪。卵石路已经几乎被杂草淹没，只留下两道车轮轨迹，仿佛铁轨一样若隐若现。车轮在小路上刮擦，声音几近诡异。


视野一变，他看到房子后半部已成废墟。屋顶几乎全部坍塌，只剩房子前半部分还矗立着。焦黑色柱子刺向天空，好像唱诗班成员的黑色身影从老房子仅存的框架中冒出。瓦片掉到路上，墙面粉碎，结满煤烟，见证着一场几乎完全烧毁房子的大火。残存的屋子正面像是个虚假的剧院布景。


想必很早以前就是这样了，因为杂草和藤蔓已经遍布四周。这是自然慢慢地、耐心地织起的一张精密细网，包裹人类造成的伤口。


于勒在院子里停下车，下车四处打量。景色非常壮观。他能看到整个山谷，山谷里有孤零零的房子和葡萄园，间或长着野生灌木，越往城镇方向，灌木就变得越稀疏。洁白美丽的卡西斯倚在海岸上，好像一位女士靠在阳台边欣赏远处的大海。他周围是花园的残余，生锈的铸铁栅栏述说着这个产业从前的辉煌。在它全盛的时期，这花园想必美轮美奂。今天它却长满无人理睬的紫色灌木。


百叶窗紧闭，墙上有大火炙烤的痕迹，杂草从墙缝长出，好像小偷把手指伸向无辜受害者。这一切组成一种荒凉、废弃的气氛，非常抑郁。


他看到有辆车从路上开来，拐上车道。他站在院子中央等着。过了一会儿，一辆黄色的雷诺甘果小货车停到了他的标志旁边，两个穿工作服的人走出来。年长一点的大约60岁，年轻点的30岁左右，身材肥壮，表情愚钝，胡子拉碴。年轻点的那人看都不看他，径自绕到汽车后面，往下拿园艺工具。


另一个人吩咐他，“贝尔多，你先干起来，我马上来。”


他表现出主管人的威严，一边走过来。从近处看，他那扁鼻子的脸好像也没什么聪明相，差不多就是另一个人的老年翻版。


“你好。”


“你好。”


于勒小心翼翼不引起他的戒心。他摆出最纯洁无辜的笑脸。


“我希望没做错什么事，要是给你们添了麻烦，那我真的很抱歉。我好像迷路了，绕了很大一个圈子。我不停地开，想找个地方掉头，结果就开到了这里。然后我看到这破房子，觉得有点好奇，就下来看看。我马上就走。”


“没关系，不麻烦。这里没什么可偷的了。除了泥土和杂草。你是观光客吧？”


“是的。”


“我猜也是。”


你猜得真够准的啊，这位大概叫加斯通的老兄。你刚路过一辆挂蒙特卡洛车牌的车，就连拿着拐棍，牵着导盲犬的瞎子也能猜得出来嘛。


“人们有时会上来看看。”这家伙谦虚地耸耸肩。“要么是像你这样偶然过来，要么是像大多数人那样出于好奇。卡西斯的人一般不来这里。换了我也不高兴来。发生过那事之后……不过你得干活呀。这些日子可没什么工作可挑剔的了。就像你看到的那样，我们总是两个两个来，虽然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有点害怕……”


“为什么？这里发生了什么？”


那男人看看他，好像奇怪地球上居然有人不知道“忍耐农场”的故事。哪怕这人看到于勒是坐着飞碟下来的，可能也觉得他应该知道这事吧。


于勒故意引出他的话头。“不，我真的没听说过。”


“这里有过一场犯罪，嗯，一系列犯罪。你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吗？”


“不，从来就没……”于勒觉得脉搏加快。


男人掏出一包烟草，又从马甲口袋里掏出张纸，熟练地卷了根烟卷。他像那些打算讲个有趣故事的淳朴汉子一样，津津有味地开讲。


“我不知道具体细节，因为那时候我住在卡西斯。不过，显然住在这里的家伙杀死了管家和他的儿子，然后烧掉房子，给自己脑袋来了一枪。”


“天哪！”


“是啊，不过镇上的人说，他反正已经半疯了，20年以来，他们一共就见到他大概20次。管家负责出来买东西，但是不和任何人交谈。早上好，你好，然后就开路。他们甚至也不种东西，他有一大片地呢。他让房地产中间商去经营，他们把它租给当地的造酒商。他自己像隐士一样住在山顶。我想，后来他终于发疯了，干下了那些事……”


“你说死了三个人吗？”


“没错。他们发现了两具尸体，男人和女人的，完全烧焦了。他们灭火的时候，设法找到了孩子的尸体，还没有烧坏。他们及时发现了大火，不然半座山都要烧掉了。”


他指指走过来的年轻人。“贝尔多的父亲就在消防队里。他告诉我，他们发现烟雾，等赶到房子这里时，男孩的尸体可怕极了。它还不如也像那两人的一样，整个烧掉算了。父亲的尸体已经完全烧焦，他用来干掉自己的子弹粘到了头骨上……”


“‘可怕极了’是什么意思？”


“嗯，贝尔多的父亲告诉我，他的脸都没有了。你知道我的意思吗？好像他们把他的脸剥掉了。你说这老家伙是不是疯了。”


于勒觉得胃部一阵翻江倒海，就像藤蔓在墙上四面八方乱爬似的。上帝啊，那个孩子没有脸，好像被剥掉脸皮似的。就像来自地狱的幻灯片一样，一系列被剥皮的头部形象从他的眼前掠过。约肯·威尔德和亚利安娜·帕克。艾伦·吉田。格里格·耶兹明。他看到他们没有眼皮的眼睛瞪着虚无，就像一场无休无止的控诉，斥责着做出这些事的人以及未能阻止他下手的人。他觉得双耳仿佛涌进一个恶心、扭曲的声音：


我杀……


尽管夏日午后暖洋洋的，但他穿着单薄棉布上衣的身子还是打了个寒战，右胳膊下淌出一丝冷汗，慢慢淌到腰部。“后来呢？”他突然换了语调。


男人没有在意他的变化，可能以为这是胆小游客听到血腥故事后的自然反应。


“嗯，情况很明显，所以警察排除了其他可能之后，断定这是一个双重的自杀—谋杀。这对‘忍耐农场’的名声可没有什么好处。”


“继承人是谁呢？”


“这也就是我快要讲到的。没有继承人，所以农场由镇子收回。它拿来出售，但是因为发生过这些事，没有人买它。哪怕你把它送给我我也不要。市政府就把它放到原来的房地产代理商那里，土地被出租了。他们用这个钱来维持这房子。我过一阵就上来清理一次杂草，免得它们把房子全部吞没。”


“受害者们被埋在哪里？”


于勒试图像普通的好奇者一样问问题，不过讲故事的人对此根本没有注意。他讲得正起劲，没准于勒要是走开了，他一个人也会把故事讲完。


“噢，在下面市区的公墓里。我想。就在离城门不远的山坡上。你要是到那一带，肯定能一下看到它。”


于勒大概记得公墓就在他停车的地方附近。


“他们的名字是什么呢？我指的是住在这里的那几个人。”


“我记不清了。一个叫什么勒……勒什么的。勒格朗或者勒诺曼之类吧。”


于勒假装看了下表。“天哪，这么晚了。听到好故事时，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我的朋友肯定担心我出什么事了。谢谢你跟我讲这么多。”


“不谢。我很乐意。祝你度假愉快！”


这人转过身，和贝尔多一起大展身手去了。于勒走近汽车，听到他喊道，“喂，听着。要是你想吃好的鱼，别忘了带你的朋友到海鲜馆去，就在码头那里。要是你们到别处挨了宰，可别怪我没告诉你！记住啦，是海鲜馆。他是我连襟。告诉他是加斯通叫你去的。他会招待你的。”


天哪，天哪。加斯通。加斯通老兄。怎么样，我猜得不错吧。今天是我的幸运日。于勒发动马达时思忖。


他激动地朝卡西斯开去，打算去看看当地的公墓。尼古拉斯·于勒但愿自己运气再好一点，能推断出事情的大概。

43



尼古拉斯·于勒从机器里抽出停车票，把车倒进刚才停过的同一个位置。从这里，他看到在比停车场高一点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公墓，周围种了一圈柏树。他走出停车场，爬上上坡路，这好像是他刚才走过的那条街的延续。他爬到公墓处，看到一个水泥场，上面画着网球和篮球场的线条。一群男孩正围着一个篮球跳跃，打算打一场半场篮球赛。


奇怪呀，他思忖，在公墓边上就是个球场。不过也挺有意思。这并没有表现出不敬，反而表现出生和死淳朴自然的结合，一点也不矫情或做作。要是他相信童话，那他会说这是让活着的人与那些不再有生命的人分享一点点生活的方式。


他走进公墓。一个蓝色街牌从一盏灯上挂下，告诉他这里是苏瓦尼·弗朗西斯路。一张有红蓝镶边的白色海报贴在从山坡侧面挖出的墙上，也说明了这一点。他走了几十码土路，到达左边一个拱门下面的大门边。门旁一个破旧的布告栏上，他又看到一个标志，上面规定管理人冬天早上8点到下午5点上班。


于勒穿过拱门，走进公墓。他听到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咯吱作响。他立刻注意到这里的宁静气氛。一群男孩在附近喊叫玩耍，小镇挤满游客和夏天的喧嚣，公路上汽车来往的噪音不绝，但是这些都没有妨碍这种安静的气氛。公墓的栅栏仿佛有一种阻隔效果，它并没有挡住这些噪音，却改变了它们，使它们成为这里的寂静的一个部分。


他在坟墓之间的小道上慢慢踱步。


从“忍耐农场”往这开的路上，小小的进展带来的激动心情渐渐平静。现在是展开理智思考分析的时候了。现在，应该是提醒自己许多生命全靠他进一步的发现拯救的时候了。


公墓非常小，一系列小道像棋盘一样纵横在坟墓当中。右边有一个水泥楼梯，大概是为了更好利用这个小小的空间吧。它通往一系列高一点的地方，那里都是修建在山坡上的坟墓，位置都高过下面的栅栏了。公墓中间，一棵巨大的柏树高高地举向蓝天。左边和右边各有一个小砖房，顶上铺着红瓦片。右边那幢房子顶上有个十字架，估计是个教堂。另一幢房子可能是个工具房。他正在打量着它的时候，木头门突然打开，一个人走了出来。


于勒朝他走去，不知道是否应当自我介绍。这是演员和警察经常考虑的问题，因为两种人都是欺骗的高手。他决定相信自己的直觉和随机应变的能力。他走向那人，对方也看到了他。


“早上好。”


“下午好。”


于勒看了看即将成为辉煌落日的太阳，惊觉时间过得真快。


“你是对的，下午好。请原谅我……”他迟疑地站了一阵，决定扮演好奇的游客。他试着摆出一张无辜的脸。“你是管理员吗？”


“是的。”


“听着，城里有人刚给我讲了个可怕的故事。很早以前发生在这里的事，就在……”


“你指的是‘忍耐农场’的事情吗？”管理员打断他。


“是的。我挺好奇，不知道能否看看那些坟墓。”


“你是警察？”


于勒顿时哑口无言。他目瞪口呆地瞪着面前的人，好像他长了两个鼻子似的。他的表情被对方看在眼里，后者微笑起来。


“别担心。不是说你装得不像。只不过我以前是个坏小子，和警察打过不少交道。所以我能够认出来……”于勒不置可否。“你想看看勒格朗的坟墓，是吗？跟我来。”


他没有多问。要是这人有个荒唐的过去，现在选择了个小镇，生活在庸庸碌碌的小人物中，那他想必早已洗心革面。


他跟着他爬上通往高地的台阶。他们爬上几级台阶，管理员朝左边第一片墓群走去。他在几个凑在一起的坟墓前停下。于勒看了看有点歪斜的墓碑。上面都写着非常简短的墓志铭，石头上刻出一个名字，一个日期而已。


劳拉·德·多米尼克1943—1971


丹尼埃尔·勒格朗1970—1992


马塞尔·勒格朗1992


佛朗索瓦兹·默提斯1992


墓碑上没有照片。他注意到墓地许多坟墓都是这样。所以，他对此并不觉得奇怪。不过他真希望能看到几张照片作为线索。管理员仿佛读出他的思想。


“墓碑上没有任何照片，因为一切都在大火中烧毁了。”


“为什么两个墓碑上没有刻出生年份？”


“两个有出生日期的是母亲和孩子。我想我们没有及时找到另外两个人的生辰吧。后来……”他挥挥手，表示后来也就没什么人想得起来加上去了。


“这是怎么发生的？”警察总监盯着大理石墓碑问。


“可怕的事情，不过不仅仅是因为这个故事。勒格朗是个奇怪的人，性格孤僻。他买下‘忍耐农场’之后，带着怀孕的妻子和另外一个女人，大概是个女管家之类的住了进去。他表明不想和任何人来往。他的妻子是在家里独自分娩的，他和管家可能帮了点忙。”


“生下孩子后几个月，那女人就死了。”他冲坟墓挥挥手。“要是她到医院生产，可能就不会这样。至少写死亡证明的医生是这样说的。不过那个男人就是这么怪。他好像憎恨别人。几乎没有人看到过那个儿子。他受了洗礼，但没有上学，可能有私人教师吧。可能就是他父亲在教他，因为他学期末就到学校接受各种考试。”


“你见过他吗？”


管理员点点头。“见过几次，不过不经常。他和父亲一起给母亲坟墓上献花。通常是管家做这事。有一次发生了件事……”


“什么事？”


“是件小事，不过这足以说明父子之间的关系是什么样的。我当时在那里面……”他指指工具房。“我出来的时候，看到他，我说的是那个父亲，站在坟墓前面。他背朝着我。男孩站在栏杆附近，看下面的孩子们踢足球。他听到我出来后，就朝我看过来。他是一个正常的男孩子，我得承认他样子挺英俊的。不过他的眼睛有点怪。我觉得最恰当的形容是悲伤吧。那是我看到过的最悲伤的眼睛了。他肯定利用父亲走神的时候，走到栏杆那里。他被别的孩子的声音吸引了。我过去和他说话，他父亲暴怒地走过来。他喊那个男孩的名字。我怎么说好呢？……”管理员停了下来，可能是想回忆当时的情况。“他喊‘丹尼埃尔’的声音，就像是一个人对一整个行刑队下命令似的。男孩转向他父亲，像树叶一样发抖。勒格朗什么都没说，只是用疯子一样的眼睛看着儿子。我不知道那房子里平时都是什么样子，不过我可以告诉你，那时孩子被吓呆了。”管理员低头看了看地面。“所以，当我几年后听说了发生的事情，我并不奇怪那个勒格朗会干出那事。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听说他杀死管家和孩子，在房子里放了把火，然后自杀了。”


“不错，或者基本上没错。判决是这样说明的。没什么疑点，那人的行为也证明了这个假设。不过那些眼睛……”他摇了摇头，眼睛又看向远处，“我永远也忘不了那双眼睛，疯子才会有那样的眼睛。”


“你还知道什么情况吗？还有没有什么细节？”


“有的。奇怪的事还有呢。我得说还有不少。”


“比如？”


“哦，比如尸体被偷。然后是花的事情。”


“什么尸体？”于勒觉得有点迷惑不解。


“他的。”


管理员冲丹尼埃尔·勒格朗的坟墓摆了摆头。“大概是一年以前，坟墓在晚上被盗了。我早晨来这里，发现大门开着，墓碑被挪到一边，棺材打开着。男孩的尸体不见了。警察认为可能是哪个恋尸癖干的……”


“你说的花是怎么回事？”尼古拉斯匆忙打断他。


“哦，还有那事。葬礼之后两个月，我收到一封打字的信。他们把信给了我，因为地址是给卡西斯公墓的管理员的。里面有钱。不是支票，我告诉你，而是现钞，夹在信里……”


“信上说的是什么？”


“说这钱用来照料丹尼埃尔·勒格朗和他妈妈的坟墓。父亲和管家则一字不提。写信的人要求我保持坟墓整洁，确保那里总是供奉鲜花。就在尸体被偷走以后，这钱还是不断寄来。”


“现在还有吗？”


“上个月刚收到一笔。要是一切照常的话，我下个月估计又能收到一笔。”


“你保存了那封信吗？有信封在吗？”


管理员耸耸肩，摇着头说，“没了。信是几年前寄来的。我回家帮你找找，不过希望不大。我不知道信封在不在，可能有一两个吧。反正要是下次再来信的话，我一定给你看。”


“非常感谢。要是你能保守秘密，不把这次谈话告诉任何人，我同样会非常感激。”


“一句话。”管理员理所当然地耸耸肩。


他们说话的时候，有个穿着黑色衣服，头上顶了块头巾的女人爬上楼梯，手里拿着一束花。她迈着细小的步子走到和勒格朗一家同一排的一个坟墓前，弯下腰怜爱地扫着大理石墓碑。她对坟墓轻轻说：“对不起，我来迟了。不过我今天家里有事耽误了一下。我给你拿点水来，再慢慢和你解释。”


她把花束放在墓碑上，把花瓶里的干花拿出来，把水倒掉。她走开去装水时，管理员顺着尼古拉斯的目光看去，猜到了他的疑惑。他的脸上现出怜悯的表情。


“可怜的女人。卡西斯那会儿真是灾难不断。就在‘忍耐农场’出事之前，她刚刚也遇到了一场事故。没什么特别的，要是可以这样描述死亡的话。是一次潜水事故。她儿子经常到海里钓海胆，到码头上一个小店里卖给游客。一天，他再也没有回来。他们发现了他的空船，衣服都堆在里面。后来海潮把他的尸体冲了回来，法医认为他是淹死的，可能是潜水时突然身体不适。就在男孩死了以后……”


管理员停下话头，用食指在太阳穴处转了转说，“她的理智就和他一起去了。”


于勒默默看着女人把干枯的花从墓地拿到垃圾筒里扔掉。他想起了自己的妻子谢琳娜。斯坦芬尼死了之后，她也是这样的。管理员的描述很准确。她的理智就和他一起去了。


他想到别人可能也会用食指在太阳穴附近画圈说到她，心里突然一阵刺痛。管理员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把他带回这个叫做卡西斯的小镇公墓。他发觉自己正站在家破人亡的一家人的坟墓前面。


“先生，要是你不需要我的话……”


“哦，是的，你说得对。请原谅我，你是……”


“诺贝尔。鲁克·诺贝尔。”


“很抱歉占用了你不少时间。我想你得关门了吧？”


“不，公墓夏天关得很晚。我等天黑以后才会过来关门。”


“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我再呆一会儿。”


“请便。要是您需要我的话，可以到这里找我。或者随便在镇子里问哪个人，大家都认识我，会告诉您我住在哪里。晚安，您是……”


于勒微笑起来，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决定给诺贝尔先生一点回报。


“于勒。警察总监尼古拉斯·于勒。”


男人证实了自己的猜测，不过并没有露出得意的样子。他只是料到一切似的点点头。


“哦，警察总监于勒。好吧，晚安，警察总监。”


“晚安，非常感谢！”


管理员转过身，于勒目送他离去。身穿黑衣的女人正在教堂旁边的水龙头上给花瓶装水。一只鸽子休憩在不高的建筑屋顶上，一只海鸥从高空飞降下来。


他扭头看着墓碑，好像它们会说话似的，脑海里千思万绪。那房子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谁偷了丹尼埃尔·勒格朗被残害的尸体？10年前的一场噩梦和一个以同样手段杀人的杀手之间有什么联系？


他朝出口走去。他沿着小路走的时候，路过那个差不多同时期死去的男孩的坟墓。他在墓碑前停留了一会儿，看看他的照片。死去的男孩在黑白小照上表情鲜活地微笑着，照片可能特意修饰过。他弯腰看看男孩的名字。他的目光扫到墓碑上的字样，突然间屏住呼吸。他感觉五雷轰顶，那几个字样膨胀着，撑满了整个墓碑。电光火石之间他明白了一切。他知道非人是谁了。


他突然隐隐觉得有脚步声朝他走来。他以为是那个黑衣女人回到儿子的墓地来了。


他心里充满发现的狂喜，心跳得像面鼓一样，所以没有注意脚步走到了他身后，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恭喜你啊，警察总监。我真没料到你会找到这里。”


警察总监尼古拉斯·于勒慢慢转过身。他看到枪口正对着自己，心想，今天的运气到头了。

44



天还没亮，弗兰克就醒了。他睁开眼睛，又发现自己呆在一张不属于他的床，一个不属于他的房间，一幢不属于他的房子里。不过，这次与以往不同。他回到现实，却不必重复前一天的心情。他转向左边，借着台灯微蓝的光线，端详身边沉睡的海伦娜的身体。毯子半开半掩，他欣赏着她丰满的身体，线条优美的肩膀延伸到流畅的手臂。他侧过身来，像走近陌生人提供的食物的流浪狗一样小心翼翼接近她，直到嗅到她皮肤上自然的芳香。这是他们在一起度过的第二夜。


前一晚，他们回到别墅，几乎有点担忧地离开弗兰克的汽车，好像离开汽车狭小的空间意味着变化，仿佛汽车里创造出的一切一旦暴露到外面的空气中，就会溶解殆尽。他们悄悄走进房子，几乎是偷偷摸摸地，好像他们将要做的事并非他们的权利，而是件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


弗兰克诅咒这种病态感觉，以及导致这一切的那个人。他们没有顾得上吃海伦娜提到的食物和酒。这里只有他们俩，自然而然地，他们的衣服突然松动了，滑落到地上。他们有另一种饥渴要满足，它已经被过久地忽略，长期被按捺，以至一旦真的要满足它，他们才发觉这欲望有多强烈。


弗兰克躺回枕头，闭上眼睛，任各种意象在脑海中播放。


门。


走廊。


床。


海伦娜的头发，它在世界上独一无二，和他的头发纠结，诉说熟悉的语言。


她隐蔽在阴影下的美丽双眼。


弗兰克拥抱她时，她突然之间的受惊表情。


她的声音，她的嘴唇掠过他的时发出的一声低叹。


请不要伤害我，她哀求道。


弗兰克的眼睛因爱而润湿。他曾经徒劳地呼唤这种帮助。海伦娜也同样徒劳地寻找过它。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们都狂怒而脆弱地互相寻找，认出了彼此的需要。他尽可能温柔地进入她的身体，渴望自己能够成为一个神，可以挽回时间，改变事物的进程。他在她的身体里释放自己，意识到是她赋予了他成为神的力量。他们可以一起抹去痛苦，哪怕无法忘却回忆。


<hr/>


回忆……


他自从哈瑞娅特死后，就再也没有和别的女人在一起过。就好像他身体的一部分被抑制了，只执行着基本的生存功能，让他吃、喝、呼吸，像机器人一样在世界上游荡，只不过这机器人是由血肉制成，而不是金属和电子元件。哈瑞娅特的死让他明白，爱是不能任意志命令的。没有人能够强迫自己不再去爱，更没有人能够强迫自己再次去爱。无论意志再强大都无济于事。这全靠机缘，一千年的经验、谈话和诗歌都无法解释它，只能描述它。


海伦娜是命运突然赋予的礼物，是在他成为一棵贫瘠干枯的植物，机械地围绕着照耀不到他的太阳旋转时，给他的一个无声惊喜。她让他发觉，在烤焦的岩石和泥土中，一丛奇迹般的绿草正茂盛繁殖。这并不是回归生命，而是一个小小的、温和的允诺，一个在温柔的希望中成长的可能性，它带来的与其说是幸福，毋宁说是颤抖。


“你醒了吗？”


海伦娜的声音突然传来，打断了他脑海里像新洗出的照片一样播放的回忆。他转脸看着她，看到她在台灯光辉中的轮廓。她正看着他，胳膊肘枕在床上，用手托着头。


“是的。”


他们凑近了些，海伦娜的身体滑进他的怀抱，就像水冲过障碍，滑入河床那么自然。弗兰克再度感觉到海伦娜的皮肤抵着他的身体的奇迹。她把脸贴在他的胸膛上，闻着他的气息。


“你的味道真好闻。弗兰克·奥塔伯。而且你很帅。”


“我当然很帅。我是乔治·克鲁尼的翻版，可惜没人注意到这一点……”


海伦娜的嘴唇吻上了他的。他们再次做爱，带着被欲望唤醒却还昏昏欲睡的懒洋洋的舒适感觉。他们像真正相爱的人那样，忘记了世界的存在。


等他们清醒之后，他们不得不偿还旅程的代价。他们默默躺着，盯着头顶的白色天花板，周围的事物仿佛都在琥珀色光线中流动。这些存在不可能仅仅闭上眼睛就忘记。


弗兰克整天都呆在警察总部，继续对非人的调查。随着时间流逝，他发觉所有的线索都没有结果。他试着保持斗志，集中注意力。他的思绪一直关心着追踪那个写在小纸片上的线索的尼古拉斯·于勒。他也想着海伦娜，她被可恶的勒索所束缚，囚禁在那个可恶的避世又牢不可破的监狱里，尽管门窗都朝世界开放，她却无法走出。


晚上，他回到博索莱依，在花园里找到她，感觉就像是一个朝拜者在漫长艰辛的沙漠旅行之后，终于得到报偿。


弗兰克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内森·帕克从巴黎打来过两次电话。第一次，他谨慎地避开，不过海伦娜拉住他的胳膊，止住了他。这个姿势如此果断，令他暗自吃惊。他听着她和她父亲谈话，大部分都是单音节词，而她的眼睛里充满恐惧，他担心这种表情永远都无法消除。


最后，斯图亚特接了电话，海伦娜和儿子说话时，眼睛亮了起来。弗兰克意识到这么多年，是斯图亚特给了她活下去的力量，给了她一个逃脱的隐蔽场所，让她暗自祈祷总有一天会遇见救星。同样地，他也意识到要赢得她的心，也必定要赢得她儿子的心。这两者缺一不可。弗兰克思忖，面对重重阻碍，不知自己能否成功？


海伦娜举起手，放到他左胸前的伤疤上，一道与周围黝黑色皮肤形成鲜明对比的粉红疤痕。海伦娜感觉得出这是一部分不同的皮肤，是后来新生出来的，好像是套盔甲的一部分。就像所有盔甲一样，它抵御着打击，不过也挡住了温柔的爱抚。


“它疼吗？”她沿着它的轮廓，轻轻用手指碰它。


“现在不了。”


一阵沉默，弗兰克觉得海伦娜是在爱抚他们两人的伤疤，而不止是他的。


我们活着，海伦娜。被打垮、囚禁，但是我们活着。外面传来了即将把我们从废墟中挖掘出去的声音。快点呀，我求求你，快呀。


海伦娜微笑了，房间里仿佛多了一轮太阳。她突然翻了个身，爬到他身上，仿佛刚刚进行了一次小小的征服。她轻轻啃着他的鼻子。


“要是我把它咬下来会怎样？乔治·克鲁尼就比你多了个鼻子了。”


弗兰克用手推开她的脸。海伦娜试着抵抗，但是一下就被迫松开了他的鼻子。弗兰克觉得她的眼睛里充满着人类可能有的所有柔情爱意。


“我担心的是，不管有没有鼻子，要是没有你的话，我的生活都会一团糟……”


海伦娜的脸上掠过阴影，她的灰眼睛里露出仇恨的眼光。她轻轻抓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从她的脸上拿开。弗兰克明白她眼里流露出的含义，想缓和一下紧张的气氛。


“嗨，出什么事了？我没干那么可怕的事吧？我又没要你嫁给我。”


海伦娜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她的声音告诉他这段短暂、幸福的时光已经过去。


“我已经结婚了，弗兰克。或者至少我过去是结过婚了。”


“你说的过去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政治是怎么回事，弗兰克。完全是装样子而已。所有东西都是假的，所有东西都是装出来的。就像在好莱坞一样，在华盛顿，私底下所有事情都是被容许的，只要不公开。一个有身份的人不能容许女儿未婚先孕的事情发生。”弗兰克静静听着，等待着。海伦娜说话时，温暖的气息抚弄着他的身体。她的声音从他的肩膀上传来，听起来却好像来自一口深井。“哪怕这人是内森·帕克将军也一样。所以，表面上我是兰戴尔·科冈上校的未亡人，他在海湾战争期间死了，在美国留下一个怀着别人孩子的妻子。”


她爬起来一点，看着他的脸。她嘴上带着笑容，却紧张地看着弗兰克的眼睛，仿佛在乞求原谅。弗兰克从来没见过这么痛苦的微笑。海伦娜描述她的困境时，仿佛是在讲述另一个女人的故事，一个她既怜悯又厌恶的女人。


“这个男人只有在结婚那天才见到一次，后来就再也没有见过，直到他变成躺在棺材里的尸体。我成了他的寡妇。别问我父亲是怎样说服他娶我的。我不知道他以什么作为交换，不过我能想象得出。基本上那就是一次代理的婚姻，结婚一段时间作为烟幕，然后就以离婚了事。同时，给他一个升迁，铺条红地毯……你知道可笑的在于什么吗？”弗兰克没有说话，静静听她说下去。他知道可笑的事其实肯定一点也不可笑。“兰戴尔·科冈上校在海湾战争里一枪未发就死了。他在卸载过程中死的，被一枚从架子上松动的“战斧”导弹撞到。历史上最短暂的婚姻之一，嫁的是一个傻瓜，他自以为……”


弗兰克没来得及回答。他仍旧沉浸在对内森·帕克的阴谋和力量的惊愕中。突然桌子上的手机颤动起来。弗兰克趁它还没响，赶快抓起它。他看看时间，正是麻烦该来的时候。他接通电话。


“喂？”


“弗兰克，我是摩莱利。”


依偎着他的海伦娜看到他表情严肃起来。


“摩莱利，怎么了？出事了吗？”


“是的，弗兰克，不过和你想象的不一样。警察总监于勒出了交通事故。”


“什么时候？”


“我们还不知道。法国交警刚刚通知了我们。一个训练猎狗的猎人发现他的汽车倒在普罗旺斯的奥瑞奥尔附近的一道沟里。”


“他情况如何？”


摩莱利的沉默说明了一切。弗兰克内心痛苦地颤抖起来。


不，尼古拉斯，不应该是你，不应该在现在。不应该以这种可恨的方式啊，你的命已经够惨的了。不应该是这样，神婴。


“他死了，弗兰克。”


弗兰克死命咬住牙关，几乎听到牙齿格格作响。他把指关节捏到发白。有那么一会儿，海伦娜担心他会把电话捏碎。


“他妻子知道了吗？”


“不，我还没有告诉她。我想也许你愿意自己去。”


“谢谢你，摩莱利。你做得对。”


“我宁愿不要这个称赞。”


“我知道，我也替谢琳娜·于勒谢谢你。”


海伦娜看着他走向散放着衣服的扶手椅。他穿上衣服。她从床上起来，用毯子裹着身体。弗兰克没有注意到她这个还对裸体不太自在的姿势。


“弗兰克，出什么事了？你要去哪？”


弗兰克看着她，海伦娜看到他脸上的痛苦神情。她默默看着他套上袜子。他的声音从覆盖了不少伤疤的背后传来。


“去世界上最悲惨的地方，海伦娜。我要在半夜叫醒一个女人，去说她的丈夫永远不会回来了。”

45



尼古拉斯·于勒的葬礼上下雨了。老天显然决定中断一下明亮的夏天，让天空倾注雨水，它很像地上的人为于勒淌的眼泪。这是一场不容分说的大雨，就像一位无名的警察总监的生活一样由不得改变。他作为一个普通人，在小小的任务中耗尽了这一生。现在，他可能已经不知道自己得到了活着的时候唯一想得到的酬报：被埋进躺着儿子的同一块土地。


谢琳娜站在神父边上，悲痛欲绝。她勉力支撑着站在丈夫和儿子的坟墓前面。她妹妹和妹夫一听到噩耗便从卡卡松尼匆匆赶来，现在正站在她身边。


葬礼只有亲属和朋友参加，这是于勒很早以前就表达过的愿望。不过尽管如此，还是有不少人来到了艾泽公墓。弗兰克站在比坟墓高一点的一端，任雨水冲刷自己。他观察着簇拥在举行仪式的年轻神父身边的人。里面有朋友和熟人以及艾泽的居民。他们都熟悉并欣赏他们来告别的这个人的品性。里面也有几个看热闹的。


摩莱利也来了，他的表情非常悲痛，弗兰克都有点不认得他了。隆塞勒和杜兰德也在那里，代表公国当局以及所有当时不在岗位上的保安局人员。弗兰克看到他对面站着弗罗本，也一样没撑伞。此外，毕加罗、劳伦特、让·卢和芭芭拉以及一些蒙特卡洛广播电台的人也来了。甚至连皮埃罗和他妈妈也来了，他们站在一边。


与此同时，几个赶来抓新闻的记者出于安全考虑被挡在外面，尽管这其实没什么必要。汽车事故中死去一个人是非常普通的事情，激不起什么特别的兴趣，哪怕死者是最初负责调查非人案件，然后又被转移出调查组的警察总监也一样。


弗兰克看了看尼古拉斯·于勒的棺材。它正被慢慢放进在地面上挖出的伤口般的坟墓。随之被埋葬的还有雨水和圣水的混合物，仿佛是天堂和人间的双重祝福。两个身穿绿色雨披，握着铲子的工人开始用和棺材同样颜色的土壤覆盖住棺材。弗兰克一直站在原地，直到最后一铲土盖上坟墓。泥土渐渐被压平，很快有人会在前面放上一块和旁边墓地上一样的大理石墓碑。上面可能会写着墓志铭，说明斯坦芬尼·于勒和他父亲终于团聚。然后，神父宣读了最后的祝福，所有人都画了十字。弗兰克觉得无法说出阿门这两个字。


人群马上开始散去。和这家人比较亲近的人走之前会和寡妇说上几句话。谢琳娜和梅尔西耶拥抱时看到了他。她问候了吉罗姆和他的父母，接受了隆塞勒和杜兰德匆忙的安慰，转身和妹妹低声说了几句话，后者便离开她，和丈夫一起朝公墓门口走去。弗兰克看着谢琳娜优雅的身姿朝他走来，她脚步一如既往地平稳，哭红的眼睛上没有戴墨镜。


谢琳娜无言地接受了他的拥抱。他感觉到她俯在他的肩膀上无声地哭泣。最后，她终于设法止住不可能再重建她那小小、粉碎的世界的眼泪。谢琳娜站直身子，看着他。她的眼睛里闪烁着悲伤，好像太阳一样闪闪发亮。


“谢谢，弗兰克。谢谢你来。谢谢你亲自告诉我这消息。我知道你这样很不容易。”


弗兰克什么也没说。在摩莱利打来电话后，他离开了海伦娜，驱车赶到艾泽，在于勒门前停了车。他在门口站了漫长的5分钟，终于鼓足勇气按响门铃。谢琳娜开了门，抓着披在浅色睡衣外面的长袍。一看到他，她就明白了一切。毕竟她是一名警察的妻子。她肯定早就想象过这一幕，像一个不幸的可能一样一遍遍重复过它，尽管每次都把它当成不祥的兆头忘掉。现在弗兰克真的来了，站在门口，表情悲痛，沉默无言，向她证实继爱子之后，她的丈夫也已经不在人间。


“尼古拉斯出事了，对吗？”


弗兰克默默点了点头。


“那么……”


“是的，谢琳娜，他死了。”


谢琳娜闭上眼睛，脸色变得死样苍白。她轻轻摇晃一下，他担心她可能要昏倒。他向前走一步去扶她，但是她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弗兰克看到她的太阳穴有根血管跳动着。她询问他具体细节，其实她宁愿不要知道这一切。


“这是怎么发生的？”


“汽车事故。我不知道详情，他滑下路边，跌进沟里。他想必当即就死了，没有受什么苦，如果这算是安慰的话。”


他边说边觉得这些话没有意义。不，这不是什么安慰。也不可能成为安慰，尽管于勒告诉过他，他和谢琳娜为了变成植物人的斯坦芬尼遭受过多少痛苦，直到最后怜悯胜过了希望，使他们允许医生拔掉管子。


“进屋来，弗兰克。我得打几个电话，但是我可以请他们明天再来陪我。我有件事要请求你……”


她转身看着他，深爱丈夫的女人的眼睛里盈满泪水。


“谢琳娜，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今晚请不要留下我一个人，行吗？”


<hr/>


她给于勒唯一的亲戚，他一个住在美国的弟弟打了电话。由于时差关系，这会儿他想必不是在深夜。她简短地解释了一下情况，低声说了一句，“没关系，有人陪着我。”便挂断电话。这显然是在回答电话那头的人对她的关心。她轻轻放下电话，转身看着他。


“咖啡？”


“不，谢琳娜，谢谢你。我什么也不需要。”


“那么我们都坐下吧，弗兰克·奥塔伯。我哭的时候，希望你能紧紧搂着我……”


他们就这样做了。他们在面对阳台的美丽房间里，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夜。弗兰克听着她哭，直到阳光染红大海，另外一面的窗户外面天空变成湛蓝色。他感到她精疲力竭的身体渐渐陷入昏迷，于是他带着对她和于勒的深切友情一直搂着她，直到后来把她交给她妹妹和妹夫照料。


他们面对面站着，他忍不住直盯着她看，仿佛目光能看进她内心深处。谢琳娜感觉到他目光中的疑问。她对他那种男性的坦率态度微笑起来。


“弗兰克，这没有必要了。”


“什么没有必要？”


“我以为你明白……”


“明白什么，谢琳娜？”


“我的小小的疯狂呀，弗兰克。我当然知道斯坦芬尼已经死了。我一直都知道。正如我知道现在尼古拉斯也死了一样。”


谢琳娜·于勒看到他目瞪口呆的表情，温柔地微笑着挽住他胳膊。


“可怜的弗兰克。我很抱歉把你也骗了。我很抱歉每次那样提到哈瑞娅特，我都让你又伤心了一阵。”


她抬头看看灰色的天空。两只海鸥在头顶飞着，懒洋洋地在高空的风中盘旋。它们俩相依为命。这可能是谢琳娜用目光追随它们时的想法，她脖子上的围巾在风中飘动。她的眼睛又迎上弗兰克的目光。


“全是装的，我的朋友。一个愚蠢的小游戏，完全是为了防止一个男人自杀。你知道，斯坦芬尼死了之后，就在这个地方，在我们离开公墓的时候，我发觉要是我不做点什么，尼古拉斯也会支撑不住的。他甚至比我还要痛苦。他可能会自杀。”谢琳娜回忆着。“在汽车里的时候，我突然有了个想法。我觉得要是尼古拉斯担心起我，那他就有东西分散注意力了，不会一味地沉浸在斯坦芬尼的死的绝望中。这也许是一个没完没了的小折磨，但是至少可以避免最坏的事情发生。所以我就那样开始了。也一直做了下去。我骗了他，不过我并不后悔。我要是有必要，还会再做一次。不过，你知道，现在没有人需要我混淆死亡了……”


眼泪又涌上谢琳娜·于勒的脸颊。弗兰克看进她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世界上有些人自视甚高，其实败絮其中，也固然有些人干的都是了不起的大事，但是在弗兰克看来，他们统统都比不上一个女人的伟大。


“再见，弗兰克。”谢琳娜又温柔地微笑了一下。“不管你在找的是什么，我都希望你尽早成功。我真想看到你快乐的样子，因为这是你应该得到的。再见了，帅哥。”


她踮起脚尖，轻吻他一下。她的手悲伤地拂过他的胳膊，转身背对着他，沿着墓地的碎石小路走开。弗兰克目送她离去。她走了几步远，又转身看着他。


“弗兰克，对我来讲什么都不会改变。世界上没有什么能把尼古拉斯还回来。不过这对你可能有用。摩莱利告诉了我事故的详情。你看过报告了吗？”


“是的，谢琳娜，非常仔细地看过了。”


“摩莱利告诉我，尼古拉斯没有系安全带。斯坦芬尼正是因为这个死的。要是我们的儿子系上安全带，他就不会死了。从此以后，尼古拉斯开车第一件事就是系上安全带。我觉得这次有点奇怪……”


“我不知道你的儿子的事故是这样的。听你一说，我也觉得不对劲。”


“我再说一遍，这改变不了任何事情。不过要是他是被杀害的，那就意味着他找到了正确的方向，也意味着你们都找对了方向。”


弗兰克默默点了点头。女人转过身，毅然走开了。他目送着她，隆塞勒和杜兰德走过来，带着与这个场合配合得天衣无缝的表情。他们俩也目送谢琳娜离去。只见一个瘦小的背影在公墓小路上走远。


“多可怕的损失呀。我简直不敢相信。”


弗兰克猛地转过身，他的表情让保安局局长脸色变了变。


“那么说，你还不相信是吗？正是你出于国家的理由牺牲了尼古拉斯·于勒，逼着他像一个失败的人那样死去。你还不敢相信？”弗兰克顿了顿，但是他没有说出的话像石头一样压在他们身上，仿佛比周围的墓碑还要沉重。“要是你们感到有羞耻的需要，那就别装了，你们两个都该感到羞愧。”


杜兰德突然抬起头。


“奥塔伯先生，我可以把你的愤怒理解为是出于悲伤，不过我还是不能允许你……”


弗兰克粗暴地打断了他。他的声音比脚下踩断的枯枝还要干巴巴。


“杜兰德博士，我非常清楚你很难接受我在这里这个事实。不过我有一千条别的理由，一心想抓住那个杀手。其中一条理由是我欠朋友尼古拉斯·于勒这个情。我对于你们允许还是不允许什么根本不关心。要是换了别的场合，别的时间，我向你们保证我会把你的这点权威连你的牙齿一起打到你的喉咙里去。”


杜兰德的脸涨得通红。隆塞勒设法缓和气氛。弗兰克对此反而感到有点奇怪。


“弗兰克，由于发生的这一切，我们都受到了刺激。我相信我们不应该听任感情冲动了事。我们的工作就算没有这些干扰，也已经够艰难的了。不管我们之间有什么个人恩怨，它们都应该暂时放到一边。”


隆塞勒抓住杜兰德，后者假装不情愿地被拖走了。他们俩躲在雨伞下走开，留下他一个人。弗兰克朝前走了几步，发觉自己正站在尼古拉斯·于勒的墓前面。他看着雨水倾注下地，感觉内心愤怒燃烧着，好像火山口熔化的岩浆。


一阵风吹得附近一棵小树枝条乱晃。树叶的沙沙声传入他的耳朵，仿佛正是那个他已经听过无数次的声音：


我杀……


<hr/>


他最好的朋友现在就躺在这里，长眠于新挖出的这个土堆下面。这个人在他失魂落魄的时候，曾经勇敢地伸出帮助他的手。这个人有勇气承认自己的软弱，所以在弗兰克眼中他更加高大。要是他，弗兰克·奥塔伯，仍旧能站立起来，仍旧活着，这完全要归功于尼古拉斯·于勒。他不知不觉地和这个不可能做出任何回答的人对起话来。


“是他，对吗？尼古拉斯？你并不是无意的受害者，你是他的计划的一部分。你碰巧挡了他的路。你在死之前，发现他的身份了，对吗？我怎样才能够也知道他是谁呢？尼古拉斯？怎样？”


弗兰克·奥塔伯在无言的坟墓前，在大雨中站了很久，着魔似的一遍遍重复这些句子。他没有听到任何回答，哪怕一丝风的呼啸，哪怕空气在树顶刮动的声音都没有。


公墓里只有黑色的雨伞。在这个没有阳光的日子里，它们看起来好像过于浓重的阴影，仿佛是围绕在人们周围的葬礼气氛。这些人一旦仪式结束，便慢慢走开了，一步步地尽可能和死亡拉开距离。


男人目无表情地看着棺材被放进墓穴。这是他第一次参加他杀死的人的葬礼。他为那个人感到悲哀。死者妻子目送丈夫消失在潮湿的墓穴里时强作镇定的表情也让他难过。坟墓欢迎着死者来到儿子身边，这使男人想起另一处公墓，另一排坟墓，另一些眼泪，另一些悲哀。


空中下着无风亦无怒的雨。


男人想，这个故事无限次地重复。有时它们看起来结束了，其实只是人物变换了而已。演员不同了，但是角色永远还是一样。有人杀人，有人死去，有人被蒙在鼓里，有人最终明白一切，并愿意为此付出一切代价。


公墓四周都是一群群不认识的行人，没有地位的人们，愚蠢地举着彩色雨伞，这些雨伞起不到什么保护作用，充其量只能用来帮助他们维持脆弱的平衡，帮助他们在钢丝上走得平稳一些，不至于看到下方的地面满是坟墓。


男人收起雨伞，让雨水直接浇到头上。他朝公墓门口走去，让脚印和别的脚印混杂在一起。它们像记忆一样，终究会被抹去。


他妒忌所有人都离开之后，这里永远不会改变的宁静气氛。他想象所有这些死者，他们在地下的棺材里一动不动，眼睛紧闭，双手交叉在胸前，沉默无言，再也不能向生者的世界提出问题。他想象着寂静的慰藉，没有形象的黑暗，没有未来的永恒，没有噩梦也不必突然醒来的长眠。


男人感到一阵风怜悯地吹向他自己和整个世界，几滴眼泪终于从眼里涌出，和雨水混合在一道。它们不是为了另一个人的死亡而淌的泪水。它们是对昔日阳光的追忆，对一个同样已经消逝的夏天里几道闪电的怀念，那些时光一眨眼便全都不见，这泪水也是为那段他回忆得起的唯一快乐时光而淌，在记忆中它如此遥远，仿佛从来不曾存在。


男人匆匆走出墓地的大门，好像他害怕一个声音，许多声音，随时会响起，召唤他回头，好像那道墙后面有一个活者的世界，他没有权利属于它。


突然，他仿佛想起了什么，猛地转过头去。在公墓尽头，仿佛镶嵌在大门里的一幅照片一般，有一个黑衣人站在一口新挖出的坟墓前面。


他认出了他。他是追捕他的许多人之一，那些张着下巴，对着挑战飞奔、吠叫的猎犬之一。他想象着他现在比以往更加坚定不移，更加怒不可遏。他很想走回去，站到他身边，向他解释一切，告诉他这并非出于愤怒或者报复。这只是公道。以及只有死亡能够象征的绝对道义。


他钻进汽车，用手理了理湿漉漉的头发。


他很想解释，但是做不到。他的任务还没有完成。他是人而非人，他的任务永远不会完结。


不过，他透过沾满雨水的车窗看着所有那些离开这片悲哀之地的人们，看着所有那些为了这个场合而装出可笑表情的脸时，他不禁问起自己一个因为疲倦而非好奇的问题。他想知道，这许多人中，哪一个将是最终宣布一切结束的那个人呢？

46



公墓里只剩下弗兰克一个人形影相吊。雨也停了。天空中并不存在仁慈的神灵，只有灰白色云朵飘动着，风渐渐吹开一小片蓝色。


他走向汽车，碎石路上响着轻轻的脚步声。他钻进汽车，发动马达。梅甘娜的雨刷吱的一声开始工作，刮掉前窗上的雨水。为了表示对尼古拉斯·于勒的怀念，他系上了安全带。他旁边的座位上有一本《尼斯晨报》，封面上是“美国政府寻求引渡瑞安·摩斯上校”的标题。于勒的死讯被登在第三版。一个普通警察总监的死算不上头版头条。


他拿起报纸，不屑地扔到后座。他挂上挡，开动汽车前本能地朝后视镜看了看。突然，他的眼睛盯住了竖放在后座上的报纸。


弗兰克屏息坐了一阵子。他突然觉得像一个疯狂的蹦极跳爱好者。他感觉自己正飞过空荡荡的天空，地面正以惊人的速度逼近，而他却不确信绳索的长度是否过长。他默默祈祷起来，但愿刚才脑袋里一闪而过的念头不只是个骗人的幻象。


他思索了一会儿，突然豁然开朗，瀑布般的推论开始奔涌，就像洪水冲过水坝上一道小缝，最终漫延成一片洪流。在他突然想到的灵感中，无数细小的矛盾之处突然都解释得通了，许多他们忽略的细节突然汇聚成形，恰好契合进漏洞。


他抓起电话，拨了摩莱利的号码。摩莱利一接电话，他就迫不及待吼叫起来：“摩莱利，我是弗兰克。你一个人在车里吗？”


“是的。”


“好，我正在赶往罗比·斯特里克家的路上。你不要告诉任何人，自己赶到那里和我会合。我有点事情要检查一下，我希望你能和我在一起做这事。”


“出什么问题了吗？”


“没有，只是我有了个想法。它很微弱，可能未必成立，不过要是我没想错，案件可能很快就能告一段落。”


“你的意思是……”


“在斯特里克家见。”弗兰克挂断电话。


<hr/>


现在他很懊悔开的是一辆普通车，没有配备警笛。他懊恼着自己不曾要求得到一个磁铁顶灯，可以随时安装到车顶上。


同时，他也开始谴责自己。为什么他曾经视而不见？他怎么能让私人的仇恨盖过理智？他看到了想看的，听到了想听的，却得出了自己想当然的结论。


他们已经为此付出代价。于勒首当其冲。要是他用用自己的脑子，于勒可能就不必死去，非人也已经被关进监狱了。


他赶到卡拉维尔，摩莱利已经站在大楼前等他。他把车停在大街上，想也不想那里是否是非停车区。他像鼓满风的帆船一样从摩莱利面前飞奔而过，摩莱利一言不发地跟着他跑进大楼。他们在门房的桌子前停下，门卫吃惊地瞪着他们。弗兰克靠到大理石台面上。


“请给我罗比·斯特里克公寓的钥匙。警察。”


这个解释没有必要，门卫清楚地记得弗兰克。他又咽了口口水。摩莱利向他出示了证件，这显然让他更加放心。他们在电梯里时，摩莱利终于找到机会对愤怒的美国人问了个问题。


“出什么事了，弗兰克？”


“摩莱利，我是一个超级白痴。一个巨大的白痴。要是我不是一直这么愚蠢的话，我可能早该记得我是名警察，我们应该就能避免很多不该发生的事情。”


摩莱利仍旧摸不着头脑。他们到达楼层，警察的封印还在。弗兰克愤怒地把黄色小纸条纷纷撕掉。他打开房门，两人一起走进公寓。


空中仍旧飘浮着犯罪现场特有的那种命中注定的气氛。地板上破碎的画，地毯上的标记，法医留下的痕迹，被匕首刺中，被杀手的决心致死的人垂死挣扎流出的血液干了之后的金属味道。


弗兰克毫不迟疑地扑向卧室。摩莱利看到他站在门口，观察着房间。地板上的血迹已经被擦洗掉了。犯罪的唯一迹象是墙上的血迹。


弗兰克一动不动站着，然后做了些不可思议的动作。他大步流星冲到床边，躺到斯特里克的尸体原先躺着的同样位置上，法医在搬走尸体以前，在大理石地板上留下了标记。他躺在那里很长时间，只是微微移动着头部。他又抬起一点头，研究着只有从那个位置可以看到的东西。


“是的，妈的，没错……”


“弗兰克，什么？”


“真蠢啊，我们都看到过了。太笨了。我们忙着研究上面的东西，而答案其实就在下面。”


摩莱利没有明白过来，弗兰克突然跳了起来。


“快，我们还得检查一件事。”


“我们去哪？”


“蒙特卡洛广播电台。要是我是对的，答案就在那里。”


<hr/>


他们离开公寓。摩莱利仿佛不认识似的打量着弗兰克。美国人好像深陷在不能自已的激动中。他们冲出楼下优雅的大厅，随手把钥匙扔给看门人，后者看到他们离开，松了口气。出了大门，他们跳进弗兰克的汽车，一个穿制服的警察已经瞄上它了，他拿着一本票据拦在车前。


“放开这块骨头，勒多克。执行公务。”


警察认出了警长。“噢，是你啊？警长。没事了。”


他对他们敬了个礼，汽车嘎吱一声冲出去，没头没脑闯进车流。他们飞速开过大街，开过了圣德沃特教堂，开过港口时，弗兰克不禁想起一切都是从这里开始的：一艘死亡之船像个幽灵一样冲上码头。要是他没弄错的话，故事也将在它开始的地方结束。对无脸幽灵的追踪结束了。现在开始对人的追踪了，有面孔，有名字的人。


他们冲向码头另一面的蒙特卡洛广播电台，超过了最高限速。轮胎在被夺云而出的太阳逐渐晒干的水泥地上擦得嘎吱作响。他们把车胡乱停在即将下水的一艘船边。摩莱利好像也被弗兰克的心情所感染。后者正疯狂地自言自语，快速动着嘴唇，嘟囔着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话语。警长只能跟在他后面，等着他的嘟囔变得能听懂些。


他们按了门铃，秘书立刻打开门。他们冲到大电梯前面，幸运的是它正停在底层。


他们到了广播电台那层，毕加罗正开着门等他们。


“出什么事了，弗兰克？你们为什么这个时候来……”


弗兰克粗暴地把他推到一边，冲了进去。摩莱利耸耸肩，仿佛在为美国人的行为道歉。弗兰克跑过秘书工作区。拉吉尔正坐在桌边，皮埃罗站在桌子对面挑选CD。弗兰克站在玻璃门后的入口处，那里全是电话线、卫星和网络连接线。


他转向毕加罗，后者一路跟在他后面跑来，旁边是仍旧莫名其妙的摩莱利。“打开这个门！”


“但是……”


“照我说的做！”


弗兰克的声音说一不二。毕加罗打开门，一股新鲜空气涌入房间。弗兰克迷惑地看了一阵面前纠结的电线。然后他用手在装着电话线连接器的架子上摸索。


“弗兰克，这是怎么回事，你在找什么？”


“我会告诉你我在找什么的，摩莱利。我们一直在疯狂地试图截取那个混蛋的电话。可是我们没有找到。我们永远也找不到，哪怕找上一辈子。你知道为什么吗……”


弗兰克好像摸到了什么。他的手在架子下面某个地方停住。他猛地一拽，好像想掰下固定在金属底座上的什么东西，最后他成功了。他转过身子，手上抓了一块平平的金属盒子，大概有两包香烟那么大，上面连着电线和一个电话线接口。盒子包在黑色绝缘胶带里面。弗兰克把它举到两个目瞪口呆的人面前。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永远也截取不到来自外部的电话的原因。那杂种是从这里播放的。”


弗兰克焦躁大声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好像同时有满肚子的话要在一瞬间全部讲完。


“事情是这样的。瑞安·摩斯没有杀死斯特里克。我固执地希望他是罪犯，所以我从来没有考虑过别的可能性。这里也是一样。非人非常狡猾。他给我们一个可以有两种解释的线索，既可以指罗比·斯特里克，也可以指格里格·耶兹明。然后，他就安心地等着。我们用尽所有力量保护斯特里克的时候，他就去干掉了格里格·耶兹明。当舞蹈家的尸体被发现之后，我们全都撤消了对斯特里克的保护，涌到耶兹明的公寓里。这时非人又溜到卡拉维尔把他也干掉了。”


弗兰克停顿了一下。“那就是他的真实目标。他想要在同一晚杀死斯特里克和耶兹明！”毕加罗和摩莱利都目瞪口呆。“他杀死斯特里克时，两人搏斗了好一阵。非人误伤了他的脸。所以他不再需要斯特里克的脸了，不管他拿这些脸有什么用，总之它被划坏了，对他没有任何用处。他认为斯特里克已经死去，就离开公寓。但那个可怜的家伙还有一口气，他死前蘸着自己的血写下几个字……”


弗兰克说话时，仿佛所有碎片都汇集到眼前，使他看清全景。“罗比·斯特里克是蒙特卡洛和整个海边地区夜生活的一个部分。他认识所有有点名气的人。所以他也认识杀他的人，尽管他记不得他的名字。这是可以理解的。不过他知道他是谁，是做什么的……”弗兰克又停了下来，好让面前两个人有时间领会他的话。然后他放慢速度，字斟句酌地讲了下去。“让我们仔细想想。斯特里克躺在地上，奄奄一息，左胳膊断了。从他当时的位置——我亲自考察过——他可以通过敞开的门，看到浴室镜子里的自己。他通过看着镜子里映出的自己，写下了那些话，不幸的是，他没等写完就死了……”


他抓过两个无言地瞪着他的人的手臂，把他们抓到导播房前面的镜子前，指着在闪烁的表面上映出的红灯。“他并不是想写‘瑞安（Ryan）’，而是要写‘直播（onair）’，表示播放节目的广播。我们在句子开头看到模糊的一团东西，以为它没有意义，只是他没法控制地胡乱点的一点，其实它有意义。斯特里克没能清楚地写出这个‘o’！”


“你意思是……”


摩莱利不可思议的声音响了起来。毕加罗把苍白得像死人一样的脸埋进手心，只露出惊愕的眼睛，由于手掌按住了脸，显得眼睛分外大，神情无比愕然。


“我意思是我们一直和恶魔呆在一起，却浑然不觉。”弗兰克举起手中的盒子。“我们分析这个玩意儿之后，你们就会明白的。它可能是一个普通的老土的无线电晶体管。我们从来没有发现它，因为我们从来没料到它会在这个频率上输出。我们中没有人会想到有这个古老的设施。你们还会看到上面有个定时器之类东西，让它在需要时打开。电话信号也没有被追踪到，是因为它是连接在交换台前面的，我们没有对它进行截取。技术员会给我们解释详细的细节。不过我们也能猜出个大概。非人的电话是事先录音的，那个人知道怎么问他问题，怎么回答，因为他知道录音的内容……”


弗兰克在口袋里摸出罗伯特·福尔顿唱片的复印件。


“这里就是我的愚蠢的证据。我们急着问问题，忙于追寻含糊不清的线索，却忘记看到最明显的东西。孩子的头脑就是孩子的头脑，哪怕它配上了一颗少年的心也改变不了。皮埃罗！”小雨人的脑袋像木偶一样，从分隔着秘书办公桌和计算机站的木头隔板后探出来。“请来这里一下。”


男孩眨着眼睛，迈着一瘸一拐的步子走过来。他听到弗兰克激动的话，却不大明白他的意思。他的语调吓坏了他。他害怕地走向那三个人，好像担心自己是刚才那阵激动的原因，马上要为此受到惩罚。


“你记得这张唱片吗？”弗兰克给他看那张纸。


皮埃罗像平常被问到问题那样点点头。


“记得我问过你，这张唱片是不是在房间里，你说没有，对吗？我还告诉你不要告诉任何人，这是一个我们俩之间的秘密。现在，我再问你些事，请你如实回答我。”弗兰克停了一会儿，让皮埃罗听明白他的意思。“你有没有和任何人提到过这张唱片，皮埃罗？”


“有。”皮埃罗眼睛直勾勾看着脚下，声音好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


弗兰克把手按到额头上。


“你和谁说过？”


“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我保证。”男孩眼里充满了泪水。他停下话头，打量着面前的三个人。“只告诉过让·卢。”


弗兰克看着毕加罗和摩莱利。他脸上交织着胜利和遗憾的表情。“先生们，不管你们愿不愿意听到这个事实，非人就是让·卢·维第埃！”


屋子里一片永恒的死寂。


<hr/>


导播台的玻璃门后面，他们看到一个节目主持人正坐在麦克风前面，好像面对一扇通往世界的窗子。太阳又出现了，照耀着人群、仍然往下滴水的树叶、海上的船只和整个城市。到处是交谈，微笑，音乐，活着的人们倾听着，男人开着车，女人烫着衣服，秘书们坐在桌边，情侣们做着爱，孩子们在学习。而在这间房间里，空气仿佛消失了，阳光只是一场毫无希望的回忆，一个已经永远失去的宝贵微笑。


摩莱利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抓起手机，疯狂地按着号码，想给总部打电话。


“喂，我是摩莱利。11号密码，重复，11号密码。地点是博索莱依，让·卢·维第埃的房子。通知隆塞勒，告诉他目标是非人。明白了吗？他会知道如何行动的。给我接通在房子前面站岗的汽车。现在。”


毕加罗瘫倒在计算机站前面的一把椅子里。他看起来仿佛陡然老了100岁。他可能回想着他和让·卢·维第埃相处的那么多时光，那时他从来没有想到过他和一个非人的残忍杀手有任何联系。弗兰克来回踱步，出于同情，他暗暗希望毕加罗不要那么快想到“声音”节目也将从此寿终正寝。


和警车终于联系上了。


“我是摩莱利，你是谁，和谁在一起？”他听到回答，表情放松了一些，可能他知道那是个有能力应付这个局面的警官。“让·卢在家吗？”


他表情紧张地等待回答。“索瑞尔在里面陪着他？你确定吗？”又等待一会儿。对方又回答了。“好吧，不管它了。你仔细听着。不要回答。让·卢·维第埃就是非人。重复：不要回答。让·卢·维第埃就是非人。我不用提醒你他可能有多危险了。找个理由把索瑞尔叫出来。和目标保持距离，不过要不惜代价防止他离开房子。分散开来，封锁所有出口，但是不要让人察觉有变。我们正在调集增援队伍。什么也不要做，直到我们赶来。明白吗？千万不要做任何事。”


摩莱利挂上电话。弗兰克平静了许多。


“我们走。”


<hr/>


他们几大步就迈出房间，朝右拐去。拉吉尔看到他们便按下开门按钮。他们刚要出门，突然听到皮埃罗急切的声音从门口旁边的办公室玻璃门后面传来。弗兰克脑袋嗡的一声，顿觉大事不好。


不，他想，愚蠢的孩子，别这样。别让我们因为你那愚蠢的善良而失败。


他推开房门，恐惧地站在门口。皮埃罗正站在桌边，抽泣地抓着话筒，脸上涕泪纵横。


“他们说你就是那个坏人，让·卢。告诉我这不是真的，我求求你了，请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弗兰克扑向他，把话筒抢过来。“喂，让·卢，我是弗兰克。你在听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弗兰克听到对方喀哒一声，挂断电话。皮埃罗抽泣着坐在椅子上。弗兰克掉头冲向摩莱利。


“摩莱利，让·卢门口有多少警察？”


“三个，两个在外面，一个在里面。”


“有经验吗？”


“都很出色。”


“那好，快给他们打电话，解释一下情况。告诉他们目标已经知道了，他知道他们在那里。里面的人有危险。告诉他们尽可能小心地闯进去，如果需要就使用枪支。要抓活的，听明白了吗？我们现在只能尽快赶到那里，但愿不要太晚了。”


弗兰克和摩莱利离开房间，把惊愕万分的毕加罗和拉吉尔抛在身后。可怜的皮埃罗像个木偶一样呆坐在椅子上，眼睛看着地面，绝望地哭着，他心里的偶像破碎了。


男人缓缓挂上电话，不顾电话那头那个愤怒、请求的声音。他微笑了，笑得很温柔。


这么说他想象的那个时刻已经来临。他居然感到有点宽慰。他感到了一丝解脱。沿着墙壁偷偷摸摸地行走，掩盖在不幸的阴影下的时刻啊。现在，过了这么多时候，他无遮无盖的脸上终于感受到阳光的温暖。尽管他现在有了成百上千个敌人，比从前追踪他的人还要多得多，但男人一点也不害怕，只不过前所未有地警醒。


他的笑容更深了。都是徒劳的。他们永远不会抓住他。过去被当作不容分说的任务施加给他的漫长训练像奴隶身上的烙印一样，深深烙在他心头。


是的，长官。当然，长官。我知道100种杀人的方法。最好的敌人并不是承认失败的敌人，长官。最好的敌人是死掉的敌人，长官……


突然，他回忆起那个强迫他叫他长官的男人专横的声音。他的命令，那些惩罚，他试图左右他们所有生活的铁拳。就像看电影一样，他又看到了他们的屈辱，他们的疲倦，雨水打在因寒冷而发抖的身体上，关闭的门，黑暗中在他们脸上缩得越来越小的一线光芒，钥匙在锁眼里转动的声音，饥饿，焦渴。以及恐惧，他们唯一的伴侣，甚至得不到泪水慰藉的恐惧。他们从来都不是儿童，从来都不是孩子，他们从来都不是男人：他们只是士兵。


他回忆着那个强硬、冷酷的男人的眼睛和脸，他是他们的恐惧之源。但是，在那个天赐的晚上，发生那么些事之后，超过他似乎变得轻而易举。他年轻的身体已经变成一架战斗机器，另一个人则因为年龄和惊愕而变得沉重。他不再能够打败他亲手培养出来并一日日加固的力量和残忍。


他趁他正在听最喜欢的音乐，罗伯特·福尔顿的“窃得之乐声”时下的手。这是令他欢愉的音乐，也是令他反抗的音乐。他扼住他的脖子，像老虎钳一样结束他的生命。他听到骨头在他的手掌下破碎，他惊奇地发现对方毕竟只是一介凡夫。


他清晰地记得那个人的问题，冰冷的枪口抵着他的太阳穴，但他并不害怕，只是吃惊地发问。


你在做什么，士兵？


他扣下扳机，唯一的遗憾是只能杀死他一次。


男人脸上的微笑消失了，他已经失去一个很久以前借来的名字，现在他又仅仅是人而非人了。再也不需要名字。只有人群和他们被召唤去扮演的各种角色：逃跑的人，追踪的人，强悍的人，脆弱的人。知晓一切的人，蒙在鼓里的人。


杀人的人和被杀的人……


他转身看看自己所处的房间。有一个穿着制服的人背对着他，坐在沙发上。他看到他无遮无挡的脖子露在沙发顶上，他低头看着咖啡桌上的一叠CD，男人看到他低下的头后面的短发。


约翰·哈蒙德的原声吉他充满激情地从音响中传出。音乐一开头就流出浓密的布鲁斯气韵，诉说着声音，回忆，密西西比三角洲，懒洋洋的夏日午后，一个充满湿热天气和蚊子的世界，一个如此遥远，以至于很有可能是虚拟而非真实的世界。


穿制服的人找个借口溜进屋来，他可能觉得无聊的任务无比漫长，因此借故离开另外两个和他一样守在街上，同样忍受着无聊煎熬的人。他被架子上无数CD吸引，装模作样谈起音乐，其实一听就知道他是个外行。


现在男人直勾勾盯着坐在沙发上的人毫无防御的脖颈。


就坐在那里听音乐好了。音乐不会让你失望。音乐是旅途，旅途结束了。音乐是一切事物的开头，也是所有事物的结尾。


男人缓缓打开电话下的柜子。里面有一把和剃刀一样锋利的匕首。男人坚定地举着它，慢慢朝背对着他的人走去。刀锋反射出窗子里涌进的光线。


坐着的人低着头，慢慢地一点一点，跟着音乐的节奏晃动。他闭着嘴，自以为是地跟着布鲁斯歌手的声音哼哼着。


他用手捂住他的嘴，哼哼声变成尖锐的挣扎声。再也不是试图唱歌的声音了，最后成了一声惊讶和恐惧的闷哼。


音乐是所有事物的结尾……


他切断他的喉咙时，一股鲜血突然涌出，喷到音响上。穿制服的人没有生气的身体咕咚一声倒下，头偏到一侧。


房子入口处传来异响。有人小心地走近。虽然他没有听到什么，但是他敏感而训练有素的神经感觉到它们。


他在沙发背面擦净匕首，又笑了起来。忧郁、不明就里的布鲁斯歌声继续从沾满鲜血的扬声器里传出。

47



弗兰克和摩莱利飞速离开拉斯卡塞，沿着阿尔贝特一世大道飞车而去。他们的梅甘娜响着警笛声，汇入从苏弗瑞·雷蒙得路开来的车流。它们全都是警车，有一辆深色玻璃的蓝色面包车，特别行动队正踌躇满志地坐在里面。弗兰克不得不钦佩起摩纳哥保安局的高效率。摩莱利发出警告只有几分钟，增援队伍就已经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上路了。


他们在圣德沃特朝右拐，沿着码头开向隧道，这几乎是沿着一级方程式赛车的赛道反向而行。弗兰克觉得没有哪辆赛车会以这么迫切的决心在这条路上飞驰过。


他们像子弹一样从隧道冲出，把拉尔沃特海滩甩到身后，朝着乡村俱乐部前面的路开去，直冲向博索莱依。


弗兰克隐隐看到好奇的人们盯着他们看。这样一队汽车在蒙特卡洛的街道上飞速行驶，毕竟是难得一见的景象。这个城市的历史上，可能几乎没有过引起这等兴师动众的犯罪，考虑到这个城市的类型，这一幕就显得更加不同凡响。实际上，蒙特卡洛就是一条街进，一条街出的那种城市，在城市两头布防可谓轻而易举。没有人会傻到呆在这样一个地方束手就擒。


市民的车听到警笛声，都有秩序地停下，让警车先过。尽管他们开得飞快，弗兰克还是觉得像蜗牛在爬行。他真恨不能插翅飞行，恨不能……


无线电劈啪作响，摩莱利凑近它，拿起话筒。“摩莱利。”


“我是隆塞勒。你在哪里？”无线电吠叫着，传出隆塞勒的声音。


“在你后面，长官。我和弗兰克·奥塔伯在一辆车上。我们跟在你后面开。”


弗兰克想到保安局局长居然在他们前面，不禁笑了起来。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拦这个人出席非人的逮捕仪式。他猜想杜兰德是否也在同一辆车上。可能不是吧。隆塞勒没那么傻，只要可能，他才不会和人分享抓住半个欧洲的人都在谈论的杀手的荣耀。


“弗兰克，你也在听吗？”


“是的，他在听。他开着车，不过能听到你说话。是他发现非人的身份的。”


摩莱利觉得有必要指出是弗兰克的成就促成了这场朝着让·卢·维第埃家的飞奔。然后，他做了件令弗兰克瞠目结舌的事。他仍旧用左手抓着话筒凑在嘴边，用右手中指冲隆塞勒的声音正嚎叫着的话筒做了个不屑的手势。


“很好，不错。蒙顿的人也已经上路。我必须通知他们，因为让·卢的家位于法国，属于他们管辖。我们需要他们批准逮捕。我不希望以后审判时，有哪个狡猾的律师钻法律的空子……你在听吗，弗兰克？”


一阵静电劈啪声。弗兰克一边开车，一边从摩莱利手中接过话筒，用另一只手抓着方向盘。


“什么事，隆塞勒？”


“我希望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没问题。我们有足够的证据证明是他。”


“再错一次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当然，因为下一个被划掉的名字就是你啦。


保安局局长的担忧显然不止于此。他仅仅从话筒里传出的片言只语就听得出来。


“弗兰克，有一件事我没法理解。”


只有一件？


“我们一直重重包围着他家，他怎样设法干了这些事？”


弗兰克也自问过这个问题，他把给自己的回答告诉隆塞勒。“我也没法解释这一点。我想一旦抓到他，他自然会告诉我们吧。”


说话间让·卢的房子已经到了。弗兰克想起他们到现在都没有和守在外面警车里的人联系上，觉得这是一个坏兆头。要是他们采取了行动，那就应当及时向总部报告行动结果。他没有和摩莱利提到这个担忧。毕竟摩莱利自己也不傻，他肯定也想到了这点。


他们在大门前，几乎和蒙顿的警察总监同时停下汽车。弗兰克注意到周围几乎没有记者。换了别的时候，他会忍不住笑出声来。他们原先一直毫无理由地盯着这幢房子，现在真的新闻来了，他们却恰好放弃了追踪。他们过会儿可能会蜂拥而至，不过堵住道路两头的警车将阻挡住他们。远处已经有警察设防，他们守在海伦娜的房子周围，防止任何通过陡坡下逃到海滩的可能。


大警车还没有停稳，蓝色门就打开了。十来个全副武装，穿着蓝色连身衣，戴头盔的人跳了出来，个个穿着凯夫拉防弹背心，举着M·16步枪，随时准备破门而入。


警车停在大门外面，门关着，但没有上锁。隆塞勒已经设法打开它们。弗兰克感觉不妙。


“呼叫他们看看。”他吩咐摩莱利。


警长点点头，隆塞勒朝他们走来。弗兰克看到克伦尼博士正从车里出来。隆塞勒毕竟没有看起来那样无能。如果有人质，克伦尼在谈判中将派上大用场。摩莱利呼叫起特工，但是没有收到任何回音。隆塞勒站在他们面前。


“我们怎么办？”


“那些人没有回答，这不是好兆头。现在，我得调用特别行动队了。”


隆塞勒转身朝特别行动队的头头点点头，后者正站在路中央等待信号。那人下了命令，小组成员眨眼间就行动起来。他们一瞬间就散开消失。一个相当年轻，但是已经提早谢顶的便衣像篮球运动员一样迈着长长的步子从蒙顿警车里钻出来，走近他们。弗兰克觉得他在于勒的葬礼上看到过他。他伸出手。


“你好，我是罗伯特警察总监。蒙顿谋杀处的。”


两个人握着手，弗兰克觉得听到过这个名字。然后他想起来了。罗伯特是于勒在罗比·斯特里克和格里格·耶兹明被杀那天晚上与之交谈过的警察。他就是那个去检查后来证明是错误警报的假电话的警察。


“出什么事了？局势控制住了吗？”罗伯特转头看看柏树丛后面若隐若现的屋顶。


弗兰克想起了皮埃罗那泪流满面的脸蛋和他那种孩子的头脑，他先是帮助了他，然后又毁掉了辛辛苦苦，以人命为代价搭建起来的一切。他真恨不能撒谎，但他还是强迫自己平静地坦言事实。


“我恐怕没有。我们想来个出其不意，但是秘密被泄露了。里面有我们三个人，他们没有回答我们的呼叫，我们不知道他们情况怎样。”


“嗯，情况很糟。不过要是以三对一的话……”


罗伯特的话被摩莱利的双向对讲机发出来的声音打断。警长一边跑向他们，一边匆忙答话。


“喂。”


“我是加文。我们进来了。我们搜查了整幢房子。危险解除。不过这里刚刚进行过屠杀。我们发现三具警官的尸体，除此以外什么也没有。”

48



召开记者招待会的房间里挤满了人。他们大概考虑到会有成群记者赶来，所以决定在会议中心的礼堂召开这个会议。诺塔里街的警察礼堂显然不够大。


杜兰德、隆塞勒、克伦尼博士和弗兰克都坐在墙前一张铺着绿桌布的长桌边，桌上摆满话筒。所有参加调查的人都参加了会议。他们面前整整齐齐摆满塑料椅子，上面坐着报纸、电视台和广播台的代表们。弗兰克觉得这景象有点滑稽，不过摩纳哥公国和他作为联邦调查局代表所属的美利坚合众国的威望使这一幕成为必要。


化名为让·卢·维第埃的非人仍旧逍遥法外，不过这一点暂时不重要。他们在特别行动队冲进房子之后跟着进去，发现房子里空荡荡，只有索瑞尔特工的脖子像献祭的羊一样被切断，另外两个人，甘贝特和马戈涅，都被杀死了，用的是杀死格里格·耶兹明的同一柄枪，这也暂时不重要。


一些窘人的细节暂时不能披露，被保守在机密的可耻屏风后面。被强调的只是胜利，对杀手身份的发现，摩纳哥警方和联邦调查局出色的联手合作，罪犯邪恶的狡猾和调查者坚定的意志，等等，等等。


这些等等掩盖着杀手居然逃脱，并且仍旧不知踪影的事实。不过，这将只是时间的问题，这些可怕谋杀的凶手迟早会被抓获。欧洲所有的警察都戒备森严，随时会将他抓捕归案。


弗兰克钦佩着隆塞勒和杜兰德应付各种问题的能力。他们俩都非常擅长吸引注意力，如果有人逼着他们进入死胡同，他们总能够随机应变改变方向。


他们俩都一个字也没有提到警察总监尼古拉斯·于勒。弗兰克回忆着事故的照片，翻倒过来的汽车，他朋友摔在车轮下的尸体，他那辆可怜的“神婴”上沾满鲜血。他伸手进口袋，感觉到那张纸在那里。在让·卢·维第埃的房间里一点点地搜索，寻找他逃脱的线索时，他找到一张普通的超速罚单。上面的号码属于一辆租来的车。它是在于勒死的那天开的，地点离事故发生地段不远。弗兰克根据这张小小的证据，以及不明就里的小帮手皮埃罗的话，证明这件事是让·卢干的。


弗兰克请他作为一个荣誉警察保守秘密的对象显然不包括他最好的朋友让·卢。充满讽刺意味的是，他只对他一个人说过弗兰克问过他一张罗伯特·福尔顿唱片的事。让·卢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非人在尼古拉斯·于勒出发寻找唱片线索时也出发了。


弗兰克一步步地重复了警察总监的调查路线，掌握了后者知道的一切。换言之，他比他们谁都更早地知道了杀手的身份。那也就是他招来杀身之祸的原因。隆塞勒的声音把他从沉思中惊醒。


“……所以，我向各位引荐成功地发现名叫非人的连环杀手的身份的人，联邦调查局特工弗兰克·奥塔伯。”


没有掌声，只有一片疯狂举起提问的手。隆塞勒指了指一个长着红头发，坐在第一排的记者。弗兰克认出了他，准备接受他的非难。科赖提站起来自我介绍。


“里尼·科赖提，《法兰西晚报》记者。奥塔伯特工，请问你知道让·卢·维第埃剥下受害者脸皮的动机吗？”


弗兰克忍住没笑出来，他觉得他们这样对话颇有点装腔作势。


要是这就是游戏规则，那我也知道怎么玩。


弗兰克靠到椅背上。“这个问题克伦尼博士比我更有资格回答。我只能说，就像今天一样，我们无法充分解释这种谋杀方法的动机。正如隆塞勒局长说过的，我们还有不少细节要调查。不过，我们有一些确定的细节可以告诉你们。”弗兰克停顿下来，等待效果，觉得克伦尼博士为此一定会对他惺惺相惜。“这些细节中，很多都是由警察总监尼古拉斯·于勒发现的，我正是利用他这些发现，才追踪出非人的身份。这要归功于杀手在杀害艾伦·吉田时犯的一个错误。警察总监于勒设法从一个模糊的线索着手，查到了许多年前发生在普罗旺斯卡西斯的一个案件。在那桩残忍的事件中，有一家人遭到灭门。由于被确认为是自杀性事件，所以很快结案了。现在，这个审判结果值得重新推敲。我得说明的是，受害者之一的脸部像非人的受害者一样，也被剥去了皮。”


屋子里响起一片激动的嗡嗡声。更多手举了起来。一个年轻机灵的记者抢先跳了起来。“《费加罗报》，劳拉·苏伯特。”


弗兰克点点头允许她提问。


“警察总监于勒不是被排除出调查组了吗？”


弗兰克从眼角瞟着隆塞勒和杜兰德的尴尬表情。他冲年轻的女人笑了笑，摆出打算透露实情的表情。接招吧，混蛋们。


“实际上并非如此。在某种程度上，这是媒体记者的理解，其实并不是这么回事。警察总监于勒只是不在蒙特卡洛进行调查，以便自由地悄悄追踪线索。正如你们可以想象的，出于很多理由，这些线索不便向公众透露。我不得不带着沉痛的心情承认，正是由于他追踪线索的出色能力，才导致了他的死亡。那并不是一次简单的车祸。相反，这是非人进行的又一次谋杀，他意识到自己的身份败露，于是便出手再次杀人。我重复一遍，杀手的身份之所以能被揭露，完全要归功于警察总监尼古拉斯·于勒，他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房间里一阵喧哗。这个故事算不上天衣无缝，不过它听起来激动人心。这是媒体最喜欢的东西。这也正是弗兰克的计划。杜兰德和隆塞勒不知所措，脸上硬挤出笑容。摩莱利抱着胳膊，靠墙坐在一边，从胳膊肘下面悄悄冲他挥了挥大拇指。


一个记者说着带浓重意大利口音的法语站了起来。“弗兰克先生，我是米兰《意大利日报》记者。你能跟我们多谈谈警察总监于勒在卡西斯的发现吗？”


“我再说一遍，这方面的调查仍旧没有完成，所以还不能宣布结论。我只能提一些假设，可能未必是事实。我只有一件事可以确定无疑地告诉你们。我们打算帮非人找出他真正的名字，因为让·卢·维第埃是他的化名。根据警察总监于勒的线索，我们在卡西斯公墓展开调查时发现，让·卢·维第埃是一个多年以前在潜水时淹死的男孩的名字，他死的时候，大概也正是我刚才提到过的案件发生的时候。这个巧合非常值得我们注意，尤其是考虑到这孩子的坟墓和那家人的坟墓相距不过几码远。”


另一个记者举起了手，不等站起来就喊出了问题，奇迹般地盖过了周围的喧闹声。


“你对瑞安·摩斯上校的事情有什么评价？”


周围突然安静下来，这是一个难题。弗兰克谨慎地看看这个记者，然后看看所有在场的人。


“瑞安·摩斯上校的逮捕，是我本人犯的一个巨大错误。当然他已经被无罪释放了。我并不打算找借口或者为我自己当时根据一些明显的证据认定他就是罗比·斯特里克的凶手的做法加以辩护。不幸的是，进行这样一个复杂的调查的时候，无辜的人难免会被卷入其中。不过这并不是理由。我再说一遍，这完全是我个人的一个错误，我准备为此接受惩罚。这不关别人的事。现在，要是你们允许我的话……”他站了起来。“我仍旧在和警方合作，追捕一个非常危险的杀手。我相信杜兰德博士，隆塞勒局长和克伦尼博士会非常愿意继续回答你们的问题。”


<hr/>


弗兰克离开桌子，朝摩莱利站的那面墙走去，从边门溜出。他走进和会议室平行的弯曲走廊。警长几秒钟后跟了上来。


“真不错，弗兰克。我真愿意付出一切代价，搞到你说那些警察总监于勒的事情时，隆塞勒和杜兰德的照片。我会把它们给我的孙子们看，告诉他们这是上帝存在的证据。现在……”


他们身后的脚步声打断了摩莱利的话。他朝弗兰克身后望去。


“瞧，我们又见面了，奥塔伯先生。”


弗兰克认得这个声音和语调。他转过身，正对着瑞安·摩斯毫无表情的眼睛以及令他憎恨的内森·帕克将军。摩莱利立刻站到他身边。弗兰克感觉到他的支援，心里暗暗感激。


“怎么了，弗兰克？”


“没事，摩莱利。我想你可以走了，对吗，将军？”


“当然，没问题。警长，要是你能让我们单独呆一会儿的话……”帕克的声音和北极严冰一样冷酷。


摩莱利不放心地走开。弗兰克听到他在大理石地板上的脚步声。内森·帕克和瑞安·摩斯默默站着不动，直到他拐弯消失。帕克先开口。


“这么说你做到了，弗兰克先生。你找到你的杀手了。你真是个充满主动性的人啊。”


“我觉得你也一样，将军，尽管你的那些并非总是值得骄傲。海伦娜告诉了我一切，要是你对它们感兴趣的话。”


老士兵面无表情。


“她也告诉了我一切。她和我描述了很久你让那个还不算彻底冷淡的女人满足的雄性力量。我想你扮演身穿盔甲的骑士时犯了不少错误。要是我记得清楚的话，我告诉过你别挡我的路，可是你好像没听进去。”


“你是一个可鄙的家伙，帕克将军，我不会放过你的。”


瑞安·摩斯朝前走来，将军伸手拦住他，自己像蝮蛇一样奸诈地笑了起来。


“你是个失败者。像所有失败者一样，你是个浪漫主义者，奥塔伯先生。你不是一个男人，只是一个残缺的男人。我一下就能把你打倒，事后连裤子上的灰都不用掸。现在，你给我好好听着……”他凑近弗兰克，呼吸的热气和愤怒的唾沫星子直喷到他脸上。“别碰我女儿，弗兰克。我可以盯上你，把你变得一文不名，让你恨不能请求我杀了她。要是你对你自己的安全不在意，那么海伦娜还在我手上。只要我愿意，我随时可以把她关到精神病院，永远不放她出来。”


将军一边继续威胁，一边绕着他踱步。“当然，你们可以试着联合起来一起对付我。那就来吧。不过记住。一方面，我是美国军队的将军，战斗英雄，总统的军事顾问。另一方面，你们这两个人，一个是大家都知道有精神问题的女人，另一个是逼着妻子自杀之后，在精神病院呆过好几个月的男人。告诉我，弗兰克，人们会相信谁？再说你们俩编造出来关于我的那些谣言会伤害斯图亚特，我相信那是海伦娜最害怕的事情。我的女儿已经明白了这点，并且发誓不再见你，或者和你有任何关系。我希望你也能同样做出保证，奥塔伯先生。明白吗？永不见面！”


老士兵带着胜利的表情后退一步。


“不管这事如何了结，反正你输定了，奥塔伯先生。”


将军猛地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开。摩斯走近弗兰克。他脸上也带着伤害一个已经受伤的人的虐待狂般的快感。


“他说得不错，联邦调查局特工先生。你输定了。”


“我就算是输也输得值得，不像你们连出手的机会都不曾有。”弗兰克后退一步，预防他的反应。摩斯刚想有所动作，突然发现一柄格洛克正对着他。“来吧，上校。给我一个理由。只要一个就够了。那个老家伙老奸巨猾，但其实你根本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有用或者危险。”


“你迟早会死在我手里，弗兰克·奥塔伯。”


“我们都掌握在神灵们的手心里，摩斯。”弗兰克摊开手，表示并非没有那种可能。“不过我向你保证，你不是他们之一。现在，跟着你的主子，滚蛋吧。”


他站在走廊里，目送两人离开。他把枪收回枪套，靠在墙上沉思，慢慢滑坐下来，直到坐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他意识到自己在发抖。


周围藏着一个危险的杀手，随时准备出手。那个人已经杀死了好几个人，包括他最好的朋友尼古拉斯·于勒。就在几天以前，他原本打算付出余生写下杀手的名字。


现在，他的所有想法都聚集在海伦娜·帕克身上，他一筹莫展。

49



劳伦特·贝顿离开巴黎咖啡馆，用手把玩着侧面口袋里鼓出的500欧元钞票。他回忆着今晚不可思议的运气。他实现了所有轮盘赌迷的梦想。连胜数场，每次都是赌的最高额。观看的人都发狂了，赌场老板脸色发青，惊愕地看着他闻所未闻的事情。


他走到出纳那里，从口袋里没完没了地掏出彩色筹码。出纳面对他巨大的胜利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跑去问另一个出纳借现金，因为他抽屉里的钱不够兑现给他。


劳伦特从衣帽间取回帆布包，心想，运气来的时候，简直挡都挡不住。他钻进巴黎咖啡馆呆了半个小时，在那半个小时里，他恢复了在过去4年里失去的一切习惯。


他看了看表，时间正好。他在人行道上站了一会儿，看着面前的广场。左边，赌场灯光仍旧辉煌闪烁。入口左边有辆宝马750停在一个斜坡上，车身巧妙地打着聚光灯，这是一个赌博游戏的奖品。


他面前的巴黎旅馆看起来好像赌场的自然延续，两者仿佛相依为命。劳伦特想象着里面的人：女仆，男服务员，看门人和那些有钱有权的人。


就他而言，命运终于走顺了。自从他和那个美国人开始合作后，风向就仿佛不断变化。他意识到那个人，瑞安·摩斯，非常危险。从他轻而易举地打发瓦迪姆这事就可以看出来。不过，同时他也非常慷慨，在他看来，这使一切其他事情变得不那么重要。说到底，他要的是什么呢？无非是悄悄地把他从警察那里和在电台等杀手电话时打听到的关于非人调查的所有情况都告诉他而已。这个交换给他带来了足够的金钱，使他填上了许多大缺口。


他听说摩斯因为涉嫌谋杀罗比·斯特里克被逮捕时，心里非常懊恼。并不是说他对这两个人中的哪个有什么关心。美国人显然是个精神病人，非常坦率地讲，劳伦特觉得他们把他关进监狱其实正适合他。就斯特里克而言，这个花花公子无非是个混蛋，他在生活中唯一的价值就是胳膊上挂着的各种女人。没有人会想念他，可能连他父亲也不会。愿他他妈的安息吧，阿门。这就是劳伦特·贝顿给罗比·斯特里克的匆忙挽歌。


对于摩斯被逮捕这件事，劳伦特唯一的遗憾在于下金蛋的鹅跑了。与其说他担心被发现是这个“赞助人”的同伙，不如说他惋惜因为他被捕而受到的损失。这家伙并不是那种会随意露口风的人。警察要想从他嘴里问到什么，估计得费不少苦心。摩斯是个硬头，有了那个被杀女孩的父亲帕克将军做靠山，更是天不怕地不怕。现在正如日中天的帕克没准就是摩斯的钱包的主人，也就是那个每次劳伦特花光这个钱包，就又把它补满的人。


不管怎样，他听到摩斯被释放的消息，放心地松了口气，心头燃起新的希望。当他从“有钱的舅舅”那里收到第二封邮件后，这种希望简直变成胜利的欣喜。邮件里约他见面。他没有问对方想要什么，反正现在他们都知道杀手是谁了。他唯一在乎的是不要打断源源不断流入他口袋的钞票。


他还记得他还清债时，毛瑞斯狐疑的目光。他看着他放在他办公室桌子上的钱，办公室在他的廉价的尼斯夜总会里，这里总是充满便宜的贱货，简直不像是个真的夜总会。要是他问起这钱的来历，劳伦特一个字也不会告诉他。他带着轻蔑的表情离开，和仍旧鼻子上还裹着纱布的瓦迪姆擦身而过，这个鼻子可是和瑞安·摩斯上校会面的纪念品。他们大概怀疑他找到了个比他们更危险的靠山，所以收敛了对他的蔑视态度。


贝顿先生已经付完债了。贝顿先生自由了。贝顿先生希望你们全都滚蛋。贝顿先生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劳伦特拿着带来的口袋出发了，他斜穿过广场，朝赌场前面的花园径直走去。那里有不少人。除了夏天出来散步的人和游客之外，连环杀手的故事也吸引了无数看热闹的人。由于奇怪的命运使然，原先和平安宁的活动突然间只为了死亡而展开。人们只谈论死亡。在报纸上，广播里，电视上，甚至在敞开的窗户里飘进路灯光线的起居室中。


突然，他眼前闪现出让·卢·维第埃的脸。尽管他老于世故，还是忍不住颤抖一下。他曾经和一个干出这些可怕的事的人肩并肩共事过，这个想法连比他更坚强的人估计都难以忍受。他杀了多少人？八个吧，要是他没弄错的话。不，九个，算上那个可怜的警察总监于勒。妈的，一个真正的杀人犯，看起来却是个有着绿眼睛，嗓音深沉，沉默寡言的英俊男孩。他看起来更应该被一群激动的女人追逐，而不是被半个欧洲的警察追赶。


而他正是帮助让·卢开始他的事业的人，是他带着他进入电台，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逐渐被这个渐露光芒的年轻天才主持人取代。现在，这一点也改变了。


<hr/>


大概是因为这次惨痛失败的缘故，毕加罗已经被电台老板推到一边。现在，他成天一支接一支抽俄罗斯雪茄，说着和雪茄产地一样费解的语言。电台老板问劳伦特他能否自己做声音的主持。发生的事件并没有平息公众对这个节目的兴趣，借着残忍犯罪的东风，收听率还有可能再度飙升。


好吧，混蛋，你现在怎么不叫你那个让·卢来啦？


他还以高价把独家采访权卖给一家周报，那家杂志的出版商另付给他一笔可观的预付金，让他写一本名叫《我和非人在一起的日子》的书。然后在巴黎咖啡馆又意外地大赢了这一笔。而且，今天晚上还不算完呢。


他对让·卢仍旧在逃这个事实一点也不担心。这个男孩不再有威胁了。正如警察说的，这只是时间问题。一个照片登遍媒体，从这里到赫尔辛基所有警察都耳熟能详的人能藏到哪里？让·卢·维第埃的厄运是注定的了。现在，该轮到劳伦特·贝顿的光芒闪耀了。


出乎他意料的是，他对芭芭拉已经没有任何兴趣。让她和她的警察混去吧，这个骚货。劳伦特发觉自己对这个女孩的迷恋只是万事不顺时的事情。他觉得她是他的失败的象征，是他人生中遭到的最大拒绝。现在他坐在一个小小的宝座上，拥有决定是或否的权力。如果说他还想从她那里得到什么的话，他唯一想要的就是让她夹着尾巴过来承认当初离开他是个巨大错误。他想听到她用羞愧的声音哀求他原谅她，重新接受她。而这一切都是为了那个辉煌的时刻——他将真相无情地告诉她：他不再需要她了。他再也不需要她了。


他在公园右边的一张长凳上坐下，这里处于最黑暗的阴影中。他点了支烟，靠到椅背上看着世界，终于不再觉得自己不属于它。过了一小会儿，有个人钻出阴影，坐到他身边。劳伦特转身看看他。他对他的双眼并不害怕，这双眼睛看起来毫无生气，像一只动物标本的眼睛。在他看来，这个人只意味着更多的钱要来了。


“劳伦特，你好。”这人用英语说。


“你好，我很高兴看到你又出来了。摩斯上校。”劳伦特微微点点头，用同样的语言回答。


另一个人根本无视他的问候，开门见山地说：“你带来了吗？”


劳伦特把带来的帆布包放在长凳上。


“在这里。不是全部，我随便装了一些材料在里面。要是你告诉我你要用它们来干什么，没准我就……”


瑞安·摩斯挥手止住他。他没有理会他的问题，粗暴地塞了一个廉价手提箱到他手里。


“拿着。我们说好的。”


劳伦特抓着手提箱，把它搁在膝盖上。他打开锁，掀起盖子。阴暗的光线中，他能看见里面装满一捆捆钞票。劳伦特觉得它们比任何灯光都要明亮。


“好。”


“你不数一数吗？”摩斯有点挖苦地问。


“你也没有办法检查我给你的东西。要是不回报你的信任，我这里就太说不过去了。”


瑞安·摩斯上校站起身，交易结束。双方都暗自欣喜，再也无心继续会面。


“贝顿先生，再见。”


“再见，摩斯上校。”劳伦特坐在椅子上回答。他挥了挥手，“和你做生意总是那么令人愉快。”


他坐在那里，目送美国人健壮的体形踏着头脑简单的步子渐渐走远，他的彪悍体格在平民的衣服下欲盖弥彰。他一直等到摩斯看不见了为止。他心情非常愉快。这个夜晚确实收获不小。首先是在赌场的大获全胜，然后是满满的箱子……老话所言不假：钱能生钱。


他相信事情就是这样的。等着瞧，他自言自语道，等着瞧。俗话说，不走的钟一天还能碰对两次时间呢。事实证明，他的钟根本就没有停下，现在越走越准了。


他从长凳上站起来，拿起手提箱，这比他给摩斯的布包轻多了，不过他觉得它实在许多。他停下脚步，思索了一分钟。今晚在巴黎咖啡馆已经玩够了。他不能指望一天里拥有过多的运气。他搭音响技师雅克的车到了赌场广场。他现在可以打的或者步行到码头，在“星星和酒吧”喝上几杯，到广播电台附近的停车场开上自己崭新的车回尼斯。这车还不是他想要的保时捷，不过那也只是个时间问题啦。现在，他已经不必坐公共汽车从阿克罗波力斯地区的新家去上班了。他在那里新租了一套雅致的小公寓。真是命运的转变啊。它就在他原来那套交给了毛瑞斯的房子附近，愿恶魔带走那家伙。


他看了看时间，时候尚早，夜晚还长着呢。劳伦特·贝顿心情乐观地迈着轻松的步子，匆匆赶向巴黎旅馆，打算在夜晚接下来的时间随心所欲。

50



雷米·布莱切戴上头盔，跨上摩托。尽管是下坡，但是他对控制“飞马座”还是蛮有把握。他心情兴奋，一只脚就能轻易支撑住这辆阿帕瑞里亚摩托车的重量。他刚才把它停在赌场广场上的摩托车停放区。他戴着面罩拉起的头盔，密切监视着那个穿过花园，走向喷泉的家伙。雷米不是新手。通常，他在别处干活儿，比如说在蒙顿或者尼斯的赌场，或者海岸线上其他更小一点的赌博机构。有时，他甚至会到戛纳去。有些活动不能在蒙特卡洛进行。这里太危险了，限制太多，而且四处监督的警察也太多。在赌场中混杂在游客里的警察便衣多得不可思议，雷米很清楚这一点。


今天晚上，他仅仅是个游客，到这里四处转转，看看人们在公国对那个连环杀手都会说些什么。他偶然到了巴黎咖啡馆，完全是出于习惯，注意到了那个长着病殃殃的脸，得意洋洋连赢数场的人，他好像运气好到可以赢回全国彩票大奖似的。


他小心地跟着他到了出纳台，看到他朝内衣口袋里塞进大笔钞票。这立刻使他的休假之夜转变成工作日。实际上，雷米是尼斯郊区一个修车厂里专门负责改装摩托的技师。他对付摩托车是把好手，所以他的老板卡特兰波纳先生对他的过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现在干的事可以被归结为年轻人消磨时间的办法，这曾使他几度进出少年管教所。不过那都是因为年轻时没有经验、性情急躁所致。从那时起，他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再进过国家监狱，现在偷钱包被认为是一种小罪，而且雷米非常谨慎，对他所谓的“客户”从来不用武器。总而言之，这样做自有道理，事实也证明了他的明智。多用点头脑，多挣一份收入对谁都没有坏处。


每隔一段时间，哪天晚上他觉得时机正好，他就会到赌场周围晃荡，盯住那些赢了大钱的单身游客。他骑摩托跟踪他们。要是他们乘汽车离开，事情就麻烦了一点。他不得不跟他们到家，要是他们有车库，那就没辙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开进大门或者开下斜坡，亮起刹车灯，这晚上就算白费了。不过要是他们停在街上，那就立马搞定。他会趁他们站在大门口摸钥匙的时候下手。一眨眼就得。他戴着头盔扑上去，一只手藏在上衣里面，命令他们交出钱来。他藏在衣服里的手可能是虚张声势，也可能真是一杆枪。他抢来的钱数字并不大，不值得他们为之冒生命危险。把钱乖乖交给新主人比较明智。然后，他跨上摩托飞快逃走，这事就结了。剩下的工作就是迟些时候检点一番他从“自动出纳机”上得到的好处。


他的“客户”步行离开赌场后，他只需要等待时机到来——一条人流稀少的街道，周围没有警察，最好光线昏暗——然后就和从前一样啦。有时候甚至还要快得多。


自从他开始光顾到赌场的人，雷米就不止一次想过，他这到底是不是一种恶习，没准这也算是一种对赌桌的迷恋。他最终得出的结论是，自己是对那些赌徒的治疗手段，活生生地证明了赌博是恶魔的勾当。换言之，他为自己正了名。他从来没把自己看成个普通的罪犯。


他按下点火开关，阿帕瑞里亚摩托车听话地发动了，发出一声柔和的嗡嗡声。他希望“客户”不要朝巴黎旅馆旁边的出租车站走去。那倒是让事情简单了，因为坐出租车的人不会停到车库里去，不过这也可能意味着这晚的逍遥还没有结束，还会有风波。通常，赢钱的赌徒都会跑到尼斯那些典型的夜总会中的一个，把钱胡乱挥霍一空，那些地方几乎就是合法的妓院。他会为旁边的人付账买单，最后把足够养活一家三口一个星期的钱用来找个女人口交。要是这么多运气才换来的结果竟然落到哪个妓女口中，那他才要懊悔呢。


他抬起离合器，挂上一挡，穿过中央花床附近的广场，从目标前面横过。他停下车，放下脚架，下了车，好像打算检查车后面盒子里的什么东西。他宽慰地看到那人走过了唯一一辆在等客的出租车。要是他沿着圣德沃特走，那真是天大的运气。那里几乎没什么行人，随后他就可以开上通往尼斯的路，消失在三条海边路的一条中。


雷米对于这个小小的袭击感到有点儿兴奋。他离开巴黎咖啡馆后，就一直步行跟踪目标，跟着他穿过公园。那人朝前走去，离摩托车停的地方没有多远。要是可以就在这里下手，两秒钟后正好跳上摩托车溜之大吉。


他看到那人坐在长凳上，又看到另一个人坐在他旁边，便悄悄溜开。事情有点奇怪。他跟踪的那个脸色像死人的家伙把扛在肩膀上的一个包递给另一个人，得到一个箱子做回报。


这东西闻起来有钱的臭味——或者香味，全看你怎么看待它了。这手提箱里很有可能装的是贵重的东西。这个确信无疑的感觉，加上那人在巴黎咖啡馆赢的钱，使今天晚上看起来好像他个人的吉尼斯世界纪录大全上的一个顶峰之作。


<hr/>


交易结束，这两个人分手时，他错过了一次出手机会。右边有一群人正朝赌场走去。雷米拿不定主意该不该下手。即使目标像他担心的那样大声呼救，可能也没人会出手管这种事。发生抢劫的时候，人们总是突然不爱管闲事。自我防卫课上教学生在抢劫时不要喊“小偷”，不是没有道理的。这是一个神奇的字眼，会让人们掉转方向，尽可能离开。喊“着火啦”就好得多。这会让人们赶忙过来救你。雷米知道庸世无英雄。不过，凡事总有例外，他不想冒那么大的风险。


他发动马达，朝艺术大街开去，向左拐上艾丽斯公主大街，设法不让目标离开视野。他的目标正走下蒙特卡洛路，这是一条能看到大海的街道，由奥斯坦德路和他所在的街道相连。要不是因为他正在开车，雷米恨不能得意地搓搓手。这个地区简直就是荒无人烟。正是他这样的动物为了谋生而进行狩猎的理想环境。


雷米拉起面罩，皮摩托服拉链半开着，像普通观光客一样，慢慢以二挡速度懒洋洋地在温暖的夏夜空气中滑行。目标就在前方。他悠闲地走着，抽着香烟。正好。在奥斯坦德路开头，他穿过街道，和目标肩并肩前进着。他还用左手拎着手提箱，位置正合适。雷米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哪怕要他自己来决定场合，也不会有比这个更合适的了。他想，这个客户在巴黎咖啡馆估计已经把运气耗尽啦。


考虑到实际情况，他觉得行动可能会比平时复杂一点。不过另一方面，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就像他的老板卡特兰波纳经常说的。他做了个深呼吸，觉得出手时间到了。他拎起前轮，猛地一推把柄，把摩托车开到人行道上。


他停在目标正后方，后者正在把手中的烟头丢掉。他得赶快，免得他把手提箱换到右手。雷米突然加速，赶到这人后面，后者听到噪音，回过头来。雷米一拳打在他左脸，正中他的鼻子和嘴中间。


这人更多地出于惊奇而不是因为被打中而倒到地上，仍旧紧紧抓着手提箱。雷米猛地提起摩托车，后轮直打滑。他把摩托车架好，像猫一样溜下车。他已经把车调整到得心应手，一停下来就稳稳当当。


他走到躺在地上的人面前，左手藏在口袋里，顶起皮夹克一角。


“不许动，不然就打死你！”


雷米跪在他面前，伸手到他的内衣口袋里，掏出那卷钞票。这个动作很粗暴，那人衣服薄薄的衬里被撕破了。他看也不看就把钞票塞进自己的口袋。然后他站起来，向男人伸出一只手。


“把手提箱给我。”


那家伙的脸色病得不行，身体瘫软，鼻子上全是血，看起来好像已经灵魂出窍。谁想得到他还能做出那种反应呢？这一切都发生得那么快，他根本没时间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不过等他明白过来时，他只知道骑摩托车，穿皮夹克的人正在拦截他。他跳了起来，用手提箱砸向雷米的头盔。


男孩觉得这人可能其实没有这么强硬，他的反抗只是出于本能，其实不堪一击。他吓晕了，如此而已。


雷米身材高大，比那人强悍得多。他对准刚才的位置，又给那人来了一拳，听到他牙齿碎裂的声音。要是他没有戴手套的话，可能手都要打伤了。幸运的是，周围没有人走动，只有一辆车从路对面开过，上了上坡路。一个乘客转头看了看。要是他意识到发生的事，赶到赌场广场，通知总是驻扎在那里的警察，那事情就糟了。他得抓紧时间。


尽管又挨了一拳，那人还是不肯松开手提箱。他的鼻子鲜血直冒，染红了外套和衬衫。那家伙被打得眼泪汪汪，歇斯底里。


雷米抓住手提箱手柄，用尽全身力气拽了过来。他转身朝摩托车跑去。他的受害者可能是出于绝望，居然用尽全身气力用胳膊绕住雷米的脖子，抓住他的肩膀。雷米设法甩掉他，却没有成功。他用胳膊肘朝他胃部捅去，感到自己的胳膊猛地撞进男人的腹部，使抓住他肩膀的人发出一声闷哼。雷米觉得这像是气球突然被撞破的声音。


他感到男人松开他的肩膀。他转身看到他弯着腰，用胳膊按住腹部。为了避免他再捣乱，他推开了他，甚至都不用踢，只是用脚在他肩膀上点一下就搞定了。男人朝后倒去，摔过路堤，跌倒在街道上，一辆巨大的黑色轿车正飞速从奥斯坦德路开来。


劳伦特·贝顿被撞个正着，直飞到路对面，骨盆和大腿都摔断了。他的头猛地撞在路堤上，当场死亡。


他来不及听到摩托车呼啸逃走的声音，女人歇斯底里的尖叫声，另一辆车为避免再撞上他已经躺在一片血泊中一动不动的身体的慌忙刹车声。鲜血在他头部下方的石头上渐渐蔓延开。


机会对活人和死人都一样不可理喻，它突然卷起一阵风。一张报纸被微风卷起，盖到劳伦特的脸上，好像它打算为活着的人考虑一样，怜悯地遮住这幅可怕的死亡景象。在他由于命运的转变，开始感到沾沾自喜的这个晚上，他那没有生命的脸被让·卢·维第埃的大照片盖住了。《尼斯晨报》的首页上，印着用红线标出的大标题：“非人的真实面目”。

51



弗兰克看了看属于尼古拉斯·于勒的办公桌上那叠急件。他坐在这间办公室里无法不感觉到朋友的存在，好像他随便一回头，就能看到朋友站在他身后的窗前。他像玩牌一样翻弄那叠纸张，匆忙浏览一番了事。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基本上，他们还是毫无头绪。


自从非人的身份被发现的骚动之后，就再也没有什么变化。发现他是谁的48小时后，尽管他们想尽办法，还是不知道他在哪里。


他不知道以前是否有过如此规模浩大的警力动员。周边国家的所有警察以及各种对付暴力罪犯的特殊部门都严阵以待。欧洲没有哪个警察手上不是拿着一叠让·卢的照片，里面既有他的真实样子，也有用电脑合成他可能伪装成的样子的图片。街道、码头、公共和私人机场全都设置了路障。所有汽车都被检查，所有飞机起飞前都要对乘客加以核对，所有船只不经检查一律不许离岸。


南欧尤其被一寸寸搜寻过，所有可能的手段都用上了。对付这样一个在公众中引起轰动的罪犯，他们不得不使出耸人听闻的手段。这也是为了摩纳哥公国的影响。不过，他们仍旧一无所获。


让·卢·维第埃，或者不管他是谁，仿佛人间蒸发了。这其实让蒙特卡洛警察局暗暗庆幸。既然他牵制住所有人，既然到现在为止还是没有人能给他戴上手铐，那么他必定拥有比一般人高得多的智商。这给他们先前的失败找到了借口。“分摊问题就是减小问题”的说法对狩猎来说也不愧为至理名言。


他们已经对让·卢在博索莱依的房子搜了个底朝天，却一点线索也没有找到。多亏摩莱利那个电话号码，他们设法通过于勒开始的调查方向，了解了一点他的过去。卡西斯公墓管理员证明，他和尼古拉斯讲过“忍耐农场”和那房子里的事情。他们意识到于勒很有可能正是在公墓被杀害他的人绑架。


他们通过法国警方对马塞尔·勒格朗的调查终于有了实质性结果。勒格朗是过去的秘密警察成员，他的档案上盖着“绝密”字样。弗兰克不乐地发现，法国秘密警察对超级机密的态度显然比皮埃罗要严格得多。


他们唯一打听到的，是勒格朗放弃了工作，退役到普罗旺斯，过着完全与世隔绝的生活。他们展开了复杂的外交行动，想得到机密详情。但是尽管勒格朗早已死去多年，想说服某人打开柜子还是颇为艰辛。在另一方面，他们什么线索都不敢忽略，不管它们是来自过去还是现在。非人很危险，他的自由威胁到所有和他有接触的人的生命。


在此之前，他在疯狂的攻击中杀死猎物，但是总是遵循一定的程序。现在，他为了生存会不惜代价，足以与任何人为敌。他不仅仅是一个无害的电台主持人，一个会放音乐、接电话的帅小伙。如果需要，他也能成为一个一流的战士。三个训练有素的特工的尸体完全证明了他的真实能力。


被这一切困扰着的弗兰克仍旧无法从心头把海伦娜抹去。他无比想念她，为此饱受折磨，一想到她还像一个囚犯一样掌握在她那无所不知的父亲手中，就更让他心头焦急。他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日益让他失去自控。他恨不能冲进那幢房子，把将军勒死，只是一想到这样只会把事情弄得更糟，这才让他收住脚步。


我在这里，无能为力，一个坐在桌子前一筹莫展的男人。


他拉开一个抽屉，把公文塞进去，尽管他更想把它们扔进废纸篓。在打开的抽屉里，他看到他刚到这个办公室时放在那里的软盘。上面的标签是他亲手写的“库柏”。最近这混乱的几天里，他彻底忘记了库柏的电话和律师哈德逊·麦克格马克的事情，库柏曾经要求他注意后者。


现在不是对付这件事的时候，不过他还是设法处理它。他欠库柏这个情，也不能忘记他们一起为了抓住杰夫和奥斯马·拉金而经历的一切。他按下内部对讲机，召唤摩莱利。


“摩莱利，我可以请你进来吗？”


“反正我正要去找你。马上到。”


警长很快走进门来。“我先告诉你一件事。劳伦特·贝顿死了。”


“什么时候？”弗兰克坐直身体。


“昨晚。”摩莱利抢先解释起来，免得他问一连串问题。“和我们没有关系。那个可怜的家伙是在抢劫中被杀的。他昨晚在巴黎咖啡馆赢了一大笔，有个扒手想偷走这笔钱，就在赌场后面下的手。他还击时，跌到街上，被汽车撞到。小偷骑摩托车逃走了。要是一个目击者提供的车牌号是真的，那么我们几个小时后就能抓住他。”


“但是总归又是一条人命啊。天哪，这简直就像场诅咒。”


摩莱利设法转了个话题。


“除了这个坏消息之外，你想要我做什么来着？”


“摩莱利，我需要你帮个忙。”弗兰克想起了叫他来的原因。


“什么事？”


“和这无关的一件事。有空闲的人可以跟踪一个可疑人物吗？”


“你知道情况怎样，现在我们连捕兽器都用上了。”


“这里有一个人的名字和照片，他和我在美国的同事正在处理的一个案件有关。”弗兰克把软盘丢到桌上。“他是一个律师，目前正在摩纳哥，公开理由是参加赛艇。”


“想必是米氏帆船锦标赛。是个大比赛，丰维耶现在全是船。”


“我不知道。我对此一无所知。这家伙是一个我们早些时候抓住的一个大人物的律师。可能他不仅仅是一个律师，而且他在公国出现也不仅仅是为了一场比赛。要是你知道我的意思的话。”


摩莱利走到桌子前，拿起软盘。“好吧，我看看能不能做点什么。不过现在真不是时候啊，弗兰克。我想你也知道。”


“是的，情况够糟。一片沉默吗？”


“一片沉默。一声铃响也没有。短暂的光明之后，我们又在和影子作战。半个欧洲的警察都在追踪同一根尾巴，但是，就像警察总监于勒说的……”


“尾巴下面只有屁股。”弗兰克帮他把话说完。


“一点不假。”


弗兰克靠回椅背。“不过，要是你问我的感觉……这不仅仅是个感觉……”他停顿了一下，拉正椅子，把胳膊肘搭在桌上。摩莱利在桌子前的扶手椅上坐下，等待着。他已经意识到美国人的感觉不容忽视。“我觉得他还在这里。在全世界寻找他是没有意义的。非人并没有离开摩纳哥公国！”


摩莱利刚要回答，电话突然响了，弗兰克看着它，好像上面飘浮着一个问号。铃响三声之后，他拿起听筒，接线员激动的声音猛地传来：“奥塔伯先生，是他在打电话。他要和你说话。”


“接过来。给电话录音。”


弗兰克按下免提键，让摩莱利也听到。他用右手冲电话做了个果断的手势。


“喂？”


一阵沉默，然后熟悉的声音响彻房间。


“你好，我是让·卢·维第埃……”


摩莱利跳了起来，好像被椅子烫到一般。弗兰克用刚才指着电话的手在空中划了个圈。摩莱利跷着大拇指握紧拳头冲他晃了晃，蹿出了房间。


“喂，我是弗兰克·奥塔伯。你在哪里？”


一阵短暂的沉默，然后主持人深沉的嗓音再度响起：“不要徒劳的废话。我不需要谁和我谈话。我只要人听我说话。要是你打断我，我就挂电话……”


弗兰克一言不发。他决定不惜一切代价不让他挂电话，好让手下的人有时间截取电话。


“什么都没有改变。我是人而非人，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挡我。所以谈话是徒劳的。一切都照旧。月亮和猎犬。猎犬和月亮。从现在起唯一缺少的是音乐。我还在这里，你知道我会做什么。我杀……”


线路断了。就在这时，摩莱利冲了回来。“我们找到他了，他是用手机打的。我们已经准备了一辆带卫星接收器的车。”


弗兰克跳了起来，跟在摩莱利后面冲进走廊，四级一跨地蹿下台阶。他们像两枚子弹一样冲进门厅，差点把两个正打算爬楼梯上楼的特工撞飞。汽车起步时，车门都没来得及关好。轮胎发出嘎吱的声音。弗兰克发现司机正是艾伦·吉田的尸体被发现的那天早上开车的人。他是个出色的司机，弗兰克很高兴是他开车。司机右边坐了个便衣警察，正看着一个有城市地图的屏幕。海边宽敞的大街上有一个红点。


摩莱利和弗兰克把头挤进前排坐当中的空间，设法互相避让着看屏幕。特工指指红点，它正在移动。


“这就是打电话的手机。我们通过卫星信号发现了它。它在尼斯。我们很幸运，他就在城市这一头。他先前没有移动。根据他的速度，我觉得他是在步行。”


弗兰克转头看看摩莱利。


“给弗罗本打电话，告诉他现在的情况。说我们已经出发，让他们也赶到那里。保持联系，随时告诉他们目标的方向。”


司机几乎在飞行。


“你叫什么？”弗兰克问。


“夏威尔·拉克瓦。”特工平静地回答，好像他正在散步，而不是像导弹一样掠过街面。


“好，拉克瓦。要是可能的话，我会尽一切可能让你参加赛车。”


特工只是继续踩着油门，可能是在表示感激。摩莱利和弗罗本激动地交谈时，弗兰克看了看屏幕，红点闪烁起来。


“这是什么意思？”


特工头也不回地回答，“他在打电话。”


“我们能听到吗？”


“这台设备不行。它只能锁定信号位置。”


“没关系，只要知道那狗娘养的在哪里就行。”


<hr/>


他们沿路飞速行驶，速度足以令任何赛车冠军妒忌。赛车司机——弗兰克觉得这个绰号正合适他——以一种显然纯属天赋的才能流畅地开着火球般的汽车在车流中穿行。


“弗罗本想知道在哪里……”


“他走上了卡西尼路……现在他停下了。他又打了一个电话。”


广场入口处有个小小的交通堵塞，拉克瓦一掉头，绕着滑过它，然后又开上卡西尼路，好像他在参加一级方程式赛车的选拔似的。屏幕前的特工告诉他方向，摩莱利又把它们转告尼斯警察。


“在这里朝左转，开到伊曼纽尔·菲里帕街。”


“伊曼纽尔·菲里帕街，”摩莱利的声音重复道。


“现在朝右上加提耶路。”


“加提耶路，”摩莱利鹦鹉学舌。


他们朝右猛一拐，几乎只有两个轮子着地。开到街一侧停满汽车的短街尽头时，一些警车已经停在了色加瑞路的十字路口。穿制服的警察在离警车有几码远的地方站成一圈。他们中一个正走回汽车，边把枪塞回枪套。他们停下车，跳了出来，闪电般赶到警察边。弗罗本看到他们，冲弗兰克摊开双手，带着刚踩上一堆狗屎似的表情。


警察中间站着一个小男孩，大概12岁，穿了件红色T恤，一条耷拉到膝盖的裤子，脚上套着耐克鞋。他手里抓着一个手机。他逐个看看警察，一点也不害怕。他突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七零八落的牙齿，激动地感叹，“我的天呐！酷！”

52



哈德逊·麦克格马克在丰维耶港口附近的码头停下时，已经几乎是凌晨两点。他停在一艘有蓝色护板的巨大游艇前，游艇停泊在两艘哨兵一样的帆船中间。他跳下自行车，踢下支架，摘下头盔。他租了辆自行车而不是汽车，因为他觉得自行车在蒙特卡洛的交通中更方便。这个城市在夏天变得混乱不堪，开车走动实在是受罪。尽管停车位倒是多得很。在赛艇期间，丰维耶码头人来人往，整个就混乱一团。到处是船员、新闻记者、赞助商和他们的代表，更不用提那些必定会出现的帆船爱好者和看热闹的人。


他去的所有地方都像场没完没了的障碍赛跑，自行车是穿过混乱人群的最好工具。护目镜和头盔则是防止他被认出的最好伪装，这样他就不必每每被人拉住打听个没完。


哈德逊·麦克格马克看着这艘巨大的游艇，想起酒吧里赛艇发烧友之间关于帆船和马达艇孰优孰劣的没完没了的争论。他觉得这种区分很讨厌，也并不准确。它们全都是马达艇。只不过帆船不用传统的推进器而已。它并不是船壳里装了变速器、活塞、汽缸和燃料的玩具。帆船的马达是风。就像所有马达一样，它也要被分析，理解，它的节奏也要被调整，你必须知道如何将它的天然特性开发到极致。


他观看喜爱的赛车时，有很多次都看到汽车发动机突然爆炸，冒出一阵白烟。许多次，他看到一辆单人汽车不幸地停到赛道边上，别的车则呼啸而过，司机爬出汽车，弯腰研究着后车轴，想弄明白是什么地方背叛了他。


他们也一样。哪怕一艘帆船也一样要受它的马达，也就是风的左右。风胡乱扭动，任意改变方向，忽大忽小。突然之间，没有任何警告，帆船会颠簸起来，就在十几码远的地方，你的对手却驾驭着五彩大三角帆飞速行驶，帆鼓得满满的，好像要爆炸似的。


有时候就是这样。裂开的船帆发出爆裂的声音，听起来很像巨大拉链在拉开。然后你陷入一团混乱，慌忙更换船帆，耳中充斥着船长的命令和战术专家的指示，船员在甲板上来回跑动，就像在翻滚滑动的舞台上表演的芭蕾舞演员一样。


哈德逊·麦克格马克说不出太多道理，他只知道自己热爱这项运动。他不明白为什么在海上自己会这么快乐。你不必分析快乐。它与生俱来。他知道自己喜欢帆船，这就够了。


他对于即将来到的比赛非常激动。米氏帆船锦标赛是对路易·威登杯比赛的热身，后者将于年底举行。这是你出牌和重新洗牌的机会。船员和船要彼此磨合，并且可以在实战中检验船的性能和设计师进行的革新。然后，你有足够的时间进行改进，好参加被公认为比赛之王的那场比赛，这是一场最重要、最富威望的比赛。


大家都会参加米氏帆船锦标赛，包括接受检验的船员和新手，比如马卡佐尼·拉提诺这艘意大利船一样的新船。唯一缺席的可能是卢娜·罗沙号，它是由普拉达赞助的船，它决定在普达·阿拉赛艇俱乐部继续训练。


他们把“太阳号”和所有设备停泊在费伦瑞角附近一个租来的船棚里，它是专门为拖运和下水准备的，距离丰维耶只有几英里。船工都住在那里。条件有点简陋，不过很实用，可以保证船只24小时受到监控，这样好奇的眼睛就不会看到不应该泄露的秘密了。帆船和赛车一样，革新的思想往往决定成败。思想的缺点就是容易被模仿，所有人都尽可能为船只和一级方程式赛车的细节保密。


当然，他们的好处在于大多数动力系统都在水下。不过，在一个充满人的世界里，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这里有氧气罐，水下摄像机，还有肆无忌惮的人群。换了不那么明白事理的人，也许会认为这些担忧是多余的。


但是在这样一个胜利的荣誉也意味着经济上的丰收的地方，什么都有可能发生。所有主要船员都有使用氧气而不是空气的人工呼吸器，这并不是偶然的。这个设备是二战时期发明的，用来进行水下攻击。他们利用一个系统进行二氧化碳循环，使潜水者可以悄悄接近敌船，不会因为冒出气泡暴露行踪。


如今戴假腿、手腕上装铁钩，眼睛上戴眼罩的人并不多见。画着头盖骨和交叉骨头的黑旗也不再飘扬在船上。但海盗还是无处不在。他们的后裔仍旧活着，遍布四海。不再有往外派遣小帆船的国王和皇后了，只有散布成百万美元的赞助商。人变了，船变了，其余一切照旧。他们仅仅是以复杂的天气预测系统换下了用湿手测量风向的做法而已。


“太阳号”船员住在一艘大游艇上，船上挂着他们的赞助商的彩旗。游艇停泊在丰维耶港口。他们选择这个地方以满足公共宣传的需要。冒险者的后台，一个跨国烟草公司，打算尽可能宣传自己。坦率地讲，鉴于他们付出的大笔钞票，哈德逊觉得他们完全有权利这样要求。


船员的照片已经传遍了这个领域的所有重要周报。没有哪家关于帆船或者船只的杂志没有刊登关于他们的船和船员的报道，而且还有不少对每个船员及其以往经历的采访。


想必昂贵无比的整版广告全是关于他们到达蒙特卡洛的消息。哈德逊带着一丝感激注意到报纸上的照片还算像个人样，不是通常那种一群人乱七八糟的合影。他看到自己有一张正在看报纸上的自己的照片，脸上挂着开心自然的微笑，而不是像张结婚照片。当然，此外他的确很帅，笑容从来不曾在异性面前败下阵来。


对船队的官方介绍在爱特运动俱乐部举行。船队所有成员都穿着彩色制服出席。哈德逊觉得它比别的与会者穿的燕尾服和晚礼服优雅多了。会中，主持人宣布他们出场：随着巧妙的灯光和乐队敲打的一阵鼓声，他们从房间两侧跑出来，在来宾前站成一排，而他们身后，“太阳号”的照片在大屏幕上和着皇后乐队的《我们是冠军》的歌声有节奏地闪出，音乐是特地准备的，大量运用了弦乐，营造出船帆上的风的声音。


他们一个一个被介绍，念到名字时就朝前一步走，每个人都得到大量掌声。他们都是专家，强悍灵活，灵敏的人：这项运动中的顶级高手。至少他们都是这样被描述的，有一阵子真觉得得意洋洋。


<hr/>


晚饭后，他们都去了吉米迪斯科舞厅。他们都是运动员，思想和行为可以用那句出色的格言来形容：早睡早起。不过，他们第二天并不打算出海，负责人决定让他们进行一点适中的娱乐，这会鼓舞士气。


哈德逊用链子锁住自行车。这是一条粗大的链子，外面裹着透明塑料，和自行车正配套。人们都告诉他在蒙特卡洛不必担心小偷，但是习惯成自然。他住在纽约，在那里人们碰都不碰你的裤子就能偷走你的内裤。采取预防措施的习惯可能已经深入骨髓。


他站在码头上，面对暗淡灯光中的巨大游艇。船上没有什么动静。他点了支烟，微笑起来。谁知道烟草公司的老板看到他抽竞争对手的烟会怎么想呢？他转身背对游艇，自在地吸着烟。要是他了解女人的话，那个他等待的人肯定再过半个小时左右才会来，至少还要20分钟。


他整个晚上都在勾引希瑞娜，他在晚会上偶然遇见了这个新西兰人。他并不太清楚除了来看赛艇之外，她在蒙特卡洛还做什么。她不是任何船队的成员，也不是除了船员和替补之外的什么重要人物，比如技师，设计师，记者，训练员或者按摩师。


有支队伍甚至带来了一名心理学家。这支队伍并不被看好，恶毒的评论认为他可能是用来安慰失败的队员，而不是为了鼓舞他们的士气。希瑞娜可能是那些花家里的钱，全世界旅游的有钱女孩之一吧，她们假装对这个那个感兴趣。这次是对帆船。


你知道，风吹着头发，船头破浪前进，自由的感觉……


等等。


通常，哈德逊并不怎么容易被女人打动。不是说他不喜欢女人。他非常正常，一个漂亮女孩是打发时光的好办法，女孩有风情的时候尤其如此，它足以把男人变成野兽。他在纽约有不少艳遇，都很顺心如意，而且事先都达成默契，无须为此承担责任。没什么可以阻止他时不时离开去参加赛艇，他不需要做什么徒劳的解释，也没有哪个表情悲苦的女孩子在码头上冲他挥舞手绢，仿佛在哭诉，“你为什么这样对我？”他当然喜欢女人，但是他无意于和她们保持关系。


但是这是一个特殊的夜晚。灯光，人群，掌声，一点点可以理解的自恋。他在世界上最美丽的地方之一，做着他在世界上最喜欢的事情。这令他飘飘欲仙。他不能否认，蒙特卡洛对他这个彻头彻尾的美国人有一种魔力。这个地方的美丽和独特，所有国王和王妃的故事……希瑞娜的眼睛看起来也一样想入非非，而且在她薄薄的晚礼服下面，一对美妙的乳峰正召唤着他。


他们随便聊天。首先当然是帆船。他们谈得最多的是帆船界的谣言，谁是什么人啦，谁做了什么啦。然后他们谈到了别的话题，哈德逊大概知道一点的那个杀手的故事，他在摩纳哥四处游荡，剥人的脸皮。女孩被吓坏了。这个故事把赛艇更加推到幕后。罪犯杀了大概9到10个人，他仍旧逍遥法外，所以这里到处是警察。哈德逊本能地想到他摩托车的链子。这里贼是少，可是也不安全。


他们彼此了解一点之后，希瑞娜眼睛里流露出一种让他欣慰的典型神情：“敲门，你就可以进来。”两杯香槟之间，哈德逊敲门了。几分钟之后，他们俩都奇怪自己为什么还呆在这里，挤在所有这些他们根本不在乎的人当中。


这就是他为什么这个时候在丰维耶港口码头来回踱步的原因。他们发现自己的命运和迪斯科舞厅毫无关联之后，几乎立刻就离开那里。他们决定他先到码头，停下他的自行车，她再回来用车接他。希瑞娜告诉他，她有一辆敞篷车，他们决定夜里沿着海岸兜风。


换言之，一场陆地上的风帆运动。让风吹拂着头发，自由又轻松。他暗自思忖，要是他像了解男人那样了解女人，他们的旅游必定还没开始就改到了她的旅馆房间里。他对此将毫不介意，一点也不。


他把香烟丢进海里，走回巡洋舰。他爬上寂静无声的甲板，听到木头和铝制跳板在脚下嘎吱作响。船上空无一人，水手们都在熟睡之中。他爬到船长杰克·桑特罗姆旁边属于自己的船舱里。两个靠近桑特罗姆的船舱是抽签分配的，他和战术专家约翰·锡克斯加输掉了。杰克是个不错的家伙，但是他有一个大问题。他鼾声如雷。睡眠不深的人在他附近想睡着非得用耳塞。


隔壁船舱里没有动静，这说明桑特罗姆仍旧在晚会上，或者还没有睡着。哈德逊脱下正式制服外套，打算换上件普通些的衣服。今天晚上的艳遇是一回事，穿着水族馆里热带鱼般鲜艳的衣服到处乱逛又是另一回事了。他穿上一条蓝色帆布裤，一件衬托出他黝黑皮肤的白衬衫。他决定还穿原来那双舒服凉快的航海鞋。他觉得没必要套上双牛仔靴炫耀他的美国相貌。他喷了点香水，照了照镜子，决定除了自恋之外，加上点健康、诚实、寂寞男人的气质足以使这个晚上更加刺激。


哈德逊尽可能轻手轻脚地离开游艇。那些真正的水手，也就是做苦工的人，很看不惯赛艇船员，认为他们都是被宠坏的懒汉，要是夜里他们好不容易得来的睡眠被打搅，他们会暴跳如雷。


他发现甲板上只有他一个人。


希瑞娜想必决定回到旅馆，也换身衣服，然后再来接他。她的晚礼服和高跟鞋不适合这晚接下来的活动，不管它将如何结束。而且，很有可能她为了表现出健康、诚实的女人的寂寞，得用不少时间。


他看了看手表，耸耸肩。他决定没有必要再看时间了。他明天反正没事，尽可以不着急——在某种程度上。


哈德逊·麦克格马克又点了支香烟。他在蒙特卡洛的停留中有几件和赛艇无关的事要做。典型的一箭双雕。他要和一些银行经理谈话，见见另外两个在欧洲有生意往来的人。这些人对他的未来非常非常重要。


他摸了摸特意剃过，仍旧光滑的下巴。麦克格马克非常清楚他在做什么，有什么风险。任何觉得他是个英俊、简单的美国男孩，健康又热爱所从事的运动的人，其实都看错了。他那迷人的外表下隐藏着一个精明无比，讲究实际的头脑。最重要的是，他非常实际。


他很清楚自己没有在法庭上称王称霸的可能。这不是因为他没有能力，而是因为他不耐烦等待。他不想漫无天日干着把罪有应得的罪犯从国家监狱里救出来的苦活。他一段时间以来，一直在怀疑他学习的专业并不合适他的脾性，所以他不打算一辈子辛辛苦苦地劳作，和社会渣滓们打交道。他可不愿意到了65岁还只是和一群有钱的古怪老头打高尔夫球，担心自己的假牙会不会掉到人工铺出的草坪上。他想就在现在，就在33岁的时候，得到他希望的东西，趁着他的头脑和身体还有劲享受欲望。


哈德逊·麦克格马克在他的人生哲学中还有一个目标。他并不贪婪。他对别墅或者直升飞机，对于数不过来的金钱或者巨大权力都不感兴趣。实际上，他觉得这些东西与其说象征着成功，不如说是些监狱。他很可怜那些经理们，他们晚上只睡两个小时，整天忙着打各种电话，买进卖出股票之类。他们最后几乎全都冠心病发作，糊里糊涂被送到全天护理中心，懊悔着自己为什么不能用他们的金钱和权力买来一点时间。


年轻律师哈德逊·麦克格马克对于插手别人的命运毫无兴趣：他只想把握自己的命运。他的人生理想就是一艘帆船。就他而言，他在乎的的确就是风吹着头发、帆船破浪前进的声音、尽情选择任何路线的自由感觉。


他把烟头扔进大海。周围非常安静，他听到它在水里嘶地一声熄灭。


他需要钱来实现理想。一大笔钱。并不是无限的一笔，不过数量肯定不小。能迅速得到它，只有一种方式。和法律绕弯子。这是他的说法，算是一点点诡辩术。并不是和法律作对，只是和它绕弯子而已。这样一旦有人发觉，他还可以迅速转过身，摆出无辜的表情说：“谁？叫我吗？”他不能否认这样有点冒险，但是他已经仔细掂量过它。他谨慎地研究过这个问题，觉得这个冒险就像老话所说的，值得一试。这事涉及到毒品，并不是一件小事。不过，这是一个特殊的事情，像所有类似事情一样，涉及到大笔大笔的钞票。


所有人都非常清楚毒品在什么地方生产，提纯，被用来做什么。有的国家的经济完全以各种粉末为基础，它们在产地的成本不比滑石粉高多少，可是运到目的地，销售价却涨了百分之五六千。


在这中间，各种渠道是一场可怕战争的对象。尽管它是在地下进行的，但是它和战争一样凶残，井井有条。参加它的有士兵、军官、将军和战术家，他们隐藏在阴影中，却和真正的专家一样能干果断。各种军队中间还有联络员，他们把这项贸易的洗钱工作转嫁到各行各业。普通的生意人在有人带着三四十亿美元甚至更多钱来找他们的时候，一般不会断然掉转头。


他们带着用毒品换来的正常军队的标记乘飞机飞行。有些海军利用同样的系统挣来驱逐舰的燃油费。全世界各种正规非正规军队战士手中的卡拉什尼科夫冲锋枪发射的每颗子弹，都和世界上别的地方瘾君子胳膊上的洞眼儿有关联。


同一个世界。


哈德逊·麦克格马克并不是一个把头躲进沙堆里的伪君子。他知道自己在做的事情是正在摧毁这个世界的一个合法步骤。但这只是一本正经的评论，而他可不想放弃自己的理解。这只是一个关于天平上的重量的问题。此刻，他所想要的都在一个托盘上，而它的重量比他在另一个托盘上摆的所有评论都沉重。


他在公寓里花了许多漫长的夜晚衡量局势，像分析公司的财务报表一样冷静地分析这些事实。他觉得自己预见了所有可能。他相信自己甚至富有先见性地想到了各种偶然的可能性。


最好的情况下，他可以得到足够钱，忘掉良心的不安，得到自己想要的帆船。然后，他就要环球航行，像风一样自由自在。这是一个美妙的比喻，尽管有些老套。如果情况变糟，他遇到了麻烦，那后果也并非不堪设想，至少不至于毁掉他的一生。


他给自己想了几种出路，全都包含了在可以接受范围内的一些冒险。就像所有人一样，他意识到他要付出代价。不过，哈德逊·麦克格马克并不是那么腐朽或者贪婪，他不会轻率地把代价升高到他难以承受的程度。


他开始了一个游戏，在很短的时间内，他也许可以把余下的收入存进开曼岛一个银行账户里，那里面已经打进了一半钱。他想到存进这钱的人，他的主顾奥斯马·拉金，他这会儿正蹲在美国的监狱里呢。


这人真让他讨厌。他们每见一次面，他对这家伙的厌恶就加深一点。他那双残忍卑鄙的眼睛，感觉世界欠他什么似的态度，自以为比所有人聪明的傲慢语气，都让他恶心。奥斯马·拉金像所有自以为比别人聪明的人一样，其实愚蠢无比。他像所有狡猾的家伙一样，忍不住要炫耀这一点，所以才落入大牢。哈德逊真想和他实话实说，站起身掉头就走。要是他听任自己的本能，他真想打破职业规则，亲口向调查者揭露一切他们需要的情报。


但是他不能这样做。


除了他和引见他进入这个游戏的人要冒的风险之外，这也意味着按下遥控键，掐掉电视屏幕开关，上面一艘英俊男子驾驶着的出色帆船本来正乘风破浪。


不，他再讨厌拉金也不能这样做。他总有些事情要忍耐，这样才能达到理想。不是所有理想，他告诉自己，不过很多，而且立刻就能实现。


<hr/>


他走回赞助商的游艇。停泊的船只在黑暗中看不大见，大些的船上还点着夜灯，别的船则隐藏在黑暗中，反映着别处的灯光。


他环顾四周。码头空荡荡的，汽车都停在路边，塑料椅子叠起，遮阳棚都卷了起来。他觉得有点奇怪。毕竟这是夏天。尽管时间不早，但是夏夜应该总是充满随意闲逛的人。尤其是在蓝色海岸的夜晚。他记得希瑞娜和他讲到的那个连环杀手。码头上没有别人，是因为这个原因吗？可能吧，没有人愿意冒着遇到不速之客的风险一个人乱逛。他告诉自己，人们害怕时，通常都会找人做陪伴，以为他们可以互相保护。在这个问题上，哈德逊持的是典型的纽约人观点。在他居住的那个城市，他要是有这种担心，就绝对不会出门。


他听到一辆汽车由远而近开来的声音，不禁微笑起来。希瑞娜总算赶来了。他想象着女孩的乳峰在他的抚摩下变硬的感觉，体内涌起一阵愉快的冲动，拉链下不禁硬了起来。他决定想个理由自己来开车。他一边等待，一边想象各种美妙画面。他开着敞篷车在松树的清香中，沿着黑暗的道路前进，头发在风中飞舞，一个可爱的新西兰女郎把头俯在他大腿上，吮吸着他那玩意儿。


他朝码头那头，向着城市的灯光方向走去迎接她。他没有听到一个男人从背后朝他走来的脚步声，因为这声音非常轻。


但是勒到他脖子上的胳膊像铁一样结实，捂住他的嘴的手也像铁一样坚硬。刀锋一闪，从上朝下刺来，像其他无数次那样精确致命。


它刺穿他的心脏。


他健壮的身体突然沉重起来，立刻松弛在杀他的人的手臂中。后者毫不费力地托着他。哈德逊·麦克格马克眼睛盯着蒙特卡洛城堡的美景一命呜呼，一丁点最后的欲望都不曾得到满足。他再也无法知道他的白衬衫除了衬出他黝黑的皮肤，也很好地衬托出了他的鲜血。

53



海伦娜从阳台上，微笑地朝跟着内森·帕克和瑞安·摩斯走出院子的儿子挥了挥手。大门砰地一声关上，房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许多天以来，他们第一次把她一个人留在家中。她对此十分意外。她隐隐知道她父亲有一个计划，不过她不知道具体细节。她趁父亲和他的爪牙说话时突然走进去，他们顿时停下讨论。自从她和弗兰克发生关系以来，他们突然对她有了戒心，甚至觉得她很危险。将军甚至一般不会让她单独和儿子呆在一起。所以她被一个人留在家里，只有与痛苦为伴。


她父亲出门之前，给瑞安·摩斯发布了一个命令，上校拆除了所有电话，把它们锁到一楼的一个房间里。海伦娜没有手机。内森·帕克用他那种说一不二的口气吩咐道：“我们要出去了，你一个人呆在这里。我需要提醒你吗？”她沉默不答，他粗暴地继续道，“很好。我再提醒你一件事吧。弗兰克的性命就看你了。要是你儿子还不够让你理智一些，那么这也许能让你清醒。”


她父亲通过通往花园的门和她说话时，她看到斯图亚特和摩斯在前门处等他。


“我们一办完事就离开这里。我要先把你妹妹的尸体送回去，即便这其实没多大意义。我们回美国以后，你肯定会改变想法的。包括对这场可笑的迷恋的想法。”


他从巴黎回来以后，她居然有勇气向他吐露她和弗兰克·奥塔伯的事情，内森·帕克气疯了。他显然并不是因为嫉妒，至少不是通常意义上父亲对女儿的嫉妒。这也不是出于一个男人对情人的简单迷恋，因为正如她告诉弗兰克的，他强迫她和他发生关系还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


谢天谢地，这段时间算是过去了。一想到那人把手放在她身上的感觉，就让她回到多年前的那种恶心，那时她为此无比渴望洗澡。一旦孩子出生，他对她的兴趣就消失了。其实在她抽泣着告诉他自己怀孕的时候，他就对她不感兴趣了。


她记得她告诉父亲这事，并告诉他自己打算去流产时他的表情。


“你要做什么？”内森·帕克咆哮，好像是她的决定，而不是怀孕这件事令他愤怒。


“我不想要这个孩子。是你强迫我怀上他的。”


“不用你来告诉我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是做决定的人。你什么也不许做，明白了吗？什么也不许！”他凑到她面前，一个字一个字地迸出。


“你给我把这个孩子生下来。”他宣布判决。


海伦娜真宁愿用手撕开腹部，用血淋淋的双手把体内的东西撕扯出来。她的父亲，也是她孩子的可耻的父亲，仿佛读出了她的想法。可能他从她的脸色上看出了她的打算。从此，她一刻不停地被人看管住。


为了向世人掩盖她怀孕和斯图亚特的出生的真相，他发明了那个关于结婚的荒谬故事。内森·帕克是一个有权力的男人，法力无边。只要能保证国家安全，他几乎可以为所欲为。


她经常奇怪和她父亲接触的人们为什么看不出他有多么癫狂。他们都是些大人物，议员，参议员，高官，甚至总统。他们听着战争英雄内森·帕克将军的高谈阔论时，难道没有一个人怀疑过这些话是从一个疯子的口中和大脑中发出的吗？也许有一个简单的解释，那就是臭味相投。哪怕五角大楼或者白宫看出将军性格中那些明显的迹象，只要它的后果不出他的家门，他们就会容忍一切，以便让他继续为国家服务。


斯图亚特出生以后，他那终于得到一个儿子的父亲对他们母子俩进行了极端的控制，远远超出了他那些通常的疯狂举动和他不正常的爱情。母亲和儿子不是两个人，而仅仅是个人的财产。他们完全属于他支配。任何威胁到这点的人都会被摧毁，在他那种显然疯狂的头脑看来，这种做法是完全合理的。


这就是他憎恨弗兰克的原因。弗兰克妨碍了他的道路，以和他一样强硬的个性和他作对。尽管弗兰克有过一度软弱的过去，但是帕克意识到他的力量并没有受损，依然很健康。它并非来自地狱的力量，而是来自人间的力量。正是在它的帮助下，他才坚强地反抗他，在将军企图拉拢他时拒绝和他沆瀣一气。


最重要的是，他并不害怕他。


内森·帕克觉得摩斯被证明无辜和从监狱获释，以及联邦调查局特工弗兰克·奥塔伯被迫承认错误，是他取得的一个胜利。现在，他只需要抓住亚利安娜·帕克的谋杀者，就能大获全胜了。海伦娜觉得他必定会得逞。


海伦娜想起了可怜的亚利安娜。异母妹妹的命运不比她好到哪去。海伦娜几乎不认识自己的母亲，她才3岁时，母亲就因为白血病死去了。当时对付这种病的手段并不先进，尽管家里非常富裕，但她还是不治而亡。她留下的仅有几张照片，还有一段电影胶片，上面记录着一个金发女人抱着一个婴儿，温柔地对镜头微笑的样子，她身边站着她穿制服的丈夫和主人。


内森·帕克到现在还认为她的死是命运对他的侮辱。海伦娜觉得，要是叫她父亲用一个词描述妻子的死，那就是“不可容忍”。


她孤独地长大，身边总是有不少女家庭教师，随着年龄增长，她们不断被更换。她还是一个孩子，不知道那些女人之所以放弃丰厚的薪水离开，是因为她们一呼吸到这家里的气氛，发现帕克将军的真实本性，就不得不匆匆离去，后怕不已地逃出大门。


然后，内森·帕克在欧洲长期执行和北约有关的公务之后，突然带着新婚妻子回来。德国女人汉娜克是一个深色皮肤的女人，身材健美，绿色眼睛像冰一样冷酷。她父亲用一如既往的仓促态度对待这整件事。他把她介绍给那个皮肤平滑的陌生女人，告诉她这就是她的新母亲。这女人从此一直就是这个形象，一个彻底的陌生人，而不是一个母亲。


亚利安娜很快就出生了。


他为了蒸蒸日上的大好前程，让汉娜克照顾家庭，她用她血管里的冷酷劲儿做这件事。她们的关系非常奇怪。妹妹小的时候，海伦娜从来不被允许见她。亚利安娜只是又一个和她住在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不是一个和她一起成长、互相帮助的伙伴。要是需要帮助，有的是女教师，奶妈等等。


海伦娜长大成为一个美丽的少女。在他们的庄园里照料花园的园艺师布莱恩·杰夫洛的儿子安德烈出现了。夏天，在暑假期间，安德烈和父亲一起到这里工作，就像他父亲充满自豪地对内森·帕克说的，“积攒经验”。将军答应了，还经常管安德烈叫“好孩子”。


安德烈是个害羞的人，趁着把剪下的树枝送到手推车的当儿，偷偷从挡太阳的棒球帽下面看她。海伦娜注意到他害羞的关注，那主要是一些窘迫的表情和微笑。她没有做出什么回应，心里其实被触动了。安德烈并不很帅。像他这样并不好看但也不难看的男孩多得不计其数，他们全都一看到她就变得手足无措。他对于海伦娜只有一个吸引她的地方：他是唯一一个她认识的男孩。这是她的初恋。安德烈冲她微笑，脸红，她也红着脸回报给他一个微笑。他们的关系局限于此。一天，安德烈终于有勇气在一棵木兰树上给她留了张纸条，用一条绿塑料皮电线绑在一根树枝上。她发现纸条，悄悄把它塞进马裤口袋。上床以后，她把它抽出来，心怦怦跳地读着。


现在，过了这么久之后，她已经不记得安德烈·杰夫洛表达爱情的原话了。只记得看到他不自信的笔迹时心头一阵温暖的感觉。它们都是些17岁男孩对他认为是庄园里的公主的女孩表达疯狂崇拜的傻话。


她的继母汉娜克突然不敲门走了进来。她匆忙把纸条藏进毯子，但还是被发现了。


“给我。”继母走到床边，伸出手。


“可是我……”


那女人只是瞪大了眼睛。海伦娜的脸颊烧红了。


“海伦娜·帕克，我想我已经命令过你了。”


她抽出纸条，交给了她。汉娜克面无表情地看完。然后她把它叠起来，塞进她穿的毛衣口袋。“好吧，我觉得这可以成为我们之间的一个小秘密。我们不要再给你父亲添乱了。”


这是她唯一的评论。海伦娜觉得心头一阵轻松，没料到这女人其实是在骗她，她是故意这样做的。


<hr/>


第二天她又见到了安德烈。马厩里就他们俩，海伦娜每天都到那里照料她的马穆林先生。男孩要么是碰巧在那里，要么是知道她会去那，所以特意去等她。总之他脸红得像甜菜似的走近她。海伦娜第一次发现他脸上有不少雀斑。安德烈因为能和她说上话，激动得声音直打颤。海伦娜则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管他叫“说话的雀斑”。


“你看了我的信了吗？”


这是他们第一次说话。


“是的，我看了。”


“你觉得怎样？”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它……它很可爱。”


突然，安德烈鼓足勇气，弯腰吻了她的脸颊。


海伦娜转过脸，突然感觉天崩地裂。她父亲正站在马厩门外，看到了这一切。他一切尽收眼底，但是只注意到一件事。


一个和她年龄相仿的男孩吻了她的脸。


他怒火冲天地冲向男孩，粗暴地扇了他一个耳光，男孩嘴角和鼻子冒出鲜血。然后，他把男孩拎起来，扔树枝一样猛地朝穆林先生的马厩摔了出去。马害怕地嘶叫一声后退几步。安德烈的鼻子淌出的血一直滴到衬衫上。将军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拖了起来。


“狗杂种，跟我走。”


他拖着安德烈朝房子走去，把他像空口袋一样扔到布莱恩·杰夫洛的脚前。他的父亲惊愕地张嘴看着，手里还捏着园艺剪。


“给我听着，布莱恩。你给我马上滚出去。能这么轻松地逃脱，而不是被指控强奸未遂，你应该庆幸了。”


杰夫洛很了解内森·帕克的脾气，他什么也没有说，默默地拉起儿子，收拾东西离开了。海伦娜从此再也没有看到过安德烈·杰夫洛。


内森·帕克不久后就开始注意她。


海伦娜走过对着阳台的卧室。床被一道光线分为两半，她相信充满阳光的那一半正是弗兰克躺过的地方。弗兰克，她唯一有勇气对之倾吐自己的不幸的人。


她走出房间，下了楼。


她和弗兰克在一起度过的短暂的快乐时光不足以抹去她的痛苦回忆，它们发生在那么久以前，但是还是清晰无比，足以再次伤害她，好像昨天刚刚发生一样。


没有几个女孩是被父亲占有过的，她自言自语。我希望没有多少。我希望我是唯一一个，尽管我知道不止我一个人……


世界上充满了内森·帕克这样的人。她相信这一点。她也同样相信，这世界充满了像她一样的女人，可怜的受惊的女孩子，流着屈辱、恶心的眼泪，躺在被鲜血和产生过她本人的精液所玷污的床上。


她的仇恨永远没有尽头。对她父亲和她自己的仇恨，对于没能及时反抗的仇恨。现在，她得到了斯图亚特的安慰，她爱这个儿子，就像恨他父亲一样。她曾经不惜代价想避免这个孩子，现在她却不惜代价要留住他。现在，他在她身边了，可是他又是谁呢？她无论怎样，也无法为自己对粗暴的父亲的逆来顺受辩白。


她有时怀疑，内森·帕克头脑里的那种病态的感情是否也像癌症一样存在于她身上。也许她不断忍受着这种折磨，正因为有其父必有其女，因为她血管里也流动着同样的血液，同样的癫狂。她不断自问。只有一件事使她不至于陷入疯狂。这就是她知道自己从来没有在她被迫忍受的事情中感到一丝丝快乐。


汉娜克想必怀疑到什么，但是海伦娜对此从来不确定。后来发生的事可能纯粹是由于她隐藏在表面的冰山之下的烈火所致。这种烈火从来不为人知，可能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它的存在。


以一种普通的方式，在留下一封海伦娜多年后才得知的信之后，她抛夫弃女，和家里的骑术教练私奔。她随身带走一大笔钱，好像刮走蛋糕上的糖霜一般。


内森·帕克唯一在乎的是这件事解决的方式。汉娜克可能是一个妓女，尽管当然是一个高级的妓女，不过她并不愚蠢。她要是公开侮辱丈夫，那么后果将不堪设想。这个男人会上天入地追踪她，以报一剑之仇。


海伦娜从来没有读过的那封信，可能正是为了避免这个而写的。要是这个女人知道或者怀疑到她丈夫和海伦娜之间的关系，她可能正是利用这个作为交换条件。用她的沉默和自由换将军的沉默和自由。这个交易被明智地接受。同时，双方律师匆忙安排了一次离婚，使事情完结。


正如他们所说，没有人受到伤害。


内森·帕克当然没有受到伤害，他近来显然对妻子缺乏兴趣，就像他对海伦娜的控制一样显而易见。汉娜克显然也没有受到伤害。她现在可以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尽情享受她的财产和骑术教练。


两个作为命运的人质的无辜女孩被留下来为别人的事情承担后果。亚利安娜一长大就离开家庭，四处流浪，直到最后留在波士顿。随着年龄增长，她和父亲的战争不断升级。在一方面，海伦娜担心同样的事情会发生到她身上。有时她会留神父亲和亚利安娜说话的神情，担心他眼中会闪出她已经认得的那种光芒。在另一方面，她又祈祷这事会发生，这样她就不必听到半夜时分父亲走向她卧室的脚步声了，不必感觉到他的手掀开毯子，他的体重压在她的床上……还有……她为这个念头又诅咒着自己。


她闭上眼睛，颤抖了一下。既然她认识了弗兰克，也知道了两个人最隐秘时真正分享的情感，她对自己过去那些年经历过的一切就更充满厌恶和恐惧。弗兰克是她接触过的第二个男人。却是她与之真正做爱的第一个男人。


房子底层的地板上洒满阳光。世界上再也没有哪个地方能有这么明亮的光线。在这个城市的某个地方，弗兰克生活在同样的阳光下，体验着同样的空虚失落。这种空虚失落好像一台机器从她体内抽走空气，使她的皮肤因为体内不自然的空虚紧贴到骨头上。同时，相反的事情也正在发生，那是一种使得她体内一切事物想要爆炸的欲望。


海伦娜走过通往花园的走廊，从电话被锁着的房间前面路过。她停下脚步，站在瑞安被逮捕的那天，弗兰克和她曾经交换过一个长长的目光的地方。她就是在那时理解了他的。同样的事情是在什么时候发生到他身上的呢？他的眼睛没有泄露出什么情感，但是出于女人的本能，海伦娜确定一切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她现在最强烈的愿望就是让他出现在面前，她想问问他。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机。弗兰克在他们相处的第二晚买来了它。那天他不得不匆忙离开，去向谢琳娜通报警察总监的死讯。她思考了一阵他们的不幸处境：她连这样一个全世界人都当成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日常用品的东西也要当成宝贵的秘密加以掩藏。


不，弗兰克，请不要现在不接我的电话。我不知道我还有多少时间，我一想到不能再看见你，就没法活下去，至少让我和你说说话……


她又按了个按钮，这是保安局总部的电话。接线员回答，“这里是保安局。早上好。”


“你说英语吗？”海伦娜担心地问。


“当然，夫人。能为你效劳吗？”


英语的回答传来，不过“夫人”的称呼带着浓重的法国口音。海伦娜做了个深呼吸。至少她不用因为语言不通而尴尬了。汉娜克曾经教过，或者说强迫她和亚利安娜学过德语，但她父亲的第二个妻子憎恨法语，她管这叫做同性恋者的语言。


“我想和弗兰克·奥塔伯特工说话。”


“请稍等。夫人。请问您是谁？”


“海伦娜·帕克，谢谢。”


“请稍等。”


接线员把她的电话转过去，弗兰克的声音几秒钟后传来。


“海伦娜，你在哪里？”


海伦娜觉得自己脸红起来，也就是因为这个，她才暗暗庆幸他不在自己面前。她感觉仿佛自己回到了从前，重新感到安德烈·杰夫洛在她脸颊上那害羞、生涩的一吻。她意识到弗兰克·奥塔伯具有使她恢复纯洁的魔力。这个发现令海伦娜对他更加眷恋。


“我在家里。父亲带着瑞安和斯图亚特出去了，把我一个人留下。摩斯把所有电话都锁起来了。我用的是你给我的手机。”


“那个混蛋。幸好我想到给你留个手机……”


海伦娜担心保安局的接线员会听到弗兰克的电话。他说过觉得自己的手机和圣罗马公园的电话都被窃听。可能正是出于这个考虑，他的声音才那么直率吧。海伦娜不想说任何会影响他或者让他感觉尴尬的话。不过她觉得自己快要爆炸了。


“我有话想和你说。”


现在，她命令自己，快说，否则就永远说不出口了！


“弗兰克，我爱你。”


海伦娜觉得这是她一生中第一次说这些话。这也是她第一次感觉到一种她并不害怕的担忧。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只有两秒钟，但是海伦娜觉得仿佛过了很长时间。弗兰克的声音终于从电话那头传来。


“我也爱你，海伦娜。”


多简单，一切都自然而然。这句经典的话一贯的充满令人平静的魔力。现在，海伦娜·帕克再也没有疑虑了。


“等一等。”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公事公办。


她听到另一个声音说着她听不懂的话。然后弗兰克叫了一声，有什么东西砸在木头上的声音，伴随着一声诅咒。弗兰克的声音咆哮道：“天哪，不，该死的狗杂种。”


然后他又回到电话上。


“请原谅，海伦娜，上帝知道我多不愿意离开你，可是我不得不……”


“发生什么事了，你能告诉我吗？”


“当然，你明天反正也能在报纸上看到它。非人又杀了个人。”


弗兰克挂断了电话。海伦娜琢磨着显示屏，研究着怎样才能关掉电话。她心情非常愉快，以至于没有注意到她的第一个真正的爱情电话是被一场谋杀打断的。

54



弗兰克和摩莱利冲下台阶，好像这能挽救世界一样。他们飞掠过楼梯，弗兰克好奇他们还要重复多少遍这样的赛跑，噩梦才能结束。他和海伦娜通电话时，有那么一小会儿，他觉得在一片暴风雨的海洋中终于找到一个小岛。但是摩莱利突然冲进来，打断了美梦。非人又出手了。而且是以最糟糕的方式，使他们雪上加霜。


天上的主啊，这场屠杀什么时候才是尽头？这个人到底是什么人？他究竟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


他们冲过总部的玻璃门，看到一群警察已经聚集在一辆汽车周围。街上已经设置了警察障碍物，防止来自苏弗瑞·雷蒙得路和另一面的诺塔里街的行人和汽车。


弗兰克和摩莱利冲出外面的楼梯，赶了过去。特工退到一边，让他们过去。让·卢·维第埃的梅赛德斯正停在大门口前方右侧，通常是停警车的地方，后备厢开着。


里面有一个男人的尸体。它看起来好像艾伦·吉田的谋杀的拙劣翻版，一次早期的拙劣试验或者彩排。尸体蜷曲在后备厢里，朝左侧躺。他穿了一条蓝色裤子，一件白色、染了鲜血的衬衫，心脏处有一个巨大的伤口，鲜血从那里涌出，染红了衬衫。不过，像通常一样，最大的破坏还是在脸部，一张被剥皮的脸，鲜血凝结在光秃秃的头顶，上面还残留了一缕嘲笑般的头发，说明这次的工作是匆忙完成的。


弗兰克环顾四周。没有哪个特工露出恶心的表情。什么事情都会习惯的，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是这并不是习惯。这是一个诅咒，必须找到什么办法阻止它，不管代价是什么，否则他肯定会再次回到精神病院花园里的木头和铸铁长凳上，茫然地看着花匠种树。


他想起自己和肯尼斯神父的一次谈话。要是神父在这里的话，他会告诉他，他的部分信仰已经终于改变了。他仍旧不相信上帝，但是他已经开始相信恶魔。


“出什么事了？”他问周围的特工。


一个特工走上前来。弗兰克不知道他的名字，但记得他是负责监视让·卢的房子的人之一，幸运的是，他们发现让·卢是非人的那天，正好不是他当班。


“今天早上，我注意到一辆车停在非停车区。我们通常都很严格，命令他们立刻开走。不过，这些日子一切都有点乱套……”


特工做了个手势，弗兰克明白他的意思。他知道他们根本轮不过班来，汽车没完没了地来回，时不时要冲出去检查所有打来的电话。考虑到现实，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在这种案子里，世界上所有疯子都会冒出来。非人已经被报告在十几个地方被看见，所有这类报告都被一一检查，全都没有结果。是的，他知道情况。他点点头，让特工说下去。


“我后来又出来一看，发现那车还在同样位置。我想，可能是个居民在这里办事。有时他们会设法把车停在那里……我走近些，想检查一下。我刚要给交通部打电话时，就认出了车牌号。我在博索莱依执勤过，在那幢房子外面……”


“是的，我知道，”弗兰克焦急地打断他。“往下说。”


“好吧，我走近车，注意到行李厢的锁附近有像是血迹的东西。我给摩莱利打了电话，我们撬开后备厢，在里面发现了这个……”


是啊，“这个”，你觉得很难把这个叫做人，是吗？


特工用一支钢笔顶着，以防留下指纹，把后备厢的盖子开到最大，让他们能够看到里面。


“这个也在这里……”


弗兰克知道他会看到什么。在金属上，有用血写的几个字，正是他对最新的创作留下的嘲讽般的评论。


我杀……


弗兰克咬着颊肌，直到疼痛无法忍受为止。他品尝着血的甜腥味。这正是让·卢昨天短短的电话里宣布的事情。不会再有线索，只有尸体。现在，这个后备厢里可怜的人证明战争还在继续，而他已经失败。正好停在警察局前面的汽车是对他们所有努力的最新嘲弄。弗兰克想起让·卢的声音，它终于不必伪装，以交通声为背景传了出来。他用一台不知从哪个打折电子市场买的廉价GSM卡手机打来电话，又把电话扔在一把长凳上。他们拦下的那个孩子正好路过，看到电话就拣了起来。他没有看到扔电话的人，电话上也没有别的指纹，只有孩子的。


弗兰克看着后备厢里的尸体。尽管他付出了努力，但是媒体对此的反应实在难以估测。想要体面地从中脱身，还真是个难题。


他一点也没有想到杜兰德和隆塞勒的命运或者事业。他只想留在调查组里，直到抓住非人。


“查到这个可怜家伙的身份了吗？”


摩莱利从车的另一面走过来。“弗兰克，还没有。他身上没有证件。什么都没有。”


“我想我们很快就会搞清楚的。从他的皮肤来看，他很年轻。要是那杂种按照他通常的做法干，那他肯定是个有名的人，大概30到35岁，相貌英俊。一个可怜的家伙，唯一的罪行在于在错误的时间到了错误的地点，并且遇到了错误的人。上帝惩罚他。某些大人物或者别的人很快会被报告失踪，我们就会知道他是谁了。我们最好别等到那个时候才能确定他的身份。”


一个特工走到他们面前。


“警长。”


“巴特兰，什么事？”


“我有个想法，可能有点愚蠢，不过……”


“是什么想法？”


“他的鞋子，警长……”


“他的鞋子有什么问题吗？”


特工耸耸肩。


“它们是航海鞋，长官。我知道这个，因为我自己也用这种鞋。”


“这样的鞋多得是，我觉得没什么……”


弗兰克有点领会到特工的意思，他打断摩莱利。


“让他说完，摩莱利。你继续说，巴特兰。”


“除了商标之外，鞋子上还印了一个香烟的品牌。这可能是赞助商的商标。因为现在……”


弗兰克突然想起了赛艇。他用手按在特工肩膀上。“因为现在米氏帆船锦标赛或者叫什么来着的比赛正在举行，他可能和这个有关。巴特兰，干得好。”


弗兰克大声做了这个评论，好让别的特工都听到。巴特兰得意地走回队伍，好像自己是在哥伦布的探险船上喊出“陆地到了！”的那个水手。


“摩莱利，巴特兰的想法听起来有道理，”弗兰克把摩莱利拉到一边，“我们朝这个方向调查看看。我们已经使尽手段，反正试试也不会再损失什么了。”


法医的蓝色面包车从雷蒙得路拐过来，一名特工移开障碍放它进来。弗兰克冲面包车点了点头。


“我想不用提醒你了，不过别忘了叫他们先取受害者的指纹。现在他身上唯一可以用来确定身份的就是这个。他的牙医可能一时找不到。”


摩莱利的脸上充满怀疑和疲倦。这一系列犯罪之后再遭当头一棒，谁都会觉得泄气。弗兰克让他去指导法医工作，自己朝办公室走去。海伦娜的脸又回到他的脑海。他听到她在电话上的声音，怯生生地，却又非常坚定地告诉他她爱他。又一个失败。这个女人拯救了他，他也是拯救她的希望，她只离他几英里远，却有两个男人挡住他去路。


一方面，非人的凶残怒火意味着他还要杀害更多无辜的人，直到有人能阻止他。另一方面，帕克将军因为疯狂而不惜杀死所有挡住他路的无辜者，直到有人对他以牙还牙。


弗兰克希望成为这个人。


他觉得自己没有别的牵挂。反正，警察的命运总归是这样。堂而皇之的理由被锁在保险箱里，你只有用得到时才会去打开它。


杜兰德、隆塞勒、部长、亲王，甚至美国总统本人，都随便他们怎么理解去吧。弗兰克觉得自己像一个纯粹的工匠，远离那些制定计划的房间。他是站在要被拆毁重建的墙前的工人，站在水泥灰尘和石灰味道中间。他是不得不看那些被毁坏剥皮的尸体、闻着火药和血腥味的人。他不想写下不朽篇章。他只想写份报告，说明为什么、如何能抓住干了这么多次谋杀的凶手。


他又想起帕克。错乱的非人教会了他一件事情：为了目标不择手段。这正是他将用来对付将军的方式。它可能连这方面的专家帕克也要目瞪口呆。


<hr/>


他走进办公室坐下，给海伦娜打电话。电话关掉了。她可能不是一个人，不想冒险让电话突然响起来，暴露它的存在。他想象着她在房间里，被狱警内森·帕克和瑞安·摩斯看守着，斯图亚特是她唯一的慰藉。


他坐在那里思考了一刻钟时间，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不管他想到哪里，都撞上一扇关上的门。不过，他还是觉得答案就在附近不远的地方。他们的努力或者能力都没有问题。所有参加调查的人都富有经验。他们缺少的只是一点点运气，这仍旧是成功的重要成分。他们漫长的坏运气居然出现在摩纳哥公国这个充满大小赌场，每个角子机上都贴着“获胜很容易”的地方，真是荒谬。弗兰克真想站到一台角子机前，塞进足够的硬币，让轮子转个不停，直到让·卢·维第埃的隐身之处而不是胜利标记出现在屏幕上。


办公室的门突然打开，摩莱利激动地闯了进来，“弗兰克，运气不错。”


说到恶魔，但愿这次真的是恶魔，而不是它的鬼魂……


“怎么了？”


“两个人已经来发动进攻了，或者可能不是进攻，只是表达关注吧。”


“意思是……”


“米氏帆船锦标赛中的一艘船‘太阳号’的成员之一失踪了。”


弗兰克突然把手从脖子后面收回，坐直身子等待下文。摩莱利知道他的心情，没有中断叙述。


“他昨晚和一个女孩有约会，约在丰维耶码头上。她开车来接他，发现人不在。女孩是个犟脾气，今天一早就跑到船员住的赞助商游艇上，想跟他论理，告诉他不能这样对待一个女孩子之类……一个水手看到她怒气冲冲的样子，就到他的船舱找他。但是里面没有人。床铺得好好的，但是没有睡过……


“他有没有可能是今天早晨出去之前铺的床？”


“不太可能。游艇上的水手很早就起床，要是他在，肯定会有人看到他。而且他昨晚穿过的衣服在船舱里丢得到处都是。那些都是他为了昨晚的仪式特地穿的‘太阳号’正式制服，这说明他昨天回来换过衣服。”


“这还不是可以得出结论的证据，不过我们不能错过任何线索。把尸体的指纹和船舱里的指纹做个对比吧，这样最能确定……”


“我已经命令他们去做了。我已经通知那个地区的一个特工去封锁船舱。有个法医正朝丰维耶赶去。”


“你怎么看？”


“失踪的人符合非人的标准。他33岁，相貌英俊，在航海界小有名气……是个美国人。名字叫哈德逊·麦克格马克。”


弗兰克一听到这个名字，身体顿时挺得笔直，摩莱利差点以为他要跌下椅子。


“你说他叫什么来着？”


“哈德逊·麦克格马克。他是个来自纽约的律师……”


弗兰克站了起来。


“我知道，摩莱利。我非常清楚他是谁。也就是说，我根本不认识他，但是他是我和你说过的那个人，我希望派人监视的那个。”


摩莱利把手伸进后口袋，掏出弗兰克昨天给他的软盘。


“软盘就在这里，我昨天没时间看它。我本想今天处理它的……”


弗兰克和摩莱利想到了一起。他们都知道推迟监视意味着什么。要是他们昨天就派人跟踪麦克格马克，他可能还活着，可能让·卢就已经锒铛入狱了。


弗兰克想，这个案件中出现了太多的可能和也许。这些词全都是一块块石头，足以搭起一座懊悔之山。


“好吧，摩莱利，查查它，然后告诉我情况。”


摩莱利放下已经没有用处的软盘，走出房间。弗兰克一个人留下来。他拿起电话，看也不看时间就给美国的库柏家打了电话。尽管时间不对，但是朋友接电话的声音异常清醒。


<hr/>


“喂。”


“库柏，我是弗兰克。我吵醒你了吗？”


“吵醒我？我还没有睡着呢。我刚回家，外套才挂上衣架。情况怎样？”


“一塌糊涂，没法形容。出了件疯狂的事。我们在寻找的那家伙，那个连环杀手，昨晚干掉了哈德逊，像剥羊皮一样剥掉了他的脸皮。”


一阵沉默。库柏可能不相信他的耳朵。


“天哪，弗兰克。这世界真是疯了。我们这里也一样一团糟。我们连续收到恐怖警告，一直保持着警惕。你简直不敢相信。昨天又落了块砖。奥斯马·拉金在监狱里放风时被杀。里面有人打架，他被卷进去了。”


“不坏啊。”


“是啊，不坏。我们辛苦了这么久，现在又落个两手空空。”


“各有各的烦恼。库柏。我们这里也好不到哪去。今天早上又多了具尸体。”


“到现在一共有几具啦？”


“别紧张啊。10具。”


库柏听到这个最新数字，吹了声口哨。


“妈的，他是想破吉尼斯世界纪录吗？”


“看来是这样。那杂种良心上压了10具尸体，问题是它们也压在我的良心上。”


“别说了，弗兰克。我们的感觉也一样，要是这能让你感觉好点的话。”


“我现在没什么办法了。”


他挂上电话。可怜的库柏。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弗兰克发了一阵呆。他一边等对哈德逊·麦克格马克的检查结果，一边担心隆塞勒随时有可能歇斯底里闯进来。他觉得手足无措。就在这时，表情严肃的隆塞勒大概正在接受训斥，随后他必定会把这训斥转嫁到手下头上。


他从桌上拿起软盘，打开电脑，把它塞进去。里面有两个图片文件，他点开其中一个。屏幕上出现一张照片，大概是在哪家饭店，趁麦克格马克不注意时拍下的。他坐在一家拥挤的酒吧里，这想必是纽约无数狭长窄小的酒吧中的一个，里面全是镜子，好让空间显得大些。这里估计中午时分挤满吃色拉的人，到晚上才转换成一家酒吧。哈德逊·麦克格马克律师正坐在一张桌子边，和背对照相机的什么人说着话，后者穿着一件军用防水短上衣，领子竖着。


他打开第二个文件。它是同一份文件的放大版，颗粒有点粗糙。弗兰克研究了一番这个原汁原味的美国男孩，他的头发按照纽约时尚剪得短短的，穿了套上法庭再合适不过的蓝色西装。


这可能正是他们刚才在后备厢里发现的无脸尸体的脸吧。谁知道这个可怜的男孩是否曾经想到过，当他赶到蒙特卡洛，憧憬着到广阔的海面上参加赛艇时，他居然会在汽车后备厢的狭小空间里了此残生。而他最后穿的一件防水服就是尸袋……


弗兰克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突然，他脑海中涌起一个疯狂的念头，就像电钻头从薄薄的墙壁对面穿透出来一样。


但是这不是没有可能。


他打开在于勒的电脑上发现的地址本。他的朋友不是个电子爱好者，不过他还是使用着一个电子记录本。弗兰克希望他记下了他需要的号码。他在搜索栏里敲上要找的名字，相关电话号码跳了出来，附带完整的名字和地址。


他打电话以前，先呼叫摩莱利。


“摩莱利，你记录下让·卢昨天打的电话了吗？”


“当然。”


“我需要一份拷贝。马上。”


“有现成的，我马上给你送来。”


“多谢。”


摩莱利，好家伙。话少，高效。弗兰克拨电话时，不禁好奇他不在电台值班后，和芭芭拉的事情怎样了。实际上，摩莱利看起来和她在一起话可不少，而且效率也挺高。话筒中传来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喂？”


他很幸运，接电话的人正好是他要找的人。


“喂，吉罗姆。我是弗兰克·奥塔伯。”


男孩一点也不意外，好像10分钟前刚和他通过话似的。


“你好啊，联邦调查局特工。你需要我效劳吗？”


“我和你合作很愉快，我想再让你帮一次忙。”


“我随时愿意提供帮助。任何时候都可以来。”


“我马上到。”


弗兰克挂上电话，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打量了一分钟，然后关掉文件，把软盘抽出来。要是有人看到他的话，一定会觉得他盯着屏幕看的表情酷似一个冷酷的赌徒看着小球在轮盘上旋转。

55



弗兰克把梅甘娜停在海伦娜家前头的绿色铁门前。他走出汽车，吃惊地发现门半开着。马上就可以看到心爱女人的想法使他心跳加快。但是，他可能也要见到内森·帕克将军，这又让他握紧拳头。他强迫自己进门前先平静下来。有时候，愤怒会破坏效果。他现在不能乱了方寸。


在另一方面，他又胸有成竹。早上他和吉罗姆的会面非常有意义。昨天，他请这个男孩帮他检查一点东西。他到吉罗姆住的那片侧楼，发现那里一片混乱，男孩正忙着赶一件活，机器腾不出空。他花了整个晚上才完成了弗兰克要求的事。吉罗姆简直是被迫做着高难腾空翻，不过还是设法平稳着了地。这也使手足无措的联邦调查局特工弗兰克·奥塔伯重新站稳脚跟。


吉罗姆向他出示成果时，弗兰克发现自己复杂的假设竟然一点不假，不禁目瞪口呆。它们听起来好像超现实的预感，离奇，不可思议。他以为自己疯了，但是其实正相反……


他真想拥抱这男孩。不过，他提醒自己比他大这么多岁，不应当激动过头，只能口头赞美他一番。吉罗姆平静地送他到大门，他出门时，意识到这是个成熟的男人。他们肩并肩穿过花园，各自都沉浸在思绪里。弗兰克打开大门，打算钻进汽车，但是吉罗姆的表情又让他停下。“吉罗姆，什么事？”


“我不知道，弗兰克。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突然一块遮眼布被揭去了似的。”


“你是什么意思？”弗兰克知道吉罗姆的意思，但是明知故问。


“这一切。这感觉像是突然发现在这个世界后面，还存在另一个世界。在那个世界里，事情不仅仅和别人有关，而且和我们也有关。人们不仅仅在电视上被杀害，而且就在马路边上，在你沿着它走的时候被杀……”


弗兰克默默地听着这阵宣泄。他揣摩着吉罗姆的意思。


“弗兰克，我想要问你件事，希望你如实回答。我不要听细节。只要你帮我弄清件事就行。我上次和今天做的事，能够帮助你找到杀死尼古拉斯的杀手吗？”


弗兰克微笑着看看他。“早晚会抓到。等这事结束以后，我们要好好谈一谈。我不知道那会是什么时候，我的朋友，不过等到那时候，我会详细跟你解释你在这个案件里的重要作用，特别是对我的重要作用。”


吉罗姆点了点头，站到一边。他按下开门键，朝开走的梅甘娜挥了挥手。


你真棒，吉罗姆。


弗兰克一边回想，一边走过海伦娜家的大门，进了花园。他看到的一切令他目瞪口呆。楼上的窗户全都打开，通往花园的落地长窗也一样。里面，一个穿蓝色围裙的女人正把插头插进台座。她走出他的视线，随即传来吸尘器的声音。他看到她走近落地长窗，前后移动着吸尘器。楼上海伦娜住的房间里，另一个围着同样围裙的女人走到阳台上，手中抓着一张小地毯。她把地毯搭在栏杆上，用一个竹制地毯拍敲打着它。


弗兰克走近房子，一点也不高兴看见这一幕。有个人从深色胡桃木前门走出来。他年纪不小，穿了套有品味的浅色西装。巴拿马草帽和衣服正好配套。这人朝他走了过来。尽管他看起来气色很年轻，但是从他的手来判断，弗兰克断定他可能有70岁而不是60岁了。


“你好，需要我效劳吗？”


“早上好。我叫弗兰克·奥塔伯，我是帕克家的一个朋友。他们原先住在这里……”


男人突然微笑起来，露出一口显然花了昂贵的代价装上的白牙齿。“啊，你也是美国人，很高兴见到你。”他伸出一只布满老年斑，但很坚定的手。弗兰克觉得，除了他的年龄之外，他的肝脏可能有点问题。“我叫塔瓦尼尔，安德烈·塔瓦尼尔。我拥有这个小地方。”他冲别墅挥挥手，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微笑。“我很遗憾，年轻人，你的朋友们已经走了。”


“走了？”


他看起来对于宣布这个坏消息感到抱歉。


“对，走了。我通过一个代理机构和他们谈好了租金问题，尽管我通常是亲自交涉的。我今天早晨和清洁女工来，见到了我的客户。我发现他们都在院子里，箱子都装好了，就等出租车来。将军，你知道我说的那个人，告诉我他们突然有事，要立刻出发。这真叫我太不好意思了，因为他们已经付过了下个月的房租。为了公平起见，我告诉他我会退还多余的部分，但是他听都不要听。真是好人呐，他……”


我会告诉你他究竟有多好，你这奶油小生。


弗兰克想警告塔瓦尼尔先生今后小心些。要是他一向这样判断人的话，那他今后一定得预先用现金收好所有房租。不过现在比起提醒这个老头他的客户的真实本性，他还有些更重要的事要打听。


“你知道他们去哪了吗？”


塔瓦尼尔先生突然咳嗽发作，估计是因为不顾高龄吸烟过多的结果。弗兰克不得不等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整洁的手帕，擦擦嘴，然后才回答问题。


“尼斯。我想是去机场吧。那里有直飞美国的航班。”


“妈的。”弗兰克情不自禁地诅咒道。“对不起，塔瓦尼尔先生。”


“没关系，有时候放松自己也挺好的。”


“你知道他们的航班是几点吗？”


“不，很抱歉。我不知道这个。”


弗兰克的表情显然不怎么快乐，饱经世故的塔瓦尼尔先生注意到了。“迷上那女人啦，年轻人，是吗？”


“你说什么？”


“我非常理解。我说的是那女人，她是你在想的人，对吗？要是我准备来见一个那样的女人，突然发现房子空了，我也会感到失望的。我年轻时住在这里的时候，这房子里有过各种奇遇，足够写一两本书了。”


弗兰克如坐针毡。他真想冲到尼斯机场，抛下塔瓦尼尔先生，让他自己去怀旧。这人拉住他的胳膊，弗兰克恨不能摔断它算了。通常他就不喜欢和人有身体上的接触，现在他更是度日如年，好像脑袋里有钟在敲似的。


塔瓦尼尔之所以能免遭厄运，完全是因为他碰巧说到，“我过得不赖，你可以相信这点。和我哥哥完全不同。他住在对面房子里，就是那边那幢。你能看到柏树后面的屋顶。”


他的表情好像要透露一个只有他知道的秘密。一件难以置信的事。“它就是我那个发疯的嫂子留给那个救了她狗的孩子的房子。那杂种狗根本一钱不值。你知道我的意思吗？我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这件发疯的事情。你知道那男孩是谁吗？”


弗兰克知道得一清二楚。他不想再听一遍。塔瓦尼尔不知好歹地又扯住他的袖子。


“他是一个谋杀犯，一个连环杀手。他就是在摩纳哥杀死那些人又像给动物剥皮一样剥掉他们脸皮的那个人。想想看，我嫂子把这样一幢昂贵的房子留给了一个……”


你不也把自己的房子租给一个伟大的善人了吗？要是有个诺贝尔愚蠢奖，那这个老家伙肯定每年都能赢到它。


塔瓦尼尔对这个判决一无所知，叹了口气，好像想起来不少往事。


“那女人真的把我哥哥蒙得团团转。她倒不是不漂亮。她像轮盘赌桌一样吸引人。要是我能这么说的话。不过也一样危险。她让你不停地想玩儿下去，要是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话。60年代中期，我们一起造了这些房子。两幢一模一样的房子面对面。不过我们的关系也就到此为止了。我在这里，他们在那里。大家各过各的。我觉得我哥哥像个犯人住在监狱里，戴着镣铐。整天忙着满足老婆的各种奇思怪想。她可确实有不少怪主意。上帝啊，她就是这样的人。想想看，她甚至……”


弗兰克真不知道他为什么还站在这里，听一个老花花公子吹嘘从前的旧事，而不是跳进汽车，冲到尼斯。出于一些他自己也不明白的理由，弗兰克感觉这人可能要说出一些重要的事情。果然，老头漫无目的地拉扯了一阵，突然说了件非常重要的事，让弗兰克陷入激动和深深的沮丧中，他想象着一艘巨大的飞机起飞了，舷窗上映出海伦娜忧郁的脸，看着法国在她下方渐渐消失。


他闭上眼睛，脸色苍白，热心的老人注意到了。


“出什么事了？你不舒服吗？”


弗兰克看看他说：“不，我很好。真的。”


塔瓦尼尔半信半疑地露出忧虑的表情。弗兰克冲他微笑一下，这人误会了。老白痴不知道他刚刚透露出让·卢·维第埃的藏身之处。


“谢谢你，塔瓦尼尔先生，再见。”


“祝你好运，年轻人。希望你找到她……要是没成功，记住，世界上有的是女人。”


弗兰克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匆忙走开了。他刚走到大门时，塔瓦尼尔叫住他，“年轻人……”


弗兰克转过身，恨不能叫他见鬼去。但是想到他刚才无意中揭露的真相，他怀着一丝感激忍住了。“什么事，塔瓦尼尔先生？”


老人冲他咧嘴一笑。“你要是需要一幢海边的漂亮房子……”他冲身后的房子得意地挥挥手，“这就有一幢！”


弗兰克一言不发地走出大门。他低着头，不知不觉走到车边，研究着自己站在碎石地上的两只脚。他得做个决定，而且要快。最后，他决定做正确的事。至少他可以做一次尝试，看看能不能有个皆大欢喜的结局。他掏出手机，给尼斯警察局打了电话。一个特工接了电话，他向他说明了自己的身份，要求和警察总监弗罗本说话。很快电话就被接通。


“你好，弗兰克。你怎样？”


“一般般。你呢？”


“我也不咋地。需要我做什么？”


“弗罗本，我需要你帮一个忙，一个大忙。”


“我一定尽力而为。”


“在尼斯机场，有几个人要离开。他们是内森·帕克将军，他女儿海伦娜和他的孙子斯图亚特。另外还有一个人和他们在一起，一个瑞安·摩斯上校。”


“那个瑞安·摩斯？”


“是的。你必须拦住他们。我不知道怎样能做到，我不清楚你们一般有什么借口，不过你一定要设法拦住他们，直到我来。他们正在运送非人的第一批受害者之一，亚利安娜·帕克的尸体回国。也许你可以把它当成一个借口。什么官僚手续之类。这是一个事关生死的问题，至少事关我的生死。你能应付吗？”


“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做。”


“谢谢，老兄。我尽快跟你解释。”


<hr/>


弗兰克又拨了一个号码，保安局总部。他要求和隆塞勒说话，他们立即给他接通了。


“局长？弗兰克·奥塔伯。”


隆塞勒可能这些天完全像10级风一样到处狂吹猛刮。“弗兰克，你他妈的在哪儿？”保安局局长嘴里冒出脏话，这显然不是一般的台风，估计是本世纪最大的一场风暴。“这里乱成一团，你却消失了？我们让你负责这个案件，可是一点效果也没有，相反街上出现了比树上的鸟儿还多的尸体。你知道吗？再这样下去，警察局都没人干活啦！我要是能找到个夜班站岗的工作估计都算不错了！”


“头，冷静点。要是你还没有失业的话，我想你能保住它的。已经结束了。”


“这是什么意思，已经结束了？”


“我意思是一切都结束了。我知道让·卢·维第埃藏在什么地方了。”


另一头沉默了。一段反应时间。弗兰克几乎能听到隆塞勒像哈姆雷特一样狐疑地自言自语。真的还是假的，信还是不信。


“你确定？”


“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


“那不够。我要百分之百。”


“世界上没有百分之百的东西。百分之九十九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好吧，他在哪？”


“首先，我要做个交易。”


“弗兰克，别太过分。”


“头，我可能应该先解释清楚。我对我的事业根本不在乎。你却在乎你的。要是你对我的要求说不，我就挂电话，搭上从尼斯起飞的第一班飞机，飞到哪就不关你事了。而你和你的朋友杜兰德尽可以上吊自尽去。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沉默。一阵差点被气死的沉默。隆塞勒强忍悲愤的声音又响起：“你要什么？”


“我要你保证警察总监尼古拉斯·于勒会被追认为因公殉职，他的遗孀能得到抚恤金。”


第三次沉默。这是最重要的一次了。做决定的一次。隆塞勒终于做了回答：“好吧，请求批准。我以名誉保证。现在轮到你说了。”


“派好人手，叫摩莱利警长打我的手机。然后你尽管整理好制服，准备出席记者招待会吧。”


“方向是哪里？”


弗兰克终于说出了隆塞勒苦苦打听的东西，“博索莱依。”


“博索莱依？”


“没错。那个杂种让·卢·维第埃自始至终一直藏在他家里。”

56



皮埃罗接过芭芭拉给他的一塑料杯可乐，喝了起来，好像有点不好意思被人看到似的。


“还要点吗？”


皮埃罗摇了摇头。他把空杯子递给她，红着脸朝他正在处理一堆CD的桌子跑去。


他喜欢芭芭拉，不过同时她让他觉得害羞。这个男孩迷恋着她，不断悄悄看她，不敢和她说话，她一出现他就溜走。每次她和他说话，他的脸就涨得通红。女孩早就注意到他的心情了。这是一种小狗般的爱情，要是可以这样说的话，它和皮埃罗的情况正相符，不过像所有感情一样，都值得尊重。她知道这个好像害怕全世界的男孩也会爱：他有一种只有孩子和小狗才具备的直率和忠诚。也许这是一种简单的感情，但是它表达了一种完全、彻底，不求回报的爱情。


她在混音器上发现了一朵雏菊。她发现他就是送她这朵朴素野花的人，心里不禁充满温情。


“你想再吃一份三明治吗？”她冲着皮埃罗的背影问道。


男孩又一次头也不回地摇摇脑袋。现在正是午饭时间，他们从“星星和酒吧”订了一碟三明治。自从让·卢的事件之后，除了麦克风里传出来的声音和音乐之外，广播电台总是一片安静。大家都像影子一样悄没声息地走动。记者仍旧不断闯到这里。所有工作人员都被追踪、尾随和盯梢。麦克风会突然举到他们脸前，照相机严阵以待，记者在家门前坐等。实际上，发生的一切更加证明了新闻媒体的不屈不挠。


让·卢·维第埃，蒙特卡洛广播电台的明星，居然是一个精神病杀手，而且仍旧在逃。他像幽灵一样困扰着摩纳哥公国。多亏公众的病态好奇和媒体的挖掘，连环杀手的身份被披露之后，听众的数量实际上又翻了一番。


罗伯特·毕加罗，从前的那个罗伯特·毕加罗，要是听到这样的收听率，一定会乐得连翻三个筋斗。但是，现在他像个机器人一样工作，像烟囱一样抽烟，只说单音节词。实际上，他就像所有其他人一样。拉吉尔用类似录音应答器一样的声音接听电话。芭芭拉一想到这个就忍不住掉眼泪。甚至连老板都只在非常必要的时候才打来个电话。


他们两天前，听到劳伦特在抢劫中身亡的消息时，就是处于这样的状态。这对大家来说都是最后一个打击，让已经蛮像鬼魂的他们更加魂不守舍。


不过皮埃罗是他们中最难过的。他陷入一种让人担忧的沉默，只用点头或者摇头回答问题。他在电台里时，总是悄没声息地干活，好像不存在似的。他成天呆在档案室附近，芭芭拉不止一次跑下去看看他是否没事。在家里，他不断戴着耳机听音乐，完全与世隔绝。他再也不笑了。他再也不打开收音机了。


他妈妈对他的变化感到绝望。对皮埃罗来说，在蒙特卡洛广播电台工作让他觉得自己有点用处，还能挣些钱（他妈妈不断向他保证，这点钱对他们的经济有多么重要，这使他感到骄傲）。这是一扇通向世界的大门。


他和让·卢近乎崇拜的友谊则把这扇门开得更大。现在，门正慢慢关上，这妇人担心要是它完全闭合的话，再也没有人能够进去。


要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这是不可能的。不过，所有人要是能读懂他的想法，一定都会大吃一惊。大家都认为他的伤心和沉默是因为发现朋友其实是一个坏人，就像他说的，是那个用恶魔的声音给电台打电话的人。也许他那直率的灵魂之所以这样反应，是因为他被迫认识到，他曾经对这样一个不配得到信任的人付出真心。


但是，其实他对让·卢的友谊和信任根本没有因为最近的事件和揭露的真相而受到影响。他了解这个人。他去过他家，他们吃了烤馅饼和巧克力酱，让·卢甚至还给他喝了一杯美味的意大利红酒。它味道甜甜的，凉凉的，让他觉得有点儿头晕。他们一起听音乐，让·卢甚至还把唱片借给他听，那都是些珍贵的黑色塑料唱片，这样他就可以在家里听它们。他给他复制了一份他最喜欢的CD，里面录上了“杰佛逊航班”和杰夫·贝克在桥上弹吉他的歌，还有涅乐队最新的两首歌等。


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从来没有听到过让·卢用那种恶魔的声音说话。相反……让·卢总是告诉他，他们是终生的好朋友，而且他总是证明了这一点。所以，要是让·卢总是告诉他真话，那就意味着一件事：别人都在撒谎。


每个人都问他出什么事了，逼着他说话。他不想告诉任何人，连妈妈也不告诉，他不想让他们知道他伤心的原因是因为发生这么多事情之后，他再也没有见到过让·卢。他也不知道怎样帮助他。可能他藏在哪里，又饿又渴，没有人能带什么吃的给他，连面包和巧克力酱也没有。


他知道警察正在到处找他，他们要是抓住他，就要把他关进监狱。皮埃罗不知道监狱是什么。他只知道他们把做坏事的人关在那里，不让他们出来。要是他们不让里面的人出来，那么外面的人也不能进去，他就再也见不到让·卢了。


也许警察会进去看看监狱里的人。他过去也是个警察呀，一个荣誉警察。那个表情和蔼的警察总监告诉过他，他后来再也没有见到过他。有人说他死了。不过，在他闯下这么多祸之后，可能他再也不是个荣誉警察了吧，那他也只好像所有人一样呆在监狱外面，不能进去看让·卢了。


皮埃罗转过头，看到芭芭拉正朝导播台走去。他看着她的深红色头发，她走路时，这头发好像在她的黑衣服上跳舞似的。他喜欢芭芭拉。和喜欢让·卢不一样。他的朋友和他说话或者把手放到他肩膀上，他不会从胃里升起一股暖流，好像一口喝下一杯热茶似的。芭芭拉就不同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他喜欢她。一天，他在她桌子上放了朵花，想告诉她这个。他从街上一个花盒里摘了朵雏菊，趁没人注意把它放在她的机器上。他有时甚至希望她和让·卢结婚，这样他去看朋友时，就能一次看到他们两个了。


皮埃罗抱起那堆CD，朝门口走去。拉吉尔看到他两手都不空，习惯地帮他打开锁。皮埃罗走到走廊上，用鼻子按了电梯。他从来没让人看到他这种按电梯按钮的方式。他们会笑话他的，不过既然鼻子长在脸中间，什么用处也没有，那干嘛不在两手都不空时把它派上用场呢？


他用胳膊肘把电梯滑门推开又关上。在里面，他用不上鼻子了，因为按钮不一样了。他只好用下巴压着CD，好腾出一根手指按按钮。


电梯朝下开去。皮埃罗已经以他那种随心所欲的方式，遵循着一种独特逻辑想了很久。他得出一个明确的结论：让·卢不能来找他吗？那他就去找让·卢。


他去看过朋友很多次。让·卢告诉过他，他放了一把备用钥匙在一个秘密的地方，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它用硅胶粘在大门内侧的信箱下面。皮埃罗不知道硅胶是什么，不过他知道信箱在哪里。他和妈妈在蒙顿的家里有一个，他们的房子可没有让·卢的那么好。他看到信箱，就会认出它的。


楼下，在房间里，他已经准备好了让·卢给他的背包。里面装了不少面包和一罐他早上从厨房架子上拿来的巧克力酱。他家里没有红酒，不过他拿了一罐可乐和一盒巧克力，觉得那也不错。要是他的朋友躲在家里什么地方，他肯定一听到他的叫声就会出来了。毕竟，他还能在哪里呢？只有他们知道秘密钥匙的所在。


他们可以一起坐下，吃巧克力，喝可乐，这次他要设法说点让让·卢开心的事，虽然他不能带他去尼斯看橱窗里的小狗。


要是让·卢不在那里，他就会照管他的唱片，特别是那些黑色的密纹塑料唱片。他会清洁它们，保证封面不受潮，把它们竖起来放好，免得弄皱。否则，等他回家，会发现它们全都坏了。他得照料朋友的东西，不然他算什么朋友？


电梯到了底层，皮埃罗微笑起来。


电台楼下那层的摩托艇展示厅的技师贝森正在等电梯。门开后，他看到皮埃罗站在他前面，乱七八糟的头发竖在一叠抱着的CD上面。他看到孩子微笑，不禁也微笑起来。


“你好啊，皮埃罗，你看起来好像是蒙特卡洛最忙的人啦。我要是你的话，就要求涨薪水。”


男孩一点也不知道涨薪水是什么意思。反正现在他对这个一点兴趣也没有。


“是啊，明天吧……”他敷衍地回答。


贝森进电梯前，帮他打开了通往档案室的门。“小心台阶。”他打开灯叮嘱道。


皮埃罗用他那种特有的姿势点了点头，走下台阶。他走到特意没关上的档案室门口，用脚推开它。他把CD放到墙前面成排的CD架旁边的桌子上。他为蒙特卡洛广播电台工作以来，他第一次没有把拿下来的CD收好。相反，他拿起背包，用让·卢教他的姿势熟练地把它背到肩膀上，像每次回家之前那样关上灯，锁上门。只是现在他不是回家。他爬上楼梯，走到了门厅，这是一个有大玻璃门的大厅。透明玻璃后面就是码头，城市和整个世界。藏在那里某个地方的，就是需要他帮忙的朋友。


皮埃罗有生以来第一次做了件从来没有做过的事。他推开玻璃门，迈出去一步，第一次一个人面对世界。

57



弗兰克坐在梅甘娜里，在让·卢·维第埃的房子前等待摩莱利。天相当热，他没有关掉马达，好继续使用空调。他焦急地等待摩莱利和隆塞勒的手下来，频频看表。


他脑海里充满内森·帕克几个人在尼斯机场的情景。他想必不耐烦地坐在海伦娜和斯图亚特旁边，瑞安·摩斯正在办手续。他仿佛看到魁梧的弗罗本或者类似他的哪个人，走上前告诉将军有些官方文件要填，要求他等待一段时间。他根本不知道弗罗本能想出什么高招，不过他能想象到将军的反应。他可不愿做警察总监在做的事。


这个本能的想法使他不禁微笑起来。实际上，他其实想做的就是这个。他希望自己这会儿在尼斯机场，亲自做他请求弗罗本代劳的事。他希望把内森·帕克拉到一边，终于向他说出他想说的话。那不是什么谎言，只是澄清一些事实。


相反，他坐在这里，品尝着时间流失，好像品尝舌尖上的盐一样苦涩。每过30秒，他就看看表，感觉仿佛过了30分钟那么久。


他强迫自己忘掉这些念头。他想到隆塞勒。这又是另一个问题了。这个好局长尽管还心存疑虑，但是已经让手下人出发了。弗兰克在电话上斩钉截铁，但是他其实并不能完全确定自己的这种信心。他甚至没有勇气对自己承认他在冒险：他拿可能性打了个赌，其实风险相当大。任何下注的人都会毫不犹豫用30比1赌他输。实际上，当他宣称知道非人的藏身之处时，他并不肯定，这只是个合理的推测。他对保安局局长保证的百分之九十九其实应当好好缩缩水。即使他的推测错误，也不会有什么严重后果，无非是又走到个死胡同。他现在的处境不会有什么变化。非人仍旧在逃，而他们继续束手无策。除了弗兰克·奥塔伯的威望会急速下降。隆塞勒和杜兰德自会找个对付他的武器，这武器荷枪实弹，随时可以用来对任何一个美国政府代表，说明他们的联邦调查局特工有多么不可靠，尽管他在确定连环杀手的身份时立了一点小功。而他对警察总监尼古拉斯·于勒作的公开赞扬也会成为一个飞去来器，他仿佛能听到杜兰德用冷静的声音漫不经心地告诉杜威特：虽说是弗兰克·奥塔伯得出了那个结论，那也不是他的功劳。


不过，要是他的猜测是对的，那就一切皆大欢喜。他将赶往尼斯机场，神奇地处理好他的私人事务。这并不是说他对荣誉有什么特别爱好，只是他不介意一切能有利于他和内森·帕克打交道的事情。


终于，他看到第一辆警车从拐弯处过来。这次，正如弗兰克告诉摩莱利的那样，没有用警笛。他注意到这次的特别行动队比上次他们来抓让·卢时规模更大。有整整六辆载满人的汽车，还有那辆熟悉的深色玻璃蓝面包车。后门打开时，16个人从里面跳了出来，而不是12个。毫无疑问，路的尽头还有别人守着，防止任何从房子前方的花园逃脱的可能。


一辆汽车停下，两名警察走了出来，然后车飞速开到通往高速公路的路尽头形成障碍。


另一头肯定也是这样安排的。弗兰克忍不住微笑起来。隆塞勒不愿意有任何闪失。让·卢轻而易举摆脱三名警察的做法终于让他明白了危险。


两辆来自蒙顿的警车几乎同时到达，又送来了7名全副武装的特工，由警察总监罗伯特指挥。他们来这里的原因非常明显：蒙特卡洛保安局和法国警方的联合行动。


弗兰克走出汽车。特工们严阵以待，罗伯特和摩莱利朝他走来。


“怎么回事？弗兰克？希望你早晚会告诉我。隆塞勒命令我们全副武装赶到这里，但是他什么也没有解释。不过他好像暴跳如雷……”


弗兰克挥手打断他的话。他指指掩盖在植物和柏树中的屋顶，那些柏树像手指一样从一团团灌木中伸起。他省掉了过渡。


“他在这里，摩莱利。要是我没有犯一个巨大的错误的话，让·卢·维第埃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从一开始就躲在他家里。”弗兰克意识到他像对隆塞勒说话一样，让摩莱利和这些人也觉得摸不着头脑。他决定先不解释。


摩莱利用左手食指挠了挠下巴，他困惑不解时经常这样。这次他的确非常迷惑。


“主啊，就在这里？我们不是已经把他的房间翻了个底朝天吗？比春季大扫除还要彻底。我们没有漏过任何洞穴。”


“叫人过来，让他们靠近些。”


摩莱利可能对他奇怪的举动感到莫名其妙，不过他没有说什么。罗伯特带着一贯的懒散，心平气和地等待事情发生。所有人都围着他呈半圆形散开，弗兰克仔细地一字一句给他们下命令，尽管他的法语说得非常纯正，但是他还是担心用一种不是母语的语言说话会表达不清楚意思。他感觉像是暂停时给队员下达指令的教练。


“好啦，先生们，请仔细听好。我和对面房子的主人聊了聊，那套房子和这幢一模一样。它们是两个兄弟在60年代中期同时建造的，距离不过几码远。住在这里的人，”他冲身后的屋顶挥了挥手，“住在这幢后来属于让·卢的房子里的人娶了一个容易担惊受怕的女人。可以说是个烦人精。1961年的古巴导弹危机期间，有传闻说会发生核战争，这让她非常害怕。所以她逼着丈夫在房子下面造了一个避弹所。就在这里，在我们的下面……”


弗兰克指指他们站的水泥路面。摩莱利本能地跟着弗兰克指的方向看去，盯住了地面。他一明白过来就赶忙抬起了头。


“可是，我们已经检查过两幢房子的构造图，上面没有标出任何避弹所。”


“我不知道原因何在。可能它们是非法建筑，所以没有在土地登记证上写明吧。要是他们同时造两幢房子，到处都是推土机轰鸣，卡车来往，他们完全可以悄悄造一个地下避难所而不被人知道。”


罗伯特对弗兰克的话表示赞同，“要是避弹所真的被建造而且真的存在，那么原因可能正像弗兰克所说的。当时正处于造房热中，大家都违背了不少规定。”


弗兰克继续解释自己的看法，“塔瓦尼尔，也就是那边那幢房子的主人，告诉我避弹所的入口在一间四周墙上都是架子的空房子里。”


一名突击队员举手。他是当初发现三名警察尸体时进入房子的人之一，后来参加了对房子的全面搜查。


“车库右侧的地窖里有一间洗衣房。它有一扇取光小窗，开向院子。我要是没有记错的话，那里的墙上有不少架子。”


“很好，”弗兰克说，“现在，我觉得找架子已经不难了，难的是怎么打开它，强迫里面的人出来。我再问一句废话：有人知道避弹所是怎么回事吗？我的意思是，有没有人不止在电影上看到过它，而且还知道点它的情况？”


一阵沉默，然后突击小组的负责人加文中尉举起手说，“我知道一点，不过不多。”


“那就够了，比我强多了。要是里面有人，我们怎样才能把他弄出来？”弗兰克一边问，一边暗暗祈祷。


罗伯特又点了支烟。长长地吸了口烟后，他可能来了点灵感，提出了一种假设，“他在里面得呼吸，对吗？要是我们找到通风孔，就能用催泪弹把他弄出来。”


“我觉得不可行，”加文摇摇头说，“我们可以试试，但是要是情况如弗兰克所说，我们的朋友又对避弹所进行了维护的话，那这办法没用。要是他使用了最新技术，那我们根本想都别想。现代避弹所安装了空气净化系统，它用普通或者特制活性炭的吸收原理进行过滤。活性炭可以被用来装在面罩和高危气体系统中作为过滤部件使用，比如在核电站使用。坦克和军用飞机上也使用这样的过滤系统。它们能够吸收各种毒气。所以催泪弹起不了作用。”


弗兰克更加尊敬地看了看加文中尉，要是这就是所谓的一点点知识的话，那换了他认为是专家的领域又该知道多少东西啊。他摊开胳膊，“好吧，我们得解决问题。有时候解决问题得说一大堆愚蠢建议。我的建议是这样的，中尉，用炸药炸开门的机会有多少？”


“哦……很难讲。”加文带着不得不宣布坏消息的表情耸耸肩，“首先说一句，我不是专家，不过从逻辑上讲，一个像那样的避弹所可以抵御原子弹。你要是想打开它，得发出不少声音。不过，也有好的一面。请记住这避弹所已经有30多年历史了，所以它可能不像最近的这类设施那样有效。要是没有别的选择，这可能是最好的主意了。”


“要是我们选择爆炸，要用多长时间？”


这次，中尉尽管还是愁容满面，但总算做出了肯定回答。“时间不长，我们有一个爆破专家，戈什准将。要是叫他来，让他的手下立刻开始工作，所需要的也就是弄些C4塑胶炸药之类来的搬运时间。”


“打电话叫准将和他的人来。向他解释一下情况，告诉他房子规格。我希望他15分钟内赶到。”


突击队长连答话的时间都省掉了，拔腿就跑，简直让弗兰克吃惊，他原以为一番公事公办的谈话之后，必然会有一句“是，长官”。弗兰克一个个打量着眼前的人。


“还有别的主意吗？”他等了等，但是没有任何回答。他决定打消他们的疑虑。“好吧，情况就是这样，要是我们的朋友在里面，他肯定跑不了。首先，我们必须先找到这个该死的避弹所，然后，我们再决定怎么做。从现在开始，我们要随机应变。出发。”


从讨论到行动的变化使突击队员找到了一点感觉。他们从大门上撕下封条，冲下通往车库的斜坡。几秒钟之后，他们就训练有素地占据了整幢房子。他们动作迅速、悄没声息。


要是早些时候，弗兰克一定会觉得他们的存在纯属可笑的小题大做。死了10个人之后，他不得不认为对他们面临的任务而言，这些小心绝不为过。


提到碉堡入口的那个士兵带着大家冲过院子。他升起大门，进了空荡荡的车库。在右边，有一辆山地自行车挂在墙上的架子上，一个角落里堆着让·卢的车用滑雪架。边上有一副切割滑雪板和滑雪杆，用橡皮绳捆着。大家对主人的运动热情没有作出什么挖苦评论。他们知道楼上还有一个设备先进的体操房。鉴于所发生的事情，他们意识到这家伙花在体育锻炼上的时间并没有白费。


车库后部，他们穿过一条朝右拐的走廊。他们前面有扇门，通往一个小洗衣房。他们呈纵队前进，前面是一个举着M·16步枪的突击队员。弗兰克，加文和摩莱利警长都掏出手枪，枪口朝天，小心翼翼地前进。罗伯特在队伍最后，像一只边走路边舔爪子的猫一样轻松自如地前进。他觉得没必要掏枪。他只是解开外套，以便随时取枪。


他们到达洗衣房，这可能是清洁女工的王国，到处是洗衣机，烘干机，烫衣板和熨斗。左边墙上有一个巨大的白色柜子，占据了整个墙面。入口旁边的角落里，有一个通往楼上的楼梯。又有一个突击队员正走下来。


入口对面墙上也有木头架子。“肯定就是这里，”特工用枪指指那里，悄悄说。


弗兰克默默点点头，把枪收了起来。他走到柜子前，研究了一阵它的右边，摩莱利则在左边打量它。加文和两个手下站在他们前面，举着枪，仿佛危险任何时候都会从它后面冒出来。现在，连罗伯特都掏出了他的伯莱塔大枪，它在他消瘦的手里，看起来仿佛更大，更具威胁性了。


弗兰克抓住其中一个架子，试图把它推到一边。什么也没有发生。他用手在架子两边摸索，一无所获。他抬起头，看了看架子上面，顶部比他高两英尺。他四下看看，然后从另一面墙边拿来一把塑料面金属椅子。他站到椅子上，好看到架子上面部分。他立刻注意到那里一点灰尘都没有。然后，就在角落附近，在靠近墙的一个凹槽里，他看到有一个小小的金属把手，它仿佛连在一个铰链上。这个机械装置上了油，一点灰尘也没有。看起来好像运转很好。


“找到了，”弗兰克说道。摩莱利转头看他，发现他正仔细研究着架子顶上不知道什么地方。“摩莱利，在你的位置上能看到任何铰链吗？”


“没有，要是有，肯定藏在柜子里。”


弗兰克低头看地。石头瓦片上没有什么装置的痕迹。门可能是朝前开的。要是朝两边开，那么架子一动，他就要从椅子上跌下来。他想到了尼古拉斯·于勒和所有非人的别的受害者，比起他们，冒这点险算不了什么。他对站在柜子前举着枪的人命令道。


“留神，我开了。”


三个人各就各位，叉着腿，微微屈膝，双手举着枪对准柜子。弗兰克把把手推到底。他们听到喀哒一声，柜子像门一样朝外打开了，在上了油的铰链上无声滑动。


一扇沉重的金属门赫然呈现在光秃秃的水泥墙上。上面没有铰链。门闭合得如此紧密，以至于门和框之间的缝隙几乎看不到。左边有一个有点像潜水艇舱盖的转轮，估计是用来开门的。他们沉默地站在那里，像被深色的金属墙蛊惑了一般。每个人都以自己的方式思忖着，不知道是谁、什么东西躲在门后。


弗兰克跳下椅子，走到门前。他试图抓住转轮转动开关，但是轮子上没有把手，像意料中那样使不上劲。他左右掰了一阵，觉得毫无效果。


“没用，是从里面锁上的。”


大家都放下武器，走近门。弗兰克考虑了一番这个荒谬的处境，觉得估计这会儿不止他一个人在祈祷。他死死盯着金属门，仿佛用目光就可以把它熔化。


你在里面，对吗？我知道你在。你在那里，眼睛死命盯着这扇坚固的门，好奇我们将怎样把你弄出来。荒谬的事在于，我们也在想着同样的事。而糟糕的是我们将费尽九牛二虎之力，而且可能还要牺牲人命，以便把你从一个监狱里拖出来，把你放到另一个类似的监狱里，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突然，弗兰克发现自己在想象让·卢的脸，以及这个男孩一开始给他留下的良好印象。他看到过他在这个事情中的痛苦表情，看到过他接完电话，趴在桌子上失声痛哭。他觉得隐隐还能听到他的哭声。在他的记忆中，这仿佛就是恶魔的嘲讽。他记得他想方设法劝说让·卢不要停止广播，却根本不知道他其实正是在激励他继续他那可怕的连环谋杀。


通过关闭的门，他觉得自己仿佛都能闻到他的香水味，他站在他身边时，曾经无数次闻到这种柠檬和香柠油混合的清新味道。他想，要是他把耳朵贴上金属门，也许就能听到让·卢温和深沉的声音。它几乎能穿透厚重的金属门，再次低语那已经像火一样烙进他们脑海中的字眼……


我杀……


他感到体内一阵愤怒升起，掺杂着一种为那个人，让·卢，非人，或者随便叫什么的人的受害者而感到的深深沮丧。这是一种深沉的愤怒，他觉得恨不能用赤手抓住那扇铁门，像剥锡纸一样撕开它，掐住躲在门后的人的脖子……


一系列砰砰的声音打断了他愤怒的沉思。加文中尉捶着门的各个部位，听着回声。他带着令人失望的表情转过头。


“先生们，我希望那些带着塑料炸药赶来的手下证明我是错的。我不喜欢总是充当坏消息的宣布者，但是，首先我会试图和里面的人谈话，要是他在里面的话。我们必须说服他，告诉他他已经被发现，没有希望逃脱了。否则，我担心要是他不打算从里面自己把门打开的话，要弄出他来将是相当艰难的。我们如果想炸开这些门，得需要足够炸掉半座山的炸药。”


<hr/>


男人在秘密的藏身地，安全地呆在不知是谁很久以前，出于对永远没有发生的事的担忧而在深深的地底下建造的金属水泥盒子里。自从他几乎偶然地发现它的存在，意识到它是什么和它的用处之后，他就对这个避难所进行了很好的保养。储藏室堆满罐装食物和一箱箱矿泉水。万一必要的话，甚至还有一个简单但很有效的废物循环系统，让他可以过滤、重复饮用自己的尿液。空气也一样，它由化学过滤器和反应物净化，可以完全不必与外界接触。食品和水足够他生存一年时间。


他只在黑夜偶尔出去，纯粹为了呼吸一下新鲜空气，闻一闻夏天的芳香。那里有一丛迷迭香灌木，辛辣的气味没来由地让他想到熏衣草的味道。它们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味道，但是他从前者就能唤起对后者的回忆，就像唱片被自动唱片机的机械手无意中插进唱盘。夜晚和这种气味的结合，产生了一个复合的形象，从嗅觉开始，扩散到声音和光线。他尽可能不出声地在那幢房子彻底的黑暗中巡游，他像熟悉自己的手掌一样熟悉这里。有时，他走到阳台上，靠在墙上，藏在房子的阴影里，抬头看看星星。他并不想从中读出未来，能在现在的碎片中欣赏到美丽的闪烁星光，他已经够快乐的了。他并不关心将来会有什么事发生到他或者他们身上。这并不是无知或者麻木，只是清醒。


他并不责备自己露出破绽。他知道迟早会失手。这是人的短暂生命中必然会遇到的事情，而且，很久以前就有人告诉过他，你要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那个人逼着他学会这一点。


他，而不是他们俩，为他们的错误付出了代价。每次惩罚都更严厉，审判都更重；错误更大，他们得到的宽容越小，直到再也无法忍受。那个人刚愎自用，但是他出于自以为是的心态，忘了自己也只是一个人，而这个错误要了他的命。


他存活下来，那个人却没有。


那些短暂的旅行后，他又回到隐身之所，等待着。深色的金属包墙把这里变得像黑夜，仿佛每次他打开门，夜色都从门外渗透进来。而且这里和许多藏身之处一样，除非有光线，否则就始终是黑夜。不过他认为黑夜是逃亡者自然的伴侣。


在孤独中，他不再感觉到等待的沉重或者孤寂。他有音乐和帕索的陪伴。那就够了。


对啊，维波和帕索。


他不再记得他们失去真正的名字，突然想象出这两个没有意义的绰号的时候了。可能它们指代过什么东西，也有可能仅仅是随便编造出的，只是一阵童年想象的结果，没有什么逻辑或者有道理的解释。就像信仰，它没有道理可言。


这时，他闭着眼睛，正在听齐柏林飞船乐队的《天堂的阶梯》，这是一张非常罕见的现场录音。他坐在桌前椅子上，慢慢地跟随旋律前后摇晃身体，这旋律像一场朝向天空的缓慢、疲倦的爬行，一步步地。楼梯是在的，尽管天堂未必。


另一间房间里，尸体仍旧一动不动躺在水晶棺里，等着在旅途终点再次被唤醒，尽管它永远不会来到。可能他也在听音乐，他裹着新的脸孔，没准还有几个音节听不太清楚。这张脸是最新弄来满足他那完全可以理解的虚荣心的。一个虚假的形象，很快也会像其他脸一样腐败变形。那时，他就得再做点什么了。不过，现在还有时间，扬声器里传出的罗伯特·普兰特的声音是他目前最关心的事情。


音乐结束。他趴到木头台子上，伸手按下停止键。他不想听唱片剩余的部分。一首歌就够了。他打算打开收音机，听一听从外面世界传来的声音。


在音乐之后猛然的寂静中，他仿佛听到一系列有节奏的敲击声，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砸外层的门，造成远远传来的回音。他站起来走到门边。他把耳朵贴在冰冷的金属上。打击重复着，随后他听到一个在厚厚的门那头喊着什么的声音。这些从外面传来的话听不清楚，就像来自远处的声音一样模糊。不过，他很清楚是他们找来了。他听不出具体的字眼，不过完全能猜到意思。这个声音想必在要求他打开避难所的门投降，否则……


他微笑着把耳朵从门上收起。他再清楚不过，他们的威胁并不是凭空做出的。他知道他们没有多少办法可以逼他出去，但是他也知道他们会想尽千方百计。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永远抓不住他。至少不能抓活的。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能让他满足他们这个要求。


他离开门，走进透明棺材的房间，它僵死的脸上仿佛多了一丝生气。盖在它头上的那张脸上显出一丝焦急。他觉得这个表情是那张脸原先的主人一度拥有的。现在，它只不过是一个幻象。所有情感都已伴随着他最后一缕呼吸，消失在空气中了。


一阵漫长、沉思的寂静。这人也沉默地等待着。几分钟过去。在永恒当中，时间对死者来说相当于虚无。而对活人来说，它却有可能像一生那么漫长。他脑海里的声音又响起，问到了他害怕听到的问题。


我会怎样，维波？


男人想起卡西斯的公墓，想起那棵巨大的柏树和从来不属于他们的家庭，只是他们的噩梦的那些人的坟墓。墓碑上没有照片，不过下面的人却像照片一样刻在他的记忆之墙上。


“我想你会回家吧，我也一样……”


哦。


一声模糊的感叹，一个充满无尽渴望的简单音节。一声对自由、阳光、海浪的呼唤，人们跳进这海水，便能重新成为孩子。眼泪从男人眼中淌下，流下脸颊，滴落到他靠着的水晶棺上。可怜的、闪亮而没有任何掩饰，和波浪一样颜色的眼泪。


他眼里充满无边无际的深情。最后一次，他看着戴着别人面具的兄弟，觉得他自始至终都是这个样子：他自己的翻版，宛如他面前的一面镜子。


他从棺材前后退几步，然后终于转过身去。他走回另一间屋子，在产生出音乐的机器和唱片前站了很久。


他现在只能做一件事。这是他唯一逃脱的机会，也是他唯一可以再回来打败那群追逐他的猎犬的机会。他竖起耳朵，觉得自己能听到他们的爪子疯狂地挠着金属门的另一面。是的，只有一件事可以做，他得抓紧时间。


他取出齐柏林飞船乐队的CD，随手把一张重金属唱片塞进去，按下开关，唱片碟默默缩回去。


他用几乎是愤怒的手势，把音量开到最大，像看卡通片一样想象着激光唱针发出的音乐的脉搏穿过插头和插座，沿着电缆流动，传到天朗扬声器，带着对这个小房间而言极不相称的巨大力量，猛地冲出高音和低音喇叭……


突然，房间爆炸了。金属吉他的愤怒节奏仿佛猛地轰上金属墙面，震撼一切。音乐的轰炸声排斥了一切其他声音。男人用胳膊撑在木头桌面上，听着自己猛烈的心跳。在天朗所能支撑的最强音量的震动下，他觉得仿佛心脏也要爆炸了。


只有一件事可做了。马上。


男人打开木头桌面下的一个抽屉，看也不看就伸手进去。手再度抽出，抓着一柄手枪。

58



“搞定！”


爆破专家是一个高大健壮的人，头发和胡子颜色之深像是特意染出来的。他带着和身材不相称的敏捷站起来。弗兰克觉得他的特殊警察制服绷得紧紧的，因为下面裹着的是结实遒劲的肌肉，他想必不是一个只会坐在桌子边动嘴巴的人。


他从金属门前后退几步。锁上裹着银色胶带，粘着一个手机那么大的盒子，上面有天线和两根导线，一黄一红。他们把这个设备安装在门上转轮正下方一个小洞里。


弗兰克看了看这些不知名的简单炸药。他想起那些电影上看到过的可笑东西，比如足以毁灭城市，杀害成百万居民的原子弹引爆器上总会有一个红色显示屏，上面的秒数不可遏止地喀哒前进，朝着最后的爆炸时间做着倒计时。当然，主人公总是在只剩一秒钟的时候，在和观众一起痛苦迟疑，不知道到底应该剪断红线还是绿线之后，终于设法解除引爆装置。这一幕总能让他觉得好笑。成百万人全靠主人公是否色盲来决定死活……


现实是另一回事啦。没有什么在装着计时器的雷管上安装倒计时屏幕的必要，因为炸弹快要爆炸时，根本没人会站在那里看它。要是真的有人不得不看它的话，他想必对计时器准不准不太感兴趣。


戈什走向加文，“我准备好了，也许你可以叫大家避开。”


“保持安全距离！”


“不会有什么问题。我只用了一个小塑料炸药，那就够了。我想应该能达到我们要的效果。爆炸范围应该不要太大。唯一风险在于那扇门，它是铅衬的。要是我在计算上搞错了，用多了炸药，那么会有些碎片飞溅出来。我觉得最好大家都避到车库里去。”


弗兰克很欣赏爆破专家的谨慎态度。他受到的训练不仅仅是制造爆破，也包括解除爆破。他像熟悉自己工作的人一样有着自然的谦逊，尽管加文说他比魔鬼还要聪明。


那么想必也比关在这扇门后面的那个人聪明，弗兰克思忖。


“楼上的房间呢？”


准将摇了摇头。“要是大家到洗衣房里，避开楼梯，那么就没什么问题了。空气流会通过通风窗得到释放。”


加文转向手下。


“好吧，你们都听他的。我们马上要放焰火啦。我们等在外面，爆炸一完，我们就从走廊和楼上冲进去，控制住这个避弹所。我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那家伙可能会被炸晕了，不过他也有不少机会。”警长用右手手指计着数，列举着所有可能，“首先，他可能持武器冲出来，尽可能多干掉几个人。我们不想有任何牺牲，或者受伤。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不管他有什么武器，都立即毙掉他，哪怕他手上只捏了把铅笔刀……”


他一个一个打量着手下，看看他们是不是都明白了。“其次，他可能不出来。那么我们就用催泪弹把他逼出来。要是他出来时打算顽抗，我们就按照第一种方案对付他。明白了吗？”


特工们点点头。


“好，现在，我们分成两组。一半人跟图瑞上楼，其余人跟我到车库。”


突击队长以特有的悄无声息的脚步走开。弗兰克不禁对加文和他手下的效率感到钦佩。特别是现在，中尉进入了他熟悉的程序，行动仿佛如鱼得水。弗兰克想象着他们坐在面包车里的长凳上被来回运送，M·16步枪的枪托支在地上，无心地聊着天，等待行动。现在，等待结束，行动开始，他们所有人都有机会给平日的训练找到意义了。


所有人都走了以后，加文转向摩莱利和罗伯特。“你们最好把人留在外面。要是我们展开行动的话，我不希望有太多人在这里互相影响。不然很有可能你的人被我的手下一枪打到脑袋什么的就麻烦了。我们都不会为此高兴的。到时候谁知道那些坐办公室的会怎么说……”


“好。”


两个警察分别叫过自己的手下，发布命令。弗兰克又忍不住微笑起来。他想象着加文所说的坐办公室的，大概指的是那些坐在办公桌后面发布命令，自己却从来不上战场的人吧。


现在房间里只有他们三个人：加文中尉、准将和弗兰克。爆破专家拿着一个遥控器，它比一个火柴盒大不了多少，上面有天线，和门上那个引爆器上的天线一样。


“你觉得时间合适，就下命令吧。”加文说。


弗兰克默默站着，沉思了一阵。他看着准将抓着的小东西。它在他的大手里，看起来仿佛更小了，弗兰克真好奇他怎么用硕大的手摆弄这些精巧小玩意儿。


戈什准将在加文规定的时间内赶到这里，开来又一辆蓝色面包车，里面有他和两个手下以及司机。他一听到避弹所几个字，本来就阴沉的脸色就更加抑郁。他们搬下用具，进了洗衣房。弗兰克很清楚这些有铝边的黑色塑料箱中的一个是运送塑料炸药的。他知道没有专门条件和引爆器的话，它们完全没有危险，但是他还是有点紧张。这盒子里可能有足够的炸药，足以把这房子和他们所有人都炸得粉碎。


爆破专家走到门边，默默看了很长时间。他用手在表面上摸索，好像摸摸就能发现金属不愿意透露的秘密。然后，他做了弗兰克觉得有点奇怪的事，好像有点不合时宜。他掏出一个听诊器，把转轮来回扳动，看看它朝哪个方向转，听着这个设备的齿轮声。


弗兰克和其他人一起站着，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不安。他们都像病人的家属，焦急地等待医生向他们宣布病症有多重。准将转过脸，他们幸运地听到加文的悲观预测被大大削弱了：“我们也许能搞定。”


弗兰克觉得宽慰的叹气声几乎冲上云霄。“这门是防辐射和结构上的毁坏用的，但是并不是个保险箱。我的意思是，它并不是造来藏宝藏的，只是用来保证里面的人的身体安全。所以这个锁相当简单，而且它也相当陈旧了。我们唯一的风险在于它有可能已经完全涩住，根本打不开。”


“要是真那样该怎么办？”加文问。


“那就麻烦了。我们可能真的要用原子弹才能打开它，而我没有带。”


准将说着这个判决般的俏皮话，又让大家的热情冷却下来。他弯腰研究着他的手下已经拖到门附近的设备底座，拖出一个电钻。其中一个人用不知什么金属做的钻头钻了起来。准将介绍，这东西坚固得足以在纳克斯堡美国的国家黄金储藏地。上钻出洞来。


钻头轻而易举在门上钻出了洞，可能深度还不小，金属屑纷纷落到举着钻头的人面前的地面上。最后，他抬起护目镜，站到一边，让准将过去。准将在洞前跪下，把一个一头连了个微型照相机，另一头连着像是水下面具一样的目镜的光缆塞了进去。他戴上目镜，从内部研究起锁来。


最后，他打开箱子，露出包在银箔里的砖头般的塑料炸药。准将打开一包，切下一块炸药，它看起来很像一块灰色黏土。爆破专家漫不经心地摆弄它，但是弗兰克从大家的脸部表情看出，他们的心情多少都像他开始看到他们搬进箱子时的一样。


准将用一根木棒，把一点塑料炸药塞进小洞，连上挂在转轮边上的引爆器上的导线。


现在一切准备就绪。不过，弗兰克仍旧迟疑着没有发布命令。他担心什么地方会出差错，他们会在另一头发现一具尸体。固然那也算是个结果，但是弗兰克希望抓住活着的非人，以便亲眼看到那个疯子被靠上手铐，永远关起来。他们必须得做到这个。


“等一等。”


他走到门边，几乎把脸颊贴在铅面上。他希望最后一次试着和里面的人交谈。但愿他能重新考虑他的要求，放下武器，举起双手自己走出来，而不必被炸药逼迫出来。他在爆破小组到来之前已经试着劝说过一次，但是没有结果。


他用拳头锤着金属门，希望里面的人能听到巨大的回声。


“让·卢，你听得到吗？我们要炸门了。别逼我们这样，它可能有危险。你最好自己出来。我保证不伤害你。我给你一分钟时间考虑，然后我们就开始炸门了。”


弗兰克后退几步，用右手心对大家按着。他按下秒表，秒针转动着，一秒一秒过去，可怕的回忆也一幕幕涌起。


……8，9，10


亚利安娜·帕克和约肯·威尔德，他们被残害的尸体躺在撞上码头游艇的船里……


……20


艾伦·吉田，他骷髅般微笑、圆睁双眼的血淋淋脸部，在他最后一次旅行的终点坐在本特利车里……


……30


格里格·耶兹明，他平静优雅地躺在床上，白衬衫上的血花与脸上可怕的残缺形成对比……


……40


罗比·斯特里克，他躺在地板上，手指做着死前留下口信的绝望企图，带着知道一切，却明白再也无法开口的痛苦……


……50


尼古拉斯·于勒倒在车里，血流满面靠在方向盘上，因为第一个知道那个人的名字而被杀害……


……60


房子里三个警察的尸体……


“时间到！”


弗兰克按下了手。


“我们把这该死的门炸开吧。”


三个人穿过洗衣房走进走廊，朝左转去，加入等在车库里的人。他们跪在离爆炸最远的右侧墙边。摩莱利和罗伯特都站在院子里。弗兰克冲他们挥挥手，他们赶忙离开车库门，以保证安全。


加文调整了和手下通话用的耳机上的麦克风。


“好啦，伙计们，开始啦。”


他也趴到墙边。中尉冲准将点点头，爆破专家面无表情地微微举起抓着遥控器的手，按下按钮。


安排得正恰当的爆炸发生了。他们觉得它与其说是爆炸，不如说是一阵震动。空气流甚至没有冲出洗衣房。回音还在空中盘旋，士兵们就朝门冲去，弗兰克和加文紧跟其后。


他们发现从车库和楼上冲进去的人端着枪站成队形。破坏不大，只有藏着入口的木头柜子从上端的一个铰链上被震下来，滑到一边。爆炸发出的一点点烟雾从被冲力震开的通风窗飘了出去。


避弹所的门半开着。爆炸只把门炸开一条缝，好像有人挤过去，把它推开一点点，忘了再关上。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从缝隙里涌出。


<hr/>


他们等了几秒钟，什么也没有发生。空中弥漫着爆炸的刺鼻气味。加文用双向对讲机吼了声命令：“催泪弹。”


几乎同时，突击队员从背包中掏出氧气面罩。他们摘下头盔，戴上面罩，又把头盔戴好。弗兰克感到有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加文递给他一个面具。


“你要是想呆在这里，最好戴上它。知道怎么用吗？”作为回答，弗兰克快速戴上面具。


“好，”加文高兴地说，“我看出联邦调查局还是教了你不少东西。”


他戴上自己的面具，冲一个手下挥了挥手。士兵把长枪靠在墙上，朝门口挪去，直到走到转轮边。尽管经过了爆炸，但转轮还是贴在门上。


他抓住把手，推了推。门慢慢开了，一点声音都没有，正如他们本能地想到的。既然它移动得这么流畅，这个机制想必很简单，只是装着卓有成效的铰链。他只把门开到容另一个士兵丢进手中的催泪弹。


几秒钟后，一阵黄烟冒出。弗兰克看到烟雾。它会涌进你的眼睛和喉咙，令人难以忍受。要是避弹所里有什么人的话，他想必无法抵御它的效果。他们等了漫长无比的几秒钟，仍旧没有人从门里出来。只有可怕的音乐咆哮着，滚滚浓烟仿佛正在嘲笑他们。


弗兰克不喜欢这样。不，他想，一点也不喜欢。他转向加文，他们的眼睛透过氧气面罩对视了一下。从加文的表情，弗兰克看出他也有同样的想法。他们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首先：里面没有人。


其次：他们的人发现自己失败了，就自杀了，不愿意被他们抓住。


第三：那个杂种也有一个氧气面罩。这不是科幻小说。他们已经知道这人什么都有可能做出。如果是这样，由于一次只有一个人能挤进这扇门，所以这家伙可以从藏身之处出来，等他们进去以后，在他们干掉他之前再杀死几个人。他有武装，大家都知道他的手段毒辣。


加文决定，“扔一枚手榴弹进去，我们冒险冲进去。”


弗兰克理解中尉的心情。一方面，他觉得这样的场景非常荒谬，指挥着一群全副武装的人进攻一扇可能通往空房间的门。另一方面，他熟悉手下的每个人，不愿意拿他们的生命冒险。


弗兰克决定打消他的疑虑。他把戴面具的脸凑近中尉的脸，好让他听清楚自己的话。


“丢手榴弹之后，我进去。”


“不行！”加文斩钉截铁地回答。


“没理由让你的手下冒生命危险。”加文沉默了，仿佛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表达。


“我不能接受你的提议。”


“我不想扮演英雄，中尉，”弗兰克不容分说地回答，“但这是那个人和我之间的一桩个人事件。我提醒你，是我在指挥这次行动，你只是辅助我而已。我不是在提议。这是一个命令。”他改变语气，尽管说话的方式非常麻烦，但是他还是设法让对方理解他的意思。“要是他杀的人中有你最好的朋友，你也会做同样的事情的。”


加文点点头，表示他理解了。弗兰克走到墙边，掏出格洛克，站在门口做好准备。他对他们挥手示意。


“手榴弹！”加文急促地下令。


刚才丢进催泪弹的士兵拉出手榴弹的引线，把它扔进门。这是一个专门为这类场合设计的东西。它并不致命，但是足以把房间里的人震晕。


屋里闪出炫目的光，一声巨大的爆炸，比先前的炸药的声音响得多。从避弹所里传来的震耳欲聋的音乐突然仿佛找到合适的场合，变成一场有彩色烟雾和炫目闪光的音乐会。随即，弗兰克右边的人冲过去，把门撞开到足够他进去。一股催泪弹和手榴弹混合的烟雾涌出来。门开得不大，他们看不到里面的东西。弗兰克闪电一样举着枪冲了进去。


其他人紧张地等待着。


过了两分钟，他们都觉得这简直就是永恒。然后，音乐声停止了，紧随而来的沉默更加令人窒息。最后，门完全打开，弗兰克再次出现，肩膀上缭绕着最后一丝烟雾，仿佛一个从坟墓里钻出来的鬼魂在为他引路。


他仍旧戴着氧气面罩，看不到他的脸。他的手臂耷拉到一边，好像再也没有力气了一样。他仍旧抓着枪，迈着在战斗中失去了一切阵地的人那种疲惫的脚步，无言地穿过洗衣房。人们闪开一条道让他走过。


弗兰克走过前面的门，走进走廊。加文跟着他，他们俩走到车库，摩莱利和罗伯特正在等待他们。他们的脸上显示出和戴着面具的其他人一样的激动神情。他们走到车库中阳光正好照到的一小块地方。加文摘下头盔和面罩。他的头发被汗水浸透，脸上也淌满汗水。他用蓝色制服袖子抹了抹额头。


弗兰克在车库中间站了一阵，一半处于阴影中，一半晒着太阳。他也摘下面罩。露出一张精神上疲惫至极的脸。


摩莱利走到他面前。“弗兰克，里面发生了什么？你看起来好像刚刚从地狱回来。”


弗兰克转向他，用苍老的声音和仿佛再也不想看见人间任何事物的眼睛回答：“比那更糟，摩莱利，糟得多。要是地狱本人进到那里，他也会画十字祈祷的。”

59



弗兰克和摩莱利看着担架被抬出车库，人们把它推进救护车。担架上，深色的帆布下盖着一具他们在避弹所发现的尸体，一具枯萎的无脸尸体，它的脸上像戴面具一样，戴着一张被杀死的人的脸皮。


弗兰克震惊地离开避弹所后，所有人都一个接一个地挤进去，又带着同样的恐惧表情无言地走出。那具躺在水晶棺材中，戴着非人最新的受害者干枯的脸皮的干尸令最冷静的人也难以忍受。这一幕将在他们的记忆中久久萦绕不去，折磨着他们。


弗兰克对于所看到的仍旧觉得难以置信。他无法挥去那种不健康的感觉，很想一遍遍冲洗身体，以便从身体和思想上驱逐在那个房间里萦绕不去的邪恶气氛。他一想到曾经呼吸过那里的空气就觉得恶心，仿佛它充满了传染性的疯狂病毒，能传染所有人，使他们充满这种同样的病态，做出同样变态的举动。


弗兰克忍不住一遍遍问自己：为什么？即使他知道答案并不重要，至少现在是如此，但是这个问题还是不断折磨着他的思绪。


他走进避弹所，从上到下检查着。在浓烟中，他举着枪，心脏跳得震天响，连震耳欲聋的音乐都被比了下去。他把音乐关掉，只听得到自己在氧气面罩下面的喘息声。他发现房间里空无一人，只看见那具邪恶的尸体一动不动、洋洋自得地躺在透明棺材里。


他目瞪口呆地盯着尸体，看着它那可怜的赤裸身体，被蛊惑似的无法将目光从充满可怕病态的死亡景象上移开。他盯着这张戴着死亡面具的脸很久，随着时间流逝，这张脸皮正在渐渐变得和尸体的其余部分一样。尸体的脖子上有一些血斑，从面具参差不齐的边缘冒出，表明这种有悖常理的移植并不能维持多久。


这些谋杀的目的究竟何在？所有被杀的人都是为了说服一个死者他仍旧活着吗？是什么样血腥的异教崇拜激发了这些邪恶？要是还能有逻辑可言的话，那么究竟是什么造成了这种剥夺这么多无辜者生命的死亡仪式？


这实在是疯癫，他想。一种满足自己、却只能造成更多疯狂的做法。


他终于清醒过来，便赶忙离开这场噩梦，让别人挨个进去。


救护车门砰地一声关上，把弗兰克带回现实。他看到罗伯特瘦长的身体朝他们走来。有辆警车在等待他，马达开着，门也打开。他有种想逃脱的感觉。


“好吧，我们走。”他机械地说。


弗兰克和摩莱利等人握了手，道了别，他们没有意识到他们说话的口气如出一辙。警察总监好像没有勇气看他们的眼睛。尽管他在这个案件中涉足不深，并没有一开始就参加深入调查，但是他的眼睛里还是出现了一样的疲惫神情。他迈着大大的步子走远了，仿佛紧绷的神经突然松弛，精疲力竭。他可能也忍不住想尽快回到正常生活中，回到正常的贫穷或者贪婪中，回到因为妒忌或者对金钱的欲望或者纯粹的偶然而杀人的男人和女人中间。回到暂时的疯狂中，而不要面对这种永恒的、像可怕的战利品一样缠绕他余生的疯狂。也许他像这里所有其他人一样，只有一个想法：尽快离开这幢房子，忘记它的存在。


他听到门关上的声音，马达响着，汽车从院子里通向街道的斜坡开走了。加文和他的手下已经离开一会儿了，准将和他的队伍也一样。他们用蓝色面包车，装着人手、武器、精密仪器，沿着向下通往城市的街道开走，就像所有溃败的大大小小的军队一样垂头丧气。


就连摩莱利也把大多数手下打发回总部。他们中两个人留下来进行最后的检查工作，然后，他们将和救护车一起回到停尸房。


路障被拆除，两边等待的长排汽车在两个指挥交通、驱赶好奇旁观者的警察帮忙下，慢慢开动起来。阻塞的交通也挡住了专业管闲事者，也就是那些记者们。等他们设法赶过来时，一切都结束了，最重要的是，没有什么新闻。这次，所有记者都和警察一样感到失望。弗兰克委托摩莱利和他们交涉，警长很快就打发了他们。实际上，这次并不是很难。


“我要回去了。弗兰克，你呢？”


弗兰克看了看表，想了想正在尼斯机场暴跳如雷的将军。他曾经以为他可以带着噩梦被驱散的宽慰心情，就像获得了新的动力一样面对他。他希望一切都能得到解决。相反他发现噩梦变得无休无止。


“走吧，摩莱利，我现在也走了。”


他们彼此看看，警长只是轻轻挥了挥手。他们尽可能少说话，因为两个人都感觉精疲力竭。摩莱利走上斜坡，走到在街边等他的小汽车上。弗兰克目送他沿着两边种着乳香树的弯道开走。


救护车掉过头，离开院子，司机边上的人麻木地朝窗外看着。他仿佛一点也没有因为在避弹所里看到的东西而受到打击。不管是死了一个小时，一年还是一个世纪，它们都无非是被运输的尸体。这只是一次像平时一样的旅行。仪表盘上有一份折叠起来的体育报。白色大车开走了，弗兰克最后看到的是那个人把手伸向报纸。


<hr/>


他独自站在院子中间，晒着夏日午后的太阳，却感觉不到炎热。空中充满了被拆除的马戏场失去夜色和灯光的掩盖后，突然呈露出的忧郁倦态。剩下的只有充满金屑和排泄物的锯木屑。不再有杂技演员或者穿着五颜六色服装的女人，不再有音乐和观众的掌声。只有一个小丑站在太阳中。再也没有比一个无法逗人笑的小丑更让人伤感的东西了……


他无法按捺对海伦娜的思念，但是他仍旧无法离开这幢房子。他感觉这里似乎另有奥妙。就像在此之前的那么多次一样，缺少的只是细节。小小的细节。比如录像里的唱片封面，比如斯特里克留下的信息在镜子里的倒影，那些颠倒之后便承载了完全不同含义的话语……


弗兰克强迫自己有条有理地思索。


让·卢处于警方保护下的时候，不管白天黑夜，都有人守着房子。他如何设法摆脱他们？谋杀总是发生在夜里，警察们除非有特殊理由，否则都不会在他可能睡觉时进入房子。杀手打来电话，使他疲惫不堪的那些夜里尤其如此。所以他们都不曾觉得让·卢可疑。


大门边，房子的左手方向有一道堤坝，它非常陡地向下延伸，让·卢不可能翻过它溜出去。这样太危险，尤其是考虑到他不得不在夜里不用手电的情况下出发。他也可能从花园出去，但是那样的话，他将不得不穿过房子前半部游泳池附近的起居室，翻过栅栏，穿过帕克一家居住的房子的花园，才能走到街上。


要是这样的话，他迟早会被人发现。一方面，这里有着尽管感到疲劳无聊，但还是训练有素的警察。另一方面，还有瑞安·摩斯和内森·帕克，这两个人睡觉时估计都警醒得很。他可能成功一次，但是迟早这种夜里的行动会被发现。所以这个推论也不成立，至少不完全成立。


大家都相信这里还有另一个出口，避弹所的存在也说明应该如此，免得万一发生核战争，房子会下陷，碎石会堵住所有逃脱的出口。不过，对地下室的仔细搜寻并没有发现任何出口的痕迹。


不过……


弗兰克又看了看表。要是他再这样下去，他没准会用目光把手表的玻璃面看穿。他把手伸进口袋，在一个口袋里摸到钥匙，在另一个口袋里摸到手机。这使他想到海伦娜，她跷着腿坐在机场里，四处看着，希望在人群中找到他。


他想让内森·帕克见鬼去，想打她的手机，说不定它开着。他有那么一会儿，真想屈从于这个诱惑，不过他又仔细考虑了一下。他不愿意让海伦娜的手机暴露，让将军得到警报。相反，他希望他坐在那里，暴跳如雷，但是并没有怀疑到什么，直到他能亲自走到他面前说……


他从口袋里抽出手，捏紧拳头又放松好几次，直到觉得紧张的心情放松了一点。弗兰克·奥塔伯转过身，回到避弹所。他在门口站住，研究了一阵这个小小的地下隐身所，这里是非人的王国。他在阴影中，看到电子设备的红绿小灯还开着。他突然想到小时候听父亲讲的仙女和侏儒的故事，有时候，住在可怕地下的怪物会跑到人间，从摇篮里偷走婴儿，把它们带到他们的巢穴里，永远不放他们出去。只不过他现在不再是孩子，遇到的事情也并非寓言。或者即使是，也是一个没有好结局的寓言。


他朝前走了几步，打开灯。尽管这种地方一般不需要多少空间，但是这里还是很宽敞。30年前，那个女人对未来世界的恐惧症想必让她丈夫花了一大笔钱。这个建筑是方形的，划分成三个房间。右边是一个小储藏室，也可以当浴室用。里面储藏着所有能想到的罐头食品，整齐地堆在马桶和水槽对面的货架上，还有足够对付围攻的用水。藏着水晶棺里的尸体的房间位于一侧，棺材边还有一张非常简朴的铁床。一想到让·卢在尸体边躺着睡觉的情景，他就觉得不寒而栗，好像恶魔的气息从背后喷来。他按捺住转过身的欲望，有些不安地朝后瞥了一眼。


弗兰克从左到右打量着他站着的长方形房间，储藏室和卧室的门都开着。他有规则地睁眼、闭眼，像看幻灯一样把面前的景象储存到脑海里。


喀哒。


一个细节。


喀哒。


寻找一个细节。


喀哒。


怎么回事？这个房间有些古怪。


喀哒。


有个小东西，有个不协调的地方……


喀哒。


你应该知道它是什么。你看到了。你记住它了。


喀哒，喀哒，喀哒……


房间像闪光灯一闪一闪似的消失、再出现。他继续不断地睁眼、闭眼，仿佛每次他这样做，他寻找的东西都会魔术般出现在房间里。他强迫自己以这种经常带来惊人结果的方式思考。


左边的墙壁。


顶上的架子装满唱片和电子设备，让·卢经常通过它们伪装声音，炮制非人的电话。


两个天朗扬声器，它们能带来最好的音响效果。


一台精密CD机和迷你读碟机。


一台功放。


一台自动磁带机和数码播放器。


一台老式唱片播放机。


无数唱片放在低一点的架子上，这架子突出来，专门用来放东西。


老式密纹唱片在左边，CD在右边。


中间是他用来当书桌用的平面。


另一台功放上，有一台控制音响设备的苹果计算机。


后面墙附近，一台黑色仪器看起来像另一台小CD机。


前面的墙。


金属柜子，嵌进墙里的，是空的。


右边的墙。


别的房间的门，中间有张木头桌子和一台小小的日光灯。


弗兰克突然停住了。


另一台小CD机。


弗兰克走向屋子后部，小心地检查着木头桌子上的黑色仪器。他并不是音响发烧友，但是根据他的知识，它看起来像是一台非常普通的机器。它是用黑色金属做的，前面有一个小小的显示屏。它看起来甚至不怎么新。弗兰克绕到它后面，发现一些电线连到架子底部一个小孔里。架子底部有一系列数字，是用白色毡笔写在金属上的。有人曾经试图把它们擦掉，但是仍旧可以辨认出它们。


110


27


34


48


他有点迷惑。这不是通常会用来做记号的地方……


他按下弹出键，显示屏左边的唱碟无声地滑出。里面有一张CD，并不是正版，而是一张复制件。金色表面上用红色毡笔写了行字：


罗伯特·福尔顿——“窃得之乐声”。


又是这张该死的唱片。弗兰克感觉音乐仿佛像诅咒一样压迫着他。他站着陷入沉思。让·卢自然会为自己制作一张这张唱片的复制带，这样他就可以听这音乐而不损耗原声带了。那么，他杀死艾伦·吉田时，为什么要带上原声密纹唱片呢？这显然有象征意义，但是也可能另有理由……


弗兰克看了看身后音响系统边的现代CD机。然后他又盯住那台看起来原始得多的设备。他好奇地想，有这样的高级CD机的人，为什么还要使用这么廉价的东西？


这个问题有一千种答案，每个都是可能的回答。但是弗兰克知道它们没有一个是对的。他用手撑在设备的黑色金属上，手指拂过白色的数字，仿佛希望它们能提供帮助。


一个推论是个可能延续数月，数年，甚至一生的旅行。但是解开它的灵感像电光火石一般流过大脑，突然得出答案。这一瞬间一切还懵懂不清，下一瞬间便突然水落石出。


弗兰克突然间意识到第二台播放机是用来做什么的，那些数字是什么，避弹所的主人又为什么试图仓促地把它抹去了。它们是一组密码。他把碟放回去，按下开始键。一系列数字出现在屏幕上，显示出播放的轨道和开始的时间。


他看着秒数慢慢在小小、发亮的长方形屏幕上跳动。10秒钟后，他按下键，让唱针跳到第二个轨道。然后，他等到数字7出现，又跳到第三个轨道。屏幕上出现4后，他跳到了第四个轨道。当他看到8出现，便按下停止键。


喀哒。


这声音非常轻，弗兰克要不是屏住了呼吸，可能就会错过了它。他朝声音传来的右边转去，看到金属柜子移开几英寸。两边吻合得如此紧密，仿佛是墙的一部分。


他把手指捅进裂缝，拉了拉。柜子沿着两边的轨道朝前滑了一码远，露出背后一个小门。金属门的一个角落里有一个和洗衣房门上很像的转轮。他们进入避弹所时，没有思考为什么金属柜子是空的这个问题。现在他找到这个还没有人想到问的问题的答案。这个柜子其实是第二个出口的门。


弗兰克朝逆时针方向转动转轮，毫不费力地听到锁喀哒一声，轻轻一推，门便无声地在铰链上滑开。他想，让·卢想必在维修上花了很多时间，也用了不少心思。门后出现一个大约一码半宽的圆形水泥隧道入口。这是一个黑黝黝的洞口，起始点在避弹所，终点不知何处。


弗兰克把手机塞进衬衫口袋，脱下外套，把手枪从枪套里取出。他跪下来，钻过支撑着金属柜子的支架，爬进隐蔽的洞口。他停了一下，看了看隧道里面深不可测的黑暗。他透过被身体和柜子遮挡的光线，只能看不到一码远。他觉得盲目地挤进那隧道可能会很危险。


他想起逃进隧道的人以及他干的所有事情，决定跟上他。这会儿，哪怕他要冒着冲上行刑队的危险也顾不上了。

60



皮埃罗从他藏身其后的巴士后探出脑袋看着街道，看到所有等在那里的汽车和人都走了，连拦住他们的警察也离开了，不由得长出一口气。好哇。或者，不如说现在还挺好，趁他还没有真正开始害怕……


他离开车站，朝让·卢的房子走去，背上扛着背包。他有点紧张，尽管他曾经搭让·卢那辆名叫梅赛德斯的车到过这里很多次，但是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对路。他几乎没有怎么注意他们走过的路，因为那会儿他尽忙着说笑，盯着朋友的脸看。他和让·卢在一起时总是笑个不停。嗯，当然，不是所有时候，因为有人说只有傻瓜才笑个不停，他可不希望被人当作傻瓜。


不过，反正他并不习惯自己出门，因为他的妈妈担心他会出事，或者别的孩子会捉弄他。就像那波纳夫人的女儿一样，她牙齿歪歪扭扭，脸上还有疙瘩，她管他叫“白痴脸”。他不知道白痴脸是什么意思，他问妈妈的时候，她转身背对着他，但是他还是来得及看到她眼里涌出眼泪。皮埃罗对此并不太在意。妈妈的眼睛经常湿淋淋的，她看到电视剧最后两个人接起吻，响起小提琴，举行婚礼时总是这个样子。他真正担心的只是他妈妈湿淋淋的眼睛意味着他迟早得娶那波纳夫人的女儿。


半路上，他觉得很渴，喝掉了从家里带来的整罐可乐。他有点不高兴，因为他本来是打算和让·卢一起喝的，但是天这么热，他口干舌燥，他的朋友想必不会介意这么件小事吧。而且他还有一罐巧克力嘛。


到达让·卢家时，他有点淌汗，心想要是带件T恤衫来换就好了。不过那也没关系。他知道让·卢在洗衣房衣柜里有一抽屉衬衫，专门用来在房子里干活时换。要是他的衣服湿了，让·卢会借给他一件，他可以等妈妈把它洗好熨平了再还给他。以前他在游泳池边，衣服被水弄湿，让·卢就借给他一件蓝色的衣服，不过那次他以为让·卢是借给他的，其实他是送给了他。


现在，他首先要找到钥匙。他看到大门里的邮箱了，上面写着墨绿色的让·卢·维第埃的字样，这颜色和门栅栏的颜色一样。他把手伸进栅栏，摸到信箱底部。手指触到有点像一把钥匙粘在干掉的口香糖上的东西。


他刚要把钥匙抽出来，就听到一辆车停在离大门不远处的地方。幸运的是，皮埃罗被一丛灌木和柏树遮住了，汽车上的人看不到他。他躲了起来，看到经常和警察总监在一起的那个美国人坐在一辆蓝色车里。那个警察总监再也看不到了，有人说他死了。皮埃罗悄悄躲开，没让那人看到他。要是被看到，那人肯定要盘问他在这儿干什么，然后把他送回家。


他沿着柏油路走开，一直藏着身子。他爬过那段陡峭的地方，爬的时候得倒退着下去，一边转过脑袋看路。他翻过栏杆，从灌木丛中隐蔽地爬了下去。从他这里可以看到让·卢的院子，他好奇地看着一群人在那里东奔西跑，大多数都是穿蓝制服的人，还有些穿警察衣服的和一些穿便装的人。那个到电台来，和别人说话从来不笑，和芭芭拉说话却总是满脸堆笑的家伙也在。


他藏在那里好一会儿，一直等到所有人都离开，院子里没有人为止。最后一个走的是那个美国人，他没有关上车库门。皮埃罗幸好有自己在这里照料朋友的房子。他得赶快进去看看唱片是不是都还好，关好车库的门，然后才离开。否则，谁都可以溜进去偷东西了。


他慢慢站起来，四处打量。他蹲了这么长时间，膝盖一阵酸痛，脚麻得刺痛。他在地上跺脚，好让刺痛消失，他妈妈就是这样教他的。皮埃罗以他独特的思维方式，想好了一套行动计划。他不能从他现在的地方走到院子里，因为他正站在通向大海的陡坡中间。所以他得先爬上铺沥青的路，从那里再爬过去，看看能否翻过大门。


他调整好肩膀上的背包，准备好攀爬。


他从眼角看到底下的灌木里有些动静。他想，可能他搞错了。那里不可能有人；不然他应该看到他们过来。不过为了搞清楚，他又蹲回灌木丛，用手扒开树枝，好看个清楚。有一会儿什么也没有发生，他觉得自己肯定看错了。然后，他看到的确有东西在灌木丛里移动，他把手搭在眼睛上，免得被太阳灼伤。


他惊愕地张大嘴巴。他的下方正是他的朋友让·卢，他穿着绿色和棕色交间的衣服，看起来好像是土地和灌木丛的一部分，肩膀上背了个帆布包。他正从一丛灌木中往外爬。皮埃罗屏住呼吸。要是按他的性子，肯定会跳出来，喊叫自己在这里。但是这样估计不是个好主意，因为要是警察还没走，有人会看到他们。他决定爬高一点，朝右边爬去，等到被堤坝遮住身子后再叫让·卢知道他在这里。


他无声无息地爬动，设法模仿下方的朋友的动作，后者正从灌木丛中灵巧地爬出，一根树叶也没碰动。最后，他爬到一个再也不可能看到更远处的地方，心想这里从房子那边可看不见了。他下方鼓出来一块石头，很小，但是正好可以让他站在上面和让·卢打招呼而不让警察看见。


他小心地朝下爬去，想接近那块石头。他曲起腿，抬起胳膊朝下跳去。他的脚一接触到地面，那块易碎的石头就被他的体重压断了，可怜的皮埃罗发出一声惨叫，朝深渊滚去。

61



弗兰克在漆黑的黑暗中慢慢前行。


他仔细检查隧道之后，发觉高度足够他爬过去，于是毅然钻了进去。这个姿势并不舒服，不过也是最安全的一种。他苦笑着想，要说“在黑暗中摸索”，再也没有比这更合适的场合了。


他感觉自己像只受过训练的猎狗一样爬行，很快，身后传来的微弱光线消失了，他只能在彻底的黑暗中爬行。过了一会儿，他的眼睛适应了黑暗，但还是看不到任何东西。他右手举着枪，身体贴着左侧的墙，微微朝后让着身体，好让左手作为前进的向导，确保没有什么障碍或者更糟糕的陷阱。要是在这个不知名的洞里出什么事，他可能从此就从人间神秘失踪了。


他一点点地小心前进。他的腿开始感到酸痛，右膝盖尤其疼痛不已。大学时代打橄榄球时，他扭伤了右膝盖的韧带，从此不能再打球，而且也断了他成为职业球员的美梦。他过去总是让肌肉保持良好状态，以应不时之需，但是最近他锻炼得很少，况且现在这样的姿势连举重运动员也吃不消。


他微微颤抖了一下。洞里非常阴冷。不过，由于紧张，他还是出了一身冷汗，它从腋下冒出，浸湿薄薄的衬衫。隧道里充满潮湿的树叶和水气味以及湿水泥墙的味道。他时不时在管道接口处撞上一段扎进来的树根。他第一次碰上这种树根的时候，猛地把手一收，仿佛被烫到一般。隧道显然通往外部，很有可能有什么动物会一路钻进来，在这里搭起窝。弗兰克并不害怕，不过碰到一条草蛇或者一只耗子显然也不是他的最高理想。


他希望这场漫长的追捕终于到了尽头，他的幻想能够变成现实。每次他提到非人，设想的都是这样的场景。一场慢慢的、偷偷摸摸的、小心谨慎的前进，周围到处都是潮湿和寒冷，耗子丛生。这几乎可以说是他们的调查的象征：慢慢的、令人疲惫的慢速进展，完全在黑暗中进行，指望着有道微弱的光线能带领他们钻出黑夜。


让我们在阳光中毁灭……


在彻底的黑暗中，埃阿斯在《伊利亚特》中著名的祈祷突然涌上心头。他在高中学过它，那大概是一百万年前的事了。特洛伊人和希腊人在大船附近交战，朱庇特布下大雾，阻挡希腊人的视线，他们危在旦夕。就在那时，埃阿斯对众神之父发出祈祷，这个发自肺腑的祈祷并非为了活命，而是要求至少可以在阳光中被毁灭。


他感觉到隧道变陡，顿时又绷起神经。脚下铺好的路面变得倾斜。有可能是隧道已经被毁坏了，也有可能是事故造成的，也许他们在建筑过程中发现有石头阻挡，不得不向下挖了一点好绕过去。


他决定坐下，就这样滑下去。他更加小心翼翼。弗兰克担心的并不是坡道。非人想必已经在这里来回通过很多次，不过他必定娴熟得多，因为他熟悉这里的地形，而且可能还有手电用。


而他呢，他却陷于完全的黑暗中，对前方或者周围的东西都一无所知。他担心的是让·卢。他非常清楚这个人狡猾无比，诡计多端，他很有可能为潜在的进攻者准备了陷阱。


他又想到让·卢·维第埃的真实身份，最重要的是，是谁创造出他。现在已经澄清的是，他不是个出于软弱沮丧而任疯狂驱使，干下一系列罪行，吸引报纸和电视的注意的精神病人。这个仓促的结论在很多案件中都是合理的，但这远远不能解释非人的案件。别的罪犯都是些普通、焦躁的人，智商在平均水平之下，大多数情况下是在比他们更强大的力量驱使下行动的。他们戴上手铐时，都会发出一声宽慰的叹息。


非人却不是。这个人与众不同。水晶棺材里的尸体证明了他的疯狂程度。他的思想毫无疑问装满让最冷静的心理学者也不寒而栗的想法。但是还不止如此。


让·卢强悍、聪明，准备有序，训练有素。他是天生的格斗家，带着不可思议的轻松杀死了约肯·威尔德和罗比·斯特里克，后两个人都经过良好的锻炼，有着运动家的体格。他在自己的房子里杀死另外三个警察的事实更进一步证明了这点。他体内仿佛存在两个人、两种互相对立的性格。也许最好的描述是他用不自然的声调对自己的描述：我是人而非人……


他是一个异常危险的人，绝对不容小觑。弗兰克并不觉得这样加倍小心有什么不对。有时，谨慎与否决定人的生死……


他对此非常清楚，因为唯一一次他本能地、不假思索地冲进门去，结果导致他在一场爆炸和15天的昏迷后在医院里醒来。要是他忘记了这事，那么他身上遍布的伤疤也会随时提醒他。他不希望冒无谓的风险。不管今后是否还当警察，他认为自己都必须这样做。他为了一个女人必须这样做，这个女人正在尼斯候机厅等待着他。他为了哈瑞娅特也必须这样做，因为他永远不会忘记自己的承诺。


<hr/>


他继续往前爬着，尽可能不发出声响。谁知道让·卢这会儿在哪里，不过他并不排除他还在隧道那头的可能，也许他躲藏在那里，等他离开。毕竟，地下洞穴总不能一路通到蒙顿。它必定通到房子东面，山上的斜坡上的什么地方。


那里可能还是一片混乱。警察的路障，成排的汽车。人们钻出汽车，踮起脚尖想看个究竟，莫名其妙地面面相觑，互相打听。混迹于这样一个人群中不会太难，是啊，让·卢的照片出现在全欧洲所有报纸上，电视新闻里。但是弗兰克早就对这些措施失去信心。一般人可能只会随意看看别人的脸。让·卢只需要剪短头发，戴上副墨镜，就可以轻而易举挤进人群。


不过路上还满是警惕的警察，他们瞪大双眼检查着。警察不会这么大意。他们可能会对一个从下面10码远的灌木中出现，一路爬上路边的人感到怀疑。哪怕瞎子也会对这个感到疑惑，何况连日的事情已经让警察们绷紧神经，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敢放过一个。所以弗兰克不排除这人会找一个人少的机会再从藏身之处出来的可能。


他继续往前爬。裤子在隧道底部摩擦的声音听起来像尼亚加拉瀑布一般响亮。摩擦的地方开始发疼。他停了一下，换个舒服一点的姿势，决定开始爬行。他竖起身子，手机突然发出嘀嘀声，仿佛安静的乡村夜晚突然响起教堂钟声。这个信号有可能暴露他的行踪，不过也提醒他出口近了。


他在黑暗中转着眼睛，相信看到了一点光线，它就像黑板上的白粉笔道道。他设法加快速度，同时仍旧保持警惕。他的心脏跳得更加剧烈。他左手在水泥墙上蹭着，右手手指压在扳机上，膝盖痛得不行，但是面前已有一道隐隐的光线，以及一个绝对不应当低估的人存在。黑板上的白粉笔道道舞动着，在空中延伸，他越靠近，白粉笔道道就变得越宽。弗兰克意识到隧道在一丛灌木附近到了头。他能看到透过树枝传来的光线。可能有风吹动树叶，所以光点在他饱受黑暗之苦的眼里看起来好像萤火虫一般。


突然，他听到外面传来绝望的尖叫。弗兰克的谨慎像扑克牌搭起的城堡被扇子一扇就倒塌一样，顿时被抛到脑后。他以这个位置能允许的最快速度，冲到掩藏着隧道出口的灌木丛那里。他把树枝拨到一边，缓缓探出脑袋。出口正好在一丛相当大的灌木后面，水泥管道完全被掩盖在树枝中。


尖叫声还在继续。弗兰克慢慢站起来。他的膝盖诉说着一种他宁可不要听懂的语言。他环顾四周。灌木周围相当平整，可谓山坡上的一个天然平台，周围长着有细细树干的树。藤蔓缠绕着这些树，树根部分长满低矮的灌木，与棺材统治的那片地方相比仿佛是另一个世界。他背后是那两幢一样的房子和它们精心打造的花园矗立在上方。公路在他左面上方50码的地方。弗兰克看到上方边上一点，有什么东西在他和柏油路当中的斜坡上移动。一个穿了件绿色衬衫和卡其色裤子，背上扛了个深色帆布包的人影正小心地穿过灌木，朝上方的栏杆处爬去。


弗兰克哪怕过了一百万年，也能从一百万人中认出这个人。他举起枪，用两手握着瞄准。他把目标放在瞄准器正中央，终于喊出了他这么久一直渴望喊的话。


“站住，让·卢！我的枪已经对准你了。别逼我开枪！举起手，跪下，不要动！按我说的做！”


让·卢朝弗兰克方向转过头来。他没有任何认出他或者明白他的意思的表示，而且似乎一点也不打算按他的话做。他想必看到弗兰克手里的枪，却继续朝左边爬去。弗兰克的手指紧紧扣着格洛克的扳机。


尖叫声在继续，又响又尖。


让·卢低下头回答，“皮埃罗，抓紧点，我来了。别怕，我马上来救你。”


弗兰克朝让·卢说话的方向看去，发现皮埃罗正紧紧抓着一棵长在路边的小树。男孩两脚扑腾着，想找到可以站住的地方，但每次一踩到岩石上，松脆的泥土就碎开了，男孩发觉脚下无处可踩。


他下方是一段非常陡峭的斜坡。虽说不是真正的悬崖，但是一旦皮埃罗松手，他就会像个玩具娃娃一样一路滚下山，摔进下方200米处的峡谷，肯定就没救了。


“快呀，让·卢。我坚持不了啦，我的手痛！”


弗兰克看出男孩已经没有力气，声音充满恐惧。这声音里还充满对让·卢、主持人、杀手、恶魔的声音、他最好的朋友的信任，仿佛相信他一定会来搭救自己。弗兰克明白让·卢在做什么之后，松开了扳机。


他不是在逃跑。他是去救皮埃罗。


逃跑可能是他原先的计划，本来一切可能进展顺利。他在隧道里等待，直到所有骚乱都平息后，他便溜出来，再一次逃脱警察的追捕。然后，他发现处于危险中的皮埃罗。他可能不知道为什么皮埃罗会在那里，吊在一根树枝上，用受惊孩子的声音呼救。也有可能他一点也不觉得奇怪。总之他立刻判断了形势，作出选择。现在他正在履行自己的决定。


弗兰克感到体内一阵郁闷的愤怒，这是他屡受挫败的后果。他为了这个时刻，等待了那么长时间，然而自己全力寻找的这个人正在射程之中时，他却无法开火。他把枪重新举起，瞄准镜中正是让·卢的身体，他正朝悬挂在树上的朋友方向赶去。


现在，让·卢已经赶到皮埃罗身边，趴在他上方一点点的地方，和男孩之间只隔着后者刚才摔下时撞出的小坑。他很难伸出手去拉住男孩。


“我来了，皮埃罗，”让·卢用他温和深沉的声音对男孩说，“我来了。别紧张，没事的。不过你得抓紧点，不要慌张，好吗？”


皮埃罗尽管身处危险中，还是用他的典型方式认真地点点头。他的眼睛因为恐惧瞪得大大的，但是他相信朋友一定会救出他。


弗兰克看着让·卢把扛着的包放在地上，开始抽出皮带。他一点也不明白他打算怎样救出皮埃罗。他唯一能做的只有站在原地看着，将让·卢始终保持在射程之内。


让·卢抽出了皮带，突然他们听到一声有点像吹箭筒发出的刺耳嘶嘶声，一股尘土在他身边激起。他本能地弯下腰，趁机逃过一劫，因为啸声和激起的尘土正好在刹那间和他擦肩而过。弗兰克猛地转过身朝上看去。在斜坡顶上，栏杆的这一面，站着瑞安·摩斯上校，他站在齐腰灌木中，手举一杆带消音器的自动枪。


这时，让·卢做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他跳到乳香灌木中消失了。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他仿佛突然蒸发了一样无影无踪。瑞安·摩斯想必也一样感到惊讶。他继续往让·卢藏身的灌木丛开了好几枪，直到把子弹射完。他取出空弹夹，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满的塞了进去。一秒钟之后，他又可以继续开火了。他慢慢朝下爬去，仔细观察周围的灌木。弗兰克把格洛克朝他的方向移动过去。


“从这里滚开，摩斯。这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丢下你的枪，滚蛋吧。不然就帮我抓住他。首先，我们得为吊在那里的男孩着想，先别管别的。”


上校继续举着枪往下爬。他一刻不停地检查周围的灌木，同时回答，“谁说这和我没有关系？我说有关系，奥塔伯先生。我是决定先干什么的人。首先，我要除掉这个疯子，然后我再帮你摆弄那个白痴，要是你需要的话……”


弗兰克用枪瞄准瑞安·摩斯粗壮的身体。他几乎按捺不住射死他的欲望，这和他想射死让·卢的欲望差不多一样强烈。


“我再说一遍，放下枪，瑞安。”


“要是我不干呢？”他干巴巴地冷笑一声回答。他的声音充满挖苦。“开枪？然后你打算和人家怎么说？射死一个你自己国家的战士来救一个杀手？还是给我放下你那苍蝇拍，学学怎样……”


弗兰克继续瞄准他，一边尽可能快地移向皮埃罗。他从未陷入这样一个需要做这么多选择的处境。


“救命，我再也没力气了！”


皮埃罗痛苦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弗兰克放下枪，尽可能赶到让·卢刚才在的位置。他感觉到灌木像恶魔的手一样从灌木中伸出来，试图抓住他。他时不时转头看看瑞安·摩斯的行动。士兵仍旧在小心翼翼地朝下方爬去，举着枪，狐疑的眼睛在灌木中搜索让·卢的踪影。


突然，摩斯身边的灌木活动了。事先一点预兆也没有。灌木中跳出来的绝对不是刚才埋下身子躲藏的那个人。他不是让·卢，而是一个从地狱中被放逐的恶魔，放逐的原因是他使别的恶魔害怕。他身体不自然地紧绷着，仿佛体内突然生出一只狂暴的野兽，把强健的肌肉和敏锐的感觉安放到他身上。


让·卢灵巧、有力而优雅地行动。砰的一声，枪从对手手中飞起，掉到远远的灌木中。摩斯是个士兵，而且毫无疑问是个优秀的士兵，但是那个男孩体内涌出的威胁使他的威力也不相上下。摩斯比起让·卢有个优势，那就是他有的是时间。他不必担心那个悬挂在峡谷上的男孩，却知道对手忙着想去救他。他打算利用对手的匆忙心理，诱使他犯个错误。


他没有进攻，而是等待。让·卢每逼近他一步，他就后退一步。让·卢一边逼近，一边和皮埃罗说话。


“皮埃罗，你听到我了吗？我还在，别害怕，就一分钟，我就赶来了。”他安慰着孩子，仿佛注意力分散了一点。摩斯抓住时机突然进攻。


从后来发生的事情，弗兰克觉得这必定是让·卢用来诱使摩斯出手的计策。一切都发生在刹那间。摩斯朝左边佯攻，猛出几拳，被让·卢轻而易举挡了回去。然后摩斯又后退几步。弗兰克的位置太远，看不清细节，不过他仿佛看到上校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他用手又试着进攻几次，飞出几腿。弗兰克觉得这正是他们打架那次，他对自己使的招数。只不过让·卢并没有像他那样摔倒。他并没有忙于招架，让自己暴露在对手面前，相反他一看到对方朝他踢来，便朝旁边一让，让对手失去平衡朝自己倒来。然后，他右膝盖一抽，闪电一样踢向摩斯的腿，左手轻轻按住上校的身体；随即他朝对手的胯部猛捣一拳，同时把他朝后一推。


弗兰克清楚地听到摩斯倒下时痛苦地呻吟了一声。他的身体还没有完全倒进灌木，让·卢就已经举着一把匕首扑到他身上。他飞快地把匕首朝他身上刺去，弗兰克觉得匕首一开始就在他手中，只是现在才露出来。让·卢弯下腰，消失在摩斯倒进的灌木丛中。等他再站起来的时候，他体内那只猛兽已经消失无踪，匕首沾满鲜血。


弗兰克无法看清格斗的最后结局，因为同时他已经赶到皮埃罗上方，把让·卢和摩斯都撇在身后。男孩的脸惊恐万状，因为疲惫已经快要撑不住了。他的手死命抓着救命的树枝，已经磨得发红，他意识到皮埃罗没有力气再坚持多久。弗兰克试图安慰他，平静地和他说话，想让他不那么紧张，尽管他自己都做不到这一点。


“我来了，皮埃罗。我来拉你了。”


男孩已经精疲力竭，连回答的力气也没有。弗兰克四处打量，他正好站在刚才让·卢遭摩斯枪击的地方，他看到主持人打算抽皮带来着。


为什么？他第二次自问他打算用皮带怎么救皮埃罗？他抬眼看到一根干枯的树干，它位于上方两码远，大小和皮埃罗差不多大。树叶已经早就掉光了，树枝像奇怪的树根一样朝天空扎去。突然，他明白让·卢打算怎么做了。他飞快地行动起来。他从衬衫口袋里掏出手机，解开皮带上的枪套，把它们放到地上让·卢的帆布包旁边。


他把枪塞进口袋，冰冷的金属接触到皮肤，令他微微打个寒战。他抽出皮带，检查一下这条浅色皮革和上面的扣子的牢固程度。他把皮带一头塞进扣子，把它固定在最后一个扣眼上，这样就做成一个有点弹性、尽可能大的皮环。


他研究了一下身边和底下的山坡。尽管有点困难，但是他可以爬到那棵和皮埃罗正悬挂着的树差不多同时死掉的树边。他小心地爬动起来。他用脚朝边上挪动，抓着灌木，一边希望这些灌木的根牢牢扎在地里。他爬到枯树边。一摸到粗糙的树皮，他们在避弹所发现的那具尸体的形象就回到他脑海中，树干可怕地喀嚓一声响，让他不禁想到自己的身体摔进悬崖的情景。如果皮埃罗遭到厄运，他也好不到哪去。要是树被拉断或者他失去平衡，他也一样会摔死。他设法不多想，只希望树足够结实，支撑得住他们的重量。他蹲下身体，伸长胳膊，设法让皮带尽可能低的垂下。


“设法抓住它！”


男孩犹豫地把一只手从树上松开一点，又猛地抱回了树干，“我够不到。”


弗兰克不等皮埃罗告诉他就意识到自己的胳膊和皮带的长度不够。他只有一个选择。他转过身，用腿钩住树干，像秋千高手一样倒吊进深渊。他的胸部在地面上磨蹭着，好稳住身体，更好地从上面看到皮埃罗的行动。他这次用两手抓住皮带环，设法把它放低到男孩面前。


“这里，现在，我们把手从树上移开，抓住皮带，一次一只手。”


他看到男孩迟疑、慢慢地行动着。尽管有一段距离，但是他还能听到他紧张疲劳的呼吸声。他攀附的树被这些附加的重量压弯了。他相信要是换了让·卢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定能轻松地把男孩提到足够的高度，让他松手攀上这棵他像蝙蝠一样倒吊着的树。他希望自己也能做到这个。


他用胳膊往上提，感觉到这个动作很困难，涌向头部的血液令他头昏目眩。他看着皮埃罗一英寸一英寸地上升，设法用脚稳住身体。疲劳使弗兰克的胳膊肌肉灼烧，好像他薄薄的衬衫突然着了火似的。


塞在他裤子口袋里的手枪响应重力原则，滑出口袋，掉了下去。它差点砸中弗兰克的头，一路掉进峡谷。这时，树干上发出一声巨响，听起来好像壁炉里一根树枝突然喀嚓一声爆裂。


弗兰克不顾一切，继续使尽全力往上提。他越来越费劲，随着时间过去，胳膊越来越痛，仿佛血管里流的不是血液，而是硫酸。他感觉仿佛肌肉正在溶解，裸露出骨架，胳膊马上就要从肩膀上脱落，和皮埃罗尖叫的身体一起跌进峡谷。


不过皮埃罗慢慢升起来了。弗兰克继续不顾一切地拖着他，咬紧牙关，用腿死命钩住树干，对自己的耐力感到惊讶。一秒秒地，他越来越难以抵御松手的欲望，恨不能松开手，让灼烧胳膊的痛苦停止。不过每过一秒钟，他体内仿佛又涌出新的力量，好像身体里哪个秘密的地方藏着一股能量，只有愤怒和固执才能将它释放。


现在，皮埃罗已经足够高了，可以设法自己抓住一点地。弗兰克挺起压在地上的胸膛，打算把皮带套上脖子，把部分重量转移到肩膀和背上。坚持一阵子后，他成功了，便把腾出来的手伸向男孩。他用尽最后一口气，告诉男孩该怎么做。


“现在，像你刚才那样做。别紧张，松开皮带，一次一只手。抓住我的胳膊往上爬。我会抓住你的。”


弗兰克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履行诺言。不过，当皮埃罗松开手，他的脖子感到自由后，他发现脖子上像冰箱一样沉重的重量离开了，好像有人用冷水泼上他火热的皮肤一样一阵轻松。


他感觉到皮埃罗的手紧张地抓住他的胳膊。一点点地，男孩死命抓住弗兰克的身体和衣服往上爬。他奇怪自己还有这么多力气支撑下去。有时候自救的本能可以引发无穷的力量。他但愿等自己安全以后，这种力量不会陡然离去。


弗兰克一来得及就抓住皮埃罗的腰带，帮助他爬到树干上。他的眼睛灌满汗水，灼痛无比。他闭上眼又睁开眼，感到清洗刺激物的泪水也涌出来，以奇特的朝上流泪的方式聚集到眉毛那里。他什么也看不到。只能感觉出皮埃罗的身体在他身上疯狂地爬动，他的身体感到一种纯粹的疼痛。


“你到了吗？”


皮埃罗没有回答，不过弗兰克突然觉得身体轻松了。他垂下脑袋，直到它几乎触到温暖潮湿的土地。他感到，而不是看到脖子上的皮带环也滑落了，循着枪的线路掉进深渊。他扭过头，免得再呼吸进泥土。他的肺里已经吸进了不少泥土，他正从嘴里设法把它们吐出来。太阳穴疼痛得难以忍受。他听到肩膀后面有个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就像远方的山顶飘来的呼唤。尽管思维和身体都很迟钝，但他还是听出了这个声音。


“皮埃罗，好样儿的。现在，抓住灌木，爬到我这里来。别紧张，你已经安全了。”


弗兰克感到悬挂着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听到皮埃罗的身体离开树干时，树上又传来喀嚓一声。他想，那棵精疲力竭的树干要是还活着，可能也会像他一样突然一阵轻松。


他告诉自己事情还没完。他得克制住知道皮埃罗安全后，身体和思想上自然的一阵松懈。尽管他已经耗尽了体力和意志，但是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放弃的时候。要是他允许自己再沉浸在这种虚假的松弛感中，那么他就再也没有力气绷紧身体，爬回树干。


他想到海伦娜和她在机场沉默的守候。他仿佛又看到她灰色眼睛里的哀愁，他多想抹去这种哀愁，而且他也许能够做到。他看到她父亲内森·帕克的手像魔爪一样覆盖在她身上。愤怒和仇恨拯救了他。他咬紧牙关，攒足所有差点像青烟一样飘散在空气中的力气。他弓起背，抬起胳膊，死命抬起了身体。他的腹肌是身上唯一尚未被使用的部位，现在突然又让他明白肌肉在压力下是如何灼烧的。


他看到干枯的树干像幻象一样慢慢向他接近。又一声喀嚓，提醒他它随时可能像幻象一样粉碎。他强迫自己慢慢爬上去，不做任何突然的动作，免得造次。


他的左手终于抓住了树干，右手也搭上去了。他设法让自己坐了起来。血液猛地朝下沉去，恢复了正常的流动，使他头昏目眩。他闭上眼睛，等待眩晕消失，希望两片耗尽力量的肺叶还能承受他猛力吸进的空气。他闭上双眼，享受着愉快的黑暗，胳膊紧紧抱着树干，感觉到粗糙的树皮擦着他的脸颊，直到恢复一点力气。


<hr/>


他重新睁开眼睛，看到皮埃罗就在他面前几码远的平地上。他站在让·卢身边，胳膊抱着他的腰，仿佛他觉得有必要抓住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好确定自己真的安全。


让·卢左手绕在男孩的肩膀上，右手抓着一柄血淋淋的匕首。有那么一会儿，弗兰克觉得他可能打算把男孩的身体当盾牌用。他可能会用匕首指着他的喉咙，用他作为人质。他从脑海里驱赶出这种想法。不，他看到的事情说明不可能这样。让·卢放弃逃跑的机会来救皮埃罗之后，不会这样做。他好奇瑞安·摩斯究竟怎样了。同时，他意识到自己对这其实根本不在意。


他注意到上方有什么活动，本能地抬起头。一群人正站在路边一排车后面，俯身在栅栏上朝下看。皮埃罗的呼救声可能吸引了他们的注意，或者更简单的是，一群游客偶然停下来欣赏风光，无意中目睹了这次扣人心弦的搭救。让·卢也转头朝上看去，也看到了这些距离他40码远的人和汽车。他的肩膀微微耷拉下来，仿佛一股看不见的重量突然压上它们。


弗兰克站起身来，靠在树干上，慢慢从来路爬回去。他感激地朝那截没有生命的树干投了告别的一眼，就像看一个困难时候出手帮助过他的真心朋友。他的手指感觉着他正抓着的新鲜树枝，他借助它们，把脚踩上地面，回到了安全的水平世界。


让·卢和皮埃罗站在他面前。弗兰克看到让·卢的绿色眼睛正盯着他。他觉得自己再也没有可能打赢他。他已经没有力气，况且又看到了对手和摩斯在打斗中的表现。让·卢想必察觉出他的想法。他微笑了，这是一种突然之间流露出的疲倦微笑。他脸部的这个简单运动后面，隐藏着弗兰克只能凭想象来理解的东西：频频在光明和黑暗之间，温暖和寒冷之间切换的一生，在玩笑和充当人和非人的永恒疯狂困境之间转换的一生。让·卢的微笑消失了。他的声音正是迷惑着他的广播听众的声音，清澈透亮而健康。


“别担心，奥塔伯特工。结束了。我看到‘结局’的字样时，知道它们的意思。”


弗兰克弯腰捡起手机。他边拨打摩莱利的号码边奇怪这种局势的荒谬。他手无寸铁地站在这里，完全处于一个足以把他撕碎的人的控制之下。这个人哪怕一只手绑在背后也可以轻易打败他。而他之所以活着，完全是因为对方决定不杀他。


摩莱利直率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喂？”


弗兰克用疲倦的声音向他报告好消息，“摩莱利，我是弗兰克。”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他尽管只说了几个字，却为此付出了巨大的努力。“马上带一辆警车来让·卢家。我抓住他了。”


他没有再听警长惊讶的话。他没有看到皮埃罗垂下头，更紧地抱住朋友的身体，仿佛是对他最后那些话的反应。他放下手机时，只看到让·卢的手慢慢地松开，丢下那把沾满鲜血的匕首。

62



标着摩纳哥保安局标记的警车朝右一拐，以疯狂的速度开上通往尼斯机场的高速公路。弗兰克告诉拉克瓦这是个生死攸关的时刻，后者把它记在心头。尽管警笛轰鸣，但是他还能听到轮胎在沥青马路上咯吱作响，克制着把他们甩出弯道的离心力。他们开进交通环道，那里显然还在修路。弗兰克想到，尽管他们开的是警车，但是仍旧免不了要遵守物理原则。他担心这次尽管有拉克瓦的天分，但是他们的汽车还是难以吸附在路上，他们可能会撞上红白相间的塑料柱子，一头扎进底下的深渊，摔进坟墓一般的瓦尔河河床。不过，再一次地，他心爱的赛车手司机让他大吃一惊。方向盘猛地一甩，他扭过车头，汽车拐出弯道，轮胎再次尖锐作响。


弗兰克看到摩莱利的身体松弛了，可能他这才意识到他们还活着。他们沿一条直路飞快开着，拉克瓦开始减速。他关掉警笛，开上2号终点站的入口，这有个标志说明这里是乘客和行李的卸载区。这里只允许短暂停留，一般人们都管这叫“吻完就飞”。弗兰克暗自对这个说法的讽刺意味微笑起来。他不相信帕克走之前会愿意吻他一下。


他们不是遵守正常的程序，而是停在弯道左边的专用入口。这里围着栅栏，两个蓝色海岸机场的守卫在这里站岗。一看到警车的标志，他们就抬起栅栏放他们进去。几分钟之后，汽车稳稳地停在国际航班终点站上。


摩莱利猛地转向司机，“要是我们回去时你还这样开车，我保证你下一辆开的就是一辆除草车。园艺公司非常喜欢雇佣前任警察。”


“别担心，冠军。摩莱利是刀子嘴，豆腐心。”弗兰克微笑着，从后座向前俯身，友好地拍了拍司机的背。


弗兰克的手机响了。他好奇是谁打来的，把它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来。电话铃响得急促，他奇怪手机怎么没被滚烫的铃声烫坏。


“喂？”


“喂？弗兰克？我是弗罗本。你在哪里？”


“机场外面。我马上下汽车。”


“感谢老天。”警察总监的声音不止是欣慰，简直像是松了一大口气。“我们的朋友快要气疯了。他可能随时都会单方面向法国宣战。你没法想象我找了些什么样的理由稳住他……”


“我相信。不过我向你保证这不是件随便的事，你已经帮了我一个最大的忙。”


“好吧，美国人。我都快要感动得把手机哭湿了。别奉承我了，赶快挪过来吧，把这烫山芋接走。我来接你。”


弗兰克打开汽车门。他刚把脚放上柏油地面，摩莱利的声音就叫住了他。“我们要等你吗？”


“不必，你们回去吧。我自己想办法回去。”


他刚打算走开，突然又有了更好的想法。不能因为匆忙就忘了表示感谢。“嗯，摩莱利？”


“怎么？”


“非常感谢，真的。谢谢你们俩。”


弗兰克离开前，冲拉克瓦抛了意味深长的一眼。“我用1000欧元对隆塞勒的一张名片赌你回去时不会花比来时更多的时间……”


<hr/>


他不顾摩莱利的抗议关上车门。不过听到汽车飞速开走的声音时，他的笑容已经消失。让·卢的抓获和噩梦的结束，在保安局营造出一种圣诞节般的气氛。这个人造成的所有死亡仍旧压在人们心头，所以他们没有张灯结彩或者干杯庆祝这事。不过看到他戴着手铐到达总部，还是让大家感觉像在圣诞树下找到特别的礼物一样快活。只可惜尼古拉斯·于勒没能亲自分享这种快乐。这次逮捕是弗兰克的一系列天才表现的结果，是他个人的英雄行为，这更增加了人们对他的敬重，连平时不放他在眼里的人也不由得对他刮目相看。他礼节性地保持微笑，和祝贺他的人握手，加入这种他并非由衷感到的欢庆中。他并不想扫大家的兴。不过他又做了件几乎已经成为这一天的仪式的事：看了看表。他要求派辆警车，尽可能快地送他去尼斯机场。


他迅速走过走道。玻璃门仿佛看出他的焦急，迅速顺从地打开了。他一进门，就看到弗罗本熟悉的身影在迎接他。警察总监夸张地吁了口气，做着从额头上抹汗的动作。


“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看见你。”


“你不知道我对此有多么清楚。”弗兰克用同样的语调回答。他们俩的话都发自肺腑。


“我想尽千方百计告诉我们的朋友不需要动用官方干涉。我设法阻止了他给美国总统打电话。不过你知道那有多难……他们错过了一趟飞机，下一趟直飞美国的航班一个小时不到就要起飞。我向你保证，帕克将军在这种情况下是个难以对付的顾客。”


“关于帕克，你怎么说我都相信。实际上，我还能告诉你不少更加难以置信的事。”


他们边说边迅速朝弗罗本安顿帕克一家的区域走去。他们赶到控制栅栏那边。警察总监向金属探测器旁的特警出示证件，一名穿制服的官员指了指旁边的一个小通道，从这里走可以不必和等待检查行李的乘客一起排队。他们朝左转，走向大门。


“说到难以置信的事，另一件事进展如何？我没有弄错吧，还是真的有新闻了？”


“你说的是非人？”


“是的。”


“我们抓住他了。”弗兰克平静地说。


“什么时候？”警察总监震惊地看着他。


“大约一小时以前。他现在已经在监狱里。”


“你就这么点评论？”


弗兰克转头看看弗罗本。他马虎地一挥手，“解决了，弗罗本，故事的结局。”他再也不可能多说什么了，因为他们已经走到那个房间，门口有一名警察守卫着。


弗兰克在坐着内森·帕克将军、海伦娜和斯图亚特的房间门口站住。他们中的一个是他现在遇到的障碍，另外两个是他的未来。他盯着门看，好像它是透明的，仿佛能看到里面的人在做什么。弗罗本走近他，一手搭到他肩膀上。“需要帮助吗，弗兰克？”


他听到警察总监声音里有一丝保护的语调。这人看起来像伐木工一样粗壮，其实心思不相称地缜密。


“不必，谢谢。你已经尽力帮助我了。现在我得自己应付。”


<hr/>


这个房间是有乘客的机场普遍配备的VIP休息室，像其他这样的休息室一样普通而舒适。真皮扶手椅和沙发，彩色墙壁，整匹的大地毯，一边是间朴素的自助餐厅，墙上挂着凡·高和马蒂斯的绘画，以及一些旅行海报，全都配有磨砂画框。房间充斥着这类地方常有的匆忙感，尽管装备非常舒适，频频的到达和离开还是在空气中留下孤寂气氛。


海伦娜坐在沙发上翻着一本杂志。斯图亚特坐在她身边玩着游戏机。他们前面有张矮矮的木头茶几，玻璃桌面上摆了两个塑料杯子和一罐芬达。


帕克将军背对着门站在屋子一头。他瞪着墙上一幅达利画的耶稣钉十字架图，手背在背后。他听到门开的声音便扭过头来，惊愕地瞪着弗兰克，好像见到个多年未见的人，正搜肠刮肚想着与这张脸相应的名字和地点。


海伦娜从杂志上抬起眼睛。她一看到他，脸庞就亮了起来。弗兰克为了这张专门因为他而发亮的脸庞暗自感谢命运。不过现在他没有时间充分享受她的微笑。帕克的愤怒爆发了，变成一团乌云，遮天蔽日。他迈了两步站在他们俩中间，脸上燃烧着比火焰还要滚烫的仇恨。


“我应该想得到你是这一切的主使。你再也没有机会犯这种错误了。我已经警告过你一次。现在，我向你保证，你完了。你过于愚蠢，以为我在夸大其词。一旦我回到美国，我就会让你尸骨无存。我要……”


弗兰克设法用最平静的表情盯着面前这张气红的脸。他心里搅动着暴风雨般的波浪，几乎要冲垮堤岸，撼动码头。但是尽管如此，他打断将军时，声音还是很平静，这使对手更加怒不可遏。


“要是我是你的话，我就会平静一点。你身体可能还挺健康，可是在你这把年纪，心脏需要小心照料了。我觉得你没必要心脏病发作，用这么令人感动的方式帮助我摆脱你。”


老士兵脸上的表情好像一千面战旗猎猎飘扬。弗兰克高兴地看到，除了憎恨、愤怒和不敢置信，那双激动的蓝色眼睛里还有一丝狐疑的阴影。他可能开始好奇弗兰克哪来的胆子和他这样说话。这只是一瞬间，很快帕克的眼睛又充满居高临下的蔑视。他采纳了和弗兰克一样的态度，声音也平静下来。


“不，我很遗憾要让你失望了，年轻人。我的心脏和石头一样结实，尽管这对你来说是个坏消息。显然是你的心脏正在承受着不必要的猛烈跳动。那是另一个错误。我的女儿……”


弗兰克又打断了他。这不是内森·帕克将军习惯的事情。


“就你女儿和外孙而言……”弗兰克在“外孙”这个字眼上停顿了一下，放低了声音，免得男孩听到。斯图亚特坐在沙发上，手搭在大腿上，迷惑地看着他们。他全然忘记了自己的游戏机，任它发出滴滴滴的声音。“……就你的女儿和外孙而言，我得说，我建议你让他们到免税商店去转转。我们最好不要让他们听到我们接下来的交谈。”


“我们没什么可交谈的，奥塔伯特警。我女儿和外孙没必要到他妈的免税商店去。你才是应该滚出门，永远从我们的生活中消失的家伙。我们马上要坐飞机到美国。我再说一遍……”


“将军，我对你根本无所谓。我要是看到你在地狱遭烈火焚身，也不会有多在乎。要是你想要我当他们的面说我想说的话，我就遵命。请注意，一旦决定，你就无法挽回。要是你想冒险的话……”


弗兰克的声音非常低，海伦娜几乎不相信他还在说话。她好奇他究竟对她父亲说了什么，让他突然陷入沉默。弗兰克看看她，冲她微微点了点头。海伦娜站起来，拉起儿子的手。


“来吧，斯图亚特。我们出去转转。外面有好多好玩的东西。”男孩听话地跟着她。他像妈妈一样住在帕克家里，不习惯接受建议，只知道服从命令。命令就必须执行。他们俩走出门，地毯掩盖住他们的脚步。他们发出的唯一声音是身后关上的门。


弗兰克在海伦娜一分钟前刚坐过的沙发上坐下。他感觉到她留在皮沙发上的体温非常清晰，这温暖现在又融入他的体温。他指了指面前的扶手椅。


“请坐，将军。”


“你怎么敢指挥我做什么？！”弗兰克注意到帕克的声音里有些歇斯底里。“少说废话，我们马上要赶飞机……”他看了看表。弗兰克暗暗笑了起来。这想必也已经成为他的习惯。弗兰克注意到他看表时得把手腕伸得老远。


帕克把眼睛从表上收回：“我们不到一个小时就要上飞机。”


弗兰克摇了摇头。不，长官。


“我很抱歉要反对你，将军。不是你们，是你自己。”


帕克看着他，好像不相信他说了什么。他的脸上充满了惊讶，仿佛听到个过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的俏皮话。然后，他突然大笑起来。弗兰克满意地发觉他是真的捧腹大笑，不由得愉快地想，他马上就笑不出来了。


“想笑就笑吧。这改变不了你将一个人离开的事实，你的女儿和外孙将留在法国，和我在一起。”帕克像听到白痴的傻话一样同情地摇摇头。


“你疯了。”


弗兰克微笑着，在沙发上放松身体。他跷起腿，一只手搭到椅背上。


“我很抱歉又要反对你了。我想我过去是的。不过我已经被治好了。对你来说，不幸的是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醒过。你看，将军。你忙于指出我的错误，以致从来没有想到过你自己的。可是其实那要严重得多。”将军看着门，朝那里迈了两步。弗兰克打断了他的算盘。“那里没有用。我不会建议你叫警察，要是你是这样打算的话。要是你指望摩斯上校会赶来的话，我愿意第一个通知你，他已经躺在停尸房里了，喉咙被切断。”


将军猛地转过身，“你说什么？”


“我说过了。像你这样神通广大的人，自然会找到更好的帮手。你的男仆是个出色的战士，不过我非常遗憾地告诉你，非人，也就是他打算杀死的人，是个更好的斗士。他轻而易举除掉了摩斯，就像后者以为自己能轻而易举地除掉他一样。”


帕克听到这个消息，跌坐到椅子上。他晒黑的脸上蒙上层死灰色。


“不管如何，就杀害你女儿的凶手而言，我们已经抓住他了。你担心的事情不可能发生。我们将把他关进疯人院，他永远不会被放出来。”


弗兰克突然停住了。他挪到沙发一头，仔细看着默默坐在他前面的人。他无法想象他的思绪。另一方面，他对此毫不关心。他此刻唯一在乎的是尽快把事情办完，目送他从走廊走向飞机。


一个人。


“我觉得最好从头说起，将军。而开头涉及到我，而不是你。我觉得不必再讲我的故事了，是吗？你对我的一切都很了解，包括我的妻子和她在我从一场爆炸中奇迹般生还后自杀的事情。那场爆炸发生在我调查杰夫和奥斯马·拉金期间，他们是两个毒品贩子，每年经营着2、3亿美元的毒品。我的调查到这里为止，然后我就忙着从沼泽中脱身，后来几乎是身不由己地开始对这个连环杀手案件的调查。这是一个像鲨鱼一样残忍的杀手，他的第一个受害者是你的女儿亚利安娜。然后你就出现了。你赶到蒙特卡洛，充满了悲伤，一心要复仇……”


“我倒想问问你，要是有人像那样杀了你妻子，你会怎么做？”帕克突然问道，好像担心弗兰克怀疑他作为父亲的悲伤。


“就像你说你打算做的那样。我会觉得除非亲手杀死凶手，否则我将永远不得安宁。不过，你的事就不一样了……”


“你他妈的在说些什么！你这混蛋？你对父亲对女儿的感情知道多少？”


帕克本能地说出这话，但是他立即意识到自己的尴尬。弗兰克恨不能从口袋里掏出格洛克，冲着他的脑袋来一枪，用这混蛋的脑浆在这间无名小屋墙的海报上添上可笑的几笔。他死命按捺住这股冲动，为此想必折寿不少。


“你说得对，帕克将军。我的确不知道一个父亲对女儿应该有什么感情。不过我非常清楚你对你女儿的感情。你真让我恶心，帕克。恶心透了。我告诉你，你是个卑鄙的人，我真恨不能像碾死蚂蚁一样碾死你。在你自以为是、傲慢自大的妄想里，你不相信我会……”


帕克脸上掠过一丝笑意。他可能认为在弗兰克身上撩起的这阵愤怒是他一个小小的胜利。


“要是我不算太唐突的话，请问你究竟想做什么？”


“自己看吧。我打算对你说的，都在这个信封里。现在，如果你允许我的话，我就继续说下去……”弗兰克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大大的黄色信封，把它丢到他们中间的玻璃桌面上,对帕克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弗兰克的头脑仍旧一片混乱，他不得不费力平静下来，有条理地叙述，“正如我刚才说的，你来到蒙特卡洛，对女儿的死和她被杀害的粗暴方式感到悲痛莫名。我必须承认，你到处宣讲你打算亲手惩治凶手的决心，乐此不疲，以致引起了我的怀疑。”他顿了一顿，然后压低嗓子，小心地说出下面的话，“你其实根本不是抱着这个目的而来。你最想做的其实正好相反。你希望凶手继续杀人。”


帕克跳了起来，好像被蛇咬到一样。“现在我确定了这一点。你疯得可怕，应该和那个人一起关进疯人院。”


弗兰克对他点点头，示意他坐下。“少说这些大话了，将军。它们没有任何用处。你还没有反应过来，帕克，对吗？你还不明白我对于你和已故的，尽管并不值得哀悼的摩斯上校的一切都已经了如指掌。”


“你知道什么呢？说来听听？”


“要是你能不再打断我，你独自一人上飞机前还是来得及听明白的。我们得赶快继续讲下去。记得我刚才跟你说到的两个毒品大鳄吗？他们中的一个杰夫·拉金，在逮捕时被杀了。愿他的灵魂安宁。另一个奥斯马则被关进监狱。而对这两位先生的调查还在继续。联邦调查局开始怀疑到某个非常上层的人物介入了他们的生意。不过尽管他们很努力，还是没法知道那个人是谁……”


内森·帕克脸上毫无表情。他跷腿坐在皮扶手椅上，眼睛半闭，等待着下文。现在轮到弗兰克一张张出示他的牌了。将军很好奇它们究竟是什么。弗兰克等不及要把这种好奇变成令他震惊、不可避免的惨败。


“奥斯马被关在监狱里，他和外界唯一的联系就在于他的律师，一位不知名的纽约辩护人，他没有任何背景。我们怀疑这个律师，一个叫哈德逊·麦克格马克的人，不仅仅是个简单的辩护律师。我们开始怀疑他是他被监狱隔绝了与外界联系的客户通往外界的唯一纽带。我在联邦调查局负责拉金案件的同事发给我一张哈德逊的照片，因为碰巧他也在蒙特卡洛。生活有时真是滑稽。表面上，他来是为了参加赛艇，但是你和我一样非常清楚，表面的理由往往掩盖着更重要的真正理由……”


将军挑起一条眉毛。“你愿意解释一下我和这个警察抓强盗的故事有什么关系吗？”


弗兰克俯身到桌子上，把库柏发给他的照片从信封里掏出来。这是一张在酒吧照的照片。他用手指把它推给帕克。这让他想起摩斯被逮捕的那个晚上，他给后者看罗比·斯特里克的照片的情景。


“请允许我向你介绍已故的、值得哀悼的哈德逊·麦克格马克，奥斯马·拉金的法律代表，也是人称非人的让·卢·维第埃的最新受害者。”


“我只在报纸上看过他的照片。”老狐狸回答，朝照片瞥了一眼，抬起眼睛，“我在此之前甚至不知道他的存在。”


“真的吗？奇怪了，将军。你看不到他的脸，但是酒吧里全是镜子……”弗兰克的语调变了，仿佛他在沉思什么事情。“你不知道镜子在这整个故事里有多么重要……镜子的坏习惯就是反射出它前面的东西。”


“我知道镜子的原理。每次我照镜子，都看到一个即将把你灭成灰烬的人。”


弗兰克宽容地微笑一下。“仰慕您的幽默感，将军。不过对你的理论战略能力和选人策略我就不那么仰慕了。正如我所说，被拍这张照片的酒吧全是镜子。多亏一位非常有天分的年轻人，我设法发现了在那张桌子上，坐在哈德逊·麦克格马克对面的人的身份。那个年轻人所做的只是对镜子里的映像进行放大。你看看这是谁……”


弗兰克从信封里又掏出一张照片，看也不看就把它丢到桌子上。这次，帕克拿起照片，研究了很长时间。


“我不知道你觉得瑞安·摩斯上校究竟上不上相。不过你需要的并非模特，对吗，帕克？你需要上校那类人。一种心理变态的人。他对你的忠诚几乎是狂热，愿意听你一声令下就杀死任何人。”他对内森·帕克指着信封，“将军，你吃惊的表情是否说明，你打算否认照片里和哈德逊·麦克格马克在一起的人是瑞安·摩斯？”


“不，我不否认。这非常有可能是摩斯上校。不过区区一张照片只能证明他和这位律师认识，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们马上就要说到这里，将军。很快了。”


这次，轮到弗兰克看表了。而且他看的时候不必把手腕伸远。


“我觉得我们得加快一点。有架飞机很快要起飞了，所以我就说个大概吧。事情是这样的。你和摩斯与劳伦特·贝顿，也就是蒙特卡洛广播电台的导播，达成了一项协议。那个可怜的家伙急需钱用，要说服他想必不算很难。你给他一大笔钱，换来他对于这次调查掌握到的所有情况。一个间谍，就像任何正经的战争中一样。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们在杀手的电话之后，怀疑罗比·斯特里克可能是受害者时，摩斯立刻找到了他。然后，那个可怜的孩子被杀了，我出于私愤，犯了个错误。我忘记了警察的首要规则：从各种观点检视所有条件。这有点嘲讽意味，不是吗？镜子里的一个映像帮助尼古拉斯·于勒认识到真正的杀手，同样的细节帮助我也认识到了这点。可笑的是事情看起来其实多么简单。后来……”


弗兰克用手理了理头发。他觉得非常疲倦，不过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时机未到。等这事过去，他有的是休息的时间，而且和他爱的人在一起。


“你想必因为爪牙被关进监狱感到有点失落，对吗？毫无疑问你会这样。我们终于意识到非人是谁之后，摩斯被证明是无辜的，从监狱里放出来。你肯定松了口气。什么也没泄露。你还有足够时间处理你的个人问题。你的运气甚至还不错……”


弗兰克不由得对内森·帕克的神经感到一阵佩服。他不动声色地坐在他面前，眼睛眨也不眨。过去想必有不少人被迫明白和他为敌没有好处。不过换到弗兰克，他却挡住他的去路，迫不及待地想摆脱他。


弗兰克对此并不觉得得意，相反只感到深深的空虚。他惊讶地发现自己最大的欲望并不是揍他一顿。他最大的欲望是再也不要看见他。他继续陈列事实。


“让我给你仔细讲讲你的运气在哪里。非人被识破了身份，但是他设法逃脱了。你想必几乎很难相信这个。摩斯上校回到你身边，杀手躲了起来，正在和警察斗智，而且完全可以再次杀人。”


他看了看手背，记起了伸出手总是看到它们在颤抖的那段时光。现在，他的手稳定，坚强。他相信自己一拳挥出，足以把将军击个粉碎。


“不久之后，非人又给弗兰克·奥塔伯特警打来电话。不过并不像以前那样。这次，他用手机打来电话，没有伪装声音。还有什么必要伪装呢？大家都知道他是谁：让·卢·维第埃，蒙特卡洛广播电台的主持人。他用的是一个普通手机，扔在尼斯海滩上。我们用卫星系统追踪它，轻易地找到了它。手机上只有捡到它的那个孩子的指纹。这很奇怪……”他朝帕克看了一眼，好像真的充满疑虑。


“我们都知道了非人的身份，他为什么还要小心地把指纹擦掉呢？我对这一点当时没有多注意，部分是因为我们都在思考这个电话的含义。杀手告诉我们，尽管警察正在四处搜捕他，但他计划杀更多的人。他也的确这样做了。哈德逊·麦克格马克被发现死在保安局总部的大门前，让·卢·维第埃的车里，脸皮被剥掉。整个世界都对这次新的杀戮感到震惊。大家都在想同一件事：警察为什么抓不住这个恶魔，任他肆意杀人，又像幽灵一样逃脱？”


弗兰克站了起来。他觉得很累，奇怪居然没有听到关节格格作响。另一方面，他的膝盖或许已经与他和解了。他在房间里踱了几步，站到一动不动坐在扶手椅里的将军背后。对方头也不回。


“我想，是劳伦特·贝顿的死引起了我的怀疑。一场事故。一个人因为普通的抢劫而死。怀疑有点像床上的面包屑，将军。你不把它们打扫干净，就无法睡觉。那个可怜的傻瓜贝顿的死就是这么回事。所以我才想到检查我的朋友发给我的照片，从而发现在纽约酒吧里，坐在哈德逊·麦克格马克对面的人是瑞安·摩斯。这也就是我为什么让同一个人检查了我从非人那里接到的电话录音的缘故。你知道我们的结果吗？尽管你心里有数，还是让我来告诉你吧。我们发现它是录音剪辑的结果。用今天的技术很容易做到这个。我们一个词一个词地检查了这个信息，发现里面有几个重复的字眼。‘月亮’，‘猎犬’，‘和我谈话’。语调分析表明，每个词都是以同样的方式重复的。每个词的声谱图重叠到一起，都是分毫不差。据说，这是不可能的，就像没有两片雪花或者两个指纹会完全一样。这就意味着这些词是贴到磁带上的，它们被一个一个剪下贴上，直到拼凑成想说的话。用来打电话的就是这盘磁带。是劳伦特帮的忙，不是吗？他给你们提供了录有让·卢的话的磁带，使你们有了足够的素材。然后，还有必要再说吗？”


他颇为无奈地继续说下去，就像一个对拒绝明白的人解释着再浅显不过的事情。


“电话之后，摩斯赶到让·卢·维第埃的房子。他偷走汽车，杀死哈德逊·麦克格马克，像非人处理他的受害者们一样料理了他。然后摩斯把汽车和尸体留在警察局附近。”弗兰克在帕克面前站定。他故意这样做，想要迫使老家伙抬头看他得出结论。现在，在这间不知名的机场休息室里，他是审判团，他的判决是定论。


“那就是你的真正目的，帕克。你希望消除英雄人物，伟大的内森·帕克将军和杰夫与奥斯马·拉金之间的任何联系，前者为后者提供庇护，换来交易中相当可观的抽成。我打赌每次帕克将军参加世界战争，他都不仅仅是在保卫他的国家的利益。不，他利用这些场合保护自己的利益。我不知道为什么，也根本不在乎原因……这是你和你的良知自己解决的问题。尽管根据事实，我怀疑你是否还有良知。可怜的麦克格马克是你和奥斯马·拉金的联系人，他只是在一个对他而言过于庞大的游戏中充当了一个可怜的傻瓜。他知道的足够多，一旦开口后果不堪设想。而要是情况对他不利，他就会不得不为自己着想。他以连环杀手杀人的风格被杀死，这样仿佛责任就推到杀手身上。即使非人被抓获，申辩自己没有干那次谋杀，又有谁会相信他呢？没有人。也许麦克格马克从他的客户那里给你带来条口信。关于这一点，你可以满足我的好奇。我的猜测是，奥斯马·拉金威胁说，要是你不把他从监狱里立刻弄出去，他就要开口了。他在一次普通的监狱打斗中被杀，可能只是个巧合。不过，我想巧合未免太多了……”弗兰克坐回沙发，用吃惊的表情看着对手。


“太多巧合了，不是吗？就像你租他房子的那个塔瓦尼尔。你离开的时候，那个老家伙想必告诉了你们他嫂子要求他哥哥盖的避弹所。你意识到让·卢·维第埃肯定藏在那里，于是就让瑞安·摩斯留下来对付他。你只需要除掉这最后一个证人，一切就万事大吉了。想听件可笑的事吗？”


“不想，不过你肯定还会说。”


“你说对了。就在我来这里以前，我发现那个杀死劳伦特·贝顿的罪犯已经被抓获了。他无非是个双料渣滓，专门洗劫那些洗劫赌场的人。”


“可笑的事是什么？”


“我最初的怀疑来自这场唯一看起来纯粹是事故而算不上谋杀的死亡。我原先以为是你干的，其实这一点上你倒是完全无辜的。”


帕克坐了一会儿，好像在考虑弗兰克刚才说过的话。弗兰克不抱幻想。这只是暂时休战，而不是投降。他像一个对手说出“将军”之后，在走出一步棋之前深思熟虑的棋手。他做了个含糊的手势。


“这只是推测。你不可能证明自己的话。”


这正是弗兰克预料的反应。他知道将军并非没有道理。他手中掌握了一系列重要的事实，但是没有一个有确切的证据。所有证人都已经死了，唯一活着的让·卢·维第埃的话则不足为信。但是他一定要让将军付出代价。他带着天知道的表情摊开双手。


“也许吧，但也许并非如此。你有足够的钱找到一群律师帮你洗脱罪名，免入监牢。丑闻就是另一回事了。缺乏证据可以不让你进监狱。但是这不会阻止人们怀疑你。想想……美国总统还会继续使用一个被怀疑给毒品大腕做参谋的人做军事顾问吗？”


帕克将军久久地盯着他，没有回答。他用手理了理短短的白发。蓝眼睛失去了斗士的光彩，他终于变成了一个老人。不过他的声音听起来还是很强硬。


“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是吗？”


“要是你不想从我这里换来什么的话，你已经汇报给联邦调查局了。你就不会一个人来这里。你会带着一群警察来。干脆把话说明白吧。”


弗兰克觉得，帕克并非浪得虚名。他知道自己失败了，但是像所有称职的战士一样，他看到一条出路，于是赶忙利用起它。


“不止是说明白，将军，我有什么就说什么。要是只考虑到我，那我对你绝不会手软。我觉得你是个可恶的杂种，巴不得把你丢给一群鲨鱼。这就是我真想做的。我有次告诉过你，每个人都有其代价，只是你不知道我的代价。代价在这里：海伦娜和斯图亚特换我的沉默。”弗兰克停顿了一会儿，“正如你看到的，将军，你有件事说对了。我们都是同一种材料做的，你和我。”


老人低头想了一分钟。


“如果我……”


弗兰克摇摇头。“我的提议没有商讨的余地。要么接受，要么放弃。这还不算完……”


“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回到美国后，会发觉自己太老了，不再适合军事生涯。你会退役。有人会劝阻你，但是你坚持自己的要求。一个像你这样为国家奉献如此之多，一个遭受了如此大的痛苦的父亲，完全应该有资格要求安度余生。”


帕克瞪着他。弗兰克对他的一切反应都早已料到，只除了那丝好奇。


“而你就放我走了，什么也不做？你的良知又在哪里呢，奥塔伯特工？”


“和你的良知一样。不过，我想我的良知的压力想必比你的小一些。”


<hr/>


他们沉默地对峙，一切尽在不言中。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就像命运安排好的一样，门突然开了，斯图亚特的脑袋探了进来。“斯图亚特，来吧，我们已经谈完了……”


斯图亚特跑了进来，海伦娜苗条的身子跟在后面。斯图亚特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而她则是无法明白。内森·帕克和这个表面上是他孙子，实则是他儿子的孩子说起话，间接地告诉了她结局。老家伙在孩子面前身子不失灵活地跪下，把手放到他肩上。


“好啦，斯图亚特。有个消息要告诉你。记得我说过我们得直接回美国去吗？”


男孩点了点头，让弗兰克想起了皮埃罗那幼稚的点头方式。将军指指弗兰克。


“去和我的这个朋友说说话吧。我想你和妈妈没必要现在回去。我在家里有很多事要忙，我们有一阵子可能见不了面啦。你愿意呆在这里再度会儿假吗？”


“真的吗，外公？我们可以到巴黎的迪斯尼乐园吗？”男孩睁大眼睛，不敢相信地说。帕克看看弗兰克，后者微微低下眼睛，表示同意。


“当然了，可以去迪斯尼乐园和很多别的地方。”


斯图亚特抬起胳膊欢呼道，“万岁！”他扑向妈妈的怀抱，后者惊愕地拥抱着他。她目瞪口呆地轮番看看弗兰克和她父亲，就像一个听到好消息却不敢相信的人。


“妈妈，我们可以留下来了，外公说的。我们要去迪斯尼乐园，迪斯尼乐园，迪斯尼乐园……”


海伦娜用手摸着他的头，想让他平静下来，但是斯图亚特激动无比。他绕着房间跳起了舞，像唱儿歌一样没完没了地喊着这个词。有人敲门。


“进来，”帕克站起来说。直到那时，他一直跪在地上看欢乐的斯图亚特。弗兰克觉得这正应该是他的姿势。一个下跪的人。


弗罗本的脸从走廊那里探进来。“请原谅。”


“弗罗本，进来吧。”


警察总监脸上带着可想而知的尴尬。他宽慰地看到房间里的局势和缓了，不再像战场一般。至少战场的气氛已经消退了。他转身朝向帕克。


“将军，请原谅我给你带来的不便和不可饶恕的耽误。我想告诉您飞机已经准备起飞。我们已经把灵柩和行李运上去了。”


“谢谢你，警察总监。不过有些临时的变动。我女儿和外孙不走。请把我的行李运上去，把他们的留下，我将对此非常感激。它们很容易辨认：浅蓝色的行李箱……”


“我非常愿意有这个赎罪的机会，将军。”弗罗本低下头。他让弗兰克想起英国喜剧片里的管家。


“谢谢。我马上到。”


“好的，19号门。”


<hr/>


弗罗本离开房间，表情像在车祸中居然毫发无伤的人一样无比宽慰。帕克又转向斯图亚特。“我要走了。你要听话，收到？”男孩猛地站好，敬了个礼，大概这是他们之间的老游戏。帕克打开门，看也不看女儿，也不和她说话便走出去。弗兰克走到海伦娜身边，用手爱抚着她的脸颊。为了她此刻的眼神，他哪怕要面对一个军团的帕克也在所不辞。


“你怎么做到的？”


弗兰克微笑了，“碰对了时机而已。我现在有点事要做，两分钟后就回来。我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处理。”


他走出房间，追着内森·帕克。他看到他和护送他上飞机的弗罗本并肩走在走廊里。他在将军上飞机前一秒钟赶到。


弗罗本看到他，谨慎地避到一边。帕克头也不回。


“别告诉我你突然之间想和我告别。”


“不是的，将军。我只想确定你离开，另外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告诉你。”


“是什么？”


“你告诉我很多次我完了。现在，我想向你指出，是你完了。我不在乎全世界别的人是否知道这一点……”这两个人彼此对视一阵，黑眼睛对蓝眼睛。两个永远不会停止互相憎恨的男人。“只要你知道这一点，这对我来说就够了。”


内森·帕克无言地转过身，走过路障，走下走廊。他不再是一个战士，或者一个男人，只是个老人。他留在后面的一切已经算不上是什么问题，真正的问题是他将要面对的那些。他朝飞机走去，突然看到墙上一面镜子。一个巧合，许多巧合中的一个。又一面镜子……


弗兰克带着这个念头，目送帕克转身离开，镜子又变成一面空荡荡的屏幕。

63



弗兰克走到走廊尽头，站在隆塞勒办公室的门前。他等了一分钟才敲门，思忖着曾经面对过的所有关闭的门，不管是真的门还是比喻中的。这无非是其中的又一扇，不过现在一切都不同了。现在被叫做非人的那个人已经关进监狱，案件已经成为成功破案的统计表上又一个数字而已。


自从让·卢·维第埃被逮捕和他在尼斯机场与帕克会晤后，已经过去了四天。他这些天终日陪伴海伦娜和她儿子，不看报纸也不开电视，设法把这一切都抛到脑后。不过他不可能永远这样下去。


他离开了圣罗马公园的公寓，和海伦娜与斯图亚特住在一家不引人注目的小旅馆里，躲开媒体无所不在的追踪。尽管他们都有欲望，但是他和海伦娜并没有睡在一间房间里。还不到时候。他白天都用来休息，和斯图亚特彼此熟悉，试图与他建立友谊。他对迪斯尼乐园的保证为此奠定了基础。他们度假期间，将到米迪运河，在一艘住家船上过两周的允诺更是大大推进了他们的关系。现在，他只需要让这份友谊巩固。


弗兰克下定决心，敲响了门，隆塞勒吩咐他进门。弗兰克一点也不吃惊地发现杜兰德也在那里。他奇怪的是发现克伦尼博士也在。隆塞勒以他那看起来再自然不过的标准公共笑容向他问候。在这个致谢的时刻，保安局局长深知应该如何扮演出色主人的角色。杜兰德带着通常的表情坐着，只是挥挥手。


“很好，弗兰克。就缺你了。请进，请坐。杜兰德博士刚刚赶到。”这种声音听起来充满官腔，弗兰克几乎指望看到桌子上摆着香槟和高脚杯。过会儿，换个地方，可能真的会有这些东西出现。


隆塞勒坐回椅子，弗兰克在局长指定的椅子上坐下，默默等待着。他没有什么想说的，只想知道些事情。


“既然我们都在这里，那就直说了吧。这个故事里，还有点你不知道的进展，这故事远远不止丹尼埃尔·勒格朗，也就是化名让·卢·维第埃的那个人的经历。”


隆塞勒靠回椅背，跷起了腿。弗兰克觉得杜兰德居然能让他独揽大局着实感到奇怪，不过他对原因根本不好奇。隆塞勒慷慨大度地和他分享这些消息，就像把衣服分给穷人穿的圣人一样仁慈。


“他父亲，马塞尔·勒格朗，是法国秘密警察里的一个重要人物，专门负责训练。他是秘密行动和情报方面的专家。在某种程度上，他显示出一些不正常的兆头，不过我们对此没有掌握太多细节。我们尽可能地调查了，但是法国政府并不怎么合作。不过，我们掌握了足够的信息，拼凑出了整个故事。出了一些事故之后，勒格朗被要求自愿离开岗位，提早退役。这想必更加刺激了他，给他不稳定的头脑施加了最后的打击。他带着怀孕的妻子搬到卡西斯，那女人是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他买下了‘忍耐农场’，像隐士一样住在那里，和外界隔绝联系。他强迫一家人和他一样过这种日子。没有任何理由地与世隔绝。”


隆塞勒转向克伦尼博士。他照顾到他的面子，策略地表明他是最合适用心理学原理做进一步解释的人。心理学家按照老习惯，摘下眼镜，用手指捏了捏鼻梁。弗兰克不知道这个姿势究竟是为了吸引注意力而进行的长时间研究的成果，还是仅仅是个习惯。克伦尼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之后，重新戴上眼镜。他打算说的事情，有不少连隆塞勒和杜兰德都不知道。


“我和让·卢·维第埃谈过。嗯，实际上就是丹尼埃尔·勒格朗。尽管不太容易，不过我还是设法推测出了个大概。有时，他也愿意敞开内心，而不是彻底地避世。反正，正如局长说的，勒格朗一家到达普罗旺斯小镇。顺便说一句，勒格朗夫人是意大利人。也许这就是丹尼埃尔，或者可能你更愿意叫他让·卢，会说流利的意大利语的原因。我为了叙述清楚，还是管他叫让·卢好了。”


他环顾四周，征求他们的意见。大家用沉默表示同意。克伦尼继续解释事实，或者是他认为是事实的事情。


“妻子在他们搬过去后不久就分娩了。她丈夫一心与世隔绝，这已经变成他的癖性。所以他们没有叫医生来。女人生下一对双胞胎，卢西安和丹尼埃尔。不过，卢西安生来就是怪胎。他的皮肤有缺陷，使他的样子变得非常可怕。从医学角度上，我无法给这下定义，因为让·卢的叙述并不详尽。不管怎样，对避弹所发现的尸体进行的DNA测试表明他们确实是兄弟。父亲被这件事打垮了，精神状态变得更不稳定。他拒绝承认怪胎儿子，好像他不存在似的。所以他只宣布了一个孩子，也就是丹尼埃尔的出生。另一个孩子被藏在房子里，就像一个耻辱的秘密一样不让别人知道。母亲几个月后就死了。死亡检查说明是自然死亡。这一点上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


“我们建议法国政府重新挖掘勒格朗夫人的尸体。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所有相关的人都死了，这可能也不太重要了。”杜兰德打断了克伦尼的叙述补充道。他挥手示意克伦尼继续，后者有些不情愿地说了下去。


“两个孩子在他们父亲严厉、疯狂的手下长大，后者包揽了他们的教育，完全不受任何外界的影响。没有幼儿园，没有学校，没有同龄的朋友。同时，他彻底疯了。他可能有迫害妄想症，以为房子外面到处都有敌人，把房子当成个要塞。不过这只是我的假设，没有确凿的证据。唯一允许和外界有简单联系的人是让·卢，那也是在他父亲的严格控制之下进行的。他的双胞胎弟弟卢西安则被关在家里，他的脸永远不能被人看见，仿佛铁头人一样。他们俩都被迫接受严厉的军事训练，就像勒格朗训练秘密警察时一样。所以让·卢在这么多不同的领域里都很擅长，包括格斗。我对此不想多说。不过他告诉我不少可怕的细节，这和他日后发展出的个性非常有关……”


克伦尼又停下了，仿佛保留这些细节是为大家着想似的。弗兰克开始找到点头绪了。或者说他可以想象出故事的大概了。克伦尼的故事像海里的冰山一样，露出水面的只是最小的一点。其余的主体部分，也就是塑成非人的可怕环境，全都沉在血泊之下。


“我可以说让·卢和他可怜的弟弟完全没有童年可言。勒格朗设法把世界上最古老的儿童游戏之一，打仗的游戏，变成他们的噩梦。这些经历使兄弟俩相依为命。孪生兄弟本来就比一般的兄弟更加心意相通。这方面有不少事例，特别是其中有一个有明显的残疾的时候。让·卢承担起了保卫不幸的弟弟的责任，后者被他父亲当成个废物对待。让·卢自己告诉我，他父亲对他最轻的话就是‘难看的怪物’。”


<hr/>


一阵沉默。克伦尼让大家有时间消化他的话。他们听到的故事证明了让·卢遭受过的创伤，但是远远超出他们的想象。


“他们之间有一种不正常的亲密。让·卢能像自己经历一样感受到弟弟的感觉。而且可能还更强烈、更深刻，因为他眼睁睁看着弟弟在父亲的迫害面前无能为力。”


克伦尼又停下来，施展了一番眼镜仪式。弗兰克、隆塞勒和杜兰德都耐心地等待他结束。他有资格这样做，因为他忍受了和让·卢的谈话，接触了他晦暗的思想，了解了他那些为过去做弥补，为生存找理由的意图。


“我不知道很久以前那个晚上，在卡西斯引发了那个事件的确切原因。估计无非是长时间以来的冲突不断积累，在一定条件下必然会引发的悲剧吧。正如你们知道的，失火的房子里发现了一具残缺的尸体……”


<hr/>


又一阵停顿。心理学家环顾房子，并不是寻找他人的目光，而是在回避。好像他对自己将要说的事情要负部分责任似的。


“是让·卢杀死了弟弟。他对弟弟的爱过于凶猛，以致在他失控的思想中，他认为这是唯一能帮他治疗‘疾病’的办法。这是他自己的原话。好像他弟弟真的有病似的。完成了这个象征性的解放之后，他履行了剥皮仪式，让弟弟摆脱残疾。后来，他又杀死父亲和管家，好让双重谋杀·自杀的解释说得通。然后他放了把火。关于这种做法，可以用宣泄理论来解释，不过我觉得这没什么意义，完全是辩术而不是真正的科学。他逃脱了。我不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这时，隆塞勒打断了他的话，把他们从一个开始有点像巫神传说的故事中带回现实。


“从让·卢家里找到的资料表明，他在瑞士银行里有一个户头。里面可能有马塞尔·勒格朗存的钱，顺便说一下，是一大笔钱。让·卢只需要知道密码就能取钱用。我们不知道他出现在蒙特卡洛之前住在哪里，不过他靠什么生活已经不是问题了。有那么多钱，他根本无须工作。”


首席检查官杜兰德也搭了腔。“另外还有件事值得一提。由于大家都认为那家里只有一个男孩，尸体的年龄也正好符合，所以没有引起任何怀疑。那把火把房子里的一切都烧个精光，没有留下任何线索。所以那个案件很快就了结了。让·卢也就是这样才知道他弟弟的尸体没有被火烧毁，所以从公墓里把它偷走。”


杜兰德沉默了，弗兰克问道，“那么音乐呢？”他问克伦尼。


心理学家想了想才回答。“我正在分析他和音乐的关系。显然，他父亲是个狂热的音乐迷，痴迷地收藏了不少稀有唱片。这可能是他给兄弟俩这么多折磨之余，唯一允许他们得到的奢侈享受。我很难和他谈这个问题。我一提到音乐，他就闭上眼睛，完全不搭理人。”


现在，他们都竖起耳朵听他的每一个字。他可能注意到了，但是并没有表示出得意。他可能仍旧沉浸在自己的故事中。


“我想强调的一点是，让·卢对于杀死弟弟这件事，承受着不自觉的内疚情绪，可能终生都摆脱不了。他相信，而且仍旧相信，全世界都要为他弟弟的死亡，以及他弟弟为自己可怕的相貌遭受的痛苦负责。这也就是让·卢为什么变成一个连环杀手的原因，它介于强迫情结和权力欲望之间。这个情结是外界力量，也就是他不正常的家庭和试图帮弟弟暂时恢复正常的欲望造成的。他杀死那些人，用他们的面孔做弟弟尸体上的面具的真正原因，是他觉得亏欠了弟弟。这是一种为这个可怜的人遭受的一切作出弥补的姿态……”心理学家看着地面，再抬起眼睛时，目光中充满怜悯之情。“不管我们愿不愿意接受，他做这一切都是出于爱，对弟弟的一种不正常、无条件的爱。”


克伦尼几乎立即站了起来，好像做完陈述后，去掉了一个再也不想承担的心头重担，没必要再呆下去了。


“我现在想说的就这么多。我两天后就能写好报告。同时，我会继续和他交谈。尽管我们几乎已经全知道了。”


隆塞勒站起身，绕过桌子对心理学家表示感谢。他和博士握了手，送他到门口。他经过弗兰克时，把手按在他肩膀上简单地说了句，“祝贺你。”


“也祝贺你。谢谢你做的一切。”


克伦尼以苦笑作答，这既不是高兴，也不是表示谦虚。他冲一动不动沉思地坐着的杜兰德挥挥手，后者点头还礼。克伦尼离开了，隆塞勒轻轻关上门。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保安局局长坐回桌边，弗兰克回到椅子上，杜兰德仍旧沉浸在思绪里。


首席检查官站起身，朝窗外看去。他决定从这个观察角度打破沉默。他背对他们，好像羞愧于面对他们似的说话。


“看起来整件事已经结束了。谢谢你，弗兰克。隆塞勒局长可以告诉你，亲王本人要求他向你传达他的祝贺。”他停顿了一下，不过效果远没有克伦尼的强。他转过身。“我打算像你对我一样，对你也有话直说。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你对此毫不掩饰。我也不喜欢你，从前不喜欢，将来也不会喜欢。我们之间有几千英里间隔，而且我们俩都毫无修建桥梁的愿望。不过，公平地说，我得承认一件事……”他走了两步，正好站到弗兰克面前，伸出手说，“我真希望能多几个像你这样的警察。”


弗兰克站起身，握了握杜兰德的手。这大概就是他们之间能做到的最亲密举动。然后，杜兰德又恢复原状，变成一个高不可攀、彬彬有礼、颇讲效率的首席检查官。


“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我该走了。再见，局长。恭喜你。”


隆塞勒等门关上，他的表情不由得放松了许多，至少不再一派官腔。


“现在你去哪儿，弗兰克？回美国吗？”


弗兰克做了个含糊的手势，“我不知道。现在，我想随便转转。再决定吧，反正有的是时间。”


他们道完别，弗兰克终于觉得可以离开了。他抓住门把手，隆塞勒突然叫住他。“还有件事，弗兰克。”


弗兰克没有转身，“什么事？”


“我只想说明，我已经照你的要求安排尼古拉斯·于勒的事了。”


弗兰克转过身，微微一鞠躬，就像对一个证明自己言而有信的对手一样。


“我对此毫不怀疑。”


他走出办公室，在身后把门带上。他走出走廊时，猜想隆塞勒是否怀疑他最后对他的答话其实撒了个大谎。

64



弗兰克走过摩纳哥公国保安局的大门，站在阳光里。他一下从总部走廊里阴暗的光线转换到明亮的太阳光中，不由得眯起眼睛。过去的那个弗兰克·奥塔伯可能会因为这种彻底的光亮，这种明白无误的生命象征感到烦恼。不过现在再也不会了。他现在只需要戴上一副太阳眼镜就行。他从口袋里掏出雷朋太阳镜戴上。这么多可怕甚至充满鬼魅的事发生了。这么多人死去了，其中有一个是他的朋友尼古拉斯·于勒，他是他认识的人中鲜有的几个称得上耿直的人。现在一切已成往事。


摩莱利警长站在诺塔里街头等他，手插在口袋里。弗兰克平静地走下台阶，站到他身边，摘下刚戴上的眼镜。摩莱利是配得上他摘下眼镜直视双目的人。他冲后者微微一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说得出什么轻松真诚的玩笑话。


“你好，摩莱利。你在这里做什么？有谁迟到了吗？”


“不，长官。我只是在等我知道会来的人。所以，也可以说是在等你。你知道你不能就这么离开。我因为你的缘故，从尼斯坐一个疯子开的车回来。”


“拉克瓦？”


“前任特工拉克瓦，如果你指的是他的话。现在他正在翻阅招聘启事，特别是园艺公司的。你知道，他们雇人开除草机。”


这时，夏威尔·拉克瓦开着一辆警车上了苏弗瑞·雷蒙得路。他经过他们，从车窗里对他们微笑着挥手问好。他在前面一点地方，准确地停在一个等他的特工面前，又飞速开走。摩莱利摆出被捉个正着的表情。弗兰克笑了起来。他很高兴自己的心情比离开隆塞勒办公室时轻松了许多。


“好吧，要是你还没有解雇拉克瓦的话，你现在有个好理由了。我觉得他拿你开了个大玩笑。”


“我？才不会。你只要脸皮够厚就什么也不怕。那么你呢？你接下来有什么计划？”


弗兰克含糊其辞，“不知道……旅行吧，可能。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一个人？”


“当然！谁想和一个全身像筛子一样全是枪眼的前任联邦调查局特工在一起呢。”


摩莱利总算报了仇。这时，一辆金属色雷诺家用旅行车沿着夏威尔的汽车刚才开过的路线开来，停在他们身边。海伦娜·帕克微笑地坐在方向盘后，轻松的表情简直像是换了个人。任何看到这双眼睛的人，如果把它和从前比较，肯定不会相信这还是同一个女人。斯图亚特坐在后座，好奇地看着保安局的大门。摩莱利挖苦地看看弗兰克。


“一个人，嗯？世界上总算还有点公道可言。它让你坐进这辆车，让拉克瓦没有失业。”


他伸出手，弗兰克愉快地握了握它。他的声调现在有些不同了。这是一个和一起同甘共苦的朋友说话的声调。“趁这个女人还没发现你像个筛子一样浑身是洞，抛下你不管，还是赶快离开这里吧。我们这里一切都结束了。”


“是的，这个案件是结束了。明天别的地方又会有事。你等着瞧好了。”


“世界就是这样，弗兰克。在蒙特卡洛，在哪里都一样。这里只是阳光灿烂些罢了。”摩莱利不想反驳弗兰克的保守态度，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你决定接下来做什么了吗？”


“你指的是工作吗？”


“是的。”


弗兰克无所谓地耸耸肩。摩莱利知道这不是他的真心话，不过他预料到会有这种反应。


“联邦调查局就像天堂一样，可以等等再去。我现在只需要一个长假，一个真正的假期，你可以和喜欢的人一起享受、欢笑。”弗兰克冲汽车挥挥手，摩莱利突然瞪大眼睛，把手插进口袋。


“哦，我差点忘记了。我不得不发动全法国警察为了这事找你。”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浅蓝色信封。“而给我这封信的人永远不会原谅我。”


弗兰克看了看信封，没有打开。他的名字以一个女人的笔迹写在信封上，字迹婉约而不琐碎。他想象着写信的人是谁。不过他暂时把它塞进口袋。“再见，摩莱利。好好干。”


“你也一样。放松些，周游世界吧。”


“我们要去迪斯尼乐园。”汽车里的斯图亚特突然用英语说，强调他们的决定。摩莱利后退一步，两眼朝天。他对挤到两个前排座当中的空隙的男孩假装出一副悲伤表情。他用带点法国口音的流利英语回答。“不公平啊，他们要去迪斯尼乐园，我却在这里看商店。”他停顿了一下，表示微微让步，“哦，这里是蒙特卡洛没错，但是我还是要干苦工，孤单单的。”


弗兰克坐进汽车，关上门，摇下车窗。他对海伦娜说话，故意放大声音，让警长也听见。


“让我们早点离开，免得这个杂种破坏我们的情绪。他们在这里都招些什么人当警察呀，人们凭什么说蒙特卡洛的警察是世界上最出色的警察之一……”


<hr/>


汽车开走了，弗兰克最后冲摩莱利挥挥手告别。他们开到诺塔里街尽头，朝右一拐。在安托瓦涅特王妃大街头上，他们停下来让另一辆车先走。弗兰克看到芭芭拉正在街角朝反方向走去。她走得很快，一头红色波浪发飞扬。汽车又开动了。弗兰克觉得女孩出现在这条街上并不是偶然的。摩莱利说过，他只是在等他知道会来的人……海伦娜捅捅他的胳膊。他转过头，看到她揶揄的笑容。


“我们还没出发，你就已经开始看别的女人了？”


弗兰克靠回椅背，戏剧性地戴上太阳眼镜。


“如果你有兴趣知道的话，那个女人正是摩莱利站在街头的真正原因。哼。真是等着和我说再见的真心朋友啊。孤单单地在蒙特卡洛！”


“这正符合认为世界上充满胆小撒谎的男人的理论。”


弗兰克看了看身边的女人。几天之内，她完全变了个样。想到自己正是促成这种改变的人，他不禁志得意满。他笑着摇摇头否定她的观点。


“不，这只说明世界上充满了胆小的撒谎者。只不过其中必定有一部分是男人。”弗兰克给海伦娜指点方向，打断她的反驳。“在那里朝右拐。”他指点道，“我们沿着码头开，跟着指向尼斯的路标走。”


“别换话题，”海伦娜说，“我们得继续刚才的谈话。”


不过她的表情和这些好战的话完全是两回事。汽车朝下方的港口开去，开过人挤人的码头。斯图亚特趴在窗口，对夏天五颜六色的人群和船只兴高采烈。他指着码头上一艘上层甲板停了架直升飞机的巨大私人游艇。


“妈妈，看那船多长呀。还有架直升飞机呢！”


“斯图亚特，我告诉过你，”海伦娜头也不掉地回答，“摩纳哥公国是个奇怪的地方。它是个小乡村，但是很多重要人物都住在这里。”


“我知道为什么。他们在这里不用交税。”


弗兰克按捺着，没有告诉他，不管你住在哪里，你迟早要交税。斯图亚特还理解不了，他也不想尝试给他解释。这会儿，他什么也不愿想。他们离开了亚利安娜的尸体被发现的这个地方。海伦娜没有做什么评论，弗兰克也一样。他很高兴戴着太阳镜，这样她就看不到他的眼睛了。他们开到拉斯卡塞的弯道，把蒙特卡洛广播电台所在的大楼抛在左后方。有一会儿，弗兰克想起了有大玻璃墙的导播室，想象着播音的主持人和……


够了，已经结束了。要是明天又出了什么事，那也和你没有关系。


<hr/>


家用旅行车开上出城的大路，刚开过丰维耶，上了通往尼斯的路，汽车里小小的紧张气氛就化为乌有。弗兰克挪了个姿势，听到口袋里有纸张沙沙做响。他把摩莱利给他的信封抽了出来。


弗兰克打开信封，抽出一张对折的蓝色纸。便条上是和信封上一样的精致笔迹。


<span style="color:#FFFFFF">-</span>


<span style="color:#8080FF"><i>　　你好啊，帅哥。</i></span>


<span style="color:#8080FF"><i>　　请允许我加入对英雄的祝贺。此外我还想为你做的一切表示感谢。我刚刚从公国当局收到通知。他们将为警察总监尼古拉斯·于勒举行一场官方葬礼，表彰他的事迹，有可靠的消息说，你是促成这事的人。你知道这对我意义有多大。不仅如此，在经济上这也足以保证我安度晚年，不管我的晚年会是什么样的。</i></span>


<span style="color:#8080FF"><i>　　有些事情，全世界都希望能尽快忘记它们。但是有些人的任务却是记住它们，以避免它们再次发生。</i></span>


<span style="color:#8080FF"><i>　　我为你感到非常骄傲。你和我丈夫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我爱尼古拉斯，现在也衷情不减。我会永远爱他。</i></span>


<span style="color:#8080FF"><i>　　我祝你一切好运，相信你会顺利。</i></span>


<span style="color:#8080FF"><i>　　拥抱你。</i></span>


<span style="color:#8080FF"><i>　　谢琳娜</i></span>


<span style="color:#FFFFFF">-</span>


弗兰克把谢琳娜·于勒的信读了两三遍，才叠好它，又塞回信封。海伦娜一边在车流里穿行，开上通往高速公路的路，一边转头看了他一眼。“坏消息？”


“不是，只是我认识的一个女人给我的问候和祝福，是一个好朋友。”


斯图亚特朝前挤进两个座位的空隙，头夹在弗兰克和海伦娜中间。“她住在蒙特卡洛吗？”


“是的，斯图亚特。她住在这里。”


“她是个重要人物吗？”


“她当然是。她是一名警察的妻子。”弗兰克看看海伦娜。他对斯图亚特的回答也就是对她的求婚。


海伦娜微笑了，斯图亚特迷惑不解地坐回去。他靠回椅背，看着视野中渐渐消失的大海。弗兰克伸手抓过他的安全带。“年轻人，”他一边帮斯图亚特扣好安全带一边说，“从现在起，扣好安全带，直到我发布新命令，收到？”


弗兰克觉得经历这一切后，他有资格表现出一点愚蠢的样子。他向前伸出手臂，像车队领袖带领一群拓荒者开进西部一样感叹，“法国，我们来了！”


他和海伦娜对男孩兴高采烈的反应报以一笑。他检查了一下斯图亚特是否把安全带扣好，顺便欣赏着开车女子的侧影，后者正全神贯注对付夏天的蓝色海岸的繁忙交通。他用眼睛描着这个侧影的轮廓，这一刻深深烙在他的脑海中。


他想，对他们而言，一切不会太难。他们将不得不平分忘记和记得的任务。不过他们将共同前进，现在已经开了个好头。他在太阳镜后闭上眼睛。他发现，将来他真正会在乎的一切都和他坐在一辆汽车里，他觉得再也没有别的奢求。

尾声



终于，一切都是白色的了。


男人肩膀靠在墙上，坐在一间小小的长方形房间的一头。他坐在地上，抱着弯曲的膝盖，观察着白棉袜里脚趾的运动。他穿了一身粗糙的白色棉布上衣和裤子，和他被关着的房间的墙壁一样白。他面前倚墙摆了张固定在地上的铁床，它也是白色的。


床上没有床单，不过有软垫和枕头，也是白色的。天花板上的灯装在草草刷成白色的格栅里，灯也是白色的。房间里刺眼的明亮光线大概就是从这里发出的。


这光线从不消失。


他慢慢抬起头，绿色眼睛平静地看着小小的窗户，它非常高，根本够不到。这是他用来判断时间的唯一钟表。光明和黑暗。白色和黑色。白天和夜晚。他不知道为什么，不过他从来看不到蓝天。


他的寂寞并不是负担。实际上，每次外面传来世界的信号，他都感到厌烦。每过一阵子，门底下就打开一个小槽，塞进来一个装了塑料碗的碟子。塑料是白色的，食物总是一种滋味。什么餐具也没有。他用手指吃饭，等小槽打开，再把碟子塞回去。作为交换，他又收到一张白色的湿布，可以用来擦手。他必须马上就把它还回去。


时不时地，一个声音命令他站到屋子中央，双手张开。他们从门中间的一个窥视孔里检查他的行动。当他们看到他站好后，门就打开，几个人走进来。他们把他的胳膊塞进紧身衣，尽可能结实地绑到背后。他每次穿上这件衣服都想笑。


他觉得那些穿绿衣服的壮硕汉子怕他，尽可能回避他的目光。他几乎能闻出他们的恐惧。不过，他们应该知道挣扎的时候已经过去。他在他们带他去的房间里，对那个戴眼镜的人一遍遍重复过这一点。这个人想要他说话，想了解，想理解他。


他也一遍遍地告诉他没什么值得理解的。只能接受发生过的事和将来还会发生的事，就像他接受被关在全是白色的房间里，直到自己也成为其中一部分一样。


不，他的寂寞不是负担。


他唯一想念的只有音乐。


他知道他们不会让他拥有它，所以有时候他闭上眼睛，想象音乐。他演奏了这么多，倾听了这么多，呼吸了这么多，以至于只要他想到，他就能听到它，它们和进入他体内时一模一样。他不再对由形象和言辞组成的回忆感兴趣，那都是些苍白消褪的色彩和粗糙刺耳的声音，因为对意义的追寻而遭到破坏。在他的监狱里，记忆只是收藏了他拥有过的所有音乐的秘密宝藏。这是那个人留给他的唯一遗产，那个人曾经宣称他有被叫做“父亲”的权利，而他决定不再当他的儿子，夺走他这个权利的同时也夺走了他的生命。


要是他集中注意力，他能听到仿佛身边有只灵巧的手正在电吉他上来回弹奏一段愤怒的独奏，它在一个音阶上盘旋，越来越高亢，仿佛无穷无尽。


他能听到鼓面被轻擦过的声音，或者男人奋力将一口气吹过萨克斯风那曲折蜿蜒的管道时潮湿炽热的呼吸声，它诉说着人类的哀愁，表达着因为某种美好的事物被我们的掌心捏碎、被岁月风霜所磨损而感到的痛楚。


他能想象自己坐在弦乐队中间，越过肩膀看到一号小提琴的琴弓轻巧快速地运动，或者在双簧管华丽迂回的乐声中漫步，再不然就停下来欣赏竖琴演奏者精心修剪的指甲像笼子栏杆后的小兽般在琴弦上舞动。


他可以任意打开或者关上这音乐。它像所有想象出的东西一样完美无瑕。他所需的一切都在脑中，所有的过去、现在和将来。


音乐足以抵御孤独。音乐是唯一被遵守的承诺，唯一能赢得的赌注。他哪一次跟谁说过的，音乐是一切，是旅行的开始和终结，音乐就是旅行。他们听到他的话，却不相信他。不过对于一个只会演奏音乐、听音乐，却不懂得呼吸音乐的人，又能指望什么呢？


不，他不害怕寂寞。


他并非形影相吊，他从来不曾孤单，现在更不寂寞。


迄今为止，没有人能明了这一点，将来可能也不会有人理解它。所以他们才会一叶障目，使他得以像黑色混杂在彩色中一样，在这些庸碌匆忙的眼睛下躲藏这么久。他们中没有一个能坦然面对这间令人头昏目眩的白色房间而不失声尖叫。


他却不会这样。他甚至连说话的必要也不觉得。


他把头靠在墙上，闭上双眼，暂时把它们从房间炫目的白色中移开。这并非出于对它的害怕，而是出于尊敬。


他嘴边流露出一丝微笑。那个声音明朗、清晰地在他脑海中响起。


你在吗，维波？


<hr/>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