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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悬疑录：兰亭序密码
作者：唐隐
内容简介
 《兰亭序》诞生二百余年籍籍无名，直到唐太宗亲手伪造，血腥推行，被捧为千古一帖，才得以流传至今。唐太宗伪造《兰亭序》真迹的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历史阴谋？《兰亭序》真迹今天到底藏在哪里？ 《兰亭序》原名《临河序》，在东晋时期史无记载。直到南朝刘孝标所注的《世说新语》中才提到此文，全文共153字。到了唐代，《临河序》改称《兰亭序》，在序文中增加了167字，全文共324字，此版本最终流传后世。1965年，郭沫若曾发文指出《兰亭序》并非王羲之所作，引发了一场轰动全国的学术大辩论。而在唐代，拉开悬案大幕的却是一桩自古未有的刺杀案。 元和十年(815年)六月初三，长安街头，天光未亮，大唐宰相武元衡正走在上朝路上，随身卫队的灯笼突然被箭射灭，数十名杀手从黑暗中涌出，带头者手起刀落，砍断武元衡脖子，拎走头颅。 次日，女神探裴玄静收到了武元衡死前一晚临摹的半部《兰亭序》，和一首神秘的五言诗。原来，武元衡对自己的死早有预感，留下一道连环谜题，解谜者必须步步踏对，倘若棋错一着，真相就将永远湮灭。裴玄静接受使命，开始了机关密布、阻力深重的解密之旅。此后，名动天下的女刺客聂隐娘、被后世尊为八仙之一的韩愈之侄韩湘子、鬼才诗人李贺等纷纷牵扯入局；藩镇势力奇计连连；朝廷权臣各怀心机；甚至皇室深宫中也是人影闪动，鬼胎暗结，试图遥控局势。 但真相终于越来越近，终极答案指向的竟是一个最不可能而且至高无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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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亭序》神龙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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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兰亭序》的历史事实
	 公元353年三月初三，王羲之邀请魏晋以来最显赫的几大家族，聚会于会稽郡山阴城的兰亭，曲水流觞，饮酒赋诗。王羲之为此次盛会写下一篇《兰亭序》，通篇324字，凡字有复重者，皆变化不一，精美绝伦。
	
	 《兰亭序》诞生后二百余年，并未大放异彩，真正让《兰亭序》名声显赫的却是唐太宗李世民。
	
	 靠残杀兄弟登基的李世民酷爱王羲之的书法，尤为推崇《兰亭序》，并辗转得到了《兰亭序》真迹。他亲自编写《晋书》中关于王羲之的部分，将王羲之捧上“书圣”的位置，将《兰亭序》捧为“千古一帖”，更鼓励全民学书法。后人分析，李世民之所以推崇《兰亭序》，并非出于单纯的喜爱，而是意图洗刷登基原罪、对臣民进行意识形态控制，实现其政治目的。
	
	 历史的吊诡在于：《兰亭序》在李世民手里成了“千古一帖”，更成了“千古一谜”。
	
	 唐太宗的遗诏里要求将《兰亭序》枕在脑袋下边，因而世人多以为《兰亭序》就埋在昭陵（唐太宗陵墓，位于今咸阳市）。五代时期的耀州刺史温韬盗取昭陵，在他写的出土宝物清单上，却并没有《兰亭序》。史学界有人认为《兰亭序》真迹可能是被不通文墨的温韬给撕毁了，也有人认为《兰亭序》真迹并不在昭陵，而是成了女皇武则天的陪葬品。
	
	 《兰亭序》真迹藏在哪里成了一个谜，而《兰亭序》真伪之辨更是绵延千年，其中不乏惊人之论。
	
	 清末碑学名家李文田经考证发现：南朝刘孝标所注的《世说新语》中首次提到了《兰亭序》，而当时的名字叫《临河序》，全文只有153字，跟流传于世的324字版本的《兰亭序》大有出入，所以《兰亭序》并非王羲之所作。这一说法石破天惊，被后世研究者记取，影响深远。
	
	 1965年，郭沫若在《文物》杂志上发表文章，认为《兰亭序》系后人伪作，伪作者是王羲之的七世孙智永，由此引发了学术界的一场大辩论，甚至连酷爱书法的毛泽东都参与了此次的《兰亭序》真伪大辩论。
	
	 直到今天，关于《兰亭序》真迹到底在哪里，甚至到底有没有真迹，依然是一个谜。
	
	 附《兰亭序》全文：
	
	 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列坐其次，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
	
	 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或取诸怀抱，晤言一室之内；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虽趣舍万殊，静躁不同，当其欣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将至；及其所之既倦，情随事迁，感慨系之矣。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况修短随化，终期于尽！古人云，“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每览昔人兴感之由，若合一契，未尝不临文嗟悼，不能喻之于怀。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悲夫！故列叙时人，录其所述。虽世殊事异，所以兴怀，其致一也。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

《兰亭序密码》人物表
	 ●裴玄静：本书女主角，女神探，女道士。大唐宰相裴度的侄女，唐朝著名诗人李贺的未婚妻。中国古代神仙传记《续仙传》中记载“五云盘旋，仙女奏乐，白凤载玄静升天，向西北而去”，是古代传说中著名的女仙人之一。
	
	 ●崔淼：本书男主角，以江湖郎中的身份示人，行事神秘，具有多重背景，与大唐皇家有着隐秘渊源。
	
	 ●李纯：唐宪宗，唐朝第十一位皇帝。在位期间成功削藩，巩固了中央集权，实现“元和中兴”，是唐朝中后期历史评价最高的君主。元和十五年(820年)，被宦官陈弘志杀害，享年四十三岁，在位十五年。
	
	 ●武元衡：唐朝宰相，诗人，女皇武则天的曾侄孙。一生致力于削弱藩镇势力，重振大唐统一，是唐宪宗李纯削藩最得力的助手。元和十年(815年)六月，遭藩镇刺客刺杀于长安街头。
	
	 ●聂隐娘：魏博藩镇大将聂锋之女，身怀绝技，是中国古代最著名的女刺客。
	
	 ●李贺（长吉）：唐代著名诗人，字长吉，裴玄静未婚夫。有“诗鬼”之称，与“诗仙”李白、“诗圣”杜甫、“诗佛”王维齐名。与李白、李商隐并称为“唐代三李”。终生郁郁不得志，27岁即英年早逝。
	
	 ●裴度：唐代四朝宰相，文学家，裴玄静叔父。继武元衡之后辅助唐宪宗李纯削藩，平定淮西，功业卓著。
	
	 ●吐突承璀：神策军中尉，唐宪宗最宠信的宦官，心机颇重，权势极大。
	
	 ●贾昌：唐玄宗的驯鸡人，身历唐玄宗、唐肃宗、唐代宗、唐德宗、唐顺宗、唐宪宗六代皇帝，年近百岁，是皇家机密的守护者。
	
	 ●郭念云：唐宪宗的贵妃，唐朝大将郭子仪的孙女。因郭家背景显赫而遭到唐宪宗的忌惮，终生不肯册封郭念云为皇后。
	
	 ●权德舆：唐朝大臣，诗人。曾先后任东都留守、刑部尚书等朝廷要职，属郭贵妃派系。
	
	 ●李忠言：唐顺宗最信任的内侍，顺宗死后成为其丰陵的守陵人。
	
	 ●陈弘志：唐宪宗的贴身内侍，后亲手弑杀唐宪宗。
	
	 ●韩湘：唐朝文学家韩愈的侄孙，传说中的八仙之一，世人多称其为“韩湘子”。
	
	 ●柳宗元：字子厚，又称河东先生，唐宋八大家之一。因参与唐顺宗时期的“永贞革新”遭到贬谪，被唐宪宗弃用至死。
	
	 ●尹少卿：成德藩镇的牙将，梁元帝萧绎的后人。
	
	 ●王义：大唐名臣裴度的家仆兼护卫。
	
	 ●禾娘：王义的女儿，女刺客聂隐娘的徒弟。
	
	 ●李素：波斯人，唐宪宗的司天台监。
	
	 ●李弥：诗人李贺的弟弟，智力低下，但记忆力惊人。
	
	 ●惟上法师：灵觉寺住持，曾与日本遣唐僧空海交好。
	
	 ●无嗔法师：永欣寺方丈，掌握着辩才塔中的秘密。

楔　子
	 大唐贞观二十年，深秋的一个傍晚。
	
	 夕阳余晖还没来得及从永欣寺的屋脊上褪尽。突然，响起一声凄厉的呼喊，打破了古刹绵延数百年的宁静。
	
	 晚课的僧人们纷纷向外张望，只见一位老僧边喊边跑，跌跌撞撞地冲出禅房，一头栽倒在洗砚池边。
	
	 “是辩才？”“他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吗？”
	
	 僧人们面面相觑。
	
	 服侍辩才的童僧阿尘跟着跑出来，冲上去搀扶辩才，“师父，您起来呀！”
	
	 “不见了！不见了！”辩才却只顾声嘶力竭地叫喊着。
	
	 “什么不见了？”
	
	 “是、是兰亭……”辩才突然住了口，瞪圆两只血红的眼睛吼道，“是他！一定是他！一定是他偷走的！”
	
	 他？阿尘好像明白过来了——三天前有个姓萧的穷酸书生来到永欣寺借宿，不知怎么就和辩才老和尚打得火热。辩才七十多岁了，性格孤僻，平常和寺里众僧都谈不到一块儿，偏偏与这个萧生一见如故，两人聊起琴棋书画来似乎很有共同语言。就在昨夜，辩才还邀那萧生在自己的禅房谈了个通宵。阿尘在旁边烹茶服侍，听二人又是对诗，又是比试书法，还谈到了什么王羲之的真迹……师父说的“他”莫非就是萧生？
	
	 此时此刻，辩才也在回想昨夜，却已五内俱焚——
	
	 那萧生究竟是如何令自己卸下心防的？也许是他写的诗，“谁怜失群雁，长苦业风飘”，深深打动了辩才。于是辩才用真心和道：“非君有秘术，谁照不然灰。”就在这一来一去之间，辩才以为结识了一位平生难得的知己。所以当萧生拿出几幅王羲之的真迹炫耀时，辩才才会自豪地说：“你这几纸虽真，却非上佳。真正的佳品在我这里。”
	
	 萧生反驳：“除了《兰亭序》，世上也没有比我这些更佳的了。”
	
	 辩才含笑：“我就有。”
	
	 “你有？”
	
	 ……辩才无法再回忆下去了。《兰亭序》！为了保住师父智永，也就是王羲之的七世孙传下的这件稀世珍宝，当今圣上几次三番派人来求，都被辩才以经乱散失挡了回去。实际上，那件宝贝就藏在禅房的房梁之上，世上再无第二个人知晓。可是偏偏在昨夜，如鬼使神差一般，辩才就在那萧生的蛊惑下，亲自爬上房梁，从密洞中取出《兰亭序》，展示在萧生的面前！
	
	 是了。如今辩才想来，那萧生见到《兰亭序》时面色大变，原非亲眼目睹珍宝时的震撼，而是奸计即将得逞的兴奋！
	
	 “天哪！我怎么这样蠢！”辩才和尚捶胸顿足。
	
	 今天一早萧生不告而别。辩才整日心神不宁，晚课到一半再也忍耐不住，偷偷返回禅房。刚踏进门，便看到了房梁上那个被凿开的密洞。
	
	 《兰亭序》不翼而飞！
	
	 “阿尘！快，扶我起来，跟我走！”
	
	 “你要去哪儿啊，师父？”
	
	 “去找那个姓萧的畜牲啊！”
	
	 阿尘不动。“师父，”阿尘的语调既困惑又恐惧，“那个人……他又回来了。”
	
	 永欣寺前确有一队人马徐徐而来。辩才半跪着抬起头，昏花的老眼辨识不清为首者的面容——是萧生吗？可他何以通体火红，似沐血色残阳？
	
	 那人终于来到辩才跟前。老和尚看清了，确实是萧生，只是原先的褴褛布衣换成了一身绛色衣冠。官服。
	
	 辩才激越的心情突然冷下来。
	
	 萧翼尽量不去看辩才的脸，而是紧盯手中的黄绫，朗声宣道：“大唐皇帝诏曰，僧人辩才藏匿国宝《兰亭序》，屡以虚言犯上，已属欺君之罪。现命监察御史萧翼取得《兰亭序》。朕念辩才护宝心切，不予追究其罪。另赐帛三千缎，谷三千石。”顿了顿，方压低声音道，“辩才，谢恩吧。”
	
	 辩才和尚匍匐于地，许久一动不动。
	
	 惭愧和内疚使萧翼无法立即拂袖而去。他想，手段的确卑鄙了些，但若非老和尚不知好歹，自己又何必出此下策？毕竟，是当今圣上想要《兰亭序》啊！
	
	 奉旨而行，哪怕烧杀劫掠亦为正道。
	
	 皇帝的喜悦和嘉奖，以及由此带来的许许多多荣华富贵的想象，终于战胜了最后一丝良心的谴责。萧翼走了。永欣寺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阿尘带着哭音叫起来：“师父！”从地上扳起辩才的身子。老和尚双目紧闭，一缕鲜血正沿着嘴角淌了下来……

第一章　迷离夜
	 1
	
	 元和十年（公元815年），五月末。
	
	 雷雨夜，长安灵骨塔下的一间屋内。
	
	 年逾百岁、历经六代大唐皇帝的贾昌老泪纵横。
	
	 他数着墙上的行书大字，“一、二、三……一百、一百零一……一百五十九、一百六十、一百六十一！”
	
	 没错，仍然是一百六十一个，不多，也不少。他已经老到看不清墙上的字了，只能靠着数数来确定他用生命守护的东西还在。
	
	 那是皇上的嘱托，也是他的命。
	
	 多年以前，皇上对贾昌说：“从今以后你就守在这里，绝不能让外人走进这间屋子，看到这些字。你永远别想搞清这些字的含义，你的责任是守护它们，所以……什么都不要问。”
	
	 皇上说话的时候，脸上有种平和而坚忍的力量，这种力量他们李家一脉相承，可以让全天下的人顺服。贾昌就真的什么都没问。
	
	 这是有关皇族的秘密，贾昌不能也不敢参透，只尽心守护，每日默诵。但如今他的生命即将枯竭，他想把这个秘密传承下去，却又不知如何说起。
	
	 “爷爷！爷爷！”
	
	 贾昌颤巍巍地转过身，“闪儿？”
	
	 “我来帮您点蜡烛。外面下大雨了，您不嫌暗吗？”郎闪儿端着一支蜡烛走进来，屋里顿时变得明亮。郎闪儿将蜡烛放在北墙下的供桌上，又看了看香炉，大声说，“香也熄了。”
	
	 贾昌问：“下雨了吗？”
	
	 “嗯！电闪雷鸣，好吓人的。”郎闪儿瞥了眼贾昌，心想：老丈的耳朵背得不行了。
	
	 贾昌抖抖索索地朝郎闪儿伸出手去，“闪儿，我有话要对你说。非常非常重要的话……”
	
	 “爷爷！”郎闪儿倒退一步，脸色有些发白，“外面好像有人在叫门，我得出去看看。”
	
	 “闪儿，你别走。爷爷真的有很重要的事告诉你……”
	
	 “呃，好，那等我回来再说。”郎闪儿慌里慌张地把香炉里的香点燃，逃也似的溜了出去。
	
	 郎闪儿躲在门口的布帘后，面色诡异、眼神定定地窥视着贾昌的背影。老人家的身躯佝偻成一团，白苍苍的脑袋垂到肩膀下面，几乎看不见了。他最近经常这么睡过去。郎闪儿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一只无形的手正在将贾老丈往另一个世界拉扯，说不定哪一次拉过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香炉里的香越烧越旺，郎闪儿的心也越跳越快，“爷爷，您好好睡吧。对不起……”
	
	 雷声轰鸣，闪电从门外直劈进来。郎闪儿吓得扭头便跑。
	
	 他没有看见，就在雪亮的闪电中，贾昌突然从蒲团上一跃而起，仿佛邪魔附身一般，手舞足蹈，如痴似狂！
	
	 2
	
	 从傍晚开始下起一场大雷雨，入夜后雨势有增无减。长安城东春明门外的这所小院里，雨水几乎在地上淌成了一条湍急的小河。
	
	 郎闪儿沿着廊檐一路小跑，斜打过来的雨还是湿透了半边身子。“来了，来了。”他嘟囔着开院门，一不留神踩进水里，气得嚷：“真晦气！嗳，你找谁啊？”
	
	 “这位小郎君，打扰了。”
	
	 摇曳的气死风灯下，一张清丽的鹅蛋脸略显苍白，帷帽的蒙纱已高高撩起，用簪子别在脑后，几缕发丝湿答答的黏在光洁的额头上。身上的夏衣都被大雨浇透了。
	
	 她的样子虽然狼狈，仍有一份艳光摄人心魄。
	
	 郎闪儿的脸腾地涨红起来，眼神不知该往哪里落。
	
	 女子说：“请问小郎君，此处能否借宿一晚？”
	
	 郎闪儿回过神来，“呃，不——行。”
	
	 她露出失望的表情。
	
	 “要不……你去前头的镇国寺试试吧。”郎闪儿打算关门。
	
	 “小郎君！雨太大，我们再无力去别处了，请无论如何收容一晚。”女子往旁边一闪身，郎闪儿这才看见，她身边的墙上还靠着一个满身血污的男人。
	
	 女子解释：“我们的马惊了，他是车者，从车上摔下来受了伤。”
	
	 郎闪儿为难，“可是……这里的规矩不收女客。”
	
	 “那就请收下他。”女子喜道，“我可以去投镇国寺。”
	
	 “别去，他骗你的。”院中突然冒出一个白衣素巾的青年男子，自郎闪儿的背后向女子道出这么一句话。
	
	 郎闪儿猛回头，冲着他怒目而视。
	
	 男子当作没看见，冒着大雨出门挽住伤者，径直往院内搀去。女子略一迟疑，也跟了进去。郎闪儿气呼呼地在他们后面关上院门。
	
	 伤者被扶坐于廊檐之下。男子手脚麻利地替他检查伤情，上药并包扎。待他忙完，一直默守在旁的女子才低声道：“多谢崔郎……中。”
	
	 “娘子真好眼色。”崔郎中笑着合上半新不旧的药箱，又特意将镌着“崔”字的一面转向她，“不才崔淼，江湖行医为生。”
	
	 “娘子真好眼色。”——自小到大，总有人如此评价裴玄静，却从没人告诉过她，这究竟是福还是祸。很久以后，当裴玄静回想起与崔淼初遇的这一幕，方才意识到他那洒脱笑容背后的迟疑。很可能当时他已经发觉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不过像崔淼这样自傲的人，轻易是不肯认错的。
	
	 他只是问：“敢问娘子怎么称呼？这是要进长安城呢，还是刚离开？”态度自然有礼。
	
	 她自称为蒲州永乐县原县令裴昇之长女玄静，是来长安投亲的。不想今天到达城门外时暮鼓正好敲过，马车被堵在城外，又遇上了雷暴雨。
	
	 “蒲州？那么娘子应该从东北方向的通化门进长安，怎么又会来到这春明门外？”
	
	 “马匹受了雷惊，一路狂奔至此。”
	
	 崔郎中不以为然地说：“行路之马都经过训练，寻常雷雨怎会惊吓到这个地步？况且就算受了点惊，车者也该有手段束缚住马匹才是。否则谁敢坐他的车？”
	
	 负伤的车者哼唧了几声，像要替自己辩解。不过他摔得头破血流的，连话音也含混虚弱。崔淼笑道：“老兄莫急，没人怪你。”
	
	 郎闪儿在旁边重重地“哼”了一声。
	
	 崔淼说：“对了，给裴大娘子介绍，这位小哥是此地的护院大总管。姓郎名闪儿。叫他郎闪或者闪郎都行。成天东闪西闪的，人如其名。”
	
	 裴玄静不禁微翘起唇角。
	
	 崔淼又道：“亏得娘子没去什么镇国寺。最近从淮西战场逃难来的人太多，那里早就人满为患了，而且也不容留女施主，除非娘子从宫里来。”
	
	 “皇宫？”
	
	 “就是公主、长公主什么的。如果是她们要寄宿寺院，那方丈巴结还来不及。”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嘲讽。
	
	 裴玄静心想，这位崔郎中表面温文有礼，多半还是行医养成的习惯。实际上他口舌锐利，处处透着锋芒，内心应该有点愤世嫉俗吧。
	
	 郎闪儿愁眉苦脸地插嘴：“不是我成心为难娘子，小的真的不敢留你啊！娘子看看这里的情形……”
	
	 其实，裴玄静早已发现此地别有洞天。
	
	 她平生头一次来长安，又被惊马带着狂奔，完全辨不得东西南北了。方才在漫天的电闪雷鸣中看到这所小院，便一头扎了过来，根本来不及多考虑。此刻她的身心略安，便习惯性地观察起周边的环境。
	
	 这是一所寻常的四合院落，沿墙一溜简易的房舍。房前有廊，茂密的松柏和翠竹自房后探出，在风雨中散发出沁人心脾的草木之香，分明已栽种了好些年。院子中央的空地上竖起数架凉棚，棚下横七竖八或躺或坐满了人，因为闷热，所有的房舍均敞着门，可以隐约看见里面也躺满了人。连廊檐下都是人。
	
	 粗粗算来，这个院子里少说也有百来号人。男女老少全部衣衫褴褛，一望便知是穷苦百姓。夜渐深，绝大部分人都睡了，所以并无人声喧哗，只有雨声不绝于耳。
	
	 裴玄静算看明白了，郎闪儿必是因为院中人已经太多了，才不肯收留自己，便逗他：“闪郎戏弄我，这里分明有不少女客。”
	
	 郎闪儿分辩：“别人都是合家老小的。娘子你……是一个人。”
	
	 “一个人又怎样？况且我也不能算一个人，还有一位车者呢。”
	
	 郎闪儿没词了，少顷，气鼓鼓地道：“反正都让你进来了，娘子休要得了便宜再卖乖！”说罢起身便走。
	
	 “我哪里得罪闪郎了吗？”裴玄静哭笑不得。
	
	 崔淼直乐：“娘子别多心，这闪郎忒小气的。他是估摸着收不到娘子的租金了，心里不痛快。”
	
	 租金？这一点裴玄静倒是没想到。她起初以为小院位居镇国寺后，看情形必是寺院收容穷苦人的积德行善之所，怎么还要收租呢？
	
	 雨又小了些，漆黑一片的后院方向影影绰绰地泛出微光，仿佛能看到一座白塔的影子。裴玄静越来越困惑了，这究竟是个什么所在？
	
	 崔淼像是看透了她的心思，不经意地道：“我给娘子说说这地方的来历吧。”
	
	 原来这所院子是由一个名叫贾昌的人建造的。贾昌本是皇宫中的驯鸡少年，当年玄宗皇帝特别喜欢斗鸡，贾昌因善于驯鸡备受皇帝的恩宠。安史之乱中长安城破，贾昌荣宠尽失，妻离子散，此后便看破红尘，遁入长安佛寺一心向佛。建中三年的时候，贾昌跟随多年的高僧运平和尚圆寂，贾昌就在镇国寺外的这个地点修建了一座灵骨塔，安放运平和尚的遗骨。又在塔下栽种松柏，并搭了一个小房子，自己住在里面，像师父生前一样侍奉。顺宗皇帝在东宫时，施舍了三十万钱给贾昌，替他重新建造了奉祀高僧遗像和读经斋戒的屋子，又建了外院搭棚给流浪的百姓住。这就是此座院落的来历。
	
	 顺宗皇帝？裴玄静暗暗寻思，那便是当今圣上的父皇了。十年前的永贞元年，顺宗皇帝带病登基，仅仅在位二百日便禅位给了当今圣上，并于次年的元和元年正月驾崩。去世时年仅四十六岁，是大唐已有诸帝中最短命的一位。十年里，关于这位先皇的内禅和驾崩，民间一直有各种各样的说法。当今圣上对此相当恼恨，却始终没办法堵住老百姓们的嘴。
	
	 还真没料到，这座简陋的小院会和大唐的数位皇帝有关联。
	
	 “院子具体的建造时间应在贞元七年前后，距今已有二十五年了。”崔淼继续说，“对容留的百姓收租金，据说也是顺宗皇帝当年定下的规矩。任何人在此借住，从第三天开始便需付租金。实在是老幼病弱无力付租的，也要记账，今后由其亲友负责偿还。”
	
	 裴玄静说：“这样使人不可偷懒滞留，还能接济更多真正困苦之人。是个好法子。”
	
	 “对啊。先皇的规定多年来没人敢违背。收下的钱财除了供给百姓食宿之外，剩余的全都用来供佛。那贾昌还活着呢，快一百岁了，仍然住在后院塔下的屋中。每天只吃一杯粥，睡在草席上，穿的也是粗丝绵衣，但因年老体衰久不出屋了。闪郎是贾昌收养的一名孤儿，这些年都是他在服侍贾老丈，除了他再无人见过贾昌。”
	
	 “贾老丈是真正的有德之人，令人敬佩。”裴玄静叹道，“崔郎中谙熟内情，想必在此地很久了？”
	
	 “在下十天前才游方至此，本来只是暂时借宿，但因时令不好，流浪百姓中常有中暑患疫者，就索性多待些时日，治病救人，也算积点功德吧。”崔淼一笑，“娘子累了，何不歇息一会儿？离天亮还有些时间。”
	
	 裴玄静确实非常疲倦了。假如几天前有人告诉她，今天她会在一个完全陌生的院子里，在一处滴着雨的廊檐下，在一个刚刚认识的男人的注视下睡去，她绝对不肯相信。可是此刻的她已无力抗拒汹涌而来的困意。她甚至想不起来这段旅程究竟始于何时何地，自己又将去往何方。她只是觉得，对面那人的神态中有着洞若观火般的透彻，令她在这个纯属意外的休憩之所里，感到一种奇妙的安全和松弛——将头倚在廊柱上，裴玄静睡着了。只睡了短短一瞬的工夫，便惊醒过来，头痛欲裂。
	
	 雨停了，反而更加闷热。空气里漂浮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怪味。
	
	 崔郎中不见了。
	
	 裴玄静一惊，仔细再看，发现他就蹲在前方不远处的廊檐下，身旁站着郎闪儿。
	
	 裴玄静走过去，看见崔淼的面前还躺着一个人，一动不动。“崔郎……”她刚刚开口，崔淼抬起头喝道：“别过来！”
	
	 她吓得倒退半步。郎闪儿趁势向前一挡，遮住了她的视线。
	
	 又过了片刻，崔淼才站起来，对二人压低声音道：“他死了。”
	
	 “真的是瘟疫吗？”郎闪儿喃喃地问。
	
	 崔淼的神色很凝重，“不会错。唉，是我疏忽了。白天发现他有异状时，我只当是普通的时疫，没想到这么快就发作了。现在看来……应是相当凶险的疫病。”
	
	 郎闪儿的脸色变得煞白。
	
	 崔淼将语气稍微缓和了些，“好在据我看，这种瘟疫不直接触碰就不会染上。此人是单独一人来借宿的，整日里也无人理睬过他，其他人应该还是安全的。咱们只要确保今夜无事，明日一早将尸体悄悄送出去就是了。总之先别声张，以免引起恐慌。”
	
	 听他这么一说，裴玄静不由自主地四下望了望。夜已很深了，满院的人都睡得香甜，似乎只有他们三个还醒着。
	
	 “那我也得去告诉贾老丈。”郎闪儿哭丧着脸说，“要不他会怪我的。”
	
	 “说得委婉些，别惊吓到老人家。”
	
	 郎闪儿匆匆往后院跑去。崔淼好像这才注意到裴玄静，歉道：“让娘子受惊了。”
	
	 郎闪儿走开后，地上的尸体就完全展露在裴玄静的眼前了。雨后的夜空泛着晦涩的光芒。裴玄静看见那张死人的脸白里透青，下巴上还有一道深深的疤痕。她不禁打了个寒颤，湿透的衣裙牢牢贴在皮肤上，全身冰凉，胸中阵阵作呕。
	
	 崔淼说：“娘子随我来，咱们离远点坐。”
	
	 两人还未转身，却听后院传来疾速的脚步声。转眼间，郎闪儿又跑回他们跟前。
	
	 裴玄静大惊。
	
	 郎闪儿的脸完全扭曲了，瞪圆的双眸中充满恐惧。假如说刚才他只是受了点惊吓，那么现在的郎闪儿已接近崩溃了。
	
	 崔淼一把抓住郎闪儿的肩膀，“闪儿，出什么事了？”
	
	 郎闪儿咬着嘴唇，泪水夺眶而出。
	
	 “快带我去看！”崔淼喝道，郎闪儿拉着他便跑。裴玄静也不假思索地快步跟上。
	
	 后院并排两间小屋，彼此相连。白塔就竖立在右边那间屋子之后。左边的屋子敞开着门，屋里漆黑一片。
	
	 郎闪儿在门口停下，“我什么都没说。贾老丈他、他就……”再不肯往前迈步了。
	
	 崔淼接过郎闪儿手中的灯笼，高高提起。裴玄静紧随着他，一前一后进到屋内。
	
	 屋子很小，对门的土榻上铺了一张草席，靠墙置一几，几旁扔着个蒲团。整间屋中再无其他家具摆设。泥地泥墙，四壁空空，几上唯一的蜡烛还在冒着青烟，似乎刚刚熄灭不久。屋子里飘着一股极淡的似甜非甜的怪味。
	
	 屋中央的泥地上合扑着一个人。灯笼的光刚好罩住他，使得他身上的灰袍和头上的白发都染了一层淡淡的红色，仿佛浸在血水之中。
	
	 裴玄静的心里咯噔一下……贾老丈。
	
	 崔淼将灯笼搁在旁边的泥地上，动手把那人翻了过来。
	
	 果然是位须发皆白的老人家，无疑就是贾昌本人了。崔淼探了探他的鼻息，轻声说：“已然故去了。”
	
	 “真怪。”裴玄静说。
	
	 “是怪。”崔淼附和，“看起来不像中毒，也没有致命的外伤。”
	
	 一位百岁老人倒毙于自己的屋中，自然死亡本不足为奇。即使他的鼻翼下有几缕血迹，也可想见是倒地时面部着地磕破的血。怪异的是贾昌脸上的表情——
	
	 这是一张极尽夸张的笑脸，掉光了牙齿的嘴咧得像个黑洞。贾昌仿佛是在狂喜之中猝亡的。
	
	 他死前究竟看见了什么？有什么能让一位百岁老人笑到癫狂而死？
	
	 “你看这个。”裴玄静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递给崔淼。
	
	 那是一片薄薄的白玉，质地细腻，几乎能透过光线。“好玉。”崔淼赞道，“不过，这东西是干什么的呢？”
	
	 裴玄静也从未见过这样形状的玉片。中央微凸，两侧呈三角状，像鸟的翅翼一般微张。玉片并不大，正好可以搁在掌心里。
	
	 崔淼把玉片颠来倒去地看，“咦，这里怎么缺了个角？好像是新敲破的……”
	
	 裴玄静闻言，又朝泥地上细细搜寻。突然，她扫到灯笼光环外的暗影中似有什么东西一晃。她猛抬起头，“那里好像有人！”
	
	 崔淼惊问：“哪里？”裴玄静已经朝右侧的屋子跑过去了。
	
	 两屋中间的墙上开有门洞，仅悬一块布帘隔断。这间屋子里没有点蜡烛，但是从隔壁透过来的亮光足够她看清楚周围。
	
	 此间的陈设比临屋还要简陋，只在北墙下靠边放置一张供桌，上有香炉。供桌后的墙上悬着一幅和尚的画像，想必就是贾昌供奉的师父运平和尚。
	
	 裴玄静朝供桌后望过去，画像似乎在微微掀动。不会是风。供桌上的蜡烛和隔壁的一模一样，同样熄灭不久。但香炉里的香还在冒着袅袅的青烟，烟气扶摇直上。这个闷热的夏夜连一丝风都没有。
	
	 裴玄静感到一阵混沌的恐惧，不觉轻声唤道：“崔郎！”刚才她凭着一时冲动闯进来，现在想要找个人来壮胆了。四顾茫茫，能依靠的唯有崔郎中。
	
	 可是隔壁毫无动静。崔淼既没有出现也没有答应。
	
	 裴玄静觉得头昏脑涨。她模糊地意识到，自己现在退出去还来得及。但是四肢根本动弹不得，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锁在原地。她只能呆呆地瞪大眼睛，注视着东面的墙壁。
	
	 这间屋子的北墙挂画，南墙和西墙各开了门，所以只有东墙是完整的。
	
	 就在唯一完整的这面东墙上，以行云流水的笔墨写着——
	
	 秦望山上，洗砚一池水墨；会稽湖中，乘兴几度往来。居足以品参悟之乐，游足以极视听之娱。及弟欣先去，向之居游动静，于今水枯烟飞。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
	
	 先祖子猷公，先叔祖子敬公，世称琳琅。共评《高士》，齐诣谢公。子敬赞子猷量可以自矜，子猷弹子敬琴哀其先亡。每览昔人兴感之由，若合一契，未尝不临文嗟悼，不能喻之于怀。
	
	 虽世殊事异，所以兴怀，其致一也。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
	
	 裴玄静的头越来越晕，所有的字都在她的眼前跳舞。她一连读了好几遍，就是不明白文章写的是什么。却又觉得词句隽永，格调清雅，那挥洒自如的笔触也着实赏心悦目。
	
	 似曾相识的词句，似曾相识的书法……还有空气中沁人肺腑的甜香。一切都是那么美好，裴玄静“咯咯”地笑出了声。
	
	 “娘子，娘子！”有人在身后叫她。
	
	 裴玄静没有回头。天旋地转，现在她只要动一动就会晕倒，可是她坚持着，顽强地挺立在原地，等待那人来到自己面前。
	
	 “玄静……静娘。”
	
	 世上只有一个人能把她的名字叫得这样温柔，温柔得可以把她的心化成一池春水。
	
	 是他，她终于见到他了！
	
	 裴玄静热泪盈眶地看着来人。“我总算找到你了，”她哽咽地说，“你躲到哪里去了？为什么要让我找得这样苦？是我做错了什么吗？还是你不再喜欢我了？”
	
	 “你在胡说些什么？”
	
	 “是，我是在胡说。怎么能怪你呢？你是天底下最好、最可爱的人……”
	
	 “娘子。”他伸出双臂扶住摇摇欲坠的她。她趁势倒进他的怀抱。多么不可思议啊，他看起来瘦削苍白，甚至有点弱不禁风，但是他的怀抱温暖有力，足够她陶醉其中。
	
	 裴玄静轻轻唤出朝思暮想的名字：“长吉——”
	
	 黑暗降临，铺天盖地。
	
	 3
	
	 早上的朝会之后，按惯例宪宗皇帝将几位心腹大臣留下，在延英殿里继续探讨削藩的战事。当今天子执意削藩，连年发动战争，虽然也取得了一些战绩，但是国家的财力和兵力都已捉襟见肘。今岁以来，讨伐淮西藩镇的战争进入胶着状态，战事向着旷日持久的局面发展。朝中主和的声浪四起，不少朝臣纷纷劝谏皇帝停止劳民伤财的讨伐，向淮西服软以求安宁。极力主战的宪宗皇帝陷入空前的压力之中。
	
	 宪宗皇帝性格刚烈，从内心来说是绝不肯向叛臣逆子妥协的。在这种情形下，朝中不多的几名坚决主战的臣子就成了皇帝最仰赖的人，被皇帝当成了心理支柱。御史中丞裴度便是其中之一。每日朝会后的延英殿召对，裴度总是皇帝钦点必须参加的要臣。裴度也积极地为皇帝出谋划策，分忧解困。
	
	 不过，裴度在今天的延英殿召对中却不像平时那么专心。召对一直持续到申时才散，宰相武元衡和御史中丞裴度并肩而行，向南走去中书省。夕阳下的大明宫处处金光闪耀，几乎使人睁不开眼睛。
	
	 行至半路时，武元衡才问裴度：“中立是有心事吗？”他和裴度的私交很深，所以有此一问。要知道武元衡相公向以孤傲著称，从来不爱多管闲事。
	
	 宰相的关心裴度自然得领情，便细说起原委来：
	
	 大约在半个月前，裴度收到了兄长裴昇遗孀甄氏的书信，信中称长女玄静将来长安探访叔父，并写明了出发的日子。
	
	 裴度计算好车程，从十天前起就安排家人每天守在长安城东北面的通化门，迎候裴玄静。自蒲州来长安的通衢大道直对通化门，正常情况下裴玄静不可能从其他城门进入长安。
	
	 可是等了一天又一天，裴玄静始终杳无音讯。
	
	 裴度心急如焚。他自责听信了甄氏的话，没有派人专程去永乐县把裴玄静接来。玄静一直是兄长裴昇最钟爱的女儿，假如侄女真出了什么事，裴度怎么向去世的兄长交代？空等了几天之后，从不假公济私的裴度专门去拜托了金吾卫，请他们帮忙在长安城内外留意裴玄静的下落。
	
	 他还派出最得力的家仆王义赶往永乐县，沿途搜寻裴玄静的踪迹。从长安到蒲州其实并不算远，王义骑马日夜兼程的话，三天便可打个来回。可是王义三天前出发至今，不仅没有任何消息传回，连他自己也下落不明了……
	
	 听到这里，武元衡思忖着问：“永乐县的裴家娘子……我依稀记得，那里前些年出过一个‘女神探’，好像就姓裴？”
	
	 裴度道：“咳，那就是下官的侄女玄静。”
	
	 “果真是她？”武元衡的眼睛倒是一亮。
	
	 裴度悻悻地点了点头。
	
	 武元衡微笑了：“既然如此，中立且放宽心吧。‘女神探’能有什么危险呢？说不定是碰上什么奇诡的案子了，正乐不思蜀地忙着破案呢。”
	
	 明知宰相是在宽解自己，裴度也不得不挤出一个苦笑。
	
	 他们刚好走到中书省前，却见金吾卫士领着一个家仆模样的人疾奔而来。
	
	 “王义！”
	
	 王义直冲到裴度面前，躬身道：“阿郎，侄小姐找到了！现已送回府中。”
	
	 裴度大喜：“太好了。”
	
	 “不过……侄小姐受了风寒，找到时正昏迷不醒。”
	
	 裴度忙问：“请郎中了吗？”
	
	 “郎中来看过了，说并无大碍。”
	
	 裴度这才略略松了口气。
	
	 武元衡在旁边说：“我说不会有事的吧？中立快回府去看看吧。”
	
	 裴度赶紧向武元衡致谢告辞。
	
	 武元衡微微颌首，“我倒想一睹‘女神探’的风采，不知今后有没有机会？”
	
	 “唉呀，鄙侄女怎能有此荣幸。”
	
	 宰相但笑不语。
	
	 裴度匆忙而去，武元衡独自一人踱入中书省，端坐案后。少顷，见四下无人，才从袖中褪出一个小小的纸卷来。
	
	 轻轻展开，原来是数张叠起的纸片。武元衡紧锁双眉，一张一张看过来。
	
	 其实他已经看过许多遍了，早就能倒背如流——每张纸上都写着一句恐吓的话，比如“汝命休矣”，或者“汝不予，吾来取”等等。
	
	 这些恐吓信带给当朝宰相的与其说是恐惧，倒不如说是荒唐和悲哀。
	
	 又过了许久，武元衡取过蜡烛点燃纸片，看着它们在眼前烧成灰烬。
	
	 武元衡很清楚地知道威胁来自何方，所以并不畏惧。令他伤脑筋的是隐藏在威胁背后的企图——他们要的并不单单是他的命。
	
	 武元衡迫切地需要一个帮手，却偏偏不能把内情透露给任何人。为此他已经烦恼了很长时间……等等，武元衡突然灵光一现：莫非上苍真的为他送来了一位？
	
	 她能行吗？
	
	 4
	
	 当意识再度恢复时，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明亮了。阳光从竹帘的缝隙中透进来，一直照到裴玄静的眼睛上。
	
	 榻前一位慈眉善目的中年妇人惊喜地叫起来：“哎呀玄静，你总算醒啦。”
	
	 见裴玄静满脸困惑地望着自己，她先念了声：“阿弥陀佛，我是你的婶娘啊。”
	
	 裴玄静喝下一小盅参汤，又吃了碗白粥，脸上恢复了点血色，也有力气下地了。
	
	 她在榻前行礼，拜见了婶子杨氏。至于此宅的男主人，也就是裴玄静的叔父，官拜御史中丞的裴度大人，此刻正在大明宫里上朝呢。得等到他散朝回家，裴玄静才能见到他。
	
	 杨氏叹道：“佛祖保佑，侄女儿这次总算是有惊无险。今天清晨王义把你接回来时，你烧得满脸通红，不停嘴地说着胡话。哎呀，把我吓得呀……”
	
	 “今天清晨？”
	
	 “可不是？玄静你昏迷了好久呢。”
	
	 杨氏颠来倒去地讲了好半天，裴玄静才算把过程听明白了。
	
	 原来家仆王义三天前被派往永乐县寻找裴玄静，却一无所获。今天清晨，当王义回到长安城外时晨钟还没敲响。在等候开城门的工夫里，满腹心事的王义听到周围人聊起昨日傍晚的一场大雷雨，通化门前有辆马车受了惊，差点儿踩伤路人。那车上的女子拼命叫喊着驱赶行人，最后马匹带着车辆像疯了似的，向南面狂奔而去……
	
	 王义悚然一惊，连忙打听车上女子的样貌。
	
	 大家都说，事发突然怎么看得清啊，只隐约能辨出是个年轻姑娘，吓得声音都变调了。
	
	 王义觉得此事不简单，应该去查一查。晨钟响了，他没有进城，却径直往春明门而去。
	
	 他是在镇国寺外发现裴玄静的马车的。马匹早就不见踪影了。马车的车辙断裂，一个车轮没了，还有一个扭歪了。只有车厢尚且完整，里面倒卧着一名年轻女子。车者垂头丧气地坐在马车旁的泥地上。
	
	 王义过去盘问，果然是裴玄静一行，当即大喜过望！
	
	 但是裴玄静昏迷不醒，王义也不便多加察看，只听那车者说，前一日傍晚他们的马匹在通化门外因雷电受惊，狂奔到此处时，惊马才脱缰而去。马车彻底毁坏了，附近又找不到借宿的地方，他只好安排裴大娘子在马车里将就一夜，自己在车旁守护。谁知裴玄静连日赶路辛苦，受了惊吓再兼淋雨，当夜便发起烧来。清晨，车者发现裴玄静已人事不知。车者没了主意，又不敢离开去寻人帮忙，正在那里发愁，欲哭无泪呢。
	
	 王义亮出裴府的腰牌，车者闻知终于有人来接了，才算如释重负。春明门外的官道上有不少兜生意的空马车，王义便去雇了一辆来，将裴玄静转移上去，赶紧进城回府了。
	
	 杨氏最后说：“王义回到府门前，一转脸才发现，跟在旁边的车者没了踪影。想是没能把侄女儿平安送到，他害怕受责骂，连车钱都不要就溜走了。幸而你并未受到什么伤害，只是风湿寒热，现在看来也不打紧了。要不然那车者真是脱不了干系呢。”她迟疑了一下，又问裴玄静：“侄女啊，你怎会在路上耽搁这么久？到底出什么事了？”
	
	 裴玄静苦笑，该怎么回答婶婶呢？
	
	 从蒲州到长安的道路宽阔平坦，路况在整个大唐数一数二。据说皇家御苑中饲养的神骏只需一天一夜，便能从骊山宫一径驰奔到蒲州的鹤雀楼下。裴玄静却在这条路上走了整整七天。
	
	 此番离家，是裴玄静人生中的第一次远行。出发时，庶母甄氏特为雇来一乘墨车，并在玄静父亲生前为官十多年的县衙外送她上路。
	
	 犹记得那天正午，前有高头骊马，旁侍锦衣车者。油壁车篷顶在仲夏时节的艳阳下熠熠生辉。裴玄静着一身黑色吉服，汗水从最里面的薄纱中单，一直湿透外面的三层深衣和罗裙。隐在帷帽面纱后的面庞也热得绯红，好似涂了最浓郁的胭脂。
	
	 如今的永乐县令汪涛曾在裴玄静的父亲裴昇手下供职多年，向以裴老明府的门生自居。因此裴昇的嫡长女出嫁，汪县令郑重其事，特率合衙众人列队相送。
	
	 没错。裴玄静是以出嫁的名义上路的，绝非简简单单的投亲。
	
	 所以看热闹的百姓才会在街头巷尾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裴昇老爷在世时为官清正，恩泽一方，颇受当地老百姓的爱戴。但是这么多人来围观裴玄静远嫁，却不仅仅因为裴老爷的官声隆誉。更多的，是对裴玄静本人的好奇。
	
	 在永乐县人的口口相传中，裴玄静可称得上是一位奇女子。
	
	 据说，这位裴大娘子自小聪慧绝顶，对人对事观察细致入微，屡有超乎常人的奇妙发现。裴昇老爷在县令任上多年，每每遇到悬疑案件，困顿难解时，竟多次由女儿玄静一针见血，一语点醒梦中人，才得以勘破隐秘内情，还公道于天下。尤其值得一提的是，裴玄静头一次显露出这类特殊才能时，刚才髫年。此后若干年中，裴玄静多谋善断的才华多次得到证明，年方十四五时便已声名鹊起，“女神探”的美誉传遍整个蒲州，甚至连蒲州刺史大人都听说了。裴昇老爷更是将这位长女视若掌上明珠。
	
	 可惜天有不测风云。三年多前的某一天，裴昇老爷正在府衙内好好地办着公，突然大叫一声倒地，未及郎中赶到便咽了气。死因据说乃中风导致的猝亡。
	
	 隆重的丧仪之后，裴家人便搬离县衙，去城南的老宅居住。“女神探”裴玄静也从此销声匿迹了。
	
	 甄氏夫人对外声称：裴玄静自幼好道，父亲猝然离世，玄静伤心之余，自愿舍身入道修行为亡父追福。裴玄静天赋异常，从小备受裴昇的宠爱。其亲生母亲，也就是裴昇的原配发妻王夫人在玄静五岁时便亡故了，所以她与父亲的感情特别深厚，因父亲离世而有此举动，尚属情理之中。
	
	 然而在永乐县的闲人口中，对此事还有些不一样的闲话。
	
	 说法之一：甄氏夫人是裴老爷的续弦，嫁给裴昇后为他连添两子，但裴昇始终最偏心长女玄静。对此甄氏一直心怀不满，忧心将来裴玄静以嫡长女身份继承最大份的家产。裴昇为官清正廉洁，家底并不丰厚。甄氏所育的儿子尚且年幼，还得靠祖荫度日，可想而知，甄氏对裴玄静这个嫡女是相当忌惮的。裴昇老爷死得突然，未能留下只言片语。甄氏便想乘机拔除裴玄静这颗眼中钉，将她往道观内一送了事。
	
	 在这个说法中，甄氏扮演了恶继母的角色。
	
	 说法之二：裴玄静天赋异秉，多年来帮助其父惩治了不少恶人，也必然招来颇多怨恨。于是就有仇人设法向裴氏父女实施报复。他们使用了何种手段不得而知，可是威力却相当显著。裴昇老爷毫无先兆地中风猝死，恐怕就是仇人托鬼神所为。而裴玄静在父亲死后隐入道观，一则是为父亲之死感到内疚伤痛；二则也很可能是为了避祸，唯恐仇人再找到自己头上，指望着向道家诸神寻求庇护吧。
	
	 在第二种说法中，鬼神成了幕后元凶。
	
	 当事人保持缄默。所以不管哪一种说法，都得不到证明，终归只是以讹传讹。
	
	 渐渐地，曾经小有名气的裴大娘子被人们淡忘了。
	
	 三年很快过去。突然间永乐县的百姓听说，裴大娘子离开了道观，而且马上就要出嫁了。
	
	 很多人这才重新记起裴玄静的名字。大家恍然大悟，原来当初裴玄静入道观，只是为了替父亲服丧。如今三年的斩衰期已过，裴玄静当然要重返俗世人生。还有人恍惚记得，三年前裴大娘子入道观时，芳龄正值十九，那么说今年该有二十二岁了。
	
	 瞧瞧，这个岁数真不算小，确实得赶紧嫁人了。
	
	 不过大伙儿东打听西打听，就是没人能说出裴玄静所订亲事的详情。本来裴大娘子身上就有种种特殊之处，再加上进出道观的一番折腾，以及闻所未闻的神秘亲事，更使人对她生出无穷无尽的好奇心来。
	
	 于是，元和十年五月的一天，当裴玄静在县衙门前登上墨车时，满大街都是顶着烈日来观摩的路人。县令老爷亲自率队送行，甄氏夫人又夸张地当街洒泪话别，硬生生地在大夏天里营造出“昭君出塞”般的氛围来。
	
	 在众人的瞩目中，裴玄静的墨车晃悠悠向城外驶去。骄阳似火，车顶上仿佛升起丝丝缕缕的紫色烟雾。晒得头昏脑涨的人们在恍惚中发现某些异常——没有送亲者，也没有迎新人。连陪嫁婢女和装嫁妆的箱笼一概全无。仅仅是一辆孤单单的马车，由一名车者赶着就上路了。
	
	 这也能算是出嫁吗？
	
	 其实，谁都不如裴玄静本人对这起不伦不类的出嫁体会更深，感触更多。
	
	 就算一再命令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在登上墨车的一刹那，她还是注意到车篷顶未干透的油漆，互不相配的车轮，车帘上积久未除的灰尘。高头骊马一走起来竟然东倒西歪的，也不知是马掌没钉妥当，还是它根本就徒有其表，实际是一匹未经训练的劣马。至于那名车者，赶车的经验还不及裴玄静，也根本不怎么识路。
	
	 没花多少力气，裴玄静就套出了车者的话。甄氏想把事情办得体面，又不肯多花一文钱，才找来这么一套廉价的车马，稍作装扮冒充如今婚嫁最时兴的骊马墨车。
	
	 甄氏倒是省了开销，裴玄静却吃足苦头。一上路车马就开始出各种状况，加之这几日酷热异常，每天太阳升起后不久，官道的路面就被晒得滚烫了。经过训练的马匹尚能忍耐，他们这匹马干脆就赖在树荫下不动了。
	
	 就这么走走停停，停停走走，直到第七天傍晚才像乌龟一样爬到了长安城外。本以为胜利在望了，偏偏暮鼓响起来，裴玄静这辈子头一次见识到京城宵禁的规矩，眼睁睁看着前方不远处的通化门徐徐合拢。
	
	 紧接着便是一声霹雳在头顶炸开。
	
	 裴玄静回想到这里，真心觉得此刻能安然无恙地坐在叔父家中，实属侥幸了。
	
	 但她不会因此怨恨庶母。就算甄氏的做法苛刻，她还是给了裴玄静一个隆重的出嫁仪式。甄氏这么做是为了向所有人宣布，裴昇家的嫡长女玄静将一去不复返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从此裴玄静失去“在室女”的身份，再没有资格和弟弟们争家产了。
	
	 在这一点上，裴玄静和甄氏的想法完全一致。
	
	 裴玄静也不再想回蒲州永乐县，那里已经没有她所眷恋的东西。最重要的是，她出嫁了，从此只能和自己的丈夫在一起，生生死死，永不分离。
	
	 “玄静……”
	
	 裴玄静的思绪被打断。她抬起头，看见杨氏颇为复杂的表情。
	
	 杨氏欲言又止：“侄女啊，你叔父还要过一会儿才能回到府中，有些话婶娘想先对你说一说。”
	
	 “婶娘请讲。”
	
	 杨氏又叹了口气，道：“你在昏迷中不住口地唤着一个名字……长吉。”
	
	 裴玄静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揪住裙带。他对她实在太珍贵了。哪怕仅仅是一个名字，只要听人提起，她的心便会在痛苦和甜蜜的双重裹挟中缩成一团。
	
	 杨氏端详着这个才刚认识的侄女。旅途劳顿、惊吓和寒热，使她看起来苍白娇弱，显得比实际年龄更小一些。而那副清秀五官中透出的聪明和倔强，倒是和她的叔父裴度有几分神似。
	
	 杨氏对裴玄静油然而生出几分亲切感来。她更留意到自己提到“长吉”二字时，裴玄静那掩饰不住的激动神情。唉，杨氏心想，老听裴度讲这个侄女多么有能耐，原来也只是一个痴情的小女子。
	
	 后面的话更加难以启齿了，可又不得不说。
	
	 杨氏狠了狠心，道：“玄静，你的亲事怕是不成了。”
	
	 5
	
	 长安城中居住着胡汉混杂的近一百万人口。这座城市拥有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管理系统。
	
	 之前将裴玄静堵在城门外的“晨钟暮鼓”宵禁制度，是为了维护天子脚下的京城治安特别设计的。夜晚宵禁期间，不仅十二座城门全部关闭，城内共一百零九座里坊外加东、西两个市场的坊门，以及皇城和宫城的城门也同时关闭。宵禁期间人们只允许在坊内活动，未经许可出坊的话，被巡夜的金吾卫发现是要遭到鞭笞的。
	
	 宵禁制度大大增加了刺客们的行动难度。要想在长安城内实施暗杀，事后的逃跑路线必须有精心的策划，否则根本不可能逃得出长安。即使出了城，城外密布的驿站也都有大量驻兵，仍然是一张极难突破的天罗地网。
	
	 安史之乱后，大唐天子及其臣下们为了能睡个好觉，真是费尽了心机。
	
	 当然，长安城内也有许多便民利民的制度与设计。比如城中所有主干道两侧所挖的排水沟渠，坊市间则在地下布暗沟，与主路旁的明沟相连，构成了一整套完备的排水体系。既确保了城市不会发生内涝，也便于及时疏导生活污水，保持环境的清洁和卫生。
	
	 主路旁的明渠又宽又深，所以要在两旁栽种槐树遮挡。长安城里的儿童们从会走路起就被大人教育，要小心路旁的水沟，万一跌进去的话可就爬不出来了。
	
	 就在这天的掌灯时分，御史中丞裴度却犯了无知小儿的错，一头栽进兴化坊中十字街东南隅的排水沟里。
	
	 侄女玄静进京的过程颇多周折，今天仆人王义总算把她接回来，所以裴度赶紧回府探望。谁知到了兴化坊的裴府门外，他如常在路边的树荫下落马，却一脚踩空，整个人向路边的沟渠倒了下去。
	
	 王义惊呼着冲上前，险险把主人从沟边扯住，御史中丞才算没在家门口的阴沟里“翻船”。可是裴度的右脚崴了，当即痛得沾不了地。王义只得把裴度负在背上，一径背回府中。
	
	 裴府还真是流年不利。侄女刚刚能下地，叔父又走不了路了。
	
	 杨氏见此情景，气得责问王义：“你是怎么回事？竟将马牵到沟渠旁边，这不是成心害人吗？”
	
	 王义低头不语，裴度叹道：“算了，也不能全怪王义，是我心中有事，未曾看清路边状况。”说罢，向杨氏使了个眼色。
	
	 杨氏不吭声了。毕竟王义刚救回裴玄静，立下大功一件，况且一直以来服侍主人任劳任怨，算是位不可多得的忠仆，偶一小错，怎忍严加苛责。
	
	 王义沉闷地告退。
	
	 杨氏见裴度的脚腕肿起来老高，心疼道：“请个郎中来瞧瞧吧。”
	
	 裴度摇头，“不必。你拿块凉的湿手巾来给我敷着。”心中却在想杨氏方才冲口而出的一句话——这不是成心害人吗？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裴度的心中也有一丝困惑。王义为自己牵马坠镫很长时间了，一向都很小心。裴度政务繁忙，要操心的事太多，即使骑马上路脑子也不空闲，所以常会心不在焉。为此，王义总是选择在最安全方便的地方让主人上下马，确保裴度的安全，从未有过闪失。
	
	 今天发生的事情确实太不寻常了，不由让人怀疑起王义的动机来。更奇怪的是，当杨氏脱口而出那句伤人的指责时，王义丝毫没有为自己辩解……
	
	 杨氏张罗了湿手巾来，裴度决定暂时搁下心中的疑问。他宁愿相信今天的事故纯属意外。所谓用人不疑，如无充分的证据，对下属的忠诚不可妄加怀疑。王义是值得信任的仆从，要不是他，侄女裴玄静至今还不知流落在何处呢。
	
	 裴度问杨氏：“玄静怎么样了？”
	
	 “身子基本恢复了，到底年轻嘛。”杨氏回答，“至于那件事……”
	
	 “你都对她说了？”
	
	 杨氏点点头。
	
	 “她如何反应？”
	
	 杨氏摇摇头，又点点头。
	
	 裴度叹息一声，“请侄女过来见面吧。”
	
	 裴度上一次见到玄静时，她才刚满七岁，就因为勘破一桩杀人案而名声大噪。裴度至今还记得其中的细节。
	
	 死的是一名烟花女子，被人用铁锤击破头颅而亡。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名与她有私情的书生。书生为她散尽钱财，还荒废了学业，耽搁了科考，被其父赶出家门，流落街头。烟花女子对书生本来就是逢场作戏，见他穷困潦倒了就将其一脚踢开，从此再也不让他进门了。书生怀恨在心，乘夜摸进女子房内，手起锤落要了她的性命。
	
	 案子告到了县令裴昇的案头。恰好当时裴度接到调令，将去西川节度使府任职，上任前告假来永乐县看望兄长裴昇，目睹了整个破案的经过。裴度记得，此案各项物证齐备，关于动机和作案过程的分析也很充分，所有人都认定书生是凶手，可他就是不肯认罪，裴昇不得已动了刑，书生仍然抵死不招。
	
	 因书生抗罪，裴昇出于人命关天的责任心，不肯轻率定案。那天他又去勘查现场，恰好仆人带着裴玄静玩耍路过，玄静认出爹爹的车驾和随从，吵嚷着要找爹爹。仆人也没多想，就带着裴玄静找过去了。
	
	 当时裴昇正对着院墙一筹莫展呢。本来据推断，案发时书生在烟花女子的院墙外窥伺房内动静，直等到下半夜，屋内人睡熟后才翻墙进去作案的。墙上有攀爬的脚印，铁证如山。书生也承认那夜他的确在墙下窥伺过，但没多久就离开了，之后发生的事情一概不知，更与他无关。
	
	 谁都没有想到，最后竟是小女童裴玄静发现了一条关键线索。她拉着爹爹看沿墙根爬出的一大队蚂蚁。那些蚂蚁全都聚集在几片枯叶周围。翻开枯叶，下面一股子臊臭，像是积聚了不少人的残溺。根据周围其他痕迹和时间推断，应该就是案发当天晚上留下的，像是书生等在墙下内急时所为。
	
	 可是蚂蚁为什么会聚集在残渍旁？
	
	 这个问题启发了裴昇的思路。他的原配夫人王氏是得消渴症而死的，所以知道患消渴症病人的尿液中有甜味，确实会引来蚂蚁。书生并未患此病，但是案件却找到了突破口。
	
	 裴昇收集来永乐县内最近因消渴症求医的病人名单。一番排摸后，很顺利地就锁定了烟花女子的一个恩客。此人乃一富商，多年来也在该女身上挥金如土，年老患病后遭她嫌弃，便欲杀人泄愤。恰好书生与该女反目，富商就设了个局，将杀人嫌疑转嫁到了书生身上。富商被捕到案后，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
	
	 裴度不久去了西川任上，该案中的诸多内情和曲折，他都是从兄长的书信中获知的。七岁女童裴玄静的发现，当初看来仅仅是个偶然。毕竟孩童的天性就喜欢和蚂蚁玩耍。但此事却成了一个开端。之后裴昇再遇上疑案时，有意无意地都会让玄静参与其中。而裴玄静的表现实在令人称奇，几乎每次都能见他人所未见，想他人所不想，终于成就“女神探”的美名。
	
	 现在再回想当年，裴度莫名地感觉到，或许大家都把七岁的裴玄静想简单了。母亲去世时她是还小，但未必对母亲的病症一无所知。换句话说，裴玄静能从小小的蚂蚁身上发现线索，很可能并不完全是无意识的。
	
	 当然，今天裴度不会旧事重提。他端坐于榻上，眼看着裴玄静款款来到面前，行礼如仪拜见自己，心中陡然升起一丝感伤。仿佛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当初的小女童就长成了大姑娘，而自己与兄长，业已天人两隔。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脑海间掠过的这几句诗是裴度极喜爱的，触景生情间，差点随口吟出。话到嘴边又强咽回去，顿时，裴度对着侄女更不知从何谈起了。
	
	 叔侄二人寒暄几句，裴玄静就告退了。
	
	 离开裴度的房间，沿着穿廊而行时，裴玄静的脚步还有些虚浮。傍晚时暑气有所消褪，凉风若有若无地吹拂在脸上。
	
	 她停下来，对紧跟在身旁的婢女阿灵说：“那位救了我的家仆是叫王义吗？他现在何处？我想去面谢他。”
	
	 阿灵是杨氏派来临时侍候裴玄静的，连忙回答侄小姐：“王义啊？他就住在前院的耳房里。不过……他刚犯了错，挨了主人的责骂，恐怕脾气不太好呢。”说着还吐了吐舌头，一副童心未泯的样子。
	
	 裴玄静已听说叔父扭伤脚踝是王义失误所致，便点头道：“那我过去找他。”
	
	 “啊？去找他吗？”
	
	 “怎么了？”
	
	 阿灵噘着嘴说：“王义凶巴巴的，平常从来不和我们说话。”
	
	 裴玄静笑了，“我自己过去就行了，你不用陪着。”
	
	 “真的不用吗？”
	
	 “不用。”
	
	 阿灵回后院去了。裴玄静终于获得一份久违的清静。在道观里住满三年，她已习惯了独来独往。现在才发现，原来想要一个人待着都那么难。
	
	 裴玄静独自朝前院走去。裴度为官清廉，宅院和花园都很简朴，但占地面积还是相当大的。御史中丞的府邸总得有相称的气派。天还没有完全暗下来，院子四处的灯已经点起来。在苍茫的暮色中，远近错落、高低起伏的灯火和无处不在的暗影，使新客人裴玄静失去了方向感。
	
	 她的人生也在这一刻，彻底迷失了方向。
	
	 从十五岁订下亲事起，裴玄静就盼望着出嫁的那一天。三年前父亲猝然亡故，她被庶母逼着进了道观。正是在那段动荡时期里，裴玄静和未婚夫之间的书信往来中断了。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也没有能力去调查，只能怀着一份执念在道观中默默等待。一直等到三年丧期过去，甄氏将她接出道观，并且立即安排她远嫁长安。
	
	 裴玄静毫不迟疑地上路了。她的未婚夫在长安做着一个不入流的小官，所以现在她只能到长安去寻他。甄氏还说，让裴玄静先住进叔父裴度的家中，正式举办婚礼时，就让新郎从裴府迎娶她，既方便又体面。裴玄静也没有任何质疑地全盘接受了。
	
	 可是现在裴玄静已经知道，甄氏完全是在欺骗她。事实是，父亲在去世前就已决心要退了这门亲事，并且专门写信给裴度，拜托他在长安代为操办。因此未婚夫才不再给玄静写信，而她还一厢情愿地认为，与他失去联络是自己入道和居丧造成的。甄氏明明知道，在长安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婚礼等着裴玄静，却还是大张旗鼓地以出嫁的方式送走她，目的无非是断了裴玄静的后路。
	
	 甄氏才不管裴玄静到长安后嫁不嫁得成，只要这个继女再也别回永乐县就行了。
	
	 裴度也完全了解侄女的处境，所以顺水推舟让裴玄静来长安投奔自己。那么，现在她到了长安，下一步该怎么办呢？
	
	 杨氏劝慰裴玄静，就在叔父婶娘这里安心住着。原先的亲事既已退了，叔父婶娘会做主为侄女另觅佳婿。以目前裴度在朝中的声望，受到皇帝的器重程度，每日里想巴结他的人不计其数。裴玄静的人品又这么出色，还怕求亲的人不踏破门槛吗？
	
	 杨氏满怀好意地宣称，长安城中聚集了全大唐的青年才俊，总能选出一个配得上裴玄静的。
	
	 裴玄静还能说什么呢？
	
	 严词拒绝？那会显得太不近人情。再说原来的亲事早在三年前就退了，现在她就是想坚持，也已无的放矢了。庶母和叔婶都知道内情，只是瞒着她而已。
	
	 听完杨氏的一番话，裴玄静愣了半晌，才问出一句：“他……还在长安吗？”
	
	 杨氏心下恻然，也只能照实回答：“我是听你叔父说的，他在三年前便辞去官职离开了长安。之后在潞州幕府待过一阵子，也不是很得志，便又辞官回家乡去了。”末了又加上一句，“想来已有家室了吧……”
	
	 当然，当然。
	
	 婶娘是把自己当成傻瓜了吧？裴玄静心想，至少是当成一个为情所困的痴女。裴玄静怎会看不出甄氏的企图？怎会猜不到长安之行前途难料？怎会感觉不到这门亲事将有波折？但是她别无选择，只有出发。
	
	 必须迈出第一步，才能得出结果。只是她也万万没想到，结果竟然是这样的。
	
	 或者说，不敢想。
	
	 长安。她花了整整七年憧憬这座城市，又花了足足七天才抵达。吸引她义无反顾而来的，并非大唐京城的荣耀与繁华，而仅仅是那一个人。
	
	 她所梦寐以求的，无非是和“他”站在同一片苍穹之下，呼吸同样的空气。
	
	 这座城，因为有他的存在，才对她具备了特别的意义。
	
	 可是现在，他不在这里了。
	
	 裴玄静的心尖锐地刺痛起来。她不由得停下脚步，仰望夜空，繁星刚刚开始闪烁，可是长吉——你我的缘分真的就此终结了吗？
	
	 她的眼前一片模糊。
	
	 “是大娘子吗？”
	
	 裴玄静一惊，慌忙用绢帕拭去眼角的泪。原来不知不觉中已到前院，这里没有栽种花木，东西两侧都是长长的厢房，大部分供仆人居住，角落里便是耳房。
	
	 有一个人站在耳房前，正和她打招呼。
	
	 他肯定就是王义了。四十上下的壮年汉子，膀阔腰圆，浓眉豹眼。一身裴府家人的标准装束，在他的身上穿出了劲装的味道。
	
	 裴玄静虽由王义接入裴府，却是头一次在清醒状态下见到他，心道，难怪阿灵那么怕他，此人肯定是武夫出身，说不定在跟随叔父之前还从过军。
	
	 她微笑着问：“你就是救了我的王义吧？”
	
	 王义瓮声瓮气地回答：“小人正是王义。大娘子莫要说什么救不救的，小人实不敢当。”
	
	 客套是寻常的客套。不过裴玄静发现，王义的眉宇间阴云密布，像有许多化不开的愁闷。莫非他仍在为裴度受伤的事情自责？
	
	 裴玄静说：“叔父吩咐我来道谢。”
	
	 王义耷拉下眼皮，再无任何表示。
	
	 裴玄静明白了。阿灵讨厌王义，并非因为他是个粗人，而是因为他沉默寡言，极难打交道。她更发现，在王义的沉闷中包含着相当的自尊。犯错不自辩，立功不自夸，作为一名家仆，王义也未免太矜持了。
	
	 耳房的门半开着，门内黑黢黢的。门前摆了一张胡床，想必是屋里太闷热，入夜后府门关闭，王义就坐到院子里来透透气。
	
	 裴玄静想，看样子他是独自一人在此为奴，难道他没有家人吗？
	
	 她随意地说：“真没想到长安的夏天这么热。”
	
	 “习惯了就好。”
	
	 “你来了多久才习惯的？”
	
	 王义迟疑了一下，才答道：“两年。”
	
	 “两年？”她原以为王义如此受信赖，必是跟随裴度多年的，没想到才两年，便接着寒暄道：“妻女都留在北方家中了么？”
	
	 王义悚然变色。即使暮色深沉，从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睛中流露出的愤懑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裴玄静倒是一愣。本来她心烦意乱的，正想借着向王义道谢的工夫闲聊几句，略作排遣，不料越聊越发觉此人可疑。王义像在刻意隐瞒着什么，并且相当不安。她想到叔父发生的意外，心中泛起一丝警觉。
	
	 裴玄静还在寻思，王义却愤愤地道：“王义乃是阿郎出使魏博时带回的巡官，府中人人皆知，娘子何必对小人旁敲侧击？今天王义让阿郎受了伤，是王义的罪过。阿郎想怎么责罚就怎么责罚，王义绝无二话。就算阿郎要王义即刻离开……”顿了顿，他才斩钉截铁地收尾，“王义走便是了！”
	
	 裴玄静不由自主地将眼睛瞪大了。这番义愤填膺般的表白太夸张了，尤其是最后说到要离开时，更像是酝酿了许久的爆发。如果仅仅为了裴度落马的过失，他完全没必要这样过激，更没必要冲着毫不相干的裴玄静大动肝火。
	
	 于是她稍待片刻，方才平和地道：“叔父并未对我谈及过你的来历，我纯是从你不耐暑热的样子推测出你来自北方的。并且，你的双颊上有常年戴范阳斗笠留下的印迹，也是来自北方的一个佐证。至于你曾当过魏博巡官，我确实一无所知。”她微笑着又添上一句，“难怪有勇有谋。”
	
	 王义面红耳赤地低下头。
	
	 裴玄静屈身致意，“我确实只想来道个谢。”
	
	 王义双手抱拳，算作回礼。那么魁梧的身躯都有些佝偻起来，好似不堪重荷。
	
	 她看着他的样子，更柔和地说：“就如那位车者，其实我并无要怪他的意思。他自己害怕逃跑了，连车钱都没要，白白损失了一匹马，车也坏了。当时你见到他，他的伤可好些了？”
	
	 “伤？”王义愈加惶惑，“哦，是是，他……全好了。”
	
	 “为勒住惊马挫伤的右臂也好了？”
	
	 “嗯，好了。”
	
	 裴玄静的心又沉了沉。她清楚地记得，车者摔伤的是头部和脸面，而不是手臂。
	
	 “听婶娘说，你是在镇国寺外找到我们的？”
	
	 “是。”
	
	 “旁边是不是贾昌老丈的院子呢？”
	
	 王义直勾勾地看着裴玄静，却不回答。
	
	 春明门外那一夜的记忆像潮水回流一般，瞬间涌入裴玄静的脑际，她情不自禁地追问：“贾昌老人他……”
	
	 “大娘子！”王义打断她，“我不知道什么贾昌的院子。我什么都不知道！”
	
	 裴玄静愣了愣，“那么就不打扰了。”正欲转身，王义突然又道：“大娘子方才提到王义的妻女。你怎会知道我有女儿？”
	
	 裴玄静朝耳房前的胡床指了指，“那上面搁着的金簪是你的吧？这种式样的簪子是女子十五岁及笄时所用。我家那里的风俗就是由父亲送给女儿，以示女儿长大成人了。女儿要一直戴着这金簪，直到出嫁时才能用夫君赠送的簪子换下它。所以我猜想……你一定有个女儿，并且很快就要满十五岁了。”
	
	 一直走出好远，她还能感受到王义的目光，执着地钉在背上。
	
	 6
	
	 长安城溽暑难耐，闷热使人们夜不成寐。
	
	 大明宫位于长安东北部高起的龙首原上，相对城中的其他地方要凉爽许多。宪宗皇帝李纯依旧难以入眠。
	
	 他在为削藩的战况而烦恼。从登上皇位的第一天起，藩镇的烦恼就伴随着他。整整十年过去了，宪宗皇帝发觉这桩烦恼已经与自己融为一体，成了自己作为大唐第十一位君主最大的特征。
	
	 和庙号、谥号这类表面文章不同，君主的特征，是指人们谈论起他时最先想到的是是非非。比如唐玄宗，总是和“盛极而衰”以及“杨玉环”联系在一起。再比如德宗皇帝，哪怕是李纯本人，只要想起这位爷爷，就必然会想起“小人当道”这四个字。即使父亲为爷爷上了“德”字这么体面的庙号，仍然无济于事。
	
	 既然一生功过必将与削藩密不可分，那么对于宪宗皇帝而言，此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实际上从登基之日起，他就是抱着“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心开始削藩的。很多臣子不理解他，总以为为人君者没必要将自己逼到绝境，只有宪宗皇帝心里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没有准备后路。
	
	 他看过祖父和父亲是如何当皇帝的。就是从他们的身上，李纯悟出一个道理：皇帝是天下唯一一个没有退路的人。
	
	 要不怎么叫“孤家寡人”呢。
	
	 许多人反对他，少数人支持他。可是，从没有一个人真正理解他。
	
	 因为他们都不是皇帝。
	
	 在当了十年皇帝，也削了十年藩之后，李纯发觉自己的决心没有动摇，性格中的暴戾却变得越来越剧烈，对周围人的忠诚与奸佞也愈加敏感。
	
	 他还没有到四十岁，却开始感到累了。
	
	 最近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李纯总是会想起自己的父亲——顺宗皇帝。在父亲那漫长的二十五年的太子生涯中，李纯从他身上看见的最大特征就是——疲倦。这也恰恰是李纯最不能认同的地方。所以，当初在位仅仅二百日的父亲禅位于自己，李纯并没有感到丝毫内疚。父亲重病无法施政，理所应当将皇位交出来。因为李纯深信，列祖列宗和天下臣民都不能接受一位无所作为的皇帝。
	
	 “二十五年”和“二百日”，这组时间对比中的残忍意味，他一直刻意回避着，以此来摆脱良心的折磨。可是近来，这种折磨似乎正从他的身体深处苏醒。
	
	 宪宗皇帝已经削藩十年了，仍然对最终的胜负没有必然把握。甚至连战事还要持续多久都无法预测。越来越多的主和派臣子将“十年”这个词挂在嘴边，威胁他，试图摧毁皇帝坚持下去的决心。
	
	 他恐惧地发现，与任何一个具体的敌人相比，更难以战胜的是时间。
	
	 天子可以藐视一切人，却必须敬畏天地。而天地，恰恰是以“时间”为手段操控苍生万物的。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只有看懂了时间的流逝，才能看透“不仁”这两个字的含义。
	
	 在位十年之后，宪宗皇帝体会到了“时间”无情的压力，也终于能对当年父亲的疲倦感同身受了。
	
	 他开始请道士们入宫，对内外丹的修炼都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并开始笃信天候、祥瑞等等过去不屑一顾的东西。他只有沉浸到这些虚无缥缈的事物中，才能吸取对抗“时间”的勇气，从而让自己坚持下去。
	
	 宪宗皇帝还颁下诏令，除军国大事之外，天候异象的发生也必须即时上报，哪怕皇帝正在安寝中。
	
	 于是这个夜晚，司天台监就冒着被杀头的风险来上报天象了。还好，皇帝并未就寝。
	
	 跪在面色晦暗的皇帝面前，司天台监李素用颤抖的声音说：“今夜臣观天象，见一束银光划过东方的夜空，长长的尾端直入太微垣的中央，刹那间便遮蔽了五帝座的熠熠星光。”
	
	 李纯紧锁起眉头。
	
	 司天台监哆嗦得更厉害了：“此天象称、称为——有长星于太微，尾至轩辕。”
	
	 “究竟是什么意思？你快说！”
	
	 “星书有云：此为极、极凶之兆，祸指、指……天子。”李素连连叩头，惶恐地等待着皇帝的雷霆之怒。
	
	 当今圣上性格至为刚硬，说发火就发火，一发火就鞭笞人，宫中近臣人人自危。
	
	 可是司天台监等了好一会儿，皇帝并没有发脾气，只是让留下星图，便命他退下了。
	
	 第二天是元和十年六月初一日，正是朔望朝会的大日子，满朝文武都到齐了，乌泱泱坐满了整个宣政殿。只有御史中丞裴度因脚伤告假。在这种仪式性质的大朝会上一般不会谈什么实质性的话题，众臣照例歌功颂德一番。皇帝高高地坐于御台之上，圣颜被白玉冕旒遮盖得基本看不见，嘴里讲的也都是套话，毫无激情地照本宣科。
	
	 站在最前排的宰相武元衡却发现了一丝异样：皇帝的嗓音听起来和平常不同，十分干涩。
	
	 朝会之后，皇帝只宣了武元衡一人去延英殿。
	
	 到了延英殿中，君臣二人都松弛不少。皇帝一边由内侍帮着摘下冕冠，一边向自己最心腹的宰相抱怨：“这种天气还戴这个，简直活受罪。”
	
	 武元衡微笑着。现在他已能清楚地看见皇帝疲惫的面容和焦虑的眼神，知道皇帝必有要事与自己商谈。
	
	 武元衡年近花甲，早于德宗年间就已入仕，但真正受到重用还是在当今圣上登基之后。元和三年起，武元衡即拜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在帝国宰相的位置上干到现在，绝对是李纯最信任的股肱之臣。
	
	 宪宗皇帝以意志坚决著称，可是在这位比自己年长二十岁的宰相面前，时常会流露出不经意的依赖。每当这种时候，武元衡就会对李纯生出一份恻隐之心。
	
	 是啊，他是天子，可是天不会给予他父亲的关怀。并且他的角色决定了，从他当上天子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父亲了。
	
	 武元衡太清楚了，为什么皇帝会这样仰仗自己。他也因此时刻鞭策自己，必须以最大的赤诚来回报皇帝。武元衡是一个极清高的人，高官厚禄并不能打动他。他会对李纯死心塌地，除了读书人报国为民的责任感之外，便是情感的因素在起作用了。
	
	 武元衡等着李纯宽衣坐定，浮躁的情绪稍稍平稳下来，才微笑着问：“昨夜酷热，陛下是不是没有睡好？”
	
	 皇帝“哼”了一声，随即皱眉道：“怎么？朕的脸上能看出倦容吗？”
	
	 “陛下神采奕奕，一如平常。”
	
	 皇帝看着宰相波澜不惊的样子，倒有点吃不准了。“那爱卿为何这么说？”
	
	 武元衡以目光示意，皇帝低头一看，也不禁哑然失笑了。案上全是写满字的尺牍，分明是皇帝一整夜的书法习作。昨天武元衡离开延英殿时，那上面还是干干净净的。
	
	 皇帝叹道：“树欲静而风不止，书圣也于事无补。来来，爱卿看看朕写得可有长进？”
	
	 武元衡展卷一阅，却见上面一遍遍地书写着：“丧乱之极，先墓再离荼毒，追惟酷甚，号慕摧绝，痛贯心肝，痛当奈何奈何！虽即修复，未获奔驰，哀毒益深，奈何奈何！”
	
	 “咳！”武元衡叹息，“这竟是臣的罪过了。”
	
	 “怎么说？”
	
	 “臣对陛下妄议王右军，使得陛下临写此等丧乱之辞，岂不罪哉！”
	
	 原来就在几天前，武元衡随口向皇帝提起从日本使节那里听来的逸事。说是现今日本国的嵯峨天皇极爱大唐书法，还学本朝太宗皇帝推崇王羲之，挖空心思收集王羲之的墨宝。可是王羲之的真迹早在太宗时期就被大唐皇室搜罗殆尽了，嵯峨天皇只能收藏到摹帖，也足令其欢喜非常。迄今为止，天皇在所有藏品中最引为自豪的就是将《丧乱》、《二谢》和《得示》三帖摹于一幅的尺牍，视为传世之珍品。嵯峨天皇甚至夸口说，此三帖真迹失传，即便大唐皇室也拿不出能与之相比的摹本了。
	
	 因为武元衡知道三帖的真迹均藏于大明宫中，所以把这事当作笑谈说给皇帝听。不料皇帝却上了心。
	
	 “宰相言过了。”李纯道，“是朕自己愿临此帖。”
	
	 武元衡若有所思地望着皇帝。由于太宗皇帝至爱王羲之，李唐皇族几乎人人摹写王羲之的书法。太宗、高宗，乃至则天皇后都写得一手极得王羲之神韵的飞白行书。玄宗皇帝虽然擅楷书多于行草，其行书运笔也像直接从《怀仁集王羲之圣教序》里抠出来的。但安史之乱后，皇帝们面对山河破碎、皇权式微，对书法失去了曾经的热忱，不愿再多花精力研习王羲之。当今圣上的父皇顺宗皇帝虽写得一笔好字，却是以古朴端庄为特色的隶书。似乎随着国运的逆转，大唐的皇帝就再也写不出那种挥洒自如、遒劲健美的气韵了。
	
	 “相较《兰亭序》，朕更爱此帖。”李纯又说。
	
	 “为什么？”
	
	 “也说不出为什么。就是感觉《丧乱帖》的形与意都更合朕心。”顿了顿，李纯补充道，“朕记得先皇说过，《兰亭序》太完美了，不像是真的。”
	
	 武元衡听得一愣。顺宗皇帝在书法上极有天赋，却放弃李唐皇室历来最看重的王羲之行书，而转攻在本朝相对冷门的隶书，原因竟然是“太完美而不真实”吗？武元衡感到难以置信，追求完美近乎神化的太宗皇帝的后代，会以这个理由否定被誉为“千古一帖”的《兰亭序》。
	
	 宰相陷入沉思，皇帝大约也意识到自己有点说多了，便岔开话题：“不说这些了。爱卿看看这个吧。”
	
	 他亲手移开自己的那堆书法作品，昨夜司天台监送来的星图显露出来。
	
	 武元衡认真地端详起星图。皇帝察言观色，却见宰相神态自若，比刚才谈起《兰亭序》时镇定多了，又恢复了平时的冷静。每次遇到巨大困境，只要看到宰相这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皇帝的焦虑就会跟着平息下来。
	
	 武元衡看完了，淡淡地道：“有长星于太微，尾至轩辕——陛下就是因此而烦恼吗？”
	
	 “朕不应该烦恼吗？”皇帝反问。
	
	 宰相答非所问：“此乃极凶之天象。但出此象，社稷堪危。”
	
	 皇帝愣了愣，终于爆发了，“是的，朕烦恼，烦恼得彻夜无眠！爱卿和朕一样清楚，淮西之战陷入僵局，久拖不决。吴元济那种宵小之辈，朝廷十多万大军竟然拿他没办法。除了淮西，河北三藩中的成德王承宗、平卢李师道，一个阳奉阴违，一个坐等渔利，俱是朕的心腹之患。可是朝中那帮家伙呢？天天吵嚷着要朕收兵收兵！在他们看来，朕决意削藩，其实是在拿社稷安危和百姓福祉为代价，打一场根本没有胜算的仗！似乎朕再这样一意孤行下去，在他们眼中就快等同于昏君了！……偏偏此时又出这等天象，难道真的连天也不愿助朕吗？”
	
	 宰相保持沉默。
	
	 皇帝喃喃地道：“爱卿，昨夜朕在此殿上似睡非睡，有一刻仿佛深陷于梦魇之中。当时朕就在想，淮西之役如同一场噩梦，却不知何时能够醒来？”他终于将内心最深处的忧惧倾吐了出来。
	
	 武元衡微微一笑，“淮西之战对陛下如同噩梦，那么陛下有没有想过，它对于吴元济又是什么呢？”
	
	 皇帝询问地望着宰相。
	
	 “在臣看来，对于吴元济，旷日持久的淮西之战就如同一场凌迟！”
	
	 “凌迟？”
	
	 “是的，凌迟。陛下，身陷噩梦中的人盼望着醒来，因为一旦醒来便是风和日丽的崭新一天。可是，遭受凌迟的人会盼望什么呢？”
	
	 “……”
	
	 “他盼望的是速死。因为只有死亡才能终止他正在遭受的痛苦与折磨，只有死亡才能使他获得最终的解脱。”顿了顿，武元衡用愈加平稳的声调说，“所以，陛下和吴元济对淮西之战都已忍无可忍。但是，陛下一旦忍过去了，前方就是海阔天空，就是最终的胜利。而对于吴元济来说，灭亡是注定的，拖得越久死得越惨。”
	
	 皇帝向案上猛击一掌，目光炯炯地盯着宰相。
	
	 武元衡温和地问：“陛下此刻还烦恼吗？”
	
	 “可是……天象总不能不信吧？”
	
	 “天象是预兆，更是警示。既然得到警示，就应采取行动，防微杜渐才对。社稷危，危在人心纷杂，天子威权不再。所以当此危难之时，陛下更要让天下人看到您破釜沉舟的决心。您越坚定，臣子们就越会戮力同心，吴元济之流就越惶惶不可终日。削藩之胜，方能指日可待！否则，这大唐的江山社稷就真的凶险了。”
	
	 “朕明白了。”皇帝静默片刻，抬头道，“那今天咱们就先说好了，待到胜利之日，朕将请爱卿上凌烟阁同庆！”
	
	 “凌烟阁？”提到这个供奉大唐功臣的楼阁，武元衡也难掩激动了。
	
	 “是的，爱卿可愿往？”
	
	 “臣荣幸之至！”
	
	 皇帝今天头一次露出了笑容。
	
	 武元衡说：“那么臣请告退……快要晌午了，陛下好好歇一歇吧。”
	
	 “宰相保证，这次朕不会做噩梦？”
	
	 武元衡略显无奈地回答：“……臣不敢保证。”
	
	 皇帝又微笑起来，“也罢。还要烦劳爱卿一件事。裴中臣怎么突然摔伤了腿呢？爱卿替朕去看看他吧。”
	
	 “臣遵旨。”
	
	 “就说朕让他安心养着，等彻底好了再回来不迟。”说着，皇帝又从自己那堆书法作品里拣了一张出来，“这幅字朕觉得还行，请爱卿带去给裴中丞养伤时把玩。”
	
	 武元衡退出延英殿。李纯向后靠在御榻上，微合起双目。倦意一阵阵袭来，他觉得浑身汗淋淋的，衣服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也懒得叫人来伺候更衣。
	
	 迷迷糊糊地不知过了多久，突然觉得殿中有动静。他勉强睁开眼睛，只见御榻前匍匐着一个人。
	
	 “你来了。”皇帝懒洋洋地说，“来了多长时间？”
	
	 跪着的人回答：“半个多时辰了。”声音有些颤抖，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害怕，也许二者兼而有之。
	
	 “半个多时辰……朕睡了这么久？”
	
	 听到这话，那人才将头抬起来。他和李纯同龄，因是阉人面白无须，粗看比李纯还年轻些。但仔细看的话，就能发现那双眼睛里饱含忧患，既有步步为营的精明和谨慎，也有奴颜婢膝的卑贱和狡黠。
	
	 此人，便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宦官——吐突承璀。
	
	 皇帝撑起身来，以手扶额，低声嘟囔：“头痛。”
	
	 吐突承璀本能地一跃而起，刚要上前服侍，突然又停下来。
	
	 皇帝看着他进退两难的样子，讥讽道：“你就是在怨朕。”
	
	 “奴怎敢啊！大家——”吐突承璀这才跪到李纯的身边，伸手替他按揉着太阳穴，一边委委屈屈地念叨，“这四年来，奴每一天都度日如年啊。”
	
	 当年吐突承璀先为掖庭局博士，再值东宫，先后侍奉过太子时的顺宗皇帝和宪宗皇帝。宪宗皇帝登基后即封其为内常侍，又任左神策军护军中尉。宠信一时无两。此后吐突承璀因跋扈、贪财屡遭朝臣弹劾，皇帝却始终袒护着他。直到元和六年，吐突承璀因宦官刘希光受贿案被牵连，面对朝臣的巨大压力，皇帝才不得不忍痛割爱，将吐突承璀贬为淮南监军，逐出京城。
	
	 一晃四年过去了。当初的案子渐被淡忘，曾极力主张惩办吐突承璀的宰相李绛不久前刚罢了官，紧接着，吐突承璀就被皇帝迫不及待地召回了。
	
	 “行啦，别抱怨了。朕这就复了你的左神策军中尉。怎么样？”
	
	 吐突承璀喜出望外，赶紧磕头谢恩。
	
	 “别停啊，接着按。”李纯看着吐突承璀突然就容光焕发的脸，也觉得挺好笑。他闭起眼睛，享受了好一会儿按摩，才冷冷地问：“你从哪里来？”
	
	 仿佛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吐突承璀在这个炎夏里骤然全身冰凉，只能硬着头皮回答：“丰陵。”
	
	 良久，李纯才又问道：“那里怎样？”
	
	 吐突承璀诚惶诚恐地回答：“比、比长安凉爽多了……”
	
	 7
	
	 昨天夜里，裴玄静也看到了奇异的天象。
	
	 她从小就喜欢各种旁门左道的学问。为了培养她的探案才能，父亲不仅不加阻止，还想方设法地帮她搜罗相关的书籍，因而裴玄静什么都懂一点，其中就包括天候观测。
	
	 昨夜燥热难眠，裴玄静二更时起身，凭窗眺望，但见繁星如散珠碎玉一般抛满整个夜空。她失望地想，恐怕此后半个月都不会有雨水光顾，暑热更不知何时能解了。
	
	 紧接着，裴玄静便看见了“有长星于太微，尾至轩辕”的天象。
	
	 她的心中一紧。这是极凶的征兆，天子或将有难了。
	
	 裴玄静当然明白，社稷与皇帝的安危，绝非一个普通女子所能操心的事。可是覆巢之下并无完卵，天下若真的大乱了，又有谁能躲得一份平安？
	
	 仰望苍穹，裴玄静觉得自己是那么渺小，又是那么孤独。她知道，这种时候只有守在爱人的身边，自己才不会害怕。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她正是抱着这么一个单纯的目标前来长安的，可是现在，她又该何去何从呢？
	
	 裴玄静辗转枕席，直到黎明才蒙眬睡去。醒来时已日上三竿。
	
	 她心中好不懊恼——哎呀，起晚了！
	
	 裴玄静连忙起身洗漱。阿灵笑道：“娘子莫急，阿郎今日告假不上朝，也才起来没多久呢。娘子这会儿打扮好了，过去请安刚刚好。”
	
	 阿灵年纪尚小，讲起话来天真烂漫的。才服侍了裴玄静两天，就与她十分亲热了。裴度共育有四子，俱已成年。早几年都入仕，放了外任不在京城。所以府中并无年轻的主子，想必阿灵这家生的小婢平常也怪寂寞的。
	
	 裴玄静问：“那王义也留在府中了？”
	
	 “王义啊，一早出去给主人请郎中了。”只要提到王义，阿灵就满脸不爽。
	
	 “叔父的脚伤没有好转吗？”
	
	 阿灵噘着嘴摇头。裴玄静开玩笑地问：“王义是只对你凶，还是对谁都凶呢？”
	
	 “他呀，对谁都爱理不理的，比主人还傲呢。而且，他对我特别凶！”
	
	 “怎么个凶法？”
	
	 “反正就是说话都不正眼瞧我。”
	
	 裴玄静忍俊不禁，想想也是，这两人能有什么可说的。
	
	 匆匆整饬停当，裴玄静带着阿灵前往叔父的卧房。沿着穿廊刚转了个弯，猛然一个人影挡住去路。
	
	 “呦，谁呀？”阿灵惊叫一声，随即笑逐颜开，“是崔郎中来啦。”
	
	 “正是在下。”年轻男子微笑作答，又转而对裴玄静扠手行礼，“裴大娘子，你好多了。”
	
	 裴玄静愣住了，万万没想到，会在裴府遇上崔淼。
	
	 自从在叔父家中苏醒后，裴玄静也曾试图回忆春明门外那一夜的经过。但是她的脑子里只留下些零散的片段。似乎记忆在昏迷中受了损，又似乎是那天夜里发生了太多诡异莫测的事端，令她的头脑根本就拒绝去接受。裴玄静找王义聊天时提起贾昌的院子，本意也是想从他那里多了解些情况，却又被生硬地堵了回来。
	
	 裴玄静回过神来，不觉也有些惊喜。
	
	 正是他——崔郎中，左肩上挎着的药箱可以为证。仍然是那夜的白巾素袍，整个人干净利落，脸上挂着云淡风轻的笑容。
	
	 这人真的太适合做郎中了，看着就让人舒服。
	
	 阿灵起劲地和崔淼聊起天来：“崔郎中看过阿郎的脚伤了？严不严重啊？多久能好啊？哎呀，昨天就该去请崔郎中的，阿郎偏不要，白白耽搁一晚上。”
	
	 “你家主人没事，很快就会好的。”崔淼嘴里回答着阿灵，目光却始终落在裴玄静的脸上。
	
	 她决定和他打招呼，“崔郎中。”
	
	 “咦，娘子？你认得崔郎中啊，他来给你诊治时你不是昏着嘛。”阿灵咋咋呼呼地问。
	
	 这下轮到裴玄静吃惊了，“我昏迷时也是崔郎中给诊治的吗？”
	
	 “是啊！还是王义去请来的呢。崔郎中医术高明，只给娘子开了一服药，娘子就好了。”
	
	 崔淼谦逊地说：“那是大娘子本身体格好，偶遇惊吓和风热导致昏迷，休息调养后便能自行恢复，与在下的医术其实没多大关系……”
	
	 “崔郎中，”裴玄静打断他，“贾老丈是怎么亡故的，查清楚了吗？郎闪儿现在怎样了？”
	
	 崔淼露出一脸的困惑，“娘子是在问我吗？什么贾老丈？郎闪……”
	
	 “春明门外镇国寺后，贾昌老丈的院子。”裴玄静的嗓音有些发紧，“崔郎中，那天晚上你我不是都在吗？”
	
	 阿灵听得一头雾水。
	
	 崔淼也在一个劲地摇头，“裴大娘子记错了吧？在下从未去过什么贾昌老丈的院子啊。”
	
	 裴玄静瞪着他。
	
	 崔淼说：“娘子若是没别的事，崔某便告辞了。”
	
	 “等等！”裴玄静不让他走，“我确实记得那夜我避雨到贾老丈的院子里遇见了你，还有郎闪儿。院子里有许多借宿的穷苦百姓和从淮西来的逃难者。其中还有一个人得瘟疫死了，然后我们发现贾老丈暴毙在屋中。再后来，后来……”她说不下去了。
	
	 崔淼平静地说：“这些应该都是娘子在昏迷中产生的幻觉吧。”
	
	 “幻觉？”
	
	 “是的，娘子所说的在下全都一无所知，因而绝不可能是真实发生过的。”
	
	 裴玄静瞠目结舌。
	
	 “告辞了。”崔淼再次转身欲走。
	
	 “可我怎么会认得崔郎中呢？”裴玄静追问，“阿灵都说郎中来替我诊治时，我正在昏迷中。”
	
	 “呃，我、我说的是，不是……”阿灵语无伦次。
	
	 崔淼很认真地想了想，答道：“据在下判断，娘子当时虽然昏迷，但并未全部失去知觉。能够大略看见并且听见周围的状况，因而就记下了我。还把我同你在高烧中的幻觉混杂在一起，形成了方才娘子所说的内容。”
	
	 太叫人难以置信的论点了，偏偏裴玄静还无法反驳他。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潇洒离去的背影，觉得口干舌燥，头重脚轻，连叔父院中的茂树修竹、白墙碧瓦统统失去了真实感。
	
	 “娘子，你没事吧？”阿灵在旁边怯怯地唤她。
	
	 裴玄静问：“阿灵，你也觉得我说的都是幻觉？”
	
	 阿灵的脸涨得通红，吭吭哧哧说不清楚。
	
	 裴玄静明白了，阿灵信的是崔淼，而非自己。难道就因为崔淼是个郎中吗？郎中的话就那么值得信赖吗？
	
	 裴玄静观察着阿灵的表情，突然意识到自己忽略了很重要的一点：崔淼不仅仅是一位郎中，事实上，他还是一个非常漂亮的青年男子。或许只有大唐，才能以诗文、礼仪和侠客风范培育出这样的男人来，哪怕仅仅是个游方的郎中，也风度翩翩足以令女人倾倒。
	
	 所以在崔淼的言谈举止中，别具一种说服力，一种特别针对女人的自信，好像即便他在信口雌黄，女人们也会笃信不疑。
	
	 但裴玄静不属于这些女人，她更相信自己。
	
	 于是，在给叔父婶娘请过安之后，裴玄静请阿灵帮忙去办一件事。
	
	 才一个时辰不到的工夫，阿灵就回来了。
	
	 “娘子，娘子！”她兴奋地说，“镇国寺后真的有个小院子呢！我打听过了，院子的主人确是一位名叫贾昌的老人家。娘子，你说的一点儿没错。”
	
	 裴玄静忙问：“院子现在怎样？你进去了吗？”
	
	 “没有。院门关着，我敲了半天，也没人来开。”
	
	 “院子里没人应声吗？”
	
	 阿灵摇摇头，“我趴在门缝上瞧过了，院子里是空的。”
	
	 这倒怪了。裴玄静想，前天夜里自己明明看见满院的人。她问：“我告诉你院中有个小郎君叫郎闪儿的，你有没有见到他？”
	
	 “没有，确实一个人都没见到。”
	
	 “这样啊。”裴玄静很失望，看来阿灵这趟等于白去了。
	
	 阿灵说：“不过，后来我找到个人打听。”
	
	 “什么人？”
	
	 “一个小娘子，和我差不多大。”
	
	 在裴玄静的印象中，贾昌的院子位置挺偏僻的，附近也不像有什么住家。她问阿灵：“你是怎么碰上她的？”
	
	 “我在院子前张望了好久，一个人都没遇上，心里有些害怕，觉得那地方阴嗖嗖的。正想走呢，就看见那小娘子从对面过来。”
	
	 “于是你就向她打听了？”
	
	 “不是，是她先跟我说话的。结果她一开口，就把我给吓了一大跳。”
	
	 “怎么了？”
	
	 阿灵一惊一乍地说：“她说呀，那个贾昌老丈是五天前亡故的。她看我在院门口转悠，特地来告诉我一声，叫我赶紧离开，千万别惊扰了亡魂。”
	
	 裴玄静手里握着的纨扇“吧嗒”掉到地上，“怎么可能？”
	
	 阿灵问：“什么可能？”
	
	 裴玄静自己捡起纨扇，“那小娘子还说了什么？”
	
	 “她说贾老丈故去之后，就停灵到隔壁的镇国寺了。她只隐约听说，这院子本来是先皇花钱造的，说不定当今圣上要收回去呢。”
	
	 裴玄静的脑子里乱作一团。阿灵的有些话证实了她的记忆，但问题在于，最最关键的信息出了错。
	
	 “郎闪儿呢？你有没有问她是否认识郎闪儿？”
	
	 阿灵愣愣地回答：“我忘记问了。”
	
	 午后更闷热了。在裴度的府邸内宅，湘帘低垂，婆娑竹影映入窗楣，兀自凝然不动。
	
	 裴玄静却坐立不安。
	
	 她怎么也想不通，难道春明门外贾昌院中的那一切真的只是自己的幻觉？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即使真如崔淼所说，他是自己凭着昏迷中的模糊印象掺入幻想的，但是贾昌老人、先皇出资建院，以及院中收留的穷苦百姓，所有这些事实难道也是她自己想象出来的？
	
	 这也太匪夷所思了吧。
	
	 贾昌老人究竟是怎么死的？她清楚地记得见到他尸体的那一刻。这么热的天气，假如老人家真的死在几天前，尸体早就变样了。裴玄静是见过些尸体的人，有这方面的经验。
	
	 她很想亲自去春明门外探访一番，要是能找到郎闪儿就好了，裴玄静莫名地担心着郎闪儿的安危。因为如果不是她疯了，这件事的背后就一定隐藏着可怕的阴谋。郎闪儿恐怕已身陷其中。
	
	 至于崔郎中，裴玄静认为他是在刻意混淆视听，企图将自己引入歧途。她还猜不透他想达到什么目的，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他希望裴玄静彻底否定那一夜的记忆，至少也要把她弄糊涂，分不清现实与幻觉。
	
	 呵，幻觉。
	
	 她知道那天夜里自己确实产生过幻觉——因为“他”出现了。
	
	 她还记得当时那份狂喜的心情。人只有在夙愿终于实现的时候，才会得到那种程度的满足与喜悦。尤其是此刻，当她明白自己与“他”缘分已尽时，那夜的幻觉对她就更显得弥足珍贵了。
	
	 假如能够一直留在那场幻梦中，不再醒来，该多好啊。
	
	 裴玄静控制不住自己了，她的思路离开贾昌的院子，回到了七年前。
	
	 那还是元和四年。正是在那一年里，裴玄静的生活中发生了好几件大事。
	
	 从春至夏，她接连帮助父亲勘破了数桩疑案，一时间名声大振。第一次给父亲断案出主意时，裴玄静才满七岁，但真正被人冠以“女神探”的美誉，名气传播到邻近诸县，甚至连蒲州刺史都听说了她的事迹，想要一睹她的风采，却是元和四年才有的事。
	
	 也是在那年的中秋，父亲续了弦。裴玄静的母亲在她五岁时就亡故了，之后父亲一直未再娶，直到元和四年才娶了甄氏为继室。裴玄静又有了一位母亲。
	
	 甄氏刚一过门，便怂恿着裴父给玄静早定婚事。于是，那年深秋，十五岁的裴玄静第一次见到了他。
	
	 这也是他们唯一的一次会面。直到今日，那次会面中的每一道光线、每一丝声响，甚至每一点气味都深深地留在裴玄静的记忆中，历久弥新。
	
	 其实那年他也才刚十八岁。她记得他的身形十分瘦削，一件宽宽大大的白袍像挂在肩头上，怎么看都不妥帖。额头白净得近乎透明，手指又细又长，标准的文弱书生模样。反正刚一见到他，裴玄静就忍不住想笑。但当她的目光与他相遇时，裴玄静笑不出来了。
	
	 她从未见过这样清澈的眼睛——又聪明，又温柔，又诚恳，又深情，顿时使十五岁的她变得羞怯起来。裴玄静觉得，自己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一捏，酸酸涩涩的感觉便涨满了胸口。
	
	 后来当父亲问她的意思时，她只一味垂着头，什么话都不肯说。父亲纳闷，女儿从来不是扭捏作态的人啊。甄氏却笑起来，我看这事儿就定了吧。
	
	 父亲拊掌大乐，“我原还想着给女儿选一个县令当夫君，这神探的本领婚后也不会荒废，却不想找了个写诗的……”
	
	 甄氏说：“哎哟，女子终究是要相夫教子的。什么神探不神探，可当不得真。”
	
	 父亲转过头来问她：“是吗玄静？你今后可别后悔哦。”
	
	 “爹爹！”裴玄静脸上飞红，跑回了闺房。她倒在榻上羞涩地想，自己只是对真相感兴趣，才不在乎当不当神探。现在，爱的真相已经出现在她的眼前，其他一切当然不在话下了。
	
	 接下去的问名和纳吉顺利完成。因双方年纪尚小，男方还计划求取功名，便商定待来年科考之后再议婚期。
	
	 他走了。裴玄静正在怅然若失，小婢艳儿偷偷塞给她一个绢包。
	
	 这人……看上去那么文雅老实，居然也会私相授受。
	
	 裴玄静打开丝绢，却大吃一惊。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看上去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送给她的定情信物竟然是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他应该送她一首定情诗才对啊，既容易出彩，又合乎身份。须知年方十八的他已经崭露头角，颇负诗名了。
	
	 十五岁的裴玄静百思不得其解，只好翻来覆去地研究匕首。她不熟悉武器，除了觉得这把匕首轻薄小巧之外，实在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刀身色泽暗沉，握柄上原来应该镶嵌宝石一类装饰品的地方空空如也。皮质刀鞘上也不曾雕刻花纹，只有非常黯淡的真皮纹理，辨认不出是哪种兽皮。但有一点直觉，于她非常清晰：这柄匕首肯定是一件极为贵重的物事，朴实无华的表象不仅增加了神秘感，更加证明它的价值难以估量。
	
	 裴玄静珍重地收藏起匕首，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才会躲在卧榻的屏风后取出匕首，反复端详，并怀着一丝甜蜜悄悄地畅想——等到与他永结同心之时，她一定要让他说出这把匕首的秘密。她相信，那必是一个绝美而隽永的传说，就像他笔下的那些诗句。
	
	 整整七年过去了，那一天至今都未到来，而且永远不会来了……
	
	 想到这里，裴玄静的心又忍不住揪痛起来。
	
	 “哎呀娘子，你的手流血啦！”阿灵刚好从门外一脚踏进来，惊呼道。
	
	 裴玄静这才察觉到指尖刺痛。
	
	 “娘子，你哪来的刀啊！”
	
	 裴玄静连忙放下手中的匕首，只见青色锋刃上一点嫣红，真如一朵小花盛开在古铜上。她将匕首还入鞘中，若无其事地说：“从家里带来防身的匕首，刚才拿出来看看，不留神碰到手了。”
	
	 阿灵用帕子替她擦拭血迹。还好伤口不大，血马上就止住了。她说：“吓死我了。娘子你小心啊，好快的刀子。我看着就害怕。”
	
	 “这次还亏得有它呢。”裴玄静喃喃地说。
	
	 在通化门外马匹受惊，一路狂奔，车者束手无策。这驾马车慌不择路，随时都有可能撞上什么乃至翻覆倾倒，他们的生死悬于一线。
	
	 千钧一发之际，是裴玄静用手中这把匕首割断了笼头上的皮带，惊马脱缰而去，她和车者才算保下了性命。
	
	 那还是裴玄静第一次真正使用这把匕首。当时在危难之际不及多想，现在阿灵的话倒提醒了她。确实，这把匕首锐利得超乎寻常。马车套马的笼头皮带粗厚结实，普通的刀具根本割不开，这把匕首却能一触即断。
	
	 裴玄静的心中涌起一股热浪——是他的馈赠救了她的性命。如果这都不算缘分，她不知道世上还有什么值得相信和期待的奇迹。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
	
	 “阿灵，你有什么事？”
	
	 阿灵一拍脑袋，“哎呀，差点把正事给吓忘了。阿郎吩咐我请娘子去他的书斋……嗯，会客。”
	
	 会客？
	
	 裴玄静问：“是要我去会客，还是叔父会客叫我作陪？”
	
	 “是阿郎的客人。”
	
	 “可知贵客身份？”
	
	 “知道，是武相公。”阿灵怕裴玄静不了解，又补充说，“就是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武元衡相公。”到底是御史中丞府中的小婢，把这么拗口的官职都说得一清二楚。
	
	 竟然是当朝宰相？裴玄静很惊讶。
	
	 她当然知道，武元衡是现下权倾朝野的大人物。因为他在削藩问题上坚决支持宪宗皇帝，还亲自布局，以铁腕手段推动削藩战役，已经成为当今圣上最倚重的臣子了。
	
	 裴玄静还知道，武元衡和叔父裴度的私谊相当深厚。元和二年武元衡出任西川剑南节度使时，裴度就在他的幕府中充任书记官，两人配合默契，将西川治理得有声有色。武元衡还朝之后升任宰相，对皇帝极言裴度的能言善辩和坚贞正直。宪宗皇帝因而委任裴度出使魏博。裴度不出一兵一卒就成功安抚了魏博藩镇，令皇上喜出望外，很快又将他提拔为御史中丞。如今叔父位高权重，离开相位仅一步之遥，绝对离不开武元衡的举荐与支持。
	
	 所以裴度对武元衡极其尊敬，待之如师长。在削藩的问题上，裴度也始终与武元衡保持一致，充当最强硬的主战派，在朝堂内外精诚合作，誓死忠君。
	
	 不过武元衡的性格非常孤高，自入仕途从不与同僚拉帮结派，是君子慎独的典范。即使和裴度相知甚深，仍然保持距离，避免朋党之议。今天他亲自造访裴度的家，还要裴玄静去作陪，实在有些不同寻常。
	
	 “你知道武相公来做什么吗？”她问阿灵。
	
	 “就听他提了一句，说是奉圣上之命来探阿郎的伤。”
	
	 裴玄静点点头，揽过铜镜整理妆容。刚抬起右手，眼角闪过指尖上的小红点。她不由地停下来。
	
	 阿灵尚在门边等候，裴玄静的思索只能在须臾之间。她想起自己的困境，想起等待整整七年仍未能兑现的誓约，以及那个只见过一面，却从十五岁起就牢牢占据自己心房的人。
	
	 从历来帮助父亲断案的经验中，裴玄静早就懂得，世上并不存在无法突破的困局，就看你愿不愿意去试。而且，当个人的力量不足够的时候，还必须学会借力。
	
	 所谓贵人相助，就是这个意思吧。
	
	 但是即使贵人从天而降，也得靠你自己抓住机会。
	
	 贵人。当今世上，除了皇帝之外，宰相恐怕就是最大的贵人了。可是裴玄静有什么理由相信，武元衡会成为“她的贵人”呢？他与她所忧虑的一切毫无瓜葛。
	
	 才一瞬间她便做出决定——必须试一试，反正已经走投无路了。至少武元衡是可以对叔父产生相当影响的人。只要能够争取到他的同情，事情就可能有转机。
	
	 来不及细想了。裴玄静抬起手，对着铜镜一一拔下发髻上的金钗和花簪。
	
	 在阿灵惊讶的目光中，裴玄静飞快地除尽满头珠翠。她本来就没有挽高髻，现只剩下一支素净无华的玉钗束住黑发，顿时显得既清雅又脱俗。
	
	 “啊，娘子。你这是做什么……”
	
	 裴玄静冲着阿灵微微一笑，“走吧。”
	
	 8
	
	 匆匆穿过花园，裴玄静完全忘记了炎热。虽出身于山西闻喜裴氏这样的望族，裴度和玄静的父亲裴昇从小的家境却不富裕，裴度又长得其貌不扬，全靠品格和才学立足于世。即使今天身居高位，仍然保持着最朴实的作风。所以裴度的府邸和花园都整饬得十分简约，没什么值得一提的景色。直到裴度的书斋外面，景致才令人眼前一亮。
	
	 从府外引入的一脉活水，于书斋外汇成一座小小的池塘。正是荷花盛开的时节，半池菡萏红粉相间，数量不多却颇有气势，恰如叔父裴度的为人，胸有丘壑，深藏不露。
	
	 书斋的门大敞着，寂静的午后院落中蝉鸣不绝，书斋里飘出的谈笑声十分清晰，宾主二人的兴致似乎都很高。
	
	 裴玄静站在门口向内望去，案前二人一坐一立。叔父坐着，敷着药的右脚直挺挺地伸向一侧。旁边之人长身玉立，假如叔父站直了，也得比他矮半个头。
	
	 裴玄静的心跳加快了。她竭力镇定了一下，扠手轻唤：“叔父。”
	
	 案前二人一齐回过头来。
	
	 他们见到一个白衣胜雪的身影，在敞开的书斋门前亭亭玉立。莲池中的菡萏宛如铺开的红毯烘托着她。午后绚烂的阳光从后方照过来，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就在这一刹那，帝国宰相武元衡惘然失神了。往日的记忆就像扑面而来的阳光，不及阻挡地直射进他的心胸。
	
	 竟会是她吗？他曾以为再也见不到她了。
	
	 那些曾经为她写下的诗句，这一刻活泼泼地跳到他的唇边——“麻衣如雪一枝梅，笑掩微妆入梦来。若到越溪逢越女，红莲池里白莲开。”
	
	 他梦中的白莲，仿佛今又盛开。
	
	 “玄静见过武相公。”
	
	 噢，武元衡回过神来。他微笑点头，细细端详着裴度的这个侄女，心中暗叹，还真有点神似呢。不过与他心中的形象相比，裴玄静年轻太多了。
	
	 武元衡在芙蓉城中初遇薛涛时，两人都已届中年，所以尽管两情相悦，彼此的感情表达依旧是十分克制的。对于以清雅孤高著称的武元衡来讲，能为薛涛写出《赠道者》这么露骨赞美的诗，已经算得上情之所至，破天荒的事了。
	
	 薛涛回给他的诗更是缠绵悱恻、意犹未尽——“水国蒹葭夜有霜，月寒山色共苍苍。谁言千里自今夕，离梦杳如关塞长。”
	
	 他们都是太自爱的人，况且又都经历了太多，这段情的结局只能是无疾而终。不过武元衡从来没有忘记过薛涛，他在内心的深处给她留了一个位置。而近来，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处待得越久，他对俗世荣华就愈发有种过眼云烟的感触，当初和薛涛的这段情也就越令他回味无穷。
	
	 不过，眼前这个叫裴玄静的年轻姑娘怎么可能猜测到他的内心世界？抑或她今天一身素裙来见贵客，纯粹是种巧合？
	
	 武元衡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裴玄静则低头不语。书斋中的气氛略显尴尬。裴度刚才乍一看见裴玄静的清淡打扮，也有些吃惊。阿灵肯定对裴玄静交代过，武元衡是极尊贵的客人。她就算不隆重修饰出迎，现在这副样子也肯定是不合适的。
	
	 裴度心想，大概侄女还在为那桩作废的亲事烦恼吧。他今天让裴玄静来面见武元衡，本就抱着让她露露脸的打算，若能给宰相留下个好印象，说不定能帮忙物色一门称心的亲事。
	
	 于是裴度向武元衡解释：“家兄过世后，玄静入观修道三年。这次来京前，才刚刚卸下道服。”意思是说裴玄静素净惯了，一时没改过来。
	
	 武元衡会意，对裴度道：“原以为今日要见的是‘女神探’，不想还是位女炼师。实所幸哉。”言罢，两位长者相视而笑。
	
	 裴玄静的心几乎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她意识到，自己可能赌对了第一局。
	
	 武元衡被赞为“大唐第一美男子”有些年头了，围绕着他衍生出无数的八卦来。其中哪些确有其事，哪些纯属意淫，恐怕只有武相公本人最清楚。但是对裴玄静来说，可参考的依据唯有八卦，其中最重磅的便是武元衡和女道士薛涛的逸事了。所以她让自己以女道士的素雅装束露面，试图拉近与武元衡的距离，从第一印象便争取到他的同情。
	
	 这点奥秘裴度还后知后觉，武元衡却已心领神会。他这一生，就是被各种女人用各种方式讨好的一生，早已波澜不惊。裴玄静的方式很聪明也很自然，让武相公挺受用的，而她神态中的骚动与不安又太明显了，使他对她的目的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于是，宰相饶有兴致地主动与裴玄静攀谈：“我听你叔父谈起过不少你的断案事迹啊，的确称得上见微知著。”
	
	 “武相公谬赞。”
	
	 “只是……可惜了。”
	
	 “因为我是女子吗？”
	
	 裴度说：“玄静！”
	
	 武元衡反而淡淡一笑：“或许很多人会这样想，但我不同。”
	
	 确实，当年蒲州刺史就曾向裴昇感叹过，以裴玄静的聪明才智，若身为男儿郎，定能入仕为官成就一番事业。可现在嘛，才华只能当作人生的点缀，成不了正餐。真可惜。
	
	 裴玄静也知道，武元衡绝对不是这个意思。单单从他身为武则天曾侄孙这点来说，武元衡也不会那么狭隘地看待女子的才能。何况他还有过一位诗才横溢的情人——薛涛。
	
	 她感觉到宰相正在观察自己。那就好好表现吧，机会太难得了。
	
	 裴玄静说：“愿闻武相公赐教。”
	
	 武元衡意味深长地道：“庄子云，中心之帝名混沌。四方之帝每天为其开一窍。七天之后开出七窍，而混沌死。所以道家以为万物相生相克，互有消长。主张无为而治。这一点核心精髓怕是与追根溯源，从蛛丝马迹中寻求真相的探案过程相悖。玄静若真想求仙得道，就不能再执着于人世的善恶分辨，所以才说可惜了。”
	
	 裴玄静认真地想了想，回答：“自是君身有仙骨，世人哪得知其故。得道成仙是讲究先天禀赋的，玄静不敢奢望这些。不过玄静在道观中静修三年，倒也有些许心得，自以为对探案亦有所裨益呢。”
	
	 “哦？是什么样的心得？”武元衡对裴玄静的兴趣越来越大了。
	
	 “正如武相公方才所说，道家认为世界的至高形式是混沌。万物有道，自然天成，这就是最完美的状态。然而七窍一开，混沌就死了。换句话说，只要有人力的介入，哪怕仅仅是观察和感知，也会破坏事物原本的和谐状态。所以在人世间是不存在完美的。善恶均遵此法。人间既没有至善，也没有至恶。只要是人所做的事，就必然存在缺陷，存在瑕疵。也必然会彼此影响，互成因果。领悟了这些，在思考具体案情的时候，就比较容易找到突破处，从而豁然开朗。”
	
	 武元衡大感震惊。
	
	 倒不是裴玄静说出了什么太高深的见解，而是他听见了一句话——在人世间是不存在完美的。就在今天早上，在大明宫的延英殿上，皇帝恰恰也对他说了意思相近的话。
	
	 如果太完美，就不真实了。
	
	 武元衡保持着一贯的恬淡笑容，在心中默默沉淀下预感带来的强烈冲击，对裴度道：“中立的这位侄女果然巾帼不让须眉，相当有见地。”
	
	 裴度呵呵一乐。今天他一直有些心不在焉，未曾留意到武元衡和裴玄静对谈的弦外之音。
	
	 武元衡又向案上扫了一眼，随手拿起上面的一幅尺牍。
	
	 “玄静对王羲之的书法有研究吗？”
	
	 “书圣吗？”裴玄静没料到话题突然转了向，忙答道，“幼时在父亲的指导下临过智永和尚的《真草千字文》，写得不好，研究就更谈不上了。”
	
	 “我前些日子临了一幅王右军，自觉得意，今天特拿来赠予你叔父。玄静也来看看，临得如何？”
	
	 裴玄静接过尺牍，凝神细看起来。
	
	 裴度刚想说话，武元衡以眼神将他制止了。直到这时裴度才发觉，今天自己安排的侄女与宰相的会面，正在朝着完全出乎他本人预设的方向发展。
	
	 裴玄静看完了，抬起头问：“敢问相公，此帖名叫？”
	
	 “称为《丧乱帖》，乃太宗皇帝所收王羲之的三千六百纸之一。仅宫中有拓本，民间是见不到的。”
	
	 “怪不得。”裴玄静轻声道，“玄静对古人之书懂得不多，况且没见过真本，此帖临写得是否传神，玄静不敢妄加评论。不过……玄静认为，这幅尺牍非为武相公所书。”
	
	 武元衡惊讶地问：“你见过我的字？”
	
	 “从未见过。”
	
	 “那你如何能断定这幅字不是我写的？”
	
	 裴玄静慢条斯理地回答：“武相公是严谨端庄之人，与叔父又有同僚之谊，若以字书相赠，必会装裱妥当，题款印章缺一不可。而这幅尺牍上什么都没有，看似仅仅是临摹时的习作，如此随意地便拿来赠人，绝非武相公的行事作风。”
	
	 武元衡和裴度情不自禁地对视，两人的表情中都有种一言难尽的味道。
	
	 武元衡追问：“那便请玄静再接着断一断，这幅字是何人书就的呢？”
	
	 裴玄静垂下眼睑，稍待片刻，方道：“玄静不敢说。”
	
	 “但说无妨。”
	
	 “这幅尺牍虽然一无题款，二无印章，用纸却是皇宫中专有的益州黄麻，纸上还饰有金屑，其腻滑柔韧的质地玄静从未见识过。相公方才说，《丧乱帖》只在皇宫中有拓本，因而这幅尺牍书于宫中，应该不会错。至于……具体为宫中何人所写，只要想到此人随手一书，兴之所至便交予宰相，又由宰相亲自送到御史中丞府中，两位大人并肩案前，虔心赏鉴。对于这个人的身份……玄静确实不敢想，更不敢说。”
	
	 书斋中一片静默。少顷，武元衡轻轻叹道：“当真不是浪得虚名。”
	
	 裴玄静仍然低着头，面庞却微微泛红了。这非是羞怯，而是紧张造成的。现在她知道自己猜对了，悄悄松了口气，又看了看那幅尺牍。突然，裴玄静有些恍惚了。
	
	 为什么这幅字的笔法和气韵似曾相识？好像不久前刚刚看见过类似的。
	
	 王羲之……
	
	 裴玄静记起来了！就是春明门外的那一夜，她在贾昌老人死去的隔壁屋子里，曾见过写在墙上的一幅字。当时她已经快要神志不清了，所以完全记不得文字的意思。可是那满墙上行云流水一般的酣畅笔墨，还是深深地留在了她的记忆中。
	
	 对照面前的尺牍，裴玄静终于可以断定，墙壁上的字体出自于王羲之。至少，也是形神兼备几可乱真的摹本。
	
	 这又是怎么回事？
	
	 贾昌老人悬挂师父遗像的屋子里，怎么会有王羲之的墨宝？
	
	 贾昌老人的死，迄今为止所有围绕他的院子的谜团中，又增添了一个新的谜。它们之间的关联又会是什么呢……
	
	 裴玄静思索起来，一时忘记了书斋中的现实。等她回过神时，正听到武元衡向裴度告辞。
	
	 裴玄静急了。今天太不容易才博得了宰相的好感，就这么放他走了吗？自己的目的还没达到呢。
	
	 可是，还有什么理由能留住武元衡呢？
	
	 她脱口而出：“武相公，玄静尚有一个请求。”
	
	 裴度直皱眉，他越来越猜不透这个侄女在打什么主意了。武元衡却很有耐心，微笑着等待裴玄静的下文。
	
	 “玄静想……”裴玄静急中生智，“玄静想求武相公一幅字。”
	
	 “求字？”又是一个意外。武元衡想，今天确实多谈了些书法，都是皇帝闹的。“什么字？”
	
	 裴玄静强自镇定道：“玄静挚爱一首诗，一直想请人把它题写出来。今天见到武相公，方知相公乃是天下最适合题写该诗的人。所以才斗胆向武相公求字。”
	
	 武元衡富有诗名，料想裴玄静是要求自己一首诗吧，便随口问道：“哪首诗？”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她竭尽全力想用平缓的语调念出来，到最后还是难抑翻滚的心潮，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了。
	
	 “玄静！”裴度的这一声叫得失态了，“你这是在……”他现在真的很后悔把裴玄静找来陪客了。但是裴度悔之晚矣，因为武元衡已冲口而出：“李长吉！”
	
	 武元衡当然知道，这首激动人心的诗出自诗人李贺。李贺，字长吉，少年时即以诗闻名。他的诗风幽深冷艳，常作鬼神之语。所以世人送他一个“诗鬼”的称号。但李贺虽是一个文弱书生，却胸怀报国之志。从这首壮志凌云的诗中就可见一斑。
	
	 韩愈非常推崇李贺的诗才，曾大力在同僚中推荐他。可惜李贺因故未能参加科考，只做了三年的奉礼郎，难以一展抱负，最终郁郁辞官而去。对于李贺，武元衡爱其诗才，也怜其遭遇，却没想到，今日裴玄静突然提起了这位诗人。
	
	 “是的，李长吉便是玄静尚未成礼的夫君。”裴玄静此时已经完全豁出去了。她扬声道：“玄静知道，武相公辅佐当今圣上削藩平乱，正是长吉诗中盛赞的当世豪杰，建功立业配上凌烟阁！玄静此来长安，是要与长吉完婚。如能得到武相公亲手所书此诗，实为我与长吉的三生之幸。还望武相公赐字成全。”言罢，郑重其事地向武元衡拜倒致谢。
	
	 武元衡惊讶万分，“你与李长吉？”他转向裴度，“这样的好事，怎么从未听中立提起？”
	
	 裴度已经听得目瞪口呆了，只好“咳”了一声，不承认也没法否认。现在这个场合下，他若再强调退亲之事，所有人都会十分尴尬的。
	
	 武元衡是何等人物，见叔侄二人的此情此景，已猜得八九不离十了。他看着紧张得面色发白的裴玄静，心中暗叹，原来如此。
	
	 于是，宰相对裴玄静温言道：“可是李长吉早就辞官，离开长安了。”
	
	 “我知道，他回了家乡昌谷。”裴玄静颤声回答，“我将去昌谷寻他。他在哪里，我就去哪里。”
	
	 “那你知不知道，他已病重不起多时了？”
	
	 裴玄静脸色煞白地摇了摇头。
	
	 武元衡道：“前些日子我收到韩退之的书信，信中提到李长吉在家乡贫病交加，景况堪忧。唉，真是天妒英才。这么有才情的一个人，不想却落到这步田地。”他更加温和地问裴玄静，“玄静，你真的要去找他吗？”
	
	 “当然。”裴玄静含着热泪回答，“玄静与他有婚约。我不去，谁去？”
	
	 武元衡点了点头，“好，那我便答应你，赠一幅字给你与长吉作为新婚贺礼。”
	
	 裴玄静一拜到地：“多谢武相公美意。”
	
	 “长吉诗中有真意。”武元衡又沉吟着道，“他的诗还得他自己来写，旁人替代不得。今天之事由书圣的摹帖而起，我想……我便赠你一幅自临的王羲之吧。”
	
	 怎么又是王羲之？裴玄静也顾不上纳闷了，连忙谢道：“只要是武相公所赠，哪怕片纸只字，对玄静都弥足珍贵，堪为至宝。”
	
	 裴度脚伤，只能在书斋里送别武元衡。
	
	 武元衡的身影消失在菡萏深处很久了，书斋里仍然一片静默。叔侄二人相对而坐，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裴度才开口道：“你不愿意退亲，可以对我讲，也可以对你婶娘讲，又何必……”
	
	 裴玄静伏地认错：“是玄静考虑得不周全，但请叔父责罚。”
	
	 裴度让她给气乐了，明明先斩后奏，她还装无辜。武元衡临别的话明白地表示了对裴玄静的支持，现在他这个当叔父的还能说什么呢？
	
	 他问：“你怎么能肯定李长吉并未娶妻？”
	
	 “婶娘曾提起过退亲三年，长吉或已娶妻。不过，婶娘是忠厚老实之人，如果长吉确有婚讯，她一定会用确切的语气，甚而告知我详情。既然她说的时候吞吞吐吐的，我……我想那必然就不是真的了。”
	
	 裴玄静的这段话讲得心虚，裴度却更加自责了。早该料到的，就凭夫人那么淳朴的性情，靠几句模棱两可的话怎么哄骗得了裴玄静？
	
	 他不禁长叹一声：“唉，竟是我的不是了。”
	
	 “叔父这样讲，玄静可就太惶恐了！”
	
	 裴度一摆手，“玄静，你知道当初你父亲为什么执意要退了这门亲事？”
	
	 裴玄静摇了摇头。
	
	 裴度道：“玄静应该了解，不管是你父亲还是我本人，都绝非嫌贫爱富之人，也懂得惜才爱才。”
	
	 裴玄静听着叔父沉重的语气，刚刚由于事情出现转机而欣喜的心情又黯淡下来——难道，在自己这门亲事的波折里还埋藏着什么隐情？
	
	 可是话都到了嘴边，裴度却不再往下说。沉默良久，他说：“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既然侄女执意要去找李长吉，叔父也只能成全了。”
	
	 裴玄静忙叩头道：“多谢叔父。”心中亦喜亦悲，一时也分辨不出是什么滋味。
	
	 “但这次绝不能让你一人上路。”裴度恢复了冷静务实的样子，“侄女还当少安毋躁，在长安再多留几日，待我们安排妥当了即送你启程。”
	
	 “是，让叔父费心了。”
	
	 裴玄静告退，走到书斋门边时，又驻足道，“长吉病重……玄静但愿能早日上路，越早越好。”
	
	 裴度对这个侄女彻底无语了。
	
	 但当他独自一人留在书斋时，心中仍然禁不住赞叹裴玄静的执着。这是仅仅属于年轻人的单纯的执着，仿佛只要给她一个理由，她便将执此为剑，即使与全世界为敌也无所畏惧。
	
	 与她的勇气相比，他们这些成熟历练之人的瞻前顾后多少显得怯懦。然而现实是复杂的，远比所谓“女神探”能够想象的还要复杂得多。裴玄静只不过断了几桩民间小案而已，她根本没有见识过真正的罪恶。
	
	 有计划、有组织的杀戮才是真正的罪恶。并且越是这样的罪恶，越会粉饰以冠冕堂皇的理由。
	
	 裴度注视着案上的尺牍，裴玄静只看破了其中的一层真相，却看不透更深的那一层。那是只有武元衡和裴度才看得懂的东西。从裴度的私心出发，他当然希望侄女永远也别看透才好。
	
	 9
	
	 武元衡到访后的第二天，裴府像往日一样平静。
	
	 裴玄静早上去给叔父婶娘请安，见裴度的脚伤大有好转，也十分欣喜。回到自己房中，裴玄静取出前一日让阿灵准备的红丝线，开始细细地编一条穗子。
	
	 阿灵在旁边看了一会，咂舌道：“娘子的手真巧，怎么编得这样好看。”
	
	 “哪有你的嘴巴巧。”裴玄静笑道，“这两天叔父不上朝，家仆们都闲了吧？”
	
	 “也和平常没两样啊。”
	
	 “王义呢？他在干什么？”
	
	 “王义？”阿灵转了转眼珠，“娘子不提我还想不到他呢。王义这两天人都见不着，也不知跑哪儿去了。”
	
	 “是回家了吧？”
	
	 “家？他哪儿来的家？他是一个人从魏博跟阿郎来长安的呀。要说家，咱们裴府就是他的家。”
	
	 “也没有妻女？”
	
	 阿灵说：“当然没有啦。娘子，你不是又发烧了吧？”
	
	 裴玄静嗔道：“瞎说什么，我好着呢。”举起编了一半的穗子，“好看吗？”
	
	 “真好看。送给我吧，好娘子……”
	
	 “这个我有用，”裴玄静拧了拧阿灵的脸蛋，“下回再给你编一个。”
	
	 晚饭后，阿灵来向裴玄静汇报说，王义回府了。
	
	 裴玄静找了个借口支开阿灵，独自一人向前院来。
	
	 今夜比前两天更凉爽些，王义坐在耳房前的胡床上，远远地看见裴玄静过来，便起身行礼。他的情绪看来平静了许多，见到裴玄静也没显得意外，似乎本来就在等她。
	
	 裴玄静递上编好的红穗子，“这是我特意为你女儿编的，请笑纳。”
	
	 王义不解地看着她。
	
	 “父亲送给女儿及笄的簪子上，一定要系一根红穗子才吉利。”裴玄静解释。
	
	 王义接过红穗子，双手不易察觉地轻轻颤抖着，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多谢大娘子。”
	
	 裴玄静笑了笑。
	
	 “大娘子为什么对王义这样好？”王义突然问。
	
	 “也没有什么特别啊……”裴玄静说，“只是做一些我力所能及的事而已。”
	
	 “可是大娘子一定听说了，王义在长安并无妻女。”
	
	 裴玄静摇头道：“那些事与我无关。我只知道金簪需要配红穗子。”
	
	 “大娘子果然是阿郎的侄女，讲话的口气都像极了。”王义突然咧开大嘴笑了。
	
	 原来这满面愁容的汉子也是会笑的。裴玄静不由跟着微笑起来，好奇地问：“我和叔父怎么一样了？”
	
	 像是陷入久远的回忆，王义的语气中充满了惆怅，“大娘子不知道，其实我的原籍就在长安，当年是跟着嘉诚公主去魏博的。上回大娘子因我不耐长安暑热，推测我来自北方。可我真记得，小时候长安真没这么热啊。”
	
	 这下轮到裴玄静惊讶了。
	
	 嘉诚公主，乃代宗皇帝之女，德宗皇帝之妹，按辈分可算当今圣上的姑奶奶。贞元元年的时候，德宗皇帝为了拉拢魏博藩镇，特以嘉诚公主下嫁当时的魏博节度使田绪。公主出嫁，德宗皇帝亲自到望春亭饯行，并准许公主乘坐天子的金根车。表面排场轰轰烈烈，实质却是大唐天子权威不再，竟然落得要以公主来和亲下属藩镇的地步。
	
	 安史之乱以后，李唐皇族的每一位成员，都或多或少地品尝着权力沦丧的屈辱，直到今天。当今圣上近乎偏执地削藩，原因即在于此。
	
	 嘉诚公主嫁给田绪之后，确实稳定住了魏博的局势。田绪死后，她又扶植养子田季安继承节度使的位子，并严格约束着他，使其一直不敢轻举妄动。可是到了元和初年，嘉诚公主刚一病死，田季安便开始不服朝廷管制，魏博局势重新变得动荡不安。
	
	 好在田季安荒淫暴虐的生活首先搞垮了自己的身体。元和七年，田季安中风，没多久就一命呜呼了。儿子田怀谏才十一岁，魏博的大权落入其母元氏和家仆蒋士则的手上，诸将不服，推举田季安的叔叔田兴夺取了节度使的位置。
	
	 三年前裴度奉旨出使魏博，正是在这段权力交替、风雨变幻的敏感时期。裴度充分利用了魏博内部变乱已久，人心思安的特点，成功说服田兴代表魏博归顺了中央。宪宗皇帝才能最终拿下魏博藩镇这块啃了几十年的硬骨头，而这，其实是从他的祖父德宗皇帝开始，几代人前赴后继努力的成果。
	
	 令人唏嘘的是，为了李唐的江山一统，就连嘉诚这位金枝玉叶的公主也奉献出了她的人生。
	
	 裴玄静问王义：“那你又是如何跟着叔父回到长安的呢？”
	
	 王义告诉裴玄静，自己本是嘉诚公主带去魏博的护卫。在魏博的这些年中，王义始终忠心耿耿，唯嘉诚公主马首是瞻。公主死后，田季安悖逆曾经对养母的承诺，所作所为令王义十分不齿。所以田季安暴卒，王义也觉得大快人心。但是在谁来接替节度使位置的问题上，王义选择了支持嘉诚公主生前钟爱的孙子田怀谏，便与田兴一派成了死敌。在王义看来，田兴为了当上节度使欺负孤儿寡母，杀死元氏拘押田怀谏实非君子所为。因此他便趁着一个月黑风高之夜潜入节度使府，打算行刺田兴，结果刺杀未成，自己反被押入死牢。
	
	 正巧裴度在这时出使到了魏博，得知王义的事情后便向田兴讨要他。起初田兴说什么也不肯答应。行刺上官罪大恶极，田兴认为自己才刚执掌大权，必须要杀鸡儆猴树立权威。可是裴度规劝他：“你说的那些事与我无关，我只知道田怀谏自小与王义亲密，这次将田怀谏送到长安以示魏博对吾皇的忠诚，王义是最合适的人选。同时，嘉诚公主的灵柩也要奉回长安葬入皇陵，于情于理更该由王义护送。”
	
	 裴度暗示田兴，要想向朝廷宣誓效忠，放回王义不啻是个好手段。田兴最终被说服了。
	
	 说到这里，王义慨叹道：“要不是阿郎当时为王义说情，我早就在魏博做了田兴的刀下之鬼，又怎么能够活着回到长安，还能活着看到……”他突然住了口，脸上又露出那种悲喜交加、心事重重的复杂表情来。
	
	 裴玄静道：“今天若非你亲口告诉这些，玄静还真不知道叔父身边有这样一位忠勇的义士，大唐的功臣。”
	
	 “大娘子太过奖了。”王义说，“阿郎这样的人，才是大唐的功臣。王义不过一介匹夫，只懂得对主人忠诚。况且阿郎不仅仅是王义的主人，阿郎还救了王义的性命，阿郎的恩情，王义就算是死也报答不完的。”
	
	 又是一番直抒胸襟的肺腑之言，裴玄静听得比前一次更心惊。王义的心中肯定有着什么难言之隐，而且与叔父的安危有密切的关系。她察觉到王义特别信任自己，而且一直在试图提醒自己——他像是有极重要的信息想传递给她。
	
	 裴玄静低声道：“谢谢你，愿为叔父出生入死，护他平安。”
	
	 “可要是我、我没能做到呢？”王义猛然发问，面容有些狰狞。
	
	 “那我也相信你，已经尽了力。”裴玄静认真地回答，“这世上本无万全之策，但求无愧于心。”
	
	 王义瞪大布满血丝的双眼，一瞬不瞬地看着裴玄静。
	
	 “娘子，你让我好找！”随着一声清脆的呼唤，阿灵冒冒失失地跑了过来。“阿郎叫娘子一块儿去吃晚饭呢。咦，你们？”
	
	 裴玄静忙说：“你等着，我马上就来。”人却不动，只是盯着王义。
	
	 王义也一下子清醒过来，嘴里说：“大娘子略等片刻，待我取件东西。”转身奔进耳房，须臾又奔出来，手里捧着——一顶帽子。
	
	 王义将帽子双手呈给裴玄静，“大娘子，这帽子是我这几天在东市上寻到的。他们说是从扬州刚运来的新式样。我看着也觉得挺不错的，就花钱买了一顶。前些日子犯错伤了阿郎的脚，我想给他赔个不是。可他根本不放在心上……所以，能不能求大娘子帮个忙，替我把帽子转送给阿郎？王义这厢谢过了。”
	
	 送帽子？裴玄静真有点摸不着头脑了。她接过帽子捏了捏，做工质地确属上佳，式样也很稳重，叔父应该会喜欢。可现在正值酷暑，这么厚的毡帽也没法戴啊。她为难地说：“心意是难得的，帽子也是好东西。不过，是不是再等些时日，等天气转凉了送更好呢？”
	
	 王义古怪地笑了笑，“过些日子，只怕就来不及了。”他直视着裴玄静困惑的目光，说，“若是简便容易的事，王义也不拜托大娘子了。阿郎一心要替圣上分忧办事，我想他不等脚伤好利索，就会赶着去上朝公干的。只要阿郎一出门，王义就希望他能戴上这顶帽子。”
	
	 裴玄静还是想不通。脚伤和毡帽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一出门就要戴上它？但她决定不再追问。她决定相信王义，照他的话去做。
	
	 “好的，我尽力而为。”她说。
	
	 抱着毡帽离开时，裴玄静觉得手里沉甸甸的。
	
	 和叔父婶娘一起用晚饭，裴玄静没有提起毡帽的事。现在把帽子送给叔父的话，最大的可能就是被婶娘放进箱笼，待秋风起时再拿出来给叔父戴。可是王义说得很明白，他想让叔父只要出门就戴上这顶帽子。
	
	 怎么办呢？
	
	 裴玄静只好从关心叔父脚伤的角度出发：伤筋动骨一百天，叔父有些年纪了，务必要耐心休养，待到彻底好了才恢复活动，以免留下后患。
	
	 裴度微笑点头，并没有说什么。
	
	 裴玄静的试探失败了，她仍然无法确定叔父什么时候会出门。
	
	 同日，宰相武元衡冒着酷暑在外忙碌了一整天，直到入夜才返回宰相府所在的靖安坊。
	
	 刚一进坊，他就有种分外异样的感觉。阴森森的院墙暗影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耸动，浓重的树荫间更传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他命下人靠近查看时，一切又变得出奇静谧，透着诡异。
	
	 那天夜里，武元衡在书案前一直坐到三更，心里依旧觉得很不舒服。
	
	 为了平抑心情，也为了兑现对裴玄静的承诺，更为了理清让他深陷困惑的巨大谜团，今夜武元衡一直在全神贯注地临摹王羲之的《兰亭序》。可是到了此刻，他只能对自己承认失败。
	
	 皇帝说得对。树欲静而风不止，就连书圣也帮不上忙。
	
	 武元衡的笔端最终停留在：“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笔墨所及之处，正充斥着老友相聚其乐融融的欢欣。往后王羲之笔锋一转，开始感叹人生无常、岁月无情，却是武元衡再也不愿去触碰的部分了。
	
	 他临的仅是半部《兰亭序》而已。
	
	 武元衡长叹一声，必须到此为止了。
	
	 可是心情仍然无法平静，不祥的预感如同更深更黑的夜色，压得他透不过气来。武元衡随手又取过一张白纸，信笔涂抹。再看时，发现自己赋了一首新诗：
	
	 夜久喧暂息，
	 池台惟月明。
	 无因驻清景，
	 日出事还生。
	 这首诗和他一贯华丽晦涩的诗风不符，却有种质朴坦白的魅力，明确地吐露了内心深处的彷徨。
	
	 武元衡的诗在当世很被推崇，但他心里知道，自己的诗大多为奉和之作，纯熟的技巧和高雅的品味掩盖不了情感的缺失。太多人写得比自己好，比如白居易，比如李长吉，再比如刘禹锡和柳宗元。这些人的诗都好过他，但景况却远远不如他。
	
	 最近在朝中，有些人开始呼吁召回被贬十年的刘禹锡和柳宗元等人。皇帝尚未表态，但至少没有明确的反感。毕竟已过去整整十年了，当年那场惨烈的永贞革新的余波，也许真的在皇帝的心中平息下来了。
	
	 也有人偷偷来问武元衡的意见，希望能得到他的支持。十年前，武元衡和刘禹锡、柳宗元站在差不多的起点上，却走到今天这样天差地别的境地。他完全可以借此机会，居高临下地表现他的宽容与道义。但是武元衡保持沉默，不反对也不赞成。
	
	 他知道人们会在背后怎么议论自己——看看，人家武相公多么善于自保啊。十年前和永贞派保持距离，才得到当今圣上的宠幸，以至飞黄腾达。十年后的今天依旧和永贞派划清界限，避免惹是生非。
	
	 物议沸腾，从来不是武元衡所在乎的。他只是从心底里认为，刘禹锡和柳宗元不适合回朝。政治主张和个人恩怨都不重要。只要读一读他们的诗文，感受一下跃然纸上的热血与灵魂，就会明白他们的本质是与官场相背离的。让他们回朝，绝对不会给他们本人带来好运，却会给皇帝带来更多的烦恼和压力。而这是武元衡最不愿意看见的。所以他只能保持沉默。
	
	 真正的诗人在诗歌中燃烧灵魂，剖析自我。武元衡是天生的政治家，而非诗人。所以他才能够成为帝国宰相，皇帝最倚靠的朝堂栋梁。他绝不是只知自保的怯懦小人。因为他深深地懂得，其实最大的自爱是将卑微的“我”交出来，奉献给价值远大于自身的崇高目标。这一点，刘禹锡、柳宗元他们已经做到了，武元衡同样能够做到。
	
	 甚至连裴玄静这个小女子也做得到。想到这里，武元衡感到既遗憾又欣慰。他这一生，虽然拥有过薛涛这段永难忘怀的情愫，却从未得到像裴玄静对李长吉那样奋不顾身的爱情。当然，人不可能什么都有。
	
	 不知不觉中，武元衡将书案整理得干干净净，仿佛要出一趟远门似的。最后，他将今夜刚赋的五言绝句放在那半部《兰亭序》上。
	
	 悠扬的晨钟声从大明宫传来，又到上朝的时间了。
	
	 帝国宰相郑重地敛容更衣。不论预感有多么强烈，武元衡还是毫不犹豫地踏上这条最熟悉的、朝向东北方的路。
	
	 因为天子在大明宫中等着他。那才是武元衡为自己选择的崇高目标。
	
	 靖安坊中，宰相府外，也有人在武元衡上朝的必经之路上等了整整一夜了。晨钟如同号令，提醒他们集中注意力。最靠近的树上埋伏着弓箭手，街坊两侧是面罩黑纱的杀手，另有数人在外围堵截，确保武元衡不可能逃脱。
	
	 一场血腥的杀戮即将开始。
	
	 武元衡没有凭借诗文，也没有凭借爱情，却将凭借死亡走向一生中的最高境界。

第二章　刺长安
	 1
	
	 裴玄静从睡梦中惊醒。
	
	 周围一片寂静，只有阿灵在屏风外发出酣眠的呼吸声。巡夜的梆子响隔着庭院深深，从坊间的街上传来。
	
	 应该刚过四更天。
	
	 裴玄静翻身下榻，打起帘子叫阿灵：“阿灵快起来！帮我梳洗了去给叔父请安。”
	
	 “娘子你闹什么呀，天还没亮呢……”
	
	 裴玄静把迷迷糊糊的阿灵直接揪起来，“不早了！”
	
	 阿灵吓醒了。相处这几天，裴玄静无论悲喜总是从容不迫的，阿灵还是头一回见到她这样慌张。
	
	 两人手忙脚乱地收拾好。裴玄静从榻边抱起一个包袱就走，到门口时想了想，又将它放在门边的地上。阿灵看得莫名其妙，“嗳，娘子这是什么东西，放这儿干吗……”
	
	 裴玄静说：“走吧。”
	
	 两人往裴度的屋子走去，阿灵还在问：“娘子，阿郎的脚还没好呢，又不去上朝怎么会起那么早？”
	
	 “你拿好灯笼，仔细看着路。”
	
	 到了裴度的房外，竹帘已经半卷起来，窗内烛光摇摇，人影晃动。
	
	 裴玄静站到廊檐上，轻声唤道：“叔父婶娘，玄静来给你们请安。”
	
	 房门应声而开。杨氏的婢女倩儿吃惊地瞧着裴玄静，“是大娘子来了吗？快请进屋。”
	
	 这时裴玄静反而镇静下来，理了理衣裙，迈步进屋。
	
	 裴度端坐在镜前，正由杨氏给他梳着头。裴玄静便在他们二人身后拜倒请安。
	
	 一见到裴玄静，杨氏就抱怨起来：“你这个叔父啊，脚伤刚好了点儿就非要去上朝。圣上不是都让好生养着嘛，也不知道他着什么急。”
	
	 对这种话，裴玄静当然只能笑笑。裴度却将深沉的目光投在她的身上——裴玄静太聪慧了，竟然真的看透了来自大明宫的无声命令。他意识到，自己的良好愿望或将落空，侄女似乎注定要卷入本不该属于她的巨大漩涡之中。
	
	 倩儿又来报告：“王义已经在门外候着了。”
	
	 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裴玄静转首望去，只能看见王义肃立在门边的粗壮身影，但她就是觉得，自己看见了王义那双混合了绝望与希冀的眼睛。短短的一刹那，她的手心里已经全是汗了。
	
	 杨氏唠叨着把裴度的头梳好了，裴玄静抢着说：“我来给叔父取帽子。”她一进屋就看准了，东墙边的帽托上搁着裴度日常所戴的幞头，便走过去举起双手。
	
	 “咦，怎么取不下来？”她叫阿灵，“你来帮我照一下。”
	
	 “哦。”阿灵端了烛台，慌慌张张地往裴玄静面前伸。突然“哎呀”一声，整个人往裴玄静身上倒过去。
	
	 “小心！”裴度和杨氏异口同声叫起来。
	
	 来不及了，烛火恰恰烧到裴玄静手中的幞头上。倩儿抢步上前，从阿灵手中夺过烛台，裴玄静也赶紧拍打幞头上的火星。可是黑纱面子上已经烧出好几个洞来。
	
	 杨氏气急，指着阿灵训斥：“你怎么搞的！”
	
	 阿灵刚想说话，右手却被裴玄静用力一捏。阿灵满腹的委屈和狐疑——真不知道娘子是怎么回事，刚才明明好端端地站着，却伸出足尖将自己绊倒。惹出了大麻烦，又不许自己辩解。
	
	 但是阿灵忍住了，涨红着脸什么都没说。
	
	 现在轮到裴度着急了。
	
	 上朝的时辰眼看就到了，自己脚伤未愈行动也不顺遂，必须提早出发。糟糕的是，以节俭为上的御史中丞大人只有这么一顶便帽。要不然，今天就戴个破帽子上朝吧！等监察御史发现了再解释。
	
	 裴玄静突然说：“叔父，玄静从家中带来一顶毡帽，本来就要送给叔父的，这两天心神不宁就没想起来……”
	
	 “快去取来！”裴度也顾不得其他了。
	
	 王义在门边高声道：“我去吧！”
	
	 他一转眼就抱着包袱回来了。裴度戴上毡帽时，王义深深地看了裴玄静一眼，便扶着一瘸一拐的裴度走了。
	
	 晨钟响起来。到长安城才几天，裴玄静已经熟悉了这来自东北方向的庄严钟声，今天听来，却仿佛传递着不尽苍凉的启示。
	
	 裴玄静虽然做到了王义所托付的事，却被更深更大的无力感所包裹。直觉明白地告诉她——要出大事了。可是现在除了等待，她什么都不能做。
	
	 从兴化坊去大明宫上朝，要先向西出坊门，再折向北。裴度仍然一人一骑，由王义右手牵马，左手提着灯笼，出府门沿着东西向的坊街前行。
	
	 天还没有亮。启明星孤零零地挂在东方的天际，月亮的清光从背后照向他们。马蹄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脆。
	
	 感官在这一刻变得出奇敏锐，那声唿哨起得虽然极轻微极迅疾，王义立刻就听到了，几乎同时将裴度扯落马下。
	
	 裴度掉在地上时，已有数枝羽箭插入马身。马匹负痛狂呼，其余的箭支被王义挥舞的长刀扫落。
	
	 第一轮远攻之后，立即从墙角树荫处蹿出数名黑布蒙面的杀手，开始第二轮近身肉搏。
	
	 刀光四溅，兴化坊的清晨瞬间被照得透亮。
	
	 王义仅一人，虽接连击退数名杀手，不免顾此失彼。突听裴度一声惨叫，扭头便见到一个杀手挥刀，结结实实地砍在裴度的头上。
	
	 王义狂呼着冲上前砍倒那名杀手，再不顾其他，一脚将裴度往路边踹去。裴度翻滚着跌入树下的沟渠。
	
	 杀手们又一起涌上来。王义知道，这么大的动静肯定惊动了金吾卫，再多坚持一会儿，他们就会赶到的。现在只需要他守在沟渠前面，能守多久就守多久。这便是他殚精竭虑设想出来的最后一招。
	
	 攻击从四面八方而来。刀砍进肉里，他不觉得疼，血糊了眼睛，看不见就靠耳朵听。王义很快失去了全部知觉，完全凭借本能坚持战斗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突然听见人喊马嘶。周围像是一下子聚集了好多人。肯定是金吾卫赶到了，王义冲着他们大喊：“裴中丞在这里，快来救裴中丞！”
	
	 他松懈下来，两条腿顿时软了。他想用刀拄地，撑一撑身体。又觉得奇怪，两肩处怎么变得空空荡荡？他突然想起来，自己的双臂已经在刚才的搏斗中被砍断了。
	
	 王义的身躯轰然倒下，倒在了遍地血污之中，但仍坚持着最后的一线清醒。直到他听见金吾卫们叫嚷：“裴中丞还活着，活着！”血肉模糊的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这才放任自己昏迷过去。
	
	 上朝的时间早就过了，皇帝还留在延英殿中，而没有前往举行常朝的紫宸殿。
	
	 皇帝在哭泣。
	
	 他已经哭了很久，自己也觉得差不多，该哭完了，可眼泪就是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送来噩耗的左金吾卫大将军李文通、被皇帝紧急召见的宰相李吉甫和郑絪都在殿前静候着。随着时间的流逝，最初的震惊、恐惧和愤怒渐渐变得迟钝了。看着在殿上泪流不止的皇帝，兔死狐悲的巨大悲凉感浸透了这三位当朝重臣的心。
	
	 皇帝终于停止哭泣，用嘶哑的嗓音对李文通说：“你再对朕讲一遍事情的经过。”
	
	 李文通只好重新叙述一遍——宰相武元衡被害的惨痛过程。
	
	 与裴度不同，武元衡有一支十来人组成的侍卫队。今日凌晨他们准时离开靖安坊中的宰相府，才走出一条街，就听到树上有人在叫：“灭灯！”与此同时，卫队所提的灯笼全部被箭射灭。数十名杀手随即从黑暗中一涌而出。
	
	 侍卫们纷纷被砍倒，有些见势不妙撒腿就跑。只剩下武元衡一人一马留在原地，正在仓皇四顾之际，带头的刺客冲上前，一刀砍在武元衡的腿上。武元衡惨叫一声伏于马上，动弹不得。那刺客不慌不忙，竟然牵着马向前又走了十来步，来到一户人家的门前，借着灯笼的光看清武元衡的脸，才手起刀落，直接砍断了宰相的脖子。
	
	 这些细节是从逃跑的侍卫和附近住户的讲述中拼合的。事实上，刺客行凶后还带走了武元衡的首级。武元衡的马匹驮着失去头颅的主人，径直跑到了大明宫的丹凤门前。
	
	 那是武元衡的魂魄仍然惦记着上朝，惦记着天子，惦记着他未尽的使命吧。
	
	 就在武元衡被刺的同时，御史中丞裴度也在兴化坊中遭遇刺客。幸而未死，现已被金吾卫救回裴府，但头部遭受重创，仍处于昏迷中。
	
	 “金吾卫！”皇帝大叫起来，“快派金吾卫去守卫裴中丞的府宅。”
	
	 李文通忙答：“已派了重兵前往。”
	
	 “还有御医，遣朕的御医去给裴中丞诊治，一定要把他救过来！”
	
	 宰相李吉甫道：“也已安排了。”
	
	 皇帝这才安静下来。良久，他抬起哭得通红的双眼，问：“据你们看来，此事是何人所为？想要达到什么目的？”
	
	 三位重臣均低头沉默着，刚才皇帝哭时，他们面面相觑了很久，已对各自的想法心知肚明。此时此刻，没有人愿意先开口。
	
	 “怎么？你们都没话要对朕说吗？”
	
	 李吉甫奏道：“陛下，据臣们推断，此案无疑是藩镇所为。刺客很可能就是淮西吴元济派来的。天下人都知道，武相公和裴中丞是陛下削藩最坚强的支持者，刺杀他们，无非是为了砍断陛下削藩的左膀右臂，进而威胁朝廷，迫使陛下停止淮西战事。”
	
	 “你们都这么认为？”
	
	 大家默认了。
	
	 皇帝长出一口气，“那么你们说，朕应该怎么做呢？”
	
	 又是沉默。延英殿中的闷热空气凝结成了一个巨大的铅块，压迫得人想立刻逃离，逃得越远越好。
	
	 “说话啊！”
	
	 “臣、臣以为，陛下应三思而后行。”
	
	 “三思？三思？”皇帝的面容扭曲起来，表情由哀恸转为狰狞，“你们是不是想说，朕应该听从吴元济的威胁，应该停止削藩，应该撤兵？”
	
	 没有人回答他。
	
	 皇帝死死地盯着面前的臣子们。失去了武元衡和裴度，眼前这几人就是自己最可依靠的力量了。然而此刻他们却都低垂着脑袋，连目光都不敢与他交错。
	
	 皇帝感到全身的血都凉透了。
	
	 殿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让我进去，我要见陛下！”“不可啊，现在不行……”随着吵闹声，两个人互相拉扯着进了殿。其中一个是吐突承璀，正在竭力阻挡闯入者。但显然对方也非等闲之辈，不仅没把吐突承璀放在眼里，还直接冲到了皇帝的驾前。
	
	 “陛下！”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扑通一声跪倒在御座前，高喊道：“陛下啊，一国宰相横尸街头，这是自古未有的惨案啊！贼寇狂妄到此等地步，竟敢在京师重地、天子脚下行刺，刺杀的还是我大唐的宰相！他们、他们分明是欺我朝廷软弱，大唐无人啊！陛下，此实乃国之耻，帝之殇，民之痛啊！陛下……”说到痛切之处，七十三岁的兵部侍郎许孟容已然泣不成声。
	
	 一整个上午了，皇帝终于听到了想听的话。他豁然站起，喝令：“许侍郎莫要悲泣！立即随朕去紫宸殿，众僚已等待多时了，咱们现在就上朝，商讨灭贼大计！”
	
	 “大家……”吐突承璀拦在皇帝面前。
	
	 “你要干什么！”
	
	 “大家！”吐突承璀急得额头青筋暴突，“紫宸殿中根本就没几个人在啊。”
	
	 “……什么意思？”
	
	 “因为武相公和裴中丞遇害，百官恐惧，很多人都不敢出门，纷纷告假了。所以直到此刻，紫宸殿中来上朝者还未及三分之一呐。”
	
	 皇帝瞪着吐突承璀，复又缓缓坐下。
	
	 寂静重新降临延英殿，就连许孟容也停止了号啕。皇帝在思考，所有的人都在等待。但是没人猜得出，皇帝在想什么。
	
	 ——皇帝在想十年前。
	
	 正是那场惨烈的永贞革新，将武元衡送到了他身边，那时他还是皇太子李纯。
	
	 当时，先帝顺宗皇帝以重病之身登基，根本无法上朝听政，只能将所有的政事都托付给最信任的王叔文等人。以王叔文为首的革新派借天子之名行事，帝国的权柄几乎完全操纵在他们手中。这当然引起了许多人的不满。那些人迅速站到了王叔文他们的对立面。朝野遂形成了两派相争的局面。
	
	 武元衡时任御史中丞，兼德宗皇帝的山陵礼仪使，绝对是朝中的实力人物。王叔文非常想把他拉拢到革新派这边来。可是三番五次的示好，武元衡竟丝毫不为所动。他的不合作态度大大触怒了王叔文。王叔文遂以顺宗皇帝的名义下诏罢免武元衡。
	
	 卧病的顺宗皇帝说不出话，对王叔文所拟的诏书基本上都是点头同意。但在看到罢免武元衡的诏书时，他竟然挣扎着拿起笔，写下了“迁太子右庶子”这几个字。
	
	 就这样，遭到贬谪的武元衡奉诏来到了太子东宫，担任右春坊主官。而此时，距离李纯被册封为皇太子仅仅过去三天。
	
	 几个月后，皇太子李纯成了新皇帝，立即悉数清洗王叔文的党羽。武元衡由于站队正确，很快便官复原职。元和二年更升为户部侍郎同平章事，从此当上了帝国的宰相。
	
	 在短短几个月的东宫生涯中，李纯和武元衡深刻地了解了彼此的性格、才干和主张，为之后的合作打下了极好的基础。恰恰是“太子右庶子”这项任命的功劳。
	
	 然而，就因为这项任命是顺宗皇帝下达的，李纯心中始终存着一个疙瘩，无法对武元衡给予彻底的信任。也因此，在元和二年末的时候，李纯任命武元衡为西川节度使，派他治理成都去了。
	
	 七年治蜀，武元衡功绩斐然。元和八年时，削藩战事进入胶着状态，急需调整战略并将全局交托给最忠诚有力的执行者。值此决定大唐命运的关键时刻，李纯终于下定决心从西川召回武元衡，仍委任其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真正地将帝国的重任和君主的信赖全部交付给他。从那一刻起，武元衡对李纯的意义就已经超越了君臣遇合的范畴。
	
	 对于李纯而言，武元衡是他一再否认又一再肯定的父爱的证明。
	
	 延英殿上，皇帝的目光扫过臣子们的头顶。
	
	 没有人，他们之中没有人真正懂得，今天皇帝失去了什么。
	
	 然后，臣子们便听到皇帝用沙哑而坚定的声音下达命令——即以举国之力搜捕残杀宰相的罪犯。从此刻起，皇帝将罢朝、禁食，直至元凶到案！
	
	 2
	
	 “凶狡窃发，歼我股肱，是用当宁废朝，通宵忘寐。永怀良辅，何痛如之？宜极搜擒，以摅愤毒。天下之恶，天下共诛，念兹臣庶，固同愤叹。”——元和十年六月三日，武元衡遇刺的当天，宪宗皇帝颁发缉凶诏书，向全天下宣誓绝不善罢甘休。同时皇帝下令在京城内外增设武力警戒，撒下天罗地网防止刺客外逃。还为所有四品以上朝臣增派了金吾卫，授予内库的弓箭和陌刀，在朝臣外出时执行护卫任务。
	
	 在裴度被送回的那刻起，金吾卫就将裴府团团包围，重兵把守。
	
	 但这丝毫无补于裴府内部的混乱。杨氏刚一见到满身是血的裴度，便昏厥了过去。等好不容易唤醒过来，不巧又看见失去双臂，几乎变成一堆血疙瘩的王义，杨氏再度倒下，彻底失去了知觉。
	
	 阖府上下眼面前只有裴玄静算半个主子，她不得不挺身而出了。
	
	 当务之急是救治裴度。皇帝派来的御医很快就到了。裴度的头上肩上腿上都有伤，虽不致命，但也因失血过多导致深度昏迷。御医们忙着包扎止血。按他们的说法，裴度的性命总算是无虞的。如今必须小心照料，等待他苏醒。
	
	 杨氏不过是惊吓过度，喂了安神的汤药，让婢女们看护着也就行了。
	
	 大家好歹算松了一口气，见御医稍有空闲，裴玄静便恳求他去看一看王义。
	
	 按规矩御医只为皇帝服务，就算替皇子和后妃看病，也需皇帝恩准。今天来救治裴度更是吾皇莫大的恩典了。
	
	 裴玄静可不管这一套。王义快不行了，裴府又给金吾卫围住不便出入，只能找御医。
	
	 御医草草收拾了王义的断臂，叹口气道：“预备后事吧。”
	
	 裴玄静也知道王义断无生机，但她希望他能至少清醒一刻。她有太多的疑问需要答案，王义也肯定有话要交代。
	
	 昏迷中的王义气息愈加微弱了，看起来随时都会撒手归西。
	
	 正在手足无措之际，阿灵跑进来：“娘子娘子，门口打起来了！”
	
	 裴玄静还没来得及问怎么回事，只见两名金吾卫一左一右，押进一个人来。
	
	 金吾卫道：“裴大娘子，这人非说与你有约，死活要往府里面闯。我们不想让他在中丞府门口聒噪，就抓进来了。大娘子认得他吗？”
	
	 当然认得！阿灵先叫起来：“崔郎中，怎么是你！”
	
	 崔淼的双臂被金吾卫兵反剪着，苦笑道：“崔某听说裴府出事了，想来看看能否帮得上忙啊。大娘子，你看这……”
	
	 裴玄静忙对金吾卫说：“二位将士，此人是常来府中的崔郎中，请放开他吧。”
	
	 金吾卫走了。崔淼理了理歪到一旁的头巾，问裴玄静和阿灵：“裴中丞还好吧？”
	
	 “阿郎他……”阿灵刚要开口，就被裴玄静制止了。她紧盯着崔淼问：“崔郎中从哪儿来？”
	
	 “我早上在西市的医馆里坐堂，听闻裴中丞出事就立即赶过来了。可是在府门前被挡了很久，跟那帮子金吾卫怎么都说不清楚。”
	
	 “西市的医馆？崔郎中不是前不久才游方到长安的吗？”
	
	 崔淼没有回答，只是坦然回望着裴玄静，神情颇似一位医生在安抚病人。
	
	 裴玄静有点冒火，又按捺住了。“叔父有御医照看着，已无大碍。请崔郎中随我去看看王义……他的情况很糟糕。”
	
	 “好。”崔郎中背起药箱就走，“请大娘子带路。”
	
	 王义双目紧闭，气若游丝，但就是不肯咽下最后一口气。
	
	 崔淼摇着头说：“抱歉，崔某也不能起死回生啊。”
	
	 “那你能否让他清醒片刻？”裴玄静急切地说，“让他交代了未尽心愿再去，行吗？”
	
	 “可以试试。”崔淼从药箱中取出一套银针，捡起其中一根正要往王义头顶的穴位扎，裴玄静一把拉住他。
	
	 “等等！”她压低声音对他说，“你休怀歹意。”
	
	 崔淼愣了愣，笑道：“大娘子，你看他这样子，还需要我怀歹意吗？”
	
	 裴玄静悻悻地松开手，但仍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崔淼给王义连扎数针，那张死气沉沉的脸渐渐有了变化。突然，王义的眼睛睁开了。
	
	 “大娘子……”他看见了裴玄静。
	
	 裴玄静知道他此时最想听到什么，不等他问便道：“王义，是你救了叔父，他没事。”
	
	 王义露出一丝欣慰的表情。
	
	 裴玄静的眼圈红了，“你让我给叔父戴的毡帽帮了大忙。刺客的刀已经砍到叔父的头上了，可是那帽子够厚，叔父才没有受重伤。”
	
	 王义咧开嘴笑了。裴玄静凑上去，听到他用极微弱的声音说：“我盘算着，刺客来时……我就把阿郎踢、踢进沟里。有帽子他、他不会跌伤头……”
	
	 所以王义的确事先知晓刺杀的行动了。裴玄静证实了自己的猜测，但却感到更多的困惑和悲哀。为什么？为什么他明知有危险却不警示，反而任由主人身处险境。可与此同时，他又想尽办法，不惜以命相搏保护主人。
	
	 “王义，你之前故意让叔父摔伤，也是不想让他上朝对吗？因为你知道，他只要一上朝就会遇到刺杀？”
	
	 王义没有回答，笑容却越放越大，在将死之人的脸上显得愈发诡异。
	
	 裴玄静明白了，再不可能从他的口中得到真相。于是她轻声说：“无论如何，你都是叔父的救命恩人。谢谢你王义。”
	
	 “大娘子……”王义说，“我的怀里，怀里有……”
	
	 裴玄静掀开他胸前的衣服，赫然露出一个浸透血的绢包。她伸手去取，却取不下来。他竟用鱼胶把绢包粘在了皮肤上。裴玄静咬牙撕开绢包，心中顿时痛不可当——果然是那支金簪，她送的红穗子已经系在上头。因为沾满了血，穗子比原先更红了。
	
	 “大娘子替我、替我给我的女儿吧……”
	
	 裴玄静含泪点头。
	
	 “还有阿灵……”王义好像突然发现了阿灵，“你、你别怪我……凶。我看见你，总想起、想起自己的女儿，所以……”
	
	 虽然压根什么都没闹明白，阿灵也伤心地痛哭起来。
	
	 王义又说：“王义……对不住大娘子，那几、几天王义骗、骗阿郎去……找大娘子，其实、没有去。我、我是在找……”他的声音已经完全听不见了。
	
	 崔淼沉声道：“不行了。”
	
	 裴玄静叫起来：“王义，你女儿在哪里？叫什么名字？我怎么才能寻到她？”
	
	 王义拼命把嘴巴张大，却只有黑红色的血块喷涌而出。他挣扎着像要挺起身，最终却只能把头仰起一点点，目眦欲裂。随即，双眸中最后的光彩没入混沌。
	
	 崔淼伸手试了试他的鼻息，长叹一声。
	
	 可是，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女儿的名字啊！裴玄静急了，这可怎么完成王义的临终嘱托呢？她循着王义最后的目光看过去，一抹夕阳从窗口照进来，正好落在对面墙上悬挂的铜镜上。
	
	 原来已到了日落时分。这一天实在太漫长了，裴玄静觉得精疲力竭。
	
	 崔淼问：“要不要叫人来收殓？”
	
	 裴玄静吩咐阿灵去找人来，自己则对崔淼说：“天不早了，我送崔郎中出府吧。”
	
	 路上两人都沉默着，快到府门时，裴玄静停下脚步，说：“我还有几句话想问崔郎中。”
	
	 “大娘子请讲。”
	
	 “崔郎中为什么要骗人？”
	
	 崔淼微微挑起剑眉，“唔？”
	
	 “你我都知道，春明门外贾老丈院子里发生的事情，绝对不是我的幻觉。”
	
	 崔淼又“唔”了一声。
	
	 “你和王义是什么关系？他为什么总是请你来府中？”
	
	 崔淼说：“崔某建议裴大娘子先去西市的医馆调查一番，然后再来问案，如何？”
	
	 “我会去的。”裴玄静说，“但眼下你必须先说出实情。”
	
	 “实情？裴大娘子对实情似乎比崔某了解得更多啊。”夕阳西照，崔淼的笑容比晚风还要清爽，使人无端地想放弃一切对他的怀疑，选择相信他，依赖他，应该比怀疑他要轻松得多。
	
	 “崔郎中，我怀疑你。”裴玄静慢条斯理地说起来，“我怀疑你和贾昌老丈的死有关，否则就不必用幻觉这种瞎话来搪塞我。我怀疑你和王义的关系非比寻常，否则他怎么可能轻易找到我和车者，又矢口否认去过贾昌的院子……我还怀疑你和叔父被刺有关。因为叔父受伤告假，今天早上是临时决定如常上朝的，连府中的人都没有准备，刺客怎么会预先设下埋伏？而只有你，能够根据叔父的伤情判断出，今天早上他勉强可以上朝。所以崔郎中如此急切地来府中，难道不是来探听情况的吗？”
	
	 崔淼把眼睛瞪得溜圆，“裴大娘子，真没想到在你的眼中，崔某简直成了十恶不赦的凶徒。”
	
	 “你不是吗？”
	
	 “当然不是！”
	
	 “那你说实话！”
	
	 “我说的都是实话啊。”
	
	 裴玄静静默片刻，扬声召唤守在府门口的金吾卫，“此人形迹可疑，请诸位将士速速将他拿下！”
	
	 几名金吾卫闻声而动，崔淼还没反应过来呢，就被他们捆了个结结实实。
	
	 崔淼终于失掉了风度，哭丧着脸喊：“裴大娘子！你这是做甚啊！”
	
	 金吾卫们却很兴奋，连连追问：“大娘子，此人是不是刺客同党啊？这桩案子现在是朝廷第一要案，嫌犯要送大理寺关押受审的。我们现在就把他押过去？”
	
	 裴玄静迟疑了一下，才说：“倒是与刺杀案无关。叔父有件要紧的东西不见了，最近这些天就他一个外人到府里来过，故有嫌疑。我想，能不能暂且将他押在府中，待明日再做区处。”她也没料到自己竟能如此流利地编瞎话，仿佛一向说惯了似的。
	
	 金吾卫们面面相觑，这样做怎么也有点用私刑的味道。不过现在一切与裴度有关的都是头等大事，他们自然不敢怠慢，更不想得罪裴家人，便应道：“就按裴大娘子说的办。”
	
	 崔淼被关到马厩里去了。遍地草料和马粪，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他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相对干净的角落坐下来。天越来越暗，马厩没窗，早就一片漆黑了。他想睡上一觉，却被刺鼻的味道熏得头昏脑涨。崔淼无奈地想，今夜只怕是难过啦。
	
	 就这么半睡半醒地熬着。三更敲过时，马厩的门轻轻打开了。
	
	 微弱烛光引入一个窈窕的身影。崔淼的心中倒有那么点儿欢喜——是她来了。
	
	 裴玄静带来了茶水和蒸饼。在他跟前放下提篮，她轻声问：“渴了吧？”
	
	 崔淼接过茶水一饮而尽，却看都不看蒸饼，又把眼睛闭上了。
	
	 “不饿吗？”
	
	 其实他的气已消了大半，但还是板着一张脸说：“崔某从不在这么腌臜的地方吃东西。”
	
	 裴玄静“扑哧”笑了出来，好像在周遭臭浊的秽气中吹入一阵香风，崔淼顿觉神清气爽，从脑门子到后脖颈都无比受用。
	
	 他再也绷不住了，叹道：“大娘子啊，非是我矫情，偌大一个御史中丞府，大娘子找哪里关我不行，非关到这么个臭气熏天的地方。崔某好歹也是个郎中，甚好洁净的。”
	
	 “你真的是郎中吗？”
	
	 “娘子认为呢？”
	
	 荧荧烛光照耀下，二人都目光炯炯的，仿佛瞬间具备了看穿彼此的力量。还是裴玄静率先挪开视线，低声道：“不管怎样，关在马厩里总好过关在大理寺。”
	
	 “这样说来我还应该感谢大娘子咯？”崔淼讥讽地说，随即又换成关切的语气，“裴中丞醒来了吧？”
	
	 “你怎么知道？”
	
	 “娘子的面色虽然疲惫，却比午后时轻松一些。我想，现在也只有裴中丞的好转才能令娘子愁容略开了。”
	
	 裴玄静点点头，“是的。叔父半个时辰前醒来了。不过人还非常虚弱，我们只是尽量说些宽解的话让他放心。现在服了御医开的安神药，复又睡去了。”
	
	 “是该好生静养。”崔淼的口吻还挺专业。
	
	 裴玄静又极低声地说：“没敢提王义的事，只说也在给他疗伤。”
	
	 “更不敢提武相公的事吧。”
	
	 裴玄静悚然变色，“崔郎中还真是消息灵通。”
	
	 崔淼冷笑道：“这算什么消息灵通。坊间早传开了，才半天之内，长安城已人心惶惶。”他的脸上再度露出那种愤世嫉俗的神情，裴玄静最早在贾昌院子里遇见他时，就对此印象深刻。
	
	 她说：“我错了，我还是应该让金吾卫把你抓进大理寺。”
	
	 “为何？”
	
	 “因为我从你嘴里问不出的实情，大理寺有办法问出来。”
	
	 “怎么问？”崔淼鄙夷地反问，“施以酷刑吗？呵呵，原来大娘子过去就是这么断案的？”
	
	 裴玄静真的惊讶了，“你还说你只是个郎中？”
	
	 “裴大娘子的名声可比你自己以为的响亮得多了，一点儿不难打听。”
	
	 裴玄静沉默了。片刻之后，才恨恨地道：“每次我打算要相信你的时候，你总有办法令自己显得更可疑。”
	
	 崔淼开心地笑了。
	
	 “总有一天我会让你说实话的。”裴玄静说。
	
	 “好啊，崔某自当耐心等待。”崔淼微笑道，“其实我还是很想知道，娘子为何不干脆把我交给金吾卫呢？”
	
	 “因为……那个雨夜毕竟是你收留了我。如果不是你，我还不知会怎样。”
	
	 “娘子果然通情达理。”
	
	 裴玄静的眼睛一亮：“你承认了？”
	
	 “承认什么？”
	
	 “承认那晚在贾昌的院子里见过我。”
	
	 崔淼一本正经地回答：“如此好事，为何不认？”
	
	 裴玄静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说，紧接着说：“那就再做一件好事，如何？”说着便从提篮的最下层取出样东西——一面铜镜。
	
	 她注视着崔淼说：“我想请你帮个忙。”
	
	 “王义。”
	
	 裴玄静不禁垂下眼睑——崔淼确实聪明过人，但也太聪明外露了。她觉得和他打交道既轻松，又费劲。不过扪心自问，她还是很喜欢与他相处的。就算说谎，崔淼也能说得潇洒磊落。裴玄静总觉得，假如能拨开笼罩在他身上的重重迷雾，或将发现一位真君子。
	
	 她把铜镜搁在膝上，用手轻轻摩挲。
	
	 “王义临终嘱咐我找到他的女儿，我发誓要帮他实现心愿。可是眼下叔父身负重伤，还需卧床静养，婶娘又不理事，我已派人送信给几位堂兄，请他们速速回京。但在他们到家之前，只能由我暂时支撑府中的局面，确实脱不开身。而王义女儿的事情，本就没什么线索，若是拖延久了的话，我担心就更难办了。因而想来想去，只能请崔郎中帮忙。”
	
	 “为什么是我？”
	
	 裴玄静说：“崔郎中只说应不应吧。”
	
	 “也罢。”崔淼倒干脆，“王义忠勇可嘉，我就算为英雄效一份绵薄之力了。”
	
	 裴玄静仰起头，冲着崔淼粲然一笑，双手将铜镜递过去。
	
	 崔淼亦双手接过，“这就是王义墙上挂的那面铜镜？”
	
	 “对。看来崔郎中也注意到了，这就是王义临终前死盯着看的镜子。”裴玄静解释说，“关于王义的女儿，目前没有丝毫线索。只有最后当我问起他女儿名字时，他口不能言，却拼命瞪着这面铜镜看。所以我推想，铜镜里或许埋藏着什么线索。可是……”说到这里，她蹙起眉头，不解地道，“我翻来覆去检查过了，铜镜本身毫无特别之处，就是一面最普通的镜子而已。连悬挂的墙面我也仔细查看过了，没有发现任何记号或者暗洞之类的。如果说有什么不寻常的话，只能是……”
	
	 “什么？”
	
	 “镜子是刚挂上去不久的。因为镜子背后和墙面上都没有积灰。”
	
	 “没错。”崔淼赞同，“你看这镜面多么光洁和平滑，显然是刚刚磨过的。”
	
	 “也就是说，镜子确实是王义最近几天才特意弄来的。”
	
	 崔淼说：“那还用讲。王义是个武夫啊，你以为他真会挂面镜子在墙上天天照吗？”
	
	 “但这的确就是一面平凡无奇的铜镜啊。”
	
	 崔淼没有答话，而是拿着铜镜颠来倒去地又看了几遍，才说：“嗯，也许是一件信物？也许是一个象征？也许是一个谜题？总之，它应该能引导我们找到王义的女儿。”
	
	 裴玄静惊喜地问：“你也这么认为？”
	
	 “我倒是想到了些什么，姑且一试吧。”崔淼习惯性地卖起关子来，神神秘秘地笑道，“只要娘子把崔某从这个臭气熏天的地方放出去，我立刻就去查访一番。”
	
	 “我怎么知道你还会回来？而不会从此消失得无影无踪？”
	
	 崔淼看着裴玄静，正色道：“大娘子固然精明过人，却总是容易忽略一点。”
	
	 “哪一点？”
	
	 “世间除了道理之外，还有人情。王义临死不忘女儿是情，娘子答应帮他实现遗愿是情，难道崔淼愿意助娘子一臂之力就不是情吗？”
	
	 “崔郎中到底想说什么？”裴玄静可不买他的账。
	
	 “我是想说王义、娘子和崔某，都在做于理不合却关乎于情的事。在这种时候，人的选择并不总是符合趋利避害的常理。”
	
	 “绕了这么一大圈，不就是为了让我放你走吗？”
	
	 “唉！”崔淼重重地叹了口气。
	
	 裴玄静轻声说：“只要你能帮到王义，我会放你走的。”
	
	 “那崔某就先谢过大娘子了。”崔淼意味深长地说，“大娘子终究是个有情之人啊。正如诗中写道：天若有情天亦老……”
	
	 “你住口！”裴玄静突然厉声喝道。
	
	 崔淼吓了一跳，“怎么啦？我说错什么了？”
	
	 “不许你提那句诗！”她的嗓音都有些颤抖了。
	
	 “诗又怎么了？李长吉写得多精彩，堪称千古绝唱……”
	
	 “你不配念他的诗！”她一脸悲愤。
	
	 “我……”
	
	 裴玄静起身就朝马厩外走去。
	
	 崔淼冲着她的背影急叫：“大娘子！”
	
	 她已经出了马厩，关门落锁，方转身道：“崔郎中好生在此待着吧，天亮后自会有人来放你出去。”
	
	 崔淼颓然倒下，平生头一次懊悔自己太多嘴了。
	
	 3
	
	 晨钟响过后，果然有仆人来把崔淼送出府了。裴玄静没有亲自到场监督，她在房中睡得死死的。这些天根本就没好好休息过，裴玄静确实撑不住了。
	
	 等她一觉醒来，就见到阿灵抱着双膝，坐在榻前发呆。
	
	 裴玄静忙问：“几时了？”
	
	 “辰时刚过。”阿灵嘟着嘴说，“娘子不必急着起来，阿郎早上醒过一回，精神好多了，吩咐了不少事情，还特地嘱咐让娘子好好休息。刚才阿郎服过汤药又睡下了，娘子且放宽心吧。”
	
	 看来叔父的头脑并未因肉体的重创而受损，裴玄静暗自庆幸。她欲起身下榻，突然瞥见榻前的几上放着一只陌生的卷轴，便问：“咦，这是打哪儿来？阿灵是你拿来的吗？”
	
	 “呃，不是我。是武相公家里送来的。”
	
	 原来，今早武元衡家中派人正式来报丧了。正巧当时裴度清醒着，就躺在榻上接待了来者。
	
	 裴玄静喃喃：“叔父知道了……”
	
	 “是啊。”阿灵说，“阿郎可伤心呢，当时就落了泪。”
	
	 早晚要知道的，长痛不如短痛。但是裴玄静坚信，武元衡的死讯在裴度心中所掀起的巨浪，绝对不是几滴眼泪那么简单。这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将会对大唐，乃至他们每一个人的命运都产生重大的影响。实际上，这样的影响已经在发生了。
	
	 裴玄静拿起卷轴问：“武相公家的人送东西来时，可曾说了什么吗？”
	
	 阿灵说：“就说这卷轴是在整理武相公的遗物时，从他的书案上发现的。因见上面写着赠予娘子的字样，便专门送了过来。听他们讲……应该就是武相公遇害前一晚写的呢。”
	
	 裴玄静点点头，珍重地展开卷轴。从里面掉出一张素笺来，原先是夹在卷轴中间的。
	
	 她捡起素笺，见上面题着一首五言绝句：“夜久喧暂息，池台惟月明。无因驻清景，日出事还生。”
	
	 裴玄静反复读了三遍，眼前又栩栩如生地出现了武元衡的形象。虽然上了年纪，依旧英挺如玉、清雅从容。他就像一杆修竹，又似一丛杜若，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盛世大唐的雅韵遗风。谁又能想象得到，这样一位翩翩君子的生命，没有终止在女人的泪眼中，却完结在刺客的屠刀之下。似乎是，他自己想到了……
	
	 裴玄静发觉，在武元衡这首写于被刺前夜的绝句之中，分明透露出一股肃杀之气。世上若真有“诗谶”的话，那么这首诗无疑可以算得上了。
	
	 问题是，他为什么要将这首诗赠给裴玄静呢？
	
	 裴玄静将这个问题和素笺暂且放到一边，再看那幅卷轴。
	
	 只扫了一眼，她的心就被感动、困惑、惊讶，乃至恐惧所混合的复杂情绪攫取了。
	
	 在卷轴的最右侧，武元衡题道：“元和十年六月，欣闻裴氏大娘子玄静婚讯，自临右军《兰亭序》以贺之。半部在此，余者自取于秋。”
	
	 题辞左面的卷轴上，便是武元衡亲手临摹的传世神作《兰亭序》。
	
	 所以宰相信守了会面时对裴玄静所做的承诺：赠她一幅右军书法作为新婚贺礼。
	
	 然而，正如他自己在题辞中所写的，临本仅到“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就完结了。裴玄静曾经读过《兰亭序》，当然能看出来，武元衡赠给自己的卷轴上，只临摹了《兰亭序》的上半部。
	
	 这又是怎么回事？
	
	 武元衡在题辞中还特别写了“余者自取于秋”。难道是说，要等到秋天再赠下半部《兰亭序》给裴玄静吗？
	
	 有必要搞得这样麻烦吗？裴玄静思索着：不对，他写的是“自取”。若按字面去理解，是让裴玄静自己去获取的意思。也就是说，其实武元衡临摹了一部完整的《兰亭序》，不知为何故意拆成了两半。卷轴中只有上半部，下半部现在何处尚不得而知，必须由裴玄静自己设法去找出来。
	
	 她陷入彻底的迷茫之中。
	
	 裴玄静与武元衡不过是一面之缘。虽然她在那次会面中，竭尽所能地博取武元衡的好感，并且最终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争取到武元衡表态支持她和李长吉的亲事。但是她万万没想到，武元衡会留给自己这样一个意味深长的谜题。
	
	 裴玄静哭笑不得地想，真要算一算的话，这些天自己绝对是谜题大丰收了。
	
	 不过，武元衡的谜题和裴玄静所遇到的其他谜题有一个本质的区别——武元衡显然是刻意设计了一个谜给她。而别的谜题都出于偶然、巧合或者意外。
	
	 裴玄静回想着与武元衡会面的过程，猛然意识到：其实自那时起，武相公就在给她出题了。而且谜题和今日这幅卷轴有着一脉相承的联系——都与王羲之的书法有关。
	
	 为什么？为什么这位东晋时代的大书法家会引起武元衡如此大的兴趣？还一而再、再而三地以他为题考验裴玄静？
	
	 再有一点，武元衡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是有预感的。从那首五言绝句中就可以看出来。普通人都懂得轻重缓急，更何况一位帝国的宰相。所以，既然武元衡已经预见到了“日出事还生”，就绝不可能将出事前夜的宝贵时间浪费在无聊的游戏中，也不可能仅仅用来准备一份新婚贺礼。他给裴玄静出的这个谜题一定至关重要。
	
	 当王义决定舍身救主时，心中百般放不下的是女儿，此乃人之常情。那么作为大唐的宰辅，当武元衡直觉到面临生命威胁时，他顾虑最深的究竟是人情、家事，还是社稷安危呢？
	
	 令裴玄静感到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不论武元衡的人情、家事或者社稷安危，都似乎与她没有直接的关联。更蹊跷的是，他为此还特意设计了一个谜题给她。这也就意味着，万一裴玄静解不出这个谜的话，武元衡所顾虑的东西就将永远地湮灭了。
	
	 还有，王义临死前求裴玄静寻找女儿，是因为事发紧急，也因为裴玄静勘破了他的秘密。可武元衡为什么要选择裴玄静呢？如果是出于信任的话，裴度总比裴玄静更值得他信任吧。如果是因为她的破案解谜的能力，难道整个大唐就找不出比她更强的人选了？武元衡是站在帝国制高点上的大人物，全天下的才俊几乎都在他的视野内，他却偏偏选中了裴玄静。
	
	 裴玄静觉得头疼死了。
	
	 既然分析不出武元衡的意图，那半部《兰亭序》在裴玄静的眼中也就成了一堆沉甸甸的墨块，把谜底遮盖得严严实实的。她当然懂得，解开这个谜已经成为自己无可推卸的职责。毕竟，这是宰相在遇刺前夜留下的，其中埋藏的秘密可大可小。小则罢了，大的话说不定真的关乎社稷存亡、大唐的安危。然而此时此刻，她实在是全无头绪。
	
	 只能先暂时搁下了。凭裴玄静的经验，越难解的谜越需要灵感。而灵感往往在不经意中闪现，傻盯着想是没用的。于是裴玄静打开存放贵重物品的妆奁，里面已经有两样东西：一支染了血的金簪和一柄匕首。她将卷轴和素笺放进去，想了想将匕首取出，才又锁上妆奁。
	
	 现在妆奁里收藏的，都是死者的遗物了。
	
	 她轻轻抚摸着匕首，情不自禁地默念起长吉的诗句来——“日夕著书罢，惊霜落素丝。”长吉，长吉，为了写出旷世绝伦的诗句，你年纪轻轻就熬干了心血，熬坏了身子。然则“镜中聊自笑，讵是南山期。”你再等我几日，就几日。叔父这边的事情一了，我便立即上路去找你。
	
	 “头上无幅巾，苦蘗已染衣。不见清溪鱼，饮水得相宜。”她坚信那一天很快就会来的。
	
	 这天午后，裴府来了位不速之客。
	
	 非是裴玄静一心盼望着的崔淼郎中，而是位身穿紫色袍服的宦官。
	
	 左神策军中尉吐突承璀是奉了宪宗皇帝之命来探望裴度的。
	
	 出乎吐突中尉的意料，裴府并没有兴师动众地举家出迎皇帝特使，而是仅仅由一个年轻姑娘来接待他。她自称是裴度的侄女玄静，这段时间恰好住在叔父家中。
	
	 裴玄静先领着吐突承璀去了裴度的卧室，裴度睡得正酣，吐突承璀只看到病人依旧苍白的面孔，和裹了大半个脑袋的白布。裴玄静向吐突中尉解释说，裴度虽已清醒过两次，但因伤痛仍十分剧烈，御医特地加重了安神药的份量，以使裴度能够在睡眠中休养生息。所以一时半会儿也唤不醒他。
	
	 吐突承璀心头不爽，却又说不出什么来。刚蒙皇帝隆恩官复原职，吐突承璀正处于极度需要存在感的当口。刺杀案中朝廷重臣一死一伤，吐突承璀感觉自己的重要性一下子凸显出来，恨不得立即号令全天下。不料才刚出手，就在裴度这里碰了个软钉子。
	
	 人家连正眼都不瞧你，你还不能挑他的错。
	
	 看望过裴度后，裴玄静陪吐突承璀在叔父的书斋中稍歇。吐突中尉饮下一整杯凉茶，胸中的块垒依旧堵得慌。于是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裴玄静，不咸不淡地开口了：“本将耳闻，裴中丞向以无女为憾。今日看来，你倒是有几分像他的亲女。却不知令尊是哪位啊？”
	
	 “先父讳上日下升，曾为蒲州永乐县令。”
	
	 “哦，永乐县……”吐突承璀的眼睛豁然一亮，“我记得永乐县出过一个女神探，似乎是姓裴？莫非就是你？”
	
	 裴玄静谦道：“中贵人真是博闻强记，明察秋毫。”
	
	 “果真是你啊。”这下吐突承璀倒对裴玄静有点儿刮目相看了。原来裴度并不是随随便便把个小女子推到前台的。哼，他鄙夷地想，别以为靠她就能蒙混过关了，没那么容易。
	
	 “好好好。”吐突承璀干笑几声，道，“既然‘女神探’在此，就请断一断这起刺杀案如何？”
	
	 裴玄静镇定地回答：“此乃朝廷重案，圣上一定已指派了最得力的大臣主办，怎么轮得到玄静来说三道四。况且玄静刚到长安不久，对事发前后的情形一无所知，实在不敢妄言。”
	
	 “大娘子就不要推辞了嘛。此案危及社稷，又关乎至亲，大娘子理当义不容辞的。”
	
	 裴玄静垂头不语。
	
	 吐突承璀冷笑，“大娘子不肯说，那么就由本将来问一问吧。”
	
	 “中贵人请问。”
	
	 “以本将方才所见，裴中丞的头部受伤最重。”
	
	 “是的，贼人的刀砍在叔父脑后。”
	
	 “可是裴中丞却死里逃生了。”
	
	 “皇天护佑，幸免于难。”
	
	 “事情没那么简单吧？”
	
	 裴玄静抬起双眸，直视吐突承璀。她平生头一次与阉人面对面，只觉得那张脸皮光滑得既令人诧异，又心生悲哀。
	
	 只听吐突承璀慢条斯理地说：“据报，裴中丞是因为戴了一顶特别厚实的毡帽才未被当场砍死。”
	
	 “是。”
	
	 “那顶帽子呢？”
	
	 “大理寺已当作证物取走了。”
	
	 “是吗？”
	
	 裴玄静说：“中贵人若存疑问，可去大理寺查看。”
	
	 “哈哈哈。”吐突承璀爆发出一阵尖利的笑声，“大娘子果然精明过人，那咱们也别在这里绕圈子了。今天本将就问一个问题：裴中丞怎么会在大伏天里戴一顶厚毡帽？这不是太反常了吗？”
	
	 裴玄静沉默着。这个问题并不难回答，但是吐突承璀表现出的敌意太强烈，激起了她的愤怒。王义已经死了，叔父刚刚才脱离危险，这个宦官不去追查凶手，却对受害者的亲属咄咄逼人，难怪全天下人都对这帮皇帝的家奴没有半分好感。
	
	 她反问：“中贵人此问是什么意思？”
	
	 吐突承璀没料到裴玄静竟敢直接挑衅自己，怒道：“是我在问你问题！”
	
	 裴玄静垂下眼睑，说：“那是我造成的。”
	
	 “你？”
	
	 “我不小心烧了叔父的幞头，所以只得用家中带来的毡帽给叔父换上。”裴玄静从容不迫地讲完这句话，又补充说，“中贵人或许想象不到，叔父素来节俭，家中仅备一顶便帽。”
	
	 吐突承璀给呛得脸上一阵发红。当初他就是因为贪财受贿遭群臣弹劾，才被皇帝贬出京城的。可他今天已经官复原职了，居然还遭到一个小女子的当面攻击，这口气怎么能咽得下去？
	
	 “很好，很好。大娘子答得天衣无缝。不过，这一切是否太过巧合了呢？”吐突承璀咬牙切齿地说，“早不烧晚不烧，偏等刺杀之前烧坏唯一的幞头，结果便救了裴中丞一命。不知这究竟是大娘子还是裴中丞的神机妙算呢？”
	
	 裴玄静不动声色地回答：“恕妾愚钝，听不懂中贵人的话。”
	
	 吐突承璀真火了，朝桌子上猛击一掌，厉声道：“那本将就直说了吧！我怀疑你们与刺客暗中勾连，早就知道刺杀的计划，所以才精心策划了所谓换帽的故事，说穿了，无非是一出保全自身洗脱嫌疑的苦肉计罢了！”
	
	 裴玄静丝毫没有被他的气势吓倒，依旧不慌不忙地说：“中贵人应该知道，叔父在几天前扭伤脚踝，已经告了假，昨日本不必上朝的。就算因此逃脱了刺杀，也合情合理。他又有什么必要多此一举，让自己再受这许多皮肉之苦？还白白遭到中贵人的质疑？再者说，刺杀前日圣上特派武相公来看望叔父，就是嘱咐叔父安心养伤，别急着上朝的。照中贵人的推断，莫非连圣上也知道要发生刺杀案，才预先来警告叔父？”
	
	 吐突承璀一下子竟回答不上来。愣了半晌，起身拂袖而去。裴玄静送至府门，他都没有再跟她说过一个字。
	
	 她目送着高头大马上的紫色背影消失在巷陌的尽头，才返身回入内宅。
	
	 裴度倚靠在榻上，已经等待多时了。裴玄静将刚才会面的过程讲述一遍，不敢遗漏任何细节。裴度认真地倾听着，当听到最后吐突承璀暴怒而去的环节时，憔悴不堪的脸上竟然浮起一丝笑意。
	
	 裴玄静不安地问：“叔父，我是不是得罪吐突将军了？”
	
	 “你说呢？”裴度的语气中充满了慈爱。
	
	 裴玄静更加不安了，嚅嗫道：“其实我也知道不该那样的，可是看到他平白无故地质疑叔父，再想到叔父受了这么大的伤害，还有王义之死，我就忍不住了。”
	
	 裴度微微颌首。自己的这个侄女，虽说平日里行止端庄，可一旦冲动起来，又比任何人都感情用事。是个好孩子啊——裴度更从心底里疼爱裴玄静了。
	
	 “侄女应对得十分妥当。”裴度用虚弱的声音说，“其实，不管你怎样表现，吐突承璀对我的敌意都不会稍减。你至少让他无法再冠冕堂皇地陷害于我。”
	
	 原来，当初吐突承璀遭到贬谪之后，宪宗皇帝一直变着法子想把他弄回来。前年淮西战事推进遇阻，皇帝便欲借此为由，重召吐突承璀回京担任监军。裴度为此极力劝谏皇帝，元和四年朝廷兴兵讨伐成德藩镇，就是吐突承璀担任的监军。由于他不善统帅军队，令战事陷入被动。最终朝廷不得已任命原成德节度使之子王承宗为新的节度使，丧失了重掌成德藩镇的大好时机。所以裴度坚持说，朝廷再不可用宦官担任削藩的监军。宪宗皇帝只得作罢。吐突承璀因而延迟了整整两年才得以奉诏回京，当然对裴度恨之入骨。
	
	 裴玄静问：“圣上明明知道吐突承璀恼恨叔父，为什么还要派他来探望您呢？”
	
	 裴度微笑不语。
	
	 裴玄静却憋不住了，干脆把心里的疑惑和盘托出：“还有，叔父昨日脚伤未愈就急着上朝，也是因为武相公带来圣上的尺牍吧？圣上表面上让您安心养伤，实质却在暗示您尽速回朝，对吗？”
	
	 裴度收起笑容，严肃地说：“玄静，你要记住，任何时候都不可揣测圣意。”
	
	 “可我还是不明白，武相公和吐突中尉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为什么圣上却一样宠信他们，又先后派他们来探望叔父呢？”
	
	 “让叔父来告诉你吧，玄静。”裴度的表情变得十分凝重，“为臣子者除了对圣上尽忠之外，还要能够体贴他。武相公和吐突中尉的为人确实天差地别，但他们对圣上的忠诚是不分高下的。此外，他们又是朝中最能体贴圣上的人。而今武相公不在了……只怕圣上今后会更加离不开吐突承璀的。”
	
	 吐突承璀带给裴玄静的阴影，到傍晚时分便烟消云散。裴度的长子裴识率先赶回府中了。堂兄返家主事，叔父的情况也大有好转，裴玄静的担子终于可以卸下一大半了。
	
	 第二天一早，裴玄静便拉着阿灵出门了。
	
	 自从来到长安城，裴玄静还没踏出过裴府半步。当她提出想外出逛一逛时，叔父婶娘连堂兄都满口应承。
	
	 在裴玄静的坚持下，只带了阿灵一人作陪。主仆二人各自骑了一匹马，出裴府角门，沿着兴化坊中的十字街向北而去。
	
	 按照裴玄静的计划，今天她们将先去西市的医馆，看看崔淼在不在。然后向东出春明门，裴玄静无论如何也想亲自再探一探贾昌的院子。
	
	 还有那么多谜题等着她去解开，但裴玄静已经迫不及待了。她必须尽快行动。
	
	 虽然刚刚发生过血腥凶案，长安城的市井喧闹并未受到太大影响。兴化坊是个大坊，北面又紧邻着西域客商云集的西市，坊间的街道上胡汉人等混杂，裴玄静着实看得新鲜。
	
	 尚未走出兴化坊，有个人拦在马头前。是粗衣短打的一个中年汉子，身材矮小，左肩还耷拉着，似有残疾。他瓮声瓮气地问：“二位娘子，要磨镜吗？”口齿亦不怎么清楚。
	
	 “走开走开，我们不要。”阿灵赶他走。
	
	 “慢着。”裴玄静心念一动，招呼那人，“你一向在此地磨镜吗？”
	
	 “小人磨了几十年镜子了，哪里都到过。娘子可先验看小人的手艺。”他从肩上的包袱里摸出一面铜镜，递给裴玄静。
	
	 裴玄静刚扫了一眼，便知正是王义墙上的那面铜镜。为了请崔淼帮忙寻找王义的女儿，前天夜里在马厩里，她把这面铜镜交给了崔淼。
	
	 “怎么样？小人的手艺还不错吧？”那人追问，“娘子照顾一下小人的生意吧。”两只深埋在皱纹里的眼睛死盯住裴玄静的脸不放。
	
	 裴玄静想了想，说：“我是有镜子要磨，可未曾带在身边。要么你随我回府中去取？”
	
	 “让这位小娘子去府里取来，如何？”
	
	 “嗳，你怎么……”阿灵正要发作，被裴玄静拦住了。她大声说：“阿灵，你现在就回府一趟，把我房中的那面铜镜拿来。”
	
	 “娘子，我不明白。”
	
	 裴玄静说：“怎么不明白，就是榻边几上搁着的……”说着凑近阿灵，压低声音道，“你赶紧回府通知大郎，让他速速带人来跟上我们。快去！”
	
	 阿灵的脸色变白了，猛眨了几下眼睛，裴玄静又推了她一把，她才慌慌张张地走了。
	
	 待阿灵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磨镜汉子对裴玄静说：“请娘子跟我走吧。”
	
	 “去哪儿？”
	
	 “娘子心里明白。”
	
	 裴玄静一咬牙，说：“好。”汉子牵起裴玄静的马缰绳就走，裴玄静趁其不备，从头上拔下一根簪子，用簪子的尖端在墙上划了一个箭头。阿灵至少能把堂兄裴识的人带到这里。裴玄静相信，堂兄会发现自己留下的记号。
	
	 裴玄静问：“崔淼在哪里？”
	
	 那人只管闷头走路。
	
	 她又问：“王义的女儿是不是在你们手里？”
	
	 那人还是头也不抬。
	
	 裴玄静干脆不问了，只是每转过一个街角，便偷偷地在墙上划上一道。
	
	 就这么七拐八弯，越走周围越冷清。裴玄静是头一回逛京城，早就分不清东西南北了。她的心里渐渐发起虚来，终于忍不住道：“到底是要去哪里，我不走了！”
	
	 “那可就由不得娘子咯。”那人垂着的左臂突然一扬，裴玄静的眼前冒起一阵青烟，便从马上栽了下去。
	
	 4
	
	 待她清醒过来时，已经是在室内了。
	
	 窄小的空间里飘荡着一股霉味，几缕阳光从房顶的破洞中漏下来。屋子没窗，遍地杂物和垃圾，尽头处隐约能看到一扇木门，像是一间堆放杂物的仓房。
	
	 裴玄静撑起身来，试了试手脚还能动弹。屋里再无旁人，但是从屋外透入阵阵人声，似乎是处在一个相当热闹的区域里。
	
	 她摸到木门边，用力推推不动，门是从外面锁上的。
	
	 裴玄静奋力敲门，叫着：“有人吗？快开门！”
	
	 无人应答。外面倒有“噌噌噌”的金属摩擦声不绝于耳。裴玄静一想，是了，肯定是在磨镜子或者刀具这类东西。看来自己是被那磨镜的汉子给关起来了。她又气又急，更加用力地捶门喊叫：“快放我出去！我叔父很快就会派人来找我的，你再不放我出去，小心被抓去官府！”
	
	 外面的人终于不胜其扰，隔着门吼道：“你就省省力气吧，叫破了嗓子也没用的。更别指望尊府里的人了。这里离你最后画箭头的地方，还隔着好几座坊呢。他们要想找到此处来，除非有仙人指路。”
	
	 裴玄静愣住了，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门外再无动静。
	
	 裴玄静也累得不行了，颓然坐倒在地上。
	
	 “娘子……静娘……”突然，她好像听见有人在呼唤自己，声音极低，却又近在咫尺之间。裴玄静从地上一跃而起，在屋里团团转地找，可是声音又听不见了。
	
	 “娘子……看脚下，我在你下面……”
	
	 裴玄静连忙趴到地上，光线太暗，她只能一边摸索着一边叫：“是谁？谁在叫我？是崔郎中吗？”
	
	 “正是在下啊，娘子！”
	
	 她终于摸到了一个凸起的铁钩，钩下是一块圆形的铁盖板，类似窖井盖的样子。
	
	 “我找到了！”裴玄静惊喜地叫起来，把脸贴在铁盖上，从下面传来的话音果然清晰了许多。
	
	 “真是娘子你来了！”崔淼的声音中满是惊喜，“这底下是个窖井，我就给关在里面呢。娘子，你能放我出去吗？”
	
	 裴玄静提了提盖板，纹丝不动。她很懊丧，力气只是一个小问题，她还可以想办法找根撬棒什么的来解决，但挂在铁钩上的巨大铜锁就是无法克服的障碍了。
	
	 “不行。”她难过地说。
	
	 地下静默片刻，又传来话音：“娘子，你怎么也到这里来了？”
	
	 “是那面铜镜。”裴玄静无力地回答，“有个磨镜子的人拿着那面镜子找到我，我便跟着他来了。”
	
	 “娘子，你……你是不是猜出我有难，特意来救我的？”
	
	 裴玄静骤然发起飙来：“是，是！是我太高估你崔郎中了！请你帮忙找人，你居然找到这种地方来了！还让那磨镜之人用铜镜把我也诱来，你说，你究竟是何居心？”
	
	 “哎呀，娘子！你讲点道理好不好？我比你可惨多了，还能有什么居心啊？”
	
	 “你活该！”裴玄静越说越来气，“我怎么会相信你这种人的！从一开始就谎话连篇，谁知道你究竟在打什么主意！给你铜镜是让你寻人的，你倒好，把自己给寻到地窖里去了，还牵连上了我。你、你真是……”
	
	 “娘子……”崔淼的话音虚虚地从井盖下飘出来，“那家伙总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绑你吧，还不是你自己要来的……”
	
	 是啊，确实太鲁莽了。裴玄静虽然火冒三丈，内心还是不得不同意崔淼。自己这是怎么了？是因为义愤，担心，盲目自信，还是太急于求成了？
	
	 木门“咣当”一声敞开了。
	
	 有人说：“隔着个铁盖子吵架累不累？”
	
	 是个女声，听不出年龄大小。门外赤日炎炎，阳光挟带热浪涌入狭窄的门框，令她的周身仿佛环绕一层紫烟。因是逆光，看不清她的相貌。
	
	 顷刻之间，裴玄静的脑子里蹦出若干疑问：怎么有个女人？她是谁？和那个磨镜汉子是什么关系？他们为什么要关我们？她认识王义吗？她认识王义的女儿吗？她会不会就是王义的女儿？！
	
	 裴玄静马上自己否定了最后一个猜想。王义的女儿尚未及笄，年纪不会超过十五岁。眼前这个女子，虽判断不出年龄，但绝对不是一名少女了。
	
	 裴玄静道：“请问这位娘子，为何无缘无故将我关押在此呢？”
	
	 “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吧。”女子的口吻寒气逼人。
	
	 裴玄静试探：“不知娘子与那磨镜者是……”
	
	 “他是我的夫君。”
	
	 “哦。”裴玄静又问，“那面铜镜怎会落到你们手中？”
	
	 女子冷笑一声，“真是侯门千金，不识柴米油盐人间事。每个磨镜者在磨完铜镜后都会留下自己的记号，以便他日辨识。你说的这面镜子，正是我夫君磨的。”
	
	 原来如此！裴玄静明白了，崔淼肯定是知道这个名堂的，所以才以镜为线索找了过来。她干脆直截了当地问：“你们认识王义吗？这面镜子就是他的。”
	
	 女子尚未回答，又从外面跑进来一个人。借着开门的刹那，裴玄静看清了女子的面孔。
	
	 五官精致，皮肤光洁。但冷若冰霜的神情中却透露出另类的沧桑。好似在青春常驻的躯壳里，住着一个看破红尘的灵魂。裴玄静更纳闷了，这女子气质高贵，可夫君却形容猥琐，只是个走街串巷讨生计的手艺人，身体好像还有残疾——她的人生究竟有过怎样的跌宕起伏？
	
	 “你来干什么！”女子质问新来者。她的声音中掺入怒火，更显得杀气凌人了。
	
	 新来者凑到女子的耳边说了些什么。从举止来看，此人对女子颇为敬畏。
	
	 “娘子可想回家？”等新来者耳语完，女子突然对裴玄静来了这么一句。
	
	 裴玄静忙道：“当然。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可以，但你要答应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朝廷刚刚抓捕了成德进奏院的武卒张晏等若干人，污蔑他们是刺杀武元衡的凶手。你回去后给你叔父带个信，让他把张晏他们放了。”
	
	 怎么又扯上了武元衡刺杀案？裴玄静十分意外，想了想说：“你的条件我答应不了。”
	
	 “为什么？”
	
	 “武相公被刺乃当今朝廷第一大案，圣上亲发诏书抓捕凶犯，轮不到旁人说三道四。就算我将话带给叔父，他也绝不会听从的。”
	
	 “如果用侄女的命来交换，他会听吗？”
	
	 这是明目张胆的威胁了。裴玄静也不是那么容易被吓倒的，反而镇定地回答：“叔父身负重伤，此刻还在卧床休养中。即使他舍不得我，也无权干涉朝廷办案。你们用我的性命要挟他，除了增加叔父的烦恼和你们的风险之外，根本无助于达到目的。”
	
	 对方沉思片刻，道：“世间的变化迅疾，往往出乎人之所料。也许你并不知道，就在你满长安城乱逛，又被关押在此的这段时间里，大唐发生了一件大事……且与你有切身的关系。”
	
	 “什么事？”
	
	 “好事。”女子慢条斯理地说，“娘子的叔父已经不再是御史中丞，而是当朝宰相了。”
	
	 “什么？！”裴玄静的眼珠子差点掉出去。
	
	 “就在今天早上，皇帝派使者去了裴府，在你叔父的榻前宣诏，任命其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补了武元衡留出来的缺，并主持纠办刺杀案——所以，裴相公若真心疼爱娘子的话，是有权下令释放张晏等人的。怎么样？娘子只要答应了，即刻就送你回去。”
	
	 裴玄静还是摇头，“不行。”
	
	 “既然如此，就只能委屈娘子了。”
	
	 “你们想干什么？”
	
	 “欲借娘子随身之物一用。”
	
	 裴玄静背在身后的右手里紧握着一根木棍，那是她从杂物堆中找到的。现在门前堵着两个人，门外还有一个磨刀霍霍的汉子，逃脱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若不拼死一试的话，便不是她的性格了。
	
	 裴玄静娇叱一声，挥起木棍就朝门口冲去。可是，明明离门前站立的二人尚有一步之遥，她却像撞上了一面看不见的墙，整个身子向后弹开去，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这下摔得相当厉害，裴玄静几乎背过气去。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嘴角溢出来，鼻子里也闻到淡淡的腥味。虽然眼前若明若暗，裴玄静仍然倔强地撑起上半身，昂起头。
	
	 女子冷笑道：“倒还有些气性。”又吩咐身边那人，“你去吧，就不用我动手了。”
	
	 那人一步步向裴玄静走过来。
	
	 “你想干什么？”裴玄静虚弱地说。
	
	 那人一掌劈过来，剧痛自头顶蹿下。在失去知觉的前一刻，裴玄静意识到有人在扯自己的耳坠。她无声地叫了一句，“不要……”便昏迷过去。
	
	 “咚……咚……咚……”她听到一下又一下的敲击声，起初离得很远，慢慢地靠近了，越来越近。突然，遍布在她头脑中的混沌被这声音冲破了。裴玄静睁开了眼睛。
	
	 周围漆黑一片。“咚……咚……”的声音又响起来，就在她的身体下面。
	
	 记忆一下子全恢复了。裴玄静连忙挪开身体，将耳朵贴在冷冰冰的铁盖子上。
	
	 “你还在下面吗？崔郎中……”
	
	 “娘子，你没事吧！”崔淼的声音从铁盖子下飘上来。
	
	 “我还好……”裴玄静抬手摸了摸耳朵。耳坠没有了，手指上黏糊糊的，是血。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痛，她忍不住呻吟了一声。
	
	 “挨打了？”崔淼立即问道。
	
	 裴玄静又回答了一遍，“我还好……”眼睛慢慢适应了周围的亮度，能看到几束微光落在身旁的地上。她抬起头，透过屋顶上的破洞，天空正闪耀着深沉的黛青色光芒。她不禁喃喃：“都已经入夜了。”
	
	 “是啊……”崔淼说，“我也不知喊了你多久，实在喊不动了，才改成敲盖子。”
	
	 “你喊我做什么？”她轻轻地吁了口气，“你怎么知道我还在这儿？”
	
	 “我不知道你在不在，但是我想，只要他们还未达到目的，就肯定会继续关押你。”他回答，“我听到你挨打了，所以多半正昏迷不醒。我便想着，无论如何要把你叫醒。”
	
	 “醒了又能怎样？门是锁死的，我逃不出去，也帮不了你。”
	
	 他静了静，才道：“至少，咱们俩可以聊聊天嘛。”
	
	 “就这么聊天？”
	
	 “是啊，聊聊案情，不是挺好？”
	
	 好吧。裴玄静想，当人身处绝境，无计可施的时候，心情反而会平和下来吧。她已经尽了所有的努力，现在只能听天由命了。
	
	 裴玄静说：“他们取走了我的耳坠，会不会已送到叔父面前了呢？”
	
	 铁盖子下面没有应答。
	
	 裴玄静等了一会儿，忍不住催促：“喂，睡着啦？”
	
	 “你看清楚她的样子了？”
	
	 “谁？”
	
	 “关咱们的人——那个女人。”
	
	 “嗯。”裴玄静说，“你认识她吗？”
	
	 “我是被磨镜汉子直接关进来的，没见着那女子。你看她是不是年纪不小了？”
	
	 “容貌尚显年轻，但神态又很超脱，好似勘破世情的千年神祇一般。真想不通，这么一位超凡脱俗的女子怎会嫁给一个磨镜子的粗人。”
	
	 “那就对咯。”崔淼长叹一声，“我猜得没错，果然是她。”
	
	 “谁？”
	
	 “聂——隐——娘。”
	
	 聂隐娘？！
	
	 裴玄静虽然也听说过一些关于聂隐娘的故事，但总以为过于传奇，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遇到真人。
	
	 崔淼说：“其实我看到王义的铜镜时，就想到她了。魏博大将聂峰之女隐娘，十岁时被一个道姑掳走，五年后回家时已身怀绝技，能飞檐走壁，大白天当街取人首级而不被发现，连她的父亲聂峰都甚为骇异。某日，隐娘在家门前见到一磨镜少年，便非要嫁给他不可。聂峰虽不喜，却不敢违逆女儿的意思。两人成婚后在外居住，少年只会走街串巷磨镜子，隐娘则时常夜半离去，日出方回。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知道她去做什么。后来聂峰病故，魏帅田绪听说了隐娘的一些事迹，便许以重金，将夫妇二人收罗到自己麾下。再后来田绪去世，嘉诚公主辅佐养子田季安继承节度使之位。田季安和陈许节度使刘昌裔不和，命令隐娘去刺杀刘昌裔。谁知隐娘夫妇早就对田季安的暴虐荒淫不满，就乘机背弃魏博，转投了刘昌裔。直到元和八年的时候，刘昌裔奉诏回京，隐娘不愿跟随，才拜别了刘昌裔云游四方去了。而刘昌裔也在回京的路上病逝了。自那以后，江湖上再没听说隐娘夫妇的消息。谁曾想，今日让你我给碰上了……”
	
	 “魏博……”裴玄静艰难地消化着这个匪夷所思的故事，好半天才道，“王义也是叔父从魏博带回来的。”
	
	 “所以啊！王义在魏博的那些年，聂隐娘恰好也在魏帅麾下，他们两人当然是认识的。因而聂隐娘夫妇很可能会知道王义女儿的下落，说不定他的女儿现在就和他们在一起。”
	
	 裴玄静说：“你说得对！王义以铜镜为线索，就是指向隐娘夫妇的。我们也确实因此找到了他们！”
	
	 “可奇怪的是，他二人明明已经淡出江湖了，怎么又会来到长安？还似乎卷入了武元衡宰相的刺杀案？”
	
	 裴玄静倒吸了一口凉气，“刺杀会不会是他们干的？”
	
	 崔淼说：“我觉得不像。”
	
	 “理由呢？”
	
	 “第一，手段不像。聂隐娘杀人一向来去无踪，连尸体都要用化尸粉溶解干净，绝不会像这次案子留下诸多首尾；第二，没有动机。隐娘夫妇自从背弃魏博之后，仅因知遇之恩而侍奉陈许节度使刘昌裔。刘帅既故，他们固然对朝廷没有好感，也无理由行刺杀之事，再替其他藩镇卖命。”
	
	 “既然如此，他们为什么要用我来威胁叔父，释放刺杀案的钦犯呢？”
	
	 “这个……也许那些嫌犯真是无辜的呢？”
	
	 难道聂隐娘夫妇仅仅为了打抱不平而冒险触犯朝廷？宰相遇刺，朝廷会随便找个藩镇的替罪羊草草结案吗？裴玄静想不通。
	
	 崔淼说：“即使对裴相公来说，释放朝廷重犯也不是那么容易办到的事情。你叔父应该会与他们周旋，拖延时间。咱们就利用这段时间，再想法子出逃。”
	
	 “逃？怎么逃？”
	
	 铁盖子底下没声了。
	
	 过了许久，裴玄静轻声说：“都是我造成的。如果我没有叫你追查王义的女儿，如果我没有给你那面铜镜，这一切就不会发生。对不起。”
	
	 “你不怪我了？”
	
	 “当然不怪你。”裴玄静说，“你是被我连累的。我也不该胡乱猜忌你。至于你说谎话，应该是有难言之隐吧。”
	
	 又过了好一会儿，铁盖子下才说：“娘子突然对崔某这么客气，在下很惶恐啊。”
	
	 裴玄静在黑暗中默默地微笑了。她越来越肯定，崔淼不是个坏人。所以她没理由绝望，她的身边，啊不，是身下尚有一位同盟军。
	
	 “天还没亮吗？”崔淼问。
	
	 “没有。”裴玄静侧耳听了听，“但也听不到更声。奇怪，我来长安这几日，每夜都能听见街坊上敲更的声音。叔父的府邸不小，更声尚能传入内宅。崔郎中，你知不知道此刻我们究竟身在何处？”
	
	 “知道。”崔淼道，“这里是东市。”
	
	 “东市？”
	
	 “对，长安有两市：西市和东市。裴府所在兴化坊旁边的是西市。而东市位于朱雀大街的东面，许多手艺人都聚集在这里，其中就有不少磨镜的小铺子。我拿到铜镜后，第一个念头便是来此地打听。唉，哪想到刚进这家小铺，还没说几句话就被人砸晕关起来了。”
	
	 “难怪白天外面热闹得很……可是，为何入夜反而没有更声呢？”
	
	 “因为东市一到晚间就关闭了，金吾卫会来清场。东市里面并无住家，所以入夜反而是最冷清的，也不需要打更。”
	
	 “难道说在这整个市场里，此刻就只有你我二人？”
	
	 “或许还有几个守铺子看库房的？不过……你这么说也不算错。”
	
	 所以想靠喊叫引人注意也不可能了。裴玄静彻底死了逃跑的心，倒觉得四周的静谧别具安详之态。月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下来，寥落而冷清，令人遍体生寒。长安的盛夏，仿佛在一夜之间便远去了。
	
	 长安城中最多时有居民百万，但此时此刻，却似乎只剩下他们二人。
	
	 “也是奇了，”她说，“每次和你碰到一处的时候，都是在夜里。”
	
	 “三次。”崔淼回答，“与娘子在一起度过的长夜，我记得这是第三次。”语调听起来有些惆怅，又似乎包含着微妙的情愫。他已经不再否认春明门外的那一夜了。裴玄静相信，如果这次能逃出生天，他应该会对自己说出实情。
	
	 但是，还能逃出去吗？
	
	 京畿重地，天子脚下。就在这座举世无双的都城中，一位帝国宰相刚刚曝尸街头，何况他们这两个卷入是非漩涡中的普通人。再也无法否认，大唐的荣光早已褪色，所有的繁华与荣耀都成梦的残片。身为今天的大唐子民，留给他们再三品味的只有飘渺的回忆、离乱的现实。
	
	 上达君王，下至黎民，每一个人都在盛世与乱世的夹缝中艰难生存着。来长安才不过几日，裴玄静已经深深地体会到这种举步维艰的困顿。
	
	 裴玄静轻轻叹息：“反正我只要遇到你就没好事。”
	
	 “会不会咱们俩八字相冲？”
	
	 “八字？”
	
	 崔淼说：“真的，我想……”
	
	 “嘘！别出声！”裴玄静突道，“有人来了。”她往屋子的角落里一猫，随手从杂物堆中又摸了根木头出来，心知未必管用，总能壮个胆。
	
	 5
	
	 来人的脸上蒙了块黑纱，只露出两只眼睛。身量纤细挺拔，裴玄静一眼便认出，正是白天在聂隐娘之后进屋的那个人。那人提起手中的一盏小油灯，见裴玄静蜷缩在角落里，冷笑道：“把手里的棍子扔了吧，我是来放你们走的。”
	
	 “你放我们走？”裴玄静很意外。
	
	 “少废话！”那人不耐烦道，“想活着出去就听我的。”说着从怀中摸出一把钥匙来，三两下便捅开了窖井盖上挂的铜锁，又费力地去挪铁盖。裴玄静伸手帮忙，那人斥道：“你闪一边去。”却朝着井下喊，“喂，下面的使劲顶一顶啊！”
	
	 裴玄静只好退到一边，眼睁睁看着窖井上下两人一起努力，终于把个厚实无比的浑圆铸铁盖滚到旁边。已经能看见崔淼的头顶了，突然那人从腰间抽出一把长剑，直指裴玄静的咽喉道：“你也下去！”
	
	 崔淼探头出来：“怎么回事？”
	
	 那人急道：“哎呀，窖井下面有暗道，我可以领你们出去。地面上走不得，要是被发现就完了！”
	
	 “行，听你的。”裴玄静抢步上前，站到了井盖边。
	
	 崔淼仰起头来看她，原本漂亮干净的面孔上黑一道灰一道，污垢之下的脸色十分苍白。
	
	 他盯着她，轻声说：“你也下来，万一……咱们可都别想逃了。”
	
	 “那我也不能让你一个人待在下面。”裴玄静朝身后那人扫了一眼，故意大声说，“要死就一起死吧。你受我连累，我不愿贪生独活。”
	
	 崔淼愣住了。裴玄静说：“你让一让啊，堵在那里我怎么下去。”
	
	 崔淼忙朝下爬了几步，招呼道：“你下来吧，小心点，井壁上有凹坑，一步步踩扎实了。”
	
	 她依言一步一步向下爬，井壁十分潮湿，突然脚底踩空，整个人向下滑去。还没等裴玄静尖叫出来，崔淼从井壁一侧伸出双臂牢牢地抱住了她。
	
	 两人一块儿倒在井壁旁的坑道里。在漆黑一片中，裴玄静感到脸上撩过细微的风动，猛然意识到这是崔淼的呼吸。她惊起，挣脱了崔淼的怀抱。
	
	 “你不会水吧？”他问。
	
	 裴玄静探头往下一看，黝黑的水面上倒映着井口映入的微光。摇摇曳曳，还伴随着哗哗的水声。
	
	 “下面水深得很，而且流速很快，要是跌进去，肯定没命了。”
	
	 “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你看到朱雀大街两侧的水渠了？这些水渠纵横贯通，把整座长安城都连接在一起。每座坊里又各有小渠，但大多是明渠。东、西两市下面筑的是暗渠，这就是其中之一。”
	
	 裴玄静不可思议地朝下方俯瞰，只看见深不可测的流动的黑暗。
	
	 长安，这座城市仿佛从这一刻才向她揭开神秘的面纱，呈现出了金碧辉煌之下的另一张脸孔。
	
	 “它们通向哪里？”
	
	 “根据地势的话，自北向南，最源头是太极宫和大明宫，然后穿过整个宫城和皇城的地下，连通兴庆宫的龙池，再到东市和西市的两座放生池，一直经由南面的曲江出城，最后进入渭水。”
	
	 裴玄静惊奇地问：“和皇宫都连在一起吗？”
	
	 “是的，不过在皇宫里是暗渠和明渠都有的。”
	
	 “聊完了没有？”救他们的人也爬下来钻进坑道，“聊完了就跟我走，否则便一辈子待在这里吧！”
	
	 在封闭的坑道里听起来，那人的声音十分清脆，尽管刻意压低了，仍能听出是个少女。裴玄静的心里有数了。她也迅速观察了窖井下的环境，发现崔淼为了和自己讲话，一直艰难地扒着井壁，实在又费力又危险。裴玄静的心中似有所感。
	
	 “怎么走啊？”崔淼问，“坑道前方是堵死的，我都探过了。”
	
	 “当然是从水里走。”
	
	 “水里？”裴玄静和崔淼异口同声地惊呼。
	
	 “喊什么喊！”那人鄙夷地说，“我看过图纸，知道哪一段的沟渠深哪一段的浅。由此往西南方向，水深恰可容人通过。我们只要沿着暗渠走到东市外面就行了。等暗渠转成明渠，再找一个隐蔽的地方爬上去便是。”
	
	 裴玄静和崔淼对视一眼，心知别无选择，只有豁出去了。
	
	 因崔淼身量最高，那人把油灯挂在他的脖子上，叫他在最前面探路。裴玄静居中，那人自己殿后。三个人各自捏着鼻子，一个接一个浸入水中。
	
	 裴玄静在女子中身量不算矮，水也没到了胸口。气味倒不像想象的那么难闻，可是水冰凉凉的，还有些黏稠，周围又几乎漆黑一团，仅有最前方崔淼那里的一点光亮，她根本就看不清楚自己置身于怎样的水体里，身边又淌过些什么东西。
	
	 在这种情况下只有什么都不去想，一味盯住前方，否则即刻就会精神崩溃吧。
	
	 暗渠仿佛没有尽头。三个人谁都不说话，只有带着回音的呼吸声彼此相闻。每当走到一处岔道时，崔淼就会停下来，等待来自最后方的指令——向左或者向右。
	
	 也不知走了多久，正当裴玄静开始神思恍惚，觉得这辈子都走不出去，永远见不到日光的时候，前方的崔淼突然停下来，叫道：“这里有扇铁门！”
	
	 “你推推看，应该没有锁。”从后面传来的声音直发抖，估计也忍到极限了。裴玄静心下恻然……那孩子，终究还小呢。
	
	 崔淼果然打开了铁门。举起油灯往上照，惊喜地喊：“上面又是个窖井口！”
	
	 “爬上去吧。”
	
	 他们终于又回到了地面上。钻出窖井口，三个人都全身湿透地趴在地上喘粗气。不知从哪里来了一阵风将油灯吹熄，也没人顾得上。
	
	 崔淼有气无力地问：“不是说从明渠出去吗？这里还是一个暗渠的窖井口啊。”
	
	 那人回答：“我……实在走不动……了，反正是出口……管不了那么多……”
	
	 “也行吧。”崔淼含混不清地嘟囔，“只要我们不是钻到皇宫里面……就成……”
	
	 “想得美……通向宫城里的沟渠上有数道水闸，哪里是轻而易举能进得去的。”
	
	 裴玄静也缓过劲来了，插嘴道：“不知大侠可否赐予姓名？今日蒙大侠搭救，他日必当相报。”
	
	 那人没吭声。崔淼却笑了起来，“我知道，你姓王，对不对？你的父亲就是王义吧？静娘，咱们找到王义的女儿了。”
	
	 “不，她不姓王。从今往后她都跟着我姓聂了。”
	
	 周围突然大放光明。
	
	 裴玄静大惊失色。他们竟又回到了最初关押她的库房里。原来，他们沿着暗渠绕了一大圈，从另一个方向走回到最初的窖井了。
	
	 聂隐娘，端端正正地坐在屋子中央。她那位磨镜子的夫君肃立一旁，右手中举着火把。
	
	 “师父……”
	
	 裴玄静循声看去，救他们的人已跪在聂隐娘面前。蒙面的黑纱大概早就掉了，散乱的发丝遮住半张脸。湿透的夏衣牢牢地贴在身上，曲线毕露。现在任谁都能看出她是个女子了。
	
	 聂隐娘问她：“你知罪吗？”
	
	 少女低头不语。
	
	 “你以为凭你现在的这点本事，就能窃得窖井盖的钥匙，还能偷看到地下暗渠的图纸？”
	
	 少女还是低头不语。
	
	 裴玄静抢着说：“她是为了救我们，娘子要怪就怪我们好了。”
	
	 “怎么怪？杀了你们吗？”
	
	 裴玄静道：“玄静久闻隐娘侠名，断不是滥杀无辜之人。”
	
	 聂隐娘冷笑一声，“记得当年我在学艺之时，师父命我去刺杀某大僚，我因其正与儿女戏耍，两小儿幼稚可爱，实不忍下手。无功而返后师父训斥我道，‘今后再遇上这类情形，先杀其至爱，再夺其命。’既为刺客，首要断六亲人伦之念，否则只会损了自己的性命。”
	
	 裴玄静听得全身一激灵。
	
	 崔淼插嘴道：“所以你设下这么个局，就是为了让她断尽人伦之念？可你为什么不问一问，她到底想不想跟着你当刺客？也许人家心里根本就不情愿呢。”
	
	 “都别说了！”少女叫起来，“师父，我知错了，今后再不敢犯。”
	
	 “所以你并没有父亲？”
	
	 “没有。”
	
	 “更没有母亲？”
	
	 “没有。”
	
	 “茫茫人海从此只分敌我，再无情义，亦无是非。”
	
	 “只有敌我，没有情义，没有是非。”
	
	 聂隐娘点了点头，“你起来吧。”又对裴玄静和崔淼道，“你们可以走了。”
	
	 两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少女从聂隐娘手里接过什么来，返身递给裴玄静。正是她的两只耳坠，上面还有血迹。
	
	 “他说得不错，这只是一个局，为教训小徒所设。”聂隐娘道，“我并没有去要挟你的叔父，现在你可以自行返回。裴府因为你的失踪正鸡飞狗走的，你速速归去，好使他们放心吧。”她在说这些颇通人情的话时，同样没有丝毫情感的流露，就与她谈起杀人时一个样。
	
	 裴玄静问：“隐娘不怕我将你夫妇的行踪告诉叔父吗？”
	
	 “你会吗？”聂隐娘反问，“假如你想让禾娘死，倒可以试试看。”
	
	 禾娘。裴玄静终于知道王义女儿的名字了。不过，按聂隐娘的说法，她现在应该是叫聂禾娘了。裴玄静当然不愿意让禾娘死，不论她姓王还是姓聂，于是说：“我怎会要禾娘死？相反，我要带她走。”
	
	 “走？去哪里？”
	
	 “当然是回裴府。禾娘既是王义的女儿，王义生前为裴府家人，裴府自然要继续照管他的女儿。”
	
	 “果然是一人为奴，代代为奴吗？”
	
	 “不是奴，是家人。”
	
	 聂隐娘问禾娘：“你都听见了？怎么样？你自己愿意跟她走吗？”
	
	 禾娘把头垂得更低了，但胸脯剧烈起伏着。
	
	 “这崔某就不懂了。”崔淼冷不防地冒出来，“隐娘强收人家为徒时，也没问过她愿不愿意吧。怎么现在倒想起来问禾娘的意思了？”
	
	 禾娘带着哭音喊了一句：“你别说了……”
	
	 崔淼继续道：“我看还是你二人替禾娘做了主吧，少做点戏，也别叫人家小娘子为难。”
	
	 聂隐娘倒挺有耐心的，不急不躁地说：“裴大娘子觉得有本事从我这里带走禾娘吗？”
	
	 “总要试一试。”
	
	 “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裴大娘子尤爱如此行事么？”
	
	 “不为怎知不可为？”
	
	 聂隐娘微微颌首，“说得不错。那么便请大娘子为一不可为之事吧——只要你能说服裴相公释放成德武卒张晏等人，我便将禾娘交予你。我给娘子三日期限，三日之内张晏等人如能获释，我当亲自将禾娘送还府上。如若不然，你们……也就别想再见到她了。”
	
	 裴玄静急道：“如果张晏等人确系刺杀案元凶，我又怎能去说服叔父释放他们？”
	
	 “不是，我可以保证他们不是。”
	
	 “隐娘怎么保证？”崔淼又跳了出来，“莫非隐娘知道真正的元凶是谁？”
	
	 聂隐娘看着崔淼，微笑不语，但笑容已不像此前那般冰冷了。崔郎中还就是有这本事，能够让任何女人对着他笑出来。
	
	 崔淼受了鼓舞，更加大剌剌地说：“假使隐娘知道真凶身份，不如干脆告诉静娘吧。她回去跟裴相公一说，张晏等人不就脱罪了？”
	
	 聂隐娘轻“哼”一声。
	
	 崔淼圆睁双目：“元凶不会就是二位吧？”
	
	 “当然不是。”聂隐娘终于露出些许不耐烦的神色，“别再多问了，那些事情与你们无关。静娘只要设法救出张晏即可，这也有助于朝廷缉拿真凶，对你叔父亦交代得过去。”
	
	 聂隐娘冲丈夫一点头，“送他们出去吧。”
	
	 “等等！”裴玄静问，“请隐娘起码给我们一个解释，为何在淡出江湖数年后，又出现在长安？总有个理由吧？”
	
	 “是因为我。”始终未发一言的磨镜汉子突然开口了，“因我常年磨镜落下肩背的老伤，近年来发作得厉害，整条左臂都抬不起了。乡野之地找不到好郎中，隐娘才决定与我进京，实为寻访良医而来。”
	
	 “哦。”裴玄静正在将信将疑，恰好看见聂隐娘夫妇相视一笑。就在这一刹那，她完全相信了他们。因为她在他们的脸上，看到了最寻常夫妇之间那种无言的默契，和历经风雨沧桑后的平淡相知。至少他们的夫妻感情是绝对真实的。
	
	 对比刚才聂隐娘言之凿凿的灭六亲人伦之念，这场面令裴玄静觉得既荒诞，又辛酸。
	
	 “好啊！”崔淼叫起来，“崔某可不可以毛遂自荐一下？本人专治跌打损伤，家中颇有点祖传绝学的，要不要我来给你看看？”
	
	 “这……”夫妇二人还真犹豫了。
	
	 崔淼转向傻站在一旁的禾娘，“闪儿，你来给我做个证，你亲眼见过我的医术呀！”
	
	 那禾娘全身一颤，哑声道：“你胡说！我什么时候见过你！”
	
	 崔淼不肯罢休，继续对禾娘嚷：“闪郎，你不就是郎闪儿吗？我刚刚才认出你来……”
	
	 磨镜汉子上前一掌，结结实实地敲在崔淼的后脑勺上。他连哼都没哼一声就瘫倒于地。汉子将崔淼的后脖领子一提，像拖死狗似的拖着，对裴玄静喝道：“走吧。”
	
	 难熬的时间总显得比实际漫长得多。裴玄静以为折腾了足足一夜，等到街上一看，还未到黎明。
	
	 放生池就在附近，磨镜汉子将崔淼扔在池边的一块大石上，便离开了。裴玄静只好守在崔淼身边，静待他的醒来。
	
	 果如崔淼所说，整座东市在夜间全无半点人迹。为方便做生意，东市并不植树，所以除了商铺围墙的暗影之外，街道上只有两三只流浪的猫狗与他们做伴。月淡星稀，晨光在她的感觉中渐渐靠近。裴玄静想到二人均是狼狈不堪的模样，恐怕路人见了又生出意外来，便从放生池中汲水洗了洗脸，重新盘了头发，又在路边找到个缺口的瓦盆，自放生池中盛了清水来，以袖为帕，也帮崔淼擦个脸。
	
	 尘垢但去，黎明的微光中，呈现出一张出奇俊美的面孔。昏睡中的他面容安详，仿佛一个孩子般毫不设防，裴玄静看得呆了。突然，那双修长的睫毛微微颤动起来，他长长吐出一口气，醒来了。裴玄静赶紧向后退了退，心里一阵没来由的慌乱。
	
	 “唔，我是不是到了黄泉？”崔淼龇牙咧嘴地撑起身。
	
	 裴玄静没好气地回答：“是，长安东市里的黄泉。”
	
	 “啊，还没开市啊？”崔淼明白过来了，问，“就剩咱们俩了？”
	
	 “是，白白折腾一场，还是没能救出禾娘。”
	
	 崔淼说：“可你救出了我啊。哎呀，真疼！”他摸着后脑勺直叫唤。
	
	 裴玄静让他给气乐了，“你干什么对着人家乱叫，自找的！”
	
	 “可她真的是郎闪儿啊，嗳，你没发现吗？郎闪儿居然是个女的！”
	
	 裴玄静也奇了，“你刚刚才发现郎闪儿是个女的吗？”
	
	 “是啊，难道你……”崔淼瞪大眼睛，“你早发现了？”
	
	 裴玄静轻叹一声，“我第一次就看出来了，在贾老丈那里就……我还以为你早知道。”
	
	 “天哪，我真的不知道啊。在贾昌那儿时，我一直以为她就是个男儿……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从她跟你讲话的语气，看你时的样子。”裴玄静没提的，还有郎闪儿对自己那莫名其妙的反感——纯粹女人对女人才会有的敌意，在她所喜欢的男人面前。
	
	 “有什么特别吗？”崔淼依旧一头雾水。
	
	 裴玄静嗔道：“我还以为崔郎中多么精明呢。唉，你好好想想吧，禾娘为什么要冒险搭救我们，又为什么在隐娘面前百般为你我周旋……”
	
	 崔淼瞠目结舌。
	
	 裴玄静叹息：“岂不尔思，子不我即。”想到禾娘躲在聂隐娘身后的瑟缩身影，还有那如泣如诉的闪烁目光，她不禁又愤愤道：“不行，我还是要想法把禾娘弄回来！”
	
	 “哎呀，我真是太笨了！”崔淼用力一捶脑袋，“我要是早猜出郎闪儿就是王义的女儿，事情何至于此啊！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6
	
	 崔淼终于向裴玄静坦白了全部经过。
	
	 果然，春明门外贾昌院子里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但裴玄静在冲进贾老丈祭拜师父的屋子之后，因为精神过度紧张、体力衰竭再加感染风寒而昏迷了。崔淼本打算等早晨城门开后，就亲自将裴玄静送进城的，不想晨钟未鸣，院门前却来了个王义。
	
	 “现在回想起来，王义和郎闪儿之间确实有些古怪。”
	
	 据崔淼说，当时王义找上门来，似乎是找郎闪儿商量什么事情，但郎闪儿不肯答应。两人正在争执，王义突然看到了受伤的车者，和昏迷中的裴玄静。交谈之下得知裴玄静的身份，王义立刻就变了脸色。
	
	 王义亮出身份，又出示了裴府的腰牌，崔淼便和他一起将裴玄静送回了裴府。崔淼还顺便给裴玄静开了药，这才放心离去。
	
	 等崔淼赶回贾昌院子时，郎闪儿已经按他们之前商定好的，把院中寄宿的百姓尽数遣散了。
	
	 “因为贾老丈亡故，院子里又发现了疫症，郎闪儿六神无主，我便给她出了此主意。反正也没有贾老丈管着，郎闪儿索性免去了所有人的租金，我还发了些解暑的药给他们。百姓们得此便宜，也就高高兴兴地离开了。”
	
	 之后，崔淼便和郎闪儿一起将贾老丈收殓进棺材，送去镇国寺里停灵了。
	
	 “为什么是镇国寺？”裴玄静问。
	
	 “因为贾老丈生前一直在镇国寺礼佛，寺内的方丈很敬重其为人，愿意为他超度往生。”崔淼解释说，“办完了这些，我便辞别郎闪儿，正打算入长安城内再寻落脚之处。王义又来了。”
	
	 崔淼说，那时王义急急忙忙来找他，说是自己不小心摔伤了主人的脚，请崔郎中去帮忙看看。崔淼心中纳闷，长安城内有的是医馆，况且御史中丞府也该有几位经常走动的郎中，何以舍近求远来找自己这个刚认识的？不过人家既然找来了，崔淼也正想熟悉熟悉长安城，就一口答应下来。
	
	 谁知行到半路，王义却提出了一个奇怪的要求——他要求崔淼到了裴府里，万一见到裴玄静的话，千万别承认曾经见过她。裴玄静若是提起在贾昌院子里的经历，崔淼也必须统统否认。
	
	 “这是为什么呢？”裴玄静问。
	
	 崔淼说：“当时我也觉得非常奇怪，便要求王义解释。他却不肯明说，只一味强调自己有难言之隐。我心里不痛快，本打算干脆连去裴府也一并拒绝了。不料……王义到了一个僻静处，竟然对我行了大礼。”
	
	 裴玄静喃喃：“他真的很为难吧……”
	
	 “是啊，他的诚恳最终感动了我。毕竟这样一条铁骨铮铮的硬汉子，是绝对不会轻易求人的。我考虑了一下，觉得他的要求对你也不至于造成什么伤害，便答应了。”
	
	 “所以你就信口雌黄说我产生了幻觉？”裴玄静恼道。
	
	 “否则搪塞不过去啊。”崔淼苦着脸说，“我本以为你对昏迷前的事情只能记个大概，谁知你还真不容易蒙骗。可我既然答应王义了，也只能咬死不改口了。”
	
	 裴玄静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骗得我好苦！”
	
	 “你苦，我就不苦嘛……”崔淼低声嘟囔，“我当然希望你记得我，记得那一晚在贾老丈院子里的经过……我特意在西市里找了个医馆落脚，还不是因为那里离裴府近……”
	
	 裴玄静这才明白，为什么刺杀案当天他那么及时就赶到裴府。
	
	 她说：“可是后来王义去世，你也没有说实话。”
	
	 “死者为大，况且王义护主那般忠勇，彼时彼境，我怎好再违背他的意愿。”崔淼叹息道，“发生了那么大的案子，我推测王义的难言之隐很可能与刺杀相关，在真相扑朔迷离之际，我也担心贸然改口的话，更将引发不可预测的后果。恰巧你托我寻找他的女儿，我便决定见机行事。唉！可我确实一点儿都没往郎闪儿身上想！”
	
	 “你后来就没有再见过郎闪儿吗？”
	
	 “没有。郎闪儿到镇国寺为贾老丈守灵去了，并说镇国寺会替她安排今后的生活。”
	
	 “啊，我知道了！”裴玄静眼睛一亮，“那个骗了阿灵的小娘子就是她！”
	
	 “什么小娘子？阿灵又怎么了？”
	
	 裴玄静思索着，阿灵应自己之命去探贾昌院子时，崔淼已经离开了。很显然郎闪儿也骗了崔淼，其实她根本没有去镇国寺，而是重新回到贾昌院中。她发现阿灵在附近探头探脑，便以少女的模样现身，轻而易举获得了阿灵的信任，也套出了阿灵的真话，还用那套匪夷所思的说辞把阿灵打发回来了。
	
	 所以，王义和郎闪儿，也就是禾娘这对父女，都希望使裴玄静彻底忘却在贾昌院中发生的一切。为什么呢？
	
	 她盯着崔淼——为什么他们对他的知情没有那么在意呢？
	
	 只能有一个解释：崔淼是外人，而裴玄静是裴度的侄女。所以，贾昌的院子中很可能暗藏着与刺杀案有关的线索，否则王义父女就不必费这一番周折。
	
	 她正想得入神，突听崔淼怯怯地说：“娘子，你能不能别这么盯着我看？”
	
	 裴玄静的脸一红，“谁看你了，我是在想问题！”
	
	 “娘子在想什么？不妨说出来，我们一起想？”
	
	 “我在想王义、禾娘，还有聂隐娘夫妇，他们和刺杀案到底有何关联？”
	
	 “娘子想这些，倒不如干脆想想，刺杀案的元凶究竟是谁？”
	
	 “这我现在可想不出来。莫非你知道？”
	
	 “在下不知。不过，总会知道的。”崔淼微笑着说，“娘子你看，天都快亮了。”
	
	 是啊，再漫长的夜也有尽头。裴玄静发现，当这一夜即将过去时，真相仍然渺渺茫茫、若隐若现。就像东北方龙首原上，掩映在晨雾后的大明宫的御宇风姿。可望而不可即。但这一天一夜之间，裴玄静还是有收获的。她收获了一个可以给予全部信任的人——崔淼。
	
	 第一声晨钟响起来了。自大明宫中传来的钟声，悠远而沧桑，仿佛传递着来自时间尽头的启示。钟声即起，凝练如镜的放生池面也随之波动，泛出一点一点的涟漪。
	
	 裴玄静和崔淼却都一动未动。他们知道，按例要等晨钟响完，长安城内所有的坊门都打开之后，两市才会开门，但仍然不可以做生意，根据大唐律例，两市的经营时间是从每日正午到暮鼓之前，仅仅半天而已。
	
	 还是崔淼开口道：“我估计，裴相公派出的人很快就会找到这里来。”
	
	 裴玄静也同意。虽然阿灵根本不了解铜镜、王义和郎闪儿这一系列的渊源，但她至少能告诉裴度他们，裴玄静是跟着一个磨镜子的人走的。所以到头来，堂兄他们总会找到东市的。
	
	 崔淼却在注视她沉默的侧影，宛若初见时的模样：衣衫湿透，鬓发凌乱。想当初，正是这疲惫茫然、楚楚动人的美引发了他的怜爱之心，令他情不自禁地挺身而出，想做一个救美的英雄。
	
	 然而这是一个多大的误会啊。他以为她只是迷途的柔弱女子，却眼睁睁地看着她化身为女神探，更跃升成宰相的亲侄女。
	
	 他自言自语地说：“等你府中的人找来，我还是走罢。”
	
	 裴玄静没有搭理他，她的注意力完全被放生池里的景象吸引过去了。
	
	 清冷的月光随夜色一起隐去。初升的朝阳一寸一寸地把池塘染成金黄，池水也跟着渐渐苏醒过来……突然，两个白色的影子从池中腾空而起。
	
	 裴玄静吓得一把抓住崔淼的胳膊，“那是什么？”
	
	 “是水鸟吧。你怎么了？这有什么可怕的。”
	
	 “水鸟？什么水鸟？”
	
	 “白色的……应该是仙鹤吧？”崔淼笑道，“我想这放生池里各种稀奇古怪的飞禽鱼鳖都有。东市上不管卖什么，总有人去买了来放生，所以品种特别齐全。”
	
	 “你是说每当日出的时候，池塘中会有鸟儿飞起？”
	
	 “是吧……”崔淼觉得裴玄静的紧张很莫名，却不知她正处在幡然醒悟般的巨大冲击之下。
	
	 “夜久喧暂息，池台惟月明。无因驻清景，日出事还生。”——在池塘夜尽日出之时，不唯事还生，还有鸟乍起！
	
	 两者之间的确存在关联吗？抑或只是她的胡思乱想？
	
	 裴玄静忘记了周围的一切，当她听见杂沓的马蹄声时，一队人马已经冲到眼前了，打头之人对着她大喊：“玄静，是你吗？”
	
	 堂兄裴识终于找来了。“谢天谢地，总算找到你了！父母大人简直快急死了！”
	
	 裴玄静站起来，快步向堂兄走去，突然又停下来。她想起了崔淼，忙回头找他。
	
	 可是他在哪里？
	
	 崔淼消失得无影无踪。有那么一瞬间，裴玄静几乎怀疑他会不会掉到池子里去了，随即醒悟过来——他走了，就像他曾说过的。
	
	 没关系，她相信他不会走远，只要她需要，随时可以找到他。
	
	 回到兴化坊中的裴府，裴玄静花了好长时间沐浴，恨不得把每根头发丝都挨个洗一遍。阿灵顶着两只红肿得像大桃子般的眼睛在旁服侍。裴玄静洗了多久，阿灵就絮叨了多久，把裴玄静失踪后，裴度夫妇如何焦急、大郎裴识怎么设法寻找，尤其是她自己怎么害怕着急伤心等等，详详细细无一遗漏地汇报过来。
	
	 裴玄静连半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必须要考虑清楚，接下来该怎么面对叔父。因为她还担负了一件极不合理而艰巨的任务：说服裴度释放已被确认为武元衡刺杀案元凶的成德武卒张晏等人。
	
	 其实，裴玄静可以不必让自己这么为难的。禾娘跟了女侠聂隐娘，今后固然免不了担惊受怕、风餐露宿的苦楚。但以隐娘夫妇的能为，当能护得禾娘的安全。她自己也将学得一身好本领，有朝一日成为来无踪去无影的刺客，显则扬名立万，隐则相忘于江湖，不也潇洒？
	
	 可是，正如崔淼所质疑的，这一切究竟禾娘是否愿意呢？
	
	 还有她的父亲，临死前将赠给女儿的金簪用鱼胶粘在胸口上。他该有多么希望能看见女儿及笄，亲手为她插上发簪……
	
	 裴玄静看着在一边唧唧呱呱、又哭又笑的阿灵，禾娘和阿灵差不多大，却已经沉默得像一口古井。只有在贾昌老丈的院子里，她尚且能在郎闪儿的伪装下流露出小女儿的心性，而今连这样的机会都失去了。
	
	 究竟是什么在冥冥中主宰着人的命运？在上天的眼中，人固然渺小似微尘，就真的只能被动地接受安排，不论是福是祸、不分是怨是爱，都没有半分选择的权利吗？
	
	 至少，裴玄静想听到禾娘自己说一句，愿意或者不愿意。
	
	 当然这非常不容易，肯定要付出代价，但裴玄静还是想试一试。
	
	 有了御医的悉心照料，裴度的伤势好转得很迅速。在最艰难的关头，信念发挥出巨大的力量，裴度不仅没有在接踵而至的打击中垮下来，反而愈挫愈强了。
	
	 又是一个盛夏的午后，踞坐在叔父卧房的东窗下，裴玄静娓娓道来。
	
	 阳光中的静谧味道仿佛从未改变过，也不需要任何解释。万物永远保持着本来的面目，该如何便如何，绝不会动摇。人虽贵为万物之灵，却总是容易在寻寻觅觅中迷失本心。
	
	 从春明门外贾昌的院子开始讲起，裴玄静几乎对叔父说出了一切。她并没有忘记聂隐娘的警告，不得暴露其夫妇的行踪，为此裴玄静采用了一个折衷的方式。
	
	 她没有提起聂隐娘的姓名，只说抓捕自己的是一位蒙面女侠和她的丈夫，并隐去了跋涉在地下暗渠中的那段经历。
	
	 裴玄静同样没有提到崔淼。一则，没有他故事也能说通；二则，当裴识出现时崔淼选择了离开，这令裴玄静更清晰地认识到他的态度。而且她自己也认为，没必要将崔淼卷入到这些是非中去。他自愿帮助裴玄静是一回事；因此而被迫面对官府就是另一回事了。在和崔淼的相处中，裴玄静已经明显地感觉到他对当权者的不屑甚至厌恶。她还猜不透这种愤世嫉俗的缘由，但也不想随便违逆他的意愿。
	
	 她知道自己在刻意维护他。那又如何呢？长安城并不缺少一个崔郎中。但是只有一个崔淼，曾几次三番向她伸出过援手。
	
	 听完了裴玄静长长的讲述，裴度沉吟半晌，道：“拘禁你的女侠应该是聂隐娘。”
	
	 哈，裴玄静心道，这可是叔父自己猜出来，我什么都没说。
	
	 “聂隐娘？就是传说中魏博大将聂峰的女儿，后来成为大刺客的聂隐娘吗？”裴玄静装作一无所知地问，“叔父，你在魏博时见过她？”
	
	 “未曾谋面。我到魏博时田季安都已经死了，聂隐娘早在几年前便投奔到陈许节度使刘昌裔麾下。不过……王义肯定与她相识。”裴度思索道，“你说王义的女儿在聂隐娘那里？但我从未听王义提起过，他还有个女儿。”
	
	 看来王义把这个秘密保守得非常好。
	
	 “我甚至不知道他曾娶过妻。”裴度长叹一声，“据你所说的来推断，王义知道有人要刺杀我，为了保护我还企图阻挡我上朝，但却不肯对我说出内情。他这样做的唯一解释便是：当时刺客用他的女儿来威胁他，使他左右为难。”
	
	 “莫非聂隐娘夫妇便是刺客？”
	
	 “不。刺客肯定另有其人，而隐娘夫妇应是王义求来搭救女儿的。”
	
	 裴玄静也觉得叔父的推断十分有道理。王义既不愿眼睁睁看着叔父被刺，又担心女儿的安危。正在走投无路之际，发现隐娘夫妇出现在长安城内，便向这位魏博时的故交相求，而隐娘也答应了他，将禾娘从刺客的手中救了出来。条件是：禾娘从此要跟随他们夫妇二人。
	
	 王义别无选择。但他亦深知，女儿一旦跟随了聂隐娘，便将从此过起出生入死的剑客生涯。这令他这个当父亲的万万不舍。他虽然为保护裴度做好了必死的准备，却还是想给女儿找一条更好的出路。裴玄静几乎是误打误撞地出现在他眼前，结果便被王义当作了最后一根稻草。
	
	 “叔父，帮帮禾娘吧！”裴玄静恳求道，“王义忠勇可嘉，咱们理应照顾好他的女儿。”
	
	 “理应？”裴度淡淡一笑，“如果世上的一切都能按着道理来，就根本不会有争斗、冤屈和不幸了。”
	
	 “叔父！”
	
	 裴度摆了摆手：“玄静，你知不知道张晏等人之罪是圣上钦定的，三天后就要在西市斩首示众，以立朝廷之威。这种时候让皇帝释放他们，岂不是把君命当作儿戏？就算皇帝能够答应，你又让天下人怎么看待皇帝？”
	
	 裴玄静默然片刻，倔强地抬起双眸，“玄静只问一句话，叔父是不是也认定张晏等人为刺杀案元凶？您是受害者，亲眼看到过刺客，您还是主审官，清楚整个案件的脉络。张晏等人究竟有没有罪，玄静只信叔父一人的话。”
	
	 “有罪怎样？无罪又怎样？”
	
	 “有罪自当问斩，玄静也只能愧对王义父女。但若是无罪，玄静以为叔父无论如何要请圣上收回成命。这不单单是为了王义与禾娘，以及无辜者的性命，还因为一旦张晏等人替罪伏法，势必使真正的刺客逃脱。那样的话，朝廷的尊严何在，圣上的圣明何在，武相公的血海深仇又要待到何时方得偿还？”
	
	 她这一席话落，少顷，裴度微笑道：“你呀，若为男儿身，去朝中当个谏臣倒是很不错。圣上每次见到你肯定都会头痛不止。”
	
	 “叔父……”
	
	 裴度摇头叹道：“玄静啊，有一点你要记住，天下远比你所知的要大得多，也复杂得多。几年前圣上发兵成德，以吐突承璀为主帅，结果无功而返。对此圣上如鲠在喉，一直想对成德再次用兵。所以，成德藩镇即使不是本案的元凶，只要有人举报了张晏他们，圣上就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叔父的话讲得够直白，裴玄静想假装听不懂都不行了。她的心凉了大半截，想想还是不甘心，追问：“是什么人举报张晏等人的呢？可有真凭实据？”
	
	 “举报者为神策军将军王士则，乃吐突承璀的亲信。京兆尹和监察御史以严刑拷问之，由不得他们不认罪。”
	
	 裴玄静再也说不出话来。她很内疚，为了禾娘和王义。她更伤心，为了叔父，还有武元衡。她看着叔父的视线不禁模糊起来，然后便听见叔父说：“玄静啊，当今圣上实乃真正的英睿君主，他为了削藩所付出的心血和承担的压力，是别人根本无法想象的。所以为臣子者，更要绝对地忠实于他，尽全力辅佐他。我想，武相公如果还活着，也会支持圣上的决定的。”
	
	 “武相公……”裴玄静心中酸楚难当，也不知怎么脱口问出，“叔父去过武相公的宅邸吧？他家中是不是也有一座池塘？像咱们府中这样的，池中并养了水鸟？”
	
	 “池塘？”裴度狐疑地上下打量裴玄静，心说这侄女不该轻易就折腾坏了脑子啊，遂蹙眉寻思道，“倒是有一座池塘，好像也养了些水鸟吧。”
	
	 “什么水鸟？”
	
	 “这……也无非就是黄鹄、鸳鸯之类的吧。怎么？”
	
	 裴玄静茫然一笑，“没事，突然想起来，随口问问。”
	
	 7
	
	 自从来到长安，裴玄静第一次无所事事了。
	
	 裴度的谈话好像在她的门前挂了一只铜锁，裴玄静刚刚逃离聂隐娘夫妇的磨镜小铺，又被牢牢地锁在了宰相府中。
	
	 现在她哪儿也去不了了。
	
	 张晏等人必须死，所以禾娘的命运再无转圜余地。叔父重伤未愈，刺杀案还没了结，在这个时候也不适合提起去昌谷之事。她的亲身经历已经证明，连长安城里都不安全，更别提让她上路远行了。这两天裴府门口的金吾卫有增无减，连阿灵都溜不出去了。
	
	 即使能溜出去又如何？贾昌的院子早就人去楼空，而今裴玄静在整个长安城中唯一想见的人，就只有郎中崔淼了。问题是，他还愿意见她、还能见她吗？
	
	 裴玄静只剩下一件事可做：研究武元衡留下的诗和字。但是她的头脑成了阻塞的沟渠，前方似有渺茫的一星亮光跃动，却怎么也捕捉不到。
	
	 “鸟，”她无奈地问身旁的阿灵，“长安城里什么鸟儿最多？”
	
	 “鸟有好多种啊……鸽子、麻雀、燕子、乌鸦……”
	
	 “秋天呢？秋天有什么鸟？”裴玄静的目光恰好落在“余者自取于秋”这几个字上。
	
	 “秋天的鸟，不就是大雁吗？”
	
	 “大雁？”
	
	 “对啊，娘子。”阿灵凑到裴玄静跟前，神神秘秘地说，“娘子是不是要出嫁啦？”
	
	 “你说什么？”
	
	 “我是听倩儿说的。”裴玄静的亲事在裴府从没被公开提及过。阿灵却能从杨氏的贴身婢女那里打探到消息，看来这小丫头的八卦本领还是蛮高的。
	
	 阿灵看裴玄静不应，以为她害羞，更来劲了，“我听倩儿说，阿郎在给娘子物色一个合适的送亲人呢。可是现在阿郎自己出了事，所以还得多等些时日，外面安定了才能送娘子成行。”说着，又露出一个调皮的笑容，“娘子可别着急哦。”
	
	 “着急？我哪里急了？”裴玄静没提防让阿灵说中心事，脸上还真有点挂不住。
	
	 “不急？不急娘子问什么大雁啊？”阿灵笑道，“且不说请期的大雁是夫家送的，娘子再急也轮不到你来张罗这些。”
	
	 “你！”裴玄静刚想去拧阿灵的嘴，猛然呆住了。
	
	 大雁！从日出时的池塘惊起飞鸟，再到秋日的大雁，这一连串的联想美则美矣，却似乎过于随意了。可偏偏大雁是婚仪中不可或缺的一环，是对于忠贞不二、白首偕老的最美好的象征。
	
	 假如武元衡给她设计的谜底正是大雁，不也意蕴隽永而饱含祝福吗？
	
	 可是大雁和《兰亭序》、王羲之又有什么关系呢？
	
	 灵光乍现。裴玄静一把抓住阿灵的手，“阿灵，长安城里是不是有座大雁塔？”
	
	 “有，当然有啊。在大慈恩寺里……”
	
	 裴玄静放开阿灵的手，她几乎已经能断定，自己趋近谜底了。
	
	 关于大慈恩寺和大雁塔的来历，因为实在太著名了，就算不是长安人的裴玄静也耳熟能详。
	
	 大唐贞观二十二年时，皇太子李治为追念母亲文德皇后，在长安城南晋昌坊中面对曲江池的地方修建一座佛寺，名为大慈恩寺。寺院落成之后，太子治令玄奘大法师自弘福寺移就大慈恩寺，继续翻译从西方取经带回的佛典，充上座纲维寺任。永徽三年时，玄奘法师欲于大慈恩寺中建石塔一座，用来安置、保存西域请回的经像。高宗皇帝特许以大内、东宫和掖庭亡人之衣物折钱出资，遂建成五层砖塔，便是大雁塔的由来。
	
	 在大雁塔的下层南外壁上刻有两碑。左边是太宗皇帝所撰《大唐三藏圣教序》；右边是高宗皇帝在东宫时所撰的《述三藏圣教序记》，两碑均由尚书右仆射河南公褚遂良书写。其书其文均为传世之经典。
	
	 后来，又有一位怀仁和尚花了整整二十五年的时间，从王羲之的书法中集字，于咸亨三年铸成《集王圣教序》碑，内容包括了太宗皇帝的《大唐三藏圣教序》、高宗皇帝的《述三藏圣教序记》、太宗答敕、玄奘翻译的《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从《兰亭序》到《集王圣教序》，从王羲之到王羲之——从武元衡到大雁塔。
	
	 跟随着一缕性灵、抑或慈悲的微光，她终于找到了那条迷雾缭绕中的小径。
	
	 裴玄静决定要去一次大慈恩寺，登一回大雁塔。她还预测不出等待着自己的将会是什么，但她相信，那里一定会有什么。
	
	 可是问题又来了：现在还能找到什么理由出府呢？
	
	 再要求京城观光？别说裴玄静自己开不出这个口，即使裴度答应了，恐怕也会命令堂兄贴身紧盯，甚至派出一个金吾卫的小卫队护送。
	
	 裴玄静始终坚信，武元衡交给自己的既是一个谜题，更是一个秘密，是一份必须悉心守护的信任，所以她至今对裴度都没有提起过。她得赶紧想出一个稳妥的，不会引起怀疑的办法来。
	
	 就算裴玄静能神机妙算，也想不到最后竟是吐突承璀将她带出裴府的。
	
	 过程相当突兀。就在裴玄静回到裴府的次日上午，大约巳时一刻的时候，堂兄裴识匆匆来到裴玄静的房间。
	
	 他告诉裴玄静，神策军左中尉吐突承璀要请她去神策军府走一趟，配合刺杀案的调查。
	
	 “现在吗？”
	
	 “吐突将军就等在前堂。”裴识的表情很古怪。
	
	 通过和叔父的几次交谈，裴玄静已经了解到吐突承璀和裴度乃至皇帝之间的复杂关系，便问：“叔父知道了吗？”
	
	 “父亲大人已经知道了，所以才命我来请堂妹。”
	
	 “好，我这就去。”
	
	 裴识引着裴玄静去前堂时，还不忘低声嘱咐：“来者不善，静娘多加小心。”
	
	 “兄长放心。”
	
	 裴玄静跟着吐突承璀出了裴府，骑在马上被神策军团团包围着前行。
	
	 裴玄静并不知道神策军府在什么地方，但因神策军是天子禁军，军府想必深入在宫城腹地。可是实际上，他们没有朝皇城去，而是走向长安城郭。眼看就要出城了，裴玄静下意识地踢了踢脚尖。出门前，她从枕头下取出那柄匕首，塞进右脚的靴筒中。吸取了上一次磨镜小铺的教训，裴玄静给自己准备了一件防卫的武器。
	
	 抬起头，一座巍峨的城门就在眼前了。
	
	 “黑云压城城欲摧”——长吉的诗句赫然跃入脑际。其实今天艳阳高照，碧空之上连一缕云丝都寻不到。黑云是压在她心头上的。
	
	 裴玄静问：“中贵人，我们究竟是要去哪里？”
	
	 今天的吐突承璀异常沉默，几乎没有对裴玄静说过一句完整的话。听见裴玄静发问，他才答非所问道：“娘子来过这座城门吧？”
	
	 是啊，春明门。
	
	 她就是从这座城门进入长安的，只不过当时正处于昏迷中，无从回味那一刻的心情。今日方得一睹这高耸而宽敞的威仪，既盛气凌人，又胸襟开阔。世上唯有一座长安城，才有这样的城楼吧。
	
	 裴玄静说：“来过，但只记得城外的情景。”
	
	 “娘子到过春明门外贾昌的院子。”吐突承璀说，“裴相公给圣上写了个表章，陈述了娘子的一些经历。今日，本将便请娘子到贾昌的院中回顾一番。”
	
	 “中贵人也管这些吗？”
	
	 吐突承璀再次答非所问：“裴相公的上表中提出，张晏等人可能并非刺杀案的元凶，建议圣上重审。”
	
	 原来叔父虽然拒绝了自己的请求，但还是给皇帝上表陈述事实。那么，吐突承璀今天的举动应该就是奉命重审了？
	
	 裴玄静等待着吐突承璀的下文。可是直到他们从春明门下穿过，来到通往镇国寺的岔路时，吐突承璀才又开口道：“圣上不会重审张晏等人，因为判定他们有罪的正是圣上。”
	
	 “圣上？”
	
	 “武相公遇刺后，圣上给我们看了成德节度使王承宗所上的密奏。王承宗在奏表中极力诋毁武相公，说他阳奉阴违，表面忠于朝廷主张削藩，私底下却收受藩镇的贿赂，故意使得朝廷和藩镇之间久战不决，目的便是从中渔利。”
	
	 “这些……圣上断断不会相信吧？”
	
	 “当然，所以圣上根本没有理睬过王承宗的奏表。”吐突承璀的语气相当古怪，“不过那些奏章写得绘声绘色，还列举了行贿的过程和清单，看起来煞有介事。王承宗还特别提到，武相公对普通的金银财宝一律退回，看似品格高洁，其实是嫌弃那些东西鄙俗。王承宗的牙将尹少卿投其所好，送了一件太宗皇帝钦赐的金缕瓶，结果武相公当即便收下了。这才显出其贪婪的本性埋藏至深……武相公死后，圣上才给我们看了这些奏章，并痛心疾首地说，他没想到王承宗对武相公怀恨至此，三番五次诋毁不成，便索性对武相公痛下了杀手。所以圣上才下决心诛杀成德武卒张晏等人，王承宗若敢有半点不满的表示，朝廷便将立即出兵讨伐成德藩镇，绝对不会再姑息！”
	
	 明白了。裴玄静沉默半晌，说：“王承宗其心可诛，圣上自有决断，却不知今天中贵人是要带我……”
	
	 “到了。”吐突承璀说。
	
	 在光天化日之下再看贾昌的院子，裴玄静惊诧于它的简陋和安详。窄窄的小巷通向油漆剥落的院门前，一侧是镇国寺高耸的寺墙，一侧是松柏成行的坊道，僻静中带着庄严，还有几分神秘。
	
	 所有人下马。马匹和卫队都留在巷口，只有吐突承璀和裴玄静一径以入。
	
	 不知道是否错觉，裴玄静感到周围的静谧异乎寻常，似乎完全是人力所为的。院子还是那个院子，但再也没有雨夜中带给她的安全感，反而有一种冷飕飕的恐惧，自脚底升起来。
	
	 小院的门虚掩着，吐突承璀站在门边，做了个请的手势。
	
	 裴玄静轻轻地推开门。
	
	 确实像阿灵所说，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
	
	 她走进去，立即发现院中被细心打扫过了，原先堆在穿廊下的杂物统统不见踪影。就连盛夏酷烈的阳光到了院中，也似乎变得比在外面柔顺许多。
	
	 裴玄静隐约意识到变化从何而生，因为她闻到了一股若有似无的香气。这香气她过去只闻到过一次，便已终生难忘了。
	
	 吐突承璀带着她向后院走去。裴玄静惊异地发现，他的脚步竟然能轻到不发出一点点声音。
	
	 当他们来到贾昌所住的并排两间简屋之前时，有一个人恰好从里面走出来。
	
	 吐突承璀赶紧迎过去，那人向他淡淡地丢了个眼神，吐突承璀又立即肃立在原地。
	
	 “这位是……李公子。”吐突承璀对裴玄静说。
	
	 裴玄静行礼，“李公子。”
	
	 那人亦微微点头回礼，“大娘子。”他的声音极动听，就像他近乎完美的面容一样，散发着至高无上的魅力。
	
	 裴玄静虽然竭力调整呼吸，还是在这种极端的压迫下几乎窒息了。既然对方不露身份，她就必须勉强承受。这可真不是一般的折磨，唯有那股飘渺的香气帮她略微放松下来。
	
	 李公子道：“听说娘子来过此地。”
	
	 “是。”
	
	 “见到贾昌老人了？”
	
	 “我见到他时，他已然身故了。”
	
	 “你进过他的屋子？”
	
	 “没有，只在门口张望。”裴玄静的全身都浸透在冷汗里了，她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撒谎，话就这么出口了，如同射出去的箭再也不能收回来。
	
	 李公子默默地端详着裴玄静，少顷，他才又问：“也没有其他人进去过？”
	
	 裴玄静很庆幸从一开始就隐瞒了崔淼的存在，便答：“我只看见服侍贾老丈的郎闪儿在里面。”为了救禾娘，关于“郎闪儿”的情况她曾详细地告诉过叔父，所以还是实话实说最安全。
	
	 “娘子是第一次来长安吗？”李公子突然换了话题。“觉得长安怎么样？”
	
	 “长安虽好，却非妾的久留之地。”
	
	 “哦？”他露出些许意外的表情，面容也一下子生动起来，“可我已经许多年未曾离开过长安了。像今天这样来到城外，也极为难得——娘子知道举目见日的典故吗？”
	
	 裴玄静点了点头。
	
	 “可否说来听听？”直到此时他的态度都十分谦和，但是裴玄静懂得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是命令，必须服从。
	
	 于是她说：“晋明帝才几岁的时候，有一次坐在晋元帝的膝上。恰好有人从长安来，元帝便问明帝：‘你看长安和太阳相比，哪个远？’明帝回答说：‘太阳远。因为从没听说过有人从太阳来，显然可知。’元帝对他的回答感到惊异。第二天，元帝召集群臣宴饮时，就当众重问明帝一遍，不料这次他却回答说：‘太阳近。’元帝失色，问他：‘你为什么和昨天说的不一样呢？’明帝乃答：‘举目见日，不见长安。’”
	
	 她说完了。片刻静默之后，才听见李公子用不尽怅然的语气道：“我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时，也才六七岁。那也是我此生唯一一次离开长安，在远离长安的地方听祖父讲起这个故事。祖父讲时流了泪，我知道，他是害怕我们这一家人也落到‘举目见日不见长安’的境地……所幸几个月后，我们还是回来了。从那以后我便发誓，这一生都不再离开长安。”他淡淡地笑了笑，“此处虽在城外，不过一抬头，还是见得到长安的。”
	
	 “难道天气很冷吗？你一直都在发抖。”他突然问。
	
	 裴玄静垂首不语。
	
	 “你是怎么看出朕的身份的？”
	
	 裴玄静很想说，鬼才看不出来呢。极度的权力才会导致这样可笑的自负吧。正好她的牙齿直打颤，便索性期身拜倒，叩头道：“求陛下恕罪。”
	
	 “起来吧。”
	
	 裴玄静起身，依然垂着头，毕恭毕敬地说：“刺杀案前一日，武相公曾将一幅尺牍带给叔父。那幅尺牍上有一种香气，今天我在这里又闻到了。”
	
	 “你认识这种香？”
	
	 “只听说过……我猜的，此香名为龙涎。”
	
	 “哦？”
	
	 “传说龙涎香出自大食国西海。西海之中有座龙涎屿，每年春天，群龙都会聚集在这座岛上交戏，它们吐出的涎沫在阳光照耀下凝结成块，又轻若浮石。以龙涎之末入香焚烧，其香历久弥散，一旦沾体，久久不去，堪称神奇。但此香极难采撷，鲛人凫水登上龙涎屿，十中九亡，所以也至为金贵。而今整个中原，仅皇宫里存有几块，是昔日番国的贡品，任凭多少钱也买不到，因而龙涎香也被称为天子之香。”
	
	 “你知道的还真不少。”
	
	 裴玄静分辨不出皇帝此话究竟是赞是讽，可能是过度紧张的缘故，她有些头晕目眩。在正午的阳光映射下，皇帝的面孔纤毫毕现。这令裴玄静发现，当一个男子的五官标致绝伦时，他的一颦一笑中都会有种残忍的意味。
	
	 她从未对一个人产生过如此强烈的仰慕，以及同等程度的厌恶。
	
	 “不妨再多让你知道一些事情。”皇帝说，“有关于郎闪儿的。”
	
	 “郎闪儿？”裴玄静倒是始料未及。
	
	 “也就是你叔父的家仆王义之女。”
	
	 “陛下看了叔父的表章。”
	
	 “是的，但朕并非是从裴爱卿的表章中才第一次得知此事。”皇帝略一沉吟，道，“郎闪儿是朕安排给贾昌养育的，就在十年前。”
	
	 裴玄静惊得目瞪口呆。
	
	 “元和元年时，朕收到嘉诚公主从魏博送来的一封书信。嘉诚在信中说，自己身染沉疴，恐将不久于人世，但她会将魏博诸事安排妥当，即使离世之后，仍使魏博不会为患朝廷，嘱朕不必担忧……除了这些，公主在信中还提到一件事：几年前，她从长安带去魏博的卫队长王某与节度使府中的一名婢女私通成奸。公主发现后，便将那名婢女逐出府去了。那婢女在外产下一名女婴后死去。嘉诚公主心生怜悯，于是暗中命人抚养女婴。至元和元年时，那孩子已长到三四岁了。公主自己命在旦夕，便决定派人将她送来长安。嘉诚公主的意思是，朕可将其收入掖庭宫中，今后或许还能令其父女团圆。但朕考虑之后，认为掖庭宫并不好，还是放到贾昌老丈这里养育更合适。贾老丈年事已高，越来越需要人陪伴照料，这个院子也得后继有人。当然，女孩子不如男孩子方便，但也只能将就了。至于郎闪儿这个名字，是贾昌老人给她起的，我还记得，嘉诚说她给女孩起名禾娘。”
	
	 裴玄静愣了半晌，才又想起来问：“那两年多前叔父将王义从魏博带回后，陛下为何没有安排他们父女相见呢？”
	
	 皇帝微微一哂，“朕忘记了。”
	
	 “忘记了？”
	
	 “是啊，命人把禾娘往这里一送，朕就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裴玄静无话可说。皇帝有那么多军国大事要操心，确实不能苛求他记得如此微末的一个女孩的命运。他能够亲自替禾娘安排一个栖身之所，无非是因为有嘉诚公主的嘱托，也已经太不容易了。
	
	 “但是王义终究找到了女儿。”
	
	 “此中曲折便不得而知了。不过据你所说，禾娘如今又落到了女刺客手中。”
	
	 “是出身魏博，后又投靠陈许节度使刘昌裔的聂隐娘，而今已隐遁江湖了。”这次裴玄静没有顾忌聂隐娘的警告，而是照实对皇帝说了。直觉告诉她，这样更便于和皇帝谈条件。
	
	 “朕知道这个人。”皇帝毫不意外地道，“名为隐娘，其实一直在协助藩镇对抗朝廷。既然是她掳去了郎闪儿，想必包藏祸心。”
	
	 “陛下的意思是……”
	
	 “这种人根本没有资格与朕讨价还价。”
	
	 “……可是，禾娘是嘉诚公主托付给陛下照料的。”裴玄静知道自己正在触犯天颜，但她就是这个性格——不撞南墙不回头。
	
	 果然，皇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略显愠怒地说：“‘四海归心，天下一家。’这是朕在登基之时立下的誓言，朕愿意为此付出任何代价。每一个人都要付出代价。”
	
	 裴玄静听懂了，皇帝所说的每一个人中包括了嘉诚公主、武元衡、裴度、王义、禾娘，当然也有裴玄静，乃至皇帝自己。她再没什么可说的了。
	
	 “张晏等人在西市斩首之时，朕将命人去请娘子到场观看。然后，娘子就把所有的一切都忘记吧，从这座小院开始。”
	
	 裴玄静无力地应道：“是。”
	
	 “吐突承璀，送裴大娘子回去吧。”
	
	 吐突承璀陪着裴玄静向院门走去。皇帝又在身后叫住他，“你留下，另外着人相送。”
	
	 待吐突承璀安排好几名神策军士送走裴玄静，返回到皇帝跟前时，李纯正仰首眺望着院后的白塔。
	
	 “当初朕看到这座塔时，以为又高又大，堪比大雁塔。今日再看，怎么这样小。”
	
	 “大家以前来过这里？”
	
	 “来过两次。”
	
	 吐突承璀也好奇起来，一边扶持着李纯向廊下阴凉处走去，一边殷勤地问：“大家什么时候来的？奴怎么一点儿都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当时朕尚未满十二岁。”走入阴影中，李纯的面容也显得黯淡而柔和了，“第一次来时，院子还没有建起来。只有后面的两间破房子，贾昌就在房前拜见了先皇。先皇感其赤诚，当即布施金钱帮他建塔修院，并允诺建成之日再来。可是，等半年后院子建成时，却只有朕一个人来了。”
	
	 “为什么？”
	
	 “因为先皇病了。你知道的，他身体不好，常常卧病。不过那一次，朕记得他只是偶染小恙，倒不至于起不了床。也许，他就是想让朕独自一人出行吧。”李纯说着微笑起来，“搞得我还特别兴奋，因为绝少有这样的机会，可以不必前呼后拥，只带上几名侍卫便纵马出城……”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仿佛沉入到久远的回忆之中，终于完全听不见了。
	
	 吐突承璀屏气凝神，静候了许久，才等到李纯的一声长叹。再开口时，他的语气完全恢复了平日的冷酷威严。
	
	 “先将里屋东墙上的字拓下来，你自己去做。只你一人。”
	
	 “是。”
	
	 “拓好之后便将墙上的字全部铲光，也须你一人做。”
	
	 “是。”
	
	 “不。”李纯迟疑了一下，终于决心道，“还是拆了吧。”
	
	 “拆？”
	
	 “院中房屋悉数拆除。只把这座塔留下来即可。贾昌的遗骨今后也移入塔中，与运平和尚的灵骨安放在一起。”
	
	 吩咐完毕，皇帝拂袖而去，再不回首。
	
	 8
	
	 裴玄静逃离小院，再也找不到雨夜中那个神秘而又温馨的避难所了，今天她所见的是一处通向深渊的入口。她只有逃，逃得越快越远才越好。
	
	 回到长安城内，见到如织巷陌中的寻常人烟，她才略微定下神来。正向西朝朱雀大街而去，裴玄静抬起头，却见左首的半空中，一座深灰色的五层石塔凌云而起。
	
	 大雁塔！
	
	 她瞬间便做出决定，拨转马头朝大雁塔奔去。负责护送她的神策军士赶上来问：“大娘子，去裴府是向西行。你这是要去哪里？”
	
	 “我要去登大雁塔。”
	
	 “这……圣上命我等护送娘子回裴相公府。”
	
	 裴玄静盯着他们道：“先去大雁塔，再回府。有问题吗？”
	
	 几名神策军士面面相觑，但因裴玄静刚刚被皇帝单独召见过，身份又是新晋宰相的侄女，也不敢轻易得罪，迟疑再三还是点了头。
	
	 裴玄静道：“烦请诸位带路。”她曾经一心盘算着悄悄前往大雁塔，探索武元衡留给自己的谜题。但今天和皇帝的会面让她意识到，在这座长安城中自己是毫无秘密可言的，至少对于皇帝来说，只要他想知道自己的一言一行，就必然能够知道得一清二楚。
	
	 既然如此，倒不妨大大方方地行动，再见机行事吧。
	
	 一路疾行，须臾便跨过大半个长安城。再抬头时，大雁塔就在眼前了。但见那充满异域风情的古朴身姿，虽无大雁之形，却自有跃然长空、俯瞰众生的无尽神采。
	
	 裴玄静顾不上多欣赏了，三步并作两步奔到塔下，抓住一个小沙弥便问：“师父，请问《集王圣教序》碑在何处？”
	
	 小沙弥不慌不忙道：“阿弥陀佛。檀越可是问的怀仁和尚集字碑？”
	
	 “正是！”
	
	 “檀越弄错了，《怀仁集王圣教序》碑在弘法寺，并不在这里。”
	
	 裴玄静愣住了。
	
	 小沙弥又道：“檀越若是要看《大唐三藏圣教序》，那倒是刻在雁塔外墙之上的，小僧可为指点。”
	
	 “哦，不必了，多谢师父。”困惑和失望在裴玄静的心中纠结起来，堵得她喘不过气来——《大唐三藏圣教序》是褚遂良书写的，所以肯定与武元衡的谜底无关。但是由王羲之书法集字而成的《怀仁集王圣教序》石碑却根本没有立在大雁塔。难道是自己推理有误？
	
	 可是这么一来，最后的线索也断了。裴玄静感到全身无力，再也没有信心参透武元衡设下的谜局了。
	
	 她站到《大唐三藏圣教序》的碑文下面，仰望大雁塔顶，更觉得高不可攀。但是既然来了，她咬了咬牙，便登一次吧。试过，也就死心了。
	
	 裴玄静一口气攀上塔顶。朝下望去，整座长安城都覆盖在浩渺烟云之下，棋盘状的阡陌错落有序，车马人流蜿蜒其中，宛若人间幻境一般壮丽恢宏。也是在这一刻，她才理解了皇帝所说今生今世、生生世世都要守住长安的话，是值得的。为了所有看得见和看不见的生老病死、悲欢离合。为了这座城、这个国、这片河山，已经有太多的人赴汤蹈火，她却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
	
	 “请问这位女施主，是否裴家大娘子？”一位慈眉善目的沙门出现在她身后，向她合十行礼。
	
	 裴玄静连忙还礼道：“我叫裴玄静，师父是找我吗？”
	
	 “正是。有位相公托我向娘子转交一件东西。”
	
	 裴玄静的心狂跳起来，忙问：“是哪位相公？”
	
	 沙门含笑不语，从袖笼里摸出一个朴实无华的黑布小包裹，递到裴玄静手中，便转身离去了。
	
	 裴玄静不由自主地环顾四周，此时塔顶恰好空无一人。那几个神策军士没兴趣登塔，都在底下等候。她强扼激荡的心神，掀开布包。
	
	 包袱中是一只小巧玲珑的金缕瓶，纹理精致、色泽暗沉，一望便知是件珍品，而且颇有些年头了。
	
	 吐突承璀的话在她的头脑中响成一片：武元衡不肯收受其他贿赂，但见到太宗皇帝钦赐的金缕瓶时，却立即收下了。
	
	 她翻过瓶子，果然，瓶底中央一方小小的镌印——“贞观”。
	
	 原来所谓的金缕瓶，竟是如此细腻纤巧的物件，躺在她的掌心中，像一只刚孵出蛋壳的雏鸟，又像一块烧得滚烫的火炭。

第三章　幻兰亭
	1
	
	对吐突承璀而言，这就是一条人间的黄泉路。
	
	每次踏上这条路，他便感觉自己正从尘世走向幽冥。唯一的区别是，黄泉路一去再不复返，而走这条路他还能回得来。
	
	为了掩人耳目，他每次出发都选在傍晚。伴随着暮鼓的鸣响出了长安城后，还要带着几名贴身的随从在城外转上一圈，摆脱所有可能的跟踪及耳目——那些大多是郭贵妃的人。至于皇帝嘛，吐突承璀是从来不敢也无意向皇帝隐瞒行踪的。虽然皇帝很少问及于此，但是他知道，皇帝的心中一清二楚。
	
	同样，他也把皇帝内心的不安和矛盾看得一清二楚。
	
	吐突承璀深知自己对皇帝的重要性，但从未因此忘记过自己的本分。元和六年时，由于宦官刘希光受贿案的牵连，宰相李绛等人极力弹劾吐突承璀，并且把他出兵成德藩镇不力的旧事重提。宪宗皇帝在群臣的巨大压力下，极不情愿地说了这么一段话：“此家奴耳，向以其驱使之久，故假以恩私；若有违犯，朕去之轻如一毛耳！”说完，便将吐突承璀贬为淮南监军，逐出了京城。
	
	那一次，厌恶宦官专权的朝臣们欢呼雀跃，只有吐突承璀明白，皇帝的贬低其实是对他变相的袒护。要说起来，皇帝对天下谁人不是生杀予夺的呢？果不其然，为了再把吐突承璀召回京城，皇帝想方设法，甚至还在去年罢了李绛的相位，这才替他扫清了回京的一切障碍。
	
	有恩不难，难在于私。之所以“假以恩私”，是因为皇帝实在离不开吐突承璀。
	
	当夕阳收敛起最后一抹光芒，吐突承璀将长安城的万家灯火远远抛在身后，向着深邃如遮的夜空尽头疾驰而去。
	
	天越来越黑，路越走越幽深。前方，一轮孤月高悬，清光遍洒在绵延的山脊上，像一只温柔的手轻抚着已经沉酣入梦的卧虎。
	
	顺宗皇帝的山陵——丰陵便藏在这座金瓮山中。
	
	不过要从山脚下到皇帝的陵寝，还得走很长的路。而且除非祭祀的日子，陵园的宫门是永远关闭的。在夜色中穿过松柏相侍的山道，终于抵达紧闭的陵园门前时，目力所及之处，只见点点萤火隐隐绰绰，漂浮于似水的清光上面。山风瑟瑟，炎热的盛夏被阻隔在另外一个世界里了。天地间寂寂无声，宛如置身于一座空山。
	
	陵园门外侧有一座更衣殿。文武百官要入陵园祭祀，一律在此殿中更衣。吐突承璀将随从留在外面，独自步入更衣殿。殿宇高畅阔大，却只在角落点了一盏孤灯。一小圈寥落光影之中端坐一人，似乎已等候多时了。
	
	吐突承璀在他的对面坐下。
	
	“今天来晚了……”吐突承璀刚开口，半空中突然飘来一阵凄厉的笑声，在如此静谧肃穆的环境中显得格外突兀，紧接着又变成支离破碎、怪腔怪调的歌声：“四季徒支妆粉钱，三朝不识君王面。遥想六宫奉至尊，宣徽雪夜浴堂春……”
	
	“什么人？”吐突承璀听得头皮直发麻。
	
	对坐之人平淡地说：“又疯了一个。”
	
	“是谁？”
	
	“是谁又怎样？在这种地方，本来就是生不如疯，疯不如死。”
	
	先皇升遐，未生育过的宫人多被遣至陵园守陵，终生不得离开。此虽为祖制，却也总有人谴责如此“生殉”太过残酷。韩愈曾专门写了一首《丰陵行》，其中就指出：“皇帝孝心深且远，资送礼备无赢馀。设官置卫锁嫔妓，供养朝夕象平居。”他又写道：“臣闻神道尚清净，三代旧制存诸书。墓藏庙祭不可乱，欲言非职知何如。”其意便是劝谏宪宗皇帝不要以尽孝为名，施行此等灭绝人性的制度。
	
	韩愈的诗当然只能写写而已。吐突承璀太了解宪宗皇帝的脾气，他压根连理都不会理。何况涉及天下人都在腹诽的孝心问题，皇帝更只会无所不用其极。宫人们的血泪从来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如今在丰陵守陵的宫人不下五百，负责日日如先皇生前一般供奉他的灵魂，在陵园内的寝宫中具盥栉，治衾枕，每天四次按时进奉食品。
	
	事死如事生。
	
	顺宗皇帝于元和元年七月葬入丰陵。从那时起到现在，这些宫人们已经守陵整整十年了。十年来，死的疯的不少，但绝大多数还是麻木地活了下来，日趋一日地变成为真正的行尸走肉。除了管理宫人们，陵园的日常维护、清扫、祭祀和守卫等等，都由此刻坐在吐突承璀对面的这位陵台令管辖。
	
	和吐突承璀一样，丰陵台令李忠言也是位宦官。是否因此，两人之间更有共同语言呢？反正对吐突承璀来说，李忠言算得上他的老朋友。他们的交情始于贞元末年。放眼当今的元和朝廷乃至内宫，当初的旧人几乎凋零殆尽，能够和吐突承璀知根知底地谈上几句心里话的，除了皇帝本人，也就剩下李忠言一个了。
	
	在他们席坐的墙根下，一个小炉子嘟嘟冒着热气，李忠言正在煎茶。
	
	吐突承璀暗想，是了，现如今即使在大明宫中，也找不到比李忠言煎茶煎得更好的人了。皇帝抱怨过很多回，总说品茗的乐趣不及先皇在时，却也无可奈何。
	
	“吐突将军请用茶。”李忠言双手奉上茶盏。吐突承璀喝了一口，不禁叹道：“你究竟有何煎茶秘诀才能得此好味，是水、茶、用具还是火候步序，能不能泄露一二啊？”
	
	“不能。”李忠言回答得十分干脆。也只有在听到他的嗓音时，吐突承璀才会猛然惊觉对方比自己还小几岁。可是你看他那佝偻的身躯，双目两旁密丛的皱纹和斑白的鬓发，怎么都不敢相信，李忠言才刚满三十五岁。
	
	其实，更令吐突承璀无法相信的是，皇帝居然一直没有杀掉李忠言。
	
	李忠言是先皇生前最后的贴身内侍，亲眼目睹了先皇驾崩的全过程。尽管他对此中内情始终守口如瓶，但只要有他这个人活着，无疑就是对皇帝的莫大威胁。以宪宗皇帝的果敢和凌厉，怎么肯给自己埋下这么大的一个祸根。
	
	然而奇哉怪也，皇帝偏偏留下了李忠言的性命，还委任他为丰陵台令，负责管理先皇山陵。李忠言相当尽职，从陵园修建起便待在金瓮山中，十年来从未离开过半步。
	
	时至今日，吐突承璀仍然琢磨不透皇帝此举的真实用意，但又能从情感上认同他。反正对于皇帝的一切想法和行为，吐突承璀都打心底里支持。光这一点，就使他与别人有了本质的区别。其他人赞同皇帝，无非是出于敬畏或者私利，而阳奉阴违甚至以国家社稷为名对着干的也不在少数。只有吐突承璀发自内心地坚信，皇帝永远是对的。
	
	他并非愚忠之徒，之所以对宪宗皇帝有这样的信心，是因为他真正地了解，并且热爱着皇帝。
	
	因此，皇帝才会在将李忠言任命为丰陵台令的同时，又命吐突承璀负责丰陵的守卫吧？有了吐突承璀的神策军重兵把守，李忠言即使插翅也难飞出丰陵。纵然活着，也与沸反盈天的尘世产生不了任何关联。
	
	皇帝留下李忠言的性命，当是深知他会以丰陵为家，用最彻底的赤诚和敬爱来侍奉一位死者。先皇最后的日子非常凄凉，瘫在床上不能动，连话都说不出来，身边又没有任何亲近知心的人，只剩下一个李忠言陪伴左右。他肯定会喜欢由李忠言继续服侍自己。因而李忠言便成了皇帝完成孝心的工具。反正他活着一天，就守一天陵，死了便直接埋在陵园中陪葬。从这个角度来说，其实李忠言早就死了。
	
	吐突承璀分明看到，死亡侵蚀了李忠言的躯体，他的一举一动中都充溢着死气。十年光阴，对李忠言仿佛已过去了大半生。因为他是活在阴间里的人。
	
	吐突承璀开口说话：“武元衡遭刺杀了。”
	
	每次来丰陵，他都会告诉李忠言很多事情，说完也就完了。李忠言就像一堵墙，所有的消息到他这里便有去无回。吐突承璀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但随着时间的流逝，这种倾诉对他变得越发重要起来。
	
	“死了吗？”今天李忠言居然搭话了。当然，帝国宰相的生死并不值得他抬一抬眼皮，李忠言注视的仍然是烹茶的炉火。
	
	“死啦，而且身首异处，脑袋到现在还没找到。”
	
	“哦。”
	
	“此人一贯孤标傲世，死得却如此难看啊，哈哈。”
	
	“你恨他？”
	
	“恨？”吐突承璀一愣，想了想说，“倒也谈不上，他未曾惹过我。”
	
	李忠言沉默。
	
	吐突承璀又说：“刘禹锡还为此写了首诗，什么‘宝马鸣珂踏晓尘，鱼文匕首犯车茵。’还有什么‘墙东便是伤心地，夜夜流萤飞去来。’说是为纪念宰相而作。可是你知道吗？他居然给诗起了个名字叫《代靖安佳人怨二首》！……哈哈哈。”
	
	“靖安佳人？”李忠言显然没弄明白吐突承璀在瞎乐什么。
	
	“哎呀，武元衡的府邸不是在靖安坊中嘛。他又常爱写些赠某佳人，代某舞者之类的诗，所以刘禹锡才假借悼念之名，实际却在嘲讽武元衡爱美人不爱人才。”
	
	“哦。”
	
	吐突承璀叹了口气，“也难怪刘禹锡怨恨武元衡。永贞之后一贬十年，好不容易圣上考虑重新起用了，武元衡又从中作梗。他们之间的过节太深了。”
	
	假如吐突承璀留心的话，就会发现在听到“永贞”二字时，李忠言晦暗的双眸中突然迸发出剧烈的火焰，迅即泯灭。然后，他才用事不关己的冷淡语气问：“刺客是什么人？抓住了吗？”
	
	“抓了几个替罪羊——成德进奏院的武卒张晏一伙人。”吐突承璀“哼”了一声，道，“圣上想拿成德王承宗开刀，我自求之不得，干脆来个杀鸡给猴看。”
	
	“猴子是谁？”
	
	“告诉你也没什么，刺客是平卢藩镇派来的！不过还没抓着。”
	
	“平卢？这么热闹……”李忠言说，“又是成德，又是淮西，又是平卢。”
	
	吐突承璀叹道：“谁说不是呢。圣上难啊……唉，所以明知是平卢的人，也只能暂时压下来。先对付了成德和淮西吧。否则，不仅朝堂上那帮臣子们要叫嚣，圣上自己也会心力交瘁的。”
	
	“那武元衡岂不死得太冤枉了？我还以为皇帝有多么宠信他呢。”
	
	“你是没看见圣上哭的那样……宠是真宠的。不过——”吐突承璀犹豫片刻，终究没能憋住，“我再告诉你件事，武元衡可能收受了藩镇的贿赂。如果证实了，那对圣上的打击可就太大了。”
	
	“武元衡不是最清高的吗？怎么也受贿？”
	
	“光是钱财，他当然视如粪土。但他收受的是太宗皇帝的物件……”
	
	“也许是想收下来后献给皇帝？”
	
	“不知道。”吐突承璀的表情很古怪，“他向圣上隐瞒，却把东西给了另外一个完全不着边际的人，一个女子……”
	
	李忠言再度沉默，一个女子？他举目望向深远的虚空。作为阉人，他们能够对涉及女子的事情发表多少意见呢？总有隔靴搔痒之嫌吧。
	
	李忠言说：“你该走了。待得时间太长，有人会不痛快的。”
	
	“你说圣上吗？他不会的，我来他都知道。”
	
	“郭贵妇呢？她那么忌惮你，别让她抓住什么把柄。”
	
	“我会怕她？”吐突承璀嗤之以鼻。
	
	“太子的事情还没有定论吧？”
	
	吐突承璀不吭声了。自从元和六年原太子李宁病死之后，宪宗皇帝便面临着重立储君的问题。贵妃郭念云是郭子仪大将军的孙女，郭家坐拥重建唐室之功，势力极隆。所以朝廷内外几乎众口一辞地建议皇帝选立皇三子，也就是郭贵妇所生的嫡子李宥为太子。但宪宗皇帝更倾向于按序立长，想立次子澧王李恽为太子。双方拉锯，至今没有定论。
	
	前些日子，郭氏背景的官员们再次上表请求宪宗将郭念云册立为皇后，宪宗皇帝仍以种种借口拒绝。由于郭家在朝野内外的势力实在太强大了，在储君和皇后这两件事上，宪宗皇帝几乎找不到支持者，除了忠心耿耿的吐突承璀。
	
	所以郭贵妃将吐突承璀视为眼中钉，自然不足为奇了。
	
	“也罢，确实该走了。”吐突承璀作势起身，似乎他大老远跑这么一趟，真的就为了来喝一口李忠言烹的茶。
	
	李忠言道：“我也该去为先皇奉夜宵了。”
	
	“这事儿还要你亲自做？”
	
	“一直都是我做。”
	
	看着李忠言如磐石一般肃穆的身形，终于，吐突承璀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卷，双手捧到他面前。
	
	“贾昌死了，这是从他院子的里屋墙上拓下来的。圣上特命我送来。”
	
	这才是他此行的真正目的。
	
	李忠言接过纸卷，打开一看，死水般的表情终现一丝光芒，“是……先皇的字？”
	
	“就知道你能认出来！”吐突承璀说，“圣上告诉我是先皇所书时，我还不敢相信呢。先皇不是只写隶书吗？怎么行书也写得这么好？过去我竟全然不知。”
	
	“先皇是擅写行书的，但是每次写完就烧掉，所以除了贴身近侍无人知晓。”
	
	吐突承璀瞪大眼睛：“这又是为何？”
	
	“不知道。”
	
	“那你看看这个，先皇写的是什么意思？我怎么读不懂啊？”
	
	李忠言看了好一会儿，说：“像是临摹的某个帖吧。”
	
	“哦……是不是王羲之？”
	
	李忠言反问：“为什么说是王羲之？”
	
	吐突承璀道：“最近圣上老临王羲之的字帖，我看着挺像的……唉，我也不怎么懂这些，你且收好吧。”
	
	李忠言小心翼翼地收拢纸卷，他的手没有颤抖，正如他的心在千锤百炼之后，再不会因为多钉入一颗钉子而有丝毫瑟缩。
	
	血，早就干了。如今流淌在李忠言身体中的，每一滴都是漆黑的仇恨。
	
	2
	
	有些地方会一去再去，有些人见过一次便终生不愿再见。
	
	裴玄静弄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又会来到贾昌的小院。并且，还是在一个夜晚。
	
	但是和第一次的雨夜、第二次的午后都不同，这一回，贾昌的小院整个笼罩在清冷的月色中，万籁俱寂，使得它活像一座漂浮在汪洋大海上的孤岛。
	
	这不禁令裴玄静想起那个龙涎屿的传说。当诸龙沉睡之时，龙涎屿恐怕也是如此寂静而恒定的。何况那股飘渺而悲悯的香气，的的确确萦绕在她的身边。
	
	院中只有一人负手而立。裴玄静恐惧到了极点，却不得不上前去。
	
	他听到动静，转过身来看着她。
	
	“我有那么可怕吗？”他的问话中充满轻蔑。裴玄静懂得，他习惯了操控苍生，习惯了君临天下。即使现在自称为“我”，而不是那个唯一的“朕”，他仍然是全天下的主宰者。
	
	“不是公子可怕。”裴玄静小心翼翼地回答，“是这香气令我不安。”
	
	“龙涎乃天下至尊的香味。”
	
	“可我也听说，龙涎香曾经代表死亡。”
	
	他沉默片刻，问：“你知道龙涎香之杀？”
	
	“是有这个传说。”
	
	他又沉默片刻，才说：“那是永贞年间的事情，都过去十年之久，就别再提起了。”
	
	“是。”
	
	“你很聪明。”他打量着裴玄静，“但绝不像你现在装出来的这样驯顺。”
	
	裴玄静本能地反驳：“我没有装。”
	
	他不动声色地微笑了，裴玄静顿时面红耳赤。
	
	“说说你此刻的真实想法吧。”
	
	裴玄静深吸了口气，字斟句酌地说：“公子的样子令我想起了一首诗。”
	
	“哪首诗？”
	
	“袅袅沉水烟，乌啼夜阑景。曲沼芙蓉波，腰围白玉冷。”
	
	“我似乎听过这首……是李长吉的诗吗？”
	
	“是，是他的《贵公子夜阑曲》。”
	
	他点头道：“我想起来了，不过诗怎么像没写完？”
	
	裴玄静回答：“过去我也觉得此诗当有下文。诗中这位贵公子，夜阑之旨安在？他为何那般感伤，又那般孤独……不过今日当我见到李公子，就都明白了。”
	
	他凝眸注视她，表情难得地放松下来，眼神也不显得那么冷酷了。
	
	“你近前来一些，不要离得那么远。”
	
	裴玄静往前走了两步，已经快贴近他的跟前。龙涎香的味道温柔而又霸道将她包裹起来……
	
	他就在她的耳际说：“你认为贵公子为何彻夜不眠，他究竟在等待什么？”
	
	“……他在等待这个！”裴玄静说着，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匕首插入他的胸膛。
	
	血没有立即流出来。他惊愕地退后一步，瞪圆了眼睛看着她，张了张嘴，仿佛想问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裴玄静同样说不出话，也动弹不得。她甚至比对方更加困惑，自己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
	
	殷红的血缓缓渗透出来，在他胸前的衣襟上画出了一朵鲜艳的红花。花心是匕首的握柄，上面还有裴玄静紧握的五根手指。
	
	她狂喊出来：“——啊！”
	
	“娘子，娘子！快醒醒，你魇着了吗？”
	
	裴玄静猛地坐起身，阿灵正焦急地唤着她。
	
	淡淡的月光从敞开的窗户照进来，在榻前仿佛水银泻地。梦中显得无端诡异的静谧夜色，又恢复成了现实世界中的安宁模样。
	
	“你怎么了呀？娘子，连着两个晚上魇着了。”
	
	阿灵递过来帕子，裴玄静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勉强笑道：“我没事了，你去睡吧。”
	
	过不了多久，睡在隔扇外面的阿灵就响起了绵长的呼吸声。裴玄静听了一会儿，才从枕头下取出匕首，捧到月光下细细地看。
	
	没错。就是它。
	
	刚才在梦中，她正是将这把匕首插入了皇帝的胸膛。
	
	冷汗再度冒了出来。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自己怎么会做这样的噩梦？而且连续两夜，梦境栩栩如生。最可怕的是，整个过程都一模一样。
	
	她颓然倒在榻上，感觉到从未有过的无力和彷徨。
	
	昨夜第一次做这个梦时，裴玄静醒来后立即替自己分析了一番。首先，午后在贾昌院中毫无准备地见到当今圣上，确实给裴玄静造成了极大的情绪波动。其次，自从来到长安后遇到的种种变故和难题，足以使脆弱的人精神崩溃了。裴玄静算是相当挺得住的了，但也到了极限。最后，昨天纯属巧合，她外出前将匕首藏于靴中。本意不过是为了防身，却不想差点犯了私藏武器面圣的大忌。但这也不能怪她呀，谁都没告诉她将要见到的是皇帝。
	
	总之，昨晚裴玄静找出种种理由来自我安慰，却在今夜噩梦重现后彻底破灭了。
	
	她将匕首从鞘中拔出，在月光之下，纤细的刀身如同一小段秋水般轻柔，使人难以相信，这是一件可以轻易夺人性命的凶器。过去的七年中，她曾无数次像这样在月色中端详它，总感觉其中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流动。她曾经相信那是相思无限、是情意绵绵。此刻却意识到，那更像是一种无法释怀的怨念，一个极端不祥的预兆。
	
	裴玄静从榻上翻身坐起。她忽然觉得，自己再也无法在长安待下去了。
	
	她这是在干什么？那么多混乱，那么多谜团，那么多争斗和仇恨，所有这些与她又有什么关系？她是为了爱情来到长安的，现在却任由爱人在远方受着贫病交加的折磨，自己反倒羁留于此，周旋在一大堆不相干的人中间。
	
	普天之下，只有长吉给她的谜题才是最关键也最难解的——爱。
	
	她下定决心，从明天起要做一个自私的人。
	
	她在心里说，对不起了武相公，对不起了王义，对不起了禾娘……玄静只是区区一个女子，承担不起那么多道义和真相。自己所能为之付出的，总共才一个人而已。
	
	裴玄静掀开妆奁，一件件看过来：粘着血的发簪、一首五言绝句、誊写了半部《兰亭序》的卷轴，和一只古雅的金缕瓶。
	
	哎呀，她又为难起来。
	
	真要狠心抛开所有这些信任和嘱托，裴玄静实在于心不安。特别是最新发现的武元衡的金缕瓶，其中似乎牵涉朝廷与藩镇的纠葛，更有甚者，还可能影响到宰相一生的清誉。
	
	她托起金缕瓶，默默念叨着：“武相公呀武相公，玄静何德何能，竟令您将如此要紧的东西托付给我。这也就罢了，您能不能多多开示于我，究竟想要玄静做些什么？现在这样凭空揣度，实在是太难太难了……”
	
	裴玄静叹了口气，正想把金缕瓶照原样用布裹好，却又停下手来。
	
	她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现象：原先纯黑的布上隐约现出斑斑驳驳的花纹。等她拿近了看时，花纹又不见了。
	
	用手摸一摸，布质相当粗糙，裴玄静心中一动。在大雁塔取得金缕瓶后，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金缕瓶本身上面，从来没有留意过包裹它的黑布，现在却发现此布不同寻常。
	
	这块黑布太粗糙了。以武元衡的地位和品位，在家中随手一取必定是绫罗绸缎，要找这么一块粗布反而很困难吧。
	
	所以这一定又是他刻意为之的。
	
	裴玄静面前的云母屏风上，不经意中已经染上一抹微光。天快要亮了。
	
	她想起来，今天还有件大事。成德武卒张晏等人将在西市上开刀问斩。承蒙皇帝钦点，裴玄静必须到场观看。
	
	果然是事到临头，想躲也躲不过去。
	
	裴玄静合拢妆奁，又小心地挂上铜锁，却把先取出的黑布叠成小方，置于几上。今天外出时，她将找机会去西市的绸缎庄走一走，或许能查出黑布上的蹊跷。
	
	最后再努力一次。裴玄静对自己说，等今日事毕回府，无论结果怎样都将向叔父提出请求——立即上路去投长吉。至于其他未尽之事，便看叔父到时候的反应再权衡了。
	
	长安城中西市的大柳树下，是朝廷当众处决人犯的专用场所。此次宰相遇刺大案，几日之内便缉拿到元凶，并由京兆府尹亲自监斩。消息传出，京城百姓奔走相告，人心惶惶初告安定。
	
	从一大早起，西市就被围观的群众占满了。裴玄静来得晚，却由几名神策军开道，直接穿过人群走向一座酒楼。将马匹交给店家，裴玄静在神策军的簇拥之下拾级而上，来到靠窗的一副座头前。
	
	她凭窗而望，杀人场所就在窗下的正前方。神策军们往旁边一围，其余客人只能退避三尺，让出最佳观赏位置。
	
	裴玄静坐下来，没有掀起面纱。她感觉很窘迫，也非常气恼。皇帝强迫她观刑，无非是逼她识相顺从、好自为之。因为裴玄静是裴度的侄女，皇帝对她算得上客气了，手段亦较委婉。
	
	将张晏等人斩首示众，皇帝想以此来向世人宣告：至少在这座长安城中，天子的意志尚能覆盖每一处角落。心念及此，裴玄静又有些可怜那个人了。你看，他的意志可以命她乖乖地坐在这里，却仍然阻止不了她在梦中杀死他。
	
	裴玄静情不自禁地哆嗦一下。她连忙告诫自己，绝不能再想那个噩梦了。她把心神拉回到窗下。午时未到，行刑还未开始。大柳树下的高台之上，已安放好了监斩官的座位，还有到时候供受刑者搁脑袋的砧板条石。台下人山人海，台上空空荡荡。云遮日影，在人们的头顶慢慢移动。从居高临下的角度看过去，像极了一幅诡异的图卷，一点一点朝最血腥可怖的那一幕推进。
	
	突然，裴玄静在人群中发现了禾娘。
	
	她惊得差点儿站起来。禾娘重拾男装打扮，以郎闪儿的形象挤在最前排的位置。
	
	裴玄静紧张地寻思起来，禾娘想干什么，肯定不光是看热闹吧？聂隐娘呢，他们夫妇会不会也来了？
	
	她伸长了脖子继续在人群中搜寻，没有发现聂隐娘夫妇的身影。但裴玄静并未因此松了口气，聂隐娘绝不会放禾娘单独外出的。以隐娘夫妇的能耐，想要隐匿行藏本非难事。可怕的是，如果他们都到场，到行刑时将会发生什么？
	
	难不成是要劫法场吧？这怎么可以！
	
	裴玄静坐不住了。她刚想起身，一名神策军士立即挡在前面：“娘子请坐，需要什么尽管吩咐，末将为您去办。”
	
	她只好又坐回去。明白了，自己此刻只是皇帝的囚徒，不允许乱说乱动。
	
	其实劫不劫法场的，裴玄静倒不在乎。张晏等人本来就不该掉脑袋，是皇帝非要拿他们开刀。裴玄静担心的是禾娘，又要被无端地卷入到漩涡的中央。谁会保护她？谁又能保护她？
	
	怎么办？告诉这几个神策军，可能有人要劫法场吗？裴玄静不愿意，也不相信这样做就能够扭转局面。她茫然无措地环顾四周，冷不丁地想起崔淼来——今天他会不会也来观刑呢？要是他在，或许能帮上点忙……不对，那是谁？！
	
	裴玄静极力克制，才没惊呼出声。因为，她在店堂的角落处发现了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
	
	那人也是单独一个，寻常文生打扮，衣冠楚楚，正半垂着头向窗外张望。此时二楼店堂里坐满了客人，全都在好奇地观望着刑场，那人夹在其中，丝毫不引人注目。
	
	可是裴玄静一眼就认出了他——因为他的下巴上有一条深深的疤痕。
	
	裴玄静快要喘不过气来了。她清楚地记得自己是在什么情形下见到这个人的。
	
	春明门外贾昌的院子，崔淼和郎闪儿在寄宿者中发现了一个患瘟疫的人。裴玄静见到时，那人刚刚病死不久。因为崔淼不让她靠近，她只匆匆扫了死者一眼，但死者下巴上的疤痕已给她留下深刻的印象。
	
	裴玄静对人的相貌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常常引起他人的赞叹。其实只有一个秘诀：记住最主要的特征。
	
	所以她记住了这条疤痕。
	
	那人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也向裴玄静这边看过来。她的心脏几乎瞬间停跳，随即才想起自己未掀开帷帘，别人看不清自己的容貌。
	
	果然那人又把目光调开，仍然投向窗外的刑场。裴玄静却觉得天旋地转，连京兆尹大驾光临时民众的喧哗声都未听到。仿佛只在顷刻间，现实世界从她的眼前消失了。
	
	她曾经以为，贾昌院子中的谜已经全部解开。但为什么，一个明明死在那里的人又活过来了呢？
	
	“江河大溃从蚁穴，山以小陁而大崩。”在她刚开始展露探案才华的时候，父亲就专门用汉时刘向的这句话来教导她，意即在推理的每个环节上，都必须确保细节的正确性。任何一个最微小的漏洞，都可能导致整个结论的崩溃。
	
	此时此刻，一个死而复生的人，使贾昌院子中的一切重新变回一团混沌。
	
	幻觉。裴玄静想起崔淼的话，现在她真心期望那个雨夜从来就没有过，纯粹是自己臆想出来的，否则她便要担心自己是不是早就疯了。
	
	裴玄静的脑子乱糟糟的。
	
	“娘子你快看啊，午时三刻就要到了！”身旁的神策军士还挺尽责，及时提醒裴玄静观刑。
	
	裴玄静愣愣地望向窗外，却见行刑台上不知何时已经跪倒了一排，每个人背后都插着写有姓名的标牌——正是皇帝指定的替死鬼张晏等人。在他们的身后，刽子手横握钢刀，只待时辰一到，便将手起刀落了。
	
	正午的阳光从刀刃上反射回来，行刑台上空全都是耀眼的光芒，灼灼逼人。
	
	喧闹的西市变得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人头落地、血水四溅的那一刻。
	
	“砰！嘭！”
	
	突然，从四面八方传来连声巨响，也不知是爆竹还是别的什么，之后便噼里啪啦响声不绝。人群受到惊吓，有人东张西望，有人左推右搡。负责守卫现场的金吾卫们见此情景，担心贼人乘乱生事，赶紧驱赶制止百姓，结果自然是乱上加乱。
	
	一时之间，行刑台前哭喊声大作，加上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不间断的轰鸣声，人们开始惊慌，纷纷四散突奔，金吾卫们还在竭力阻挡，但局面已俨然失控了。
	
	京兆尹手足无措地愣在行刑台上，也没人宣布午时三刻是否已到。情急之下，他大声嚷起来：“快，快行刑啊！”
	
	可是刽子手们都慌了手脚，居然无人从命。
	
	“哎呀，乱了乱了！”裴玄静所待的酒楼上也已混乱不堪。人们再不理会那几个假模假式的神策军，蜂拥至窗前。有些人从楼下往上跑，想登高看得更清楚些。也有人朝楼梯下直奔而去，其中就包括那个脸上有疤的人。
	
	裴玄静倒是反应过来了，乘神策军光顾着看热闹，瞅了个空子也跑下楼梯，紧随在疤脸人身后奔出酒楼。
	
	要是裴度看到此情此景，肯定会对裴玄静大喝一声：“玄静啊，切勿冲动！”
	
	可惜他这位侄女在头脑发热的时候，是什么都顾不上的。
	
	裴玄静冲出酒楼后，就发觉自己彻底陷入拥挤的人群之中。疤脸人一晃就不见了。身后传来神策军士的叫声：“裴大娘子！裴大娘子！”裴玄静一咬牙，拼命朝疤脸人消失的方向挤过去。
	
	她立即发现，自己犯了个大错。身边所有的人都在喊在挤，压力从四面八方而来，她不仅无法前进，甚至连呼吸都非常困难了。忽然从后方又涌过来一股巨大的冲力，裴玄静站立不稳，眼看就要倒下去。
	
	“静娘，快抓住我！”一只手伸向她，裴玄静用尽全力将它握住。
	
	3
	
	真没想到，崔淼看上去文质彬彬的，在拥挤的人群中左冲右突，还挺有把子力气。
	
	等两人终于突破重围，钻进一条小巷子时，裴玄静才认识到，今天若无崔淼及时现身，自己怕真会给挤出个好歹来。
	
	“你、你怎么来的？”她气喘吁吁地问。
	
	“我也来看热闹啊，结果一眼看见了你。”崔淼擦着汗说，“那几个神策军把你押进酒楼时，我就认出来了。所以一直在下面候着，本想看有没有机会和你碰个面，谁知你就从里面冲出来了……”
	
	裴玄静叫起来：“崔郎，我看见了一个人！”
	
	“嘘！”崔淼却示意她噤声，伸手推开墙上的一扇小门。
	
	裴玄静跟着他走进去，见是一座大宅的后院。院中无人，却一字排开数张草席，在阳光下暴晒着各色各样的植物、干草、切片，甚至虫卵。一股浓重的草药香气冲入鼻腔，她明白了，这些都是药材。
	
	小门关严后，此地便与混乱喧闹的行刑台前分割成两个世界了。
	
	崔淼说：“娘子，带你来看个好地方——宋清药庄。”
	
	“卖药的？”
	
	“对，整个长安城中最大的药铺子。”
	
	裴玄静傻傻地环顾四周，“我们还是在西市里吗？”鼎沸的人声似远又近，但是刚才引发混乱的轰鸣声倒是听不见了。
	
	“是在西市，不过是西南隅的角上，在砍头的大柳树后方。平常是最僻静的。这是储藏药材的后院，店堂开在前头。”
	
	裴玄静点点头，院子真大，晒着的药材她认不出几样，想必都很珍贵。旁边还搁着五花八门的器具：秤、斗、升、合、杵臼、刀砧、玉锤、瓷钵等等，看得她眼花缭乱。足见此药庄的规模。可是——她问崔淼：“崔郎中带我来此地是……”
	
	“外面太乱，咱们在此暂避。”崔淼微笑道，“正好让娘子看看我平常待的地方。”
	
	“你就在这里坐堂？”
	
	“是啊，病家拿了方子便可直接在药铺里买药，岂不顺手？”
	
	裴玄静不吭声了。她曾经想过要调查崔淼是否确在西市行医，经过从磨镜小铺到长安城下暗渠中的历险，裴玄静已经打消了对崔淼的怀疑，不觉得还有必要核实。但是……今天的疤脸男人又是怎么回事？
	
	裴玄静的心突然沉下去。因为如果疤脸男人真的死而复生，首先颠覆的便是崔淼的信用。他的话将最终被证明——统统是谎言。
	
	崔淼问：“你怎么了？”此君简直明察秋毫，裴玄静的内心起伏无一能逃脱他的眼睛。
	
	“我……”
	
	她不知该如何启齿了。生平第一次，裴玄静发现自己竟会害怕去追根寻底。
	
	后门上响起轻轻的敲击声，挽救了僵局。
	
	崔淼欣喜地应道：“来了。”
	
	他赶过去打开门，迎进来一位中年文士。那人青衣幞头，步履略微有些蹒跚，似乎腿脚不太方便，见到崔淼便说：“崔郎中也在？今天外面太乱，我怕挤，只好走后门了。”
	
	崔淼搀着他坐到廊檐下，笑道：“我也是嫌乱，今天一直躲在药铺里没出去，不想刚巧遇上先生。”
	
	裴玄静听得又是一愣，他有什么必要撒这个谎呢？况且还当着自己的面。
	
	中年文士也发现了裴玄静，正在面露狐疑，崔淼立即说：“那位娘子是来买药的，独缺一味药材，伙计赶去城外采买了。现在外面太乱，便请她在院中等候。”说着还向裴玄静丢了个眼神过去，示意她少安毋躁。
	
	文士又问：“宋掌柜呢？”
	
	“咳，今天伙计们都看杀人去了，掌柜的现在前堂忙得焦头烂额。”
	
	这位崔郎中说起谎来还真不用打草稿，连裴玄静都快信以为真了。
	
	与此同时，裴玄静的好奇心也被勾起来了。她所认识的崔淼尽管彬彬有礼，但又总在不经意中流露出愤世嫉俗，说话也时常夹枪带棒，绝对不是个容易对付的角色。可是此刻你看他，面对中年文士时毕恭毕敬的样子，简直像换了个人。
	
	而且他的尊敬和关切是多么自然，看得出发自肺腑。服侍中年文士坐好后，崔淼便单膝跪在文士身边，小心地按揉着他的腿，“先生觉得怎样？”
	
	中年文士皱了皱眉，并没说什么。
	
	裴玄静在旁边冷眼看过去，但觉此人形容憔悴，清癯的面孔上满是化不开的郁结，举止中却自有一种冷峻孤傲的风骨。
	
	因为他不回答，崔淼便说：“先生这是风湿，不仅要静养，还须善加调理，此外……”笑了笑，才倍加小心地说，“此外最要紧的就是放宽心情，情志不遂，乃此病大忌。”
	
	中年文士也笑了，反问：“你觉得我情志不遂？”语气自嘲中饱含伤郁，听得裴玄静心头一酸。
	
	“哪里，是我瞎说的。”崔淼在此人面前简直谦卑到了极点，又从旁边取过一个大包袱来，“正好，宋掌柜把您的药都备好了，今天您就顺便带回去。一共二十天的份量，吃完了您再过来，我重新给您把脉调方子。”
	
	又是“正好”。裴玄静心想，今天崔淼一个人就把全长安的“正好”用光了。
	
	“二十天的量？”那文士局促起来，“我的钱大概不够买这么多药……”
	
	“掌柜说了多少遍不收您的钱，您怎么还这样？”
	
	文士苦笑道：“是，宋掌柜好意，允我打欠条，只是这么一味地打下去，却不知何时能够了账……”
	
	崔淼把包袱往文士怀里塞去，“宋清药铺从开张之日起收下的欠条，何止成千上万。每年年终必将未兑现的欠条付之一炬。尽管如此，掌柜的不仅没有破产，药铺还越开越兴旺，先生您就不必为他操心啦！”
	
	中年文士慨然道：“宋清掌柜身为商贾，却能够做到不唯利是图。与他相比，那些在朝廷、官府中以士大夫自居的人，反倒显得浑身的市侩味道。”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方叠好的纸，“烦请崔郎中交给宋掌柜吧，他太忙我就不去打搅了。”
	
	崔淼说：“先生真的不用再打欠条了。”
	
	“不是欠条，是在下给宋掌柜作的一篇小文，麻烦崔郎中转交，替我谢谢他。”说话间，中年文士的眉宇中展露出骄傲的神采，顿时让裴玄静发现，他原来是个多么潇洒的男子啊。
	
	崔淼一直将中年文士搀扶到门外，文士道了谢，才沿着小巷踟蹰而去了。
	
	裴玄静方上前问：“他似乎行走不便，你怎么不多送一程？”
	
	“先生不愿意让人看见。”
	
	懂了。裴玄静想，刚才崔淼说了那么一大堆的“正好”，也无非为了让中年文士不要感到困窘。
	
	“这人到底是谁呀？”
	
	“你猜猜。娘子不是神探吗？”
	
	裴玄静一时还真没有什么头绪。
	
	崔淼笑道：“我可以提示娘子。不过要念首诗，还望娘子许可。”
	
	“你想念就念，怎要我的许可？”
	
	“娘子不是说过，在下不配念某人的诗嘛。”
	
	从崔淼的脸上也看不出究竟是真是假，裴玄静恨恨地道：“恕你无罪，念吧！”
	
	“野粉椒壁黄，湿萤满梁殿。台城应教人，秋衾梦铜辇。吴霜点归鬓，身与塘蒲晚。脉脉辞金鱼，羁臣守迍贱。”
	
	竟是李长吉的《还自会稽歌》！
	
	该诗写梁代庾肩吾的前事，描述他在侯景之乱后逃往会稽的途中，思念太子萧纲，哀叹自己作为曾经的东宫官员，而今却流离失所的悲苦命运。然而诗人借古寓今，真正想唏嘘感叹的，是那些在永贞革新失败后遭到贬斥、壮志未酬的人们。因为革新的中坚人物王叔文恰好也是会稽人。
	
	“难道这位先生是……”裴玄静还在迟疑。
	
	崔淼却道：“南方有柳星注。”
	
	“真的是柳子厚！”
	
	“别叫得那么大声啊，金吾卫都让你给召来了。”崔淼直摇头。
	
	裴玄静激动难抑，“天哪，我今天见到了河东先生！”
	
	她完全忘记了，这些天她见过的大人物中有宰相、权宦，甚至包括皇帝，但没有一个人令她像现在这样既雀跃又遗憾。她埋怨崔淼：“你不早说。”
	
	崔淼忍俊不禁，“我早说了你想怎样？不是要吃了河东先生吧？”
	
	“才不是呢！”裴玄静说，“我想当面告诉他，他的每一篇文字，只要能找到的我都读过好多遍了。他的思想每次都能给我惊喜，他的风骨令我钦佩，他的遭遇更令我……哎呀，就算什么都不说，能近一些看他也是好的。”
	
	崔淼说：“裴大娘子，你没事吧。我还从来没见过你这么激动呢。”
	
	裴玄静低头不语了。其实她心里也明白，崔淼之所以没有替她介绍柳宗元，应当是考虑到先生自己的意愿，他肯定不希望让别人看见自己的病容。
	
	她喃喃地说：“崔郎中，先生怎么看起来这么苍老憔悴，我记得他应该刚过不惑之年。他的身体怎么了，他的病要紧吗？”
	
	“唉，心病是最难治的。柳子厚远不如他的老朋友刘梦得想得开。”
	
	“可是河东先生怎么会在长安呢？”
	
	“梦得先生也在。他们是被皇帝召回来的，正在等待朝廷重新任命。”
	
	裴玄静又惊又喜，从永贞之后被贬谪了整整十年的柳宗元和刘禹锡，真的要迎来云开雾散的那一天了吗？
	
	“太好了，但愿皇帝把他们留在京中，河东先生能把身体养好。不过别让他们再当官了，永远别再当了才好。”
	
	崔淼叹道：“多亏我没早告诉你，要不你对柳子厚当面说出这番话来，能把他气得吐血。”
	
	裴玄静不想反驳他。这些天她从武元衡、裴度、吐突承璀乃至皇帝的身上看到了太多的压力和无奈，她是真心觉得当官不是件好差事。嗯，还有她时刻惦记魂牵梦萦的长吉，不是也退出官场了吗？
	
	崔淼说：“皇帝怎么打算，咱们也管不着。但是至少，咱们可以先行欣赏一下柳先生的笔墨。”说着，在桌上把柳宗元方才交给他的纸摊开。
	
	“这样好吗？先生可是让你转交宋掌柜的。”
	
	“柳郎的笔墨当为天下人所共有，”崔淼振振有辞地道，“亦将为当世与后代所共有。你我在此先睹为快，有何不妥？”
	
	裴玄静认为，他说得还挺有道理的。
	
	于是，她怀着虔诚的心情开始阅读，见文章开头便写着：“宋清，长安西部药市人也，居善药。有自山泽来，必归宋清氏，清优主之……”结尾处则写：“清居市不为市之道，然而居朝廷、居官府、居庠塾乡党以士大夫自名者，反争为之不已，悲夫！然则清非独异于市人也。”
	
	“好家伙。”崔淼说，“宋清掌柜这回要流芳百世了。”
	
	“流芳百世？”
	
	“是啊，柳先生之文墨定将世代流传的，那宋清掌柜被他记入文中，当然也会跟着一代一代传诵下去。掌柜的这笔买卖赚大了。”
	
	裴玄静抿嘴笑道：“我明白了。你对柳郎那么好，就是巴望着他哪天写上一篇《崔郎中传》，便也能流芳百世了。”
	
	崔淼捶胸顿足，“娘子把崔某看成什么人了！”
	
	话虽如此说，当崔淼看着裴玄静的甜美笑容，看着她那难得的如同孩子般兴奋的表情——仅仅为了读到一篇好文章，为了看见一个仕途沦落的大才子，她就抛开了所有防范和审慎的成熟模样，展露出一颗纯粹的赤子之心——他也禁不住目眩神迷了。
	
	天晓得他是花了多大的克制力，才没有冲动地去握她的柔荑。
	
	为了掩饰窘态，崔淼扯开话题：“对了，娘子方才要跟我说什么？你看见了谁？”
	
	裴玄静一下子清醒过来。那张下巴上有疤痕的脸又无比狰狞地出现在眼前。
	
	她缓缓地说：“是的，我刚才在酒楼里看见了一个人。”
	
	“谁？”
	
	“一个死人。”
	
	“死人？”
	
	“就是那个雨夜在贾昌的院子中，有一位留宿者染上瘟疫死了。他的下巴上有一道疤，今天我在酒楼里又见到了他。”
	
	“怎么可能？”崔淼的惊讶正如她所预料。裴玄静没有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任何反常。他还皱起眉头思索了一下，“不可能啊，当时那人确实死了，我不会判断错的。你肯定是同一个人？”
	
	裴玄静迟疑着回答：“其实他的相貌我记得并不清楚，不过那道疤痕非常像。”
	
	“疤痕么？你记得那道疤有多长有多深？是向左还是向右歪？上面是不是挨着嘴唇？下面有没有延伸到脖子？”
	
	“……我不知道。”
	
	“那你怎么能得出结论，这就是同一道疤痕、同一个人呢？”
	
	裴玄静注视着崔淼的眼睛，她从里面看到的全都是坦诚。
	
	为什么还要怀疑呢？她想，这个人蔑视权威，却对可怜的苦命人充满同情。其实这一点儿都不奇怪，他是一个郎中，他的使命就是济世救人。
	
	要相信他并不难。
	
	裴玄静做出了决定，“你说得对。我弄错了，那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崔淼微笑。
	
	“可是禾娘！我还看见了禾娘，绝对不会错。”裴玄静又着急起来，“崔郎，要不我们现在出去找找她？我很担心她呢。”
	
	“现在出去？你还没找到禾娘，自己就先让神策军逮住了。”
	
	裴玄静泄气了。
	
	崔淼安慰道：“你就别担心禾娘了。那日我看隐娘面子上虽对她严厉，其实还挺维护她的。况且聂隐娘这种人无视世俗规范，最看重的恰恰是一个‘义’字。既然她已经替王义出手了，就会保护禾娘到底的。静娘无须多虑。”
	
	裴玄静又被他说服了。
	
	“可是静娘，你自己怎么会让神策军盯上的呢？”
	
	她冲口而出：“是皇帝。”
	
	“皇帝？”崔淼把眼睛瞪大了。
	
	“说来话长。”因皇帝吩咐过，裴玄静无权向任何人透露内情，便一语带过，她倒是想起了另一桩要事。
	
	裴玄静从怀中取出叠得方方正正的黑布，放在面前的桌上。
	
	“这是什么？”
	
	“先别问来历，要是能解开这布上的蹊跷，我就全告诉你。”
	
	崔淼说：“和娘子在一块儿真是半点偷不得懒，时刻都要动脑子。”
	
	裴玄静嗔道：“我现在是出不去，否则也不找你帮忙。”
	
	“不找我，娘子还打算找谁帮忙？”这家伙还来劲了。
	
	“我这就去绸缎庄！”裴玄静作势起身，崔淼却一把将黑布扯到面前，笑道，“西市上的绸缎庄经营的不是蜀锦便是粤绣，娘子拿这么块粗布过去，会让人笑话的，还是让在下试试吧。”
	
	他先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用手掌细细抚摸，“这布上浮着一层什么东西？”
	
	裴玄静说：“有些像极细的沙子，我想过用水泡，但又怕给一泡就没了。”
	
	崔淼把手指伸到嘴里舔了舔，露出神秘兮兮的笑容，“亏得你没泡。是盐。”
	
	“盐？”
	
	“对，并且不是均匀覆盖在布上的，而是有些地方有，有些地方无……我觉得，很可能是用盐做了一幅画，或者写了些字在布上面。”
	
	裴玄静惊喜道：“没错，肯定是这样！可是……有什么法子让字或者画显出来呢？”
	
	“我想想。”崔淼凝神思考。
	
	裴玄静却在想别的——武元衡为了设置这个谜局，耗费了多大的心血啊。究竟是什么值得他如此投入？至少有一点可以断定，宰相收下金缕瓶绝不是单纯的受贿行为。就算金缕瓶再价值连城，也犯不着让武元衡如此殚精竭虑、绞尽脑汁。
	
	所以肯定不是钱财的问题。
	
	得出这个结论后，裴玄静自收到金缕瓶后的沉重心情豁然开朗，她再也不必为保管了受贿的赃物而内疚。但是随即，她的心又被更大的惶恐所占据。
	
	此事绝对非同小可，她实在不知道自己能否承担如此重任。
	
	这边裴玄静犹在忐忑，那边崔淼却忙开了。
	
	他取来一个晒药的小架子，先在上面铺一层包药用的白纸，再将黑布平整地盖在上面。然后，他提来一个小炉子放在架子下面，炉子上又置一个铜桃，注满了水，最后点着炉子。铜桃里的水“突突”烧起来，水汽袅袅浮升。
	
	裴玄静都快看傻了，“你在干什么？”
	
	“蒸黑布。”
	
	他虽然在卖关子，她还是看出端倪来，不禁为崔淼的巧思叫好。水汽上升，溶解黑布上的盐，盐渍浸透白纸，于其上显影。这样，便能看出究竟来了。
	
	也亏得在这药铺的后院，一下子就能把称手的器具备齐了。
	
	接下去两人都不再说话，只专心地盯着火和水汽。周遭变得无限宁静，仿佛回到了万物诞生之前，连上苍也得耐心地等待奇迹发生。
	
	终于，崔淼低声道：“应该好了。”
	
	他灭掉火，移走铜桃和炉子。
	
	裴玄静屏住呼吸，轻轻掀开黑布，白纸上的字隐然若现。
	
	4
	
	在长安西市的东北方位，最贴近的一座坊名为布政。布政坊的右侧紧靠皇城，所以很多藩镇均在此坊中设立驻长安的进奏院，以便和各级官署衙门打交道。管理刑案的大理寺和管理京城的京兆府也都离得不远，与布政坊最多隔开一个坊。
	
	朝廷许可藩镇在布政坊中设立进奏院，应是看到其地理位置在中央军队和警卫的重重包围之下，自然不敢轻举妄动。成德进奏院的张晏等人那么快就被抓捕，也是这个原因。
	
	但假如因此认定布政坊是个气氛肃杀、人人谨言慎行的地方，就大错特错了。
	
	布政坊，也是长安城中西域人士的聚居地。来自大食、波斯、高昌、回鹘、龟兹等地的胡人胡商许多居住于此。他们白天去西市上做生意，在鸿胪寺等官署里任职上班，晚上则回到布政坊中生活。所以布政坊中的胡风尤其兴盛，一入夜便处处胡乐飘扬。
	
	布政坊中有一座长安城里最大的袄祠。信奉拜火教的胡人日常在此祭拜祈福，也将其作为节庆饮宴的场所。胡人们在袄祠中饮酒作乐、烹猪杀羊、酣歌醉舞，大唐的风云变幻、政局动荡好像从来与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今夜，袄祠中便在举行一场大型宴会。自傍晚起琵琶鼓笛声不断，两三个时辰闹下来，祠中到处是横七竖八醉倒的胡人，酒气扑鼻、残羹遍地，只有几个半醉不醉的家伙还抱着胡姬跌跌撞撞地跳着舞。
	
	突然，袄祠的大门上响起一阵猛烈的敲门声，还有人在外面高声喊话：“金吾卫搜捕逃犯，速速开门！”
	
	喊了好几声，才有人从一片狼藉中爬起来，东倒西歪地摸到门口，打开了门。
	
	金吾卫一拥而入，见到祠中情景，反倒愣住了。
	
	应门者金发碧眼，满脸虬髯，一看便是个胡人，开口却是纯正的唐语：“诸、诸位有……何、何贵干？”
	
	金吾卫中带头的郎将侧过脸，回避着直冲入鼻的酒气，没好气地道：“今日正午在西市斩杀行刺宰相的凶犯，有贼人乘机作乱。目下正在全城搜捕，公侯王府均可入，任何人不得阻挡！”
	
	“没问题！”胡人一把扯住他的箭袖，“将军先、先来一起……喝、喝一杯……”
	
	郎将刚将他的手打落，几名胡姬又娇笑着扑了过来，直腻到金吾卫的身上。
	
	“成何体统！”郎将怒道，“都滚一边去，我们要开始搜了！”
	
	醉酒的胡人们给吵醒了，纷纷对金吾卫们怒目而视。这帮家伙个个人高马大，摩拳擦掌起来还挺吓人的。
	
	讲唐语的胡人酒醒了一大半，口齿越发伶俐地道：“搜查可以，不过、过要先、先清洁，再拜神、神诵……经，否则不得入内！”
	
	“放屁，我们又不信拜火教，拜什么神诵什么经！”
	
	“那……就不许进！”
	
	才一眨眼的工夫，两拨人就在袄祠门前形成对峙之势。
	
	“住手！快住手！”从门外又冲进来一位老者，边跑边叫，急得满头银发都快竖起来了，不过其中夹杂的竟然是黄丝。再看那双深埋在皱纹里的眼睛，瞳仁也是绿色的。
	
	他顾不上喘口气，便对着金吾卫郎将拱手道：“将军辛苦了，是小儿不懂事，还请将军莫怪。”
	
	郎将打量着波斯老人的绯色衣冠，讥讽道：“李台监辛苦，今日没有天象要看吗？”
	
	“是，本官马上就要进宫值夜，听见这边喧闹，就过来看看，呵，看看……”司天台监波斯人李素一边苦笑，一边期身向前，从腰带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郎将手中。那郎将在掌心里一捏，原来是颗鸡蛋大小冰润滑腻的珠子。略微摊开手指，顿时幽光迸现——夜明珠！尺寸之大连宫中都不曾见过。
	
	郎将心中窃喜，面上仍保持黑沉，拉长声音道：“你也知道今天下午出的事……”
	
	“知道，知道。只是这袄祠非拜火教徒不得入内，教徒入内前也须洁净参拜，这个规矩从太宗皇帝起就定下了，从来没有人违背过。所以……将军你看？”
	
	郎将手里握着超大号的夜明珠，早就无心恋战了，便道：“也罢。袄祠有你司天台监作保，我们也就不费这个事了。撤！”
	
	“呼啦”一声，袄祠前的金吾卫们撤了个一干二净。
	
	直到一个金吾卫都看不见了，李素才回头注视自己的小儿子——现任萨宝府正兼太庙斋郎的波斯人李景度，恨声道：“你呀，总有一天给我家招来天大的祸事！”
	
	李景度吊儿郎当地对父亲说：“您夜观天象，最近除了天子有难，难道又看出别的来了？”
	
	李素气得不愿理他，拂袖而去。
	
	李景度关上门，冲着祠内用波斯语大吼：“继续！”
	
	醉生梦死般的饮宴重新开始。李景度则独自一人穿过袄祠中央的圆顶祀火堂，沿着拱顶走廊来到一间外墙镶满琉璃的小屋。烛光由内而外，在窗上映出光怪陆离的影子。
	
	屋中两人正在对弈。从蜡烛长度来看，他们已经在此待了好一阵子。刚才外面的动静似乎没有对他们的棋兴造成影响，碾玉棋枰之上，红绿两色琉璃棋子的布局正成激烈缠斗的局面。
	
	李景度并不过去，坐在门边笑道：“今天我那老爹没沉住气，损失一颗好珠子。”
	
	对弈二人中面朝门者随口接了一句：“每次金吾卫上门，你不是都靠钱解决问题？”
	
	“谁说不是呢？本来我都准备好了，等戏做足了就会给。偏偏老头子让下午的事情吓得慌了手脚，居然掏了颗南海夜明珠出去。哼，这回把郎将的胃口养大了，看他今后怎么办。”
	
	面朝门口的人抬起头来，“行刑后的情形到底怎样？”即使光线黯淡，他下巴上的疤痕仍然看得很清楚。
	
	李景度说：“现场虽乱，京兆尹总算及时把张晏等人的脑袋砍下来了。那些引起混乱的声音也查明了，是有人在大柳树旁边各个方位点放爆竹，故意使人群发生冲撞。等人群散去之后，在现场发现数张字纸，上书：‘吾乃凶犯，汝敢追吾，吾必杀汝。’有不少已经被百姓取走了。”
	
	“竟有这等事？”疤脸人惊道，“我原先还以为有人要劫法场，救张晏等人，所以赶紧离开现场，怕晚了逃不掉。听你这么一讲，是另有目的了。”
	
	“目的有二。第一，澄清张晏等人是替罪羊；第二，向朝廷示威。皇帝费了那么大劲，想通过斩杀张晏一箭双雕，既安定人心又嫁祸成德。这下全白忙活了。现在全天下人都知道张晏等人是冤枉的，皇帝滥杀无辜，而且用心险恶。皇帝再向成德藩镇用兵的话，明摆着是凭空捏造的理由。再者说，刺杀宰相的凶犯根本没有落网，安定人心又从何谈起呢？所以今日之事虽不是劫法场，造成的影响却更糟糕。要不金吾卫怎么又搞起全城大搜捕了呢？”
	
	背对门口的另一个弈棋者突然问：“你爹紧张什么？”他虽然在向李景度提问，却根本没有转过身来。
	
	李景度道：“自从那夜他看到‘长星入太微，尾至轩辕’的天象后，皇帝就倒霉到现在啊。”
	
	“这不正说明他天象观得准吗？”
	
	“唉呀，当今圣上的脾气两位也略知一二，本就刚烈非常，极易暴怒。这一连串的打击下来，还不知他会怎样暴跳如雷呢。我爹吓得把遗敕都写好了，每天入宫都准备去赴死。”
	
	“何至于此。”背朝门口之人冷笑，“波斯人在大唐向来活得滋润，根本不必唯朝廷的马首是瞻。当年安史之乱时，波斯胡商也没少和叛军勾结。今日景度兄一样长袖善舞，在藩镇中多方经营，你们怎么可能担心皇帝的心情？”
	
	李景度脸色大变，待要发作，又忍住了，只重重地“哼”了一声，走了。
	
	疤脸人埋怨对弈者，“你这样一味逞口舌之快，有什么好处？现在外面风声那么紧，若无袄祠收留，我还不知会怎样呢。”
	
	对弈者毫不客气地反驳：“此地虽能躲过搜查，但也无法出城。原先我找的贾昌院子多好，比镇国寺和此地都安全，而且在长安城外能进能退，可是结果呢？”
	
	“还不是因为……你放进了裴……”
	
	“和她有什么关系！”崔淼举手将棋枰上的琉璃棋子统统扫倒。这时的他，哪里还有半点郎中的细致与温柔。
	
	“你！”疤脸人气得语塞。
	
	两人各自生闷气。小屋中一片沉闷，波斯人歌舞升平的喧闹声愈发迅猛地冲进来，看势头打算闹通宵。如此大张旗鼓地扰民，金吾卫却从不干涉，可见平常李景度打点得多么到位。
	
	波斯帝国的萨珊王朝亡于大食国之后，波斯王子卑路斯向东逃入大唐，请求高宗皇帝发兵助其复国，但最终功亏一篑。卑路斯此后一直流亡在大唐，获封右威卫大将军，卒于长安。当初跟随王子而来的一大帮波斯贵族也在长安城安家落户。这些波斯人入唐时随身携带了大量奇珍异宝，他们又善于经营，逐渐垄断了长安乃至大唐的珠宝交易。波斯胡商个个腰缠万贯，流亡的皇室贵族更是富可敌国，被唐人称为“富波斯”。
	
	有些波斯贵族还在大唐朝廷里当了官。像司天台监李素就是波斯王的后裔，其祖父在玄宗朝时做到了银青光禄大夫兼右武卫将军，还获赐了“李”姓。李素的几个儿子都以祖荫封官。小儿子李景度曾任顺宗丰陵挽郎，现在除了太庙斋郎的散衔外，还兼着萨宝府的府正，专门负责管理长安城中的袄祠。
	
	这些波斯人虽在大唐过得如鱼得水，内心深处却始终摆脱不了亡国的凄惶。他们知道，失去了故国的庇护，再多的财富也会在顷刻间灰飞烟灭，哪怕披上黄金甲，丧家犬仍旧是丧家犬。
	
	所以波斯人从来没有放弃过复国的梦想。由于从太宗、高宗到玄宗皇帝，都未能真正兑现帮助波斯复国的诺言，波斯人对大唐朝廷深感失望，并且心怀怨恨。自安史之乱起，他们就开始设法与新兴势力结盟。反正手里有的是钱，从安史叛军到割据的藩镇，波斯人一直在积极地运筹着，随时准备倒向新靠山。
	
	要不然，身为朝廷命官的李景度怎么敢窝藏刺杀宰相的嫌犯呢？
	
	还是崔淼先打破沉默，嘲讽地问：“尹将军，你的络腮胡到哪里去了？”
	
	成德牙将尹少卿摸了摸下巴上的疤痕，尴尬地说：“胡子容易被人认出身份，今后自然就不能留了。之前不是你在贾昌那里说的，要我剃须易容吗？怎么你倒问起我来了？”
	
	“可你下巴上这道疤比胡子还显眼，怎么办？”
	
	“这个……应该没关系吧，见过这条疤的没几个人，真正了解内情的也就是你了。”
	
	崔淼死死地盯着尹少卿，良久方道：“张晏等人都掉脑袋了，你还活着。你打算怎么去向你的主子王承宗交代？”
	
	“……”
	
	“他肯定认为是你告的密！”
	
	尹少卿咬牙不语。
	
	“本来让你去给武元衡行贿，是为了游说朝廷收兵淮西的。现在倒好，不仅淮西要继续打下去，连成德都被卷进去，只怕吴元济也饶不了你。”崔淼冷笑着说，“对了，还有皇帝的追杀。我看你就做好准备，这辈子在袄祠里终老了。哦，要不干脆入了拜火教，转当波斯人算了。”
	
	尹少卿气得脸色煞白，怒道：“我尹少卿绝非贪生怕死之徒，否则也不敢独闯中书省去向武元衡行贿。我必须活着……是有件极重要的事要办！”
	
	“什么事？”崔淼挑起眉毛，露出特有的狡黠而鄙夷的笑容。
	
	尹少卿深感屈辱，但又不得不忍耐。要不是崔淼在贾昌死后，及时将他转移到袄祠躲藏，今日他肯定和张晏等人一起在大柳树下被砍了头。况且他现在急于离开袄祠，还得靠崔淼帮忙。这些天来，尹少卿越来越觉得崔淼的背景深不可测，更猜不透他到底打算干什么。但就目前来看，崔郎中的神通的确了得。
	
	于是他忍气吞声地解释说：“是为了那只金缕瓶。我必须把它拿回来。”
	
	“金缕瓶？就是你向武元衡行贿的那个金缕瓶？”崔淼追问，“他真的收下了？我还以为是你诬陷他呢。”
	
	尹少卿叹道：“只怕全天下的人都这么想，可事实恰恰相反。武元衡的确收受了这件贿赂，却不肯办事。所以我想，假如能把金缕瓶弄回来，也算能给藩帅一个交代。”
	
	“到底是什么金缕瓶？有那么贵重吗？”
	
	“我想自然是贵重的……”尹少卿迟疑地说，“藩帅认为武元衡附庸风雅，用别的东西行贿他未必奏效，所以才忍痛割爱，想用金缕瓶引诱他上钩。”
	
	崔淼哈哈一乐，“鱼倒是咬钩了，却把鱼饵一块带走了。”
	
	“所以才可恨嘛。”
	
	“你打算怎样把金缕瓶弄回来？”
	
	尹少卿愁眉苦脸地道：“坦白说，我这些天绞尽脑汁，也没想出个妥当办法来。今天去看张晏等人行刑，一则是同袍一场去送个行，二则也是为了找找线索。”
	
	“找到了吗？”
	
	尹少卿摇头，“今日我一出袄祠，便总觉得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我。我害怕被人认出，所以现场一乱便赶紧跑回来了，连张晏等人掉脑袋都没看见。”
	
	崔淼若有所思地看着他问：“你见到熟人了？”
	
	“这个……仿佛也没有。”尹少卿的目光飘忽地在崔淼的脸上打了好几转，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你送金缕瓶给武元衡，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三个月前。”尹少卿道，“等了许久朝廷毫无退兵迹象，才知道被这厮给耍了。”
	
	“所以王承宗便上书皇帝投诉武元衡？”
	
	“是的。”
	
	“但他并没有安排刺杀。”崔淼冷笑道，“我明白了……原来都是你捣的鬼。”
	
	“起初只想吓唬一下武元衡的，谁知这厮油盐不进。”
	
	崔淼摇头，“武元衡是何许人也，他既然收下了金缕瓶，绝对另有所图。你想靠恐吓和诬陷把东西要回来，根本是打错了主意。问题在于……现在他人都死了，你的线索岂不是全断了？”
	
	尹少卿愁容满面地说：“我一直在担心，假如武元衡把金缕瓶交给了皇帝，那就彻底没希望了。”
	
	“会吗？”
	
	尹少卿低头不语。崔淼注视着他下巴上的疤痕，忽道：“未必。”
	
	“为什么？”
	
	“因为这个。”崔淼随手拿起案上的笔，龙飞凤舞地在纸上涂抹起来。
	
	只见他写的是一首五言诗：
	
	克段弟愆休，颍谏孝归兄。
	惧恐流言日，谁解周公心。
	斓斒洛水梦，徒留七步文。
	蓬蒿密无间，鲲鹏不相逢。
	亮瑾分二主，不效仲谋儿。
	仃伶金楼子，江陵只一人。
	觐呈盛德颂，豫章金堇堇。
	琳琅太尉府，昆玉满竹林。
	尹少卿默念了几遍，困惑地问：“这诗从哪儿来的？”
	
	“乃武元衡所作。他将此诗用相当隐晦的方式赠给了一个人，就在他感到自己面临死亡威胁的时候。”
	
	“那人是谁？”
	
	崔淼微微一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但是据你判断，此诗和金缕瓶有没有关系？”
	
	尹少卿颦眉思索片刻，突然大叫：“有！绝对有！”
	
	“何以见得？”
	
	尹少卿狡诈地笑起来，“崔郎中，莫不如我们做个交换吧。你告诉我此诗从何而来，我便告诉你它和金缕瓶的联系。”
	
	崔淼也笑起来。两人正各怀鬼胎地对笑着，突然崔淼将纸往蜡烛上一伸，火苗瞬间在纸上燃起。
	
	“你这是干什么！”尹少卿待要去抢，哪里来得及，几片蝴蝶般的纸灰飘落，尹少卿跺脚，“我还没记全呢。”
	
	崔淼却向窗外喝道：“别躲着了，现身吧。”
	
	波斯人李景度应声而入，大言不惭地道：“二位皆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在下佩服。可惜崔郎中不愿与我等分享好东西，终是见外了啊。哈哈。”
	
	“给你看，你看得懂吗？”崔淼丝毫不给他面子。
	
	虬髯覆盖着李景度的大半张脸，看不出他的脸色是否有变化。他只是姗姗然走到崔淼近前，问：“崔郎中是如何发现我藏身在外？小弟自认轻功不错，怎么还是逃不过崔郎中的耳朵？”
	
	“发现你用不着耳朵，用鼻子。”
	
	李景度当真闻了闻自己，“我来之前特意换了衣服的，没有酒气啊。”
	
	崔淼朗声大笑：“没有酒气，可是有胡气！哈哈哈，你们胡人身上这股骚味，脱光了更浓！”
	
	尹少卿听得胆战心惊，暗道，坏了坏了！果然，现在连虬髯也遮不住李景度脸上的暴怒了。他闷吼一声，如同饿虎扑食般朝崔淼猛扑过去，两人缠斗在一起，李景度的右手中寒光锃锃，分明握着一把利器。
	
	尹少卿虽有点功夫，此刻却帮谁也不是，急得乱喊：“唉呀，快住手！住手啊！”
	
	那两人在地上一个劲地翻滚着。李景度虽然比崔淼魁梧，到底喝多了酒，一不小心，手中的波斯短刀居然让崔淼夺了过去。
	
	乘着翻身在上的刹那，崔淼已将刀尖对准了李景度的咽喉。
	
	李景度喘着粗气道：“你敢杀我？”
	
	“想试试吗？”说话间刀尖已扎入皮肤，血立刻渗了出来。
	
	“外面都是我的人，你以为你们能逃得出袄祠？”李景度兀自嘴硬。
	
	“那就同归于尽好了。”崔淼咬牙切齿地道，“我崔某人什么时候怕过死。”说着刀尖又深进一些。波斯人痛得一激灵，与崔淼面对面贴近时，他能够清楚地看见那双眸子中凌厉而酷烈的杀气。崔淼可不像是在开玩笑。
	
	李景度的酒彻底吓醒了，浑身汗如雨下，想求饶又开不了口，只好含混不清地嘟囔。
	
	尹少卿拼命地劝：“崔郎千万别乱来，李景度他喝醉了，喝醉了啊。”
	
	崔淼终于慢慢松开了短刀。
	
	李景度惊魂未定地摸着脖子，一时说不出话来。
	
	崔淼将波斯短刀举到面前，“这把刀子不错，我要了。”随即莞尔一笑，“你答应把尹少卿送出长安城了？”
	
	李景度恶狠狠地说：“你二人滚得越远越好。”
	
	“什么？”尹少卿不明白了，“我为什么要出长安城？我还要找……”
	
	“你以为留在长安就能找到金缕瓶了？”
	
	凭良心说，尹少卿恨不得立即插上一对翅膀，飞出长安城。留在京城一天，他的危险就增加一分，这一点，他比任何人都体会深刻。但是他必须找到金缕瓶，对尹少卿来讲，这件事比活下去更重要。
	
	然而要找到金缕瓶，无异于大海捞针。现在崔淼又提议离开长安，岂非难上加难？况且一旦离开长安，尹少卿肯定没有勇气再回来了。
	
	他问崔淼：“莫非……你真的有线索？”
	
	崔淼摇了摇头。
	
	“那我不走。”
	
	“长安城中耳目太多，要办成此事，最好还是出城。”
	
	“可是东西在这儿啊！”
	
	崔淼若有所思地说：“也有可能带出去。”
	
	尹少卿徒劳地瞪着崔淼，从这张俊脸上看不出究竟来。他又想起那首据说是武元衡留下的诗，这分明是一个诗谜。只不过匆匆一掠，尹少卿已经从中品出了不同凡响的深意。而那些是别人绝对无法参透的，哪怕是崔淼这么聪明的人。
	
	金缕瓶会不会和这首诗在同一个人手中？
	
	极有可能！
	
	尹少卿恍然大悟，崔淼一定也是这样认为的。难道崔淼有办法把那个人和东西一起弄出长安？
	
	尹少卿颇觉不可思议，莫非这个崔郎中真有鬼神之能？但他又不得不承认崔淼的想法有道理。自己在长安城中惶惶不可终日，哪里还有能力去追踪金缕瓶。假如真的能把东西搞出长安，再想夺回来就容易多了。
	
	他发现自己别无选择，只有听从崔郎中的。
	
	就在尹少卿左思右想地盘算之际，崔淼居然和刚刚拼死相搏的李景度热络交谈起来。尹少卿侧耳一听，简直哭笑不得。原来崔淼先是给李景度传授了一个去狐臭的秘方，打消了彼此的隔阂，随后两人谈得兴起，从狐臭一路讲到胡女，淫词浪语香艳情色，恨不得立即携手去逛平康坊。
	
	这就是崔淼，可以在顷刻间变换出另外一副面孔。但你又不得不承认，他的每一副面孔都具有别样的魅力，不知不觉中便如灌了迷魂汤似的，任由他摆布起来。
	
	于是三个人又像好朋友似的坐在一起，推杯换盏，融洽地商讨起出长安的计划来。对于波斯人李景度来说，能够用钱摆平的事根本不算事。而偷运个把可疑分子出京城，正属此列。
	
	最后崔淼看着尹少卿，笑道：“你先把胡子蓄起来吧，等出了长安就不怕被人认出来了。”
	
	5
	
	在遇刺重伤几乎丧命后不到十天，裴度就下地了。
	
	与其说是御医的妙手回春，不如说是意志的胜利。虽然暂时还不能进宫上朝，但这无疑是对皇帝极大的鼓舞。十天来皇帝连遭打击，近乎日日在火上炙烤，终于盼来了一个好消息。
	
	裴府也完全恢复了正常秩序。裴度把几个回家来探望的儿子陆续遣走，接下去便要安排裴玄静了。
	
	他决定让侄女立即启程赴洛阳昌谷，就定在明日出发。
	
	裴玄静自己的意愿固然是一个方面，但促使裴度下定决心的，还是近日他从裴玄静频频发生的意外中察觉到的不祥之兆。
	
	他发现，裴玄静已经深深卷入到了不该卷入的是非之中，各种或明或暗的势力好像都在围绕她做文章。其中是否蕴藏着巨大的危险和可怕的阴谋，裴度尚无法确定。但他是长辈，是她在这世上仅存的至亲，必须保护她，防患于未然。
	
	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裴玄静走，速速远离长安这个风暴的中心。即使裴度从内心并不支持裴玄静去嫁李贺，眼下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当裴玄静得知叔父的决定时，心中一时难言悲喜。
	
	她终于可以去和长吉完婚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个天下最朴素的道理，在她身上实现起来就那么难。但无论如何，她的执着有了回报。
	
	然而，她并不如想象中的那样欣喜，仿佛明丽的春光中飘荡着一丝阴云。
	
	裴玄静面对妆奁发起了呆。现在，得由她来决定里面那些收藏的命运了。
	
	很遗憾，王义和武元衡的嘱托，她都没有办成。裴玄静感到十分无奈，实际上她确实尽了最大的努力，甚至甘冒生命危险，可惜她的力量终归太薄弱了。而现在，她也没有时间继续下去了。
	
	怎么办呢？
	
	她考虑了很久，把阿灵叫过来。
	
	裴玄静取出王义的金簪，重新用绢帕包好，吩咐阿灵，把它送到西市的宋清药铺，交给崔郎中。
	
	“这个……娘子，我怎么对崔郎中说呢？”
	
	就算什么都不说，裴玄静相信以崔淼的聪明，肯定会猜出她的意思。谁都不知道禾娘现在的去向，聂隐娘是不是已带着她离开长安？但既然崔淼能够凭着铜镜找到禾娘，那么再想追踪她的下落，恐怕也只有他能试一试。替王义寻找女儿这件事，崔淼一早就答应了裴玄静的。她想他必不会推辞，况且禾娘对崔淼还抱有特别的好感，在目前情势下，托他转交金簪是最合适的了。
	
	不过除此之外，裴玄静还是应该对崔淼说些什么的——因为他是她在长安结识的，唯一的一位友人，现在她要走了，理应向他告别。
	
	裴玄静让阿灵稍等片刻，自己在案上摊开纸，蘸墨提笔……是不是该赋一首离别的诗赠给崔淼呢？她犹豫再三，才落笔写下：
	
	“驱马出门意，牢落长安心。两事向谁道？自作秋风吟。”
	
	这仍然是李长吉的诗，是他结束郁郁不得志的为官生涯，终于决定离开长安时所作。裴玄静借用他的词句，向崔淼表达自己的心意：她即将离开长安了。有些失落，有些遗憾，但都不能阻挡她远去的脚步。在她心中，还有哪两件排遣不了的事呢？见仁见智。崔淼怎么想，裴玄静都会默认。她但愿他明白，长安只是她的暂栖之地，如今她要去的地方，才是归宿。
	
	用李长吉的诗，而不是自己所赋，此中深意，崔淼应当能懂。当此别离之际，裴玄静对他谈不上怀恋，却有几分真诚的歉意。
	
	秋意萧瑟的长安有多美，她都无福得见了。只有淡淡离愁凝结在笔端的秋风之中，微妙而曲折地传递给他——言尽于此，缘亦尽于此。
	
	她将叠好的纸递给阿灵，“把这个也交给崔郎中，他就会明白。”
	
	“哦。”
	
	阿灵走了，裴玄静打开妆奁，接着发起愁来。禾娘的事情应该能托付出去，但是武元衡留下的谜该怎么处理呢？这才真的棘手。
	
	她拿起那块黑布，现在上面的盐屑已经没有了。她不禁又忆起崔淼“蒸黑布”的过程。当字迹隐现时，裴玄静又惊又喜，连连追问他是怎么想出这一招的。
	
	崔淼告诉她，是从科考作弊的法子里得到的灵感。据说有些考生在白纸上用盐卤做“小抄”，带进考场后用烛火加热，字迹就会显现出来。武元衡的方法则又多加了一层保险：在黑布上用盐水写字，直接用火烤显不出来，所以要加垫一层白纸，让盐化成水后渗入纸中，再经加热才能显影。
	
	一环扣一环，哪个细节把握不对都会把线索彻底毁掉。裴玄静听得感慨万千，要不是崔淼帮忙，自己根本不可能破解这个谜。
	
	心中充满感激，她还是忍不住要戏弄一下崔淼：“崔郎中懂得如此手段，怎么没能高中进士，仍以行医为业呢？”
	
	崔淼不动神色地回答：“懂这个手段就一定要用吗？照娘子的说法，武相公的进士又是怎么得来的呢？”
	
	裴玄静登时被他呛得脸通红，真是自作自受。她又一次见识了崔淼的犀利，还有他从骨子里对权贵的蔑视。比如裴玄静自己，仅仅出于对武元衡的尊重，就绝对不会说出诋毁他名誉的话。在这一点上，崔淼显然与她不同。
	
	因此，裴玄静虽将黑布的来历告诉了崔淼，却隐瞒了金缕瓶的存在。金缕瓶实在关系太重大了，她至今没敢对任何一个人提起过。
	
	黑布显影之后，崔淼又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当时裴玄静诵读着白纸上的律诗，正在嫌诗意晦涩难懂，忽听崔淼问：“娘子记住了吗？”
	
	裴玄静自小读书便过目不忘，所以本能地点了点头。崔淼一抬手，将白纸扔进旁边的小炉子。
	
	“你这是？”
	
	“毁尸灭迹。”崔淼若无其事地说，“既然武相公花了那么大的力气隐匿此诗，肯定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有意帮娘子，却无意牵扯到宰相的麻烦中去。娘子自己记住便是了。”
	
	瞧这家伙。对遭到贬谪仕途飘零的落魄文人，他简直当作神祇一样来敬重；可是对于皇帝已故宠臣的秘密，他却避之唯恐不及，生怕沾上晦气似的。
	
	真不明白他这么个江湖郎中，瞎清高个什么劲呢？
	
	“娘子——”
	
	裴玄静惊得差点儿跳起来，没想到阿灵回来得这么快。
	
	“东西都给崔郎中了？”
	
	阿灵噘着小嘴说：“才没。崔郎中走了！人都没见着……”
	
	“走了？”裴玄静也很意外，“去哪儿了？”
	
	“不知道。药铺的人告诉我，他们铺子本来从没有郎中坐堂的。只因崔郎中医术不错，又肯免费给穷苦百姓看病，所以和他们的宋清掌柜特别投缘。掌柜的才留他临时坐了几天堂。昨日崔郎中向掌柜的告别，说要去别地游方行医，今天一大早就收拾东西走了。”阿灵说得满脸懊丧，倒好像崔淼是她的什么人似的。
	
	崔淼就这样不辞而别了。
	
	裴玄静觉得心里一下子空荡荡的。崔淼本来没义务向她道别，况且直至今日裴府门口都有金吾卫把守，就算崔淼有心也进不来。可是，她真的很想再见他一次，狠狠地质问他几句……
	
	原来相聚总是短暂的，甚至连道别也会变成一种奢侈，一份妄想。
	
	她叹了口气，“把东西还给我吧。”
	
	金簪重新回到妆奁里。
	
	裴玄静一筹莫展。
	
	晚饭前，裴度夫妇把她叫去。
	
	婶娘杨氏兴冲冲地招呼：“玄静啊，来，看看我们替你准备的嫁妆。”
	
	榻前摆着一口红漆描凤的木箱，箱盖掀开，可以看见里面满满地装了一箱的绢帛和锦衣，还有些书卷、金银器皿和首饰。裴玄静垂着头，久久不语。
	
	杨氏会错了意，嚅嗫道：“时间太仓促，你叔父平常也简省……东西是不多……”
	
	裴玄静哑声唤道：“叔父！婶娘！”数日前她是以出嫁的名义离开永乐县的，并没有人给她准备一件嫁妆。此时此刻，她多么想扑进二老的怀中哭上一场，可惜他们毕竟不是父母双亲，所以她只能吞下盈眶的泪，向上深深一拜。
	
	杨氏举起袖子擦了擦眼角，“你叔父与我平生最大的憾事便是没能生一个女儿，如今权当自己的闺女出嫁了。”
	
	“行啦行啦。”裴度向杨氏摆了摆手，示意裴玄静坐到自己跟前，温和地说，“玄静啊，你救了叔父，我都一直没有谢过你。”
	
	裴玄静刚想说话，就被裴度用慈祥而智慧的目光制止了。叔父的目光清明、镇定、充满力量，哪里像一位重伤未愈的老者。
	
	裴玄静突然觉得，其实叔父什么都知道。
	
	她抬起头，听见裴度说：“我还记得那天在书房里，武相公曾经说过一句‘长吉诗中有真意’。他是支持你这桩婚事的，若能见到今日，想来他也会含笑的。”
	
	裴玄静惊呆了。
	
	长吉诗中有真意！
	
	她怎么一直没有想起这句话。就在这一刹那，裴玄静懂了。武元衡设计了那么多的谜题，其实并不是给自己的，而是要让她带给李贺的！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初次见面，仅仅在谈起裴玄静的婚事之后，武元衡就立即选中了她。那都是因为她即将远赴昌谷，去嫁给李贺，而长吉的诗中恰恰藏着武元衡所需要的谜底！所以武元衡赠给她临摹的《兰亭序》做新婚贺礼，还设计考验她。恰恰裴玄静也通过了他的考试，找到了金缕瓶。
	
	全明白了——
	
	“玄静啊，”裴度语重心长地说，“去做你真正想做的事情，并且准备好承担一切后果。这就是叔父要对你说的话。”
	
	裴玄静回过神来，说：“可是叔父，玄静并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裴度微笑道：“结果是上苍的事，我们只管去做。全力以赴，永不言悔。”
	
	她听懂了，郑重下拜：“多谢叔父，您的教诲我会永远铭记于心。玄静去了，还望叔父婶娘多多保重。”
	
	裴玄静终于不必左右为难了。因为现在她只剩下一个目标——去昌谷找长吉。原先这只是她的一份儿女情长，现在却变成了一项伟大的使命。她决心带着所有的嘱托和谜题上路。前途莫测，但她绝不会丢弃自己的责任。裴玄静将竭尽全力，直至上天将结果带到她的面前。
	
	为了送亲，堂兄裴识特地和裴玄静同时出发。他会先把裴玄静护送到长安城外的第一个大驿站——长乐驿，在那里有人接替裴识继续送亲，而裴识则从长乐驿再转去自己的任职地。
	
	一个月内，裴玄静第二次从“娘家”出嫁了。
	
	和上一次相比，天气凉爽了些。裴玄静仍然穿上黑色的吉服，也不像前次那么汗流浃背了。
	
	只一辆简朴的马车。裴玄静坐在车内，车后的架子上放置嫁妆和简单的行李。马车由车者驱使，裴识骑马相陪。按照“昏礼下达”的古礼，一行人在日入三商的时分出裴府角门，静悄悄地踏上旅程。
	
	裴度无法亲自送行，只有杨氏在门内目送他们离去。阿灵站在杨氏身边，手中捏着裴玄静专门编了送给她的红穗子，哭了个稀里哗啦。
	
	因为出发已是黄昏，一行人不敢耽搁，紧赶慢赶，踏着暮鼓声出了长安城。
	
	这次，他们走的是通化门，也就是裴玄静从蒲州来时本打算进入的长安东北城门。在落日余晖之下穿过城门，巍峨的长安城郭渐渐落到后面，裴玄静从车内探头回望，恍如隔世。
	
	她从没有如此清楚地体会到，人生中的一幕就此落下。正如那轮兀自悬挂在长安城上的火红色的夕阳，一次次落下，再一次次升起。生命就这样循环往复地走向了尽头。
	
	有些人永远见不到今天的夕阳了。
	
	从长安到洛阳分北线和南线两条路，南线路程较远且夏季多雨，所以这个季节一般都走北线。自通化门和春明门出长安后，都能很方便地走上去洛阳的官道。这次选择走通化门，一则是为了当晚在长乐驿投宿方便，二则也是为了裴识和下一位送亲人能顺利交接。
	
	从通化门向东走大约一个时辰不到，长乐驿就在眼前了。
	
	驿站建在高耸的长乐坡上，四野暮色茫茫，苍穹如同锅盖覆在驿站的顶上。夜风拂过旷野，草木阵阵有声。
	
	“前方可是裴兄吗？”一人一骑从坡上飞驰而下，边跑边喊。
	
	裴识喜形于色，也高声叫道：“正是在下！”
	
	“裴兄，小弟在此等待多时啦！”
	
	6
	
	长乐驿的确配得上长安城外第一大驿站的称号。
	
	足足四进的大宅，还有足够容纳上百匹驿马的马厩和停放同样多马车的后院。即便如此规模，每天都住得满满当当。多亏韩湘到得早，提前帮他们订好了房间，要不然裴玄静一行还未必能住得进上房。
	
	韩湘，就是即将接替裴识的送亲人，他会负责从长乐驿开始，把裴玄静一路护送至洛阳昌谷的李贺家。
	
	在夜色中乍一眼看见韩湘，裴玄静还以为又见到了崔淼。同样是风度翩翩的青年郎君，白衣素巾，身材挺拔，相貌干净俊秀。连气质都有点像，聪颖中带着点出尘的飘逸感。当然，韩湘的背景可比游方郎中强多了，他是时任中书舍人的大文豪韩愈的侄孙，但因无心仕途，正值大好年华却成天忙于求仙问道，颇为迂夫子韩愈所不喜。这次裴度要为侄女找一位送亲人，韩愈得知后就推荐了侄孙韩湘。道理其实也简单，别人都有事要忙，唯有韩湘不务正业，随时能够抽出空来。
	
	至于韩湘本人，一听说裴玄静既是女神探，又曾入过道，便立即答应了这项差事。他原先一直在终南山中访道，也不肯回长安城，便和裴识约了在长乐驿碰头。
	
	裴识与韩湘早就认识，所以见面后很是热络。三人在驿站的前堂占了个雅座，舒舒服服地用了一顿晚餐。韩湘善谈，裴玄静大方，讲起道学来颇有共同语言。把裴玄静顺利移交给韩湘后，裴识的任务就算完成了。因为他第二天一早就要赶路，便先回房去睡，让韩湘和裴玄静自去相处熟悉。
	
	裴玄静有点兴奋，不想那么早就睡。韩湘看出她的心思，笑道：“这里面又闷又热又吵的，不如咱们去外面走一走吧。”
	
	裴玄静求之不得。
	
	两人来到驿站外面。只见暮色阑珊，万点繁星自夜空洒向原野，晚风习习，令人神清气爽。
	
	韩湘问：“娘子，你可见过怀风？”
	
	“听说过，但是还没见过。”
	
	韩湘举手一挥：“娘子且看，这周围都是怀风。”
	
	裴玄静朝四下张望，果见满坡遍野的紫色长草随风摇摆，即使在朦胧的夜色中，仍然能感受到那无法形容的寥落肃然之美。
	
	这种紫花苜蓿，因是汗血宝马心爱的牧草，被汉武帝从西域大宛引入种植，又因其随风飘摇的美景而被称为“怀风”。大唐的驿站负责饲养驿马，所以在驿站周围都划有大片驿田，就以种植苜蓿草为主。而长乐驿更因位居高坡之上，种植“怀风”面积又广大，其景色尤其壮观。
	
	回首望去，长乐驿中的点点灯火，就如同浮摇在一大片紫色的海洋上。
	
	裴玄静瞬间失神了——不知当年长吉离开京城时，是否也曾在此驻足，倾听过“怀风”的低吟？
	
	她自神魂飘荡，韩湘也默默无语，阖野中只闻一片苍劲的飒飒声，如同天地的回响。
	
	突然——
	
	从苜蓿草丛的深处中传来声声吟诵：“天马常衔苜蓿花，胡人岁献葡萄酒。五月荔枝初破颜，朝离象郡夕函关……”
	
	裴玄静和韩湘面面相觑，吟诵还在继续，被烈烈风声吹得断断续续，但仍可以听出来，吟者正在向他们靠近。
	
	韩湘朝前跨了半步，将裴玄静挡在身后，扬声道：“是哪位兄台好兴致？”
	
	苜蓿草就在他们面前分开，一个脑袋冒了出来。
	
	裴玄静差点儿晕过去。
	
	竟是崔淼！
	
	依旧是那副潇洒不羁的神态，崔淼不紧不慢地念完诗人鲍防所作《杂感》诗的最后两句：“远物皆重近皆轻，鸡虽有德不如鹤。”方才注视着裴玄静，拱手道：“大娘子，别来无恙啊。”
	
	韩湘奇道：“你们认识？”
	
	“是……这位是崔郎中。”裴玄静介绍着这个可能是全天下最不像郎中的郎中，热浪已窜上双颊，也不知是惊喜是尴尬还是羞臊。所幸夜色深沉，别人察觉不到。
	
	“崔郎中也在长乐驿投宿吗？”
	
	“正是。”崔淼回答韩湘，目光仍然盯在裴玄静的脸上，“崔某竟不知娘子就要做新娘了，恭喜恭喜。”
	
	他是看见她的吉服了。裴玄静镇静下来，欠身还礼道：“多谢。”
	
	“既是熟人，崔郎中来与我们一起饮一杯如何？”韩湘还挺热情。
	
	“恭敬不如从命。”
	
	三人向驿站走去，裴玄静觉得后背凉飕飕的。不可否认，刚见到崔淼的那一瞬间，她真的十分惊喜。可是他究竟为何而来？若说是巧遇，打死她也不信。笼罩在崔淼身上的神秘感又陡然浓重起来，原来他于她仍然是雾里看花，是难以理解，是不可捉摸。
	
	她预感到，自己这一路绝对消停不了了。
	
	回到驿站前堂，比方才冷清了不少。夏季要赶在日头升高前出发，大部分人都早早地回房歇下了，只剩下三四桌还在吃喝谈笑。三人仍回到先前的雅座，凭窗而坐。驿卒送上冰镇过的葡萄酒，味道沁人心脾。
	
	听说韩湘是韩愈的侄孙，崔淼笑问：“韩夫子还忙着到处给人写墓志铭吗？”
	
	韩愈文名鼎盛，达官贵人均以他撰写的墓志铭为荣。韩愈来者不拒，明码标价替人操刀，写墓志铭的收入远超为官的俸禄，被世人嘲笑为“谀墓”。
	
	“怎么不忙。”韩湘大大咧咧地回答，“前阵子家中遭贼，居然被个门客顺手牵羊拿走一大笔‘润笔费’，可把他给心疼坏了。”
	
	“没事，再多写几篇就赚回来咯。”
	
	两人哈哈大笑，看起来还挺投机的。
	
	裴玄静心不在焉，并未注意倾听二人交谈，眼光随意地扫过店堂。忽然，她发现远远的角落里，有一个人单独坐着。除了一部络腮胡之外，他的身上没有任何显眼之处。并且是个地地道道的陌生人。
	
	可不知为什么，裴玄静总感觉此人似曾相识，心脏也无端地乱跳起来。
	
	她勉强收回心神，却听身边二位聊开了《逍遥游》。
	
	韩湘明显喝多了，高谈阔论起来：“庄子曰，‘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说是真逍遥便无所凭依，自随万物。然则前文又说有所依靠，自得其乐，也可以算作一种逍遥。难道庄子也会自相矛盾吗？”
	
	“非也，此实为境界之差。恰如鲲鹏比之斥鴳。”崔淼说，“平凡如蓬蒿，在草野中必须相互依存。但等阔大高邈到了极点，如鲲鹏即使互为一体，也无法并存。其实这种逍遥，既是超脱，亦为可悲。”
	
	韩湘醉醺醺地摇头，“说得好好……”也弄不懂他到底算是赞成还是反对。
	
	裴玄静却不由自主地盯住了崔淼。他坦然承受着她的注视，悠悠念道：“所以才有‘蓬蒿密无间，鲲鹏不相逢。’”
	
	这正是武元衡用盐写在黑布上的诗中的一句！原来，能够过目不忘的并不止裴玄静自己。
	
	裴玄静腾地站起身来，“抱歉，玄静困倦难当，先告退了。”
	
	韩湘嘟囔道：“还是我、我送你回房吧。”
	
	“不用，郎君请自便。”
	
	裴玄静急匆匆地朝自己的房间走去，无暇顾及其他。因为就在刚才，她发现角落里的那个络腮胡男子消失了。
	
	虽然毫无惊慌的理由，裴玄静的双腿还是有些发软了。
	
	刚一进屋，她就看到后窗大敞，记得离开时关得好好的。
	
	此时裴玄静反倒定下神来，过去先将后窗关牢，再将前门也锁上。这才转到屏风后面，一看，装行李和嫁妆的两口箱子上的锁都掉了，里面的东西也被翻得乱七八糟。
	
	她蹲在箱前，慢慢地整理。不出她的所料，来人一无所获。王义的金簪混在几件金银首饰里，根本就不起眼。武元衡所临的那半部《兰亭序》夹在一堆书卷之中，甚至都没有打开过。很显然，来人的目标是别的。
	
	裴玄静重新锁好箱子，从腰带中解下一个荷包，用手指隔着丝绢轻轻触摸。金缕瓶虽小，从早到晚缠在腰间也挺辛苦的。但从目前来看，这番辛苦算是值得了。
	
	是谁潜入自己的房中？他想找什么？难道有人知道她藏着武元衡的金缕瓶了？
	
	“娘子！可安好否？”门外有人大声嚷嚷，一听便是醉得不轻的韩湘。
	
	裴玄静回答：“我已睡下了，郎君勿念。”
	
	崔淼在门后道：“韩郎醉了，非要来问娘子安。打扰了，我这就送他回房去睡。”
	
	“多谢，崔郎也早点歇息吧。”
	
	裴玄静一直等到脚步声听不见了，才坐到榻上。门窗紧闭，屋中闷热不堪，只能忍着。刚要蒙眬睡去，门上响起低低的敲击声。
	
	“玄静，睡了吗？”
	
	裴玄静一下子坐起身来，是堂兄裴识的声音。
	
	她赶紧去开门，“兄长不是已经睡下了吗？”
	
	“我没事，明日将别，还想嘱咐静娘几句。”裴识闪身进屋，关切地问，“你看那韩湘还行吗？”
	
	“叔父安排的人，自然是可靠的。”
	
	裴识点头道：“当初韩愈夫子正是你这门亲事的媒人，他推荐的人，父亲大人不便推辞。韩家知根知底，我与韩湘也是旧识，所以才放心把你交给他。不过父亲大人临别特意叮嘱我，假如你感觉不妥，就让我还把你送回家去。”
	
	裴玄静愣了愣，方道：“韩郎很好，兄长尽管放心吧。”
	
	裴识走时，窗外正巧响起梆子声，已是二更天了。裴玄静躺回榻上，想着叔父为自己考虑得那么周全，嘴上要求自己义无反顾，却又暗中给自己安排了退路。
	
	她的心头好一阵温热，但是叔父，玄静绝不可能后退了。
	
	只要见到长吉，谜题就能解开。裴玄静越来越坚信这一点，否则，就不会有人沿途追踪，企图夺走金缕瓶了。
	
	裴玄静从枕头下摸出匕首，像几天来一样，将它放在胸口上。凉凉的压迫感总能使她的心绪平静下来。只要想到昌谷，想到长吉，裴玄静就能抛开所有恐惧。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她也有勇气闯过去。
	
	第二天早上，等韩湘和裴玄静启程时，裴识已经走了一个多时辰了。
	
	出发时也没见到崔淼，韩湘说：“崔郎中肯定睡死了，昨晚他喝得最多。”
	
	裴玄静却在暗想，这神出鬼没的家伙又不知要搞出什么幺蛾子。反正她就是觉得，这一路上他会不离不弃地跟着自己。虽然暂时还琢磨不出他的目的，至少在这段凶险莫测的旅途上，有崔淼在，她会感到更安全些。
	
	果不其然，当他们走了数里路后，前方出现了一头驴子。那个晃晃悠悠地骑在驴背上的，不正是崔郎中吗？
	
	韩湘连忙催马赶上去，笑着招呼：“我刚才还在和静娘讲，这回可把崔郎中给落下了，哪里知道你竟然先出发了。”
	
	崔淼骑在灰毛驴上，一边潇洒地左顾右盼，一边笑答：“崔某并未提前启程啊，只不过在下的这匹坐骑脚程略快，不多时便赶过你们了。”
	
	“崔郎中开玩笑了，我们一路都未见到你，你怎么赶过我们的？”
	
	这时裴玄静的马车也赶上来了，正和崔淼并排。艳阳隔着树荫照下来，崔淼的脸上覆满阴影，显得一双眼睛更加清冽如深潭。他就用这双妙目看着裴玄静，笑意盈盈地说：“韩兄难道没有听说过，张果老的白驴可以日行数万里？我这头驴子虽然没那么神奇，日行千里还是没问题的。刚刚嘛……我是从你们的头顶飞过去的。”
	
	裴玄静忍不住笑出了声。她发现了，只要自己在场，崔淼不论和任何人说话，其实都是说给自己听的，哪怕是驴子会飞这么扯淡的话。
	
	韩湘说：“张果老可是鄙人的道友。据我所知，人家果老的是一只纸驴，平常折起来置于袋中。若需要时，则以冰噀之，还成驴矣。崔兄难道也有这等神通不成？”
	
	“神通无处不在。”崔淼一本正经地回答，“韩兄是好道之人，岂能连这都不懂？”
	
	韩湘哈哈大笑：“崔郎中还真是无所不知，当郎中实在太屈才了。我看你这个郎中啊，根本就是冒充的！”
	
	崔淼毫不示弱，“韩兄自称以仙道为志，我看也都是假的！”
	
	谈笑之间，二人皆锋芒毕露。
	
	崔淼的驴子到底走得慢，几句话的工夫，裴玄静一行已经超过了他。
	
	韩湘回首道：“我等俗人先行一步了。崔兄自便，还等着看您腾云驾雾，哦不，是腾云驾驴——”
	
	崔淼在驴背上微笑拱手。
	
	裴玄静不再回顾张望，但崔淼的吟诗声追上来，在她的车厢中久久萦绕。
	
	他吟的是：“斓斒洛水梦，徒留七步文。”仍然是武元衡用盐写在黑布上的一句。
	
	午时刚过，裴玄静他们在官道旁的茶摊里暂歇。韩湘要了茶、酒和简单的饭菜。他虽嗜饮，却一点不碰荤腥，只吃素菜和水果。
	
	畅饮几杯后，韩湘笑道：“这个崔郎中念的诗怎么都有些怪，是他自己作的吗？”
	
	“不知道。”裴玄静答得心虚，“我怎么会知道。”
	
	“什么洛水梦，什么七步诗的，用典乱七八糟。”
	
	“哪里乱了？”
	
	韩湘道：“前一句‘斓斒洛水梦’，应该指的是曹植爱甄妃想娶她，结果却被兄长曹丕抢了先。后来甄妃死了，曹植觐见曹丕时，曹丕拿出甄妃用过的金缕玉带枕给他看，曹植睹物思人，伤心痛哭不止。曹丕之子曹叡见叔叔实在想念甄妃，便干脆将枕头送给了他。曹植带着枕头返回封地，路过洛水时梦见甄妃前来幽会，有感而发，写成千古绝唱《感甄赋》。曹叡登基后，忆及此事，又将《感甄赋》改名为《洛神赋》。《洛神赋》得以流传至今。”
	
	说到这里，韩湘看着裴玄静，意味深长地道：“单看这一句，仿佛是在诉说爱而不得之憾。”
	
	裴玄静垂眸，避开韩湘的目光，少顷方道：“……但后一句就不是了。”
	
	“对。后一句‘徒留七步文’，用了曹丕逼迫曹植七步成诗的典故。虽然讲的仍然是曹氏兄弟的往事，却变成讽喻为了争夺权力而兄弟相残。所以我说此诗用典混乱嘛，不知道他究竟想表达什么意思。”
	
	裴玄静思忖着问：“曹叡为什么要把叔叔曹植的文章改名呢？”
	
	“用洛神比喻甄妃，一方面保存了叔父的作品，一方面隐讳了父亲夺爱、杀弟的残忍行为吧。”
	
	“这么说就对了。”裴玄静对韩湘嫣然一笑，“此联的用典没问题，上下句都围绕着争权夺利的残酷和虚伪。并且你看，为了掩饰其父曹丕的卑鄙行径，曹叡连史传的文章也可更名。所以今人所读之史中，又有多少是可以尽信的呢？”
	
	韩湘听得愣住了，良久叹道：“难怪裴相公那么器重你，娘子果然见识不凡，不过那个崔淼怎么会念起这些来……”
	
	“他随便一念的诗，当不得真吧。”
	
	重新上路后，裴玄静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复。与韩湘无意中的一席对谈，冲破了笼罩在武元衡诗上的迷雾，仿佛有一线微光透进心头。
	
	她陷入深思。
	
	待到马车再停时，裴玄静掀起车帘向外一望，天色尚未暗下来。
	
	今夜，他们将歇宿在灞桥驿。
	
	因为紧邻着官道上最大的集市，灞桥驿虽然不及长乐驿那么气派，但三教九流人头攒动，热闹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
	
	夏季日长夜短，傍晚时分更加凉爽，按理还可以再行一段。但因周边仅有灞桥驿这一座大驿站，又时常客满，能够抢到两间房已实属幸运了。裴玄静虽然心急如焚，恨不能日夜兼程，一转眼就踏进昌谷县，也只得听从韩湘的安排。
	
	晚餐时韩湘说：“崔郎中的牛皮吹破了，却不知他那头驴子飞去了哪座仙山。”
	
	昨天在长乐驿与崔淼相遇时，他就声称将去洛阳行医，摆明了要与裴玄静一路同行，不料才过一天就掉了队。
	
	裴玄静恼恨地想，好好的骑什么驴子啊，真是没事找事。直到回房前，她也没能在熙熙攘攘的客人中发现崔淼的身影。原来不知不觉中，她已经习惯了有他的相伴，突然失去时，心中的空虚无以言表。
	
	到头来，还是只能独自面对一切。
	
	除了崔淼之外，裴玄静也在人群中搜寻其他身影，比如在长乐驿见到的络腮胡男人。也怪了，不论想见的和不想见的，似乎都一齐消失了。
	
	回房之后，裴玄静照例将门窗紧闭，屋里顿时闷热得透不过气来。没人能够在这种条件下安然入睡，但是裴玄静有自己的办法。
	
	她合上眼睛，默想昌谷的田野和茅舍，晨雾和晚星……这些从未见过的情景，因为被她想象过无数次，已经连细节都变得栩栩如生。都道有情须有梦，她只盼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老天不是也被她的虔诚感动了吗，终于允许她向他狂奔而去？
	
	快了，快了，再有三天……
	
	裴玄静忽然睁开眼睛。屋内漆黑一片，整座驿站寂寂无声，夜应该已很深了。
	
	然而她分明感觉到，屋内有种异乎寻常的存在，而且就与她面对面，近在咫尺。她甚至能听见呼吸的声音，轻微又克制。
	
	裴玄静握紧搁在胸口的匕首，用尽全力向上挥去。
	
	她仿佛听见一声低叱，应是有人凌空跃起。突然“嘭”的一声，后窗向外撞开，淡淡夜色入侵的同时，一条黑影翻腾而出。
	
	裴玄静紧跟着冲到窗前，却只看见清白的月光，在树荫婆娑中如同玉碎了一地。
	
	7
	
	陈旧的木窗楣上挂着一块撕破的布片。裴玄静小心地将它取下来，一望而知，这是从来人的夜行衣上带下来的。刚才所发生的一切迅疾、诡异而又凶险，都在这片碎布上得到证明。否则她真会以为自己又做了一场噩梦。
	
	她强压狂烈的心跳，重新关紧窗户。但是毫无用处，这间屋子再也不能给她一丝一毫的安全感。临睡前她也关紧了门窗的，可是有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裴玄静意识到，自己所面临的威胁越来越难以阻挡了。
	
	裴玄静坐立不安，不知该怎么熬过接下去的漫漫长夜。
	
	然后，她听见门上又响起奇怪的窸窣声。
	
	门外长廊上挂的灯笼通宵不灭，是驿站给客人夜间上茅房时的照明。暗红色的灯光整晚都会从门缝下照进来，而现在，却被什么挡住了。
	
	裴玄静再也待不下去了。
	
	坐以待毙从来就不是她的性格。与其这么眼睁睁等着危险闯入，不如主动出击。
	
	她紧握匕首，猛地推开房门。
	
	外面之人果然猝不及防，“唉呀”一声向后退去，裴玄静举起匕首就捅过去。
	
	“静娘！是我呀！”
	
	她的手腕被人拼命捏住，顿时一阵剧痛。她不由地松了手，匕首就在对方胸前的方寸间落地。
	
	崔淼的脸色煞白，显然也被她给吓坏了。
	
	“你要干什么啊，吓死我了！”他压低了声音说。
	
	“是你，我还以为……”裴玄静的话没说完，人就软倒下去。
	
	崔淼连忙扶住她，又从地下捡起匕首，才拥着她回入房中。
	
	他点起蜡烛，裴玄静还没能缓过神来，全身无力地靠在榻边，呆呆地看着崔淼被烛火映红的面庞。奇怪，只要看见他，她的身心中便安逸下来，连这间屋子似乎都变得敞亮了。她虚弱地对他笑了笑，“对不起，没伤到吧。”
	
	“差点儿，静娘是怕天太热，想给在下一个透心凉吧。”崔淼一边开着玩笑，一边顾盼道，“怎么这么闷热？开一下窗吧。”他还未及站起，就被裴玄静一把扯住。
	
	“别去！那里有人。”
	
	“什么人？”
	
	裴玄静这才将今夜之事讲述了一遍。
	
	“难怪你刚才那么慌张。”崔淼皱眉道。
	
	“我从门下看见你的影子，以为还是那个闯入者，绕到前面去了。”
	
	“静娘，你觉得会是什么人？”
	
	裴玄静茫然地摇了摇头。
	
	崔淼说：“来，我们分析一下。首先，此人并不是为了伤你性命。”
	
	裴玄静同意。如果来人要杀她，她刚才就在睡梦中一命呜呼了。
	
	“那么，是不是为了寻什么东西？”崔淼思忖地问，“娘子，你身上带着什么特别贵重的物件吗？”
	
	裴玄静迟疑了一下，才道：“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崔淼的目光在她的脸上转来转去，“那就难猜了。”
	
	裴玄静问他：“崔郎，你什么时候到灞桥驿的？”
	
	“刚到不久。太晚了，柜上连个伙计都见不着，还高挂着客满的牌子……呵，我就想先找找你的房间。你知道我发现了什么？”这家伙还真喜欢卖关子，不分场合不分轻重，让人猜不透他究竟是太天真还是太世故。
	
	裴玄静没好气地说：“你的驴子飞了？”
	
	崔淼伸手将裴玄静拉起来，“来，你看了就知道了！”
	
	他来到门前，先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定没有异常，才极小心地把门推开。
	
	空荡荡的一整条长廊上，只有每隔几步悬挂的灯笼的黯淡红光。崔淼示意裴玄静跟着自己，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房门。再转回身，崔淼在裴玄静的耳边轻声道：“看。”
	
	她看见了。
	
	就在裴玄静的房门上，和目光平齐的地方贴着一张黄帛，上有墨汁涂写的似字非字、似图非图的符号，笔画屈曲难解，根本无法辨认。
	
	裴玄静伸手将那黄帛摘了下来。
	
	崔淼疑道：“娘子？”
	
	“你刚才就在我门口看这个？”
	
	“是啊，我正在研究呢，不料你就拿着刀子冲出来。”
	
	裴玄静往廊檐下一坐，长长地吁了口气。在屋里闷了那么久，来到户外她感到格外舒爽，“有什么可研究的，这是驱魔辟邪的平安符。”道家的符箓虽有几大派系，但万变不离其宗，以裴玄静的学识足够分辨了。
	
	崔淼也在她身边坐下，悻悻地道：“我当然知道是符。可你为什么不想想，这东西怎么来的？驿站里有那么多个房间，为什么单单你的房门上贴着这个？是谁贴的？”
	
	裴玄静不吭声。其实答案再明显不过，整座驿站里能够制符的除了裴玄静自己，大概就只有韩湘了。
	
	她说：“……他是好意。”
	
	“是吗？”
	
	裴玄静问：“你什么意思？”
	
	崔淼振振有辞地说：“这么大的驿站，假如想标明你的房间，让有心人能轻易找到，又不会引起怀疑，此法不错。”
	
	裴玄静瞪大眼睛看他，好一会儿才“咯咯”笑出来，“你是想说，韩郎在我房门上贴符，为了将歹人引来……太匪夷所思了。”她连连摇头，“他有什么必要这样做？我不信。”
	
	“你就那么信任韩湘？”
	
	“我没有理由怀疑他啊。”
	
	崔淼不语。裴玄静的心中却忐忑起来。她记起裴识离开前提到韩湘时，的确是话里有话的样子……
	
	“娘子，你真的认为韩湘会送你去洛阳吗？”
	
	裴玄静猛地抬起头，道：“当然。即使他不送，我自己也会去。”
	
	“去嫁给李长吉？”
	
	“是。”她干脆地回答。
	
	“他快死了。”
	
	“长吉病重。”裴玄静一字一顿地说，“但是我去了，他就会好的。”
	
	“假如来不及呢？假如等你赶到时，他已经……”
	
	“你胡说！”裴玄静脸色煞白地跳起来，“还有三天，再走三天就到了，怎么会来不及！”
	
	“你敢肯定自己能平安走完这三天的路吗？”
	
	裴玄静凝视崔淼。一阵风吹过，灯笼的红光随风摇摆，在他的脸上投下扭曲的阴影，使这张俊朗的面庞突然变得陌生而狰狞。
	
	她站起来，欠身道：“崔郎这些天来的关照，玄静没齿难忘。今后就不麻烦了。”
	
	崔淼也站起来，欠身回礼，什么都没有说。
	
	裴玄静回房，关上房门。
	
	在这郊野的驿站中，听不见更漏之声，也没有她已渐渐习惯的晨钟暮鼓。时间的流逝却比任何环境中都更清晰、更绝对、更冷静。
	
	裴玄静在黑暗中瞪大眼睛，仿佛看见一炷冥香寸寸成灰。那是任何人力都抓不住、留不下的——生命在消亡。
	
	三天！
	
	她大汗淋漓地从榻上跳起来，用尽全身的力气推开后窗。
	
	星尽四方高。万里长空中只余一轮明月，将清辉遍洒。
	
	几步开外，崔淼背靠着一棵柳树，微阖双目盘腿而坐。月色仿佛在他的脸上盖了一层薄薄的冰霜，使他带上一种宛如少年般倔强而脆弱的表情。
	
	这是无论如何也要去守护心中所爱的执着。这种执着她有，他也有。
	
	裴玄静轻轻合拢窗扇，任由泪水在黑暗中静静地淌下来。
	
	朝阳初升之际，灞桥驿已经人声鼎沸了。
	
	大家都在忙着套车搬行李，准备赶早出发。等到裴玄静他们的马车也都收拾停当了，韩湘却对裴玄静说：“静娘，有个坏消息。”
	
	裴玄静询问地看着韩湘，她只字未提昨夜所发生的一切，韩湘也似乎把崔淼整个地抛在脑后了。驿站中人群熙熙攘攘，再无那个白衣翩跹的身影。
	
	韩湘皱着眉头说：“北线走不得了。咱们可能要改到南线走。”
	
	“出什么事了吗？”
	
	“这个……说是有强人出没。”韩湘说这话时不敢看裴玄静的眼睛。
	
	她好像听见枭鸟藏在心的暗处，发出尖利的鸣叫声。她问：“强人在哪里？”
	
	“唔，按咱们原定的线路，下一站是陕州。途中要经过的硖石堡周围山势险峻、道路阻峡，最近强人出没频繁，所以……为了安全起见，还是考虑走南路。”
	
	裴玄静仍然十分镇定地问：“南线怎么个走法？”
	
	“也没什么特别的。”韩湘尴尬地笑了笑，“不过南线要经过好几条河，咱们须弃车登船，如果遇上下雨发水，可能还要耽搁几天。”
	
	“耽搁几天？”
	
	“至多三五天吧。”
	
	“到底是三天，还是五天？”
	
	“呃，我是说比走北线再多个三至五天。”
	
	裴玄静说：“不行。”
	
	韩湘窘道：“静娘，如果遇上强人的话，就不仅仅是耽搁三五天的事了。所以……”
	
	裴玄静打断他，“韩郎不是会画符念咒吗？当可驱敌退贼。”
	
	韩湘面色大变。少顷，方踌躇道：“这样吧，我再去打听打听。请静娘在此等候。”
	
	裴玄静便站在院子里等着，徒劳地看着车马喧闹，日影渐短。韩湘久等不来，她胸中的焦灼眼看要炸裂开来。
	
	“静娘！”就在她近乎绝望，泪眼婆娑的时候听到了这声呼唤。崔淼从树荫背后转出来，招呼她：“你快来看。”
	
	裴玄静不及细问，便紧跟崔淼爬上驿站外的楼梯。驿站地势高耸，从二楼俯瞰，整个薇草萋萋的白鹿原就在眼前展开。极目远眺，风淡云舒，朦胧起伏的秦岭一直向东延伸，但崔淼指给裴玄静看的是近处——就在离驿站后门不远处，院墙之下的两个人影。
	
	韩湘和一人对面而立，正在谈论着什么。
	
	裴玄静一眼便认出了那把络腮胡子。
	
	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你怎么了？”崔淼在她耳边问，“认识那个人吗？”
	
	“第一天……在长乐驿见过……”
	
	“是，我也依稀记得见过这个人，所以才指给你看看。”
	
	“就、就是他进我的房……”裴玄静连牙齿都开始打颤，语不成声。
	
	“昨晚吗？你肯定？”
	
	裴玄静点头，又摇头，“还有在长乐驿也是……”
	
	恐惧、疑惑和绝望一起压迫下来，使她在这个暑气渐消、凉爽宜人的早晨，感到天旋地转，几乎要晕倒了。要知道自上路以来，她加起来也没能睡几个时辰。裴玄静靠在栏杆上，勉强支撑住身体，向崔淼抬起头说：“崔郎，我必须去洛阳。”
	
	“怎么去？”
	
	事情再明白不过了，韩湘不会让裴玄静顺顺利利地抵达洛阳的。他在暗中筹划什么还是个谜，但他对裴玄静的阻挠已经从暗到明。
	
	崔淼也在看裴玄静。他看见那双琉璃乌珠般的眸子蒙着雾气，眼睛下边则是两圈深深的青影。这双眼睛中的聪慧、坚韧和勇敢曾令他再三惊艳，现在却只有极度的疲惫与慌乱。
	
	崔淼脱口而出：“走，我们现在就走！”
	
	她似乎已等待多时了，不假思索地应道：“好。”
	
	两人奔出驿站，车者因未得到韩湘的吩咐，还坐在驿站门前待命。裴玄静飞快地坐上马车，崔淼乘那车者不备，自己跳上车辙“得儿”一声，驾起马车向前疾驰而去。
	
	车者才反应过来，喊叫着追出驿站，可哪里追得上。韩湘也闻声而出，见此情景要追，却怎么也找不到自己的马匹了。他急得在驿站前团团转，才一眨眼的工夫，裴玄静的马车背影就消失在官道的尽头了。
	
	冲着那腾空而起的一地烟尘，韩湘跺脚大喊：“哎呀，糟了！糟了！”
	
	一口气驶出数里路后，崔淼才稍稍放慢了速度。裴玄静也终于可以平缓呼吸，张望一下车窗外的风景。
	
	从长安到洛阳的官道总长八百余里，沿途均有夯土堆成的标识，称为“里割柱”，每五里一柱，十里两柱。裴玄静望向窗外时，正好有一座“里割柱”从眼前徐徐掠过，大片苍茫的原野随着“里割柱”被抛在后面。苍穹之上，一只白隼长鸣着冲入碧空。
	
	原来，大唐的疆域是如此辽阔，山河又是如此壮美。原来，这就是诗人口中长歌当哭的故国，承载得起所有的兴衰与悲欢，也赐予得了她一生的自由。渺小如她这样的女子，亦可沿着这条归乡之路，去追寻心中最宏大的梦想。
	
	“崔郎，”裴玄静对车前那个挺拔的背影说，“你的驴子飞到哪里去了？”
	
	他头也不回地答道：“昆仑之巅，白云深处。”
	
	裴玄静发自内心地微笑了。从现在开始，不论崔淼说什么她都会听从的。除此之外，她再没有别的方式可以报答他了。
	
	将近傍晚时，途经渑池驿站，但崔淼和裴玄静商量后决定继续赶路，却不想这一错过就再没见到客栈。皓月初升后，他们才在官道旁的原野中发现点点星火，影影绰绰的屋梁檐脊，似乎是个人家。
	
	崔淼建议说，还是去借个宿。夜间行路到底不安全，况且马匹也需要饲喂和休息。
	
	裴玄静同意了，再急也不急于这一时，她还是有理智的。
	
	拐下官道，马车颠簸着穿过旷野。那片星火看上去迫近，真走起来还有些距离。等终于来到院外时，却见山门紧闭，门上高悬的匾额题着“灵觉寺”三个大字——原来是一座寺庙。
	
	又敲了半天门，才有个小沙弥来开门，听说是来借宿的，小沙弥二话不说便将他们引入寺中。
	
	寺庙并不大，小沙弥让他们把马车拴在院中的井台旁，又带二人来到西面的偏房中，燃起一盏油灯给他们照亮，说：“要喝水自去井里打，小庙没什么吃食，四更时会煮粥，你们若是饿了就来一起吃。”说完便离开了。
	
	留下裴玄静和崔淼面面相觑，原来僧人就是可以如此洒脱——不问世事，毫无戒心。
	
	两人也累极了，便各自在草席上坐下，听得屋外的风声猎猎之中，渐渐夹杂着淅淅沥沥的响声。
	
	“好像是下雨了。”崔淼轻声说。
	
	再没有人说话。不约而同地，他们回想起初遇的那个夜晚，似乎昨日再来，又似乎今日正在不动声色地变为昨日，即将带着他们共同湮灭在记忆里，沉入永恒……
	
	不知过了多久，裴玄静打破沉默：“咦，墙上有人题诗？”
	
	崔淼也早看见了。灰泥斑驳的墙上横七竖八地题了不少诗，从字迹的深浅和笔触来看，应该是由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期题写的。看来这间寺院中曾留宿过不少人。也是为了疏解一下屋中过于微妙的气氛，两人兴致勃勃地逐首诗读起来。
	
	几乎全是平庸之作，最后才发现一首标题为《空海作离合诗赠土僧惟上》的五言绝句，似乎有些意思。
	
	“离合诗？”裴玄静喃喃地道，“以拆字再组的诗谜，没想到在这里看见。”
	
	崔淼好奇地问：“什么以拆字再组的诗谜？我倒没听说，怎么玩的？”
	
	“崔郎请读此诗。”
	
	“磴危人难行，石嶮兽无升。烛暗迷前后，蜀人不得过。”崔淼念了一遍，问，“谜在哪里啊？”
	
	裴玄静侃侃而谈：“离合诗以拆字重组为戏，早在汉魏六朝时期就已有了。最常见的方式是：每四句离合出一个字，即每次句的第一个字和前一句的第一字相犯，分离出一个字，或一个偏旁、一个部首，或某种笔画。再与后两句分离出来的字、偏旁、部首、笔画合并成另一个字；也有六句离合为一个字的。”
	
	“听起来好复杂。”
	
	“其实不难。最早的离合诗当推后汉孔融作的《离合郡姓名字诗》：‘渔父屈节，水潜匿方。与时进止，出奇施张。吕公饥钓，合口渭旁。九域有圣，无土不王。好是正直，女回于匡。海外有截，准逝鹰扬。六翮不奋，羽仪未彰。蛇龙之蛰，俾也可忘。玫璇隐耀，美玉韬光。无名无誉，放言深藏。按辔安行，谁谓路长？’全诗离合成‘鲁国孔融文举’六字。”
	
	崔淼凝眉思索，口中还念念有词：“渔父屈节，水潜匿方。嗯，离合出个‘鱼’首，与时进止，出奇施张……离合出‘日’，再并起来便是一个‘鲁’字！有意思。”他目光灼灼地看着裴玄静，真诚地夸赞，“娘子真是无所不知啊。佩服！”
	
	裴玄静抿嘴一笑，“那么崔郎猜一猜空海此诗离合的是什么？”
	
	“娘子有意考我？”崔淼的兴致愈发高涨，怎么能在她面前露怯呢？况且这种诗谜只要掌握了规则，是绝对难不倒他的，“磴危人难行，石嶮兽无升……离出的是个‘登’字；烛暗迷前后，蜀人不得过……离出的是……‘火’，所以合起来便是‘燈’！‘燈’……”崔淼再三咀嚼，不由击掌而赞，“这首离合作得好，谜底和诗意相映成趣，又藏而不露。哈，却不知这个空海是什么来头？看名字也像个和尚？”
	
	有人在门外应道：“还是个日本国的和尚呢。”
	
	8
	
	二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僧人站在门前微笑合掌：“二位施主，贫僧惟上有礼了。”
	
	原来他就是空海赠诗的土僧惟上，也是此寺的住持。
	
	惟上法师一口南音，却十分健谈。古刹孤灯，三人团团围坐相谈甚欢。敞开的门外夜雨凄凄，夏蚊在微光中环绕飞舞。
	
	回忆起贞元二十年在福州遇上的日本国遣唐僧空海，惟上法师依旧感慨不已。身为异国人，空海却拥有极高的汉学造诣，光看他作的这首离合诗就小巧精致，令人爱不释手。以至于当惟上离开家乡福州，云游至“灵觉寺”担任方丈时，还不忘将这首小诗题写在墙上，留作纪念。
	
	“不过在贫僧这里借宿的过路人中，能像二位这么快就看出诗中端倪的并不多。”惟上笑道，“离合毕竟生僻了一些，要写得好就更不容易了。”
	
	裴玄静赞同：“历来诗谜中藏头、回文用得多些，熟悉离合的确实较少。”
	
	惟上说：“只有一位权德舆权相公离京赴任东都留守时，曾在鄙寺暂歇，他也很懂得离合诗。”
	
	惟上法师提到的这位权德舆相公，倒也是本朝赫赫有名的大人物。他不仅在政治资历上可以与武元衡相提并论，而且执掌文坛多年，就连刘禹锡、柳宗元这种级别的大才子都得投文于其门下，求其品题。自元和元年起权德舆就一直担任宰相，三年前才被皇帝罢了相，转任东都洛阳留守。
	
	听到权德舆的名字，崔淼随口问：“我们也要赶着去东都，竟和这位权德舆相公走的是一条路吗？”
	
	惟上道：“是啊，二位不知道吗？从鄙寺去东都是一条捷径。”
	
	捷径？
	
	裴玄静和崔淼的眼睛不约而同地发亮了。
	
	惟上法师娓娓道来，原来从这座“灵觉寺”后门出去，穿过旷野便是崤山，崤山之下有一条雍谷溪，顺着溪水再前行半天左右，就能到达河阴县了。
	
	河阴县，是大唐至关重要的一个地方。开元二十二年时，朝廷为便利漕运，特选址在河阴筑大仓，专门纳储从江淮地区经过汴渠运来的粮食，然后再经由黄河、渭水运往长安。从而彻底解决了长期困扰西京的粮食短缺问题。自元和以来，为了保障削藩部队的粮草供应，宪宗皇帝更命将绝大部分转运的粮食都囤积在河阴仓，以便根据战况灵活调用。
	
	从河阴县再到东都洛阳，就只有一天不到的车程了。由于河阴仓对大唐意义重大，又和洛阳离得近，便划归东都一起管理。
	
	据惟上说，三年前权德舆被罢相，改任东都留守时，特意选择先经河阴再赴洛阳上任，也是为了顺路考察河阴大仓。
	
	从早晨的绝望到现在突如其来的惊喜，裴玄静简直有些不敢置信了。
	
	没想到误打误撞竟然走了一条捷径。如果惟上所说属实，那么总共再有一天半的时间就能到达洛阳了，甚至比裴玄静原先所期待的还能提前半天。她一时无言，似乎生怕自己一多嘴，便打碎了这从天而降的好运。
	
	崔淼却和惟上聊得热火朝天。
	
	“听说权德舆被罢相还和前些天遇刺的武元衡相公有关，”崔淼道，“不知法师有否听权相提起过？”
	
	“倒是未曾听说。”
	
	崔淼说：“我也是道听途说来的，不知真假，姑且供法师一娱吧。据说朝中的两位宰相李吉甫和李绛常年不和，不论大事小事都吵个没完，圣上不胜其烦。权德舆相公在二人中间不偏不倚，结果圣上迁怒于他，责备权相没有是非决断，并以此为由将他罢了相。不久后武元衡回朝，每见李吉甫和李绛二人争吵，同样不予置评，圣上却赞武相公为忠厚长者，反而大加爱幸，岂不气煞人也。”
	
	惟上听得大笑起来，“那是圣上太爱武相公了，权相实所不及啊。”
	
	“怎奈皇恩再浩荡，武相公也还是横遭不测了。”崔淼习惯性地挖苦了一句。
	
	惟上说：“提起武元衡相公，贫僧倒记起来了，那次权相留宿鄙寺时，确实也提到过一件与武相公有关的趣事，并且和离合诗有关。”
	
	原来权德舆曾经作过一首离合诗，是赠给秘书监张荐的。因为写得十分精彩，当时引得朝中一堆人凑趣，纷纷创作离合诗互相比试。只有武元衡不为所动，旁人怎么怂恿都不肯出手，显得极其高傲，也让权德舆相当没面子。
	
	崔淼说：“这种事也值得在意吗？大僚们的心胸未免太狭窄。要我说，就是武元衡相公根本不会写离合诗嘛，权相何必耿耿于怀。”
	
	“阿弥陀佛。”惟上笑道，“很晚了，二位明早还要赶路，贫僧就不多打搅了。”
	
	崔淼将法师送到门外，回身却见灯影之中，裴玄静的目光灼灼，亮如星辰。
	
	他来到她的身边，问：“怎么了？”
	
	她字斟句酌地说：“武相公……会写离合诗。”
	
	“你想到了什么？”
	
	“那首诗我用回文和藏头乃至反切都尝试过，未曾破解。”裴玄静摇头苦笑，“我竟一直没有想到离合，真是愚不可及。”
	
	崔淼跃跃欲试：“现在也不晚啊！”
	
	这间小屋虽然简陋，却在桌上置了笔墨，想必是惟上法师特意提供给过路客人留诗的。崔淼拿起笔，并不蘸墨，而是伸到一旁的水碗沾了沾，在桌上写起来——“克段弟愆休，颍谏孝归兄。惧恐流言日，谁解周公心。”
	
	他还要往下写，裴玄静拦道：“四句一组，你先看看这四句能离合出什么来？”
	
	“前两句首字为‘克’，末字为‘兄’，这个容易，离合出一个‘十’来！”崔淼一边比划一边说，“后两句首字为‘惧’，末字为‘心’……离合成一个‘具’？‘十’配上‘具’，是什么字呢？”
	
	裴玄静轻声道：“是‘真’字。”
	
	“没错！”崔淼迫不及待地写下后面四句——“斓斒洛水梦，徒留七步文。蓬蒿密无间，鲲鹏不相逢。”
	
	“斓和文，离合出的应该是个‘阑’字，蓬和逢，离合出的是个……‘艹’，拼起来就是一个‘蘭’字？”他看了一眼裴玄静，接着往下写——“亮瑾分二主，不效仲谋儿。仃伶金楼子，江陵只一人。”
	
	这回解析得更顺畅了，崔淼几乎不假思索地便说出：“这四句诗离合出的是一个‘亭’字。亭？”他又困惑了，再看一眼裴玄静，她却低垂着双眸，保持沉默。
	
	于是崔淼以水为墨，写下最后四句诗——“觐呈盛德颂，豫章金堇堇。琳琅太尉府，昆玉满竹林。”
	
	端详着渐渐淡去的水渍，崔淼轻声道：“前两句离出的是‘见’，后两句离出的是‘王’，合起来便是一个‘现’字。所以……这首离合诗的谜底是——‘真蘭亭现’。”想了想，又不敢确定地问，“对吗？”
	
	裴玄静终于抬起眼睑，望定崔淼点了点头。
	
	“可是……‘真兰亭现’是什么意思呢？”
	
	她缓缓地道：“我想此处的兰亭，当指的是书圣王羲之的千古一帖——《兰亭序》。”
	
	“娘子因何如此肯定？”
	
	“因为在我的行李里，就有武相公赠予的半部《兰亭序》。”裴玄静说，“是他特意临摹了，送给我的新婚贺礼。”
	
	崔淼恍然大悟，马上又疑道：“但此处说的是真兰亭，又指的什么呢？”
	
	“我想……应该是《兰亭序》的真迹吧。”
	
	“真迹？！”崔淼把眼睛瞪得溜圆，“可是据我所知太宗皇帝在得到《兰亭序》后爱不释手，临终前还特意嘱咐高宗皇帝，将《兰亭序》的真迹陪葬入昭陵了？”
	
	“我也是这样听说的，所以我们今日能见到的只有《兰亭序》的摹本，而真迹荡然无存。”
	
	“难道武相公的这首离合诗是说……他发现《兰亭序》的真迹了？”崔淼惊奇万分地问，“静娘，他给你的贺礼不会就是真兰亭吧？”
	
	“当然不是。”裴玄静倒是十分平静，“纸和墨都是簇新的，临摹得也比较仓促，一看便知是临时写就。而且……还只有半部，所以绝不可能是《兰亭序》的真迹。”
	
	“那就让人不解了。武相公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做出一个‘真兰亭现’的谜来，究竟想要做什么呢？”
	
	裴玄静再度沉默了。武元衡留给自己的这个谜，到此刻仿佛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他处心积虑布置的一切，处处围绕着王羲之和《兰亭序》，现在终于有了一个合乎逻辑的解释。然而，她又面对了更大的困惑——真兰亭现。
	
	贞观年间的《兰亭序》摹本距今一百五十年，都已经是价值连城的古董，更别提作于五百年前的《兰亭序》真迹，那根本就是无价之宝。
	
	假设，《兰亭序》的真迹确实重现于世，那么它现在何处呢？武元衡是不是希望裴玄静找到它？他凭什么认为她有这样的能力？他还给她留下了什么进一步的线索吗？
	
	再说全天下都知道《兰亭序》真迹陪葬入昭陵，怎么可能又重现于世？难道当初高宗皇帝根本没有遵从太宗皇帝的遗旨？又或者是有人把它从昭陵里偷出来了？
	
	这一切太过扑朔迷离了。
	
	裴玄静思忖着说：“好的离合诗，应该做到谜面与谜底的寓意交融，相互映衬。所以，还需要从表面的诗意出发想一想。”
	
	“这倒不难。这首诗句句用典，无非把典故理一遍罢了。”崔淼说，“头两句‘克段弟愆休，颍谏孝归兄。’用的是春秋之典。《春秋》开篇第一则‘郑伯克段于鄢’，讲的是郑庄公老奸巨猾，故意纵容其弟共叔段与其母武姜，令共叔段娇纵，欲夺国君之位。庄公遂以此为由讨伐弟弟，将其弟杀害之后，庄公又怨恨母亲偏心，将她迁往颍地，还发誓不到黄泉，再不与母亲相见。后来经过孝子颍考叔规劝，才从地道中迎回母亲，母子重归于好。这个典故嘲讽帝王家骨肉相残，手段隐蔽而毒辣。后来郑庄公虽然有所悔悟，迎回母亲成全孝道。但是他杀了母亲最爱的小儿子，再怎么做也弥补不了母亲的丧子之痛。所谓‘孝归兄’无非是表面文章罢了。
	
	“至于‘流言日’和‘周公心’这联嘛，我记得白乐天写过一句类似的诗，好像是什么‘周公恐惧流言日’，对吗娘子？”崔淼滔滔不绝地一口气讲下来，突然注意到裴玄静已经许久未发一言了。
	
	她抱膝坐于灯下，油灯将尽时的微光，在漆黑的双眸中摇曳不定。
	
	崔淼这才意识到，裴玄静的神魂早就离开这间小屋，飘荡到了旷野的深处，也许……已经随着清光掠过邙山之巅，去到那朝思暮想之人的身边。
	
	其室则迩，其人甚远。
	
	崔淼暗暗地叹息一声，低声道：“娘子累了，先休息吧。咱们明日再接着猜谜。”
	
	待他走到门边，裴玄静才如梦方醒，问：“崔郎去哪儿？”
	
	至少，他听出了她语调中的依恋，也许她自己并不知觉。
	
	“我就在外边，快睡吧。”崔淼倚着廊檐坐下来，第五夜——他对自己说，这是他们在一起度过的第五个夜晚了。
	
	注　南方有柳星：柳星，是二十八宿中南方朱雀七宿的第三星。人们便用柳星来指被贬到南方的柳宗元。柳宗元，字子厚，河东人，又称“河东先生”，以诗文闻名于世，曾积极参与唐顺宗主导的“永贞革新”，革新失败后遭贬谪至岭南的永州和柳州。

第四章　新婚别
	 1
	
	 漕运一直是大唐帝国的命脉。
	
	 长安城作为大唐的都城存在一个致命缺陷：粮食供应。关中地区的粮食产量根本不足以支撑一个百万人口的超级大都市，必须依赖经大运河从江淮地区运来的粮食。这个转运的过程一旦出现阻滞，长安城立即岌岌可危。开元末年，玄宗皇帝改革漕运，采取了沿途修仓、分段转运的方法，建立了河阴、柏崖、集津、三门诸仓，才有效地解决了困扰长安城多年的粮食问题。大唐皇帝总算不必碰上荒年就拖家带口，领着文武百官迁徙东都洛阳就食了。天宝三年，玄宗皇帝高兴地说：“朕不出长安近十年，天下无事，朕欲高居无为，悉以政事委林甫。”
	
	 言犹在耳，渔阳鼙鼓动地而来。最美好的愿望总是要用最残酷的方式摧毁，这才是人类为自己的愚蠢和自满所付出的代价。
	
	 孤独地死在太极宫的玄宗皇帝看不见了，若干年后他的子孙们仍然在为漕运而苦恼。安史之乱后藩镇割据，拒绝纳税。帝国对江淮漕运的依赖日益为甚。
	
	 自从宪宗皇帝下令将河阴仓作为供给淮西军粮的暂存地后，河阴县的重要性愈加凸显。此地本来只是一个渭河边的小村落，从开元后期沿岸建起一系列大仓，驻扎了守卫的军队，又为负责转运的官员建立驿站，市面渐成气候。
	
	 如此具有战略意义的地方，按理说必须进行军事化管理。不过和大唐的其他方面相类似，所有帝国权威应该发挥作用的地方，都存在着种种不尽如人意之处。中央集权只能虚浮于面上，底下统统各自为政、各显神通。
	
	 驿站原则上归兵部管理，只能接待朝廷官员和公差，不允许对外接客。可是这么做没有油水，还常常得倒贴。所以各地驿站都阳奉阴违，将部分客舍辟出给过路商旅落脚，大搞创收。驿丁还把朝廷仓库中的钱粮偷出来，作为驿站的日常使用。朝廷派来管理的官员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要是和他们较真，这帮当兵的立马就能暴动给你看。
	
	 洛阳留守权德舆对河阴县的管理，也本着如上原则。在他看来，“姑息”既是无奈的选择，又不失为一种策略。皇帝以“没有原则”降罪于他，权德舆并无太多委屈。他还挺能理解皇帝面对现实时的矛盾心情。东都留守位高权重，又相对自由清闲，历来都是养老官职中的最优选择。权德舆心里清楚，其实皇帝对自己算不错了。
	
	 倒是武元衡遇刺的消息令权德舆极为震惊，没想到藩镇猖狂到这种地步。老谋深算的他立即担忧起洛阳的治安来。权德舆马上行动，召集来下属各县的县令和负责东都守卫的金吾卫，部署了层层加强防卫的措施，这才觉得心里有底了。
	
	 正所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东都留守偏偏遗漏了——河阴县。当然，更有可能是内心深处的“姑息”在作怪，使权德舆倾向了“侥幸”。
	
	 清晨离开灵觉寺以后，崔淼和裴玄静就走上了惟上法师口中的捷径。
	
	 其实捷径一点儿都不好走。山中仅有羊肠小道，雍水溪畔则怪石嶙峋，道路曲折盘旋，忽上忽下，马车走起来相当吃力。如果不是为了那一箱嫁妆，裴玄静真想抛下马车，轻身徒步前行。好在有崔淼一路上尽心尽力，终于在月上青天的时候进了河阴县。
	
	 他们早就商量好，今晚就宿在河阴。明早启程再行半天，便能到达洛阳了。
	
	 渭河在月光下静静地流淌，四外阒无声息。所谓河阴县城，其实就是沿着渭河的一个狭长地带。最靠近码头处是联排的大仓，尽头设有驿站。离码头稍远处才是不多的数户人家和军营。
	
	 这种格局是为了便利漕米从船上运到岸上。往来客商一般也走水路，所以驿站放在码头旁是最合适的。河阴县太小，没有城郭，只在面向官道的地方搭起一座象征性的木架城门，军营设在木城门后，管理出入人员，防卫大仓。
	
	 不过当崔淼和裴玄静进入河阴县城时，根本没人来查验他们。打着瞌睡的守卫连眼皮都懒得抬一抬。这么一对俊男靓女怎么可能劫朝廷的粮草，说他们私奔还可信度高一些。守卫没兴趣多管闲事，驿站最欢迎这类客人，出手阔绰且没有麻烦。守卫想，这对男女多半会在驿站借宿一晚，然后雇上一条小船，由渭水顺流漂向他们的温柔乡。
	
	 “痴男怨女何其多噢……”守卫念叨着又堕入黑沉沉的梦中。
	
	 是谁曾经说过，化整为零是搞突袭最好的战术。其实这一天从早到晚，经过守卫眼皮底下进入河阴县的还有：两个和尚、三名脚夫、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行商，他还带着几名打算卖入长安城的仆役……因为零零散散的，这些人都没有引起任何怀疑，毫无阻挡地进入河阴县，并且先后住进了河阴驿站。
	
	 由于淮西战事久拖未决，河阴驿站最近的生意并不好。偌大的驿站里没住多少客人，今天一下子来了这么些人，懒散惯了的驿卒有点手忙脚乱。等安排好房间，驿卒忙着去厨房吩咐多准备些饭菜，刚走出门就遭到迎头一击，一声没吭便倒在地上。
	
	 一切都在夜色的掩映之下，静悄悄地发生着。
	
	 当崔淼和裴玄静来到河阴驿站时，并未感到任何异样。已经很晚了，空荡荡的前堂只亮着一盏油灯。值班的驿卒趴在柜上睡得正香，被叫醒过来后，他很不耐烦地指了两间空房给他们，继续倒头便睡。
	
	 整座驿站仿佛都在酣眠。
	
	 将马车停入院中时，崔淼问：“箱子要卸下吗？”
	
	 裴玄静迟疑了一下，道：“算了，反正明天一早就走。这个院中想必是安全的。”
	
	 崔淼说：“好。你饿不饿？我去找点吃的来，你等着。”
	
	 她都没来得及说话，他就一溜烟地跑了。
	
	 裴玄静只好坐下等他。万籁俱寂，她的心绪却跳荡不已。
	
	 明天中午将抵达洛阳，但他们不会进城，而是直接在洛阳城外折向北，再走大约两个时辰，便能到达此行的终点——昌谷。也就是说，明天此时裴玄静便能与长吉在一起了。她终于能成为他的新娘，还要和他一起解开“真兰亭现”之谜。天哪，只要一想到这些，她便心驰神漾无法自持。
	
	 为了给解谜多做些准备，今天这一路上，她和崔淼已经把武元衡离合诗中的典故整理了一遍。
	
	 除了郑庄公以诡计杀害兄弟共叔段、曹丕父子夺甄妃杀曹植又改《洛神赋》的故事之外，这首诗中还引用了西周时姬旦的典故。
	
	 传说周公姬旦有圣德，辅其兄武王姬发伐商，平定天下，定了周朝基业。武王病，周公为册文告天，愿以身相代。藏其册于金滕，内容无人得知。后来武王驾崩，太子成王年幼，周公尽心辅佐，将周成王抱于膝上，朝见诸侯。当时其庶兄管叔、蔡叔图谋不轨，但忌惮周公，于是在列国间散布流言，说周公欺侮幼主，图谋篡位。久而久之，周成王起疑。周公为避祸辞了相位，避居东国，心怀恐惧。后来有一日，天降大雨，雷电击开金滕，成王见了册文，方辨明忠奸，诛杀了管叔、蔡叔，迎周公重归相位。
	
	 白居易也曾以此典写成“周公恐惧流言日”的诗句，是为周公姬旦感到后怕。假设当管叔、蔡叔正四处散布流言，污蔑周公有反叛之心的时候，周公便一病而亡；或者金滕之文始终未被周成王所知，那就没有人能说清楚周公到底是忠是奸了。在后世的史书中，周公很可能就成了奸臣。
	
	 裴玄静觉得，这个典故与曹氏的《洛神赋》之典至少有两处异曲同工：
	
	 其一，揭示皇权争夺的血腥残酷，皇族为了争夺帝位，亲人之间常常自相残杀；其二，指出历史的真假莫辨。有时是天意，更多是人为，今人所看到的历史究竟有几分真实，的确很难说。
	
	 “你看我找到了什么？”
	
	 裴玄静的思绪被打断了，只见崔淼兴冲冲地回来，双手端着个盘子。
	
	 裴玄静忙接过盘子，“怎么去了那么久？”
	
	 “柜上的伙计不见了，厨房不好找，里面也没人，不过还有酒有菜。”
	
	 他从铜壶中倒出酒来，闻一闻，“不错，娘子尝尝？”
	
	 裴玄静依言喝了一口，“好烈的酒。”话音刚落，双颊已酡红如盛放的牡丹了。
	
	 崔淼笑道：“今早在灵觉寺道别时，惟上法师还特别叮嘱我，一定要喝一喝河阴驿站的烧酒，说是此地兵卒用秘法特酿的，有劲。”
	
	 裴玄静心想，这么喝很快就会醉的。
	
	 崔淼还在起劲地介绍他搜罗来的下酒菜：“来来，这醋芹很新鲜爽口，这酪酥是冰镇着的，还有樱桃……真想不到，小小一家河阴驿有这么多好吃的。”见裴玄静只呡了一小口酒，他将酒杯斟满，双手递到裴玄静的面前，“娘子，过了今夜你我就要分道扬镳，以后也不知能否再见。崔某在此恳求娘子，陪在下痛饮这一场吧。”
	
	 裴玄静不知道该如何拒绝，事实上她知道自己根本无法拒绝。
	
	 “就当是喝娘子的喜酒了。”他又说，烛光似乎在眸子里剧烈地闪耀着。
	
	 裴玄静再不迟疑，端过酒杯一饮而尽，胸中顿时翻江倒海一般，也不知是酒还是别的什么。她抬起头来，望着崔淼一笑，视线有些模糊了，令眼前这张已十分熟悉的俊美面庞变得陌生起来，隐含魅惑。
	
	 崔淼自饮一杯，叹息：“说了这么多的《兰亭序》，可惜此地没有好溪，否则今夜定要与娘子秉烛夜饮，玩一回曲水流觞。”
	
	 “你我总共二人，如何流觞呢？”
	
	 崔淼慨然道：“‘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或取诸怀抱，晤言一室之内；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兰亭序》是这么说的，我没记错吧？”
	
	 “没有记错。”裴玄静亦兴味盎然地吟咏，“‘虽取舍万殊，静躁不同，当其欣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将至；及其所之既倦，情随事迁，感慨系之矣。’”
	
	 吟到此处，只觉心胸旷达，情怀难抑。于是两人再一碰杯，仰头将杯中酒豪饮而下。
	
	 我要醉了。裴玄静想，哦不，我已经醉了。
	
	 酒酣蒙眬之中，她好像去到了五百年前的会稽兰亭——
	
	 裴玄静看见了，酒杯先后停在王羲之、王献之、谢安、孙绰等人的面前，她看见他们清雅脱俗的形象，赋诗时那飘逸灵动的神态，多么令人神往。那次聚会，总共十一个人各成诗两篇，十五人各成诗一篇。居然还有十六人作不出诗。不过裴玄静觉得，他们肯定是为了多喝三觥酒才故意认罚吧。
	
	 宴至兴尽未尽时，王羲之聚拢各人的诗文，乘着酒意方酣之际，握鼠须笔在蚕茧纸疾书为序，乃成千古瑰宝之《兰亭序》。
	
	 裴玄静醉倒了，倒在不朽的辞章和永恒的山水之间。即使闭上眼睛，她也仍然能感受到崇山峻岭，茂林修竹；清流激湍，映带左右……
	
	 “娘子！娘子！快醒醒啊！”
	
	 声嘶力竭的叫喊声冲破梦境，裴玄静被人用力拉扯起来。她勉强睁开惺忪的醉眼，才发现自己半倚半靠在一个人的身上——是崔淼！
	
	 “着火啦！”崔淼看见她醒来，一边大叫，“快跑！”一边拼命拽着她向屋外冲出去。
	
	 裴玄静跌跌撞撞地跟着跑，才跑到院子里，便看见半边夜空都染得通红了，身后燥热难当，一阵阵热气卷着火舌扑过来，与驿站相连的巨型粮仓起火了！
	
	 火势极猛，就在他们逃进院子的转眼间，驿站后排的客房就被点燃了。屋架房梁噼里啪啦地烧起来，所有的门窗瞬息便被烈火吞没。
	
	 刚才只要再晚一步，他们就逃不出来了。
	
	 裴玄静全身哆嗦，几乎站立不稳。
	
	 崔淼的声音也在发颤：“好险，我们都喝醉了，睡得死死的……”
	
	 “救，救火啊？”裴玄静结结巴巴地说。
	
	 “这么大的火怎么救啊？”崔淼跺脚道，“这得有许多人才行啊！”
	
	 陆续有人从起火的房屋里逃出来，几个驿卒模样的人提着水桶奔过来，边喊边朝熊熊烈火泼上去，根本无济于事。
	
	 裴玄静算是亲眼目睹了，什么叫做杯水车薪。
	
	 “完了。”崔淼在她身边喃喃，“驿站完了。大仓估计也得完……”
	
	 火势愈加猛烈了，有人去开了马厩的门，驿马一涌而出，有些马身上已经落了火星着了火，纷纷嘶鸣着朝河岸的方向跑去。动物就是有这种求生的本能吧。
	
	 裴玄静突然大叫：“我的箱子！”
	
	 她的那箱嫁妆还搁在马车上，停在后院里。
	
	 “你待着，我去！”崔淼扭头便跑，裴玄静哪里听他的，立即紧跟而上。
	
	 前后左右的房屋都在突突蹿着火，还不时有烧透的梁架倒下，两人简直是在火焰中杀出一条路来。
	
	 找到了——马车并未着火，但已被周围的烈焰熏得滚烫。箱子也还完好，崔淼伸手去搬，却立即被烫得龇牙咧嘴。那么重的箱子平常搬起来都困难，现在又被烤得炙热，徒手根本不能碰。
	
	 “怎么办？”崔淼喘着粗气问裴玄静，“要不你挑几件最要紧的东西吧？”
	
	 裴玄静只是咬紧牙关。崔淼见状，往掌心里啐了几口唾沫，运足气又要去搬箱子。
	
	 “住手！”她大叫着去拦他，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粒火星从天而降，箱子瞬间燃烧起来。
	
	 裴玄静拉着崔淼往后退去。“箱子我不要了！快走啊！”她已热泪纵横，却死也不肯松开拉他的手。
	
	 两人互相拉扯着逃出烈火的包围圈。
	
	 崔淼恨声连连，“刚才你应该让我搬的，多少能抢下一些东西……”
	
	 “太危险了，你会烧伤的！”
	
	 “可是你的嫁妆……”
	
	 “没关系。”裴玄静扬起脸，含泪回答，“最重要的东西都在我身上。”
	
	 “啊！”
	
	 “咱们赶紧走吧。”她环顾四周，驿站里的人几乎都逃光了，周围的空气也烫得让人濒于窒息。
	
	 “是，快跑！”
	
	 崔淼牵起裴玄静的手，朝着渭河岸边跑过去。
	
	 出了驿站才看见，连绵的河阴大仓已经烧成一条长长的火龙，见头不见尾。狭长的河岸上来回穿梭着救火的人群，看打扮已经不是驿丁，而是守卫大仓的正规士兵了。
	
	 烈火将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一般，码头旁聚集了不少人，两人便也奔向那里。可是还没到码头，他们就被一队人马团团包围住了。
	
	 领队者骑在高头大马上叫道：“抓捕纵火犯！”
	
	 “我们是住驿站的客人，不是纵火犯！”
	
	 根本没人理会他们的辩白，火声、风声、人声把一切都淹没了。
	
	 2
	
	 对于漕运的噩梦，宪宗皇帝李纯还是有心理准备的。
	
	 他至今仍然清楚地记得，贞元二年时，江淮转运使韩滉一度和朝廷叫板，拖延运输漕米入京。关中很快山穷水尽，禁军公然在大街上叫骂，威胁再不发军饷就要造反了。
	
	 李纯记得，那段时间爷爷德宗皇帝天天在大明宫中遥望东方，一边祷告上苍，一边近乎绝望地等待着渭桥码头的消息。总算天佑大唐，终于在一个秋风萧瑟的早晨，德宗皇帝等到了驻守陕州的陕虢都防御使李泌的加急快报——漕运船队到了！皇帝闻讯欣喜若狂，竟一路狂奔至东宫，对着太子大喊：“漕米已到陕州了！漕米已到陕州了！……我父子得生矣……”
	
	 那一年李纯刚满九岁。
	
	 祖父和父亲为了漕米抱头痛哭的一幕从此深深地刻在他的心底。在李纯的印象中，祖父和父亲还有一次相对而泣，是在贞元二十年的严冬。那年深秋，父亲李诵在太子的位置上苦熬整整二十五年后，终于中风病倒了。这一病便无法下地也说不出话。德宗皇帝心急如焚，每以老迈之躯亲至东宫探望，父子二人亦只能紧握双手，默默地相顾垂泪。
	
	 第二年的正月祖父就驾崩了。惊心动魄的八个月之后，李纯登上皇位，又过了四个月，父亲在太上皇的位置上升遐。
	
	 前后整整十二个月，便是李纯永远不愿再去回顾，却总也逃避不了的永贞元年。
	
	 回想贞元年间，朝野传闻祖父德宗皇帝对父亲不满，一直想废掉他的太子，将嗣位交给更得宠的叔叔舒王。当初李纯也曾惴惴不安，深恐父亲不能即皇帝位，自己这个未来的继承人也将落空，他还甚至为此极度怨恨过父亲。李纯觉得，都是父亲的软弱和多病，逼得自己不得不提前走上风口浪尖，为争夺那个本该属于自己的皇位而殊死搏杀。时隔多年之后，李纯才明白自己当初的指责是多么荒谬无稽。
	
	 父亲顺宗皇帝也许不是祖父最疼爱的儿子，但从那两次极喜和极悲状态下的相对涕泣就能看出，他肯定是祖父心目中份量最重的儿子。德宗皇帝绝对不可能将皇位传给其他任何人。事实也正是如此。病得又瘫又哑的父亲硬是从祖父手中接过皇位，然后又交给了自己的长子——李纯。
	
	 现在李纯已经当了十年的皇帝，十年间麻烦不断，就连漕运的问题也没能彻底解决。好的一方面是，皇帝本人依旧年富力强，还有足够的时间；坏的一方面是，皇帝至今没找到一个合适的太子——一个能陪着他喜极而泣或者悲伤落泪的儿子。
	
	 皇帝曾经对长子李宁寄予厚望，并且力排众议，顶住来自郭贵妃家族的巨大压力，将李宁立为太子。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几年前，才刚十七岁的太子李宁竟暴病而亡了。皇帝痛心不已，为此还废朝三日。
	
	 年轻健康的太子怎会突然病故？吐突承璀给皇帝带来不少风言风语。其实就算不听这些，皇帝自己的心中也有诸多怀疑，但他没有追究到底。
	
	 一向睚眦必报、刚烈果敢的李纯在这件事上手软了。大概是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更了解皇权争夺中的阴森恐怖吧。毕竟，他自己就是这么走过来的。虽然从没人敢于明说，事实上皇族中的每一个成员都在内心默默地相信着，李氏是一个受到诅咒的家族。天赋皇权的同时，也带给他们代代传承的冷血。
	
	 在他们这个家族里，亲情、友爱、忠孝、人伦，只要一遇权势相争，顷刻灰飞烟灭。父母子女、兄弟爱人，统统可以为了争夺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而互相残杀。
	
	 这，就是宿命。
	
	 为什么，龙涎香在大明宫的重重宫阙中经久萦绕，常年不散？难道不正是为了掩盖那自李唐建国之初，就从太极宫玄武门开始弥散至今的血腥味吗？
	
	 皇帝默默吞咽下丧子之痛，放弃了穷追猛打。而是以充分的耐心和智慧继续与郭氏角力，试图圆满处理册立太子的问题。如果不立嫡子，就按序立长，以次子澧王李恽为太子。其实郭贵妃所育的三子李宥并没什么特别令他不喜之处，但皇帝就是无法想象，有朝一日能够和这个儿子分享作为君主的喜怒哀乐。
	
	 同样，他也不能和郭贵妃分享这些。郭念云是他的结发妻子，但许多年来两人之间未曾积累起相濡以沫的恩情，却只有无限增长的猜忌和冷漠。他一再婉拒册封她为皇后，已经彻底失去了她的心。
	
	 皇帝有时也为自己感到可悲。虽贵为天子，却不能相信儿子，也不能相信妻子，身边唯一值得信赖的人，竟然只剩下一个太监了。
	
	 是的，仅仅只有一个太监。
	
	 至于其他阉人，虽然名义上都是他的奴才，但他们真正的主人是谁，仍然有待考察。
	
	 皇帝冷笑着翻看来自河阴的加急奏报：烧毁钱帛三十万缗匹，谷三万余斛。
	
	 虽然已经读过许多遍，每看到“谷三万余斛”这几个字，他的心还是会被深深地刺痛。当年令祖父和父亲抱头痛哭的，也不过是“谷三万余斛”终于运抵陕州。而现在，同样数量的漕米就在他的眼皮底下毁于一炬。
	
	 与其说皇帝在痛恨敌人，不如说他更痛恨的是自己。所谓的雄心万丈，所谓的运筹帷幄，到头来根本不堪一击。
	
	 淮西还要打下去吗？拿什么打？
	
	 “大家……”有人在身后唤他，皇帝转过脸去。
	
	 盛妆的郭念云站在他面前，高髻上簪着一束粉白相间的海棠，仿佛还在滴着露水。金银线交织的朱色纱罗披帛下，鹅黄色的长裙缀满忍冬和云鹤的花纹，衬托出一段凝脂白玉般的丰腴胸脯。皇帝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上面，又沿着雪白的肌肤慢慢向上，滑过同样毫无瑕疵的脖颈，来到她的脸上——
	
	 光洁饱满的额心贴着金箔花钿，黛扫翠眉、颊黄自眉尾斜飞入鬓，鼻梁挺秀、樱唇妍丽……最后进入皇帝眼帘的，是那双明亮的秀目，以及其中那咄咄逼人的光芒。
	
	 微微耸动在他体内的欲望突然消失了。每次都是这样，当皇帝鉴赏完自己这位贵妃的绝世姿容后，他对她的兴趣便荡然无存了。
	
	 她的雍容美丽是为帝国准备的，而皇帝更需要的，是仅仅属于他的女人。即使皇帝愿意承认，这些年来郭念云不仅没有变老，反而比初嫁自己为广陵王妃时更加仪态万方、倾国倾城，但他也彻底失去了将她压在身体下面的意愿。难道在那种时候还要他去揣测，她的呻吟有多少是出于男欢女爱的本能，又有多少是源自对权力的饥渴？
	
	 有些事情他不追究，不等于能接受，更不等于会忘记。
	
	 皇帝说：“是贵妃来了，有事吗？”
	
	 “听说昨天大家彻夜未眠，臣妾……有些担心。”郭念云不慌不忙地回答。
	
	 “大家”、“贵妃”，他们习惯于这样称呼彼此。就像她刚嫁给他时，他们就以“大王”和“王妃”互称。他和她从没有做过一天的寻常夫妻。
	
	 “请贵妃看一看这份加急奏表吧。”
	
	 尽管郭氏一定已经从各条渠道得知河阴仓被烧，该走的程序还是得走，她不就是为了这事来的吗？
	
	 郭念云不动声色地看完奏表，说：“看奏表上说救火还算及时，损失并不大，还望大家切勿过于忧虑，保重龙体要紧。”
	
	 “损失不大？”李纯皱起眉头，他突然冲动地想对她说一说贞元二年时，祖父和父亲的那场抱头痛哭，旋即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她不会懂的，他也不指望她懂。
	
	 皇帝说：“损失暂且不论，但此事必须严惩。劫烧粮仓的凶徒十恶不赦，疏于防范的渎职官吏同样该杀！”
	
	 “大家所言极是。”顿了顿，郭贵妃问，“大家打算派哪位臣子彻查此事呢？”
	
	 “吐突承璀。”
	
	 “吐突中尉？”
	
	 “怎么？”虽然郭家势隆，郭念云一直谨奉内戚不得干政的原则，极少过问朝廷是非，原因还在于李纯的刚硬个性，所以当他主动发问时，她仍必须小心作答。
	
	 她说：“事关重大，一时一刻都耽搁不得。吐突将军从长安赶去河阴还需几日，这段时间里怎么办呢？”
	
	 皇帝在心里冷笑，瞧瞧，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吧。东都留守权德舆和郭家关系极为密切，此前众大臣联名上表请封郭念云为皇后，领头的就是权德舆。如今他下辖的河阴仓出了大事，郭家果然不肯袖手旁观。对郭念云来说，让谁去调查都行，就是不能让吐突承璀去，因为吐突承璀是她的死对头，更是郭家的眼中钉。
	
	 “贵妃有什么建议？”
	
	 郭念云迟疑了一下，问：“可否就近委任钦差大臣呢？”
	
	 “朕已经委任吐突承璀为钦差了，并且……他也已经到达洛阳了。”
	
	 “他已经到了？”郭念云的惊讶毫无虚饰——莫非吐突承璀会飞不成？而且就算昨夜收到快报后立即动身，此刻也到不了东都。在郭念云的印象中，吐突承璀哪次外出不是大张旗鼓，排场摆得堪比王公，从来不顾事情的轻重缓急。几年前他任成德监军时，就是因为这种颐指气使的做派惹恼了前线的将士，才把仗打得一团糟，只有皇帝对他一味纵容。难道这次吐突承璀吸取教训，痛改前非了？
	
	 李纯估计她琢磨得差不多了，才说：“朕几天前就派遣吐突承璀去洛阳了。哦，为了别的事……倒是碰巧了。”
	
	 郭念云愣住了，她看着皇帝——这个陌生人就是自己的丈夫吗？
	
	 第一次见到这张完美的脸时，她曾大为倾倒。十几年过去了，皇帝的脸变老了许多，仍然俊美非凡，却又遍布凌厉的风霜。以至于她每次认真看他时，都会在内心害怕地发抖。
	
	 这么说，他早就计划好了要收拾权德舆？就因为权德舆替自己出头？所以河阴仓事件的内幕究竟是什么，还真不好说……
	
	 尤其让郭念云沮丧的是，她花了那么的心思收买皇帝身边的人，自以为对皇帝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现在才发觉，那根本就是自己的臆想。
	
	 她待不下去了。
	
	 内侍报，司天台监应召来见，郭贵妃乘机告退。
	
	 出殿时，郭念云和波斯人李素擦肩而过，司天台监止步行礼，郭念云当作没看见。除非在皇帝面前，对任何人郭贵妃都是极其傲慢的。
	
	 李素在心里苦笑。那时候权德舆带头上表，逼着皇帝册封郭念云为皇后，皇帝不愿意，又不想撕破脸皮，就找司天台监编出一个天候不吉的借口来，硬是拖了大半年，结果不了了之。自那之后郭贵妃就再没给过李素好脸子。
	
	 李素明白，自己是把郭家彻底得罪了，但他又能怎样呢？汉人官员们可以拉帮结派，而波斯人只能也只愿意依靠皇帝本人。如果连皇帝也靠不上了，那他们情愿利用手中的财富去投靠有能力颠覆这个王朝的人。所以李素其实并不畏惧郭家的势力，郭家唯一的希望就在三皇子李宥身上，但就目前的形式来看，李宥要想当上太子，悬！
	
	 想到这里，波斯人混浊的灰绿色眼睛中便流淌出鄙夷的笑意。
	
	 进殿拜见陛下，皇帝的脸色十分难看。李素早做好思想准备了，反正自己的天象没看错，如果皇帝责难太切，大不了请求以身祭天。当今圣上虽然脾气大，终究还是一位明智之君，会讲道理的。
	
	 皇帝沉吟半晌，开口却让李素大吃一惊，“朕让你找的那把匕首，还没有下落吗？”
	
	 李素吓得都结巴了，“确、确实未曾找到什么线索……”
	
	 皇帝盯着他问：“就那么难吗？波斯人不是号称天下宝物尽收囊中吗？你到底有没有花了心思去寻？！”
	
	 李素“扑通”跪倒在地，一边叩头，一边哀号：“臣有罪！臣该死！”
	
	 难道他就不为自己辩解几句？皇帝提到的匕首名“纯勾”，号称是全天下最锋利的刺杀短剑，原来一直深藏于大明宫中，却不知何故，于元和元年流失出宫。从那时起皇帝就在秘密寻找，至今未果。前些日子皇帝想起波斯人搜罗宝物的特长，便命李素暗中在波斯人中悬赏求剑。
	
	 可是天晓得这件事有多么难办！首先，没有该匕首的任何图样，只能凭皇帝口头描述，而他又说得语焉不详。其次，由于“纯勾”的“纯”字犯了皇帝的名讳，还不能直称，非得转称为“练勾”，这下更没人听得懂了。最后，皇帝就是不肯明说当年此物是如何流失的。李素本能地感觉皇帝深知内情，只是不愿透露。
	
	 好嘛，这就等于让李素大海捞针。
	
	 不过波斯人懂得规矩，再难办的差事也绝对不能抱怨，所以只好一味认罪。
	
	 片刻之后，他听到皇帝深深地叹息了一声，“你去吧，再接着找。如能寻获，朕……许你大功一件。”
	
	 “臣遵旨！”李素躬身后退，庆幸又逃过一劫。
	
	 郭念云独自走下玉阶。又是一个万里无云的夏日，火辣辣的太阳直射在大明宫的琉璃碧瓦上，到处皆是刺目的光辉。她在白玉栏杆前停下来，任由太液池上吹起的清风拂过面颊。
	
	 她这才能缓缓吐出拥塞在胸中的那口浊气，仿佛突然间想起，自己已经三十五岁了。女人最美好的时光即将一去不复返，她的人生又获得了什么呢？
	
	 从表面上看，郭念云离女人的至尊之位仅差一步，如果不太计较虚名的话，其实她早已经在统领后宫了。但是实质上，她却连人间最庸常最世俗的欢乐都没有过。
	
	 今天离开后，又不知道多久才能见到皇帝。这个人是她名义上的丈夫，却整夜整夜地睡在其他女人的床上。皇帝在后宫雨露颇广，所以当他一再拒绝册封郭念云为皇后时，朝野都传说他是担心郭氏一旦当上皇后，将会借助娘家的势力打压其他嫔妃。毕竟，郭念云是大将军郭子仪的亲孙女，又是升平公主的女儿，算辈分的话她根本就是当今皇帝的姑姑。郭贵妃的身份如此尊贵，很容易把其他嫔妃压得喘不过气来。
	
	 皇帝试图让天下人相信，郭念云是一个好妒争宠的悍妇，并以此为由拒绝封后。
	
	 哼，郭念云想，他考虑得可真周到。她倒是想争想妒，然而十多年独守空房，她早已经忘记了该怎样承欢，如何浓情爱洽。全天下有谁能想象得到，她郭念云就是这样一个守活寡的贵妃啊！
	
	 每念及此，郭贵妃对皇帝的仇恨便化作一种鲜明的痛楚。痛得绝望，痛得她可以立刻去杀人。
	
	 她还记得皇帝曾多次提到过，先皇对王皇太后也就是皇帝的生母恩宠不够，似乎颇为母亲当年遭受的冷遇而不平。可是在郭念云看来，先皇和王皇太后总共育有五名子女，除了长子李纯是王皇太后所生，先皇最幼的女儿襄阳公主仍然是王皇太后所生，此中恩爱根本无须旁人置喙。对照郭念云自己，就算当上了皇后，也仍然是这座雄伟宫殿中孑孓而行的孤魂。
	
	 郭念云必须要争到皇后的位置，因为她的人生没有别的可以争了。同理，她唯一的儿子也必须当上太子，因为只有这样若干年后她才能成为皇太后。
	
	 郭念云深信不疑，自己一定能活得比李纯长，并以此作为人生的目标。
	
	 她会胜过他的，总有一天。
	
	 3
	
	 从发生火灾开始，裴玄静和崔淼已经被关了十来个时辰。
	
	 在渭河岸边被捕后，那些人根本不听他们的申辩，甚至搬出裴度来也无济于事。这帮守仓的官兵显然被一把大火彻底烧昏了头，只要见到非本地的人就抓就关。牢房里男女老少什么人都有。还算看在裴相公的名头上，裴玄静和崔淼被单独关在一起，与其他人隔开一堵木栅栏相望。
	
	 牢房里诸人又哭又闹乱哄哄，屋外救火的喧哗声不绝于耳。不管裴玄静和崔淼怎么叫唤，都再没有人来理睬他们。最后，两个人都精疲力竭地倒在地上。
	
	 经历了一次又一次从谷底到巅峰到坠入深渊，从失望到希望再到绝望，裴玄静觉得自己的心已经麻木了，也没有力气再去挣扎。她靠在墙上，迷迷糊糊地闭上眼睛，脑海里仅剩下的念头就是——长吉，你等等我。不论生或者死，我都会去找你的……
	
	 “静娘……”她费力地睁开眼睛，崔淼蹲在她的面前。
	
	 “你还行吗？”
	
	 裴玄静虚弱得不能回答。
	
	 崔淼迟疑了一下，伸出手抚摸她的面颊，将一缕散落的发丝捋到她的鬓边。
	
	 裴玄静微微偏了偏脸。
	
	 崔淼把手缩回去，尴尬地笑了笑，“原来没发烧啊，你还真挺得住。”
	
	 裴玄静问：“什么时候了？”
	
	 “估计到深夜了。”崔淼让裴玄静看其他人，“又没吃又没喝的，现在全趴下了。”
	
	 窄小的牢房被横七竖八的犯人占得满满的，唯有他们俩的“单间”还宽敞些，至少感觉能透过气来。
	
	 崔淼说：“外面已经安静一会儿了，我想火应该是扑灭了。”
	
	 “我们什么时候可以走？他们会放了我们吗？”
	
	 “要不了多久的。”崔淼安慰她，“救完火就会查凶。我们本是无辜的，过堂时向上官澄清一下，肯定就没事了。”
	
	 裴玄静说：“我觉得不会那么顺利。”
	
	 “为什么？”
	
	 她轻轻地叹息，“我怕我永远也到不了昌谷了……”
	
	 “别这样想。”
	
	 裴玄静示意崔淼再靠近些，压低声音说：“给你看样东西。”
	
	 她确定自己的动作不会被他人发现，才小心地从靴筒中抽出那柄匕首，递给崔淼。
	
	 他很惊讶，“你还随身带着它？”
	
	 “这东西放在我身上没用。崔郎你拿着，见机行事，或许能靠它脱身。”
	
	 崔淼点头，“成。”将匕首塞入自己的靴筒。
	
	 裴玄静又从腰带中摸出一个荷包，也将它交到崔淼的手中。“还有这个。”
	
	 崔淼打开荷包一看，再次满脸讶异，“这又是什么？”
	
	 “这个金缕瓶是武元衡相公的遗物。”到了眼下这个地步，裴玄静也毫无保留了，“据我推断，武相公是希望我把金缕瓶和半部《兰亭序》都带到昌谷，交给长吉。如此才能解开‘真兰亭现’之谜。”
	
	 “哦，那现在娘子的意思是？”
	
	 “武相公的半部《兰亭序》已经烧了。我不知道该拿这个金缕瓶怎么办了。”她流露出最真实的迷惘和软弱。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崔淼坚决地将荷包塞还给裴玄静，“藏好了，准备去昌谷。”
	
	 木栅栏门上“咣当”几声，有人来开锁。
	
	 “你们两个，出来受审！”
	
	 灯火通明的河阴县大堂上，并排端坐两位官老爷。
	
	 在这两位紫袍大员面前，河阴县令和守卫粮仓的牙将只能靠边站。堂上人人面如死灰。实际上，当他们看到神策军左军中尉吐突承璀和东都留守权德舆一起赶到时，就明白这回大事不妙，乌纱帽连同脑袋都岌岌可危了。
	
	 裴玄静和崔淼是两位大老爷提审的第一批嫌犯。
	
	 吐突承璀一见裴玄静走进大堂，顿时满面生辉地招呼：“竟然真的是裴大娘子，幸会幸会。他们说抓的是你，我还不敢信呢。来人啊，赶紧给大娘子看座。”
	
	 有人往地上铺了块席子，裴玄静踞坐于上，方才躬身行礼道：“见过中贵人。”
	
	 吐突承璀又给东都留守介绍裴度的侄女。权德舆满腹心事地打量了她一番，紧接着问：“这个人是……”他指的是崔淼。
	
	 裴玄静回答：“这位是去洛阳行医的崔淼郎中，我们顺路，故而结伴同行。”
	
	 权德舆没有再说什么。于是崔淼继续像根柱子似的杵在堂上，大家仿佛立刻将他遗忘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吐突承璀和裴玄静的对答上。
	
	 吐突承璀和颜悦色地问：“裴大娘子这是要去洛阳吗？”他竭力显出和裴玄静熟络的样子，然而表情实在太浮夸，权德舆不禁瞟了他一眼，脸上的厌恶之色根本掩盖不住。
	
	 裴玄静大大方方地把自己将去昌谷与李贺完婚，为了赶时间经灵觉寺走捷径至河阴县的过程讲述了一遍。
	
	 “原来如此。那么说娘子遇上河阴仓大火，纯属偶然咯。”
	
	 “是的。”
	
	 “唉呀，这可让娘子受惊了。”
	
	 裴玄静对吐突承璀微微颌首，表示心领了他的好意。刚才一见此人，她的心就凉了半截，深知今天必有大麻烦。现在铺垫得差不多了，裴玄静暗暗捏紧拳头，心说，出招吧。
	
	 “不过本将倒有一事不明。”吐突承璀故意停顿片刻，才阴阳怪气地问，“为什么娘子所到之处，总会有意外发生呢？”
	
	 “中贵人此话怎讲？”
	
	 “意思就是……大娘子换帽，裴相公就遇到刺杀。大娘子去观刑，法场上便有贼人作乱。这回大娘子人都离开长安了，竟然又在河阴碰上劫烧粮仓。本将不禁要问，世上真有这么多巧合吗？而且竟然都发生在娘子的身上？”
	
	 裴玄静沉默。
	
	 堂上一片肃穆，只有烛火爆燃的“噼啪”声。夏夜正浓，东都留守权德舆却感到阵阵寒意。年岁不饶人啊，他心想，老了就是老了。还能再活几天？如此明争暗斗又有什么意思？难道就为了像今天这样通宵不眠，还要为明天、后天、大后天担忧不已吗？
	
	 两天前吐突承璀忽然来到洛阳，权德舆就有种危机临头的不祥预感。吐突承璀又不肯明说来意，弄得权德舆更加不爽。可是当今朝堂之上，又有谁敢公然得罪吐突承璀？权德舆正琢磨着派人去长安，多方打探一下小道消息，不料河阴仓就出了这桩惊天大案。
	
	 皇帝的八百里加急诏书紧跟而至，委任吐突承璀为特使彻查河阴仓失火案，并允其便宜行事。
	
	 权德舆怎么能不觉得，这一切根本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他的心寒透了。就因为自己带头奏请皇帝册封郭贵妇为皇后吗？皇帝为此已将自己赶出长安，莫非还要赶尽杀绝不成？
	
	 然而扪心自问，权德舆敢于当出头鸟，还不是出于为臣子的责任心，出于对国家长治久安的一片赤诚吗？储君之位空悬，在历朝历代都是不安的因素。且不说有唐以来，李氏在宫廷斗争中流过多少血。难道皇帝忘记当初自己是如何上位的了吗？永贞元年的那场动荡，余波至今犹存，思之令人不寒而栗。所以权德舆才相信，早一天册立皇后，早一天册封皇太子，就能令朝局早一天稳定。可是他的一腔忠诚又换来了什么？
	
	 难怪说，自古忠臣良将鲜有善终者。权德舆就抱着这样自怨自艾的心情从洛阳来到河阴县。直到走上公堂，他还在想着不久前才遇刺身亡的武元衡。权德舆曾经为了武元衡的受宠而嫉妒过，甚至在得知他被刺后暗自幸灾乐祸，今天方有了兔死狐悲之痛。谁知道呢，也许自己的下场比人家还要惨……
	
	 公堂之上，裴玄静说话了。
	
	 “不知中贵人因何断定，河阴仓失火是贼人刻意所为？如果仅仅是疏于管理的意外，中贵人对玄静的怀疑和指责就太莫名了。”
	
	 权德舆听得一惊。甫上堂来，吐突承璀便将矛头对准裴度的侄女，令权德舆有点摸不到方向。孰料这个裴玄静也非等闲之辈，不仅没有被吐突承璀的下马威吓倒，反而针锋相对地提出反驳。权德舆暗暗琢磨，裴度的侄女无巧不巧地出现在河阴仓，确实有令人起疑之处。正如吐突承璀诡异地在河阴仓失火前两天到达洛阳，这些人都好像专门赶来等着出事似的。
	
	 权德舆对当前的局势更感到扑朔迷离，对自己的处境也更感到难以把握了。
	
	 吐突承璀算和裴玄静打过几次交道，知道她不容易对付，因而不急不恼地反问：“意外失火会有武艺高强的盗贼冲入转运院吗？意外失火会有人持械杀伤十余名守卫士兵吗？意外失火会有人冲破防卫杀出河阴吗？”
	
	 裴玄静惊奇地问：“失火时还发生了这么多事情？”
	
	 “你不知道吗？裴大娘子……”吐突承璀阴森森地说。
	
	 “凶犯可曾抓捕归案了？”
	
	 吐突承璀把脸一沉，“大娘子，今日究竟是本将在审你，还是你在审本将啊？”
	
	 裴玄静的倔强劲儿也上来了，将头一昂答道：“所以中贵人一个贼人都没抓到！”
	
	 “你休要胡乱揣测，贼人当然悉数抓捕到案！”
	
	 “绝不可能！”
	
	 “你！如何敢说此大话？”
	
	 “我没有说大话。”裴玄静冷然道，“因为哪怕只有一名贼人被捕，也足以证明我们与此事毫无瓜葛，我们是清白的。”
	
	 “咄！”吐突承璀拍案呵斥，“凶犯已然指认你们是同伙，我劝你还是从实招来，切勿心存侥幸。”
	
	 裴玄静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权德舆看不下去了。裴玄静好歹也是当朝宰相的亲侄女，吐突承璀居然大玩诈供的手段，今后要是让裴度知道，这梁子可就算结下了。权德舆感到十分不安，大庭广众之下又不好驳吐突承璀的面子，便侧过身去，压低声音道：“吐突中尉，现在并无任何证据说明裴大娘子与纵火有关，你是否应该审得……客气点？”
	
	 吐突承璀说：“本将自有道理。”就差直接让权德舆滚一边去。东都留守气得脸都发绿了。
	
	 裴玄静又道：“既然有凶嫌指认我们，就请带他上堂来，我愿与其对质。”
	
	 很显然她认准了吐突承璀在诈供。
	
	 吐突承璀冷笑道：“你想对质就对质？哪有那么容易。还是等本将把所有的嫌犯都审问清楚了，再安排娘子来慢慢对质吧。来人啊，请裴大娘子下去休息吧。”
	
	 风云突变，连权德舆都闹不懂吐突承璀究竟想干什么。裴玄静却觉得天旋地转。
	
	 她什么都不怕，就怕没有期限的拖延。可是吐突承璀怎会知道她的这个致命弱点？当然，要调查出来其实不难，只要吐突承璀真的对裴玄静感兴趣。一瞬间，裴玄静恨透了自己。此前为什么要逞一时之快得罪吐突承璀，现在怎么办？
	
	 冲动之下，她甚至想央求吐突承璀放过自己，仅剩的理智阻止了她——那样做除了招致屈辱和鄙视，不会有任何用处的。
	
	 差役过来了，裴玄静低着头，就是不动身。
	
	 “我说二位官老爷，你们也太势利了吧。带上堂的是两个人，你们怎么只审她一个呢？哦，敢情我一个郎中，都不配让你们审的？”
	
	 是崔淼在说话！裴玄静忙把求救的目光投向他——崔郎，帮帮我。
	
	 崔淼却根本没朝她看，只盯着堂上两位，似笑非笑地说：“快来吧，来审审我吧。”
	
	 吐突承璀并不认识崔淼，也猜不透他是什么路数，干脆对权德舆一撇嘴，“你去审吧。”颐指气使得简直像在支使奴才。
	
	 权德舆实在忍无可忍了，怒道：“吐突将军要审就审到底，本官不敢擅自插手！”
	
	 “你最好别插手。”崔淼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成功地吊住了所有人的胃口。
	
	 因为两位大员都阴沉着脸不吭声，河阴县令跳出来救场，“休得无礼！你有什么要说的就赶紧招！”
	
	 “我？”崔淼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我知道的可都是重大机密，怎能在公堂上随便说出？”
	
	 “这……”河阴县令回头张望，堂上两位好像老僧比赛坐禅，县令只得又去呵斥崔淼，“区区竖子，能有何机密，没说的就滚回牢里去！”
	
	 崔淼无奈地长叹一声，招呼县令，“你来，凑近些我告诉你……”
	
	 河阴县令还真把耳朵凑过去了。
	
	 满堂的人眼睁睁看着崔淼对县令窃窃私语。
	
	 突然，那河阴县令像给蝎子蛰到似的，猛地向后弹开去，手指崔淼怒骂：“你血口喷人！”一边挥手，“来人，快将这无耻之徒拖下堂去！”
	
	 “慢着！”吐突承璀厉声质问，“他刚才说的是什么？”
	
	 河阴县令惊慌失措。
	
	 权德舆也追问：“他说什么？”
	
	 冷汗淌了一脸，河阴县令抖抖索索地答道：“他、他说这把火是、是裴度相公勾结、勾结……放的……”
	
	 吐突承璀跳起身来问：“谁勾结谁？”
	
	 “裴相公勾、勾结权、权、权……留守……”河阴县令彻底变成了结巴。
	
	 权德舆也跳起来了，“什么？这、这简直是一派胡言啊！”虽然一直在怀疑这把火烧得不简单，但权德舆做梦都想不到，自己居然会遭到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郎中的诬陷，还把自己和裴度扯在一起，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嘛，于是将手一指崔淼，“我说你这个郎中，怎么信口雌黄啊？”
	
	 崔淼大叫：“我没有信口雌黄！二位大人密谋时我在场，亲眼所见！”兵卒们见势不对，冲上来就把崔淼反剪了双手押住。
	
	 “怎么可能！”权德舆急得青筋暴起，吼道，“还不快将此人押下去，休让他再咆哮公堂！”
	
	 “谁敢乱动！”吐突承璀的嗓门比权德舆还要响，喝住众人后，他紧盯住崔淼问，“你说你亲眼所见？”
	
	 崔淼被兵卒按得半跪在地上，一边挣扎一边喊：“当然啦，大人不认得我了吗？我是崔淼啊！”
	
	 吐突承璀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我为什么认识你？”
	
	 “你不是权大人吗？留守大人你可不能翻脸不认人啊！”
	
	 吐突承璀瞠目结舌。
	
	 堂上死一般的静默，猛然间权德舆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连眼泪都涌出来了，气喘吁吁地道：“吐突将军竟然会听信此等奸猾小人，哈哈哈哈，连你我二人都分不清就想搞诬陷，哈哈哈……吐突将军可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啊。”
	
	 这下吐突承璀也反应过来，自己是让崔淼公然给耍了，顿时气得狂吼起来：“好啊你个崔……崔什么来着！竟敢肆意造谣生事！来人啊，刑杖伺候！”
	
	 崔淼立即被拖翻在地，刑卒将手掌宽的刑杖朝地上一磕，“咚”的一声，把裴玄静从震惊中唤醒了。由于崔淼在堂上掀起的这场风波实在太突然、太怪异，太莫名其妙了，裴玄静在旁边完全看蒙了，根本猜不透他究竟想干什么。
	
	 刑卒将崔淼按在地上，按例在他身上一顿搜，居然从靴子里把裴玄静刚给崔淼的那把匕首掏出来了，往上一呈：“嫌犯私藏凶器！”
	
	 吐突承璀冷笑，“原来是蓄谋行刺，真真丧心病狂也！”
	
	 崔淼叫起来：“是防身不是行刺！”
	
	 “不承认？没关系。”吐突咬牙切齿地说，“会让你说实话的，给我狠狠地打！”
	
	 刑卒高高举起刑杖，又结结实实地落在崔淼身上时，裴玄静不由自主地跟着颤抖起来。刑杖一下接一下，雨点般密集地打下去。崔淼虽然没有发出一声呻吟，但全身都被汗水浸透了。挨打的部位很快皮开肉绽，血水四溢。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就在裴玄静濒临崩溃之际，她看见了崔淼的眼神。在他那因为剧痛而发抖的目光中，仍然有着充沛的自信和说服力。他是在拼着性命对她说：都交给我吧，别慌。
	
	 裴玄静恢复了些许理智，不再试图去做什么，只是紧咬牙关，看着崔淼受苦。
	
	 因为上官没有说明打几下，刑卒只能不停地打下去。崔淼硬挨了三十来棍之后，终于昏厥过去。
	
	 刑卒报称：“犯人熬刑不过，昏晕了。”
	
	 吐突脸色铁青地道：“用水泼醒，再接着打！”
	
	 “……是。”刑卒明白，这是打算直接打死了。
	
	 “等等。”权德舆拦道，“嫌犯的供词尚未问到，如此一味用刑似有不妥吧？”
	
	 “供词？他肆意污蔑朝廷命官，还蓄谋行刺，已然是死罪，还要问什么供词？”
	
	 “吐突中尉此言差矣。”堂上形势跌宕起伏，权德舆此时反倒沉稳起来，不卑不亢地道，“甫上堂时，吐突中尉便称失火与裴相公有关系，此犯与裴相公的侄女同行，又指裴相公与本官合谋纵火，这其中的来龙去脉，怎么能不问个清楚呢？再说……他诬陷的也不止是本官，吐突中尉好似也被他拉扯上了，难道不想追根究底吗？”
	
	 “刚开始本将就让你审，你推三阻四，现在想起来要问案了？好好好，这里便随你处置，本将还懒得管了！”吐突承璀拂袖而去。
	
	 权德舆吩咐将崔淼拖下去单独关押，又命人把裴玄静送回原先的牢房。
	
	 “今天先到这里吧。”他摆摆手，踱步来到堂外。廊前已经洒落了一小片曙光，清晨的凉爽空气中仍然能嗅到一股烧焦的味道。东都留守深深地叹了口气。
	
	 崔淼被扔进一间砖石堆成的小黑屋里，锁上门后就是个全封闭的闷罐子，只能从门缝透进细微的光线和仅够活命的空气。
	
	 他在泥地上一动不动地躺了很久，才积攒起一点力气，想挪动身子改成俯卧的姿势。血肉模糊的皮肉有些已黏在泥地上，刚动便牵扯伤处，他痛得几乎再次晕厥过去。
	
	 痛楚一波接着一波袭来，令崔淼生平第一次清晰地感知到肉体的负累。身为郎中，他早就见惯了饱守疾病折磨已了无生趣的人们，却仍然不肯放弃那具只能带来无尽痛苦的形骸。为什么呢？或许只要一颗心不死，万丈红尘中就总有些难以割舍的吧。
	
	 不过此时此刻，崔淼觉得自己的心清透极了，也安稳极了。如果不是屁股和大腿上的痛太煞风景，他真的有兴致赋诗一首，为了——自己挨打时她那双哀戚痛怜的目光。
	
	 他觉得那目光青涩而惊艳，多么像在凛冽秋风中盛放的苦菊。如果世上真有什么可以令他万死不辞的，这便是了。
	
	 崔淼感到从未有过的满足，甚至甜蜜。因为他的这顿打是为她挨的，从此可以不必对她怀有内疚。他以最卑微的姿态将自己的血肉献给了她，就再也不是满嘴谎言的骗子了。
	
	 他闭起眼睛，还想再回味一番。
	
	 “嘭”的一声闷响，阳光涌入黑屋。崔淼厌烦地偏过头去，早不来晚不来。
	
	 其实对于权德舆来说，大白天来看嫌犯已经冒了风险，但他确实不想再干等下去。手下报告吐突承璀用过午饭后，就躺下歇午觉了。权德舆这才敢溜过来，还布置了好几道望风的。
	
	 刚一踏进黑屋，混杂着血腥、屎尿和霉骚的恶臭扑面而来，熏得权德舆直反胃。他擦了把冷汗，看清楚那堆蜷缩在地上的东西正是崔淼，便直截了当地问：“你是谁？到底想干什么？”
	
	 崔淼虚弱地回答：“我是……权相公的阶下囚。”但他话语中的嘲讽意味也太明显了，听得权德舆气不打一处来。自己堂堂三品大员，遭到吐突承璀的排挤也就罢了，难道还要让一个无名小卒戏弄吗？
	
	 “我再问一遍。”权德舆咬牙切齿地说，“你要么老实交代，要么就准备烂死在这里吧！”
	
	 “崔某烂死事小，权相公让一个阉人活活挤兑死，可就太不值了。”
	
	 “哼，他也配！”
	
	 “权相公还是小心为上。河阴失火本与权相无关，最多算失察，那阉官都迫不及待地想把罪名安到你的头上。如果再让他碰上别的机会……”
	
	 “别的机会？”权德舆悚然动容，“那又是什么？快说！”
	
	 崔淼勉强撑起身子，靠在墙上，“权相公，我可以说，全都说出来，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你和我谈条件？”
	
	 “是的。”
	
	 权德舆不可思议地望着这个年轻人，他的脸上真有一种亡命徒般的信心。
	
	 权德舆缓缓地问：“什么条件？”
	
	 “让她走。”
	
	 “谁？”
	
	 “裴娘子。”
	
	 “她？”
	
	 “她和这些事都没有任何关系，请权相公放了她。就当做个人情吧，”崔淼微笑着说，“权相公在朝中总要留些后路的。”
	
	 权德舆本来就没打算为难裴玄静，也生怕与裴度结怨。他沉吟着道：“问题是吐突承璀在此，我不便直接释放她。”
	
	 “不必。权相只要找个借口，把她转移到官署里软禁就行了。”
	
	 “这倒不难。”
	
	 “权相公答应了？”
	
	 权德舆注视着崔淼，道：“那还要看你提供的情报，值不值我这样做。”
	
	 “当然。”崔淼平静地回答，“在河阴仓纵火的是平卢藩镇雇佣的杀手，这些人扮作驿卒的模样，早就乘乱逃出河阴了。你们只抓到些无辜百姓而已。刺杀武元衡相公的也是这批人，并且……他们已经赶往洛阳。”他笑吟吟地看着权德舆，“权相公，你还是尽快返回洛阳吧，否则一旦东都发生暴乱，就算没人陷害你，你也逃不了干系。”
	
	 “你说什么？东都要暴动？”权德舆大骇。
	
	 崔淼微微点头道：“抓住这班人不仅能挫败暴动的阴谋，且能让残害武相公的元凶落网，权相公还不立即行动吗？”
	
	 权德舆也顾不上打官腔了，急问：“你知道杀手的姓名吗？落脚点？行动计划？”
	
	 崔淼示意他近前来。
	
	 权德舆果真凑过去，听崔淼说：“平卢雇佣的两名‘黑刺’是来自嵩山中岳寺的和尚，一个叫净空，一个叫净虚。曾经在长安城外的镇国寺躲藏过。还有一个来自成德的牙将尹少卿，负责穿针引线。此三人为首，下属共十来人，都是武功高强的职业杀手，他们的计划是……”
	
	 少顷，权德舆移开身子，脸色煞白地问：“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崔淼答非所问：“圣上的诏书里说得明白，只要有人举告属实，可尽免连坐之罪。待权相公将凶犯抓捕归案时，还望能信守朝廷的承诺。”
	
	 权德舆拂袖道：“本官自是有信用的。”
	
	 来到门口，他还是忍不住回头问：“你这么做到底是为什么？难道……都是为了她？”
	
	 崔淼悠悠地念：“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荒唐！”权德舆斥道，“另外提醒你，本官是东都留守，非是宰相。不要再成天权相公权相公的！”
	
	 门关上了，黑暗重新占满小屋。崔淼无须闭上眼睛，也能与那双目光相逢了。
	
	 他心满意足地笑起来。
	
	 为了她吗？
	
	 当然不仅仅是为了她，但首先是她。
	
	 4
	
	 下午议事时，权德舆直接向吐突承璀提出将裴玄静移出牢房，转去河阴县廨内软禁。他的理由是，裴玄静毕竟是当朝宰相的侄女，又是个美貌的柔弱女子，将她和一大帮子贱民拘押在一起，实在说不过去。
	
	 吐突承璀并不反对。
	
	 河阴县廨规模有限，远不如守仓的军营气派舒适，所以吐突承璀带着随扈住在军营里，也在军营里办公，和权德舆一起处理大仓失火的善后事宜。权德舆安顿好裴玄静之后，就开始抱着脑袋直哼哼，说是犯了头风病无法理事。吐突承璀明知他托病耍赖，也不好逼人太甚，便让他自行歇息去了。
	
	 裴玄静被关进县廨后院一间孤零零的耳房。房中有榻有几，干干净净，屏风后的盥洗架上搁着铜盆，盆里盛着清水，架上还挂着洁白的手巾。反正无事可做，裴玄静便开始洗漱。
	
	 她呆呆地洗了一会儿，便抛下手巾，捧着脸哀哀悲泣起来。
	
	 裴玄静从来不好哭，平时还挺看不起那些遇事无措，只会落泪的女子。可是现在她却觉得，自己除了眼泪已经一无所有，不如痛痛快快地哭个够吧。
	
	 不知哭了多久，她听见门上有响动。裴玄静睁大红肿的眼睛，模模糊糊地看见有人持烛而入。
	
	 原来又入夜了。
	
	 来人婢女打扮，手中提了个食盒。她从食盒中拿出两三个碗碟来，摆在几上，轻声道：“大娘子，吃晚饭吧。”
	
	 裴玄静大惊，“……是你？”
	
	 这略微低沉的少女嗓音太特别了，绝不会认错。
	
	 禾娘摇头示意她收声，三下两下脱去婢女的外衫，递给裴玄静，“穿上。”
	
	 裴玄静赶紧换装，禾娘在旁边悄声叮嘱她：“出门后就沿着走廊一直向前，到尽头处是个下坡，你朝左转到假山石下，有人在那里接应你。”
	
	 “是。”
	
	 禾娘把食盒交到裴玄静手上，“走吧。”
	
	 裴玄静来到门前，又回头问：“你不走吗？”
	
	 “我自有办法，不用你管！”她恶狠狠地回答。
	
	 裴玄静的心口紧了紧，便向禾娘一点头，推门而出。
	
	 夜色苍茫如昔，踏在满地银箔似的月光上，裴玄静竟然没有丝毫恐惧，只觉得夜凉如水，仿佛转瞬入秋。低下头，她提着食盒尽量走得又快又稳。院子里站着两名守卫，她的身上能感到他们沉默的目光，但一直没有人阻拦她。
	
	 走廊尽头的左侧果然是个下坡，挡着一座形状丑陋的假山石。裴玄静刚转到山石后面，突然伸过来一只大手捂住了她的嘴。
	
	 她喊不出声，但皎洁月光帮她看清那张沧桑的脸。
	
	 是聂隐娘的磨镜丈夫。
	
	 他看到裴玄静眼中的慌乱平抑下来，才慢慢放开手，低声道：“别出声，跟我走！”
	
	 河阴县廨很小，假山背后其实就到院墙了。隐娘的丈夫领着裴玄静沿院墙一路潜行，走不多久，几株杨柳左右分开，面前横亘着一脉流水，岸边泊着一页扁舟。
	
	 裴玄静随那汉子上了船，钻入船篷，聂隐娘气定神闲地端坐其中。
	
	 “坐吧。”她对裴玄静说。
	
	 裴玄静刚坐稳，船身便轻轻一荡，滑离岸边。从篷内只能看见那汉子足下踏的草履，耳边响起竹蒿每次入水时的哗哗声。
	
	 太宁静的真实，反而更像梦境了，而且让人分辨不清，小船究竟是正在驶入，还是将要离开这一场南柯梦。
	
	 裴玄静突然惊叫起来，“禾娘怎么办？禾娘还留在县廨里！”
	
	 “我们会在前方不远处靠岸，从那里接上她。”
	
	 “她肯定能逃出来吗？”
	
	 聂隐娘冷冰冰地反问：“你都行，她为什么不行。”
	
	 裴玄静无言以对。聂隐娘总是这样言简意赅，丝毫不给人留余地。才短短几天，禾娘也学得和她差不多了。
	
	 “隐娘为何救我？”
	
	 “你是想问，我们为何一路尾随你吧？”
	
	 裴玄静反问：“不都一样吗？”
	
	 聂隐娘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如同杨柳的枝条随风掠过池面，连目光也变得温柔了，但裴玄静并没有留意到。
	
	 “静娘是要去洛阳吗？”
	
	 “是，哦……也不是，其实我要去的是……昌谷。”就像一个在黑暗迷宫里团团乱转找不到出口的人，裴玄静早已不敢去计算自己耽搁了多久，甚至都不敢去想目的地了。
	
	 聂隐娘平静地说：“正巧，沿河顺流而下便是昌谷，不需转道洛阳。”
	
	 “真的吗？”
	
	 “我们接上禾娘，一路不停船的话，最多半天便能到达昌谷。”
	
	 裴玄静简直要蹦起来了，却又浑身一凛，“不行！”
	
	 “怎么？”
	
	 “崔郎中还留在牢里。”裴玄静急切地说，“隐娘，必须把崔郎中也救出来，否则他们一旦发现我跑了，定会加倍为难他的。”
	
	 聂隐娘摇了摇头，“不行。他的刑伤过重，又被押在军营里，内外均有重兵把守，我也无法施救。”
	
	 “怎么可能？”裴玄静不愿相信，聂隐娘是那么神通广大的人物，飞檐走壁如履平地啊。她哀求：“隐娘，求你再想想办法……”
	
	 “没办法。”
	
	 船身左右晃动后停下，原来是靠岸了。一条轻盈的影子从岸边飞下，稳稳地落在窄小的甲板上。
	
	 “师父。”
	
	 聂隐娘根本没动，只朝徒弟微微点头，“坐下，我们就开船了。”
	
	 “不！我不走了。”裴玄静钻出船篷，这才发现船身离开岸边尚有一步之遥，难怪禾娘是飞身跃下的。裴玄静对那汉子道：“请大哥将船再靠岸近些。”
	
	 聂隐娘问：“你想干什么？”
	
	 “不救出崔郎中，我也不走。”
	
	 “你不想去昌谷了？”
	
	 裴玄静的心好像被狠扎了一刀，嘴里又咸又涩，似有血从胸腔涌上来。但是她稳住自己，清清楚楚地说：“我想去，可我不能就这样抛下崔郎。情义不得两全，我……只能出此下策。”
	
	 没有人说话。夜深了，岸边草丛中的促织叫得越发欢畅。一轮明月倒映在平静的水面上，素光垂手可拾。
	
	 “唉。”聂隐娘出篷而来，“真是啰嗦。”
	
	 “还得我去跑一趟。”她凝望着水中月说。夜风乍起，聂隐娘一身黑色劲装纹丝不动，端立的身姿中却有一种神祇般的冷漠飘逸。
	
	 裴玄静向她深深一拜，“多谢隐娘。”
	
	 禾娘叫道：“师父，我也去！”
	
	 “不必。”聂隐娘依然不动声色地吩咐，“你们仍然去昌谷。你须一路小心，保护静娘。”
	
	 “我……”禾娘满脸不愿意，但聂隐娘淡淡一瞥，她便不敢再吭声了。
	
	 虽说要去救崔淼，聂隐娘却迟迟不动身，只低头看着河面上的月亮倒影。裴玄静便也跟着看去——但见水平如镜，映出碧水青天中的夜色，无声无息地向东流淌。看不见的阴影渐渐飘过来，突然，就像拉上一块黑色的帷帘，浓重的乌云遮在天地之间，星月清光顿时泯灭。
	
	 裴玄静感到船身又是极轻微的一荡，乌云已然飘过。甲板上再也寻不到聂隐娘的身影，她融入无边无际的黑夜中去了。而他们的小舟恰如离弦之箭，轻盈地射向逝水的深处。
	
	 汉子瓮声瓮气地说：“都进篷里去坐吧，我好撑船。”
	
	 裴玄静和禾娘面对面坐在船篷中，裴玄静想攀谈几句，无奈禾娘一直板着脸，目光也执着地避开她。裴玄静只得作罢。
	
	 就在刚才换装时，裴玄静发现了禾娘夜行衣上撕破的口子，由此证实了自己的怀疑，灞桥驿夜入房间的正是禾娘。所以，聂隐娘一伙也不可信。
	
	 裴玄静深知此时自己孤立无援，根本不是眼前这几位的对手。所以她迅速地下了一个赌注，逼聂隐娘去救崔淼。她记得聂隐娘对崔淼很有好感，如果隐娘肯去施救，就说明其用心尚不险恶。如果不肯，那么裴玄静也绝对不会把她引到昌谷去。退一万步说，只要能支走聂隐娘，禾娘总好对付得多。
	
	 裴玄静坚信：只要把金缕瓶带给长吉，“真兰亭现”之谜便能解开。她的任务也就完成了。从那以后，她便可以心无旁骛、安安定定地做长吉的妻子，与他相伴一生。
	
	 小船悄然无声地前行着。裴玄静的心中忽明忽暗，兜兜转转那么久，此刻她已经没有什么感觉了。似乎一生的喜怒哀乐都提前用光，现在她能做的唯有祈祷上苍，保佑自己能走完这最后一程。
	
	 “都怪你。”
	
	 裴玄静一震，方才醒悟是禾娘在说话，“唔，你说什么？”
	
	 “我说都怪你！”船里没有点灯，仅有水面泛起的一点微光照进来，映出禾娘稚气未脱的面孔。这时候的她，比裴玄静之前所见的任何模样都更像一个真正的女孩子。
	
	 “头一次见到你我就讨厌你，那回要是不让你进门，什么事都不会发生！”她气鼓鼓地说，“都是崔……他非要叫你进去……”她停下来，怨毒地紧盯裴玄静，好一会儿才又说，“你把他害得好惨。”
	
	 “我……”裴玄静有点不知从何谈起的感觉，但她并不想同禾娘争吵，便劝慰说，“他会没事的，隐娘一定能救出崔郎。”
	
	 “那又怎样！就算救出来我也没机会再见他，他更不会理我……他的心里只有你！”
	
	 裴玄静无言以对，少顷，才温柔地问禾娘：“你很喜欢崔郎？”
	
	 禾娘不回答裴玄静的问题，反而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说：“你少得意！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长得美点，还是宰相家的侄女吗！”
	
	 裴玄静哭笑不得，“禾娘，你这样说可就太鄙薄崔郎了。他不是看重那些的人。”
	
	 “反正我现在什么也没有了。”禾娘说，“原先我有家，贾老丈就像亲爷爷那样疼爱我。我虽然没有爹娘，可一样过得很开心。我们的院子里总是住满了人，都是些穷苦百姓，但都特别善良，我从没见过一个坏人，也用不着对任何人有戒心……”
	
	 禾娘的声音低下去，裴玄静情不自禁地应道：“……我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禾娘突然又拔高了声音，“你根本不知道我原先的家有多好！逢年过节，宫里总会派中贵人送来好多吃的用的。我们的院子连金吾卫都不敢进。有几次朝廷抓通缉犯，王公大臣的宅邸可以搜，唯独我们的院子谁都不许擅闯。那年春明门外发现暴民，京兆尹还派了人专门来保护我们的院子。崔郎中第一次来我家的时候就说，他喜欢在我家落脚，因为我家的院子是全长安最安全最安宁的地方。可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爷爷也死了……”她举起袖子擦了擦眼睛。
	
	 裴玄静感到很心酸，又想起王义，更是悲从中来。很显然，禾娘对抚养自己长大的贾昌老丈感情很深，却不怎么想念父亲。也难怪，毕竟这个父亲对她没有养育之恩，而是从天而降似的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的……不对。裴玄静猛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至今没有听禾娘提起过王义一个字。一直是旁人：王义、崔淼、聂隐娘、裴玄静，甚至皇帝在谈论和证实这对父女的关系，但禾娘自己从未表过态。
	
	 她试探地说：“禾娘，你爹爹有一样东西要我转交……”
	
	 “不要对我提那个人！”禾娘喊起来，“是，除了你还有他。就是你们两个人先后出现，才把我的日子彻底搅乱了！他还找来了聂……害我从此只能跟着她，可我本来是可以跟着崔郎的！”
	
	 “请隐娘出手是为了救你。”
	
	 “我根本不需要人救！”顿了顿，禾娘斩钉截铁地道，“……我恨你，我恨你们！”
	
	 裴玄静低下头，深深地叹了口气。
	
	 她头一次认识到，原来人间最刻骨又最平常的亲情也并非理所当然的。在生命的每一个角落里，都埋藏着阳光照耀不到的荒芜。
	
	 禾娘是一个多么不幸的女孩啊，偏偏又是那么无辜，无辜到没有办法去拯救。
	
	 裴玄静只能说：“对不起。”
	
	 禾娘转过脸去，不肯理睬她。
	
	 小船继续顺流而下，再也没有人说过一个字。
	
	 水面渐渐变得清透起来，晨曦如同神迹降下——天亮了。仇恨与罪恶随同黑夜一起退场，天地重现和煦温柔。
	
	 周遭顷刻间便喧闹起来。两边岸上传来相互糅杂的鸡犬声、鸟声还有人声。一只又一只小船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在他们的旁边忽前忽后，逐浪而行。船夫兴之所至，还会亮嗓高歌一曲。
	
	 裴玄静已经紧张到全身僵硬，禾娘早坐到甲板上吹风去了，裴玄静却连朝岸边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只能一味盯着水面。
	
	 这河水是多么清澈啊，带着两岸的连绵山峦，绿树茅屋的倒影跳入她的眼帘。草木的清香、润泽的水气扑面而来，挡也挡不住。似乎只要一抬手，便能牵来一缕脉脉云雾、袅袅炊烟。直到此刻，裴玄静依旧无法相信，昌谷就要到了。
	
	 仿佛又过了一百年，小船才停下来。
	
	 “出来吧。”禾娘在外面叫她。
	
	 裴玄静钻出船篷，眼前一片青山绿水。
	
	 昌谷——这个让她相思成疾的地方，果然比她所有的想象加起来都更美好。而她在跨越了千难万险重重阻隔之后，终于有资格拥有这份美好了。
	
	 前方云雾缭绕的山麓之下，千杆修竹随风摇摆，隐约露出间间茅舍，应是村庄所在。
	
	 裴玄静便朝那个方向走去，禾娘紧紧相随。隐娘的夫君将小船泊好，自己往船头一蹲，肩上若再停一头鱼鹰，便是画中现成的渔翁了。渔翁不声不响，眼光始终不离开田埂上那两位姑娘的背影。
	
	 来到村庄外头，裴玄静拦住两个追逐戏耍的小童，向他们打听李长吉的家。
	
	 “不远啊，就在前面，我带你们去！”那大一点的孩子脆生生地说。
	
	 “多谢小郎君。”
	
	 大孩子正要开步走，又好奇地打量裴玄静和禾娘，问：“你们是他家什么人啊？”
	
	 “我是……”裴玄静一下子语塞，脸却不由自主地发起烧来。孩子奇怪地看她，她愈发不好意思，“我们、我……是长吉的亲人。”
	
	 “哦。”大男孩说，“那你们跟我走吧。”走了几步，又问裴玄静，“你们没带东西来吗？”
	
	 “东西？”裴玄静羞臊地想，可不是嘛，叔父准备的嫁妆已经在河阴付之一炬了。世上有几个新娘会像自己这样，两手空空地送嫁上门……
	
	 见她不回答，大男孩转身招呼那小男孩，“你回去告诉娘，李长吉家来亲戚了。”
	
	 小男孩答应一声，跑了。
	
	 大男孩边走边说：“他家里断粮好多天了，每天都是乡亲们轮流送些吃食过去。你们既然没带东西，就让我娘多送一些吧。要不也得饿肚子。”
	
	 “断粮？送吃的？”裴玄静听得心惊胆战。
	
	 “你不知道吗？”男孩停下脚步，“李长吉快死了。唔，说不定现在已经死了。”
	
	 5
	
	 乍一眼看去，的确不能断定那人是死是活。
	
	 苍白的容颜像结满冰霜的湖面，似乎一触即碎，连嘴唇都是雪白的，整张脸上仅剩的颜色，是两道黑色的长眉，还在顽强诉说着诗人最后的愁思。
	
	 这是他吗？裴玄静已经完全认不出来了。她俯下身去，竭力想从这张脸上寻找到记忆里的模样。
	
	 “长吉……”她试探地唤了一声，满心期待他能睁开眼睛。她觉得，只要能够再看到他的目光，一切便会恢复原样。世界将回到最初的那一刻：旭日初升、婴儿首啼、春花绽放、爱人定情。还有一大把美好的时光等在前面，总之，什么都还来得及。
	
	 长吉，我来了，我终于赶到了。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裴玄静把脸贴到他的胸前，想听一听那搏动的声音。
	
	 “我哥睡了，你不要吵他。”突然有人将裴玄静从榻前推开，动作十分鲁莽，裴玄静没有防备，竟被一下推倒在地。
	
	 “你干什么！”禾娘冲那人喝道。
	
	 领他们过来的男孩忙说：“他是李家二郎，长吉的弟弟，叫李弥。”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里有毛病的，你们别理他。”
	
	 裴玄静也看出来了，李弥和当年的李贺长得简直一模一样，确是兄弟无疑。李弥大概十五六岁，外形瘦弱，眼神呆滞。本来一直安静地守在哥哥的榻前，现在将裴玄静推到一边，就又坐回到原先的位置，垂头长跪，当别人都不存在。
	
	 门外有人在问：“是长吉家来亲戚了吗？”
	
	 “娘！”男孩子跑出去，牵进一个中年农妇来。农妇颇有眼色，见屋里多了两名陌生的女子，立刻揣摩出裴玄静为主，便招呼道：“娘子好，你是长吉的什么人啊？”
	
	 这一次裴玄静没有迟疑，脱口而出：“我是李长吉的娘子，您是？”
	
	 农妇目瞪口呆，半天才反应过来，“啊，我的家在村头，娘家姓郑。你……你真是长吉的娘子？我怎么从来没听他提过。”
	
	 “我是。”裴玄静再次肯定，“郑大娘，谢谢您一直照顾……长吉他们。”
	
	 “哎呀，这话怎么说的。兄弟俩命苦啊，乡里乡亲的当然要多照顾些。我说娘子啊，你怎么不早点来？长吉他病了好久，都快不行了，我真担心他过不了……”郑氏一边唠叨着一边来到榻前，突然倒吸一口凉气，“啊！……这！？”她脸色煞白地转过身来，看着裴玄静，好似在问，你也看见了？
	
	 裴玄静点了点头：“长吉，他再不用受苦了。”很奇怪，她说出这句话时异常平静，心里只有一阵钝钝麻麻的感觉，甚至都不能称之为痛，眼眶也很干涩。
	
	 一切都完了。她的爱情、责任和信念，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了。
	
	 郑氏奇怪地端详着裴玄静，半晌，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连连叹息：“娘子啊，你要是早些来就好了。”两行泪水应声落下。
	
	 已经过了晌午。郑氏带来拌了马齿苋的菜粥，就摆在屋外的一个大树桩上。她让两个孩子、禾娘带上李弥一起吃饭。李弥倒很听郑氏的话，乖乖地跟出去了。
	
	 支开了这些人，裴玄静便央求郑氏说一说长吉最后的光景。
	
	 郑氏擦了擦眼泪，看着院子里李弥的背影——要么就从这苦命的孩子说起吧。
	
	 李弥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得病前比哥哥李贺还要聪明，病后就变得呆头呆脑，长到现在十八岁了，心智还如同几岁的儿童一般，生活勉强能够自理。兄弟俩的父亲早逝，前几年母亲又去世了，李贺辞官回故乡后，就一直和这个傻弟弟相依为命。偏偏李贺是个多病的诗人，几乎没有什么谋生能力。当初他在长安当流外九品的小官那几年中，所得俸禄还不够吃的，生活尚要靠在家乡的母亲务农和替人缝补来接济。母亲去世之后，兄弟俩的日子更是困苦不堪。为了养活自己和弟弟，李贺只能强撑着下地干农活，身体越来越差，到今年春天时终于一病不起。
	
	 郑氏越说越伤心，“我们都当他撑不了几天的，没想到还拖了这么久。”
	
	 李贺病倒后，还是乡亲们凑了些钱，为他请郎中看了几次病，抓来几服药吃，并没什么起色。再想给他请医生时，李贺自己便拒绝了。乡亲们知道他不愿再麻烦众人，就轮流给他家送些吃的，略尽人事罢了。从春入夏后，李贺便再也起不了床，奄奄一息地躺在家中等死。李弥虽傻，倒也每天守在哥哥身边，一直服侍他到今天。
	
	 “从十来天前就连话都不能说了。昨晚上我还特地来看过一次，谁知今天就……唉，他怎么就不多撑一天呢？好歹娘子能见上最后一面。”
	
	 不怪他。裴玄静想，是我耽搁得太久了。
	
	 这个念头一起，压抑着的痛仿佛突然觉醒，从身体的每个部位蹿出来。三涂地狱的烈焰陡然焚遍全身，瞬间便烧得天昏地暗，裴玄静痛得差点儿晕厥过去。
	
	 “呦，娘子你怎么了？”郑氏看出裴玄静不对劲了。
	
	 裴玄静勉强稳住心神，对郑氏说：“我没事。就是想请大娘帮个忙，不知可否？”
	
	 “什么事？”
	
	 “事已至此，该做的总要做，也不能就让长吉这样子……”裴玄静说，“村里头有地方卖棺木、寿衣什么的吗？”
	
	 “有倒是有，不过在镇子上，稍微远点儿。”
	
	 “我想麻烦大娘帮忙置办，这里我一时还走不开，可以吗？”
	
	 “行啊。”郑氏很爽快。
	
	 裴玄静点点头，伸手拔下发髻上的镂花金钗和流苏鬓唇，又取下碧玉耳坠，再从腕上褪下银镯，一股脑儿交到郑氏手中，说：“我身上没有现钱，还须麻烦大娘帮着换些钱来应急。”
	
	 郑氏会意，又道：“……其实也用不了这么多。”
	
	 “我想办得体面些。”裴玄静凄婉地笑了笑，“能买多好的就买多好的。”
	
	 郑氏带着两个儿郎走了，从始至终都没有盘问过裴玄静的来历。
	
	 裴玄静还有一件事要马上做。她让禾娘和李弥都待在院中，自己打来干净的水，就把房门关上了。
	
	 这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替自己的夫君沐浴。
	
	 她仍然感到十分平静，羞臊或者恐惧都不曾扰乱她的心神，她好像已经为他做过无数遍同样的事了。
	
	 洗好之后，因为还没有寿衣，裴玄静就仍给他盖上原先的薄被。又将他的发髻打开，细细地篦过，再松开自己的发髻，剪下一缕来，揉在他的发中一起挽成髻子。做完所有这些，她如愿以偿地望着他微笑了——长吉，从今天起我们就是结发夫妻了。
	
	 “我知道你是谁了。”
	
	 裴玄静吓了一跳，这才发现李弥不知何时进屋来了。
	
	 “你怎么进来了，禾娘呢？”
	
	 “那个姐姐让我进来的。”
	
	 听李弥叫比他还小的禾娘“姐姐”，裴玄静觉得有些怪怪的。她朝房门外望出去，只见禾娘背朝屋子，正在一边洒水，一边扫着院子。
	
	 其实禾娘很懂事，也很善良。裴玄静感到非常惭愧，自己在不经意中受到那么多人的恩惠，却不知何时能够报答一二。
	
	 “你知道我是谁？”她问李弥。他的脸和她记忆中的长吉一模一样，神态却更加纯真，完全是个大孩子。
	
	 “哥哥告诉过我，有一天会有一个娘子到我家来。”李弥一本正经地说，“他叫我要念首诗给娘子听。”
	
	 “诗？”
	
	 “丁丁海女弄金环，雀钗翘揭双翅关。六宫不语一生闲，高悬银榜照青山。长眉凝绿几千年，清凉堪老镜中鸾。秋肌稍觉玉衣寒，空光贴妥水如天。”
	
	 像所有对含义不甚了了的孩子那样，李弥用没有起伏的音调死记硬背式地念出这首诗。起初裴玄静都没怎么听懂，但是李弥马上又念了第二遍，第三遍。裴玄静基本上听明白了每一个字，却仍然感到困惑：为什么是这样一首诗？这首诗真的是长吉写给自己的吗？他从来没有给她写过诗……裴玄静还是弄不懂，或者说不敢懂长吉赋予这首诗的真意。
	
	 李弥连念三遍，看着裴玄静问：“咦？你还是不明白吗？哦……”他东张西望，一把抓起搁在旁边的白色手巾，举到裴玄静的面前，挡住她的脸。
	
	 他再一次认真地念起来：“丁丁海女弄金环，雀钗翘揭双翅关。六宫不语一生闲，高悬银榜照青山。长眉凝绿几千年，清凉堪老镜中鸾。秋肌稍觉玉衣寒，空光贴妥水如天。”念罢，连说三声：“新妇子，催出来！”
	
	 手巾掉下来，露出裴玄静的脸，泪水溃堤一般地涌出来。
	
	 在奔向昌谷的崎岖路途中，她不是没有担心过，长吉已经默认了退亲的事实。她多么怕他会怨她拒绝她，甚而早就忘了她。现在她可以放心了，长吉不仅没有放弃，而且始终在等待她。他为她写了唯一的这首诗，正是举行婚礼时新郎送给新娘的“催妆诗”。
	
	 他们一直都是心心相印的。
	
	 李弥问：“你是我的嫂子，对吗？”
	
	 裴玄静含泪点头，“哥哥有没有告诉过你这首诗的名字？”
	
	 “他说过……这首诗就是你啊。”
	
	 是啊，所谓“玄静”不就是诗中所描绘的，在海底沉默千年的仙女吗？除了他，世上再没有一个人能如此通晓她的美丽与灵性，所以她才要不顾一切地来找寻他。
	
	 可是她到得太晚了。
	
	 裴玄静扑在那具冰冷的身躯上，无声地痛哭了很久。
	
	 快日落时，郑氏才从镇子上赶回来，都办妥了。
	
	 棺材要等明天铺子里的人专门送来，也包括其他丧事所需的香烛明器等等。郑氏只随身带来三套衣服。一套寿衣，另外两套是给裴玄静和李弥准备的丧服。
	
	 此外，郑氏还周到地带来了一些米面和蒸饼，对裴玄静说：“事情要办，日子也还得过啊。首饰换的钱我没都花掉，剩下的这些娘子且拿回去备着。这点米面什么也先吃着，等不够了再跟大家说。”俨然已把裴玄静看作这里当家的了。
	
	 裴玄静谢过郑氏，便请她回去休息了。在李弥的帮助下，裴玄静给李贺穿好寿衣，自己和李弥也披上白麻，心里觉得安定许多。
	
	 一转眼又该吃晚饭了。中午的粥和蒸饼权可充饥。估计是这些天服侍病人累坏了，李弥一边吃东西一边打瞌睡。裴玄静看不过去，就让他先去睡。李弥既然认了裴玄静为嫂子，果然对她言听计从，往屋角的破席子上一缩，就睡着了。
	
	 进了李家，裴玄静总算懂得家徒四壁这句话的意思了。
	
	 总共两间破草屋，到处透风。如今是夏天倒还凉快，她完全想象不出长吉兄弟俩是怎么熬过寒冬的。东间有个满是灰尘的灶台，也不知多少天没开火了。西间只一张长吉躺的矮榻，地上铺了块草席，墙角立着口半斜的矮柜，就再没有其他家什了。
	
	 最让裴玄静意外的是，家里没有笔墨，也没有半页字纸。
	
	 长吉的诗在哪里？
	
	 连诗都没有，那么武元衡所说的“长吉诗中有真意”，还如何搞清楚呢？
	
	 “这里没事了吧？没事我就走了。”禾娘站在门槛边说。
	
	 夕阳从禾娘的背后照过来，裴玄静看不清楚她的表情。是该让她走了，禾娘的任务就是把裴玄静平安送到昌谷。因此裴玄静说：“嗯，我没事了。多谢禾娘一路相送。”她来到门前，从发髻上拔下金簪。这是她剩下的唯一一件发饰了。
	
	 “相聚一场也是缘分。给禾娘添了许多麻烦，这就当是我的一点谢意吧。”
	
	 “我不要……”
	
	 裴玄静不理会禾娘的拒绝，直接将簪子插到她的发髻上。“戴着吧，会保佑你的。”
	
	 禾娘低下头，红色的穗子在漆黑的鬓发旁轻轻摆动。
	
	 “那我走了。”禾娘迟疑了一下，还是说出来，“你自己……保重吧。”
	
	 “你也是。”
	
	 裴玄静站在门边目送，直到那纤细的黑色身影消失在青山绿水的尽头。她意识到，将再也见不到禾娘了。
	
	 裴玄静返回茅屋，点起一支蜡烛。
	
	 从现在开始，这里就是她的家了。
	
	 李弥蜷缩在草席上睡得正香，裴玄静便独自守在榻前。
	
	 她终于可以好好地陪在长吉的身边了。她从来没有这么贴近过他，一伸手就能触摸到；也从来没有这么远离过他，彼此间隔着生与死的鸿沟。
	
	 “长眉凝绿几千年，清凉堪老镜中鸾。”想起长吉赠给自己的诗，裴玄静的心中便充满了空旷的平静。今夜是她与长吉的第一夜，也是最后一夜。她知道这一夜很快就会过去的，正如诗中写的青鸾舞镜，转瞬千年。
	
	 ……突然惊醒时，裴玄静第一眼便看到蜡烛摇摇欲灭，昏暗破陋的屋子中央，一缕青烟袅袅直上。此情此景，和记忆中的诡异场面何其相似。
	
	 屋里多了个陌生人，正在忙着东翻西找，听到动静后回过头来，脸上的那把络腮大胡子分外招摇。
	
	 裴玄静竟丝毫不觉慌张——早晚要来的。
	
	 络腮胡子见裴玄静醒来，挺熟络地说：“你醒啦？正好，说说东西藏哪儿了？省得我再找了。这个家怎么穷到这地步，连老鼠都不愿意来吧。”
	
	 裴玄静刚想说话，却听到屋子角落发出“呜呜呜”的声音，原来是李弥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嘴里也堵了东西，正在扭动身子挣扎呢。
	
	 她跳起来，眼前寒光一闪，络腮胡子手持长剑拍在她的肩上，右边的胳膊顿时麻了。
	
	 那人恶狠狠地喝道：“老实点，我不想伤人！”
	
	 “你把他怎么样了？”
	
	 “你不是都看见了？没事，绑起来也是为了他好，免得误伤无辜。”络腮胡子道，“我只想问娘子取一样东西，对别的没有兴趣！”
	
	 裴玄静说：“我见过你。”
	
	 络腮胡子点头：“娘子的确精明。”
	
	 “你在长乐驿已经搜过我的行李了，没有找到你想要的吗？”
	
	 “没有。”
	
	 “你到底想找什么？”
	
	 “娘子心里明白。”
	
	 裴玄静沉默，她还在做最后的思想斗争。
	
	 络腮胡子连连摇头，“裴大娘子啊，我真的不想做恶人。你又何必逼我动手呢？”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人长叹一声，道：“看来你是拿准了，我不敢对你怎样？”
	
	 裴玄静反问：“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是谁，娘子还是不知道为好。否则，我要取的可就不单单是一样东西，恐怕还得取娘子的命了。”
	
	 “你杀了我好了。”裴玄静说，“杀了我也拿不到你想要的东西。”
	
	 络腮胡子指着李弥：“如果我先把他杀了呢？”
	
	 “你说过不会滥杀无辜的！”
	
	 “这种话你也信？”络腮胡子举起即将燃尽的蜡烛，嘴里发出“咝咝”的如同毒蛇吐信的声音，在榻前俯下身去，“其实我根本用不着杀人，这里不就有一个现成的死人吗？”
	
	 他侧过蜡烛，一滴烛泪飘然坠下，正落在那长眠者的脸上。
	
	 “你不许碰他！”裴玄静声嘶力竭地喊起来。
	
	 捆得像个粽子似的李弥也在拼命蹬腿。
	
	 “我给你！拿去！”裴玄静颤抖着双手撕开腰带，取出金缕瓶。
	
	 络腮胡子顿时两眼放光，一把将金缕瓶抢过去，转身便冲出了门。
	
	 裴玄静忙过去给李弥解开绳索。谁知刚一松绑，李弥用力将她往旁边一推，便向屋外猛冲而去，裴玄静只好也跟着跑出来。
	
	 旷野上夜色四合，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只见一轮孤月的清光下，一前一后的两个人正在狂奔。追赶者虽然瘦小，但疾步如飞，很快便追上了，等裴玄静赶到时，两人已经扭打在一起。
	
	 络腮胡子身强力壮，打得李弥根本没有还手之力。偏偏这傻小子虽然已经头破血流了，还是死活抓着络腮胡子不肯松手。络腮胡子面露狰狞，瞅准一个空当，举起剑便刺向李弥的胸膛。
	
	 裴玄静不顾一切地扑上去，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李弥。
	
	 背上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裴玄静失去了知觉。
	
	 6
	
	 再醒来时，她感到后背火烧火燎的痛。
	
	 裴玄静忍不住呻吟了一声，马上听见有人说：“别动，我在给你上药，忍一忍。”她听出来了，竟是聂隐娘的声音！
	
	 虽然痛得满头大汗，裴玄静却如释重负——安全了。
	
	 这时她才发现自己是趴在地上的草席上，房门关着，从门缝底下透入朦胧的曙光。
	
	 聂隐娘说：“幸好只是皮外伤，用了我的灵丹妙药，静娘很快就会好起来的。”她的语调温和体贴，还透着点诙谐，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是隐娘救了我？”
	
	 “可不是？假如我再晚到一步，你呀，就真的可以和榻上那人去黄泉下成亲了。”
	
	 裴玄静知道聂隐娘在好心劝慰自己，可隐娘越是亲切，她就越是心酸得不行，热泪险些又要滚出来。
	
	 “好了。”聂隐娘替裴玄静掩上襦衫，轻轻地扶她坐起来，微笑着问，“还行吗？”
	
	 裴玄静可是头一次见到聂隐娘的笑容，不禁有些发愣，又感到背上凉净净的，确实轻松了许多，便也跟着破涕而笑，“嗯，好多了。多谢隐娘。”
	
	 “也不能大意，这几天只要好好休息，应无大碍。”
	
	 裴玄静突然发现李弥不在，忙问：“李弥呢？”
	
	 “你说那傻小子啊？”聂隐娘说，“在隔壁灶间的草窠里躺着，他伤得比你重些，所以我先给他料理的，现在裹好了伤也在休养生息呢。”
	
	 “为什么在隔壁？”
	
	 “哟，总不能让他看见你这样吧？”聂隐娘打趣道，“娘子怎么了？不是也让那傻小子给带傻了吧？”
	
	 “他不傻！”裴玄静本能地反驳。
	
	 “这就想着维护小叔子了？”
	
	 裴玄静面红耳赤，低声嘟囔着：“……是弟弟。”她确实不觉得李弥傻，他的头脑只是停留在了儿童时期，反而更令她心生怜爱。更重要的是李贺已故，自己就要替他承担起照顾李弥的责任，仿佛只要这样做了，就能和那逝去的灵魂贴得更近一些。所以她才会在李弥遇到危险时奋不顾身，因为她坚信假如他的哥哥还活着，也一定会这样做的。
	
	 “哎呀！”裴玄静问，“那个贼人呢？隐娘擒住他了吗？”
	
	 “和你们缠斗的那个人吗？我击伤了他，但因惦记你二人的安危，生怕再出什么意外，就没有追赶。他跑了。”
	
	 “哦。”
	
	 “怎么？”聂隐娘问，“娘子是想要抓住他，还是杀了他？”
	
	 裴玄静不语。
	
	 聂隐娘说：“倒也不难。我可以去将那贼人擒来，但得等过几天，静娘这边没事了我再去。”
	
	 “不必了。不敢再劳动隐娘，已经太过意不去了。”
	
	 “真的不用？”
	
	 裴玄静坚决地点了点头。络腮胡子已经拿到了他想要的东西，自然不会再来找麻烦。至于裴玄静自己，只想和不相干的一切斩断关联，从此安安静静地在昌谷开始新的生活。虽然斯人已去，但这里毕竟是他的家，现在也已经是她的家了。
	
	 于是她再次肯定地说：“贼人不会再来了。”
	
	 “就照娘子的意思办。”聂隐娘也不追问，将手边一团毛茸茸的东西递给裴玄静，“你看那傻小子……呵，你的好兄弟还抓了贼人的一把胡子下来呢。”
	
	 裴玄静嫌弃地看了看这团乱七八糟的须髯，心中一动。假使硬生生从脸上扯下这么大团的胡须，且不说难度有多高，至少须根上会带着血迹，但这团胡须上却没有。她强忍着恶心又仔细捻了捻，似有所悟——这些胡须虽是真的，但不像是长在脸上，而是粘在脸上的。
	
	 也就是说抢走金缕瓶的人易容了。为什么呢？难道他怕裴玄静认出自己的真实面目？裴玄静想起第一次在长乐驿见到此人时，就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莫非自己过去认识他？他究竟是谁？
	
	 聂隐娘从裴玄静手中拿走胡子，“娘子若不想再抓住那人，我就去烧了这堆脏东西吧。”
	
	 裴玄静点头：“好。”
	
	 没必要再寻根究底了。长吉已逝，金缕瓶交出去了，就连武元衡亲手临摹的半部《兰亭序》也在河阴仓的大火中化为灰烬。一切都结束了。整个“真兰亭现”的谜题，现在都和裴玄静没有半点关系了。
	
	 “女神探”失败了，她从未失败得如此彻底过。
	
	 “隐娘！”裴玄静突然问，“崔郎中呢？隐娘救下他了吗？”
	
	 聂隐娘摇头道：“我还在等着呢，不知静娘何时能记起他来？”
	
	 “隐娘……”裴玄静的脸红到了耳朵根。
	
	 “我没有救出崔郎中来，因为——他不让我救。”
	
	 “不让你救？为什么？”
	
	 原来，聂隐娘并没有潜入军营牢房去救崔淼，而是找了东都留守权德舆谈判。正如当年她被魏博节度使派遣去刺杀刘昌裔时，也是反其道而行之，放弃偷偷摸摸的寻常杀手做法，而是直接来到刘昌裔面前，开诚布公地说：我要杀你。
	
	 这一次，她同样直接来到权德舆的面前说：我要救崔淼。聂隐娘当然不会对任何一个人都采用这种方法。权德舆和刘昌裔本身就有许多相似之处：老奸巨猾、灵活圆融，具有极大的谈判空间。果然，权德舆对外称病不起，在见到聂隐娘时却神采奕奕。听清来意之后，他告诉聂隐娘，崔淼已经和自己达成了一项协议，事成之后崔淼定会无罪释放，所以他奉劝聂隐娘还是别节外生枝了。如果她真的想救崔淼，倒不如在权德舆的计划中出力。为了证实所言非虚，权德舆还特意安排聂隐娘与崔淼见了面。
	
	 “你见到崔郎了？他怎么样？”
	
	 聂隐娘道：“他吗？静娘了解他的，屁股都给打烂了还要故作潇洒，让人看着就来气。”
	
	 裴玄静不禁莞尔。崔淼的德行简直历历在目，确实叫人着恼，爱不得也恨不得。
	
	 不过崔淼的说法和权德舆是一致的。为了让裴玄静放心，他还请聂隐娘带一件东西给她。
	
	 当聂隐娘拿出匕首的时候，裴玄静感到一阵恍惚。她差点儿都忘记了，原来还有这么一件奇特的信物，曾经在她最迷惘绝望的时候，支撑着她勇往直前。
	
	 裴玄静从鞘中拔出匕首，昏暗的屋中顿时划过一道电光。
	
	 “好刀！”聂隐娘发出一声由衷的赞叹。裴玄静却看见秋水般的锋刃上，映出自己扭曲的面庞。青春仍然清清楚楚地驻扎在这张脸上，她的心却陷入无可挽回的沧桑。
	
	 叔父临别赠言：全力以赴，但求无悔——然而裴玄静并没有做到。为了天底下最愚蠢的所谓“神探”的自信，她浪费了最后一尺应该献给挚爱的宝贵光阴。她让他白白地等着，一直等到死。是她没有付出足够的珍惜。所以上苍降下惩罚来了，非要她拖过最后一刻才到，要她备尝失败的苦果，还要她今后一生都背负对长吉的亏欠，让她明白爱容不得耽搁。
	
	 痛悔的巨浪席卷而来，将裴玄静整个地淹没了。她真想死，刀就在手中！
	
	 聂隐娘从裴玄静手中夺过匕首，担心地问：“你怎么了？”
	
	 裴玄静缓过一口气来，“我……没事。”
	
	 聂隐娘又盯着裴玄静看了看，方道：“崔淼受刑之前，匕首就给搜出来了。因为我答应参与权德舆的行动，他便顺水推舟，同意崔淼的要求把匕首交给我，也算双方互换的信任吧。但是崔郎中作为人质，只能继续关押，除非权德舆的计划能成功。”
	
	 “是什么样的计划？”
	
	 “静娘就别管那些了。”聂隐娘温和地说，“我已让夫君赶去洛阳助阵，此事定成，不必担心。崔郎中嘛，这会儿在牢里养得好好的呢，不日就能平安归来。”
	
	 裴玄静点了点头，“禾娘也一起去了吗？”
	
	 “禾娘吗？”聂隐娘淡淡地回答，“她走了。”短短三字中似乎另有深义。
	
	 裴玄静没来得及细问，门上响起敲击声，有人在外面唤：“娘子，娘子，起来了吗？”
	
	 是郑氏带着两个小儿郎来看望了。
	
	 乡民着实淳朴。虽然一夜过去，裴玄静和李弥双双负伤倒下，昨天陪着裴玄静来访的小娘子不见了，却换成一个看不出年龄身份的超凡脱俗的女子，这一连串怪现象居然都让裴玄静随口搪塞了过去。
	
	 听说来了夜盗，郑氏还一个劲地自责，肯定是用首饰换钱时让人给盯上了，这才引贼上门。裴玄静忙说钱并没丢，又给郑氏介绍聂隐娘这位“阿姐”，才算把话题岔开。郑氏一见聂隐娘，像找到了主心骨，拉着她就开始商量李贺的后事，反而把裴玄静撇在一边。聂隐娘虽然气质冷傲，到底看起来阅历丰富，镇得住。
	
	 快到晌午的时候，棺材以及一应丧事的用品都送到了。郑氏叫来乡亲，大家一起动手在院子里搭起了简易的灵堂。棺木前支起香案，白幡在微风中飘荡。聂隐娘和郑氏忙前忙后地张罗，不仅把丧事安排地妥妥当当，还顺便把冰冷破败的家也整理了一番。该扔的扔，该添的添，连灶台也重新点起火来。
	
	 借着一场丧事，这个家居然又活过来了。
	
	 聂隐娘留下来，每天除了料理家务，还要帮裴玄静和李弥换药治伤。裴玄静伤得较轻，三天后就基本复原了。李弥被络腮胡子打破了头，伤得比较重，但经过几天精心照料，也好得挺快。
	
	 裴玄静发现，虽然聂隐娘嘴上“傻小子”、“傻小子”地叫，其实她非常喜欢李弥，对他特别地好。
	
	 是啊，谁会不喜欢这个“傻小子”呢？
	
	 十五六岁清秀干净的少年模样，七八岁纯真无邪的儿童心性。而且确如裴玄静所认为的，李弥绝对不是个傻子。若是以儿童的标准来看，他甚至算得上聪明绝顶。只是一场疾病把他的心智永远留在了童年，从而也与肮脏的成人世界彻底无缘。难怪李贺硬撑着那么虚弱的身子，也要坚持照看这个傻弟弟。
	
	 裴玄静问李弥，那天为什么要拼命去追络腮胡子？
	
	 “因为他烫了哥哥的脸。”李弥瞪大眼睛说，“我要揍他！”
	
	 裴玄静几乎要落下泪来，轻轻抚摸着李弥肿得老高的眉骨，说：“你打不过他的。以后不管碰到什么事，都先问一问嫂子，好吗？”
	
	 李弥认真地点了点头，“知道了。”
	
	 裴玄静又把聂隐娘带回来的匕首递给李弥，“这是哥哥的东西，今后就给你了。”
	
	 “给我？”李弥想了想说，“好啊，以后再遇上坏人，我就用这个！”
	
	 “首先要保护好你自己，这是最重要的。”
	
	 李弥说：“嫂子，你叫我自虚吧，哥哥就这么叫我。”
	
	 自虚？裴玄静明白了，这肯定是李弥的字，而且一定是李贺给他起的。“好的，我知道了，自虚。”长吉，裴玄静在心里说，自虚就交给我了，你放心吧。
	
	 裴玄静想给李贺找一块墓地，乡亲们都说附近的汉山是风水宝地，裴玄静就请聂隐娘相陪，去山上走走看看。李弥尚未伤愈，便让他留在家中守灵。反正他现在认准了裴玄静，嫂子让干什么就干什么，绝无二话。
	
	 夏末秋初的汉山上，古柏苍然、林壑茂美。溪涧环流发出悦耳的奏鸣，仿佛能使悲苦散去，让压抑已久的心灵感到一线开朗。
	
	 聂隐娘在崎岖的山道上如履平地，走得异常从容。裴玄静也勉力跟随着，不知不觉中，二人便登上山顶。汉山本身并不算高，从山顶往四周看，除了昌谷的村庄安然隐匿在群山环抱之中，其他举目所见的山峦都在上方。
	
	 聂隐娘指着西南方向道：“那边山坳中的殿宇就是玄宗皇帝的行宫连昌宫，山下有一座三乡驿，是东都洛阳西去长安的第一座驿站。咱们这次是走的水路，若是走陆路经洛阳来昌谷，少不了在三乡驿落脚的。”
	
	 “隐娘去过洛阳吗？”
	
	 聂隐娘轻叹一声，“那年朝廷召刘帅回京，我不愿跟随，便辞他而去。谁知刘帅尚未回到长安，就在洛阳病故了。我曾去祭拜了他一回……”
	
	 因为一场未成功的刺杀，刺客聂隐娘竟然去乡背主，毅然投在刘昌裔麾下，为他尽忠效力数年，辞别后还恋恋不舍，专程去哭祭旧主。裴玄静总觉得，聂隐娘的传奇和刘昌裔密不可分，这两个人之间的缘分也格外使人好奇。他们到底在彼此身上看到了什么呢？
	
	 趁着今天这个云淡风轻的舒爽日子，裴玄静鼓起勇气，向聂隐娘提出自己的疑问。
	
	 聂隐娘并没露出受到冒犯的神色，她从地上捻起几根青草，放在掌心慢慢揉搓，许久才说：“我一生中最重大的决定都是在须臾之间做出的。佛经上说一昼夜有三十个须臾，又说二十念者为一瞬，二十瞬为一弹指，二十弹指为一罗预，二十罗预为一须臾。可是佛还说，人生不过一瞬。”
	
	 裴玄静默默无语。又过了好一会儿，聂隐娘笑道：“我刚一遇到刘帅，就决定要跟随他。正如当年我看到夫君的第一眼，便起意嫁他，同样都是须臾间的决定。你要问我理由，真没什么。”
	
	 “隐娘和夫君会共度一生的。”裴玄静说。
	
	 “但愿如此。”
	
	 “其实我也是……”裴玄静又说，声音发涩，“我也是第一眼看见长吉，便想嫁给他，这辈子就只想嫁给他。”她的眼睛潮湿起来。
	
	 聂隐娘将她的头揽过去，让裴玄静靠在自己的怀中，柔声道：“所以静娘，我们是一样的人。”
	
	 裴玄静不由自主地闭起眼睛，她很早就失去了母亲，也没有姐妹，她不知道女性的怀抱是这样温暖柔软，带着淡淡的甜香，令人迷醉……
	
	 “而且你的决心更坚定，智慧更透彻。你名为静，我名为隐，其实都是同一个远离尘世，与凡间隔空相望的意思……静娘，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裴玄静猛然清醒过来，她直起身，困惑地看着聂隐娘，“跟你走？”
	
	 “我知道你从来没有这样想过，是有些突然……假如李长吉还活着，我也断断不会提出来。但是，现在他去了，你在这世上已是孑然一身，又何必留恋呢？”
	
	 裴玄静真的糊涂了，她问：“禾娘呢？我以为你想带走的是禾娘。”
	
	 “不，她的尘缘未了，不合适跟随我。”
	
	 “那她现在去了哪里？”
	
	 “走了。我说过她走了。”聂隐娘恢复了一贯的冷漠神情，“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啊！”
	
	 “我屡次试探她，也给了她机会，但她困于强烈的爱憎之中，终是不能强求的。”
	
	 “可我不明白，隐娘不是答应了王义收留禾娘吗？”
	
	 “他并没有要求我收留禾娘。他只求我把禾娘从贾昌那里带走，送她出长安。”
	
	 “出长安以后呢？”
	
	 聂隐娘摇头道：“他没有说。我想当时他还抱着一丝幻想，指望自己能从刺杀案中全身而退，向你的叔父尽忠报恩之后带着女儿远走高飞。他想得太美好了。况且，以禾娘那性子，根本不会跟他走。”
	
	 这倒是，裴玄静想，禾娘对王义没有信任，更谈不上亲情。她一门心思所想的，是崔郎中。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王义对她的关爱与牺牲，只不过是一厢情愿罢了。
	
	 裴玄静突然又有些困惑了，她一直认为是刺客用禾娘来胁迫王义，使他不得不配合刺杀的行动。但是现在看来，分明是禾娘自己不愿意跟王义离开，那么胁迫王义的人又是谁呢？刺客在哪里呢？而且从禾娘的描述来看，贾昌的院子简直是天底下最安全的地方，王义为什么非要带她走呢？
	
	 她向聂隐娘提出这个问题。
	
	 聂隐娘说：“王义只说禾娘留在长安有危险，必须要把她送出去。他还说有我保护的话，即使朝廷也无法对禾娘下手了。”
	
	 “朝廷？朝廷为什么要诛杀禾娘？”
	
	 聂隐娘摇了摇头。“谁知道？皇帝要杀人，还需要解释吗？”
	
	 皇帝……裴玄静一下子想起和皇帝在贾昌小院中的谈话。盛夏的艳阳之下，天子用阴森而轻蔑的口吻谈起禾娘的身世，仿佛在谈一只误入陷阱的小野猫。她能对他构成什么威胁？为什么不干脆打开牢笼，放了她任其自生自灭，却非要除掉她？难道在禾娘的身上，还牵扯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皇家恩怨吗？
	
	 确实，只要有聂隐娘在，就连皇帝也动不了禾娘。可现在呢？
	
	 “禾娘离开了你，会有危险吗？”
	
	 “应当不会，她现在这样离开，没有人能找到她。”
	
	 看见裴玄静依旧愁眉不展，聂隐娘轻抚她的肩头，劝慰道：“各人有各人的命，静娘不必太执着了。至少，禾娘走的是她自己挑选的那条路。”
	
	 “可是她还那么小……”
	
	 “你也不大呀。”聂隐娘微笑着问，“怎么样？想好了吗？静娘愿不愿意跟我走？”
	
	 裴玄静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得说：“我当不成刺客的。”
	
	 “谁要你当刺客。”聂隐娘微嗔，“我自辞别刘帅起便放下屠刀，不杀人久矣。你与我相识至今，何曾见过我伤人？杀人也是一种选择，说不做就不做了。”
	
	 裴玄静更想不通了，“那隐娘要我跟随，去做什么呢？”
	
	 “当然是去纵情山与水，畅游天地间。去修道，去游仙，既隐且静，遂得逍遥自在的真境界……并且静娘，我并不是要你跟随我，而是要你和我做个伴。”
	
	 “做伴？隐娘不是有夫君做伴吗？”
	
	 聂隐娘一笑，“静娘随我同行之时，便是我与夫君的缘尽之日。到时我会为他在东都留守处谋个虚职，保他余生无忧。这次他帮了权德舆剿匪，东都留守应当会收留他的。”正对着裴玄静讶异的目光，聂隐娘继续说，“我出身魏博，今生绝不效忠于朝廷。刘帅已故，我也不会再为任何一个藩镇效力。这次介入武元衡刺杀案中，一则是答应了王义保护禾娘，还有就是为了静娘。此外，再无理由可以让我出手。我已是一个彻彻底底的自由人，只想——要一个人来陪。”
	
	 裴玄静从未听到过如此豪迈，又如此寂寞的表白。这段不可思议的话，出自一个女子之口，就更加令人感叹。
	
	 她知道自己必须回答了，便直视着聂隐娘，清清楚楚地说：“不，隐娘，请恕我不能从命。我要留在昌谷，照顾自虚，整理长吉的诗……我还有许许多多的事情要做。红尘万丈皆可抛，但我舍不下这个家，因为它是我千辛万苦才求来的，而且……我亏欠他的太多了。”
	
	 聂隐娘只应了一个字：“好。”
	
	 群山寂寂，天地无声。前方山峦起伏，宛如少女的玉体横陈。裴玄静听说过，那座山叫做女儿山。当年玄宗皇帝住在连昌宫中，正是见到女儿山上云雾缭绕，如同仙女下凡般的美景令人神往，于是灵感大发制成《霓裳羽衣曲》。虽然有了曲子，却很长时间找不到匹配的舞者。没人能舞出曲中的神韵，将天子梦中的舞蹈带到人间，直至杨玉环出现在他的眼前……
	
	 突然，裴玄静看到滚滚浓烟从连昌宫的方向升腾而起。她惊呼：“隐娘你看，那里怎么了？”
	
	 聂隐娘平静地回答：“应该是权留守在行动了。”
	
	 7
	
	 事到如今，聂隐娘才对裴玄静透露了崔淼和权德舆的计划细节。
	
	 根据崔淼向权德舆提供的线索，平卢节度使李师道雇佣的刺客将在东都洛阳发动暴乱，目的还是向朝廷示威，逼迫皇帝从淮西退兵，进而彻底击溃皇帝的削藩大计。淮西、平卢和成德这几个藩镇唇齿相依，一直都在共进退、同生死地对抗着朝廷。淮西与朝廷在战场上正面作战，成德节度使和平卢节度使也都没闲着。行贿和诋毁宰相武元衡是成德藩镇所为，而刺杀武元衡和裴度却是平卢藩镇的杰作。
	
	 在长安刺杀得手后，刺客们继续赶往东都。他们潜入洛阳，组织人手偷运武器，准备对东都留守府发起进攻。根据崔淼之前的判断，刺客很有可能会先选择洛阳郊外的一个隐蔽场所，安置人员和武器。由于大唐两京都实行宵禁制度，所以刺客必须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才能行动。据崔淼说，他们定下的行动日期应该就是七夕节这一天。因为按照习俗，这天夜里女子们要望月乞巧，为自己求个好姻缘，所以七夕夜的宵禁通常形同虚设，以便百姓们尽情娱乐。
	
	 然而崔淼也无法提供刺客藏身的确切地点。权德舆得到情报后，为免打草惊蛇，就派手下在洛阳城内外秘密搜寻刺客的藏匿之处。现在距离七夕还有几天，权德舆必须在此之前找到刺客的巢穴，将他们一网打尽。聂隐娘的夫君赶往洛阳，就是去配合这一行动的。
	
	 今天，当聂隐娘看见从连昌宫那里冒起的浓烟时，便推测是权德舆终于得手了。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白乐天在《长恨歌》中描绘过连昌宫中的长生殿，它曾见证过一桩倾国倾城的人间情事，如今却成了刺客精心挑选的暴动据点。
	
	 曾经万事俱足的开元天子，先是失去了心爱的女人，再又失去了皇位。光辉夺目的盛世和帝国的荣耀宛如流沙逝水，一一从他的手中溜走。时至今日，他的后代终于连祖先的尊严都快保不住了吗？当今的皇帝，捉襟见肘、腹背受敌，哪里还像是这片江山的主人？
	
	 裴玄静却在琢磨，为什么崔淼会知道刺客的行动？假如他知道洛阳的暴动计划，那么长安的刺杀案呢，河阴的纵火案呢，他是不是也都知道？
	
	 算了，她马上把所有的问题从脑子里赶跑了。与崔淼相处这么久，总应该习惯他的各种神神叨叨了吧。至少她所眼见为实的，都是他对自己的好，这就足够了。
	
	 裴玄静再也不想做什么“女神探”了。现在她只是一个农家女子，怀着最简单朴素的愿望——盼望恩人崔郎中能早日获释，隐娘的夫君也能平安归来。
	
	 第二天一早，聂隐娘就等到了夫君。
	
	 这沉默的汉子一如既往，只用寥寥数语告知她们，东都留守派出的金吾卫成功围剿了躲藏在连昌宫中的匪徒，活捉数十人。为首的和尚净空和净虚负隅顽抗，均被当场诛杀。匪徒中除了平卢藩镇的人之外，还有一部分是来自成德藩镇的。据供述，成德藩镇本来也策划了在京城刺杀高官，名单中除了武元衡和裴度之外，还包括了其他几名当朝宰辅，只不过内部协调没做好，让平卢藩镇抢了先。
	
	 聂隐娘冷笑道：“这么说来，皇帝杀张晏等人也不算冤枉了。”
	
	 他又说，本次行动几乎全歼匪徒，只有一个成德牙将尹少卿逃跑了。不过此人已受了重伤，料想也跑不了多远的。
	
	 尹少卿？裴玄静记起来了，自己第一次是从吐突承璀的口中听到这个名字的。吐突承璀说，正是这个尹少卿用金缕瓶行贿武元衡，之后还怂恿成德节度使王承宗用此事上书皇帝，诋毁武元衡。
	
	 所以，那夜闯入家中抢走金缕瓶的，应该就是尹少卿了。他有一脸伪装的络腮胡子，从长安出发就尾随着她。在长乐驿曾经潜入她的房间，但没有搜出金缕瓶，最终却在昌谷夺走了它。
	
	 理清楚这些来龙去脉，裴玄静有了一种莫名轻松的感觉。承认失败也好，选择放弃也罢，她终于能够让自己的心胸留白，从此只装载昌谷的山水、长吉的诗。裴玄静再也不需要和那个喧嚣复杂充满阴谋诡计的世界打交道了。
	
	 墓地暂时定不下来，天气又热，棺木不宜久存家中。在聂隐娘夫妇帮助下，裴玄静将李贺的灵柩送到昌谷镇上的永慧寺中停灵。
	
	 办完这些，聂隐娘夫妇便告辞了。他们并没有说明将去何方，裴玄静也没有打听。
	
	 载她来昌谷的小舟还泊在村外的昌涧水岸，溯流而下，半日不到能汇入洛水，再由洛水即可进入大运河了。天地依旧广阔，容得下任何一个人。
	
	 裴玄静将李弥留在家中，自己一路送隐娘夫妇出村。
	
	 走在路上，聂隐娘取出一面小巧的铜镜，交到裴玄静的手中，说：“静娘哪天想见我，就把这面镜子送去磨镜的铺子，不论长安还是洛阳，我们都能很快得到消息。”
	
	 在明丽的日光下，聂隐娘的脸上仍然看不出一丝皱纹，也没有半点惆怅之色。不论杀戮还是离别，都不能在她身上留下任何印迹。裴玄静着实佩服她，又隐隐地为她感到遗憾。
	
	 裴玄静道过谢，将铜镜收入怀中。
	
	 慢慢走出村子，一脉碧绿的昌涧水在田野的外侧静静流淌。聂隐娘让裴玄静留步，正要就此分手，突见一匹白马和一驾马车穿过原野，从河岸边疾奔而来。马上之人冲着裴玄静高叫：“静娘静娘！我们来啦！”
	
	 来人竟是韩湘。
	
	 韩湘一直奔到他们面前，方才滚鞍下马，气喘吁吁地和裴玄静打招呼：“总算找到你了！”
	
	 裴玄静未及开口，马车也紧跟而至。车帘早早掀起，车上的人露出脸来，正冲着她微笑。
	
	 “崔郎！”裴玄静惊喜地叫出来。她只觉得那张笑脸比骄阳还要明媚，照得自己都有些眼花缭乱了。
	
	 韩湘感叹：“谢天谢地，好歹把人平安送到了，我这也是能办成事的呀。唉！”
	
	 聂隐娘在旁边说：“这敢情好，既然崔郎来了，我更可以放心地走了。”
	
	 “怎么？我一来隐娘就要走吗？”崔淼立即接了口，“别急着走嘛。好不容易再见面，我还有许多话要对隐娘说，人家都在鬼门关上走过一遭了，隐娘就不能多待一刻嘛……”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对聂隐娘说话就用这种撒娇卖乖的口气。她还挺吃这一套，半嗔半喜道：“也罢，就听听你有什么可说的。”
	
	 裴玄静却好奇地问：“咦，你们俩怎么跑到一块儿去了？”她指的是韩湘和崔淼，这两人从长乐驿开始，一路明争暗斗到灞桥驿，韩湘又被崔淼设计甩下，怎么现在居然凑在一起了？
	
	 韩湘说：“静娘，我正要向你解释……”突然他住了口，瞪着裴玄静身上的丧服。
	
	 裴玄静会意，遂淡淡地说：“我晚到了一步，长吉已经去了。”
	
	 “你没见到他最后一面？”
	
	 裴玄静摇了摇头。
	
	 “咳！”韩湘顿足道，“都是我的罪过啊！”他问裴玄静，“灵堂设在家中吗，我可以去拜一拜吗？”
	
	 崔淼建议说：“韩郎先随静娘去祭拜吧。我这边有些话要和隐娘说，随后再去。”
	
	 于是裴玄静领着韩湘回家。一路上韩湘欲言又止，相当不自在。直到院外，望见白幡招展，裴玄静听见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灵柩移走后，院中只设了一个香案，背对青山，以天地为灵位。
	
	 裴玄静燃起一炷香。韩湘接过去，认认真真地默祷上香。随后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低沉地念起来：“云烟绵联，不足为其态也；水之迢迢，不足为其情也；春之盎盎，不足为其和也；秋之明洁，不足为其格也；风樯阵马，不足为其勇也；瓦棺篆鼎，不足为其古也；时花美女，不足为其色也；荒国垑殿，梗莽丘垅，不足为其恨怨悲愁也；鲸呿鳌掷，牛鬼蛇神，不足为其虚荒诞幻也……”
	
	 这一段诵罢，裴玄静早已泪流满面，颤抖着声音问：“是谁写得这么好？”
	
	 韩湘双手将信递给裴玄静，“静娘请看，这是叔父命我送亲时写的信。”
	
	 韩愈在给韩湘的信中不仅盛赞了李贺的才华，又痛心地指出，长吉病苛，恐不久于人世。他特意嘱咐韩湘，务必尽快把裴玄静送到昌谷。以李贺的病势，只怕一两天都耽搁不起了。
	
	 “可是在下却自作聪明，反其道而行之，以至于……”韩湘冲着裴玄静一躬到地，“真是太对不住静娘了。”
	
	 原来，韩湘在长乐驿接到裴玄静后，就把韩愈的书信给玄静的堂兄裴识看了。不想裴识看后，为裴玄静鸣起不平来。他认为，既然李贺肯定活不了几天，韩愈和裴度明摆着是在把裴玄静往火坑里推。裴识认为堂妹才貌双全，实在不应该一出嫁就成为寡妇。
	
	 韩湘对裴识的话也表示赞同。于是他便掐指一算，算出李长吉活不过三日。
	
	 “掐指一算？”裴玄静再沉稳，说出这四个字时也忍不住要咬牙切齿。
	
	 韩湘满面羞愧地承认，当时他便与裴识商议，既然如此，不如索性在路上多拖延几天，等裴玄静到昌谷时，李贺已故，裴玄静自然不能和死人成亲，这桩婚事也就告吹了。
	
	 时至今日，韩湘一路上搞那些鬼鬼祟祟的勾当，甚至包括裴识提出要将自己送回裴府，裴玄静终于明白是为什么了。
	
	 裴玄静凛然道：“你们的目的达到了。”纵然她明知韩湘并无恶意，堂兄更是一片好心，但她就是无法克制心中的怨恨——他们凭什么替她做决定，他们根本不懂这决定意味着什么。
	
	 韩湘束手无措地说：“静娘，真、真的……很过意不去。”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裴玄静别转头，“长吉也不能死而复生。”
	
	 韩湘低头不语。
	
	 过了好一会儿，裴玄静才稍稍平静下来。她瞥见跪在香案前的李弥，对她与韩湘视若无睹，只顾专心虔诚地守护着哥哥的亡魂。他那纤弱清秀的侧影，和她记忆中的长吉一模一样。逝者如斯，时光不可能倒流。她知道不论有多么难，自己终归还是要和过去道别的。这过去里既有少女的爱恋，也包括了女神探的自信，都成过眼云烟。
	
	 她转向韩湘，微微俯首道：“是我苛责了，请韩郎见谅。”
	
	 韩湘还礼，“还望静娘节哀，有什么用得着在下的，尽管吩咐。”
	
	 裴玄静点头称是，又想起来问：“对了韩郎，那天在灞桥驿，我见你和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人交谈，你认识他吗？”
	
	 “络腮胡子？”韩湘思索了好一会儿，说，“哦，那人是找我打听长安的情况的，我并不认识啊。对了，他还说自己就是走的北路，途中确实遇到过匪徒。”
	
	 裴玄静垂眸，片刻又问：“韩郎怎么又和崔郎走到一处的？”
	
	 “你们在灞桥驿把我甩下后，我便沿途追赶。偏偏你们在半路岔去了河阴县，我哪里知道啊！只是一口气赶往洛阳。到洛阳后我四处打听，仍然没有你们的半点讯息。这时听说河阴失火，抓了许多人，我觉出不对劲来，就又回头赶往那里。等到了河阴才听说，崔淼和你都被关起来了。我只能去求见东都留守，等了好几天他才肯见我。是他告诉我你已经到昌谷了，又说崔郎中也无罪释放，但因所受刑伤未愈，干脆让我把他领出去。所以这么着，我才雇了一辆马车，和崔淼一起来昌谷找你了。”
	
	 “我明白了。”
	
	 韩湘到此时方才松了口气，“我去把崔郎接过来吧，他的刑伤还未痊愈，行动仍然不太方便。”
	
	 韩湘走后，裴玄静又拿起韩愈的书信来读。字字句句映照日月光华，用来形容长吉的才华并不过分。然而，他毕竟听不见也看不见了。就如她足可呕出心肝来的深情挚爱，也始终未能让他感受到一分一毫。
	
	 她想起河东先生说过的，“宁为有闻而死，不为无闻而生。”她相信千百年后人们会记住长吉的诗，而他所经历的苦痛和她所饱尝的憾恨，包括他和她的残骸早就化为尘埃了。
	
	 想到这些，裴玄静的心潮平复下来。于是她点燃信纸，看它在火焰中渐渐化为黑色的灰烬。
	
	 “云烟绵联，不足为其态也；水之迢迢，不足为其情也……”
	
	 裴玄静大吃一惊，是李弥在念诵，而且他滔滔不绝，一口气把刚才韩湘读过的句子从头背到底。只不过才听了一遍，他居然记得分毫不差。
	
	 裴玄静问他：“自虚，你可知说的是什么？”
	
	 “我知道，是说哥哥的好。”
	
	 “你能懂？”
	
	 李弥点点头。
	
	 她太惊奇了，“而且听一遍就能记下？”
	
	 “能啊。”李弥说，“哥哥的诗，我都只听一遍就能记住，永远也不会忘。”
	
	 裴玄静目瞪口呆，少顷回过神来。她恍然大悟，为什么这个家里没有笔墨纸砚，也找不到长吉的诗集，原来——有李弥就足够了。
	
	 这个眼神清澈如同雨后晴空的少年，就是一本活的诗集。
	
	 她难掩惊喜，“自虚，你能念几首哥哥的诗给我听吗？”
	
	 “好啊，你想听哪首？”
	
	 “我想……”裴玄静一下子也想不出哪一首了，正在踌躇间，突然李弥面朝院门站起来，大声问：“你是谁啊？”
	
	 裴玄静回头一看，只见崔淼倚门而立。
	
	 仍然是那副她最熟悉的云淡风轻、似笑非笑的样子。在他背后的原野上，又一轮崭新的暮色正在徐徐落下。
	
	 她连忙迎上去，“韩郎呢？”
	
	 “你说韩湘么？他跟着隐娘夫妇走了。”
	
	 裴玄静又是一惊，“韩郎跟隐娘走了？去哪里？干什么？”她朝崔淼的身后看，分明有一辆孤零零的马车绝尘而去。
	
	 “据说是去修仙。”崔淼挑起眉毛，“走的时候还嘲笑我了一通，说什么我的潇洒都是装出来的。他韩湘子才是真洒脱，红尘滚滚转眼即抛。我实在是无语啊。”
	
	 “这……又是从何谈起？”
	
	 “反正他和聂隐娘才聊了几句，就决定跟这夫妇二人游历去了。我现在算是明白了，为什么韩夫子对这个侄孙老大不满意，此人压根就不食人间烟火嘛。而且说风就是雨，托他办事，怎么能成呢。”崔淼对裴玄静连连摇头，“静娘不也让他给坑了？他倒好，自己把事情办砸了，估计回家后韩夫子笃定饶不了他，干脆借口一句游仙溜之大吉也。”
	
	 裴玄静问：“隐娘倒也答应了么？”韩湘是个不循常理之人，但他的心地不蒙一丝俗世尘埃。从这点上来说，他和聂隐娘确有投缘之处。也真是想不到，聂隐娘这一趟没有带走禾娘，没有带走裴玄静，最后却带走了一个韩湘子。
	
	 崔淼将两手在胸前一拢，含笑道：“我也管不着隐娘啊。总之他们都走了，马车我也付过钱打发了。静娘，我没处可去，只能来投奔你了。求你收留我。”
	
	 清风拂动衣袂，便有道不尽的风华流转。那张仍带着憔悴的脸上笑意淡淡的，稀释了话语中让人捉摸不透的浓情。
	
	 裴玄静避开他的目光，轻声说：“请进吧。”
	
	 8
	
	 崔淼一瘸一拐地往院子里走，裴玄静见他痛得脸色发白，忙上前搀扶。崔淼先在灵前拜祭过，才慢慢挪进茅屋，反正总共就那么一张矮榻，没别的地方可坐。正待搀他上榻，崔淼拦道：“你松手，我自己来吧。”
	
	 裴玄静连忙后退半步，看着他蹙眉忍痛，好不容易才半躺下来。长吁了口气，崔淼对裴玄静苦笑道：“本来已好了不少。从河阴过来赶得急，把刚结的疤挣破了。”
	
	 裴玄静也发现了，斑斑血迹正从白色的长裤里渗出来，心中一痛，便脱口而出：“那可如何是好？”
	
	 她忘记了自己平日是个极有主意的人，似乎只要有崔淼在跟前，她就习惯性地开始依赖他了。
	
	 崔淼说：“不妨事。我的包袱里有调好的药膏，上了药就成。”
	
	 裴玄静果然从包袱里找出药膏，拿到榻前刚想动手，突然愣住了。崔淼也在愣愣地朝她看，裴玄静的脸骤然温度疾升，差点儿把药膏扔下转身就跑。
	
	 这下麻烦大了。
	
	 两人尴尬地同时别转头去。裴玄静的心突突乱跳，一转眼瞥见坐在门槛上发呆的李弥，顿时找到了救星。
	
	 “自虚，你快过来。”她向李弥连连招手，“来帮他……”想了想又道，“来帮这个哥哥上药。”
	
	 李弥满脸不情愿地接过药膏，嘴里还在嘟囔：“他又不是我哥，为什么要我帮他，他自己不行么……”
	
	 崔淼说：“还是我自己来吧。”
	
	 “你自己不行的。”裴玄静断然拒绝崔淼，又哄孩子似的对李弥说，“是他太笨了，你就看他可怜帮帮他，咱们自虚的心肠最好了。”说着赶紧逃出了屋。
	
	 她掩上房门，站在院中耐心等候着。
	
	 朦胧的暮色中，远山如同画卷上勾勒的线条，还没来得及填充色彩。不知不觉中，夜风中已经有了些萧瑟秋意。日升月落，春荣秋谢，人生多么像这片风景，远看大局已定宿业同归。真的走进去，移步换景之间，又总能遇上叫人眼前一亮的风光。所谓不枉此生，大约如是吧。
	
	 却听“咣当”一声响，李弥夺门而出。
	
	 裴玄静吓了一大跳，“怎么啦？”
	
	 “他的屁股都是红的。”李弥嫌弃地撇着嘴。
	
	 “那是涂了药膏的缘故。”裴玄静哭笑不得地问，“你都替他弄好了吗？”
	
	 李弥把药盒往裴玄静怀里一甩，“你自己去看嘛。”
	
	 裴玄静尚在犹豫，就听崔淼在屋里大叫：“别进来！”她只好又留在门边，过了一会儿才听到他说：“好了。”
	
	 裴玄静来到榻边，但见崔淼好整以暇地侧卧着，并无任何不妥之处，只是一脸生无可恋的悲情，裴玄静突然憋不住地笑出来。
	
	 紧接着崔淼自己也笑了，再是李弥，三个人围在一起捧腹大笑。裴玄静笑得直不起腰，眼角迸出泪花。她已经记不得，自己有多久没这样笑过了。
	
	 最后还是崔淼哀怨地说：“行啦，给我留点面子吧，有那么好笑么。”
	
	 裴玄静将将止住笑，说他：“还不是你自作自受，干吗非招惹得吐突承璀打你那顿板子？”
	
	 “我不挨那顿打，权德舆是不会来找我的。”崔淼说，“虽说他和吐突承璀斗得不可开交，也绝对不敢轻易相信人。我挨这顿打，一则说明我确实不是吐突的人；二则暗示权德舆，我手上有他所需要的东西。”
	
	 裴玄静点头道：“这我明白，可你怎么料到隐娘会来救我？”
	
	 “我并没有料到啊。”崔淼笑答，“我只是想让你别那么难过，就叫权留守把你从牢房里移出去。这个要求不过分，他一定会答应的。至于隐娘嘛，我知道他们一路上都在尾随，可又不清楚意图，所以只能赌一把。我盘算着，隐娘向来不齿朝廷，或许会出手相助也未可知。但我确实没有十分的把握。”
	
	 “就是苦了你。”
	
	 崔淼看着裴玄静说：“你知道我是心甘情愿的……”他吞下后面的话，少顷又道：“静娘，你为什么不问我，怎么会对藩镇的行动计划了如指掌？”
	
	 裴玄静好像没有听见他的话，说：“饿了吧？我去做饭。”
	
	 一瓮黄粱米饭很快焖熟了，香气飘散在整个小院中。
	
	 裴玄静把饭菜都端到榻边，三人一起围坐在榻前吃饭。饭菜的热气袅袅，打散了油灯的光，在每个人的面庞上晃动，有种难以形容的温馨与安逸。其实从贩夫走卒到帝王将相，家的感觉从来都是这么简单的。
	
	 李弥现在倒和崔淼亲热起来，主动把盛好的饭端给他，又夹菜又舀汤，伺候得有板有眼，根本不需要裴玄静吩咐。她反而只有看的份了。可是看着看着，裴玄静的心又揪起来。李弥做得那么熟练，当然是照料病中哥哥得来的经验。而眼前的一切，恰似她一遍又一遍梦想过的场景，如今却只能用“物是人非”这四个字来形容了。
	
	 裴玄静把碗筷放下。她清楚地知道从今往后，有一种心痛将会永远跟随着自己，虽然不如最初时那么凌厉，却会恒久地积累下去，与自己同生共死。这便是她甘愿领受一辈子的刑罚了。
	
	 “静娘。”
	
	 裴玄静应声抬头，只见崔淼的眸子在油灯后面灼灼闪光，分明在用心打量着她。她便冲他微微一笑。
	
	 崔淼也放下碗筷，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来，放到油灯下。“静娘你看，还认得出这是什么吗？”
	
	 是半张残纸，火烧后的余烬，上面还有依稀可辨的几个字迹——“信可乐也”。裴玄静认出来，“这是武相公临给我的那半部《兰亭序》？烧得就剩这么点了？你怎么找来的？”
	
	 原来火灾后清理现场，找到了裴玄静装嫁妆的箱子。从箱子外面镶嵌的铭牌上认出是裴府的东西后，权德舆就让人把烧剩下的一堆焦炭都给了崔淼。意思是让崔淼来向裴玄静证实，嫁妆确实都烧光了。而崔淼就从中挑出了这张残纸。
	
	 崔淼兴冲冲地说：“来的路上我和韩湘聊起《兰亭序》，这家伙居然知道一些秘闻，挺有意思的。我说给静娘听一听吧。”
	
	 世传东晋王羲之的手写墨迹，梁武帝时曾收集到一万五千纸，其中也包括王献之的真迹。至梁元帝萧绎承圣三年，西魏大军攻陷江陵。梁元帝见大势已去，在投降之前，遣后阁舍人高善宝放了一把火，将梁朝积五十年之力搜蓄起来的“二王”书法，连同“古今图书十四万卷”，尽焚于烈焰之中。百官惊呼：“文武之道，今夜穷乎！历代秘宝，并为煨烬矣！”萧绎明明当了千古罪人，居然还振振有辞地回答：“读书万卷，犹有今日，故焚之。”后世叹惋，梁元帝之亡国是因为治国无术又多行不义，却迁怒于书籍。可是书哪里辜负了元帝呢？
	
	 之后隋文帝时“尽价购求”，也只得到王羲之真书五十纸，行书二百四十纸，草书二千纸。再到太宗时期，几乎将幸存于世的王羲之真迹一网打尽，数量和质量都远远及不上被萧绎付之一炬的瑰宝了。唯一值得夸耀的是，太宗得到了《兰亭序》。
	
	 崔淼说到这里，又习惯性地卖起关子来，“静娘你想一想，萧绎烧毁了那么多王羲之的真迹，怎么偏偏遗漏了《兰亭序》呢？”
	
	 “也许梁朝没能收藏到《兰亭序》？”
	
	 “那么，天下第一行书《兰亭序》又是如何成为沧海遗珠的呢？”
	
	 裴玄静猜不出来。
	
	 崔淼说：“韩湘告诉我啊，其实有一种谣传说，太宗皇帝得到的《兰亭序》并非真迹。真正的《兰亭序》在南诏国！”
	
	 连南诏国都扯上了？裴玄静觉得太难以置信了。那么遥远奇异的南蛮之地，居然会藏有《兰亭序》真迹？
	
	 “韩湘说，他还亲眼见过南诏国收藏的《兰亭序》呢！”瞧崔淼的得意劲儿，倒像是他自己见过似的。
	
	 原来王羲之好道，晚年和一个叫许玄的修道人结方外之交，一直在会稽和临安之间游玩，访仙求道。许玄说那一带有很多神仙，包括汉末戏弄曹操的左慈等。许玄后来游历去了南诏，向南诏国王传道，使得整个南诏国都笃信了道教，还将王羲之崇为神仙。据说许玄去南诏的时候，随身便携带有王羲之的《兰亭序》真迹，并将其赠给了南诏国王。南诏国王把《兰亭序》视为传国至宝，一直珍藏在深宫中，对外秘而不宣。
	
	 裴玄静问：“既然秘而不宣，韩湘又是从何而知的呢？”
	
	 “据他自己说，两年前他突发奇想游历到南诏，不知怎么和南诏国王劝龙晟成了好友。因权臣弄栋节度使王嵯巅弄权，劝龙晟不甘心当傀儡，想请大唐皇帝帮助铲除王嵯巅，夺回王权。王嵯巅眼线众多，劝龙晟无法公开和大唐联络，就设法以修道的名义结识了韩湘，企图通过他的关系联络大唐。为了表达诚意，劝龙晟特地请韩湘进宫看了《兰亭序》，并打算让他把《兰亭序》作为信物带给大唐皇帝，以求支援。”
	
	 “他真的见到了？”
	
	 崔淼说：“见是见到了，不过韩湘一看就认定那《兰亭序》不是真迹，所以这件事情也就泡汤了。唉，那南诏国王也是倒霉，怎么会挑中韩湘？他哪件事能办成？”
	
	 裴玄静笑道：“看来在这个世上得罪谁都行，就是不能得罪崔郎。要不然被你口诛笔伐个没完没了。”
	
	 “我还不是在为你鸣不平。”
	
	 “谁要你鸣不平。”裴玄静微嗔，又好奇地问，“韩郎怎么就能肯定南诏国的《兰亭序》是假的？他有金石考证的能为吗？”
	
	 “他懂什么！只不过他曾在韩夫子那里见过刻印的《兰亭序》神龙摹本，所以一眼就看出南诏国的《兰亭序》只有上半部是对的，下半部的内容和《兰亭序》完全没有关系。怎么可能是真的呢？”
	
	 “半部？”
	
	 “对，而且恰好是武相公临给你的那上半部，也就是到‘信可乐也’这四字，后面就风马牛不相及，完全是另外一篇文字了。要不是我给韩湘看了这片残纸，他还想不起来呢。静娘，你不觉得这其中颇可玩味吗？”
	
	 终于听出名堂来了，崔淼的聪明又一次使裴玄静叹服。还有他的耐心，他做了这么多铺垫，循循善诱，只为了再度激发起她的好奇心以及好胜心。但是这一次，她终于要使他失望了吗？
	
	 裴玄静说：“崔郎，金缕瓶没有了。”
	
	 “怎么回事？”崔淼很吃惊。
	
	 她简短地叙述了络腮胡子闯入家中抢走金缕瓶的经过。“那人可能是成德牙将尹少卿。”裴玄静说，“当然他是谁也不再重要。总之，武相公给我的线索——半部《兰亭序》还有金缕瓶，都没有了。崔郎，‘真兰亭现’的谜题我不能继续解下去了。”
	
	 崔淼露出极度失望的表情，“这样啊……可是，不是还有离合诗吗？”随即又振奋起来，“我们可以沿着这条线索追踪啊。咱们把诗里的典故全部理出来，再加上韩湘新提供的线索……我就不信破不了‘真兰亭现’这个谜。静娘！”
	
	 裴玄静柔声道：“你现在最好安心休养。”
	
	 “没事。有你……呃，和他的照顾，不出十天我就能生龙活虎了。你别忘记，我自己就是郎中啊。”
	
	 “我没有忘，可是崔郎中自己倒好像是忘记了。”
	
	 崔淼终于注意到裴玄静的神色不对，对他这样敏锐的人来说，今天似乎太过迟钝。他问：“你怎么了？”
	
	 她以极温柔的语气说：“我刚才说过了，‘真兰亭现’的谜题我不会继续解下去。”
	
	 崔淼好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裴玄静的外表越是看上去柔弱，深藏于内的坚韧就越是令他诧异，甚至害怕。他不由自主地想象她决绝的样子，更加感到心灰意冷。她根本不在意他对她的付出，原来他一直都在自作多情。
	
	 沉默许久，崔淼才问：“为什么要在此刻放弃呢？连韩湘都答应了我，尽量回忆他在南诏国见到的后半部错的《兰亭序》，等想起内容来了就写成书信寄给我。这也会是一条有力的线索……静娘，我总觉得我们离谜底已经不太远了。”
	
	 “不仅仅是金缕瓶和半部《兰亭序》的问题。”裴玄静说，“武相公当初说的是‘长吉诗中有真意’。现在长吉人都不在了，除了他没人能解开这个谜。”
	
	 “我偏不信这个邪！”崔淼急了，“靠你我二人难道还不行？”
	
	 “就算解开了谜，也并不能改变什么。”
	
	 “你什么意思？”
	
	 裴玄静注视着油灯照不到的虚空说：“假如上天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不会让自己为任何原因而耽搁。我要在最初的一刻就赶来昌谷，陪伴在长吉的身边。可是……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一切都结束了。”
	
	 “所以你就要惩罚自己？”
	
	 “不是惩罚，是补偿我所亏欠的。”
	
	 “亏欠？你欠了谁的？”崔淼冷笑，“我就不懂了，李长吉因病重而死，和你赶不赶来昌谷没关系，更不是‘真兰亭现’的谜题害死的。你干吗非要把责任都背到自己身上？”
	
	 裴玄静沉默。
	
	 崔淼继续冷笑着说：“你打算怎么补偿？一辈子待在这里？为他守寡？”
	
	 裴玄静还是沉默。
	
	 “也罢。那‘真兰亭现’这个谜我就接过去了。你不解，我来解。”崔淼说着，咬牙从榻上下来。
	
	 裴玄静赶紧去拦他，“你要去哪儿？你现在不能走的。”
	
	 崔淼没好气地说：“谁说我要走了，我去隔壁睡。”
	
	 “隔壁是伙房，不能睡的。”
	
	 “那我也不睡这屋，我可不想坏了你这忠贞女子的名声。”
	
	 听他这么说，裴玄静只得由他去了。
	
	 崔淼蹒跚来到门边，又停下说：“静娘，我一直觉得你和别的女子不一样。普通的女子很容易哄骗，因为她们情愿相信她们所幻想的，而不是真实的世界。可是你不同，不论真相多么丑陋残酷让人受不了，你从不逃避，所以……你在我的眼中是不凡的女子。”
	
	 崔淼出去了。李弥耷拉着眼皮问：“你们吵架了吗？”
	
	 “我们没有吵架，别担心。”裴玄静安顿他在草席上睡下。
	
	 她吹熄了油灯，自己也在榻上躺下来，却毫无睡意。于是她又坐起来，借着朦胧的月色，端详自己在铜镜中的脸。聂隐娘赠送的这面镜子光泽暗敛，有一种玄古之美。裴玄静从没有见过海，却觉得海面就应该是这样的——平净深邃。
	
	 裴玄静当然懂得崔淼的心意。她对‘真兰亭现’的谜底也并非全无兴趣，但是长吉希望她做一个沉默的仙女，隔着镜花水月观望人世。
	
	 “六宫不语一生闲，高悬银榜照青山。长眉凝绿几千年，清凉堪老镜中鸾。”镜中没有真相，只有她自己的倒影。
	
	 裴玄静彻夜无眠。曙光微露之际，她再也躺不住了，悄悄起身出去。
	
	 隔着门缝看伙房里面，崔淼侧卧在地上的草堆中，睡得一动不动。他虽然爱逞强，受伤的身体还是容易疲劳的，需要休息。
	
	 裴玄静又是心疼又是欣慰，收拾起李弥和崔淼换下来的脏衣服，出了院门。
	
	 晨曦下的昌涧河像一条墨绿色的绸带，泛着粼粼的微光。裴玄静步履匆匆，赶着把衣服洗了，还得回家给那两位准备早饭。她只顾埋头疾走，差点儿撞上一个人。裴玄静赶紧道歉，对方头戴斗笠，看不清面貌，含糊地“嗯”了一声，两人便错身而过了。
	
	 裴玄静在河边洗起衣服来。血迹不容易洗，她正卖力搓着，不经意看见自己的裙子上也有几块红色。这又是什么时候沾上的？裴玄静狐疑起来，就算昨天碰着崔淼的血，现在也不该是这种新鲜的色泽……
	
	 突然，裴玄静手中的衣服和木盆统统掉进水中。
	
	 她转身朝河岸上方狂奔而去，一边跑一边喊：“崔郎！自虚！小心啊！”
	
	 旷野之上，她拼尽全力叫出来的声音多么微弱，被山风一吹即散。

第五章　镜中人
	1
	
	狂奔到院门前时，裴玄静的心又略安下来。院门虚掩，正如她离开时那样，院中一切如常。但是，为什么她的呼喊没有回应？
	
	下一刻她便闻到了一股奇怪的香气。浓而凝滞，很像烧过了头的熏香，还带着可疑的甜腻味道。裴玄静大骇，她记得曾经在哪里闻到过同样的香味——
	
	贾昌的死亡现场！
	
	她又大喊起来：“崔郎！自虚！”仍然没有任何回音。
	
	裴玄静扑向茅屋。房门开着，味道果然是从屋内散出的。这肯定是贾昌死时的同一种气味，但比记忆中的更加强烈。她才吸进去几口，就觉得头晕目眩几乎要窒息了。草席上空空如也，李弥不见了。
	
	“自虚……崔郎！”裴玄静又转身奔出去。
	
	隔壁的伙房门是坏的，平常根本关不严。她用力一推，居然没有推开。裴玄静这才发现，有人用一根铜丝把门栓缠住。也就等于将伙房门从外面反锁了。
	
	即便如此，也还是能闻到从里面源源不断喷出的怪香。香味的源头正在伙房之中！
	
	裴玄静强忍恶心，从门缝朝里看去，却见崔淼头朝外俯卧在地上，一只手向门口的方向伸着，似乎还在挣扎着往外爬，终因体力不支倒下了。
	
	“崔郎！”裴玄静拼命拍门喊叫，崔淼动都不动。
	
	她的心被恐惧攫得死死的，那股可怕的味道仍然源源不断地冲入鼻腔，使她的头脑愈来愈浑浊，身体越发无力，随时都像要软瘫下去——不行！
	
	裴玄静勉强振作自己，徒手去掰那根铜丝，也不知是铜丝本身就缠得不够牢固，还是她拼尽全力的缘故，居然一下掰开了。裴玄静的手指也被割破了，鲜血涌出来，痛感顿时使昏沉的头脑清醒不少。她撞开伙房的门，直冲进去。
	
	昏暗的光线下，只见崔淼双目紧闭，嘴角溢出白沫，面孔已呈青灰的死色。裴玄静抱起他的身子便往伙房外拖。
	
	将崔淼拖至院中，裴玄静才敢大口吸入新鲜空气。她伸出颤抖的手探了探，谢天谢地，崔淼一息尚存。也不知该怎么弄醒他，她一眼瞥见院中树桩上的一个破瓦罐，里面恰好盛着前几天的雨水和露水，甚是清冽，她便往崔淼的嘴里连灌数口，其余的统统浇在他的脸上。
	
	崔淼的喉咙中发出“咕噜噜”的声音，又接连呕出好几口黄黄的胆汁，终于，把眼睛睁开了。
	
	“崔郎！你还活着……”裴玄静喜得热泪盈眶，情不自禁把脸贴到他的胸口上。
	
	“静娘，”他用微弱的声音说，“自虚，自虚……”
	
	裴玄静“腾”地直起身来，光顾着救崔淼了——李弥呢？
	
	崔淼又竭尽全力说出两个字：“后……面……”
	
	裴玄静将他的头放稳在地上，直奔茅屋后面。似火的朝阳已经升起，细草像绒毛一样盖在地面上，反射着金光，斑斑驳驳的血迹看得十分清晰。她看见了！
	
	茅屋后面的地上横躺着两个人，全都无声无息，难怪先前裴玄静根本没察觉。李弥是仰面朝天的姿势，旁边之人则合扑着，看不到面孔，斗笠甩在不远处的树下。
	
	裴玄静尖叫着向李弥扑过去，“自虚！”
	
	苍白如纸的面孔好像让她又见到了李贺的遗容。上苍不会如此残忍，非要她再亲历一遍同样的死亡吧！裴玄静的泪水狂涌而出。她抱起李弥的身子拼命摇晃，声嘶力竭地呼喊：“……自虚！你醒醒啊……”像要把失去的一切都喊回来。
	
	“哥哥……”
	
	是李弥的声音，他还活着！
	
	裴玄静稍微镇静下来，检查李弥的状况，发现他处于昏迷之中，呼吸紊乱，身上并无明显的伤口。虽然他的衣服上沾了大块的血迹，但毫无疑问，这些血来自趴在他身边的那个人。
	
	裴玄静洗衣服时发现自己沾到的血，也应该是同一个人的。就是此人，在黎明时分穿过田野，像地狱派出的无常潜入她的家中，带来死亡的气味。
	
	李弥身上唯一可辨的伤痕是脖颈中央的青紫，两个清晰可辨的大拇指印，显示对方用出了必置人于死地的力气。然而李弥并没有死，他一定是在最后关头反击成功。结果——死的是对方。
	
	裴玄静把旁边的人翻过来，匕首在他胸口插入太深了，几乎连刀柄都没在身体里面了。没有必要试鼻息了，不会有人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活着，他的心脏一定让这把天下最凌厉的短刀刺穿了——聂隐娘曾经如此评价过长吉的匕首。
	
	裴玄静咬牙将匕首拔出来。现在该看一看凶徒的真面目了。
	
	其实她对此人的身份多少有些心理准备，一见之下还是大惊失色。
	
	这张脸上没有络腮胡须，只有长成一片参差不齐的胡子茬。正如裴玄静所猜想的那样，他应当是刮掉了原先的络腮胡子，后来又沾上假胡子易容。上次被李弥扯掉假胡须后，他可能就再没有伪装过，便任由胡子随意生长，才成了今天这副可怕的模样。很可能他确实到了穷途末路，会不会被认出已经无关紧要了。
	
	但真正令裴玄静惊恐的是，他的脸竟然以鼻子为中线，涂抹了整整半张脸的鲜血！
	
	血还热乎乎地粘手，而他的右手亦被血染得通红，一碰便有血水滴下。
	
	此人居然在临死之前，拼着最后一口气用自己的血，涂花了自己的半张脸。
	
	这又是为了什么？！
	
	他既已是亡命之徒，连用络腮胡子易容的手段都放弃了，为什么还要在死亡前的最后一刻，用如此凄惨而恐怖的方式改变形象？
	
	血腥味一阵阵地扑过来，加上刚才吸入的有毒香味，惊慌和恐惧一起在裴玄静的腹腔内翻滚，使她随时都想要呕出来。强压住恶心，裴玄静伸出手去触摸那张鲜血淋漓的面孔。虽然过去她曾多次接触过死亡，但没有一次令她感到如此极端的憎恶。
	
	她摸到了下巴上的那条疤痕。
	
	裴玄静伏在地上干呕起来。恍惚之间，她似乎听到什么人在说话：“不论真相多么丑陋残酷让人受不了，你从不逃避，所以你在我的眼中是不凡的女子——静娘！”
	
	裴玄静抬起头来，见到崔淼扶墙而立。
	
	他费了多大的劲才挪过来的？身上的衣衫从内到外都湿透了。他的伤口是不是又挣破了？但裴玄静没有问，这一刻她失去了全身的力气，只愣愣地望着他——这个自己永远看不透又舍不掉的人。
	
	难道，这就是他所谓的真相吗？
	
	崔淼着急地问她：“静娘你怎么了？自虚没事吧？”
	
	“哥……”昏迷中的李弥发出噫语般的呼唤。
	
	崔淼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李弥伸手在空中乱舞，一下抓住了他，继续呼喊：“哥……哥！”崔淼犹豫了一下，握着李弥的手回答：“自虚，我在这里。”
	
	李弥立即安静下来。
	
	崔淼又问裴玄静：“你怎么了？为什么这样看我？自虚没有受伤吧？”
	
	裴玄静回过神来，“应该没有。他的脖子上有瘀青，你看要紧吗？”
	
	“这是被人掐的，不过他现在的昏迷，主要还是吸入毒香的缘故。”崔淼说，“他死了吗？”这个“他”指的是俯卧地上之人。裴玄静仍让他保持面朝下的姿势，所以崔淼看不见这人的脸。
	
	“他死了。”裴玄静举起匕首，“自虚用这把刀子扎死了他。”
	
	“该死！”崔淼恨道，“他趁我睡得正熟，潜入伙房在灶上点起毒香，待我醒来时已经完全动弹不得了。只能眼睁睁看他在外将门绑死。他是成心要看我死在里面！还好自虚在隔壁发现了动静，与他打斗到屋后去了。我也失去了知觉。”
	
	“崔郎，你知道他是谁吗？就是他从我这里抢走了金缕瓶。”裴玄静看着崔淼说，“我想此人便是成德藩镇的牙将，名字叫尹少卿。我告诉过你的。”
	
	崔淼未及说话，李弥又叫了声“哥哥”，突然把眼睛睁开了。
	
	两人顾不上别的了，都冲着李弥叫：“自虚，你怎样了？”
	
	李弥迷迷糊糊地盯着崔淼看了一会儿，绽开纯真的笑容，“哥哥，你总算回来了，我等了你好久。”
	
	崔淼只得含糊应道：“是，自虚，你还好吗？”看来李弥的神志还没完全清醒，把崔淼当作哥哥长吉了。不过他能醒过来就说明问题不大，裴玄静长出了一口气。
	
	“我很好，哥，这回你就别再走了……”李弥把头往崔淼的臂弯里面一靠，心满意足地合上了眼睛。
	
	崔淼对裴玄静说：“先把他弄回屋吧。我想想怎么帮他解毒。”
	
	两人合力把李弥扶到屋中榻上。怪香已经淡了不少，崔淼解释，刚才他是先把灶上的香火扑灭了，才到屋后去找裴玄静他们的。门窗大敞，再加茅屋本来就四面漏风，不一会儿香味就散尽了。
	
	李弥始终半昏半醒的样子，叫几声哥哥又闭上眼睛，就是右手死死拽着崔淼，不肯放他离开。
	
	见此情景，裴玄静便道：“崔郎方才也中毒不浅，且歇一歇吧。”
	
	崔淼点点头，在李弥身边躺下。
	
	裴玄静端来清水，先给李弥喂了几口，然后崔淼也喝了半碗。两人死灰般的脸终于恢复了点亮色。但经这么一通折腾，负伤外加中毒，崔淼也实在撑不住了，合拢双目养神。裴玄静便悄悄退了出来。
	
	她又来到屋后。
	
	鲜血基本都凝结了，在日照下渐渐弥散出一股腥臭的味道。裴玄静又将地上的尸体翻过来，让那张半边血红的脸暴露在天光之下。干透了的血好像在他脸上盖了半个面具。现在裴玄静已经完全能肯定，他就是自己最初在贾昌老丈院中看到的疤脸人。唯一不同的是，那次他是装死，而这次是死得确凿无误了。
	
	疤脸人——络腮胡子——尹少卿——金缕瓶。
	
	裴玄静默默咀嚼着这一连串的关联，伸出手在尸身上摸索起来。
	
	除了胸口致命的刀伤之外，尹少卿的头上、背部和腿上全都伤痕累累。看来确如聂隐娘的丈夫所说，尹少卿在权德舆突袭连昌宫的战斗中身受重伤逃亡。从伤情来看，他潜至昌谷时已接近垂危的状态。所以在与裴玄静狭路相逢之时，都不敢暴露真实面目。可见他当时虚弱得连裴玄静这么个弱女子都害怕了。
	
	但他竟没有找一个地方躲起来疗伤，却赶来昌谷杀人，为什么呢？
	
	裴玄静搜遍尹少卿的全身，没有找到金缕瓶。
	
	这只金缕瓶真宛如一个死亡诅咒，曾经得到过它的武元衡和尹少卿都死了。现在它又去了哪里？又找到新的诅咒对象了吗？似乎唯有裴玄静逃脱了它的诅咒，她幸免于难的原因又是什么呢？
	
	裴玄静愣愣地盯着尹少卿的脸——用血染红的半张脸。这一定也是有缘故的，肯定不是为了掩盖身份。裴玄静想，当尹少卿被刺中要害剩下最后一口气时，掩盖身份对他还有什么意义呢？
	
	这应该是尹少卿试图留下的最后信息。那么这个遗言，他是打算留给谁的？
	
	绝不会是崔淼。尹少卿返回昌谷的目的就是要杀死他！所以便只有裴玄静了。
	
	“真兰亭现”的诗再度浮现在裴玄静的脑海里，线索有没有可能就埋藏在那些典故里？半张脸……金缕瓶……
	
	“……静娘。”崔淼的叫声从茅屋里传过来。
	
	裴玄静答应一声：“来了！”她把尹少卿的尸体往院墙下靠了靠，用斗笠盖住他的脸，才匆匆转回前院，并用井水仔细地洗去了手上的血迹。
	
	崔淼坐起来，看着裴玄静问：“你去哪儿了？”
	
	“我去把匕首捡回来。”裴玄静将匕首放到崔淼的手边。
	
	他说：“还是你自己拿着吧，防身。”
	
	裴玄静点了点头。她见李弥仍像先前那样紧闭双目，嘴里嘟嘟囔囔地说着胡话，便问：“自虚怎么还没醒？”
	
	崔淼皱眉道：“我也觉得奇怪。按说这种毒香只要不再吸入，隔一段时间就会恢复神志的，何况他中毒的程度比我轻多了。像这样半醒不醒的状况，我还从没见过。暂时也不敢给他乱用药，先灌些清水再看情形吧。”说着用左手举起瓷碗，给李弥送了两口水下去。原来他的右手仍然被李弥牢牢地握着。
	
	裴玄静心酸地说：“他还真把你当长吉了，一刻也不肯放开。”
	
	崔淼没有吭声。
	
	裴玄静说：“我去做饭吧，总不能饿着你们。”她在内心深处已经了然，那令自己无限陶醉的家常感觉，总共持续不到十二个时辰，就将永远地逝去了。
	
	崔淼叮嘱道：“记得先洒上水，把最上面的一层灰铲掉，然后再添新火，就不会有毒烟残留了。”
	
	裴玄静并不起身。
	
	“静娘？还有什么事吗？”她听出他话语中隐约的怯意，太罕见了。
	
	裴玄静问：“崔郎对这种毒香很熟悉吗？此前也碰到过吗？”
	
	“所谓毒香，无非是在香料中掺杂了致人迷幻乃至窒息昏厥的药物粉末。这类药粉大多产自西域诸国，我以前行医时了解过一些。”
	
	“碰到过吗？”裴玄静不依不饶地追问。
	
	崔淼把心一横，扭头道：“我不记得了。”
	
	“我倒是记得遇到过一次相似的——就在我们初遇的那天夜晚。”
	
	“你是指贾昌老丈的屋子里？”
	
	“对，那间屋子里也有一股怪香，比今天这种香味要淡，我想可能是消散掉一部分的原因，也可能原先放的剂量就没这么大。”
	
	“但是贾昌老丈死了。”
	
	裴玄静说：“贾老丈毕竟是年近百岁的老人家了，再轻的剂量只怕也承担不起，所以才会在毒香引起的幻觉中猝亡了。”
	
	崔淼冷冰冰地评价道：“有道理。”仿佛全然置身于事外。
	
	裴玄静不放过他，接着又问：“崔郎中，那夜你也在场，你是怎么认为的？”
	
	“我说过了，毒香的主要成分是来自西域的致幻药草，万变不离其宗，所以你硬要说是同一种，我也不能反驳你。”
	
	“致幻？”裴玄静苦涩地说，“难怪那夜我把你当成了长吉……今天，自虚又把你当成了哥哥……”
	
	“静娘！”崔淼厉声打断她。裴玄静清楚地看见他眼中泄露的痛楚，下一刻又被掩饰得干干净净，了无痕迹。她情不自禁地想，也许这一切真的都是幻觉，是从春明门外的那夜开始就连绵至今的一场大梦。
	
	崔淼回复了平和的语气，说：“我在伙房看见有新鲜的百合果，正适合解毒的，请静娘去煮点百合果水来，可以给自虚喝了试试。”
	
	“好。”裴玄静去了伙房。
	
	百合果水给李弥灌下去，也没见什么动静。谁都没有胃口，所以裴玄静新煮的粥几乎原封不动地剩在锅里。
	
	似乎再没什么可说可做的，他们便各自沉默着。日上三竿，外面的世界早已热闹起来，这个家却寂然深锁在幽谷之中。
	
	崔淼突然叫起来：“自虚！自虚！”
	
	裴玄静从神思恍惚中猛醒过来，扑到榻前问：“自虚怎么了？”
	
	“不知道，怎么就发起高烧来了？”崔淼也很紧张，“我从没见过这种情况，难道是毒物侵入五脏？那可就太糟了，会危及性命的啊！”
	
	裴玄静惊呆了。
	
	2
	
	裴度在遇刺重伤的一个月后，重新走进了大明宫。
	
	按照御医的说法，他还应该再休养一段时间，但是帝国新任的宰相早就躺不住了。野心和责任感都能激发出人的潜能，在政治领域中，这两者又常常难分彼此。
	
	大明宫就是最好的见证。百年沧桑，大明宫目睹了无数才智的挥洒、欲望的张扬，也见识了太多梦想的破灭、道德的沦丧。然而不管得意、失落甚至毁灭，旧人刚刚离去，新人就急着登场了。
	
	元和十年的七月初一日，当裴度站在大明宫门前，倾听晨钟一如既往地奏出肃穆祥和的曲调时，他的眼睛禁不住湿润了。眼前的重重宫阙依旧金碧辉煌。从表面上看，百年的椽木似乎能够不朽，就像钟声中所蕴含的贤明、安定、宽宏和富足，那便是从太宗皇帝开始建立的伟大基业，传承至今，仍然是全天下最值得为之肝脑涂地的事业。也是裴度此生唯一的事业。
	
	天子特意下诏，因为裴度刚刚痊愈，免去紫宸殿常朝，允其直入延英殿召对。
	
	时隔月余，君臣再见都很激动。皇帝说宰相瘦了不少，而宰相嘴里赞叹着皇帝英睿更胜以往，目光却离不开皇帝鬓边新添的白发——还不到四十岁的天子衰老得太快了。为了大唐中兴，他的的确确是在呕心沥血。
	
	心惊之余是不忍，不忍之后是激昂。裴度本来准备了满肚子的话要对皇帝说，这时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没有语言能够表达他此时此刻的心情。
	
	皇帝倒是喜上眉梢地讲开了。
	
	他说：“宰相回来得正是时候，朕这几日真是否极泰来，数喜临门啊。”
	
	皇帝说的这些喜事包括：挫败东都暴动的阴谋，贼人悉数落网；平卢派出的杀手服诛，武元衡宰相的血海深仇终于得报；当然，最最让皇帝开心的还是裴度宰相的回朝。
	
	皇帝说：“阴霾散尽，朕决心继续削藩。不令天下诸藩彻底臣服，朕誓不退兵！裴爱卿，你会支持朕的，对吗？”
	
	“臣定当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皇帝欣慰地点头，又叹息道：“朕与武爱卿曾订过一个凌烟阁之约——待天下藩镇悉数归顺朝廷之时，朕便携手诸卿同上凌烟阁欢庆！可惜他看不到那一天了……所以今日，朕欲与裴爱卿续订此约，爱卿意下如何？”
	
	“臣荣幸之至。”
	
	皇帝遂把话题引向具体策略，“淮西之战打得艰难，河阴仓内囤积的军饷粮草付之一炬，朕虽痛彻肺腑，但绝不因此退缩。而今复战……还需设法为前线筹集钱粮。”
	
	“这……”裴度不由地皱起眉头，李纯登基十年，就打了差不多十年的仗。早已羸弱的大唐国力为支撑旷日持久的战争，确实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境地。这次河阴仓的损失巨大，空虚的国库不可能再划拨出任何多余的钱粮。想要筹集的话，无非就是增加苛捐杂税，令早已困苦的民生陷入更加不堪的境地。这也是朝中反战派最有力的理由。
	
	裴度绝对支持天子削藩，但是继续增加百姓的负担却使他深感不安……
	
	“请陛下允许臣好好想一想。”裴度说，“臣一定找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出来。”对根本没有把握的事情做出许诺，裴度确实豁出去了。但凡有一点私心的臣子，就不可能说出这样的话。
	
	皇帝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的这位爱相，自己所需要的不就是这样的臣子吗？光明磊落、忠诚浩荡，无条件地将自身的荣辱和帝国的兴衰绑在一起，与大唐同进退共生死。作为一个君主，自己还能要求什么呢？
	
	他对裴度微笑道：“爱卿不必为难，朕已经想好了，就用宫中私库的钱粮先充了淮西军饷吧。”
	
	“陛下！”裴度惊得不知该如何回答。
	
	皇帝摆了摆手，“皇帝以天下为宅，以四海为家，故禁中称朕为宅家。既然是宅家，朕的钱粮也就是天下的钱粮，当用则用。宰相替朕妥为安排即可。”
	
	“臣遵旨。”裴度居然省去了在这种场合必然登场的歌功颂德，他本能地觉得，那些话反而会成为亵渎。
	
	皇帝的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微笑，“昨夜朕做此决定的时候，回想起贞元年间，德宗皇帝用尽手段敛财，充实私库，着实遭到天下臣民的诟病。但实际上，这些钱并没有多少用在皇家，储蓄至今终有善果。可惜……人们往往只记住腹诽和责难，却忘记了无奈与艰辛。朕念及此，不胜酸楚。”
	
	裴度毫不犹豫地回答：“陛下以天下为家，自然最懂什么是值得的。而为臣子者，虽不才，也敢以死效命。”
	
	君臣四目相对，他们都懂这一刻的毫无保留有多么难得。在今后必将到来的猜疑、非难甚至背叛面前，唯有此刻的记忆将成为彼此的救赎。
	
	继武元衡之后，宪宗皇帝李纯终于找到了又一座君臣相得的高峰。
	
	裴度在延英殿中一直待到日落，皇帝还未谈得尽兴，但君臣二人的衣服都被汗水湿透了，皇帝才不得不放走了裴度。
	
	亢奋过去，虚弱感便加倍袭来。延英殿前日影长斜，像一道金灿灿的伤口。皇帝呆呆地盯着看了很久。他悲哀地认识到，不论怎么努力，怎样付出，心中的空洞只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扩大，哪怕用整整一个帝国也填补不了。
	
	“……大家。”
	
	“嗯，你来了。”这种时候皇帝不愿意见任何人——除了他，因为他是唯一不会给皇帝增加压力的人。
	
	吐突承璀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应是刚刚从洛阳赶回，就直接进宫了。皇帝上下打量他一番，戏谑道：“你也不先回府换身衣服，就急着来邀功？”
	
	“奴是惦记大家啊。”吐突承璀辩白，“况且奴也没什么功可邀。”
	
	李纯笑了笑：“此次洛阳剿匪大获全胜。你是朕的特使，当然居功至伟。”
	
	“可是……人家权留守好像不这么看。”
	
	“他敢！”
	
	吐突承璀低头不语。
	
	“你和权德舆的奏表朕都读过了，出入不大。”李纯说，“既然当时你人在洛阳，功劳就逃不了你的。这也算是意外的收获吧。”
	
	吐突承璀愤愤不平地说：“大家，这次权德舆的行动如有神助，奴实在想不通他是怎么办到的。据他自己说是得到了贼人内部的线报。可问他线人的身份，又死活不肯透露分毫。”
	
	“难得能有一个鼓舞人心的捷报，”李纯微合起双目，“其他的就不要追究了。”
	
	“是。”吐突承璀懂得李纯的心情。洛阳的胜利是皇帝期盼了太长时间的，比久旱逢甘霖还要珍贵。所以即使胜利来自郭派的权德舆，皇帝也得欣然接受，并隆重嘉奖。郭贵妃一族的气焰由此更甚，亦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值得庆幸的是，吐突承璀阴差阳错地参与其中，算是给皇帝挽回了一点面子。不管怎么说，天下人只知道洛阳剿匪之时，东都留守和皇帝特使均在当地指挥，至于内情究竟为何，又有谁真的感兴趣呢。
	
	现在，吐突承璀该谈一谈自己的真实任务了——不能在奏报中提及的部分。
	
	他迟疑着开口：“大家，奴总有点怀疑，裴……她是不是和权德舆暗中勾结？”
	
	李纯连眼睛都没睁开，“裴什么，你说说清楚。”
	
	“裴大娘子。”
	
	“她？和权德舆？”李纯把眼睛睁开了，哂笑道：“你啊你，朕允许你这样胡思乱想了吗？不着边际！”
	
	“那权留守为什么要处处维护她？还把她给偷偷放跑了？”
	
	“应当是不想与裴度结怨吧，再说了，你本来就不该关押人家。”李纯嗔怪道，“我是让你去监控她的行动，又不是让你去逮人的！”
	
	“奴明白。可是这位裴娘子像条蛇一样滑，看起来挺柔弱，一不小心就不知跑哪儿去了。奴还真没对付过这号人物……况且有大家的吩咐，又不能对她来硬的。”
	
	皇帝连连摇头，“罢了罢了，看来朕是不能再用你了。”
	
	“大家！”吐突承璀急得脸通红。
	
	皇帝确实有些强人所难，没头没脑地派吐突承璀去洛阳，要求他就近监控裴玄静在昌谷的行动，又不说明目的所在。所以吐突承璀和裴玄静在河阴仓大火中撞上后，干脆简单粗暴地把她押起来，想逼她自己露出蛛丝马迹来，当然也有借机公报私仇，为难裴度的意思。万万没想到，裴玄静居然从他的眼皮底下逃跑了！
	
	吐突承璀认定是权德舆捣鬼，又拿不出证据来，况且在人家的地盘上，只能干瞪眼。之后权德舆抓获藩镇刺客立下大功，吐突承璀就更不便追究了。皇帝的诏书紧跟而至，要他即刻返京汇报洛阳案情，吐突承璀只得再赶往长安。直到此刻站在延英殿上，吐突承璀还是一头雾水，觉得自己就像只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撞，始终不得要领。
	
	其实吐突承璀一直在暗暗猜测，皇帝对裴玄静的兴趣来自武元衡，以及那只神秘的金缕瓶。但皇帝自己不挑明此中奥秘的话，吐突承璀是断断不敢贸然发问的。和皇帝打了这么多年交道，吐突承璀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哪些问题是可以问的，哪些甚至连想一想都不应该。
	
	他只能眼巴巴地等着皇帝下指示。
	
	李纯终于说话了：“你再去盯住她。”
	
	“啊……”吐突承璀满嘴发苦。
	
	皇帝从御案上拿起一份奏表，道：“就在你回长安的同时，权德舆又给朕上了一份表章，声称已经找到最后一名藩镇逃犯尹少卿的下落。尹少卿死了，就死在昌谷……裴玄静的家中。”
	
	“当真？！”
	
	“权德舆的奏章上是这么写的。”皇帝望定吐突承璀，缓缓地说，“所以朕认为，金缕瓶应该还在裴玄静的身上。”
	
	吐突承璀说：“如果大家想要回金缕瓶，奴干脆就去把那裴大娘子逮回来，不怕她不交东西。”
	
	“你想得太简单了。”
	
	吐突承璀迟疑地问：“大家是不是顾忌到裴相公……”
	
	皇帝冷笑一声，“朕是说你把裴玄静想得太简单了。其实朕一直猜不透，为什么武元衡要把金缕瓶留给她，究竟想达到什么目的。尤其让人费解的是，裴玄静自取到金缕瓶后，居然光忙着去什么昌谷，一门心思要嫁给李贺那个病鬼，好像根本没有操心过金缕瓶的事……不过现在看来，恐怕这一切都是假象。依朕判断，裴玄静的花招应该耍完了，她只有排除掉各种潜在的危险，确认自己真正安全之后，才会出手。也就是从现在开始！”
	
	“从现在开始？出什么手？”吐突承璀越听越不明白，如坠五里雾中。
	
	皇帝微微一笑：“朕就是要你去弄明白。”
	
	3
	
	就在尹少卿死于裴玄静后院的那天，正午时分，一队来自洛阳的金吾卫人马喧沓，冲破了昌谷那世外桃源般的安宁。他们是奉东都留守之命来追捕逃犯的。
	
	尹少卿负伤逃跑之后，权德舆一直在追踪他。终于发现他潜来昌谷的踪迹后，担忧裴玄静的安危，便派重兵追赶而至。把尹少卿的尸体搬上马背后，领头的将领为难地对裴玄静说：“此人乃朝廷钦犯，如今死在娘子的院中，恐怕还得请娘子去东都走一趟。”
	
	崔淼上前道：“人是我杀的，我跟你们去东都过堂吧。”
	
	“这……恐怕不行吧……”将领显得更为难了。
	
	裴玄静轻轻一拽崔淼的衣襟，“崔郎不能走。你走了，自虚怎么办？”一个上午过去，李弥的病情急转直下，烧得越来越厉害，完全人事不知了。
	
	崔淼说：“若想给自虚解毒，就必须去洛阳找药材。再待在昌谷只怕耽误了。所以我的意思是，你们也一起去洛阳。”
	
	裴玄静愣住了。真是太不可思议了，事到如今她仍然必须相信他依靠他，似乎在这个世上除了他，她已别无选择——究竟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行吗，静娘？”崔淼温柔得让她心痛，“等自虚好了，我再送你们回来。”
	
	裴玄静缓缓地点了点头。
	
	一行人是在当天夜里到达洛阳的。和长安一样，东都洛阳也实行宵禁制度，但维护城市治安的金吾卫可以通行无阻。洛阳城中水系交织，街道无法像长安城那么横平竖直，却别具一种江南水乡般的旖旎风情。马蹄在寂静的街道上嘚嘚踏过，夹杂着低回的水声，显得比长安的夜晚更加幽深。
	
	马车七拐八弯地走了好久，但是不管进入哪个街坊，只要朝车窗外一望，便能看见城郭北方那座朦胧起伏的山脉，山头上悬着一轮孤月。
	
	许久不发一语的崔淼在裴玄静的耳旁说：“那就是北邙山。”昏迷的李弥就躺在他们俩对面，仍然死死攥着崔淼的右手。
	
	“帝非帝，王非王，千乘万骑上北邙。”崔淼低低地吟了一句，“静娘，你有没有听过这句话‘生于苏杭，死葬北邙’？”
	
	裴玄静摇了摇头。
	
	“邙，亡人之乡也。北邙山上无卧牛之地，只有累累看不到头的墓冢。很久以前，当我第一次来到北邙山下，就曾想将来我死的时候，不知有没有人送我上邙山。”
	
	裴玄静垂下眼睑，她感到的不是尴尬，而是不忍。崔淼说起话来一向真假莫辨，可是每当他试图袒露胸襟之时，裴玄静就会体验到一种强烈的悲凉。仿佛在这个变幻多端又魅力十足的身体里，还住着另外一个无比孤独的灵魂。她至今仍在犹豫，要不要去深入这个灵魂——也就是崔淼所指的真相。
	
	问题在于，自己有能力承担那么多真相吗？
	
	裴玄静拿起覆在李弥额头上的湿手巾，换了一个面重新搭上去。换过来的那面已经热得烫手了。裴玄静心中的忧虑又添了一分。
	
	“静娘，我想来想去，自虚现在的情况不应该是中毒引起的。”
	
	“怎么说？”
	
	崔淼沉吟道：“毒香是点在伙房灶上的，所以中毒最深的是我，自虚只是被波及，当时还有力气追杀尹少卿，可见他中的毒并不厉害。”
	
	“那他为什么醒不过来呢？”
	
	“除非……他自己不想醒来。”
	
	“他自己不想醒来？”这种说法令裴玄静十分意外，“为什么？”
	
	“因为幻觉。”崔淼长长地吁了口气，“静娘，这种毒香的效应是分两个层次的。在一定的剂量之内，不会致死但会产生强烈的幻觉。中毒者会见到内心深处最渴望的人或者事，从而进入如痴如醉的状态。我猜想，自虚一定是在幻觉中见到了死去的哥哥。”
	
	“没错，他还把你当作了长吉。”
	
	“是的。他知道哥哥死了，但当他发现在幻觉中能够和哥哥重逢时，便情愿沉溺其中。他不肯放开我的手，是为了让幻觉更具有真实感。其实毒香的效力早就没有了，但是自虚的执念太深，所以才会无缘无故地发烧昏迷，就为了能够让自己继续陷在幻觉之中，不要醒来。你也知道，自虚在心智上其实还是个儿童，所以会做出这种只有儿童才有的行为。”
	
	崔淼的话是有道理的，裴玄静问：“那该怎么办呢？怎样才能让自虚醒来？”
	
	“静娘，你让我想想，好好想想。”崔淼看起来疲倦极了。
	
	金吾卫队将他们直接送入了东都留守府中的一所独立小院。这次的待遇相比在河阴县时有了天壤之别，小院环境清幽，庭院中翠竹若许，藤萝攀绕。三开间的正房，一应家什齐全，布置得温馨典雅，还有仆人殷勤侍奉。与昌谷的破茅屋相比，这里倒更像一个真正的家。
	
	仆人传话，权留守请诸位先休息，有什么话明天再说也不迟。
	
	崔淼却道：“还请向留守大人通报一声，崔某有要事相告，等不到明天。”
	
	因为崔淼的表情太严肃，仆人勉强应了一声，退出去。
	
	迎着裴玄静困惑而忧虑的目光，崔淼淡淡一笑，“静娘，我和这位东都留守打过一次交道后，发现他有一个最大的好处——他不像一个官僚，更像一个商人。你可知有何道理？”
	
	“商人可以谈条件。”
	
	“对。什么都可以买卖，只要你敢出价。”
	
	“崔郎这次想和权留守谈什么买卖？”
	
	“我会要他连夜去找致幻草药。”
	
	“致幻草药？”
	
	“对。据我所知，在洛阳的胡人药铺中就有相应的药材。只要权留守派出金吾卫，拿着我开的方子去索买，谅也不成问题。”
	
	“买来之后呢？”
	
	崔淼慢吞吞地说：“为自虚再点一次毒香。”
	
	“再点一次？！”
	
	“他不是想进入幻觉吗？”
	
	“我不明白。”
	
	“别问了，都交给我吧，静娘。”崔淼说，“就信我这一次。”
	
	裴玄静沉思片刻，又问：“崔郎打算用什么条件去和权留守交换？”
	
	“还没想好……见机行事吧。”
	
	“就用‘真兰亭现’的谜题吧。”
	
	“这怎么可以！”
	
	“自虚这样下去会有性命之虞。”裴玄静坚决地说，“我想，现在除了‘真兰亭现’之谜，再没有更能吊权德舆胃口的了。反正先救自虚要紧，其他的以后再说。”
	
	崔淼蹙起眉头端详裴玄静，重重地点了点头。
	
	权德舆果然召崔淼去前堂问话了。裴玄静留在屋中，一边照顾李弥一边等待。天气尚有些闷热，她将屋门敞开，夜风吹得烛火摇曳不住，她总担心蜡烛会突然熄灭，它却流着泪坚持了下来。直到更漏连响两下，裴玄静才听见——“静娘，我回来了。”
	
	崔淼告诉裴玄静，他和权留守都谈妥了。权德舆已经派出金吾卫去胡人药商处按方抓药，估计不要半个时辰即能返回。
	
	听完他兴致勃勃的一番叙述，裴玄静问：“他对‘真兰亭现’的兴趣大吗？”
	
	“看不出来，他说帮我们出于善意。今后要不要把谜底告诉他，任凭我们定夺。”
	
	“老狐狸。”
	
	不到半个时辰，仆人就把所需的药材送来了。崔淼还要了杵臼、锤和瓷钵等工具。东西一齐，他便挽起袖子开工，麻利地把药草切碎再碾磨成粉末状。裴玄静插不上手，只好在一旁看着。崔淼在工作时的熟练和自信深深地打动了她。他的神秘更加强烈地吸引她，也更使她害怕了。
	
	终于都准备好了。崔淼说：“静娘，现在请你出去等吧。”见裴玄静迟疑，他疲倦地笑了笑，“你不会也想再中一次毒吧？”
	
	裴玄静盯着他，“你呢？你怎么办？”
	
	崔淼从仆人送来的那堆东西里挑出一颗小小的黑色药丸，举起来给她看，“这种鸡舌香丸虽普通，含在嘴里也能顶上一小阵子，以保神志清醒。当然，时间久了肯定不行，我会速战速决的。”
	
	裴玄静说：“也给我一颗。”
	
	“不，你就在屋外等着。一炷香燃尽时，如果我还没有动静，你就开门通风，再把我们弄出去。”崔淼说，“静娘，你的作用才是最重要的。中毒过量必死无疑，我和自虚的命都在你手里了。”
	
	房门关得严严实实。裴玄静站在院子里，全身冰凉地盯着窗上晃动的影子。
	
	点在廊上的香还剩下近一半，裴玄静突然听到屋中传来几声巨响，紧接着便是崔淼的嘶声大喊：“静娘，快来啊！”
	
	裴玄静用力打开房门。
	
	浓郁的怪香直冲上脑门，她这才想起攥在手心的鸡舌香丸，忙以袖遮面，把已经捏得发软的药丸含入口中，同时将房门开到最大。
	
	屋里像遭了强盗洗劫似的，屏风歪倒，架几移位，悬在榻上的帐幔扯下来大半幅，只有竖立在屋角的黄铜烛台纹丝未动，香烛刚刚熄灭，青烟正在迅速散开。烛台下面的地上，崔淼倚墙而坐，李弥扑在他的怀中，号啕大哭。
	
	裴玄静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番情景，惊问：“你们这是怎么了？崔郎，自虚他……”
	
	崔淼有气无力地回答：“我们没事……自虚醒了，让他痛快哭一场也好。”裴玄静诧异地发现，他的脸上似乎也有泪痕。
	
	李弥的哭声更响了，嘴里还在不停地嘟囔：“哥哥，你不要走……”
	
	“他不是醒了吗？怎么还这样？！”
	
	崔淼拍了拍李弥的肩膀，哄孩子似的说：“自虚，你不是都明白了吗？长吉哥哥死了，你看到的其实是我，是幻觉……所以你不可能替他的……懂了吗？”
	
	李弥“呜呜”地哭得更伤心了。
	
	崔淼这才向裴玄静解释：“我们原以为他使自己发烧昏迷，是为了在幻觉中重新见到死去的哥哥，其实我们都猜错了。咳！原来这傻孩子是想自己死，把剩下的阳寿转给长吉，让哥哥活下去。”
	
	裴玄静又惊又痛地问：“他怎么会有这种傻念头？”
	
	“大概是在长吉病重的时候，曾有人随口这么一说，却被自虚记住了。他便一心信以为真。长吉之死，我想他刚开始也是懵懵懂懂的，直到你为长吉收殓，停灵到寺庙中之后，他才意识到哥哥真的死了，从此再也见不到哥哥了，但为时已晚。直到那次中毒后产生了幻觉，他把我当成了长吉，以为长吉又活过来了。结果……”说到这里，崔淼的眼圈发红，平静了一下才继续道，“结果他便要使自己生病，最好立即病死，把剩下的寿命转给哥哥，他以为只要这样做了，长吉就能活过来。他一直拉着我的手不肯松开，也是他自己想当然地觉得，通过这种方式就能把寿命转给我。”
	
	天底下竟有这样荒唐的事吗？
	
	但是裴玄静不能用“愚蠢”二字来评价李弥。或者说，她认为自己不配评价他。她所能做的，只是伸出手轻抚李弥瘦削的脊背，劝慰他：“自虚，别哭了。你这样子，哥哥在九泉之下也会难过的。”
	
	她的安慰很有效，李弥的抽泣声慢慢低落下去。
	
	裴玄静轻声问崔淼：“你是如何让他明白过来的呢？”
	
	“很简单——再现幻觉。我在他的幻觉里是长吉的替身，便由我再在他的幻觉中亲口告诉他真相，让他幡然醒转，打消傻念头。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
	
	“你怎么说的？”
	
	崔淼没有直接回答裴玄静，而是握住李弥的肩膀，一本正经地说：“我说自虚啊，你的长吉哥哥已经死啦，现在就算你要把命给我，延长的也是你这个不争气的三水哥哥的寿。我虽然很感谢你，可真的不想活得太长，所以还是算了吧。”
	
	裴玄静含泪笑出来，“三水哥哥，你这算字还是号？”
	
	“尊称。而且是自虚专用，好不好？”
	
	李弥亦破涕为笑。
	
	崔淼正色对裴玄静说：“我告诉你啊，除了自虚谁也不准那么叫，尤其是你！”
	
	出屋时毒香早已散尽。裴玄静默默地向月祈祷，但愿永远不要有再点燃此香的那一天。
	
	檐下的竹马和着更漏声，响了整个夜晚。夏末秋初的清晨，空气格外清冽，草木香虽然幽淡，却能醒人肺腑。裴玄静起身步出东阁。青苔沾满露水，走下台阶时，湿意便轻轻拂上裙裾，她感到了许久不曾有的闲情。
	
	“静娘。”
	
	果如她所料，崔淼也早早地站在了庭院中。经过一夜的休息，他的气色好了很多，因只穿了件白色中衣，褐色的圆领长袍披在肩上，若再除簪散发，便是一派天然的落拓风姿，浑如魏晋名士再来。
	
	裴玄静不禁冲着他莞尔一笑，此人倒不辱没了“真兰亭现”这个谜——或许真乃天意吧。
	
	崔淼还了她一笑，问：“你笑什么？”
	
	裴玄静反问：“自虚怎样？”昨夜崔淼和李弥同榻而眠，睡在西厢。
	
	“他很好，还在熟睡。”
	
	裴玄静欣慰地点头，方道：“昨夜我决定了一件事。崔郎，我想我们一起去会稽，把‘真兰亭现’的谜题彻底解开吧。”
	
	“当真？”崔淼不敢相信地问，“能告诉我你突然改变主意的原因吗？”
	
	裴玄静答非所问：“尹少卿的尸首运来洛阳了？”
	
	“金吾卫一起带回来的，静娘不是都看见了。”
	
	“崔郎有所不知，我在他的尸体上做了手脚。”裴玄静淡淡地说，“他死前用血抹红了半张脸，我……都替他擦干净了。”
	
	崔淼等着裴玄静说下去。他在她的目光中，看到了一种久违的智慧和自信。在裴度遇刺后独自应对时，在地下水渠中找寻出路时，在奔赴昌谷的途中一再遇阻时，在灵觉寺里破解离合诗时……他都曾见到过这种独一无二的眼神——“女神探”的眼神。
	
	裴玄静开始说了，却是从武元衡的离合诗讲起的。
	
	“崔郎应该记得‘真兰亭现’中的典故，我们还有几则没来得及讨论，其中一联‘仃伶金楼子，江陵只一人’。从字面上分析并不难，这一联讲的正是梁元帝萧绎的往事。崔郎，你在昌谷时也曾对我提起过这个人，记得吗？”
	
	“记得。就是他一把火焚毁了古今图书十四万卷，还有梁朝积蓄的所有‘二王’真迹一万五千纸，称得上千古罪人了。”
	
	“对，那么这位千古罪人梁元帝萧绎自号‘金缕子’，崔郎也知道吗？”
	
	“……似乎听说过。”
	
	裴玄静道：“梁元帝萧绎史称‘才子皇帝’，自小博览群书，学问非常高。他还曾亲自动手搜集材料，历时数十年撰写了一部子书——《金缕子》。江陵城破时，萧绎亲手烧毁了包括《金缕子》在内的全部藏书，自己也被俘杀害。所以现在世上已经找不到《金缕子》这本书了。”裴玄静做出结论，“我以为这句‘仃伶金楼子’，说的就是萧绎独立完成一部子书的故事。”
	
	“那么‘江陵只一人’呢？”
	
	“萧绎在写《金缕子》的时期，也正是他翦除兄弟子侄的时期。他以文人彬彬之外表，做出极端残忍之举动，将对他登极皇位可能构成威胁的兄弟子侄一一诛杀。古往今来为了皇位争夺而骨肉相残者或许并不鲜见，但像萧绎这般身份与手段之不般配，言语与做法之不一致者，绝对是空前绝后的一人。父子兄弟的亲情到了萧绎这边，可谓绝矣。而他自己最后也只落得孤家寡人而死的下场，所以称为‘江陵只一人’。”
	
	“有道理。”崔淼表示认同，“但是……”
	
	“崔郎先听我说完。史载这位梁元帝萧绎还是个独眼，他幼时得过一场大病，病后便瞎了一只眼睛。也正由于他有残疾，内心十分自卑，所以才更要发奋苦读，著书以‘成一家之言’始终是他的抱负，因此才会有《金缕子》一书诞生。可叹的是，萧绎尽管一度当了皇帝，也确实写成了《金缕子》，却始终无法得到结发妻子徐昭佩的真心爱慕。那徐昭佩貌美出众，‘徐娘半老，风韵犹存’说的就是她。然而这对夫妻的关系并不和睦。萧绎即位后，后位一直空着，也不肯立徐昭佩为皇后。徐昭佩便酗酒泄愤，大醉后还常常吐在萧绎的衣服上。她甚至特意给自己画‘半面妆’，借以取笑萧绎的独眼。天下后妃之中能像徐昭佩这么疏狂的，也算绝无仅有了。”
	
	裴玄静终于说完了，而崔淼一字一句地问：“半——面——妆？”
	
	裴玄静微微一笑，“崔郎和我想到一起去了。尹少卿临死涂花了自己的半张脸，所指的应该就是‘半面妆’，也就是说，他在最后时刻想留下的讯息，是有关于梁元帝萧绎的。那么，尹少卿和梁元帝萧绎又有什么关系呢？”
	
	崔淼叫起来：“我知道了，金缕瓶！”
	
	裴玄静似水的目光在他的脸上悠悠荡过，轻声道：“崔郎还真是……一点即通。”
	
	不知为何崔淼竟叹息了一声，道：“后面就由我来说吧，静娘你看对不对。贞观年间，太宗皇帝为了取得《兰亭序》真迹，曾派了一个叫萧翼的人去骗取老和尚辩才的信任，从辩才手中诈得了《兰亭序》。事成之后，萧翼获得的赏赐中就有一件金缕瓶。而成德牙将尹少卿自称曾向武相公行贿，贿物也是一件金缕瓶。后来武相公的金缕瓶机缘巧合落入娘子手中后，那尹少卿便一路追踪而至昌谷，又从娘子手中夺回了金缕瓶。现在看来，这个金缕瓶肯定就是当初太宗皇帝赏赐给萧翼的。那么萧翼收到的赏赐怎会落入尹少卿之手？——‘半面妆’给出了答案！尹少卿当是萧翼的后人，从其祖上继承了金缕瓶。而那个骗取《兰亭序》的萧翼，本来就是梁元帝萧绎的重孙！”
	
	“是的，当年太宗皇帝赐给萧翼金缕瓶，难道不也是为了指代其曾祖的别号‘金缕子’吗？”裴玄静说，“还可能含着讥讽的意思，让萧翼记得其祖焚烧‘二王’真迹的劣行。”
	
	“没错！”崔淼右手握拳，重重击在左手掌心，“这就全联系上了。金缕子——萧翼——兰亭序——半面妆——尹少卿——金缕瓶。所以尹少卿濒死之时想留下的，是自己真实的身份。金缕瓶根本就不是王承宗的东西，那本来就是尹少卿祖传之物！难怪他不惜一切代价要将它夺回！”
	
	裴玄静说：“我想，很可能这个秘密只有他自己知道，将死之时别无他法，只能选择用这个方式留下讯息。”
	
	两人又都沉默了，仿佛在品味这一连串真相中的况味。良久，崔淼用怅惘的语调问：“那位徐昭佩最后怎样了？也在梁元帝国破时被杀了吗？”
	
	“不，她没有活到那一天。因为徐昭佩私通他人，忍耐已久的萧绎终于受不了了，借着爱姬王氏生子后去世，给徐昭佩安了个投毒的罪名，逼她投井自尽，又将她的尸体送回家，曰‘休妻’。”裴玄静冷冷地说，“我还从来没有听说过，连尸体都能休的。从对待发妻的态度上就能看出，这位梁元帝萧绎实非君子。他既没有爱的能力，更没有放弃的勇气。”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崔淼的这句话反令裴玄静一愣，萧绎有什么可怜的？
	
	“嫂子。三水哥哥。”李弥揉着眼睛从屋里走出来。
	
	二人一起应道：“自虚，你好些了吗？”
	
	他回答：“嫂子，我饿了。”
	
	听到这么一句，裴玄静和崔淼都如释重负地笑起来。
	
	“我去找吃的。”裴玄静话音刚落，就有青衣侍者不知从哪个角落里突然冒出来，“娘子，早饭已经在预备了，马上就送过来。”
	
	裴玄静吓了一跳，随即镇定下来，应道：“多谢。”她转身看了看崔淼，两人的目光里都是同一个意思——权德舆盯得够紧的。
	
	看来东都留守表面上对“真兰亭现”的谜不以为然，实际伸长了脖子瞄着呢。
	
	为了解开这个谜题，一路行来倍加艰辛，接下去肯定还有更多的急流险滩。确实有必要找一个同盟军、支持者。眼下尽量吊起权德舆的胃口，让他提供协助是正确的。
	
	崔淼和李弥聊得热火朝天，经过毒香事件，现在李弥对他比对裴玄静还要亲热。
	
	“说什么呢这么起劲？”裴玄静笑道，“自虚，早饭马上就来了。你再等一等。”
	
	崔淼说：“我正在问自虚，他是从哪里听说‘转阳寿’的。”
	
	“哥哥病重，郎中们都说没救了。后来有一天家里来了个道长，说是……韩什么夫子请来的？”
	
	“肯定是韩愈。”崔淼说。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他。”李弥说，“反正那个道长讲，人快死的时候，如果有别人愿意把阳寿转给他，他就可以活下去。可是哥哥听了后，骂道士在胡说八道，把他赶跑了。”
	
	裴玄静的心一阵刺痛。她不敢想象当时的情景，又控制不住地要想……
	
	“静娘，你想到了什么？”
	
	她回过神来，道：“天师道确实有这种说法。昨夜我就一直在想这个。”裴玄静看着崔淼问，“‘真兰亭现’诗的最后一联，你还记得吗？”
	
	“琳琅太尉府，昆玉满竹林。”
	
	裴玄静嫣然一笑，“还请崔郎解之。”
	
	“好。”崔淼胸有成竹地道，“典出《世说新语》。有人去拜访太尉王衍，还遇到了王戎、王敦和王导在座，在另一个屋子，又见到王诩和王澄。出来后，他对人说：‘今日太尉府一行，触目所见，无不是琳琅美玉。’所以这联易解，就是赞美琅琊王氏的。静娘，王羲之不就是出自琅琊王氏吗？此典中的王衍、王导都是王羲之的族人啊。”
	
	“那么崔郎一定也知道王羲之好道，从的就是天师道。”
	
	“静娘是指……”
	
	“所谓转移阳寿的说法，最有名的故事发生在王羲之之子王献之和王徽之之间。”
	
	“果有此事？”崔淼莫名惊诧，“不可能是真的吧？”
	
	“当然不是真的转寿成功，但确是一个兄弟情深的悲伤传说。”裴玄静娓娓道来，“王徽之、王献之同为王羲之之后，无论气质高下、官职高低，还是书法造诣，七弟献之都要胜过哥哥徽之一筹。但是，徽之、献之兄弟从不在意这些外人的评价，兄弟俩的感情就如陈年的美酒，愈久愈醇。那一年，五十岁的徽之和四十三岁的献之兄弟相继病危。因天师道有转阳寿之说，徽之便请来了一位术士，在病榻之上挣扎着恳求那位术士说，‘我的才能、官职都不及弟弟献之，今天就请大师用我的阳寿为弟弟献之续命吧。’不料术士回答，‘要替他人续命，自己得先有未尽的阳寿。如今你兄弟二人大限都到了，谈何续命呢？’徽之听罢，仰头长叹晕死过去。几天后，弟弟献之先去了。徽之不顾家人反对，强撑病体去为弟弟献之奔丧。他对着献之的遗体，抱着弟弟心爱的琴却并不弹奏，痛哭道，‘子敬，你的琴也与你一同仙去了。’此后不到一个月，徽之便也随着弟弟去了。所以，这个转阳寿的故事说的其实是徽之与献之的兄弟情深，正如……长吉和自虚的手足之情一样，难能可贵，令人动容。”
	
	李弥垂下了头，裴玄静知他又在想念哥哥，便轻唤一声：“自虚。”
	
	“嫂子。”
	
	崔淼突然说：“静娘，我们一鼓作气把诗中的典故都解了吧！”
	
	“好。”
	
	有了之前的经验，剩下两联各自迎刃而解。
	
	“亮瑾分二主，不效仲谋儿。”前一句说的是诸葛亮和诸葛瑾兄弟，分别投靠刘备和孙权两家。尽管各为其主，他们的兄弟之情一直不变，至死也没有因公废私、兄弟相争。后一句则说的是孙权继承江东后，幽禁大嫂和侄子。晚年又杀掉自己的几个儿子。这样心狠手辣之人，反因其权术被曹操赞为‘生子当如孙仲谋’。总之，诸葛亮位极人臣，尚且能全兄友弟恭之义。而孙权称王，则家不成家，父子不是父子，兄弟不是兄弟了。
	
	“觐呈盛德颂，豫章金堇堇。”则引用了东晋时期豫章王司马炽遭刘聪讥讽的典故，指出晋朝皇室骨肉相残何其多，虽然司马炽明哲保身，不参与兄弟相残。但当自己登上皇位时，仍然被拖累到亡国身死。
	
	——都清楚了。
	
	这首离合诗中引用了诸多史料和典故，无非指出两个道理：其一，自古皇家无亲情，同室操戈自相残杀之例数不胜数；其二，世间仍存在真正的慈爱、孝悌，为了亲人手足不惜牺牲自我的例子同样不胜枚举。
	
	那么，武元衡究竟想说明什么？
	
	裴玄静说：“离合诗的最高境界在于谜面和谜题的契合。昨夜我想来想去，只能得出一个结论：当《兰亭序》真迹现世之时，便能同时证明皇权争夺的残忍与手足亲情。”
	
	“我不明白，如何证明？”崔淼思忖道，“况且这两者相互矛盾，怎么可能同时证明呢？”
	
	“我也不明白。所以我们要一起去找出真相来。”裴玄静说，“不仅仅是为了武相公的谜题，也是为了千古一帖《兰亭序》，更是为了见证亲情与人伦永存世间。”她将最温柔的目光转向李弥，“就像长吉与自虚，证实了徽之与献之的传说，那才是人间最可贵的真情，值得为之付出一切。”
	
	4
	
	秦望山下会稽湖畔，古刹永欣寺的香火已经旺盛了数百年。
	
	正逢江南梅雨时节，隔着古刹如墙的烟火向南眺望，雨雾笼罩中的秦望山比平日更显云蒸霞蔚、气韵飘渺。寺里的墨池水涨高到了池沿，淅淅沥沥的雨水仍然不停地在池面上打出涟漪，碧水眼看就要泛溢而出，与长满池周的青苔融为一体。
	
	古刹宝殿的每一面粉墙都是湿的，草席在地上铺一会儿，潮气就渗上来。即使对于土生土长的人来说，这个季节也挺难熬的，更别说来自北方的旅人。所以相对来说，梅雨季中的永欣寺要比平常清静一些。
	
	无嗔方丈在清晨的细雨中漫步，尽情享受着古刹中的宁静和惬意。当他看见围在墨池前的三人时，便从他们略显狼狈的模样中看出，肯定是来自北方的香客。
	
	方丈心想，来得真早啊，可见心诚。于是他主动上前一步，招呼道：“施主早啊，老衲这厢有礼了。”
	
	这二男一女连忙向方丈还礼致意。他们的清秀模样和脱俗气质立即引起了无嗔的好感。
	
	寒暄几句后，方丈证实了自己的判断。三人果然是刚从洛阳来的，那个叫崔淼的郎中忍不住抱怨了几句江南梅雨的闷热潮湿，但兴致显然未受影响。
	
	无嗔笑道：“几位施主若是来观光的，现在这个时节实为最佳，否则是见不到此墨池满溢之景的。”
	
	“原来这叫墨池？是因为池水发黑才得此名吗？”
	
	“不不不，这池其实叫作‘洗砚池’，但只在梅雨时节池水漫溢时才会呈现墨色，故而又称为墨池，传说是王献之洗砚而成的。”
	
	“王献之？”崔淼望了一眼裴玄静，追问道，“王献之也曾在此寺中居住过吗？”
	
	“施主不知道吗？此处本来就是王家旧宅啊。王献之曾长期隐居于此地练字，所以方有‘洗砚池’嘛。某夜，王献之忽然见到屋顶出现五彩祥云，于是上表给晋安帝，愿将此宅献出，晋安帝遂下诏建寺的。”
	
	裴玄静忍不住插嘴道：“晋安帝下诏建的不是云门寺吗？”
	
	无嗔方丈大笑起来，“女施主只知其一。没错，王献之旧宅建成的是云门寺，而云门寺就是永欣寺的旧称啊。”
	
	崔淼和裴玄静恍然大悟地相互看了看。
	
	崔淼赶紧又问：“为什么要改名？什么时候改的？”
	
	无嗔反问：“二位听说过智永和尚吧？”
	
	“就是写成《真草千字文》的智永和尚吗？当然听说过啊，他是大书法家王羲之的第七代孙，也是其最重要的书法传人。”
	
	“施主说得没错。那智永禅师便是在本寺出家。他历时四十余载写成八百本《真草千字文》，之后将寺庙托付给弟弟智欣大师，自己用车载了八百本《千字文》，云游天下，把字帖送入每座寺庙，借助佛门的力量护持王氏书法的万代传承。在本寺后院还有智永禅师留下的秃笔冢呢，施主有兴趣的话可以去看看。”
	
	崔淼说：“我们当然要去看，不过方丈还没告诉我们寺院为什么改名呢。”
	
	无嗔笑得有点狡黠，“老衲方才提到谁了？智永……智欣……”
	
	“永……欣……寺！”裴玄静说，“是以这二位兄弟禅师的法号命名？”
	
	方丈点头道：“女施主猜得不错。当时梁武帝特别赞赏二位禅师的德行和功绩，所以从二师的法号中各择一字，赐本寺新额为‘永欣寺’，还御提了寺名，就挂在本寺院门前。”
	
	“难怪。”崔淼说，“我们向路人打听云门寺，他们直接就把我们指来这里。我还在跟娘子说呢，怎么搞错了。”
	
	“阿弥陀佛。”方丈合十微笑。
	
	裴玄静说：“听说智永禅师的徒弟辩才和尚也是在此修行。”
	
	“辩才法师吗？”无嗔不动声色地回答，“已故去多年了。”
	
	“辩才和尚是在丢失《兰亭序》之后，抑郁而亡的吧。”
	
	这一次，方丈没有回答。
	
	崔淼突然向朦胧雨雾中指去，“娘子你看那座白塔！”
	
	虽然烟雨蒙蒙，水汽蒸腾，寺后那座白塔的孤寞身形，还是让裴玄静立即回想起了贾昌院后的白塔——两座塔简直是一模一样的。
	
	无嗔淡淡地说：“二位听说过辩才塔吗？这就是辩才和尚被萧翼骗走《兰亭序》真迹后，用太宗皇帝赏赐的钱造起的塔。阎立本还曾以此为题，作了一幅《萧翼赚兰亭图》呢。”
	
	传说太宗皇帝最爱王羲之的书法，遍寻天下以集之。但他最惦记的《兰亭序》却始终弄不到手。后经多番明察暗访，终于得知《兰亭序》藏在会稽的永欣寺中，为僧人辩才所有。辩才和尚视《兰亭序》为命，从不示人。太宗皇帝多次派人访求，许以高价，辩才和尚均不为所动。于是房玄龄给太宗皇帝出了个主意，委派监察御史萧翼设法谋取之。
	
	那萧翼便向太宗讨得王羲之的两三幅书帖，装扮成布衣书生的模样来到会稽。他每天都去永欣寺看壁画，引起了辩才的注意。两人谈起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极为相得。萧翼次日再访，晚上留宿在寺中。两人又引灯长谈，赋诗互赠，竟如知己一般。兴之所至，萧翼便拿出王羲之的字帖给辩才赏鉴。辩才说，帖是真迹，却非精品。萧翼乘机叹道，可惜啊！举世都知《兰亭序》妙绝，却没人见得到。辩才遂从房梁上取下《兰亭序》给他看，萧翼却说，是假的！两人还争论了好久。萧翼暗中记下藏匿之处，次日等辩才外出时，潜入偷得《兰亭序》。随后萧翼到驿长处露出真面目，以最快的速度将《兰亭序》送到了太宗皇帝的面前。太宗得宝欣喜若狂，遂派钦差至永欣寺，先装模作样地斥责辩才隐藏国宝，犯有欺君之罪，再假惺惺地赦免他，并赐给锦帛等物三千段，谷三千石。可怜的辩才和尚被人以卑鄙的手段骗走命根子，已然心灰若死，从此患了重病，不到一年就死了。
	
	阎立本根据这段往事绘就《萧翼赚兰亭图》。图中萧翼口沫横飞，正在想方设法骗取辩才的信任。老和尚则忠厚地倾听着，完全没察觉到对方居心叵测，还在命仆从为萧翼烹茶。凡观此画者，都为之唏嘘不已。
	
	崔淼感叹道：“所以那幅画上所记载的，其实是一段巧取豪夺的丑闻。我还听说太宗皇帝得到《兰亭序》后，因房玄龄荐人得力，赏赐锦彩千段。萧翼智取《兰亭序》有功，太宗皇帝提升他为员外郎，加五品，并赏赐给他金缕瓶、银瓶和玛瑙碗各一只及珍珠等。又赐给他宫内御马两匹，宅院与庄园各一座。”
	
	“不义之财只会带来无妄之灾。”无嗔的语调变得阴森，“那些赏赐上都依附着诅咒！所以辩才将钱粮造了这座塔，以消其祸。”
	
	裴玄静和崔淼不由地互相看了一眼。
	
	裴玄静问：“方丈，我们可以去看看辩才塔吗？”
	
	“不可。”无嗔突然变得冷若冰霜，“辩才塔年久失修，早就废弃了。登塔会有危险的。再说塔中空空如也，没什么可看的。”
	
	“就只是去看一看嘛。”崔淼说，“也不行吗？”
	
	“不行。塔锁住了，你们上不去的。”
	
	李弥扯了扯裴玄静的衣袖，“嫂子，我们走吧。”
	
	裴玄静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转首对无嗔说：“方丈，我这里有样东西，想拿来祭奠辩才师父。”
	
	“什么东西？”
	
	“金缕瓶。”
	
	崔淼惊道：“娘子你……”
	
	裴玄静朝他微微摇头，他便不再吭声了。
	
	无嗔冷冷地问：“什么金缕瓶？”
	
	“方丈心里最清楚。”
	
	无嗔沉默片刻，道：“今晚，把东西带到辩才塔。”说罢转身离去。
	
	走出永欣寺一段路后，崔淼才问裴玄静：“娘子，你找到金缕瓶了？怎么没跟我说过？”
	
	裴玄静摇了摇头。“我没有金缕瓶。”
	
	“那你？”
	
	“我是想试着和方丈聊一聊，他肯定知道什么。”
	
	“好吧。”崔淼说，“晚上我和你一起去。”
	
	“但你不能现身，到时就我一个人去见方丈。”
	
	“那我怎么保护你？万一他……”
	
	裴玄静笑了，“我看那位方丈也是有修行的人，放心吧。我们没有金缕瓶，更要示出诚意，否则怎么让人家信赖呢？”
	
	雨好像永远下不停似的。
	
	裴玄静确实从没见过这样的天气，她觉得自己全身都包裹在水中。浸泡了雨的夜是灰色的，比北方干涩的夜更加混沌而神秘。
	
	辩才塔底的门虚掩着，一推就开了。
	
	霉浊之气扑鼻而来，从塔顶投下一线幽暗的黄光，萤虫在阴影中环绕飞舞。裴玄静到底有些害怕，正犹豫间，头上有人在说：“施主请上来吧，老衲已等待多时了。”
	
	裴玄静紧握栏杆，拾级而上。
	
	每踏上一步，灰尘、霉味和飞虫就在她的身旁轰然而起。裴玄静听见自己的心跳，和着脚步声的节奏，在空旷的塔中回响。
	
	塔并不高，她很快就爬到塔顶。塔顶才有一个几步见方的六角形空间。无嗔方丈盘腿坐在正中间，身旁的地上点着一支白色的蜡烛。
	
	裴玄静在方丈的对面坐下。
	
	“女施主从哪儿来？”
	
	“长安。”
	
	“长安……”无嗔冷笑，“那可不是一个好地方。每次从那里来人，都会带来死亡。”
	
	“方丈可知为何？”
	
	“因为那儿来的人都太贪婪了。”无嗔说，“我等这一天很久了，施主请把东西拿出来吧。”
	
	裴玄静说：“对不起方丈，我没有金缕瓶。”
	
	“那你来干什么？”
	
	“我想请方丈告诉我《兰亭序》的秘密。”
	
	“《兰亭序》的秘密？”无嗔反问，“《兰亭序》已经被人用最卑鄙的手法得到了，哪还有什么秘密？”
	
	“可是方丈，为什么我听说《兰亭序》的真迹还存于世呢？它会不会并没被夺走？”
	
	无嗔的眼睛陡然精光暴射，“你说什么？”
	
	“我说……也许还能找到《兰亭序》的真迹……”裴玄静的声音有些颤抖。
	
	无嗔死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突然仰天大笑，举手一挥道：“你是说这个《兰亭序》吗？！”
	
	就在他挥手的瞬间，只见一幅巨大的尺牍从塔顶直贯而下。就着幽暗的烛火，裴玄静依然看出来了，这是一幅放大了数倍的《兰亭序》！
	
	她瞠目结舌地说：“这、这是……”她当然知道这不可能是《兰亭序》的真迹，但制作者的水平令人咋舌，每一个放到半个桌面大的字看起来也能以假乱真。
	
	“此乃辩才师父在最后的日子里的呕心沥血之作，亦是他的控诉！”无嗔用如泣如诉的声音道，“世上哪有什么《兰亭序》的真迹！有的只是无穷无尽的欲望和花样翻新的欺骗——假的！全都是假的！”他一指裴玄静，“你不是也在骗人吗？你说的金缕瓶在哪里？拿出来啊！就用它来了结一切恩怨吧！”
	
	裴玄静吓得全身发抖，“我已经说过了，我没有……”
	
	“没有就滚啊！”
	
	裴玄静跳起来，向塔下狂奔而去。无嗔癫狂的吼叫声紧随着她，就在裴玄静连滚带爬冲下最后一级台阶时，顶楼唯一的烛火突然熄灭。整座塔内瞬间漆黑，裴玄静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去——从塔顶悬垂而下的巨幅尺牍彻底没入黑暗，只有两个硕大的字像鬼火一般燃烧着：“俯”、“仰”。
	
	裴玄静完全吓呆了。
	
	从暗如地狱的塔顶传来无嗔的狂笑，裴玄静惊叫着逃出了塔门。
	
	“静娘！”崔淼迎上来，他按照计划一直守在塔外。裴玄静一头扎入他的怀中，全身还在不停地颤抖。崔淼急问：“你没事吧？”
	
	裴玄静牙齿打着战说：“走、走……快、快离开这儿……”
	
	辩才塔上，无嗔狂笑不止。直到塔中重新被烛火照亮，有人从暗中出来，劈手打在无嗔的头顶。无嗔顿时血流如注，但还是在笑。
	
	吐突承璀吼道：“别笑啦！你怎么回事？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无嗔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中贵人不是、吩咐贫僧、套、套那女施主的话吗……我都照办啦……哈哈哈……”
	
	“放屁！”吐突承璀又用尽全力扇了一个耳光过去，“你给我老实交代，这座塔里到底藏着什么！”
	
	“中贵人不是都看见了吗？藏着……《兰亭序》啊……”
	
	“你不肯说是吧？没关系，我会让你开口的！”
	
	无嗔抬起头，古怪地看着吐突承璀，“我真的全都说啦，再没别的可说了……”突然，他乘着吐突承璀愣神之际，从地上一跃而起扑向栏杆。
	
	随着一声巨响，无嗔撞破栏杆，从塔顶径直摔向地面。在他下坠的过程中，身躯先撞到巨幅《兰亭序》，随后重重地砸在地上。
	
	被扯得四分五裂的尺牍纷纷飘下，覆盖在无嗔血污四溅的尸体上。
	
	5
	
	在这个时节，长安城里还趴着一个秋老虎。但当这只秋老虎来到丰陵时，就变得格外驯顺而温柔了。
	
	除了正午的太阳尚有夏日的余威，其他时候都需要穿上夹衣了。尤其入夜以后，冷月清光下的整个陵园都透着森森寒意。
	
	广寒在此，幽冥亦在此，唯独寻不到半点人世的气象。
	
	陈弘志自午后来到丰陵，就一直在等候陵台令李忠言的召见。等着等着天都黑了，月亮升起来。陈弘志感到全身凉飕飕的，他将生平头一次在陵园中过夜了。
	
	他倒没有特别害怕的感觉。唯一的体会就是周遭异乎寻常的宁静。大明宫里的夜晚也是极其静谧的，但还是和这里不一样。陈弘志觉得，丰陵的宁静无边无际，好像能一直延伸到天地洪荒的尽头。
	
	他想象不出在这里待上一辈子的话，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会变成李忠言这样吗？
	
	整个下午，丰陵台令李忠言就坐在陈弘志的面前，却没有抬起头看过他一眼，更没有和他说上一句话。李忠言很忙，忙着——练字。
	
	若非亲眼所见，陈弘志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丰陵台令竟会沉迷于书法。他暗暗地想，也许守陵的生活实在太无聊寂寞了吧，总要找些什么来消遣。
	
	李忠言一直在临摹案上的一幅字。临了一遍又一遍，始终心无旁骛、兴致盎然。陈弘志看不到字帖的内容，心中着实好奇，究竟是什么字帖能如此吸引人。
	
	宫人来掌灯了。
	
	李忠言搁下笔，无奈地叹了口气道：“眼睛不行了。如今一到晚上，就算点上灯也没法写字了。”
	
	他抬起头来，好像刚刚才看到陈弘志，“嗳，来得正好，看看我这幅字临得怎样？”
	
	陈弘志迟疑。
	
	“过来啊！”
	
	陈弘志赶紧凑到案前，见白纸上的墨汁尚且淋漓——
	
	秦望山上，洗砚一池水墨；会稽湖中，乘兴几度往来。居足以品参悟之乐，游足以极视听之娱。及弟欣先去，向之居游动静，于今水枯烟飞。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
	
	陈弘志看得云里雾里。
	
	李忠言说：“唉！越写越觉得奥秘无穷，太难把握了。你看，尤其是这两个字——‘俯’、‘仰’最最难写。唔，你觉得如何？”
	
	“我……觉得挺好的……”
	
	李忠言看了陈弘志一眼，突然冷笑起来，问：“你懂吗？”
	
	陈弘志吓得一个激灵，“我不懂！”
	
	“不懂就好。”李忠言将案上的字纸收拢到一起，随即“唰啦唰啦”地撕起来。陈弘志还没反应过来呢，李忠言就把自己辛苦一下午的成果统统销毁，扔进了旁边的篓子里。“烧了去吧。”他吩咐宫人。
	
	陈弘志看呆了。
	
	李忠言又神秘兮兮地对他说：“来，再给你开开眼。”招手示意陈弘志再靠近些。
	
	陈弘志硬着头皮往前凑了凑。
	
	此时，书案上只剩下一幅卷轴了，也就是李忠言整个下午所临摹的范本。
	
	“看得出来是谁的真迹吗？”李忠言在陈弘志的耳边问。
	
	陈弘志哪里懂这些，勉强猜道：“唔……是不是王、王羲之？”
	
	李忠言神色一凛，“你还说你不懂？！”
	
	“我、我是挑名气最大的说啊。”陈弘志嘟囔，“其实我总共就知道这么一位。”
	
	李忠言笑了，“小子，难怪他们说你挺机灵。”
	
	他至为爱惜地收起卷轴，道：“王羲之算什么。你今天有福啦，这可是先皇的墨迹，我只习先皇的字。”
	
	“先皇不是写隶书的吗？这看着像行书啊。”
	
	“你连这也知道？”李忠言上下打量一番陈弘志，好像直到此时才对他产生了真正的兴趣，“进宫多久了？今年多大岁数？”
	
	“回李公公话，我进宫两年了，今年十五岁。”
	
	“十三岁进宫？倒是和我当初一样。”李忠言的兴趣似又增添了几分，“你在大明宫里干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来守陵？”
	
	“我、我想侍奉先皇……”
	
	“屁话！”李忠言断然道，“你连先皇的影子都没见到过，谈什么侍奉？”
	
	陈弘志低头不语。
	
	李忠言道：“我这里不能收你，你还是回长安宫里去吧。”
	
	“求李公公收留！”
	
	“不行，你走吧。”
	
	陈弘志愣了愣，突然连连叩起响头来，“李公公开恩呐！我真的不想再回大明宫去了，求求您了！”
	
	“为什么？”
	
	“……”
	
	李忠言阴森地道：“要么说实话，要么就滚回去。”
	
	陈弘志匍匐在地上，少顷抬起头来，仍显稚嫩的脸上泪水纵横，“……我不想死。”
	
	“是吗？”
	
	“这两个月来，已经活活打死了三个了。”陈弘志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就在三天前，我哥……也、也给打死了……”他终于悲难自抑，放声痛哭起来。
	
	李忠言等他哭声渐落，才问：“为什么要打死你哥？”
	
	“……他、他总是睡不好、做了噩梦就发脾气，这时候不管是谁在身边，不管什么原因，他都会往死里打的！”
	
	李忠言皱起眉头，皇帝的脾气竟然变得如此糟糕了吗？他素来刚烈易怒，但也不至于……
	
	“圣上因为什么睡不好？做的是什么噩梦？御医难道就没有办法？”
	
	“好像是没有任何办法。我们不知道他做的是什么噩梦，圣上并不提起。可是……”
	
	“可是什么？”
	
	“有一次我哥对我说，他值夜时听到圣上在梦中惊呼，不要杀我！谁知没过几天，我哥就被活活地鞭笞而亡了……”
	
	李忠言沉思片刻，问：“那把刀子找到了吗？”
	
	“刀子？什么刀子？我没听说过……”
	
	李忠言又沉默了，许久方道：“那我也不能留你。”
	
	“啊？！”陈弘志向前猛扑过去，抱住李忠言的双腿，“李公公救命啊！您不救我，我早晚得走我哥的老路！可是我真的不想死啊！”
	
	“所以你就来守陵？”李忠言摇头道，“打算在这里过一辈子，哼，和死又有什么区别？”
	
	“可我也受不了一天到晚提心吊胆的，不知哪天突然就……”陈弘志绝望地饮泣着，就是不肯放开李忠言的腿。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李忠言在问：“……你恨他吗？”
	
	陈弘志抬起模糊的泪眼，“恨？你说谁……啊！”他突然明白过来，吓得全身脱力，瞬间瘫倒在地上。
	
	李忠言俯视着陈弘志，渐渐露出笑容，他说：“也罢，我就给你指一条活路出来。”
	
	6
	
	他们刚回到客栈，李弥就迎上来，“嫂子，三水哥哥，你们怎么才回来啊！咦？嫂子你没事吧？”
	
	裴玄静笑答：“我好好的呀。”她越来越发现，李弥其实比绝大部分人都敏锐，在他身上有种晶莹剔透的直觉，就像阳光下的露珠一样夺目。她问他：“自虚在做什么？”
	
	“写哥哥的诗。”自从裴玄静给李弥安排了这项任务以后，他一直在努力完成着。李弥会写的字不多，虽然能一字不差地背诵，却往往连一首诗都写不完整。所以他写下来的诗都漏着一个个窟窿，得等裴玄静和他一起反复念诵，再把缺失的字填进去。对于裴玄静来说，那真是掺杂着心酸和甜蜜的奇妙过程，每每都令她深陷其中。崔淼很能体会她的心情，所以从不参与。但又总是在她难以自拔的节骨眼上，用个什么借口来打断两人的工作。
	
	从昌谷到洛阳再到会稽，他们三人已经相处得浑如亲人了——无法定义又相当融洽的一家人。
	
	夜很深了，裴玄静让李弥先去睡下。崔淼看她坐到自己对面，才微笑着问：“嫂子没事吧？”
	
	“你说呢？”
	
	崔淼叹息道：“我要是自虚就好了。”
	
	裴玄静微笑着摇头，“你太聪明了，做不了他。”
	
	“那……我就做你的一个谜题。”
	
	“什么意思？”
	
	“那样你就会锲而不舍地盯着我啊。”
	
	裴玄静不动声色地回答：“我也曾放弃过。”
	
	“那不是真的你。寻根究底决不罢休，才是你的本性。”
	
	“行啦……”裴玄静说，“你想到了什么？告诉我。”
	
	“是，静娘大人。”崔淼正襟危坐，开始陈述他的想法，“我们已经知道，云门寺就是永欣寺，最初是王献之的旧宅。而因千字文闻名于世的智永和尚，乃王羲之的第七世孙，实为王徽之的后人。说来有趣，智永起初学习书法时，跟随的是梁朝的大书法家萧子云。而萧子云正是咱们之前谈到过的梁元帝萧绎的布衣之交，他们都出自于兰陵萧氏，所以关系非常好。”
	
	裴玄静补充：“萧子云是智永的师傅，智永是王羲之的后代。萧子云又是萧绎的好友，萧绎焚毁了王羲之真迹万纸……”
	
	崔淼接着说：“辩才是智永的徒弟，辩才藏有的《兰亭序》是从智永手中继承的，而智永的《兰亭序》，则很可能是萧子云从萧绎那里保护下来的真迹。智永自己没有后代，就把《兰亭序》传给了徒弟辩才。结果呢，又让萧绎的曾孙萧翼给骗走了。”说到这里，他自己也忍不住笑了，“瞧瞧这些人，绕了多大的圈子啊。”
	
	“我们现在当轶事来谈当然轻松，对于身在其中者就未必了……”
	
	崔淼说：“静娘，你在辩才塔中到底看见了什么？”从裴玄静惊慌失措地冲出辩才塔后，他就一直在等待时机提出这个问题。
	
	裴玄静微微合起双目，那火焰般的两个字又在漆黑一片中燃烧起来——“俯仰。”
	
	“什么？”
	
	“崔郎，你记得在《兰亭序》出现过‘俯’和‘仰’二字吗？”
	
	“当然有啊。”崔淼拿起纸笔就写：“‘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或取诸怀抱，晤言一室之内；’这是一句。接下来还有一句是——‘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应该没别的了……”他突然愣住了。
	
	崔淼看裴玄静，裴玄静也在看他。两人的脸上都露出微妙而凝重的表情。还是崔淼先问道：“静娘，你还记不记得贾昌老丈死时，他的墙上……”
	
	“他的墙上有字。”裴玄静干脆利落地说，“但我当时已经神志不清，所以记不得内容。”
	
	“我记得！”崔淼郑重地提起笔来，“那时只是觉得奇怪，贾昌怎么会写那样一段奇怪的文字在墙上。真没想到，原来一切需待今日……”
	
	他写完了。两人都沉默地看着这段文字：
	
	秦望山上，洗砚一池水墨；会稽湖中，乘兴几度往来。居足以品参悟之乐，游足以极视听之娱。及弟欣先去，向之居游动静，于今水枯烟飞。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
	
	先祖子猷公，先叔祖子敬公，世称琳琅。共评《高士》，齐诣谢公。子敬赞子猷量可以自矜，子猷弹子敬琴哀其先亡。每览昔人兴感之由，若合一契，未尝不临文嗟悼，不能喻之于怀。
	
	虽世殊事异，所以兴怀，其致一也。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
	
	许久，崔淼才说：“秦望山、洗砚池、会稽湖……原来是指这些。”又问，“乘兴几度往来，是不是也有个典故？”
	
	“有。据说王徽之在某个大雪之夜驾着一叶扁舟，前往阴山拜访好友戴逵，天明方至戴家门前，却又折身返回。人问何故，徽之曰：乘兴而来，兴尽而返，见不见戴逵又有何妨？”
	
	崔淼摇头叹道：“果然真性情。只是……贾昌在墙上写这段话干吗？”
	
	“崔郎还没看出来吗？”裴玄静说，“这段文字当出自智永和尚。”
	
	“何以见得？”
	
	“你看这句——‘先祖子猷公，先叔祖子敬公，世称琳琅。’子猷是王徽之的字，子敬是王献之的字，这不已经写得明明白白了吗？再加上秦望山、洗砚池、会稽湖这些永欣寺周围的景物，若非智永，又会是谁呢？”
	
	崔淼狡黠地笑道：“也可能是智欣和尚啊？”
	
	“崔郎考我呢。”裴玄静温柔地回答，“再请看这句——‘及弟欣先去，向之居游动静，于今水枯烟飞。’说明此文恰恰是智永和尚为了追念其弟智欣所作的。再有‘子敬赞子猷量可以自矜，子猷弹子敬琴哀其先亡。’以先祖徽之和献之的兄弟情深，来比喻自己和智欣的手足之爱，难道还有疑问吗？”
	
	崔淼向裴玄静一拱手：“在下佩服得五体投地！”
	
	裴玄静不理他，继续道：“但是，智永的文中怎么会出现《兰亭序》里的句子呢？”
	
	“就是这句‘俯仰之间’吗？不奇怪啊。智永在追悼兄弟的文章中引用其先祖的名篇名句，不是很自然的事吗？”
	
	“是很自然，也很贴切。但是，这样一篇文字竟然出现在贾昌的屋子里，可就令人困惑了。贾昌老丈是位有德行的好人，但是他与王羲之、智永兄弟没有丝毫关系啊。”
	
	崔淼思忖着说：“贾昌不是好佛吗？会不会视智永为大德高僧，所以抄一篇智永的文字在墙上膜拜？”说到这里他自己也觉得有些荒诞不经，便住了口，只呆呆地看着裴玄静。
	
	裴玄静微笑着摇了摇头。
	
	崔淼又振奋起来，“不管怎么说，反正我觉得‘真兰亭现’的谜底已经离得不远了！你说呢静娘？”
	
	这次裴玄静没有摇头，而笑容越发清润。
	
	崔淼不觉看得痴了，神思恍惚地嘟囔：“其实……还是解不开才好……”他蓦地又清醒过来，赶紧移开目光，突然绷紧的侧脸略显凄怆，带着不可言传的失落。
	
	裴玄静也有些慌乱，便随手拿起李弥写的诗来。他有个习惯，每天只写一首李贺的诗，接连写好多遍，每一遍都空着同样的字，看起来既滑稽又执着。
	
	“崔郎！”裴玄静叫起来，“你快看自虚写的这首诗？”
	
	崔淼接过来一看，只见写的是：“野粉□壁黄，湿萤满梁殿。台城应教人，秋□梦铜□。吴霜点归□，身与塘蒲晚。脉脉辞金鱼，□臣守迍贱。”
	
	他又惊又喜地问：“《还自会稽歌》，是你让他写的？”
	
	“我从不规定他写长吉的哪首诗，他想写什么就写什么。”
	
	“我明白了，因为咱们到了会稽嘛，自虚就想起了这首诗。”
	
	“崔郎，你还记得吗？你曾在长安西市宋清药铺的后院，给我念过这首诗。”
	
	崔淼笑了，“当然记得，还有你对河东先生的狂热崇拜，都令我印象深刻。”
	
	裴玄静说：“这首诗是长吉慨叹永贞年间‘二王八司马’的，我恍惚记得王叔文先生祖籍便是会稽。”
	
	“是啊，所以长吉才作此诗嘛。”
	
	“要不……咱们明日去祭奠一下叔文先生吧？”
	
	崔淼挑起眉毛，“娘子可是当真的？”永贞虽然已经过去整整十年，所谓的“二王八司马”死了一多半，仅存的几位包括刘禹锡、柳宗元尚在贬谪中挣扎，苦苦期盼着当今皇帝开恩赦免，让他们能重见天日。这些往事和这些人，至今仍是相当敏感的话题。
	
	裴玄静说：“既然来了，机会难得。我是不怕的，崔郎若是怕了，就不要去。”
	
	“娘子什么时候见崔某怕过？”
	
	第二天一大早，他们就出发了。
	
	雨依旧下个不停。自从来到会稽，雨水就不离不弃地伴随着他们。相对而言，裴玄静比较能接受烟雨迷蒙的江南的早晨，处处景物都像洗刷过几遍似的，色泽清新，姿态动人，潮湿也不那么令人烦恼了。
	
	然而寻访的过程却不顺利。他们一路打听，要么根本没听说过，偶然遇上一两个知道的，却又都是讳莫如深的样子。直到中午才大致找到王叔文故宅的方位，裴玄静意识到，自己还是把某些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皇权终究是皇权，是至高无上的权威。即使她自己能保持思维的独立，世间的绝大部分人只能遵从既有的规范，既没有能力更没有意愿去突破它。
	
	眼前的景象也证实了她的想法。从王家祠堂的规模来看，当初必是大户。顺宗皇帝在位的八个月中，王叔文一度飞黄腾达，时间虽短却皇恩极隆，连其母过世也有柳宗元为之撰写墓志。然而今天看去，却已然是断壁残垣、杂草丛生的破败景象。尤其让他们不解的是，偌大的王家族院，居然像遭到洗劫似的，空空如也，连一个活人都找不到。
	
	这光景实比李贺在《还自会稽歌》中所描写的还要凄凉一百倍。
	
	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上年纪的邻人，崔淼施展开他的魅力攻势，总算赢得了对方些许信任。老人家才肯告诉他们，王家原先确是本地的一个大族。王叔文出事以后，先是被贬去渝州，紧跟着宪宗皇帝又派使者去赐死。王叔文饮毒酒而亡，遗体由族人运回本地，安葬在后山的祖坟中。本朝早就不兴株连之罪，所以大家认为这事儿也就了了，族人们仍然该怎么过就怎么过。
	
	不想一年之后，朝廷又来了人。不由分说就砸烂了王家的祠堂，还掘了王家的祖坟，把王叔文的棺材从地下挖出来，将尸骸曝露于荒野。这下可把王家族人吓了个魂飞魄散。皇帝对王叔文竟然仇恨到这个地步，族人们觉得太不安全了。谁知道皇帝哪天心情一糟，干脆就给王家来个灭门也说不定。于是族人们才痛定思痛，下定决心抛弃祖产，举族南迁了。
	
	老人家叹着气说：“他们走得那样惶恐，怎么还敢留下踪迹。等去到异乡后，肯定也会隐姓埋名的。所以现在再无人知道王家人的下落咯。”
	
	事已至此，他们也只能对着残破的遗址默默祝祷了。
	
	临走时，裴玄静发现祠堂门楣上尚有残留的墨迹，像是曾经题写的对联，后来被专门抹去了。估计是太过匆忙了，最后的两三个字和题名仍旧依稀可辨。
	
	她招呼崔淼一起来看，“崔郎你看，这个题名是不是王伾？”
	
	崔淼点头，“没错！”王伾是顺宗皇帝的书法老师，永贞期间与王叔文同时得到重用，并称“二王”。王叔文以棋待诏，王伾以书法获宠。两人一起在东宫侍奉顺宗皇帝十多年，交情莫逆。所以王伾给王叔文的祖居题写门联，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不过，王伾的结局和王叔文同样悲惨。顺宗禅让之后，他们迅速失势。王伾遭贬谪前已经得了重病，还没到贬地就病死了。
	
	裴玄静端详着那残余的字迹，喃喃自语道：“我听说先皇最擅长隶书，怎么他的书法老师写的却是一笔行书？”
	
	崔淼不太肯定地回答：“这个……书法都是相通的吧。”
	
	返回的路上，裴玄静一直在沉思。
	
	崔淼实在耐不住了，问她：“嗳，接下去怎么办？咱们还去哪儿？”
	
	裴玄静看着他，突然一笑道：“崔郎不是最有主意的吗？怎么倒问起我来了？”
	
	“我还不是都听你的……”他有点不高兴的样子，也不知是真是假。
	
	“长安。”
	
	“什么？”
	
	裴玄静说：“我想我们该回长安了。”
	
	“你当真？”
	
	“崔郎，你想不想再去一次贾昌老丈的院子？”裴玄静直视着崔淼的眼睛说，“一切都是从那里开始的。”
	
	崔淼也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只要和静娘一起，哪里我都愿意去。”
	
	裴玄静问李弥：“自虚呢？想不想跟嫂子去长安？”
	
	“长安？是哥哥去过的长安吗？”
	
	“对。你的长吉哥哥在那里做过几年奉礼郎呢。”
	
	“好啊，我要去！”
	
	崔淼低声问：“你真的要带自虚？”
	
	“那怎么办？从今往后不管我去哪里，都要带着他的。”
	
	崔淼不吭声了。
	
	裴玄静吩咐车夫转向永欣寺。
	
	“我想再去看一次辩才塔。”她对崔淼解释道。
	
	“这次让我陪吗？”
	
	“不，你陪自虚。”
	
	崔淼深深地叹了口气，“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不过你确定没有危险？”
	
	“昨晚都没出事，现在青天白日的能出什么事？”
	
	马车停在永欣寺门前。崔淼带着李弥在寺庙里逛，裴玄静独自一人向后院而来。洗砚池水比昨天涨得更高了，但就是神奇地不溢出来。洗砚池旁也站着一位禅师，却不是无嗔。
	
	裴玄静上前打听无嗔方丈。
	
	“无嗔？”陌生禅师合掌道，“鄙寺从来没有过一位法号无嗔的方丈啊。”
	
	虽然多少有些思想准备，裴玄静的心头仍然一紧。想了想，她又问：“我曾听过辩才塔的故事，不知可否入塔一谒？”
	
	禅师连连摇头道：“辩才塔已经封闭多年了，入不得也不得入也。”
	
	裴玄静刚想争辩，却听头顶传来凄厉的鸦鸣，漫天雨雾中，一只黑色的大鸟在辩才塔顶不停地盘旋。
	
	“阿弥陀佛。”禅师劝道，“女施主请回吧。为了您好，这里真的没有什么可看的。”
	
	她听出了禅师语气中的哀求，也看清了禅师目光中的恐惧。她明白了，自己很可能已经充当了头顶那只报丧鸟的角色。正是在自己的不懈努力下，危机逐渐成形，化成真正的杀人利器。曾经若隐若现的血腥味道，越来越浓烈了。
	
	裴玄静道谢退出。
	
	重新坐回马车里，崔淼似乎打定了主意，只等她先开口。
	
	裴玄静说：“崔郎，会稽也应该有磨镜的铺子吧？”
	
	“想来会有。怎么？”
	
	裴玄静把聂隐娘相赠的小铜镜拿出来，不禁微笑起来，“又要麻烦你了。不过……这次我相信你不会再被关到地底下了。”
	
	崔淼接过铜镜，“你想找聂隐娘？”
	
	“我觉得咱们有危险了。”裴玄静郑重地说，“此去长安，最好能有隐娘夫妇相陪。她答应过我的，见信必会出手相助。”
	
	“行，我去找找。”
	
	“事不宜迟，崔郎现在就去吧。”裴玄静道，“我带自虚回客栈等你。”
	
	崔淼答应：“正好，我也去打听打听，韩湘子有没有留什么消息给我们。”
	
	马车停在十字街头。崔淼跳下车，裴玄静赶紧把伞递过去，“别淋着。”
	
	他朝她笑一笑，“回去等着，我就来。”打起伞走入雨中。
	
	裴玄静望着他的背影融入淅淅沥沥的天地间。原先她并不知道，这温柔的江南细雨真能使人断魂。
	
	回到客栈后，裴玄静先把李弥送回房，便立即到柜台打听上房的情况。
	
	掌柜的回答：“店里最好的上房都被包下了。”
	
	“掌柜的知道是哪位客人包下的吗？”
	
	“这个嘛……不便透露。”
	
	裴玄静干脆地说：“行，我自己去看。”
	
	掌柜刚想阻拦，有个差役模样的人过来说：“主人有请，娘子跟我来吧。”
	
	她进去时，吐突承璀正在品茶，看见她便招呼，“娘子来得正好，尝尝这江南的新茶如何？”
	
	裴玄静坐下来。吐突承璀见她碰都不碰茶盏，便叹道：“娘子在会稽忙得很啊。”
	
	“中贵人比我更忙。”
	
	“哈！”吐突承璀将脸一沉，“娘子找我何事？不妨直说吧。你我都是忙人，耽搁不起。”
	
	“我要回长安，想请中贵人同行。”
	
	“哦？你不是有人相陪吗？”
	
	“那人是奸细。”裴玄静镇定地回答，“我刚刚设计甩掉他。”
	
	吐突承璀不慌不忙地问：“奸细？什么奸细？”
	
	“崔淼是权留守的人。”
	
	“权德舆？”
	
	“最早是藩镇的人，刺杀案他也有份，但见刺杀未成就反水投靠了权留守，告密以求自保。现在，他又奉了权留守的命，潜在我的身边探听机密。”
	
	“是什么样的机密呢？娘子？”吐突承璀的语气太温柔，简直都不像一个阉人了。
	
	“我不能告诉你。”
	
	“呦，那让我怎么帮你，相信你？”
	
	裴玄静只沉默了一瞬，便直视着吐突承璀，问：“‘李公子’可好？”
	
	“……他很好。”吐突承璀毕竟没料到裴玄静如此直截了当，犹豫了一下才回答，“就是操心的事情太多。”
	
	“幸而有中贵人替他分忧。”
	
	“哪里哪里，还有娘子的叔父嘛。”
	
	“是。离开长安一晃都快两个月了，我也很惦念叔父大人。”
	
	“好吧。”唇枪舌剑到此为止，吐突承璀终于应道，“那我就陪娘子走这一遭了。”
	
	“请中贵人即刻启程。我不想再见到那个奸细了。”
	
	吐突承璀大笑起来，“娘子还真是步步紧逼啊。也好，就让他滚回权德舆那里哭诉吧。咱们走！”
	
	7
	
	又一次来到春明门外。
	
	和两个多月前相比，长安的天空好像整个地抬高了。碧玉般的蔚蓝色中透出隐隐秋意，几缕薄若无形的云丝慵懒地飘在极远方。这座城池和它所依附的天地，都似乎下定了决心，要在这个季节展露出最干净、安宁和包容的面目来。
	
	途经镇国寺时，裴玄静还是不由自主地朝寺后张望过去。
	
	吐突承璀恰到时机地说：“娘子别看了，贾昌的院子已经拆了。”
	
	“拆了？”
	
	“就是上回娘子在那里见过‘李公子’以后拆的。”吐突承璀说，“什么都没有了。哦，那座塔还留着。娘子想去看看吗？”
	
	“中贵人允许我去看吗？”
	
	吐突承璀哈哈大笑，“倒是可以。不过本将劝娘子别去了，真没什么可看的，里面就老和尚和贾昌的两具骸骨，怪瘆人的。还不及辩才塔呢。”
	
	“你们把无嗔禅师怎么了？”
	
	吐突承璀瞬间犯了耳聋症，却注视着从城门内迎出来的一小支马队，看服饰正是他管辖的神策军。
	
	果然，这批神策军疾奔到他们面前后便翻身落马，为首者向吐突承璀行礼道：“圣上有口谕——命吐突中尉即刻送裴大娘子回府。”说完，又在吐突承璀耳边低语了几句。
	
	“知道了。”吐突承璀笑容可掬地向裴玄静示意，“大娘子请吧。”
	
	快到兴化坊时，吐突承璀才低声对裴玄静说：“‘李公子’让我转告娘子，娘子若是想见他，可立即送信给我，他随时……等着你。”
	
	把裴玄静送到裴府门口，吐突承璀便拨转马头扬长而去了。
	
	裴玄静就这样回来了。
	
	在会稽出发时，她给叔父裴度写了一封信解释来龙去脉。吐突承璀派专人快骑把信送回长安，因而裴度早些天就得到消息了。
	
	当时信写完后，裴玄静特意拿给吐突承璀审阅，反正他肯定会看，倒不如做得光明正大。裴玄静在信中详述了自己从长安到河阴，遇上粮仓大火，再转至昌谷，李贺离世，因李弥患病又前往洛阳寻医的全部经过，直至蒙吐突承璀将军慷慨相助，愿意护送他们返回长安。
	
	总之，所有合情合理的过程都写到了，不合情理的也尽量自圆其说了，省略了一切可能引起怀疑的部分，至于会稽，则只字未提。
	
	吐突承璀阅后表示相当满意，并且由衷地赞扬了一句：“娘子真识相。”
	
	“不写成这样，中贵人会让我回长安吗？”
	
	吐突承璀说：“娘子既然如此懂事，想必也明白，见到裴相公后应该怎么说。”
	
	“我不会给叔父招惹是非的。”
	
	“那就好。”
	
	绝不能给裴度招惹是非，进而带来无妄之灾。在返回长安的途中，裴玄静一直这样告诫自己。但是除了回到叔父府中，眼下她确实没有其他选择。她知道，一切都取决于自己能否解开、何时能解开“真兰亭现”之谜——那位隐身在大明宫的琼楼玉宇中的“李公子”，还在等待她的答案。
	
	她只能暗暗祈祷，这个答案将不至于是无法挽回的。
	
	裴度慈爱而平和地重新接纳了裴玄静，甚至没有多盘问几句，吐突承璀怎么会与裴玄静尽弃前嫌的。裴玄静再一次叹服于叔父的深邃智慧。吐突承璀的再三出现，已经表明了背后之人的身份。所以叔父等待裴玄静自己开口。时机未到，多问也是无益。
	
	至于老好人婶娘杨氏和喜出望外的小婢阿灵，也就只会拉着裴玄静的手哭哭笑笑了。
	
	为了自己和李弥，也为了叔父乃至全家的安全，裴玄静回到裴府就自我禁足，真正当上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侯府千金。大家都很喜欢李弥，但因他第一次离开家乡，又刚刚失去相依为命的哥哥，怎么都不太自在。只有裴玄静能够安抚他的情绪，于是便安排他住在裴玄静的隔壁，便于照料。
	
	除了每天默写一首李贺的诗之外，裴玄静想给李弥找些别的事情干干，最好的选择当然就是——练书法。
	
	李弥认字不多，但他的模仿能力非常强。任何一个字，他只要看见一种写法，就能立刻默记下来。往往这个字的意思他并不明白，写法倒是背了好几种。就同他记忆李贺的诗一样，完全是不明就里的强记。赖得他心地清明，如同一张白纸，可以毫无杂念地刻印下任何内容。
	
	裴玄静在裴度的书房里找到了虞世南摹《兰亭序》和怀仁和尚《集王圣教序》的印本。她给李弥讲了讲《兰亭序》的内容，发现他根本听不懂，也就不为难他了。李弥仍然按照他自己习惯的方式，像画画似的临摹起了王羲之。
	
	裴玄静陪在他的身边，倾听窗外竹叶在秋风拂动下的窸窣声，往往不经意中就过去了整个下午。她知道这种宁静是难得的，却也是暂时的。
	
	与此同时，权德舆在长安的府邸中也过得十分平静。
	
	在河阴仓案和洛阳暴动案立下大功之后，皇帝下诏将权德舆召回京城，大为嘉奖，复拜太常卿兼刑部尚书。权德舆重返朝廷中枢，却保持低调，每日除了上朝办公之外，对前来拜访巴结的大小官吏一律闭门谢客。
	
	但是这天傍晚，权德舆却破例在书房接待了一名来者。
	
	仍然是那一身白衣素巾，今天的崔淼看起来却相当憔悴，神色也有些焦虑，不复往常的潇洒落拓。
	
	他是来向权尚书汇报这段时间的调查成果。
	
	根据他和裴玄静在会稽发现的线索，来到长安后，崔淼便围绕着前朝书法家王伾展开调查。先皇喜好围棋和书法，居东宫二十余年，围棋国手王叔文和书法家王伾一直侍奉在他身边，深得宠信。先皇登基之后，由于重病瘫痪无法理政，便将政务全权委托给了最信任的东宫旧人。其中，王叔文是当之无愧的领导者，在翰林院中负责起草各项诏书。而王伾则负责将诏书送入内廷，交给顺宗皇帝身边的内侍李忠言。李忠言把顺宗皇帝的意见告诉王伾，再由王伾传递给外朝的王叔文他们。正是这个复杂而脆弱的上传下达的程序，后来遭到群臣的极大反弹。众人皆指，“二王”和李忠言几乎等同于挟持了顺宗皇帝，皇帝的所有谕旨都经由他们的口来发布，其他臣子压根无法与皇帝召对，又怎么能知道那些旨意是否出自皇帝的本意呢？
	
	喧嚣一时的永贞革新派在李纯登基后就彻底垮台了。相对而言，王伾并不像王叔文那样直接介入政治，他充其量只是一个受到特别信任的传令官而已。所以他没有像王叔文那样被赐死，而是因病死于贬所了。
	
	然而吊诡的是，王伾却是永贞派中第一个死掉的。
	
	崔淼说：“我查到了王伾的家史，发现了他的书法渊源。很有意思……他是则天皇后时期的大书法家王的后代。而王，正是王羲之的九世堂孙。”
	
	“王？就是那个献上《万岁通天帖》的王吗？”
	
	“权尚书记得没错。”
	
	武则天的《万岁通天帖》，说来也算一段趣史。当年武则天称帝之后，也曾有样学样，像太宗皇帝那样下旨寻访王羲之的真迹。可是经过梁元帝焚书和太宗集帖，天下几乎再无王羲之的真迹可寻。最后还是王献出家中世代珍藏的王羲之真迹，令武则天大喜过望。她下令将这些真迹刻拓成帖，便是流传后世的《万岁通天帖》。之后武则天又将真迹装于名贵的宝匣中还给王，使其后代可以将祖宗之遗继续传承下去。
	
	崔淼说：“王伾以书法待诏，流传在外的作品却非常少。大家都知道先皇擅隶书，所以想当然以为王伾所习为隶书。其实从我找到的线索来看，王伾写得一手祖传的王家行书。”
	
	权德舆听得很专注。
	
	崔淼往下说：“王除了献《万岁通天帖》之外，还做过一件大事，与贞观名臣魏徵有关——他买下了魏徵在劝善坊中的旧宅。当年太宗皇帝见魏徵的宅邸太朴素简陋，特命将修建皇宫剩下的材料替魏徵建了正堂，所以这座宅邸的意义非凡，乃太宗皇帝与魏徵君臣相得的证明。然而，恰恰是这座旧宅揭露了君臣二人关系中的另一面。”
	
	魏徵死时，太宗皇帝亲自撰写碑文，立于其墓前。可说魏徵享受到了为臣子的最高荣誉。然而这一切很快便发生了戏剧性的大逆转。
	
	有人向太宗密报，说魏徵每次向皇帝上奏章时都留有副本，还将这些谏辞拿给当时的史官褚遂良看。说明魏徵在内心里根本不信任太宗皇帝，认定他会篡改历史。太宗皇帝闻言盛怒，下令推倒了自己亲书的墓碑。
	
	权德舆含讥带讽地说：“你知道得还真不少嘛。”
	
	崔淼不理他，继续道：“直到数年后王买下魏徵的旧宅，在其中的密室里果真发现了这些奏章的副本，并将它们编纂成书以传后世。所以……”
	
	“够了！”权德舆打断崔淼，“你跟我说这些不相关的事干什么？”
	
	“怎么不相干？！”崔淼正色道，“虽然王将魏徵的奏章印成书并公之于众，可谁知道他是不是匿下若干篇目？其中会不会就有与《兰亭序》真迹有关的内容？王是王羲之的后人，如果他见到了与其先祖有关的秘密，他会怎么做？还有，王伾不像王叔文，没什么政治才能，因何能得到先皇特别的宠信？又为什么在先皇内禅后第一个暴卒？据我所知，在‘二王八司马’中，王伾是唯一一个在先皇驾崩前就死去的人！所有这些事情之间，难道就一点关联都没有吗？”
	
	“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没有！”权德舆斩钉截铁地说，“所谓‘真兰亭现’的谜别再查下去了！再查也是浪费时间，还会误入歧途。”
	
	崔淼咬牙，“怎么是歧途……”但他强自按下怒火，隐忍地说，“权尚书，我敢保证这个调查方向没有错。只是……我需要和裴大娘子见个面，此谜即能水落石出。但我现在进不去裴府，所以还需求权尚书帮忙。”
	
	“不可能，我不会帮你的，你就死了这份心吧。”
	
	“权尚书！吐突承璀三番五次企图阻拦，说明此谜事关重大啊。权尚书难道愿意拱手相让吗……”
	
	“住口！”权德舆目露凶光，一改平时中庸通达的大儒模样，咬牙切齿地说，“你是个什么东西！居然敢挑拨朝廷重臣之间的关系，还对先皇甚至太宗皇帝的德行妄加揣测，是不想活了嘛！今日我留你一条狗命，你即刻滚出我的府邸，永远不要再让我见到你。滚！”
	
	崔淼脸色煞白，眼里几乎冒出火来。“小人！懦夫！”抛下这两个词，他转身阔步而出。
	
	权德舆正冲着他的背影运气，却觉屏风后香气拂动，一个人影转了出来。
	
	权德舆及时收敛起怒容，向来人拱手道，“贵妃，您都看见了。”
	
	郭念云穿着宫中女官的服饰，头上的帷帽也未除下。只将面纱撩开一片，可见她除了权德舆之外，不想对任何人露出真容。
	
	对郭念云来说，即使有胆量私自出宫会见权臣，也必须将掩人耳目做到极致。毕竟，她要对付的人精明冷酷，还握有至高无上的权力。郭念云从不敢自比则天皇后，她的丈夫更不是唐高宗。
	
	所以她的企图心才更加迫切而又忐忑。
	
	“权尚书，你为什么要赶他走呢？”郭念云焦急地问，“他所说的秘密分明是极有价值的呀！原来这些日子，吐突承璀东奔西跑就是在忙这个！”
	
	“微臣自是明白这一点。可是……”
	
	“可是什么？”
	
	权德舆犹豫地说：“您不觉得应该尽量避开吗？毕竟，吐突承璀的背后是……”
	
	“那又怎么样？”郭念云反唇相讥道，“你没听见他刚才提到了魏徵吗？世人皆以为魏徵死后太宗恩断，是因为所谓的奏章副本。但其实他们李家人心里都明白，太宗和魏徵在李承乾太子废立之事上已经彻底反目，只因当时魏徵病重，太宗皇帝为了维持好不容易营造起来的君臣典范，才一直隐忍到其死后，借着奏章案一并发作的。权尚书不会不知道，魏徵最早是隐太子李建成的门客，玄武门之变后无奈跟随了太宗皇帝。后来太宗皇帝又命他辅佐太子李承乾，魏徵就曾表示过，不希望自己辅佐的两任太子都遭到噩运。结果偏偏一语成谶。所以，魏徵在他留下的奏章中很可能提及太子废立，以及对江山社稷的影响。这些内容会不会真的被王隐匿下来了？方才那个崔淼说得很有道理，吐突承璀为什么也盯得这么紧，说不定真的和立储有关！”
	
	权德舆摇头道：“贵妃所说的都是朝廷机密，他崔淼区区一个百姓绝不可能知道！无非都是些想当然的胡说八道，怎能取信……”
	
	“不！就算是胡说八道，我也要去弄清楚。太子之事再也耽搁不得了。这回宥儿若是再落了空，我母子前途危殆矣。”郭念云直视权德舆道，“尚书大人害怕引火烧身，自可躲得远远的。我反正是没有退路的！”
	
	“唉……”权德舆无奈地长叹。
	
	郭念云走了。权德舆在书房中坐立不安，越想越害怕。他仍然认为，最终皇帝会将李宥立为太子，所以不能得罪郭家，但眼下的局势又确实太微妙，存在满盘皆输的可能性。
	
	只有拿最薄弱的环节开刀了。权德舆唤来心腹手下，吩咐他立刻去杀一个人——崔淼。
	
	对崔淼这种不自量力非要掌握核心机密，甚至想借机兴风作浪的小人物来说，死亡是唯一的归宿。
	
	这天裴玄静正陪着李弥练字，阿灵拿给她一封信。说是韩愈府中刚差人送来的。
	
	裴玄静展开一看，不禁惊喜地笑起来——这个韩湘子，倒没忘记自己的任务。
	
	他果真把在南诏国看到的《兰亭序》录了下来。韩湘在信中说，不敢肯定自己的记忆完全正确，但应该差不太多。
	
	内容如下：
	
	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急湍，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列坐其次。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娱目骋怀，信可乐也。
	
	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矣。故列叙时人，录其所述。右将军司马太原孙丞公等二十六人，赋诗如左。前余姚令会稽谢胜等十五人，不能赋诗，罚酒各三斗。
	
	确实如韩湘所说，从“信可乐也”这四字之后的内容，都与众所熟知的《兰亭序》不同。记叙的仍是兰亭集会的过程，而非普遍版本《兰亭序》中对人生的感喟。
	
	光凭内容，无法判断孰真孰假。
	
	“嫂子，”李弥在叫她，“这几个字没有。”
	
	裴玄静不明白他的意思，再看李弥在纸上临摹的《兰亭序》，空了好几个字，就像他默写李贺的诗一样，总有那么些许残缺。
	
	“为什么空着几个字不写？”
	
	“这几个字找不到，没有……”李弥嘟着嘴说。
	
	裴玄静更糊涂了，“你不是在临摹《神龙兰亭序》吗？按样写就行了啊，怎么会没有？”
	
	李弥把《神龙兰亭序》扯到裴玄静面前，又指给她《集王圣教序》看，说：“这里面的字，和那里面的字好多是一样的，所以我就把一样的字照着写下来。”
	
	裴玄静笑道：“我的傻自虚，《集王圣教序》本来就是用王羲之的字集成的。所以呢，里面不少字取自《兰亭序》，当然是一样的咯。”
	
	“可就是有几个字找不到呀。”李弥说，“比如这个‘致’、‘览’，还有‘亦感’、‘殊事’、‘视听之娱’……咦？嫂子，你怎么啦？”
	
	好像遭到当头一棒，裴玄静从未经历过如此幡然醒悟的刹那，以至于在激动的眩晕之余，只剩下痛感了。
	
	她终于看见了真相。
	
	今天裴度回来得比平常都早，裴玄静立即过去请安。
	
	她看出裴度的神色不对，“叔父，出什么事了吗？”
	
	反常地提前下朝，裴度的心事重重多半和朝堂有关，按理裴玄静不该问，裴度更不该答。但是今天这叔侄二人约好了似的，双双破例了。
	
	裴度叹道：“今天，我说错了一句话。”
	
	“是对圣上吗？”
	
	裴玄静问得太直接，使裴度会心一笑，“是啊。”弦外之音似乎是：还说你冲动，我这个当叔父的也好不到哪里去……
	
	事情是由刘禹锡和柳宗元再度被贬引起的。
	
	本来将二人召回时，皇帝确有重新启用他们的想法。偏偏刘禹锡性格旷达，天生就不是个安分守己的主儿。阔别长安十年，一回来他就跑去玄都观赏桃花，信笔写下一首《元和十年自朗州至京戏赠看花诸君子》：“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
	
	连傻子都能看出诗中的辛辣讽刺，更别说那些被调侃的对象了。刘禹锡和柳宗元一样，虽仕途飘零，却文名鼎盛。他们笔下的每首诗、每篇文都会自动地流传开来。
	
	政敌们感到了深深的冒犯，于是将诗呈给皇帝陛下，谓之“诗语讥忿”，并且暗示皇帝，玄都观中的种桃人恰好也姓“李”。
	
	宪宗皇帝很快下诏，将刘禹锡再贬播州，柳宗元贬至柳州。
	
	播州位于大唐西南最边境，穷山恶水、人烟稀少。刘禹锡有一位八十多岁的老母亲，如果随行的话，到了那种地方必死无疑。危急时刻，刘禹锡的好友柳宗元挺身而出，连夜上表请求和刘禹锡对换，自己愿去死地播州，让刘禹锡去条件相对好些的柳州。
	
	今天在延英殿中，裴度就向宪宗皇帝提出此事。他知道陛下对刘、柳二人憎恨极深，便试图从尽孝的角度来劝说皇帝。
	
	可是皇帝反驳道：“你劝朕顾及刘禹锡八十岁的老母亲，但他自己写诗的时候，为什么就不想一想他的母亲，和柳宗元这干朋友们？朕不会帮这种人成全他的孝道！”
	
	见皇帝心意已决，裴度一急之下，脱口而出道：“如果这次陛下饶恕了刘禹锡，天下人都会知道，陛下是不忍令其母子永隔。陛下此举，绝不仅仅成全刘禹锡的孝道，也是成全了陛下自己的孝道啊！”
	
	此言即出，宪宗皇帝便不肯再和裴度说一个字。
	
	裴度对裴玄静叹道：“我太想帮梦得和子厚，却伤到了圣上的心，是我的错啊。”
	
	“怎么会伤到圣上的心？”
	
	“玄静，你读过《春秋》中‘郑伯克段于鄢’一则吧？”
	
	“读过。”裴玄静的心狂跳起来，“郑伯克段于鄢”不正是“真兰亭现”诗谜中的第一个典故吗？
	
	“郑庄公怨恨母亲偏心，曾发下毒誓‘不及黄泉，无相见也’。可是很少人知道，当今圣上也已经整整十年没见过母亲王皇太后了。”
	
	裴玄静惊讶地问：“为什么？”她听说王皇太后长居兴庆宫，从大明宫到兴庆宫仅隔着两个里坊的距离，就算每天看望都是可以办到的。
	
	裴度的语调变得异常凝重，“因为十年前，王皇太后在先皇的柩前对圣上发誓：‘不及黄泉，无相见也。’所以，即使圣上与母亲近在咫尺，却至死不能相见。”
	
	“王皇太后怎会发下这样的毒誓？”
	
	一个女人誓言终生不见自己的儿子，裴玄静完全想象不出其中蕴藏着怎样强烈的爱憎。
	
	裴度摇了摇头，却道：“总之，对当今圣上提及‘孝’这个字，必须慎之又慎。我只担心，今天怕是给梦得和子厚帮倒忙了。”他忽然想起来，“玄静，你找我有事吗？”
	
	“哦，没什么事，叔父。”
	
	“真的没事？”裴度上下打量裴玄静。
	
	“真的没有。”她确实没有要对叔父说的话了。
	
	裴玄静决定了，这些话只能说给一个人听。
	
	8
	
	香与香是多么不同。
	
	两种香气都令人闻之难忘，又留下截然相反的印象。致人幻觉的毒香，味道浓郁沉积，吸入一口就会使人昏眩恶心，随即进入腾云驾雾般的迷醉感，沉溺其中无法自拔。而龙涎香飘渺淡雅，似乎难以捉摸，又在不知不觉中侵入肺腑，这一身肉体凡胎仿佛也得到了净化，只剩下一颗虔诚之心，回应来自浩瀚天宇的圣洁与悲悯。
	
	裴玄静想，难怪称龙涎为天子之香，确实唯天子才配用此香。
	
	天子正从绘着王母瑶池盛宴的屏风后走出来。他说：“整座大明宫中朕最爱两殿。一是延英殿，即朕常与你叔父召对的所在。另外一处就是此殿——清思殿。”他一直走到裴玄静的跟前问，“你知道朕为什么喜欢这座清思殿吗？”
	
	“玄静不知。”
	
	“猜一猜嘛。”皇帝和蔼地笑道，“随便猜，猜错了也没关系。”
	
	“一切判断都要基于对事实的了解。我既不了解大明宫、清思殿，更不了解陛下，如何判断呢？所以只能瞎猜……这不是对与错的问题。”
	
	皇帝一哂，“有那么严重吗？况且，朕觉得你知道的已经够多了。”
	
	她知道他一定会这么说的，于是送上早已准备好的回答：“妾只知道陛下所允许的那些。”
	
	“那就说一说吧。”
	
	“是。”
	
	她从武元衡所赠的半部《兰亭序》开始，将金缕瓶、离合诗、永欣寺和辩才塔一一道来。皇帝听得很专注，始终没有打断她。
	
	裴玄静说：“在武相公留给我的谜中，最关键是要解开‘真兰亭现’的含义。世人皆知《兰亭序》真迹已被太宗皇帝带入昭陵陪葬，所以我只能从两个角度来推测：或者真迹并未陪葬；或者真迹被人盗出。直到前些日子，韩湘向我提到南诏国收藏的另一版本《兰亭序》时，我才想到还存在一种可能性。”
	
	“什么？”
	
	“我们所认为的《兰亭序》，也就是以各种摹本流传于世的《兰亭序》不是真的。”
	
	皇帝注视着裴玄静，“你是说南诏国的《兰亭序》才是真的？”
	
	“判断要基于事实。许玄作为王羲之的好友，是有可能将《兰亭序》真迹直接带往南诏国，但这也只是可能性。我并没有证据证明彼真此假。不过，从韩湘录下的南诏国所藏《兰亭序》来看，至少能够推断出《兰亭序》的上半部分，也就是直到‘信可乐也’这四字的部分，肯定是真的。”顿了顿，裴玄静补充说，“武相公临给我的半部《兰亭序》也说明了同样的意思。”
	
	皇帝点头道：“那么后半部分呢？究竟孰真孰假？”
	
	“后半部分确实令人困扰。直到我想起……在贾昌老丈墙上曾见到《兰亭序》中的句子：‘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
	
	“哦？”
	
	“贾昌墙上的文字，从笔体和内容来看，很像是智永和尚为纪念其弟智欣所作的一篇文章。其中‘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这句话，引用其先祖王羲之的《兰亭序》。假如这个判断是正确的，那么广为流传的《兰亭序》就应该是真的。因为：第一，在南诏国的《兰亭序》中找不到这句话；第二，智永是王羲之的后代，辩才所藏的《兰亭序》是从智永继承而来，所以智永在自己的文章中引用《兰亭序》里的句子，也算合情合理。”
	
	皇帝尖锐地说：“听起来像在原地兜圈子？”
	
	“是的。但就在昨日，”裴玄静说，“我偶然发现，怀仁和尚的《集王圣教序》中有不少字取自《兰亭序》。那么反过来的话，从《集王圣教序》中找字，也可以拼回《兰亭序》。但如果有些字未曾收入《集王圣教序》，那就拼不出一部完整的《兰亭序》。”
	
	她停下来。皇帝抬了抬手，示意她继续。
	
	终于讲到最关键的部分了。
	
	裴玄静深深地吸了口气，道：“因而我又想到，为什么‘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这句话，就一定是智永取自王羲之的《兰亭序》呢？为什么不能反过来，是王羲之的《兰亭序》取自智永怀念其弟智欣的悼文呢？”
	
	皇帝惊诧道：“那怎么可能？王羲之《兰亭序》在前，智永在后，两者相隔数百年啊，当然是智永取自王羲之咯！”
	
	裴玄静缓缓地说：“陛下，在太宗皇帝从辩才手中谋得《兰亭序》之前，天下无人见过《兰亭序》，它只是一个传说。而辩才，恰恰是智永和尚的徒弟。”
	
	“说下去。”
	
	“我们都知道，智永的书法造诣之深，直追其先祖王羲之，被评价为最能传承王羲之的后代书法大师。由于流传世间的王羲之真迹越来越少，很多人都把智永的笔墨误认是王羲之的。甚至有人说，在怀仁和尚《集王圣教序》中的许多字，本来就是智永所书。因其形神兼备，以假乱真，就连怀仁和尚亦不能分辨。”
	
	“所以你的结论是？”
	
	“称不上结论，只是一种新的假设。”说到这里，裴玄静变得越加小心翼翼，“我认为，太宗皇帝从辩才手中取得的《兰亭序》，只有前半部出自王羲之之手。从‘信可乐也’四字往后的部分，都是智永所书。”
	
	皇帝情不自禁地瞪大眼睛，盯着裴玄静看了许久。清思殿中一片寂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裴玄静低着头，承受皇帝质询的目光，心中并不慌张。
	
	“是谁干的？”皇帝终于又开口了，“智永还是辩才？”
	
	“不知道。”裴玄静回答，“我只能推测，当年智永在其弟智欣去世后，写下一篇悼文，其中有‘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一句，我们姑且称之为《俯仰帖》吧。有人……不知是谁，将《俯仰帖》中的一部分内容拆出，拼接在王羲之所书《兰亭序》的‘信可乐也’四字之后，乃成今日广为流传之《兰亭序》。而《俯仰帖》中还有一部分没有拼入《兰亭序》的内容，则被录在了贾昌的墙上。我尝试了将这两部分整合成文。”
	
	皇帝指着御案，“写下来。”
	
	她立即认出这种混着金屑的麻纸。回想起来，皇帝本人临摹的王羲之也是很不错的。
	
	裴玄静定了定神，一笔一画地写起来：
	
	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或取诸怀抱，晤言一室之内；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虽取舍万殊，静躁不同。秦望山上，洗砚一池水墨；会稽湖中，乘兴几度往来。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居足以品参悟之乐，游足以极视听之娱。
	
	当其时也，余与欣安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将至。及其所之既倦，情随事迁，感慨系之矣。
	
	及弟欣先去，向之居游动静，于今水枯烟飞。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况修短随化，终期于尽。古人云：“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
	
	先祖子猷公，先叔祖子敬公，世称琳琅。共评《高士》，齐诣谢公。子敬赞子猷量可以自矜，子猷弹子敬琴哀其先亡。每览昔人兴感之由，若合一契，未尝不临文嗟悼，不能喻之于怀。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良可悲也！
	
	虽世殊事异，所以兴怀，其致一也。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
	
	皇帝从容阅览一遍，问：“这就是智永的《俯仰帖》？”从他平淡的语气中听不出褒贬，也听不出喜怒。
	
	“这只是玄静自己拼合的。除非能找到真迹，否则，谁都不敢说《俯仰帖》的原文究竟是什么。”
	
	“但你竟敢说太宗皇帝拿到的《兰亭序》是假的！”
	
	“也只是推测。”
	
	“很好。那么娘子是否继续替朕推测一番：太宗皇帝在拿到假的《兰亭序》时，它究竟是一分为二的呢？还是已经拼起来了？还有，那个不管是谁的人，伪造《兰亭序》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我不知道。陛下，您问的这两个问题，我都答不出来。”
	
	“因为缺少事实，对吗？”皇帝无端地冷笑了一下，“那么朕就给娘子提供一个事实吧：贾昌墙上的字出自先皇之手。”
	
	裴玄静大惊，“先皇？！”
	
	“没错。还有一个事实——十年前当先皇禅位于朕时，曾经要求朕答应一个条件，他就会把贾昌墙上的秘密告诉朕。但是，由于朕并没有兑现承诺，所以先皇至死都未曾向朕透露这个秘密。”
	
	“陛下怎么没有兑现承诺？”
	
	“有几个不该死的人死了。”
	
	“比如王伾？”
	
	皇帝的目光像利刃直切而来，“果然不该小看了你！居然提到王伾，你想干什么？想犯欺君之罪吗！”
	
	“陛下！”裴玄静慌忙跪倒，“玄静刚刚听陛下提起先皇，才想起先皇的这位书法老师的，并非故意挑衅……求陛下明鉴！”
	
	皇帝稍稍平息了怒气，放缓语气道：“恕你无罪。现在，你可以说一下新的推断了，基于……我刚刚告诉你的那两个事实。”
	
	裴玄静深思片刻，字斟句酌地说：“据我所知，王伾的宗祖是则天女皇时的书法大家王，而王又是王羲之的九世堂孙，所以王伾极有可能知道《兰亭序》的秘密，并将秘密告知了先皇。先皇得到《俯仰帖》后，摘出其中没有录入《兰亭序》的部分，写于贾昌的墙上。但不知出于什么目的……也许只是为了使文气贯通，又保留了‘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一句。永贞内禅的过程中，先皇将这个秘密与陛下交换，意图保下一些人的性命，其中就有王伾，但王伾还是死了……”她抬眸望定皇帝，“陛下，玄静只能推测到这里了。真正的谜底恐怕只有先皇才知道。”
	
	皇帝冷笑，“那怎么办？先皇已升遐十年，难道你要朕招魂吗？”
	
	裴玄静低下头，皇帝语调中的仇恨令她心惊。她想起离合诗中那些皇家骨肉相残的典故，又不禁心酸起来。听再多的故事，也比不上活生生的例子放在眼前时，带给人的强烈冲击。她又想了想，下定决心说：“武相公给玄静的离合诗中所用之典，要么是手足情深，要么是皇权争斗……现在我们已经知道，手足情深应和了智永为智欣所作的《俯仰帖》，那么皇权争斗这部分又是指什么呢？”
	
	“你到底想说什么？”
	
	裴玄静脸色煞白地说：“玄静斗胆推测，伪造《兰亭序》的非为别人，正是太宗皇帝自己！”
	
	清思殿中一片死寂。
	
	片刻之后，皇帝才一字一顿地问：“理由呢？”
	
	“……因为，否则这个秘密就不值得先皇亲笔题写在一处外人不得窥伺的地方，更不值得他与陛下做禅让时的交换条件。”
	
	“你有没有想过这样说的后果是什么？”
	
	裴玄静抬起头，看着皇帝没有表情的脸。他说：“你是在诋毁朕的先祖，大唐的开国明君！朕现在就可以将你凌迟处死。”
	
	极度的恐惧令裴玄静的头脑一片空白，但她随即聚拢意识，倔强地回答：“如果没有陛下刚才提供的两个事实，玄静怎么能得出太宗皇帝伪造《兰亭序》的结论？要说诋毁，那也是陛下帮着玄静一起诋毁的！”
	
	皇帝讶异地瞪大眼睛，脸上的神色瞬息万变，最终凝结成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武元衡的眼光不错，替朕挑选了一个绝佳的解谜之人。”
	
	“替您？”
	
	“事已至此，朕便将来龙去脉统统告诉你吧。”皇帝笑得越发怪异，“其实‘真兰亭现’的离合诗并非武相公所写，他是从朕这里得来的。”
	
	原来是在半年前的某一天，皇帝突然从御案上发现了这首诗，夹在一堆奏表中。诗的内容晦涩难测，起初皇帝未太在意，但自己的案头上莫名其妙地出现一样来历不明的东西，还是令皇帝感到非常不安。当时吐突承璀尚未回京，皇帝便命内侍省暗查了几个月，始终没有结果。不得已之下，皇帝将诗交给了武元衡，希望他能有所突破。
	
	武元衡接下了这个任务，与皇帝约法三章，在破案期间皇帝不得干预不可催促。皇帝允诺。时间一天天过去，淮西战事吃紧，就在皇帝几乎要把此事彻底抛到脑后时，王承宗诉武元衡受贿的奏章递到皇帝手中。其中提到的金缕瓶引起了皇帝的注意。他记得那首诗中提到过金缕子，隐约感到其中存在关联。皇帝没有询问武元衡，一则答应过不多加干涉；二则也不愿流露出对武元衡的怀疑。皇帝将最大的信任给予了武元衡，等待他有朝一日送来谜底。
	
	然而，他等来的是武元衡的死讯。
	
	裴玄静说：“陛下虽然没有明着催促武相公，还是给了他暗示的吧。”
	
	皇帝默认了。不就是在司天台监李素看到“长星入太微，尾至轩辕”天象的第二天，皇帝让武元衡把亲自临摹的王羲之《丧乱帖》送到裴府吗？
	
	武元衡看懂了皇帝的暗示，也预感到自己的时间可能不多了。于是他在那次拜访裴府时，当机立断挑选了裴玄静继续解谜。出于慎重，武元衡还给裴玄静设置了一系列考验，让她在接近谜题本身之前就需要排除万难。他肯定认为，如果裴玄静连谜题都识别不出，也就根本不配去解谜了。
	
	皇帝说：“刺杀案发太突然，武爱卿没来得及把他的安排告知朕。但当朕得知他将金缕瓶遗赠给你时，联想你的身份背景，便知再无其他人选比你更合适托付此谜了。朕还特意安排了吐突承璀暗中助你。”
	
	“不是阻挠吗？”
	
	皇帝微笑，“娘子回想一下整个过程，便知吐突承璀的恶形恶状都只是表面上的。吐突承璀为人骄横小气，娘子就别太计较他的态度了。其实吐突承璀对内情一无所知，他只是绝对听从朕的吩咐。”
	
	“陛下的吩咐是不是——除掉所有知道或者可能知道内情的人？”
	
	“娘子是这么想的吗？”皇帝冷冰冰地反问道，“那娘子为什么来见朕，难道你不怕死吗？”
	
	这张脸上的标致和残忍又一次达到惊人的和谐，裴玄静垂下双眸，不愿再看。
	
	她承认：“我怕。我也想过放弃。当我越是接近谜底的时候，恐惧感就越是鲜明，几乎令我难以承受。”
	
	“但你还是来了？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谜底。而且我相信，没有陛下的帮助，我永远也解不开这个谜。”
	
	皇帝微微挑起剑眉，“你还真是……执拗。”
	
	“我是。”裴玄静抬起头来，“所以陛下，我的推测没错，对吗？现存于世的《兰亭序》的确是太宗皇帝一手炮制的。他以王羲之《兰亭序》的前半部，拼合了智永的《俯仰帖》的内容，再让虞世南等人制成摹本，并使之广为流传。陛下，太宗皇帝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个原因才是真正的谜底，这个谜底只有陛下才能回答。”
	
	皇帝沉默了许久。午后的日影投在大殿上，温暖绚丽，仿佛能看见其中舞动的灰尘。不知怎么的，裴玄静想起刘禹锡的诗句：“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多么清明多么美好的——尘世。
	
	她想，平等无处不在。大明宫中的灰尘和昌谷破茅屋中的灰尘没有区别。即使面前的人贵为天子，随时可以夺取自己的生命，但并不意味着自己比他卑微。实际上，她是可以和他谈一谈的。
	
	皇帝终于开口了：“不。朕不会告诉你谜底，因为朕现在还不想要你死。”
	
	“陛下！”
	
	“朕说了到此为止。”皇帝摇头制止她，“从今日起，娘子便是进过大明宫，见过朕的人了。现在朕要和娘子谈一谈，你今后的安排。”
	
	她明白了，他决定留下她的性命，但是有条件的。
	
	裴玄静欺身拜倒，叩头道：“妾已发愿入道观修行，还求陛下恩准。”
	
	“入道观？”
	
	“是的，陛下，父亲亡故后玄静即入道观，只因与李长吉早有婚约，才出观待嫁。如今长吉已逝，玄静对红尘再无留恋，愿从此入观修道，永不再涉凡尘。”
	
	皇帝盯住她，片刻方道：“这么说，你确实早都想好了。”
	
	“否则玄静怎敢来见陛下。”
	
	皇帝点了点头，“修道嘛，很好。朕倒是没有意见，只是你叔父会不会……”
	
	“玄静本就是从道观出来的，况且我意已决，叔父必不会阻拦。”
	
	“那就说定了？”皇帝的口气中竟有了些迟疑，“不过朕还需要你这个女神探。如果你专心求道，一味不问俗务的话，似乎也太可惜了……”
	
	“陛下还要玄静做什么？”
	
	“朕想要你追查金缕瓶的下落。此外，‘真兰亭现’的离合诗究竟是何人所作，怎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到朕的案头，均关系重大，朕仍然要找到答案。目下看来，唯娘子能担此任。”
	
	裴玄静想了想，郑重回答：“妾愿担此任。”
	
	皇帝再度流露出不确定的神色，“你当真吗？是不是因为惧怕朕……”
	
	“陛下！”裴玄静说，“陛下是天子，是大唐的皇帝，永远不需要问这样的问题。”
	
	他回望着她，鄙薄的神色中有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温柔，仿佛寒冰在悄悄融化。
	
	终于，皇帝说：“天色不早，娘子可以退下了。”
	
	“是。”
	
	“……等等。刚进殿时朕问你，能否猜出朕为什么喜欢这座清思殿。现在朕就告诉你。”皇帝兴致勃勃地向裴玄静招手，引她转到屏风后面，“看见了吗？”
	
	偌大的玉石条案上，摆放着一座精工细作的楼阁模型。
	
	“娘子一定听说过凌烟阁吧？”
	
	“当然听说过，凌烟阁不是在太极宫里吗？”
	
	“是啊，所以朕让人仿制了这座模型，置于清思殿中。这样便天天都能看到。”皇帝饱含深情地说，“朕发誓剿平藩镇，中兴大唐。等胜利到来的那一天，朕将在凌烟阁中宴请所有的有功之臣。朕曾经对武爱卿说过这话，可惜他等不到了……朕也和裴爱卿说了同样的话，朕相信那一天终将到来。”
	
	裴玄静没有说话。她隔着泪水端详这座无上精美的楼阁，即使它只是一个微缩的模型，也足够令她心潮澎湃。
	
	她终于明白武元衡为什么会挑中自己了，使他下决心的，恰恰是她所念的长吉的诗句——“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她也终于明白武元衡为什么说“长吉诗中有真意”。
	
	武元衡从来没有期望过长吉能帮她解开谜底，他说那句话，只是在由衷赞叹长吉的诗句，契合了他自己的心声。而裴玄静所需要的，也仅仅是一个奔向长吉的理由吧。
	
	“长吉，我见到你诗中的凌烟阁了。”
	
	9
	
	吐突承璀有些醉了。
	
	秽气绝不许入陵园，李忠言便在陵园外的更衣殿中和他见面。吐突承璀也明白自己的行为失当，老老实实灌下几盅热茶，头脑清醒了不少，心情却仍然无法平复。
	
	若非满腔郁结需要发泄，他也不会如此狼狈地来找李忠言。
	
	在掌握了太多皇家机密之后，吐突承璀已经找不到一个活人能倾吐衷肠了。唯有李忠言，虽然活着却等同于死者，于是连吐突承璀自己也没想到，丰陵竟然变成了他安抚灵魂的地方。而沉默的李忠言，更成为他在这个世上不可或缺的“朋友”。
	
	今天他实在有些话不吐不快。
	
	“圣上竟然向郭贵妃低头了！”吐突承璀恨恨地说。
	
	“不就是立了三皇子为太子么。”李忠言不以为然，“三皇子本来就是嫡子，立为太子也没什么奇怪的。”
	
	“可是这下让郭家遂了愿！郭贵妃也满意了。”
	
	“那不是挺好的。”
	
	“哼！”吐突承璀说，“为把事情办得体面，圣上还让我帮澧王拟了奏表，自请以三弟为太子，简直是……”
	
	李忠言淡淡地说：“那是效仿当年玄宗皇帝的长兄宁王，上表让出太子位吧。这样做澧王今后的日子才能好过，圣上想得很周到嘛。”
	
	“反正我不服！”
	
	“你？要不服也轮不到你。”李忠言露出不屑的笑容，“对了，圣上怎么突然想通的？”
	
	吐突承璀的眼睛骤然亮起来，他凑到李忠言的耳边说：“这可是件天大的秘密！你还记得我上回带给你的先皇笔墨吗？”
	
	“当然，先皇又怎么了？”
	
	吐突承璀长叹一声，这话说起来还真够长的。
	
	竟要远溯到太宗皇帝的贞观十六年。在太宗皇帝的一再坚持下，魏徵同意辅佐太子李承乾。对魏徵来说，这是一件伤感的任务。因为多年前，他曾经竭力辅助的上一位太子李建成，正是死在太宗皇帝李世民的手中。李世民从哥哥的手中篡夺了继承人的位置，为树立一代明君的典范，又把李建成曾经的辅臣魏徵纳于麾下。
	
	到魏徵接任李承乾的太子太师之职时，将要垂范千古的贞观之治已进入第十六个年头。大唐国力蒸蒸日上，海晏河清，君是明君，臣为良臣，血腥肮脏的往事早已如烟，偶尔在魏徵心头泛起的，也是一种后怕与庆幸兼而有之的情绪吧。
	
	然而宿命的循环似乎躲不过去。当太子李承乾一再失德，魏王李泰却声望日隆时，魏徵仿佛眼睁睁看着自己辅佐的第二位太子，即将重蹈当年李建成的覆辙。他预感到，假如这次太宗皇帝处理不好立储的问题，皇权争夺将成为李唐王朝永远绕不去的坎，一代一代靠宫廷政变的血腥残杀来解决问题。这太可怕了。
	
	于公于私魏徵都要力保李承乾的太子位，问题是他已病重，时日不多，办法更少。
	
	恰在此时，魏徵得到了一份智永和尚悼念其弟智欣的《俯仰帖》。篇中感物伤人，以昔怀今，比照祖先王徽之和王献之的兄弟之情，来悼念弟弟智欣。
	
	太宗皇帝本人酷爱书法。作为战乱后休养生息的国策，更是鼓励全民学书法。他尤其推崇王羲之，一手将其捧上“书圣”的位置。魏徵得到《俯仰帖》后，灵机一动，决定借题发挥，将《俯仰帖》广为刻印，向天下宣扬“手足亲情，天地钟之”的理念，进一步确立正统的“立嫡以长不以贤”的皇位继承规则，防止当年的玄武门之变重演。他甚至策划了一个周游全国各地发放《俯仰帖》的活动，比照当年智永周游全国寺院发放《真草千字文》的壮举，以造声势。
	
	然而魏徵还没来得及实施这个计划，就溘然长逝了。
	
	太宗皇帝还是发现了他的计划，并且下决心废掉了李承乾。太宗皇帝太痛心了，痛心到找借口推倒了亲手为魏徵写下的墓碑。因为他终于发现，尽管他们携手共创了君臣相得的范版，魏徵始终没有在内心认可过他当年的行为。经历了这么多年的风风雨雨，魏徵仍然对“手足情深”耿耿于怀。也就是说，他至死把太宗皇帝看作一个谋杀亲兄弟的凶手。如果《俯仰帖》流传出去的话，这是对太宗皇帝杀兄弑弟罪行的绝佳讽刺。
	
	最让太宗皇帝无法接受的是，魏徵居然恨了他一辈子。
	
	究竟是谁给太宗皇帝出了这个计策，现在已无从考证。总之，太宗皇帝决定将《俯仰帖》和《兰亭序》拼贴起来，成为一部新的《兰亭序》。并且让虞世南等人制成摹本，分发给诸皇子们。
	
	让真相湮灭的最好方式不一定是毁灭它，也可以用另外一个更加美好的假象来取代它。
	
	全新的《兰亭序》横空出世，立刻以其超凡脱俗的完美征服了天下人。再加上太宗皇帝推波助澜，亲自编写《晋书》中有关王羲之的部分，赞扬王羲之的书法“烟霏露结，状若断而还连；凤翥龙蟠，势如斜而反正”，总之夸得尽善尽美。
	
	《俯仰帖》原文中缅怀手足的含义被扭曲成了“今人所为，后人同感”。太宗皇帝对王羲之的溢美之词“势如斜而反正”才是他想要表达的真正思想。
	
	就连萧翼骗取《兰亭序》真迹的过程也由阎立本绘成图卷，由丑闻变为美谈。最终人们记下了《兰亭序》的美和太宗皇帝的智，辩才的悲剧下场反而成了陪衬。任何胜利都需要牺牲品，关键是我们自己要站在正确的那一方。
	
	李忠言不耐烦地打断吐突承璀的长篇故事，“你说的这些和先皇有什么关系？”
	
	“你想想嘛，当初先皇立圣上为太子时，不就是凭着‘立嫡以长’这四个字嘛。先皇自己能当上太子，凭的也是‘立嫡以长’这四个字。所以永贞元年时，王叔文和王伾那帮人拼命阻挠先皇立太子，担心大权旁落，就曾想用《兰亭序》的真相来做文章！”
	
	“他们知道《兰亭序》的真相？”
	
	“好像王伾知道，先皇肯定也知道。”
	
	李忠言点头道：“我明白了。所以当今圣上登基后，头一个除掉的人就是王伾。”
	
	“对。但是先皇不肯将全部实情告知圣上，所以圣上心里一直有个疙瘩……”
	
	“你又不是不知道，先皇那会儿病得那么重，你让他怎么说！”李忠言少有地激动起来。
	
	吐突承璀嘟囔：“真想说，还是可以说的嘛。”他始终有些惧怕李忠言，尤其在谈到先皇的时候，李忠言所表现出的忠诚总令他在敬畏之余，更有许多共鸣。
	
	李忠言之于先皇，正如吐突承璀之于当今圣上。
	
	李忠言又问：“难道《兰亭序》的真相最近暴露出去了？”
	
	“差点儿。所以圣上才下决心把立储的问题彻底解决了，以免夜长梦多，再引起无谓的流血争斗。”
	
	“早该如此。”
	
	吐突承璀兀自皱着眉头，满脸不悦地说：“我告诉你，这事儿没完。”
	
	李忠言看了他一会儿，突然问：“放下这块心病，圣上的心情是不是大有好转呢？”
	
	“不见得。”
	
	李忠言微笑道：“你把此人给圣上带去吧，保管令他龙颜大悦。”
	
	“谁？”
	
	李忠言一指跪在旁边的陈弘志，“他。”
	
	“他？”
	
	“今日之茶，你喝得可痛快？”
	
	“当然了，你的手艺嘛。”
	
	“不是我的手艺，是他的。”
	
	吐突承璀瞪大眼睛，“你教会他了？”
	
	李忠言含笑点头。
	
	“哈哈，好啊！”吐突承璀乐得直拍大腿，“这敢情好！圣上定会欢喜非常的！”
	
	10
	
	中秋那一天，西市和东市都有杂戏演出。午饭过后，裴玄静就让观中的炼师带李弥出去玩，她自己则留在观中，美其名曰：看家。
	
	其实，金仙女观大概是全长安最安全的道观，常年有金吾卫把守着，哪里需要裴玄静一介女子来看门。她只是不便外出而已。
	
	皇帝亲自指定裴玄静入这座皇家道观修道，她自然得从命。从第一次见到皇帝起，她就成了他的囚徒，并且还将一直持续下去。这就《兰亭序》带给她的后果，裴玄静对此安之若素。
	
	既然不能改变，那么就接受吧。
	
	才入金仙观不久，她就听说了好几件事：皇三子李宥被正式册立为皇太子；裴度全面担当起了削藩重任，负责同时对淮西和成德兴兵作战；皇帝撤回了将刘禹锡贬至播州的命令，改播州为连州，柳宗元仍然贬赴柳州。在绝大多数人看来，这几件事情都是独立的，彼此之间并无关联，只有极少数的几个人能察觉到其中千丝万缕的联系。
	
	“玄静，你真的想清楚了吗？”叔父在她入观前曾这样问。
	
	叔父眼中的痛惜她看得清清楚楚。裴玄静回答：“父亲自小教诲玄静，巾帼不让须眉。女子可以探究真相，亦可为国家效力。叔父也曾教导过玄静，竭力去做，将结果交给上苍。所以玄静便按自己的想法去做了，当结果来临时，自会甘之如饴。”
	
	叔父再没有说什么，他首先是现实的政治家，是大唐皇帝的宰相，然后才是她的叔父。对于这个次序，他们都不会搞错。
	
	李弥跟着裴玄静来到金仙观，只要不离开嫂子，对他来说哪里都是一样的。
	
	在金仙观的这段日子里，他们过得很不错。每天都在享受安宁。心地纯净，没有欲望，自然不会寂寞。
	
	直到这个中秋节日的午后，裴玄静才开始思考皇帝派给自己的任务：追查离合诗的来历和金缕瓶的去向。太宗皇帝希图以“真迹陪葬”来掩盖的真相，被“真兰亭现”巧妙揭开。那悄然挑起整个事件的神秘力量究竟是什么？所针对的是当今圣上、太宗皇帝还是大唐帝国？
	
	她尚且毫无头绪，但清楚一点：追踪下去势必将开启更深层的罪恶渊薮……
	
	突然，裴玄静听见门口有响动，回头便见到一个鼻梁上涂着白粉的丑角儿。
	
	裴玄静笑了，“自虚啊，你是去看戏的，怎么也学着扮起来了？”
	
	“看戏哪有演戏来得尽兴。”
	
	“是你？”她不由自主地站起来。
	
	阔别一个多月，崔淼又出现在玄静的面前，穿着李弥的衣服。“是我。”他变戏法似的在鼻子上一抹，那块白色就脱落了。
	
	“自虚呢？”
	
	“在宋清药铺后院里藏着呢，你就放心吧。等我离开，自会换他回来。”
	
	裴玄静含笑点头，“他很听三水哥哥的话。”又细细打量他一番道，“崔郎……你瘦了。”
	
	崔淼确实黑瘦不少。“娘子太客气，崔某而今的样子是落魄。”他一笑，笑容中的神采却丝毫未减，又对裴玄静拱手道，“让娘子见笑了。”
	
	“如果崔郎这样也算落魄，那普天下落魄者直如过江之鲫也。”
	
	“但被追杀成我这样的，一定寥寥无几。”
	
	“追杀？”裴玄静深深地望着崔淼，“崔郎没事吧？”
	
	“多亏娘子想得周到，让我用铜镜送出了消息。幸有隐娘出手相助，崔某才算死里逃生了。”
	
	“崔郎不应该来长安。”
	
	“娘子忘记了吗？你我约好了要一起解开‘真兰亭现’之谜的。不来长安，不见娘子，怎能解谜？”
	
	裴玄静垂下眼睑，“谜题已经解开，崔郎不必再挂念。”
	
	“哦？那真是太好了，谜底是什么？娘子可否透露一二？”
	
	“不可以。”她回答得十分干脆。她感到崔淼的目光执着地盯在身上，“崔郎……”
	
	崔淼立即打断她，“娘子不说也没关系，在下倒有些推论，想请娘子听一听，不论对或错，今天对娘子说过了，在下也算了结一件心事。”
	
	裴玄静不听也得听了。
	
	崔淼说得十分缓慢，仿佛在边说边整理思路，但是裴玄静立刻就听出来，这些内容他已经在内心酝酿了无数遍。
	
	他说：“在下以为，当今流传之《兰亭序》是假的。”
	
	“崔郎找到真的了？”
	
	“没有，而且我相信也不可能找得到。”崔淼淡淡一笑，“娘子，我们之前围绕《兰亭序》做了很多调查和分析，但自从会稽一别，我就放弃了追查《兰亭序》的真迹。因为有人要杀我，我便更换了一个思路——从这个谜题引发的一系列后果来推测。结果我发现，凡是接触过这个谜题的人都死了，甚至包括先皇当年的书法老师王伾，其死因好像也能联系到王羲之的书法渊源上面去。所以我想来想去，只能得出一个结论：《兰亭序》是伪造的。因为只有这个谜底，才值得那么多人去追查围堵封杀。真迹现世，不过是无价之宝的争夺。而伪造败露，才会动摇到某些至高的权威，后患无穷，必将除之而后快！”
	
	裴玄静竭力作出波澜不惊的外表，但她相信是徒劳的。崔淼实在太聪明了，他既然能在那么多环节缺失的情况下，依然凭借直觉切入到问题的核心，难道就看不穿她那拙劣的演技吗？
	
	她只能干涩地应道：“崔郎，你……想多了。”
	
	“是吗？”崔淼仍然洒脱地笑着，“娘子说什么就是什么吧。我都认。然则我还多想了一点，今日在此不吐不快。在下以为，假如《兰亭序》确系伪作，那么始作俑者非太宗皇帝莫属。”
	
	这回裴玄静没能控制好自己，脱口问道：“何以见得？”
	
	崔淼一字一顿地回答：“因为《兰亭序》是完美的书法，太宗皇帝是完美的明君，贞观之治更是亘古未有的清明政治。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完美得如同一场幻觉。”
	
	“不，你说得不对。”裴玄静必须反驳了，她坚决地说，“他们都是真实的，并且都有瑕疵，是世人将‘完美’这个词强加给了他们。如果说真有幻觉，那也是别有用心之人将他们制造成了幻觉。”顿了顿，她说，“就像崔郎的致幻药草，那才是真正的元凶。”
	
	崔淼的脸上现出痛楚之色，她终于把他的气焰打击下去了，却也不得不撕开他们两人中间最后那层朦胧的薄纱。裸陈相对，原来是这么无奈这么伤人的。
	
	沉默良久，崔淼问：“娘子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在叔父府中第一次见到崔郎中，你以幻觉之词搪塞，我就起了疑心。但是后来，我们二人在东市磨镜铺中的经历，和你对王义之死的解释，又让我暂时打消了疑虑。不过我始终无法相信，你认不出郎闪儿是女扮男装。”
	
	崔淼笑道：“是啊，崔郎中靠两件法宝行走江湖：第一是致幻香，人人闻之忘形；第二是迷魂药，只对女子奏效。很可惜……这两样法宝对娘子都失灵了。”
	
	“后来我又见到尹少卿，也就是疤脸人，再次对你产生了怀疑。偏巧那次在宋清药铺后院，你以对河东先生的关心爱戴重获我的信任，我才将写有‘真兰亭现’的黑布展示于你。但你的信用已经岌岌可危。等我在去昌谷的路上，再遇以络腮胡子掩盖疤痕的尹少卿时，我已经基本能断定，你对贾昌院中的解释全都是谎言了。我想，你之所以敢再三搪塞于我，有两个最主要的原因。第一，王义已死，他无法为自己辩解；第二，禾娘一心爱慕于你，对你言听计从，同样不可能戳穿你。”她看着崔淼说，“崔郎，以女儿要挟王义的人，正是你。对吗？”
	
	崔淼坦然回望着裴玄静，用沉默代替回答。
	
	裴玄静强压心痛，继续道：“王义想带着女儿远走高飞，偏偏禾娘不听话。王义在绝望中想到了找聂隐娘帮忙。而当你发现贾昌暴卒、禾娘失踪后，也只得放弃以贾昌院子为藏身之处的计划，独闯裴府探听情况。之后，你根据铜镜的线索找到聂隐娘……还设法取得了她的支持。”
	
	崔淼说：“静娘高看崔某了。聂隐娘出身于藩镇，本来就对朝廷没有半点好感。她的立场向来如此，非是崔某能影响得了的。”
	
	裴玄静问：“我仅有一事不明：那夜尹少卿为何要假装瘟疫而死？谁都无法未卜先知，你们当时全无必要装给我看。”
	
	“本来就不是装给你看的，是给那满院子的穷苦百姓看的。”崔淼平静地回答，“我先投靠的是平卢节度使，想在其麾下效力。哼，可是人家看不上我这个江湖郎中。我便主动请缨，为刺杀朝廷重臣效力，于是被派往长安提前踩点。贾昌的院子是我物色到的，我还成功地迷惑了禾娘。原计划在刺杀得手后，刺客不再回镇国寺，而是到贾昌的院中暂避。禾娘明确告诉我，贾昌院子受到皇家特别保护，无人敢于擅入。但我们面临一个问题：如何处理住了满院子的穷苦百姓们。”说到这里，崔淼的语气越发自嘲起来，“说出来不怕娘子笑话，崔某行事有个原则，那就是绝不祸及无辜。所以我才定下以瘟疫吓散百姓之策，还说动了尹少卿配合装死人。那个雨夜，不论娘子有没有进院避雨，我们都将按计行事。我还让禾娘去给贾昌老丈点了毒香，以免他察觉坏事。不想这丫头没掌握好份量，香烧过了头。而那贾昌老人又过于年老体衰，竟在幻觉中狂喜而亡了。结果，正是贾昌老人的死彻底破坏了我们的计划……但是不管怎样，院子里的百姓确实无一伤及，都平平安安地离开了。总之，贾昌之死纯属意外，那时候不论我还是禾娘，都未留意过他墙上的字，而尹少卿根本没有进过那间屋子。”
	
	裴玄静点头道：“那个雨夜的另一个意外，就是我了。我现在懂了，为什么禾娘那么反感你把我放入院中，还一口咬定是我把一切都破坏了。从她的立场，这么说也有她的道理。”
	
	“有道理吗？也许吧……”崔淼显得十分惆怅，“当我发现你的身份时，最初的想法是正好可以利用，就让尹少卿死在你的面前，再经由你的口说出去，以你裴度侄女的身份来做旁证，不是更具有说服力吗？”他赧然一笑，“现在必须承认，这些理由都是我找出来说服自己的。其实从遇到你的第一刻起，我就输了。静娘。”
	
	裴玄静亦只能沉默。
	
	又不知过了多久，他说：“所以从长安到昌谷再到会稽的一路上，静娘都在利用崔某。”
	
	“没有崔郎，我走不了那么远。”
	
	“到会稽时，静娘发现我没有利用价值了，便又甩了我。任由我自生自灭，静娘真是好计谋。”话虽说得切齿，他的神态和语气中却没有半分怨恨，只有不尽的感伤。
	
	“你走吧，崔郎。速速离开长安。这里不安全。”
	
	崔淼注视着她，问：“静娘，我该怎么理解这句话？是怜悯、是关心，还是别的什么？不，请你不要回答。就让我保留一些幻想吧。”
	
	“快走吧。”她又说了一遍。
	
	崔淼却摇了摇头，道：“静娘，你可知这世上有两类人。在面对威权的时候，一类人永远说是，这类人人数众多。还有一类人却更喜欢说不，人数很少。在我看来，前者是懦夫，而后者是叛夫。懦夫活得未必好，但能活得长久。叛夫嘛，虽遭千夫所指，却有一个快意人生……不凑巧的是，崔某正属此列。”
	
	“但也不应该为叛而叛。”裴玄静轻声说。
	
	“为叛而叛？说得好！”崔淼目光炯炯地说，“所以说，即使在目睹那么多不公和谎言之后，静娘仍然愿意为皇帝效忠，对吗？哈，我明白了。静娘是当朝宰相的侄女嘛，终归要维护正统的。”
	
	裴玄静正色道：“崔郎，身为大唐的子民，我知道大唐的荣光从来不是幻觉。我相信，并且愿意用生命去维护它。”
	
	“用生命去维护谎言？这真不像一个女神探所说的话。”
	
	“天下苍生的福祉，远比一个神探的原则重要得多。”
	
	崔淼用沙哑的嗓音说：“所以你可以接受其他人的谎言，却不能原谅我的。”
	
	“崔郎。”裴玄静说，“你骗的人……是我。”
	
	崔淼的脸上失去了所有血色，他默默地肃立片刻，转身离去。
	
	崔淼离开后不久，李弥就顶着个白鼻梁回来了。
	
	“嫂子，你看我这样子好不好玩？”他还在为帮上崔淼的忙而兴奋不已。
	
	裴玄静爱怜地说：“好玩，也好看。”
	
	李弥也像刚才崔淼那样，在鼻梁上一抹，白色就脱落了，然后摊开手掌，裴玄静看到一个薄薄的玉片，不禁轻呼：“怎么是这个？”
	
	这竟然就是她在贾昌尸体旁捡到的玉片，连敲坏的一角也还是原来那样。当时完全看不出做什么用的，没想到是夹在鼻梁上做丑角打扮的。
	
	“三水哥哥说是什么皇帝的东西。”
	
	“皇帝？”
	
	“是啊，他说过去有个皇帝在梨园串戏时，喜欢扮演丑角，又怕有辱一国之君的尊严，便在鼻梁上覆盖一个玉片，让别人认不出自己来。后来流传到了民间，丑角都在鼻梁上画一块白色了。”
	
	“我知道了，那是玄宗皇帝。”裴玄静拿起玉片，这很可能是当年玄宗皇帝随手赐给贾昌老人的。而在那个雨夜，在毒香燃起的幻觉里，贾昌老人回到了梨园，与皇帝贵妃相逢扮戏，终于死在了旧梦重温的狂喜中。
	
	“嫂子，我今天在药铺里还见到禾娘姐姐了。”李弥又喜滋滋地道，“她打扮得像个波斯人，以为我认不出。其实我早看出来了，可我没说。”
	
	“为什么不说？”
	
	“她装着头一次见到我似的，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哦对了，她还向我打听，你是不是有一把刀子？”
	
	“刀子？”
	
	“对，她给我看了图样。我一下就认出是哥哥的那把，就说我们有啊。”
	
	裴玄静愣了愣，“她怎么说？”
	
	“她说波斯人要找这把刀子，还问我卖不卖，我说这得问嫂子。嫂子，你会卖吗？”
	
	裴玄静没有回答李弥的问题，她失了神，连手中的玉片落地都未察觉。
	
	“哎呀！”李弥从地上捡起玉片，“嫂子，玉碎了！”
	
	她愣愣地望着裂成几块的白玉。这是他在对她说：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吗？
	
	崔淼曾经说过要做她的谜题，所以今天特意戴着这个玉片而来。他怎么会对玄宗皇帝的宫帷之乐了如指掌？他就是要她对他这个人产生锲而不舍的好奇。
	
	崔淼实在是她见过的最矛盾的人，聪明至极，又愚蠢至极。他真的读不透她的苦心吗？
	
	试问，有谁会在意一个谜题的安全？甚至为了保他平安，而抛出了自己。
	
	不，她觉得他什么都懂，偏偏不肯承认。
	
	“三水哥哥还让我给你带句话，四个字的。”李弥认认真真地念出来，“他说——戏假情真。”
	
	她明白了。崔淼不会走，更不会放弃。裴玄静注定要和他一直纠缠下去。（未完待续）

大唐悬疑录2：璇玑图密码
	 《大唐悬疑录2：璇玑图密码》即将出版，精彩预告：
	
	 前秦才女苏蕙为挽回丈夫，用五色丝线在八寸见方的锦缎上绣出由841字排成的“文字方阵”，正、反、纵、横，各个角度均可成诗，称为《璇玑图》。今人统计，《璇玑图》可组成7958首情诗，是人类文字史上的最高智慧，也是古往今来最著名的爱情信物之一。裴玄静在解开《兰亭序》之谜时，与神秘的《璇玑图》不期而遇，走入了另外一个圈套。
	
	 裴玄静为调查金缕瓶的下落到访武元衡的家中，在武元衡外孙段成式的帮助下，发现了金缕瓶的秘密。裴玄静将金缕瓶送给皇帝，皇帝将离合诗原文给了裴玄静，命她以此为线索在宫中展开调查。出人意料的是：在调查过程中，裴玄静遭遇到了针对宫廷女性的连环杀人案。她深入案情，发现这一系列事件都跟《璇玑图》有关，与女帝武则天和才女上官婉儿有着某种诡异的联系。
	
	 神秘的《璇玑图》里到底蕴含着怎样的秘密？敬请关注《大唐悬疑录2：璇玑图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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