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犯罪心理师之替身
作者：艾西
内容简介
 一场同学会引出一桩谋杀案；善意演变成无法抑制的杀意；是惩恶还是救赎？阅读关键字：谋杀、校园暴力、谣言、替罪、勒索心理咨询师艾西游走在都市之中，为红男绿女疏导心理的问题。但是，医人者不能自医，他日益陷入到可怕的幻觉中。为了走出困境，他决定暂别心理游医的工作，转而专心和朋友老威做起了生意。不过，仿佛冥冥之中有可怕的手，搅动着他的生活老威的同学会上，艾西假冒未到场的同学刘紫建，本以为会如鱼得水，不料这个恶作剧却让众人纷纷躲避他。正当艾西疑惑不解之时，姗姗来迟的美女自称宋丹，众人大惊失色，对他二人指指点点！刘紫建和宋丹发生了什么？艾西碰了一鼻子灰，只好悻悻然离开，结果撞上警察径直向同学会而来。原来，真正的刘紫建在同学会开始之前就被人残杀在不远的小树林里，是谁，为什么要杀他？警察一路追踪，发现老威的同学宋丹十年前就已经死亡。出现在同学会上的那个宋丹又是何人？她为何要冒名顶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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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吸引 第1节 打篮球的女孩
　　我不需要成为这个世界的名人，因为我在另一个世界中得到的更多。那个世界里的人们或混乱或压抑或迷茫或执著……我是两个世界之间的摆渡人，至于船票，永远只卖单程……
　　前情提要：
　　螳螂一案尘埃落定之后，由于自责和幻觉反复困扰，艾西放弃了心理游医的工作，转而跟随好友老威卖起了佛珠。
　　半年过后，小艾的生活波澜不惊。他到一位朋友家做客，意外地发现这家的女儿——正在上高二的李默涵举止非常诡异。这女孩似乎将小艾错认成别人，隔着门不知所云，让小艾一头雾水。
　　好半天，女孩卧室的门开了，里面伸出一只惨白的毫无血色的大手，将小艾一把拽进门去……
　　第一章吸引
　　打篮球的女孩
　　青幽幽的炉丝被火烧得通红；黄澄澄的竹排让水浇得油亮；壶盖被蒸汽顶着袅袅地吹出白烟。由于失眠，我端起茶壶的手有些颤颤巍巍。
　　咖啡店的老板段大哥最喜欢品茶，不管这算不算是一种讽刺，反正来到我家，就得用好茶来招待他。
　　对于茶道，我是一知半解、照猫画虎——沏茶的工具一应俱全：手工打磨的紫砂壶、特意买来的高档茶海、登得了大雅之堂的名茗，外加专门招待客人沏茶用的依云矿泉水。
　　一切看起来像模像样的，只是我没长着一颗爱茶的心。
　　昨夜恍恍惚惚，总共也睡不到两个小时，于是这一天的下午，眼皮沉得不行，与其费力地挑着，还不如干脆半睁半闭的——与眼球相连的，满是一片酸溜溜的神经。
　　被病人家属打坏了的左眼，眬眬的，大约也只能感光而已。
　　窗帘也懒得拉开，视线内模糊一片。
　　这样也好，省得我去看段哥、李姐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经过了昨夜的风波，他们似乎老了许多，而我找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
　　哆哆嗦嗦地，我给面前的段哥、李姐倒上杯茶，依旧半闭着我那只好眼，等待他们开口。
　　从他们进屋到现在，已过去二十分钟，我家的喜乐蒂犬——雪糕同学都闹够了，伏在我脚边直喘气，可他们还没说出什么像样的话来。
　　段哥是个经过事很能沉得住气的男人，他端起小杯，饮了口茶，估计淡而无味吧，也不好批评什么，操着他的腔调，开了口：“小艾”，他一向这么称呼我，“哥哥我说过，你的事，就是我的事，那么我的事……”
　　“你的什么呀！”没等说完，他的妻子李姐不干了，“都什么时候了，还拿腔做调的！”她愤愤地瞪了他一眼，然后转来看我，略有些低声下气地说：“小艾呀，姐是来求你的，求求你救救我家默涵。”
　　从事心理游医那两年，我最怕的，也最不愿面对的，就是熟人忽然这样跟我说话。我想起螳螂一案中，我那焦头烂额、可怜兮兮的干爹来，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还是卖佛珠好，真的，无事一身轻啊！
　　李姐也许错会了我的意思，忙不迭地追了句：“真的，小艾，你要是不答应，可是断了姐的活路。我们就这么一个闺女，她要是疯疯癫癫的，我这做娘的……唉，不看你哥的面子，总要给我个面子。”
　　“哦，这不是面子的问题，”我赶快澄清，“李姐，您不要误会，段哥说得对，他的事也是我的事，所以您大可放心，这事我不会不管的。只是……眼下我有很多困扰。”
　　“你说，有什么我们能做的？”
　　房间里暖气烧得挺旺，这漫漫冬日里，室内的温度也超过二十度了。李姐是个急脾气，她从进屋开始到现在连大衣还没有脱，可是看得出来，她的心里寒冰一块。听我这么说，她挺直了身子，凑过来恳切地问我。
　　我喝了一口茶，好像不至于淡而无味，可嘴里总有些乌突突的杂味。仔细一想，呃，我忘记用第一泡茶涮涮杯子了。
　　我坐直了身子，看看面前的兄嫂，说道：“段哥、李姐，你俩着急，我懂，不过有些事咱们得慢慢来。咱们先说说这个，段哥，我昨天去你家，如果我不是有事去找你，大概也就不会去你家，这样说来，我的出现，纯粹是个意外。你大概不是故意要让我去观察你女儿的吧？”
　　他没想到我提这个茬儿，愣了一下，摇摇头：“不，我没那意思，只是想请你来家吃饭。”
　　“好，那么李姐，我到家之后，你和我聊了一阵子，也没跟我说默涵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这就很奇怪了：是不是你们太忙，因而疏忽了关注孩子呢？让我把话说明白一些。昨晚，我在你家待了三个小时，前前后后这么长时间，默涵始终没能认出我来，这总不该是她第一次出现反常吧？”
　　我想他们能理解我的意思，因而相视一眼，长时间地沉默了。
　　好半天，李姐说话了：“你的意思是说，昨晚不是默涵第一次发病？”
　　“嗯！”我点点头，“至少我觉得不该是。默涵把我认成别人，对你们说话的口吻也很奇怪。三个小时里，她始终沉浸在自己的幻觉中，不能认清现实世界，如果说第一次发病就达到这个程度，那未免太离奇了。所以，我希望你们帮我回忆一下，她在这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呢？”
　　“这个……”李姐问，“大概要回忆到多久之前呢？”
　　“这么说吧，我有半年多没去你家了。之前，我是没注意到什么，那么就想想这半年吧。”
　　又是一阵沉默过后，“呃，我记得，她有一次在学校里和同学闹别扭，回家后闷闷不乐好几天，这算吗？”
　　“没事，你说你的，我慢慢琢磨。”
　　“嗯……今年他们高中文理分班，老师建议她去文科班，可她坚持要学理，说是以后要考医科专业……啊，还有，这学期期末考试的成绩也不太好，班里名次下滑到了第十位，她很不高兴，回家也不理我们，把自己闷在房间里待了两天，这算吗？”
　　这好像都不算吧。
　　诚然，也有人会为一些小事想不开，得了这个病那个病，或至少纠缠于一段时期。不过依我看，默涵的情况并非如此。
　　作为一个年轻女孩，默涵除了个子高之外，没什么明显的不同。
　　但在她小时候，可不是这个情况。她有些先天不足，又矮小又容易患病，甚至还有一点哮喘。她的父亲发了发狠心，毅然决然地把她送到自己的战友那里——这位战友，是篮球教练，专门培训“娃娃兵”。说来也奇怪，身子弱小黑黝黝的默涵小丫头，看到篮球，不知道打哪儿冒出股子喜爱劲来。同期被送去的孩子有很多，教练笑笑，随手抛出个球：“你们谁能抢着这个球，谁就留下。”
　　有些孩子，放弃了；还有些孩子，一下子冲了上去。这不是篮球，更像是橄榄球——一堆孩子挤在一起，最下面的，用整个身体，紧紧护住球的，正是弱小却又倔强的默涵。
　　教练笑了：“呵呵，这小丫头不赖啊，行了，你留下吧。”
　　从那时开始了六年不顾严寒酷暑的不间断训练。这六年，也正是她的小学时光。十岁之后，默涵开始发育，她个子蹿得很快，大概到十五岁，就已经比我高了。就算她不穿高跟鞋，也比我高了两厘米。
　　篮球训练养成了她坚强的性格——这样的孩子，会为一点小事而抑郁吗？大概不会的。
　　默涵最让我赞叹的一点，还不是她的运动神经，而是她的头脑。
　　她在队里打得分后卫的位置，表现优异，原本是个值得培养的好苗子。可到了高一期末，她力排众议，忽然“弃武从文”。她的文化课，也从没有落下，她是凭着体育特长生的身份，才能进了北京一所重点高中，这不假；可是她弃武从文之后，还能考进班里前十，凭的可是真功夫。
　　这样一个能文能武、性格坚韧的女孩，会因为学校里一点琐事，而产生严重的幻觉吗？可能性很低。
　　因此，我换了个话题：“李姐，您刚才说学校里有些不愉快。那么，和同学之间的矛盾，达到了什么程度？老师有联系过您吗？”
　　“不，没有，”她毫不迟疑地摇摇头，“默涵虽然不是班里最优秀的学生，但是老师很喜欢她，还经常拿她做榜样来表扬，没跟我们说过什么负面的消息。”
　　呃，我忽然发现自己的处境很无奈，家长们在与我谈论孩子的情况时，不是一个劲儿夸大孩子的问题，就是若有若无地忽视孩子的问题。这两种极端，哪个都对我的工作起不了什么作用。
　　我正想说点别的，裤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说声抱歉，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是老威的来电，他那张大脸照片在手机屏幕上张牙舞爪。呃，现在老威是我的老板，按理说老板的电话员工不该不接，可眼下这种环境，算了吧，反正是周末，我没理他。
　　为了挖掘到有用的信息，我把话题又挑明了一些：“段哥、李姐，你们对辉辉这个人了解吗？”
　　“辉辉？！”他俩不约而同地诧异地望着我。
　　“怎么了？默涵不是把我认成辉辉的爸爸吗？”我也反问。
　　我因此想到马克?吐温在《竞选州长》一文中写到的场景：白的、黑的、黄的，一大群五颜六色的不同肤色的孩子冲上主席台，抱着他的腿叫爸爸。
　　当然了，这是作者辛辣的讽刺，不过倒也证明，他至少是个名人。
　　可我呢？2008年的这个冬天，我还不到二十八岁，未婚，忽然就被人当成了某人的爸爸，撇去被动占了便宜的意思不谈，实在叫我有点不爽。
　　隔着卧室的房门，睡得迷迷糊糊的默涵，把我当做辉辉的爸爸，这大概还能说是听错了。而开门之后，直到我离开之前的几个小时，我和她面对面，她还是认错了人，这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问题是：辉辉是谁？
　　我的问题也不算刁钻：“你们看，昨晚，她多次提到辉辉这个人，还把我当成辉辉的爸爸，那么，你们就从来没有听到过辉辉这名字吗？”
　　“没有。”这一次是段哥开了口，“平时会有我们夫妇俩的朋友来家串门，不过没有人或者谁的孩子叫这名字。”
　　“默涵带同学回过家吗？”
　　“没有，我们也希望女儿能多和朋友来往，不过她从来没往家带过人。”这是李姐在帮衬。
　　“那就很难理解了。我被误认成某人的爸爸，倒可以放下不谈。问题在于，辉辉到底是谁？这人是男的还是女的？听昨天她说话那意思，大概是个男孩吧？”
　　他们半信半疑地点点头。
　　其实我也拿不准。
　　从默涵一口一个“辉辉”地叫，对于一个十七岁的花季女孩来说，把辉辉当成男孩子来看，算是比较靠谱的。不过，既然我是辉辉的爸爸——呃，就当是吧——那默涵对我那股子亲切劲，就有些与众不同了。其实不止是亲密，而是拉拉扯扯的有些小暧昧——有姑娘没事跟未来的老公公这样的吗？
　　唔……我承认我的脑子里一锅浆糊。这事情太过蹊跷，我实在理不出头绪。
　　“关键是，我们也不知道那孩子全名叫什么呀！”段哥一语中的。
　　这样就不好找人，找不到人，也就很难了解到他俩之间到底出了什么事。甚至，我连辉辉是不是真的存在都不清楚。
　　这案例几乎无从下手。
　　我习惯性地又叹了口气。
　　忽然，李姐神秘地眨了眨眼，有些话，要启齿，好像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当然不能放过这个大好机会，立刻追问：“李姐，您好像想到了什么。”
　　“是，是，小艾，你瞧，我们管孩子比较严格，不过呢，也给她充分的自由。我想想啊，大概是一年多以来，默涵她都在写日记，您说那里面会不会……”
　　我通常是不主张父母偷看孩子日记的，可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假如偷看了日记，能有效预防孩子出现严重问题，倒也说得过去。很多时候，等出了事，亡羊补牢就没什么意义了。
　　“哦！”我马上说，“这很好，但是您从没有看过那日记是吗？”
　　“是。”
　　“能拿给我看看吗？”
　　“这个……”李姐马上改了口，“小艾，你别误会，我们当然信得过你，只是……”
　　我等她把话说完。
　　“只是，这很难做到。因为默涵她几乎每天都会写那本日记。其实我也很好奇，有几次给她端茶送水果，碰上她正在写，她马上就把我给推了出去。我很好奇，但是一直不愿意侵犯孩子这点隐私……”
　　“哎呀，你跑题啦！”直性子的段哥受不了老婆这么婆婆妈妈的，插嘴说，“小艾，总之吧，那日记我们谁也没看过。默涵把她放在抽屉里，可是她几乎每天都要写，所以直接拿来给你看不太容易。”
　　“那就去复印呗！抽屉上锁吗？”
　　“不上。但是就怕她在日记本上做什么手脚。万一她看出来我们动过，那就麻烦了。”
　　青春期的孩子都比较敏感。想了想，我便说：“嗯，这样吧，回头我跟你们一起去看看，默涵总还是要上学的。”说到上学，我忽然愣住了，今天是周日，段哥、李姐来找我，莫非把默涵一个人丢在家里？这可不大安全。
　　李姐马上否认了我的担忧：“不，昨天家里出了那样的事，我就给我哥哥他们两口子打了电话，现在他们在家里陪孩子，所以我俩才借机会出来的。”她低头看看表，“也不能太长时间，一会儿我们还得回去。”
　　“有人陪就好，她今天又出现幻觉了吗？”
　　“没有，今天还好，上午十点起的床，中午正常吃了饭，好像不记得昨天晚上的事了。”
　　也就是说，我走之后，默涵睡了一觉，起床之后就没事了。这没什么值得高兴的，换句话说，就是我不出现的时候，她的幻觉刚好也就没有了——会不会我是她的刺激源？这种担心会让我的工作变得畏首畏脚。
　　“总之这样好了，既然我们谁也不认识辉辉，那么您二位抽空找一找老师，了解一下默涵的在校情况，有一搭无一搭地也问问有没有辉辉这个人。另外，找机会把她的日记复印一本给我看看，希望能找到一些有用的线索。眼下也只能做到这些了，如果默涵又出现什么问题了，就马上告诉我。从今天开始每个周末我都会过去看看。”
　　“行，我们肯定配合你的工作。”两口子斩钉截铁地说着，似还有些放心不下的，李姐问：“嗯，如果治不了，默涵就这样下去，会变成什么样？”
　　“应该不会很糟。”我口是心非地回答。
　　要知道，严重幻觉有很大几率导致精神分裂。这个概念，我在《耳语娃娃》一书中就有过明确的阐述了。
　　只是我实在说不出口，段哥和李姐已经是五十多数的人了，孩子才十七岁。老来得子本就不易，等确定情况再和他们说吧。反正眼下也找不到合适的入手点，走一步算一步吧。
　　万一我真成了默涵的刺激源，那就不得不给她换个医生了——我因此想到了简心蓝，自打卖佛珠开始，我已经半年不曾见过她了。
　　我的眼睛酸疼，视线里昏暗一片，脑子发僵，迷迷糊糊，又找不出什么话说，因此陷入了沉默。
　　段哥和李姐跟着沉默了一会儿，打算起身告辞。
　　正在这个时候，房门嘡啷一声，被大大咧咧地撞开了，有个高亢的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响起来：“哎，我说小艾，赶紧给我拿点红花油来！”
　　哦！老威驾到！

第一章 吸引 第2节 又是一举三得
　　老威是个大块头，一米九的个子，壮硕的身材，还总喜欢穿些宽大的衣服，更显得他躯体与众不同的魁梧。您看见过路边车上装着的大液化气罐子吗？专供饭馆使用的那种。把三个捆在一块，再安上个脑袋，你就大概看到老威的样子了。
　　那让他骄傲的身高，也不时给他惹来麻烦。我家住在三楼，楼层虽然挺高，不过楼道建得有点问题——又窄，又矮。老威风风火火的，一不留神，磕了脑袋，因此一进门，就大大咧咧地嚷嚷着：“哎，我说小艾，赶紧给我来点红花油，疼死啦！哎呦呦。”
　　他嚷得起劲，猛抬头，惊讶地发现屋里有人，段哥、李姐刚站起身，还没走呢。
　　老威不由得愣住了：“哎呀呀，你家里有客人。对不起对不起，大哥大姐，您瞧瞧，我这人说话大嗓门，你们别怪罪。”说完，他就咧开大嘴笑起来。
　　段哥、李姐，仰着头，他们哪见过这种鲁智深一般的人物？因此深感惊讶。当然了，段哥是场面上的人，一眼便看出此人气度非凡，不同常人，赶紧伸出手来：“您好您好，您也是来找小艾办事的吧？改天有机会，一块儿到我那里去喝咖啡吧。”
　　“哟哟！您，您是咖啡店的老板啊，那好那好，我一定去。”老威最爱喝咖啡了，自然很开心。
　　雪糕最喜欢摩蹭老威的大腿了，自然也很开心。
　　我本来情绪不佳，迷迷糊糊的，被他这一吵闹，倒是搅得精神一震。让我大为惊讶的是，雪糕一骨碌身爬起来，却没有直奔老威的大腿，而是朝着他的身后跑去。
　　我这才注意到，老威身后还站着个小姑娘：十几岁的模样，虽然清纯可爱，不过脸颊之上多少带着些冷冰冰的矜持。
　　直到看到雪糕，她忽然眉眼全都化了似的，蹲下来，张开双臂，热情地把狗狗抱进怀里。
　　唔？这又是演的哪一出？我老早就催着老威找个对象，莫非他找了个如此年轻的？
　　段哥、李姐当然也不明白怎么回事，反正他们着急回去，也就不打算耽搁，于是站在门口和老威寒暄了两句就离开了。
　　因为被闹得彻底睁开了眼，我也就看到了我最不愿意看到的那一幕：段哥他们在门口停下来，回头又是为难又是哀求，几乎是低三下四地看了我一眼，对我点点头，似乎是在嘱托一定要帮助他们的女儿。
　　一对上了年纪、头顶上层层白发的老人这样看我，惹得我心里一阵难过。
　　好在老威是个活力四射的大汉，他送段哥、李姐出了门，随后朝他带来的小丫头一努嘴：“瞧，这就是你艾叔叔，怎么样，我说到做到了吧！”
　　哪儿和哪儿呀？
　　听这口气，怎么这小丫头还认识我似的？
　　我于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瞧，干脆利落的学生式短发，皮肤很白皙，眼眸特别黑，很水灵不知道是不是跟时下风尚带了个美瞳的隐形眼镜？
　　只是，看了半晌，仍然不觉得熟悉。
　　老威说话节奏很快，也不容我多想：“来来，坐下，丫头，好好瞅瞅你艾叔叔，多少年没见啦，你看看，他是不是没变样。”
　　看来缺觉真的不行，脑子太木。老威把女孩让着坐下，我还是纹丝不动。女孩抱着雪糕，坐在我对面。老威到我家就跟回自己家一样，也不多说，径直跑到厨房里去拿杯子。
　　“Hi！”我有点机械地朝女孩打招呼。
　　“艾叔，我很想你。”女孩还有点不好意思，红了脸，低下头，正好迎上雪糕的舌头。
　　呃……怎么了这是？
　　“啊，啊，行，挺好，挺好。”我也不知道怎么地，就掏出这么句话来。
　　好不容易盼到救星老威回来，忙不迭地求助：“哎，你也不给介绍介绍！”
　　“还用介绍？”老威夸张地拖了个大长声，“用得着介绍吗？她，你还不认识？！”
　　我分明从他得意的眼中看到了装孙子的嫌疑。
　　我决定报复！
　　“哦，行，知道了，不用介绍，这是你女朋友吧？呃，那我得管她叫嫂子了。”
　　“女朋友个蛋啊！这是我闺女！你小子别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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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大概是缺觉得太厉害，听错了吧，是我听错了吗？
　　这年头流行的东西也太奇怪了！昨天我被人误认为是孩子他爸，拒绝还来不及呢！今天倒好，老威高高兴兴地宣布他是孩子他爸。
　　这乱的！
　　老威比我大两岁，2008年的时候，我不到二十八，就算他是三十吧。没结婚，还没女朋友，谁给他生孩子啊！再说，眼前这丫头，少说也有十四五岁了，要这么算，老威十五岁就有孩子了。这可能吗？
　　老威不理我这茬儿，一把大手在女孩脑袋上摸了一把：“怎样，闺女，看见你艾叔叔，开心了吧？你瞧瞧，你老爹办事，那就干净利落脆！一天之内，把你两个愿望都给实现了，够意思吧！”
　　女孩还真听话，笑呵呵地点点头。
　　“啥，啥愿望啊？”我实在很好奇，就脱口而出。
　　老威不慌不忙，拉过椅子坐下，给大家倒茶：“哎，丫头，你喝吗……哦，你也喝啊，我还以为你喝甜水呢！呃，雪糕喝吗？雪糕你不喝，喂喂，别舔杯子！”折腾完了，他才故作神秘地瞅瞅我，“小艾你瞧，咱闺女，也出落成小美女了，是不是？”
　　“别咱咱的，弄的这孩子就好像我生的似的……说吧，你啥时候多出个闺女？”
　　“哎？你这人急什么啊？问题得一个一个回答，是不？”你越着急，他越来劲，“我先回答你第一个问题吧，你想知道今天我为啥带着孩子来，是吧？”
　　“对，赶紧说！”
　　“嗯，好，听好了啊，别吓着。我闺女今年期末考试，得了班里第一，注意啊，可是重点学校强化班第一！我打赌她考不了那么好，我输了，所以愿赌服输，我就得满足她的三个愿望！明白了吗？”
　　明白个屁！姑且不说这胖硕的神灯大人装模作样的，很招人讨厌，就说这三个愿望吧，和我有啥关系？莫非我家是神灯根据地？
　　“你真笨！”老威毫不留情地批评我，“你来猜猜吧，我宝贝闺女的三个愿望都是啥？”
　　我哪儿知道呀！“唔……礼物、玩具、男朋友……”我也挺孙子的。
　　“鬼扯！算了，你太笨，我说吧。第一个愿望吧，是养一条狗，这个我说不行，”神灯败了，但是败得理直气壮，“因为没工夫照看，所以这个愿望就换了，变成和狗狗经常亲密地玩耍，这个一到你家，看到雪糕，就实现了吧！”
　　我无语，只好打岔儿：“那第二个呢？”
　　“你怎么这么笨呢？第二个，就是她要见到你呀！这不也实现了吗？”
　　见我？我不由得又看了看面前这个女孩，为什么她想见到我，是老威经常和她说起我吗？
　　“那……”我有点担心，“还有第三个愿望呢？”
　　“第三个愿望，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反正今天也会实现。哈哈哈哈！我太了不起了，这叫一举三得！”
　　又是一举三得，上一次他说这话，是在医院的洗手间里一边撒尿一边抽烟一边喝咖啡。他管这叫一举三得，没多久，就出现螳螂一案。现在又来这一套，我怎么心中油然而生一种不祥的预感呢！
　　见我如坠云里雾里，老威就更来劲啦：“怎么着，小艾，你真的想不起来了？”
　　我十分肯定地摇了摇头！
　　“狗脑子，真次，得了，我给你提个醒。八年前，北京火车站，想起来了吗？”
　　八年前，北京火车站……
　　啊！莫非是？！我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腼腆的女孩。

第一章 吸引 第3节 2000年的北京火车站
　　我和老威是在一个胡同里长大的。如果说他是孩子王，那我就是孩子二王。小时候，我父亲管得太严，因此失去了很多和其他孩子玩的机会。不过，对于老威，父亲总是抱有好感和信任的，因此难得的休息时间里，我俩总是泡在一块。
　　他从小就是个大块头，我却有点瘦小，不过那年月，说起打架，我倒是一把好手，不为别的，就是我爹强加给我那个不能认输的劲头，促使我经常在打架的时候下狠手。
　　一晃长到了奔二十，我学习成绩不赖，顺利考进大学，如愿学了心理；老威就差点了，他那时候脑子很灵光，只是一点都不往念书上使，初中毕业之后，上了个职高，学的机械专业。十八岁一毕业，也找不到什么好工作，托人去饭店当了个工程部的员工。
　　美其名曰是工程部，其实就是干苦力的。您瞧那一幢幢大酒店，外表看富丽堂皇，进门一看内部装修还是富丽堂皇。其实，再美的地方，都有阴暗的角落，这倒不是指什么色情交易之类的，而是说，整个酒店要保持冬暖夏凉，必然要有大型空调以及交错纵横的通风管道。每年，这些管道在开风之前，都要经过认真地清理，否则您大概就能从空调里闻出死尸味儿了。
　　身材魁梧的老威，一进酒店上班，干的就是清理管道的活。
　　像他那个块头，钻进窄小的管道有多痛苦，就不用我说了吧？总之，憋在那一平米见方的地方，他根本抬不起头。通风管道平时是不会进人清理的，有多脏，您自己想象吧。反正，一下班，老威就和山西小煤窑的工人差不多，全身上下连鼻孔里都是黑黢黢的。去员工澡堂洗澡的时候，一不小心就能堵了下水道。
　　就是这样艰苦的工作，老威同志每个月的薪水也只有八百元，放在北京生活，您自己掂量吧。
　　还别不爱干，有的是人排队等这个活呢！
　　因此，那个年代的老威，是很喜欢骂街的。偏巧，我又是个有点愤青的大学生，于是我俩更是臭味相投了。
　　工作不顺，气儿就不顺，喝了酒，老威同志时常闹点事。我们把人打了，我们又把人打了，这类情况屡见不鲜。
　　熬了几年，直到2000年那个夏天，老威的辛勤劳作换来了报酬——他被提成工程部小主管，一切似乎有了转机。可是他的脾气没啥改变，依旧十分火爆。
　　直到那个夏日的某一天，放假在家的我，忽然接到老威的来电。
　　“我在火车上呢！”他说话的语气倒是从未有什么变化，“两点到站，你下午过来接我一下，东西太多，拿不了。你记一下，这是我的车次。”
　　那个年代，手机还不算普及。我记得挺有钱的同学手里可能拿个V998或者8250什么的，老威因为工作配了一部，我还在上学，自然没有。所以就得把车次、到站时间都记好，免得找不到人。
　　“哎，我跟你说啊，这次去广东出差，运气不错，托个朋友到了香港，给我整了一大堆东西回来。咱哥俩最好，别的都不说了，礼物，你先挑一份拿走，别他妈到时候叫那帮孙子都给抢了。咱俩也不算钱，你拿走就行，剩下的，我卖给他们丫挺的。”
　　好吧，恭敬不如从命，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到北京火车站接到老威，从他手里取过一只大旅行包，我扛在肩上，老威拖着他的行李箱。
　　“哎，小艾，香港的东西是真便宜，”大太阳晒着，他老人家热汗直流，可是兴致不减，对我炫耀着，“我整来几双鞋，你是43码吧？嗯，对，没记错就行。我还买了一大堆ZIPPO的火机，你看着选，喜欢的你就拿走！就是他妈火车晚点，真讨厌，唉！我都饿死了。一会儿咱们哥俩找个饭馆，好好吃喝一顿，顺便打开东西，让你挑，要不然去我家也行，呵呵……哎？哎！这咋意思？”
　　用不着老威惊呼，我早就看到那个小孩向我们跑来，想要躲，可已然是来不及了。
　　现在，抱腿乞讨的小孩在北京的火车站已经很少见了，可是十年前，这样的抱腿小孩，可以说比比皆是。
　　这些孩子，从五岁到十岁不等，通常都是小女孩，偶尔也能遇见男孩。他们衣衫褴褛，面有菜色，常常是面皮像熏肉那么黑，也不知道是故意抹上去的还是本来就那么脏。
　　他们这些小孩被人训练出来，专门冲上来抱你的腿。这比现在游街的或原地磕头的乞丐要恐怖得多！他们可不管你的裤子是不是干净，也不管姑娘裙子下面是不是露着白花花的大腿，反正一个个小冲锋队员上来就抱你。
　　抱住了腿，你还走得动吗？
　　老老实实你就给钱呗。一块两块这点小钱，你都不好意思拿出手；就是你脸皮厚，拿出来了人家也不松手；最最少，以2000年的行市来看，也要十块钱；他要是瞅准了你有钱，嘿，不出血拿出五十、一百的，你今天就在这吧！
　　2000年那个夏日午后，我和老威就遭遇了一个。
　　我和老威兴冲冲地谈天，把这茬儿给忘了，因此半路上被孩子抱了腿。
　　大概是看我一个穷学生穿得挺普通，那个七八岁的黑乎乎脏兮兮的小姑娘，选择了西装革履的老威。
　　虽然老威坐了很长时间的火车，衣服也有些皱巴巴的，可他终究是酒店出来的人，规矩是要有的，体面是要讲的。于是，前半身烫熨整齐的衬衫，梳得抖擞的头发，外加上他那阔老板模样的长相，吸引了孩子的注意。
　　这女孩，从十多米的地方开始助跑，几乎毫不犹豫，拿出比刘翔更快更强的劲头，还没等我发出警告，已经一溜烟蹿到老威身前，毫不迟疑，拿出吃奶的劲儿来，比数月不见的小别夫妻更热情，张开怀抱，一把就抱住了老威粗壮的大腿。
　　老威本来还兴致冲冲地商量要怎么“分赃”呢，一下子就愣住了，“哎？哎？！这他妈什么意思？”
　　老威愣住了，我可吓坏了。
　　记得刚才提到了，那个年代的老威是个火爆脾气，不像现在这么精明懂事。我之所以害怕，正是担心老威出手伤害孩子。
　　其实用不着出手，只要他一抬腿，那孩子就得飞出去……
　　大学期间，我是老师面前的红人，这就意味着，我经常出入火车站，代为接送些外地的教授啊导师什么的。因此，我也经常看到，抱腿的小孩被人欺负。
　　您别觉得抱腿来钱快，很容易，不信您去抱一下试试？
　　我就亲眼瞧着，曾有个小丫头没选好对象，抱住了一位女白领的肉色丝袜，当然了，腿啊袜子啊，肯定是被小脏手给蹭脏了。女白领身边站了个西装革履的爷们儿，金玉其外败絮其内的东西，也不知怎的，哪来一股邪火，抓起孩子的领子，一把摔倒地上。那白领小姐也挺狠，冲着孩子啐了口痰。然后俩人扭搭扭搭扬长而去。
　　高回报通常意味着高风险——经济社会嘛，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我唯恐老威抬腿，把这孩子踹飞，慌张中，忙不迭伸手去裤兜里掏钱包，嘴里还说着：“老威老威，别着急，我给她钱。”
　　说来也巧，我出门匆忙，换了裤子，愣是忘了带钱包，兜里只有三块两毛的零钱。
　　这可真的吓慌了我，哆哆嗦嗦地掏出零钱，还有几个钢蹦掉在地上，滴溜溜地直转。
　　那小丫头也不怕死，还狡猾地翻翻小黑眼珠瞅瞅我，那意思仿佛在说：就这点小钱也想打发我？
　　找倒霉，我也救不了你。
　　我感慨一声，果然，老威拉着行李箱的手撒开了。行李箱直挺挺地戳在地上。
　　我伸手想去拦他，可是怎么拦呢？我不能自己也爬在老威腿上，护住这个孩子呀！？
　　我还在犹豫之间，老威蹲了下去。
　　这一招挺实际啊，他腿很粗，就算不粗，不是还有那么句话吗——叫做胳膊拧不过大腿。大腿一使劲，往下一蹲，和小腿一夹，别说孩子了，成年人也抱不住啊。
　　就在我一愣神的工夫，老威蹲了下来，那孩子显然也是一惊，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手已经被老威给压在腿下了。
　　我耳畔好像听到了喀嚓的一声响。

第一章 吸引 第4节 神灯也曾是个伟大的男人！
　　耳中仿佛传来喀嚓的一声响——如果老威真用劲的话，那孩子的胳膊当场就会被压断。
　　不过，我静静听着，什么也没响！
　　趁小女孩愣神的这个时候，老威一伸手抓住孩子，一用力，将她举过头顶。
　　呃，不踹，打算摔？
　　我正打算拦他，没想到，老威在空中举着那孩子转了个身，稳稳地把孩子的屁股放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我彻底猜不透他想要干什么了。只见他挺直了腰板，宛如金刚一般，身子转过来，环视路边的众人，大声喊道：“喂！都给我听着，问问你们，这孩子谁的？有人要没有？”
　　他本来就是个大嗓门，这一下气贯丹田，震耳欲聋。
　　其实也用不着他喊，刚才那一蹲下，就吸引好多人纳闷地停下来瞅着我们。他这一声吼，大家更是目不转睛地张望这边。
　　我像是路人般的莫名其妙地也去看他，仿佛自己从未了解过这个人。
　　吼了一声，他停顿了几秒，又是目光凶狠锐利地扫视了一圈，把刚才的问题又重复了一遍：“快点啊，老子可没耐心，这孩子到底谁的？他妈有人要没有？！”只不过，这一次的声音更为巨大。
　　人人触目惊心。
　　可是，没人答话。
　　毫无悬念的，那个组织孩子行乞，训练孩子抱腿的幕后主使，就在附近，也被吸引到人群中。只不过，他和大家一样，不知所措，当然也不敢站出来承认。
　　喊完两遍，老威满意地点点头，就好像知道不会有人答应似的，他声音柔和了一些，只是音量还是挺大：“好啊，我可问你们两遍了啊！这孩子没人要对吧？行，没人要我要，走吧，小艾，你还愣着干什么？走，咱哥俩带这孩子吃顿饱饭去！”
　　原来如此，我心里一股暖洋洋的东西往上直涌，也不知怎的就那么感动。原来绕了这一大圈，是要带孩子吃顿饱饭啊！
　　嘿！枉费我还杞人忧天。
　　忽然间，觉得老威的形象又高大了许多！
　　人群中，先是一种沉寂，随后，茫然地交头接耳，最后，虽然没人鼓掌没人赞叹，可在这车水马龙的路面之上，人们肯定的目光还是说明了一切。
　　于是，我就像个小跟班似的，扛着背包，拖着行李，跟着老威转身走。
　　右手边，就是开业好多年的开封菜（KFC肯德基）。老威刚才这一闹，清洁卫生的肯德基阿姨都贴在门玻璃上往外直瞧，一见我们三人上了台阶，阿姨赶快拉开门，很高兴地说：“来来，欢迎，欢迎。”
　　诚然，如果故事讲到这里就来个大团圆的结局，那就太假了！就在门开的一瞬间，身后有人说话了：“哎呀哎呀，两位大哥，慢走，留步。”声音听起来很是谄媚。
　　我俩回头，几步远的地方，站着个中年男人。从相貌上看，既不猥琐，也不奸诈，乍看之下还挺忠厚老实的，颇有些面善。
　　这男人朝我们一探身，不笑不说话，开口便客客气气：“哎哟哟，两位大哥误会了。这孩子是我的，两位大哥想带孩子吃饭，我先谢谢了。不过呢，不用你们破费了，我想把孩子要回去，不知道您能不能给个台阶下。”
　　刷一下子，看热闹的路人涌过来，围成个扇面，中间是那男人，远处是老威和我。
　　果然，事情不会那么顺利，英雄没那么好当，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也是预料之中。没有这类地痞流氓之类的撑腰，组织孩子抱腿乞讨是不可能实现的。
　　闹到这一步，我反而不慌了，之前的担忧是怕老威伤害孩子，至于打架闹事，我跟他一样，是把好手。
　　回忆起八年前的这桩事来，我有些惆怅自己当年的不成熟。那时候的老威，别瞧只比我年长两岁，可是心思更细密。与满脑子憋着揍人的我不同，见对方和气，他说话也挺温柔，笑了笑，说：“哦？朋友，你说这孩子是你的，那你是她的什么人呢？”
　　“这位大哥，呵呵，我是孩子的爸爸。”
　　“哦？那我就有点不懂了啊，”老威很了解如何制造舆论压力，他向周围的人环顾一圈，“各位请看啊，人都说虎毒不食子。哪有爸爸穿得干净体面，倒让孩子破破烂烂的道理？”
　　围观群众一片哗然。
　　谁也不比谁傻，大家都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众人一嚷嚷，那男人也有些心虚，赶紧解释：“大哥，大哥，您别为难我，这孩子真是我的。”
　　“行吧，你把出生证明拿出来给我瞧瞧，有，我就放了孩子，没有，那就拉倒。”
　　“谁没事还带着那东西！”大约是狗急了跳墙，那男人也有点没耐心了，原形毕露，带着些凶相，“我尊重你们哥俩，你们可也别太不识抬举，把孩子还我，这事一笔勾销。”
　　“勾销你个脑袋！”他凶，老威更狠，“大家瞧瞧啊，就这么个男的，哎，我说你也三张多的人了吧？大老爷们，有本事靠力气吃饭，不丢人！整一帮孩子，给你这抱腿乞讨，我说你晚上睡觉踏实吗？啊？瞧瞧这孩子饿得，都他妈快抽了！合着要来的钱，都让你拿去吃喝嫖赌了！现在恬着个脸，你还好意思站出来跟我要孩子？！老子今天就要带孩子吃饭，怎么着？！”说完，他也不等对方反应，一转身迈进肯德基。
　　我这个小跟班，也紧随其后进入。
　　阿姨一瞧我们进来，赶紧关上门。
　　“你们去那边坐着，一会儿从后门走。”热心的阿姨悄声说，然而又慌慌张张地去后厨，似乎是找几个年轻的大小伙子打了招呼。
　　孩子骑在老威的肩膀上，早就吓傻了，不过老威大手护着，她掉不下来，也动不了地方。
　　可是到这个时候，她忍不住开口了，多少带点外地口音，听不出来，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叔叔，好心的叔叔，你们放我回去吧，不然他会打死我的。”
　　“没事，丫头，把心放肚子里头，我给你弄点吃的。你吃饱了，小心心装肚子里面，就更踏实了。他不会再伤害你了，我跟你艾叔叔，不把他整死就算好事。”
　　肯德基里，还有少数人不明白出了什么事，故而看我们扛着个脏兮兮的孩子，躲躲闪闪的。不过多数人都清楚，有个年轻小伙子冲我们挑个大指，挺激动地说：“怎么着，两位大哥，一会儿跟着你俩杀出去？”
　　“哈哈哈，”老威拿出他那大大咧咧的招牌笑声，“看情况吧，兄弟，静观其变！”
　　观察个屁啊，冷静下来，我又小心翼翼地打量老威，他的额角也满是汗，却不是热的。
　　没两把刷子，是不可能在北京站组织儿童行乞的。不管是流氓老炮还是其他什么玩意儿，必然都得是这一带的地头蛇。我和老威，不过是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跟人家对着干，是不容易占到便宜的，更何况还带着个小丫头。
　　所幸占了个地利人和，地头蛇们不可能很快地纠集起来，也不至于贸然闯进肯德基闹事，而餐厅里，有些站在同一立场的小伙子，个个摩拳擦掌，最逗的是有几个厨子拎着热腾腾的翻烤肉饼的铲子出来，“哪呢？哪呢？砍了丫挺的！”
　　与我的热血沸腾不同，老威似乎想得更远，他端坐在座位上，老半天没说话。
　　用不着我们点餐，值班经理给我们端出汉堡、饮料和鸡腿，还一个劲儿地解释：“不好意思，不敢拿出来太多，是怕孩子撑着，你们凑和先吃着，不够再说话。”
　　怎么会不够呢？我和老威谁也没心思吃饭。
　　又过了一阵子，老威说话了，与其是对我说，还不如是对大家说：“我谢谢大家帮忙，都是为这孩子着想。平心而论啊，我不想把事态扩大，你们瞧见了吗？外面那孙子开始叫人了，如果真出去大闹一场，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们亡。当然了，他们这路货死了活该啊，可是咱们要是伤着了，就不太合适了。”
　　他的话戛然而止，大家愣住了，不知道他为啥要泼这盆冷水，一个个都挺泄气的。
　　反倒是开门的阿姨心里有主意：“所以我说嘛，你俩带着孩子，一会儿从后门出去，他们也不敢进来。”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灰溜溜地逃走，可不是我们哥俩的作风，我其实是这个意思。”老威笑嘻嘻地开始布局。
　　这坏家伙是布局的高手，要不然他怎么老能算计我呢。

第一章 吸引 第5节 我跟你们谈一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肯德基玻璃窗内外，气氛紧张，冲突一触即发。
　　女孩被值班经理抱在怀里。不得不说，这位四十岁的大姐令人钦佩，因为冲突的焦点也就在这孩子身上，她是唯一的活证据。不用往外看，我也能想到，北京站外整条街的抱腿小孩都消失不见了，他们被召唤回去，唯一的一个，在我们手里。
　　老威像一堵门神似的立在门口，旁边站着我，身后跟着六七个年轻人，居然还有个打扮时尚的年轻姑娘。
　　门外，纠集了差不多二十口子人，年龄普遍在我们之上，但不超过四十。开打的话，我们这边了无胜算。为首的，已不是刚才的那男人，换了个狠角色上场，当然众目睽睽的大街上，他也不能拎着家伙。
　　隔着门，双方堆了这些人。老威瞅了瞅我：“小艾，瞧你的了！”
　　他的大手一拍，我就被豁出去了。
　　尽管身后有好些人的鼓励，可我咋还是心脏一个劲儿扑通通地跳呢！
　　门一开，我被推了出去。
　　挺好，门一直就那么开着，不至于让我连个回头跑的机会都没有。大家是多么的仗义啊！
　　我一出门，便很自觉地高举双手投降，挺好的，对方一个人都没动，恶人也要有恶人的领袖，领导不发话，谁敢乱来？
　　“哎，别着急动手啊，我想跟你们谈一谈。”我就这样高举着双手，可也只是走了几步，停下来，与对方首领相距两米远。这是个谁都可以转身跑，谁也都可以冲上前的距离。
　　之前说过，为首的那人，是个狠角色，可他大概也被我的举动弄得莫名其妙。和我一样，他是憋着打一架的，没料到我出来议和。
　　“谈什么？”他紧锁着眉头，手插在口袋里，没准摆弄着什么？
　　“大哥贵姓？”我挺不要脸地跟他攀交情，“小弟我姓艾，草叉艾。”
　　“嗯，别扯别的，你出来什么意思？有话直说。”他的眼睛一会儿瞥瞥我身后的老威，一会儿瞥瞥我的双手。
　　“呵呵，”我还是高举着手，“老哥，我想咱们之间有点误会。您想想看啊，这小丫头抱腿行乞，那乞丐，是不是都有点饿呀？我们哥俩，带着小乞丐吃顿饭，要说也算是仁慈之举吧。您瞧我们哥俩挺善良的，又不是要拐卖儿童，咱们不至于弄得这么剑拔弩张的吧。”
　　“接着说。”他梗了梗脖子。
　　“嗯，好，老哥你不反感，我接着啰唆啊。老哥你想，我们既然带孩子吃完饭，又不是要拐卖孩子，当然还要把孩子放回去，对不对？我觉得吧，您是受了那家伙的挑唆。”我伸手慢悠悠地朝前指，还很不要脸地往前走了两步。他始终盯着我的手，也不回头，“你瞧，就是那家伙，那家伙非说是他女儿，您说天底下有这样的笑话吗？说出去，是人都不相信吧！咱们都是老爷们，老爷们敢做就敢当。您看，我是过路人，他组织孩子行乞，本来井水不犯河水的，干啥要闹到这一步？吃完了，我们这就放孩子出去，希望您也行个方便。”
　　“你要说的就这些？”他直勾勾地瞪着我，似乎要瞧出什么变化来。
　　“当然就这些。”这我倒是本着实事求是的态度，毕竟我也不想来个大火拼，弄个你死我亡的。
　　“那我要是不答应呢？”
　　“您怎么会不答应呢？老哥，您这么聪明的人，我帮您分析分析啊。要是咱们开打，不管谁伤着谁吧，总要闹个纠纷，就算您有人，我们也不见得就吃素。毕竟没两下子，我那哥们儿也不会惹事，您说是不是？他脾气不好，我性格比较温和，所以我出来跟您谈一谈。您是明白人，如果咱们都闹进去了，不管输赢，这块地皮上耽误了您的生意，影响收益，这个损失，谁来包赔呢？您看我说的对吗？”
　　“嗯，也有你这么一说。”他略一思索，不像先前那么凶巴巴的，“好吧，不过，别让我在这里再碰见你俩。”
　　“是是是，哦，我还有个事，大哥您是姓王吗？”
　　“嗯？”他挺纳闷，“不是，怎么？”
　　“哦，没事，我和我身后的哥们儿，以前就是这胡同里长大的孩子。咳，说白了，就是现在这肯德基的位置，那时候不都是胡同吗？我模模糊糊地还记得您呢？可能是我记错了吧，那您姓……”
　　“呵呵，是吗？”他倒是略微一笑，“算了，你也别瞎打听了，要那么说，搞不好，你小时候穿开裆裤的时候，老子还踹过你一脚呢！”
　　“是是，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咱这事，就算拉倒了？”我可怜巴巴地近乎乞求。
　　“好吧，饶了你们这次。”
　　“那我能跟您握个手吗？”我抖一抖高举着都有些发僵的右手，“都酸了，我慢慢放下来，行不？”
　　他哼了个鼻音，没理我。
　　哎哟，我继续抖着手，终于甩得不酸了，平伸着，走向他。
　　他依旧紧盯着我的手看，倒也没躲闪，走得很近了，我笑呵呵地在他面前低语了一句：“傻逼，在你丫听我啰唆的时候，警察已经来了。”
　　他浑身一震！刚好就在这个时候，警笛响来起来，忽远忽近，似乎就在耳边。
　　那二十多人瞬间慌了手脚，一片大乱。跟我握手的哥们儿，还没明白怎么回事。他太关注我的手了，他太关注我身后不远处的老威了，他也太关注身后是不是有警车了，因此就忘记我是个人。人不是只有两只手。
　　我顺利地用膝盖猛撞他的肚子，把他的脑袋往下压，攀住他的脖子，一拧，这家伙乖乖地缩进我的怀抱。
　　“太可惜了，”我摸索着他口袋里的半个酒瓶子，顶住他的腰眼，“你太次了！谁他妈跟你是邻居啊？”
　　我原本还打算拿他当个人质，吓退后面那一群人。没想到，警笛一响，再一看首领被擒，呼啦一群人作鸟兽散。
　　我拖着他，向拖死狗一样的，拽回肯德基。
　　警察终归还是来了，只不过比预想地慢了两分钟。警察来之前，我很感谢那个路过的，玩玩具的小朋友。我爱死了那种做的跟冲锋枪似的玩意，能发出各种各样的声音。其实后来回想，搞不好当时它发出的是救火车的声音也说不定。
　　老威甩一甩头上的汗，照那家伙狠狠踹了几脚，这才想起来担心我：“你咋回事！你咋不听命令呢！”
　　我居然还诚恳地为此道了歉：“对不起，真对不起。我以为我特能喷呢，能跟他说个没完。可太紧张！我实在是没词啦。”
　　这就是老威的布局。
　　他不能出面谈判，因为他正是那个惹事的人，是矛盾的焦点；其他人也不能一股脑地跟我们杀出去，因为那太危险，会伤害无辜群众；于是，他选择报警，只不过说法不同，他没说组织幼儿行乞，而是说拐卖儿童，这个罪名大得多了！但是，如果警车一来，那帮人都跑了，顶多是保护了眼前这个女孩而已，只要不铲除眼前这个有计划有组织的小势力，还会有许多孩子沦为行乞渔利的工具。等到他们没有了利用价值，天知道会被怎么处置？！
　　所以，为了有效拖住对方，特别是能捕获匪首之一，老威把我豁出去了。也没啥，我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习惯了。
　　警察来的时候，除了围观群众，门口很清静。
　　“行啦！”大家松了一口气，“这就可以啦，把这混蛋交给警察就完事了。”
　　“不能够，稍等会，后厨给我腾个地方！”
　　“你要干嘛？”老威很诧异。
　　“没事，这小子说看见我穿开裆裤的时候，还踹过我屁股。我让他见识见识，谁踹了谁的屁股！”
　　众人哄堂大笑。
　　瞧，2000年的时候，我俩活得多开心呀。

第一章 吸引 第6节 陈芝麻烂谷子和第三个愿望
　　如果事情只做到这一步，那么顶多叫作“惩恶”而非“扬善”。
　　2000年的这个夏天，我究竟去没去后厨整治那个坏家伙，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
　　所幸，总算有些细节还是历历在目的。
　　警察来了，可不是我想象中那样成帮结队的要来制止恶性斗殴——警车上只下来两位年轻警察，其中的一位在车旁监视着，另一位走进肯德基。
　　这是警察吗？我不错眼珠儿地瞧着他，心中狐疑不定。咋长得跟周杰伦似的，又瘦又纤细，特制的警服都显得有点大，松松垮垮的。
　　这家伙一进门，直奔老威，在他那厚实的胸膛上锤了一下：“你说说，”他开口说话了，挺油嘴滑舌的模样，“你丫咋老在外面惹事呢？回回让我给擦屁股？”
　　这家伙连看都没往我这看一眼，大大咧咧地一屁股坐下：“说吧，到底是咋回事，你在电话里喷得都是啥，什么拐卖人口，什么流氓斗殴，我咋没看出来呢？”
　　老威笑嘻嘻地指指我：“哦，这家伙就是流氓！”
　　他习惯性地把我给卖了，然后才一五一十地讲述了事情的经过。
　　“喔喔，原来是这样。”他说起话来和老威是一个口吻，拟声词特多，只不过声音比起老威细弱了不少，“行吧。”他说，“这事你做得够爷们儿的，我也不能扯你的后腿，这样吧，那垃圾我带走。这事肯定没完，你们哥俩当然也得小心着点。还有……”他瞥瞥之前抱腿的，现在还在经理身边颤颤巍巍的小姑娘，“这孩子也得跟我走啊！”
　　“这……”老威忽然很不情愿地，摇了摇头，“能不能别把她带走呢？”
　　这哥们儿一愣：“啊？啥意思？那你把她留下，不是还得被那帮人弄走吗？”
　　“不，我的意思是，能不能我把这孩子带走？”老威很恳切地询问，“你也知道，收养机构，有的时候就那么回事。”
　　“等等，这不合规矩啊，你……”这哥们儿大概是想开两句玩笑，可话到了嘴边，总觉得不合适，又咽了回去，琢磨了半天，“这样吧。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呢，办事还是要依照法律程序。孩子我必须得带走，不过答应你好好照顾。我先回局里，我们那儿姐姐可多了，最喜欢孩子，带她先洗个澡，换换衣服。先把孩子放在我们那儿，回头去联系收养的人家，或者能找到孩子的原籍，就把她送回去。我和你一直保持联系，这样总行了吧？”
　　“这行！”老威高高兴兴地点了头。
　　该走的走了，该留下的也就留下了。老威这才解释，为了不出岔子，他给自己初中同学，也就是刚才那个小警察打了电话。
　　“你别瞧他看着挺糙的，其实人品不赖，不然我也不会找他了。”老威郑重其事地说，“哦，他叫祁睿。”
　　“啥？咋不叫QQ呢？”
　　“我们就是那么叫他的……”
　　“行呗……”
　　祁睿把孩子带走之后，又发生了什么，我本想追问。可没想到2000年还在上大二的我，遇到了一连串的麻烦。自顾尚且不暇，慢慢也就把这事情给丢在脑后了。
　　陈芝麻烂谷子这一票往事，在老威的提醒下，忽而如久旱之后的泉水般，一股脑的喷涌上来。我的心里一阵暖一阵冷的。
　　暖的是过去我们还干过这好事呢，差点给忘了！
　　冷的是：莫非，我眼前坐着的这小姑娘——莫非，眼前这小丫头，就是当年抱腿的女孩儿？
　　面对面地坐着，我也顾不上礼貌，隔着桌面，上上下下来回来去地打量着丫头。
　　认不出来了，当真认不出来了！
　　“你，你……你就是？”我张大了嘴巴，结结巴巴地，禁不住念叨了出来，“你就是当初那个脏乎乎的小丫头？哎呀呀！”
　　“说什么呢你！”老威很不客气地拍我脑袋，“当着人家女孩，咋胡说八道的。谁脏啊，你才脏呢！”
　　“是是，我脏我脏。”我倒是挺开心地承认错误，“丫头，你现在……”
　　女孩在那儿捂着嘴笑，笑了一阵，这才说：“艾叔叔，七年没见到您，很想您啊。那时候要不是多亏了您和我老爹，我也许会……”
　　我赶紧打断她：“没事，孩子，都过去了，没什么也许不也许的。你老爹……他，你老爹？”我的脑袋像波浪鼓似的摇晃，就跟我家雪糕想同时管我和老威要吃的时候那样，左右都看不过来了。
　　“是……他是我老爹……”
　　“是……这是我闺女……”
　　“孙子！”这我可不干了，“好家伙，你丫瞒了我七年！呃，等一下，不对呀，”我忽然想起个事来，“你蒙我呢吧！全中国是啥样我不知道，可北京的收养条件我还是有点概念的。我咋记得规定里边写着，收养者必须是已婚夫妇，收入好像也要得挺高。你那时候不可能够条件，再说就已婚夫妇这一条……你，别说你娶了媳妇，瞒了我七年！”
　　“喝茶，先喝茶，”老威装起孙子来可是一把好手。他不慌不忙地给我沏茶倒水，又等得姑娘笑够了，这才眨眨眼说：“你说得对，我确实不够领养的条件，不过呢，这话得从头说起。还记得那个祁睿吗？”
　　“记得啊，没有比这名字再好记的了。”
　　“祁睿带她走后，确实给了她很好的照顾。可是，她想不起自己原来的家，这就没法把她送回原籍。有好多好心的夫妇来领养，可是都因为这丫头年纪问题，不太愿意。没辙啦，我就把我哥想起来了。”
　　“你还有哥？”
　　“呃，有好几个呢，当然不是亲的。其中有个二哥，两口子人都特好，就是这儿……”老威大手拍拍自己的裤裆，“有点毛病呢，就生不了孩子。那时候开家庭会议，老说要去领养一个。我后来就去找了他们，我本来想着这事也不容易，没想到两口子真是好人，一听说这事，就说行啦，交给我们吧！他俩符合条件，说到做到，就真把孩子带回家了。喏，别丫头丫头地叫了，人家现在叫美婷。是吧，丫头？”
　　老威厚脸皮，只许州官放火不许我点灯。只见姑娘点点头，我就明白这事实是准确无误了。
　　美婷，这名字挺好听的。
　　我不由得又上一眼下一眼地打量她：白白净净的，漂漂亮亮的，哪还像原来那样干巴巴的瘦，黑黢黢的脏。挺好，挺好，别说走在大街上，放在我眼前，也全然认不出来了呀。
　　美婷这丫头抱着雪糕，对我解释：“爸爸呢就是爸爸，老爹呢就是老爹，称呼不一样，不过都是我爹。”
　　喔喔，我明白，领养者是爸爸，老威是老爹。
　　我于是一个劲地笑，怎么笑，都不足以表达我的开心，只是笑着笑着，冷不丁心头一紧：“哎，不对啊，老威。美婷有三个愿望，这刚实现两个，还有一个呢？”
　　“我不告诉你！”
　　“美婷，你老爹人品很低下，你说。”
　　美婷只是笑，也不出声。
　　呃……
　　“行啦，你也别瞎猜了，穿上大衣，跟我走。”老威吩咐。
　　“吃饭去？”我问。
　　“对！”
　　“……是吃饭去吗？”我老被他算计，不得不有点警惕。
　　“啊，是吃饭！”
　　“哦，那真是吃饭的话，行呗。”
　　我还没站起来，老威就大步流星地走到衣架边，一把抄起我的大衣扔了过来。
　　“别！”我想制止他，还是没来得及。
　　大衣扔到我的裤腿上，我没接，它掉在地上。
　　“哎？”直到掉下去，老威这才看清楚，大衣上，花里胡哨地一大片脏东西。
　　“这是啥玩意？”老威莫名其妙走上前，抄起大衣，“你这个……你昨晚上喝多啦，吐啦？”
　　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
　　“你丫怎么这么恶心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若放在平时，他毫不留情地继续挖苦我，可今天不合时宜，美婷在边上；另外，他也不理解我为什么会吐自己一身，我的酒量不小，不会喝点就吐的。
　　“你，这……”
　　我看看他，看看美婷，不知从何说起。
　　老威很敏感，马上意识到我的为难：“行吧，先不管这个，裤子弄脏没有？赶紧换一身！我说你也真行啊，吐了就扔盆里泡着吧，咋还挂着……呃，这衣服是皮草的哈，嗯，那得干洗。”
　　他是个特有意思的人，时常不需要你回答，他自问自答。
　　“我……没别的大衣。”
　　“你让我说啥好呢？”老威不理解，“我给你的工资不少啊，咱俩快一样了，你咋还这样节俭呢？算了算了，先整个衣服出门再说，美婷啊，你艾叔叔要脱光了换衣裳，你去楼下车里等着吧。”
　　小丫头挺听话，站起来走到门口，又恋恋不舍地问：“雪糕能和咱们一块去吗？”
　　“能！”老威说。
　　能吗……我咋觉得这不是去饭馆呀？
　　美婷一走，老威马上换个嘴脸：“我说小艾，”他在我对面坐下，一板一眼地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一共也没喝多过几次，遇见什么难事啦？那你跟我说，看看能不能想个办法！”
　　“没有，你别瞎想。”
　　“不能吧……那要不然就是，你又重操旧业啦？”
　　我没吭声。
　　“果然是……唉，”他叹了口气，“半年前，你不是洗手不干了吗？”
　　“这……怎么说呢？干这行不必说金盆洗手吧。”
　　“不是一码事！”老威伸出根大手指头来，招牌性地用力摇晃了两下，“这不是一码事！我问你，你有多长时间没去见简心蓝了？”
　　简心蓝是我的心理医生，心理医生也是需要心理医生来调节的。
　　“半年了，打我不干这行就没再去过。”
　　“那就是了。”
　　“是什么呀？！”我忽然有些烦躁，语气很不耐烦。
　　“你别急啊，看你这性子，怎么跟八年前差不多。我明白，兄弟你不是个卖佛珠的人，这生意对你来说太平淡了。往坏了说，你渴望刺激，刺激就跟毒品似的；往好了说，你愿意帮助别人解决心理问题，其实这也跟毒品似的。你愿意复吸，我倒是不在乎，可有一样，兄弟你准备好了吗？”
　　我摇摇头。
　　准备什么呢？要不是我有求于段哥，不会碰见这件事。可是话说回来，即便我不去找他，出了事，他也会来找我的——条条大路通罗马，结局永远这个德行！
　　“既然你没有准备好，那就得掂量掂量了。哎，是不是刚才那老两口来找你，为的就是这事？”
　　我点点头。
　　“这样吧，小艾，你的工作时间很自由。如果你有精力，愿意用业余时间重操旧业，没关系；如果你越来越忙，不想在咱店里上班了，也没关系。冲你对咱们这的贡献，你啥时候要走，说话，我再单给你一笔奖金就是了。”
　　“哎呀，扯那个干嘛，我上不上班的，咱还少了见面？”
　　“那倒也是，可我还是不明白啊，就算你突然接手新病例，喝这么多酒干嘛？”
　　“我那不是喝多了吐的！”
　　“那你肠胃有毛病啦？”
　　唉，这事真是一言难尽了！

第一章 吸引 第7节 共生关系
　　前一天的晚上，我无聊地站在李默涵的卧室门外，心情本来是既轻松又愉快的。
　　自从离开了心理游医这个行当之后，再没有什么事让我烦心的了。
　　跟老威一块卖佛珠和其他佛事用品，虽然只是个销售人员，不过收入颇丰，而且工作压力也不大。与一般的销售店员不同，我其实算是他的副手，通俗点说，就是助理！
　　半年来的生活无非就是宣传我们的产品，外加吃吃喝喝。我能喝酒，号称千杯不醉，应酬之类从来难不倒我。
　　唯独心底始终有个疙瘩没能解开。那就是老威提到的简心蓝，作为一位女心理医生，她无疑是称职且敬业的。可是，她对我的“敬业”似乎有点过了头：她几乎对我过去的一切了如指掌，可我却不记得跟她说过那么多。她似乎在盘丝剥茧似的把我的内心世界扒了个精光，而我始终想不通她是怎么做到的。
　　为了弄清楚这件事，我找到了咖啡店的段老板。
　　段老板是个很神奇的人物，他的真实身份是我永远不可能公开披露的。他并非无所不能，但他能做别人做不到甚至想不到的事情。为此，我求助他，希望他帮我调查简心蓝的底细。
　　段老板年长我三十岁，不但是我的老相识，而且存在一种“共生关系”。他利用我来巩固自己的关系网，因为我可以治病救人，也因此包揽了许多人情。很多有些头头脸脸的人物，欠了我的人情，也就欠了他的人情；反过来说，我也乐意借他咖啡馆这一方宝地，做一些团体咨询活动，并通过他的关系，接治更多的病人。
　　因此，我们之间的关系，正像段哥所说“我的事就是他的事，他的事就是我的事”——在事业上，我们是一体的。
　　段老板欣然答应了我的要求，并拒绝了报酬：“提什么钱呢？我给你办事，不要钱。哎，天色不早了，又没啥客人，走，上我家吃饭去！你嫂子怪想你的。”
　　恭敬不如从命，我帮他上上板子，跟他回家。在这个时候，我完全没料到他女儿会出事。
　　通常在做心理游医的工作中，为了让病人放下戒心，家属们常常要不遗余力地编造谎言，伪造我的身份——不能直截了当说我是心理医生，我得具有别的身份。于是，有人说我是老师，有人说我是作家，还有这个那个的。
　　关于我身份的谎言，有一个最长也最为精彩：我被称为是卖咖啡豆的，不是本地人，所以只是蜗居在北京。由于单身男人懒得做饭，就总吃饭馆。某个咖啡馆的夫妻二人，因为业务上受到我的照顾，无以为报，就邀请我一定要来家里吃饭。
　　这个谎言，就是嫂子——段老板的太太李姐，拿出来骗女儿默涵用的。
　　说到默涵，这个正在上高二的女孩和其他处于青少年期的孩子差不多，敏感且善变。她对自己可能患有心理问题的说法非常忌讳。实际上随着几次接触，我发现她的问题也不算严重：很多孩子都有的，有些孤僻，另外被学业压得身心俱疲。这半年多，我帮着老威打点生意，也就疏于去关照她。
　　默涵身上还有个有趣的地方，那就是她并不随父亲姓段，而是随着母亲姓李，所以她的名字就叫做李默涵。
　　她是段老板的亲生女儿，至少他是这么说的——关于这事，我也打了个折扣，因为他是那么地善于篡改历史。不过段老板有着自己的解释：“我不愿意女儿姓段，这姓不好起名字。你说段什么合适吧？我曾想过一个好的，叫段莫愁。两个否定，那不还是肯定嘛！还不如李莫愁好听呢！所以想来想去，烦了，干脆随她妈妈的姓，挺好。”
　　没关系呗，反正已经都这么叫了。
　　段老板在路上给嫂子打了电话，说我要去家里吃饭。因此一进门，和李姐也是前后脚的，她刚采购归来。
　　“小艾呀，好久不见，我刚买东西回来。买了你最爱吃的三文鱼，再弄个香酥鸡，默涵也爱吃。”李姐是个特别豁亮的女人，很爱跟我说话，一见面，就忙不迭地往屋里让。
　　我可没瞧见默涵的影子，“还没放学？”我问。
　　“哎呀，你可真不像是上班的人，今天是周六，不记得了？”
　　“哦，我是说，现在的孩子不老得补课嘛。”
　　“很少有啦。这不是你上学的那个时代，现在上面管得很严，不许学校随便加课。来来，坐坐，默涵还睡着呢，这孩子，跟谁都不亲，就是跟枕头亲。我去叫她起来。”
　　万幸，做母亲的，没有去叫醒女儿，不然——
　　“不用了，让她多睡会吧。”我脱了大衣，随手放在沙发上，“现在孩子上学不易，能睡就睡吧。”
　　李姐陪着我寒暄了一会儿，段哥在厨房里喊：“你别聊了，让人家小艾歇会。你赶紧过来搭把手，要不然八点都开不了饭。”
　　李姐应声而去，我抬头看看挂钟，五点整。
　　夫妻二人都是厨艺高手，自然轮不着我去帮忙。用不着客气，我就窝在沙发里看电视。
　　唉，真后悔没带着PSP，电视节目很难让我提起兴趣。
　　我百无聊赖地换着台，实在有些坐不住了，手边又找不到合适的书，我就站起身，朝默涵的卧室走去。
　　站在她的卧室门外，我的心情本来是既轻松又愉快的。两位厨艺高手亲自为你下厨，香喷喷的饭菜外加一大份浓汤，寒冷冬日里，还有什么比这更舒服的事儿吗？
　　贴着门缝听听，好像有动静，大概是起了吧。
　　男女有别，特别是对待这岁数的女孩，我可不敢大大咧咧推门进去。
　　咚咚咚，我敲了敲门。
　　没人理我。
　　嘛呢？没准我刚才听错了？
　　咚咚咚，又敲了敲门。
　　“谁呀？”默涵那熟悉的声音问道。
　　“我，你小艾叔叔来了，快点爬起来吧。”
　　“呀，叔叔您怎么来了？稍等，我马上穿衣服。”
　　哟？怎么管我叫起叔叔来了，这丫头总是很不客气地叫我“小艾”嘛。
　　李默涵说不上很漂亮，不过也是个青春妙龄、如花似玉的小姑娘——说她小，可不是个头小啊。她以前是打篮球的体育特长生，个子比我还高呢！
　　当然了，即使再高，也还是个花季的少女，除了身高，跟别的女孩子没什么区别——哦，就是一双手大得有点离谱，反正比我还大。
　　我不由得挺开心的，多日不见，心里还有些想念。
　　“快点吧。”
　　她磨磨蹭蹭地在里面穿衣服，一边穿，还一边隔着门问：“叔叔，您来，怎么也不事先打声招呼呀？”
　　什么时候多了这些规矩，我又气又笑：“找你爸去了，顺便来家看你。”
　　“哎呀，你和我爸爸见过面了？”
　　废话，我是个“卖咖啡豆的”，能不老和你爸见面吗？！
　　门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耽搁了好半天，也不知道这孩子在搞什么名堂。
　　“穿好没？”我有点不耐烦了，“我可推门进去了。”
　　“不行不行，”房门震了一下，好像她用力往外推了一把，“您等等，马上就好。”
　　我只好站在门口发呆。
　　忽然，默涵问：“叔叔，辉辉没跟您来吗？”
　　“啊？”我不禁愣住了，谁，谁是辉辉？
　　默涵认错人了吧？
　　还没等我回答，她用同样充满了期待地强调，把那话又重复了一遍：“叔叔，辉辉没来吗？”
　　……
　　她到底知不知道我是谁？
　　“呃……”我有些不确定，小心翼翼地回应着，“这个，默涵，你知道我是谁吗？听错了吧。”
　　“不会呀，”她发出一串娇滴滴的笑声，“您不是辉辉的爸爸吗？”
　　我歪着脑袋，看着厨房的方向。一阵阵滋啦啦煎炒烹炸的声音，段哥、李姐肯定是没听到这番对话，否则不知道他们会做何感想。
　　怎么回事？我啥时候有了个孩子，还叫辉辉？我二十七岁，还没结婚，更别提孩子了。
　　我的声音不是挺有特点的吗？默涵怎么会弄错，而且错得如此不靠谱，还坚持己见。
　　莫非老天爷不再照顾我了，八个月没有出现的幻觉再次上演。
　　不，这不是幻觉。
　　眼前的一切如此真实，我站在客厅里，环顾四周，左手边是厨房，眼前是默涵的卧室，右手方向还能看到客厅里的电视。
　　假如不是我出了毛病，那么有问题的就是默涵了。
　　我惊异地不知错所。
　　她把那个问题，又问了第三遍：“怎么啦？叔叔，辉辉没跟你来吗？”
　　“没，”我试探着说，“他忙着呢。”
　　“哦，”她听起来有些失落，可马上又兴奋起来，“没关系，您能来就好，我早就想见见您啦。”
　　我，真是你想见到的那个人吗？
　　反过来想，在门后面，等待着我的，又会是什么呢？
　　门吱呀一声开了。
　　仅只开了一个小缝，默涵似乎是很调皮地，把她的小脸蛋，从门缝里透出来，放佛还在嘻嘻地笑着。
　　只一眼，足以让我魂飞天外！
　　我马上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段老板说得很清楚：我的事，就是他的事。反过来，他的事，当然也是我的事。
　　我有求于段老板，自然不可能对李默涵的事袖手旁观。
　　“叔叔，您发什么呆呀。”她白皙的几乎没有血色的大手，一把抓住了我，把我拖进门去……

第一章 吸引 第8节 门后的女孩
　　假如我对自己的身份确认无误，那么就是认错我的人出了问题。
　　我这样想着，站在熟悉的门外，心里一阵阵地发冷。
　　这扇门是木制的还是板材的？我搞不清，只知道昨晚的那一次与之前所看到的感觉大为不同。
　　这扇深棕色的房门，我敲过好多次。对于门后的那个女孩，我也自认为是熟悉的。
　　然而昨天夜里，熟悉的感觉荡然无存。
　　隔着门板，我尚能暗自保持镇定，我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门板上两个装饰用的大方块，仿佛它们有着无尽的吸引力。我一面提醒自己，小心门后蹿出来的东西，一面一遍又一遍地听着默涵跟我说的那些诡异的胡言乱语。
　　门开了。
　　我事先做了准备，可仅只瞧了她一眼，还是禁不住吓了一跳。
　　她的小脸从门缝里透出来，她大概是在笑——我猜她那是在笑吧——因为她一咧嘴，就像整个嘴巴被一把锋利的刀从两边给豁开了！
　　她脸颊两边也跟着裂开了似的，血红血红的，就如同一张撑撕了的血盆大口。
　　我好想揉揉眼睛，确认眼前的一切；我还想高声尖叫，提醒她父母的注意。然而，我什么都没能做出来。
　　谁说恐惧到了极点是愤怒？
　　我一点都不愤怒，只觉得麻木，也许还伴随着失禁！
　　我站在原地，两腿好像也没哆嗦，裤裆也不湿，目不转睛地瞅着眼前这个怪物——她的那张超过二十厘米的血盆大口，在对我笑呢！这是谁？或者说，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李默涵？
　　就算是，也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李默涵！
　　我提醒自己，她到底是谁，我认识吗？我因此勉强把视线从那张大嘴上挪开，去看她的眼睛……呃，黑糊糊的跟熊猫似的——不，这比喻过分不恰当了，你见过小丑有时候会在眼上涂的黑油彩吗？大概跟那个差不多吧，黑黢黢地泛滥到了整个眼圈。
　　这是90后的化妆风格？
　　不能吧！
　　别误会，我不介意90后装扮自己的方式，每一代人都该有自己的生活方式，90后也可以，她们觉得这样美，那我就相应得学会了欣赏。
　　可是，这个……把整个眼皮都涂黑了，这有点夸张吧？
　　还好，除了那血盆大口和格外突出的黑眼圈之外，她其他地方看起来还像是个人类。
　　这一切发生得如此之快，不等我说话，她那只白皙的毫无血色的大手，一把抓住了我，把我拖进门去！
　　门后，别有洞天。
　　因为冬天的缘故，才五点多，屋里就黑压压一片，我的视觉系统得适应一小会儿。即便如此，我还是看到了熟悉的房间，总算，这还能给我一些安慰。
　　这房间有多大，可能九平米，最多不超过十平米，是狭长的一小条。门边左手是电脑桌，有几个抽屉；正对面是一幢三开门的书架组合柜；左手最往里面，横放着一张小小的单人床，上面堆了些女孩子喜欢的毛绒玩具。
　　说到这里，我得解释一下，毛绒玩具其实不是女孩特有的——呃，怎么说呢，反正我的床上就得有毛绒玩具，不然睡不着觉……我习惯把毛绒玩具称为“床宝宝”。
　　看到床宝宝，我心里多少踏实了一点！这至少是熟悉的空间，我没有穿越，也没啥幻觉。
　　房间的右手边，就是那个占据了李默涵躯体的长着血盆大口的怪物。
　　我能摸摸吗？我这样问自己。
　　嗯，我敢摸摸她吗？
　　她会不会咬我一口？
　　不管怎么说，我的身体反应优先于头脑反应，我还是伸出了手。
　　我很快地，几乎没碰触她的皮肤般的，手指在她的脸颊上，特别是在她的嘴边划过。
　　“哎呀——”她拿出小女人的娇嗔，“叔叔你怎么摸我！”
　　我也不想啊！
　　她那血盆大口又笑了，没准还娇羞地红了脸，我猜不出来。
　　手指间轻轻摩擦了一下，沾上的东西不是血，没有血那么湿，多少有些发粘，也有点干涩。
　　这是啥玩意儿？
　　我不能总是想问题而不说话，否则会引起这怪家伙的疑心。
　　“哦，”我说，“呵呵，默涵呀，你家真挺暖和的，你都出汗了。”
　　“有吗？”她伸手在脸上胡乱摸索了一把。
　　那红色便泛滥了……我因此又是一阵哆嗦，从脊背沟往上不可救药地一股股冒冷气。
　　啊，我转了个身，回头去看她的电脑桌面，哦，那里歪歪斜斜地躺着一大堆笔样的东西——这是，化妆品？
　　如果我有个女儿的话——我是说如果，那么，不管她妈妈是不是要教她化妆，反正我得教她。不会没关系，我可以学，我学会了，她也就学得会！反正不能像默涵这样，化得如此凶猛！这他妈要是半夜见到，会吓死人的。
　　我于是伸手搭在默涵两肩上，轻轻推她坐下：“来，坐下说话。默涵，你个子真高。”
　　这么做的潜台词，其实还是怕她忽然冲过来咬我一口。
　　她倒是挺听话，坐下了，还客客气气地给我让座：“叔叔，您也坐。”
　　“啊，啊。”我没敢坐，又问，“默涵，你化妆啦？”
　　“您看出来啦，真是不好意思！”她坐在床边，扭捏一下。
　　傻子都能看出来啊，只要他是个无神论者！
　　“呃……”我犹豫着话该怎么说。
　　她倒抢先解释着：“您事先没打个招呼，就来了。我匆忙化妆，化得不好，您别介意。”
　　嗯！肯定是化得不好！
　　我嘴上却得说：“没事，挺好的。只是叔叔比较保守，我觉得吧，没到十八岁，还是先不化妆比较好。”
　　跟老威处得时间长了，这一手我看也看会了：谎话，你得说的特别诚恳，得跟真的似的！真话，反倒随便用什么口气都行。
　　她赶紧又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对不起，叔叔，我不知道您不喜欢。辉辉说，他遗传了您的基因，喜欢女人化妆。”
　　我不得不对这个“辉辉”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听那口气，辉辉是个人类吧？不过，他到底是谁？
　　李默涵这样子最恐怖的地方在于，她坚信我就是辉辉他爸，这把我置于一个骑虎难下的境地。我是该打破她的幻觉，还是该继续假装下去？
　　说到底，我连她是不是处在幻觉中都不确定了。幻觉可以扩散到如此境地吗？恕我对这方面的专业知识存在漏洞。我曾经有过幻觉，神奇的精神病人John大哥也有过幻觉，在幻觉中，我们会做出一些不理智的反应，那是因为我们看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人类，说穿了，就是对刺激不断形成反应的机器！
　　当然，李默涵也不会例外。
　　问题是，我和John的幻觉都是有现实依据的。我可以看到病人的死相，John发病时把普通人看成怪物。但是“病人”和“普通人”都是真实存在的，那么，这个“辉辉”也是真实存在的吗？我不知道。
　　既然不知道，我也就不敢乱来，要做好一个演员，陪默涵把这出戏演下去。然后，在表演的过程中，试着寻找蛛丝马迹。
　　想到这里，我继续装腔作势。
　　可是，还没等我做好准备，又一件意外发生了！

第一章 吸引 第9节 疯子又是成双成对的
　　我刚想说点什么，忽然，身后的门，开了。
　　我为什么不上锁！我就是个傻×！
　　默涵的母亲，也就是李姐，推门而入，她是来端茶送水果的。她当然知道我进了屋，可不知道屋里是怎样一副景象。
　　“哎，小艾，你也不带着水进来，你……”李姐用她热情的嗓音招呼着。我站起身，急忙想挡住她的视线，可还是晚了一步，“哎呀妈呀！”
　　一大壶茶和两只杯子脱了手，摔在地上，当啷啷地个粉碎。
　　“默涵你！”做母亲的一旦回过味来，发了疯地要冲过去，被我拦腰一把抱住，“喂喂，李姐李姐，别急，别急，您瞧我的，回头我跟您说。”
　　其实我也是拦不住的，又不敢使劲推。
　　这时候，默涵倒急了：“妈妈，你怎么搞的，给叔叔倒的水，怎么还摔了！你怎么这么笨呢！”
　　我这才发现，原来这血盆大口发了怒，比微笑着看起来还要可怕许多。
　　“啊，没事没事，”我两头忙活，说着一样的话，“啊，没事没事，我捡一下，我捡我捡。”
　　“怎么能让辉辉的爸爸捡呢！”
　　李姐这边，气结语塞，好在她没有高血压心脏病这一类的，不至于当场昏死过去。
　　段哥又不是聋子，也闻声赶来，瞧着屋里这一幕，原本笑呵呵的脸彻底僵住了。
　　“瞧我的，瞧我的，什么都别说了，是吧。”我忙不迭低声冲他们暗示。
　　段哥倒是还好，做他那一行的，自控能力很强；李姐可绷不住了：“默涵，你弄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吓死人了，什么意思啊！”
　　“没有，没有，不是那么回事，啊，您先出去，我收拾，”我把她往门外推，“是吧，这个女孩子嘛，对吧，见……见男孩子家长，那就得郑重一点，对吧，您也年轻过，对不，这，可以理解。”
　　“小艾，你说什么呢？”李姐慌乱之间，意识到她根本听不懂我在说什么。这半天，她连一下眼都不曾眨过，就那么审视地盯着我看，“怎么，我女儿不正常，连你也……”
　　“少说两句！”不管段哥是不是能明白，他用力拉着老婆出去了。
　　我赶紧关上门，上了锁，这才长长出了一口气，回头再看时，默涵的眼里滴溜溜地好像湿润了。
　　呃！
　　黑眼皮、白眼珠、黑眼仁——扑闪扑闪的，唉！
　　“我爸妈就是不同意我交朋友，真是，我都多大了！”她感到很委屈，“再说，您都来了，也不知道对客人好一点。”
　　我可不敢让她哭，唯恐妆变得更花，这事倒挺好，我起码知道了，“辉辉”这个东西好像是她的男朋友。可是，在她这个状态下说出来的话，又让人生疑，她真的交了男友吗？
　　“哦，辉辉是干嘛的？”我脱口而出，说错了话。
　　“咦？”虽然话说错了，却起到了很好的止泪作用，默涵仰着头，一脸困惑，“咦？您是辉辉的爸爸，您还问我？”
　　“啊啊，我是说辉辉最近在干嘛？他有好几天没回家了。”
　　“嗯，对不起，这个没好意思告诉您，他在我这儿住了几天。”
　　段哥和李姐再糊涂再忙活再疏忽女儿，也不可能来个大小伙子住在家里好几天，还不当回事！
　　因此判断，辉辉大概不是个真实存在的人类了。
　　我有点心虚，左顾右盼的，唯恐背后忽然伸出个大手来拍拍我，说：“嘿，爸爸你好，我是辉辉！”
　　那样真能把我吓死的。
　　定了定神，又擦了擦汗，我问了个挺尖锐的问题：“默涵，你俩的事，我倒是不好说什么，只是你爸妈没意见吗？”
　　“没！”
　　“为什么？”
　　“因为他们看不见！”
　　呵呵……姑娘，你丫不是玩我呢吧！
　　我这么想，可没敢这么说。
　　没料到的是，默涵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您觉得不可思议是吧？”她问，“我也奇怪呢。那天我在洗澡，他进来和我一起洗，正好我妈推门进来，给我拿内衣，我妈居然没说什么，好像看不见他。那之后，我就觉得这样也挺好。”
　　“后来呢？”我不知道如何评论，只好问。
　　“他差不多每天都来啊，不过从昨天开始，他就不来了。”
　　“临走的时候，辉辉没对你说什么吗？”
　　“说了啊，他对我告别，说很对不起家里人。自己的爸爸妈妈还什么都不知道，他说如果得到父亲的同意，他会再来的。您瞧，这不，您今天就来了嘛，您同意吗？”
　　我不能同意吧。
　　姑且先不管那个虚幻世界的孩子他妈，也不管默涵是不是个好女孩，反正这事我不能拍板。
　　也许我不同意，辉辉就不会继续缠着默涵了？
　　鬼才知道！
　　不过，倒有一件事理出个头绪，辉辉这个幻觉或者说灵魂，给默涵下达的命令，她倒是很遵守，并且，因此把我幻化成了他的父亲。虽然这话说起来很浑，不过多少也算个解释。
　　“您同意吗？”她咧着那可爱的大嘴，向我恳求。
　　“我是这么想的，默涵，你是个好女孩，辉辉呢，也不赖。但是吧，我是觉得，你们还小，还不满十八岁，所以不能……”
　　“我们没干那个！”她嘟起大嘴。
　　“是是，我知道你们没有！”我知道个屁！“我是说，虽然没干那个，但是呢，总归还是不满十八岁。法律上不允许，特别是传出去的话，就更糟糕了。你说对吗？默涵你是个好女孩，等你高三毕业，到了十八岁，我就不会干涉你们啦。”
　　什么叫做死马当活马医？这就是！
　　能拖一年是一年，当然，能不能拖，这事还不好说。
　　“真的吗？”没想到这丫头还挺高兴的，“真的再过一年，您就同意我们在一起了吗？”
　　“是……是呗，那时候你们愿意干哪个我都管不着！”
　　“太谢谢您啦！”
　　她扑过来，倒没咬我一口，而是很美国女孩似的，在我脸上亲了一口。
　　“谢谢叔叔！”
　　“不客气……”我好想擦脸啊，黏糊糊的。
　　暂时摆平了她，我暗自祈祷，这事真能拖一年才好，不，不用一年，一个月，一周，哪怕一天也好，腾出时间来，让我好好琢磨琢磨。可眼下还有个问题，我该怎么向她的父母解释呢？

第一章 吸引 第10节 送给辉辉的礼物
　　我拿一条单子盖着默涵，就像保护人质似的，护送她出屋去了洗手间。倒不是担心段哥过来抽她，而是确保她的脸别再吓着李姐。
　　还算顺利，她听我话去洗手间里洗脸，我呢，转身回到厨房，一推门，看见李姐跟那儿哭，段哥不吭气，抱着拳靠墙站着。
　　我拿出推销的精神来，卖力地说明和解释连安慰，中间还被打断了一次。
　　因为默涵进来说，不该让客人跟着在厨房里忙活。
　　“没事！我这人闲不住！再说，辉辉没跟你说过吗？我就教育他，是男人一定要下厨房，女人的手老擦擦洗洗的，会伤着的。老爷们没事，就应该糙一点！”拿辉辉说事，真管用，我这个未来的老公公也是很有个人魅力的，默涵很听话，自己回客厅去了。
　　我接着解释我的。
　　不管怎么说，她洗了脸，这一次露面，看起来正常多了——这才是我认识的默涵嘛，皮肤不很白，细长的小脸蛋，高高的个子，长大会是个九头身美女，叫什么来的？哦，对，吴佩慈那样的！
　　她洗了脸，段哥李姐的心里自然也好受了一点。
　　“别得意，”我提醒他们，也不管听懂没听懂，“只要她还处于这个幻觉中，那么无论如何，大哥大姐你俩都得跟我一块儿装。现在破坏她的幻觉，既不一定有效，还可能刺激她。万一她不能接受虚幻到现实的改变，那就真的奔疯去了。我呢，有个建议，今天晚上先这么过去，明天你们找我。我一方面看看有什么应对的办法，一方面帮你联系一些在医院工作的朋友，该去看病还是要去的，不能完全指着我。”
　　尽管哭过了好几起，李姐只得擦擦眼泪，没法子，她也只能听我的。段哥也不反对。
　　哪还有心思做饭啊！凑合着吃吧！香酥鸡，有点半生不熟；三文鱼还好，本来就是生的；汤里忘了放盐，因为盐都给拌到凉菜里了……
　　凑合着吃呗，谁也不饿了！
　　我还不能不动筷子，默涵以后可能是个勤快的儿媳妇，又拿碗筷，又倒酒，还一个劲儿给我夹菜。
　　不吃还不行，她催你吃。
　　这个家里，现在属她最大，我哪敢不从？
　　喝吧，勉勉强强喝了几杯啤酒，咽下了几筷子鱼，胃里不舒服，一个劲地翻腾。
　　吃完了不算完，还得跟家里喝茶。段哥于吃喝最为讲究，可这一晚泡出来的东西也不大是味。
　　默涵亲自去厨房涮碗，谁也没拦着。她走后，几个成年人压低了声音说话。
　　“小艾，默涵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还有救吗？”
　　“吃药会不会产生严重的副作用？”
　　“求求你，一定得救救她，帮帮我们。”
　　您瞧，今天下午老威来之前，她爸妈说的话其实和昨晚没什么区别。而我呢？说的话也差不多，让他们留意，生活中有没有个叫辉辉的男孩子。
　　幻觉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有明确的现实基础，一种纯属空穴来风。
　　前一种最好理解，我和John都曾在不同时期，把所看到的事物给扭曲了；后一种就麻烦一点，听说过多重人格吗？多重人格虽然没有得到科学家的普遍认同，不过它有一种类似的情况，叫做“DID”（身份识别障碍）。DID和虚构性幻觉的成因有些相似，都是大脑经过加工，构架出完全不存在的人或物体形象，随后强化成印刻。
　　鉴于半年前，我接触默涵的时候，她看起来挺正常的；半年内，也没听她父母报告过严重的异常行为，我暂且认为，她形成虚构幻觉的几率不会很高。这就意味着我们有可能，或不得不去寻找真实中“辉辉”的影子。
　　我继续提一些建议：“学校那边，暂时按兵不动比较好，没有必要现在就惊动老师和同学，这种闲话在学校里传得特别快。不过呢，也不能完全不让老师有个思想准备，我建议你们找个时间，约老师出来闲谈一下，但是不要把话说得太明白。你可以说，默涵从体特转为普通学生，学业压力还是比较大的，因此最近有点不适应，和家长关系也比较僵，所以拜托老师平时多注意一下，有什么情况及时通知你们。医院那边，我会去问，尽管放心。当然对于这类问题，用药上肯定会有副作用的。都是我的朋友，大家开药会非常谨慎的，所以按他们所说的计量服用就可以了。默涵没疯，所以也就不存在什么‘把疯子治成傻子’的可能性。但是换药的时候也告诉我一声，大家都过目比较好。至于住院，暂时先不要安排。因为她一旦住院，这事早晚还会在学校里传开，等她治好再回来，可能会在同学中抬不起头来。”
　　不严重吗？她都这样了还不叫严重吗？
　　我在心底问自己。可又有什么办法呢？中国现有的心理和精神水平就这样，媒体又不给太多正面的报道，导致至少是学生们，都以自己患有心理问题为耻。患有心理问题去看病，就等于你去精神病院，变成了疯子，或者变态。
　　谁愿意跟疯子和变态来往？
　　退而求其次吧，在李默涵彻底失控之前，我不会铤而走险。
　　我们的谈话断断续续的，反正默涵一过来，大家就装傻聊别的，一走就接着说。涮碗总共也用不了多长时间，默涵收拾干净，回来一屁股坐在我身边。这期间，她表现得挺正常，言语也没什么不好理解的——除了她口中还老念叨着“辉辉”，以及她还把我当做辉辉的爸爸。
　　心不在焉地喝了好几壶茶，看看表，都快九点了。我面无表情地起身告辞。
　　“我送你吧！”段哥显然想跟我说话。
　　“不行，我送叔叔。”默涵执意向我示好。
　　“你又不会开车。”
　　“你喝了酒了，也不能开车！”
　　还真是这个道理，冲今晚段哥的状态，搞不好把我们送上黄泉。
　　“行了，别争了，就让默涵陪我走几步吧，我坐地铁回家。”
　　然后，大家像未来的儿女亲家那样握手、告别。
　　默涵又回去穿上了外衣，跟我下楼。
　　“默涵呀，”我不放心，一边下楼一边叮嘱，“既然叔叔也说了，你也答应叔叔了，那就得遵守约定。再过一年，等你十八岁之后，辉辉才会再来看你，这之前，你得好好上学，听爸妈的话。”
　　“知道，您放心，不就是一年吗，我能做到。”她满口答应，推开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我还挺高兴的，外面的空气怎么就那么新鲜呢！
　　她忽然又害羞地问：“那，辉辉他会想我吗？”
　　“会吧……”
　　“那就好。”
　　她陪我走向地铁站，没多远，五分钟的路程。这期间，两人没太多交谈。
　　在地铁站的门口，她依依不舍地向我挥手告别：“您会再来看我吗？”
　　“当然！”对此我特确定，我以后得常来，“我会经常来看你的，看你有没有遵守约定好好学习。”
　　我转身下楼梯。
　　她忽然叫住了我。
　　我一回头，惊讶地发现，她就站在我身后。
　　她背在背后的右手转过来：“差点忘了，这是给辉辉的礼物，托您捎回去，行吗？”
　　“行啊，谢谢你。”有什么不行的，我接过这只巴掌大小方方正正的小盒子。
　　“对不起，没有给您准备礼物。”
　　“没事，我不要礼物。”
　　再次告别，我快速地沿梯而下。
　　这里面装了啥？我很好奇。可不敢拆开看，唯恐她跟在身后。直到钻进车厢，我这才喘了口气。
　　九点过后，地铁车厢里乘客稀少。我靠在门边，撕开包装纸。
　　白白的小纸盒，上面还写着挺秀丽的几个字：致我最爱的辉辉！
　　嗯，是默涵的笔迹。
　　什么礼物，手表吗？
　　我掀开盖子，咦，好可爱，里面趴着个小小的白嫩嫩的“床宝宝”，瞅背后的模样，很像缩小了的韩国版的“糖果熊”！
　　嘿嘿，到底是不是糖果熊呢？啥时候出了小号的？我挺开心地把它翻过来瞧瞧。
　　白花花软绵绵的小熊脸上，化着凶猛的口红，裂开了的大嘴巴，似乎喷着血。那夸张的黑乎乎的眼圈，彻底盖住了半张脸。
　　呕，我嗓子里止不住一阵涌动，到底还是没忍住，哇地吐了一地……
　　发明口红的那孙子，我问候你全家！

第一章 吸引 第11节 我不想做基佬
　　昨天晚上在地铁里，我可是糗大了！
　　从来没这么丢人过，这讨厌的小糖果熊，彻底让我想起了被默涵抓进门时看到的一切。本来胃里就不舒服，这一下波涛汹涌，吐了个干净。
　　我倒是吐痛快了，附近的乘客都慌了。
　　什么事啊！一个看起来挺干净的小伙子，脏乎乎地吐这一地——呃，还有身上。
　　见鬼的是，这邪恶的小熊身上一点没弄脏（除了凶猛的口红之外）。
　　也顾不得擦嘴，门一开，我慌不择路，身后骂声一片。
　　就这个德行，打车也不容易啊！人家司机看见我，都以为我是喝高了呢！没辙，脱了大衣，里面就剩下个小衬衫，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好不容易来了个好心的司机，算是救我一命。
　　这该死的小熊，我也不敢扔，生怕日后默涵再管我要的时候拿不出来。
　　回到家，失魂落魄的，顺手把这东西丢给雪糕：愿意叼走玩就玩吧？结果，人家雪糕都不愿意搭理，瞅了瞅，低头闻了闻，很不满意地走开了。
　　我在床上躺了大半宿，捱到天亮，才迷迷糊糊睡着了。
　　这样的悲剧，让我怎么给老威讲述？何况，美婷还在楼下车里等着呢，也来不及讲述那么多。
　　可老威很好奇，直催。“这样吧，”我无奈地摊开手，“我告诉你就是了。”
　　“那就快说吧，还等什么呀！”
　　“嗯，我可以告诉你，不过要等到七年之后。”
　　嗯？他反映了一下，恍然大悟：“嘿，你小子，真够阴的啊？报复我呢！哎，怎么说呢，美婷的事儿我瞒着你七年，也不是为了别的。主要是考虑那时候你忙，再说孩子刚去我二哥家，也得适应挺长一段时间，我琢磨着过去咱们那档子事，少提为好。这不是一晃七年过去了，她也长大成人了，安顿下来，我不就带她来了嘛。好了好了，算了吧，你的事儿，不想说就不说了，快点换衣服，咱们准备出发。”
　　“到底是去干嘛？”
　　“七年以后你就知道啦。”
　　……
　　没有大衣，我只能换个方法穿衣服。最里面是个短袖背心，外面来个不知道啥质地的灰色的绒绒小衣服，再穿上个衬衫，最后套件休闲的西服。
　　“这不是挺好嘛！”老威瞅着我。
　　“不好，穿得跟你差不多，很不爽！而且你还有大衣呢！我很冷。”
　　“大什么衣啊！我车里又不冷！再说，咱爷们考虑问题最周到，美婷下去肯定把空调打开了，不冷。回头路上给你买一件，真是的。”他啰啰唆唆地，连推带搡，把我轰出门。
　　于是，三人，一狗，驾车出发了。
　　“到底是去哪儿？”我还莫名其妙的，莫非有些高档饭馆允许带狗出入？恕我没见过大世面。
　　上了车，老威坏笑起来。上去了，我也不好推门下车，所以他没啥顾及：“去个好地方，准保你开心，有好多大姑娘呢！”
　　见到好多大姑娘，开心的是雪糕吧？
　　“到底是去哪儿？”我忽然有了个概念，莫非是私人会所？我还从来没进去过呢！
　　“先不管那个，我说小艾啊，你也老大不小的人了，该找人结婚了吧？”
　　我劝他的，怎么反被他拿来说我：“我不着急啊，怎么了？你不是也没对象吗！”
　　“我跟你不一样啊！”老威用异常风骚欠抽的眼神瞟瞟我，“我虽然没结婚，但我是有闺女的人了！”
　　呃……
　　“你敢说这不是我闺女吗？嗯？”
　　“不敢……”
　　“那不就结了吗！所以我的事儿不着急！你不行啊，你这二十八岁大小伙子，别老让别人操心啊。”
　　“我没钱……”
　　“甚？”他很夸张的大声嚷嚷。
　　“甚什么啊甚，我说得很清楚啊，没钱，就没法结婚呀！”
　　“你真次！我说得是肾，不是甚！”他腾出手来，往我腰眼里一戳，“卖肾去，卖完了你就有钱啦！”
　　“肾都卖了，我结婚还图啥啊……”
　　“你不是俩肾吗？傻啊，卖一个就解决问题啦！”
　　唉……这样的爹，得养出啥样的孩子来啊，还好美婷不是他养大的！
　　一路上都是这样的调侃，气氛倒是挺活跃。快到地方了，老威这才说了实话：“行，咱别闹了，你也别揍我了，万一开到沟里去呢。反正还十分钟就到，我就跟你实话实说吧。你还记得祁睿吧？”
　　“记得啊！你今天提好几次了。”
　　“对，祁睿是我初中同学。当然了，我初中不是只有这一个同学啦。不过我们那个班啊，有点奇怪，按理说初高中的同学感情应该不错。可我们班到现在大家走动得特别少。那天一哥们儿跟我提议，说咱们搞个同学会吧。我说行啊，十五岁毕业，现在都三十岁的人，老长时间不见了，大家都干什么呢？最主要的，你也知道我这人，有个理念，哥们儿朋友之间的，大家能互相帮衬着点，一块儿往上走，是最好。小艾你瞧，我现在是有点钱，这辈子我肯定是够花了。可一想起以前有些老同学，他们未必过得舒心。我就想啊，借这个同学会的机会，联络一下感情，顺便看看大家能不能一块儿发展发展，都能过上好日子。”
　　老威这话不假，以他现在的资本，用不着去巴结谁，也能活得挺好。我还奇怪他为啥今天换了辆公司破车出来，原来是为了避免在人前炫耀。
　　他是个好人，跟2000年的时候一样，除了收敛火气，几乎没怎么变过。
　　老威接着又说：“正好呢，美婷跟我念叨了三个愿望，这第三个愿望啊，就是参加成年人的聚会。也难怪，她爸就是我那二哥，管得太严，很少让她自己出门。有这么一个小要求，也不过分，我就想，带着她去呗。反正都是我同学，还能闹到哪儿去？对吧！”
　　对个屁！
　　我就纳闷了，你带美婷去参加你的同学会，跟我有啥关系，为什么非得带上我？
　　我非常郑重地提出抗议：“老威，你是人吗？你带着你闺女去，找我干啥？你懂不懂规矩啊！”
　　“啊？啥规矩？”老威明知故问，把大脸无辜地甩向我。
　　“你去的是同学会！懂吗！你要是有老婆，应该带你老婆去；如果你不想带老婆，也可以找过去的女同学叙叙旧，不是都说吗，同学会最容易导致外遇。你让我去，算咋回事！人家会说咱俩是基佬！”
　　“哎哟哟，你瞧瞧，你还心理医生呢！心理医生不能带着有色眼镜看人！基佬那是骂人呢。”
　　“行，我错了，那咱是啥？男同，玻璃，gay，圈里人，你觉得怎么叫合适？停车，我不去了。”
　　“别啊，你忍心让小丫头伤心？这可是她的心愿啊。”他作势拿捏他的肉脸，极其邪恶地把求助的视线投向美婷。
　　美婷抿着嘴一个劲儿地笑，雪糕老大不高兴的，估计是闷坏了，一个劲地叫。
　　“别……拿……孩子……说事……”
　　“怎么着吧，你答应不答应吧！”
　　我不理他。
　　“你瞧，兄弟，我肯定不能害你，对不？你好好想想啊，美婷去，对你也是有好处的啊。我就说，你是啥啥领导，这是你闺女，顺手来我这儿办事，捎带着一起过来玩啊。再说，我们班好几个大美女呢！随你挑呗！”
　　“我不到三十岁的人，带着个十多岁的女儿，还去你那儿挑美女？你脑子让狗吃啦？”
　　“神秘感，懂不懂，这叫做神秘感。男人的神秘感，对女人有致命的杀伤力！你咋上的学啊？”
　　软硬兼施的，我是彻底没了主意，反正他说的就得算。
　　强调一句啊，我可不是基佬……呃，说错了，我可不是男同，不是玻璃，不是gay，不是圈里人。

第一章 吸引 第12节 蜘蛛的尖刺
　　一个男人怎样才能成功地吸引女人的注意？反过来亦然，这是一组很有趣的问题？
　　通常，男人们乐于展示他的金钱、社会地位、孔武有力的身材、安定沉稳的性格、值得托付终身的可靠感觉；而女人们则相反，她们会化妆以使自己看起来更美，她希望自己的性格看上去温柔婉约，至少也要娇柔可爱，同样的，她也应该表现出可靠的感觉，至少不该像是水性杨花。
　　两性之间的吸引非常复杂，这是因为我们人类是复杂的社会性动物，不过性的吸引在动物界之间也并非就很简单。
　　孔雀先生为什么要开屏呢？传统观念认为，孔雀先生那绿油油的花里胡哨的尾巴是用来吸引孔雀小姐的——在遗传和进化的历史上，孔雀小姐偶然地很喜欢这种尾巴，然后孔雀先生便尽其所能地将这一特点遗传下来。因此，在孔雀的后代中，这一特征被保留并且被夸大——也给了人类去动物园欣赏孔雀的机会。
　　然而，孔雀小姐真的喜欢这一套吗？
　　有个叫做布雷特?霍兰的生物学家有一种不同的解释：他认为雄孔雀的尾巴变成现在的模样，的确是为了吸引雌性孔雀的；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一爱意的表达，遭到雌性孔雀越来越多的抵制。他的观点并没有引起太多的注意。直到他在两组蜘蛛中进行观察的研究成果公之于众。
　　某种蜘蛛的前腿长有一束尖刺，被认为是与性吸引有关系的。这种蜘蛛先生喜欢作秀，高高兴兴地抖动着前腿上的那束尖刺，结果蜘蛛小姐被他撩拨得动了情，然后两个小家伙高高兴兴地腻在了一起……布雷特做了一个冒坏水的决定，他把雄蜘蛛腿上的尖刺去掉——雄蜘蛛大概对这一改变感到很沮丧，可是一看到雌性，他还是费力地哆嗦着——除此之外，他还能有什么办法吗？出人意料的是，雌蜘蛛看了半天，还是觉得这事儿挺“煽情”的！结果两个小家伙还是高高兴兴地腻在了一起……
　　如果布雷特只做到这一步，也就罢了，可他继续冒坏水，找到了另外一个种类的蜘蛛，这种蜘蛛生下来就没有尖刺，可布雷特把之前拆下来的尖刺给人家装上了。这个可怜的蜘蛛小伙子大概也觉得很纳闷，算了，装上就装上吧，蜘蛛先生诧异了一阵子，随之就适应了。更让人出乎意料的是，加装了新型部件的蜘蛛先生，似乎更受到蜘蛛小姐的青睐，他得到交配的机会，比平均值高了整整一倍。
　　这说明一个问题：在进化的过程中，雌性会慢慢反感雄性的作秀，对他越来越抵触，而不是常识中越来越喜欢。可以确定的一个概念是——改变，才是最受欢迎的。
　　布雷特和他的同事赖斯得到了一个让人不安的结论：越是有社会性、越是交流得多的物种，就越容易受到改变的影响。这是因为两性之间的交流越多，就越容易为“改变”提供盛大的场所。
　　于是根据布雷特的研究就昭示了一个秘密：那就是人们为什么会出轨，为什么会做出错误的选择，同时，他也说明了为什么“同学会”这一事物，对已婚夫妇具有摧毁性的打击。
　　这就源于，我们是在追求改变的。
　　女性有可能厌烦了平凡可靠的生活感觉，而被那些改变了的男同学弄得神魂颠倒。反过来，男性也对与他生活了许久的妻子悄悄地产生了审美疲倦，而对一些搔首弄姿的女同学情有独钟。
　　这涉及另一个人类现象：那就是我们只要参加同学会，便总要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穿上最华丽的外衣，并说着言不由衷的话。
　　我们暴露出自己最有吸引力的一面，本来只是为了不在同学会上丢脸，却意外地引发了一连串的反应。
　　不过，今天老威有点不一样，他倒不是想吸引谁，事后，我才知道，如他先前所说，他操办这个同学会，既是为了联络一下感情，又是为了寻找大家共同发展的机会——只是当时我还不知道，他的这一想法，是有具体指向性的。
　　他最想重新联系的人是个男同学，叫刘紫建。
　　大概在同学会开始之前几个小时，刘紫建同学还在商场里抓耳挠腮。
　　他的手，几次想要从口袋里掏出来——掏出他那陈旧的、有些磨破了皮的钱包：那里面揣着两千多块皱皱巴巴的票子。
　　他几次冲动想把钱掏出来，可又塞了回去。
　　他的面前是琳琅满目的各类男士服装，以大衣和西服为主——是的，既然参加同学会不该让自己看起来太寒酸！
　　刘紫建在商场里往来穿梭，却迟迟不见他出手。他不敢去一般的商场，怕服务员热情的招待，可他囊中羞涩，不好意思。他选择了一家带有些自选性质的服装品牌，在这里，他可以自己慢慢地挑选。
　　其实，瞅他那个打扮，服务员未必愿意多看第二眼，更别说招呼他了。
　　时值寒冬，他穿得倒是挺暖和——上身是个黑色的羽绒服，不很脏，但是款式比较旧了；他的腿上套了个牛仔裤，一看就不是牌子货——他很瘦，但是两腿穿得圆圆胖胖的，估计里面还套了秋裤和毛裤。
　　三十岁的男人，肯于穿毛裤是很罕见的——至少我娘让我穿秋裤，都总要使用非常手段！
　　在商场里，暖气开得很足，可他似乎也不觉得热，连脖子上那一圈退了色的红围巾都没有解开。他或许有些营养不良，要不然就是操心过度，看起来又老又瘦，眼袋挺迷茫地耷拉着，眼神也说不上有精神。他左顾右盼，可眼珠转动起来有些费力。他的右手揣在兜里，倒不是因为冷——这里实在也不冷，而是为了护住他的那只钱包。
　　他的钱包，不管是皮子的，还是革的，反正都被捂出了汗。
　　刘紫建流连忘返之间，被琳琅满目的服饰给弄昏了头，他不愿意胡乱地试衣服，大多数男人都不乐意，至少不会像姑娘们那样脱了就穿，穿了就脱的。他只是在那里看来看去，看得服务员或隐藏在人群中的商店便衣都对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但是他的手，永远放在口袋里，他的眼神，从没有瞥向他人的钱包或财物。
　　他是来买衣服的，买在同学会上穿的新衣服，仅此而已。
　　末了，在商场里来回了半个多小时，他总算出了手。他看上了一件有些英伦风情的外衣，中长款，该怎么形容，反正福尔摩斯那个年代，英国人经常穿的就是那种衣服式样，只是短了一截。刘紫建看中的，更多的是它的价位——七百九十九元，这是他能接受的——看了看号码，好像是他能穿的，也没有试，就把它摘下来走向服务台。
　　小姐正在忙得不可开交，抬头看看他：“先生，您买这件？”
　　“啊！”这给他提了个醒，他当真要花八百块钱买这件衣服吗？他挤出个古怪的笑容，拖延了一点点的时间。是的，他需要这件衣服，人靠衣服马靠鞍，最终，他狠狠心点点头。
　　拎着袋子，刘紫建走出商场。外面小风一吹，他卖力地咳嗽起来。
　　如此过程周而复始地又重复了几遍，他先后买来了外衣、西裤和衬衫，也全然不顾衣服搭配是不是好看，是不是有点像是个卖保险的经理。他与社会脱节了好长时间，因此也不太懂这些东西。
　　他拎着袋子们往家走，然后和其他人一样涌入拥挤不堪的公共汽车。
　　钱包里还剩下三百多块钱，他还可以去理个发，把自己整得年轻一点，新潮一点。
　　这样挺好，毕竟在几个小时之后，他将穿着这身衣服欣然赴死！
　　与现在寒酸的打扮相比，也许这是他要的。

第一章 吸引 第13节 这只京巴的名字
　　刘紫建回到家，他的母亲正从一位客人手里接过十块钱，然后递给人家一包烟。
　　“紫建，你回来啦。”老太太看见儿子，挺高兴地问了声。在老人家看来，儿子最近是有些不对劲的。她弄不清他的改变究竟从何而来，这种改变让她既高兴又心惊肉跳。
　　“嗯，妈，我回来了。”他含糊地应和着，“煤气还有吗？我洗个澡。”
　　刘紫建和母亲的家就是两间矮小的平房，其中的半间，还被打上了隔断。这幸好是个临街的门脸房，于是用这半间隔断，经营起了小烟摊。
　　烟摊的生意不算好，倒不是因为他们进了假货或定价太高，而是因为这小门脸实在是太破了。外面用红漆刷过，可年头久了因此斑斑驳驳。一米高的地方，是三两扇小窗户——擦得倒是很干净，但顾客总要弯下腰来才好说话，这就挺不方便的，也挺憋屈。另外，人们总是习惯从外观来推断商店里商品的品质好坏，就像人们总是喜欢英俊的男人和漂亮的女人一样，先入为主，是我们难以改变的认识方式。
　　所以，小烟摊因为它的其貌不扬，并不会吸引太多的顾客。
　　刘紫建一猫腰，差不多是从旁边那扇小门钻进去的。进屋需要下两个台阶，等于说房子是落座在水平线以下的，因此屋子夏天潮、冬天冷，实在不是滋味。住在北京的平房里，别的都还好说，冬天洗澡是个大问题。刘紫建那两个小破房子后面，有个三四平米大的厨房——房间里可以生火烧煤取暖，但热度绝不可能波及到厨房，因此开了门，几分钟的工夫，厨房的温度就和室外没什么区别了。
　　电热水器的个头太大，可厨房顶棚很矮，装不了，就只好用煤气的。然而一年就那十二罐煤气，用完之后就得高价买。又要洗衣烧水又要做饭洗澡，煤气能不能撑到年底，还是个问题。好在眼下是年初，不用考虑这些烦心事。刘紫建于是脱了衣服，来到阴冷的小厨房，寒冰刺骨的洗了个澡。
　　水到一半，罐里的煤气仿佛是没有了，因此水温快速地下降，刘紫建在身上一个劲儿地猛挫着取暖，而后忙不迭地逃回屋里。
　　“妈，没煤气了。”他一边坐在床上搓着头，一边打着喷嚏，一边说话。
　　“哦，不是没煤气了，才刚换了二十天，怎么会就没了呢？”母亲穿着厚重的棉袄，隔着房门说话，“大概是天气太冷了，煤气受了凉，上不来吧？”
　　穷人的日子，就是这样，你没工夫担心自己是不是感冒了，反倒要替煤气罐是不是受了凉而着急。
　　“妈，你晚上吃点啥？我要出门，晚上不在家吃。”儿子担心母亲，“要是煤气真没了，您可得买点吃。”
　　“甭管我了，我瞎凑合凑合，怎么都成的。”老太太说，“头发干了，你就赶紧走吧，路上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嗯。”
　　半个小时之后，刘紫建的头发干了，换上了新衣服。当然，衬衫和外衣都是新的，里面秋裤、毛裤和破了洞的背心，这些不用换，反正也看不见。
　　我以前有个朋友，活着特别有优越感，鼓吹这样的理论：“小艾啊，我有时候老搞不懂许多人。他们外面穿得光鲜靓丽，里面穿得破破烂烂。你瞧瞧我，贴身的衣服，我特讲究品质。”
　　我点点头，心下不以为然——傻×，你这就叫做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你是有钱，那穷人呢？穷人啥都没有，还不许人家打肿脸充胖子？
　　而后，我高高兴兴地和他绝了交。
　　刘紫建没换内衣，外面倒是收拾得干净利落。
　　一出门，让母亲瞧见了，很高兴地夸奖两句：“哟，儿子这样打扮，还真精神呢！”
　　说男人精神，就跟说女人可爱一样，基本上都属于心理安慰那个层面的。
　　刘紫建心里有事，也没心思去纠正母亲的用语，就出门了。
　　临走之前，他留下这样一句话：“妈，从今开始，咱们这日子就不一样了，会好起来的。”
　　做母亲的，没有弄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她只觉得，儿子若是真的改变了，让她既高兴，又有些心惊肉跳的。
　　刘紫建在这天下午四点前后，拎了只袋子出了门，没打车，坐着公交赶往同学会现场。他太慢了，简直没法再慢了，三十分钟的车程，他两个小时都没到。
　　老威满心以为，刘紫建口中的改变，是因为自己打算资助他做点生意。可没想到，老威根本就没有机会再见到他了。
　　刘紫建的心里自有打算，可惜，这秘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无法得到验证。而我日后的推测，也因为他的死无对证，而蒙上了一层阴影。
　　闲话少说，让我们回到老威的车子里。
　　一路上，老威在车里介绍这次同学会的情况，美婷不太在乎，一直抱着雪糕坐在后面玩玩闹闹的；我也有点心不在焉，琢磨着该如何应付这同学会。说穿了，是不是会被误认为同性恋，我其实不很在意，谁认识我呀？我认识谁呀！何况我牵着孩子遛着狗！
　　我和美婷有一搭无一搭地听着，老威讲得可是很带劲：“我们学校给拆了，没辙啊，二环边上，那叫宝地！拆了没关系啊，那天我见一客户，嘿，从那儿过，这往事都被勾起来了。心里也不怎么那么不踏实，就打算把同学们聚会来见一见，多少年了，唉。话说这宝地拆完之后呢，建起来个挺大的商务中心，半酒店半会馆式的，富丽堂皇啊。说来也巧，我那个客户……哦，小艾你那时候还没来公司，所以不认识。那哥们儿正好和商务中心有关系，所以我就托他，把今晚的聚会安排下了。怎么样，小艾，你也跟着见见世面。”
　　我略带嘲讽的口气，警告老威：“嗯，我是怎么都好，可要是人家不允许雪糕进去，我转脸就走啊。”
　　“行行，不行你就走，我绝不拦着。”
　　“那就好。还有啊，聚会的时候，你千万别拿鸡尾酒喝，也别翘起小指。”
　　“为啥？”
　　“因为在聚会上，那是同性恋的标志。”
　　“哪有这许多规矩？”
　　“西方的规矩，保不齐有人懂。最重要的是，你被人误会不重要，重要的是别捎上我！”
　　“嗯，知道了知道了。哦！咱们到了。”
　　老威兴冲冲用手一指，车窗外闪过那幢被灯光射的金灿灿的商务中心，真的叫人心旷神怡。它有多高，我说不准，二十多层的样子吧？占地面积很大，空场上停满了高档汽车。不用问，来的客人不是头头脸脸的人物就是有钱大老板，普通人是玩不起的。
　　老威开了辆挺普通的本田，可从大门进去的时候，出示的那张VIP证件，叫门童不由得肃然起敬。
　　说来也好笑，不光有人帮忙停车，还有人要过来帮我牵狗。
　　“不用了，谢谢你。”我一边后悔着出门前没给雪糕洗个澡，一边抬头仰望：好家伙！弄得跟金字塔式的，其实从外观来看，它和金字塔毫无关联，而是方方正正的，只不过看起来像是以雄伟的巨大方形石块给垒砌来的，显出超然的气派。
　　“走吧，愣着干啥！”老威在我肩上拍了一把，“这里有中国第二大的室内中厅花园。”
　　“第一呢？”我很好奇。
　　“第一是我原来的老东家，天伦，话说回来啊，我这可都是老黄历，要是日后被人超过了，你可别抽我。”
　　老威领着我们往前走，刚到正门，还没上楼梯，有位身穿红色西服，带着耳麦的中年人匆匆忙忙跑下来：“哎，威哥，您来了。”
　　“呵呵，来了来了，小宋，有劳你了。”
　　“瞧您说的，这还不是应该的吗？”四只大手握在一处，老威回头向我介绍，“这位是小宋，别瞧岁数不大，在这里做保安主管，算是年轻有为。”我赶紧点点头。
　　“宋欣，这是我兄弟，你得叫声艾哥，以后你们老板有事找我，很可能是他在接待啊。”
　　一连串的，又是一堆招呼。宋主管把我们往里让，雪糕跟着也没人管，反正它比我还要新奇，也顾不上张嘴乱叫，东瞧瞧西看看的。
　　宋主管往里引见，老威摆摆手，说声不用了，来了这么多次，早已驾轻就熟。
　　我呢，忙不迭地仰头四处张望，果然啊，不管是不是第二，这里的中厅不是盖的，几乎是将巨大的花园给扣进了光芒四射的玻璃盖子。
　　“聚会……在这……花园里？”我兴奋得结结巴巴。
　　“美的你，我哪儿有那么大面子啊！能给我留块地方就算不错了。”
　　一行人往里走，许多大姑娘，特别是洋人姑娘，低头对着雪糕又是挑逗又是乱摸的！
　　这可把雪糕惊呆了！它还从未体会过跨国家跨种族的亲热呢。我还有心跟人家寒暄两句呢！一张嘴，才发现几乎没一个说英语的。我就有点口音，人家也有，结果谁也听不懂谁的。
　　倒是雪糕，脖子上一圈白晃晃的白围脖，被玩弄得咋咋呼呼。
　　来到一个宴会厅的门外，还没进去，冷不丁地听到一阵声音洪亮的高谈阔论。
　　“哈哈哈！你小子当年真会吹！哎，你还记得不？跟大家说，你家养了一只藏獒，一顿能吃半头牛！说起来也真是活见鬼了，开始我还信来着，特羡慕，让你把照片带来看看。第二个礼拜一，你还真把照片带来了，好家伙，班里所有同学轮流传看。我看了半天，纳闷，‘这他妈不是个京巴嘛！’结果你说，‘这只京巴的名字叫藏獒，一顿能吃半头牛牌牛肉干一袋’！哈哈哈哈，亏你怎么想出来的啊！哎？”
　　这声音有些似曾相识，可我想不起来了。
　　等走到宴会厅正门，一眼便望见了说话的那人，正是2000年解救我们于水火之中的祁睿。
　　祁睿也有些变化，一晃到了2008年，胸膛厚实了、肩膀鼓鼓的八成都是肌肉，胳膊粗了不少，可那张脸没变，还是长得跟周杰伦似的。只是说话跟周董毫无相似之处，他嗓音洪亮，声调很高，吐字非常清晰，多年的警察生涯，把他腔调里的痞气都给去掉了。
　　他一眼认出我来，帮忙把杯子换了个手：“哎？小艾你也来了，挺好挺好，咱们多长时间没见了？”
　　寒暄之间，我抽眼去看那位把京巴叫“藏獒”的男人。看了一眼，不由得又是一眼。这人穿得并不很特殊，反正高档西服我也没资格认识。不过耐人寻味的是，他有一种独特的气质，就像李咏霖①先生那样——他看起来温文尔雅，笑容和善又不矫揉造作。这是什么人物？我猜不透。
　　警察的眼力或许都很好，也许是祁睿从跟在我身后美婷的脸上看出了似曾相识，愣了一下，眼珠转了转，开起了我的玩笑：“小艾，你怎么都把孩子带来了？哎呀呀，小姑娘，咱们多年不见，你还记得我吗？”
　　美婷怎会不认识他，幼年的奔波也帮她养成了坚强的性格。她一点都不怯场：“我当然记得您，好心的警察叔叔。”
　　“行啦行啦，在门口瞎扯什么，也不嫌堵了门，”唯有老威最怕说穿了这一层关系，一边走，一边又说，“祁睿不用我给你介绍了，大家都很熟，旁边这一位，也是今天聚会的主办人之一，你得管他叫雷哥，姓程，程雷。”
　　“雷哥，您好。”我冲他笑笑，牵着狗领着孩子往前走，实在没腾出手来。
　　“别这么叫，怪别扭的，昨天听老威说你会来，这也是我们同学会的荣誉。艾先生是心理学者，您看我们这里谁不正常，就带走吧。”
　　大家一通笑。老威在旁打趣：“估计咱们这里的女同学都会被他卷走啦！”
　　我探头往里一瞧，呀，这会场布置得也挺有意思的，中间很大的一片空间，竟然被摆上了课桌椅，数一数，六列七行；当然此时并没有人坐在位子上。整个宴会厅非常开阔，老同学们在四周的自助餐厅边三五成群地聊着天。
　　进门口不远，是一张签到台，坐了个二十岁上下的小姑娘，一眼就看出是酒店的服务人员。
　　老威忽然站住了，四下里张望，然后径直走向签到台。
　　“来多少人了？”他问。
　　服务小姐站起来甜美地一笑，然后答话：“先生，您昨天给我们的名单是三十一人，现在到场的人数加起来刚刚好。”
　　“哦！那挺好！”老威拿起签到本，看了一眼，愣住了。
　　程先生拍拍他的肩膀：“老威，你作为主持人，来得最晚，真是失职啊。”
　　老威不为所动，忽然又问服务员：“啊，你是把我们几个也算上了吗？”
　　“是的。”小姐好像没听明白，看了看我，“是的，刚才是二十九位，现在您来了，再加上这位先生，刚好是三十一人。”
　　“哦，他不是我们同学，当然这位小小姐就更不是了。”老威指着刘紫建这个名字后面的空白说，“这位先生没来吗？”
　　“没有，先生。”
　　“你确定他不是忘了签到？”
　　“是的，先生，不会落下的。每一位客人到场，我都会先安排他们签到。加上您总共是三十位同学，十九位男性，十一位女性。”
　　老威看起来有些失望，慢吞吞地点着头。
　　“谁呀？”祁睿和程雷都凑上来看，“你约了谁呀，居然这么认真，是不是……”
　　他俩谁也没能把话说完，一望见刘紫建这名字，仿佛后半截话被什么东西给吸进去了。
　　他俩相视一眼，我站在侧面，祁睿的视线正迎上我，慌忙就给挪开了。
　　怎么回事？我莫名其妙，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刘紫建这个名字。这家伙怎么了？他不该参加同学会吗？
　　“先生，我做错什么了吗？”服务小姐很紧张，手指不自觉地攥动了好几下。
　　“不，不，你什么都没做错，谢谢你。既然登记完，如果你还有别的事，可以先去忙。”老威显然心不在焉，说话的时候都没有瞧着那姑娘。
　　“借一步说话？”程雷拉了拉老威的袖子。
　　他俩离开后，祁睿看了看我，有些话欲言又止，也跟着离开了。只剩下服务员、我、美婷和雪糕站在那儿发呆。

第一章 吸引 第14节 我又不是主教大人
　　我长了一对顺风耳，算得上浑然而成的天赋，老威他们好像也没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话，因此没有走得太远，声音也不是很低。
　　“去自己拿点吃喝吧，不用怯场，但是也别跑太远离开我的视线。”我叫美婷可以随心所欲地玩，并且让她把雪糕牵走了，然后假装若无其事地偷听。
　　“你怎么把他也叫来了？”程雷质问老威，语气里听得出不大愉快。他当然不是在指我，而是那个叫刘紫建的人。
　　“有什么不可以吗？”老威反问。
　　“这个……我尊重你的意思，联络老同学方面也都是你在张罗，不过找他来……”
　　祁睿也在帮腔：“是啊，威哥，这事你做得有点草率了。他不来还好，要是来了，只怕……”
　　“怕什么呢？”老威不以为然，“十五年过去了，咱们干嘛老揪着人家的小辫子不放？”
　　“不是咱们揪，而是……这么说吧，”祁睿喝了口酒，“唉，你也知道做我这一行的，有些经验之谈。人这东西是不会变的！偷了东西的还会再偷，诈骗的还会再骗。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莫非这个叫刘紫建的当初偷了班里同学的东西，抑或是骗了大家的钱？我这样想着。
　　“为什么咱们总要带着成见去看别人呢？”老威不解，提高了嗓门，“人是可以改变的。咱们应该给他一次机会，就算不能再成为朋友，至少来参加个同学会没什么不妥吧。”
　　哦，这观点我倒是不大赞同，除去极特殊情况不谈，人能改变的机会实在是少之又少。
　　可我是不能站在这边插嘴的，也弄不懂他们到底在谈着什么秘密。
　　“先生，您还有事吗？”服务小姐看我一直站在这里，就问。
　　“呃……没事，我马上就走，”我审视着看了她一会儿，觉得她脸上写满了不安，笑了笑，又说，“你的工作很出色，而且你很有天赋。你的记忆力优秀，你能记住这么多人的长相，所以你才知道我是新来的客人。加油吧，如果你坚持下去，早晚会得到提升，获得更好的工作机会。这是我的名片，如果你有兴趣的话，也可以考虑来这边工作。”
　　我在干嘛？泡妞吗？好像不是。纯粹安慰吗？也不像。也许是冥冥之中，从李默涵的案例开始，我意识到自己或早或晚还要回归心理游医的本行，所以要给老威物色一些有能力的助手，这也算一种补偿。
　　谁让老威把公司的人力方面事务都交给我了呢！
　　服务小姐感激地笑笑，盯着我看了半天，随即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我原地不动地又琢磨了一阵子，打算不管老威那边的谈话，迈开步子往会场里走。
　　同学们的谈话，跟我没什么关系，反正我也不是他们的同学，只是有些陈芝麻烂谷子听起来格外有趣就是了。我属黄花鱼的，贴着边儿往前走。美婷帮我拿了杯威士忌，又牵着雪糕转头去参与别人的聊天。
　　一个花季少女，还牵着狗，自然挺吸引人，特别是一些女士的视线。我看见其中挺漂亮的一位太太，围着毛皮围脖穿着华丽的闪闪发光的外衣，和美婷交谈了几句，然后顺着她的指向，朝我走来。
　　“多年不见，”她的目光有些飘逸，像是贪了杯多喝了些酒，有点晃晃悠悠的，可是热情四射，走过来和我搭讪，“多年不见，你看，大家都改变了这么多，我都认不出你来了。”
　　废话，你肯定认不出我来！
　　我模仿绅士般的笑容，与她碰了杯。“hi，”我说，“你好，瞧，我也认不出来了。”我很欣赏她那剪的得体的短发——哦，大概是今天下午刚刚剪好的吧？可是我挺喜欢。她化妆化得挺浓，可我就爱这一类型的，怎么说呢？就像阿加莎?克里斯蒂笔下的波罗侦探那样，我俩都喜欢浓妆艳抹的女人。
　　与她略微调一调情，应该没什么关系吧？正好可以去除我看孩子的无聊感。
　　我俩碰了杯，只是谁也没有喝：“你真漂亮，你看，很多年不见了，虽然我认不出你，可是，我得承认你光彩照人，迷得我小鹿乱撞。”
　　人类都一样，特别是女人，最喜欢赞美。
　　大概是工作使然，我最喜欢赞美别人，至于我心里真正的想法，那还是留待事后骂街，或者跟雪糕倾诉吧。
　　诚实当然是一种美德，但诚实也是一把双刃剑，过于诚实只能招人讨厌。因为诚实就像一把钝刀子，割得不快，还玩命地出血！
　　人们通常认识不到这一点，他们见面就会发表评论：“你又胖了！”这是大家最常说的一句话。
　　“呃，是吗？”被抨击的人往往如此回答，“哎，这大概是最近怎么怎么忙，如何如何操心，因此就疏忽了锻炼吧。”
　　瞧，你的一句批评，引发人家一连串的辩驳。
　　你以为他说得很爽吗？越是不爽，才越是需要寻找理由呢！
　　因此，假如你不愿意违心地去赞美别人，那就管住自己的嘴，少说为妙。
　　这女人过来跟我搭讪，本来就是对我有点小意思，禁不住我的赞美，她有些飘飘然了。
　　当然，女人固有的矜持，她不能全都抛在脑后，没有接我的话茬儿。她的小小的诡计促使她提出个更具有歧义的话题：“别夸我了，”她把脸向左侧面扬了扬，嘴角两边的轮匝肌向斜上角牵动了一下，带着她的脸，飞快地短促地笑了一下。然后她马上收敛笑容，以为我看不见她那小心翼翼的得意和兴奋，她说：“女人三十豆腐渣，你说我漂亮，可为什么我没人要呢？”她尽量愁苦地表达着内心的凄然——可在我看来，这女人八成有性伙伴，而且并非一位，但她的嬗变与内心欲望难以满足，促使男人只愿意和她玩玩，而并非真心实意。
　　老威不是说了嘛，我可以在这里捕猎。
　　“因为他们不懂得欣赏，”我附和着她的话题，抛出了杀手锏，“因为你太常化妆了，而且化妆太浓。男人会觉得你是在故意修饰，他们经常搞不懂这件事，认为你卸了妆就不再美了，或者是你不够自信。”醉翁之意不在酒，我看到她的诧异，顺水推舟话锋一转，“可我就能看出来，你化了妆很美，卸了妆，那天然的模样更动人。”
　　这叫作自说自话，先抑后扬，先假装抨击，随后而来的赞美汇入潮水般更加汹涌。爱情说白了就是个化学反应，懂得方程式的男女想要俘获对手实在轻而易举。
　　“真的吗？”她放下杯子，直勾勾地盯住我，快把我看化了。有那么一刻，我都感觉到她有可能还原成初恋的小女孩了。
　　可她还是挺现实，叹了口气：“你真奇怪，你让我感到头晕目眩，我差一点都忘了，你还带着孩子来。”
　　真聪明！我由衷地在心底发出一连串的感叹，不经意间，把她想要侦查的都表露出来了！
　　“嗯，是，我得带她来。因为我不能把她一个人扔在家。”
　　“孩子的妈妈呢？”早晚要问到这个问题的，我都准备好啦。
　　“孩子……没有妈妈，她是我领养的。”我差一点就把这句话说出来，那我势必后悔地抽自己的嘴巴！
　　还好，我停了一阵子。
　　“孩子……呃，这是我哥哥的孩子。”这话也不能叫撒谎吧！美婷大概也可以算作是老威的孩子，老威也能算我哥哥吧？
　　“呃……这是我哥哥的孩子。他们两口子出国考察，就把女儿托付给我，我可不放心她一人在家，所以……”
　　“喔！”她格外重音地说了一句，“那你还没有孩子？”
　　“当然！”
　　“你有……吗？”她声音太小了点，我的顺风耳都没听见，要不然就是她根本就没说！
　　“没有！”
　　“你还不知道我问什么呢！”
　　“我当然知道！”
　　我的手，从她的臂弯里弯过来，这老半天时间里，我们傻乎乎地端着杯子，还没喝酒呢！
　　交杯酒就不错，呵呵呵……我得意地暗笑。
　　她喝了，还闭上眼睛喝的。
　　还期盼点啥，一个突如其来的……吻？
　　她忽然张开了眼睛，“你太吓人啦！”她小声尖叫着，“我从没见过一个男人会这样，我……我还没认出你是谁呢！”
　　我忽然冒出来一大股坏水。
　　这坏水来得格外突然，而且极其强烈，包含了恶作剧的意味，我含情脉脉地对她说：“你真的认不出来了？我是刘紫建。”
　　我本以为，她会说我的模样变化真大！
　　我还以为，也许她会说你这个坏小子，现在更坏啦！
　　我又以为……
　　我的以为全都错了，刘紫建这名字一出口，就像冷不丁抽了她个嘴巴。由于过分吃惊，她的杯子从手中脱落下来，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红酒溅了我一鞋！
　　什么意思！我的鹿皮皮鞋啊！这怎么刷呀！
　　比这更让我慌张的是，刘紫建到底干了什么？他的名头具有这么大的威力？！

第一章 吸引 第15节 尖牙女王被抢了风头
　　把她吓得花容失色，绝非我的本意。
　　我只是带着一点恶作剧的想法，没想到引起如此强烈的反应。
　　她的杯子掉了，慌忙地道着歉：“对不起对不起，”可我连一点歉意都看不出来。她几乎是硬生生地把手从我的臂弯里扯出来，“那边有同学叫我。”然后挤出个与其说微笑还不如说是厌恶的表情，后退着走了好几步。
　　“小心！”我还好意提醒她，可她还是磕在了桌角上。
　　我有心搀扶她，她却落荒而逃。
　　同学会的客人们，虽各自谈天，纷纷扰扰，但都被这动静给吸引了。很快的，他们不约而同瞅着我，似乎感到不可思议，紧接着是交头接耳。
　　我倒觉得，他们不关心事情本身，而是更好奇我的身份，毕竟，这里除了老威和祁睿，没人认识我。
　　我鞋上和脚边是一滩红酒，我独自端着个酒杯站在原地发愣。与此相比，我倒更在乎那女人的反应。只见她回到原来的人群，立刻与两位女士交头接耳，很快，她们用同样惊异的眼神看着我。只是我一盯着她们看，大家就慌忙地把目光挪开了。
　　“怎么回事？”老威、祁睿、美婷和雪糕来到我身边。
　　“我哪知道咋回事！”装无辜呗，我知道自己闯了祸，只是还弄不懂里面的含义，“就是掉了个杯子，不值得大惊小怪。”
　　老威看看我，瞅得我直心虚。他没说太多：“好好玩吧，服务员，”他招呼着，“把这儿扫一扫。”
　　还玩什么呢？我走向那片区域，那里的人群，就像退潮似的散了。倒仿佛还给我留了面子似的，女人跑得快，男人们冲我笑笑，然后端着杯子离开。
　　没有人正眼瞧我，但大家都在看我，偷偷地看，更惹人恼火！
　　我好想骂街啊！
　　美婷是个懂事的小丫头，留在我身边陪着。雪糕这时候龇牙咧嘴。狗狗是很敏感的动物，它可以从人类的汗腺上嗅出敌视的味道来。
　　我虽然很烦躁，但也不觉得有什么危险。反正有老威和祁睿呢，也不会有人冲上来把我怎么样！再说，我又不是真的刘紫建。
　　我无聊地喝着酒，也懒得再去关注别人，从餐盘里取出些肉，低头喂给雪糕。忽然，美婷捅捅我：“叔叔，有人来了。”
　　有人来还至于大惊小怪吗？可我一抬头，多少也有些发傻。
　　迎面走来的，是一位身材很瘦，相当骨感的高个子女人。她也是短发，化妆也很浓，有点李默涵那晚上的意味。她穿着短裙，裹着黑色网状丝袜，脚下的鞋跟，至少有我一扎①那么长。
　　她就那么飘飘摇摇，嗒嗒地向我走来。
　　有人会在同学会上穿这身吗？太扯了吧？我心想。不过她的降临还是给我一些安慰，毕竟每个人都因为我是“刘紫建”而不愿意理我，她倒是个例外。
　　“你是紫建？”她很亲热地招呼我，“混得怎么样？”
　　我纳闷这女人是谁，过去跟刘紫建相好的？更让我举棋不定的，是我要不要继续装作别人？
　　我于是没有做出反应。
　　“你不愿意理我也没关系，我只是很好奇，为什么你不说自己是别人？”她又问，随即勾着我的肩膀站定了。
　　嗯，这样也挺好，省得她站不稳，摔倒了又怪我。我也不介意跟她的脸凑得很近。
　　我还是不知道说点什么好。
　　“你有工作吗？”
　　……
　　“你有女人吗？”
　　……
　　“你丫是哑巴吗？”
　　……
　　我可没伸手打过女人……别逼我啊！
　　为了分散注意，我把视线挪向他人。人们，至少是男人们，一会儿看看她的腿，一会儿看看我的脸，感觉上敌意更强了！
　　“尖牙！你别闹了。”有个巨大的声音，透过话筒，震得房间嗡嗡作响。
　　这是老威跳上了主席台，拿着话筒在说话。
　　这振聋发聩的声响，不由得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大家转过身去看他，不再关注我，可这个外号“尖牙”的女人，依旧搭在我身上。
　　“各位静一静，容我解释一个事啊！站在那边的朋友，就是被你们当做刘紫建的人，是我带来的。他是我很要好的哥们儿，艾西先生，是位心理学者，还是个作家。今天有空，正好一起跟我来玩。我这朋友爱开玩笑，看到刘紫建没来，自己就冒充一下。所以呢，大家都不要再介意了！”
　　说不介意，一堆人还是在看我。
　　“你不是紫建啊！”尖牙趴在耳边小声问我。
　　“不是，你很失望吗？”
　　“有点，不过你更应该庆幸。”
　　“为什么？”
　　“因为我短裙后面掖了个柠檬水，本来是打算喷你的。”
　　“真的？那我会把你的脸揍烂。”
　　“真是嘴硬，你什么都看不到，怎么能揍我？”
　　“不信你试试？”
　　她犹豫了一下：“你这么说，我倒真想试试。不过我今天不能这么做，明天还有个演出呢！”
　　这样一说，我倒忽然对她有了点印象——我家住在后海，那里是不是出了个唱摇滚的，叫做“尖牙女王”？
　　“我知道你是谁了。”我说。
　　“嗯，可我还不太确定你是谁。不过也无所谓了。哎，你跟老威来的？来干嘛？”
　　“他说得很清楚，我就是路过，进来玩玩。”我认为她是个直性子的女人，故此就问：“刘紫建到底做了什么，你们这么排斥他？”
　　“如果这个秘密都不去自己挖掘，还要我来代劳，那也太不刺激了，对吧，侦探先生？”
　　“你看过我的书？”
　　“对，每本都看过。怎么，侦探先生，你今天是来挖掘素材的？”
　　“不，我得说多少遍，你才相信我只是路人甲？”
　　“那你会有额外收获的。”女王笑笑，“行了，该我上场了。”
　　我光顾着和她说话，没留心台上，老威宣布，将由班里最耀眼的女生——“尖牙女王”为大家献歌一曲。
　　女王也不着急，扭着她的黑丝美腿，慢吞吞地往台上走。音乐还未奏响，应该还有一句台词才对。
　　忽然老威以及“尖牙女王”都注视着我身后的门口。
　　回头去看，只见服务小姐领着一位女士正往里走。
　　“哦，太好了，今天除了意外到场的艾西之外，又有一位老同学姗姗来迟。”老威饱含着热情招呼，大家纷纷回头看。从众人的反应，似乎大家也没能认出她来。
　　门口的登记表上，有三十一个名字。
　　除刘紫建和多余的我之外，每个成年人都是老威班上的同学。他们到会场后，会在签到簿上留下自己的大名，随后，服务小姐按名字对照并画勾。这样做一来是避免冒名顶替，二来也好知道哪些人缺席。
　　三十一人除刘紫建外全部到场。
　　别说刘紫建是个女的。
　　果然，台上老威问：“姗姗来迟的这位女同学，你是……”
　　台下的女人一边走，一边自信地笑着：“我是宋丹。”
　　麦克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响。
　　老威也许说了什么，也许没有，他目瞪口呆，几乎是僵在了台上。
　　我看着他，一群人越过我，看着那女人。
　　宋丹，这名字似乎比刘紫建更具杀伤力。前一个问题还没有得到解释，新的疑问倒浮出了水面。
　　我怀着无比茫然的心情，冲美婷笑笑：“你回去太晚，爸妈会不会骂你？”
　　她点点头：“太晚了肯定会骂的，连威威老爸都会挨骂。”
　　“那我送你先回家，好不好？”我决心把孩子送回去，不管她是不是愿意。这成人聚会已经变了味，我承认自己的好奇，可不无深深的担忧，不知道再接下去会发生什么离奇的事情。
　　“好。”美婷倒是很快答应了。也许在她看来，成人聚会就那么回事？没见过的东西，总是心存幻想，见过了会发现既枯燥又无聊。
　　当然，这一晚，站在我的立场上，实在算不上枯燥。
　　老威在台上僵持了太长时间，真是一点礼貌都没有。他总算还是回过神来，说了几句语无伦次的欢迎的话，赶紧把话筒交给尖牙女王，一溜烟跑下了台。
　　女王唱着英文歌，她嗓音很别致，至少比春哥唱的《硬又黑》好听些。观众们心猿意马地鼓着掌，一个个表情麻木。
　　他们大概想回头去看那个叫宋丹的女人，可是都没有这么做——与其说不愿，倒不如说是不敢。
　　我跟老威交代了一下，说送美婷先回去。老威被什么东西纠缠着，眉头不展，一张大脸紧蹙着：“别……啊，好吧，好吧，你送她回家也好……嗯。有什么事，明天到公司里再说吧。”
　　于是，我领着美婷和狗离开了会场。
　　临走时，不忘又看看了宋丹。她是那种很吸引男人眼球的女人，匀称、性感，裹得挺严实，骨子里透着性感，属于“闷骚”类型。
　　我搞不懂这女人为何会引发同学会的“大地震”，走出宴会厅，身后有个人叫住我。
　　“你叫艾西是吧，等一下。”
　　我转过身，看见之前调情的女人追过来。
　　“对不起……”我俩不约而同地道歉，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了。
　　“对不起，我不该瞎编自己的身份。”
　　“不不，是我不好，摔了杯子，还误会了你。”道歉之后，小小的尴尬，顿了顿，她问：“你要回去了吗？”
　　“对，我实在没理由继续待下去，扫了你们的兴。”
　　“嗯，我刚好有点事，也要先走一步，要不要我开车送你？”
　　“你开车？那正好。”
　　“嗯，走吧。”
　　“走归走，只是……”我也没法继续瞒她，“关于孩子的事儿，我也骗了你，真是对不起。”
　　“没关系，这不是你哥哥的孩子吗？这不算骗人，你都解释过了。”
　　“不是我哥，是老威的哥哥……”
　　“呃！那你真善于骗人。”她眉眼间都挂着笑意，开始催我，“快走吧，待在这里，我就不舒服，咱们赶紧离开！”
　　我很介意这个说法，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来的时候是三人、一狗，走的时候还保持这个阵型。
　　下到一楼，正门口处，门卫老远就开了门，却不是为了欢送我们——从外面鱼贯而入了两三位穿着制服的警察，在保安主管宋先生的带领下，与我们擦肩而过。
　　我当时没大理会，带着一个大姑娘，领着一个小姑娘，走了。
　　哪知道警察们正是奔着二楼同学会去的。

第二章 交配 第1节 胆固醇是个好东西
　　胆固醇是一个危险的东西。它诱发心脏病，可能导致中风，甚至死亡，所以要避而远之。
　　其实，胆固醇是身体的一个基本成分，它在生物化学与遗传系统里占据了中心位置，它很微妙地将身体各部分组织到一起。没有它，人类就活不下去。所以，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是：缺乏了胆固醇，比胆固醇增高更加危险！
　　人类对胆固醇的态度，显示了我们常犯的一个毛病：我们总是以某种极端的视角，来看待问题：胆固醇有危险，所以大家就认为胆固醇是坏的，是讨厌的，是要被唾弃的，我们想尽千方百计想要降低体内的胆固醇水平，殊不知这样做也是很危险的；迷信是不好的，所以任何时候都要坚定的反对任何有神论的观念。我们家就发生过类似的状况，在我九十四岁高龄的奶奶病危之际，姑姑曾建议买些鱼来放生，还要在寺庙里布施，我父亲义无反顾地反对，称：“有钱浪费在那里，还不如抓紧治疗，要么就给老太太买些可口的东西吃。”
　　实际上，保持信仰是不该被否认的。因为人生在世，除了吃喝与传宗接代，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是我们在不断地寻求理由，使得自己的幸运或遭遇，有一个合理化的解释。
　　2008年这个冬天之前，我对宗教是有偏见的。于是，在这一天的上午十一点前后，我急得满头大汗，手足无措。
　　您或许感到奇怪，怎么回事呢？我不是到老威的佛教用品商店跟他一起卖佛珠了吗？为什么会对宗教一窍不通呢？
　　哦，这件事，一半赖我，一半赖老威。
　　怎么说呢？“卖佛珠”只是一个很简约的说法，实际上，老威找我帮忙，相当于做他的副手，我主管的更多则是公司内部事务。由于我善于了解别人，所以他把人力这部分工作交给我，这是很合理的；随后，行政这块也划分给我，因为个人条理性，这部分工作也还算得心应手吧。我的第三份职务，有点讨厌——在他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我会帮忙接待少数重要客人——不过大多数时候，都是他直接与客户交涉，我在旁边若有若无地旁听。
　　老威最大的失误，在于他想当然的认为我家亲戚里有六个居士（这个比例应该非常高，居士都要做些啥我不清楚，反正他们都不吃肉），而且有三个是受了菩萨戒的居士——所以，他就天真地认为，我对于佛教应该是无师自通的。实际上，我有一种选择性听力系统，对于我不接受的东西，神经会反射性地进行过滤……这就导致，虽然居士亲戚们不遗余力地灌输，尽管坐在老威身边日复一日地倾听——我其实什么都没有听见。
　　于是，这一天的上午，我倒了霉。
　　其实这个早上最初还是挺美好的。早上八点前后，昨天同学会上的那个女人，从我的身上和床上爬起来，洗了个澡，跟我吻别。
　　我呢，知道今天的全部日程安排，于是翻了个身，又小睡了一会儿。
　　九点前后，我起床收拾，然后在百无聊赖中，慢悠悠地赶到公司去上班。这个令人心旷神怡的早上，好像外面寒冷的空气，都不会造成很坏的影响——我意犹未尽地张嘴大口大口自由自在地呼吸着，全不顾寒风吹着脸，眼泪不自主地被刺激着流出来。
　　十点左右，我到了公司，或者叫商店。佛教用品店没有开门太早的，相对的，关门也很晚，每天都到九点左右。
　　店员们对我打着招呼，我兴冲冲地还礼，看谁都很高兴——什么李默涵啊、刘紫建啊、宋丹啊，这些人名暂时都滚出了我的脑子。是人总要调节下心情，自我感觉得良好一下。
　　这个临街的二层小楼租金可不菲，不过老威承担起来绰绰有余。底层是商户，二层是办公室，我拾阶而上，坐在屋里喝茶抽烟，那女人发来几条暧昧短信，我像个孩子开心回复着，好不惬意。
　　没想到，一晃到了十点半，老威还没露面！我傻了眼！这可与计划中完全不符！
　　按照原计划，今天我俩要共同面对一位很有来头的客户，并签订一向非常重要的合同。这个合同的成与败关系重大，决定着今年在北京一地，我们能不能成功地运作佛教仪式。
　　一直以来，老威是指着卖开了光的佛珠、佛牌等小物件发的家。这玩意儿价值不菲，但是童叟无欺，信则有不信则无，用不着我解释。但是，在他南方的那个据点，去年年底曾成功地搞了一场佛事。一个客户找到他，说家里不干净，闹鬼，所以想请泰国的高僧驱邪。老威答应了，请来高僧，也把法事办了。效果挺好！老威于是就想，在北京能不能也搞一下呢？
　　这可是正规的佛教行为，办了各项手续的，但是关键是如何开始，他费了周折，物色到一位颇有这类想法的客户，约了周一，也就是今天上午十一点在某茶楼见面。
　　可是，现在十点半了，他迟迟没露面。
　　我可发了慌。
　　作为商家，不管你卖的是什么，最重要的是讲究诚信。我本以为老威会先来公司，随后开车带着我去茶楼。
　　现在该怎么办？我给他手机打了两次电话，没人接听。
　　我只好风风火火地跑下楼，提心吊胆地打车过去。
　　在这个时候，我还是抱有幻想的，认为他来不及赶到公司，直接去了茶楼。可一到茶楼，看不见他的影子，坐在客户对面，我彻底慌了神！
　　在我对面坐下的，为首的是一长者，也就是老威的客户。他是个有身份的老先生，举手投足气度不凡，说话彬彬有礼，可我观察好久，对于这次法事，他是心存疑虑的。最麻烦的是，他身边跟了个年轻人，看起来和我岁数差不多，正用狐疑的眼神上上下下地打量我！
　　毫无疑问，这年轻人是老先生的儿子——为什么不是他的秘书呢？因为他的做派锋芒毕露，这不是甘为副手之人应有的表现。儿子可比秘书要讨厌得多了。秘书会跟着我拍马屁，儿子会毫不犹豫地质疑并拆穿我，特别是当今的这些公子哥。
　　我礼貌周道地与人寒暄着，不敢说得太多，一是怕错，二是想等一等老威。
　　你见过有这么卖东西的吗？推销员保持沉默，客户反倒喋喋不休？反正这天，差不多就是这种劲头。
　　我无可奈何地冒着汗，品不出茶水的滋味来。虽然对于这些佛教产品以及佛教仪式，我多少能了解一些，毕竟我是公司员工嘛，不可能一点都不知道。可是，从我这个坚定的无神论者嘴里，说出来的话都不太对劲。
　　老人家没说啥，小伙子可不干了。他突然把杯子在桌面上一蹾，哦，看来他憋了很久，现在有充分地把握击垮我。他直勾勾地瞪着我，那么坚定不移，他开口的腔调毫不掩饰对我的鄙视：“艾先生，您和我父亲谈了这么久，为什么我突然觉得您不了解佛法呢？我不懂，今天您老板没有来，所以请您代劳。可是，为什么您表现得如此无知？既然你作为公司的重要人物，对佛事都心不在焉，如何证明您公司举办的法事能有神奇的效果呢？”小伙子口气很冲，还补上一句，“如果您能给我解释得通，那么就算我父亲还有犹豫，我也会开导他的，反过来，就只能说明你们是个骗子。”
　　一时间，我不知如何是好。
　　老先生不大情愿地责备了儿子，虽然他也越发狐疑，但涵养总要有的，面子总要有的。
　　我琢磨着该怎么开口，手机响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我一边道歉，一边特开心，盼着是老威打来的。
　　没想到这电话是段哥打来的。
　　段哥是李默涵的爸爸，李默涵就是那天夜里化了个妖怪妆，把我吓吐了的女孩子。
　　哦……这又是怎么的了？

第二章 交配 第2节 啊，我爱心理神经免疫学
　　“啊，对不起段哥，我这有单合同，您长话短说，行吗？”我躲到角落里，小声接电话。
　　“哦，行，行。是这样，你不是想要看默涵的日记吗？不知道下午你能不能抽出点时间来，我过去接你。”
　　“没问题，下午我给你打电话。对了，默涵今天去上学了吗？”
　　“去了。”
　　“你送她去的？”
　　“不，不想让她起疑，所以她还是自己坐公交车。”
　　“好，不过下学时候最好接她回来，免得出岔子。”
　　“知道了，那你忙吧。”
　　“嗯，记得有机会去和老师沟通一下。”
　　“好，拜拜。”
　　我合上手机，往回走。
　　也不知怎么的，似乎是一旦沾上了我的领域，自信这个怪东西忽然就蓬勃向上，猛烈地滋生出来。
　　我是一位专业人士。什么叫作专业人士，就是我对自己领域内的东西了如指掌。
　　让别人去玩你出的牌，这就是巩固自身专业水平最好的办法。
　　我笑了，带着一种绝对自信，却不会是得意洋洋的微笑，我又坐回到座位上。
　　小伙子看着我，他注意到我的变化，有点困惑，搞不明白。
　　我于是为他们满上茶，不是销售员看着客户，不是协议双方面对，而是如同朋友般心平气和地开了口：“这位年轻的先生，您还在上学，还是已经工作了？”
　　“嗯，工作一段时间，现在读研，学物理，这和我刚才的问题有什么关系？”他怀着敌意，莫名其妙。
　　“哦，学物理，那很好，您一定听说过三厘岛的核设施事故吧？”
　　“嗯！”他犹豫了一阵才答应，“我当然听说过。”其实我觉得这个名词对他很陌生。
　　“好的，1979年，位于美国东部宾夕法尼亚州附近的三厘岛核电站发生核泄漏事件，虽然没有人员伤亡，但是人们一度怀疑放射性会给周围居民的健康造成很大损害。但是持续至今的调查表明，核辐射并没有蔓延到村镇，也就是说，那里的居民不存在被辐射的可能。而且随着1979年核泄漏事件的爆发，他们立刻被迁移了居住地。但是，在事故发生三年之后，研究调查发现，这些曾居住在三厘岛核电站附近的居民，身患癌症的比例非常高，差不多比正常人群高了十倍有余。并不是因为他们受到了放射性伤害，因为确实没有，这不是切尔诺贝利。那么他们为什么会患癌症，这是因为他们的皮质醇大量增加，因此降低了免疫系统对癌细胞的反应。简单地说，他们的免疫系统受到抑制，肿瘤可以肆意滋生。您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他还是不懂：“不，我不明白，您到底要说什么？这和佛学有什么关系吗？不过，您说的事件，我好像听说过。”他虽然仍存在质疑，但是口气缓和得多了，他有些诧异地看着我，似乎想弄清楚我的意图。
　　沙漠之狐隆美尔最伟大的地方在哪里？就在于他善于伪装善于突袭善于运动战善于迷惑对手，假如你不知道他攻击哪里，你又该怎样组织防卫与反击？
　　我越发感到镇静，笑了笑，又说：“长期心情不好的护士，更容易得冻疮，虽然别的护士也可能带有同样的病毒，却不会患病；焦虑的人比起心情愉快的乐天派，更容易患上阵发性生殖器疱疹；在军校和警校，最容易得单核细胞增多症的是那些被功课和训练压力搞得焦虑不安的学生。照顾早老性痴呆患者的那些护工，因为这个工作的压力非常之大，所以他们抵抗病毒的T淋巴细胞比正常人要少。你现在明白我的意思了吗？我刚才所说的这些东西，被称为心理神经免疫学。这一学科慢慢地成为时尚，抵制它的人，大多都是医生，因为他们要卖药，要笼络病人；吹嘘它的人，往往是要带给人信心的某种职业。现在的问题是，不管是抵制还把它吹得神乎其神，它都是真实存在的学科，证据我刚才已经说了好多。经受丧偶之痛的人，之后的几个星期免疫力都十分低下；父母如果在上个星期吵过架，那么他们的孩子，在这个星期就更容易得上病毒性感染。如果你觉得这些研究让人难以置信，那么我就告诉你，这些情况不但在人类身上存在，而且在实验中放到老鼠身上也已经得到相似的结果。也就是说，我们哺乳动物都差不多，会因为心理和神经状况，对身体造成影响。”
　　说完这一大套，我停顿了一阵，喝了口水，等待他们消化这些信息。实际上，这些信息是不能消化的。哥伦布的航海冒险为什么会得到国王的支持？就在于他滔滔不绝并且很自信——实际上他鼓吹的那些玩意儿——除了“黄金”一词之外，国王根本听不懂。
　　哦，这个年轻人被我搞晕了，因此有些向我靠拢，他一改先前的嘴脸，很客气地向我询问：“您说的这些话我明白了。可我还是不懂，您为什么要对我们说这些，我们只是来问问您可不可以承担一次有效的法事。”
　　“少安毋躁，年轻人。你知道老勒内?笛卡尔吗？这家伙是17世纪法国数学家、科学家和哲学家。人们通常认为他发明了主宰西方世界的身心二元论，这使得我们拒绝接受精神可以影响肉体，肉体反过来也可以影响精神的这一概念。我们直觉地假设身体里的化学反应是因，行为是果。但事实上，我们受到外界的刺激：比如某种可怕的游戏；或者说你找了一份压力很大的工作，没准又经历了家人丧失这样的痛苦。这些刺激性事件会提升你体内的皮质醇水平，而皮质醇会激活你体内跑来跑去的各种基因，这些基因就会对你产生影响：比如导致生病等。我所要说明的问题其实非常简单，这个社会，就目前来说，没有信仰的人很多、缺乏社会交流特别是缺少个知心朋友的情况比比皆是。我们承受着来自于这个社会的压力，但我们不懂得怎么发泄。如果这些外力不能消化，它迟早就会转变为内力，并试图摧毁你。你的父亲有信仰，他信仰佛教，这很好；我也有信仰，我信仰科学，这也没问题。关键的是，没必要把两者敌对起来。”
　　这番话，我倒是发自内心。这一天之前，我觉得美国有些心理医生和神父的兼职，这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双向污蔑。而这一天，我忽然意识到，这存在是有道理的。他们面对的问题有时是一致的。
　　“我的意思是说，你也许不信教，但不能说你父亲信教就是错误的，就是迷信，这很不恰当。如果他觉得，春节后，在家里办一场法事是合理的，那么这样做了，即使没有神佛保佑，至少他会觉得心安理得。就好像病人忽然去市场里买了甲鱼，然后放生一样。放了两条甲鱼，就说明他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吗？他以前的罪过全都消灭了？这当然不现实。可现实是，如果他这样做了，他的心情会变得愉快，愉快可以调动他的机体作出积极的反应，虽然肿瘤未必消除，但他的痛苦会减弱。他体验到放生这一不可思议的好处之后，他就会继续这么做，并且形成良性循环，最后，不管他是不是能痊愈，他所做的一切，至少让他感到愉悦。同样的道理，做法事，也许会得到神佛保佑，也许不会，但你的父亲会感到愉悦。即使是你，你也会觉得这个神圣的仪式本身，也有净化心灵的神奇作用。你会体验到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它让你收敛了戾气、平和了暴躁、宁静了心神。事情就是这么简单，所以，如果他想做，就让他去做吧。无论是从信仰的角度，还是我刚才说的心理神经免疫学，都可以带来好处。顺便说一句，至少在现在，能做这样法事的，也只有我们一家。你可以再找找看，没关系。你觉得呢？”
　　假如你只会站在自己的立场上或者站在产品的立场上自说自话，那你永远做不好推销员。你要做的，是从顾客的角度出发，让他玩你发的牌！这个道理，同样适用于其他想要说服别人的芸芸众生。
　　接下来的一切，便顺理成章了。老先生对我的说辞极为满意，年轻人也不再反感，他好奇地向我请教着其他的生理学、病理学趣闻。
　　这个上午，在经历了半小时的彷徨之后，我总算找回了自我，嗯，酣畅淋漓的感觉太爽了。我不懂佛法的博大精深，而是站在一个几乎与之相矛盾的科学立场上阐述问题。但是矛盾的理论却指向了相同的结论。有了宗教和科学的双重保险，你还在犹豫什么？
　　我们顺利地签了约，恕本人不便吐露商业机密，这一单合同下来会带来多大利润，是个秘而不宣的话题。我不断地提醒他们，看清每一则条款，详细地询问与审核，千万不要弄错了。这完全出自于我的好心，倒没什么技巧可言。
　　合同签完，我耐心地解释着剩下的问题。比如，这次法事会在什么时候举办；泰国那边的高僧，我们何时能够请到；需要主办方做到什么，希望承接方能够准备什么等等，不一而足。
　　老人家满怀激动地握住我的手，说：“谢谢你，艾先生，我患了小细胞肺癌，可能活不过今年了，而你，让我最后的这段时间安宁又平和。”
　　我可不知道有这么回事，老威知道吗？我深表怀疑。他仍然没露面，到底出了什么事？！
　　最后，我们争抢着要付账，这样的高档茶楼，花销不菲。
　　“不！”我斩钉截铁地站起身，“不行，如果您坚持要结账，那我就撕毁合同好了。为客户买单，这是公司的规矩，我不能违反。”
　　来到柜台前，我伸手掏出钱包：“买单。”
　　“您有会员卡吗？”
　　“没！”
　　有！但是他妈在老威手里！
　　经理倒是很客气地走过来：“小李，这位艾先生是咱们家的常客。他也许没带卡，该有的优惠都给他吧，按金卡算，下次一起划了就是。”
　　瞧，这才是懂规矩的生意人，我很高兴，对他感激地一笑。
　　“是的，经理。哦，你的消费金额，打完折后总共是一千零八十。”
　　嗯，行，和平时差不多。
　　我打开钱包，伸手捻了一下……呃？手感不太对啊！
　　票子，还是有的……不过，总觉得薄了许多。记得周五开工资，我取出两千块生活费。
　　这好像不是两千块钱啊！
　　我把票子掏出来，一张一张地捻。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再来一遍，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还有十张呢？
　　周末我花钱啦？没有吧！想一想，周六我去找段哥，喝杯咖啡不要钱啊！完后我去了他家，被默涵吓得不轻！周日我中午才起，上午出门见了个病人，没花钱，下午段哥来了，老威也来了，没花钱呀！
　　我脑子让狗吃了？
　　经理瞧出了我的窘迫，看我打算掏卡，便说：“哦，把八十的零头抹了吧，老主顾了！”
　　我更加感激，可心里不是滋味，这算什么？不带钱出门谈生意？这不让人笑话吗！
　　我心情不好，强装笑颜地送走了父子二人。“我再坐一会儿。”我对服务员说，然后闷闷不乐地靠在沙发上，我翻出手机看短信。
　　由于在银行办理了短信天使的业务，我每次存钱、取钱、刷卡的记录，都会用短信的形式发给我。
　　我看了一下，周五下午确实取了两千块钱。
　　我郁闷地喝着茶，一千块钱丢了也就丢了，问题是怎么丢的！
　　正回想着，她又给我打来电话。
　　她，说的是昨天睡在我床上的女人。
　　大概是他们单位午饭时间到了，她找个空档，赶紧给我拨电话：“小艾，”她叫声黏黏的湿湿的，可没引起我什么反应。
　　“嗯。”我应付着，“吃饭啦？”
　　“怎么，跟威哥谈生意不愉快啦？”
　　“有点。”
　　“怎么啦这是？谁惹你不高兴了？”
　　“没。”其实有，我思前想后，最有可能拿我钱的，就是这个女人。让我费解的是，她也不穷，拿我钱干嘛？拿了就拿了，咋还给我剩下一半？最讨厌的是，她怎么还好意思给我打个电话回来……

第二章 交配 第3节 刘紫建死了
　　她好像完全没弄明白我在想什么，还撒着娇，或者是想哄哄我：“是不是想我啦。我没给你打电话，上午太忙，有领导过来检查，我跟着忙前忙后，另外也怕影响你谈生意。别生气，晚上咱们去吃什么？”
　　“你买单我买单啊？”我拿手支着腮帮子，有气无力地冒出这么一句。
　　“啊？”她愣了，觉得我话里有话，可还是说，“行啊，我买单，你想吃什么？”
　　这话没法往下说了，给个台阶你就下吧，咋还没完没了地问我。
　　“哦，”我歪头看了一眼，“那什么，老威来了，我俩先说点正事，挂了啊。”也没管她是不是还想说什么，我把电话挂断了。
　　老威来了，不像狼来了那样是个借口。他是真的风风火火跑进来。一边跑，大脸一边上下颤悠着：“小艾，对不起，我来晚了。”
　　“你还知道来啊？”我没好气。
　　“客户走啦？”
　　“嗯！”
　　我本以为他会问合同的事，结果他上气不接下气地把大衣团成一团往边上一扔，扯开了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我靠，出事啦！”
　　“能出什么事？”我好奇地打量他，“工商查咱啦，防火没弄好，还是什么？”
　　“不，不，都不是！我他妈先喝口水！”他火急火燎地一饮而尽，“烫死啦！”然后直吐舌头！
　　“你先等会，出什么事这么着急？”我往沙发里一缩，“至于让你连生意都不管啦？”
　　“哦，对，合同怎么样？”
　　“谈下来了，协议都签了，喏，给你看看。”我递过去。
　　没想到他接过来随手往边上一放：“行，那挺好。”
　　这是咱俩谁的生意啊？
　　“还有件事，我得先说在前面，你别生气啊，我就是问问。”我又想起丢钱的事。
　　“说吧，咱俩还用得着客套？”
　　“好，你昨天没急着用钱，从我这拿了一千吧？”
　　“没！为什么这么问？”老威挺茫然，挤着小眼睛看看我，“丢钱啦？”
　　“对，少了一千，还剩一千。”
　　“你丫数错了吧？”他的兴奋点显然不在这儿，“就当你是数错了吧！可以了嘛？听我说。”
　　我以沉默当作回应。
　　“昨天晚上你走以后，出事啦！刘紫建，记得吗？你冒充的那家伙，被人杀了！”
　　他尽其所能地作出夸张的表情，其实用不着渲染，死人了，我不可能没反应：“死了？怎么死的？”
　　“被人捅死的！好几刀。”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警察找上门来啦，就在你走之后！”
　　警察？我恍惚回想起带着大姑娘领着小姑娘牵着雪糕离开商务中心时的场景，是的，就在我们出门之前，几个警察鱼贯而入。
　　“我估计你们还碰上了呢！”老威补充道。
　　他说的没错，当然是碰见了，只不过警方不知我与同学会有关，反过来说，我也没想到警察是冲着他们去的。
　　“等一等，这事有点复杂了，你先别管我，从头说。”
　　“嗯，好！”老威要的就是这个，“是这样，你不是走了吗？没过五分钟，几个穿制服的就走进来。大家都看着台上，只有我和‘尖牙女王’是对着台下的。所以，我一眼就看到了，当然，女王也看到了，所以她就停了下来……”
　　老威既啰唆又繁复，提炼出来说就是下面的经过。
　　“尖牙女王”唱到一半，歌声戛然而止，身体也不再扭动。显然，她看到进来好几个警察，感到茫然——说来好笑，警察看到她，也是一愣。
　　服务小姐赶紧迎上去，这时候，台下的人们也把目光挪了过去。
　　警察先生们与服务小姐低声说了些什么，她用手指指老威的方向。于是，警察们就走向老威。
　　群众们有些惊恐，且议论纷纷，不过谁也没动地方。
　　一位警员蹿上台，用麦克风对大伙说：“请各位来宾不要惊慌，我们这次来，是为调查一宗谋杀案，希望大家配合。”
　　谋杀案这句话一出，四座皆惊，人们交头接耳，紧接着很快安静下来。他们各个带着疑惑和担忧的神色去看其他的人，不知道谋杀案到底与谁有关！每个人距离别人都不太近，小心提防着；但是谁离谁也不太远，免得落了单又引起警察的注意。
　　另有两名警察和老威私下里单谈。
　　“是的，这次同学会是我举办的。大家十五年没见了，所以……”老威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多年，他没做亏心事自然不怕鬼叫门，所以倒还镇静，认真地回答着警方询问。
　　“嗯，那好，请问你们班上是不是有个同学叫刘紫建？”为首的警察继续问。
　　“啊！”老威这一惊吃得不小，“对，是有这个人，怎么了？”
　　“刘紫建被人扎死了，你看一眼，这是不是他？”警察取出张照片，那上面赫然是一具男尸的脸部特写，背景是一片草地。
　　“是……没错！”老威一眼就认了出来，脸蛋抽搐了一下。他咽了口唾沫，显然不能接受这个悲惨的事实。
　　老威办这次同学会，有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这个刘紫建。紫建没到场，他顶多也就是失望而已；现在紫建死了，他该做何感想？
　　“哦？”警察笑了，他在老威的话里找到个漏洞，“我没明白，你刚才说你们十五年没见面了，你怎么一眼就认出他了。”
　　“这……”
　　“哎，你们先等会儿，怎么回事啊？”怕老威吃亏，祁睿放下酒杯，凑了上来。
　　“你是？”
　　“自己人，”祁睿出示了证件，“什么意思啊这是，刘紫建怎么就死了？这和我们的同学会有什么关系啊！”
　　“您是部里的人，不过也希望您不要干涉我们的调查，毕竟这是谋杀案。”警察挺客气，但言辞肯定。
　　“是，没说干涉你们啊，我就是不明白，我们三十人待在这里就没动地方，谁能跑出去杀人啊。”
　　“祁睿，你别急，”老威显然更挂念的是刘紫建的状况，“警察先生，您说得对，怀疑也是有道理的。这事您听我解释，的确是十五年没见面了。不过这次同学会，我做联络工作，费了很大周折，才找到他。不过挺可惜，没有直接见到他，而是见了他母亲。我在他家看到了近期的照片，又把同学会的事情跟老人家讲了，留下了我的片子和手机号、地址什么的。之后他给我打了个电话，好像挺高兴的，说今晚一定会来，不过在会场我们没见到他的影子，您说他被人杀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是你的片子吗？”警察不会直接回答他的问题，抬手出示了一张名片，上面还染了血。
　　“是的，是我的。”
　　“今天傍晚你在哪里？”
　　“我说你们听不懂人话啊！”祁睿不干了，怒气冲冲的，“刚才不是说了吗？大家都在同学会上，没人会去杀人！”
　　“您稍等一下，我在问这位先生，一会儿再问您。”
　　老威往肚子里沉了口气，也有些不愿意，又不能不说：“今天下午四点半之后，我在一个朋友家，然后开车来这里。有一个男人，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还有一条狗可以给我作证。到达会场后，我一步不曾离开。”
　　这当然是事实，因为我始终和他在一起。
　　警察记下了我的名字、电话。
　　不过我很奇怪，为什么一直没接到他们的电话，也许警方压根儿就不曾真的怀疑老威？
　　老威这边是没有问题的。同时警方也意识到，他们不能拿同样的问题，挨个去问在场的三十个人。有些事，他们还得借着老威的口去传达，所以，警方大致解释了案发的经过。
　　那天的傍晚前后，一对年轻小男女跑到二环边上的街心花园偷偷亲热。他们还是上学的孩子，道德问题放一边不谈，反正他们就是不怕冷，偷偷亲热来的。
　　所谓亲热，其实也没啥，就是搂搂抱抱亲亲摸摸呗。这种事，是不大愿意被人打扰的，于是他们就沿着街心花园，穿过草地和小树林，越走越深。他们的左边是立交桥，车声隆隆，谁也不会干扰他们。
　　趁着夜色，女孩子还假意地跑，男孩子追，两人就倒退着晃荡。忽然，女孩子脚下绊了一下，两人低头去看，一眼瞧见草地里扔着个小熊似的毛绒玩具。
　　这不定是谁家孩子丢掉的，本来不足为奇，可这小熊身上黑腻腻的好像粘上了什么黏糊糊的东西。
　　年轻人的好奇心是无极限的。男同学蹲下来，捡起那个小熊，无意间一抬头，发现正对着自己面前不到两尺远的树下，有一张血淋淋的男人的脸……
　　他连叫都没叫出一声来，“咕通”一下一屁股摔坐在地上。女同学也看到了，她的尖叫被车流给淹没了。
　　我得说，别老批判人家孩子怎样怎样的！早几十年，二十岁恨不能都结婚了；再早几百年，十六岁的女孩子还待在闺阁里那就叫老姑娘了。
　　言规正传，这俩孩子发现了尸体，讯速报了警！警察来的时候，他们还没走，只是不敢继续待在黑暗中，跑到了有灯光照射的草坪上。
　　随着年轻人的指引，警察很快找到了尸体。这具男尸被前后捅了十五刀，或深或浅，遍布全身。奇怪的是，他的手臂完好，指甲里和小臂上，都不存在防卫性的伤口，这一点甚是奇特，显然是他遭受了他人的伏击。
　　背部腰处偏右一点的巨大伤口很是说明问题，这也许是第一刀，被刺中了，他几乎无法站稳。死是早晚的事，可凶手还嫌他死得太慢，把他翻过来继续刺。
　　尸体身上的衣服都在，只是钱包不见了，抢劫升了级？这是一种可能的解释。
　　警察在不远处的树坑里发现了钥匙、打火机和一包皱巴巴的，被血泅湿了的香烟。这说明凶手确实翻了刘紫建的东西。
　　随后，警察在刘紫建的衬衣兜里，发现了一张对折了的同样也是湿了的名片。好在血迹不是太多，擦干了能看到。这正是老威的名片，背面写着同学会的时间和地点。
　　没有其他的线索，警察们只好顺藤摸瓜，找到了商务中心。其实也很好找，从草丛位置抬头看，过一条马路就是了。
　　因为没有身份证，关于刘紫建的身份，警察是不确定的。不过同学会实在是提供了一个便利条件。门口服务台上，不是有签到簿吗？既然死者是应邀来参加同学会的，那么唯一没到的那个叫作刘紫建的，就很有可能是死者。
　　于是，警方连哄带诈的，很顺利地从老威口中套出了实情——死者正是刘紫建！
　　法医推测的死亡时间是在下午五点半至六点之间，也就是说，所有参加同学会的人都有作案嫌疑，因为实在是太方便，也太近了！刘紫建有多大几率自己一个人跑到树林深处？可能性不大吧？所以抢劫升级的可能性也不会很高，那么，他毫无反抗的行为就表明，凶手八成是他认识的人。
　　这下可好了，除了一上来就有明显不在场证明的老威之外，剩下的全体同学，几乎都是嫌疑犯。
　　警方讲明白了事情的经过，这下子老威犯了难，自己本来是好意，办个同学会，谁能想到会闹成这副局面。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上台表达这件事？可是，不去也不行啊！
　　没法子，老威硬着头皮，拿着麦克，顺理成章地成为了众人的焦点。他先是通报了刘紫建被杀的消息，随后要求大家不要离开会场，配合警方的调查。
　　群众们怒目而视！在我国，和警察扯上关系，除非是结婚或者其他社会交往，否则没啥好事。何况这回是赤裸裸的凶杀案。人人敢怒而不敢言，老威同志的声望可以说一落千丈。
　　这时候，祁睿又发表意见了：“有什么必要扣着大家吗？你们要找的人是宋丹呀！”
　　此一石，瞬间激起千层浪，人群中推波助澜的人可不少，而且都是男性。“是啊，”他们应和着，“这事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你们应该找宋丹啊！”
　　宋丹是谁？就是那个在同学会姗姗来迟的女人。漂亮、性感、有魅力。她的出场，远比我伪装刘紫建更有震撼力。她仅只一露面，就抢占了“尖牙女王”艳舞的风头，杀伤力可见一斑！也正是宋丹的出现，让不明就里的我，都感受到了同学会开始变了味，所以提前离开了。
　　然而，当祁睿的建议生效之后，众人回头去找，却发现人群中唯独不见了宋丹的影子。她什么时候离开的，没人注意到，不过我猜测，当人们的视线聚焦在警察身上，而警察被如此一大帮人弄得晕头转向的时候，她就悄悄地溜走了。

第二章 交配 第4节 凶手，显而易见
　　“你为啥没有反应？”老威注意到我懒洋洋地窝在沙发里，若无其事地抽烟，这让他很费解，又感到很失败。为什么这样刺激的话题也丝毫不能引起我的兴趣？
　　“我需要做出反应吗？”我故意逗他，“刘紫建死了，这事算得上蹊跷，可你讲得很清楚啊，我知道他是怎么死的，而且凶手就是宋丹，这还有啥可磨叽的？”
　　“哦？你很武断啊，你怎么这么确定？万一不是宋丹呢？”他很想继续吊我胃口。
　　“别兜圈子啦，有什么不好理解的？十五年前，刘紫建把宋丹强xx了，不就是这么回事吗？现在倒好，报应来了，十五年河东，十五年河西，宋丹报复，把他给宰了。凶手连刺十五刀，刀刀要害，刀刀致命，有必要吗？哥们儿，这叫‘过量杀人’，说明凶手对被害人有着极大的仇恨。当然了，抢劫升级，毛头小子头次杀人怕杀不死，也有可能玩命地捅。不过放在这案子里不合适。所以，我还是维持原判，这是报复杀人，简单到不能再简单。警察只要找到宋丹就可以结案，万事大吉！”
　　“你……”老威彻底结巴了。他越来越兴奋，涨红了脸：“可是，既然刘紫建知道宋丹是谁，那他为什么还要跟着出来呢？”
　　“他知道个屁！”我为老威的智商感到遗憾。怎么了这是，他平时应该反应得过来，“你想啊，我伪装刘紫建，你们有人认出来吗？没有吧！回忆一下，宋丹刚出场的时候，你们有人认出来吗？还是没有吧！既然你们都没认出来，凭什么刘紫建就认得？从十五岁到三十岁，没发生改变的人其实很少很少，当然了，老威你算一个，基本没变过。但你不能要求宋丹也不会改变。她被强xx了，你也承认了吧。对，那么她的世界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这种变化甚至可以改变她的外貌。既然没人认识她，她又化妆了，那么她大可以提前到会场，伪装成你们班任何一个女生。除了老威你知道今天到场的人之外，还有人知道吗？恰好刘紫建也到场了，俩人勾搭一下，当然不能跟会场乱来了，出去亲热，有什么不可以？”
　　当然没什么不行的，我昨天不就和人调情来着吗？可说完这话，转念一想，我又有点不确定。强xx这事，即使经过了十五年，受害人真的能在老同学面前抛头露面吗？等等，这也不是不可能，假如她成功地报复了刘紫建，那么，相当于获得了新生，这种成功带来的勇气是无与伦比的！也许在警察来之前，她就已经开溜了。她已经证明了自己，而且她报复了强xx犯的信息早晚会传到大家的耳朵里，届时，人们就会明白一切。
　　我还在盘算着，老威可等不及了：“小艾，你，你简直是神乎其神啦！你怎么会知道发生在十五年前的案子？”
　　“有什么难的吗？从你们对我的反应就能看出来啊。我伪装刘紫建，吓坏了很多人。其实我可怕吗，未必，我觉得大家更是在厌恶我。男人做了什么会被厌恶。杀人？不至于吧！于是我就联想到在监狱里最被人歧视的两类人，一个是小偷，另一个是性罪犯。对于他是哪一类，我还分不清楚。可是很有趣的是，随后宋丹出现了，宋丹引发的效果比我更夸张。而且大家不是厌恶她，而是彻头彻尾的震撼。这就很奇怪了！最逗的是，还有人一边看看宋丹，一边偷眼瞧瞧我。这就再明显不过了。我被厌恶是因为我强xx了宋丹；宋丹让人震惊，是因为发生了这件事，她居然还会参加同学会！”
　　“哦！你！”老威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手脚并用，惊喜的程度不亚于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天啊，你，你！”
　　“我什么呀我！”我忽然不想和老威开玩笑了，有些事，早晚他也会知道，所以就挑明了说，“行了，老威。这本来只是我的猜测，但是这样的猜测我未必会说出口。可是，有人已经向我验证过这件事了。”
　　“啊？！怎么回事？”老威没听懂我的暗示。
　　“这么说吧，警察来了，对吧。祁睿也说了，警方该找宋丹。但是宋丹已经跑了，不可能就这么把你们放过吧？所以警方会挨个排查。没发现了除了宋丹，还少了一个人吗？”
　　“……你是说……”
　　“对，我是说你们班的女同学开车把美婷送回家，然后……”
　　“你……”
　　“嗯……”
　　“你把萝莉睡了……”
　　“啥？！”
　　“你把萝莉睡了……”
　　“你吃错药了吧！我是说，我们先把美婷送回家，然后才回我家……”
　　“不是，你这个傻×，跟你睡觉的女人，我们班那个女同学，她叫罗莉！”
　　呃，细想起来，我好像真的没问她的名字。
　　“你是人吗！你丫个%￥&×的……”老威开始滔滔不绝地谴责我。
　　“等等，别骂了！这事我还憋屈呢！”我又想起丢钱的事来，“既然你不会拿我钱，段哥不会拿，美婷不会拿，雪糕不会拿，那我丢了的钱，该找谁去。这他妈顶多叫作一夜情，我也没打算一夜情，挺喜欢她的。但是，你能理解吗？大早上起来从我钱包里拿走一千块钱算怎么回事？我找了个应召女郎？”
　　“你真的丢钱了？”老威难以置信。
　　“怎么回事啊！你认识我多长时间了，咱们公司的每一笔单据，每一项报销，每一宗人力档案，我有弄错过吗？”
　　“那这事也算奇怪。”
　　“对吧！所以我说，这让我很不爽很不爽！”
　　“但是罗莉不应该干这种事啊！你问了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问。你对她了解吗？”
　　“十五年前的话还可以。她是很纯的那种女孩。”
　　“越纯越麻烦，白纸最容易被染黑，本来就脏不啦唧的，掉上墨点也不显眼！”
　　“有你那么一说，可我觉得现在她也很纯。”
　　我简直无法理喻了。可是，我忽然告诫自己，也许老威的观点是对的：就好像我有点文化，却喜欢装文盲，装老粗。有些内心单纯的姑娘，并不一定非要彰显自己的纯洁，反而有些水性杨花的姑娘，才喜欢把自己打扮成个小姑娘。
　　也许，罗莉真是没怎么交过男朋友？所以才在同学会上刻意打扮。
　　“不说这个了，烦！”我跳过这个话题，“老威，有一件事我完全搞不懂。刘紫建是个强xx犯，罗莉跟我确定了，你也跟我确定了。为什么你要对一个强xx犯这么好？为什么你要让强xx犯参加同学会？你真的认为他有改变自信的机会吗？作为一个男人，我都不能忍。站在女性的角度上考虑考虑，我敢发誓受害者巴不得强xx犯被五马分尸呢！我觉得你这个举动很不正常！”
　　“我……”
　　老威的神色黯淡下来，他低着头，去看桌角。他的手指原本在桌面上敲打着，忽然也停下了。
　　“看来什么都瞒不过你。”
　　“你准备好了吗？我在洗耳恭听。”
　　“好吧，刘紫建或许是个混蛋，但他也很可怜。”他闭上眼，很痛苦地回忆着。

第二章 交配 第5节 科学的黑历史
　　1997年末，一个大胆的（也可以说是胆大到愚蠢的）科学家向全世界宣布说：他在第六号染色体上找到了一个“决定智力的基因”。这的确需要勇气，因为不管他的证据多么有力，很多人根本不相信有“决定智力的基因”这种东西的存在。他们之所以怀疑，不仅仅是因为在过去的几十年里，有关于智力的研究被政治化——任何提及智力的遗传因素的人，都会被“另眼相看”，也是因为大量的生活常识说明智力存在非遗传因素。
　　伟大的自然母亲可不放心智力被一个或几个基因盲目地操纵，它给了我们学习、被教育、被培养的种种可能，让我们通过这些手段努力地塑造自己的智力水平。
　　但是，罗伯特?普罗明（就是刚才那个大胆的家伙）宣布，他和实验伙伴在智力的遗传性上取得了重大的突破。他发现在智商测试得分较高的孩子（一百六十以上），在第六号染色体的长臂上有一小段DNA序列与其他人不一样。不过，并不是每一个聪明孩子在那个地方都与众不同，但在这个位置与众不同的孩子往往很聪明。于是，这个叫作IGF2R的基因，引起了世人的争论。
　　这种争论不足为奇，从我得知他宣布的那一天，就预示了他挨骂多于赞美。为什么呢？因为关于智商测试的历史不容乐观，在科学界的所有争论中，没有比关于智商的争论更加充斥着愚蠢意见的了。
　　我们中的很多人，也包括我自己，是带着不信任和偏见来谈论这个话题的。我不知道自己的智商分数是多少——其实我上小学的时候测过智商，但从没有人告诉我结果。最可笑的是，我在做那些题的时候没意识到测试时间是有效的，所以我就没抓紧时间做题……当然收卷的时候，我没能做完所有题，分数大概也高不了吧！
　　话说回来，我没有意识到测验是有时间限制的，这本身就不像是聪明人干的事——于是，回到家，很理所应该的，我因此被老爹臭揍了一顿。别的不说，这顿打让我日后形成了还算不错的习惯——处理任何事物，用不着别人催，我自己就设定了时间限制，尽快把它做完。
　　这个事件，主要是这顿揍，让我对用数字来衡量智力水平的这一十分粗糙的做法失去了敬意，想在半小时之内测出智力这么复杂的玩意儿，在我看起来十分荒谬！
　　事实上，最早的智商测验，其出发点就带着偏见。弗朗西斯?高尔顿①最早开创了区分人类先天能力和后天能力的办法，而且他一点也不隐瞒这样做的理由：
　　“我的目的是要记录在不同人之间由遗传所得到的不同能力，家族和种族是那么的不同。我希望了解人类历史允许我们在多大程度上用优秀的人种去替代不够优秀的人种。唯有如此，我们才能更快地推动人类的进化过程……”
　　换句话说，他是想把人当成牲口那样有选择地进行繁殖。
　　你听这话有点耳熟是吧？像不像种族大清洗的论调？
　　不过在高尔顿活着的时候，智力筛选没怎么推开，它到了美国才真正变得丑陋起来。
　　起初，美国最高法院否决了许多对“弱智”进行绝育的法案。但是在1927年，高法的立场改变了。在巴克控告贝尔一案中，最高法案判决，弗吉尼亚州政府可以给凯瑞?巴克实施绝育手术。
　　凯瑞?巴克是个十七岁的女孩，居住在林池堡一个癫痫病人和弱智者聚集的群落里，她和她的妈妈爱玛以及女儿维维安挤在一个小窝棚下。
　　在进行了一次仓促草率的检查之后，她的女儿，仅有七个月大的维维安被宣布是个白痴；于是凯瑞?巴克被命令去做绝育手术。
　　请你允许我强调一下：
　　仅有七个月大的维维安被宣布是个白痴！
　　请问，你如何检验一个七个月大的孩子是白痴？！
　　法官奥利弗?文戴尔?霍姆斯在判决中有一句出了名的话：“三代白痴已经够多了！”——当然，他说的是这祖孙三代。随后，凯瑞真的被绝育了，她的女儿维维安活到了七岁的时候，死掉了——可不是笨死的！而是被政府忽视，成天耗在贫民窟，染病又得不到治疗，所以病死了。
　　尽管美国是个错误的先锋，其他国家也跟得很紧。瑞典给六万人做了绝育，加拿大、挪威、芬兰、爱沙尼亚和冰岛都把强制绝育塞进了自己的法典。最臭名昭著的当属德国，先是给四十万人做了绝育，后来又杀死了其中的许多人。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的十八个月内，有七万已经被做了绝育手术的德国精神病人被送进了毒气室，理由是为了腾出病房来给受伤的士兵使用。
　　这就是科学的黑历史，这就是人类的黑历史。之所以絮絮叨叨骂了许多，主要是因为老威的错误也和这智商测验相关，而这错误一直让老威内疚至今。

第二章 交配 第6节 老威同学的忏悔录
　　老威曾经问我：“小艾，刘紫建是在咱们胡同里长大的，你也认识他，还有印象吗？”
　　我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没有，不然我早就该想到。
　　于是他又说：“刘紫建在那个时候，被大家定义为笨蛋，很出名，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来，咱们胡同里的孩子，除了你，我就记得有个叫常江，有个叫黄和的。这俩名字没法忘，至于刘紫建嘛……”我还是摇了摇头。
　　“也难怪。紫建被定义为笨蛋，始作俑者是我。”老威一回想起这事，就难过地低下了头。
　　上个世纪80年代，我国也引入了智力测验，而且不知是谁的主意，把这种测验推向了小学。
　　于是，生活在红砖绿瓦灰墙柏油路上的我们这帮孩子，成了实验的第一波测试者。
　　我慢悠悠地做题，为此挨了一顿打，这事挺可笑，因为我挨了打，都还不知道自己的测验得了多少分。
　　我不知道，比我早两年上学的老威却知道。原因是，尽管老师不曾说，但是他这个坏小子偷到了测试的结果。
　　智力测验其本身并不可怕，它有一个合理的用途——作为教育者，人们应该关注那些分数比较低的孩子，努力把他们教育得更好；可惜在教育者手里，测验被用于选拔分数高的孩子，加以特殊培养。
　　那个年代的教育者尚且存在误区，更别说老威这样一个十来岁的毛头小子了。
　　他偷到了智力测验的结果，当然全班所有人的分数就都被他知道了！老威自己应该是中上水平或者是上等水平，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倒霉的刘紫建分数垫了底！他为啥得分那么低，这我说不准，不过有些人早期发育较慢，后期较快也说不定，要不然就是他跟我一样，没意识到测验有时间限制。反正不管怎么说，他是垫了底。
　　让一个十岁大的孩子保守这样的秘密，纯属扯淡。老威那个时候应该叫小威，压根儿也不想保密，于是他把这个消息给传开了，胡同的孩子们因此都知道，刘紫建智商低，是个笨蛋。
　　孩子比起成年人，更缺乏同情心。而孩子比成年人，更需要群体的帮助。成年人，比如我，尚可独立支持生活；孩子们就不行，他需要在群体中得到成长。可是，刘紫建这样的“弱智”，谁愿意和他一起玩？80年代，没有互联网，如果这事发生在时下，也许没那么悲剧。
　　紫建在孩子圈里吃不开，到学校就更不受宠。别忘了，老师是先于小威知道测验分数的。不管老师们愿不愿意承认，一点都不偏心眼的老师是极少的，反正我是没见过一个。小时候的紫建，其貌不扬，家庭条件也差点，父亲在他幼年工伤死掉了，所以他老是穿着脏兮兮的衣服，没准儿还老挂着清鼻涕。这样的孩子是被人嘲笑和排挤的对象！
　　刘紫建也想拥有朋友，于是他找到了小威。
　　那个年代里，小威是胡同里的孩子王。
　　“威哥”，瞧，那个时候小威就有如此威猛的外号了，紫建吸着鼻子，他多少还有点结巴，“你，你就，就带着我，一，一块玩吧？”
　　“啥？”小威耸动了一张胖脸，他可是每天吃八瓶奶长大的孩子①，块头足，力气大，脑子又好，身边永远围绕着一群小孩，“啥，你？凭什么带着你玩呢？”小威回头看看大伙，孩子们一阵哄笑。
　　刘紫建快哭了，他憋着小红脸，挤弄着小眼睛，也不敢抱怨，他是不可能打过小威的，更别说还有身后一帮孩子。
　　“哎，威，威哥，我特崇拜你，你，就，就收下我吧？”他用成年人要饭都拿不出的劲头继续哀求。
　　“这事我一个人说了不算，得跟大伙商量商量。”甭问，小威同学是冒了坏水，他假惺惺地组织一帮孩子，在墙角里嘀嘀咕咕，不过主意还是他拿。好半天，他大摇大摆地走出来，提了一个条件，“行了，紫建，大伙同意你入伙，不过有前提啊。你得给大伙唱首歌！”
　　唱歌？
　　表面上这条件没什么，其实小威这个主意损透了。刘紫建小时候有点结巴，而且他也五音不全，最主要的是，他家里条件差，买不起录音机，因此没听过几首歌。这怎么唱？
　　“没事，就唱国歌吧！国歌你总会吧！”小威是铁了心要让他出洋相。
　　我实在不愿意形容下去，总之，他唱了。
　　小威又说：“哎，紫建，唱一次可不行啊！以后每天，你跟我们玩都得唱一个。”
　　换成那时候的我，早就急了，不管打得过打不过，我都得冲上去玩命，而且八成被按在地上揍的是小威。
　　我是个自信的孩子，可刘紫建凭什么呢？他要加入到群体中，他就得付出代价！
　　于是，小威同学也不嫌烦，每天教他唱歌。也没啥新鲜的，那个年代流行什么谭咏麟啊，小虎队啊，还有迟志强的《狱中曲》什么的。
　　听结巴唱歌有什么乐趣？我是搞不懂，反正这帮孩子不厌其烦地一直听了两个月。
　　为了满足大家的乐趣，刘紫建只能变着花样地唱，然后看着一帮孩子笑得扶着墙站不起来，或者直接在地上打滚。
　　他换来了什么？充其量也就是一两个小时的群体活动时间，还往往没有这么久。他的母亲身体不好，常常半倚靠着院门，远远的，用她那低低的嗓音呼唤着：“紫建，回家吃饭。”
　　“你妈妈叫你回家吃饭”，这是时下的流行语，放在那个年代，放在刘紫建身上，总觉得惨兮兮的。其他的孩子，玩在兴头上，什么都听不见，可是紫建却能，他于是和大家告别，怏怏不快地回了家。
　　那个年代的孩子能玩什么？没什么可玩的，那个年代的大众活动，基本就是弹球啊、拍洋画什么的；当然，有一群孩子追跑打闹也挺带劲的。那是个首都蓬勃建设的年代，假如不太远的地方建了个工地，那就太有乐趣了。小威常带着大家去冒险。
　　冒险也是分等级的，工地野大野大的，藏个猫猫，和点稀泥，爬爬管子，这都是刺激的游戏！时不常的，工地的工人就来轰，大家跑得快，故意落下刘紫建让人抓。总而言之，与其说带着他跟着大家玩，还不如说是大伙一起玩他。
　　孩子们玩了他两个月，慢慢也就腻了。听结巴唱歌，听了两个月，谁也笑不出来了。于是，小威挑头，跟紫建说了拜拜：“你瞧，你太慢了，又那么笨，不适合跟我们待在一起。你也不用唱歌了，你回家吧。”
　　紫建没哭，这出乎小威的意料，他扭头慢吞吞地走回去了。大家有点失望，然后义无反顾地接着玩。
　　光阴荏苒，又过了两年，一晃到了小学四年级，小威的父亲因工作原因换了房，就先离开了这条胡同。我跟他生离死别的，俩人都掉了眼泪。
　　再过一年他上了初中，我是五年级。电话刚刚普及，太贵，装不起，我俩就一直保持通信来往。
　　那个时候，除了我，小威还和之前几个好朋友保持通信。
　　有一天，其中的一人在信中这样写道：威哥，你还记得紫建吗？其实我好多次都想跟你说来的，咱们那时候玩得太过分了。该怎么说呢，其实我也不想提，不过说出来我心里痛快多了。我现在是个转校生，受到其他同学排挤，不过我还行，挺得住。因此我就体会到，当初紫建被咱们折腾有多惨。我和紫建住在一个大杂院里，你是知道的。那几个月，紫建跟着咱们玩，可是，他每天回家都会哭。他妈妈身体不好，所以他也不敢回家哭，就只能在大杂院黑糊糊的小过道里缩着。好几回被我碰见了，我有心安慰他，又不知该怎么开口。现在想想挺后悔的，我俩在不同的初中，我也搬走了，所以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威哥，没别的，我忽然想起来，觉得难过，跟你瞎唠叨，你别往心里去。最后，祝愿大家都学习顺利，万事如意吧。
　　小威看了这封信，慌了！
　　原因之一，是他在慢慢长大，从调皮讨厌的小威开始成长为成熟稳重的老威。他渐渐有了同情心，也意识到了自己所作所为给别人带来的伤害。最重要的原因是，大块头的他抬头往前看看，左边那一排的前几个位置，坐着的正是刘紫建。
　　他和他被“大拨轰”①到同一所初中。
　　着实让老威感到心烦意乱的是，他的那位朋友的来信，多少有些预言的意味，而且预言得非常准确——刘紫建在新的学校里，依然吃不开！
　　成长起来的老威，失眠了。他意识到自己过去做错了，可不知道该怎么改正。对他而言，不用说，自信的、大块头的他，虽然不一定能有幸得到女孩子的青睐，可是男孩子都喜欢跟他玩。可刘紫建还是瘦瘦小小的，他的结巴，没准有点缓解，不过还是能听出来。他学习不好，没什么兴趣爱好，少言寡欲，不合群。
　　不合群，这对未成年人来说，是最要命的缺陷，远比低智商要可怕得多，偏偏刘紫建把这些都占全了。
　　老威一筹莫展。
　　“你还记得吗？”老威问我，“为这事，我还给你写了封信呢！问你该怎么办。”
　　我脑子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
　　“你说，错了无所谓，反正是孩子，哪有不犯错的。关键是，你得从现在开始改正错误。”
　　“哦，有点印象了！那可能是我爸写的，因为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
　　“别赖我，那时候我家长还经常拆我信呢！你接着说！”
　　也许是接到了我爸的来信，老威同学下定决心要改变自己对同学不公正的待遇。
　　他有心这么做，也真的去做了，可效果不大妙。
　　紫建倒好说，老威肯和他握手言和，八成是他做梦也不敢想的。他感激涕零地瞧着老威，充了电似的玩命点头。
　　其他人有些不愿意了，首当其冲的就是祁睿！
　　现在来看，祁睿算个好同志，他帮过我们，救过孩子，但那时候，祁睿是个坏学生，抽烟、喝酒、染毛、旷课、打架、泡妞……反正极尽坏学生的本能呗。还有一票坏孩子，比如把京巴叫藏獒的程雷等人都跟老威打成一片。现在多了个傻乎乎的刘紫建，这算怎么回事呢？
　　到了初中，这影响继续扩大，权威性开始下降，老威说话不再那么一言九鼎。
　　祁睿就曾警告老威：“你丫要是非跟傻子玩，那就别跟我们玩了。”
　　老威体验到了原来作为群体中一员的感受。其实，不光是孩子或者学生，群体中的从众意识可以放到任何社会团体中。
　　赫鲁晓夫在上台之后，都曾遇到过这样的尴尬，在一次演说中，他大肆抨击斯大林的极端主义，并宣称自己在当初就意识到了斯大林的错误。没想到，人群中有人吵嚷了一句：“既然你那时候就想到了，为什么你不站出来阻止他呢！”赫鲁晓夫被这无礼的冲撞弄得怒不可遏，他冲台下吼了一句：“刚才这话是谁说的，站出来！”台下鸦雀无声，谁也不敢承认。赫鲁晓夫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温和地微笑起来，“看，不管这话是谁说的，都不敢站出来，那么我当年，不也是一样吗？现在你们能理解我的立场了吗？”
　　总的来说，赫鲁晓夫算得上是睿智，他轻易地化解了矛盾，并得到了群众的理解和支持。但是实质上，不论是赫鲁晓夫或者那位嚷嚷的同志，还是老威，谁都不敢轻易反抗群体的意志。
　　拖了大概一年，也是他的最大限度了，老威同学败下阵来。他不得不宣布效忠于自己的小群体，再一次背叛了刘紫建。
　　当然，这一次，比小时候要善良得多——只是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刘紫建继续孤独的挣扎，没有朋友，可是以老威、祁睿和程雷为代表的小圈子也不会欺负他。
　　错就错在，刘紫建不该喜欢上一个女孩。

第二章 交配 第7节 红领巾大喇叭
　　刘紫建喜欢上那个女孩，这就有点自寻死路的意思了。
　　需要承认的是，即使最坚强的人，也不可能完全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紫建嘴巴又不利落，因此，他就形成了写点小文章的习惯。
　　因为心存歉疚，老威悄悄地还和紫建有点来往，他看过他的几篇小文章：“小艾，说真的，比你写的东西有灵性。”
　　如果只是给老威看，那这事不至于发展到后来的地步，刘紫建最大的错误在于，他把这给自己同桌的女孩看了。
　　任何人被孤立，都不能长期存在。
　　躲进堡垒里，你以为是安全的，却失去了与外界的联系，无从知晓周围发生的事情，将自己与赖以生存的信息隔绝开来。
　　紫建的封闭并非有意制造的，可他确实封闭了，而且树立起写小文章这样更容易让自己被隔绝的习惯。他把他的文章给喜欢的女孩看，这本来无可厚非，麻烦在于，他太闭塞了，以至于不知道这个叫作宋丹的女孩是祁睿的女朋友！
　　宋丹当时的想法已经无从查证了。不过很显然，她和祁睿有意无意之间聊到了这件事。
　　老威起初不知内情，也是后来听祁睿说起的。
　　“我得教训教训这小子，让他知道我的马子别人是不能碰的。”祁睿如是说，老威紧拦着。
　　早晚是会拦不住的，老威心知肚明，就警告刘紫建。
　　偏巧紫建犯了倔脾气，听不进去良言相劝。大概是他忽然被人搭理了，甚至被人关注了，因此飘飘然。
　　宋丹大概没想到刘紫建会错了意，要不然就是她在成心刺激祁睿的醋意。她给他回写一些小文章，这些讨厌的小东西更刺激了紫建的神经，让他认为她是喜欢自己的。他甚至开始玩些文字游戏，表达了缠绵的爱意！
　　这太危险了！就算宋丹的拒绝不至于伤人太深，祁睿的拳头可不是开玩笑的！
　　劝不了紫建，老威只好回头去找宋丹：“你玩得也够了吧？”他开门见山，“祁睿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他大概不会揍你，但是刘紫建跑不了。”他甚至恫吓她，“我知道你在玩什么把戏！你要是觉得祁睿会吃醋，那是扯淡，他顶多会发怒。如果你再执迷不悟的话，我也会耍花招，我会在祁睿面前把你的技俩全部抖露出去，后果怎么样，你自己想想看！”
　　宋丹也不傻，她知道老威认了真。
　　“那你让我怎么办？又不是我在追他！”
　　“好办，你直截了当拒绝他！告诉他别再写这些文章了，这就行啦。”
　　“那好吧，我该怎么拒绝？”
　　“……唔。”这是个问题，该怎么拒绝呢？说他是弱智，说他是结巴，这太伤人了，不合适。老威一时语塞。
　　“哦，行，我明白了，我不抨击他残疾，这样吧，就说他不是我喜欢的那个类型，我喜欢强壮有力的，这样没问题了吧？”
　　“嗯，我看行。”老威点点头。
　　行吗？祁睿也不是强壮有力型的呀，其实老威倒是。
　　谁也没多想，在那个夏日的风和日丽的下午，宋丹拒绝了刘紫建。
　　没有人知道，这个周末里发生了什么，两天过后，周一的上午，老威到了学校，发现班里空了两个位子，一个是刘紫建，一个是宋丹。他没当回事，所有的人都没当回事，包括祁睿。
　　大家尚自蒙在鼓里，直到下午，谜底揭晓了！
　　周一下午的第一节课，例行是班会，班主任老师沉着个脸——他这一天都沉着脸，吩咐大家：“都把嘴巴闭上！谁要是敢说一句话，给我校长室站着去！”
　　大家乖乖地闭上嘴，坐在最后排的老威一党人，都没敢出声！去校长室站着，这是何等待遇？前所未有！
　　用不着老师多说什么，挂在黑板右上角的大喇叭开始广播了！这玩意儿不是红领巾的广播就是共青团的，大伙儿从来也没把里面说的东西当回事。
　　今天可不同了，是政教处主任亲自在说话！
　　内容缩写如下：上周五，我校发生了极其恶劣的事件，初二某班的男生，将同班女生诱骗至学校后山的小树里，施以猥亵强暴的不道德流氓行为，对该女生的身体、精神造成了极其严重的伤害。该男生的所作所为已触犯法律云云……
　　慌了，大家都慌了！
　　也没准，一帮同学兴致盎然也说不定！
　　关键是这广播本身太混了，虽然没有指名点姓，但是“初二”、“同班”这两个关键字，几乎道出了一切。
　　广播中，当然没有流氓行为的具体描述了，但许多同学听得津津有味。只有两个人例外——一个是老威，另一个是祁睿！他们从这叙述和班级的作为，以及班主任老师那抓得凌乱、充斥着头皮屑的发型中，就明白了事情的一切。
　　即便他俩再笨一点，今天没反应过来，早晚也会明白的——刘紫建和宋丹从这天开始，就再也没出现过。
　　主任的话还没有讲完，祁睿站起来怒冲冲地跑出去，作为最好的朋友，老威也追了出去。老师没拦着，因为他知道是谁*了谁，谁和谁是什么关系，他不能扔下一班孩子不管，他只能信任老威。
　　“我他妈弄死丫挺的，我他妈弄死丫全家！”祁睿拼了命地要去车棚里取自行车，力气大得吓人。
　　老威使出吃奶的劲儿把他拦腰抱住！
　　哥俩扭在一起，最后打作一团。末了，他们累了，满身满脸又青又紫，疲惫地躺在草坪上喘着粗气。
　　“我他妈……”祁睿说不下去。
　　“你他妈什么！你他妈今晚上跟我回家！别去闹事！”
　　老威真的把祁睿扭送回了自己家，一旁还有班主任护送。路上，三个人谁也没说什么。回到家，他们依然没说什么，老威不好意思把事情的经过告诉父母，怕他们的同情或其他言辞更激起祁睿的暴怒。
　　他把他看了三天，直到确认他火气消了。
　　第四天，祁睿没来上学，老威慌了。
　　第五天，祁睿来了，露了露书包里的刀子：“算这小子走运，他们搬家了！”
　　刘紫建确实搬家了，他的离开，应该在我之前。1992年，我十二岁，上初一。老威十四岁，上初三。我们所居住的胡同被夷为平地。从此，这段历史就被封存了。
　　依照祁睿的说法，他要找刘紫建玩命，但那时候，他的家已经空了。那大概就是在1991年的年末或者1992年年初，他母亲带着他搬走了。
　　“后来，我就失去了刘紫建的下落，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儿。”老威用这句话作为总结。
　　“你等等，我有点跟不上思路了。他没去坐牢吗……呃，我糊涂了，他年纪不够，那也应该去少管所吧？”
　　“不，没有。”
　　“为啥？”
　　“我妈是教委的，这你知道，所以我和学校老师很多关系不错。街头传言咱们不说了，我记得有个主任很确定地说，刘紫建没去少管所，因为女方家长，显然也不想把事情张扬出去。才十四岁的姑娘，被人*了，这怎么说得出口。”
　　“所以就便宜了刘紫建？”
　　“对，可以这么说，当然，那个周一的下午，已经宣布了对刘紫建的开除处分。”
　　“嗯，那肯定得开除。我很纳闷这两天里发生了什么。*是如何确定的？是*而不是诱奸，也不是*？”
　　“你想哪儿去了，那是什么年代，还能*？”
　　“……”
　　“不过你说得也对，我最初劝祁睿的时候，就曾说过，整个事件未必就确定。不过我后来打听过了，这里面还有一个细节是广播里没有透露的。”
　　“说。”
　　“嗯，别瞧我们那是个三类校，不过面积挺大，学校里阴暗的角落很多，小树林啊，灌木丛啊什么的。宋丹应该是跟人到了这里，然后被打昏了，蒙上眼堵着嘴给……然后呢，他在实施这件事的时候，没想到不远处还有别人。有几个初三的孩子，放学了不回家，在小树林里赌牌。开始也没留神，后来觉得事情不大对劲，他们就过去看了。按他们的说法，得二十分钟吧，最开始听见一声叫唤，后来没动静了，就没理会。也许半个小时，有人输光了，站在树坑边撒尿，看着远处模模糊糊的有点什么，这才过去查看。他们过去看的时候，男的好像刚提上裤子，女的*。他喊了一声，男的看了一眼，转头就跑。他们确定那就是刘紫建。完事呢，他们扶起女孩，也认出是自己学校的女生。女孩迷迷糊糊半苏醒，眼罩有些歪了，她看到了是刘紫建。”
　　“唔，这一说是确切无疑了。”
　　“是的，当然*到了什么程度，谁也不知道。”
　　“果然，最后刘紫建离开，宋丹转学，这也是必然的结果。”
　　“是的，这事出在校内，学校认倒霉，赔了钱，又动用关系，应该把宋丹弄到一个好学校去。”老威忽然停下了，戛然而止，长长地叹了口气，“唉，现在你明白了吧，我对紫建是有愧的，如果不是我，从小就挤对他，或者不是我那天让宋丹拒绝他，也许……”
　　“没有什么也许的，历史谁都不能改变。”为了安慰老威，我违心地下了定论，“紫建的悲剧，也有他自己的原因。也许*宋丹的事情不会发生，早晚还会出其他问题的。”
　　早晚……唉，我能说点什么。
　　“那你又是如何找到刘紫建的？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赶快转移话题。
　　“哦，是这样的，其实我有好几年把这事都给忘了。你明白的，小孩子那点记忆……我忙着自己的事，这两年我事业有成，老是回头想过去的事儿，也是那天老妈跟我聊天，说我过去是个坏孩子，一下子就把回忆勾起来了。我自认为对不起紫建，就想找到他，也不知道是死是活，要是活着的话，他改过自新了，没准我能帮帮他。”
　　这是他的真实想法吗？我表示怀疑！要不要帮助刘紫建，这话放在一边不说。问题是帮助刘紫建，不一定非要让他来参加同学会吧？其他同学还好，祁睿也在场，他怎样面对十五年前的过节？万一打起来了，岂不是在让别人看热闹？
　　依照老威的性格，他不会办出这种没头脑的事。莫非他也另有隐情。我想起一些往事，想起我的心理医生简心蓝对我的了如指掌，她根本就不可能如此了解我，身边一定有人在出卖我，这个人是谁？
　　这个人，会不会是老威？
　　就像他现在这样，没有对我完全说出实话，他到底要隐瞒什么？
　　这一切，只不过是头脑中的一恍惚，我什么话都没有说，接着听他往下讲。
　　“所以我从两年前开始找他。北京这么大，过了这么多年，要找一个人很难。不过对我来说还可以，由于咱们做着特殊的生意，我认识了许多人。我委托一个房管所的朋友去调查。毕竟刘紫建的母亲当时不可能有第二套房，所以她应该跑到亲戚家了。没有多少钱去买房，所以她不可能完全放弃这套房子。1992年的大拆迁，有不少人惦记着住楼房，于是我就查了案底，他妈妈应该是和人家换了房。后来，又接二连三的几次换房，最终让我给找到了。”
　　嗯，这不难想象。
　　“刘紫建现在在干嘛？”我问。
　　“能干嘛？他走到哪里，阴影就追到哪里。因为*而被开除，记录在案的东西，不可能有哪个学校收留他。这十几年来，他应该打过工、卖过服装，现在和他妈开了个小烟店，勉强维持生活。”
　　“刘紫建死了，如果他没死的话，你想让他干嘛？”
　　“不知道。”
　　“你总不会带到公司来吧，咱公司很多小姑娘。”
　　“不会的……”
　　“呃……”
　　我忽然想起宋丹了，她这些年在干嘛？
　　于是，我就问老威：“你不会蠢到在同学会上，既叫了刘紫建，又叫了宋丹吧？”
　　“当然不会！”老威不可思议地瞥了我一眼，“昨天你也看到了，同学签到名录上根本没有他，当时除刘紫建之外，其他人全部到场。”
　　“那我就不明白了，宋丹为什么会来？”
　　“我哪儿知道！”他忽然对着我笑，“我说小艾，你刚才分析得头头是道，可惜全错了！”
　　“啥分析！”
　　“你说宋丹是杀人凶手，为了报复干掉了刘紫建，这是错的。”
　　“呃？不过也难怪，你现在提供了一个同样有嫌疑的人——祁睿。”
　　“不不，祁睿不可能。”
　　“为啥？”我承认这话极大地调动了我的好奇心。
　　“因为祁睿没有作案时间，紫建被杀的时间段，祁睿和别人在一起。确切的说，也是我班同学，他俩一直有联系，所以哥俩是一道开车来的。”
　　“哦，那我明白了，如果不是共同杀人或者撒谎，他俩确实没有嫌疑。”
　　“对，最重要的是，祁睿根本不知道紫建会来，也就不可能预谋。因为名录只在我手里。”
　　“你扯淡！那服务小姐手里拿着的是手纸啊？”
　　“哦，对，酒店的工作人员有，不过我是直接交给小宋的。所以其他人不会事先看到。”
　　“不一定，早到场的宾客都会看见的。”
　　“不会的，嗯，我大概是没对你解释。宴会厅是六点整开放的，所以宾客只能在六点之后才有可能从服务员那里看到，而刘紫建是五点半到六点之间被杀的。”
　　“……”
　　“那我就彻底迷糊了，大家都不知情，祁睿也没机会下手。这就是个无头案啦。”
　　“不，有头。”
　　“怎么说？”
　　“你难道不好奇我今天上午为什么没来吗？”
　　我瘪着嘴，一脸的不高兴。这讨厌的家伙兜了这么一大圈子，到现在才想起来解释上午的行踪不明。
　　我又天真了，他没打算坦白从宽，反而跟我讨价还价：“你要是想知道这个惊天大秘密，得先答应我一个要求。”
　　什么就惊天大秘密：“说！”
　　“那我可说了啊。”
　　“……”
　　他神色凝重地信口开河道：“我想让你查这个案子。”
　　“什么案子？”我只知道案例，哪懂什么案子。
　　“刘紫建之死！”
　　我很想对着镜子瞧瞧自己的脸，有没有扭曲了，或是七窍生烟。我拉着脸，瞪向老威：“你说的这是人话啊？我凭什么调查凶杀案呢！我是警察啊，还是侦探啊！你不去拜托祁睿，为什么来找我？”
　　“因为祁睿不干，他说刘紫建活该！”
　　“废话，他就是活该！祁睿不干就对了，我也不干。”
　　“那我不告诉你今天的秘密了哟。”
　　“你耍什么小孩子脾气，你爱说不说！”
　　拿一块糖，就想让我淌这浑水，亏你想得出来！
　　“哎呀呀，别生气嘛，侦探大人。”他不撞南墙不回头，接着哄我。
　　“侦探个毛……”
　　“哎？你不是写了好几本侦探小说吗？赛斯大人，多牛×啊！”
　　“……”我只好转移话题，“别扯淡了，你不饿啊，吃饭去吧！”我站起来拿大衣。
　　“先等等，我就说一句话啊，”他不慌不忙，十拿九稳，笑呵呵地说道，“我之所以肯定凶手不是宋丹，因为根本就没有宋丹这个人！”
　　我把大衣放下了，缓缓又坐了回去。这话什么意思呢？
　　“昨晚九点出现在会场的女人根本就不是宋丹。因为在现实中，宋丹已经死了！”

第二章 交配 第8节 死人复活
　　那么，已死的宋丹为什么会出现在我们面前？只有一个合理的解释，同学会那一晚出现的宋丹是别人假冒的。
　　昨晚的高xdx潮就在于警察来后，祁睿说的那句话：“你们要找的凶手是宋丹，而不是我们。”
　　是的，作为受害者的宋丹，抑或是她的家属，的确是最有可能干掉刘紫建的人。可惜，等大家回过神来，宋丹已经溜走，消失不见了。
　　这事太过蹊跷，宋丹的逃跑本身，仿佛就验证了人们对她的怀疑——没做亏心事，为什么警察刚一露面，你就跑了呢？
　　于是，合情合理的，警方也将宋丹列为头号嫌疑犯，只不过，例行公事的，也排查了其他人的不在场证明。
　　同样是警方人员的祁睿，对此无动于衷，他觉得刘紫建该死，却又架不住老威的念叨。
　　“何必呢，”老威翻来覆去地啰唆着，“睿睿啊，你想，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初那点恩怨，也该放下了。好歹，刘紫建人都死了，还记着那些陈年旧事干什么，你说对不？这案子，你也多尽尽心。”
　　“不是我不管，”祁睿没辙了，只好说，“我有家有业的人了，不会总记恨他。不过就算我有心管，也不现实啊。你想想，我是刘紫建的同学，就在这个会场里，他在外面被杀，我也算是涉案人员。别说我跟他们不在一个部门，就是同一部门的警察，他们也不会把线索告诉我的。”
　　“哦……是这么回事啊。”老威愣住了，“那你能做点什么？”
　　“要不是冲着你，我是什么也不想做的。这么说吧，你想我帮你什么，我量力而为也就是了。”
　　当天晚上，老威没想出法子来。
　　半夜他还给我打了电话，幸亏我正和罗莉翻云覆雨，关机了。
　　快天亮的时候，他给祁睿打了电话：“我知道该怎么办了！我们自己去找宋丹吧？”
　　“我不去，你去吧！”祁睿老大不愿意，“哥们儿，没有这么凑热闹的。”
　　磨蹭到了最后，祁睿还是投降：“这样吧，你说得也有理。十五年前出了那种事，宋丹必然会改头换面，不过也不见得无迹可查。我托人帮你找找就是了。”
　　俩人谁也没抱希望，没想到一个小时之内，内部朋友就告诉祁睿：“甭找了，死了。”
　　死了……再简单不过的回复，你可以用各种方式来解释什么叫作死了。通常，我们认为死了就是个体的生命特征消失，然后被细菌和昆虫爬满全身，最后分解干净，回归大自然的这一客观规律。
　　“吸毒过量！”朋友还补了一句。
　　死人，自然不会出现在宴会厅里。总不能说三十个人同时出现幻觉呀，祁睿也意识到事态发展得不同寻常。
　　于是，他伙同老威去记录了宋丹死亡的医院。
　　费了半天劲，医生验证了警方的记录——宋丹1999年吸毒过量，真的死了！
　　哦，性质变了。站在法律之外的立场来看，宋丹杀死刘紫建，这大概算得上有情可原。可是，十年前已死的宋丹，当然不会阴魂不散，那么，杀死刘紫建又是谁呢？无论怎么看，凶手都像是混迹在同学会中。
　　祁睿查到这里，就坚决不往下查了。
　　老威因为愧疚，而放不下心。
　　于是，他拿出摧毁祁睿意志力的唠叨，来折磨我：“小艾呀，不，艾大侦探，帮帮忙吧！无论如何，你查查这件事，也算让死人闭上眼。”
　　“不能够！”悬念没了，我的兴趣也没了——又，即使我还有点兴趣，也实在无能为力。
　　他还在磨磨叨叨，我受不了了，抄起衣服走人。
　　饿了，就要吃饭。
　　“想吃啥？”他追出来，“我请客！”
　　“吃屁！你再追着我，我打车走了啊！”
　　“别介，说，吃啥。”
　　“咱俩认识多少年了？”我站定了，质问他。
　　“那还用说吗？除了不是一个娘胎里生下来的，咱俩不分彼此！”他挤眉弄眼，笑逐颜开。
　　“那就得了！这么多年，能帮你的，我说过不字吗？这次是真的不行，我没那个本事。”
　　“哦，那这样，我换个要求行吗？”
　　“你怎么还敢提要求！”
　　“嗯，我是这个意思啊。这件事你能办就办，真不行，就当我没说。”
　　“好吧……”
　　“不管刘紫建是不是该死，他妈没招谁没惹谁，这话你信吗？”
　　“信！”我预感大事不妙。
　　“那好。老太太再可怜不过了，过去儿子出过那事，一辈子都毁在里头了，现在又莫名其妙地被杀，你说老太太不得哭死啊！小艾，我求求你了，就算你不是个侦探，你总还是个心理医生啊！可怜可怜她！”
　　“我是个卖佛珠的。”
　　“那好，从今天开始，你不是了。”
　　“啊？”
　　“我正式把你从公司开除了！”
　　“……”
　　“我是老板，说这话没问题吧？”
　　“行！你牛×！”
　　“等我把话说完。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老太太没主动找你，所以你没义务也没资格去管她家的事。不过，我委托你去帮她做做心理调适，这个没问题吧？该给你多少钱，一分也不会少。这个不算，以后你不算公司员工，但是该给你开多少工资，一分不少，这样行吗？”
　　“我是个男人，不需要别人接济。”
　　“这不是接济！那你说怎么办你满意！”
　　“一，你公司有事，用得着我，你说，我干多少活，拿多少钱。多给我打一分钱，我会给你退回去！”
　　“行！”
　　“二，这事我算答应下来，不过我手头还有别的事，你不能催我，也不能成天缠着我问。老太太既然是我的客户，规矩你都懂。”
　　“行！”
　　“三，咨询归咨询，你不能借着这个名义，要求我破案！刘紫建的死，我愿意管就管，现在明确告诉你，我不想管。”
　　“行！还有吗？”
　　“四，老太太既然没自己来找我，大概也没钱负担心理咨询，所以，我该怎么露面，你自己去想办法，一周之内，想不出合理的解决方式，前面这些全拉吹！”
　　“行，我早就猜到你会这么说了。”
　　啊？我这么小心翼翼的，莫非不知不觉中又被他玩了？“你……什么意思啊？”
　　“你瞧，”老威嬉皮笑脸地从兜里掏出个东西，在我眼前晃荡着，“瞧啊瞧啊，我都准备好了。”
　　我一看之下，傻了眼，合着老威与祁睿联合起来算计我。
　　在我眼前乱晃的是一张证件。老威把我的照片拿去贴上了，这个证件的身份还挺特殊，叫什么公派危机干预咨询师。
　　也好吧，凶案过后，是应该对受害者家属进行心理调适的。很遗憾，社会现在还没能做到，我这个冒牌的，倒抢先一步从业了。
　　我忽然笑了，也许，我等的就是这么一天？也许我阔别才半年的心理游医事业正式回归了。
　　没准有些弱势群体或受苦受难之人，还是需要我的帮助的？
　　我的高兴没能持续太久，手机响起来。
　　我本以为会是罗莉打来的，正不知所措，却看清来电的人是段哥。
　　“学校里出事啦！你在哪儿？能不能赶紧过来！”段哥的嗓音不安而又尖利。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刘紫建的悲剧刚刚告一段落，李默涵的悲剧又开始上演。

第二章 交配 第9节 人类作为一个物种
　　人类作为一个物种，所有的个体都具有共性；同时，每一个个体之间也有不同的个性。共性与个性之间的冲突就是人类生存的全部意义。
　　毫无例外，我们都体验过压力，像上一章所提到的那样，我们都体验过因为压力而引起的皮质醇水平增高，以及随之而来的免疫水平下降；我们因此变得容易生病，这就叫共性。
　　但是，我们每个人又都是独特的：有些人在感情上比较迟钝，有些人却一碰就跳；有些人在压力面前很焦虑，有些人却热爱冒险；有些人很自信，有些人特别害羞；有些人安安静静，有些人喋喋不休。我们把这些差异称为个性。这个词并不仅指性格，它指的是内在的、个体化的特点。
　　影响人类个性的因素是什么，在第十一号染色体的短臂上有个名为D4DR的基因，它是多巴胺受体的配方，它在大脑里的某些区域是活跃的。而多巴胺受体的任务，简单地说，就是准备接纳一些细小的化学物质，激活大脑产生电子信号的工具。
　　假如这句话太难理解，那么可以换个说法。大脑如果缺乏多巴胺会怎样？这会导致人的个性上犹豫不决、反应迟钝，甚至不能启动自己的肢体行动，在最极端的情况下，这就形成了帕金森氏症。如果老鼠体内制造多巴胺的基因被去除，这些老鼠会因为不能动弹而饿死。如果一种酷似多巴胺的化学物质被注射到老鼠的大脑里，它们立刻恢复了正常状态。如果多巴胺的含量过多，老鼠就会变得非常喜欢探索与冒险——就跟我的生活差不多了。
　　而我严重怀疑李默涵的多巴胺系统是不是出了问题，以至于她行事完全不受控制、不合逻辑，冲动并且肆意妄为。
　　我没了主意，因为这不是我擅长的领域，并且我以及她的父母包括班主任老师，花了很长时间，才理清这一天中午到底发生了什么！
　　用最客观的视角来描述，情况是这样的：默涵把装满了开水的茶缸子扔到一个同学的头上，给他开了瓢，还造成了严重的烫伤；默涵用一只钢笔锐利的笔尖，猛戳自己的手指，几乎戳断。
　　这两件事在很长时间之内，还弄不清先后顺序。
　　这让我深感诧异，一个人怎么能一边攻击别人，一边攻击自己？
　　这太奇怪了！
　　当然，在驱车前往李默涵所在学校的路上，我并不知道发生了这些事情。老威还在跟我聊着刘紫建的死亡，我信口开河地回应着，心里完全没底。
　　诚然，刘紫建已经死了，而事后我所要做的工作，除了安慰死者的老母之外，不存在心理学上的内容。可李默涵还活着，但活得并不平静，我的工作重心，应该更加向她偏向。死者已经死了，而活着的人总要活下去，就是这个道理。
　　路上，罗莉给我打了个电话，我这一次心平气和地接通了。
　　“我们……还好吧？”她这样小声问我，听得出来，她对此很不自信。
　　我冲老威摆了摆手，示意他千万别出声，然后才回答她：“还好，一切正常，你指的是什么？”
　　“不，我不知道你好不好，我今天挺开心……可你，可你好像不愿意搭理我……昨天晚上，我们……是不是我会错了意？你想要的并不是……”
　　我想我明白她在暗示什么，有些事掖在心里不吐不快，拖着不是个办法，对谁都不公平：“嗯，你说得对，我今天情绪是不太好，不过不是因为工作。呃，我问你件事，如果不是你做的，那就当我没说好了。”
　　她好像被这话弄糊涂了，手机听筒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却也是紧凑的喘气声：“好吧，”她终于说，“你问吧。”
　　“哦，我之前取了两千块钱，但是今天用的时候，发现少了一千。”
　　“什么？”她感到不可思议，又好像没听懂我在说什么。
　　“我是说我莫名其妙地丢了钱，这让我很不爽，可我没有丢钱的地方，所以……”
　　“所以你就怀疑是我？”她提高了嗓门。
　　果然，这类话还是不说为好，憋在心里，与她一刀两断不就得了吗？我干嘛非要蠢到给出个解释？
　　我没说话，她有些不依不饶地：“你丢了钱，所以就怀疑到我身上，是这个意思吗？”
　　“……”
　　“原来你就是这么看我，我不是小姐！”
　　“……”
　　老威开始看我了，因为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
　　“算了！”她忽而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对不起打扰你，我挂了。”
　　她说到做到，我慢慢合上电话，不用歪头看也知道老威在看我，不用猜也知道他接下来会说什么。
　　“你脑子烧了吧？”他果然这样说，“先不说罗莉是不是个好女人，你总不该这么问吧？”
　　我无言以对。
　　“咳，你这人，你很聪明的一个小伙子，怎么老犯这种错误。你！我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了。”
　　“我只不过想知道答案，要是丢了就丢了，活该呗，也没多少钱。但是，我总不能……”
　　总不能什么呢？在敏感的老威面前，暴露出一点点细微的线索来，都会被他捏住小辫子不放！他的黑油油的眼珠刷地转了两下，笑了，“哎呀！我懂了，你总不能……呃，我接着说吧，你总不能跟一个女贼谈恋爱是吧！这说明，你小子喜欢上人家了！”
　　“废话，不喜欢我为什么往家里带！”这话特没说服力，我曾经生活得浪荡不羁，而且逃不过老威的眼睛。
　　不过，他今天出人意料的，不想对我的过去纠缠不休：“唔，”他考虑了一会儿说道，“算了吧，你已经惹人家不高兴了，现在说这些也没用。这样吧，我给你出个主意，你知道她在哪儿上班吗？”
　　“知道，她昨天说过。”
　　“那就好，你知道她几点下班吗？”
　　“这个不清楚。”
　　“咳，也没什么，反正机关里朝九晚五的班呗，不会太新鲜。你呀，今天在学校里完了事，就过去等她。买束花，钱包里还有钱吗？”
　　“没，我一会儿去取。”
　　“你还是别取了，回头又丢了！真笨！”老威如同知心大哥哥一般，把事情都考虑到了，抽出皮夹子，“用多少你自己拿吧。话说，你俩也挺逗的，工作都聊了，名字还没说。哦，其实也没什么，同学会嘛，她大概觉得你是知道了，要不然就是干柴烈火的，你俩没来得及。”
　　呃，这让我怎么解释？反正她就是没说，忘了吧。其实我也没说，除了老威在会场宣布艾西之外，我自己没提到过。
　　“不用你的钱，”我把钱包退回去，“我不想去。”
　　“哟哟哟，还不意思呢！自己拉了屎，自己擦屁股，这是规矩。你去找人家道歉之后，如果还不行，我可以给你美言两句，但是顺序不能错，懂吗？”
　　“懂！可是我今天太累了，明天再说吧。”
　　“随你！明天……我估计明天你就把这事忘了！”
　　忘了与不忘的，反正我不想去！
　　老威也没在说什么，瞎聊了几句，车子开到了默涵所在的重点学校。
　　“下去吧，”老威远远看见站在校门口翘首以待的李默涵父母，“段哥、李姐都在，我就不好出面了。有什么事咱们再联系。”
　　“好！”我下了车。
　　段哥和李姐神情紧张，说话激动，近乎语无伦次。
　　一霎时，大量的信息朝我的耳朵和脑子涌过来，出事了，他们这样说，默涵差一点把自己的手指头切下来，还砸伤了同学。
　　切下手指头？我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这又不是在日本混黑道！

第二章 交配 第10节 可以的话，我不想再来学校
　　在日本混黑道是件挺不容易的工作，前期奋斗自然不必说，可不管你到了什么级别，一旦你做出有辱组织名誉的事来，你就得切掉手指头以谢罪。
　　通常是从小指头开始切的。据说在挥舞武士刀的时候，小指的作用是掌握平衡，因此至关重要。一旦切断了，你和武士刀就可以说绝了缘，这惩罚的力度可想而知。
　　要是你再犯错，就切无名指，然后是中指，以此类推——目前而言，我还没听说那个蠢货一直切到了大拇指！
　　可是默涵同学干得挺夸张，她用钢笔在自己的右手上猛戳一气，中指、食指、无名指和小指不同程度都受了伤，中指的伤势最厉害，虽然骨头是没断，但筋膜划伤了，血管自然也被戳破了。
　　我是听医务室的老师讲述这一切的，我来的时候，默涵已经包扎好了。
　　被一缸开水砸到的男同学，俨然更惨烈一点，脑袋从上往下裹着纱布，正面就露出俩眼睛，放出愤怒还有点迷糊的光芒来。
　　我是在班主任的办公室里瞧见这俩孩子的。班主任老师是一位四十岁上下年纪的男人，微微有些发福，大脑袋，宽厚的嘴巴，小眼睛，戴着眼镜，模样看着挺和气。他已经先与默涵的父母见过面，也知道我要来，因此点了点头。
　　段哥和李姐还在为我做着介绍：“这位是默涵远房的表哥，是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班主任老师重复了一句，显得如释重负，好像在说，哦，那太好了，一切总该有个解释了。
　　恰好老威和祁睿弄了个证件，可以派得上用场，我向他出示过了，不过他也没仔细看，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隔着门从窗户往里看——为了避免不该说的话被俩孩子听见，我们是站在门口的；当然，作为班主任老师，他又生怕再出现意外。
　　“你觉得李默涵是怎么了呢？”班主任确认室内无误，连忙问我。
　　在学校这个流言的散播地里，我可不敢乱说，说辞是事先在车里便准备好了的。我于是镇定自若地开了口：“嗯，老师，是这样的。默涵从体特生转为普通生，又要面对高考的压力，她的情绪调节出了些问题。时而烦躁不安，时而抑郁低落，这是患上了典型的躁狂抑郁症。”这纯属胡说八道，实际上我并不理解她到底怎么了。幻觉，这个是万万不能说的，否则会引起恐慌，即便默涵以后没事，恐怕也难以再回到学校。
　　班主任眨了眨眼，似乎很想说“只是躁狂抑郁症吗”，不过他总算没把这话说出来，点点头：“好吧，今天出了这种事，我想您不光要跟我解释，更重要的是……希望您明白我的工作，我已经联系了那个男孩子的家长。”
　　哦，这是意料之内的事，我不觉得有什么稀奇：“没问题，您尽了您的义务，是这样的，既然我是默涵的医生，您能不能把事发经过给我讲一遍。”
　　“当然，”他说。
　　这个午后原本可以是再平常不过的，由于到了高二，重点学校里，为了给高三的冲刺做充分的准备。学校便有个不成文的规定，中午十二点四十五分，所有同学都要回到班里自习。
　　当然了，自习毕竟不是上课，主要是写写作业、看看书，其实聊聊天小声一点也没什么关系。有时候班主任亲自来监督，或者是班长坐在前面。今天就是前者，本来一切都还好，老师在呀，大家也比较安静。
　　于是，班主任也很随意，批改着作业。
　　默涵的个子高，所以坐在最后一排，她平时安安静静的，老师也不会对她多注意。
　　问题忽然就出现了，来势汹汹的，而且毫无准备。
　　班主任老师忽然听见当啷一声响动，只见坐在第六排的某男生捂着脑袋，痛苦不堪地趴在桌上，身旁的课桌边，摔了个杯子，洒了一地的热水。
　　老师在看，同学们也在看，还没等大家做出反应来！捂着头的男生站起来，回过头破口大骂：“你丫——”
　　你丫什么呢？丫不出来了。就在他的斜后方，最后一排，默涵一边念叨着什么，一边喀嚓喀嚓地拿钢笔戳自己的手。
　　这是事后才从其他同学口中得知的。其实老师什么也没看见，因为就在这个时候，最后两排呼啦啦站起来好几个同学，直往一边躲。
　　等到莫名其妙的班主任走下去查看的时候，默涵的手已是血肉模糊……
　　班主任老师把这个过程从前到后解释完，追问道：“你觉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后排的同学说了，李默涵一直戳自己的手，一边还念念有词，说什么‘让你再说……让你再说’！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我默然！
　　“让你再说”，这也许不难理解，默涵是有幻觉的，这个咱们早就知道了。幻觉最简单的，可以被分为两种，一种是幻视——也就是她把我当成别人；另一种是幻听——这个更常见一些，谁都有忽然发现别人叫自己的名字，而事实却并非如此的时候。
　　默涵的幻觉显然是幻视和幻听兼而有之。可是，这和她戳伤自己手指的行为有什么联系吗？
　　手又不会说话！
　　我一时不知该说点什么好，可又不能不说话，一帮人眼睁睁地盼着我给出解释呢！
　　正当一筹莫展的时候，班主任忽然叫声不好，推门拔腿跑进去。
　　屋里，那位遭受莫名袭击的男同学，似乎忍无可忍，朝着默涵走过去，而默涵，可怜巴巴的，目光游离散落，缩在墙角，就像活见鬼似的，战栗不已！
　　“李楠！”班主任大吼一声，“你干嘛呢！”
　　李楠就是这位可怜的男同学，他没敢再动，可嘴巴不认输：“老师，我没招她没惹她，她抽什么风，我！”
　　“你什么啊！老实待着，还觉得不够乱吗！”
　　屋里的局面变成了这样：班主任贴着李楠站着，段哥、李姐靠在女儿身边，至于我，最后一个进来，倒是站在了办公室的正中央，好像不偏着谁也不向着谁。
　　办公室里其他的老师，好像早就因为发生了这样的意外，而腾出了空间，早早离开了。
　　可房间里，并不会永远只有我们六个人。
　　这不，屋里刚安静下来，有人敲了敲办公室的门，随后鱼贯而入一对男女，看年纪和表情，毫无疑问，是人家李楠同学的家长赶来了。
　　这是最麻烦的阶段，哪个家长不护着的自己的孩子？哪个家长看到儿子头破血流，脖子上还鼓起大燎泡来会无动于衷。
　　特别是孩子的母亲，她一眼就看见儿子裹满了纱布的脑袋，又不知道具体发生什么事，立刻翻了脸。可是，先于她作出反应的，确是孩子的父亲。他大步流星地冲儿子走过去，抬手就是一个冲天炮。
　　其实说冲天炮是夸张了一点，只是用力的一搡而已，可还是让儿子一屁股摔在椅子上。
　　在场的诸位全愣了。
　　李楠的老爸开腔了，声如洪钟：“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不要招惹班里的同学。这倒好，你欺负了女生，被人家揍，活该！”
　　啊？
　　这样的家长挺可爱啊！怎么跟我爸似的？要真如此，事情倒好办了。
　　最逗的是，这老爸还很有分寸，又说了句：“回家再跟你算账！这里不是管教你的地方！”然后他往前走了两步，挺热心地问段哥：“这位大哥，您家姑娘没事吧？我先替儿子给您道个歉。”
　　哦，他大概是弄错了——因为看见默涵也受了伤，本能的认为是自己的儿子做错了什么。也难怪，看着默涵可怜巴巴缩在墙角害怕的样子，不明就里的人都会误解。
　　李楠太委屈了，差一点哭了鼻子。
　　当然了，作为班主任和我这样的中间人，总要站出来澄清误会，于是，你一言我一语的，算是把事情说明白了。
　　其实事情是说不明白的！因为我们自己也搞不懂顺序。我偷眼瞧了瞧默涵，她一直没看我——过了两天，她会不会仍然把我当成“辉辉”的爸爸？
　　“这个……”李楠的父母也听得晕头转向，按照老师的说法，自己的儿子是什么都没做错了，可既然没做错，女孩子为什么对他出手？那要这么一说，还是做错了！
　　这位老爸的思考方式挺单纯！我觉得这正是个可以利用的机会，试着问道：“两边的家长，听我说一句，这样办吧。反正这个事情也闹不清楚，不如由我出面。默涵呢，受到惊吓，你们先带出去，两边父母呢，商量一下这个医药费啊，该怎么办。我跟李楠先聊聊，你们看行吗？给我二十分钟就可以。”
　　班主任老师喜出望外，巴不得卸下这个重担，于是连连开口美言，说我是专家什么的。
　　双方父母想了想，大概也只有如此。段哥、李姐知道是自己的孩子有问题，当然破财消灾也没什么说的；男孩的家长算是通情达理，问题不难解决。于是，大家都同意了，四个家长出去商量，老师带着默涵走了，屋里就剩下李楠和我。
　　我到底算是什么？八成这小伙子也搞不懂。我拉了把椅子请他坐下，他怀有戒心地瞅着我，没说什么，坐下了。
　　“出了这样的意外，”我说道，“八成你也和我一样，想弄明白原因，对吧？”
　　“对，我……”他话到嘴边赶紧咽下去，不知道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嗯，你不用紧张，我和你们学校没什么关系，今天与你初次见面，咱俩没仇没恨的，自然也不会算计你。而且你放心，咱俩说的话，我不会外传，不过话说回来，你老爹搞不好回去还要教训你。我把实际情况对他讲明白了，也省了你很多麻烦，是吧？”
　　他点点头，这算是开了个好头，看不出来，这人高马大的小伙子，那么怕自己的父亲。
　　“我爹不讲理，行，那您问吧，您想知道什么？”
　　“嗯，先说说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我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咽咽口水。我很贴心地为他倒了一杯水，“哦，这么说吧。中午不是上自习吗？我在看漫画。忽然听见默涵她跟我说话……其实，也不好说她是不是在对我说，反正是冲我这边。她说什么‘你闭嘴’之类的，我也不明白什么意思，就回头看看她，没想到她正瞪着我呢！我很纳闷，没理她。过了一会儿，她又说，我还是没理她。结果……那茶缸子就飞过来了！”
　　“默涵跟你关系不错吧？”我笑着问。
　　“还行吧。”
　　“嗯，关系好，她还这么伤害你，真是……唉！”
　　“可不是吗！我俩……我……”他忽而愣住，他俩怎么了呢？我关注的就是这个问题。
　　“都说过了，别紧张，我不可能害你。李楠，我比你大了不少，叫你一声哥们儿吧。哥们儿，咱这么说，李默涵朝你那个方向说话，可那个方向不可能只有你一个人，对吧？你以为她在对你说话，这大概意味着，你对她也挺关注，要不然就是你俩关系挺好。其实你们过去的事儿我管不着，但是呢，你总不想今天的事情，以后再重来一回吧？所以，你帮我弄清楚原因，反过来，我也可以杜绝这类事再发生，你看怎么样？”
　　犹豫半晌，大概是觉得我这话说得有理，李楠诚恳地点点头。
　　“OK，那咱们继续。既然你和默涵关系不错，能给我说说具体是指什么吗？”
　　“行！”小伙子这回很干脆，“其实呢，我喜欢默涵。”
　　果然……
　　“那还是高一的事了。高一开学，我就注意她了，觉得她个子高，又挺漂亮的。您看，我也挺高的。”
　　我打量他，是挺高，跟老威差不多。这样一个大块头，在老爸面前唯唯诺诺的，挺好玩。
　　“我慢慢和她接触，她人还算开朗，一来二去的，也比较熟了。不过，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她接近我，其实是为了另一个男孩子。嗯，我能不说那男孩子的名字吗？”
　　“可以！你很够兄弟！”
　　“那好，就叫他A吧。A跟我是哥们儿，几乎形影不离。那时候我会错了意，以为默涵喜欢我，结果她是为了跟A接触。她喜欢A，但是A不喜欢她，基本就是这个意思吧。到了高一下学期，有一天，她对A表白了，不过A没当回事，放学之后，还和我聊起这事。我这才恍然大悟，就对A说，要是他不珍惜默涵，就干脆拒绝她，我还可以追呢。”
　　嗯，这不难理解，学生们身边经常发生这种事。
　　“A同意了，第二天就拒绝了她。没想到出了问题，默涵从那之后，就不和我说话了。你想想，就算是因为A才接近我的，也不至于说A不和她交朋友，她连我都不搭理吧？朋友至少还是可以做的。”
　　“有道理，继续。”
　　“所以，我当时有个怀疑，会不会是A把我卖了。他一边拒绝默涵，一边说我喜欢他。因为这种怀疑，我和A也有点疏远了。这件事沉寂了挺长时间。我有时候冲默涵打招呼，她就绕着走，一来二去的，我也就明白了，从此谁也不理谁。等到高一的期末，我忽然发现，默涵交了男朋友。”
　　“何以见得？”我意识到高xdx潮快出现了。
　　“嗯，其实也算不上，不过挽着手走路，应该不是普通同学关系吧，反正我和她从没有过，A应该也没有过。”
　　“继续。”
　　“默涵交了男友的事，弄得我挺不开心。结果，我，我就……”
　　“明白，你不用为难，要是你觉得散播谣言这个说法不好听，你可以跳过去。我不是卫道士，也能理解你的心情。”
　　“现在想想，我的确是挺傻的。也是由于嫉妒，我传了闲话。说默涵早在对A表白的时候，就已经有了这个男朋友。那时候，她就跟我说过‘你闭嘴’这句话。”
　　“迄今为止，半年了吧？”
　　“对！”
　　看来时间点接合上了，就是我忙着处理螳螂一案，没工夫关注她的时候。
　　“你见过这个男朋友，知道他叫什么吗？”
　　“不知道。”
　　“不是你们学校的？”
　　“不是，至少我不认识。”
　　唔，因此也无法判断这男孩是不是她口中的“辉辉”了。
　　“她现在还与这男孩好吗？”我又问。
　　“不知道，我就见过一次，是在放学的时候，他来接她。”
　　“还有人见过这男孩子吗？”
　　“说不好，不过您可以问问另外两个女生，她们跟默涵是好朋友。”
　　“好的，希望你不要告诉我是B和C。”
　　“哦，那不会，一个叫姚晓芳，一个叫李梦琴。您可以找班主任老师问。”
　　好吧，谈话到此也就算结束了，远远没到二十分钟。
　　我告诉李楠，他当时所传的闲话，也许在现在才引发了反应。
　　“那也太慢了吧？跟树懒差不多！”小伙子难以置信。
　　可事实就是如此，我也没法子解释。假如那个男友就是“辉辉”，那么随着与辉辉的感情变动，默涵经受不住某种打击，而逐渐形成了幻觉。幻觉之中，她体会到被A拒绝之后的某种循环，在这个循环里，所有的角色可能重新上演一遍。
　　李楠曾经给她制造过压力，因此，在新的循环里，李楠仍然是制造谣言的那个人，这就解释了为什么茶缸子是扔向他，而不是扔向别人的。
　　但是，这仍不足以解释为什么默涵会戳伤自己的手。这在我看起来依旧不可思议，手，是不可能说话的。
　　我们这边完了事，门外商量的结果也出了炉。双方的家长达成了初步谅解，赔钱了事。不过我可以看出，李楠的父母还有些深深的担忧。进一步与老师协商之后，我们打算给默涵先请上个半个月的假，之后能不能顺利回归学校，那就要看这两周的改善水平了。
　　“尽量不超过一个月吧，”班主任老师对我说，也是对段哥和李姐说，“如果拖得时间太长，我这边不好交待，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已经有许多人知道了。”
　　我对班主任的理解表示感激，得寸进尺地提出了一个要求：“不知道您能否让我见见，姚晓芳和李梦琴。据李楠说，这两位女生可能知道些什么。”

第二章 交配 第11节 孤枕难眠
　　班主任很通情达理，要不然就是急着摆脱这些麻烦：“可以，反正下节课是班会，我把她们叫出来。”
　　事实上，与这两位女生聊天，并没有让我获得更多的线索。
　　我与她们各谈了十五分钟。对于李楠说过的话，除了散播谣言那一节不谈，其他的内容都是得到了验证。她们表示默涵最近确实很古怪，对谁都爱搭不理的。她们也见过她“所谓”的男朋友，只见过一两次，可没人知道那男孩的身份。至于“辉辉”这名字，更是无处可查。
　　不过，总还有个细节吸引了我的注意，两人都表示，尽管她们一再追问，可默涵始终笑而不答，一直没透露自己交男友的事实，更不肯提及男友的身份。
　　这不是很奇怪吗？小姑娘们，以及小伙子们，不是特别爱把这种事和同伴们分享吗？
　　“是不是误会了呢？也许他们根本不是男女朋友？”我产生疑问。
　　“不会的，”李梦琴说话特别大胆，“如果说是您和我挎在一起，那也许还有人误会，因为年龄差距太大，会认为这是年轻的爸爸和女儿在一起，谁知道没准我就喜欢老男人。但是他俩走在一起，我们不会误解。”
　　我有那么老吗？
　　姚晓芳说话含蓄一点，“不会的，”可是她也斩钉截铁地这样说，“看模样就知道她俩好上了。因为放学时候看见的，我当时太过惊讶，居然忘了跑上去问她。但我是绝对不会看错的。”
　　告别了花季少女，我又跑回去和段哥商量，事情不能拖着了，我建议他立刻送默涵去医院做个检查，我给他留了电话。至于李姐，她的神经已经被打击得很脆弱了，不想再等待下去，因此马上说：“小艾，你跟我回家，我把她的日记拿给你复印。”
　　这样也好，确实不能再拖下去了。
　　复印这样厚厚的一摞纸，是个极度漫长的过程，路边小店的服务员都慌了，指指厚厚的日记本，她慌了手脚：“都，都要复印？”
　　我们点点头。
　　半个小时的时间里，李姐一直问这问那，弄得我晕头转向，不知道该说实话还是该安慰她。
　　好不容易复印完了，复印纸的厚度，是原件的三倍，我拎着个大袋子，往回走。
　　我越是走在繁华的街道上，就越是觉得形单影只。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太多，让我应接不暇。有一个念头，在脑子里蠢蠢欲动：也许，我是该找个伴儿了。
　　我想起自己多年前的*生活来，匆匆开始又匆匆地结束关系。
　　在喝醉了酒的时候，我也会坦然自己的空虚。
　　在同居的时候，快乐很快会被一堆复杂的事情给替代。你不能经常地外出，不能喝太多酒，不能总是与别的女孩子相处，不能这，不能那。
　　我因此感到困惑，觉得自由被束缚了，很不情愿。
　　分手的那一天，我会特别开心，因为我终于又成为了自由人。我会迫不及待地给哥们儿打电话，约他们带上酒来我家做客，品尝我的手艺。我们在客厅里一醉方休，在卧室里追跑打闹，在厨房里扭着钢管舞。
　　很欢乐，不是吗？分手的最初几天，我的家里人满为患，大家都有事情干，又玩又闹，我甚至可以把另一间卧室安排给别人当情侣房。
　　然后，几天过去了，几周过去了。我的房间慢慢寂静下来。大家都在忙，大家奔着自己的生活，没有人可以成天围着你转，即使你这里只是个供大家娱乐的空间。
　　“我在忙。”
　　“不行啊，家里有点事。”
　　“呃，送老婆妈妈去看病。”
　　越来越多这样的回答出现在我的邀请里。
　　一个月之后，没有人再来我家了——除了少数为节省开支而把我家当作情侣房的那几对小男女。
　　我因此开始意识到房间空荡荡的难受和吓人。我开始怀念有一个女人管着我的日子。我开始渴望有个人来骂骂我，当然这家伙不能是老威，应该是个女人。她等我回家吃饭，更多的时候，是等我回家做饭。我希望被人唠叨，为一些生活中细碎的讨厌的事，而成天愁眉苦脸的。
　　从有到无，那是一种快乐，是一种自由；而从无到有，等待的时间是彷徨是痛苦是孤单是空虚。
　　所以，每一次，我分手一两个月之后，就急着去找个女人，好了几个月之后，我开始厌倦……
　　这样周而复始的垃圾堆生活过了好几年。
　　终于，我彻底烦躁了，意识到自己不能这样下去。刚好那时候没有女人，我就开始过起了禁欲的生活，像是背上了贞节牌坊那样守身如玉。直到昨天夜里，平衡被打破了。
　　我开始反思，自己到底是图什么呢？
　　罗莉不管她是单纯的女人，还是放浪的女人，我忽然满脑子想的都是她。把丢了钱的事抛在脑后，我想，老威说得对，丢钱是因为我笨，而不是贼聪明。
　　好吧，我迷迷瞪瞪地走进花店。
　　“一千朵玫瑰！”我说——哦，说错了，我还想着那一千块钱呢，这么多我抱起来太费劲，何况还拎着一口袋沉甸甸的打印纸呢，“九十九朵吧。”
　　老板本来那叫一个开心呀，猛然间发现变成了十分之一，挺无奈的！
　　我抱着花，在大街上晃晃悠悠。罗莉的单位很好找，因为它太出名了，而且离我家也不远。
　　我晃悠了差不多一刻钟，看见她走出来了。
　　我认识她的衣服，隔着老远好像还能闻见她身上的香味。
　　神魂颠倒中，我从后面追了上去。
　　我很想跑到背后，直接拍她肩膀，犹豫了一下，没敢这么干，怕万一吓着她。我已经错了一次，不能错上加错。
　　我一边追她，一边叫：“罗莉——”
　　声音不是很大，主要是不好意思，因为一堆人正在看我。
　　她没听见，还是她听出是我，也不愿意理我？
　　我又叫了一声。
　　她还是没回头。
　　坏了！我的心往下沉。然而事已至此，我不能可耻地缩了！
　　到头来，我还是拍了她的肩膀。
　　她似乎吓了一跳，回头看清是我，刚想说什么，又看到了花！
　　“你！”她决定不和我说话，故意瘪着脸，扭头就走。
　　“等等。”我抓住她，决定不让她跑掉，“听我把话说完。”
　　“说什么？我是个贼，是个小姐！你不就是这个意思吗？”她上班也化妆，只是化得很淡，还是叫我心旷神怡。
　　“不，我错了。我没弄清楚事情真相，就对你乱发脾气。是我的错。”
　　男人是好面子的，因此总有一个毛病：明明是自己做错了，还总要一大堆理由来解释，好像自己是有理由的。殊不知这样是越抹越黑，因为女人也是要面子的。
　　明白这个道理，我很阴险的，一上来就诚恳地道歉。
　　我错了，就是错了，而且我就是这个意思。
　　“然后呢？”罗莉问我。
　　“没有然后，我错了！希望你能接受我的道歉。”
　　我可坏了，一把抢过她的提包，把花束塞在她的怀里。如果她把这一大捧花扔掉，这事就算拉倒，如果不，嘿嘿。
　　“你真的丢了钱？”她接过花。
　　“是的，我可以给你看看我取钱的凭证，也会告诉你，到底是怎么发现丢钱的。不过在此之前，我希望你能接受我的歉意。”
　　“我不接受。”她冷冰冰地回答。
　　完了，我想，就到这了。
　　忽然间，她的冷峻融化开来，她笑了，让人头晕目眩地笑了：“我不接受你的道歉，因为你也没做错什么。但是你以后不能再像这样不信任我了。”
　　“你同意了？”
　　“同意什么？”她笑呵呵地看着我，像看着孩子。
　　“同意跟我去吃个饭呀，你想吃什么？”
　　“是你想吃什么吧？中午说了，是我请客。”
　　吃的什么，我已经不记得了。
　　反正色翁之意不在吃。晚上九点钟，我们回到家，我先去洗了澡，然后靠在床上，等她洗澡。
　　等待，一如既往，让人焦急，闲来无事，我从床头柜上取出下午的打印纸，开始翻看。
　　前面的大半本，只不过是女孩子普通的日记而已。心理学是高度侵犯他人隐私的工作，即使事出有因，我也不打算探寻女孩子普通的感情记录。
　　我开始往后翻。
　　很快的，前半本和后半本的感觉截然不同，最简单的表现是：我开始看不懂了。
　　由于看不懂，我不由得自言自语地读了出来：
　　“你说我在这件事情上骗了你，伤害你的感情，可我就是搞不懂，这件事和你有什么关系？因为我本来就不是对你说的。你这样想，就对了，S他从来就没有和张丽好过，而且我也没有在这里胡搅蛮缠。你还要追问多少遍！都跟你说了，这件事不是我做的，如果你还不相信，那你就去问问好了。老师今天问过了？呵呵，差一点露了馅啊，我做的饭好吃吗？我爸爸做饭可好吃啦，他不知道，我背着他偷偷学了一手。嗯！我不知道，你别再问我，简直把我烦死了！大不了你明天去告老师好了，告吧！有种你就去，看看到底会弄到什么地步！对，我跟爸爸撒了谎，嘿嘿，骗他也是没办法的事，不然他会发现我交了男朋友……嗯，我爸爸倒是一点都不死板，不过我妈妈不行，她会禁止我出门的。嘿嘿，所以我撒谎说鸡汤是给同学做的，因为她发了烧。”
　　这是啥玩意儿？！
　　这些话哪句也不挨着哪句啊？复印出错了？不会呀。
　　不知道读者朋友会不会有和我当时类似的感受。
　　S大概是某个同学的姓名代码，这倒是无所谓，很多孩子的日记里都出现过此类的隐语。问题在于，这段话实在没有逻辑性可言。还有一个很奇怪的地方在于，这些文字不像是日记，而是与某人的对话。
　　我因此想到了一个专业词汇，叫作“思维奔逸”，患有这种精神病的病人，说话才称得上是语无伦次，他们想到哪儿说到哪儿，不分时间、地点、人物和事件，上半句还在评论你的头发，下半句就回忆“*”了。
　　李默涵是不是也患有思维奔逸呢？我有点拿不准。看起来像是，不过如果拆分这些文字，好像也能找到一点点逻辑。她的情绪随着文字，似乎在不断地来回波动，让我分析起来极为吃力。
　　一个人不可能从正常忽然之间就变成了精神病。
　　我开始向前翻动几篇，发现两类截然不同的日记，果然没有明显的分界线。当然，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写下的内容，越来越晦涩难懂。
　　随意地乱翻着，靠后面的有一篇日记最让我吃惊——其实也不能叫作日记了，因为黑乎乎的画得乱七八糟，隐约能看到里面有些文字，不过都被狂乱的笔道给涂黑了——这么形容最为恰当，眼前根本就不是横格本，而是一张黑纸！
　　由于过分用力，在涂抹这张纸的时候，好多笔道被渗入了下面的纸上，我勉强地去分辨，其中有这样的几个字：你不得好死，我早晚会报复的！
　　她指的是谁？是在暗示报复李楠同学吗？我不确定。
　　我被这些晦涩难懂的“鬼画符”搞得脑浆子生疼，下床想要休息找点水喝。罗莉的背包里，手机响了起来，叮叮当当的，好像是什么我不知道的流行歌曲。
　　“你有电话？”我隔着浴室门喊了一句，“要我递给你吗？”
　　“啊？哦，不用，一会儿我出来再给人家回电话吧。”
　　她挺快地洗完了，披着浴巾出来，被蒸汽所包围，影影绰绰的，身材凹凸有致。
　　“小心不要感冒了。”我去帮她擦头，借故在她脖子上亲了一口。
　　“讨厌！”她浑身一颤，赶紧推开我，“等我回个电话。”
　　好吧，我回到床上，懒洋洋地交叉着双手，点着脑袋。
　　她把包放在床头柜上，坐在我的床边，掏出手机看了看：“哎呀，是妈妈打来的，嘘，你可不要出声啊！”
　　呃，我是听话的好孩子。
　　“哦，妈妈，你给我打电话来的？嗯，是呀，我忘了告诉您啦，今天加班来的，很晚了，所以我就不回家啦。嗯，忘了给您打电话，是呀是呀，对，好啦不说啦，你和爸爸赶紧享受二人时光吧。”
　　她打电话的时候，我在这短暂的同时又是特别漫长的时间里，有意无意地四处乱看。雪糕同学好像挺喜欢她，因为没有出来折腾，在窝里老老实实地睡觉。
　　我往左一瞥，无意间看到敞开的挎包里，有一摞文件，出于好奇，我把它掏出来。
　　好像是什么合作计划的草案吧？我也看不懂。罗莉是部门的主管，看起来还要审视手下交上来的提案。
　　哦，人人都要上班，哪有我这样游手好闲的。
　　她给妈妈打完电话，一回头，正瞅着我在看公司提案，多少有些吃惊。
　　我笑了笑：“你也要把工作带回家来啊？要不要咱们先等一等，让你把工作做完？”
　　“你这个小坏蛋，明知故问是吧？什么都乱翻，这提案弄丢了，明天就麻烦大了。行啊，你要是不着急，我先看会儿？”
　　“别，不行！”我一把将她揽进怀里。
　　“不行，头发还湿着呢！”
　　“我才不管那么多呢！”
　　……
　　之后，她靠在我臂弯里，两个人闲聊天。
　　“唉，你给你妈打电话那么简单，就说不回家就行啊？”
　　“当然啦，我都三十啦，还嫁不出去！我妈可着急啦，所以呢，嘿嘿……以前管我倒是很严，现在是大撒把。”
　　“哦，那挺好，你妈妈挺开明的！”
　　“你妈妈不开明吗？”
　　“我妈无所谓，我爸差一点，不过男女之事，他也不好意思干涉。”
　　呵呵，她趴在我身上傻笑起来。
　　有那么句话，好像两个人都想说，不过谁也没好意思开口。
　　“你们公司男人多吗？”我换了个话题。
　　“国企啊，你说呢？”
　　“那找个男人不费劲啊。”
　　“不知道，不喜欢呗。”
　　“去国企的小姑娘都很漂亮吧？”
　　“对！你想干嘛！”
　　“问问而已，紧张什么？宋阳漂亮吗？”
　　“谁？”
　　“就是你的手下啊，你不是还在审核她的提案吗？别说这是男人的名字。”
　　“哼！”她掐了我一把，真挺疼，“你还叫艾西呢！这是男人名字吗？”
　　“呃……”
　　“行了，坏家伙，别乱想啦，睡吧。”
　　“你不用看提案吗？”
　　“不想看了，明天早上再说！”
　　“哦！宋阳漂亮吗？”
　　“你怎么还念念不忘的？回头我把她给你带来，你自己看！”
　　“呃……”
　　迷迷糊糊地，我俩在床上闹了一会儿，睡着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大概是半夜吧……我觉得很渴，稀里糊涂地醒了过来。
　　歪头看了看，过了这么久，她当然从我的胳膊里滑了下去，靠在枕头上，也醒了，眨巴着眼睛，盯着我看。
　　窗外，依稀透进来的月光，照得她的眼珠晶莹剔透。
　　我笑起来：“宋阳，醒啦，咱们再……”
　　我在说什么？我哪根不对了，真想抽自己的嘴巴！睡着之前，想到了一个叫做宋阳的女孩，我居然还真给叫出来了！没睡醒吧我！
　　看过《四郎探母》这出戏的朋友都知道，杨四郎就是在睡梦中说错了话，才弄出这么一台大戏。
　　不过他的命运还算不错，人家郡主通情达理的。我这就不对啦，怎么半睡半醒地，叫起别的女人的名字来。
　　我想抬手给自己个嘴巴。
　　发现胳膊很沉，抬不起来。
　　我惊疑不定，望着罗莉。
　　她倒好像并不在意：“你醒啦？”她问。
　　翻了一下，她骑在我的身上，从背后抽出一把明晃晃的尖刀，猛地刺进我的胸膛。
　　“既然你识破了我的真实身份，那就不能再留着你了！”
　　……
　　呼！
　　我一骨碌身坐起来，靠，怎么回事，我慌乱地伸手上下乱摸。我的胸口安然无恙！
　　呃？只是个梦吗？这样的梦也太吓人了。
　　惊魂未定，我喘着粗气，扭头看向身旁。
　　罗莉——不见了。
　　借着微弱的月光，我瞧着自己熟悉的卧室，她似乎不在房间里，她去哪儿了？
　　咦？有股奇妙的感觉传导上来……
　　被子一掀，罗莉从我的胯部抬起头来，眼神游离地冲我娇笑，“你醒啦？真慢，这么半天才把你弄醒！”
　　是这么回事啊！
　　呃！她慢慢爬起来，骑到我的身上。月光照在她雪白的皮肤上，我头晕目眩地看着她在骑着我上下颠动……还行，从头到尾没拿刀捅我。
　　折腾了好久，她骨碌到我身边接着睡。
　　可我睡不着。
　　阖上眼，脑子里一阵阵翻腾着，直到她的呼吸变得越来越匀净，甚至打起了可爱的小呼噜，我这才蹑手蹑脚地翻了个身。
　　她的挎包就在我左手边的柜子上，只需要一伸手，就能够着。
　　我轻轻地、轻轻地拉开拉锁，手指在里面翻动，越过了那份提案，摸到了她的钱包。
　　我大气都不敢喘一下，耳梢紧紧地听着她的呼吸。
　　她依旧睡得香甜，全然不觉。
　　究竟罗莉有没有偷钱，尚且是个未知数，而我，却在翻她的钱包。
　　我把钱包小心翼翼地缩进被窝里，如果她醒来，大不了我就掖在身下。被子只露出一点点小缝，可以透进一些月光。
　　“啪嚓”，打开钱包扣子的响声都让我心跳加速。
　　我打开钱包，往里面看了一眼，黑乎乎并不真切，不过除了银行卡优惠卡之类的玩意儿，我还是看到了她的身份证。
　　即使光线再暗一点也没关系，身份证上，赫然印着这样的名字——宋阳。
　　而宋阳这个名字上贴的照片，正是睡在我身边的罗莉。
　　我把钱包放回去，长出了一口气，慢慢地返回身。我的脸对着她的脸。
　　她的卸了妆的小脸蛋，睡得呼呼的，恬静又可爱。
　　而我，却不知道睡在我身边的她到底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