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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班牙披肩之谜
作者：埃勒里·奎因
内容简介
埃勒里与父亲的挚友麦克林法官一同前往西班牙岬角附近的海滨小屋度假，等待他们的却是一位手脚被绑、受伤昏厥的女子。岬角主人的千金洛萨遭人绑架，她的舅舅更是被掳去海上，不知所终。匪夷所思的事还在后面，当埃勒里赶到戈弗里家时，命案已经发生，全裸的约翰马尔科死在露台，一条披肩诡异地围在他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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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表
主人一家 沃尔特·戈弗里
斯特拉·戈弗里
洛萨·戈弗里
戴维·库莫尔
客人们 劳拉·康斯特布尔
厄尔·科特
约翰·马尔科
塞西莉亚·芒恩
约瑟夫·A.芒恩
外人们 基德船长
卢修斯·彭菲尔德
哈里·斯特宾斯
霍利斯·韦尔林
仆人们 布莱基
乔朗姆
皮兹
蒂勒
调查者们 麦克林法官
莫利探长
埃勒里·奎因

前言
我非常了解这个地方，曾驾驶着我的汽船无数次从海上观察过它，而且至少三次从空中俯瞰过它的全貌。因为西班牙岬角恰好在大西洋沿岸从北到南的飞行航线上。
从海上看，它就像从阿尔卑斯山凿出的一块巨石，粗略地削整一下边缘，就被安置在离出生地千里之外的大西洋海岸边，任海水浸漫过它的脚。当你靠近一些——近到被那些邪恶的尖锐岩石环绕——它就变成了怪异的巨大堡垒。坚固，且如要塞般难以攻克。
可以想象，从海上看到的西班牙岬角阴森可怖。
但从空中俯瞰，它给人的印象就完全不同，甚至近乎诗意。在辽远的下方，它仿佛一块形状独特的翡翠，带着幽深的绿色，神秘地躺在如微微起皱的蓝色绸缎般的海面上。岬角周围遍布树木和灌木，从飞机上看下去，只有三块地方能稍微从一派绿意中喘口气。一块是海湾旁的小小白沙滩，略高于海岸线（但远低于环抱的绝壁）。另一块地方是房屋，这是一处坐落于宽阔空地上的庄园式建筑，壮丽而宏伟。外墙和外面的平台都涂着灰泥，屋顶上铺着西班牙式砖瓦，虽然和美国的现代式建筑不同，但也不算难看。从飞机上看，加油站离庄园式建筑非常近，但实际上加油站甚至不在西班牙岬角上，而是坐落在主路的另一侧。
第三块打破西班牙岬角一片绿意的地方，是像刀子一样划破岬角的私家车道。这条私家车道的形状好像一把印度式弓箭，从主路一直通往海角，一路上通过连接岬角和大陆的路峡，把西班牙岬角从中分开。从空中看下去，这条慢慢向下的道路泛着白色，从未踏足其上的我，猜测那是水泥浇筑的，因为甚至在夜里，它也会在月光下泛出光辉。
和住在这个海岸边的大多数有知识的上流人士一样，我知道这块得天独厚的岩石——这块石头当然是经过大海千百万年慢慢冲刷雕饰而成的——是沃尔特·戈弗里的产业。除此之外，没人了解更多相关事宜，因为戈弗里总是利用超级富豪的特权，将自己和世界隔绝起来。我认识的人全都未能成功造访西班牙岬角，它只属于戈弗里，是他的消夏别墅。直到一件颇具戏剧性的事件打破了这一状态。而因这起意外事故得以踏足西班牙岬角的家伙，除了我的好朋友埃勒里·奎因之外，还能有谁？！
虽然竭力避免，但埃勒里还是被各种暴力事件包围，有一次我们一位共同的朋友这样对我说：“每次邀请埃勒里到敝处消磨个晚上或者过个周末我都得屏住呼吸，如果埃勒里能原谅我冒犯的话，我必须说，这家伙招来谋杀案的本事，就像猎犬招跳蚤一样强！”
他确实是这样。实际上，他在西班牙岬角上也招来了谋杀案。
关于裸体男人的诸多谜团——埃勒里自己这么说的——让人迷惑不解、目眩神迷。在现实生活中，很少有这样特别的案件发生，更别说还是发生在西班牙岬角这种宏大壮阔的舞台上。先是一起绑错了人的绑架事件，接着约翰·马尔科被谋杀，而且尸体全身赤裸，十分不易处理。然而现在，整起事件只是奎因式探案冒险中的又一次成功推理而已，不过是供大众消遣的读物。
和往常一样，我有幸充当这起暴力犯罪悲剧的讲述者。如果我的朋友埃勒里不介意的话，我还想为他卓越的成功推理献一束花。因为在最初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这起案子看起来简直是无法破解的。
北安普顿  J.J.McC

第一章 基德船长的大差错
不管从何种意义或层面上讲，这都是一个令人不快的大错误。以前也曾有恶徒犯错，但往往是出于憎恨、疏忽或者精神混乱，而且这样的错误往往会使恶徒自身受害，少说也会使其在铁窗后度过几年灰暗的日子。但本书中所要讲的错误却并非如此。
被人称作基德船长的这个男人可能有许多优点，但聪明绝不是其中之一。他块头颇大，强壮得像座小山，但上帝给人打开一扇门就必定会关上一扇窗，像是要弥补给了他如此明显的身体上的优势，上帝只给了基德船长较小的脑容量。正因如此，一开始的案情似乎很清楚，就是基德船长由于愚蠢而犯下了一个大错。
遗憾的是，起初看来，这个错误并不妨碍找出那个有罪的坏蛋，只是这坏蛋怎会选中被害人，勒住他的脖子，就不是那么清楚了。错误的所有后果似乎都清楚无误地集中在受害者头上。
问题在于，为何怪人基德船长会如命中注定般选中可怜的戴维·库莫尔为牺牲者，包括埃勒里·奎因在内的所有人都认为这是个宇宙大难题，其答案只可能藏在创世之初。面对戴维的姐姐斯特拉的哀思，人们只能默默点头称是。“戴维是个安静的男孩！我记得……当我们还是小孩子的时候，一个吉卜赛女人替他看过手相，说他有‘黑暗的命运’。哦，戴维！”
这是个漫长而艰涩的故事，埃勒里·奎因先生何以牵涉其中又是另一回事了。当然，如果实验室里的技术员能通过显微镜看透人类思维中的匪夷所思之处，可能会为基德船长所犯下的奇特错误而心存感激。因为当事情开始明朗化时，他会如木雕般清楚地看到，这个大个子水手的错误对事件的最终解决起了关键性作用。从某种意义上讲，埃勒里·奎因后来的思维架构全赖于此。然而，在事发之初，看起来只有混乱。
不管怎么想，这个大错误都不该发生。首先戴维·库莫尔不喜欢凑热闹——他并非有什么社交恐惧症，只是不喜欢凑热闹而已。其次是他对外甥女洛萨的爱慕之情。这两方面都体现了他的性格特点。库莫尔从不对其他人感兴趣，其他人对他而言要么无趣、要么惹人厌。然而，作为一名上流社会的隐士，他还是赢得了一些尊重，甚至喜爱。
其实他快满四十岁了，高大健壮，保养得不错。临近中年，人生道路已基本确定，而且几乎和他的名人姐夫沃尔特·戈弗里一样富有。一年中的大部分时间他住在穆雷山上的单身公寓里，夏天则到西班牙岬角与戈弗里一家共度。他那位生性爱挖苦人的姐夫时常怀疑吸引库莫尔来西班牙岬角的并非血浓于水的亲情，而是岬角本身独特而壮丽的景色。当然，这样的怀疑对库莫尔来说很不公平，但这两人之间确实有共同点，都与世隔绝，安静，并具有高贵气质。
有时库莫尔会穿上长靴，消失到某处去狩猎一个星期，或开着戈弗里家的单桅帆船或汽艇沿着海岸航行。他早就搞清岬角西边九洞高尔夫球场的一草一坑，虽然他很少打高尔夫，并称其为“老年人的运动”。如果对手够厉害，他有时也会应邀下场打几局网球，但大部分时候他还是更喜欢可以独处的消遣。自然，他有一份收入，无须依靠任何人。偶尔他也写写关于户外的文章。
戴维不是个浪漫主义者，总说生活给过他一些残酷的教训，因此他对现实事物抱有坚贞的信念。作为一个行动主义者，他总是“直面现实”。性对他而言从来不是问题。除了姐姐斯特拉和侄女洛萨以外，其他女人都无足轻重。戈弗里太太的圈子里有这么个传言，说戴维曾在二十岁时遭遇过不幸的爱情。但戈弗里一家并不经常讨论这个话题，戴维·库莫尔也一如既往地保持沉默。
关于戴维·库莫尔，这个高大黝黑、酷爱运动的男人，这个被基德船长带入遗忘之海的受害者，我们就先讲到这里。
洛萨·戈弗里是典型的库莫尔家的人，拥有家族标志似的浓黑斜眉、挺直的鼻梁、平静的双眼和瘦削却坚毅的身躯。她和母亲并肩而立时，很可能会被认作姐妹，而戴维·库莫尔就像两个人的兄长。在精神上，洛萨和舅舅一样安静。她不像母亲那般神经质、易怒、对社交恐惧。当然，洛萨和她高大的舅舅之间没有一丝见不得人的东西。他们之间的关爱并不会玷污血缘，如果有人做出类似的暗示，他们无疑会大为震怒。而他们近二十岁的年龄差也能说明一点问题。洛萨不会将困扰向母亲吐露，更不会向喜欢安静做陶艺、无论何时都想独处的父亲倾诉。打从她还是个扎着马尾的小姑娘起，吐露心声的对象就是舅舅库莫尔。任何一个父亲都会对这种篡位的人怀恨在心，但沃尔特·戈弗里不同，他在家里就像个谜，家人们如同咩咩叫的绵羊，对他丝毫不了解。要知道，戈弗里家庞大的财富就是从剪羊毛累积起来的。
房子里都是人，至少对库莫尔而言如此。他姐姐斯特拉为了巩固自己在社交界的地位，不得不在星期六的下午让周遭充满谄媚而惹人厌的客人。
夏天很快就过去了，而这个夏天无聊的客人尤其多。马尔科当然也是其中之一。面对女主人男性亲属们厌恶的目光，马尔科却能温文尔雅地视而不见，时间长达数星期，让人不得不佩服他的能耐。某次沃尔特甚至都说马尔科是他妻子的客人中，算不上讨人喜欢的那种。英俊的约翰·马尔科，在世上没有一个男性朋友，不拘小节，一旦有人邀请，就会一直待下去——就像库莫尔说的，“坚韧得堪比若无其事的寄居蟹”。马尔科的来访毁了大半个夏天，连成天穿着老旧工装裤在石头花园里转来转去的沃尔特也不胜其烦，要知道，一般来说，他都会对妻子邀请来的客人视而不见。如果说马尔科搅黄了大半个夏天，那么剩下的部分就是被其他客人破坏的。劳拉·康斯特布尔，洛萨咯咯笑着说她“四十出头，疯且胖”[1]。芒恩夫妇，最大的特点是嘴里都吐不出一句好话。金发的厄尔·科特只有周末才来西班牙岬角，是个被洛萨害得患了相思病的忧郁青年。听起来客人并不算多，但除了科特，库莫尔虽瞧不起但还尚有几分喜爱之外，其他人对他来说似乎能填满一个军营。
星期六的晚餐吃得比较迟，餐后，高大的库莫尔把洛萨从凉爽的房间带到仍有几分热气的花园。花园从宏伟的西班牙式建筑斜向下延伸出去。在铺着石板的内庭中，斯特拉正和客人们聊得欢，科特则困在芒恩夫人织成的巨大蛛网中，只能向洛萨和她舅舅的背影投去羡慕又愤恨的目光。已是暮色苍茫时分，马尔科优雅地靠在康斯特布尔夫人坐着的扶手椅上，在天幕下映出的侧影精致而优美，显然是故意摆出来，以博得在座女士的青睐。不过马尔科一向注重自己的仪态，因此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餐厅里的对话由马尔科主导，听起来很热闹但内容空洞、乏善可陈，简直像一群鸡在咯咯乱叫。
当他们走下石阶时，库莫尔大大地舒了一口气。“天哪，这群无聊的家伙。告诉你吧，洛萨，你亲爱的母亲有麻烦了。瞧瞧她带来的那些虫子，她简直要变成体面圈子的威胁了。我不明白沃尔特怎么受得了这些咆哮的狒狒。”他说着，忍不住笑了起来，挽住洛萨的手臂，“不过，亲爱的，你今晚看起来真迷人。”
洛萨穿着凉爽的白色长裙，下摆轻轻地扫在石阶上。“谢谢你，先生，我这身穿戴实在简单。”她微笑着说，“惠特克妙手裁成的白纱而已。你真是我见过的最天真的人了，戴维，也是最反社会的一个。不过，你的观察力，”微笑从她的脸上淡去，“好过大多数人。”
库莫尔点燃牛头犬烟斗，贪婪地吸了一口，看着天边残留的粉色霞光，说：“大多数人？”
洛萨咬着嘴唇没答话，他们已经来到石阶的最下方，照例该转头朝海滩走了。这个时段，海滩上几乎没有人，颇为隐蔽，也听不到上方大屋里的谈笑声。暮色中的沙滩非常美，地方虽不大却很舒适。脚下是五彩石板路，白色的月光构成开放的屋顶。从小路沿石阶可以走到海滩上方的平台，平台到更下方的半月形海滩之间也由石阶相连。洛萨郁郁寡欢地坐在灰色大海滩伞底下的藤编椅子上，两手交叠，抿着嘴，一言不发地看着眼前的沙滩。海角处的浪花不厌其烦地拍打着海滩。海角很窄，但船只仍可以从此处出海，留下滚滚白浪，融入广袤无垠的蓝色海洋。
库莫尔抽着烟斗，关切地注视着她：“什么事让你不开心，小淘气？”
她吓了一跳：“不开心？我不开心？怎么，你怎么会认为——”
“你的演技，”库莫尔笑出声来，“差不多跟你的游泳技术一样优秀。我想，这两方面大概都不是你所擅长的。是不是你那位年轻的哈姆雷特王子，厄尔——”
她嗤之以鼻：“厄尔！就凭他，他能让我不开心！我实在搞不懂，妈妈为什么允许他在家里自由进出，她八成是昏头了，让他随便转悠……我可不乐意。我希望跟你说清楚，你知道，戴维，哦，我……我想我曾经迷恋过他没错，那一次我们还订婚了——”
“那一次是哪一次？”库莫尔严肃地问，“哦，对对，是第八次，我想，前七次你们只是在玩过家家的游戏。我亲爱的孩子，你在感情上还只是个不解人事的小丫头而已——”
“谢谢你的夸奖，老爷爷！”她讥讽道。
“——你那个郁郁寡欢的小情郎也一样。我坚信灵魂上的般配。看在……呃……祖先的份儿上，你不一定能碰到比厄尔更好的对象了，要知道，洛萨，他身上有一种厌世情绪。”
“那我倒是想见识见识！而且，我可不是个小丫头。他——简直让人无法忍受。你想象一下，一个成年男人，成天去拍那些打扮得花哨俗气，拙劣地模仿小歌女的女人的马屁……”
“真是典型，”库莫尔叹了口气，“你们俩真是半斤八两，没一个是省油的灯。我的小淘气，你理智点儿，真要说拍马屁，巧舌如簧的芒恩太太才是挑起事端的人，绝非厄尔，我敢打包票。刚才，他看你的眼神就像一头受伤的小牛。好啦好啦，洛萨，就别再嘴硬怄气了。”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洛萨说，眼睛看着大海。身下的大海已不再湛蓝，而呈现紫色。天空中仅剩的一抹粉红霞光，也已完完全全淹没于波涛声中了。
“我想你懂的，”库莫尔幽幽地说，“我相信你正处于想做某种疯狂的事的危险边缘，洛萨，亲爱的，我敢向你保证，那是疯狂的。如果让你动摇的对象是其他人而不是马尔科，那我绝不会过问。然而，在这种情况下……”
“马尔科？”她反问道，语气听起来没有什么威力。
库莫尔愤世嫉俗的蓝眼珠泛起一抹笑意。尽管暮色昏暗，洛萨仍清楚地看到了这抹笑意，进而垂下了她那双蓝色的眼睛。
“我想我警告过你了，亲爱的，以前就有过一次，可我从没想过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成哪样？”
“洛萨。”他责备的口吻使得洛萨的脸登时红了。
“我，我想，”洛萨的声音低得听不清，“马——马尔科先生更关心——呃，芒恩太太，康斯特布尔太太，以及——对，以及我妈！戴维，他没那么在意我。”
“又来了，”大个子库莫尔板起脸来，“又想把话题岔开。我想我们正讨论的，是一个年轻却没那么糊涂的女孩。”他弯下身，眯起眼睛看着她，“小淘气，我告诉你这个男人是不能寄希望的，是个一文不值的投机者。他没有可靠的经济来源，而且就我所听到的，名声十分差。为了查明这家伙的底细，我颇费了一番工夫。当然啦，我必须承认他的外表很迷人——”
“谢谢，但亲爱的戴维，难道你不觉得吗，”洛萨用某种令人窒息的恶意回答，“他长得跟你很像？说不定我对他有感觉，是为了弥补某种情欲……”
“洛萨！别说这种伤风败俗的话，对我来说这种玩笑不能随便开。这世上，就只有你和你母亲是我真正在意的女人。告诉你——”
她突然站起来，眼睛仍看着海。“好了，戴维，我不想讨论这个人！”她的嘴唇颤抖着。
“但我们必须得聊，亲爱的。”他把烟斗搁在桌上，抓着她的肩膀让她转身过来，两双蓝色的眼睛渐渐靠近，“我早发现了，如果你放任自己一意孤行下去——”
“你怎么知道我在放任自己？”她的声音很低。
“我猜得出，也了解马尔科这类烂人……”
她抓住他的胳膊，说：“但戴维，我并未答应他……”
“还没有吗？从他眼睛里透出的扬扬自得的神情，我还以为你已经答应他了。告诉你，我听说，那个男人是个——”
她猛地缩回手。“你听到的是胡说八道！约翰长得太帅了，所有男人都不喜欢他。像他那么帅的男人，生命中自然会有女人……拜托你，戴维！我不想再听下去了。”
他松开她的肩膀，默默地看了她一会儿，转过身拿起自己的烟斗，把烟灰磕出来，放回口袋中。
“显然你和我一样固执。”他低声说，“因此我也没什么可抱怨的。洛萨，你下定决心了吗？”
“是的！”
两人到此忽然都沉默了下来，纷纷看向上方的石阶，并又靠近了些。因为他们听到有人沿着小路从上面走下来了。
真是奇怪。他们能听见沉重的脚步踩在碎石子地上，那沙沙的声音就像盗贼一样笨拙畏缩，就像个巨人光脚踩在碎玻璃上走路一般，且感觉不到正常人类该有的疼痛。
天几乎全黑了。库莫尔看了看腕表，八点十三分了。
洛萨发现自己不知为什么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且禁不住微微颤抖起来。她缩在舅舅身边，死死瞪着上方那条阴暗小路的深处。
“怎么了？”库莫尔冷静地问，“洛萨，你在发抖。”
“我不知道，我真希望我们能……会是谁？”
“也许是乔朗姆又在忙他那些永远没完的活儿吧。坐下，亲爱的，很抱歉把你弄得如此紧——”
惊心动魄的大事件往往从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开始，或者说结果往往是由无数偶然引发的。一身白衣的库莫尔高大强壮，头发乌黑，皮肤黝黑，胡子刮得干干净净，脸色健康、毫无病容……天色正迅速暗下来，是乡间或海滨那种典型的无月的浓黑夜晚。
一个黑漆漆的幽灵般的身影浮现于露台石阶的顶端，体积巨大，投下更为庞大的阴影。这身影还会移动，如水流般流畅地迎面而来，然后，它凝住了，仿佛要看清两人的面孔。
一个嘶哑的声音传来：“别出声，你们两个。否则我不客气了。”这时两人隐约看到黑影手部的地方好像拿着个什么东西。
库莫尔冷冷地问：“你他妈的是谁？”
“别管我是谁。”巨大的爪子纹丝不动。洛萨身子僵直地立着，可以感觉到身边库莫尔的身子也紧张地僵持着。黑暗中，她抓住他的手，用力一握，表达一丝恳求。库莫尔温暖的大手旋即用力回握了一下，让她无声地舒了口气。
“现在，你们给我上来，”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快点儿，别出声。”
“那是真枪吗？”洛萨问，很惊讶自己的声音居然如此镇定，“指着我们的那把左轮？”
“快点儿！”
“来吧，洛萨。”库莫尔柔声说。他放开她的手，转而去扶着她的手臂。他们走过石子地，举步走上石阶。黑影在不断往后退。莫名的恐惧化为现实，这让洛萨忍不住想笑。整件事简直太疯狂了，居然会发生在此地——西班牙岬角，而不是地球上其他的鬼地方！接着她又想了想，这肯定是哪个无聊的家伙开的蠢玩笑，没错，一定是厄尔！这完全是他会做出来的事，这……这……
然后，轻笑变为大喘息。走到触手可及之处时，发出低沉声音的家伙显出了真面目。现在她可以看到他了，虽不够清晰，却足以让她认清真实的恐惧。
那个男人——只可能是那个男人——他那么高大，六英尺高的库莫尔与他相比就像个侏儒。因此这人至少有六英尺八英寸[2]，而且健壮无比，像蒙古力士，也像放大版的法斯塔夫[3]，有着佩尔什马一般的肚皮和宽肩。他实在太高太胖了，洛萨发着抖想，不像个人。手枪抓在他手中就像个小孩的玩具。他穿得像个水手，脏兮兮的粗棉布裤管活像灌满风的帐篷，一件黑色或者深蓝色的厚呢上衣，典型的水手打扮。衣服上的两排铜扣已锈迹斑斑，头上还戴着一顶破破烂烂的布帽子。
似乎是为了使恐怖的形象更彻底，他还在大圆球般的脸上蒙了一条手帕——深色的手帕，也可能是大方巾。一直遮到眼部下方。进一步使洛萨目瞪口呆的是，此人只有一只眼睛。正是所有离奇生物所必备的——独眼。左眼位置则是个黑眼罩……洛萨当场又差点笑出声来。这个抢匪还真是大胆！以为蒙上面就能掩盖住他的身份似的！六英尺八英寸以上，三百磅左右的独眼怪物……这可笑了，完全是吉尔伯特或沙利文笔下跳出来的人物啊。
“其实你可以……”洛萨强压笑意，喘着粗气说，“把你脸上那脏玩意儿拿掉，我们不难向警察描述你——”
“洛萨。”库莫尔制止她，她听话地住了嘴。他们听到巨汉发出一阵悠长的呼吸声。
“但你不会的，”低沉的声音说，他们能听出语气中有一丝不确定的意味。“你不会去的，女士。”那颤抖的低沉声音里，有某种笨拙、乃至愚蠢的味道，就像是一头公牛。“你们两个上来，走到汽车能开进去的那个地方，然后往屋子的方向走，听懂没有？我会跟在你们身后，枪已经上膛，我随时会开枪。”
“如果你是来抢东西的，”洛萨以鄙视的腔调说，“就拿着我的戒指和手镯快走吧，我保证我们绝不——”
“我才不要那些值不了多少钱的东西，快走。”
“听着，”库莫尔将两手垂在身侧，镇静地说，“不管你想干吗，没必要把这位小姐牵扯进来。干吗不——”
“你是洛萨·戈弗里？”巨汉问。
“是的。”洛萨回答，不觉再次感到恐惧。
“我只想弄清楚这个，”巨汉满意地大声咕哝着，“这么说我没弄错，你和这个……”
库莫尔突然挥起拳头，狠狠地击中大块头的肚皮。洛萨吃惊地猛吸一口气，转身就跑。巨汉胖归胖，脂肪下面却仿佛藏着铁块。库莫尔拼命打出的一拳对他一点作用也没有，他并没有因此弯身下来，甚至连哼都没哼一声，而是随意地把枪放回口袋中，伸出一只大手，扼住了库莫尔的脖子，把他像个小孩般提到半空，并用另一只手抓住了洛萨的肩膀。洛萨张开嘴想叫，旋即又闭上。戴维则喘着粗气，几乎无法呼吸……
巨汉愉快地说：“你们两个别再跟我耍小把戏了，好吗？乖乖听话好吗，马尔科先生？”
洛萨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移动着，两旁的峭壁在她眼前旋转。库莫尔的身子动了动，黝黑的脸孔此时却泛白，两腿不时蹬着，像个即将被吊死的人。
她终于懂了。这是场有预谋的暴行，直指约翰·马尔科，那个女人爱、男人恨的约翰·马尔科。而可怜的戴维！肯定是衣服的缘故，绝对没错。马尔科今晚也穿一身白，而且两人的年纪、身高和体形都差不多。如果这个粗鄙的大块头白痴根据别人的描述来找马尔科，在此情此景下很容易错把戴维当马尔科抓起来。然而，他怎么知道能在西班牙岬角下的海滩上找到他们？她敢肯定下来的时候没人跟踪。而且，是谁告诉他今晚马尔科会穿一身白衣的？很显然有人告诉了他才对……成千上万个念头飞快地闪过她的脑海，她感觉自己好像出神了好几小时才恢复。
“放开他！”她大叫，“你抓——抓错人了！放开——”
巨汉松开她的肩膀，改用混杂着酸臭的污泥、威士忌和绳索气味的手掌捂住她的嘴。然后，他将库莫尔放回到地上，大钩子般的手指仍掐住库莫尔的脖子。库莫尔咳着，挣扎着拼命呼吸。
“走。”巨汉下令，他们听话地移动着脚步。
嘴被铁掌般的手捂着，洛萨却仍试着发出无意义的声音。她试图咬他，结果被巨汉给了一巴掌，痛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立刻老实了。三人就这么踉踉跄跄地前进，巨汉走在中间，一只手掐着库莫尔的脖子，另一只手捂住洛萨的嘴。一路沉默，只有鞋子擦过石子地发出的声响。尽管走得跌跌撞撞，但速度不算慢。他们走过两边陡峭的山崖，绝壁夹道，仿佛置身峡谷。
终于来到了小路与汽车道的分岔处，左拐往下就是宽广的车道。就在山崖的阴影之中，停着一辆旧轿车，没开灯，但已调好车头，朝向驶离西班牙岬角的主路。
巨汉平静地说：“戈弗里小姐，我现在放手，但若你再叫一声，我发誓会把你的牙齿一颗颗打落，塞进你的喉咙里。你去把车子的前门打开。马尔科先生，我松开你脖子之后，希望你能坐到驾驶座，我会在后座上告诉你往哪儿开。别出声，知道吗，你们两个，现在照我说的做。”
巨汉松开了手，库莫尔小心翼翼地抚着自己的喉咙，发青的脸上挤出一丝笑意。洛萨则抽出高级亚麻布手帕擦着嘴，愤怒地瞥了舅舅一眼。但库莫尔几乎不可察觉地微微摇了摇头，似乎在对她示警。
“你听我说，”洛萨绕着巨汉转圈，孤注一掷地低声说，“他不是约翰·马尔科，而是库莫尔先生，戴维·库莫尔先生，我舅舅，你抓错人了，哦，难道你看不——”
“你舅舅，啊？”巨汉带着欣赏意味笑着说，“他不是马尔科，嗯？少来了，小姐，我实在不想对你动粗，不过你还真他妈的有种。”
“哦，你这弱智的白痴！”她大叫着拉开车门，爬进了车里。库莫尔耷拉着双肩跟在她后面钻进车里，看起来已经感受到了“黑暗的命运”，也可能是在默默地积蓄能量，以便做最终一搏——敏感的洛萨是这么觉得的。洛萨满心焦虑，蜷在前座上，恶狠狠地瞪着巨汉。巨汉拉开后车门，一脚踏上了踏板。
洛萨惊讶地发现月已东升，因为车外的石子路上浮着一层朦胧的微光，起伏的山崖也笼罩在银光之中，仿佛这会儿才在西班牙岬角上出现一样。然后她看到了巨汉的脚，是此人的右脚，穿着黑色短皮靴，鞋子内侧有个破洞，还有一处鼓起，鼓起的地方是大拇趾囊肿。脚的尺寸大得不得了，她不敢相信地眨了眨眼，普通人类怎么可能……然后脚不见了，巨汉已钻进了车，轰然坐在后座上。椅垫的弹簧被压得吱吱作响，她又差点笑出声来，这一事实让她不禁惊觉，自己可能已处于歇斯底里初期了。
“开车吧，马尔科先生，”低沉的声音说，“钥匙插着呢，我知道你会开车，你有辆该死的黄色敞篷车，不是吗？”
库莫尔探身向前，按亮车灯，转动钥匙，踩下离合器。引擎声隆隆响起，库莫尔松开了手刹。
“去哪儿？”他的声音干涩、嘶哑、低沉。
“离开西班牙岬角。穿过这条小路，掉头往公园开，一直开到主路上去。在主路上左转，然后就一直往前走。”低沉的声音里明显流露出不耐烦，“快、快点儿，如果你再跟我玩一次花招，我就当场掐死你。还有小妞你，给我乖乖地保持安静。”
车子开起来之后，洛萨闭上眼睛，顺势靠在椅背上。这只是一场噩梦，很快她就会打个冷战醒过来，为整件事的荒谬捧腹大笑。她会找到戴维，告诉他一切，然后他们会笑成一团……她察觉到戴维的右手臂紧挨着她，使她不禁激动得发抖。可怜的戴维！这对他而言真是太残忍了！是反复无常的命运给他开了个冷酷的恶作剧。至于她……她再次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可能发生的一切都令她恶心。
她再次睁开眼睛时，岬角地峡后面的公园已经不见了，车子左转上到主路。路对面，正对着公园车道出口，有加油站辉煌的灯光，她能清楚地看到穿着一身白工作服的老哈里·斯特宾斯，正举着油枪替一辆小车加油。老哈里啊！如果她敢拼死叫一声……可这时，她已感受到身后那个大怪物吐出的臭烘烘的热气，耳中听见他低吼的警告声。她又靠了回去，一阵作呕。
库莫尔安静地开着车，几乎可说是谦卑的。但洛萨了解戴维，在他浓黑的头发底下，有颗睿智的头脑，而她也知道，他此刻必然用力地思索着。洛萨静静地祷告他能策划出个好法子来，得认真动用那些灰色小细胞，才有机会击败这个不像人的怪物。光凭膂力，就算强健如库莫尔，想与这怪物的恐怖力气抗衡，门儿都没有。
车子顺着水泥公路前行，路上车流量相当大，去往威兰德游乐园整整十英里的车道上全是车，周末的夜晚真是……洛萨很想知道眼下屋子里那些人都在干什么，母亲，约翰·马尔科——戴维的说法对吗？有关约翰的？她真的犯了个可怕的大错吗？但当时——非常可能，她苦涩地想，要好几个小时之后他们才会察觉她和戴维不见了。在西班牙岬角，人们总是随意走来走去，尤其是戴维。而最近她常常心神不宁地……
“这里左转。”巨汉下令道。
两人皆悚然一惊，一定有什么事不对劲了，是吗？转上西班牙岬角公路差不多跑了一英里了，库莫尔的呼吸中夹着两声怨言，但洛萨没听出具体是什么。左转——显然是开往公众海滩边的韦尔林小屋的私人车道。视线范围内已经能看到了，几乎触手可及，是西班牙岬角的悬崖！
他们再次风驰电掣地穿过荒无人烟的公园，没多久便到达豁然开朗的空地，海滨浴场……他们顺着一道高高的围篱前进，路两旁就是沙滩。库莫尔扭亮大灯，被灯光照亮的小路上伫立着一栋破旧的小木屋。他减慢了车速。
“怎么走，独眼巨人？”库莫尔平静地问。
“停车，停在小木屋前。”然后巨汉对喘着粗气的洛萨咯咯一笑，“别想东想西，小妞，没有人的，这是韦尔林的房子，差不多整个夏天都不会有人住，门关得很紧，往前走，马尔科。”
“我不是马尔科。”库莫尔平静地回答，同时听话地缓缓把车开过去。
“连你也来这套？”巨汉不高兴地咆哮起来，洛萨绝望地靠在椅背上。
车子在屋子旁熄了火。小屋里没灯光，显然真的没人住。屋后有个更小的建筑，看起来应该是船屋；旁边还有一个，大概是车库。小屋离海滩很近，当他们战战兢兢地下车后，能看见几百码之外，波光粼粼的海面的那一边，高耸着西班牙岬角的悬崖绝壁。这几百码对他们而言犹如好几百英里之遥。峭壁几乎与地面垂直，至少五十英尺高，底部的乱石堆经年累月受海潮拍打。即便从韦尔林家门前的海滩，也无从接近岬角。岩壁高出建筑物太多，只比伫立在大海之中的礁石矮一点儿，且几乎没有可支撑落脚的地方。
另一头则是公共海水浴场，只有柔美的细沙和满地纸屑。沙滩在月光下发出冷冷清辉。
洛萨发现舅舅默默地迅速环视了一圈，神情在她看来颇为绝望。巨汉站在两人身后，独眼机敏地警戒着。他动作迟缓，似乎不慌不忙，允许他们尽情观察周围情况。船屋前修了道斜坡，直抵水边，一艘带船舱的游艇半泡在水中，看上去马力十足，几根圆木散落在附近的海滩上，船屋的门敞开着。很显然，巨汉之前闯进去过，独力把船推到海边，一切准备妥当……准备妥当干什么？
“那是韦尔林先生的船！”皮肤黝黑的女孩叫起来，眼睛直直地盯着船，“你偷了船，你——你这个怪物！”
“不管你怎么叫我，女士。”巨汉粗声地说，话语中充满攻击性，“我他妈想干吗就干吗。现在，马尔科先生——”
库莫尔转过身，缓缓朝挟持者走去。洛萨看见他蓝色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烁着，知道他已准备好进行绝望的最后一搏。他冷峻而干净的脸上写满了决心。他没有一丝畏惧地走向身着水手服的巨人，而对手则无动于衷地看着他。
“我可以给你钱，你从没见过的——”戴维·库莫尔的语气就像平时聊天，走向巨人的步伐仍不疾不缓。
但他没能把话说完，洛萨再无从得知他究竟打算怎么做。她被吓得发不出声音，只知道当下两腿一软，只能傻傻地看着无端绑架他们的怪物低垂的手猛然挥出，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巨大的拳头击中某样东西，接下来她看到的，就是库莫尔的脸慢慢下沉，沉到她已移不开的视线范围之外。再后来他便躺在了沙滩上，一动不动。
女孩如同当头挨了一棒，尖叫着扑上去抓巨汉宽广的后背。巨汉沉静地单腿跪在不省人事的库莫尔跟前，试探他的呼吸。他感觉到女孩扑上来的重量，只是简单地起身，耸了耸肩膀，洛萨便整个人摔到沙滩上，大哭不止。他一声不响把她拖起来，不理会她的哭泣和乱踢，拖着她走向漆黑的木屋。
门锁着，或闩上了。他把女孩夹在一只手臂下，另一只手使劲一推门板，门板应声裂开。他踢了一脚破门，走了进去。
在门关上之前，洛萨所看到的最后景象是，戴维·库莫尔仰躺在被月光照亮的沙滩上，脸冲着平静的游艇。
借着巨汗手中的手电筒灯光，洛萨惊讶地发现这里竟是一间十分舒适的起居室。她并不认识霍利斯·韦尔林，从没见过，只知道他是纽约的一名生意人，偶尔来这儿待几天，最多一星期。倒是常看见他开着游艇徜徉于西班牙岬角一带的海面上（正如她后来告诉埃勒里·奎因先生的）——他是个瘦弱的灰发男子，戴一顶亚麻布帽子，总是孤身一人。她隐约记得今年夏天他还没来过这栋海滩小屋，而仲夏时节约翰·马尔科才带着一堆行李，开着黄色敞篷车抵达；记得有人——是父亲吧，她隐约有印象——曾说韦尔林先生好像去欧洲了。她都不知道父亲认识韦尔林，当然他们从未在这里的海岸上碰过面，因此可能是通过商业上的关系知道彼此的，毕竟父亲有那么多……
巨汉将她放在火炉前的地毯上。“坐到那边的椅子上。”他以迄今为止最绅士的语调说，并将手电筒放在手边的长沙发上。强烈的光束直直地照射着椅子。
她一声不吭地坐了下来。在距她手臂不到三英尺远的小桌上摆着一部电话，从外观可以看出这是本地使用的，也许还能通话。如果她能冲到那里，拿起听筒，大叫救命的话……巨汉拿起电话，放到十英尺之外的地板上，那是电话线拉直的最远地点了。她颓然坐上椅子，正式放弃抵抗。
“你打算对我——对我干吗？”她小声问道，声音干涩。
“我不会伤害你的，你不用怕，小妞。我要对付的只有小马尔科，把你一起弄来只是避免你报信，你一定会那么做的。”他满意地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大卷绳子，慢慢展开，“现在你好好坐着，戈弗里小姐，乖乖的，你就不会有事。”在她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迅速绕到她背后，将她双手反绑在椅背上。她绝望地挣扎着，绳子却越拉越紧。接着他弯下身来，将她的脚踝绑在椅子腿上。她可以看见被帽子压着的灰发，以及他红润的脖子后面一处覆着老茧的丑陋伤疤。
“你干吗不连我嘴巴也堵起来算了？”她嘲讽地问。
“何必呢？”他大笑起来，显然心情非常好，“尽管叫，女士，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听见的。走喽！”
他连人带椅子抬起她，走向另一扇门，同样用脚踹开，把她抬进一间密不通风的小卧室中，把椅子靠在床边。
“你不会想把我关在这里吧？”她惊恐地大叫，“为什么，我会——我会饿死，我会窒息死掉！”
“好啦好啦，你不会怎样的，”他安抚道，“我保证会有人找到你的。”
“但戴维——我舅舅——就是外面那个人，”她喘着粗气问道，“你打算对他怎样？”
他大步走向通往起居室的门，脚步声轰响如雷。“嗯？”巨汉又咆哮起来，他并未转身，但从背影便可清楚地看出攻击性。
“你打算对他怎样？”洛萨尖叫起来，已吓得六神无主。
“嗯？”他又吼了一声，径直出了门。洛萨靠回到椅子上，心脏剧烈而痛苦地跳动着，几乎跳出喉咙。哦，蠢蛋，大蠢蛋——那个笨重的杀人小丑。如果她有机会脱身——来得及的话——就能轻易地追查出他是谁。这世界上不会有第二个人长成他那样了，人类最可笑的一个样本，她嘲讽地想，绝不可能再有另一个了。到时候——只怕来不及——复仇将甜蜜无比……
她坐在椅子上，如同一只被捆起来的无助的鸡，竭尽所能地倾听周围的动静。她能听见那个怪物在起居室里走来走去的脚步声，接着她听到了别的声音：一阵铃声，细微但清晰。她皱起眉，咬紧下唇。那是——电话！没错，她能听到他拨某些号码时的金属撞击声。哦，如果此时她能……
她拼命想站起来，但只勉强将椅子腿提起一点，形成半蹲。究竟如何做到的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只发现自己在地板上举步维艰地苦苦挪动着，摇摇晃晃地一步一步移动着，那把要命的椅子则在背后嘲笑般地一直撞她。她当然搞出不小的声音来，所幸隔壁房间那名巨汉显然太专心听着电话而没发觉。
她成功地移动到门边后，便用耳朵抵着门板努力听，比刚刚拼死移动时还紧张。但她什么也没听见，该不会他这么快就打完电话了吧？但马上，她就想到他是正等着电话接通，于是她用意志力把全身上下所有力气都调动到耳朵上来，她必须听见他说些什么，可能的话，最好听出和他说话的人是谁。感受到巨汉的声音传过门板带来的震动时，她赶忙屏住呼吸。
然而，第一波传来的声音混成一团，完全听不清。他可能是要某人接电话，如果真是这样，那她没能听出那人的姓名是什么。如果真有个名字的话……她的脑袋一阵晕眩，赶紧不耐烦地摇了摇头，用力咬着下唇，直到疼痛让她清醒过来，哦！
“……完事了。是啊……在外面逮到马尔科了。好好地干了他一下……不不！他一时半会儿醒不了，我狠狠地给了他一下。”然后是一片寂静。此时洛萨真希望自己长出翅膀，拥有透视眼之类的，哦，或者至少听出电话那头的人到底是男是女！但随即巨汉的男低音再度传来：“戈弗里小姐好好的，我把她绑在卧室里……没受伤。没，我保证！最好别让她在这里太久，她没做什么让你不痛快的事，是吧？……是，是……出海去，然后……你是医生……对，对！我说过他醒不了……”有片刻，她只能听到一团含混的嗡嗡声。他真的没提过背后主使者的名字吗？任何事，任何线索……“好的，好的！我现在就去，马尔科不会再妨碍你了。不过别忘了这个女孩，她挺有种的。”洛萨感到恶心，这时她听到电话挂上的咔嚓声，以及巨汉缓慢、愚蠢，或愉悦的笑声。
她靠回椅背，筋疲力尽地闭上眼。但很快又睁大眼睛，她听见起居室的门被重重摔上的声音。是他出去了，还是有人走进来？接下来是一片死寂，这让她确定巨汉离开了，她得去看看……抱着这个念头，洛萨又挣扎成半蹲姿势，以鸭子般的姿势摇摇摆摆的，费力蹭到起居室另一头的窗边。巨汉把手电筒拿走了，房间里伸手不见五指。她在移动中碰到些摆设，被绑的右手臂还被撞青了，疼得要命，但最终，她还是磕磕绊绊地成功到达窗边。
月亮升高了，将木屋前的白色沙滩和平静的海面照得闪亮如镜。整个海滩都笼罩在温柔的银色月光中。
洛萨忘掉了手臂的疼痛，忘掉了绳索绑着肌肉的阵阵针刺之感，也忘掉了干燥的喉咙和嘴唇。在银色月光和阴影的交杂中，窗外的景色是如此美好，如此动人，仿佛电影中的画面。天幕下，挟持者那庞大的身躯仿佛也变得渺小，就像某个躲在镜外的导演下令用长镜头拍摄出的场景一般。洛萨辛苦地移到这扇没挂窗帘的窗子，巨汉正俯身看着戴维·库莫尔。库莫尔仍像她最后所见时那样，平静而无知觉地躺在原地。她看着那山一样巨大的绑架者毫不费力地抬起库莫尔，扛在肩上，缓步走向船屋。他随便地把库莫尔扔上小艇，大脚一蹬海滩，以肩膀抵住船身，用力一推。
小艇动起来，在巨汉的推动下缓缓往水中移，终于整艘船完全浮在水上。巨汉走入齐膝的海水。他抓住船缘，像只猩猩般轻巧地翻上了船。不一会儿，小艇的船灯便亮了，洛萨看到巨汉出现在甲板上，抬着他的舅舅走进了船舱。引擎声隆隆响起，暗紫色的海面上泛起白浪，小艇笔直地驶离海岸。
洛萨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小船，直到眼睛酸痛，仍旧顽强地锁定船灯不放。小艇颠簸了一下，然后优雅地滑向南边，背离西班牙岬角，终于消失不见了，仿佛被远方的波涛吞噬。
这一刻，衣服皱巴巴、肮脏不堪，如同罪犯一般被绑在椅子上的女孩感觉自己要发疯了。她感觉海潮偷偷升高了，淹没了她，令她窒息，原本平静的海面如变脸般涌起狰狞的巨浪。
在昏过去的最后一刹那，她脑中闪过一道光，她知道，自己再也见不到戴维·库莫尔了。
  <hr/>
[1] 原文为“fat, frenetic, and forty”。
[2] 库莫尔近一米八三，神秘男子身高二米零七。
[3] 莎士比亚笔下的人物，是一个嗜酒成性又好斗的士兵，后来他的名字已成为体型臃肿的牛皮大王和老饕的同义词。

第二章 亡羊仍能补牢
这个早晨空气清新且带着些许寒意，有薄薄的一层从海上带来的咸咸的湿气，让两名男子精神为之一振。此时，太阳仍低低地伏在东边，吹拂过海面的晨风驱散了灰暗的夜雾，擦拭出洁白的卷云和亮丽的晴空。
埃勒里·奎因，大自然的坚定爱好者，开着他那辆老旧的杜森伯格车，深吸了一口气；因为他同时也是个务实主义者，因此橡胶轮胎摩擦水泥公路的声音在他听来也同样美妙。两样都是好的，他叹了口气。这一路都是笔直的直道，在晨间的清新空气中宛如一条数英里长的浅灰色丝带。
他瞥了一眼他的伙伴，一名银发老绅士，伸直了两条长腿，灰色眼睛深陷于细密的皱纹中，如同丝绒布上的珍稀宝石。麦克林法官已七十六岁了，却仍像新生儿呼吸第一口空气一般认真地吸着这咸咸的海风。
“累吗？”引擎声使得埃勒里只得喊着问。
“比你精神好。”法官回嘴，“海洋，海洋，这美丽的海洋……埃勒里，我觉得自己返老还童了。”
“唉，年岁大了，我每回开长途车都会感觉到岁月的沉沉重量，但今早的风有些神奇功效。我们一定快到了，是不是，法官？”
“不远了。哦，赫尔墨斯[1]，继续前进吧！”说完，老绅士伸直那满是皱纹的脖子，以豪迈的男中音唱起歌来，似乎要与汽车引擎声一较长短。听到是首和水手有关的歌，埃勒里不禁莞尔，这老小子看来比年轻小伙子还精力旺盛。埃勒里把注意力拉回到公路上，踩油门的脚也稍稍用力了点。
埃勒里·奎因先生的这个夏天乏善可陈，不过是没日没夜地忙，忙到抽不出一两个周末到海滨住一住——他最爱海了——更别说正式的度假了。整个暑季的最精华时光，他都被困在纽约市里，为一个头痛无比的谋杀案[2]绞尽脑汁。而那件案子，说实在的，他还没能顺利解决。劳动节之后，埃勒里发现自己不可抑制地疯狂想念那一大片起伏的广阔海水，他一定得在秋天降临之前去一趟，身着泳裤，泡泡海水。也许，是办案不顺让他心神不宁。他的父亲一头栽进中央大道的办公室，整日忙个不休，友人们也都各忙各的，埃勒里决定只身去度假。恰逢此时，麦克林法官发来了电报。
麦克林法官是埃勒里父亲的终身挚友。事实上，奎因探长的早期警探生涯都要多亏了麦克林法官的坚定支持。法官中鲜有人如他这样，坚信真相即美，美即真相。他把一生最精华的时光全奉献于守护法庭正义。同时，法官生涯让他拥有达观幽默的人生态度，积攒了适度的财富及全国闻名的声望。由于身为鳏夫且膝下无子，他视年轻的埃勒里如己出，费心替埃勒里挑选大学、安排课程，并在老探长不知如何担负起父亲责任时挺身而出，伴埃勒里走过青春期的踉跄岁月，且在埃勒里培养逻辑学思维的过程中给予不可或缺的助力。如今这位老绅士已年过七十，从法庭审讯席上退下来好些年了，大把的时间用来享受悠闲的旅行。埃勒里和法官算是忘年交，法官对他而言是良师益友。不过自从法官从司法领域退休，他们见面的机会反倒巨幅减少。上次碰面已是整整一年前的事了。因此，能在这种时刻毫无预期地接到“梭伦”——埃勒里习惯深情地以古希腊著名立法者的名字称呼法官——的电报，让埃勒里喜出望外。他不可能找到比法官更有意思的旅伴了。
法官是从田纳西的某个不可思议的地方发来电报的，说他正在热浪中修整一身顽强的老骨头，顺便“研究当地的风土民情”，并约埃勒里与他在中途某处碰面，结伴前往海边，然后伴海而居一个月。接到电报的埃勒里欢呼出声，他随便收拾了几件行李，道别管家杜恩那和父亲，跨上他“亲爱的罗西南特”[3]——虽然现在它不过是一堆破零件、四个轱辘加一个方向盘，可它也曾经是一辆非常有名的跑车——就开开心心上路了。两人在约好的地点碰了面，拥抱，像女人般唠唠叨叨了一小时，才郑重其事地讨论是该找个地方过夜——两人碰面时已经是凌晨两点半了——还是即刻动身。最终，在“奔向海边”这种英雄主义的召唤下，两人不顾一夜未合眼，付了钱，于四点十五分挥别满脸狐疑的旅店老板，跳上埃勒里的杜森伯格，在法官雄浑的男中音歌声中昂然前进。
“那么，”在解决了这个重要争端，并偿还了一整年没聊天的旧债后，埃勒里问，“我们的世外桃源究竟在哪儿？我只知道个大概方向，但如果能有进一步了解的话，我想我会更愉快。”
“知道西班牙岬角吗？”
“不是很清楚，听说过而已。”
“哦，”法官说，“我们就是要去那儿，更准确地说，不是西班牙岬角，而是紧临岬角的一处旧宅子，距威兰德公园十英里，马滕斯以南五十英里左右，下了州际高速就是。”
“你该不会是去拜访某人吧？”埃勒里警觉地问道，“带着你青春岁月的满腔热情。这太像你的一贯作风了，完全不通知主人，贸然闯了过去。”
“有我这样的朋友，就得做好这种准备，不是吗？”法官笑了起来，“但这回不是，不是这样的。我认识一个人，他有间海滨小屋，就在西班牙岬角旁——离海只有几米，不奢华，但非常舒适。这次是标准的消暑之旅——那间小屋就是我们的目的地。”
“听起来怪诱人的。”
“不信等到了后你自己看。前几年我都租了他的小屋——但去年我人在挪威没来，今年春天我又想到了，就写信到他在纽约的办公室，我们简单地完成了交易，于是我就来啦。租期一直到今年十月中旬，美好的海钓假期就在眼前。”
“海钓？”埃勒里呻吟起来，“你可真是如假包换的图特先生，海钓只会让我想到烤焦的皮肤和焦灼的眼睛，我连——连船锚都没带来。真的会有人去钓鱼吗？”
“钓啊，而且我们也要钓。我会把你培养成一名小华腾的。船屋里有一艘非常棒的小艇，这也是我那么喜欢那里的原因之一。别担心装备，我已经写信给我的管家，鱼竿、钓线、卷轮、鱼钩，等等，全部都会在下星期一送到我们手上，用特快专递。”
“我倒是希望，”埃勒里幽幽地说，“这班送货的车子出事。”
“乌鸦嘴！事实上，我们整整早到了一天，依照我和韦尔林的协定——”
“和谁的协定？”
“霍利斯·韦尔林，拥有那地方的老小子，理论上我的租约应该从星期一才开始，但我想早一天应该没什么关系。”
“没机会通知他，是吧？听起来像某种不合常理的扣押请求。”
“根本不像。他春天时写信给我，说今年夏天海滨小屋会空下来，他计划八月到九月待在欧洲。”
“你跟他非常熟吗？”
“不算熟，事实上只是通过信而已！第一次联系是在三年前，为了海滨小屋的事。”
“我猜应该有人负责打扫那间小屋吧？”
麦克林的灰眼睛突然闪闪发亮，这双眼睛真是非常非常年轻。“哦，那当然！有一个留着连鬓胡子、站得笔直的老管家，还有个专门负责擦鞋的仆人，均由知名的巴特拉姆男仆公司安排推荐。我亲爱的克罗伊斯王[4]，你以为我们要去哪儿？那只是一个小木屋罢了，除非能在附近找到一个能干的女士帮忙，否则我们就只能自己动手打扫、购物、下厨。你也知道，我对付长柄锅不怎么在行。”
埃勒里看来颇为困惑。“恐怕我的烹饪才华只限于把和好的面粉烤成饼干，煮煮咖啡，最多做做西班牙煎蛋卷而已。你自然有小屋的钥匙，对不对？”
“韦尔林说他留了钥匙，”法官庄严地回答，“埋在由小屋东北角沿对角线走两步的位置，埋了一英尺深。那家伙有点幽默感，我亲爱的孩子，这可是个诚实的乡间小地方。我在此地居住期间所碰到最接近犯罪的事是，在主路旁开了家加油站，兼卖些饮料点心之类的老哈里·斯特宾斯，卖我一个火腿三明治要了三十五美分。该死，孩子，这种地方没人费心锁门。”
“应该离得不远了。”车子开上一段坡顶时，法官热切地叹了口气，眯起眼睛，透过前挡风玻璃认真地朝前看。
“也该到了，”埃勒里大喊，“我觉得饿了，先去吃点东西好吗？可别告诉我，你那个古怪的屋主还为我们准备了一堆罐头食品！”
“老天，”老绅士呻吟着，“我完全忘了这回事了。我们得在瓦依停一下——就在我们去西班牙岬角的路上，靠北两英里处——买点粮食。那儿，你看，就在那儿，前面不远。我希望我们能在那儿找到个已经开门的杂货店或商店，现在才早晨七点。”
运气真是好得不得了，他们发现一个哈欠连天的老板，正站在店门口把刚运到的新鲜蔬菜卸下来。埃勒里大肆采购了一番，抱着一大堆食物步履蹒跚地回到车旁。该由谁付账一事再次引发一场争执，最终法官以一段有关未写进法律宪章的“待客之道”的大师级演说断然结束争论。两人把顺利采购到的粮食放到折叠式车椅下方的置物处，继续未完的行程。这会儿，法官的歌声已改为《拔锚前航》了。
不过三分钟，他们便正式抵达西班牙岬角。埃勒里把车速减下来，欣赏起这块高耸的巨崖。经由造物者的突发奇想，使它在一片平坦的海滨乡间中鬼魅地升起，傲然而立。此刻，它静静地躺卧在朝阳之下，像一个睡着的巨人。平整的岬顶几乎寸草不生，只有边缘处可以看到几点树丛。
“漂亮，不是吗？”法官开心地吼着，“埃尔[5]，在对面加油站那儿停一下，我想和我的老朋友哈里·斯特宾斯打个招呼——那个土匪！”
埃勒里把杜森伯格转上石子路，朝那个有红色油泵标志和希腊式石柱的建筑开去，嘴里嘟囔着：“我想这独特的庞大石堆不会是公共财物吧？不太可能，那些百万富翁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的。”
“私人的，完完全全私人的。”麦克林法官大笑起来，“哈里呢？首先，要走陆路到西班牙岬角只有这一条路，就是从公路边的那条小路。”埃勒里看见有两块巨大的路标塔耸立在岔路两侧，在清凉的树丛中显得尤其威严。
“那边的公园就只有狭长的一块地，两旁是有倒刺的铁丝高篱。穿过公园就是峡谷的地峡部分，那里的岩石路仅可容两辆车交错而过。由于西班牙岬角在高处，因此道路一直向上升，一回头就能看到延伸至海边的公路尽头。看看那断崖！环绕着整个岬角，你有兴趣爬上去吗？其次，这处岬角属于沃尔特·戈弗里。”法官以一种冷酷的语调作为此段介绍的结尾，仿佛光这个名字就足够说明一切。
“戈弗里？”埃勒里皱起眉头，“华尔街的那个戈弗里吗？”
“那条声名卓著的大道上的——哦，狼族一员。”麦克林法官低声说，“而且他很封闭。我知道，在西班牙岬角那方神圣巨崖上有不少人住着，虽然它的所有者不包括在内。然而，我在此地时，从未涉足其周围一箭之遥的距离，更别说踏入其中了。这可不是因为我不想和他们做朋友！”
“他并非追求田园牧歌式生活的人吗？”
“他不是。事实上，在我和韦尔林你来我往的信件中，他也曾提到过我刚才说的那番话，他从未靠近过戈弗里的——呃——宫殿，而天知道他和戈弗里做邻居多少年了！”
“也许，”埃勒里露齿一笑，“是你和你的房东都太高傲了。”
“哦，这倒是事实。从某种意义而言，一个正直的法官本来就不可能太受欢迎，你知道——”
“好了好了，又要搬出你那一堆想当年了。”
“不是，完全不是那类事。我的意思是，一个像戈弗里那样的人，想在极短时间内从华尔街捞到一大笔财富，就只能钻法律的空子。我对他一无所知，但我了解人性，因此会有各种各样的怀疑。据我所知，戈弗里是个怪人，但有个好女儿，几年前的夏天，有一回她和一名年轻的金发男子泛舟，我们有机会成了好朋友，尽管她身边的小伙子一直摆各种脸色给我们看……哦，来了，哈里，你这老小子，居然还穿着泳衣！”
法官突然从杜森伯格里跳了出去，眉飞色舞地跑过去，紧紧握住一个满脸红光、挺着啤酒肚的中年小个子男人的手。此人身着烈火般艳红色的泳衣，踏着双橡胶拖鞋，刚从房里出来，还不适应天光似的眨着眼。红润的粗脖子上围着条土耳其浴巾。
“麦克林法官！”斯特宾斯扯下浴巾，紧紧握着法官的手，接着咧开大嘴笑了，同时用力拍着老人的手，“我都望穿秋水了。每年的这个时候您一定会来，可去年九月您去哪里了？过得好吗，先生？”
“马马虎虎，马马虎虎，哈里，去年我人在国外。安妮好吗？”
斯特宾斯哀伤地摇着他那子弹形的脑袋说：“病在床上，法官，坐骨神经的问题。”
埃勒里猜想，他们所言的这位不幸的安妮，应该就是幸运的斯特宾斯太太。
“啧啧，多年轻的姑娘啊！请代我转达问候和关怀。哈里，来和埃勒里·奎因先生握个手，他是我的一位忘年挚友。”埃勒里恭敬地和对方握了握手，湿漉漉的一只手。“我们要在韦尔林那儿住上一个月，对了，韦尔林人没回来吧？”
“法官，夏天开始后就没见到他。”
“看得出来你刚刚游过泳，可你不觉得垂着个胖肚皮站在人来人往的公路旁是件丢脸的事吗，你这混账？”
斯特宾斯羞怯地一笑。“呃，先生，我想我是太急着出来见您了，但这里每个人都这样，我也喜欢大清早先去泡一下，那是海水浴场每天最妙的时候。”
“是我们路过的那处海滩吗，大约一英里远的那个呢？”埃勒里问。
“是的，奎因先生，另一边还有一个——就在韦尔林先生的小屋旁边，你们要去的地方。”
“前面这段路一定非常有意思。”埃勒里思索着说，“尤其是在炎热的夏日午后，一路上尽是穿泳装的美丽女孩——再仔细想想这种季节适合哪种泳装……”
“你这小兔崽子。”法官笑骂起来，“事实上，我记得前年夏天，一些老古板还向当局抗议过，说有人穿过于裸露的泳装在路上走，于是本地特别颁布法例，允许人们穿着泳装在路上行走。不会有什么变化吧，哈里？”
“没有，法官，”斯特宾斯笑着说，“我们仍旧依法这么干。”
“其实之所以引发如此争议，都是那些食古不化者的妒忌心理，怎么可能游泳而——”
“这对你可是个好教训，”埃勒里正色道，“我可不打算再像六年前在缅因州时那样，扮演年轻的罗洛，陪你出海钓鱼什么的。我坚信，对一个七十好几的老人而言，除了手钓，一定能找到更多让自己舒服的方法。”
“谈到钓鱼，”法官红着脸着急地问，“哈里，今年的钓况如何？鱼吃饵吗？”
“好极了呢，法官，至少我听到的都这么说。您知道我没什么时间去扯杆。好了，好了，您看起来好极了，我看到您已经装了一车食物，任何时候，您知道——”
“你再也不可能一个火腿三明治勒索我三十五美分了，”法官赶忙打断，“我再也不会——”
这时一辆褐色汽车从公路上呼啸而过，似乎急着赶路。汽车前门上漆了一排金字，但车速太快，来不及看清写的是什么。突然，车子发出刺耳的刹车声倏然左转，然后标枪般从两块巨大石柱之间直奔向西班牙岬角，瞬间隐没在公园那头浓密的树丛之中。
“这是你们这个伟大的荣光之地惯常的开车方式吗，斯特宾斯先生？”埃勒里问。
加油站老板挠挠头：“一般人应该不敢这么开，但那是警察。”
“警察？”法官和埃勒里宛如双声部合唱。
“郡警的车子，”斯特宾斯自己似乎也颇困惑，“十五分钟内，我看到两辆往岬角冲过去了，一定出了什么事。”
三个人静下来，眺望着穿过公园的林荫路，但他们没听见什么。天空碧蓝如洗，太阳又升高了些，温度也升高了一些，咸咸的海风多了一丝灼热气息。
“警察？”麦克林法官沉吟道，鼻翼颤动着。
埃勒里突然惊恐地拍拍法官的手臂。“哦，法官，天哪！我们不是来忘却烦恼的吗？你该不会打算介入人家的私事之中吧？”
老人叹口气道：“我倒是不会，只是，我觉得你可能会——”
“老滑头，老滑头，”埃勒里冷酷地说，“我可不想。工作上的事已经够多的了，我亲爱的梭伦，我向你保证这些日子来我受够了，此刻我的需求纯粹是动物性的：游泳，一大盘炒蛋，然后睡个懒觉。希望很快能再见到你，斯特宾斯先生。”
“会的，会的。”斯特宾斯吓了一跳，他太专心凝视着通向西班牙岬角的路那一头了，“很高兴认识你，奎因先生。哦，对了，法官，您应该需要个人打理屋子吧？”
“当然需要，你有合适的人选吗？”
“如果安妮她好起来的话——”斯特宾斯说，“哦，法官，我一时想不起谁合适，但我会帮您留意的，也许安妮知道谁可以。”
“我相信她知道。稍后见了，哈里。”法官说着上了杜森伯格。不知怎的，二人都忽然有点心情沉重：法官一语不发，斯特宾斯很不安，埃勒里仿佛有意躲开什么似的专心发动车子。两人重新上路，留下灰发的加油站小个子老板目送他们离去。
离开加油站到通往韦尔林小屋和海滨的这段路上，两人似乎都没兴致开口。在法官的简单指引下，埃勒里转进了公园的一片浓绿之中。
“哦！”过了好半晌，埃勒里先开口，“这种感觉似曾相识，尽管又饿又渴、疲惫不堪，我的心情却不断好起来。”
“嗯？”法官有些回不过神来，“哦，是的，这确实是个美好的地方，埃尔。”
埃勒里不客气地评论：“你那样子可不怎么像你喜欢这地方。”
“胡说八道！”法官挺直了瘦削的身子，视线望向前方，“我感觉像年轻了十岁，继续前进，孩子，我们很快就出公园了，然后一直走就行了。”
车子一头扎进灿烂的阳光之中，在晨曦中微微发光的海滩出现在眼前，海天一色。左手边是傲然耸立的西班牙岬角岩壁，沉默而威严。
“让人过目不忘的美景。”埃勒里喃喃着，减慢了车速。
“哦，没错。我们到了，埃尔，前面那片小房子就是，右边的篱笆隔出了私人领地，围篱另一边就是公共海水浴场。我想不通韦尔林干吗选这么靠公共浴场的地方盖小木屋，不过浴场的人都很规矩，不会打扰到我们的。”他忽然住了嘴，眨了眨布满皱纹，却仍旧机灵的眼睛，身子稍稍抬起了一些，头也往前凑了凑，“埃勒里，”他的语气变得尖厉起来，“韦尔林小屋前是真的停了辆车，还是我老眼昏花了？”
“那是辆车，如假包换，”埃勒里说，“没准是韦尔林先生留下来给你开的。真是贴心，尽管有点诡异，是吧？”
“不太可能是韦尔林的。”法官喃喃道，“我确定他此刻人在欧洲。此外，他的车子最小的也是辆帕卡德[6]，而这个看起来是亨利·福特[7]众多的错误成果之一。开过去，孩子！”
杜森伯格悄无声息地滑到停在韦尔林小屋车道尽头的那辆老爷车后面，就在小木屋旁。埃勒里灵活地跳上石子地，走近那辆车，双眼机警地四处查看；法官身子有点僵地跟着下了车，嘴巴抿成薄薄的一条线。
两人一起查看该车。车里没什么奇异之处，没人，也没物品。点火装置上插着钥匙，钥匙链上挂着的小东西垂在仪表板下方。
“车灯还开着。”埃勒里低声说，而话音刚落，灯光就闪了闪，最终熄灭了。“嗯，电耗光了，可能开了一整晚。棒啊棒啊！一个有趣的小小谜题，小毛贼，你觉得是吗？”他伸手去开车子前门，却被法官阻止了。
“别碰。”法官平静地说。
“老天啊，为什么不行？”
“天知道，我是指纹证据的坚定信仰者。”
“哼！你一定是被刚才那辆没命赶路的小警车给弄得疑神疑鬼了。”但埃勒里也没再伸手去碰车门把手。“好吧，我们还等什么？让我们——呃——动手挖韦尔林特别为你埋的那把罗曼蒂克钥匙，忙我们自己的事吧，我可累坏了。”
他们绕过车子，缓步走向木屋，却又忽然停住了。
门半开着，悬空晃荡的门板显然是刚刚被人破坏过。门内透出阴森寂静的气息。
两人不解地对看了一眼，瞬间警觉起来。埃勒里无声地溜回杜森伯格车，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支沉重的扳手，又悄悄走回来。他示意法官躲到一旁，一个箭步跃向门边，一脚瑞开门，高举着扳手跨过了门槛。
老绅士紧闭着嘴，也冲了进去。
他发现埃勒里就站在损毁的屋门内侧，看向地板那边，一扇窗户下面。接着埃勒里再次屏住呼吸，高举扳手冲进了卧室。之后再次出现，以同样的方式突袭了厨房。
“一无所获。”他喘着气回来了，扔掉扳手，“怎么说，法官？”
麦克林法官跪在水泥地板上，该处有把椅子翻倒过来，一个女孩缩在椅子里，双手双脚被结实的绳子紧紧捆在椅子上，脸朝上躺在水泥地板上，右侧太阳穴下方有一块干掉的血迹。她失去知觉了。
“哦！”法官平静地说，“咱们有大麻烦了。埃勒里，这就是洛萨·戈弗里，西班牙岬角那位强盗贵族的千金。”
她紧闭的眼睛底下有紫色的阴影，头发蓬松，歪倒在地板上的脸仿佛蒙着黑绸。她看起来耗尽了精力。
“可怜的孩子，”麦克林法官低声说着，“谢天谢地，她的呼吸还算正常。埃勒里，让我们把她从这个残暴之地移走吧。”
两人用埃勒里的袖珍折刀割断绑住她的绳子，合力抬起她软软的身子，移到卧房里，放在床上。埃勒里从厨房弄来凉水，法官给她擦脸时她微微呻吟起来。太阳穴那里的伤口很轻微，只是擦破了点皮罢了。很明显，她本来坐在窗边，因为疲惫而松弛下来，身子突然动了一下使得椅子翻倒，她也因此跌倒，太阳穴擦到坚硬的水泥地上。
“我倒是很欣赏那位强盗贵族生女儿的品位，”埃勒里轻声道，“非常漂亮的小妞，毫无争议。”他热心地检查她毫无知觉的双手，绳子的勒痕很深。
“可怜的孩子。”法官又感叹了一次，帮她擦去太阳穴上的血迹。她颤抖了一下，并再次呻吟出声，跟着眼睑动了动。埃勒里四处转了转，找出个医药箱，拿来一小瓶碘酒。消毒时的刺痛让她喘息出声，同时惊恐地睁开了眼睛。
“别怕别怕，亲爱的，”法官安慰她，“你不用再害怕了，你身边全是朋友。我是麦克林法官——你还记得两年前吗？麦克林法官。放松下来，孩子，你经历了一场不幸。”
“麦克林法官！”她喘着粗气，试图坐起来，却呻吟一声倒了回去，但此刻她湛蓝的眼睛中已不再有惊恐了。“哦，谢天谢地，谢天谢地，他们——他们找到戴维了吗？”
“戴维？”
“我舅舅，戴维·库莫尔！他没——别告诉我他已经死……”她用一只手掩着嘴，瞪着眼前的两个人。
“我们完全不清楚情况，亲爱的。”法官温柔地说，拍着她的另一只手，“你看，我们才刚到此地，发现你被绑在起居室的椅子上。先放松下来，戈弗里小姐，我们会马上通知你的父亲和母亲——”
“你们不知道！”她哭了出来，随即忍住，“这里是韦尔林的小屋吗？”
她看向窗外，阳光斜照在地板上。
“是的。”老人回答，有些惊讶。
“现在是早上了！我一整夜都在这里，最可怕的事发生了。”说到这里她咬住下唇，疑惑地瞥了埃勒里一眼，“没事了吗——麦克林法官，他是谁？”
“我的一位非常亲密的忘年挚友。”法官急忙解释，“请容我向你介绍埃勒里·奎因先生，事实上，他是一位非常出名的侦探，如果说有什么棘手的事发生——”
“侦探，”她语带嘲讽地复述了一次，“恐怕已经来不及了，”她靠回枕头，闭上眼，“但还是让我把整件事讲给你听吧，奎因先生，谁知道呢？”她又发起抖来，过了一会儿，再次睁开湛蓝的双眼，开始讲述与古怪巨汉的经历。
两人眉头紧锁，沉默且困惑地听着。她讲得非常清楚，非常仔细，只略去了巨汉出现之前，她和舅舅在露台的那段对话。她讲完后，两人对望了一眼，埃勒里叹口气，走出了房间。
他再次回到卧房时，这个身材苗条的黝黑女孩两腿垂在床边，正茫然地打理着自己。她已抚平了褶皱的蝉翼纱衣服，正整理着头发。埃勒里前脚才踏进屋，她就急急地站了起来，问：“怎么样，奎因先生？”
“戈弗里小姐，外头找不到任何和你刚刚所说的事相关的东西。”埃勒里低声道，并递给她一根烟。洛萨拒绝了，于是埃勒里自己点了一根，心不在焉地抽着。法官不抽烟。“小艇开走了，没有任何痕迹可供我们追寻你舅舅和那名绑架他的巨汉。只有那辆车可称为线索，现在还停在外头，但我不认为我们能在车上发现太多。”
“也许车子是偷来的，”法官低声说，“但如果能从车子追查到绑架者，那他就绝不会把它丢在这儿。”
“但那个人他那么——那么笨，”洛萨叫着，“他哪可能做得这么天衣无缝。”
“我同意，”埃勒里露出个抱歉的笑容，“他不可能多精明，如果你告诉我们的话没错。实在是桩诡异的事，戈弗里小姐，应该说简直不可思议。”
“巨型怪物……”法官的鼻翼再次翕动，“应该很容易被认出来才是，一边眼睛还戴着眼罩——”
“那可能是伪装的，尽管我看不出……最有意思的应该是他打的那通电话，戈弗里小姐。关于接电话的那个人，你真的一点线索也无法提供给我们吗？”
“哦，我真希望我可以。”她喘着粗气，握紧拳头。
“嗯，我想事情应该很清楚了，”埃勒里在房里踱着步，忽然一个转身，眉头跟着一收。“这个大而笨的家伙是某人雇来绑架那位约翰·马尔科先生的，看来马尔科先生走了运。很可能是因为没照片，只能通过描述的关系。戈弗里小姐，马尔科吃晚餐时通常都穿白衣服吗？”
“是的，哦，没错。”
“而你舅舅实在太倒霉了，照你所说，他的身高体形和马尔科相近，昨天晚上又不幸地穿了白衣服，于是就无辜地成为被害者。对了，戈弗里小姐——请原谅我的冒昧——晚餐后和马尔科先生散步是你们的习惯吗，在你所说的露台一带？”
她垂下眼睑说：“是的。”
埃勒里好奇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显然在这场鬼使神差的悲剧性错误中，你也贡献了一己之力。这个怪人出现，盲目地认定自己的判断，拒绝相信你舅舅不是马尔科，而你的存在加深了误会。那通电话的重要性无与伦比，因为它清楚地证明了攻击你们的巨汉受雇于人；同样清楚的是，他们早就商量好要从这个小木屋打电话通报结果。此处的确是做案的理想地点，四下无人，船屋里还有一艘现成的小艇可用。这名巨汉仅仅是某人的执行工具罢了。”
“但那个和他通电话的人可能是谁呢？”法官冷静地问。
埃勒里耸耸肩。“如果我们知道……”
三人沉默了下来，脑中想着同一件事：是通本地电话，那就是西班牙岬角这一带的某户住家……
“那你，”洛萨低声问，“你认为他们——他们会怎么处理戴维？”
法官不忍地避开脸，埃勒里体贴地说：“我不能无视如此明白的事实，戈弗里小姐，根据你告诉我们的，那个大块头曾在电话说‘马尔科不会再烦你了’这类的话，我想这是一桩有计划的犯罪而不是单纯的绑架。戈弗里小姐，恐怕我无法顾及你的感受，这位凶手所说的话听起来不像绑架，而像残酷的——了结。”
洛萨咽了口唾沫，垂下了眼帘，灰白脸上的神情令人不忍直视。
“事情恐怕是这样的，亲爱的。”法官喃喃道。
“不过呢，”埃勒里换上一种较轻松的声调继续说，“我们没必要在这里臆测，什么事都有可能，什么事都在发生。不管怎样，这整件事已交由警方处理，你知道吗，戈弗里小姐，他们已到西班牙岬角来了。”
“他们——来啦？”
“不久前，有两辆警车开过来了。”埃勒里看着手上的香烟，“就某种意义而言，我们在这里反而会碍手碍脚，给他们增加麻烦。不管和那个大家伙通话的是何方神圣，很显然，戈弗里小姐，那人希望对你造成任何伤害之前，确定你已被安然释放。你也说巨人哥利亚[8]曾在电话中这么说。不过就救你舅舅来说，如今可能已经太晚了。”他摇摇头，“或许还不算晚。也许那个藏在这桩肮脏活计背后、见不得人的家伙，现在已经发觉他雇的笨蛋抓错了人，这会让他躲得更隐秘……”说着，埃勒里走到一扇窗子旁，打开它，猛然把手上的烟弹了出去，“戈弗里小姐，你不觉得你该先通知母亲你安全无恙吗？她必然急坏了。”
“哦……妈妈，”洛萨喃喃说着，抬起憔悴的双眼，“我——我全忘了，对，我得赶快打电话回家。”
法官走到她前面，投给埃勒里一个警告的眼神。“亲爱的，让奎因先生来打，你最好继续躺下来休息。”她听话地乖乖躺回床上，但嘴角仍止不住地抽搐着。
埃勒里走到起居室，带上了卧室的门。屋里的两个人能听见拨电话的声音，然后是低沉的讲话声。老人和女孩都没出声，不一会儿门又开了，埃勒里回来了，瘦削的脸上神色古怪。
“戴——戴维他——”洛萨的声音都变了。
“不，还没有你舅舅的消息，戈弗里小姐。”埃勒里缓缓地说，“他们急着想知道你和戴维·库莫尔怎么样了，这情有可原。接电话的是一位本地的绅士，名叫莫利——郡警局的莫利探长。”埃勒里停下了，显然不太愿意说下去。
“没消息。”她的声音呆板，垂下眼睛盯着地板。
“莫利？”法官咆哮道，“我认得他，好人一个，两年前我们就一些专业问题聊过几句。”
“你妈妈马上会派辆车来，”埃勒里接着说，双眼牢牢地盯着皮肤黝黑的女孩，仿佛有什么事让他难以理解，难以启齿，“一辆警车……顺便一提，似乎你家还有一位客人，戈弗里小姐，举止很诡异。几分钟之前，他偷了令尊的一辆车，疯了似的离开西班牙岬角，好像地狱里的所有恶鬼都追着他一般。我打去电话的前一刻莫利刚接获报告，两名摩托车骑警已经追上去了。”
她的前额显出困惑的皱纹，仿佛没听清埃勒里讲的话。“谁？”
“一个年轻人，名叫厄尔·科特。”
她突然变得狂躁。法官看起来也很不安。
“厄尔！”
“亲爱的，是两年前跟你一起泛舟的那个年轻小伙子吗？”法官低声问道。
“是啊是啊，厄尔……不可能的，不——他不会——”
“看起来这场混乱还在持续。”埃勒里说，突然话锋一转，“依我看，某些比科特先生的逃之夭夭，甚至比戈弗里小姐和库莫尔先生被绑架还紧急的事已经发生了，法官。”
老绅士抿紧双唇。“你是说——”
“我相信戈弗里小姐已经知道了，而且应该已经知道好一阵子了。”
这位黝黑的女孩困惑地抬头看着他，她有点懵。“这——呃——”她似乎不会说话了。
埃勒里张嘴想说什么，却又闭上了。三人吃惊地转过身。一辆马力十足的车子轰隆隆地朝小木屋飞驰而来。在三人做出反应之前，又听见刺耳的刹车声，砰的摔门声，以及踩在石子地上的急促脚步声——一名高大结实的年轻男子顶着一头蓬乱的金发出现了，光滑的皮肤被晒成深褐色。他穿着短裤短袖，双臂和双腿上的肌肉紧实健康。
“厄尔！”洛萨大叫道。
他顺手关上身后的门，半裸的背靠在门板上，飞快地看了一眼洛萨，仿佛要确定她安然无恙。然后他对着埃勒里咆哮起来：“好吧，你这个土匪，说啊。你们打算干什么？戴维·库莫尔在哪儿？”
“厄尔，别说傻话。”洛萨打断了他，脸上渐渐有了些血色，“你不记得两年前的那位麦克林法官了吗？这一位是奎因先生，法官的朋友，他们今天早上刚到小木屋，发现了我。厄尔！你别像个傻瓜一样站在那里！到底怎么了？”
年轻人又看了两人一眼，眼神羞怯，脸一直红到脖子根。“我——我很抱歉，”他嗫嚅着，“我不知道——洛萨，你还好吧？”他冲到床边，单膝跪地，紧抓着她的手。
她甩开他的手。“我非常好，谢谢你。我昨晚最需要你的时候你人在哪里？在我——和戴维舅舅被一个可怕的独眼怪物绑架的时候你在哪里？”她有些歇斯底里地笑了起来。
“绑架！”他倒吸一口气，“哦——我不知道，我以为——”
埃勒里若有所思地看着科特。“科特先生，很奇怪我怎么没听到追你的骑警的动静。我刚和身在西班牙岬角的莫利探长聊过，他告诉我派了两名骑警追在你后头。”
年轻人站了起来，有点搞不清状况。“我甩掉了他们，拐上了路旁的小路……他们直直地往前去了，但——”
“可是，”麦克林法官轻声问，“你是怎么知道戈弗里小姐在这儿的，科特先生？”
他跌坐在一把椅子上，把脸埋进双手之中，然后摇摇头，抬起头来。“我承认，”他缓缓地说着，“这件事对我这个简单的脑袋而言太复杂了。几分钟前，我接到一通电话，有人告诉我在这里可找到洛萨，韦尔林的小屋这里。那时警方已经到西班牙岬角了，但我想——我想搞清楚是谁打的电话，可没搞清楚。然后我想我——我疯了，就来了。”
洛萨一直不去看科特的脸，她似乎有些恼怒。
“嗯，”埃勒里说，“那人的声音很低沉吗？”
科特看起来可怜兮兮的。“我不知道，电话线路好像有点问题，我连打电话的人是男是女都无法确定。声音非常小，”他转而痛苦地望着女孩，“洛萨——”
“哦，”洛萨冷冷地说，眼睛看着墙，“我必须坐在这里一整天，听——听这些废话吗？还是谁行行好告诉我家里究竟出了什么事。”
埃勒里眼睛并未从科特脸上移开，他回答道：“打电话给科特先生的人想把事情搞复杂。戈弗里小姐，你家里有几部电话？”
“很多，每个房间都有。”
“哦，”埃勒里柔声说，“科特先生，那通电话极有可能是从同一幢屋子里打的，因为昨晚的事——戈弗里小姐，我是说绑架之后发生的事，那个打电话指使绑架你们的人——似乎是待在你家的某个人。当然，这并非百分之百确定，但……”
“我——我不相信。”洛萨喃喃说着，脸又刷地白了。
“因为，你看，”埃勒里咕哝道，“那个不可思议的海盗所犯的错似乎马上就被他的雇主发现了。”
“马上？我——”
“而且错误马上被纠正了——也许他亲自下手了。”埃勒里皱起眉头又点燃一支烟，法官将头转到一边。埃勒里再开口时语气严肃又困惑不解：“因为，戈弗里小姐，今天早晨，有人发现约翰·马尔科坐在你家的望海平台上，已经死了。”
“死——”
“是被谋杀的。”
  <hr/>
[1] 希腊神话中的商业之神、旅者之神。
[2] 这是埃勒里所调查过的最不寻常的案子之一，新闻界称之为“受伤的蒂罗尔人之案”，案子的进一步详情无法再次详述，据我所知，这是极少数让埃勒里无计可施的案子，至今仍高悬未破。
[3] 唐·吉诃德的瘦马。
[4] 吕底亚王国最后一位君王，以富有著称。
[5] 埃勒里的昵称。
[6] Parcard，美国汽车品牌，始于一八九九年，一九五八年停产。
[7] 亨利·福特（Henry Ford，1863-1947），美国福特汽车公司创立者。
[8] Goliath，出自《圣经》，是个体型庞大的巨人。

第三章 赤裸男子的难题
莫利探长这位老将脸色发红，嘴巴线条锐利，体格健壮，发色已灰——这些都是拥有丰富追捕经验的典型表征。他凭借强硬的拳头，对脸孔的辨识力，对专业犯罪事件的广泛理解，以及某种与生俱来的冷静敏锐，才得以跻身此辈人中。但当犯罪事件偏离正统范畴时，即便这样的人也不免惊慌失措。
他静静地听完洛萨的遭遇和厄尔·科特含糊不清的解释，未发一言，但埃勒里从他的眉宇之间读出了困惑。
“嗯，奎因先生，”看着法官把洛萨扶上警车，科特闷闷不乐地跟在后头，莫利探长对埃勒里说，“这件案子看起来很棘手，有点超出我的理解范围，我——呃——我听过你的大名，还有，当然，法官的一再夸赞，你可否——也许——鼎力相助一番呢？”
埃勒里叹了口气。“我希望……我们一整夜未合过眼，探长，也没吃——”他饥渴地看向杜森伯格的后座，“好吧，麦克林法官和我也许可以——呃——当个临时探员。”说是这么说，他的声音中却饱含渴望。
在主路转向西班牙岬角的入口处已派了一名郡骑警守卫。显然，科特的突然逃脱令警方采取了戒备部署。车里没人做声，洛萨坐得直直的，两眼无神地平视着，仿佛奔赴刑场一般。坐在她旁边的科特则痛苦地啃着手指甲……在岩壁形成的地峡尽头站着另一名骑警。此外，通往岬角的石子路下坡那儿还停了辆骑警摩托车。
“有关被弃在那里的那辆车？”埃勒里先开口，低声对莫利探长说，他闪亮的眼睛流露出追根究底的意味。
“我的几名手下正在对其进行彻底检查。”探长沮丧地说，“若有任何指纹，他们一定会找到，尽管我不太寄望有指纹留下。依目前所发生的种种迹象来看，不大像个平常的案子，那大个子……”他抿起的嘴唇，“当然，非常诡异，看起来他是本案的突破点。我隐约记得，我曾听说这附近有个人很符合戈弗里小姐描述的样子，我很快就会想起来。”
埃勒里没再说下去。车子开过峡谷，即将驶离坡道时，已能看到通往露台的入口有一大堆人挤在那儿。但车子得绕过转角才能向屋子所在的地方爬升，从这个距离，可以看到整个华美又自然的红砖屋顶。
车道两旁的窄小空地上是刻意营造出粗犷风格的砾石庭园；清甜的空气与浓烈的海滨咸湿气息混在一起，营造出一种有趣的氛围。有一名皮肤泛着岩石色泽的老人，弯着腰，在路左边专心工作着，那完全不为风雨所动的姿态，仿佛就算暴力、死亡发生于跟前，也无法撼动他神圣的职责一般。这块地方被争相怒放的鲜花、五彩的砾石和浓绿的灌木丛包围，豪宅如鬼魅般浮于其上——是一幢长型的西班牙风格建筑……埃勒里突然有个想法，在砾石庭园专心于园艺的老者，不会就是沃尔特·戈弗里先生本人吧？
“乔朗姆。”莫利警长注意到了皱起眉头的埃勒里。
“乔朗姆是什么人？”
“一个与世无争的老陶工。我想他大概是老戈弗里在这星球上唯一的朋友，就像星期五之于鲁宾孙一般为戈弗里做事——有时帮戈弗里开车，有时担任守卫工作，有时照料花园之类的。他们就像黏在一起的一对老友。”莫利探长锐利的眼神转为沉思之色，“我想先从两件事着手，首先是昨晚从霍利斯·韦尔林小屋打出的那通电话。也许我们可以试着追踪——”
“从电话系统着手追踪？”埃勒里轻声说，“可科特那个年轻人就没能听出是谁打给他电话的。”
“科特那小子所说的一切，”莫利探长严酷地强调，“我可不会照单全收。尽管根据我安排跟着他的手下汇报，他说的似乎都是实话……好了，咱们到啦。戈弗里小姐，打起精神来吧，你不希望令堂加倍难过吧，今天她已够受的了。”
洛萨机械性地一笑，伸手理了理头发。
屋子前厅中有一群人，神情木然地候着。他们四周则是高度警戒、神情严肃的警方人员。好几双惊恐的眼睛从阳台上望过来，很显然是家中的仆人。没人发出声音。色泽明亮的家具兀自立着，钢琴边的喷泉安静地喷着水，石头地板泛着愉悦的光泽——一切都美好整洁。在阳光的照射下，仿佛涂上一层不尽真实的油彩。
洛萨刚下警车，一名又高又瘦、肤色黝黑、宛如雕像的女人，就抓着手帕疯了一般地扑了过来，她双眼通红，和洛萨紧紧地抱成一团。
“我没事，妈，”洛萨低声说，“但——但戴维他——恐怕——”
“洛萨，亲爱的，哦，谢天谢地……”
“妈，现在——”
“我们担心死了……好可怕、好可怕的一天……先是你和戴维，然后是——是马尔科先生……亲爱的，他被杀了！”
“妈，拜托，镇静点。”
“很明显……一切都不对劲。今天一早先是皮兹——我不知道她跑哪儿去了——跟着是你和戴维，然后马尔科先生他……”
“我知道，我知道，妈，你说过了。”
“但是戴维，他——他难道——”
“我不知道，妈，我不知道。”
埃勒里低声问莫利探长：“警长，皮兹又是谁？”
“我他妈哪儿知道，等等。”探长掏出笔记本，翻到写得密密麻麻的一页，“哦！她是女佣，戈弗里太太的贴身女佣。”
“但戈弗里太太刚刚说她不见了。”
莫利耸了耸肩。“可能跑到哪里去了，此时此刻，我可没空担心一个女佣跑哪里去了……等我先办完正事再说，我——”
他忽然住了嘴，等待着。此时，那名衣冠不整的年轻人站在露台入口处，眼睛牢牢地锁住洛萨，不知所措地啃着手指甲，似乎想用眼神毁了眼前的姑娘。接着他狠狠地甩了甩脑袋，神情一变，以一种闷闷不乐的顺服姿态缓步走到女孩身边。
一位身穿肮脏的便服、小而精干的灰发男子从大门走来，无力地握住洛萨的手。此人的脑袋长而窄，在矮壮身子的衬托之下，头显得更尖更小了，就像汉普蒂·邓普蒂[1]。他没有下巴，海盗般的鼻子显得更大了。他的眼睛很小，但眼神凌厉而安定，像蛇眼一般，没颜色没感情……整体来说，他看着像个菜农或厨房的二厨。也就是说，光从外形来看，感受不到一丝力量——除了他那对蛇眼——从他的穿着也找不出一点百万富豪的架势。沃尔特·戈弗里就像个领养老金过活的老人似的，紧紧握着女儿的手，似乎完全没看到老婆的存在。
警车开走了，经过了一阵异样的沉默之后，戈弗里一家三口缓缓走向前厅。
“老天！”莫利探长轻叹一声，啪地折了一下手指。
“怎么啦？”麦克林法官低声问道。老绅士的眼睛始终盯着戈弗里没有移开。
“我知道了！我知道是谁了。等等，等我好好打两个电话……对对，乔，我来了。让记者们等一下。”他快步走到屋子一角，马上又露出脸来，“法官，你先进屋等我一下。还有你，奎因先生，我马上就来。”说完他又消失不见了。
埃勒里和法官两人有点不好意思地往前厅走。“以前我置身于有钱人中总是非常不自在，”埃勒里小声地说，“直到我记起普鲁东[2]的一句话。”
“普鲁东的哪句话？”
“‘私有，来自偷盗抢夺。’[3]”法官闻言嗤之以鼻。“从此以后我就感觉好多了。谦卑如我，仍能在——呃——盗贼群中保有真我，因此，我们就随遇而安自在些吧。”
“你真是诡辩成习！不过我确实能感受到弥漫在空气之中的死亡气息。”
“大部分好人跟你的感受一样。你认识这些人吗？”
“一个也不认识。”老绅士耸耸肩，“我担心，从戈弗里那别扭样子来看——如果刚刚那个不怎么体面的小个子恶棍真的是戈弗里的话——咱俩可能并不受欢迎。”
这时洛萨虚弱地从柳条椅子上站起身来。“很抱歉，法官，我实在——我太伤心了。爸，妈，这位是麦克林法官，他答应帮我们；还有这位奎因先生，他是一位——一位侦探。我——他人呢？”她语调哀伤地说着，忽然又哭了起来，至于她口中的他究竟是指戴维·库莫尔还是约翰·马尔科，只有天知道。
褐色皮肤的年轻小伙子闻声抽搐了一下，终究还是鼓足勇气上前，抓住她的手说：“洛萨——”
“侦探，”沃尔特·戈弗里说着拉了拉身上的脏衣服，“我们这儿好像已经有一大堆了是不是？洛萨，别哭哭啼啼的了！这太失礼了。那无赖纯粹是罪有应得，我敢公开这么讲，而且我希望负责处理他的大善人能不必负刑事责任。如果你肯多听听我的话，而不是——”
“有意思的家伙。”埃勒里低声评论。就在他转头看向法官时，看到斯特拉·戈弗里怒视了丈夫一眼，接着匆忙上前照看女儿，“看看我们这位年轻的英雄，他是这世上最典型的护花使者，女性的眼泪是他致命的弱点。此情此景之下，我实在不好说他有什么不对。还有，你认为那边那个庞然大物会不会就是洛萨提到的‘疯子’？我是说康斯特布尔太太。”
劳拉·康斯特布尔，身披一件艳红色的晨衣，神色恍惚地坐在一旁。她没看埃勒里两人，没看斯特拉·戈弗里护着洛萨进屋，没看厄尔·科特紧咬着下唇，更没看沃尔特·戈弗里恶意地盯着露台那边的一群刑警。这个女人，就算有甲胄般的内衣紧勒着，仍掩不住晨衣下的肥肉。此时她一副吓坏了的样子。
相较于硕大的身躯，她脸上的恐惧之色更难隐藏。那张肥胖、多肉、空洞、泛着油光的脸上，不单是害怕的神色，更像是恐慌。这很难用忽然涌来一堆警察来解释，甚至不是因为有人死在眼前之故。埃勒里仔细地研究她。堆满肥肉的喉咙处，血管有力地跳动着；眼皮上的神经抽搐着，而且她双眼通红，呼吸缓慢、沉重且费力，像个气喘病人。
“人类原始本性的自然流露。”法官冷冷地说，“我很好奇是什么让她如此困扰？”
“困扰这个词用得不太准确……还有坐在那边的那一对，我想是芒恩夫妇吧。”
“一对静默的高塔。”麦克林法官轻声回答，“实在是极有意思的动物标本，孩子。”
女的很容易认出来，那张漂亮的脸孔出现在各色报刊杂志上不下千次。她带着中西部小村镇人卑鄙的本性，二十岁不到就在一场盛大的选美会上夺冠，虽毁誉参半，却声名鹊起。她当过模特儿——金发美女加完美身材，在摄影机前堪称夺目慑魂。但很快她就消失了，再在巴黎出现时，她已摇身成为一名美国花花公子型百万富翁的老婆。又过了两个月，她满载而归地离了婚，并和好莱坞的电影公司签订了一份电影合同。
然而，她生命中的这段演艺插曲却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没有任何才艺可言，又身陷三段丑闻，于是她挥别好莱坞回到了纽约——几乎人才刚抵达纽约，她就有了一份新合同，成为百老汇大街的一员。在这儿，这个原名塞西莉亚·鲍尔的女人总算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舞台，她出演讽刺时事的喜剧，一部接一部，毫不停息，以火箭般的惊人速度攫取成功，如此奇迹也只有在百老汇和巴尔干半岛的混乱政局下才可能发生。跟着，她便碰到了约瑟夫·芒恩。
芒恩算得上个人物。他来自遥远的西部，十几岁时赶牛为生，每个月赚三十块钱。之后加入了潘兴将军的远征军，参加维利斯塔战争，身不由己地卷入欧洲大陆自相残杀的大旋涡之中。在法国战场上，他荣升士官并获两枚勋章，以战斗英雄的身份，外加三处榴弹伤疤风光地回到美国。而他其后的发展证明，这些伤并未减损他惊人的能量。他几乎马上就离开了纽约，像个衣衫褴褛的流浪汉一般消失无踪，好几年时间人间蒸发了似的杳无消息。然后又忽然冒了出来，四十多岁，皮肤黑得跟个西班牙和印第安混血儿一样，只有头发依旧浓密卷曲，一如昔时。这回他是带着数百万美元回纽约的。除了银行以外，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搞来这么一大笔钱的，传言说这些钱大体上来自革命、放牧或采矿，而他似乎对南美洲的一切都熟得不得了。
乔·芒恩是带着念头——或者说欲望——再回纽约的：要在最短的时间内，为他前半辈子荒废在四处奔波、艰苦征战及和混血女人厮混的时光进行补偿。于是，他和塞西莉亚·鲍尔一拍即合。事情发生在一家艳俗的酒吧里，被酒精渲染的狂欢氛围，音乐又十分诱人，在大麻的作用下，芒恩大口牛饮美酒，毫不吝惜地花钱摆阔。而对塞西莉亚而言，眼前这名男子显然比她平日里交往的那些苍白男人更健壮、更具主宰力量，且特立独行多了。更要紧的是，他有那么多钱——光这一点就什么都够了——塞西莉亚当场就被摆平。第二天中午，芒恩在康涅狄格州的旅馆里醒来时，发现塞西莉亚人在身边，腼腆地微笑着。接下来，二人便到市政局领了结婚证书。
换个人也许会被当场吓坏，不知所措，至少会找律师处理，这依每个人的性格不同而定。但乔·芒恩只哈哈一笑，说：“好好，小女孩，你钓上我了。但错在我，而我猜，想把你弄到手也并非什么难事。只是，你要好好记住一件事，从此刻起，你是乔·芒恩的老婆了。”
“我怎么可能忘呢，帅哥？”她柔声说着，人也依偎了过来。
“哦，这种事我见多了，”芒恩冷酷地笑着说，“我们会像一家封闭性公司一般，明白吗？我他妈的一点也不在乎你过去是个怎样的人，跟哪些家伙厮混过；我自己的过去也并非云淡风轻。钱我多得是，绝对比你碰到的任何人能给你的都多得多。而我认为我完全可以照顾自己，咱们互不干涉，就这样。”他毫不啰嗦地直接切入重点。
事后每当回想起他说这番话时黑眼珠里的那抹寒光，塞西莉亚·芒恩都会不由自主地颤抖。
这只是几个月前的事。
此时，芒恩夫妇肩并肩坐在沃尔特·戈弗里庄园的露台上——沉默不语，一动不动，只是恐惧地呼吸着。要推测塞西莉亚·芒恩此时的心情并不太难，浓妆下的脸如死人般苍白，双手绞成一团置于膝上，灰绿色的大眼睛里充满恐惧。她的胸脯急剧地一起一伏，可见她虽然拼命地想压抑自己的情绪，却依旧掩藏不住恐惧。她很害怕，程度和劳拉·康斯特布尔太太不相上下。
芒恩直挺挺地坐在她旁边，牛一般健壮，黑色的眼睛半闭着，褐色眼皮下的眼珠滴溜溜地转着，像个小老鼠，不放过任何事物。壮实的手臂半插在运动外套的口袋中，脸上几乎没有表情，这是一张职业赌徒的脸——该出手时才出手。埃勒里觉得，这个棕褐色的西部人隐藏在宽松的时髦衣服下的身体正蓄势待发。他似乎能洞察一切，并做好准备随时出击。
“到底是什么把所有人都吓成这副德行？”埃勒里低声问法官。此时莫利探长矫健的身躯穿过另一边的门，重新出现在露台上。“我从没见过这么多人全都害怕成这样。”
老绅士好一阵子没回应，半晌才缓缓开口：“我最好奇的是那名被谋杀的男子，我真想看看他脸上的表情，他是不是也一样害怕？”
埃勒里飞快地扫了一眼呆若木鸡的乔·芒恩。“这我倒不好奇。”他温柔地说。
探长踏着大步匆匆走来。“收获和失望皆有。”他压低嗓子汇报道，“我让电话公司查了一下，昨晚的确有一通电话从韦尔林小屋打来。”
“好极了！”法官大叫。
“没好到这种地步，记录仅止于此，无法追查打到了哪里，拨号系统中显示不出来，只知道的确是本地电话。”
“啊！”
“是的，这有点意思，我承认。看起来应该就是那个山一样的巨汉打到这间屋子里向某人报告的，但没证据可证明。”探长下巴上的肌肉紧绷起来，“不过我已经知道那名大个子的真实身份了。”
“那名绑架者？”
“我就知道一定很快就有结果，于是马上下令追查。”莫利探长塞了根扭了的意大利方头雪茄到嘴里，“消息回来了——你们不会相信的，这家伙人称基德船长。”
“胡扯！”埃勒里抗议道，“这夸张到笑死人的地步了。一只眼睛还戴着眼罩？这到底是个什么世界？基德船长！他该不会还有一条木腿吧？”
法官语调呆板地说道：“也许正因为有那个眼罩，才有这个绰号也说不定，我的孩子。”
“您说得似乎没错，先生。”探长嘟囔着，喷了口辛辣的烟，“说到木腿，奎因先生——是戈弗里小姐所说的一点让我想到是这个人的。他大概是本地波兰裔乡巴佬中脚最大的一个，比卡内拉的还大。小鬼们想惹恼他，就喊他‘安妮拖船’。戈弗里小姐提到的他的颈部有处伤疤也帮助甚大，我猜，那是个弹孔。”
“名副其实的亡命之徒。”埃勒里轻语。
“还有，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姓名，只知道他叫基德船长。他那眼罩的来历也说明他是亡命之徒，大约十年前，和一些暴徒在海边大打出手时弄瞎的，这个我知道。”
“从此声名大噪，是吗？”
“差不多。”莫利冷酷地说，“他一个人住在巴勒姆路那头，有间建在泥滩里的破烂小屋子。有时当海钓导游赚点钱维生。他有一艘脏兮兮的单桅帆船之类的。每天要灌好几夸脱烈酒，还囤积着一大堆。当地人都不喜欢他。二十年来，他一直在这一带的海滨出没，但似乎没人了解他。”
“单桅帆船。”埃勒里若有所思地说，“那他干吗要偷韦尔林的小艇，除非他自己的船有故障动不了了？”
“韦尔林的船速度更快，哪里都去得了，而且它有船舱。事实上真正的原因可能是——我的一名手下刚打来报告，这家伙周三刚把他的小船卖给了一名渔夫。听起来真有意思。”
“卖了。”法官脸色一变，复述了一遍。
“听说是这样的。我已向整条海岸线发布紧急警报，要求负责海防的警卫队全神戒备。如果他打算干完昨晚那一票之后就逃之夭夭，必然会留下蛛丝马迹。他被人当傻瓜一样耍了，带着一具尸体，他就像一头马戏团里的大象，妄想在一个小帐篷里藏身。目标太明显了！”探长恶狠狠地说，“嗯，那辆车是他偷来的，五分钟前原车主来指认过了。昨天晚上六点左右，原本停在路边的车子被开走了，地点距离此处约五英里。”
“诡异，”埃勒里喃喃说道，“不过似乎并不像其表面看起来的那么蠢。一个像你所描述的海盗基德这样的人，很有可能做出干完最后一票就远走高飞的决定，这和他把自己赖以维生的小船卖掉一事似乎颇为符合。”埃勒里缓缓点上一根烟，“如今，他有一艘好船，正如你讲的，可以开到任何地方去。如果这一票他先收钱，那他大可以把库莫尔的尸体扔到离岸数英里外的大海中，没人能找到，他再轻轻松松地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就算你逮到他了，可尸体呢？大家都知道，没尸体，没案子。我觉得你找到他的可能性都很小，他大概已经人间蒸发了。探长，有只小鸟告诉我，你现在所面对的状况正是这样。”
“已经逃离我的手掌心了吗？”莫利笑了，“不管怎样，昨晚他是否谋杀了马尔科，这仍是个疑问。他误认为库莫尔是马尔科，将他挟持出海。而接到基德电话报告的幕后黑手之后又看到了马尔科，他大吃一惊，这才发现基德把事情搞砸了，抓错了人。于是，在基德把库莫尔弄出海的时候，那人只好自己下手宰了马尔科。”
“也有可能，”法官指出，“基德昨晚晚些时候又上了岸，再次打电话给他的雇主。你知道，他这才弄清楚自己绑错了人，并被下令再来一次，以完成任务。”
“有可能，但我确信这是两起谋杀案，不是一件。是由不同的凶手执行的。”
“可是，莫利，这两桩案子必然相关！”
“当然，当然，”探长眨着眼，“他总得上岸买汽油，你看，那时我们就可以逮到他了。哦，我指的是基德。”
“买小艇用的汽油？”埃勒里耸了耸肩，“虽然他愚蠢至极犯了错，但他的确顺利完成了任务，我实在没理由相信，他会忽略行动中最基本的燃料问题。他应该早就准备好了一大堆，藏在某个隐秘地点。我认为不能——”
“好好，反正到时就知道了，眼下还有一大堆事得料理。目前我还没顾上把这间屋子从头到尾完整搜一遍。来吧，两位，我先带你们去看个好看的。”
埃勒里取下嘴上的香烟，不解地瞪着探长：“好看的？”
“好东西，奎因先生，可不是每天都看得到的——你也许从来没见过。”莫利的口气中有一丝讥讽意味，“看了之后你一定会觉得不虚此行。”
“得了得了，探长，你这是有意刺激人，你说的好东西到底是什么？”
“硬邦邦的尸体。”
“哦，天！”埃勒里哑然失笑，“我听说他可是个阿多尼斯式的美男子。”
“你可以亲自鉴别。”探长冷冷地说，“和他比起来，阿多尼斯不过是个金鱼眼的低贱工人。我敢打赌，尽管他现在像条死鲫鱼，还是有一大堆女人想看他一眼。这是我这二十五年来见过的最离奇的死人了。”
事实确实如此，死了的约翰·马尔科坐在露台上的一张桌子边，身子微微下滑，右手仍握着一根黑色手杖，无力地垂着，几乎和石地板垂直。浓黑卷发上的黑色软呢帽稍稍倾斜，一件歌剧式黑色披肩搭在他的肩膀上，由一个有穗带装饰的金属环扣在脖子处——除此之外，一丝不挂。
他这不叫半裸，也不叫全裸，又不能说是四分之三裸。在那条披肩下，光溜溜的他仿如新生儿。
两个人的嘴张得如同农产品展售会上的南瓜一般大。埃勒里眨眨眼，又看了一眼，仿佛在确认。“老天！”他的感叹声听起来就像鉴赏家受聘去鉴定某件艺术作品时的由衷感慨。麦克林法官则只是盯着，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莫利探长在一旁冷眼看着两人的惊愕表情，似乎有种恶意的快感。“法官，这新鲜玩意儿如何？”他粗声说，“我敢打赌，你坐在法庭上执行审问时曾碰到不少有裸女的案子，但像这样的裸男——我真不知道是什么恶魔跑到我们这种乡下小地方来了。”
“你该不会认为，”老绅士终于露出不舒服的厌恶神色，“是某个女人——”
莫利耸了耸健壮的双肩，又喷出一大口烟。
“无聊。”埃勒里说，但他的语气听起来并不确定。他继续睁大眼睛看着。
裸着！除了那条披肩，此人真的一丝不挂，白亮光滑的男性胴体沐浴在晨间灿烂的阳光下，如同一尊被时间磨平磨光的大理石雕像，死亡已在他紧绷的皮肤上留下无法抹去的印记。他的胸部平坦瘦弱，肩膀宽阔健壮，逐步收紧，最终凝为细细的腰身；腹部，尽管有死亡所带来的必然僵硬，但仍可看出一团团腹肌；双腿瘦削，完全看不到血管青筋，像是年轻小男孩的腿；他的脚型近乎完美。
“完美的恶魔！”埃勒里叹口气，抬眼看向死者的面孔。一张拉丁人的脸，丰润的双唇，鼻子稍微有些钩——一张刮得干干净净的脸，带着某种危险意味。尽管已然死去，仍能看出不屑、嘲弄和强大的力量。吓坏了的麦克林法官显然有点跟不上节奏。“他被发现时就是这个样子吗？”
“就是你现在看到的样子，法官先生。”莫利说，“不过披肩不是这样的，而是盖在他身上，包住了整个身体。我们把这玩意儿往后一拨，都吓了一大跳……疯了，不是吗？但除此之外我们未动分毫。跟小说里写的似的，要不就是神经病院里跑出来的……哦，我们的郡法医来了，嗨，布莱基，赶了个半死，是吧？”
“古怪。”麦克林法官喃喃说道，看到有一名一脸倦怠、瘦骨嶙峋的男子正步履沉重地走上露台石阶，便把自己瘦小的身躯靠到一旁，“探长，这位先生经常穿得这么少四处游荡吗？还是昨天晚上有什么特殊情况？哦，是昨天晚上发生的吧，我听到的好像是这样的？”
“似乎是的，法官，起码就目前为止我所掌握的情况看，是这样的。至于你所提到的习惯问题，我也有同样的想法。”探长酸溜溜地说，“如果他真有这个好习惯，那他想必让此地的一众女性兴奋不已。嘿，布莱基，星期日早晨处理这么神圣的工作滋味如何？”
法医拉下脸。“怎么回事，这家伙光着身子啊！你们发现他时就这样吗？”他弓身看向尸体，黑色皮包砰的一声掉在火石地板上，他难以置信地瞪视着。
“第十遍了，”探长虚弱地说，“答案是，是的。看在老天的分上，继续吧，布莱基，这是一桩好玩的差事，我希望你发现得越多越好，要尽快。”
三个男人往后挪了挪，目不转睛地看着法医检验尸体，好一阵子，没人再发一言。
最后，是埃勒里率先打破沉默。“你没发现他的衣物吗，探长？”
他扫视了一遍露台。露台并不算大，但色调和整体氛围弥补了尺寸的不足。这里感觉非常安逸——私密，慵懒。开放式的白色屋顶使阳光毫无阻碍地射进来，在灰色的石板地上形成条状的光影，正是夏日的悠然本质。
露台的摆设也显示出主人敏锐的眼睛和精巧的双手，结合了海洋风和西班牙风情。精巧的小圆桌上方遮着海滩伞，伞的颜色是典型西班牙式的红和黄。桌上放着海贝制成的烟灰缸、生皮钉黄铜的香烟盒和雪茄匣，还有各式各样的桌上游戏。在连接石阶两侧，各放置着一个巨大无比的西班牙油罐，插满了花；石阶最底端两侧是同样的油罐。油罐非常大，就像会出现在阿拉伯晚宴中的装饰物。它们差不多有一人高，有个颇具糜烂意味的圆鼓鼓的壶腹。露台左边，紧抵着岩壁，断崖自然形成的阴影下，立着一艘十五六世纪西班牙大帆船模型（后来埃勒里还发现，在某种神奇的炼金术咒语下，这艘船可以一分为二，成为极方便好用的吧台）。岩壁上有好几处壁龛，里头放着色泽壮丽的大理石雕像；岩壁上方，有出自一流工匠之手的西班牙历史名人的浅浮雕，主要是航海时期的英雄，饰以赤土陶器和灰泥。还有两枚巨型探照灯，此时阳光照在其黄铜和棱镜部分，闪烁着金光。它们守在开放式屋顶横梁的两端，昂然对视着，指向两侧岩壁所夹成的海湾。
死去的赤裸男子所在的圆桌上放着一些书写工具——一个奇形怪状的墨水瓶，一根优雅的羽毛笔插在一个装满沙子的盒里，还有一个精心制作的文具盒。
“衣服呢？”莫利探长眉头一皱，“还没有找到，奎因先生，正因为这样我才觉得诡异。也许你可以这么想：昨晚这家伙晃到底下那个小不点海滩，脱掉衣服，跳到海里游了几趟消消暑之类的。但他脱下来的衣服去哪儿啦？还有他的浴巾，大晚上的没带浴巾要怎么擦干身体？可别跟我说有人趁他游泳时偷走了他的衣服，比如某些爱搞恶作剧的小鬼！总而言之，目前情况就是这样，云里雾里，除非我们又有什么新发现。”
“我猜他没去游泳。”埃勒里低语。
“是的是的！”探长红润而诚实的脸上现出烦躁的神色，“游泳的想法被排除了，他身穿披肩手握手杖，老天，被杀的时候正在写信！”
“这听起来有点意思。”埃勒里干巴巴地说。此时他们站在尸体所在的椅子后方，死去的马尔科不偏不倚正对着小海滩，眼前就是开阔的海景，他似乎被金色的沙滩以及海湾里翻涌的蓝色海水勾起了思绪。潮已经退了，然而，在埃勒里眼中，水中仍有暗潮涌动。方圆三十英尺左右的海滩均被平滑的沙子覆盖，没有一丝杂质。
“你说有意思是什么意思？”莫利粗声说，“当然有意思，你可以自己去看看。”
埃勒里凑到死者肩膀边，在另一头负责检验的法医不怎么开心地嘟囔了两声，埃勒里赶忙又缩了回去，但他已经搞清楚为什么莫利探长如此肯定了。马尔科的左手直直地下垂，僵硬的手指古怪地指向地板，那里躺着一支颜色亮丽的羽毛笔，和插在沙盒里的那支一模一样。笔尖染着干掉的黑色墨水。桌上摊着一张纸——奶白色的纸，纸头上有红金两色浮雕状的花冠图样，花冠下的飘带上以古体字写着“戈弗里”——纸上有几行字，这张纸距离死者仅仅几英寸。很显然，马尔科是在书写途中遭到袭击的，因为谁都看得出纸上的最后一个字母没有写完——是突然被打断的，一道粗黑的墨迹直直地划了下来，越过桌面划到桌边，死者左手的中指上也有一处黑色墨渍。刚才埃勒里弯下腰瞥的那一眼，已清楚地看到了这一切。
“看起来确实如此，”埃勒里直起身说道，“但你不觉得奇怪吗？难道他写字只用一只手？”
探长有点傻眼，法官则眉头一皱。
“呃，看在老天爷的分上，”莫利爆发了，“写一封信要用几只手才够？”
“我想我听得懂奎因先生的意思，”法官缓缓说道，他那双和善的眼睛亮了起来，“我们通常不会认为人写字要用双手，但事实上确实需要。一只手写字，另一只手压着纸。”
“但马尔科他，”埃勒里对法官点点头，似乎很赞赏他那么快就理解了他的意思，然后慢吞吞地说，“如我和法官所见，他的右手抓着黑檀木手杖，同时左手在写字。我觉得——呃——很奇怪。”他接着说道，“表面看来如此，只是表面，其中可能大有玄机。”
探长脸上闪过一抹微笑。“奎因先生，你绝不放过一丝一毫的疑点，是吧？我不能说你说得不对，但我的想法有些不同。这里存在某个合理解释，很可能他写信时把手杖搁桌上，忽然听到背后有动静，他神经紧张，于是右手放开纸张下意识地去抓住手杖准备自卫。然而，他只来得及抓住手杖就被宰了，然后就是你看到的这样了。”
“听起来颇有道理。”
“答案必然是这样的，”莫利快速地接着说，“因为这封信毫无疑问是马尔科写的，如果你认为这是伪造的，最好别想了，绝对没问题。”
“你这么肯定？”
“再肯定不过了，这是我今天早上最先查清的一件事。这屋子里四处都有他的笔迹——他是那类不管在哪里都要签下大名的人——而昨晚他写的玩意儿笔迹上百分之百吻合。这里，你自己看——”
“不不，”埃勒里急忙打断他，“我并不是想驳斥你的观点，探长，我已经差不多接受这封信并非伪造的说法了。”但说完他叹了一声，“他是左撇子吗？”
“这我也查过了，是的，没错。”
“如此说来，这部分确实没什么好怀疑的了。我同意这件事令人费解，听起来不大可能，一个男人什么也没穿，只披了件披肩坐在室外写信。他一定是穿着衣服的，呃——西班牙岬角毕竟也是上帝国度的一部分。探长，你确定到处都没有他的衣服？”
“我什么都不确定，奎因先生。”莫利耐着性子说，“我只知道我们刚到这儿，我就派了一队手下专门去找他的衣服，但什么也没找到。”
埃勒里咬着自己的下唇。“包括屋子周围岩壁后头那一带吗，探长？”
“我和你想的完全一样。当然，我甚至猜想或许某人把马尔科的衣服扔到岬角的海里去了。那里水深二十英尺，距离岩壁不到一英尺。你先别问我为什么这么做，总之岩石群一带什么也没有，一旦搞到必要的装备，我马上派人潜水去找。”
“究竟是什么原因，”法官问，“让你们两位如此热衷于马尔科的衣服？你们一定也知道，很可能并不存在所谓的衣物。”
探长耸耸肩：“我相信奎因先生一定同意我的看法，衣物一定有的，是吧？而且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凶手之所以要费心为死者脱下并处理掉衣服，其间就他妈的大有文章了。”
“或者，”埃勒里喃喃道，“正如一位名叫弗艾伦的朋友说过的一句不怎么合文法的话：‘一切事物皆包含着偶然、起因以及理由。’抱歉，探长，我相信你所说的话有巧妙的弦外之音。”
莫利一愣。“我所说的……哦，布莱基，你检查完了吗？”
“快了。”
莫利非常小心地拿起桌上的那张纸，递给埃勒里，麦克林法官从埃勒里肩后伸头看——他从不戴眼镜，尽管年高七十六，视力已大不如前，但他就是不想因此显露自己的老态。
在纸头印花稍下方左边，字迹鲜明地写有写信的时间：星期日，凌晨一时。再左边，在收信人称谓上方，是收信人的姓名住址：
卢修斯·彭菲尔德先生，亲启
纽约市公园路十一号
收信人处写着：亲爱的鲁克。以下的内容则是：
这实在不是个适合写信的时间，但直到此刻我才有机会一人独处，事实上，我一直在找时机告诉你我的进展。但因为诸事都得小心，所以很难找到写信的好机会。你完全清楚我现在的处境，在一切准备妥当之前，我不希望打草惊蛇。而一旦条件齐备，我就可以堂而皇之，什么也不怕了。
事情看起来顺利得不得了，只消再有几天时间，我就可以痛快地拿到那最后——
信就到此为止。最后一个字母“n”带着粗浓的墨迹，如锋利的刀一般，一直划到纸张下缘。
“‘痛快地拿到那最后’是什么意思——是拿到最后一笔钱吗？这小兔崽子指的是什么？”莫利探长平静地说，“奎因先生，若说这里头没有名堂，那我就是个老兔崽子！”
“有趣的问题——”埃勒里说。
正说着，法医的一声惊叹把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先前法医还困惑地凝视着尸体，好像这硬邦邦的玩意儿带着某些他百思不得其解的谜团。但此时，他弯下身子，拉开死者喉部的金属环扣，把披在死者大理石般僵硬的肩膀上的披肩拿开，然后手扶着下巴，把其僵硬的头部猛然往上一提。
在马尔科的颈部，有一道极细极深的血痕。
“勒死的！”法官惊呼出声。
“的确如此。”法医说，研究着伤处，“勒痕绕过整个脖子，你看后脖子这里的痕迹有些凌乱，这是打结的地方。从外观判断，我敢说一定是用细绳子勒的，但现场没有这种绳子。探长，你发现绳子了吗？”
“又有新玩意儿得找了。”莫利没好气地说。
“也就是说，凶手是从马尔科背后袭击的？”埃勒里边问，边转着他的夹鼻眼镜思索着。
“从尸体来看，”法医有点酸溜溜地回答，“没错，凶手站在他背后，将细绳神不知鬼不觉地绕上他的脖子，顺着那件宽大披肩的领子下部绕一圈，再在脖子后面打个结，使劲一勒……这花不了多少时间。”他弯腰捡起披肩，随意地盖住尸体，“好啦，我的活干完了。”
“就算如你所说的，”探长提出异议，“但看不出有任何挣扎的迹象，按理说，死者至少会从椅子上扭过身子，和凶手抵抗两下什么的，不是吗！但照你讲的，这只傻鸟就只是呆呆地坐在这里，任人摆布，甚至连身子都没转。”
“是你没让我讲完，”瘦削的法医不开心了，“死者是在失去知觉的状况下被勒死的。”
“失去知觉！”
“你看。”法医掀开披肩，马尔科那头卷曲浓密的黑发露了出来。法医熟练地拨开死者头顶上方的头发，果然，在青色的头皮上有一处青色的擦伤。然后法医又放下披肩盖好尸体。“头骨顶部被某种钝器重击过，虽然没重到令颅骨破裂，但足够把他打昏过去了。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把绳子绕过他的脖子，一勒。”
“那为什么凶手不干脆用敲人的棒子完成谋杀呢？”麦克林法官小声地问。
法医笑起来：“哦，有一堆可能的原因，也许他不喜欢一具血迹斑斑的尸体，也许他准备了绳子带在身上，不想浪费它。我不知道，但他的确这么做了。”
“用什么钝器敲的呢？”埃勒里问，“探长，你发现这类东西了吗？”
莫利返身走到岩壁旁边的一处壁龛，在放西班牙罐子的边上，拿起一尊看起来挺重的胸像。“他是被哥伦布给敲昏的，”莫利慢吞吞地说，“我们在桌子后头的地上发现了这玩意儿，是我把它放回原处的，因为只有一个壁龛是空的，因此这尊哥伦布必定来自那里。这种石材指纹附不上去，因此不必费神检查了。还有，在踩上这个露台之前，我们已经地毯式地检查过一遍地板了，但除了一些海风刮来的沙子和尘土之外，啥也没有。要不是这些姓戈弗里的全是有洁癖的怪人，就是他们家的仆人实在太尽职了。”说完，他放回了哥伦布胸像。
“但并没找到绳子，是吗？”
“之前我们并不知道要找绳子，但负责搜索这幢屋子的兄弟绝不会放过任何鸡毛蒜皮的小东西，任何东西都会列入清单，但那上面没有绳子。我想是凶手带走了。”
“先生，死者是什么时候断气的？”埃勒里忽然问道。
法医愣了一下，马上板起脸，抬眼看向莫利探长。莫利点点头，法医说道：“我尽量精确——但通常无法精准到你们想要的——他是在凌晨一点到一点三十分之间死的。不可能是一点之前，而我相信，半个小时的误差应该可以接受。”
“他真的是被勒死的吗？”
“这我说过了，不是吗？”法医厉声道，“你知道，我也许只是个乡下法医，但我懂我的专业。勒死，几乎是瞬间毙命，就是这样，尸体上没任何其他伤痕。莫利，需要正式的验尸吗？”
“最好如此，保险点儿。”
“好吧，但我认为没有必要，如果你这边不需要，我就让他们把尸体抬回去了。”
“我这边不需要了，奎因先生，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呢？”
埃勒里懒洋洋地说：“哦，问题一堆，但恐怕法医大人帮不上忙。对了，在你们把这个死阿波罗弄走前……”他忽然单膝跪下，伸手用力拉了一下死者的脚踝，但脚却像生了根，成为地板的一部分似的。埃勒里抬起头来。
“僵硬了。”法医发出一声冷笑，“你想干什么？”
“我想，”埃勒里以极其耐心的语气回答，“检查一下他的脚。”
“他的脚？好啊，脚不好端端在那儿嘛！”
“探长，可否请你和法医帮忙抬起死者，连尸体带椅子，麻烦你。”
于是，莫利和法医在另一名警员协助下，合力抬起尸体和椅子。埃勒里脑袋贴着地板，歪着脸查看死者的脚丫。
“干净的，”他轻声说，“干干净净。太奇怪了……”他从口袋里抽出一支铅笔，艰难地插入死者的大脚趾和相邻脚趾的缝隙之中，并一再重复这个动作，直到插完双脚的每个趾头缝，“连粒沙子都没有。好了，各位先生，谢谢你们，这位可贵的马尔科先生我已看够了——当然我指的是他这具受苦受难的遗体。”埃勒里起身，掸掸膝盖上的尘土，摸出根香烟，面对被两侧的岩壁夹着的海湾，眺望不远处的海景。
两人再把马尔科和椅子放好，法医挥手招来两名懒洋洋地靠在露台石阶口的白衣男子。
“好了，孩子，”有声音从背后传来，埃勒里一转身，发现问话的人是麦克林法官。“你怎么看？”
埃勒里耸耸肩：“没什么惊奇之处。可以确定脱掉他衣服的人一定就是凶手。我认为从脚底可看出他生前是否光着脚走过路，这样我们或许能推断出他是不是自己脱掉衣服的。然而，他的脚底十分干净，不可能曾光脚走路，显然更不曾在沙滩上走过，因为他的脚趾间一粒沙子也没有。甚至我们还能确定他不曾穿着鞋在沙滩上走过，因为毫无迹象显示——”他猛然住了嘴，看向沙滩，好像是第一次看到这片沙滩。
“怎么了？”
还没等埃勒里答话，一个生硬却极力耐着性子的男声从他们头顶传来。两人仰头，能看到一名制服警员的蓝色手肘，这名警员站在他们正上方岩壁边缘。那块高耸的岩壁俯视着整个露台，以及屋子所在的这一边海滩。
只听警员说：“很抱歉，夫人，但您真的不能这么做，您得回屋子里去。”
他们能清楚地看到那名女士的脸。她从崖边探头出来，目光凶狠地看着正由法医的两名手下用类似篮子的东西抬走的马尔科的尸体，此刻，这具大理石雕似的尸首上印有一道道平行的粗黑条纹，那是开放式屋顶横梁投下的阴影，但看起来就像死者是遭鞭笞而死的——从高处俯看尸体的女人脸上显露出古怪的神色。
那是肥胖、苍白、疯狂的康斯特布尔太太。
  <hr/>
[1] 出自《鹅妈妈童谣》，是一个鸡蛋形的矮人。
[2] 普鲁东（Proudhon，1809-1865），法国政论家，经济学家，小资产阶级思想家，社会主义者，无政府主义创始人之一。
[3] 原文为法语。

第四章 时光如潮水般逝去
然后她就消失了。莫利探长若有所思地说：“我想知道是什么让她坐立不安。瞧瞧她那副样子，就像这辈子都没见过男人似的。”
“最危险的年纪。”麦克林法官皱着眉说道，“她是个寡妇吗？”
“不是，但也差不多。就我所知的那少得可怜的一点情报，她丈夫有病，已经在亚利桑那或西部某地的疗养院待了一年多了。说实在的，对于她丈夫的身体状况我可一点儿都不惊讶，盯着那样一张脸过十五年，没有哪个男人能保持健康。”
“这么说来，她丈夫并不认识戈弗里喽？”年长的绅士抿着嘴唇，若有所思地说，“我问了个愚蠢的问题，我感觉她本人跟戈弗里一家都不怎么熟。”
“是这样吗？”莫利带着古怪的表情说，“哦，我听说的是，戈弗里一家的确不认得康斯特布尔本人，从未碰过面，更别说邀他来家里了。你刚才想说什么，奎因先生？”
埃勒里完全陷入自己的思维之中，这时才回过神来。那两名用篮子抬尸体的男子正步履蹒跚地走上碎石子路，尽管沉重的尸体明显拖慢了他们的步伐，两人仍欢快地调笑着。埃勒里耸了耸肩，在一张柳条椅里舒服地坐了下来。
“莫利探长，”他嘴上叼着烟，含混地问，“这里的潮汐时间你是否清楚？”
“潮汐？你什么意思？潮汐？”
“只是忽然闪过脑袋的某个假设罢了，更确切的信息有助于澄清现如今暧昧不明的状态，如果我这么说你能理解的话。”
“我不确定我是否能理解，”探长苦笑道，“法官，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麦克林法官嘟囔道：“如果我知道就好了，这是他的一贯恶习，常讲一些听起来似乎寓意深远的话，事后又证明毫无意义。好啦好啦，埃勒里，这可是正经事，不是海滨野餐会。”
“谢谢你的提醒，我只是问了个简单无比的问题罢了。”埃勒里似乎有些受伤，“潮汐，两位，潮汐，这个海湾的潮汐问题，我希望能得到这方面的资料，越准确越好。”
“呃，”探长抓着脑袋，“好吧，我告诉你，我自己对这方面知道得不多，但我的一个手下对这一带海岸的事可谓了如指掌，也许他可以负责解答。尽管……我真不知道他能告诉你些什么。”
“也许最明智的做法是，”埃勒里叹了口气，“把他找来。”
莫利大吼一声：“山姆！叫左撇子下来，行吗？”
“他找衣服去了！”路那头传来吼声。
“我他妈的忘得一干二净了，立刻通知他赶过来。”
“还有一件事，”法官问，“探长，是谁发现尸体的？我们还没听说这个。”
“老天，对，是戈弗里太太发现的。山姆！”他再次大吼，“让戈弗里太太下来——一个人！法官，今天早晨六点半我们接获报案，十五分钟就赶来了，但从那时候起除了头痛外什么也没发现。我甚至没机会和这屋子里的人讲话，除了戈弗里太太，可她根本没办法把话讲清楚，或许我们能乘机把这事了了。”
三个人静下来等着，各自看着海沉思。过了一会儿，埃勒里看看腕表，十点多一点，然后他又抬头凝视着海湾里的浪花，此时，潮水很明显又涨了，吃掉了相当大一片沙滩。
那名高大黝黑的妇人走下来了，三人忙走到露台石阶边相迎。她脚步迟缓，显得十分痛苦，圆睁的两眼让她像个甲亢患者，手中的手帕被眼泪和鼻涕弄得皱巴巴的。
“来，下来，”莫利探长语调亲切地说，“戈弗里太太，现在没事了，就只有几个小问题……”
她也急着找莫利探长，三个人都很确定。凸起的双眼从这头看到那头，仿佛并非出于自身的力量带动眼珠的转动。她很急切，脚步却依旧迟缓，就像无比渴望却又十分勉强。
“他不见——了。”她的声音颤抖、低沉。
“我们把他给弄走了。”探长严肃地回答，“坐下吧。”
她摸索着坐了下来，身子有些摇晃，同时看着那把约翰·马尔科坐了一整夜的椅子。
“今天早晨你告诉过我，”莫利探长开始道，“是你最先在露台上发现马尔科的尸体的，当时你身穿泳装，是想去海滩那儿游泳的吗，戈弗里太太？”
“是的。”
埃勒里温柔地插嘴：“当时是早上六点三十分吗？”
她抬头看看埃勒里，带着茫然的惊讶神色，好像这才看到他一般。“呃，你是——是——”
“敝姓奎因。”
“哦，是的，你是那个侦探，对不对？”跟着她哭了起来，突然又以双手捂着脸，“你们为什么不都走开？”夹杂着低沉的啜泣声，“别再来烦我们！该发生的都发生了，他——死啦，就是这样。你能让他活过来吗？”
麦克林法官冷冷地问：“你真的希望他能复活吗，戈弗里太太？”
“不，哦，老天爷，我不，”她低声道，“我什么也不希望，我——我很高兴他……”说到这里，她放下掩着脸的双手，眼中流露出恐惧。“我不是那个意思，”她急切地说，“我很难过——”
“是今天早晨六点三十分吗，戈弗里太太？”埃勒里低声问道，好像刚刚什么事也不曾发生过。
“哦。”她眯着眼，仰头冲着太阳，流露出一种此生再无依恋的神态，“是的，没错，我保持这习惯好多年了。我一向起得早，我不能理解那些赖在床上十点十一点还不肯起来的女人。”她有点失神，很明显思绪早已飞到别处去了，但很快，痛苦和清醒再次回到她的声音中，“我兄弟和我——”
“怎么了，戈弗里太太？”莫利探长急切地追问。
“平常我们总是一起下去，”她又哭起来了，“戴维他——他生前——”
“戈弗里太太，他还活着，至少目前还没有不好的消息。”
“戴维和我一向在七点钟以前下去游泳。我喜欢海，戴维他，哦，他更是游泳健将，游起来就像一条鱼。我们家里只有我们俩是这样的，我丈夫讨厌水，洛萨则一直不会游泳，因为她小时候被水吓到过——差一点儿淹死，从此就死也不肯学。”她像在做梦一般，好像冥冥中有股力量，引导她说出这番不相干的话。她的声音一岔。“今天早上我一个人走下来——”
“当时，你已经知道令兄失踪了，是吗？”埃勒里低声问。
“不，哦不，我不知道，我去敲他的房门，没人应，我以为他先到海边去了。我——我不知道他整夜都不在家，昨天晚上我睡得比较早，因此——”她停了下来，眼中又蒙上一层薄雾，“我不太舒服，总之，比平常早了些，因此，我并不知道洛萨和戴维两人失踪了的事。我下到露台，接着我——我看到他，他披着披肩坐在圆桌边，背对着我。我跟他说：早安。诸如此类的招呼，但他没转过身来。”说到这里，她害怕得全身一颤，“我走到他身旁，回头看了他一眼——好像有什么力量要我回头……”她发着抖，住了嘴。
“你碰过什么东西吗——现场的任何东西？”埃勒里厉声发问。
“天啊，没有！”她哭叫起来，“我——我当场吓死了，怎么可能有人——”她再次颤抖，“我大叫起来，乔朗姆马上跑过来——乔朗姆是我先生雇的工人，什么事都做——叫过之后我大概就昏过去了，接下来我所记得的便是，你们各位出现在我们家——哦，我的意思是警察就来了。”
“嗯。”探长应了一声。四周静了下来，她呆坐着，使劲儿扯着那条泪湿的手帕。
尽管悲痛至极，然而这个生育了洛萨的身体，仍掩不住年轻和青春的活力，很难相信她已经有了个那么大的女儿。埃勒里注视着她苗条的腰身曲线。“对了，戈弗里太太，你这个游泳的习惯，是否——呃——受天气影响呢？”
“我听不懂你的问题。”她愣了一下，低声说。
“你是否每天早上六点半左右一定下水游泳，风雨无阻？”
“哦，这个啊。”她冷冷地甩了甩头，“当然，我最喜欢雨天的海了，很温暖而且……而且它敲击着你的皮肤。”
“典型的享乐主义。”埃勒里微微一笑，“我完全能理解你所说的。毕竟昨天晚上并未下雨，所以我才好奇天气的事。”
莫利探长将手举到嘴的上方，做了个奇怪的手势。“你看，戈弗里太太，我们没必要在这事上兜圈子，一个人在这里被杀了，此人是你的客人，我想，不会有人拿杀人来调剂周末活动。你对这桩谋杀案知道些什么？”
“我？”
“是你邀请马尔科来的，还是你丈夫？”
“呃……是我。”
“嗯？”
她抬眼看着探长的眼睛，这一刻，她的眼神突然空洞无物。“嗯什么，探长？”
“好吧！”莫利无名火起，“你完全知道我的意思，这里有谁跟他结过梁子？哪个人有理由把他干掉呢？”
她猛地站了起来。“拜托，探长，这太蠢了吧，我可不随便探听我家客人的隐私。”
莫利压住脾气，眯着眼看着她。“当然，我并没说你这样做了，但一定出过什么事，戈弗里太太，好端端的不会忽然跑出个谋杀案来。”
“就我所知，至少到今天为止，探长，”她语气平板地说，“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当然，我得声明，并不是每件事我都知道。”
“除了现在这几位之外，你家还来过其他客人吗——我指的是过去的几个星期之中？”
“没有。”
“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
“也没发生过任何争吵，马尔科跟随便哪个人？”
斯特拉·戈弗里垂下眼睛。“没有……我的意思是，我没听说过有这样的事。”
“好吧，此外你确定没人上门来找过马尔科？”
“百分之百确定。探长，在西班牙岬角，不可能有什么不速之客。”此时，她的举手投足间又恢复了威严，“至于那些闲荡者，乔朗姆一直看得很紧，如果曾经有人上门，我不会不知道的。”
“那马尔科在此地期间，常收到信吗？”
“信？”这个问题让她想了一会儿，但埃勒里觉得这个问题似乎也让她松了口气，“探长，仔细回想起来，是有，但并不多。你知道，每回邮差送信来，伯利太太，我的管家，就会全部拿给我，由我分发，然后再由伯利太太送到各个房间去——给家人或住在家里的客人。正因为这样，我——我才知道马尔科先生他——”她突然卡住了，“只收到过两三封信，住在我家期间。”
“那他在这里总共住了多久呢？”麦克林法官有礼貌地问，“戈弗里太太？”
“哦……整个夏天。”
“哦，一个怎么都不肯走的客人！那么，你对他一定很了解，是不是？”
“对不起，你是说……”她的眼睛迅速地眨了眨，“哦，还算了解，是的，我——在过去这几个星期的相处之中，我了解了他的很多事，我是今年初春跟他在城里认识的。”
“你怎么会想到邀请他来家里做客？”莫利粗声问。
她双手交叉。“他……他在闲谈中提到喜欢海，而且还没决定夏天去哪里度假……我——我们都很喜欢他，和他相处得很愉快。他的西班牙歌唱得很好听——”
“西班牙歌？马尔科？”埃勒里思索着说，“也许……戈弗里太太，马尔科是西班牙人？”
“我——我想是吧，至少有西班牙血统。”
“如此说来，他的国籍和你们这个避暑之地的名字还真是绝配，真是绝配。哦，对了，你接着说——”
“还有，他打起网球就像个职业球员——你知道，在岬角的另一边，我们有好几块草地球场，还有九个洞的高尔夫球场……他还会弹钢琴，又是桥牌高手，你知道——”
“当然，”埃勒里又笑了起来，“更别提他的个人魅力了。在周末以女性为主的聚会中，他无疑是不可替代的宝贵资产。没错，绝对是这样，这里的聚会原本很乏味。因此，戈弗里太太，你为这个长夏精心找来这个人见人爱的大珍宝，他是否也真的不辱使命呢？”
她的眼睛生气地眨动着，但很快就停了下来，眼皮也跟着垂了下来。“哦，那当然，那当然，洛萨——我女儿非常喜欢他。”
“也就是说，马尔科之所以出现在你家，是因为戈弗里小姐的缘故，是不是这样的，戈弗里太太？”
“我——我并……并没有这么讲。”
“容我问一句，”法官轻柔地插话，“哦——马尔科先生的桥牌究竟打得有多好呢？”老绅士本人也打得一手好牌。
戈弗里太太抬起眼，说：“该怎么说呢——很棒很棒，麦克林法官，就像我刚说的，他是我们所有人之中最厉害的。”
法官仍彬彬有礼地说：“你们的赌注很高吧？”
“哦不，一点儿也不高，有时仅半分钱而已，通常是五分钱。”
“在我的圈子里，这已经算高的了。”老绅士和蔼地一笑，“我相信马尔科一直是赢家？”
“呃——法官，我不懂你为什么要追问这些！”戈弗里太太语气冷酷起来，声调也跟着拉高了，“真的，这绝对是不可原谅的指桑骂槐，你认为我——”
“很抱歉，”法官不为所动，仍咬住不放，“谁是牌桌上最严重的受害者？”
“麦克林法官，你的用字遣词恐怕不怎么高尚。我输了些，芒恩太太也输了些——”
“坐下，”莫利探长打断她，“我们掉到无意义的争论中去了。抱歉，法官，这不是起有关赌牌的案子。现在你听好，戈弗里太太，有关刚刚说到的那些信，你知道是谁寄的吗？”
“没错没错，那些信，”埃勒里帮腔道，“的确非常要紧。”
“我想，这方面我帮得上忙。”戈弗里太太继续以冷淡的腔调回答，但身子又乖乖坐了回去，“我不得不看，你知道，因为我得负责分信……那些马尔科的信，就我所记得的，全部来自同一个地点。信封都是最常见的商业用信封，角落处有一模一样的公司商标。”
“寄件人和寄件地址是不是，”埃勒里绷着脸问，“纽约市公园路十一号的卢修斯·彭菲尔德？”
这次她真的是吓了一跳，两眼圆睁。“没错，是这个名字和这个住址。我想，总数应该是三封，不是两封，每隔两到三个星期收到一封。”
三个人交换了个眼色。
“最后一封大概什么时候？”莫利发问。
“四五天前吧，信封上的商标有‘法律咨询顾问’几个字，就在名字下头。”
“律师！”麦克林法官低喃道，“奉圣乔治之名，我早该知道的……那个地址……”他忽然住了口，眼睑垂下，似乎有意不说。
“你们想问的是不是都问完了呢？”戈弗里太太再次起身，有点难以启齿地问道，“我得去照顾洛萨——”
“好吧，”探长酸溜溜地说，“反正不管要追上天堂还是追下地狱，这件案子我都要追查到底。戈弗里太太，我对你的回答并不满意，我可以坦白告诉你，我认为你实在是个非常蠢的女人。一开始就说实话，最终你才不会后悔……山姆！你带戈弗里太太回屋去——完完整整的。”
斯特拉·戈弗里带着不安且困惑的神色匆匆扫了一遍三个人。然后，她抿起嘴唇，甩了甩黝黑却漂亮的脑袋，跟着探长的手下走上了露台的石阶。
三人沉默地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
莫利说道：“她知道的肯定比她表现出来的多得多。天哪，要是人们肯实话实说，这事儿会变得多简单啊！”
“一开始就说实话，最终你才不会后悔。”埃勒里若有所思地复述了一遍，“多朴素但多智慧的话，法官你说是不是？”他笑了笑，“探长，这话虽残酷，却对极了，可以收入巴雷特语录。现在这个女人脆弱得很，只要在正确的地方再加几分压力……”
“这就是左撇子。”莫利疲惫地说，“到这里来，左撇子，见过麦克林法官和奎因先生，奎因先生想知道这一带的潮汐问题。你们找到那些劳什子没有？”
左撇子是个精悍的小个子，走起路来左摇右晃的。红头发，红脸庞，红手红脚，一脸雀斑。“还没有，老大，他们现在搜到高尔夫球场去了，另一组则刚刚从巴勒姆那儿下来……两位先生，很高兴见到你们，你们想知道关于潮汐的哪些问题呢？”
“差不多全部。”埃勒里说，“坐下吧，左撇子，抽烟吗？好，我们言归正传，你了解这一带的水文情况很长一段时日了，是吗？”
“够久了，先生，我出生在离这儿不到三英里的地方。”
“好极了！这一带的潮汐现象是否相当变幻不定？”
“变幻不定？那是因为不了解才这么说，尤其是那些被潮水起落弄得慌里慌张的人，实际上，”左撇子咧嘴一笑，“对真正了解的人而言，简单明了得很。”
“左撇子，那我问你，这个海湾的潮汐情形如何？”
“哦，”笑容隐去了。“我想我了解你的意思了，先生，这的确是较唬人的一个地方。在这里，岩壁夹成的形态比较特殊，由于它的开口窄小，于是潮汐起落看起来就有点无常，有点捉摸不定。”
“你可不可能告诉我，比方说随便哪一天的潮汐涨退时刻吗？”
左撇子郑重其事地伸手到大口袋中，掏出一本页角卷折的小册子来。“没问题，先生，我曾在此地参与过海岸测绘工作，对这处海湾了如指掌。你说哪一天？”
埃勒里看着自己的香烟，若有所思地说：“昨晚。”
左撇子快速翻着小册子，麦克林法官的眼睛眯了起来，询问般地看向埃勒里，但埃勒里却像一头栽进自己的好梦一般，只顾着兴高采烈地探究潮水涌上来时边界何在。
“找到了，”左撇子说，“这里，昨天早上——”
“左撇子，我们从昨晚开始。”
“好的，先生，昨晚的涨潮时间是十二时六分。”
“午夜刚过不久。”埃勒里思索着说，“然后潮水就开始退了……那下一次涨潮在何时？”
左撇子再次咧嘴一笑：“先生，现在不正在涨吗？最高点出现在今天中午十二时十五分。”
“那从昨晚算起，潮水落到最低是什么时候？”
“今天早晨六时一分。”
“我了解了，左撇子，再告诉我一件事，一般情况下，这处海湾的潮退起来有多快？”
左撇子抓抓脑袋：“要看哪个季节了，奎因先生，就跟其他任何地方一样。但这里的潮水的确退得更快，你知道，是这两片岩壁搞的鬼，潮水就像被吸走了一样，转眼间就露出一大片海滩来。”
“哦，也就是说，在涨潮和退潮时，这里海滩的宽度有极明显的不同了？”
“这是当然的，先生，你可以看出来，这片海滩其实是个斜坡，还相当陡，因此，在春季某些高潮时刻，潮水可能一直涌到露台通往沙滩的这段石阶的第三级。也就是说，高低潮的垂直落差会达到九英尺到十英尺左右。”
“那还真是差挺多的。”
“是的，先生，比此地任何地方的落差都大，但还比不上某些地方，比方说缅因州的东港，那里的垂直落差可达十八英尺！更可怕是芬迪湾，居然有四十五英尺——我想，这才叫小巫见大巫，还有——”
“可以了、可以了，我完全相信。看来你真的是无所不知，至少在我们所谈的海洋动态学一事上。也许你还能进一步告诉我们，左撇子，”埃勒里柔声说，“今天凌晨一点左右，此处海滩露出水面的宽度大概是多少？”
一直到此刻，麦克林法官和莫利探长才总算明白埃勒里为何如此关注潮汐问题。法官长腿一转，也开始看向那片起伏柔和的海洋。
左撇子住了嘴，认真地盯着海湾看，接着他的嘴唇无声地蠕动着，仿佛在计算着什么。
“哦，先生，”最终他开了口，“这得考虑一大堆因素，我尽可能算得精确一些。依据每年潮水最高时沙滩约露出两英尺这个事实，我认为，今天凌晨一点海滩的宽度至少有十八英尺，也许有十九英尺左右吧。我跟你讲过，这里的潮水退得极快，到一点三十分左右我想已经超过三十英尺了，这片海湾真他妈的诡异透了。”
埃勒里用力拍着左撇子的肩膀。“了不起！左撇子，这样就可以了，非常非常谢谢你，你帮我们澄清了非常重要的一点。”
“先生，很高兴有机会帮上忙。老大，还有什么吩咐吗？”
莫利沉默地摇摇头，这名探员便退下去了。
“然后呢？”过了好一会儿，莫利问。
埃勒里起身，踩着石阶走向海滩，在最后一级处停了下来。“探长，我个人归纳了一下，发现要上到这个露台只有两种方式，其一是从上头的小路进来，其二是从下头的海湾上来。”
“当然！这谁都看得出来。”
“我喜欢凡事有确证。现在——”
“我最不喜欢没事斗嘴，”麦克林法官低声道，“然而可否容我指出，还有露台两侧陡峭的岩壁，我的孩子。”
“但这岩壁高达四十英尺以上，”埃勒里反驳道，“难道你想说，有人从四十英尺高的岩壁顶端跳下来，直接跳到露台上，或者到海滩，然后再到这里不成？”
“倒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这世界上还存在诸如绳索一类的东西，可以让人下到——”
“上头没有能绑绳子的地方，”莫利不客气地打断道，“上头两百米之内没任何树木或凸起的石块可利用。”
“但是，”法官小小地抵抗了一下，“若有个共犯负责在上头拉着绳子呢？”
“哦，拜托，”埃勒里不耐烦地说，“现在反倒是你成了诡辩者，亲爱的梭伦。当然，我也考虑过这一种可能性，但你想，有路和石阶可走，世上怎么会有人舍弃不用，而采取这么弯弯曲曲累死人的方法？你也知道，这里没有守卫，而且岩壁在夜间的阴影又能提供如此完美的遮蔽。”
“但会有声音，小路是砾石铺的。”
“确实，但如果有人顺着绳子从高四十英尺的岩壁上爬下来，那他发出的声音比之前者只会更大。而对他所选定的受害者而言，比起踩石子路的脚步声，攀岩所发出的声音只会更容易起疑，更容易警觉。”
“如果脚步声出自正常的人而不是那个基德船长。”法官解嘲地一笑，“我亲爱的孩子，你绝对是对的，这点我绝不怀疑。事实上，我只是想弄清楚，这不是你自己一说再说的吗？任何情况都必须考虑在内。”
埃勒里让步般地嘟囔着：“好吧，很对，让我们言归正传，有两条途径可到我们所在的露台这里——上头的小路和下头的海湾。而我们如今弄清楚了，今天凌晨一时，坐在露台上的约翰·马尔科还好端端地活着，这是从他自己的证词里知道的——就写在那封给那个叫彭菲尔德的信的最开头。他在今天凌晨一点写信一事丝毫没有疑义，他还清楚地留了日期。”
“没错。”莫利额首称是。
“好，就算考虑到他的手表或许不准，但手表不准怎么说也不会差到半个小时以上，毕竟，我们所看到的一切迹象都一致表明情况不致如此。法医也推断了死者断气的时间，他是瞬间毙命的，时间不出凌晨一点到一点三十分之间。到此为止，经我们反复论证，大致可如此断言。”埃勒里停了下来，环顾了一下眼前平静的小沙滩。
“然而这又怎样？”探长粗声问。
“很清楚，他是想搞清谋杀发生的确切时刻，”法官低声解释，“继续，埃勒里。”
“好，如果马尔科来到这里，在凌晨一点左右，活着，那杀他的人又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呢？”埃勒里边问，边对老绅士点了一下头，表示同意他的解释，“这是个关乎生死的大问题。但我们肯定能找到正确的途径去逼近谜底。我们已掌握了马尔科的证词，那是绝对可信的，说明他是一个人到露台上来的。”
“等等！”莫利打断了他，“别一下子跳到这里，说说看，你为什么能这样断定？”
“为什么？他自己讲的啊——还不止一次，从他的那封信上看！”
“你得指出来给我看，哪里这么说过。”莫利顽抗不动。
埃勒里叹口气。“他不是写他终于有‘几分钟独处的时光’吗？很清楚，如果当时有人在身边，他绝不会这么写。事实上，他还宣称他在等某人来，在这一点上，唯一存在争议的是，如果能证明这封信是伪造的，以上的推论才可能无效。然而，你已经讲得很清楚了，依笔迹断定，这封信确实出自马尔科之手无误。我也极乐于接受你的观点，因为这样有助于证明我的论点：如果马尔科在凌晨一点仍活着，且一人独自坐在露台上，那就表示谋杀他的凶手在那一刻尚未出现。”
这时莫利探长忽然开始注视远处，埃勒里住了嘴。此时，从岩壁的夹缝中可以看到一艘大型划艇的船首，船上满满的全是人，船的两侧还拖着奇形怪状的器材，半浸在湛蓝的海水之中——这是负责在西班牙岬角沿岸执行打捞任务的人，试图找到约翰·马尔科消失的衣物。
“我们的潮汐专家，”埃勒里继续说，但目光仍锁在那艘划艇上，“告诉我们，在凌晨一点，海滩的宽度约在十八英尺左右。而我刚刚已经说明了，那时马尔科仍好端端地活着。”
“那又怎样？”探长顿了一下，问道。
“好啦，探长，你今天早上一定看过海滩是什么样子了！”埃勒里举起双手，说道，“或者这么说吧，两小时后，我和麦克林法官到达此地，当时海滩的宽度已因退潮而达到二十五英尺到三十英尺。你没看到海滩上有任何奇怪的迹象，不是吗？”
“是啊，我不记得有什么奇怪之处。”
“确实没有，这也就说明，在今天凌晨一点到一点三十分这段时间，海滩上没有任何奇怪之处！潮水一直往后退，离露台越来越远，因此，凌晨一点之后，若当时宽度十八英尺的海滩上留有任何足迹，那海水根本不可能洗刷掉它们。此外，昨晚到现在一直没下过雨。另外以此地的蔽风情形来看，高达四十英尺的嶙峋岩壁形成了天然屏障，海风不大可能把沙滩上的足迹给抚平。”
“继续，孩子，继续。”法官催促道。
“于是，事情很清楚了，若杀死马尔科的人是由海滩上到露台来的，那他肯定会在沙滩上留下脚印。我已说明那人必然是凌晨一点之后才到的——当时的沙滩宽度足足有十八英尺以上，但事实上海滩上一无所有，也就是说，谋害马尔科的凶手绝对不可能经由海滩到露台上来！”
长久的沉默，只有不远处划艇上拖曳装备时的吼叫声，以及海浪打上沙滩的温柔响动。
“原来你千方百计为的就是要搞清楚这个。”莫利探长闷闷不乐地点着头，“的确是一番清晰的推理，奎因先生，但我用不着这么废话连篇也同样可以得出同样的结论，理由是——”
“理由在于，只有两种方式到露台上来，既然海滩那条小路排除在外，那凶手必然是经由陆路，由上头的小路下来的。肯定是这样的，对吗，探长？但结论得经过证明才能说是结论，它并非是不证自明的，没什么是不证自明的。除非它能通过逻辑的严格检验，否则二选一的答案里没有一个可说是不证自明的。”莫利没好气地高举双手。“是的，谋害马尔科的凶手确实是由上头的小路下来的，但要经过验证我们才能称之为正确无误的论点。由此，我们才有机会找到路，朝前走。”
“幸好没有多少路，”莫利暴躁地说，又狡狯地看看埃勒里，“也就是说，你认为凶手是这屋子里的一员，对吗？”
埃勒里耸耸肩。“从小路下来，意思就是从小路下来。那幢西班牙式建筑里的人，这再理所当然不过了，嫌疑深重。然而，这条小路向上连到岩石地峡的公路，穿越岩石地峡又连到去公园的路，去公园的路又连到——”
“主公路是不是？这个不用你说，我也知道，”莫利沮丧地接口，“全世界的人都可能宰了他，包括我本人。神经病，我们去屋子里吧。”
莫利探长自言自语地走在前头，埃勒里两人跟着他。埃勒里沉默地擦拭着他的夹鼻眼镜，法官压低嗓门问他：“同理可证，凶手逃离谋杀现场也是经由那条小路，毕竟怎么来的怎么回去，他同样无法不露痕迹地通过宽达十八英尺以上的沙滩，也绝不可能在沙滩上杀马尔科，要不然我们一定可以找到痕迹。”
“哦，这个啊，完全正确，但我担心莫利探长可能失望透顶，我刚刚那一番话语的确没什么伟大的结论，但事情需要证实啊……”埃勒里叹了口气，“真正让我无法释怀的是，我实在无法接受马尔科赤身裸体这个事实，这就像瓦格纳式的主乐调，钻在你的脑子里赶也赶不走一般。法官，这里头其实隐藏着极其微妙的一点。”
“我的孩子，所谓微妙不微妙还不是你搞出来的。”法官说着，迈着大步，“绝大部分问题的答案都是单纯的。我不否认这的确是一个困扰人的谜题，不管凶手是男是女，他为什么在百忙之中还要抽空脱掉被害人的——”法官晃着脑袋。
“嗯，是啊，那得花相当一番工夫。”埃勒里思考着，“你曾替一个睡着或失去知觉的人脱衣服吗？我有，而我敢向你保证，做起来可不像想的那么容易。你会有一堆麻烦，比方说手啊脚啊等部位，都得花力气对付。没错，真得花一番工夫，这样一番工夫可不能忽略不计，尤其是在那么特殊的时刻，而且看起来并没有什么非做不可的理由。当然，他不用解开披肩就可以脱掉马尔科的所有衣物，因为披肩没袖子；也可能是先脱掉披肩，剥去马尔科的衣物，再把披肩系回去。但还是存在那个问题，为什么非脱他的衣服不可？同样的，为什么脱他的衣服却要留着披肩？现在我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个，就算我们先接受马尔科是一手写信一手抓着手杖这件事，但凶手要脱他的衣服，就一定先得拿下他的手杖，不是吗？也就是说，我们所看到的马尔科手上的手杖，必然是凶手又放回去的——一个愚蠢、无意义的举动。这里必然隐藏着一个必要的理由。为什么？为了什么目的？纯粹是故布疑阵吗？我想得头都痛起来了。”
麦克林法官沉思良久才搭腔。“从表面来看，我承认，这一点道理也没有，尤其是脱掉衣服这部分，至少我可以说，一点也不符合正常的道理。埃勒里，对我个人而言，我不想用凶手是某个变态或精神失常的人这种理由来解释。”
“如果说凶手是女的——”埃勒里梦呓般说道。
“胡说八道，”老绅士不高兴地打断他，“你不会真这么认为吧！”
“哦，是吗？”埃勒里冷笑出声，“我很清楚地察觉到，你自己在某种程度上也想到了这类可能，毕竟，我们无法把这样的可能排除。我知道你是长年上教堂的虔诚之人，但不管怎样，这确实有可能是精神病患者犯的案，如果真是这样，那就会有一个被性爱困扰却遭遗弃的女性了……”
“你满脑子肮脏东西。”法官低声道。
“我满脑子逻辑。”埃勒里反驳，“当然，我也承认，从现阶段所显示出的一些事实来看，并不符合精神病患者作案理论——主要在于我们看不出凶手有这样的迹象……当然，如果你乐意的话，我说是女性凶手。”埃勒里又叹了一声，“好吧！那个叫彭菲尔德的好朋友又是怎么回事？”
“啊？”法官叫了出来，但戛然而止。
“彭菲尔德，”埃勒里好整以暇道，“你不可能忘记那个彭菲尔德了吧？卢修斯·彭菲尔德，法律顾问，纽约市公园路十一号。刚刚你那样子实在是孩子气到极点——‘得到灵感，抬起眼睛’。如果真忠实于威尔·科林斯的话，你应该把‘愁苦的灵魂从成熟的荆棘中穿过’。”
“小心成熟的荆棘缠上你的脚！有时候你真让人恼火！”法官粗声粗气地说，“你这算是明目张胆的挑衅吗？要知道，我一度被当作斯芬克斯。我可不是假装悲伤春秋，只是想起一些往事。”
“想起什么？”
“很多年前的事了，十年，或更久以前。我主要负责处理律师协会内部的一些违禁案子，经常有一些烦人的事。好像曾在一次特别肮脏的调查中见过卢修斯·彭菲尔德先生，自那之后就没再见过面了，只听过他的名字。他的名声可不怎么好。”
“啊！”
“这时候说‘嘘’更合适。”法官干巴巴地说，“他当时被一群愤怒的律师同行起诉——如果我们说的是同一个彭菲尔德的话——总之，他们起诉了他，要求撤销他的律师资格。再说得直白一点，他被起诉诱导证人作伪证，巨额贿赂陪审员，还有一些令人不爽的作为。”
“结果呢？”
“没有一件事能被证实。律师公会没有被愤怒左右，他们同样没有证据。他的辩护能力是大师级的，一直如此。最后有关撤销其律师资格的控告被撤回……关于卢修斯·彭菲尔德的事我可以跟你说一整天，我的孩子，现在我脑子里关于他的记忆逐渐清晰起来了。”
“这么说，约翰·马尔科是在给一个坏蛋写信喽？”埃勒里喃喃道，“而且，从他们的熟悉程度来看，他对他的人品毫不在意。你能告诉我你所知道的有关卢修斯·彭菲尔德的一切吗？”
“简单来说，”麦克林法官苦笑道，“卢修斯·彭菲尔德是尚未送上绞架的坏蛋中最坏的一个。”

第五章 一屋子怪宾客
他们发现整个庭院空无一人，只有两名看起来无聊到极点的值班警员。二人继续尾随着莫利探长，走过一道插满彩旗、颇具异国情调的摩尔式拱廊，由此进入另一个小拱廊，墙上有传统阿拉伯式的蔓藤花纹，底部护墙板则是上了釉的彩瓷。
“光看外表，你实在看不出我们地方土豪竟如此痴迷东方艺术。”埃勒里说，“很显然，他是刻意要建筑师造出这么一幢带有摩尔风味的西班牙宅第来的，这颇像弗洛伊德。”
“我常常很好奇，”老绅士没好气地说，“你晚上是怎么睡着的——有这么多刁钻古怪的念头在脑子里。”
“而且，”埃勒里顿了一下，伸手摸着一块红、黄、绿三色的鲜艳瓷砖，“我很好奇，生活在如此浓郁的撒拉逊[1]气氛中——再加上火热的西班牙风味——会不会对北欧人的性格产生影响。但显然，蜡烛之光照不亮已死之火，我们这里就有一个标准的西方女性，康斯特布尔太太，她……”
“进来吧，两位，”莫利探长烦躁地说，“我们还有一堆活儿等着干呢。”
他们走进的房间是一个相当宽敞的西班牙式起居室，感觉仿佛从乡下农庄一步跨入中世纪的卡斯蒂尔王国[2]一般。人已到齐——康斯特布尔太太，在朦胧的天光中她显得越发苍白，原本就透着恐惧的眼睛小心地眨巴着；芒恩夫妻是两尊不言不笑的雕像；戈弗里太太紧张地拉扯着自己的手帕；还有洛萨，她身后是郁郁寡欢的厄尔·科特，以及沃尔特·戈弗里——此人仍一身脏兮兮的工作服，像个地位低贱的肥胖杂工，极不协调地踩过精美的地垫。很显然，约翰·马尔科仍像一片乌云般笼罩在所有人的头上。
“我们马上就去检查他的房间。”莫利继续说着，眼神透露出他正心烦意乱，“好啦，大伙儿，听着，这是在执行公务，我不管你们都是何方神圣，多么悲痛欲绝，或有一肚子苦水要吐，我们严明公正的州郡政府机构完全一视同仁，包括你在内，戈弗里先生。”矮胖的富豪以愠怒的眼神盯着莫利，但莫利没理他，“我要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谁也休想挡我的去路，这样说够清楚了吗？”
戈弗里顿了一下：“不会有人挡你的，”他不悦地说，“不必先来这样的开场白，要开始就开始吧！”
“没错，这正是我要做的——开始，”莫利的笑容里带着些敌意，“很奇怪，最难的往往是让涉入一桩谋杀案的人明白这真的一点也不好玩，他们总是不肯相信。戈弗里先生，你好像最有意见，那我们就由你开头好了。我问你，被害人，也就是约翰·马尔科，整个夏天都泡在这里据说跟你完全无关，这是真的吗？”
戈弗里古怪地扫了他老婆紧绷的脸一眼说：“是戈弗里太太这么告诉你的吗？”他看起来真的很意外。
“别管戈弗里太太跟我说了什么，请你只回答问题就好。”
“没错，是与我无关。”
“在戈弗里太太邀请他来此之前你就认识他吗？”
“探长，在社交场上我认识的人很少。”百万富翁冷冷地说，“我相信戈弗里太太是在城里的某个宴会上结识他的，可能曾经跟我介绍过。”
“你和他有生意上的往来吗？”
“你说什么！”戈弗里生气了。
“你和他有生意往来吗？”莫利不为所动。
“荒唐至极！我整个夏天跟这家伙说过的话不超过三个字，我讨厌这个人，而且并不介意别人知道我讨厌他。当然，我从不涉足戈弗里太太的社交圈子——”
“今天凌晨一点，你人在哪里？”
百万富翁那双如蛇般的眼睛更加冷酷了。“床上，睡觉。”
“你是几点上床的？”
“十点三十分。”
莫利质疑道：“把一屋子客人丢在一旁？”
戈弗里温和地说：“探长，他们不是我的客人，是我夫人的，我们最好先把这一点弄清楚。待会儿你问他们的时候就会发现，我和他们一点点瓜葛都没有，我尽我所能与他们保持距离。”
“沃尔特！”斯特拉·戈弗里痛苦地叫了起来，但马上紧咬住嘴唇。年轻的洛萨不忍地别过脸，黝黑的脸上浮现出尴尬的神色；芒恩夫妇看起来也极不自在，高大的芒恩先生嘟囔着什么；只有康斯特布尔太太不为所动。
“也就是说，你最后看见马尔科是昨晚的十点三十分？”
戈弗里先生看着探长说：“你这个笨蛋。”
“什么？”探长喘着粗气。
“就算我十点三十分之后见过马尔科，你觉得我会老实承认吗？”百万富翁扯着他身上的工作服，就像个满头大汗的小工，接着，他笑了起来，“老兄，你这是在浪费时间。”
埃勒里眼见莫利的一双大手用力绞着都要痉挛了，脖子上青筋突现，然而，他只是别过头，镇静地问：“谁是最后见到马尔科的人？”
一阵令人难受的寂静，莫利的双眼四下搜寻着。“好了，好了，”他耐着性子说，“别紧张，别害怕，我只是想知道他被谋害之前的确切行踪罢了。”
戈弗里太太努力扮一个笑脸说：“我们——我们一起打桥牌。”
“嗯，这才像话！都谁打桥牌了？”
“芒恩太太和科特先生一组，”斯特拉·戈弗里低声说，“对战康斯特布尔太太和马尔科先生。本来芒恩先生、我女儿、我哥哥戴维和我打算另开一桌，但因为洛萨和戴维不知道去哪儿了，我和芒恩先生只好在一旁观战。昨天晚餐之后大家曾各自散开一小会儿，后来又聚在庭院里，之后我们回到起居室——就是这个房间——开始打牌，时间大概是八点左右。哦——应该说八点刚过不久，一直玩到午夜，准确地说，大概是差一刻十二点吧。就是这样的，探长。”
“然后呢？”
她垂下眼睑：“什么——结束了啊，就这样。马尔科先生是第一个离开的，他——他在牌局快结束的时候似乎有点烦躁，最后一盘刚结束，他就起身跟大家道晚安，上楼回他的房间去了。其他人——”
“他是一个人上楼的？”
“我想——是的，他是一个人，没错。”
“是这样的吗，各位？”
每个人都匆忙地点着头，除了沃尔特·戈弗里，他小而丑的脸上隐隐带着几许嘲讽。
“抱歉，探长，我可否打断一下。”莫利耸耸肩，埃勒里带着友善的笑容面向在场诸人，说，“戈弗里太太，从牌局开始到结束，这期间你们每个人都一直待在这个房间里，没离开过吗？”
她的神色有点恍惚。“哦，我想不是这样的。说起来，整个晚上每个人都多多少少离开过一会儿吧，但谁也不会特别去留意——”
“打牌的四个人一晚上都没换过吗？还是说有谁替换过谁？”
戈弗里太太稍稍歪了歪头，说：“我——我不记得了。”
芒恩太太漂亮且线条坚毅的脸孔刹那间有了生气，白金色的头发在从窗外射入的阳光拂照下熠熠发亮。
“我记得，科特先生曾经要戈弗里太太跟他换个手——应该是九点左右。戈弗里太太拒绝了，戈弗里太太说，如果科特先生不想打，可以找芒恩先生接手。”
“没错。”芒恩立刻接口，“是这样的，没错，我差点给忘了，塞西莉亚。”他那张赤褐色的脸宛如桃木雕成的，“我接手之后，科特走开了。”
“哦，他走开了，真的？”探长问，“科特先生，那你到哪儿去了？”
这个年轻小伙子两耳通红，愤怒地回答：“我去哪里有什么关系？我离开时马尔科人还好好地坐在牌桌上。”
“你去了哪里？”
“哦——如果你一定要知道。”科特绷着脸，似乎正低声诅咒着，“我去找洛萨——找戈弗里小姐了。”洛萨的背一紧，呼吸声清晰可闻。“晚餐后没多久，她就和她舅舅两个人不知道去哪儿了，而且一直没回来，我不知道——”
“我自己照顾得了自己。”洛萨冷冷地说，连脸都没转过来。
“昨天晚上你照顾好自己了吗？”科特阴沉地反击，“那可真是照顾自己的好法子——”
“我一直以为你是勇敢无畏的男子汉，可现在——”
“洛萨，亲爱的。”戈弗里太太无助地插嘴，想打圆场。
“科特先生离开了大约多长时间呢？”埃勒里问，但没人回答。“多久，芒恩太太？”
“哦，很长一段时间。”这位退休女演员尖声回答。
“也就是说，只有科特先生一个人离开过起居室，且离开了——很长一段时间，是吗？”
在场诸位不约而同地面面相觑，但谁也不说话。最后还是芒恩太太打破了沉默，以她金属般冰冷高亢的声音说：“不，还有……马尔科先生他也离开过。”
死亡般的寂静瞬间把所有人都包裹起来。
“那他又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呢？”埃勒里柔和的问话声穿透这死寂。
“就在科特先生走后几分钟。”芒恩太太伸出纤细白皙的手拂了拂头发，并刻意摆出一个看似颇具风情，实际紧张无比的媚笑。
“他让戈弗里太太替他打几把，跟大家说了声失陪，就走到外面的露台上去了。”
“你的记忆力真棒啊，芒恩太太。”莫利粗声道。
“哦，是这样子的，没错——记忆力良好，马尔科先生也常常这么说我。”
“科特，你都去了哪些地方？”莫利逼问道。
年轻人淡褐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异样。“哦，我就在这附近四下乱走，喊了洛萨好几次，但没找到她。”
“你是在马尔科退出牌局之前回到起居室的吗？”
“这个嘛……”
“抱歉，先生，但我想我可以回答这个问题。”一个轻柔愉悦的男声从稍远处传来，众人闻声转过身去，凝视着声音的来源。是一个小个子男人，穿着一身剪裁合身的黑衣服，相当谦恭、相当自制地半躬身站在那里。他是个肤色白皙的小矮子，手脚又细又短，但五官长得给人一种不真实感——淡色皮肤，修长的眼睛，似乎有些东方人血统。而偏偏他开口吐出的是极流畅的正统英语，且身上的衣服样式也是典型的伦敦保守风格。“欧亚混血的后裔。”埃勒里暗自下了这样的评论。
“你是谁？”探长厉声发问。
“蒂勒！回你该回的地方去！”沃尔特·戈弗里暴怒地吼着，握着两个大拳头向黑衣矮子逼去，“谁叫你自作聪明跑来献宝的？这里还轮不到你讲话！”
黑衣小矮子带着万分歉意地应了声：“是，戈弗里先生。”转身便待离去，然而，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彩。
“等等，先别走。”莫利急忙喊住他，“戈弗里先生，请别干扰我们办案，对此我们将万分感激。”
“蒂勒，我可警告过你。”百万富翁出言恫吓。
小矮子闻言迟疑了一下。莫利的声音平板无情：“到这边来，蒂勒。”戈弗里只好耸耸肩，跌坐到房间角落处一张饰有巨大纹章的椅子里。小矮子踩着无声的步子走上前来。
“你究竟是谁？”
“我是这里的一名仆役，先生。”
“服侍戈弗里先生的吗？”
“不是的，先生，戈弗里先生从不用私人仆役，是戈弗里太太聘用我来服侍到西班牙岬角来的宾客的。”
莫利以期盼的眼神打量着他：“好吧，你可以讲刚刚想讲的话了。”
厄尔·科特远远地看了此人一眼，转身走到一旁，褐色的手似乎有点紧张地拂着满头金发；戈弗里太太则摸索着身上的手帕。
小矮子清晰地说：“我能告诉您昨天晚上有关科特先生和马尔科先生的事情，先生，您知道——”
“蒂勒，”斯特拉·戈弗里喃喃地说，“你被解雇了。”
“好的，主人。”
“哦不，他没被解雇，”莫利说，“在这桩谋杀案没破之前不可以解雇他。蒂勒，说说看，科特先生和马尔科先生怎么了？”
矮个子男仆郑重地清了清嗓子，便连珠炮似的开口了，杏仁状的双眼始终盯着墙上那两支交叉摆放的撒拉逊长箭。
“我有个习惯，”他从头细说，“先生，每天晚饭后，我喜欢到外头散散步、透口气。平常，这个时间客人们会聚在一起。有其他仆人服侍，因此，我总有一小时左右的空当。有时我会漫步到乔朗姆的小木屋那儿去抽抽烟什么的……”
“你指的是园丁吗？”
“是的，先生，乔朗姆先生有一栋自己的小木屋。昨晚，戈弗里太太和客人打起桥牌，我就像平常一样，又跑去乔朗姆先生那里。我们聊了一会儿，然后我就一个人出来散步。我记得我一路散步到露台那儿——”
“去干什么？”莫利警觉地问。
蒂勒似乎被问得一愣：“啊，什么？哦，先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我很喜欢那个地方，很舒服的一个地方，我根本没想到会在那里碰到谁。先生，应该这么说吧，我很清楚自己的身份地位……”
“你发现有人在那儿，是不是？”
“是的，先生，是科特先生和马尔科先生。”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先生，我想是九点过几分钟。”
“他们两人在谈话吗？你听见他们在谈些什么了吗？”
“是的，先生，他们在——哦——在吵架，先生。”
“你居然还偷听，你这该死的东西，”年轻的科特大怒，“偷听的小人。”
“不不，先生，”蒂勒嗫嚅地说，“不是我想听，是您和马尔科先生实在吵得太大声了。”
“那你不会赶快走开吗，你这该死的小人。”
“我怕你们发现——”
“别理他，蒂勒，”探长粗声夺回发言权，“告诉我，他们两个人在吵些什么？”
“关于洛萨小姐，先生。”
“洛萨！”戈弗里太太叫出声来，然后嚯地一转身，惊骇的双眼直直地盯着自己的女儿。洛萨的脸涨得通红。
“好吧好吧，”年轻的科特见大势已去，“反正现在也瞒不住了，这个好管闲事的可恶矮子什么都供出来了。没错，我是把那个该死的男人大骂了一顿，狠狠地大骂了一顿！我警告他，如果敢把他那肮脏的爪子伸向洛萨一次，我就——”
“你就怎样？”见科特警惕地住了嘴，莫利立刻追问。
“我想，”蒂勒小声地说，“科特先生曾提到要好好修理他之类的。”
“哦，”莫利掩不住失望之色，“科特，你说马尔科曾骚扰戈弗里小姐，是吗？”
“洛萨，”戈弗里太太低声问，“你怎么不告诉我——”
“哦，你们真是讨厌，你们这些人！”洛萨哭叫出声，人也跳了起来，“尤其是你，你这个可恶到极点的科特先生，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跟你讲一句话！你有什么权力——去跟约翰吵架……是的，跟约翰……说关于我的事？他根本没骚扰过我！任何——我们之间的任何事都是我乐意的，我心甘情愿的，你要搞清楚！”
“洛萨，”年轻人可怜兮兮地说，“我只是——”
“别跟我讲话！”她湛蓝的眼睛此刻满是愤恨和轻蔑。她昂着头，一副凛然不可冒犯之状，“如果你们想知道，你们所有人——是的，也包括你，妈妈——约翰跟我求过婚，要我嫁给他！”
“马——”戈弗里太太快昏倒了，“跟你——”
洛萨毫不犹豫地讲下去：“我呢——事实上，我接受了，并没有啰里啰唆地讲一大堆，而是——”
这时，最不寻常的事发生了，康斯特布尔太太把她的椅子拉到前面，以沙哑的嗓音叫了起来——这是打从早上见面以来，警探首次听见她开口。“啊，恶魔，狡猾狠毒且无情的恶魔，我早就看出来了，戈弗里太太，你瞎了眼！如果说我有个女儿——他施展了他所有的魔法——”她陡然打住，整个人像冻住了一般僵在那里。
某种恐惧之色悄悄爬进洛萨的眼中，洛萨的母亲则一手掩着嘴，直直地盯着她那高大黝黑的女儿，仿佛是这辈子第一次看到她一般。
年轻的科特一脸死灰，但仍不失尊严地说：“探长，我相信戈弗里小姐并不明白她自己的处境，我想还是由我来讲好了，反正要是我不说，蒂勒也会说——毕竟他一直躲在露台附近，听到了我们的整个争吵……争吵之中，马尔科告诉我刚刚戈弗里小姐所讲的事：他是星期五向她求婚的，而她答应了，他十分确信自己的所有计划已全然实现，下个星期，他们两人便要离开这里，到别处正式结婚。”讲到这里，他畏怯地顿了顿。
洛萨期期艾艾地说：“我没有——他不该——”
“他还说，”科特平复了一下情绪，说下去，“他不怕我把这事告诉戈弗里先生、戈弗里太太，甚至告诉全世界。他们彼此相爱，谁也休想阻止他们。此外，他又说，他说什么洛萨都会听他的，而我只是个乱搅和的年轻小鬼，说我自不量力，说我什么事也不懂。他讲了一大堆诸如此类的难听话，是不是这样的，蒂勒？”
“完全正确，科特先生。”蒂勒低声回答。
“我想，我是真的把他给惹恼了，他和平常完全不一样，不仅暴躁极了，而且什么话都直接讲出来。看他那么激动，我也气疯了，所以我赶快跑开了。我想，要是我再在那儿多待一分钟，一定会宰了他。”
洛萨忽然一甩脑袋，二话不说地举步穿过房间，向门口走去。莫利看着她，并未出言阻止。
“结婚，”康斯特布尔太太冷冷地说，“他想得美。”就这么短短的一句评论。
“好吧！”莫利缩了缩肩膀，“真是一次不错的吵架。言归正传，之后你就和马尔科回来打牌了，是吗？”
“我不知道马尔科去干什么了，”年轻人轻声讲着话，眼睛看向门那边，“我又在附近晃了好一会儿，气成那副德性，不好立刻回来见屋里优雅的伙伴。在游荡中我还想着找洛萨，后来觉得有些冷，就回屋里来了，那时大约是十点三十分。再看见马尔科时是在牌桌上，他一副开开心心的样子，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你看到的是怎样的，蒂勒？”莫利向蒂勒求证。
蒂勒掩嘴咳了一声。“科特先生由小路跑开了，就跟他讲的一样，先生，好一会儿之后，才听到他走回屋子台阶时的脚步声；马尔科先生则在露台那儿待了好一会儿，先是生气地喃喃自语，接着我看到他——先生，当时露台的灯开着，他把衣服抚平（是的，先生，他穿着白色的衣服），顺了顺头发，调整了一下领带，还认真地扮出个笑脸，然后把灯关掉走了。他直接回了屋子，我记得是这样子的，没错，先生。”
“他确实直接走回屋子了吗？你有没有跟在他后面？”
“我——是的，先生。”
“蒂勒，你真是个不寻常的观察者。”埃勒里和蔼地一笑，仍未把盯着蒂勒的眼睛移开，“也是个天生的了不起的描述者。对了，这里由谁负责接电话？”
“通常是下级仆人，先生。总机是在一间大厅里，我相信——”
莫利在埃勒里耳边说道：“我已经派人去询问接电话的仆人和其他所有仆人有关昨天晚上基德的那通电话了，奇怪的是，没人有印象那段时间有电话打进来。但这也不代表什么，不是有人撒谎，就是有人真的忘了。”
“还有一种可能，接电话的人算好时间等在总机旁。”埃勒里平静地说，“没事了，谢谢你，蒂勒。”
“好的，先生。谢谢您，先生。”蒂勒瞟了埃勒里一眼，便转头走了。不过那匆匆一瞥似乎又让他瞧见了什么。
“我希望，”从房间角落传来沃尔特·戈弗里酸溜溜的声音，他坐在椅子上，宛如端坐在王座之上，“斯特拉，亲爱的，你对你一手导演的这出戏感到满意。”说完，他站起身，如同追随他的女儿一般走出了起居室。而他的弦外之音并未引发任何人——甚至包括被指名道姓的戈弗里太太，她正处于羞辱加痛苦的顶峰——跳出来理论一番。
被莫利称之为山姆的刑警从外面的露台冲了进来，附在莫利探长的耳边不知说了些什么。莫利面无表情地点着头，向埃勒里和麦克林法官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瞥——麦克林法官木雕般站在房间角落已经相当长一段时间了——然后领头走了出去。
现场立刻活跃了起来，仿佛电源开关被扭开了一般。约瑟夫·芒恩无声地动动右脚，并深深地吸了口气；一个比较接近人类的表情爬上了康斯特布尔太太怪物般的脸上，她肥厚的肩膀也跟着抖动起来；芒恩太太拿出一块白麻布手帕，拭了下她那神采凌厉的眼睛；科特则脚步蹒跚地寻到一张矮凳坐下，并仰头灌下一大杯酒……蒂勒转身准备退下。
“抱歉，蒂勒。”埃勒里语气愉悦地叫住他。蒂勒愣了一下，很奇怪，埃勒里的这声好像又把电源给切断了一般。“像你这样一个拥有如此了不起的观察能力的人实在不该闲置不用，我们很可能马上就得借助你这份非凡的才能……各位先生、女士，我很抱歉意外介入这起不幸的事件中，请容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奎因，至于我左边这位，是麦克林法官——”
“是谁允许你们俩闯进来的？”乔·芒恩打断他的话，厉言相向，魁梧的身子跟着站起，“屋里有一个条子还不够吗？”
“我正准备跟各位解释这一点呢。”埃勒里耐心地说，“承蒙莫利探长看得上，他希望我们以——呃——以顾问的身份参与这桩案件的调查。鉴于这样的身份，我觉得有必要问一两个——我相信是……很迫切的问题。就由你开始吧，芒恩先生，毕竟你看起来最有话说。你昨晚是什么时候离开这里的？”
芒恩在回答之前冷冷地注视了埃勒里半晌，他漆黑的眼珠宛若西班牙岬角的岩块，任凭浪涛拍打仍屹立不动。芒恩回答：“大概十一点三十分左右。”
“不是说牌局到十二点十五分才结束吗？”
“最后半小时我没参与，我先回房间睡觉了。”
“我记起来了。”奎因又平静地问，“戈弗里太太，刚刚你为什么说马尔科先生是第一个离开房间的人？”
“哦，我不知道，我不是什么事都记得清清楚楚，这是不可能的……”
“可以理解，但我们希望得到真实可信的答复。戈弗里太太，毕竟你的记忆力可靠与否，很可能关系重大……芒恩先生，你上楼时，马尔科仍在这个房间里打牌吗？”
“正是如此。”
“他后来上楼时你有没有见到他，或听见声音？”
芒恩没好气地说：“他又没跟在我屁股后面上楼。”
“请回答我的问题，”埃勒里面不改色地逼问，“有吗？”
“没有，我说过我倒头就睡了，没听见任何动静。”
“你呢，芒恩太太？”
这个漂亮的女人尖叫起来：“我真搞不懂我们为什么要回答这些没完没了的狗屎问题，乔！”她的声音十分刺耳。
“闭嘴，塞西莉亚。”芒恩冷冷地说，“奎因，我刚爬上床芒恩太太就上楼来了，我们俩睡一个房间。”
“这我知道。”埃勒里微微一笑，“好了，芒恩先生，我猜你认识马尔科有一段时间了吧？”
“你可以这么猜，但对你没什么好处。伙计，你这回大错特错了，我来此地之前，可从未见过这个一脸女人相的家伙。”芒恩毫不在意地耸了一下宽厚的肩膀，“认不认识他没什么关系吧。在里约，他这种吃软饭的在白人圈里绝对混不开。而且事实上，”他冷冷地一笑，“我根本不涉足这种无聊的社交场合，只有这一回——纯粹基于对戈弗里太太的信任与敬重。只要有机会，塞西莉亚和我巴不得赶紧走人，你说是不是，小可爱？”
“嗯，越快越好，乔。”芒恩太太热切地回应，但有点不安地瞥了戈弗里太太一眼。
“呃——当然喽，你是先认识戈弗里太太的，对吧？”
高大男子再次耸了耸肩。“不，四五个月前我刚从阿根廷回来，在纽约认识了芒恩太太，我们一拍即合，你知道。在那儿我们叫了一大群人一起庆贺，反正这类场合哪里都一样，你一嘴我一舌的，于是我们被邀请到西班牙岬角来做客，我所知道的就是这些。听起来很可笑是吧，但就是这样的！如今我不再像以前那样那么怕和这类的贵族人士打交道了。”
戈弗里太太的手停在半空中，一个无助且惊恐的手势，仿佛随时准备制止芒恩说出任何危险的话语来。芒恩警觉地眯起黑眼睛，看看她。“怎么了？我说了什么不当的话吗？”
“你的意思是，”埃勒里倾身向前，温柔地问，“在你接受邀请，到戈弗里太太家度过一段夏日时光之前，你从未见过、也未听说过戈弗里太太这个人，是吗？”
芒恩抚着他褐色的大下巴。“这你可得问问戈弗里太太本人。”他粗鲁地回了一句，就坐下了。
“我……”斯特拉·戈弗里哽咽着开了口，她的鼻翼翕动着，似乎已濒临崩溃的边缘，“我——我经常邀请……邀请有意思的客人到家里来，奎因先生。芒——芒恩先生，就我从报纸上所读到的，似乎是个非常有意思的人，而且我……在芒恩太太还是百老汇的塞西莉亚·鲍尔时，就看过她演的戏……”
“没错，”芒恩太太点头表示同意，并扮出个愉快的笑脸，“我演过不少戏。作为演艺人员，曾应邀到很多很棒的地方。”
麦克林法官蹒跚向前，利落地接口问：“那你呢，康斯特布尔太太？你是戈弗里太太的老友了吧？”
这名肥胖的妇人两眼圆睁，刚刚的惊惧之色重又溜回到她的眼中；戈弗里太太则发出微弱的喘气声，仿佛就快支撑不住了。
“是——是的。”戈弗里太太低吟着，牙齿撞得格格作响，“哦，我认得康斯特布尔太太——”
“嗯……好些年了。”康斯特布尔太太沙哑的嗓音中夹杂着喘气声，巨大的胸脯沉重地起伏着，如同汹涌的波涛。
埃勒里和麦克林法官交换了一下眼色，此时莫利探长从庭院走了进来，沉重的生皮短靴在磨光了的地板上敲得当当响。
“真是的，”他不开心地咒骂着，带着沉重的呼吸声，“马尔科的衣物真是见鬼了，不知被弄到哪儿去了，我的手下潜水找了半天，沿岸一带，岩壁底下，整个西班牙岬角。此外他们还地毯式地搜索了每一寸土地、每一寸公路及周遭的公园，全部干干净净，无影无踪，就是这样。”他使劲地咬着下嘴唇，仿佛对手下的报告极为不满。“还有，他们还彻彻底底地清理了两座海水浴场——公用的那两座，分别在西班牙岬角两边，当然也包括韦尔林所有的每一寸地面，想着或许能在这些私人场所有些收获，谁敢打包票呢。然而，除了一堆报纸、餐盒、脚印等没用的玩意儿之外，啥也没有，我实在难以理解。”
“真是古怪得很。”麦克林法官喃喃道。
“看来我们只能这么办了。”莫利探长强有力的下颌动了动，“在如此高级的地方或许有点煞风景，但事情逼得我非这么做不可，那些劳什子衣物肯定藏在哪里，而我怎么知道没有藏在这个屋子里的某个地方呢？”
“这个屋子？”
“是的，”莫利耸耸肩，“我已下令开始搜寻。屋子有后门，我的一干手下已从那里上到楼上，正在搜索每间卧室。我们不会放过乔朗姆的小屋、车库、浴室和外围的每一幢建筑，我交待他们，发现任何不对劲的东西一概报上来。”
“其他方向没有进展？”埃勒里茫然地问。
“完全没有。没有基德船长和戴维·库莫尔的任何音讯，那艘船就像蒸发了一样，海岸警卫队已出动全部小艇全力搜寻，本地的大部分警员也全动起来了。刚刚我赶走了一大群记者，有这些家伙在，你绝对不得安宁，因此我下狠心把他们全撵走了……现在，我唯一寄予厚望的，是那个住在纽约市、名叫彭菲尔德的人。”
“你打算怎么办？”
“我派了一个最得力的手下去处理，我授给他一定的权力，如果情况需要，他甚至可考虑把他从纽约拎过来。”
“如果是我认识的彭菲尔德，这么做绝对行不通。”麦克林法官冷酷地断言，“他是个狡猾至极的律师，探长，惯于行走于法律边缘的灰色地带。除非他自己愿意，不然你那手下绝不可能把他弄来。当然，如果他认为这符合他的计划或判断，并可省去一堆麻烦，那他也可能乖乖地跟来。关于这件事，你唯一能做的就是交给全能的上帝。”
“哦，他妈的。”莫利探长骂了一句，“我们上去看看马尔科的卧室吧。”
“你来带路，蒂勒，”埃勒里说，并冲这个矮小的男仆笑了一下，“我想其他人最好先留在这里。”
“先生，我？”矮小男仆低声问道，抬着他那浓密短小的眉毛。
“是的，当然。”
埃勒里和麦克林法官跟着蒂勒，蒂勒则跟着怏怏不乐的莫利探长，四人鱼贯出了起居室，把一堆化石般的呆板面孔丢在身后。他们穿过回廊，来到一处宽阔的楼梯，然后在蒂勒的颌首示意之下，埃勒里和麦克林法官两人朝探长一躬身，探长领头上了楼。
“哦……”麦克林法官抬起脚前叹了一声，这时这一老一少才同时察觉到，他们已经一整夜没睡觉，累得脚都软了，现在还得打起精神爬这段楼梯。
埃勒里抿抿嘴唇，眨了眨因缺乏睡眠而有点充血的双眼。“真是不寻常啊，”埃勒里的声音有些有气无力，“我认为，这整桩案件的本质极其简单。”
“如果你指的是芒恩夫妻和康斯特布尔太太……”
“你觉得这些人怎么样？”
“对于他们的性格，我了解得还不够。至于芒恩，今天早上洛萨所讲，加上刚刚我自己所观察到的，应该是个危险人物。他性格外向，自大且天不怕地不怕，而且很明显他习惯于身处暴力环境。但除此之外我们对他一无所知。而他老婆……”法官叹了口气，“一个再典型不过的女人。而我担心的是，尽管她已典型到乏味的地步，但也可能藏着不可预料之处。这个女人冷酷、廉价、唯利是图。毫无疑问，她选择嫁给芒恩与其说为他所迷，不如说是被他那一大堆财富所迷，她自然有可能背着丈夫玩些招蜂引蝶的游戏……至于康斯特布尔太太，至少对我而言，还是迷雾一片。我完全搞不明白她。”
“不明白？”
“很显然，她来自中上层阶级，很显然有个大家庭，也许结了婚，是个贤妻良母。且不管洛萨·戈弗里跟我们说的，我猜她的年纪应该超过四十了。孩子，我认为我们该找她好好谈谈，她看起来实在有点不对劲……”
“她也是典型的美国女人里的一种。”埃勒里语气平稳地补充，“是那种你会在巴黎的林荫道咖啡馆中看到的，对邻座年轻健壮的帅哥猛抛媚眼的女人。”
“我倒没往这方面想。”法官喃喃道，“但奉圣乔治之名，你说得对。那么，你觉得她和马尔科之间会不会……”
埃勒里说：“这是幢诡异的屋子，里头有一些诡异的人，其中最诡异的是，居然会同时出现芒恩夫妻和康斯特布尔太太这几个人。”
“这么说你也察觉出来了，”法官说得很轻但语速很快，“她说谎——他们全都在说谎。”
“当然，”埃勒里耸耸肩，停下来点了根烟，“答案一定会非常有意思。”埃勒里喷出一口烟，继续道，“一旦我们查出戈弗里太太为什么会邀请这三个奇奇怪怪的客人来避暑……”说着话，他们已走到楼梯的最上层，立于一道宽阔而安静的回廊之中。“以及为什么，”埃勒里继续说着，带着一丝怪异的语气。踩上厚重的地毯时，他看了一眼走在前面数米远处的蒂勒那窄小的后背，“这三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居然问也不问就接受了邀请，住到了这幢屋子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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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撒拉逊原指从今天的叙利亚到沙特阿拉伯之间的沙漠牧民，广义上则指中古时代所有的阿拉伯人。
[2] 西班牙古国。

第六章 无人堪称英雄
“也许可以归结于某种社交企图——至少最近的社会风气确实如此。”法官提议道。
“也许吧，但也许并不是这样，”埃勒里忽然一愣，“怎么啦，蒂勒？”
走在莫利探长前头的矮小男仆忽然停住了脚步，以他修整良好的手啪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哦，你怎么了，中什么邪了？”莫利不高兴地低吼。
蒂勒看来很懊恼：“很抱歉，先生，我居然全给忘了。”
“忘了？忘了什么？”埃勒里赶忙接口问，并一个箭步挤了上来，法官以一步之差跟着。
“忘了那张字条，先生，”蒂勒说着垂下他那对神秘兮兮的眼睛，“刚刚才灵光一闪想起来，我真的非常抱歉，先生。”
“字条！”莫利已按捺不住了，他猛力摇着蒂勒的肩膀，“什么字条？你他妈的到底在讲什么鬼话？”
“先生，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蒂勒露出痛苦的微笑，勉强挤出这句话，扭着身子想挣脱探长铁钳般的大手，“这样子非常痛，先生……哦，字条是昨天晚上在我房间里发现的，就是我之前说过的，出去散步之后回到房间时。”
蒂勒背抵着回廊墙壁，略带歉意地仰头看着他面前的三个巨人——相较于他而言。
“好啦，”埃勒里热切地说，“这可是大事一桩，蒂勒，你真是上帝所赐让以色列人充饥的吗哪[1]。到底是怎样的一张字条？当然，像你这么个——呃——奇葩，绝不会忽略任何我们可能感兴趣的蛛丝马迹。”
“是的，先生，”蒂勒低声说，“我确实看到某些——呃——您所说的蛛丝马迹，先生，可以这么说。这实在太怪异了，可把我吓了一大跳。”
“好好，蒂勒，”法官急了，“那字条是指名留给你的吗？我猜字条上一定写着某件极要紧的事，或是跟这桩谋杀案有关的某些线索，你赶快讲，越详细越好。”
“是不是很要紧或是和案件有没有关联，”矮小男仆的声音仍然很低，“很对不起，这我不敢担保，您知道，先生，那张字条不是留给我的，我之所以提起它，因为它是写给——马尔科先生的。”
“马尔科！”探长正式大叫出来，“那怎么会跑到你房里去？”
“只能说我也搞不懂，先生，但我可以从头讲给您听，让您自己判断。我回到房间时大约是九点三十分左右——先生，我的小房间在一楼仆人住的厢房那儿——我是直接回房的。字条用普通的大头针别着，就钉在我那件外套的前胸口袋上，我想不看见都不行，因为您知道，先生，每天晚上九点三十分，我就得换上那件外套。家里的客人上楼之后也许会要点这个那个的，我得应他们的要求送酒什么的。当然，这期间楼下的服务仍由我们的仆役长负责，所以说，您知道——”
“蒂勒，这是例行性的吗？”埃勒里缓缓问道。
“是的，先生，打从我到这里工作开始就一直这样，这是戈弗里太太规定的。”
“屋里的每个人都知道这个规定？”
“哦，当然，先生，每位客人刚到这里来时我就得让他们知道，这是我的职责。”
“在晚上九点三十分之前，你一定不会穿上那件外套，是吗？”
“是的，先生，在那之前，我穿的正如现在您所看到的，是这身黑色的衣服。”
“哦，这可有趣了……好，说下去，蒂勒。”
蒂勒一躬身。“好的，先生，我说下去。我当然把那张字条拿下来了——事实上，它装在一个封了口的信封中——根据信封上所写的——”
“信封上？蒂勒，你可真是个奇葩，你是怎么知道信封里有字条的？我相信，你并没有拆那个信封，是不是？”
“我摸出来的，”蒂勒庄严地回答，“先生，那个信封是家里存放备用的那种最普通的信封，上头打着几个字：‘给约翰·马尔科先生。私人。重要。今晚专人送达。’先生，就这几个字，我记得清清楚楚，其中‘今晚’这个字底下画了横杠，而且是大写。”
法官皱着眉。“我猜，你并不知道这封信大约是什么时候别在你的外套上的，蒂勒？”
“我相信我知道，先生。”这名令人惊讶的矮小男仆居然立刻这么回答，“是的，先生，我的确知道，是在戈弗里太太和她的客人用完晚餐之后——大约刚过几分钟吧——我曾回过房间一趟，打开过衣柜，当时我还刷了刷柜子里的这件外套。而外套——您也许会说是鬼使神差——我也曾摊开过，当时并没有字条，否则我不可能看不到。”
“晚餐是几点结束的？”莫利问。
“七点三十分过后，先生，可能是七点三十五分左右。”
“之后你就离开你的房间了，是吗？”
“是的，先生，一直到九点三十分我才回去，这次我看到了那张字条。”
“也就是说，字条被别上去，”埃勒里喃喃道，“大致是在八点十五分到九点三十分之间。太可惜了，我们确定不了谁在什么时间曾从牌桌边走开……之后呢，蒂勒？之后你是怎么做的？”
“先生，我拿着那张字条去找马尔科先生，但我看到他正在起居室里打牌——他刚从露台那边回来，这您应该记得，先生——我决定遵照信封上的指示，再找机会私下拿给他。于是，我就站在天井那里等着，最后，在一局牌的空当时间，我想，是轮他当明手吧，马尔科先生出来透透气，我马上把字条送上，他当场就打开看了。我注意到了他表情的变化，他的眼中出现一抹很奇特的笑意，之后他又重读了一遍，这次我觉得他看起来相当……”蒂勒找寻着准确的字眼，“相当困惑。但他只耸了耸肩，给了我些小费，并且——呃——警告我不得把字条这件事告诉任何人。然后，他就又回去打牌了，我也回楼上待命去了，看是否有哪位客人需要送酒什么的。”
“他是怎么处理那张字条的？”探长问。
“揉成一团放到外套口袋里了，先生。”
“也许……这解释了他为何不想继续打牌。”埃勒里不确定地说，“了不起，蒂勒！要是没有你，我们真不知道怎么办。”
“谢谢您，先生，我想您真是过奖了，还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吗？”
“很快就会再需要你的。”莫利低声道，“蒂勒，跟我们一起去马尔科的房间，我有预感，在那里我们一定能挖出更多鬼东西来！”
长廊最东头，一名制服警员守在门口，门边还斜抵着把椅子。
“有情况吗，鲁斯？”探长问道。
警员懒洋洋地伸头到一扇开着的窗外吐了口痰，摇摇头。“安静得跟地狱一样，老大，好像每个人都不敢走近这里。”
“可以想象，”莫利轻轻地说，“鲁斯，你到一边去，让我们来检查检查这位马尔科先生的窝。”他伸手扭开了门。
楼下起居室的精致程度已经让三人对卧室状况有了最基本的想象和心理准备，但亲眼看到又是另一回事。这下，他们算见识到西班牙岬角的客房究竟讲究到何种地步了，不知情的人可能会误认为这是哪个国王的寝宫。这间卧室甚至可以说是西班牙式寝室的极致，目之所及无一不是精品——黑色的木头、锻铁及各种原色材质共同营造出古朴的氛围。巨大的四柱床上饰有王室天盖，垂挂着华丽且厚重无比的织绵。廊柱、床、写字台、椅子、衣柜，以及桌子都经过精雕细琢。房内的主照明设备高悬于头顶——由链条、雕花锻铁和玻璃组成的巨型烛灯，其上挺立着两根蜡烛。衣柜上安装着各色精美支架。一个石砌壁炉，从其外观判断，显然曾烧过与壁炉等大的巨型圆木，以供室内取暖。
“老戈弗里可真摆阔，不是吗？”埃勒里轻声评论，踏入室内，“可搞半天又有什么用？结果只是便宜了一个想借讨好女主人摆脱穷日子，不受欢迎的客人罢了。我说的正是这位丢人现眼的马尔科先生。住进如此华丽的房间，他一定会好好展示他有利的一面，甚至在他死后你都能看得出他身上的西班牙风情，如果他穿着长袜和内衣……”
“还是光着他那两条大长腿吧。”莫利探长没好气地说，“别没事嚼舌头了，奎因先生。鲁斯问过女佣，证明今天她们还没来得及到这个房间打扫收拾，因为事发之后我们来得太快了。而之后，从清晨六点四十五分到现在，鲁斯便一直待在房间外头。也就是说，昨天晚上这房间什么样子，现在还是什么样子，一切都维持着昨晚马尔科打完桥牌后的样子。”
“除非有谁昨天深夜偷偷来拜访过，”麦克林法官忧心忡忡地指出这点，“我实在很怀疑……”他走向前，伸长脖子看向床铺。床罩被扯起一角，这谁都看得出来，图样华丽的棉被也掀起一角——很明显是昨晚某名女佣所为，好便于客人上床入睡。然而，床上那个蓬松无比的方形大枕头看起来没人枕过，此外床上看不出有任何躺过的痕迹。棉被上随手扔着一套微皱的白色尼龙外衣裤，一件白衬衫，一个牡砺色活结领带，一套两件式内衣，一条揉成一团的手帕，以及一双白丝袜，看得出来全是穿过的衣物。靠床的地板上则摆着一双白牛皮男鞋。
“蒂勒，你来看看，昨晚马尔科穿的是不是这一身？”老绅士问。
原本静静地站在门旁的矮小男仆，在刑警鲁斯稍带惊讶的注视下，快步走到麦克林法官身旁。他先弯腰仔细看了看那堆零乱的衣物，又看过鞋子，这才抬起那双充满不可思议之神采的眼睛，极其恭敬地回答：“是的，先生。”
“缺没缺什么？”莫利问。
“没有，先生，除了……”蒂勒停了半晌才审慎地继续说，“口袋里应该有一块表——爱琴表，表面呈放射状，白金镶宝石的——好像不在了。还有马尔科先生的皮夹和香烟盒好像也不见了。”
莫利以不太情愿的尊敬眼神看着蒂勒。“好家伙，蒂勒，如果哪天你想干刑警的活儿，随时来找我。好吧，奎因先生，你做何感想？”
埃勒里用两根指头挑起白长裤，耸耸肩，又放手让它掉回到床上。“我应该做何感想才好呢？”
“好啦，”法官愤恨不已地说，“我们先发现这个人赤裸裸地死了，现在又找到他昨晚所穿的衣服，然后呢？我只能得出一个结论，诡异至极。我相信昨晚他只是披了个鬼披肩就赤裸裸地走去露台那里了！”
“疯子。”莫利也一字一句地附和，“抱歉，法官。你说我是怎么鬼迷心窍了，居然让手下上天下海地去找他的衣服？见鬼了，我居然没想到去他的房间找，这是傻瓜都能想到的事嘛！”
“先生们，先生们，”埃勒里咯咯地笑起来，双眼仍盯着床上的一堆衣服，“亲爱的梭伦，你还应该考虑到另一种可能，虽然听起来同样不可思议，那就是，杀死马尔科的凶手是在这个房间动的手，再脱去他的衣服，扛着尸体穿过这间空旷的大房子走到了露台上！不不，法官，正如探长所说，合理的解释应该比这个简单才是，而我猜，跟之前几桩事一样，蒂勒可以帮我们证明这一点。怎么样，蒂勒？”
“我想我可以，先生。”蒂勒有些羞怯地低声回答，明亮的眼睛看着埃勒里。
“那就说吧，”埃勒里催促道，“好人做到底。我相信昨天晚上马尔科回到房间后自己脱下了这身衣服，并且打算换一身不同的，对吧？”
麦克林法官的老脸整个儿垮了。“看来我真的是老糊涂了，愚昧不明，任凭这个赤裸死亡事件把我引到迷宫里去。当然，事情一定是这样子的，没错。”
“是的，先生。”蒂勒庄严地点点头说，“您知道，先生，我还有个狐狸洞——类似餐具室的小房间——在大厅过去，西侧，我每天深夜都在那里待命，等到客人全部入睡为止。昨晚，我想是十一点四十五分左右吧，有客人按铃叫我——按钮就在床边，很容易找到，莫利探长——于是我赶忙来到马尔科先生的房间。”
“差不多是他打完桥牌上楼来时。”莫利探长低声道，他站在大床旁，掏着衣服的所有口袋，但里面什么也没有。
“是那会儿没错，先生，我进房时，马尔科先生正脱下这件白上衣，脸红红的，好像有什么事让他很烦。他——哦，他还骂我‘该死，怎么这么慢吞吞的’，并要我马上替他拿一杯双份威士忌加苏打水上来。他说话时还把准备要穿的衣服摆在床上。”
“冲你发脾气，嗯？”探长平静地说，“讲下去。”
“等我端着威士忌苏打上来，先生，他——呃，已经选好了衣服，全摊在床铺上。”
“都有些什么？”埃勒里急了，“拜托你，蒂勒，省掉优雅的修辞，我们不能陪你耗一星期，你要明白。”
“好的，先生。”蒂勒抿了抿嘴唇，眼珠滴溜溜转着，“有他的牛津灰双排扣套装，带马甲；黑色牛津鞋；附领子的白衬衫；深灰色活结领带；一套两件式内衣；黑色丝质袜子；黑色袜带；黑色的背带；一条装在外套胸前口袋里的灰色装饰用丝帕；黑毡帽；黑檀木手杖，以及专配他如此盛装打扮的黑色礼服披肩。”
“等等，蒂勒，我一直想追问有关披肩的问题，你对他昨晚为什么披披肩可有什么想法没有？说真的，这样的装扮还真怪异。”
“的确怪异，先生。但马尔科先生有点与众不同，他穿衣服的品味，先生……”蒂勒忧伤地摇着他那光洁的小脑袋，“我记得他还喃喃地抱怨晚上天气真冷之类的，确实如此，先生，尤其是他让我帮忙拿出那件披肩的时候。然后——”
“他打算外出吗？”
“当然……我不敢保证，先生，但在我看起来的确如此。”
“他经常这么晚了还换装吗？”
“哦不，先生，昨晚很不寻常。总而言之，先生，我帮他摆衣物时他进浴室冲了个澡，稍后穿着拖鞋和浴袍出来了，刮了胡子，梳了——”
“真怪，三更半夜的他到底想去哪儿？”莫利提高嗓门吼道，“真是打扮出门的好时间！”
“是啊，先生，”蒂勒小声接话，“我也觉得很奇怪，不过我很自然地察觉到他可能是去和某位女士碰面的，先生，您知道——”
“女士！”法官也叫了起来，“你怎么知道的？”
“他脸上的表情，先生，还有他衣领上的每一丝褶皱所表现出的渴望——哦，先生，我该说大部分皱褶。在他要去和某位女士见面时，他的表情举止总是这样。事实上，他还狠狠地骂了我——呃，骂我……”说到这儿，蒂勒忽然像找不到正确字眼似的，一抹奇特的神采出现在他的眼底，但一闪即逝。
埃勒里一直注视着他。“你并不喜欢这位马尔科先生，是吗，蒂勒？”
蒂勒露出不置可否的笑容，显然，他的自制力又起效了。“先生，我不该说这些的，但先生——他实在是一位很难伺候的客人，非常难伺候。以及，如果一定要我说的话，可以这么讲，他是个过于注重外表的人，他能在浴室里照镜子照十五分钟到半个小时，看完左边，再看右边，那样子啊，好像非得确定每一个毛孔都干干净净不可，或是比较右边脸颊是否比左边更迷人。而且——呃——他还喷香水。”
“喷香水！”法官大叫，吓坏了。
“要命，蒂勒，可真是要命。”埃勒里仍满脸含笑，“抱歉，我们也是迫不得已，才要你如此勉为其难地评价这个宝贝儿。但说真的，你的观察角度——哦，真了不起！刚刚你讲到他从浴室出来，然后呢？”
“女人，嗯？”莫利喃喃着，似乎心思被其他事牵绊着。
“是，先生，他洗完澡从浴室出来，我正帮他把原来口袋中的东西放到他要穿的衣服口袋里——一些零钱，还有我提过的手表、皮夹和香烟盒，以及一些零碎东西。当然，我指的是放到他那件黑色外套里，没想到他忽然冲过来，一把就将衣服从我手中抢走，还骂我‘爱管闲事的该死家伙’。先生，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就是这样，然后他就把我赶出房间了，还生气地说穿衣服他自己会。”
“这样啊。”莫利才开口，埃勒里马上打断了他。
“可能不只这样，”他思索着，并注视着眼前的矮小男仆，“蒂勒，他忽然如此暴怒，你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原因没有？是不是你在他的外套口袋看到某个——呃——隐私性的东西？”
蒂勒机灵地点点头：“是的先生，那张字条。”
“哦，就因为这个，他才把你赶出去了，是吗？”
“我想是的，先生。”蒂勒叹了一声，“事实上，我几乎可以肯定。因为我走出房门时，瞄到他撕掉了那张字条以及装字条的信封，还把碎纸片扔进那边的壁炉里。壁炉稍早些时候也是我负责点燃的。”
三个人一起冲到壁炉前，眼睛里都闪着期待的神采；蒂勒则留在原地，恭谨地旁观。壁炉前的三个人全跪了下来，七手八脚地翻那一小堆冷却了的灰烬。蒂勒清了清喉咙，眼睛眨巴了数次，快步走到房间另一侧的衣柜前，开了柜门，伸头进去。
“要是没烧——”莫利低咒出声。
“小心，”埃勒里大叫，“还有机会——即便没完全烧毁，也会一碰就碎……”
五分钟之后，三个人拍了拍污黑的双手，沮丧到了极点，因为什么也没留下。
“烧得一干二净，”探长欲哭无泪，“真是倒霉透了，他妈的全都……”
“等等，”埃勒里起身，急忙又查看一番，“依我看，这些灰烬不太像纸张烧的，当然，我并不能断言……”他忽然住了口，锐利的目光看向蒂勒，蒂勒正冷静地关回衣柜门。“蒂勒，你在那边搞什么鬼？”
“没什么，先生，只是检查一下马尔科先生的衣柜而已。”蒂勒谨慎地回答，“我忽然想到，除了我刚刚讲的那些衣物之外，也许你们会想知道还有哪些衣服不见了。”
埃勒里睁大眼睛瞪了他半晌，接着大笑起来：“蒂勒，到我这儿来，隔这么远显得太生疏了。你还发现有什么不见了吗？”
“没有，先生。”蒂勒回答，神色有点狼狈。
“确定？”
“非常确定。您知道，先生，马尔科先生的柜子里有哪些东西我一清二楚，如果您希望我来检查这个房间里的所有柜子——”
“好主意，那就来吧。”埃勒里转身，环视了房间一圈，仿佛在寻找什么一般。蒂勒——他平静的瘦小脸庞上浮起一丝满意的笑——走向雕饰华美的柜子，拉开抽屉。探长无声地踱着方步，看着他。
埃勒里和法官交换了一个眼神，什么话也没说，然后分头搜查起房间来。他们的行动无声无息，房里唯一的声响来自于蒂勒拉抽屉和关抽屉。
“没有。”终于，蒂勒哀伤地宣布，关上柜子最底层的抽屉，“没有一样不该有的东西，也没任何东西遗失，很抱歉，先生。”
“瞧你说的，好像你做错了什么一样。”埃勒里说着走向浴室，浴室门本来就开着。“好主意，蒂勒……”他走入了浴室。
“连个字母都没留下，”探长阴沉地说，“真是个精明的家伙。好吧，我想这就——”
埃勒里打断了他，声音意外地冷酷，他们这才发现他又出现在浴室门口，表情严肃。他盯着蒂勒面无表情的脸。“蒂勒。”埃勒里的声音平板，不带任何情感。
“是的，先生？”矮小男仆躬身问道。
“你说你没看内容就将字条交给了马尔科先生，这是谎话，对不对？”
蒂勒眼中出现了某种难以言喻之色，耳根开始红了。“先生，请您再说一遍，很抱歉我没听清楚。”他平静地反问。
两人四目相对了半晌，埃勒里叹道：“我该道歉，但我不得不弄清楚，昨晚马尔科把你轰出门之后，你没再回来吗？”
“没有，先生。”男仆的声音依旧平静如前。
“你直接睡了？”
“是的，先生，我先回待命的小房间了，看看有没有其他客人召唤。您知道，先生，还有芒恩先生和科特先生在，此外我认为库莫尔先生也在——当时我并不知道库莫尔先生被绑架了。在发现没人需要服务之后，我就下楼回自己的房间睡了。”
“马尔科赶你走是几点的事？”
“先生，我想差不多是午夜十二点。”
埃勒里又叹了口气，转头看向莫利和麦克林法官，两人完全摸不着头脑。
“还有，蒂勒，我猜你看到芒恩先生、芒恩太太先后上楼回房了，是吗？”
“芒恩先生约八点三十分上楼，但我并未看到芒恩太太回房。”
“我明白了。”埃勒里说着走到一旁，“两位，”他若有所失地说，“字条在这里。”
第一眼，他们看到的是盥洗台边摆着剃须用具——沾着白色干肥皂沫的刷子，安全刀片，一小瓶绿色化妆水，还有一小罐刮胡膏。埃勒里竖起大拇指一比，其他人依次走了进去，发现字条摆在盖着的马桶盖上。
由米色碎纸片拼成——和之前在露台圆桌上看到的一模一样。每一片碎片都又脏又皱，绝大部分边缘都焦了，而且显然——从勉强拼成的长方形上的不完整处来看——极不完整。不难发现，是某人将它们从壁炉里挑了出来，再依照撕开的边缘勉强拼凑成的。
此外，在马桶旁的瓷砖地板上，还有一小堆同样的米色碎纸片。
“不用管地上的那堆，”埃勒里说，“那些是信封，而且烧得什么也看不出来了，你们看看字条上的内容吧！”
“是你拼的吗？”法官问。
“我？”埃勒里耸耸肩，“我发现时就摆成这样。”
莫利和法官弯下身去。尽管只剩断章残篇，但的确能辨识出是一份留言字条，没日期，没称谓，打字机打的字，可见的内容如下：
……et me on ter……ight……（-……在平台见我……今晚……）
at l……kIt‘s v……ust……（1点……单独……必须……）
see you……ne I will……e，（见你……我也将……）
too Pl……lease don‘t fa……（请……别……）
ROSA（洛萨）
“洛萨！”法官惊叫，“这——这不可能啊，这绝不可能——怎么……这怎么说都绝不可能！”
“疯了，”莫利探长则嘟囔着，“全疯了，这该死的案子从头疯到尾。”
“我不懂——有趣。”
“真残忍。”埃勒里干巴巴地说，“至少，马尔科是在这张字条的召唤下乖乖走向死亡，伸出脑袋接受死神温柔的拥抱的。”
“你认为这之间有因果关系？”法官问，“用这张字条来诱杀他，是吗？”
“这应该不难判定。”
“看起来确实简单。”老绅士皱了皱眉，“‘今晚一点在平台上见我。这很’……对了，对了！……‘这很重要，我必须见你’……我猜……‘必须单独见你’……接下来是什么呢……‘我也会一个人去’……最有可能是这样了。剩下的就好猜了，‘请别辜负我’。”
“这位年轻女士，”探长语带讽刺，走向房门，“我想马上找她聊聊。”接着他缓缓转过身来，“哦，我突然想起来，是谁把这些纸片拼起来的？可能是蒂勒吧，如果——”
“蒂勒讲的都是实话，”埃勒里茫然地擦拭着他的夹鼻眼镜，“这一点我敢保证。至于是不是他拼出这张字条的，我想，他不会笨到拼完就把它留在这里让人发现。他是个聪明的小家伙。不不，不用考虑他。
“换个角度来看，昨晚马尔科离开房间赴约之后，一定有人偷偷潜入这里，从壁炉灰烬中找出这些残余的碎片——我敢说昨晚壁炉的火一定很微弱，快熄了，但马尔科没留意，可以想见他是太兴奋了，满脑子都是约会的事——带到浴室，挑出信封部分扔到一旁，再小心地把字条碎片组合成这个样子。”
“为什么到浴室来拼？”莫利低吼着，“这里可能大有文章。”
埃勒里耸耸肩。“我不确定这一点是否重要，或许是希望在拼凑过程中不被打扰——以防被人打断。”说着，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玻璃纸袋，小心翼翼地将字条碎片装进去。“探长，这份证物很重要，就先暂放在我这儿好了。”
“字条上的署名，”麦克林法官低声说，一向秩序井然的思绪似乎有点乱了套，“也是打出来的，看来——”
埃勒里已走到浴室门边了。“蒂勒。”他亲切地叫着。
矮小男仆仍站在原地，寸步未动。他以极其恭谨的态度应道：“怎么了，先生？”
埃勒里悠闲地走向他，掏出香烟盒，啪的一声打开，说：“来一根？”
蒂勒似乎吓了一跳。“哦不，先生，我不可以这样！”
“我看不出有什么不可以的，不过随你吧。”埃勒里塞了根烟到嘴里。这时浴室里的另外两个人也出来了，无言地站在门边，不解地看着他。蒂勒变魔术般从身上某处拿出火柴来，擦亮，毕恭毕敬地送到埃勒里嘴边的香烟前。“谢谢，蒂勒，你知道，”埃勒里愉悦地吐出一口烟说，“到目前为止，你对这个案子的贡献颇多，真不敢想象要是没有你我们该怎么办。”
“谢谢您的夸奖，先生，我只是做了分内之事而已。”
“确实如此。对了，家里有打字机吗？”
蒂勒眨了一下眼说：“我想有的，先生，在图书室里。”
“只有一台吗？”
“是的，先生。您知道，戈弗里先生在这里过夏天时会把生意完全丢开，秘书都不带，因此几乎用不到打字机。”
“嗯……当然啦，蒂勒，用不着我费神为你指出对你不利的地方，相信你也想到了。”
“有什么对我不利的地方吗，先生？”
“有啊。比方说——借用戈弗里先生的说法——除了那个大发慈悲把马尔科干掉的人外，你似乎是最后一个见到他还活着的人，这实在太倒霉了。现在，除非好运转到我们这边——”
“好运确实在我们这边，先生。”蒂勒恭敬地说着，轻搓着他那双小手。
“哦？”埃勒里猛地取下嘴里的烟。
“您看，先生，我并不是最后一个见到马尔科先生还活着的人——我的意思是，当然，除了凶手。”蒂勒咳了一下，住了嘴，小心地垂下眼睛。
莫利从房间另一端扑了过来。“你这气死人的小恶鬼！”他咆哮着，“要从你嘴里问出点儿东西，就跟拔牙一样，你为什么不早说——”
“拜托你，探长，”埃勒里低声劝道，“蒂勒和我都明白，真相的揭露必须通过某种——呃——精致的陈述。接着说，蒂勒。”
矮小的男仆又咳了一声，不同的是，这回的咳声里带有尴尬成分。“先生，我真不知道该不该讲，这对我的身份而言实在太敏感了，您知道——就如同您说的——”
“讲，该死的东西！”探长声如洪钟。
“先生，就在我被马尔科先生赶出房间，准备回我的待命房间时，”蒂勒已冷静了下来，“我听见有上楼的脚步声，而我也看到她——”
“她，蒂勒？”埃勒里柔声问道，并以眼神制止莫利。
“是的先生，我看着她走上长廊，走向马尔科先生的房间，走得很急——而且没敲门。”
“没敲门，哦？”法官低声说，“也就是说，她——不管这个她是谁——正是那个从壁炉里找出字条碎片的人喽？”
“我不这么认为，先生，”蒂勒有点懊恼地说，“因为马尔科先生当时还在更衣，而且不可能换完了，毕竟我刚走不过一分钟而已。他人仍在房间里，此外，我还听到两人吵了起来——”
“吵！”
“是的，先生，而且吵得很凶。”
“我想，”埃勒里语调温柔，“蒂勒，你说过你的待命小房间在走廊另一端的尽头，也就是说，你趴在马尔科的房门边偷听了？”
“不，先生，是他们讲话的声音实在——实在太大了，我想不听都不行。不过他们很快就安静了下来。”
莫利抿着下唇，踱着方步，恶狠狠地看着蒂勒那颗光洁的小脑袋，好像恨不得有把刽子手的大斧头在手。
“好吧好吧，蒂勒，”埃勒里带着充满同志情谊的笑容说，“该说出这位深夜悄悄上门的客人是谁了吧？”
蒂勒紧咬住嘴唇，看着探长，然后他紧绷的嘴角一松，露出一个极其惊慌的表情。“这真让人难以启齿，先生，尤其马尔科先生曾大声地吼她——我记得确切的字眼，先生，如果你们不介意我即将说出口的话——‘你这爱管闲事的臭婊子’……”
“她究竟是谁？”莫利彻底爆发了，他一刻也不能再忍了。
“是戈弗里太太，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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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圣经》中记载的一种天降食物。

第七章 有关道德、凶手及处女的论述
“巨大进展，”埃勒里·奎因做梦般地说，“探长，我们直抵爆炸核心了，我得再次感谢蒂勒的无所不在。”
“什么意思？”麦克林法官愤恨不平地问，“你的意思是，马尔科恶言相向的对象是戈弗里太太？”
“他们谈论的话题如婴儿般天真无邪。”埃勒里叹了口气，“亲爱的梭伦，你真该多花点时间在家事法庭上，少介入一般审讯。”
“看在老天的分上，”莫利沮丧地说，“你脑袋里都装了些什么啊，奎因先生。我实在不愿意这样一直打断你，但天哪——这可是谋杀调查，不是茶话会！说吧，快说吧！”
“蒂勒，”埃勒里眼中闪过一道光，“已有充分的证据表明，你对人性及其欲望有着超凡的洞察力，”他舒服地躺在约翰·马尔科的大床上，双臂还枕在脑后，“那么，怎样一种男性会如此辱骂女性呢？”
“哦，先生，”蒂勒又谨慎地咳了一声，低声回答，“那种——哦——达希尔·哈米特小说里的男人吧。”
“哦，冷硬外表下有一颗高贵敏感的心，是吗？”
“是的，先生。辱骂，暴力……”
“就让我们在有生之年稍稍约束一下自己吧。蒂勒，我猜你一定是个推理小说迷。”
“哦，是的，先生！我还读过好几本您的小说，先生，您——”
“哦，”埃勒里立刻制止，“这段从略，蒂勒，我们还是谈谈现实人生吧。”
“恐怕，”男仆哀伤地说，“先生，现实中很少有心如铁石般冷酷的人。大部分都表现在外。或许该这么说，先生，会侮辱女性的男人大体分两大类，一种是根深蒂固地憎恶女性，另一种是——丈夫。”
“太棒了！”埃勒里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真是太棒了！你听见没有，法官？憎恶女性者和丈夫，非常好，蒂勒，这几乎是哲人的隽言，哦不，奉圣乔治之名，我收回这句话，不是几乎，这就是哲人的隽言——”
法官忍不住大笑出声，莫利探长则无奈地摊开双手，盯着埃勒里，踱向房门。
“马上就好，探长，”埃勒里叫住他，“这可不是没用的瞎扯。”莫利闻声停下脚步，缓缓回身。“蒂勒，到目前为止，你做得棒极了。我们现在正与一位名为约翰·马尔科的先生进行哲学上的对话。通过简单的分析，我们发现他不属于上述两种类别。根据我们对死者的了解，他与憎恶女性者是完全相反的一类人，当然也不是昨晚被他狠狠辱骂的那位女士的丈夫。然而他确实咒骂了她，看出不对劲的地方了吗？”
“是的，先生，”蒂勒嗫嚅着，“但我实在——”
探长怒吼出声：“如果你的意思是，这家伙和戈弗里太太有奸情，那你他妈的为什么不明明白白地直接说出来？”
埃勒里从床上站起身，双手交握。“我就知道一位资深警探绝对能直抵事件核心！”他轻笑出声，“是的，是的，探长，我的意思正是这样。蒂勒，你的分类还少了一种，一种曾有情感但日久生厌的男人。这种男人——小报和诗里称之为‘情人’——被所谓的‘神圣激情’滋养，过了一段时日后又觉得索然无味。悲哀啊！然后恶言相向的狰狞日子就来了。”
麦克林法官愁眉不展。“你该不会想说，马尔科和戈弗里太太——”
埃勒里叹口气。“猜测他人的隐私真是个邪恶的习惯，可一位可怜的侦探还能怎么办？我亲爱的纯真先生，我们不能在真相面前闭上眼睛啊。戈弗里太太三更半夜潜入马尔科的房间，不敲门，这不应是女主人的待客之道，无论她对自家这间西班牙式客房有多强的占有欲。而她进去不到半晌，马尔科就扯开喉咙用宾客不宜的难听话骂她，这显然也非寻常的为客之道……是是，拉罗什富科[1]讲得好，我们多爱女主人一分，也愈恨她一分。马尔科必定曾和可爱的斯特拉有过一段激情，才有可能发出昨晚的那一番痛骂。”
“我同意，”莫利利落地说，“他们之间必然有什么，但你是否认为她——”
“我认为恋情对所有女人而言，都是一生中无法磨灭的珍贵记忆，”埃勒里柔声回答，“却只是男人生命中的一小段插曲罢了。处于如此情境的女性，我敢说，绝对有可能以死相拼。在这桩命案中，我的看法可能是错的，但——”
刑警鲁斯开门进来，带着同情的神色匆匆报告：“开饭了，老大。”
斯特拉·戈弗里出现在走廊上。突然面对刚刚品头论足过一番的对象，所有人都面带愧疚地看着她，只有蒂勒一人低头看地板。
她已恢复常态。脸上扑了粉，手帕也换了新的。几位颇具男性气概的男士此时都对眼前的女人有了完全不同的看法。眼前的女人是造物主的杰作，美丽如昔，优雅、富裕，拥有皇族般的高贵，理所当然傲立于社会层级的顶端位置。你看她如此冷静、自制，很难想象她会身陷丑闻的泥淖，一而再再而三地做出蠢事，很难想象她纤弱的双臂曾被暴力对待过。她的本质完美无暇，她的身体、面孔和举止，都显得纯洁而超然。
她冷冷地说：“对不起，打扰了，先生们。我让厨师准备了午餐，你们一定饿了。不介意的话，请你们跟随伯利太太……”
她居然还能想到午餐一事！麦克林法官不自然地咽了口口水，转过脸去。埃勒里则自言自语起来，仿佛门外站着的是麦克白夫人——如此想着，他径自笑了起来。
“戈弗里太太——”莫利率先开口，语调诡异。
“您真是太善解人意，太周到了。”埃勒里笑着，戳了戳莫利，“说实在的，麦克林法官和我一直空着肚子呢，打从昨天晚餐到现在，我们滴水未进。”
“这位是伯利太太，我们的管家。”斯特拉·戈弗里平静地说，说完让到一旁。
一个羞怯的声音接口道：“是的，夫人。”一位拘谨而矮小的老太太从女主人身后露出脸来。“劳驾各位先生跟我到小餐厅去，其他客人——”
“乐意之至，伯利太太，乐意之至！对了，你知道出了什么事吗？”
“哦，是的，先生，真可怕！”
“的确很可怕，我想，你是不是能为我们提供一些帮助呢？”
“我，先生？”伯利太太的眼睛睁得大如铜铃，“哦不，先生，我只是见过马尔科先生而已，我实在不——”
“你先留步，戈弗里太太。”高大黝黑的女主人刚迈开步子，莫利就出声叫住了她。
“我没有要走啊，”她说，眉毛一抬，“我只是想说——”
“我得和你谈谈——不，奎因先生，我得依我的方式来。戈弗里太太——”
“看来，”埃勒里苦着脸说，“伯利太太，我们的美好午餐只好稍后再说了。我看出当局不可通融的强硬一面了。也许你能去告诉厨师一声，让他把菜热着。”伯利太太有点不知所措地笑了笑，告退下去。“也谢谢你了，蒂勒，不用我再说一次要是没有你我们可怎么办了吧。”
男仆躬身道：“没事了吗，先生？”
“没事了，除非你还藏着什么没说出来。”
“我想没有了，先生。”蒂勒说，样子有点可怜兮兮的。然后他弓着身子从戈弗里太太身边走过，很快就消失了。
高大黝黑的女主人一瞬间僵在当场，除了那双敏锐的眼睛飘忽不定地巡视过整个卧室。她眯着眼，依次看向床上那堆男子衣物、抽屉、衣柜……莫利探长恶狠狠地盯着她，令她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探长丢给鲁斯一个眼色，然后用力关上门，推过一把椅子，让她坐下来。
“这是要干吗？”她低语着坐下来，嘴唇似乎很干，不时用舌尖舔着。
“戈弗里太太，”探长冷酷地说，“你为什么不老实点儿？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实情？”
“哦，”她顿了一下，“探长，我听不懂你说什么。”
“你很清楚我在说什么！”莫利在她面前踱着步，双手比画着，“你们这些人知道所面临的是怎样的状况吗？在攸关生死的命案中，个人的小麻烦有什么可顾虑的？这是谋杀，戈弗里太太——谋杀！”他停下脚步，双手抓住她所坐的椅子的扶手，俯身看着她，“在本州，犯下谋杀罪的人是要坐电椅的。戈弗里太太，谋杀，m-u-r-d-e-r，现在你懂了吗？”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戈弗里太太又木然地重复了一次，“你是在恐吓我吗？”
“是你不想懂！你们这些人真以为丢一大堆前言不搭后语的证词就能敷衍了事吗？”
“我讲的句句是实话。”她低声说道。
“你讲了一大箩筐谎话！”莫利火了，“你怕丑事被揭露，你怕你先生知道了以后会——”
“丑事？”她支支吾吾地说，接着他们眼看着她的防卫甲冑缓缓卸下来，深埋在内心的苦痛随之缓缓浮现出来。
莫利探长扯了扯自己的衣领。“昨天午夜时分，你到这个房间——马尔科的卧房——做什么，戈弗里太太？”
又一道防御崩塌，她抬起头看着他，嘴巴大张着，面如死灰。“我——”她把脸埋到双手之中，突然哭了起来。
埃勒里斜坐在约翰·马尔科的大床上，大声地叹起气来，此刻他真的是又饥又困；麦克林法官则背着手踱到窗边。海很蓝，很漂亮，他想，对某些人而言，只要每天都能看到如此美丽的大海就够幸福的了。冬天这里的景致一定十分壮观，海潮一波一波拍打着岩壁，浪花吟唱，海风刮起的水汽轻拂过脸颊……他眯起眼，一名衣衫褴褛的老者出现在下方，从法官所在之处看下去，那人显得矮小、佝偻，且忙碌。是乔朗姆，在他的花园里敲敲打打；跟着冒出圆桶般的沃尔特·戈弗里，戴一顶破破烂烂的麦秆帽。这个男人太像一个又肥又脏的杂工了！法官想着……戈弗里把手搭在乔朗姆的肩上，橡皮似的厚唇一开一合。乔朗姆仰起头，微微一笑，又继续除草。麦克林法官觉得这两个人关系非同一般，某种同志情谊，这感觉令他有些困扰……矮胖的百万富翁跪了下去，仔细地欣赏着一朵盛开的花。这画面真是讽刺，法官想，很明显，沃尔特·戈弗里关心庭园里的花远胜过关心家里的人，某人却想从他眼皮子底下把他最宝贵的一朵花偷走。
法官喟叹一声，从窗边走了回来。
此时，莫利探长的样子有了明显的转变，露出一副充满父爱的同情神色。“好啦好啦，”他低声说着，语气仿佛裹了糖浆，并轻拍斯特拉·戈弗里瘦削的肩，“我知道这很难，的确不容易，尤其是面对不认识的人。但奎因先生、麦克林法官和我并不算外人，戈弗里太太，从某种程度上说，你可以把我们看作神职人员，不是一般的外人。我们同样懂得在听完你的自白后如何保守秘密。为什么你不——说出来会好过些。”他不停地拍着她的肩膀。
埃勒里被烟呛着了，虚伪的家伙！埃勒里想着，心里早笑出了声。
她抬起头，两行眼泪混着脂粉流下，岁月的线条突然显现在她眼睛和嘴巴周围。但那嘴巴依旧透着坚毅，而且她此刻的表情也不像再也忍受不了，不吐不快的样子。“太好了，”她的声音相当坚定，“既然你全都了解了，我也不想否认。是的，昨天晚上我在这儿——就我们两个，在一起。”
莫利的双肩饶有意味地一抖，仿佛在说“我这策略如何”。埃勒里以同情又好笑的眼光看着莫利的宽背。莫利并未留意到戈弗里太太眼神和唇部线条的变化——斯特拉·戈弗里已从灵魂深处找到了新的防御力量。
“这就对了，”探长低声说，“戈弗里太太，这么做就对了，你不该期望这种事能瞒得住——”
“不，”她冷冷地回应，“我没那么想。是蒂勒说的吧？他当时一定在待命的小房间里，我把这个给忘了。”
她说话的口气让莫利猛然一惊。他抽出手帕，不知所措地擦了擦脖子后面，并瞥了一眼埃勒里。埃勒里耸了耸肩。“好吧，那昨晚你来这里做什么？”莫利缓缓问道。
她的声音依旧冰冷。“那是我的私事，探长。”
探长凶暴地说：“你没敲门就闯进去了！”他似乎才发现自己已丧失了主动权。
“是吗？那我真是太不小心了。”
莫利咽了口口水，极力压抑愤怒。“你拒绝告诉我为何三更半夜潜入一个男人的卧房吗？”
“你说我潜入，探长？”
“而且你今天早上撒谎了，你告诉我你早早上床睡了！你说你最后一次见到马尔科是他离开桥牌桌时！”
“当然，谁会没事承认这种事，探长。”她双手紧握成拳，关节都发白了。
莫利猛吸一口气，把一根方头雪茄塞到嘴里，擦亮一根火柴，他正想尽办法稳住自己。“好吧，你不想讲这些，但你和他吵了一架，是不是？”
戈弗里太太没出声。
“他用难听的话骂你，是不是？”痛苦之色出现在她的眼中，但她依旧紧抿双唇。“好吧，戈弗里太太，那你总可以说说你在这儿待了多久吧？你和他一起待了多久？”
“我是十二点五十分离开的。”
“超过四十五分钟，嗯？”莫利恶狠狠地说，阴郁地喷出一口烟，一脸沮丧；戈弗里太太则静静地坐在椅子前端。
埃勒里再次叹息。“呃——戈弗里太太，你昨晚进来时，马尔科穿好衣服了吗？”
这回她有点难以启齿。“没，我的意思是——还没完全穿好。”
“那他穿着什么？戈弗里太太，你也许不情愿谈论你的个人私事，但昨晚他的服装问题对这起案子而言至关重要，你没理由隐瞒信息。他的白色套装——就是他昨晚穿的那套——是不是像现在这样摆在床上？”
“是的。”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关节，“昨天我进来时他刚换好长裤，深灰色的。我们……谈话时，他继续穿衣服，一件双排扣的牛津灰外套，我记得还搭配了同色系的饰物。白衬衫——哦，我就记得这些。”
“你注意到他的帽子、手杖和披肩了吗？”
“我——是的，都摆在床上。”
“你离开时他都穿戴整齐了吗？”
“哦……是的，他正调整领带，并穿上外套。”
“你们一起离开的吗？”
“不，我——我先出去了，回了我房间。”
“你看见他离开了吗？”
“没有。”她的身子颤抖着，不受控制似的抽动了一下，“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后——就在刚进门的一刹那——我听见了关门的声音。我想应该是他——出门了。”
埃勒里点点头。“你没开门出来看一眼吗？”
“没有！”
“嗯，那他有没有告诉你为什么要换衣服呢，戈弗里太太，或告诉你他要去哪儿？”
“没有！”她的声音听起来怪怪的，“他没说，但他看起来很不耐烦，好像有个约会……跟什么人。”
莫利探长哼了一声，插嘴道：“你也没想过跟着他瞧瞧吗？”
“我告诉你，我没有！”她猛然起身，“我——我不想再忍受你们了，先生们，目前为止我讲的句句是实话。我太——太伤心了，没力气跟踪他，甚至连看他的精力都没有。原因我不能说——我不能告诉任何人。我直接上了床，然后再也没见过他。”
三人试图从她的语气中判断，她说的话有几分属实，又隐瞒了什么，以及她最深的情感。
然后探长说：“好吧，先到此为止吧。”
她昂首挺胸地走了出去，看得出有些迫不及待的样子。离开这个房间让她整个人放松了下来。
“就这样啦。”埃勒里说，“探长，她还没完全崩溃，你选择的发问时机不对。这个女人尽管智力不足，但性格坚毅，我试着警告你了。”
“我不会就这样认输的。”莫利吼道，“这——”接下来，探长慷慨激昂地发表了一席即兴演说，分析了约翰·马尔科的个性、习惯、脾气，以及可能有过的经历等。其合理、透彻的分析及想象力让麦克林法官相当惊讶，也让埃勒里双眼圆睁，对警探另眼相待。
“哦，太棒了。”莫利停下来歇口气时，埃勒里温柔地慨叹，“细致、有针对性的攻击。现在，探长，想必你舒服多了吧，那我们不妨考虑接受伯利太太的热情邀请，也满足一下我们动物性方面的渴求？”
午餐期间——招待王侯级的膳食，由年迈但能干的伯利太太总管，在撒拉逊风格的“小”餐厅中进行——莫利探长简直是“郁郁寡欢”四个字的活人招牌。但低落的情绪丝毫不妨碍他对美食的大举进攻，只不过不太能控制音量。他时而皱眉，时而吞咽，每喝一口咖啡就发出一声响亮的叹息。数名在旁伺候的仆人都清清楚楚地接收到了叹息所携带的信息，机警地保持着行动的悄无声息。只有埃勒里和法官两人全心全意地把菜当菜对待，这两人真的饿坏了，在填饱肚子之前，连死亡都得等等再说。
“对你们俩来说算不了什么，”莫利边说边对付着眼前的奥地利馅饼，“不过是帮帮忙，即便我把这个案子搞砸了，也对你们毫无影响。为什么总有人自己跑去送死？”
埃勒里咽下最后一大口食物，他把餐具推到一旁，发出酒足饭饱的满意叹息。“法官，中国人的社交礼仪是对的，此时，只有一个尊贵的饱嗝，才能赞颂伯利太太这番盛宴……不，探长，你错了，如果你在这件案子上栽了跟斗，那也是我和法官这对超强组合的失败。事实上，这并非全世界最无趣的谜题，你看裸体男子留下的字条……”
“你找到切入点了吗？”
“老天垂怜，不止一个点，探长。这件麻烦事起码有半打切入点。让我愤怒的是，我觉得这些切入点没一个是对的。”
莫利咕哝一声。“那你对那张字条——”
法官放下咖啡杯打断了警探的话。“我想先打个盹儿。”
“那为什么不去睡呢，法官？”一个冷冷的声音传自摩尔式拱廊。
洛萨·戈弗里走了进来，三人急忙起身。她换了短裤，露着半截腿，富有弹性的棕色皮肤暴露在外，唯有太阳穴上未退的伤痕让人想起昨晚发生于韦尔林小屋的事。
“好主意，我的孩子，”法官柔声细语地说，“如果你能找辆车把我送回小屋那边……我想你不会介意吧，埃勒里，我实在有点——”
“我已经派了一辆车，”洛萨头稍稍一昂，“去小屋一趟——还有警官护送——把你们的行李带到这里。你看，你们两位就住我们家吧。”
“这个嘛——”老绅士开口想争辩一番。
“太周到了。”埃勒里愉快地接下话头，“戈弗里小姐，你心眼真好，我还没心力去想这些事，起码在吃完饭之前没有。亲爱的梭伦，你看起来的确累坏了。接下来的事就交给莫利和我吧。”
“随时有人伺候确实要好一些。”探长若有所思地说，“这主意好，法官，去吧，你这个老饭桶。”
麦克林法官抚着下巴，眨着疲惫的双眼。“车子里还有一些食物……好吧，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就该这样。”洛萨态度坚定地说，“蒂勒！”矮小的男仆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带法官到东边的蓝室去，奎因先生住隔壁那间，我已经交代过伯利太太了。”
蒂勒领着法官离开后，莫利探长说：“戈弗里小姐，如此照顾完法官之后，是不是也该照顾照顾我了。”
“你什么意思？”
“带我们到令尊的书房吧。”
她领着两人走过一大堆令人眼花缭乱的房间，来到一间精致的书房。屋里充满书籍特有的香气，埃勒里不禁景仰地深呼吸起来。和其他地方一样，这间书房也是西班牙式样，辅以摩洛哥风味。天花板挑得极高，日影迟迟，光阴幽邃，置身其间一如置身于最富盛名的图书馆中。它的格局极其巧妙，座位彼此隔绝，仿佛自处一隅，安然埋身于四壁图书之中。
然而，莫利探长豪放的灵魂可对室内装潢没什么兴趣，他那双冷峻的小眼睛四下扫了一遍，便粗声问道：“打字机在哪儿？”
洛萨被问得一愣。“打字机？我不——哦，在那儿。”她领着两人来到角落，那里摆着一张书桌、一台打字机和一个档案柜。“这里是爸爸的‘办公室’——可以这么称呼。他在西班牙岬角有生意上的事要处理时，就会到这儿来。”
“他自己打字吗？”莫利处心积虑地问。
“非常少，他讨厌写信，谈生意时大都依靠那边那部电话。那部电话可直通他在纽约的办公室。”
“但他会打字吧？”
“谁都会。”洛萨接过埃勒里递来的一根烟，舒服地坐在皮质长沙发椅上，“怎么对我爸这么感兴趣呢，探长？”
“他常用这里吗，这间凹室？”莫利冷冷地问。
“一天大概在这儿待一个钟头吧。”她好奇地看着探长。
“你替令尊打过字吗？”
“我？”她笑了，“从来没有，探长。我是我们家的雄蜂，什么都不会做。”
莫利没辙了。他把方头雪茄放在烟灰缸上，故作随意地问：“哦，这么说你不会打字喽？”
“抱歉，奎因先生，这是要干什么？你们发现了什么新线索吗？什么——”她忽然坐直身子，把跷着的腿放下去，湛蓝的双眼闪着不解的神采。
埃勒里摊手说道：“这是莫利探长的特权，戈弗里小姐，他有优先发问的权力。”
“失陪一下。”莫利探长忽然奔出图书室。
洛萨靠坐回去，抽着烟。她茫然凝视天花板时，埃勒里可以清楚地看到她被晒成褐色的颈部。他带着几分笑意研究着她，这女孩是个天生的好演员，光看外表，似乎只是个冷静、自制，再正常不过的年轻女孩罢了。然而，她的喉咙里有一根筋，跳动着，像被囚禁了，仿佛有什么呼之欲出。
埃勒里拖着脚步走到书桌后，坐上旋转椅，这才意识到自己累坏了，全身的骨头都疲惫不堪。事情远未结束，而他已经疲惫不堪。但他只是叹了口气，取下夹鼻眼睛仔细擦拭起来，好让手上有事忙着。洛萨斜眼瞄他，头仍然昂着。
“奎因先生，你知道吗？”她轻声说，“摘下眼镜时你几乎称得上英俊。”
“呃？哦，我当然知道。正因如此我才戴眼镜，好避开意图不轨的女士。可怜的约翰·马尔科正是欠缺这样的自我防御。”他继续擦着眼镜。
洛萨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依旧很轻。“你知道，我听过你的大名，我想大部分人都听过，只是你不像我原先想的那么吓人。被你抓获的凶手数不胜数，对吧？”
“我不能否认，这是血液里流淌着的，毫无疑问。每当有犯罪靠近，我体内便会产生某种化学变化，迅速到达沸点。无关弗洛伊德的那些理论，仅仅是我身体里的理性思维作祟。但我高中时几何课却不及格！真搞不明白，我喜欢矛盾、孤立的个体发生冲突，特别是以暴力形式呈现出来。马尔科遇害这件事就具备此类特质，它无疑让我着迷。”埃勒里的双手在书桌上忙碌着。洛萨偷看了一眼，是个半透明的信封，装着一堆碎纸片。“举例来说，他光着身子被杀，这是我前所未见的，我敢说要解开它需要些高级的推算能力。”
埃勒里清楚地注意到洛萨的神经在剧烈地跳动着。她的双肩微微颤抖了一下。“这——这太可怕了。”她压低嗓子说道。
“不，只是很有意思。你知道，我们不能让情绪影响到工作，得完全分割开来。”他没再说下去，转而专注于手上的事。她看到他从口袋中摸出个奇怪的小盒子，打开，里头是一个小巧的刷子和一小瓶灰色粉末，然后，他将那堆碎纸片放到一起，洒上粉末，再极轻柔又极熟练地用小刷子拂开粉末。埃勒里吹着口哨，调子哀伤，不厌其烦地把每张纸片翻过来，重复刚才那一系列动作。似乎有什么引起了他的注意，他从小盒子里又拿出一个小巧的放大镜，借着书桌上的灯，仔细观察起其中一张纸片，但她看到他摇了摇头。
“你在干什么？”她突然问道。
“不是什么新奇事儿，只是找找看有没有指纹。”埃勒里继续吹着口哨，把小玻璃瓶和小刷子收进盒子里，重新装进口袋，并伸手拿起桌上的糨糊罐，“既然进来了，我相信令尊应该不会介意。”他在抽屉里翻找着，终于取出一张空白的草纸，然后把那堆碎纸片如拼图般粘在草纸上。
“这是——”
他突然严肃起来。“我们得等莫利探长回来再说吧。”他放开手上的纸，站起来，“现在，戈弗里小姐，为了澄清我一个古怪的小想法，请允许我握握你的手。”
“握我的手？！”她站起来，两目圆睁。
“是的。”埃勒里柔声回答，紧挨着她也坐上皮沙发，抓起她僵硬的手，放在自己的手掌上，“对侦探的例行工作而言，这样的乐事真是极其难得。这是双柔软、健康且非常动人的手——好，这是华生医生的看法。该换福尔摩斯了。请放松些。”她惊愕得忘了抽回自己的手。埃勒里俯下身，让她手心向上，仔仔细细地查看指尖柔软的皮肤。接着，他将她的手翻过来，检查她的指甲，并用自己的指尖轻拂过她的指甲表面。“嗯，虽然不能断言，但至少不会说谎。”
她缩了一下，急忙抽回自己的手，眼中闪过一抹惊恐之色。
“奎因先生，你到底在乱说些什么？”
埃勒里叹了口气，点着一根烟。“这么快就把手抽回去啦，这再一次证明人生中的美好时光总是短暂……好了好了，戈弗里小姐，请不要理会我的神经质，我只是想让自已相信你的坦诚罢了。”
“你的意思是说我是个骗子？”洛萨喘着粗气。
“请别这么想。知道吗，人的行为——大多数时候——会在人身上留下可见的印记。贝尔医生如此教导柯南·道尔，道尔则据此创造了福尔摩斯，这正是福尔摩斯举世闻名的演绎法的主要依据。打字会使指尖的皮肤变硬，且女性打字员通常会把指甲修短，然而你的指尖，请容许我引述简单的诗文来形容，柔软得如同小鸟的胸脯。你的指甲也留得远比一般的女性要长。当然，吹毛求疵地说，这也不能证明什么，你也可能偶尔打打字，不过这给了我一个绝好的机会，让我能握着你的手。”
“别麻烦啦。”莫利探长接过话头走进了书房，极其友善地冲洛萨点了点头，“我年轻时就把这招用滥啦，奎因先生，这位年轻小姐没问题。”
“尽管良心总让我们显得软弱。”埃勒里说，清楚地感觉到脸颊热了起来，“我却从未怀疑过其价值，探长。”
洛萨站了起来，脸色凝重。“我仍有嫌疑——在出了那么多事的情况下？”
“我亲爱的小姐，”莫利露齿一笑，“在被证明清白之前，每一样事物、每一个人都值得怀疑。但现在你清白了，那张字条不是你打的。”
洛萨笑了起来，很绝望地笑。“你们到底在说什么？什么字条？”
埃勒里和探长交换了一下眼色。埃勒里站了起来，顺手抓过书桌上的那张草纸，他在马尔科的浴室里找到的碎纸片都粘在上面。他默默地将纸递给女孩，女孩一脸迷惑，皱着眉头读着，在看到署名时她的呼吸急促起来。
“为什么……这不是我写的！谁——”
“我刚刚去验证了你的话，”莫利说，笑容已隐去，“你的确不会打字，千真万确。奎因先生——她真的不会。当然，她可以用一根手指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敲出这张字条，然而，这张字条打得非常均匀，说明是由某个惯用打字机的人打的。此外，加上绑架事件，以及昨晚一直被绑在韦尔林小屋这一事实，我想，你绝对是清白的。这一点再明白不过。”
洛萨坐回长沙发。“没有指纹。”埃勒里对莫利说，“无法辨识。只有烧焦的痕迹。”
“我——我完全搞不懂。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我甚至看不懂这是什么。”
“这是一张字条，”埃勒里耐心地解释给她听，“昨天晚上很晚才辗转送交到马尔科手中，就像你看到的，它假借了你的名字——我们把缺字的部分补上了——约马尔科凌晨一点整在露台碰面。”他走回书桌，掀开打字机套子，夹了张同样的米色纸到滚筒上，然后飞快地敲起键盘来。
在书房昏暗的灯光下，女孩的脸更显得苍白。“也就是说，是这张字条，”她低语道，“把他引入了死亡？我——我不相信！”
埃勒里从打字机上取下纸，和粘着碎纸片的那张并排放在书桌上，莫利脚步沉重地走到他身后，两人凝神比对着两张纸上的字。埃勒里刚打的字，和原先那张上面的一模一样。
“完全一样。”埃勒里低声说，拿出放大镜，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比对，“嗯，确切无误，探长。你看看大写字母I，注意右下方颜色渐淡，这是因为这个字母的金属杆有点磨损；还有字母T的右上部分，同样缺了一角；事实上，连色带的浓度看起来都完全一样。还有e和o，也有一样的污损。”他把放大镜递给莫利，莫利也研究了半天，满意地点点头，说：“是的，是这台打字机，绝对没错。不管是谁打的，这家伙就是坐在这张椅子上、用这台打字机打的。”
埃勒里默默盖好打字机，收好工具盒。莫利踱来踱去，眼中闪着寒光，忽然，他灵光一闪，一言不发地冲了出去；洛萨则拉着脸，颓然坐在长沙发上。莫利再次回来时，马上兴奋地哑着嗓子说：“我刚才去确认这台打字机有没有被搬离过这间屋子，老天，果真没有，我们至少又有点收获了。”
埃勒里说：“已有的证据全部指向凶手是屋子里的某个人，探长。可能是任何一个人。没错，这个发现再次加强了这个指向。我想，它也对我的某个论点有益……戈弗里小姐，这种专业的讨论你应该不爱听吧？”
“我想听得很！”洛萨的湛蓝双眼闪闪发光，“我想一句不漏地听，即便真和家里的某个人有关——不管原因为何，谋杀都是最卑劣的。拜托你们谈下去，我希望也能帮点忙。”
“你知道，你可能会因此伤到自己。”埃勒里语气温柔，洛萨却抿紧了嘴巴，神情更加坚毅，“好吧。现在我们都知道些什么？我们姑且称谋杀嫌疑人为X，X雇人去绑架约翰·马尔科，交待那人用船载他出海，在海上宰了他，并把尸体扔到海里。然而，这名他雇佣的杀手，也就是那个身材庞大的基德船长，愚蠢地错把你舅舅戴维·库莫尔当成了约翰·马尔科。至于你会一起遭到绑架，纯粹是无辜牵连。戈弗里小姐，只因为X告诉基德说马尔科和你在一起，而把你也绑去韦尔林小屋，只是怕你声张出去，破坏他们的计划。然后，在基德把你舅舅弄上韦尔林的小艇之前，他打了通电话向X汇报……从所有迹象看来，电话是打到这栋房子里来的。基德告诉X，他逮到‘马尔科’了，至此为止，X的计划似乎都在顺利进行。”
“说下去。”
“但基德实在太蠢了，”埃勒里继续说道，“蠢到把X的计划给毁了。就在基德来电后没一会儿，X先生马上被一个晴天霹雳当头罩下：就在这栋房子里，他居然和那个应该已经死掉、尸体被扔到外海的人面对面！电光石火之间，他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只要稍加打探或仅仅是四下观察，很容易就会发现基德船长错绑了戴维·库莫尔，马尔科仍好端端地活着，库莫尔则差不多确定死了——很抱歉，戈弗里小姐——X这下完全傻了，他没办法联络那个笨蛋基德。然而这并未打消X除掉马尔科的企图，很明显，那一刻他渴望杀掉马尔科的程度丝毫不逊于拟订这一整套计划之时。”
“可怜……好可怜的戴维。”洛萨哭了起来。
探长低吼着问：“然后呢？”
“X是个极其狂妄也聪明绝顶的犯罪者。”埃勒里一本正经地往下讲，“他的行动无一不显示出这样的特质，如果我对他的所有行动解释得不离谱的话。他很快从目睹马尔科还活着的惊吓中恢复过来，并迅速草拟新的杀人计划。他知道你，戈弗里小姐，那时还被监禁在韦尔林的小屋中无法脱身，除非有人为你松绑；他也知道——请原谅我这么说——有你署名的字条比任何东西都能诱马尔科入瓮。因此，他潜入书房，打好字条，署上你的名字，约马尔科凌晨一点整到一个无人之处碰面，然后，他去到蒂勒房中，把字条别在蒂勒的外套上，指示纸条务必准时送达。”
“为何找蒂勒？”莫利低声问。
“蒂勒的房间在一楼，容易潜入，而他必然也考虑过直接送到马尔科的卧室风险太高了。这是个相当周密的杀人计划，的确也很成功。马尔科在凌晨一点乖乖赴约，凶手下到露台，发现他果然如约送死，便先从背后实施重击，再勒死他……”埃勒里停了下来，某种困惑的古怪神情浮上他的脸。
“还剥光了他的衣服，”莫利语带讥讽，“这是最诡异之处，也正是这一点让我们不知所措。诡异至极，这是为什么？”
埃勒里站起来，开始在书桌前来回地走，眉头痛苦地紧皱着。“是，是，你讲得对，探长，不管我们从哪里出发，最终还是会一头撞上这个问题，除非我们知道凶手为什么脱光马尔科的衣服，否则案情还是突破不了，这是拼图中唯一不能落下的一片。”
不知道为什么，洛萨越哭越伤心，堪称结实的肩膀一直颤动不已。
“怎么啦？”埃勒里关心地问。
“我——我真没想到，”她抽抽搭搭地说，“有人居然恨我到把我扯进……”
埃勒里忍不住笑起来，洛萨惊讶得顾不上哭了。
“好了，戈弗里小姐，这你可弄错了，事情完全不是这样子。表面上看来，我也承认，似乎有人想将谋杀的罪名栽到你头上——那张把马尔科诱上死路的字条上署着你的名字。但只要仔细想想，就会发现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洛萨热切地仰视着埃勒里，仍旧抽泣着。
“你看，X根本不可能把谋杀罪名栽赃到你头上，他很清楚你拥有强有力的不在场证明——你被绑在韦尔林的小屋里一整夜，再加上那一通神秘的电话，通知年轻人科特你人在哪里。至于那张字条，凶手也许希望马尔科看完之后会毁掉，你的名字自然也跟着无人知晓，你不可能被牵扯进来；就算马尔科没把字条毁掉，X深知你有不在场证明，加上你不会打字的事实，那特意以打字来署名就明显是伪造。即使警方发现字条的署名纯属伪造，也完全不会威胁到X的安全，而在此之前，马尔科早已如愿被他杀掉了。不不，戈弗里小姐，我想X为你考虑的远比为库莫尔和马尔科考虑的多多了。”
洛萨咬着手帕的一角，静静地消化这一长段推论。
“我想的确像你所说的那样。”良久她低声说道，但马上又仰起头来古怪地瞅着埃勒里，“但奎因先生，你为什么称X为‘他’呢？”
“为什么称X为‘他’呢？”埃勒里茫然地复述了一次，“只是顺口吧，我想。”
“你完全不知情，对吧，戈弗里小姐？”莫利插嘴问。
“是的，”说话时她仍看着埃勒里，接着她垂下眼帘，“我完全不知情。”
埃勒里站起来，取下夹鼻眼镜并揉了揉眼。“好啦，”他疲倦地说，“至少我们又有了些收获，是凶手打的这张字条，而且由于打字机没被人带出房外，这张字条必然是在这间书房里打的。是你们引狼入室的，戈弗里小姐，这听起来可不好玩。”
秃头刑警出现在门边。“探长，老头有话想对你说。还有，戈弗里吵得我们耳朵都要聋了。”
莫利显然没弄懂。“谁？哪个老头？”
“那个园丁，叫乔朗姆，他说有很重要的事——”
“乔朗姆！”莫利惊骇地重复了一遍，仿佛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一般，“带他进来，乔！”
然而先进门的却是沃尔特·戈弗里，还穿着他那件脏工作服，破破烂烂的墨西哥帽搭在头上，膝盖上沾满泥土，指甲里也塞满了泥，蛇一样的双眼锐利地刺向埃勒里和探长两人。发现自己的女儿也在场时，他似乎微微一愣，接着便把头转向房门。
“进来吧，乔朗姆，没人会咬你。”他的语气相当温柔——埃勒里觉得他对妻子和女儿说话时都没这么温柔。老人脚步蹒跚地进了门，每走一步就会从破烂不堪的鞋子上掉一些土。靠近看此人的皮肤要比远观时有意思多了，颜色仿若岩石，数百道皱纹纵横交错。抓着帽子的双手很大，且青筋毕露，像个活着的木乃伊。
“探长，乔朗姆想起一些事，”百万富翁直截了当地说，“他跟我讲了，虽说你能不能破案我一点也不关心，这你很清楚，但我想你应该知道。”
“我很清楚你的意思。”莫利说，绷紧双唇，“乔朗姆，如果你有什么有意思的话要说，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
老园丁耸了耸骨瘦如柴的肩膀。“我不喜欢四处跑。我只管自己的事，我就是这样的人。”
“哦，好吧。说吧。”
乔朗姆抚着有一些稀疏灰胡子的下巴。“我根本不想讲，是戈弗里先生认为我该讲，反正没人问我；我跟自己说：‘我为什么要讲？’问问题不是你们的工作吗？”他充满敌意地看着莫利山雨欲来的脸，“我看到他们在露台。”
“看到谁？”埃勒里扑上来问，“什么时候？”
“告诉这位先生，乔朗姆。”戈弗里的口气仍旧温柔。
“好的，先生。”老人恭敬地回答，“昨晚我看到马尔科在露台上，和那个叫……皮兹的女人，他们——”
“皮兹！”探长叫起来，“戈弗里太太的贴身女佣，对吗？”
“是啊，就是她。”乔朗姆掏出一条蓝手帕，无所顾忌地擦了擦鼻子，“皮兹，最没礼貌的那个。像个老母鸡，就爱咕咕叫！我跟你说，她真是最低等的人。知道吗，我当时一点也不惊讶，听到她说——”
“等一下，”埃勒里耐着性子说，“乔朗姆，我们先弄清楚，你说你昨晚看到马尔科先生和皮兹在露台上，很好，那时候是几点？”
乔朗姆抓了抓一只脏兮兮的耳朵，机灵地说：“我没办法准确地告诉你是几点几分，我没带表，大概是凌晨一点钟左右吧，也许晚一点儿。我当时正从小路下露台，一眼就看到啦——”
“乔朗姆兼任夜间守卫。”戈弗里解释道，“不是他的分内职责，但他总是保持警惕。”
“月亮照得露台很亮，”老人接着说，“马尔科先生坐在桌边，背对着我，穿得像个男明星——”
“他穿披肩了吗，乔朗姆？”埃勒里急切地问。
“是的，先生，我看见他穿着那种玩意儿。当时我感觉就像……就像我有次看歌剧，里面的演员穿的那种。”他兀自咯咯笑了起来，“皮兹，她就和他站在一起，穿着女佣制服。我能清楚地看到她的脸，看起来很悲伤。我刚下去的时候听到了类似扇耳光的声音，接着就看到她站在那儿，一脸痛苦，你们明白吧。我就对我自己讲，我说：‘瞧啊，乔朗姆，又是一对狗男女！’我还听到她说话，很生气。‘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说话，马尔科先生，我可是个有尊严的女性！’接着她就爬上台阶朝我这边来了，脚步匆忙，我便躲到阴影里面去了。那个马尔科先生，他还坐在那里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他对付女人实在有一手。我还曾看到他纠缠泰茜，就是那个在厨房帮忙的女仆。但这个叫皮兹的女孩子是自己送上门的，真奇怪……”
洛萨紧握着双手，跑出了书房。
“找皮兹来。”莫利简短地对守在门边的刑警下达了命令。
戈弗里和乔朗姆走了，这位百万富翁像一个骄傲的牧羊人，带领着他的园丁。莫利探长夸张地摊开双手，说：“情况更复杂了，又出来一个该死的女佣！”
“不见得更复杂，如果乔朗姆说的时间可信，我们刚刚的推论就仍然成立。法医说马尔科死于一点到一点半之间，这个叫皮兹的女人和他在一起纠缠的时间正好在此区间内，而乔朗姆亲眼看着她离开了。”
“好吧，我们很快就能弄明白皮兹和谋杀有没有关系。”莫利跌坐在椅子上，伸了伸肥硕的双腿，“老天，我快累死了！你也一定累坏了。”
埃勒里悲哀地笑着。“千万别提这个，我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麦克林法官正躺在某处痛痛快快地打着鼾。我看我必须赶紧躺下来歇一会儿，不然脑子里一定一团糨糊。”埃勒里艰辛地坐下来，“对了，这张谋杀字条给你。你们的检察官一定会认为这张纸价值连城——当这件案子被正式搬上法庭时。”
莫利小心地接过粘着碎纸片的草纸，两人面对面坐着，全身放松，脑子完全停歇下来。图书室里很安静，如同喧闹罪恶的世界里的一方净土。埃勒里的眼皮开始沉重起来。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让两人清醒过来，探长转过身，严阵以待。来的是他派去找人的刑警，跟在后头的却是戈弗里太太。
“怎么回事，乔？女佣呢？”
“找不到她，”刑警气喘吁吁，“戈弗里太太说——”
两人全站了起来。“她不见了，啊？”埃勒里轻声说，“我记得你今早好像跟令千金提起过与此有关的事，戈弗里太太。”
“是啊，”戈弗里太太黝黑的脸上忧心忡忡，“实际上，在我上楼请你们下来用餐之前，皮兹不见了这事还挂在我心头，后来全给忘了，”她抬起纤细的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我想这应该不重要——”
“你认为不重要！”探长跳着脚吼道，“你们觉得所有事都不重要！乔朗姆知情不报，你什么都不肯讲，每个人都……她人在哪儿？你最后见到她是什么时候？看在老天的分上，你舌头没了吗，戈弗里太太？”
“别吼，拜托，”戈弗里太太冷静地说，“我可不是你的仆人。如果你能控制住情绪，探长，我很乐意把我知道的部分讲出来。首先，今天所有人都难过至极，因此我没特别留意这样一桩小事；其次，我每天早晨游完泳更完衣，去吃早餐时才会去找皮兹，而今早发生了那么多事……你也知道……我都还没来得及回房间，就——就发现了尸体，我这才去叫她。好像没人知道她去哪儿了，我则晕头转向，被其他事弄得手忙脚乱，就把这事放一边了。另一名女佣服侍我，这一整天，我会时不时想到好像没看到她……”
“她睡在哪儿？”莫利充满怨恨地问。
“一楼仆人住的那一侧。”
“你去那里找过吗？”探长对那名刑警吼道。
“当然，头儿。”刑警吓了一跳，“我们没想到——她不见了。全收拾干净了，带着所有衣服、包裹，什么都带走了。我们怎么可能想到——”
“如果她是在我们的监视下跑掉的，”莫利咬牙切齿地说，“我就收回你们的警徽，你们所有人的。”
“好了，好了，探长，”埃勒里皱起眉头，“这也并非不可理解，不是每个人每个地方都有警员守着。戈弗里太太，昨天你最后一次看到她是什么时候？”
“在我回到自己的卧室后，我刚——刚——”
“刚离开马尔科的卧室。是的，我懂，在那之后呢？”
“平常她都替我铺床，帮我梳头。我按铃叫她，但半天不见她来。”
“这很不寻常吗？”
“是的，后来她出现了，说她病了，问我可不可以休息。她的脸很红，双眼充血。当然，我让她立刻回去休息。”
“一堆谎话。”探长咆哮道，“她离开你房间时几点？”
“我不知道确切时间，一点左右吧，我猜。”
埃勒里轻声问：“还有，戈弗里太太，这名女佣在你这儿工作多久了？”
“不是太久，上一名女佣今年春天忽然辞职，没过多久皮兹就来了。”
莫利暴躁地说：“我猜你也一定不知道她溜到哪里去了。全是好消息——”
一名长相凶恶的制服警员站在门廊，报告道：“科克南副队长派我来报告，探长，车库里的一辆黄色敞篷车不见了，他正在查那个叫乔朗姆的男人和两名司机。”
“黄色敞篷车！”斯特拉·戈弗里倒吸一口气，“什么，那是约翰·马尔科的车！”
莫利布满血丝的双眼猛然睁大，接着冲站在一旁的刑警吼道：“很好，那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像个木乃伊？动起来！去追那辆车！那个叫皮兹的肯定是夜里偷跑的，赶快去查啊，大笨蛋！”
埃勒里叹了口气。“戈弗里太太，你说你的上一任女佣是忽然辞职的？就你所知，她为什么突然离开？”
“哦，我不知道，”黝黑的妇人回答，“我时常在想为什么，她是个好女孩，我给她的待遇也很丰厚。平常她总是一副很喜欢这份工作的样子，但——她就是走了，没说为什么。”
莫利吼道：“没准她是个共产党员！”
“哈哈，”埃勒里说，“你是通过介绍所聘到这名体弱多病的皮兹小姐的，对吗，戈弗里太太？”
“不是这样的，是有人介绍过来的，我——”戈弗里太太忽然住嘴，连一直在房里踱来踱去的莫利也停下脚步，疑惑地看着她。
“有人介绍的，”埃勒里说，“戈弗里太太，那这位好心的朋友是谁呢？”
她咬着自己的手背，低声道：“真是奇怪，我记得……是约翰·马尔科介绍的，他说他认识一个女孩，想找份工作——”
“清楚明白，”埃勒里干巴巴地说，“有尊严的女性，是不是，探长？嗯，这么说来，露台上那一幕可能是给乔朗姆演的一出戏，不是吗？……好吧，先生，在您继续指挥大军料理这桩海滨疑案时，能否容我告退小憩一会儿。戈弗里太太，可否请你找个人领路，引我到令嫒好心为我这疲惫之躯准备的休憩之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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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十七世纪的法国古典作家。

第八章 待客之道
一艘船在海上渐渐沉没。在汹涌着红色滔天巨浪的大海上，这艘船如同玩具。一名巨人傲然站立在船头，几近全裸，满怀恶意地看着头顶黯淡的月亮。船沉了，巨人也跟着沉没。一瞬间，他的头变小了，浮在静静的水面上，仰头看向漆黑的天际。月亮照亮了他的脸——是约翰·马尔科。然后大海消失了，约翰·马尔科变成一个小瓷人，在玻璃杯中浮游。他已死去，身体僵直，干净的水不停地冲刷着他珐琅般的身躯，冲散他卷曲的头发，缓缓地把他推到玻璃杯边缘，玻璃杯变为暗红色，看起来就像……
埃勒里·奎因先生在黑暗中睁开双眼，觉得口很渴。
好长一段时间，他脑中一片空白，不知置身何地。然后记忆找到他，他翻身坐起来，舔着嘴唇摸索着床边的灯。
“我这骄人的潜意识看来并没有帮上什么忙。”手指摸上电灯开关时，他如此喃喃自语。房间亮了起来。喉咙干燥如火，于是他按了床边的铃，自床头柜上的烟盒里拿出一根烟，躺回去抽着。
他梦到男人、女人、大海、树木，还有奇怪的活过来的哥伦布半身像、滴着血的绳索、伪装的警方巡逻艇、独眼巨人，以及……约翰·马尔科。穿披肩的马尔科，赤裸的马尔科，披白麻布的马尔科，身着燕尾服的马尔科，头上长角的马尔科，被好莱坞的胖女人宠爱着的马尔科，穿紧身衣跳慢板舞的马尔科，穿紧身衣和紧身裤唱歌的马尔科，满口脏话的马尔科。但这么一场波涛澎湃的梦却丝毫没为马尔科的谋杀案提供一点稍稍合理的答案。埃勒里头很痛，他觉得自己还是没休息过来。
敲门声传来，他含混地应了一声，进来的是蒂勒，手捧的托盘上有杯子和酒。蒂勒像个慈父般满脸笑容。
“先生，我相信您一定睡了个好觉，是吗？”说话间，他将托盘置于床头柜上。
“糟透了，”埃勒里瞄了一眼瓶中物，“蒂勒，我要白开水，我渴得要死。”
“好的，先生。”蒂勒扬起那对一丝不乱的短小眉毛，将托盘取走，很快就换了个玻璃水瓶回来，“我敢说您一定也饿了，先生。”在埃勒里喝第三杯水时他喃喃道，“我马上送点吃的来。”
“好极了！现在几点？”
“晚餐后很久了，先生，戈弗里太太交待别吵醒您——您，还有麦克林法官。现在差不多十点了，先生。”
“戈弗里太太真是太善解人意了。蒂勒，奉圣乔治之名，我确实饿坏了，法官他还在睡吗？”
“我猜是吧，先生，他没按铃叫我们。”
“‘你睡吧，布鲁图，罗马还好端端地在。’”埃勒里忧伤地说，“好极了，好极了，这是最好的恩赐，我们就让老先生好好休息吧，他该歇歇了。现在，蒂勒，帮我找些食物来吧，趁此空当我刚好洗洗身子。我们必须洁净地面对上帝，面对社会，以及面对自己，你明白吧。”
“是的，先生。”蒂勒眨着眼，“请容许我这么说，先生，这是第一次在这栋房子里听到有人同时引用伏尔泰和培根的名言。”说完他泰然自若地躬身离去，留下埃勒里呆在当场。
不可思议的蒂勒！埃勒里咯咯笑起来，从床上一跃而起，冲进了浴室。
火速冲洗完身子外加刮完胡子后，他发现蒂勒已经准备好了一桌子东西。桌上铺着奶油色桌布，一个巨型托盘上摆满了银碟，虽盖着盖子，却遮不住食物热腾腾的香气，让埃勒里直咽口水。他飞快地披了件晨袍——这个善解人意的蒂勒已从盥洗室取出他的行李，并将所有东西一一放置妥当——坐下来狼吞虎咽起来。蒂勒再次以老练谦卑之姿展示他的无所不能，服侍用餐也是他的众多本事之一。
“嗯——你知道，蒂勒，我绝不是想挑刺，你的服务简直完美，”终于，埃勒里放下咖啡杯，说，“但服侍用餐不是该由男管家负责吗？”
“是的，没错，先生。”蒂勒忙着收拾餐具说，“但您知道，先生，管家他辞职了。”
“辞职！为什么？”
“我猜是害怕吧，先生。他那个人比较保守，谋杀这类事超出了他的承受范围。还有，莫利探长手下那些——用他的话说——令人惊骇的粗鄙行为惹怒了他。”
“凭我对莫利探长的了解，”埃勒里莞尔一笑，“他绝不会因为管家辞职而离开这里——除非案子水落石出。对了，在我睡死过去的这段时间，有没有发生什么特殊的事情？”
“没有，先生，莫利探长走了，留下几个人看守。他要我转告您，先生，他明天一早会再过来。”
“嗯，非常感谢你，现在，蒂勒，麻烦你把这些收走……哦，不不，衣服我能自己穿！我一直自己穿衣服，而且我跟你们的管家一样，也是习惯一旦养成就拒绝改变的人。”
蒂勒离开后，埃勒里迅速换上干净的白色衣服，披上披肩。他先敲了一阵隔壁的房门，接着直接开门走了进去。麦克林法官躺在一张铺了蓝色床单的奢华大床上，安然地打着鼾。他穿着一件艳丽的睡衣，白发直挺挺地翘着，如同一圈光环。这老先生，埃勒里想，最好就这么睡到大天亮吧。心念至此，他默不作声地下楼去了。
当里根一反她美好的天性，扯着年老的格洛斯特的胡子时，后者可怜兮兮地说：“身为主人，你实在不该将此盗贼之手伸向我的胡子，以回报我的殷勤款待。”然而，这样的告诫却未让李尔王的女儿有所悔悟。
埃勒里·奎因很快便发现自己陷入了同样的窘境，这当然不是他的生平首次了。沃尔特·戈弗里也不算个完美的主人，而他又是那种典型的肥胖矮子，脸上通常长不出胡子来。埃勒里吃他的食物，睡他的床——可以这么说吧，却以拔他的胡子——持续不断地拔——这样可耻的手段来回报主人的款待。
简单说来，埃勒里发现自己又陷入经常面对的两难：偷听还是不偷听。偷听，辜负了主人的恩情，却是必要的办案手段。埃勒里心中的首要问题是：我到底是个客人，还是一名侦探？机会当前，他很快便做了决定：客人只是他的表面身份罢了，为了适应某种特殊情况。而且这是为了探求真相，他大可以竖起耳朵尽可能地偷听。四下探听曾带来过许多新的启发。他发现，对宛若寻求圣杯的探案工作而言，这样不比堂而皇之地要求一句实话简单。
眼下的情况是他始料未及的，他必须在刹那间跟自己的良知搏斗一番。他先下到一间显然空无一人的房子，穿过仿佛巨大洞窟的起居室；接着探头进书房，漆黑一片；天井也没人。埃勒里心想人都到哪儿去了，信步走入花香扑面的花园，孤独地走在凄冷的月光下。
他以为只有他一人在此，他一直如此认定，直到在贝壳石子路上听到女人的抽泣声。花丛茂密，灌木丛高大，埃勒里悄悄隐身于树丛的阴影里。接着是男人的声音，埃勒里听出是不按常理出牌的戈弗里先生和太太，就在前面转弯处。
戈弗里先生的声音很低，如此情境，他仍不改语气中惯有的挞伐意味。“斯特拉，我得跟你谈谈，这里有人犯了法，你必须告诉我真相，或让我知道怎么会搞成这样，你懂吗？”
埃勒里的内心交战只在一瞬，接下来，他便拼命想听清每一个字。
“哦，沃尔特，”斯特拉·戈弗里呜咽着，“我——我真高兴，终于能和人聊聊了，可我真没想到你会……”
这是个自白的好时刻：月色温柔，置身花园，诱人卸下心中的重担。
百万富翁咆哮着，但声音比平时轻柔了许多。
“看在老天的分上，斯特拉，我真搞不懂你，你哭什么？我觉得从结婚开始你就一直在哭。天知道，你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而你很清楚，我从没跟别的女人有过牵连。是有关马尔科那个废物吗？”
她的嗓音低沉，且颤抖着：“沃尔特，你确实什么都给了我，除了关心。你根本不理我，我嫁给你的时候你还很浪漫，而且——没这么胖。女人需要浪漫，沃尔特……”
“浪漫！”他对此嗤之以鼻，“狗屁。斯特拉，你不是小孩子了，这玩意儿是洛萨和那个叫科特的小子挂在嘴上的，而你跟我——我们早该把这种东西丢在一旁了。我是这样的，你也该这样，麻烦总跟着你，正因为你始终长不大。你难道不知道，像你这把年纪，都该当祖母了吧？”话虽如此，他的声音中仍有一丝不确定之感。
“我永远不可能把浪漫丢在一旁，”斯特拉·戈弗里哭出声来，“这或许是你不能理解的地方。你不理解的还不止这个。”她的声音平静了一些，“你不仅仅是不再爱我，而是把我完全逐出了你的生活。沃尔特，如果你对我的关心有你对乔朗姆那糟老头的十分之一的话，我——我就开心死了！”
“不要乱讲，斯特拉！”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沃尔特，我敢发誓，是你把我逼到——”
“到哪里？”
“逼到——这一切，这可怕的一切，马尔科……”
他沉默了好久，埃勒里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拂袖而去了。但过了一会儿，传来戈弗里嘶哑的声音。“我懂了，我真笨，我早该知道的。你的意思是——斯特拉，我很可能杀了你！”
她低语道：“我可能会自杀。”
一阵清风拂过花园，留下一阵飒飒之声。埃勒里仍藏身在树丛中，感谢老天及时唤醒了他。空气中透着启示的气息。事事不可预知——
百万富翁平心静气地问：“多久了，斯特拉？”
“沃尔特，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从——从今年春天开始的。”
“从你刚认识他开始，嗯？我真是个蠢猪，他没费什么工夫就把沃尔特·戈弗里的囊中宝贝钓上了？我真是个浑蛋，瞎得跟只蝙蝠一样，就在我眼前……”
“这——这一切其实是可以避免的，我想，”她哽咽着说，“如果他不……哦，沃尔特，那天晚上你对我太坏了——太冷酷了，完全不理我。我——他送我回家，想把我带回家。他——他向我示爱，我尝试着拒绝，但……不知怎的，他拿出小酒瓶给我喝了一口，然后又喝了一口。接着——我不知道，哦，沃尔特——他把我带回了他的公寓……到了那里，我——”
“斯特拉，还有其他人吗？”百万富翁的声音冷如钢铁。
“沃尔特！”戈弗里太太的声音因震惊而高扬，“我发誓……他是第一个！就他一个。我不要再这样下去了，哦，我必须跟你讲，现在他——他已经……”埃勒里几乎能看到她年轻的肩膀颤抖着。
矮胖男人在小径上来回踱起步来，鞋子踩在碎石小路上喀喀作响。让埃勒里惊讶的是，这拿破仑式的小矮子的反应居然是叹气！“好吧，斯特拉，我想在这件事上我们都有错。我常想，男人发现老婆对他不忠时会怎么想，报上常会读到——带把左轮手枪，把子弹射进她的脑袋，然后自杀……”戈弗里顿了一下，“但这于事无补，他妈的，这于事无补，斯特拉。”
她低语道：“听我说，沃尔特，我从没爱过他，这只是——你知道我什么意思。事后我恨不得自杀，尽管他——他把我灌醉了。你绝对想不到我有多愧疚。我被他骗了，而且他——哦，他真的好可怕。”
“因此，你才邀他到这里来，”戈弗里嘟囔道，“我一直纳闷，使劲地转我这颗笨脑瓜。你只会邀几个糟人到家里来，但这小子完全不一样。他是你的情人！”
“不，沃尔特，不是我邀请他的。我已经跟他断了很长一段时间了，但他——他逼我，逼我邀请他来……”
石子路上的脚步声停了。“你是说，他自己要来的吗？”
“是啊，沃尔特……”
“有意思。”他的声音透着苦涩，“他不请自来，吃我的东西，骑我的马，摘我的花，喝我的酒，还睡我的老婆，真他妈的有一套！那其他人呢？芒恩夫妇，邋里邋遢的康斯特布尔太太——他们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当布景的，还是有其他目的？你最好老实告诉我，斯特拉，也许你还不知道事情的利害，但你会让我们所有人掉到地狱里去，如果让警方查出你和他——”
这时传来女人衣衫擦动的猎猎之声，突如其来，埃勒里知道是女主人扑到丈夫怀里去了。
埃勒里缩了一下，此时此刻再偷听下去的确让人不舒服了，感觉就像站在尸体前看人解剖一般。但埃勒里咬紧嘴唇，伸长了耳朵更专注地听着。
“沃尔特，”她低声呢喃，“抱紧一点儿，我怕。”
“没事的，斯特拉，没事的，没事的。”戈弗里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声音机械却很温柔，“我能理解你，但你最好把所有事实都讲给我听。其他人是怎么回事？他们来干吗？”
她半晌没出声，灌木丛里传来咔嚓一响后她才开口，声音非常沙哑，每个字都像埋在呼吸里一般。“沃尔特，这些人来这里之前，我一个也没见过。”
埃勒里能感觉得到戈弗里的震惊。它无声无息，伴着甜味随风飘来。戈弗里笑起来，似乎花了一段时间才彻底弄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斯特拉！”他终于爆发了，“这怎么可能？那洛萨认得他们吗？或者戴维？”
“不，”她悲叹道，“不认识。”
“可他们怎么会——”
“是我邀请的。”
“斯特拉，你说清楚！抬头看着我，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你不认识他们怎么可能——”直到这一刻，他还没明白这一切意味着什么。
“是马尔科让我邀他们来的。”她凄凉地说。
“他让你——他把这些人的名字和住址给你的？”
“是的，沃尔特。”
“没说理由？”
“没有。”
“那他们来了之后呢？再怎么说，他们总不该觉得这个邀请是理所当然的——”
“我不知道，”她缓缓说道，“我真的不知道。事情就这么奇怪——一个很可怕、很可怕的噩梦。康斯特布尔太太是最奇怪的一个。她一来就在演戏，好像我从小就认识她一样……”
戈弗里的声音显出苍老之色。“一来就在演戏？她一来就见到马尔科了吗？”
“是的，我认为她——她第一眼见到他时很害怕，看起来不像以前不认识他。我敢肯定，他们彼此认识——尽管她努力克制，但仍旧掩饰不住忽然见到马尔科时的震惊。马尔科则很冷静，甚至——一脸嘲笑。我介绍他们时，他真像从未见过她一般……但她一下子没法反应过来，害怕——她真的怕得要死。”
害怕？埃勒里冷酷地想，她怕的和你怕的如出一辙，斯特拉·戈弗里女士。事已至此，你还有所隐瞒。此刻你仍旧感到害怕，斯特拉·戈弗里，因此你不敢讲出来。
“那个老肥婆。”百万富翁思索着说，“当然，有可能……那芒恩夫妇呢？”
斯特拉显得忧心忡忡。“他们也很奇怪，尤其是芒恩太太。她——很有趣，她是个廉价、莽撞的家伙，沃尔特，你会在小报上读到的，别有心机的舞女。照理说，会有什么能吓到这种女人？但她第一眼见到马尔科时，同样被吓了个半死。我们——我们是三个走在深渊边缘的女人，还蒙着眼睛。我们都怕，怕得不敢讲话，怕得不敢呼吸，怕被人知道秘密——”
“那芒恩呢？”戈弗里直截了当地问。
“我——我一点都不了解他。沃尔特，你不可能搞懂他的。他暴躁、粗俗，又那么强壮，而且他从不让你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来家里之后，他的行为举止完全吻合他这种类型的男人，他在认真地‘社交’，社交！”
“他是怎么对待马尔科的？”
她有点歇斯底里地笑起来。“哦，沃尔特，这可以说很好笑。我得告诉你，当两个男人同处一个屋檐下时……肯定会暗中较劲。芒恩很讨厌马尔科，正眼都懒得瞧他。只有一回，有天晚上马尔科邀芒恩太太到花园散个步，我——我看到芒恩先生的眼神，吓得我直发抖。”
又安静了好半晌，然后传来戈弗里先生平静的声音。“好了，这对我而言并不难懂，你们三个女人，在不同的时间分别和他有了关系。他逮着了你们的把柄，觉得有机会以此敲诈到一个愉快的夏天，享受美好、干净且高级的假期。这个卑鄙的老鼠！但他还要你邀其他人来……我要是早点知道，要是早点知道这一切！现在我明白洛萨为什么逃走了，他一定也诱拐洛萨和他发生了关系。该死的家伙！我的女儿怎么可以——”
“不，沃尔特！”斯特拉·戈弗里悲恸地大叫，“他也许跟她调了调情……但我确定没别的事——洛萨不会，洛萨她不会的，沃尔特。我一直陷在自己的难题中才瞎了眼没注意到，厄尔的态度早该让我警觉才对。那个可怜的男孩，气疯了——”
埃勒里听见她忽然倒吸一口凉气。他小心地拨开树枝，一根小树枝咔嚓断了，但那边的两个人并未察觉。月光下，两人紧靠在一起站在小路上，女的比男的高一些。男人抓着女人的手腕，专横丑陋的脸上带着奇怪的神情。
“我说过我会帮你，”他清晰地说，“但你仍然不肯说出一切。是因为害怕我知道那个该死的废物把你尽情玩弄吗？只因为害怕——还是有什么其他的原因？其他两个女人害怕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对吗？”
然而，冥冥中有某种更强大的力量保护着权益受到侵害的主人，让偷听一事到此为止。
有人从小路另一头走来，走得不快，迟缓沉重的脚步显示出来人心事重重、疲惫不堪。
埃勒里当下闪身到灌木深处。这个晚上注定听不到斯特拉·戈弗里的回答了。他缩着身子，屏住呼吸，眼睛紧盯着他刚刚所在的小路另一头。
戈弗里夫妻也听到了，两人马上安静了下来。
是康斯特布尔太太，她的身影隐约可见，像个苍白而巨大的鬼魂，身穿怪异的黄色麻质衣服，肥胖的双臂裸露在月光下。她拖着步子，擦在石子路上嚓嚓响，一张大脸如同梦游般不带一丝表情。她独自一人，拐过弯道时，那肥硕至极的臀部就在离埃勒里的脑袋几英寸处扫过。
接下来是几乎同步发出的招呼声，虚假的笑声如同玩具鸟发出的机械蜂鸣。
“康斯特布尔太太！你要去哪里？”
“晚上好，康斯特布尔太太。”
“你们好，我——我只是随便散散步……好可怕的一天啊……”
“是啊，我们全都——”
埃勒里带着对命运的不满，恨恨地对自己低咒一声，悄悄溜到了小路的另一边，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了。

第九章 夜晚，深蓝色的捕猎者
麦克林法官醒了。有一阵子，他还想用力从一大团漆黑的浓雾中挣脱出来，但此时他完全醒过来了，身体的每一个器官都醒了。在意识到自己侧耳倾听之前，耳朵已自动起了作用；两眼真正张开之前，眼睛已急着看穿眼前的一团漆黑。老迈的心脏——他惊愕地察觉到——此时正像个活塞般剧烈地跳动着。他直挺挺地躺着，知道身处危险。
有人，他知道，在他的房间里。
从眼角他瞥见落地窗及窗外的西班牙露台，窗帘只拉起一半，因此他能看见星斗满天的夜空。一定很晚了，但有多晚呢？他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震得床单沙沙作响。有人夜间上门来，在一间刚发生了谋杀案的房子里，他觉得十分危险。
然而，他的脉搏逐渐平复了，没什么事发生，常识击退了闯入者。他不开心地想，不管此人是谁，都成功地吓到了他。于是他调动起全身上了年纪的肌肉，坐了起来。如果有需要，他还没衰老到无法奋起为自己做出漂亮反击的地步……
房门忽然吱呀一响——此刻他的眼睛已完全适应了黑暗——他很肯定自己看见某个人迅速地闪出门外，他的夜间访客走了。
“喂！”他喊了一声，光着脚踩到地板上。
一个干冷的声音自他身旁某处响起：“哦，你终于醒啦，是吗？”
法官跳起来：“老天！埃勒里吗？”
“刚刚，我想你也听见我们的好朋友了，不是吗？不不，先别开灯。”
“你也是闯入者，”法官倒吸一口气，“刚才是谁——”
“跑掉了？自然，波德定律不是说，两个物体不可能在同一时间占有空间中的同一个位置。好吧，管它对不对，反正我的科学知识本来就很烂。关于有人偷溜进来这件事，我早就预料到了。”
“你预料到了！”
“我得承认，我倒没想到她会闯进这个房间，但这也不难解释——”
“她？”
“哦，是啊，是个女人，你难道闻不出脂粉味吗？抱歉，我无法告诉你她的真名实姓，在这方面我从不是神探万斯那类人。我只知道她穿白色的长袍之类的，老实说我在这里守了已一小时多了。”
老先生一口气差点没喘过来：“在这里？”
“哦，不，主要还是在我的房间。但当我察觉她想弄开你的房门时，就赶紧从两个房间之间的门溜过来了——呃——以防万一。你可真是个超然的天使，她很可能趁你还呼呼大睡时狠狠给你一家伙。”
“别瞎说！”法官斥责道，但仍记得压低嗓门，“怎么会有人想来攻击我？这些人我一个都不认识，也不想对他们做什么。这八成是个误会，她弄错房间了，就这样。”
“没错，当然是这样，我刚刚只是吓吓你罢了。”法官仍坐在床上。房间里静了好一会儿，埃勒里的声音再次响起时，是从房门那边传来的了。“嗯，她只是战略性地暂时撤退，看来我们得等了，你起床的动静把她吓跑了。你想怎样？”埃勒里笑起来，“像泰山一样跳起来扑向她吗？”
“我又不知道是个女人。”法官不好意思地说，“我不打算说谎，免得被你修理得体无完肤。到底是何方恶魔？”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所有人都有可能。”
麦克林法官躺了回去，枕着自己的一只胳膊，两眼盯着记忆中房门的位置，只能看出埃勒里一动不动的轮廓。“好吧，”最终他突然说道，“你不想说说吗？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会想到在这儿守株待兔？你觉得谁的嫌疑最大？我到底睡了多久？你实在是全世界最让人生气的年轻人——”
“喂，一次只能问一个问题。据我的腕表显示，现在差不多两点半。你随遇而安的能力一定超凡。”
“要不是那个可恶的女人，我一定还睡得好好的。现在我还觉得全身骨头酸痛得要命。然后呢？”
“说来话长。”埃勒里打开门探头出去，再飞快地缩回来，随手关上了门，“还没发生什么。我也一直睡到十点才起来。你一定饿了吧？蒂勒给我拿来了许多好吃的——”
“别提蒂勒了！我一点也不饿，回答我的问题，你这蠢蛋！你为什么觉得今晚会有人闯进来？你在等什么？”
“我在等，”埃勒里说，“有人闯进隔壁房间。”
“隔壁——那不是你的房间吗？”
“另一边，尽头那间。”
“马尔科的，”老人说，沉默了半晌，“不是有警员看守吗？我认为鲁斯那小伙子——”
“诡异的是，鲁斯小子现在正挺尸在蒂勒房里的一张吊床上，睡得可开心呢。”
“莫利一定气坏了！”
“我认为他不会，至少不会冲着鲁斯。你知道，鲁斯是奉命撤守的，哦——我下的命令。”
法官在黑暗中张大了嘴，瞪着眼。“你的命令！这我就不懂了，是不是陷阱？”
埃勒里又探头看了一下走廊。“她一定吓坏了，我猜她一定以为你是鬼……没错，正是陷阱。他们大部分人在十二点之前就上床睡了，可怜的家伙！他们全都累垮了。总之呢，我不经意地让他们知道——所有人——安排人看守死人的房门毫无必要，尤其我们已经彻底搜过那个房间了；我也让所有人知道，鲁斯会置身于甜美梦乡之中。”
“我懂了，”法官低声说，“但你为何认定有人会乖乖栽进你的陷阱之中？”
“这，”埃勒里柔声说，“这是另一个故事了……安静！”
法官屏住呼吸，他感到头皮一阵发麻。接着埃勒里把嘴凑到他的耳边，说：“她回来了，别出声。我正进行一场侦探冒险行动，看在老天的分上，梭伦，可别毁了我的一番心血！”说完他就消失了，落地窗的窗帘稍稍掀开，一道人影无声无息地闪入，旋即被无边的黑暗吞噬。法官再次看到满天繁星，冷冽而遥远。
他颤抖起来。
整整十五分钟过去了，除了下方海浪拍打岩石的声音，还有冰冷的海风穿过窗户，法官什么声音都没听到。他悄无声息地从床上爬起来，在穿着睡衣的瘦削身躯上披了一层丝被，套上毛拖鞋，走到落地窗边。灰白的头发立在头顶，一路披散到肩上，活脱脱一个战场上担任守卫的印第安老战士。然而，他这可笑的造型丝毫不妨碍他穿过落地窗，走到映着铁架长长暗影的露台上，然后像承继了伟大印第安族狩猎本事一般，他迅速挤到数米外正守着一扇窗的埃勒里身旁——约翰·马尔科那间卧室的一扇窗。
埃勒里并不舒适地侧身趴着，眼睛一眨不眨地将目光锁定在室内的一盏小灯上。威尼斯式的窗帘并未完全拉上——不经意地在左边底部留了个缝，由此可看到房间里面。埃勒里看到法官也过来了，他摇了摇头，让了点位置给他。
老先生不慌不忙地松开紧裹着的丝被，蹲了下来，和埃勒里一起注视着房内。
偌大的西班牙式卧房像被暴力洗劫过一般，柜门大开，死者的衣物全都摊到地板上，揉成一团，或是塞在抽屉里掀翻在地上；一个空空如也的大皮箱被弃于房间正中央，扁塌塌的不成样子；几个小型手提箱、旅行箱乱丢在一边；床铺也搞得一片狼藉；一把明晃晃的小刀深插在床垫上，床垫被划了好几刀，连弹簧都跳了出来；某些弹簧显然还被弄坏了；床铺天盖上的帘子被扯了下来，室内所有的抽屉全被拉了出来，东西毫不客气地散落在地板上；连墙上挂的画都没逃过魔掌，歪七扭八的。
法官感觉到脸颊一下子热起来。“那该死的幽灵到哪里去了？”法官低声咒骂着，“把房子搞成这副模样，我真想一把掐死她！”
“没什么不能补救的损害。”埃勒里轻声回答，眼睛仍紧紧盯住那一盏小灯，“只是看起来很糟而已。她人现在在浴室里，一定正在进行同样的疯狂行动。她手里握着一把刀子，你真该早点来，看看她扑向每面墙壁的样子！就像房间里有奥本海姆或华莱士小说里那种机关密道一样……安静，我们的女士回来了，她很漂亮，不觉得吗？”
法官注视着——是塞西莉亚·芒恩。
塞西莉亚·芒恩站在浴室门口，假面具卸了下来。显然，每天她脸上的容颜只是一层厚厚的妆，深埋其下的真实样子完全不同，此刻，那面目显露无疑。不加掩饰，粗鄙丑陋，嘴巴扭曲，脸色铁青，目光凶恶。她一只手凌空曲张着，另一只手则握着常见的切面包小刀，大概是从厨房摸来的。她身上的衣服半敞着，露着上下起伏的胸脯。
此时的她就是一幅生动的人体蚀刻画，集人类的愤怒、挫折、沮丧和恐惧于一身，前所未见。就连她的一头金发也被感染了，披散着，如同干掉的拖把。怒发冲冠的样子一点不招人喜欢，倒让人不寒而栗。
“老天爷，”老先生喘着粗气，“她——她像只野兽，我从没见过……”
“她害怕，”埃勒里低声说，“害怕。他们都怕。马尔科这家伙八成是集马基雅维利和别西卜于一身的人物，他把所有人都吓得——”
金发女人像猫一样跳过去——直冲电灯开关。接着，房间又陷入无边的漆黑之中。
二人一动不动地趴着。只有一种可能让她突然这么做：她听见有人来了。
时间像过了一个世纪之久，虽说依照埃勒里的腕表显示不过是滴答几声罢了。灯光再次亮开来，房门也再次被人关上，康斯特布尔太太背抵房门出现了，一只手仍按着门框边的电灯开关。芒恩太太已消失了。
这名胖妇人僵立在那儿，眨着眼睛。她的双眼鼓着，胸脯鼓着，全身上下都鼓着。最先做出反应的是她的眼睛，她看着凌乱的床和乱糟糟堆在地板上的东西，看着空空如也的每个抽屉。埃勒里两人好像在看一部慢速播放的电影，能从她的眼神和臃肿身体的变化上清楚读出她的每一丝想法。僵立和面无表情并未持续多久，缎子长袍下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每一寸肥肉、每一个细胞都跟着颤抖起来。惊讶，恐惧，失望，沮丧，最后沉淀成害怕。害怕包裹了她，她就像一根巨型蜡烛融于滚热的蜡油中。
她颤抖着跪倒在地板上，心碎一般哭了起来。她没哭出声，但正因如此，使她的悲惨更加不忍直视。她的嘴巴大张着，埃勒里他们可以看到她鲜红的喉咙深处。大颗大颗的眼泪由脸颊顺势而下。跪着的姿势使得赘肉从长袍侧面露了出来，身体随着悲恸之情开始前后摇晃。
芒恩太太猫一样从床后冒出来，俯看着跪在地上啜泣的胖妇人。此时，残忍的神情已从她严肃而美丽的脸上隐去，轻蔑的眼神中几乎可说夹带着一丝同情。她忘了刀子仍握在手中。
“你这可怜的笨蛋。”她对跪在地上的妇人说。
窗外的二人听得一清二楚。
康斯特布尔太太僵住了，她极其缓慢地抬起头来。看到对方的一刹那，她迅速起身，长袍跟着扬起。她手按着胸部，呆呆地瞪着突然冒出来的金发女人。
“我——我——”跟着，她惊惶的目光移到芒恩太太手上的刀，松弛的脸颊刷地一下子白了。她试了两回想说话，但声带两次都不听使唤。最终她支支吾吾地说：“你……刀子……”
芒恩太太也吓了一跳，等搞清楚胖妇人害怕的原因后她笑起来，把刀子扔到了床上。
“好了！你不用怕了，康斯特布尔太太。我忘了我还拿着刀。”
“哦。”康斯特布尔太太呻吟了半声，放开紧抓着的长袍衣襟，眼睛微闭，“我想我——我一定是梦游……梦游到这儿来了。”
“亲爱的，你少跟塞西莉亚来这一套。”芒恩太太干巴巴地说，“我和你一样。你也被他拉下水了，是不是？谁能想到呢？”
胖妇人舔了舔嘴唇。“我——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早该想到才对，你不像我，你是戈弗里太太那个阶层的人。他也写信给你了吗？”她锐利的眼神打量着这名丑陋且狼狈不堪的中年妇人，带着轻蔑和同情。
康斯特布尔太太又将长袍扯得更紧了一些，两人眼神交汇。她带着哭腔回答：“是的。”
“要你马上到这里来，对吗？马上。这是我亲爱的丈夫最喜欢的词之一。”芒恩太太不自觉地打了个寒战，“我敢打赌，他跟你说你会接到戈弗里太太的邀请，邀请函果然马上就寄到了。大致就是这样。你要和戈弗里太太装得好像早就认识一般，装得从编小辫子开始就在一起玩过家家的游戏……我全知道，我的情形也一样。于是你就来了，老天，你不得不来！你不敢不来。”
“是的，”康斯特布尔太太低声道，“我——我真的不敢不来。”
芒恩太太嘴巴一歪，两眼依旧闪亮：“这该死的……”
“你，”康斯特布尔太太刚开口又顿住了，右手无声地扫过房间一圈，“这些——是你弄的吗？”
“是我！”金发女人没好气地说，“你以为我还会毕恭毕敬地来吗？我受够他了，这油嘴滑舌的狗娘养的！这是我唯一的机会，警察撤守去睡大觉了……”她肩了耸，“但没用，没在这里。”
“哦，”康斯特布尔太太轻叹一声，“真的没有？我还认为——可一定在这里才对啊！哦，怎么可能不在这里！我不相信——我猜，是你早一步找到了吧。”她看着芒恩太太的肩膀，目露凶光，“你没骗我？”她声音嘶哑，“你该不是想要挟我吧？拜托，拜托你，我女儿就要结婚了，我儿子刚结婚，我还有一堆小孩得养。我一直是个有身份的女人，我——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一直梦想有个人——像他这样……拜托，告诉我你找到了——告诉我，告诉我！”她的声音一路攀高，直到化为尖叫。
芒恩太太一巴掌抽过去，尖叫声戛然而止。康斯特布尔太太倒退了一步，手抚着被打的脸颊。“抱歉，”芒恩太太说，“你这么叫，死人都会被你吵醒的。那个老头子就睡在隔壁——刚刚我弄错房间跑到那里去了……来吧，姐姐，打起精神，咱们该离开这儿了。”
康斯特布尔太太任由芒恩太太拉着，这会儿，她自然又哭了起来。“但这叫我怎么办？”她哽咽着，“我该怎么办？”
“坐好，嘴巴闭上。”芒恩太太快速扫了周围一眼，耸了耸肩，“明天早上那些条子回来看到这一堆肯定会闹得天翻地覆。听好，我们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明白吗？完全不知道，我们都睡得像只小绵羊。”
“但你丈夫——”
“对，我丈夫。”金发女人的眼神凌厉起来，但她断然说道，“他早呼噜震天，睡死过去了。来吧，康斯特布尔太太，这房间实在——不大健康。”
她伸手关灯，房间瞬间暗了下来，不久后，窗外的两个男人听到了关门的声音。
“戏演完了。”埃勒里说，有点困难地站起身来，“现在，你可以回床上睡大觉了，年轻人，难道你非要染上肺炎才甘心？”
麦克林法官拿起他的丝被，一言不发，顺着窄窄的露台走向他房间的落地窗。埃勒里跟在法官后面，走进房间后直接走向刚才被他留了点缝的房门。他马上把门关上，漠不关心地开了灯。
老绅士坐在床沿上，陷入了沉思；埃勒里则点了根烟，放松地倒在椅子上。
“好啦，”最终他嘲弄地看着已呆成雕塑的老伙伴，小声问道，“您如何裁决，法官？”
法官动了动身子。“如果你能告诉我在我休息的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孩子，那我会进入状态一些。”
“没发生什么，大新闻是戈弗里太太全讲出来了。”
“我没听懂。”
“在月下的花园里，妻子坦然向丈夫告解自己的不忠，尽职的侦探在一旁竖起耳朵偷听，”埃勒里自我解嘲地耸耸肩，“一切大白于天下。我知道她迟早要说出来，只是没想到对象居然是戈弗里。有趣的家伙，戈弗里，他掌握了某些事，漂漂亮亮地接下老婆的晴天霹雳，每一步都考虑到了……她还坦白承认了我们两人之前谈过的——她从不认得康斯特布尔太太和芒恩夫妇，在这三个人来到西班牙岬角之前；还有，她说是马尔科逼她邀请的。”
“哦。”法官应道。
“而康斯特布尔太太和芒恩夫妇——至少芒恩太太——显然觉得自己的处境极其艰难。”
老先生点着头说：“是的，是的，我懂。”
“但倒霉的是，告白的决定性部分被突然造访的康斯特布尔太太打断了。真是的……”埃勒里叹了口气，“真倒霉。但能听到戈弗里太太亲口讲出来，我还是很开心的。”
“嗯，你的意思是，除了这些，她还保留了一些事没讲？”
“无疑是这样的。”
“但你知道她准备告诉戈弗里的是什么？”
“我想我知道，”埃勒里说，“我的确知道。”
老法官站起来走进浴室，再出来时他正用毛巾擦着脸。“现在，”他的声音被毛巾弄得听不太清，“在亲眼目击了隔壁那出戏后，我想我也知道了。”
“棒极了！那我们来核对一下，你的诊断是？”
“我想我了解斯特拉·戈弗里这种类型的女人。”法官把擦脸的毛巾一扔，躺回到床上，“先不管戈弗里是不是社会学的最佳研究对象，至少他老婆患有‘纯正血统病’，也就是众所周知的‘阶级傲慢’情绪。你知道，她生下来就姓雷斯达尔，你绝不会在报纸杂志上读到这个家族的丑闻。曼哈顿第一家族，关于他们的报道都是正面的。确实，他们不怎么热衷于世界贸易、现代金融体系，但谈到伦勃朗、凡·戴克、荷兰古典艺术，以及各种传统，那可是流淌于他们血液之中的。”
“这些会导致什么？”
“对雷斯达尔家族的人而言，只有一种原罪：上不入流的黄色小报。如果你有丑事，必须就让它神不知鬼不觉。就是这样的。她的恐惧源于某种实物，我的孩子，她和一个无赖牵扯不清，偏偏这无赖又握有某种东西可当把柄，我想事情就这么简单。”
“很棒！”埃勒里笑道，“一篇社会心理学讲义。只是没有真正掌握事情的根源，结论并不是从既有事实自然导出的。这无赖的确握有把柄。一旦你认定他是个无赖，马上会接着推断他手中或许握有把柄。我直接照着这条路往下追，省了些没用的猜测。假定他手中握有把柄，所有已知的事实便全部自动归位。戈弗里太太的疯狂不安以及至死不肯讲的态度——这部分我同意你的观点，可能和她的血统阶级有关——还有康斯特布尔太太的恐慌呆滞、芒恩太太的警觉和拙劣的谎言……在我确认了康斯特布尔太太和芒恩太太是被迫来到此地的之后——这是一项基本推论——便不难得出，这两个女人必然也被天才马尔科捕获，陷入情感纠葛。而且她们完全听命于他，同时害怕得要命。害怕的当然是马尔科手上的把柄，三个女人全部受制于此。”
“情书，应该是的。”法官低声道。
埃勒里挥挥手。“不管它是什么，总之这三个女人视其为性命。但这件事里还有一处惹人注意，你是否想过，为什么马尔科要把康斯特布尔太太和芒恩太太都叫来此地？”
“某种虐待狂心理吧，我猜。不过——像马尔科这么厉害的人……”
“明白了吧？”埃勒里忧伤地说，“正是那堆乱七八糟的心理学理论把你搞成这样。虐待狂！不，不，梭伦，不是那么精深的事……而是勒索。”
麦克林法官一愣。“天啊，没错！我今晚真是迷糊了。情书——勒索，这两者一直是一对，一定是这样的，没错。”
“正是。那么，把三个受害者召集在一起，我们这位绅士他——意欲何为呢？”
“不就是他被杀前一刻给彭菲尔德的信中写到的‘结束一切’吗！”
埃勒里皱起眉。“如果答案只是这样，这就不过是一场小孩子的游戏。那三个女人全都绝望至极，而马尔科可不是拿一笔就走的人，从我们一点一点拼凑起来的对他的认识来看，他肯定不是那样的人。如果他的目的是勒索，那他肯定早就拿到了。他的胃口可能太大——极有可能。于是情况暂时陷入僵局，这时有人要了他这条一文不值的烂命。只是，那些把柄——情书或者其他什么——依旧存在。在哪里呢？”埃勒里又点了根烟，“我预见到这些女人肯定不顾一切地想把它们找回来。她们会上天入地拼了命地找，而最可能的搜查地点肯定是马尔科的卧室。所以，”他叹了口气，“我才建议好朋友鲁斯好好去睡个大觉。”
“我没想到勒索，”老先生承认道，“但我知道——此事发生后——那几个女人想从马尔科的房间里找出什么东西。老天啊！”他忽然一骨碌从床上坐起。
“怎么啦？”
“戈弗里太太！她也一定不会白白放过今晚这个天赐良机！你撤下那个房间的看守时，她有反应吗？”
“有。”
“那她也一定——”
“她搜过了，已经搜过了。”埃勒里柔声说道，接着站起身来，伸个懒腰，“老天，我累死了！我想我最好上床去睡觉，你也是。”
“你是说，”法官大叫道，“今晚戈弗里太太也搜过隔壁房间了？”
“凌晨一点整，我亲爱的大人。多奇怪——就在她最优秀的客人生命终结整整二十四小时后。哦，对了，咱们这位崇尚巧合的夫人搜得可优雅了。我当时同样待在方便的落地窗外，平心而论，她搜得比那位冲动鲁莽的芒恩太太要小心细致多了。离开时，那房间纯净得如同精酿威士忌。”
“这么说是她找到了！”
“没有，”埃勒里说着，已走到连通两个房间的门边，“她没找到。”
“可这么说来——”
“那东西不在那儿。”
法官激动地咬着自己的上嘴唇。“可老天啊，你怎么敢肯定那东西不在那里？”
“因为，”埃勒里甜蜜地一笑，打开门，“十二点三十分整我先去搜过一遍了。好啦，梭伦，你这样会发烧的，快去睡觉！现在能多睡就得多睡会儿，我有预感，明天会有一堆事扑面而来。”

第十章 来自纽约的先生
“哦，奎因先生。”第二天一早，三人坐在普恩塞特警察局的探长办公室里——从西班牙岬角往内陆开，只有十五英里左右的车程——莫利探长吼道，“昨晚你害得鲁斯惹了大麻烦啊，今天早上他用电话向我报告过了，照理说我该把他贬成制服警员才是。”
“千万别怪鲁斯，”埃勒里赶忙说，“探长，这件事责任全在我。他尽职尽责，没一点疏忽。”
“是啊，他说了，他还说马尔科的房间像被一群野猫折腾过一番似的。这你也负全责吗？”
“如果事后证明这么做不对的话。”于是埃勒里讲出昨晚都发生了什么。从他躲在花园偷听戈弗里夫妇的谈话开始，到三名女性夜访死者房间。
“嗯，现在这件事可真他妈的有趣了。干得好，奎因先生，只是你为什么不事先让我知道呢？”
“你不了解这个年轻人，”法官直言不讳，“他是一头狩猎的孤狼。我敢说他闭口不谈，是因为他那天杀的逻辑推理还没转起来。那并不是数学上的‘确定性’，只是一种可能性罢了。”
“听听你对我的动机分析得多棒啊！”埃勒里笑起来，“探长，差不多是这样的。我刚才讲的那个小故事，您有什么看法？”
莫利起身，透过安着铁框的窗户看向外头平静无波的小镇主街。“我想，”他粗暴地说，“这事新鲜极了。那三个女人肯定在找什么。马尔科把那三个女人弄得神魂颠倒——三个期待着老式爱情故事的蠢女人。然后他开始压榨她们，越榨越多，并对她们颐指气使。老掉牙的故事。她们肯定想找什么东西……现在我百分之百地确定这一点。你们知道，我弄到了一些马尔科的资料。”
“已经到手了吗？”法官惊呼，“真快啊，探长。”
“哦，没那么难，”探长谦虚地说，“今天早晨快件寄来一堆资料。我说没那么难，是因为他之前就被调查过。”
“哦，”埃勒里问，“也就是说他有案底喽？”
莫利探长将一个鼓鼓的信封扔到桌上。“不完全如此。我有个好友在纽约开私家侦探所，昨天下午我就在想这个人渣马尔科，越想越觉得之前就听过这个名字，但不是通过正常渠道听到的。后来我想到了——六个月前，我到大都市纽约去了一趟，我的这个朋友曾提起过他。于是我马上发了封电报给他，事实证明我记得没错。他马上用航空邮件把这堆资料寄了过来。”
“私人侦探，嗯？”法官若有所思地说：“听起来像某个猜疑易妒的丈夫会干的。”
“没错。伦纳德——我那位好友——曾受雇于某个家伙调查马尔科，那个鸟人觉得他的老婆和马尔科过于亲密。伦纳德可是个中好手，他把马尔科这只狐狸翻了个底朝天，吐出了所有资料和照片。当然啦，伦纳德所查的资料仅限于委托人的委托，因此我无法告诉你们马尔科是什么时候、以何种方式搭上芒恩夫人的。但我可以告诉你们他和康斯特布尔太太之间的事，这是当时伦纳德查出来的丑事之一。”
“这么说，他和康斯特布尔太太的关系在其他人之前了。嗯，早多久呢？”
“也就几个月，在她之前还有一长串受害者名单。伦纳德并未弄到太多资料，你们也知道——马尔科的前女友们一个个嘴巴都闭得很紧。但对伦纳德而言也够了，够他让马尔科放过他的客户。”
“这家伙一定有些不堪的历史，”麦克林法官思索着说，“这类恶棍免不了。”
“呃，说有也没有。伦纳德说，大概六年前，这家伙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伦纳德判断他是西班牙人，出身自一个好家庭，但家道中落。他好像受过一流的教育，英文讲得地道得像本地人，诗文朗朗上口——雪莱、济慈、拜伦，诸如此类的爱情上瘾者……”
“拜伦确实是。”埃勒里说，“探长，我不得不为你喝彩，谁能想到你会对这类风流之词有如此独到的见解呢？”
“说起这些我可清楚了。”莫利眨了一下眼，“言归正传，总之，他喜欢谈论有钱有势的人，好像他天天跟他们待在一起一样；还有戛纳、蒙特卡洛和瑞士阿尔卑斯山这类有钱人常待的地方，他也装作十分了解；当然，他还不忘展示出手阔绰，我认为这一点纯粹是故弄玄虚。凭借这些，没花多长时间他便成功打入上流社会，接下去就容易了。像度假一样轻松愉快——佛罗里达、加利福尼亚海滩、百慕大。他所经之处，就像臭虫走过一般，一路留下恶臭，但总是查无实据。”
“以通奸为由的勒索是最棘手的。”法官吼道，“被害人不愿声张，只想乖乖付钱消灾，这是勒索者最大的安全保障。”
“伦纳德说，”莫利皱起眉头，“还有一些事，他总是追查不到。”
“还有一些事？”埃勒里警觉地问。
“呃……似乎预示着有共犯。看起来马尔科好像有帮手，但究竟是谁，两人以何种方式配合，伦纳德始终没查出来。”
“老天，这可能非常非常重要。”麦克林法官叫起来。
“我们正在调查。但糟糕的是，”探长补了一句，“和他有瓜葛的是个骗子。”
“哦？”
“是，正规叫法是‘律师’。”莫利回答。
“彭菲尔德！”其余两人异口同声。
“正是他。也许我对这位绅士的评价不公，但我之所以把他当坏蛋，是因为我相信，没有哪位诚实的律师会跟马尔科这个人渣纠缠不清。彭菲尔德不是因为马尔科被起诉、被审讯或有什么法律方面的难题需要律师来代理或咨询才认识的，这只鸟是为了帮马尔科洗脱丑闻才和伦纳德谈判的。西班牙人自己躲在龟壳里面。彭菲尔德主动打电话约见伦纳德，双方谈得很投机，彭菲尔德说他的一名‘客户’一直被人跟踪，觉得很困扰，可否请伦纳德高抬贵手？伦纳德看着自己的指甲说，他的一名客户因为几封信和几张照片觉得困扰。彭菲尔德立刻说：‘哦，亲爱的，这样不就解决了吗！’就这样双方友好地握了手。第二天一早，所有的信和照片都通过第一批邮件寄给了伦纳德，没有寄件人地址——只知道包裹是从公园路邮局寄来的。你们都还记得彭菲尔德的住址吧，好巧，是不是？”
在莫利滔滔陈述的这段时间，埃勒里和麦克林法官数度对视。此时探长话音刚落，两人同时开口。
“我知道，我知道，”莫利抢先说道，“你们想说，也许马尔科并没有将康斯特布尔、芒恩和戈弗里这三个女人的信拿来这里，而是交由彭菲尔德这家伙为他保管。”他按了一下桌上的按钮，“好，一分钟之内我们就能知道了。”
“你的意思是你把彭菲尔德弄来了？”法官吼道。
“这间办公室的工作效率极高，托您的福……哦，你，查理，把外面那位先生带进来。还有，记住，查理，别动粗，他可是件‘易碎品’。”
卢修斯·彭菲尔德先生出现在门口，看起来一点也不易碎。事实上，他是个矮胖敦实的小个子，顶着个几乎全秃了的韦伯斯特式大脑袋，灰色的胡子修得整齐干净，那双眼睛是埃勒里在人类脸上所见过的最天真无邪的。那对眼睛很大，像孩子，像天使——迷蒙的褐色眼珠散发着美好的光彩。它们快活地闪耀着，好似它们的主人一直沉浸在内心的笑话里。此外，这人身上有种狄更斯笔下人物的味道，他穿了身松垮破旧的麻质西装，颜色是橄榄绿的，颇有年代感，让他看起来气质古雅。里面是件高领衬衫，系着一条宽领带，别着马蹄形的钻石领夹。他看起来好像连只虫子都不舍得踩死。但很显然，麦克林法官对此人有不同的看法。他那张老脸上刻满了严厉的线条，两只眼睛像两方冒着寒气的冰块。
“呃，这不是阿尔瓦·麦克林法官吗！”卢修斯·彭菲尔德一声惊呼，伸手迎了上来，“真高兴能在这儿碰到你！老天，老天啊，好多年不见啦，是不是，法官？光阴似箭哪。”
“坏习惯还是不改啊。”法官干巴巴地说，无视伸到眼前的手。
“哈哈！你依旧是与职业风浪做斗争的海燕，我了解。打从你退休后，我逢人就说，法庭失去了最真挚的司法灵魂。”
“恐怕你退休后我无法说出类似的话。前提是你能安然退休，极有可能在那之前你就被取消律师资格了。”
“犀利如昔啊，我看出来了，法官，哈哈！前几天我才跟一般法庭的金西法官说——”
“闲话少说，彭菲尔德，这位是埃勒里·奎因先生，你可能听说过他。我得先警告你别被他盯上。这位——”
“不会是那个埃勒里·奎因吧？”秃头矮子叫起来，将甜蜜且滑稽的眼睛移到埃勒里身上，“老天啊，老天啊，可真是荣幸哪。走这一趟可真值得。奎因先生，我和令尊非常熟，他是中央大道上最有价值的人……至于这位，法官您刚刚要介绍的，是莫利探长吧，把我从繁忙的工作中叫过来的先生？”
他躬了躬身。喜气洋洋的律师始终以敏锐、愉悦、充满笑意的眼神看着其他三人。
“请坐吧，彭菲尔德，”莫利尽量和善地说，“我想和你谈谈。”
“你的手下已经告诉我一些了，”彭菲尔德很快落座，说道，“和我之前的一名委托人有关，对吧？约翰·马尔科先生，真是桩不幸的案件啊，我在纽约的报纸上读到了他的噩耗。你看——”
“哦，这么说马尔科是你之前的委托人？”
“老天啊，老天啊，这一切真叫我苦恼不堪。探长，我相信，我们的谈话——呃——正被录音，对吧？我能有什么说什么吗？”
探长冷酷地说：“不然呢？这正是我把你传唤到普恩塞特来的原因。”
“传唤？”彭菲尔德本就上挑的眉毛挑得更高了一些，“探长，这么说听起来真叫人不舒服。我想我还没被逮捕吧——哈哈？我得先和你讲清楚，你的手下告诉——”
“客气话就省了吧，彭菲尔德，”莫利冷冷地说，“你和死者之间关系不浅，我想知道详情。”
“我正要解释这个，”小矮子不计较地说，“你们这些警官可真够性急的！作为律师，正如麦克林法官所说，我要为我的委托人服务。我有很多委托人——呃——业务拓展得太快，探长，使我无法像我希望的那样，尽可能审慎地选择委托人。自然，也会与约翰·马尔科这种——呃——称不上好人的家伙扯上关系。事实上，他臭名昭著。但关于这个人，我能说的真的就这些。”
“哦，这是你的说法，对吧？”探长恶声恶气地说，“他都委托你哪方面的事呢？”
彭菲尔德扬起戴着两枚钻戒的肥手，随意地在空中画了一道弧。“很多方面。他——呃——常常打电话来问我各种生意上的法律问题。”
“哪类生意？”
“这个嘛，”小个子律师遗憾地说，“探长，我想我无权告诉你。作为律师，有责任为客户保密……就算他死了——”
“但他被谋杀了！”
“是啊，”彭菲尔德叹道，“真是太不幸了。”
安静了半晌，麦克林法官说话了：“我记得你是一名刑事案件律师，彭菲尔德，怎么开始处理生意上的问题了？”
“法官，打从您退休之后，世事变幻了很多呢。”彭菲尔德哀伤地说，“人总得过日子，不是吗？您不知道这阵子讨生活有多难哪。”
“如果我想，就能了解，至少你的情况，彭菲尔德。自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以后，你似乎又发展了一些新业务，开始插手道德领域了。”
“是有些发展，法官，一点点发展。”小个子男人笑道，“我怎么能抗拒时代的变迁呢？一种新的业务形式……”
“胡说八道。”法官怒斥。
埃勒里的眼睛一直没从此人变化多端的脸上移开。各部分协调一致——眼睛、嘴唇、眉毛、皮肤上的皱纹。一道阳光自窗外斜射进来，正好照在他闪亮的头顶上，看起来像有一圈光环。不简单的角色！埃勒里想，也是危险的对手。
“你最后一次见到马尔科是什么时候？”莫利吼道。
彭菲尔德双手指尖相对。“我想想看，这个嘛……哦，对，是在四月。探长，而现在他死了。哦，先生们，命运无常的又一次表现，是不是，奎因先生？一位蹩脚的演员……死了。再恰当不过了。某个杀人凶手，因为技术原因，从法律的指尖悄然逃脱了整整二十年，然而有那么一天，他一脚踩上香蕉皮，就这么摔断了脖子。这真是我们司法体系一个悲伤的注脚。”
“然后呢？”
“嗯？哦，抱歉，探长，你是不是想问四月份他找我干什么？是的是的，我只是确定一下，那是一次——嗯——有关生意方面的咨询。我尽力为他提供最有用的意见。”
“什么样的意见？”
“劝他换条路，探长。我总是严厉地训斥他，他是个讨人喜欢的家伙，真的，但有一些弱点。可他就是不听，可怜的家伙，你看看他的下场。”
“你怎么知道他是个蹩脚的演员，彭菲尔德，如果你们二人的关系如此纯洁无瑕的话？”
“直觉吧，我亲爱的探长。”律师一声叹息，“一个人在纽约州法庭上执行刑事审判长达三十年，不可能不培养出第六感来，类似于犯罪心理。我向你保证，没什么——”
“你用这种方式问我们这位好朋友彭菲尔德绝对问不出任何事。”法官带着冷笑说，“他能这样跟你扯好几个小时。他这一套我亲身经历很多次了，探长。我建议你直入重点。”
莫利看着这名纽约来客，一把拉开抽屉，抓出一样东西，啪一声扔过桌子，落在矮小律师面前。“读读吧。”
卢修斯·彭菲尔德先生先做惊讶状，略显抗议地微笑着，然后从胸前口袋里掏出一副有边框的方眼镜，架上自己的鼻尖。这才小心翼翼地拿起桌上的纸，读起来。他读得非常仔细，然后放下纸，拿下眼镜，收回口袋里，靠回椅背。
“如何？”
“一目了然，”彭菲尔德低声说，“这封信是死者所写的，收信人是我。就我个人推测，信写到一半突然被暴力打断，显然是死者写信至此时忽然遭到袭击，而我是他生前最后想着的人。老天啊，老天，真令人感动。探长，真是一份贴心的礼物，感谢你让我亲眼看到这封信。我能说什么呢？我感动得无话可说。”他还真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擦了擦鼻子。
“滑稽。”麦克林法官轻声评论。
莫利探长一拳打在桌子上，嚯地站起身。“你休想这么简单就抽身！”他吼着，“我知道这个夏天你和马尔科通信频繁；我知道你至少曾介入一桩勒索事件，在你们二人发觉事情棘手时；我知道——”
“你似乎知道得非常多，”彭菲尔德柔声说道，“可否说明一下。”
“大都会私家侦探所的戴维·伦纳德是我的老友，这一切他都写信告诉我了，明白了吗？因此，你休想用那一套保密协议混淆视听！”
“嗯，看起来你们一直没闲着啊。”小个子律师微笑着看向莫利，眼神带着崇敬意味，“是的，这个夏天我的确和马尔科通过信，这是事实。几个月前我也确实给伦纳德——迷人的家伙——打过电话，关心了一下我委托人的事。但……”
“马尔科在写给你的信上说的‘痛快地拿到那最后’是什么意思？”莫利咆哮起来。
“老天啊，老天啊，探长，没必要这么凶嘛。我真的没法为你解析马尔科脑子里想的是什么，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他很疯狂，这可怜的家伙。”
探长张嘴欲言，又闭上了，他瞪着彭菲尔德，接着转身走向窗子，正努力压抑着怒气。彭菲尔德坐在原处，脸上带着期盼的忧伤笑容。
“呃——彭菲尔德先生，告诉我，”埃勒里慢吞吞地开口。矮律师赶忙转过头，一脸警惕兼嘲弄，但笑容依然挂在脸上。“约翰·马尔科留有遗嘱吗？”
彭菲尔德眨了眨眼。“遗嘱？我不知道，奎因先生，我没替他草拟过这样的文件，也许有其他律师替他打理，我不接这种业务。”
“他有财产吗？或者，他有地产吗？”
笑容隐去了，同时，得体有礼第一次从他身上消失。他似乎感觉到埃勒里的问话中隐藏着陷阱，回答之前，他认真地看了埃勒里半晌。“地产？我不知道，就像我说过的，我们的关系并不——嗯——”他停下来，似乎找不到适合的字眼。
“我之所以问这些，”埃勒里把玩着自己的夹鼻眼镜，轻声说，“是因为我有个想法，他也许委托了一些有价值的文件交给你保管。毕竟，就像你说的，律师和委托人之间的关系多少是受保护的。”
“或多或少吧。”法官补充道。
“有价值的文件？”彭菲尔德慢慢地重复了一遍，“我恐怕没完全听懂你的意思，奎因先生，你指的是债券、股票这类东西吗？”
埃勒里没有立刻回答，他先对着镜片呵气，一面思索一面擦拭镜片，然后才把眼镜架到鼻子上。在埃勒里做这些事时，卢修斯·彭菲尔德一直恭敬而专注地看着他。最后，埃勒里轻轻地说：“你认得劳拉·康斯特布尔太太吗？”
“康斯特布尔？康斯特布尔？我想我不认得。”
“那约瑟夫·芒恩呢？芒恩太太呢？以前叫塞西莉亚·鲍尔，女明星。”
“哦，哦！”彭菲尔德说，“你是说现在住在戈弗里家里的那些人吗？我想我之前听过他们的名字。但不，我没那个荣幸认识他们，哈哈！”
“马尔科的信上没提过这些人吗？”
彭菲尔德抿紧红润的嘴唇，很明显，他正和心中的众多疑惑搏斗，因为他实在搞不清埃勒里究竟知道多少。他天使般的眼睛扫了埃勒里三次才回答：“我的记忆力一直糟透了，奎因先生，我实在想不起来他到底提过没有。”
“哦。顺便问一句，马尔科业余时间有摄影的嗜好吗，特别是最近这段时间？我只是好奇……”
律师眨了眨眼，莫利也转过身，眉头紧皱着；只有老法官那冰冷的眼神依旧紧紧盯住矮个子律师的脸。
“你的问题总是跳跃得很快，是不是，奎因先生？”彭菲尔德的笑容相当难堪，“照相是吗？也许有吧，我不太清楚。”
“他没有把照片交给你保管？”
“当然没有，”小个子迫不及待地回答，“当然没有。”
埃勒里瞥了一眼莫利探长。“我相信，探长，实在没理由再让彭菲尔德先生留在这儿了，很明显他——哦——帮不了我们什么。彭菲尔德先生，感谢你百忙之中费心跑来这里。”
“一点儿都不麻烦。”彭菲尔德高声回答，弹指间，他的幽默感又复活了。他站起身。“还有其他事吗，探长？”
莫利绝望地粗声回答：“滚吧！”
一块薄薄的表出现在彭菲尔德手里。“老天啊，老天啊，如果我想赶克罗斯利庄起飞的下班飞机，动作可得快一点了。好了，各位先生，抱歉没给你们带来什么帮助。”他和埃勒里握手，对法官鞠躬，不露痕迹地略过莫利探长，倒退着走向门口，“真高兴再见到你，麦克林法官，我一定会代您问候金西法官。还有当然啦，我会很乐意告诉奎因警官，我见到了奎因先生——”
他就这样说着话、笑着、躬着身，一直到房门掩去了他甜蜜又无邪的眼睛。
“这个人，”法官语带厌恶，眼睛仍望着门，“曾说服陪审团至少一百次，使得职业杀手脱罪；他贿赂目击证人，恐吓那些诚实的证人；他控制着一些法官；他有计划地湮灭证据；他曾在一桩谋杀审判前夕，设计将年轻有为的助理地方检察官卷入一桩与下层社会恶名昭彰的女人相关的丑闻，毁了年轻人的大好前程……而你居然希冀从他口中问出东西来！”莫利的嘴唇无声地动着。“探长，我劝你忘掉此人吧，对一个正直的警察来说，这人太滑头了。就算他在某方面和马尔科之死有关联，你也绝对找不到蛛丝马迹，休想发现证据。”
莫利探长脚步沉重地走出办公室，到内勤人员办公室看他的命令是否确实执行了。卢修斯·彭菲尔德，不管是否如他所说回纽约去了，身后都跟着一条——用职业术语来说——“尾巴”。
在开车回西班牙岬角的路上，法官忽然问：“我还是不相信，埃勒里，那个人太聪明了，不可能这么做。”
全神贯注驾驶着杜森伯格的埃勒里闻言道：“你说谁？”彭菲尔德离去后，莫利的整个办公室就像感染了名为“无进展”的病毒一般，接下来的所有报告都是毫无收获。法医把约翰·马尔科的尸体里里外外地检查了个遍，传回报告说，关于死因他忠于原来的判断，没什么补充的；海岸警卫队不断有报告进来，沿岸的各个地方警局也陆续回报：没人发现霍利斯·韦尔林小艇的踪迹，而且自谋杀案发生当晚之后，没有船只上发现像基德船长的人，也没有戴维·库莫尔的尸体冲上岸来。一切都让人沮丧，埃勒里他们只能离去，留莫利一人生闷气。
“我说的是彭菲尔德保管着那些情书的事。”法官低声说。
“哦，你原来在烦这个啊！”
“他太狡猾了，埃勒里，不会亲手去碰这些烫手山芋的。”
“刚好相反，我认为只要有机会，他会第一个冲上去紧紧抓住这些东西。”
“不不，彭菲尔德不会。他会在一旁出主意，发号施令，但绝不会亲自插手。他对马尔科的了解足够帮他控制住对方——光靠脑袋他就可以完全控制马尔科了。”
埃勒里没搭腔。
他把车停在西班牙岬角入口处的希腊式石柱对面，哈里·斯特宾斯的啤酒肚顶开了加油站办公室的大门。
“这不是法官吗！还有奎因先生。”斯特宾斯亲切地将手搭在杜森伯格的车门上，“昨天我看见你们的车从西班牙岬角开进又开出，是谋杀案非常棘手吧？有个警察告诉我……”
“麻烦得要命。”法官茫然地说。
“你们觉得能找到那个畜生吗？我听说发现尸体时那个马尔科全身光溜溜的。真搞不懂这世界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我常常说——”
“我们住在西班牙岬角了，哈里，你不用费心再帮我们找管家了，但还是非常感谢你。”
“住在戈弗里家？”斯特宾斯倒吸一口气，“老天啊！”他像着了魔一样发着愣，“呃，好吧，”他在工作裤上搓着油乎乎的手，“呃，事情真是一团糟。昨晚我刚和安妮谈起一个女人，她说——”
“我们很乐意听听斯特宾斯太太的意见。”埃勒里急忙打断他，“我相信那一定非常有意思，但我们还有些急事要处理，斯特宾斯先生，停下来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星期六晚上你的加油站开门到几点？”
法官不解地看看埃勒里，斯特宾斯抓了抓脑袋。“怎么了，周六我整晚都开着啊，奎因先生。星期六是我们忙碌的日子，从威兰德那边来的车子一辆接一辆的——就是往南十英里左右的一个公园，您知道。整晚不停啊。”
“你是说通宵营业？”
“正是如此，先生。星期六下午等瓦依那儿来的小伙子来替我，我就去睡一觉——我住的地方离加油站只有几百米。晚上八点钟我回来接手，然后这间老店就一直开到天亮。我的几个孩子有时会过来让我喘口气，安妮会拿着热腾腾的——”
“我相信，斯特宾斯先生，你的和睦家庭是出了名的。请你告诉我——这里的人都知道你的加油站星期六晚上通宵营业吗？”
“这个嘛，先生，那边的海报上写了，我这么做已经整整十二年了。”斯特宾斯笑起来，“我想来加过油的家伙都知道。”
“嗯，那星期六晚上你在店里吗？”
“哦，那当然，我不是刚讲过吗。您看，我——”
“凌晨一点左右，你出来过吗？”
啤酒肚老板愣了一下。“一点？呃，这个嘛……事实上，很难讲，奎因先生，星期六晚上我忙得一塌糊涂，忙得什么事都不记得了。不知道那些车子是从什么鬼地方冒出来的，只知道他们不约而同地用光了汽油。我收了一堆零钱……”
“你出来过吗？”
“应该出来过。毕竟整个晚上我不停地跑进跑出。为什么问这个？”
埃勒里扬起手打了个响指。“你有没有留意到有人从对面西班牙岬角那头出来？”
“哦！”斯特宾斯机灵地看着两人，“原来如此。哦，先生，放在平常晚上我一定会注意到，我这边的灯光很亮，正好照到那两根大石柱边。但星期六晚上……”他摇了摇头，“我一直忙到凌晨三点钟左右。我的油架在里面，因此我不得不跑进跑出给人找钱……先生，这期间可能有人从西班牙岬角出来。”
“你确定，”埃勒里轻声问，“你没看到有人从西班牙岬角出来？”
斯特宾斯摇摇头。“不敢确定，也许有人，说不定。”
埃勒里叹口气。“太不幸了，我原本希望多少能确定些事。”他伸手够到手刹，想了一下，又缩回了手，“还有，戈弗里家的人通常在哪儿加油，斯特宾斯？这儿吗？”
“是的，先生，我这里也供应最高级的——”
“哦，我只是确认一下。非常感谢你，斯特宾斯。”他松开手刹，猛一带方向盘，车头正对着那两根石柱穿过了马路。
“问那些问题做什么？”车子绕过公园滑行于绿阴之中时，法官开口问道。
埃勒里耸耸肩。“没什么太大意义。可惜斯特宾斯没注意，如果他注意到了，就有机会帮我们逮到一些好东西。昨天我们推测出凶手是从陆路逃跑的，那不经由这条路他还能去哪儿？除了从悬崖上跳下来，就剩主路一条路，必须经过刚才那个出口。也不可能避开公园——有这么高的铁丝网隔着，除了猫任谁也没办法。如果斯特宾斯能确定地告诉我们没人从对面出来，那我们差不多可以确信，凶手在杀完人之后——逃进了屋子里。”
“我不懂你为什么还在怀疑这个。”老先生说，“你费了这么多心神，就为了‘证明’已经认定的事实！我们不是早就确定，这是起内部作案的谋杀案了吗？”
“除非有证据证实，否则你什么也不能确定。”
“胡说八道，你不能用数学计算生活中的事。”法官反驳，“绝大多数时候你不必有确凿的证据，就能‘知道’。”
“我是柯勒律治[1]所说的‘无可救药的怀疑论者’。”埃勒里不高兴地说，“我质疑一切，有时候甚至质疑自己思考出来的结果。我的思维活动始终波动不已。”他又叹了口气。
法官嗤之以鼻。杜森伯格继续前行，直到抵达戈弗里家的豪宅前，一路上两人无话。
年轻的科特正信步从走廊晃向天井，一脸闷闷不乐。在他前方，两人能看到洛萨躺在折叠躺椅上，穿件短款泳衣，正在做日光浴。没看到其他人。
“嗨，”科特不抱希望地问，“有进展吗？”
“没有。”法官低喃。
“仍旧在紧急状况喽？”年轻男孩的褐色脸庞刷地暗了下来，“这事弄得我都开始焦躁起来了。我有工作在身，你们考虑过这个吗？可我不能离开这该死的地方。到处都是刑警，去他妈的，我敢发誓，其中一个今天早上甚至要跟着我进浴室，我看得出他眼睛里热切的神色……对了，奎因，几分钟前有一通找你的电话。”
“找我的电话？”奎因跳出车子，老法官紧跟在他身后。一名穿制服的司机立刻跑过来，把车开走去停妥。“谁打来的？”
“我想是莫利探长吧……哦，伯利太太！”这时瘦小的老管家正好出现在露台上，“刚刚是不是莫利探长打电话找奎因先生？”
“是的，先生。奎因先生，他交待我们让您一到就立刻回电话给他。”
“这就去。”埃勒里大叫着穿过天井，瞬间消失在摩尔拱廊那头。法官则缓步踱到铺石板的天井中，含含糊糊地道了声歉，在洛萨身旁坐了下来。年轻的科特背靠着天井的灰泥墙，绷着一张倔强的脸冷眼瞧着。
“如何？”洛萨低声问。
“没什么，亲爱的。”
两人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晒着太阳。高大健壮的约瑟夫·芒恩从屋内晃出来，身后跟着一名无所事事的刑警。芒恩只穿了条泳裤，魁伟的身体晒成深褐色。法官半闭着眼打量了此人一番。他想：我从未见过一个人，能如此轻松完美地控制住自己。忽然他想起另一张脸，仿佛透过一扇脏兮兮的窗户看到几年前的一张脸。五官倒没有什么相似之处，但神情惊人地类似。那是一张穷凶极恶的罪犯的脸，一个被十几个州悬赏通缉的强奸犯、杀人犯、银行抢劫犯，诸如此类的其他罪名。一名犀利的地区检察官向愤恨不平的陪审团严厉控诉时，法官一直盯着那张脸看；后来陪审团做出决定时，他又看着那张脸；他自己宣判死刑时，还在看着那张脸。脸上的神情从头到尾始终没变过……约瑟夫·A.芒恩同样具备那样沉着自若的天赋。你甚至无法从他的眼中读出他的想法。他的眼神凛冽，总是半闭着，似乎因为他习惯凝视常人不敢直视的太阳。
“早安，法官，”芒恩嗓音低沉厚实，十分悦耳，“这真是句好话——‘早安，法官！’呃，在忙些什么呢，先生？”
“没什么可忙的，”法官低声回答，“看这光景，芒恩先生，我敢说凶手有绝佳的机会继续销声匿迹，逃之夭夭。”
“太可惜了。我确实不喜欢马尔科这人渣，但也不至于招来谋杀。我的座右铭是好好活着，让别人也好好活着。在我出生长大的地方，人们什么事都放在台面上做。”
“阿根廷，对吗？”
“差不多。法官，那是个了不起的国家，我一直认为自己不可能再回那儿了，从没有过这念头，但现在我搞懂了，这些大城市没什么好玩的，只要能走，我二话不说马上带着我老婆回那儿去。她在那些牛仔中，”芒恩笑起来，“肯定会大受欢迎的。”
“你觉得芒恩太太会喜欢那样的生活吗？”法官毫不遮掩地问。
笑声戛然而止。“芒恩太太她，”健壮男子说，“需要机会学着喜欢这种生活。”他点燃一根烟，接着说，“戈弗里小姐，看到你我得说句话，别把这事看得这么重，没有哪个男人值得你这样——对像你这样的女孩而言……好啦！我想我该下去游个泳了。”他友善地挥了挥健壮的手臂，悠然步向露台出口。阳光照在他古铜色的躯干上，法官和洛萨两人看着他的背影。芒恩停下来和年轻的科特说了两句，科特仍一脸忧郁地站在走道那头。芒恩耸了耸宽厚的肩，走出了露台。负责盯他梢的刑警大步跟上，打着哈欠。
“他让我毛骨悚然。”洛萨打了个冷战，“这个美洲菲尔普[2]身上有种东西……”
埃勒里跑回天井，鞋跟踏得石板地咔咔作响。他两眼放光，瘦削的脸颊上泛着不寻常的血色。法官半坐起身。
“他们发现了——”
“嗯？哦，莫利打电话是想告诉我们，他刚接到有关皮兹的最新报告。”
“皮兹！”洛萨嚷着，“抓到她啦？”
“没那么精彩。戈弗里小姐，令堂的贴身女佣轻烟一般消失了。但他们发现了被她开走的车，往北五十英里左右，靠近马滕斯火车站。”
“马尔科的跑车！”
“是的，扔在那儿。车子里面毫无线索，但弃置地点给了警方一点提示。”他点上一根烟，以热切的眼神看着烟头。
“就这样？”法官说，又坐了回去。
“这样就够了。”埃勒里轻声说，“足够给我一个最令人震惊的想法。毫不相干，而且，”他说着脸色阴沉了下来，“乱七八糟。记住我的话，法官，我们正身处复仇旋涡。”
“什么？”
埃勒里说：“我们等着瞧吧！”
  <hr/>
[1] 英国浪漫主义诗人，文艺批评家。
[2] 阿根廷著名拳击手，昵称为“潘帕斯野牛”。

第十一章 开往冥河的船资
埃勒里·奎因先生曾有此观点：“杜卡米尔或不知谁这么说过，犯罪，是社会之癌。这千真万确，但不够精准。因为事实上，癌是某部分有机组织失去控制，并不存在既定模式。科学家们依旧埋首实验室，试图找出可依循的模式，却不得不承认失败。尽管他们一再失败，但模式必然存在。这和探案完全一样！找出模式，你才能掌握最终的真相。”
在和屋里其他人于主餐厅用过一顿气氛紧张的早午餐后，埃勒里回到自己的房间，点燃香烟，苦苦思索这一难题。他意识到模式正离他远去。没错，他不止一次不经意地瞥到希望，但最终它们都消失不见，如同在空中飞舞挑衅的尘埃。
一定是哪里不对。他非常确定，不是自己走了岔路，就是被某个障眼法骗了，才导致一样的结果。约翰·马尔科的死无疑是经过精心安排的，是缜密计划下的必然结果，他越来越相信定是如此。绝对没错，每个环节都显示出冷静精准的计划和——这么说吧——蓄意复仇。这正是最困扰他的地方。计划越周详越合逻辑，理应越容易看出来才对。一名会计不管面对多么错综复杂的账目，总能轻松地算出正确的数字；除非他哪里弄错了一个数字，才会导致错误的计算结果。然而，约翰·马尔科这桩谋杀案的构图却始终凌乱无序，很明显，有哪个地方不对。埃勒里此刻忽然醒悟，这回他脑子不正常的枯竭无用，并非源于凶手布置的陷阱，倒更可能来自某种意外，导致他的推论误入歧途……
意外！他不禁激动起来，这极有可能就是真正答案。过往的经验告诉他，事前计划得再周详，也不能保证执行起来不走样。事实上，计划越周详，出错的可能性也越高。计划要成功，关键在于计划的拟订者必须掌握实际情况的每个要点，并在执行时完美地统合。埃勒里知道，对谋杀案而言更是如此。如果某个现实环节出了事，那整个严密的计划极有可能当场崩溃。当然，计划者可以立刻加以补救，但那个错误环节已无力控制，影响也一环扣一环……此案的状况便是如此，不协调的征象混入混杂的逻辑中，使得整体构图不平衡，也把查案的人弄得一头雾水。
没错没错，他越这么想，越清楚地觉得谋杀约翰·马尔科的凶手被某种不幸的意外缠住了，但这意外到底是什么？埃勒里坐不住了，起身在房内踱起步来。
面对这个令人困扰的难题，他倒不寄望于脑袋里的灰色细胞能立即得出答案，但至少可行。赤身裸体的约翰·马尔科……这让人困惑、避不开的裸体问题。横着的路障，混乱制造者！它混淆了清晰的思路。这可能并不是凶手计划中的一环；埃勒里感觉得到，一定是这样的。只是——这意味着什么？可能意味着什么呢？
他皱着眉头，一边用力踱着步，一边扯着自己的下唇。接下来便是基德船长弄错人这件事……弄错！他一直在这儿想意外，可就没想过这个笨水手做的蠢事！戴维·库莫尔误打误撞闯入凶手的杀人计划之中，也许库莫尔正是解决所有问题的关键！抛开他太倒霉了碰上这等烂事的表面情况，核心是他被基德船长错当成马尔科绑架了。这一意外自然打乱了计划。但是否逼得凶手仓促上阵了呢？答案仅仅是凶手不得不匆匆补救？更要命的：基德的犯错和凶手把尸体剥光这两件事之间有关联吗？
埃勒里叹息着，摇摇头，已知的事实太少。亦或事实已全部摆在眼前，只是有某个东西遮蔽了视线，让他看不清楚。他已慢慢认定，这可能是他探案生涯中遭遇到的最不幸、最讨人厌的难题了，于是他决定先不想了，把思绪转去别的地方。
确实有其他事要思考，他有足够的理由相信，他又感受到了将有事发生的风吹草动。
刚才见到麦克林法官时，这位脆弱的法学家正热切期盼着去西班牙岬角的另一边——高尔夫球场那边活动活动腿脚。其他人要么待在自己的房间，要么迫切地想逃离此地，装作平常的样子，想摆脱约翰·马尔科的鬼魂。刑警们四处闲逛，打发时间。埃勒里意识到这是个机会。如果他在黑暗中射出的刺能正中红心，那事情随时可能发生。
他穿上白外套，扔掉香烟，悄无声息地下了楼。
时间正好是两点三十分。
埃勒里在一楼主客厅晃悠了一个多小时，小型电话总机设置在这间客厅，能转接到屋里的每部电话。通常这个任务由一名下级男仆负责，埃勒里很快支开了他。总机上有份清晰整齐的图表，标出了每个房间的使用者姓名。现在，除了等待，什么事也不能做；埃勒里怀着未知的期许，不知疲倦地耐心等待着。一个多小时里，总机的铃声一直没响。
刺耳的铃声终于响起时，埃勒里就坐在总机前，他劈手抓起听筒放到耳旁，另一手插上主机插座。
“喂？”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来毕恭毕敬，“这里是沃尔特·戈弗里公馆，请问找哪位？”
他凝神听着，传入耳中的声音有点怪。闷闷的，很嘶哑，好像讲话人的嘴巴里含着什么东西，或是用布遮着嘴一般。说话的腔调极不自然，造作，很显然是努力装出来的。
“我找，”怪声音说，“劳拉·康斯特布尔太太，请帮我转接给她好吗？”
转接给她！埃勒里抿紧嘴巴。此人知道这是电话总机。这正是他所期待的电话。“请您等一下。”他以公事公办的口气回答，按下标为康斯特布尔太太卧室的按钮。铃声立刻响了，但没人接，铃声又响了两次。终于，埃勒里听到金属碰撞声，然后是她的声音，沙哑且含糊不清，好像刚从睡梦中吵醒。“夫人，有您的电话。”埃勒里装模作样地说，同时接通了线路。
他缩在椅子上，仍把听筒放在耳边，专心致志地窃听起来。
康斯特布尔太太仍旧半梦半醒地说：“喂，喂？我是康斯特布尔太太，您是哪位？”
闷闷的声音说：“先别管我是谁，你一个人吗？讲话方不方便？”
胖妇人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震颤着埃勒里的耳膜，这一瞬间，她声音里的睡意全部消失了。“是！是的！你是——”
“听好，你不认识我，也没见过我，别打主意事后追踪这通电话，也绝对不能报警。这是你我之间的一笔小交易。”
“交易？”康斯特布尔太太叫起来，“你——你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此时此刻，我正看着手中的照片。照片中，你和某位已故男士一同躺在床上，地点是亚特兰大。当然，拍照片时他还活蹦乱跳的。照片是晚上拍的，用了闪光灯。你已经睡着了，很久之后才知道被拍了照。我还有一卷八毫米的影片，拍下了你和这个男人接吻做爱的亲热镜头。影片是去年秋天在中央公园拍的，你同样不知情。此外，我这儿还有一张签了字的声明文件，去年秋天到冬天你雇的一名女佣指证，在家人外出期间，她在你位于中央公园西侧的公寓中所看到和听到的——你和那个已经死了的男人的事。我还有六封你亲笔写的情书——”
“老天啊！”康斯特布尔太太狼狈地叫道，“你到底是谁？你从哪里弄来那些东西的？那不是他的东西吗？我没——”
“好好听着，”含糊不清的声音说，“不必管我是谁，以及我是怎么弄到手的，重要的是，这些东西现在在我手上。你想拿回去，是吧？”
“是的，是的。”康斯特布尔太太小声应道。
“这没问题，付点钱就行了。”
胖妇人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埃勒里甚至怀疑她是不是出事了。但她终究回话了，声音悲切、心碎且绝望，埃勒里听得心头一抽，忍不住有些同情。
“我没办法……我给不了你想要的。”
敲诈者迟疑了一下，似乎吃了一惊。“什么意思——你给不了我想要的？如果你当我只是吓唬你，康斯特布尔太太，如果你怀疑我手上没这些影片和信——”
“我知道你有，”胖妇人嗫嚅着，“它们不在这里，一定是被谁拿走了——”
“你最好相信！我的确有。你是怕付了钱之后我依旧不把这些东西还给你吗？听着，康斯特布尔太太——”
不寻常的勒索者！埃勒里笑着想，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勒索者屈尊解释。难不成是一次虚假勒索？
“他已经从我这里拿走好几千块了，”康斯特布尔太太声音嘶哑地说，“好几千块，我所有的钱。每次他都答应我……但都没给我，没给我！他骗了我，他是个大骗子——是个……”
“可我不是。”闷闷的声音显得很急切，“做这种事我可是有格调的，拿走我该拿的，就再也不会烦你了。我了解你的感受，我可以向你保证，收到钱我就把东西还给你。你只要照我所说的方式给我五千块，我立刻就把这堆东西寄给你。立刻，下一班邮件。”
“五千块！”康斯特布尔太太不哭反笑——那怪诞的笑声令埃勒里当场全身发凉，“只要五千块？可我连五千个一分的硬币都没有。他把我榨干了，该死的。我没钱了，你听到没有？一分钱也没有了！”
“哦，这就是你的答复，对吗？”勒索者的声音像是从鼻孔里喷出来，“跟我哭穷！他拿走了一大笔钱，但你是个富婆啊，康斯特布尔太太，怎么可能这么容易被榨干。我再说一遍！我要五千块，你最好乖乖给我，否则——”
“求求你。”埃勒里听见女人悲痛地哭起来了。
“——否则我会让你后悔莫及！你丈夫那边怎么样？两年前他刚大赚了一笔，你不能从他那里弄到些钱吗？”
“不！”她突然叫起来，“不！我绝不能找他要钱！”她声音都岔了，“求求你，你难道不知道吗？我结婚这么久了，我——我真的是个老女人了。我的小孩已经成年了，很乖的孩子。他——我丈夫要是知道这件事他会死掉的。他的身体很不好，他一直很信任我，我们的家庭生活幸福美满。我宁可——宁可死掉也不想让他知道！”
“康斯特布尔太太，”勒索者的声音明显有些沮丧，“你还没搞清楚你所面临的状况。我什么都做得出来，我告诉你！强硬拒绝是没用的。如果我去跟你丈夫联络，照样能得到钱！”
“你找不到他的，你不知道他人在哪里。”康斯特布尔太太哑着嗓子说。
“那我去找你的小孩！”
“这样也没用，他们也没什么钱，每一个人的手头都很紧。”
“好吧，你这该死的女人！”即便声音含糊，埃勒里仍能听出此人真的生气了，“可别说我没警告过你，我会给你个教训的。你以为我这么好糊弄吗？照片、影片，外加那份声明和那些信，我会立刻交到莫利探长手上——”
“不，求求你，求求你！”康斯特布尔太太哭叫起来，“别！我真的没办法，我没钱——”
“那就想办法弄到钱！”
“我弄不到，真的。”女人啜泣着，“我没人可求助，我——哦，你还不明白吗？你不能去跟其他人要吗？我已经为我犯下的错付出代价了——哦，补偿了一千次——我的眼泪，我的血，还有我全部的钱。你怎么能这么冷酷，这么——这么……”
勒索者的嗓门也提高了。“等莫利探长拿到这些东西，并全部交给报社，你可能就会后悔当初为什么不乖乖拿出五千块！你这该死的、又肥又蠢的母牛！”接着是挂上电话的咔嚓声。
埃勒里立刻将手伸向总机，在他火速切断电话并拨给电话局的那一瞬间，还能清楚地听到康斯特布尔太太绝望的啜泣声。
“电话局吗？马上追踪那通电话，刚挂断的。我是警察——在戈弗里豪宅。快！”
然后他等着，啃着指甲。“又肥又蠢的母牛”，还有“其他事”，那人明显很了解马尔科的风流韵事，并深知那些照片和文件有什么意义和用处。显然不是意外落入这人手中的，而是此人本来就涉事极深。埃勒里非常确定。过往的探案经验让他知道如何将怀疑具体化，如此一来，时机来临时，才有机会验证他的判断是对是错。同时，只要他能加快进度……
“抱歉，先生，”电话局回话了，“那通电话我们追踪不到，非常抱歉。”接着是一声轻脆的咔嚓声。
埃勒里坐回去，眉头紧皱，点燃一根烟。他安静地坐了半晌，然后打了通电话到普恩塞特的莫利探长办公室，偏偏莫利的手下告诉他探长出去了，埃勒里交代他莫利一回来就让他回电。放下话筒他便离开了。
走到门厅时，一个想法猛然袭上他的心头，于是他把香烟往盛着沙的铸铁烟灰缸里一丢，转身上楼来到康斯特布尔太太房门口。他不知羞耻地把耳朵贴在门上偷听，先是抽抽搭搭的声音，接着转为低声哭泣。
他敲了敲门，哭泣应声停止，接着传来康斯特布尔太太奇怪的嗓音：“谁？”
“我可以跟你聊一下吗，康斯特布尔太太？”埃勒里以最友善的声音说。
没回应。不久后才传来答话：“你是奎因先生吗？”
“是的，没错。”
“不，”她的声音还是很不自然，“不，我不想跟你讲话，奎因先生。我——我不太舒服，请你离开吧，或许，改个时间。”
“但我想告诉你——”
“拜托了，奎因先生，我真的很不舒服。”
埃勒里对着门干瞪眼，耸了耸肩说：“好吧，没关系，抱歉打扰你了。”说完只好走开了。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换了条泳裤，穿上帆布鞋，披了条毯子，然后下到海滩。冲看守出入口的警察颌首示意时，他想，在这个该死的案子了结之前，至少得在大西洋里畅游一次。他很确定今天没必要再守在电话总机旁了，今天不会再有其他收获了……但别人那边可能有，一会儿听听莫利探长那边的进展。
潮水已经涨得很高了。他把东西放在沙滩上，扑通一声钻入水里，奋力朝着海平线游去。
他觉得有人在轻拍他的肩膀，于是睁开眼。莫利探长正俯身看着他。探长红光满面的脸上神情诡异，埃勒里瞬间完全清醒过来，翻身从沙滩上坐起来。太阳已快触到海平线了。
莫利探长说：“这可真是睡觉的好时间啊。”
“几点了？”埃勒里身子一颤。海风直吹上裸露的胸脯，他这才觉得冷。
“七点多了。”
“嗯，我游了好长一段，上岸后就无法抗拒这片柔软的白沙了。出什么事了，探长？你看起来有话要说。我给你留了言，你听到了吧，请你给我回个电话。时间是午后没多久，你两点半以后就一直没回办公室吗？”
莫利紧抿着嘴唇，巡视似的转过头。露台上此时只有执勤的警员，两边的岩壁四周同样没人，这片天地间空空荡荡。探长这才垂下头来，俯看着埃勒里身旁的沙子，伸手摸向鼓起的衣袋。
“你看看这个。”他简捷地说，手上多了个扁扁的小包裹。
埃勒里用手背擦了擦鼻子，叹口气说：“这么快啊？”说完接过包裹。
“啊？”
“很抱歉，探长，我把心里想的说出来了。”
包裹是常见的褐色包装纸，用一条脏兮兮的廉价白绳子绑着。其中一面写着莫利的姓名和普恩塞特办公室的地址，水蓝色墨水，故意写成印刷体，猛一看还以为是邮局寄来的。埃勒里拆开绳子和包装纸，取出薄薄的一捆信，一小张照片，还有一小卷看起来像是影片胶卷的东西。埃勒里打开其中一个信封，撇了一眼署名，然后带着厌恶的眼神审视着那张照片，再拉出胶卷，迎着光看起来……最后，他把所有东西重新包好，交还给莫利。
“怎么样？”莫利过了片刻才粗声问，“你看起来并不惊讶。没有引起你的兴趣吗？”
“第一，我确实不惊讶；第二，我由衷地感兴趣。你有香烟吗？我忘带下来了。”莫利替他点烟时，埃勒里点点头，“探长，我打电话给你，就是想告诉你这件事。”
莫利口沫横飞。“你早就知道了？”
埃勒里耐心地把他窃听到的康斯特布尔太太和神秘勒索者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莫利一直若有所思地皱着眉听着。“嗯，”埃勒里说完，莫利才开口道，“意思是说这只鸟，先别管他是谁，兑现了他的威胁，把这堆东西送到了我手上。但你先告诉我，奎因先生，”他直视着埃勒里的眼睛，“你怎么知道会有这通电话？”
“我不知道，怎么说呢，多少有点凑巧。我做此推测的思考过程先略过不谈，改天我再告诉你，现在，该你跟我讲事情经过了。”
莫利把包裹放在他摊开的手掌上。“我出门去追查有关皮兹这个女人的线索，看起来有的可挖。我跑到马滕斯，但一无所获。一回到办公室我的一名手下就跟我说你打来过电话，我正拿起电话准备打给你——差不多一个多小时之前——信使就来啦。”
“信使？”
“没错，一个十九岁左右的男孩，开着一辆老福特，他说是去年花了二十块钱弄来的，小鬼头一个。我们调查了他，他绝对没问题。”
“他是怎么拿到这个包裹的？”
“他住在马滕斯，城里人都认识他，和寡妇老妈一起住。我们马上打电话到马滕斯警局核实，这孩子的说法得到了母亲的证实。下午三点钟左右，这小鬼和他妈两个人在家，同时听见门外传来砰的一声。出去一看，就看到了这个包裹。包裹上还粘着一张刻意掩饰笔迹的手写字条，以及十块钱纸钞。字条上的指示很简单，就是让他马上把包裹送到普恩塞特给我。于是小鬼就跳上他的老福特送来了。那十块钱对母子俩很有用。”
“他们没看见是谁把东西扔到他们家门口的？”
“开门出去时那家伙早溜了。”
“可惜。”埃勒里若有所思地抽着烟，注视着紫色的海面。
“这还不是最糟的。”莫利低喃道。他抓起一把沙子，任由沙粒从粗大的指缝间漏下，“东西一到手，我匆匆看过后就立刻打电话找康斯特布尔太太——”
“什么？”埃勒里如梦初醒，香烟从他的指间滑落。
“我还能怎么做？我又不知道你在电话中听到了整个经过。我需要些信息。跟她通电话时我就觉得她的声音怪怪的，我告诉她——”
“可别告诉我，”埃勒里呻吟起来，“你对她说收到了这堆信和烂玩意！”
“呃……”探长一脸悲痛，“我想我大概给了她诸如此类的暗示。当时我正忙着联络马滕斯警局那边，追查到底是谁给我寄来这堆玩意儿。于是我要她立刻开车来我的办公室聊一聊——要是我随便找个手下处理就好了。她——哦，她说她会立刻赶来。我又去打了一堆电话，忙得不可开交。再抬头时才发现已经过去将近一小时了，可那位胖妇人还没到，照理说她该到了才对。从这里开车到普恩塞特，就算开得再慢，也用不到半小时。于是我打电话过来找到一名手下，他说康斯特布尔太太没离开过宅子。因此——哦，我就来了，”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染上了一层沮丧之色，这源于良心上的不安，“我要来弄清楚，到底他妈的为什么她改了主意。”
埃勒里冲着大海眨了眨眼，眼神不善；接着他抓起毯子和帆布鞋，站起身。“探长，你把这件事搞得一塌糊涂。”埃勒里穿上鞋子，披好毯子，“走吧！”
莫利探长听话地起身，拍拍身上的沙子，像只小绵羊一般跟在埃勒里身后。
他们在天井看到了乔朗姆，他正在移栽花坛的花。“看到康斯特布尔太太了吗？”埃勒里气喘吁吁地问。一路从露台快步爬上来，搞得他上气不接下气。
“胖的那个？”老人摇摇头，“没。”然后便继续埋首于他的工作了。
两人直奔康斯特布尔太太的房间。敲门没人应，埃勒里直接撞开了门，两人走入房间。凌乱不堪——床罩掀起，皱成一团，睡衣也揉成一团摊在地板上，床头柜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两人一言不发地对视了一眼，匆匆出了门。
“见鬼，她跑哪儿去了？”莫利骂着，不敢迎上埃勒里的视线。
“谁见鬼跑哪儿去了？”一个男低音柔声问。两人转过身，发现是麦克林法官站在走廊中央，面对着楼梯方向。
“康斯特布尔太太！你看到她了吗？”埃勒里劈头就问。
“看到啦，出什么事了吗？”
“应该还没，她人呢？”
老绅士看着两个人。“岬角的另一头，才几分钟前。我刚从那里回来，你知道，散散步，放松放松。我看到她坐在岩壁边——两脚悬空——看着海。北边岩壁，我走过去，还跟她说了几句话。可怜的人，她看起来绝望、孤单。她连头都没转过来，好像根本没听见我说话，动也不动一直看着海。我也不好打扰她——”
埃勒里已经跑过走廊下楼去了。
他们快步登上岩壁边陡峭的石阶，埃勒里一马当先，莫利紧跟其后，再下来是老麦克林法官，板着一张脸吃力地殿后。西班牙岬角的北边同样有个平台，只是树和灌木显然比南端的稀疏多了，地上铺着一整片平整精美的青草，明显有人费心照料。爬到石阶顶端时，麦克林法官指了指上方，三人一看撒腿就跑，穿过一大丛树后景象一目了然——他们停下了。
但没人在此。
“怪了，”法官说，“也许她晃到别处去了——”
“分头找，”埃勒里匆忙下令，“我们一定得找到她。”
“但——”
“照我说的做！”
天空中挂着数条紫色的带状云，天色正渐渐暗下去。
三人分头在岬角北端的中央部分寻找，这里是树丛最密的部分。时而有人走到开阔处，四下扫视后又没入树林之中。
洛萨·戈弗里脚步蹒跚地由岬角连接处往海边走，肩上挂着高尔夫球杆袋。她累坏了，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
忽然她停下脚步，似乎瞥见远处有个发光的白色东西一闪而过，靠近崖边。她想都没想就立刻转身，躲进旁边的树丛中。她觉得孤立无援，逐渐黯淡的天空和一波波打来的浪潮让她生出附近有人的不安感。
厄尔·科特在高尔夫球场第六洞附近晃着，四下搜寻。
康斯特布尔太太坐在崖边的草地上，两条粗腿凌空悬着。她低垂着头，下巴几乎触到胸口，呆滞的眼睛盯着脚下。
过了一会儿，她用肥胖的双手撑着崖边，蠕动着往后退。臀部磨过草丛中的碎石，她差点侧身滑倒。她缩回双脚，面对深渊站在悬崖边。
她的眼睛仍旧看向大海。
面向汹涌的海，拖鞋鞋尖探出崖边约一英寸，长裙的衣角被风刮得猎猎作响。她动也不动，像生了根一样。只有衣角漫天飞舞着。她站在那儿，仿佛映在天空中的剪影。
埃勒里·奎因第十次从林子里钻出来了，眼神忧虑且紧张。他觉得心脏在逐步往下坠，重得仿佛要掉到胃里了。他再度加快搜寻的脚步。
上一秒，康斯特布尔太太还如木雕般站在崖边，凝望着大海，下一秒她就消失了。
很难讲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她举起双手，某种东西控制着她喉间的肌肉，一声沙哑的低吼划过夜空。然后她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仿佛被大地吞噬。
在半明半暗的微光中，像有某种魔法，某种可怕的魔法。就算太阳此时又从地平线下升起，海洋瞬间如雪花融化般消失不见，都不会比这更可怕。她像一阵烟一样消失了……
埃勒里拨开树丛，但立刻停下来。
一个女人面朝下倒在草地上，紧贴崖边。她双手捂着脸，肩膀不停抖动着。一名穿灯笼裤的男子则站在崖边一英尺之处，手垂在身体两侧，一个装满高尔夫球杆的袋子丢在脚边。
背后传来跑步声，埃勒里转过身，看到莫利探长从树丛里冲出来。
“你听到了吗？”莫利哑着嗓子叫道，“那声尖叫？”
“听到了。”埃勒里古怪地叹了口气。
“是谁——”莫利也看到那一男一女了，他皱起眉，瞬间摆出发狂公牛般的架势，“嘿！”他大叫道。男的没转身，女的也没抬头。
“迟了一步吗？”传来另一个颤抖的声音，麦克林法官也到了，他拍了一下埃勒里的肩膀，“出什么事啦？”
“可怜的傻子。”埃勒里柔声说，没回答就径直朝崖边走去。
莫利低头看着趴着的女人，是洛萨·戈弗里。一头蓬松金发的男人则是厄尔·科特。
“是谁发出的那声尖叫？”
没人回答。
“康斯特布尔太太呢？”莫利这回的音量增大了两倍。
科特忽然一阵哆嗦，转过身来。他脸色灰白且大汗淋漓，单膝在洛萨身旁跪下，轻抚着她的黑发。“没事，洛萨，”他迟钝地说，一次又一次，“没事了，洛萨。”
埃勒里三人走到崖边，六十英尺下有个白色的东西轻柔地飘舞着；他们能看到的也只有这部分而已。埃勒里趴在地上，匍匐向前，直到整个头都探到悬崖之外。
康斯特布尔太太四肢伸展开，躺在崖底充满泡沫的浅水中，脸孔向上，利刃般的岩石擦过她的身子指向天空。她的长发披散开来，飘在水上，双臂双腿大张着。周遭的海水全被染红了，她就像个肥牡蛎，从高处摔到了岩石上，摊开来。

第十二章 勒索者面临困境
死亡有项特权，它总会被夸大、被杜撰。尤其是暴力致死的，更会把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从他的平凡世界中拉出来，瞬间成为闪亮的焦点，变为举足轻重的大人物。死去的康斯特布尔太太若地下有知，便会发现她已经成为她生前极力想避免的话题人物了。她残破的身体是所有记者窥探的焦点，就只是从铺满青草的崖顶到漆黑海面，葬身灰色岩石边这一趟短暂飞行，令她摇身一变，成为媒体当前最瞩目之人。
男的，女的，摄影机镜头咔咔对准她那原本就不怎么赏心悦目，如今被尖锐的岩石刺穿，变得更加可怖的身子。
铅笔刷刷地书写着，刺耳的电话铃声响个不停，骨瘦如柴的法医大人到场了，不带丝毫感情，用手指粗暴地翻弄着康斯特布尔太太肥胖泛蓝的躯体。更悲惨的是，她的长裙竟然少了一小角，显然是被某个对伦理道德有不同理解的人拿走了。
在这一片狂乱中，莫利探长一个人沉默地踱着步。一脸阴沉，完全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他放任记者们随便闯到尸体停放处、西班牙岬角北端，或染血的岩石一带。他的一干手下都忙得像无头苍蝇一般，被这件突如其来的惨剧搞得手忙脚乱。戈弗里家的三个人、科特和芒恩夫妻聚在天井之中，任摄影记者拍照，机器人般喃喃地回答问题。莫利的一名手下找出了康斯特布尔太太在城里的住址，并已电话通知了她的儿子。至于埃勒里，想起死去妇人悲痛欲绝的声音，便极力劝告警方别去追查她丈夫在哪儿。事情发生了，却又像没有发生。真是一场噩梦。
记者又围住了莫利。“探长，你对此案有何看法？”莫利嘟囔着，“是谁干的？是那个叫科特的家伙吗？是自杀还是他杀，探长？康斯特布尔夫人和马尔科有什么牵连吗？有人说她是他的情妇，这是真的吗，探长？拜托，透露点给我们嘛，你一直打哈哈，什么也没讲！”
这场熙熙攘攘的闹剧终告一段落，赖着不走的最后一名记者也被请走之后，探长这才派了名手下守在挂着西班牙式挂灯的天井口。他忧心忡忡地揉了揉额头，以最平常的口气开始询问：“好吧，科特，怎么回事？”
年轻人红着眼睛，看了看莫利。“不是她，不是她！”
“不是谁干了什么？”
此时夜已深，西班牙挂灯——设计极其巧妙，让人几乎看不出有电线——射出的长长灯柱扫在石板地上。洛萨缩坐在椅子里。
“洛萨啊，她没有推她，我发誓，探长！”
“推——”莫利先一愣，继而大笑，“谁告诉你康斯特布尔太太是被人推下去的，科特？你实话实说，只是做个记录。我总得弄个报告交上去，你知道。”
年轻人喃喃道：“你是说，已经认定这不是——谋杀？”
“好啦好啦，先别管我怎么认为，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和戈弗里小姐一起在——”
“是的！”科特急切地说，“我们一直在一起，所以我才说——”
“他没有，”洛萨疲惫地插嘴，“闭嘴，厄尔，你只会把事情弄得更糟。我一个人，事情——事情发生时。”
“看在上帝的份上，厄尔，”沃尔特·戈弗里也吼起来，丑脸上挂着一层烦忧的汗水，“实话实说吧，这关系——关系到……”他擦了擦汗，尽管此时可以说有些冷。
科特咽了口口水。“她那时——我一直在四处找她，你知道。”
“又在找啊？”探长笑着问。
“是的，我觉得有点——呃，不安。有人——我想是芒恩先生吧——跟我说，他走过岬角连接处时看到了洛萨，于是我就去那儿了。我刚从旁边的树丛出来，就看到洛萨在那儿。”
“哦？”
“她身子探出崖边，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我大声喊她，可她居然没听见。然后她忽然退回来，扑在草地上大哭起来。我赶快也跑到崖边探头看，发现尸体躺在下头的岩石堆里，就这样。”
“你呢，戈弗里小姐？”莫利再次微笑，“我说了，只是做个记录罢了。”
“就像厄尔所说的，”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嘴唇，看看擦下来的唇膏，“他发现了我。我听见他叫我了，但我……吓呆了。”她打个冷战，赶忙继续道，“我一个人跑去打了几杆高尔夫球，待在这里太——太死气沉沉了，打从那件事……后来我打累了，想到崖顶躺一会儿，好——哦，躺一会儿，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但当我穿出树丛，那一瞬间，我真幸运……我看到了她。”
“是的，是的。”法官急切地问，“这一点很重要，亲爱的孩子，她是一个人吗？你当时看到了什么？”
“我想她是一个人。我没看到其他人——没有别人。只有她一个。她背对我站着，面向大海。她非常非常靠近崖边，这让我——害怕。我不敢动，不敢叫，什么都不敢，我怕如果忽然发出什么声音，她会吓一跳，失去平衡跌下去。于是我就站在那里，看着她。她看起来像——哦，我知道这一切又蠢又神经质。”
“不，戈弗里小姐，”埃勒里庄重地说，“请讲下去，告诉我们你所看到的和所感觉到的一切。”
她扯了一下身上的花呢裙子。“很诡异，非常！当时天渐渐暗下来，她直挺挺地站在那儿，映着天空，黑黑的身影看起来就像——哦，”洛萨说着，哭了，“一尊石像！然后，我想我当时肯定有点发神经了，因为当时我心中想到的居然是，她——整个画面——就像电影里的。这一切就像是……哦，事先计划好的。你知道，光和影都是设计好的。当然，这纯粹是我发疯了。”
“好，戈弗里小姐，”莫利探长和蔼地说，“你叙述得很好，但康斯特布尔太太到底怎么了？她到底出了什么事？”
洛萨直挺挺地坐着。“然后……她就消失了。她站在那儿像尊石像，就像我刚才说的。接下来我所知道的是，她举起双臂，伴随着一声——尖叫，她就朝着悬崖倒下去，消失了。我——我还听到她摔到……哦，这一辈子我都忘不掉！”她在椅子上扭动着，边讲边摸索着抓住她母亲的手。而戈弗里太太，似乎僵住了，只机械地轻抚着洛萨的手。
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莫利先开口。“还有谁看到什么了吗，或者听到了什么？”
“没有，”厄尔回答，“我是说，”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我没有。”
其他人都没说话。莫利转过身，冲着埃勒里和法官，一字一句地说：“走吧，先生们。”
三个人依次往楼上走，每个人都想着自己的心事。来到康斯特布尔太太的房门外，他们发现已有两名身穿公共福利部门制服的人等在那里，一个尽管总见但还是有点吓人的板条箱子放在他们脚边。莫利嘟囔了两声推开房门走进去，埃勒里两人也跟了进去。
法医刚换了床罩，他直起身子转过头酸溜溜地看了来人一眼。尸体在床上，如小山般隆起，床罩上有斑斑血迹。
“如何，布莱基？”莫利问。
骨瘦如柴的法医走到门口，对门外的两位交代了两句。两人走进来，把篮子放下，转身走向床铺。埃勒里和法官赶忙转过头去，等他们再转回脸时，床铺上已经空空如也，箱子却满了。两名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抬了抬眉毛，现场没人说话，默默看着他们出去。
“呃，”法医很生气，苍白的脸颊上有几处红点，“你他妈的把我当什么啦，魔术师吗？很好！她死了，就这么简单，摔死了。脊椎骨摔成两截，颅骨和腿骨部分碎裂。就这样！你们这些鸟人真令我作呕。”
“是谁咬你了吗？”莫利埋怨道，“弹孔，刀伤——这些都没有吗？”
“没有！”
“好极了，”莫利搓着手缓缓地说，“好得不得了，干干净净。先生们，康斯特布尔太太正面临毁灭——她一个人的炼狱。即将踏入坟墓的丈夫，徒有名号的中产阶级背景，等等。她无法向丈夫倾诉，自己又没钱，因此，一听到我说信件什么的已送到我手上——太可悲了，真他妈的狠啊！她只能走上这条不归路。”
“你的意思是，她是自杀的？”法官问。
“您说得一点不错。”
“总算等到这么一次，”法医咆哮道，并以极其夸张的姿势啪的一声收拾起他的背包，“你讲的像人话了。这也正是我的判断，从尸体证据上来看，没有其他可能。”
“可能吧，”麦克林法官低声说，“情绪极不稳定，世界一触即碎，处于女性最危险的年纪……没错，没错，非常有可能。”
“还有，”莫利带着某种满意的奇怪腔调说，“如果洛萨这女孩讲的是实话——当然，从哪方面来看她都是清白的——这除了自杀，绝无其他可能。”
“哦，不，还有其他可能。”埃勒里慢条斯理地说。
“什么？”莫利质疑道。
“如果你想好好争论一番的话，探长……而且是理论性的讨论，那我再复述一遍我刚才讲的：还有其他可能。”
“怎么了，老兄，她往下跳时，身边方圆十五英尺内连个鬼都没有！没有弹孔，百分百没有，也没有刀伤。事实情况是这样的，兄弟，你大可以开开心心地接受！”话是如此，但他却一脸狐疑地盯着埃勒里。
“开心不起来啊。医生，这个女人摔下去时是背部着地吗？”
法医拿起背包，不太开心。“我非得回答这家伙的问题吗？”他怨气冲天地问莫利，“他就会问一堆蠢问题，我第一眼见他就非常不喜欢他。”
“好啦，布莱基，别闹小脾气了。”探长顶了回去。
“好吧，大人，”法医嘲讽地说，“她是背部着地的没错。”
“我看出来了，你对苏格拉底式的问答没有好感。”埃勒里咧嘴一笑，但旋即脸色严肃地说，“跌下去之前，她是站在崖边的，对吧？当然，稍微给点力气她就会失去平衡，对吧？一点儿不难。”
“埃勒里，你到底想暗示些什么？”法官问。
“莫利探长，我亲爱的梭伦，恺撒说，人们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事。把康斯特布尔太太的死归结为自杀对你而言更加简单，不是吗，探长？”
“你这话他妈的什么意思？”
“意愿决定想法，对不对？”
“听我说——”
“少安勿躁，少安勿躁，”埃勒里慢吞吞地说，“我倒不是说她一定不是自杀，我只是想指出，在当时那种状况下，康斯特布尔太太也很有可能是被谋杀的。”
“怎么谋杀？”莫利暴怒起来，“怎么杀？你别一个劲儿地变戏法！你说清楚——”
“我正要说呢。哦，这起案子用的是最原始的伎俩，只不过外表上加了些现代的小伎俩。我的猜测是，只是理论上，有可能有个人躲在附近的灌木丛中，我们和戈弗里小姐都未察觉，他朝着康斯特布尔太太的背部扔了一块石头——目标够大，如果你们还记得她的基本生理构造的话。”
室内登时一片死寂，法医一副被打败的样子，苦恼地看着埃勒里。莫利则啃着指甲。
麦克林法官先开口：“洛萨有可能既没看见袭击者，也没听到任何异响。可她一直盯着康斯特布尔太太啊，会没看到石头击中了康斯特布尔太太吗？”
“是啊，”莫利如梦初醒，眉头也舒展开了，“说得对，法官大人！奎因先生，她会没看到吗？”
“我觉得她有可能没看到。”埃勒里耸耸肩，“不过这只是一种可能性而已。再说一遍，我不是说事情正如我所说的那样，我只是请大家别太快下结论。”
“好吧！”莫利掏出手帕擦擦脸说，“我还是觉得自杀一说没有任何疑义。你这番话确实让人情绪激昂，但没有什么意义。此外，我已经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弄清楚了。奎因先生，整套推理你不可能撼动分毫。”
“涵盖所有已知事实？”埃勒里轻声反问，明显很惊讶，“如果这是真的，探长，那我要向你道歉，因为你已然看出我仍未看清的东西。”埃勒里的话语中不带任何讥讽的意味，“好，让我洗耳恭听吧！”
“你知道是谁杀了马尔科？”法官说，“我衷心希望你确实知道了。这是我难得的假期，我很乐意今天就能摆脱此事离开这里！”
“当然，我知道。”莫利探长说着掏出一根皱巴巴的方头雪茄塞在嘴里，“是康斯特布尔太太。”
众人离开康斯特布尔太太的卧室时，埃勒里的眼睛一直盯着探长。然后三人陪法医下了楼，送他上车，然后穿过天井，走到洒满清冷月光的花园中。天井上没人。莫利有着摔跤手般的强健下巴，从外表来看并无智慧过人之处，但埃勒里从已有经验得出过深刻的教训，知道不能光从体形外貌判断他人。有可能莫利发现了某些极具意义的事实。埃勒里清楚，自己在这桩罪案中一直理不出个像样的头绪来，因此，他耐心地等着莫利的说明。但此刻莫利正怡然自得，似乎不急着说出他的整套想法。
探长一直没开口，直到三人走到安静的树荫下。莫利深深地吸了一口方头雪茄，然后注视着在晚风中袅袅而逝的烟。
“你们看，”好半晌后他终于开口了，语调不疾不徐。“事情明白简单，而她现在死在了自己手中。我必须承认，”他极为谦逊地继续道，“之前我并未留意她，但查案这事就是这样的，你身陷迷雾之中，等着等着，然后，啪——真相展露无遗。你需要的只是耐心等待。”
“正如席勒斯所说的，”埃勒里叹口气，“‘粗暴往往只会导致混乱’。说吧，老兄，快说！”
莫利咯咯笑道：“马尔科用他那套老把戏套住了康斯特布尔太太，勾引她，撤去她的心防，成为她的情夫。她可能极容易上手——这把年纪了，居然有个电影或梦中才有的英俊小伙子冒出来。哦，但她很快就清醒过来了，很快，在他将情书、照片和影片弄到手，他摊牌了：给钱吧，亲爱的傻蛋。她只能乖乖付钱，吓个半死。我想她必然心痛极了，但她意识到必须照他的要求给钱，拿回那些证据，然后彻底埋葬整件事。不过，她没想到事情没这么简单。”
“到此为止，”埃勒里轻声说，“一切都很合理，已被证实，极有可能是事实。继续。”
“今天下午，你偷听了她的电话，于是我们知道她被耍了。”莫利平静地继续，“她付了钱，但东西没到手。而她一付再付，直到……怎样？”他倾身向前，挥舞着手中的雪茄，“直到她被榨干了，直到她再也掏不出一分钱去塞这只臭虫的牙缝了。她还能怎样？她绝望到极点，不愿、也不能向丈夫求助，又没有其他经济来源。但马尔科根本不信她这套，因此邀请她来这里。马尔科大费周章地安排她受邀来此，必然是想再从她身上榨出点油水。你们说是不是？”
“是的，完全正确。”埃勒里点着头说。
“好，至此，马尔科已布置好最后清算的舞台了。他想，把所有人全凑一块儿不是省事多了吗？他可以一次性把她们全击溃，收拾东西，带洛萨走——就我所知，他确实打算和她结婚——这样一来，他就能一辈子幸福快乐了。戈弗里肯定愿意付一大笔钱，只要能摆脱这位女婿，要回女儿。事实如何呢？康斯特布尔太太乖乖来了，因为他让她来，她不敢不来。他开口要更多的钱，她说自己没钱，他生气了，恐吓她如果再这么拖下去不给钱，他就把物证寄给小报或她丈夫。但她说的都是真话，她已经完全没退路了。你说她该怎么办？”
“哦，”埃勒里神色有异地说，“我懂了。”他看起来颇为失望。“那么，她是怎么做的？”
“她设计杀了他。”莫利意气风发地说，“其实应该说，她设计让他被杀，并希望他把情书什么的都带在身上，好弄回来予以销毁。于是她找上了基德船长——她来这儿后听说有这么个人——雇他把马尔科绑架，偏偏基德错绑了库莫尔，她很快便发现事情出了岔子，于是打了那张字条，诱骗马尔科当天晚上在露台碰面。然后她下到露台，选了那尊哥伦布，狠狠地给了马尔科一下子，再用随身带来的绳子绕上他的脖子——”
“还帮尸体脱光了衣服？”埃勒里平静地问。
莫利有点狼狈。“那只是个色情的小把戏！”他声音大了起来，“障眼法，没什么特殊意义。好吧，就算有什么意思，她只是想——哦，你懂得我的意思。”
麦克林法官摇着脑袋。“我亲爱的探长，我想我实在无法苟同你的看法。”
“说下去，”埃勒里说，“探长还没讲完呢，法官。我想听到最终结局。”
“哦，我也这么想。”莫利似乎被惹恼了，“当时她以为危机已消除，没留下线索，字条会被销毁，就算没有，上面的署名也是洛萨。于是她便去找她的情书和照片，但没找到。事实上，第二天晚上，她又再次去寻找——也就是昨晚，你发现她、芒恩甜心，以及戈弗里太太全来了。之后，她就接到那通电话了，那人把那些证物弄到了手，于是勒索的噩梦重现。她白杀了一个人，更惨的是，这回她连是谁在勒索自己都不知道。至此游戏宣告结束，她自杀了结。这就是结局，她的自杀便是最好的自白。”
“就只是这样，嗯？”麦克林法官轻声问。
“就是这样。”
老人又摇了摇脑袋，柔声道：“探长，先不说你这整个推理中的几处明显矛盾，我相信你也看出来了，这个女人不符合此案的犯罪心理吧？从到西班牙岬角来的第一天，她就怕得六神无主，她是典型的中产阶级中年妇人——简单纯粹的家庭主妇，拥有良好干净的家族血统，狭隘的道德观，她们的世界里只有家庭、丈夫和小孩。和马尔科的出轨事件只是情感的宣泄，瞬间爆发。探长，这样一个妇人，若被逼急了，的确可能冲动杀人，但不大可能执行一桩事前冷静筹划的谋杀。她的脑子没那么清晰有条理；我还很怀疑她是否具备这个智慧。”他又晃了晃老脑袋，“不，不，探长，事情怎么看也不像这样的。”
“如果两位绅士的彼此质问告一段落，”埃勒里慢条斯理地说，“探长，你能否好心回答我的几个小问题？反正你也得面对媒体的记者，你知道的，记者们全都犀利、不听话。你肯定不想——照他们那种粗俗的说法——被他们扒得裤子都不剩吧。”
“该死。”莫利低咒一声，脸上不复任何得意或不耐烦的神色，若一定要说，那是某种忧心。他坐下来，啃着指甲，脑袋歪向一侧，仿佛担心会在此瞬间失去最基本的语言能力。
“首先呢，”埃勒里坐在手工制作的长凳上，开门见山地说，“你说康斯特布尔太太由于无力支付马尔科的勒索，决心设计杀掉他，你又提到，为执行此杀人计划，她雇用了基德船长。那我不禁要问，她哪儿来的钱雇基德呢？”
探长没出声，一味焦急地对付着指甲，半晌才低声说：“呃，我承认这是个难题，但可能她承诺他杀了人之后再付钱。”
法官浮起笑容，埃勒里则摇着头。“甘冒可能被独眼巨人扭断脖子的危险说瞎话吗，探长？我不认为基德这种无赖会答应先动手再拿钱。你瞧，这至少是你整套推理中的一个漏洞，而且是基本漏洞。其次，康斯特布尔太太是从何得知马尔科与洛萨之间的牵扯的——知道得那么清楚，甚至能用那张字条发挥奇效？”
“这个简单，因为她擦亮眼睛，自己看出来了。”
“可洛萨，”埃勒里笑着，“明显在极力保守此秘密。你瞧，依我的观点来看，这是漏洞二号。”
莫利沉默了一会儿，才又开口：“但这种事——”
“第三，”埃勒里抱歉地说，“你并未解释有关马尔科赤身裸体一事，探长，这是整桩谋杀最关键之处。”
“去他妈的马尔科赤身裸体！”莫利气得大叫，跳了起来。
埃勒里也站起身，耸耸肩。“很不幸，探长，我们不能如此草率地处理这桩谋杀案。除非能合理地解释那个，否则就不是令人满意的推理——”
“嘘！”法官低声说道。
三个人全听到了，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沙哑且微弱，但确实是叫声，就在花园附近。
他们火速赶往叫声传来之处，无声地跑过茂密的草地。虽然只有一声，却没完没了地在三人耳中回响，且越靠近声音越大。直觉告诉他们，得尽量不发出声音。
他们穿过紫杉树篱，藏身于一圈蓝粉云杉林中。才看一眼，莫利探长便伸手拨开树丛想跨过树篱，埃勒里赶忙拉住他的手臂，把莫利拉了回来。
是约瑟夫·A.芒恩先生，那个有张扑克脸的美国南部百万富翁正紧张且愤怒地站在一排树旁，褐色的手掌掩住他老婆的嘴巴。
手几乎遮住了她的整张脸，只有眼睛露了出来，满是惊恐之色。她正疯了似的拼命挣扎，刚才那声尖叫确实是从她的嘴巴里冒出来的，但被那只大手遮挡，才显得沙哑微弱。她扬起双手朝他脸上打，锐利的高跟鞋鞋跟踹着他。他丝毫不在意她的花拳绣腿，就像在对付一只虫子。
此时的约瑟夫·A.芒恩先生既不像百万富翁，也不像扑克脸的赌徒。他小心培养的修养在这一刻被汹涌的情绪取代。永远挂在脸上的冷漠面具也取了下来，布满令人恐惧的愤怒。他有力的下巴紧缩着，甚至能看到外套下鼓起的肩部肌肉和钢铁一般的肱二头肌。
“第一课，”埃勒里轻声道，“如何对付自己的老婆，真有教育意义……”
法官用胳膊肘捅了一下埃勒里的腰。
“如果你能闭上这张臭嘴，”芒恩粗声道，“我就放开你。”
而她加倍抵抗，含糊的声音也尖厉起来。芒恩的黑眼睛里闪过一抹寒光，将她提了起来。她的脑袋不由自主往后仰，呼吸停止，叫声也理所当然地中断了。
他将她摔到草地上，在外套上擦了擦双手，仿佛刚刚和她接触弄脏了手似的。她摔成一团，喘着粗气啜泣起来，声音几不可闻。
“现在你给我听好，”芒恩尽量压低嗓门说话，几乎听不清，“老老实实回答我的问题，别认为你那毒蛇般的小舌头能糊弄得了我。”他冷冷地俯视着她。
“乔，”她呻吟着，“乔，不要，不要杀我，乔——”
“杀你那太便宜你了！应该把你放到蚁丘上让蚂蚁啃死，你这个脚踏两只船的淫荡婊子！”
“乔——乔……”
“别张口闭口乔乔的！闭嘴！立刻闭嘴！”
“什么……我不知道——”她吓得全身抖个不停，她仰头看着他，举着两只赤裸的胳膊，像要抵挡对方动粗一般。
他忽然弯身下去，伸只手到她的腋下，不费力地一举，砰的一声，她被摔坐在长凳上。他向前跨出一步，举起手来，连着扇了她同一边脸颊三记耳光，轻脆之声宛如枪响。三记耳光打得她整个人往后仰，脑袋转了几乎一百八十度，金发披散下来。但她太害怕了，怕得不敢哭喊，不敢抵抗。她整个人瘫在长凳上，双手捧着脸颊，双眼直直地盯着他，眼神犀利，好像从未见过眼前这个人似的。
两人看不下去了，分别在埃勒里两边低语，但埃勒里断然说：“不！”并伸手分别抓住两人手臂。
“说，你这该死的家伙。”芒恩干巴巴地说，往后退了一步，大手插到宽松的外衣口袋里，“你跟那个人渣之间的事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的牙齿打颤，根本讲不出话来。良久才极勉强回答：“在——在你——到亚利桑那谈生意的时候。就是我们——结婚后不久。”
“你是在哪里认识他的？”
“派对上。”
“你和他搞了多久？”他压低嗓子，句尾凶狠恶毒地咒骂了一句。
“两——两星期，就是你不在的那两个星期。”
他又一记耳光扇过去。她把红肿的脸埋在双手里。“就在我的公寓里？”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嗯——是的……”
他再次将双手插向口袋。她一直等那只手彻底不见，才试着抬起脸来，但仍然吓个半死。
“你写过信给他？”
“一封。”她才又哭了起来。
“情书？”
“是……”
“我不在的时候你换了用人，对吗？”
“是的。”她的抽泣声中有某种奇怪的语调。芒恩眼神锐利地看着她，埃勒里眯起了眼睛。
芒恩退后一些，开始在树丛中踱起步来，宛若一头被困的野兽。他愁云满面，她则急切又惶恐地看着他。不久后他停下了脚步。
“你自由了。”他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来，“我不会把你宰了，知道吗？不是因为我心软，你搞清楚，而是因为这里到处都是条子。如果换在西部或里约，我会直接拧断你的脖子，而不是像个娘娘腔一样扇你两巴掌完事。”
“哦，乔，我不是故意的——”
“少找借口！我随时可能改变主意。马尔科这个杂碎到底敲诈了你多少钱？”
她畏缩了。“别——别再打我了，乔！大部分——你存到……存到我账户中的大部分。”
“我出门时留了整整一万块给你花，到底被他弄走多少？”
“八千。”她看着自己的双手。
“我们会被邀请到西班牙岬角，也是这个男妓搞的，是吗？”
“是——是的。”
“我就觉得不对劲，我可真他妈的是个大蠢蛋！”他阴阳怪气地说，“依我看，康斯特布尔和戈弗里的老婆也和你同船吧，为什么只有那个胖女人自杀？你也没把那封信弄回来，不是吗？”
“没有，没有，乔，我没拿回来。他骗了我，不肯给我。我们来这里之后，他问我要——更多。他还要五千。我——我没这么多钱，他说我可以问你要，不然他就把信和——和那个女佣的声明交给你。我告诉他我才不怕，他说我最好照他说的做。然后——他就被人杀了。”
“而且干得漂漂亮亮。只是杀法太便宜他了，在美国南方，他们做这类事要在行多了，只用一把刀，就能办得你拍手叫好。是你干的吗？”
“不不，乔，我发誓不是我杀的！我——我想过，但——”
“嗯，我猜也不是你。真要干起来，你根本没那个胆子。我他妈的太清楚了。真要是你干的，你也就绝不会跟我讲半句实话了。那你找到信了吗？”
“我去找了，但——”她颤抖起来，“但信不在他那儿。”
“原来如此，某个人捷足先登了。”芒恩一脸若有所思，“这也是康斯特布尔想不开跳崖的原因。撑不下去了。”
“乔，你——你是怎么知道的？”金发女人低声问。
“几个钟头前我接到一通电话，声音鬼鬼祟祟的。跟我说了这些，并要卖给我那封信和前任女佣的证明，开价一万美元，听起来姿态很强硬。我告诉他我得考虑考虑——然后我就把你带到这里来了。”他伸出手缓缓抬起他老婆的脸，“这毛贼显然太不了解乔·芒恩，他应该极力说服你，逼得你从我这儿偷点钱。”他的手指残忍地按入她的肉里，“你和我，玩完了。”
“嗯，乔……”
“只等这桩杀人案落幕，我就要和你离婚。”
“嗯，乔……”
“我会拿走你的所有珠宝——那些我送给你的，你爱得不行的珠宝。”
“嗯，乔……”
“拉萨尔敞篷车会被送进坟场；我要把你买来准备冬天穿的貂皮大衣一把火烧了；我要用你花我的钱买下的所有衣服点起篝火，听懂了吗，塞莉？”
“乔……”
“我会拿走你的每一分钱，塞莉。然后你猜我还会怎么着？”
“乔！”
“我会一脚把你踹到贫民窟，在那儿，你可以和一堆屎共度——”他讲这些话时不带一丝情感，混杂着的美国式和西班牙式狠毒意味让三位听者毛骨悚然。而且讲话期间，芒恩的手指始终掐着他老婆的脸，黑眼珠里烧着一团火。
他住了嘴，温柔地把她的脸一推，转过身循着小路往屋里走去。她蜷着身子坐在凳子上，冻坏了一般剧烈地颤抖着。脸颊上有青黑色的肿痕，在月光下看起来是黑色的。然而，三人从她的身上感受到某种古怪的解脱感，好像她依旧沉浸在自己居然活下来了的震惊中。
“我的错。”在他们匆忙但小心地跟着芒恩往屋里走时，埃勒里皱着眉说，“我该预料到这通电话的。可是太快了！我根本措手不及。这家伙肯定是破釜沉舟了。”
“他还会打来。”莫利喘着粗气说，“芒恩刚才说的。芒恩会回答他你去死吧——他不会付一毛钱——届时，我们也许有机会查到这家伙是从哪里打来的。就目前我们所了解的，电话应该也是从屋子里打出的，那些分机——”
“不，”埃勒里打断他，“别管芒恩了，第一通就追踪不到，这次的没理由就追踪得到了。而且那样可能会打草惊蛇。我们还有一张牌——如果还不算太迟的话。”
“戈弗里太太，是吗？”麦克林法官轻声问。
但此刻埃勒里已走入摩尔式拱廊了。

第十三章 假债券立真功
他毫不犹豫起地敲起戈弗里太太起居室的房门。让三人吓一跳的是，来开门的居然是百万富翁本人，他挑衅地扬起他那张丑脸，怒目而视。
“什么事？”
“我们得和戈弗里太太谈一下，”埃勒里说，“此事非常非常重要——”
“这里是我老婆的私人居所，”戈弗里猝然打断，“从大门到后院到处有人监视，我的耐性已经耗光了。到现在为止，我看你们就只会到处问话、跑前跑后，这个‘非常非常重要’的事能等明天早上再谈吗？”
“不，不行。”莫利探长毫不客气地驳回，尽管他根本不知道埃勒里想问什么，但他还是绕过百万富翁径自跨入房内。
斯特拉·戈弗里从大沙发上缓缓起身，此刻她身上穿一件轻薄的宽松睡衣，光脚穿着拖鞋。她把睡衣裹紧，眼里闪着一丝奇异的神色，三人有些迷惑——那是一种柔和、梦幻，近乎安详的表情。
穿着织锦长袍的戈弗里走到她旁边，站在她稍前一点的位置，摆出护卫的架势。三人惊奇地互看了眼。和平似乎终于降临到戈弗里家中了——一种之前从未有过的祥和与理解。此刻，这个小个子富翁比传闻中的更不可臆测……眼看此情此景，三个人忍不住想起约瑟夫·芒恩在花园中修理老婆时那张凶狠狂暴的脸来。芒恩真是个野兽，心性未开化的原始人——对自己的所有物任意宰割的心态，当这所有物不依循他的意思时，为了宣泄莫名的狂暴之气，他不惜伤害、凌辱；而沃尔特·戈弗里，却是文明的，甚至可说是思想保守的人。这么些年来，他的老婆背弃了结婚时的誓言，而且对他而言等于不存在。然而，在他终于发现老婆的背叛时，却也重新找回了她的存在，原谅了她，并再一次钟情于她！当然，也很可能是劳拉·康斯特布尔的不幸把戈弗里拉回他老婆身边。这名肥胖的妇人，即使只字未言，也是个悲剧人物，而她那骇人的结局为这座宅第蒙上了一层黑纱；也有可能是近在眼前的危险，对法律的敬畏，各种大众常有的恐惧之情共同作用，让戈弗里夫妇温柔地和解了；芒恩夫妇却暴烈地选择分离，二者的不同再清楚不过。
“康斯特布尔太太她，”斯特拉·戈弗里开口了，她眼中的阴霾渐渐加深，“她——他们把她带走了？”
“是的。”莫利严肃地回答，“她是自杀的，不是谋杀，这值得庆幸，没让事情变得更麻烦。”
“真可怕，”戈弗里太太身子一颤，“她是那么——那么孤单。”
“非常抱歉在这种时候来打扰，”埃勒里轻声说，“暴力会引发暴力，你们会打心眼里反感我们也合情合理。但没办法，戈弗里太太，我们有职责；而且说真的，你与我们的合作越充分，就能越早摆脱我们。”
“你是什么意思？”她缓缓地问。
“我们觉得是时候大家摊牌，把话说清楚了。你的缄默的确给我们带来了一些困扰，但幸运的是，我们通过其他途径了解了大部分真相。请你相信我，你已经没必要继续保持沉默了。”
黝黑的妇人伸手握住她丈夫的手。“好吧，”戈弗里突然开口，“这很公平。你们都知道些什么？”
“马尔科和戈弗里太太之间的事，”埃勒里满怀歉意地说，“一切。”
戈弗里太太抬起另一只手护着喉咙。“你们怎么会——”
“我们偷听了你对你先生的告白。对你们的殷勤款待来说，这是一种以怨报德的不良行为。但我们实在别无选择。”
她垂下双眼，脸色阴沉下来。戈弗里则冷冷地说：“我们不想在这里讨论此等状况下的伦理学，我只希望不会被公之于众。”
“我们没告诉任何记者。”莫利说，“好了，奎因先生，你到底想说什么？”
“自然，”埃勒里说，“这些话只有我们五人知道……戈弗里太太。”
“说吧。”她抬起头来，迎接埃勒里的目光。
“这样好多了，”埃勒里笑道，“约翰·马尔科勒索了你，是吧？”
他认真地看着眼前这对夫妻。如果一切如他所料，戈弗里太太的反应是害怕，戈弗里先生是惊讶或愤怒，那埃勒里将非常失望。显然，经历了昨晚花园中的那场自白之后，这个女人已经完全卸下了沉沉重担。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埃勒里其实很愿意看到这样的反应；这样事情简单多了。
她回答道：“是的。”同时，戈弗里先生粗暴地插了进来：“戈弗里太太已全告诉我了，奎因，说重点吧。”
“戈弗里太太，你一共付过他多少次钱？”
“五六次吧，我不记得了。第一次在城里，之后都在这里。”
“总数很大吗？”
“非常大。”众人几乎听不到她的声音。
“说重点！”沃尔特·戈弗里粗声催促。
“但你的私人账户尚未提光？”
“我太太名下有相当可观的一笔钱！你能不能直接说重点？”戈弗里大吼。
“拜托，戈弗里先生，我向你担保，我问这些问题绝不是为了满足我个人恶毒的好奇心。现在，戈弗里太太，你是否曾告诉过任何人——当然，除了你先生之外——有关马尔科跟你之间的事，以及你曾经付钱给他这件事？”
她低声回答：“没有。”
“等等，奎因先生。”莫利探长倾身向前。埃勒里有些烦躁：“戈弗里太太，我需要你证实一下，星期六晚上你是否去过马尔科的卧房？”
“哦，”她虚弱地说，“我——”
“这件事我太太也告诉过我了，”戈弗里咆哮道，“她是去向他求情的。那天稍早时候，他给她下了最后通牒，要她星期一付给他一大笔钱。星期六晚上她跑去求他别再压榨不休了。她怕她再碰钱我会发现。”
“是的，”黝黑妇人小声说，“我——我都快跪下来了，一直求他……他好狠心。然后，我问他有关康斯特布尔太太和芒恩太太的事，他要我少管闲事。他居然在我家里这样对我讲话！”她的脸染上红光，“他还叫我……”
“是、是，”埃勒里急匆匆地说，“满意了吗，探长？戈弗里太太，你确定没有其他任何人知道你付了一大笔钱给马尔科？”
“没有人。哦，我确定，绝对没人——”
这时，从开着的起居室大门外传来洛萨的声音，她说：“抱歉，妈妈，我忍不住听了你们讲的话……奎因先生，事实并非如此。妈妈倒没说谎，只是她不知道她多么容易被人看穿。每个人都心知肚明，只有爸爸，他一直像瞎了似的。”
“哦，洛萨。”斯特拉·戈弗里发出一声呻吟，女孩飞快地奔向她，伸出棕色的双臂紧紧抱住母亲。沃尔特·戈弗里畏怯地低喃着，往旁边让开了一点。
“这是怎么回事？”莫利嚷了起来，“真是新鲜！你是说，戈弗里小姐，你清楚地知道你母亲和马尔科之间的事？”
洛萨低声安慰啜泣的母亲：“好啦，妈妈。”然后平静地说：“是的。没人告诉我，但我也是女人，而且我长了眼睛。此外，妈妈的演技实在太烂，打从那个人面兽心的家伙到这儿来，她每一分每一秒所承受的煎熬我全看在眼里。我当然知道，我们都知道。我敢说戴维也清清楚楚。我甚至相信就连厄尔——没错，厄尔——也知道，当然还有屋里的所有用人……哦，妈妈，你为什么不老实跟我讲？”
“那——但是——”斯特拉·戈弗里大口喘着气，“那你跟他之间——”
“洛萨！”一旁的百万富翁也叫起来。
洛萨低声说：“我得做点事啊，以分散他的注意。随便什么……我甚至连戴维都不敢讲，我明明跟他无话不谈。但——但这件事我感觉得一个人私下进行。哦，我知道我蠢极了，完全错了，我应该直接来找妈妈，找爸爸，让所有人都直面现实才对。可我像个傻瓜一样，试图——”
“不管怎么看，你都是个英勇的傻瓜。”麦克林法官柔声说，眼神闪亮。
“好啦！”埃勒里说着，缓缓深吸了一口气，“我敢打赌，对科特这小伙子而言，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我们继续吧，因为所剩的时间可能不多了。戈弗里太太，马尔科被杀后，是否有个不知名的神秘人跟你联系过——他宣称握有原先在马尔科手上的，能证明你们那段关系的铁证，意图以此继续勒索，问你要钱？”
“没有！”很明显，她光听到这种事就吓坏了，紧紧抓着洛萨的手，像个小孩。
“如果这样的威胁突然降临，你打算怎么应付？”
“我——”
“反击！”戈弗里声如雷鸣，“反击回去。”他敏锐的小眼睛闪闪发光，“听着，奎因，你早就胸有成竹了，我知道，我一直留意着你，我也很欣赏你的行事方式。你这是希望得到我们的配合，对吗？”
“正是。”
“那一言为定。斯特拉，你得冷静下来，我们要先承认，这些人的确知道得比我们多，而且我相信他们不会莽撞行事。”
“好极了。”埃勒里真诚地说，“听着，某个人取走了本来归死者所有的，有关戈弗里太太的物证。戈弗里太太，毫无疑问这个人一定会找上你，随时，他会问你要一大笔钱来换这些物证。如果你能照我们所说的做，我们将极有可能逮到这名勒索者，并为解决这桩命案打通一个极其重要的障碍。”
“非常好，奎因先生！我会尽力而为。”
“我们要的正是这样的斗志。这样好多了，你看，戈弗里太太，这位勒索者绝对想不到我们会联手——”
“这是不是意味着，”戈弗里精明地问，“这位勒索者也是杀死马尔科的凶手？”
埃勒里笑了。“莫利探长认为是这样的——好了，戈弗里先生，让我们一件事一件事解决。现在，探长，如果你能动一动你那身经百战的大脑——”
直到第二天早晨十点，这通预计会打给戈弗里太太的电话都尚未到来。三个大男人在屋里绕来绕去，愈发焦躁和沉默。埃勒里尤其忧心，勒索者没理由疑心有个陷阱正等着他才对。这家伙昨天晚上十点三十分时打电话给芒恩；而芒恩，显然没想到这通电话会被监听，只简单臭骂了两句，就把电话给挂了。奉莫利之命镇守于总机处负责监听的刑警——完全不理会埃勒里的警告——没能追踪到电话的来源。但埃勒里确信刑警并未犯下什么错误，让勒索者疑心电话已有人监听。
随着早报的送达，部分谜底终于揭开。本郡的报纸和马滕斯市热销的小报，头条都是相同的报道：有关塞西莉亚·鲍尔·芒恩与已故的约翰·马尔科之间的不当关系。基于这两家报社的老板是同一个人，因此登出的物证也完全一致——情书加照片。
“也该料到这种情况才对。”埃勒里嘟囔了一句，厌恶地将报纸扔掉，“当然啦，虫子不会碰同一个壁两次。这回物证当然要寄到报社去。我看我的脑子八成是锈掉了。”
“这样秘密就不会再次被遮掩下来了。”法官若有所思地说，“毫无疑问，他把有关康斯特布尔太太的物证寄给莫利，现在又把芒恩的送给媒体，主要意图不是惩罚康斯特布尔太太和芒恩夫妇，而是有意警告戈弗里太太。我认为这通电话应该很快就会来。”
“越快越好，我都等得不耐烦了。可怜的莫利！他会被记者招待会搞死的。鲁斯告诉我，现在所有记者都骑到他脖子上了。”两份报纸的社论版都特别指出，现在“慢半拍”的警方终于知道马尔科被杀的原因了。此外，康斯特布尔太太的自杀也被绘声绘色地描述成另一种理论——凶手无言的自白。但官方仍保持缄默，显然探长有更好的“解决方式”。鉴于芒恩夫妇目前成为大众瞩目的焦点，莫利把他们两人和记者完全隔离开——女的几近崩溃，男的谨慎、沉默，极具危险。
莫利回到屋子的时候，脸上写满了忧虑和愤怒的战斗之色。三人一言不发地缩回总机所在的小房间里，现在除了等，无事可做。戈弗里夫妇守在戈弗里太太的闺房。一名刑警坐在总机前，头戴耳机，桌上摊着一个小本子随时用来速记。从电话主机额外拉出三条线来，连着埃勒里三人头上的耳机。
十点四十五分，耳机里响起电话铃声。刚听到第一声动静，埃勒里便急切地点着头。没错，是那个奇怪且沙哑的声音。那个声音说找戈弗里太太，刑警镇定地接了线，并拿起铅笔等着。埃勒里暗中祷告，祈求戈弗里太太千万别演砸。
他大可放心，她把一个柔弱、不知如何是好的被害人角色演得近乎完美——真像打心底倾泄而出的一般。
“戈弗里太太吗？”声音中有一股抑制不住的急切感。
“是。”
“你一个人吗？”
“呃——你哪位？你有什么事？”
“是吗？”
“是啊，是谁——”
“你别管我是谁，我长话短说，你看了今天早晨的《马滕斯每日新闻》了吗？”
“看了！可是——”
“看了有关塞西莉亚·芒恩和约翰·马尔科的报道了吗？”
斯特拉·戈弗里沉默了，重新开口时，她的声音变得嘶哑且忧心。“看了，你想干什么？”
怪异的声音开始列举一连串事实，每说一件便伴以斯特拉·戈弗里的一声呻吟……呻吟越发尖厉刺耳，几近歇斯底里。事情太诡异了，莫利探长和麦克林法官两人狐疑地面面相觑。
“你希望我把这些东西送去报社吗？”
“不，哦，不要。”
“或者交给你丈夫？”
“不要！我什么都答应，只要你——”
“这才像话，你这样就好商量多了。我要两万五千美元，戈弗里太太，你很富裕。你可以用自己口袋里的钱，没人会察觉。”
“但我已经付过——那么多次了——”
“这次肯定是最后一次。”怪异的声音急切地说，“我不会骗你的，不会像马尔科那样。我做这种事很讲信誉。你把钱给我，我就把信和照片通过下一班邮件寄给你。我说到做到，绝不会耍你——”
“你只要肯把东西还给我，我什么都答应。”戈弗里太太啜泣着，“自从……哦，我的生活简直凄惨至极。”
“的确如此，”那个声音说着，声调提高了不少，充满信心，“我完全理解你的感受，马尔科就是只脏狗，他罪有应得。只是我现在有点麻烦，需要钱……你多快能拿出这两万五千块钱呢？”
“今天！”她叫着，“我没办法给你现金，但我有个私人保险箱……”
“哦，”声音又变得诡异起来，“这不行，戈弗里太太，我要小额的现钞，我可不想冒险——”
“跟现金没两样！”戈弗里太太小心地按指示行事，“都是可转让债券。而且，我到哪里去弄小额钞票？反而会让人起疑。我家里这几天满屋子都是警察，我连出趟门都很麻烦。”
“的确如此，”声音低吟道，“但如果你想坑我——”
“然后被警方察觉吗？你以为我脑子坏掉了吗？我最不希望发生的事就是——就是被别人知道。而且，你可以先不把那些——那些东西寄回给我，等你顺利把债券换成现金之后再寄。哦，拜托——给我个机会！”
声音静了下来，很显然对方正在做风险评估，半晌，这声音明显地沮丧起来：“好了，我们就这么说定吧，我不要你亲自带东西过来，我也不想去你那儿拿——你那儿一大堆警察在，你能邮寄这些债券给我吗？能不引起任何人注意寄出来吗？”
“我确信可以，哦，我知道一定可以，你要我寄到哪——”
“别写下来，你不会想要谁看到你记下的字条吧，把地址记在脑子里。”声音顿了下来，好半天，戈弗里家安静得犹如坟场。“马滕斯市中央邮局，J.P.马库斯收，平邮。你复述一遍。”——戈弗里太太声音颤抖地念了一遍——“很好，把你的债券寄到这儿，用普通的褐色信封，密封起来，寄普通邮件。马上去办。如果你现在就去寄，能赶得上今晚马滕斯市中央邮局关门的时间。”
“好的，好的！”
“记住，如果你敢搞鬼的话，这些信和照片就会送到《马滕斯每日新闻》的编辑手中，到那时，你纵使有天大本事，也无法阻止这些东西上报纸头条。”
“不！我绝对不会——”
“我猜你也不敢，如果你好好跟我配合，几天之内你就能收回那些东西，我一把债券兑现就寄给你。”
咔嚓一声，电话挂断了。戈弗里太太如获大赦般扑入先生的怀抱，戈弗里先生的神色异常温柔。至于楼下总机室里的四个人，则取下耳机面面相觑。
“好啦，”莫利冷静地说，“奎因先生，看来一切顺利。”
埃勒里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开口。他皱着眉，用手上的夹鼻眼镜轻敲着嘴唇，半晌才低声说：“我想我们需要蒂勒的帮助。”
“蒂勒！”
“哦，我认为他是不可或缺的，如果事情发展一如我所预料的那样。就算事情有变，也不会造成任何伤害。你无需告诉他重要的部分，蒂勒就像那种罕见的鸟类，能靠仅有的一丝丝信息辨别方向。”
莫利抚着下巴：“好吧，整件事都是由你安排的，我想你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他下达了几项直接的命令，然后上楼去，监督当前最要紧的债券邮寄工作。
“我只担心一件事。”当天下午他们坐上黑色的警车，全速赶往马滕斯途中，坐在后座的莫利坦言道。他看看坐在副驾驶座的蒂勒，望着他那圆顶礼帽干净的帽顶，立刻压低嗓子继续道：“我们怎么知道，这个勒索戈弗里太太的家伙不会把照片、保证书、信件那些鬼东西藏在哪个鬼地方去？我怕即便我们逮住了他，那些物证还是会从我们手中溜走。”
“你在纠结良心问题？”埃勒里边抽烟边说，“我觉得，探长，今天你就只想着逮捕杀害马尔科的凶手吧。目前的推断很合理——如果马尔科是因为那些东西死的——现在手中握着物证的人便是凶手。可别告诉我你忽然顾忌起我们的女主人来了。”
“呃，”莫利没好气地说，“这样她的生活会被搞得一团糟，而她其实是个不错的女人。我只是不希望给她带来任何不必要的烦恼罢了。”
“失去物证的可能性并不高。”法官摇着头说，“对这家伙而言，这些东西太宝贵了。此外，他知道就算这是个陷阱——这点我极其怀疑，从他在电话中的反应判断——他也没机会再从别处弄到钱了。他现在一定非常沮丧，在康斯特布尔太太和芒恩太太身上都落了空。不，不，他的威胁都只是装装样子。只要你逮住他，探长，我相信你也一定能找到那些物证。”
他们避人耳目地溜出西班牙岬角，并且，在莫利探长的命令下，所有警员一律休息。一辆土褐色但马力强劲的车子跟在他们后头，里头的人一律便服。还有一辆同样不起眼、同样安静、同样马力十足的车隐在西班牙岬角外的主公路边，以防发生任何紧急状况。他们还立刻联系了马滕斯警方，即刻派人监视整座中央邮局大楼，邮局职员中还混入了警方人员。诱饵邮件里装了一堆假债券，按照勒索者的指示，混在其他邮件中，由一名仆人拿去最近的瓦伊城寄出，这封信会像其他正常的邮件一样，被送至马滕斯。莫利探长不愿冒一丝风险。
两辆车上的人在距马滕斯中央邮局好几条街的地方下了车，第二辆车上的便衣直接走向那幢大理石建筑，在短短十分钟内完成了包围邮局的隐秘性防线。莫利探长则领着他那车人偷偷由后门进入邮局内。蒂勒，眨着他好奇的小眼睛，站在收发一般邮件所用的大房间一角，倾听此次任务指令。
“只要你一看到有熟识的人，”埃勒里交待，“马上给那名职员信号，接下来的他会处理，或交由我们负责。那名职员会查清他的姓名。”
“好的，先生。”蒂勒小声问，“你的意思是，家里有人涉入这个案子，是吗？”
“非常可能，可千万别搞砸，蒂勒。奉你的生命尊严之名千万别搞砸。莫利探长今天下午可把什么都押在这里了。你找个不被人注意，但可以清楚看到每个进来的人脸孔的地方，我们这一番天罗地网能否奏效就全看你了。”
“您可以放心地交给我。”蒂勒庄严地说完便举步走到他选中的位置。莫利、法官和埃勒里三人则一起走到门边的隔墙后头，分别坐上椅子，看着墙上没什么用的小孔。此时已有数名便衣进驻大厅，趴在桌上胡写乱画一堆没意义的领款单之类的，然后其中某一名会走出去，但旋即就会有另一名便衣进来接手。莫利以挑剔的眼光看着他这些手下的表演，但找不出哪里有漏洞。是的，天罗地网已布置完成，看起来毫无异状，剩下的便只有等待猎物上门了。
他们足足等了一个小时二十分钟，墙上大钟的每一声响动都使气氛愈发紧张。正常的邮政业务也在正常进行，人来人往。买邮票的，领款的，邮件包裹从柜台窗户递进递出，等等。邮政储蓄窗口外的人一直没间断过，还动不动就排起长龙，眼看着要没人了，没一会儿又排了起来。
莫利的方头雪茄早熄了，却还叼在嘴上，宛如浅滩上的木桩。没人说话。
然而，那一刻来临时，却差点从他们高度的戒备状况下溜过。这人伪装得近乎完美，多亏了那名职员和蒂勒——事后莫利探长打心底里表示感谢——不然完美的时机就错过了，而猎物将从容逃离。
时间是邮局下班前十分钟，当时整个邮局挤满了匆忙办事准备回家的人。一名面容黝黑的瘦弱男人从外头闪了进来，径直走到一般邮政的窗口。他穿着普通，蓄须，颧骨上、左眼下有颗黑痣。他排在人群末尾，却像老鼠般伺机往前挤。若说他有什么较易引人注目之处，那无非是他走路的姿态：走起路来臀部轻微摆着，看起来很怪异。除此而外，他毫无特征，能轻易地融入人群之中。
排在他前头的人办完事之后，便轮到他到窗口。他伸出一只黝黑的手，嗓音嘶哑，仿佛感冒了一般。“有J.P.马库斯的邮件吗？”
在墙后窥视的埃勒里三人看见该职员搔着右耳，脸转向一侧。就在此时，蒂勒的脑袋忽然从旁边冒出来，他小声说：“没错，化过妆了，先生！但一定是他没错。”
职员的信号和蒂勒的低语让三人触了电一般站起身。莫利抢先冲到门口，无声地打开了门，高举右臂，通过邮局的大玻璃窗冲外头打讯号。与此同时，那名职员已拿了个小而扁平的包裹回来，褐色包装，地址是手写的，贴足了邮票。瘦小的黝黑男人伸出瘦弱的手抢过包裹，半转过身离开窗口。
他朝四周看了看，发现周围的人全都默默地盯着自己，第六感让他警觉了起来。他已被一群表情冷酷的男人组成的人墙包围，并且越围越小。他的脸慢慢苍白起来。
“那个包裹里有些什么，马库斯先生？”莫利探长友好地问，同时伸出一只手搭上男人的肩，另一只手则深深地插在大衣口袋里。
褐色的包裹从瘦弱的手中滑落，掉在了地上。黝黑的男人身子晃了晃，跟着弯下腰，几乎要将身体折成两半。莫利迅速弯下腰，摸了摸男人胸前的口袋。一种近乎麻木的滑稽表情浮现在男人的脸上。
“怎么了，他晕倒了！”麦克林法官大叫道。
“不是‘他’，先生。”蒂勒悠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胡子是假的。容我说一句，先生，他其实是女的——我相信探长先生也发现了。”说完他笑了起来。
“女的？”法官再次惊呼。
“想糊弄我们，好啊，”探长胜利地扬起右手，“东西就放在她的口袋里，老天啊，我们完成任务了！”
“妆化得不错，”埃勒里低声说，“但她走路摆臀的样子却让她无处遁形。我想这位是戈弗里太太的前任女佣吧，蒂勒？”
“先生，我是从那颗痣认出来的。”蒂勒小声说，“天哪，天哪，屈服于罪恶是多么容易啊！是的，先生，她是皮兹。”

第十四章 女佣的不寻常告白
普恩塞特的警察总局里，这几天来首次有了欢笑。警局内谣言纷飞，一堆记者挤在隔音门外，其他部门的人也在想尽办法进莫利的办公室看看那名正被警医看护的女人。电话响个不停。莫利探长尽职地把这一群记者阻隔在外，好让埃勒里这个总局大楼里最冷静的人能在不受干扰的情况下四下询问案情，然而并没有什么新消息。霍里斯·韦尔林的小艇始终没影子，基德船长和戴维·库莫尔也不知所终，甚至连皮兹——埃勒里不禁哑然失笑——其他部门也都不知道其下落。此外，卢修斯·彭菲尔德那头也没报告进来，尽管已投入大量警力做地毯式的搜查。
然后，负责看护的医生一抬眉毛，宣布刚刚昏厥倒地的女人已无大碍，瞬间，众人的焦点便锁定在她身上了，其他部门则继续正常工作。
她坐在一张大皮椅上，紧紧抱着自己的臂膀。她的肤色偏灰，脏兮兮的，一头卷曲的黑发拢成男性式样，但脱下帽子、弄掉假胡须之后，她是个不折不扣的女人——一个满脸惊恐的小个子女人，有着一双深褐色的眼睛及刀片般的瘦削身躯。她大约三十岁，尽管落难，仍掩不住媚人的美丽。
“好啦，皮兹，老姑娘，”莫利温柔地拉开序幕，“你被逮了个正着，不是吗？”她没反应，眼睛盯着地板。“你不否认你是皮兹吧，戈弗里太太的女佣，是不是？”一名负责速记的警员坐在桌前，本子摊开。
“是的。”她的声音和之前在邮局听到的一样沙哑，“我不否认。”
“很明智！你曾打了一通电话到西班牙岬角找劳拉·康斯特布尔太太？又打了两通给芒恩先生？今天早上打了一通给戈弗里太太？”
“原来你们监听了电话，”她笑起来，“完全掌握了情况，没错，就是我。”
“是你托马滕斯市的那个男孩把康斯特布尔太太的那包物证送交给我的？”
“是的。”
“把芒恩太太那包物证寄给报社的也是你？”
“是的。”
“好女孩，我们会合作愉快的。现在，我要你告诉我上星期六晚到星期天早上都发生了些什么事，每一件事都告诉我。”
她首次抬起暗褐色的眼睛直视着莫利。“如果我不讲呢？”
莫利脸一沉：“哦，你会讲的，一定会的，年轻的女士，你的处境很不妙。你知道在本州，勒索罪要负什么刑责吗？”
“我更担心的是，”埃勒里柔声插嘴，“探长，皮兹小姐可能更感兴趣谋杀罪该担的刑责。”
莫利看向埃勒里。女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瞟了埃勒里一眼，目光又垂落到地板上。
“奎因先生，我来就行了。”莫利有些生气地说。
“很抱歉，”埃勒里轻声道歉，点起一根烟，“但也许我最好先为皮兹小姐分析清楚情况，我相信她会了解保持沉默没什么好处。
“也许我该先声明一点，探长，我早就知道那名消失不见的戈弗里太太的女佣就是你想要找的勒索者。我惊讶地发现竟有如此多巧合，这件事让我震惊不已。皮兹被看到和约翰·马尔科在一起——目击者是乔朗姆——正好在谋杀发生的推断期间。稍早时候某人潜入马尔科的房间，找到那张诱马尔科到露台赴约的伪造字条碎片，并拼了起来。巧合吗？而周六晚戈弗里太太回房后马上按铃找女佣，那名女佣却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反应。后来皮兹到了，声称身体不舒服，且神色颇为激动。巧合吗？谋杀案发生之后，这名女佣便消失不见了，她开着马尔科的车子跑掉了。巧合吗？”女人的眼睛闪烁着。“对皮兹行踪的追踪最终止于马滕斯，而探长，那包来历不明的物证也来自马滕斯。巧合吗？整个勒索事件正好发生在皮兹失踪之后。巧合吗？戈弗里太太的前任女佣在没有明确原因的情况下忽然辞职，约翰·马尔科随即推荐了皮兹。巧合吗？不过最醒目的莫过于——在牵扯到康斯特布尔太太、芒恩太太和戈弗里太太的三起事件中，都有一样致命的证物，那便是……有签名的女佣的证词！”埃勒里忧伤地笑了笑，“巧合？完全不可能。我敢肯定皮兹就是勒索者。”
“你觉得自己很聪明，是吧？”女人恨恨地说，薄唇扭曲着。
“对于个人的聪明才智我尚有几分自信，皮兹小姐。”埃勒里微一躬身，“不只上述所说的，我还很确定皮兹和马尔科二人有关系。探长，你那天亲口告诉我，纽约那名私家侦探好友伦纳德曾追查出马尔科存在帮凶，帮他诱被害人上钩。而在这三桩事件中，居然都有一名窥探私情的女佣，愿意挺身而出作证来回报她的雇主——当然啦，每份证词上的签名不同，不过那只能说明这些名字都是假的罢了——这完全符合马尔科这样的人可能雇用的共犯。很容易就能想到，勒索戈弗里太太的女佣就是马尔科的共犯。”
“我需要一名律师。”皮兹忽然开口，并作势起身。
“坐好。”莫利怒道。
“皮兹小姐，你当然拥有法律对你的基本权益保障，”埃勒里点点头，“你能想到哪位律师愿意代理你吗？”
她的眼中浮现出希望之光。“有！纽约的卢修斯·彭菲尔德律师！”
现场静如死寂。埃勒里摊开手，说：“看吧，探长，你还需要什么进一步的证据呢？皮兹要的正是代理约翰·马尔科那名无赖的律师，又是一次巧合吗？”
女人跌坐回椅子上，明显慌了，她咬着下唇：“我——”
“亲爱的小姐，游戏结束了，”埃勒里和蔼地说，“你最好全都坦白讲出来。”
她仍紧抿着嘴，褐色的眼睛闪着绝望的光。然后她说：“我愿意和你们做笔交易。”
“什么，你——”莫利爆发了。
埃勒里伸手挡在探长身前。“说真的，有何不可呢？我们最好学学商人那样，至少，听听提议又不会死。”
“听着，”她急切地说，“我栽了，这我很清楚。但我没那么容易对付，你们不希望戈弗里家的丑事公之于世吧？”
“所以呢？”莫利怒道。
“所以说，只要你们对我好一点，我就不说出去。否则，如果我下定决心要讲，你们根本没办法阻止！我可以直接讲给记者，或通过我的律师，你们挡不住的。给我个机会，我就答应守口如瓶。”
莫利酸溜溜地盯着她，又扫了埃勒里一眼，然后咬着嘴唇在房间里踱了一会儿。“好吧，”最后他哑着嗓子开口，“我不打算和戈弗里一家过不去，也不希望他们受到伤害。但这并非承诺，听清楚没有？我会找地方检察官谈谈，看看能不能说上点话什么的。”
“如果，”埃勒里柔声补充道，“你能像他们常说的，能充分配合的话。”
“好的。”她轻声道，瘦削的脸上一片阴霾，“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知道的，但没错，我先被马尔科安排到康斯特布尔太太身边，然后是芒恩太太，最后则是戈弗里太太。在亚特兰大那晚，是我拍下了那个胖女人的照片。我靠耳朵听、眼睛看，屡试不爽。康斯特布尔太太和芒恩太太一到西班牙岬角就立刻认出我来了，我想她们完全清楚戈弗里太太正处于怎样的境地，但马尔科要求她们绝不可透露有关我的事。我想她们依然怕他怕得要命。好啦，我什么都讲了，看在老天爷的分上，可以让我找卢修斯·彭菲尔德了吧！”
探长的双目闪烁，但他只尖刻地说：“你只是个工具，嗯？吃里爬外，星期天一大清早就跑去自己老板的房间里弄来那些证物，然后逃出去自立门户，是不是这样？”
女人黝黑的脸一下子激动起来。“为什么不可以？”她叫起来，“我就是这么做的！她们是马尔科的猎物，也是我的！我一直扮演他的配角，但我的地位举足轻重，该死的马尔科也心知肚明！”她停下来喘了口气，马上又带着胜利的喜悦尖声说下去，“工具，嗯？去他妈的，我确实是。我是他老婆！”
所有人全傻了眼，马尔科的老婆！马尔科此人背信弃义的恶行顿时完全展露在三人面前。三人为洛萨·戈弗里顺利逃出魔掌舒了一口气，但仍有恶心作呕感，并且在心里不知第多少次为这恶棍已经死了感到庆幸，一项大危机从这世上消失了。
“你是他老婆，嗯？”莫利好不容易恢复了讲话的能力，哑着嗓子说。
“是的，我是他老婆。”她怨恨地说，“当然，现在可能没什么看头了，但我也有过青春迷人的少女脸庞和身姿。我们四年前在迈阿密结了婚，当时他去那边勾搭一个百万富翁的寡妇，我则是在那儿混大的。我们两人一拍即合，他喜欢我当时的样子，喜欢得要死，于是我便和他结婚让他尽情享受。我猜我是他这辈子所遇过的唯一能摆平他的女人……从那之后，我们就开始玩各种游戏。女佣这点子是他想出来的，最近才开始用，我从头到尾都不喜欢这样，但的确替我们弄到不少钱……”他们让她讲下去。她双手抓着椅把，眼睛看着虚空。“成功一次，我们就找个地方度假享受一番，钱用光了再找下一个猎物，一直都是这样，因此马尔科一死，我当场陷入窘境。手上一分钱没有，处境还极端危险，我总得想办法活下去是不是？他要不是贪婪到这种地步，可能还活得好好的。宰他那人实在做了件替天行道的善事。我当然也不是什么天使，但他实在是有史以来最烂最烂的人渣。我越来越痛恨他，但即便卑微如我，作为女人，也不会乐意看到自己的丈夫和其他女人上床。他总说这是生意，但他也乐在其中，去他妈的，该死！”
莫利走向她，站在她面前。她突然停下来，仰头看着他，有点惊愕。
“因此你就把绳子套在了他的脖子上，”他严酷地说，“摆脱了他，一个人敲诈勒索！”
她嚯的一下站起身，悲鸣起来：“我没有！我就知道你会这么想！这正是我最怕的，我根本不寄望你们这些笨警察能听懂我的话。”她伸手抓住埃勒里的衣袖，“听着，你好像比较有头脑，跟他讲他想错了！也许我是想——想杀了马尔科，但我没有。我发誓我没有！只是我不能留在这儿等着被戳穿。要不是为了钱我就成功逃掉了。哦，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她整个人差不多崩溃了，埃勒里温柔地拉着她，让她坐回椅子。她缩成一团，抽泣起来。
“我想，”埃勒里以抚慰的腔调说，“我们至少能向你保证，会给你一个机会证明你没杀人——如果你真没杀人的话，马尔科太太。”
“哦，我……”
“这个以后再说。我问你，星期六晚上你为什么去他的卧室？”
她哑着嗓子，声音跟他们在电话中听到的一样：“我看见戈弗里太太进去了，也许是有点吃醋吧。加上那一阵子，我一直找不到机会和——和马尔科私下谈谈，这情形有好多天了，我想知道他打算怎么处理那三个女人，他可能想大捞一票。”
她停下来，吸着气。法官低声对埃勒里说：“很显然，她还不知道马尔科准备拿了钱之后带洛萨走人，他真的不怕犯重婚罪吗？这可恶的坏蛋！”
“我倒不这么认为，”埃勒里低声回答，“他不会冒险的，他脑子想的绝不是结婚这两个字……请说下去，马尔科太太！”
“总而言之，我看到戈弗里太太快一点时离开他的房间。”她放下掩脸的双手，坐直身子呆呆地盯着埃勒里，“然后我看到他也出门了，便立刻溜进他的房间。我不敢拦住他跟他讲话，怕被人看见。他那副样子看起来好像要去哪儿，穿得整整齐齐的，我完全不知道他准备干什么……我潜入他的房里，打算等他回来，然后我便看到火炉里的碎纸片。我把纸片拣出来，跑到浴室里去，这样就算有人闯进来也不会发现我。读了那张字条之后，我想我是气疯了，我一点儿也不知道洛萨这女孩的事，也从未想过马尔科会和她有什么牵扯。我想他这回肯定是打算一边做生意一边纵情享乐了……”她绞着双手。
“是吗？”莫利探长的声音突然柔和起来，“我们能理解你当时的感受。你打算逮住他背叛你的证据，因此下到露台那儿，准备一探究竟，是不是？”
“是的，”她低声说，“从戈弗里太太那儿走之后——我跟她说我病了，我想去亲眼看看。当时屋子里很静——时间很晚了……”
“几点了，当时？”
“在我下到露台口石阶那里时，大概是一点二十分左右。我——”她深吸了一口气，“他已经死了，我立刻就看出来了。他直挺挺地坐在那儿，背对着我。月光照在他的脖子上，我清楚地看到他的头发底下有一道血痕。”她哆嗦起来，“但可怕的不是这个，不是这个，他——他一丝不挂，一丝不挂！”她又开始哭了起来。
埃勒里问：“什么意思？你看见他的确切时间是几点？快！快讲清楚！”
但她像没听见似的接着说：“我走下石阶来到露台上，走近桌子，我想那时我一片茫然。我隐约记得他面前的桌子上好像放了张纸，低垂着的手上握着一支笔。但我太害怕了，实在——没办法……忽然我听到有脚步声，从石子路那边传来，我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我已经来不及跑开了，无论如何都会被这个人看到。我得赶紧想法子，幸好月光朦胧，给了我机会……我把手杖塞进他的另一只手里，把帽子替他重新戴好，再给他披上披肩，系在脖子上，好挡住——挡住脖子上的血痕。”她一脸惊恐，仿佛回到了那晚月光下一幕，“我相信披肩还可以让人看不出他浑身赤裸。我一直等脚步声够近了才开始讲话——想到什么讲什么——试图装出马尔科想勾搭我，但不怎么顺利的样子。我知道那人还在偷听，于是我跑上石阶……我看到偷听的人躲在石阶上段，但我装作没看到。是乔朗姆，我知道乔朗姆听到这些后不会再下露台去，但我不能冒险。我直奔到宅子里，到马尔科的房间把所有的照片、信件都拿走——他把这些藏在了衣柜里——回到我自己的房间里，马上打包行李，然后到车库，找到马尔科的车开走了。我也有一把车钥匙，为什么我不该有，我是……我是他老婆，是不是？”
“如果你没杀人，”莫利板着脸说，“你难道没想到这样跑掉非常可疑？”
“我非走不可，”她绝望地说，“我怕被揭露。我得立刻动身，因为万一乔朗姆发现他已经死了，肯定会通知众人，那我就没机会离开了。还有那些物证藏在马尔科的房间里。”
莫利抓了抓耳朵，皱起眉头。从女人的语气和所讲述的内容来看，应该是事实没错。当然，他握有绝佳的间接证据可以对付她，速记员已一字不漏地记下她所说的每一个字了，但……他看向埃勒里，只见瘦削的年轻小伙子正好转过脸，且一脸惊讶之色。
埃勒里转到了女人身旁，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女人尖叫出声，身子往后一缩。“你得再说清楚点！”他急切地说，“你说你到达露台第一眼看见马尔科时，他就一丝不挂？”
“是啊。”她颤抖着。
“他的帽子在哪里？”
“怎么了，在桌子上啊，手杖也是。”
“那披肩呢？”
“披肩？”女人因惊愕而睁大了双眼，“我没说他的披肩在桌上啊，我有吗？我全都乱成——”
埃勒里缓缓放开她的手臂，灰色的眼睛里透出一抹希望之光。“哦，不在桌上。”他以十分怪异的声音说，“那在哪儿——露台的石板地上？肯定是这样的，凶手脱掉他的衣服后，就随手丢到了地上。”此时他眼神呆滞，盯着女人的嘴唇想看看她会说些什么。
她似乎要疯了。“不，披肩根本不在露台上。我的意思是——我不明白你们干吗这么在乎这个？我没这么说啊！我绝对不是这个意思！我知道，你们觉得——”她再次嘶吼起来。
“别管我们怎么想。”埃勒里喘息着，再次抓住她的手臂。但他的动作太用力了，以至于猛吸一口气，头向后仰。“告诉我！它到底在哪儿？又是怎么跑到那儿去的？”
“我在楼上他的房间里看完那张字条，”她小声说道，灰土土的脸更加苍白了，“不想就这么空着手去露台。如果被谁看到，我希望有个借口。我看到他的披肩在床上，我想可能是他忘在那儿的。”埃勒里的脸莫名地涨得通红。“于是我拿起披肩下楼，打算要是被问起，就说是他让我去取的。但没碰到任何人。而当我看到他赤身裸体，我想——我想太好了，正好可以给他披上……”
埃勒里放开她的双臂，退后一步，深吸了一大口气。莫利、法官和负责速记的警员全都不解地看向他，带着畏惧之色。埃勒里仿佛膨胀起来了，像一下子灌足了气一般。
他直挺挺地站着，眼睛死死盯着女人头顶上方的白墙。接着，他缓缓将手探入口袋，拿出一根烟。
“披肩，”他说着，语速太慢，反而让人几乎听不清他在说什么，“没错，那个披肩……缺失的一块。”他一把捏碎烟，往旁边一抛，眼神疯狂，“天哪，先生们，我知道了！”

第十五章 意外打断
开回西班牙岬角途中，车内一片死寂。埃勒里·奎因缩成一团待在后座，紧抿着下唇，几英里路下来始终沉思着；麦克林法官不时好奇地转头去看他那皱起的脸；坐在前座的蒂勒也抑制不住，总是周期性地回头。没有人讲话，唯一的声音是车外越吹越烈的海风发出的呜呜声。
埃勒里对莫利探长狂风暴雨般的问题置若罔闻，可怜的探长只得一人又紧张又激动地坐着。
“还太早。”埃勒里说，“如果你认为我已经知道了整起不寻常事件的所有答案，那我要为给你这种错误的印象诚心道歉。皮兹所说的马尔科披肩的事……为我指出一条路来。毫无疑问。现在我知道之前错在哪儿了，也知道凶手的杀人计划哪里出了岔子，这桩谋杀案对我而言已接近尾声了，但我尚未完全想清楚。探长，我需要时间，需要一点点思考的时间。”
就这样，莫利像个中风的暴怒老头般被扔在那儿，手上握着个心力交瘁、不知所措的犯人。马尔科太太，即皮兹，被控以勒索的罪名，收押于郡拘留所中。其间还发生了一小段悲伤的插曲，两名年轻人，眼睛充满泪水，来到郡停尸房，正式领回他们的母亲康斯特布尔太太的遗体。刑警和记者苦缠着埃勒里问东问西，然而，处于旋涡之中的他保持着不言不笑的平和态度。一逮到机会，他便溜出普恩塞特。
一直到警车在哈里·斯特宾斯的店前转离主路，拐进公园，直直向西班牙岬角靠近时，这死寂才被打破。
“暴风雨要来了，”警车驾驶员不安地说，“以前我也见过风这么刮的，你们看看天空。”
公园里的树暴烈地摇动着，在逐步增强的风中仿佛随时都会被连根拔起。此时他们已驶过公园，正要穿越石壁夹成的地峡，眼前是黄昏的天空。天色呈脏兮兮的铅灰色，地平线那头是席卷而来的大片乌云。穿梭于地峡之中，他们正好顶着风，驾驶员死命握住方向盘才能让车子安然行驶在道路之上。
然而没人接话，他们终于平安无恙地到达西班牙岬角崖壁下的背风处。
埃勒里探身向前，拍了一下驾驶员的肩膀：“麻烦停一下车，在你爬坡到戈弗里家之前。”车子应声停住。
“这到底是哪儿——”法官抬起乱七八糟的浓眉，率先开口。
埃勒里打开车门，走到路上。他的眉毛仍紧紧皱着，眼中却闪着炽烈的神采。“我一会儿会自己上去的。我得花点脑筋让所有事情归位，就目前的情况而言……”他耸了耸肩，微笑告别，循着小路朝露台大步走去。
天色迅速暗了下来，一束强烈的车灯照亮了小路；他们目送埃勒里走到露台石阶口，开始拾级而下。
麦克林法官一声轻叹：“我们最好回屋子里去吧，很快就要下雨了，这家伙到时一定会拼了命冲回来。”
车子重新启动，直奔豪宅。
埃勒里·奎因缓缓地走下石阶，在灰石板地上站了一会儿，又举步往马尔科被杀的圆桌边走去，坐了下来。处在高度超过四十英尺的崖壁所夹成的缝隙之中，露台简直是避风的天堂；埃勒里舒服地坐在椅子上，伸直双腿，以他最喜欢的姿势歇息着，从崖壁的夹缝中望向海湾。目力所及之处空无一物；暴风雨催促着一切回到避风港。海湾内的海水翻涌着，不停往上涌。
当他看向更远、更虚空的地方时，眼前的一切逐渐变得朦胧。
他坐在露台上，天色逐渐变暗；最终夜幕降临，他叹了口气，起身走到石阶口，扭亮头上的灯。海滩伞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仿佛要飞出去一般。埃勒里重新坐下来，拿起笔和纸，把笔蘸入墨水瓶中，接着写起来。
一颗巨大的雨滴——从它制造出的声音来判定——砰的一声打在海滩伞上。埃勒里停下笔，扭过头去。接着，他若有所思地站起身，走到石阶最底层放西班牙巨壶的地方，四下查看了半晌，然后他又跑到巨壶后面。他点点头，又走到右边的巨壶边，重复着同样的查看动作。最后他回到圆桌旁，坐下，不顾头发被大风刮得乱七八糟，继续书写。
他写了相当长一段时间，雨点渐大，雨势渐渐凶猛起来。又一滴落到纸上，洇掉了一个字，埃勒里加快了书写的速度。
在正式演变成暴雨之前，埃勒里终于写完了。他把写好的几张纸折好放进口袋，跳起身来关了灯，快步经由石阶跑向立于顶上平台的戈弗里家大宅。安然到达天井遮篷下时，他的双肩已经被打湿了。
健壮的男管家在门厅处碰到他。“先生，您的晚餐还热着呢，照戈弗里太太吩咐的。”
“谢谢。”埃勒里心不在焉地回答，挥了挥手。他快步走向电话总机所在的小房间，拨了一串号码，一脸平静地等着。
“找莫利探长……哦，探长啊，我想我弄清楚了……是的，彻底清楚了。如果你能马上赶来西班牙岬角，我想，今天晚上我们就能圆满地了结这桩悲剧了！”
一盏孤灯照亮起居室中央一小块地方，宛如海中孤岛。雨点敲打着外头的天井和头上的屋顶，雨声滂沱。狂暴的海风持续撼动着窗子，尽管窗外疾风骤雨，他们仍能清楚地听到海浪扑打岬角崖岸的轰响。这样的晚上待在家中是最惬意的，众人心存感激地注视着壁炉里的红焰。
“都到齐了，”埃勒里柔声开场，“除了蒂勒，我希望蒂勒能在场，如果你不在意的话，戈弗里先生？他是本案中最耀眼的明星，理应获得回报。”
沃尔特·戈弗里一耸肩，这还是见面以来他首次穿得较为体面，好像和妻子重修旧好也唤回了他对社交礼仪的重视。他扯响铃索，对男管家简单交代了几句，又坐回到戈弗里太太身边。
全到齐了——戈弗里一家三口，芒恩夫妻俩，还有厄尔·科特。麦克林法官和莫利探长压抑着一腔好奇，坐得与众人稍离开一些距离。引人深思的是，尽管座位安排并未事先讨论，但莫利自然地坐在了最靠近房门的位子。九人中，真正开心的只有年轻的科特，当他在洛萨·戈弗里身旁落座时，脸上掩不住近乎痴呆的满足神情；而从洛萨湛蓝的双眼又露出梦幻之光来看，显然，约翰·马尔科的阴影已经彻彻底底从这两个年轻人之间消失了。芒恩抽着一根棕色的长雪茄，不停咬烟嘴；芒恩太太则如死去一般安详。至于斯特拉·戈弗里，她既镇定又紧张，双手绞着手帕；矮小的百万富翁丈夫保持机警。现场的气氛有点沉重。
“您叫我吗，先生？”蒂勒出现在门口，礼貌地问。
“进来进来，蒂勒，”埃勒里说，“坐下，没工夫讲究那些俗套的礼节了。”蒂勒仍恭谨地只坐着椅子的边缘，从角落瞥了一眼戈弗里的脸。但百万富翁此刻正全神戒备地望着埃勒里。
埃勒里踱到壁炉前，背冲炉火，这么一来，他的脸就落入了阴影，身体在炉火的掩映下成为一团黑色的影子。火光鬼祟地在众人脸上跳跃。埃勒里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摆在一张小凳边，确定所站的位置可以看到在场的每一个人后，他划了根火柴点燃烟，开始了讲述。
“从很多方面来说，”他的声音很低，“这都是一件让人非常哀伤的事，今天晚上，我不止一次想抛开我所知道的所有真相，甩手离开。约翰·马尔科是这么一个人渣。很显然，对于他而言，人和禽兽没有分别。毫无疑问，他满脑子都是邪恶的念头——没有一丝良知。就我们已经知道的来说，他已经危害了一名女性的幸福，正处心积虑染指第二位，已经毁了第三位的一生，造成了第四位的死亡。我们来看这张犯罪清单，稍加观察就会发现，他的犯罪模式很固定。一句话，此人绝对是罪有应得。正如之前你所说的，戈弗里先生，杀了他的人真是做了件大善事。”埃勒里停了下来，心事重重地吐了口气。
戈弗里不客气地说：“那你为什么不就此放手呢？你已然清楚地得出了结论：这个男人该死，这个世界没有他会更美好。可你——”
“因为，”埃勒里叹了口气，“我靠符号推演工作，戈弗里先生，而不是人性；此外，我要对莫利探长负责任，他如此慷慨地在职权范围之内给予我最大的自由。我相信，所有真相被揭露之后，这名谋杀马尔科的凶手绝对有机会得到陪审团的同情。没错，这是一宗筹谋多时的犯罪，也是一宗——从某种意义而言，正如各位心里所想的——必须完成的犯罪。我一边让自己考虑人性因素，一边以数学方式破解谜题，至于凶手的命运，就留给有权决定的人吧。”
埃勒里拿起小凳子上最上面的那张纸时，冻结的气氛终于有所缓和。埃勒里借着跳动的火光粗粗地扫了一遍，又将纸放下。“我无法告诉各位，直到今天晚上之前，我有多困惑、多受折磨。事实真相清楚明白地摆在我眼前，我能感觉得到，我知道，但偏偏就是摸不到。接下来，我在推理时犯了个严重的错误。要不是皮兹——你们都已经知道她是马尔科的妻子了——揭露了一个事实，我的思绪一直如在雾中。然而，当她讲出马尔科的尸体被发现时，身上所披的披肩是她拿到露台的，且在马尔科被杀之后——换句话说，在整个谋杀过程中，这条披肩并未出现在现场——我这才看到曙光，剩下的，不过是需要一点时间来证实、连接起来罢了。”
“这见鬼的披肩到底和整桩案子有什么关联？”莫利低声问。
“关联可大了，探长，你很快就会知道的。我们现在知道了，马尔科被杀时并未穿着披肩，那么，他那时到底穿着什么呢。他当时穿戴整齐，搭配合理，一样不缺。我们还知道，凶手脱光了他的衣服，并全部带走了——或者说几乎全部带走了：外套、长裤、鞋子、袜子、内衣裤、衬衫、领带，以及口袋里的所有东西。我们需要解决的第一个难题是——凶手为什么要剥光死者的衣服并且带走？这其中一定有什么理由，无法反驳的理由，尽管疯狂，却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而且直觉告诉我，要侦破这个案子，非得先找到这个理由不可。
“我反复思考这个问题，抽丝剥茧。最终，我认为只有五种可能，会导致凶手盗走受害人的衣物——广义而言，适合所有谋杀行为。
“第一种，”埃勒里扫了一眼笔记，继续说道，“凶手是为了获得衣物中的某件东西。在我们知道马尔科手上的确有一些可以用于威胁其他人的文件时，这个假设就显得尤其重要了。而且，就我们所知，马尔科很可能随身带着那些文件。然而，若说凶手的目标是这包文件，文件也的确收在某个口袋里，那他为什么不取走文件，把衣服原封不动地留着呢？或者可以这么说，如果衣服中的确有凶手想要的东西，那他大可翻找死者的口袋，或把衣服衬里撕开，到处找，根本不必费劲拿走死者的衣服。因此，很明显，这一假设不成立。
“第二种是一般性的想法。莫利探长可以告诉各位，从河里捞起或在树林里发现的尸体，大多数衣物被有意损毁、甚至消失不见了。导致这类情形的绝大多数原因非常简单：为了隐去被害人的身份，因为衣物可能暴露其身份。但在马尔科身上，这当然说不通。死者是马尔科，没人怀疑。他的衣服也不会证明他其实是另一个人。也就是说，在这起命案中，不管有没有衣服，关于尸体的身份确认都没有半点疑问。
“相反，有时会出现第三种可能，马尔科的衣服可能暴露杀人凶手的身份。我看得出大家一脸茫然。我的意思是，很可能马尔科穿着某件——或全部——属于凶手的衣物。凶手发现后，马上意识到这太危险了。但这一想法同样不成立，因为我们这位了不起的蒂勒——”蒂勒双手交握着，谦卑地低下头，小耳朵却如猎犬般竖了起来。“他证实，星期六晚上为马尔科准备的衣服全归马尔科所有，是由他取出来的；此外，除了这几件衣物以外，马尔科衣柜里的其他衣服都完好无损。因此，当天晚上马尔科穿的不可能属于凶手所有。”
现场鸦雀无声，壁炉中的木头爆裂声宛如枪响，窗外的雨声则如瀑布般发出轰鸣。
“第四种，”埃勒里说，“衣服可能染了血，而因为某种原因，血渍的存在可能会危及凶手或他的计划，”某种惊骇的表情跃上莫利的脸。“不，不，探长，并不像你想的那样。假设‘血渍’是属于马尔科的，至少有两点说不通：不可能凶手拿走的每一件衣物都染上了血迹——袜子、内衣、鞋子？更重要的是，针对这桩谋杀案我们根本不用考虑血迹，马尔科先是后脑勺狠狠挨了一记，被打昏过去了，此过程中并未流血；然后被勒死，仍是干干净净的，没流一滴血。
“但我们可否假设——法官，我先说出你的疑问——会不会染上了凶手自己的血呢？从尸体的现场状况来看，有没有可能马尔科和凶手发生了一番搏斗，期间造成凶手受伤，从而有血渍留在了马尔科的衣服上？这里同样有两点反证。首先，如同前面所说，不可能所有衣物都染上了血渍，那凶手为什么要全部都拿走呢？其次，顺此推论，凶手拿走衣服是想隐瞒自己受伤了，以防警方循线追查一名受了伤的人——很明显，涉及本案的所有关系人中没人受伤。只除了洛萨，但洛萨的受伤早有一个不可撼动的理由，无需处心积虑地掩遮。至此，血渍理论排除。
“这么一来，”很长一段静默后，埃勒里幽幽地说，“只剩下一种可能了。”
雨声呼啸，炉火啪啪作响，全是紧锁的眉毛和迷惑的眼睛，差不多可以确定，没有任何人——包括麦克林法官在内——知道答案是什么。埃勒里把香烟弹入壁炉。
他转过身来，正要开口……
门突然打开，莫利应声跳起来，众人纷纷回头。是警探鲁斯，站在门口喘着粗气，身上不停滴着雨水。在能吐出完整的字句之前，他又狠狠地喘了三口气。
“老大！刚才——有个人……从露台那儿跑来……他们觉得是那个基德船长！”
好半天，在场众人除了大张着嘴，什么反应也没有。
“啊？”莫利的声音十分嘶哑。
“在暴风雨中看到的！”鲁斯嚷着，激动得手舞足蹈，“海岸警卫刚看到韦尔林的小艇。基于种种理由，那个大猩猩想把船靠岸——朝着岬角这边来了！看起来他好像有点麻烦……”
“基德船长，”埃勒里低声说，“我不——”
“来啊！”莫利大喝一声，领头往门外冲，“鲁斯，要——”接下来的话还来不及飘进房里，他已经跑远了。室内众人愣了一会儿，才脚步纷乱地跟了上去。
法官仍留在房里，他看着埃勒里。“怎么回事，埃勒里？”
“我也搞不清，这发展太奇怪了——哦，不！”他忽然大叫一声，追随众人冲了出去。
众人直奔露台，情绪沸腾，疯狂混乱，完全顾不得大雨滂沱——不管男女，瞬间都成了落汤鸡，每张脸上的神情都生动而疑惑，混杂着希望与激动。一马当先的当然是莫利，尽管泥泞的地面让他举步维艰。只有麦克林法官一人还在考虑遮雨措施：他走在最后面，慢悠悠的，并找了件油布长雨衣裹着高挑挺拔的身体。
现场已聚集了一群刑警，他们的外衣不停往下滴水，全都颤巍巍地踩在露台开放式屋顶的白色横梁上，辛苦地操纵那两盏旋转式探照灯。乔朗姆也在场，以一种完全不同的、几乎可说是君临天下的姿态站在一旁。男人们的外衣被强风吹得猎猎飘扬。
莫利在露台上跳着，大嚷着下令。一堆大男人在又湿又滑的横梁上忙碌，居然没人跌下来摔断脖子，真可谓奇迹。终于找到了开关，两盏探照灯射出半径一英尺的光柱，刺穿夜幕，直指天空。光的彼方，海潮深处就像冰冷的地狱。
“直直地往前照，你们这些蠢蛋！”莫利吼着，手舞足蹈，“透过前方的海岬开口往前照！”
光柱慢慢调正方向，终于与露台平行，各自照亮方圆十五英尺的滚滚海面。
所有人都紧张地伸长脖子，任凭雨水在脸上流淌，目光追随着光柱看向海面。一开始，除了漆黑水面上形成的透明水墙之外，什么也看不到。但接着，随着一盏探照灯的光柱略微调整了一下，他们看见远方的海面上有个剧烈颠簸的小点。差不多与此同时，第三道光束也从海岸边射了出去，随着那个小点上下起伏。
“海岸警卫，”戈弗里太太畏怯地说，“哦，抓住他，抓住他！”她紧攥着拳头，湿淋淋的头发贴在脸上。
一艘马力十足的海岸警卫队快艇此时出现在视野中，正逐步逼近韦尔林的小艇。
小艇显然有了麻烦，令人心焦地倾斜着，船尾低得仿佛要吃进水里了。随着距离越来越近，众人能隐约看出一个矮人正在甲板上摇晃。人影太小了，辨认不出是谁，但能从他的动作上看出此人十分绝望。突然间，露台上所有的人都傻了，屏住了呼吸，原来此刻小艇竖了起来，在骇人的大海中无力地晃动，瞬间便被吞噬了……巨浪翻滚，小艇已然消失了。
尖叫声几乎同时响起，光柱开始前后移动，疯狂地搜寻着。
“他在那儿呢！”洛萨高呼，“他在往这边游！”
一道光柱照到了一个载沉载浮的脑袋，双臂划动海水。此人正奋勇游着，但被汹涌的浪头阻碍，想游到海湾这边，他会非常艰辛。海岸警卫队的快艇已到附近，但不敢靠近，怕把人压到船底下。一条救生索被扔入海中，却太短了。而且此时他们太接近崖壁了，警艇贸然靠近会非常危险。
“他快游到岸了！”莫利大叫，“去拿毛毯来，来人！快去啊！”
划水的速度一路慢下来，那人却一点一点向海湾而来。他已十分虚弱，只能勉强保持头在水面上。
众人只能看着，谁也帮不上忙。好似过去了整整一世纪，终于结束了，就像噩梦的终点。靠近入口处时，他像条沙丁鱼一般突然被海湾吸了进去。众人看着他四肢软绵绵的，任由海浪将他撞向右边的岩壁，再弹了回来，漂流到海湾的死角。
几名刑警实在无法把光柱的焦点锁定在这个浮沉于水面、漂来荡去的目标上。其中三名索性跳了下来，三步两步跟着莫利探长冲过沙滩，下水去拖那个几近失去意识的落难者。莫利率先一把揪住他的后脖颈，使劲地往沙滩拉，总算顺利地将他从汹涌的浪涛中扯了出来。几名手下这时也跟着到达，大家全力将他抬上岸。
站在麦克林法官身旁，埃勒里看不到被救上岸的人究竟是谁，但可以清楚看到眼前这群人的侧面，而这些人看到那人后纷纷——至少麦克林法官如此——眯起眼睛。十分惊骇，好像每个人都挨了晴天霹雳一般。
有人从身旁挤过，带着油布包着的毯子，但此人冲到被救上岸的人身边蹲下了，埃勒里看不到他。戈弗里太太尖叫着往前挤，所有人也跟着向前，一探究竟。
可以听到男人虚弱无力的声音：“感谢……上帝……我——他——把我抓到——海岸边——囚禁，我——”声音停下来，他大口地喘着气，从胸膛里发出剧烈可怖的呼噜声，“今晚——我溜了出来——打——船失去了控制——我杀了——他——用……尸体——掉到海里——因为暴风雨……”
此刻，埃勒里已挤到芒恩和戈弗里旁边，刑警正用毯子包着斜躺在那儿的男人。男人身材修长，眼睛充血，脸颊上留着又长又脏的胡碴，一脸憔悴，看起来遭了不少罪。身上的衣服——勉强能看出曾经是一套白色的亚麻西装——破破烂烂的。
洛萨和母亲跪在他身边，抱着他哭泣。
埃勒里一脸不情愿，他弯下腰，抬起男人疲惫的脸。这是一张英俊的脸庞，虽然瘦削憔悴，却仍旧坚强刚毅。
“你是戴维·库莫尔？”埃勒里语调别扭地问，仿佛难以开口。
库莫尔深吸一口气：“是的——是的。你是——”
埃勒里站直身子，将湿漉漉的双手插进湿透了的衣服口袋里。“我打心底里感到抱歉，”他的语气依旧是不情不愿的，“这是个好计划，也实施得很好，库莫尔。但我仍要以谋杀约翰·马尔科的罪名起诉你。”

第十六章 来时之路
“我平生遇过的最难的问题。”埃勒里·奎因闷闷地说。他垂头丧气地握着杜森伯格的方向盘，看着混凝土路面渐渐远去。车头向北，家的方向。
麦克林法官叹了口气。“这下你知道法官每天都面对着怎样的问题了吧。理论上说，涉及重大刑事案件，嫌疑人的命运是由陪审团决定的。但在法庭之上……问题远远没有解决，尽管文明发展至今，但公平问题我们仍未真正解决。”
“我能怎么样？”埃勒里叫着，“我常把人性对我而言毫无意义挂在嘴边。但我还是被影响了，该死的，真躲不开。”
“假设他没有设计如此聪明的计划，”法官悲伤地说，“他承认他完全知道马尔科怎么毁了他的妹妹斯特拉，种种无赖行为如何搅得她不得安宁。接着他又看出——或者说他觉得自己看出来了——侄女洛萨身上所发生的事。这件事最大的麻烦就在于，没人向其他人倾诉。就算他如此痛恨马尔科，决定非杀了这无赖不可，为什么不直接找把手枪，朝他开枪，这不就结了吗？这样不会有陪审团判他有罪，尤其他若宣称只是两人吵架时一时情绪失控。在这种情况下——”
“这就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埃勒里低声说，“人们总认为犯案犯得越聪明，就越不容易被侦破。但聪明的罪犯都会把犯罪计划弄得很复杂，在实际执行过程中也就容易出现失误。真正完美的犯罪啊！”他虚弱地摇摇头，“真正完美的犯罪，是找个机会，在一条没人的暗巷里干掉一个普通人。一点儿花招也没有。每年都有上百起完美的犯罪发生——由被人们称为低能暴徒的人犯下。”
接下来的好几英里路两人都没说话，仿佛西班牙岬角的巨大岩石让两人觉得厌恶；他们像是悄无声息逃走的罪犯一般。唯一较为愉快的一段话，还是出自哈里·斯特宾斯口中，在他们把车开到他的加油站加油时。
“我认得戴维·库莫尔，他是个好人。”斯特宾斯平静地说，“如果我所听到的有关马尔科那个杂种的事全部属实，郡里的任何一个陪审团都不可能判他有罪。他现在就应该被放出来。”
戴维·库莫尔此刻被关在普恩塞特的郡监狱中，虽然还因经历了一场真正的暴风雨而浑身发抖，但笑容十分平静。戈弗里已经找了东部最好的律师为他辩护。整个西班牙岬角一带因骤然降临的阴冷天气而没有一点生气。洛萨·戈弗里回到了年轻的科特身边，她的母亲也重返父亲的怀抱。只有蒂勒一人依然如故——谦恭、谨慎，沉着自若。
“你还没告诉我，”行车途中，法官干巴巴地问，“埃勒里，你是如何破解这起思想骗局的，还是纯粹只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法官眯起眼睛看着同伴，埃勒里看向他时他又笑了起来。
“才不是那样呢！”埃勒里愤愤不平地回嘴，但马上又咧嘴笑了起来，回头羞怯地扫了一眼来时之路，“心理学……其实也挺可爱的。”他叹了口气，“事实上，昨晚我先是感觉到了事实，然后才在脑子里想明白了。昨天船来的时候，我说到哪儿了？”
“你刚得出结论，只有第五种可能能解释衣物的失踪。”
“哦，对！”埃勒里两眼平视着道路，“凶手拿走马尔科衣物的原因很简单，因为他需要这些衣服。”听到如此简单的结论，老绅士顿时睁大了眼睛，“但为什么凶手需要马尔科的衣物呢？因为他要穿。也就是说，很显然，他没穿衣服。这很诡异，但千真万确。那为什么凶手在杀了人之后需要穿衣服？也很简单——因为他要逃走。这身衣服能帮他顺利逃走。”
埃勒里苦涩地摆了摆手。“一开始我没想到这个可能，是因为我想不明白凶手为什么拿走他的全部衣服，却唯独留下披肩。按理说，披肩才是所有衣物中最容易隐去身形的。凶手不可能放弃这件隐形披肩——像夜晚一样漆黑，能从喉咙一直遮到脚踝——如果他需要这些衣服是为了方便逃跑的话。实际上，考虑到杀人之后凶手都想尽快逃离现场，他更应该放弃那些被他拿走的——外套、衬衫，领带肯定不拿，长裤也不用要——只拿披肩；注重一点仪表，最多加上皮鞋。然而，他在有限的时间内拿走了马尔科的每一件衣物，唯独留下披肩！我只好排除掉第五种可能，寻找新的解释。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重新想想这一可能——真可惜；完全陷入迷雾之中。直到昨天下午晚些时候马尔科太太说出来，谋杀发生期间那条披肩并不在马尔科身上，甚至不在露台上，我这才意识到，第五个可能——衣服是为了穿上逃离现场的——肯定是正确答案。凶手没披肩可拿。这就是为什么我一再强调，披肩是整桩谋杀案最关键的东西。缺少有关披肩的线索，案子就无法解决。”
“这部分我懂了。”法官思索着说，“但你是如何想到戴维·库莫尔的，这我仍百思不得其解。”
埃勒里暴躁地按着汽车喇叭，超过了一辆被吓到了的锐箭牌汽车。“别急。我刚才说了，凶手自己没有衣服，这又是为什么呢？于是我问自己，凶手真的没穿衣服吗？是的。那么，既然是计划好的谋杀，凶手为何赤裸着身子来杀人呢？我们很清楚凶手在杀人后具体取走了哪些衣物，相应的，我可以说凶手当时一定没有他从马尔科身上弄来的那些衣物，否则他不必如此费事。也就是说，那时他身上没有衬衫，没有领带，没外套、长裤、袜子甚至内衣。当然，他没带走马尔科的帽子和手杖，但要说凶手身上一丝不挂，却诡异地戴了帽子、拄着手杖前来，这也太离谱可笑了。显然，他不需要帽子和手杖，因此把它们留在了现场。另外，他来的时候也没戴帽子、没拿手杖。那么，凶手到这海滩边的露台来杀人，还可能穿着怎样的衣服呢？”
法官说：“嗯，我看首先不能忽略他穿着人们所谓的泳衣。”
“没错。这一点我并未忽略。事实上，他极有可能是穿着泳衣来的，穿泳装加浴袍，或者只有一件浴袍。”
“那——”
埃勒里虚弱地说：“之前我们已经得出结论，他拿走马尔科的衣物是为了方便脱逃。可是，如果他穿着泳衣，或者泳衣加浴袍，或者只披了浴袍，方便他脱逃吗？当然方便。”
“我不认为，”法官反驳道，“如果说他没——”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我早就分析过各种可能性了。如果他打算从露台逃回屋里，不管他身上穿着什么——泳衣、浴袍，或两者皆有——都没有什么不对的，他不必费事去弄马尔科的衣服。毕竟，穿成那样丝毫不引人注目，就算被谁撞见，简单一句‘刚去游泳了’就可打发过去——如果有人问他的话。你也许会接着问：如果他不是逃向屋子，而是沿着公路那头逃去偏远的地方呢？答案是，即便如此，穿着泳衣或浴袍，无论他穿着哪一种还是两种都穿，依旧可以沿着这条线路逃走。你应该还记得，上周日早晨，你的好朋友哈里·斯特宾斯曾说过，当地法规允许去游泳的人只穿泳衣走在通往海滩的公路上——而那里恰好是离开西班牙岬角的路径。事实上，我们看见他的时候他刚从某处公共海滩回来，身上就只穿着泳衣。既然只穿泳衣出门在这一带是司空见惯的事，那么凶手完全没必要有所顾虑——不必费事拿衣服。我再说一遍，如果他穿着泳衣，想从公路逃走，那他完全不需要马尔科的衣服。还有一条可能的逃跑路线——除了回宅子和公路——就是回到海里。可如果他想逃到水里，就更没必要拿走衣服了，更何况沙滩上没发现脚印，证明凶手并非逃向海湾。”
“可是，假设是这样的，”法官十分困惑，“我还是不明白——”
“结论还不明显吗？”埃勒里叫道，“如果凶手一开始穿着泳衣，或者泳衣和浴袍，甚至只披了件浴袍，逃走时他都不需要马尔科的衣服。但我刚才已经证明了，他确实需要马尔科的衣服逃走。由此一来，我便得出结论，凶手赶到凶案现场时，并未穿着泳衣或浴袍。”
“可这就意味着——”老绅士震惊地说道。
埃勒里则十分冷静。“没错，这就意味着他一开始什么都没穿。换句话说，往马尔科头上敲那么一下，以及偷走他的衣服时，凶手就像刚出生的婴儿一样，一丝不挂。”
两位男士都沉默着，只有杜森伯格隆隆有力的引擎声在轰鸣。
过了半晌，法官才幽幽地说：“我懂了，从全身赤裸的约翰·马尔科可以直接推断出凶手全身赤裸。非常聪明，真是非常聪明！继续吧，孩子，这可真是不寻常啊。”
埃勒里却一脸茫然，他累坏了。真他妈的是个假期！他心想，但还是顽强地说了下去：“既然凶手是光着身子来的，那么随之而来的问题自然是：他从哪里来？这是整个推理最简单的部分。很显然，他不可能光着身子从屋里来，自然也不可能从公路来，赤裸的他只能从第三条路径而来：海。”
麦克林法官放下跷起的长腿，转过头来盯着埃勒里，直截了当地说：“嗯，我们似乎发现了一个完美之人的弱点。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凶手是从海上来的，可是我记得就在星期天，你一口咬定说凶手绝不可能从海上来！”
埃勒里的脸刷地红了。“继续啊，尽情地羞辱我吧。你该记得昨晚我曾承认之前的推理犯了个严重的错误。没错，我如此‘证明’过，此事将成为我心中永远的纪念碑，时刻提醒我思考不周。这只能说明所有推论都有可能出错，我们只能期盼——这是整桩谜案中最要命的失误。你应当还记得，当时我的‘证明’基于两点事实：第一，马尔科在遇袭前正在露台上写一封非常私密的信，信上写明是凌晨一点，且提到他独自一人，谋杀肯定发生在这之后。既然谋杀发生在之后，也就是说凶手是凌晨一点之后出现的。而凌晨一点时潮汐已退，露出了十八英尺以上的沙滩，没有足迹。因此，我认定凶手不可能来自海上，而是来自内陆，走小路过来的。这么说你能明白为什么我会犯错了吧？”
“坦白说，并不清楚。”
埃勒里叹道：“很简单，就是个小把戏。我一直没看出来，直到最后一条线索证明之前的推理可能是错的，我才从头检查了一遍。错误的原因很简单，就是我信了马尔科的话：凌晨一点，他独自一人在露台。他说他独自一人；但事实上——尽管他并没有说谎，也没任何理由说谎——并非如此。他只是认为自己独自一人罢了！两种情况——他认为自己独自一人，以及他的确独自一人——导致了同一种结果：他坐下来写一封私人信函。而我则笨到没把另一种可能性考虑到。”
“老天！”
“现在很明白了，我的第一次‘证明’错了。如果仅仅只是他以为自己一个人，但实际上他写信时并非一个人；换句话说，马尔科不是先到露台的人，凶手更早过来，在某处埋伏了起来，马尔科并不知道。”
“躲在哪儿呢？”
“当然是那两个巨大的西班牙壶中的一个的后面，这是最有可能的地方。和人一样高大，很方便躲藏。还有，你应该还记得，敲昏马尔科的凶器是一尊哥伦布雕像，原本放在岩壁上的壁龛里，靠近一千零一夜酒壶中的一个。马尔科坐在那儿写信时，凶手可以轻易地够到雕像，抓在手上，轻手轻脚地——而且光脚丫子——潜到马尔科身后，往他漂亮却愚蠢的脑袋上来一下。接着，他将原本绕在自己脖子、手腕或脚踝上的绳子取下来，套上昏迷的马尔科的脖子。以绳索作为凶器——相较于其他较正统的杀人凶器——也是凶手来自海上的另一个佐证。绳索不会妨碍你游泳；它很轻，而且不像枪那样怕水；刀子携带起来太麻烦，游泳时你可能得咬在口中，这会导致换气困难。当然啦，最后的这层推论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整个推论的每个细节都符合已知事实。”
“但沙滩，我的孩子，”法官高声抗议，“上面没有足迹！那么，他是如何——”
“你之前可聪明多了。”埃勒里幽幽地说，“如果凶手先到露台，那他可以在凌晨一点之前的任何时间来，赶在退潮之前，趁还没露出十八英尺沙滩之前来。”
“可是那张字条，”老绅士顽固地反驳，“他不太可能来得太早。那张假字条约马尔科一点到露台，凶手为什么选这个时间，然后自己不得不早早过来？他可以直接把时间约在——”
埃勒里叹口气：“字条上写了一点吗？”
“当然！”
“哦，不，别这么快下定论。如果你认真回忆一下，那张用打字机打出来的字条，数字‘1’后面缺了一小块。那是个不幸的意外，我亲爱的法官，正确的数字应该是‘12’，数字‘2’被撕掉了。”
“哦，可你怎么知道一定是‘12’？”
“肯定是。如果是‘10’或‘11’，马尔科绝不可能打桥牌打到十一点半才离席，他肯定会早早结束，好去赴约。因此，约会时间必然在十一点半以后不久——那就是十二点啦。”
“我懂了，真懂了，”法官低声说，“库莫尔太倒霉了。库莫尔在快到午夜时来到露台，他想很快就能等到马尔科了。我猜，他一定是裸泳的，肢体不受束缚；另一方面，他肯定觉得少穿点就会少留下些线索。但他没想到马尔科被戈弗里太太缠住了足足一小时。你试着想一想，夜半时分，没穿衣服待在海边整整一个小时！”
“从库莫尔的角度来看，痛苦还不只这些。”埃勒里干巴巴地说，“很显然你还没抓到问题的关键。这意料之外的一小时，正是导致他必须取走衣物的主因！如果马尔科准时到，我们将完全找不到一丝指向库莫尔的线索。”
“我又听不懂了。”法官没好气地说。
“你还没发现吗，”埃勒里解释道，“凶手必须考虑潮汐问题。如果他在十二点之前来，那时水面仍很高——差不多在最高点，他可以直接从水里走上石阶，来到露台。沙滩上绝对不会留下脚印。如果马尔科准时到，他可以杀人后循原路回海里——仍旧不会留下足迹。因为海水仍在涨潮状态——杀人也就一两分钟时间——他可以不踩露出的沙滩，直接跳进海里。可他却被迫在露台上绝望地守候，眼睁睁地看着潮水退去；沙滩越来越宽，越来越宽，马尔科却仍不见踪影。是的，是的，对库莫尔而言真的很痛苦。他选择了等候，并利用等候的时间重新规划，想新的脱逃方式和路线。我猜他觉得自己很难找到同样的机会让马尔科入瓮，神不知鬼不觉地宰了他。之所以生出拿走马尔科的衣服这个灵感，一定源于他知道自己的身材和马尔科的很接近。
“到这个阶段，我已能确认凶手从海上来，时间是午夜之前，且一丝不挂。那么，执行谋杀计划前，他在戈弗里家里吗？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他为什么先去海里游泳——绕了那么一圈，多麻烦——直接从家里沿小路上露台不是更方便吗？”
老绅士抚着下巴。“为什么，如果说动身之前他人在戈弗里家里，却刻意选择先去游泳再杀人，那只可能因为他希望凶手看起来是外人，从海里游来杀人。换句话说，借此来掩饰凶手是屋里的人。”
“很精彩的说法，”埃勒里赞许地说，“但如果是出于这样的动机，那他应该做得更明显一点，让别人一眼就能看出凶手是从海上来的。但他没有。”
“如果是出于这样的动机——当然。”
“当然，他应该突出这一事实，在沙滩上留下脚印，让我们相信他希望我们相信的。然而，事实正相反，凶手是绞尽脑汁想掩饰他来自海上这件事！”
“我有点乱，你什么意思？”
“首先，他并未选择最直接的脱逃路径，原路返回——从海滩下到海里。如果他选择这条道路，就会在沙滩上留下离开的足迹，我们只要扫一眼就知道怎么回事了。不，不，如果他那时在房间里的话，他绝不会介意留下这些足迹的。但实际上凶手是怎么做的呢？他竭尽所能不留下足迹！他脱光死者身上的衣物，再穿到自己身上——都是为了不从海路脱逃……换句话说，很明显，凶手费劲心思避免在沙滩上留下足迹，也是为了掩盖他是由海路来的事实。然而，凶手若是戈弗里家的人，就没必要隐瞒由海路而来的事实。因此，凶手并非住在戈弗里家里的人。准确无误。”
“只有一点，”法官笑了起来，“我想弄清楚，据此你能得出什么结论呢？”
“呃，”埃勒里忧伤地说，“等我弄清楚执行谋杀之前凶手并不在戈弗里家时，其实已经没什么用了。谋杀发生当晚每个在屋子里或在屋子周围的人都已经解除了嫌疑。排除了戈弗里夫妇、康斯特布尔太太、塞西莉亚·芒恩和她的宝贝丈夫、科特、蒂勒、皮兹、乔朗姆——这一大堆相关人士，只剩下洛萨·戈弗里、库莫尔和基德。”
“而你又是怎么锁定库莫尔的呢？或者说你曾经怀疑过他吗？事实上，你根本没理由怀疑他没死，你知道的。”
“别急，”埃勒里拖着长音道，“当然是有凭有据的。凶手都具备怎样的特征？由他的犯案手法来推理，共有六点，我仔仔细细地罗列一下。
“一、他非常熟悉马尔科和马尔科的人际关系。因为他知道可以借洛萨之名诓骗马尔科来赴约，于是他伪造了一张字条，看起来好像是洛萨写的。
“二、他知道戈弗里太太有每天清早下海晨泳的习惯。如果他不知道此事，那他就会选择原路返回——穿过沙滩到海湾，再游泳出海，留下一串足迹。因为第二天的早潮会将足迹洗得一干二净。但实际上他并没有这么做，因为他知道戈弗里太太会在早潮还未涨起时下海游泳，一定会看到脚印。因此，他很清楚她的习惯。
“三、他很了解这一带的环境，包括海湾内的涨潮退潮时间。
“四、他泳技高超。既然他是直接从海里来的，这就意味着他有一艘泊在外海的船——不能离岸太近，否则可能会被人注意到。另外，如果他是从船上来的，那杀人之后他必须回船上去。但我刚才已经证明了，最终他被迫走公路——”
“等等——”
“让我讲完。走公路离开他就需要衣服，因为他既没穿泳衣也没带浴巾。斯特宾斯的店正对着西班牙岬角的出口——由陆路逃脱他必然要经过此地——出口附近灯光闪耀，他绝不想冒险赤身裸体地通过。因此他穿上马尔科的衣服，由公路到随便哪处公共海滨浴场。我们已经知道，公共海水浴场距离岬角也就一英里左右。接下来他怎么办？他在公共浴场脱下衣服——凌晨一点三十分左右肯定四下无人——把所有衣物捆成一团（他不会冒险把衣服丢弃在那里）——然后带着这一堆衣物至少游了一英里，回到船上。所以我说，从逻辑来推断，凶手必然泳技超群。”
“这里有漏洞。”埃勒里歇口气的当儿，法官指出，“你说他若从船上来，就必须再回到船上。我觉得这并非一定——”
“一定。”埃勒里回嘴道，“首先他是光着身子来的，不是吗？他打算光着身子上公路吗？不，他打算游回船上。如果他计划好了脱逃路线，肯定也安排好了逃离时的交通工具，他做好了一切准备。我们继续吧。
“五、他的身材必须和马尔科差不多。为什么呢？因为马尔科的衣物他穿必须合身，才能避免万一斯特宾斯看见他，或在去往公共海滨浴场的路上遇上其他人，他才不至于因为衣服不合身而引起注意，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或在目击者的脑海中留下深刻的印象。是个大块头——整体看来和马尔科一样。
“六、凶手之前来过戈弗里家，这是最重要的。”
“你指的是那张字条吗？”
“当然，他利用戈弗里的打字机打了那张骗人的字条。但打字机从未搬离过房子，因此，打这字条的人一定曾经来过这里，或是家庭中的一员，才有机会使用这台机器。”
埃勒里在红灯前减了速。“至此，”他叹息道，“就是这样了。来看洛萨·戈弗里，就算我们怀疑她的说法，说自己被人绑在韦尔林的小屋里，关了一整夜——她有没有可能是凶手呢？绝不可能。她不会游泳，不会打字，若要穿马尔科的衣服伪装——单纯理论上而言——她肯定会拿走帽子，好掩饰她的长发。但事实上马尔科的帽子没被拿走。这就至少有三点不符。
“基德呢？不可能，理由是根据之前听到的对他的描述，他是个巨人，身材庞大，绝对穿不进马尔科的衣服。至于鞋子——你还记得洛萨是如何描述那人骇人的巨大脚丫子的吗？不不，绝不是基德。
“还有一些，”埃勒里似乎忆起了往事，露出疲惫的微笑，“异想天开的人选，比方说康斯特布尔——可怜的劳拉那位没用的丈夫，尽管仅从逻辑推理，他值得怀疑。但他从未见过戈弗里一家，不可能知道戈弗里太太有晨泳的习惯；他也没进过戈弗里家的房子一步，因此不可能打那张署名洛萨的字条。
“接下来是韦尔林，小木屋和小艇的所有人。为什么不是他？因为，就洛萨所说，他是个瘦小的男人；而且根据你的证词，我亲爱的梭伦，他也从未进过戈弗里家的大门。
“只剩库莫尔了。我并不知道他是否死亡，因此必须考虑他是凶手的可能性，然后惊异地发现他居然完全符合上述六大条件。他和洛萨极其亲密，很可能知道她和马尔科之间的事。他当然知道妹妹斯特拉有清晨下海游泳的习惯；事实上，戈弗里太太曾对我们说库莫尔经常和她一起去！他热爱运动——喜欢西班牙岬角，常常出海；他无疑对涨退潮了如指掌。游泳技术呢？好得不得了，也是他妹妹讲过的。穿得上马尔科的衣服吗？哦，合身得很，据洛萨所说，他和马尔科的身材几乎一模一样。最后一项，毫无疑问，他能轻易靠近戈弗里的打字机，因为他就长期住在家里。这么看来，库莫尔是唯一符合六大条件的人，不仅如此，谋杀案发生当晚，他是唯一能从海上来的人（除了基德），凶手肯定是他。这就是我的推理。”
“我想，”很长一段沉默后，法官说道，“事实肯定就是这样的了，的确没什么可质疑的——你已经确定库莫尔是唯一可能的凶手人选。”
埃勒里狠狠地踩了一脚油门，他们从一辆履带卡车旁呼啸而过。“当然，事情一清二楚。如果库莫尔是凶手，那很明显，绑错人事件也就是计划的一部分了，简单明了。绑架事件帮助库莫尔获得同情，怀疑他是凶手变得情理不容，也不可能实施。非常聪明——聪明过头了。
“很显然，他一定事先雇用了基德来绑架自己——他可能跟那个怪物说这是个玩笑之类的；如果他实话实说，就要给基德一大笔共谋费，至少在短期内封住他的嘴。库莫尔有意让洛萨也牵连在内，是因为他需要一个见证一切的目击者——一个可靠的目击者，可以在事后告诉警方她的叔叔有多么英勇，但在大猩猩一般的基德面前又是多么的无助。另外，这么做还可以把洛萨调离谋杀现场，以防她的出现戳穿那张伪造的字条。
“这场戏剧性十足的绑架案，他和基德此前一定排练过，包括他如何给基德的腹部一拳，以及让库莫尔‘不省人事’的那一击。都是演给洛萨看的。基德肯定是把库莫尔错当成马尔科绑架了——库莫尔为此还故意穿得像马尔科——真是聪明无比的设计，使得库莫尔完全摆脱了警方的怀疑，马尔科之死显然是外人或屋里的某个人所为。聪明的库莫尔，知道警方绝不可能把基德当杀害马尔科的凶手，两人之间没有丝毫瓜葛。因此，他让基德‘打电话’给某人——当然，要让洛萨听到。毫无疑问，这都是精心安排的——好像基德在向不在场的雇主报告一般，好像背后另有主谋（当然不是库莫尔）。打这通电话时，库莫尔正躺在沙滩上‘不省人事’，天衣无缝的骗局。实际上这通电话是怎样的呢？我猜基德随便拨了个戈弗里家的号码，听到咔嚓一声时就证明有人接了或者正好有人要用电话，于是他迅速伸出大拇指按断电话，然后不紧不慢地说出预先准备好的台词，演了一出独角戏。不不，我们全错看了这个了不起的基德船长，可笑地被库莫尔牵着鼻子走。基德一点也不笨，不然他绝对无法完成命令，还执行得如此完美。海上舞台的小演员。”
“可是，库莫尔是怎么打出那张字条的？他人在屋外，当——”
“字条被发现时？是的，但那并非字条制作的时间。晚饭后，他就把字条放到楼下蒂勒的柜子里了，然后邀洛萨陪他出去聊一聊。他很清楚，蒂勒要到九点半才会看到那张字条——顺带一提，这又是一项凶手必须具备的条件，清楚蒂勒的习惯——这就让人错误地认为字条是在基德打电话给他的‘老板’之后才打出来，并放到这里的。你一定也还记得，星期天一大早，我们在韦尔林的小屋发现洛萨时，科特接到一通匿名电话，告诉他在哪里可以找到洛萨。毫无疑问，这通电话是库莫尔打的，不管他当时藏身在海边的哪个地方，他都冒着被人撞见的危险，只为了打这通该死的电话。很明显，他宁可因此前功尽弃，也不愿女孩少一根头发。他要确保女孩能尽早被人发现。”
“看起来可不像，他在那张纸条上署了她的名字，这足以让她身陷麻烦。”
埃勒里摇摇头。“他知道她拥有强大的不在场证明：她不会打字，而且被发现绑在韦尔林的小屋里。他不在乎警方看出字条是伪造的；事实上，为了洛萨，他希望警方看出来。而且你别忘了，要不是马尔科在销毁字条时粗心大意，事后那张字条根本不会被发现，洛萨也就不可能被牵扯在内。”
车子开到了一个大镇子附近，交通瞬间拥堵起来，令人心情不畅。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埃勒里不得不把注意力全部放在驾驶上，以免杜森伯格出什么事故。麦克林法官坐在那儿抚着下巴，陷入沉思。
“你觉得，”他忽然开口问，“库莫尔的自白中有哪些是实话？”
“啊？我没听懂你在说什么。”
他们转到一条热闹的主街上。“你知道，对于他昨晚所说的有关那个怪物基德的部分，我一直很好奇。我指的是在他讲述完他是如何借助暴风雨的力量表演惊险靠岸，小心翼翼却还是弄沉了小艇，然后拼命游回海岸之后。他承认之前说的——前一天晚上，他在船上和基德打了起来，他失手杀了基德——故事都是假的。他说事情的真实经过是，星期六晚上，他们开着韦尔林的小艇，一直开到看不到西班牙岬角的地方以后——在‘绑架事件’之后——他们找了处偏僻的地方靠了岸，他立刻付钱给基德，让他收拾收拾离开。他想让我们相信基德还活着，只是跑到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了而已。但不知为什么，我听着怎么像假的。”
“哦，没道理。”埃勒里边按喇叭边否定了。他从车窗探出头，五官扭成一团，愤怒地冲一辆挤满了人的出租车司机大吼：“你他妈的是怎么开车的？”吼完他露齿一笑，靠回椅背。“事实上，在我认定库莫尔就是杀害马尔科的凶手之后，第一个问题便是基德怎么样了？很清楚，他只是个工具而已。问题在于：他知道事情真相吗，还是库莫尔就糊弄他说这只是一场‘绑架游戏’？我发现两件事，否定了双重谋杀案的可能性……你怀疑库莫尔把基德也收拾了，对吧？”
“我必须承认，”法官皱着眉回答，“我确实有类似这样的念头。”
“不，”埃勒里说，“我敢肯定他没有那么做。第一，库莫尔没必要告诉基德他的全盘计划；第二，库莫尔并非我们所说的‘天生’杀人狂。他是个讲道理的人，和一般人一样守法。他不是一不小心就失去理智的人，更不是为了杀人而杀人的人，因为他心存怜悯和同情。基德这个无赖，自然痛痛快快地赚了一笔。就算哪天他在某地读到一篇报道，想回头再来敲诈库莫尔，他会马上发现自己也是这起谋杀案中的陪衬。这是库莫尔对雇工设置的安全保障。不不，库莫尔告诉我们的是实话。”
到车子出城，眼前又是宽敞的大道时，两人一直不发一语。冷冽的空气有一丝早秋的味道了，老绅士忽然打了个冷战。
“怎么啦？”埃勒里关心地问，“冷吗？”
“不知道，”法官哈哈一笑，“是因为谋杀案还是被寒风吹的。但我想应该是因为天冷。”
埃勒里不知为何停下了车。他走下车，打开堆得满满当当的折叠椅，翻翻拣拣后，带回来一团黑黑的、软软的大东西“那是什么？”老绅士狐疑地问，“你从哪里弄来的？我记得——”
“披在肩膀上，老爹，”埃勒里边说边跳进车里，把那玩意儿盖在老绅士的膝盖上，“我们这趟旅程的小小纪念品。”
“这到底是——”老人惊恐地拿开那东西。
“这可能是正义的终结者，是逻辑之道上的岔路。”埃勒里像个演说家一般说道，松开了手刹，“我无法拒绝。事实上，这是我今天早上从莫利探长的眼皮底下拿走的！”
法官拿起来一看，那是约翰·马尔科的黑色披肩。
老绅士身子又一颤，深吸一口气后，姿态英勇地将披肩披上肩头。埃勒里咧嘴笑笑，踩下油门。没多一会儿，老绅士那雄伟有力的男中音再次迎风响起。

结语
我记得，那年秋天的某个晚上，我和麦克林法官、埃勒里坐在城东的一家俄罗斯餐馆里，一边听着巴拉莱卡琴伴奏，用高脚玻璃杯啜饮茶水，一边聊天。邻桌是一个蓄着黑须的高大俄国佬，正用浅碟吸溜吸溜地喝茶，声音大得震天响——而这是俄罗斯东正教的传统习惯。此人的壮硕体型很自然地把我们的谈话引到了基德船长身上，接着就是约翰·马尔科命案。我已多次催促埃勒里把他的笔记整理整理，将他在西班牙岬角的经历写成书；因此我认为眼下是个稍纵即逝的绝佳时机，趁他愿意聊这件事。
“哦，好吧，”最后他终于说，“你是史上最残酷的奴隶头子，J.J.，我认为这是近年来我所涉入的最有意思的案子之一。”此时他仍陷于夏天的那桩蒂罗尔人案，至今没能破解。
“如果你要将那件事写成小说，”麦克林法官直言不讳地说，“孩子，我建议你补好那个洞。”
埃勒里闻言，就像猎犬发现了猎物一般猛然清醒。“什么？”他问，“你在开玩笑吧？”
“漏洞？”我说，“我听过了整个故事，法官，但没发现什么漏洞啊。”
“哦，有一个，”老绅士笑起来，“只有我藏在心里。你这个数学家！只要你还想继续严谨的逻辑，就不会希望有条不紊的生活被你那些崇拜者如雪片般的来信弄得一团乱吧。”
“好啦，少拿话激我了。”埃勒里没好气地说。
“好吧，”麦克林法官迷蒙地说，“你认为你的那通分析囊括了每个人，对吗？”
“当然！”
“但其实你没有。”
埃勒里堪称从容地点起一根烟。“哦？”他说，“我没有吗？我遗漏了谁？拜托你告诉我。”
“麦克林法官。”
我被埃勒里脸上极具喜剧效果的惊讶神情逗得被茶呛到，要知道这人一向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法官冲我眨眨眼，跟着巴拉莱卡琴的伴奏哼唱起来。
“老天啊，老天，”埃勒里悲哀地喃喃道，“我把你漏下了。J.J.，看来你这本书里有个大漏洞，嗯……我亲爱的梭伦——正如母羊离家时对小羊所说的，别拿自己开玩笑。”
老绅士停止哼唱。“你的意思是你真的考虑过我？什么，你这个坏小子！我对你那么好！”
埃勒里咧嘴大笑：“而我以怨报德。但事实就是美的，美就是事实，真相面前不谈友谊，对不？我考虑你纯粹是为了锻炼一下逻辑。我得承认，我很高兴你很快就被排除了。”
“谢谢，”法官说，有点垂头丧气，“可你从没提过。”
“这——哦——这种事不好对朋友讲。”
“但排除的理由是什么，埃勒里？”我高声问，“这你从头到尾都没告诉过我……”
“可能没说吧，”埃勒里笑了，“但已经藏在书里了。梭伦，你还记得那个星期天早晨我们和斯特宾斯聊过一会儿吗？”老绅士点头。“记得我曾告诉他什么吗？”老绅士摇摇头。“我告诉他，你不会游泳！”
J.J.Mc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