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暹罗连体人之谜
作者：埃勒里·奎因
内容简介
《暹罗连体人之谜》（The Siamese Twin Mystery）故事发生在一座孤山上。森林大火正在往山顶侵吞，奎因父子爬行在山上，觉得无助、疑惑，在最终找到临时的避难所后，又遇上了一起离奇的凶杀案：避难所的主人死在书房中，凶手无疑就在避难所中他们这一群身处不平常境地的人之中。从诸多方面来看，这都是一个引人入胜的故事，不仅因为犯罪现场的新奇，至少两个人物的怪异，宛若瓦格纳音乐一般贯穿始终的林火的主题，还因为在奎因发表的故事中，这是第一次官方未介入的查案。除了他父亲理查德奎因警官，整个故事未受谋杀案件中惯常的阻碍因素侦探、警察、法医、指纹专家、弹道学专家，等等的干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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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件中的重要人物
约翰·S. 泽维尔医生  奉科学为神
萨拉·伊塞尔·泽维尔  泽维尔医生的妻子
马克·泽维尔  泽维尔医生的弟弟
惠里太太  泽维尔医生的管家
珀西瓦尔·福尔摩斯  泽维尔医生的助手
博内斯  泽维尔医生的仆人
     
玛丽·卡罗夫人  贵妇
弗朗西斯  卡罗夫人的儿子
朱利安  卡罗夫人的儿子
安·福里斯特  卡罗夫人的私人秘书
史密斯先生  陌生人

序
作为埃勒里·奎因道德良心的监守人，长久以来，我深觉这是我的责任：以惹恼、羞辱他的方式，刺激他将这个故事付诸笔端，成书出版。那是关于多年前他在那座罪恶的、以“箭山”这一名字为人所知的孤峰上查案的精彩经历——我得赶紧解释一下，那不是在达里恩，而是在北边更具土著气息的山脉——蒂皮斯山脉中，在古印第安地区的心脏地带。
从诸多方面来看，这都是一个引人入胜的故事，不仅因为犯罪现场的新奇，至少两个人物的怪异，宛若瓦格纳音乐一般贯穿始终的林火的主题，还因为在奎因先生发表的故事中，这是第一次官方未介入的查案。除了他父亲——理查德·奎因警官，整个故事未受谋杀案件中惯常的阻碍因素——侦探、警察、法医、指纹专家、弹道学专家，等等——的干预。
此种情形是怎样发生的呢？要知道，在我们这样一个国家，仅仅是怀疑都足以引来大帮笨手笨脚的侦探在犯罪现场晃来晃去。而这正是这个惊奇不断的故事的迷人之处。希望你们览卷愉悦。
 
J. J. McC.
一九三三年于新罕布什尔州克莱蒙

第一部分
人的基本天性是使这个世界免受无形杀手蹂躏的唯一因素。犯罪意识的复杂性，同时也就是它最大的弱点。指给我一个所谓“聪明的”谋杀者，我就还你一个已注定要死的人。
 
——路易吉·佩尔萨诺《犯罪和犯罪者》（一九二八）

第一章 燃烧的箭山
蜿蜒而上的山路被晒得像烤箱里的面团，它时隐时现，盘绕在山腰两侧，像是有人兴之所至贴上去的。地表在炎热的阳光下龟裂开来，宛如褐色的玉米面包发酵后膨胀到了极限，又不知什么原因缩成一团，形成了许多特别损轮胎的车辙。为了让偶尔驶上这条倒霉路的驾车人体会到更多的刺激，这里频繁地上下起伏、左转右拐，时宽时窄，高低不平，着实让人叹为观止。大量扬起的尘土里，每一颗沙粒就是一只残忍的蝗虫，似乎都想在这些缓缓爬上来的肉身上咬上一口。
感到刺痛的眼睛上架着一副带斑点的太阳镜，布帽压得很低，埃勒里·奎因先生变得认不出来了。亚麻布夹克衫的褶皱里已积满刚走过的三个县的沙尘，身上全是脏污汗腻的感觉。他弓着脊背，全心全意地扑在快散架的杜森博格车的方向盘上，抱着孤注一掷的决心，要和眼前的道路拼个你死我活。从塔基萨斯到现在这个山谷的四十公里所谓的路途上——这里也还只是正式的出发点——他不断地诅咒每一个转弯，弄得这会儿嗓子都哑了。
“你自己的错，”做父亲的恼怒地说，“你还说山里肯定会冷！天哪，我觉得就像是有人用砂纸把我浑身上下打磨了一遍。”
用一条灰色的短头巾照阿拉伯人的样子把头裹起来抵挡尘土，警官已压抑不住心里的不满，比如说这路况，每驶出五十码必有一次剧烈的颠簸。他在副驾驶的座位上不停地扭动、呻吟。沉着脸瞥了一眼堆在后面的行李，再看看被甩在身后的高低不平的道路，他颓然倒在坐椅的靠背上。
“不是跟你说过吗，应该沿着山谷的小路走？”他动作夸张地朝窗外指了指，“我是这么说的，‘艾尔，听我的——进了这该死的深山，说不定会碰上什么样的路’。这话我说过的！可你不听，非得来个夜探险路，想学人家探险大王。学谁——那个倒霉的哥伦布吗？”警官略作停顿，又抱怨了一句他不满意的天气状况，“固执，就像你母亲一样——愿她安息！”他匆忙加上后面这一句，表明他毕竟是一位敬畏上帝的绅士，“好啦，现在你该满意了吧。”
埃勒里叹了口气，瞥了一眼前方呈之字形上升的道路。天空正以很快的速度变成柔和的紫红色——这倒是个有着诗情画意的地方，他想，如果身边不是坐着这位因疲劳、闷热和饥饿而牢骚满腹，变得根本无法理喻的老父亲的话。与山谷毗连的山脚下的确是有一条诱人的路，有成排的树，似乎应该很阴凉，但是，他悲观地想，真的跑过去，也未必和想象的一样。
杜森博格车在沮丧的气氛中继续颠簸前行。
“不光是这个，”奎因警官的话还没说完，发红的眼睛在头巾下面注视着前方的道路，“整个假期也这么毁了。一路上全是麻烦，一个接一个！除了让我闷热就是让我心烦。真见鬼，艾尔！所有这一切都让我心烦透顶，把我的胃口也毁了！”
“我的胃口倒还没毁掉，”埃勒里叹息道，“现在我能就着法式炸皮垫和汽油吃下一个固特异轮胎，我都快饿瘪了。咱们这是走到哪儿了？”
“蒂皮斯。美国某地。我只知道这么多。”
“好吧，蒂皮斯。这不是很有文学背景的地方吗？让人想起被山火烤焦的鹿肉……哇，那头鹿叫什么呢，杜塞！不，应该是黛西，对吧？”
被颠得东摇西晃的警官瞪着眼睛一言不发，这已经清楚地表明，他认为儿子说的完全不对。
“好啦，好啦，爸。别在意了。开车出来碰上些不如意的事是免不了的。你这会儿想要的不就是一瓶蒙特利尔产的威士忌吗，你这变节的爱尔兰人！……你瞧，我说得不错吧？”
他们在上坡时停在了一个转弯处，拐了多少个这样的弯已经数不清了，为什么单在这里停下，埃勒里自己也说不清。托马奥克山谷已被留在了几百英尺之下，下面那片有绿色植被的台地早已被紫色的雾气所笼罩。这股似雾又似云的紫色给人一种感觉：它是被某种巨大而难耐炎热的猛兽搅动起来的。像蛇一样盘绕于山间的一条条灰色的道路在雾气中半隐半现。看不到任何灯火，没有人烟。头顶上的天空也开始被雾气弥漫，太阳像切成片状的甜瓜，正在向山谷后面沉落下去。十英尺外就是道路的边沿；没有缓冲地带，道路陡峭地通向山谷下面的绿地。
埃勒里转身向上望去。高耸的箭山分明是由苍松翠柏和矮灌木丛构成的一幅织锦，颜色上极富深浅的对比。尤其是那茂密的树冠，紧凑得像布面一样，没有一丝缝隙。
  
他再次启动杜森博格车。“快熬到头了，”他轻声笑着说，“感觉好多了吧。要不要去领略一下，警官！很不错的——完全是原始的大自然。”
“对我来说，过于原始了。”
转眼之间降临的夜色笼罩了他们。埃勒里打开了车前灯，两人都陷入沉默中，四只眼睛只顾盯着前方。埃勒里在出神，而老先生的闷气也还没有生完。被车前灯照亮的路面上有些奇怪的烟雾，一团团地舞动着，打着旋迎面扑来。
“咱们是不是该到了？”警官在黑暗中眨着眼睛咕哝道，“现在正在下山，对不对？或者这是我的错觉？”
“时上时下。”埃勒里的声音也不高，“越来越热了，对吧？塔基萨斯加油站的那个大舌头壮汉是怎么说的，离沃斯奎瓦有多远？”
“五十公里。塔基萨斯！沃斯奎瓦！噢，天哪，这些拗口的地名可真要命。”
“是不那么浪漫，”埃勒里也咧了咧嘴，“可你也领略到了印第安人的词源学之美，不是吗？这倒挺有意思的。我们美国人出国访问，不是也对‘外国’地名的发音叫苦不迭吗？像利沃夫，布拉格——现在知道了吧，这个名字不念布拉哈，而念布拉格——布雷西亚，巴尔德佩尼亚斯，还有我们熟悉的英国的哈里奇和莱斯特郡，还有那些单音节的词……”
“嗯哼……”警官有意无意地随口答应着，同时还在不停地眨眼睛。
“……也可以拿咱们国内的情况做个对比，比如阿肯色、温纳贝戈、斯科哈里、奥齐戈、苏城、萨斯奎汉纳，诸如此类，不知还有多少。还谈什么传统！是的，长官，红皮人确实曾在这山谷里出没。穿着鹿皮靴、鹿皮衣，头发编成一股一股的，插上火鸡羽毛。他们的信号火堆冒出的烟雾……”
“嗯哼，”警官又一次发出这种奇怪的声音，他突然挺直了身体，“看来就在附近，他们又在点火堆了！”
“什么？”
“烟，是烟，你这小子还不明白吗？”警官似乎要离座而起，“就在那里，”他叫道，“咱们的正前方。”
“别瞎紧张，”埃勒里尖声说，“这种地方哪来的烟？也许夜里会有起雾的现象。这山有时也会跟人闹些恶作剧。”
“那现在就是了，”奎因警官揶揄道，遮挡尘土的头巾不知何时已从头上滑落。他犀利的目光中已见不到厌烦和困顿。他侧起头来，凝望了许久。埃勒里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他迅速瞥了一眼后视镜，马上把目光收回，再次紧盯着前方的道路。现在可以肯定是向山谷下面驶去，每往下走一英尺，烟雾就会更浓一分。
“怎么回事，爸？”他小声问道，同时使劲嗅了嗅。空气中隐约有种令人不快的辛辣味。
“依我看，”警官重新缩回到座位上，“依我看，艾尔，你最好加快速度。”
“难道是——”埃勒里的声音更低了，还费力地咽了一口唾液。
“看样子很像。”
“林火？”
“是的，林火。现在该闻出来了吧？”
埃勒里的右脚在油门上踩下去。杜森博格车向前猛冲。
怨气全消的警官把身体转向车外，将光线很强的侧灯打开，射出的光柱像一个长柄刷一样扫射着山坡。
埃勒里的嘴唇绷紧了，话也不说了。
尽管以他们所处的位置和时间而论，应该有凉意出现，可空气中却开始充溢一种古怪的热力。被杜森博格车撞开的烟雾盘旋飞舞，浓得像一团棉花。这是烟，不会有错，而且是干燥的树木和枝叶燃烧产生的烟尘。那些刺鼻的微小颗粒充塞了他们的鼻腔，灼痛了他们的肺，令他们咳嗽不止，不由自主地流眼泪。
左边是山谷，除了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到，就像是夜里的大海。
警官挪动了一下身子。“还是停下来吧，儿子。”
“是的，”埃勒里声音含混地说，“我也在这么想呢。”
杜森博格车喘息着停了下来。前面是浊浪排空般的烟尘。上方——并不远，也就是一百英尺左右——浓烟包裹着的火光已开始显现。下面也一样，不太明显的光亮是阴火，有成百上千处，马上就要连成一片；另外一些摇曳闪烁的已不是阴火，而是长长的火舌。
    
“正好是我们要去的方向，”埃勒里的声音也显得怪异，“咱们最好还是掉头。”
“这里还能掉头吗？”警官叹息道。
“我要试一试。”
在这样闷热的黑暗中，这可是件令人提心吊胆的精细活儿。这辆老掉牙的古董车是埃勒里多年前挑选的，根据自己的需要做了些改装，但还从没像今天这样跑这么远、这么快，而且是在这么难走的路上。左打轮，右打轮，前进，后退，在他一点一点慢慢掉头时，脸上开始冒汗，沉重的喘息之间还不时夹杂着两句诅咒。同时，警官那苍白的手则紧紧抓着挡风玻璃旁的把手，髭须被热风吹得抖动起来。
“最好快点儿，儿子，”警官镇定地说。他的目光上挑，投向箭山黑漆漆的山坡，“我看——”
“什么？”埃勒里喘着粗气问，他正在作最后一次努力。
“我看火已烧到路面上来了，就在咱们身后。”
“噢，天哪，不要这样！”
就在埃勒里特意向车外看这一小会儿，杜森博格车却熄了火。他突然觉得想笑。这一切太荒唐了。一个火的陷阱！……警官身体前倾，保持高度的警觉，像鼹鼠一样一声不吭。这时，埃勒里大吼一声，狠狠地踹了一脚油门。车子猛地向前冲去。
从他们所处的位置向下看，整个山坡都着火了。地表上的植被被撕成无数碎片，有的地方是阴火，更多的地方已是长长的火舌，肆无忌惮地向四周扩散。整个火场，从他们所在的高度望去似乎并不大，而实际上已有好几英里长，就像是一瞬间整个世界都燃烧起来了。也就在他们沿着坑洼不平的道路急速返回的这一刻，两人都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
现在是七月末，全年最热、最干燥的季节。这里是一片处女林，纠结在一起的树木早被太阳晒干了水分，正是见火就着的时候。宿营者不小心留下的火星，一个没有掐灭的烟头，甚至风中两个枯枝的摩擦都能引火。它们先在树冠下迅速蔓延，然后是山脚，再乘势向上，逐渐燃遍整座山坡。
杜森博格车慢了下来，又勉强前行一段，颠簸几下，终于在尖厉的刹车声中停了下来。
“咱们被困住了！”埃勒里在方向盘后面欠起身来叫道，“前后包围！”转眼间，他突然安静下来，坐回到驾驶座上，伸出手去找香烟。他瘆人地咯咯笑了几声，“真是荒唐透顶，不是吗？要让火来做最后的审判！说吧，你都犯过什么罪恶？”
“别傻了，”警官厉声呵斥。他挺起上身，迅速地左右看了看。火已经烧到路基上来了。
“真是多此一举，”埃勒里猛吸一口烟，再无声地喷出来，“还把你连累上。看来这也是我最后一次犯傻了……不，别看了，爸，看也没用。没有出路，除非冲向火海。道路太窄，火已开始吞噬上面的树干和灌木。”他又一次咯咯地笑起来。眼睛虽有太阳镜相隔，仍能感觉到热浪。脸也苍白得厉害。“最后那一百码，咱们挺不过去的。看不见——这条路又七拐八弯的……机会是有，那就是在被大火吃掉之前，乘火箭飞离。”
警官鼻孔张大，一言不发地凝视着前方。
“多么糟糕的戏剧性变化呀。”埃勒里费劲地说，皱起眉头向山谷那边望去，“怎么才能离开这里，我是没辙了。这有点儿像一个骗局。”他咳嗽着做了个鬼脸，把烟头扔出车外，“好吧，结论是什么？咱们是留在这里等着被烤焦呢，还是豁出去冲一冲？要不就沿着山梁爬上山顶？赶快吧——咱们的主人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警官重新坐稳。“好好把握。像以往一样，咱们一定能摆脱困境。出发！”
“是的，长官，”埃勒里咬着牙说。他的目光中充满痛苦，并不是烟雾引起的。杜森博格车发动起来，“用不着四下里看，真的，你应该明白，”他的话语中透出一种怜悯之情，“没有出去的路。这是唯一的道路——根本没有小路……爸，不要再离开座位。用手绢把鼻子和嘴都捂起来！”
“我说过了，出发！”老人不耐烦地嚷道。他的眼睛发红，闪闪发亮，就像水洗过的煤块。
    
杜森博格车摇晃着向前开去。车身上射出去的灯光也只是把盘绕着车身的黄白色的烟雾照得更醒目。埃勒里此时完全是在凭本能而不是感觉驾驶，这无异于拼命。表面看上去他很坚定，实际上他脑子里在急速回想这糟糕的路面上的每一个起伏和倾斜。这里应该有个弯道，接下来似乎是坡道……
现在，他们已开始不停地咳嗽。尽管有太阳镜的保护，埃勒里还是泪流不断。已经饱受各种异味刺激的鼻孔里又有了一种新的怪味，是橡胶烧着后才有的气味。轮胎……
随着热空气飞腾起来的烟尘，在未燃尽的时候又轻轻落在他们的衣服上。
尽管周围全是树木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还是能听到从山下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微弱的救火车的警笛声。一个来自沃斯奎瓦的警告，埃勒里觉得好笑。他们看到了火，救火的人越聚越多，手里拿着水桶、连枷、现做的长柄扫帚，一群群地扑向燃烧的树林。这些人都有过扑打山火的经验。毫无疑问，他们能控制这场灾难，说不定火会自己熄灭，或者凑巧下一场雨就解决了问题。但有一点似乎已经明确，这两位姓奎因的先生将在这林间燃起大火的路上送命，这里远离纽约的中央大街和百老汇，而且没人会注意到有这么两个人从这个突然变得无比珍贵的甜蜜的世界上消失……
“在那儿！”警官尖叫着欠起身来，“是在那儿！艾尔，我知道了，我想起来了！”他手指着左边，在座位上兴奋地上下跃动，那声音既给人如释重负之感，但也分明带着一种哭腔，“我想起那条小路来了。停车！”
心惊肉跳之间，埃勒里紧踩刹车。在烟雾的裂缝中出现了一个黑色的洞，那里显然是一条路，通向陡峭得难以立足的山坡。那里相当于箭山的胸脯，茂密的树林像是巨人的胸毛。
埃勒里在全力对付方向盘。杜森博格车咆哮着往后退，接着向前猛冲。换成二档时，车轮陷进松软的土里，而此处刚好是大路上一个倾斜的地段，发动机呜咽着发出悲鸣——车子只能一寸一寸地移动。它拼尽全力向上攀登，终于加快了速度，一鼓作气爬到了高处。现在路面上开始有风了；转了一个弯后，风力更大了，夹着一种松针发出的难以形容的香气，令人心旷神怡……
不可思议，短短二十秒钟，他们逃离了火海、烟尘，把厄运和死亡甩在了身后。
      
周围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天空、树木和道路。甘霖般的空气不冷不热，滋润着他们饱受煎熬的肺部和喉咙。沉浸在虎口余生的庆幸中，两人好一阵都一言不发，只管随着深深的呼吸贪婪地享受这失而复得的清新和平静，直到全身都已舒畅，他们才出声地笑起来。
“噢，上帝，”埃勒里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停下了车，“这一切——一切都太神奇了！”
警官咯咯地笑着说：“一点儿都不错！哎呀！”他颤抖着把手绢从嘴上拿开。
两人都摘下帽子，让凉风尽情地从头顶吹过。可当他们想穿透黑暗看清彼此时，两人又都沉默了。刚刚轻松下来的心情又沉重起来。埃勒里松开手刹，再次把杜森博格车发动起来。
如果刚才要闯的那条路难走，那么接下来要走的路也不会平坦。这充其量不过是一条牛道，多石且野草丛生。但是，人若不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危急关头是很难发现它的。这是上天的一个恩赐。风还在向上旋升，他们也随风而上。四处没有任何人烟。车前灯射出的光柱像昆虫的触须。风越来越带凉意，树木的气味浓得像酒。那些有翅膀的飞虫都向灯光扑来。
突然，埃勒里再次把车停下。
已昏昏欲睡的警官被颠醒。“又怎么啦？”他睡意颇浓地咕哝道。
埃勒里正集中注意力在倾听。“我仿佛听到前面有什么声音。”
警官抬起长满灰发的头。“也许前面有人？”
“这好像不大可能，”埃勒里干巴巴地说。前方隐约传来物体碰撞的声音，又有些像大型动物在远处林中发出的叫声。
“你看是不是狮子？”奎因警官低声问道，这时他想起了随身携带的左轮手枪。
“我看不像。如果是狮子，我敢说它会比咱们更害怕。这一带会有猫科动物吗？说不定是熊和鹿之类的动物。”
    
他再次驱车向前。两人都竖起了耳朵，明显地感到不舒服。刚才听到的声音更大了。
“天哪，听起来像是一头大象！”老人说着已把左轮手枪拿了出来。
埃勒里突然笑了起来。眼前是一条比较平直的道路，远处的拐弯处出现了两道车灯的光柱，看来是一辆车在摸索着向这边开来。现在他们只要坐直就能在自己的车身上看到对面车灯照出的反光。
“一辆车。”埃勒里轻声笑着说，“把你的枪收起来吧，我的老朋友。还说什么狮子呢！”
“不是也有人说是鹿吗？”警官回敬道，但他并没有把手枪收回臀部口袋。
埃勒里再次把车停下。对面驶来的车已经很近了。
“在这样的地方有个伴儿还是很好的，”他说话的声调显得很高兴，并且跳到自己的车灯灯光里。“嘿！”他一边叫一边挥舞手臂。
这是一辆已问世很久的别克牌箱式小轿车。它停了下来，那撞瘪了的车头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车里似乎只有一个人，他的头和肩膀的轮廓在车灯灯光的映照下，在遮满尘土的挡风玻璃后面隐隐约约可以看见。
头从车窗里伸出来了。窗玻璃已碎，但到底碎到什么程度却看不太清楚。一顶破烂的帽子大得连耳朵都盖住了，让人想起隐居的修道士。脸上的情况也很糟糕：浮肿、松垂，似乎还潮乎乎的。一双青蛙眼嵌在一堆横肉里，鼻子很宽，鼻孔也大。嘴唇的线条非常生硬。一个病态的大脸盘，冷酷而令人心生惧意。埃勒里凭直觉认定，对长着这样一张脸的人可得小心。
那双眯成一条缝的眼睛先是牢牢地盯着瘦高的埃勒里，然后又看向他身后的杜森博格车，顺便也瞥了一眼坐在车里的警官那模糊的身影。
“把路让开。”声音低沉而严厉，“让开！”
在强烈的灯光中，埃勒里眨了眨眼睛。那张可怕的脸缩回到不那么透明的挡风玻璃后面。看得出，此人有一双强壮的臂膀，但是没有脖子。这肯定是个粗人，他心里嘀咕道，但不管是什么人，也应该有个脖子呀。
“听我说，”他尽量和颜悦色地开口道，“还是不要——”
别克车已轰鸣着向前蹭了几步。埃勒里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停下！”他叫道，“你不能从这条路下山。你——你真的不明白吗，山下已经起大火了！”
别克车再次熄火，在距埃勒里两英尺、离杜森博格车十英尺远的地方停下来。
“你说什么？”还是那么粗声大气地问。
“还好，你能听进去这句话。”埃勒里松了口气，“看在上帝的分上，即使是在这荒郊野外，大家还是要通情达理，对吧？我说山下已是一片火海，来时的路早已不存在了，所以你最好还是掉头往回开。”
那双青蛙眼向前凝视了一会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随后他说：“让开路。”还是那句话，他说着又要点火发动汽车。
埃勒里疑惑地望着这个不可理喻的人，也不知他是犯傻还是疯狂。
“好吧，如果你非要变成一块熏肉，”埃勒里已开始失去耐心，“那是你自己的事情。这条路通向什么地方？”
没有回答。别克车不耐烦地又往前拱了拱。埃勒里耸耸肩，退后几步，钻进杜森博格车，砰的一声关上车门。倒车的同时，他嘴里似乎在嘟囔着不太礼貌的话。路太窄，容不下并排的两辆车。他不得不一直退到灌木丛里，险些撞到一棵树上。即使这样，让出的地方也只能让别克车擦身而过。别克车吼叫着冲向前去，消失在黑暗中。
“有趣的人。”警官若有所思地说，等到埃勒里重新把车开回路上才将左轮手枪收起来。
“要是他的脸盘再宽些就可以在上面停飞机了。让他见鬼去吧！”埃勒里怒气未消地哼了两声，“他很快又会回来的，”他说，“那副魔鬼般的面容可真要命！”说过这句话后，他把全副精力都扑在方向盘上了。
      
他们好像一直都在向上爬坡，几个小时了——这种不间断的爬坡对杜森博格车的动力系统可真是一个严峻的考验。这里仍然是人迹罕见，而林木倒是越来越高大、茂密。路面状况没有丝毫好转，反而越来越差——变得更窄，石头更多，杂草也更密。车灯在照出前方道路的同时也反射出蝮蛇发亮的眼睛。
    
警官也许因为刚刚过去的紧张而太疲倦了，这时已沉沉睡去。他的鼾声直刺埃勒里的耳膜。埃勒里只有咬牙挺住，奋力向前。
头顶上的树枝也比刚才低了些。枝叶摩擦发出的声音就像是一群外国老太太在不远处闲谈。
在这无休止的攀援中，埃勒里无时无刻不在思量他们父子二人的命运。
“我们已经逃脱了灭顶之灾，”他轻声地自言自语，“而现在，天哪，似乎又直奔死亡之神的殿堂！”——这山到底有多高呢？
他感觉眼皮越发沉重，于是恼火地摇晃脑袋，尽力使自己保持清醒。在这样的路上打盹可不明智。土路仍然七扭八弯，就像暹罗舞者的身段。他把下巴一沉，全力抵御辘辘饥肠发起的阵阵攻击。他想，只要一碗冒着热气的清炖肉汤，两片烤得半熟的牛肉里脊，炸土豆片蘸肉卤，两杯热咖啡……
他警醒地紧盯前方。路面似乎变宽了，树木也稀少了一些。上帝呀，灾难也该结束了！前景似乎不错。深山的边缘大概已近在眼前，很快就能从山的另一侧下去，进到山谷里；一座小镇，热饭热菜，还有床。明天就可以精力充沛地直奔南方，当天就能回到纽约的家中。他不禁笑出了声。
可他马上又停止了发笑。道路变宽也许是另有原因的。杜森博格车开进了一片开阔地。左边的树木少了，可右边却是漆黑一团。厚重的天空色彩斑斓，散发着热气。比刚才更大的风吹过他的帽顶。道路两边堆积着许多从更高的地方滚落下来的石头，有见棱见角的碎石，也有圆圆的鹅卵石，在它们的缝隙之间长出了样子难看的草木，有的已经枯干。而正前方……
他小声咒骂着下了车，冰凉的关节上的刺痛感让他皱起了眉头。杜森博格车前方十五英尺处，在车灯灯光的照射下，赫然立着一扇高大的铁门。门两侧低矮的石墙肯定是就地取材垒成的，一直伸展到远处的黑暗中。车灯也只能照到门后不太远的地方。更深处还有什么则不得而知，黑暗掩盖了一切。
这里是道路的尽头！
他在心里痛骂自己真是个傻瓜。他应该料到的。他已经感觉到下面的风不是环绕着山在刮，而是不规则地上下转移，一会儿刮向这边，一会儿又刮向那边，也就是说，他意识到，那风是哪里阻力小就往哪里吹。所以上来的路才不是那种盘山而上的，这清楚地说明山的另一侧是没有路的，很可能是悬崖峭壁。
换句话说，下山也只有一条路——他们刚刚爬上来的这条路。他们冒失地一头扎进来的是一条死路。
他对这个世界、这个夜晚、这风、这树、这火以及他自己和一切有生命的东西都火冒三丈，但他还是向大门走了过去。门栅上镶着一块铜牌，上面只有简单的两个字：“箭头”。
“怎么回事？”警官带着浓浓睡意的声音从杜森博格车里传出来，“咱们这是在什么地方？”
埃勒里情绪低落地说：“在绝路上。咱们的旅途到此结束了，爸。是不是很令人振奋？”
“噢，看在基督的分上！”警官低吼着从车里爬出来，站到了路面上，“这么说这条该死的路哪儿也不通？”
“显然是这样。”埃勒里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噢，上帝，”他痛苦地呻吟道，“我真是个白痴！咱们别站在这里了！来帮我打开这扇门。”他使劲地推门，警官也上来助他一臂之力。铁门吱嘎作响，终于还是服从了两人的意志。
“锈得太厉害了。”警官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掌说。
“来吧，”埃勒里大声招呼着跑向汽车，警官迈着疲惫的步子跟在后面，“我怎么没反应过来呢？有门有墙说明有住家呀。当然是这样！不然也不会有路。肯定有人住在这里。这意味着有食物、盥洗室和床——”
“也许，”当他们开着车摇摇摆摆地从两扇大门进去时，警官不那么确定地说，“也许早已没人住了。”
“不会的。那样的话，命运也太捉弄人了。另外，”埃勒里现在倒变得乐观起来了，“咱们那位别克车里的大脸盘朋友也会回来的，不是吗？是的——有轮胎的痕迹……可这些人都在哪儿藏着呢？”
    
房子实际上离得很近，只不过它本身也是黑糊糊的一团，在暗夜中不容易看到罢了。这实际上是一大片建筑，高矮不齐，高的地方几乎遮蔽了半个天空。杜森博格车的前灯照在一段石头台阶上，上面是一个木结构的门廊。警官用他那一侧的侧灯从右至左照亮了长长的阳台，它与整座房子一样宽，上面摆着各式各样的椅子。房子周围是覆盖着灌木丛的岩石台地，再有几码远就是树林。
“这可不太妙，”警官关灯时轻声说，“我是说，这里好像没人住。阳台上的那些法式窗户都是关着的，看上去是那种上下拉动的落地窗。楼上有亮光吗？”
房子有两层，山墙部分似乎还有一个阁楼。但所有的窗户都不见光亮。干枯了的藤蔓稀稀拉拉地覆盖在木墙上。
“没有。”埃勒里的声音里已透出担忧，“这样一所房子不可能没人租用。真是那样的话，这可是最沉重的打击了，我可有点儿顶不住了，尤其是在今天这个历经千难万险的夜晚。”
“是啊，”警官深有同感，“但如果真的有人住，不会没人听到咱们的动静吧？老天爷作证，你这辆老爷车的声音足够大了。按喇叭吧。”
埃勒里照做了。杜森博格车的喇叭声很尖厉，有人说，它能把死人叫醒。喇叭声停下来时，两人可怜巴巴地弓起身子，竖起耳朵仔细倾听，但死气沉沉的屋里没有任何反应。
“我想，”埃勒里怀疑地说到一半，突然又停下来，“你是不是也听到——”
“我听到该死的蟋蟀在呼唤它的伴侣，”老先生气鼓鼓地说，“这就是我听到的。那么，现在做什么？你是咱们家的智多星，让我看看你怎么摆脱这困境。”
“别老是挖苦了，”埃勒里抱怨道，“我承认我今天有失水准。噢，上帝，我现在可真饿呀，我能一口吞下整个动物世界，但只留下一种！”
“哪一种？”
“直翅目昆虫，”埃勒里生硬地说，“比如说你的蟋蟀，这是我唯一记得的昆虫学知识里的科学术语。这倒不是说学问对我没有帮助，但我的一贯看法是，应付生活中的紧急情况，高学历是没有什么用处的。”
警官鼻子里哼了一声，更紧地裹了裹外套，发起抖来。周围怪异的气氛让他头皮发紧，这是前所未有的感觉。同时，他还得费劲地把对食物和睡眠的幻觉从心里驱赶出去。他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埃勒里在车内的盒子里摸索到一个手电筒，然后踩着砾石路面向房子走去。走上石台阶，经过门廊的木地板，在手电筒光的引导下来到前门。一扇坚固得令人生厌的大门。甚至做成印第安箭头状的门环也显得特别沉重，似乎不欢迎有人来使用它。但埃勒里还是抓住了它，开始敲那扇橡木门。他敲得非常用力。
他一边敲，嘴里还不停地嘀咕：“噩梦似乎刚刚开始。让我们受这烟熏火燎的罪毫无道理……”——砰！砰！砰！——“连通常的忏悔也没让我们做。还有……”——砰！砰！砰！——“经历了这一切之后，吸血鬼也不那么可怕了。上帝呀，这倒提醒了我，吸血鬼都是住在饥饿山上的。”
他一直敲到胳膊发酸，屋里仍没有任何反应。
“噢，算了吧，”警官不满地说，“像傻瓜一样把胳膊敲断又有什么用呢？咱们还是离开这里吧。”
埃勒里疲倦地放下了手臂，仍立在门廊上轻轻拍打着手中的手电筒。“荒废的房舍……离开？去哪儿？”
“见鬼，我怎么知道。我想是往回走吧。起码下面比这里暖和些。”
“我可不这样看，”埃勒里没好气地顶了一句，“我准备就在这里安营扎寨了。如果你是明智的，爸，你应该和我在一起。”
他的声音随山风传出很远，只有那好色的蟋蟀的后腿在应答他。这时，没有任何警告，房门打开了，一道四四方方的光柱打在门廊上。门内与大门成直角的里侧，光线不直接照到的地方，仿佛有一个站立着的男人的身影。

第二章 “怪物”
幽灵般的人影出现得如此突然，埃勒里的本能反应就是倒退一步，更紧地抓住手电筒。他听到警官在台阶下发出的欣喜的声音，那是因为在绝望中竟奇迹般地出现了转机。砾石路面上传来了老人急速向这边跑过来的脚步声。
从埃勒里所处的角度看，那男人正站在门口的亮光照不到的地方，屋里也只有一盏灯。地上好像铺着一块不大的地毯，墙上有一幅很大的装饰画，屋角有一张长方形的饭桌，后面才是宽宽的过道。
“晚上好！”埃勒里清清嗓子说。
“有何贵干？”
幽灵的声音很怪异——是一种老人的声音，高音部分像是在生谁的气，显得粗哑，低音部分的敌意则更重。埃勒里眨眨眼睛，一时无言以对。灯光直射他的眼睛，他只能看到那人一个剪影式的轮廓。倾泻在他肩背上的灯光，使他看上去就像霓虹灯广告上的人形，各个关节连接得很生硬，仿佛快要散架，长长的胳膊垂下来，竖在头顶上的几根头发像是烧焦的羽毛。
“晚上好。”警官的声音从埃勒里的背后传来，“在这样的夜晚来打搅，很是抱歉，但我们实在是……”他贪婪的目光急切地扫视了一遍室内的家具，“我们实在是进退两难，你明白，所以……”
“所以，那又怎么样？”男人的声音还是带着怒气。
奎因父子惊愕地对视一眼。苗头不对！
“实际情况是，”埃勒里赔着笑脸说，“我们是顺着路走来的——我想这是你们修的路——完全是身不由己。我想我们应该得到……”
他们开始详细解释。那男人实际上比他们以为的还要老。他的那张脸干瘪、灰暗、布满皱纹且像石头一样僵硬。小小的黑眼睛射出火辣辣的光。直褶粗布衣服松松垮垮，不像是穿在人身上，倒像是挂在衣帽钩上的。
“这里不是旅馆。”他恶声恶气地说，接着退后半步，想把门关上。
埃勒里气得牙关紧咬。他听到父亲也发火了。“我的上帝呀，你真的不明白吗？”他高声叫道，“我们被困住了，无处可去！”
门扇慢慢合拢，只剩下门缝里最后一线光亮，这倒更激起了埃勒里对一块细肉馅饼的渴望。
“你们再走一刻钟就能到达沃斯奎瓦。”那人在门道里粗声粗气地说，“不可能走错的，下山只有一条路。下去后你们选较宽的那条路，向右转弯一直走就会到达沃斯奎瓦，那里有一家旅馆。”
“多谢了。”警官咆哮道，“来吧，艾尔，这是个见鬼的地方。上帝呀，什么东西！”
“不，你听我说，”埃勒里绝望地加快了语速，“你仍然不明白。我们不能走那条路，那里已经着火了！”
一阵沉默。门又微微打开了一些。“你是说，着火了？”男人怀疑地问道。
“方圆几英里！”埃勒里把胳膊向后面一挥，看来他的话打动了对方，“从山脚到山坡，一片火海！可怕的林火！只有罗马焚城可与之相比！别不信，老兄。再走出去半英里就有生命危险！还没等你祈求上帝保佑就会被烤得比脆饼还酥！”他深吸一口气，紧张地期待着那人的反应；把尊严什么的全抛在一边，脸上堆起孩子似的微笑，想象着丰盛的饭食和热饮注入杯中的悦耳声音，说道，“现在我们可以进去了吗？”——样子就像个要饭的。
“是这样……”那人用手指擦着面颊。奎因父子则屏住了呼吸。两条性命就系在此人摇摆着的决心上。随着时间的逝去，埃勒里开始怀疑自己刚才的话说得不够重，应该把悲剧故事讲得更悲惨一些，也许那样能打动此人胸腔里那颗坚硬的心。
那人阴沉着脸说了一句：“稍等一下。”门还是关上了——人就像突然出现一样突然消失了——再次把他们留在黑暗中。
“哎，这是什么人呀！”警官的怒火爆发了，“你听说过这种事吗？跟他客客气气的全是白搭——” 
“嘘！”埃勒里压低声音阻止道，“你会坏事的。尽量把笑脸堆出来！这会儿需要好脸色！我听着好像咱们的朋友回来了。”
但这次打开门的是另一个人——一个男人，给人的感觉似乎是来自另一个世界。他很高，虎背熊腰；笑容适度、亲切。“进来吧，”他的声音非常悦耳，“我想我得为我的仆人博内斯的不敬表示深深的歉意。在这种地方，我们对夜间来访者是非常谨慎的。我确实很抱歉。山路上的火势怎么样？……进来，进来吧！”
  
刚刚还在面对一个坏脾气的人，现在又淹没在这热情的善意中，奎因父子不知所措地听从主人的招呼。这位身着粗花呢上装的绅士在他们身后把门关上，仍然面带微笑。
现在他们置身温暖、舒适、明亮的门厅里。出于难以克制的职业习惯，埃勒里开始注意墙上的蚀刻画。刚才他只是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在近处看，感觉就不一样了，确实是精品，是伦勃朗的《解剖学课》。他利用主人关门的时间在心里琢磨了一下：一个迫使客人接受荷兰人的尸体内脏的欢迎，并以此作为一种现实主义启示的人会具有怎样一种品味？有那么一会儿，他甚至觉得有点儿憋得慌，斜眼偷偷瞥了一下衣着华贵、表情愉快的高个儿男主人。他立刻把这种一闪而过的感觉归因于自己极度疲劳的身体和精神状况。他在心里窃笑，这就是奎因式的想象力，过于丰富了。也许此人对外科手术有某种偏爱……解剖癖！肯定是这样。他赶紧把自己揶揄的笑容收起来。这位先生的职业无疑与手术刀有关。这样一想，他心里踏实多了。他又瞥了一眼他父亲。看来，墙上的装饰物对老人家全无影响，这会儿他只顾舔着嘴唇，在空气中嗅着什么。没错，一股烤肉的气味从附近的某处飘来。
一开始接待他们的那个怪老头儿这会儿不见了。埃勒里幸灾乐祸地想，也许他正躲在自己的小屋里，情绪低落地自我安慰——为了夜访者带给他的惊吓。
      
当他们拿着自己的帽子有所期待地走过门厅时，两人都注意到右手边有一扇半掩着的门。门后很大的房间里没有灯光，只有从窗外射进来的星光。显然在主人让他们进来的时候，有人拉开了百叶窗或窗帘。也许是主人不经意提起的那个“博内斯”？也许不是，因为他们能听见从右边的屋里传出几个人低语的声音；还有一点埃勒里也很有把握，那就是其中肯定有一位女性。
但他们为什么不开灯呢？那种惊险的感觉再次爬上埃勒里的脊背，他不耐烦地把这种感觉赶跑了。这房子是有些不同寻常的神秘之处，可这跟自己有什么相干呢？别管那么多了，重要的是那些还没端上来的食物。
高大的男人并没有理会右边的房门，面带微笑地请他们随着他走过把门厅一分为二的几级台阶，向长长的走廊尽头依稀可见的一扇紧闭的房门走去。在一扇敞开的房门前，他略作停留。
“这边走。”他轻声提醒着把两人引进一个大房间，在这里能看到位于门厅与整个房子左半边之间的大半个阳台。
这是起居室，有高高的落地窗，散置各处的灯盏、扶手椅、小块的地毯、白熊皮和摆放着书报杂志跟烟具的小圆桌。远处的整面墙被一个壁炉占据。墙上画作中的人物看不太清，但表情都是沉郁的。在壁炉射出的跳动的火光中，枝形吊灯的影子像是在随风摆动。在这温暖、舒适的环境中，奎因父子看着那些书、那些柔和的灯光，真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整个大房间里——空无一人。
“请坐。”高个儿男人说，“把外衣脱掉吧。应该让你们感觉舒服了咱们再谈话。”他面带微笑地说着，拉了一下门旁的铃索。埃勒里多少有几分不快：原来这笑容并不意味着什么。真该死！
然而，警官可不管那么多了，摊开手脚一屁股深深地坐进沙发椅，同时发出一声愉快的叹息。把短腿伸开后，他嘟囔了一句：“嗯，是把好椅子，先生。物有所值。”
“确实如此，尤其是在你们感觉到上山的艰辛之后。”高个儿男人仍然笑着说。站立着的埃勒里感到有些迷惑。在不太明亮的光线下，此人看着有些面熟。除了一头带有高卢人特色的亚麻色头发之外，他身体的各个部位都显得很有气势。埃勒里有这样一种感觉，这个四十几岁的人不是那种无足轻重的角色。因为他本身具有一种明显的魅力和吸引力，漫不经心地穿在身上的粗花呢衣服也有了一种与众不同的味道。他的眼睛最惹人注目，深陷但有激情，是那种大学生的眼睛。他的双手极具活力，大而宽，手指也长，特别适合做那种带有权威性的手势。
“已经暖和过来了。”警官咧嘴笑着说。他的样子也说明他现在的确感觉很舒服，“可以开始讲我们死里逃生的故事了。”
高个儿皱起了眉头。“真的有那么糟吗？非常抱歉。我是说，山下的火。你们的意思是……啊，惠里太太！”
    
一个身着黑衣白围裙的女人出现在门口。埃勒里注意到，她的脸色非常苍白，好像天生对某些事很敏感似的。
“你摇——摇铃了吗，医生？”她像女学生似的结巴着说。
“是的。请把先生们的外衣收拾好，然后再看看能不能找点儿吃的。”女人默默地点点头，拿上父子二人的帽子和警官的风衣退了出去。“毫无疑问，你们肯定饿坏了，”那人继续说道，“我们已经开过晚饭，不然的话我应该请你们享用些像样的食物。”
“说实话，”埃勒里兴奋地坐下，立刻感觉好多了，“我们已经快堕落到同类相食的地步了。”
高个儿开怀大笑。“尽管发生了不幸，咱们才得以相会，但我想还是应该自我介绍一下。我是约翰·泽维尔。”
“噢！”埃勒里叫道，“我就觉得你面熟嘛，泽维尔医生，对吧？我多次在报纸上看到你的照片。事实上，当我在门厅的墙上看到伦勃朗的蚀刻画时就推断这房子的主人与医学有关，不然的话不会用这种——嗯——这种原汁原味的东西作为装饰点缀。”他咧嘴一笑，“爸，你也想起这位医生的面孔来了吧！”警官点头时过于热情，倒显得做作了。此时此刻，他什么都应该记起来了。“我们是奎因父子，泽维尔医生。”
泽维尔医生口中念念有词。“奎因先生。”他对警官说。
奎因父子交换了一下目光，看来他们的主人并未觉察出老奎因的警官身份。埃勒里用眼神警告父亲，而警官则微微点了点头。亮出他的身份的确毫无意义。人们往往对警察或侦探这类人有所保留。
泽维尔医生在一张皮椅上坐下，手里摆弄着烟具。“现在，趁我那位优秀的管家手忙脚乱地在做准备的这会儿工夫，也许可以请你们给我讲讲这场……火灾。”
他还是那么不动声色，但声音里多少掺进了一些疑虑。
警官开始言简意赅地概括火情。他每讲一句主人都点点头，表现出适度的关注。眼睛发疼的埃勒里从口袋里取出眼镜盒，拿出夹鼻眼镜，疲倦地擦净镜片，然后把它架在鼻梁上。按照他此刻的心情，他最容易对一切都吹毛求疵，这一点他心里明白。泽维尔医生表示礼貌性的关注有何不妥？此人的房子雄踞山巅，山下正在燃烧着大火呀。他合上眼时心里暗想，也许，泽维尔医生的关注表现得还不够呢。
警官简明扼要地把大致情况说了说。“我们确实有必要查问一下，医生。你这里有电话吗？”
“就在你手边，奎因先生。有一条支线一直从山谷拉到山顶。”
警官拿起话筒想接通沃斯奎瓦。看来很不容易。电话终于接通了，那边传来的信息是全镇的人都动员起来去灭火了，包括警长、镇长和镇议会议员。能够提供信息的只有这位接线员。
老人沮丧地放下话筒。“我看情况比预料的还要严重。山下的火已全面蔓延开了，医生。方圆几英里内凡是有能力的男男女女全都投入到灭火工作中去了。”
“天哪，”泽维尔医生嘟囔了一声，忧虑开始增加，强装出来的镇静不见了。他站起身来四下走动。
“那么，”警官用安慰的语气说，“看来我们被困在这里了，起码今天夜里是这样。”
“噢，那还用说。”高个儿摆了摆他那强有力的右手，“明摆着的事，即便是在正常情况下你们也不应该继续往前走了。”他紧锁眉头，咬着嘴唇，“这事，”他继续说，“看起来要……”
埃勒里的脑袋又晕了起来。且不说那浓厚的神秘气氛，他的直觉就告诉他，在这山顶上的独门独院里肯定发生了非常奇怪的事。而昏沉沉的他最渴望的是马上就上床睡觉，饥饿呀林火呀都退居次要了，此时此刻他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泽维尔医生用忧虑的声音在说什么：“长期干旱……大概是自燃……”然后，埃勒里就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醒过来时觉得很难为情。他的耳边响着一个女人不那么坚定的声音：“请原谅，先生……”他站起来时才发现身材结实的惠里太太正站在他的椅子旁，两只大手托着一个盘子。
“噢，这是怎么搞的！”他红着脸说，“这太失礼了。请谅解，医生。这是因为开车时间太长，又遇上了大火——”
    
“没关系。”泽维尔医生不在意地笑道，“你父亲和我正在感慨，年青一代在耐力方面还有待提高。你说的一点儿也不错，奎因先生。饭前你们要不要洗一洗？”
“如果方便的话。”埃勒里馋涎欲滴地看了看食物盘子。那种痛苦的感觉又来了，莫名其妙地攫住了他。以他现在的胃口，什么样的食物他都能一扫而光。
泽维尔医生把他们引到走廊上，然后左转，从这里可以看到从门厅通向对称的另一面的楼梯。他们走上一段铺着地毯的台阶，发现已经来到卧室区。除了大厅里有些亮光，这里大部分房间里都没有开灯，所有的门都关得紧紧的，门后都静得像坟墓。
“我说，”在他们跟着主人走过大厅时，埃勒里凑近父亲的耳根说，“很好的谋杀场所。连风都进入了角色！你听这风声不正像女鬼那无助的哀号吗？今夜正逢其时。”
“那是你听到的，”警官不以为然，“甚至他们也听到了。可对我来说，我连女鬼的影子都没见到一个，我的儿子。怎么啦，这地方我看就像一个宫殿！谋杀？你别神经过敏。这是我进过的最好的房子。”
“我见过比这更好的。”埃勒里郁闷地说，“而且长久以来，你基本上是个感性的人……啊，医生，你真是太周到了。”
泽维尔医生打开了一扇门。这是一间大卧室——在这类豪宅中，所有的房间都要大一号——在宽大的双人床旁边，一尘不染的地板上堆着奎因父子的行李。
“客套话就免了吧，”泽维尔医生说。他还是那么轻描淡写，但绝不缺少作为十全十美的东道主所应有的热忱，“山上着火了，你们又能去哪儿呢？这里是方圆几英里内唯一的房子，奎因先生……刚才你们在下面休息时，我冒昧地让我的仆人博内斯把你们的行李拿了上来。博内斯，奇怪的名字，对吧？他是个无家可归的不幸的老人，几年前我收容了他；他对我很忠实，我可以肯定，除了脾气有些古怪再没别的毛病！博内斯会照顾你们的车的。我们这里有间车库。在这么高的地方，如果把车停在户外，会反潮得非常厉害。”
“好样的博内斯。”埃勒里轻声嘀咕着。
“是的，是的……洗手间就在那里。大浴室在楼梯后面。你们洗浴吧，我先告退。”
他微笑着退出房间，轻轻地关上门。巨大的卧室中央，只剩下默默对视的奎因父子。然后，警官耸耸肩，脱下外套，朝洗手间走去。
埃勒里跟着走进去，说：“洗浴！二十年来我头一次听到有人用这个字眼。记得我在克罗斯利学校读书时教我希腊语的那个怪老头儿吧？整个一个马勒普罗普太太！把‘洗浴’当成‘赦罪文’。听听吧，洗浴！我跟你说，爸，在这充满凶兆的宅邸里停留的时间越长，就越不喜欢它。”
“别再犯傻了。”警官的声音在哗哗的流水声中显得含混不清，“好啊，真不错，这才是我需要的。来吧，儿子，快洗洗。楼下的好吃的还等着咱们呢。”
梳洗完毕、穿戴整齐后，他们又回到黑暗的走廊上。
埃勒里打了个寒战。“现在咱们干什么——来个饿虎扑食吗？作为头脑清醒的客人，再考虑到这屋子里无处不在的神秘莫测，我看还是不要轻举妄动——”
“天哪！”警官的声音很轻。他猛然停住了脚步，颤抖的手指紧紧抓住埃勒里的胳膊。他的下巴垂下来，眼睛里全是惊恐，脸色灰白得吓人。他从儿子的肩头上向走廊望去。
埃勒里的神经已经被这一晚所受的惊吓弄得麻木了。他的胳膊被攥得生疼，他能感觉到自己脉搏的跳动。
他什么也没看到，走廊还像刚才那样昏暗，空无一人。这时他听到咔嗒一声！是关门的动静。
“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轻声问道，同时在父亲那吓得变了形的脸上搜寻着答案。
警官紧绷的身体松弛了下来。他叹息一声，把颤抖的手放在嘴上：“艾尔，我——我——你没看到我——”
两人同时被从身后传来的轻轻的脚步声吓得跳了起来。
从走廊的最黑暗处，有一个大而无形的东西正在逼近。两只闪亮的眼睛……原来是泽维尔医生从最深的阴影处走了过来。
    
“都准备好了，嗯？”还是那充满魅力的声音，就好像什么混乱也没发生过，而实际上，奎因父子说的话和警官的惊慌甚至惊慌的原因等等，全没逃出他的耳目。医生的声音跟刚才一样平静、柔和。他同时扶住两人的胳膊，“那咱们就下楼吧，好吗？我敢肯定你们会对惠里太太的快餐制作有个公正的评价。”
他轻轻地但也是毋庸置疑地带着他们向楼梯口走去。
      
下楼时，埃勒里偷瞥了一眼并排走着的父亲。除了松垂的嘴唇还有几分刚才的惊吓留下的痕迹，他已基本恢复镇定，但两道灰眉之间有了深深的皱纹，那挺直的腰板，一看就是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做到的。
埃勒里在背阴处摇了摇头。这时，所有的睡意在脑筋高速运转的状态下都消失殆尽。他们无意间介入的这复杂的人际关系到底是怎样的一团乱麻呢？
他轻手轻脚地走在楼梯上，眉头也皱了起来。现在迫切需要弄清楚三个基本的问题，否则他的身心就无法平静下来，更别提入睡了：使警官受到从未有过的惊吓的原因；主人在上面的走廊里潜伏在他们门外的理由；泽维尔医生此刻正如此用力抓着埃勒里的大手的合理解释，如果这个人现在死去，那么埃勒里的身体就成了僵尸的掌中物。

第三章 奇怪的人们
多少年后，埃勒里·奎因还能巨细糜遗地回想起在山顶上那神秘的屋子里发生的一切，包括那让人浮想联翩的风声。恐怕有一点也得指出，正是那无边无际的黑暗激活了他们的想象力。还有山下那大面积的林火，不时在他们茫无头绪的脑海里闪现，就像黑暗中似有若无的萤光。他们心里明白，除了留在这所房子里别无选择，不管最终面对的是怎样的灾难——除非他们愿意将自己的命运托付给山下那可疑的未知世界和无情的大火。
更糟的是，尽管他们心里都有不祥的预感，可就是没有机会交换彼此的想法，主人寸步不离地陪着他们。他们回到起居室，在嚼着冷肉三明治和黑莓酱果馅饼的时候，惠里太太又悄悄端上了热气腾腾的咖啡。父子俩真希望泽维尔医生再次退席，可这个大块头的主人一刻也没离开，他摇铃让惠里太太再送些三明治和咖啡来，还有雪茄烟——时时处处都做得像个无可挑剔的主人。
埃勒里边吃边观察这个男人，不免迷惑起来。泽维尔医生既不是江湖庸医，也不是恐怖小说中的坏人，与黑手党和卡里奥斯特之流更是毫不相干。他是个有教养、有风度、有礼貌且事业有成的中年人——埃勒里想起来了，有一次报上称他为“新英格兰的梅奥”——这说明他在同行中的名声更响亮。比如说，在那个圈子里他肯定是晚宴中理想的贵宾。从体格上看，他毫无疑问属于擅长运动的那一类人。同时，他还是科学家、学者和绅士。但是，除此之外还有些什么他正在极力掩藏着……埃勒里一边吃东西，一边绞尽脑汁在想，可怎么也想不出究竟是什么事情会让警官汗毛倒竖。
我的上帝呀，他心里暗想，不会是那种作为科研对象的畸形人吧！这是很有可能的，他对自己说。此人是一位著名的外科医生，也许在未知的医学领域正进行着敢为人先的探索；在某种意义上说，就是把科幻作家笔下的虚构变成事实……这不可能！
他看了一眼父亲。警官在一声不响地吃东西。惊恐已经过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高度的警醒，只不过这种警醒正以机械的咀嚼动作做掩饰。
埃勒里突然意识到有些异样。来自走廊的光亮变得强烈起来，而且那儿还有声音——很难说这声音是正常还是不正常——像是此前听到过的那种低语声，起码从方向上判断是这样。也许神秘的面纱就要揭开了，这些发出声音的人与医生之间似乎有某种心灵感应，他们总能适时地接到指令弄出些响动，制造出一切正常的假象。
 
*  *  *
“现在，如果已经吃好了，”泽维尔医生扫视了一下两个空盘子，笑着说，“咱们是不是去和大家会会？”
“大家？”听警官的口气好像是惊讶得很，没料到这所宅子里还有其他人。
“这有什么奇怪的，这里还有我弟弟，我妻子，我的助手——我在这里也做些研究工作，这你们也猜到了吧；屋子后面就是实验室——还有一位”泽维尔医生犹豫了一下，“一位客人。我想现在就睡觉还太早？”他在句尾将语气转成询问式的升调，以此表明他拿不准奎因父子在立刻享受睡眠之前是否有会一会“大家”的雅兴。
埃勒里抢过话头说：“我们已经得到很好的恢复了，是不是，爸爸？”
顺应儿子的暗示，警官点了点头。他的点头甚至表现得过于急切了些。“我这会儿一点儿睡意都没有，而且可以说，还有点儿激动。”埃勒里笑着补充了一句，“能再次与可以沟通的人们相处是件好事。”
“说得不错，正是这样，”泽维尔医生说，他的语气中有一丝难以觉察的失望，“这边走，先生们。”
他带着两人朝起居室对面的那扇门走去。“我想，”就在他触到门把手时又犹豫了一下，“我应该解释一下——”
“没关系。”警官也以诚相待。
“我觉得……你们也感觉到了，我们今晚的表现对你们来说多少有些——奇怪，”他又犹豫了一下，“但这里的环境一直是非常安静的，想必你们也理解，女士们对你们在前门弄出的动静多少有些——呃——受惊。我们认为最好让博内斯——”
“我们完全明白，”埃勒里颇有风度地说，而泽维尔医生则垂下头，打开了房门。他大概意识到自己说了纯粹多余的话。埃勒里对这个高个儿男人有了几分同情。他把刚才出现在脑子里的做什么科学试验的猜测彻底打消了，那恐怕是自己的想象力过于丰富了。这个大块头温柔得像个姑娘。不管是什么事令他不安，那肯定是因为关心别人而不是他自己。那准是某种理性的事由，而不会是幻觉的恐怖。
        
他们进入的这个房间恐怕是音乐游戏室。一台大钢琴占据了房间的一角。扶手椅和一盏盏照明灯摆放得都很有艺术性。房间里各处还摆着大小不等的各种桌台：桥牌桌、象棋桌、跳棋桌、乒乓球台，甚至还有台球桌。这个房间还有三扇门：一扇在他们左边的墙上，另一扇在通向门厅走廊的那面墙上——就是从那个方向传来人们的低语声——而对面墙上的门是打开的，从埃勒里所处的位置看过去，相通的那间显然是藏书室。透过落地窗可以看到户外的阳台。
踏进门槛的那一刻，埃勒里用最快的速度把这些收入眼帘。还有，有两张桌子上散放着纸牌。随后，他也跟医生和警官一样，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了屋里的几个人身上。
他立即可以肯定的一件事是，正如泽维尔医生所言，几个人都有些紧张和激动。男人比女人表现得更明显些，他们都站着，而且谁都不直视奎因父子。其中那位虎背熊腰者，从个头和眼睛上看，肯定是泽维尔医生的弟弟，正在掩饰自己的紧张：低头看着面前桌上的烟灰缸，一个劲儿地磕烟灰，并不怎么吸烟。另一个身材修长的年轻人脸形方正，长着一双清澈的蓝眼睛，褐色头发，手指上还沾着化学试剂的颜色，但不知为什么，好像很害羞的样子。随着奎因父子走得越来越近，他的脸也越来越红，脚还挪动了两次，目光一会儿向左一会儿向右。
“这就是那位助手了，”埃勒里在心里说道，“漂亮的年轻人。不管这些人共享着什么样的秘密，他是在为他们保密——而他并不喜欢这种感觉，这一点显而易见！”
女人们都有女性特有的应付突发事件的能力，几乎看不出有什么紧张的样子。一个年轻，而另一个——年龄不好判断。年轻的那个挺有气势，很有主张的样子，这点埃勒里立刻就感觉到了。他判断，她大概二十五岁，把自己修饰得很得体，长着一双警觉的褐色眼睛，给人安详的感觉，身材无可挑剔，有着把握得当的稳重，说明她有临事作出决断的能力。
她静静地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脸上带着微笑。只有她的眼睛暴露了她的内心，那里面正在七上八下。
她身边的那位女士更典雅些，即使坐着也显得很高，胸脯丰满，一双傲气的黑眼睛，乌黑的头发里有几缕银灰色，基本上没化妆，但面色好得又让你怀疑这一点。她恐怕是那种要控制别人的女人。她也许有三十五岁或四十岁，神态有明显的法国韵味，这让埃勒里捉摸不透。他凭本能意识到，这是个感情强烈、容易激动的女人，一个危险的女人——不管是爱还是恨，都会是危险的。那些快速的小动作告诉你她属于哪种类型，一举一动都反映出她喜动恶静的个性。但即便是坐在那里不动，她也有某种迷人的魅力；两汪黑墨般的目光泼向埃勒里和警官……埃勒里垂下眼睛，定了定神，脸上浮起笑容。
礼仪还是要的，尽管局面有些尴尬。“我亲爱的，”泽维尔医生对那个黑眼睛的妇人说，“有两位我们误以为是强盗的绅士造访。”说到这儿他轻声一笑，“泽维尔太太，奎因先生，奎因先生的儿子，亲爱的。”直到此时她仍然没有定睛看他们，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眼波都是从那双黑得出奇的眼睛里斜淌出来的……“福里斯特小姐，奎因先生；奎因先生……福里斯特小姐就是我提到的客人。”
“很高兴，”年轻女人很快地说。医生那深陷的眼窝里是不是闪过了一道警告的目光？她展颜一笑，“你们一定能原谅我们迎候不周。这是个恐怖的夜晚，我们被吓得够呛。”她哆嗦了一下——一个货真价实的颤抖。
“这不能怪你，福里斯特小姐，”警官和颜悦色地说道，“任何心智正常的人都不会预料到有人会在这样的夜晚来砸门。只有我的儿子干得出来——一个好冲动的小无赖。”
“我只是遵令而行。”埃勒里笑着说。
大家都笑出了声，接着又是一阵静默。
“啊，还有我弟弟，马克·泽维尔，”医生用很快的速度说，一边指了指目光锐利的高个儿金发男人，“还有我的同事，福尔摩斯先生。”被介绍的年轻人拘谨地笑了笑，“好吧！现在大家都见了面，是不是可以坐下来？”众人各自落座，“奎因先生和他的儿子，”泽维尔医生声调和缓地说，“是情势所迫到这里来的。”
    
“迷路啦？”泽维尔太太慢吞吞地说，第一次正眼看着埃勒里，后者感到一种生理上的震荡，像是冷不丁被火炉烫了一下。她的嗓音不响亮，但节奏感很强，像她的眼睛一样，热烈而又让人难以捉摸。
“不是的，亲爱的，”泽维尔医生说，“别惊慌。事实是山下燃起了林火，两位先生从加拿大度假回来，为保性命而被逼上山来的。”
“林火！”大家都失声叫了起来。埃勒里能看出来，他们的惊讶不是装的，无疑是第一次得知大火的消息。
彼此之间的距离感消失了，有好一会儿奎因父子得一刻不停地回答激动的提问、讲述夺路而逃的经过。泽维尔医生安静地坐在那里，微笑着倾听，仿佛也是第一次听那些故事。等到谈话的热情逐渐消退，马克·泽维尔突然跑到窗前向室外的黑暗中望去。那潜伏在幽暗处的丑陋的怪物似乎扬起了它的头。泽维尔太太咬着嘴唇，福里斯特小姐端详着她那玫瑰色的手指。
“好啦，好啦，”医生突然发话了，“别把脸拉得那么长。”然后，他也意识到自己的话没有意义，“也许情况并非那么严重。暂时失去了与外界的联系，就是这样。沃斯奎瓦和邻近的村庄都被动员起来灭火了。每年几乎都有一次的。还记得去年那场火吧，萨拉？”
“我当然记得。”泽维尔太太带着令人费解的表情瞥了丈夫一眼。
“我建议，”埃勒里点燃一根烟说道，“咱们谈点儿令人高兴的事。比如说，泽维尔医生。”
“噢，行啦，我有什么好谈的。”医生说着脸红起来。
“这是个主意！”福里斯特小姐高声说着，还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咱们就说说你，医生。你有多么出名，多么仁慈，多么神奇！这是我长久以来对你的评价，可我就是不敢讲，怕泽维尔太太揪我的头发，把我扔出去。”
“够啦，福里斯特小姐。”泽维尔太太严厉地制止道。
“噢，对不起！”年轻的女士叫道，在屋里走来走去。她的自控力似乎在离她而去；她的目光异常明亮，“我想我只是有点儿紧张。这里有两位医生，这不啻一剂镇定药……噢，来吧，歇洛克，”她抓住福尔摩斯的胳膊，这使年轻人吃惊不小，“别像木桩一样站在这里，咱们也做点儿什么。”
“听我说，”年轻人说得太快，几乎口吃，“你知道——”
“歇洛克？”警官面带笑容地说，“这可是个少见的名字，福尔摩斯医生……噢，我明白了！”
“当然，”福里斯特小姐甜甜地一笑。她黏在年轻医生的臂弯里，等待他给一个货真价实的拥抱，“歇洛克·福尔摩斯。我就是这么叫他的。真名是珀西瓦尔，也许我的发音不对……但他确实是歇洛克，不是吗，亲爱的？一天到晚摆弄那些显微镜和脏兮兮的液体之类的东西。”
“够啦，福里斯特小姐。”福尔摩斯未及开口，脸已通红。
“他也是英国人，”泽维尔医生用欣赏的目光看了一眼年轻人，“是这使得他与那位大侦探同姓的，福里斯特小姐。而你这姑娘太莽撞了。珀西瓦尔是很敏感的，你知道，像大多数英国人一样。你的确使他发窘了。”
“不，没有。”福尔摩斯医生尽管说得很快，但还是暴露出他不善言辞的一面。
“噢，上帝！”福里斯特小姐哀叹着放开了年轻人的胳膊，“没人喜欢我。”她朝窗户旁沉默不语的马克·泽维尔走去。
“漂亮，”埃勒里心里揶揄道，“这伙人都应该上舞台去表演。”但他说出来的却是带笑的话，“你的姓氏或许的确与贝克街的福尔摩斯无关，福尔摩斯医生？但是，在一定范围内，这一称谓是一种赞美。”
“实在不敢当。”福尔摩斯医生说着便坐了下来。
“看到了吧，”泽维尔医生咯咯地笑道，“珀西瓦尔和我投缘的地方也就在此处。反正我是挺喜欢那些侦探人物的。”
“可问题在于，”想不到福尔摩斯医生又开口了，而且朝福里斯特小姐的背影偷瞥了一眼，“他们对药品的可怕看法。彻头彻尾的无知，这些家伙总是难以准确地获得医学信息。而当他们把英国人物放进他们的故事里时——我是说，美国的故事，明白吗——总是让他们谈起话来像是——像是——”
    
“你太矛盾了，医生。”埃勒里调皮地眨了眨眼睛，“我感觉英国人说话不用‘这些家伙’这类字眼。”
这回连泽维尔太太都笑了。
“你太会找碴儿了，我的年轻人，”泽维尔医生接过话头说，“可书里的谋杀者的确用过那种手段，用空的注射器往受害者身体里打气，造成冠状动脉破裂之类的假象。而事实是，正如你们也知道的，那样做一百次也不会造成死亡。但是别拿我做试验。”
谁也没听清楚福尔摩斯医生嘀咕了一句什么话；福里斯特小姐与马克·泽维尔撇开众人在谈着什么。
“和一位有宽容心的医学专家打交道真令人愉快。”埃勒里笑着说，他不禁想起了某位内科医生就他小说中的疑点写来的尖刻的信，“你读那类书纯粹是为了消遣吗？依我看来，医生，是因为里面有很多谜，你属于猜谜爱好者，喜欢揭谜底，对吗？”
“那是我酷爱做的一件事，但泽维尔太太不喜欢，她本人爱读法国小说。抽根烟吧，奎因先生？”泽维尔太太再次微笑——笑得令人敬畏。泽维尔医生冷静地扫视了一下游戏桌，“实际上，我的游戏感恐怕过于强烈了，你们也看到了。各种各样的游戏。我把这类游戏当成纯粹的消遣以解除干外科带来的精神上的紧张……我不是随便说的，真的是这样。”他最后的语调变得有点儿怪；似乎有一道阴影掠过他那张愉快的脸，“有一段时间我曾主持过一家外科医院。现在不干了，你知道……现在只是出于一种习惯，读那类书是极好的放松。我仍然在忙实验室里的事。”他探身向前弹烟灰，趁机用眼角的余光迅速观察了一下妻子的面部表情。泽维尔太太端坐不动，那张独特的脸上始终挂着似有若无的微笑。别人说什么她都点头，但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劲头就像是远在天边的星星。冷得像一座山的女人，但这座山的内核却是滚烫的岩浆！埃勒里一直在不动声色地研究她。
“顺便提一句，”跷着腿坐着的警官突然说话了，“我们上来时碰到你们的一位客人。”
“我们的客人？”泽维尔医生似乎甚感奇怪，前额上的皮肤疑惑地皱了起来。泽维尔太太的身体动了一下，这让埃勒里想起了章鱼一类的软体动物。但她马上又像刚才一样一动不动了。马克·泽维尔和安·福里斯特在窗边的低语也戛然而止。只有福尔摩斯医生不为所动，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亚麻布裤子的翻边，思绪显然已飘到天边去了。
“怎么，难道不对吗？”埃勒里警觉起来，“我们是在从山底下的火海中跑上来时遇上那家伙的。他开着一辆很旧的别克车。”
“可我们没有——”泽维尔医生慢慢开了个头，没说完又停下了，他深陷的眼睛眯起来了，“这可真奇怪，是不是？”
奎因父子对视一眼。这说明什么？
“奇怪？”警官用温和的语气提示道，谢绝了主人下意识递给他的香烟，同时从衣兜里拿出一个用旧了的棕色小盒子，嗅了一下。“鼻烟，”他抱歉地说，“不好的习惯……奇怪，医生？”
“很奇怪。他是个怎样的人？”
“在我看来，他很强壮，”埃勒里很快地说，“青蛙眼。说话的口气像发号施令似的。肩膀宽得吓人。大概地估摸一下，五十五岁上下的年纪。”
泽维尔太太的身子又动了一下。
“可你知道我们根本就没有来访者呀。”医生轻声说。
奎因父子也甚感惊讶。“这么说，他不是从你们这里出去的？”埃勒里自言自语似的问，“而我以为没有旁人住在这山上！”
“我们是这里仅有的人家，我肯定。萨拉，亲爱的，你知不知道还有什么人——”
泽维尔太太舔了舔丰满的嘴唇，内心似乎在进行一场斗争。在她那双黑眼睛中，闪过的是权衡、挣扎和一丝残忍。而她用令人惊奇的声音说出的是：“不知道。”
“这真有意思，”警官说，“他那么快地冲下山去，如果路只有一条的话，这会儿该走到头了，也肯定没命了。”
后面传来“啪”的一声。大家都很快转过头去。那里只站着福里斯特小姐，她那小巧的化妆盒掉到了地上。她直挺挺地站在那里，脸颊发红，眼睛异常明亮。她轻快地说：“噢，这下子可真棒！接下来，我们大家都要成为火神的口中美味了。你们知道，如果人们坚持谈论倒霉的事，倒霉的事就会发生。考虑到这四下里人影出没，今晚得有人保护我上床。你们知道——”
    
“你是什么意思，福里斯特小姐？”泽维尔医生慢慢地说，“有什么问题——”
奎因父子又交换了一下眼色。这些人不仅是保守着一个共同的秘密，而且相互之间还有小秘密。
姑娘把头一甩。“这不是我要说的意思，”她说着耸耸肩，“实在是因为没有什么——而且……”这表明她已后悔刚才开口说了那些话，“噢，算了吧，咱们来打扑克牌吧，或去玩点儿别的。”
马克·泽维尔快步走上前来，锐利的目光中似有几分冷酷，嘴巴也绷得很紧。“来吧，福里斯特小姐，”他的语气很强硬，“你心里肯定有事，我们最好还是了解一下。如果有什么人在这附近出没——”
“没错，”姑娘低声说，“正是如此。好吧，如果你们坚持的话，但我得预先道歉。这无疑是一种辩解……上星期，我——我丢失了某种东西。”
埃勒里似有觉察，泽维尔医生的受惊程度要甚于其他人。然后，福尔摩斯医生起身走向小圆桌去取香烟。
“丢失了某种东西？”泽维尔医生以一种含糊的声音问道。
房间里静得出奇，静得让埃勒里听出主人的呼吸声突然变大了。
“我是在一个早晨丢失它的，”福里斯特小姐低声说道，“我想那是上个星期五。我还想过是不是我放错地方了。我找了又找，可是再也找不回来了，就这样。也许我确实丢失了它。是的，我肯定我丢失了它。”她停止了告白。
很长时间没有人说话。后来是泽维尔太太严厉的声音：“行啦，行啦，孩子。你们知道这全是胡言乱语。你是说有人从你那里偷去了它，对吧？”
“噢，天哪！”福里斯特小姐高叫着把头猛地一抬，“我本不想说的，是你们让我现在说的。我确信的是，不是我丢失了它就是那个——那个奎因先生提到的男人潜入我的房间而且……而且取走了它。你们明白，不可能是有人——”
“我建议，”福尔摩斯医生结巴着说，“咱——咱们把这次迷人的谈话改到另外一个时间，怎么样？”
“是什么东西？”泽维尔医生用平静的声音问道。他的情绪已得到很好的控制。
“那东西贵重吗？”马克·泽维尔怒气冲冲地问。
“不，噢，不，”姑娘急切地说，“根本不值钱。在典当铺或——或诸如此类的地方连个镍币都换不来。只是一件家传的旧物，一枚银戒指。”
“一枚银戒指。”医生说着站了起来。埃勒里第一次注意到，此人的外表也有老态的地方：心力交瘁的身影。“萨拉，我相信你的眼光是非常苛刻的。这里有堕落到要当贼的人吗？这你应该知道。有吗？”
他们的目光短暂地相会，先把目光移开的是他。“关于这个，亲爱的，你永远都看不出来。”她轻柔地说。
奎因父子安静地坐着。这种有关偷窃行为的谈话，在眼下这种场合，的确让人难堪。埃勒里取下夹鼻眼镜，开始往更干净里擦——这是个不快活的女人！
“不。”医生显然是被激怒了，“既然福里斯特小姐说那戒指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那我看这不是贼干的。也可能是掉落在什么地方了，亲爱的，如果不是这样，那位神秘的出没者才有嫌疑。”
“是的，当然是这样，医生。”姑娘感激地说。
“除非你们容许不能宽恕的闯入。”埃勒里小声说。所有的目光都集中过来，大家表情各异，连警官也皱起了眉头。埃勒里微笑着又把夹鼻眼镜戴上，“你们看，如果我们碰到的那个男人确定是个未知因素，并且与这所房子全无关系，那你们面对的局面就很奇怪了。”
“为什么，奎因先生？”泽维尔医生问得有些勉强。
“当然了，”埃勒里挥了挥手说，“这也是初步的看法。如果福里斯特小姐上星期五丢了戒指，那么那位潜行者从什么地方来又往什么地方去呢？换句话说，他总得有个落脚点吧；也许他的大本营是在沃斯奎瓦，比如说——”
“请说下去，奎因先生。”泽维尔医生说。
    
“像我已经说过的，你们面临的局面很特别。因为，既然那位大脸盘的先生既不是长生鸟，也不是来自地狱的魔鬼，”埃勒里接着说，“那么大火会像阻止我们父子一样有效地阻断他今晚的行程。最后他将发现——而且想必已经发现——自己无法离开这座山了。”他耸耸肩，“很无奈的局面。近处又没有其他住家，火又一时灭不了——”
“噢！”福里斯特小姐倒吸一口气，“他——他还会回来的！”
“我得说，这是确凿无疑的。”埃勒里冷冰冰地说。
再次沉默。而埃勒里分明又听到了女鬼的哀号，他早就认定这屋里有鬼，那预示凶兆的东西加倍强烈起来。泽维尔太太打了个冷战，甚至传染给了在窗边向暗夜凝望的男人。
“如果他是一个贼，”福尔摩斯医生小声说着，他捻灭香烟站起身来。他的目光与泽维尔医生的相遇，下巴紧绷起来，“我是想说，”他用不高的声音接着说下去，“福里斯特小姐的解释无疑是符合实际的。毫无疑问。你们看，上星期三我也被偷了个图章戒指。当然是不值钱的小东西，不常戴，对我也没什么特别的意义，但是——你瞧，反正是不见了，就是这么回事。”
冷场像被突然打破一样又突然重现。研究着这些面孔，埃勒里心里再次冒出这样的想法：在这所豪华住宅彬彬有礼的表面文章背后还有很多不愿与外人道的东西。
沉默被马克·泽维尔打破了，他的动作那么快，以致福里斯特小姐失声叫了出来。“我看，约翰，”他没好气地对泽维尔医生说，“你最好把所有的门窗都锁起来……晚安，各位。”
他大步走出房间。
      
安·福里斯特——她的自信和沉着在颤抖中无可挽回地丧失了——和福尔摩斯医生相继告退；埃勒里听到他们在通往楼梯口的走廊上一路对话。泽维尔太太仍带着那种蒙娜丽莎式的微笑端坐着，整个人也像那幅名画表现的一样，令人费解。
奎因父子局促不安地站起身来。“我想，”警官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也得往床上跳了，医生。你不知道这一路上的折腾，我们——”
“请吧，”泽维尔医生的语气已不那么讲究了，“我们这里人手并不多，奎因先生——惠里太太和博内斯是我们仅有的两名仆人——所以还是由我亲自送你们到房间里去。”
“完全没有必要，”埃勒里急忙说，“我们已经知道怎么上去了，医生，但还是非常谢谢你。晚安，泽维尔太太——”
“我自己也要上床了，”医生的妻子突然宣布并站起身来。她比埃勒里想象的还要高。她深吸一口气，使身体舒展开来，“就寝前如果有什么需要——”
“没有，泽维尔太太，谢谢。”警官说。
“可是，萨拉，我觉得——”泽维尔医生开了个头，又停了下来，耸耸肩，然后整个身体奇怪地斜塌下来。
“你还不准备睡觉吗，约翰？”她的口气并不柔和。
“我想现在还早，亲爱的，”他的声音很重，眼睛也没看她，“睡觉前我还得去实验室里处理些事情。我期待的那种化学反应还没出现——”
“我知道了。”她说着又笑了，不是那种高深莫测的笑。她转向奎因父子，“请这边走。”说时已迈动脚步。
奎因父子一边道别一边随着主人往外走。在转入走廊的时候，他们最后看了一眼医生。他站在原地没动，看上去沮丧至极，咬着下嘴唇，手里摆弄着相当艳丽的领结。他显出了老态，精神疲惫。后来，他们听到他向图书室走去了。
      
一踏进卧室的门，埃勒里赶紧关门，打开顶灯，凑到父亲跟前，急不可耐地问道：“爸！看在上帝的分上，赶紧告诉我，在泽维尔出现在咱们身后之前，你在走廊上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警官慢慢坐进靠背椅，解开外衣的纽扣，避开了埃勒里的目光。“嗯，”他慢吞吞地说，“我也说不准。我想我是不是有点儿——有点儿神经质。”
    
“你神经质？”埃勒里觉得好笑，“我看你像乌贼一样皮实。来吧，说出来。我已经憋了一个晚上了。那高个儿也真不识趣，一会儿工夫也不给咱们。”
“好吧，”老先生一边轻声说着，一边解开衣扣脱下外衣，“我告诉你，那是个——妖怪。”
“好啦，好啦，是什么？爸，看在天国的分上。”
“说实话，我真的说不清。”警官自己也着急，“如果你或别的什么人用嘴向我描述那个东西，我敢肯定你们是在说胡话。我的上帝啊！”他叫道，“那东西不可能是人类，我用我的生命担保！”
埃勒里凝视着他。这是他自己的父亲吗，绝少诗情画意，更多的是与尸体和血腥打交道的警官？
“看上去——看上去就像——”警官接着说，想轻松些，但就是做不到，“就像螃蟹。”
“螃蟹！”
埃勒里眼睛睁得老大。然后，他的脸颊鼓胀起来，手捂在嘴上，只想忍住不笑出声来。但他的身体已不由自主地前后摇摆，眼泪都流了下来。
“哈，哈，哈！螃蟹！”他说完又是一阵狂笑。
“噢，别笑了！”老先生恼火地呵斥道，“听上去就像劳伦斯·蒂贝特唱那首《跳蚤之歌》。快别笑了！”
“螃蟹。”埃勒里再次止住笑声，擦干眼泪。
老人耸耸肩。“注意，我并不是说那就是一只螃蟹。也许是一对独出心裁的杂技演员或摔跤手在门厅里练把式。形状就像是一只螃蟹——一只巨大的螃蟹。像人一样大——比人还要大，艾尔。”他情绪紧张地站起来，抓住埃勒里的胳膊，“听我说，别不当回事。我像是在开玩笑吗，像吗？我并没有看花眼或是产生什么错觉，你相信吗？”
“但愿我知道。”埃勒里咯咯笑着倒在床上，“看到螃蟹！假如我不是非常了解你的话，我会以为你看到的是一头发狂的紫色大象，或以为你喝了太多醉人的饮料，怎么也想不到螃蟹！”他摇了摇头，“那咱们就从这里开始，像有理性的人那样细细推敲这件事。在这所神秘莫测的房子里是开不得半点儿玩笑的。现在我跟你认真谈。你是向正前方看的，对着走廊。你到底在什么位置看到了你所说的怪物，亲爱的警官？”
警官手哆嗦着往鼻子里送鼻烟。“从我们这里算起第二扇门，”他轻声说，打了个喷嚏，“当然，这只是我的印象，艾尔……在走廊里咱们这一侧。那个地方相当暗。”
“真遗憾，”埃勒里拉长声音说，“要是再亮一点，你兴许还能看到一条霸王龙呢。那么，当你看到他并且吓一跳时，你那位螃蟹朋友正在做什么？”
“别再说了，”警官苦恼地说，“那东西我也只是瞥了一眼。然后他就慌忙逃走了——”
“逃走了？！”
“只能这么说，”老先生坚持道，“闪进了门道，那关门的声音你也听到了的。不会有错。”  
“这就需要调查了。”埃勒里说着跳下床向门口走去。
“艾尔！看在上帝的分上，要小心。”警官叫道，“夜里你可不能在人家家里到处搜呀——”
“我可以去浴室，不行吗？”埃勒里理直气壮地说，然后拉开门，消失了。
      
奎因警官安静地坐在那里，啃着手指，摇着头。然后他站起来，脱掉外套和衬衣，吊裤带也掉在了椅子下面。他伸开胳膊大声打了个哈欠。他确实非常疲倦。疲累加上困乏——再加上害怕。是的，在无人可以进入的内心深处，他不得不承认，中央大街的老奎因确实害怕了。这是少有的事。以前他也经常感到害怕，说自己不知道害怕是什么，那是自欺欺人；但这次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害怕——一种莫名的恐惧，力透衣衫，刺痛肌肤；身后似乎总有不知来自哪里的声音，令人头皮发麻。
他伸着懒腰打着哈欠，做着上床前的准备工作。同时，他脑子里仍回响着埃勒里那难以控制的笑声，但心中的恐惧感并没有完全消失。他甚至开始吹口哨——以此来自嘲。
    
他脱下裤子，把衣服叠整齐，放在椅子上。他又向床脚边的一个衣箱探过身去。这时，有什么东西打在窗户上，他抬头望出去，那种心往下沉、刺痛肌肤的感觉又来了。但发出声响的只是半拉上的遮阳窗罩罢了。但他还是不由自主地迅速穿过房间——像一只穿着内衣的灰鼠——把窗帘拉上，在做这件事的同时向室外望去。
深不可测的黑暗深渊，这就是他当时的感觉；事后证明他的感觉是对的，这所房子确实坐落在悬崖边上，后面就是很深的另一个山谷。他那目光锐利的小眼睛使劲地转动。就在他离开窗旁的同时，他把窗罩放下；也就在窗罩啪的一声落下时，他已把灯熄灭，整个房间陷入黑暗之中。
   
                    
埃勒里打开卧室的门时，稍微有些吃惊，然后悄无声息地闪身进门，快而轻地把门关上。
“爸！”他轻声叫道，“你在床上吗？为什么把灯关上？”
“住嘴！”他听到了父亲严厉的声音，“没事的话就不要再出声了。这鬼地方的确有可疑之处，我现在知道是什么了。”
埃勒里有一会儿没出声。等到眼睛适应了屋里的黑暗，他开始能辨别出大概的情形。从后窗射进一道昏暗的星光。他父亲正光着腿、穿着内衣蹲伏在一扇窗旁。右手边的墙上开有一扇窗，警官就藏身在这扇窗后。
埃勒里跑到父亲身旁向外望去。这里是整所房子的后墙凹进处构成的空场，并不很宽的一块空地，在上面砌了一个平台，显然与奎因父子所住的房间是连着的。埃勒里到窗旁时刚好看到一只白皙的女人的手在一扇落地窗前一闪，然后就不见了。这只手是从屋子里伸出来关窗的。
警官在喉咙里哼了一声，挺直了身体，把窗帘拉上，走到门边，把灯打开。他满脸是汗。
“怎么回事？”埃勒里站在床脚处问道。
警官颓然倒在床上，像半裸的小精灵一样弓着身子，心烦意乱地拉扯着自己灰色的胡须尖儿。
“我是过去关窗罩的，”他小声说，“正好从边上那扇窗户看到了一个女人。看上去，她站在平台上只是向空中观望。我跑过去关上灯，回来观察她。她没有动，只是仰望星空，无精打采的样子。我听见她在哭泣，哭声像个孩子。就她一个人。然后你就进来了，她也回到隔壁那个房间里去了。”
“真的吗？”埃勒里说着悄悄走到右边那面墙的跟前，把耳朵贴在墙上，“这么厚的墙，什么也听不见，真倒霉！那么你说的可疑指什么？那女人是谁——泽维尔太太，还是那个受惊的年轻女人，福里斯特小姐？”
“就是那个让一切变得可疑的人。”警官阴沉着脸说。
埃勒里凝视着父亲。“猜谜吗？”他开始脱外套，“来吧，说出来。我敢打赌，准是刚才没见到的什么人，而且也不是螃蟹。”
“你猜得对，”一脸愁容的老先生说，“不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而是……玛丽·卡罗！”他说这个名字时好像它是一个咒语似的。
埃勒里停止解他的衬衫纽扣。“玛丽·卡罗？噢，怎么又来了，她又是哪路神仙？从没听说过。”
“我的天哪，”警官抱怨道，“没听说过玛丽·卡罗，你可真行！这么说我养了个小笨蛋。你不读报吗，你这白痴？她可是家喻户晓的人物呀。儿子，家喻户晓。”
“说得对，说得对。”
“贵族里的贵族。很有钱。与高层人物过从甚密。父亲是驻法大使。家族就有法国血统，可上溯至大革命时期，高祖是拉法耶特将军。”老先生把食指和中指并拢在一起，“差不多全家——叔父、表兄、外甥——都是从事外交工作的。她嫁给了自己的表哥——同姓的——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现在她丈夫已经故去。无子嗣。尽管她还年轻，只有三十七岁，但没有再嫁。”他因上气不接下气而停了下来，瞪着儿子。
“很精彩。”埃勒里笑了笑，活动了一下胳膊，“在你口中，这是个完美的女人！你的旧相片记忆工程又启动了。那么，你想说明什么呢？其实我也能猜出个大概。我们已经开始探究到某种秘密，这伙人显然是出于某种原因在掩饰一个事实：你那位宝贝卡罗夫人也身在此处。因此，当他们听到前门传来汽车发动机的声音，便赶紧把你的宝贝社交界女皇藏进她的卧室。所有那些什么害怕来访者半夜叫门的说法全是信口胡言。我的感觉是，这里的主人和其他几个神经质的人所做的一切是不让我们怀疑她也在这里。我想知道为什么。”
    
“关于这一点我可以告诉你的是，”警官平静地说，“两个星期前临近咱们出发旅行时我在报上读到的。你想必也看到了，如果你对世界上发生的事也稍加留意的话！卡罗夫人被认为身在欧洲！”
“啊哈，”埃勒里轻声应道。他拿出香烟盒，走向床头柜寻找火柴，“很有趣。但没必要弄得这么悬乎。我们有一位著名的外科医生在这里——也许那位小妇人的贵族血脉出了什么问题，要不就是她那镶金缀银的内脏器官有什么不适，而又不想让世人知道……不，这样说也不是太站得住脚。似乎还有更多……很有意思的问题。还哭了，对吗？也许她是被绑架来的，”他不那么有把握地说，“被咱们这位不可多得的主人……火柴在哪儿？”
警官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捻着胡须尖儿，阴沉着脸站着。
埃勒里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找到了一盒火柴。他吹了一声口哨叫道：“好样的，咱们的医生是多么周到的一位绅士呀。来看看这抽屉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吧。”
警官鼻子里哼了一声。
“这是个值得尊重的待人诚恳的人，”埃勒里赞赏地说，“他显然不嗜赌，但并不把自己的好恶强加于客人。这里有消磨乏味周末的全套用品。一副没开封的新扑克牌，一本字谜游戏书——最新版本！——象棋，一本智力问答手册，天知道还有什么别的东西。也许铅笔都是削尖了的。真让人无话可说！”他赞叹着关上抽屉，点燃了香烟。
“很美。”警官低声说。
“呃？”
老先生又开口道：“我把心里想的说出来了。我指的是平台上的那个女人。真可以说是天生丽质，艾尔。还有那哭声……”他摇了摇头，“算了吧，我看这实在不关咱们的事。咱们爷儿俩也算是最不省心的一对儿了。”然后他把头一扬，一丝年老力衰的疲惫从他的灰眼睛中闪过，“我忘了问你，在外面发现了什么？”
埃勒里故意慢慢地在床的那一头坐下，把脚交叉着放在椅凳上，朝天花板吐了一口烟。“噢，你是说那只——啊——大螃蟹？”他说着还眨了眨眼睛。
“我说什么你小子一清二楚！”警官吼叫道，脸都涨红了。
“这个嘛，”埃勒里拉长声音说，“看怎么说了。走廊里空无一人，所有的门都关得严严实实的。没有声音。我走过楼梯口时脚步声很大，然后进入浴室。我再出来时，脚步声很小。在那里没有停留很久……顺便问一句，你是否碰巧知道一些有关甲壳纲动物的饮食习惯的事？”
“噢，你有完没完？”警官冒火了，“你又在瞎想什么呢？话非得这么零敲碎打地说吗？”
“问题是，”埃勒里小声说，“我听到楼梯上有脚步声，只得赶紧躲在靠近咱们这个房门的昏暗处，而不能再通过楼梯口走到浴室——不管是谁，上来就会发现我。所以我紧盯着楼梯口那块灯光照亮的地方，原来是我们那位胸脯丰满的得墨忒耳，为咱们端食物的神经质的惠里太太。”
“那位管家？她在干什么？大概是去睡觉吧。我猜她和那个凶神恶煞的博内斯——天哪，这算什么名字——是住在上面的阁楼里的。”
“嗯，不错。但惠里太太并不像是要去神游梦乡。你知道吗，她手里端着一个盘子。”
“啊！”
“一个盘子。我还得补充一句，是装满食物的盘子。”
“端到卡罗夫人的房间里去了，我敢肯定。”警官低声说，“再怎么出名的女人，到底也得吃饭。”
“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埃勒里若有所思地说，“这就是为什么我问你懂不懂甲壳纲动物的食谱。我从没听说过螃蟹要喝一罐牛奶，吃全麦面包夹肉三明治和大量水果……请注意，她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一闪身就进到卡罗夫人隔壁的那个房间里了，”他俏皮地再加上一句，“就是你看到的那个疾走的大螃蟹进入的房间！”
    
警官把双手往上一扬，开始在衣箱里找他的睡衣。

第四章 太阳血
埃勒里睁开眼睛，看到的是灿烂的阳光照在陌生的床罩上。躺在床上，他好一会儿没想起自己身在何处。喉咙有点儿痛，脑袋昏昏沉沉。他长舒一口气，动了动身子，听到了父亲的声音：“你醒了？”那声音很温和。他转过头，发现警官已穿戴整齐，一双无可挑剔的小手背在身后，静静地从一扇后窗向外望去。
埃勒里打着哈欠伸懒腰。他从床上爬下来，开始脱睡衣。
“看看这个。”警官说话时身子并没有转过来。
埃勒里抓住脱了一半的睡衣来到父亲身旁。这面开着两扇窗——他们所睡的床就在两扇窗户之间——的墙就是泽维尔家的后墙。那夜里看着像是万丈深渊的地方，实际上是笔直的悬崖，它深得令埃勒里一时有些目眩，他不得不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才睁开。太阳已在远山上空升起，它把山谷里的一草一木都照得清晰可辨。但他们所在的位置的确太高太远，那些东西看上去就像是微缩沙盘模型；浮云从他们下方飘过去，撞在山头上。
“看见了吗？”警官小声说。
“看见什么？”
“那边，从悬崖直通谷底的地方，山的两侧，艾尔。”
埃勒里看到了，围绕着山腰，绿色的植被层突然断掉，还有烟冒出来。
“林火，”埃勒里叫道，“我都快以为这件倒霉事已经成为一场噩梦了。”
“从山背后的悬崖一侧移过来，”警官若有所思地说，“背后全是石头，火烧不到。没有可燃物。这对咱们没有任何好处。”
埃勒里停在了走向洗手间的半路上。“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的父亲大人？”
“没什么太多的意思。我只是在想，”老先生沉思着说，“如果林火真的恶化——”
“怎么样？”
“那我们就算彻底完蛋了，我的儿子。就是虫子也无法从那悬崖上爬下去。”
埃勒里有一会儿无言以对，然后他笑了。“你把一个多么好的早晨给毁了。不可救药的悲观主义者。忘了它吧。先把心放在肚子里，我要往自己身上泼些可怕而冰冷的山泉水。”
可警官忘不了，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山下飘起的烟尘。而埃勒里则淋浴、梳洗、穿戴整齐。
  
下楼时，奎因父子听到下面有压低声音的说话声。走廊的里头还是黑糊糊的，而昨晚也是黑糊糊的靠门厅那一端，此刻却充满欢快的晨光。他们来到阳台上，发现福尔摩斯医生和福里斯特小姐谈得正欢。谈话被他们父子的突然出现打断了。
“早上好，”埃勒里精神饱满地打着招呼，“很可爱，是不是？”他走到护栏边上，深呼吸，欣喜地望着清新的蓝天。警官坐进一张摇椅，开始摸索他的鼻烟盒。
“是的，当然。”福里斯特小姐用奇怪的声音轻声说。埃勒里赶紧转过头观察她的脸。她脸色苍白；淡雅的服装衬出优美的身段，看上去非常迷人，但这种迷人也掺杂着一半紧张。
“慢慢开始热起来了。”福尔摩斯医生摆动着他那两条长腿，神经质地说，“啊，你睡得好吗，奎因先生？”
“不能再好了。”埃勒里兴冲冲地说，“这肯定是山里的气流。泽维尔医生选了个奇怪的地方建房子。似乎更适合老鹰来搭巢。”
“是的，为什么不？”福里斯特小姐的声音干巴巴的，接下来就是沉默。
埃勒里趁着光线好，仔细观察了地形。箭山的峰顶离这里只有几百尺远。面积很大的房子背靠悬崖边缘，前面和侧翼的空间很小，完全可以想见施工时的艰难。为在这个施工场地上弄出平地，他们作了一些修整，搬走了一些碍事的岩石；但这种努力显然很快就放弃了，只从护栅门那儿引出一条车道，场地上到处都是当时留下的乱石和凝固的泥浆，东一堆西一堆地散落在已被破坏的植被上。林木在山顶被截断成三块，给人的印象是怪异、荒凉和空寂。
  
“还没有别人起来吗？”警官声音轻快地问道，“已经不早了，我还以为我们是起得最晚的呢。”
福里斯特小姐一惊：“是呀——我也正不明白呢。除了福尔摩斯医生和烦人的博内斯，我谁都没看到。博内斯在附近种了点儿什么。那小得可怜的花园，他还想弄出些花样来呢。你见到别人了吗，福尔摩斯医生？”埃勒里注意到，这位年轻的女士似乎没有了打趣逗乐的兴致。突然，他脑子里出现一种想法。福里斯特小姐不是被说成是一位“客人”吗？会不会有这种可能性：这姑娘与楼上那位隐藏在卧室中的名媛有某种关联。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可以说明她昨晚的过分紧张和今天早上的脸色苍白和反常了。
“没有。”福尔摩斯医生说，“事实上，我在等其他人吃早餐。”
“明白了，”警官低声说。他坐在摇椅上出了一会神，然后站起身来，“好吧，儿子，我想咱们最好再打个电话，看看咱们周围的这场林火到底怎么样了。然后咱们就上路吧。”
“好的。”
他们向门厅走去。
“噢，可你们一定要吃早餐呀，”福尔摩斯医生急切地说，脸又红了，“不吃点儿东西，你们怎么能走呢——”
“是啊，是啊，我们明白，”警官微笑着回答，“我们已经给大家添了很大的麻烦——”
“早上好，”泽维尔夫人站在门口说。大家立刻转过头去。埃勒里确凿无疑地注意到福里斯特小姐眼中现出了痛苦的焦虑。医生的妻子身着深红色的晨装，夹杂着几缕银灰色的黑发盘在头顶，光滑的皮肤柔嫩而无血色。她的目光还是停在警官和埃勒里之间。
“早上好，”警官急忙回应道，“我们正打算与沃斯奎瓦联系一下，泽维尔夫人，查问一下火——”
“我已经打过电话了。”泽维尔夫人用平缓的语气说。埃勒里还是第一次从她的口音中听出了一点儿外国腔。
福里斯特小姐屏住呼吸问道：“怎么样？”
“那些人在灭火方面一筹莫展。”泽维尔夫人来到阳台的边缘，心情沉重地默想片刻，“火势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在扩大——”
“扩大，是吗？”埃勒里耳语般地说。警官一声不吭。
“是的。但还不能说完全失控，”泽维尔夫人仍然带着蒙娜丽莎式的微笑说，“所以你们不必担心你们的安全。这只是个时间问题。”
“这么说还没有办法下山喽？”警官几乎是闭着嘴巴说。
“恐怕没有。”
“噢，天哪！”福尔摩斯医生说着扔掉了手里的香烟，“那咱们去吃早餐吧，怎么样？”
没有人响应。福里斯特小姐突然动了一下，身体缩起来，就像是看到了一条蛇。所有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弯下腰。一大片烟尘从空中飘过，大家被这突然出现的东西镇住了。
“木炭灰。”福里斯特小姐惊叫道。
“好啦，这又有什么关系，”福尔摩斯医生用紧绷的高音说，“不过是风向变了，福里斯特小姐，没什么。”
“风向变了。”埃勒里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句，立刻皱起眉头，手伸到衣兜里去掏香烟。泽维尔夫人平直的后背纹丝未动。
沉默被从前门传来的马克·泽维尔的声音打破了。“早上好。”他又气冲冲地补上一句，“这些木炭灰是怎么回事？”
“噢，泽维尔先生，”福里斯特小姐高声叫道，“火势更大了！”
“更大了？”他走上前来，站在他嫂子身边。他那双锐利的眼睛，此时变得晦暗无光，眼白上还有血丝。他看上去像是根本没睡，要不就是喝了一夜的酒。
“这可不妙，”他嘀咕着，“这可不妙。”——一次又一次——“本来看起来不像——”他不再嘀咕，把声音提高，突然大声说，“既然如此，那咱们在这里等什么？火还得烧下去，早餐也得吃。约翰去哪儿了？我饿了！”
    
佝偻着高高的身子、步履蹒跚的博内斯，扛着还沾有泥土的铁锹、铁镐从房子一侧走过来了。在阳光下他只是个憔悴的老人，身上穿着肮脏的外套，一双怒气冲冲的眼睛，嘴角带着敌意。他直接上了台阶，目不斜视，进了前门不见了。
泽维尔夫人也觉得奇怪。“约翰？是啊，约翰到哪儿去了？”她转过头去，那双黑眼睛躲开了小叔子那布满血丝的眼睛射出的目光。
“你不知道吗？”马克·泽维尔语带讥讽。
上帝啊，这是些什么样的人啊！埃勒里心里叫道。
“是的，”那女人慢慢地说，“我不知道。他昨晚没有上楼来睡觉，”那双黑眼睛里分明有着电闪雷鸣，“至少我早上起来没看到他在床上，马克。”
“这没什么奇怪的。”福尔摩斯医生强装着笑脸连忙说道，“大概又在实验室里消磨了半夜。现在这个试验把他的心思全占据了。”
“是的，”泽维尔夫人说，“他昨晚说过要待在实验室里，是不是，奎因先生？”她那双独特的眼睛突然看向警官。
警官正阴沉着脸，毫不掩饰他的反感。“他是那么说的，夫人。”
“好吧，我去找他。”福尔摩斯医生急切地说着，从游戏室的一扇落地窗进到屋里去了。           
没有人说话。泽维尔夫人又把忧虑的目光投向天空。马克·泽维尔安静地坐在阳台的栏杆上，手指夹着的香烟冒起的烟雾缭绕在他半睁半闭的眼睛前面。安·福里斯特小姐在自己的膝盖上把一条手绢系上又解开。门厅里传来了脚步声，惠里太太那粗壮的身影出现了。
“早餐准备好了，泽维尔夫人。”她神情紧张地说，“这两位先生——”她指的是奎因父子，“他们——”
泽维尔夫人转过头来。“当然。”她用愠怒的声音说。
惠里太太脸涨得通红，退了下去。
突然间，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刚才福尔摩斯医生走进屋里时经过的那扇落地窗上。那个高个儿的年轻英国人正站在窗户前，他的右手由于攥得太紧而出现白色的斑点；他的头发乱得不像样子，除了东倒西歪，还有几缕似乎呈直立状；他的嘴在动，脸灰得像他身上的灰色花呢裤子。
他的嘴一张一合，可就是没有声音出来，这样过了好一会儿。
最后，他用嘶哑得厉害的声音说了一句，这也是埃勒里常常能听到的：“他被人杀死了。”

第二部分
心理学从不犯错。最主要的困难是了解你自己。心理学……是一种包含无穷无尽旁支的精确的科学。
 
——理科博士斯坦利·怀特《精神的人类和非人类》

第五章 黑桃6
一阵战栗从泽维尔夫人的脖颈传到脚跟，这从她那深红色的衣裙上可以看得一清二楚。她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用抓住栏杆的两只手撑着身体。黄褐色的皮肤变成了铁灰色，就像是刚出土的尸骨；黑眼睛中的亮光熄灭了。但她没有出声，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连那可怕的微笑都依然如故。
福里斯特小姐的眼珠一个劲地往上翻，直到白多黑少。她发出一种病态的声音，像是要从椅子上站起来，结果却像一块死肉一样坐了回去。
马克·泽维尔用拇指与食指捻灭了香烟，跌跌撞撞地顺着福尔摩斯医生有意无意指着的方向奔去。
“谋杀吗？”警官慢条斯理地说。
“噢，我的上帝。”福里斯特小姐低声说着，用牙去咬自己右手的手背，同时盯着泽维尔夫人看。
埃勒里紧跟在马克·泽维尔后面，其他人又紧跟着埃勒里，穿过游戏室和一扇门，进入书柜成排的图书室，再进入另一扇门……
泽维尔医生的书房是个不大的四方形房间，有两扇窗户，向外可以看到建筑物右边那不宽的石基和树木的边缘。它其实有四扇门：一扇通向图书室；一扇向左边打开，通向交叉过道的左半部分；第三扇门也在同一面墙上，朝着医生的实验室；第四扇门则正对着大家刚进来时穿过的这扇，也通向医生的实验室。最后提到的这扇门正大敞着，暴露出实验室里的一段白墙和摆满东西的架子。
书房内部的装修堪称简单，甚至可以说简陋。三个直顶天花板的带玻璃门的红木书柜，一把旧扶手椅，一盏灯，不太新的黑色皮制长沙发，一个小陈列柜，玻璃罩里的一个银杯，墙上镜框里的一张合影照片——长方形，是一伙身着晚礼服的男人。房间中央摆着一张红木桌子，正对着通向图书室的门。
桌子后面是一张转椅，椅子里面坐着泽维尔医生。
除了他的粗花呢外套和红色的毛织领结被随意地放在扶手椅上之外，他的穿着与昨晚大家见到的一样。他的头部和胸部抵在面前的桌面上，左前臂放在头侧，长长的手指向前伸直，手掌贴在桌面上。他的右胳膊在桌下，只露出右肩。他的领口是解开的，露出浅蓝色的脖子。
他左颊朝下，歪扭的嘴向上撅起，眼睛睁得很大，扑在桌面上的上半身是半扭曲的。在衬衫的右胸部位可以明显地看到一大片流溅出来的深红色的东西。在颜色很深且已凝固的浸渍处有两个黑色的洞。
桌面上没有通常可见的东西，如吸墨垫、墨水、笔盒和纸张，仅有一副扑克牌，很仔细地摆放着，其中大部分被分成几摞，压在医生的身体下面。
在绿色地毯的边缘，靠近通向交叉过道右半边的关闭着的那扇门，有一支长长的黑色左轮手枪。
  
马克·泽维尔靠在图书室的门框上，盯着书房里他哥哥那一动也不动的身体。
泽维尔夫人越过埃勒里的肩头，声音粗重地说：“约翰。”
然后埃勒里说话了：“我认为你们大家最好都走开，除了福尔摩斯医生，我们需要他。请吧，立刻。”
“我们需要他？”马克·泽维尔厉声叫道，眼皮在泛着血丝的眼睛上眨动。他没再倚着门框，“你是什么意思——我们？你以为你们是谁？”
“听我说，马克。”泽维尔夫人声音呆板地说，同时把目光从丈夫的尸体上移开，用红色的麻纱手帕擦了擦嘴唇。
“别马克马克地叫我，去你的吧！”泽维尔咆哮道，“你——你们——奎因——”
“啧，啧，”埃勒里温和地说，“我看你神经受了不小的刺激，泽维尔先生。可现在没有时间争论。干点儿有用的，把女士们带走。这里有工作要做。”
  
这个高大的男人攥紧拳头，趋前几步对埃勒里怒目而视。“我真想把你揍扁！你们两个闲事还没管够吗？你们最好给我赶紧滚蛋。出去！”这时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血红的眼睛里闪过两道电光，“你们两个有些地方很奇怪呀，”他慢慢地说，“我们怎么知道你们——”
“噢，你跟这白痴谈吧，爸。”埃勒里不耐烦地说了一句，转身进入书房。他似乎对泽维尔医生身子压住的扑克牌更感兴趣。
高大男人的脸涨成猪肝色，嘴无声地嚅动。泽维尔夫人突然倚在门上，用手捂住了脸。福尔摩斯医生和福里斯特小姐像石头人一样纹丝不动，两人的目光停在死人的头上，再也移不开了。
老先生的手一直放在外衣内兜里，这时他拿出一个黑色的旧匣子。他啪的一下把它打开，出示给众人。里面放着一枚带凸雕图案的盾形徽章。
马克·泽维尔脸上的红色渐渐褪去。他凝视着那枚徽章的样子，就像平生第一次有了视力，第一次看到有颜色和形状的东西一样。
“警察。”他顺口就说出了这两个字，舔了舔嘴唇。
听到这个词，泽维尔夫人的手放了下来。她的脸色几乎变成绿色，乌黑的眼睛里涌现出痛苦的神色——彻头彻尾的创痛。“警察？”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纽约警察局刑侦组的奎因警官，”老先生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我敢说这听起来像是小说或旧式情节剧里的情景。但是你们看到了，我们无法改变。很多事情我们都无法改变。”他停顿片刻，直视着泽维尔夫人说，“我还是要略表歉意，昨晚我没有告诉大家我是警察。”
没人搭腔。他们只是带着既惊恐又迷惑的表情看着他和徽章。
他合上匣子，将它放回衣兜。“因为，”他说，那种老猎人的敏锐在他的眼中闪动，“我无法确知约翰·泽维尔医生今天早晨是死是活。”他微微转身向书房里望去。埃勒里正俯身在死者上方，碰碰他的眼睛、颈背和僵硬的左手。警官转过头来，用一种对话的语气继续说道，“今天早晨，到现在为止，仍然是个美丽的早晨，无论如何他也不该死在这样的时刻。”他不偏不倚地用目光探询每个人，那目光里不光有疑虑，还有对所经历的事情的厌倦。
“但——但是，”福里斯特小姐结巴着说，“我不——不——”
“好啦，”警官冷冰冰地说，“人们一般不在与警察共处一室的情况下杀人，福里斯特小姐。太糟了——对泽维尔医生而言……现在，你们大家听我说。”此时埃勒里已经悄悄在书房里忙活开了。警官的声音没有提高，但力度增加了，每个字都像挥舞的鞭子，两个女人本能地向后退缩。马克·泽维尔还是一动也不动。“我要求泽维尔夫人、福里斯特小姐，还有你，泽维尔，就留在这里，在图书室里。我不锁门，但我不希望你们中的任何一个离开这个房间。我们稍后还要去关照一下惠里太太和博内斯伙计。不管怎样，谁也不能走开。下山找出路也不那么方便……跟我进来，福尔摩斯医生。你是唯一在这件事上可以提供帮助的人。”
个子矮小的老先生走进书房。福尔摩斯医生身体发抖，闭上了眼睛，然后再睁开，跟了进去。
其他的人眼睛都不眨，身体也不动，大气都不敢出。他们就待在原地，好像在地板上冻僵了一样。
      
“怎么样，艾尔？”警官问道。
埃勒里从桌子后面站起身来，习惯性地点燃一根烟。
“很有趣。大部分我都看过了。事情有些蹊跷呀，爸。”
“这恐怕是一堆难以理清的乱麻。”他皱起了眉头，“好吧，不管是什么，总得花点儿工夫。有不少事情必须马上办。”他转向福尔摩斯医生，后者正在桌子前面止步不前，用呆滞的目光看着他同事的尸体。警官不那么友好地拽了拽他的胳膊，“醒一醒，医生。我理解，他毕竟是你的朋友，但你是这里唯一懂医学的人，而我们正需要医学上的帮助。”
福尔摩斯终于收回了目光，慢慢地把头也转过来。
    
“先生，你想要我做什么呢？”
“检查尸体。”
年轻人的脸色登时变白了。“噢，上帝，不！求求你们，我不能！”
“别这样，小伙子，控制好情绪。别忘了你是专业人员。你在实验室里肯定也经常接触死尸的。这种情况我以前也碰到过。普劳蒂，我的一位在曼哈顿医学检验办公室工作的朋友，也曾不得已给一个在一起打过扑克牌的人验尸。当时他心里也不舒服——但他还是做了。”
“是的，”福尔摩斯医生用嘶哑的声音说，舔了舔嘴唇，“是的，我明白。”可他还是害怕得发抖。然后，他下巴一沉，用平静些的声音说，“那好吧，警官。”他拖着脚步走向桌子。
警官端详了一下他的宽肩膀，轻轻说道：“好小伙子。”他又朝门外的几个人看了一眼。他们还像刚才那样站着没动。
“那就开始吧，艾尔，”警官含糊地说。眼睛异常明亮的埃勒里凑到父亲身边，“咱们的处境很微妙，儿子。连处理尸体这样的事都没有合适的人来做。咱们必须与沃斯奎瓦取得联系——我想那里才有司法机构。”
“当然，我也是这么想的，”埃勒里皱着眉头说，“但是他们无法通过火场——”
“是呀。”警官也不无忧虑地说，“这不是咱们头一回单独办案——即使是度假期间。”他朝图书室那边扬了扬头，“注意那些人。我要到起居室去给沃斯奎瓦拨电话，看能不能和警长通上话。”
“好的。”
警官从地毯上的左轮手枪上迈过去，好像压根儿没看见它，消失在那扇通向走廊的门后。
埃勒里马上去看福尔摩斯医生。脸色苍白但已镇定下来的医生正在脱死者的衬衣，让两处枪眼露出来。在半干的血迹下面，弹孔周围已呈蓝色。他没有挪动死尸的位置，全神贯注地细细端详，又用目光在警官刚出去的那扇门与死者之间拉了一条对角线，点了点头，开始碰死者的胳膊。
埃勒里点点头，一步一步地也朝那扇门走去。他俯身捏住左轮手枪长长的枪管把它拿起来，让它正对着从窗口射进来的光线。他摇了摇头。
“就算我们有铝粉——”他自言自语道。
“铝粉？”福尔摩斯医生头也不抬地说，“我想你是想做指纹鉴定吧，奎因先生？”
“几乎没有必要了。枪柄擦得非常干净，连扳机也闪闪发亮。至于枪管么……”他耸了耸肩，打开了弹匣，“不管使用它的是谁，这枪上的指纹已擦得干干净净。有时我想，应该针对侦探小说立个法。给潜在的犯罪出了太多的点子……两个弹膛都是空的。我想这无疑就是凶器。但是，你还是要找一找弹头，医生。”
福尔摩斯医生点点头。过了一会儿，他直起身来，走进实验室，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个闪闪发亮的工具。他再次俯身在尸体上。
埃勒里又开始注意那个小陈列柜。它在通向图书室的那扇门的旁边，挡住了那面墙的一部分，是朝着走廊方向的。上面的那个抽屉微微拉出来一些，没有被推回去。他把它拉开。里面是一个磨损得没了颜色的皮枪套，带扣已经不见了；还有一个子弹盒，但里头的子弹不多。
“完美的自杀假象，”他看着枪套和子弹盒说，然后关上了抽屉，“我想，医生，这是泽维尔医生自己的手枪吧？我注意到枪和枪套都是美军的旧式武器。”
“是的。”福尔摩斯医生只抬了一下头，“他曾在战时服役。步兵团上尉。他有一次曾提起过，他留着枪是作为纪念。可现在——”他没说下去。
“现在，”埃勒里补充道，“它要了他的命。世事难料……啊，爸。怎么样，有什么消息？”
警官急忙把通向走廊的门关上。“不管怎么样，我还是趁镇上的警长回来小睡一会儿的工夫抓住了他。情况跟我们想象的差不多。”
“难以通过，对吗？”
    
“毫无可能。火势在扩大。他说，即使可以，他此刻也难以抽身。他们自己还在寻求尽可能多的帮助，已经烧死了三个人。从电话里听他的声音很平静，”警官冷笑道，“他听说又有一具尸体，也没有显得更激动。”
埃勒里一直在仔细观察斜倚在门框上的那个高个儿金发男人：“我明白了。那么这样一来——”
“当我在电话上做了自我介绍之后，他马上赋予我全权代理侦办的特权，可执行逮捕。还说一旦火情允许，他立刻带县验尸官尽快赶来……所以说，现在就看咱们的了。”
那个站在门边的男人发出一声奇怪的叹息声——是释然、绝望还是疲劳至极，埃勒里难以断定。
      
福尔摩斯医生直起身来，他的眼睛暗淡无光。“现在彻底结束了。”他用平稳的声调宣布道。
“啊，”警官说，“好样的。结论如何？”
医生用右手手指的关节抵在散放着纸牌的桌面上，问道：“这就得看你们究竟想知道什么了？”他说话吃力。
“是枪击致死的吗？”
“是的。尸体上没有其他的暴力痕迹，起码表面看来是这样。右胸中了两枪。一枪射中胸骨左侧，相当高的部位，子弹打碎了第三根肋骨，又钻入右肺尖。另一枪较低，子弹从两根肋骨间进入右支气管，靠近心脏。”
从图书室那边传来一声病态的惊叫声，三个男人没太在意。
“大出血？”警官问道。
“是的。他嘴里有血，这你们都能看到。”
“猝死吗？”
“我得说不是。”
“这个我就能告诉你。”埃勒里小声说。
“为什么？”
“这一看就知道。你没有仔细看过尸体，爸。告诉我，医生——射击的方向是怎么样的？”
福尔摩斯医生把手放到嘴前：“我不认为这还有什么可说的，奎因先生。左轮手枪——”
“是的，是的，”埃勒里不耐烦地说，“我们是看得很清楚，医生。但开火的角度得到证实了吗？”
“我得说是这样。是的，毫无疑问。两个弹道证明两次射击的方向相同。火器的发射点大概就在你从地毯上捡起左轮手枪的地方。”
“好的，”埃勒里满意地说，“在泽维尔的偏右一方，但基本上是面对他。也就是说他几乎难以觉察到谋杀者出现。顺便问一句，我想你也不知道昨晚手枪是不是在抽屉里？”
福尔摩斯医生耸耸肩。“抱歉，不知道。”
“这并不是很重要。它也许在。所有的迹象都表明是冲动犯罪。至少要考虑有无预谋的问题。”埃勒里向父亲解释，左轮手枪来自陈列柜的抽屉，属泽维尔医生所有；犯罪后指纹被彻底清除了。
“这么说，把发生的情况推断出来就容易了。”警官若有所思地说，“无法断定谋杀者是从四扇门中的哪一扇进来的：可能是从图书室或走廊。但这一点很清楚：当谋杀者进来时，医生就在他现在所处的位置上摆弄纸牌。谋杀者打开抽屉，拿出枪……枪是装着子弹的吗？”
“我想是的。”福尔摩斯医生呆呆地说。
“拿出枪，站在陈列柜旁靠近走廊门的这里开了两枪，把枪擦干净，放在地毯上，逃进走廊。”       
“未必。”埃勒里说。
警官不快地说：“怎么了？为什么要穿过房间逃出较远的门？跟前就有一扇门。”
埃勒里心平气和地说：“我只是说‘未必’。我想情况即便如此，那也不说明什么。不管谋杀者出入这个房间走的是哪扇门，都对了解其特别的决心毫无助益。这些门没有一扇是通向一间没有其他出口的房间的。这所房子里的任何一个人都可以从——比如说——楼上不被察觉地下来进入这一层。”
    
警官嘀咕了一句什么话。福尔摩斯医生则疲倦地说：“如果这就是你们要我做的，先生们……弹头在这里。”他指了指他扔在桌上带血的两粒扁弹头。
“一样吗？”警官问道。
埃勒里把两粒都仔细看了看。“是的，出自同一支枪和同一个弹匣。没有什么……噢，在你走之前，医生——”
“什么事？”
“泽维尔医生死了多长时间？”
年轻人看了一下手表。“现在快十点了。据我判断，死亡的发生最晚不迟于九个小时之前，大约在凌晨一点。”
门旁的马克·泽维尔第一次开始走动。他扬起头，呼吸声也重了。这就好像是一个信号，泽维尔夫人也发出一声叹息，坐进图书室的椅子里。咬着嘴唇的安·福里斯特向她俯下身去，轻轻地说着什么抚慰的话。新寡妇摇了摇头，探身向前朝书房望去，但只能看到丈夫的左手。
“凌晨一点，”埃勒里皱起眉头，“昨晚我们睡觉时大概十一点刚过。我知道了……你忽略了某些东西，爸爸。比如说，没有一丁点儿搏斗的痕迹，这意味着他可能认识杀他的人，丝毫没有怀疑对方，而当他明白过来为时已晚。”
“这对我们大有帮助。”警官嘲讽地说，“他当然知道谁害的他，这山上的人他都认识。”
“你的意思是说，”福尔摩斯医生用一种不自然的声音说，“肯定在这所房子里？”
“你第一次弄懂了我的意思，医生。”
      
走廊的门打开了，惠里太太衣冠整洁地走进来。“早餐——”刚一开口，她的眼睛睁大了，下巴不由自主地耷拉下来。她尖叫一声，身体像是要东倒又歪向西边。跟在她后面的瘦弱的博内斯伸出长臂抓住她粗壮的身体。可这时，他也看到了泽维尔医生那一动也不动的尸体，他那布满皱纹的灰色面颊刹那间变得更加没有血色，眼看着也要和女管家一起倒下去。
埃勒里箭步上前扶住女管家，后者已经昏了过去。安·福里斯特快步走进书房，犹豫了一下，使劲咽了口唾沫，上前帮忙。大家共同努力，把身体沉重的老妇人拖进了图书室。只有马克·泽维尔和寡妇一动也不动。
嘱托年轻女士照顾女管家，埃勒里又回到书房。警官正用一种超然的态度仔细观察近乎发狂的老人。博内斯目瞪口呆地凝视着雇主的尸体，他本人的样子比死尸更像死尸。在那张开的嘴巴里，几颗东倒西歪的黄牙显露出来；眼睛虽然睁得很大，但眼神却是迷乱的。他好像短时间内丧失了意识，等到回过神来，立刻又转成极度的愤怒。他好几次徒然地嚅动嘴唇，但就是没有声音出来，最后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野兽般的哭号声。然后，他转身冲入走廊。大家都听到了他跌跌撞撞的脚步声和像精神病患者一样的哭喊声。
警官叹了口气。“这对他的打击太大了。”他说，“注意，各位！”
他进到图书室，看着众人。别人也都看着他。已经醒过来的惠里太太正坐在她女主人旁边的一把椅子上无声地抽泣。
“在我们进一步展开调查之前，”警官用冷静的声音说，“有几件事需要弄清楚。注意，我要听实话。福里斯特小姐，昨晚你和福尔摩斯医生比我们离开得早，你是直接回你的房间了吗？”
“是的。”那姑娘低声回答。
“马上就睡了吗？”
“是的，警官。”
“你呢，福尔摩斯医生？”
“是的。”
“泽维尔夫人，昨晚在楼梯口分手后你直接回你的房间并一直留在那里吗？”
    
寡妇抬起她那与众不同的眼睛，一片茫然。“我——是的。”
“立刻就上床了吗？”
“是的。”
“其间你曾发现丈夫夜里没有上来睡觉吗？”
“没有，”她慢慢地说，“我没发现。我一觉睡到天亮。”
“惠里太太？”
女管家还在哭。“我什么都不知道，先生，上帝可以作证。我去睡觉了。”
“你怎么样，泽维尔？”
泽维尔在回答前舔了舔嘴唇。开口时，声音是嘶哑的：“整夜我都在卧室里没有动。”
“嗯，我已料到会是这样。”警官叹了口气，“这就是说，在奎因先生、泽维尔夫人和我昨晚在游戏室与医生告别后，再没人见过他，嗯？”
大家都近乎急切地点着头。
“枪声呢？有没有人听见？”
没人出声。
“准是山风的缘故了。”警官语带讥讽地说，“反正我耳朵里全是风声，枪声是一点儿都没听到。”
“墙都是隔音的，”福尔摩斯医生有气无力地说，“特别是书房和实验室的结构。我们做很多动物试验，警官。很吵，你知道的——”
“我明白。我猜这些门都是不锁的，对吗？”——惠里太太和泽维尔夫人同时点头——“那么关于枪的事呢？有没有人根本不知道书房的陈列柜里有枪和子弹？”
“我就不知道，警官。”福里斯特小姐很快地说。
老先生不知嘟囔了一句什么。埃勒里在书房里抽烟，好像根本没在听这边的对话。
警官用目光等了他们一会儿，然后简短地说：“那就先到这儿吧。不，”他严厉地补上一句，“不要动，事还多着呢。福尔摩斯医生，你跟我们来，我们也许还需要你帮忙。”
“噢，看在上帝的分上，”泽维尔夫人说话时已欠起身来，她看上去相当憔悴，“我们能不能——”
“请待在原地，夫人。我们必须要办的事还很多，其中一件，”警官说到这里扮了个鬼脸，“就是请你们那位没露面的客人卡罗夫人下来聊聊。”他们还在目瞪口呆时，他准备关上门。
“还有，”埃勒里板着脸补上一句，“螃蟹。请别忘了螃蟹，爸。”
他们呆若木鸡，已说不出话来。
      
“现在，医生，”埃勒里等门关好后直截了当地说，“尸僵的情况怎么样？我看他已经硬得像块木头了。我们对尸体的检验还是有点儿经验的，看上去死亡时间还要早些。”
“是的，”福尔摩斯医生说，“完全僵硬了。事实上，九个小时就会完全僵硬。”
“行啦，行啦，”警官皱起眉头，“你确定吗，医生？尸体不像肉铺里——”
“我确定是这样，警官。你们不知道，泽维尔医生是——”他舔了一下嘴唇说，“严重的糖尿病患者。”
“啊，”埃勒里柔声说，“我们曾碰到过一个糖尿病患者的尸体。还记得荷兰纪念医院的多恩太太吗，爸？接着说，医生。”
“这是很普通的常识，”年轻的英国人不耐烦地耸耸肩，说，“糖尿病患者死后三分钟就会进入尸僵状态。当然了，特别是血液，凝固得更早。”
“现在我想起来了。”警官捏出一撮鼻烟，深吸进去，叹了口气，把鼻烟盒放到一边，“嗯，这很有趣，但没有帮助。你在沙发上先歇一会儿，福尔摩斯医生，暂时把这事儿抛开……现在，艾尔，让我们听听你念叨的那些怪事是什么。”
    
埃勒里把抽了一半的香烟扔出窗外，绕到桌子后面，站在泽维尔医生坐着的转椅旁边。
“看看这个。”他说着朝地板指了指。
警官瞧了瞧，然后带着惊奇的表情蹲下来，抓住死人垂下的右胳膊。它硬得像钢铁一般，连稍微移动一下都很艰难。他抓住死者的手。
手是攥着的。三根手指——中指、无名指、小指——全都紧紧地抠进手心里。在伸开的拇指与食指之间捏着一张碎纸片。
“这是什么？”警官低声说，他试着把纸片从死人的手指间拉出来，但那两根手指夹得很紧。老先生一只手抓着拇指，另一只手抓住食指，哼哼着使劲去扳，哼了半天终于扳开了十六分之一英寸，纸片落在了地毯上。
他捡起纸片，站起身来。
“嘿，这是一张撕破了的扑克牌。”他声音虽高，却有些失望。
“正是如此，”埃勒里温和地说，“你好像还老大不高兴，爸，大可不必。我感觉，它比表面看上去的意义重大得多。”
这是半张黑桃6。
警官把它翻转过来。背面是华丽的红色，图案是莺尾花。他瞥了一眼桌面上的扑克牌，背面的图案是一样的。
他探询地看了看埃勒里，后者点点头。他们走上前抓住死者的身体，尽量把他往上抬起一些离开桌面，又把转椅向后挪了几英寸，再把尸体放下，这样就只有头部抵在桌沿上。所有的扑克牌全都露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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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桃6是这里面的，”埃勒里小声说，“这一目了然。” 他指了指排成一排的纸牌。泽维尔医生被害前显然在玩单人纸牌戏。很普通的玩法，十三张牌为一叠，玩牌的人从这里面取牌，四张面朝上的牌排成一行，每第五张单排一行。这一局已玩到最后。第四排的第二张是梅花10，盖住下面的是红桃9，再下面是黑桃8，然后是一张方块7，然后是一个空位，最后是一张方块5。
“这张6是在方块7和方块5之间的，”警官说，“好了。这就是说，他从这一排里把它拿起来，我不明白……这张黑桃6的另半截在哪儿？”他突然问道。
“在桌子后面的地板上。”埃勒里说。他走几步，弯下腰，再站起来时手里有个纸团。他把它展平，与死者右手上的那一半对上——完全吻合，连最细微的撕扯边儿也能丝毫不差地对上。像死者手上的那一半一样，揉皱的这半边也有椭圆形的手指印，而且都是拇指的。两半合在一起时，连指印都对得上，撕扯的斜碴儿也是上下贴合的。
“他在撕牌时留下了指印，这是当然的了，”警官若有所思地继续说，他又仔细看了看死者的拇指，“是的，手指很脏。我看像烟灰，因为林火的缘故。现在到处都有这玩意儿了。嗯，我开始明白你的意思了，艾尔。”
埃勒里耸耸肩，转身向窗外望去。福尔摩斯医生双手托着自己的头，像一把没打开的水果刀那样蜷缩在沙发里。
“他被击中两枪。凶手逃跑了，把断了气的他留在这里，”警官慢条斯理地说下去，“但他没有立即死去。在意识没有丧失之前，他从纸牌中拣出黑桃6，故意撕下一半，将另一半揉皱扔掉，然后才死去。可问题是，这家伙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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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问的是个高难的问题，”埃勒里说话时没有转身，“你我知道的一样多。当然你也注意到了，桌上没有纸、笔一类的书写工具。”
“上面的抽屉呢？”
“我查看过了。纸牌就是从那里拿出来的——里面还有一些其他玩的东西。有纸，但没有钢笔或铅笔。”
“他的上衣里也没有吗？”
“没有。那是件休闲装。”
“其他抽屉呢？”
“是锁着的。他身上没有钥匙，我猜是在另一件上衣里，或者在一个他没有力气起来去查找的地方。”
    
“嗯，这么说，”警官总结道，“事情就简单了。他没办法写下开枪人的姓名，所以他留下了这张牌——还把一半揉成团。”
“一点儿也不错。”埃勒里低声说。
福尔摩斯医生抬起头，他的眼睑发红。“噢？他留下——”
“正是，医生。顺便问一句，我想泽维尔医生是习惯用右手的吧？”
福尔摩斯医生茫然无语。埃勒里叹了口气。“噢，是的。这是我核对的第一件事。”
“你核对——”老先生惊讶地说，“怎么核对——”
“有很多方法，”埃勒里倦怠地说，“就像俗话所说的：条条道路通罗马。我检查了他放在扶手椅上的衣服。他的烟嘴和盛烟丝的袋子都在右边的衣兜里。我也摸了他的裤兜，右边的有些零碎的东西，而左边的是空的。”
“噢，他是习惯用右手的。右手用得多些。”福尔摩斯医生说。
“嗯，很好，很好。右手拿牌，牌角上有污渍，这都一致。真了不起！可绕了一大圈又回到了刚才的起点上——丝毫没有进展。他用这张牌到底要指认谁呢？医生，你有什么想法——关于这张黑桃6？”
仍在出神的福尔摩斯医生一惊。“我？不，不。我说不上来，真的，说不上来。”
警官向图书室走去，打开了门。惠里太太、泽维尔夫人、死者的弟弟——他们都留在原处，唯独不见了福里斯特小姐。
“那位年轻的女士在哪儿？”警官厉声问。
惠里太太吓得打战。泽维尔夫人像是什么都没听见，她坐在一张摇椅上，前后没什么规律地摇着椅子。
马克·泽维尔说：“她出去了。”
“是去提醒卡罗夫人吧，我想。”警官怒声说，“也好，让她去。你们可不能走开，真要命！泽维尔，到这里来，好吗？”
男人慢慢离座，挺直身体，舒展一下双肩，随着警官进了书房。进来后，他尽量不往他死去的哥哥那边看，用力咽着口水，目光也是左躲右闪的。
“我们在这里干的也算是恪尽职守，”老先生把语气放轻了些，“你一定要合作。福尔摩斯医生！”
英国人眨眨眼睛。 
“你应该能够证明我说的话。你知道的，在沃斯奎瓦的警长赶到之前，我们必须在此坚守。至于警长何时能到，这可说不定。这期间警长已授权给我对重大犯罪展开调查，但却无权埋葬死者的尸体。那必须是在合法的验证之后。你能理解吧？”
“你是说，”马克·泽维尔用粗哑的声音说，“他——他就得一直这样？上帝呀，人——”
福尔摩斯医生站起身来。“还好，”他语气平稳地说，“我们——实验室里有一个冰箱，我们得对用于试验的培养基严格控制温度。我认为，”他不知怎么说下去，“我们——可以利用它。”
“好，”警官在年轻人的背上拍了一下，“你做得对，医生。看不到尸体，我想你们会感觉好些……来吧，搭把手，泽维尔；还有你，埃勒里。这得使点儿力气。”
      
当大家从挤满各种电器和玻璃试管，面积很大但形状不规则的实验室回到书房时，个个都面色苍白、气喘吁吁。
这会儿太阳已升起老高，房间里又热又闷。埃勒里把所有的窗户都打开了。
警官再次打开通向图书室的门。“现在，”他严肃地说，“我们该干些真正的侦探工作了。我想，这项工作会顺利进行的。我要求你们每个人都跟我上楼——”
他停了下来。从房屋后面传来金属碰撞和人尖叫的声音，其中就有仆人博内斯那异常愤怒的叫声，另外一个声音显得极度绝望，而且有些耳熟。
“见鬼，”警官说话时感到一阵晕眩，“我以为没人能——”
他把手放在自己的左轮手枪枪柄上，箭步冲出书房，跑过走廊，朝发出怪声的方向奔去。埃勒里紧随其后，其余的人也是一阵手忙脚乱，磕磕绊绊地跟上。
    
到了主走廊的交叉口，警官向右拐，直奔最后面的那扇门，昨晚他和埃勒里进来时只朝那边瞥了一眼。他推开门，手枪已经举起来了。
他们是在四壁贴着白瓷砖的一尘不染的厨房里。厨房的中央，在一片摔碎的盘子和变形的锅盆中间，两个男人扭成一团，正打得不可开交。
一个是穿着工装的瘦高老头儿，双目圆睁，嘴里咒骂着，正用尽吃奶的力气与对手厮打。
从博内斯的肩头望过去，是那张长着一双蛙眼的宽脸盘，既粗野又丑陋，奎因父子昨晚在山路上已经见过。

第六章 史密斯
“噢，原来是你，”警官说，“现在住手！”他改用严厉的语气说，“我手里可是真枪实弹，不是闹着玩的。”
胖男人松了手，有些不知所措。
“啊，是咱们那位开车的朋友。”埃勒里笑着说，走进厨房。他检查了一下胖男人的前胸和腰胯，“没枪。哈！可怕的疏忽。好吧，你自己有什么要说的，福斯塔夫朋友？”
胖男人那深红色的舌尖在唇间露了一下又不见了。这个身体笨重的大块头，宽宽的像一堵墙，多少有些腆着肚子。他向前走了两步，摇摇晃晃的让人想起不倒翁，又怎么看怎么像一只接近中年的大猩猩。
博内斯用愤恨的目光盯着他，全身僵硬。
“我有什么——”陌生人不快地开口说，一丝狡诈出现在他那双小眼睛里，“你这是什么意思？”他带着很强的尊严感瓮声瓮气地说，“这家伙先动手攻击我——”
“在他自己的厨房里？”埃勒里小声问道。
“他胡说八道！”博内斯大叫，气得发抖，“我看见他从敞开的前门偷偷地进来，东找西找，直到摸进厨房。然后他——”
“啊，大肚汉，”埃勒里叹息道，“肚子饿，对吧？我想到你会回来的。”他猛一转身，审视着他身后一群人的脸。他们都在用困惑的目光望着胖男人。
“他就是那个人？”泽维尔夫人的语气里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是的，没错。以前见过吗？”
“不，没有！”
“泽维尔先生？惠里太太？福尔摩斯医生？……奇怪，”埃勒里小声说，他走近胖男人，“我们会忽略一次不期然的来访的；如果这是一个饥饿的人纯粹出于人类本能的需要，也是情有可原的。这里并非弹尽粮绝……我敢说与林火周旋整夜之后，你这是饿得不行了才冒险回到这里的。嗯？”
胖男人不说话。他的小眼睛从这个人身上看到另一个人脸上，喘息声很重。
“好吧，”埃勒里加重语气问道，“昨晚你在山上干什么了？”
胖男人的厚胸脯突然挺起来。“这与你何干？”
“何干，啊？我看我得告诉你，现在你有最大的谋杀嫌疑。”
“谋杀！”肥嘟嘟的双下巴垂了下来，蛙眼中的那一丝狡诈登时消失得无影无踪，“谁——谁——”
“别来这一套！”警官厉声呵斥，左轮手枪还没离手，“谁，嗯？我早就想提醒你，这没有用……你想会是谁呢？”
“好吧！”胖男人叹了口气，但目光仍摇摆不定，“老实讲……谋杀……我对此一无所知，先生们，我怎么能干那个？前半夜我都在找路——找一条出路。然后，我把车停在下面一点的地方，一直睡到天亮。我怎么能——”
“当你发现找不到下山的路时，没有把车开回这里吗？”
“噢，没有。确实没有。”
“好吧，那到底为什么没有？”
“我——我没想过。”
“你的姓名？”
胖男人犹豫了一下：“史密斯。”
“他的姓名，他说了，”警官转向众人，“叫史密斯。好吧，好吧。什么史密斯？只是史密斯，还是你还没有想好姓史密斯还是名史密斯？”
“弗兰克——弗兰克·史密斯。弗兰克·J.史密斯。”
“你到底从哪儿来？”
  
“怎么——啊，纽约。”
“有意思，”警官说，“我还以为纽约的每个歹人我都认识呢。好吧，你昨晚来这儿干什么？”
史密斯先生再次舔舔嘴唇：“怎么了——我想我是迷路了。”
“你想？”
“我是说我确实是迷路了，你知道的。当我——是的，当我开到山顶，也就是这里时，我发现不能再前行了，所以我掉头往下走，也就是你们碰到我时。”
“你又唱不同的调了，”老先生不满地说，“你当时可是急得火烧眉毛似的。这么说，这所房子里的人你一个都不认识喽，嗯？昨晚迷路时从没想过在这里停下来或问问路，是吗？”
“没——没有。”史密斯先生的目光烦躁地在奎因父子和他们身后一群人之间看来看去，“可是我能不能问一下，到底是谁不幸——”
“不幸被粗暴地请到另一个世界？”埃勒里若有所思地斜眼看着他，“一位叫约翰·泽维尔的先生。约翰·泽维尔医生。这姓名对你意味着什么吗？”
穿着工装的瘦老头儿在喉咙里又发出了可怕的声音。
“不，”史密斯先生犹豫地说，“从没听说过。”
“此前你从未走过箭山的路，史密斯先生？昨晚是你的首次光临，对吗？”
“我向你保证——”
埃勒里俯身举起胖男人一只厚实的手。史密斯先生惊呼一声，把手抽回来。
“噢，我并没打算咬你。我只是在找戒指？”
“戒——戒指？”
“可你没戴。”埃勒里叹息道，“我看，爸，我们要随时准备迎接新的客人。泽维尔夫人，不，惠里太太会作必要的安排。”
“我同意。”警官阴沉着脸说，把枪收起来了，“你车上有行李吗，史密斯？”
“当然有。但是，我能不能——那火是不是——”
“你不能，火的事你也不用操心。去车上取你的东西。不能把你交给博内斯——他会把你的耳朵揪下来的。好样的，博内斯。做得对，把眼睛睁大。”警官拍了拍沉默的老头儿那瘦骨嶙峋的肩膀，“惠里太太，带史密斯先生去二楼找个房间。那里肯定还有空着的房间，对吗？”
“是——是的，”惠里太太紧张地说，“还有几间。”
“然后让他吃饱。你别动，史密斯。别不当回事。”他又转向泽维尔夫人，后者怕冷似的缩成一团，皮肤也像干枯的枝叶一样没有了光泽，“以这种方式代理了你的家政事务，但现在我们办理的是谋杀案，无暇顾及礼数。”
“这很好，没什么。”她轻声说。埃勒里似乎又有所发现似的仔细观察她：刚发现丈夫尸体时的震惊已渐渐消失；那双黑眼睛里不见了电闪雷鸣，此刻毫无生气。就在这样一双眼睛的后面，如果你仔细看，还会发现隐藏着恐惧。她完全变了——所有的一切，除了那令人不快的似有若无的微笑。它之所以停留在唇边没有消逝，恐怕是生理习惯的顽强生命力使然。
“那好吧，诸位，”警官突然说，“现在让咱们上楼拜访一下那位社交名媛。我们一起去见卡罗夫人，大家都别搞小动作，我就能把整件事情弄清楚。也许我们会看到解决这件麻烦事的希望。”
一个低沉、悦耳、得体的声音使所有人的身体都转向了走廊的方向：“不必了，警官。你看，我自己来了。”
埃勒里在转过头去的一瞬间，没忘了看一眼泽维尔夫人的眼睛：它们重又射出黑色的光芒。

第七章 泣女
她倚在高挑的安·福里斯特的胳膊上——美得清丽优雅，像新鲜的水果。她看上去不超过三十岁，身材不高，很苗条。衣着整洁得体，不紧不松，缀着一些浅色调的饰物。头发是烟灰色的，棕色的双眸上方是两道坚定的直眉，嘴不大，鼻翼的翕动似显几分敏感，眼角有几道岁月刻上的纹路，但轻得难以觉察。她的举手投足，站立的姿势，头倾斜的角度，没有一样不被埃勒里看在眼里。一个不同凡响的女人，他心想——就像当初见到泽维尔夫人时一样。这念头扰乱了他的心境。泽维尔夫人神奇地恢复了她的常态。火情都不曾使她的眼睛如此发亮，就连松垮下去的肌肉也都有了新的活力。那双猫似的眼睛紧盯着卡罗夫人不放。恐惧已被彻底的坦白代替：丝毫不加掩饰的极度仇恨。
“你是玛丽·卡罗夫人？”警官问道。如果他还有那种昨晚在埃勒里面前对她表露过的崇敬感，现在可是一丁点儿也没表现出来。
“是的，”小妇人回答道，“一点儿也不错……我请求你的原谅。”她转向泽维尔夫人，在她的眼睛深处有一种最最奇怪的悲痛和怜悯，“我非常遗憾，亲爱的。安告诉了我，如果我能做什么——”
那双黑色的瞳仁迅速扩大，茶青色的鼻翼似乎要燃烧起来。“是的！”叫嚷着的泽维尔夫人跨前一大步，“是的！滚出我家，这就是你能做的！你让我受够了……滚出我家，你和你那该死的——”
“萨拉！”马克·泽维尔粗声大气地叫道，抓住她的胳膊猛烈地摇撼她，“别失态。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高个儿女人的声音成了尖叫：“她——她——”她的嘴角流下一滴口涎，黑眼睛冒出怒火。
“嘿，嘿，”警官用和缓的语气说，“这一切是怎么回事，泽维尔夫人？”
卡罗夫人一动也不动，只有脸色煞白能体现出她情绪的变化。安·福里斯特更紧地抓住了她浑圆的手臂。而泽维尔夫人颤抖着左右摇摆，身体瘫软地靠在小叔子的臂弯里。
“那么，好吧。”警官仍然用和缓的语气说。他瞥了一眼埃勒里，而埃勒里正在研究史密斯先生的脸。那胖子已退到厨房的边上，极力控制住自己的呼吸，看上去像是强迫自己做着很难做到的事，那肥胖的脸已变成深红色。“咱们到起居室去谈吧。”
  
“现在，卡罗夫人，”在所有的人都在充满阳光的大屋子里坐稳后，老先生说，“请你自己解释一下。但我要听实话；如果我不能从你这里得到实情，也会从其他人那里得到的，所以你最好还是和盘托出。”
“你想知道什么？”卡罗夫人小声说。
“很多。让我们从最基本的问题开始吧。你到这里多久了？”
“两个星期。”嗓音虽然悦耳，但轻得几乎听不见。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地板上。泽维尔夫人闭着眼睛坐在一把扶手椅里，静得像死人一样。
“来这里做客？”
“你可以——这样说。”她略作停顿，抬起目光，但随即又垂下眼帘。
“你和谁一起来的，卡罗夫人？或者，你是一个人来的？”
她又迟疑了一下。安·福里斯特很快接了一句：“不。我陪卡罗夫人来的。我是她的私人秘书。”
“我得说一句，”警官严厉地说，“年轻的女士，你不要插嘴。我还没有责备你不服从命令。我不喜欢我的证人四处乱跑，给别人传话。”——福里斯特小姐满脸通红，咬住自己的嘴唇——“卡罗夫人，你认识泽维尔医生多久了？”
“两个星期，警官。”
“噢，我明白了。那么别的人你以前认识吗？”
“不认识。”
  
“是这样吗，泽维尔？”
高大的男人低声回答：“是的。”
“那么你来是为了求医，呃，卡罗夫人？”
她哆嗦了一下。“在某种意义上说是这样。”
“你让媒体认为你是在欧洲旅行，对吧？”
“是的。”现在，她把眼睛抬了起来，似有乞求之色，“我——我不想让我的——被人知道。”  
“这就是我和我儿子昨晚到达时你藏起来的原因，也就是这些人为了掩护你而那么紧张的原因？”
她用耳语般的音量说：“是的。”
警官起身，故意慢腾腾地吸了一下鼻烟，他心里还是有种说不出来的不祥感。他用眼角的余光扫了周围一眼，想找到埃勒里。可这小子却不可思议地消失了。
“也就是说，你在这之前并不认识这里的任何一个人；只是为了求医而来，然后，留下来观察？”
“是的，警官，噢，是的！”
“嗯。”老先生环视屋内所有的人，没人说话，“告诉我，卡罗夫人——昨晚有没有因为什么原因离开过房间？”他几乎没听到她的回答，“嗯？”
“没有。”
“这不是实话！”泽维尔夫人突然睁开眼睛叫道。她站立起来，身体挺直，极度愤怒，“她离开过！我看见了！”
卡罗夫人面色苍白。福里斯特小姐半坐半站，眼睛睁得很大。马克·泽维尔看上去又被吓了一跳，以一种奇怪的姿势伸出手臂。
“等一下，”警官低声说，“这一点很重要。你说你看到卡罗夫人离开过她的房间，泽维尔夫人？”
“是的！半夜过后，她曾溜出她的房间下楼。我看到她进了我——我丈夫的书房。他们在那里——”
“说下去，泽维尔夫人。多长时间？”
她眼神犹疑。“我不知道。我——没有——等。”
“是这样吗，卡罗夫人？”警官用轻柔的声音问道。
眼泪流出了小妇人的眼眶。她的嘴唇开始哆嗦，最后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是的，噢，是的，”她呜咽道，把脸藏在福里斯特小姐的胸前，“但我没有——”
“等一等。”警官朝泽维尔夫人笑了笑，“我记得你跟我说过，泽维尔夫人，你昨晚上床后一觉睡到天亮？”
高个儿女人咬住嘴唇，颓然坐下。“我知道。我撒了谎。我想你会怀疑的——但我确实看见她了！就是她！她——”她在迷乱中停住不说了。
“你没有等着看她什么时候出来，”警官温和地说，“嘿，我说，咱们的女士们都怎么啦！好吧，卡罗夫人，为什么你要等确信所有的人都睡下了才溜下来与泽维尔医生谈话——半夜过后？”
卡罗夫人摸索出一条灰色的丝质手帕，在眼睛和脸颊上擦了擦，像是下了个决心。“我撒谎是愚蠢的，警官。惠里太太就寝前到我房间里来告诉我，陌生人——你们两位先生——因为山下的林火而要在此处过夜。我——我有些担心，”她棕色的眼睛眨了眨，“下去问问他。”
“问问我和我儿子的情况，嗯？”
“是的——”
“还有你的——呃——病情，嗯？”
她的脸红了，但还是说：“是的。”
“你看到他时又是怎么样的情况呢？一般？很好？像往常一样？没什么特别的？他有什么新的想法？”
“他和平时一样，”她轻声说，“和善，亲切——他平时也是这样。我们谈了一会儿话，然后我就上楼了。”
    
“去你的吧！”泽维尔夫人高声叫着又站了起来，“我再不能，也无法忍受下去了！她每晚都偷偷摸摸地去找他——从她来这里的那天起——带着她那狡诈的媚笑嘀嘀咕咕——把他从我这里一点一点地偷走——流她的那些鳄鱼泪——玩弄他的同情心……他根本就是那种抵御不了美女的诱惑的男人！要不要我告诉你为什么，警官——她为什么到这里来？”她向前猛冲几步，弯腰使自己与那位缩成一团浑身发抖的卡罗夫人处在同一高度，“要不要？要不要？”
沉默了快一个小时的福尔摩斯医生发话了。“噢，我说，泽维尔夫人，”他咕哝着说，“我是不是应该——”
“不，噢，不，”卡罗夫人悲泣着把脸藏进手掌里，“求求你们，求求你们——”
“你这卑鄙的恶魔！”安·福里斯特愤怒地跳了起来，“你干得出来，你——你这狼獾！我要——”
“安。”福尔摩斯医生低声说着走到她的身后。
警官眼睛明亮，可以说面带微笑地观察着这些人。他的身体保持不动，只是动动眼睛，谁说话时看着谁。大房间里充满奇怪的声音和沉重的呼吸声……“要不要？”泽维尔夫人歇斯底里地叫道，眼神疯狂，“要不要？”
突然，所有的吵闹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人一刀切断——走廊上传来了脚步声。
“不必了，泽维尔夫人，”这是埃勒里愉快的声音，“你看，我们都知道了。擦干你的眼泪吧，卡罗夫人。这远非世界末日。我父亲和我是完全值得信赖的人，你大可以放心，我们会保守你的秘密的——时间比你想象的长久，我想，” 说到这里他伤感地摇摇头，“总不会比别人差……爸，我特别愉快地向你介绍——啊——你昨晚看到的，或者说你以为你看到的——”警官张大了嘴巴，“两个最聪明、最可爱、最友善、举止最得体的孩子。他们昨晚因为被要求待在自己的房间里而烦恼，于是决定溜到走廊里偷看一眼主人家来的两个不速之客。我向你引见——从左至右——朱利安·卡罗和弗朗西斯·卡罗先生，卡罗夫人的儿子。我刚得到他们的许可，我想他们会高兴的！”  
埃勒里站在门道里，身后是两个高身量的帅小子，分别只露出一只手臂和一个肩膀，明亮的大眼睛好奇地审视着眼前的一切。埃勒里面带微笑地站到了他们身后，但同时也用不满的目光紧盯着父亲。老先生不再发呆，大口咽着唾沫，前倾的身体颤颤巍巍的，似要摔倒。
小伙子们大约十六岁的样子——强壮、宽肩，脸被太阳晒黑了，漂亮的五官像他们的母亲，但却是男子气的。两人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面容和体型一模一样，甚至他们的衣着——熨帖平整的灰色法兰绒套装，悦目的蓝色领结，雪白的衬衫，带花纹的黑皮鞋——也是一模一样。
但真正让警官目瞪口呆的并非他们是孪生子这一点。事实是他们两人侧身相对，右边的那个把右胳膊盘在他兄弟的腰上，而左边的那个的左胳膊则藏在他兄弟的背后，他们漂亮的灰色套装是相连的，他们的胸骨部位不可思议地连在一起。
他们是暹罗连体人。

第八章 剑突联胎
他们用男孩子特有的好奇和拘谨迎向警官，轮流伸出自己方便的手，充满诚意地与他握手。卡罗夫人奇迹般地恢复了常态，她这会儿已经在椅子上坐直了，朝两个男孩微笑。她付出了多么大的努力啊，埃勒里心里赞叹道。除了安·福里斯特多少了解一些，恐怕没人知道这一点。
“啊呀，先生！”双胞胎中的右边那个用愉快的高音叫道，“你真是警察局里活生生的警官吗？像奎因先生说的？”
“我想恐怕是的，孩子。”他勉强地露齿一笑，“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弗朗西斯，先生。”
“你呢，小伙子？”
“朱利安，先生。”左边的那个回答道。他们的声音一模一样。朱利安，警官觉得，是较严肃的那一个。他满脸坦诚地看着警官：“我们能不能看看那个金色的警徽，先生？”
“朱利安。”卡罗夫人轻声说。
“是的，母亲。”
男孩们看着那个美丽的女人，立刻露出了笑容，出自内心，毫不做作。然后，他们迈着优美、从容的步伐走过房间。警官看着他们年轻而宽阔的后背有节奏地随着脚步起伏。他还看到了朱利安的左胳膊放在他兄弟那相对小些的后背上，说得更准确些，是固定在他兄弟背上的一个布套里。男孩向他们的母亲俯下身去，而她则轮流吻了两个孩子的面颊。等到庄重地在长沙发上坐好，他们立刻把目光集中在了警官身上，坦然面对他困窘的表情。
“嗯，”他再开口时，多少有些慌乱，“这倒是个新情况。我想我现在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顺便问一句，小家伙——你——朱利安——你的那条胳膊是怎么回事？”
“噢，我把它摔断了，先生。”左边那个毫不迟疑地回答。
“上星期，我们在外面的石头上摔了一跤。”
“泽维尔医生，”弗朗西斯说，“给朱利安接上了。并不很疼，是不是，朱尔？”
“不是很疼。”朱利安很有男人气地说。两人再次微笑着面对警官。
“真了不起！”警官说，“我猜你们已经知道发生在泽维尔医生身上的事了？”
“是的，先生。”他们齐声回答，笑容消失，代之以悲伤，但目光中的激动仍然掩饰不住地闪现出来。
“我认为，”埃勒里说着走过房间，关上通向走廊的门，“我们应该达成共识。在这个房间里说的一切，卡罗夫人，不再向外扩散。”
“是的，”她叹口气说道，“这确实是不幸，奎因先生。我希望……你们也看到了，我不是非常勇敢。”她用夹杂着骄傲和痛苦的表情疼爱地看着她儿子高大挺拔的身体，“弗朗西斯和朱利安十六年前在华盛顿出生。我丈夫当时还活着。我的儿子出生时完全健康，除了——”她顿了顿，闭上了眼睛，“一件事，像你们已经看到的。他们生来就连在一起。不消说，我的家人——吓坏了。”她停下来，调整一下加快的呼吸。
“大家庭也有目光短浅的时候。”埃勒里带着鼓励的微笑说，“如你所言，这不是值得夸耀的，但我肯定你应该自豪——”
“噢，我是的，”她大声说，“他们是最好的孩子——这么强壮、挺拔而且——而且有耐心——”
“这是因为有你，母亲。”弗朗西斯说着露齿一笑，朱利安也用他的目光表示赞同。
“可他们给我的太多了，”卡罗夫人低声接着说下去，“我是软弱的，自己也害怕。我的丈夫偏偏认为——像家里的其他人一样。所以……”她打了个奇怪的绝望手势。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很容易理解：贵族家庭受到公众的瞩目；家族成员会商，结果是花了大笔的金钱，在能干而又可靠的护士的照料下，产科医院把婴儿带走，而报界得到的说法是，卡罗夫人产下一个死婴……“我经常作为秘密的探访者去看他们。直到他们长大了，他们才开始理解。他们从没有抱怨过；亲爱的孩子们，总是高高兴兴的，连一句怪话都没说过。当然，我们请了最好的私人教师和医护人员。当我丈夫去世时，我认为——但我受到的压力还是太大，而我又缺少，像我说过的，足够的勇气。尽管这期间我无时无刻不想——我的心在哭泣——”
  
“当然，当然，”警官说着用力清了清嗓子，“我想我们都能理解，卡罗夫人。我想知道对此还有没有可能做些什么——我是说医学方面？”
“我可以告诉你。”弗朗西斯轻快地说。
“噢，你吗，小子？”
“是的，先生。你看，连着我俩胸骨的是一条——纽带——纽带——”
“是韧带，”朱利安皱着眉头说，“怎么老记不住，弗兰。我想你早该记住了。”
“韧带，”弗朗西斯对这位严格的批评者点点头，“它很有劲，先生，嘿，我们可以把它拉长六英寸！”
“可那不疼吗？”警官畏缩地说。
“疼？不，先生。你抻耳朵的时候它会疼吗？”
“嗯，”老先生笑着回答，“我想不疼吧。我还真没想过这个。”
“软骨韧带，”福尔摩斯医生解释说，“在畸形学中我们称之为剑突赘生物。最奇异的现象，警官。伸缩性极强，坚固得不可思议。”
“我们可以用它来变戏法儿。”朱利安一本正经地说。
“得了，朱利安。”卡罗夫人用微弱的声音说。
“我们确实可以，母亲！你知道的。我们可以做那对暹罗兄弟做过的那套戏法儿；我们给你表演过，记得吗？”
“噢，朱利安。”卡罗夫人说话时掩饰着一丝微笑。
福尔摩斯医生那张年轻的脸，因为突然有了炫耀专业知识的机会而神采飞扬。“恩和昌——那对暹罗连体兄弟的名字——能够靠韧带的力量支撑对方的身体。这些孩子很迷这个。天哪，他们比我还能干！”
“那是你锻炼不够的缘故，福尔摩斯医生，”弗朗西斯恭敬地说，“你为什么不打沙袋？我们——”
警官这时露齿而笑，整个房间里的气氛奇迹般地轻快起来。男孩子们那完全正常的谈吐，机智的应对，包括他们的不怨天尤人和没有因自己的存在而表现出任何别扭的情绪，都对眼前这个局面的形成有所促进。卡罗夫人对他们露出疼爱的微笑。
“如果说医生们只有这一件事，”弗朗西斯指了指自己的胸部，“可关心，我想，问题早解决了。但是——”
“也许还是让我来解释好些，老弟。”福尔摩斯医生轻柔地说，“你知道，警官，所谓暹罗连体孪生通常——只是说通常——有三种类型，这三种类型在医学上都有非常著名的案例。有臀部联胎型——背对背——肾脏区连接。最著名的实例恐怕要算布拉斯齐克连体孪生子，罗莎和约瑟法。曾尝试过用手术把她们分开——”他停下来，脸色转阴，“然后就是——”
“那尝试成功了吗？”埃勒里平静地问。
福尔摩斯医生咬住了嘴唇。“嗯——没有。但更多的情况我们也不知道——”
“好啦，福尔摩斯医生，”弗朗西斯诚恳地说，“这些情况我们都了解。这也好理解，奎因先生，我们因为自己的情况，很自然会对此感兴趣。那次尝试的结果是布拉斯齐克孪生姐妹的死亡。在那之后泽维尔医生没有再——”
卡罗夫人的脸色变得比她的眼白更白。警官向埃勒里递了个眼色，示意让福尔摩斯医生继续。
“然后就是，”福尔摩斯医生的语气不如刚才那样轻松了，“剑突联胎——胸骨部连接的孪生。当然，这一类型最有代表性的就是那对暹罗双胞胎，恩和昌。两个健康、正常的个体——”
“死于一八七四年，”朱利安宣布，“当时昌染上了肺炎。他们活到了六十三岁！他们都结了婚，养了一大群孩子，还有其他的一切！”
“他们不是真正的暹罗人，”弗朗西斯微笑着补充，“有四分之三的中国血统和四分之一的马来血统。他们非常聪明，警官先生，还很富有……我们也属于这一类型。”他很快地又补上一句，“剑——剑突联胎，但不富有。”
“我们是富有的。”朱利安说。
    
“可你知道我的意思，朱尔！”
“最后，”福尔摩斯医生说，“还有所谓体侧连体型。面对面的——肝脏连接。当然，循环系统也是共同的。”他叹了一口气，“泽维尔医生有成功的个案，卡罗夫人的私人医生也参与了。”
“可是，”埃勒里低声问道，“把这两个健壮的孩子带到箭山来的目的是什么呢，卡罗夫人？”
好一会儿沉默。气氛又凝重起来。泽维尔夫人沉着脸盯住卡罗夫人。
“他说，”小妇人用耳语般的音量说，“也许——”
“他给你允诺了吗？”埃勒里慢悠悠地问。
“不完全是。只能说极微弱极细小的机会。安·福里斯特小姐听说他正在做试验工作——”
“泽维尔医生，”年轻的医生用平淡的语调插话道，“一直把他在这里的时间都用在非常——异乎寻常的试验上。我不该用异乎寻常这个词。非正统的，也许好些。他当然是个非常伟大的人。”他停顿了一下，“他花了大量的时间和金钱在这个——这些试验上。有些公布了，但很少，因为他不喜欢那样。当卡罗夫人写信来的时候——”他又停下不说了。
警官看了看卡罗夫人，又转向福尔摩斯医生。“我感觉，”他低语道，“你并没有分享泽维尔医生的热情，医生？”
“这可完全是两码事。”英国人坚定地说。他用混杂着关爱和惋惜的表情瞥了一眼卡罗双胞胎。
又是一阵沉默。老先生在房间里略作走动。男孩们虽沉静得出奇，但也很警醒。
警官停住脚步。“你们两个小伙子喜欢泽维尔医生吗？”他突然问道。
“噢，是的。”他们异口同声地回答。
“他没有——呃，伤过你们吧？”
卡罗夫人吃了一惊，柔和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愕然。
“不，先生，”弗朗西斯回答，“他只是给我们做些检查。做各种试验。X光、特别的食物、注射之类的事情。”
“我们对这类事情已习以为常。没有问题。”朱利安神色黯然地说。
“明白了。现在问一下昨晚的事。睡得好吗，你们俩？”
“是的，先生。”此刻，他们已经非常严肃，连呼吸的节奏都加快了。
“夜里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像枪声。”
“没有，先生。”
老先生揉搓着下巴，再开口时已是面带笑容：“你们两个吃早餐了吗？”
“吃过了，先生。惠里太太今天很早就给我们拿来了吃的。”弗朗西斯说。
“但我们现在又饿了。”朱利安很快补上一句。
“那我建议你们两个年轻人到厨房去，”警官和蔼可亲地说道，“让惠里太太再给你们弄点儿吃的东西。”
“好的，先生！”他们齐声说着站起身来，吻了他们的母亲，道了声对不起，以他们特有的步态离开了房间。

第九章 谋杀者
一个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通向阳台的一扇落地窗前，向起居室里张望。
“噢，博内斯，”警官招呼道，被叫住的人吃了一惊，“到这里来。我要你也参与进来。”
老人直接穿过窗户进来了。他那张忧郁的脸比平时更增添了哀伤。骨瘦如柴的长胳膊无力地垂下来，不时还抽搐一下。手指有蜷曲着的也有伸开的。
埃勒里似有所悟地研究着父亲没有表情的脸。恐怕有好戏瞧了。说不定什么念头正匆匆闪过他的脑际，他也许需要再琢磨一下。
“泽维尔夫人，”老先生以温和的语气开始发问，“你在这里住了多久？”
“两年。”女人平静地答道。
“这所房子是你丈夫买下的吗？”
“他投资建造的。”恐惧又开始回到她的目光中，“他退休时买下了箭山的峰顶，把它弄平整后开始建房。然后我们搬进来了。”
“你们结婚的时间还不长，对吗？”
“是的。”这会儿她已显出不安，“我们搬到这里住之前的六个月。”
“你丈夫是个富有的男人，对吧？”
她耸耸肩。“我从未细究过他的经济状况。他总是给我最好的一切。”那猫一样的眼神又回来了，她补充说，“最好的物质条件。”
警官又像模像样地吸了一下鼻烟，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我似乎想起来了，你丈夫这是初婚，泽维尔夫人。那么你呢？”
她绷紧了嘴唇：“我认识他时正守寡。”
“两次婚姻中都没有子女吗？”
她怪异地叹了口气：“没有。”
“嗯，”警官弯起手指指了指马克·泽维尔，“你应该知道你哥哥的经济状况喽。他很有钱，对吧？”
泽维尔从他的白日梦中醒来：“什么？噢，钱！是的，他家底很厚。”
“有形资产？”
他缩了缩脖子。“有些是不动产，你们也知道如今不动产的价值。但大部分是很可靠的政府债券。他开始挂牌行医时从我们父亲那里得到了一些钱——我也有一份儿——但他把大部分都花——花在——他的业务上了。你知道，我是他的代理人。”
“啊，”警官说，“很高兴了解到这一点。我正发愁这里有好多障碍无法排除呢……这么说，你是代理人，嗯？那他当然留下遗嘱啦？”
“他楼上卧室的保险柜里有一份。”
“是这样吗，泽维尔夫人？”
“是的。”她不动声色地说。
“密码是什么？”——她告诉了他——“好的。请留在原地，我马上就回来。”他忙乱地系上外套的扣子，匆匆离开房间。
  
他去的时间可不短，起居室里非常安静。从走廊的那一头传来朱利安和弗朗西斯欢快的叫声，显然他们很欣赏惠里太太出于热情和兴趣为他们提供的美味。
当走廊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时，大家都把目光投向门口。但门没有被推开，脚步声继续向前出了正门。随后，他们在阳台上看到了史密斯先生那大猩猩一般的身影；他正朝门前那些光秃秃的石头望去。
  
站在屋角的埃勒里沉下了脸，咬住了自己的一根手指头。某种不祥的念头摄住了他本已不安的心。不会是父亲出了什么事吧？
这时门开了，警官出现了。他眼睛放光，手里拿着一张专门书写法律文件的纸。
“在这儿。”他关上门，和颜悦色地说。埃勒里皱着眉头盯着他看。空气中有某种东西。每当警官在办案过程中变得和颜悦色时，就会有这种决定性的东西飘荡在空气里。“我找到了这份遗嘱。简明扼要。在你丈夫的遗嘱中，泽维尔夫人，我发现你是他唯一的受益人，这你知道吗？”他拿着那份文件挥动。
“当然知道。”
“好的，”警官语调轻快地接着说下去，“除了给他弟弟马克和不少专业团体——研究机构之类——一些遗赠外，你继承了大量的不动产。而且，正如你所说的，数目相当可观。”
“是的。”泽维尔低声说。
“我也注意到遗嘱检验上没有任何问题，关于不动产也是如此，”警官说，“也不存在法律上的争议。嗯，泽维尔？”
“当然！没有任何争议。我肯定不会有，即使我有理由——可我没有——我是约翰唯一的血亲。事实上，尽管这没有多大关系，我的嫂子也没有活着的亲属了。两边我们都是唯一的一个。”
“我得说，这真是皆大欢喜。”警官面带微笑，“顺便问一句，泽维尔夫人，我想你和你丈夫没有什么真正的分歧吧？我的意思是说——你们没有因为过去婚姻的种种事情争吵过吧？”
“求求你。”她用手遮住了眼睛。这戏演得有点儿过分，埃勒里心想。他现在调动起了所有的注意力，目不转睛地看着父亲。
谁也没想到的是，博内斯怒吼了：“谎话！她把他的生活变成了深深的地狱！”
“博内斯。”泽维尔夫人倒吸一口气。
“她无时无刻不在抱怨他，”博内斯继续说下去，那粗大的喉结上下活动，眼睛也睁圆了，“她没有给他片刻的安宁，该死的！”
“这就有趣了，”警官说，仍然微笑着，“你的确是这所房子里的一个有用之人，博内斯，老兄。接着说吧。我的印象是，你非常喜欢泽维尔医生？”
“我可以为他去死。”他那全是骨节没有肉的拳头握了起来，“他是我在这个坏世道遇上倒霉运时唯一向我伸出援助之手的人，他也是唯一拿我当白人看待的人，不像某些——某些卑鄙的人……她把我当下等人！”他的声音已经成了尖叫，“我告诉你她——”
“好了，好了，博内斯，”警官有点儿严厉地说，“可以住口了。现在听我说，你们大家。我们在死去的泽维尔医生的手上找到一张撕成两半的扑克牌。他显然是在临死前用尽全力留下了一个指认谋杀者的线索。那是一张黑桃6。”
“黑桃6！”泽维尔夫人像是岔了气，她的眼睛几乎要从那深深的眼眶中蹦出来。
“是的，夫人，一张黑桃6。”警官说，还带着某种满足感看着她，“让我们做个小小的猜测，他想告诉我们什么呢？你们看，纸牌是从他桌上拿的，所以这不是指纸牌的所有人。注意，他并没有用完整的一张纸牌，只拿了一半，这说明这张牌本身也没有什么重要的意义；意义只在于这半张牌，或这半张牌上的东西。”
埃勒里目不转睛。这里是有些可以联想的东西。就是一头老狮子，你也可以教它一些新花样。他心里暗笑。
“在这张牌上，”警官继续说下去，“有一个数字6，纸牌的边缘还有一些——你们叫它什么？”
“花色。”埃勒里说。
“花色是黑桃。黑桃对你们之中的任何人来说有什么特别的意味？”
“黑桃？”博内斯舔舔嘴唇，“我倒是爱吃桃子——”
警官笑了。“别把我们引到神话世界里去，那就不着边际了。不，他绝不是指你，博内斯。”
“这个花色，”埃勒里直截了当地说，“如果真有什么意味的话，我想，是指死亡。你们也都知道，历来如此。”他的眼睛眯成一道缝，注意力全都放在他父亲身上。
    
“是的，就算它有所指，也不是指什么主要的事。重要的是这个数字6！ 它对你们之中的谁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他们全都看着他。
“显然没有，”他笑道，“好吧，我也不认为有。作为一个数字，我也看不出它对在座的有什么提示。它也许在那些描写秘密社团或黑社会什么的侦探小说里还有点儿意思，但不是在真实生活里。好吧，如果它作为数字不代表什么，那它作为一个单词呢？”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代之以冷酷无情，“泽维尔夫人，你有一个中名，对吧？”  
她用手捂着嘴。“是的，”她声音微弱地说，“伊塞尔。我娘家的姓。我是法国人——”
“萨拉·伊塞尔·泽维尔，”警官严肃地念着这三个单词。他把手伸进衣兜，拿出一张精美的私人信笺，上方用花体印着三个大写字母，“我在楼上大卧室的桌子上发现了这张书写纸，泽维尔夫人。你承认这是你的吗？”
她站起来，身体有些摇晃。“是的。是的。但——”
警官把纸举高，这样大家都可以看得到。三个首写字母是：S，I，X。他放下手臂走前几步。“泽维尔医生在他一息尚存之际指控SIX谋杀了他。当我想起你姓名的缩写是SIX时我已有所醒悟，泽维尔夫人。你看我们该不该以谋杀亲夫的罪名逮捕你！”
就在此时，大家都听到了厨房里传来的弗朗西斯开心的笑声。卡罗夫人面如死灰，右手放在胸脯上。安·福里斯特在发抖。福尔摩斯医生惊奇地看着那个高个儿女人带着难以置信、极度憎恶、怒气冲天的表情在众人面前摇晃。马克·泽维尔好像变成了一座坐着的石雕，只有脸颊上的肌肉在动。
博内斯像神话中的复仇人物一样挺立着，得意地盯着泽维尔夫人。
警官厉声道：“你知道你会因丈夫的死而继承大笔财富，不是吗？”
她向后退了半步，粗声喘息着：“是——”
“你一直妒忌卡罗夫人，不是吗？疯狂地妒忌？你不能容忍他们就在你的眼皮底下谈你所认为的情，说你所想象的爱，不是吗？——而他们所谈的全都是关于卡罗夫人的儿子！”他步步紧逼，那灼人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她——一个面如土色的复仇女神。
“是的，是的。”她喘息着又退了一步。
“当你昨晚尾随卡罗夫人下楼，看到她进了你丈夫的书房，过了一会儿才出来，你又妒忌又愤怒，不是吗？”
“是的。”她耳语道。
“你进去了，从抽屉里拿出左轮手枪，朝他射击，杀了他，谋杀了他，是不是，泽维尔夫人？是不是？”
椅子的边缘挡住了她的退路，她踉跄着跌坐在椅座上。她的嘴在无声地嚅动，活像玻璃鱼缸里的鱼。
“是的，”她小声说，“是的。”
她凝滞的黑眼睛向上翻了翻；然后惊恐地抖了一下，昏了过去。

第十章 左和右
这是个可怕的午后。阳光出奇的毒，它把威力都施展在房屋和石头上，让人们觉得室内和户外都不舒服。他们像现形的幽灵般在屋里走动，很少谈话，甚至怕见面。肢体的倦怠和衣服上的潮气都给他们带来生理上的不快，连带地在精神上也烦躁到极点。那对孪生兄弟也没力气闹腾了，他们安静地独坐在阳台上，圆睁着眼睛看着他们的长辈。
昏过去的女士在福尔摩斯医生和福里斯特小姐的照料下已恢复知觉。让人吃惊的是那位年轻女士，她在受雇于卡罗夫人之前作为训练有素的护士这一点得到了充分的证明。男人们把身体变得异常沉重的泽维尔夫人架到了楼上那间已没有主人的主卧室。
“你最好给她服点儿药，让她睡上一会儿，医生。”低头俯视着死气沉沉但身段仍然优美的女人，警官考虑周全地说。他的目光中没有喜悦，只有悲哀，“她属于那种神经质的类型。有一点儿情绪波动，就可能失去控制。她醒过来也许会自杀。那可不是什么好事，可怜的人……给她用些镇静剂之类的东西。”
福尔摩斯医生默默地点点头。他从实验室回来时手里拿着灌满药液的注射器。福里斯特小姐严禁男人们进入那间卧室。她和医生整个下午轮流照顾睡眠中的女人。
惠里太太知道了女主人的罪行，还掉了几滴泪，多少有几分做作，眼泪也像硬挤出来的。她对警官说的话归纳起来是这样：“我早就知道结果会不好；她妒忌心太重，而他是那么亲切、和善的美男子，同时也是个可怜人，他根本就不多看别的女人一眼！我在他婚前就是他的管家，先生。当她来和我们一起生活后，她一直就是这样。妒忌。她简直是疯了。”
警官随口答应着，心里想的却是该务实了。从昨夜到现在，他们还什么都没吃过。不知惠里太太能不能勉为其难，给大家准备一顿午餐？反正他本人是快饿死了。
惠里太太叹息着抹去眼角已干掉的泪痕，转身朝厨房走去。
“我还是应该提一句，”惠里太太又回头说，“这里的食物已经不太多了，对不起，先生。”
“怎么会呢？”警官停住了脚步。
“你知道，”惠里太太吸了一口气说，“现有的是一些罐装食品，先生，那些容易变质的东西——牛奶、鸡蛋、黄油和肉类——都快吃完了，先生。沃斯奎瓦的食品店每周给我们送一次货，先生。这样的山路，可怕的长途。他们昨天就应该来的，可这场可怕的大火——”
“那么，你就尽力吧，”老先生温和地说着走开了。到了昏暗的走廊里，没人看得到他时，他的脸耷拉下来。尽管案子破了，事情好像也不乐观。他提醒自己赶紧去打个电话。往起居室走去时他心里升起了希望。
过了一会儿，当他放下话筒时，心情又变得沉重了。线路断了。不可避免的事发生了，火烧断了电线杆，他们与外界的联系被彻底切断了。
没必要让其他人知道这些，他想。他走上阳台，对那对双胞胎强装笑脸，心里则诅咒着这次度假的运气怎么这么坏。至于埃勒里……
当惠里太太迈着沉重的脚步来到门口宣布午餐准备好了的时候，他甚至吓了一跳。
埃勒里到哪儿去了？警官心里嘀咕。把泽维尔夫人架上楼去之后，就没有再见到他。
他来到栏杆边，向被烈日暴晒的一片岩石望去。这里就像另一个没有生命的星球，荒凉、贫瘠、可怕。然后，他又向左边最靠近房子的树林瞥了一眼。
埃勒里正摊手摊脚地躺在一棵橡树的树荫下，头枕着手，凝视着树上的绿叶。
“吃午饭啦！”警官用双手拢着嘴叫道。
埃勒里吃了一惊。然后，他慢腾腾地起来了，掸掸衣服上的土，朝这边走来。
    
一顿沉闷的午餐，席间几乎没有人说话。盘中的食物少得可怜，品种倒是不少，但对进食的人毫无意义，因为全都没有胃口，看都不看就将食物送进嘴里。福尔摩斯医生不在，他在陪着楼上的泽维尔夫人。安·福里斯特吃完了，安静地起身离去。一会儿，年轻的医生来了，坐下，开始吃饭。没人说一句话。
吃罢，大家四下散开。史密斯先生，无论想象力多么丰富的人，也只能称其为幽灵，尽管他长得实在不像。在被惠里太太服侍着吃饱后，餐厅里的其他人都对他敬而远之，因为他总是绷着那张不会笑的脸，令人望而却步。这个下午，他似乎只想做两件事：大踏步地在阳台上走动，以及像大猩猩一样嚼湿烟草。
“你在烦什么呢？”饭后回到卧室冲了个澡、换过衣服后的警官问道，“你的脸再这么拉长，下回就要掉了！”
“噢，没什么，”埃勒里说着在床上翻了个身，“我只是有点儿恼火。”
“恼火！为什么？”
“为我自己。”
警官咧嘴一笑。“为了我找到的那张信笺吗？算了吧，你不可能总是走运的。”
“噢，不是那个。你干得很漂亮，不必谦虚。是别的事。”
“什么事？”
“让我恼火的就是这个，”埃勒里说，“我不知道。”他猛地坐起来，用手搓着面颊，“可以说是一种直觉吧——一时找不到更合适的词。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要从我的意识深处冒出来，告诉我某种信息。那像似有若无的一股青烟。如果我能知道那是什么就好了。”
“去洗一洗。”警官关切地说，“也许只是头疼。”
两人都换好衣服后，埃勒里走向后窗，俯视着万丈深渊。警官走过来，把衣服挂在衣架上。
“得做好长期待下去的准备了，我想。”埃勒里小声说，并没有转过身来。
警官出了一会儿神。“嘿，这倒可以让咱们做些事。”最后他还是说话了，“我有一种预感，接下来的这几天里咱们不会闲着的。”
“怎么了？”
老人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埃勒里说：“这个案子咱们还是严格按规矩来处理。楼下的书房你锁起来了吗？”
“书房？”警官眨眨眼，“怎么，没锁。有什么要紧的吗？”
埃勒里耸耸肩。“这可就难说了。咱们下去走走吧，我又开始怀念那令人不安的气氛了。也许那股青烟要显形了。”
他们下楼了，一个人也没碰到。阳台上也只有史密斯一个人。
重新回到犯罪现场后，余悸未消的埃勒里在整个房间里转了一圈。桌上的纸牌还在，摇椅、陈列柜、杀人的火器、弹匣——一样不少。
“你是个老太婆，”警官揶揄道，“不过把枪留在这里是愚蠢的。还有弹匣。我看应该把它们放在更安全的地方。”
愁云满面的埃勒里望着桌面，说：“最好把纸牌也收起来，它们毕竟也是证物。这是件最疯狂的案子。尸体已被塞进冰箱，证物由警方保管，咱们完全可以举杯欢庆胜利了……多么了不起！”
他把纸牌收拢在一起，整理好，递给父亲。那张被撕成两半的黑桃6留在桌上，他犹豫了一下，把它塞进了自己的衣兜。
警官找来一把耶鲁锁的钥匙，插入通向实验室的那扇门上的锁眼里，把门关好后锁上。然后他又从自己的钥匙圈上取下一把样子普通的钢钥匙锁住图书室的门，最后还是用那把钥匙锁上了通向走廊的门。
“我们应该把这些证物放在哪儿呢？”他们上楼时埃勒里小声说。
“不知道。应该是很安全的地方。”
“为什么不把它们留在书房里？你费了那么大的劲锁了三扇门。”
警官扮了个鬼脸。“走廊和图书室的门谁都能打开，我锁上它们只是一种姿态……这是怎么回事？”
    
一大群人聚拢在主卧室的门前，连惠里太太和博内斯也在。
他们挤进人群，发现福尔摩斯医生和马克·泽维尔正俯身立在床前。
“出什么事了？”警官厉声问道。
“她有些神志不清，”福尔摩斯喘着气说，“恐怕有点儿暴力倾向。抓住她，泽维尔，好吗！福里斯特小姐，拿我的注射器来——”
泽维尔夫人在两个男人的控制下绝望地挣扎，胳膊乱动，快得像打谷机。她的眼睛睁得老大，盯着天花板，但什么也看不到。
“行啦，别闹了，”警官俯下身去，快而清晰地说道，“泽维尔夫人！”
腿脚停止了乱蹬，眼神似乎恢复了理智，头也不一个劲地向后仰了，她一副茫然不知所措的样子。     
“你的行为很愚蠢，泽维尔夫人，”警官用同样的语气继续说下去，“你应该知道，那毫无益处。快醒醒吧！”
她哆嗦了一下，闭上了眼睛。再睁开眼睛时她开始轻轻地抽泣。
几个男人长舒一口气，直起身来。马克·泽维尔擦去额头上的一层虚汗，福尔摩斯医生垂着肩膀、低着头转身走到一边去了。
“她现在是好了，”警官平静地说，“但我不希望她一个人独处，医生。直到她真正恢复正常，你明白我的意思。如果她再烦躁，还是让她睡觉吧。”
他惊奇地听到床上传来了女人粗哑但经过克制的声音。“我不会再惹麻烦了。”她说。
“那很好，泽维尔夫人，那很好。”警官发自内心地说，“顺便问一句，福尔摩斯医生，也许你知道，这所房子有什么地方我可以安全地存放些东西？”
“怎么，这房子本身就是安全的，我认为。”医生不解地说。
“嗯，不是说这个。是存放证物，明白吗？”
“证物？”泽维尔更觉不解。
“就是医生书房书桌上的那些纸牌。”
“噢。”
“起居室里有个空的铁柜，先生，”从走廊的人堆里传来惠里太太怯怯的声音，“是那种保险柜，但医生从不在那里面放东西。”
“谁知道密码？”
“没有密码，先生。只有某种很有意思的锁，还有一把很有趣的钥匙，放在大桌子的抽屉里。”
“很好，正合用。多谢，惠里太太。来吧，艾尔。”警官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出房间。埃勒里从容跟上，但眉头是皱着的。当他们走在楼梯上时，他戏弄地瞥了老父亲一眼。
“这可是个失误啊。”他小声说。
“嗯？”
“失误，失误，”埃勒里耐心地说，“反正也没什么差别了，我已经把重要的证物放在我的衣兜里了。”他拍了拍装着两半纸牌的衣兜，“这么一来不就很有趣了吗？像不像设下的陷阱，你是这么想的吗？”
警官一副窘态。“嗯……说实在的，这一招我没想到。也许你是对的。”
他们走进空无一人的起居室，找到了那个铁柜。它就嵌在靠近壁炉的那面墙上，被涂上了与嵌板相同的颜色，显得很隐蔽。埃勒里在大桌子上面的抽屉里找到了钥匙；他拿起来看了一会儿，耸耸肩，把它扔给了父亲。
警官接住钥匙，皱着眉头打量了一下，然后打开了柜子上的锁。锁被打开的同时，锁心一阵乱响。柜子里空空如也。
他从衣兜里取出那一摞纸牌，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把它们放了进去。
埃勒里听到阳台上有动静，立刻转过身去。史密斯先生那粗壮的身影出现在落地窗旁，那个大而扁的鼻子在窗玻璃上被压得更扁了，他显然是在监视他们。埃勒里的动作令他一惊，他心虚地直起身溜掉了。埃勒里听到他重重的脚步声踏在阳台的木台阶上。
    
警官又从衣兜里取出作案的手枪和弹匣。他犹豫了一下，又把它们放回衣兜。
“不，”他低声自语，“还是小心些，由我来保管。一定得确保只有一把钥匙。嗯，就这样。”他砰的一声关上柜门，上了锁。那把钥匙也挂在他自己的钥匙圈上。
      
埃勒里在下午后来的时间里更加沉默寡言。打着哈欠的警官不再管他，自己上楼去小睡片刻。走过泽维尔夫人的卧室门口时，他看到福尔摩斯医生倒背着双手站在一扇窗前，那个女人则睁大眼睛，安静地躺在床上。其他人都不见了。
警官叹了口气，走开了。
当他一小时后再次来到这扇门前时，精神已经好多了，但这时卧室的门已经关上了。他轻轻推开门朝里面窥望。福尔摩斯医生还站在窗前原来的位置，但多了一个福里斯特小姐，她在床边的长椅上斜靠着，眼睛是闭着的。
警官关上门，下了楼。
卡罗夫人，马克·泽维尔，双胞胎，还有史密斯先生在阳台上。卡罗夫人假装在读一本杂志，可她那凝滞的目光泄露出她心有旁骛。史密斯先生还在练他的大步走，嘴上叼着一个烟头。双胞胎在专心致志地下棋，用的是便携式的有磁力的铁棋盘。马克·泽维尔耷拉着脑袋坐在一把椅子里，显然睡着了。
“你们看到我儿子了吗？”警官大声问道。
弗朗西斯抬起头来。“你好啊，警官！”他高兴地说，“奎因先生吗？一小时前我看到他到那边的树下去了。”
“他还拿着一摞纸牌。”朱利安补充道，“来吧，弗兰，该你走了。我看你要输了。”
“别逗了，”弗朗西斯反驳道，“我让你一个象都能赢你，我怎么会输！看看这一招，怎么样？”
“还有这种棋，”朱利安绝望地说，“我认输，再来一盘。”
卡罗夫人抬眼微微一笑。警官也朝她笑了笑，看看天空，然后走下石阶，上了石子路。
他转向左边，向树林走去，那里是午餐前埃勒里曾经躺过的地方。太阳已经落下；天空中没有风，只有潮气，像光照下的一个黄铜色的盘子。他停住脚步，仔细嗅一嗅。微风中有种刺鼻的东西，没错，是树木燃烧的气味！他吃惊地观察树林上方的天空，但是没有看到烟。看来是风向变了，那么在风向再次发生变化之前，他们只能忍受这糟糕的气味了。就在他向前走的时候，一大片木炭灰落在他的一只手上，他赶紧将其抖落，继续前行。
刚进到树荫下时，眼睛还不太适应，看不清东西，也看不到埃勒里的身影。警官站在原地待了一会儿，等到适应了树荫下的光线后，才竖起耳朵试探着向前走。树木的枝丫垂得很低，这里的热气令他窒息。
就在他要喊埃勒里的名字时，他忽然听到右边有撕扯什么的声音。他踮起脚朝那边走过去，小心地窥望一棵大树的树干周围。
十五英尺开外的地方，埃勒里斜靠在一棵雪松上，手里正忙活着一件奇怪的事。他的脚旁已有一片撕碎、揉皱的纸牌。在警官看到他的那一刻，他正把手举在面前，两只手的食指和拇指分别捏住纸牌的两头，眼睛直视着对面那棵树的树梢。然后，几乎可以说是漫不经心地，他把纸牌一撕两半，把一半揉成一团扔掉，马上低头仔细看手中的另一半，嘟囔一声，也扔在地上，接着伸手到外套衣兜里再拿出一张，开始重复捏着纸牌、看向别处、撕开、揉皱、仔细研究这一不可思议的全过程。
警官眉毛挤在一起，把他的儿子观察了好一会儿。后来，他移动脚步时踩断了枯枝，埃勒里的头猛地向出声的方向转过来。
“噢，是你，”他松了一口气，“这可是个苦差事，爸。干一会儿就烦了。”
警官不免有些恼怒：“你这是在干什么呢？”
“值得做的研究，”埃勒里皱着眉头说，“我似乎已经找到了我中午提到的那个若隐若现的东西，起码有点儿眉目了。看！”他从兜里又掏出一张牌。警官注意到那正是昨晚在游戏室桌上放着的那副牌中的一张，“照我说的做，好吗，爸？”他把纸牌塞进父亲不知所措的手里，“把这张牌撕成两半，把一半揉皱扔掉。”
    
“这到底是在干什么？”老先生问道。
“来吧，来吧。只当是疲倦的刑警找到了一种新的放松形式。撕开它，揉成一团。”
警官耸耸肩，照做了。埃勒里目不转睛地盯着父亲的手。“那又怎么样呢？”警官不满地嘟囔道，扫了一眼手里拿着的碎片。
“噢，很有趣。我刚才想它可能会奏效，不过我没有十足的把握，可我已尽了最大的努力。当你还不知道能不能得到预期的结果时，摸索的过程可真要命……好吧，稍等一下。如果我的想法是对的，那它得像欧几里得定律那样准确无误，现在还有另外一个问题……”他蹲下身子，咬着下嘴唇，专心致志地研究散落在雪松树下的一地揉皱的纸牌。
警官有些恼火。往好处想，他还是拿出最大的耐心等待儿子进行的莫测高深同时也是行踪诡秘的灵媒试验有个结果。经验告诉他，埃勒里从不做没有目的的怪事。在他那晒成深褐色的堆起皱褶的脑门后面，肯定有某种重要的东西在翻腾。考虑到各种可能性，警官茫然的思绪里似乎也闪出一丝光亮。这时埃勒里满脸放光地跳了起来，吓了他一跳。
“解决了！”埃勒里叫道，“托老天的福，我算是弄明白了。这像孩子们玩的游戏，不过也是经过再三印证的……肯定没错。明摆着的证明在观察和推理的过程中被粗心地忽略了。现在好了！跟我来，爸。准备好见证幽灵现身吧。会有人为我的坚持不懈而心怀感激的！”
      
他疾步前行，一脸的冷静和清醒，还多少有些得意之色。警官迈着碎步跟在旁边，觉得心在往下沉。
埃勒里大步走上阳台的台阶，呼吸不免有些急促。“你们大家能不能跟我上楼来一下？我们有很重要的事要讨论。”
卡罗夫人惊讶地站起身来：“我们所有人？重要的事，奎因先生？”双胞胎也撇下棋盘跳起来，嘴张得圆圆的。
“当然。啊——史密斯先生，还有你，请吧。还有泽维尔先生，我们也需要你。当然，弗朗西斯和朱利安。”
他没等众人，自己先冲进屋去。女人，两个男人，双胞胎，都用困惑和不安的眼神望着警官。而老先生则阴沉着脸——已经不是第一次——扮演他的角色。他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很坚毅，似乎无所不知的样子。可等他跟着众人进屋后，心里也在嘀咕，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胃里那不舒服的感觉有增无减。
“进来，进来，”埃勒里见众人到了泽维尔夫人的卧室门前略显犹豫，急忙招呼道。那位认了罪的女谋杀者，正用手肘支着身体斜靠在床上，用极度惊恐的目光紧盯着语焉不详的埃勒里的背影。福里斯特小姐也已起身离座，脸色苍白，吃惊不小。福尔摩斯医生正用不解的目光看着埃勒里的侧面。
所有的人都进来了，只是尽量不去看床上的那个女人。
“一点儿也不用拘谨，”埃勒里继续用平淡的语气说，“坐吧，卡罗夫人。噢，你宁愿站着吗，福里斯特小姐？那好，我不会烦你的。惠里太太呢？还有博内斯？必须得有博内斯。”他走进走廊，人们听到他喊女管家和男仆的名字。他回到屋里，过一会儿，两个人都到了，也很紧张的样子。“啊，进来，进来。现在，我看我们已经准备好对犯罪计划的细节作些说明了。犯错人皆难免，还好我们讨论的是实际存在过的东西！” 
这个不同凡响的开场白收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泽维尔夫人慢慢地坐起来，黑眼睛也有神了，手抓住被单。
“所谓——”她刚开口，又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难道你是说——我？”
“上帝的慈悲心肠……你当然会铭记在心的吧，”埃勒里很快地继续说下去，“泽维尔夫人，保持镇静。这多少有些令人震惊。”
“说正题吧，嘿！”马克·泽维尔不耐烦了。
埃勒里冷眼看着他。“你应该乐于让我在不受干扰的情况下作出说明，泽维尔先生。我还得指出一点，犯罪是个大系统，无所不包。我们都是投石头的人——恐怕还是投第一块石头的人。我这话你会乐意记住的。”
那男人露出一脸困惑。
    
“现在，”埃勒里平静地说，“我们开始。”他把手伸进衣兜，“我要给你们表演一个纸牌戏法。”他拿出一副纸牌。
“变戏法！”福里斯特小姐惊叫。
“一个非同寻常的戏法。这是连伟大的胡迪尼也没玩过的戏法。闭上眼睛。”他用双手捏住纸牌，让牌面对着自己，出示给众人，“我现在要做的是把它撕成两半，然后我要把其中的一半揉皱、扔掉。”
众人都屏住呼吸，眼睛全盯在他手中的纸牌上。警官默默地点了点头，发出无声的叹息。
左手紧捏纸牌，埃勒里右手飞快地一动，撕下一半。留在右手的这一半，被他很快揉起来扔掉。然后他举起左手，那是另外半张牌。
“你们大家要注意这里发生了什么情况，”他说，“我要把它撕成两半。这件简单而又神奇的手工作品完成得怎么样呢？我用右手发力，用右手揉那半张纸牌，用右手把不用的半张扔掉。这时我的右手空了，而左手不空。”他的语气加强了，“它始终被这半张牌占据着。我的左手，除了在右手发力时起一个平衡力的配合作用什么也没干，成为这半张不曾被揉皱的纸牌的承载者。”
他坚定的目光掠过众人茫然的脸。到目前为止，还没人跟上他的思路。
“那么这一切有什么意义呢？可以说我是个惯用右手的人；也就是说，凡是费力的活儿我都用右手来做。我本能地用右手来做手工活儿，这是我基本的身体特征的一个方面。要不是有特别的意志力驱使，我永远不会做出左手的动作或姿态……你们看，问题就在于泽维尔医生也是惯用右手的人。”
众人的脸上这才有了醒悟的表情。
“我看出来了，你们懂了我的意思。”埃勒里继续有板有眼地说，“我们在泽维尔医生的右手上发现了那半张没有揉皱的黑桃6。但我刚才演示了右手撕牌、揉皱、扔掉并在左手保留另外半张牌的全过程。因为两半纸牌原是同一张，所以也就不存在选这一半还是那一半的问题。结果反正是留在手上的就一直是留在手上的那一半，就像刚才所讲的，在没有做其他动作的那只手上。而事实是，我们发现留下的那半张纸牌在泽维尔医生的右手上。结论是，泽维尔医生并没有撕那张牌。结论是，另外有人撕了那张牌并把它放在泽维尔医生的手上，造成一个可以理解的错误：没有考虑到泽维尔医生是惯用右手的，纸牌不应该在其右手上被发现。结论是——”他稍作停顿，脸上掠过一丝同情，“我们要为将泽维尔夫人错误地指控为谋杀者而给她带来难以忍受的精神痛苦致以深深的歉意！”
泽维尔夫人张大了嘴巴；她像刚从黑暗中来到阳光下，一个劲地眨着眼睛。
“所以说，你们也能看出来，”埃勒里平静地接着说，“如果有人将未揉皱的半张牌放在死者的手里，那么这个人——不是死者——就是想将泽维尔夫人置于谋杀亲夫的境地。而死者若不是指控者的话，那整个情况就变了。不是一个有罪的女人，而是一个被我们冤枉的女人，一个受陷害的女人！不是一个女谋杀者，而是一个无辜的牺牲品，明摆着是一个阴谋的受害者。先不说谁是真凶，那个主谋者会是什么人呢？那么除了凶手本人，谁又有把罪名栽在无辜者头上的动机呢？”他蹲下身去，把揉皱的纸牌捡起来，然后把两个半张都放进衣兜，“这案子，”他慢慢地说，“还远未了结，只是刚刚开始。”
全场登时陷入沉默，最难出声的当属泽维尔夫人。她把脸藏进手里，伏在枕头上。其他人都很快地偷瞥了一下对方的脸。惠里太太呻吟一声，无力地靠在门框上。博内斯把目光从泽维尔夫人那里移到埃勒里身上，一脸傻相。
“但是——但是，”福里斯特小姐结巴着说，眼睛盯着床上的女人，“为什么她——为什么——”
“很切题的一问，福里斯特小姐，”埃勒里说，“这正是我必须解答的两个问题中的第二个。在我作出泽维尔夫人是无辜的这一结论之时这个问题就提出来了：如果说她是无辜的，为什么她会认罪呢？可这一点——”他略作停顿，“稍加思索也就不证自明了。泽维尔夫人，”他和颜悦色地问，“你为什么要承认没有犯过的罪呢？”
女人开始用压抑在胸间的闷声呜咽。警官转身走到窗前，向外眺望。生命在此刻都体味到一丝凄凉。
“泽维尔夫人！”埃勒里小声说着，俯身在床侧，触碰她的手。她将双手从脸上移开，抬起泪眼看着他。“你是个了不起的女人，但我们真的不忍心让你作出牺牲。你在保护谁？”

第三部分
这就好比你用尽全力想敲开一扇难对付的大门，精疲力竭之后你破门而入。在眼前闪光的那一刻你以为看到了实际情况。而当你的眼睛适应后再看那些细节，它们全都成了虚无缥缈的幻象，里面不过是另一个隔间，对面的墙上还有另一扇难对付的大门……我敢说，每个刑警在办难度较大的案子时都有过相同的体会。
 
——理查德·奎因《漫步以往》

第十一章 墓地
一些显著的变化出现在泽维尔夫人的脸上。比如说，她的五官依次开始“石化”。先是她的皮肤变硬，然后是嘴巴和面颊；她的皮肤像浇注的混凝土那样平整服帖，整个人就像一个铸造出来的模型。眨眼间，她用不知哪种快速调整法，奇迹般地又恢复了先前那种看不出年龄的青春状态。她甚至又有了笑容，那古老的蒙娜丽莎式的微笑。但她没有回答埃勒里俯身提出的问题。
警官慢慢地审视周围那些木偶似的面孔。当这些人想隐瞒什么的时候，他心里说，确实都是些木偶——该死的提线木偶。在凶杀案的调查中他们都想隐瞒些什么。从那些有负罪感的面部表情中什么也别想得到。而他从惨痛的经验教训中已确信一点，罪恶这种东西属于人这种动物。是心，而不是脸，在讲述罪恶的故事。他叹息一声，不禁想起在哥伦比亚大学当教授的朋友正在研制的测谎仪器。在一个著名的案子里……
埃勒里直起身来，取下夹鼻眼镜。“这么说，我们又在重要的关口卡壳了，呃？”他若有所思地说，“我想你也清楚，泽维尔夫人，沉默会把你自己置于同谋者的位置？”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用冷淡的语气低声说。
“真的吗？至少你应该明白，靠事情仍处于朦胧状态来掩护凶手是难以持久的。”
她还是沉默不语。
“你不想说吗，泽维尔夫人？”
“我没有什么可说的。”
“艾尔。”警官稍稍动了一下头，埃勒里耸了耸肩，退到一边。老先生走过去，带着一种奇怪的敌意看着泽维尔夫人，毕竟，她曾是他的猎物，“泽维尔夫人，这世上各种各样的人都有，什么可恶的事都做，但却很难讲清楚为什么会去做。人类是反复无常的。但作为警察，我倒是可以告诉你有些人为什么会做某些事，忍辱负重替他人顶罪就是其中之一。要不要我告诉你为什么你会愿意承担你并未施行的谋杀罪责？”
她把枕头垫在后背上，双手则深深插进床单里面。“奎因先生已经——”
“是的，也许我可以说得更明白些呢。”警官搓搓下巴，“那我就失礼了，泽维尔夫人。你这个年龄的女人——”
“我这个年龄的女人怎么啦？”她问，鼻息之间似有不快。
“你看，你看，就是有像你这样的女性！我只是想说在你这个年龄段的女人只会为两个原因之中的一个作出个人牺牲——男女之爱或亲情之爱。”
她歇斯底里地笑起来。“我明白了，你把它们区分开来了。”
“当然。在我看来它们完全不同。我说的这两种爱是最高层次的——啊——感情——”
“噢，全是废话！”她侧过脸去。
“你这么说好像你也在此列，”警官说，“不，我想你不会为，比如说，你的子女牺牲你自己——”
“我的子女！”
“可你没有子女，这就是我为什么会得出下面的结论，泽维尔夫人。”他简洁明快地说，“你在保护一个——情人！”
她咬住嘴唇，手开始扯床单。
“我很抱歉我不得不为此说两句，”老先生继续平静地说下去，“但作为一匹识途的老马，我这样说是有根据的。他是谁，泽维尔夫人？”
她看着他的样子，就好像她要用自己那双苍白的手把他掐死。“你是我见过的最卑鄙的老头儿！”她叫道，“看在上帝的分上，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你拒绝说吗？”
“出去，你们所有人！”
  
“这是你最后的话吗？”
她的忍耐终于到了极限。“见鬼去吧，”她压低声音说，“如果你们还不出去——”
“真会演戏。”埃勒里恼火地说，转身大步走出房间。
      
夜晚的闷热也令人窒息。大家在晚餐吃过罐装鱿鱼后都不约而同地来到阳台上。从这里望出去，能看到的那一片天空基本上是红色，整个山景都被从山下燃烧的火场升起的烟雾阻隔了。呼吸都感到不适。卡罗夫人把一块极薄的灰色面纱遮挡在口鼻前面，双胞胎已经受不了了，一个劲儿地咳嗽。随着山下的上升气流一起上来的还有一些橘红色的颗粒，大家的衣服上都有细细的木炭灰。
泽维尔夫人奇迹般地恢复了健康，像一个被废黜的女皇，独自坐在阳台的西端。身着一袭黑缎的她，置身于这夜晚的环境中，与其说是视觉上的存在，莫如说是令人不安的一种感觉。
“要我想象，这很像古代的庞贝城。”在长时间的沉默后，福尔摩斯医生终于首先开口了。
“不一样的是，”埃勒里没好气地说，身体靠在栏杆上摆着腿，“我们，还有这整个世界都有点儿反常。维苏威火山的喷发口本该是城市所在地，而庞贝的所在地本该是个火山口。真是奇观！熔岩往上走。我看我应该给全国地理学会写份报告，等我回到纽约吧。”他顿了顿，这会儿正是他情绪最不好的时候，“如果，”他干笑一声补充道，“我还能回去的话。我对此真的开始怀疑了。”
“我也一样。”福里斯特小姐说着肩膀抖了一下。
“噢，我相信，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福尔摩斯医生很快地说，同时不满地瞥了埃勒里一眼。
“是吗？”埃勒里拖长声音问，“如果火势加剧我们该怎么办？像小鸽子那样拍拍翅膀飞走吗？”
“你有点儿小题大做了，奎因先生！”
“我不过就事论事罢了——火确实在一步步地烧上来……好啦，好啦，这样争下去多蠢，毫无意义。对不起，医生。我们会把女士们吓坏的。”
“我早就知道了。”卡罗夫人平静地说。
“知道什么？”警官问。
“就是我们的处境有多么危险，警官。”
“噢，无稽之谈，卡罗夫人。”
“谢谢你的安慰，”她笑道，“不过现在还遮掩我们的困境是没有意义的，不是吗？我们就像——像瓶子里的苍蝇。”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行啦，行啦，还没有糟到那个程度，”警官是真心想让凝重的气氛轻松下来，“只是时间问题，卡罗夫人。这是一座很坚固的老山。”
“并且被易燃的树木覆盖着。”马克·泽维尔用嘲弄的口气说，“毕竟，还有神的公正。也许这一切全是上帝的意志，目的是把凶手熏出来。”
警官锐利的目光瞥了他一眼。“这不失为一个想法。”他说完又转头去看浅红色的天空。
史密斯先生整个下午未发一言，这时把椅子突然向后一推，吓了众人一跳。在白色墙壁的衬托下，他摇摆着巨大的身躯，咚咚咚几步走到台阶旁，下了一级台阶后又停了下来，把头转向警官。
“我想到下面的空地去溜达一会儿，不会有什么问题吧？”他粗声问道。
“如果你想在黑暗里摔在石头上弄个骨折什么的，那是你自己的事，”警官以不赞成的口气回答，“我倒是不在乎。你也走不了，史密斯，这才是我关心的。”
胖子开始说什么，可两片薄嘴唇没张开，谁也没听见他的话，只听见他重重的脚步下了台阶，又走上石子路，很快就无影无踪、无声无息了。
    
埃勒里点燃一根烟，借门道里透出的一线光亮，瞥了卡罗夫人一眼。那脸上的表情让他惊呆了，她在凝视胖子宽阔的背影，神色紧张，柔和的目光中也掺进了一丝恐惧。卡罗夫人和身份不明的人，史密斯！……火柴烧到了末端，烫痛了他的手指。他把火柴扔掉时，心里诅咒了一句。他认为在厨房时他的确注意到了某种东西……而且他肯定这个史密斯曾经害怕过这位来自华盛顿的迷人而娇巧的贵妇。但她的目光中为什么会有恐惧呢？很有理由可以这样想，他们彼此害怕！这个粗俗而充满敌意的家伙处处流露出没有教养的痕迹，而那位满怀忧伤的贵妇人……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不为人知的事都纠缠在过去。伴着一种越来越高涨的兴奋，他极想探知那秘密到底是什么。其他人呢？……周围这些面孔，就是把眼睛看出血来，也难以辨别出一丝他们彼此认识或共享什么秘密的表情。也许福里斯特小姐是个例外。与众不同的年轻女人。她的目光游移不定，像是想避开卡罗夫人那坚定的脸。这么说，她也知道？
他们又听到石子路上传来了史密斯那沉重的脚步声。他上了台阶，坐回到刚才的椅子上，一双蛙眼还是那么神秘莫测。
“发现了你要找的东西？”警官问。
“呃？”
老先生把手一挥。“没什么。这样的局面，想叫警车来帮忙也困难。”他说完又咯咯地苦笑两声。
“只是走走罢了，”胖子有点儿气恼地说，“如果你认为我是想逃跑——”
“死了那条心吧！你就是那么干我也不会责备你。”
“顺便提一句，”埃勒里瞄着烟头说道，“我是不是可以假定你们——卡罗夫人，史密斯——你们是老相识？起码我认为我是对的。”
男人坐着没动。卡罗夫人嘴里发出含含糊糊的声音。
然后胖子说：“我不明白。你到底凭什么这么说呢，奎因？”
“噢，就是瞎想啊。那么我说得不对？”
史密斯掏出一根粗粗的雪茄，这东西在他的衣兜里似乎是取之不尽的。他把它稳稳地插进嘴里。“为什么不问问女士？”他说。
安·福里斯特站起身来。“噢，真受不了！”她叫道，“难道我们就再也不能从没完没了的问题中脱身了吗？歇洛克，咱们玩点儿什么？桥牌，或者——或者，什么都行。我肯定泽维尔夫人不会在意的。像这样坐在这里一个接一个地受审，我们肯定会发疯的！”
“好主意，”福尔摩斯医生热心地说，站起身来，“卡罗夫人——”
“我倒是愿意。”卡罗夫人站起身，犹豫了一下，“泽维尔先生，你的牌打得很好，我注意到了。”她的声音很轻，“你愿意做我的搭档吗？”
“我想我也乐意。”律师也离座起身，在微弱的光线下只能看到他高大的轮廓，“还有人参加吗？”
四个人等了一会儿，见没人响应，便从落地窗中的一扇直接进入游戏室。灯亮了，他们发出的高声传到阳台上的奎因父子耳中，显得有些不自然。
埃勒里仍然瞄着烟头，一动也没动。史密斯先生也一样。埃勒里不动声色地悄悄观察，他肯定昏暗中的那张白脸上，有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弗朗西斯和朱利安突然出现在来自门厅的昏暗光线里。“我们能不能——”弗朗西斯怯怯地说。这对双胞胎有些害怕似的。
“能不能什么？”警官亲切地问。
“我们是不是也可以进去，先生？”朱利安说，“这外头有点儿——气味。我们想进去打台球，如果你不在意的话。”
“当然可以。我为什么会在意呢？”警官笑着说，“打台球，是吗？我还以为——”
“噢，我们很——很多事情都能做。”朱利安结巴地说。
“我通常是用左手的，但今晚我非得和自己较较劲，用用右手。我们是很能干的，你知道，先生。”
    
“这一点儿也不用怀疑。去吧，年轻人。好好玩。上帝知道这里有多少事情值得你们去尝试。”
两个男孩高兴地咧嘴笑了，以配合得很好的协调动作，几步就消失在落地窗后。
奎因父子默默地坐了很长时间。从游戏室里传来纸牌摩擦的声音、压低了的说话声和台球的碰撞声。泽维尔夫人隐身在黑暗里，好像不存在了一样。史密斯呢，他的雪茄烟头已经熄灭，可能睡着了。
“有些东西我真想弄明白，爸。”埃勒里低声说。
“嗯？”老先生回过神来。
“我一直就想抽时间去看一看。我是指实验室。”
“什么时间合适？我们不是看过了——”
“是的，是看过。所以我才想再看看。我认为我看到了什么东西……当时福尔摩斯医生还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来吗？”他站起身，把烟头扔进黑暗中。
警官呻吟一声，也站起来。“好吧。噢，泽维尔夫人！”
阳台那头的昏暗处传来压抑的闷声。
“泽维尔夫人！”警官吃惊地又叫一次。他快步来到黑糊糊的女人坐的地方，俯下身去细看，“噢，对不起。你真的不必这样。”
她在呜咽：“噢……求求你。你折磨得我还不够吗？”
老先生觉得有些尴尬，不好意思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我知道。全是我的错，我为此道歉。你为什么不和其他人在一起？”
“他们——他们不需要我。他们都认为——”
“没有的事。是你多心了。多说说话对你有好处。好啦，来吧。你不用一个人在这里待着。”
他的手感觉到了她的颤抖。
“不。上帝，不。”
“那么，来吧。”
他扶着她站起来，一会儿后他们来到灯光下。埃勒里叹了口气。高大的女人脸上满是泪痕，眼睛通红。她停下脚步，摸出一条手帕。然后她轻轻擦干眼泪，微笑着轻轻进了屋。
“这是怎样的一个女人呀！”埃勒里小声说，“与众不同。别的痛哭流涕的女人是不在乎容颜的……走吧？”
“走，走，”警官不耐烦地说，“少空谈，多行动。我还想活着看到事情的结局呢！”      
“让咱们真诚地这样希望吧。”埃勒里说着向门厅走去，话音里没有开玩笑的成分。
      
走过游戏室，沿着主走廊一直往前走。经过厨房打开的门，他们看到惠里太太宽阔的后背，还有博内斯一动不动的身影，后者正站在厨房的窗前，凝望着阴沉的天空。
奎因父子向右转，停在介于泽维尔医生的书房和过道的交叉口之间那扇关着的门前。警官捯弄着门锁，门被他打开了。他们闪身进入一片漆黑的房间。
“这倒霉的开关在哪儿？”警官嘟囔道。开关被埃勒里找到了，实验室里变得一片光明。他关上门，用后背抵住它，四下打量。
现在他可以从容地检视这间实验室了。现代化的科技设备，高效率的机械装置，他在手忙脚乱地安置泽维尔医生的尸体时对此已有深刻的印象，但此时看到这些仍不免有些吃惊。到处都是令人敬畏的精密仪器。以他这非专业的眼光来看，这算是第一流的实验室了。对医学他确实不懂，也不知道那些奇形怪状的设备是干什么用的，但他却满怀敬意地扫视着那些阴极射线管、电暖炉、弯曲的蒸馏瓶、好几架巨大的试管、装着液态培养基的大瓶子、显微镜、装着化学药剂的罐子、几张奇怪的桌台以及X光仪器。如果他再看到一台天文望远镜，也不会觉得惊奇。这各种各样复杂的设备，对他而言只有一个意义，那就是泽维尔医生在做化学、物理、生物研究。
    
父子两人都避免去看放在屋角的那台冰箱。
“怎么样？”过了一会儿，警官用低沉的声音说，“我反正是没看到对咱们有用的东西。凶手昨晚很可能根本没有踏进过这个房间。是什么让你不安呢？”
“动物。”
“动物？”
“我说过了，”埃勒里坚定地重复，“动物。福尔摩斯医生今天早些时候提到用各种动物做试验，它们会发出声音，还与这些房间的隔音性能有关。现在我对动物试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心里有对活体解剖的不科学的恐惧。”
“你是说声音？”警官皱着眉头，“我什么也没听到。”
“大概是适当地施以麻醉。也许睡着了。让我们想想看……隔墙，当然是这样！”
在实验室后面有一块突起的部分，这让埃勒里想起了肉铺的冷冻室。一扇有着镀铬门闩的大门想必是入口。埃勒里试了试，门并没有上锁。他打开门，走进去，摸索到头顶有个电灯泡，再找到开关打开。灯把他周围照亮了。隔间里还有隔段，大小不等的隔段里又有大小不一的笼子。而笼子里的各种奇异的生物是他从未见过的。
“天哪！”他叫道，“这——这真是个奇迹！办畸形物种展览的人该羡慕死了。爸，快来看！”
灯光惊醒了动物。埃勒里的最后一句话已被淹没在动物大合唱里：来自飞禽走兽；吼叫鸣唱，粗细不同。警官多少有些害怕地推开隔间的门进来，尽管鼻子厌恶地皱起来，但眼睛却好奇地越睁越大。
“啐！这不是动物园的味儿吗。可是，我还是会着迷的！”
“不止是动物园，”埃勒里冷静地纠正道，“我看像诺亚方舟。现在就差一位须发飘逸、身穿象征权力的长袍的长者了。都是成对的。不知它们是不是一雌一雄的组合？”
每个笼子里都是同一物种的两个个体。有两只长相奇特的兔子、一对羽毛倒竖的母鸡、两只粉红色的豚鼠、两只一脸庄重的美洲猴……架子上也是满的，上面的笼子里都是些连动物学家做噩梦时也很难梦见的奇形怪状的生物，其中的很多根本就叫不上名字来。但动物的多样并不让他们惊奇。真正出乎他们意料的是，满眼所见，每对生物都是孪生的——动物王国里的连体孪生。
还有一些笼子是空的。
      
他们很快地从实验室里退出来，警官关上门后长舒一口气。“这是个什么地方呀！咱们还是赶紧走吧。”埃勒里没有回答。
当他们来到走廊的交叉口时，他却突然说道：“等一下。我想我应该和博内斯朋友聊上几句。有些事——”他急急忙忙向打开的厨房门走去，警官无力地跟在后面。
惠里太太听见埃勒里的脚步声，转过头来。“噢！……噢，是你，先生。吓我一跳。”
“这我不怀疑，”埃勒里愉快地说，“啊，你在这里，博内斯。我很想向你提个问题。”
瘦削的老头儿来了火气。“问吧，”他愠怒地说，“这我无法阻止你。”
“的确如此。博内斯，”埃勒里说着靠在了门框上，“你是不是碰巧是个园艺家？”
“什么家？”他愣愣地问道。
“那种献身大自然的人，尤其对花啊草啊的特别喜爱。我是说你是不是在外面多石少土的地方开辟了一个园子？”
“园子？那是什么东西，没有的事。”
“啊，”埃勒里想了想又说，“我想也是没有，不管福里斯特小姐是怎么说的。可今天早上你从屋子那边回来时是拿着锹和镐的。我也做过调查，那边并没有紫菀属植物、高贵的兰花或低矮的三色堇。那么你今天早上到底去埋什么了，博内斯？”
警官喉咙里吃惊地响了一声。
    
“埋什么？”老头儿丝毫慌乱的神色都没有，倒是比刚开始时更自信了，“当然是那些动物。”
“这就对了，”埃勒里回头小声说，“空的笼子就是空的笼子，呃？……那你为什么要埋那些动物呢，我的好博内斯？——啊，那叫什么呢？我是知道的！可以说是受雇于泽维尔医生的尸骨存放所的看管人，对吧？那么，你为什么要埋葬那些动物呢？来吧，来吧，说出来！”
老头儿咧嘴一笑，那些黄色的残牙都露出来了。“真是个聪明的问题。它们死了，这就是原因！”
“很对。愚蠢的问题。而人们不知道的一点是，博内斯……它们是孪生动物，不是吗？”   
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第一次露出了紧张的神色。“孪生——孪生动物？”
“如果是我口齿不清，我非常抱歉，”埃勒里严肃地说，“孪生动物——孪——生——动——物。听清楚了吗？”
“是的。”博内斯盯着地板说。
“你今天埋葬的是昨天的定额？”
“是的。”
“但是不再有连体的，嗯，博内斯？”
“不懂你的意思。”
“噢，但我以为你是懂的。”埃勒里遗憾地说，“我的意思是说：泽维尔医生有时要在这种低等物种的连体双生生物身上做试验——不知他是从哪儿得到它们的？——完全从善良的、非恶意的目的出发，抱着不牺牲它们生命的愿望，很科学地通过外科手术的方法，试图分离它们。我说得对吗？”
“这些我完全不懂，”老头儿低声说，“你应该去问福尔摩斯医生。”
“大可不必了。有些——绝大部分——也许是全部试验都失败了。我们发现你在这其间起着独一无二的作用。墓地里有多少这样接受过试验的动物，博内斯？”
“不太多。它们也不占多大地方。”博内斯阴沉着脸说，“只有一次，个头儿大点儿：一对母牛。可大部分都是小动物。断断续续的，有一年多了。医生也做成了几次，这我知道。”
“啊，有成功的？这可是对泽维尔医生的高超技艺抱有信心的人长久以来的期待。但是——好吧，谢谢你，老伙计。晚安，惠里太太。”
“等等，”警官不快地说道，“既然他在那里埋东西……你怎么知道没有埋什么——”
“别的？不会。”埃勒里轻轻地拉着父亲走出厨房，“相信我的话，博内斯没说谎。我感兴趣的也不是这个，而是一种骇人的可能性——”他停住话，继续往前走。
“这一杆怎么样，朱尔？”从游戏室里传来弗朗西斯·卡罗那银铃般的声音。埃勒里停下来，摇摇头，然后又继续前行。警官咬着自己的胡子，跟在后面。
“这越来越奇怪了。”他小声说。
他们听到了阳台上史密斯那沉重的脚步声。

第十二章 美女与野兽
这是两人经历过的最闷热的一夜。他们在充满湿热和辛辣气味的黑暗中辗转反侧了三个钟头，最后一致决定放弃入睡的努力。埃勒里呻吟着爬下床来，吧嗒一声开了灯。
他找到香烟，拉了一把椅子到后窗跟前，没滋没味地抽起烟来。警官平躺在床上，一下一下地整理着胡须，眼睛瞪着天花板。床上堆着他们的睡衣，早已被汗水浸透。
到五点钟，天色微亮时，他们轮流洗浴，然后无精打采地穿上衣服。
晨曦发红，连第一道阳光都带着浓烈的暑气。埃勒里站在窗前眺望山谷。
“更大了。”他沮丧地说。
“什么更大了？”
“火。”
老先生放下他的鼻烟盒，悄悄来到另一扇窗前。箭山背后的峭壁上有浓重的飘浮物，大约有一英里长的样子，像是灰色的法兰绒被风鼓动着，盘旋着飘向太阳。但烟已不是在箭山山脚，它们又上升了许多，无声地威胁着箭山的峰顶，像是一心要抢占山头的大军，正伺机而动。整个山谷几乎看不到了。火在乘风而上，目标就是峰顶、房屋以及他们这些人。
“真像斯威夫特的空中之岛，”埃勒里小声说，“情况不妙，嗯？”
“是够呛，儿子。”
再没说另一句话，他们向楼下走去。
整个建筑一片沉寂，连个人影也不见。当他们站在阳台上凝望阴沉的天空时，潮湿的脸上还是能感觉到一丝山风的凉意。烟尘和木炭灰比昨天来得更密。尽管他们站立的位置视野更开阔，但下面的情况还是什么也看不到，而那些随风势飘上来的杂物却满眼都是，这一切都告诉他们，火焰已是一个切身的威胁。
“我们到底还能做什么呢？”警官抱怨道，“我恐怕得说这情况已经糟得不能再糟了。我们已陷入困境，艾尔。”
埃勒里双手托腮。“我得承认，在这种情况下，一个人的死已不是什么天大的事……这是什么声音？”
两人都警觉起来，竖起了耳朵。从房子东面那一侧传来一阵金属碰撞的声音，沉闷而含糊不清。
“我想不会是有人——”老先生停止了抱怨，“快点儿。”
他们快步下了台阶，沿着石子路朝声音发出的方向奔去。绕过屋角，他们放慢了速度。车道在这里分岔，通向一座木屋，那应该是车库。两扇大门是敞开的，声音从那里面传出来。警官继续向前，谨慎地向里面的暗处窥望。他向埃勒里示意，后者只是沿着石子路旁的植被边缘向这边靠拢，与父亲会合。
车库里面有四辆车，整齐地排列着。其中一辆是奎因父子低车身的杜森博格车。第二辆是很气派的加长车身的黑色公务车——无疑是已故泽维尔医生的财产。第三辆是马力很足的那种带异国情调的小轿车，它应该是属于卡罗夫人的。第四辆是破旧的别克车，就是它把来自纽约的肥胖的弗兰克·J.史密斯先生送上箭山之顶的。
金属碰撞的声音来自史密斯先生那辆车的后面。发出声音的部位正好被车身挡着。
他们通过别克车与外国车之间的窄缝看到一个弯腰曲背的男人，手里正拿着一把生锈的斧子砍胖子那辆车的油箱。那铁东西已被砍瘪了好几处，黑糊糊的油已在水泥地上流得到处都是。
那人发出惊叫声，放下斧子，开始反抗。奎因父子用了几分钟才将其制服。
那是老博内斯，一如既往的满脸怒气。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名堂吗？”警官气喘吁吁地说，“你疯了吗？”
他那瘦削的肩膀垂了下来，但话语还很强硬：“把他的汽油放掉！”
“当然不错，”警官怒吼道，“这我们都看到了。可是为什么？”
博内斯耸耸肩。
  
“可你把汽油放掉就算了，为什么要把整个油箱砸烂？”
“这样他就不能再安上去了。”
“你是个愚蠢的破坏狂，”埃勒里悲叹道，“你应该知道，他会开别的车走。”
“我正想把它们都毁掉呢。”
父子俩面面相觑。“好吧，算我服了你。”警官过了一会儿说，“我相信你会的。”
“可这有多蠢呀，”埃勒里并不赞同，“他逃不了的，博内斯。又往哪儿逃呢？”
博内斯再次耸耸肩。“这样更保险。”
“可为什么这么怕史密斯先生走呢？”
“我不喜欢他那张倒霉的胖脸。”老头儿仍气愤难平。
“这也不失为一个理由！”埃勒里叫道，“可你要注意，我的朋友，你再让我们看到你在这些车的周围转悠，我不是开玩笑，我们会——我们会将你击毙的！”
博内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把干瘪的嘴唇一撅，快步走出车库。
警官扬起手跟了出去，留下埃勒里小心翼翼地踮着脚尖在汽油的溪流间跳跃。
      
“即使我们会被烧成灰，”警官吃过早餐后说，“工作还是要干的。来吧。”
“工作？”埃勒里一脸茫然，早上起来后他已经在抽第六根烟了，眼望天空，眉头也皱了一个小时。
“你听见我说的了。”
他们离开了游戏室里那些漠然聚在一只扇出热风的电扇下的人们。警官一路走过走廊，来到泽维尔医生的书房门前。
他用自己钥匙圈上的万能钥匙打开了门锁，屋内还和他们上次离开时完全一样。
埃勒里关上门后靠在门上。“现在干什么？”
“我想看看他的书信文件，”老奎因说，“谁知道会发现什么。”
“噢。”埃勒里耸耸肩，走到一扇窗前。
警官用平生积累的经验仔细地检查整个书房，陈列柜、书桌、书架——每个角落和缝隙都不放过。备忘录、旧的信件、难以读懂的医嘱、单据——很多东西都是乱放的。埃勒里自顾自地望着窗外随热气摇摆的树木。屋里热得像个蒸炉，两人身上都是一层汗。
“没什么有用的东西，”警官沮丧地宣布，“也就是说，除了一堆杂物，一无所有。”
“杂物？这么说又有好看的了，我总是对人的废物堆感兴趣。”埃勒里走向书桌，上面放着警官刚检查过的最后一个抽屉。
“是啊，这的确是个废物堆。”警官说。
抽屉里装满了零七八碎的东西。充电器，一件破损、生锈的外科器具，一盒跳棋，二十几支大小不等、多数断了笔尖的铅笔，一个中央镶着一颗小珍珠的坚固的袖口链扣——显然是一对儿中的一个，差不多一打领带夹和别针——大部分是失去光泽的绿色的，形状设计得都很怪的衬衫饰物，一个旧的联谊会饰物——上面缺了两颗小钻石，两条手表链，一把精巧的银钥匙，一颗抛光的动物牙齿——因时间长了已经发黄，一根银质牙签……这抽屉是一个男人积聚的小饰物的墓坑。
“是个讲究衣着装饰的人，不是吗？”埃勒里说，“天哪，一个男人怎么会收集到这么多没用的装饰物呢？算了，算了，爸，我们是在浪费时间。”
“我也有同感。”警官嘟囔道。他砰地关上抽屉，坐在那里生了好一会儿闷气，然后叹息一声站起身来。
他锁上门后，两人来到走廊上。
“等一下。”老先生从走廊交叉口那扇门往游戏室里瞥了一眼，立刻缩回了头，“正好，她在那里。”
“谁？”
    
“泽维尔夫人。正好给了我们一个机会潜入她的卧室好好看看。”
“很好。但我无法想象你能指望发现什么。”
他们大汗淋漓地爬上楼。从楼梯间去走廊时，他们在卡罗夫人的房间里看到了惠里太太那宽阔的后背。她既未听到也未看到他们，他们轻手轻脚地进入了泽维尔夫人的房间，关上门。
这是主卧室，也是这一层最大的房间。屋里的女性特征非常明显——掌控一切的女主人的领地，埃勒里心中暗想。让人想起泽维尔医生的地方几乎没有。
“那可怜的人在书房里度过日日夜夜，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我打赌他有很多时候是在楼下那张破沙发上睡的！”
“别说没用的了，注意走廊上的动静，”警官说，“尤其要避免让她把我们当场抓住。”
“如果你从那个五斗柜开始，会节省时间和力气，少出很多汗。其他那些地方肯定装满了巴黎时装和女性物品。”
那个五斗柜，像其他家具一样，也是法国样式的。
警官开始逐一检查那些分隔的空间和那些盛满东西的抽屉。
“裙子、袜子、内衣，常见的杂物，”他报告道，“也有华而不实的装饰品。上帝啊，这类东西太多了！上面的抽屉里全是。只是这里的都是新的，不像楼下的全是古董。谁说学医的不可能是轻浮的？难道那可怜的人不知道那样的别针是十五年前已被淘汰的样式？”
“我跟你说过这是浪费时间，”埃勒里急躁地说，然后突然想起了什么，“没有戒指吗？”
“戒指？”
“对，戒指。”
警官挠了挠头。“嗯，想起来，这倒挺怪的。一个那么喜欢小玩意儿的男人连一枚戒指都没有，这能不让人觉得奇怪吗？”
“这正是我在想的。我不记得在他手上见到过，你呢？”埃勒里加重语气说。
“没有。”
“噢，戒指这件事是整个案情中最奇怪的一部分。我们也得小心自己的，说不定哪天也不见了。不是因为它们有多么贵重，而是因为恰恰有人在搜寻这些不值钱的戒指。哼！真是疯狂……泽维尔夫人怎么样？她的珠宝盒检查过了吗？”
警官立刻去翻找泽维尔夫人的梳妆台，终于发现了那个盒子。两人一起用很有经验的眼光仔细端详里面的东西。尽管有几个镶钻的手镯、两条项链、五六个耳环，都很昂贵，但就是没有戒指，贵重或廉价的都没有。
警官合上盖子，放回原处，想了想。“这意味着什么，艾尔？”
“但愿我知道。奇怪，非常奇怪。找不到说得通的理由。”
门外的脚步声让他们同时转过身去，从声音判断是向这里来的。两人跑到门后挤在一起，气都不敢喘。
门把手动了一下，停住了，咔嗒一声又转动起来，门被慢慢地向里推开。开到一半时，他们不光能听到门轴吱吱作响，还能听到粗重的呼吸声。埃勒里从门缝里向外窥望，身体一下僵住了。
马克·泽维尔一脚在门内，一脚在门外，正站在他嫂子的房门口。他面色苍白，由于紧张身体紧绷。他站在那里不动，足有一分钟，像是在犹豫着是否要进去。埃勒里不知他还要这样耗多久；还好，他突然转身，关上了门。脚步声告诉他们，人已经沿着走廊离开了。
警官打开门偷眼望去，只见泽维尔沿着铺了地毯的走廊向尽头他的房间走去。他握着门把手，打开门，消失了。
“那么，这又意味着什么呢？”埃勒里小声说，跟在父亲的后面从泽维尔夫人的房间里走出来，“到底是什么吓着了他，让他要溜进去呢？”
“有人来了。”警官低声说。两人快步走进自己屋里，然后又慢悠悠地从屋里出来，就像是正准备下楼似的。
两个头发梳理得很整齐的年轻的头探出来——是那对双胞胎上楼来了。
“啊，是你们两个小伙子，”警官和蔼地说，“打算睡个午觉吗？”
“是的，先生，”弗朗西斯说，他好像有点儿心慌，“唔——你一直在楼上吗，先生？”
    
“我们以为——”朱利安欲言又止。
弗朗西斯脸色发白，他和他兄弟之间想必有过短暂的龃龉，因为朱利安停了下来。
“只是一会儿，”埃勒里笑着说，“怎么啦？”
“你们没看到什么人……上来吗，先生？”
“没有，我们刚从卧室里出来。”
男孩们勉强咧嘴笑笑，不安地挪动了几下脚步，然后才走进他们自己的卧室。
“看得出来，”下楼时埃勒里轻声说，“男孩们是想做些男孩做的事。”
“什么意思？”
“噢，再明显不过了。他们看到泽维尔上楼，纯粹出于好奇也跟了上来。而他听到他们上来就溜了。你没听说过一般的男孩都喜欢探秘吗？”
“噢，”警官抿着嘴说，“可能吧。但泽维尔呢？他上来干什么？”
“是啊，”埃勒里一本正经地说，“他上来到底想干什么呢？”
*  *  *
骄阳下整栋房子都显得委靡不振，哪儿都热得碰不得，到处都是烟灰。大家都懒洋洋地聚在相对凉爽些的游戏室里，倦得话也不想说，玩也没兴致。安·福里斯特坐在大钢琴前，弹着毫无意义的曲调；汗水湿了她的脸，也通过她的手指弄湿了琴键。连史密斯也从炙人的阳台上撤了进来；他独自坐在钢琴那边的角落里，叼着没点燃的雪茄，不时眨眨他那双蛙眼。
泽维尔夫人今天睡醒后第一次回复到她女主人的身份。她似乎早已从噩梦中走出来了，脸色柔和，目光中也没有那么多怒气了。
她摇铃叫来女管家：“开午饭吧，惠里太太。”
惠里太太显然很困窘。她绞着手，脸色发白：“噢，但是，泽维尔夫人，我——我办不到。”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为什么办不到？”泽维尔夫人冷冷地问。
“我是说我弄不出正式的午饭来，泽维尔夫人。”老妇哀叹道，“已经——已经没有什么真正可吃的东西了。”
高个儿女人直挺挺地站起来。“什么——你是说我们没有食物了？”她慢慢地问道。
女管家很惊讶：“但是你应该知道的，泽维尔夫人！”
她把手放在额头上。“是的，是的，惠里太太。也许是我——我没注意。我一直有些心神不宁。难道——什么都没有了吗？”
“只有一些罐装食品，泽维尔夫人——鲑鱼、金枪鱼、沙丁鱼，这些还有不少；还有几听豌豆、芦笋和水果。早上我烤了面包——面粉和酵母还有一些——但鸡蛋、奶油、土豆和洋葱已经吃光了，而且——”
“请做些三明治吧。还有咖啡吗？”
“有的，夫人，但没有牛奶。”
“那就准备茶吧。”
惠里太太红着脸退下了。
泽维尔夫人小声说：“我真是非常抱歉，我们的食物有点儿短缺了，现在正是食品商送货的时候，可火势——”
“我们完全可以理解，”卡罗夫人笑着说，“现在是非常时期，一切从简吧，用不着责备自己——”
“而且我们也都是些游手好闲的人。”福里斯特小姐逗乐地说。
泽维尔夫人叹息一声；她没有直视那个娇小的女人，在屋里走了几步。
“也许我们应该实行配给制。”福尔摩斯医生迟疑地说。
“看来不得不如此了！”福里斯特小姐叫道，同时在琴键上敲出了一个可怕的和弦，然后脸一红，又沉默了，好长时间没再说话。
后来还是警官柔声说道：“大家注意，我们还是应该面对现实。我们的确已陷入一个可怕的困境。到目前为止，我还指望着山下的人能对大火做些什么。”大家都偷偷地看着他，尽力掩饰自己的不安。他又急忙补上一句，“噢，他们当然会，只是——”
    
“你们看到今天早上的烟了吗？”卡罗夫人平静地说。“我从卧室的阳台上看到了。”
又是一阵沉默。“在任何情况下，”警官急忙说，“我们千万不要绝望。像福尔摩斯医生建议的，我们恐怕不得不非常严格地节制饮食。”他咧嘴一笑，“这对女士们应该比较合适，呃？”——她们报以无力的一笑——“这是个明智的选择。只是个尽量坚持的问题——我的意思是，要等到救援来到。那只是个时间问题，你们知道。”
深陷在一把大椅子里的埃勒里无声地叹了口气。他觉得极度压抑。这缓慢、漫长的等待……而且他的脑子一刻也不让他休息。有疑问要解答。那个时隐时现的幽灵再次缠绕住他。有某种东西……
“情况非常糟，不是吗，警官？”卡罗夫人轻轻地说，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静坐在她对面的双胞胎身上，两人都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心痛。
警官做了一个无奈的手势。“是的，情况……好吧，的确是糟透了。”
安·福里斯特的脸白得像她身穿的休闲装。她凝视着警官的目光垂了下来，她把手夹在膝间，掩饰它们的颤抖。
“他妈的！”马克·泽维尔大叫一声，从椅子上蹿起来，“我可不想像躲在洞里的老鼠似的被烟熏出来！咱们就不能做点儿什么？”
“沉住气，泽维尔，”老先生温和地说，“别失态。我正想提出——行动的建议。既然我们已经知道自己的处境，那么无所事事，或像你说的，游手好闲，也于事无补。我们并不是真的只能束手待毙，你们知道。”
“是吗？”泽维尔夫人惊问。
“我是说我们还没到四下里去看看。屋后的悬崖是什么情况——有没有下去的方法，哪怕是危险的方法？”他急急地又补上一句，“只是万不得已的时候。我总是喜欢有个紧急出口。哈——哈！”
没人响应他拙劣的笑话。马克·泽维尔阴沉着脸说：“那么陡，山羊也下不去。快别想了，警官。”
“噢。这只是随便一说，”老先生的语气里也没有多少坚定的成分，“那么，好吧！”他假装很有精神地搓着双手，“现在只有一件事可做。吃过三明治，我们来做一次小小的探险。”
大家都满怀新的希望看着他，而坐在椅子里的埃勒里则打心眼里觉得无望。安·福里斯特的眼睛开始放光。
“你的意思是——进到树林里去，警官？”她急切地问道。
“这不是有位聪明的年轻女士嘛！那正是我的意思，福里斯特小姐。还有各位女士也一样。各位都准备好最破的衣服——灯笼裤，如果有的话，或骑装——我们要披荆斩棘，到树林里去进行一次大搜索。”
“那一定很带劲，”弗朗西斯叫道，“来吧，朱尔！”
“不，不，弗朗西斯，”卡罗夫人说，“你们——你们俩，千万不要——”
“为什么不行呢，卡罗夫人？”警官真诚地说，“没有什么特别的危险，对孩子们是件乐事，对我们大家都是件乐事！把心里的晦气向外发散一下……呃，惠里太太，太好了！各位，吃吧！咱们赶早不赶晚。三明治，艾尔？”
“当然。”埃勒里说。
警官看了他一会儿，耸耸肩，又像一只老猴子那样去哄那些唧唧喳喳的小猴子去了。多快呀，这时每个人都在笑，甚至会亲切地与对方说话。大家都吃得快而小心。没有奶油的三明治，每一口都是美味。看着他们，埃勒里的胃更不舒服了。所有的人似乎都把泽维尔医生那僵硬的尸体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警官像昔日的拿破仑那样呼前喝后，但本意是想把这次探险游戏化，同时也精细盘算行动路线，不使该看到的东西从眼前漏过。甚至连惠里太太也加入了这个行列，还有性情一贯乖戾的博内斯。警官自己把住尽西头，埃勒里在尽东头，其他所有人都在他们俩之间。马克·泽维尔居中，在他与警官之间有福里斯特小姐、福尔摩斯医生、泽维尔夫人和双胞胎，而在泽维尔与埃勒里之间有卡罗夫人、博内斯、史密斯和惠里太太。
    
“现在注意，”警官在大家各就各位后高声说，“尽量直着走，不要转弯。下山时，彼此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是正常的——从山顶往下走，山体是逐渐宽起来的，但大家的眼睛要睁大。当你接近火场时，不要过于靠近，要注意有没有可通过的路。如果你发现有希望就使劲叫，我们就会跑过去。都准备好了吗？”
“好了！”高声叫着的福里斯特小姐，穿着从福尔摩斯医生那里借来的一身骑装，显得很精神。她的面颊粉红，奎因父子还从没见过她如此兴高采烈的样子。
“那么，出发！”警官又小声加了一句，“愿上帝保佑你们大家。”
他们钻进了树林，奎因父子听见卡罗兄弟像印第安勇士那样呜呜叫着，消失在灌木丛深处。
好一会儿，父子两人都没说话。
“现在怎么样，老天真？”埃勒里小声说，“满意啦？”
“我必须得干点儿什么，不是吗？再说，”警官自我辩护道，“你怎么知道就找不到一条下山的路呢？这不是不可能的！”
“但却是最不可能的。”
“还是别争了。”老先生气恼地说，“我把你我安排在东西两端，不管你怎么说，就是因为那是最有可能找到路的地方。尽量贴着悬崖边缘走，那里树木最稀疏，应该是这样的，所以也就最有可能有出路，如果有的话，”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耸耸肩，“好吧，上路。祝你好运。”
“你也一样。”埃勒里冷静地说，转身向车库后面走去。到屋角要拐弯时，他回头一望，他父亲正拖着沉重的脚步一头向西扎去。
埃勒里把领带放松，用潮乎乎的手绢擦了擦前额，继续向前。
他从车库后面紧靠悬崖边缘的地方出发，尽量贴着边缘走。热烘烘的树叶紧紧地压在他的头顶，身上的每个毛孔立刻冒出了汗水。空气很闷，难以呼吸。这里有烟，虽然看不到，但是呛嗓子，他的眼睛很快就泪水涟涟。他尽量压低头、猫着腰向前冲。
路很难走。尽管他穿上了自己的马裤和皮靴，但林下的灌木长得过于浓密，落叶盖住了不牢固的地面，有些小树已长到他膝盖这么高。那些干枯的枝丫像刀一样锋利。他咬紧牙关，试图不理会大腿上的刺疼。他开始咳嗽了。
他不知滑倒了多少次，手和脸都刮破了，感觉就像走在已形成几百年的沉潭里。每向下滑一步，都把他带入更稠密、更难闻的气味里。他不停地提醒自己一定要小心，说不定哪一步就踩在悬崖边的缺口上，这里可是树林的边缘，绊一跤就可能跌下万丈深渊。他停下来靠在树上喘口气，透过枝叶间的缝隙能看到旁边的那道峡谷——那么遥远，又那么近，好像一步就能跨过去。这时的烟已像肮脏的羊毛那样浓密，至少在他所处的位置与对面山谷之间是这样，甚至连升腾上来的热风都不能将其驱散。
这时传来了像大地震时发出的轰鸣声，引起了他的警觉。
很难判定发出声音的方向和距离。又响了！在不同的地点……他擦掉脸上的汗水，好一会儿都对这一现象感到困惑。后来他终于回过神来。是爆破！他们在炸出隔火带，阻止火势的蔓延。
他继续向前。
他蹒跚而下，似乎永无尽头——就像被打入十八层地狱的罪人，在烟熏火燎中翻滚摸爬。热度加高，灼痛了肌肤，到了难以忍受的程度，他大口喘气，几近窒息。还有多远，我的上帝，他带着一丝苦笑心想，然后仍然奋力前冲。
这时，他看到了它。
起初他以为是自己的幻觉，是眼中的泪水折射出的第四度空间，产生了缥缈虚幻的非地球奇观。然后他才明白，眼前就是火场。
在他脚下，噼里啪啦不歇劲儿地熊熊燃烧着的橘黄色的不断变换形状的东西，就像从疯子的梦境中走出来的变形怪物。它一点一点地向上爬，吞噬着那些干枯得弓背弯腰的树木，再派出先头部队——那些贴着地皮爬在灌木丛里的火舌，很快地舔着枯枝败叶，以横扫千军之势，在所经之处留下一道火线，像红色的霓虹灯，若明若暗，只等后面的大军一到，寸草不留。
    
他向后退缩，遮挡住自己的脸，第一次被面临的困境所包含的全部危险彻底征服。火焰无情的脚步……这是大自然心情最坏的时刻，令人畏惧也招人憎恶。他有一种冲动：掉头就跑，盲目地跑——跑到哪儿算哪儿——只要能离开这火。他不得不把指甲深深地抠进手心才能控制住自己。这里的热浪又一次灼痛了他的脸，他开始喘着粗气往回爬，滑倒在腐叶上。
他头朝南，身体斜对着火线，那么悬崖肯定是在斜上方。他此刻的心头生出绝望，一种冰冷的铅块般的沉重似乎随时都会从内心的恐惧压力下喷涌而出。这里应该有一条路……他伸手抓住一棵白桦树的树干，控制自己不再下滑。他到了山崖的缺口。
他在那里站了很长时间，眨着刺痛的眼睛望着填满烟雾的山谷，感觉像是站在活火山的边缘在看着喷发口。
树木长在参差不齐的岩石边上。再下面一点儿，峭壁上鼓出一块，那里的树木像别的地方的树木一样在猛烈地燃烧。至少这条路是彻底没有希望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用了多长的时间才爬回箭山的峰顶，这里的气味比下面的还难闻。走这一趟是个累断腰、心要裂、肺要炸的苦差。穿着防护靴的腿僵得甚至不能弯曲，手上的血道子都快连成一片了。他脑子一片茫然地向上爬着，喘着粗气，半闭着眼睛不去想在下面看到的恐怖景象。他后来才知道，他爬了好几个小时。
他终于喘气轻松些了，可以看到峰顶浓密的树木。
他奋力来到林边，松松垮垮地靠在一棵树干上，抬起血红的眼睛看着天空。太阳已经西沉，不像中午那么热了。水，象征天国之福的淋浴，在伤口上抹点儿碘酒……他闭上眼睛，调动身上仅存的力气，想想最后这几步怎么走。
他不情愿地睁开眼睛。有人踩着他右边的灌木走过来，另外有人折回来了……他迅速蹲下，躲在茂密的树木后面，所有的疲倦和烦闷都被高度的警觉所代替。
胖子的那颗大脑袋——史密斯从树林西边出现了，谨慎地往峰顶观望。他衣冠不整，蓬头垢面，从远处看也和埃勒里一样狼狈。但是，真正让埃勒里不愿露面的不是这个从搜寻现场带着疲乏和伤痛归来的牛高马大的人，事实上是那位在他身旁出现的面容姣好，但也累得直不起腰来的伴儿，卡罗夫人。
      
这奇怪的一对朝空旷的阳台和房子周围小心地张望了好一会儿，等确认他们是最先返回的之后，才放心大胆地走上卵石路。卡罗夫人还声音挺大地叹了口气，身心松弛下来。她用手揉了揉下巴，眼睛紧盯着她那位巨人似的同伴，后者斜靠在离他最近的一棵树上，小眼睛仍不停地环顾四周。
女人开始说话，紧张的埃勒里能看到她的嘴在动，但离得太远，听不见她说什么。他暗暗诅咒自己运气不佳，没能离他们更近些。男人很不耐烦，身体的重心从一只脚移到另一只，但始终靠在树干上。在埃勒里看来，女人的话似乎都很重，所以才让听着的人局促不安。
她很快地说了半天，而他一次也没张嘴。后来，她挺直身体，带着一股十足的威严向前伸出右手。
有一会儿，埃勒里觉得史密斯像是要揍她。他一下子从树干上弹开，大腮帮子不停地在动，大巴掌也半张开着。女人没有动，伸出的手也没放下。在他继续说话时，那只手仍然一动也不动地向前伸着。
最终他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蔫了下来，把手伸进胸前口袋摸索着。他颤抖地取出一个皮夹，从里面拿出什么东西——埃勒里看不清是什么——重重地放在她那只带血道子的小手上，然后看也不看她就向屋里走去。
卡罗夫人静静地站了好半天，也不看到手的东西，苍白、僵硬，像一座石雕。然后，她的左手也举上来与右手合在一起，两手蜷曲着，开始一下一下地撕那件史密斯不情愿给她的东西。东西被撕到碎得不能再碎时，她也已进入狂怒状态。最后，她把那些碎片用尽全力向树林的方向扔去，然后转身也像史密斯一样向屋里跑去。埃勒里看出来她的肩膀在抽动，她把脸藏在手里，是闭着眼睛跑开的……
    
过了一会儿，埃勒里叹息一声站起身来，走到刚才一男一女停留的地方，很快地再向屋子那边看看。两人确实都已进屋，周围静得像坟墓。他立刻蹲下来把能找到的碎片都尽量收集起来。他猜那应该是纸质的东西，所以地上像纸的东西他一件也没有落下，用了差不多十分钟的时间，没有什么可捡的了他才进入树林席地而坐，从衣兜里拿出一张旧报纸，将它铺开后开始在上面拼那些碎片。
他眯着眼睛仔细研究他完成的作品。这应该是一张华盛顿银行的支票，日期就是奎因父子在狭窄的山道上碰上驾驶别克车的胖子那一天。这是一张现金支票，用女性特有的细长笔迹签上姓名的正是玛丽·卡罗。
上面开出的数额是一万美元。

第十三章 测试
埃勒里伸展着赤裸的四肢躺在床上，享受着床单带给他的凉意，手指上夹着一根点燃的香烟，凝视着在渐浓的夜色里仍然泛白的天花板。他已经洗过澡，用实验室里的碘酒处理了身上的伤口。从体力上讲，他是得到了恢复，但脑海里却不停地涌现出一个又一个画面。出现频率最高的是一张打扑克牌的桌子，还有就是手指印儿。除此之外，不管他怎么克制，山下那可怕的地狱之火，时不时地还是极其生动地浮现在他的眼前。
就在他安逸地躺着一边抽烟一边思前想后的同时，不断地听到门外的走廊上传来视察归来者疲惫的脚步声，每一步似乎都在讲述一个艰辛而又可怕的故事，唯独没人说话。每一步都那么沉重、拖沓、无望。门吱嘎被打开，然后又关上。在走廊的尽头……那恐怕是福里斯特小姐，不再有出发时兴奋的欢叫。然后是四只脚迈步的慢慢的节奏，那是双胞胎，一样地默不作声。紧跟着的应该是泽维尔夫人，最后是福尔摩斯医生和马克·泽维尔。另外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听就是老年人的，是惠里太太和博内斯……朝他们顶楼的房间去了。
有长长的一段时间，没有了任何响动。埃勒里奇怪，他的老父亲哪儿去了？是不是还抱着一线希望，非要找到一条出路不可？心里又冒出了一个新的想法，这想法攫住了他，别的什么都忘了？
门外传来的迟缓的脚步声惊动了他，他赶紧用被单把自己裹起来。门开了，警官出现在门口，像一个眼无生气的鬼魂。
老人一言不发，摇摇晃晃地走进盥洗室，埃勒里听见他在洗脸洗手。然后他还是摇晃着走出来，坐进扶手椅，像瞎子一样冲着墙发呆。左边的面颊上有一条长长的红色伤痕，双手尽是一道一道的口子。
“没事吧，爸？”
“没事。”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但极度的疲乏却很明显。然后老人又声音很小地问道，“你呢？”
“天哪，没有……太可怕了，不是吗？”
“是的——是太可怕了。”
“听到轰隆轰隆的声音了吗？”
“听到了，爆破，于事无补！”
“好了，好了，爸，”埃勒里轻声细语，“他们正在尽最大的努力。”
“其他人呢？”
“我听到他们都回来了。”
“没人说什么吗？”
“他们的脚步声替他们说明了一切……爸。”
警官微微抬起头。“嗯？”他有气无力地问。
“我倒是发现了一些非常重要的事。”
希望之光又点亮了老人的眼睛，他甚至改变了一下坐姿。“你是说火——”他叫道。
“不是，”埃勒里平静地说，老人的头又低了下去，“我看我们得从另外一个角度入手了。如果我们幸运的话……”他耸耸肩，“面对必然要发生的事，只好听天由命了，即便这个必然是世界末日。我想你也意识到了，我们的机会——”
“非常渺茫。”
“是的，我们倒不如保持一个清醒的头脑。逃生的事我们已无计可施，真的。另外一件事——”
“谋杀？哼！”
“怎么了？”埃勒里坐直了，双手抱着膝盖，“无论从哪方面看，这都是一件正经的——噢，该办的事。你安排的活动引蛇出洞了。”——警官用微弱的声音不知嘟囔了一句什么——“是的，爸。不要麻木不仁。火的事把我们弄得六神无主，脑子都不好使了。我从不相信小说里说的所谓‘坚持不懈’那一套，相反，我总是怀疑自己的想法一文不值。不过这里真的有些东西……有两件事我必须告诉你，一件是我回到这所房子时看到的。”
  
老人的眼睛发亮，有了一丝兴趣。“看到？”
“卡罗夫人和史密斯——”
“那两个人！”警官欠起身来，眼睛更亮了。
“好多了，”埃勒里咯咯地笑了，“现在才是真正的你。他们在以为没人看到的情况下进行了一次密谈。卡罗夫人向史密斯要东西。史密斯，那个大猩猩不肯给。然后她对他说了一大堆气势汹汹的话，他这才把她要的东西给了她。她接过来后把那东西撕成碎片扔掉了。那是一张支取现金的支票，签名的人是玛丽·卡罗。碎支票就在我的衣兜里。”
“我的上帝！”警官跳起来，在地板上走来走去。
“我想这已经很清楚了，”埃勒里若有所思地说，“很多事情都可以得到解释——那天晚上史密斯为什么那么急着要离开，当他不得不返回时为什么那么不愿面对卡罗夫人，以及今天下午他们为什么要密谈。敲诈！”
“不错，当然是这样。”
“史密斯跟踪卡罗夫人到了这里，一直想单独见她，哪怕有福里斯特姑娘在场也行。他讹诈她一万美元，难怪他那么急着要走！可谋杀案发生了，我们介入此事，没人能够离开，事情朝另一个方向发展了。你明白了吧？”
“敲诈，”警官说，“那一定是孩子——”
“还能是别的？到目前为止，她是一对暹罗连体双胞胎的母亲这一事实还不为人知，她愿付一大笔钱堵住史密斯的嘴。但出了凶杀案，面临司法调查，等到道路通了的时候警察会来现场，事情也就不可避免地会公开——也就是说，再没有理由付钱让史密斯保持沉默了。结果是她下定决心，鼓足勇气要回了支票。史密斯也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交还了支票……就是这么回事。”
“我还想知道——”警官边想边说。
“噢，可能性还有很多，”埃勒里说，“但这个并不重要，爸。还有别的，我一直在想——”
警官不满地咕哝着。
“是的，搜肠刮肚地想了个遍之后，我已基本上有了一个确定的结论。让我细细说给你听——”
“关于谋杀者？”
埃勒里伸手去拿搭在床脚竖板上的干净内衣。“是的，”他说，“关于谋杀者的详细情况。”
*  *  *
当众人在惠里太太的强制下吃过听装的金枪鱼、腌制的李子和几个干瘪的西红柿后重聚在游戏室里时，都成了惧火症患者。一个个都像冲上岸的鱼，没了精气神。没有不挂彩的，不是涂上了碘酒就是缠上了绷带，模样之怪令埃勒里忍俊不禁。而心理上所受的打击都反映在紧抿着的嘴角上和绝望的眼神里。连双胞胎也蔫了。
警官突然开口了：“我招呼你们到这里来有两个原因，一个是通报情况，另一个待会儿再说。首先，有没有人找到下山的路？”
每张脸上的悲苦作了最明确的回答。
“嗯，也就是说，除了坐等已别无他法喽。那好，”警官提高声音继续说道，“我要提醒你们注意，这里还有一件已经发生但还没有解决的事情。这所房子里还有一具尸体和一个凶手。”
埃勒里看得出来，已经没有几个人还记得这件事。自身所受到的威胁已把它排斥在意识之外。而这会儿旧事重提，每张脸上的表情都作了重新的调整。史密斯坐得很稳。
安·福里斯特很快地瞥了卡罗夫人一眼，像是一个警告。马克·泽维尔神经质地猛吸两口香烟。泽维尔夫人的黑眼睛闪闪发亮。双胞胎的呼吸加快。福尔摩斯医生脸色苍白。而卡罗夫人已把一条手绢揉成一个圆球。
“我们假设最好而不是最坏的情况，”警官马上就事论事地说下去，“我们最后还是脱险离开此地。那我们也只能像这里并没有火灾那样该干什么就干什么，真正有司法管辖权的警方人员不是不来，而是迟几天来罢了，你们懂了吧？”
“还不是老一套，”马克·泽维尔讥笑道，“把我们之中的一个定罪判刑，我想不过如此。可眼下为什么不坦白承认你们被难住了，有人更胜你们一筹，也包括我们这些人，你们现在正在扮演的角色就是敲山震虎者，让我们中间的哪一个自我暴露？”
    
“啊，”埃勒里轻声说，“可这不是摸黑走夜路，老兄。完全不是。我们知道。”
男人的脸色由白慢慢转灰。“你们——知道？”
“我看你不再那么自信了，”埃勒里拖长声音说，“爸，我看大家彼此都明白了！……啊，惠里太太，进来。还有你，博内斯。我们不能忽略你们两个人。”
大家一律转头朝门口看，管家和男仆正在门槛处犹豫不前。
“进来，进来，好人，”埃勒里用欢快的声音说，“我们需要全体阵容。坐下。这样好多了。”
警官斜靠在一张桥牌桌上，挨个儿看着众人的脸。“你们应该记得，奎因先生曾在这里提到过一个阴谋，使泽维尔夫人处于谋杀亲夫的罪位。她是被陷害的，有人陷害她谋杀了泽维尔医生。记得吧？”
他们毫无疑问记得。泽维尔夫人垂下了她的眼睛，脸色越来越白，其他人瞥了她一眼后很快就把目光转开了。
马克·泽维尔的眼睛几乎是闭着的，但实际上在紧盯着警官的嘴唇。
“现在我们打算让你们大家做一个测试——”
“一个测试？”福尔摩斯医生慢慢地说，“我说，警官，是不是——”
“耐心，医生。我是说一个测试，但与你理解的恐怕不同。它做过之后，迷雾就会散尽，”他有意顿了顿，“我们将找出要找的男人。或者——”再顿一顿，他又补上一句，“女人。我们只是要找出那个犯罪的人，别无他求。”
没人吭声了，每个人的目光都停在他没有一丝笑意的嘴唇上。这时埃勒里起身向前，众人的目光又都转到他身上。
警官退后，在落地窗旁站定。窗户都是打开的，多少有些空气在流动。他那矮小的身形衬托在外面的夜色里。
“左轮手枪。”埃勒里简洁地说着，向父亲伸出手。警官把那支在泽维尔医生书房里发现的长筒枪拿了出来；他哗啦一声打开枪膛，确认它是空的，再把它合上，一言不发地放在埃勒里手上。
所有的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无声的一幕。
埃勒里面带神秘的微笑，掂了掂它的分量，然后拉过一张桥牌桌和一把椅子，将它们摆好——不管谁坐在那把椅子上，都得面对众人。
“现在我要你们假设，”他相当清晰地说，“这就是泽维尔医生的书房，而这张桌子就是泽维尔医生的书桌，椅子就是他坐的那把椅子。清楚了吧？很好。”他顿了一下，“福里斯特小姐！”
随着这发音正确的名字出口，那位年轻的女士已蹦了起来，惊恐的眼睛睁得老大。福尔摩斯医生欠身抗议，可随即又坐了回去，眯着眼睛。
“我——我？”
“没错，请站过来。”
她服从了，但还紧紧抓着椅背，好一会儿没松手。埃勒里走到房间那头，把左轮手枪放在大钢琴上，再回到桌旁原先站着的位置。
“可——可你们——”姑娘再次结巴着说，脸色更白了。
他坐在椅子上。“我要你，福里斯特小组，”他用公事公办的口气说，“重演开枪射击的那一幕。”
“重演开——开枪射击！”
“请吧。你必须假定我就是泽维尔医生——当然装得要像真的一样。我要你到你身后通向走廊的那扇门后去。听到我的信号，就请进来，你应该站在我的右手这一边，面向我。我是泽维尔，我应该是在书桌前玩单人纸牌戏。当你进来后，你要到钢琴那边去，拿起左轮手枪，正对着我，扣动扳机。我要说明的是左轮手枪没装子弹。就假设是实弹的吧。明白了吗？”
姑娘的脸色惨白。她动动嘴唇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放弃了，默默地点了点头，从埃勒里提到的那扇门走了出去。
门咔嗒一声关上了，屋里鸦雀无声。
    
警官站在落地窗前，冷眼旁观。
埃勒里把胳膊放在面前的桌沿上，叫道：“进来吧，福里斯特小姐！”
门慢慢地开了，确实非常慢。福里斯特小姐脸色惨白地出现了。她犹犹豫豫地进来，关上门，眼睛闭上又睁开，磨磨蹭蹭地向钢琴走去。她厌恶地看了看那支左轮手枪，抓起它，指向埃勒里坐着的方向，叫道：“真是荒唐！”她猛地扣动扳机，随后放下枪，就近找了把椅子坐下，蒙住脸哭起来。
“做得非常好，”埃勒里起身走过房间，轻快地说，“除了那句不必要的评语，福里斯特小姐。”他蹲下身，捡起左轮手枪，对他父亲说，“你肯定看到了吧？”
“我看到了。”
众人的嘴这会儿都张开了。福里斯特小姐也忘记哭了，抬起头，跟大家一样看着父子俩。
“现在，史密斯先生。”埃勒里说。
像提线木偶，所有的目光立刻砸向胖子的那张脸。他坐着没动，眨眨眼睛，动动下巴，像一头发呆的母牛。
“请起立。”
史密斯费劲地站起来，交替着将重心放在两只脚上。
“拿着这个！”埃勒里的声音不容置疑，把枪交到他手上。他又眨眨眼睛，重重地吸了一口气，把枪接住。枪有气无力地挂在他的手指上。
“我该做什么？”他哑着嗓子问。
“你是一个谋杀者——”
“一个谋杀者！？”
“只是出于我们这个小测验的目的。你是一个谋杀者，你刚开过枪——比如说——开枪打死了泽维尔医生。你手上的枪筒还在冒烟。枪是属于泽维尔医生的，所以你没必要处理掉它。但是你自然不想留下指纹。所以你拿出手绢来，把枪擦干净，然后很小心地把它放在地板上。知道了吗？”
“是——是的。”
“那么开始吧。”
埃勒里退后，冷眼看着胖子。史密斯先是迟疑一下，然后又变得动作飞快，显然是想把他的角色尽快演完。他紧紧地抓住枪管，用一方餐巾似的手绢擦了枪柄和扳机，干得确实挺专业。然后，用那只缠着绷带的手把枪放下，后退几步坐下，用粗大的胳膊擦了擦额头。
“很好，”埃勒里小声说，“确实很好。”他捡起枪，塞进衣兜，往回走了几步，“现在是你，福尔摩斯医生。”——英国人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再说一遍，这是我的假设，我就是一具尸体。你在我们这出小剧中扮演一位医生，检查我这具冰冷的尸体。我相信无须进一步解释你已能理解。”埃勒里在桥牌桌前坐下，趴在桌上，左臂平摊在桌面，右臂垂向地板，左颊贴着桌子，“来吧，老兄，来吧。你知道，我这姿势也不舒服！”
福尔摩斯医生起身，脚步不稳地走上前来。他在埃勒里一动不动的身体上方俯下身，摸了摸他脖子上的动脉、喉部的肌肉，转过头查看眼睛，摸了胳膊和腿……很快地把很专业的步骤重复了一遍。
“够了吗？”他最后用紧绷的声音问道，“或者还有必要给这出闹剧再增加点儿情节？”    
埃勒里站起来。“不必了，已经很充分了，医生。但请在措辞上稍加注意。这绝非什么闹剧，而是最可怕的悲剧。谢谢……惠里太太！”
管家双手按在胸脯上。“是——是，先生？”她的声音颤抖。
“我要你站起来，走过房间，关掉靠近门厅的那盏灯。”
“关——关上吗？”她结巴得更厉害了，但还是站了起来，“那——那不会黑吗，先生？”
“我想不会的，”埃勒里一本正经地说，“赶快吧，惠里太太。”
    
她舔舔嘴唇，看了看女主人，像是在寻求支持，然后拖着脚步走向门厅。在墙边她又犹豫了。埃勒里催她照他说的做，她哆嗦着把灯关上了。屋里立刻沉浸在黑暗中，浓浓的黑暗像止咳糖浆一样看不透。星光早已被箭山周围浓浓的烟雾遮蔽，似乎隔着五英里深的海水。
然后，像是过了一年，埃勒里清晰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博内斯！你有火柴吗？”
“火柴？”老头儿用沙哑的嗓音说。
“是的，请划一根，快。立刻，伙计，立刻！”
大家听到了刮擦的声音，一点火光闪现，映照出博内斯鬼魂似的手和一半满是皱纹的脸。火柴燃烧的过程中，没有一个人说话。
“好啦，惠里太太，你可以再把灯打开了。”埃勒里轻声说。
灯又亮了。博内斯还坐在他一直坐着的地方，凝视着手上一截烧黑了的火柴棍。惠里太太很快又回到了她的座位上。
“现在，”埃勒里平和地说，“该你了，卡罗夫人。”
她站起身，脸虽苍白，倒还保持着几分镇定。
埃勒里拉开桌下浅浅的抽屉，拿出一副全新的纸牌。他拆去包装，把透明的玻璃纸团起来扔掉，将牌放在桌面上。
“我想你会玩那种单人纸牌戏吧？”
“我知道那种玩法。”她用一种吃惊的语气回答。
“你玩的是那种简单的吗？我是说——十三张暗牌，四张明牌，第十八张牌再起？”
“是的。”
“再好不过了。就请用这些牌，卡罗夫人，坐在这张桌子前玩一局！”
她看着他的目光像是在怀疑他精神是否正常，然后平静地走上前来，在桌边坐下。她抓起纸牌，慢慢洗牌，发出十三张，面朝下堆成一摞，另拿出四张面朝上依次排开，将下一张压在它们上面。然后她拿过其他的牌重新开始，每到第三张就亮牌，寻找上面的那一张……
她现在玩得快起来，有些忙乱，她的手指在停下或开始时都显得犹豫不定。有两次出错，埃勒里都无声地指出来了。所有的人都屏住呼吸看着。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
这是一种很偶然的纸牌排列，玩起来似乎没完没了，顶上的那一摞牌在慢慢地增厚……埃勒里突然按住了女人的手指。
“够了，”他轻声说，“上帝是慈悲的。我看在预期的效果出现之前，我们不得不试着再来一局。”
“效果？”
“是的。你看，卡罗夫人，在第四排的红5和红7之间就是那张泄露内情的黑桃6！”
卡罗夫人发出一声叫喊。
“好，好，别怕，卡罗夫人。这不是又一次陷害。”埃勒里朝卡罗夫人微微一笑，“就到这里，你请便吧……泽维尔先生！”
高大的律师早已没有了讥笑的情绪。他的手在发抖，嘴巴也不紧绷了。埃勒里心中暗笑，这小子怎么不神气了。
“怎么？”泽维尔哑着嗓子问，走上前来。
“好吧，”埃勒里笑着说，“我们给你做一个非常有趣的小测验，泽维尔先生。能不能请你从明牌里抽出黑桃6来？”
他吃惊了：“抽——”
“请吧。”
他用颤抖的手指照做了。“现——现在干什么？”他说话时费劲地想露出笑脸。
“现在，”埃勒里厉声说，“我要你把它撕成两半——快！是的，现在！别犹豫！撕！”慌乱之下不及细想，泽维尔照做了，“把一半扔掉！”他这样做时像扔掉一个烫手的物件。
“然后呢？”他小声说着，舔舔嘴唇。
“等一下，”后面传来警官冷冷的声音，“你待在原处，泽维尔。艾尔，到这里来。”
    
埃勒里走到父亲身旁，他们压低声音热切地嘀咕了好一阵，埃勒里终于点了点头，走回人群中间。
“在适当的磋商之后，我必须宣布这是一次最成功的测试。”他高兴地说，“泽维尔先生，你在这张桌子旁坐下。只要几分钟。”——律师坐进椅子里，仍捏着那半张纸牌——“好。现在仔细听着，你们所有人。”
这个提醒是多余的，他们都身体前倾，百分之百地愿意看这出扣人心弦的演出。
“如果你们还记得我在不久前演示过的那个撕纸牌的戏法的话，”埃勒里把夹鼻眼镜摘下来擦拭镜片，继续说道，“那么你们肯定记得我提到过几个重点。我已说明的一点是，由于泽维尔医生是惯用右手的，那么右手做了撕扯、揉皱、扔掉纸牌等一系列动作后，半张纸牌应该留在他的左手上。而我们发现泽维尔医生的尸体时，半张纸牌是在他的右手上的。由此我还推断出，既然拿牌的手不对，那么泽维尔医生也就没有撕牌，结论就是他并没有做什么事以留下‘线索’指认凶手。而那张纸牌又的确意在指认泽维尔夫人为凶手。但既然死者没有留下线索，那么这个线索也就不可信，不足为凭，结果就是这样：有一个人阴谋陷害泽维尔夫人，欲置她于谋害亲夫的罪名之下。他具体实施的方法已如前所述。谁会是那个凶手本人呢？你们想想！”
他们都想了，他们的眼神证明他们的确想过。
“那么问题本身只能这样解答：找到那个亲手把那张黑桃6撕成两半的人，也就找到了我们要找的凶手。”
史密斯先生用低沉的声音发出的嘲笑吓了众人一跳，包括奎因父子在内：“想法倒是不错——如果你能做到的话。”
“我亲爱的史密斯先生，”埃勒里小声说，“已经做到了。”
      
史密斯先生很快把嘴巴闭上了。
“是的，”埃勒里出神地望着天花板，继续说，“其实一直就有一个很好的线索在指认凶手的身份，它就在我的眼前，我直到这会儿才想明白，真是惭愧。但我想这也不奇怪，是人都有疏漏。”他不慌不忙地点燃一根烟，“不过，眼下的情况的确已很清楚。无须多说，线索就在纸牌上——撕了的那张牌，被凶手揉皱、扔掉的那半张，当时就在泽维尔医生的尸体旁边。究竟什么是线索呢？我们还得感谢这场火灾。它带来的无处不在的木炭灰，使手指印留在了纸牌上。”
“手指印？”泽维尔小声说。
“一点儿也不错。那么手指印是怎么弄上去的呢？凶手是怎么撕牌的？别的人又是怎么撕的？你看，刚才你已经演示出其中一种撕法，泽维尔先生；而我本人在此之前已撕过不知多少张。我想可以说我们已经把两种撕法中的一种试过了。普通的方法是把拇指的上端放在要撕的纸牌的边缘部位，两个拇指的指尖基本相对，其他的手指在纸牌的另一面。现在，手上有木炭灰的情况下，我们再撕，会发生什么呢？撕的时候，拇指要增加力度将纸牌捏紧，两手反方向用力——留下椭圆形的拇指印：一个在左半张的右上角，说明是左手的拇指留下的；一个在右半张的左上角，说明是右手的拇指留下的。按照我们一般的习惯，当然是把牌拿在面前，我所说的左右就是你们现在所看到的。”他故意停下来喘口气，“而另一种撕牌的方法与前一种没有太大的不同，但两手用力的轻重则正相反，那只更用力的手留下的手指印要朝下，因为它要使猛劲。位置并没有下移，只是方向有些变化。结果还是一样，像我刚才说过的——牌被撕成两半。我们知道了什么呢？”
所有的人都生怕漏过一个字。
“好吧，”埃勒里拉长声音说，“还是让我们再仔细看看泽维尔医生书房地板上的那半张揉皱的纸牌。把它展平，让手指印朝上。为什么朝上？因为不管是谁都是从上往下撕的，而不是相反。这就是我说的另一种撕法的结果相同的原因。先不管角度如何，手指印都是在相对的角上，是同一只手的。现在我们把平整的两半合在一起，像它未被撕开时那样。我们看到了什么？”他再次停下来喘气，“撕开的碴口都能对得上，但两个拇指的印迹的相对角度对调了，该朝下的基本是平的，该是平的却朝下了，结论是左手是用力的一方，揉皱的那一半也是左手的作品！”
“你的意思是说，”福里斯特小姐低声嘟囔道，“是左撇子？”
“你真聪明，福里斯特小姐，”埃勒里面露微笑，“那正是我的意思。凶手的左手将另半张牌揉皱、扔掉，它还做了其他所有的事。如你们所知，杀死泽维尔医生，陷害泽维尔夫人，都是这个左撇子干的。”他停下来饶有兴味地看着一张张迷惑的脸，“问题已经有了答案，只要找到哪位女士或先生是左撇子就可以了，如果有的话。”——迷惑顿消，代之以惊讶——“这就是我们今晚测试的小小目的。”
    
“原来是个陷阱！”福尔摩斯医生愤愤地说。
“但却是极为必要的，医生。实际上，这又何尝不是犯罪心理学研究方面的一次知识测验呢。这以前我就知道，要做这种关于惯用左手还是惯用右手的测试，完全是靠综合观察。从同样的渠道，我也了解到你们当中没有左右手都惯用的。现在只有三个人未做测试：泽维尔夫人和卡罗兄弟。”——双胞胎一惊——“而泽维尔夫人，且不说她遭人陷害的事实以及她不可能自己陷害自己，她还是个惯用右手的人，这一点我已经有意无意地观察多时了。至于双胞胎兄弟，把他们和犯罪联系起来本身就是荒谬的。弗朗西斯自然是惯用右手的，这个我也已经注意到了。朱利安在左边，所以他惯用左手，但他的左臂骨折，还打着石膏，什么也干不了。而且，”他干巴巴地补充道，“要靠他们剩下的可利用的手相互配合，撕出现在牌面上的效果——这是无法想象的……所以，话说到这里，注意！”他的眼睛放光，“你们中间其他人里谁是左撇子呢？大家应该对刚才每个人在测试时动手的情况还有印象吧？”
众人不安地挪动，咬嘴唇，皱眉头。
“我来告诉你们，你们刚才是怎么做的，”埃勒里轻声细语地说下去，“福里斯特小姐，你是用右手拿起左轮手枪并准备开枪的。史密斯先生，你是用左手拿枪，但是用右手擦枪的。福尔摩斯医生，你在对我这具假设的尸体进行模拟检查时，我荣幸地告诉你，基本上用的是右手。惠里太太，你开灯时用的是右手。而你，博内斯也是用右手划的火柴。卡罗夫人用左手拿起整副扑克，但分牌用的是右手——”
“等等，”警官发话了，走上前来，“现在我们已经得到我们想要的东西了。我要解释一下，奎因先生为我做了这一系列测试，以证实谁是惯用右手的，谁是惯用左手的，我以前没有注意到。”他从衣兜里拿出一支铅笔和一张纸，啪的一声拍在惊呆了的律师面前的桌上，“拿起笔，泽维尔，我要你做我们的记录人。这是给沃斯奎瓦的警长温斯洛·里德的一份小小的备忘录——他早晚是要到这里来的。”他几乎未作停顿，又急急地说道，“来吧，来吧，别坐在那里做梦了。动笔，好吗？”
每句话都简洁、平缓、有效，每个字都有精确的心理暗示作用。警官的怒气使他低下了头，抓起笔。笔尖在纸上摩挲。
“现在写，”警官语气严厉，挪动着双脚，像是在原地踏步，“‘我的哥哥，约翰·泽维尔医生……’”律师飞快地书写，尖利的笔尖在纸上移动，脸色苍白，“‘在箭山峰顶他的书房中被谋杀。他的住宅地处塔基萨斯县，距离最近的沃斯奎瓦司法机关十五英里。将其射杀的——’”警官略作停顿，笔在马克·泽维尔手上剧烈颤抖，“‘就是我本人！’现在签上你的名字，你这恶棍！”
有什么东西悬在半空凝住不动。死一般的沉寂。所有的人身体都前倾，坐在椅子上，噤若寒蝉，呆若木鸡。
铅笔从泽维尔的手上掉落，他的肩膀出于本能的自卫隆起，好像每根肌腱都紧绷着。充满血丝的眼睛冻成了冰疙瘩。然后，在所有的人还没有改变坐姿之前，他像压紧的弹簧突然绷开一样，以惊人的速度从椅子上一跃而起。桌椅倒地，人已飞出落地窗到了阳台上。
警官反应过来后大叫一声：“站住！我让你站住，不然的话就让子弹说话啦！”
泽维尔没有停下来，他翻过阳台的栏杆，随着砰的一声，想必他人已在下面的石子路上了。他的身影已淡出游戏室的光线外。
所有的人一齐起立，原地不动向窗外的黑暗探头望去，脸上的迷惑还没消退。埃勒里稳坐不动，一根香烟才抽到一半。
警官发出一声奇怪的叹息，伸手到腰间抽出自备的左轮手枪，打开保险，倚在一扇窗边，瞄准那个上蹿下跳的身影，稳稳当当地开了一枪。

第十四章 骗子被骗
每个人在今后的生活里都不会忘记这惊心动魄的一幕。大家都原地不动，只有头发灰白的老先生倚在落地窗边，令人难以置信地举起左轮手枪。枪口喷出火焰和硝烟，发出骇人的声响，射向连滚带爬向林子里跑去的那个人……然后是他的一声尖叫，尖得难听，像老鹰的悲鸣，来得快去得也快，有如一个破了的肥皂泡，刚才还是一个完整的形体，转眼之间连个渣子都不见了。
泽维尔消失了。
警官关上保险，把枪插进裤兜，还是用那只手，轻轻地抹了一下嘴唇，然后走到阳台上。他吃力地翻过栏杆，尽量压低身体之后才跳到下面的地上。
这时埃勒里也回过神来，赶紧出屋。他腾空越过栏杆，几步赶过父亲向黑暗中奔去。
他们的动作像是被解除了魔咒一样。游戏室里先是卡罗夫人开始摇晃，抓住弗朗西斯的肩膀才稳住自己。面无人色的福里斯特小姐，喉咙里憋出一声喊叫，同时也夺门而出。福尔摩斯医生倒吸一口凉气，向窗口走去。泽维尔夫人又坐回到椅子上，鼻翼翕动。双胞胎像是在地板上生了根，身心受到极大的震撼。
他们是在岩石边看到泽维尔蜷缩的身体的。他俯卧着，一动也不动。埃勒里跪下去，摸摸他的心脏部位。
“他是不是——他还——”磕磕绊绊跑过来的福里斯特小姐大口喘着气问。
埃勒里抬头望着父亲，后者也正俯视他。“他还活着，”他平静地说，“我的指尖上好像有血。”然后他直起身来，借着微弱的光线仔细看看自己的手。
“照料一下他，医生。”警官声音不高地说。
福尔摩斯医生跪下去摸摸他的脉搏，几乎是立刻抬起头说：“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你肯定是触到了他的后背，奎因，他的伤口在那里。他还有知觉，我想。请搭把手，快！”
趴在地上的人发出一声呻吟，嘴里吐着泡沫，四肢一阵阵地痉挛。三个男人把他轻轻地抬起来，一直抬着他上了台阶，经过阳台进入游戏室，福里斯特小姐紧跟在后面，不时惊恐地朝后面的黑暗瞥上一眼。
在沉默中，他们把受伤的男人放在靠近钢琴的沙发上，脸朝下。房间里所有的灯都打开了，他那宽阔的后背成了所有人目光的焦点。右肩胛骨下方有个黑洞，赫然被一摊深红色的血污包围着。
福尔摩斯医生眼睛看着伤口，开始往下扒衣服。他一边卷袖子，一边小声说：“奎因先生，我的外科器具在实验室的一个桌子上。惠里太太，请立刻端一大盆热水来。女士们都请回避。”
“我可以帮忙，”福里斯特小姐很快地说，“我曾是一名护士，医生。”
“很好。其他人请离开。警官，你有刀吗？”
惠里太太踉踉跄跄地出去了。埃勒里走的是另一扇通向走廊的门，他打开实验室的门，摸了一会儿才找到开关，灯一亮他立刻在一张桌子上看到了一个小黑包，上面写着福尔摩斯医生姓名的首写字母。他尽量不往冰箱的方向看，抓起皮包就向游戏室跑。
没人听福尔摩斯医生的，都留在屋里没动。他们都被外科医生灵巧的双手和泽维尔那低沉的呻吟声深深吸引住了。福尔摩斯医生用警官锋利的小刀割开了律师的外套，然后是衬衫和背心，枪眼儿露了出来。
埃勒里死死地盯着泽维尔的脸，看到他的左颊抽搐了一下。他的嘴唇上有血沫涌出，眼睛半睁半闭。
福尔摩斯医生打开皮包时，惠里太太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水也到了。安·福里斯特小姐从老太太颤抖的手中接过盆，放在半跪着的医生旁边。他扯过一大块棉花浸入水中……           
泽维尔的眼睛突然睁开了，茫然地瞪着，下巴无声地动了几下，然后大家听到他喘息着说：“我没有干。我没有干。我没有干。”一遍又一遍，好像这是他刚学过的课文，必须在他想象中的昏暗的教室里没完没了地背诵。
警官吃惊了，他向福尔摩斯医生俯下身去耳语道：“他的情况有多糟？”
  
“糟到了极点，”福尔摩斯医生简短地回答，“像是在右肺。”他飞快但又轻柔地清洗着伤口边缘的血，强烈的消毒水的气味散发开来。
“我们——能和他说话吗？”
“我当然应该说不能。他需要的是充分的安静。但在这种情况下……”英国人默默地耸耸肩，手底下的活儿没停。
警官急忙向沙发的一头俯下身去，凑到泽维尔那张白脸跟前。律师嘴里仍在不停嘟囔：“我没有干，我没有干。”语气还很固执。
“泽维尔，”警官急切地问，“能听见吗？”
那含糊不清的声音停了下来；脖子动了动，眼珠快速转动，盯着警官的脸，神志清醒的目光中满是痛苦。
他声音微弱地说：“你为什么向——向我开枪，警官？我没有干那个。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跑？”
“昏了头，我想——我乱了分寸。愚蠢……那事我没干。我没有！”
由于拳头攥得太紧，埃勒里的指甲掐进了掌心。他疾步上前，厉声说道：“你这人真恶心，泽维尔。这会儿还不说实话？我们知道是你干的，你是这里唯一能把那张黑桃6撕成那样的左撇子。”
泽维尔的嘴唇颤抖：“我没有——干，我跟你说了。”
“你撕了那张黑桃6，把它塞进你死去的哥哥手里，以此陷害你的嫂子！”
“是的……”他喘息着说，“这是真的。那——那是我干的。我陷害了她。我要——但——”
泽维尔夫人慢慢站了起来，眼中充满恐惧。她把手放在嘴上，就这样凝视着她的小叔子，好像平生第一次看到他。
这时福尔摩斯医生手底下的动作更快了，嘴唇发白的福里斯特小姐一言不发地做着助手该做的事。伤口还在汩汩地流血，大盆的水已红透。
埃勒里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他自己的嘴唇也在动，脸上的表情也很怪。“这么说，那么——”他慢慢地说。
“你们不会理解的，”泽维尔大口喘着气说，“那晚我睡不着，辗转反侧，楼下的图书室里有我想看的一本书……我的后背怎么这么疼？”
“接着说，泽维尔。你正在得到治疗。接着说下去。”
“我——我穿着睡衣下楼，去——”
“那是什么时间？”警官问。
“两点半……我到图书室时看到书房有灯光。门是关着的，但有一道缝——我进去了，发现约翰——冰冷、僵硬，已经死了……于是——于是我陷害了她，我陷害了她——”
“为什么？”
他因为疼痛而抽搐。“可我没有干，我没有杀约翰。我到那里时他已经死了，像一块石头——”
要包扎伤口了，福尔摩斯医生准备注射药剂。
“你在撒谎！”警官怒斥道。
“我说的完全是实话！他是已经死了……当我到那里时……他不是我杀的，”他的头稍微抬起了一点儿，脖子上青筋凸现，“可我现在知道是谁——干的。我知道是谁——干的——”
“你知道？”警官叫道，“你怎么知道的？是谁？说出来吧，好汉！”
屋子里充满着死一般的宁静，好像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止了，时间也不再流动，众人仿佛置身于外层空间那无边的黑暗中。
马克·泽维尔费了很大的劲——他的确作出了超人的努力——看他用力的样子真是难受。他的左胳膊由于支撑着身体而紧绷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变得更红、更炽热、更疯狂。
福尔摩斯医生抓住泽维尔赤裸的左臂找注射点。
“我——”他努力的结果是只说出这一个字。白脸转灰，一团血污从双唇间涌出来，他再次失去了知觉。
    
针头同时扎进皮下。
这时才有人出声地喘息或挪动。警官费力地站直身体，用手绢擦擦汗湿的面颊。
“死了么？”埃勒里说着舔了舔嘴唇。
“没有。”福尔摩斯也站起来，俯视着那个一动也不动的身体，“只是昏过去了。我给他注射了镇静剂。只是让他放松肌肉，安静下来。”
“情况严重吗？”警官问。
“有危险。应该说他还有希望。这要看他的生命力有多强。子弹在他的右肺上——”
“你能让他醒过来吗？”埃勒里着急地问。
“为了查问案情？”医生抬起眉毛，“我亲爱的朋友，那可能会要了他的命。像我刚才说过的，现在的希望全寄托在他自己的生命力上。而我得说，他的状况不妙，尽管我还没有做进一步的身体检查。他得好一会儿沉睡不醒，你知道，药力不小。就是醒过来，也不会多有精神的，就是这样！”他耸耸肩，转身对福里斯特小姐说话时表情变得柔和了，“谢谢你——安。你帮了很大的忙……现在，先生们，请帮我把他抬到楼上去，要非常轻。我们不希望再有内出血。”
四个男人——史密斯呆呆地站在角落里——抬起那个软沓沓的身体上楼，送到最西头那间能看到车道的卧室。
其他人都挤作一团跟在后面，好像这样才安全，谁也不想单独待着。泽维尔夫人神情恍惚，但目光中一直有惊恐的成分。
男人们把他的衣服脱下来，轻手轻脚地把他安顿在床上。泽维尔的呼吸声沉重起来，但身体仍然一动也不动，眼睛紧闭。
警官打开门。“都进来，别出声。我有话要说，我想让你们大家都听到。”
大家机械地照做，每个人的目光都被床上的那个静物所吸引。床头柜上开着一盏台灯，照亮了泽维尔的左颊和左半边的轮廓。
“我们似乎又一次失误了，”警官平心静气地说，“现在我还不敢肯定，眼下还无法把思路理清，判定马克·泽维尔是不是在撒谎。我也见过有人在死前三秒钟仍在撒谎。现在还无法肯定一个人在知道自己要死时就一定会说真话。同时，他说的话中也有值得注意的地方。如果他只是陷害泽维尔夫人，而并没有杀泽维尔医生，那么在这所房子里仍然有一个凶手正逍遥法外。而我要告诉你们，”他的眼睛闪闪发亮，“下次可不会再出错了！”
他们还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埃勒里急切地问：“你认为他还能恢复知觉吗，医生？”
“有可能，”福尔摩斯医生小声说，“等到镇静剂的药效一过，他可能突然醒过来。”他耸耸肩，“也可能醒不了。有多种情况，包括死亡。几小时后也有可能大出血，也有可能不死不活地拖着，伤口感染——尽管我已经对伤口进行了消毒和抗感染处理——或死于并发症。”
“真是好消息，”埃勒里语含讥讽，“也就是说，他还有希望，呃？而我感兴趣的是他可能苏醒这一事实。到时候——”他意味深长地停下来，环视众人。
“他会说出来的。”双胞胎突然叫道，但随即像是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躲到他们母亲的背后。
“是的，小家伙，他会说出来的。一个最令人振奋的前景。所以我想，爸，我们最好还是做到万无一失。”
“我也正这么想，”警官严肃地说，“我们得轮流守着他——你和我。还有，”他犹豫了一下，“没有了，就我们俩。”他转过脸，面对福尔摩斯医生，“我值头一班，医生，到凌晨两点，然后是奎因先生接替我，直到天亮。如果我们需要你——”
“一有恢复知觉的迹象，”福尔摩斯医生坚定地说，“立刻通知我。请记住，立刻！每一秒钟都很要紧。我的房间在走廊的另一头，你们知道，就在你们隔壁。而此刻，你们真的没有什么可为他做的了。”
“除了保护他残留的这口气。”
“我们会通知你的，”埃勒里说。他看了看其他人，又补充道，“为了想采取极端手段的人着想，我得在这里提一句，今夜在床边值班的人将配备把可怜的泽维尔撂倒的那件武器……就这些。”
          
当屋里只剩下他们父子俩和那个没有知觉的人时，空气里有了一种奇怪的压抑感。警官在一把舒适的卧室椅里坐下，松开领口，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埃勒里则在一扇窗旁拼命地抽烟。
“看吧，”他终于开口了，“这真是一团糟。”警官嘟囔了一声。
“真是人老枪法刁，”埃勒里嘲讽地接着说，“可怜的家伙！”
“你这是什么意思？”警官不安地问道。
“你那飞快地、不假思索地举枪就射的癖好，尊敬的阁下，真的毫无必要。你知道，他跑不掉的。”
警官愈发不安起来。“嗯，”他嘀咕道，“也许不必要，可一个涉嫌谋杀的人拔腿就跑，你让当警察的怎么想？这不等于认罪了吗，而且我还警告了他，然后才随便开了一枪——”
“噢，你可真行，”埃勒里干巴巴地说，“岁月并没有磨损你的视力和枪法。可这毕竟是干了一件鲁莽的、没把握的事。”
“是啊，也许是这样！”警官恼火地叫道，脸涨得通红，“你犯的错也不亚于我。你让我相信——”
“噢，天哪，爸，对不起，”埃勒里痛悔地说。老先生不好再发作，坐了回去，“你说得很对。实际上，我犯的错误更大。我假设——我这倒霉的过于自信——因为有人陷害泽维尔夫人杀了她的丈夫，那么这个人就是凶手。现在回头看，这纯属没有把握的推测。是的，这很牵强，逻辑上再无懈可击也代替不了无情的事实。”
“也许他是在撒谎——”
“我肯定他没有，”埃勒里叹了口气，“我又犯老毛病了。谁说得准呢。我不能肯定。不光是这一点，任何事情都是一样。这件事的确是让我给办砸了……好吧！警醒点儿。我两点再来。”
“别为我担心，”警官瞥了一眼受伤的人，“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也算是一种悔罪吧。假如他醒不过来我想——”
“如果他或你或任何人。”埃勒里意味深长地说，手已放在门把手上。
“你这话又是什么意思？”警官问。
“从那扇可爱的窗户朝外看着点吧。”埃勒里说完，开门出去了。
警官瞪着眼睛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向窗口走去。他立刻叹了一口气。树顶上的天空发红，他忘了还有山火这件事。
      
警官把台灯的灯罩调整一下，让更多的灯光照向受伤的律师。他阴沉着脸凝望了一会儿泽维尔那苍白的肤色，又叹了一口气，坐回到椅子里。他挪了挪位置，让床上的人和屋门都在自己的视线之内。过了一会儿他又想起了什么，做了个鬼脸，把左轮手枪掏出来。他定眼端详着它，然后又把它放回右边的衣兜里。
他靠在灯光不直接照射的椅背上，双手叠放在平坦的腹部。
在一个多小时的时间里，断断续续有声音传来——门关上，有人到走廊上来，压低的说话声。然后又静了下来，那些就寝前特有的响动也逐渐听不到了。警官觉得自己离最近的一个有知觉的动物有一千英里远。
他放松地斜靠在椅子里，但神经却绷得比什么时候都紧。设身处地地想，人在意识到危险时产生的绝望是强烈的；一个男人正处在垂死的状态，他当时确实是有口难言，只知道处在危险中。不管怎么轻举妄动，也是可以理解的。被当成一个凶手，这太难以承受了……他坐在这里心中瞎想，如果能偷偷溜进附近的每个黑屋里看看就好了，那些在昏暗中瞪着天花板发呆的，蜷缩在一角想主意的，一定会被吓一大跳。可他一刻也不能离开这个垂死的人。一阵突然袭来的疑虑让他紧紧握住了衣兜里的枪。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从这里进入卧室是不大可能的。放心后，他又坐回到椅子上。
时间过得很慢，什么变化也没有。床上的人还是一动也不动。
好长时间之后，老人认为自己听到走廊上有一种声音。此刻的他，可以说每根神经纤维都竖了起来。好像是有人在开关一扇门。这么一想，他立刻从椅子上一跃而起，关上了台灯，摸黑跑到门旁，把枪握在手上。他尽可能轻地转动门把手，很快拉开门，闪到一旁等待。
    
什么事也没有。
他轻轻关上门，再次把灯打开，坐回到椅子上。夜越深，神经绷得越紧。那声响也许只是他的想象，是自己恐惧心理的反应。
尽管这么想，他还是没有把枪放回去，要有备无患。他把它放在膝盖上，一有情况抄起来就能用。
再没有响动了，什么也没有。他的眼皮开始发沉，他不时地要动一动才能让自己不睡着。现在已不像白天那么热，但还是闷得够呛，他的衣服都粘在皮肤上……他想看看到什么时候了，掏出了沉重的金表。
十二点半。他收起表，叹了口气。
差不多快一点时——因为在此之后不久他再次看了一下表——又有声音了，但这次不是从窗外或门外传来的，它来自他身旁的床上。是那个垂死的人！把表放回兜里，他跳起来奔向床侧。泽维尔的左胳膊动了动，他发出的声音与早先他在楼下发出过的声音一样。他的头甚至也动了一下，喉咙里的声音更大了，到后来听起来像是在咳嗽。警官觉得这样的音量应该把这所房子里所有的人都吵醒了。他朝泽维尔俯下身去，后者的脸背对着光。警官把右手探到他的脖子底下，左手尽量让他转过来，不要压着他的伤口。这样，等警官再次直起腰来时，泽维尔已基本变成左侧位，脸朝着灯光。眼睛还闭着，但声音还有。
泽维尔在慢慢地恢复知觉。
警官犯难了，是应该等着他开口说话呢，还是照福尔摩斯医生的吩咐做？考虑到拖延可能会要了伤者的命，他还是快步走向椅子，拿起枪，向门口跑去。他很快又想到不应该把泽维尔单独留在屋里。他出去通知医生，就会没人来替他，那么他只得打开门，探出头去叫福尔摩斯，别的人会被吵醒，那也没办法。
他抓住门把手，重重地打开门，探出身子，张开嘴巴。
      
埃勒里在漆黑的深渊里奋力向上爬，唯恐那蹿动的火舌舔到他的脚后跟。双手由于拼命抓抠坚硬的岩石而满是伤口，头被火烤得要爆裂开来。膨胀、变形，他整个人垮了下去。他开始往下掉，往下滑……等他惊醒过来时，已是一身冷汗。
屋里一团漆黑。他在床头柜上找到自己的手表，夜光表盘上显示已是两点过五分了。他下了床，不是这儿疼就是那儿酸，接着开始找衣服穿。
当他走出房间置身走廊时，整所房子里静悄悄的。落地灯还亮着，在他看来一切正常。所有的门都关着。
他来到走廊尽头，在泽维尔的房门外略作停顿。他一路走过来都没有出声，门是关着的，应该说没有人——包括他的父亲——听到他起来了。这想法突然让他觉得害怕，天哪，这一点他可以做到，别人就不行吗！假如老先生……
但他知道这位老先生是什么都经历过的，完全有能力照顾好自己，而且还有那支左轮手枪，它已经——
他把这孩子气的担心撇开，打开门轻声说：“是艾尔，爸。别紧张。”没有回答。他把门打开些，突然像石头一般定住，他的心都不跳了。
警官趴在门旁的地板上，脸朝下。左轮手枪就在不远处，离他一动也不动的手只有几英寸远。
他晕头转向地又看了一眼床上，床头柜的抽屉是打开的。马克·泽维尔的右手垂到了地板上，抓着什么东西。身体有一半已经离开了床，头可怕地耷拉着。能看到的那一部分脸让人难受——因某种痛苦扭曲了；嘴唇向不同的方向咧开，露出牙齿和青蓝色的口腔。
这个人死了。
他不是死于肺里的那颗子弹，埃勒里不用看到证据也能确定。那张痛苦的脸已经说明，他死于愤怒；这是毫无疑问的。床边地毯上那个空的药水瓶，也毫无疑问是经由一只天理难容的手拔落的。
马克·泽维尔被人谋杀了。

第十五章 戒指
埃勒里也不知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脑海里有大浪在翻腾，而身上却没有反应。他的心在胸膛里变成一块石头。
这多像一场噩梦呀，他想，是一场还没醒的噩梦的延续……床上那个人的情况看得比较清楚了，他转头再去看地上的父亲。死了……他父亲死了。在这残酷的事实面前，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他父亲死了。那双机敏的老眼不会再眨了。细细的鼻孔里也不会再发出气愤的哼哼声了。那副老嗓子也不会因极度不满而咕哝或因逗乐而咯咯发笑。还有那双不知疲倦的短腿……他父亲死了。
然后，令他非常惊讶的是，他觉得有什么湿润的东西流下了他的面颊。他在哭！出于愤怒，他使劲摇了摇头，突然觉得生命的力量和希望又都回到了身上。他的肌肉放松了，疾步趋前。
他跪在警官身旁，把老人的领扣解开。他父亲脸色苍白，似乎还有呼吸！这么说，他还活着！
他欣喜地不断摇动着那瘦小的身躯，叫道：“爸，醒醒！爸，我是艾尔！”声调似哭又似笑，就像一个精神错乱的人。但警官那满灰发的脑袋只是摆动着，眼睛仍然没有睁开。
恐惧再次攫住他，埃勒里拍打老人的面颊，拧他的胳膊，抖动他的身体……然后他停了下来，在空气中嗅了嗅，抬起头来。惊吓让他的感觉器官变得迟钝了。这股气味实际上在他一跨进房间时就有。这是一种让人讨厌的气味。是的，越靠近他父亲，这种气味越浓，确实是更强烈了……警官被使用了氯仿麻醉剂。
氯仿麻醉剂！这么说，是在他放松了警惕的时候，凶手先解除他的戒备——又一次进行了谋杀。
冷静下来一想，他意识到自己错在了什么地方，一直以来是多么盲目。就让自信领着自己往前走，以为是找到答案了，实际上那只是开始，还有许多东西处在迷雾中。但这次，他咬牙切齿地对自己说，情况会大不相同。谋杀者的手一直是被动的。这次犯罪不是出于意愿或是灵机一动，而是出于某种必要。案情不得已地越来越趋于公开违背他的意志。床上的这具尸体，他头一眼看到的……
他弯下腰，把他父亲轻轻的身体抱起来，再放进扶手椅里。埃勒里慢慢解开老人的衬衣，让他的姿势更舒服些。他把手伸进衬衣里，摸到了很有规律的心跳。看来老人没有什么问题——只是要睡一会儿。
埃勒里向床边走去，眼睛眯了起来。在别人进入现场之前，他要把该看到的尽量看仔细。
死去的男人样子很难看。他的下巴和前胸上满是绿褐色的半液体状的东西，闻之欲呕。埃勒里的目光又落在小地毯上的那个瓶子上。他弯下腰，小心地把它捡起来。瓶底还有一些白色的液体。他对着瓶口闻了一下，然后毅然在自己手上滴了一滴。他立刻把它擦去，在那痕迹上舔了一下。像被烫着了一样，他迅速把舌头缩了回去。那味道很苦，手上的皮肤也有刺痛感。他把唾沫吐到手绢里。瓶子里的东西是有毒的，这一点毫无疑问。
他把瓶子放在床头柜上，在死人耷拉着的头的旁边跪下来，往床头柜打开的抽屉里迅速瞥了一眼。死人右手边地板上的东西似乎在向他讲述着不可思议的事情。这抽屉里的东西和他卧室的抽屉里的东西一样，都是些游戏用具，只是没有扑克牌——这会儿它们正散落在床边的地板上。
马克·泽维尔手上紧紧抓着的东西就是其中的一张牌。
埃勒里费了好大的劲才从死人的手指间把它抽出来。看了一眼后，他摇了摇头。他看错了，那不是一张牌，而是半张牌。他又到地板上找，在散落的纸牌中找到了另外半张。
他很快反应过来了，马克·泽维尔要不要把牌撕成两半已不重要，因为在他哥哥不久前死去时已有过先例。而且撕的是不是黑桃6也不重要，因为那个西洋镜早已被拆穿了。
  
让他好奇的是，这张牌是方块J。他心里暗自琢磨，这回为什么是方块J呢？在五十二张牌中为什么单挑它？
牌留在泽维尔的右手上，这一点已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情况应该如此。中毒的律师在他尚未失去知觉的最后时刻把手伸向床头柜，拉开抽屉，摸索到这副纸牌，打开包装，挑出方块J，把其余的扔到地上，然后双手抓住纸牌，一撕两半，用左手扔掉一半，右手抓着另一半死去。
  
埃勒里又在掉落的那些纸牌中找到了黑桃6，它安静地躺在那里，一副无辜的样子。
他直起身，眉头紧皱，再次拿起瓶子，把它举到口唇边，使劲地哈口气，侧转它，仔细查看玻璃瓶的表面。没有指纹痕迹。凶手像前次作案时一样，是很小心的。
他把瓶子放回桌上，走出房间。
      
走廊里还像刚才那么空，所有的门都是关着的。
埃勒里顺着走廊来到他右手边最后面的那扇门前，把耳朵贴在门板上仔细听了听，没有任何动静。他走了进去。房间里是黑的，他现在听到了一个男人轻微的鼾声。
他寻声来到床前，凭感觉摸到床上的人，轻缓地摇了摇睡着了的人的胳膊。那条胳膊立刻紧绷起来，整个身体的警觉很明显。
“不要紧，福尔摩斯医生，”埃勒里轻声说，“是奎因。”
“噢！”年轻的医生放松下来，“等我穿上衣服。”他打开床头灯。当看到埃勒里的表情时，他的嘴巴张开了。“怎——怎么样？”他结巴着问，“出了什么事？是泽维尔——”
“请立刻来吧，医生。有你该干的事。”
“那是——是谁——”这位英国人还想说什么，蓝眼睛里充满惊恐；然后，他跳下床来，披上睡袍，穿上拖鞋，不再说话，跟着埃勒里走出房间。
到了泽维尔的卧室门口，埃勒里站在门边，示意福尔摩斯先进去。福尔摩斯站在门框处待了一会儿，向里面张望。
“噢，我的上帝。”他说。
“泽维尔这会儿恐怕真的见到上帝了。”埃勒里小声说，“你看到了，我们那位杀人上瘾的小精灵又开始行动了。我不知道——咱们还是先进去吧，医生，要不会有人被我们吵醒的。最好我先听听你私下里的意见。”
福尔摩斯医生在门槛处绊了一下，进去了，埃勒里随后轻轻把门关上。
“告诉我他的死因，还有死亡时间。”
这时福尔摩斯医生才第一次看到摊手摊脚静躺在扶手椅里的警官。他的眼睛吓得睁圆了。“可是，怎么回事，你父亲！难道他——他——”
“氯仿麻醉剂。”埃勒里简短地说，“我要你尽快让他苏醒过来。”
“那么，好吧，你还站在那里干什么？”年轻人叫着，目光里充满疑惑，“你还不赶紧！让泽维尔见鬼去吧！把所有的窗户打开——能打开到什么程度就打开到什么程度。”
埃勒里眨眨眼睛，立刻跳起来照办。福尔摩斯医生向警官俯下身去，听听他的心跳，扒开眼皮看看，点点头，然后飞快地跑进洗手间，回来时手里拿着几条浸了凉水的湿毛巾。
“把他移到窗前去，”他现在的声音镇定了许多，“新鲜空气最有效——在这鬼地方，新鲜也只是相对而言了，”他补上一句，“快，来吧！”他们把警官连人带椅抬到了窗前。医生又让老人的胸膛露出来，放了一块湿毛巾在上面，另一块搁在脸上，像理发师用的热毛巾——盖住整个脸部，只留下鼻孔出气。
“他好像没事吧，”埃勒里又紧张起来，“你不是要告诉我——”
“不，不，他没有大碍。他多大年龄？”
“马上就六十岁了。”
“健康状况？”
    
“壮得像牛。”
“那就没问题了，不然的话我们就得采取非常措施。从床上拿几个枕头过来。”
埃勒里从死人身旁拿来枕头后，又不知该干什么了。“现在呢？”
福尔摩斯医生朝床那边看了一眼。“不能把他放在那里……抓住他的腿。我们让他在椅子上尽量伸展开身体。头要低于身体的其他部位。”
这一点很容易做到。福尔摩斯医生把大枕头塞到老人的身下，让他的头斜靠在一条手臂上。
“腿尽量抬高。”
埃勒里绕到椅子的另一头，照着吩咐做。
“现在要稳住。”医生低头托住老人的下巴。他手上使劲，直到老人的嘴巴张开，然后伸进手去把警官的舌头拉出来，“嗯，这就好多了！这样我就可以给药了，番木鳖碱、肾上腺素或者别的什么，但我看还没有这种必要。依我看，我们再坚持一会儿，他就会醒过来的；会起作用的，稳住！我要试试人工呼吸。用一个大氧气瓶……好吧，既然手边没有，那么——稳住。”
俯在警官身上，他开始做口对口的人工呼吸。埃勒里看得目瞪口呆。
“要做多长时间？”
“这要看他的吸入量有多大。啊，很好！现在看来不会太长的，奎因。”
五分钟后，从老人的喉咙里传出了气流的冲突声。福尔摩斯医生仍坚持不懈，继续做了一会儿人工呼吸。他直起腰来，拿掉警官脸上的毛巾时，警官昏昏沉沉地睁开了双眼，好像口干似的舔了舔嘴唇。
“现在没事了，”福尔摩斯医生欣慰地说道，“他醒过来了。好啦，警官，你觉得怎么样？”
警官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一塌糊涂。”
   
                     *  *  *
三分钟后，他在扶手椅上坐起来了，把脸埋进手里。除了有点儿恶心，他不再有什么不适感了。
“一言以蔽之，”他疲惫地说，“我被人算计了，这使我再一次要对这个男人的死负责。天哪……最简单不过的圈套。我探出头去时忘了把灯关上，这当然是给躲在黑暗的走廊里的人提供了一个清晰的靶子。不管那等着我的人是谁，一定知道我出来只有一个原因，泽维尔醒了，我要找你，医生。所以他——或她——或它，或不管是谁，用一块湿布捂住我的口鼻，用胳膊勒住我的脖子，对我用了氯仿麻醉剂。我放松了警惕，我甚至没来得及反抗。倒是没有立刻失去知觉，但没了力气——发晕——感觉到枪掉了，然后——”
“不用再找那块布了，”埃勒里平静地说，“不管是谁用的它，反正是没留下。实验室里有氯仿麻醉剂吗，医生？”
“当然有。幸亏你吸入的量不大，警官。否则的话——”年轻人摇摇头，向床那边转过头去。
奎因父子相对无言。老人的眼睛里还有几分后怕。埃勒里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臂膀。
福尔摩斯医生望着凌乱的床上那个龇牙咧嘴的死人。“毒药，对吧？”他探过身去，在张开的嘴巴部分闻了闻，“是的，确实是毒药。”四下看看，他发现了床头柜上的瓶子，将它一把拿起来。
“我尝过了，”埃勒里说，“是酸的，我的舌头有灼痛感。”
“上帝呀！”福尔摩斯叫起来，“我想只是一点点吧。天哪，这是剧毒，溶于水的乙二酸！”
“我很小心。我想，它也是来自实验室吧！”
福尔摩斯医生表示同意地嘟囔了一声，又去检查尸体了。当他再次直起身来时，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他大概死于凌晨一点左右。嘴是被外力扳开的，那人把乙二酸灌入了他的喉咙。在面颊和下巴上有手指抓捏的痕迹。可怜的人！他死于极度的痛苦中。”
“他在中毒以后还有可能打开抽屉拿出扑克牌，把其中的一张撕成两半吗？”
“可能的。凶手知道接下来的肯定是死亡。我还得指出，乙二酸一般是在一个小时内让人致命，有时还会快些。在他这种虚弱的情况下更是如此，”福尔摩斯医生用好奇的目光看了看地板上的纸牌，“还是那样——”
    
“还是那样。”
警官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向床这边走来。
      
埃勒里出了房间，静静地站在走廊上盘算。这所房子里的某个人此时正在床上辗转反侧，焦急地等待、等待。他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贸然地悄悄闯进每个房间，用一盏强光灯冷不防地打在每个睡眠者的脸上。但是女人们……他又皱起了眉头。
他面前正对着的就是安·福里斯特的房间。他心里奇怪，这位年轻女士会对警官受到攻击、凶手的一系列行动和离去，没有任何觉察？他犹豫再三，还是走过去把右耳贴在门上。他什么也听不到。他抓住门把手，慢慢地、慢慢地转动，直到转不动为止，然后一推。他惊讶地发现门推不动。福里斯特小姐把自己锁在了房间里！
“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他蹑手蹑脚地向另一扇门走去时心里暗想，“显然是保护自己。那么谁会加害她呢？死亡那看不见的手吗？”他无声地笑了，“多么富有戏剧性的夜晚！她曾参与演出吗？她只是出于一般的谨慎才锁门的吗？算了吧！对福里斯特小姐用不着多操心。”
年轻女士的隔壁住着卡罗双胞胎。起码这兄弟俩应该是与罪恶无缘的。门很容易被打开了，他溜进去听了听。他们有节奏的呼吸声让人安心。他原路退回，继续沿着走廊前行。
双胞胎的房间正对着的那间是惠里太太安排给名叫史密斯的胖先生住的。埃勒里没有犹豫，悄然无声地走进去，摸索着墙面，直到找到电灯开关。他先把目光定在传来巨大鼾声的位置，然后猛然开灯。房间一下子变得通亮，床上的史密斯那山一样隆起的身形显现出来。睡衣的扣子没系，一身不健康的粉红色的肥肉随着呼吸的节奏起伏。
男人的眼睛立刻就睁开了，吓了一跳，但仍然睡眼惺忪。
他非常快地抬起胳膊，快得让埃勒里难以相信。这么粗笨的人会有这么快的动作，那样子像是招架迅猛的致命一击。
“是奎因，”埃勒里小声说，那只粗胳膊放下了。史密斯的蛙眼在强光下一个劲地眨着，“只是进来看看而已，我的朋友。睡得挺好的吧？”
“嗯？”男人傻呆呆地问。
“好啦，好啦，把睡意赶跑，从你的美梦中走出来吧。”埃勒里把屋里的布局仔细打量了一番，他还是第一次进来。不，这里另外只有一扇门，是打开的，像泽维尔的房间一样，通向配套的洗手间。
“这是怎么回事？”史密斯瓮声瓮气地问，坐起来，“又出事啦？”
“我们又有一位同伴去见造物主了。”埃勒里肃然作答，“杀气开始弥漫开来了。”
大下巴垮了下来：“又——又有人被——被杀了吗？”
“泽维尔朋友。”埃勒里已把手放在门把手上，“穿上衣服到隔壁来，你会看到警官和福尔摩斯医生已经在那里了。待会儿见。”
他很快退出，留下那个胖男人独自吞咽着黎明的恐惧。
埃勒里沿着走廊往回走，没去看史密斯隔壁的那个房间，他知道那间屋子没人住。来到卡罗夫人的卧室门前，他试着开门。门没有锁，他犹豫了一下，耸耸肩，还是进去了。
他立刻意识到他犯了一个错误。这里并没有预期的那种有节奏的呼吸声；根本就没有声音。奇怪！这位从华盛顿来的贵妇人凌晨三点居然不在床上？事实证明他再次想错了：这里并非人去屋空。她就在屋里，坐在那边的一个躺椅上，屏住呼吸，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紧盯着溜进来的人影。
他的脚碰到了一件家具，她尖叫起来……尖叫声令他头皮发麻，浑身刺痛，脊椎骨有一种瞬间断裂的感觉。
“别叫！”他压低声音说，往前疾走两步，“卡罗夫人！我是埃勒里·奎因。看在上帝的分上，快别这样叫了。”
她已经从躺椅上蹦起来了。当埃勒里找到开关把灯打开时，看到她缩着身子靠在最里面的一面墙上，把睡衣紧紧裹在身上。
    
从眼神看，她已镇定下来，但把睡衣更紧地裹在苗条的身体上。“你到我卧室里来干什么，奎因先生？”她问道。
埃勒里脸红了。“是啊——应该这么问。也难怪你要惊叫……顺便问一句，你在这个钟点起来干什么？”
她抿了抿嘴唇：“我不知道，奎因先生……这么闷，我睡不着，但是你还没有——”
埃勒里感觉自己像个傻瓜，皱着眉头向门口的方向转过身去。“你看，我听到有人来救你了。我来是想告诉你，卡罗夫人——”
“出了什么事？是谁在尖叫？”警官在门道里高声吆喝，然后大步走进来，目光从埃勒里身上又转到卡罗夫人身上。双胞胎也从紧挨着的房门里把头探出来。福尔摩斯医生、福里斯特小姐、史密斯、泽维尔夫人、博内斯、女管家——衣冠不整的程度各不相同——都挤在门口往里张望。
埃勒里擦了擦汗湿的额头，咧嘴苦笑。“完全是我的错误，我潜入卡罗夫人的房间——但我向你们保证，没有一丝一毫的歹意！她很自然地被吓了一跳，做出女性受惊时本能的反应。我敢说她把我当成图谋不轨的好色之徒了。”
那些带着敌意瞪视他的目光再次让他羞愧难当，有些人的目光中还有怒气。
“奎因先生，”泽维尔夫人冷冷地说道，“我必须说，作为一位绅士，你的行为太奇怪了！”
“我说，你们大家这是怎么啦！”埃勒里恼火地叫道，“你们根本没弄明白。我的天哪！我——”
福里斯特小姐很快地说：“当然。咱们还是别把事情复杂化，玛丽……你们两人都穿着衣服，你们俩还有警官奎因先生。又——又能出什么事呢？”
“注意时间，”警官高声说，“既然你们大家都醒了，那我们最好告诉你们。正如福里斯特小姐所说的，咱们还是不要让对我儿子是否道德的怀疑掩盖更重要的事实。他有时会做蠢事，但不是那种蠢事。奎因先生是来告诉你，卡罗夫人——在你睡觉时——又发生了一起罪案。”
“罪案！”
“正是。”
“一起谋——谋杀吗？”
“他确实是被害死的。”
大家的头开始慢慢移动，彼此打量，看少了哪张面孔。
“马克？”泽维尔夫人嘶哑着嗓子说。
“是的，马克。”警官严肃地审视着众人，“他是在深夜被毒死的，他没能说出他要说的话。我因为粗心而被同一个凶手用氯仿麻醉剂麻醉了。是的，马克已不在人世了。”
“马克死了？”泽维尔夫人还是用那嘶哑的声音痴呆地说，她突然双手掩面，痛哭失声。
面色苍白的卡罗夫人浑身紧张，然后大步走向她的儿子，把他们搂在怀里。
      
后半夜再无人入睡。他们甚至连自己的卧室也不愿再回去，像受到惊吓的野兽一样挤作一团，极细小的声音都会让他们心惊肉跳。
埃勒里带着一种颇具恶意的满足感，坚持让每个人都在他的陪同下到死者的屋里去看一眼尸体。他仔细观察每个人，但他们的反应基本都一样。这是一群被吓坏了的人。轮到惠里太太时她甚至晕了过去，又是冷敷又是嗅盐才苏醒过来；吓得缩成一团的双胞胎好像一下子小了十岁，获免不参加这次测试。
完事后，死去的律师被搬到实验室，与他的兄长共享一个冰箱。这时，一个愤怒的黎明已经逼近。
奎因父子站在刚刚死了的人的屋子里，阴沉着脸看着乱七八糟的空床。
“嗯，儿子，”警官叹息道，“我看我们还是罢手吧，我的精力已经不够了。”
    
“这是因为我们很盲目！”埃勒里攥着拳头说，“证据就在这里。泽维尔的线索……噢，天哪，这需要深思熟虑。可我的脑子已乱成一锅粥了。”
“有一点我们应该庆幸，”老先生余怒未消地说，“他恐怕是最后一个了。可以肯定的是，他没有杀他哥哥的直接动机，而他要做的恰恰是说出谁是凶手，问题是他是怎么知道的？”
埃勒里从出神的状态中醒过来。“是的，我认为这一点很重要。他怎么知道……顺便问问，你是否想过泽维尔为什么先要陷害他的嫂子呢？”
“发生了这么多的事——”
“很简单。约翰·泽维尔死后，泽维尔夫人继承遗产。而泽维尔夫人是一线单传，没有子嗣。如果她出了什么事，谁会得到不动产呢？”
“泽维尔！”警官叫道，眼睛发亮。
“正是。他打的如意算盘是既不弄脏手又把得到财产的障碍清除掉。”
“我真该死，”警官摇了摇头，“而我认为——”
“你怎么想的？”
“那两人之间是有什么事。”他眉头皱起来，“但让我想不通的是，泽维尔夫人为什么愿意承认她并没有犯下的罪呢？如果她认为是他干的，那说明她已不可救药地爱上了他……可这仍然无法说明他为什么要陷害她。”
“这样的事也发生过，”埃勒里冷静地说，“不能因为听起来荒唐就不予考虑。像这种能疯狂地爱上小叔子的女人，一般来讲，也会做出超乎常理的事来，何况她的神经已经受到刺激。但我并不担心这个。”他走到床头柜跟前，拿起泽维尔死时捏在手上的半张方块J，“这小东西让我很是困惑。我倒是能理解泽维尔为什么留下牌做线索，即使他取出纸牌的抽屉里有纸有笔——”
“有吗？”
“毫无疑问。”埃勒里轻轻地摆了摆手，“他有先例可循。凭他训练有素的法律思维——他很聪明，这一点用不着怀疑——他知道该怎么做。我们都知道，在他陷入昏迷时他正要说出凶手的名字。等他醒来时，名字还在嘴边，就等着说出来。他想起了纸牌，他的头脑是清晰的。然后凶手来了。他没有办法，被迫吞下乙二酸。纸牌在他的脑子里……这都没有什么不好理解的。”
“可你不喜欢这样。”警官慢悠悠地说。
“嗯？这还用说！”
埃勒里走到一扇窗前，望着外面发红的天空。警官也跟过来，默默地把右手放在窗台上，疲倦地倚在窗边。
“火势更大了。”他小声说，“天哪，我的头怎么这么沉！好像不听使唤似的。感到那股热气了吧……就像我们面对的罪恶。泽维尔用那张方块J到底要说明什么呢？”
埃勒里转身准备离开窗前，他的肩膀垂了下来。这时，他的身体又突然挺直，眼睛也睁大了。他的目光停在警官放在窗台上的那只手上。
“又怎么啦？”警官没好气地说，也顺着埃勒里的目光看了一下自己的手。他的身体也绷直了，两个人的目光交汇在他那只皮下血管清晰可见的手上。尽管皮肤松弛起皱，但五根手指一根也不少。
“我的戒指！”警官叫道，“不见了！”

第十六章 方块J
“这可非同小可，”埃勒里慢慢地说，“你什么时候丢失它的？”他本能地瞥了一眼自己的手，那枚造型奇特的漂亮戒指正闪闪发亮，这个小饰物是前不久在佛罗伦萨用不多的几千里拉买下的。
“丢失！”警官抬起手来，“它一直都在呀，艾尔。昨晚、今早都在。真是见鬼了，我记得十二点半我看表时它还在我的无名指上。”
“再回想一下。”埃勒里认真地说，“我想起来了，昨晚我离开你去睡觉时，我还看见它在你的手上，而今天凌晨两点我在地板上发现你时，我没看到它。”他的脸沉了下来，“不错，它被人偷去了！”
“这样看来，”警官无可奈何地说，“肯定是被偷去了。被那个把我麻醉了，又把泽维尔毒死的恶人偷去的！”
“毫无疑问。先别着急。”埃勒里迈着大步在屋里来回走动，显得很激动，“到目前为止，我对你的戒指被盗更感兴趣。这多冒险呀！为了什么目的？一枚值不了多少钱的普通的婚戒，式样也陈旧，在当铺里也换不了几个钱！”
“不管怎么说，它是没了，”警官说，“可是，上帝啊，偷什么不好，非要偷我最看重的东西。它是属于你母亲的，我的儿子，对我来说可不是一笔钱的问题。”他开始向门口走去。
“嘿！”埃勒里叫道，抓住了他的胳膊，“你要去哪儿？”
“挖地三尺我也要把它找回来！”
“别犯傻了，爸。沉住气，”埃勒里急切地说，“别把事情搞砸了。我跟你说，这戒指是个关键！我现在还说不清为什么，但我想起来了，这里先前也提到过丢失不值钱的戒指的事——”
“嗯？”警官皱起眉头等待下文。
“这里面有文章。我知道，但要给我时间。到处乱翻不是解决根本问题的办法。那个贼也肯定不会笨到随身带着它的地步，你即使在屋子里的某个角落把它找出来，也仍然不知道是谁藏起它的。不妨先随它去吧，听我的。但时间不会长的。”
“那好吧。但我会老想着这件事的。在我们离开这个地方之前——如果能离开的话——我得找到它或弄清楚原因。”他对不久的未来缺乏把握，所以话说得不那么充满信心。
  
大火正不可阻挡地扑上来，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山顶，包括这里的几个住客。身心俱疲的人们，精神上也陷入混乱。带着血腥味的恶意在他们心里悄悄地滋长，那势头一点儿也不亚于从树木的梢头一个劲向上蹿动的威胁。再也无须掩饰，女人歇斯底里，男人面色苍白、忧心忡忡。随着日头升起，那股炙热更难抵挡。空中到处飘着烟尘和木炭灰，弄得人蓬头垢面、衣衫不洁。已没有更安全的地方可逃。屋里不管怎么说还是比户外好受些，只是空气像凝固了一样，根本不流动，但他们中间还是有人——尤其是女人们——敢单独到卧室的盥洗室里去洗个淋浴，轻松一下。大家都怕单独待着，也怕彼此在一起，怕沉默，怕火。
那种亲密的谈话一句也没有了。独处的恐惧把他们聚拢到一起，但他们并不是单纯地坐着，而是用最赤裸裸的怀疑目光彼此打量。他们的神经已变得极度敏感。警官刚与史密斯争执了一番。福里斯特小姐寻衅似的跟福尔摩斯医生没话找话说，而后者却固执地一言不发。泽维尔夫人厉声呵斥卡罗双胞胎兄弟，因为这哥俩老是无目的地走来走去。卡罗夫人替儿子辩白几句，两个女人差一点儿又恶语相向……一切都像噩梦一样可怕得不真实。浓烟团向他们不停地推进，灵魂已先被心里的魔鬼打入十八层地狱。
一片面包也没有了。他们在餐厅的大桌子旁边进食，一点儿胃口也没有，只是为了从那些听装罐头里获得必要的营养，以致味同嚼蜡。他们时不时地还无望地朝奎因父子瞥上两眼。尽管父子二人神情漠然，但众人似有共识：如蒙得救，那救星也只能是他们。但父子俩只是闷头吃东西，什么话也不说，理由很简单：无话可说！
吃完午餐，他们还是不知道该干什么。杂志捧在面前，目光扫过，什么也看不见；每个人都在想心事，就是没人说出来。不知是出于什么奇怪的原因，人们觉得马克·泽维尔的被谋杀比这里一家之主的被谋杀更可悲。那身材高大的律师有着鲜明的个性。谨言慎行，郁郁寡欢，尽管总是皱着眉头，但有他在场，屋里的气氛还不致太过沉闷；而现在他不在了，每个人都切身体会到了他的缺席。沉默更让人痛苦。
  
这时他们开始咳嗽，眼睛疼，浑身冒汗。
警官再也憋不住了。“听我说！”他突然高叫，吓得大家一愣，“再不能这样下去了。我们都会发疯的。你们为什么不上楼去好好洗个淋浴，或者玩个游戏什么的？”他红着脸摆摆手，“像一群伸着舌头的奶牛在这里一个劲地瞎转悠有什么用？去吧，你们大家！赶快！”
福尔摩斯医生啃着自己发白的指关节。“女士们害怕，警官。”
“害怕！怕什么？”
“怕一个人独处。”
“哼，可这里也有人连下地狱都不怕呢。”然后老先生又心软了，“好吧，这也是可以理解的，我想。如果你们要去的话，”他的语气里又增加了讽刺的意味，“我们可以护送你们到房间，一个挨一个地。”
“别开玩笑了，警官，”卡罗夫人有气无力地说，“那——那只会让人更紧张。”
“可是，我认为警官是对的，”福里斯特小姐说着把手中一本过期了的《名利场》重重地放下，“我要上楼去把自己泡在山泉水里，看看连杀两人的恶棍能把我怎么样！”
“这才是好样的，”警官说着用锐利的目光瞥了她一眼，“如果你们大伙儿都有这样的心态，我们的事情就好办多了。这是二十世纪，大白天的，你们都不聋不瞎，还有什么可怕的？你们这些人呀，可真行！”
过了一会儿，屋里就只剩下奎因父子了。
      
他们一起来到阳台上，肩并肩，两人的心情都恶劣到了极点。太阳正高，暴露的岩石表面被晒得像是也要燃烧起来。长长的阳台早已没有舒适可言。
“这外面和里面一样难受。”警官抱怨着坐进一把椅子，他的脸上已开始冒汗。
埃勒里呻吟着也在旁边坐下。
他们坐了很长时间。屋子里面一丁点儿声音都没有。埃勒里眼睛闭着，双手叠放在胸前，那软沓沓的样子就像是骨头散了架似的。任凭热气肆无忌惮地炙烤着他们酸疼的骨头，他们只管静静地坐着。
太阳开始西斜，越来越低，两人还是静坐着。警官断断续续地打了几个盹，不时会从睡梦中惊醒。
埃勒里的眼睛虽然也闭着，但他并没有睡着。他的脑子比什么时候转得都快。那个问题……在他的脑海里翻上翻下，没有停歇片刻。每次球要进洞时，总会出现不相干的枝蔓把球支开，也许这些枝蔓也很重要，只是还不知道它们意味着什么，谁说得清呢。有些是关于第一次谋杀的，与科学试验有关，这些东西一再浮现在他的脑际。可每次要抓住它们时它们又忽然跑掉了。然后又是那张方块J……
突然，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样，他猛地坐起来，全身都僵硬了。警官也睁开了眼睛。
“出了什么事？”他的声音里全是睡意。
埃勒里从椅子里起身了，然后站定，仔细倾听：“我想我听见——”
老人警惕地站起来。“听见什么了？”
“在起居室。”埃勒里跑向另一边的落地窗。
起居室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两人站住，再仔细听。这时，惠里太太从一扇落地窗中走出来，脸红得像龙虾，头发是湿的，没有梳理，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她的喘息声很重。
她看到两个男人后停住脚步，很神秘地示意他们过去。
    
“奎因警官，奎因先生，你们能不能过来一下？有件很奇怪的事——”
他们快步走向最近的一扇窗户，朝里面望去——空无一人。
“什么怪事？”埃勒里急忙问。
管家把一只脏手压在胸脯上。“我听见有人在做什么事，先生——”
“快说，快说，”警官不耐烦地催促道，“是什么，惠里太太？”
“先生，”她低声说，“是这样的，我无事可做，我是说做饭之类的家务活儿，觉得有点儿紧张，所以我决定整理一下地板上的东西。你们知道，我们一直处于忙乱之中，出了那些事——”
“是这样，然后呢？”
“你们看，哪儿都是脏的，我想把家具擦一擦。”她神色紧张地回头往空屋子里望望，“我从游戏室开始，正弄到一半就听到起居室这边传来奇怪的声音。”
“声音？”埃勒里皱起眉头，“我们可什么也没听到。”
“声音并不大，先生。像是一种轻轻凿挖——我也说不大准。我还以为是有人回到起居室里取书读，可那声音仍没有停，所以我想也许并不像我猜的那样。于是我轻轻走向起居室的门，尽量不出声地慢慢推开它——”
“你很勇敢，惠里太太。”
她脸红了。“可我怀疑我还是弄出了声音，先生，因为我推开一道缝往里看时……什么也没有。肯定是我弄出的声音把里面的人吓跑了，但不知吓跑的是他还是她，先生，我反正是搞不清了。”
“你的意思是说，不管是谁，里面的人听到你来了，就从通向走廊的门跑掉了。”警官急促地问道，“嗯，就这些吗？”
“不，先生。我进去后，”惠里太太声音颤抖，“首先看到的是……我带你们去看。”
她脚步很重地又走回起居室，奎因父子皱着眉头跟在后面。
她带着他们径直向壁炉那边走去。她用粗壮的食指指向警官存放纸牌的那个壁柜：坚实的锁上有撬痕，地板上放着一根捅火棍。
      
“这么说，有人惦记这个小柜子，”警官喃喃道，“真是该死！”
他大步上前，用内行的目光查看柜门上的痕迹。埃勒里拿起捅火棍，细细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在一边。
警官检查完后气哼哼地说：“这不是想用火柴撬开银行的金库么？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干呢？里面除了一副纸牌没有别的。”
“很奇怪，”埃勒里嘀咕道，“是很奇怪。我建议把小保险箱打开，爸，看看能发现什么。”
惠里太太张开嘴巴看着他们。“你认为——”她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怀疑。
“我们怎么想，惠里太太，那是我们的事，”警官严厉地说，“你在睁大眼睛、竖起耳朵这方面做得很好，而你现在该做的是，最好把嘴巴闭上，明白吗？”
“噢，明白了，先生。”
“那么就这样。回去对付你的那些灰尘吧。”
“是的，先生。”她很不情愿地走开了，通向餐厅的那扇门也在她身后关上了。
“现在让咱们看一看。”老先生拿出钥匙圈说道。找到钥匙后，他把柜门打开了。
埃勒里很吃惊：“我注意到你还拿着那把钥匙。”
“我当然拿着这把钥匙。”警官不解地看着他。
“这又是一件很奇特的事。顺便问一句，我想这是开柜门的唯一一把钥匙吧？”
“别担心，那天检查过了。”
    
“我并不担心。好吧，让咱们看看里面。”
警官把柜门打开，两人一起往里看。除了纸牌，里面什么也没有，而且纸牌还在原处没动，就像那天放进去时一样。这证明柜子自从被老先生锁上后再没打开过。
他把整副牌拿出来仔细看看。毫无疑问，还是那一副。
“奇怪，”埃勒里小声说，“我真不明白为什么……天哪，当初我们核对纸牌时没有遗漏什么吧？”
“有一点是肯定的，”警官若有所思地说道，“那天所有的人都在楼上时我问什么地方可以存放纸牌，惠里太太说到这个柜子和钥匙。我记得她甚至还提到它是空的，而它确实也是空的。所以说，大家都知道我要把纸牌放在这里。既然这柜子里没有别的——”
“当然，这些纸牌是证物，泽维尔医生谋杀案的证物。这说明只有凶手有理由对它念念不忘。由此我们可以推论出两点，爸，让我来分析的话：是凶手偷偷溜进来，试图打开柜门，他这么做的理由是纸牌中有被我们忽略的东西，他显然是想把它毁掉，因为它对凶手来说是致命的。咱们倒要仔细地再看一看！”
他一把从父亲手中夺过纸牌，拿着它们来到一张小圆桌前，面朝上把它们摊开，一张一张地仔细看。可是无论哪张牌上都没有明显的手指印，只有一些什么也说明不了的污迹。然后，他又把整副牌翻过来看看背面。
“真是邪门了。”他说，“总应该有点儿什么……即使没有正面的线索，从逻辑上讲也应该有反面的提示才对——”
“你在说什么呀？”
埃勒里脸色阴沉。“我在钓鱼。线索往往不在水面上，更经常的是藏在水底。咱们再看看。”他把牌聚拢在一起，在他父亲惊异的注视下开始一张一张数起来。
“干什么，这不是很蠢吗？”警官不满地叫道。
“当然很蠢，”埃勒里嘴上这么说，但仍继续数下去，“四十四、四十五、四十六、四十七、四十八……”他停下来，眼睛放光，“你注意到了吗，”他叫道，“四十九、五十……全都算上了，就这些！”
“就这么多吗？”警官奇怪地问，“一副牌不是应该有五十二张吗？不，这副牌应该是五十一张，那张被撕成两半的黑桃6在你那里。”
“是的，是的，还差一张，”埃勒里急切地说，“那么，我们马上就会知道差的是哪张了。”他很快地再次把牌聚拢，叠整齐。他按花色把牌分开，黑桃，红心，梅花，方块。凑齐一个花色，他就把它们拿到旁边。红心和梅花都是齐的，黑桃只差他收起来的那张6，那张被撕成两半的牌现在应该在楼上卧室的某个衣兜里，现在该方块了……
“好吧，咱们看看。”他轻声说着，紧盯着牌面，“我们应该早就知道的。这一切就在我们眼皮底下，就从没想过要数一数，真不可思议，不是吗？”
差的那张牌是方块J。

第十七章 方块J的故事
埃勒里放下纸牌，走到落地窗跟前，拉上窗帘，再回去把通向走廊的门关上，又折回来看了看通向餐厅的门，确认没有什么异常后，打开几盏灯，这才在桌旁的一张椅子上坐下。
“咱们坐下来好好想想这件事。我开始看清很多以前没有看到的事了。”他伸开腿，点燃一根香烟，透过烟雾看着他父亲。
警官坐下，把腿跷起来，气冲冲地说：“我又何尝不是呢，感谢上帝，这是一线光明！你看是不是这样，马克·泽维尔留下一张撕成两半的方块J，作为一个线索，指认那个发动袭击并迫使他服下毒药的凶手。而现在我们又在约翰·泽维尔遭枪击时玩的那副牌里发现缺少一张方块J，这说明了什么？”
“思路很对，”埃勒里赞同道，“应该说这里提出了一个不可回避的问题：有没有可能泽维尔医生那副牌里的方块J也是指认谋杀泽维尔医生的凶手的线索？”
“干吗还说得这么含糊？”警官不满地说，“什么可能不可能的，完全可以说这是唯一符合逻辑的答案！”
“现在看来似乎是这样，但是，”埃勒里叹息道，“在这邪恶编织的一团乱麻面前，我必须谨言慎行。我承认，假设凶手试图从柜中偷走那副牌是为了不让我们知道其中少了方块J，这是完全说得通的。如果我们所说的凶手就是方块杰克，那就没有问题了。”
“我倒是有个想法，”老先生激动地说，“也是刚刚才有的。让我们把这个杰克放在一开始做个通盘考虑，整个事情的轮廓就很清楚了。马克·泽维尔留下方块杰克作为指认凶手的线索。一个方块杰克所代表的人物可能在前次凶杀现场就已出现过，所以在他哥哥被杀现场的那副牌中才缺少方块杰克。有没有可能——我也像你一样犹豫了——这个由方块杰克表示的线索是马克临死时用来提示他在发现哥哥的尸体时看到的什么？”
“我明白了，”埃勒里慢慢地说，“你的意思是说，那天晚上他进入书房时发现泽维尔医生已被枪杀，而泽维尔医生手里拿的是一张方块杰克？”
“对。”
“嗯。从现在的情况来推断，完全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但同时也有这样的可能，他在自己遇害时留下方块杰克，只意味着他看清了凶手的脸，用他哥哥用过的方法，以牌面上包含的信息作为线索来指认其身份。”他摇了摇头，“不，这样的巧合不太可能，尤其是还这么费解……你是对的。他留下方块杰克是因为他哥哥那样做了。两起谋杀是同一凶手所为，他只是借用了他哥哥的想法和思路。是的，我想可以这样说，在他发现约翰·泽维尔的尸体时，发现了约翰·泽维尔手中的方块杰克。然后他改变了线索，拿走了杰克，用桌上的黑桃6替换了它，故意陷害泽维尔夫人。”
“既然你已发表了长篇大论，”警官兴致极高地说，“那我再接着说。他为什么要从他哥哥手中拿走杰克再放上黑桃6呢？我们知道他的动机是要排除他嫂子这个障碍——”
“等等，”埃勒里小声说，“不要这么着急。我们还忘了一些事。有两点，一是确认——解释为什么他要选择黑桃6作为陷害的手段。很显然，假如约翰的手里已经有了一张牌，那么这条纸牌线索肯定立即提醒了他。二是改变线索，用方块J替换黑桃6。为什么泽维尔不把那张杰克直接放回桌上——它也是那副牌中的一张呀？”
“嗯……这倒是事实，他确实把那张该死的牌拿走了——我们没有看到，他想必是拿走了它。为什么呢？”
“唯一符合逻辑的理由肯定是这样的：即使把它从他死去的哥哥手里拿出来，扔到桌上的散牌中或插入牌堆里，”埃勒里冷静地回答，“都不会掩盖一个事实——它是被用做一个线索的。”
“现在你又在出谜语了。这没有用。有用的是事实究竟是怎么样的。”
埃勒里思考了一番，重重地长叹一声：“我们有一个完美的解释。在被杀时他留下一张方块杰克——是撕成两半的。”——警官吃了一惊——“这不是对上号了吗？也就是说他本人在他哥哥手上看到的就是半张杰克！如果他发现的就是半张，那他显然就不能再把它放回去，也不能把它留在犯罪现场。它的形状会立刻引起旁人的注意，尤其是他打算把撕开的黑桃6留下。顺着这个思路理下来，只有一种说得通的解释，当时的情况迫使他把在他哥哥手上找到的撕开的杰克带走。我想他确实是把它带走了，而且还毁了，想必他有这样的信心：没有人会去数纸牌的数目……就像除了凶手，”他皱着眉头又补上一句，“再没有人试图潜入这个房间偷走那副纸牌一样。”
  
“嗯，这说得都很对，”警官急切地说，“咱们继续。对天经地义的事我毫不怀疑。这是个转折点，我的儿子……重要的是——他自己坦白，黑桃6的作用是陷害泽维尔夫人——最终我们所得知的唯一重要的事情是：两次罪案的受害者都留下半张方块杰克作为指认凶手的线索。当然，同样的线索指向同样的凶手。可这里面还有怪事。从他哥哥被杀现场拿走半张杰克，实际上意味着掩护了真凶——把罪责引向泽维尔夫人，而后来在他自己被害时他才愤而诅咒那个他曾经救过的人！有些地方好像不合情理。”
“不会。马克·泽维尔可不是那种能作出自我牺牲的人，不会像侠盗罗宾汉一样。他陷害泽维尔夫人，纯粹是出于老一套的贪心的动机。他当然不能让那条‘杰克线索’被人发现。他要让陷害成功。换言之，他‘救’了我们的方块J不是出于正义或怜惜，而纯粹是出于金钱上的考虑。而他自己的死则完全是另外一回事……那里面还有其他的原因。当你指控他杀了他哥哥时，他失去了自控力，想说出真凶的名字而又不能——这又说明了两点：他根本不抱保护那个人的奢望，特别是当他自身难保时；其次是他本人就能解开那张杰克的谜团！这也附带地回答了你的问题，即泽维尔是怎么知道杀他哥哥的凶手是谁的。他哥哥手上的半张方块杰克告诉了他。”
“这么说没指望了？”警官丧气地说，“为了不让他泄露天机，凶手把他干掉了。”他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动，“是的，一切都归结在这张方块杰克上。如果我们知道约翰和马克留下半张杰克时想到的是谁，那我们就找到该找的人了。如果我们知道——”
“我们知道。”
“嗯？”
“我疲乏的脑细胞从昨晚开始一直在高速运转，它们已不堪重负。”埃勒里叹了一口气，“是的，这是关键的关键，一旦突破，案子就解决了。坐下，爸，咱们再做最后一次冲刺。我得提醒你——结局会大大出乎你的意料，是你闻所未闻的，比黑桃6那一回合要精彩得多。这回将得到一个最终的答案，但还需要好好地琢磨。坐下吧，坐下！”
警官迅速坐下。
      
一个小时后，天空已是黑中带红的颜色，一帮情绪低落的人被召集到游戏室。警官站在通向走廊的那扇门前催促他们一个一个地往里走，虽然一言不发，但神情令人望而生畏。赶来的人都无精打采，但也有几分好奇，都用那种最无助的绝对服从的眼神看着他那张严肃的脸；在上面找不到安慰，又都转向埃勒里的脸，但后者站在窗前正向阳台外面望去。
“现在我们都在这里了，”警官用和他的表情相匹配的语调说道，“坐下，让你们的脚歇歇。这恐怕是我们为凶杀案最后一次聚齐。我们一直在玩猫捉老鼠的游戏，我要告诉你们我们玩够了。案子了结了。”
“了结了！”举座皆惊。
“了结了吗？”福尔摩斯医生喃喃道，“你的意思是说你已经知道谁——”
“警官，”泽维尔夫人低声说，“你还没有找到——那个人吗？”
卡罗夫人稳坐不动，双胞胎带着几分激动相互瞥了一眼，其余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你们听不懂英语吗？”警官厉声责问，“我说了结了。来吧，艾尔，下面的事就是你的了。”
目光都转向埃勒里的背影。他慢慢地转过身来。“卡罗夫人，”他突然开口道，“我想，你是法国人吧？”
“我？法国人？”她迷惑地重复道。
“我在问你。”
“怎么啦——当然，奎因先生。”
“那你完全懂法语喽？”
    
她在发抖，但仍试图笑一声。“可——当然，我是在不规则动词和巴黎俚语的环境中长大的。”
“嗯。”埃勒里趋前几步，来到一张桥牌桌前，“让我先声明一下，”他语调不变地说道，“我下面所要讲的，将把历史上所谓‘聪明人’犯罪中一种最离奇的提示方法重新勾勒出来。破译它非常困难，大大超出一般的观察和简单的推理的范围，多少有些《爱丽丝漫游奇境记》的味道，但是——这里仍以事实为重，这是不容忽视的。请集中注意力，跟上我的思路。”
这个不同凡响的开场白过后是死一般的寂静。每个人的脸上都有困惑或类似的表情。
“你们大家都知道，”埃勒里冷静地说下去，“我们在发现马克·泽维尔的尸体时，也在他的手上——顺带说一句，是他的右手——发现一张撕成两半的纸牌中的一半。那是半张方块J；毫无疑问，这是在向我们传达指认凶手的信息。而你们或你们中的大多数人不知道的是，当那天晚上马克·泽维尔进入他哥哥的书房，发现尸体并决定把半张黑桃6塞进死者手里陷害泽维尔夫人之前，死者的手上已经有了另一张牌。”
“另一张牌？”福里斯特小姐惊叫道。
“是的。无须告诉你们这一点我们是怎么知道的，但无可争议的事实是，马克·泽维尔强行扳开死者的手……那是半张方块J。”
“又是半张方块J？”卡罗夫人小声说。
“正是。换言之，两个人死前都是留下半张方块J作为指认凶手——杀死他们两人的凶手——的提示。这是显而易见的，因为用的是同一个提示。那么他们用半张方块J想说明什么呢？”
他意味深长地审视着他们的脸。警官斜靠在墙上，目光灼灼。
“没想起什么来吗？像我所说的，这是偏离常规的。好吧，那咱们就一步一步来。这个J是头等重要的因素。一个奇特的巧合，但并不离谱。作为凶手，当然有可能以这样或那样的形式与这个J产生联系，但如果不是破解不充分陈述的专家，这一丁点儿线索显然太不够了。但一般来讲，我们不是还把这个牌面读做‘杰克’吗？而我们这些人里又没人叫杰克；唯一一个与此相符合的人，约翰·泽维尔，自己已成为头一个受害者。那么，好吧，何不在花色上动动脑筋——方块？这个方块无疑与珠宝钻石有关。而此时此地与此有关的，”他略作停顿，“似乎只能是那些丢失的戒指。但其中又没有一个是钻戒。这么一来，从表面上看，又没有意义了。”可这时他出乎意料地转向卡罗夫人，吓得她紧贴在椅背上，“卡罗夫人， ‘卡罗’在法语中是什么意思？”
“卡罗？”她的眼睛睁得老大，像是两汪池水，“怎么——”她眨着眼睛说，“它可以有很多意思，奎因先生。一块方砖，裁缝的熨斗，门窗玻璃，方格子，等等。”
“一块场地，棒球的本垒，很多，很多，”埃勒里冷笑道，“还有一句很重要的习语：rester sur 1e carreau，也许可以翻译成：‘就地正法’。反正从我们芝加哥人的表达方式看，它们是很对应的……但这些不相干的东西我们可以忽略不计。”他仍然一刻也不放松地盯着她的眼睛，“那么这个‘卡罗’还有什么意思吗？”
她的眼睛垂了下去。“恐怕——我就不知道了，奎因先生。”
“你对法语的掌握完全是随心所欲呀！别的都记住了，唯独忘了‘卡罗’在法语里还表示纸牌中的方块？”
她沉默不语。每张面孔都反映出惊恐和不安。
“可是，我的上帝呀，”福尔摩斯医生细声细气地说，“这是荒唐的，奎因先生！”
埃勒里只是耸耸肩，目光没有从正在缩成一团的女人身上移开。“我说的是事实而不是幻想，医生。这张关键性的纸牌是方块，而方块在法语里就是‘卡罗’，我们这里确实有几个叫卡罗的，这一点是不是对你震动很大？”
福里斯特小姐从椅子上站起来，嘴唇惨白地冲向埃勒里说：“我平生还是第一次听到如此粗暴无礼的废话，奎因先生！你没有意识到你是在多么靠不住的基础上旁敲侧击吗？”
“请坐下，”埃勒里无动于衷地说，“我想我意识到的东西比你多，我尊贵的女士。说吧，卡罗夫人？”
她的十根手指像蛇一样纠缠在一起。“你想让我说什么？我能说的只是——你在犯一个可怕的错误，奎因先生。”
双胞胎从沙发上跳起来。“你把话收回去！”弗朗西斯握起拳头叫道，“你不能对我们的母亲说——说那样的话！”
    
朱利安也吼道：“你疯了，就是这么回事！”
“坐下，小伙子们。”警官站在墙边轻轻地说。
他们怒视着埃勒里，但还是听从了警官的话。
“请让我继续说下去，”埃勒里疲惫地说道，“我说这些并不比你们轻松。像我已经指出的，纸牌中‘方块’的意思就是‘卡罗’。那么有没有事实支持我的这个观点呢，即约翰和马克·泽维尔留下方块杰克作为线索指认向他们行凶的人？恰恰是有的。”他摆了摆手，重复一遍，“恰恰是——有的。”
从墙边又传来警官平静、不带感情色彩的声音。“你们中的哪一个，”他咬字清晰地对连体双胞胎说，“杀了那两个人？”
      
卡罗夫人飞身蹦起，像一头母老虎一样，只一蹿，已来到哑口无言的男孩面前，浑身颤抖。她伸开两条手臂。
“这已经太过分了！”她嘶喊道，“你们再蠢也能看出来指责这两个孩子犯了谋杀罪有多么荒唐。我的儿子是凶手！？你们疯了，你们俩！”
“荒唐吗？”埃勒里叹息道，“快住口吧，卡罗夫人。你真是一点儿也没理解那线索的含义。那牌面上不光有几何图形，不是还有我们称做杰克的骑士吗？想想牌上的骑士是什么样子，不是两个连在一起的年轻人吗？”——她的嘴张开了——“啊，我看出来了，你现在不那么确信我说的是荒唐的了。两个连在一起的年轻人——不是老年人，提醒你们，大王倒有可能是老年人——注意，是年轻人。连在一起的！不可思议吧！这一点我一开始就告诉你们了。而我们这所房子里恰恰有两个连在一起的年轻人，他们的姓名中都有‘卡罗’二字，这下该明白了吧。难道不是这样吗？”
她跌坐在男孩旁边的沙发上，欲言无声。那两张年轻的嘴也在无声地嚅动。
“除此之外，我们再提一个问题：为什么两次牌被撕成两半，只留下——姑且这么说——两个连着的人中的一个作为线索？”埃勒里不为所动地继续说下去，“死者显然是想表达这样一层意思，即卡罗双胞胎中的一个是凶手。怎么会是这样呢？是的，如果其中的一个做了另一个的主，另一个即使不情愿，也只好因生理上不可分离的原因而被迫出现在犯罪现场，但只是实际犯罪活动的一个旁观者……你们中的哪一个开枪打死了泽维尔医生，又毒死了马克·泽维尔，年轻人？”
他们的嘴唇发抖，好斗的神情已荡然无存。弗朗西斯带着哭腔说：“可是——可是我们没干，奎因先生。我们没干，怎么会呢，我们——我们做不了……那样的事。根本做不了。而且我们为什么要那样做呢？为什么？那么多……噢，你还不明白吗？”
朱利安在发抖。他紧盯着埃勒里的脸的目光有一种极度的惊慌。
“我告诉你们为什么。”警官慢慢地说，“泽维尔医生正在他的实验室里拿连体动物做试验，你们到这里来时略知一二，医生有可能创造出奇迹，通过外科手术将这两个年轻人分开！”
“无稽之谈，”福尔摩斯医生低声说，“我从来不相信——”
“不错，你压根儿不相信会成功，福尔摩斯。这种类型的连体双胞胎的分离手术也确实从未成功过，不是吗？所以我说你是那个对工作起破坏作用的人。你公开表明不相信，你使这些人怀疑泽维尔医生的能力。关于这一点，你对双胞胎兄弟、对卡罗夫人都说过，不是吗？”
“这个——”英国人开始不安地扭动身体，“也许我曾向他们说过这种尝试是很危险的——”
“我想也是这样。然后就出了事。”警官的眼睛闪闪发亮，“具体是什么事我还说不上来。也许是泽维尔医生非常固执，或者他仍然在做着准备工作，两个男孩、卡罗夫人都吓坏了。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一种出于自卫的谋杀——”
“噢，你们不认为这有多么荒唐吗？”福里斯特小姐叫道，“多么孩子气？泽维尔医生又不是那种能把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权术家。他又不是惊险小说和电影中的‘疯科学家’。没有有关各方的同意，他根本不会做那种手术的准备工作。还有，我们这一行人如果想走，他能阻止吗？你们还不明白吗？这完全站不住脚呀，警官！”她的声音里有一种无可辩驳的底气。
“还有，”福尔摩斯医生急切地说，“谁也没说过一定要进行外科手术。卡罗夫人带孩子们来只是为了让泽维尔医生看一看。即便是所有的一切都确定下来了，在这里做手术也是不可能的。而且泽维尔医生在动物身上所做的小试验纯粹是研究性质，早在卡罗夫人一行到来之前就开始了。我可以肯定地对你们说，泽维尔医生从没动过心思要对这两个年轻人做什么，哪怕是理论上的探讨。我只能表示非常震惊，警官。”
    
“是这样的，”福里斯特小姐再次抢着说，目光闪闪发亮，“我现在还想到，奎因先生，你的推理也有破绽。你说把一张连着的杰克撕成两半，只留下一个杰克，这意味着死者的意图是要指出两个连着的人中的一个。那我可不可以说，他们把牌撕开恰恰是不想让人们认为这事是弗朗西斯和朱利安所为？我是说，如果他们留下的是一张牌，那人们看到的是两个连在一起的人，有人就会想到双胞胎。可是，如果把两个人撕开，那是不是说：‘别以为这是双胞胎干的，是一个非连体的人。所以我才不留下一张完整的纸牌！’”
“说得好，”埃勒里小声说，“真是天才，福里斯特小姐。但遗憾的是你忽略了被撕开的牌是法语读做‘卡罗’的方块，而在这里姓卡罗的男性只有这对双胞胎。”
她无言以对，咬住嘴唇。
卡罗夫人用已经平稳的声音说：“我越想越坚信一点：这是一个可怕的错误。你们当然不会——是想逮捕——”她停下不说了。
多少有些不安的警官用手搓着下巴。埃勒里也没有回答，他又把头转向窗外。
“好吧，”老人说话时有些犹豫，“你能说说这张牌有什么其他的意思吗？”
“不能。但是——”
“你是警察，”福里斯特小姐又来了精神，“我仍坚持我的看法：整个论据是——是轻率的。”
警官从一扇落地窗踱到外面的阳台上。过了一会儿，埃勒里也跟了出去。
      
“怎么了？”他说。
“我不喜欢眼前的这种状况。”警官用嘴唇抿着自己的胡须，“主要是他们说的那些话——不是关于纸牌，而是关于手术什么的。”他呻吟一声，“真见鬼，这两个孩子中的一个为什么要干掉医生呢？我跟你讲，我不喜欢。”
“这一点我想我们在召集他们来之前已经讨论过了。”埃勒里无奈地耸耸肩。
“是的，我知道，”老人情绪低落地说，“可是——天哪，真不知该怎么说。越想越糊涂，假如两个孩子中的一个真是凶手，怎么才能把这一个挑出来呢？如果他们自己不说的话——”
埃勒里忧虑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亮。“这件事情中倒是真有一些令人感兴趣的地方。即便他们当中的一个认罪——这当然是最省力气的结局——你不认为这也是给美国最好的法官出了个难题吗？”
“什么意思？”
“你看，”埃勒里说，“假如弗朗西斯就是我们要找出来的那一个，而且他也认罪了，而朱利安只是在弗朗西斯的支配下，被迫出现在犯罪现场，被宣告无罪，我们也证实朱利安确实没有犯罪动机，未参与犯罪，那么弗朗西斯将被审判，也许会被判死刑。”
“天哪！”警官呻吟道。
“我知道你也考虑过这种情形。弗朗西斯被审判，被判死刑；而整个过程中可怜的朱利安是被迫的，他忍受着极度的精神和生理上的痛苦，最终会被赦免，起码不会判死刑。他是特殊情况下的无辜的牺牲品。外科手术吗？现代科学——起码在约翰·泽维尔医生以外——还没有可能对这种类型的共用主要器官的连体双胞胎进行成功的分离。结果会怎么样，无辜的也和有罪的一起服刑。而外科手术已不可能。怎么办？法律说犯了死罪的人应该被执行死刑。我们执行还是不执行？对一个执行对另一个不执行，显然是不可能的。那就不执行？显然于法于情都说不过去。唉，这是个什么案子呀！不可抗拒的力量遭遇不可逾越的障碍。”埃勒里叹了口气，“我倒真想看看接手这个案子的精明强干的律师们——我敢打赌，他们这回算是碰上了自有刑法以来难度最大的案子……还是听听你的，警官，你对下面将会发生的事发表一下看法吧。”
    
“让我清静一会儿，好吗？”他父亲嘟囔道，“你总是提这种最难回答的问题。我怎么知道？我是上帝吗？……下个星期的今天，我们都到疯人院聚齐吧！”
“下个星期的今天，”埃勒里阴郁地说着，抬头望望可怕的天空，使劲想舒服地喘口气，“看来我们都会变成冷灰。”
“是啊，在自己性命难保的情况下还一门心思管别人的事，这的确有点儿不够聪明，”警官说，“还是进去吧。我们还是得耐着性子，仔细梳理，做我们能——”
“这是什么？”埃勒里突然说道。
“你说什么？”
埃勒里三步并作一步跃下阳台，站在车道上仰望着阴沉的夜空。“那声音，”他慢慢地说，“你没听见吗？”
那是一种似有若无的低沉的轰鸣声，好像来自遥远的天边。
“的确有，”警官叫道，也来到空地上，“我想这是雷声吧！”
“在这可怕的等待之后，该不会——”埃勒里的声音最后小得听不见了。他们抬头仰望的面孔是暗夜中两个希望的亮点。
当阳台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时，他们也没有转头。
“这是什么？”泽维尔夫人叫道，“我们听到……不是打雷吧？”
“太好了！”福里斯特小姐尖声大笑，“如果是打雷的话，那就是要下雨了！”
轰轰的声音越来越大。奇怪的是那声音越来越有质感，好像是金属发出的撞击声。
“我以前曾听说过这样的事，”福尔摩斯医生高声叫道，“一种反常的天气现象。”
“怎么个反常法？”埃勒里问时，还在仰望天空。
“在特定的空气条件下，有大面积森林大火的地区也会形成云带。上升气流的潮湿空气凝结，然后就是我读到过的那种情况：火被它自身造成的云雨扑灭！”
“谢天谢地！”惠里太太颤抖着声音说。
埃勒里突然把头转向众人。所有的人都聚集在阳台的栏杆边——一排仰起来的脸——每张脸上都充满着希望，只有卡罗夫人的脸上是一种意识到危险的恐惧。如果真的要下雨，火被扑灭，通讯联系恢复……她紧紧抓住儿子的肩膀。
“先不要庆幸吧，惠里太太，”埃勒里冷冷地说，“我们都弄错了。这不是打雷。你们没看到那边的红光吗？”
“不是打雷？——”
“红光？”
他们朝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立刻看到黑压压的天边有一闪一闪的红色在快速地移动。
那所谓的雷声正向箭山的峰顶逼近。
那实际上是马达的轰鸣声，闪动的红光是飞机的夜航灯。

第十八章 最后的庇护
所有的人都从心底里发出叹息，那是希望破灭后的哀痛。惠里太太的一声悲鸣让人心酸，而博内斯那恶声恶气的诅咒，像硫黄突然投入水中，吓了众人一跳。
这时福里斯特小姐叫了起来：“是飞机！是来找我们的！肯定会给我们带来新消息！”她的叫声使大家精神为之一振。
警官大声吩咐：“惠里太太！博内斯！再去几个人，把屋里所有的灯都打开！其余的人去收集能点火的东西——随便什么——赶快！我们在这里点个火堆，让他们能看到我们！”
大家手忙脚乱地忙开了。博内斯把阳台上的椅子从栏杆上扔下去。惠里太太由一扇落地窗进到屋里。女人们跑下台阶，在石子路上把椅子堆起来。埃勒里冲进屋内，再出来时手里抱着旧报纸、杂志和废纸。处境尴尬的双胞胎已被激动的人们忘记，这时也从灯火通明的起居室里拿来一个加厚的椅垫走下台阶。所有的人都像是在黑暗中忙碌的蚂蚁。
警官蹲下，用微微发抖的手划燃火柴。在高高堆起的一摞易燃品跟前，更衬出他瘦小的身影。他把引火的纸点燃后迅速站起来。大家都聚拢过来，生怕那小火苗会灭似的。不时地有人抬眼望望天空。
火舌贪婪地舔着纸片，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椅子腿烧着之后，火焰冲天而起，每个人都用手遮住脸，抵挡热气。
盯着红色夜航灯时，大家都屏住了呼吸。飞机已经很近，轰鸣声震耳欲聋。很难判定飞行员距离他们有多远，给人的感觉好像不过几百英尺，是什么样的飞机看不见，但机身上的红灯是越来越清楚了。
似乎只是一瞬间，它呼啸着从头顶飞了过去——不见了。
借助天地间仅有的光亮，在极短的时间里，众人恍惚看到那是一架单座的小型飞机。
“噢，他——他过去了！”福里斯特小姐抱怨道。
但从红灯显示的航线看，飞机又下降了一些，掉头画了一道优美的弧线，又朝这边飞回来。
“他看到火堆了！”惠里太太尖叫道，“但愿如此，让他看到火堆吧！”
飞行员的操作让人困惑，只是一味绕着峰顶飞，好像是找不准方位似的，要不就是不知道该做什么。然后，令人难以置信地，红灯变得模糊了，快看不到了。
“我的上帝呀，”福尔摩斯医生粗声说，“他是不是想降落？还是要离我们而去？”
“降落？不可能的事！”埃勒里断然否定，同时仍在空中搜寻，“除了鸟，谁还能在这石头山包上降落？他这样飞是在观察地形，准备做一个直扑动作。你以为他在上面干什么，玩捉人游戏吗？我看他马上就会回来的。”
不及眨眼的工夫，飞机又回来了，这次的轰鸣声震得耳膜生疼。飞机已经低得不能再低了，地上的人怀着极大的敬畏，看得目瞪口呆。这个疯狂的人想干什么？他们麻木的脑子想不出他的意图何在，除非他是想自杀。
飞机距地面也就是二百英尺，这么低，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弯下身去。飞过峰顶边缘的树梢时，机身上的起落架都清晰可见。机身剧烈抖动着，快得像闪电一样，它再次从头上一掠而过。还想再看到些什么时，它已经飞过峰顶，奔向月亮，盘旋上升。
不过现在他们理解了，这不是疯狂而是冷静，是一种略带鲁莽的勇气。
一个白色的物体从驾驶舱里被抛出来，他们似乎还看到了飞行员挥动的手臂。那东西重重地落在离火堆二十英尺不到的地方。
警官像猴子一样跑过松软的土地，把那包东西抓在手里。回到刚才的出发地后，他用颤抖的手打开一层又一层的包装纸。
所有的人都围拢过来，有的还抓住他的外套。
“是什么，警官？”
“上面写着什么？”
“火——扑灭了吗？”
“看在上帝的分上，快告诉我们！”
  
警官蹲在火堆边开始读一封用打字机打出的信。一行一行地读下去，他的脸也拉长了，双肩也松垮下来，希望的光亮在他的眼中暗淡下去。
他们在他的脸上看到了自己的命运，面颊上的热汗变冷，心也冷了下来。
警官慢慢说道：“信是这样的。”他用低沉的声音念道：
沃斯奎瓦临时指挥部
   
理查德·奎因警官：
我不得不遗憾地告知，托马奥克山谷、蒂皮斯山脉部分地区，特别是你们所在的箭山大部分地段的林火，已完全失控，而且也不再可能重新控制局面。火势正以极快的速度向山上爬升，除非奇迹发生，将很快蔓延至峰顶。
我们有上百人在扑火，伤亡与日俱增。所取得的进展一再被烟熏火燎和严重烫伤抵消。本地和附近区县的医院和医护人员已尽数征用。死亡名单上已有二十一人。各种办法我们都已尝试，包括爆破和隔断。而现在不得不承认，我们失败了。
在泽维尔医生处的人们无路可逃，这一点想必你们已经知道。
这封信是由速飞飞行员拉尔夫·科比空投的。读过此信后可向他发出信号，在他知道你已收到信后，他会投放一些你们可能短缺的药品和食物。我知道你们那里的水是充足的。但凡有办法让你们乘飞机离开，我们都会做的。可事实上那是不可能的。我了解山顶的地形，在那里降落要冒机毁人亡的危险。即使是旋翼飞机也难以做到，更何况我们没有这种飞机。
我曾就你们的处境向护林员请教，他们提出两条建议让你们选择，也许两条都应该考虑。一是在风向确定的情况下点燃未着火的林木阻止大火的逼近。这一条不宜考虑，因为山顶风向不定，时常变化。二是伐木掘沟隔断火路，使其尽量远离住处。你们还应该把房屋周围易燃的东西清除掉，作为补充的安全措施。保持房体的潮湿。现在对这场大火唯一可做的就是让它烧完，目前附近的大面积林带已经烧毁殆尽。
咬紧牙关拼死一搏吧。我已自作主张与纽约警署取得联系，报告了你所处的位置和面临的局面。他们不断有电话打来。万分抱歉，警官，为我不能再多做些什么。祝你们大家好运。容我不说告别。
沃斯奎瓦警长温斯洛·里德
（签名）
   
在一阵沉默之后，埃勒里苦笑着说：“起码他是消息灵通的人士，不是吗？噢，上帝呀。”
      
失望的警官，站到离火堆尽量近的地方，有气无力地慢慢挥动手臂。仍在近处盘旋的飞机立刻又出现了，还是像刚才一样，从他们头顶飞过。这次，驾驶员抛下一个更大的包裹，然后又两次飞过他们的头顶，好像不愿离去似的，一次比一次飞得低，似乎在用他的机翼向人群致意，最后还是消失在黑暗中。直到红色的夜航灯再也看不见为止，地面上的人没有做出任何举动。
然后是卡罗夫人瘫坐在地，伤心地呜咽起来。双胞胎伏在她的身上，牙齿打战。
“那么好吧，我们还等什么？”史密斯突然大声说道，两只粗壮的胳膊像风车一样摆动着。除了汗水，整张脸上似乎只剩下一双惊慌的眼睛，“警长在信上讲了什么你们都听到了！点火！挖隔离带！为了上帝的爱，赶快行动吧！”
“不能点火，”埃勒里镇定地说，“风往上刮，会把房子点着的。”
    
“可史密斯说的挖隔离带的主意是行得通的，”福尔摩斯医生说，“我们总不能像牲畜那样在这里等死。博内斯——把库房里的铁锨和铁镐都取出来吧！”
博内斯转身离去，很快就不见了。
“我想，”警官用不大自然的生硬语调说，“这是现在唯一可做的事。挖吧，一直挖到挖不动为止。”他深吸一口气，又恢复了主事的神态。“来吧！”他果断地说。
“开始挖吧。所有的人，衣服可以尽量少穿。妇女，还有男孩，每个人都帮把手。立刻开始，只要我们人还在，就还有希望。”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呢？”泽维尔夫人小声说。
史密斯跑进黑暗中，消失在冒烟的树林里。福尔摩斯医生脱下外套，解开领带，去找博内斯。卡罗夫人站起来，不再哭泣。泽维尔夫人没有动，她仍然盯着史密斯去的方向。
大家都有身处噩梦中的感觉，而且这噩梦越来越真实、狂乱。
史密斯跌跌撞撞地跑回来，好像是从烟雾中突然钻出来的。“火已经离这里不远了！”他吼叫道，“只有很短的一段距离！那些工具怎么还不拿来？”
这时博内斯和福尔摩斯医生抱着一些铁锨铁镐从暗处走出来，噩梦更清晰了。
体力最弱的惠里太太负责照明，双胞胎不停地给火堆添柴，他们把室内能找到的小件家具都搬来了。一阵风起，从火堆上带起大团的火星。这时，警官已画出一个挖掘的路线。女人们把生长在石缝中的枯木拔起，运到火堆旁边做补充的燃料。这峰顶上的火堆像印第安部落的烟火信号。每个人都很卖力。有人咳嗽、叫喊。无一例外地汗流浃背，胳膊逐渐沉得抬不起来。福里斯特小姐不耐烦干捡柴的事，也跑过去挖隔离带。
男人们闭紧嘴巴，只管一个劲地挖。他们的胳膊抬起落下，抬起落下……
当交织着火光和烟雾的黎明到来时，他们还在挖，已不像一开始那么有效率，只是机械性地重复着已经熟悉的动作。惠里太太在就要熄灭的火堆旁垮了下来，无力地靠在石头上呻吟。男人们已经直不起腰，身上油亮的地方是汗，乌黑的地方是烟尘。
飞行员抛下的装着食物和药品的包裹一直还没有人理睬。
下午两点，卡罗夫人累垮了。三点，泽维尔夫人也顶不住了。但安·福里斯特还在坚持，尽管一锨下去已经铲不起什么东西。到四点半，铁锨终于从她颤抖的手上掉落，人也倒在地上。“我——不行了，”她喘息着说，“干不动了。”
五点，史密斯倒下，累得爬不起来了。还其他人在苦撑着。到六点二十分，不可思议的二十个小时之后，隔离带完成了。
      
他们就地而卧，汗湿的肌肤紧贴着新挖出的泥土，精疲力竭。警官伸开四肢躺在地上，显得更加矮小，就像一个在铁匠铺里辛苦了一天的小伙计。他的眼睛深深地陷在眼眶里，整个眼圈是紫红色的。他的嘴张得大大的，使劲吸气，灰色的头发紧贴在头皮上，所有的手指都在流血。
其他人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史密斯还在他躺倒的地方没动，看上去像一堆死肉。埃勒里一下子瘦了几圈，活像从煤堆里钻出来的鬼魂。博内斯干脆就像个死人。女人们都变成了一堆皱皱巴巴的脏衣服。双胞胎坐在一块石头上，头耷拉在胸前。福尔摩斯闭着眼睛静静地躺在那里，只有鼻孔在抽动，皮肤惨白，血色全无。
他们一动不动地躺了有一个多小时。
然后，先是双胞胎动了动，哑着嗓子说了句什么话，站起身来，拖着脚步往屋里走去。过了好一会儿，他们费力地拖出三大桶凉水，往累倒的人们身上浇，直到他们苏醒过来。    
埃勒里在凉水上身的那一刻，急喘一口气。他呻吟着站起身来，用红肿的眼睛困惑地看看四周，这才明白自己身在何处。他朝双胞胎的两张白脸浅浅地一笑。“上帝是慈悲的，嗯？”他用嘶哑的声音说着，尽量使自己站稳，“用了多长——”他连把话说完整的力气都没有了。
    
“现在是七点半。”弗朗西斯说。
“天哪。”
他举目望去。卡罗夫人正一步一步地顺着台阶往阳台上爬。博内斯已经不见了。警官抱膝而坐，木然地看着自己血污的双手。泽维尔夫人先是跪着，然后再慢慢站起来。安·福里斯特和福尔摩斯医生背靠背坐着，抬眼望着又一次黑下来的天空。史密斯喉咙里叽里咕噜的不知在诅咒着什么。惠里太太……
“天哪！”他再次低声抱怨，眨一眨眼睛。
随后要出口的话被一阵狂风堵了回去，耳朵里也全是呼呼的风声。浓烟从树林那边冒出来。
这时，他看到了火，更准确地说，是火头。它正贪婪地吞噬着峰顶边缘的树木。
该到的终于到了。
      
他们开始向屋里跑。恐惧使得正常的心理和生理反应得以恢复，分泌出来的肾上腺素让他们身上又有了力气。
跑到阳台上，在进门之前，大家不约而同地停下来，默默地转过头去。
被隔断的林子外边已经燃起旺火，噼噼啪啪的声音很大。热浪扑面而来，一会儿就把他们逼进了屋子。吓人的火势令人不由自主地向后退。阵风起时能让火苗蹿起五十英尺高。从落地窗望出去，外面的恐怖景象令每个人都哑然失色。风还在刮，刮个不停。火海中不时掀起惊涛。不知有多少火星掉落在房子上。隔离带，辛辛苦苦挖出来的隔离带……能起作用吗？
史密斯号叫起来：“全都没用。所有的工作。隔离带……胡闹，全都白费！”他开始狂笑不止，“隔离带，”喘气儿的间隙里他还在说，“隔离带。”在他前仰后合之际，皮带勒出的大肚子不停地颤抖，眼泪顺着他肮脏的面颊流下来。
“别笑了，你这傻瓜，”埃勒里厉声说道，“别——”话还没说完，他大叫一声，又跑到阳台下面去了。
“埃勒里！”警官惊叫。
瘦长的身影越过栏杆，向大火的方向跑去。在他面前是一道高高的火墙，给人的感觉是，他想跳入火海。他半裸的身体半伏着，在石头堆中左右穿行。他终于停了下来，转了个身，捡起什么，跌跌撞撞地往回跑。
他身体裸露的部分已被烤成暗红色，而脸却是黑的。“食物，”他喘着气说，“不能忘了食物包。”他目光炯炯，“怎么啦，你们这些傻瓜、笨蛋、白痴还在期待什么？隔离带失败了！那该死的风——”
风让每个人把身子佝偻起来，同时也发出凄凉的悲叹。
“现在没时间说别的，当务之急是找地方躲藏。”埃勒里哑着嗓子说，“这所房子已有一百多处起火，现在就是有千军万马也扑灭不了。山墙上还是要浇上几桶水……”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在这大火的背景下还指手画脚的样子，不禁自嘲地笑出了声，“地下室——地下室在哪儿，看在上帝的分上？没有人知道地下室在哪儿吗？天哪，真的傻了吗，你们？！说呀，真的没人知道？”
“地下室，”他们顺着他的语气重复他的话，痴呆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脸上，就像是头一次看到白人的非洲部族，“地下室。”
“楼梯后面，”泽维尔夫人说话时牙关打战；她的衣服已在肩膀处撕开，乌黑的双手遍布伤痕，“噢，赶快，赶快。”
人群拥入走廊，泽维尔夫人在通向楼上的楼梯后面打开一扇厚重的门。人们推挤着往门里去，唯恐落在后面。
“爸，”埃勒里平静地说，“过来。”
警官用颤抖的手抹了一把没有血色的嘴唇，迈动双脚跟上来。埃勒里又通过已有呛人的烟尘弥漫的走廊来到厨房，手忙脚乱地把壁橱中的东西收拾到一块，又找到一些锅碗。
“把它们都装满，”他咳嗽着指挥父亲，“抓紧时间。我们需要水，大量的水。谁也说不准要在底下待多久……”
他们满怀满抱地拿着这些东西再次穿过走廊。
在地下室的门口埃勒里叫道：“福尔摩斯！史密斯！把水拿下去！”不等应声，他又转回厨房。
来回六趟，他们把能找到的大容器都装满——铁皮桶，罐头盒，洗菜盆，热水壶，还有各种叫不上名称的器皿。最后，当警官已下到凉爽的地下室后，埃勒里站在门口冲下面的人叫道：“有人把食物包拿下去了吗？”
    
“我拿着呢，奎因。”福尔摩斯医生答道。
埃勒里用力把门关上。“你们女人谁能给我一块布。”
安·福里斯特出现在埃勒里身旁。在黑暗中，她从身上扯下来一块东西。
“我想——我也许不再需要它了，奎因先生。”她说。尽管她的话语带笑，但声音发颤。
“安！”福尔摩斯医生叫道，“不用撕！可以用包裹布——”
“太迟了。”她说，似乎还想笑，但已带上哭腔。
“好姑娘！”埃勒里小声说。他抓起那块衣料，把它撕成条，开始往门缝里塞。再站起来时，他用胳膊搂住姑娘赤裸的肩膀，朝下面的房间走去。
福尔摩斯医生拿着一件气味不佳的卡其布外套等着他们。“在这里刚发现的，博内斯的一件冬衣，”他哑着嗓子说，“安——对不起——”
高个儿姑娘哆嗦着把外套披在肩上。
埃勒里和福尔摩斯医生俯身在那个飞行员抛下的包裹上，一层一层地把它打开。易碎的药瓶都用厚厚的衬垫包着，有抗菌剂、奎宁、阿司匹林、药膏、吗啡，还有注射器、胶带、药棉、绷带。其他的都是食品——三明治、整条的火腿、长面包、果酱、巧克力和装在保温瓶里的热咖啡……
两个男人把食物分成小份分发出去。有好一会儿，屋里除了大口咀嚼的声音，没有别的动静。热咖啡在大家手中传递着。食物在口中停留得很久，大家都在慢慢品味。每个人的脑子里大概都有这样的想法：这也许是在世上的最后一顿晚餐了……最后，嘴里再没有什么可嚼的了，埃勒里小心地把吃剩的东西收拾起来，放进包裹。自己身上满是伤痕的福尔摩斯医生手里拿着消炎药，一声不响地在人群中走动，替他们清理伤口、包扎。
再没有什么可做的了，他这才坐在一个破旧的装鸡蛋的箱子上，把脸埋在双手中。
这是一间煤室，地板上有一个旧木箱，大家都坐在箱子上。头顶有一盏昏暗的灯。外面火场上的声音仍然可以听到，而且越来越近。
当一连串像是爆炸的声音传来时，大家都吓了一跳。
“是车库中的汽油，”警官小声说，“车没了。”
没人答话。
博内斯站起来，消失在暗处。他回来时喘着气说：“地下室的窗户，我已经用铁家伙和大石头堵住了。”
没人答话。
他们就这么坐着，沮丧、消沉、疲乏，不管是想哭、想叹，都没有力气了，一动不动地呆望着地板……等着最后的结局。

第十九章 奎因的故事
多长时间过去了，他们不知道也不关心。在这明暗不变的空间里没有日夜之分，头顶的那盏灯既是太阳又是月亮。他们坐在那里，像是变成了石头，要不是有此起彼伏的呼吸声，会让人觉得只有自己还活着。
埃勒里的脑子里翻腾得厉害。从生到死，他想了个遍；一会儿是对往事的回顾，一会儿是对未来的展望。一个又一个的谜团又开始回来啮咬他的心，并且让每个脑细胞都不得安宁，想停下来都不能。同时，他想到人的思维如此的混乱和不稳定，不禁哑然失笑：明明面对着更迫切的危机或更大的灾难，却固执地陷在相对不那么要紧的问题里难以自拔。凶手是谁对一个自身难保的人真的那么重要吗？这不合逻辑，太孩子气了。眼下应该为自己的安危祈祷，而他却在为已故的人担忧。
没办法，他最终还是放弃了自我谴责，干脆全身心地投入对谋杀案的思索之中。其他的一切先抛到一边，他闭上眼睛，任自己的思绪纵横驰骋。
  
等到他再睁开双眼时，似乎已经过去了一段如永恒一样长的时间，一切都没有变。双胞胎依偎在他们母亲的身边。泽维尔夫人靠在一个货箱上，头抵着水泥墙面，眼睛闭着。福尔摩斯医生和福里斯特小姐仍然肩并肩地挨坐着，没有移动。史密斯蜷伏在一个旧箱子上，低着头，裸露的胳膊垂在两条肥腿之间。惠里太太躺在煤堆上，用手臂遮着眼睛；博内斯坐在她旁边，交叉着腿，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视前方，活像个雕像。
埃勒里打个冷战，伸了伸胳膊。坐在他旁边的警官也动了动。
“怎么了？”老人小声说。
埃勒里摇摇头，费劲地站起来，走上通向门口的台阶。别人也都动起来，神情木然地望着他。
走到最顶上一个台阶，他坐了下来，拿掉一条塞门缝的布。一股浓烟立刻让他闭上了眼睛，连声咳嗽起来。他赶快再把布塞上，摇摇摆摆地又走下台阶。
他们都在听，听上面的大火在呼呼地燃烧——现在就在他们头顶燃烧。
卡罗夫人开始哭泣。双胞胎不安地挪动着，紧紧抓住她的手。
“上面的情况是不是——更糟了？”泽维尔夫人大声问。
他们都闻到了——是更糟了。
埃勒里挺了挺腰板。“注意了，”他粗着嗓子说，他们都把目光投向他这里，“非常不幸的是，我们已经踏入了鬼门关。我也说不好人在这时候应该怎么做，在最后的希望也已经破灭的最后关头。但我知道这样一点：我可不想就这么一言不发地死去，像个闷葫芦一样憋死。”他顿了顿，“你们知道，我们时间无多。”
“啊，住嘴吧，”史密斯咆哮道，“你的那套我们听够了。”
“我不这样看。至于你，我的老朋友，恰好是那种死到临头也不知道该动动脑子的人。好在你还记得你有足够的理由活着出去。”——史密斯眨眨眼，垂下目光——“事实上，”埃勒里咳嗽几声，继续说，“你现在选择的是参与到对话中来，那好啊，我急于想弄清的神秘事件和过于肥胖的阁下还是有关系的。”
“和我？”史密斯的声音变得含糊不清。
“是的，是的。你看，我们在作最后的坦白，而我有理由认为，你在去见你那位视觉器官多少有些毛病的上帝之前，心里还藏着见不得人的东西吧。”
“坦白什么？”胖男人伸长脖子，不服气地问。
埃勒里小心谨慎地看看其他人。他们都坐直了，听着听着来了兴趣。“坦白说，你压根儿就是一个恶棍。”
史密斯作势要站起来，拳头都攥紧了。“怎么，你——”
埃勒里跨步来到他的面前，用手在男人肥胖的胸脯上一推。史密斯摔在他刚才蜷伏的那个木箱上。“你想怎么样？”埃勒里居高临下地对他说，“我们在这最后的时刻是不是还要像野兽一样打一架，我的史密斯老伙计？”
  
胖男人舔了舔嘴唇，然后猛地抬头，挑衅地叫道：“好吧，为什么不？反正再过一会儿大家都要变成烤肉。我是敲诈了她。”他满不在乎地把嘴一撇，“那也比你现在干的事强得多，你这该死的爱管闲事的家伙！”
卡罗夫人已经停止了哭泣。她坐得更直一些，平静地说：“他敲诈了我十六年。”
“玛丽——别——”福里斯特小姐乞求道。
她摆摆手：“现在已经没关系了，安。我——”
“他知道关于你儿子的秘密，对吧？”埃勒里问道。
她倒吸一口气：“你怎么知道的？”
“这也已经是无关紧要的了。”他苦笑着说。
“他是他们出生时在场的医生之一——”
“你这肮脏的肥猪，”警官怒吼着，两眼冒火，“我真想把你那张肥脸敲烂——”
史密斯用不大的声音回了句嘴。
“他因玩忽职守，在名誉扫地的情况下丢了差事，”福里斯特小姐恨恨地说，“他尾随我们来到泽维尔医生这里，想方设法单独会见卡罗夫人——”
“是的，是的，”埃勒里叹息道，“剩下的事情我们都知道了。”他看了看斜上方的那扇门。他意识到，现在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一刻不停地吸引大家的注意力，只要不想头顶那可怕的大火，一切就都好办。“我倒愿意给你们讲一个——故事。”他说。
“故事？”福尔摩斯医生问。
“它说的是我所碰到过的最愚蠢的障眼法。”埃勒里坐在最低的一级台阶上，咳嗽几声，通红的眼睛炯炯有神，“在我的小故事开始前，有没有什么人，比如说史密斯，先要做个告白？”
有的只是沉默。他仔细观察他们的脸，一个挨一个，不急不忙。
“我明白了，要顽固到底。那么好吧，我也要把我这最后一点儿时间用在我的工作中。”他揉了揉自己的脖颈，抬眼望着天花板上的小灯泡，“我提到愚蠢的障眼法。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整件事情先是在一个精神错乱的头脑里被谋划出的一个不可思议的阴谋，然后还是在这样一个头脑的指使下被实施的。在一般情况下，我的确不应该如此轻易地就被它愚弄了。可遗憾的是，我的确是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意识到那是完全站不住脚的。”
“什么站不住脚？”泽维尔夫人毫不客气地问道。
“你丈夫和你小叔子死时在他们手上留下的‘线索’，泽维尔夫人。”埃勒里轻声说，“后来我开始明白那是不可能的：它们过于缜密，过于细致入微，过于复杂，不可能出自马上要咽气的人的思维。正是这种巧妙的安排暴露了凶手的愚蠢。它们根本和事实及逻辑不符。实事求是地说，若不是我本人也偶然地出现在犯罪现场，那些‘线索’的意义永远也不会被参透。我这样说绝非妄自尊大，恰恰相反，因为我的头脑也像凶手一样是扭曲的，陷入反常的状态。还好，幸运的是，凶手再没有变得正常。”他停顿下来，叹了口气，“然后，就像我所说的，在我怀疑到‘线索’的可靠性之后，过了好一阵子，在这里，我又想了想——我把它们彻底否定了。在闪念之间，我看到了致命的败笔。耍小聪明的人是最愚蠢的人。”
他又一次停下来，舔舔干裂的嘴唇。警官瞪大眼睛看着他。
“你到底在说什么？”福尔摩斯医生哑着嗓子问。
“这个，医生，我们第一次出错，是因为我们盲目地假设那其中只不过是个陷害的问题，即马克·泽维尔陷害泽维尔夫人。在我们的假设中，泽维尔医生被杀时那个方块J的线索真的是泽维尔医生留下的。”
“你的意思是说，艾尔，”警官问道，“那天晚上在书房里律师并没有在他哥哥的手上发现半张方块J喽？”
“噢，他发现了半张方块J，没错，”埃勒里略带不耐烦地说，“而且这正是问题的关键。连马克也认为他哥哥约翰留下半张方块J作为指认凶手的线索。但这和我们所犯的错误一样，完全是想当然。”
“可你是怎么知道的？”
    
“通过我回想起来的一个事实。福尔摩斯医生在检查了他的同事的尸体后曾告诉我们，泽维尔医生是位糖尿病患者。尸僵的现象因此而出现得很早，事实上是几分钟，而不是几小时后。我们已知道泽维尔医生死于凌晨一点左右。马克·泽维尔发现尸体是在两点半。到那个时候，尸僵的过程早已完成。到我们早上发现他的尸体时，泽维尔医生的右手是握紧的，捏着黑桃6，左手摊开在桌上，平放，掌心向下，手指硬直、平伸。但是，如果尸僵在死后几分钟已经定型，那么，当马克·泽维尔在他哥哥死后一个半小时发现尸体时，那两只手更应该是同样的状态！”
“那又怎样？”
“还不明白吗？”埃勒里叫道，“如果马克·泽维尔发现他哥哥的右手是攥紧的，而左手又是僵直平展的，那么他就不能把攥紧的右手扳开或把平展的左手攥紧，除非他把僵硬的手指扳断，或者留下强施蛮力的痕迹。如果他不得不动死者的手，那他也不得不把手弄回原样。现在的问题是，马克的确发现约翰的右手是攥着的，而左手是伸开的，像我们看到的一样。而我们现在还知道马克用黑桃6替换了方块J，马克是在哪只手上做的这个替换呢？”
“还用问，右手，当然是攥着的那只手。”警官说。
“完全正确。方块J是在泽维尔医生的右手。而马克要做的步骤与你本人演示的一样，爸，把死者手里的那张牌拿下来；也就是说，想办法把那些僵硬的手指分开，让牌掉下，然后他把黑桃6插回去，用力地、一点一点地插回到原来那张牌的位置。他没有在约翰的左手看到方块J，如果看到了，他还得把这只手如此这般地摆弄一番。而我刚才已经说过，要做到这一点，不留下生硬的痕迹是不可能的。在检查尸体时，我们没有发现类似的痕迹。”
他停下来，周围只有木头燃烧、断裂的声音，偶尔还有什么重物倒地的轰响。紧接着又是一声……可众人似乎都没听到。他们的注意力全被这里吸引住了。
“但是为什么——”福里斯特小姐欲言又止，她的身体在前后摇晃。
“还不明白吗？”埃勒里的语气像是在鼓励大家思索。
“泽维尔医生是惯用右手的。我此前早已证明过，一个惯用右手的人把一张牌撕成两半时，会用他的右手去使劲，用右手把牌揉皱——如果他要把它揉皱的话——起码扔掉其中的一半时会用右手去扔。不管哪一半留哪一半扔，这都没有区别，两半都一样。反正留下的那半张自然而然地应该在左手上。但在我的示范性的论证中，在马克发现泽维尔医生时，那半张牌一直在右手上。所以说，留在泽维尔医生右手上的半张牌根本就不是他撕开的。所以说，另外有人撕开那张方块J，再把它放在他的右手上。所以说，那半张方块J指认双胞胎为罪犯，也是一次陷害。事实必须澄清，双胞胎在泽维尔医生谋杀案中完全是无辜的。”
被说到的哥俩目瞪口呆，木然地望着埃勒里，连笑一笑或如释重负地吁口气这样的动作都不会做了。也许这有罪或无辜的宣告，较之头顶威胁到生命的灾难，只是小事一桩吧，他心里暗想。
“因为第一次陷害，”他加快语速继续说道，“在两点半以前已经被安排好，也就是在马克闯入犯罪现场以前，那么我有充分的把握断言：第一次用方块J陷害双胞胎的手段已经由凶手实施。除非我们做这种未必靠得住的假设：陷害者在凶手之后马克之前来到犯罪现场；换句话说，除凶手之外，有两个陷害者。”他摇摇头，“别弄得那么悬乎了。陷害双胞胎的人就是凶手。”
“以尸僵来证明是凶手而不是泽维尔医生留下方块J来指认双胞胎，”警官略带怀疑地说，尽管他本人对听到的事非常感兴趣，“我觉得多少有些武断，似乎不那么有说服力。”
“是吗？”埃勒里笑了，因为他已作出最大的努力使他们的注意力远离大火，“噢，我向你保证我说的是事实而不是推论。我可以证实。但在此之前我打算依照逻辑提出另一个问题：杀害马克·泽维尔的凶手就是杀害他哥哥的凶手吗？尽管有极大的可能性，是同一人犯下这两桩罪，但我们还不能说必然如此。我可没有妄下臆断。我是为使自己满意来证明这件事。
“在马克被谋杀前，是怎样的一种局面呢？他在就要说出杀害他哥哥的凶手的名字之际失去知觉。福尔摩斯医生肯定地说受伤者在几小时之内完全有可能醒过来。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到了这个诊断：谁在马克恢复知觉后将面临最大的危险呢？显然，是那个要被垂死的人揭去面具的人，即负有罪责的那个人：杀害泽维尔医生的凶手。结果就是我已经说过的，在这种极为特别的关键时刻，杀害约翰·泽维尔的凶手孤注一掷地潜入马克的卧室，以将其毒死的手段迫使其永远沉默。而且，你们要注意，不管马克是不是真的知道谁是凶手，这都是一劳永逸的解决办法！仅仅是存在着威胁这一点就足以令凶手下手。”
    
“没有异议。”警官说。
“实际上我们已经证实了这一点。让我们假设：有两个凶手，杀害马克的和杀害约翰的不是同一个人。那么第二个杀人者会选择那么不利的时机去实施犯罪吗？我指的是他知道马克是在有武器的职业警探的守卫下。不会的，只有那个不得已这么做的人才会去冒这个风险；要下手就得在这个时间，就得在那天夜里，就得在马克恢复知觉开口说话之前。所以我说，在论证上不能有逻辑或心理学意义上的弱点，我们对付的是一个罪犯。”
“没有人怀疑这一点。但是你怎么才能证明你的结论：是凶手而不是泽维尔医生留下方块杰克指控男孩们？”
“我马上就要说到这里。实际上，我并不是非得证明它不可。我们已经有凶手自己的坦白，在他杀了泽维尔医生陷害双胞胎之时。”
“坦白？”举座皆惊。
“行动胜过言语。我敢说，你们这些善良的人一旦知道马克·泽维尔死后，有人偷偷去撬存放着在泽维尔医生的书桌上发现的那副牌的保险柜后，一定会吃惊不小。”
“什么？”福尔摩斯医生惊讶地说，“我怎么不知道。”
“我们没有声张，医生。但在泽维尔被杀后，确实有人在起居室偷偷捯弄保险柜的锁。柜子里有什么？在泽维尔医生被杀现场发现的那副牌。而那一摞纸牌中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令某人认为有必要去撬锁呢？事实上，其中的方块杰克已经不在了。那么有谁知道这副牌中方块杰克已经不在了呢？只有两个人：马克·泽维尔和杀害约翰·泽维尔医生的凶手。马克·泽维尔已死，所以撬锁的人只能是凶手。
“那么凶手打开柜门的动机何在呢？他是要把那副牌偷走或是毁掉吗？都不是。”
“何以见得？”警官问。
“因为这所房子里的每个人都知道那柜子只有一把钥匙，里面只放有那副纸牌。最重要的是唯一的一把钥匙在你的掌握之中，爸。”埃勒里沉着脸笑了两声，“怎么证明凶手并不想偷取或毁掉纸牌呢？这与证据是互相说明的。假如凶手是想接触那副牌，他为什么不在你失去知觉时偷走钥匙？要知道你当时躺在马克·泽维尔卧室的地板上，想阻止他也不能。答案是他并不想要钥匙，也无意将手伸进柜门，既不想偷走也不想毁掉那副纸牌。”
“好吧，就算是这样——可看在上帝的分上，他要是不想打开柜门，为什么要撬锁呢？”
“非常切题的一问。唯一可能的回答是，他只是要唤起对那副牌的注意。就是他使用的玩具似的工具本身也证明了这一点。那小小的捅火棍对撬锁来说根本不够用，但若是唤起别人的注意则绰绰有余了。”
“太令人惊奇了。”史密斯哑着嗓子说。
“那是当然。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耍小聪明的诡计，想唤起我们对头一副牌的注意，让我们去重新检查那副牌并发现其中少了方块J。谁会有这样的动机呢？双胞胎吗，他们因这副牌而被怀疑。他们若要去捯弄那个柜子，也应该以毁掉那副牌为目的。而我刚才已经证实，撬锁者的意图在于唤起人们的注意——而这个世界上最不想让人注意那副牌的恰恰是双胞胎才对。所以说撬锁的不是双胞胎。而且我也已经说过，撬锁的人是凶手。所以，我可以再说一遍，双胞胎，不管是两兄弟还是其中之一，都不是凶手。所以，可以下结论，双胞胎是被凶手陷害的……这才是我说明问题最初的出发点。”
卡罗夫人长舒一口气，而卡罗兄弟则以毫不掩饰的崇敬目光仰望着埃勒里。
埃勒里站起身来，开始不停地走动。“凶手是谁？这个陷害者兼凶手是谁呢？”他用一种不自然的拉高了的声音提问道，“有没有什么蛛丝马迹可能点出罪犯的身份呢？回答是，有的；而且我刚刚已经说明了——”他的话锋轻轻一转，“再做什么补救已经太迟，但还是可以自我鼓励一下。”
“这么说你知道！”福里斯特小姐叫道。
    
“我当然知道，亲爱的姑娘。”
“谁？”博内斯吼道，“这该死的是谁？”他眼睛冒火，瘦骨嶙峋的拳头微微发抖。他闪动的目光更多地是投向史密斯。
“这个凶手，除了不厌其烦地炮制出自以为得计的‘线索’之外——应该说在一般情况下这个线索是难以破解的——还犯下一个极端严重的错误。”
“错误？”警官眨眨眼睛。
“啊，这是怎样的一个错误呀！出于有着如此残暴天性的凶手，真是不可思议，但又是必然的，这是精神不正常的人才会犯的错误。杀了马克，又给警官用麻醉剂，此人——”他略作停顿，“还偷走了警官的戒指。”
他们都呆呆地望着老先生。福尔摩斯医生惊奇地说：“怎么，又是一枚戒指？”
“那是一枚与他人毫不相干的小戒指，”埃勒里若有所思地说，“一枚普通的婚戒，值不了多少钱。是的，医生，我们到这里的当晚，你和福里斯特小姐不情愿地提起的丢失不值钱的戒指的插曲再次重演。奇怪得很，不是吗？这样一个特别的、看似不相干的事实是不是有助于剥去凶手的伪装？”
“可这里面有什么联系？”警官咳嗽着说，声音透过捂在口鼻上的手绢出来，显得瓮声瓮气。其他人也都皱起鼻子，不安地扭动身体。空气越来越恶浊。
“是啊，为什么被偷的是戒指？”埃勒里提高声音说，“为什么是福里斯特小姐的？福尔摩斯医生的？对你们没有什么启发吗？”
没人回答。
“来吧，来吧，”埃勒里鼓励他们参与，“现在是最后的抢答时间。我肯定你们多少能看到一些可能的动机。”
他嘲弄的语气对听众起了刺激作用。福尔摩斯医生小声说：“反正，他不是为它们的价值去偷的。这一点你自己已经说了，奎因。”
“很好。”愿上帝祝福你的脑筋，埃勒里心里暗想，只要能让这谈话不中断，“不管怎样，谢谢你。还有吗？福里斯特小姐？”
“为了什么……”她舔舔嘴唇，眼睛出奇的明亮，“也不可能是出于——比如说，情感上的原因，奎因先生。我可以肯定的是，这些戒指除了对物主是无价之宝，都不是贵重物品，对偷窃者也一样。”
“简洁明了，”埃勒里赞叹道，“你说得很对，福里斯特小姐。来吧，接着来，别松劲儿！越来越有眉目了。”
“会不会是，”弗朗西斯·卡罗羞怯地试探着说，“这些戒指中的一个是一把钥匙，能开启这所房子里某个隐蔽的藏有宝物或毒药之类的洞穴？”
“我也正这么想呢。”朱利安咳嗽着说。
“想得真妙。”埃勒里困难地露齿一笑，“就其他戒指被盗的情况而言，我想这是可能的，但是这同一个人——显然是同一个人——再去偷警官的戒指时，你想想，弗朗西斯，那理由还存在吗？无论怎样异想天开，这个贼也不会想到用警官的戒指去开那个隐蔽的洞穴，弗朗西斯。还有吗？”
“上帝呀，”警官突然惊叫着站起身来，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望着自己身材瘦长、衣不蔽体的儿子。
“最后还是老将出马！我正奇怪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过来，爸。你们看，从警官的戒指被盗开始，事情已经明朗化了：偷窃者没有别的目的……只是想占有。”
福尔摩斯医生一惊之下想说点儿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下，重新把目光放在石头地面上。
“烟！”泽维尔夫人尖叫一声，站了起来，盯着台阶。
众人闻声跃起，灯光照出的全是恐惧的表情。烟从埃勒里用布堵住的门缝底下透进来。
他提起一桶水几步跨上台阶，把水泼在已经冒烟的布头上。嗞的一声，烟不见了。
“爸！把水都搬到这里来。这里，我来帮你。”他们把大桶抬起来，搬到台阶顶部，“让这扇门保持潮湿。我们还是要让灾难尽量延迟，直到……”等他再跳下台阶时，他的目光已变得咄咄逼人，“还要一点儿时间，朋友们，不多的一点儿，”他说话的神态让人想起呼唤同类注意的咆哮着的猛兽。他最后的话音与警官泼水弄湿门的声音重合在一起。“我刚说到只是为了占有。你们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噢，你就快说吧，”有人急促地说道。他们都用惊恐的目光盯着门，统统改坐为站。
“你们听好，”埃勒里激怒地说，“也许我不得不让你们每个人都受点儿惊吓。坐下。”——大家晕头晕脑地服从了他的命令——“这就好多了。现在听着。这种任意偷窃像不值钱的戒指之类具体物件的行为只能有一种解释——偷窃癖。有一类偷窃癖就是一门心思地专偷戒指，随便哪种戒指，只要是戒指就行。我现在尤其可以这样说，因为这里别的不丢，只丢戒指。”——他们又专心听他说了，这回真的是强迫自己去听，强迫自己做任何事都可以，只要不去想那头顶的地狱。现在，倒塌的轰响不断传来，密集得像雨点、冰雹——“换言之，找到我们中间的偷窃癖患者，也就找到了杀害泽维尔医生和马克·泽维尔的凶手和陷害男孩们的人。”
警官气喘吁吁地跑下来取更多的水。
“所以，”埃勒里令人畏惧地阴沉着脸说，“我打算用我这生命中的最后行动做这件事。”他突然把手抬起，开始从小手指上取下那枚样式奇特、非常漂亮的戒指。他们都瞪大眼睛，着迷地看着他。
他费了些力气把戒指摘下，将一个旧箱子推到众人中间，轻轻地将戒指放在上面。
然后，他直起身来，后退几步，没有再说话。
这个闪闪发亮的小饰物成了目光的焦点，没人把它当作绝望之中耍的小把戏，而是把它看成显灵神物似的，一再端详。甚至连咳嗽声都停止了。警官跑下来，恰好目睹了这组“人物群雕”的完成。此时还没人出声。
可怜的傻瓜们，埃勒里心中暗暗叫苦：“就没人能看出我的用心吗？”可他尽量保持着那令人生畏的表情，怒目而视。他心底的渴望是，就在这一刻——在他们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住，暂时忘记了死神存在的瞬间，就像千分之一秒的照相机快门一开一合——来吧：天花板塌下，没有任何警告和痛苦地将这些生命收去。
在这没有尽头的时间间隙里，他们都保持着一动也不动的姿势。唯一的声响来自头顶，是持续不断的燃烧发出的嗞嗞声。地下室里原有的寒气早已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呛鼻噎喉的炙热。
这时，她尖叫了。
      
噢，赞美上帝，埃勒里心想，我的把戏奏效了。这也不坏！可她为什么不坚持到底呢？那样她不就可以永远为自己的傻聪明而可怜巴巴地自鸣得意了吗？
   
*  *  *
她再次尖叫：“是的，我干的！我干的，我不在乎！我干的，而且我愿意再干一次——他那可恶的灵魂，不管他在哪儿！”
她大口吞着气，目光疯狂。“有什么区别？”她的声音已高得没有边儿，“反正我们都得死！死，然后进地狱！”她朝虽已吓呆却紧搂着双胞胎的卡罗夫人挥舞着手臂，“我杀了他——还有马克，因为他知道。他爱上了那个……那个……”由于声调太高，她的话音已经飘起来，可她根本没打算降低声音，“她用不着否认。那些悄悄话，没完没了的悄悄话——”
“不，”卡罗夫人小声说，“我跟你说过，都是关于孩子的。我和他之间没有任何事——”
“这是我的报复！”女人高叫，“是我弄得像是她的儿子杀了他……让她受罪，就像她让我受罪一样。但是马克毁了第一步。他说他知道谁是凶手，我只能杀了他……”
大家听凭她倾诉。此时的她已彻底疯狂，两边的嘴角全是白沫儿。
“是的，那些东西也是我偷的！”她吼着，“你以为我不能抵制它的诱惑，把戒指放在那里——”
“是的，你不能！”埃勒里说。
她不理会：“他就是因为这个才退休的，在他发现……我有……他想治疗我，把我带离那个世界，那些诱惑。”泪水开始流下来，“是的，他也曾成功过，”她再次尖叫起来，“直到他们来了——这个女人和她魔鬼般的小崽子。还有戒指，戒指……我不在乎！我乐意去死——乐意，听见了吗？乐意！”
    
这是泽维尔夫人，一双黑眼睛，胸脯起伏，高个儿，衣服破烂，满脸脏污，年老的泽维尔夫人。
她深吸一口气，很快地瞥了一眼卡罗夫人，然后，在所有人还没来得及反应之前，跳过空旷的石头地面，把呆若木鸡的警官推到一边——后者踉跄几步才站稳脚跟——以精神错乱者特有的敏捷，蹿上台阶。追上去的埃勒里没能抓住她，她打开了地下室的门，略作停顿，再次尖叫，迎着浓密的烟雾直扑进熊熊的火焰之中。
      
埃勒里追了出去。浓烟烈火又把他逼了回来，呛得他连连咳嗽。他急切地呼唤，一边咳嗽一边呼唤。在烈焰面前，他一次又一次地呼唤。没有回音。
这样，过了一会儿，他只好把门关上，再次把安·福里斯特的衣服重新塞回门缝底下。警官提来更多的水，重复已做过多次的动作。
“怎么回事？”福里斯特小姐万分惊异地嗫嚅道，“她是……她是……”她歇斯底里地大笑，投入福尔摩斯医生的怀抱，呜咽，然后大笑，最后变成上气不接下气的哽咽。
奎因父子慢慢走下台阶。
“可是，艾尔，”警官的声音像孩子一样伤心，“怎么，为什么会——我不明白。”他把一只脏手支在脑门上，脸部肌肉在抽搐。
“事情就是这样的，”埃勒里轻声说，他自己的目光中也满是死一般的沮丧，“约翰·泽维尔喜欢小饰物，抽屉里尽是那类东西，唯独没有一枚戒指。为什么？”他舔舔嘴唇。
“当我想到偷窃癖时，只可能是他身边最亲近的人有这种怪癖——除了他妻子还能有谁呢？他尽力使她远离这种特殊的诱惑。”
“泽维尔夫人！”惠里太太这时才把憋在嗓子眼的尖声释放出来；她在煤堆上挺直身体，筛糠般打战。
埃勒里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坐下，把脸埋在手里。“毫无意义的瞎折腾。”他辛酸地说道，“你在一开始是对的，爸——对在错误的理由上。异常的事是她在第一天被指控谋杀亲夫时认了罪。仁慈的上帝呀，还不明白吗？她认罪了！她的认罪是发自内心的。她并没有想保护什么人。她崩溃了，为她天性中确实存在的可怜的弱点。”他打了个冷战，“我是怎样的一个白痴呀。在她受指控的证据上面论证来论证去，论证出个证据不实。我为她做了开脱，就是给了她一个逃避罪责的机会，也使我们怀疑她在保护什么人的想法得以成立。她心里说不定在怎么笑我呢！”
“她现在——不笑了。”卡罗夫人哑着嗓子说。
埃勒里没理会。“但我在说到陷害时没有说错，”他只顾说下去，“她确实被陷害了——被马克·泽维尔陷害，像我已经解释过的那样。但奇中之奇的是——这也是整个事件中最不可思议的一部分——马克·泽维尔在陷害泽维尔夫人时无意地陷害了真正的凶手！这纯属巧合。你们看不出这里面可怕的嘲讽吗？当他以为她无辜时，却已经将绞索套在了罪人颈上。噢，在他最初陷害她时，他还真的以为双胞胎有罪呢，这一点我深信不疑。也许他后来开始怀疑真相是不是这样，我想他的确怀疑了。记得那天我们看到他试图进入泽维尔夫人的卧室吗？他有所察觉，从她认罪的态度来看，他碰巧陷害对了人。他想再留下些更致命的线索，加速她的死亡进程。这我们就无从知晓了。是她在把马克毒死后把方块杰克放到他手上的。他再没有机会了。我压根儿不相信一个……一个垂死的人会……能够……”他停下不说了，把头垂下。
然后，他抬起脸，望着大家，试着想笑一笑。史密斯如坠五里雾中，惠里太太在煤堆上不知站着好还是坐着好，可怜地呻吟着。
“就是这些，”他费劲地说，“我已知无不言。我想现在——”
他再次停下。也就是在他停下的那一刻，大家都跳了起来，齐声说：“这是什么声音？这是什么声音？”
那是一种轰然爆裂的声音，震得整个地基都动起来，好像还在远处的山间回荡不息。
警官三步并作两步上了台阶。他打开门，用手臂遮挡着烈焰炙热的气浪，探头向外、向上窥望。
    
他看到了久违的天空。楼板已不知去向，房子已变成一堆废墟。在他的面前出现了一幅最奇异的景象——冒着蒸汽的火场，到处嗞嗞作响。火焰虽然还在，但四处雾气升腾。
他关上门，沿阶而下，那虔诚的样子就像每迈出一步都在做一次祈祷，同时也领受一次赐福。待他站定时，大家看到，他的脸色比纸还白，眼眶中充溢着泪水。
“是什么？”埃勒里用嘶哑的声音问。
警官带着哭腔说：“一个奇迹。”
“奇迹？”埃勒里说完仍呆呆地张着嘴。
“下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