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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的悲剧
作者：埃勒里·奎因
内容简介
 证券商哈利朗斯特里特在电车上被一种奇怪的凶器毒杀，警方进行了地毯式搜索却仍然毫无头绪。无奈之下，萨姆巡官和布鲁诺检察官慕名前往哈姆雷特山庄向年过六十的前著名莎士比亚戏剧演员哲瑞雷恩寻求帮助。 听完案情陈述后，雷恩居然声称自己知道凶手是谁，却拒绝在没得到确凿证据前指认凶手的身份！不料没过多久，一位神秘人来信宣称握有案件的重要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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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读者的公开信
亲爱的读者：
九年前以埃勒里·奎因为笔名共同发表作品的两位年轻人，因为某些人和某些事的激发，又写作了一个新的侦探小说系列。
两人辛勤笔耕的结果，就是哲瑞·雷恩先生的诞生，这是一位精于饰演莎士比亚剧作的退休老演员，富有非凡的推理能力。
埃勒里·奎因这个笔名，是因描写侦探埃勒里·奎因的故事而取的，显而易见，哲瑞·雷恩先生的探案故事，不能再归到此笔名之下。因此，这两位年轻人在推出哲瑞·雷恩四部曲作品系列的起首之作——《X的悲剧》时，就以“巴纳比·罗斯”这一笔名发表。
为了使埃勒里·奎因和巴纳比·罗斯这两者之间看起来毫无关联，这两部分作品分别由不同的出版社出版；出于同样的目的，许多矛盾和神秘感围绕着两者被刻意制造出来。事实上，有一个时期，两位年轻人曾戴着黑色面具在公开的演讲场合互相抨击⋯⋯一个扮演埃勒里·奎因，一个扮演巴纳比·罗斯，竞相标榜自己在侦探小说创作领域更胜一筹。从新泽西州的梅普尔伍德到伊利诺斯州的芝加哥，他们针对对方的犀利言辞在好奇的听众听来，并不总是那么精彩，他们只是想以此来让人们保持两者毫无瓜葛的印象。
尽管如此，破绽始终存在，细心的读者如果发现了，就会将埃勒里·奎因和巴纳比·罗斯联系起来，进而揭穿他们对轻信的公众施展长达九年的骗术。
如果你翻开《罗马帽子之谜》——以埃勒里·奎因为笔名所写的关于侦探埃勒里·奎因的首部作品——的序言，在第十四页的十三行到十七行会发现如下值得注意的蛛丝马迹：
举个例子吧，听说在巴纳比－罗斯谋杀案的调查中，“理查德·奎因凭借出色的业绩建立了自己作为侦探大师的名声⋯⋯”
当他们觉得有必要取个新笔名时，就从这段引人怀疑的节选文章中选取了“巴纳比·罗斯”——也就是说，巴纳比·罗斯诞生在一九二八年，即写作首部奎因探案小说的序言的时候，而直到一九三一年才被赋予个性并活跃于公众眼中。
所以现在可以这样说：巴纳比·罗斯从过去到现在，到将来，以至永远⋯⋯都是埃勒里·奎因；反之亦然。
再说说哲瑞·雷恩先生。对于那种有点儿矫情有点儿骄傲的老傻瓜，我们总是会在心中为他们保留一处温柔的空间⋯⋯他既是骗子又是天才，还是迄今为止最杰出的侦探（或许还有一个人，此人的名字不提也罢）。
和他的兄弟一样——他们难道不是由同样的两位狡黠的年轻人创造的吗？——哲瑞·雷恩先生属于推崇推理的实力派，会以公平的方式向读者发起挑战。因此，在《X的悲剧》及之后的其他“悲剧”故事中，所有的线索会在真相大白之前提供给你。
辉煌时刻重新开始⋯⋯哲瑞·雷恩万岁！
你真诚的埃勒里·奎因

案件中的重要人物
哈利·朗斯特里特　证券商
约翰·德威特　证券商
弗恩·德威特　约翰·德威特的妻子
珍妮·德威特　约翰·德威特的女儿
克里斯托弗·洛德　珍妮的未婚夫
富兰克林·埃亨　德威特家的邻居
彻丽·布朗　女演员
波卢克斯　男演员
路易斯·因佩里亚莱　德威特的客户
迈克·柯林斯　朗斯特里特的客户
莱昂内尔·布鲁克斯　律师
弗莱德里克·莱曼　律师
查尔斯·伍德　电车售票员
爱德华·汤普森　列车员
波普·勃登利　列车员
胡安·阿约斯　乌拉圭领事
布鲁诺　纽约市检察官
萨姆　纽约市警察局巡官
席林　法医
哲瑞·雷恩　退休演员，将兴趣转向侦破罪案
奎西　哲瑞·雷恩的化装师
福斯塔夫　哲瑞·雷恩的管家

第一幕 第一场
哈姆雷特山庄  九月八日，星期二，上午十点三十分
  
下方在淡蓝的晨雾中闪着银光的是哈德逊河，一只小白帆轻快地从河面掠过，一艘汽船摇摇摆摆地开往上游。
汽车顺着九弯十八拐的狭窄坡道一路平稳地攀升而上。车内坐着两个人，都透过车窗往外看。前方氤氲的雾气之间赫然显现出一座中世纪的古堡。大石块堆砌的墙壁、留着箭眼的城垛以及古代的教堂式尖塔，在郁郁苍苍的森林之中凸显出来。
车上的两人不禁对视了一眼。“我觉得自己好像变成十八世纪独立战争时期的康涅狄格人了。”其中一个开口道，身子不禁神经质地微微颤抖起来。
长得十分魁梧的另一个粗声说：“那种一身铠甲的武士，对吗？”
车子刷的一声停在一座造型古老的桥头，桥边铺着茅草的小屋中走出一位面色红润的小老头儿。他什么话也不说，只指指门上的木牌，木牌上以古代花体字写着：
禁止通行  哈姆雷特山庄
大个子男子从车窗探出头来大声说：“我们来拜访哲瑞·雷恩先生。”
“是的，先生，”小老头儿跃上前来，“我能看看二位的通行证吗？”
两位拜访者愣了一下，随后个头较矮的男子无奈地一耸肩，大个子则不太耐烦地说：“是雷恩先生邀请我们来的。”
“噢，原来如此。”这位看守桥梁要道的小老头儿挠挠他的一头灰发，一下子消失在他的茅草屋里，没过多久，他又出现了，朗声说：“很抱歉，两位先生，请往这边。”他匆忙地走到桥头，哗啦一声拉开铁栅，恭敬地立在路旁。车子过了桥，加速开上一条平坦干净的碎石路。
穿过一片青翠的橡树林，车子来到一块宽阔的空地。古堡宛如一个沉睡的巨人，静静地躺卧在两人面前，周围的矮花岗岩围墙紧抵着起伏的哈德逊丘陵。车子开近时，一扇厚重、带有铁闩的大门轰然打开了，门边立着另一个老人，手紧紧压在帽子上，兴高采烈地对着他们笑。
车子弯上了另一段花团锦簇的道路，看得出这些花木常年受到精心的照料。路两旁的紫杉，像经过精确的计算和丈量，间隔整齐，大小划一。左右两边再往外去，则是几间人字形屋顶的小农舍散落在宽广的花圃之中，仿佛童话世界里的小屋一般。花园正中央的水池里耸立着一对石雕的大羚羊，昂首向天喷着水⋯⋯
最后，车子终于来到古堡前面。入口处同样站着个老人迎接他们，一座巨型吊桥越过护城河波光粼粼的水面直伸过来。吊桥另一端一扇由橡木和铁制成、高达二十英尺的大门也应声启开，门边出现了一名满脸红光、一身光鲜仆人装扮的矮小男子，他满眼含笑地弓着腰，那恭敬开心的样子，仿佛他正被一个秘而不宣的笑话逗得乐不可支。
两名访客惊讶得眼如铜铃，他们慌忙下了车，乒乒乓乓地快步过了铁桥。
“是布鲁诺检察官和萨姆巡官吗？麻烦这边请。”这个肚子圆滚滚的老用人又来了个仿佛柔软体操般的行礼，开心地走在前面，引领这两人走入了十六世纪。
眼前是一个广阔到令人肃然起敬的庄园式贵族大厅，天花板上巨大的横梁纵横交错，盔甲闪亮的武士守护着室内悬挂的各种古老的饰物。在最远的那面墙上，挂着一副眯着眼、笑得令人毛骨悚然的巨型喜剧面具，其诡异胜过北欧神话里供奉着阵亡将士英灵的瓦尔哈拉神殿；相对的另一面墙上，则是一副同样规格的悲剧面具。两者皆由古橡木雕成。在一悲一喜两副巨大的面具之间，是从天花板上直直垂下的一座奇大无比的精致的铁制烛台，一根根巨型蜡烛似乎在说它和电线是没有干系的。
最远处那面墙上的一扇门这时打开了，走进来另一个仿佛来自古代的驼背怪老头儿——秃顶，络腮胡子，满脸皱纹，像铁匠一样围着皮革围裙。布鲁诺和萨姆不记得他们这是第几次面面相觑了。萨姆喃喃自语：“怎么全是些老头儿？”
驼背老者敏捷地上前欢迎他们：“你们好，两位先生，欢迎你们到哈姆雷特山庄。”他说话的腔调很怪异，语词一顿一顿地如同珠子弹跳，又夹杂着嘎嘎作响的金属之声，好像在此之前从未开口说过话一般。接着，他转头对仆人装扮的老者说：“这里没事了，福斯塔夫(1)。”听到这话，布鲁诺那双圆睁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福斯塔夫⋯⋯”布鲁诺喃喃说道，“这绝不可能的啊，他不可能真的就叫福斯塔夫！”
驼背老者扯着自己的胡子说：“是的，先生，他本来叫杰克·皮纳，是个演员。但雷恩先生就是这么喊他的⋯⋯这边请。”
说完，驼背老者带着两人穿过大厅，向他刚才进来的门走去。他按了一下墙上的一个按钮，门无声地滑开——是电梯！在这像古代宫殿一样的地方居然还装置着电梯！布鲁诺和萨姆摇着头，随驼背老者踏进电梯。上升了一会儿，电梯便轻轻地停下来了。另一扇小门打开了，驼背老者说：“到了，这里就是雷恩先生的起居室。”
宏伟而古雅，只有用这两个词形容⋯⋯整个房间里的每一件东西都散发出伊丽莎白一世女王时代的英格兰的迷人气息。放眼望去，可见的质材只有皮革加橡木，或是橡木加石头。壁炉足足有十二英尺宽，常年的烟熏加上岁月的打磨，让整座壁炉泛着古铜色的光泽。此刻炉火还在静静地燃烧。布鲁诺一见火光，褐色的眼珠一下子亮了，觉得整个身子似乎马上温暖起来，毕竟，外面的空气还是有点儿冷。
在驼背老者的引导下，两人很舒服地坐进古雅的大椅子，忍不住再次看看对方。
驼背老者倚墙而立，手抚着胡须，接着，他眼睛一亮，朗声说道：“雷恩先生来了。”
两人赶紧从椅子上跳起来，只见一名身材修长的男子站在门口，定定地看着他们。驼背老者低头深深作礼，一抹奇异的微笑浮上他像皮革般饱经风霜的脸庞。布鲁诺和萨姆两人像被感染了一般，也不由自主地跟着一鞠躬。
雷恩缓步走进房间，伸出白皙而有力的手来。“二位大驾光临，真是荣幸，请坐。”
布鲁诺看着那双显得非常沉静的灰绿色眼睛，开口说话了，却骇然发觉那双眼睛紧紧盯着自己的嘴唇。“雷恩先生，您能抽空接见我和萨姆，真是太感谢了，”布鲁诺有点儿吞吞吐吐，“我们——呃，我们该怎么说才好，您这宅第真是惊人。”
“布鲁诺先生，你第一眼看来可能觉得它有点儿惊人，但这不过是因为你以二十世纪的眼光来看，而且是基于对现代生活的某种不耐烦，由此产生了一种时空错置的奇妙感觉。”雷恩说话时语调平稳，一如他沉静的眼神，然而，布鲁诺却觉得这是他听到的声音中最富意蕴也最耐人寻味的，“不过，住久了你还真的会慢慢喜欢它，就像我一样。我的一位同行说，哈姆雷特山庄是个布景，一个结合着这片美丽山丘构成的大型布景，但对我个人而言，它却是活着的、呼吸着的、有生命的，像是直接从古英格兰最美好的世界中割出的一块，放置到了二十世纪的纽约⋯⋯奎西！”
驼背老者走到雷恩身边，雷恩拍拍他那隆起的驼背。“二位，他是奎西，我最亲密的朋友，而且我可以向你们保证，他在化装上是个绝世天才，这四十年来都是由他来替我化装的。”
奎西又向雷恩行了个礼。在这样简单的言辞和动作中，两位客人清楚地感受到一种奇异的温暖情愫：眼前这两个古怪人物在外表上虽然天差地远，却有着亲人般厚实的、割不断的情感联系。于是，布鲁诺和萨姆心有所感地同时开口说话，这时雷恩的视线忙碌地在两人的嘴唇之间跳来跳去。一会儿后，雷恩原本毫无表情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抱歉，你们得一个一个说，我的耳朵完全聋了。当然，我一次只能盯着一个人的嘴唇——读唇语是近年来一个令我颇为自豪的学习成就。”
布鲁诺和萨姆慌慌张张地道了歉，两人重新回到座位上。雷恩也从壁炉前拉来一张同样古雅的、曾祖父时代的椅子，面对他们坐下来。萨姆注意到，雷恩极体贴地把自己的椅子摆在客人和壁炉之间，如此可挡住火光不致让客人觉得刺眼，同时，背光而坐的雷恩自己便隐身在巨大的阴影之中了。奎西这会儿已退了下去，萨姆从眼睛的余光中发现这个驼背怪人一动也不动，正缩坐在最远的墙角的椅子里，像一尊褐色怪人雕像一样。
布鲁诺清清嗓子：“这样来打扰雷恩先生，萨姆巡官和我都觉得非常冒昧，想想那封电报更是不该打。当然，如果当初不是您寄来那封石破天惊的来信，一举帮我们侦破了克拉玛一案，今天我们说什么也不敢如此造次。”
“布鲁诺先生，那怎么能被称为石破天惊，你太客气了。”清晰而洪亮的声音从雷恩那宛如帝王宝座般的大椅子处传出，“我当初这么做，也并非没有前例可援，你们应该还记得埃德加·爱伦·坡曾写过一系列信件给纽约本地的报纸，提供玛丽·罗杰斯一案的破案之道。说到克拉玛一案，根据我个人的分析，真相很容易和三件其实并不相干的事实相混淆，从而妨碍破案，不幸的是，警方果真被这三件事实误导了。我想，你们今天来，是希望讨论朗斯特里特谋杀案吧？”
“雷恩先生，您真是一猜就中，这正是萨姆和我——呃，当然，我们知道您是大忙人。”
“不，不，布鲁诺先生，在如此重大的戏剧中友情客串个小角色，我总是很乐意而且匀得出时间。”雷恩平稳的声音中开始添上一层活力，“直到我从舞台上退下来，我才开始真切体会到，人的生活本身才真正充满着戏剧性。舞台毕竟是有限的，依赖的创造空间也有一定的限度。戏剧中的人物，用默库肖(2)对梦的评论来形容，‘只是痴人脑中的胡思乱想’。”——这两位访客完全被雷恩声音里的魔力震慑住了——“但是生活中的人更加真实、更有分量，他们以情感的跌宕起伏充分扩展了戏剧，绝不会‘如空气一般虚无，比清风更飘忽’。”
“我了解，”布鲁诺缓缓地说，“经您一说，是的，我现在完全能了解。”
“犯罪——暴力犯罪源于人的控制欲——是人的生命这出戏最精致的结晶物，而其极致便是谋杀。我这一生中，曾经和这一行最杰出的兄弟姐妹同台，”雷恩伤感地笑笑，“莫德耶斯卡(3)，艾德温·布希(4)，亚达·雷翰(5)，以及所有其他光芒四射的演员，也演出过虚构的最富激情的戏剧。现在，我认为如果有机会演出生命中真实的激情戏剧，我想我有能力贡献出我个人的独特才能。过去在舞台上，我杀人无数。行凶之前，我总要为此痛苦挣扎，在良心上受尽严酷的折磨。我也演过一些内心不太高贵的角色，像麦克白。我还演过哈姆雷特。然而，就像一个小孩第一次观看一项简单的奇观，我这才明白，原来真实的世界充满着麦克白，充满着哈姆雷特，这是老生常谈，但无比真实⋯⋯
“以往我像拉线木偶一样受大师的操纵，如今，受内心涌现出的一股强大的动力所驱使，在这出比虚构戏剧更伟大的戏剧里，我想让自己来操纵拉线。我觉得我所有的一切都搭配得如此巧妙，甚至包括我这看似不幸的生理缺陷，”雷恩指了指他的耳朵，“反而更有助于我精力的集中。我只要闭上眼睛，就能马上进入一个无声无息的沉寂世界，避免一切物理干扰⋯⋯”
萨姆似乎有些不知所措，仿佛陷入和他一贯现实主义倾向的本性不太相符的某种情绪之中。他不停地眨着眼睛，心里十分疑惑：这该不会是——他有些自嘲地想——某种英雄崇拜心理吧。
“你们必然懂得我的意思，”雷恩继续说，“我有理解能力，我有足够的基础训练，我有洞察能力，我有观察能力，我有集中意志的能力，我也敢于宣布我拥有推理和侦查的能力。”
布鲁诺咳了两声，雷恩的眼睛很快盯住了布鲁诺的嘴唇。“呃，雷恩先生，我怕我们这件小案子入不了您的——呃，您如此宏伟壮丽的侦探图中，这真的只是一桩颇为普通的谋杀案⋯⋯”
“看来我并未说清楚我的想法。”雷恩的声音里掺入了一丝笑意，“一桩颇为普通的杀人案件，布鲁诺先生？但是——说真的，你以为我寻求的是多姿多彩、非同寻常的谋杀案吗？”
“反正，”萨姆突然插嘴道，“平凡也罢，多姿多彩也罢，说真的，这可真是个相当棘手的案子，布鲁诺先生认为您一定会感兴趣的，不知道您从报纸上看到相关的报道没有？”
“是的，但报上说得相当不清楚，也没什么真正有价值的消息。我希望通过未经歪曲的资料来理解这桩命案。巡官，可否麻烦你从头到尾、一滴不漏地为我讲述这桩命案？包括所有的细节和相关的一切背景资料，不管表面看起来多么不相干或不重要。简单地说，请告诉我一切。”
布鲁诺和萨姆交换了一下眼色。接着，布鲁诺点点头，萨姆则神色一紧，他那张原本就长得丑陋的脸此刻变得凝重起来，浮现出了山雨欲来的表情。
四面高大的墙壁渐渐模糊，炉火也像为了配合气氛似的自动地减弱下来。整个哈姆雷特山庄，包括雷恩，包括所有的古物、古老的时光以及古老的这些人，在这一刻，全沉入萨姆粗浊的声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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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福斯塔夫（Falstaff），莎士比亚在《亨利四世》（Henry IV）中塑造的经典喜剧人物，是个肥胖、机智、乐观和爱吹牛的没落骑士。
  
(2) 默库肖（Mercutio），莎士比亚剧作《罗密欧与朱丽叶》中的人物。
  
(3) 莫德耶斯卡（Helena Modjeska，1840—1909），美国波兰裔戏剧女演员。
  
(4) 艾德温·布希（Edwin Booth，1833—1893），美国戏剧演员。
  
(5) 亚达·雷翰（Ada Rehan，1860—1916），美国戏剧女演员。

第一幕 第二场
格兰特饭店套房  九月四日，星期五，下午三点三十分
  
上星期五午后——以下案情由萨姆巡官叙述，地区检察官布鲁诺负责补充——位于纽约四十二街和第八大道交叉口用钢筋混凝土建造的格兰特饭店的一间套房的起居室里，一男一女紧贴在一起厮混。
男的名叫哈利·朗斯特里特，是个很高大的中年人，常年的酒色放荡毁了他原本壮硕的身体，脸色也呈病态的暗红，身上穿着粗花呢衬衫。女的名叫彻丽·布朗，是个音乐喜剧演员，长着一头拉丁人的黑发，眼睛乌黑闪亮，唇部线条优美，浑身热力四射。朗斯特里特湿漉漉的嘴唇吻着彻丽，彻丽也紧抱着他。
“真希望那些人不会来。”
“只要我这个老家伙疼你，是吗？”朗斯特里特松开手，像运动员一般卖弄着臂上的肌肉，“但是他们会来的——一定会来。我叫约翰·德威特跳起来——没骗你，小美人——他绝对不敢蹲下去。”
“如果他们不愿意，你干吗硬要德威特那伙人到这儿来呢？”
“我喜欢看那只老秃鹰尴尬的样子。老小子恨死我了，我就喜欢这样。妈的，愿他下地狱去。”
他粗鲁地把女人从大腿上放下来，走到房间另一头的餐具桌前，给自己倒了杯酒。女人像猫一样懒懒地瞟着他。
“有时，”她说，“我真猜不透你，但要怎么整他可不关我的事，”她耸耸白皙的双肩，“呃，那是你的事。亲爱的，喝个痛快！”
朗斯特里特咕哝了两声，使劲一仰头，把酒喝光了。就在他仰头的那一刹那，女人又若无其事地开口说道：“德威特太太也来吗？”
他把威士忌酒杯放回餐具桌上。“干吗不来？好了，你就别老提那个女人了，彻丽，我已经告诉你几百遍了，我跟那个女人没任何牵扯，从来没有。”
“我才不管你们牵不牵扯，”她笑了起来，“但你倒真像会勾引德威特太太的那种人⋯⋯还有谁会来？”
他扮了个鬼脸。“一堆，噢，老天，我真等不及看德威特拉长那张臭脸的样子。还有他的朋友，住在西恩格尔伍德的那个叫埃亨的家伙——像个老太婆一样，成天哭丧着脸抱怨自己的肚子。”他用因酒精的刺激变得浑浊的眼睛看着自己还算平坦的腹部，“那种假正经的人，好像肚子总是会有毛病，宝贝，在这方面，你亲爱的朗斯特里特可跟他们不一样。另外，德威特的宝贝女儿珍妮也会来。她也很恨我，但她爸一定会逼着她来，特别是珍妮那像弗兰克·梅里威尔(1)的男朋友基特·洛德也会来插一脚。哇，这实在是个美妙极了的大聚会。”
“洛德是个很不错的男孩！”
朗斯特里特目露凶光：“当然，好男孩。妈的，自以为是、好管闲事的家伙。办公室里有他这种奶油小生跟着转来转去，真叫人受不了。早知道如此，应该叫德威特早早把他踢走⋯⋯唉，好吧！”他叹了口气，“还有一个——会让你哈哈大笑。一个嚼瑞士奶酪长大的人，”他不太高兴地狂笑起来，“叫什么路易斯·因佩里亚莱，我跟你提过这家伙，是德威特的瑞士客户⋯⋯还有，当然啦，迈克·柯林斯。”
门铃这时响起，彻丽赶紧起身去开门。
“波卢克斯，你这老小子！快进来！”
来的是个衣着光鲜的老头儿，有一张黝黑的脸，头发梳得油光闪亮，胡须用蜡仔细固定好形状。他亲密地拥抱了彻丽。朗斯特里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声音，彻丽红着脸赶紧推开来客，用手拢拢头发。
“记不记得我的老波卢克斯？”她的声音很开心，“波卢克斯，伟大的波卢克斯，本世纪的读心术大师。来吧，你们两个握握手。”
波卢克斯敷衍着和朗斯特里特握了手，马上被摆了酒的餐具桌吸引过去了。朗斯特里特耸耸肩，正要坐回自己的椅子，偏偏这时门铃又响起来，他只好又站起来。彻丽跑去开门，迎进来一群人。
走在前面的是个头发和胡须皆已灰白的瘦小的中年人，有点儿畏怯不前的样子。朗斯特里特一见来人，脸色登时灿烂起来，随即大步迎上去，仿佛每踏出一步心头都会涌现出更多的激情。他用力握住德威特的手，德威特则因手痛和心生厌恶之感而红着一张脸，眼睛半闭着。这两个人在外形上也呈现出鲜明的对比：德威特神情淡漠，脸色忧郁，仿佛一直在决断和犹豫之间徘徊不前；朗斯特里特则高大壮实、自信、傲慢，而且盛气凌人。
一直到朗斯特里特去招呼他身后的其他人，德威特才摆脱朗斯特里特热情的折磨。
“弗恩，你能来真是太好了。”——这话是对一位青春不再、身材开始走样的西班牙裔女人说的，人们透过浓妆仍能看出她几分昔日的美貌。她是德威特的妻子。珍妮·德威特则是个娇小的褐发女郎，倚在高大、年轻的金发护花使者克里斯托弗(2)·洛德身边，只冷冷地点头致意。朗斯特里特对洛德完全视而不见，直接和埃亨以及那位穿着十分体面的中年瑞士男子因佩里亚莱握手。
“迈克！”朗斯特里特疾步向前，拍拍刚进门的那名男子的肩膀。迈克·柯林斯是个强壮的爱尔兰人，长着一对小猪眼，脸上明显地带着敌意。他低声回应了两句客套话，扫视众人的眼神却像毒蛇吐信一般。朗斯特里特抓着他的手臂，目光闪烁。“听着，迈克，别在这儿惹事，”他凶狠地小声警告，“我说过了，我会交代德威特妥善处理事情的，现在你到那边去，给自己倒杯酒喝——乖一点儿。”
柯林斯甩开朗斯特里特的手，一言不发地走向餐具桌。
服务员来了，冰块在琥珀色的酒杯中叮当作响。德威特那一堆人谁也不开口，尴尬地坐在那里——彬彬有礼，但非常拘谨。德威特自己坐在椅子的前缘，脸色苍白，毫无表情，机械性地啜着手中的酒，握着酒杯的手指因为太用力而泛白。
朗斯特里特忽然戏剧性地一把揽过彻丽，紧紧搂住她，大声宣布：“各位，不用我讲你们也都知道，今天是我老哈利的好日子，也是德威特-朗斯特里特公司以及本公司所有亲朋好友的好日子。”讲到这里，朗斯特里特的声音粗大起来，脸色更加发红，眼睛也整个儿眯起来，“现在，我很荣幸能向大家介绍——未来的朗斯特里特夫人！”
屋子里顿时出现一阵小骚动。德威特站起身，有点儿不自然地向这位女演员鞠躬，并僵硬地和朗斯特里特握手道贺；因佩里亚莱走上前来，像军人一样并拢脚跟，弯着腰亲吻女演员修饰整洁的手指；在她丈夫身旁的德威特太太紧抓着手帕，造作地挤出笑容；一直埋首于餐具桌前的波卢克斯这会儿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想去搂彻丽的腰，却被朗斯特里特毫不客气地推开。波卢克斯喃喃说了两句酒话，又重新踱回餐具桌那边。
女士们纷纷对女演员左手上光彩夺目的订婚钻戒表示赞叹。此时，几名服务员带着餐具走进房内⋯⋯
简单用过点心后，波卢克斯打开录音机，音乐响起，大家例行公事般跳着舞，只有朗斯特里特和彻丽两人乐在其中。朗斯特里特开心得像个小孩，半开玩笑地要去搂珍妮·德威特，金发的洛德冷冷地挡在中间，顺势接过珍妮就舞着往一旁去了，朗斯特里特哧哧笑起来。彻丽站在一旁，依旧甜美地笑着，却能让人感觉到压抑的怒火。
五点四十五分，朗斯特里特关掉录音机，开心地宣布：“我忘了告诉你们，在西恩格尔伍德的家里，我为各位安排了一个小小的晚宴，想给各位一个惊喜。”他大喊起来，“每个人，每个人都得去。你也来，迈克，还有你，那边那个，波卢克斯，还是叫什么来着——你一道来，表演你的读心术给我们开开眼界。”他像猫头鹰一般看看手表，“现在赶那班车还来得及，走吧，各位！”
德威特吞吞吐吐地解释，说他晚上还得赴一个约会，而且是他做东请客⋯⋯朗斯特里特生起气来：“我说过了，每个人都要去！”因佩里亚莱耸耸肩，仍面带微笑；洛德轻蔑地看着朗斯特里特——当他把目光移向德威特时，眼里却浮现出一丝迷惑⋯⋯
五点五十分，一行人离开彻丽的套房，留下一屋子狼藉的杯盘。他们乘电梯下楼，来到了饭店大厅。朗斯特里特向服务员要了份晚报，并吩咐他去叫出租车。
然后，一行人走上人行道——站在饭店面朝四十二街的出口外。门房拼命地吹着口哨想拦出租车，但车道上塞满了几乎动弹不得的各色车子。天空乌云压顶，时有闪电。几个星期来又干又热的天气将水分猛烈蒸发，一场倾盆大雨迫在眉睫。
果然，马上下起雨来了，而且令人措手不及，仿佛天空裂开了缝一般。雨水排山倒海而来，霎时慌忙躲雨的行人和拥堵的车阵乱成一团。
门房更用力地吹口哨拦车，一边回头对朗斯特里特无奈地苦笑。一行人跑到第八大道拐角一家珠宝店的遮雨棚下躲雨。
德威特贴近朗斯特里特身边，说：“对了，关于韦伯的抱怨，照我说的那样处理，你觉得如何？”德威特把一封信交给他。
朗斯特里特右手揽着彻丽的腰，从左边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银制眼镜盒，然后放开女人，戴上眼镜，把眼镜盒放回口袋。他从信封中抽出一封打印的信，漫不经心地看着，德威特在一旁半闭着眼睛等待。
朗斯特里特一副不屑的样子。“别理他！”他把信丢回给德威特，德威特一下没接着，信掉落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德威特面如死灰，弯腰捡起信。“韦伯他开心也好，气得要死也好，我反正已经决定了，这件事到此为止，你也别再拿这事来烦我。”
波卢克斯忽然喊起来：“越城电车来了，我们就搭这趟吧。”
眼前喧嚣的车流中，一辆红头狮子鼻模样的电车摇摇晃晃而来。朗斯特里特摘下眼镜，放进盒中，并把眼镜盒好好放回他的上衣左口袋，他的左手就这样留在左口袋中。彻丽又紧紧贴上来，朗斯特里特挥挥他空着的右手。“去他的鬼出租车，”他大叫，“坐这趟车算啦。”
电车吱吱嘎嘎停下来，霎时，像落汤鸡般的一大堆人拼死挤向打开的后车门，朗斯特里特一行也奋力挤入人群，朝车子的入口挤去。彻丽仍紧紧抓着朗斯特里特的左臂，而朗斯特里特的左手仍插在左口袋里。
他们踏上台阶，售票员一直用嘶哑的声音大叫：“快点儿！上车，上车！”
雨水浸透了每个人的衣服。
德威特夹在埃亨和因佩里亚莱两人庞大的身躯中间，就这么往前硬挤。因佩里亚莱非常有骑士风范地护着德威特太太杀出一条血路，还偷空对埃亨幽默地挤挤眼，用他那外国腔说：这回还真荣幸，有机会在美国参加这么一次奇特的宴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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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弗兰克·梅里威尔（Frank Merriwell），美国流行体育故事中力挽危澜式的人物。
  
(2) 克里斯托弗（Christopher）这个名字的简称有基特（Kit）、克里斯（Chris）等。

第一幕 第三场
四十二街越城电车  九月四日，星期五，下午六点
  
现在，他们一行全挤到后车门的边上了，在又湿又热的污浊空气中几乎窒息。经过售票员的位子时，众人用胳膊肘和膝盖又推又挤。高大如一座塔的朗斯特里特率先向车厢内部挤去，彻丽这会儿被挤开了，不得不放开朗斯特里特的左手臂，只能拼命跟着同行的众人。
售票员又动口又动手，想办法把乘客弄进车内，还得奋力关起那扇折叠的黄色双开车门。后门处一堆人挤在那儿，挥着手中的零钱，售票员谁也没理，只顾着关紧车门，招呼司机发动车子。一些没能挤上车的人绝望地站在原地，已经被淋成了落汤鸡。
朗斯特里特的身子随着电车的颠簸摇晃着，他的右手挥舞着一张一元钞票，越过其他乘客的头顶递向售票员。车内本来就闷得要命，尽管所有的车窗完全密闭隔绝了雨水，车内空气的湿度还是非常高，这更令人喘不过气来。
售票员不停地吆喝，努力了半天才拿到朗斯特里特手中的钞票。乘客你推我挤，把朗斯特里特弄得像只被激怒的大熊一样咆哮起来，最后，他总算拿到了找回来的零钱，用肩膀顶出一条血路和同伴会合。在车厢的中段位置，他找到了彻丽和其他人。彻丽紧紧抓着他的右臂靠着他，他则拉着吊环平衡身体。
倾盆大雨中，电车走走停停地驶向第九大道，在混乱不堪的车阵中，每前进一英尺都得费极大的劲儿，引擎一直在隆隆地怒吼。
朗斯特里特的手伸进口袋去摸他的眼镜盒，就在这一瞬间，他忽然咒骂了一声，飞快地抽回手，银制眼镜盒倒是顺利地被掏出来了。彻丽问：“怎么啦？”朗斯特里特不解地检查自己的左手，手掌和指尖有几处地方在流血。他感觉眼前的一切摇晃起来，脸部开始僵硬地扭曲，呼吸中也带着鼻息。“一定是被什么东西割破了。妈的，会是什么⋯⋯”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电车这时猛地一颠，摇晃着停了下来，所有人一起向前倒。朗斯特里特本能地用左手抓住吊环，彻丽则紧紧抱着他的右臂。电车又突然往前冲了几英尺。朗斯特里特掏出手帕使劲按按出血的地方，又把手帕放回裤子口袋，然后从盒子里取出眼镜，再把眼镜盒放回口袋。他取下夹在右腋下的晚报，像是要打开来——整个人仿佛陷入一片越来越浓的烟雾中。
电车停在第九大道上，吵吵嚷嚷的候车乘客猛捶紧闭的车门，但售票员摇了摇头。雨越下越大，电车又缓缓上路了。
朗斯特里特突然松开了吊环，一字未读的报纸掉落在地上。他手按着额头，急急地喘气，并且极其痛苦地呻吟起来。彻丽惊骇地抱着他的右臂，求助般地转头张望⋯⋯
电车这时开到了第九大道和第十大道的交接处，在宛如迷宫的车阵里仍是走一步，停一步，走一步，停一步。
朗斯特里特大口喘气，全身僵直地痉挛着，眼睛睁得像个吓坏的小孩，而且，像个被刺穿了的气球般，整个人垮塌下来，坐在他面前的年轻女郎的腿上。
这位女郎黑发黑眼，涂了很重的胭脂，相当漂亮，正和她的男伴聊天。男的是个体格很魁梧的中年人，站在朗斯特里特的左侧，见状立刻拉住朗斯特里特无力的手臂，生气地大吼：“嘿，起来，你他妈的以为你在哪儿？”
但朗斯特里特毫无反应地从女郎腿边滑下，重重倒在地板上。
彻丽立刻尖叫起来。
刹那间全车一片死寂，随即，车上所有的乘客一阵骚动，都伸长脖子朝这边看。跟朗斯特里特同行的一帮人开始奋力挤过来。
“怎么回事？”
“是朗斯特里特！他倒下啦！”
“醉了吗？”
“嘿，留神——她昏倒了！”
柯林斯及时抱住跟着颓然倒下的彻丽。
浓妆艳抹的年轻女郎和她粗壮的护花使者这下可真吓住了，两人脸色发白，话都说不出来。女郎更是一下跳到旁边，紧抓着男人的臂膀，花容失色地看着地上的朗斯特里特。“老天爷，”她突然惨叫出声，“谁赶快想想办法啊？你看他的眼睛！他——他⋯⋯”她瑟瑟抖个不停，把脸埋到男伴的身上。
德威特呆立在一旁，两手紧紧绞在一起。埃亨和洛德合力把朗斯特里特沉重的身躯抬到年轻女郎原先的座位上，邻座的意大利裔男子也立刻起身，帮着两人让斜靠在椅子上的朗斯特里特平躺下来。此刻，朗斯特里特的眼睛像死鱼般瞪着，嘴巴半张，虚弱地喘着气，口中开始冒出白沫。
这波骚动此时已传遍全车。一声有力的呵斥声之后，满车的乘客合作地靠向两旁，让路给一名袖子上标示着警官杠纹的壮汉警察。这名警官碰巧搭乘这趟电车，站在前门驾驶座的旁边。司机也刹了车，和售票员一起挤过来一探究竟。
警官粗暴地推开围成一团的朗斯特里特的同行者，俯身检视躺下的朗斯特里特。朗斯特里特的身体又抽搐一下，就再也没动静了。警官直起腰来，阴郁地说：“死了，看样子！”说着他忽然看向朗斯特里特的左手，只见手掌和手指上有十几个凝固了的细细的血道，而且有发肿的现象，“像是谋杀。喂，你们这帮人，别靠过来。”
警官用看嫌疑犯的眼神注视着这群和朗斯特里特同行的人，他们也本能地立刻挤成一堆，像是彼此护卫抵御外敌一般。
警官大喊道：“任何人都不准下车——听到没有？留在原地！喂，你！”他又专横地对司机说，“车子也不准开动，回到你的驾驶座上，门窗也保持紧闭——知道了吗？”——司机奉命走开了——“还有你，售票员，赶快跑到第十大道拐角那儿，找正在执勤的交通警察，要他马上联络管区警察，还有，要他一定马上联络到总局的萨姆巡官，都记下了吗？等等——我来开车门，我可不允许谁趁着开门偷偷溜走。”
警官亲自带着售票员来到后门，亲手拉下拉杆开了门，一等售票员奔入雨中便立刻把门关上。售票员快步冲向第十大道。警官又下令给一位身材高大、长相丑陋的男子：“你来负责看着，谁都不准碰车门，知道吗？”这名男子感觉很荣幸似的连连点头，警官这才一路挤回朗斯特里特的尸体所在之处。
电车后面是一整排动弹不得的车子，不耐烦的喇叭声、咒骂声连绵不绝，车上吓得半死的乘客只能眼睁睁地瞧着外面的一堆人。有个人脸贴着滚着雨水的车窗往里窥探，这时，负责看门的高个子男人大喊：“嘿，警官，这儿有个警察想上车！”
“等等！”警官不放心，还是自己去开了后门，放进来一位交警。交警行了个礼，说：“警官，我是第九大道的执勤警员，听说这里出事了？有没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似乎有人在车上被杀了，”警官关好门，对看门的男子又使了个脸色，后者的反应显得默契十足，“当然要你帮忙，我已派人通知管区和总局的萨姆巡官。你到前门那里，确保谁也不准上车，谁也不准下车。留心着前门。”
两人一起往前走，警官回到朗斯特里特的尸体所在处，交警则一路向前，努力挤到驾驶座那儿。
警官叉着腰，注视着尸体。“谁第一个发现的？”他大声问道，“这两个座位原来是谁坐的？”——年轻女郎和中年意大利男子同时开口——“一个一个来，你先来，叫什么名字？”
年轻女郎还在发抖。“埃米莉·杰威特，我——我是个速记员，下班要回家，这个人，他——他刚才倒在我的腿上，我赶快起来，让位子给他。”
“你呢，先生？”
“我叫安东尼奥·冯塔纳，我什么也不知道。这个——男的倒了，我就起来，把位子让给他。”意大利人回答道。
德威特走上前来，他这时显得很镇静。“警官，我比较清楚事情的经过。这个人叫哈利·朗斯特里特，是我的合伙人，我们正要一起参加晚宴——”
“晚宴？噢？”警官不怀好意地扫了众人一眼，“晚宴，大家一起吃吃喝喝，很和气很愉快的那种晚宴，是吧？这位先生，我看你先留着气力，待会儿直接讲给萨姆巡官听好了。售票员和我们的一个警察同事来了。”
说着，警官马上挤到后门处，售票员此时正拍着门，雨水从他的帽舌奔流而下宛如小瀑布。旁边站着一位警员。警官还是亲自开门，同样，两人一上车，他就立刻关上车门。
警员行了个举手礼：“第十大道执勤警员莫罗报告。”
“很好，我是十八区的达菲警官。”警官板着脸说，“通知总局了吗？”
“是的，管区这边也联络了，萨姆巡官和管区的警员应该随时会到。巡官有交代，要车子立刻开到四十二街和第十二大道交叉口的绿线车库去，他会直接赶到那里。巡官还说，任何人都不准碰尸体。此外，我也联络了救护车。”
“他用不上救护车这玩意儿啦。莫罗，你就留在后门这儿，任何人都不准离开车子。”
达菲警官转头问客串了半天看门狗的高个儿丑男子：“伙计，有没有谁想溜？车门有没有开过？”
“没有。”好几名乘客合唱般同声回答。
达菲这才走到驾驶座旁。“喂，司机！马上把车开到终点站，停到绿线车库里去，马上！”
红脸的爱尔兰裔年轻司机低声说：“警官，可是那不是我们的车库。这是第三大道线，我们不——”
“少啰唆！叫你开就开。”达菲呵斥了一声，又转头对第九大道的执勤警员下令，“你鸣警笛，要车子让路。你——叫什么名字？”
“西滕费尔德，八六三八号。”
“嗯，西滕费尔德，你也同时看守前门。刚刚有人想下车吗？”
“报告警官，没有。”
“司机，我问你，西滕费尔德来之前，有人想下车吗？”
“没有。”
“很好，出发吧！”
电车缓缓开动，达菲回到尸体这儿来。彻丽正在啜泣，波卢克斯轻拍她的手安慰她。德威特则皱着一张脸，仿佛保护尸体的卫兵似的，直挺挺立在朗斯特里特的前面。
电车驶进空旷的纽约绿线车库，回声隆隆作响。一大群便衣警员静静站立着，看着车子开进来，车库外面依然大雨倾盆。
灰色的头发，坚硬的下巴，嵌在丑陋得近乎滑稽的脸上的锐利的灰眼睛——这是个巨人般的大汉，他用手拍拍车子后门。看门的莫罗赶紧高声喊达菲，达菲走过来，一眼就认出了萨姆巡官那独一无二的庞大身影，忙不迭地拉开车内拉杆，双开车门打开了。萨姆巡官上车后示意达菲关门，又对等在车外的警员做了个手势，这才顺着走道往前走。
“嗯，处理得不错。”萨姆似乎漫不经心地瞧着尸体，“达菲，怎么发生的？”
达菲小声对着萨姆巡官的耳朵报告，萨姆巡官还是一脸无所谓的神情。“朗斯特里特，噢？那个股票商⋯⋯嗯，谁叫埃米莉·杰威特？”
年轻女郎由中年护花使者护着走向前，中年男子带着敌意瞪着萨姆。
“小姐，你说你看见这个人倒下来，在他倒下之前，你有没有注意到什么不太寻常的地方呢？”
“是的，”女郎激动地说，“我看见他的手伸到口袋里拿眼镜。他的手一定是被什么弄伤了，抽出来时流着血。”
“哪个口袋？”
“他外套的左口袋。”
“什么时候发生的？”
“呃，在车子停在第九大道前一会儿。”
“是多久之前呢？”
“呃，”女郎转动着乌黑的眼珠，“车子重新发动后开到这儿大约花了五分钟，而他倒下来距离车子发动有差不多五分钟，呃，应该只有几分钟时间——两到三分钟吧——从他弄伤手到他倒下来。”
“不到十五分钟前，对吧？左口袋，是吗？”萨姆蹲下来，从臀部口袋摸出手电筒，用力扯开死者的上衣左口袋，用手电筒照着查看口袋内部。接着，他满意地咕哝两声，放下手电筒，改用一把不小的削笔刀，小心翼翼地割开口袋一侧的缝线，再用手电筒一照，这样就可以清楚地看到有两件物品闪闪发光。
萨姆并不急着把东西拿出来，而是保持原状继续查看。其中一件是个银制眼镜盒，萨姆仔细研究了好一会儿，里面原来装的眼镜，现在歪挂在死者紫黑的鼻梁上。
萨姆再次把注意力移回口袋。另一件东西是样奇特的小玩意儿，一个小而圆的软木塞，直径约一英寸，上面插了至少五十根寻常可见的缝衣针，每根针露出软木塞约四分之一英寸，整体构成一个一英寸半的精巧凶器，每根针尖上有红褐色的不知名物质。萨姆用刀叉起软木塞前前后后细看，发现软木塞另一面露出的针尖也同样凝结着红褐色的物质——一种焦油般的黏稠物质，他拿起来使劲闻了一下。“像霉掉的香烟的味道。”他回头对达菲说。
达菲站在他身后探头探脑地看着。“妈的，我宁可一整年不拿薪水，也不要碰这玩意儿一下。”
萨姆站起来，摸着自己的口袋，掏出一个小镊子和一包烟，将香烟倒出来放回口袋。他熟练自如地用镊子夹着软木塞上的针，将软木塞小心地从朗斯特里特的口袋取出来，放到刚刚腾空的香烟盒里，接着，他低声吩咐了达菲几句话，达菲马上走开了，不一会儿就带来了萨姆要的东西——一份报纸。萨姆用了六张报纸把香烟盒包起来，再整个儿交给达菲。
“警官，这跟炸药没什么两样，”萨姆露齿一笑，站起身来，“你就当炸药般小心捧着，由你负责保管这个玩意儿。”
达菲一听，紧张得全身僵直起来，拿东西的手伸得远远的，好像这样才比较保险。
萨姆完全没理会朗斯特里特同行一帮人的急切目光，径自走到前门处，询问司机和那里的乘客，又回头到后门一带，用同样的问题询问售票员和乘客，最后，才又回到朗斯特里特的尸体前。他对达菲说：“还算好，警官，自从那家伙从第八大道上车后，就没人下过车⋯⋯这样吧，你让莫罗和西滕费尔德回去，这边人手够了。还有，让外面的人拉起警戒线全面封锁这里，安排所有乘客下车。”
达菲仍像捧着尊神一样捧着那包致命的东西，从后门下了车，售票员也是一等达菲下车，就紧紧关上车门。
五分钟后，后门再度打开。从后车门外的铁台阶一直到车库的楼梯口，警察和刑警站成两排。萨姆要求与朗斯特里特同行的这群人先下车。一行人成一列纵队默默下了车，直接被领到车库二楼的接待室，接待室的大门旋即关上，外面有一名警察站岗，里面还派了两名刑警负责监视。
朗斯特里特的同伴一行人下车后，萨姆又指挥车上所有其他乘客下车。他们同样排成一列纵队，像残兵败将一样排了很长一串，通过两排警察夹成的同样的通道，来到二楼另一间颇宽敞的休息室，室内派了六名刑警看管。
现在，空空荡荡的车上就只剩萨姆单独一人了——单独陪着平摊在座位上的死者。他静静地瞧着那张扭曲变形的脸。在刺眼的车内灯光的直射下，死者的双眼仍睁着，瞳孔诡异地放大。这时，外面救护车的鸣笛声惊动了萨姆。两名身穿白衣服的年轻男子先冲下车来，后面尾随着一个矮胖的男子，戴着老式的金框眼镜，头上顶着一顶过时了的灰色小布帽——后面的帽檐翻起来，前面的则软软地垂着。
萨姆拉开后车门拉杆，探头出去。“这里，席林医生。”
这个矮胖的人正是纽约地区的法医，他气喘吁吁地爬上电车，两个助手跟着上了车。席林医生弯腰查看死者时，萨姆伸手到尸体左口袋中拿出那个银制眼镜盒。
席林医生直起身来。“巡官，这硬邦邦的东西你要我在哪儿处理啊？”
“二楼。”萨姆促狭地挤挤眼，“把他抬到二楼接待室，让他跟他的那堆朋友继续开宴会，”他冷冷地补了一句，“这样不是很好玩吗？”
席林医生指挥两名助手抬尸体时，萨姆先下了车，叫来一名刑警：“副组长，你马上去办件事，我要你仔仔细细、从头到尾搜一遍这辆车子，车上的每一片废弃物都不能放过，全都收集起来。然后，顺着朗斯特里特的那群同伴和其他乘客刚才通过警戒区的时候所走的路，也地毯式地搜一遍，我要百分之百地确定，没有任何家伙偷偷扔掉任何东西。皮博迪，这样够清楚了吧。很棒的一件差事，不是吗？”
皮博迪笑起来，受命而去。萨姆接着又招呼道：“警官，你跟我来。”达菲仍诚惶诚恐地捧着那个用报纸包起来的凶器，有气无力地笑着，一言不发地跟随萨姆走上楼梯到二楼去。

第一幕 第四场
车库接待室  九月四日，星期五，下午六点四十分
  
位于车库二楼的接待室是个很大、很空旷且死气沉沉的房间，四面墙边都摆着长椅。赶赴朗斯特里特宴会的这一行人散坐在室内，各种悲伤和紧张的神态都有，但谁都没有说话。
萨姆巡官和达菲警官先走进来，紧跟着的是席林医生，他正指挥两名助手用担架抬进尸体。席林医生要来一个屏风，三名医生就在屏风后面检查起来。一时之间，除了验尸人员极其热烈的讨论声音之外，所有人都沉默不语，而且，像执行一个不必说明的指令般，每个人都扭头不看屏风一眼。良久，彻丽靠在波卢克斯微微颤抖的肩膀上，轻轻啜泣起来。
萨姆巡官将有力的大手交叉在背后，用一种冷静到几乎是无动于衷的眼神看着众人。
“现在，这房间里没有任何闲杂人等，”巡官轻松地开口道，“我们大家可以敞开来谈谈。我知道各位现在一定心情很乱，但还不至于烦乱到无法回答几个简单的问题的地步。”——每个人都像小学生一样望着萨姆巡官——“警官，”巡官转向达菲警官，“你说在场有人可以确认死者是哈利·朗斯特里特，是谁？”
达菲警官指着和妻子坐在一起的德威特，德威特动了动。
“是你。”萨姆巡官说，“现在，你可以把你在车上告诉警官的话再从头说一次——乔纳斯，你负责笔录。”巡官对着门边的一名刑警说。那名刑警点点头，掏出铅笔和本子。
“请先说你的名字。”
“约翰·O.德威特。”德威特的态度和声音忽然充满了决心和自信。萨姆巡官注意到座中几个人眼中闪过的意外神色，德威特的表现似乎吸引了他们的兴趣。“死者是我的合伙人，我们的公司叫德威特-朗斯特里特证券公司，位于华尔街。”
“那么，在场的其他先生女士又是谁？”
德威特一一介绍了其他人的姓名和身份。
“你们为什么都搭这趟电车？”
德威特简单解释了他们在四十二街搭车的经过，包括朗斯特里特邀他们到他家参加周末宴会，如何离开饭店，突如其来的大雨，以及大家临时决定搭这趟电车到渡口再换乘渡轮⋯⋯萨姆面无表情地听着。德威特说完后，萨姆笑了起来，“说得很好，德威特先生。刚刚在车上，你看到我从朗斯特里特的口袋里找到了那个插满小针的软木塞，你以前见过这玩意儿吗？或者曾经听说过这玩意儿？”——德威特摇头——“在场有其他人见过或听说过吗？”——众人也都摇头表示不知情——“好，德威特先生，现在你仔细听好，看看我下面说的是否都是事实。当你、朗斯特里特和其他人站在四十二街和第八大道交叉口的遮雨棚下，你曾拿出一封信给朗斯特里特。他将左手伸到左口袋里取出眼镜盒，拿出眼镜，再把眼镜盒放回口袋。当时，你可曾注意到他的左手有任何异样？他有没有惊叫？有没有很快缩回手来？”
“完全没有。”德威特冷静地回答，“你大概认为软木塞那时就在他的口袋里了，但很显然那时还没有。”
萨姆转向其他人：“有谁注意到当时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吗？”
彻丽带着哭腔说：“什么都没有。我就站在他身旁，如果他被针刺着，我一定会有感觉的。”
“很好，那么，德威特先生，朗斯特里特先生看完信，再一次伸手到口袋里拿出眼镜盒，把眼镜放回盒中，然后——这是第四次了——再伸手进口袋，把眼镜盒放回去，在这最后一次，他有没有叫出声或有任何其他被针刺到的迹象？”
“我敢发誓绝对没有，”德威特回答，“没有任何叫声或可能的迹象。”
众人纷纷点头表示同意。
萨姆身子稍往前倾。“布朗小姐，”他对女演员说，“德威特先生说，朗斯特里特把信还给他后，他看到你和朗斯特里特马上一起跑向电车，一直到上车之前，你都抓着朗斯特里特的左臂，这都是真的吗？”
“是的，”她微微哆嗦，“我被别人推挤着，一直抓着他的左臂，他——他的左手也一直插在口袋中。我们就保持着这种样子，直到挤上车，来到售票员所处的位置前。”
“然后，在售票员的位置前面，你有没有看到他的手伸出来——他的左手？”
“是的。他伸手出来，在背心口袋里找零钱，但没找到，那是我们刚挤上车时。”
“他的手好好的——没有刺伤，也没流血，是吗？”
“是的。”
“德威特先生，你给朗斯特里特的那封信，能不能给我瞧瞧？”
德威特从胸前口袋里掏出那个沾了泥水的信封递给萨姆巡官。萨姆开始读信——这是一个名叫韦伯的客户所写的抗议信。韦伯抱怨：他要他们在某个时间、某个价位把他的股票卖出，但德威特-朗斯特里特公司并没有执行，使他蒙受了很大的损失。信上强调，这很明显是证券公司的疏忽造成的，公司应该负责赔偿云云。萨姆一言不发地把信还给了德威特。
“如此看来，事情非常清楚，”萨姆下结论说，“换句话说——”
“那个软木塞，”德威特平静地接下去说，“一定是朗斯特里特上了车之后，才被放进他的口袋里的。”
萨姆皮笑肉不笑地说：“没错，在等车的这段时间里，他前后四次把手伸进口袋；当大家跑向电车时，你又确实看见布朗小姐一直紧靠在他的左侧，而朗斯特里特的左手一直留在那个出问题的左口袋里，如果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你和布朗小姐一定会注意到。而且上了车后，布朗小姐还看到他的左手毫无异样。总之，在朗斯特里特上车之前，这个插了针的软木塞还不在他的口袋里。”
萨姆摸着下巴，沉思了一会儿，然后，他摇摇头，在众人面前来回踱步，询问每个人在车上跟朗斯特里特的距离以及他们所处的位置。他得到的情况是因为行车时的摇晃和车上其他乘客不停地走动挤压，众人全被挤散开来。萨姆紧抿着嘴巴，并没有露出失望的神色。
“布朗小姐，在车上朗斯特里特为什么会拿出眼镜来？”
“我想他是要看报纸。”彻丽的声音没什么力气。
德威特说：“朗斯特里特在前往渡口的途中，习惯阅读晚报上刊载的当天的股市收盘行情表。”
“布朗小姐，朗斯特里特这回拿出眼镜时惊叫一声，而且看着自己的手，是不是？”
“是的，他吓了一跳，很懊恼的样子，但也只是这样。他检查自己的口袋，想知道是什么扎了他的手，但车子摇晃得厉害，他只好抓着吊环，跟我说手被扎了。我感觉他那时候好像站不太稳似的。”
“但他还是戴上眼镜，读着证券版，是吗？”
“他正想打开报纸，但还没来得及，他——他在我的脑筋还没转过来之前就倒下去了。”
萨姆巡官皱起眉头。“每天晚上都习惯在车上读晚报，是吗？还是今天有什么特别的理由非读不可？毕竟，一群客人同行，这实在不是个礼貌的举动⋯⋯”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德威特冷冷地打断他，“你不了解朗斯特里特这个人，他一向高兴干什么就干什么，哪里需要你所说的什么特别的理由。”
一旁的彻丽满脸泪水，似乎在想着什么。“噢，对了，有一件事，”她说，“这可能算一个特别的理由。今天下午，他已经叫人去买过一次报纸——我想不是为了收盘行情——好像是要看看某支股票今天的涨跌情况，也许——”
萨姆大声叫出来：“这是个线索，布朗小姐。是哪支股票，你想得起来吗？”
“我想⋯⋯好像是国际金属，”她说着偷偷扫了一眼迈克·柯林斯的头，柯林斯不怎么开心地盯着脏地板，“哈利说，他看到国际金属跌得很厉害，柯林斯先生也许会需要一点点忠告。”
“我懂了。嗨，柯林斯！”那个大块头的爱尔兰人轻轻应了一声，萨姆则好奇地盯着他，“你也来参加这场宴会，是吧？我还以为税务部门的工作忙得很呢⋯⋯柯林斯，说说看，你怎么掺和进国际金属的股票交易的？”
柯林斯不太友善：“这不关你的事，萨姆，不过你若真想知道的话，朗斯特里特劝我大量买进国际金属股——他说他为我留意很久了。但去他妈的，今天刚跌破了有史以来的最低点。”
德威特转头看着柯林斯，不敢相信的样子。萨姆立刻问他：“德威特先生，你知道这笔交易吗？”
“完全不知道。”德威特转向巡官，“我非常惊讶朗斯特里特会劝人买国际金属股，上星期我就看出它会暴跌，我还劝我所有的客户绝不要碰这支股票。”
“柯林斯，你到什么时候才听到国际金属股暴跌的消息？”
“今天下午一点左右。可是德威特，你说你完全不知道朗斯特里特的事是什么意思？你们他妈的这算什么破烂公司？我他妈——”
“好啦好啦，”萨姆巡官插进来，“小子，你先别发火，我问你，从今天下午一点到你们一伙人跑到饭店这段时间里，你有没有见过朗斯特里特？”
“见过。”很愤怒的声音。
“在哪里？”
“时代广场那儿的分公司。是午后不久的事。”
萨姆再次悠闲地摇晃着身子。“我猜，和和气气的，没吵架，对吧？”
“噢，老天爷！”柯林斯听罢大叫起来，“你根本岔到另一头去了，萨姆你他妈的想干什么——把罪名套在我的头上，是吗？”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好吧——没有，没吵起来。”
彻丽突然尖叫起来，萨姆像中了一枪似的猛回头，但他只看到肥胖快活的席林医生卷着袖子从屏风后面出现，同时也瞥见了朗斯特里特那僵死的面容。
“把那玩意儿给我——那个软木塞什么的，就是他们在楼下告诉我的那玩意儿，麻烦你，警官。”席林医生说。
萨姆朝达菲警官点点头，达菲像卸下千斤重担似的把一包东西送给席林医生，医生接过来，哼着歌，又消失在屏风后面。
彻丽这会儿站了起来，眼睛喷着怒火，脸孔扭曲，活脱脱像噩梦里的蛇发女妖美杜莎。最初的打击刚要平复下来，此刻却忽然看到朗斯特里特那惨无血色的遗容，这使得她又歇斯底里起来——当然也有几分做作的成分。她冲到德威特面前，用力揪住他的衣领，并指着他苍白的脸喊道：“你杀了他，是你干的。你恨他，你杀了他！”
在场的男士都紧张地站起来，萨姆和达菲赶紧把尖叫不停的彻丽拉开。德威特则像座石像般一动也不动，一旁的珍妮·德威特坐了下来，恐惧地看着她父亲。因佩里亚莱和埃亨神情严肃地在两旁护着德威特，像两个哨兵一样。柯林斯仍不开心地缩坐在角落里。波卢克斯这时站了起来，不停地在彻丽耳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彻丽渐渐平静下来，开始哭泣⋯⋯只有德威特太太什么反应也没有，始终以她那不带任何感情的炯炯目光，冷眼看着这一切。
萨姆巡官低头对颤抖不已的彻丽说：“你为什么这么说，布朗小姐？你怎么知道是德威特先生杀了他？你看到德威特先生放软木塞到朗斯特里特的口袋里吗？”
“不！不！”她摇晃着身子，呻吟道，“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恨哈利，恨死他⋯⋯哈利一直这么说——”萨姆哼了一声，直起身来，对达菲警官使了个眼色。达菲向做笔录的刑警打了个手势，刑警打开门，在门外等候的其他刑警走了进来。这时，波卢克斯还在念着他那套读心术的咒法，想让彻丽平静下来。萨姆宣布道，“大家再等一下，我马上回来。”说完，他领着负责做笔录的乔纳斯走了出去。

第一幕 第五场
车库休息室  九月四日，星期五，晚上七点三十分
  
萨姆巡官直接走进车库的休息室。他面对的是个滑稽可笑的场面——里面的男男女女有的站，有的坐，有的坐立不安，有的唾沫横飞，屋子里充斥着不耐烦、不安和不满的情绪。巡官看了看现场值勤的一名刑警，用力一跺脚，想提起众人注意。果然，所有人都应声涌了过来，喘气声、抱怨声、抗议声、质问声、咒骂声不绝于耳。
“都退回去！”萨姆用他最雄壮威武的声音一吼，“现在请大家合作，不要抱怨，不要质问，不要抗议。你们配合得越好，就能越早回家。”
“杰威特小姐，你先来。你有没有看到谁放东西到被害人的口袋里——我指的是他站在你前面时？”
“那时我和我的同伴正在聊天，”年轻女郎说着，舔了一下嘴唇，“而且，车里非常闷热——”
萨姆忍不住咆哮起来：“回答我的问题，有或者没有？”
“没有，没看见。”
“如果有人放东西到他的口袋里，你会注意到吗？”
“我想不会，当时我和我的朋友在讲话⋯⋯”
萨姆立刻转向大块头的男子——灰色头发，有张冷酷到近乎凶恶的脸，朗斯特里特倒下去时，就是他扶了朗斯特里特一把。他回答说，他叫罗伯特·克拉克森，职业是会计；尽管出事时他就站在朗斯特里特身旁的左侧，但他没感觉有什么异样。克拉克森在回答问题时，脸上那种狰狞的表情忽然消失了，甚至因为不安而显得脸色苍白，说话时嘴巴也不太听指挥，变得有点儿滑稽。
中年意大利男子安东尼奥·冯塔纳——一个粗壮、蓄着胡须的理发师——说，他刚从理发店下班回家，自始至终都埋头在一份意大利报纸中，完全无法提供什么线索。
接下来问的是售票员，查尔斯·伍德，编号二一〇一，在第三大道电车上服务了五年之久，身材高大，一头红发，大约五十岁。伍德说，他记得被害人的长相，也记得被害人是在第八大道和一群人一起上车的，他还记得，被害人拿了一张一元钞票，买了十张票。
“伍德，那群人上车时，可有什么不寻常的事？”
“没有啊，当时车子挤得满满的，我要关车门，又忙着收钱。”
“你以前有没有见过被害人？”
“有啊，他常常在这个时间搭这趟车，好几年了。”
“知道他的名字吗？”
“不知道。”
“那么，他的同伴里面有没有你认识的人呢？”
“有一个吧！灰头发、个子矮小的一个男的，我见过他和被害人一起搭车。”
“那你知道他的姓名吗？”
“也不知道。”
萨姆抬头看了一下天花板。“现在，你再仔细想想，这非常重要，我需要确实无误的回答。在第八大道那一站，你关好车门，车子开动，好，车子离开这一站之后，有没有人上下车？”
“没有，长官。车子客满了，所以到下一站第八大道转角时，我连门也没打开，没有人再上来，从后门这边也没人下车。但我不知道是不是有人从前门下车，这个你得问我的搭档吉尼斯，他是司机，他应该知道。”
萨姆找到司机吉尼斯。他是个肩膀很宽的爱尔兰人，编号四〇九。吉尼斯说他在这条路上开了足足八年时间的车，从没见过被害人。说完他想了想，又说，“可能是这样吧，我要开车，不像查尔斯得面对乘客。”
“你确定从没见过吗？”
“呃，这——好像，好像又有点儿印象。”
“从第八大道重新发车后，有人从前门下车吗？”
“根本连门都没开过，巡官。你应该知道，搭乘这条线路的绝大多数乘客都是从起始站坐到终点站，再换渡轮到新泽西去，那边有一堆公司。而且，达菲警官也可以证明我说的，他刚好就站在我旁边——下班回家。他是警官，没错嘛！总之，他正好在这趟车上，太好了。”
萨姆听着眉头紧皱起来了，但这是隐含某种兴奋成分的皱眉深思。“好，没问题。过了第八大道那站后，门就没再开过，不管前门或后门，是不是这样？”
“没错。”伍德和吉尼斯异口同声地回答。
“很好，辛苦你们啦。”巡官转而询问其他乘客，但似乎没人注意到有什么东西跑到朗斯特里特的口袋里，也没有任何可疑的迹象，其中，有两名乘客含含糊糊地说了些，但一听就知道是瞎热心，只不过是无聊的猜测。经验老到的萨姆没理会他们，只吩咐乔纳斯把这些人的姓名和住址全登记下来。
这时，皮博迪副组长扛着一个装满杂物的麻袋，喘着气冲了进来。
“中奖了吗？”萨姆问。
“一堆破烂，你看看吧！”皮博迪把麻袋往地板上一撂，里面有碎纸片、破报纸、空烟盒、断了芯的铅笔头、点过的火柴棒、被踩扁的巧克力糖，还有两份破旧的时刻表——完全是一般的垃圾，没有任何有关软木塞或针的线索，或者说，没有哪样东西和软木塞或针有一点点牵连。
“我们搜了整辆车，从头到尾，彻彻底底，只差没用显微镜去找。因此，这帮人要是带了什么东西上车，我想，现在可能还在他们身上。”
萨姆的灰眼睛陡然一亮。他是纽约警察总局最干练的巡官，靠着超人一等的精力、灵敏的反应、一脑袋丰富的常识，以及充满威严的大嗓门，一路从基层爬到现在的职位，办起案来一板一眼，丝毫不打折扣，而且当机立断，绝不迟疑。
“那就表示只剩一件事要做，”他说，“开始搜身，这屋里的每个人都要搜。”
“搜什么？”
“软木塞、针，还有所有和身份、场所不合，看起来碍眼的东西。谁呱呱乱叫不合作，就揍他一顿。开始吧！”
皮博迪莞尔一笑，走了出去，一会儿后带回来六名男警察和两名女警察。他跳上椅子，大声吆喝：“每个人都听着，现在请排队，女士一边，男士一边，嘴巴闭上。谁想早点儿回家，就快点儿排好队。”
接下来的十五分钟里，萨姆巡官背抵着墙，香烟叼在嘴角，冷酷地看着倒不如说是闹剧的这一幕。女警察用坚定有力的手毫不客气地搜身，翻口袋，检查皮包、帽子和鞋子，而认为遭到侵犯的女士则报以此起彼落的尖叫声。男士一般都努力保持着优雅的风范，安静如一群待宰的羊羔。搜完身，则由乔纳斯负责记下姓名、所在公司名和住址。萨姆巡官虽没动手，但他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没放过任何一个人。他喊住一个男人，一个瘦小苍白、办公室职员型的家伙，穿着一件旧外套。萨姆要他到一旁脱掉外套——那是件防水野战外套。男人吓得当场嘴唇都发紫了。萨姆仔仔细细地检查完，一言不发地把外套还给他，这人如获大赦似的，几乎是逃命般离开。
很快，人都走光了。
“什么都没有。”皮博迪失望地说。
“再检查这间屋子。”
皮博迪率领手下再次开始地毯式的搜索，包括墙角，包括长椅下。所有的杂物很快全被清理在一起。萨姆蹲跨在从麻袋里倒出来的废物堆上，仔细地用手指拨弄搜寻。
最后，他看了看皮博迪，耸耸肩，快步走出休息室。

第一幕 第六场
哈姆雷特山庄  九月八日，星期二，上午十一点二十分
  
“雷恩先生，我再说明一下，”这时，布鲁诺检察官插嘴进来，“萨姆巡官几乎把所有的相关细节全讲了。其中有些是从交谈询问中得到的信息，也都经过我们的核查，被证明确凿无误。但说真的，绝大部分的资料，我们觉得一点儿也不重要，当不得真⋯⋯”
“我亲爱的布鲁诺先生，”雷恩说，“没有什么是不重要的，这是多么乏味又多么真实的一句话！不管怎样，萨姆巡官的叙述非常好。”坐在大椅子上的雷思挪挪身子，把他的长腿伸向壁炉，“我们休息一下，巡官，等一会儿继续开始。”
火光不断地摇曳。尽管笼罩在阴影里，他们两人还是清楚地看见雷恩平静地合起双眼，两手轻轻地交握在膝上。他白皙、愉悦的面容十分安详。一时间，他们仿佛身处另一个时代的古老房间里的一片静谧之中，只有四面阴暗的高墙沉默地耸立着。
忽然，从黑暗的一角传来哧哧的声响，像风干了的羊皮纸发出的声响一样，把布鲁诺和萨姆吓了一跳——原来是奎西，这个驼背老人不知为什么轻轻地笑出声来。
布鲁诺和萨姆面面相觑。这时，雷恩那沉着、柔和且受过训练的声音再度响起来。
“萨姆巡官，”他说，“有个地方我还不太清楚。”
“您请说，雷恩先生。”
“根据你刚才所说，下起雨的时候，电车正开到第七大道和第八大道之间，因此朗斯特里特一行人在第八大道上车时，我记得你说过，车窗已经关上了。你的意思是说每一扇车窗都是关着的？”
萨姆巡官粗犷的脸上浮现出几分狐疑。“噢，当然，毫无疑问是每一扇车窗，达菲警官完全肯定。”
“那太好了。”柔和的声音继续说道，“那么，从那时候开始有没有任何一扇窗子打开过呢？”
“绝对没有。事实上，车子开进车库时，雨势越来越大，因此，雨一开始下，车窗每分每秒都是紧紧关着的。”
“太好了，太好了，”灰白色眉毛底下那双深邃的眼睛闪闪发亮，“请你继续！”

第一幕 第七场
车库接待室  九月四日，星期五，晚上八点零五分
  
萨姆巡官说，在车上所有其他乘客离开之后，案情有了急剧的发展。
萨姆回到楼上的接待室，朗斯特里特的那群客人安静地等候着。因佩里亚莱这个彬彬有礼的绅士站了起来，脚跟一并，用标准的军人礼节朝萨姆一鞠躬。
“亲爱的巡官，”他以最诚恳的态度说，“非常非常冒昧，我想，大家可能都需要吃点儿东西，不管有没有食欲。可否请你准备一点儿食物，至少为在座的女士准备一点儿？”
萨姆环顾了众人一眼。德威特太太半闭着眼睛，一动也不动地坐在那里；珍妮靠在男友洛德的肩膀上，两人脸色都很苍白；德威特和埃亨低声地交谈；波卢克斯双手交握着放在膝上，正倾着身子在彻丽耳边嘀咕不停；彻丽则皱着眉、咬着牙，完全失去了她的翩翩风采；柯林斯干脆用手捂着脸。
“可以，因佩里亚莱先生。迪克，过来，你下楼去给大家弄点儿吃的。”
一名刑警接过因佩里亚莱手中的钞票，走出房间。瑞士人圆满完成了任务，甚为满意地坐回自己的位子。
“医生，结果如何？”
席林医生出现在屏风前，穿上他的外套，那顶破烂的布帽就戴在光秃的脑门上。席林医生勾勾手指头要萨姆巡官过去。两人绕到屏风后的尸体前面，一个年轻的助手坐在尸体旁的长椅上，正低头填写报告书，另一个吹着口哨修剪他的指甲。
“这个——”席林医生开开心心地说，“很漂亮的手法，非常漂亮。死因是呼吸器官麻痹，但妙处不在这里。”他扳着短粗的右手手指数着，“首先，我们来讲毒药。”他指着朗斯特里特脚边摆着的凶器，原先包裹的报纸打开了，现在看起来一点儿凶险感也没有，“软木塞上共有五十三根针，从针尖到插进软木塞的针眼部分全沾着尼古丁——我想，是高浓度的尼古丁。”
“难怪我一直闻到很浓的烟味。”萨姆喃喃地说。
“没错，尼古丁是透明无味的油性液体，但溶在水中或停留在空气中太久了，会呈现暗褐色，并且能散发出很浓的烟草味。我敢打包票，直接的死因一定就是这玩意儿。当然，为了慎重起见，尸体还是要解剖的，得看看还有没有其他的致命原因。毒药是直接进入身体的——指头上的伤口总共有二十一处，尼古丁便是从这儿直接流入血管。我判断死者大约在几分钟之后就毒发身亡了，这还是与死者长期抽烟，对尼古丁的抵抗力较强有关。
“其次，是关于这个凶器。”他扳下来了第二根短粗的手指，“应该收集到你们的警察博物馆里去。巡官，你看，这么平凡，这么简单，这么奇特，而最重要的是，这么致命，完全只有天才才能想得出来。
“第三，关于毒药的可能来源。”第三根指头这会儿也被扳了下来，“除非这些尼古丁是经由正当的渠道取得，要不然，好朋友，你要追踪起来可就麻烦了。当然，纯尼古丁并不容易买到，我如果是凶手，绝不会傻傻地去药房买。普通的香烟中尼古丁的含量为百分之四，当然，从大量的烟草中可以蒸馏出这些尼古丁来。可是，你要怎样才追踪得到这个业余的纯尼古丁制造者？另外，还有更方便的方法，就是去买一罐——”席林医生说了一种很常用的杀虫液的名字，“事情变得更容易了，这种杀虫液含有百分之三十五的尼古丁，简单加热后你就有了与这针上同样浓度的尼古丁。”
“正常的渠道还是得查一下。”萨姆的神色凝重起来，“毒性发作大概要多长时间？”
席林医生抿了抿嘴唇。“一般来说用不了几秒钟，但如果尼古丁的浓度不够，而且朗斯特里特又抽烟多年的话，可能三分钟左右吧，实际的情形就是这样。”
“好，我想毒液就是尼古丁了。还有其他发现吗？”
“巡官，我自己不是个过分苛求的人，但这人的健康状况也实在太糟糕了。”席林医生回答道，“至于详细情形，等我解剖了以后再告诉你——我明天就动手。这里没事了，我这就让人把这位躺着的先生弄走，车子一直在外面等着。”
萨姆巡官把凶器重新放回香烟盒中，用报纸包好，走回那群开不成宴会的人当中。
他把凶器交给达菲警官。两名年轻的法医助手用担架抬走用毯子覆盖的尸体，席林医生跟在后面，步履轻快。
尸体被运走时，屋里再度沉静下来。
负责找食物的刑警顺利完成了任务。一群人机械性地嚼着三明治，一边啜着咖啡。
萨姆对德威特做了个手势。“你是朗斯特里特的合伙人，有关他的生活习惯，可能由你来讲最合适。德威特先生，那个售票员说他常常看到朗斯特里特搭那趟车，你的看法是——”
“朗斯特里特每天的作息安排几乎是一成不变的，”德威特苦着一张脸，“尤其是他的下班时间。坦白地说，他对花时间花心力的工作很容易不耐烦，多半都丢给我做。我们的总公司设在华尔街，但每天股市收盘后，我们通常回到时代广场那儿的分公司去，再从那儿回到西恩格尔伍德。朗斯特里特每天都是六点之前走，在新泽西搭同一趟车。我想，就是因为这个固定的习惯，今天我们在饭店的聚会才提前结束，好赶上这趟车。这就是我们搭这趟车的原因。”
“据我了解，你也常搭这趟车吧！”
“是的，如果我没留在公司加班，通常和朗斯特里特一起坐车回西恩格尔伍德。”
萨姆巡官叹了口气：“你们两个为什么不自己开车上下班呢？”
德威特苦笑起来：“纽约的交通状况太糟了，我们的车都留在西恩格尔伍德车站那里。”
“朗斯特里特在其他方面也是这样——在固定时间做固定的事吗？”
“非常固定，巡官，尤其在一些小事情上。尽管私生活方面他放荡随意，但他每天读同一份报纸，在前往渡口的同一趟车上看报上的股市收盘报道，就像我告诉过你的那样。而且，他穿同样款式的衣服上班，只抽一种牌子的香烟和雪茄——他是杆老烟枪——没错，他生活中大部分的细节都遵循着固定的模式，”德威特说着，眼神冷酷起来，“甚至，他午休后回办公室的时间也是固定的。”
萨姆瞟了德威特一眼，点燃一支烟，问道：“朗斯特里特阅读时戴不戴眼镜？”
“他戴，尤其做一些精细的工作时。基本上，他是个虚荣的人，认为戴眼镜有损他的外形，因此，平常在一些公共场合或社交场合，他能不戴就不戴。不过，他还是少不了眼镜，阅读时非戴不可，屋里屋外都一样。”
萨姆友善地把手放在德威特瘦削的肩上。“德威特先生，现在让我们坦诚面对这件事。刚刚你也听见布朗小姐指控你杀了朗斯特里特，当然，这是她信口胡言，但她一再强调你恨朗斯特里特，真的吗？”
德威特动了动，萨姆放在他肩上的大手滑了下来。德威特冷冷地说：“如果你要坦诚的话，我可以告诉你，我绝对没有谋害我的合伙人。”
萨姆直直地看着德威特清澈的眼睛，好一会儿才耸耸肩，转头对其他人说：“在场的各位，明天早上九点整，请大家到时代广场的德威特-朗斯特里特分公司走一趟，我们有更进一步的问题想请教大家。所有的先生女士，每一个人都得到场。”——众人疲惫地起身，拖着步子走向门口——“请等一下，”萨姆继续说，“很抱歉，我们得对大家搜身。达菲，马上找个女警察来。”
众人脸上都是沮丧的神色，德威特更是气得咒骂起来。萨姆笑容可掬地说：“谁能确定你们每个人身上都干干净净，没藏着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于是，刚才在休息室进行的搜身作业，现在又在萨姆的眼皮底下重来一次。男士显得很不自然，女士则一个个气得涨红了脸。几个小时以来一直一言不发的德威特太太，这会儿总算打破沉默，从她那宽阔的胸脯里涌出一连串西班牙话来。萨姆巡官眉毛一扬，对负责搜身的女警察断然一挥手，要她别理会，只管继续搜。
搜身完毕，众人依次走向门口。乔纳斯站在门口，喊着：“请留下你们的姓名和住址。”
达菲有点儿沮丧：“什么也没有，长官，没有和软木塞或针有关的东西，连一点儿鱼腥味都闻不到。”
萨姆像棵树一般直直地立在房间正中央，皱着眉头，紧咬嘴唇。“搜房间！”他粗暴地下令。
刑警开始搜查整个房间。
萨姆巡官带着手下离开车库时，仍然眉头紧锁。

第一幕 第八场
德威特-朗斯特里特证券公司  九月五日，星期六，早晨九点整
  
星期六早晨，虽然内部已暗潮涌动，但表面看来还显得颇为平静。萨姆巡官大步跨进德威特-朗斯特里特分公司的办公室时，里面的职员和顾客对他这号人物的突然出现都吓了一跳，但随即平静下来各忙各的了。萨姆的一批手下也到了现场，他们很谨慎地不去干扰公司的正常工作，只是安静地四下走走看看。
在标示着“约翰·O.德威特”的专用办公室里，昨天晚上那一伙人全聚集在那儿等着，由警觉性十足的皮博迪副组长负责监管。紧邻着的下一间办公室，门上的玻璃标示着“哈利·朗斯特里特”几个大字，达菲那巨大的深蓝色背影就从玻璃上透出来。
萨姆不带任何感情地看了看众人，粗鲁地致个意，便带着乔纳斯走到朗斯特里特的办公室去。萨姆在里面看到一个情绪不稳的年轻女子，紧张兮兮地挺坐在椅子前端——是位身材高挑、打扮入时、皮肤微黑的女郎，很漂亮，但有点儿艳俗。
萨姆一屁股坐进大办公桌前的转椅里，乔纳斯则坐到角落里，把铅笔和本子准备好。
“我想，你就是朗斯特里特的私人秘书吧！”
“是的，我叫普拉特，安娜·普拉特。我担任朗斯特里特先生的私人秘书整整四年了。”安娜挺直的鼻子的鼻头部分红红的，有点儿滑稽，眼睛也是湿漉漉的。她用一条柔软的手帕轻按着眼角，“真可怕啊！”
“当然，当然。”巡官沉闷地露齿一笑，“现在先别忙着哭，小姐，咱们办完正经事后，你再好好去哭。我看，你是那种从老板的正常事务到私生活都了如指掌的聪明女孩，告诉我——朗斯特里特和德威特处得好吗？”
“不好，他们常常吵架。”
“那么，通常谁赢呢？”
“噢，当然是朗斯特里特先生。每回德威特先生觉得朗斯特里特先生的做法不妥，他就会提出反对意见，但到最后，屈服的总是德威特先生。”
“朗斯特里特究竟是怎么对待德威特的？”
安娜·普拉特咬着手指说：“我想，你是想知道真实的情况⋯⋯他总是骑在德威特先生的头上，他知道，德威特先生在生意场上比他厉害，但他讨厌这样。于是，他处处压制德威特先生，而且一定要按照他自己的方式来，不管这么做是不是有问题，也不管公司会不会赔钱。”
萨姆巡官的视线在女秘书身上徘徊搜寻。“你真是个聪明可人的女孩！普拉特小姐，我们继续，那你认为德威特恨朗斯特里特吗？”
她垂下眼帘。“是的，我想他是很恨，原因我想我也知道，这是公开的秘密。朗斯特里特先生他——”她的声音变得坚毅起来，“他和德威特太太有点儿牵扯不清，情况挺严重的⋯⋯我相当确定德威特先生也知道这件事，虽然，我从没听过他向朗斯特里特先生或其他人探询这件事。”
“那么朗斯特里特爱不爱德威特太太呢？为什么朗斯特里特又搭上那个布朗小姐呢？”
“朗斯特里特先生不会爱上哪个女人，他只爱他自己。他一直就是东沾西惹，身边的女人不断，我想，德威特太太只是其中一个而已，而她，我猜就像朗斯特里特先生其他的女人一样，一定认为他很爱她，而且只爱她一个。我还可以跟你讲一件事，”她说着，腔调变得像气象预报人员一般，“我想你一定有兴趣知道，是不是？有一回，朗斯特里特先生还想染指珍妮·德威特，就在这间办公室里，结果闹得大打出手，因为珍妮的男朋友洛德听见声音冲了进来，撞见了这一幕，一拳就把朗斯特里特先生打倒在地。德威特先生也很快跑来了。他们把我支开，后来的事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好像也就这样大事化小小事化无。这件事发生在两个月前左右。”
巡官冷静地看着女秘书，心中自有他的打算。“非常好，普拉特小姐，真的非常好。你会不会认为，德威特有什么把柄落在朗斯特里特手上？”
女秘书有点儿犹豫起来。“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我知道朗斯特里特先生每隔一阵子就会向德威特先生拿一大笔钱。‘私人借款’，朗斯特里特总是恶意地笑着这么说，而且每次都会得到钱。事实上，才一个星期前，他又向德威特先生要走两万五千元，德威特先生气疯了，我真怕他当场中风⋯⋯”
“我相信是的。”萨姆喃喃说道。
“他们就在这个房间里大吵起来，但还是德威特先生屈服——依照惯例。”
“有没有什么狠话？”
“有啊，德威特先生说，‘事情绝不能再这么下去。’而且他还说，他们两人必须彻底清理一下了，否则大家一起完蛋。”
“两万五千元，”巡官说，“老天，朗斯特里特要一笔这么大数目的钱干什么？他从这家公司得到的收入应该很优厚，不是吗？”
安娜眨了眨褐色的眼睛。“你绝对找不到一个人像朗斯特里特先生那么会花钱的。”她以带有恶意的语调说，“生活奢华，赌博，玩赛马，做投机生意——而且一直赔钱，从公司拿到的正常收入两三下就输光了。没钱时就向德威特先生要。‘私人借款’，天啊，那哪叫借款，他根本一分钱也没还过。我太清楚了，怎么说呢，我常常替他打电话向银行求情，要他们通融，要他们再透支，而且，他手上的公债和不动产都早折成现金花得精光了。我敢打赌，他一毛钱也没留下来。”
萨姆若有所思地看着办公桌上的玻璃板。“你说德威特借给他的钱总是一去不返，朗斯特里特像有个有钱的老爸一样索求不断，很好，非常好！”他忽然紧盯着安娜，安娜有些不安地垂下眼帘，“普拉特小姐，”他轻松地继续说，“我们都是大人了，也都不会相信白鹳鸟会衔来小孩那种甜蜜的故事了，你和朗斯特里特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你让我想起那种举止随便的老板女秘书。”
安娜很生气，霍地站起来。“你是什么意思！”
“坐下，坐下，小姐。”萨姆露齿一笑，安娜坐回椅子上，“我确定如此，现在告诉我，你们同居多久了？”
“我没有跟他同居！”她咬牙切齿地说，“我们只是彼此玩玩，差不多两年时间了。我有必要坐在这里任人羞辱吗？你是个警察就可以这样吗？我告诉你，我可不是你想的那种乱七八糟的女孩！”
“当然，当然，”巡官安抚道，“你和父母住在一起吗？”
“我父母住在郊区。”
“我猜也是这样。朗斯特里特也答应过要娶你，对不对？当然，这只是典型的好女孩遇人不淑。然后，朗斯特里特又勾搭上德威特太太，把你甩了，是吧？”
“这⋯⋯”安娜支吾起来，忽然瞪着地板瓷砖，“这个——是的。”
“不过，无论如何，你还是个冰雪聪明的女孩，”萨姆再一次很欣赏地把安娜从头看到脚，“是的，小姐！你和朗斯特里特这种老板有暧昧关系，在这种关系结束后，你还能安然无恙地坐回女秘书的位置——真有两下子，宝贝。”
这回安娜选择以沉默来对抗。她要这天杀的萨姆巡官明白，她够聪明，他想撒些诱饵就让她上钩，门儿都没有。萨姆则轻松地哼着小调，一言不发地仔细端详她梳理整齐的短发。好一会儿，萨姆才再度开口，用了完全不一样的正经语气，问了些完全不一样的问题。从她口中得知，星期五下午，朗斯特里特正准备去格兰特饭店找彻丽·布朗时，迈克·柯林斯脸色泛青、怒气冲冲地冲进办公室，指着朗斯特里特的鼻子大骂他是骗子，那时德威特不在。安娜·普拉特说，柯林斯发火的原因是，朗斯特里特曾告诉柯林斯国际金属股后势看涨，要他大量买进，害他白白赔了五万元。所以柯林斯咬牙切齿地要朗斯特里特赔偿这笔损失。朗斯特里特当场似乎有点儿下不了台，但还是安慰着那盛怒的爱尔兰人：“你别担心，迈克，事情全包在我身上，我会让德威特妥善解决的。”柯林斯要他立刻找德威特出面处理，但德威特不在，朗斯特里特这才约柯林斯稍晚到他的订婚晚宴上来，答应届时三人碰面就马上处理这件事。
安娜所能提供的就是这些，萨姆请她先离开，接着把德威特叫来了。
德威特脸色发白，但很镇静。萨姆开门见山地问道：“我再问一次我昨晚问过的问题，为什么你这么恨你的合伙人？”
“萨姆巡官，你威胁我是没用的。”
“你的意思是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
德威特紧闭着双唇。
“好极了，德威特，”萨姆说，“你可犯了你这辈子前所未有的大错⋯⋯我再问你，德威特太太和朗斯特里特相处的情形如何——无话不谈的好朋友，是吧？”
“当然。”
“那你女儿和朗斯特里特——他们之间没有任何不愉快吧？”
“你太过分了吧！”
“所以说，你们一家人和朗斯特里特的相处简直是水乳交融，快乐得不得了，是吧？”
“怎么啦！”德威特跳起来，吼道，“妈的，你这是什么意思？”
萨姆和气地一笑，伸长腿踢了一下德威特的椅子。“别激动嘛，先坐下来⋯⋯你和朗斯特里特在公司的地位是否平等？”
德威特平静下来，眼睛里还布满血丝。“是的。”他以一种很平静的声调回答道。
“你们合伙多久了？”
“十二年。”
“你们是怎么开始合伙的？”
“二战前，我们在南美采矿，赚了钱，就一起回美国合伙开证券公司。”
“状况好吗？”
“还不错。”
“那就怪了，”萨姆依然嬉皮笑脸，“既然公司赚钱了，你们也富裕了，朗斯特里特干吗一直向你借钱？”
德威特安之若素地坐着。“谁告诉你这个的？”
“德威特，是我在问你。”
“问得太无聊了，”德威特咬着一撮自己的胡须，“我偶尔借点儿钱给他，这纯粹是朋友间的通财之事——小数额⋯⋯”
“两万五千元也是小数额，对吗？”
瘦弱的德威特顿时如坐针毡一般。“那——那根本就不是借款，而是私人之间的事情。”
“德威特，”萨姆说，“少在这儿嚼舌头了。你动不动就给朗斯特里特一大笔钱，他却从没还过，而且很可能你根本没指望着钱会回来。我想知道为什么，而如果——”
德威特再也坐不住了，火烧屁股般从椅子上跳起来，脸部扭曲，且呈铁青色。“你这已经是滥用警察职权了！我跟你说，这根本和朗斯特里特的被杀毫无关联——”
“好啦，别演戏了，你先到外面等着吧！”
德威特仍张着嘴，喘着气。然后他渐渐恢复了平静，狂暴的情绪也消退了，但还是挺着胸，有点儿摇晃地走了出去。萨姆看着他离开，有点儿伤脑筋。这个德威特行为诡异，有点儿捉摸不透⋯⋯
萨姆传唤的下一个人是德威特的太太弗恩。
谈话很快就结束了，萨姆没有从中得到多少收获。这个容颜已老、脾气颇大而且反应往往很激烈的女人，诡异的程度不下于她的丈夫。她似乎隐藏着很深沉、很扭曲的情感和秘密，但她说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问到和朗斯特里特的关系时，除了彼此认识、交情清淡如水之外，她冷静地否认一切；有关朗斯特里特企图勾搭她女儿珍妮那回事，她更是嗤之以鼻：“据我所知，他感兴趣的是较成熟的女人。”回答的语气像冰块一样；至于彻丽·布朗，德威特太太除了说她是“有心机的小演员”，靠一张漂亮脸蛋迷住朗斯特里特外，其余也一概不知道；最后，问到德威特是否遭到勒索一事，德威特太太的反应是：神经病，哪有那回事⋯⋯
萨姆嘴上虽没说什么，心里可早就在嘀咕了：这真是一名标准的悍妇，血管里流的是醋。萨姆进一步威胁恐吓，又诱以甜言，但除了她和德威特结婚至今六年、珍妮是德威特前妻所生这些毫无意义的事实以外，他什么也套不出来，只有宣布放弃。
德威特太太站起身，从手提袋里拿出小粉盒，在那张已涂着厚粉的脸上继续扑粉补妆。
她的手一抖，粉盒叮当掉在地上，镜子应声破碎了。她那盛气凌人的架势顿时不见了，胭脂底下的脸刷地失去了血色。她赶紧在胸口画十字，眼神十分惊恐，同时用西班牙文念着：“上帝保佑！”但那一瞬间，她忽然又恢复了镇静，迁怒地扫了萨姆一眼，再矜持地看看地上的镜子碎片，然后快步离去。萨姆笑了起来，捡起碎片放在桌上。
他走到门口，喊富兰克林·埃亨过来。
埃亨是个大块头，样子比实际年龄显得年轻。他昂首阔步，嘴角带着轻松的笑意，眼神非常柔和、非常开朗。
“请坐。埃亨先生，你和德威特认识多久了？”
“我想想⋯⋯从我搬到西恩格尔伍德算起，六年。”
“朗斯特里特和你很熟，是吗？”
“说真的，并不是很熟。我们住得很近，但我是个退休在家的工程师，和别人没有任何生意往来。我和朗斯特里特认识，还是德威特介绍的——很抱歉我这么直说，我一点儿也不喜欢朗斯特里特这个人，不可信任的一个人。喜欢故弄玄虚，你知道，外表热情，好像很讲义气，其实早已腐烂到了骨子里头。我不知道是谁把他干掉的，但我敢跟你担保，朗斯特里特绝对是自找的。”
“另外一件事，”萨姆继续说，“昨天晚上，彻丽·布朗指控德威特杀人，你的看法怎样？”
“胡说八道，”埃亨跷起腿，看着萨姆的眼睛，“完全是胡说八道，只有那种歇斯底里的女人才会那样颠倒黑白乱咬人。我认识德威特整整六年了，这个人浑身没有一根邪恶的骨头，和善得不得了，是个标准的绅士。我敢说，除了他自己的家人之外，全世界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我们每个星期一起下三四次棋。”
“噢，下棋？”萨姆看起来很感兴趣，“你的棋艺如何？”
埃亨得意地笑起来：“巡官大人，你真是孤陋寡闻啊，你没看报纸吗？现在跟你讲话的是本地区首屈一指的王牌棋士。三个星期前，我刚拿下大西洋海岸公开赛的冠军。”
“我真是有眼无珠！”萨姆叫起来，“真荣幸能认识你这位冠军棋士，以前我也和杰克·登普西握过手。那么德威特的棋艺如何？”
埃亨倾身向前，兴致勃勃地说：“就一个业余棋手来说，他的棋艺相当惊人，几年前我就一直怂恿他，说他应该专心往这方面发展，参加大赛。但他太内向、太害羞了——十分敏感。他的思维很敏锐，下棋时快如闪电。你知道，真正的棋士的反应都快得不得了，不会在比赛中举棋不定。噢，我和德威特可下过不少盘好棋。”
“他神经质吗？”
“非常神经质，面对任何事情都容易紧张。他实在需要休息。说真的，我认为朗斯特里特是他生命中一个很沉重的负担。虽然德威特从不会跟我说他生意场上的事，现在朗斯特里特死了，我相信德威特可以卸下重担，开始新生活。”
“我想也是。”萨姆说，“没问题了，埃亨先生。”
埃亨精神抖擞地站起来，取出怀中的大银表。“天啊，该吃胃药了，”他对萨姆笑了笑，“我这个胃老跟我过不去——我现在是个素食者，你知道。年轻时做工程师，天天吃罐头肉食，把胃给吃坏了。呃，长官，我就先告辞了。”
他又昂首阔步而去。萨姆没好气地对乔纳斯说：“如果那样子也算有胃病，那我都能是美国总统了。分明是胡乱臆想。”
萨姆又走到门边，这回传唤的是彻丽·布朗。
一会儿工夫，坐在桌子另一头和萨姆对望的是与昨晚截然不同的另一个女演员，她似乎已恢复明丽愉悦的风采，仔细地装扮过，涂上了蓝色眼影，穿着一身时髦的黑衣，回答问题也明快清晰。五个月前，她在宴会上认识了朗斯特里特，她说，朗斯特里特拼命追求了她几个月，最后他们才决定订婚，而且朗斯特里特曾向她允诺，订婚过后将“改立遗嘱”——她特别强调这件事，看来，她是真的相信朗斯特里特是个从国外归来的富翁，手上有一大堆钱。
她不小心瞥见了桌上的镜子碎片，随即不太舒服地扭过头去。
她承认，昨晚她指控德威特是杀人凶手，纯粹是一时的情绪失控。不，不，在电车上她并没看见什么，她只是凭“女人的直觉”猜测是德威特干的。萨姆当场傻了眼。
“但哈利一直跟我说，德威特恨死他了。”她坚持这一点，声音做作。为什么恨他？她耸耸肩，姿态挺迷人。
她离开房间时，还没忘抛个媚眼给乔纳斯。
紧接着进来的是克里斯托弗·洛德，萨姆示威一般站着迎接他。两人就这么直直地对望着，大眼瞪小眼。没错，洛德坦白承认他是修理过朗斯特里特，而且一点儿也不后悔——这家伙坏到了极点，还胆敢惹到他头上来。事后，他曾向他的直属上司德威特提交辞呈，但德威特挽留了他。洛德又说，他答应留下来，一方面是他真心敬重德威特这个人；另一方面，如果朗斯特里特胆敢再恶意骚扰珍妮，他还能就近保护她。
“自以为是英雄救美的家伙。”萨姆喃喃自语，“很好，我们换个话题。根据我的感觉，德威特并不是个没有脾气的人，为什么有人侵犯他的女儿，他肯这么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呢？”
洛德把手插在口袋中。“巡官，”他用打开天窗说亮话的姿态说，“我知道才见鬼，这完全不像他。除了和朗斯特里特相处这件事上，他一直是个敏锐、机灵，而且有坚定的自我信念的人，也是整条华尔街最精明的生意人之一。德威特平常很关心自己的女儿，也随时留意她在外面的名声，按理说，有人敢这么侵犯他的女儿，他一定当场打回去，把这个色狼撕成碎片，但——他什么也没做，妥协了事。为什么他会这样，你问我，我问谁啊！”
“照你这么说，德威特对待朗斯特里特的方式，完全不像他的正常个性喽？”
“当然如此。”
洛德又说，德威特和朗斯特里特常关着办公室的大门争执不休，至于吵什么，天知道；问到德威特太太和朗斯特里特的关系如何，这金发的小伙子则小心翼翼地避重就轻；迈克·柯林斯呢？洛德说他直属于德威特的管理，并不清楚朗斯特里特那边的客户的情形；至于朗斯特里特会不会完全不理睬德威特，直接建议柯林斯买股票，洛德的回答是，如果你了解朗斯特里特的话，这一点儿也不奇怪。
萨姆一屁股坐在桌角上。“小伙子，后来朗斯特里特有没有再骚扰珍妮呢？”
“有啊。”洛德又变得愤怒了，“我不在场，事后安娜·普拉特告诉了我。珍妮严词拒绝，从办公室跑了出来。”
“你知道后做了些什么呢？”
“你以为我会怎样？我当然立刻找朗斯特里特算账。”
“揍他一顿？”
“呃⋯⋯我们大吵了一顿。”
“好，没问题了。”萨姆利落地结束了谈话，“叫德威特小姐进来。”
珍妮很自然完全站在她父亲一边，所说的都是乔纳斯已记在本子里的，一点儿新鲜的东西都没有。萨姆听得无精打采，草草打发她回隔壁房间了。
“因佩里亚莱先生！”
这个高大魁梧的瑞士人几乎把整个门洞都塞满了。他的衣着一丝不苟，短而尖的胡须整齐、光亮。乔纳斯似乎有些被震住了，用敬畏的眼神看着他。
因佩里亚莱明亮的眼睛一下子盯住了桌上的镜子碎片，有点儿嫌恶地微微皱眉，然后转身面对萨姆，客气地鞠个躬。他说，他和德威特是好朋友，相交有四年之久。他是在德威特到瑞士阿尔卑斯山游玩时认识他的，两人一见如故。
“德威特先生是个非常和善的人，”他露出雪白的牙齿，“后来我四次出差到美国来，每次都住在他家。”
“你的公司叫什么名称？”
“瑞士精密机械公司。我的职位是分公司总经理。”
“噢，这样⋯⋯因佩里亚莱先生，有关这桩命案，你能提供给我们一些看法吗？”
因佩里亚莱摊开他那双保养良好的手，说：“我什么想法也没有，巡官先生。我和朗斯特里特先生并不熟。”
萨姆让因佩里亚莱离开。因佩里亚莱才出门，萨姆脸一沉，大吼道：“柯林斯！”
这个高个儿的爱尔兰人心不甘情不愿地跟进来，嘴角不开心地垂着。不管萨姆问什么问题，他都极不耐烦且恶毒地随便敷衍两句。萨姆走到他面前，像要撕碎他一般揪住他的领子。“给我仔细听着，你这种榨人油水的政客，”萨姆说，“我他妈的想跟你讲这些话已经等了很久了。我太清楚了，你他妈昨晚就跟我猛打马虎眼，以为这样就能躲过今天的询问，但你终究躲不掉，是吧！你这个该死的公仆，昨天说你跑到这里来找朗斯特里特理论，要他给你一个交代，说你们并没有吵架，当时我不打算深究，但今天早上我可要弄个一清二楚。你现在跟我说实话，彻彻底底的实话。”
柯林斯气得浑身发抖，用力推开萨姆的手。“你真是个聪明的警察，是吧！”柯林斯也咆哮起来，“你想我会怎么对他——亲他是吗？没错，老子当然要臭骂他一顿——希望那下流的家伙下地狱。妈的，害我破产！”
萨姆朝乔纳斯一笑。“记下来没有，乔纳斯？”他又转头面对着柯林斯，“干掉他的一个大好理由，是不是？”
柯林斯也心怀恶意地笑了起来。“很聪明，真是太聪明了。我想，我一定老早准备好了那个插了针的软木塞，等着股票下跌？回去好好想想吧，萨姆，你他妈有什么能耐做巡官。”
萨姆眨眨眼，继续说道：“朗斯特里特建议你买股票，为什么德威特会毫不知情？”
“为什么？我比你还想知道为什么。”柯林斯一副不甘心的样子，“他开的是什么破烂公司！但我可以跟你讲讲，萨姆，”他倾身向前，脖子上青筋毕现，“这个德威特一定会负责赔偿朗斯特里特给我造成的损失，你很快就会知道为什么。”
“这也记下来，乔纳斯，”萨姆说，“这家伙真是拿绳子往自己的脖子上套⋯⋯柯林斯老友，你在国际金属股上投了五万元，你究竟从哪里弄来这么多的钱？凭你那点儿薪水，不可能一出手就是五万元。”
“这不用你管，萨姆，小心我扭断你的脖子⋯⋯”
萨姆的大手揪住了柯林斯的衣领，两人的脸孔只相距一英寸。萨姆恶狠狠地说：“我警告你，如果你这张肮脏的嘴巴敢再吐出任何一句难听的话，我真会像你说的那样，当场扭断你的脖子。”萨姆愈说愈大声，“现在给我滚出去，你这浑蛋。”
萨姆一把推开他，怒火攻心的柯林斯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乒乒乓乓夺门而出。萨姆抖抖身子，咒骂了两句，把那个留着短髭的波卢克斯叫了进来。
这个读心术艺人有一张瘦削、像狼一样的意大利式脸孔，样子很紧张。萨姆用利箭般的眼神盯着他。
“你给我听好，”萨姆有力的手指戳着波卢克斯的衣领，“我老实告诉你，我没那么多闲工夫跟你天南地北地聊。说，关于朗斯特里特被杀这件事，你知道些什么？”
波卢克斯斜眼瞥着桌上的镜子碎片，开始用意大利语嚷嚷起来。其实他怕萨姆怕得要命，但又不肯老实合作。他用做作的腔调说：“我什么也不知道，你从我和彻丽这里根本问不出任何东西。”
“纯洁如一张白纸，是吗？像吃奶的婴儿一样，是吗？”
“听着，巡官先生，朗斯特里特这种痞子本来就该得到这种下场，他差点儿毁了彻丽一生的幸福。这个人在百老汇是路人皆知的吸血鬼，有点儿脑筋的人都猜得到他的报应。”
“跟彻丽很熟？”
“谁？你说我吗？那当然，我们一直是好伙伴。”
“为她做牛做马，做一切事情，是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这意思。你滚吧。”
波卢克斯敢怒不敢言地悻悻离去。乔纳斯站起来，惟妙惟肖地学着波卢克斯走路的样子。
萨姆嗤之以鼻，自顾走到门前大喊：“德威特，再进来一下，一两分钟就可以了。”
德威特冷静下来了，好像刚才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他一进门就瞧见了桌子上的镜子碎片。
“谁的镜子破了？”他下意识地问。
“什么都注意得到，了不起的天赋，不是吗？你妻子的。”
德威特坐下来叹了口气。“这下糟了，为了这镜子碎掉的事，我老婆一定好几个星期怪这怪那，谁都会跟着倒霉。我看这下又没完没了了。”
“这么迷信啊？”
“迷信到了极点。你也知道，她有一半西班牙血统，她那个妈妈是标准的西班牙老派卡斯提尔人，她爸爸则是新教徒。她妈妈从小用卡斯提尔式的教育方式养她，根本不顾教堂的天主教教义。弗恩有时候非常麻烦。”
萨姆用手指将一块玻璃碎片弹下桌子。“我想，你是不信这一套的人，对吧？德威特，我听说你是个精明老练的生意人。”
德威特不带敌意地直视着萨姆。“我知道，我的朋友发表了某些评论。”他温和地说，“不，萨姆巡官，我当然不相信那种无稽的神鬼之说。”
萨姆忽然一转话题：“德威特，我再叫你来，是希望得到你的保证，以后我的手下和地方检察官办公室的调查人员来查案，希望你们能充分配合。”
“你尽可以放心。”
“你知道，我们必须清查朗斯特里特所有生意上和私人的来往信件，他的银行户头，以及所有的交易资料。届时我的人来这儿，你答应尽可能帮助他们，是吧？”
“巡官，我可以向你绝对保证这一点。”
“好极了。”
萨姆于是下令，让隔壁办公室里那些待宰的羔羊自由离开，又对皮博迪副组长以及地方检察官布鲁诺的一位看起来颇为干练的助手分别做了些指示，之后才走出德威特-朗斯特里特分公司的大门。
萨姆的脸色非常阴沉。

第一幕 第九场
哈姆雷特山庄  九月八日，星期二，中午十二点十分
  
雷恩丢了些小木片到壁炉里，炉火一下子旺了起来。在闪烁的火光中，布鲁诺仔细地观察雷恩的表情的细微变化。雷恩只是浅浅地笑着，看不出什么明显的反应。至于滔滔不绝地叙述完故事的萨姆则有点儿苦恼地沉默下来。
“全部讲完了吗，巡官？”
萨姆在喉咙里咕噜了一声。
雷恩的眼帘垂了下来，那一刻，像存在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巨大的催眠力量，雷恩仿佛就这么睡着了。巡官慌了起来：“有没有我没说清楚的地方⋯⋯”从他的语气中可以感觉出，萨姆自认为如果他有哪些细节没交代彻底，那是因为对命案的终极结果而言，这些完全无关紧要。萨姆是个有点儿玩世不恭的人。
雷恩一动也不动。布鲁诺笑了起来：“萨姆，听不见的，人家闭着眼睛呢。”
萨姆这才猛然觉醒。他摸着自己前突的下巴，靠坐在伊丽莎白时代大椅子上的身体前移了一点儿。
雷恩睁开眼睛，看着这两人，忽然起身，把布鲁诺吓了一跳。他半转过身体对着萨姆，火光映照着他那线条分明的侧脸。“有几个问题请教你，巡官。席林医生在解剖尸体时，有没有进一步的发现？”
“没有。”萨姆沮丧地说，“尼古丁检测分析的结果证实了席林医生先前的猜测，但有关毒药的线索和来源，我们一点儿进展也没有。”
“而且，”检察官在一旁补充，雷恩的眼睛很快转向他，“针和软木塞的调查也毫无线索，至少，到目前为止完全没有。”
“布鲁诺先生，你有席林医生解剖报告的副本吗？”
检察官掏出一份公文，递给雷恩。雷恩弯着身子，就着炉火阅读起来，眼里闪出古怪的光芒。他大声地读出来，读得很快而且只挑重点：“窒息而死——血液未凝固，颜色是暗红的，嗯⋯⋯中枢神经系统，尤其是控制呼吸部分的系统麻痹，无疑是高浓度尼古丁中毒所致⋯⋯肺和肝有充血现象⋯⋯脑部明显淤血，嗯⋯⋯肺部的情形显示，被害人对尼古丁有相当强的抵抗力，可见被害人有长时期抽烟的习惯。依据体内的尼古丁浓度推断，一般无尼古丁抵抗力的人在一分钟内可毙命。被害人的抵抗力延迟了毒发致死的时间⋯⋯身体特征：左膝盖轻微擦伤，可能系毒发时摔倒所致⋯⋯做过阑尾炎手术，依疤痕推断距今九年；右手无名指指尖被切断，时间二十年以上⋯⋯血糖正常，脑部酒精含量很高。早年身体状况绝佳，步入中年后遭到严重毁损⋯⋯嗯，身高六英尺一英寸，体重二百一十一磅⋯⋯”雷恩念完，将报告递还给布鲁诺，“谢谢你，检察官。”
他踱回壁炉旁，身体靠在粗橡木制成的炉架上：“在车库接待室里，也没发现什么吗？”
“没有。”
“我想，位于西恩格尔伍德的朗斯特里特的家也一定被彻底搜过，是吧？”
“噢，那当然，”萨姆开始有点儿三心二意了，他朝布鲁诺挤挤眼睛，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表示他的不耐烦，“但什么也没找到。只有一大堆信——他那些女朋友写给他的，几乎全是今年三月之前写的——以及收据和账单，全是垃圾。从仆人那边也问不出什么来。”
“我想，他市内的公寓也被搜查过吧？”
“没错，这我们也没放过。我们连他以前的老相好也都问了，毫无头绪。”
雷恩非常从容地看着他们两人，眼神平稳且深沉。“萨姆巡官，你完全确定，那个插了针的软木塞是朗斯特里特在车上时被放入他的口袋的？不会是上车前？”
萨姆想都不想地说：“我们百分之百确定，一丝其他的可能也没有。还有，我想您可能对凶器感兴趣，我带来了。”
“太好了，巡官，你猜得太准了。”雷恩洪亮的声音充满了渴望。
萨姆从外衣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玻璃瓶子，瓶盖拧得很紧。他将瓶子递给雷恩。“雷恩先生，您最好别打开，我怕会发生危险。”
雷恩把玻璃瓶拿到炉火边，仔仔细细看了半天。软木塞上的每根针，从针尖到针眼黑黝黝的，看起来完全无害。雷恩又闻了一下，才把瓶子交还给萨姆。“显然是自制的凶器，正如席林医生说的，天才的杰作⋯⋯在车子到达车库、乘客下车之前，是不是一直大雨倾盆？”
“是啊，大得像水桶倒出来的一样。”
“那现在请告诉我——车上有工人模样的乘客吗？”
萨姆顿时睁大了眼睛，布鲁诺也惊骇地皱起了眉头。“您是说——工人？”
“清道夫、建筑工人、泥水匠或砖匠——这一类的。”
萨姆一时有点儿不知所措。“呃，没有，车上都是上班的职员，我不知道⋯⋯”
“所有的乘客都彻底检查了吧？”
“是的。”萨姆没好气地说。
“相信我，巡官，我绝不是怀疑你们大家的能力⋯⋯但为了慎重起见，我再清楚地问一次：你们有没有发现任何不寻常的东西，不管是从乘客身上、从车上或从乘客离去后车库的房间里——每一个相关的地方？”
“我想，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雷恩先生。”萨姆冷冷地回答。
“但是——都没有和地点、天气状况、这个季节或人的身份不太吻合的东西吗？”
“我不懂您说的。”
“比方说，你有没有发现大衣、晚礼服、手套这类东西？”
“噢，这样啊，只有一个人穿着风衣，但我们刚说过，我亲自检查过，除此以外，没有您所说的那些物品，这我可以斩钉截铁地告诉您。”
这时，雷恩的眼睛熠熠发亮起来。他专注地看看萨姆，又看看布鲁诺，然后大大地伸了个懒腰。火光在古朴的墙上映出巨大的影子，笼罩着他。“布鲁诺先生，地检处那边有什么看法？”
布鲁诺冷冷地笑笑：“很明显，雷恩先生，我们也没什么具体的头绪。这案子非常复杂，牵涉到很多人，有很多可能的动机。举例说，德威特太太明显和朗斯特里特有染，但朗斯特里特勾搭上了彻丽·布朗而甩了她，她恨死了朗斯特里特。从她过去的一切行为看来——总之，颇不寻常。
“迈克·柯林斯，这人名声一向不佳，诡计多端，厚颜无耻，而且很容易被激怒，这次他也有很明显的动机。
“洛德这小伙子，像老故事书里的复仇骑士一般，有可能会为了保护他情人的名誉而杀人。”说到这里，布鲁诺叹了口气，“尽管这样，但萨姆和我还是认为德威特的嫌疑最大。”
“德威特啊，”雷恩的嘴里跟着清晰地吐出这个名字，眼睛却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布鲁诺的嘴唇，“请继续说。”
“麻烦在于，”布鲁诺焦躁地皱起眉头，“没有一点点确实的证据直接指向他——其实任何人都一样，谁也没有犯罪的证据。”
萨姆补充说：“每个人都有可能将凶器放进朗斯特里特的口袋，不止朗斯特里特的同行者，还包括车上所有的乘客。所以，我们才逐个清查，却发现车上其他人没一个和朗斯特里特有关，一点点线索也没有。”
布鲁诺下结论道：“所以我和巡官两人才冒昧来拜访您，雷恩先生。上回我们碰到克拉玛一案，承蒙您作出精彩的案情分析，指出那始终在我们眼前、却一直不为我们注意的真相，帮助我们顺利破案。这次我们也希望您再次拔刀相助，指点迷津。”
雷恩很客气地摆摆手。“克拉玛那件案子——那容易多了，布鲁诺先生。”雷恩盯着两人，沉思起来。一时间，现场陷入一片寂静之中，角落里的奎西也凝神看着他的主人。布鲁诺和萨姆偷偷对视一眼，两人似乎都颇为失望。萨姆半咧着嘴笑，稍带讥讽，意思好像是，“看吧，我不是早说过吗？”
布鲁诺则回应他一个无可奈何的耸肩动作。这时雷恩如洪钟般的声音响起，两人不约而同地望向他。
“二位，”雷恩一边说着，一边兴味盎然地看着他们，“整件事情非常明显，你们应该都清楚看到了吧。”
这平静的一句话的威力犹如电击，布鲁诺的下巴当即像要掉了下来，萨姆则像挨了一记重拳的拳击手一般，摇着头拼命地想恢复神志。
萨姆跳了起来。“非常明显！”他叫着，“老天啊，雷恩先生，您的意思是说——”
“请先别急，萨姆巡官，”雷恩轻轻地说，“你就好像哈姆雷特父亲的亡魂一样，吃惊得如同‘一个被提审的惊恐罪犯’。是的，二位，整件事情非常明显。如果萨姆巡官所说的一切都确实无误，那么，我相信整个案件只指向一个方向。”
“那我真是睁眼瞎了。”萨姆喘着气，用极其不信任的眼光看着雷恩。
“您的意思是，”布鲁诺也如虚脱般地问，“您从萨姆巡官刚刚所说的，就知道是谁杀了朗斯特里特？”
雷恩挺直的鼻子抽动起来。“我是说——我相信我知道⋯⋯布鲁诺先生，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
“噢，原来是这样！”两人异口同声，这才都平静下来，意味深长地交换了一个眼色。
“二位，我完全理解你们的怀疑，但对我来说，这绝非无稽之谈。”雷恩的声音有了某种符咒般的魔力，有了某种带催眠意味的奇特说服力；他控制自己的声音就如挥舞着一把锐利的剑，“在现阶段，我想我有必要的理由，不要太早透露这位你们苦心追寻的谜一般的人物是谁——从现在起，我们是否先称他为X？——二位暂且别管我发现了什么事实，我感觉这件命案中可能有共犯存在。”
“可是，雷恩先生，”布鲁诺着急地说，“事情拖下去——毕竟⋯⋯”
雷恩泰然自若地站着，在熊熊火光中宛如印第安人，此时，柔和的笑容已从他嘴边消退，凛然的面容如坚实的大理石雕成的一般。他的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却清晰地传了出来：“拖延？当然有危险，但如果在不成熟的情况下揭露真相，危险的程度是现在的两倍。”
萨姆仍然闷闷不乐地站着，似乎极不服气。布鲁诺则保持着瞠目结舌的样子。
“这一刻，请你们别逼着我说出来。现在，你们二位可否帮我一个忙？⋯⋯”萨姆和布鲁诺两人脸上仍是怀疑的神色，让雷恩的声音有了一丝不耐烦，“可否给我一张被害人清晰一点儿的照片？当然是他生前的。邮寄或请人送来都可以。”
“噢，那没问题。”布鲁诺低声说，他将重心从右脚移到左脚，像被罚站的学童一般。
“也请随时告诉我案件的进展，”雷恩依然不带情绪地继续说道，“除非，”他停顿了一下，“你们不准备继续和我讨论这件命案。”他注视着两人好一阵，慢慢地，那原有的愉悦之色又从他眼睛里浮现出来。
两人赶紧否认，但显得不怎么真诚。
“如果你们打电话来，不管我在不在家，奎西都会负责记下信息。”雷恩伸手到熏黑的壁炉架上拉了一下铃，刚才那个脸色红润、身穿制服、挺着一个酒缸肚子的小老头儿像妖怪一样应声跃入房内，“二位，可否荣幸地请你们共进午餐？”——两人坚决摇头辞谢——“那么，福斯塔夫，你送布鲁诺先生和萨姆巡官到他们停车的地方。记住，以后随时欢迎他们到哈姆雷特山庄来，只要他们二位或任何一位光临，立刻通知我⋯⋯再见，布鲁诺先生，”雷恩轻快地鞠躬作礼，“再见，萨姆巡官。”
布鲁诺和萨姆两人一言不发地跟在领路的管家后面，走到门口时，像被同一根绳子拉动了一般，同时停步回过头去。雷恩站在他古老的壁炉前，仿佛站在一个幽远而不真实的古代世界里，正温柔地笑着和他们道别。

第二幕 第一场
地方检察官办公室  九月九日，星期三，上午九点二十分
  
第二天早上，布鲁诺、萨姆两人隔着布鲁诺的办公桌相对而坐，两个固执的家伙在为这件谜一样的命案争执，此时正争得大眼瞪小眼。布鲁诺拨弄着堆积如山的文件资料，桌面原本的整洁有序全被毁了；萨姆生来就显得扁平的鼻子，被外面的晨风一吹——再加上案情毫无进展——缩得更扁平了。
“说实在的，”萨姆粗暴地咆哮起来，“我可是四处碰壁，碰得我鼻青脸肿。不管是毒药、软木塞或针，都没有查出什么名堂来。尼古丁看来不是买的，大概真像席林医生所说，是私下制成或用杀虫液蒸馏出来的，那我们就完全没法子查了。至于你那亲爱的雷恩先生——妈的，我认为完全是浪费时间。”
布鲁诺反驳道：“你别这样，萨姆，我不认为那是浪费时间，”他摊开双手，“我想你是错估了这个人。没错，他是个古怪的家伙，住在那么一个地方，周围尽是古董，嘴里说的也是莎士比亚⋯⋯”
“就是啊，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萨姆阴沉地说，“我想他根本是个牛皮大王，只会跟我们玩捉迷藏。他故意说他知道谁杀了朗斯特里特，不过是在舞台上用来向观众讨好的一贯伎俩罢了。”
“萨姆，你这么说并不公平，”布鲁诺替雷恩辩护，“毕竟，他很清楚在欠缺实证的情形下，尚不能公布自己的发现，而且希望能进一步追究下去；他也必然知道，最终他得用事实证明自己的推断。不，我倾向于相信，他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他真的发现了什么——只是基于某些必要的理由，不能在这时候讲出来而已。”
萨姆一拍桌子。“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我是笨蛋吗？你也是笨蛋吗？——他发现了些什么？太棒了，什么伟大的发现？告诉你，什么都没有！我敢打赌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老天，你昨天不是也这么想⋯⋯”
“我总可以改变看法吧，不行吗？”布鲁诺打断他，随即又不太好意思起来，“我们可别忘了，在克拉玛案的调查陷入僵局时，他可是漂漂亮亮地一语中的。现在碰上这个该死的命案，只要有助于破案，就算只有一丝机会，我也不愿放弃。再说，我既然已经请他协助破案，不能二话不说要他撒手。不，不，萨姆，我们必须这样进行下去，至少不会有什么不好的影响⋯⋯有什么新情况吗？”
萨姆把一支烟撕成两半。“柯林斯还在闹。我的手下刚刚报告说，自星期六以来，柯林斯找了德威特三次，当然，他想要德威特赔他钱。总之我会继续看着他的，但其实那是德威特的事⋯⋯”
布鲁诺懒懒地拆着桌上的一堆信，连着两封都被他扔进归档用的公文夹里了。第三封，廉价信封装的，却让他惊呼着从椅子上跳起来。布鲁诺读信的同时，萨姆也眯着眼睛看着他。
“老天，萨姆，”布鲁诺叫道，“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噢，又怎么啦？”他不高兴地对闯进来的秘书吼道。
秘书递上一张名片，布鲁诺一把抓过来。“他来啦，来干吗？”他把声音放低、放慢，“好吧，巴尼，带他进来⋯⋯萨姆，你坐着别走，刚才那封信里有不得了的玩意儿，但我们先看看这个瑞士的家伙要干什么。是因佩里亚莱找上门来了。”
秘书开了门，果然是那个高壮的瑞士商人，他带着笑容进了门。因佩里亚莱的服装光鲜如常，穿着一身标准的晨礼服，翻领上别着一朵鲜花，手杖则夹在腋下。
“早上好，因佩里亚莱先生，不知有何贵干？”布鲁诺的态度很镇定，然而，正读着的信已被收了起来。他两手扶着桌子的边缘。萨姆也简单地打了个招呼。
“早上好，尊敬的检察官。早上好，萨姆先生。”因佩里亚莱先生坐在布鲁诺桌旁的皮椅子上，“我只打扰一会儿，布鲁诺先生。”他说，“我在美国的商务已告一段落，准备回瑞士去。”
“噢，是这样。”布鲁诺看了萨姆一眼，萨姆则瞪着因佩里亚莱宽阔的背部。
“我已经订了今晚的船票，”因佩里亚莱说着微微皱起了眉头，“也叫了搬运公司来搬行李，但你的手下忽然从我借住的屋子里冒出来，他不让我走！”
“搬出德威特先生家，是吗，因佩里亚莱先生？”
因佩里亚莱摇着头，显得焦躁极了。“噢，不，我是要离开美国，但你手下说，他不能让我搬动行李，这可让我为难了。布鲁诺先生，我是个生意人，我在伯尔尼的公司有紧急事务要我马上回去处理，为什么我必须这么耽搁下来？当然——”
布鲁诺轻敲着桌面。“现在你听我说，因佩里亚莱先生，我不知道贵国警方通常会怎么做，但你似乎还没弄清楚，你已经牵涉到一件美国的命案里了，听着，是一件美国的命案。”
“我知道，但是——”
“没什么但是不但是的，因佩里亚莱先生。”布鲁诺站起来，“我觉得很抱歉，但你得待在这个国家，直到朗斯特里特谋杀案水落石出，或者至少有官方的正式许可。当然，你可以搬离德威特家，随便住到哪里——我无法禁止你这么做，但你必须留在可随传随到的地方。”
因佩里亚莱跟着站起来，浑身僵直，脸上原有的愉悦神色消失了，表情变得狰狞起来。“我说过了，这会影响我的生意。”
布鲁诺耸耸肩。
“非常好，”因佩里亚莱戴上帽子，脸红得仿佛雷恩家的炉火，“我马上去见我国的领事，布鲁诺先生，要求讨个公道。你还不知道吗，我是瑞士公民，你们没有权利把我留在这儿。失陪了！”
他微微点头，大步走出门去。布鲁诺带着微笑说：“不管怎样，我还是劝你退掉船票，因佩里亚莱先生，没必要浪费那笔钱⋯⋯”但因佩里亚莱头也不回地走了。
“来，来，”布鲁诺精神振作起来，“别理他，我们坐下，萨姆，你先看看这封信。”他从口袋里掏出信来，当着萨姆的面打开。萨姆先看了信的结尾处——没有署名。信写在廉价的格子信纸上，用的是黑墨水，从字迹看并没有刻意掩饰的意味。信是直接寄给检察官的。
朗斯特里特被杀害时，我本人在那趟车上。说到谁是凶手，我略知一二。检察官先生，我很愿意把知道的事全告诉你，但我很怕凶手已察觉我知道这件事，而且，我觉得有人已经盯上我了。
如果这个星期三晚上十一点你肯和我碰面，或派个人来碰面，我将把我知道的事全告诉你。地点是威霍肯码头的候船室。到时候你就知道我是谁，我也会表明我的身份。检察官先生，为了我的安全，请千万别走漏消息，也不要告诉别人有关这封信的事，我怕凶手会知道我告诉你的话，这样我可能会因为履行美国公民的责任而丢掉性命。
你会保证我的安全，不是吗？等星期三晚上我们碰了面，你一定会有非常满意的收获。这非常重要，我不想让别人瞧见我大白天跑去找警察报告。
萨姆小心翼翼地捧着信，将它放回桌上，并仔细检查信封。“昨晚纽约威霍肯地区的邮戳。”萨姆低声说，“手很脏，印了一堆指纹在上面。搭那趟车回新泽西的乘客之一⋯⋯布鲁诺，我他妈的完全看不出这是真是假，可能这只是一封捣蛋的信，也有可能是玩真的，妈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你说呢？”
“很难讲，”布鲁诺看着天花板，“看起来像一条值得追查的线索。不管怎样我会准时去，反正也无妨嘛，”他站起身来，在房间里踱着步，“萨姆，我有个预感，这一趟说不定会大有收获。写信的这家伙，不管他是什么来头，他并没有署名，因此很像是真的。你看他信里的内容，东一句西一句，毫不连贯，而且因为自己一下子变得很重要而有些飘飘然。还有，说到身份暴露可能引来的危险，你都可以想象他浑身发抖的害怕样子。总而言之，这封信具备一般告密信的基本要素——烦琐、唠叨、紧张兮兮——你看，他连meet这个词都拼错了，很多t字母上也忘了加一杠。反正我越仔细想这些，就越觉得我们捡到宝了。”
“这个嘛⋯⋯”萨姆有些迟疑，但很快也兴奋起来，“这封信对雷恩先生无疑是当头狠狠一棒。至少，以后应该不用再听他那些装神弄鬼的所谓分析和建议了。”
“那个交给我来处理，萨姆。这事我们得趁热打铁，”布鲁诺满意地搓着双手，“这样吧，你马上和对岸哈德逊县的雷诺尔检察官联络，请他派新泽西的警察监视威霍肯终点站一带，免得他妈的因为管辖范围的问题出麻烦。反正有一个原则，所有人员都不穿制服，萨姆——全部穿便服，你也去吗？”
“谁想阻止我的话，可以试试看。”萨姆粗鲁地咧嘴一笑。
萨姆前脚才出门，布鲁诺马上拿起桌上的电话，拨到哈姆雷特山庄。他拿着话筒等着，心情平和，不，应该说是无比愉快的宁静感觉。线路另一端的铃声响起来了。
“喂，哈姆雷特山庄吗？请问雷恩先生⋯⋯我是布鲁诺检察官⋯⋯喂，喂，请问您是哪位？”
一个尖厉发颤的声音回答：“我是奎西，布鲁诺先生，雷恩先生就在我旁边。”
“噢，对了，我怎么忘了——雷恩先生听不见。”布鲁诺提高嗓门，“呃，请告诉雷恩先生，我这边有进一步的消息要向他报告。”
他听见奎西一字不差地转述他的话。
“他说‘太好了’！”奎西的声音再次响起，“然后呢？”
“请告诉他，不止他一个，还有别的人知道是谁杀了朗斯特里特。”布鲁诺的语气充满了胜利的意味。
他注意听着奎西转述给雷恩的话，然后，他听到了雷恩清晰的声音：“你告诉布鲁诺先生，这真是个好消息，逐字逐句。是不是凶手自首了？”
布鲁诺把匿名信的事和内容告诉了奎西，电话的另一头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才又传出雷恩不慌不忙的声音。
“你告诉布鲁诺先生，很抱歉我没办法和他直接通话。你帮我问他，我是否能参加今晚的这次会面？”
“噢，当然可以。”布鲁诺对奎西说，“呃——奎西，雷恩先生有没有显得很惊讶？”
布鲁诺听到一阵古怪的笑声——吃饱喝足的精明鬼发出的一种怪笑。接着，奎西用带着玩笑意味的颤抖的声音说：“没有，他对情况有了变化很开心。平常他总是说，他最期待的是发生在预期之外的事，他——”
但布鲁诺只简单道了声再见，就把电话挂了。

第二幕 第二场
威霍肯码头  九月九日，星期三，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平常好天气的晚上，纽约市中心的熠熠灯火总映照得夜空一片璀璨，但星期三这天晚上，这一切却被毛毯般的浓雾整个儿盖住了。这不寻常的大雾从白天弥漫到夜晚，始终不散。由新泽西的渡船码头看过去，除了河那边偶尔透出几点模糊的灯光，以及河面上宛如一面灰墙的浓雾之外，什么也看不见。有时，河上的渡轮会突然从浓雾中浮现出来，甲板上模糊的灯光依稀可见；幽灵般的小船则忽沉忽浮，像飘荡在水汽中；雾笛此起彼伏地响起，小心翼翼保持着河道的畅通，但这样的声音似乎也马上被浓雾吞噬了。
威霍肯渡船码头后面的候船室，是一幢仓库模样的大建筑，里面已聚着十来个人。大部分人都默不作声地留意着四周的状况，正中央如拿破仑一样站着的矮胖的人是布鲁诺检察官。他紧张兮兮地每隔十秒钟就看一次表，疯子般在空心的地板上踱来踱去。萨姆则四下窥视，紧盯着各个大门和偶尔走进来候船的人。整个大候船室显得空空荡荡。
在离这组警方人员不远的地方，哲瑞·雷恩先生一个人安静地坐着。他那古雅别致的外形，让候船的和下车路过的乘客忍不住投以好奇，甚至是愉悦的目光。他对周围的情形丝毫不在意，修长白皙的手指交叠着放在手杖的杖头上，而这根样子颇为吓人的李树手杖则置于两膝间。他身穿有双重披肩的黑色长大衣，披肩松松地垂下来；浓黑的头发上是一顶黑色硬檐毡帽。萨姆每隔一段时间就忍不住看雷恩一眼，记忆里从来没有见过像雷恩这样的人物——从衣着、发型来看，如此老式，但从容貌、身材来看又显得年轻。雷恩挺拔的身材，宛如雕像般饱满有力，完全像是三十五岁左右的人，而他沉静自如的神态，也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他两眼。当然，雷恩自己并无意吸引这些好奇的目光——事实上，他根本没留意任何路过的人。
他炯炯有神的双眼紧紧盯住布鲁诺的嘴唇。
布鲁诺走了过来，有点儿烦躁地坐到雷恩身旁。“已经迟到了整整四十五分钟，”他抱怨道，“看来，您要白跑一趟了。当然，对我们来说，就算等到天亮也得继续待在这里，但说真的，我越来越觉得我们很愚蠢。”
“布鲁诺先生，你应该越来越觉得忧虑才对，”雷恩的声音如音乐般清晰悦耳，“你有足够的理由忧虑。”
“您是说——”布鲁诺眉头一皱，正准备说下去，突然又闭上了嘴巴。踱着步子的萨姆也停下了脚步。外面的码头那边传来一阵刺耳的叫嚷声。
“布鲁诺先生，有什么不对劲吗？”雷恩温和地问。
布鲁诺仍竖着耳朵，脑袋往前伸。“您听不到，当然⋯⋯雷恩先生，有人叫着说‘有人落水了’！”
雷恩像猫一样立刻站起来。萨姆大声喊着，“码头那儿出事了，”又转过脸来吼道，“我过去看看。”
布鲁诺也站起来，有点儿犹豫。“萨姆，留几个人和我守在这里，也许是某种调虎离山计，我们等的人可能就这时候来。”
萨姆已向大门奔去，雷恩紧跟在后面，六名刑警快跑着追上去。
他们冲到外面的木地板上，停下来，分辨传出叫声的正确方向。在有遮篷的码头最远的一端，一艘渡轮已经到达，船舷不停擦撞着码头边的木桩，想对准岸边让乘客下船的铁台阶。当萨姆、雷恩和一帮刑警赶到时，已有好几个乘客紧张地跳下船，一些在候船室等船的乘客也闻声冲出来凑热闹。渡轮顶层甲板上的操舵室外用金色字写着“默霍克”，北侧的底层甲板上挤着一堆乘客，身体探出栏杆朝下看。船舱里的乘客从窗户里探出头来，俯视着笼罩着浓雾的漆黑水面。
三名渡轮上的工作人员从簇拥在一起的人群中奋力挤出来靠在甲板边。紧跟着萨姆的雷恩突然看了看手上的金表，时间是十一点四十分。
萨姆一下跳到甲板上，顺手抓过来一名瘦骨嶙峋的老水手。
“我是警察！”萨姆嗓门不小，“出了什么事？”
老水手看来颇惊慌。“有人落水了，警官，好像是默霍克号正要靠岸时，从顶层甲板掉下来的。”
“落水的人是谁——有人知道吗？”
“不知道。”
“雷恩先生，您也上来吧。”萨姆对还在岸上的雷恩叫道，“工作人员会捞人上来，我们去查看一下落水的地点。”
他们从喧闹的人群中挤过，朝船舱门走去。萨姆突然大叫一声，挥舞着手臂，原来顶层甲板的南侧有一名瘦小的男子正要下船。
“喂，德威特，过来一下！”
这个瘦小的男子裹在一件夹大衣里，闻声抬起头来，一见是萨姆，迟疑了片刻，随后便顺从地走过来。他的脸色有点儿苍白，轻轻叹了口气。“萨姆巡官，”他说得很慢，“你怎么会在这里？”
“有点儿事。”萨姆回答得很含混，但目光锐利，“你呢？怎么也在这儿？”
德威特把手插进大衣左口袋，身子有点儿抖。“我正要回家，”他说，“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正在查，应该很快就知道了。”萨姆和和气气地说，“我们一起走吧，对了，我介绍一下，这是哲瑞·雷恩先生，他协助我们办案。雷恩先生是演员、大名人。雷恩先生，这位是德威特先生，朗斯特里特的合伙人。”
雷恩很客气地点头打招呼。德威特满是狐疑的目光一落到演员的脸上，马上表现出恍然大悟的样子，还夹杂着异样的兴奋之情。“噢，雷恩先生，真是三生有幸，能亲眼见到您。”
一旁的萨姆似乎并未被这气氛感染，脸色颇为阴沉。跟在萨姆身后的一帮刑警则耐心等候指示。萨姆伸长脖子张望，像是找什么人没找到，低声地咒骂起来，又耸了一下肩膀。
“走吧。”萨姆直截了当地说，随后他那魁梧的身躯便像锥子般领头刺入人堆。
船舱内乱成一团。萨姆先爬上带黄铜扶手的船内楼梯，一行人跟在后面，穿过椭圆形的顶层船舱，由北侧的一扇门出去，到达了幽暗的顶层甲板。刑警打开手电筒开始检查甲板。就在甲板中央和船首之间，也就是操舵室后面一带，距船头尖顶几英尺远的地方，萨姆找到了一道不容易注意到的长长的擦痕，刑警都围过来把手电筒光集中起来。这道擦痕自船首的铁栏杆交叉处往后延伸，穿过甲板，一直到了船舱西北角的一个小房间，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个凹嵌进船舱的小隔间。这小房间的西、南两面墙和船舱共用，北边只用块薄木板竖起来当墙，东边则整个儿敞开着。手电筒沿着擦痕照进去，发现痕迹的一端果然来自小房间里。里面有个锁着的工具箱，挂在墙上，还有一些救生用具、一把扫帚、一只水桶和零零碎碎的杂物。敞开的这面有铁链横挡着，人进不去。
“去找钥匙。你们进去查查，也许能找到什么。”两名刑警领命而去。
“你，吉姆，到下面去，要求所有人不得离船。”
萨姆自己则和雷恩走到船首的栏杆处，德威特也跟了过来。栏杆外面，甲板还往外伸出了两英尺半。萨姆拿着手电筒检查此处的甲板擦痕，抬头对雷恩说：“雷恩先生，有些不寻常，对吧？这是脚后跟擦出来的痕迹。依我看，这是沉重的人体被拖过甲板时，鞋跟摩擦甲板造成的。我的意思是，这可能又是一桩谋杀案。”
雷恩目不转睛地看着微弱的手电筒光中萨姆的脸，好一会儿才郑重地点点头。
接着，三人起身攀着栏杆俯视，下面已忙乱成一片。萨姆斜眼留意德威特的神色，此刻，这个瘦小的证券商已镇定下来，好像豁出去了。
一艘警艇已在渡轮前面停了下来，好几名警察很快攀爬到了滑溜的木桩顶上。两盏灯光强烈的探照灯忽然打开了，照得整艘渡轮一片通明，整个码头像解除了魔咒般，从浓雾中清楚地浮现出来，就连他们三人所在的顶层甲板也分享了相当充分的光亮。探照灯沿着底层甲板往下缓缓搜寻，没放过任何一处死角。由于往前伸出的底层甲板紧紧抵着码头边滑溜的木桩，探照灯射不到底下的水面，码头的职员和工人或站或蹲在木桩顶上，急得对上面的渡轮操舵室吼叫。忽然，一阵轰轰的引擎声响起，渡轮开始滑动，从码头北侧缓缓移向南侧。操舵室里的船长和领航员正拼了老命把渡轮从有人落水的这处河面移开。
“八成已被压成肉饼了。”萨姆想当然地说，“正好在船抵到木桩前掉下去，一定被夹在船身和木桩之间，而船又往前挤，这家伙八成就被埋在船底了。这可真他妈的有的瞧了⋯⋯哇，成功了，看到水面了。”
隆隆作响的渡轮一滑开，又黑又臭的油污水面便露了出来，浮着垃圾和气泡。马上，一根带铁钩的长绳索从木桩顶上蓦地伸了出来，于是警方和渡口工作人员的打捞行动正式展开。
德威特站在萨姆和雷恩中间，注意力全被下面的打捞作业所吸引。一名刑警这时靠到萨姆身旁。
“干吗？”萨姆粗暴地问。
“长官，工具箱是空的，整个房间里找不出什么可疑的东西。”
“知道了。你要大家留意，别破坏了甲板上的那道擦痕。”
萨姆嘴上平静地下着命令，眼睛却机警地一直盯着德威特的一举一动。这位瘦小的证券商非常专注，左手紧抓着露出的铁栏杆，右手肘也抵着铁栏杆，保持着整个右上臂不动的不自然姿势。
“怎么啦？德威特先生，你的手受伤了？”
德威特缓缓转过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淡淡地笑笑，接着，他把右手伸给萨姆。雷恩也靠了过来。德威特的食指上，一道伤口从第一节往下延伸了一英寸半，已经结成了一整块干硬的血痂。
“今天晚餐前，我在俱乐部健身房里不小心被器械割了一下。”
“噢！”
“俱乐部的莫里斯医生帮我处理了伤口，交代我得小心。现在这里还隐隐作痛。”
忽然，下面爆发出一连串的欢呼声。萨姆和德威特赶紧靠回栏杆，听不见声音的雷恩见状也跟着朝下看。
“找到啦！好啦，慢慢来！慢慢来！”
从木桩顶上蜿蜒入水的其中一根绳索在水面下的铁钩似乎钩到了某个物体。
三分钟后，一团湿淋淋、软塌塌的东西从河里冒了出来，底层甲板上又是一阵惊叫——一种反射性的尖叫声。
“我们下去！”萨姆话刚出口，三个人同时转身朝船舱门跑去。德威特一马当先，当他伸手去抓门把手时，忽然痛得大叫出声。
“怎么啦？”萨姆急切地问。德威特痛苦地瞪着自己的右手，萨姆和雷恩看见德威特指头上的伤口裂开了，有好几处地方冒出血来。
“不小心用右手去开门，”德威特呻吟着说，“伤口裂开了，莫里斯医生警告过我会这样。”
“放心，死不了的。”萨姆粗鲁地说了声，随即一阵风般越过德威特，领先下了楼梯。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德威特正从胸前口袋里扯出一条手帕，小心地裹住右手的手指。雷恩的下巴埋在披风的领子里，背着光看不清他的眼睛。雷恩安慰了德威特几句，两人没耽搁什么时间，也跟着萨姆走下了楼梯。
三个人穿过右舷底层甲板，走到船舱前的甲板上，救援人员摊了一大张帆布在那儿，捞上来的那团软绵绵的玩意儿就摆在帆布上，摊在一小汪难闻的肮脏河水中。这是一个已不成样子的男人的躯体，血污加上尸身的毁损，根本瞧不出生前的长相。他的头颅和脸部烂成一团；从不自然的扭曲姿势来看，脊椎骨八成也断了；一双手臂令人惊异地呈扁平状，像被压路机碾过一般。
雷恩原本白皙的脸此刻更是血色全无，但他还是努力保持镇定，紧盯着眼前这令人毛骨悚然的场面。萨姆尽管见多了这类血腥场面，还是极不舒服地低声咕哝着。至于德威特，他只瞥了一眼就赶紧转过脸去，整张脸都发青。除了他们三人，现场还围着渡口的职员、渡轮船长和领航员、刑警、警员。没人开口讲话，都茫然地看着这具尸体。
从渡轮南侧的船舱那儿传来兴奋的叫嚷声，乘客在警察的监管下被赶进了长长的船舱。
尸体是俯卧着的，下半身完全不像正常人体那样往后折起侧向一边，碎掉的头颅则靠在甲板上。帆布上还摆着一顶带帽舌的黑帽子，滴着水。
萨姆跪下来，单手推了推尸体，尸体软绵绵的像一袋生肉。萨姆把它半翻过来，一名刑警赶紧上前助一臂之力，这时，死者整个儿仰面朝上——是一个红发的大块头男子，面目全非，难以辨认。萨姆惊讶地低呼出声。死者穿着一件深蓝色外衣，外衣口袋的边缘缝着黑色皮革，正面由上而下有两排黄铜纽扣。萨姆猛然抓过帆布上的黑帽子——没错，这是一顶售票员的帽子，帽舌里有金色的编号二一〇一，还有一行金色的字：第三大道电车。
“可能是——”萨姆惊呼着，忽然停了下来。他抬起头来看向雷恩，雷恩正弯着腰，全神贯注地盯着萨姆手上的帽子。
萨姆放下帽子，毫不客气地伸手到死者的外衣里层口袋中，掏出来一个湿漉漉的廉价皮夹。他打开皮夹检视一番，马上跳起身，那张丑陋的脸亮了起来。
“没错！”萨姆大叫一声，同时迅速环顾四周。
布鲁诺矮胖的身影正从电车车站一路往码头这儿奔来，外套下摆迎风扬起。几名便衣警察尾随在他身后。
萨姆赶紧转头对一名刑警下令：“立刻加派两倍警力，严密监视渡轮上所有的乘客！”接着他一边跺脚，一边高举着手挥舞着手上的湿皮夹，“布鲁诺！快，快！我们找到要等的人了！”
布鲁诺这下更没命地跑了起来。他上了船，扫了一眼尸体，还有围观的众人以及雷恩和德威特，忙不迭地问：“怎么了？”布鲁诺一口气快喘不上来，“你说谁——写信的人？”
“正是。”萨姆哑着嗓子说，还用脚尖碰了碰地上的尸体，“有人抢先了一步。”
布鲁诺两眼圆睁，再次仔细看着尸体，看着外衣上的铜纽扣，看着扔在甲板上的帽子。“售票员——”他一把摘掉自己的帽子；尽管寒风刺骨，布鲁诺却掏出丝质手帕拭着满头的热汗，“萨姆，你确定吗？”
萨姆从皮夹里抽出一张被水泡软的卡片递给布鲁诺，算是回答。雷恩立刻走到布鲁诺身后，越过布鲁诺的肩膀看下去。
这是第三大道电车公司所发的圆形识别证，上面盖有编号二一〇一的戳记，还有持有人的签名。
签名颇潦草，却可清楚辨识，写的是：查尔斯·伍德。

第二幕 第三场
威霍肯车站  九月九日，星期三，晚上十一点五十八分
  
西海岸线终点站威霍肯的候车室是一座年代久远、漏进去的风呼呼作响的二层楼建筑，巨大得像《格列佛游记》中的巨人国谷仓。天花板上的钢筋全露出来了，屋梁以一种古怪的美学形式纵横交错。从楼梯爬上二楼，靠墙边延伸出一片月台，再往前就是铁道。月台一侧有走道通往几间小办公室。这里的每一处地方都是肮脏的灰白色。
售票员查尔斯·伍德的尸体用帆布担架抬着，仍湿漉漉地滴着河水。穿过空旷、有回音的候车室，上到二楼，顺着月台走道，它被送到了站长室里。新泽西警方已封锁了整个候车室，严禁闲杂人等出入。在尖厉的口哨声中，默霍克号渡轮南侧船舱里的乘客通过由两排警察夹成的通道，全部被带到终点站的候车室来了。在警方的严密监视下，他们静静地等着萨姆和布鲁诺的处置。
萨姆下令把默霍克号渡轮锁在码头，不准出航。渡船公司在紧急商议后立刻更改了航行时间表。浓雾中，码头上仍陆续有船只出入；铁路公司也被允许照常营运，不过，临时售票处被改设在了车库里，来往的乘客必须多费些时间，绕路从渡轮候船室上车。至于被禁止出航的默霍克号，船上灯火通明，黑压压地站着一大排刑警和警员。除了警方和相关人员之外，其他人一概不准登船。车站二楼的站长室里，平躺的尸体旁有一小撮人围着。布鲁诺正忙着打电话，第一通电话是打到哈德逊县检察官雷诺尔家里的。在电话中，他简明扼要地向雷诺尔说明，死者是朗斯特里特谋杀案——这起案件发生在布鲁诺的辖区——的目击证人，因此尽管这次伍德遇害的地点属于新泽西的辖区，但他希望雷诺尔能允许由他来做初步的侦讯工作。雷诺尔一口答应后，布鲁诺立刻拨通纽约警察总局的电话，一旁的萨姆巡官接过话筒，下令紧急抽调一部分刑警立刻支援。
雷恩安静地坐在椅子上，仔细地盯着布鲁诺说话时的嘴唇，还有紧闭着嘴唇、面色苍白的德威特——他被遗忘在角落里——以及如狂风暴雨般对着话筒大吼的萨姆。
直到萨姆放下电话，雷恩这才开口：“布鲁诺先生。”
布鲁诺正走到死者那边，闷闷不乐地看着可怕的尸体，他应声扭头看向雷恩，这时眼睛里浮起了几丝希望的神采。
“布鲁诺先生，”雷恩说，“你有没有仔细检查过伍德的签名——他识别证上的亲笔签名？”
“您的意思是⋯⋯”
“我觉得，”雷恩温和地说，“此刻的第一任务是，证明伍德就是写匿名信的人。萨姆巡官似乎认定伍德的签名和信上的字迹出自同一个人，我并不是怀疑巡官的判断，但我认为最好能让专家来做鉴定。”
萨姆不舒服地皱起眉来：“字迹完全一样，雷恩先生，您就别在这上面钻牛角尖了。”他跪在尸体旁边，像对待服装店里的一个木头模特一般翻弄着。最后，他从死者口袋里找出两张又皱又湿的纸来：其一是第三大道电车意外事故报告书，上面详细记载了今天下午电车和一辆汽车的撞车事件，伍德还签了名；另外是一封贴了邮票、封了口的信，萨姆撕开封口，看完信后递给了布鲁诺。布鲁诺仔细看过信后又交给雷恩。这是一封写给函授学校申请上交通工程学函授课的信。雷恩仔细研究着两张纸上的字迹和签名。
“布鲁诺先生，那封匿名信你带在身上了吗？”
布鲁诺在皮夹里掏了半天，找出了那封信。雷恩把三张纸摊平在身旁的桌上，凝神对比。好一会儿，他笑了起来，把纸张还给了布鲁诺。
“非常抱歉，巡官，”他说，“毫无疑问，这些笔迹完全出自一人之手。我们现在知道了，意外事故报告书、向函授学校提交的申请信和匿名信都是伍德写的。但由于确认这一点非常重要，尽管萨姆巡官的看法这么不可动摇，我认为我们还是请专家鉴定一下吧！”
萨姆不快地咕哝着，重新跪在尸体前面。布鲁诺把那三张纸放回皮夹，再次打起电话来：“席林医生吗？⋯⋯喂，是医生吗？我是布鲁诺，我在威霍肯终点站，在站长室里。对，对，渡口后面⋯⋯就现在⋯⋯噢，这样，好吧，那你忙完手头的事就尽快过来⋯⋯四点才能弄完啊？那也没关系，我会把尸体送到哈德逊县停尸房去，你直接去那儿⋯⋯是，是，我坚持由你亲自检查。死者名叫查尔斯·伍德，是朗斯特里特案中那趟电车的售票员。”
“我可能太多管闲事了，”坐在椅子上的雷恩又开口说，“布鲁诺先生，有没有可能在伍德登船之前，默霍克号的船员或电车的工作人员曾见过他或和他说过话？”
“太好了，雷恩先生，您提醒我了，他们可能还没走。”布鲁诺又拿起电话，拨到纽约那边的渡轮码头。
“我是纽约地检处的布鲁诺检察官，我现在在威霍肯终点站，这里刚发生一起谋杀案——噢，你们也听说啦——这边需要你们的帮助⋯⋯很好，死者是第三大道电车线四十二街越城电车的售票员伍德，服务证号码为二一〇一。只要是今晚见过他或和他说过话的人，都请他们来一下⋯⋯差不多一个小时前，是，是⋯⋯还有，他们过来时，能不能派个执勤的电车稽查员一起来，这里会有一艘警艇过去接人。”
布鲁诺一挂电话，便火速派了一名刑警，要他通知默霍克号旁的水上警察立刻行动。
“现在，”布鲁诺搓着手，“雷恩先生，萨姆巡官检查尸体这段时间，您愿不愿陪我到楼下去？那里还有一堆活儿要干。”
雷恩起身了，眼睛看向独自待在角落里的德威特。“可能，”雷恩那清澈的男中音说，“德威特先生也愿意和我们一起走吧？这里的一切不会让他觉得愉快的。”
布鲁诺夹鼻眼镜后面的眼神一闪，笑意浮上了原本严肃的脸。“是的，是的，当然如此。德威特先生，要是愿意的话，你也一起来吧！”这个瘦小的证券商感激地看着身穿披风的雷恩，温顺地跟在两人身后。他们走过月台，朝候车室走去。
三人鱼贯而行，如阅兵般威风凛凛地下了楼梯。布鲁诺举起手示意大家注意：“默霍克号的领航员请过来，船长也请一起过来。”
人堆里有两个人步履沉重地走上前来。
“我是领航员——山姆·亚当斯。”领航员很壮很有力气，一头蓬松的黑发，像头公牛。
“等等，乔纳斯在哪里？乔纳斯！”——萨姆手下这位负责录口供的刑警应声跑过来，抱着小本子——“你负责记录⋯⋯好，亚当斯，我们先确认死者的身份。死尸摆在甲板上时，你看过吗？”
“当然看了。”
“你以前见过这个人吗？”
“少说也有上百遍了，”领航员提提裤子，“我和他还算挺熟的。虽然他的脸被砸成那样了，但我敢按着《圣经》发誓，他是伍德没错，越城电车的售票员。”
“为什么你这么确定？”
领航员抬起帽子，抓着脑袋。“为什么——没有为什么啊，我就是知道。身材一样，红头发一样，衣服一样——我说不出来为什么，就是知道，而且，今晚在船上我们还聊过天。”
“噢！你们谈过话，在哪儿？——在操舵室里吗？我想应该不允许乘客进去操舵室里聊天的吧。亚当斯，你从头到尾讲一遍。”
亚当斯清清嗓子，朝痰盂里吐了口痰，困窘地看了一眼一旁那名瘦得像个鬼、一身古铜色皮肤的男子——渡轮船长，之后才开口说：“呃，是这样，我认识这个查尔斯·伍德好几年了，都快九年了，对吧，船长？”——船长很肯定地点点头，也吐了口痰，准确无比地吐进了痰盂——“我猜他就住在威霍肯这一带吧，因为他每天下班后，总是搭十点四十五分的这趟渡轮。”
“先等一下，”布鲁诺朝雷恩点头示意，“他今晚也搭十点四十五分的吗？”
亚当斯有些不开心地说：“我正要讲这个啊，今天他还是搭的这趟渡轮，而且跟这一年来他的老习惯一样，爬到顶层的乘客甲板上，说什么夜晚的美好时光。”——布鲁诺不耐烦地皱起眉来，亚当斯赶紧加快速度，说：“总之，哪天伍德不到甲板上跟我对喊两句解解闷，我还真会觉得哪儿不对劲。当然，偶尔他休假或留在市区过夜，我们就会碰不到面，但那种情形很少，他几乎天天准时搭这趟渡轮。”
“这很有趣，”布鲁诺说，“非常有趣，但你得说得简明扼要一点，亚当斯——你知道，这不是报上的长篇连载小说。”
“噢，我太慢了吗？”领航员又提了下裤子，“我说到——对，伍德今天又搭十点四十五分的这趟渡轮，上了顶层的乘客甲板，靠右舷这边，完全和平时一样。他朝我喊，‘啊嗬！山姆！’因为我是船员，他总是对着我‘啊嗬’个不停，你知道，开开玩笑解解闷。”——布鲁诺才一露牙，亚当斯立刻又正经起来——“好，好，我明白要讲得简单一点儿，”他加快语速，“所以呢，我也喊回去，跟他说，‘这鬼雾可真妈的浓，是吧？’他又喊过来，‘是啊，厚得不输我老娘的生牛皮鞋。’我看着他的脸，就像现在我看着你的脸一样清楚，他当时离操舵室很近，灯光正好照在他的脸上。他又说，‘山姆，这种天你领航会很累，是吧！’我问他，‘你的电车那边呢？今天状况如何？’他说，‘不怎么样，下午还被一辆雪弗莱撞了，吉尼斯气得跳了起来。’他又说，‘妈的，一个蠢女人开的车，’他还说——他还说，‘女人就是他妈的蠢，是——’”
渡轮船长猛地用手肘撞向亚当斯的啤酒肚，亚当斯惊得叫出声来。“你他妈扯什么天方夜谭，谁听得懂啊。”船长开口了，嗓音低沉，房间内的回音轰轰作响，“挑重点嘛，这样一百年也讲不完。”
亚当斯气得对着他的上司直跺脚：“你又顶我的肚皮——”
“好啦，好啦！”布鲁诺大声叫停，“都别吵了。你是默霍克号的船长吗？”
“没错，”这个竹竿样的船长可是神气十足，“萨特船长，在这条河上开了二十一年的船。”
“你是不是一直待在操舵室里？当这个——呃——这个亚当斯吆喝时，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叫着时，你看到伍德本人了吗？”
“不想看到都不行。”
“确定那是十点四十五分吗？”
“是的。”
“之后有没有再看到伍德呢？”
“那就没啦，直到他像条鱼从河里被捞起来。”
“你也肯定死的就是伍德吗？”
“我还没讲完，”亚当斯怨气冲天地插进来，“伍德还说了点儿别的。他说，今天他不能多搭两趟船了——他约了人见面，在新泽西那头。”
“你确定吗？萨特船长，你有没有听见这段话？”
“这是亚当斯这浑蛋今晚说的第一句人话，没错，先生。死的人就是伍德——我也见过他少说几百次了。”
“亚当斯，你说他今晚不能多搭两趟船，意思是，他平常都来来回回待在船上，到岸也不立刻下船？”
“不能说都是这样，只是有时这家伙心情好，尤其是夏天的晚上，就会多坐个来回。”
“可以了，二位。”
两人刚转身，立刻又被叫住。出声的人是雷恩，布鲁诺看好戏似的搓着下巴。
“耽搁一下，布鲁诺先生，”雷恩一脸愉悦的神色，“我能问他们一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雷恩先生，您尽管问，别客气。”
“谢谢。亚当斯先生，萨特船长，”——两名船员看着雷恩，下巴都掉下来了：披肩、黑帽子以及那造型狰狞的怪手杖——“讲完话之后，你们二位有谁看见伍德离开他原先所在的地方？”
“是的，我看到了。”亚当斯立刻回答，“我们接到信号把船开出去时，伍德朝我们挥了挥手，就走回顶层甲板有遮篷的地方去了。”
“没错。”萨特船长打雷般地附和着。
“晚上开着灯，你们从操舵室能看得见那地方吗？”
萨特船长又朝痰盂吐了口痰。“看得不太清楚，遮篷底下的部分则完全看不清，尤其是晚上，雾又大，操舵室的灯光照出去会反光，外面黑得就像他妈海神的海底坟场一样。你也知道，操舵室的样子像个簸箕，开口只向着船的正面。”
“那么，从十点四十五分到十一点四十分这段时间内，你们没看见或听见有什么人出现在顶层甲板上，是吗？”
“嘿，听着，”船长恶声恶气地说，“试过在大雾的晚上划船过河吗？先生，我跟你说，你除了全心全意让船行驶在正常航道上以外，什么也顾不上。”
“很好，我知道了。”雷恩退了回去。布鲁诺皱皱眉，点头让两名船员离去。
布鲁诺站到椅子上，大声说：“现在，亲眼看到顶层甲板上有人落水的人，到前面来。”
一共有六个人举手，他们你看我我看你，磨蹭了半天才走出来。面对布鲁诺毫不留情的逼问，六个人都显得扭捏不安，一开口，却又像合唱一样，六个声音同时响起。
“一个一个来，一个一个来。”布鲁诺高声制止，从椅子上跳下来，挑了一个圆嘟嘟的小矮子，他有一头金发和一个大肚子，“你先来——叫什么名字？”
“奥古斯特·哈夫迈耶，先生，”小矮子紧张兮兮地说；他头戴一顶办事员戴的圆帽，系着一条绳子般的黑领带，衣衫褴褛且满是油污，“我是个印刷工人——下班要回家。”
“印刷工人下班回家，”布鲁诺以脚后跟着地，轻松地晃着身体，“很好，哈夫迈耶，船靠岸时，你看见有人从顶层甲板掉下来吗？”
“是的，先生，是的。”
“当时你人在哪里？”
“我坐在船上的房间——噢，船舱里，位置正好靠近窗边，”这个德国人舔舔他的厚嘴唇，又说，“船正要开进码头，正开到那些——呃，那些大木头⋯⋯”
“木桩，是吗？”
“对，是木桩。就在那时候，我看到一个又大又黑的东西，看起来像是——我转头只来得及瞄到一眼，太快了，看不清楚——像是上面有个东西从窗外掉下水，它——一下子就⋯⋯”哈夫迈耶擦了擦唇上冒出的汗，“太突然了——”
“你看到的就这些吗？”
“是的，先生。我马上大叫起来，‘有人掉下水了！’大家都叫了起来，似乎都看到了⋯⋯”
“可以了，哈夫迈耶。”——小矮子松了口气，退了回去——“你们其他人看到的也是这样吗？”
合唱团又齐声表示同意。
“有人看到了别的吗——比方说看到落水的那个人的脸之类？”
没人回答。六个人看来看去，一脸茫然。
“很好。乔纳斯，你记下他们的名字、职业和地址。”乔纳斯走到六个人中间，以例行公事的熟练速度询问并登记这六个人的情况。哈夫迈耶是第一个，完事后便像小偷般逃进后面的人堆里。第二个是个脏兮兮的意大利人，穿着一件黑亮料子的衣服，戴着一顶黑色的工作帽——名叫吉塞普·萨尔瓦多，是船上的擦鞋匠。他说，当时他正帮客人擦鞋，脸对着窗户。第三个是个一身邋遢的小老太婆，爱尔兰人，叫玛莎·威尔逊。她说，她是时代广场商业大楼的清洁妇，下班回家，座位紧邻哈夫迈耶的，看到的情形也和哈夫迈耶描述的完全一样。第四个是名衣着整洁的大块头男子，名叫亨利·尼克森，身上是花格子的三件式套装。他说，他是廉价珠宝的巡回推销商，事情发生时他正走过船舱。最后两个都是年轻女孩，梅·科恩和露丝·托比亚斯，两人都是公司职员，她们到百老汇“看了部精彩的好戏”，要回新泽西的住所。两人坐在哈夫迈耶和威尔逊太太旁边，落水事件发生时，她们正起身准备下船。
布鲁诺发现，六人中没有一个曾在这趟渡轮上见过这个穿售票员制服的男子——或者红头发的男子。他们乱哄哄地说他们是十一点三十分从纽约上的这趟渡轮，所有人都没有到顶层甲板去。威尔逊太太甚至宣称，她从未到过顶层甲板——航程太短了——而且，她还说，天气“糟透了”。
布鲁诺让这六个人回到乘客群中，接着对其他人进行简单的询问。什么线索也没有，没人见过一个红发的售票员，没人上过顶层甲板。所有人都是十一点三十分从纽约上船的，没人来回搭船。
  
布鲁诺、雷恩和德威特再次一起上楼回到站长室。萨姆被他手下的刑警围着，端坐在椅子上，没什么好脸色地瞪着地上那具据说是查尔斯·伍德的可怕的尸体。三人入门时，萨姆霍地站起来，目光如炬地瞪住德威特，张嘴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地吞了回去。他将两手交叉在身后，开始在那具摊平的尸体前来回踱步。
“布鲁诺，”萨姆压着嗓门说，“我要私下跟你说句话。”布鲁诺缩了缩鼻孔，走到萨姆旁边，两人低声商谈起来。偶尔，布鲁诺抬起眼睛观察着德威特的神色。最后，他重重点了点头，走开来，身子斜倚在桌边。
萨姆步步都有千钧之力，原本就难看的脸渐渐变得狰狞起来。他径直朝德威特走去，“德威特，我问你，今晚你什么时候上的默霍克渡轮？你乘的是哪趟？”
德威特警戒地挺了挺瘦小的身体，浓厚的胡须颤动着。“在我回答你的问题前，萨姆巡官，请你告诉我，你有什么权利查问我的行踪？”
“别找我们的碴儿，德威特先生。”布鲁诺也语气不善。
德威特眨了一下眼睛，看向雷恩，但这位老演员回以一个平淡的表情——不支持，也不落井下石。德威特无奈地一耸肩，再次正面对着萨姆：“好极了，我搭十一点半的那趟。”
“十一点半的那趟？为什么你今天这么晚才回家？”
“我晚上待在俱乐部里，城里的交易所俱乐部。在船上碰到你的时候，我不是都告诉过你吗？”
“没错，没错，你都说过。”萨姆往嘴里塞了支烟，“我再问你，在十分钟的航程中，你有没有到过顶层的乘客甲板？”
德威特咬着嘴唇：“我又有嫌疑了，是吗？萨姆巡官，答案是没有。”
“在船上曾看到售票员伍德吗？”
“答案还是没有。”
“如果你碰到他，认得出他来吗？”
“应该认得，我在越城电车上见过他不少次，况且，上次朗斯特里特被杀时我对这个人印象很深刻。但我保证，今晚我绝对没见过他。”
萨姆掏出一包火柴，取出一根划着，慢慢地点燃香烟。“在电车上你见过伍德不少次，有没有跟他讲过话呢？”
“亲爱的巡官大人——”德威特看上去被逗乐了。
“有，或者没有？”
“当然是没有。”
“也就是说，你认识他，但是从未和他说过话，而且今晚也没见过他⋯⋯很好，德威特，我再问你，我刚上船那会儿你正要下船，当时你一定知道发生了意外事故，为什么你完全不觉得好奇，想耽搁几分钟看看出了什么事？”
笑容从德威特的嘴角隐去了，他的脸开始僵硬，变得难看起来。“没什么，我累了，想早点儿回家。”
“累了，想早点儿回家，”萨姆的怒气爆发了，“真是个天赐的好理由⋯⋯德威特，你抽烟吗？”
德威特睁大眼睛。“抽烟？”他生气地重复了一次，转向布鲁诺，“布鲁诺先生，”他叫了起来，“白痴一样嘛，我一定得忍受这种低能的盘问吗？”
布鲁诺冷若冰霜地说：“请回答问题。”又一次，德威特看向雷恩，也又一次地，德威特似乎只能孤军奋战。
“没错，我抽烟。”他一字一顿地说，在他不耐烦的眼神后面隐藏着某种恐惧，“没错。”
“纸烟吗？”
“不，我抽雪茄。”
“现在带在身上吗？”
德威特一言不发地掏着外套的里层口袋，拿出一个昂贵的真皮雪茄盒，盒上有烫金的姓名缩写。他将雪茄盒交给萨姆，萨姆打开盒盖。里面放着三支雪茄，萨姆拿出一支仔细端详。雪茄中部的金色带子上也有J.O.DeW.的姓名缩写。
“定做的，是吧？”
“是的，向哈瓦那的胡恩格斯定做的。”
“带子也是？”
“当然。”
“带子也是在胡恩格斯那儿系好的？”萨姆追究到底。
“噢，废话，”德威特尖刻地说，“尽是这种蠢问题。你到底想怎么样？巡官大人，你脑袋里就只装着这些阴毒而愚蠢的玩意儿吗？没错，雪茄上的带子也是在胡恩格斯系好的，再放进盒子里，送上船运来给我，如此这般，如此这般。我能不能也问个问题呢？你知道这些究竟要干吗？”
萨姆没理会德威特，把雪茄放回盒子，自顾将盒子放进自己衣服的大口袋里。德威特眼看着这个荒唐的公然侵占行为，整张脸一片阴郁，但只是反抗性地挺直身体，一言不发。
“还有一个问题，德威特，”萨姆改用一种全世界最和蔼的态度问道，“你送过这种雪茄给售票员伍德吗？在电车上或随便哪个地方？”
“噢——原来如此，”德威特不紧不慢地说，“现在我明白了。”没人接话。萨姆像老虎盯着猎物般看着德威特。
“我被将军了，是吗？”德威特压着脾气继续说，“被将死了，嗯？巡官大人，你下了盘聪明的好棋。没有，我从没给过伍德雪茄，在车上没有，在其他地方也没有。”
“这太棒了，德威特，而且非常有意思，”萨姆咯咯地笑着说，“因为，我刚在尸体的背心口袋里找到一支你这种特制的、带子上同样印着你的姓名缩写的雪茄！”
德威特傻眼了，随即无比痛苦地一直点着头，仿佛他已预见了这个结果。他张开嘴，没说出话又闭上，再张开，极其沉郁地说：“我猜，接下来，我会因谋杀这个人的罪名遭到逮捕，是吧？”说完这句话，他开始笑起来——老人那种嘶哑而且难堪的怪笑，“我想，这不是做梦吧？我的一支雪茄在被杀的人身上！”他无力地跌坐在身边的椅子上。
布鲁诺郑重地告诉他：“没人说要逮捕你，德威特先生⋯⋯”
这时，门口忽然涌来一大群人，领头的身穿水上警察艇长制服。布鲁诺停下来，用眼神向艇长示意，艇长点点头走开了。
“大家都进来吧。”萨姆愉快地招呼道。
这群人怯怯地全进来了，其中一人正是那名爱尔兰司机，帕特里克·吉尼斯，朗斯特里特被杀时开那趟电车的；第二个是细瘦的老人，衣衫很破旧，头戴一顶鸭舌帽，他说他是彼得·希克斯，在纽约渡口工作；第三个是看起来一身风霜的电车稽查员，他说，他隶属于越城电车的终点站，地点是四十二街的尽头，正好在渡口那儿。
在他们身后则是好几名刑警，皮博迪副组长是其中一名，达菲警官则在皮博迪后面，露出他那又宽又圆的肩膀来。所有人的视线立刻被帆布上的尸体吸引过去了。
吉尼斯只看了伍德的尸身一眼，就痉挛性地咽了口口水，马上吓得转过头去，摇摇晃晃的，好像随时会昏倒。
“吉尼斯，你要不要认真辨认一下死者？”布鲁诺问。
吉尼斯说：“老天，你看他的头⋯⋯是查尔斯·伍德，是他。”
吉尼斯伸出一根颤抖的手指，指着尸体的左脚。由于在木桩上和坚硬的码头岸边不断地摩擦撞击，尸体的裤管已烂得不成样子；除了鞋袜套着的地方，左腿其他的部位完全裸露出来，可以清楚地瞧见一道很长的伤疤，扭曲而且十分狰狞，一直蜿蜒下来到鞋子里——现在，在没有活力的皮肤上，这道伤疤呈现出触目惊心的青灰色泽。
“这伤疤，”吉尼斯哑着嗓子说，“我见过很多次。伍德刚到电车公司上班没多久，就让我看过他腿上的这道伤疤，那还是在我们被调来到越城电车上工作之前。他跟我说，那是很久以前他受伤留下来的。”
萨姆把尸体左脚的袜子脱掉，让令人毛骨悚然的伤疤全部露出来。这道伤疤从足踝稍稍上面一点的地方一直延伸到膝盖，下半段朝着小腿肚弯曲。“你确定这和你以前看到的是同一道伤疤？”
“是同一道伤疤，是的。”吉尼斯气若游丝地回答。
“好，没你事了，吉尼斯。”萨姆站起身，拍拍膝上的尘土，“该你了，希克斯，把你所知道的，包括今晚伍德的行踪，通通讲出来。”
细瘦的船员点点头。“没问题，警官。我和伍德很熟——他几乎每天晚上都搭渡轮回家，因此总会和我碰面聊聊天。今晚，十点半左右吧，伍德和往常一样又到渡口来了，也一样找我聊天。现在我回想起来，他今天真的像有心事。我们天南地北地聊了一会儿，没聊什么正经事。”
“时间确定吗——十点半？”
“当然确定，我们的工作是定点安排的——时刻表在那儿，时间一到准时开船。”
“你们谈了些什么？”
“呃——”希克斯咂了下牛皮般的厚嘴唇，说，“我们谈得很随便。我看见他手上拿着包，就笑他是不是昨天晚上又留在城里找乐子了——你知道，有时他在城里过夜，会随身带着干净的衣服——但他告诉我不是这样，这是他今天休息时间买的二手皮包，原来的那个带子坏了，而且——”
“什么样的皮包？”萨姆问道。
“什么样的？”希克斯抿着嘴唇想了一下，“妈的，没什么特别之处啊，就是个便宜的皮包嘛，随便在哪里只要花一块钱就能买到的那种，四方形，黑色的，就是那种嘛。”
萨姆把皮博迪副组长叫来：“去楼上的候车室，看看有没有人拿着希克斯形容的那种皮包。还有，从默霍克号开始搜起，找这样的皮包——顶层甲板，操舵室，每个地方，从上到下彻底搜一遍。另外，水上警艇上有潜水员，也让他们下水去找——有可能被扔到河里了，也可能是落水时跟着掉下去的。”
皮博迪受命而去。萨姆转过身来，正要开口继续问希克斯，这时雷恩插了进来，语气很柔和：“抱歉，我打个岔，萨姆巡官⋯⋯希克斯先生，你们聊天时，伍德有没有抽过雪茄？”
希克斯看着这幽灵一样的询问者，眼睛顿时瞪得如铜铃大，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说：“是的，我还向他要一支，那种克雷姆牌的雪茄很对我的胃口，他在口袋里掏了——”
“我相信他掏的是背心口袋，是吧，希克斯先生？”
“是啊，背心口袋。然后全身的口袋全掏遍了，他告诉我，‘没啦，我想全抽光了，彼得，这是我的最后一支。’”
“问得好，雷恩先生。”萨姆不怎么甘心地称赞一声，“希克斯，你确定是克雷姆牌的吗？他身上有没有其他牌子的呢？”
希克斯不开心地回答：“我不是刚告诉这位先生吗？”
德威特连头都没抬，坐在椅子上仿佛成了一块石头，眼睛空洞且满是血丝，令人怀疑他是否听见了刚刚的一阵问答。
“吉尼斯，”萨姆说，“伍德今晚上班时，有没有带着皮包呢？”
“带了，”吉尼斯的声音仍然有气无力，“就跟希克斯说的一样。他今晚十点半下班，那个皮包他整个下午都放在车上。”
“伍德住在哪儿？”
“威霍肯这一带的小公寓——地址是波瓦德路二〇七五号。”
“有家人同住吗？”
“我想没有，至少我知道他没结婚，而且在我的记忆里，他从没提过一句有关他家人或亲戚的话。”
“还有一件事，警官大人，”希克斯插嘴道，“我和伍德聊天时，他忽然指着一个瘦瘦小小的怪老头儿给我看。那老家伙火烧屁股一样匆匆忙忙下了出租车，溜进售票处买了张船票，然后将票扔进票箱，到候船室等船。从头到尾鬼鬼祟祟，像怕人看到他一样。伍德偷偷告诉我，那小矮子就是那个证券商，约翰·德威特；在伍德车上发生的那桩谋杀案，这老头儿也搅在里面了。”
“真的！”萨姆的声音又大又急，“你说这是十点半左右的事，是吗？”萨姆猛地转头看着德威特。约翰·德威特站了起来，又坐回去，呆呆地看着前方，两手紧抓着椅子的扶手。
“说下去，希克斯，继续说下去。”
“呃——”希克斯慢条斯理地说，“伍德看到德威特之后，好像有点儿⋯⋯怎么说呢，变得有点儿神经兮兮的⋯⋯”
“德威特也看到伍德了吗？”
“大概没有吧。从头到尾缩在角落里，自己一个人。”
“还有呢？”
“没啦。十点四十分船进来了，我也得干活去了。我倒是看到那个德威特起身上船了。伍德和我道了别，也上去了。”
“你很肯定是那个时间，对吧——那趟船是十点四十五分开的，没错吧？”
“噢，真是瞎扯！”希克斯极其不耐烦地说，“这我讲了一百遍了吧！”
“你先在一旁等着，希克斯。”萨姆推开希克斯，怒目圆睁地看着德威特，德威特心神不定地一点一点摘除他外衣上的毛球，“德威特！看着我。”德威特缓缓抬起头来，眼睛里满是忧伤，连萨姆也觉得骇然。
“希克斯，伍德指给你看的是不是这个人？”
希克斯脖子伸得长长的，用怀疑的眼神非常慎重地端详着德威特的脸。“是的，”最后他说，“没错，就是这个小个儿，警官大人，我可以跟你上法庭按着《圣经》发誓。”
“非常好。现在，希克斯，吉尼斯，还有你——电车稽查员，是吧，这里没你们的事了，到楼下去，但还不能走，等着我的招呼。”三个人不怎么高兴地下了楼。雷恩坐了下来，手拄着拐杖，忧伤地注视着德威特紧绷的脸孔。在雷恩如水晶般清澈深沉的眼眸深处，隐约浮着一层雾气般的疑惑——悬而未决的一个判断，一个问号。
“该你了，德威特先生，”萨姆声如雷霆，径直走到德威特跟前，“解释给我们听一下，为什么你刚才说你搭乘的是十一点三十分的渡轮，而别人亲眼看到的却是，你十点四十五分上的船？”
布鲁诺稍稍挪动一下身子，神情非常严肃地说：“在你回答问题之前，德威特先生，我有责任先警告你，你所说的任何话，有可能成为将来指控你的证据。这里有警方的速记员，会记下你所说的每句话。如果你不愿意回答，可以保持沉默。”
德威特艰难地咽了口口水，用他细长的手指扶了扶衣领，努力扮出一个笑脸。“要命的结果，”他轻声说，站了起来，“这是玩弄事实的代价⋯⋯是的，各位，我刚才是撒了个谎，我搭的是十点四十五分的渡轮。”
“乔纳斯，记下来没有？”萨姆大叫道，“德威特，你为什么要说谎？”
“这个问题，”德威特毫不犹豫地说，“我拒绝做出任何解释。我和一个人约了在十点四十五分的渡轮上碰面，但这纯粹是我私人的事，和这件可怕的杀人案件毫无关系。”
“很好，你约了某人在十点四十五分的渡轮上见面，那他妈的，为什么十一点四十分你还在船上？”
“拜托，”德威特说，“请注意你的用词，巡官，我不习惯以这样的说话方式交谈。如果你一定得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我拒绝回答你所有的问题。”
布鲁诺飞快地抛了个眼神过来，萨姆只好把就要破口而出的话硬生生地收回来，深呼吸之后，又把声调中的攻击意味尽可能降到最低。“好的，请问你这是为什么呢？”
“这样好多了。”德威特说，“因为我等的那个人并没有在约定的时间露面，我猜他可能有事耽搁了，便留在了船上，前后坐了四趟，直到十一点四十分，这时我放弃了，决定回家。”
萨姆冷笑起来。“你以为我们会相信你的这种解释吗？你等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对不起，恕难奉告。”
布鲁诺对着德威特摇摇手指头。“德威特先生，你正把自己推到一个最不利的位置，你自己应该心知肚明。你刚刚说的话实在非常不可信——如果没有具体的证据支持，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不可能相信你的这种解释。”
德威特闭上嘴巴，两手交叉于胸前，眼睛看着墙壁。
“很好，”萨姆明显动了肝火，“也许你可以说说看，这个会面你们是怎么约定的？随便有什么记录都行——信件，或者约定时有人在场看见、听见之类。”
“约会是今天早上用电话定的。”
“你说的今天早上，是星期三早上吧？”
“是的。”
“对方约的？”
“是的，打到我华尔街的办公室。我公司的接线人员不留外面打进来的电话的记录。”
“你原来就认识打电话约你的这个人？”
德威特保持沉默。
“你刚刚说，”萨姆毫不放松地追问，“你后来溜下船的唯一理由，是你等得不耐烦了，决定回西恩格尔伍德的家，是吧？”
“我想，”德威特无力地说，“你们不会相信我说的。”
萨姆脖子上的青筋顿时全浮起来了。“去他妈的，你完全说对了，我是不信！”萨姆一把抓住布鲁诺的手臂，把他拉到墙角，两人低声商量起来。雷恩悠悠地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候，皮博迪副组长一马当先，领着六个人从候车室回来了。后面的刑警抱着一堆黑色的廉价皮包，慌张地跟着冲进站长室。总共有五个皮包。
萨姆问皮博迪：“这些是干什么的？”
“你要我找的皮包，符合描述的全在这里。还有，”皮博迪笑了起来，“六个忧心忡忡的皮包主人。”
“在默霍克上有收获吗？”
“没有任何皮包的踪迹，长官。另外，水上警察队的那些家伙泡了半天脏水，到现在为止，毫无进展。”
萨姆走到门边，大吼一声：“希克斯！吉尼斯！上来一下！”
一个船员和一个电车驾驶员跑着上了楼梯，脸上一片惊恐。
“希克斯，你看看这些皮包，有伍德带的那个吗？”
希克斯仔细看着地板上的那堆皮包。“呃——这——每个都很像，实在很难说。”
“你呢，吉尼斯？”
“我也觉得很难说，巡官，它们几乎全是一个样子。”
“好啦，你们滚吧！”两人离开了。萨姆蹲下来，打开其中一个皮包。清洁妇威尔逊太太低喊一声，敢怒不敢言，接着抽抽搭搭地啜泣起来。萨姆拉出一团脏兮兮的工作服、一个午餐盒，还有一本平装小说，顿时觉得一阵恶心。他接着开始对付第二个皮包，亨利·尼克森吐出一串愤怒的抗议声。萨姆给了他冷冷的一眼，让他闭上嘴巴，并且毫不客气地扯开皮包。里面有几片硬纸板，裹着羊毛布，上面摆满了廉价珠宝和小装饰品，此外还有一堆订货单，都印了他的名字。萨姆把这个皮包放到一边，再看第三个，里面只有一条脏了的旧长裤和一些工具。萨姆抬起头，山姆·亚当斯，默霍克渡轮的操舵手正紧张地看着他。“你的？”“是的，先生。”萨姆再打开剩下的两个：其中一个的主人是个高大的黑人码头工人，名叫阿利亚·琼斯，他在包里放了一套换洗衣服和一个午餐盒；另一个装着三片尿布、半瓶牛奶、一本廉价书、一盒安全别针以及一块小毯子，这是一对年轻夫妻的包，男的名叫托马斯·柯康，怀里抱着个快睡着、一脸不高兴的婴儿。萨姆打雷般的声音似乎惊吓了婴儿，他古怪地看了萨姆一眼，在父亲的臂弯里扭了扭，把小脑袋埋在父亲的肩膀上，忽然号啕起来，顿时，站长室里响起一阵刺耳的哭声。一名刑警偷偷笑起来，萨姆也开始苦笑，只好把所有的皮包物归原主，让他们离开。这时雷恩发现，不知是谁找来了几个空袋子盖在尸体上，他露出了欣慰的神情。
萨姆派人传下命令，让司机吉尼斯、电车稽查员和渡口职员希克斯离开。
一名警员进来了，低声向皮博迪报告。皮博迪朗声说：“长官，在河里没找到东西。”
“噢，我猜伍德的皮包一定被扔到河里沉下去了，可能永远也找不回来了。”萨姆抱怨道。
达菲警官这时砰砰地跑上楼，夸张地喘着大气，手里抓着大叠字迹潦草的纸张，指头被墨水染得红红的。“楼下所有人的姓名和住址，巡官，通通写好了。”
布鲁诺快步凑上去，站在萨姆身后跟着看那叠渡轮乘客清单。两人一张一张仔细过滤，好像想找出个什么人一样，最后，两人仿佛相互庆贺般对视一眼，而且，布鲁诺的嘴巴紧紧抿着。
“德威特先生，”布鲁诺突然说，“朗斯特里特被杀时那趟车上的所有乘客，今晚只有你一个人在这趟渡轮上，有趣吧？”
德威特眨了一下眼，茫然地看着布鲁诺的脸，然后，他纤弱的身体轻轻抖着，低下头去。
“布鲁诺先生，你所说的——”一片沉默中，雷恩冷静的声音传来，“也许全是事实，但容我大胆地说句话，这一切尚不能证明德威特先生涉案。”
“啊？你说什么？”萨姆反应激烈，倒是布鲁诺只是不悦地皱着眉。
“亲爱的巡官，”雷恩轻柔地说，“你当然也一定注意到了，从乘客叫嚷起来到你我上船这段时间里，默霍克上有一部分乘客已经下船走了，这点你是否也考虑在内了呢？”
萨姆的话像火山爆发般地迸出来：“很对，我们会追查这些人的。”他几乎就是在恐吓，“你以为我们查不出来吗？”
雷恩优雅地微笑着：“亲爱的巡官，你以往侦破案件时，都像现在这么肯定、这么成竹在胸吗？你怎么知道没漏掉任何相关的线索呢？”
布鲁诺跟萨姆咬了下耳朵，德威特再次感激涕零地转向雷恩。萨姆烦躁地晃动着他壮硕的身躯，向达菲警官吼着下了道命令，达菲远离风暴般地立刻离开了。
萨姆朝德威特勾勾指头。“跟我下楼去。”
德威特默默起身，跟着萨姆走出门。
三分钟后，两人又回来了，德威特仍缄默不语，萨姆的脸色也还像全世界都欠了他钱一般。
“什么也查不出来，”萨姆低声向布鲁诺报告，“没有任何一个乘客对德威特在船上的行动特别留意，可以证明他跟这件谋杀案有关。其中有个人说他记得德威特有几分钟独自一人缩在一个角落里，德威特自己则说，在通电话定约会时，双方说好尽可能在别人不注意的地方碰面。真他妈的见鬼！”
“但是，萨姆，这样不是反倒对我们有利吗？”布鲁诺说，“这不就说明伍德被人从顶层甲板扔下去时，德威特并没有不在场的证明？”
“我他妈的是希望有人看到他从甲板上下来。现在，你说我们要怎么处置他？”
布鲁诺摇着头。“今晚暂时先算了吧。毕竟他还算个有头有脸的人物，我们在有所行动之前，必须握有更确切的证据在手。你派两个人随时盯住他，尽管我相信他不至于就这么鞋底抹油开溜了。”
“你是头儿，你说了算。”萨姆走向德威特，直视着他的眼睛，“今晚就到此为止，德威特，你可以回家了，但请你随时和地检处保持联络。”
德威特一言不发地起身，机械性地整整上衣，将那顶毡帽重新戴在灰白的头发上，环顾着周围这一切，然后叹了口气，沉重地走出站长室。萨姆立刻用手指示意，两名刑警默契十足地匆匆跟了上去。
布鲁诺穿上外衣。室内，众人开始抽着烟七嘴八舌起来。萨姆叉开腿对着死者，弯下腰掀开尸体上的袋子，看着那个烂成一团的头颅。“你还真他妈的笨，”他低声咕哝着，“在你那封神经的信里，你至少可以写出杀害朗斯特里特的这个凶手X的姓名⋯⋯”
布鲁诺也走了过来，拍拍萨姆厚实的肩膀。“好啦，好啦，萨姆，提起劲来。对了，顶层甲板有没有叫人拍照存证呢？”
“小鬼们正在拍。噢，达菲，怎样？”达菲忙得跟条狗一样又喘着气进门了。
达菲摇着他那颗沉沉的脑袋：“查不出哪些人先走了，连大致的人数都不知道。”
接下来是很长一段沉默的时间。
“这是什么破烂案子！”萨姆狮子般的吼声也很快被死寂的空气吞没。他头昏脑涨，活像一条暴怒着追逐自己尾巴的狗，“我要带几个家伙去伍德住的公寓翻翻。布鲁诺，你呢？回家？”
“最好如此。希望席林医生别错过下半场。我陪雷恩先生走。”他转过身，戴上帽子，看向雷恩坐着的地方，吃惊之色顿时浮上了他的脸。
雷恩一阵烟般早已消失不见了。

第二幕 第四场
萨姆巡官的办公室  九月十日，星期四，上午十点十五分
  
警察总部萨姆的办公室里坐着一个高头大马的男子，他一副焦虑不安的样子，一会儿翻翻杂志，一会儿剪剪指甲，把一支雪茄嚼得稀烂，又抬眼瞪着外面单调阴暗的天空发呆——门打开时，他应声跳了起来。
萨姆那张原本就难看的脸，此刻阴暗得一如外面的天气。他大步跨进来，把帽子和外套挂到衣帽架上，重重地跌坐在他桌子后面的转椅上，嘴里还不停地抱怨着，看也不看跟着他转来转去的大块头男子。
萨姆拆着信件，又拨打了内线电话，向一名男秘书口述了两封回信。所有这些动作都结束了，他才像特别施恩一般，用严厉的双眼看着跟前那个不知所措的大个子。
“莫舍，你要为你自己辩解一下？在今天太阳下山以前，你可能还有一堆活儿得干。”
莫舍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可以把所有的事解释一下，长官，我是——我是——”
“有屁快放，莫舍，你得明白，你现在是为保住自己的职位而讲话。”
莫舍忍气吞声地说：“昨天我一整天都盯着德威特，就像您吩咐的一样，整个晚上我一步也没敢离开证券交易俱乐部。十点十分我看到德威特走出去，钻进一辆出租车，要司机开往渡轮码头。我跟着坐上一辆出租车，继续追踪。我坐的那辆车从第八大道转入四十二街时，陷入车流里几乎动弹不得，偏偏这时又和别人的车发生擦撞，两边的司机都下来吵得不可开交。我赶紧跳上另一辆出租车，一路从四十二街再追下去，但没再看到德威特的那辆出租车。我知道他要去渡轮码头，所以我们继续走四十二街。到达码头时，要命的是有一趟渡轮刚刚开出去，要等两分钟后才有下一趟。后来我乘渡轮到了威霍肯，找遍了西岸站的候车室，都没瞧见德威特。我看了看时刻表，才知道刚发走一趟到西恩格尔伍德的列车，要到午夜十二点过后才有另一趟。我想着他妈的应该怎么走下一步；我很确定，德威特一定坐那趟去西恩格尔伍德的列车走了，于是我跳上一辆公共汽车，赶往西恩格尔伍德⋯⋯”
“倒霉透了，是吧。”萨姆的语气和缓下来，攻击意味消失了，“说下去，莫舍。”
莫舍深深吸了口气，也放松下来。“公共汽车赶超了那趟列车，我就待在车站等那趟车进站，可真他妈邪门的是，德威特居然没在那趟车上。我完全不知道怎么办了——我在想，可能是乘客推挤着下车时我看走眼了，也可能早在我坐的出租车和别的车擦撞的那会儿，就被他们甩了。因此，我打电话回总局准备向你报告，楼下的金说你出门办案了，要我待在原地，看有没有进一步的情况，所以我又跑到德威特的住处那儿，在他的屋外守株待兔。德威特一直到午夜过后很久才回家——应该在凌晨三点左右，是坐出租车回来的。然后，格林柏格和奥哈兰跟着他出现了，他们告诉我渡轮码头那儿又出了谋杀案，还有命案发生后出现的种种情况。”
“好，好，去干活吧。你现在去接替格林柏格和奥哈兰。”
莫舍匆匆离去才一会儿，布鲁诺就踱到了萨姆的办公室，一脸愁容。
布鲁诺跌坐在一张硬椅子上。“呃，昨晚后来还有什么情况？”
“你刚走，哈德逊县的雷诺尔就带了一帮人到现场来。我和他们一起离开候车室去搜伍德的住处。妈的，什么也没有，布鲁诺，标准的一堆垃圾，倒是找到了更多他的手写材料。你找过弗里克吗？”
“今早我碰到他了，他说没问题，匿名信的字迹和伍德留下的其他字迹完全一致。毫无疑问，信是伍德写的。”
“还有，这几份从伍德屋里搜到的样本，依我看也都一模一样。这些先给你——你可以交给弗里克做进一步的鉴定。这肯定会使我们的雷恩先生高兴——妈的，老蠢蛋一个！”
萨姆把一个大信封从桌子上扔往布鲁诺那头，布鲁诺把信封叠好放入口袋。
“我们还找到——”萨姆回到刚才的话题，“一瓶墨水和一些信纸。”
“笔迹查清楚了，这些现在都不重要了。”布鲁诺有气无力地说，“我也让他们鉴定了墨水和纸张，结果也是全都符合。”
“不坏啊。”萨姆用食指按着一叠文件，像洗牌一样拨弄着，“这是今天早上送来的报告，其中有一份是关于柯林斯的。我们想看看他的反应，就故意告诉他我们已知道上星期六之后他还偷偷去找过德威特。柯林斯仍旧气得七窍生烟，但也承认了这回事，还承认他找那老小子，是因为朗斯特里特的不实消息害他赔了钱，他要德威特对此负责。柯林斯说，德威特完全不理他——老实说，我倒不觉得德威特这老小子这么做有错。”
“你对德威特的想法，今天早上好像发生了一点儿变化？”布鲁诺叹了口气。
“胡说八道！这是就事论事。”萨姆龇牙咧嘴起来，“这是另外一份报告。我的一个手下发现，自上星期六以来，德威特搭过两次伍德的车。盯着他的那个家伙叫莫舍——他昨晚也在跟踪德威特，但该死的是，他搭的出租车发生了个小车祸，就这么把德威特给跟丢了。”
“很有意思的发现，只是太可惜了。如果这个叫莫舍的昨晚能寸步不离地监视德威特，现在可能一切都不一样了，莫舍有可能会正好目击杀人的经过。”
“现在，我最感兴趣的是这份报告：从上星期六事发到现在，德威特搭了两次伍德的车。”萨姆用低沉的声音说，“你有没有想过，伍德究竟是怎么知道谁杀了朗斯特里特的？谋杀发生的当晚他很明显还一无所知，否则他多少应该会透露一些。布鲁诺，总而言之，这两次搭车的线索非常重要！”
“你的意思是说，”布鲁诺沉吟道，“伍德可能无意中察觉到什么⋯⋯对了，莫舍发现德威特搭伍德的车时，有没有跟谁在一起？”
“没那么走运，他一个人。”
“然后，德威特可能不小心露出了狐狸尾巴，被伍德发现了。萨姆，我觉得这条线索很值得追踪下去。”但布鲁诺的脸一下子又拉长了，“如果他写信时不是怕成这个样子⋯⋯唉，反正事已至此，呼天喊地也没用了。其他的呢？”
“就这些了。朗斯特里特的办公室那边呢？有什么新发现吗？”
“没有。但我因此发现了一件极有意思的事情，”布鲁诺回答道，“你知道吗，萨姆，朗斯特里特好像没有立过遗嘱。”
“但我明明记得彻丽·布朗说过——”
“看起来那似乎是朗斯特里特猎艳的一贯迷汤伎俩。我们搜了他的办公室、他的家、他漂亮的公寓套房、他的银行保险箱、他俱乐部的柜子以及一切可能的地方，没有任何像遗嘱的东西。朗斯特里特的律师，那个讼棍尼格瑞说，朗斯特里特根本没委托过他立遗嘱，就这样。”
“只是哄哄咱们亲爱的彻丽姑娘，嗯？就像哄骗前面的那一串娘儿们一样。他有没有亲戚呢？”
“没发现。萨姆，老小子，到时候裁决起朗斯特里特这份像海市蜃楼一样的遗产的继承问题，一定有趣极了。”
布鲁诺做了个鬼脸。“他一毛钱也没留下，债务倒是一屁股。他唯一的资产是德威特-朗斯特里特证券公司的股份，当然，如果德威特愿意吃下朗斯特里特的股权，那还会有一些实质的⋯⋯”
“请进，医生。”
席林医生仍戴着那顶布帽——每人都猜想他是秃头，但从没有人亲眼见过——走进萨姆的办公室。他的眼睛布满血丝，躲在圆圆的眼镜后面，看起来更显茫然无神；牙缝里插着根不怎么卫生的象牙牙签。
“早上好，二位。你们是不是应该说，啊，席林医生，你昨晚辛苦了一整夜？不，你们从不会的。”他自怜地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另一张硬椅子上，“我在那个好玩的哈德逊停尸间里可足足奋斗了四个多小时，一步也没敢踏出来。”
“检验报告都弄妥了？”
席林医生从胸前口袋里取出一张长长的纸扔到萨姆的桌上，头往椅背上一靠，马上睡着了。他那张可爱的脸一放松下来，显得加倍肥胖。他的嘴巴大张着，牙签仍插在齿缝间晃荡，接着，在没有任何预警的情况下，鼾声忽然如打雷般响起。
萨姆和布鲁诺两人急着读那份字迹非常工整的验尸报告。
“什么都没有嘛，”萨姆咕哝道，“一堆没有意义的老套话。喂，医生！”萨姆吼起来，席林医生努力睁开他的小圆眼睛，“这儿可不是旅馆，要睡就回家去，我会想办法让二十四小时内不再发生任何谋杀案。”
席林医生挣扎着站起来。“噢，好，要说到做到。”他说着摇摇晃晃走向房门，忽然又停下脚步，这时门贴着他的肥脸打开了，雷恩正站在门口对着他笑。席林医生傻乎乎地没回过神来，随即连声道歉，一边让开路。雷恩步入房间，席林医生则出门回家了，一路哈欠连天。
萨姆和布鲁诺站起身。布鲁诺带着真诚的笑容说：“欢迎，雷恩先生，很高兴再见到您。昨晚我还以为您化成一阵烟了，您消失到哪儿去了呢？”
雷恩坐到椅子上，将李树手杖置于双膝间。“你必须把一个演员的戏剧性行为视为当然，布鲁诺先生。有效吸引观众的舞台手法，首先便在于学会戏剧性地退场。但是会让你失望的是，我的消失并没有任何神秘的意味可言。有必要了解的情况，我都已瞧在眼底，现场也再没有我能帮忙的地方了，所以我便回哈姆雷特山庄我的庇护所去了⋯⋯噢，巡官，在这个暗沉沉的日子里，你可还好？”
“马马虎虎。”萨姆没多大兴致地回答，“对一个老演员来说，您起得真早，不是吗？我以为你们演戏的——噢，对不起，雷恩先生——我以为演员都是一觉睡到午后才起床的。”
“不尽然，巡官，”雷恩眨动着清澈明亮的眼睛，“从人们不再寻找圣杯起，我从事的行业便是地球上最具活力的一种。今天早晨，我六点半起床，先在吃早饭前习惯性地游了两英里的泳，再坐在早餐桌前满足我高涨的食欲；接着，我试戴了奎西制作的新假发，那是昨天完工的，奎西自认为是得意之作；然后，我和我的导演科罗波特金、我的舞台设计师弗里兹·霍夫商讨问题，再一封封阅读我收到的信件；最后，我进入莎士比亚所在的年代，徜徉在那神奇而辉煌的古老岁月中——现在是十点三十分，我来到了这里，如何？就这么一个平凡的日子而言，你不觉得这是个美好的开始吗？”
“当然，当然，”萨姆回答道，尽量让语气配合雷恩的欢悦，“但你们退休的人，总不会像我们这些身处工作压力之下的人一样，有一大堆的麻烦事，比如说——谁杀了伍德？雷恩先生，我是不会再求教您有关那个名叫X的神秘凶手的事了——您已经知道是谁谋杀了朗斯特里特。”
“萨姆巡官！”雷恩的语气仍然很轻柔，“你是逼我引述布鲁图(1)的那段话吗？‘我将耐心聆听，并寻求得以既聆听又回应如此崇隆事物之机，在那一刻到来之前，我高贵的朋友啊，请深思我言。’”雷恩笑起来，“你们拿到了伍德的验尸报告吗？”
萨姆看着布鲁诺，布鲁诺也看着萨姆，两人同时大笑出声，办公室里又洋溢着愉快的氛围。萨姆拿起席林医生的报告，不带任何评论地递给雷恩。
雷恩把报告高举在眼前，心无旁骛地仔细研读。这是一份简洁的报告，用德式花体字一丝不苟地书写而成。偶尔，雷恩会闭上眼睛，集中一下精神。
报告上说，伍德落水时已失去知觉，但并未死亡。昏迷的原因系头部遭到重击，但颅骨并未碎裂。这个落水时昏迷的推断，席林医生写道，可由伍德肺部有少量积水证明，也由此可知，死者落水后在极短的一段时间里尚有生命迹象。报告上总结说，合理的推断是，伍德生前曾遭钝器重击头部，失去知觉后，被人从船上投入水中，并因反复撞击于默霍克船身和码头木桩之间而致死。
报告继续写道，死者肺部有尼古丁，但含量轻微，显示死者生前曾认真减少抽烟量；左腿的伤疤，至少已有二十年的时间，由愈合后的扭曲疤痕来判断，当时为其疗伤的显然并非专业的医疗人员；血糖浓度偏高，但还不至构成糖尿病；有明显的酒精中毒迹象，可能死者生前嗜饮稀释过的烈酒。从身体状况判断，死者系粗壮中年男子，红发，手指扭曲，指甲凹凸变形，说明是或曾经是体力劳动者；右腕部位有骨折的迹象，但早已愈合；左臂有小块青黑的胎记；还有一道两年前阑尾炎手术留下的伤疤；肋骨也曾断过，判断发生时间约为十一年前，如今也已愈合；体重二百二十磅，身高六英尺半。
雷恩读完报告，含笑将报告递回给萨姆。
“雷恩先生，您有没有瞧出点儿什么名堂来？”布鲁诺问。
“席林医生是个工作态度十分严谨的人，”雷恩回答，“这是一份很完整的报告。受损如此严重的遗体，还能检验得如此仔细，功力真是非比寻常。到今天早晨为止，你们二位认为德威特在多大程度上涉嫌？”
“您对这人这么有兴趣吗？”萨姆有点儿顾左右而言他。
“非常有兴趣，巡官。”
“昨天，我们——”布鲁诺急速地说，仿佛这样算是回答了问题，“派人盯了他一整天。”
“布鲁诺先生，你该不会有意隐瞒我什么吧？”雷恩轻轻地说，接着站起来，整整他的披肩，“但我相信你不会如此⋯⋯巡官先生，谢谢你给我那张清晰的朗斯特里特的照片。在一切落幕前，这照片极有可能发挥很大的效用。”
“噢，那是小事一桩，别客气。”萨姆回答道，语气一下子变得很亲切，“我说，雷恩先生，坦白地说，我和布鲁诺都认为德威特最有嫌疑。”
“真的？”雷恩灰绿色的眼睛从萨姆身上扫到布鲁诺身上，随即变得迷离起来；他把手杖握得更紧了一些，“我就不再打搅二位的工作了，今天我个人的行程也安排得满满的。”
他迈着大步走向房门，到了门口又转过身。“请允许我郑重地忠告二位，无论如何，在现阶段暂时别对德威特采取明确的行动。我们正面对着最艰难的时刻，二位，我说的是‘我们’。”雷恩深深一鞠躬，“真的，请相信我。”
两人礼节性地朝雷恩挥挥手，雷恩轻轻地关上门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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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布鲁图（Brutus），莎士比亚剧作《裘力斯·恺撒》（Julius Caesar）中的人物，是恺撒的朋友，认为恺撒会成为独裁者，与恺撒的另一好友卡塞斯（Cassius）密谋将其杀害。

第二幕 第五场
哈姆雷特山庄  九月十日，星期四，中午十二点三十分
  
星期四中午十二点半，如果萨姆巡官和布鲁诺检察官此刻出现在哈姆雷特山庄，他们会怀疑自己的眼睛看到的是不是真的。
他们会看到一个不同的哲瑞·雷恩——只剩一半雷恩的雷恩：眼睛和声音仍跟平时一样，但一身服装却迥异于昔日，而他的容貌，在老奎西一双巧手的侍弄下，每一瞬间的转变都让人惊讶。
雷恩笔直地坐在一张有靠背的硬椅子上，一面三垂面反射镜从正面、侧面和背面三个不同的角度分别照出他神奇变化中的样子。一盏电灯强烈的蓝白色光线直射而下，房间的两扇窗子厚重的黑窗帘则密不透风地拉上了，外面的光线一丝也照不进这个奇特的房间。驼背的奎西跪在长椅上，面对着他的主人，皮围裙上沾满了胭脂和白粉。奎西右手边一张桌子上摆着装有各色颜料的瓶瓶罐罐，还有白粉、胭脂、调色盘、十分精巧的小刷子和各种颜色的假发。此外，还有一张男人的头部正面特写照片。
在炫目的光线下，这两人仿佛是刚从中世纪戏剧中走出来的人物，而这个房间，更活脱脱像是瑞士炼金术士帕拉塞尔修斯的实验室。房间很大，放置着好几个工作台和一些杂物。几个古雅的老柜子的柜门大敞着，可以看到里面摆着各式稀奇古怪的物品。地板上散落着一小撮一小撮的头发和各种颜色的粉末，常年来都被深深踩进木头缝里去了。角落里摆放着有趣的现代机器——一台电动缝纫机。至于墙壁，其中有一面悬了一根粗铁丝，挂着至少五十顶尺寸、样式和颜色都不同的假发；而最里面的那面墙，则被设计成一格一格分开的壁笼，摆了共计十来个石膏人头像，全是真人大小——有黑色人种、蒙古人种和高加索人种——有些长着头发，有些秃着脑门，有些面无表情，有些则露出七情六欲：害怕、开心、惊讶、伤感、痛苦、嘲讽、恼怒、坚毅、倾慕、沮丧、凶狠，等等。
除了雷恩头顶那盏又大又亮的吊灯以外，此时整个房间里再没有任何发光的东西——各种尺寸的电灯散置于各处，却全隐在幽暗之中。而这盏巨型吊灯所投射出的庞大的剪影，像在上演一出宿命的恐怖故事。雷恩纹丝不动地坐着，他的剪影被夸张地放大，投在墙上一动也不动，而老奎西瘦小佝偻的身影却宛如一只巨型跳蚤，环绕着雷恩的身影时聚时分，像一泓墨水溅起的波浪。
一切是如此的怪异、恐怖，却也带着几分戏剧性；包括角落里一个沸腾的大桶也不像现实世界所有，慵懒的烟雾攀上墙壁，倒像三女巫在炼药——《麦克白》里可怕又诡异的场面。而此刻这个恐怖的阴影故事里，不动的雷恩扮演着被施了魔法的人，一旁急急晃动的影子，则是驼了背的斯文格里(1)，个子变矮了的梅斯莫(2)，以及没有穿上星点长袍的梅林(3)。
但事情的真相是，矮小的老奎西所做的不过是他分内的例行化装工作而已——以他的一双巧手，借助各种颜料和粉末来改变他主人的容貌。
雷恩看着三垂面反射镜里的自己——此刻，他身着一套剪裁良好、几乎没有针线痕迹的普通外出服。
奎西退后一步，双手在皮围裙上抹着，小眼睛审视着自己的工作成果。
“眉毛浓了点儿——显得有一点点不自然。”雷恩开口说道，用修长的食指指着眉毛。
奎西仰起他那张褐色的脸孔，伸长脖子，闭上一只眼睛，就像肖像画家停下笔站开来，重新估量模特儿的身材比例一般。“大概有点儿问题，大概有点儿问题，”他尖声说，“左眉的弯度，太——不应该这样往下弯。”他抓起系在腰带上的小剪刀，缓慢而细心地修剪雷恩的眉毛，“这样，我想好多了。”
雷恩点点头。奎西再次弄了一手的与肤色接近的颜料，轻轻地抹上雷恩的下巴⋯⋯五分钟后，他后退半步，放下小剪刀，手摆在臀部。“这次就像了，是吧，雷恩先生？”
老演员也再次认真看着自己的新面貌。“化装执行这次调查工作，可不允许出一丁点儿纰漏，知道吧，你这丑恶的凯列班(4)。”奎西像传说中的小妖精一样咧嘴一笑；毫无疑问，雷恩非常满意——这是主仆两人之间的默契，雷恩只有在极其欣赏奎西的工作成果时，才会用《暴风雨》一剧中丑陋的怪物凯列班的名字来称呼奎西，“然而——现在不会了。接下来该轮到头发部分了。”
奎西一蹦一跳地跑到房间的另一边，打开灯，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挂在铁丝上的假发。雷恩则靠着椅背休息一下。
“凯列班，”雷恩的声音不大，却有点儿挑衅味道，“我觉得我们的观念还是有些差异。”
“噢？”奎西应了一声，并没回头。
“就是有关化装一事的最基本的认识。如果说你惊人的化装绝艺有何不足之处，那就在于你做得太完美了。”
奎西挑了顶浓密的灰色假发，关掉灯，走回雷恩身边，蹲在长椅上，取出一把造型奇特的梳子认真地对付这顶假发。
“雷恩先生，不可能有所谓化装得太完美这回事，”奎西说，“只能说这个世界充斥着蹩脚的化装师罢了。”
“噢，不，我不是怀疑你这方面的天才，奎西，”雷恩看着老奎西像爪子般的双手精巧的梳理动作，“然而，我再讲一次——其实，在装扮一事上，外形是否百分之百的相像是最不重要的，就某种意义而言，这只是起支撑作用的部分。”——奎西哼了一声——“很好，我知道你不同意，然而你是否认真想过，人类观看事物时本能地会趋向于获得整体性的印象，也就是说，一般人注意的只是整体图像，而不是每一处细节。”
“但是，”奎西认真地反驳，“这正是问题所在！如果某个细节出错了——我该怎么说？——走样了，这就会使人们眼中的整体图像受到干扰，也就必然会迫使人们去找出这破坏整体图像的细节在哪儿，所以我才说——每处细节都必须完美无瑕。”
“太好了，凯列班，太好了，”雷恩的声音极其温和而亲切，“你为自己论证得真好，但你还是没真正抓住我所说的精妙之处。我没有说化装的细节可以草率对待，草率必定会引起人们的注意，你说得绝对没错——细节必须完美无瑕。但是，我们并不需要全部完美的细节！你了解我说的吗？对一位了不起的化装师来说，要接受这个观点非常痛苦，但这是颠扑不破的⋯⋯这就好比说，画一幅海景时，你老老实实地把每一朵浪花都画下来，画一棵树时，你老老实实地把每一片叶子都画下来。每一朵浪花，每一片叶子，人脸上的每一条纹路，真则真矣，却是坏的艺术作品。”
“呃，也许是吧。”奎西不怎么甘心地说。他把假发举起，在强烈的光线下仔细端详，摇摇头，接着，拿着梳子的手又一下一下、非常有节奏地梳理起来。
“至此，我们可先得到一个结论，油彩、粉彩、粉末乃至其他化装所需的用品，是我们借以创造化装的外貌部分的，但不是化装本身。你也了解，在化装时，我们有时得特别着重于长相的某个部分，比如说你要把我扮成亚伯拉罕·林肯，你就得特别强调痣、胡须和嘴唇，至于其他部分则可稍微简略。不，不止长相，而是你得结合姿态、举止、气质和性格，等等，才能真正模仿得惟妙惟肖。我再举个例子，蜡像是模仿真人制成的，从形态到肤色的每一个细节都很逼真，但我们看到的仍是个没有生命的物体而已，而如果一具蜡像可以自然地摆动他的手臂，可以从他的蜡质嘴唇里吐出生动的语言，玻璃眼珠也能灵活地转动——你知道我的意思。”
“这样就行了。”奎西再次把假发举到灯光底下，平静地说。
雷恩闭上眼睛，“这才是戏剧艺术一直最让我心向往之的所在——用动作、声音和姿态来创造真实生命的外观、鲜活人物的影像⋯⋯在面对这门生命再创造的艺术时，贝拉斯科(5)正是最能理解此中精义的天才。他甚至能在空无一物的舞台上毫不费力地创造出家居的慵懒安逸氛围来，既不仰赖燃烧的壁炉带来可见的平和静谧气氛，更无须舞台设计者用各式各样的道具布景配合。他只在演出前，用绳子将一只猫捆得无法动弹，待幕布拉开的前一刻才将绳子解开，于是，幕布升起时，观众第一眼所见的景象就是一只猫在舞台上站了起来，仿佛有个火炉在眼前似的，舒服无比地打哈欠、伸懒腰⋯⋯不用听到任何一句台词，仅仅看着一个简单、人人都熟知的家居生活动作，所有观众便能感受到仿佛正处身于一个温暖又舒适的房间里。这是我见过的贝拉斯科个人最精妙也最准确的演出设计。”
“雷恩先生，真是有意思的故事。”奎西走上前来，细心地把假发套到雷恩比例极匀称的头上。
“奎西，这是个非常了不起的人，”雷恩轻声说，“将真实的生命注入虚构的戏剧之中——其实，在伊丽莎白时代，戏剧所依赖的只有演员的台词及其肢体动作，用此来重现真实的人生。当时的演员必须在空无一物的舞台上表演——跑龙套的手捧一株树匍匐穿过舞台，这就代表从伯纳姆到邓斯纳恩的一片树林，数十年就这么演下来，而观众没有一人不心知其意。我常常想，现代的舞台设计方式是否太过度、太喧宾夺主了，对戏剧本身已经造成了伤害⋯⋯”
“好了，雷恩先生，”奎西职业性地轻拍一下雷恩的小腿，雷恩这才如梦方醒地睁开眼睛，“完成了。”
“噢，是吗？那请你让开镜子，你这小鬼。”
五分钟后，雷恩站了起来。从服装、模样、举止和气质各方面来看，原本的哲瑞·雷恩整个儿消失了，彻彻底底变成了另一个人。他大步穿过房间，打开主灯。在灯光下可以清楚地看出，他身穿一件薄外套，改变了发型的灰头发上戴着一顶黄色的软呢帽，下唇向外伸。
奎西大笑起来，十分开心地站在雷恩旁边。
“告诉德罗米欧(6)，我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还有，你也准备一下。”他连说话的腔调也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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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斯文格里（Svengali），英国作家乔治·杜·莫里埃（George du Maurier）的小说《特里尔比》（Trilby）中害人的催眠师。
  
(2) 梅斯莫（Franz Anton Mesmer，1734—1818），奥地利催眠师、医师。
  
(3) 梅林（Merlin），中世纪传说中的魔法师与预言家，法力高强，智慧高超，是亚瑟王最倚赖的助手。
  
(4) 凯列班（Caliban），莎士比亚剧作《暴风雨》（The Tempest）中半兽半人的怪物。
  
(5) 贝拉斯科（David Belasco，1850—1931），美国舞台监督，以布景逼真闻名。
  
(6) 德罗米欧（Dromio），莎士比亚剧作《错误的喜剧》（The Comedy of Errors）中的仆人角色。雷恩以此名字称呼他的司机。

第二幕 第六场
威霍肯  九月十日，星期四，下午两点整
  
萨姆在威霍肯下了船，环顾四周。一位新泽西警员正在上下船的走道上来回走动，负责看守空无一人的默霍克渡轮，见到萨姆，啪的一声立正敬了个标准的礼。萨姆匆匆点了点头回礼，经过候船室，走出了渡口。
他穿过通向渡口的鹅卵石路，攀上一个相当陡的小山丘。山丘从码头一直往上延伸，坡顶面临河流的另一侧，下面是刀削一样的陡峭断崖。萨姆艰难地一步步往上走，几辆汽车迎面驶过，都减低速度小心下坡。萨姆停步转身，看着下方，整条哈德逊河壮阔地展现在眼前，后面则是整个城市。没过多久，萨姆又举步继续他的行程。
到达坡顶，萨姆瞧见了一位交警，便用他低沉的嗓音问明通往波瓦德的路。然后，他穿越一条宽阔的马路，再沿着一条静寂而略嫌杂乱、两旁树木成荫的街道往下走，到达一处热闹的十字路口。萨姆知道他来到了自己一路寻找的波瓦德路，于是折向北继续走。
终于，他找到了此行的目的地——二〇七五号，一幢木头房子，挤在一间牛奶店和一家汽车零件行中间，油漆脱落，破旧不堪，在岁月的侵蚀下已完全不成样子了。门口杂乱地摆着三张有了很多年头的摇椅、一条随时可能解体的长凳，门口的垫子上隐约可见“欢迎光临”的字迹。一根门柱上有一行黄色的字，可怜巴巴地表明：专租男士出租房。
萨姆前后看了看街道，把上衣拉整齐，将帽子戴紧，跨上嘎嘎作响的破台阶，按下一个写着“管理人员”的电铃。从这幢颓败的房子深处隐约传来电铃声，接着是噼里啪啦的拖鞋声。然后，门打开一条缝，露出个红红的鼻子来。“干什么？”一个十分暴躁的女人的声音说道，随即，那声音变为知道惹祸后的倒抽气声，接着又成了哧哧的傻笑声，最后，门哗啦一声整个儿拉开来，一个穿着寒酸家居服的啤酒桶身形的妇人出现了——和她这幢房子完全相符。“原来是警察局的先生！请进，请进！萨姆巡官，抱歉——我不知道是⋯⋯”她亢奋地唠叨个不停，并试着挤出微笑，但只是成功地露着两排黄牙而已。她退到一旁，咕哝着，颤抖着，打开门让萨姆走进去。
“噢，这阵子真是要命，”她的嘴巴仍未停下来，“今天一整个早上，这里满满一片写新闻的人和带着大照相机的人！我们——”
“女士，有人在楼上吗？”萨姆问。
“当然有啦，巡官，那个人一直在楼上，把烟灰弹得满地毯都是。”女人刺耳的声音，“今天早上我就被照过四次相⋯⋯长官，你是不是想再看看那可怜家伙的房间呢？”
“带我上楼。”萨姆粗着嗓子说。
“遵命，长官。”女人又谄媚地微笑起来，用两根粗指头故作优雅地捏着肮脏的裙摆，一扭一扭地走上铺着薄地毯的楼梯。萨姆低声诅咒着跟在后面，到了二楼楼梯口时，一个牛头犬般的男子挡在那儿。
“谁啊，墨菲太太？”牛头犬探员问道，同时从昏暗的光线中露出个脸来。
“没事，冷静点儿，是我。”萨姆大声回答。
探员一下子放松下来，露出白白的牙齿笑了笑。“一下子没看出是你，巡官，真高兴看到你，在这里守着实在有些无聊。”
“从昨晚到现在有情况吗？”
“什么也没有。”
探员领路穿过走廊来到后面的一间房间，女房东墨菲太太仍一摆一摆地跟在最后。萨姆在敞开的门前停了下来。
房间很小，空荡荡的，褪色的天花板已有裂缝，墙壁随着岁月的流逝印上了点点污渍，地板上的地毯也磨穿了，家具也很旧了，水槽的铅管还是早年的款式，唯—一扇窗户上的印花布窗帘原来的鲜艳色泽完全消失了——但房间里有一股干净的气息，住在这儿的人显然很费心收拾。屋内还有一张老式的铁床，一个靠在墙边带抽屉的橱柜，一张大理石面的小桌子，一把用铁丝缠绕着还能用的椅子，以及一个衣柜，这是全部的家具。
萨姆走了进去，先站到衣柜前，拉开左右两扇门，里面整整齐齐挂着三件旧男装，底下摆着两双鞋，其中一双颇新，另一双的大脚趾处则已开了口。在衣柜的上层有一顶用麦秆编的帽子，放在纸袋子里，另有一顶帽带上印着汗渍的毡帽。萨姆—一翻了男装的口袋，检查了鞋帽，但似乎没什么有意思的发现。他浓眉一皱，仿佛对自己的搜寻成果极其失望，接着就关上了衣柜的门。
“你完全确定，”萨姆回头问直挺挺立在门边的那名探员，“从昨晚到现在，没有任何人碰过这里的任何东西？”
牛头犬探员摇摇头，“巡官，我执勤时，绝对是很认真很专心的。从你上次离开后到现在，这里的每样东西都没被动过。”
衣柜旁边的地毯上放着一个廉价的手提袋，把手坏了，只剩一头连在袋子上。萨姆打开袋子一看，是空的。
萨姆走到橱柜前，拉开沉沉的抽屉，里面有几套整洁的旧内衣裤、一叠洗了叠好的手帕、半打软领条纹衬衫、几根皱巴巴的领带，还有卷成球状的干净袜子。
萨姆从橱柜前走开了。尽管屋外又潮又冷，密闭的小房间里却闷热得很，他用一条丝质手帕小心地擦擦汗湿的脸，叉开腿立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然后走到大理石桌前。桌上有一瓶墨水、一支墨水凝住了的笔和一叠廉价的格子信纸。萨姆跳过这几样，拿起一个孟加拉皇家牌雪茄盒好奇地打开来看，盒里只剩一支雪茄。他用手指碰了碰，雪茄便整支碎了。萨姆将雪茄盒放回去，眉头皱得更深了，但他仍不放弃地继续巡视房间。
水槽上的一角有个架子，上面摆了些东西，萨姆走过去把架上的东西全拿下来，包括一个坏了的闹钟、还剩四分之一品脱的黑麦威士忌酒瓶——他拔起瓶塞深深地闻了一下——还有玻璃杯、牙刷、一个生锈了的金属刮胡刀盒子、一小瓶阿司匹林、一个铜制的旧烟灰缸⋯⋯萨姆从烟灰缸里取出一小截雪茄烟蒂，查看了一下埋在烟灰里的雪茄标签，是克雷姆牌的。他思索着走回门边。
墨菲太太那对带着恶意的小眼睛一刻也不放松地盯着萨姆的每个举动，这时，她用带鼻音的声音说：“我说，巡官，这房间这么杂乱，你得多多包涵，这个房客说什么也不让我来帮他整理。”
“噢，没关系。”萨姆敷衍道，忽然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停下来，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地看着女房东，“对了，墨菲太太——有没有女人来找过伍德呢？”
墨菲太太哼了一声，抬起她那长满脓包的下巴。“巡官，如果你不是警察，我听到这句话真会敲破你的脑袋瓜。我可以告诉你，当然没有。这是个高尚的住所，随便哪个人都知道；我一直叮嘱我的房客，这里最重要的一项规矩是，‘严禁女客进入’，我对他们说得可是很清楚的。在墨菲太太的屋子里，绝不容许有那些丢人现眼的猴子把戏。”
“嗯，”萨姆在屋子里唯一的椅子上坐下来，“没有女人来过⋯⋯亲戚呢？有没有姐姐或妹妹到这儿看他？”
“说到这个，”墨菲太太机灵地回答，“我当然不能禁止人家有姐妹，因此，我的房客当然也会有姐妹找来，也有姑姑姨妈或表姐妹之类的，但伍德从来没有过。你知道，我一直把伍德先生当作我最标准的房客，他在这里整整住了五年，从不惹麻烦，那么安静，那么礼貌，真是一位绅士。据我所知，从来没有人来找过他。但我们也不常看到他，他在纽约的电车上工作，上的是从中午到晚上的班；而且，我们这里不供应三餐——房客得出去吃——所以我也不知道伍德是怎么吃饭的。但这个可怜的家伙，我敢这样说——他准时交房租，不制造麻烦，也没喝醉过——安静得好像没这个人一样，我——”
但萨姆并没听下去，他站起身来，让厚实的背对着墨菲太太。墨菲太太一句话没讲完就停了下来，那双蛙眼眨巴眨巴地瞪了萨姆的背影一下，然后哼了一声，气鼓鼓地走出了房间。
“老巫婆一个，”门柱旁的探员咒骂道，“当然都是姐姐姑姑阿姨才能来，这一套看多了。”他淫邪地哧哧笑起来。
但萨姆完全没理会这些事，他正一步一步慢慢地走着，试着用脚来感觉地毯下的情况，忽然，在靠近地毯边缘的地方有一小块微微鼓起，吸引了萨姆的目光。他掀开地毯，发现这是由翘起来的木板造成的。接着，他又走到床前，迟疑了一会儿，然后毅然跪了下去爬到床下，像瞎子一样用两手摸索着。探员见状急急地说：“嘿！长官——我来。”
但萨姆没理他，自顾在床底地毯上仔细摸索。探员也跟着以腹部贴着地面匍匐爬进去，一边用一个小手电筒扫射着幽暗的床底。萨姆得意地低呼：“在这里！”探员扯开一角地毯，萨姆扑上去抱住一本黄皮的小本子，然后两人一身灰地从床底退了出来，屏着呼吸用力拍打衣服上的灰尘。
“长官，是银行存折吧？”
萨姆没回答——他急急地翻着小本子，里面详细列着几年来每一笔存入储蓄户头的金额，没有任何提款的记录，而每一笔存款都不超过十元，大部分是五元。统计栏显示的金额是九百四十五元六十三分。存折中还夹着一张折起来的五元钞票，很显然伍德正打算存入，却因被谋杀而来不及办理。
萨姆把存折放入口袋，转身对探员说：“你值班到几点？”
“八点整，会有人来接班。”
“我跟你说，”萨姆阴沉地说，“明天下午两点半打电话到总局找我，记得提醒我一声，有项特别的任务要由你负责，知道吗？”
“知道了，明天下午两点半打电话到总局，我一定照办。”
萨姆离开房间，下了楼梯——每踩一级都好像有小猪在发出惨叫声——出了房子的大门。墨菲太太正使劲地扫着门廊；尘土飞扬中，她用长满脓包的红鼻子哼了一声，给萨姆让了路。
萨姆走上人行道，看了看存折封面上的信息，然后环顾四周，大概地判断一下方向，随即穿过波瓦德路往南走去。走过三个街区后，他看到了那栋建筑——一家大理石门廊的小银行。萨姆走进去，挑了标示着“S-Z”的窗口，负责的是位老先生，抬起眼睛招呼他。
“你是专门负责这个窗口的人员吗？”萨姆问。
“是的，先生，请问有什么事？”
“你可能从报上知道了，住在这附近的一个叫查尔斯·伍德的电车售票员被谋杀了。”——老先生立刻点头表示知情——“我是河对岸凶案组的萨姆巡官，负责调查这起案子。”
“噢！”老先生的反应挺快，“伍德是我们的客户，巡官，你是为这个来的吧，我今早看到报上登了他的照片。”
萨姆从口袋中拿出伍德的存折。“那么，呃——”他看了看窗口标出的服务人员的姓名，“亚希利先生，你负责这窗口多久了？”
“整整八年。”
“伍德的存款通常由你经手处理吗？”
“是的，先生。”
“从存折上的记录看，他每星期来存一次钱——不一定固定在星期几。你能不能描述一下他来这里存款的情形？”
“巡官，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就像你说的，在我的记忆里，伍德先生每个星期一定来一次，而且差不多在同一个时候来——下午一点半到两点这段时间——我看了报上的报道才知道他都是上班前顺路过来的。”
萨姆皱着眉头。“在你的记忆里，他都是自己来存钱的吗？我最想弄清这点。他都是一个人来的吗？”
“我完全没有别人陪过他的印象。”
“谢谢你，打扰了。”
萨姆离开银行，又走回波瓦德路墨菲太太公寓的附近。和牛奶店隔着三个门面的是一家文具行，萨姆走了进去。
睡眼惺忪的老板打着哈欠迎上来。
“你认识住在这条街上墨菲太太那儿的查尔斯·伍德吗？就是那个昨晚被谋杀在渡轮上的查尔斯·伍德。”
老板一下子有了精神，“噢，当然认识！他是我的老主顾，常常到这儿来买雪茄和纸张。”
“他买哪种雪茄？”
“克雷姆牌，或孟加拉皇家牌，最常买这两种。”
“差不多多久会来一次？”
“几乎每天中午过后都会来——上班前。”
“几乎每天，嗯？见过有人和他一起吗？”
“噢，没有，他总是一个人。”
“文具也是在你这儿买的吧？”
“是啊，隔很长一阵才买一次。墨水，还有一些纸张。”
萨姆开始扣上衣的扣子。“他来这个地方多久了？”
老板抓着他凌乱的白发。“我估计有四五年吧。我说，你是新闻记者，对吧？”
萨姆一声不吭地走了出去，在人行道上停下脚步。他瞧见不远处有家成衣店，便走过去查问了一番，发现很长一段时日里，伍德只去买过几次衣服，而且都是一个人去的。
萨姆的眉头越皱越紧，接着他探问了附近的洗衣店、修鞋铺、鞋店、餐馆和药店，这些店里的人都只记得，这几年来伍德偶尔上门，都是单独一个人——去餐馆也是一个人。
萨姆在药店多问了些问题，但店里的药剂师不记得伍德带着医生的处方来买过药。药剂师说，如果伍德生病了，拿了医生的处方，也很可能就近在纽约的某个药房买药。在萨姆的要求下，药剂师开了张清单，列着这附近十一名医生外加三名牙医的姓名和诊所——都在五个街区的范围之内。
萨姆挨家挨户地查问，在每家诊所都说同样的话，问同样的问题：“你可能从报纸上看到，四十二街越城电车上一个名叫查尔斯·伍德的售票员昨晚在威霍肯渡轮上被人谋杀了，他就住在这附近。我是警察局的萨姆巡官，来调查他的一些背景资料，看看有没有人知道有关他的个人生活、交友状况和人际关系的情况。伍德曾经上门求诊吗？或是他生病时你曾到他家看过病？”
四名医生没看过这段谋杀报道，也不认识这个人，甚至都没听说过；另外七名看了报道，但没为他看过病，因此对他一无所知。
萨姆咬着牙，锲而不舍地又拜访了单子上列出来的三名牙医。在第一家牙医诊所里，让他更为恼火的是，他足足坐了三十五分钟才见到牙医；好不容易被请进了诊疗室见了面，偏偏这名牙医是个标准的嘴硬派，宣称没见到萨姆的身份证明便拒绝开口。这种态势让萨姆的眼中燃起了希望之火，他连忙摆出巡官的汹汹架势，恫吓、威胁、咆哮、咒骂全用上了，终于成功地唬住了对方，但牙医的回话却让萨姆一下子泄了气。这家伙不情不愿地说，他根本就不认识查尔斯·伍德。
其他两名牙医对伍德也听都没听说过。
萨姆叹着气，步履沉重地沿着大马路走回小山丘的坡顶，再九弯十八拐地下坡到了渡口，搭船回纽约去了。
  
纽约。
萨姆回到市区，立刻动身到第三大道电车系统的总公司去。一路拥堵的交通让他原本就颇为难看的面容更添一层痛苦之色。
到了人事部门的办公大楼，萨姆直接要求见人事经理，办事人员马上引领他到一间大办公室。这位人事经理长相颇为沧桑，脸上布满又深又密的皱纹。他赶紧迎上来和萨姆握手。“萨姆巡官，是吧？”他异常热切地招呼，萨姆也礼貌地回应，“请坐，巡官。”经理拉来一张并不怎么干净的椅子，二话不说把萨姆按到椅子上，“我想你是来调查查尔斯·伍德的事吧，太惨了，真的太惨了。”说着他坐回桌子后面，咬下雪茄烟头。
萨姆冷冷打量着对方。“是的，我是为查尔斯·伍德来的。”他粗着嗓子说。
“是，是，这实在太可怕了，不知道怎么会出这种事——查尔斯·伍德是我们最好的职员之一，安静、认真，而且老实可靠——最标准的工作人员。”
“克罗普夫先生，你的意思是他没惹过什么麻烦，是吗？”
克罗普夫热切地倾身向前，“巡官，我跟你说，这个人是我们公司的一颗珍珠，值勤时决不喝酒，办公室里的每个人都喜欢他。工作记录干干净净，是我们最可信赖的人。事实上，我正准备升他的职。五年来的服务业绩这么好，我准备升他为稽查员，没错，就是这样。”
“噢？热心公益，乐于助人，是吗？”
“我可没这么说，可没这么说，萨姆巡官，”克罗普夫赶忙否认，“我只是说——他很让人放心。你来是想弄清伍德这个人的性格，是吧？可怜的家伙，从进公司以来，每天认真做事。他有心要好好表现，我跟你说，我们也给他表现的机会，巡官，这是我们公司的宗旨：只要你认真工作，想出人头地，我们会在后面配合你、推动你。”
萨姆只咕哝两声，没接话。
“巡官，我跟你说，伍德不迟到不早退，也不休假，放假时照常上班，拿两倍的加班费。我们有些司机和售票员常常要预支薪水，而伍德呢，不，他不会，巡官，绝对不会！他赚的钱都存下来——不信你可以找他的存折来看。”
“他到公司几年了？”
“五年。等等，我查一下。”克罗普夫起身小跑到门边，探头大喊，“喂，约翰，把查尔斯·伍德的资料拿给我。”
一会儿，克罗普夫回到桌前，手上拿着张长条形的纸递给萨姆。萨姆用两肘支着桌面，倾身看着伍德的资料。“你看这儿，”克罗普指着纸上的记录说，“他进公司五年多一点儿，先在第三大道东线服务；三年半前，我们根据他的请求，把他和他的搭档司机帕特里克·吉尼斯一块儿调到越城电车上——他住在威霍肯，在这条线上工作很方便他上下班。你看，没错吧，一点点不良记录都没有。”
萨姆沉思着说：“那么，克罗普夫，他的私生活方面呢？你知道点儿什么吗？比如说朋友、亲戚或常混在一起的朋友之类？”
克罗普夫摇摇头：“噢，这方面我就不清楚了，总有些各式各样的传闻，但我觉得不见得可信。我知道的是，他和同事相处得很不错，但从不跟他们一起去疯去玩。我猜，和他最熟的人应该是帕特里克·吉尼斯。对了，你看这里，”克罗普夫把资料翻过来，“看吧，这是他自己填写的，亲属——无。巡官，就是这类答案。”
“我希望证实一下。”萨姆低声说。
“也许吉尼斯——”
“没关系，如果我有需要，会直接找他的。”萨姆拿起他的呢帽，“这次就先这样吧，谢谢你，老伙计。”
克罗普夫热情地抓着萨姆的手臂，陪他走出办公室，走出公司大门，一再表示一定和警方全力配合。萨姆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点头道别，转身走了。
他在街角停了下来，频频看表，仿佛等着谁来。几分钟后，一辆紧拉着窗帘的黑色大型林肯轿车开过来，刷的一声刹住，停在他面前。一位身材纤瘦、身着制服、笑容可掬的小伙子从前座跳下来，为他拉开后座的车门，等着他上车。萨姆看了看四周，然后上了车。缩在车内一角的显然是老奎西，比平常更像传说中的森林小妖精，正打着盹。
年轻的司机关上车门，回到驾驶座，发动引擎继续上路。奎西被车子的颤动惊醒了，睁开眼睛后看见一旁坐着的萨姆——陷入沉思的萨姆，怪诞的面孔上马上涌起了笑容。他弯腰打开嵌在车子底盘上的一个小暗格，接着坐直起来，脸色微微发红，手上却多了个金属盒子，盒盖的内层是一面镜子。
萨姆动了动他宽厚的肩膀。“折腾了整整一天，奎西，但不虚此行。”他说。
萨姆脱下帽子，伸手到盒子里摸索着拿出一件东西，接着在脸上抹上厚厚一层油性液体。奎西帮他拿着镜子，并递过去一条柔软的毛巾，萨姆用毛巾用力擦着油亮的脸。然后，啊，当毛巾拿开后，萨姆像变魔术般消失了，也可以说并不是全然消失，仍有少许油彩残留在脸上，但基本上原来的装扮已不见了，现出的是整洁、敏锐、总是一脸和煦笑容的哲瑞·雷恩先生。

第二幕 第七场
西恩格尔伍德德威特宅  九月十一日，星期五，上午十点整
  
星期五早晨，太阳终于又露脸了，那辆豪华的黑色林肯轿车滑行在静寂的住宅区街道上。成排的白杨树伸着叶子迎风招摇，仿佛要捕捉这久违的温暖阳光。
雷恩隔着车窗看出去，一边对奎西说着，至少西恩格尔伍德的高级住宅区部分没有被设计成统一的样式，每一户都占地甚广，且和邻家清楚地隔开，自成一家。奎西不感兴趣地回答，他还是喜欢哈姆雷特山庄。
轿车停在一所小宅邸前。绿草地衬着一栋殖民时期风格的白色房屋，屋旁种着高大的桦树和白杨，前前后后收拾得干干净净。雷恩下了车，回身朝奎西招招手。他仍是往常的装扮，黑帽子，披肩，手上握着李木手杖。
“我也去吗？”奎西很吃惊，甚至有点儿茫然无措，他那件有安定心神意义的皮围裙没系在身上，心情更不免忐忑。他今天戴着一顶普通礼帽，穿着一件天鹅绒料子的黑色短外套，脚上则是闪闪发亮的新皮鞋。但新鞋似乎有点儿挤脚，以至于他一脚踏上人行道时不舒服地缩了一下。他一跛一跛地跟着雷恩走向门廊。
一个穿制服的高大老头儿过来招呼他们，领着他们穿过明亮的大厅，来到一间也是殖民时期风格的大起居室。
雷恩坐了下来，颇为欣赏地看着房间，奎西则有点儿不安地站在他身后。
“我是哲瑞·雷恩，”雷恩对老人说，“请问主人在吗？”
“不在，先生，他们都出门了。德威特先生在市里，小姐去购物了，而太太她——”他咳了一下，“去做泥浆敷脸保养了，我想是叫这名字没错，先生，所以——”
“这么巧啊，”雷恩含笑地问道，“你是——”
“我叫约根斯，是德威特先生年岁最大的仆人。”
雷恩轻松地靠坐在开普德式椅子上：“太好了，约根斯，你正是最合适的人选，我先跟你解释我的身份和来意。”
“您是说我，先生？”
“你应该知道，朗斯特里特被杀一案目前由布鲁诺检察官负责侦办，承蒙他的厚爱与不弃，我被允许参与这次的调查工作，我——”
约根斯原本木然的神色一扫而空。“先生，抱歉打断您的话，您用不着跟我解释这些。如果我可以这么说的话，雷恩先生今天来是——”
“好，好，”雷恩有些不耐烦地摆手打断他的话，“约根斯，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你，希望你能据实回答。德威特先生——”
约根斯一下子警觉起来，这可以从他脸色的变化看得很清楚。“如果要我对德威特先生有任何的不忠心，先生——”
“了不起，约根斯，了不起，”雷恩锐利的眼睛直视着约根斯，“我再说一遍——你真了不起，如此忠心耿耿。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今天来这里，正是为了帮德威特先生。”
约根斯灰白的嘴唇这时才松弛下来，浮起笑容。
“我们继续，德威特先生因为和朗斯特里特关系太密切，这次才被牵扯进这桩可悲的谋杀案。我认为从两人的关系中应该能找到有助于破案的信息，我问你，朗斯特里特常来这儿吗？”
“不，先生，他很少来。”
“为什么他不常来呢，约根斯？”
“我不是很清楚原因，先生，但我知道德威特小姐不喜欢朗斯特里特先生，而德威特先生——呃，先生，说得更明白些，每回朗斯特里特先生在场，德威特先生都好像心事重重⋯⋯”
“噢，我懂了，那德威特太太呢？”
约根斯迟疑起来：“呃，这个，先生⋯⋯”
“你觉得最好不谈这个问题，是吗？”
“是的，先生，最好不谈。”
“第四次，我得再次赞美你——真了不起⋯⋯奎西，你坐下来吧，老伙计，你也累了吧。”——奎西听话地坐在他主人的旁边——“好，约根斯，你为德威特先生工作多久了？”
“先生，超过八年了。”
“在你看来，德威特先生是不是那种交友广泛的人——结交很多朋友？”
“这⋯⋯先生，大概不是吧，我认为他唯一真正的朋友是埃亨先生，他就住在这附近。但我不希望您误会，其实德威特先生是个很和善的人，如果您了解他的话。”
“你的意思是说，这里并不常有访客，是吗？”
“不常有客人，先生。噢，当然，因佩里亚莱先生现在住在这儿，但他算情况比较特别的朋友，这些年来他大概来这里住过三四次，除此以外，德威特先生很少邀请客人来。”
“你说客人很少，那偶尔来这里的少量客人中有没有客户——我指的是有生意往来的？”
“有的，先生，但也很少，很长一段时间才有一次，比方说，最近曾有个南美来的客人在家里住过。”
雷恩想了一会儿。“你说最近，大概是什么时候？”
“那位先生在这儿住了差不多一个月，约一个月前离开的。”
“那个人以前来过吗？”
“在我的印象里没有。”
“你说南美，究竟是南美的哪个地方？”
“先生，这我就不知道了。”
“记不记得他离开时的具体时间？”
“我相信是八月十四日那天。”
雷恩沉默了好一阵，接着，他以一种缓慢、极有兴趣的声音问：“你回忆一下，那位南美客人住在这儿的时候，朗斯特里特有没有来过？”
约根斯毫不犹豫地说：“是的，先生，而且比平时来得频繁。马基乔先生——噢，先生，费利佩·马基乔就是那位南美来的先生——来的第一个晚上，朗斯特里特先生便在这儿待了一整晚，他、德威特先生和马基乔先生三人关在书房里，一直谈到三更半夜。”
“当然，你不会知道他们谈了些什么？”
“噢，先生，当然不知道。”
“没错，没错，我问了个笨问题。”雷恩温和地说，“费利佩·马基乔，听起来是外国人的姓名，他是什么样的人呢？约根斯，你能否帮我描述一下？”
约根斯清清嗓子，说：“他是外国人，先生，看起来像西班牙人，很黑、很高，蓄着军人般的黑色短须。他的肤色实在太深了，我应该这么说——几乎像黑人或印第安人那样。而且，他也是位挺古怪的先生，不常待在屋里，也不多话，不常和家里的人一起用餐，甚至可以说，没有跟家里的人相处得很亲密的样子。有几个晚上，他出门一直到凌晨四五点才回来，甚至整夜不回来。”
雷恩微笑着说：“这样奇特的客人，这样奇特的行为举止，约根斯，你觉得德威特先生的反应如何？”
约根斯有点儿不安起来，“这个嘛，德威特先生觉得无所谓，让马基乔先生自由出入。”
“关于这个人，你还知道些什么？”
“噢，他说英文时有很浓的西班牙口音。行李很少，只有一个大手提箱。他常在晚上和德威特先生秘密谈话，偶尔再加上朗斯特里特先生。有时有别的客人来，德威特先生也不太介绍马基乔先生，就是——应该怎么说呢——就是一般社交场合那种程度的介绍而已。这些就是我知道的全部了，先生。”
“埃亨先生也认识马基乔吗？”
“噢，他不认识。”
“那因佩里亚莱先生呢？”
“因佩里亚莱先生那时还没来。马基乔先生离开一阵后，因佩里亚莱先生才来。”
“马基乔先生离开时，你知道他要到哪里去吗？”
“不知道，他带着他的大手提箱离开的。我相信，家里除了德威特先生本人之外，没有谁知道马基乔先生的事情比我多，包括德威特太太和德威特小姐。”
“还有一件事，约根斯，你如何得知马基乔先生是南美人的？”
约根斯抬起干如羊皮纸的手捂着嘴咳了两下。“有一回，德威特太太问德威特先生时，我正好在场，是德威特先生亲口说的。”
雷恩点点头，闭上眼睛，一会儿后又睁开眼睛，说：“你能否回忆一下，还有没有其他南美来的客人？最近几年里都算。”
“没有，先生。自我来这儿工作以来，马基乔先生是唯一的南美客人。”
“很好，约根斯，和你谈话真是非常愉快。现在，可否请你打个电话给德威特先生，说哲瑞·雷恩有要紧的事情找他，希望他无论如何抽个空，我想约他今天一起吃午餐。”
“是，先生。”约根斯走到矮茶几旁，镇静地拔了号码，等了一会儿后开口说，“德威特先生吗？我是约根斯⋯⋯是，是，先生，有位哲瑞·雷恩先生现在在家里，他希望今天约您一起吃午餐，说有非常重要的事⋯⋯是，先生，哲瑞·雷恩先生⋯⋯他特别要我跟您说，有要紧的事，先生⋯⋯”约根斯转向雷恩，“雷恩先生，德威特先生问您，中午在证券交易俱乐部碰面方便吗？”
雷恩的眼睛亮了起来。“非常方便，约根斯，中午在证券交易俱乐部碰面。”
于是，雷恩和奎西出了门，上了轿车。雷恩对奎西——奎西正忙不迭地扯开他的衣领——说：“对了，这些年来，你一直没机会好好施展你的观察天分，怎么样，想不想趁此机会扮演一下临时侦探？”
车子开动了，奎西也成功地一把扯开了他的衣领。“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做，雷恩先生，但这个衣领⋯⋯”
雷恩的笑发自喉咙深处：“这对你而言是牛刀小试——我必须向你道歉，让你处理如此琐细的小事，但说起来，在侦探游戏中，你还算个新手⋯⋯今天下午，我得处理很多事情，这期间，你到纽约市每一处南美国家领事馆查查看，想办法弄清楚哪国的领事馆人员曾和那个叫费利佩·马基乔的人有过来往，就是那个高大、黝黑、蓄着小胡须，也许有部分黑人或印第安人血统的马基乔。简直就是真正的奥赛罗嘛，奎西⋯⋯你应该知道得慎重行事，我并不希望萨姆巡官和布鲁诺检察官察觉我探案的方向，这样你明白了吗？”
“马基乔，”奎西用他沙哑的声音念了一遍，暗褐色的手指把胡子捻成细线，“这个老巫婆一样的怪名字得怎么拼啊？”
雷恩一边思索，一边继续他没说完的话：“如果萨姆巡官和布鲁诺检察官都没想到去询问德威特的管家，我当然也就没必要告诉他们什么了。”
“那个管家太多嘴了。”奎西尖刻地说。他对约根斯的反感，是那种一辈子少说话多听话的人的典型反应。
“正好相反，你这笨妖精，”雷恩轻柔地说，“他实在说得太少了。”

第二幕 第八场
证券交易俱乐部  九月十一日，星期五，中午
  
尽管事先并未作出安排，雷恩的登场还是不同凡响。对雷恩而言，事情很简单，不过是举步走进一家气氛如皮革般硬邦邦的典型的华尔街证券交易俱乐部罢了，但事实上，他的出现却引起一场不小的骚动。他进门时，休息室里三个正热烈谈论着高尔夫球的男子首先瞧见了他，当即把这苏格兰式的球赛丢在一旁，开始窃窃私语起来。一名黑人服务员一见雷恩的古怪披肩，眼睛顿时大如铜铃。一位坐在桌子后面的职员则惊得松开了握在手上的笔。消息像一阵旋风般马上传遍了俱乐部各处。
一个又一个人装着若无其事地从雷恩旁边走过，只因为对这个从古老世纪来的奇怪的人感到好奇。
雷恩叹了口气，在大厅找了把椅子坐下来。一个满头白发的男子赶紧迎上前来，鞠躬时腰弯得不能再低了。
“您好，雷恩先生，欢迎光临，”——雷恩淡淡一笑——“非常荣幸能见到您。我是这里的领班，您需要什么请尽管吩咐。或者，您愿意先来支雪茄？”
雷恩客气地伸手拦住他：“噢，不，不，非常感谢你的费心，你也知道，我的喉咙不允许。”这些话雷恩似乎说过千百遍了，因为尽管他说得很客气，却显得很熟练，甚至有点儿机械性，“我和德威特先生约了在这儿见面，他来了吗？”
“德威特先生，是吗？我想应该还没来，雷恩先生，他应该还没来。”领班的声音里巧妙地透出对德威特的责备意味，意思是怎么可以让哲瑞·雷恩先生这样的名人等他，“先生，在他没来的这段时间里，有事请您一定随时吩咐。”
“谢谢你。”雷恩往椅背上一靠，闭上眼睛，意思是没事了，领班则自觉颇光荣地扶了扶领结，走了回去。
这时候，瘦小的德威特快步走进了大厅。他脸色苍白，神色相当忧虑。旧的烦恼未去，又背负了新的压力，使他显得更加焦躁不安。他朝领班的笑脸作出回应时，也丝毫未改脸上的表情，然后快步越过休息室朝雷恩走去，倒是俱乐部里其他的客人都颇羡慕地看着他。
领班对雷恩说：“先生，德威特先生来了。”雷恩没作出反应，似乎让他有点儿尴尬。德威特请他离开，又用手碰了碰雷恩硬挺挺的肩膀，于是，雷恩睁开了眼睛。“噢，德威特！”雷恩开心地说，一边站了起来。
“抱歉，雷恩先生，让您久等了，”德威特的语气有点儿不自然，“我本来另外有约——必须先推掉——就是这么耽搁的⋯⋯”
“别客气。”雷恩说着，脱下他的披肩，一名穿制服的黑人服务员快步上前，利落无比地接过雷恩的披肩、帽子和手杖，以及德威特的外衣和帽子，领班则领着他们两人穿过休息室到餐厅。餐厅里，一脸职业性倦怠表情的领班一见他们，立刻绽开笑容并上前来引座，随后按照德威特的要求，将他们带到不太为人注意的角落里的位置。
整个一顿简单的午餐期间——德威特索然无味地翻着肉片，雷恩则津津有味地吃着厚厚的一片烤牛肉——雷恩完全没有要切入正题的意思。德威特试了几次，想探出雷恩约他碰面的目的，雷恩只淡淡地说了句“平静用餐才不会导致消化不良”，就把这话题撂在一旁了，德威特只好无力地笑笑。雷恩轻松而自然地继续进食，好像在他的心中再没什么事比认真品尝眼前的这英式烤牛肉更要紧了。雷恩边吃边说他自己早年舞台岁月中的一些珍贵往事。在他的叙述中，充当标点的都是舞台名角的名字——欧提斯·斯金纳(1)、威廉·费弗夏姆(2)、布思(3)、菲丝克夫人(4)、埃塞尔·巴里摩尔(5)，等等。随着雷恩这老牌演员轻松而有趣的谈话，德威特原本绷得紧紧的情绪松弛下来，且开始很有兴味地专心倾听。雷恩好像并没留意到德威特的转变，只顾说自己的。
饭后两人喝了咖啡，雷恩婉谢了德威特的雪茄，这时德威特的情绪已完全平稳下来。雷恩开口说道：“德威特先生，我发现你并非那种先天有忧郁症的人。”——德威特冷不防一惊，但只吐了口烟，并未回答——“从你的面相以及你近日哀伤如一则悲惨故事的举动来判断，这实在不算什么了不起的精神病理学发现——我认为，精神上的委顿可能是长期累积下来的吧，让你原有的性格产生了异化。”
德威特喃喃地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生活得非常艰难。”
“这么说我是对的。”雷恩的声音显得更加有说服力了，他将修长的手放在桌上，一动也不动，德威特一直看着这双手，好像将视线聚焦在某个点上，“德威特先生，刚才我用了一个小时的时间和你谈话，我的目的是善意的。我觉得我必须更深入地了解你，而且我认为，也许这么说自大了些，我应该有能力帮助你。事实上，我更认为，在现在的状况下你需要一些比较特殊的帮助。”
“真是太谢谢您了，”德威特的声音很阴郁，低垂的眼帘始终没抬起来过，“我非常清楚自己的处境极其危险。不管是布鲁诺检察官或萨姆巡官，绝对不是恫吓我而已。我整天被监视，甚至我的信件都遭到检查。包括您，雷恩先生，也询问过我的仆人⋯⋯”
“只问过你的管家一人而已，德威特先生，完全是为了帮助你。”
“⋯⋯萨姆巡官也这么说过，所以说，您也看得出来——我清楚自己的处境。当然，从另一方面来说，我感觉得到您和警方多少有些不同——您比较有人情味，是吧！”德威特耸耸肩，“您也许觉得有点儿意外，但从星期二晚上以来，我脑子里真的一直想着您，您好几次冲破我的防线⋯⋯”
雷恩的脸色严肃起来。“现在，你是否在意我问你一两个问题？我探案的立场和警方不同，纯粹是个人行为，而我追寻的唯一目标是弄清事实真相。在探寻进一步的真相之前，我必须先知道某些事情⋯⋯”
德威特猛然抬头，“进一步的真相？雷恩先生，您是说您已掌握了一些真相？”
“是的，德威特先生，两个根本性的事实。”雷恩招了招手，一名服务员快步跑上来。他又点了一杯咖啡。德威特的雪茄熄灭了，垂在手指间，但他太专注于盯着雷恩，完全没留意到。雷恩轻笑着又说：“我必须指出一位美丽的女士的言论是不恰当的，是错误的，那是个不正确的预言。德威特先生，你知道吗，赛维尼夫人(6)曾把莎士比亚比喻为一杯不朽的咖啡，预言莎士比亚的诗篇朝生暮死，很快会为世人所遗忘。”雷恩的语气仍很轻柔，“我知道是谁杀了朗斯特里特和伍德，如果你称其为真相的话。”
德威特像被雷恩扇了记耳光般，脸上血色全无，指间的雪茄也立即断成两截。在雷恩平静的目光的注视下，德威特猛眨着眼睛，努力想将震惊掩饰过去。他强装镇静地说：“您知道谁杀了朗斯特里特和伍德！”马上他又压低声音，“但是，老天，雷恩先生，既然您知道凶手是谁，为什么不采取一些应有的行动呢？”
雷恩客气地说：“德威特先生，我正在采取一些应有的行动，”——德威特如泥塑木雕般僵直地坐着——“不幸的是，我们面对的是白纸黑字的法律正义，它只承认具体确凿的所谓罪证，你愿意助我一臂之力吗？”
很长一段时间德威特没答话，他的脸整个儿扭曲起来，眼睛审视着面前这个不寻常的破案人，仿佛想从他那戴着面具般毫无表情的脸上，努力探寻出这个人究竟知道多少，或更准确地说，这个人究竟知道什么。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仍如绷紧的琴弦：“只要我力所能及，只要我力所能及⋯⋯”
“你是说真的吗，德威特先生？”
整个情况发展至此，活像一出温情的通俗剧，而且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也颇为低劣。雷恩莫名地不快起来，仿佛有只小虫在这老演员身体深处的某个角落不安地蠕动。
德威特保持沉默，仍认真看着雷恩的眼睛，仿佛凶手的姓名就写在那儿，最后，他划亮一根火柴，颤抖的手指把火苗凑到雪茄熄灭的一端。“我能说的我都会告诉您，但是，雷恩先生——我怎么说好呢？——好像我的两只手——呃，被绑死⋯⋯有件事您千万不要逼我说——就是星期二晚上和我有约的那个人的身份。”
雷恩摇摇头，并没有显得不快。“你把自己逼到倍加困难的处境中了，德威特先生，如果你一定要对这命案最关键的一处保持沉默的话。算了，这个问题我们先搁到一旁——”雷恩停顿了一下，“截止到目前，德威特先生，我已知道你和朗斯特里特两人曾在南美洲某地探矿，且发了大财，然后，你们回美国联手开办了需要大笔资金的证券公司。我也知道，你们在南美洲是挖到了贵金属矿，我相信这些都发生在战前，是吧？”
“是的。”
“你们的矿山在南美洲的哪一国？”
“乌拉圭。”
“乌拉圭，原来如此，”雷恩半闭着眼睛，“这么说，马基乔先生就是乌拉圭人喽？”
德威特的下巴拉了下来，眼睛里满是不解之色。“您怎么知道马基乔？”他问，“约根斯，一定是他，这可恶的老浑蛋，我早该交代他——”
雷恩尖刻地打断他的话：“德威特先生，我不得不说，你看待这事的态度完全错了。约根斯是个可敬的人，是个忠心耿耿的仆人，他只肯告诉我一个人，那是因为我所问的有助于你，只有在这种情况下他才肯说出口，我倒认为你该学学他——除非你怀疑我的意图。”
“不，不，我很抱歉。没错，马基乔是乌拉圭人，”德威特一副苦恼不堪的样子，左顾右盼，眼神又变得狂乱起来，“但雷恩先生，请别再逼我谈马基乔。”
“德威特先生，我非逼你不可。”雷恩的目光赤裸裸地直刺向德威特，“马基乔是什么人？什么职业？他住在你家时那些奇奇怪怪的举动你怎么解释？你一定得回答我的这些问题。”
德威特用手中的汤匙无意识地在桌布上划着，沉闷地回答道：“如果您一定要问⋯⋯其实也没什么了不得的地方，他纯粹是我的一个客户而已，雷恩先生。马基乔——他代表南美某家国有上市公司——想委托我们公司代为操作一笔资金⋯⋯您知道，那是一家合法的公司，我——”
“德威特先生，你和朗斯特里特决定接受委托吗？”雷恩又面无表情地问。
“呃——我们——我们还在考虑。”德威特的汤匙在桌布上反复划着，速度愈来愈快，桌布上出现了各种几何图形，包括角、曲线、菱形。
“你们只答应考虑一下，”雷恩嘲讽地复述一次，“那为什么他还留这么长一段时间？”
“呃，当然⋯⋯我其实并不是太清楚，可能他另外接触了一些金融机构吧⋯⋯”
“你能给我他的住址吗？”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他的联络方式，他四处跑来跑去，在每个地方都待不太久⋯⋯”
雷恩冷不防笑起来：“德威特先生，你真不会说谎。我们心知肚明，再谈下去也不会有任何结果。在你的胡言乱语把你自己、也把我弄得更混乱不堪之前，我想我们还是就此打住吧。再见了，德威特先生，我也得衷心地告诉你，对人性的判断、解析一向是我个人较引以为傲的一样才能，然而你今天的态度对我却是当头狠狠一棒。”
雷恩起身了——一名服务员像被弹簧弹过来的一般，抢着帮他拉开椅子。雷恩对他微笑示意，又看看德威特低垂的脑袋，仍旧以极亲切的声音说：“无论如何，随时欢迎你到哈姆雷特山庄来，在哈德逊河畔，我就住在那儿，如果哪天你改变了主意的话。再见了，德威特先生。”
雷恩离开了，留下德威特一人，他像刚刚被判了死刑一般，万念俱灰地坐在原地。
领班引着雷恩穿过其他餐桌，雷恩忽然停住脚步，自顾自笑了起来，随即又大步走出了餐厅。距德威特坐着的位置不远的地方，一名男子正在用餐，红扑扑的一张脸，样子很怪异。雷恩和德威特谈话时，他一直倾身过来竖直耳朵，摆明了在偷听。
到了休息室，雷恩拍拍领班的肩头，“那个满脸红光的男子，就是坐在离我们餐桌不远的地方的那个——他是这里的会员吗？”
领班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噢，不是，先生，他是名刑警，刚刚还亮了证件，非过来用餐不可。”
雷恩又笑了起来，塞了张纸钞到领班手中，悠闲地走近服务台，负责的职员赶紧迎上来。
“麻烦你，我想见见你们俱乐部的莫里斯医生，以及负责这里的事务的秘书长。”雷恩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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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欧提斯·斯金纳（Otis Skinner，1901—1979），美国女演员、作家。
  
(2) 威廉·费弗夏姆（William Faversham，1868—1940），出生于英国、走红于美国的演员、导演、制片人。
  
(3) 疑指雪莉·布思（Shirley Booth，1898—1992），百老汇著名女演员。
  
(4) 菲丝克夫人（Mrs. Fiske，1865—1932），美国女演员、剧作家。
  
(5) 埃塞尔·巴里摩尔（Ethel Barrymore，1879—1959），美国女演员。
  
(6) 赛维尼夫人（Madame de Sevigne，1626—1696），法国作家。

第二幕 第九场
检察官办公室  九月十一日，星期五，下午两点十五分
  
星期五下午两点十五分，雷恩神采奕奕地走上中央大道，路的一边耸立着高大的警察局总部大楼，另一边是一排外国商店。一三七号是一幢十层高的大楼，这是纽约地区首席检察官办公室的所在地，气派非凡。雷恩走进这幢大楼，穿过一道长廊，搭电梯上楼。
正如平时一般，他完全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脸上毫无表情。一辈子的舞台训练，让他能随心所欲地支配自己脸上的每一部分肌肉，然而，在无人看见的此时此刻，他的双眼却挡不住地熠熠发光——一种兴奋的光芒，一种期待有什么事马上会发生的光芒，就像等待的猎人用枪瞄住了猎物时眼中出现的火热的光芒，是一种勃勃生命力和敏锐思维所焕发出的喜悦的光芒。如果此刻有人看到这双眼睛，绝不会相信它们的主人是个耳聋且上了年纪的人⋯⋯无疑，他灵魂深处的炽烈感情被什么触及了，无比强大的生命力因此决口而出，汇成一道自信、活力、敏锐形成的浩浩长流。
然而，当雷恩推开布鲁诺检察官外间办公室大门的那一刻，眼中的光芒突然消失了，他又只是那个一身旧时代装束、看起来却颇为年轻的怪人而已。
负责通报的职员用内线电话请示，正恭敬地拿着话筒说话：“是，是，检察官。”他转过脸对雷恩说，“先生，请您先坐一会儿，检察官要我向您致歉，他正和警察局局长谈话。您能等一下吗？”
雷恩说他可以等，随后坐了下来，将下巴搁在手杖上闭目养神。
几分钟后，闭着眼睛的雷恩已像睡着了一般，布鲁诺里间办公室的门开了，布鲁诺先出现，后面跟着又高又壮的警察局局长。那位负责联络的职员赶紧站起来，发现雷恩仍旧闭目端坐着，有些不知所措。布鲁诺笑了起来，轻拍了一下雷恩的肩膀。雷恩睁开眼睛，柔和的灰眼睛里闪过一丝疑问，同时马上站起来。
“布鲁诺先生。”
“下午好，雷恩先生，”布鲁诺转身向警察局局长作介绍，局长正好奇地盯着雷恩，“雷恩先生——伯比奇局长。”
“真高兴见到你，雷恩先生，”局长握着雷恩的手，用洪亮的声音说，“我曾看过你在——”
“伯比奇局长，看来我是一个活在过去自己的阴影里的人。”雷恩为冲淡客套气氛，笑了起来。
“你真是会说笑！我完全了解，你现在和以前一样厉害，布鲁诺向我讲述过你现在扮演的新角色，以及种种神奇的演出。雷恩先生，尤其是你给他的那些破案提示，他怎么也想不通你是如何知道的，”局长晃了晃他的大脑袋，“我想，应该说我们都想不通，萨姆也跟我提过。”
“这不过是上了年纪的老头子的基本特质而已，倒是布鲁诺先生得付出加倍的耐心。”雷恩开玩笑地挤挤眼睛，“伯比奇先生，你让我想起一个辉煌的名字，理查德·伯比奇，他那个时代最卓越的演员，也是威廉·莎士比亚的三位终身挚友之一。”局长听得有些迷糊，但还是显得挺高兴。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局长便先行告退了，于是，布鲁诺把雷恩引到他的里间办公室。
办公室里面，萨姆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正在打电话。他将话筒凑在耳朵边，抬了抬他的浓眉，算是打招呼，雷恩面对着他坐下来。
“你给我仔细听好，”萨姆的音量相当高，事实上，他刚刚在听对方说话时，脸一分一分地涨红起来，给人的感觉是整个人暴烈得像要炸开来一般，“你提醒我？你他妈提醒我什么？⋯⋯你给我闭上你的乌鸦嘴，你说我叫你今天下午两点半打电话给我，而且提醒我有特别的工作要交代你做？你的脑子烧坏了是吗！还是你他妈去灌酒了！⋯⋯什么？我亲口交代你的？妈的，你等等，你等等，”萨姆转头看向布鲁诺，“这个猪脑袋，我的一个手下，忽然像疯了一样，我说了你不会信的，这家伙——喂，你说什么？”萨姆又对着话筒嚷起来了，“你还帮我拉开地毯？你这王八蛋，你这笨驴，你说什么地毯？我的天，你等一会儿，”萨姆又转向布鲁诺，“这案子真他妈让所有人疯了，这家伙硬说我昨天在威霍肯伍德的屋子里闲游荡，真他妈见鬼了！可能是——喂，你这家伙，”萨姆大叫起来，“一定是什么人⋯⋯”这时，萨姆的视线正好落在雷恩的脸上，发现雷恩也正有趣地盯着他，他的下巴一下松了下来，赤红的双眼顿时浮现出恍然大悟的神色。他苦笑着，大声对着话筒说：“好，刚才的话当我没说，你留在那儿继续看守那屋子，没事了。”说完，他挂上电话，转过身来，两肘支着桌子，看着雷恩。布鲁诺莫名其妙地看着眼前的这两个人。萨姆问：“喂，雷恩先生，那个我是您，没错吧？”
雷恩收起开玩笑的神色。“巡官，”他正色说，“如果我曾经对你的幽默感有所怀疑，现在也过去了。”
“喂，喂，你们俩究竟在打什么哑谜啊？”只剩布鲁诺一人仍是满头雾水。
萨姆将一支皱皱巴巴的香烟塞到嘴里。“事情差不多是这样的，昨天我做的事可多了，我去了威霍肯，向墨菲太太问了话，搜了伍德的屋子，还从地毯下找到一本伍德的存折——注意，协助我做这些事的是我的一个手下，跟了我足足六年之久——然后我才离开那儿。你仔细想想，这不是他妈的天降神迹吗？因为，当我在威霍肯做这堆事的时候，我也正坐在我的办公室和你一起嚼舌头，对不对？就在中央大道这个地方！”
布鲁诺看着雷恩，当场爆笑。“这实在稍稍过分了一点儿，雷恩先生，也实在有一些风险。”
“绝对没有风险，我可以保证。”雷恩温和地说，“布鲁诺先生，我有全世界最好的化妆师帮我易容⋯⋯巡官，我必须请求你赦罪，昨天我之所以改扮成你的模样，有极严肃和不得不去的理由。也许交代你的手下打电话这个部分有点儿恶作剧的味道，的确也稍稍偏离正道，但这也正说明了我丝毫无意隐瞒二位，不是吗？”
“下次您至少让我瞧瞧我自己长什么样子，”萨姆没好气地咕哝着说，“这真很危——”萨姆将下巴往前一伸，“说实在的，我不——唉，算了，把那本存折拿出来让我们瞧瞧吧。”
雷恩从他外套的里层口袋里取出存折，萨姆接过来仔细查看内页记载。
“巡官，这是非常有可能的，近期内我也许会再乔装成另一个人，让你吓一大跳。”
萨姆捏起存折里夹着的五元纸钞，卷在指间。“呃，”他露齿一笑，“起码您很诚实。”萨姆把存折扔给布鲁诺，布鲁诺也检查一遍，再放进抽屉里。
“我今天来，”雷恩的语调轻松有力，“除了看看我们干练的巡官先生惊讶的样子之外，有两个真正的用意：第一，我希望能得到那天晚上所有渡轮乘客的名册副本，不知道二位可否给我一份？”
布鲁诺拉开他办公桌上层的抽屉，递给雷恩一小叠文件。雷恩将文件折好，放进口袋。“此外，我也希望能拿到最近几个月里失踪人口的名单，以及从今天起，每天失踪人口的报告，这个冒昧的要求不知二位能否满足？”
萨姆和布鲁诺对视一眼，布鲁诺耸了耸肩，萨姆懒懒地拿起内线电话，下命令给负责失踪人口调查的单位。
“雷恩先生，您会拿到你要的这些清单，他们会直接送到哈姆雷特山庄去的。”
“真是太麻烦你了，巡官。”
布鲁诺有点儿欲言又止，清了清嗓子，雷恩极其友善而好奇地看向他。“有一天，”布鲁诺说，“您曾说过，希望我们在实施具体行动之前，先告诉您⋯⋯”
“噢，大斧头终于要砍下来了，是吗？”雷恩轻声地问，“是什么样的行动呢？”
“以谋杀查尔斯·伍德的罪名逮捕约翰·德威特。萨姆和我一致同意，证据确凿无疑；局长听我报告了整个经过，也支持我们动手抓人。要以谋杀罪名起诉他并不难。”
雷恩一下子严肃起来，脸颊上光滑的皮肤更加紧绷。“而且，我相信你和萨姆巡官也认定朗斯特里特同样是德威特杀的，是吧？”
“当然，”萨姆回答，“正如你所说，隐藏着的、策划所有这一切的是X先生，这两桩命案是同一只黑手干的，毫无疑问，就像手套之于手一样，套上去正合适。”
“你这个比喻非常传神，”雷恩说，“巡官，极其传神。布鲁诺先生，那你打算什么时候逮捕德威特归案呢？”
“其实也不急，”布鲁诺说，“德威特并没有逃亡的迹象，但夜长梦多，我们可能明天就动手——”布鲁诺阴沉地补充了一句，“如果没什么新的状况足以改变我们的想法的话。”
“除非上帝插手，奇迹出现，是吗，布鲁诺先生？”
“差不多。”布鲁诺苦笑道，“雷恩先生，我和萨姆到哈姆雷特山庄求助于您，向您叙述朗斯特里特一案时，您曾经说过，您已获得了某些答案，我们逮捕德威特，不知道符不符合您的答案？”
“这有一点点遗憾，”雷恩的声调意味深长，“时机尚未成熟⋯⋯你们说有破案的把握，这个把握有多牢不可破呢？”
“有把握到起码可以让德威特的辩护律师失眠好几天。”布鲁诺充满自信地反驳，“大体上，控方主张起诉德威特是基于以下这些论据：根据目前的证据显示，德威特是和伍德同时上默霍克渡轮的，且到谋杀案发生为止，来回两次共有四趟渡轮，他一直在船上，船上所有的乘客中只有他一人如此，这一点非常重要。而且，德威特自己也承认，命案发生后他打算马上下船。至于为什么他会连乘四趟船——本来他不肯承认，还是我们逼问出来的——德威特的解释非常牵强，谁听了都知道是假的。此外，他说和别人约在船上见面，又拒绝透露对象和原因，更是无稽之谈，我们很容易就能证明这纯属捏造，是不折不扣的谎言。这里，有两样简单的事实：之前根本没有这通约会的电话，而他所说的这通电话既没记录也无法追踪。总而言之，结论清清楚楚，这通电话和打电话的那个人根本不存在，是德威特想象出来的。雷恩先生，到此为止，您的看法如何？”
“听起来一切言之有理，但缺乏直接证据，请继续说下去。”
布鲁诺的神色严厉起来，他抬头看着天花板，又说道：“谋杀现场所在的顶层甲板，德威特很容易就可以上去——当然，对于船上其他人也一样容易，这是事实——而且，从十点五十五分起，就一直没有任何人看到过德威特。死者身上的雪茄，德威特承认是他的，从品牌和雪茄带子上的姓名缩写看也只可能是他的。德威特却声称他从未给过伍德雪茄——很明显是开脱罪责的遁词，这反倒成为一项更有力的证据，因为这说明在死者身上发现的这支雪茄，不可能是谋杀案发生前德威特在别处送给伍德的。”
雷恩轻轻地拍手，表示无言的赞美。
“而且，伍德上船时身上并没有这支雪茄，很明显是上了船后有人给他的。”
“有人给的，是吗，布鲁诺先生？”
布鲁诺咬了咬嘴唇。“起码，这是很合理的假设，”他又说，“到此为止，这支雪茄的存在足以论证我提出以下论点，即：德威特在船上见过伍德，并且谈过话——这个论点的另一个重要的证据在于，德威特承认他坐了四趟船，而这段时间正好和伍德上船到被杀害的时间完全吻合。因为，我们可以认定，雪茄是德威特在船上给伍德的，要不然就是两人谈话时伍德跟他要的。”
“请等一等，布鲁诺先生，”雷恩很和气地说，“你说，因此你这么认定，德威特给了伍德雪茄——或伍德向德威特讨了支雪茄——稍后，德威特动手杀了伍德，却完全忘了伍德身上这一样致命的证物，可直接指认他就是凶手，是不是这样？”
布鲁诺淡淡一笑。“是这样的，雷恩先生。谋杀发生时，各种愚蠢的疏忽都可能在情急下发生，很显然，德威特是真的忘了。您知道，当时他必定是太紧张才犯的错。
“好了，接下来，”布鲁诺继续说，“我们来看谋杀的动机。当然，德威特之所以杀害伍德，我们很容易想到和朗斯特里特被害有关，这方面我们虽然没有直接的证据，但推断起来其实再明白不过了。伍德写信到警察局来，说他知道谁是杀害朗斯特里特的凶手，却在揭露真相之前被杀——很清楚，这是杀人灭口，而想封住他嘴巴的说来只可能是一个人，即谋杀朗斯特里特的凶手。也就是说，陪审团的各位先生，”说到这里布鲁诺改用开玩笑的腔调，“如果德威特是杀害伍德的凶手，那他必然也是杀害朗斯特里特的凶手。”
萨姆这时突然插嘴：“好啦，布鲁诺，他从头到尾就没拿你说的当真，这只是浪费——”
“萨姆巡官！”雷恩以温和的责备语气说，“请你不要误解我的想法。布鲁诺先生指出的一种必然的推论，我完全同意，杀害伍德和杀害朗斯特里特的凶手，的确是同一个人。至于布鲁诺先生获得这个结论的整个推理，我个人同不同意，那是另一回事了。”
“您是说，”布鲁诺兴奋地叫起来，“您也认为德威特他——”
“布鲁诺先生，请你继续说下去吧。”
布鲁诺皱皱眉。萨姆则靠回椅背上，看着雷恩的侧脸。“德威特谋杀朗斯特里特的动机非常清楚，”一阵长长的沉默之后，布鲁诺再度开口，“他们两人之间早有严重的芥蒂存在，这源于弗恩·德威特的红杏出墙，源于朗斯特里特对珍妮·德威特的骚扰，更重要的是，源于朗斯特里特显然已敲诈了德威特很长一段时日，至于勒索的把柄我们还不知道是什么。此外，撇开动机不说，我们所确认的另一样事实是，朗斯特里特在车上阅读报纸股市版的老习惯，以及他读报时必定戴上眼镜这件事，德威特比谁都清楚。因此，他最有能力谋划这个精巧的谋杀案，抓住那致命的一刻，让朗斯特里特一伸手正好被软木塞上的针刺伤。至于伍德为什么会察觉到德威特谋杀朗斯特里特的某些线索，我们知道，在第一件命案和第二件命案之间，德威特至少搭过两次伍德的电车。”
“布鲁诺先生，你认为伍德所掌握的确凿线索会是什么？”
“有关这一点，当然我们还不是很清楚，”布鲁诺脸色一沉，“但同时涉入这两件命案的，只有德威特一个人而已，我不觉得我们有必要弄清楚伍德是如何知道德威特是凶手的——光是伍德察觉了凶手是谁这个事实，已足以构成我在辩论庭上最锐利的论点⋯⋯总而言之，控方起诉这两桩罪案凭借的最致命的、最强有力的关键点在于：到此为止我们发现，德威特是唯一的一个人——朗斯特里特被谋杀时，他在事发的车上，而伍德被谋杀时，他又在事发的渡轮上。”
“光凭这个，”萨姆粗声地补充了一句，“就他妈的可以宣告破案了。”
“从法律的基本观点来看，这的确已经够有意思的了。”布鲁诺思索着说，“那支雪茄是极有力的证物，再加上合理的推断和一些事实，便足够把德威特送到大陪审团前起诉。而且，除非我犯了什么严重的错，陪审团的判决结果绝对不会让德威特好受。”
“一个精明的辩护律师，也有很多机会提出完全不同、却精彩无比的论点。”雷恩温柔地强调。
“您的意思是指，”布鲁诺回应得很快，“我们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德威特杀了朗斯特里特，是吗？还是说德威特是被某个人诱引到默霍克号上，这个人的身份正好是德威特基于某种私人理由不便透露的，而雪茄则是有人故意放到死者身上的——换句话说，德威特是被人嫁祸的，是吗？”布鲁诺笑了起来，“当然，辩护律师一定会这么说，但是，雷恩先生，除非他能找出打那通子虚乌有的电话的那个家伙来，否则他只能——当场眼睁睁地认罪。不，雷恩先生，我恐怕这件案子里没那么多混水鱼可摸，您也别忘了，德威特在这方面半点儿口风也不肯透露。除非他忽然改变主意，否则照这样沉默下去，他的处境只会更不利。也就是说，即使从心理学的观点来说，我们也占上风。”
“嘿，你们两个人，”萨姆相当不高兴地又插嘴，“这样谈下去就是三天三夜也不会有什么结果。雷恩先生，您已经听了我们这边的整个儿想法，您那边的呢？”萨姆的语气十分强悍，完全是一副两脚站稳、随时等着敌人扑过来予以迎头痛击的模样。
雷恩闭上眼睛，带着淡淡的笑意，当他再度睁开眼睛时，眼神炯炯有光。他调整了一下椅子的位置，面对着布鲁诺和萨姆两人。“你们面对罪案所犯的一种典型错误，和很多演员阐释戏剧中的犯罪角色所犯的错误如出一辙。”
萨姆重重地哼了一声，布鲁诺则靠回椅背上，脸色十分阴沉。
“错误主要在于，”雷恩将两手交叠在手杖上，温和地继续说，“你们处理问题的方式，就像我小时候的一些玩伴想偷溜进马戏团白看戏的方式一般——总是背对着帐篷偷偷溜进去。也许这么比喻不够清晰，我可以用戏剧再做个类比。
“每隔一段时间，我们总会听到某个制作人公开宣称，某某著名戏剧演员深深感动于这出不朽名剧的崇高伟大，决定再次出演《哈姆雷特》。这时，这位用意良好、却犯了错的制作人第一件事通常做什么？他总是先跑去和律师商议，拟出一份令人赞不绝口的正式合约，接着郑重向社会大众公布合约内容，上面写明将由赫赫有名的巴里摩尔先生或无比伟大的汉普登先生主演这出不朽的古典名剧。重心完全放在巴里摩尔先生或汉普登先生身上，所有的宣传重点也放在巴里摩尔先生或汉普登先生身上，于是社会大众也就以完全一样的眼光看待这个演出——他们只是去观赏巴里摩尔先生或汉普登先生的卖力演出，而完全忽略了戏剧本身的史诗魅力。
“盖德斯先生曾察觉到这一点，他为了纠正过度强调演员的错误，特别启用了才华横溢的年轻演员马塞先生为主角。然而盖德斯先生的创举到底没有成功，他只是以不同方式破坏了这出名剧而已。盖德斯先生的巧思在于，马塞先生从未演出过《哈姆雷特》，的确也因此重现了部分剧作家的原意——但盖德斯先生只是展示他自己感兴趣的《哈姆雷特》，而不是身为一个解释者所应努力重视的原来的《哈姆雷特》。至于他另外一些不当的处置，包括删除部分对白，以及他为马塞先生设定表演方式，让哈姆雷特摇身变为一个毛茸茸脸孔的年轻小伙子，像个运动员，而不是个深沉的哲人，当然是另一个问题了⋯⋯
“我要说的是，这种强调明星的做法，对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剧作家之一莎士比亚而言，是极严重的亵渎行为。电影方面的情形亦然，乔治·阿里斯先生在银幕上扮演历史人物，一般大众一窝蜂去观赏的真的是迪斯累里或亚历山大·汉密尔顿吗？不，当然不是，他们欣赏的不过是乔治·阿里斯的又一次精彩演出罢了。
“你们看，”雷恩继续说，“强调的重点有了偏差，目的就不可能达到。你们现代警方捕捉罪犯的方式中的重大错误，就像现代电影里了不起的阿里斯先生，或巴里摩尔先生出演《哈姆雷特》所犯的错误一样。制作人修改原有内容，调整原有结构，为了迁就巴里摩尔先生而不惜重新塑造哈姆雷特，也不管巴里摩尔先生所呈现的新哈姆雷特是否符合莎士比亚笔下原来的哈姆雷特。你们，萨姆巡官和布鲁诺检察官，你们的谬误如出一辙。在面对这桩罪案时，你们修剪原有的内容，调整原有的结构，为了迁就德威特是凶手这个结论，不惜重新塑造这桩罪案，也就是不管这个结论是否符合这桩罪案的真相。你们的推论不严密，你们只搜集最表层的事实，你们对于无力解释的直接证据和间接证据置之不理，这些错误累积起来，让你们对凶手的假设显得太有弹性而到了任意而为的地步，因此，当它面对罪案中一堆山一般不可撼动的事实时，便显得千疮百孔、不值一文。而由一种假设推导出一个和事实矛盾的不正确结论时，这只表示，这种假设是错误的。我这么说，你们二位能理解吗？”
“亲爱的雷恩先生，”布鲁诺紧锁眉头，刚才充满自信的神色全变了，“这真是非常精彩的评论，基本上，我也绝不怀疑其正确性。但是，老天，我们是否有机会照您说的这么做？我们需要实际的行动，我们有破案的压力——来自上级，来自传播媒体，还包括社会大众。如果我们有一小部分没弄清楚，那倒不一定表示我们犯错了，而往往因为这一小部分本身就是无法解释的、琐碎的、不相干也不必在意的。”
“这问题的确有争议⋯⋯布鲁诺先生，”雷恩的话锋忽然一变——他的脸色平和下来，又恢复了惯有的高深莫测的模样，“这愉快的讨论先告一段落吧，让我们回到眼前的现实来。我赞成执法当局采取的行动，当然，就以谋杀查尔斯·伍德的罪名逮捕德威特吧。”
雷恩面带微笑站起身，深深一鞠躬，随即离去。
布鲁诺送他到走廊的电梯口，回到办公室时脸色很阴郁。萨姆仍旧躺在椅子里，静静地看着布鲁诺，他那注册商标式的凶悍神情荡然无存。
“你是怎么想的，萨姆？”
“该死，”萨姆回答，“天知道我是怎么想的。一开始，我认为他只是个路都快走不动的老头儿而已，但刚才⋯⋯”萨姆站起来，开始踱步，“刚才一分钟前那番滔滔不绝的谈话，实在不是个脑袋昏乱的老头儿的呓语。我不知道⋯⋯噢，对了，有个消息你一定感兴趣，今天中午雷恩和德威特共进午餐，莫舍刚才向我报告的。”
“和德威特共进午餐，噢？但他刚才怎么一句也没提！”布鲁诺低声自语，“对于德威特，我怀疑雷恩一定有特别的想法或计划。”
“但是，他应该没和德威特串通什么才对。”萨姆冷冷地说，“莫舍说，雷恩离开时，德威特像条被揍了一顿的狗一样。”
“也许吧，”布鲁诺长叹一声，一屁股跌坐回他的转椅里，“也许雷恩一直还站在我们这边吧，也许他还真他妈有机会探出些事情真相来。我们只好乖乖吞点儿头痛药，咬牙忍耐他一下啦⋯⋯不，不，”布鲁诺皱起眉头来，“这并不苦，并不难挨！”

第二幕 第十场
哈姆雷特山庄  九月十一日，星期五，晚上七点整
  
雷恩走进哈姆雷特山庄中的剧场休息室，陪着他的是一名男子，骨瘦如柴，表情忧郁，每走一步都颤动着。剧场有条走道直通哈姆雷特山庄富丽堂皇的大厅，入口处是一整片玻璃墙。室内不像一般剧院触目所及都是闪闪发光的金箔，主要由黄铜和大理石构成。正中央摆着一尊醒目的塑像，是高尔爵士的著名雕塑作品的铜制复制品——莎士比亚傲然端坐于高台之上，下面的两旁分别立着麦克白夫人、哈姆雷特、哈尔王子和福斯塔夫。休息室的后面，则是一扇铜制的剧场正门。
雷恩认真盯着他那位一边打手势一边说话的同伴的嘴唇，同时弯着他修长的身子，拉开那扇大铜门，两人进了剧场。剧场里没有观众席，没有一般的洛可可式装饰，没有从天花板高垂而下的水晶灯——也没设包厢，更没挂气势恢宏的大幅壁画。
舞台上，一名身穿脏兮兮工作服的秃顶年轻男子昂立于一把梯子上，画着舞台布景。他帅气十足地挥舞着手中的刷子，背景的正中央开始神奇地浮现出印象派画面来——两道简单的直线勾勒出一条街道，线条的外侧则是扭曲变形的房子。
“太棒了，弗里兹！”大声叫好的人是雷恩，他在剧场的入口处停下脚步，为年轻人喝彩，“我非常喜欢。”尽管面对的是整个空空如也的剧场，但雷恩的喝彩声连一丝丝回音也没有。
“好，”雷恩说着，坐到后面的椅子上，“你仔细听我说，安东·科罗波特金，你实在太低估你同胞作品的潜在力量了——在粗陋的外表下，有着真正的俄罗斯的热情。你若直接将这出戏译成英语，绝对会稀释作品中原有的强大的斯拉夫情感。至于按照盎格鲁-撒克逊的戏剧形式来改编，你这可怕的提议，我觉得一定会⋯⋯”
这时，大铜门被推开了，奎西那瘦小的身子摇摇晃晃地进了剧场。科罗波特金立刻转过身去，听不见声音的雷恩也跟着俄国人看向门边。“奎西，你是否干扰了戏剧的神圣呢？”雷恩充满感情地问，马上，他的眼睛眯了起来，“你看起来累坏了，到底怎么回事，你这钟楼怪人卡西莫多？”
奎西跌坐进最近的椅子里，咕哝两句，算是跟高大的科罗波特金打过招呼。接着，他抱怨开来：“我整整忙了一天——上帝可怜，才会有如此美好的一天。累？我——差不多整个人都散架了！”
雷恩轻拍老奎西的手，好像这个满脸皱纹的驼背老人只是个受委屈的小孩，“小矮鬼，有收获吗？”
奎西皮革般的老脸上忽地闪出一排牙齿，“这怎么可能？是不是南美洲各国的领事都是这样上班的？真丢人，全出城了，全度假去了⋯⋯就这样，一个也不在，我白白打了三个小时电话，还——”
“奎西，奎西，”雷恩打断他，“对这些人你得有点儿耐心，你也联络过乌拉圭领事馆吗？”
“乌拉圭？乌拉圭？”老人尖声叫着，“好像没有。乌拉圭？南美有这么个国家吗？”
“有。而且我相信你再去试试那边，可能运气会好些。”
奎西扮了个鬼脸，那的的确确是张丑陋的脸。接着，他不带恶意地用力戳了下科罗波特金的肋骨，噼里啪啦地走出了剧场。
“你这只可恨的大老鼠！”科罗波特金粗声说，“别把我的肋骨戳断了。”
十分钟后，科罗波特金、弗里兹和雷恩三人正坐在一起讨论一个新剧本，老奎西又慢吞吞地踱进了剧场，这次脸上有了笑容。“噢，真是了不起的提议，雷恩先生，伟大的乌拉圭领事十月十日星期六之前不会回来。”
科罗波特金的大脚乒乓乒乓地踩在走道上，雷恩的眉毛皱到了一起。“运气真坏，”他低声说，“他也去度假了吗？”
“正是，他回乌拉圭了，领事馆里没有一个人能——或者说没有人愿意——提供任何信息。那个领事的名字叫胡安·阿约斯，A-j-o-s⋯⋯”
“说真的，”一直在认真思索的弗里兹这时开口了，“雷恩先生，关于这出歌剧，我有意做个实验。”
“阿约斯——”奎西眨眨眼，仍继续说他的。
“你说什么，弗里兹？”雷恩问。
“把舞台横着隔成两半如何？技术上并不困难。”
“刚刚我还接了通电话——”奎西又费力地想插话，但雷恩的视线这会儿落在弗里兹的嘴唇上。
“这值得认真考虑考虑，弗里兹。”老演员说，“你——”
奎西情急之下一拉雷恩的手臂，雷恩转向他。“噢，奎西，你还有什么事？”
“我刚刚一直试图告诉你，”奎西愤愤不平地说，“萨姆巡官打电话来，说他刚刚扣押了德威特。”
雷恩冷冷地挥挥手。“愚蠢，但对我有点儿好处。还说些什么了？”
驼背的老奎西摸着自己的秃脑门。“巡官说，他们会尽快起诉德威特，但大概一个月之内开不了庭。他说，刑事法庭在十月之前处于休庭期，诸如此类的话。”
“如果情形如此，”雷恩说，“我们就让胡安·阿约斯先生安安心心度完他的假吧。你也可以好好休息了，凯列班，你没事了！⋯⋯现在，弗里兹，让我们再来讨论你的创意吧。”

第二幕 第十一场
莱曼、布鲁克斯及歇尔顿律师事务所  九月二十九日，星期二，上午十点整
  
弗恩·德威特太太像头拖着尾巴的雌豹一样走进了接待室。她身上的套装是豹皮的，头上的无边帽子是豹皮的，脚上一双奇形怪状的鞋子是豹皮的，就连她乌黑的眼珠也闪着豹子般凌厉的光芒。她那张显出老态、仔细化过妆的脸仿佛一张古老的图腾面具，隐含着原始的凶残兽性，然而，从厚厚的脂粉下面，却也透出几分畏惧。
负责接待的职员打开门，说布鲁克斯先生现在可以见她。这会儿，德威特太太却动也不动地端坐在椅子上，但这不过是她卖弄性感的一贯把戏罢了。她先淡淡一笑，然后慢慢拿起她的豹皮提包，跟着接待的职员穿过一道两边摆着法律书籍的长廊，走到一间办公室的门口，门上写着：布鲁克斯先生的办公室。
莱昂内尔·布鲁克斯，正如他的名字一般——像头狮子。(1)他个头极大，一头蓬松如狮子鬃毛的金发已有灰白的迹象，衣着朴实，眼眸中有着深深的忧虑。
“请坐，德威特夫人，抱歉让你久等了。”
她有些不自然地顺从地坐下，婉拒了布鲁克斯递来的香烟。布鲁克斯斜坐在桌角，眼睛盯着远处的某一点，忽然开口说道：“你一定觉得奇怪，为什么今天请你大驾前来。这件事，恐怕你会觉得相当困扰，对我而言，实在也不好启齿。德威特夫人，你应该能理解，我不过是个传话的人而已。”
她那张涂着厚厚的口红的嘴唇看起来一动也不动，说：“我完全理解。”
布鲁克斯不留情地继续说：“我每天都到拘留所和德威特先生会面，当然，他以一级谋杀罪的罪名被收押，法律规定不准保释，而他面对监禁的态度呢——呃，非常沉静，但这不是我找你来谈的事，德威特夫人。昨天，你丈夫委托我先告诉你，如果他被判无罪，他将立刻和你办理离婚手续。”
一刹那间，德威特太太的眼睛完全静止了；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打击，她仿佛并没有丝毫的畏怯之意。然而渐渐地，她那西班牙人大而清澈的眼睛一分一分地炙热起来。布鲁克斯赶紧说下去：“德威特夫人，他委托我向你提出一年付两万的赠与费用，直到你再婚为止，这笔钱会一直支付下去，条件是你答应离婚，并且尽可能不声张、不闹事，大家好聚好散，平和地办理手续。德威特太太，我个人以为，在目前这种情况下——”布鲁克斯站起身来，开始绕着他的办公室踱步，“在目前这种情况下，我以为德威特先生所提的条件极其优厚。”
德威特太太用僵硬的声音说：“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他会一毛钱不付就和你分手。”
德威特太太收起眼神中的锋芒，只是扭了扭嘴角，露出一抹难看的微笑。“我认为，你和德威特两人似乎都太乐观了，布鲁克斯先生，你是律师，应该知道我有权要求获得赡养费之类，不是吗？”
布鲁克斯坐了下来，小心地点了支烟。“不，德威特太太，不会有赡养费的。”
“布鲁克斯先生，身为律师，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德威特太太脸上的胭脂这会儿红得仿佛燃烧起来了一般，“一个被遗弃的妻子，当然有权利要求获得赡养费！”
布鲁克斯有点儿被她那金属般冰冷的声音吓住了。德威特太太此刻发出的声音，完全不像出自人类，倒像出自一台机器。
“德威特太太，你并不是个被遗弃的妻子。如果你拒绝这个提议，逼我们上法庭，你可以相信我现在说的，法庭只会同情你的丈夫，不会同情你，德威特太太。”
“为什么会这样？”
布鲁克斯耸耸肩，“好吧，如果你一定要知道——德威特太太，本州的法庭对于这种情形下申请离婚的各起诉人，只可能作出一种判决，而德威特先生手上正握有这样的证据，证明他是处在这种情形下才要求离婚的——德威特太太，我很遗憾地告诉你——完全无须附加其他理由的一种证据，那就是你和他人通奸这个事实。”
到此刻为止，德威特太太还保持着镇定，但一边的眼睑已无力地垂了下来。“什么样的证据？”
“一位目击者签了名的声明文件。这位证人签署文件时经过法律认可的正式宣誓仪式，证据的真实性不容怀疑。今年二月八日凌晨，这位证人看见你和朗斯特里特共处于朗斯特里特的公寓，从当时的情况推断，你是周末离城到朗斯特里特处过夜的。这份声明更清楚地指出，二月八日早晨八时，你身着薄睡衣，而朗斯特里特也衣衫不整。证人目击此情形时你们二位处于极亲密的状态，德威特太太，我需要进一步详述吗？这份宣过誓的声明还记叙了一些很难堪的细节。”
“够了，你别说了。”德威特太太低声喝止，眼中闪动着火焰，整个人却垮了下来，这让她回复到正常人的模样，甚至像个稚嫩的小女孩一样害怕得发抖。良久，她绞着两手问，“你那个黑心肝的证人是谁——是女的吗？”
“我无权告诉你这个。”布鲁克斯粗声粗气起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这只是恫吓你而编造出的小把戏。”他刷地拉下脸，冷酷无情地开始追击，“我可以向你保证，我手中绝对握有这份文件，还有一位绝对可靠的证人可证明这份文件的真实性。我还可以向你保证，我们有能力证明那天在朗斯特里特公寓中你们二位的事绝非第一次，虽然那可能是最后一次。德威特太太，我再重复一次，在你我都心知肚明的这种情况下，德威特先生所提的条件绝对是够慷慨的。根据我处理这类事件的经验，我忠告你，接受这提议吧——一年两万元，直到你再婚为止，只要你不吵不闹，大家和和气气地办好离婚手续。请你仔细考虑考虑。”
布鲁克斯宣告谈话到此为止似的站起来，俯视着椅子上的德威特太太。她的两手仍交叠于膝上，两眼瞪着脚下的地板好一会儿，然后一声不吭地从椅子里挣脱出来，走向门口。布鲁克斯为她开了门，陪着她走到接待室，帮她按了电梯的按钮。两人谁也没说话，静静地等着电梯，直到电梯门打开，布鲁克斯才缓缓开口：“我希望在今天之内能得到你的答复，或者——能得到你的律师的答复，德威特太太，如果你不放心要委托个律师来处理的话。”
然而，就像眼前没有布鲁克斯这个人一般，德威特太太径直进了电梯。电梯服务员对布鲁克斯微微一笑，但布鲁克斯无意识地晃着身子，陷入了沉思。
年轻的搭档罗杰·歇尔顿从接待室好奇地探出头来，扮了个鬼脸。“莱昂内尔，人走了吗？情况如何？”
“我不得不下重药，她就这么哼也不哼地硬吞了下去。这女人挺能忍的。”
“噢，老德威特对这种结果应该挺开心的。但你想想，她这样不吭声、不呼天抢地，会是打算反击吗？”
“难说呀，这真的很难说。我有个预感，她猜到了我们的证人是安娜·普拉特。普拉特这女人说过，那天早上她偷窥卧室时，觉得德威特太太也看到了她。这些女人！”布鲁克斯停顿了一下，“嘿，罗杰，”他忧心忡忡地说，“这给我一个不祥的预感，你最好找个人去看着安娜·普拉特，我还不能确定她揭露此事的真正用意是什么。如果德威特太太打算买通她，我绝不会感到意外；如果到了证人席上她才翻供，事情就⋯⋯”
两人并肩穿过长廊来到布鲁克斯的办公室。歇尔顿说：“我会叫本·卡伦去，他做这种事很有一手。你知道老莱曼那边的德威特案进展如何吗？”
布鲁克斯摇摇头，“很棘手，罗杰，实在棘手。我看老莱曼这会儿肯定头疼死了。如果德威特太太知道她丈夫无罪开释的机会有多小，她就不用担心那个离婚要求了。她成为寡妇的可能，比成为弃妇的机会要大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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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表示名字“莱昂内尔”的英文Lionel和“像狮子一样”的英文leonine的拼法相近。

第二幕 第十二场
哈姆雷特山庄  十月四日，星期日，下午三点四十五分
  
雷恩漫步于他的英式庭园中，双手松松地交叉于身后，吸着空气中的花香。在他的身边，是陪着他散步的褐色牙齿、褐色面孔的老奎西，那个善解人意的沉默的奎西。这名忠心耿耿的仆人和朋友，让自己的举止行为完全配合主人雷恩的情绪。而此时，雷恩的心绪显然有些寂寥，奎西便也像条老猎犬般，静静地陪侍一旁。
“如果我说的话像是抱怨，老家伙，”雷恩轻声说，眼光并未垂下来注视又瘦又矮的奎西，“请原谅我。这一阵，我变得越来越烦躁，尽管我们所有人的伟大的导师一再告诫我们，别心急时间，别催赶时间。举例来说，”雷恩改用演说者的雄浑声音，“‘时间是亘古的正义守护者，它审讯人世的一切罪人，那就信任它，交由它来执行吧。’美丽的罗莎琳德(1)小姐再没说过比这更正确的话了。‘那些掩盖错误、藏匿罪恶的人啊，时间终会揭开深埋的罪行，并以嘲讽羞辱他们。’这个转折虽不尽雅致，但充满洞察力。然后，老家伙，你再看，‘时间的巨轮循环，终将带来果报。’这句话又是如此的正确，所以说，你看⋯⋯”
两人走到一棵形态怪异的老树之前。这棵树由两根间隔不远的粗大树干并生而成，久远的岁月在树干上留下了灰色的粗糙树瘤，顶上的枝叶展开形成了圆形的篷盖。在两根主干中设着一张长椅，雷恩坐了下来，示意奎西坐到他旁边。
“奎西之树，”雷恩喃喃地说，“你瞧，如此苍老而怪异，我们终于也找到和你相像的纪念物了⋯⋯”他半闭着眼睛，奎西忧心忡忡地也坐了下来。
“您看起来很忧虑。”奎西低声说，马上就住了嘴，仿佛讲错了话似的。
“你这么认为，是吗？”雷恩有点儿顽皮地瞥了奎西一眼，“看来，你是比我还了解我自己了⋯⋯但奎西，如今光是等待已无法抚平我紧绷的心绪。我们站在路的尽头，却无峰回路转之迹。我不断地问自己，什么地方才有通向柳暗花明的路呢？我们已亲眼看到一个人间的狮身人面兽的形成过程，约翰·德威特从一个被不名恐惧噬咬了的怯弱之人，摇身变为一个被不名力量撑起脊梁的坚强之人。而谁又会知道究竟是哪一类强大药剂，能让他忽然拥有这钢铁般不可撼动的灵魂？我昨天去看了他，他宛如苦修的瑜伽圣者——疏离、平和、坦然，静静地等候死神来临，就像东方密教徒一般。”
“也许，”奎西尖声说，“他会无罪开释。”
“有可能，”老演员说，“但我看他认命一如古罗马的新斯多噶学派信徒，心甘情愿地待在他的小铁笼子里，实在是古怪的性格⋯⋯至于其他——没其他了，我完全技穷了，现在只能退缩回来，在这出戏中担任个无关紧要的报幕人⋯⋯失踪人口调查局那边很乐意帮忙，但他们提供的报告毫无用处。办事效率高得惊人的萨姆巡官——奎西，这是一位朴实无华的绅士——通知我，说他也已清查完凶案发生当晚搭乘那艘渡轮的所有乘客，包括地址、身份、职业和背景等，但还是毫无收获⋯⋯徒劳无功！我们所需要的全隐而不见，无从寻找，也无可寻找⋯⋯那位无所不在的迈克·柯林斯也去那个冰冷的收押所探视了德威特，用无比的热情和赎罪者的爬行姿态，向那个巴弗奴修的洞穴匍匐而去——也唤不回他的灵魂，奎西⋯⋯布鲁诺这位精明难缠的检察官，通过莱昂内尔·布鲁克斯律师告诉我，德威特夫人已溜回她的巢穴之中——看那情形，目前既不会答应也不会拒绝丈夫的离婚提议，这真是个又机灵又危险的女人，奎西⋯⋯至于我那位在不正当戏院工作的女同行彻丽·布朗，阴魂不散般动不动就飘向检察官的办公室，提供些对付德威特的资料，完全没察觉到检察官最需要的帮助其实是她那风情万种的外貌——证人席上明显的一道风景，毫无疑问，尤其是那双美好的小腿和引人窥视的胸部⋯⋯”
“雷恩先生，如果现在是四月，”一直沉默的奎西忽然插嘴，“我会以为你是在演练哈姆雷特的独白。”
“而可怜的查尔斯·伍德，”雷恩自顾说着，叹了口气，“留给新泽西自治政府一笔不朽的遗产，一直没任何人来认领——九百四十五元六十三分。而存折里那张未及存入的五元钞票，可能将腐朽在档案柜中了⋯⋯噢，奎西，我们活在一个充满奇迹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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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罗莎琳德（Rosalind），莎士比亚剧作《皆大欢喜》（As You Like It）中的人物。

第二幕 第十三场
弗莱德里克·莱曼宅  十月八日，星期四，晚上八点
  
雷恩的豪华轿车停在西端大道的一幢公寓前，门卫很有礼貌地上前迎接雷恩，引领他进入休息室。
“我找莱曼先生。”
门卫非常在行地用对讲机联络，接着领着雷恩搭乘电梯直上十六楼，一个满脸堆着笑的日裔仆人早等候在电梯门口，迎着雷恩进入两个房间被打通了的大公寓。莱曼穿着一身正式的燕尾服，亲切地和雷恩握手。他中等个子，长相英俊，圆圆的脸，下巴处有一道白色的伤痕，额头宽而高，稀薄的头发刻意梳到额前。
“鼎鼎大名的雷恩先生，我是神交已久了。”莱曼说着，让雷恩坐到书房舒适的大椅子上，“今天你能来，就不用说我有多荣幸多开心了。莱昂内尔·布鲁克斯已经跟我说了，您对德威特这件案子很感兴趣。”
莱曼绕过那张堆满文件和法律书籍的大书桌，也坐定下来。
“莱曼先生，我猜你正为这场辩护伤脑筋，是吧？”
莱曼如同被击中要害似的，整个人垮在椅子里，焦虑地抚着下巴上的伤疤。“伤脑筋？”他阴着脸看看桌上凌乱的文件、书籍，“伤脑筋还没关系，雷恩先生。问题是尽管我拼尽全力，但为这案子辩护根本毫无机会可言。我一再想说服德威特，让他必须改变他的态度，但这个人却禁锢在他自己的内心世界里。宣判在即，我从他口中根本什么也问不到。照这种情形看，完全没有希望。”
雷恩深有同感地叹了口气：“莱曼先生，你认为德威特会被判有罪？”
莱曼的脸色变得更差了。“看来是躲不了了，”他摊开双手，“到目前为止，布鲁诺的辩论发挥得淋漓尽致——他真是个魔鬼般精明的检察官——而且，他提出的种种论点对陪审团极具说服力。我仔细观察过我们陪审团那十二位老爷，毫无疑问，他们已完全被布鲁诺牢牢握于掌中。这些白痴，这些陪审老爷。”
雷恩注意到莱曼的下眼袋有点儿睡眠不足引起的浮肿现象。“莱曼先生，你的意思是说，德威特坚持不说出打那通电话的神秘人物是谁，是源于某种恐惧？”
“该死，我不知道。”莱曼按了铃，马上，日本仆人端着一个盘子出现了，“雷恩先生，来杯饮料如何？可可牛奶？或茴香酒？”
“不，谢谢你，方便的话，给我一杯黑咖啡好了。”
日本仆人受命退下去。
“雷恩先生，我坦白跟您说，”莱曼信手拈起一张纸，“德威特从一开始就弄得我一头雾水，我完全不清楚他是认命还是口袋里藏着什么花招。如果是认命，那他的确做到了。您知道，今天下午在法庭上我铆足了劲拼命，而布鲁诺却悠闲得很，甚至自愿放弃传唤证人和陈述意见的机会，完全是胸有成竹的样子。我想，明天早上那一场，我的辩护火力一定得再加强才行。今天下了庭后，我特地到格林法官的办公室走了一趟，那老小子的口风比平常更紧，什么也探不出来。至于布鲁诺，斗志昂扬，洋洋自得。我的一个手下无意中听到布鲁诺说，这案子已是他的囊中物了⋯⋯但，正如我常引述的一段话——在从事律师这个职业时，我始终奉为座右铭：陷身于如此巨大的危难之中，就连最微小的一丝希望也不可放过。”
“这段引语是可以和莎士比亚媲美的那位了不起的条顿诗人说的。”雷恩低语，“那你打算如何加强辩护火力呢？”
“我能做的无非是努力诘难布鲁诺的论点——当然，想办法把它弄成是检方构陷德威特的把戏。”莱曼说，“我准备让布鲁诺在交互讯问时出个丑——在陪审团面前，挖苦他根本无力解释伍德是如何察知德威特是杀害朗斯特里特的凶手的，尽管案发后，德威特曾搭过两次伍德的车，但说起来搭那趟车回家毕竟是他的生活习惯，我会让陪审团彻底了解这点。可要命的是，我担心这些都不算击中了布鲁诺的真正要害。伍德尸身上所发现的雪茄这件直接证据，是我根本无力击破的硬壳。”
雷恩从日本仆人手上接过黑咖啡，一边啜饮一边思索，莱曼则把玩着手中的酒杯。
“还有更糟的，”莱曼耸耸肩，继续说，“德威特真正的致命大敌是他自己，唉！他要是没对警方说过他从未给过伍德雪茄，那该有多好，这样我辩护时也许能编造个可信的理由出来，但偏偏那晚他撒了那么愚蠢的谎⋯⋯该死，”他一口喝光了那一小杯酒，“他先是说只搭了一趟船，后来又承认他来来回回搭了四趟——还有某人打电话约他碰面的暧昧故事——说真的，我一点儿也不怪布鲁诺在法庭上挖苦嘲讽这点。如果今天我和德威特不是这样的关系，换个立场，我也会认为那是德威特编出来的。”
“但你不能这么认为，”雷恩平静地说，“你难道希望陪审团在面对证物时，得出和你私下里的评断一样的结论吗？我想不至于如此吧⋯⋯莱曼先生，从你今晚所说的，我感觉你已想过最糟的结果了，也许——”雷恩笑笑，轻轻地放下咖啡杯，“也许，联合我们两人的力量，能真正利用伟大的歌德所说的‘最微小的一丝希望’也说不定⋯⋯”
莱曼摇摇头，“我十分感激您的热心相助，但我看不出这有什么扭转乾坤之力。从法律的观点来看，我最佳的战略是，针对布鲁诺提出的证据，放火似的丢一堆问题过去，陪审团或许会认同这些合理的怀疑，从而做出罪证不足的无罪宣判。这个战略当然较为迂回耗时，但却是我最有力的攻击路线。没办法，只要德威特的嘴还像现在这样闭得紧紧的，任何试图证明他无罪的努力，无疑都是浪费生命而已。”
雷恩闭上双眼，莱曼也沉默下来，好奇地盯着眼前这个有名的谜一样的人物。好一会儿，老演员睁开眼睛。莱曼看到那对灰眼睛的深处浮着令人惊异的熠熠神采。“你知道吗，莱曼先生，”雷恩轻轻地说，“我非常诧异，有这么多聪明的脑袋参与这件案件，为何没有一个人能穿透一层表象的薄纱，清楚地看出这件案件的本质？——至少，对我个人而言——这清楚得跟照相机拍下来一般，历历在目。”
某种东西突然浮上莱曼的脸——一份希望，一个不易捕捉的期盼。
“您是说，”莱曼急急地追问，“您手中握有我们其他人所不知道的有力事实，是吗？——能证明德威特无辜的有力事实？”
雷恩静静地叠起他的手。“莱曼先生，你可否先告诉我——你是否真心相信，德威特不是杀害伍德的凶手？”
律师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来，“这不是个恰当的问题吧。”
雷恩笑着摇头：“好吧，不谈这个⋯⋯刚刚我提到像照相机拍下来一般清晰的事实，你马上推断我可能掌握了新的资料⋯⋯莱曼先生，其实，我知道的都是萨姆巡官和布鲁诺检察官已经知道的，这些也全包含在你研读过的有关命案发生当晚的所有书面资料和调查报告里。我想，以德威特那么敏锐的脑袋，若不是身陷其中，相信他也能一眼看出这么明白的真相。”
莱曼再也按捺不住了，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看在老天的分上，雷恩先生，”他的嗓门大了起来，“到底是什么？我——天啊，我真觉得又有一线希望了。”
“请坐下，莱曼先生，”雷恩和气地说，“请仔细听，你觉得必要的话，也可以记下来⋯⋯”
“等等，雷恩先生，请等等，马上来，”莱曼奔到一个柜子前，迅速抱回一个奇特的机器，“我有录音机——请您把心里想的全讲出来，雷恩先生，我会连夜研究，明天早上打一场大胜仗！”
莱曼又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黑色的蜡质圆筒，接好录音机，把麦克风交给雷恩。雷恩温和地对着录音机开始说话⋯⋯
九点半时，雷恩告辞离去，留下一个神采飞扬的莱曼，从他闪闪发光的眼睛可以看出，原来的疲惫、无助瞬间已一扫而空，而且，他迫不及待地抓起了电话。

第二幕 第十四场
刑事法庭大楼  十月九日，星期五，上午九点三十分
  
矮小、生性沉默的老法官格林一身黑衣，庄严地走进法庭。法槌一敲，一声要求肃静的仪式性吆喝响起，法庭里的嘈杂人声顿时退潮一般，隐没到法庭后的长廊里。德威特涉嫌谋杀查尔斯·伍德案的第五天审判正式开始了。
旁听席上坐满了人。法官桌前、法庭速记人员位置的两侧，各摆着一张桌子，一边坐着布鲁诺检察官、萨姆巡官和几位地检处的助理人员，另一边则是莱曼、德威特、布鲁克斯、歇尔顿及几名律师事务所的职员。
栏杆后的旁听席上，有一些熟面孔出现在人头堆里。靠陪审团位置的角落里坐着雷恩，紧邻他的是小矮子老奎西；另一边则有一群人聚成一团，包括埃亨、珍妮·德威特、洛德、因佩里亚莱和德威特的老管家约根斯；不远处还有穿着一身惹眼的黑衣服的彻丽·布朗和神色忧郁的波卢克斯；柯林斯咬着嘴唇，独自一个人坐着，朗斯特里特的女秘书安娜·普拉特也是；至于弗恩·德威特则戴着面纱，远离所有人静静地坐着，神情高深莫测。
开场仪式完成后，宛如瞬间返老还童般的辩方律师莱曼神采飞扬地起身，从辩护席后走出来，开心地瞅着陪审团，又向布鲁诺咧嘴一笑，而后才面对格林法官朗声说：“法官大人，辩方传唤的第一位证人是被告约翰·德威特，请他就座证人席！”
布鲁诺霍地从椅子上站起半个身子来，两眼睁得老大。萨姆则在法庭一片惊骇的嗡嗡低语声中，不明所以地晃着脑袋。布鲁诺一直胸有成竹的脸色，这会儿透出隐隐的忧虑。他倾身凑向萨姆，以手遮着嘴小声说：“莱曼这小子在玩什么鬼把戏？在谋杀案审判庭上传被告当证人！这不是把德威特捧到我们手中让我们痛宰⋯⋯”
萨姆耸耸肩，没回答。布鲁诺重新坐回椅中，低声自语：“嗯，有点儿不对劲。”
德威特按例宣了誓，十分平静、严谨地念了誓言，报出姓名和住址，之后便坐上证人席的座位，叠起双手，静静地等着。整个法庭立刻陷入一片死寂。德威特那弱不禁风的身躯，特别是他那种仿佛置身事外的沉静态度，显得神秘且高深莫测。陪审员都往前移坐了几分，倾身向前。
莱曼轻松地问：“请告诉我们你的年龄？”
“五十一岁。”
“职业？”
“证券商人。在朗斯特里特去世之前，是德威特-朗斯特里特证券公司的资深合伙人。”
“德威特先生，能否请你告诉庭上和陪审团，九月十九日星期二下午，从你离开公司到你去威霍肯码头这段时间内，你个人的行踪以及做了什么事。”
德威特以平日谈天的口气说：“下午五点三十分，我离开位于时代广场的分公司，搭乘地铁到商业区华尔街的证券交易俱乐部。我先到健身房，打算在晚餐前先活动活动，也许到游泳池游几圈。但在健身房，我被健身器械割伤了右手的食指——一个很长很深的伤口，当即血流不止。俱乐部的莫里斯医生为我疗伤，他先止血，然后对伤口消了毒。莫里斯还要帮我包扎，但我觉得不必如此，而——”
“请等一下，德威特先生，”莱曼温和地打断他的话，“你说你觉得伤口不必包扎，真正的原因是不是你很注重自己的外表，而且——”
布鲁诺站起来，抗议这个问题有诱导证人之嫌，格林法官裁决抗议有效。莱曼无所谓地笑笑，改口说：“好吧，你拒绝包扎，是否有其他的原因？”
“是的，我打算在俱乐部耗大半个晚上，既然莫里斯医生已帮我止了血，我想就不必再搞个难看的包扎，免得形成目标，每个人见了面都要善意地问候我怎么了，我不想一晚上都得重复回答同样的问题。”
布鲁诺再次站起来抗议，喊着，吼着，叫着⋯⋯格林要布鲁诺安静，并让莱曼继续。
“德威特先生，请你讲下去。”
“莫里斯医生提醒我得特别小心，用力或者不慎擦撞都会导致伤口迸裂再度流血，我只好打消游泳的念头，很不方便地换回衣服，和我的朋友埃亨一起到俱乐部的餐厅。我和埃亨本来就约好了一起吃晚餐。吃完饭，我们和一些我生意场上的朋友继续留在俱乐部里，他们邀我打桥牌，但因为手受伤了，我只好婉拒他们。十点十分我离开俱乐部，搭了出租车到四十二街尽头的码头终点站去——”
布鲁诺又站起来，愤怒地高声抗议这些证词“不适当、不相干，而且不重要”，要求全部从记录中删除。
莱曼说：“法官大人，被告的这些证词，对于辩方主张被告并未涉嫌谋杀的辩护非常适当，非常重要，而且关系重大，请法官大人明察。”
格林把两人叫上前去。经过几分钟的讨论，格林做出驳回抗议的决定，要莱曼继续，但莱曼却转身对着布鲁诺和气地说：“布鲁诺先生，该你询问了。”
布鲁诺迟疑了一会儿，皱着眉，然后站起身，对德威特展开了暴烈的攻击。整整十五分钟，整个法庭宛如处于狂风暴雨之中。布鲁诺对德威特恫吓胁迫兼施，像猫逗弄老鼠一般，试图让德威特牵扯到朗斯特里特的谋杀案中。莱曼也毫不客气地一再提出抗议，而且全被格林法官接受。最后，在格林法官的严厉斥责下，布鲁诺挥了挥手，悻悻地坐下，手支着额头，似乎很受挫。
德威特走下证人席，脸色显得更苍白。他坐回到被告的位置上。
“辩护人所传唤的第二位证人是，”莱曼大声宣布，“富兰克林·埃亨。”
德威特的这位挚友一脸茫然的神色，从旁听席上站起来，走下阶梯，通过入口上了证人席。他宣了誓，报了他的全名本杰明·富兰克林·埃亨，以及他在西恩格尔伍德的住址。莱曼一只手插在口袋里，轻松地说：“埃亨先生，你是干哪一行的？”
“我是个退休的工程师。”
“你认识被告吗？”
埃亨看了一眼德威特，含笑说：“是的，整整六年，他是我的邻居，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莱曼直接说：“请只回答我问的问题就行⋯⋯好，埃亨先生，你告诉我们，九月十九日星期二晚上，你是否在证券交易俱乐部见过被告？”
“见过，德威特先生刚刚说的全是事实。”
莱曼再一次提醒他：“请只回答问题。”
布鲁诺抓着椅子扶手，紧闭嘴唇，恢复了沉静。他两眼盯着埃亨的面孔，仿佛从未见过这个人似的。
“是的，那天晚上，我是在证券交易俱乐部见到了德威特先生。”
“那晚你们碰面时，是什么时间？在哪个地点？”
“差几分七点整，我们在餐厅的休息室见了面，随后一起用餐。”
“一直到十点十分为止，你和被告都在一起吗？”
“是的。”
“被告是不是如他自己所宣称，在十点十分离开俱乐部的？”
“是的。”
“埃亨先生，你既然是德威特先生最好的朋友，你认为他是不是一个注重自己外表的人呢？”
“我认为——我非常肯定——他很注重自己的外表。”
“那你是否认为，他拒绝把手指上的伤口包扎起来，很符合他一贯的个性风格呢？”
埃亨毫不犹豫地回答：“完全符合！”
布鲁诺对这个问题和回答提出抗议，格林接受了，于是两者皆从记录中删除。
“那晚用餐时，你是否注意到德威特先生的手受了伤？”
“是的，而且在我们进餐厅之前我就发现了。我问他怎么回事，德威特先生告诉了我在健身房的意外经过，还把受伤的指头给我看。”
“你注意到受伤的手指，还仔细看了伤口，请描述一下伤口的状况。”
“伤口处的皮肉整个儿翻开，非常可怕，正面看整整有一英寸长，还有半英寸裂到指背上去了。当时血已止住了，干血痂凝在伤口上面。”
“埃亨先生，关于伤口，在你们用餐时或用餐后发生了什么事吗？”
埃亨静下来想想，摸摸下巴，又抬头看看天花板。“我看到的是，德威特先生整个晚上都小心不用他的右手，用餐时也只用左手。他盘子里的肉是餐厅侍者在一旁帮他切好的。”
“布鲁诺先生，证人交给你了。”
布鲁诺在证人席前来回踱着大步，埃亨静静地等着。
布鲁诺眼中带着敌意，开门见山地问：“埃亨先生，刚刚你自称是被告最好的朋友，身为他最好的朋友，你该不会为了好朋友作伪证是吧，埃亨先生？”
莱曼笑眯眯地站起来抗议，陪审团中也有人扑哧笑出声来，格林法官接受了这个抗议。
布鲁诺看了陪审团一眼，意思是：“好啦，你们都知道这两人的关系啦。”又立刻转身面对埃亨，“你是否知道，那天晚上十点十分被告和你分手之后，他去了哪里？”
“不知道。”
“为什么你不和被告一起离开？”
“德威特先生说他另外有约。”
“跟谁？”
“他没说，当然，我也就没问。”
“被告离开俱乐部后，你做了什么事？”
莱曼站起来，面带微笑地再次抗议，格林法官再次裁决抗议有效。布鲁诺悻悻然地结束了询问，让证人退席。
莱曼信心十足地走上前来。“接下来传唤的证人是，”莱曼看着检察方的众人，刻意拉长音调，“萨姆巡官！”
萨姆活像偷苹果被逮到的小鬼，当场做了错事般愣住了。他看了布鲁诺一眼，布鲁诺只是摇摇头。萨姆有点儿迟疑地站了起来，眼睛一直看着莱曼，最后宣了誓，砰的一声重重坐上证人席的椅子，挑衅似的等着辩方律师开口。
莱曼则是自鸣得意的模样，他友善地看着陪审团，仿佛是说：“你们看，我甚至敢传唤了不起的萨姆巡官当证人。”接着，他半开玩笑地朝萨姆晃晃手指头，意思是少安毋躁。
“萨姆巡官，查尔斯·伍德被发现遭人谋杀，警方到默霍克号渡轮上调查时，你是否也在场？”
“我在场！”
“尸体从河里捞起来时，你在哪里？”
“在顶层乘客甲板上，船的北侧，栏杆一带。”
“你一个人吗？”
“不是！”萨姆大声否认，随即紧闭嘴巴。
“还有谁在旁边？”
“被告和一位哲瑞·雷恩先生，还有我的一些手下也在甲板上，但和我靠在栏杆边的只有德威特和雷恩。”
“当时，你是否注意到德威特先生的手指受了伤？”
“没错！”
“你是如何注意到的呢？”
“他靠着栏杆倾身向前，右手很不自然地高举着，用肘部抵着栏杆。我问过他怎么回事，他告诉我那天晚上在俱乐部时不小心弄伤的。”
“你是否近距离看过这个伤口？”
“你的意思我弄不懂——近距离？什么叫近距离？看到了——我只能这么告诉你。”
“好的，巡官，不需要生气嘛。请你描述一下，当时所看到的伤口是什么样子，好吗？”
萨姆有些为难地看向布鲁诺，但布鲁诺只有一对耳朵还保持着警戒状态，整个脸都埋在手掌里。萨姆无奈地耸耸肩，说：“受伤的手指有点儿肿，伤口是那种皮开肉绽型的，但干了的血痂覆盖了整个伤口。”
“巡官，你是说整个伤口对不对？整个伤口凝在一起，而非东一处西一处冒着血，是吧？”
一丝狐疑掠过萨姆凶悍的脸，这一刻，他声音里的敌意也消失了：“是的，而且凝结后血痂挺硬的样子。”
“巡官，按照你的描述，意思是伤口的愈合情况不错，对吗？”
“是的。”
“所以说，你看到的不是个新的伤口，是吧？换句话说，你在栏杆那儿所看到的伤口，并不是刚刚才割破的，是不是这样？”
“我不懂你这么问是什么意思，我又不是医生。”
莱曼拉起他的上嘴角，笑了。“非常好，巡官，我换个方式问，你看到的是个新的伤口吗？刚割破的伤口？”
萨姆没好气地说：“你问得可真愚蠢，新的伤口哪有干血痂凝在上面？”
莱曼满意地笑着说：“没错，正是如此，巡官⋯⋯那么，萨姆巡官，请你告诉庭上和陪审团，你看到了德威特手上的伤口，接着发生了什么事。”
“这时候尸体打捞上来了，我们赶紧冲下楼梯，到底层甲板去。”
“那你们下去时，德威特的伤口又发生什么事了？”
萨姆板着脸。“被告走在前面，他伸手去抓门把手为我和雷恩先生开门时，忽然叫起来，我看到他手指上的伤口裂开了，又淌起血来。”
莱曼走上前，轻轻拍了一下萨姆结实的膝部，一字一顿地说：“伤疤裂开，伤口又冒出血来，这是因为被告不慎抓了门把手，是吗？”
萨姆迟疑起来，布鲁诺这时则绝望地摇着头，眼神非常忧虑。
萨姆不情愿地低声说：“是的。”
莱曼很快接口：“伤口又开始流血后，你仔细看过吗？”
“是的，德威特拿出手帕紧按着他受伤的指头好一会儿之前，我们看到血疤有好几处地方裂开，鲜血就从那些裂口渗出来。然后，他用手帕把伤口包上，我们继续下楼梯。”
“巡官，你是否愿意发誓证实，你在门边所看到的那流血的伤口，正是稍前你在顶层甲板栏杆边所看到的同一个伤口？”
萨姆毫无异议地同意：“没错，同一个。”
而莱曼仍不放松地追问：“没有任何一处新的伤口，甚至新的擦伤之类？”
“没有！”
“巡官，我没问题了。布鲁诺先生，证人交给你了。”莱曼边说边投给陪审团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然后转身回座。布鲁诺不耐烦地摇头，表示没问题，于是萨姆也下了证人席。他的神色极其复杂——生气，惊讶，也包含某种领悟。
当莱曼再次大步上前准备传唤证人时，旁听席上的人全紧张地倾身向前，交头接耳的嗡嗡声从四处响起。在场的新闻记者抓紧时间记录，法警声嘶力竭地要求现场保持肃静。布鲁诺则环视着整个法庭，好像想找到某个人似的。
莱曼显得镇静而且信心百倍，这回传唤的是莫里斯医生。这位证券交易俱乐部的医生，是个长着一张苦行僧面孔的中年男子，他缓步就位，宣了誓，报了全名霍夫·莫里斯以及他的住址，然后坐上证人席的椅子。
“你是一位医生吗？”
“是的。”
“在哪里工作？”
“我是证券交易俱乐部的专职医生，也在贝勒由医院兼职。”
“医生，你成为有执照的执业医生多久了？”
“从我拿到本州的医师执照起，已整整二十一个年头了。”
“你认识被告吗？”
“是的，我认识他十年了，那时他刚加入俱乐部成为会员。”
“相信你也听到刚才其他证人的陈述了，就是九月十一日晚上德威特先生在证券交易俱乐部的健身房割伤手指的情况。以你身为该俱乐部医生的立场和专业知识，你是否同意，到此为止，这些证词的每个细节都属实？”
“我同意。”
“在被告拒绝包扎伤口后，你为何提醒他得小心他手指上的伤口呢？”
“因为伤口刚刚愈合，食指做任何瞬间的弯曲动作，都会导致伤口迸裂，尤其是这道伤口贯穿食指的上两节，并不容易保持不动。举例来说，星期二晚上，他只要很平常地蜷起手来，就可能会扯动患部，使刚刚才结成的伤疤裂开。”
“因此，基于医生的专业知识，你才建议得把伤口包扎起来，是吗？”
“是的，而且那个部位容易接触到其他物品，包扎起来的话，就算伤口再度裂开，至少也能防止细菌侵入感染。”
“非常好，莫里斯医生。”莱曼话接得很快，“现在，你也听了前面证人的证词，描述了在船上栏杆处患部和伤疤的情况。若情形正如萨姆巡官作证时所说的，那有没有可能，这个伤口曾再度裂开？时间是——我们这么估算好了，就在萨姆巡官看到伤口的十五分钟前。莫里斯医生，根据你的专业知识，你认为可不可能？”
“你是说，在萨姆巡官看见那伤口前的十五分钟时间内，伤口曾裂开过，而在十五分钟内又恢复成萨姆巡官看到并描述的那个样子，是吗？”
“是的。”
医生坚决地说：“绝不可能。”
“为什么？”
“就算再度裂开的时间是一小时前，伤口也无法恢复成萨姆巡官所描述的那个样子——结成痂，没有任何裂口，整个伤疤结成一整片，而且是干硬的状态，这不可能。”
“也就是说，从萨姆巡官刚才的证词来看，你的看法是，从你在俱乐部诊疗这个伤口，到稍后被告在渡轮上开门不慎扯裂伤口这段时间内，伤口不可能裂开过，是吗？”
布鲁诺这会儿激烈地提出抗议，与此同时，莫里斯医生毫无商量余地地回答：“是的。”接着法庭内四处响起了议论声。莱曼带着深沉的意味看向陪审团，发现所有的陪审员也同样热切地在交头接耳，他极其得意地会心笑起来。
“莫里斯医生，我再问你，根据萨姆巡官靠在甲板栏杆上所看到的伤疤情形，有没有可能，在那几分钟前，被告曾抓住并且举起一个重达二百磅的物品推过栏杆，甚至掷过栏杆，把它扔到两英尺半外的河里，而不使伤口裂开？有这种可能吗？”
布鲁诺气急败坏地再度跳起来，出了一头汗。他以他肺活量的极限提出抗议，无奈又遭到格林法官驳回。格林裁定这样的专业意见对于辩方的辩护关系重大。
莫里斯医生说：“绝不可能，他绝不可能做到你所说的事，还能保持伤口的完整。”
胜利的笑容涌现在莱曼的脸上，他说：“布鲁诺先生，该你询问了。”
法庭再次骚动起来。布鲁诺死死咬着下唇，阴冷地看着证人席上的医生。接着，他在证人席前来回踱着步，像头关在笼子里的动物。
“莫里斯医生！”——格林法官将法槌一敲，要法庭肃静；布鲁诺则停住，一直等到四周安静下来才说，“莫里斯医生，在宣过誓的情形之下，你刚才依据你的专业知识和经验，证明被告的伤口若是符合前一名证人所描述的情况，被告不可能使用他的右手，将一件二百磅重的物品扔过栏杆，而不扯裂伤口——”
莱曼不慌不忙地起身。“抗议，法官大人，控方这个问题和证人刚才表示肯定的问题有出入。辩方刚才所说的是，除了栏杆之外，还包括栏杆外延伸出去两英尺半的默霍克号顶层甲板。”
“检察官先生，请修正你的问题。”格林法官说。
布鲁诺只好照做。
莫里斯医生镇静地回答：“没错，我的答案是‘不可能’，我以我的名誉担保。”
已坐回辩护席的莱曼低声对布鲁克斯说：“可怜的老布鲁诺，我从没见过他如此狼狈。你可以想象，再这样下去他会带给陪审团什么样的印象！”
布鲁诺倒没纠缠在这个问题上，他改口问道：“医生，你所说的扯裂伤口，指的是他的哪只手？”
“当然是他手指受伤的那只手，右手。”
“但如果被告用的是左手来做这些事，他右手的伤口会裂开吗？”
“当然不会。他如果不用右手，自然不至于扯裂伤口。”
布鲁诺深深地看了陪审团一眼，仿佛在说：“你们都听到了，前面叽里呱啦的一大堆根本毫无意义可言，不必去理会，德威特可以用左手做这些事。”他带着颇暧昧的笑容回到座位上。莫里斯医生也正要退出证人席，但莱曼却请求再次询问证人，于是，医生又坐了下来，眼里闪过一抹有趣的神采。
“莫里斯医生，你刚刚也听到了，检察官暗示被告是用左手来处置被害人的尸体的，根据你的专业意见，被告究竟可不可能在右手受伤不自由的状态下，只用左手举起查尔斯·伍德重达二百磅的毫无知觉的躯体，推过或掷过栏杆，让它落到两英尺半之外的河里去？”
“不可能。”
“为什么？”
“我以诊疗医师的身份认识被告多年，我非常清楚，他是个惯用右手的人。这样的人，通常左手的力气很有限。德威特先生的个头很瘦小，体重只有一百一十五磅而已，从体能方面来说，他是很弱小的。基于这样的事实，我的看法是，一个重一百一十五磅的人，只用一只手，而且是较没力气的左手，像你所说的那样处置一个重达二百磅的躯体，那是不可能的。”
法庭内当场一片哗然，有几名记者甚至一刻也不能忍地冲出法庭，陪审团中也有好几位陪审员不断地点着头，兴奋地交换起意见来。布鲁诺踮起脚，脸色发紫，竭力地叫喊，但没有人注意他。现场的法警更是拼了命高喊肃静。等这片混乱终于平静下来，布鲁诺用喑哑的声音请求法官休庭两小时，以便查证更确切的医学意见。
格林法官板起脸来：“如果今后的审理中再出现类似不守纪律的喧嚣场面，我会立刻下令清场，紧闭法庭，听到没有！检方的提议本庭核准，即刻起休庭至今天下午两点整恢复开庭。”
法槌敲下，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等格林老法官大袖飘飘地出了门，整个法庭才轰的一声爆炸开来，脚步声、讨论争议声纷纷涌起。陪审团的成员也都退席了。德威特脸上的镇静之色此刻已消失，整个人瘫在椅子上，脸色发白，像跋涉千山万水忽然解脱了一般。布鲁克斯则兴奋地握着莱曼的双手：“老弗莱德，这是几年来我看到的最精彩的一场辩护。”
布鲁诺和萨姆好像置身于台风眼中，两人呆坐在原告席上，啼笑皆非地你瞪我我瞪你。新闻记者团团围住被告席，一名法警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德威特从记者堆里拉出来。
萨姆倾身向前。“布鲁诺，”他没好气地咕哝着，“好啦，老小子，这下你闹笑话了。”
“我们闹笑话了，萨姆，是我们闹笑话了。”布鲁诺恨恨地说，“我们俩半斤对八两，毕竟，证据是你负责搜集的，我只是负责演出罢了。”
“呃，这我无法否认。”萨姆心不甘情不愿地说。
“如今，我们是全纽约最出名的两个大白痴。”布鲁诺把文件放入手提包，又忍不住怨气冲天，“这么长一段时间，所有的事实都摆在你眼前，你居然连这么明显的事实都看不出来！”
“骂得好，我也承认，”萨姆低沉地说，“我是笨到家了，这绝对是事实，但毕竟，”他有气无力地说，“你他妈那晚不也亲眼看到德威特的手指头包着手帕吗，但你还不是问也不问一下。”
布鲁诺突然一丢手提包，脸上顿时浮现出恍然大悟的神色。“这不要脸的莱曼这下可威风了，妈的，真令人痛恨，他好意思在那儿吹嘘。事情明摆着，就像你难看的鼻子摆在你那难看的脸上一样——”
“没错，”萨姆也想到了，“当然，那是雷恩，那只老秃鹰！”萨姆的控诉一下子软了下来，“真是摆明了把我们玩弄于股掌之上。但说真的，我们活该如此。”
两人就这么一直瘫在椅子上，环视着已空无一人的法庭，雷恩也不在了。
“走了，”布鲁诺气恼地说，“我刚才看到他坐在那儿⋯⋯没错，你说得对，我们真的是自讨苦吃，一开始他就警告过我们别贸然行事。”说到这里布鲁诺忽然一惊，“但你想想看，”他又抱怨起来，“后来他又完全赞成我们逮捕德威特，他不是自始至终都知道审判的结果吗，我实在弄不懂为什么⋯⋯”
“不止你弄不懂，我也弄不懂。”
“我奇怪他为什么要拿德威特的命冒这种险。”
“没有那么险，”萨姆干巴巴地说，“这个审判对他而言根本毫无风险，他知道他有办法让德威特全身而退。所以，我和你说件事，”萨姆站起来，伸出胳膊，晃动着身子，活像一条毛茸茸的大狗，“老朋友，从现在开始，可怜的小萨姆会很乖地听雷恩老爷的话，尤其是他参与调查神秘的X先生的时候！”

第三幕 第一场
里兹饭店套房  十月九日，星期五，晚上九点整
  
雷恩仔细看着眼前他从未见过的德威特，这个证券商人正置身于他的友人中，聊天的嘴巴几乎没停过，脸上也挂着笑容，对一些不带恶意的挖苦玩笑回应得又快又巧妙。
雷恩自己则像个经历了艰辛的思索和探究的科学家终于完成了他的发现一般，沉浸于终极满足带来的温馨中。的确，德威特这个人便是人性研究项目中最刺激、最惊骇的一页。在短短的六个小时之内，他从一个刺猬般躲藏在自己硬壳里的人，瞬间剥落了所有的哀伤、绝望——变得生气勃勃、神采飞扬，成为一个风趣的谈话者、一个聪慧的伙伴，以及一个亲切周到的宴会主人。这神奇的蜕变，无疑发生在那短短的一瞬间：陪审团的陪审长，一个垂垂老者，吃力地动着他干瘪的下巴，念出“无罪”这样一句“芝麻开门”式的咒语，禁锢之门应声大开，德威特单薄的胸口一阵翻腾，裹在他身上的沉寂铠甲就这么简单地剥落了。
一个畏怯沉默的人！不，今晚绝对不是。这个晚上，这里只允许有庆贺、笑语、觥筹交错的叮叮声，快乐的盛宴才刚开始⋯⋯这场欢宴在里兹饭店的私人套房里举行，长桌上的餐具、酒杯和鲜花早已摆妥，珍妮·德威特就站在长桌旁，两颊红若玫瑰，全是兴奋欢愉之色。洛德和埃亨两人左右簇拥着矮小的德威特，一旁，还有永远一身光鲜的瑞士佬因佩里亚莱、两位律师莱曼和布鲁克斯，以及雷恩本人。
德威特低声道了个歉，从正在谈笑的人堆里出来，走向雷恩所在的角落。两人恍如隔世般再次面对对方，德威特整个人变得谦逊温和，雷恩则依然笑意盎然，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般。
“雷恩先生，我一直找不到一个最适当的时机⋯⋯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该怎么向您表达我衷心的感谢。”
雷恩轻笑出声：“今天大家是怎么回事？包括像莱曼这样冷酷到几乎是铁石心肠的老牌律师，竟也如此感情用事。”
“请您先坐下来吧！⋯⋯是的，雷恩先生，莱曼全告诉我了。他说，他没资格接受任何感激和祝贺，所有的荣光全属于您一人，这是——这是铁一样的事实，雷恩先生，真是铁一样的事实。”德威特说到这里，亮闪闪的双眼一下子变得迷蒙了。
“你太客气了，哪值得这样。”
“雷恩先生，您说哪值得大家这样？”德威特开心地喟叹一声，“您不知道，今天能邀请到您我觉得有多光荣。我非常清楚，您平常是多么不愿出现在这类场合，也多么不愿公开露面。”
“这是事实，”雷恩仍面带微笑，“但不管平日如何，德威特先生，毕竟今天晚上，你看，我人已经站在这里了⋯⋯只是非常抱歉，我今天来这里，并不全然是因为盛情难却，或担心错过这场开心的聚会，”雷恩说到这里，德威特的脸上闪过一抹阴影，但随即表情又变得云淡风轻了，“你知道，我以为你也许有一些——”雷恩的声音压低下来，“有一些特别的事想告诉我。”
德威特并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周遭的一切，看着众人开心地畅饮，看着女儿娇艳欲滴的美丽容颜，看着挚友埃亨开怀大笑，看着一名穿着光鲜礼服的服务员拉开作为欢宴跳舞场所的隔壁房间的门。
良久，德威特转过身来，用手揉了一下眼睛。接着，他闭上眼睛，陷入了沉思，极其慎重的沉思。“我——呃，雷恩先生，您是个最特别的人，”德威特睁开眼睛，定定地看着老演员庄重的脸，“我已下定决心，您是我可以依靠的人，是的，雷恩先生，这是摆在我眼前的唯一出路。”德威特变得坚决起来，“我是——真的——有些事要说给您听。”
“真的？”
“但不是现在，”德威特平静地摇摇头，“不是这一刻。那是个冗长而龌龊的故事，我不愿破坏您这美好的夜晚——或说我自己的美好夜晚，”德威特的双手用力绞着，都失了血色，“今晚——对我来说是最特别的一个晚上，我终于从一个可怕的世界中挣脱开来，珍妮——我的女儿⋯⋯”
雷恩缓缓点着头。德威特深沉的双眼如镜，雷恩清楚地看到了镜子里的一个影像，他确定那不是珍妮·德威特，而是弗恩·德威特。德威特太太今晚没有来，她也清楚德威特已知道一切，但德威特太太的缺席或许正是此刻德威特触景伤情的原因吧！而从德威特毫无怨悔的话语中，雷恩更清楚地感觉出，他仍深深依恋着这个背叛他的女人。
德威特缓缓起身。“雷恩先生，您也从俗加入大家庆贺庆贺好吗？宴会结束后，我请大家一起到西恩格尔伍德的家里去——在那儿我准备了简单的庆功宴——而且，如果您愿意再赏脸，浪费一个周末的晚上待在我那儿，我还可进一步安排您的住处，一定让您觉得舒适。一个晚上也许不太⋯⋯哦，对了，布鲁克斯已决定在我那儿过夜，因此一切非常方便，您待下来，我们不过多准备一份现成的卧具⋯⋯”说到这里，德威特的声调陡然一变，“明天早晨，就只有我们两人而已，届时我会告诉您——您以神奇的洞见能力察觉到、希望我告诉您的那些事情。”
雷恩也站了起来，把手轻放在瘦小的德威特的肩上。“我完全理解，暂时抛开一切——直到明天早晨来临。”
“明天早晨会来临的，不是吗？”德威特喃喃自语。两人上前加入众人中，就在这一刻，一阵轻微的恶心感像锥子般刺痛雷恩的胃部。陈腐的老套⋯⋯他忽然对眼前所有的一切厌烦起来。穿着正式礼服的服务人员把大家引到宴会厅。雷恩保持着亲切的笑容，一丝灵光却闪入脑中，他发现这样的句子在自己心头浮现且徘徊不去：“明天，明天，还有另一个明天⋯⋯直到有形时间的最后一个音节敲落⋯⋯”这个句子愈发清晰、愈发洪亮地在他心中震颤不停，“⋯⋯直到化为烟、化为尘、化为土。”雷恩叹息一声，发现莱曼正挽着他的手臂，一脸笑地引领他跟着众人步入宴会厅。
  
宴会气氛一片欢悦。埃亨为了照顾他的胃，很不好意思地特别要了盘水煮蔬菜，但他还是小饮了些匈牙利葡萄酒，而且兴致盎然地向因佩里亚莱重述几场精彩棋赛的细节。但因佩里亚莱却摆明了心不在焉，只顾着向桌子对面的珍妮·德威特大献殷勤。莱昂内尔·布鲁克斯则随着音乐的节拍摇头晃脑，这阵轻柔的弦乐是由处于房间一角棕榈树后的乐团所演奏的。克里斯托弗·洛德和众人热烈讨论哈佛大学足球队的未来战绩，却也不忘深情地看一眼身旁的珍妮。德威特安静地坐着，似乎眼前这一刻众人的谈话，小提琴的乐声，乃至整个房间、餐桌、桌上的食物和温暖的氛围，无不极其美好，让他开心。雷恩自己则一直留神注视着德威特。喝酒喝得满脸通红的莱曼，凑过来要雷恩向大家致辞，雷恩用几句玩笑话岔开了这个请求。
用过餐后咖啡、抽过香烟之后，莱曼忽然站起身，拍拍手要大家安静，接着，他举起了酒杯。
“平常，我并不喜欢大家一起举杯敬酒这种仪式，我总觉得这是妇女穿裙撑、花花公子挤在舞台后门处那个混乱的时代所遗留下的陈规陋习，但今晚，我们有个绝佳的理由必须一起举杯——让我们为一个人的新生举杯庆贺，”说着，他低头注视着德威特，“为他的健康、幸运干杯，约翰·德威特。”
众人一饮而尽。德威特站了起来。“我——”他激动得声音都沙哑了，雷恩保持着微笑，但恶心之感仍在胃部徘徊不去，“和弗莱德一样，我也是个内向的人。”——众人无来由地爆笑起来——“但在此我愿意为在场的每一位郑重介绍一个人。在过往数十年间，他一直是百万有知识有教养的人士的崇高偶像，他曾经面对过无数的观众，但我以为，他却是我们之中最内向、最容易害羞的一位，哲瑞·雷恩先生！”
众人再次举杯，雷恩也再次微笑，但心里却只盼望着能逃得远远的。他并未站起来，只用他极富感染力的男中音说：“我个人一直极其羡慕那些在人群之前应付自如的人。在舞台上，我们必须学会镇定自制，但在生活中，我却始终学不来这门面对众人、面对各种场面的艺术⋯⋯”
“雷恩先生，为我们说几句话！”喊的是埃亨。
“看来我是无法逃避了。”雷恩这才站起来，眼神明亮，原来的厌烦之色瞬间消失了，“我想，我理应发表一段循循善诱的动人演说，但作为一个演员，我没能跟上圣者的足迹，所拥有的，不过是舞台上表演的剧本，因此，我能说的，也仅仅限于我在舞台上的所学所能而已。”说到这里，他转身面对静静坐在他身边的德威特，“德威特先生，对你这样一个敏锐、情感丰富的人而言，你刚经历了人生最严酷的灾难考验。坐在被告席上，忍受着仿佛无尽的岁月的折磨，等待一声宣判。这个判决基于人们暧昧、不确定、屡屡犯错的认知，其结果是生或死。我以为，这无疑是人类社会所能加诸个人的最严酷的惩罚，然而你却充满尊严地忍受了这一切，真是令人赞叹不已。这使我想起法国出版家西耶斯一句幽默而苍凉的话，当人们问他，在恐怖时代他曾做过什么，他只简单地说：‘我只是活着而已。’如此简单的一句话，但我以为，只有真正热爱生命、理解生命的人，才能说得出这样的话来。”老演员深吸一口气，看看眼前一张张屏气凝神的脸孔，“忍耐是至高无上的美德，这虽是老生常谈的一句话，却是真正颠扑不破的真理。”所有人都一动不动，德威特更如一尊石像一般，他感觉雷恩的话直接切入他的身体之中，化为他身体的一部分。他也感觉到，雷恩这些话是只为他一个人说的，只对他一个人产生意义，只带给他一个人慰藉。
雷恩头一抬，继续说道：“既然你们各位坚持要我说话，那只有先向大家告罪，我喜欢引述前代哲人智慧之语的习性，可能会给如此欢悦的聚会带来不甚愉快的阴影。”他的声音提高了，“《理查三世》，这是莎士比亚剧作中不易普受赞誉的一部，但揭示了一个黑暗罪恶的灵魂仍拥有不失良心的一面，我以为，它锐利的洞察力仍让人感悟不已。”他缓缓转过头，看着德威特低垂的脑袋。“德威特先生，”他说，“尽管在经历了这几个星期的困难以后，你已洗脱谋杀的罪名，但进一步的真相尚未水落石出。对仍在迷雾中探索的我们来说，从某种意义上来看，杀人者已将两个可怜的人送入地狱，或者我该说，愿他们安息在天堂。然而，在座的我们有几个人曾认真思索过杀人者真正的心理？真正的本性？以及他灵魂的真实构造？毕竟——这样的说法虽然陈腐，但我仍要说——他仍是人，拥有属于人的灵魂。如果我们信任圣灵的引导，我们更该说，他也拥有和你我一般永生不灭的灵魂。在我们之中，很多人习惯认为杀人者必然是没有人性的怪物，而并不回头检视我们自己心底最隐秘的深处，也同样存在某些最敏感、最不可碰触的所在；即使最轻微的刺激，也可能使我们摇身变为一个嗜血的恶魔⋯⋯”
空气仿佛凝固了，每个人都屏住气息。雷恩仍平静地说下去：“因此，让我们回头来看看莎士比亚所观察到的一个非常有意思的戏剧性人物——那位畸形、满手血腥的理查王，这当然是人类历史上的一个恶魔，然而，莎士比亚洞察万物的眼睛看到了什么？下面是理查王不失良知的自白⋯⋯”瞬间，雷恩整个儿变了，包括他的举止、他的神情以及他的声音。由于这变化来得如此突然、如此措手不及，盯着雷恩的每一双眼睛不由自主地带上了惊骇之色。狡诈、尖刻、狂暴、贪婪、绝望，这些表情使得他的脸变得扭曲、可怕，他平日温文尔雅的神态荡然无存，仿佛那原有的哲瑞·雷恩先生瞬间已被一个可怕的恶魔吞噬。他的嘴巴张着，可怖的声音倾泻而出：“‘再给我一匹马吧，包扎好我的伤口。上帝啊，垂怜我救助我！’”他痛苦地大声喊着，但声音马上又平静下来，不再激动，不再绝望，轻得几乎听不清，“‘还好，这只是一场梦⋯⋯’”每个人都像被施了魔法一般，入迷地跟随着雷恩声音的起伏跌宕。雷恩的声音继续传来，微弱却清晰无比，“‘噢，你这懦夫一样的良心，你惊扰得我好苦！蓝色的微弱光线，这不正是死寂的午夜吗，冷汗在我惊惧的脸上发着抖，为什么呢？身旁并没有谁啊，难不成我怕的是自己吗？我理查一向这么爱自己，也就是说，我不就是我吗？难道这里还会有凶手？不可能⋯⋯噢，不，我就是凶手。那就赶紧逃命去吧⋯⋯什么？逃离我自己？有道理，要不然我得自己报复自己。什么？自己报复自己？噢！什么假话，我是那么深爱自己的人。但我有什么值得爱呢？我曾经做过什么好事？噢，完全没有。其实我很恨自己，因为我犯下可恨的罪行，我是罪犯。不，不对，乱说，我不是罪犯，傻瓜，自己应该讲自己的好处才是；傻瓜，不要这么自以为是⋯⋯’”雷恩仿佛语无伦次地喃喃说着，但瞬间，他却激动而悲痛地自责起来，“‘我这颗良心伸出了千万条舌头，每条舌头都控诉我不同的罪，每一个控诉都指控我是罪犯。伪誓罪，罪大恶极；谋杀罪，罪无可遁，种种罪状，大大小小，一齐拥上公堂，它们齐声大叫，有罪！有罪！我只有绝望了⋯⋯天下再没人爱我了，即使我就此死去，也没人会同情我；当然，他们不会爱不会同情，我自己都找不到我有什么值得同情之处。’”
席上，有人喟叹一声。

第三幕 第二场
威霍肯车站  十月九日，星期五，晚上十一点五十五分
  
接近午夜时分，德威特一行人到了西岸线的威霍肯车站。候车室的色泽灰灰的，脏兮兮的，头顶则是纵横交错的铁制横梁，完全像个仓库。月台沿着二楼的墙边延伸出去，上面只有寥寥几名候车的乘客。靠近调车场的一扇门旁的角落是行李房，一名职员靠着柜台在打瞌睡。一旁小卖部的职员也是昏昏欲睡的模样，张嘴打了个很大的哈欠。候车室整排黑色的候车长椅上空无一人。
德威特一行人带着一阵风一般的笑声进了车站，还是宴会上的原般人马，只缺了一位莱曼，这位经历了一场大战的律师在里兹饭店先行告退，回他的寓所补充睡眠去了。珍妮·德威特和洛德两个年轻人跑向小卖部，因佩里亚莱也笑着跟了过去。洛德买了一大包糖果，夸张地一鞠躬，双手捧给珍妮。因佩里亚莱不甘在巴结女郎一事上落后，也买了一叠杂志捧到珍妮的面前。穿着毛皮大衣的珍妮左右逢源，开心得两眼发亮，脸颊红艳欲滴。她笑了起来，一手插进一位护花使者的臂弯，走向长椅坐下，三个人边吃糖果边高声谈论。
其余四人走向售票口。德威特看看小卖部顶上的大钟，指针显示的时间是十二点零四分。
“噢，”他高兴地说，“我们搭十二点十三分的车——抱歉，还得等几分钟。”
四人停在售票口前，雷恩和布鲁克斯落后一步。埃亨抓住德威特的臂膀：“我来，我来，你就别抢了。”德威特笑着挣开埃亨，对售票员说：“六张到西恩格尔伍德的车票，麻烦你。”
“我们不是七个人吗？”埃亨提醒他。
“我知道，我有五十张的回数票，”当售票员从窗口丢出六张车票时，德威特的脸色忽然沉了下去，马上他又苦笑起来，“我想我应该要求联邦政府陪我一本回数票，我原来的那本过期失效了，就在我被他们——”他没继续说下去，只抬头对售票员说，“再给我一本五十张的回数票。”
“您的名字，先生？”
“约翰·德威特，西恩格尔伍德。”
“是，德威特先生，”售票员怕误了他们的车，加快了处理动作，没过多久就从栅栏下递出一本定期的回数车票。就在德威特掏出皮夹，抽出一张五十元的纸钞时，另一头传来了珍妮脆亮的叫声：“爸，车子进站了。”
售票员快速地找了零钱，德威特抓起纸钞和硬币丢进裤子口袋，转身面对着其他三人，他手上拿着六张单程车票和那本回数票。
“要不要跑？”四个人彼此对视，开口问的是布鲁克斯。
“不用，还来得及。”德威特回答，并把六张单程票和他的回数票收进背心的左上口袋，扣好外套纽扣。
他们穿过候车室和珍妮、洛德、因佩里亚莱会合，上了楼，进入夜晚湿冷的空气中。十二点十三分的列车仍然停靠在月台上，一行人依次通过铁栅入口，沿着长长的水泥月台往后走，另有几名乘客散落地跟在他们后面。最后一节车厢整个儿黑糊糊的，他们只好倒回来，上了倒数第二节车厢。
车厢里，已有几名乘客昏昏欲睡地坐着。

第三幕 第三场
威霍肯—纽堡列车上  十月十日，星期六，凌晨十二点二十分
  
一行人分两组坐定：珍妮、洛德和扮演骑士的因佩里亚莱坐在车厢的前面；德威特、雷恩、布鲁克斯和埃亨四人则选了车厢中央两两相对的座位。
列车尚未开动，布鲁克斯直直地盯了德威特一会儿，突然转头对坐在他前面的雷恩说：“雷恩先生，您今晚说的有些话，令我感触颇深⋯⋯您曾提到在刹那间蕴含着‘无尽的岁月’。当一个人坐在被告席上，等待着陪审团的一声裁决——死亡？抑或步出法庭开始新生？全在这短短的一瞬间决定。无尽的岁月，说得真是好啊！雷恩先生⋯⋯”
“是啊，说得真是准确极了。”德威特附和道。
“噢？你也这么认为？”布鲁克斯瞅了一眼德威特平静的脸孔，“这让我想起以前读过的一部小说——我记得是安布鲁斯·比尔斯(1)写的，一部相当独特的小说，书中写到一个人面临绞刑，就在那——呃，怎么说呢，就在行刑的那一刹那，这个人居然把自己的一生，从头到尾，没有遗漏一个细节地在脑中重演一次。雷恩先生，这和您所说的无尽的岁月是一个意思吧，我相信一定还有不少作家处理过这样的想法吧。”
“我想我也看过这部小说，”雷恩回答，坐在布鲁克斯身旁的德威特也跟着点头，“时间这个概念，正如多年来科学所告诉我们的，是相对的。我们就以梦做例子——我们醒来，往往觉得整个睡眠期间都在做梦⋯⋯然而，一些心理学家告诉我们，做梦的时间其实极其短暂，是发生在从无意识的睡眠中恢复意识醒来的那一瞬间，短短的一瞬间。”
“我也听过这个说法。”埃亨说。他坐在德威特和布鲁克斯的对面，脸向着两人。
“我真正想的是，”布鲁克斯说，同时又转头看看德威特，“这种特殊心理现象在现实中的情况。约翰，我忍不住好奇——我相信其他人也和我一样——今天，在宣判的那一刹那，你脑子里想到的究竟是什么？”
“也许，”雷恩体贴地说，“也许德威特先生不想再谈这个。”
“正好相反，”这个矮小的证券商这会儿两眼发亮，脸上的表情无比生动，“那一刻所带给我的，是有生以来最特别的一次经验。我想，这个经验正可充分支撑比尔斯的小说宗旨，也完全符合雷恩先生所说的有关梦的理论。”
“难道那一刻你脑中所浮现的，也是你这辈子所发生的所有事情？”埃亨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
“不，不，不是那样，我那一刻想到的事很奇怪，根本是件不相干也应该不会再想起的事⋯⋯”德威特猛地往绿色的背垫上一靠，急急地说，“是有关某个人的身份的事情。大约九年前，我被纽约法庭选为陪审员参与一件谋杀案的审讯。被告是个颇粗犷的潦倒老头儿，被控在一间公寓杀害一个女人。那是以一级谋杀起诉的案子，地方检察官证明，这毫无疑问是经过仔细策划的杀人案——因此，凶手绝不可能是冤枉的。可是，在为时并不长的审讯过程中，甚至后来我们到陪审室讨论他是否有罪时，我脑子里怎么也挥不走一个感觉，就是在这之前我一定在哪里见过这个被告。于是，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我努力想记起这个人到底是谁，但直到疲累得放弃为止，我始终记不起这个人是谁，我究竟是何时在哪里见过他⋯⋯”
这时，汽笛一响，车身一顿，列车吭哧吭哧发动起来。德威特稍稍提高嗓门：“长话短说，我和其他陪审员一样，按照警方所发现的证据，相信这个人的确犯了谋杀罪，也投了有罪一票。陪审团作出了有罪的决议，这个人也就被判处极刑并依法处决，事情到此为止，我自然也就把这整件事抛到脑后了。”
列车正式开动出站。德威特停下来，舔了舔嘴唇，在场的其他人都没接腔。“我说奇怪的部分就在这里，九年来，我从未再想到这个人或这件事，但今天，当陪审长起身要宣告我的命运的那一瞬间——很不可思议的是，应该说就在法官询问陪审团结果的那句话的尾音刚落，陪审长的第一个字刚要出口的这短短一瞬间——忽然，毫无道理地，我的脑子轰然一声，一道灵光闪了进来，我不仅在那一刻奇怪地想起这个被判极刑的人的长相，更奇怪的是，我也同时记起来他是谁，以及我在哪里见过他——你们想想看，整整隔了九年的时间，之前我的脑子根本不再想这个人。”
“那他是谁？”布鲁克斯好奇地问。
德威特笑了起来，“所以我才说事情很奇怪⋯⋯那差不多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当时我浪迹南美，偶然来到一个叫巴瑞纳斯的小地方——在委内瑞拉的萨莫拉一带。有天晚上，我正要回我寄居的小屋，经过一条昏暗的小巷子时，听到有激烈打斗的声音。当时我年轻气盛，比现在的我有冒险精神多了。
“我身上带着一支左轮手枪，于是我赶快从枪套里拔出枪来往巷子里冲，发现两个衣衫褴褛的当地人正攻击一个白人，其中一个还手抓一把弯刀往那白人身上砍，于是我一扣扳机，不过子弹打偏了。但我看到，那两名拦路贼吓坏了，撒腿就跑，那个被攻击的白人瘫在地上，身上有好几处刀伤。我走过去看他时，心想这人的伤势一定很严重，但他却自己撑着站起来，在裤子上抹抹流出的血，小声地跟我道了声谢，就一跛一跛地消失在黑暗中。在这期间，我只匆匆看了他的脸一眼。这个人，我在二十年前救了他一命，也正是后来我参与审判、把他送上电椅的那个人。造化捉弄人，是吧？”
众人一阵欷歔，在接下来的沉默中，雷恩若有所思地说：“这段离奇的故事，值得收入民俗传说里。”
列车仍疾驰着，夜幕里稀稀朗朗地点缀着灯光——这一带是威霍肯的郊外。
“但我自己认为这件事最特殊的一点在于，”德威特继续说，“一个我怎么想都解决不了的谜团，居然在我自己生死攸关的一刹那豁然而解！记住，这个人的脸我只见过一次，而且是在那么多年以前⋯⋯”
“这是我听过的最神奇的事情之一。”布鲁克斯仍感慨万千。
“人类的心灵其实远比我们所能理解的要神秘强大多了，尤其在面对死亡的那一刻，甚至会比德威特先生的这种亲身经历更神奇。”雷恩说，“八个星期前，我从报上看到一篇报道，是发生在维也纳的一桩谋杀案的细节描述。情形大概是这样的：有名男子被射杀在所住的旅馆房间里，维也纳警方毫无困难地立刻查明了死者的身份，这人是个黑社会的小喽，曾经被各方吸收为线人。谋杀动机很明显是报复，可能死者向警方告密，引起凶手仇视而动手。报道上还说，死者寄居这个旅馆好几个月了，很少出门，连用餐都在房间内，好像在逃避追杀。尸体被发现时，桌上还摆着吃罢未收的餐具。他在离餐桌七英尺处中枪，致命的一枪，但并未立刻丧命，这是依据现场所遗留的痕迹推断出来的：尸体躺在餐桌脚旁，从此处到他中枪的地毯上拖着长长的血迹。现场有一个很特殊的状况，餐桌上的糖罐整个儿打翻了，白色的砂糖洒了一桌，而且有一把在死者手中紧紧握着，一整把砂糖。”
“有趣。”德威特喃喃地说。
“这情形似乎很容易解释，死者在离桌子七英尺处中枪，努力爬向餐桌，再以不可思议的力量起身，抓了桌上的一把砂糖，才力竭倒地死去。但是，为什么？这把砂糖指涉的意义是什么？死者临终前的拼死举动究竟有什么意义？至此，维也纳警方显然触礁了。我总结了这份报道，”雷恩对三个目瞪口呆的听众微微一笑，“对这些极其诱人的谜题作出了解答。于是我写了封信到维也纳，几星期后，当地的警察局局长回了我一封信，信上说，凶手在我的信寄到前已遭逮捕，但我的推断正确地解开了死者和砂糖之间谜一般的关系——甚至在凶手坦白后，维也纳警方仍对此大惑不解。”
“那您的推断到底是什么呢？”埃亨问，“光凭这把砂糖，我实在想不出任何可能的解释。”
“我的脑子也一片空白。”布鲁克斯说。
德威特的嘴巴抿成一条线，皱着眉头深思。
“你呢，德威特先生？”雷恩微笑着问。
“我想我也不明白这把砂糖所代表的正确意思，”证券商边想边说，“但有一点似乎很明显，这应该是死者试图指出凶手的身份所留下的线索。”
“太棒了！”雷恩叫道，“百分之百正确，德威特先生，非常好。但作为线索的砂糖代表什么？这⋯⋯噢，是否死者想借此指出，杀他的人——当然这个推断是看起来最荒唐的一种——是个嗜食甜食的人？或者，代表凶手是个糖尿病患者？这也不怎么对劲。当然，这样的解释我无法满意，因为这个线索无疑是留给警方的，较合理的想法是，应该和警察惯常的训练以及所处理的事物有较直接的关系，如此死者拼命留下的线索才较有机会成立。因此，除了上述两种解释外，砂糖总还意味着什么——砂糖从形状上看像什么？呃，它是一种白色的结晶物体⋯⋯于是，我写信给维也纳警察局局长，说砂糖当然可能意指杀人者是个糖尿病患者，但更可能的解释是，凶手是个吸食可卡因的人。”
众人仍目瞪口呆，德威特轻轻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地笑起来，“可卡因，对，对！白色，结晶物，粉末！”
“这个被捕的嫌疑犯，”雷恩说，“正是我们这里惯称的毒虫。维也纳警方因此通过这里的警方给我正式的回复，当然极客气地说了许多赞誉之词，这不必提也不值一提。我认为，这个解释只是最简单最基本的一种。在这件谋杀案中，真正让我感兴趣的是，死者临死前所展现的那种不可思议的精神力量。他没办法也没时间在那一刻像平常人一样思考、行动，而是面对死亡，某种特殊的力量引发他脑中一闪的灵光，让他能在那不容延迟的一刻生死一搏，成功留下这个指明凶手身份的线索。因此，我们可以明白——在生命结束的那个独特时刻，人类心灵所爆发出的瞬间力量多么神奇强大，几乎可以说是无限的。”
“我想，这百分之百真实。”德威特说，“真是有趣极了的一个故事，雷恩先生。您谦称您的洞见只是最寻常最基本的推断，这我无法苟同。我以为，只有您了不起的才能和眼光，才能如此穿透事物的表象，直触真正的核心。”
“您要是住在维也纳，一定会帮他们解开更多的谜团。”埃亨也说。
北柏根站已过，消失在后面的黑幕之中。
雷恩叹了口气：“我常这么想，如果被谋杀的人都能留下某种信息，让我们能沿此追踪凶手——不管这个信息如何隐晦不明——这样，犯罪和惩罚的问题就会简单多了。”
“不管如何隐晦不明，真的吗？”布鲁克斯质疑。
“当然是真的，布鲁克斯先生，任何信息都比完全没有信息强。”
这时出现了一个高个子男人，帽子压低盖着双眼，脸色苍白且显得痛苦不堪。他从车厢前端走进来，步履踉跄地扑向谈话的四个人。他似乎有点儿站不稳，全身倚靠在列车坐椅的绿色格子靠背上，随着列车的颠簸摇晃着，怒视着四个人中的德威特。
雷恩住了嘴，困惑地抬眼看着这位不速之客。德威特厌恶地说：“柯林斯。”雷恩的眼中一下子流露出感兴趣的神采。
布鲁克斯说：“你喝醉了，柯林斯，想干什么？”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讼棍。”柯林斯粗暴地说，双眼血红欲滴，而且满含怨恨，视线始终锁在德威特一人身上。“德威特，”他极力想说得文明些，“我想单独和你谈谈。”他把帽子往上一推，努力扮出一个和悦的笑脸，但只能勉强挤出一个极恶心的嘲讽笑容。德威特则带着可怜兼厌恶的神情回答他。
两人相对交谈时，雷恩的目光从柯林斯痛苦的脸扫到德威特凛然的脸上，来回交替。
“听着，柯林斯，”德威特以颇亲切的语调耐心地说，“我一再告诉你，对这件事我完全无能为力，原因也都告诉你了。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弄得这么不可理喻呢？你难道不知道，你这么做已严重打扰了别人的私人聚会？像个男人一样赶快离开吧！”
柯林斯紧绷的嘴垮了下来，血红的双眼一下子涌满泪水。“听我说，德威特，”他低声说，“你一定得跟我谈谈。你不知道这对我有多重要，德威特，这是——这是关乎生死的。”德威特露出踌躇之色，众人更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柯林斯，这个人的惨状和最无法示人的人性全赤裸裸地展现在眼前。柯林斯察觉了德威特的动摇，像溺水的人抓住稻草般想紧紧地握住这一丝机会，他急切万分地说：“我保证，我发誓，如果你再给我一次私下谈话的机会，我绝不会再来打扰你——就这一次，拜托你，德威特，我拜托你！”
德威特冷静地盯住他：“你说真的吗，柯林斯？以后不会再打扰我是吗？再不会像现在这样找我的麻烦是吗？”
“是，是！我一千一万个保证！”希望的火焰在血红的眼中熊熊燃起，几乎到了恐怖的地步。德威特叹了口气，站起身，向三人致个歉，接着这两人往车厢后面走去。德威特低头不语，柯林斯则如连珠炮般讲个不停，双手飞舞，解释再三，而且眼睛一刻也不敢眨地盯着德威特避开的木然脸孔。正要跨出车厢门的德威特忽然想起了什么，把滔滔不绝的柯林斯留在原地，回到三个友人的座位边来。
证券商伸手到他的背心口袋里取出他负责购买的一叠单程车票，他自己的新回数票则放回原处。单程车票被递给了埃亨。“埃亨，车票还是放在你这儿保险些，”他说，“我不知道这害人精要闹多久，列车员可能会来查票。”
埃亨点点头收下车票，德威特交代完后又往车厢后面走去。那头，柯林斯沮丧地呆立着，德威特一到，他顿时又生龙活虎起来，急急地争辩。两人穿过车厢门进入最后一节车厢。在他们刚进入那节车厢时，从这节车厢还能短暂地瞥见两人的身影，接着，雷恩他们看到柯林斯和德威特继续前行，消失在黑暗的末节车厢中。
布鲁克斯说：“玩火的人终将自焚，我看这个人是完蛋了，德威特才不会傻到去帮这样一个人。”
“我想，他还在指望德威特为朗斯特里特的胡说八道负责。”埃亨分析道，“就算德威特真跳出来帮他，我也不会意外，你不觉得吗？他现在心情好得不得了，重获新生的喜悦也许会让他愿意帮忙收拾朗斯特里特的烂摊子。”
雷恩没说话。他转头看向未节车厢，当然没办法看见那两个人了。这时，列车员从前一节车厢进来，逐个检票，大家把注意力收回来，刚才那剑拔弩张的气氛也平和了下来。查到洛德时，洛德向列车员指着车厢中段雷恩三人所在，见德威特不在位子上，有点儿惊讶。列车员走过来，埃亨递上去六张票，并告诉列车员同伴中还有一位有事暂时离开，应该很快会回座。
“好的。”列车员回答道，在车票上剪了洞，塞回埃亨座位上方的票夹子，随后就离开了。
三个人继续天南地北地闲聊。几分钟后，不耐久坐的埃亨说了一声抱歉，站起来，手插在口袋里，在车厢后面的走道上来回踱步舒活筋骨。雷恩和布鲁克斯的话题则转到遗产的问题上了。
雷恩引述了一个有趣的真实案例给布鲁克斯听。那发生在多年前，当时他尚未退休，正在整个美洲大陆巡回演出莎士比亚的剧作。布鲁克斯则以专业的态度，列举了好几个有关引发法律争议的遗嘱的案例。
列车仍奔驰向前，雷恩两次回头看向末节车厢，但不见德威特和柯林斯回来，一抹忧色悄悄出现在老演员的眼睛里。在和布鲁克斯谈话的短暂间隙，他分心陷入沉思中，但没一会儿，又微笑着摇摇头，好像要甩开自己的胡思乱想，之后又热切地和布鲁克斯讨论起来。
车子开到波哥大站停了下来，这是位于哈肯萨克近郊的一个小站。雷恩看着窗外，列车很快重新发动。这时，老演员眼中的忧色再次浮现出来，而且比刚才更浓。他看了一下腕上的手表，指针清晰地指向十二点三十六分。布鲁克斯察觉到了，一脸困惑地看着他。
突然，雷恩急急地站起来，布鲁克斯吓得低喊出声。“很抱歉，布鲁克斯先生，”雷恩的口气很急，“也许我太神经质了，但德威特先生到现在还没回来，让我觉得非常不安，我到后面的车厢看一下。”
“您觉得不对劲吗？”布鲁克斯听着也惊慌起来，立刻起身，跟着雷恩往后面走去。
“我真心盼望是我神经过敏。”两人匆匆从埃亨身边走过。
“二位，怎么啦？”埃亨问。
“德威特一直没回来，雷恩先生觉得不对劲，”律师焦虑地回答，“你也一起去看看吧，埃亨。”
雷恩一马当先，他们穿过通往末节车厢的车门，刚进去就猝然停步，车厢看起来空空如也。于是，三人走进去搜寻，果然这末节车厢里完全没有他们的踪迹。
三人面面相觑。
“呃，他们跑到什么鬼地方去啦？”埃亨咕哝道，“我没看到他们任何一个回来过，你们呢？”
“我没特别留意，”布鲁克斯说，“但我认为他们没有走回来。”
雷恩也并未百分之百地注意此事。他走到一扇车门旁，隔着玻璃看看外面急速后退的黑漆漆的田野。接着，他深入到光线朦胧的末节车厢后部，仔细查看后门。透过玻璃往外看，后面是列车加挂的一节特别车厢，也是这趟列车现在的真正尾端，以供明天早晨高峰时间从纽堡开回威霍肯时运输大批上班人群所用。雷恩下巴一紧，急急地说：“二位，我要进去查看一下。布鲁克斯先生，得麻烦你拉住门让它开着，透点儿光线，里面几乎一团漆黑。”
他抓住门把手用力一拉，门应声而开，并未上锁。好一阵，三人站在那儿眯着眼睛，以适应几乎没有一丝亮光的车厢，里面什么也看不见。稍后，雷恩突然一转头，屏起气⋯⋯
门的左边是个小隔间——这是列车白天的加挂车厢入口处的方形特别席。车厢的前端墙壁和最前端座位的椅背，构成这个小隔间的前后界线；外侧则是一面寻常的车窗。隔间的对面是开放式的，没设座位，雷恩就站在此处。隔间内，和车厢其他座位没两样，是两两相对的两人座长椅。在面对前墙、靠近车窗的座位上，德威特就坐在那里，头部低垂着抵住胸口。
黑暗之中，雷恩眯起眼睛。德威特似乎睡着了。布鲁克斯和埃亨从后面挤了上来，雷恩跨进隔间，站在坐椅间轻柔地推推德威特的肩膀，但毫无反应。
“德威特！”他尖厉地喊了一声，边用力摇着那不动弹的躯体，还是毫无反应。但这一回，德威特的头却微微一侧——可瞥见他的眼睛，随即又恢复原来垂头抵住胸口的姿势⋯⋯那双眼睛，即使在近乎黑暗的微光中，仍可看出是一双睁开却全然空洞的眼睛。
雷恩弯身下去，伸手按在德威特的胸口。
他马上直起身，搓着手走出隔间。埃亨全身颤抖如一株风中的白杨，两眼死死盯着这具黑暗中幽灵般的尸体。布鲁克斯则失声地喊出来：“他——他死啦！”
“我手上沾了血，”雷恩说，“布鲁克斯先生，麻烦你让车厢门开着，我们需要光线，至少得等到我们找到一个知道电灯开关在哪儿的人。”他从埃亨和布鲁克斯中间穿过，走向原来的末节车厢，“还有，请不要碰他，你们二位。”他直截了当地说。两人都没回答，缩在一起，两眼惊魂不定地一直看着德威特。
雷恩探头看了看，找到了目标所在，走过去伸长手臂狠狠地按了好几下——那是车上的紧急按铃。接着，一声吱吱嘎嘎的刹车声响起，整趟列车由于惯性继续滑行，突然一个踉跄，终于摇摇晃晃地停了下来。埃亨和布鲁克斯两人猝不及防地抓着彼此，才免于跌倒。
按了铃的雷恩跨过车厢连接处，走入他们座位所在的光亮车厢，静静站立着等待。因佩里亚莱这会儿一人独坐，正在打盹。洛德和珍妮紧靠在一起，头几乎是相互抵着。此外，一些不认识的乘客不是睡着了就是静静地读报看杂志。一会儿，车厢前端的门猛地被拉开，两名列车员沿着过道一路跑过来，睡着了或正在阅读的乘客全都一惊，探着头看出了什么事。珍妮和洛德也一齐抬头，眼睛瞪得老大。因佩里亚莱也醒了，一脸愕然地站起身来。
两名列车员奔跑着。“谁按的铃？”跑在前面的一个喊着，他是个看起来易怒的小个子先生，“干吗？出了什么事？”
雷恩低声说：“发生了一件很严重的意外，列车员，麻烦你跟我去一趟。”
珍妮、洛德和因佩里亚莱三人齐奔过来，一些乘客也凑过来，不知所措地问出了什么事。
“噢，不，拜托你，德威特小姐，你等在这儿，千万别和我们去。洛德先生，麻烦你带德威特小姐回座位。还有因佩里亚莱先生，你最好也留在此处帮着照料德威特小姐。”雷恩意在言外地看着洛德，洛德的脸刷地白了，他抓着发慌的年轻女郎的手臂，半扶半拖地把她弄回座位。这时，另一位列车员也到了，是个高壮的男子，他推动着簇拥在一起的乘客，“拜托，拜托，请回座位，没什么事，现在就请回座位⋯⋯”
雷恩带着两名列车员走回加挂车厢。布鲁克斯和埃亨仍像化石般一动也不动，直瞪着德威特的尸身。一名列车员已打开车厢墙上的电灯按钮，灯光一亮，原本昏暗的车厢便清清楚楚了。雷恩带着两名列车员跨入车厢，轻拍着犹如坠入噩梦不醒的埃亨和布鲁克斯，高个子列车员谨慎地关上车门。
个子矮小、年龄较大的列车员走近尸体弯腰查看，胸前挂着的金表垂荡着。他伸出褐色的指头指向死者的左胸口。“弹孔在这儿！”他叫起来，“谋杀⋯⋯”
他慌忙起身看向雷恩，雷恩接口说：“列车员，我应该提醒你不要碰现场的任何东西，”说着，他从皮夹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老列车员，“我受警方委托，参与调查近日一连串的谋杀案，”他说，“我想，我有权对这起意外事件做主。”
老列车员有点儿不放心地仔细看着名片，然后递回给雷恩。他摘下帽子，抓着满头白发。
“这个嘛，该怎么办呢？”他语气微怒，“又不能证实你所说的，我是这趟列车的第一列车员，按规定，只要在这趟列车上，任何时间发生的任何紧急事件都该由我负责处理——”
“听着，”布鲁克斯打断他，“这位是哲瑞·雷恩先生，他帮忙调查不久前发生的朗斯特里特案和伍德案，你得听他的。”
“噢，是吗？”老列车员摸着下巴。
“你知道这死者是谁吗？”布鲁克斯又说，声音急得沙哑了，“他叫约翰·德威特，是刚刚跟你提到的那名死者朗斯特里特的合伙人。”
“你不用说了，”老列车员说着，还是有点儿不放心地看看只露着半边脸孔的德威特，“我想起来了，我还说这人怎么这么面熟，他很久以来就常搭乘这趟列车。好吧，雷恩先生，我听你的，你说该怎么做？”
在布鲁克斯和老列车员说话期间，雷恩一直静静地站着，但眼中有烦躁之色。这时他立刻说：“先把所有的车门和车窗紧闭，并确保看守好，立刻去办。交代司机马上把车开到离此最近的车站——”
“下一站是提尼克站。”高个子列车员插嘴道。
“不管是什么站，”雷恩继续说，“要司机以最快的速度开车。还有，立刻打电话到纽约警察局——找萨姆巡官，不管在总局还是家里，总之得找到他；还有纽约的布鲁诺检察官，可能的话也尽量通知到。”
“我会通知站长立刻联络。”老列车员想了一下回答道。
“好极了。还有和这桩意外有关的所有单位——所有的。另外，到提尼克站后把列车停到分道铁轨上。对了，你怎么称呼？”
“我叫波普·勃登利。”老列车员严肃地应道，“雷恩先生，你交代的事我都明白了。”
“勃登利，既然都清楚了，”雷恩说，“就麻烦你立刻执行。”
两名列车员向车门走去，勃登利告诉年轻的列车员：“我去传话给司机，你来负责车门车窗管制部分，懂了吗，爱德华？”
“没问题。”
两人出了加挂车厢，跑过一节节车厢，每一节车厢的车门处都挤着想一探究竟的乘客。
列车员离去后，谋杀现场安静了下来。埃亨虚脱般倚在走道边的盥洗室门上，布鲁克斯也靠在车门上，雷恩则忧伤地看着死去的德威特。
雷恩头也没回地说：“埃亨，你是德威特最好的朋友，我想，你得担负起一桩并不愉快的任务，由你来把这个噩耗告知他的女儿。”
埃亨僵着身子，舔舔嘴唇，但还是没说什么就走了。
布鲁克斯重新靠回车门，雷恩像个哨兵般立在尸体旁边。两人都沉默不语，动也不动。没过多久，有微弱的哀叫声从前面的车厢传过来。
又过了几分钟，列车摇晃着巨大的铁壳身躯开始缓缓地启动，雷恩和布鲁克斯仍恍若未觉。
车外，漆黑一片。
  
提尼克站一侧。
稍后。
列车打着强烈的灯光，却像条垂死的毛虫一样躺在提尼克站旁边的漆黑夜色中。车站里有些候车的乘客。一辆汽车这时呼啸而来，刷的一声急刹在铁轨边，一群人急匆匆地奔向一动不动的列车。
这群人是萨姆、布鲁诺、席林医生和一小群刑警。
他们火速经过一小簇人群，包括列车工作人员、一名机械师和调车人员。一名刑警手拿提灯率先冲往末节车厢紧闭的门，但萨姆后发先至，擦着刑警的脸部先一步到达，接着，他狠狠地擂着车门。有轻微的叫声从车内某处传来，“警察来啦！”列车员勃登利拉开车门，钩上了墙上的挂钩保持车门开着，并放下铁制活动台阶。
“警察，是吗？”
“尸体在哪儿？”萨姆问的同时，一行人乒乒乓乓全踩上了台阶。
“这边，最后面的加挂车厢。”
一行人又冲往加挂车厢，很快就看见了死者，旁边，雷恩静静地站着，还有一名当地的警员、提尼克站站长和那名年轻的列车员。
“谋杀，是吧？”萨姆看向雷恩，“这又是怎么发生的，雷恩先生？”
雷恩轻轻动了动。“巡官，我永远无法原谅自己⋯⋯一桩胆大无比的命案，太胆大了。”他仿佛瞬间苍老了，脸上的皱纹很深。
席林医生把那顶永不摘下的旧布帽推往后脑勺，敞开外衣，单膝跪在尸体旁就动起手来。
“有人碰过尸体吗？”法医低声问，手上的动作毫不停歇。
“雷恩，雷恩先生，”布鲁克斯提醒道，“席林医生问您，有没有人碰过尸体。”
雷恩机械地回答：“我摇了他几下，他的头部曾转向一边，但又转回原来的姿势。我还弯腰摸了他的胸口，手上沾了血。除此以外，再没第二个人碰过他。”
接下来，现场一片安静，所有人都静静看着席林医生表演。法医对着尸体的弹孔闻了闻，用力扯开死者的上衣。子弹从外套左胸装手帕的口袋射入，直接命中心脏，当然，这件外套已报销了。“铁丸子穿过他的外套、背心、衬衫、内衣和心脏，干净利落，一枪毙命。”席林医生宣布。伤口如法医所言颇为干净，外套上只沾了少许血迹，每一层衣服的弹孔都成为一圈起皱的血红色破口。“我想，一小时前断气的，”法医边继续说着，边看看腕上的手表，接着，他按按死者的手臂和大腿，并试着动动死者的膝关节，“应该没错，差不多十二点三十分毙命，也许更早几分钟，这没办法说得太精确。”
众人看着德威特已经僵冷的脸。恐惧和惊吓的神情使整张脸扭曲了，这样的神情似乎并不难解析——这是不加掩饰的赤裸裸的害怕，钻入死者圆睁的双眼里，躺在下巴每一道拉紧的肌肉上，并且遗留在脸上每一条丧失勇气的惊恐线条中⋯⋯
席林医生仍轻柔地继续检查，所有人的视线也跟着他的手指从死者的脸部开始一路下移。当法医抓起死者的左手时，每人的视线也跟着抵达此处。“看看这两根指头。”法医说。众人都跟着细看。非常诡异，死者的拇指、无名指和小指自然内曲，但中指却紧紧绕在食指上，扭曲成一个古怪的样子。
“究竟——”萨姆首先叫起来，布鲁诺弯下腰，其他人只能绕过他的后脑勺看。
“天啊！”这一声是布鲁诺的，“是我疯了还是怎么了。噢——”他惊叫起来，“不可能的，应该不可能啊，这不是中世纪欧洲⋯⋯这明明是一种驱魔避邪的手势嘛！”
全场鸦雀无声。好一会儿，萨姆开了口：“妈的，真像侦探小说。十块赌你一块，厕所里八成还藏着个青面獠牙的吃人妖怪。”
没人发笑，只有席林医生说：“不管它代表什么意思，事实如此。”他试着拉开这两根缠在一起的手指，弄得脸红脖子粗也没成功，于是自嘲地一耸肩，“绞得可真紧，而且僵得跟块木头一样，大概德威特有轻微的糖尿病，这可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否则，应该不至于现在就僵成这副德性⋯⋯”说着，法医抬头瞟着萨姆，“萨姆，要不要试试把手指扭成这个样子看看。”
快弯成机器人一样的众人又将视线都移到萨姆身上。萨姆二话不说，伸出右手，费了好大一番劲儿才顺利地让中指交叉于食指上。
“中指再绕过去一点儿，萨姆，”法医气定神闲地指点，“用力压紧，嗯，对，这才像德威特弄的，现在，你试试看保持个几秒钟⋯⋯”巡官照做了，但似乎艰难得脸都涨红了。
“很费劲吧，萨姆？”法医直截了当地说，“这是我验尸生涯中最有趣的经历之一，这两根指头缠得真紧，连人死后都不松开。”
“我不相信那种什么驱魔避邪的解释，”萨姆松开手指，木木地说，“这是三流小说的烂俗情节，跟用双手捧水一样蠢，打死我都不信——而且，传出去会被社会大众笑死。”
“既然如此，你的合理解释又是什么？”布鲁诺反驳道。
“这个嘛，”萨姆沉吟着说，“好吧，也许是凶手弄的，故意把德威特的手指扳成这个样子。”
“胡说八道，”布鲁诺坚决反对，“你这种说法比刚刚的那个还荒谬。朗朗乾坤，凶手干吗那么无聊地去扳被害人的手指？”
“呃，这很难说，”萨姆说，“很难说⋯⋯雷恩先生，您的意思呢？”
“我们非得在这桩谋杀案中找到一个杰塔托里(2)不可吗？”雷恩动了动身子，“我认为，”他的声音异常虚弱，“今天晚上，德威特对我所讲的一个故事深有所感，如此而已。”
如坠五里雾中的萨姆正要追问是什么意思，却被站起身来的席林医生打断了。
“好啦，在这里我能做的都做完啦，”法医说，“有件事绝对错不了，他是瞬间毙命的。”
这么长一段时间里，雷恩首次有了明显的举动，他拉了一下法医的手臂，“你确定吗，医生——瞬间毙命？”
“是啊，绝对没错，子弹应该是点三八口径的，直接贯穿右心室，这也是唯一的伤口——光从外部的检查看是如此。”
“头部呢？没任何伤口吗？没任何暴力攻击的迹象吗？——身体其他部位也都没有吗？”
“一处也没有，除了一颗子弹跑到心脏里面，没有任何其他伤痕。而且我还敢告诉你，这是我个把月以来所见过的一堆弹孔里最干净利落的一个。”
“席林医生，你的意思是说，德威特不可能是在中枪濒死前做出这个手势的？”
“好啦，听着，”席林医生有些恼火了，“我刚说他瞬间毙命，不是吗？天底下哪里有瞬间毙命却又有中枪濒死这回事？一颗硬枪子儿贯穿心室，瞬间——啪，就死了，一切都了结了。人死如灯灭，人不是豚鼠是吧，这你也知道，人和豚鼠当然不一样嘛。”
雷恩没笑，他转向萨姆。“我想，巡官，”他说，“根据这位火气很大的法医大人所言，我们还没弄清一件有意思的事。”
“啊，什么？他吭都来不及就死了。我也见过几百具这种瞬间毙命的尸体，哪还有什么新奇可言。”
“巡官，这里的确有点儿新奇可言。”雷恩说。布鲁诺满脸疑惑地看着雷恩，但雷恩并未说下去。
萨姆甩甩头，推开席林医生，弯腰看着死者，开始仔细查看死者的衣服。雷恩移了个位置，以便能同时看到萨姆的脸部和尸体。
“这是什么？”萨姆低声问。他从德威特的外套里层口袋掏出一堆旧信件、支票本、钢笔、列车时刻表和两本回数票。
雷恩冷冷地说：“有一本是旧的回数票，在被扣押时过期了；另一本是他今晚才买的，上这趟车前买的。”
萨姆咕哝两声，翻看着旧回数票里如邮票般边缘打着齿孔的车票，车票已磨得边角起毛，封面和内部有一大堆没什么意义的涂鸦：某些是摹画列车员查票检票的记号的图案，某些则是仿印刷体写下的字迹，最多的是各种几何图形，几乎每张都有，完全显露出德威特凡事讲究精确的性格。大部分的车票都撕去用掉了。接着，萨姆检查新的回数票。车票原封不动，也没任何记号，正如雷恩所说，出事前在威霍肯站买的。
“这里哪位是列车员？”萨姆问。
穿蓝制服的老列车员回答：“我是，名叫波普·勃登利，是这趟车的第一列车员。巡官，你想问什么？”
“认识死者吗？”
“呃，”勃登利慢条斯理地说，“在你来之前，我已经告诉过在场的雷恩先生，死者的面孔我看着很熟悉。现在我想起来了，他这些年常坐这趟车来来回回。好像是到西恩格尔伍德，对吧？”
“今晚你在车上见过他吗？”
“没有，他没坐我收票的那头。你看见他了吗，爱德华。”
“今晚我也没有。”粗壮的年轻列车员讲起话来挺害羞，“我也认识他，但今晚也没看到。我到前面的车厢查票，他的一些朋友坐在那儿，里面的一个高个子拿给我六张票，说他们还有一位同伴有事暂时离开了。后来，我也一直没看见他。”
“你不找他收票吗？”
“噢，我根本不知道他在哪里，心想大概上厕所去了，那是最可能的。我也不会想到有人待在不开灯的车厢里，平常没有人会跑到这里来。”
“你说你认识德威特？”
“他叫这名字是吗？呃，他还算常坐这趟车，我认识他的样子。”
“坐了多少回呢？”
爱德华把帽子往后推，摸着秃脑门想着。“巡官，这说不上来，到底有几次也没个数，就是来来去去吧，我想是这样。”
瘦小的勃登利忽然挤上前来，“先生，我想我可以替你查出来。你知道，每晚这趟午夜的列车由我和爱德华负责，因此，我不难查到他搭过几趟这班夜车。麻烦你把旧的那本车票借给我看看。”他说着从萨姆手上拿过那本陈旧起毛的车票本，打开来伸给萨姆看，在场的其他人也全都簇拥上来，在萨姆肩后伸长脖子。“这个，你看，”勃登利客串起侦探的角色来，指着已撕去车票的存根部分，说，“每搭一趟车，我们就撕张票收走，且在存根上剪洞，你只要找到记号加起来就有答案了。圆的——那是我剪的洞，就是这种，看到没有；打叉的——那是爱德华·汤普森的。一算就知道他一共搭过几次这趟车，因为这趟车上除了我们俩，没有第三个列车员，明白了吧？”
萨姆研究着车票本。“这可真有趣，一共有四十个记号，在这四十次里，我想有一半是坐往纽约方向吧——不一样的洞，是吧？”
“没错，”老勃登利说，“早上的车——别的列车员；每个列车员剪的洞都不大一样。”
“好的，”萨姆继续说，“晚上回西恩格尔伍德有二十次，在这二十次里——”他算得颇快，“你看，你和你的搭档的记号加起来十三个，意思是搭过十三次，这就表示，他搭这趟车的次数多于正常下班时六点左右的车喽⋯⋯”
“看来我也算个侦探了，”老列车员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先生，你要的答案出来了，存根上的洞不会骗人的！”说完，他很得意地笑出声来。
布鲁诺皱着眉头说：“我敢打赌凶手一定知道德威特的这个习惯，常搭这趟车而比较少搭正常的下班通勤列车。”
“看来是这样。”萨姆直起身子，“现在，让我们再弄清楚其他方面的情况。雷恩先生，今晚出事前后到底是什么情形？为什么德威特会跑到这节车厢来？”
雷恩摇摇头。“出事的经过我不清楚，我知道的是，车子开出威霍肯站不久，迈克·柯林斯——”
“柯林斯！”萨姆叫起来，布鲁诺也挤上前来，“柯林斯？也在这趟车上？老天，您怎么不早说？”
“拜托，巡官，少安毋躁⋯⋯柯林斯要不早就下车了，要不就还在车上。在我们发现德威特被杀后，我立刻要列车员马上把车门车窗关闭，确定没有任何人有办法离开，因此，除非他在尸体被发现前就下车，否则哪儿也去不了。”萨姆仍咕哝着，接着，雷恩以水波不兴的平稳语调，将柯林斯找上德威特要求作最后一次谈话的情况，整个儿从头讲了一遍。
“于是，两人就跑到这节车厢来了？”萨姆问。
“巡官，我没这么说，”雷恩纠正他，“这是你太一厢情愿的推论，当然有可能如此。但我们看到的仅仅是，两个人跨入我们后面的一节车厢，如此而已。”
“好吧，是不是这样，我们马上就可以查出来。”萨姆叫来几名刑警，下令找寻消失了的柯林斯。
“萨姆，尸体就摆在这里吗？”问话的是席林医生。
“先这样吧，”萨姆不耐烦地说，“我们先到前面去盘问一下。”
于是，一行人出了这节车厢，只留一名刑警守护着德威特的尸体。
闻此噩耗的珍妮·德威特整个人近乎崩溃，靠在洛德的肩上啜泣。埃亨、因佩里亚莱和布鲁克斯则呆坐在座位上，一脸茫然。警方已清查了整个车厢，其他乘客都被请到前面的车厢去了。
席林医生沿着走道走过来，低头看着哭得很虚弱的年轻女郎。他一言不发地打开医疗箱，拿出一个小瓶子，要洛德去倒杯水过来，接着，他把瓶子打开放到女郎抽动不已的鼻子下。
女郎喘着气，眨着眼，身子战栗着。洛德端了杯水回来，珍妮急切地喝着，像个极口渴的小孩。医生摸摸她的头，并塞了颗药丸到她的嘴里。几分钟后，珍妮总算平静了，她躺下来，闭上眼睛，头枕在洛德的腿上。
萨姆安稳地坐在绿格子坐椅上，舒服地伸伸腿。布鲁诺满脸阴郁地看看他，然后把布鲁克斯和埃亨叫过来。两人无力地站起来，脸色苍白，肌肉扭曲。布鲁诺简单询问了一些问题，包括在里兹饭店的晚宴、往威霍肯的渡轮、在码头终点站的等候、登上列车、柯林斯的出现。
“德威特如何？”布鲁诺问，“很开心吗？”
“从没那么开心过。”
“我也从来没见他那么快乐过。”埃亨低声地插嘴，“审判，等待——然后是宣判⋯⋯我刚在想他总算躲开了电椅⋯⋯”他说着身子又是一颤。
一抹气愤之色这时闪过律师的脸。“现在，这件残酷的谋杀案可以充分证明德威特是无辜的，布鲁诺先生，要不是你们没脑筋地胡乱逮捕和审讯，他现在可能还活得好好的！”
布鲁诺默然无语，良久才问：“德威特太太呢？”
“她今晚没来。”埃亨简短地说。
“对她来说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布鲁克斯律师补充了一句。
“什么意思？”
“现在，她不用再担心离婚的问题了。”布鲁克斯干巴巴地说。
检察官和巡官交换了一个眼色。“所以说，她没在这趟车上？”布鲁诺问。
“据我所知是没有。”律师不开心地别过脸。埃亨摇着头。布鲁诺又看向雷恩，雷恩只耸耸肩。
这时，一名刑警过来报告，说在车上没有找到柯林斯。
“喂！刚才那两个列车员死哪儿去了？”说着，萨姆把就在他面前不远的两名蓝制服列车员招过来，“勃登利，你在车上看到过一个个头高高的、满脸通红的爱尔兰人吗——记不记得收过这样一个人的票？”
“他戴着——”雷恩补充道，“一顶毡帽，低低的，几乎盖住眼睛，穿着一件斜纹软呢外套，有点儿酒意。”
老勃登利摇摇头，“我绝对没查过这样一个人的票，爱德华，你呢？”
年轻的列车员也摇摇头。
萨姆站起来，走到前面的车厢，找到几名和德威特一行人同车厢的乘客，问了几个问题。
没有人记得有柯林斯这么一个人，更别说他的举止行踪了，萨姆只好空手而归。“哪个人有印象柯林斯从这节车厢走回来？”
雷恩回答：“我确信他没走回来，巡官。他必定是从后面那两节车厢中的一节溜下车的，这很容易，随便打开个车门跳下车就行。我确定，从德威特和柯林斯离开到悲剧发生这段时间里，列车曾停靠过几站。”
萨姆向老列车员要来一张时刻表仔细研究。依据时刻表的显示，萨姆推断，柯林斯可能溜下车的车站有小码头站、里奇菲尔德公园站、西景站等，甚至包括波哥大站。
“好吧，”他说着，转身下了道命令给一名刑警，“带几个人去这些车站查查，务必找出柯林斯的行踪。我相信他必定在这些车站中的一站下了车，也必定有迹可循。一有结果立刻打电话回提尼克站向我报告。”
“好的。”
“在那个钟点，他似乎不可能搭乘列车回纽约，所以别忘了问问车站周围的出租车司机。”
一队刑警领命而去。
“好了，你们两个，”萨姆又问两名列车员，“仔细想想，在小码头站、里奇菲尔德公园站、西景站和波哥大站，是否有乘客下车？”
两名列车员立刻嚷嚷起来。每个站当然都有一些乘客下车，但不知道详细人数，更别提那些人是谁。
“也许，可能记得其中一两位，”老列车员的腔调又懒洋洋起来，“如果再见面的话，但我们不可能知道他们的姓名、住址，就算他天天搭这趟车。”
“偶尔搭乘的就更不知道了。”年轻的列车员汤普森补了一句。
布鲁诺说：“萨姆，正如柯林斯神不知鬼不觉地溜下车一样，凶手也极可能在完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动手，然后躲起来等待，等车子一靠站，偷偷打开靠铁道而不是靠月台一边的门。只有两名列车员，他们不可能留意到所有的车门。”
“当然没错，谁都可能做到。”萨姆低声咕哝着，“干脆希望有哪个家伙不小心撞见，凶手正站在尸体前面，手上还握着冒烟的枪，这还省事点儿⋯⋯噢，对了，他的枪哪儿去啦？达菲，有没有找到枪？”
达菲警官头摇得像拨浪鼓。
“每个地方每个缝隙都给我再仔细搜一遍，凶手极可能把枪扔在车上再逃跑。”
“我认为，”雷恩说，“巡官，你不如派些人手沿着这条铁道搜寻，凶手也有可能把枪扔出车外——掉在铁道边的某处。”
“有道理，达菲，两样都立刻去做。”
警官走开了。
“现在，”萨姆继续说，一只手却无力地撑着额头，“现在干肮脏活儿的时刻到了。”他看向与德威特同行的六人，“因佩里亚莱！你先来，可以吗？”
瑞士人艰难地走上前来，疲惫得眼圈都泛黑了，甚至他平日那有棱有角、又短又尖的胡须也湿软无力。
“例行公事。”萨姆的话中有浓厚的嘲讽意味，“你在车上做了什么？坐在哪里？”
“我之前和德威特小姐、洛德先生坐在一起，但我想他们俩可能不希望有第三者打扰，就换了个座位。后来，我打了个瞌睡。接着，我唯一记得的就是，雷恩先生在车门边，两名列车员从我身边跑向他。”
“睡着啦？”
因佩里亚莱抬起眼睛。“是啊，”他有点儿受到冒犯似的说，“你不信？坐渡轮又坐车，晃来晃去，晃得头很疼。”
“噢，原来如此，”萨姆似乎一直对揶揄此人很感兴趣，“因此，你就再没有别的可贡献给我们代表正义公理的美国警方了？”
“抱歉，我睡着了。”
萨姆没再理他，走向座位上彼此相拥的珍妮与洛德。他俯下身，轻轻拍了拍女郎的肩膀。洛德气愤地往上瞪了一眼，珍妮则泪痕犹湿地坐起身来。
“抱歉得打扰你一下，德威特小姐，”萨姆粗声说，“如果你能回答几个问题，可能对破案大有帮助。”
“喂，你发神经是吗？”洛德吼起来，“你没看到她这样了吗？”
萨姆没回嘴，静静地看着这盛怒如公鸡的年轻人。珍妮低声说：“问吧，什么都尽管问，巡官，只要能抓到——是谁⋯⋯”
“德威特小姐，抓人这事交给我们办。我问你，在车子驶离威霍肯站之后，你和洛德先生做了什么事？”
她空洞地看着萨姆，有点儿不明白萨姆的问题。“我们——我们大部分时间坐在一起，一开始因佩里亚莱先生也坐在一起，后来，他就移到别的座位上去了。我们谈话，一路在说话⋯⋯”她咬着嘴唇，泪珠又在眼眶里打转。
“然后呢？”
“后来洛德也离开了一下，我记得有几分钟时间我一个人坐着⋯⋯”
“他离开过？真的？好吧，那他去了哪里？”萨姆瞥了年轻小伙子一眼，洛德静坐着没动。
“噢，他从那个车厢门出去，”她指着通往前面那个车厢的门，“没说去哪儿。还是你说了但我忘了，嗯，洛德？”
“没有，我没跟你说，亲爱的。”
“因佩里亚莱先生走开之后，你有没有看过他？”
“一次，就是洛德离开那阵，我回过头去，看见他坐在离我们不远的后面的位子上。我还看到埃亨先生在走道上踱过来踱过去。后来，洛德就回座了。”
“什么时候的事。”
她叹了口气，“确切时间我记不上来。”
萨姆直起身子。“洛德，我想单独和你谈谈⋯⋯喂，因佩里亚莱，或席林医生也可以，麻烦其中一个过来一下，陪这位小姐坐一会儿。”
洛德有点儿不乐意地站起身，把座位让给走过来的矮胖法医，法医极世故地立刻和女郎若无其事地聊起天来。
萨姆和洛德沿着走道往前走。“听着，洛德，”萨姆问，“实话实说，你跑到哪里去了？”
“这说来话长，巡官。”年轻人声音坚定，“我们在码头等渡轮时，我无意中注意到——呃，挺不寻常的，我看到彻丽·布朗和她那个怪男友，叫波卢克斯的，和我们坐同一艘渡轮。”
“真的？”萨姆缓缓点了一下头，“喂，布鲁诺，你来一下，”——检察官应了一声——“洛德说，他今晚看到彻丽·布朗和波卢克斯也出现在渡轮码头，你赶快来。”布鲁诺吹了声口哨跑了过来。
“不止如此，”洛德继续说下去，“后来下了船，我又在威霍肯终点站见到了他们，靠码头附近。两个人好像在争什么。后来我就一直留意，因为——呃，因为事情有点儿怪。我没在候车室见到他们，上车时我也没再见到他们。但车子开动后，我越想越不放心，尽管我并没看到他们跟上车来。”
“为什么不放心？”
洛德沉下脸来。“布朗这个女人很难缠，我不知道她会干出什么来。你想想在朗斯特里特出事大家接受调查的时候，她那样不可理喻地咬住德威特先生。反正，我就是不放心，所以离开了珍妮一会儿，好确认他们是否真的没跟上车来。我查找了一番，没见到他们，所以就回了座位，这才比较放心。”
“你也查看了末节车厢吗？”
“噢，就是没有啊！谁想到会有人躲在那么暗的车厢里。”
“你找人时，车子大概开到了哪一站？”
洛德耸了一下肩。“我记得才见鬼了，那时哪有心情注意这些。”
“你回座位后，还注意到其他人做了什么？”
“呃，这个，我有印象的是，埃亨来来回回走了两趟，还有雷恩先生和布鲁克斯律师在讲话。”
“有没有注意到因佩里亚莱？”
“没印象。”
“好，先这样，你赶快回去陪德威特小姐，我想，这时候只有你能照顾她。”
洛德急急忙忙回到座位上。布鲁诺和萨姆低声讨论了一会儿，之后萨姆伸手招来看守前车厢门的刑警，“去通知达菲，找找车上有没有彻丽·布朗和波卢克斯这两个人——达菲知道他们的样子。”
刑警立刻通知了达菲，没过多久，达菲警官那高大的身影晃进了车厢。“头儿，一无所获，那对男女找不到，也没任何乘客记得见过两个这样的人。”
“知道啦，达菲，由你负责继续处理这件事。找几个人立刻行动，最好你亲自出马，赶回市区看能不能查出这对野鸳鸯的行踪。那女的住在格兰特饭店，如果不在，试试几家夜总会或酒吧什么的，那是波卢克斯的老巢，这两人也许正躲在哪个角落里情话绵绵。有任何结果立刻打电话回报，如果需要，就留在现场盯着。”
达菲咧嘴一笑，离开了。
“那么，现在，换布鲁克斯了。”萨姆和布鲁诺沿着走道往回走。雷恩和布鲁克斯坐在一起，布鲁克斯隔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车站停车场，雷恩则闭着眼睛，靠着椅背休息。萨姆坐上对面座位的动静惊扰了他们，两人分别转过头来，将注意力集中在萨姆身上。同行的布鲁诺则迟疑了一下，又往前面的车厢去了。
“布鲁克斯，你这边呢？”萨姆用低沉的语气问，“天啊，我累得快趴下了，偏偏被这档子事弄得觉也睡不了——情形如何？”
“什么情形如何？”
“在这一长段旅行中，你做了些什么事？”
“我一直坐在这椅子上，直到雷恩先生想去看看一直没回来的德威特和柯林斯。”
萨姆看向雷恩，雷恩点点头。“好啦，轮到最后一个家伙啦，”萨姆一扭头，“埃亨！”——这位平日神采奕奕的退休老人此刻步履蹒跚——“车子开动之后，你都做了些什么？”
埃亨笑起来，却一点儿也不幽默。“巡官，跟玩捉迷藏一样，是吧？我没做什么特别的，和雷恩先生、布鲁克斯先生聊了一会儿天，后来，我想伸伸懒腰动一动，就站起来。没去哪里，只在走道上踱来踱去，就这样。”
“有没有注意到什么？比方说有其他人走到后面车厢里去之类的？”
“说真的，我没注意到什么，也根本没留意，如果你问的是这个意思的话。”
“那你总能说说看到了什么吧？”萨姆怒得吼了起来。
“也没看到什么，巡官，什么都没有，事实上我的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个很有意思的开局手法。”
“一个什么东西？”
“一个开局手法，巡官，就是棋局开始时一连串的棋步。”
“噢，我忘了，你是个棋痴。好吧，埃亨，我知道了。”
萨姆转过脸来，发现雷恩的灰眼睛正好奇地盯着他。
“当然，巡官，”雷恩开口了，“你也得问我几个问题。”
萨姆没好气地说：“如果您真注意到什么，您会自己告诉我的。不，雷恩先生，您并没发现什么碍眼的东西，我也用不着费口舌问您。”
“说真的，”雷恩的声音低下来，“这是我生平最严重的失手，也是最大的耻辱，居然让一件谋杀案就这样发生在我的耳目可及之处⋯⋯”雷恩若有所思地注视着自己的双手，“这么近⋯⋯”他抬起头，“不幸的是，我沉浸在和布鲁克斯律师愉快地讨论着的话题中，什么也没留意，当然，我一直很焦虑，而且焦虑不断增强，也正因为这份焦虑，后来我才起身去查看那两节没开灯的车厢。”
“我猜，在这节车厢时您并没有注意周遭的事物是吧？”
“非常丢脸，巡官，你说得没错，我的确没有。”
萨姆站了起来。检察官这时又回到了这节车厢，扶着坐椅从走道那头走来。
“我刚和坐在这车厢里的其他乘客都谈过了，”布鲁诺说，“没有一个注意到有什么不对劲的事，也没人记得哪个人在走道走过或哪个人没走过。说实话，我从没碰到过这么彻底的一群睁眼瞎；其他车厢的乘客就不用说了，一问三不知。”
“好吧，但好歹我们还是得留下每个人的姓名、住址。”萨姆走开了，传下几道命令，在此期间，包括布鲁诺、雷恩在内的一帮人都默然无言。雷恩以他专心思考时的惯有姿势坐着，闭上两眼。
一名刑警火烧屁股似的直奔到萨姆跟前。“有结果了，巡官！”他边跑边叫，“刚才有电话过来，说咱们有一组找到柯林斯的行踪了！”
现场沉郁压抑的空气中仿佛瞬间爆出了火花。“好家伙，”萨姆叫道，“怎么说的？”
“有人在里奇菲尔德公园站看到他，他搭了辆出租车直奔纽约市区。这是我们派出的一名同事报回来的，他估计柯林斯会回他的公寓，果然在几分钟前柯林斯进了家门。电话里说，看那情形出租车没去别处，直接去了他家。后来我们这位同事留住了出租车司机——现在人在局里。几名兄弟正守在柯林斯住处的周围，请求指示。”
“好，好，好极了，电话没挂吧？”
“这一通还在线上。”
“告诉他们，别打草惊蛇，除非柯林斯打算开溜。大概一小时后我会亲自赶去那边，但记住，如果那个爱尔兰佬有开溜的迹象，别跟他客气，当场抓起来！”
报信的刑警又火速冲出车外。萨姆用劲跺了跺列车走道，开心得很。这时，又有一名刑警走过来，萨姆看向他，满怀期待。
“怎样？”
这回刑警摇了摇头。“枪还没找到，没在车上。我们还搜遍了每个乘客身上，也没有。另外，外面沿铁道搜查的人也没有传来找到的消息，他们还在找，但外面黑得跟地狱一样。”
“再找⋯⋯达菲！”一抹意外之色浮上了萨姆的大脸，达菲警官几乎成方形的身影应声出现，他可能是整个纽约市最壮、最高大的人，“达菲！你他妈的还不走，在那里搞什么花样？”
达菲脱下帽子，擦擦他一头汗的脑门，笑眯眯地说：“我正进行我私人的小小侦探游戏。头儿，我在想，不知道彻丽·布朗这娘儿们是否还窝在格兰特饭店的老巢，于是打电话问前台。我知道你马上得四处跑，所以才赶着打电话——我跟自己打赌，看看能不能在你走之前为你弄到这个消息。”
“嗯，所以呢？”
“她在，头儿！”达菲得意地大声叫起来，“她在，而且，如果波卢克斯那小子没跟她一块儿窝在饭店里，我他妈的就头上长角，不是人生父母养的！”
“那两只鸟什么时候回饭店的，知道吗？”
“前台说，在我打电话的几分钟前，他们才刚飞回巢，而且噔噔噔一起上了套房。”
“知不知道他们之前什么时候离开饭店的？”
“这就不知道了。”
“干得好，在我们去柯林斯的住处前，先顺路到饭店拜访一下。你再打个电话给格兰特饭店，要他们留心两人的行动。你自己找辆出租车先赶过去。”
达菲警官正要跳下列车，见迎面走来一群生面孔的男人，由一名中等身材、浅色头发的男子率领，意图爬上列车车厢。
“喂！你们干吗的？”达菲出声制止。
“让开，警官，我是本县的地方检察官。”达菲自讨没趣地低声咒骂了一句，下车办事去了。布鲁诺一见那人立刻迎上前，两人热情地握着手。这名中等个子的男子是柏根县的检察官，名叫柯尔。他笑着抱怨，说睡得好好的，却被布鲁诺捎来的信息从热被窝中拉起来。布鲁诺把柯尔引到出事的加挂车厢，柯尔公事公办地大概检查了德威特僵冷的尸体。接着，棘手的问题来了——此事该由何方侦办？两名检察官认真地争论起来。布鲁诺指出，尽管谋杀案发生于柏根县内，但毫无疑问，这是纽约朗斯特里特命案和哈德逊县伍德命案的相关后继案件，于情于理始终应由纽约方面接手。双方的意见陈述告一段落，彼此大眼瞪着小眼。
柯尔一摊手，“下一桩命案，我看会发生在旧金山。好吧，布鲁诺，案子交给你，我全力配合就是。”
两人说着往前走，此刻，整趟列车吵闹得跟菜市场一样。一辆新泽西医院的救护车到了，两名实习医生跳了出来，在席林医生的指挥下将德威特的尸体抬下列车。法医大人潇洒地挥手告别，搭上救护车走了。
列车上，所有乘客你推我挤地被聚在一块儿，进行最后的姓名和住址登记工作，由萨姆亲自在现场用他的大嗓门指挥。事情结束后，车站方面已特别安排专车送这批人继续前行。很快，这趟专车就轰隆轰隆开出了提尼克站。
“这事就得请你们费心了，”站在前面车厢里的两位检察官的意见交换告一段落后，布鲁诺不忘叮嘱，“那些在命案被发现前离车的乘客，请帮着清查。”
“尽力而为，只能这么说。”柯尔忧虑地回答，“老实说，我不认为会有什么像样的结果，当然，和命案无关的无辜乘客会主动和我们联系，但如果其中真有凶手，他躲都来不及⋯⋯情况必然如此。”
“对了，柯尔，还有一件事。萨姆的手下正沿着铁道沿线搜索，看能否找出或许被凶手扔到车外的枪。能否请你支援些人马继续搜寻？天快亮了，搜寻的工作会变得顺利些。你知道，我们已对德威特的六名同伴和其他乘客，以及整辆列车作了彻底清查，但没找到那把枪。”
柯尔点点头，便离开了列车。
与德威特同行的六人此刻已全被转移到前面的车厢。萨姆费力地穿上他的外套。“噢，雷恩先生，”他问，“关于这桩命案，您的看法如何？和您过去的推断吻合吗？”
“您是否仍认为，”布鲁诺也插嘴道，“您知道杀害朗斯特里特和伍德的凶手是谁？”
雷恩微微一笑，这还是发现德威特死亡以来他的第一个笑脸。“我不仅知道谁是谋杀朗斯特里特和伍德的凶手，还清楚地知道是谁害了德威特。”
布鲁诺和萨姆看着他，久久不语。这是第二次了——自从萨姆初次见到雷恩之后，这是第二次他像头部挨了一记重拳的拳击手，猛摇着头试图恢复神志。“哇！”他叫起来，“我投降了，我真是服了您。”
“但您是否想过，雷恩先生，”布鲁诺质疑道，“我们必须立刻行动。如果您真知道凶手是谁，请告诉我们，我们好马上动手抓他，事情这么拖下去会夜长梦多。请告诉我们，凶手是谁？”
雷恩脸上的纹路一下子加深了。他有点儿为难地回答：“二位，我衷心地道歉，你们得——尽管古怪、不近人情，是吧？——对我有信心。相信我，此刻揭开X先生的假面具没任何好处，请耐心等待。我知道我在玩的是极其危险的谋杀游戏，但欲速不达，欲速不达。”
布鲁诺痛苦地呻吟一声，绝望地看着萨姆，萨姆则吮着食指沉思。半晌，像做了决定般，萨姆直直地看着雷恩清亮的眼睛，“好吧，雷恩先生，您讲的我完全相信，但另一方面我也必须就我的职责立场继续拼斗。我很了解，布鲁诺也会在他的岗位上往前冲。如果我所做的不对，我也得像个男人一样自己全部吞下去，这极有可能，毕竟，我现在完全是——在您的推断和我个人的方式这两端之间——进退维谷，不知何去何从。”
雷恩激动起来——自从他参与命案调查工作以来，这是他第一次有如此激烈的反应。
“但让这个疯子杀手继续逍遥法外，可能还会持续有人受害，不是吗？”布鲁诺拼尽最后一丝理由请求。
“布鲁诺先生，你完全可以相信我的看法，”雷恩斩钉截铁地说，“绝不会再有谋杀案了，X先生已经完成他所有的杀人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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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安布鲁斯·比尔斯（Ambrose Bierce，1842—1914），美国记者、作家。
  
(2) 杰塔托里（jettatore），传说中拥有邪恶之眼的恶魔。

第三幕 第四场
回纽约途中  十月十日，星期六，凌晨三点十五分
  
布鲁诺检察官、萨姆巡官和几名警员坐上警车，警车从提尼克站一路呼啸着直奔纽约。
很长一段时间，两人都没说话，各自陷入沉思的旋涡之中。车窗外，漆黑的新泽西乡村高速地往后退。
先打破沉默的是布鲁诺，但他的话完全被大如雷鸣的排气管声音吞噬了。萨姆喊着：“你说什么？”两人只好把头凑到一块儿。
布鲁诺在巡官耳边大叫：“雷恩说他知道谁杀了德威特，你说呢？”
“老马走老路，我认为，”萨姆也叫着回应，“就跟他知道谁杀了朗斯特里特和伍德一样！”
“如果他真知道呢？”
“噢，是的，我相信他真的知道。这老小子一直如此充满自信，我是彻彻底底地弄不懂他⋯⋯我试着猜想他的理由，他可能认为，一开始朗斯特里特和德威特就是凶手计划中的猎物，两个都是，至于其间伍德被杀，纯属意外，凶手不得不这样做——为了让他闭嘴，这意味着——”
布鲁诺缓缓点了点头，“意味着谋杀的动机可能得追溯到昔日的恩怨。”
“看起来的确是这样，”说着，萨姆咒骂了一声，因为车子开过颠簸的一段路面时，司机却不踩刹车减速，“因此雷恩才说，不会再有谋杀案了——懂吧？朗斯特里特和德威特两人全死了，凶手的丰功伟绩已正式告一段落。”
“这可怜的老家伙。”布鲁诺喃喃自语。两人不约而同想到的是德威特，终究还是莫名其妙地送了命⋯⋯他们静静地坐着，汽车依然呼啸着前行。
好一会儿，萨姆摘下帽子，捶着自己的额头。布鲁诺看着他。
“干吗——头疼？”
“我在想德威特留下那个天杀的手指暗号到底是什么意思。”
“噢。”
“那个暗号，布鲁诺，那个暗号，我完全弄不明白。”
“你怎么知道那是德威特有意留下的暗号？”布鲁诺问，“也许那根本没任何意义，纯属意外。”
“纯属意外！你不会真的认为那纯属意外吧。你学学我也把手指搞成那个样子试试，要维持个三十秒都要拼尽吃奶的力气。我敢打赌，绝对不可能是什么临死痉挛让手指头无意中交叉成那样，布鲁诺。老席林也这么认为，要不他绝不会要我试着做做看⋯⋯嘿，对了！”萨姆从皮椅子上坐直起来，凑向检察官，“你不是也说过吗，那是某种驱魔避邪的手势。”
布鲁诺局促不安地苦笑起来：“呃⋯⋯我越想越觉得那实在荒唐。不会，那是情急之下的荒唐话——老天，不会是那样的。”
“其实也难说。”
“是啊，谁敢说一定不是呢？但这种假说——嘿，萨姆，我的意思是说，我就是没办法相信⋯⋯”
“我懂你的意思，没问题，我懂。”
“呃，我们还是先这么想，德威特那古怪的手势不是驱魔避邪的印记，而是试图传达某种信息，这样我们就有机会进一步思考下去。好，德威特挨枪后瞬间毙命，这是我们已确定的，因此，这个信息必然是德威特有意留下的，而且发生在他挨枪子儿之前。”
“也可能是德威特断气以后，凶手故意弄的，”萨姆表示不同意，“就像我说过的那样。”
“不，不可能，”布鲁诺叫起来，“杀前两个人的时候，凶手并没有这么做——为什么独独对德威特如此呢？”
“好吧——我们先跟着你的路走走看。”萨姆大声说，“我只是就事论事——列举所有的可能性，包括所有看起来不太可能的可能性罢了。”
布鲁诺没理会萨姆的自我解嘲，“如果说德威特是有意留下信息——那不就是说他知道谁要宰他，当然，也就是说他想留下有关凶手是谁的线索，不是吗？”
“很说得通。到此为止，”萨姆叫道，“亲爱的布鲁诺，这是最基本的推理。”
“妈的，你少打岔。此外，从另一方面来说，”布鲁诺继续说，“关于恶魔符咒，德威特不是迷信之人，他亲口告诉你他不相信这些神鬼之说，这意味着⋯⋯嘿，萨姆！”
“我懂了，我懂了，”巡官大叫出声，霍地坐直身子，“你的意思是说，德威特用这个怪异的手势告诉我们凶手是个迷信的人！哇——事情开始像回事了！这德威特真不简单，脑筋转得就是快，在凶手扣动扳机的一刹那还有这种反应，真不愧是个精明的生意人⋯⋯”
“你认为雷恩想过我们现在所想的吗？”布鲁诺沉思着问。
“雷恩？”巡官刚才喊叫时的兴奋之情，一下子仿佛被水浇熄了，他用粗粗的手指抚着大下巴，“这个嘛，现在我冷静点儿来想，刚刚所说的又好像没那么让人兴奋了。这该死的迷信⋯⋯”
布鲁诺长叹一声。
五分钟后，萨姆忽然没头没脑地问：“喂，你知不知道杰塔托里是什么鬼意思？”
“拥有邪恶之眼的人——意大利那不勒斯式的传说吧，我想。”
两人又陷入阴郁的沉默中，车子还是轰轰地往前直奔。

第三幕 第五场
西恩格尔伍德德威特宅  十月十日，星期六，凌晨三点四十分
  
一轮霜月高挂，整个西恩格尔伍德还在沉睡之中。一辆大型警车开过这静谧的田园社区，折上一条两边有枯朽老树的小道，两名骑着摩托车的警员在两旁护卫，后面则是一辆坐满刑警的稍小的警车。
这浩浩荡荡的一群人直奔德威特家，在进入德威特家草坪小道前停下来。从大警车上下来了一帮人，包括珍妮·德威特、洛德、埃亨、因佩里亚莱、布鲁克斯和哲瑞·雷恩，没人开口说话。
骑警熄了火，原地把摩托车掉了头，跨坐在座位上懒懒地抽起烟来。从小警车上冲下来的几名刑警则迅速围住了珍妮这群人。
“所有人一律进屋。”一名刑警宣布，颇具威严，“柯尔检察官下令每人都不得单独行动。”
埃亨率先抗议，说他家就在这附近，他看不出有什么理由非待在德威特家跟着守夜不可。一群人垂头丧气地走进房子的大门，雷恩则留在原地。那名官僚气十足的刑警只是摇着头，另一名刑警不怀好意地走到埃亨身旁，埃亨耸耸肩，只好尾随众人而去。雷恩带着平和的微笑，沿着暗夜里的走道跟在埃亨身后。刑警们殿后，老实说，脚步也懒洋洋的。
来开门的是衣冠不整的管家约根斯，他有点儿不知所措地瞪着三更半夜拥上门的这群人，但没人开口解答他的疑问。在刑警毫不留情的驱赶下，这群人默默走入宽敞的殖民时代风格的起居室，带着一脸疲惫、绝望的神色跌坐在椅子上。约根斯一只手还扣着扣子，用另一只手打开了灯。雷恩放松地叹了口气，跟着坐下来，依然紧握着他的怪手杖，目光炯炯地看着在场的众人。
不安的约根斯徘徊到珍妮的跟前。年轻的女郎坐在一张长沙发上，倚在男友洛德的臂膀中。老管家嗫嚅地开口：“德威特小姐，我⋯⋯我能不能请问⋯⋯”
珍妮低声应道：“什么？”
由于她的声音非同寻常，老管家怯懦地后退了一步，但还是鼓起勇气问道：“发生什么事了？这些人⋯⋯我知道我不该问，但德威特先生呢？”
洛德粗暴地说：“约根斯，你闪一边去。”
女郎却清晰地回答：“他死了，约根斯，死了。”
约根斯的老脸刷地灰暗下来，仿佛刚迎进一位客人般，定格在一个弯腰的动作上。接着，他那双迷惑的眼睛扫视着，仿佛要证实这个晴天霹雳是不是真的，但他所看到的只是避开的面孔和呆滞的眼睛，仿佛所有人的情感已被晚上这桩冷血的谋杀事件吸干了。
良久，约根斯一言不发，随后转身退了下去。
一名刑警跳出来挡住他的路，“德威特太太在哪儿？”
约根斯看着他，眼神空洞得可怕。“德威特太太？德威特太太？”
“是啊，嘿，快说——她在哪儿？”
约根斯依然如行尸走肉，僵僵地回答：“我想是在楼上睡觉，先生。”
“整个晚上都待在楼上吗？”
“不，先生，不，先生，不是那样。”
“那她去了哪里？”
“先生，我不知道。”
“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回来时，我已经睡了。她忘了带钥匙，所以按门铃把我弄醒了去开门。”
“噢，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先生，我想是一个半小时以前。”
“确切时间不知道吗？”
“不知道，先生。”
“你等等。”刑警转向珍妮·德威特。在刑警和约根斯对话的当儿，年轻女郎已坐直起来，极其热切地仔细听着。刑警被她脸上的古怪神色弄得很疑惑，他想说得殷勤、热情些，但显得很笨拙，“我认为——小姐，是不是应该由你来把德威特先生的噩耗告诉德威特太太呢？她终归得知道这不幸的消息，而且，柯尔检察官下令要我们立刻通知德威特太太。”
“让我告诉她？”珍妮的脑袋往后一仰，接着狂笑起来，“让我告诉她？”一旁的洛德温柔地摇摇她的身子，在她耳边轻声劝着。珍妮眼中的炽烈火焰熄灭了，她一激灵，战栗着，近乎喃喃自语：“约根斯，你去请德威特太太下楼来。”
那名刑警连忙说：“没关系，没关系，我来叫她。呃，你——就带我到房间吧。”
约根斯像僵尸般离开起居室，后面跟着那名刑警。现场没人开口说话，埃亨起身踱着步子，因佩里亚莱的外套仍没脱下来，而且似乎裹得更紧了。
“我想，”雷恩体贴地说，“把火炉点燃是否会好些？”
埃亨仍直挺挺如根棍子般站着，环视着整个房间，忽然，他打了个寒战，仿佛这一刻才感觉到清晨凛冽的寒意。他眼中流露出无助的神色，迟疑了一下，走到壁炉边，跪下来，伸出颤抖的手试着点燃炉火。好一会儿，那一小堆原木毕剥一声，火花沿着墙壁跳跃。直到完全确定炉火已熊熊燃烧起来，埃亨才站起来，拍拍膝上的灰尘，又开始踱他的步子。因佩里亚莱脱掉外套，陷在远远角落里的大椅子里的律师布鲁克斯，也把椅子移到火边来。
突然，众人不约而同抬起头，某种轻微的声音穿过走道和温暖的空气传了进来。每个人抬头的样子都很不自然——好奇地注视，等待即将发生的事，宛若一座座雕像。一会儿，德威特太太无声地滑进起居室，后面跟着那名刑警以及仍茫然如僵尸的约根斯。
德威特太太宛如滑行的走路姿态，和众人凝神注视的姿态一样不寻常，仿佛如睡梦般不真实。但无论如何，她的出现瞬间解除了这恶魔般的夜晚的恐怖诅咒，每个人都松弛下来。因佩里亚莱站起来，礼貌地浅浅一躬身；埃亨抓抓脑袋，喉咙里咕哝几声，算是打招呼；洛德环抱着珍妮的肩膀的手紧了紧；布鲁克斯则走向炉火边。只有雷恩仍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他耳聋听不见，但头部昂起保持警戒，锐利的双眼不放过房间内任何一个意味着声音会发出的最细微的动作。
弗恩·德威特在她的睡衣上加了件异国风情的家居长袍，黑得发亮的头发披在双肩上。她显得比白天更漂亮：脸上的脂粉洗去了，岁月留下的痕迹在火光下显得很柔和。她迟疑了一下，像约根斯那样环顾四周，当视线落到珍妮身上时，目光退缩了一下。接着，她快步越过房间，俯向女郎虚软无力的身子。“珍妮，珍妮，”她哑着嗓子说，“噢，我真是——真是⋯⋯”
珍妮没看她继母一眼，甚至头也不抬，冷酷地说：“你滚远点儿。”
弗恩像挨了珍妮一巴掌般弹了回来，一言不发，转头就要离去。站在她身后把一切看在眼里的那名刑警拦住她，“德威特太太，我们有几个问题要请教你。”
她停住脚步，神情无助。殷勤的因佩里亚莱赶紧送上一把椅子，弗恩乖顺地坐下来，眼睛紧紧盯着炉火。
刑警刻意清清喉咙，打破这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死寂，“今天晚上，你什么时候回家的？”
她屏住呼吸，“干吗？你干吗⋯⋯”
“回答问题。”
“呃——两点过几分吧。”
“也就是说，差不多两个小时前？”
“是的。”
“你去哪儿了？”
“没去哪儿，开车兜兜风。”
“开车兜风，”刑警的嗓门因猜疑而提高起来，“有人陪你吗？”
“我一个人。”
“你几点出门的？”
“晚饭后很久，差不多七点半。我开了车出去，开着开着⋯⋯”她拖着声音，刑警耐着性子等待。她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又说，“我在市区绕来绕去，后来发现自己来到一座教堂前——圣约翰教堂。”
“在阿姆斯特丹大道和一一〇街的交叉口是吗？”
“是的，我停了车，走进教堂，在里面坐了很长一段时间，想一些事情⋯⋯”
“德威特太太，你在说什么？”刑警粗暴地追问，“你是说，你开车到纽约市区，然后几个小时的时间里只是坐在教堂里？那你什么时候离开那儿的？”
“噢，有什么不对劲吗？”她尖叫起来，“哪儿出问题了？你以为我杀了他吗？是的——我知道你们就是这么认为的，你们所有人，你们这样坐着，这样看我，这样审判我⋯⋯”她绝望地哭起来，厚实的肩膀不断起伏。
“你究竟什么时候离开的？”
她啜泣了好一会儿，接着抹去眼泪，嘶哑地说：“大概十点半或十一点吧，我没注意确切的时间。”
“然后呢？你又去了哪里？”
“我只是随便开车兜风。”
“那你怎么回新泽西的？”
“在四十二街的码头乘渡轮。”
刑警吹了声口哨，瞪着她，“又一次经历了纽约闹市区的恐怖堵车是吗？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你不就近在一二五街的码头乘渡轮？”
弗恩没接腔。
“快点儿，”刑警毫不留情地催促，“你得好好解释清楚。”
“解释清楚？”她的眼神阴沉下来，“我没什么好解释的。我不知道怎么开到市区的，我只是想着，开着，不知不觉⋯⋯”
“噢，是嘛，想着，”刑警吼了起来，“想什么？”
她站起来，把长袍裹紧。“我想你实在逼人太甚了，我爱想什么关你什么事？请你让开，我要回房间去了。”
刑警上前挡住，她停下来，气得脸色苍白。“不行，你不回答——”
刑警才开口，雷恩这时候温和地打断了他：“说真的，我想德威特太太说得对，她现在太劳累、太激动了，进一步的问题——如果有必要由她来回答，我想，等到明天早晨再说可能合适一些。”
刑警瞪着雷恩好一阵，然后不自然地咳了一声，让出路来。“好吧，先生。”他的嗓门仍不小，万分不情愿地加了一句，“女士，我很抱歉。”
弗恩离开了，起居室里的众人又重新跌入一片死寂之中。
  
清晨四点一刻，雷恩开始着手办一件诡异的事情。
他独自一人出现在德威特的私人书房内，那件苏格兰式带披肩的外衣搭在椅子上。他胸有成竹地搜寻整个房间，不仅眼睛四处巡视，双手也不闲着四下翻动。书房正中央摆了张古雅的胡桃木雕花书桌，雷恩逐个拉开抽屉，不放过任何一个纸头，仔细检查每一份记录和文件，但显然一无所获。接着，他放弃书桌，第三次面对嵌在墙上的保险箱。
他不死心地再试试把手，保险箱显然纹丝不动。他无可奈何，缓缓转过身面对着满书架的藏书。他特别留意书籍和书架之间的间隙，并且这里那里地抽出一本书翻找。
检查完藏书，他站着静静思考了一会儿，亮闪闪的双眼又一次盯住了墙上的保险箱。
他走到书房门边，打开门探头出去。一名执勤的刑警正在过道里踱着步，机灵地立刻看到了他。
“管家还在楼下吗？”
“我去看看。”刑警下了楼，一会儿，带来了步履蹒跚的约根斯。
“什么事，先生？”
雷恩斜倚在书房的门柱边，“约根斯老朋友，你知道书房保险箱的密码吗？”
约根斯的眼睛睁大起来，“我？不，先生，我不知道。”
“那德威特太太知道吗？或是德威特小姐？”
“不，先生，我想她们都不知道。”
“这就怪了。”雷恩莞尔一笑，刑警这时懒洋洋地回到了过道上，“怎么会这样，约根斯？”
“呃，先生，德威特先生⋯⋯呃，”老管家似乎颇为难，“先生，没错，这很奇怪，但这些年来德威特先生一直没让家里其他人碰这个保险箱。在楼上的卧室里还有一个保险箱，太太和小姐的珠宝首饰都放在那儿，但书房的这个⋯⋯我想，只有先生和他的律师布鲁克斯先生知道密码。”
“布鲁克斯？”雷恩考虑了一下，“麻烦你请他上来一趟好吗？”
约根斯离开了，再上楼时，后面跟着莱昂内尔·布鲁克斯，泛灰的金发乱七八糟，两眼红红的像还没睡醒。
“雷恩先生，您找我？”
“是的。我知道只有你和德威特知道书房保险箱的密码，布鲁克斯先生，”——布鲁克斯惺忪的睡眼顿时警觉起来——“你能告诉我吗？”
律师抚着下巴迟疑起来。“这实在是个不太寻常的要求，雷恩先生。从道德的观点来看，我不知道是否应该给您这密码，而从法律上来看⋯⋯这实在叫我不知如何是好。您知道，这个保险箱的密码是很久以前德威特告诉我的，他同时也说，他要保留一份书面的备忘录在家中，万一他出了什么事，他希望通过正式的法律手续开启这个保险箱⋯⋯”
“布鲁克斯先生，听你这么说，我更好奇了，”雷恩轻柔地说，“在这种情形下，就更渴望能立刻打开保险箱。当然，你也明白，我有权提出这个要求。如果地方检察官提出同样的要求，你会告诉他吧？”雷恩仍带着微笑，眼睛却牢牢盯着律师那紧绷的下巴。
“如果您是想查看遗嘱的话，”布鲁克斯无力地说，“这真的是公务⋯⋯”
“不，布鲁克斯先生，我不是想看遗嘱。对了，你知道保险箱里放着什么吗？里面一定有某些非常要紧的线索，可以让我们解开所有的谜团。”
“噢，不，不，我完全不知道，当然我常好奇里面究竟放着什么重要的东西，但是，我从没开口问过德威特。”
“我想，布鲁克斯先生，”雷恩腔调一变，郑重地说，“你最好还是告诉我密码。”
布鲁克斯还是犹豫不决，避开了雷恩逼视的眼神⋯⋯良久，他一耸肩，轻声从嘴里吐出一长串数字。雷恩极其专注地看着他的嘴唇，点点头，一句话不说地走回书房，当着布鲁克斯的面掩上房门。
老演员快步越过书房走向保险箱，拨动了密码盘好一阵，终于，小而重的铁门打开了。雷恩满怀期待地停了片刻，在不弄乱原来摆设的情形下，开始仔细查看保险箱中的文件⋯⋯十五分钟后，他重新关上保险箱，转了转密码盘，再来到书桌前，手上拿着一个小信封。
雷恩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来，先仔细查看信封。字迹是普通的书写体，写明是寄给约翰·德威特的，邮戳是纽约市中央邮局的，再交由一般邮局辗转到德威特手中。上面的日期标明是今年六月三日。雷恩翻到信封的背面，并未看到寄件人的地址。
雷恩的手指小心地伸入信封开口的一端，抽出来一张薄薄的普通便条纸。就像信封上的字迹一样，信上的文字也是手写的，墨水看得出原本是蓝色的。便条纸的上端记着日期：六月二日。这封信省略了例行的问候语，只写着约翰·德威特的昵称：杰克。
内容也十分简要：
杰克！
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封信。
每条狗都有属于它的大日子，我的也即将到来。
准备自食恶果吧，你很可能就是第一个。
同样地，信末也没有例行的祝福语，只签了寄信人的姓名：马丁·斯托普斯。

第三幕 第六场
格兰特饭店套房  十月十日，星期六，凌晨四点零五分
  
格兰特饭店的十二楼，达菲警官在彻丽·布朗住的套房门口——宽阔的背部抵着房门，正和一名男子谈话，这名男子一脸愁容且满怀戒心。这时，萨姆巡官、布鲁诺检察官带了一帮手下浩浩荡荡地从走道上走了过来。达菲介绍说这名忧郁的男子是格兰特饭店的保安人员。在萨姆箭一般锐利的眼神的扫射下，忧郁的保安人员显得更忧郁了。
“有动静吗？”萨姆阴沉地问。
“安静得像两只睡着了的老鼠，”忧郁的保安人员说，“看起来不会有什么问题，对吧，巡官？”
“是啊，一点儿声音都没有，”警官也补了一句，“我想这对野鸳鸯大概早早上床睡觉了。”
保安人员立刻摆出一副大惊小怪的表情。“我们饭店可正派得很，不允许乱七八糟的事。”
萨姆的口气仍然不友善：“这个套房有其他的出口吗？”
“那里有扇门，”达菲挥了挥结实的手臂，“当然还有紧急出口，但我已派人守住楼梯。此外，屋顶也有人看着，慎重起见。”
“我觉得没必要这么慎重，”布鲁诺反驳道，他的神情并不轻松，“他们大概不会想逃吧。”
“呃，谁知道呢，”萨姆冷冷地说，“小子们，都准备好了吧？”他查看了走道前后，除了警方的人和饭店保安人员外，绝无任何闲杂人等。两名刑警默契十足地把守着左右邻近套房的房门。萨姆忽然狠狠擂起房门来。
套房里没有任何动静。萨姆将耳朵贴着房门听了一下，接着，他又用力敲门，忧郁的保安人员想开口阻拦，但立刻把话咽了回去，只是忐忑不安地踱到走道上去回避现实。萨姆的敲门行动又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他竖起的耳朵听到房间内有了细微的声音反应。他咧嘴一笑，边敲边等。里面咔嗒一声，是电灯开关的声音；接着是懒懒的拖步声伴随着门闩拉起的声音。萨姆回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下，房门这时小心翼翼地打开了两英寸。
“谁啊？干吗？”是彻丽·布朗的声音，一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意外的紧张声音。
萨姆的一只大脚先伸进那两英寸宽的门缝，大腿般粗的手掌往门板上用力一推，房门硬生生地被他整个儿顶开。亮着灯的套房内，站着一个非常漂亮却也非常忧郁的彻丽·布朗，穿着一身天蓝色的丝绸睡衣，小巧而光裸的脚上套着双缎子拖鞋。
她像见了鬼一样地看着萨姆凶恶的脸，深深地抽了口气，往后一缩。“啊，是萨姆巡官！”她的声音很弱，好像被这个深夜的不速之客吓了一大跳，“是——是出了什么事吗？”
“没事，没事，问题不大。”萨姆嘴上很亲切，眼睛却滴溜溜地四下搜索。此刻，他正站在女演员套房的起居室中，室内颇为狼藉，餐具柜上扔着一个空的金酒酒瓶和一个几乎空了的威士忌酒瓶；桌上则是一堆抽了一半的烟屁股和一个女用珍珠提袋，此外还有没洗的玻璃杯，一把翻倒的椅子⋯⋯彻丽把视线从巡官脸上移往门外的走道，眼珠几乎都要掉出来了。外面站着的是布鲁诺检察官和一排刑警。
通往卧室的门这时是关着的。
萨姆露齿一笑，“检察官大人，咱俩进来瞧瞧——你们其他人留在外面吧。”布鲁诺进了房间，顺手把门关上了。
直到这一刻，女性某种程度的镇定本能回来了，彻丽的脸颊恢复了血色，她掠了掠头发。
“好吧！”她说，“你们可真是选了个好时间来打扰一位淑女。巡官大人，到底有何贵干？”
“少安毋躁，小姐，”萨姆摆出一张笑脸，“你一个人吗？”
“这跟你有什么相干？”
“我问你的是——你一个人吗？”
“这不关你的事。”
布鲁诺看热闹似的倚墙而立，萨姆露出一排白牙，大步朝卧室门走去。女演员尖叫一声，冲上去拦住门。她气得要命，闪亮的西班牙眼睛眨动着。“你怎么这么不要脸！”她尖声说，“你有搜查证吗？你不能——”
萨姆一只大手搭在她的肩上，用力推开她⋯⋯这时门开了，波卢克斯赫然出现，乍见灯光，双眼猛眨。
“好吧，好吧，”波卢克斯的沙哑嗓音说，“没必要这么吵，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穿着一件不太宽松的丝质睡衣，白天那种小心翼翼怕树叶敲破头的模样消失了，稀疏的头发向上竖起，仿佛上了油一般，尖尖的胡须无力地垂着，而他的金鱼眼四周则是乌黑一圈。
彻丽·布朗气得一甩头，从桌上的一片狼藉中拣出一支香烟，划亮火柴，夸张地喷出一大口烟雾。接着，她坐了下来，不再假扮淑女地摇荡着双腿。这时才弄清楚情况的波卢克斯则孤零零地站在原地，似乎充分意识到了自己狼狈的样子，有点儿不堪负荷似的把重心从一只脚换到另一只脚，如此反复着。
萨姆冷冷地盯着他，也是从这只脚盯到那只脚。现场没人再张口说话。
好一会儿，萨姆总算打破了沉默：“现在，你们这对双宿双飞的甜蜜鸳鸯，能否告诉我们一下，你们这个晚上到过哪儿？”
彻丽不屑地说：“你们到底在查问什么？能否也请你们告知一下，为什么忽然对我们的行踪这么感兴趣？”
萨姆那张难看的、涨红了的脸凑到彻丽跟前。“你仔细听好，小姐，”他的语气寒冷如冰，“哪天你我会有机会单独相处的，单独相处，知道吗？——别再演戏了，否则老子会对你善加款待，保证把你美丽身体里的每根骨头都拆了。回答问题，直截了当，省掉那些啰唆话，听清楚了！”
萨姆像玛瑙般发亮的锐利眼睛，直直地看入她的眼底。她倒哧哧笑起来：“好吧⋯⋯今晚的戏结束后，波卢克斯来找我，我们就——我们就直接来这里啦。”
“少跟我打马虎眼。”萨姆说。一旁的布鲁诺看得很清楚，波卢克斯正越过萨姆的肩膀丢眼色给彻丽。“你们两点半左右进的门，说，之前去了哪里？”
“好吧，你这么凶，想吃人是不是？我们当然是回饭店这儿来了，但我可没说我们是直接从戏院回饭店的，我想说的是——我实在不想跟你讲这些，我们先到四十五街一家地下酒吧去，然后才回这里。”
“那就是说，你今晚绝没可能搭乘威霍肯渡轮了，是不是这样？十二点前一会儿？”
波卢克斯在一旁哼哼唧唧起来。
“你也有份，”萨姆突然说，“你也在那里。渡轮在新泽西那边靠岸时，有人看到你们，你们两个人。”
彻丽和波卢克斯绝望地对视一眼。女人较镇定，缓缓地说：“好吧，那又怎样？法律规定不行，是吗？”
“一大堆的不行。”萨姆追问，“你们搭渡轮去哪里？”
“噢，没去哪里，吹吹风，看风景。”
萨姆冷冷地哼了一声。“老天，”他说，“你们这对宝贝是白痴吗？你们指望我相信这个？”他一跺脚，“妈的，跟你们绕圈子说话，实在让我厌烦、恶心。你们搭了渡轮，在新泽西那边下的船，因为，你们两个宝贝在跟踪德威特那群人，对吧！”
波卢克斯怯懦地说：“彻丽，我们跟他们坦白好了，没别的路可走了。”
她轻蔑地瞅了波卢克斯一眼，“你这可怜的家伙，窝囊废，人家还没碰你一下就吓得屁滚尿流什么都招了，我们又没做什么犯法的事，是吧？他们又不能拿我们怎样，不是吗？你在那里嚷嚷什么！”
“可是彻丽——”波卢克斯摊开双手，被贬损得不知说什么好。
萨姆乐得让这一男一女狗咬狗，他已经注意桌上的那个珍珠手提袋很久了，趁着这空当，一把拿过来，放在手上掂了一下重量⋯⋯内讧突然中止了，彻丽看着沉重的手提袋在萨姆手中上上下下、上上下下⋯⋯
“还给我。”她气急败坏地叫起来。
“重得很，不是吗？”萨姆咧嘴一笑，“将近一吨，我实在很好奇⋯⋯”萨姆的粗指头迅速打开手提袋，伸了进去。彻丽见状，发出野兽般的叫声，波卢克斯则瞬间面如死灰，下意识地要冲上来，眼明手快的布鲁诺抢先一步从墙边奔来，站到萨姆身旁。
萨姆掏出来的是一把珍珠柄的小口径左轮手枪。他熟练地打开手枪，检查装子弹的转轮部分——里面有三颗子弹——然后用手帕包了支铅笔捅进枪管，发现手帕上并未沾上任何东西。萨姆又把左轮手枪凑到鼻子下闻了闻，摇了摇头，把它扔回桌子上。
“我有执照。”女演员说，舔了舔嘴唇。
“拿来看看。”
她走到餐具柜前，拉开抽屉，很快又回到桌边来。萨姆检查了一下执照，还给她。她没再说什么，坐了下来。
“现在，该你啦，”萨姆转向波卢克斯，“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跟在德威特一群人的后面，到底想干什么？”
“我——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萨姆的视线落到手枪上。“你知道，这把枪在这儿，对小彻丽可不好，不是吗？”
彻丽抽了一口长气。“什么意思？”波卢克斯吓得目瞪口呆。
“今天晚上，在西岸线列车上，约翰·德威特挨了枪，已经死了，”布鲁诺回答道——进门以来，这是他首次开口说话，“谋杀。”
四片嘴唇机械地重复着布鲁诺说的最后两个字，接着两人又困惑又恐怖地看着对方。
“谁干的？”女人低声问。
“你们二位不知道吗？”
彻丽丰满的嘴唇这会儿颤动起来。波卢克斯忽然一个箭步上前，把萨姆和布鲁诺吓了一跳——他在萨姆还没回过神来之前，已冲到桌旁，抓起那把左轮手枪。一旁的布鲁诺高声喝止，萨姆的手伸向枪套，女演员则尖叫起来。但波卢克斯并未进一步演出惊天动地的高潮情节，他手握枪管倒拿着武器，于是，萨姆的右手也停在枪套上。
“你们看！”波卢克斯急急地说，同时用抖个不停的手把枪递向萨姆，“你们好好看一下里面的子弹，这不是实弹——都是空包弹！”
萨姆接过枪。“确实是空包弹。”他轻声说。布鲁诺注意到彻丽古怪地看着波卢克斯，好像她以前从未见过这个人一样。
波卢克斯激动得有点儿语无伦次：“我上星期换的子弹，我一个人弄的，彻丽也不知道。我——我不喜欢她带着真枪实弹跑来跑去，女——女人总不太在意这种事。”
“波卢克斯，为什么只装三颗子弹？”布鲁诺问，“毕竟也有另一种可能，那就是空的弹膛里曾有过实弹，不是吗？”
“但我跟你说没有就是没有！”波卢克斯大叫，“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没装满空包弹，但我就是没装满。而且，今天晚上我们也没搭那趟车，我们只到码头就回头了，搭了下一趟渡轮回纽约，彻丽，你说是不是这样？”
她木然地点点头。
萨姆再次拿过手提袋。“买了列车车票吗？”
“没有，我们根本没靠近售票窗口或车站一步。”
“但你们在跟踪德威特那群人，没错吧？”
波卢克斯的左眼皮神经质地跳起来，有点儿滑稽，而且跳动的速度不断加快，但他这会儿却像只缩头乌龟般紧闭着嘴巴，彻丽则垂着眼帘，瞪着脚下的地毯。
萨姆走进漆黑的卧室，一会儿，他走了出来，两手空空。接着，他虚张声势地再次搜查起居室，无人说话。最后，他一言不发地转身，步履沉重地踱向房门。布鲁诺交代一声：“请随传随到，这是不能开玩笑的事，两个人都是。”说完便跟在萨姆身后出了房门，走上过道。
等在室外的一帮刑警满怀期待地用目光迎接萨姆和布鲁诺，但萨姆只摆了摆手，领头往电梯处走，布鲁诺沮丧地跟了上去。
“你为什么不扣押那把左轮手枪？”布鲁诺问。
萨姆伸出一根粗手指按了电梯按钮。“那对我们有什么好处？”他烦躁地说。饭店的保安人员这时凑了过来，脸上的愁容愈发明显。达菲警官也过来并肩等着。萨姆补了句，“毫无帮助，席林医生说德威特的枪伤是点三八口径的枪打的，而彻丽那把枪是点二二口径的。”

第三幕 第七场
迈克·柯林斯的公寓  十月十日，星期六，凌晨四点四十五分
  
在黎明尚未来临的前一刻，整个纽约市陷入不可思议的极度黑暗之中。警车毫无顾忌地急驰在阴沉宛如山径的漆黑大道上，车灯明亮。没有行人，没有车辆，偶尔才有一辆出租车掠过。
迈克·柯林斯居住在西七十八街一栋要塞般的公寓里。警车滑到屋前时，一名男子立刻从阴影里钻了出来。萨姆领头跳下车，接着是布鲁诺和几名刑警。那名钻出来的男子说：“头儿，他还在楼上，回家后就没再出过门一步。”
萨姆点点头，一行人鱼贯而入。一名穿制服的老管理员坐在桌子后面大打哈欠。他们摇醒呼呼大睡的电梯服务员，大梦初醒的服务员赶紧送他们上楼。
他们在八楼出了电梯，另一名刑警立刻现身，手指着其中的一扇门。所有人安静地围了过去，布鲁诺激动得轻叹一声，看着手表。“四处都盯牢了？”萨姆例行公事地问了句，“这小子挺危险的。”
萨姆上前几步，按了门铃。先是一声嗒嗒的颤音传了过来，接着，他们听到拖着脚步的声音，然后就是一个男人粗暴的吼声：“谁啊？到底是谁啊？”
萨姆大吼一声：“警察！马上开门！”
短暂的静默，然后，“他妈的警察！你们别想活捉我！”一声憋着气的吼叫，又一阵乒乒乓乓的脚步声，然后，锐利清晰宛如冰河断裂，一声左轮手枪的爆响传出，最终，他们听到一个沉重物体跌倒的声音。
这下非硬闯不可了。萨姆后退一步，深深吸了口气，巨大的身躯撞向房门，却像撞到铁板上，房门纹丝不动。达菲警官和一名肌肉发达的大块头刑警，仿佛默契十足地跳着三人舞，跟着萨姆后退一步，三人像三头愤怒的山羊般齐心合力再往房门撞去，这回，房门颤动了一下，但仍紧闭着。“再来！”萨姆吼着⋯⋯一直试到第四次，门才嘎吱嘎吱地惨叫一声倒地。三人由于惯性跌跌撞撞地冲进去，到了一个长而漆黑的厅里，尽头是通往卧室的走道，卧室里灯火通明。
厅和卧室的交接处，就在门口，躺着一身睡衣的迈克·柯林斯，右手握着一把黑灰色的左轮手枪，枪口仍青烟袅袅。
萨姆重重踩过镶花的木条地板，扑了过去，砰的一声单膝跪在柯林斯的旁边，侧头听着柯林斯的心跳。
“还活着！”萨姆大叫，“把他抬到卧室！”
一帮人七手八脚地抬着这个没有知觉的躯体，进了亮着灯的卧室，将他安置在一张长椅上。柯林斯脸呈死灰色，双目紧闭，嘴巴向后咧着，像饿狼般大声喘着气。鲜血从他脑袋右侧稻草般的乱发里汩汩流出，沾满了他的半张脸，一路流到他的右肩，在他的睡衣上晕开。萨姆用手指探探伤口，瞬间一手血红。“子弹没贯穿他的头骨，”萨姆低声说，“只从头部擦了过去。吓昏过去的，我猜。妈的，真差劲，这么近，射自己都射不准。喂，叫个医生来⋯⋯嘿，布鲁诺，看起来好戏要落幕了。”
一名刑警听了命令跑了出去。萨姆跨出三大步，捡起地板上的左轮手枪。“很好，点三八口径，”他极满意地说，但马上脸又拉了下来，“只开过一枪，宰他自己的那一枪。弹头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
“就嵌在这墙上。”一名刑警眼明手快，指着墙上的白灰剥落之处。
萨姆挖下那颗弹头。布鲁诺说：“他从过道跑向起居室，边跑边开枪，子弹飞到墙上，他同时也吓昏过去。”萨姆看了看这颗已扭曲变形的弹头，放进口袋，又用手帕小心包起左轮手枪，交给旁边的一名刑警。这时，八楼走道的一端有骚动声传来，众人回头，看到一小撮身穿睡衣的公寓住户正探头探脑，并好奇地交头接耳。
两名刑警跑了出去。骚动声忽然升高起来，原来奉命找医生的刑警挤开了人堆，后面还跟着一名身着睡袍、长相普通的男子，手上提着一个黑包。
“你是医生？”萨姆问。
“是的，我就住在这公寓里。怎么，出了什么事？”
一直到刑警走到长椅旁，医生才留意到躺在上面的柯林斯，于是二话不说，蹲了下来。“给我水，”他检查了好一会儿，挥着手指说，“热的。”一名刑警立刻冲进浴室，端出一大盆热水来。
诊疗了大约五分钟，医生站了起来。“严重的擦伤，”他说，“他随时会恢复神志。”他清洗了伤口，再消毒，又把柯林斯血污的脑袋右侧弄干净。在昏迷的伤者的完美配合下，医生顺利地进行二度清洗，缝合伤口，并用绷带包扎妥当。“必须尽快送医院进一步诊治，这只是临时的处理。他会感觉头疼得很厉害，浑身难受得要命。噢，人醒了。”
柯林斯发出一声嘶哑、微弱的呻吟，痛得全身抖动，然后睁开了双眼，清醒的神色和泪水同时涌入他的眼中。
“他没问题了。”医生面不改色地说完，开始收拾他的救护包。
医生走了。一名刑警上前扶起柯林斯，让他半坐半躺着，还体贴地塞了个枕头在他的头下。柯林斯又呻吟一声，用失去血色的手抚摸着脑袋，一摸到头上的绷带，又绝望地跌回长椅上。
“柯林斯，”巡官开口了，他坐在伤者旁边，“你为什么自杀？”
柯林斯干裂的舌头舔舔嘴唇，现在，他变得又可怜又可笑，右脸颊有一抹干了的血迹。“水。”他喃喃道。
萨姆一抬眼，一名刑警立刻端来一杯水，扶起柯林斯的头，冰凉的液体流进了这个爱尔兰人的喉管。
“可以说了吧，柯林斯？”
柯林斯喘着气：“被你逮到了？被你逮到了？反正我毁了⋯⋯”
“意思是你认罪啦？”
柯林斯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默默地点头，看起来仍惊魂未定，但他忽然抬起眼皮，重现了几分昔日的强悍模样，“认什么罪？”
萨姆微微一笑。“算了吧，柯林斯，别摆出这副天真无邪的恶心样子，你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你杀了约翰·德威特，就是这个罪。”
“我——杀了——”柯林斯当场傻眼了，接着，他猛地想坐直，却痛得身体一扭。萨姆伸手把他压回长椅上。柯林斯大叫起来：“你在胡说什么？我杀了德威特？谁杀了他？我连他被杀这件事都不知道！你发神经了？还是要我当替死鬼？”
萨姆的神色有点儿困惑。布鲁诺这时动了动，柯林斯的目光转向他。布鲁诺以明人不说暗话的语气开口了：“你仔细听好，说谎对你不会有什么好处的，柯林斯。刚刚你听到是警察上门，马上大喊‘你们别想活捉我’，而且打算自杀了事，这可能是无辜者的临终之言吗？还有，才几分钟前你又说‘被你逮到了’，这不是认罪又是什么？这些都可以戳破你的谎言，你的言辞举止无一不在确认你自己是罪犯。”
“但我绝对没杀德威特，我敢老实告诉你！”
“那你为什么一副等待警察上门的模样？而你又为什么自杀呢？”萨姆严厉地插嘴道。
“因为⋯⋯”柯林斯用他有力的牙齿紧咬下唇，瞪着布鲁诺，“这不关你们的事，”他爱理不理地说，“我完全不知道有谋杀这件事，我最后一次见他时，他还活蹦乱跳的。”说着，似乎一阵剧痛猛烈袭来，他双手抱头，大声呻吟起来。
“这么说，你承认今晚见过德威特？”
“当然见过。很多人亲眼看到了，我今晚在列车上见过他。他是在车上被杀的吗？”
“别演戏了，”萨姆说，“你为什么那么巧刚好也出现在那趟纽堡区的列车上呢？”
“我跟踪德威特去的，这我承认。我跟了他一整晚，当他带着他那帮客人离开里兹，我就跟着他们一路到了车站。我找他已经好一阵了，甚至他被扣押在拘留所里的时候，我也尝试去会面。所以我也买了票，上了同一趟车。车子开动后，我就去找德威特——他当时和他的律师布鲁克斯坐在一起，还有另外两个人，一个是埃亨，另一个我不知道是谁。我跟他马上吵了起来。”
“当然，当然，这我们全知道。”巡官说，“在你上了车见了德威特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柯林斯瞪着充血的眼睛。“我要他负责赔偿朗斯特里特的烂情报给我带来的损失，朗斯特里特害得我栽了个大跟斗。德威特和他合伙开公司，而且是公司的法人代表，我——我急需那笔钱，但德威特不理我，他从头到尾只说一个字，不，不，不⋯⋯噢，冷酷得像爬虫类动物。”他的语音里满是快压不住的愤怒之情，“我差不多给他下跪了，但还是不，不，不。”
“你们在哪里谈这些话的？”
“我们到后面的车厢谈话⋯⋯没办法，我只好死心下车，那时列车开到了一个叫里奇菲尔德公园的地方。车一停我就拉开铁轨那一侧的门跳了下去，然后起身把车门关上。穿过铁轨之后，我才发现最晚一趟开回市区的车早出发了。我只好叫了出租车，直接回到这里来。妈的，我敢对天发誓。”
柯林斯靠回枕头上，像走过长路般重重地喘着气。“当你跳下车时，德威特还在那节车厢里吗？”萨姆追问。
“是的，他看着我⋯⋯”柯林斯紧咬嘴唇，“我——我恨这个人，”他支吾起来，“但还没恨到要杀他——天啊，不⋯⋯”
“你以为你说什么，我们都得照单全收吗？”
“我告诉你我没杀他！”柯林斯的声音变成了尖叫，“我站在轨道旁拉回车门时，还看见他掏出手帕擦额头，又把手帕塞回口袋，拉开那节黑漆漆的车厢的门。他走了进去。上帝可以做我的见证人，我看见了，我跟你说真的！”
“你看见他坐下来了吗？”
“没有，我马上离开了，这不是说过了吗？”
“为什么你下车，不经过前面亮着灯的车厢，从列车员打开的车门下去？”
“我没时间，列车已经停站好一会儿了。”
“你说你恨他，是吗？”巡官又问，“所以你们大吵了一架，对吧？”
柯林斯大叫：“你一定要把罪名钉在我身上是吗？我告诉你的绝对没有一句虚言，萨姆，我已经说过我们谈了什么。当然，我情绪激动，换谁不会呢？德威特也一样激动啊，我猜他走到最后面的车厢，八成是打算冷静一下，他还不是脸红脖子粗的。”
“柯林斯，你的左轮手枪带去了吗？”
“没有。”
“你也没到最后那节加挂车厢里去？”萨姆又问。
“天啊，当然没有！”爱尔兰人的怒火又涌了上来。
“你说你在渡轮终点站那儿买了车票继续追踪德威特，把车票给我看看。”
“票在走道旁衣柜里的大衣口袋里。”
达菲警官到柜子前找车票，没多久就把车票拿过来了，这是从威霍肯到西恩格尔伍德的票。
“怎么搞的，售票员没查过，嗯？”萨姆问。
“我下车前，售票员没来收票。”
“好吧。”萨姆起身，伸伸手臂，打了个大哈欠。柯林斯坐直起来，精神显得好多了，他从睡衣的口袋里掏出一支香烟。“先这样吧，柯林斯。你现在觉得怎样？”
柯林斯低声说：“好些了，但头还很疼。”
“呃，你好多了，我当然很高兴。”萨姆真诚地说，“那就是说用不着叫救护车啦。”
“救护车？”
“当然。你现在起来穿好衣服，跟我一起回总局去。”
柯林斯嘴上的香烟掉了下来。“你——你以谋杀罪名扣押我？事情与我无关，我一再告诉你！我说的都是真的啊，巡官——老天⋯⋯”
“胡说。谁说我要以谋杀德威特的罪名逮捕你，”萨姆朝布鲁诺眨眨眼，“我们不过是请你以重要证人的身份走一趟罢了。”

第三幕 第八场
乌拉圭领事馆  十月十日，星期六，上午十点四十五分
  
雷恩绕着贝德利公园缓慢而行，黑披肩在身后飘飞如云。他神采奕奕地一路用手杖点地前行，深吸着新鲜且带着海腥味的清晨的空气。这特殊的、好闻的海洋气息和迎面而来的暖暖的阳光，让他非常愉快。他在公园的围墙边停下脚步，看着一群海鸥扑向泛着油光的波涛，啄着波浪上的橘子皮——误以为那是游鱼。外海，一艘扯着三角帆的邮轮倾斜着船身，缓缓地浮航于海面。一艘哈德逊河的游船鸣了一声汽笛。这时，一阵海风扑来，雷恩吸了口凉气，重新把飞扬起来的披肩裹紧。
雷恩轻叹一声，看看手表，转过身来，越过公园，径直走向贝德利广场。十分钟后，他已安然坐定在一间陈设简朴的房间里，微笑着面对书桌后一个矮小黝黑、身着长礼服的南美人。这个没忘别朵鲜花在衣襟上的南美人名叫胡安·阿约斯，是那种蹦跳如豆的典型的小个子，一口白牙在深褐色的脸庞的反衬下闪闪发亮，黑眼珠骨碌碌地转着，还蓄了个优雅的小胡子。
“真是荣幸，雷恩先生，”小个子英文极佳，“您可是让我这寒碜的领事馆大添光彩。在我还年轻担任使馆随员时，就得闻您的大名⋯⋯”
“亲爱的阿约斯先生，您真是太抬举我了。”雷恩礼貌地回答，“您刚休完年假回来，无疑正是事务缠身的时候，还让您抽空接见，真是不好意思。今天来打扰，主要是关乎我个人参与的一桩很特殊的刑案调查工作。纽约市发生了一连串的相关谋杀案，不知您在乌拉圭期间是否听闻？”
“雷恩先生，您说是谋杀？”
“正是，近期内连续三件。我个人因为自身的好奇天性，又蒙当局抬举，接受了地方检察官的邀请，以非官方的身份参与了调查工作。进行至今，我个人的调查已掌握一些颇为微妙的线索，尚无法确定是否能成功揭开谜团，但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您的大力协助，将是这些线索能否成立的关键。”
阿约斯面带微笑，“雷恩先生，您请说，只要能力所及。”
“您可听说过费利佩·马基乔这个名字？一位乌拉圭籍人士？”
一抹亮光清清楚楚出现在这位矮小而机灵的领事眼中。“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是吗？”阿约斯领事轻声说，“那么，雷恩先生，您所问到的这个马基乔，是位很不错的先生，我见过他，也和他说过话，不知道您想了解他哪一方面？”
“我想知道您是怎么认识此人的，以及您认为他有意思的每件事。”
阿约斯摊开双手。“我从头说起好了，雷恩先生，由您自己来判断，其中哪些部分能有助于您的调查工作⋯⋯费利佩·马基乔是乌拉圭司法部门的人员，是一位极出色又可靠的工作人员。”
雷恩的眉毛扬了起来。
“几个月前，马基乔奉命来到纽约，代表乌拉圭警方追踪一名从蒙得维的亚监狱逃跑的罪犯。这名罪犯是男性，名叫马丁·斯托普斯。”
雷恩坐直起来。“马丁·斯托普斯⋯⋯您说的我越来越有兴趣了，亲爱的阿约斯先生。斯托普斯这名字听起来是盎格鲁式的名字，为何这个人会被关入乌拉圭的监狱呢？”
“我个人——”阿约斯轻轻闻了一下衣襟上的鲜花，说，“清楚这桩刑事案件的来龙去脉，还是辗转由马基乔本人告诉我的。他这趟前来纽约，随身带着有关马丁·斯托普斯案件的完整档案资料。不止这些，他还把他个人所知的所有细节都告诉了我。”
“请继续，阿约斯先生。”
“事情得追溯到一九一二年，当时有个年轻的探矿人——就是这位马丁·斯托普斯，受过完整的地质学教育，可能也拥有机械方面的训练——被乌拉圭法庭以谋杀他年轻的巴西籍妻子的罪名起诉，判处终身监禁。罪证确凿的原因在于，他的三名探矿的伙伴一起指证。当时，他们四人在内陆拥有一座矿山，地点很偏远，由敝国首都蒙得维的亚沿河航行很长一段距离才能到达，且需通过原始森林。他的三名同伴在审讯时异口同声作证，他们亲眼目睹了凶杀经过，还经三人合力才制服斯托普斯，将他捆绑后，从内陆乘船顺河而下，再交由警方；被杀的女人的尸体，他们也一起运了出来——暴晒在燥热的天气中数日，简直惨不忍睹；此外，斯托普斯的女儿，才两岁大的婴儿也一起带在身边；凶器当然没遗漏——是一把南美特有的马切提短刀。斯托普斯从头到尾没抗辩，当时他整个人已陷入精神错乱的状态，连最基本的陈述自己行为的能力都没有。于是，他被判有罪并被关进监狱，至于那个两岁的女儿，则由法院交由蒙得维的亚的修道院收容。
“斯托普斯在狱中表现良好，是一名模范囚犯。他逐渐恢复了神志，看来接受了自己的囚徒身份，不惹麻烦，不闹事，而且独来独往，从不跟其他犯人一起。”
雷恩问：“审判时，有没有查出他谋杀的动机呢？”
“很奇怪，答案是没有。斯托普斯的三名同伴对于谋杀动机的猜测是，斯托普斯和妻子发生争吵而失手杀了她。三人作证时指出，案发当时他们三人皆未在出事现场的小木屋里，是听到叫声才跑过去的，正好目睹了斯托普斯用马切提短刀砍向女人的头部，似乎斯托普斯当时正处于暴怒失控的状态。”
“请继续说下去。”
阿约斯叹了口气：“在长达十二年的监禁生涯之后，完全出乎警方的意料，斯托普斯大胆越狱并获得成功。这次越狱行动很明显是经过好几年的计划，所有的相关细节都留心到了。您对越狱的经过有兴趣吗？”
“这倒不需要，阿约斯先生。”
“但他忽然消失了，像地球开了个口将他吞进去一般。我们追遍了整个南美洲，完全没有一丝这个人的踪迹。一般只能认为，他可能逃向内陆深处的可怕森林里，死在那里的某处了。这就是我知道的有关马丁·斯托普斯的事⋯⋯雷恩先生，是否来杯真正的巴西咖啡？”
“噢，谢谢费心，不用了。”
“或者您试试我们乌拉圭的特产马黛茶如何？”
“谢谢，真的不用。关于马基乔，您能多说一些吗？”
“噢，对，依据官方的资料，斯托普斯的三名同伴把他们的矿山卖了，那是个丰富的矿脉，这是大战期间的事了。我没记错的话，这是个盛产纯度极高的锰的富矿，而大战期间，锰又是非常重要的军事工业原料。因此，这个矿山卖了非常好的价钱，这三个人就带着一大笔钱回美国去了。”
“阿约斯先生，您是说回去？”雷恩条件反射般地惊问，“这三人是美国人？”
“噢，很抱歉，我忘了告诉您这三人的名字，他们分别是哈利·朗斯特里特、约翰·德威特和——我想想——对了，叫威廉·克罗克特⋯⋯”
“请等一下，”雷恩的眼睛闪闪发亮，“您知道吗，我刚才提到的连续杀人案中的两名被害者正是德威特-朗斯特里特证券公司的两名合伙人，也就是您刚说的朗斯特里特和德威特。”
阿约斯的黑眼珠几乎跳了出来。“什么！”他叫起来，“有这样的事！这么说预言果然⋯⋯”
“您的意思是——”雷恩急切地问。
阿约斯领事一摊手，“今年七月，乌拉圭警方接到一封匿名信，邮戳是美国纽约的。稍后，德威特承认是他写的。这封信指出，逃犯斯托普斯在纽约，并建议乌拉圭警方派人追查。当然，尽管乌拉圭政府已经数度更换，但他们还是立即调出了当年的档案资料，而马基乔正是奉命负责这次调查的人员。马基乔推测密告的人一定是当年斯托普斯的三名同伴之一，因此来到此地，请我协助。经过追踪，马基乔发现，朗斯特里特和德威特果然居住于本市，且拥有了相当的社会地位。他也试图查出威廉·克罗克特的下落，就是当年和斯托普斯一起采矿的第三名同伴，但一直没有消息。我们所知的只是，那三人回到北美后，克罗克特和另外两人分道扬镳，究竟是因为不合分手还是因为他想一人自由自在地享受财富，不得而知——我当然也完全不清楚，也可能这两个原因都不对。总而言之，我所知道的就是这些。”
“所以说，马基乔去见了德威特和朗斯特里特两人，是吗？”雷恩礼貌地追问。
“正是，他先找到德威特，告知来意并出示匿名信函。德威特只迟疑了一下，便坦言写信人是他。德威特邀请马基乔在美国调查期间住进他家，以他家作为调查总部。马基乔自然首先得弄清楚，为什么德威特会知道斯托普斯在纽约。德威特拿出一封威胁信，信上的署名是斯托普斯，信中威胁要血债血偿——”
“请等等，”雷恩掏出他的长皮夹，抽出他从德威特的保险箱中拿到的信，递给阿约斯，“是这封信吗？”
领事看了一下，重重地点了点头。“是的，马基乔后来在报告时给我看过此信，在拍照存留副本后还给了德威特本人。
“德威特、朗斯特里特和我们的特派员马基乔在西恩格尔伍德商议了几次。当然，马基乔希望立即联络本地警方，寻求协助。在此地调查，他独自一人绝对孤掌难鸣，但德威特两人极力反对，要求不让美国警方介入，理由是消息一曝光，他们以往的潦倒经历和肮脏的谋杀事件，必定会被媒体披露⋯⋯自然，马基乔进退维谷，跑来和我商量，我们考虑到这两人如今的立场和社会地位，最后勉为其难地同意他们的要求。朗斯特里特和德威特两人都说，差不多五年以前他们就分别接到了类似的威胁信，寄信地点也是纽约，但都不以为然地当场就把信给撕了。但最后这封信让德威特深觉不安，信中的威胁性也强过上回，所以将此信保留了下来。
“我尽量长话短说，雷恩先生。马基乔在此地茫无头绪地调查了大约一个月，把毫无所获的结果向我报告，并告知德威特两人，之后便决定中止这次调查工作，回乌拉圭去了。”
雷恩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儿，又问：“您提到的下落不明的那位克罗克特，后来有没有找到？”
“马基乔从德威特口中打听到的是，他们一起刚从乌拉圭回到此地，克罗克特没交代什么原因就和他们散伙了。德威特他们还说，最初几年偶尔还收到克罗克特的信息，大多来自加拿大，但他们也强调，近六年来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他已经杳无音讯。”
“当然啦，”雷恩低声说，“我们只能依赖这两个如今无法再说话的死者提供的信息。阿约斯先生，您手中的档案资料是否提到过斯托普斯的女儿后来的消息？”
阿约斯摇摇头，“仅仅知道的是，后来她离开了修道院，或被谁带走了——详情不得而知——大概在六岁左右。从此，就再没有进一步的消息了。”
雷恩喟叹一声，站起身来，立于小个子领事的桌前。“亲爱的阿约斯先生，您今天的所作所为，正如一名捍卫正义的勇敢骑士。请接受我的敬意。”
阿约斯微笑了，露出一排白牙，“雷恩先生，您的赞语真令我受宠若惊。”
“如果您愿意，您必定能——”雷恩整整披肩，继续说，“对正义的体现有更大的帮助。不知您是否方便抽空发份电报给贵国政府有关机构，请他们电传一份斯托普斯的指纹资料，若当年有存档，也将此人当年的档案照片电传一份，以及此人的所有完整资料。另外，有关下落不明的威廉·克罗克特，我个人也很感兴趣，是否也请您一并处理，如前面所说的那些资料⋯⋯”
“我立刻就去发电报。”
“我想，以贵国这样虽幅员不大但欣欣向荣的国家，应该不乏此类现代化设备吧！”雷恩微笑着说，两人一起走向门边。
阿约斯故意摆出惊讶的神色，“噢，那当然！照片一定会经由现代化的设备清晰地传到您手中，您在其他国家能见到的设备，敝国一样也不缺。”
“此行——”雷恩深深一鞠躬，告辞道，“真让我感觉获益良多。”他走上街道，迈向贝德利公园。
“获益良多。”雷恩重复地低语。

第三幕 第九场
哈姆雷特山庄  十月十二日，星期一，下午一点三十分
  
在奎西的引领下，萨姆走过曲折的回廊，来到隐蔽的电梯前。电梯像登月的火箭般载着他们，从哈姆雷特山庄的主塔内部飞升而上，停在接近塔顶的一个方形小平台上，眼前是一道古老如伦敦塔般的石砌楼梯。萨姆仍跟在奎西身后，顺着盘旋的楼梯走上去，尽头是一扇橡木大门，大门的腰部装饰着铁制门闩。奎西和沉重的铁扣以及门闩奋斗了半晌，总算成功地弄开了。接着，他使出了吃奶的力气，连喘带吼地把门推开，外面便是砌着石头城垛的塔顶。
雷恩几乎光着身子躺在一张熊皮上，手臂搁在额头上，挡着正午直射下来的强烈阳光。
萨姆停住脚步，奎西笑着离开了。其实萨姆当场傻了，他几乎无法相信，眼前那古铜色泽、极其年轻且肌肉发达的身体会是哲瑞·雷恩。他斜躺在那儿，除了靠下腹部有淡金色的体毛之外，全身光滑发亮。古铜色的皮肤，结实的肌肉和修长平滑的身材，说明这个人仍处于生命的顶峰时刻。只有当萨姆的目光从这具无比健美的身躯缓缓上移到那灰白的头发上时，他才觉得很不协调。
老演员此刻唯一的蔽体之物，是一条白色的腰巾，褐色的双脚也是裸露着的，一双平底靴放在脚边。一旁另外放了张铺着软垫的折叠椅。
萨姆有点儿感伤地摇摇头，把外套稍稍裹紧。十月的纽约天气已经比较冷了，无遮无拦的刺骨寒风直扑塔顶。萨姆走上前去，更加接近雷恩躺着的身体，也看得更加清晰，雷恩的皮肤果真平滑极了，而且在如此的冷风中，连一丝鸡皮疙瘩也没起。
某种奇特的警觉让雷恩睁开了双眼，或者也可能因为萨姆挡了阳光让雷恩有所知觉。
“嗨，巡官！”雷恩坐了起来，马上回过神来，环抱着修长结实的双腿，“真是令人惊喜。请原谅我衣冠不整，把那张躺椅拉过来坐下吧。当然，如果你愿意的话，”他说着笑了起来，“也把衣服脱了，一起躺在这张熊皮上⋯⋯”
“噢，不，不，谢谢，”萨姆慌了，怕被抢走一般赶快坐上躺椅，“在这么冷的风里？”他解嘲地一笑，“我可吃不消，但雷恩先生，您的年龄到底是多大？”
雷恩在阳光下眨着眼睛：“六十整。”
萨姆又摇摇头，“而我只有四十五岁，说来真丢人——雷恩先生，这是真心话——我根本没那种胆子在您面前脱光衣服。跟您比起来，我才真像个垂垂老者。”
“巡官，可能你太忙了，没时间料理自己的身体吧，”雷恩懒懒地说，“我则是既有时间又有机会，你看这里——”他挥手指着四周像童话故事般的精致景观，“在这里我完全可以随心所欲，而我之所以还得仿效圣雄甘地，在腰部围着这条腰巾，纯粹是因为那个脑筋转不过来的老奎西。他可能会当场吓晕过去，如果我不这么稍稍遮掩一下我这——我这隐私部位。可怜的老奎西，这二十年来，我一直想说动他和我一起晒日光浴，你可以想象一下我们两个糟老头儿这么躺在一块儿的有趣光景！但他是个又硬又顽固的老头儿，我相信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已老成哪种德性了。”
“您是我这一生中见过的最奇特的一个人，”萨姆由衷地说，“六十岁⋯⋯”他叹了口气，“好吧，言归正传，事情有了一些进展，我这趟来就是把这些新的进展报告给您——尤其是其中最要紧的一件事。”
“我想是柯林斯吧？”
“正是。我想，有关我们上星期二凌晨突袭柯林斯公寓的情况，布鲁诺已经跟您说了一些，是吧？”
“是的，这愚蠢的人还想自杀了事，巡官，你扣押他了，是吧？”
“是啊，为了让他还能享受甜蜜人生。”萨姆板着脸开了个玩笑，接着这位警方出名的硬汉忽然软下来，“我觉得自己就像个新手，跑到您面前来，把我们在无边的迷雾中搜寻到的一点点消息捎给您，而我相信，您已完全掌握了所有的来龙去脉。”
“亲爱的巡官，我们实话实说，别见怪。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你对我有颇多疑虑，认为我只是虚张声势，不是真能洞见这些命案的核心，这其实是很自然也很合理的想法。事实上，就算到这一刻你也还是无法确定，我一直保持沉默，究竟是真的对情况不明白，还是在对你隐瞒实情。然而，你却对我生出如此的信心，对我而言这是一份意外而沉重的赞美。巡官，我愿意诚恳地告诉你，我们始终并肩站在这一片可怕的迷雾之中，现在如此，未来也如此，直到我们一起拨开迷雾、重见光明为止。”
“是的，如果有那么一天的话。”萨姆消沉地说，“好吧，不谈这个了，谈谈柯林斯吧。这只傻鸟，我们揭了他的底，也找出了他为什么发狂地要弄回在股市输掉的那笔钱的原因，原来他是利用他处理所得税的官方身份，盗用了联邦政府的税收！”
“真的？”
“千真万确，到目前为止，他已经弄了十万美元，甚至还不止，详细数字得进一步追查清理，但绝对不是个小数目。雷恩先生，他似乎是‘借用’了联邦政府的公款去玩股票，而且亏了，只能越陷越深。正好，朗斯特里特给了他那个烂情报，要他购买国际金属股，这傻瓜就动了最后五万元孤注一掷，这的的确确是他的最后一搏了——以便补回之前的亏损和长期侵占的款项。税务局那边似乎也察觉了柯林斯的手脚不干净，正派人私下查账，难怪这小子急了。”
“柯林斯怎么有本事可以不让税务局那边进行公开调查？巡官，他到底有什么通天之能？”
萨姆紧抿了一下嘴唇，“对他而言，这轻而易举。这几个月，他伪造了文书记录，避免侵占一事曝光，又贿赂了一些政界的高层人物。但这只能拖得了一时，他很快就技穷，无路可退了。”
“这真是提供了我们理解人性的注脚。”雷恩轻声说道，“这个人暴躁、贪婪而且易怒，在他这辈子里，或许在诈骗他人一事上一帆风顺，也能动用他的政治力量呼风唤雨⋯⋯但现在，他却得下跪乞怜，如布鲁诺告诉我的那样！一个失败者，巡官，一个彻彻底底、毫无再起希望的失败者，他得为他的罪行付出相应的代价。”
萨姆似乎并不觉得值得同情，“可能吧，反正这案子够他受的——当然，都是些情况证据，但已经够瞧的了。比方说动机，谁都知道他恨透了朗斯特里特和德威特。杀朗斯特里特是基于报复，他一直认为朗斯特里特出卖了他；至于杀德威特，则是因为他侵占公款一事马上会暴露，而德威特又拒绝接收朗斯特里特的烂摊子，柯林斯进也死退也死，干脆动手杀了他图个痛快。依据目前所有的情况证据，警方认定杀死朗斯特里特和德威特的凶手十有八九就是柯林斯，也不排除伍德命案同样出自他的手的可能性。当时他要混上默霍克渡轮不难，也可以在渡轮靠岸时偷偷下船。我们追查了他当晚的行踪，柯林斯交代不出清楚的不在场证明⋯⋯而且，在他被押上法庭时，布鲁诺还能拿我们闯进他家时他那种典型的罪犯反应当证据——包括他喊的话，包括他的企图畏罪自杀⋯⋯”
“在法庭上，地方检察官的演讲极具魅力，”雷恩伸伸他长而结实的手臂，笑着说，“我毫不怀疑柯林斯会被判有罪，但巡官，你是否认真考虑过当时的情况？清晨五点，警察忽然敲门来抓人，柯林斯在睡意迷蒙之中，极有可能以为是他侵占公款一事东窗事发了，马上要以侵占公款的罪名被捕。若我们设身处地考虑他当时的心理状态，他的企图自杀以及高喊不让你们‘活捉’，不是极为合理吗？”
萨姆抓着脑袋，“这和柯林斯说的一模一样，今天早上我们以侵占公款一事侦讯他时说的，您怎么会知道呢？”
“哎呀，巡官，这不是小孩都想得出来吗？”
“我感觉，”萨姆慎重地说，“您认为柯林斯说的话是真的，您不认为他就是我们要找的凶手，是不是？说真的，我这次来，一方面也是布鲁诺要我来问问您的看法。您很清楚，我们正打算以谋杀罪名起诉他，但布鲁诺一朝被蛇咬，实在害怕旧事重演一遍。”
“萨姆巡官，”雷恩光着腿站起来，挺挺古铜色的胸膛，“布鲁诺不能以谋杀德威特的罪名起诉柯林斯。”
“我就猜到您会这么说。”萨姆握着拳，不甘心地看着雷恩，“但您得想想我们的立场，您看报纸了吗？那些有关错误起诉德威特的尖酸刻薄的冷嘲热讽？现在更好了，他们还扯上了这次德威特的被杀重新大做文章，让我们最近得像小偷般躲着跑新闻的那些小子。我可以私下告诉您，现在连我的工作都快保不住了，不说远的吧，就在今天早上来之前，我还被局长狠狠教训了一顿。”
雷恩抬眼看着远方的河流。“我这么做，”他轻柔地说，“正是为了帮你和布鲁诺。你不会认为现在我会讲出我所知的一切吧？事实上，这场游戏已接近终场，巡官，我们很快就会听见长鸣的笛声；至于你提到你的工作⋯⋯如果你很快把真凶抓到局长面前，我不相信他还能怪你什么。”
“我很快把——”
“没错，巡官。”雷恩光滑的身子就这么靠在岩石围墙上，“你再说说还有什么进展吧。”
萨姆并未马上回话，一副颇难启齿的样子。“雷恩先生，我绝没有逼您说出来的意思，但自从第一桩命案发生以来，这已是我第三次看到您对凶手是谁不是谁表示极肯定的态度，我很好奇您为什么如此确定柯林斯不是杀人凶手？”
“这个嘛，”雷恩依然很温和，“说来话长，巡官，但从另一方面而言，我感觉事情已经发展到实际证明的时刻了。因此，今天下午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实地侦查有关柯林斯涉案可能的证据吗？”
萨姆释然一笑，“雷恩先生，听您这样说，我心里一下子踏实起来了⋯⋯至于其他的新进展，还算不少。首先，席林医生对德威特的尸体所作的详细检验报告已出来了，子弹也挖出来了，正是他先前判断的点三八口径；第二个进展——其实是没进展，柏根县的检察官柯尔协助追踪尸体被发现前离车的乘客，一无所获。两县人员协同搜寻那把枪，在整条铁轨两侧作了地毯式的搜查，毫无发现。当然，布鲁诺认为找不到是因为凶器根本没丢掉；既然人是柯林斯杀的，凶器自然也就是那天早上柯林斯手上的左轮手枪。我们做了弹道分析，比较了柯林斯的枪和德威特体内的子弹，结果发现不符，当然，这并不能证明柯林斯就是清白的，他也可能使用另一把枪杀了德威特，起码布鲁诺这么想。布鲁诺的想法是，如果柯林斯用另一把枪行凶，他不难带着那把枪坐上出租车，在车子搭乘渡轮时，将枪扔到哈德逊河里。”
“这是有趣的巧合，”雷恩说，“巡官，请继续。”
“噢，好，我们也侦讯了那天晚上载柯林斯回纽约的出租车司机，看车子当天是否搭了渡轮且柯林斯是否在渡轮上下车。司机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记得柯林斯上车时，正是列车开出里奇菲尔德公园站的时候，就这样。第三点进展也称不上进展，在我们进一步清理朗斯特里特的商业文件和私人资料时，并没有什么有意思的发现。第四点，倒很耐人寻味，在搜查德威特的文件资料时，我们有个颇显著的发现，支票票根——在过去的十四年内，每年都开出的两张支票——开给一个叫威廉·克罗克特的家伙。”
雷恩毫不惊讶，紧紧盯着萨姆的嘴巴的灰眼睛变得朦胧起来。“威廉·克罗克特，嗯⋯⋯巡官，你真是个重大信息的通报人。那么，支票金额呢？还有，票据交换或兑现的银行？”
“这个嘛，没有一张支票的金额少于一万五千美元，虽然每笔的数额都不同，兑现的银行则是同一个——加拿大蒙特利尔开发信托银行。”
“加拿大？越来越有意思了，巡官，那支票上的签名呢——是以德威特的名义还是公司的名义？”
“公司的名义，德威特和朗斯特里特两人都签了字，这一点我们也注意到了。我们一开始认为是德威特被勒索，现在看起来，好像两人都被缠上了，而且这些钱的支付并未列入公司每半年一结的财务记录中，他们是采取五五拆账方式各自从私人户头支付的。此外，报税资料中也没有这笔支出的记录——我们全查了。”
“你们是否追查了这个克罗克特？”
“雷恩先生！”萨姆以遭到轻视的口气说，“加拿大人快被我们弄疯了，我们一发现这些票根就找上了他们。情况也很有趣，从蒙特利尔传回来的调查报告说，提款人是个叫威廉·克罗克特的男人——当然，每张支票后面他都签字背书了⋯⋯”
“没有存入账户的背书吗？背书的字迹是否是同一个人的？”
“绝对是同一个人的。正如我所说，我们发现这个叫克罗克特的人以邮汇方式将钱分别存于加拿大各处，再以支票提取。证据显示，他钱来得快花得也不慢，银行完全无法提供他的长相，以及他出没何处，只知道他要银行把报表和收据寄到蒙特利尔中央邮局的出租信箱。
“我们当然立刻追查了这条线索，但调查的结果是信箱里什么也没有，而且邮局的人员没有一个记得之前谁租过这个邮箱，只知道如今空空如也。不得已，我们回头到德威特-朗斯特里特公司找线索，发现支票都以邮寄方式被寄到中央邮局，但一样，邮局没人知道克罗克特是谁、长什么样子以及如何领走这些支票的。我们又把调查对准这租用的邮箱，而邮箱的租金都是前一年预付下一年的——当然，以邮寄方式。”
“真烦人，不是吗？”雷恩说，“我想象得出你和布鲁诺那时有多懊恼。”
“现在还是懊恼。”萨姆没好气地说，“我们越深入追查，就越发现自己陷入更深的迷雾中。笨蛋都知道，克罗克特这家伙绝对是有意躲着不见人。”
“正如你说的，克罗克特可能有意避而不见人，只是德威特-朗斯特里特公司这边比他本人更乐意如此。”
“嘿，这想法有趣！”萨姆嚷起来，“倒真没这么想过。总而言之，有关克罗克特这人的全部情况就是这样，也许和谋杀案无关也说不定——布鲁诺就这么认为。自然，为了坚持他现在对凶手的认定，这些可疑的线索在他看来也就不足为奇了。至于我个人方面，过去我所知道的谋杀案，无一不是主线和一些不必要或不重要的枝枝节节缠在一块儿，所以说呢，弄不好克罗克特这条线索根本无关紧要也说不定⋯⋯当然，如果这个叫克罗克特的真涉嫌恐吓德威特他们，很明显，谋杀动机就成立了。”
“巡官，但你要如何解释，”雷恩笑了起来，“克罗克特为什么放弃现成的好处，杀了德威特和朗斯特里特这两只下金蛋的鹅呢？”
萨姆被问得眉头一皱，“我承认有关勒索一说有点儿不对劲。首先，最后一张支票票根的日期是今年六月，因此很明显，克罗克特这半年一次的收入仍是顺利获得的，正如您说的，他干吗要翻脸下手杀掉这两只大肥鹅？尤其是，最后这张支票的金额是十四年来二十八张支票中最高的。”
“巡官，从另一方面来说，若我们先顺着你的线索来想，也许克罗克特觉得两只鹅再也下不了蛋了，比方说六月的这张支票也许是最后一张了？比方说德威特和朗斯特里特告知他到此为止下不为例了？”
“这个嘛，实在有点⋯⋯噢，当然，我们也清查了德威特他们和克罗克特的通讯记录，但一无所获，而这也不能说明什么，这两人自然不会留下任何和克罗克特联络的线索。”
雷恩轻轻摇着头，“无论如何，我依据你所提供的事实材料，实在无法同意这个勒索的说法。巡官，为何每笔金额都不相同？据我所知，勒索金额通常是整数，而且是固定的，对吗？”
萨姆不得不承认说：“您说的真是一针见血，事实的确如此，而今年六月的这张支票的金额可麻烦了，是一万七千八百六十四美元，利息小费一起算是吗？”
雷恩又笑了，凝视着远远一条蓝线般蜿蜒于树林之上的哈德逊河，深吸一口气，穿上了他的平底靴。
“巡官，一起下楼吧，已到了必须‘让行动来为思考加冕’的时刻了，所以，‘就让行动和思考合而为一吧’！”
两人朝楼梯走去。萨姆看着雷恩健美的光胸膛，笑了起来。
“太好了！”他说，“您总是在我还没开口之前就先知先觉。雷恩先生，千万别以为我曾问过这类与案情无关的私人问题，但是，只有莎士比亚才说得出这种话来，不是吗？您刚引述的那些话是不是出自《哈姆雷特》呢？”
“巡官，你先请。”两人一前一后走入昏暗的塔楼里，沿着石梯往下走，落后一步的雷恩满脸笑容，“我猜这是你根据我好引用那位丹麦王子的话的坏习惯所作的一个大胆的推测，可是巡官，你猜错了，是《麦克白》。”
十分钟后，两人已安坐于雷恩的图书室中。雷恩披上了一件灰长袍，对着一张新泽西大地图专注地研究，萨姆则显得很迷茫地站在一旁。雷恩那位又像布丁又像团烤牛肉的胖嘟嘟的管家——雷恩叫他福斯塔夫，在服侍主人穿好衣服后，很快消失在书架旁的拱形走道中。
雷恩仔仔细细研究了好一会儿，把地图推到一边，带着笑脸转头面向萨姆，似乎极其满意。“巡官，朝圣的时刻已经到来，这可是一趟重要的朝圣之旅。”
“这算最后一程吗？”
“噢，不——不是最后一程，巡官，”雷恩轻柔地回答，“可能是倒数第二程的朝圣之旅吧，你得再次对我保持信心，巡官。自从德威特遇害以来，我不得不开始怀疑自己的能力。我也许可以预见这事，却未能有效防范⋯⋯你瞧，我一直自责不已，德威特的死⋯⋯”雷恩沉默下来，萨姆好奇地盯着他。良久，雷恩耸了一下肩，“我们开始吧！我这老演员的戏剧性本能，不允许我破坏这出为你特别安排的完美的高潮戏。麻烦依照我所说的安排一下，也希望好运与我们同行，这样我就能提供精彩的证据，推翻柯林斯杀了人这个说法。这当然会给我们的好朋友布鲁诺检察官带来困扰，但毕竟我们有责任保护无辜的人。巡官，麻烦你立刻从这里打电话到有关单位，我们需要一批搜查人员，让他们今天下午尽快和我们在威霍肯会合，而且务必带着打捞器材。”
“打捞器材？”萨姆愣住了，“您说打捞⋯⋯在深水里面？找尸体吗？”
“我这么说好了，我们得配备整齐，才能应付各种可能的情况，嗯？奎西，什么事？”
这位矮小的化装天才，老皮革围裙仍系在腰上，手里拿着一个颇大的马尼拉纸信封，走进图书室。他以颇不赞同的目光看着雷恩——当然他一眼就看出雷恩身上除了那件灰袍，什么也没穿——雷恩急急接过信，信封上盖着领事馆的官印。
“乌拉圭来的资料。”雷恩开心地告诉萨姆，萨姆当然是一脸茫然。雷恩撕开封口，拿出几张电传照片和一封长信，读完信后将它放在了桌子上。
萨姆再也掩饰不住自己的好奇，“这是一组指纹照片吧？我有没有看错，雷恩先生？”
“巡官，你的确没看错，”雷恩扬扬手上的一组照片回答道，“这是指纹照片，是一位非常有意思的先生的，此人名为马丁·斯托普斯。”
“噢，真是不好意思，”萨姆立刻道歉，“我还以为这和案子有关。”
“我亲爱的巡官，这的确和案子有关。”
像一只突然置身于强光底下的兔子一样，萨姆以迷蒙的眼神看着雷恩，舔了舔嘴唇。
“但——但，”萨姆忽然急切地问，“和哪个案子有关？我们正调查的这个吗？我的天，雷恩先生，马丁·斯托普斯到底是从哪个地方冒出来的鬼？”
雷恩亲切地拍着萨姆又厚又壮的肩膀，“巡官，看来我的调查工作已超前你半步了，但我不该自鸣得意——这太没教养了⋯⋯马丁·斯托普斯就是我们上天入地在找的X先生——把哈利·朗斯特里特、查尔斯·伍德和约翰·德威特从我们这美好世界送走的人。”
萨姆咽着口水，两眼猛眨，努力要甩走一头迷雾似的狠狠摇着脑袋。“马丁·斯托普斯，马丁·斯托普斯，马丁·斯托普斯，杀朗斯特里特、伍德和德威特的凶手⋯⋯”这个名字像粘在他的舌头上一般，“什么啊，老天爷，”他终于忍不住大声笑起来，“可是我从没听说过这个名字，这个名字也从未出现在这些凶杀案里啊。”
“巡官，何必那么在意名字呢？”雷恩把指纹照片收回马尼拉纸信封。萨姆不自觉地紧握着拳头，敬畏地看着那叠照片消失在信封中，仿佛它们是珍稀的机密资料。
“何必那么在意外在的姓名呢？亲爱的巡官，事实上你已见过这位马丁·斯托普斯很多次了。”

第三幕 第十场
波哥大站附近  十月十二日，星期一，晚上六点过五分
  
几个小时的搜寻一无所获，萨姆看起来沮丧不已。先前，萨姆对于雷恩逻辑推理和预言能力的坚决信心，似乎也在几个小时的无情打击下松动起来。这一组身带各式装备的人员，仿佛当年发现新大陆的英勇西班牙探险队重现，一整个下午，他们搜遍了西岸线列车沿线的新泽西大小河川。萨姆也自告奋勇背着搜查装备爬上爬下，脸却越拉越长。雷恩则不动声色，不时向搜查人员指点寻找方向，对于自己所提出的以沿线河流为搜查重点的提议，似乎胸有成竹。
这时，天色已完全暗下来，一部分浑身湿淋淋的焦虑的工作人员已搜到接近波哥大市区的一条河流，时不我待地正加快搜寻速度。萨姆变魔术般调来了更多的装备，高功率的探照灯扫射着铁道两旁和静静流淌的河面。一件像超级大汤匙一般的铁制大家伙，在投入了一下午的搜查行动后，也移到了这一带支援。雷恩和闷闷不乐的萨姆并肩站着，目不转睛地盯着工作人员已呈机械化的动作。
“大海捞针，”萨姆没好气地说，“看来真的是毫无机会，是不是，雷恩先生？”
仿佛萨姆沮丧的话语被上天听到了，这时，忽然一声大叫传来，叫喊者是距铁道二十英尺处一名划船的工作人员。这声喊叫打断了雷恩的回答。于是，探照灯的灯光迅速移到小船上，“大汤匙”也立刻过来了，照例掏起一堆烂泥、杂草、碎石，然而在灯光的照射下，赫然有个闪闪发光的玩意儿杂在其间。
一声胜利的欢呼瞬间爆开来。萨姆不顾一切地冲下斜坡，雷恩则冷静地跟在后面。
“那是——是什么玩意儿？”萨姆大吼。
小船划近他，划船者满是烂泥的手中摊着那亮晶晶的东西。萨姆转头看看已到达他身边的雷恩，眼神带着尊敬，接着回头，拿过那东西检查。
“点三八口径，没错吧？”雷恩温和地问。
“就是这玩意儿！”萨姆大叫，“好家伙，今天真他妈走运！你看，有个弹膛是空的。我敢打赌，我们拿这把枪开一枪，弹头一定和杀德威特的那颗弹头百分之百相符！”
萨姆轻柔地抚弄着这把枪，用手帕仔细包好，收进他的外套口袋。
“来吧，大伙儿！”他招呼着这支精疲力竭的可怜的搜查队，“我们找到啦，可以收工回家舒舒服服地休息啦！”
萨姆和雷恩沿着铁道走向停着的一排警车，朝整个下午负责载送他们的那辆走去。
“好啦，先生，”萨姆说，“我有话直说，我们找到了杀德威特的凶器，地点是那天晚上列车经过的河里。根据发现的地点，我们不难得到这样的结论，枪是在谋杀后从车上扔往河中的，当然扔枪的是凶手本人。”
“有另一种可能，”雷恩补充，“凶手在波哥大或之前就下了车，步行到这附近，把这支枪扔进河中。我只是——”雷恩强调，“指出这种可能性而已。当然从车上直接扔下来，可能性要大得多。”
“您总是思虑周密，不是吗？当然，我完全同意您所说的⋯⋯”说着，两人已到了车旁，靠在黑色车门上喘口气。
雷恩再次强调：“无论如何，从这把左轮手枪的寻获地点来看，柯林斯涉嫌的可能性已完全排除了。”
“您是说柯林斯是清白无辜的？”
“巡官，这可能是较明智的推断。你看，这趟列车十二点半开进里奇菲尔德公园站，在列车启动前柯林斯就搭出租车离开了——这点很重要。有关这个不在场证明，有出租车司机的口供可证实。这辆出租车从车站返回纽约市区，方向正好相反。而这把左轮手枪被扔出列车的时间，不可能早于十二点三十五分列车到达这条河边之前，就算不是从车上，而是凶手步行到此扔下的，那时间也只会更晚于列车到达的时刻，这毫无疑问。所以说，柯林斯没有机会在列车停于里奇菲尔德公园站的短短时间内，搭车或步行到这条河边扔下凶器，再赶回车站，而列车仍好好地停靠在月台上！这条河距离车站少说也有一英里，来回就是两英里。当然，我们也可以这么想象，举例来说，这把枪被扔进河里，是在谋杀发生相当长一段时间后，也就是说，柯林斯过了一两个小时后再回来扔掉，就一般情形而言，这并非绝无可能，但这种状况未免太特殊了。而且，自从柯林斯搭了出租车回到纽约的公寓后，他的行踪也完全掌握在警方手中，换句话说——柯林斯不是凶手。”
萨姆大声提出疑义：“我觉得您有疏忽的地方，雷恩先生！在辩论庭上会有致命之处——当然，柯林斯本人看起来是毫无机会把这家伙扔到河里，但如果有个共犯存在呢？我们假设，柯林斯开枪干掉了德威特，把枪交给他的好朋友，交代这个狼狈为奸的家伙在他离去五分钟之后，扑通一声将枪扔到河里，然后他自己漂漂亮亮地下了车，这不也是有意思的推断吗，雷恩先生！”
“别急别急，巡官，别太激动，”雷恩气定神闲地笑着，“我们现在纯粹是就柯林斯被扣押、准备起诉的基本法律方面来谈。我倒没忽略有共犯存在的可能性，一点儿也不敢忽略，但我得郑重请教你——这个共犯是什么人？你能否在开庭之前挖出这个人来？还是打算什么也没有，光凭空口理论想说服陪审团？不，我不认为就目前我们所掌握的证据，可以把柯林斯硬拉进德威特谋杀案中。”
“您说得对，”萨姆承认，脸色也柔和下来，“其实我和布鲁诺对这个所谓的共犯是谁，一点儿概念也没有。”
“巡官，你该说，如果真有这个共犯存在的话。”雷恩直率地补充道。
搜查队也带着各式家伙来到了停车处。萨姆上了警车，雷恩紧跟其后。等所有人都收拾妥当，这支浩浩荡荡的车队便回头直奔威霍肯，重型装备则放在后面的拖车上。萨姆脸上的表情显示，他正陷入痛苦思考的旋涡之中，雷恩则显得轻松随意，他伸了伸长腿。
“你知道吗，巡官，”他又开口了，“就算从心理学的观点来看，有关共犯存在这一点也很难成立。”
萨姆咕哝了一声。
“我们先顺着柯林斯杀了德威特这条路走走看。这样就必然有共犯，柯林斯把枪交给他，要他在自己从里奇菲尔德公园站下车五分钟后，准确地从车上扔进河里，到这里一切还算言之成理。但这种安排只可能建立在一种单一的设计下，就是柯林斯试图为自己建立一个牢不可破的不在场证明；换句话说，就是必须让这件凶器在列车五分钟后到达的地点附近被发现，而且与柯林斯被人看见离去的方向相反。
“但是，如果这把左轮手枪未能在距他下车地点五分钟车程的某处被发现，这苦心经营的漂亮的不在场证明就不成立了。因此，如果柯林斯如此打算，他绝对要确定这把左轮手枪会被找到。然而，我们是在哪里找到它的呢？河里？若非上天垂怜，这把枪可能会躺在河底直到末日审判来临。如此，我们还能相信这种设想吗，即柯林斯的确费尽心机安排这把左轮手枪一定会被发现，以建构他巧妙的不在场证明？我猜你也许会说，”——此刻萨姆并没有要开口争辩的意思——“凶器不偏不倚掉入河中，或许是意外或失误，原本共犯从车窗扔出枪，只是希望它掉落在铁轨旁。但是，如果他真希望凶器被发现，以证明柯林斯的不在场，他可能那么用力扔出二十英尺远吗？——从铁轨算起。
“不，不会，如果那个共犯想做的只是把枪扔出车窗外，那么如此重的一把枪不会插翅飞到那里，只可能掉到铁轨两侧，以确保稍后我们会找到。”
“也就是说，”萨姆低声下结论，“您证实了凶手的意图是要让凶器消失不见，这彻底说明，柯林斯不是凶手。”
“看来是这样，巡官。”雷恩的口气很温和。
“好吧，”萨姆沮丧地哼了一声，说，“我承认我输了。每回我和布鲁诺费尽九牛二虎之力逮到一个人，以为这人就是您说的神秘凶手X，您就负责放走他。天啊，都快成例行公事了，我看，这案子真是越牵越多，越扯越远，麻烦到极点。”
“正好相反，”雷恩郑重地说，“我们马上就走到终点了。”

第三幕 第十一场
哈姆雷特山庄  十月十三日，星期二，上午十点三十分
  
奎西站在哈姆雷特山庄那间宛如他个人王国的化妆室的电话旁，雷恩就躺在旁边的躺椅上。房间显得昏暗，只有一丝微弱的阳光钻进窗里来。
奎西正用他脆利的声音打电话：“可是，布鲁诺先生，雷恩先生是这么交代我的，是的，先生⋯⋯是，今晚，晚上十一点整，麻烦您到哈姆雷特山庄，还有萨姆巡官。还有，带几名刑警同行⋯⋯麻烦请等一下，”奎西把话筒抵在他瘦骨嶙峋的胸口，“雷恩先生，布鲁诺先生想弄清楚刑警是要否穿便服；他还说，是什么重要的事。”
“你可以转告布鲁诺检察官，”雷恩懒洋洋地说，“刑警别穿制服。至于我们要做的是，一起到新泽西一游。你跟他说，我们搭西岸线到西恩格尔伍德，是关乎破案的一次无比重要的出击任务。”
奎西眨眨眼，以原话告知对方。
  
晚上十一点整。
可能是和雷恩相处多了，哈姆雷特山庄图书室中所有的警方人员之中，就数萨姆一人最气定神闲。雷恩尚未现身，坐在大椅子里的布鲁诺看起来很焦躁。
圆滚滚的福斯塔夫一进来就忙不迭地打躬作揖，布鲁诺一见，劈头就问：“怎么样？”
“雷恩先生要我向大家致歉，先生，麻烦再等几分钟。”
布鲁诺不解地点点头，一旁的萨姆扮了个鬼脸。
等待的过程中，那些刑警都好奇地浏览着房间里各式古怪的陈设。天花板挑得极高，三面墙上的书架满满的直达天花板，摆着数以千计的藏书，取书的梯子靠着上层的书架。环绕着这个图书室四周的是古式的高架露台，两座铁制楼梯从房间的左右两个角落盘旋而上，交会在一起。依古英格兰编目整齐排列的书籍上刻着古铜标签。一张大圆桌雄踞在室内正面的底端，尽管此刻无人坐于桌前，但那气势，俨然如守护这个图书室的圣者。至于唯一不设书架的里墙，上面是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布鲁诺等得不耐烦，站起身来，走过去一探究竟。他瞧见墙上正中央所挂的是一幅厚油彩、罩着玻璃的古地图，左下角铭记的花体字显示，这是一五〇一年绘制的世界地图。此外，还有雷恩所收集的伊丽莎白女王时代的各式服装，一件件分别装入盒中，陈列于墙边的地板上⋯⋯
突然，图书室的门打开了，所有人都应声回头。先进来的是枯树一样的奎西，他握着门把手让门大开着，一抹满怀期待的笑意停在他宛如老树瘤般的脸上。
从拱形走道一端大步走进一名高大、粗壮、红脸的男子，傲然环视着室内诸人。此人有个强悍的下巴，但脸颊已见松弛，两个黑眼圈则是酒色过度的清楚标记。他身着全套苏格兰呢外衣——粗呢缝制的宽松运动裤和宽松外套；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瞪着眼睛看着所有人。
他的出现所引发的效应，简直像火药炸开般迅速而暴烈。布鲁诺检察官呆立在地板上，全身会动的部分只剩急速眨动的双眼，仿佛他的大脑无法接受视觉神经带来的信息。但如果说布鲁诺的反应是典型的吃惊，萨姆的反应无疑更微妙、更深一层，他如同受惊吓的小孩，岩石般的下巴抖动着，并且往下垂；他的两眼，惯常是又冷酷又严厉，此刻却充满不安的惊慌。他用力闭上睁开眼睛数次，脸上瞬间失了血色。
“老天，”他嘶哑地低呼，“哈——哈——哈利·朗斯特里特！”
现场没人敢动身上的任何一条肌肉。良久，这个傲立于门边的鬼魂发出宛如来自地狱的哧哧怪笑，一股瘆人的寒意钻入所有人的脊梁骨。
“噢，欺诈总是驻留于如此华丽的宫殿之中！”那个“哈利·朗斯特里特”说。
是哲瑞·雷恩先生爽朗而浑厚的声音。

第三幕 第十二场
威霍肯—纽堡列车上  十月十四日，星期三，午夜十二点十八分
  
一次不可思议的旅程⋯⋯
历史，如一条学不了新把戏的老狗，在重复自己：同样的一趟列车，同样的漆黑午夜，同样的时刻，同样吭哧吭哧的车轮滚过铁轨的声音。
午夜十二点十八分，雷恩和一帮警方人员重回那段旅程。列车奔驰于起点的威霍肯站和终点的纽堡站之间，哲瑞·雷恩先生静静坐在这趟车的后段车厢之中，而这节车厢里除了同行的萨姆、布鲁诺和几名刑警之外，几乎别无乘客。
雷恩整个人裹在一件长外套里，一顶低低的宽边毡帽盖住了他的脸。他坐在靠窗的座位上，转头对着车窗玻璃，没说话，似乎睡着了或陷入了沉思。坐在对面的布鲁诺和坐在他身边的萨姆也一言不发，但这两人似乎颇为紧张。而这种紧张的气氛似乎也感染了散坐于附近的刑警，很少有话语声传出，每个人都直直地坐着不动，如一根根通枪条；每个人都静静地等着，等着一次他们毫无头绪、只知道无比关键的行动到来。
萨姆完全静不下来，他瞥了雷恩遮住的脸一眼，叹了口气，站起来，步履沉重地踱出这节车厢。但眨眼间，他却兴奋得满脸通红地冲回来。他坐了下来，倾身向前在布鲁诺耳边低语：“真是奇怪⋯⋯埃亨和因佩里亚莱居然在前一节车厢里，你说要不要告诉雷恩？”
布鲁诺转头看看雷恩，耸耸肩。“我想，我们还是由他来负责指挥一切，老先生似乎胸有成竹。”
列车晃了晃，停下来了。布鲁诺透过车窗往外看，他们已经到达——他清楚地看到——北柏根站。他看看手表——时间是十二点二十分。车站朦胧的灯光下，可以看到有寥寥数名乘客上了车。月台上打信号的提灯一晃，车门哐地关上，列车又轰然前行。
没过几分钟，列车员出现在车厢的前端，一路查票而来。当他来到萨姆这一群人面前时，一眼就认出了他，和善地笑了笑，算是打招呼。萨姆冷冷地点了下头，掏出钞票帮所有人补了票。列车员从外衣的胸前口袋掏出好几张车上付现的两联车票，熟练地叠好，在两处打了洞，撕成两半，一联递给萨姆，另一联收入自己的另一个口袋⋯⋯
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沉思的雷恩，就在这时有了动作。他站起身，摘下毡帽，脱了外套，转身正面对着列车员。列车员茫然地瞪着眼睛。雷恩伸手到粗呢外衣的口套中，掏出一个银制眼镜盒打开来，把眼镜拿在手中。他并未戴上眼镜，只是带着思索和好奇认真盯着列车员看。那张脸——凶悍、松弛且带酒色之气——似乎使列车员觉得很困惑。
列车员的反应十分古怪，他手上仍握着剪票夹，却停格在半空中，整个人像被吸引住了一般不由自主地仔细看着冷酷地站在他眼前的这个人。刚开始是难以置信，马上又换成了极度害怕的神色。他的嘴巴无声地张开，高壮的身子开始颤动，原本红如葡萄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良久，他张开的嘴巴深处挤出一个嘶哑的声音，一个名字，“朗斯特里特⋯⋯”而就在列车员宛如神经麻痹，呆立如石柱时，哈利·朗斯特里特乔装的嘴唇弯成一个微笑，他放下手上的银制眼镜盒和眼镜，毫不迟疑地再次伸手到口袋里，拿出一个沉重的金属玩意儿⋯⋯接着，他箭步向前，随着清脆的咔嗒一声，列车员呆滞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从“朗斯特里特”的笑脸下移到自己的手上，犹如噩梦未醒般看着腕上的手铐。
雷恩的微笑再次浮现，但这回朝向的却是还坐在椅子上的布鲁诺和萨姆那两张完全不知出了什么事的傻脸。这两个人从头到尾屏息凝气，想动也动不了地看着雷恩这幕自导自演的精彩独角戏，几道横纹分别出现在两人的额头上，且不约而同地先看看雷恩，再看向列车员。列车员这时整个人变得委顿，发着抖的舌头舔着嘴唇，身体靠在坐椅的靠背上——绝望、羞惭、仍然满是不敢相信的神色的双眼，还呆呆地看着腕上的手铐。
雷恩冷静地对萨姆说：“巡官，我要的印泥不知道你带来没有？”
萨姆没回答，只是从口袋中掏出一盒紧盖着的印泥和一张白纸。
“巡官，麻烦你取下此人的指纹。”
萨姆仍像梦游般茫然，有点儿吃力地站起来，走向前⋯⋯列车员也仍如虚脱般站在雷恩身旁，整个身体靠在椅背上。当萨姆抓着他毫无知觉的手按在印泥上时，雷恩转回他的座位，从脱下的长外套口袋里摸出一个马尼拉纸信封，这是他这个星期一才收到的。雷恩取出里面从乌拉圭电传过来的指纹照片，带着笑容看着这两个呆若木鸡的人。
“好了吗，巡官？”
萨姆把还未干透的列车员指纹递给雷恩，雷恩将两份指纹并排摆着，伸长脖子仔细对比纸上的螺纹。最后，他将列车员的指纹交还给萨姆，连同乌拉圭政府提供的那份。
“巡官，你来比较看看，我想经由你查看的指纹数以千计，这方面无疑你是专家。”
萨姆仔仔细细地比较着。“依我看，这两份指纹似乎完全相同。”
“当然，同一个人的。”
布鲁诺直到此刻才站起来，“雷恩先生，这是谁——什么——”
雷恩颇温和地抓着列车员的手臂，“布鲁诺检察官，萨姆巡官，请容我介绍一位上帝最不幸的子民，马丁·斯托普斯先生——”
“可是——”
“也是——”雷恩继续说，“西岸线列车的列车员爱德华·汤普森——”
“但——”
“也是默霍克渡轮上的某位乘客——”
“可是我不明白——”
“更是——”雷恩温和地做了结语，“售票员查尔斯·伍德。”
“查尔斯·伍德！”萨姆和布鲁诺同时叫道，一起转身看着瑟缩在一旁的嫌疑犯。布鲁诺喃喃地说：“可是查尔斯·伍德早死了啊！”
“对你而言是死了，布鲁诺先生；对你而言也是死了，萨姆巡官；但对我个人而言，”哲瑞·雷恩说，“他自始至终活着。”

幕后
哈姆雷特山庄  十月十四日，星期三，下午四点整
  
就像事情开始时那样，哈德逊河躺卧在远远的下方，河里有轻快的小白帆，也有缓慢而行的渡轮。正如五个星期前一般，汽车在曲折的山道上快速地攀升而上，里面坐着的仍是萨姆巡官和布鲁诺检察官。此刻，壮丽的哈姆雷特山庄也再一次如真似幻地傲立眼前，从深秋一片红色树林的缝隙里看过去，美好如神话故事中的古堡。
整整五个星期了！
那个钻出云雾的山庄主塔，那些城垛，那些防卫墙，还有那个针尖一样的教堂式尖塔⋯⋯然后便是那道古雅的小桥，桥边的茅草小屋，以及那位手指着“禁止通行”木牌的好气色的小老头儿⋯⋯吱吱呀呀打开的老木门，小桥，迎面扑来的山风，碎石路，红褐色的橡树林，城堡的花岗岩石墙⋯⋯
两人再次跨上护城河上的吊桥，福斯塔夫已恭敬地站在橡木大门旁，再次引领他们走入那古老时代的恢宏大厅。久远的纵横交错的巨大屋梁，一身铠甲的忠诚武士，老英格兰伊丽莎白时代的坚实木制家具，而站在那诡异大面具和庞然烛台下等候着的，仍是秃头多须的矮小的奎西⋯⋯
经过这整段时光之旅，两人最后走进了雷恩的私人起居室。脚旁燃烧着温暖的炉火，舒适极了。雷恩今天身穿一件天鹅绒夹克，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帅气而年轻。奎西用他特有的尖嗓音对着墙上一部内线电话一阵叽里呱啦，很快，脸色红润、胖乎乎的福斯塔夫冒了出来，他依然微笑着，捧来几杯芳香的鸡尾酒和精致的小点心。不知客气为何物的萨姆当即把所有点心一扫而空。
等大家吃饱喝好坐回炉火边，福斯塔夫也缩回他的厨房老巢，雷恩才缓缓开口：“我猜二位今天前来，是希望从我这里听到一番诡谲惊人的解释，有关过去几个星期我任性行为的解释。我想，二位这趟前来，该不会是哪里这么快又冒出桩谋杀案了吧！”
布鲁诺说：“不至于，应该不至于，当然，根据过去三十六个小时我所亲身经历的，万一再有桩棘手的案子冒出来，我一定毫不犹豫地再厚颜登门求教。我想您清楚我们的来意，雷恩先生，我和萨姆都十分感激您——嗨，这该怎么说才好！”
“说得明白一点，”萨姆自我解嘲地苦笑，“多亏了您，我们俩才没丢了工作。”
“二位说这些客气话干什么呢？”雷恩温和地挥挥手，制止两人再吹捧下去，“我看了报纸，斯托普斯已俯首认罪了。他们不知从哪里、用什么方法知道我也参与了一部分此次的调查工作，几个顽固的记者成天到哈姆雷特山庄骚扰，真是麻烦⋯⋯对了，斯托普斯的自白里，有什么有意思的地方吗？”
“对我们而言很新鲜，”布鲁诺说，“但我猜——虽然我完全想不出怎么可能——您已经完全清楚他的自白内容。”
“正好相反，”雷恩轻柔地笑着，“关于马丁·斯托普斯先生，很多方面我仍然一无所知。”
两人不相信地摇摇头，雷恩也没进一步解释，只要求布鲁诺把斯托普斯的自白详细说一遍，于是布鲁诺只好从头——从一九一二年无名、狂热的年轻地质学家在乌拉圭的勘探开始，雷恩完全不插嘴也不评论。但他似乎对每个细节都好奇，碰到有阿约斯领事没告诉他的部分，马上就问个一清二楚。
事情大概是这样的：一九一二年，马丁·斯托普斯和同伴克罗克特两人深入蛮荒的乌拉圭内陆。斯托普斯自己成功地探到了锰矿，但这时钱已花光，急需资金注入以便开采，因此，他们找到另外两名出资人，并答应付以较低比例的分红——这两人就是朗斯特里特和德威特，牵线的人是克罗克特。马丁·斯托普斯对于他被控谋杀妻子一事，做了无比痛心的澄清，用马切提刀杀死他妻子的，其实是克罗克特。案发那晚，斯托普斯自己待在矿坑附近没回来，克罗克特酒后乱性，竟意图强暴斯托普斯的妻子，但她坚决不从，克罗克特便杀了她。朗斯特里特这罪魁祸首，抓住了这个机会，拟出个恶毒的计划，联合另外两人指控斯托普斯谋害自己的妻子，意图把整个锰矿从斯托普斯手中夺过来——当时这个矿尚未正式注册。克罗克特犯了重罪，吓得半死，只要能脱罪什么都肯干，立刻全盘接受了提议。至于德威特，斯托普斯说，此人性格比较软弱，一向被朗斯特里特骑在头上，在威逼利诱下也就昧心地加入了这个计划。
妻子的惨死，以及伙伴的恶毒出卖，击溃了这位年轻的地质学者。他在被判刑并关入监牢不久，却慢慢恢复了神志。这时，他清楚地了解到，自己已陷入完全绝望无助的境地。从那一刻起，为他妻子、也为他自己复仇的热望在心中熊熊燃起，他认定自己此生唯此一事未了，否则死不瞑目。他必须逃离这异国的监牢，亲手杀了这三个毁了他一生的仇人。他的越狱，事经长久而周详的计划，在此期间，内心的煎熬和监牢的苦役使他的容貌憔悴苍老，但另一方面，却也使他的身体无比强健。他确信，当复仇的时机来临，他的这三个仇敌绝对认不出他的样子来。
“然而，这些过节，”布鲁诺下结论道，“对目前这三桩谋杀案而言，其实也并没那么重要。雷恩先生，对于——好吧，至少对我个人而言——您以超乎自然的能力，完全洞见了这一连串罪案的根源，我实在想知道您究竟以何种神鬼之才做到这一点的。”
“超乎自然？”雷恩摇摇头，“我从不相信奇迹；自然，我也不可能创造奇迹。若说在这一连串引人入胜的调查中，我获得了某种程度的成就，不过是观察、询问、谈话和思考，如此而已。
“我们就从整体开始看好了。举例来说，摆在我们面前的这三桩罪案，最单纯的是第一桩。朗斯特里特乍看离奇的死亡，其实有清晰的逻辑可依循。你们二位应该还清楚地记得，我所知道的朗斯特里特被杀的情况，是通过间接的方式得到的——全是转述来的，而不是直接接触到罪案的种种情况，这就得谨慎消除不是亲身观察必然带来的落差。然而，无论如何我得再强调一次，”说到这里，雷恩带着感激的神色面对萨姆，“萨姆巡官的叙述非常准确而且非常详尽，让我如同亲临现场，目睹这出凶杀戏剧的前后经过和细节。”
哲瑞·雷恩先生的眼睛亮了起来，“关于这桩发生于电车上的谋杀案，有个简单的结论是毫无疑义，几乎是呼之欲出的。而直到现在这一刻，我还弄不清为什么以你们二位如此敏锐的脑子，会让这么明显的事实溜出你们的视线和思考之外。总而言之，杀人凶器本身的特性已清楚透露出，凶手不可能赤手直接使用，却能不让这些毒针刺伤自己从而丧命。巡官，你自己便是小心翼翼地避免碰到这个插满针的软木塞——因此你用钳子来夹，随即放进香烟盒。你已清楚地把这件凶器的特点告诉我，我也就立刻看出，凶手必定有某种保护自己手掌和手指的措施，才能在电车中带着这个精巧的杀人利器，顺利放入朗斯特里特的口袋。我再说一次，我当时立刻看出了这一点。尽管我并未亲眼见到凶器本身，但由于你的描述这么清晰，我不可能错过这关键的一点。
“于是，有个疑问自然接着浮现：保护手部最自然的方式是什么？最简单的答案是：手套。当然，手套对凶手来说是否合用？我们知道，对于他的谋杀计划而言，手套简单而实用——手套的厚度提供周全的保护，尤其是皮革质料的手套；而且，对一般人的正常穿着而言，戴着手套比其他任何不寻常的护手方式，要显得自然。毕竟，在一件计划周详的谋杀案中，我们没理由认为，凶手会放弃最自然、最适宜、最足以保护手部的手套，而改用另一种奇奇怪怪的护手方法。退一步来说，若戴着手套被人瞧见，既不显眼也不致引起疑问。我们再想想，其他符合手套的功能，又不至于太碍眼、太引人注目的东西还有什么？应该是手帕。
“携带手帕也许很自然，但一条缠在手上的手帕却多少会引人注意，而更要紧的是，对于锋利的针并不能提供足够的保护。我也考虑过，凶手是否可能使用萨姆巡官的方式——就是用个小钳子来夹，但稍稍一想马上就可推翻这个假设。毕竟，在凶手夹着凶器避免刺伤自己的同时，这样的操作动作未免太精巧也太明目张胆了——想想看，拥挤不堪的车厢里，几乎没有自由活动的空间可言，这使得这种方式完全不可行。
“至此，我认为事情非常明确，凶手把软木塞放进朗斯特里特的口袋时，必定戴着手套。”
萨姆和布鲁诺对视一眼。雷恩闭上双眼，用低沉而平静的声音继续说：“我们知道，软木塞被放进朗斯特里特的口袋，是他上车以后的事，从事后每个人的证词都可确定这点。而我们也知道，朗斯特里特上车后，车门和车窗就再没打开过，当然有两个例外我们不能忽略，一会儿再说。毫无疑问，凶手必定是事发后萨姆巡官侦讯过的、还留在电车上的人，而自从朗斯特里特及其友人上车之后，就再没有人离开电车一步，除了一个例外，这个人奉达菲警官之命下车，但很快回到了车上。
“我们也十分确定，车上所有人稍后在车库接受了侦讯和彻底的搜身，却并没有任何手套的踪迹；而且，你们也必定记得，这批人下车后进入车库，这一小段路的两旁全站着警员和刑警，事后这段路的范围之内也没有发现手套。还有，巡官，你仔细回忆一下，在你跟我叙述完所有经过之后，我是不是特别问到，这批人的随身携带物品中是否有手套一类的东西，当时你也断然否认。
“换句话说：虽然凶手仍然留在车上，但这里有个极不寻常的情况，就是执行凶杀的这个重要道具，居然在行凶后不翼而飞。它不可能被扔出车外，因为朗斯特里特一行人上车之后，车窗就没再开过一条缝；它也不可能被丢出车门外，因为仅有的几次开门，都由达菲警官亲自把关动手，确认绝对没人可浑水摸鱼，否则达菲警官一定会注意到且报告此事；这手套也不可能在车上销毁，否则搜车时必定有残骸存留而立即被发现；甚至也没有机会被交给共犯或偷塞到某个无辜的乘客身上，因为那样的话手套也自然会出现，而出现在共犯身上和在凶手身上基本上没什么两样，至于嫁祸给其他乘客的情形，很显然搜身的结果证明并未发生。
“如此说来，这幽灵般的手套究竟怎么凭空消失的？”雷恩停下来，喝了一小口咖啡，那是稍前肥胖的福斯塔夫端来给主客三人的，“推论至此，二位，我真心告诉你们，我心里非常振奋。布鲁诺先生提到奇迹，这一刻摆在我眼前的不就是个奇迹吗？尽管手套的消失如此神秘难解，但我依然不相信无稽的解释，只简单寻求不违背古老逻辑法则的理性解释，即它必定是经过某种方法、经过某种媒介处理掉的。手套既没有扔出车外，也没留在车上，那答案很单纯了，就是有人下车顺便带了出去。我们知道，事发之后，只有一个人下过车，这个人就是售票员查尔斯·伍德，他被达菲警官派去通知警员莫洛以便向总局报案。至于在第九大道执行交管任务的警员，看见事情可疑便主动跑来，达菲亲自开的门，而希坦菲德上车后也就一直待在车上。伍德找来的警员莫罗，上车的情况和西滕费尔德一模一样。也就是说，凶案发生后，有两个人上了车，全是警员，但离车的人只有一个伍德，当然，他是去而复返，最后仍留在车上。
“于是，我被迫面对这么一个结论，极不可能，极异想天开，极其违背常理：把手套带离凶杀现场并予以处理的人，竟是电车售票员查尔斯·伍德。当然，这个结论一开始让我自己都悚然一惊，但却如此确凿、合逻辑且无从动摇，我不得不接受这个结论。”
“真是神奇得不得了。”布鲁诺长叹。
雷恩露齿一笑，继续说：“好，是查尔斯·伍德带走手套并予以处理，那么究竟他是凶手还是只是共犯？他是否只是利用事发时的骚乱，从凶手手中接过手套负责销毁证据？
“你们二位回想一下，在萨姆巡官叙述完后的讨论中，我说谋杀的经过我已大致清楚，但并未进一步阐明，理由是，当时我无从清楚判断伍德是凶手还是共犯。我怀疑伍德并非真凶，只是共犯，可是，伍德直接涉入这桩命案却是不争的事实。因为，若伍德不知情而凶手把手套偷偷塞到他身上——亦即伍德无辜被嫁祸——如此，手套要不就在搜身时被发现，要不就是伍德自己发现进而必然立即报告警方；换句话说，既未在他身上找到手套，又不见他主动报告，那只有一种可能，他利用通知警员莫罗的机会带走手套并予以销毁，这就表明了他涉案，他知情，不管他处理这手套是为自己还是为别人。”
“清清楚楚——跟拍照一样清清楚楚。”萨姆低声回应。
“这里，有个心理学方面的验证，”雷恩温和地继续解说，“我们依据逻辑再来理清伍德的涉嫌。当然，他不应该一开始就存有如此的侥幸心理，希望自己行凶后有机会离车并扔掉手套，不，他绝不该冒这个险，而应该有一个最基本的心理准备，即他没机会处理手套，在事后的搜身中，这副手套会在他身上被发现，而这正是这个巧妙的谋杀计划中最绝妙的一环！因为即使在伍德身上发现手套，即使车上再无任何一副其他手套，他仍能理直气壮地面对审讯。毕竟，售票员戴着手套一向被视为理所当然，就算在炎热的夏天，手套仍是他执勤时的正常配备。想想看，一位售票员，整天得收钱找钱，他拥有这一点基本的心理方面的优势，即手套在他身上发现会被看成理所当然。顺着这可信的推论，我对自己有关手套的整套想法更加确信。毕竟，如果伍德事先并没有把握销毁保护他行凶的必要道具，那他就得使用最寻常、最不惹眼的护手方式，比方说手套。手帕既不自然，也难以确保隔离毒针。
“另一方面，伍德的谋杀计划其实应避开雨天，雨天迫使车门和车窗密闭，因此选在好天气的日子下手比较有利。若是好天气，他随时有机会将手套偷偷扔出车门或车窗之外来销毁罪证，而警方也无从认定丢弃者是谁——这一点对伍德很安全——毕竟整辆车上谁都有机会也有嫌疑。同时，好天气时，电车一路开来，乘客上上下下很频繁，警方也非得考虑凶手早已离车这种可能性不可。那既然选择好天气下手最有利，为什么最后他却在一个暴雨滂沱的日子来谋杀朗斯特里特呢？这实在困扰了我相当长一段时间，但经过专心推敲，我认为不管晴天或雨天，这个特别的晚上可向凶手提供一个几乎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最重要的原因——当天朗斯特里特有一大群朋友同行，其中每个人都有可能成为嫌疑犯。可能正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好运气太诱人了，他便顾不得原来的计划毅然出手，而恶劣的天气果然也干扰了他本来更周详的杀人计划。
“而且，身为一名售票员，他当然更拥有一般凶手所没有的另外两样优势。第一，众所周知，因为装零钱并且不断地收钱找钱所带来的摩擦，售票员的制服口袋衬着一层坚韧的皮革，他大可放心把凶器放进其中一个口袋随身携带，一抓住好机会随时可下手。我猜，伍德极可能把这浸了毒液、插着针的软木塞，带进带出已数星期之久。第二，身为售票员，他比车上任何人有更多的机会，把凶器偷偷放进被害人的口袋，因为，正如当天四十二街电车上的实际情况一般，每名乘客都必须经过售票员的身边，尤其在交通高峰时间，大批乘客蜂拥而上时，这个优势更能确立。于是，加上这两样合情合理的心理方面的推断，对我而言，伍德的涉嫌就更确定了⋯⋯”
“不可思议，”布鲁诺这时再次赞叹，“不可思议到了可怕的地步，雷恩先生，您所说的和斯托普斯的自白，每一处细节都完全吻合，而我很清楚您并未和斯托普斯谈过话。斯托普斯坦白，那个插了针的软木塞是他亲手做的，至于纯尼古丁毒液的获取方式，正如席林医生在验尸报告中所说——从市面上买回杀虫液加热蒸发，得到纯度极高的尼古丁毒液，然后再将针浸到毒液中。他将凶器放入朗斯特里特口袋的时间，是朗斯特里特站在车厢后部帮同伴买票、等着找回零钱的那一刻。在进一步的自白中，斯托普斯也提到，他原先的确计划找个好天气的晚上下手杀朗斯特里特，但当天晚上，他一见有一群人跟着搭车，觉得有机会把嫌疑转嫁到这些人身上，这样的机会不可失去，便顾不得天气的问题了。”
“正如哪位学者所说的，思考胜于实证。”萨姆插嘴道。
雷恩仍带着微笑，“巡官，从你这么一个实证主义者的口中说出这样的赞美，让我觉得非常光荣⋯⋯我继续说下去。现在你清楚了，从你对第一桩命案的叙述，我完全确定了伍德的涉嫌，但我无从判断他究竟是凶手，还是只是个共犯，甚至只是另一位我不知道的凶手暂时利用的工具而已。这些，当然是警方接到匿名信之前的情形。
“好了，匿名信收到了，很不幸的是，我们没有人知道伍德是寄匿名信的人，等我们做完笔迹鉴定知道真相，第二桩凶案已经发生，根本来不及阻止。警方刚接到匿名信时，表面看来，很像一个无辜的目击者意外得知了这可能带来生命危险的凶杀真相，为了保命而冒险和警方联络。当我看了信且知道伍德是寄信人，而我又确定伍德知情，绝非无辜的目击者，由此分析这封信的意义便只有以下的可能：第一，这封信出自凶手之手，想误导警方，把嫌疑栽到另一个无辜的人身上；或是第二，作为谋杀共犯的伍德，基于某种理由想供出谁是真凶，或在真凶的指使下，要嫁祸于第三者。
“但这里有个错误的前提，即伍德已经死了，被谋杀了。”雷恩将手指交叠在一起，再次闭上眼睛，“面对这样的矛盾，我被迫重新推论，根据此信及当时的情况分两方面重新分析。
“最重要的一个问题在于：如果伍德是杀害朗斯特里特的凶手，而不是共犯，为什么他自己反而丧命于默霍克渡轮上，谁杀了他？”雷恩带着笑容回忆，“从这个问题，我们可顺势得到一些有趣的想法。我马上看出有三个可能：第一，伍德就是凶手，还有共犯协助行凶，而到头来这名共犯下手杀了他——可能是这名共犯怕伍德出卖他，或怕伍德以类似教唆犯罪的罪名，将谋杀罪责栽到他头上；第二，伍德是单人作案，并无共犯，而他想将罪名转嫁给无辜的第三者，却被对方杀了；第三，伍德因其他尚不可知的理由被杀，和朗斯特里特案没关联。”
雷恩根本没歇息，继续说道：“我认真地分析每一种假设。第一种情形——看起来可能性不大，因为这名共犯若担心伍德出卖他供出内情，或甚至以教唆罪名诬陷他为主犯，那对这名共犯而言，伍德活着远比死对他有利。记住，在这个假设中，我们设定伍德是谋杀主凶，若伍德要招供或要诬陷，共犯只要简单供出真相就行了，他的罪状远比伍德轻；而一旦他杀了伍德，他不仅当场也成为杀人凶手，而且连犯下朗斯特里特命案的嫌疑也顺势落到他的头上，无法再推到已死的伍德身上，在面对官方的审讯时绝对百口莫辩。
“第二个假设——一样不对劲。首先，伍德打算转嫁杀人罪名的无辜第三者，没理由事先知道伍德的嫁祸计划并去信向警方告密，而又抢先一步动手杀人；其次，就算他事先察知了，那他只消说明自己并未涉案，何必贸然杀人？
“至于第三个假设，伍德被某个不明人物以不明理由杀害，这不能说完全不可能，但未免有点儿离谱，巧合得太令人不敢相信——这最令人不满意。
“二位，现在事情变得很诡异了，”雷恩注视着炉火好一会儿，接着，他闭上眼睛，“通过以上的分析，以及我遵从严谨逻辑的进一步侦探，我发现我不得不放弃这三个假设的基本前提——伍德并不是朗斯特里特一案的主凶，因此，建立在错误前提上的三个假设才经不起考验。
“此路不通，我就得改弦更张，走另一条路，认真检验第二组可能的假设——即伍德不是朗斯特里特案的凶手，只是该案的共犯，他写这封信是打算供出真正的杀人凶手。这个想法使继之而来的伍德之死显得较合理。它说明了伍德完全知道谁是真凶，并打算告发，于是，凶手为了不让自己的罪状外泄，遂再次杀人。这个推断的逻辑极其完美，看不出哪里有缺陷。
“然而，我却没有任何挣脱泥淖之感，事实上，我反倒觉得越陷越深。因为，如果这个前提确凿无误，我就不得不问自己：作为共犯协助谋杀朗斯特里特的伍德，为什么要主动和警方联系，供出自己的罪行？在他揭发凶手罪行的同时，自己涉案的部分也会无可避免地一起曝光，不管是因警方的追查而曝光，还是真凶被逮住后玉石俱焚地把伍德一起拉下水。
“所以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要如此不顾自身安危，选择对自己有百害而无一利的告密举动呢？唯一的答案是——有意思，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伍德后悔了，对自己协助谋害朗斯特里特的罪行害怕起来，他为了自保，期望主动告密能获得减罪的机会。
“推论至此，以下的答案似乎昭然若揭了。将伍德在朗斯特里特一案中的必然涉嫌和他寄至警方的这封告密信综合起来，最合理的解释是，伍德同样是被杀害朗斯特里特的主凶所杀，原因是，伍德告密，背叛了主凶。”
雷恩叹了口气，把脚伸向壁炉的木架。“但不管事实真相究竟如何，接下来我的行动路线清楚地摆在了眼前，或说不可避免地摆在了眼前。我必须深入追查伍德的私生活及一切背景资料，以期能找出这个疑似谋杀共犯的人的真正身份——当然，也有可能此人即真凶。
“事后证明，这次调查成为我脱开泥淖的转折点。虽然开始时看似无用，但非常意外，忽然一个不一样的、全新的视野在我眼前展现出来。当时，我极其惊异⋯⋯我还是按部就班从头细说吧。
“巡官，你绝不可能忘记，我不可原谅地扮成你的模样，前去威霍肯伍德所租的屋子，并不是想借你的身份和权力玩什么权谋，而是我了解此行十分重要，而且我自己完全不知道该查哪些地方、哪些事。因此，我一定得先确定一件事，即我可以用不着作任何解释，放开手去查询。我仔细看过整个房间和屋内所有的陈设以及物品——跟伍德的身份百分之百吻合，包括雪茄、墨水、纸张以及银行存折，等等。但这其实是伍德巧妙的伪装。二位，他有意丢下存折，牺牲了一笔对他而言绝不算小数目的金钱，只是为了让这个他创造出来的小人物显得更加逼真！我找到银行，钱还在，没人提取，而且存款金额的增加方式极符合他的身份，毫无可疑之处。我又查问他居处附近的各个商店，希望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一些此人私底下不为人知的情况或曾经和什么样的人有过来往，但依然没有收获，一点点收获也没有。我还走访了那一带的药店、医生和牙医，没有结果，不过反而显得有意思极了，显然这个人从未在这一带看过病。我问自己这是怎么回事，是否他在纽约市区有固定的医生——有一名药剂师也曾指出这个可能——在进一步查证之前，我暂时只能先把这个疑问放在一边。
“接着，我转去电车公司拜访人事经理，对自己要追查什么仍很茫然，但很偶然地，我碰到了一件奇特、不可思议却极其引人入胜的细微之事。你们二位应该记得那份验尸报告吧，默霍克渡轮上的被害人，经确认为伍德的验尸报告，里面曾提到，死者下腹部有一道手术疤痕，是大概两年前阑尾炎手术留下来的。然而，根据公司的执勤记录和人事经理的介绍，在伍德遇害前整整五年内，他从未请过假、休过假，五年内全勤。”
雷恩的声音激昂起来，布鲁诺和萨姆也不由自主地越来越倾身向前，仿佛被老演员脸上一分分涌现的喜悦之色吸引住了。
“奉一切戏剧的守护圣徒之名，这样的矛盾如何可能？伍德在死前两年动过阑尾炎手术，却又同时能在死前五年内没休过一天假？众所周知，动阑尾炎手术，至少也得住院十天——这是最少的了，一般总要请病假两周到六周左右。
“答案正如麦克白夫人的野心一般，毫无妥协的余地——这个矛盾证明了默霍克船下所发现的死者是伍德这个说法，大有疑问。那具留有两年前阑尾炎手术疤痕的尸体，绝不是伍德本人，也就是说——由于这片全新处女地的发现，我的眼前完全明亮起来——伍德并未遇害，这只是一幕精心策划的巧剧，让所有人以为伍德这个人已一命呜呼。简单一句话，伍德还活着！”
在一段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萨姆带着真诚的赞美之意深深叹了口气。雷恩又展颜一笑，用沉稳的声音继续说下去：“于是，这第二桩谋杀案原已确定的一切全盘崩溃了，得从头想起。伍德仍活着这个铁一般的事实，说明他亲手所写的那封告密信只是烟幕弹，是接下来安排伍德这个人死亡的一步妙棋而已，他从头到尾无意跟警方真正碰面告发朗斯特里特一案的凶手。而警方这边，发现伍德在答应说出凶手的姓名之前突然遭害，只会顺理成章地认定，伍德被害是真凶的杀人灭口，这么一来，他就算被察觉有某种程度的涉嫌，也从此摇身变为被不明真凶所杀害的无辜第三者了。那封告密信，加上那具经过精心安排、让人确认身份时产生错觉的尸体，巧妙地误导了警方，让追查方向远离了真相，更远离了伍德这个人。
“而且，伍德活着这个重要无比的观点，对我们也有另外的启示。他之所以安排这桩诈死的谋杀案，理由是伍德这个人必须消失，这在我们下面谈到第三桩谋杀案时就能看得很清楚。进行第三桩谋杀案时，他是以列车员爱德华·汤普森的身份，因职务所需得以合理地出现在凶案现场成为证人，从而掩饰自己的凶手身份，这和朗斯特里特谋杀案中假扮成列车员查尔斯·伍德，完全如出一辙——类似的时机、类似的现场和类似的身份掩饰。他非得让自己成为完全不相干的两个人，才不会引起怀疑。巧妙的是，伍德安排自己成为受害者的这桩谋杀案，事实上是一石二鸟之计——他不仅借此让查尔斯·伍德完全消失，也同时按计划杀掉了另外一个他本来就想杀的不知名的人——就是渡轮上那具身着伍德制服的尸体。
“这里，我们再来看渡轮上那具偷天换日的尸体。那具尸体之所以让所有人深信是伍德，关键在于一条腿上的醒目伤疤和头上的红发，至于其他部分则损毁得太厉害，无法借以辨识身份。而我们知道伍德是一头红发，且根据司机吉尼斯的证词，伍德腿上的确有这么一道长疤，完全吻合。然而，这具尸体并不是伍德。我想，发色同为红色可能是巧合，方便伍德利用，腿上的伤疤则不会那么巧，必定是有意伪造的——伪造的时间长达五年之久。在他刚进电车公司和吉尼斯成为搭档，他就有意让吉尼斯看到这道长疤。他认准了日后成为默霍克渡轮上的被害人身上两样醒目的特征——发色和伤疤，从一开始就加以伪造，因此，等这具破破烂烂的尸体从河中捞起，谁都毫无疑问地认定是伍德。也就是说，伍德计划渡轮上的这桩谋杀案最少已有五年之久，而渡轮上的这桩谋杀案其实是朗斯特里特命案的下一个环扣。同理可证，朗斯特里特命案的筹划时间也至少有五年，甚至更久。
“我们还可归纳出另一个结论：渡轮谋杀案之前有人看到伍德上了船，而他既没有真的被杀，后来又消失了，我想，他有可能是在警方赶到前就偷偷溜下了船，而更可能的是，他摇身变为另一个不相干的乘客，安然接受萨姆巡官的侦讯，再大摇大摆地离开⋯⋯”
“依据我所知的事实，”布鲁诺插嘴道，“您认为较可能的那个答案是对的，他的确留在了船上，这是斯托普斯亲口招供的。他扮成了珠宝推销商亨利·尼克森。”
“尼克森，嗯？”雷恩说，“非常聪明。这个人其实应该成为演员——他对装扮成各种不同的人物，拥有极其了不起的天赋。我一直无法确知凶案过后，伍德究竟是否仍留在船上，现在听你说他扮成了推销商尼克森，更让我觉得谋杀的每个细节都衔接得如此巧妙：尼克森是推销商，随身带着和伍德拎上船一样的廉价提包，完全合情合理，因为伍德非带这个提包上船不可，一方面他得携带事后扮成推销商的必要行头，一方面他更得携带杀人的必要凶器，而这个重击被害人的凶器，事后可以连同被害人的衣物沉入河中⋯⋯的确聪明极了。一个巡游四方的推销商，他既不用交代明确的住址，在特殊的时候避而不见也合情合理，比方说如果警方发现他的行踪不明，他也会以工作需要的理由作为解释。更有甚者，他杀人后仍保留着手提袋，里面预先装了廉价的珠宝饰物——这时他已换好一身推销商的衣着，把被害人的衣物连同杀人的钝器沉入河中——非常自然，毫无破绽。而且更细微的是，我记得，他还备有订货单，单子上预先印了他假扮的推销商的名字，也写上了他暂时落脚的租屋的地址。此外，为了顺利转换成尼克森的身份，伍德特地去买了一个手提袋，因为原有的旧手提袋有好几个人见过，可能有哪处特征会使人认出是伍德所有，如此换由推销商尼克森带下船，当场就穿帮了。因此，他考虑周到地故意先弄坏旧手提袋的把手部分，使每个细节都完美无缺。我不得不说，这个人什么都想到了，甚至连对万一警方赶到时无法顺利溜下船这种情况，他都预留了极其聪明的退路。毕竟，他无法事先确定，在把尸体扔下河引起骚动之际，有没有机会趁乱下船。在一个完美的谋杀计划中，他得事先将这个风险消除。”
“雷恩先生，”萨姆说，“这是我有生以来听过的最神奇准确的推理，我得实话实说——一开始，我以为您只是嘴上吹嘘，脑袋里根本就空空如也。但这个——老天啊，这样的推理能力简直只有神灵才拥有。”
布鲁诺舔舔嘴唇，“萨姆，我百分之百支持你的说法。我看过凶手的认罪书，已知道谋杀案的基本来龙去脉了，尽管如此，我还是想不出雷恩先生究竟是如何打通这三桩谋杀案的所有关节，而能干净利落地一击中的。”
雷恩伸出白皙的手制止这两名激动的听众，但这一刻，他也开怀大笑起来。“二位，对不起，你们一下就跳到了第三桩谋杀案，会把我要说的话打乱——这第二桩案子还没说完啊。
“我回过头来问自己这个老问题：伍德究竟仍只是一名共犯，还是直接就是凶手？在我没发现渡轮上的尸体不是他本人前，我倾向于前者，但现在倾向于后者了。
“这里有三个很明确的心理学方面的理由，可证明伍德是朗斯特里特案凶手的推断。
“第一点：伍德整整花了五年时间，五年如一日地扮演一个不知名的人物，为这个人的被杀做准备——这样的行径，说明他直接就是凶手，而不只是客串凶手的谋杀工具。
“第二点：告密信的出现再加上尸体的巧妙身份伪装，纯粹只为了抹去售票员伍德这个人的存在，这么大费周折的计划，也说明伍德是凶手，而不是不重要的边缘人物。
“第三点：所有的设计，所有的细节安排，很明显都指向保护伍德这个人的安全——更清楚地说明伍德就是整桩事情的真正核心，而不是外围摇旗呐喊的人物。
“总而言之，这第二桩谋杀案的最终面貌是：伍德，这名杀了朗斯特里特和一个无名被害人的凶手，以漂亮的手法扮成被害人，从两桩谋杀案中永远抽开身去，并顺势让德威特不明不白地卷入这两桩谋杀案的漩涡中心。”
说到这里，雷恩站起来，拉了墙上的拉铃。福斯塔夫立刻冒了出来，雷恩吩咐他再煮一壶咖啡过来。重新坐下来后，雷恩接着说：“很明显，下一个问题变成：伍德为什么要诱骗德威特上船，并且用雪茄将罪责嫁祸于他？——为了符合伍德只是整桩案件的共犯这样的设计。他以某种有效的手法诱使德威特上船，极可能是察觉了德威特和朗斯特里特的长期龃龉，以至于在警方眼中，德威特涉嫌最重；也可能是——这非常重要——伍德不仅要对付朗斯特里特，也要对付德威特。
“从后一种情形来看，如果这个嫁祸行动成功，德威特必遭警方收押，可是如果审讯后，德威特或因被证实清白或因罪证不足得到开释，则我们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凶手绝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照他原先所拟定的谋杀计划向德威特下手。我便是基于这一点——”雷恩从福斯塔夫手中接过咖啡壶，为两位客人续了杯，“基于这一点，尽管清楚德威特是无辜的，却宁可他遭到收押审判，毕竟，只要他一天尚置身于判刑所带来的危险之中，他就一天能避开伍德的魔掌。无疑，当时你们二位一定对我这个特别的处置不解。没错，这很奇怪，但为了把德威特从更险恶的危机中拉出来，我不得不放手让他置身于另一个危机之中。当然，与此同时，我也争取到一些喘息的机会，一小段清静的时间，可让我将全部案情仔细地推敲一番，看是否能理出用以逮捕真凶的有效罪证。别忘了，从伍德诈死后，他就像断线的风筝般再也不知去向了⋯⋯另外，我认为德威特遭收押还有一样好处，我总希望空前的窘境——面对生或死的审判——会逼德威特和盘托出一切。我已查知他极力隐藏着一些秘密，而这些秘密无疑关联着这个假扮为伍德、如今躲在暗处蠢蠢欲动的凶手。
“然而，审判的情况急转直下，形势对德威特越来越不利。尽管我在此期间并无任何收获，但为了保住他的性命，不得不主动涉入，提供德威特手指受伤的辩护观点。在这里我得特别指出，我绝不是仗着自己察知德威特手指受伤这张王牌，怀着愚弄之心，才放手让你们收押他。布鲁诺先生，事情正好相反，我完全是太信任你们的判断和智慧，才放心让德威特面对审判的危险，否则我会主动把我所知道的一切全说出来。
“随着德威特的无罪开释，他的安全问题立刻变得迫在眉睫了。”这时雷恩的脸色变得阴郁，声音也不安起来，“案件发生以来，我一而再再而三想说服自己，德威特被杀，责任不在我。很清楚，我从头到尾一点儿也不敢掉以轻心；事实上，我也答应陪德威特回他西恩格尔伍德的家里，甚至还打算留在那儿过夜，我当然也无法完全把一切预备得天衣无缝。
“然而，在内心深处，我不得不承认，我真没料到伍德会选在德威特获释的当天晚上立刻动手。毕竟，尽管当时我对伍德的新身份、对他身在哪里毫无概念，但我总以为他会耐心地等上一星期或一个月再慢慢找机会下手。但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伍德很会抓时机。
“他一发现德威特获释当晚机会绝佳，便毅然紧抓不放。在这方面，伍德无疑比我敏锐多了，才能如此有效地发出致命一击。当天晚上，柯林斯找上德威特时，我一点儿也不以为怪，因为我太清楚柯林斯绝不可能是伍德扮的。总而言之，”——在雷恩清澈的眼中，有一抹自责之色——“在这桩罪案中我并无资格宣称获得胜利，我还是不够敏锐，不够敏锐到能将被害人从凶手的魔掌中救回来。我甚至认为，自己只能算个业余的半吊子侦探罢了，如果将来还有机会参与任何探案工作的话⋯⋯”他叹了口气，继续说，“我接受德威特邀请的另一个理由是，德威特允诺我第二天早晨会说出一切秘密，当时我猜想——现在我已完全确定——他要告诉我的是他一段秘而不宣的往事，也就是斯托普斯认罪书里所说的往事，更是为什么德威特家会出现那位南美访客的原因。巡官，我猜你不知道有过这么一位南美访客吧！——我追查这位南美访客，依循线索找到了乌拉圭领事阿约斯先生⋯⋯”
布鲁诺和萨姆满眼惊讶地看着雷恩。“南美访客？乌拉圭领事？”萨姆急促地说，“为什么我从没听说过有这两号人物？”
“巡官，这两人的事先不说，”雷恩说，“我们把话题带回来。当我知道伍德只是改名换姓、仍好好活着的这个致命事实后，伍德是谋杀案共犯的所有可能性，一下子全不存在了。他千真万确就是杀人凶手，用好几年的时间来筹划这一系列谋杀案的每处细节，手法极其大胆，想象力十足且几近完美。而从另一方面来说，我得承认，对于这么一个凶手的长相身形，我连一点点概念也没有。查尔斯·伍德，那个我知道已彻底从这个世界消失了的查尔斯·伍德，至于他将以怎样的身份怎样的容貌复出，我除了臆测毫无他法。但有一点我完全可以确定，那就是他的杀人计划势必重现，这就是我所等待的。”
“第三桩谋杀案怎么来的？”
雷恩喝了一口热咖啡振作精神，“德威特的骤死，以及该案所呈现的一些事实，清楚地显示这也是一桩计划周详的罪案——极可能和前两桩谋杀案同为一项连环杀人计划的一环。
“我能顺利解开这第三桩谋杀案，几乎全凭德威特身上那本五十张的新回数票。那是案发当晚在西岸线候车室里等车时，德威特当着我和埃亨、布鲁克斯的面买的，若不是那本回数票，我实在不敢说能否有如此圆满的收场。毕竟，尽管我知道杀人的仍是谋害朗斯特里特的凶手，但我完全不知道他要戴着哪种假面具来杀德威特。
“其中最重要的一点是，这本新回数票放在德威特身上的位置。在威霍肯终站，德威特将回数票连同为众人购买的六张单程票，一起放入他背心的左胸口袋。而后，在他和柯林斯到末节车厢谈判前夕，他同样从背心的左胸口袋掏出六张单程票交给埃亨，而且我亲眼所见他并未将回数票拿出换到另一个口袋。然而，萨姆巡官亲自搜查尸体时，我惊骇地发现，这本新回数票不复出现在原来的背心左胸口袋中，而改放在他外套的里层口袋！”雷恩感伤地一笑，“德威特是子弹击中心脏致死的，这颗子弹穿透他的外套左上部、背心左胸口袋、衬衫、内衣，直达心脏。事情再清楚不过了，他中弹那一刻，显然这本回数票已不在背心的左胸口袋之中，否则这本回数票一定也被打出个弹孔来。然而，我们找到这本回数票时，它完好无缺，甚至没检过票，也没有列车员收票的记号。
“我立刻问自己：在德威特被杀之前，究竟是什么缘故使得这本回数票被移到另一个口袋？
“我们回想一下尸体被发现时的样子。德威特的左手中指缠在食指上，形成某种奇怪的手势，而席林医生坚称德威特是瞬间毙命的，因此这两个奇怪交缠在一起的手指便明白显示了以下三点：第一，德威特这个手势是在中弹前做的——因为没有死前挣扎这回事；第二，德威特惯用右手，但手势却出现在他的左手，因此，我们可推断，做此手势的同时，他的右手有事忙着；第三，我们实验过，做出这个奇特的手势相当费力，因此，它是有意做出的，和谋杀案有某种关联。
“我们先跳到第三点开始。如果德威特生性迷信，那这两根怪手指做出的可能就是某种驱魔避邪的手势，而且可能是他知道自己将死时，本能地做出这种有关鬼神的手势以驱赶即将附身的邪灵恶鬼。但众所周知，德威特连最轻程度的迷信都没有，因此，这个他有意留下的手势，必然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和凶手有关。毫无疑问，德威特会在死前留下这个手势，源于德威特被柯林斯找去前，我、他、埃亨和布鲁克斯的一段谈话。我提到一个被谋杀的人，他在死前奋力留下信息以揭发凶手的身份，因此，我十分确信德威特这可怜的人，在面对死亡的一刹那突然想到这刚刚听来的故事，留下信息给我——对不起，我应该说留给我们——意图指出杀他的人是谁。”
布鲁诺忽然得意起来，萨姆更是兴奋地大喊：“这点我和布鲁诺总算猜对了！”但他的脸马上一拉，“但是，”他说，“猜是猜对了⋯⋯这个见鬼的手势怎么和伍德扯上关系呢？这小子迷信吗？”
“巡官，德威特的信息并非以迷信不迷信来指认伍德或斯托普斯，”雷恩回答，“坦白说，我并没花心思按照那个思路去解析这个手势。怎么说呢，我觉得这太神奇太异想天开了。当时我对这个手势的意义完全没有概念。事实上，若能弄清德威特这个手势和凶手的关联，其实对解决整桩罪案非常有效——我得很丢脸地承认，手势和凶手的关联非常直接非常清楚，从头到尾摆在我眼前瞪着我看⋯⋯
“总而言之，关于这两根交缠的手指，唯一合理的解释是，德威特借此指出凶手是谁，而你们知道，德威特能够留下和凶手的身份有关的线索，证明他认识凶手，熟悉要杀他的人是谁，这样他才能留下一个信息指出凶手某种独有的特征。
“而从这个手势我们可知道更多的事。不管它代表什么意义，它出现在左手，表示面对凶手时，德威特所惯用的右手正做着某件事，如同我刚才说过的。现在，我们就来想想，他的右手可能在做什么。现场并无任何格斗的痕迹，会不会他当时用右手抵着凶手呢？但从现场的情形来看，德威特以左手做手势时，右手似乎不太像在做这件事——我们再强调一次，做这个手势颇费几分力气。我不断问自己，还有没有更合适的解释呢？从尸体发现的情况，有没有任何迹象显示出右手可能做些什么呢？有的，有迹象！——就是我所知道的车票从一个口袋移到另一个口袋这件事！
“我立即检验各种可能。比方说，可能德威特在凶手找上来之前，自己把车票换了位置——是有可能，没错，但如此一来，车票换了位置这事就跟整桩命案毫无关联，有关他当时右手做些什么这问题就只能原地踏步了。然而，如果车票换了位置这事发生在谋杀前后，那我就能解释当时右手在做什么，也能让德威特不以惯用的右手、改用左手留下信息的现象合情合理。后一种想法的延展性很大，它的确让所有的事实得到了解释，也正因为牵涉如此广泛，所以需要更缜密的检验分析。这里，我们先问：这样一种想法会引领我们到哪里？
“比方说，它导出这样的推论：为什么凶案发生时，德威特的右手会拿着他的回数票？
“这只有唯—一种解释——他正打算使用。而我们知道，柯林斯和德威特分手之前，列车员并未前来检票收票，当天凌晨警方到公寓逮捕柯林斯时，查出他的车票并未被撕走也未被剪洞；如果说列车员来过，那柯林斯的身上只会出现剪了洞的票根。所以说，德威特独自走入那节加挂车厢时，列车员尚未前来收票。当然，这个推论我不是案发当晚在车上完成的，那得等到你，巡官，追查柯林斯发现那张未被撕走的车票时，但我当时的确已完成了这样的基本推论。因此，你的新资料被送来时，立刻有了清楚的意义，也证实了我的推断。
“于是这个假设得到了证实，德威特在进入加挂车厢之前，列车员尚未前来收票。然而，依据我进一步的推论，为什么在他死前一刻右手会拿着回数票呢？最自然最合理的解释是什么？答案很简单：列车员来了。偏偏两名列车员都宣称并未看见德威特，难道我的推论有误吗？不，不见得。我们不难想到，如果这两名列车员之一见过德威特，那他就是凶手，而正因为他是凶手，所以他得谎称并未见到德威特。”
布鲁诺和萨姆都坐到了椅子前端，身子几乎要掉到地上，他们全部的注意力都投注在雷恩精巧的案情解析之中。雷恩以柔和却震撼力十足的声音继续说：“德威特死前右手拿着车票的这个说法，是否合理解释了已知的所有事实呢？是的，的确是这样。
“第一，它解释了为什么德威特用左手留下手势。
“第二，它解释了为什么右手有事忙着，以及右手正在做什么。
“第三，它解释了为什么车票未经列车员处理。因为，若凶手果真是列车员，当他杀了德威特后，发现他手上有车票，绝不会如常撕票剪洞，因为票根上所剪的洞将成为铁证，证明他可能是最后一个见到被害者的人，也因此必然涉嫌重大，或至少成为警方调查的重点对象——自然，对一名计划周详的凶手而言，这绝不是件愉快的事。
“第四，它也解释了为什么回数票出现在外套里层口袋里。如果凶手真是列车员，他当然不能让警方发现车票握在死者手中，理由和前面所说的不可检票收票一样——被害者临死前极具说明意义的这类特殊迹象，是凶手最该避免的——它说明德威特看到了列车员，未及收票，随即遭害。而从另一方面来看，列车员又不能把车票拿走，因为回数票上的日期是案发当天，德威特又有数名同伴随行，这批人中间可能有人目睹购票经过，而一旦尸体被发现时回数票不翼而飞，警方顺理成章会产生‘车票——列车员’这样对凶手不利的联想。不行，拿走车票行不通，最好的方式是保留列车员没和被害人碰面、从头到尾置身案件之外的干净印象。
“好，既然最聪明的方法是不把车票带走，那该如何处置出现在德威特右手的这本醒目的车票呢？当然是重新放回德威特的口袋里——这最合理是吧。但放在哪个口袋呢？有关这点，不管是凶手原来就察觉了德威特放置车票的固定口袋，抑或经过检查知道了德威特放置车票的口袋，当他在德威特外套的口袋中找到过期的旧回数票时，自然会将新回数票也一并放入，试想，还有什么地方比这里更自然更不引起怀疑呢？退一步来说，就算凶手知道德威特的新回数票其实是收在背心左胸口袋中，他也无法把车票放回原处，理由是，这个口袋已被射杀德威特的那颗子弹贯穿，把一本完好的车票放回一个有弹孔的口袋，这等于宣告世人，这本回数票是谋杀发生后才放进去的，这样的疑点凶手非避免不可。
“第五，从上述四点，我们可简单归纳出——德威特死前右手拿着车票这个推论，也合理解释了回数票上为什么没有弹孔。列车员无法对着车票再开一枪制造一个一模一样的弹孔，以便把车票神不知鬼不觉放回原来的背心口袋之中。而且，我还可以再加一个理由，再开第二枪等于要再次冒着枪声被听见的危险，而这第二枪很可能在车上留下弹头，或者弹痕被警方发现。无论如何，这些补救手法显然都太冒险、太费事、太容易留下破绽，也太不明智了，不行。因此，经由每一方面的分析，凶手只能选择最自然，看起来也是最安全的一条路。
“到此为止，”雷恩继续说道，“这个推论已通过每一处细节的检验，但我们是否有确证证明凶手就是列车上的列车员之一呢？有一个极有意思的心理学方面的证据。我们知道，列车员是整趟列车上最不容易被留意到的一个人，他出现在列车上任何地方都不会引起怀疑或注意，也就不容易有人记得他的一举一动。也就是说，车上其他任何人有什么不太寻常的举止，很容易被注意到——而一名列车员，正如实际所发生的，可堂而皇之地穿越车厢，跨入最后的加挂车厢，而不在任何人脑中留下记忆。事实上，尽管我应该是当时全车最警觉最留心有任何异状的人，连我也没注意到这点。凶手肯定是在柯林斯跳下车后从我们身边经过进入加挂车厢的，但我完全没有他走过去的印象。
“另一个确证是，枪的消失和最后的寻获结果。这把左轮手枪没留在车上——它的发现地点是谋杀发生后五分钟车程处的一条小河中。很明显，凶手在作案五分钟之后才处理凶器，这难道只是个偶然？——而且又那么偶然，枪哪里不能扔，非要让其准确地沉入到沿线的小河中几乎不被发现？按照常理，凶手作案后立刻处理凶器，远比他带着枪等五分钟要安全多了，但他决定等——为什么？
“我的推论是，凶手心中十分清楚，尽管车外漆黑一片，列车必定会经过那条小河——这是处置凶器的最佳地点——因此，他宁可多等五分钟，等到车开到他熟知的小河边再扔。这意味着，凶手极其熟悉列车沿线一带的状况，而这列车上谁最可能如此熟悉沿线状况呢？不言自明，当然是长期执勤的列车雇员，他们每天同一时间经过沿线同一处地方。这些人包括司机、机务员和列车员⋯⋯列车员，又是列车员！凶手是列车员这个推论又一次得到证明，尽管这纯粹是心理学上的佐证。
“我还有另一个确证，一个最有力、最直接的确证，但等一会儿再谈。
“案发之后，我就从相反的方向倒过来思考枪的问题。我问自己：如果我是这名凶手列车员，我会怎么处置这把棘手的枪？如何处置最不容易被发现？最惹眼之处——沿线两旁甚至铁轨路基边——是警方的必搜地点，这应该放弃。而说到这条路线两侧的所有可能地点，既适合丢弃凶器又能保证凶器不容易被找到，我纯靠推论，马上就想到了最符合这些条件的所在，一条河流⋯⋯于是我查看了沿线的地图，标出所有符合这些条件的沿线河流，终于成功地找出了这把枪。”
雷恩的声音激昂起来：“好，究竟哪个列车员是凶手——汤普森或勃登利？除了最直接的一点，列车的后半部分车厢属于汤普森的执勤责任区之外，我们并无其他直接的证据可用来分辨谁是凶手。
“但等等！我既已推论出这第三桩命案的凶手是列车员或说售票员，而第一桩命案的凶手也是售票员，可不可以说这两名售票员其实是同一个人呢？——也就是那个伍德？是的，非常可能。因为，杀朗斯特里特，杀渡轮上的不知名男子，和现在的杀德威特，无疑出自同一只手。
“而关于伍德的身体特征，我们知道的是什么呢？红头发和伤疤在这里不用谈，前者可简单用假发来冒充，而后者则摆明了是假的——我所掌握的最起码的特征是，伍德是个高而壮的男子。老列车员勃登利，矮小而瘦弱；年轻的列车员汤普森，高大而壮硕，于是，汤普森便是我们要找的人。
“至此，我终于走到这尽头的一点：德威特是汤普森杀的，而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这个杀人的汤普森，也必定是杀人的伍德。
“但这个伍德－汤普森究竟是什么人？很明显，这三起案件源于同一个动机，而这动机至少已有五年之久，甚至更久。于是，我的下一步就清楚地出现在眼前——我必须追溯朗斯特里特和德威特两人的陈年往事，去找出究竟是什么人有如此强烈的杀人动机，筹划多年，非置这两人于死地不可。
“你们二位现在已知道凶手的真正身份是斯托普斯了。但当时，我对过去这段往事一无所知。从德威特的管家约根斯口中，我得知不久前德威特家曾住着个谜一样的南美访客——我就由此出发，巡官，你得承认在这方面我小小领先一步⋯⋯这看起来是条有用的线索，因此我立刻追问各个南美领事馆，最后才追到乌拉圭的胡安·阿约斯领事那儿，从他口中问出一段残酷的往事。这段往事现在你们也都清楚了，但在当时对我而言，却是一个重要的环节，让我可将德威特、朗斯特里特和另外两人联系起来——马丁·斯托普斯，越狱的犯人；威廉·克罗克特，德威特-朗斯特里特证券公司隐性的第三合伙人。在这两人之中，斯托普斯必然就是那个伍德-汤普森，他的杀人动机再清楚不过——复仇，而且目标直接指向其他三人。因此，我得出结论，斯托普斯就是该名列车员，而克罗克特则是渡轮上的被害人——斯托普斯精心策划五年，刻意仿冒克罗克特的一头红发和腿上的伤疤，以便除之而后快。因此，克罗克特的尸首被发现时，由于身体其他可辨识的部分已被摧毁，就被误认为伍德了。
“这就是第二桩凶案发生后，我向二位索要失踪人口报告的理由。早在听阿约斯领事讲述往事之前，我一推论出尸体并非伍德，就知道伍德一定杀了某人，而这些失踪人口报告里也许有某些线索也说不定。直到听了阿约斯领事所言，我才知道死者就是克罗克特，毕竟，斯托普斯不可能只因为需要一具尸首诈死，而随便杀死一个不相干的第三者，他可是花了整整五年时间去模仿克罗克特的红发和伤疤。至于斯托普斯是如何诱骗克罗克特上渡轮来进行谋杀的，我不知道，直至现在仍然一无所知，布鲁诺先生，斯托普斯有没有说明这一点？”
“是的，”布鲁诺哑着嗓子说，“斯托普斯一来为了不让克罗克特认出他的笔迹，再者为了不让他起疑，从未写过恐吓信给克罗克特。作案前，他谎称自己是德威特-朗斯特里特证券公司因故被解雇的会计，写信给克罗克特，说德威特和朗斯特里特在账上做了手脚，侵占了克罗克特应得三分之一收益中的绝大部分金额，那半年一次的大额支票，其实和克罗克特应得的数字相距甚远。当初，三人带着钱回到美国，克罗克特坚持要求分得未来收益的三分之一；而对这个莽撞、残酷成性又极不可靠的同伙而言，他只要一天掌握着三人在乌拉圭的秘密，德威特和朗斯特里特也就别无他法，只能答应他占有三分之一的股份，并分享未来三分之一的公司收益。我所了解的是，这些年来，朗斯特里特几次不愿再分钱给克罗克特，却被德威特挡了下来。总之，信寄到克罗克特手中，斯托普斯以公司会计的身份谎称他手中握有侵占的确实记录，说如果克罗克特肯前来纽约碰面，他会提供这份证据给克罗克特。斯托普斯看得极准，抓住了三人的心事及一贯的流言——克罗克特立刻就信了，认定这两个当年联手作伪证的老同伙要一脚踢开他。斯托普斯在信上还说，要克罗克特到纽约后留意《纽约时报》的个人通讯栏。克罗克特完全上钩了，怀着一肚子的怒气和担心打算到纽约兴师问罪，果然在《纽约时报》上见到了斯托普斯给他的消息——要他悄悄结账离开饭店，十点四十分在威霍肯码头搭上渡轮，到北侧的顶层甲板碰面，一切行动得隐秘，不可引起注意。就这样，克罗克特非常合作地上门送死。”
“不止这样，”萨姆插嘴道，“斯托普斯这狡猾的魔鬼还说了他诱骗德威特上船的经过。他仿冒克罗克特，在星期二的早晨打电话给德威特，约德威特搭当晚十点四十分的渡轮，在底层甲板碰面。他特意以极其严厉又紧张的口气，说有要事商量，不见不散，还叮嘱德威特‘千万小心’，不要被看见——他也同样叮嘱了克罗克特，把两人在船上偶遇的几率降到最低。”
“有意思，”雷恩低声说，“这完全说明了德威特为什么不肯透露碰面对象的身份。对于克罗克特这个人，德威特一定得保密到底，免得克罗克特在警方的侦讯下，一时情急全盘托出过去在乌拉圭的污秽往事。斯托普斯也完全知道德威特会保持沉默——他敏锐地掌握了德威特的性格。
“说真的，”雷恩深思着继续说，“斯托普斯这个人无与伦比的才华和胆识，一再让我叹服不已。记住，在整个谋杀过程中，没有激情，没有冲动，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感渗入其中，而是以常年钢铁般的意志力凝铸出冷静且精准无比的杀人行动。这个人实在具备了伟大人物的所有条件。你们想想看他是如何进行第二桩谋杀的，他必须以伍德的身份和克罗克特在顶层甲板碰面，诱他到角落里，拿出手提袋中的钝器重击他，再脱掉被害人的衣服，给他换上自己的制服，然后从手提袋里拿出另一套装束——推销商尼克森的衣服，再把克罗克特的衣服包着行凶的钝器弃于河中。做完这些事还不算结束，他得冷静地等待，等默霍克渡轮准备靠向威霍肯码头这准确的一刻，才将不省人事的克罗克特准确地丢向码头木桩处，让船身和木桩的必然擦撞毁损尸体，接着他还得神不知鬼不觉下到底层甲板，以推销商尼克森的身份加入那些高呼‘有人落水了’的人堆。这里的每个步骤都说明，此人不仅是个勇者，而且是个聪慧无比的思考者和策划者。当然，更换衣服一事危险而耗时，而斯托普斯却简单地以四趟船程来解决问题，他用来完成谋杀案的时间，可能是前三趟，包括击倒克罗克特、更换衣服及扔掉克罗克特的衣物，等等。他精确地选择漆黑又罩着浓雾的夜晚时分，精确地选择这趟航程不远的渡轮，因为乘客很少会上到顶层甲板；他也了解所有的谋杀环节都可慢条斯理地进行，事实上如果真有必要，他还大可来回搭乘八趟，而警方只能乖乖守候在威霍肯码头的岸上吹冷风。”
说到这里，雷恩用手摸摸自己的咽喉部位，“我觉得自己真是一天不如一天了，没多久前我还能毫不费力连续说上几小时台词⋯⋯我们言归正传吧。”接下来，雷恩说的是，第三桩谋杀案发生当晚稍后，他在西恩格尔伍德德威特家中找到了那封斯托普斯寄给德威特的威胁信，寄信的日期是几星期前。说着，雷恩把信拿出来，交给眼前这两人。
“当然，”他说，“在发现此信之前，我已完全解决了这个案子，因此，对我而言，这封信浮不浮出水面其实无关紧要，毕竟我已完全知道伍德和汤普森是同一人。
“但从法律的观点来看，此信十分重要。一眼就可看出，信中斯托普斯的笔迹，和我记忆里见过的伍德告密信及其识别证上的签名，完全一致。字迹吻合这个事实，我得再强调一次，对解决案情并不重要，仅仅在法庭审讯中才会成为重要证据。
“接下来，我面对的问题变成了这样：如何把我对本案的理解，转化成法庭承认的实证。毕竟，知道伍德、斯托普斯和汤普森三位一体是一回事，但如何加以证明却是另一回事。因此，我求助于阿约斯领事，从乌拉圭政府当局要来斯托普斯指纹的电传照片。逮住汤普森时，巡官，我要你马上采下他的指纹，你也照做了。经过比对，汤普森的指纹果然和斯托普斯的指纹照片完全吻合。就这样，关于汤普森就是斯托普斯这一点，我得到了牢不可破的法庭所需证物；而从笔迹的比较，又可证实伍德和斯托普斯也是同一人。依据最基本的代数定理，汤普森自然也就等于伍德，三位一体一事完全得到了证明。”
雷恩又精神百倍地说下去：“但整个案子还有一些环节没有理清，比方说，斯托普斯究竟如何安排他的三个不同身份——伍德、尼克森和汤普森，能有效进行而不至于手忙脚乱？这一点我承认自己仍不得甚解。”
“关于这一点，斯托普斯也做了说明，”布鲁诺说，“听他说起来，并不像想象的那么困难。扮演伍德，他的工作时间是下午两点三十分到十点三十分；而汤普森部分，则是凌晨十二点整到一点四十分的短时工作，颇特殊的一样工作。扮演伍德，他住在威霍肯，方便他上列车执勤时换装改容。假扮汤普森时，他住在西哈佛斯特罗，列车的终点站，在那儿过夜，第二天早上再搭车回威霍肯的住处成为伍德，如此循环不已。至于尼克森这个身份是灵活性的，很少使用，像渡轮谋杀案发生的当晚，斯托普斯之所以选用这个假身份，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当晚不用在列车上执勤，他无须装成汤普森，就这么简单！另外，挺出乎预料的，他的改装工作远比想象的简单。斯托普斯秃顶，这雷恩先生已经知道，扮伍德时，他只消戴顶假发，再约略装扮几下即可，至于汤普森，那就是他没换装的本来样子⋯⋯这方面雷恩先生是行家，完全清楚用不着费多少手脚。当然，扮尼克森稍微麻烦些，但时间相对而言也较充裕，可以慢慢装扮，而且，正如我说过的，扮尼克森的机会并不多。”
“斯托普斯有没有解释，”雷恩好奇地追问，“他究竟怎么把德威特的私人雪茄放到克罗克特的尸体上来嫁祸于德威特的？”
“这小子，”萨姆粗声粗气地回答，“什么都讲了，除了没说您是怎么解决这整桩案子的，不过我很难相信这一点，他说，在杀朗斯特里特前不久，德威特亲手送他的——送给列车员汤普森的。这是一些阔佬常有的举动，没什么特别意义——摆阔随手送支雪茄罢了，而偏偏斯托普斯善加利用，狠狠地回敬了他一下。”
“当然，”布鲁诺说，“有些事斯托普斯也无法解释，比方说，德威特和朗斯特里特的不和，他知道，但不清楚原因何在。”
“我猜，”雷恩说，“想出一个恰当的解释倒也不难。德威特的道德铠甲上，除了在遥远的乌拉圭造成的那个裂缝之外，基本上，他是个光明磊落的人。也许年轻的岁月里，他凡事听任朗斯特里特的宰割，但很快地，他对自己当年在胁迫下参与陷害斯托普斯一事非常后悔。我敢说，德威特近些年来，不论是在公司业务方面，还是在个人的社交生活方面，都有意和朗斯特里特划清界限。而朗斯特里特这个人，可能有某种虐待狂的倾向，他清楚德威特的商业经营长处，知道他是自己经济收入的重要支柱，当然不允许德威特躲开他。自然，当年大家联手策划的血腥阴谋，便成了好用的紧箍咒，紧紧地套在德威特的头上。我绝不惊讶，朗斯特里特可能早就阴险地威胁说要将此事告诉德威特的掌上明珠珍妮·德威特。总而言之，这毫无疑问就是两人矛盾日深的原因。为了保持距离，又要严守秘密，一方面，德威特力求填补朗斯特里特公私两方面的亏空，另一方面，对朗斯特里特的种种公开恶行，德威特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听起来很有道理。”布鲁诺颇表赞同。
“对克罗克特此人，”雷恩说，“斯托普斯杀他的手法就可说明一切。这个人才是杀害斯托普斯妻子的真凶，因此，三件命案中，斯托普斯选择最残酷的手段杀他。当然，另一方面斯托普斯得借用他的尸体，以便让伍德这个身份消失，因此非把尸体弄得面目全非不可。”
“雷恩先生，”萨姆想了想，说，“您自己应该还记得吧，那批电传照片被送到哈姆雷特山庄时，我第一次听说斯托普斯这名字，当时我问过您这叫斯托普斯的是个什么鬼，您曾告诉我，马丁·斯托普斯是得为朗斯特里特、伍德和德威特从这个世界消失负责的人，差不多这类的话。现在想起来，您把伍德也包含在里面，不是误导我吗？斯托普斯怎么可能扮成伍德，又把伍德给宰了呢？”
雷恩笑出声来，“亲爱的巡官，我并没有说斯托普斯杀了伍德啊，我说的是，他得为伍德离开这个世界负责，你想想，这是不是百分之百正确？杀了克罗克特，替他换上伍德的衣服，他的的确确是让伍德这个角色从这个世界消失了啊！”
笑谈之后，三人有短暂的一阵沉默，各自陷入深思。炉火旺了起来，布鲁诺注意到雷恩的双眼已平和地闭上。这时，萨姆忽然重重一拍大腿，这啪的一响把布鲁诺的目光吸引了过去。“老天！”萨姆嗓门不小，并倾身向前，轻拍着雷恩的肩膀，雷恩睁开眼睛，“我一直在想您好像有什么事没说完，雷恩先生。没错，正是如此，有件事我还是不知道，而您也忘了说明。德威特那两根手指的鬼把戏，刚才您说您从头到尾不认为这和鬼神之说扯得上关系，好吧，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对不起，我疏忽了这一点，”雷恩轻柔地回答，“这绝妙的一点。巡官，很高兴你提醒我。真的，非常巧妙的一点，也是整个罪案中最引人入胜的部分。”雷恩线条清晰的脸严肃起来，声音也清晰有力，“在我完全确定汤普森杀了德威特之前，我无法对这个手势作出任何解释，唯一能确认的是：德威特，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想起了我讲给他听的故事，有意留下这个手势来指出凶手是谁。因此，这个手势必然和汤普森有某种关系，要不然，我那一整套看起来还不错的逻辑推论就会崩塌。因此，除非对这个手势的意义我也能找到满意的解释，否则，我不能贸然进行逮捕汤普森的行动。”
说着，雷恩扶着椅子扶手站了起来——典型的雷恩方式，迅速、利索，似乎毫不费力。萨姆和布鲁诺同时仰着脸看着他。
“在解释之前，我想先了解一件事，斯托普斯有没有确实交代，在他开枪杀德威特之前，两人之间的情形究竟是怎样？”
“这个嘛，”布鲁诺说，“他记得相当清楚。大约在德威特一行人上了车之后，他就一直睁大眼睛注意找寻一个——听清楚——一个德威特落单的机会。若情况需要，他还会耐心等下去，再等一年都不在乎，总之要找一个无人目击的谋杀机会。刚好，他看见柯林斯和德威特走到没人的末节车厢，又从车门看到柯林斯跳下车，便知道苦心等候的时刻终于到了。于是，他静静穿过你们所在的车厢，一走进昏暗的末节车厢，立刻看见德威特一人坐在后来尸体被发现的位子上。他走进加挂车厢，德威特抬头发现是列车员来了，立即掏出新的回数票，但汤普森当时心情太激动了，并未留意德威特是从哪个口袋掏出车票的。他满怀怒火，知道这是他一生复仇计划的最终一步。他掏出手枪，对着吓呆了的德威特表明了自己的真正身份——马丁·斯托普斯。他冷笑着斥责德威特，并告诉他要血债血还，他罪恶的生命已彻底终结。斯托普斯说，那一刻，德威特很奇怪地瞪着斯托普斯，或说汤普森腰部垂挂的列车员剪票夹，像被催眠了一般。接着，他的脸色惨白如死人，缩在椅子上，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应该就是在这一刻，某种意念飞快地闪过他的脑海，他留下了那个奇怪的手势。带着熊熊的怒火，汤普森开了枪，这一了百了的一枪，让他的愤恨心绪像枪声响起般爆开，但立刻又平复下来。当他神志清醒过来时，德威特已垂着脑袋死了，手中还握着那本尚未使用过的新回数票。他立刻想到不能带走这本车票，也不能让车票留在德威特手中，所以他搜了德威特的口袋，把新车票放到装旧车票的外套里层口袋里。汤普森还说，他完全没注意到德威特那两根交缠的手指。事后他知道时相当讶异，但他跟我们一样，也不清楚那个手势是什么意思。
“总之，他在波哥大站打开末节车厢的门，跳下车，又关上车门，然后沿着车站往前跑，上了另一节车厢。至于那把准备扔到河里的左轮手枪，情形和原因正如您解释的那样。”
“谢谢你说明得这么详细。”雷恩郑重地说，在闪烁的炉火的映照下，他修长的身子宛若剪影，“现在，我们回头来谈那个奇特手势的意义。汤普森和交缠着的手指，交缠着的手指和汤普森⋯⋯有何关系？我反复问自己。
“仿佛一道耀眼的强光闪过眼前，在那一刹那，我记起一个我曾瞥见过的东西，非常不容易留意到的东西，却是这烦人问题唯一可能的答案⋯⋯”雷恩平静地说，“且别管那类驱魔避邪的想法，那是毫无意义的，除此之外，这两根交缠着的手指还可能意味着什么？前提是和汤普森有关。
“我先把我对两者有何关系的臆测方式暂时放在一旁，从另一个全然不同的角度重新考虑：这两个交缠着的手指的外形有什么意义？形成和这么古怪的形态相似的哪个特定的几何符号？我想了一下便得出个有趣的答案，和这两根交缠着的手指最接近的几何符号，毫无疑问是X！”
雷恩停了下来，看着眼前的两张脸上缓缓浮现出恍然大悟的神色；萨姆还试着把手指交缠在一起，若有所悟地点点头。
“但X，”雷恩用平稳的声调继续说，“X通常代表未知数，所以我又错了，当然，德威特绝不会在死前留给我们没有答案的未知数！X⋯⋯我没办法把这个想法驱出脑海，模模糊糊中总觉得自己好像更接近答案了，于是我试着把X和汤普森放在一起想。二位，遮盖着我眼睛的薄纱瞬间被拨开了，我完全记起来了，这的确清楚地指出了凶手的一个特征，一个列车员汤普森的特征，一个明明白白、准确无比、独一无二地代表汤普森的特征——正如每个人有他不同的指纹一样。”
布鲁诺和萨姆茫然地对视一眼。检察官眉头深锁，巡官则拼命模仿那个手势：手指交叉，分开，再交叉，再分开，最终，他狠狠一摇头。“不行，我放弃了。”他极度不耐烦地喊着，“我八成是笨驴一头。雷恩先生，饶了我吧，到底是什么？”
雷恩的答案是：他再次掏出皮夹，但这回抽出的是一张长形纸片。他兴味盎然地看着它，接着走到壁炉前，把纸片放在茫然的布鲁诺的手中。检察官和巡官把头凑在一起，身子也紧靠着。“二位，这只是一张经由列车员爱德华·汤普森剪过的车票票根，”哲瑞·雷恩先生轻轻地说，“是你，亲爱的巡官，在我们逮捕他之前帮我们大家买的车票。”
说完，雷恩转过身，面对着壁炉，深深吸着袅袅轻烟中飘荡的木头香味，布鲁诺和萨姆则睁大眼睛看着这最后的证物。
车票上有两处地方——“威霍肯”这几个印刷字旁，以及下面“西恩格伍德”这几个印刷字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留着列车员爱德华·汤普森检票时剪下的交叉符号——X。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