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败者的地平线
作者：罗旋
内容简介
 二十五年前，日本最大的电子集团的总裁水名浩司的长子，在一场晚宴上杀死了一个小婴儿。事件被警方以意外事故定性结案。十五年后，水名浩司在一起空难中遇害。仅仅相隔一个月，水名浩司的前妻在大阪的一家高级酒店的客房中被杀害。半年过后，水名浩司的私人律师惨死在自家的别墅之内。二零一零年，经营状况良好的水名集团，突然在美国陷入了一场足以使之破产的诉讼纠纷。而最有动机报复水名集团的人，却早在多年之前自杀身亡。警方经过了十年的调查，至今无法锁定凶手。 而这一连串事件背后的主谋，竟然就是那个最不可能的人 如果迄今为止的人生，只是一场残酷的骗局？ 如果现存的生活，就是个无法逃脱的牢笼？ 如果这个世界本身，都在拒绝自己的存在？ 他到底要怎样活下去？怎样背负这个只有黑暗和罪恶的人生？怎样逃离来自世界的孤立？如果走到地平线，走到世界的尽头，是否就能从生活的牢笼中逃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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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
当朋友问起，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时。我的回答常常是：“推理小说……大概。”
与大多数人一样，我对推理小说的概念，源自于十九世纪的英国，成形于二十世纪的日本。古典推理重逻辑，本格推理重诡计，社会推理重布局。而那时，初识推理小说的我，也与身边的同好一样，倾心的，只是小说里天马行空的“犯罪手法”。沉醉于密室、机关、时间表、以及不在场证明所蒸腾的幽香中；以为只要一个侦探，一个凶手，一个谜题，一个谜底便有了全部。后来随着阅读的积累，慢慢感受到了推理小说本身自带的难以和解的矛盾。单纯构建诡计的小说，读过之后除了感叹作者思维的精巧和创意的大胆，很难动心。而通过推理写人事，读起来又往往会陷入两者的因果关系难以同步的尴尬。因为诡计有解，生活无解。但是，突破这种尴尬的尝试，反而为推理小说的更新，提供了可能。
我以为，如果能够写出一部诡计之上有逻辑，逻辑之外有布局的小说，让谜题和推理成为壮阔支架，而笔锋能够穿透它们，直指人性的精神内核，应该是非常理想的状态。很多前辈大师们做到了。我只是初学者，离得尚且遥远。但是，这并不妨碍以此作为用力的方向。
于我而言，推理小说的另一个迷人之处，在于以“动机”为借口，将“恶”的文学审美发挥到极致。不受制于以理性价值观为行为准则的现世，小说能够最大限度地用悲悯去包容人性的“恶”。杀人即是杀己，那么他在成为加害者之前，势必以某种形式被害，才会选择以这种同归于尽的方式，对抗世界。加害者内心的邪恶种子，一定需要从社会制度之痛和生存法则之冷中，汲取养分，阴暗生长。我试图去探究这种关系，寻找“恶”的张力，以及它与它的载体之间的相互作用。
这也就决定了，我写作的出发点，不会是自身，甚至不会是自己的生存圈子。即使在这个故事中，不可避免地融入了一些自己的疑惑。
我始终认为，世界如此之大，需要我们保持积极的姿态去质问，年华摇摆和岁月多扰之外的秩序和规则。否则，多少会心有不甘。所以即使注定失败，也需让自己上路。
于是，我用犯罪和阴谋，搭建了一个不讲述日常的舞台，用冷血和悲悯，承载了一个属于败者的故事。倒不是说，只有政治和外交才足以设问，也不是说，只有谋杀和推理才足够锋利。只是在写作这个故事时，我看到的是一片广袤无边的寒带针叶林，翠绿的极光缓慢升起，颤抖不定让人心生畏惧。脑海中浮现的，便是一群以恶果腹，野心勃勃，遵从着各自的生存法则，朝着欲望而行的人。他们的不择手段和力不从心，演示了很多人羞于探究的谜题。故事的情节，也就顺着这种意象，慢慢清晰起来。尽管谜底背后，未必就见真相。
这是我的第一部小说，在辗转反侧的构建过程中，它的缺陷和硬伤让我时刻怀疑它存在的合理性。但是，敌不过内心对某种答案的渴望，终究是没有妥协地坚持了下来。仿佛写完这个故事，便能看到遥不可及的陆地尽头。
而你我都知道，地平线之上，还有地平线。

引子
接到从军舰岛上打来的报警电话，是在正月一个罕见的大雾弥漫的早晨。
那天田中智宏和往常一样被困在空无一人的值班室里。他浑身这毫无干劲的懒散状态，简直有如刚过去的新年假期根本还没结束。与东京大阪那些大城市不一样，在长崎县这种人口并不密集的偏僻小城，政府没有财政预算专门雇人来处理报警电话。当然，也没有那个必要。因为这里安宁得如同已经被坏人遗忘了一般。也正由于此，大半夜等候不知何年何月才会响起的报警电话的任务，都被交给了每一年刚进警局的新人。这一年，正好是田中在长崎县警局的第一年。
窗外逐渐转亮，过程却因为浓雾的关系缓慢而暧昧，如同浸泡着万物的黑墨水被一点一点稀释淡化。田中百无聊赖地趴在桌上，下巴抵着桌子打了一个大哈欠。他想起前两天还听同僚们谈论，进入平成1之后，县内唯一一起被全国新闻媒体广泛关注的犯罪事件，居然要往回推算到十七年前。那是平成六年2发生在长崎县高浜町的一起绑架案。可是，即使是那起案件，由于嫌疑人不是本地人，长崎县警局也只能乖乖地将主导权交给东京警视厅，自己在一边打打下手。听到这件事让田中深感失望，他觉得，选择在老家当警察是个绝对的错误。
时间是早上六点，为了对抗睡意，田中翻开手机，调出了晨间新闻。不出所料，头条又给了美国法院正在审理的水名集团的行贿案件。这桩持续了将近半年的官司，不但将日本最大的电子产品制造商水名集团卷入了空前的信任危机，还一度震动了刚刚组建的谷协内阁。尽管五个月以来，媒体都在孜孜不倦地追踪报道着案件的审理进度，田中对于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依旧是茫然不知。正在他准备换台的时候，突然响起的尖锐的电话铃声让他大脑一阵胀痛。百无聊赖被扯破，他竟然感到一阵紧张。
“喂，这里是长崎县警局。”他手忙脚乱地将话筒拿了起来。
话筒那边传来的，是一个比他更加慌乱不知所措的声音。
“请……请派人过来……快一点……”那个声音哆哆嗦嗦地喊道。
“对不起，请冷静一点。”对方的惊慌反而让田中顿时镇定下来：“请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之前检查的时候明明什么都没有……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弄上去的……怎么会这样……”电话那头本来就慌乱的声音，因为穿插其间的不规则喘气声而更加模糊难辨。
“请冷静一点。”田中提高了音量，仿佛是要迫使对方集中注意力一般：“请告诉我您的名字，还有您现在所处的位置。”
“军……军舰岛……”对方只吐出几个字。
军舰岛是距离长崎半岛不到十五公里的一座岛屿，五十年前因为种种原因被政府下令废弃，直到一个月前，长崎县政府才重新将之作为旅游景点开放。
“请问您是在做巡岛检查吗？”认定无法从对方嘴里得到清楚的答案，田中不得不自己做出猜测。
“因为雾很大，一开始还以为是看错了，”电话那头依旧沉浸在错愕中：“结果让船靠近之后才发现，居然整个防波堤上都是……拜托你们赶快派人过来！”他所有的话都要归结到这个目的。
“防波堤上有什么吗？”田中更加困惑了。虽然自从军舰岛重新开放之后，一直游人熙攘，却也从没发生过任何事故。田中不懂，一个被残破废弃楼群占据的岛上，有什么东西可以把巡岛人员吓成这个样子。
“……血……”电话那头哆哆嗦嗦地说道。
“您说什么？”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血。”那声音里只有恐惧：“整整一面防波堤上全部是血。”

第一章
位于新桥的白石料庭，是一家经营历史超过五十年的怀石料理店。第一任店长在战后的五十年代末，凭借其独到精明的经营头脑，买下了这幢位于东京最高尚地段的八层高大厦。尽管当时的民众无论是经济上还是心理上，都尚未从战败投降的阴霾下走出，他还是义无反顾地将这间料庭当成一件奢侈品来打造。料庭将客户群锁定在了永田町3那群顶着世袭光环，只会在竞选期间朴素谦卑的议员，以及始终与执政党和内阁保持着良好稳定的关系，利用战后经济萧条的大环境，以几乎垄断的姿态控制着重工业和商业的企业高层们。而白石刻意营造出来的清高脱俗的氛围，也迎合了他的客人们对生活品质近乎苛刻的高要求，和尔虞我诈阿谀奉承中不可或缺的虚荣。
料庭目睹了新桥从五十年代的冷清，到六十年代经济高速发展时期的繁华，也随着九十年代泡沫经济的崩溃而一度经营举步维艰。可历任店长秉承了初代店长即使赤字，也要保持料庭高端品质的经营理念，五十年来一直被东京政商界高层所青睐。以至于如今已经被永田町当成了密室政治的平台之一。也正因为此，即使在经济萧条期，新桥的各大奢侈品店都不得不将客户群转向国外游客，以打折赠品等各种他们过去嗤之以鼻的营销方式来保持营业额的二十一世纪第一个十年，位于这桩历史悠久的大厦顶层的白石，依旧可以心平气和地从八楼俯瞻新桥的街道。
鹤川静子轻轻调整了一下被安全带压住的卷发，舒适地陷在轿车后柔软的羊皮座椅上，漫不经心地欣赏着窗外东京街头盛开的樱花。四月的东京已经完全从初春的阴冷中走出，在进入梅雨之前，温度会一直保持在一年中最舒适的程度。如果没有恼人的花粉，四月的关东应该是完美的。因为还是上班时间，路边人行道上相当冷清，只有一些穿着西装抓着公文包、业务员模样的人，神色阴郁地埋头走路。前方不远处一家糕点店似乎正在进行促销活动，一只硕大的熊猫布偶手里端着的银盘子上，装着五颜六色的小蛋糕。大部分人都是低下头或者摆摆手表示自己不需要，迅速地从熊猫身边走过，只有几个初中生模样的女孩一脸惊奇地围在那里。
坐在前排副驾驶座的秘书藤真美和子看了一下表，前面已经静止超过十分钟依旧没有半点移动迹象的车龙让她有些担心，自己是否没有把足够的交通时间计算入社长的行程。
“社长，跟崛田秘书约定的时间是两点半，现在已经两点二十了，是否需要打电话告知。”
“不用。”
“可是……”
“他会等的，”鹤川静子看着人行道边一株繁盛的樱花树说道：“这不是他想见我们么。”
车子又花了半个小时才行驶进白石所在大厦的地下停车场。车刚停稳，秘书便惶恐地跑下车帮鹤川静子开门。大概是觉得让现任外务大臣的秘书等待半个小时以上，是一件极度失礼的事情。带着鹤川和秘书的电梯停在了八楼，门无声无息地朝两侧滑开，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幽静又高雅的花香。虽然整个八层都属于白石料庭，但是经营者还是刻意将料庭正门安排在了远离电梯的一侧。料庭内使用的是原木地板，料庭外的地面却铺着厚实的地毯，足以吸收掉一切脚步声。料庭没有开放式的用餐场所，整个八层全部被分割成众多八叠榻榻米大小的纯和式单间。客人偶尔能听到走廊对面纸门拉动的声音，但是却绝对听不到房间里的谈话声。料庭走廊的光线也调整到可以看清对方表情，却无法轻易辨认眼神中流转的言外之意的程度。一切都是为了营造一种封闭隔绝的安全感。
穿着和服，显然已经恭候多时，却依旧笑得温柔又妩媚的侍者，鞠躬之后低头迈着碎步在前面小心引导着。鹤川静子看到她白如初雪的后颈上有一根没有被梳理进发髻的头发。侍者停下来，跪在一张纸门面前，轻声说了句：“失礼了”，便抬手轻轻拉开纸门。鹤川静子低着头走进房间，在门口处朝里面鞠躬说道：“非常抱歉我迟到了。”
“请进来吧。”里面一个男人的声音说道。
“失礼了。”她说完走进房间。
“要喝点什么吗？”她刚刚在座垫上正坐坐好，对面的男人便递过餐牌来。
“跟您一样就可以了。”鹤川静子看了一眼对方面前的颜色清雅的静冈绿茶。
“今天好热啊。”这位外务大臣的第一秘书似乎并不打算开门见山地进入主题，而是避重就轻地寒暄起来。
“欸，到底是四月了啊。”她应了一句，抬头朝着对面的男人露出漂亮的微笑。
“听说贵公司要制作日本史上投资最高的电影，真是了不起啊。”崛田喝了一口茶，缓缓地说道。
“欸，托您的福。”鹤川静子不动声色地应答道。
“但是为什么要做成动画呢？以贵公司的预算，应该能够请来所有价码最高的一线大牌吧。”
“这个，也是出于多方面的考虑。”她当然很清楚，他特意把她叫到白石来，不是要探讨电影公司的营销策略。
“这样说也许有些失礼，”崛田秘书又喝了一口茶，然后看着鹤川静子一字一句地说道：“能不能请贵公司暂停这项计划呢？”
“暂停？暂停多久？”她对他的话并没有太多的惊讶，或者不如说是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崛田没有说话，他凝视着鹤川静子的脸。外面传来纸门摩擦门框的声音，对面房间的客人似乎已经来了，能够听到客套又生硬的寒暄。之后再次传来纸门的声音，伴随和服布料摩擦产生的细微声响。等一切都告以段落，崛田仿佛累了一样，左手撑着坐垫边的扶手，选择一个尽量舒服的姿势，往后靠在靠背上。
“成田首相大概下个月就会辞职。”他不紧不慢地说道：“就算是十八年前的丑闻，也会被野党在下一届众议院大选中当成把柄。党内的意见是，现在唯有首相主动辞职，才能够在下届大选中最大限度地确保民自党的席位。”
鹤川静子没有说话。
“现在内阁的支持率太低了，这样下去难保最后连执政党的座椅都要拱手让人。”“所以新的党总裁必须没有任何丑闻，才能坐稳首相的位置，撑到下一届大选吗？”鹤川静子顺着崛田的话意有所指地说道。
崛田笑了一下，端起茶碗但却没有要喝的意思。他说道：“‘撑’这个字可不好听。”
“失礼了。”鹤川静子欠了一下身子。
“完全没有丑闻是不可能的，”他又笑了一下：“有一两个女人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只要不引起民众的反感。现在党内民望最高的就是经产4大臣了。”
这一下鹤川静子完全明白了崛田的真正用意。她心里笑了，因为一切都如她所猜测的那样。
见她没有说话，崛田又说：“您现在手里握有改变政局的力量。”
鹤川静子笑得有些诚惶诚恐，说道：“不敢当。”
“所以，能否请贵公司暂停这项电影计划呢。”
“我如果拒绝呢。”鹤川静子出其不意地说道。
“希望您能够认真考虑。”崛田的态度依旧是强硬的，但是语气却始终和缓：“这次总裁选举，谷协大臣的优胜已经是基本确定的事情了。由他带领的内阁，一定能够得到高于现在两倍以上的支持率。现在谷协大臣对于民自党来说是不可或缺的。”
鹤川静子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皱起眉头，仿佛在认真思考着。今年三月刚满三十的鹤川静子有一张洁白而纤细的脸，微厚的嘴唇看上去总是嘟着的，两颊的皮肤光滑得近乎透明。会不自觉地微微皱起眉头，一副被什么事情困扰得束手无策的样子，很容易激发旁观者的保护心。杏子形的眼睛时常透出恍惚又茫然的光。唯有偶尔才会被捕捉到的犀利眼神诉说着她伪装下的真相。
“两个月，”她看着崛田说道：“我可以把电影的新闻发布会推迟两个月，直到谷协选上首相为止。”
“希望到下一届众议院选举之前，贵公司都不要有太大的动作。”
“您这是在开玩笑，”鹤川静子笑了一下：“我不可能拿着投资商的钱闲上整整两年。除非谷协当上首相之后就立刻解散众议院5，不过按他的性格，应该没那个胆量吧。”
“希望您能站在大局考虑问题，”崛田说道：“这样说虽然有些失礼，但是一个刚刚成立的公司能够筹到二十亿的资金，还不都是仰仗了谷协大臣吗？过河拆桥这种事还是不要做的好。”
鹤川静子右手肘撑在桌面上，拖着腮盯着崛田的脸沉默了半分钟，看上去像是小孩在耍赖。
“戏演够了吧。”她的笑容里掺杂着妩媚和皎洁。
崛田只是微笑，没有说话。
“外务大臣的秘书真不好当啊，不但要懂政治还要有表演才能。”她讽刺般地说了句，旋即直起身子又说道：“现在这个局面不正是三桥大臣一直期待着的吗？从他为我介绍投资商开始。”
鹤川静子没有等他回话，继续说道：“当初三桥大臣是这样打算的吧，要把我培养成他的最大对手谷协的最致命的弱点。就像您所说的，有一两个女人不算什么，但是有一个拿着二十个亿的女人就是不折不扣的丑闻了。所以他才会那么积极地帮我的公司物色股东。可现在计划却改变了，因为即使是三桥大臣，也没有办法立刻改变民自党低迷的民望。所以，与其现在就打击谷协，不如先利用他。于是为了向谷协示好，就派第一秘书您过来演这出帮助谷协竞选的戏码。”
说完这番话，鹤川静子喝了一口坐下之后都还没有碰过的绿茶，思绪自然而然地回到两个月之前从三桥贤治手里接过那份股东名单的时候。三桥给她的名单上，全是大型上市公司控股股东和银行高层的名字，并且都是与谷协没有联系不会受制于他的人。
“这个人，”鹤川静子指着名册上一个人的名字说道：“水名来岛。莫非是水名集团的……”
“没错，他是水名电子前总裁的儿子。”三桥回答道。
“水名最近跟谷协走得非常近。”她说出自己的不安。
三桥笑了：“你完全可以把水名来岛这个人跟水名集团分开来看。我已经跟来岛谈过了，你如果有空，今天下午就去跟他见个面吧。”
对于这位外务大臣的自作主张，鹤川静子全盘接收了，她点点头说道：“劳烦您费心了。”
当初谷协并不反对她开电影公司的计划，甚至提出帮她物色股东。但是如果她接受了谷协的安排，那么公司的所有权势必将归谷协所有。她不认为在自己已经被谷协控制住了的现在，自己的公司也要成为他的所有物。她拒绝了谷协，投靠的却是谷协的第一对手，三桥贤治。
当天下午，鹤川静子见到了水名来岛。谈话还不到两小时，鹤川静子就获得了公司成立以来最大的一笔投资。水名来岛果然一如三桥所说，是一个出乎预料的人。虽然在会面之前，鹤川就对水名来岛做了调查。但是直到她见到水名本人那张英俊又看似过于淡泊的脸，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合作伙伴也许并不如她想的那么简单。
作为水名集团前总裁水名浩司和他的前妻水名香织唯一的儿子，水名来岛手里没有掌握哪怕是百分之一的水名集团的股份。不同于其他家族企业的长子，理所当然地以公司所有者的身份空降企业管理层，水名来岛在进入水名集团的五年时间里，始终只是一个普通的销售课课长。即使在三年前，他终于得到了提升，也依旧只是市场部的副部长而已。如此提升的速度和程度，与一个普通的工作出色的职员所能获得的提拔几乎等同。在这种前提之下，对于水名来岛的个人资产，不需要调查也知道会是多么的微不足道。可三桥贤治却告诉鹤川静子，水名来岛的投资额是十亿。
“感谢您对敝社的支持。”在鹤川静子位于惠比寿的公司会议室里，早春下午的太阳显然还没有从冬日的严寒中走出，微黄的光线透过偌大的落地玻璃，飘洒在鹤川和水名来岛之间。
“您客气了。”水名来岛应道：“能够参与到贵公司如此大制作的电影当中来，实在是我的荣幸。”
“您计划的投资额是十亿，对吗？”鹤川小心地进入正题。
“是的。”水名来岛笑了一下。
“那么，请恕我失礼，”鹤川将身子稍微往前靠了一下，说道：“您是以水名集团的名义投资，还是以个人名义？”
水名来岛认真地说道：“我不认为公司会愿意拿出十亿来投资电影，但是我本人对贵公司的这个企划却是相当的有兴趣，所以当然是以个人名义投资。”
鹤川稍稍迟疑了一下，她继续说道：“也就是说，这十亿全部来自您的个人资产？”
水名来岛笑了：“鹤川社长，我可没有这么大一笔钱。不过想必您也调查过了，真正的出资人是大阪银行的股东浅田未步。当然，这件事对外还请您务必保密。”
鹤川静子当然知道水名来岛所说的浅田未步是谁，甚至也知道水名和浅田之间的关系。她不解的是，这种关系何以催生出水名来岛从浅田未步的账户上拿十亿来投资电影。
“如果我没有理解错的话，这笔资金是以您的名义入股？”鹤川静子确认道。
“如您所说。当然，责任全部由我承担。”仿佛为了安抚鹤川内心的疑惑，水名来岛说道。
一旦水名来岛在协议书上签字，如果他不能如期支付十亿元，将会面临百分之三十的违约金。鹤川静子当然担心水名的支付能力，只是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即使只是三亿元也比一分钱没有要好。
“另外，关于那项附加条件。”水名来岛说道：“就如我在电话里说的……”
“如果您是指要拍成动画，这一点没有问题。”鹤川并不在乎她制作的是真人电影还是动画片，她在乎的只是这部作品的商业价值。况且在这个动漫产业比电影产业更具有经济价值的国度，比起真人电影，动画片能够确保的不只是票房，还有一系列的周边商品的收入。
“下个星期未步回国之后会过来跟您谈一些具体细节，一旦细节谈妥，我希望能够马上签订协议。”
“这是当然。”鹤川笑得非常好看。她整理了一下手边的文件，将它们收回黑色文件夹中，假装不经意地看了水名来岛一眼。
“有谣言说您杀过人。”她的语气非常地儿戏。
“这算是对合作伙伴的背景调查吗？”他笑着问。
“可不要小看女人对八卦的好奇心哦。”她也笑。
一瞬间鹤川恍惚从水名来岛的眼底看到一股摄人心魄的冷光。它转瞬即逝，快得如同错觉。
“是啊，”水名来岛轻松地说道：“在我五岁的时候。”
外面再次传来纸门被拉开的声音，将鹤川静子从回忆中拉回现实。对面房间的会谈似乎已经结束，凌乱的脚步声不断地传过来，仿佛在稀释鹤川静子和崛田之间的沉默。
“看来我说再多也没有用了。”崛田不痛不痒地说了一句，几乎是认同了刚才鹤川静子的那一番话。
“还请您见谅。”
“那么……”崛田刚要说话，就被突然进来的电话打断。他从西装上衣口袋里掏出手机，没有刻意回避，而是当着鹤川静子的面接起来：“我是崛田。”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压低声音说了句：“现在水名那边是什么反应？”
听到“水名”两个字，鹤川静子不由地看了崛田一眼。
崛田很快结束了电话，看得出他并不想在这里再继续纠缠下去：“今天就到这里吧。”
“水名集团怎么了吗？”鹤川静子问道。
崛田没有看鹤川静子，一瞬间鹤川感觉到他在犹豫要不要告诉她。可很快，他就说道：“美国有报纸爆料水名集团对美国政府行贿，估计到了明天，这条消息就会占据所有的日本媒体吧。”
鹤川的慌乱只是一瞬间，下一秒她就笑着说道：“三桥大臣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吗？”
“大臣当然还不知道。”崛田站了起来，绕过桌子朝鹤川后方走去：“我先告辞了。”
“崛田秘书。”鹤川静子稍稍提高音量喊了一声。
刚要开门的崛田停了下来，回过头来说道：“还有什么事吗？”
“我可以这样理解吗？”鹤川也回过头去看他：“我们彼此现在的利益又重新一致了。”
崛田没有回答，他看了鹤川两秒，推开纸门走了出去。

第二章
在开车前往录音棚的路上，柏木俊一随手打开收音机。他没有像很多人那样，在车里准备自己喜欢的CD来打发堵车期间的无聊。职业的原因，他需要搜集各种有趣的事情来丰富自己的谈资。就连搭乘电车的时候，他也不会像大多数同行那样听音乐或者玩游戏，而是会把时间消磨在观察周围的人群以寻找新奇话题上。
今天的工作是一个系列广播剧的录音。虽然被称为“广播剧”，其实跟广播没有任何关系。唯一类似的地方，大概也只是传递信息的方式都只有声音这一点吧。作为日本经济的一大支柱产业，“动漫”的定义早已不仅仅局限于动画和漫画作品本身，而是涵盖了由作品衍生出来的一系列周边商品和改编作品。广播剧在“改编作品”这个门类中，只能算是一个少数派。是一个只被热衷于某部动漫作品，或热衷于某位声优6的人所追捧的产品。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广播剧这种商品的贩卖，依靠的完全是原作和参演声优的受欢迎程度。
广播剧的制作周期非常短，最长不过两个月。通常制作公司会把畅销的小说或者漫画改编成剧本，然后联系各个声优事务所确认出演声优，最后由声优们扮演不同角色将故事录成CD。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很像学生时代语文课上的分角色朗读。
由于广播剧的受众基本上局限于喜欢原作，或者某位声优的小群体，一部广播剧CD的发行量不会超过五千张。也因为此，相比起那些出演即使只有个位数收视率，也能拥有上十万受众的动画片的声优们，将工作重心放在广播剧上的声优，即使能够拥有稳定的支持群体，在知名度上也远远比不上动画声优。
在柏木俊一从事声优工作的这十五年间，百分之八十的时间都给了广播剧。他不像大多数同行业者，高中毕业就进入声优培训学校，平均学习两年毕业之后，加入一间声优事务所开始从事配音工作。柏木俊一是大学毕业之后才加入声优事务所的。高中毕业的时候，虽然一心想着要从事配音工作，但是因为当工程师的父亲的要求，他还是报考了东京的大学。独自一人从老家京都来到东京，在大学里学习文学的柏木俊一，完全不知道可以从没完没了的课程中得到些什么。于是他将所有课余时间都花在了声优培训学校以及打工当中。四年之后大学毕业的同时，他也从培训学校毕业了，并且顺利加入了学校所附属的声优事务所。
刚加入事务所的两年期间，完全接不到工作的柏木俊一，只能靠在便利店打工维持生计。后来逐渐工作多了起来，动画、电影、广播剧等等都有尝试。虽然收入依旧是不足以糊口，但是毕竟是自己喜欢的工作，也就没有抱怨地坚持了下来。由于入行本来就比其他人要晚，加上自己的事务所在公关方面并不出色，到了三十岁出头，同年龄的声优大部分要么已经在圈内小有名气，要么就此转行，而他依旧只能获得动画或者广播剧中微不足道的小角色。得不到赏识，也找不到自己的定位。
而真正的挫折，是在三十二岁那年。现在已经不记得那是在哪个季节，更不记得那天的气温是多少，脑海中唯一留存下来的是让人心酸的寒冷。那天，如常接到经纪人的电话，让他马上到事务所去。通常这种情况只会发生在有新的工作委托进来，需要去事务所取剧本的时候。只是那一次，经纪人什么也没有多说。
到了公司，经纪人将他带到了以前几乎从来没有去过的会议室。偌大的房间里漂浮着一股混合着樟脑丸气味的潮湿，经纪人将总是拿在手里的黑皮记事本放在桌上，在转椅上坐下，并示意柏木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公司最近打算调整经营方向，”经纪人说道：“现在整个大环境如此不景气，不管是唱片还是广播剧的销量跟两年前相比都是成倍递减。所以制作公司都在疯狂压缩新作品的制作成本，要不就是不断地系列化本来已经有市场基础的故事。柏木君，我记得你手里也有几个系列化作品的合同吧。”
“对，有两个。”柏木俊一没有听出经纪人此番话的前因后果，他如实地回答道。
“所以你应该也知道，现在制作公司越来越不愿意冒险去聘请新人声优了。”经纪人叹了一口气：“以前，制作公司还常常会有挖掘和提拔新人的动力，现在完全是一片萎靡。”
刚刚还说制作公司在压缩成本，现在又说制作公司只愿意请大牌声优，这不是自相矛盾吗？柏木心里想着。
“唯独以年轻男性为受众的这一块市场还能够保证盈利。”经纪人继续思维跳跃地说着：“你明白我的意思吧，现在是女性声优比较能够带来销售额的时代。”
柏木俊一这下总算是明白经纪人的主旨了。他心里一紧。如果进入事务所七年之后，自己依旧是被分类到“新人”之中，那么经纪人接下来要说的话，他已经有了预感。
“所以呢，公司最近打算调整经营方向，”经纪人笑着说道：“以后会把重点放到培养女性声优这一块上。”
柏木俊一没有说话。
“柏木君，我记得你的合约是今年到期吧。”经纪人仿佛坐在审判庭上一般地说道。
“下个月。”柏木回答道。
“以公司现在的经营状况，恐怕没有办法跟你续约了。”经纪人神情突然悲伤起来，他身子靠近柏木，说道：“但是我相信，以你的实力，一定很快就能找到新的经纪公司。”他拍了拍柏木俊一的肩膀，说道：“以后如果有什么困难，还是可以来找我。能帮上忙的地方我一定义不容辞。”
之后经纪人又说了些什么，他已经完全不记得了。在资历等级明确，利益关系错综复杂的声优业中，一个尚无名气的声优如果没有事务所帮助接洽工作和公关宣传，想要获得工作机会提高知名度，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那个时候，三十二岁的柏木俊一感觉到的是冰冻三尺的绝望。几乎整整一年没有任何工作，连自己也在认真思考是不是就此转行算了。他有大学学历，三十岁出头的年龄也不是大问题，要找到一间公司变成上班族并不是太难的事情，至少相比现在，可以获得稳定的生活。
但是他最终没有背弃自己最初的选择，理由是什么并不重要了，一定要说，大概是一种“倔强”吧。十几年怀才不遇的日子，早就将他的无畏和淡泊练就得如同黑洞，什么挫折扔进去都能迅速消解，惊不起任何波澜。在“世界”这只巨兽面前，人的一己成败微不足道得近乎多余，随时都能轻而易举地被碾个粉碎。明白这个道理后，柏木隐约地看到了自己的极限，反而坦然起来，带着几乎是绝望的心态不依不饶地去开拓自己的领土。
虽然没有事务所帮他联系工作，但是他凭借自己叹为观止，无人能够复制的演技，以及“没有失败作品”的完美记录，得到了不少制作公司和原作者的青睐。柏木俊一的声线偏低，也没有清脆跳跃感，因此他的大部分受众的年龄都在二十岁以上。他的声音与其说是给予听众希望，不如说是给予他们慰藉。是那些告别了少年期，不再天真，必须戴上面具去对抗现实中的欲望、暗算，以及力不从心的人得以安然沉睡的海洋。不止一个支持者写信告诉他，他的声音类似于他们DNA中的某种缺陷，让他们欲罢不能。
柏木俊一的工作重心一直在广播剧上，这些年以来已经成为这个行业中不可缺少的人物。只要是他参加的广播剧，即使原作不受欢迎，都会热销。知名度提高之后，其他种类的工作也接踵而至。但是由于声线的限制，更重要的是没有事务所帮忙打点，他一直没有机会出演大制作动画的主角。在这个充满梦幻和虚荣，几乎将声优等同于歌手演员来包装的产业中，即使他的名字无人不晓，他也从未出现在被媒体和舆论所包围的风尖浪头。不过这一切都不是他所追求的东西，又或者说，一路过来的经历让他知道，镁光灯聚焦下的舞台，只是一个需要纵情表演的工作场所而已。
在红灯前把车停下，柏木俊一这才有机会认真听从刚才开始一直在播放的新闻内容：
“华盛顿星报在昨日，以头条报道了水名集团向美国联邦政府行贿，以获得低进口关税的事件。报道称，该报记者已经获得详细的证据，证明水名集团在平成十九年7初通过行贿，促使美国商务部取消了对水名电脑长达二十二年的反倾销关税。但是该报道并没有透露证据的具体内容和证据的来源。”
“目前并没有迹象显示美国国会将对这起指控展开调查。”记者尝试联系水名集团的市场部负责人水名晓人，但是到本报道发布为止都没有得到回应。
“水名集团于昭和三十二年8创立。创建初期以电视机的生产为主，后来在政府的扶持下转向个人电脑的开发研制，并在昭和五十年代9成为国内最大的个人电脑制造企业……”
从后面传来的喇叭声让柏木俊一意识到已经是绿灯了，他连忙发动汽车。刚才听到新闻时，他下意识地发了一会儿呆。倒不是说新闻本身跟他有任何关系，只是不知为什么这则报道让他想起半个月前，录制这个系列广播剧第一卷的时候的事情。
那天依旧是录音结束之后，例行地跟其他声优一起去居酒屋喝酒。这么多年下来，他与这些行业中的同僚们早已经合作过无数次，对彼此了如指掌。聊天当中，话题不知道怎么就扯到了他们这部电影的投资商上。
“我昨天听事务所的人说，这次最大的投资商居然不是哪个公司或者财团，而是一个二十几岁的女孩。”坐在他对面的声优说道，他比柏木小三岁，算是后辈了，戴着绒线帽子。
“诶？真的假的！不可能吧。”除了柏木之外，众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回应。当初制作公司来联系各位声优的时候，已经告知他们，这将是一部投资二十个亿，史无前例的动画作品。动画改编自一部发行量超过120万册的小说。原作者是业内出了名的讨厌“改编”的作家神田民子，至于这一次她为什么会同意出售版权，应该也是看中了这惊人的投资。故事是以斯堪的纳维亚半岛为舞台，架空出来的历史小说。不同于以往的架空作品，这本名为《诺斯塔吉亚》的小说中，没有出现任何奇幻力量或者巫术魔法，而是将北欧恶劣罕见的自然环境，与冷兵器时代的众神崇拜融合到奢靡又阴险的宫廷政治斗争中，讲述一个被神遗弃了的国度和一个被神遗弃了的男人。在正式电影化之前，制作公司决定先将续篇改编成广播剧，以此为之后的电影造势。二十亿的投资，公司势必要用尽一切宣传公关手段，让这部电影成为前无古人的商品。
“听说是大阪银行前总裁的女儿。”对面的人继续说。“她一个人就投了这么多。”他举起张开的双手示意道。
“十？”有人接话道：“十……亿？”
他笑得有些怪，点了点头。
众人哗然，又立刻七嘴八舌道：“到底是银行总裁的女儿啊，跟普通人就是不一样。”
“她的思维回路也跟普通人不一样吧，谁会把继承的遗产拿来投资动画片啊。”
“为什么说是遗产？”
“这家伙所说的前总裁，难道不是十几年前被杀的那个吗？当时几乎所有的报纸都当成头条来报道。我记得是叫浅田什么来着。”另一个人说道：“再说了，大阪银行现任总裁没有女儿啊。”
“不是遗产哦。”戴绒线帽子的人笑了一下：“这些都是道听途说，不知道准确性有多高。但是，我听到的版本是，当时浅田久世的个人资产只有不到一亿，刨去继承税，真正留给她女儿的不到三千万。但是他投了高达十亿的人身保险，保险受益人只有他女儿一人。”
“听上去像个案件啊。”一个人开起玩笑来。
“本来就是个杀人案件啊。当年大阪警府和京都警局联合成立的调查总部一年之后才撤销，但是结果，除了排除浅田家族内部的人犯案的可能性之外，根本无法锁定嫌疑人。他女儿浅田未步当时只有十二岁，实在无法相信她为了得到十亿日元，会把自己的亲生父亲杀死。警方调查之后，也不认为她有被任何人利用的可能性。”
“于是这位大小姐就把他父亲的保险金拿来拍动画了么？”有人笑道：“该不会是宅女吧。”
男人们的八卦到此就戛然而止。任何话题对于他们来说都不过是排解压力的道具，根本没有深究的打算。很快他们又开始聊起某部即将发售的游戏。
如果是在平时，柏木决不会在意酒杯间的闲聊，但是那一段对话却让他有些介意。一个月前，电影的制作人曾登门拜访他，请他出演这部动画的男主角。由于没有事务所的关系，工作的邀约一般都是由制作公司或者制作人直接打电话给他来进行的。只有到需要讨论具体细节的时候，才会见面开个会。一开始就直接登门拜访，而且还是请他出演从未尝试过的商业动画的主角，实在让他有些意外。
见他半天没有回答，制作人还以为他是在犹豫要不要接受这份工作，于是有些急切地说道：“我们都非常相信柏木先生的演技，最大的赞助商更是指定要求让柏木先生出演主角。”
“赞助商指名让我演男主角？”柏木觉得不可思议。
“是的，”制作人笑得有些尴尬，他说道：“不瞒您说，社长本来是想制作成真人电影的，但是赞助商当初提出的唯一条件就是要拍动画，并且必须是由柏木先生出演男主角……”
制作人的话让柏木俊一感到匪夷所思，他一度认为那不过是失败的客套罢了。他很爽快地接受了邀约，当然不是因为制作人的客套，也不完全是因为那不菲的报酬。由于没有事务所，他从来都不方便也没有立场回绝工作邀约，因此也就养成了不挑剔工作内容的习惯。更重要的是，对于与声音有关的工作来者不拒，是柏木俊一对自己的要求。不论选择他的理由是什么，柏木很珍惜这次机会，因为他清楚，适合他的动画角色，特别是主角，并不是那么容易从天而降的。
柏木俊一没有把制作人的话放在心上，不如说他很快就忘记了。可是在半个月前，当他从觥筹之间听来那段关于投资商的八卦，他开始怀疑制作人的话并不是单纯的客套。柏木俊一不禁猜测，制作人所说的“赞助商”与同僚们嘴里的“浅田未步”，是否是同一个人。
车子轻巧地右转弯离开大路，前方就是位于目黑区的录音室了。柏木决定不再思考这个问题，一方面他觉得投资者是谁跟自己的关系不大，另一方面，如果没有确切的证据，自己这样一厢情愿的猜测，也不会有任何建设性的成果。
在录音室外的走廊上迎面碰到抱着文件夹的工作人员。大概是新人，远远地看到他就鞠躬说“早上好”。第一次来录音，制作方将录音室的工作人员介绍给他们时，只简单地提到这个女孩负责的是事务性工作。柏木几乎没有看到过她的脸，因为她始终是恭恭敬敬地低着头，态度谦卑得近乎惶恐。她的皮肤很白，走近之后更是觉得白得有些孱弱。肌肤裸露出来的部分都泛着干净的光泽，纤细得让人有想要破坏殆尽的错觉。
之所以会对她有印象，是因为第一次正式录音之前的试录音，当他读完一段长长的旁白，抬头望向玻璃背后的制作人时，他看到这个女孩在哭。现在回忆起来，他还是觉得那双哭泣的眼睛让人不安。可是，他却始终无法记住她的名字。

第三章
离婚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水名香织都在试图避免思考一个问题：如果儿子水名来岛没有意外地杀死那个小婴儿，她与水名浩司的婚姻是否就会一直这样下去了。
上个世纪初，也就是大正初年10，享受着明治维新成果的日本，虽然依旧保留着贵族阶层，但是整个国家在垄断资本主义经济发展的影响下，不论是在权力结构还是意识形态上，都迈向新的标准和规则。社会地位与等级的划分，也逐渐不再取决于爵位和姓氏。有预见能力的贵族纷纷开始向商业和金融业寻求家族的未来，他们或者大量购买重工业财团的股票，或者透过皇族和内阁的人脉，成立公司，垄断对某个产业的经营权。因为他们知道，很快，华族11的光环在资本经济的席卷下，将会一钱不值。
显然，守旧的西园寺家族不在这些贵族之列。世袭着伯爵爵位的西园寺家，抱持着明智维新之前，日本上流社会惯有的对商人阶层的轻蔑，在近代化的潮流中孤芳自赏。拒绝参与到任何公司经营和股票投资中去，依旧将生计寄托在佃户们的春耕秋收上。只是在那个时候，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大半个世纪之后，西园寺的族谱里，将会出现日本最大的电子集团“水名电子”的名字。
西园寺恂子出生在昭和十二年12，充斥在她那并不清晰的幼年记忆中的，是兵荒马乱中人们错愕挣扎的脸孔，以及美军炸弹肆虐后黑烟滚滚的断壁残垣。等到她上学，街头随处都能看到呼啸而过溅起一片泥浆的美军吉普车。而华族这个头衔随着日本投降，被丢入了历史的角落，西园寺家族在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的一切：生计、社会地位以及尊严。但是，尽管这群旧日的贵族们手里已经没有了城堡和良田，他们依旧拽着那身华丽的袍子。而对于那些在战后以银行为核心，建立起包括重工业、制造业以及贸易在内的连带企业的财阀来说，是需要一个端庄高贵的物件来点缀一下满是功利和世俗的门面了，即使那个物件只是个花瓶。西园寺恂子十六岁那年，家族用她的婚姻，讨来了垄断名古屋以南地区钢铁生产的帝国钢铁财团的经济援助。可是读着樋口一叶的小说长大，充满了反叛精神的恂子，对于这门婚事给与的回应却是：私奔。
她跟着当时刚刚从东大毕业的日向诚一逃出了自己的家族，逃离了名古屋，在京都定居下来。恂子从小就对京都的生活怀有无限憧憬，因此，即使后来丈夫因为工作原因需要长期留在东京，她也从未动过离开京都的念头。昭和三十年13，日向诚一进入通产省电子工业部，成为了一名普通官僚。三年后，昭和三十三年14，女儿日向香织出生了。同一年，水名启介怀着称霸全国电视机市场的雄心，在东京南品川的一间不大的厂房内，创立了后来日本最大的电子企业，水名电子。
日向香织的童年，是在极度烦闷和压抑的状况中度过的。即使与娘家断绝了关系，母亲的生活看上去还是幸福和完满的。可是对于香织来说，一个跟男人私奔的母亲，给她的生活带来的就只有阴暗和自卑而已。香织明白为什么学习成绩最好的自己，要受到老师们的冷眼和同学们的排挤。明白为什么母亲从来不会出席学校的公开教学和运动会。也明白为什么那些跟自己没有丝毫关系的三姑六婆，每次看到她都会背过去小声议论上好一阵子。她唯一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母亲种下的种子所发出的芽，必须自己去摘。孩子没有办法选择自己的出身，这就注定了她必须硬着头皮接受上一代人遗留下来的一切，不管她喜不喜欢，不管她想不想要，不管她有没有改变的能力。
这种境遇，并没有因为自己有一个在中央省厅任职的父亲而得到改变。不如说，由于工作地点远在东京，常常不能回家的父亲无法从任何方面为香织提供保护。直到后来香织才知道，她童年中大部分缺失父爱的时间里，父亲日向诚一都在为水名电子的生存和发展奔走。
昭和三十二年15当水名启介成立水名电子时，他的目标是成为全日本最大的电视机生产商。虽然日本当时已经加入关税与贸易总协定，但是直到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依旧没有对外开放包括家电和汽车在内的高科技产品市场。由于封锁了所有的进口途径，日本的家电行业，几乎是在没有外来竞争压力下发展起来的。等到日向香织三岁，全日本已经有了上百家电视机生产厂家，并且由于电视机的需求量依旧很大，越来越多的资金开始涌向电视机制造行业。当时的通商产业省担心这样下去会导致资源过度集中，于是便做出了合并规模较大的生产商，同时不再对小规模生产商提供资金援助的决定。而水名电子，就属于“被淘汰”的企业之列。
那个时候水名电子虽然年轻且规模不大，但是却在电视机的关键零件——晶体管——的制造技术上远胜过他的竞争者。水名启介在公司面临毁灭性打击的时刻，意外结识了当时任职于通商产业省电子工业部的日向诚一。对于水名电子来说，这个固执又纠缠不休的年轻官员，却是实实在在的再生之神。
日向诚一并不希望水名电子这类规模小的电视机生产商，因为得不到通产省的资金援助而就此倒闭。作为通产省的官员，他的目标是让这些小型公司转型去生产别的电子产品。那个年代，“电子计算机”对于日本来说还是一个陌生的概念，尽管美国已经拥有了全世界最大的电子计算机生产商。日向诚一敏锐地意识到，电子计算机将成为未来高科技产业的领导力量。由于晶体管是构成计算机的基本部件，在认定水名电子具有研制电子计算机的能力之后，他开始游说水名电子放弃电视机，转而研制电子计算机。
在水名启介看来，研制计算机对于一个连计算机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企业来说，根本就是天方夜谭。况且，即使研制出来，等到投入市场获得回报，这之间不知道要经过多少年的曲折。但是他凭借自己在电子设备领域多年积累下来的经验，和仿佛与生俱来的胆识，认识到电子计算机的巨大可能性。况且，当时的水名电子如果失去通商产业省的支持，即使固执地继续生产电视，也不可能有生路。于是，在日向诚一的主推下，通产省和水名电子共同开始了漫长又艰辛的，日本国产电子计算机的研发之路。
将通产省与水名电子的密切关系公之于天下的，是昭和三十五年16的计算机市场开放风波。东京承办了1964年的奥林匹克运动会，这对于急于走出战败阴影，重新站上国际舞台的日本来说，是个向世界展示日本全新的一面的重要机会。而走出战败阴影的标志之一，在当时的首相池田看来，就是恢复日本因为战败而被迫抛弃的航天工业。首相池田提出，要在奥运会开幕之前研制出日本自己的客机。面对如此艰巨的任务和不到四年的时间，日本航空技术协会要求进口美国生产的电子计算机来辅助研究。与此同时，美国最大的电子计算机制造商也威胁，如果日本不开放计算机市场，他们将会大幅度提高计算机关键技术的专利授予价格。
在这种内外夹击的压力下，说服日本航空技术协会，与美国电子计算机制造商谈判，以及游说池田首相这一系列工作全部是由日向诚一一人完成的。日向诚一知道，在国产计算机的研制还处在幼儿阶段的当下，一旦开放计算机市场，美国的计算机势必将摧毁所有弱小的日本竞争者，日本将永远无法拥有自己的电子计算机生产能力。他凭着对国产计算机产业的无比热情，和对强大日本经济的信念，说服了航空技术协会采用水名电子研制出的计算机。并且不但成功地守住了计算机市场的大门，还从美国人那里以低价格，争取到了计算机关键技术的专利。
结果在水名计算机的辅助下，第一架完全由日本生产的客机，在1964年东京奥运会之前成功试飞。试飞带来的是日本航空工业的新起步，而对于水名电子来说，试飞的成功开启了他们引领日本计算机产业的历史。那些通过电视机没能实现的雄心壮志，如今终于通过电子计算机实现了。水名电子的名字在一瞬间传遍全国，全日本上到内阁下到平民百姓都知道了，水名电子是通产省大力扶持的，全日本唯一有能力生产电子计算机的企业。在那之后，虽然也有其他公司陆续开始了计算机的研发，但是直到昭和四十五年17，水名电子在计算机市场上都处于绝对的垄断地位。
日向诚一也凭着他在电子计算机的开发上所取得的有目共睹的成绩，在进入通产省的第二十一个年头，终于坐上了通产省大臣的位置。告别了公务员身份，进入内阁，成为了一名地地道道的政治家。
日向诚一和水名启介这将近二十年的合作关系，简直如同官商合作的典范，为彼此带来了最大化的利益。到了这一步，用一段婚姻来完美地延续合作关系，简直是理所当然的选择。昭和五十三年18，日向香织按照父亲的意愿，嫁给了水名启介的长子水名浩司。同一年，水名浩司从父亲手里接管了公司的所有权，开始了他对水名电子的全面掌控。
这段婚姻对于日向香织来说，一半归咎于对父亲的尊崇，一半源于对母亲的反抗。在京都生活的二十年时间里，日向香织没有结识到什么朋友，但是却有一个从小青梅竹马的伙伴。作为大阪银行的长子以及注定的继承人，浅田久世对于看似神情高傲，实则敏感纤细的日向香织，抱着纯粹而炙热的爱慕之情。尽管家族对于他与日向香织的交往，始终是极力反对的。日向香织自然也是非常喜欢淡泊温和的浅田久世，如果不是父亲的意愿，她大概真的就会嫁给他了。可是，母亲恂子的一句话，却让她彻底否决了与浅田久世的一切可能性。母亲对她说道：“你如果喜欢他，就应该跟他走。”
走？走到哪里去？日向香织心里冷笑着。难道要像你当年那样，只顾实现自己所谓的“自由”，而将代价全部转嫁到孩子的头上吗？
“母亲大人，您最喜欢的樋口一叶的小说《一缕相思情》。那个男人最后离开的时候，不是给他爱的女孩留了一只纸折的水仙花吗？”日向香织笑着说道：“我会在去东京之前，给浅田君留一株真正的水仙花的。”
于是在二十岁那年，日向香织离开京都，去了东京，将西园寺家的“华族”血脉带入了日本最大的电子集团。可是不论是日向香织，还是日向诚一都没有想到，这层血脉关系，对于早已经暗潮汹涌的水名浩司的野心来说，形同虚设。
20世纪80年代初，随着日本经济的高速发展，在通产省的支持下，越来越多的新公司开始瓜分计算机这个潜力无限的市场。水名电子的垄断地位受到了空前的威胁。通商产业省，更确切地说，日向诚一的着眼点，始终是提高日本经济的宏观实力。也因为此，通产省在水名电子的市场地位成熟和稳定之后，一直在试图让更多的计算机生产企业进入市场，以形成良性竞争。日向诚一就任通产大臣之后，更是不遗余力地推动议会修订反垄断法，以遏制像水名电子这样的企业独霸市场。毋庸置疑，到了日向诚一参与民自党总裁大选之时，即便日向与水名已经结为亲家，他们之间的矛盾却是实实在在地激化了。
昭和五十七年19的民自党总裁大选中，当时的大藏省20大臣渡边昂意外地击败了呼声最高的竞争对手日向诚一，成为了新任首相。渡边昂在首相任内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反垄断法议案无限期延后。没有了反垄断法的制约，水名集团很快通过兼并、收购吞掉了大大小小的竞争对手，到了80年代中期，终于再次成为日本唯一的计算机制造商。
国内的绝对垄断地位，为水名电子提供了往国际扩张的基础。水名浩司的下一个目标，就是实现父亲水名启介没有完成的心愿：进军美国。为了能够打开美国市场，水名电子用几乎是低于成本的价格，在美国市场上销售水名个人电脑。而在国内市场，水名又大幅度地提高计算机的售价，以弥补在美国的损失。
水名集团在国内市场的垄断和高价终于引来了激烈的反弹，昭和五十九年21，正当水名电脑积极进军美国的时候，水名集团在民自党大选中曾一掷千金地贿赂民自党议员，以促使大藏大臣渡边昂就任首相的丑闻，如同烟火一样炸开，惊动了整个日本。东京地方检察院很快介入调查，结果却并没有发现水名集团行贿的确凿证据。虽然在官方层面，事情很快被平息，但是新闻媒体和大众，始终在兴致勃勃地追寻着水名集团与渡边首相之间的蛛丝马迹。渡边昂在担任首相后对水名集团的保护，以及大选前日向诚一推动反垄断法的动向，都强烈地暗示了，水名浩司为了垄断日本计算机市场，在大选中舍弃了日向诚一，投靠了新的力量渡边昂。
行贿丑闻加上背信弃义，让水名集团特别是水名浩司的名誉降到了谷底。那一年，日向诚一因为脑内的一颗良性肿瘤意外恶化，而不得不提前结束自己的政治生涯住院休养。民众对这位一直民望颇高的原通产省大臣的同情，转变成对水名电子的指控。那个将第一架客机送上天空，并引领了日本电子计算机研制的水名电子，一瞬间从人们心目中消失得无影无踪。虽然水名电子在渡边内阁的庇护下，依旧控制着计算机市场并且纯利润逐年增长，但是从昭和五十九年22直到平成初年23，水名集团在日本人心目中一直是忘恩负义与唯利是图的代名词。
水名香织眼见着丈夫不择手段地将渡边昂推上首相的座椅，虽然对水名浩司的虚伪感到失望，但是那个时候由于日向诚一的身体状况已经变糟，希望父亲早日隐退休养的她，默认了丈夫对父亲的背叛。自小压抑扭曲的生存环境把她磨成了一个处变不惊的高傲大小姐，因此即使丑闻曝光，水名电子成了舆论千夫所指的对象，她也依旧能够心平气和的面对。因为相比水名的名誉和经营状况，她真正关心的是儿子水名来岛的成长。她一心一意地将爱灌注给了来岛，对外面的世界不屑一顾，只为了将自己童年的遗憾和缺失在来岛身上补全。
可是，事情的发展从来都不可能一如人愿。
昭和六十年24夏季行将结束的时候，水名家出席了三越百货公司在表参道的开店庆祝晚宴。只有五岁的水名来岛和其他来宾的孩子一起，被安排在主会场旁边的休息室里。那天晚上，宫田电子社长的女儿在那间休息室中意外窒息而死。几乎所有在场的目击证人都说，是水名来岛用毛巾捂住了一直在哭闹的婴儿的嘴，就在婴儿的母亲离开去洗手间的5分钟之内。
除了在场几个跟水名来岛一般大的孩子的证言，警方没有找到任何证据证明是水名来岛所为。即使指控是真的，只有五岁的孩子也不用承担刑事责任。但是，水名香织清楚，事情绝不可能就这样悄然无声地平息下去。流言早已传遍了当晚所有在场的东京上流社会的耳朵，被媒体宣扬得全日本皆知也只是时间问题。更糟糕的是，那一年，水名电子一直在试图收购经营不善的宫田电子。尽管收购本身没有任何问题，但对于早已没有名声可言的水名来说，收购在公众眼中形同抢夺。这样的事态下，意外杀死了宫田家女儿的来岛，势必会遭到来自四面八方的落井下石乘人之危的攻击。
连着两天晚上，水名香织没有合眼。丈夫水名浩司承担了应付警察和媒体等一切形式上的善后工作，而她只是坐在位于港区的家中，能够看到东京湾大桥的窗边，十几个小时十几个小时地回忆着自己的母亲、祖母以及那个顶着“华族”头衔，却只能寄生于婚姻所带来的裙带关系中的大家族。她厌恶那个为了经济利益妄图牺牲母亲的人生的家族，也厌恶那个一味追求自己的自由而牺牲孩子的人生的母亲。当她放弃与浅田久世的一切可能性，来到东京的时候，她曾如此坚定，自己会走出不同于家族和母亲所选择的第三条路来。
“不愧是背信弃义唯利是图的水名浩司的儿子，一出生就是个恶魔。”水名香织几乎可以听到这样的幸灾乐祸和盖棺定论。还有那个也许要背负一生的“杀人”指控。水名香织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努力为水名来岛创造的平和纯粹的生存环境，也许根本就是一厢情愿的海市蜃楼。
“脾气闹够了吧。”身后突然传来丈夫的声音，水名香织盯着窗外东京湾璀璨的灯火没有回头。
“警察已经回去了，剩下的交给律师就可以了。”见她没有回答，男人又继续说道：“宫田家那边等事情平息下来之后我会亲自去处理。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媒体那边，不知道他们已经掌握了多少情报，但是那也只是时间问题。看来只能拜托浅野大臣了。”最后那句话更像是自言自语。
“宫田家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理？”水名香织转身过来看着他说道。
“我打算停止收购宫田电子的计划。”
“你在开玩笑吧。”她笑了一下：“你是生怕外界不会把收购和来岛的事联系在一起吗？”
“那么你真的认为是来岛做的吗？”
“不要说得好像你很在乎。”她狠狠地说道。背光下，丈夫水名浩司本来就线条利落的脸更加棱角分明，他微笑的时候，嘴角的弧线让他显得非常温柔。但是在水名香织看来，那只是表明，他觉得眼前这个女人并不难对付罢了。温柔只是出于教养，冷漠残忍才是他的真相。
“来岛还小，这种八卦世人很快就会忘记的。”他微笑着说道。
“即使是作为全日本最忘恩负义过河拆桥的水名集团总裁，水名浩司的儿子吗？”水名香织似笑非笑地说。
“也不至于是全日本之最吧。”水名浩司避重就轻地说着，走到妻子身边。
“我之前跟你说的话你考虑过了吗？”水名香织抬头看着他。
“就算把来岛送到国外去又能怎样？”他右手轻柔的在她脸颊上摩擦着。
“至少可以让他在单纯善良的环境下长大。”
“我说过了吧，水名集团进军世界已经是既定的事实了，明年就会出口西欧。”仿佛是要连她最后的幻想也一起打消，他说道：“你想让来岛在一个没有‘水名’商标的国家长大，那是不可能的。”
“这么人渣的话你也说得出来？”
“你不是喜欢人渣吗？”
水名香织没有马上回答，她躲开水名浩司的手，离开了灯火通明的东京湾夜景。
“香织，你不认为应该让来岛去面对和承受他应该承受的挫折吗？”对她的脾气他早已了如指掌：“逃避是你要教给他的第一件事吗？”
水名香织背对着他，许久都没有说一句话。窗外突然爆发出绚烂的光芒，一枚硕大的烟花在东京湾上空绽开。昭和六十年25的东京，人们早已有了夏末初秋在东京湾举行烟火大会的习惯。经济的高速发展带来的是物质的极度丰富和自尊的无限膨胀，那些即使在昭和五十年代初26的日本人脸上也找不到的满足神情，现在在东京大街上随处都能看到。
“我说，一个人要憎恨这个世界是很容易的。”水名香织转过身来看着站在盛大的烟火光辉下的男人，他的表情忽明忽暗，而她的表情却在烟火的照耀下一目了然：“来岛长大后，会有太多的理由去厌恶他身边的一切。但是，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尽可能的把他培养成一个对这个世界充满爱意的人。我希望他能够微笑而怜悯的面对丑陋和虚伪。所以，我不能让他背负着人性的阴暗面长大。”
水名浩司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没错，我是很理想主义。”她继续说道：“但是如果把理想贯彻到底，也许有一天就会变成现实。”
“这么说你已经下定决心了。”他收起了笑容，却也没有一丝恼怒，只是淡淡地说道：“你说的那个计划。”
“对。”
水名浩司靠在了落地窗上，侧过头去。他看上去似乎在为某件重要的事情做决定，又似乎只是在发呆。然后他走向另一个房间，半分钟后回来，手里拿着一张名片。
“这是莲城幕流律师的联系方式。”他把名片递给水名香织：“移民的问题可以放心的交给他去办。税务方面的问题也可以。”他有些刻意地加上最后一句。
“一定要找这个人吗？”水名香织接过名片：“我不能让来岛跟一个靠谄媚省厅官僚和内阁混饭吃的律师扯上关系。”
“不需要告诉日向大臣吗？”水名浩司避开了香织的责难，仿佛那只是他习以为常的妻子的任性一般。
“父亲最近连我都不认识了。”她飞快地说道。
“病情怎么恶化得这么快。”
“你当初不就是知道父亲的身体状况，才做出那些事情的吗？跟这个叫做莲城的家伙一起。事到如今还感叹什么？”
“香织，这件事我们不是已经说好不再谈了吗？”
“分明就是你提起的，不是吗？”
房间内有着与窗外截然不同的温度，冰冷干燥让人心烦意乱。水名香织忽然之间对眼前这个男人产生了一股痛彻心扉的失望。
“二十亿，你有的吧。”窗外的烟火依旧热烈，水名香织走到丈夫面前，抚摸着他的衣领说道。
“你不用演这种戏。”水名浩司笑了一下，握住水名香织的手。“二十亿当然会给来岛，不过如果就这样直接给他，你打算拿十四亿去交赠与税吗？”
“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当然有。”
“可是我现在就要这笔钱。”
水名浩司刚要开口说话，水名香织打断了他。
“我们离婚吧。二十亿就当成是赡养费给我，这样一分钱税也不用交不是吗？”
水名浩司还在笑，眼神在烟火的光芒下摇摆不定。他说道：“原来是这样啊，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原来这才是你真正的目的。”
“我的目的是让来岛远离你所创造出来的这条道路。”
“所以说你终于还是要回到那位大阪的青梅竹马的身边。”水名浩司的声音里有一丝寂寞，只是听的人不知道那里面有多少真实。
“你舍不得吗？”水名香织话中有话地说。
“替我向大阪银行总裁问好。”水名浩司突然一把抱住妻子，力气大得让水名香织以为他要杀她：“办完手续以后二十亿马上就会汇进你的账户。”

第四章
夏目光昭的这间便利店是父亲留下来的遗产。昭和三十九年27，也就是夏目光昭出生的那一年，父亲在长崎半岛，这个毗邻499号公路的高浜町上开了一家小型的便利店。父亲去世之后，夏目光昭继承了店面，到如今一晃就是四十年。对于这个跟自己年龄一般大的小商店，夏目有着浓浓的感情。这也是为什么二十几岁的时候，同龄人都结伴逃离这个偏远的乡下小镇去大城市闯荡，而他却选择留了下来。
从国道下来之后，车子只用开过两条街，不出十分钟就能把高浜町从里到外逛个遍。町上住的几乎都是熟门熟路的带点血缘的亲戚，或者几十年的朋友，家家户户对彼此的那些家务事更是了如指掌。人们主要以务农为生，偶尔会将剩余产品拿到远一点的镇上去卖。几乎没有商业活动，店铺更是少得可怜。町上有一个简陋的警察值班亭，一位年近五十整天骑着自行车走街串户的老警察，就是唯一的在职人员。在这样的地方开便利店，在外人看来也许注定就是要赔本的买卖，但是夏目家的店却经历了四十年的时光。
夏目光昭用抹布将刚才一位客人买便当时撒到收银台上的酱油擦掉，透过靠近路边的巨大的玻璃窗往外看了两眼。春末夏初的小镇上安静得仿佛感觉不到时间的移动，周六下午的阳光懒洋洋地抚摸着冷清而狭窄的街道。对面人家的屋檐下，一只花白色的猫慢吞吞地顺着墙角走了过去。平成六年28，即使是这间与自己一起经历了四十年风雨的小店，也在泡沫经济崩塌的硝烟乱石中显得有些举步维艰。现在店内的经营情况已经到了收支基本平衡没有盈利的境地了。夏目想着，如果到了明年经营状况还不见好转，自己就要关了这家店，到邻镇去找份工作养家糊口。
一直在货架边拿着两盒鳗鱼便当左右比较的隔壁家的山崎太太终于选定了其中的一个，心满意足地提着篮子，跟站在她旁边的一位年纪跟她差不多大，身材微胖的妇人交谈着。山崎说道：“马上学校就要放暑假了。”
“是啊，这不就只剩一个半月了吗？”微胖的人说道：“每年一到这个时候，隔壁的海滨浴场就会来一群吵翻天的不懂礼貌的年轻人。”
“是啊，”山崎连忙点头：“我们那个年代，到别的地方去玩都生怕给人家添麻烦，垃圾都会小心翼翼地收好带走。现在这群年轻人，哪里还在乎这些，成群结队地来，蝗虫一样吵上一整天，走的时候再留下一沙滩的垃圾。”
“每次我看到他们随手乱扔烟头都想把他们关到牢里面去。”
“这世道真是越来越不让人活了。”
“还有啊，”微胖的妇人又想到了什么，慌忙说道：“我上个星期坐公车去隔壁镇，你知道我碰到什么事了吗？”
“怎么了？”
“两个年轻女孩在公车上大摇大摆地化妆。”她仿佛看到了鬼一样：“真是一点羞耻心都没有。现在的女孩子怎么一个两个都是这种样子，真是让人心寒。”
夏目光昭故意做出没有在听她们嚼舌根的样子，可是思绪还是被她们的话题吸引住了。那些“不懂礼貌”的年轻人虽然讨厌，但是却是他这间小店得以存活下去的重要原因之一。正想着，眼前突然站过来一个人。夏目连忙站起来，一脸微笑地说道：“欢迎光临。”
站在收银台对面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穿着公司事务员制服式的浅灰色夹克，夹克的袖口已经被磨损得有些脱线了。他看起来神情有些忧郁，又有些不安。夏目马上就认出他来，他笑着说道：“良介先生，好久不见了，您是今天刚回到这里的吗？”
穿浅灰色夹克的人慌忙抬起头，看到一脸笑意的夏目，有些勉强地说道：“啊，今天刚回来。”说着，他将手里的两盒海苔便当放在收银台上。
“感谢惠顾，一共是两百元。”
浅灰色夹克将两枚硬币放在桌上，什么也没说，拿起便当就走了。
山崎家的太太似乎还是没有聊够，丝毫没有过来结账的意思。百无聊赖之下，夏目光昭打开了挂在收银台后方的电视机。画面刚好是下午的整点新闻，字幕上写着：“大阪银行总裁浅田久世的长子依旧行踪不明。”夏目有些好奇，将音量调大了一点。主播小姐那张精致漂亮的脸上写满了担忧，她说道：
“遭到绑架的大阪银行总裁浅田久世十四岁的长子浅田来岛，在被绑架一个星期之后，依旧行踪不明。尽管警方已经投入了大量的警力进行搜索，到目前为止还是无法确定绑匪的藏匿地点。”
“这起绑架事件发生在这个月12日，到今天已经过去一周的时间。”据悉，浅田来岛是在放学回家的路上被陌生人劫走的。当时浅田久世的妻子浅田香织正在瑞士，而浅田久世也不在京都。本来预计去学校接浅田来岛的司机因为生病，比预定时间晚了一个小时才赶到学校，却没有接到浅田来岛。在那之后浅田来岛一直没有回家。第二天，当浅田久世从东京回来，收到了附有浅田来岛照片的要求支付一千万赎金的恐吓信。
“警方当即秘密地投入了大量警力，从信件的来源以及浅田家的社会关系两个方向寻找嫌疑人。”有消息称，两天之后，浅田久世接到了自称是绑架犯打来的要求支付赎金的电话。电话中约定了交付赎金的时间和地点。可是，在那之后，绑匪再也没有联系过浅田久世，也没有出现在约定的交付赎金的地点。
“大阪银行在泡沫经济的冲击下，依旧保持着关西地区储蓄量第一的业绩。警方分析，不排除商业上的竞争对手报复的可能性……”
夏目将电视声音再度调小，回过头来为终于聊够了八卦的山崎太太结账。
“光昭君，你这个鳗鱼便当怎么感觉跟以前不一样了。”山崎说道。
“一直是从同一家店进货的啊。”夏目笑着说道。
“这个鳗鱼明显比我以前买的要小啊。”山崎皱着眉头说道。
“实在是抱歉。”夏目依旧是笑着，将便当和一次性筷子一起装入塑胶袋中。
这时店门开了，一个身穿邮递员制服四十岁出头的男子走了进来。他绕过山崎太太，走到夏目旁边，笑着递过一枚硬币，说道：“给我一瓶乌龙茶。”
“公志，下班了吗？”夏目递过去一瓶冰好的乌龙茶。
“当然，都这个时间啦，”叫公志的人打开瓶盖大口喝了起来，然后擦擦嘴说道：“周六嘛，饶了我吧，哪有那么多信给我投递啊，早就该下班了。”说着他抬头看了看还开着的电视，里面依旧是在报道跟绑架案有关的新闻。
“哼。”公志突然笑了一下。
“怎么了？”夏目回过头去问道。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个新闻挺好笑的。”公志盯着电视屏幕说道。
“好笑？”夏目不解。
“就是这个叫浅田来岛的人啊。”公志的目光从电视上移了回来，看着夏目说道：“我说，你居然没有听说过浅田来岛这个人吗？”
夏目依旧是一脸的困惑。
“我看你也太不关心外面的事情了，”公志调侃道：“整天就盯着你的那个账本有趣吗？”
“你小子哪来那么多废话，”夏目也笑了：“要说就赶快说。”
“那你听说过水名来岛没有？”公志说道。
“水名……来岛……”夏目思索着，突然他睁大眼睛：“你说的是水名电子的那个？”
“对啊，就是那小子。”公志说道：“跟他爸爸水名浩司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老爸为了赚钱连自己的岳父都能够陷害，不过他可是比他老爸高杆多了，五岁的时候就杀人。”
“啊？”夏目再次瞪大眼睛：“五岁？”
“是啊，”公志懒洋洋地说道：“五岁就杀人的人，不是人渣是什么啊。”
“他杀谁了？”
“听说是一个小婴儿。”公志又抬头看电视，说道：“我看警察也不要抓什么绑架犯了，这种为世界清除垃圾的行为完全应该提倡和鼓励嘛。”
“公志你怎么能这么说。”夏目说道。
“哎，你这种善良的好人是不会懂的，”公志将喝完的乌龙茶罐子丢入一边的不可燃垃圾箱内，往外走去：“诶，对了，你之前不是让我帮你在邻镇介绍工作吗？我认识一家书店在找店长，你要不要去试试看。”
“啊，是吗？真是太好了，谢谢你。”夏目笑了笑。
“你们刚才在聊什么啊？”女儿夏目樱子从里面的房间探出头来。樱子今年刚刚满二十岁，两年前高中毕业以后就一直在便利店里帮忙生意。
“刚才在跟公志聊水名电子的事。”
“水名电子？”女儿突然眼睛一亮：“你们在聊水名香织的事情吗？”
“水名香织？”
“就是水名电子总裁水名浩司的第一任夫人啊。”女儿脸上写满对于八卦的热衷：“这个人可不一般啊。她的父亲日向诚一是以前的通产省大臣，母亲的娘家那边是华族。”
“这都平成年代了，还说什么华族。”
“你听我说完嘛，”女儿噘起嘴：“水名香织的娘家那边，从明治时代开始世世代代都世袭着伯爵爵位。战争结束后，华族被废除了，西园寺家眼看着就要衰败了，无奈之下，家族打算把水名香织的母亲嫁给关西最大的钢铁公司帝国钢铁大股东的儿子，以期望换取一点生活上的保障。结果水名香织的母亲临到快要结婚的时候，跟着当时还只是个大学生的日向诚一私奔到了京都。后来就在京都生下了水名香织。”
“我说你为什么每次一说到这种话题就这么起劲啊。”夏目假装抱怨道。
“不要打断我嘛，”女儿再度撒娇，又接着说了下去：“水名香织的母亲因为这件事跟娘家断绝了关系。谁知几年之后，日向诚一进入了通产省，最后还当上了通产省大臣。”
“这么说，水名香织的母亲挺有选丈夫的眼光嘛。”
“那是当然，水名香织自己也是啊，”樱子一脸羡慕地说道：“我听说水名香织小时候住在京都，跟大阪银行的继承人浅田久世是青梅竹马的关系。后来因为日向诚一跟水名电子的关系越来越好，她就听从了父亲的意见，嫁给了水名电子的第二代社长水名浩司。”
“结果还不是离婚了嘛。”
“离婚是离婚了，但是她后来还是回到京都嫁给了浅田久世啊。”樱子感叹道：“不管到哪里都是当大小姐的命，真好。”
女儿一边感叹着一边回里面的房间去了，夏目光昭继续看了会儿电视，觉得有些无聊就又关掉了。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店里自从公志走了之后，就再也没有新的顾客过来。夏目觉得自己真的应该仔细考虑一下去邻镇工作的事了。
第二天下起了一点小雨，店里依旧是门可罗雀。中午的时候，穿着浅灰色夹克的人又来了，依旧是默默不语地拿了两盒海苔便当，把两枚硬币放在桌上就离开了。
之后的五天虽然没有下雨，可是营业状况同样不乐观。隔壁家的山崎太太依旧会为选哪个鳗鱼便当磨蹭上半个小时，除此之外就是一些去温泉旅馆的游客过来买零食和杂志。穿浅灰色夹克的人每天都会来，每次都是买两个海苔便当，还是什么话也不说。
到了星期五，天气突然大晴，阳光仿佛要穿透积压了多日的潮气一般，热烈而强劲。
“良介先生，今天依旧是海苔便当吗？”看着每天都来的浅灰色夹克，夏目友善地笑了笑。
叫良介的人沉默了一下，说道：“今天要鳗鱼便当好了。”说着他走到货架边拿下两盒鳗鱼便当，又从冰柜里拿出两罐绿茶，走到收银台边。
“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可乐，我还是觉得茶才是最好的。”夏目说道。
“是啊。”浅灰色夹克应了一句，他的视线却朝着阳光普照的狭窄街道。过了一会儿，他回过头来，看着夏目说了句：“光昭啊，你说这个镇子还能回到昭和年代的那个样子吗？”
“您是说军舰岛还没废弃的时候？”
“差不多吧，至少是泡沫经济之前。”
“我看不太可能吧，”夏目笑了笑：“您看现在这个样子，这么不景气，一点复苏的迹象都没有。”
“我倒是觉得经济肯定会再好起来。”浅灰色夹克说道，他再次看向窗外安静而通明透亮的景物。“以前有人对我说过，人生是由无数个瓶颈组成的。当处在某一个瓶颈当中时，生活便是看不到尽头的煎熬与忍耐，无望地期盼着走出去的那一天。但是最终一定会走到出口，迎接瞬间到来的光亮。”
“您说的有道理，现在虽然辛苦，但是还是必须坚持。”夏目笑着附和道。
“可是在那片光亮之后，到来的将会是下一个瓶颈。”他的眼神，伴着自言自语，逐渐转淡。言语混合在吐息中，孱弱无力：“瓶颈之后，还有瓶颈。”
“良介先生，”夏目有些担心地说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浅浅地笑了一下：“我开玩笑的。”然后提起放在柜台上的塑料袋，推门走了出去。
“刚才那个人是谁啊？”山崎太太走过来问道。
“宫田电子的社长啊，”夏目说道：“弁天山上不是有宫田电子的厂房吗？”说着他朝窗外指了指，旋即又叹了口气：“不过厂房早在半年前就抵押出去了。哎，就连一个成立了十几年的公司，在这种不景气的时候也还是熬不下去了啊。”
“破产了吗？”
“听说法院的人明天就会过来搬走那些抵押出去的设备。”夏目无奈地说道。
刚才宫田良介嘴里所说的军舰岛，指的是长崎海面上那座离高浜町只有十五公里距离的小岛。军舰岛的面积不大，却一度成为日本人口密度最高的离岛。军舰岛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明治时代29。到了大正时期30，岛上开始了以开采煤矿为主的工业活动。由于长崎海域富裕的煤矿资源，军舰岛随着煤矿开采规模的扩大变得越来越繁华和拥挤起来。进入昭和年代之后，岛上已经层层迭迭地建起了大量工人宿舍，因为人口密度过高，岛上又先后有了学校、医院、商店等公共设施。岛的四周是整齐高耸的水泥防波堤，加上覆盖在岛上的密密麻麻拥挤而整齐的灰色建筑物，从远处看，整座岛就像一个浮在海面上的军舰。太平洋战争末期，美国海军还将军舰岛错当成驱逐舰发射鱼雷攻击。
正是因为军舰岛的存在，高浜町这个漂离在长崎半岛上，远离大城市的无名小镇，才能一直保持着热闹的人气。夏目家的便利店，也是因为始终得到往返于军舰岛和半岛的人群的光顾，而生意兴隆。可是到了昭和三十年代末四十年代初31，随着经济发展，环境问题逐渐严重，政府开始在全国范围内推行以石油代替煤炭的政策，军舰岛也不例外。岛上的工人一批一批的撤离，学校和医院也随着关闭，最终在昭和四十九年32，军舰岛上的煤炭开采活动彻底的终止了。
军舰岛的废弃虽然给夏目家的商店带来了不小的冲击，但是因为高浜附近的温泉，以及离高浜町不远的海滨浴场能够季节性的为这个小地方吸引来不少外来游客，这家便利店总算还是得以维持下来，直到现在。但是以这两年的经营状况来看，夏目光昭觉得自己也可以“废弃”这间跟自己年龄一样的店了。
生意依旧是不好，整个下午夏目光昭都趴在收银台上无所事事地看着窗外发呆。到了快五点的时候，远处走过来一个影子，隐隐绰绰地看上去仿佛被风一吹就会消失不见。夏目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他用力揉了揉眼睛，可是那个弱小的黑影逐渐清晰了起来，仔细看才发现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
他的步子跌跌撞撞的，如同下一步就会跪倒在地上，每跨出一步都让夏目感到一阵心寒。他连忙站起来冲出店去：“喂，你还好吧。”
可他的话音刚落，那个男孩就如同崩溃的沙袋一般跌落在地上，“咚”地一声，沉闷地撞击着夏目的耳膜。
“喂，你没事吧。”他跑过去扶起那个男孩，可手刚伸出去，摸到的却是湿漉漉的一片。暗红色的血不留余地地将他的双手包裹住，这是夏目头一次看到这么多的血。他抱起男孩的身体，试图寻找伤口。男孩的上衣几乎被血漂红了，夏目很快发现了他脖子左侧一道巨大的伤痕。
“喂，振作一点。”夏目本能地掏出手帕想去堵住不断流血的伤口。可当他还没有碰触到他的脖子，男孩突然伸出左手对准他的胸口狠狠地就是一拳。失去平衡的夏目跌倒在地上，一时间胸口发闷，使劲咳嗽起来。夏目不敢相信，一个伤成这样的小孩，居然身体里还储存着如此巨大的力量。
“喂，发生什么事了。”他没有办法放下他不管。
男孩支撑着自己爬了起来，他转过头来看了夏目一眼。那一眼让夏目感到的，是浑身汗毛倒立般的毛骨悚然。男孩的脸看上去平静得如同人偶，也许是失血过多的原因，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更无“人”的气息。唯有那双眼睛是生动而鲜活的，透着一股几乎将夏目吞噬的黑。
“请帮我叫警察。”男孩说话了，淡淡的京都口音，用的是有教养的敬语。
夏目没有立刻站起来，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身体，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他想到的，就只有逃跑而已。

第五章
在幼年的浅田未步眼里，世界是由彩色棉花糖组成的童话。而唯一的黑色，就是比他大七岁的哥哥浅田来岛。
浅田未步出生的那一年，正是日本泡沫经济到达顶峰的昭和六十二年33。随着大量资金蜂拥入房地产市场，大阪银行与所有其他日本银行一样，从房地产投资商身上赚足了贷款利息。大阪银行的营业额和储蓄存款额，在泡沫经济时代，一直稳居关西地区首位，银行总裁浅田久世也被认为是关西地区最成功的企业家之一。
浅田未步出生在樱花盛开的四月初。浅田家并不在大阪银行总部所在地大阪，而是在临近大阪，新干线不到一小时的京都。从有记忆起，那个有着利落五官线条，长相俊美的哥哥从未主动跟她说过话。只要她不问，父母也很少主动跟她说起哥哥的事，更不会像其父母那样带他们一起去游乐园玩。在未步的记忆里，她和哥哥总是分开行动的。在读小学的哥哥一大早就由管家送到学校，下午等她从幼儿园回来，哥哥已经回家关门在房里作功课了。她从未看到哥哥邀请同学到家来，或者与邻居的小孩玩耍。但是她偶尔会从幼儿园朋友的父母那里，听到关于哥哥的传言。那些衣着光鲜的大人们，会用有些怪异的眼光看她，然后就背过头去低声聊天。年幼的未步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倒是常常能从他们嘴里听到“水名”这个名字，还有“杀人事件”。就算是幼儿园的孩子也知道“杀人事件”是什么，未步每次听到这些就会紧张得浑身僵硬，她不知道为什么哥哥会跟这么可怕和罪恶的词联系在一起。
未步和哥哥来岛的关系的突然改变，是在未步七岁那年。六岁开始读小学的未步喜欢上了钢琴。在她看来，会弹钢琴是成为童话故事里的公主的第一步。父母丝毫也没有犹豫，就为她在后院盖了一间隔音效果相当好的钢琴房。每天放学回家就钻进琴房里弹琴的未步，与哥哥见面的时间更少了。未步七岁那年，将近五月的一个晴朗下午，从琴房里回到本馆的未步，发现家里多了一群穿着清洁工制服的人，他们表情严肃地围坐在会客室的茶几周围，摆弄着一堆铁灰色的仪器。看到她的出现，其中一个“清洁工”一脸诧异地看着她，转而对浅田香织说道：“这是令嫒吗？”
“诶……”浅田香织回答道。
“为什么刚才不告诉我们，”“清洁工”突然之间提高声音：“万一绑架犯连令嫒一起绑架了怎么办？”
“对不起，从刚才到现在大脑内都是一团乱麻。”浅田香织看上去非常言不由衷。
“不，对不起，我不该责怪您，”“清洁工”有些尴尬地说道：“这个时候最混乱的就是您了。对不起。”
未步紧张地靠到妈妈身后，小声问道：“妈妈，怎么了？”
浅田香织转身就把未步抱出会客室，直接走到二楼未步的房间。她把未步放在床上，有些难过地抚摸着未步的头说道：“来岛被绑架了，警察叔叔正在帮我们寻找他。”
未步的身体轻微颤抖了一下，她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哭出来了：“哥哥会死吗？”脱口而出的是这个问题。
“我也不知道。”浅田香织回答得非常犹豫，她继续抚摸着未步的头发。
“我不要。”未步哭了。
“未步，”浅田香织的声音变得格外温柔：“就算万一没有哥哥了，未步还是有爸爸妈妈啊。”
“我不要，我要哥哥。”小孩子哭起来简直像在耍赖。那个时候，未步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哥哥再也不会回来了。
但是两周后的一天半夜，已经入睡的未步被窗外的汽车声惊醒，她爬起来从窗口看下去，院子里的喷水池边停着父亲浅田久世的凯迪拉克和一辆没有见过的本田。未步看到哥哥从凯迪拉克里走出来，几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跟他一起走了进来。接下来楼下传来开门声，女佣毕恭毕敬的声音，以及陌生男人和父母的交谈声。
“希望这几天令公子不要离开家，”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如果可以的话，最好令嫒也能留在家里。”
“怎么回事，我听说绑架犯已经死了不是吗？”浅田香织说道。
“这个现在还不能确定……”
“根据我们的调查，宫田并不是最初绑架令公子的人。”说话的人打断身边同僚的话。
“什么？”浅田久世不解。
“我们已经找到了最初绑匪囚禁令公子的地点，是宫田电子的厂房。”
“宫田电子？”浅田久世说道：“您是说那个刚刚破产倒闭的宫田电子？”
“您很清楚嘛。”陌生男人的声音：“莫非您跟宫田在生意上有往来？”
“也说不上是有往来。最近一年，宫田电子的资金周转出现了问题，一直在跟敝行协商贷款的事情。”浅田久世回答道：“但是您也知道，自从泡沫经济之后，银行的生存也是相当艰难的，而且宫田电子目前手里根本没有订单，基本处在停产状态。一直有业务合作的大企业，好像也跟他们取消了合同。而且关东那些一直贷款给宫田的银行，现在也停止了贷款。敝行在今年以前从来没有过跟宫田的合作关系，所以这个时候实在没有理由接受宫田的贷款要求。”他突然沉默了一下，又说道：“难道是因为这个原因？”
“现在还无法肯定。”男人又说道：“正如我们调查的，最初绑架令公子的人，把令公子囚禁在了宫田东京总部的工厂里。如果是宫田良介所为，他应该不会冒险使用自己的仓库。”
“而且从现场鉴定的结果看来，最初的绑架犯有五人左右。”另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传过来：“根据我们的调查，宫田良介每周都会去东京的厂房检查一次，他应该是上周在工厂里发现了令公子。而那个时候，最初的绑架的犯人大概已经不在了。”
“怎么会这样？”浅田久世问道。
“我们也觉得很奇怪，最初绑架犯要求了赎金，也提出了交易地点，可是却并没有赴约。当然，也不排除他们是被宫田指示的可能性。”
“另外，我们也顺着水名集团那边的线索做过调查，不过到目前为止，还无法确定这件事和水名有联系。”陌生男人继续说道。
“后来呢，后来宫田把来岛带到什么地方去了？”浅田香织的声音听上去非常愤怒。
“宫田电子在长崎的分公司。”陌生男人说道：“那间分公司已经卖给了森本电子，所有的硬件设备也因为破产被法院给扣押了，但是直到今天之前都处在无人接管的状态。法院的人是在今天过去执行扣押程序的。”
“是他们发现来岛的吗？”
“不是。”男人的声音听上去欲言又止。
“然后呢？”浅田香织责问道：“你们抓住那伙人了吗？”
“这个……”陌生男人的声音突然弱了下去，他又说了些什么，未步已经听不到了。
之后陌生男人又跟父母絮絮叨叨地说了些未步听不太懂的话，她不知道为什么大人们总有那么多话要说。而哥哥来岛的声音，从头到尾都没有听到。
未步再也睡不着了，可是又不敢出去，就一直在黑暗中坐立难安地听着门外细微的声响。直到她确定所有人都已经回到自己房间，才蹑手蹑脚地打开房门，在光线微弱的走廊上摸索着。直到很久以后，未步都还记得那天是满月，月光从走廊尽头的高大窗户外漏进来，走廊地面上泛着光滑的白。未步小心翼翼地走到哥哥来岛的房间门口，从门缝中可以看到橘色光线。她轻轻一碰，门就开了。
“哥哥。”她畏畏缩缩地小声喊了一句。
背对着她坐在桌子边的来岛抖了一下，显然是听到了她的声音。但是他并没有马上回过头来，而是原地不动地沉默着。
就当未步以为来岛不会理她了，来岛却突然转过身笑着对她说道：“未步，进来吧。”那是未步从来没有见到过的笑容，温暖得如同春日午后的青草香味。
未步走了进去，这是她第一次进入来岛的房间。房间里只摆放了最基本的家具，桌上柜子上都只有书，整齐的近乎冰冷。来岛站起来，坐到旁边的床上，然后轻轻把未步拉到他面前。未步能够闻到来岛身上淡淡的消毒药水的味道，他的唇角还有些微没有退去的红肿，没有被外套遮住的锁骨下方的皮肤上有明显的伤痕。未步觉得来岛很帅，即使他浑身是伤，这个在她眼里一直英俊得让她不敢接近的哥哥，身上始终有一种莫名的东西在诱惑着她。时常被外人与“杀人事件”联系在一起的哥哥，在未步眼里却是如此的无辜和寂寞。幼儿园时期，她还没有胆量反驳身边那些三姑六婆们的嚼舌，但是自从去年上小学之后，一旦有同学或者同学的家长在她面前把来岛与杀人事件联系在一起，她就会像发怒的猫一样尖叫着让他们闭嘴。
未步不自觉的伸手去摸来岛身上的伤，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内心涌动着一股异常温暖的酸楚，眼睛也模糊了起来。被未步的手碰触到的那一瞬间，来岛抖了一下。未步连忙把手缩了回去。
来岛的表情有些阴沉，但是看得出他的心情并不坏。他看着未步的眼睛说道：“未步你来摸摸看。”
“诶？”未步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来岛把头转向右侧，未步这才注意到他耳根到脖子的部分缠着三圈绷带。“你摸摸看。”
未步犹豫地抬起手，中指指腹轻轻贴在绷带上。
“这里有一道很大的伤口，被缝了十几针呢。你摸摸看能不能找到。”来岛的声音听上去很轻松。
未步上下移动了一下中指，她只体会到绷带僵硬又冰冷的触感，接着她三指手指都贴在绷带上，有些疑惑地寻找起来。很快她感觉到一个生硬的长形物体，浅浅地被包裹在绷带之下，她顺着物体纵向抚摸了起来，它是那么突兀让人胆战心惊。来岛微微皱了一下眉，他很疼。只是扭动脖子就已经让还未痊愈的伤口撕裂般地疼痛起来。
“未步，”来岛的头依旧朝着右侧，他说道：“我是世界上最喜欢你的人。”
未步愣住了，来岛转过头来看着她，又重复了一次：“我是世界上最喜欢你的人。”
“未步，你喜欢我吗？”他问。
未步看着来岛，还没有从诧异中缓过神来。她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个自己一直仰慕却一直触摸不到的人，居然并不讨厌自己。未步没有察觉到自己哭了，她用力地点了一下头，仿佛生怕来岛没有看到，又连着点了好几次。
来岛右手从后面搂住未步把她往自己身上靠，未步的脸就这样贴到来岛的耳边。她闻到的，除了消毒水的味道，再无其他。那一瞬间，她甚至感觉不到他肌肤上的温度。来岛身后的墙壁一片雪白，白得晃眼。
未步感到耳后温热的呼吸，来岛左手手掌抚摸着未步的脖子，手指在她的下巴附近摩挲着。接着来岛分开他们的身体，轻轻地吻在了未步左耳下方。柔软而温暖的触感之后是逐渐加重的力度，未步的下巴被抬起来，脖子正中间连接下颚的那块柔软又脆弱的部分，被牙齿轻轻拉扯着。但是她却并不觉得疼，只是感到有些站不稳。在一片昏眩中，来岛用力的握住了她的胳膊，她就是靠着那一个着力点勉强地站立着。事隔多年之后，未步一直无法忘记那个晚上，消毒水的味道以及体内莫名的燥热感，仿佛契约仪式。
那之后未步和来岛的关系越来越密切，虽然在父母面前来岛对未步依旧是冷淡并且默不作声，但是未步已经习惯去来岛的房间。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交谈并不多，因为只要来岛沉默，未步就不太敢主动找话题。但是身体的温度已经足够沟通彼此的感情，未步喜欢把脸往来岛脖子上蹭，猫一样耍赖撒娇。在沉默无声的时候，她的感情肆无忌惮地释放着。而来岛只是吻她，身体的各个部位，仿佛没有尽头一般。
未步和来岛不约而同地保守着他们之间的秘密，平日见到彼此也能淡漠处之。父母对未步依旧是无条件的溺爱着，浅田久世即使工作再忙也一定会在周末挤一天时间陪未步度过。浅田香织和浅田久世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两人之间除了爱之外还有对彼此的依赖和需要。未步常常在父亲注视着母亲的温柔视线中暗自妄想。父母之间的感情让她觉得温暖和安心，而她最喜欢心怀着这种温暖在来岛身上无止境地磨蹭。
在未步心里，那是一段黑暗得过于甜腻的时光，她始终怀着罪恶感，并且因为这份罪恶感而骄傲。
未步记得小时候家里时不时会收到贴着外国邮票的来信，信封上的收件人和寄件人都是英文。未步虽然还是小学生，但是她依旧能认出信是来自香港和苏黎世。香港的来信比较平凡，大概每个月来一次。苏黎世的信就相对比较少，但是至少三个月也会来一次。收信人一直都是浅田香织。
对于瑞士，未步一直是相当有好感的，因为那是妈妈浅田香织最喜欢的国家。从未步很小的时候起，浅田香织就会定期的到瑞士去旅行和购物。每次都买回很多未步喜欢的糖果和玩具。
未步不止一次看到妈妈把看过的信扔进碎纸机里，有时候她出于好奇会问信的内容，得到的总是暧昧又敷衍的回答。有好几次未步都看到比出去购物或者参加酒会的妈妈先回到家的来岛，把贴着外国邮票的信带回自己的房间，之后又悄然无声地将信放回玄关附近堆得像小山一样的信件中。而只要这个时候来岛撞见未步，他都会对她做一个“保持安静”的手势。
十一岁的某一天傍晚，未步坐在厨房的料理台边看着女佣为她把桔子和草莓做成混合果汁。透过厨房通往后花园的巨大落地玻璃窗户，能看到在梅雨的湿气中，闪着诱人而饱满光泽的紫色与蓝色的绣球花堆满了院子的一角。这些由无数细小的花朵圈成一团组成的硕大花球，会在月色下散放诡异的气息。关西的天气在六月总是时晴时雨，挥之不去的却是缠绕入骨的潮湿。空气中漂浮着青草的气息，院子里也时常有画眉和云雀光顾。不同于满是乌鸦的东京，栖息在京都的鸟类的种类要繁杂多了。
爸爸意外地回家很早，未步听到爸爸远远的声音说道：“我听说莲城幕流雇了中村洋一，是真的吗？”
“怎么了？”妈妈的声音听上去很无所谓。
“他雇佣那种人没问题吗？”浅田久世一反平时的冷静说道：“中村洋一之前不是因为猥亵未成年人被起诉了吗？”
“但是他是业界最著名的税务律师啊。”
“这个我当然知道，所以当初他被抓才会满城风雨。”
“你太敏感啦。”浅田香织笑了。
“是你太放任了吧。”浅田久世也笑：“如果莲城让中村参与到那件事里面怎么办？”
“没什么好担心的啊，”浅田香织像是要打消他最后的顾虑：“你自己不也常说人品跟职业道德没有必然关系吗？而且，莲城有把柄在中村手里，他也是被形势所迫。不过这样一来，莲城和中村之间的同盟不是反而更加牢固了吗。”
他们说着一堆未步听不懂的话。两个人还想继续下去，玄关那边传来开门的声音，来岛回来了。对话就那样戛然而止。也许是未步的多心，也许是事实，只要有来岛在，家中的气氛就会变得非常尴尬。未步虽然不知道父母跟哥哥的想法，但是她知道尴尬是源自彼此对彼此的戒备以及表面上强装和睦的勉强。
一年之后，来岛考上了明治大学，在十九岁的四月离开京都。临走时，来岛只是摸着几乎要哭出来的未步的头笑了笑，一句话也没说。而未步与来岛的同居生活，也就在那一天结束了。

第六章
梅雨之后，代代木公园每天都挤满了趁着暑假出来游玩的家庭以及年轻的情侣。进入平成年代34之后，即使泡沫经济破灭，众多公司为了节省成本，都不约而同的裁员和减少各种员工福利。生活在东京的女孩们，身上却依旧不乏奢侈品。在西方人看来，这种即使省吃俭用甚至不惜贷款，也要获得名牌皮包的匪夷所思的消费方式，早已经随着昭和年代经济的高速发展刻入了年轻女孩的骨髓。以至于很多在其他国家被视为奢侈品的品牌，到了东京简直是人手必备的日常用品。对于年轻女孩来说，一个名牌皮包就是社交中的第一张名片。夏季的代代木公园前，几乎成了各大奢侈品所推出的夏季限量商品的展示舞台。
宫城绘理在高中时代就拥有了第一个香奈儿钱包。当然，她的父母是绝对不可能花五万日元给女儿买一个钱包的。因为身边的很多同学都有，而青春期女孩的虚荣心就如同蒙头乱撞的兔子，圈都圈不住。宫城绘理跟一个四十岁的上班族去了宾馆，用一个晚上的代价换来了同龄人的羡慕和嫉妒。在她看来这样的买卖不但值得，而且简直如同天上掉馅饼。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就赚来的钱，让宫城绘理第一次觉得，赚钱并不像父母所说的那样充满艰辛和磨难，其实是一件如此轻松的事。
父亲在泡沫经济时期开了一间小型的房地产经营公司，虽然公司的员工不过十人，但是在那个不论多贵的房子都能轻而易举地卖出去的年代，父亲靠那间小公司赚的钱一次性付现，买下了福冈市高尚地段的一幢两层楼高的房子。还在读小学的绘理，在还远离成人社会的险恶，沉浸在童年糖果世界的甜美中时，就习惯了被丰富的物质所包围的生活。可等到她念高中，父亲的房地产公司已随着泡沫经济的破灭一同倒闭了。重新回归上班族之后，父亲的收入虽然锐减，但是维持一家人的温饱还是绰绰有余的。只是，那曾经奢华又悠闲的生活就如同从来不曾存在过一般，从那件豪华的大房子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并不能理解为什么生活会突然陷入困境，或者说即使理解也不愿意接受的宫城绘理，在那个时候终于认识到，钱与幸福之间的密切关系。从小习惯了被父母将丰富的玩具和漂亮的衣服摆在眼前，供她挑选的绘理，绝不是一个为了目标奋不顾身的人。她坚信只有悠闲富足的生活之下才能培养出女人的美丽，那些为了一日三餐辛苦奔波的女人，是早已放弃了做女人的失败者。
高中毕业之后，绘理没有考大学，也没有就业，而是只身一人从福冈来到了东京。赚到香奈儿钱包的那件事，在不知不觉之间成为了她的路标，也成为了束缚她的绳子。对于这一点，她心里一清二楚，却也毫不介意。
“绘理，你一个人发什么呆啊？”身后一个声音说道。回过头去，高中时代最讨厌的女生吉田知佳子，左手举着香槟右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窗外夜幕下的代代木八幡站已经点起了霓虹灯，穿梭的车辆和行人酝酿着一股物质独特的芳香。
“难得我们几个从福冈到东京来的高中同学聚会一次，你总是一个人盯着窗外多没意思啊。”吉田知佳子在高中时代，就是一个自我中心得让人讨厌的女孩。在绘理眼里，她根本就是个仗着自己有一个市议员的老爸，而整天对人颐指气使唯恐天下不乱的无聊女人。这次在代代木公园边的豪华酒店，召开这个所谓的高中同学聚会，恐怕也是吉田为了炫耀自己即使来到东京，依旧是过着比其他同学高雅的大小姐生活而举办的吧。
“知佳子，听说你正在跟上智医学部的助教交往？”宫城绘理还没来得及说话，另一个女孩一脸被八卦吸引的神情跑了过来。“真不愧是知佳子啊，就算在上智那种名校里也这么受欢迎。”
不过是跟一个助教在交往，就叫“受欢迎”，你大脑没问题吧？宫城绘理闷闷地想着。眼前的知佳子虽然穿着爱马仕最新款的连衣裙，但是那种高贵素雅的设计，一点都不适合她微胖的身材和毫不知收敛的表情。当然，绘理还是很羡慕能够穿得起爱马仕的知佳子的，但是如果绘理真的想要，一样也能买得起，只要跟那个律师撒撒娇就可以了。绘理觉得论外貌，自己根本比知佳子好了不止一个档次。所以，她才不屑于去跟那种连教授都没当上的人交往，只有上流阶级的成功人士才能进入她的狩猎范围。绘理这样想着。
只是最近，她觉得自己的这个原则稍微有些动摇了。
“我哪里比得上绘理啊？”因为被奉承而得到了莫大满足的知佳子说道：“绘理可是青山大学的校花呢，每天追着她跑的人多得要拿卡车装。”
你就没有更优雅一点的词汇了吗？绘理瞪了知佳子一眼。青山大学与涉谷最繁华的商业区只有一街之隔，这间位于东京时尚地段的学校，出名的是它高得惊人的学费，以及经常被时尚杂志所追捧的学生的着装品位。
“如果有机会我也好想去青山大学看看啊，”一旁的女生说：“青山的男生们根本就是时尚指标嘛。”
“但是你们不觉得青山大学有点暴发户的感觉吗？”知佳子突然说道：“大学的任务是培养人的修养，而不是教你如何穿着打扮。我觉得到了我们这个年龄，选择男人的标准应该是他们的成就而不是外表。”
又来了，抓住一切机会迫不及待地向众人宣扬自己的价值观，好像自己是俯视天下的神一般。宫城绘理对于知佳子的这种莫名的自信厌恶至极。而且在她看来，知佳子的这番话不过是在强调，不管绘理去的那所学校多么的好，跟她比起来依旧是平民和贵族的差距。无聊，宫城绘理心里暗笑道。就算青山大学是暴发户又怎样？跟她一点关系也没有，那不过是她当时为了面子随口说出来的罢了。高中毕业到东京来之后，绘理没有工作也没有上大学。说没有工作也有些不确切，她加入了一个叫“安娜塔西亚”的俱乐部，并通过那里认识了一个叫做中村洋一的律师。每周六在麻布十番的希尔顿酒店跟他幽会，就是她的工作。与高中时代赚钱买香奈尔钱包一样，跟中村约会而挣来的不菲的收入，即使上缴过“中介费”后依旧能够满足她对奢侈品的追求。
虽然已经快十九岁了，宫城绘理看上去依旧像个高中生，稍微打扮一下，自称初中生也没有问题。绘理个子不高，骨架也很纤细，腿却纤长而诱人，加上与依旧留着稚气的脸极不相称的丰满胸部，刚刚加入俱乐部的时候，被很多人争相指名。但是唯独跟中村，她一直保持着来往的状态。一方面是因为中村出手比其他人大方很多，另一方面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有点迷上了中村身上的冷静和城府。她享受着跟她所认为的成熟男人之间的禁忌关系，并且坚信这种关系能够将她与知佳子那样俗气无能的女人区别开来。
“你们听说过那个世纪末预言吗？”有人突然说道：“说是到了下个月，太阳系的九大行星将排成一条直线，行星引力会把地球撕碎。”
“笑话，”知佳子马上转向正在说话的女孩，一副嗤之以鼻的表情：“我昨天跟东大的葛西教授在晚餐的时候，还聊到过这个话题，他说所谓的‘一条直线’不过是说行星会在同一水平方向上，根本不是真正的直线啊。而且那种引力变化连潮汐都影响不了，更不要说撕碎地球了。”
将近十一点，同学会终于在知佳子不厌其烦地炫耀她的暑假出国计划中结束。喧嚣和热气依旧没有从街道上褪去，夜空中泛着模糊的橘色，绘理在一棵被彩色灯泡包裹的树下站定，笑着看着知佳子和其他女生坐上计程车。没过多久，一辆黑色的本田离开车流，停在了她的面前。一个男人从驾驶座走下来，笑着对她说道：“你等很久了吧。”
那个导致她选择男人的原则动摇的原因，浅野英慈，就站在离她不到半米的地方温柔地看着她。
“没有啊。”绘理连忙朝他摇了摇头。
浅野右手从后面护住她，但是却与她的肩膀保持着微妙的距离，说道：“我们走吧。”便将她带到车边，为她打开副驾驶座的门。
从挡风玻璃里看过去，浅野英慈的黑色西服和黑色衬衣几乎要将他融化在夜色里面。他没有系领带，大概是刚从下班之后的同事聚餐中出来吧。绘理觉得黑色把浅野精瘦的身材束缚得更加精致了。
“送你回家吧。明天还要上课吧。”系上安全带之后他说道，绘理非常喜欢他淡淡的京都口音。
“嗯。”
“月底才放假吗？”一旁的男人又问道。
“大概要到七月初吧。”宫城绘理根本不知道青山大学什么时候放假，但是却必须把“大学生”的角色扮演下去。她不能让这个交往才不过一个月，自己就已经无比喜欢的男人知道，自己不但不是大学生，还是个靠跟中年男人幽会谋生的女人。
“同学聚会好玩吗？”那个关切又温柔的声音继续问道。
“没什么意思。”绘理想起知佳子的脸。
“发生什么事了吗？”
“只是碰到了以前就很讨厌的人而已。”绘理说道。本来她对于知佳子俯瞻天下般的言谈完全不屑一顾，可是等到知佳子开始吹嘘她的市议员爸爸要带她去澳洲渡假的时候，绘理终于火大了起来。因为唯独这个是绘理绝对无法得到的东西，那种因为无能为力而生出的绝望，夹裹在知佳子高亢傲慢又自以为是的喋喋不休中，彻底毁掉了绘理的心情。
“有个当市议员的爸爸有什么了不起的？”绘理将同学会上发生的事情挑着最让她窝火的重点说给浅野听，说着说着就忍不住开始发泄内心的焦躁：“这都什么时代了居然还有人拿当政治家的爸爸出来炫耀，她是小学生吗？真是俗的掉渣的女人。”绘理也说不清楚自己到底在气什么，她打从心底里觉得自己比知佳子更有资格获得被鲜花和赞美包裹的生活，但是实际上站在知佳子面前，她却并没有“赢”的感觉。
浅野关掉了车里一直在小声播放的晚间新闻。上个月水名集团的一架飞机坠毁了，水名的总裁水名浩司在事故中去世。这位全日本最大的个人电脑公司的总裁，用他的死将新闻界和水名集团搅得乱成一团。从事故那天到现在的一个月之内，所有的媒体都在孜孜不倦的追踪报道这个事件。
失去了广播声音的车内突然安静了下来，浅野一言不发的把车停在了路边。意识到是不是自己唠唠叨叨没完没了抱怨得太多被讨厌了，绘理内心紧张了一下。右边的男人咔嗒一声解开安全带的扣子，什么也没说地靠向绘理，侧了一下头，轻轻地吻在她的嘴上。
绘理愣住了，他呼到她脸上的气息暖得让她想哭。他右手摸了摸她的脸，依旧是什么也没说再次吻了上来。这次是一个长而深沉的吻。被他的右手托住的脸根本无法动弹，只能在迎面而来的气息中闭上眼睛。绘理感到一股从内心深处蹿上来的暖流，他是在安慰自己，绘理心里很清楚。这种直接而深刻的抚慰，比任何矫情的言语和华美的物质，都让她感到安全和温暖。她觉得他的味道好甜。
与浅野英慈的相识完全是一个巧合。一个月之前的某个周六早上，绘理在惠比寿的一家露天餐厅喝咖啡。她与中村洋一约定的时间是中午过后，所以她总是会把空闲出来的上午，消耗在东京各个著名的露天餐厅里。绘理的目标是要将所有的露天餐厅全部体验一遍，因为她觉得露天餐厅是悠闲生活的一个必要组成部分。那个早晨，她无意间看到了坐在对面桌边的浅野英慈，周六一大早穿着合体的西装而且面貌英俊的男人，在露天咖啡厅实在是很显眼。绘理禁不住多看了他几眼，却不小心被对方发现了，目光交接时绘理有些尴尬地笑了一下，对方倒也很礼貌地朝她笑了笑。本来以为事情就这样完结了，可一个星期之后的周六早晨，绘理在银座的咖啡厅又遇上了穿着西装的浅野。银座与惠比寿完全是处在南辕北辙的方向上，绘理是因为刻意要尝试不同的店，所以才千里迢迢从住的代官山坐电车来到银座，那么这个人又是为什么呢？
似乎同样发现了绘理的浅野这次没有只是一笑了之，他非常绅士地走过来打招呼。
“早啊。”他笑着说道：“请问我可以坐下来吗？”
“当然。”绘理非常喜欢这张让人赏心悦目的脸。
“听说这里的羊角面包不错。”他说道。
“您周末也要上班吗，真辛苦啊。”绘理说道。从对方走过来主动跟自己打招呼时起，她就直觉对方对自己有好感。因此她直截了当地开始打探他的情况。绘理虽然在意男人的外表，但是她更在意他们的年收入。
“没办法，很多时候周末反而比平时忙，”他看上去有些疲惫地笑了笑：“因为要核查每一个零售店面，是否按照总公司要求的数量和形式出售商品。”
“贵公司贩卖的是什么商品呢？”
“敝社是范思哲在日本的分公司。”
“哇，那想必很忙，范思哲的东西一直都很受欢迎啊。”绘理没有思考太多条件反射般地说道。
“是啊，所以连周末都没法休息。”虽然在抱怨，但是语气依旧是温和的：“上周是惠比寿的店，这一周轮到银座了。”他稍稍沉默了一下，又突然说道：“实在是失礼，我还没有自我介绍。”说着他拿出名片双手递了过来：“我叫浅野英慈。”名片上的头衔是营销部经理。
“我叫宫城绘理。”绘理回礼道。
“宫城小姐，实在是不好意思，”他站了起来：“时间不早了我必须走了。”
“哪里。”绘理连忙摆摆手。
“看到您的脸突然有预感，今天一整天心情都会很好。”浅野英慈的笑容里有稍许暖意，又带着清朗的克制。
第三次见到这个男人，是在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宫城绘理在住家附近的超市买便当的时候，再次碰到浅野。那一次绘理才意识到，浅野就住在与她家相隔不过两条街的公寓里。事情似乎进展到不与浅野更进一步交往都会显得奇怪的地步。但是绘理却并没有感觉到，这一切都是刻意的人为安排。
现在回想起来，第一次遇到浅野英慈，正好是水名集团飞机失事，媒体疯狂轰炸的那个周末，到现在刚好一个月。而就在这短短的一个月之内，绘理如同一片散落在溪边的花瓣，本来借助着水草的力量勉强悬浮在岸边，却最终在溪水的抚摸之下不知不觉地偏离了原来的位置。即使是清澈甘甜且几乎没有力量的溪流，席卷而来之时也带着不可抵抗的魄力。而她连要去的地方都不知道，只是沉浸在顺流而下的轻盈感中，身心都享受着飞翔般的快乐。
可是宫城绘理心里很清楚，她并不是花瓣，只不过是一只趴在花瓣上的虫子，随时都可能跌入溪底淹死。绝对不能让浅野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绘理这样告诫自己。对于现在自己所处的状况，绘理并不是没有自知。高中毕业，没有正式的工作，更没有能够让她一生不愁吃穿的父母，能够挥霍的就只有美貌而已。但是这种状况就如同在三千尺的海底抱着一个氧气瓶，一边计算着剩余的氧气量是否足够让她游过这三千尺浮出水面，一边又幻想着一艘装饰豪华的潜艇突然出现，把她从漆黑高压的水底直接带入流光溢彩的空气中。她不知道浅野英慈是不是那艘潜艇，但是她常常觉得，只要能够一直握着他的手，哪怕一起淹死在海底也很美好。
浅野是一个新的世界，他身上不同于身边任何男人的淡泊宽容和温暖，在绘理眼里就如同不属于人世一般。他是一个真正能够让自己特别，能够让自己与知佳子那样的世俗女人区别开来的人。在那个长长的吻中，绘理这样对自己说道。
七月末的一个晚上，地球安然无恙地度过了所谓的“世纪末预言”。正在看电视剧的绘理接到了浅野英慈的电话。交往到现在，他们几乎从未在周一约会过，因为她知道，每周的第一天对于上班族来说是最劳累的一天。
“你现在在家吗？”浅野的声音背后能够听到街道上的嘈杂声。
“在家啊。”
“我现在就过去找你，你等着我。”说完电话就断了。
绘理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些微的怒气，自从上周五见面之后，整个周末都没有见到浅野。绘理因为周六要见中村洋一，所以每到周六她就借口学校的社团活动脱不开身。而与浅野的约会，一般是在周日。可是昨天浅野却突然说临时有事无法赴约。一丝不好的预感在绘理的心里酝酿着，就在她心神不宁的时候，门铃响了。
浅野换了鞋之后一言不发地走了进来，就在绘理转身去厨房倒咖啡的时候，浅野突然一把拉住她的手臂，将她推到墙边。浅野双手撑在左右两边的墙上，背光之下，绘理整个人都淹没在了他的影子当中。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说道。
“你怎么了？”绘理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你跟我说你在青山大学读书，全部都是假的吧。”
“英慈，你在说些什么啊。”
“上周六，我看到了。在麻布的希尔顿大堂里。”他盯着她的眼睛，说道：“你跟一个中年男人搂在一起的样子。”
他的语气虽然冰冷，但是眼神中却也没有愤怒或者鄙视的痕迹。绘理没有说话，几乎是默认了一般。
“我因为工作的关系经常会去那家宾馆，跟大堂的前台的人也很熟，于是随便打听了一下，得到的情况居然是，你每周六下午都会去那里。所以这就是你每个星期的‘社团活动’吗？况且，青山大学根本就没有什么家政系，你就不能把故事编得圆满一点吗？连事前调查这种事都不会做吗？”
绘理把头扭到一边避开了浅野的目光，那一瞬间她心灰意冷。果然她是飞不起来的，即使只是在幻想中飞翔一下，也会立刻重重地摔回地面。
“是不伦吗？还是说每次都是不同的对象？”他继续问道。房间内只剩下电视机里传来的声音，刚才的电视剧早已结束。十点整的新闻里又在报道，水名集团董事会重组，以及新总裁水名裕司上任的消息。有完没完啊，绘理心里骂道。
“你说话啊。”他并没有提高音量。
“是同一个人，”她没有看他，小声回答道：“但是也不是不伦关系。”
“那是什么？”
“不知道。”这是她喜欢的人，是幻觉中能够改变她的现状的人，所以绘理无论如何都想要辩解一下，至少找个理由安抚他一下。可是当她真正开始思索原因的时候，她只看到那个提着香奈尔纸袋站在黄昏街头的女孩，她看上去漂亮又高傲。绘理想上前去跟她说话，可是走过去之后大脑内却是一片空白。
“为什么？”面前的男人又问道。
为什么呢？绘理问自己。心里那个被物质一次一次填埋的洞穴，又很快的一次一次地空寂下来。她并不喜欢中村洋一，即使她曾催眠自己，可是事实上她并不喜欢她。她不过是被中村身上的，来自某个闪闪发亮的世界中的线索所吸引，在触摸到它的时候，仿佛自己也属于那个世界一般。而事实上，她依旧是一无所有。即使多么不愿意承认，她的内心与知佳子一样，贫瘠得一览无余。
“我不知道。”绘理使劲把头扭向一边，眼泪很快流了下来，泪水中的世界一片漆黑：“我不知道！”她大声吼道。她很想现在就逃离这个地方，想直接腾空穿越云层离开人间的一切现实，但是她做不到，因为她连用力的方向都没有。
绘理的背脊抵在墙上慢慢往下滑，可是浅野却一把抓住了她。那一瞬间她有一种被人从水里捞起来的感觉，迎接她的是浅野衬衣上淡淡的洗衣剂的清香。她被抱住了，浅野左手扶着她，右手轻轻地抚摸她的后脑勺。他的嘴唇贴在她的头顶，接触中的那一小块部位传来的热度让绘理全身战栗。
“不是你的错。”浅野低声说道：“没有关系，没关系的。”
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怜悯和不忍，绘理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了一般，放声大哭起来。
他抚摸在身上的触觉，如同夏末阳光轻吻着即将枯萎的树梢一般，温暖之中带着转瞬即逝的炙热。而绘理却觉得自己的身心都浸泡在温水中，每一个细胞的空隙都被填满，幸福得仿佛从此没有明天了。窗外代官山的灯火，电视里的明争暗斗，以及这个世界上的一切世俗，都离她远去。
“我决定跟中村分开。”绘理趴在床上自语般地说道。
“可我并不想强迫你改变自己的生存方式。”浅野说道。
“无所谓，反正这本来也不是我真正想要的。”
“还是不要急着做决定比较好，”浅野转过身来看着她：“这是作为人生的前辈的一点建议。”他笑了笑。
“什么人生的前辈啊？”绘理也笑了。
“但是，这个周末就不要去见他了。”他又说道：“我们周六去哪里走走吧。”
“好。”绘理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还是找个理由比较好吧。”浅野突然提议到。
“哈？”
“比如故意告诉他错误的房间号码之类的。”浅野说道：“平时都是你订房间还是他订房间？”
“当然是我订房间，他怎么可能会让自己的名字每周都出现在希尔顿的订房名单里面。”绘理回答道，旋即又说：“算了啦，不用管他。那个人对我着迷得很，一次不去他不会生气的。”
“既然这样，不如捉弄他一下如何。故意告诉他错误的房间号码，到时候再打电话过去说临时有事去不了。”
把浅野的话当成玩笑的绘理，周六一大早就跟浅野开车去了位于港区的台场。夏日东京湾海面平静而壮阔，坐在浅野身边的绘理体会到了长久都不曾有过的安宁感。浅野又提议让她捉弄中村，拗不过他的绘理发了一通邮件到中村的手机上。绘理在手机里输入了“我在511等你哦”的信息，等到快到约定时间的时候，又按浅野说的打电话过去，说自己弄错房间号码了。本来以为中村会说：“那你现在在哪？”谁知中村只是回答说，他正好也有工作，无法赴约。
傍晚，浅野提出去看电影，等他们从电影院出来，开车回到之前预定好的代官山附近的餐厅时，已经将近九点了。坐下后，绘理跑去洗手间补妆。镜子里面是一张沉浸在满足感中的脸，绘理第一次察觉自己居然也会有如此幸福的表情。这样的心情，大概自从国中时代，父亲的公司倒闭之后就再也不曾有过了吧。担心自己离开太久的绘理匆匆补好妆，跑回餐厅。远远地，她看到浅野正在打电话。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瞬间的浅野看上去像是个完全不认识的人。那个表情依旧还是平时的浅野，因为隔了一段距离，她也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但是就是有一种强烈的陌生感，绘理甚至觉得这才是真正的浅野，而自己认识的那个谦逊温柔又从容的浅野，不过只是他的一张面具。
绘理迅速消灭了脑内的胡思乱想，朝着他走了过去。这个时候她听到他对着电话那头说道：“我一会儿就过去，你不要乱跑。”
“咦，你另外约了人吗？”绘理不由地问道。
他迅速地挂掉了电话，朝她笑了笑。
果然还是平常的那个浅野，绘理想着，刚才绝对是自己的错觉。
“未步是谁？”绘理又问道。
“我妹妹。”浅野说道。
在媒体看来，如果一定要说平成十一年35的日本发生了什么大事，除了所谓的“世界末日预言”，应该就是接连发生的两件震惊全国的事故了。其中的一件发生在5月15日，一架水名集团的小型飞机在千叶附近坠毁，水名集团的总裁水名浩司与他的妻子遇难。直到那个时候，未步才知道，原来来岛是自己同母异父的哥哥。
“头一次听说。”绘理笑了。
“她趁暑假到东京来玩，一个人住在宾馆里，刚才打电话给我，似乎是有点发烧了。”浅野说道。
“那你赶快到她那里去啊。”
“可是……”
“我没关系的啦，快去吧。”绘理觉得自己是真心在为他的妹妹担心。
“抱歉，那我先走了。”他站了起来：“下次有空再去海边吧。”
“嗯。”宫城绘理笑着朝他摆摆手。只是她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那是她最后一次，看到浅野英慈的脸。

第七章
进入20世纪90年代，日本经济的泡沫崩溃，从此陷入了长达二十年的不景气状态。在不景气的大背景下，电子计算机以及IT行业的发展却依旧蓬勃。电子科技的更新换代进入了以月为单位的时代，几乎所有大型电子产品公司都加入到了个人电脑的竞争当中。水名电子早已不再是个人电脑生产技术的唯一持有者，对日本市场的垄断也不复存在。但是水名电子凭借几十年的技术累积以及雄厚的资本，在这场新的竞争中依旧遥遥领先，保持着最高的市场占有率。
1995年世界贸易组织成立，取代了拥有四十多年历史的关税与贸易总协定。而在此之前，从20世纪80年代末期开始，美国个人电脑制造商，就对水名集团以低于成本的价格，在美国市场倾销产品的行为，多次提出过反倾销调查要求。在认定水名集团的倾销行为之后，美国商务部开始对出口美国的水名电脑征收高额的反倾销税。虽然日本政府试图通过对协议的咬文嚼字，来推翻美国政府的“倾销”认定，却始终没有成功。世贸组织的成立，进一步完善了对倾销行为的制裁。到了20世纪90年代中期，除了降低制造成本，水名集团已经无法再通过价格优势争夺美国市场了。
飞机失事将水名浩司的生命连同他称霸美国市场的目标一起夺走，留下的是水名集团内部的自相残杀。持续了两个多月的盛嚣尘上的权力斗争之后，水名浩司的弟弟水名裕司继承了总裁的头衔，总算是没有让外姓者侵蚀掉家族企业的壁垒。水名浩司留下的个人遗产，扣除掉高额的遗产税后依旧惊人，因为没有遗嘱，遗产全部由十三岁的儿子水名晓人继承。
前夫的死并没有对浅田香织产生多大影响，对于水名家族的遗产纷争，她连隔岸观火的兴趣也没有。在丈夫的提议下她前往东京参加了水名浩司的葬礼，并在当天就乘新干线回了京都。
即将小学毕业的未步只是担心来岛，她连着好几天往东京打电话。来岛只告诉她，大学刚开学很忙，其他不用担心。尽管如此，十二岁那年的整个春天，未步都魂不守舍。不习惯二楼空出来的那个房间，无数次在梦里梦到来岛消沉的眼神，未步觉得自己快疯了。
小学毕业之后，未步考上了京都最有名的私立中学。虽然她曾试图说服父母，让她报考东京的私立中学，但是父母对于她这个连上学放学都要司机接送的女孩，根本没有安全感。对于她的提议，自然是不假思索的否决了。好不容易在坐立难安中熬过了初中的第一个学期，上了些什么课，认识了什么同学，全部不记得，满脑子里想的就只有来岛。整个暑假的第一个月里，她都在犹豫要不要让父母带她去东京，她很清楚父母是不会让她独自上京的。七月底的一天傍晚，爬在房间地上看漫画的未步突然听到楼下传来一个太过熟悉的声音，来岛回来了。未步没有下楼去，连房间的门都没有打开。只是门外走廊上传来的脚步声让她紧张地不敢呼吸。最想看到的脸就在走廊外的那扇门的里面，未步使劲把指甲掐进手掌里，没有感觉，可是身体却在瑟瑟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恍惚中她听到来岛喊她的声音，视线从昏黄的光芒中慢慢恢复过来，她还以为是在做梦。当确定了来岛轻拍她的肩膀的触感时，她瞬间爬了起来。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房内一片寂静。
“妈妈呢？”未步问道。
“她出去了，不用担心。”来岛笑了。
未步不由分说地扑到来岛怀里，在他的衣服上蹭来蹭去。
“怎么还是喜欢这样？”来岛说道。
“就是喜欢嘛。”未步往他身上蹿，脸紧紧地贴住来岛的脖子，鼻子和嘴上下摩擦着他的头发。
来岛抱住未步的腰把她从自己身上分开，他说道：“未步，我需要你为我做一件事。”
未步点头。
“这个星期六，你能够一个人到东京来吗？”来岛缓慢而平静地说道：“编一个理由骗过爸爸妈妈，坐新干线到东京来，星期天再回去。”
未步继续点头。
“很好。”来岛笑了一下。他随即拿出一张便条纸，未步看到那个上面写着“麻布十番”。来岛继续说：“到了东京之后，你让计程车司机把你带到这个地方。到了之后，你就到511房间去。这个是钥匙卡。”说着来岛把一张酒店房间的磁卡放到她面前。
未步接过便条和磁卡，依旧是点头。
“你在那里等一个叫做田中志的人。也有可能是两个人。”来岛仿佛在思考什么：“跟他见面结束之后，你就到楼上十二层的这个房间等我。”来岛给了未步另一张房卡，上面写着1225。
“好。”未步说道。
“记住了吗，是先511，再1225。”
“记住了。”
来岛笑着摸了一下未步的头，然后走到电视机旁。未步从记事起房间里就有电视机，后来父母又摆了一台DVD机进来，可是未步几乎很少用到它们。来岛把一张碟放进机器里面，并打开电视。快进之后画面上出现的是纠缠在一起的一对身体，女人看上去像高中生，男人的脸则根本看不到。未步愣住了，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打了一拳，几乎要碎成两半。她这才知道，原来人类还有这样一张她从来没有见过的脸孔。那是被情欲所吞没，犹如自杀般抛弃自我的脸孔。
“未步，你做得到的吧，这些事。”来岛的声音在一旁响起：“跟那个叫田中志的人。”
未步没有说话，女人白得发亮的皮肤和男人黄褐色的皮肤，混合着粗重的喘息声，像幕布一样将她跟正常世界隔绝开来。未步觉得很不舒服。
“未步。”来岛又叫了她一声。
“啊。”她这才反应过来。
“未步你看着我。”来岛说道，于是未步转过身看着他。来岛说：“等你到了那里，跟那个叫田中志的男人……你做得到吧。”
未步犹豫了一下，她不自觉的低下头，没有说话。来岛将画面关掉，也没有说话。终于房间内再次只剩下钟表指针走动的声音，那个装饰着雪花的Hello kitty限量版时钟，是浅田香织去札幌旅行的时候给未步买的。未步觉得秒针的声音根本就是在斥责，她满脸通红。
“我……我怕到时候会记不住这些动作。”未步犹豫了好久，终于轻轻地说道。
来岛笑了，他轻轻抬起未步的头，说道：“手和嘴要怎么做，就按我以前教给你的那样。剩下的你就不用管了，全部交给他。重点是，不论他做什么你都不要拒绝。”
“这样就可以了吗？”未步不可思议地说道。
“这样就可以了。”来岛继续笑着。于是未步也笑了。
“还有，”来岛往四周看了看，又上下打量了一下未步，说道：“未步，我记得你还没有到时候吧。”
“诶？”未步没有反应过来。
“既然你还不知道那就没事了。”来岛的笑容温暖得仿佛要化开了一般，他摸了摸未步的脸，最后说了句：“时间地点都记住了么？”
未步用力点了一下头。
“我明天先回东京。这个不要让妈妈发现了。”
未步只是笑，然后又迫不及待地扑到来岛身上。她想变成他的身体的一部分，这样不管他到哪里她都能跟在身边。可是不论自己离来岛多近，她总是觉得他完美得像是要融化在天空中一般。只是不同于小时候，十二岁的未步已经多少能够意识到，自己所看到的来岛，与众人所认识的那个来岛完全不一样。就如同一个看上去太平常的包装盒，只有未步一个人知道那里面装着和商标上完全不同的物品，即使她自己也不知道，那里面装着的到底是什么。但是这一点小小的特权已经足以让她确信，自己对于来岛来说是特别的。
星期六那天，未步借口要去同学家玩天文望远镜，跟浅田香织说要在同学家住一晚，而她一天前就已经跟同学对好口径了。浅田香织没有丝毫怀疑，就让司机把未步送到了同学家。然后未步坐计程车到新干线的京都站，按照来岛说的到了东京，又到了位于麻布十番的酒店。酒店被茂密的树林掩盖住，只留下一条单向一车道的小路。未步手里提着一只小小的行李袋，无视门童的笑脸走进酒店的旋转门。
大堂里的装饰淡雅，却给人相当清高的印象。有几个穿着西装的三十岁左右男性快步从未步身边经过，他们一边走还在小声的谈论着工作。其中一个人有些诧异地回头看了未步一眼，大概是惊讶于这么小的孩子会独自一人出现在这里。大厅的墙壁有一大半是落地窗户，外面翠绿的盛夏风景让人心旷神怡。酒店大堂里有着完全不同于室外的清凉，而在正午的炎热阳光下，有些变形的景物一瞬间让未步觉得一切都是如此的不真实。几只乌鸦俯冲进外面的树林，不一会就消失不见了。大堂内靠近落地窗户的区域，有几个小型的圆桌，不少看上去贵妇人模样的人正坐在那里百无聊赖的喝茶聊天。未步没有理会身边大人的目光，也直接无视了观察她很久欲言又止的服务生，大步走向电梯。
打开511房间的门的一瞬间，未步紧张得后脑发紧，可是推开门之后发现里面一个人也没有，也就稍稍镇定了一点。那是一间很大的套间，从客厅能够看到卧房内偌大的单人床上，浅金色床罩的光泽。未步四处看了看，最后决定把行李藏到客厅吧台下的柜子里，她不希望其他人看到她带的东西。离来岛跟她说的时间还有一段时间，她就靠在沙发上稍微睡了一下，直到被门铃惊醒。
未步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她跑过去将门轻轻打开一条缝，看到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身着便服的男人。他有一张温和而有教养的脸，目光从容。可即使是这双看上去已经经历过太多变故而处变不惊的眼睛，在看到未步的那一瞬间也犹豫了一下。目光交接之后，未步连忙把门全部打开，说道：“请问您是田中志先生吗？”
男人刚要说话，突然传来手机铃声。男人从上衣口袋拿出手机，作了一个手势示意未步不要说话。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孩娇滴滴的声音：“洋一，对不起，我在短信里把房间号码写错了……”
男人转过身去压低声音说了什么，说话的同时回头看了未步一眼，接着他用手捂住手机，转过身对未步说道：“对不起……”
“您刚才来电话说今天有点事，我还以为您今天过来不了了呢？”未步笑得很甜美。
男人愣了一下，他的目光变得犀利但是却收敛得恰到好处。他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未步，之后便侧过脸去。未步听到他对电话那头说道：“没关系，正好我今天也有点事，刚好想给你打电话。”
挂掉电话后，男人笑得非常礼貌，他说道：“不好意思，刚才工作上有点急事，不过现在已经处理完了。”
说完男人走了进来，关上门的那一瞬间，未步最后看了一眼走廊上那幅梵高的《向日葵》复制画，金黄色的花开得是那么的绚烂而狰狞。
将近傍晚七点，爬在床上的未步醒了过来，第一眼就看到从厚重的窗帘外漏进来的远处的点点灯火。她努力想抬起自己的上半身，但是发现除了头部和手臂，身体的其他部位都没有任何知觉。她举起右手放到自己眼前，手腕上有一道宽宽的浅红色勒痕，有些地方还破了皮。未步完全没有自己被绑的记忆，所以看到滲出的血，只觉得不可思议。抬起头四处看了看，客厅方向是黑洞洞的一片，一个人也没有。随着头脑慢慢清醒，身体各个部位也逐渐恢复了知觉。她试着动了一下身子，却因为突然从下腹部涌上来的锐利的刺痛而下意识的哭了出来。未步觉得胸口有些闷，于是又试着让自己从趴着变成仰躺，可背部钝重的酸痛让她根本使不上力气。心想着跟来岛的约定，未步觉得自己必须离开这里。于是挣扎着爬了起来，她用牙齿死死地咬住下唇来分散身体的疼痛感。摸开床头灯，刺眼的黄色灯光让她一阵昏眩。尽管双脚踩在地面上时，膝盖都在发软，身体内部则是一阵一阵的抽痛。但是她还是强迫自己从吧台下拿出行李包，离开了套房。
打开1225的房间，里面果然是一片漆黑。房间只是一个单间，比刚才的套房小了一半。未步把包里的东西取出来放在大桌子上，就钻进了浴室。温热的水珠打湿身体之后，她终于觉得自己的意识恢复了一点。她见到那个男人是中午刚过，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也不太记得中间发生了什么。模糊中记得中途又有别的人加入，但是具体是谁，做了些什么，她并不明白。未步闻到了铁的味道，低头看到猩红色的液体在浴缸里流动。她想吐，她的心情并不差，也不觉得恶心，但胃部就是翻腾得想吐。那个时候，十二岁的未步对自身以及自我还没有形成完整的认识，但是她却在那天下午体会到了，被外力粗暴地斩断一切依存和归宿，失去自我的无措感。
擦干身体之后，未步又想睡，就爬到床上把自己埋进被子里。途中被电话铃声惊醒，手机的来电显示上是来岛的名字，她手忙脚乱的把电话抓到耳边。
“未步，”电话那头来岛的声音像暖流一样涌过来：“你现在在哪？”
“在哥哥说的那个房间。”
“见到他了吗？”
“见到了。”未步朝着黑暗笑了笑。
“我一会儿就过去，你不要乱跑。”来岛像叮嘱幼儿园小孩那样说道。
“诶，你另外约了人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孩尖尖的声音，未步一瞬间觉得那个声音很熟。
“有点事……”未步听到来岛说道。
“你不是说好今天陪我一个人吗？”那个声音又说道。
“未步，你在听吗？”来岛的声音又再次传来。
“在。”未步说道。
“我很快就过去了，你乖乖呆在房里。”说完来岛就挂掉了电话。
未步把电话放在枕头边，很快又睡了过去。
再次醒过来是在来岛手掌的温度之中。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但是可以感觉到来岛正看着自己。未步笑了一下，却怎么都显得有些有气无力。她觉得自己的嗓子很紧，张开嘴也发不出声音。一片黑暗之中，让她觉得有“现实感”的，就只有来岛给与她的触感。
来岛拉开未步身上的被子，一言不发地脱掉她的睡衣。月亮从云层后出现，在窗外很近的地方悬浮着，清亮的月光缓缓铺入房间。未步看到来岛的轮廓散发着虚幻的光泽，依旧是感觉不到他的气息。她太累，什么也说不出来，什么也做不了，任凭来岛摆布。未步外面的那层壳被剥得干干净净，黑暗中她的身体如同莲子，散发着柔和的白光。那是一具还没有长成便被打上残缺记号的躯体，看上去脆弱得不堪一击。
来岛的气息就这样铺天盖地的压了上来，未步感觉到他的手指施加在胸腔以及肋骨上的压力，硬生生地仿佛要捅破皮肤表面的那层绷得紧紧的膜。她觉得痛，并且呼吸困难，可是却什么也不敢说。来岛的手指就从那里开始变得更加肆无忌惮和残忍，如同要试探未步承受的极限般，按压着她的身体。从胸部往下到腹部、臀部、大腿，刚才承受过伤害的所有部位又再次暴露在相同的外力下。来岛抬起未步的腿，紧紧推到她的腰两侧。刚才就一直在折磨未步的呕吐感又再度袭来，胃仿佛被吊了起来，头昏眼花。
身体仿佛被巨大马车的车轮从正中间碾过，那股力量坚硬而沉重，而未步正用最软弱无力却又最敏感的部分承受着它的摧残。所有的疼痛在还没有逝去的时候又被再度唤醒，并且被重叠上新的力量，未步觉得自己也许会死在这股贯穿身体的疼痛中。她不由自主地往后方缩，却即刻被来岛制止。他用来固定她的力量，全部集中到了握住她手臂的手上。未步似乎听到皮肤下血管因为压力而破裂的声音，失去束缚的血液就这样肆意地在手臂里流淌。
未步开始耳鸣，在让她窒息的疼痛中，大脑内一直被鸣叫声盘踞着。闭上眼睛是一片刺眼的花白，睁开眼睛是上下晃动着的黑暗。随即身体的晃动感愈发强烈起来，最后又骤然停止。接着她被翻了过来，一阵布料的摩擦声后，来岛把他的双手牢牢地反绑在背后。未步的腰被抬起来，一股钝重的挤压感从背后撕开身体，来岛改变了伤害的位置。未步几乎能听到身体某个部位发出的僵硬的撕裂声。她觉得有人拿木棒在她的大脑顶端狠狠敲了一下，连同耳朵也一起痛了起来。
“啊。”她的脸被埋在枕头上，身体无法动弹，嘴几乎是被压得严严实实。可即使是这样，她还是无法克制地喊了出来。恐惧和痛苦终于让她丧失了自我掩饰的本能，眼泪蜂拥而出。未步浑身发冷，背脊中有什么东西在抽动。同样的事，跟几个小时前完全一样的事情。未步她终于想了起来，那个叫田中志的男人，以及那个中途加入的男人，她觉得那时的自己不过是一块没有形状的橡皮糖。而来岛的动作比他们更加暴敛和无情，仿佛在拆分她的身体一般。但是吻却炙热得如同夏日山间的微风，仿佛怀着敬畏一般轻拂过未步的皮肤，欲推还迎的暧昧感变成沁人心脾的香，甜得让人害怕。未步在这股温柔当中轻轻颤抖着，从心底里翻腾上来的却是幸福感。它将她彻底淹没，如同窒息。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早晨独自醒来的未步，看到被阳光照射得通明透亮的房间。昨晚她摆在桌上的那个纸袋子已经消失不见，那里面装的是京都一家最有名的和果子店每日限量生产的点心。那个是唯一一样未步知道的，来岛喜欢的东西。未步看着空空如也的桌子，笑着把脸侧到一边避开了刺眼的日光。

第八章
莲城幕流创立莲城律师事务所时，只有三十岁。那一年，正是他在东京大学的同班同学水名浩司，和时任通产省大臣日向诚一的女儿日向香织结婚的同一年。莲城与水名的关系，在东大时期就相当密切了。虽然莲城没有任何家世背景，但是他的聪明和睿智以及旺盛的野心，让他轻松考入日本最高学府的名流专业，站在了离上流社会只有一线之隔的地方。与水名浩司的结识和热络，并不是莲城主动的结果。水名被莲城从容冷静的表面和深不见底的城府所吸引，常常会把自己对各种社会问题的看法拿出来跟莲城讨论。在遇到莲城之前，水名只是个清心寡欲心思单纯的少年。那个时候水名对于自身的认识还是模糊的，因为有家族产业要继承，未来在自己还没有想清楚的时候已经被确定下来了，前面的路仿佛是一片一览无余的草原。
可是到了大学毕业的时候，水名浩司已经有了要将水名电子扩张成日本第一的电子制造商，并且进军世界市场的野心了。莲城则是心无旁骛地走上了律师的道路，大学毕业参加了司法考试研习班，并且第一次考试就顺利通过。可是在那之后，莲城并没有像其他东大法学院的毕业生那样，加入律师事务所或者成为检察官。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下，莲城结识了当时的前大藏省大臣筱原徹。筱原徹从大藏省隐退之后没有立刻卸甲归田，而是当上了日本战后最大的官办银行，关东银行的总裁。
成为了筱原徹的秘书，莲城在那之后的八年间没有作为律师代理过任何案件，但是在昭和五十三年36莲城三十岁的时候，他所积累的人脉加上筱原徹的资金支持，已经足以让他成立一间东京最大的律师事务所。虽然莲城与水名走上了表面上完全不同的两条路，两人在社交场面上的交集也并不多，私底下的联系却从来没有断过。为水名牵线当时的大藏省大臣，也就是后来的日本首相渡边昂的人，正是莲城。
但是此时此刻，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老同学的儿子浅田来岛，莲城亲切热情的脸上却有一丝藏不住的轻松。创立超过二十年的莲城律师事务所，到了平成十一年37，已经在日本本土之外的亚洲、北美和欧洲拥有超过十五家分所。而除了通过正常渠道承接业务之外，莲城本人在更多的时间里，是为政商界的高层处理棘手的私事。水名浩司的前妻水名香织，也就是现在的浅田香织，正是他十几年以来的大客户。当然，这件事除了莲城本人以及几个当事人，无人知晓。
“我对令尊的事故感到万分的痛心，请节哀顺便。有什么我能够帮得上忙的地方请一定告诉我。”来岛刚坐下，莲城便关切地说道。
“谢谢。”来岛笑了一下。
“我听说您在明治大学经济系就读，真是了不起啊。”明明是面对辈分比自己整整小一轮的人，莲城却用了敬语：“在东京的生活一切都还习惯吗？”
“诶。”来岛无意掩饰自己对于这个话题并无兴趣这个事实。
“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吗？”同样的话莲城又说了一遍。
“莲城律师，我听母亲说起过，中村洋一现在是贵所的律师，对吗？”来岛冷不防地转移了话题，虽然语气依旧是有些懒散。
“哈。”莲城故作夸张地干笑了一声：“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您的担心是完全没有必要的。正如我跟令堂说起过的一样，我完全信任中村律师的职业道德和职业修养。”
“能得到莲城律师如此评价的人，全日本大概找不到第二个了吧。”来岛语气中有些许的讽刺。
“不，真要说，我最佩服的人是令尊啊。”莲城显然听出了来岛语气中的嘲讽。
“莲城律师既然您如此信任中村律师，那么您一定很清楚他每周六都要去麻布十番的宾馆的事吧。”来岛慢条斯理的说道。
莲城笑着斜了一下头，仿佛在说他没有听懂来岛的意思。
“这样可不行啊。”来岛笑得很夸张：“三年前才因为涉嫌性侵犯被起诉，又被整个法律界驱逐，现在只不过是凭借大名鼎鼎的莲城事务所才重操旧业，可马上就原形毕露，真的没有问题吗？”
“您到底想说什么？”莲城依旧是笑。
“那么，莲城律师一定听说过一家叫做‘安娜塔西亚’的派遣公司吧。”来岛继续说道：“这间派遣公司没有固定的办公地点，也没有固定的员工。但是却在东京上流社会中有着一批相当稳定的客源。因为它能够为那些有家室又有闲钱的男人们，提供年轻漂亮又乖巧听话的女孩。”
莲城没有说话。
“我记得中村先生是在一年前加入您的事务所的吧。”来岛不理会莲城的沉默，说道：“他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是‘安娜塔西亚’的大客户了哦。”
“鄙社对员工在私人时间里的活动，从来不会干涉和过问。”莲城轻描淡写的应道。
“每周六下午一点，他一定会去麻布十番的希尔顿酒店。真不愧是当律师的人啊，连私生活都刻板得近乎无趣。我不过是今年四月才到东京，就轻而易举地掌握了他的行程。”来岛笑了一下：“更无趣的是，他几乎每次都会指定同一个女孩。莲城律师知道吗，中村先生喜欢的类型。”
“说实话我并没有多大兴趣。”莲城很克制地说道。
“是那种一碰就会碎的小女孩啊。”来岛看上去莫名地很开心：“我跟那个长期被他指定的叫做绘理的女人聊天的时候，一直被她抱怨说每次都要在中村先生面前装小孩，辛苦死了。”
“我不太懂您这番话的目的。”莲城直截了当地说道。
“我是听说他有这种恶趣味才开始调查的。但是坦白说，我一开始也没有料到会是这么顺利。”来岛不紧不慢地说着：“可是神果然是眷顾我的，一个小计谋他就上钩了。”
莲城已经有些不耐烦，看得出他在压抑。
“我只是让那个叫绘理的女人，假装不小心把错误的房间号码告诉了他，再让未步假装成在那个房间等别的客人而已。他就以为自己大可以顶着别人的名字做坏事了。他真的是那个全日本最优秀的税务律师吗？”来岛说道。
莲城的眼里闪过一丝不安，他轻轻皱了一下眉头：“您说什么？”
“我说您的员工跟您的大客户的女儿上床，这件事算不算是违反职业道德啊。”来岛刻意避重就轻地说道。
莲城的脸色瞬间就变了，但那也只是一时的破绽，下一秒他又恢复了惯有的从容：“我相信这一定是个误会。”他缓慢地说道：“中村律师是不可能做这种事情的。”
“不可能做什么事情？是不可能跟客户的女儿上床，还是不可能跟只有十二岁的女孩上床？”来岛靠在椅背上，眼睛却直直地盯着莲城：“跟十二岁的女孩发生关系意味着什么，您绝对是很清楚的吧。”
“请容我失礼了。正如您所说，令妹谎称了自己是风俗店的店员吧。”莲城已经彻底从刚才的措手不及中恢复过来，那张温和的脸上写满了在这个行当里摸爬滚打之后所练就的冷酷和无情。
来岛笑了一下，仿佛在说他早就料到莲城会有这种反应：“莲城律师，那可是未步的第一次哦。您是想说，中村律师连这一点都没有发现，依旧把未步当成是在‘客户服务’吗？至于证据，当时可是还有另一个男人在场。对了，就算退一万步说，我可不认为要说服法官相信，十二岁的大阪银行总裁的女儿是处女，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
莲城盯着来岛沉默了将近一分钟，然后他轻轻地笑了一下。站起来走向身后可以清楚地看到鲜红色的东京塔的巨大落地窗，看着窗外又是一阵沉默。
昭和五十七年38，他的事务所创立才不到四年，一个秋天的下午，许久没有联系的水名浩司，来到了这间位于东麻布，能够看到东京塔的办公室。那个时期，日本生产个人电脑的企业逐渐多了起来，即使是水名也没有办法阻止新兴的企业来瓜分这个潜力巨大的市场。而按照莲城的分析，最大的威胁，却是来自于通产省一直在游说的反垄断法修正案。
虽然说早在昭和二十二年39反垄断法就已经制定通过，但是一直处在半荒废状态。战后内阁提出了国民收入倍增计划，全力扶植以重工业为核心的工业体系。企业为了壮大规模和效益，不可避免地利用自己的经济影响力，垄断和操纵市场。而一心急于发展经济提高GDP的内阁，面对大型企业的这些违法行为，基本采取默许态度。对于他们来说，能够看得见的数字增长，比一个所谓的修正案，更能够获得支持率。
可是这种状况到了昭和五十年代中期40逐渐产生了变化，主要原因就是通产省立场的改变。曾经成功规划了沿太平洋带状工业地区，大手笔地推进了重工业的发展，进而带动轻工业和金融业，促成昭和四十年代中期经济腾飞的通产省，到了五十年代初期，省内原来占少数的，中小企业保护派的势力逐渐扩大。要求修改反垄断法，让中小企业重新加入市场竞争，形成良性竞争的声音越来越大。而毋庸置疑的，作为通商产业省大臣的日向诚一，就是促成这股势力壮大的主因。
昭和五十七年初41，杉田内阁的支持率降到了执政以来的最低点，首相杉田宣布辞职只是时间问题，民自党新总裁，也就是新任首相的选举迫在眉睫。而当时不论是在民自党内部还是民间，日向诚一都获得了相当高的支持率。水名浩司深知，自己的岳父大人一直希望，日本能够建立像美国那样的反垄断法体系，一旦坐上首相的位子，势必会不遗余力地推进反垄断法改革。这样一来，水名不要说进军美国市场了，就连日本国内市场能够保住几成的占有率，都让人担忧。
“莲城君，依你看，如果反垄断法修改，水名的市场占有率会减少多少个百分比？”偌大的社长办公室里，一组相对而放的沙发之间，两杯秘书刚刚送上来的绿茶正冒着热气。水名浩司看着这位东大法学院的老同学，他对于莲城的信赖感从大学时代一直延续到现在。
“水名君，你的这个问题也太难了。”莲城靠在沙发背上笑着说道。
“新法案如果着眼于企业的实际市场影响力，那么水名多少还有可以周旋的余地。可如果是采用美国三四十年代的反垄断法体系，单纯以企业的市场占有率为标准的话，那水名就是俎上鲤了。”水名浩司苦笑了一下。
“但是从另一个角度考虑，如果是以市场占有率为唯一标准，关联企业是会被分别计算市场占有率的。”莲城说道：“水名君何不在这个地方做一点文章？”
“你是要让我把水名分解成两个公司？”水名浩司笑了：“这种事情我是绝对不会做的。”
“水名君，我听说三年之内你打算登陆美国市场。”莲城稍稍转移了话题。
“依水名现在的技术，要在美国市场上占有一席之地还是十分困难的。”水名浩司喝了一口放在面前的绿茶：“唯一能够想到的竞争手段就是价格。可是这样一来，就必须相应提高水名在本土的销售价格，以弥补在美国的损失。问题是，一旦反垄断法修订，水名失去了本土百分之一百的占有率，提高价格根本就是自杀。”
“水名君你不惜损失效益也要进军美国市场吗？”
“哎呀，莲城君，你居然会问我这种问题。”水名浩司看着莲城：“在大学时代整天口口声声说着，在政治上依附于人的日本，至少要在经济上战胜美国的人，不就是你吗？况且，向海外出口水名产品，一直是父亲生前的愿望。”
“可是就现在的状况看来，日向大臣成为下一届首相几乎已成定局。一旦他上任，修正案就在所难免。你为什么不跟他谈一谈呢？”
“岳父的那种思维方式？”水名浩司笑了笑：“如果我能够影响到他，又怎么会走到如此被动的地步。”
“现任内阁里面，似乎只有日向大臣在支持修正案。”莲城说道。
“他一个人的力量就足够了。”
“岳父大人的身体还好吗？”莲城坐直了身子，稍稍靠近了水名浩司一点：“我听说他前一段时间又住院了。”
“没什么大事，脑内有一个小肿瘤，还好不是恶性的。”
“可是当上首相之后，行程会比现在紧张十倍以上吧。大臣的身体吃得消吗？”莲城继续说道。
水名浩司没有说话，他盯着眼前的绿茶沉默不语。
“水名君，明天伊藤钢铁的社长，会请渡边昂大臣去鸟取的高尔夫球场练球，你有兴趣参加吗？”
“渡边昂？”
“跟大藏省疏通一下关系对水名没有坏处吧。”莲城说道。
“莲城君，你是要把我介绍给渡边大臣吗？”水名浩司意有所指地说道。
“这个不正是你来找我的目的吗？”莲城没有打算跟这个老同学多绕圈子：“大藏省从战后，就一直在全力支持那些能够从实质意义上影响国民经济的大企业。这一点你应该也是非常清楚的吧。而且就我所知，现如今，大藏省依旧是坚持这个立场的。”
水名浩司再次陷入了沉默，但是莲城心里很清楚，他并没有在思考。
“来岛还好吗？”莲城突然说道。
“下个月就满一岁半了。”水名浩司笑了笑：“香织现在每天都给他念《万叶集》。我跟她说来岛现在听得懂才怪。”
两人对视心照不宣地笑了，彼此心里玩味着对方正在打的算盘。
半年后的党总裁选举中，得到了水名集团大力支持的渡边昂，顺利击败了日向诚一，成为了新一任首相。藉由推动筱原徹的嫡系势力上台，莲城总算是还了一个大人情给一直待他不薄的筱原。而渡边昂上任不到一年，水名集团就吞并了国内几乎所有的电脑生产企业，并且在同时，成功登陆了美国市场。可即便如此，莲城与水名在公开场合中依旧是保持着相当的距离，特别是在昭和五十九年42，水名在竞选中的行贿丑闻暴露之后。为了不让水名与渡边内阁的秘密交易曝光，水名浩司有意识地断绝了一切与莲城的往来。莲城也绝对不想让自己跟水名的关系暴露，导致事务所失去客户的信任，对于水名浩司自然是避之不急。莲城和水名似乎已经穷尽了彼此的利用价值，不约而同地回到了最初的平行轨道上。可是谁也没有想到，一年之后，他们的轨道又再次相交。只是这一次，出面的并不是水名浩司，而是水名香织。
莲城虽然是个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人，但是他始终认为自己还算是“重情义”，也非常享受那种施恩于人的自我满足感。况且，水名香织这次所拜托的事情，在他看来轻而易举就能解决。
在水名香织简单说明来意之后，莲城说道：“要避开赠与税并不难，我可以请问一下，夫人您是打算短期内就得到这笔资金吗？”
“您不用这么客气，”水名香织穿着精致而贴身的白色镂花连衣裙，纤细匀称的身材和泛着红晕的双颊，根本无法让人将她与一个五岁孩子的母亲联系在一起：“叫我香织就好了。”
“我推荐的方案有两种，一种短期内就能够回收资金，但是要冒一定的风险，另一种需要长期冻结这笔款项，但是几乎可以保证一毛钱赠与税都不需要缴纳。”
“短时间内并不需要这笔钱，”水名香织说道：“在来岛成年之前都用不上。”
“那么就采取第二种方案了。”莲城说道。
“那就拜托您了。”水名香织说道：“还有，之前浩司说的那件事……”
“请您放心，我已经着手在办了，应该很快就能得到消息。”
“那就好。”
“请恕我失礼了，”莲城说道：“您真的要跟水名君分开吗？”
“我已经决定了。”
“真是可惜。”
“莲城律师不愧是浩司推荐的人啊，”水名香织突然笑了笑：“我看全日本敢接受这种委托的人，除了您没有第二个了。”
“您过奖了。”莲城说道：“要说魄力，水名君才是最让我佩服的人啊。”
“您真爱开玩笑。”水名香织继续笑着，只是从她的眼里根本看不到一丝笑意。
“听说水名现在在美国的销售状况非常好。”莲城说道。
“这都是托您的福。”
“这怎么敢当啊。”
“怎么不敢当？现在水名的这个局面，不就是您一手促成的吗？”水名香织的这句话不知道是褒还是贬。她又继续说道：“所以，今后还要继续拜托您了。”
“我看全日本敢计划这种事的母亲，除了您也没有第二个了。”莲城半开玩笑的说道。
“只要能够让来岛单纯快乐地长大，这点代价完全值得。”水名香织想也没有想地说道。
那之后一晃就是十四年。这十四年间，在生意上莲城与水名集团不曾有过任何往来。但是莲城幕流本人却与水名香织和水名浩司保持着密切的联系。离婚之后水名香织搬家到了京都，与水名浩司之间更是断绝了所有关系。唯独在莲城这件事上，两个人却是始终保持着高度的默契。
莲城从回忆中抽出身来。他再次看向前方醒目的东京塔。之后转过身来，几乎是自言自语般地说道：“当初，大概不论是我还是香织都没有考虑到会埋下这样一枚炸弹吧。”他走回来重新坐下：“来岛，你不懂得什么叫做感激吗？居然还利用未步到这种程度。”
来岛笑得很轻松，他依旧是看着莲城的眼睛，冷淡地说道：“我听说，莲城律师小时候家境也并不宽裕，在东大读书都是靠着奖学金才维持下来。您一定能够理解，像我这种一无所有的人，想要爬上去，自然是要利用身边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
“中村君的事，我不会替他辩解什么。你如果要起诉的话敬请自便吧。”莲城显然已经不想再跟来岛继续纠缠下去，他的语气突然强硬而冰冷起来。
“莲城律师，您该不会真的以为我是在拿中村先生的事情威胁您吧。”来岛说道。
“我没有看出别的意图来。”莲城的语气没有丝毫的起伏。
“当然不是，”来岛刻意强调般地说道：“我怎么可能不自量力到用您部下的丑闻来威胁您呢。就算要威胁，也当然要用您自己的事情啊。”
莲城刚要去翻堆在一边的文件的手停了下来，他转过身来再次看向来岛：“我的事情？”
“您当初之所以会雇佣丑闻缠身，被法律界唾弃的中村洋一，并不是因为他的才能，更不是出于情意，完完全全是因为你有把柄握在他手中不是吗？”来岛的身子向前挪了一点。
“你是从香织那里听说的？”莲城压抑着怒火说道。
来岛面无表情地说道：“未步的事情，我不过是跟中村先生提了一下，他就吓得六神无主了。到底是有前科的人，这次如果再被起诉，不要说律师执照了，应该得在牢里生活很长一段时间了吧。”
“于是呢，”来岛不等莲城说话，继续说道：“他就一五一十地，把当年坐在您的副驾驶座上，亲眼目睹您撞死行人之后逃逸的事情告诉我了。”
莲城放在办公桌上的右手狠狠地握紧了一下，他低下头，仿佛是在思考又仿佛是在控制情绪。大概过了十五秒，他重新抬起头来，说道：“你要多少钱？”
“三亿。”来岛没有丝毫迟疑。
“开什么玩笑。”莲城笑了一下。
“开玩笑？”来岛镇定地说道：“当年水名浩司支付给水名香织的那笔高额的赡养费，其实一开始就是要给我的啊。为了逃避赠与税，离婚以后水名香织就掩人耳目的在香港开了一家公司，把钱全部作为注册资本转到了公司名下。然后只等着平成十二年43到了，就能在苏黎世成立一家新的公司，再虚构一笔交易把钱转过去就大功告成了。这些不都是您设计的吗？”
“这些你都是从哪里听到的。”莲城强作冷静的说道。
“您问这个又有什么意义。”来岛轻描淡写的回了句。
“既然你知道，是为了逃税才把钱放到香港公司的，那你就应该知道，现在这笔钱是没有办法直接转回日本的吧。”
“我并没有说要现金啊。”来岛说道：“只要钱在我的名下，总有一天会派上用场。更重要的是……”
“是什么？”莲城再次看向他的眼睛。
“我要成为香港公司唯一的董事和股东。”来岛看着莲城一字一句的说道：“我需要身为法律顾问的您，起草一份母亲的卸任书，和新董事的委任状。”
“我不认为香织会同意。”
“已经没有她什么事了。”来岛话中的含义虽然让人毛骨悚然，但语气却是淡然平和的：“一旦委任状做好，她就会从画面中消失，当然还有浅田久世。”
莲城像不认识来岛一般看着他，即使是对于他这个在日本政商界的尔虞我诈刀光剑影中，游刃有余了几十年的人来说，眼前这个不满二十岁的年轻人身上的负面气息，依旧让他窒息。
“你计划这个有多久了？”他说道。
“大概从四五年前开始吧。”
“这么说连浩司也是你……”莲城听上去像是在自言自语，可是音量却不自觉地提高了。
“您太抬举我了，”来岛笑了一下：“纵使我再有本事，也没有办法制造飞机事故啊。”他稍微停了一下，又说道：“不过他的死的确是给我提供了不错的契机。”
“我拒绝。”莲城说道。
“我不认为您现在有拒绝的立场，”来岛并不着急：“那件事如果通报给警察，您一样也是杀人犯啊。”他笑了一下，又继续说：“那段录像，现在可是在我手里了。”
莲城没有说话，他的脸色不加掩饰的难看起来。
“虽然对于日本最大的律师事务所来说，这点钱可能不算什么，”来岛补充道：“公司六个亿的资产我会分给你一半，只要你把苏黎世那边的事情也处理好。”
莲城心里冷笑了一下，但是表面上还是紧锁着眉头。
“我需要考虑一下。”莲城突然松口，看不出是缓兵之计还是真的动摇了：“先且不说董事变更的事，苏黎世那边可不是那么轻易就能解决的。”
“对不起我没有时间等您慢慢考虑。”来岛的语气冰冷，他站了起来：“请在明天之前给我答复。对了，还有，请不要试图杀人灭口。”他站在办公桌的对面，将上半身靠向莲城，笑着说道：“杀了我并不能为您解除任何顾虑，这一点在五年前，您应该就已经很清楚了。”
来岛离开后的房间瞬时寂静僵硬起来，莲城右手扶着额头沉思了将近半个小时。在那期间，不断有电话打进来，他却始终纹丝不动地将表情隐没在阴影中。之后他拿起电话快速的拨了一个号码：“喂，是我。”
“先不说这个了，”他打断电话那头中村措手不及的道歉，继续说道：“你告诉他香港公司的资产只有六个亿吗？”电话那头显然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不，这样就可以了。”莲城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旋即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样子：“你什么都不要再跟他说，这件事我来处理就可以了。”
平成十一年44夏末秋初，在离水名浩司的飞机事故不到半年的时间里，大阪银行的总裁浅田久世和妻子浅田香织的尸体，在京都的半岛宾馆内的一间豪华套房内被发现，死因是中毒。警方投入了大量的警力，对这起恶性谋杀案件展开调查，但是却始终无法锁定任何嫌疑人。而对于全国上下的媒体来说，这无疑是继水名集团的飞机失事之后，那一年最值得挖掘和报道的新闻了。在不到半年的时间之内，日本最大的电子集团和关西最大银行的两位总裁相继去世，再加上浅田香织的关系，舆论毫不犹豫的将两起事件联系在一起，并对其中的关联做出了天花乱坠的猜测。一时间，各种阴谋论，甚至是灵异诅咒传说甚嚣尘上。
但是对于未步来说，那只是一个在一瞬间被抽离了所有光亮和触感的夏天。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听到父母死亡的消息，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被穿上丧服跪坐着向前来吊唁的人鞠躬，更不记得守夜的那一晚那根颤抖的红蜡烛是何时熄灭的。身体掉入了一个巨大而真空的世界，以往理所当然以至于感觉不到存在的凭借，现在通通消失。
她唯一记得的就是在葬礼结束之后，在空无一人的大厅里，夏末依旧炎热的穿堂风带走了榻榻米上最后一丝温度。她和来岛坐在能够看到夕阳的地方，那天的天空蓝得过于高远了，云都仿佛要融化在天壁上一般。未步无力的躺在来岛的大腿上，只能呆呆的看着远处的空旷发呆。傍晚的蝉鸣疯了一般震耳欲聋。
来岛轻轻抚摸着未步的脸颊，他的手指像在确认未步的五官一般，细致地轻抚过她脸上的每一寸皮肤。那是未步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所体会到的，唯一的“存活着”的事物。她是如此贪恋这个人身上的温度，未步甚至觉得，如果不是因为想看到来岛的脸，对这个世界她已经没有任何不舍。
“为什么人不论做什么，终究都无法快乐呢？”来岛拨弄着未步的睫毛，看着夕阳渐沉的天幕，缓缓地说道。
未步什么也没有说，在来岛有些孤独的声音中轻轻闭上了眼睛。
那个夏天之后，十九岁的来岛将姓氏改回了水名。据说这是当年水名香织与水名浩司离婚时的约定：在来岛未成年之前，一旦水名香织无法再继续照顾来岛，水名家会重新让来岛入籍。而浅田香织在香港的公司，也正式进入了由莲城幕流代理董事职务的阶段，只等平成十二年45来岛成年之后，去接任那个唯一的董事职位。

第九章
“真热。”深泽信之不耐烦的用手擦掉额头上渗出来的汗水。从小在札幌习惯了即使在艳阳下依旧凉爽的夏日，到东京来之后，最受不了的就是夏天的炎热。窗外不时传来电车疾驰而过的轰鸣，一整天，房间只有在下半夜电车停驶的时候，能够享受到一丝安静。房间里的家具物品简单得几乎到了家徒四壁的程度，但是过分狭小的空间，以及不绝于耳的轰鸣声，依旧让生活在这里的人感到窒息般的压抑。一台小小的电风扇根本不能解决问题，可以的话，深泽希望自己可以一整天都呆在打工的便利店里。
从大学附近的公寓，搬家到这间位于下北泽的简陋房间，是三个星期前的事。靠奖学金支付自己的学费和在东京的一大半生活费的深泽，在上学期的期末考试时，因为阑尾炎发作而报废了两门考试。没有优秀的成绩就申请不到下一年的奖学金，现实就是如此简单直接，并且不会因为你的事故而网开一面。为了省钱，深泽只能搬到一间自己能够找到的最便宜的住所，根本无法顾及居住条件。因为比起住什么样的房子，他更担心的是下个学期的学费来源。
从小就失去双亲的深泽，非常清楚，要想改变自己的命运，只能靠读书。在国中和高中时期，他没有钱参加补习班，于是就把一切课余时间用在了读书上。社团活动，朋友们的聚会，所有这些都与他无关，他能够胜出的，就只有时间而已。在十八岁的那个春天，他以理科一类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了东京大学，成为了唯一一个获得全额奖学金的新生。如愿以偿地离开生活了十八年的札幌，在登上飞机的那一刻，他内心连一丝留恋都没有。
进入东大之后，深泽选择了金融专业，理由简单得近乎盲目：他需要钱。对于那个时候的深泽来说，他深信不疑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以前那些因为没有钱，而不得不放弃的东西，今后他会一样一样全部得到。第一年和第二年，他都从学校拿到了数额不菲的奖学金。只要利用课余时间稍微打一点临工，深泽甚至可以在物价昂贵的东京，拥有不错的生活。这样梦幻般的生活在第二年结束的时候突然地破灭了，那段他曾经对自己发誓再也不会回去的生活，不容他反抗地迎面扑来。
没有钱交房租就会在第二天立刻流落街头，没有钱交学费就不得不马上退学。之前深泽还觉得自己离那个梦寐以求的世界只有一步之遥，可就在转念之间，一切又被打回原形。带着不多的行李在东京流离失所了将近一个星期的深泽，总算在朋友的介绍下，找到了现在这间破旧得仿佛一个世纪没有人居住过的公寓。原来公寓里的所有家具都在搬出来的时候，被他卖给了旧货店。可即使那样，换来的钱也只够他交两个月的房租。他跟打工的便利店提出一天上十个小时的班，并且为了节约水电费，把洗漱活动都集中在了上班的这段时间之内。可深泽清楚，就算他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便利店里工作，也赚不回下学期的学费。
那一段时间，深泽感觉到的是深不见底的绝望和无助。他不止一次地想过要不要去参与非法勾当去赚取学费，甚至考虑过金融诈骗。可是随即他就打消了这些念头，一方面是他不愿意拿自己的前程去冒险，更重要的是，他根本没有做坏事的胆量。就在他进退不得走投无路的时候，深泽意外地在周刊上看到了关于水名集团的八卦新闻。新闻内容大概是，水名集团前总裁的儿子水名来岛，在母亲和继父意外过世之后，重新入籍水名家族。那一瞬间，深泽信之对自己说，这个也许就是最后的机会了。
然后，这个女孩就来了。深泽推掉了今天的打工，坐在这间狭小而让人窒息的房间里，等待的就是这位水名来岛所说的“抵押品”。
一个星期以前，深泽通过自己的同学认识了明治大学经济系的人，又通过他们得到了水名的联系方式。他并没有花费太多时间解释自己的身份，就成功地把水名来岛约了出来。
深泽特地把见面地点选在了自己几乎不去的表参道。在临街的法式咖啡店里，深泽见到了那张即使在八卦杂志中，依旧被拍得英俊清秀的脸。那天水名来岛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衣，白得晃眼。他大方而礼貌地跟深泽打招呼，坐下之后点了一杯黑摩卡。
“水名集团的大少爷愿意见我，真是让人诚惶诚恐啊。”深泽不等他坐下就说道。
来岛看上去有些羞涩，他微微地笑了一下，说道：“好久不见。”
“我看到周刊了，那上面说水名集团的前总裁的儿子，小时候被离婚的母亲带到了大阪银行的浅田家族，现在却因为母亲和继父“意外”去世，又再度回到了水名家。”深泽笑了一下：“我真是搞不懂有钱人在想些什么，不管你在哪边，过的不都是大少爷的生活么？有什么区别。”
“这个是父母生前就约定好的，我只是尊重他们的意愿。”来岛说道。
“你是怎么做到的？教教我吧。”深泽调侃道。
“请别这么说。”来岛笑得有些尴尬。
“我是真的想知道啊，如何让日本第一的富豪家族把你当成亲人接纳进去。”深泽继续说道。
“请，请别这么说。”来岛眼睛没有看深泽。
深泽盯着来岛垂下的头，好一阵子都没有说话。其实我根本不在乎你做过哪些事，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他心里想着，但是凭什么我和你的境遇会有这么大的差别。
“我就不绕圈子了，”深泽说道：“付给我一千万吧，这样我就会当作什么也不知道，继续沉默下去，你也可以继续当你的水名集团继承人。”
来岛抬起头来，他的眼里满是惊讶和紧张：“一、一千万，我根本没有那么多钱。”
“你以为我会相信吗？”
“请相信我，”来岛看上去几乎要哭了：“母亲和继父的遗产大部分都留给了妹妹，我虽然名义上回到了水名家，但是实际上跟家族的关系并没有你想像的那么密切，更没有从家里拿到一分钱。”
“水名来岛，”深泽故意一字一句地念着他的名字：“你以为编这种无聊的谎话就能骗到我吗？”
“我是说真的。”来岛又再次低下头。
“那么你自己选择吧，是给我一千万，还是我把真相卖给杂志社换一千万回来。”
“请，请不要这样。”来岛还是没有抬头。
“我打电话了。”深泽故意拿出手机，做出要按号码的样子。
“请等一等，”来岛这才抬起头了，犹豫了半天，说道：“我知道了，一千万，我会给你，但是请给我一点时间准备。”
“多久？”
“一，一个月。”
“二十天。”
“二十天实在是来不及，”来岛哀求道：“我现在根本没有头绪要去哪里弄这笔钱。”
“那是你的事。”
“拜托了，给我一个月的时间，”来岛说道：“我给你抵押品，保证一个月以后把钱给你。在那之前，请务必耐心等待。”
那个时候深泽并没有在意，来岛所说的“抵押品”是什么。但是他很清楚自己已经成功地控制住眼前这个一脸素白的男人了。只要一个月的时间，自己就能拿到一千万。一千万对于穷困潦倒的他来说，是一个天文数字，是一个将会从此改变他的人生的天文数字。
于是，一个星期后约定好的这个下午，深泽就在那间狭小炎热又破旧的公寓里等来了来岛所说的“抵押品”。没有任何思想准备的深泽，看到眼前这个看上去只是国中生的小女孩，心里恶狠狠地骂了一句，有钱人都是弱智吗？
“你就是抵押品？”他没好气的说道。
女孩点点头。
“不管做什么都可以吗？”
女孩继续点头。
深泽心里冷笑着，环顾四周，这个连温饱都有问题的境况下，我要个女人有什么用啊。真不愧是从小养尊处优的大少爷想出来的花招，无聊透顶。
“你上来吧。”深泽示意她到榻榻米上来。
女孩随身带的行李非常少，看不出有住一个月的打算。她的发色有些浅，微微卷曲着垂在肩上，眼睛很大，但是却显得茫然无措。脸色素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深泽坐在那里也懒得起身，只是冷冷的看着她一动不动地站在自己面前，仿佛是在等待自己的指示。
“那里有块抹布，”深泽抬了抬下巴：“你先把这间房子全部擦一遍吧。”
女孩旋即放下手中的行李，一声不响地转身过去洗抹布。当她背对着他的时候，深泽看到透过厨房毛玻璃的光，把女孩纤细的轮廓勾勒得更加脆弱了。然后她跪了下来，开始认认真真地擦起地板来。那个姿势一看就是没有做过家务的样子，但是她却做得相当卖力。昏暗炎热的房间里，只有一台吱呀作响的破旧电扇，以及轰鸣的电车声。深泽不动声色地看着汗水渐渐染湿了她的衣服，又顺着她的手臂流到榻榻米上。
他突然想起，自己以前擦洗那间有六张榻榻米大小的房间的事。那里睡着跟他同龄的八个小孩，每一个人都忍受着饥饿，和不知何时会降临到自己头上的惩罚。总是要饿着肚子一遍又一遍擦洗地板，或者在大冬天用冷水清洗被单直到双手失去直觉。一日三餐根本不能喂饱正在发育的孩子，但是零食点心是绝对没有的，更不用说玩具和游戏了。深泽总是记得北海道的冬天，那冰冻三尺的寒冷，以及夜里从纸门下渗透进来的刺骨寒风。为什么他要活在那种地方，只为了祈求生存下去的机会。那样的日子，难道还要再回去吗？
陷入回忆的深泽，没有意识到女孩已经完成了全部的清扫工作，而天色早已黯淡到不开灯就会看不见人的地步。依旧是跪在地上的女孩立起身子，一只手扶着榻榻米，转过身来看他。那一刻，窗外而来的仅有的光线就那样覆盖在她的头发上。深泽看着她仿佛轻轻用力就能捏碎的手臂以及那双依旧是不知所措的眼睛，她的裙子早已被汗水湿透，贴附在大腿上，把臀部到腿部的线条勾勒得清清楚楚。深泽不由分说地把她拉了过来，什么也没说就直接把她的头往身下压。女孩的嘴唇以及舌头的触感让他头皮发麻，深泽像是要忘记回忆一般，用力按压着女孩的头。然后他扯住她的头发把她的脸从自己身体上拉开，女孩脸上不知是什么的液体，在那个炎热的状态下就是赤裸裸的情欲。
“你就是为了这个才来的吧。”深泽说了一句。然后他粗暴地把女孩的身体翻了过去，身体撞击在榻榻米上发出钝重的响声，女孩下意识的用手撑住地板，才没有让头部直接着地。他用力地分开她的大腿，太过突然的动作后，他分明听到了骨头关节碰撞的声音。身下的肌肤持续颤抖着，并且在他刻意施加的暴力下无助得收缩着，仿佛再加重力度就会支离破碎。深泽根本没有在意女孩的反应，他的确是太久没有接触过女人了。拮据的生活和勃勃的野心，让他没有任何金钱和精力去考虑女人的问题，自尊心也让他无法跟其他无所事事的同龄人一样去街头找女生搭讪。一直以来支撑他的信念只有一个，那就是，这一切都将被得到。
但是此时，他再也不想想那么多了。所谓的原则，所谓的目标，所谓的未来……他被自己逼迫得太久，已经到了无路可逃的地步。他有些累了，更确切的说是因为不甘而心力交瘁。深泽觉得自己已经无法再思考了，身心都被欲望所淹没。他像要破坏般地用手狠狠地揉捏着女孩薄薄的身体，头脑中却只有一片白如闪电一般的光，耳边依旧是轰鸣的电车声，他想，自己如果就这样吼出来，也不会有人听到吧。
不知道过了多久，等深泽意识恢复过来，房间里面已经暗到连一丝光线也没有。只有时不时呼啸而过的电车车灯，打在墙壁上，忽闪忽闪。躺在自己面前的这具身体只是那样一动不动的静止着，甚至感觉不到呼吸。担心自己是不是把她弄死了的深泽，探着手去摸她的脸，确认她有在呼吸之后，才放下心来。疲惫的身体在得到释放之后感到一阵轻松，他起身走到门口打开了灯。
晃眼的白光下，女孩的背脊滑过一道滑腻的光泽，她的身体看上去过于干净了，在这间肮脏破旧的公寓里，是如此的刺眼。深泽走过去轻轻踢了她的手臂一下，没有反应。他用手摸了摸那光滑如水的皮肤，在一股莫名的冲动之下，他狠狠咬在了女孩的左肩上。牙齿一开始被皮肤的弹力所阻挡，反而激发了他的嗜虐心，他再次用力地咬了下去，直到嘴里在一瞬间充满腥咸的铁味。
“啊。”女孩断断续续地喊了出来。刚才也许是昏了过去，此刻在这股剧痛之下又清醒过来。深泽抬起头，看到女孩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脸。她浑身上下都在瑟瑟发抖，可是却没有一丝要反抗的痕迹，连言语上的一句“不要”都没有。
深泽转身拿过之前打包行李用的铁质剪刀，他看了看女孩左肩上那排清晰的牙印。随后，剪刀锋利的刀尖就那样硬生生地划进女孩背部白皙的肌肤中，猩红的鲜血顺着伤口源源不断地涌了出来。他左手压住不断颤抖着的女孩的身体，右手仿佛停不下来一般一刀一刀地划了下去。他割地很浅，但是每一刀都足以让血流出来。从女孩的声音和表情就知道她非常痛苦，可是却依旧没有丝毫的抵抗。
你到底是水名来岛的什么人？一瞬间这个问题突然滑入深泽的大脑。在平成十二年46那个漫长的夏季，这个问题就一直这样盘踞在他的脑海中，找不到答案，也挥之不去。
那个夏天在深泽看来如同变了颜色一般从他的常识世界中剥离开去，每天的日常生活变成了来往于公寓与打工的便利店之间的简单重复，而以往那些整日盘踞在他脑海中的矛盾和压力无意识地就淡化得无影无踪了。大学和工作，欲望与穷困，这些一直折磨着他的概念，第一次变得不那么醒目。他怀疑自己的生活是否就会这样一步一步地糜烂下去，最后彻底灭亡。有时候在离开烈日被电车内的冷气包围的那一瞬间，他会惊觉自己是否已经偏离正确的轨道太远，可是对于答案，他并没有探求的勇气。
女孩到来的第二天，东京被一场大雨所笼罩。早上离开那间破旧公寓的时候，女孩依旧是保持着前一天晚上的姿势，爬在那里动也不动。心想着就这么不管，她应该会自己乖乖回去，于是他一句话也没说就出门了。深泽不想让水名来岛认为，自己正在享用着他的“馈赠”，这一点自尊他还是有的。可是当傍晚他带着一身水汽回到家，发现女孩还在。她换了一条连衣裙，一动不动地坐在地上望着横在窗外的低矮电线，听到深泽回来也没有回头。
深泽走过去轻拍了她一下，女孩的身体猛地一颤。她回过头来仰望着他，依旧是一张面无表情不知所措的脸。
“背上还疼吗？”深泽问了一句。女孩没有说话，于是他干脆坐下来掀起她的裙子。伤口都已没有再流血，但是皮肤裂开的痕迹却越发明显了。深泽碰了一下，女孩又颤抖起来。
她就这样在深泽的这件狭小破旧的公寓里住了下来。两个人之间几乎没有对话，她也从不主动开口。对于深泽偶尔的问题，她总是用点头来回答。提供身体的时候绝没有半点犹豫，不论多痛也没有半点抵抗。她的表情和声音始终让深泽觉得她是在拼死挣扎，但是这些只是将深泽的嗜虐心激发得更加不可收拾。逐渐地，深泽几乎将在家的全部时间都耗在了她的身上。没有了道德和责任的束缚，深泽肆无忌惮地放纵着内心的欲望和肮脏。不厌其烦地玩弄和折磨着她纤细脆弱的手臂，在皮肤包裹下隐约浮现出肋骨的身躯，还在发育之中柔弱绵软的胸部，爬满伤痕惨白光滑的背脊。他觉得自己所有的动作都带着鄙视和不屑，仿佛要掏空她身体一般地摧残着。女孩背上的伤口愈合之后又被他肆意得搓揉开，再次愈合又再次扯开，他享受着她扭曲又唯唯诺诺的表情，身心都在那里面愉悦得不能自拔。
两个星期之后，夏天随着音量不断增大的蝉鸣声，逐步向着越发炎热的境地移动着。深泽在一个黄昏中醒过来，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浸泡在黄色热气中的低矮天花板，以及打在墙上的电车来来回回的影子。他觉得口干舌燥，于是爬起来去接自来水喝。这个时候他听到身后一阵轻微的呻吟声，转过身去，女孩正爬在那里痛苦地大口呼吸着，她的右手扯着枕头的一角，好像在求救一般。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深泽走过去问道，话刚出口，他便觉得自己的问题十分别扭。
女孩没有回答，只是艰难地把头转向他。那是深泽第一次看到她茫然无助之外的表情。她看起来痛得快要哭出来了，嘴唇轻轻地上下张合着，似乎在说着什么。深泽跪下去摸她的额头，温度并不高，却满是汗水。
“到底哪里痛？”他又问了一次，依旧没有得到回答。
深泽抓住她的双臂把她从俯卧变成仰躺，女孩的喘息呼到他的脸上，一阵甜腻。泪水源源不断地从眼里滑出落在榻榻米上，深泽感觉到她的肌肉绷得很紧，像是在对抗着什么一般。之前不论深泽如何折磨她，她都仿佛没有底线一般地承受着，以致深泽几乎忘记了眼前是个活生生的人而非玩偶。深泽绝对不想送她去医院，一来他不想承担责任，二来他根本没有钱。可是又担心这样下去她会死掉，那样的话就更加麻烦了。
“我给水名打电话，你等一下。”说完他转身去摸手机。可是女孩的手轻轻扶在他的手臂上，那是她第一次主动碰触他。深泽回过头来，女孩无力地摇着头，似乎是在阻止他。
“但是你这个样子不去看医生不行啊。”深泽说道。
女孩继续摇头，一脸哀求的样子。她双手艰难地扶住他的手臂，再把身子往深泽那边挪动，直到最后能够抱住他的手臂。深泽不知道她的用意，只是感觉到她不想让他离开。没多久女孩就那样睡了过去，她的皮肤冰凉，发丝粘着汗水缠在耳朵上。深泽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又不敢把手臂抽出来，于是只能坐在那里凝视着她的侧脸。这是他第一次认真注视她的脸和身体，站在一个正常人的角度，而非以一个要去蹂躏的心态。
昏黄的夕阳光线之下，女孩的脸泛着模糊的光泽，那是一张不管怎么看都不过十三四岁的脸。不谙世事脆弱不堪却又满是情欲的痕迹。深泽伸过右手轻抚她的脸颊，又拨弄了一阵她的头发，然后摩擦着她的脖子，直到纤细的锁骨。从他指尖传来的触感不知为何让他内心一紧。他突然觉得自己很想吻她。
半夜的时候，女孩轻轻地动了一下，深泽连忙拍拍她的脸问道：“还疼吗？”女孩慢慢睁开眼睛，依旧是没有说话。
“要喝水吗？”他又问。女孩点点头。
于是他拿了杯子过来扶她起来喝水。只喝了一小口又躺了下去，双手却依旧抓着深泽的手臂不放。等到第二天深泽醒来的时候，屋内已经大亮，并且从窗外传来鸟鸣。他看了看一旁的闹钟，六点十五，到了可以出门去便利店的时间了。于是他轻轻地把手从女孩的双手中抽出，可刚一动女孩就醒了过来。看到他要离开的样子，又一脸难过地抓住他的衣襟。深泽只能再次在她身旁坐下。
“怎么了？我要去打工，傍晚就回来。”他安慰她道。
女孩摇头，又去握他的手，并且这一次握得很紧。
“我把电话告诉你，如果你哪里不舒服打电话给我，我马上就回来。”深泽说道。
她又摇头，汗水顺着脸颊滑落到耳朵里。深泽可以清晰的从她手指的力度中感觉到她的祈求，以及卑微而绝望的挣扎。他拿过纸巾把她额头上的汗水轻轻擦干，拿起了电话：“店长，真不好意思，我今天身体突然非常不舒服，可以允许我请假一天吗？”
在那之后的三天时间里，深泽一步也没有离开那个房间。他沉溺在女孩对他的需要和渴求之中，享受着自己轻而易举就能给对方带来愉悦的满足感。即使连起身去拿水或者去洗手间，女孩都会慌张地不知所措。而只要握着她的手，她就会一动也不动乖乖地睡在他身边。女孩的呼吸不间断地拂过深泽的手背，她总是像抱着比生命还重要的宝藏一样，将深泽的手紧紧抱在怀中，身体缩成一团。
第三天的早上，深泽睁开眼睛看着身边这张熟睡中安静的脸，他第一次觉得，每次驶过都会发出震耳欲聋响声的电车，其实与这个房间离得很远。半睡半醒之间，女孩又开始摸索他的手了。她模模糊糊仿佛无法辨识方向一般把手探向深泽，等确认他在那里之后，才安下心来。
“你到底是谁？”深泽心里问道。可是他却无数次都把这个问题埋回了自己的心里，如同惧怕那个答案将会带来的，无法改变的结局一般。
白天呆在家里的时光也不再无聊，深泽觉得只是靠在墙上看着她幼小无助的样子就非常有趣。最初的施虐心在不知不觉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留下的只是心里一股带着寂寞的闷热。
“你过来。”深泽朝着刚醒过来的她招招手。
女孩马上爬了起来，一声不响地走到深泽面前。深泽盘腿坐在那里，将她拉到自己怀中。女孩的身体柔软得如同棉絮一般，又温顺得像猫一样，深泽轻轻拥着她的身体。在这间炎热狭小的房间中，他却看到了北海道仲夏茂盛的薰衣草花田。小时候在学校组织的短途旅行中，他被一直蔓延到天边的紫色所蛊惑。尽管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见过薰衣草花田，那天的阳光和暖风中幽幽的薰香，却触动了一个一直埋藏在他的脑海中的画面。
他已经无法确定那个是自己幼年的记忆，还是一个被当真的白日梦。深泽总能想起某个夏日午后，广袤的薰衣草花田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松树林边，放眼望去，世界就是由蔚蓝、深绿以及淡紫色组成的颜料盘。薰衣草花田的正中有一棵大树，母亲穿着白色连衣裙带着一顶时髦的草帽，父亲在树下一块不大的空地上铺开帆布。而他因为不够高，视线被重重的薰衣草覆盖，听到远处母亲呼唤他的声音，却怎么也找不到出口，只能任凭植物的茎叶拍打在脸上，盲目的四处乱跑。混乱间一双大手把他从紫色的包围中解救了出来，迎面而来的是刺眼的阳光和蔚蓝的天空，还有父亲笑得格外灿烂的脸。然后他也笑了，扑到父亲怀里。父亲抱着他朝不远处的树下走去，而母亲正在那里亲切地朝他招手。
这么多年来，自己所追寻的，是否就是那个时候残留在脑海中的香甜呢？他舍弃了一切同龄人正在享用的放纵和不羁，将生活全部的压力当成了往上爬的台阶。他总是对自己说，只要熬过了这一步就好了。可是不管他走过了多少步，等待他的永远是更加艰险的境遇和更加深重的欲望。不知不觉间，当他回头看时，早已找不到自己的初衷了。而记忆中残留的香甜，也就这样在内心日复一日的焦虑和不甘中，被遗忘得一干二净。
“你去过北海道吗？”深泽抱着女孩轻轻地问道。
女孩没有说话，只是摇头。
“那里有像海一样的薰衣草花田，一望无际一直延绵到天际，好像要把整个大地都淹没一般。”深泽说道：“我那个时候常常在想，如果一家人能够在那里野餐，那种生活就叫做幸福吧。”
女孩依旧是没有说话。但是深泽可以感觉到，她的脸贴在自己胸前的那种柔软。
“等有空了，跟我一起去北海道看看吧。”他继续说道：“比起东京，那里离天空更近。到了冬天，还能够看到从北冰洋飘过来的浮冰哦。运气好还能看到趴在冰上的北极熊。”他突然笑出声了：“当然是开玩笑的。”
“什么时候，一起去吧。”他的嘴轻轻地蹭在女孩的头上，低声自语道。
女孩依旧是没有说话，但是这一次，她点了点头。
夏日冗长的白昼，被内心里柔软的力量一点一点搓揉稀释了。深泽开始无节制地吻她，两个人纠缠在一起的时间仿佛无尽头般地延长着。那长长的吻，以及身体内部涌上来的热流，让他时常恨不得把她变成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可是又为自己是不是会弄坏她而心惊胆战。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个女孩跟他很像，虽然他说不出来他们之间的任何一个共同点。在他看来，她是如此的可怜，可怜到让人胸口发闷。
睡眠中被握住的手由深泽的变成了她的，而一次次将手抽回来的人，也由深泽变成了她。
“你到底是水名来岛的什么人？”又是一个炎热的早晨，已经醒来的深泽抓着她的手臂不想起床。装睡的时候看到她也醒了过来。女孩看到自己被深泽握住的手臂，面无表情地把手抽了回来。那一次，深泽终于问出了这个盘踞在脑海中太久的问题。
“干嘛问这个？”出乎意料地她开口说话了，轻柔的声音，带着京都口音。
“没什么，只是好奇而已。”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关系。”她淡淡的说道。
“你叫什么名字？”他又问道。
“未步。”女孩轻轻地回答。
就在那一天，深泽接到了来岛的电话。一千万已经全数汇入深泽的银行账户，虽然一个月还没有到，来岛就履行了他的承诺。接到电话的那一刻，深泽居然有些反应不过来。
“她还好吧？”来岛在电话那头问道。
“还好。”深泽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对了，那个……”
“怎么了？”
“不，没什么……”语言在大脑中挤成一团，最终也没能说出来。
女孩走的时候，深泽看着她坐在地上穿鞋，他有很多话想说，却不知道先说哪句。直到她站起来，转过身看向他。那一瞬间深泽内心一惊，甚至感到一股莫名的紧张。
“那么，我走了。”说得好像只是暂时告别，明天还会再见面一样。
涌动在深泽心底的暖流，就这样突然之间毫无预告的被截住了去路，他低头看着刚才还握着女孩手腕的右手，手指不自觉的卷曲了一下。至少应该问她要个联络方式什么的，深泽心里想着。可是，直觉中他却知道自己再也无法见到她了。
当天深泽就打电话辞掉了便利商店的工作。虽然他也想马上就搬离这间公寓，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身体里的力气像被抽得一干二净，一点也不想动。一整天坐在榻榻米上发呆的深泽，在电车的轰鸣声中逐渐睡了过去。
将他吵醒的是第二天一大早的敲门声。实在不理解谁会在这个时间到这个地方来找他，深泽极不耐烦地将门打开，看到的却是两个穿着西装一脸严肃的男人。站在前面的人拿起印着金色樱花徽章的黑皮本子在他眼前晃了一下，说道：“请问是深泽信之先生吗？”
“我是。”深泽不知道为什么警察会找上门。
“请问您认识一个叫做莲城幕流的人吗？”男人面无表情地说道。
“谁？”深泽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莲城律师事务所的社长，”男人把警察手册收了起来：“一个星期前他在轻井泽的别墅中被人杀害了。关于这件事，可以请教您几个问题吗？”

第十章
莲城幕流接过对面递过来的调查报告，硕大的褐色信封里面，装着侦探社对水名来岛这一个星期的跟踪记录。进入千禧年之后，个人电脑的普及以及因特网的迅速膨胀，让越来越多的企业选择通过网络这种经济又快捷的方式传递信息。但是对于侦探社来说，似乎还是传统的纸质报告文书，更能够让客户有安全感。
“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莲城没有打开信封，而是直接对坐在办公桌对面的人说道。
“水名来岛这一周之内的所有活动，报告里面都有详细的记载。”藤井裕也说道。他进入侦探事务所还不到两年的时间，几乎百分之九十的工作，都是为想离婚而苦于没有证据索要高额赡养费的家庭主妇进行的外遇调查。类似于现在手头这种没有事先告知任何目的和相关信息，只是单纯跟踪某个对象，并详细报告他的日常生活的委托，对于藤井来说是第一次。不告知目的，绝对不是因为没有目的，而是因为目的不可告人。对于这一点心知肚明的藤井，很聪明地吞下了一切疑问。眼前这位日本最大的律师事务所的社长，与自己的老板之间的关系，据说可以追溯到昭和年代。老板替莲城解决过多少麻烦事，根本没有人说得清楚。而这次之所以会派他这种小人物出场，无非是因为事情还没有进展到需要被划分到“麻烦事”这个类别中去。
“虽然大学已经放假了，但是他每天都去学校参加暑期的法语补习。”藤井补充道：“每天的作息都非常规律，下课之后基本都是直接回家，有两天跟同学一起聚餐。”
“嗯。”莲城翻开手里厚厚的一叠报告，哗啦哗啦地快速往后翻着，对里面的内容几乎是一目十行。但是显然，他完全掌握了报告内容。
报告里面几乎是重复般地记载着，水名来岛每天的作息。早上十点参加学校的法语补习课程，中午在学校食堂用餐，下午继续是法语课程。不上课的两天，则是在新宿的一家补习班打工。每天九点以前必定回到位于南青山的公寓，即便是跟大学同学聚会的日子。除了每天的服装，从作息时间到交通方式都是一尘不变的。报告里面没有任何一个地方，能够将水名来岛与普通大学生区分开来。可是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份单调枯燥得没有任何生气的报告书，已经足以表明，水名来岛在其他同样拥有富足生活的名牌大学在校生中，显得多么的格格不入。
莲城的手在标有“2000年8月6日”的那一页停了下来。
“13点20分到22分，在下北泽小池公寓深泽信之的房间外停留了两分钟，然后回到明治大学。”他将报告书中的内容读了出来，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他专程利用午休时间，从大学到下北泽去找这个叫深泽的人？”
“这个的确有点反常。”藤井说道：“他特地坐了四十分钟的电车，到了深泽家之后却连门都没有进去就离开了。”
莲城皱了皱眉头，他啪地一声把报告扔在桌上。“继续向我报告水名来岛的行程，还有调查清楚这个叫深泽信之的人的来历，以及他和水名来岛的关系。不管用什么手段。”
藤井裕也毫不迟疑地点了点头，将手里的资料收入公文包中。他完全没有想到，假装不知道深泽信之是谁的莲城，调查水名来岛和深泽信之的关系，才是这次委托侦探社的真正目的。
十天之前，水名来岛打电话给莲城，说是有一个叫深泽信之的人想见他，却不愿意告知见面的目的，只说一天之后，会跟深泽一起来莲城的事务所。寻思着水名来岛这次又要玩什么花样，莲城自然是答应了下来。早在大半年以前，水名来岛就将户籍迁回了水名家。上个月满二十岁之后，也如约从莲城这里接过了香港公司董事的头衔。但是，水名来岛和莲城幕流彼此都清楚，他们之间的纠结不可能就此结束。
隔天上午，莲城接到前台电话告知深泽信之已经来了，问他此时是否有空。
“让他们上来。”莲城说着就按掉了通话开关。
不到两分钟，门外便传来秘书的敲门声。莲城应了一声之后，秘书说道：“失礼了”，随后将门打开。可是进来的却只有水名来岛一个人。
“那个叫深泽的呢？”秘书离开之后，莲城问道。
“他今天不能来了。”
“你到底在搞什么鬼？”对于水名来岛，莲城早已是连基本的礼貌都懒得假装了。
“莲城律师，我觉得还是不要让深泽在众目睽睽之下出现在你这间华丽的办公室里面比较好。”水名来岛说着，坐在离莲城的办公桌隔着半个房间距离的沙发上，并将提在手里的纸袋子放在一旁的地上。一顶棒球帽的边缘从袋子里露了出来。
“怎么回事？”莲城也没有起身，而是坐在办公桌后面说道。
“深泽知道一年前的事。”来岛冷静的说道。
“一年前的事？”
“当然是浅田家的事。”
“跟我有什么关系？”
来岛笑出声来：“一个共犯怎么可以说这么不负责任的话。”
莲城没有说话，只是皱着眉头盯着来岛的脸。
“没错没错，事情是我做的，但是药可是……”
“好了。”莲城打断来岛的话：“那个叫深泽的是怎么知道的？”
“我也不知道。”来岛耸耸肩。
“不知道！”
“上个星期他找到我，突然跟我说如果不给他一千万就把一年前的事情告诉警察和媒体。我跟他说我没钱，他就说：‘你去找莲城要啊，你们不是共犯吗？’”来岛好像故意在学深泽当时的语调一样复述给莲城听。
“他有证据吗？”莲城阴着脸说道。
“重点不是他有没有证据，重点是他为什么会找到我。”来岛看着莲城，收起了刚才戏谑的表情：“当时在警方的调查过程中，我可是丝毫没有受到任何怀疑啊。”
“这么说，你觉得他是虚张声势？”
“不管是不是虚张声势，如果不能堵住他的嘴，都会是个麻烦。”
莲城没有说话，好像在思考。
“给我一千万吧。”来岛说道：“我去跟他交涉。”
莲城依旧是没有说话，只是很用力地瞪着来岛，仿佛是在确认他是否是在开玩笑。
“当然，你如果想自己去处理这件事也可以。”来岛摊开双手。
“你可以处理干净吗？”莲城低声问道。
“我尽量。”来岛笑了笑：“您不用担心，在这件事上我们是生死与共的。”
莲城当场就开了一千万的支票给水名来岛。他并不在乎那一千万，但是同样，他也丝毫不信任水名来岛的承诺和保证。他们之间的关系有如走钢丝，必须保持两端的平衡，才能不让两个人掉下去摔个粉身碎骨。可是信赖关系从来就没有过，以后也不会有。
当初莲城之所以会接受水名来岛的威胁跟他联手杀死浅田夫妇，主要原因，并不完全是来岛手里的有关他交通肇事的证据，而是香港公司的那十四亿资产。水名来岛显然以为香港公司的全部资产只有六个亿，所以当时才会提出跟他平分那六亿日元。而事实上，他帮助浅田香织在香港注册公司的时候，投入的资产是二十个亿。那间公司从设立到现在，几乎没有过任何实质性的营业活动，也就是说，那二十亿始终完好无损地躺在花旗银行里挣利息。在莲城看来，要对水名来岛隐瞒公司剩下的十四个亿，对于他这个帮助过无数政界高层洗钱和逃税，在国税局和大藏省都有坚实人脉的人来说，实在是小菜一碟。于是当他去年以代理董事的身份接手公司之后，就谋划着将资产中的十四亿运作回日本。可是，出乎意料的是，这个计划直到现在依旧未能如愿。
去年九月底，就是浅田夫妇遇害之后两个月，莲城跟东京国税局局长加藤智之去热海的高尔夫球场打高尔夫。位于伊豆半岛北端的热海，是一个毗邻太平洋，以温泉闻名的旅游城市。热海市以及周边地区有大大小小上百间温泉旅馆，在沿海地区还有露天的海景温泉。加上离东京只有两小时车程，热海始终是东京人旅游出行的首选之一。
但是对于东京的政商界名流来说，热海以及伊豆半岛吸引他们的，却是那几十个散落在伊豆半岛上的高规格的高尔夫球场。早在昭和年代，高尔夫就已经成为了政商界社交的重要手段，几乎所有公司都把高尔夫球场作为招待高级客户的固定场所。比起银座的高级酒吧和新桥的高档料庭，远离东京的高尔夫活动，似乎更迎合那些追求西化风情的上流社会的虚荣。
九月底的一个周日上午，加藤智之打电话问莲城，有没有兴趣陪他去热海打高尔夫。马上就听出了弦外之音的莲城，丝毫没有迟疑的就答应了。等到了热海之后，才发现在场的还有住友不动产的高层。显然，高尔夫不过是个幌子。
“莲城君，好久不见啊。”加藤换了一整套球服，手里握着球杆，却丝毫没有要打球的样子。
“非常抱歉，最近实在是太忙了。”莲城很夸张的道歉道：“这次还得感谢加藤局长邀我来这里打高尔夫啊。”
“不用道歉，我知道你最近忙的很。”加藤笑了笑：“浅田家的事让你很头疼吧？”
“加藤局长，您这是……”莲城内心稍微一惊，虽说这十几年以来他都在帮浅田香织处理各种事情，但是不论是他与水名浩司还是和浅田香织的关系，都是对外界保密的。
“莲城君，”加藤拍了拍莲城的肩膀，朝着前方的停球点走去：“你放心，我不是来问你跟浅田家的关系的。”
莲城跟了过去，没有说话。
“我听说你最近在香港新成立了一家公司。”加藤朝着远方用力将球打了出去，但是球彻底偏出了界限，掉到一边的树林中。加藤并不在意，而是转向莲城说道：“听说是赚了不少吧，恭喜啊。”
“哪里，不敢当。”莲城暧昧地敷衍着。
“赚钱是好事，也轮不到我这个国税局的局长来插嘴。”加藤说道，眼睛看着远处住友不动产的人帮他把打偏的球从树林里找出来，扔回界内。“但是，如果是逃税问题，那就有点麻烦了。”
“加藤局长，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莲城笑了笑：“敝社开业这二十年，应该是从来没有出现过税务上的问题的，您作为国税局的局长应该是很清楚的。”
“上个星期，调查课收到一份情报，说你刚刚在香港成立的那家公司，与另一家由你代理董事的公司之间虚构了一笔交易。而那间由你代理董事的公司的全部资产，都是十四年前，浅田香织从国内转移出去的。”加藤叹了一口气：“莲城君，不用我说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样一来，你实际上是借用香港的那两家公司，来逃避从浅田香织那里获得这笔资产所要缴纳的赠与税。啊，现在应该说继承税比较恰当。”
“加藤局长，”莲城笑了笑：“这种子虚乌有的指控您也相信了？浅田香织的公司是交给她的儿子继承的，我不过是在他成年之前代为管理一下。我怎么可能侵占客户的资产呢？”
“莲城君，关键不在于我是否相信，”加藤朝远处的人挥挥手，示意自己不打算继续了，又转向莲城说道：“问题在于，现在内阁对于利用海外公司逃税这个问题盯得特别紧。”
“如果是在往常，这件事我帮你压一压也就过去了，”加藤一边走一边说：“但是去年《外汇及贸易管理法》刚刚修订，首相对国际金融这一块的问题看得也是相当重的。浅田家的产业是一笔大数字，遗产继承问题整个日本都在盯着。这已经不是大藏省和国税局说了算的事情了。”
莲城没有说话，只是跟在加藤身边。
“时机不对啊。”加藤刻意地长叹了一口气。
“加藤局长，您的意思我明白了。”莲城说道：“敝社绝对不敢给您添麻烦。”
“莲城君，给你一句忠告。”加藤停下脚步，又拍了拍莲城的肩膀，似笑非笑地说道：“防住你身边的人。”
这个“身边的人”是谁，莲城自然心里有数。可是，他却始终不敢确定，这一切就是水名来岛所为。他无法相信水名来岛不惜将香港的公司暴露给国税局，也要阻止自己把钱占为己有。因为一旦国税局盯上了香港这条渠道，今后水名来岛自己要把钱转回日本，也几乎是不可能的了。
莲城最终也没能在来岛接手公司之前，将那十四亿掩人耳目地处理掉。而自从上个月得到公司的所有权之后，水名来岛便像忘了公司的存在一般，再也没有跟莲城提过任何要求。不论是关于那十四亿，还是如何把资产变成现金运回日本。莲城用手揉了揉太阳穴，侦探社的人离开之后，他一直在心里盘算着水名来岛的计划。可是不论怎么想都觉得自己无法理解这个人。他的自私和不择手段，到最后并没有为他带来任何实质性的利益。即使现在他重新回到水名家，即使他现在拥有了香港的公司，他依旧是身无分文。当水名来岛从他这里拿走一千万支票的时候，他稍微侥幸的想了想，是不是水名来岛终于露出真面目来要钱了，才会拿一个不存在的深泽当幌子。但是他很快否定了自己的想法。莲城见到过太多跟水名来岛一样，手段冷酷而残忍的人，只是不同的是，他们都有着在旁人看来一目了然的目的。而水名来岛的背后，始终是一片漆黑。
香港的那十四个亿可以先缓一缓再说，就算国税局盯上了这笔钱，他依旧有办法通过在内阁的人脉把钱弄到手。但是，当务之急是要搞清楚水名来岛到底在计划什么？如果说第一次失败是因为措手不及，第二次是因为算计失误，那么同样的事不会再有第三次了。
三天后，藤井裕也将一份报告连同一张光盘送到了莲城的办公室。莲城吩咐过秘书不要让任何人进来之后，将光盘放入电脑。光碟里面记录的是这三天内水名来岛所有的电话通话内容。莲城点了一下鼠标，音箱中响起水名来岛和另一个男人的声音。
“钱已经汇过去了。”水名来岛的声音。
“你小子动作还挺快啊，”陌生男人的声音：“果然是杀了人……”
“请、请别说了。”水名来岛打断对方的话。
“害怕了？害怕的话就再拿一千万过来。”
“但是我们说好了……”
“说好什么了？你可别忘了我手里握着确确实实的证据。”
“让我再考虑一下。”
“你进监狱去考虑吧。”陌生男人恫吓道。
莲城按了一下快进，跳过其他无关紧要的电话，第二通恐吓电话和第一通内容差不多，第三通也是如此。刚刚付了一千万后的三天之内，深泽就连着三次威胁要将事情告诉警察。一如莲城所料，光用钱是不可能息事宁人的。多年的经验告诉他，深泽那张嘴根本无法用钱堵住。
“深泽信之今年20岁，札幌人，在东京大学金融系读书。他前两年的大学学费全部是靠奖学金，但是今年因为有两门考试没有参加，所以奖学金申请被东大拒绝了。估计这个就是他威胁水名来岛的原因。”藤井解释道。
“知道上个星期水名来岛去深泽家的原因吗？”
“这个暂时还不清楚。”
“继续调查，还有……”莲城的话被突然响起来的手机铃声打断，屏幕上显示着水名来岛的名字。莲城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你现在有空吗？”水名来岛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慌。
“怎么回事？”
“我有事必须马上见你。”
“你过来吧。”莲城说完就合上电话，他转向藤井裕也：“你今天先回去，继续跟踪水名来岛，另外再派一个人去调查深泽信之。”
“知道了。”藤井裕也敏感地察觉到刚才这个来电的重要性，迅速地离开了。
莲城转到电脑前，将光碟取出，连同藤井刚刚给他的其他文件一起，扔进了办公桌右侧最下方的抽屉里。犹豫了一下，他又拿出钥匙将抽屉锁上。接着莲城又四处看了看，确认房间里没有留下任何不能被水名来岛看到的物品之后，他按下了桌上对讲机的按钮，说道：“等一会水名来岛来了，就让他直接进来。”
藤井离开不到十分钟，水名来岛就来了。这次他没有像上次那样远远地坐在沙发上，而是直接走到莲城的办公桌对面。他双手撑在桌面上，看着莲城说道：“借给我你轻井泽别墅的钥匙。”
“你要用来做什么？”
水名来岛没有说话，他的眼神稍微躲闪了一下。
“深泽那边处理得怎么样了。”
“还需要一点时间。”
“这样啊。”莲城似是而非地应道。
水名来岛又陷入沉默。莲城站了起来，走到远处的沙发上坐下。他说道：“你不是说一千万就能够处理掉这件事吗？”
“我当时是这么认为的。”
莲城笑了笑：“我一开始就想告诉你，想用钱堵住一个手里握着你的把柄的人的嘴是不可能的。”
“你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
“你非得用我的别墅吗？”莲城说道。
水名来岛也走了过来，在莲城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他已经恢复了以往的平静，神情中似乎还带着一些戏谑：“这么重要的事情您怎么能置身事外呢？”
“来岛君，”莲城身子往前靠过去：“我想有些事情我们彼此都心知肚明，你是不可能把这件事全部栽到我身上的。”
“莲城律师您误会了，”来岛笑了：“我不过是想找个地方跟深泽好好地谈一谈。他好歹也是东大的学生，不可能拿自己的前程开玩笑。”
“你什么时候去轻井泽？”
“后天。”
确信自己看透了水名来岛的打算，莲城没有再追问更多的细节，将钥匙交给了来岛。当天他打电话给藤井裕也，取消了所有的跟踪计划。虽然莲城很乐于借刀杀人，却也不希望水名来岛出现任何闪失，他知道一旦水名来岛出事，第一个被牵扯进去的就是自己。
两天后的傍晚，将近六点还在办公室的莲城，突然接到了显示为他在轻井泽别墅内的电话的来电。那一瞬间，莲城竟然感到一阵紧张。将电话接起来之后，听到的却是水名来岛有气无力的声音。
“麻烦你过来一下。”电话那头的人说道。
“发生什么事了？”
“我受伤了，现在没办法移动。”来岛的声音听上去很虚弱。
“深泽呢？”
“死了。”水名来岛干脆利落地说道。
莲城没有立刻答话。
“我没有力气解释，你过来吧。”水名来岛在电话那头说道：“你书房的门为什么从里面打不开啊。”
“啊，你说那个，之前出了一点问题一直忘记修了。”莲城想起来书房坏掉的电子锁。
“所以你快点过来帮我开门啊，我现在和尸体被锁在一起……”来岛的声音依旧微弱。
“我最快也要三个小时才能过去，你能撑到那个时候吗？”莲城脑子里想到的是水名来岛如果死了，香港公司那二十亿的第一顺位继承人是谁。
“开什么玩笑，我不过是腿受伤了，没那么容易死。”
挂掉电话之后莲城直奔车库，等他到达轻井泽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从远处看过去，别墅客厅的灯大亮着，在一片寂静幽深的山谷间仿佛鬼火。这片别墅群，分布在轻井泽南部山区。为了保证良好的视野和隐私，别墅与别墅之间保持着相当的距离。即使是晚上，从自己家也很难看到别家的灯火。
莲城将车随意停在路边，大步跑上台阶，推开了玄关外的大门。迎面看到的是一如往常的熟悉的景象，别墅内的摆设整整齐齐没有一丝“杀人现场”的痕迹。
“来的真快。”水名来岛的声音从右边响起。
莲城连话都没来得及说出来，就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击在头部，随之而来的是剧痛和深不见底的黑暗。
等莲城再次睁开眼睛，他完全无法分辨已经过了多久，但是饥饿感让他觉得自己至少昏迷了大半天。双手被反绑在背后，身体下面应该是别墅内的地毯，视线逐渐清晰之后，看到水名来岛坐在对面摆弄着一把看上去像是包扎纸箱时会用到的铁质剪刀。
“你……”
“醒了？”水名来岛看着他，他的眼神平静而慵懒，既看不到仇恨也没有兴奋。
“为了让你配合演这一出戏还真是累人。”水名来岛说道：“一开始我就料到如果故意不告诉你深泽的情况，你一定会派人去调查，也猜到你会找侦探跟踪我，这不是律师您一贯的做法吗？不过你找的侦探也太没水准了吧，跟踪的时候被我发现了好几次。”他似笑非笑地说道：“对了，你不会不知道吧，当电话被窃听的时候，因为电话信号一直处于被占用状态，电话费会出奇的高。”
“但是，真正确定你在找侦探跟踪我，是那天去问你要钥匙的时候。我说深泽好歹是东大的学生，你居然没有任何反应。对于东大的学生做这种事，一般人至少会惊讶一下吧。”
“果然你将深泽威胁我的事信以为真，于是我再稍微演了一下，你就自信我要对深泽杀人灭口。不但将钥匙交给我，还撤走了侦探。”水名来岛的脸上突然绽开笑容：“莲城律师，我对你的了解可比你对我的了解深多了。我清楚得很，你既不敢把我交给警察，也不敢杀了我，因为你心里还惦念着香港的那十四亿。可是你又何苦认为我同样也需要你呢？”
莲城脸色苍白，瞪着水名来岛的眼里满是恐慌，他实在无法相信，在永田町的尔虞我诈和同行业者的刀光剑影中历练二十几年，为无数政界高层摆脱了大大小小各种“麻烦”的他，如今居然会以这种方式迎接人生的尽头。惨败给一个从相识那一天起，就从未被自己放在眼里的孩子。来岛走到他的面前，他戴着手套的右手举着那把剪刀，随后他看着莲城，笑了笑：“安心吧，莲城律师，深泽信之其实什么也不知道。”

第十一章
千代田区从银座往西过了日比谷公园后，就变成了另一番景象。毗邻皇居的樱田门和永田町两个面积不算大的区域里聚集了国会议事堂、内阁首相大臣官邸、议员会馆以及中央各省厅，是不折不扣的日本政治心脏。而与法务省、总务省和国土交通省相伴，距离皇居正门最近的中央省厅，就是警视厅了。藤岛将人觉得只有每次站在与皇居一条河之隔的警视厅楼顶，俯瞰那片浓郁茂密，将皇居覆盖得严严实实的广阔树林时，才会有自己正在为中央机关工作的实感。
进入搜查一课已经有三年时间，当初那股因为实现了童年梦想，认为至此就变成正义的守护者的热情，早已经在全年无休的操劳中消失得一干二净。在进入警视厅的时候，藤岛将人没有通过国家公务员高级甲种考试47。不同于考试合格被分配到“晋升”队伍里的人，几乎一年半以后就能直接升职为警部进入领导阶层。藤岛今后的仕途，完全取决于他的年资和吃苦耐劳程度，这也就意味着，他的大半辈子都只能在作为基层棋子的操劳中度过。
对于年均个人收入400万的日本人来说，年收入只有200万，就算将乱七八糟的补贴全部加在一起，也不过300万的藤岛，即使任职于中央机关，也依旧连中产阶级都算不上。在藤岛看来，当警察的唯一好处，就在于国家免费提供的警官宿舍里面，那一套狭小拥挤刚刚能够容纳一家三口的寓所，以及将来那笔不菲的退休金。
藤岛仰头看着天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每当一个新案件调查工作开始，所有的情报都如拼图碎片一样倾泄而来，而最重要的那一片始终找不到的时候，是最让人沮丧和疲乏的。很多现在正在费尽气力跟进的线索，到了后来才会发现根本是浪费时间。但在结案之前，他只能日复一日的重复着走访、调查、报告、再走访、再调查、再报告的机械过程，等待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突然闪现的突破口。
现在手里正在调查的是两个星期前，发生在轻井泽一幢豪华别墅内的凶杀案。藤岛并不认识被害人，直到开碰头会议的时候才知道，那个叫莲城幕流的被害者，居然是日本最大的律师事务所的社长，据说与众多现任议员和前中央省厅大臣们都有密切往来。虽然是发生在轻井泽的案件，但是被害人住在都内，加上身份特殊，案件的管辖自然是交到了警视厅的手里。
莲城是在这个月的14号傍晚离开东京都内的事务所前往轻井泽别墅的，他的尸体在16日傍晚被前来打扫卫生的女佣发现，推定的死亡时间在15日夜晚。死因是利刃刺穿心脏失血过多，凶器是在现场找到的一把极为普通的铁质剪刀。尸体上有被捆绑过的痕迹，但是现场却没有任何争斗的痕迹。法医鉴定后还发现，莲城的头部被重物击伤过，并且在死前的一整天都没有吃任何东西。一课在调查过现场之后认定，凶手是有计划地跟莲城约在轻井泽的别墅见面，并将他杀害的。
按照莲城秘书的说法，莲城是一个非常注重隐私的人，轻井泽的别墅是专门用来给他的家人渡假的地方，从来不会用来招待朋友或者客人。所以对于为什么莲城会突然在14号去轻井泽的别墅，她也不得而知。问她有没有莲城的朋友知道莲城在轻井泽别墅的地址，秘书的回答是，就算有，那一定也是关系非常密切的朋友，因为她从来没有听莲城提起过。
藤岛他们在莲城的个人电脑内发现了一封署名为“FS”，要求15日在轻井泽别墅与莲城见面的邮件，邮件的发件地址是东京都内一家漫画吧。在调查了莲城的同事、家人、朋友，确认莲城并没有姓名首字母缩写为“FS”的朋友或者客户之后，警方意外地在莲城事务所的来访者登记簿上看到了深泽信之48的名字。深泽信之的来访时间是7月28日，正好是莲城被害的两周前。
“请问这个叫深泽信之的人跟莲城律师的关系是？”藤岛问莲城的秘书。
“这个我不清楚。就我所知社长没有姓深泽的客户，朋友那边的关系就不清楚了。”秘书回答道：“他没有在我这里预约，大概是直接跟社长预约的来访时间吧。”
然后藤岛他们又转到事务所的前台，找到了28日当天上班的前台接待人员。
“请问你还记得这个叫深泽信之的人的长相吗？”
“不……记得了。”年轻女孩看上去相当的困惑，她皱着眉头看着右侧的空气仿佛在用力回忆，最终一无所获。
很正常，藤岛想到。谁会记得一个月以前只见过一面的人。正当他叹气准备站起来的时候，女孩突然说道：“我觉得他说话的口音有点怪。”
“口音？”
“是的，因为他戴着棒球帽子又始终把脸压得很低，所以他跟我说话的时候我因为担心会听不清楚而特别注意了。”女孩说道：“一开始我觉得那个是京都口音，可是又好像有点北海道的口音。”
“京都和北海道？”藤岛不解地说道：“这两个地方的口音可是截然不同的啊。”
“对，所以我才觉得奇怪。”女孩解释道：“我自己是札幌人，所以对札幌口音非常敏感。那个人的口音里京都腔比较重，但是在用词上好像又故意要用札幌方言。”
“这么说你们聊了很久？”
“也不算很久，其实通常事先有预约的人签了名之后就会直接上楼去，但是他不知道为什么跟我聊了几句。”
“内容呢？”
“不记得了。”女孩又是一脸为难的表情。
在没有任何其他线索的情况下，藤岛他们的调查重点自然而然地放在了这个叫做深泽的人身上。一个星期前，他们通过深泽在东大的社团，找到了他打工的便利店。但是店长却说深泽刚刚辞职了。藤岛马上问他记不记得这个月14日到16日深泽在什么地方，店长给出的回答是，深泽身体不舒服请假在家休息。
之后他们来到深泽的住处，那是一幢位于下北泽，与都内环状电车轨道相隔不到十米的两层楼旧公寓。从公寓外侧的铁质楼梯爬上二楼，狭窄的阳台式走廊的左侧下方，是时不时轰鸣而过的电车，右侧则是一排住户的房门以及厨房的窗户。栏杆和门窗全都老旧得似乎一碰就会碎，墙壁上满是黑色和深褐色的不知道沉积了多少年的污渍。深泽的家在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
找深泽的邻居核实他在那段时间的行踪。显然，深泽是个几乎不与左邻右舍交往的人，每天一大早就出门，晚上很晚才回家，邻居对于他几乎都没有印象，并且直到藤岛他们找上门，才知道深泽居然是东大的高材生。
只有住在走廊尽头的住户给出了相当有价值的证言，他说，在那三天里，晚上深泽房里的灯一次也没有亮过。“因为以前每天晚上我从他家经过，窗内的灯都是亮着的啊，但是那三天就始终是黑的。一开始我还以为他搬走了。”他这样说道。
深泽没有不在场证明，加上便利店店长与邻居的证词，暗示他那三天并不在家，藤岛和比他早两年进入搜查一课的前辈石田认为，有必要找深泽进一步调查。于是在走访过深泽的邻居之后的那个早晨，他们敲开了深泽家的门。
深泽看上去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二十岁大学生，如果稍微修饰一下，应该还会颇受女生欢迎。只是他看上去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眼里写满了不耐烦，似乎始终在为什么事情焦虑一般。当他得知来人是警视厅搜查一课的人的时候，脸色显得非常难看。
“警察找我做什么？”他有很重的札幌口音。
“请问您认识一个叫做莲城幕流的人吗？”石田站在藤岛的前面，看着深泽，面无表情地说道。
“谁？”深泽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莲城事务所的社长，”石田把警察手册收了起来：“一个星期前他在轻井泽的别墅中被人杀害了，您没有看新闻吗？”
“对不起我不认识什么叫莲城的人，所以就算看到过新闻也早就不记得了。”深泽看上去有些火大。
“您最近有跟莲城先生联系过吗？”石田又说道。
“我不是说过我不认识他吗？”深泽提高音量。
“但是莲城先生的事务所里留有你预约和到访的记录，就在上个月28日。”
“我再说一次，我不认识什么叫莲城的人，更没有去过他的事务所，你们找错人了。”深泽伸手想要把门关上。
“不好意思，最后再让我问一个问题，”石田一把抓住门：“请问您从这个月的14号到16号都在什么地方？”
“打工啊，我每天都在便利店打工，不然谁来养活我。”深泽真的生气了。
“但是您打工的便利店店长说这三天您并没有去上班，他还说您在14号早晨给他打电话说因为身体不适要请假。”
“那几天我的确是身体不舒服没有去打工，有什么问题吗？”深泽迟疑了一下之后，语气迅速地软了下来。
“请问有谁能够证明您那三天的去向吗？”
“我那三天一直都在家，因为身体不舒服，所以哪都没有去，一直是一个人。”
“但是据您的邻居表示那三天从来未看到您出门，晚上连灯都没有开过，您真的是一直在家吗？”
“说到底，你们问这些到底想要做什么？你们在怀疑我什么？”深泽突然激动起来：“告诉你们，我跟那个叫莲城的一点关系也没有，就这样。”说完他毫不客气地当面将门关上。
深泽在隐瞒着什么，这是即使只有三年搜查一课经验的藤岛也能察觉到的事情。但是当时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藤岛他们无法对深泽进行更深入的调查。
事情取得突破性进展是在三天前。
搜查一课在调查了莲城的银行账户后，发现他在上个月30号，也就是深泽到访事务所之后第三天，从自己的账户里取走了一千万日元。而在同一天，深泽的银行户头也被汇入了一千万。在掌握这项证据之后，一课轻而易举地从检察院拿到了对深泽家进行搜查的搜查令。从那间几乎是家徒四壁的房间内，并没有发现任何决定性的证据，但是藤岛他们从深泽的电脑里发现了一段大概是四年前的录像。
录像非常的模糊和粗糙，鉴识课在鉴定后认为是由隐藏式摄像机拍下的。但是尽管如此，还是可以清楚的辨认出拍摄时间是晚上，拍摄地点是一辆沃尔沃的副驾驶座。录像记录下了正在开车的莲城一直在跟摄像机的主人说话，突然随着一阵锐利的车轮胎与地面摩擦的声音，画面巨幅晃动起来，但是似乎是因为安全带的原因，两个人都没有受到太大的撞击。莲城说了一句：“好像撞到什么了。”便慌忙打开车门出去了。摄像机的主人也打开右边的车门走出去。他绕到沃尔沃的车头，在车灯之下，一个人躺在那里，从穿着上看应该是年轻女性。接着镜头移到尸体身边，女人一半脸都被血覆盖。莲城试图叫醒她，但是没有得到任何回应。莲城又摸了摸她的颈部右侧，他迟疑了一会。摄像机的主人说道：“我叫救护车。”
“等一下。”莲城制止道，他盯着躺在那里的女人沉默了十几秒，说道：“我们走。”
“可是……”
莲城的脸转向摄像机这边，应该是正盯着摄像机主人的脸，他压低了声音，语气强硬地说道：“今天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我们在六本木见面之后，直接去了我的事务所，路上很顺利，任何事情也没有发生过。记住了吗？”
影像到这里就结束了。搜查一课专门为轻井泽别墅杀人事件成立的搜查总部内一片安静，警部森山安和按了一下遥控器，将画面定格在莲城的脸上。森山警部对着如教室内的学生一般，整齐地面对着他而坐的众多警员说道：“来吧，说说你们的想法。”
后排有人站了起来，他拿着搜查手册，读道：“交通课那边已经证实过了，四年前在赤坂一带发生了一起交通肇事致死后逃逸的案件。被害者是国中老师，松本景子，24岁。肇事司机至今没有找到。”
“这段录像是在最近三周之内被复制到深泽信之的电脑上的，”另一个人说道：“我们从他的房间里找到了记录有同样影像的光盘。”
“拍摄录像的人的身份目前还没有确定，但是从莲城说的话以及录像的拍摄方式可以推测，拍摄者应该是与莲城在生意上有往来的人。他将内置式摄像头藏在身上，也许本来是打算偷拍别的东西，但是却意外地记录下了莲城交通肇事的过程。”
“我也认为这段录像不是深泽信之拍摄的，莲城幕流的事务所早在昭和年代，就在东京都内赫赫有名了，而四年前深泽信之只是一个住在札幌的高中生，他们之间不可能有任何交集。”
“综合这些情报可以假设，深泽信之通过某个渠道得到了这段录像。他在上个月28日见到莲城的时候，以此要挟莲城，得到了一千万。之后他又再次要挟莲城，两个人于本月15日在轻井泽的别墅见面，但是在谈判过程中因为什么事情而激化了矛盾，于是深泽将莲城杀害。深泽今年向东大申请奖学金被拒绝了，按他现在的经济状况，下个学期很有可能不得不退学，这个时候他完全有可能为了钱不择手段。”
“等一下，”坐在房间最前端的森山警部抬了一下手，说道：“最后这一部分完全是我们的推测。地检的人不会因为推测就签发逮捕令的。关于凶器有什么结果吗？”
“凶器已经送去科学搜查研究室了，但是由于剪刀把手上的可接触面积太小，无法采集到可供比对的指纹。搜研的人现在正在做DNA鉴定。”
“一部分人继续调查深泽信之，看看有没有可能让他过来‘配合调查’，另外一部分人去调查这段录像的拍摄者。”森山警部拍了拍手：“解散。”
那之后的两天，案件没有取得任何实质性进展，而藤岛已经是三天没有回家睡觉了。又一个通宵之后，实在觉得疲惫难堪，藤岛来到了警视厅的顶楼。阳光下突然拓展开的视野，让他感到一阵轻松。从拥挤又嘈杂的搜查一课办公室出来，伸展一下酸胀的手臂和双腿，对于正在办案的警视厅探员来说已经是一种奢侈了。藤岛大脑内一片空白，看着远处皇居上空茂盛的树木发起了呆。突然手机铃大响，接起来之后是警部的吼声：“藤岛你小子跑到什么地方摸鱼去了，赶快到调查取证室来，深泽过来配合调查了。”
所谓的“配合调查”，就是当警方在没有取得决定性证据，无法拿到逮捕令的时候，要求被怀疑对象以自愿的形式过来接受调查。藤岛没有想到，深泽这么容易就会自愿过来接受询问。他慌慌张张地离开了顶楼，回到取证室。透过单面镜看到取证室内，深泽正极度不耐烦地靠在座椅上，双手抱在胸前。
“都跟你说了那一千万是水名来岛给我的，跟那个叫莲城的没有任何关系。”
“你以为你咬着不松口我们就会相信你的鬼话吗？”坐在深泽对面的石田对深泽吼道：“你不是说钱是一个星期前才汇给你的吗？但是你的账户上显示的时间分明是上个月30号。”
“所以我说了我是被他算计了啊。”深泽不耐烦地说道：“他上个星期才打电话告诉我钱汇过来了。我又不可能整天查自己的银行账户，查了也就那么一点钱。”
“你认为我们会相信水名集团的继承人会莫名其妙白给你一千万吗？”
“原因我都解释了几百遍了好不好，”深泽瞪着他说道：“你们倒是相信我啊。”
“那你怎么解释你在莲城事务所的预约，怎么解释你给他发的邮件，怎么解释你的不在场证明，怎么解释你电脑里的这段影像。”
“我不知道什么预约，也不知道什么邮件，更不知道那段录像是从哪里来的！”深泽大声说道。
“这个是你的吗？”石田将一张照片放在桌上，藤岛估计是那把剪刀的照片。
深泽盯着照片看了一下，说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石田说：“你不要以为警察都是白痴，只要你不停地说‘不知道’我们就会相信你。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被算计的，拿出证据来啊！”
深泽没有立刻回话，看得出他非常挣扎。其实在藤岛看来，如果深泽真的没有话要对他们说，根本不可能自愿过来做什么“配合调查”。深泽一定是有重要的却又难以启齿的证据。
深泽双臂撑在桌子上，抱着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小声的说道：“我有不在场证明。”
“说来听听。”坐在对面的人的语气稍微缓和下来。
“我那三天一直跟一个女孩呆在家里，”深泽抬起头，但是他的眼睛却是看向地面的。他说道：“那三天她身体不舒服，所以我没有去打工，一直在家里陪她。”
“她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
“不知道？她难道不是你的女朋友吗？”
“不是，”深泽的声音有些颤抖，仿佛在压抑什么：“她是水名来岛派来的人。那段录像一定也是她趁我不在家的时候，复制进电脑的，她有一大把的时间可以做那些事。”
“等等，我没有听明白你的意思。”石田挥了挥手：“你是说水名来岛让那个女孩到你家，在那三天里故意缠着不让你出门，还把录像复制到你的电脑里？为什么？”
“为什么？”深泽突然提高声音，他瞪着刑警：“当然是为了栽赃给我啊！人明显是他杀的啊？”
“你编借口也给我编个像样点的好不好？”刑警笑了一下：“首先，为什么水名来岛要送个女人到你家，你又为什么要接受呢？”
“那个是抵押品。”深泽的声音再次低了下去。
“什么？”
“他跟我说那个是在他汇钱给我之前的抵押品。”
藤岛觉得石田已经彻底不相信深泽了。
“请相信我，”深泽的声音听上去非常哀怨：“我不知道她的姓，但是她告诉我说她叫未步，另外，她说话有京都口音。”
未步？京都口音？突然什么东西闪现在藤岛的脑海中。他连忙转身在电脑上搜索起来。出来结果之后，藤岛敲开了取证室的门，将手里的资料交给了石田。石田将照片放在深泽面前，说道：“你说的未步，是这个人吗？”
深泽瞬间睁大了眼睛，他看着照片愣住了，旋即说道：“没错，就是她。”
“鬼话！”石田生气了：“她叫浅田未步，是大阪银行前总裁的女儿，水名来岛同母异父的妹妹！你要让我相信，水名来岛让她作抵押品伺候了你将近一个月？”
那一刻深泽的脸上除了震惊和无措，在藤岛看来是深深的绝望和悲伤，仿佛被全世界背叛和遗弃一般。他动了动嘴唇，但是始终没有说出话来。那之后深泽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不论石田说什么就是不开口。时间又过去了半个小时，藤岛心里估摸着石田“强迫深泽主动自首”的计划应该是行不通了。就在这个时候，取证室门外传来一阵激烈的敲门声，不等站在石田旁边的人去开门，外面的人就直接推门进来了。一个看上去四十岁出头彬彬有礼的男人走了进来。
“你好，我是深泽信之的辩护律师。”来人双手递上名片：“敝姓中村。”
“辩护律师？”石田抬眼看了看中村。
“我听说这次只是‘配合调查’而已，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可以带我的客户回去吗？”
“这边还有问题没有问清楚。”
“正如我刚才说的，我听说这次深泽先生只是自愿过来协助警方而已，”中村笑着说：“我想，还是不要把事情闹大比较好吧。”
在藤岛看来，中村虽然用词谦卑，但是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强硬。的确如他所说，当事人只是自愿过来配合调查的话，他想什么时候离开都可以。只是搜查一课早已习惯了，将任何有嫌疑的人当成真正的嫌疑人来讯问，特别是在搜查令很难批下来的时候。因为，即使拿不到搜查令，如果在“配合调查”中稍微恐吓一下，犯人往往就会露出马脚。
石田虽然不想就此让深泽回去，但是他也知道现在并没有扣押深泽的权力。于是他站了起来，示意深泽离开。中村和深泽离开之后，藤岛和石田还有其他搜查一课的人员回到搜查总部。石田用力往椅子上坐下，看得出他的心情并不好。他看着手里的名片，自言自语道：“中村洋一……这个名字我怎么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该不会是那个中村洋一吧？”旁边一个人说道。
“怎么，你认识？”石田回过头去问道。
“我大学的学长在东京国税局的调查课，去年年底的时候他跟我说过，他们在调查一个利用香港公司逃税的案子，好像案子经手的税务律师就是中村洋一。”他一边说着一边将中村洋一的名字输入电脑：“不会吧。”他倒抽一口气。
“怎么了？”石田马上走过去问道。
“中村直到三个月前都是莲城律师事务所的律师。”
“什么！”石田不由自主地提高声音。藤岛走了过去，看到电脑屏幕上的信息。中村洋一在四年前，因为涉嫌性侵犯未成年人被检察院起诉，后来虽然被判无罪，但是却在律师界闹得满城风雨，几乎到了无立足之地的地步，最后反而是东京最大的莲城律师事务所雇佣了他。
“等等，这么说来，中村四年来一直在莲城手下做事，可是三个月前中村从莲城那里辞职了。而现在，他又跑出来替有杀死莲城嫌疑的深泽辩护？”石田和藤岛一样也盯着屏幕看了起来，并且一边看一边整理道。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几个人都情不自禁地说道。空气中突然蔓延着一股异样的气息，仿佛这个案子的内核终于被暴露出来了一般。
“那段录像该不会是中村拍的吧？”跟藤岛同时进入搜查一课的井上突然说道：“你们看，那段录像也是四年前拍的，而四年前中村因为被起诉之后被整个律师界驱逐，但是莲城反而在那个时候雇佣了他。如果他拍摄了那段录像，并且以此威胁莲城，那么一切就说得通了。”
“在这四年间，中村一直替莲城处理着各种非法勾当。但是三个月前，他因为某个原因离开了莲城，”石田接着井上的话说了下去：“然后他又利用深泽从莲城那里敲诈了一千万？”
“我反而认为杀人的是中村，他将录像藏在深泽的房内只是为了嫁祸给深泽。”
“如果是那样的话，他又为什么要来替深泽辩护呢？”石田反问道。
“总之不管怎么说，我认为中村这个人很有必要调查一下。”井上说道。
他的话马上得到了在场几乎所有人的支持，唯独藤岛没有说话。不知道为什么，藤岛虽然也认为中村值得怀疑，但是他更在意刚才深泽的眼神。他觉得，深泽的话就是因为过于荒谬，反而显得真实。而那个悲伤的表情，怎么样也不像在说谎。最重要的是，深泽为什么会通过邮件这种会留下证据的方式来联络莲城呢？在调查莲城的时候，藤岛就已经发现莲城跟水名来岛也是有关系的，他是水名来岛所继承的香港那家公司的代理董事。加上刚才同事所说的，莲城企图通过香港公司逃税，是不是就是在说那家水名来岛的公司呢？如果真是如此，那么水名来岛也有杀死莲城的动机。再假设深泽说的话都是真的，水名来岛完全有理由杀死莲城并且嫁祸给深泽。
藤岛并没有立刻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同僚们，他想至少要找到一点点能够支持自己的推测的证据之后再说。两天之后，石田他们已经调查出中村马上就要举家移民瑞士的情报。另外，通过对声音的分析，那段录像的拍摄者的确是中村。这样一来，不论是中村利用深泽敲诈，还是中村自己杀人再嫁祸给深泽，都是有可能的。只是，一旦中村离开了日本，他们就拿他没有一点办法了。
正在一群人急于找出更多有关中村的证据的时候，藤岛却独自一个人开始了对水名来岛的调查。他首先到明治大学找到一些水名来岛的同学打探情况。藤岛觉得自己有必要了解水名来岛到底是个什么人。
“诶？你在调查水名君吗？”在明治大学的餐厅里，几个坐在他对面的大学生一脸惊讶。
“谈不上调查啦，只是例行公事地询问一下而已。”藤岛笑着说道。
“我觉得水名君非常好相处，”一个男生说道：“他虽然是水名集团的继承人，但是一点架子也没有，上课也几乎不会缺勤，成绩很好，对待别人也非常友善。”
“我也这么觉得。”旁边的几个人附和道：“光看他本人根本不知道他是水名集团的继承人。他非常谦虚，为人处事也很低调，几乎没有什么脾气，而且感觉非常可靠，碰到其他人有什么事，也总是很热心的帮忙。”
“是吗？”藤岛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只能一个劲地笑。
“但是你不觉得他总给人一种距离感吗？”这时坐在最边上的一个女孩说道：“倒不是说他高傲，我也觉得他非常低调谦和，但是总觉得他实际上是拒人千里之外的。”
“美雪，你想太多了啦。”
“哪有？难道你们不这么觉得吗？”这个叫美雪的女孩继续说道：“他看上去很随性淡泊，但我觉得他从来都是不快乐的，像是被困在什么东西里面走不出去一般。”
一旁的学生们开始七嘴八舌起来，突然又有一个男生说道：“对了，水名君最近好像对推理小说很感兴趣。”
“推理小说？为什么这么说？”藤岛问道。
“大概是一个月以前，他跟我说想试着写推理小说，但是找不到好的线索，希望我陪他玩侦探游戏刺激一下灵感。”
“你能说得再具体一点吗？”
“那个星期他让我每天都打电话到他家去，扮成推理小说里的犯人威胁他。”男生说道：“他每天会把自己想好的台词给我，然后让我在电话里照着剧本念，他也会配合我假装扮演被害者。”
“剧本你还有吗？”藤岛连忙问道。
“没有，他后来都拿回去了。”
“那你还记得台词吗？”
“不记得了，不过就是通常推理电视剧里面的那种啊，类似于如果你不给我钱，我就把你的秘密说出去之类的。”男生说道。
那天，藤岛一晚没睡。一个大胆得离奇的推断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形，因为过于离奇，导致他兴奋得不知道如何整理自己的思绪。第二天一大早，他就敲开了森山警部办公室的门。
“警部，关于轻井泽的案子，我有一些情况要报告。”他说道：“能不能去调查一下水名来岛呢？”
“水名来岛？”森山皱了一下眉头：“你不会真的相信了深泽的那些话吧，那根本就是胡言乱语。”
“警部，深泽为什么要说那种一听就是谎言的话，来为自己洗脱嫌疑呢？”藤岛说道：“我觉得在这种情况下，他的证词反而更加可信。如果深泽的话都是真的，再假设水名来岛同时也有杀死莲城的理由，那么他会不会先杀死莲城，再嫁祸给深泽呢？”
森山没有说话。藤岛继续说了下去：“当然，以下这些全部都是我的推测。假设水名来岛和莲城之间本来就有一些见不得光的秘密，他假装这些秘密被深泽发现并受到威胁，于是从莲城那里骗走了一千万，再汇给深泽，这样就伪造出深泽杀莲城的动机。那些录像也是水名来岛放到深泽家里去的，很有可能正如深泽所说，是浅田未步所为。深泽没有不在场证明，也是因为浅田未步。这样一来，一旦水名来岛杀死了莲城，警方的视线自然就会集中到深泽那里。水名来岛之所以要选择轻井泽的别墅，是因为他需要一个掩人耳目，但又能很快被发现的地方。他一定要让尸体在深泽搬家之前被发现，而且最好是让深泽在搬家前被怀疑，因为一旦深泽搬家，他就很有可能发现偷藏在他家的光盘。”
“所以你的意见呢？”森山说道。
“我认为很有必要仔细调查莲城和水名来岛之间的关系，说不定就能找到水名来岛的动机。”
森山没有立刻说话，他叹了一口气，将一份资料扔在藤岛面前的桌上：“这个是今天早上送来的，凶器的DNA鉴定结果，在剪刀的把手部分发现了深泽的皮肤碎片以及汗液。这个基本上就是决定性的证据了，刚才石田他们已经去检察院拿逮捕令了。”
“等一等！”藤岛说道：“这个剪刀完全可能是水名来岛从深泽家偷来的，如果浅田未步真的在深泽家的话……”
“浅田未步怎么可能在深泽家？”森山仿佛动怒般地打断了藤岛：“浅田未步只有13岁，还是大阪银行的继承人。我问问你，一个上流社会的13岁的大小姐，会主动跑到那种破烂房子里被人玩弄一个月，只为帮助她哥哥杀人吗？”
“可是警部，”藤岛不甘心地说道：“一旦深泽被起诉，无罪释放的可能性不到百分之一。您也很清楚，每年日本被起诉的人的无罪释放率吧。那么如果深泽真的是无辜的，我们不就是在……”
“藤岛君，我问你。”森山的语气平缓下来，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你怀疑水名来岛，真的是出于作为警察的正义感，还是出于作为一个新人急不可耐的表现欲呢？你抬头看着上面那些前辈，不知道自己还有多久，才能超过他们爬上官僚的位置。于是你想，与其老老实实做上级安排的事，不如争取发现其他人没有发现的线索，以突出自己的存在感。你认为这是一名搜查一课的刑警，应该抱持的态度吗？”
藤岛显然没有想到森山会这样问，他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那么我换一个方式问好了。你认为作为一名警视厅搜查一课的刑警，最重要的是什么？是维护正义？保护弱者？铲除邪恶？如果这个问题的答案，在你进入一课之后的这三年之内，始终没有找到的话，那么今天我来告诉你，并请你牢牢记住。作为一名樱田门的刑警，作为组织的一员，最重要的是贯彻组织的方针，支持组织的决定，保证组织的统一性。”森山看着藤岛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个案子，就到此为止了。”
“怎么可以这样。”
“这个是上面的决定，我们只能接受。”森山说道：“莲城身上有太多问题，上面不希望我们再继续挖下去了。”
平成十二年49，警视厅向全国发出了深泽信之的通缉令，但是却再也没有人见到过他。通缉令发出后不到一个星期，中村洋一便举家移民去了瑞士，彻底失去了音讯。

第十二章
三桥贤治觉得自己的人生注定要跟“日美关系”这个复杂又扭曲的问题纠缠在一起。在他出生的那一年，日本与美国签订了新的《日美安全保障条约》，日美军事同盟由此确立。新的安保条约，是美国用来确保其在亚太地区的军事力量和战略部署的重要手段。而对于战后丧失了军队和外交的日本来说，条约如同一把沉重的保护伞。从此以后，在国际安全上完全仰仗于美国的军事保护的日本，逐渐扩大着在国际关系中的发言权和影响力。但是却也从此走上了长达50年的依赖美日同盟的外交模式，在国际问题上处处受制于美国。由于日本一直在持续强化与美国的同盟关系，加上战争遗留问题，日本始终无法被邻国信任，难以融入亚洲社会，在国际社会中也一直游离于“正常国家”之外。
昭和六十年50，二十五岁的三桥贤治进入外务省，成为了一名高级官僚。那个时候，对于“亲美”外交政策还无法深刻理解的他，首先体会到的却是日本为“亲美”付出的沉重代价。那一年，日本取代美国成为世界上最大的债权国，日本制造的产品充斥全球。即使是当时在技术上并不占有绝对优势的电子产品，也由于日本政府对垄断行为的宽容，而得以通过提高国内价格，来弥补低价倾销国外市场造成的损失。当时的水名集团，也就是在这个大环境下成功地登陆美国市场的。而当时的美国，却处在财政赤字与贸易逆差的漩涡之中难以自拔。对于美国来说，似乎最直接有效的药方，就是下调美元汇率，以增加产品的出口竞争力，改善国际收支不平衡的状况。
昭和六十年51九月，美国、日本、前联邦德国、法国和英国在纽约的广场饭店签署广场协定。协议五国政府联合干预外汇市场，下调美元对主要货币的汇率，同时强迫日元和马克大幅度升值。广场协定揭开了日元升值的序幕，从昭和六十年到平成六年52的十年间，日元以平均每年百分之五的速度升值，股价和房价则以每年将近百分之三十的速度增长。而当时，日本年均GDP增幅只有百分之五左右，经济的泡沫已经膨胀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了。为了缩短泡沫经济与实体经济之间的距离，平成元年53日本政府开始了货币紧缩政策，以遏制经济泡沫的膨胀。由此却导致了股价和房价大幅度下跌，银行形成大量坏账，日本经济进入了长达二十年的衰退期。
在三桥贤治从政的这十九年时间里，他始终站在与美国平等外交的梦想和民自党“从美外交”的现实的矛盾之中。身为民自党的干部，又有长达十年的驻美经验，三桥贤治深深体会到，在外交关系上对美国唯命是从的无可奈何。他知道，现在的日本想要彻底实现“正常国家化”，必须仰赖美国的支持。正因为此，纵使他内心有多么仇恨美国对于日本的控制和玩弄，表面上依旧是一个亲美的民自党外务省官员。
平成十六年54，是三桥贤治进入外务省的第十九年，也是他作为外交人员，在华盛顿大使馆工作的第七年。九月底的一天，他受邀出席了美国副国务卿为各国使馆人员举行的非正式晚宴。类似这样的社交活动每天都会在这个国家的首都举行无数次，不论是大学、公益团体、公司，还是政府从上到下各个部门，为了拓展人脉疏通关系扩大影响力，都频繁的以各种名目尽可能多的组织招待会。比起头衔名誉和广告，美国人更相信与对方直接接触时的直观感受。因此与什么人建立关系，选择什么样的合作伙伴，第一轮的筛选，往往就是在这种非正式场合的觥筹之间进行的。
虽说是副国务卿主持的晚宴，到场的又全是各国的高级外交官员，整个会场看上去却是热闹而闲适。在这个从来不在形式上强调等级关系，越是社会地位高的人，在社交场合上越会将谦卑当成风度的国家，你常常会吃惊的发现，刚才跟你愉快地大聊某一道菜肴的人，其实就是某位赫赫有名的教授，甚至是联邦法院的法官。
这些，都是在等级分明唯权威至上的日本社会中不可想象的事。在华盛顿的这七年时间里，三桥也逐渐习惯了与头衔比自己高的人平起平坐的交往方式。虽然对于美国他有太多看不惯的地方，但是这种社交方式，却是他作为一个日本人无比羡慕却又无能为力的。
宴会照常在主办者简短却满是幽默的开场白中开始了，三桥刚喝了一口手里的香槟，旁边就有人对他说道：“三桥先生，可以请您出去走走吗？”说话的是副国务卿的秘书泰勒。
三桥只在大脑内迟疑了两秒钟，就轻松地笑着说道：“当然。”
进入秋天，华盛顿迎来了一年气候最怡人的时节，傍晚的暮色照耀下，高远的天壁上是层层叠叠清澈的云。走在过了七点就安静沉寂下来的市区空气中，泰勒无关痛痒地跟三桥聊了几句棒球。等三桥手里的香槟喝得只剩一半了，泰勒说道：“不知道能否请三桥先生帮我一个忙？”
“请说。”
“希望贵国能够在化妆品出口的问题上作一点文章。”泰勒直截了当地说道。
“化妆品？”三桥笑了：“泰勒先生，美国每年的化妆品进口量中，日本化妆品连百分之五都不到，能有什么文章好作的。我看法国使馆的人今天应该也在场吧。”
“但是论价格，贵国的化妆品一旦大量出口美国，占领中低端市场只是时间问题。”
那就等到占领了你们的市场之后再说吧。三桥心中愤愤地想着，但是他并没有说出来。
“泰勒先生也未免太未雨绸缪了吧。”他说道。
“未雨绸缪是好事啊，三桥先生也不希望重蹈50年代纺织品问题的覆辙吧。”泰勒说道：“等到贵国的企业已经将资金投入到出口这一块之后再去限制，损失的可是贵国企业的利益。”
三桥没有说话，即使在日美关系问题上摸爬滚打了七年，早已习惯在华盛顿和永田町之间面面俱圆地处理各种荒唐事物，对于美国在众多问题上毫不讲理的嘴脸也见怪不怪，但此时的他依旧很想对着眼前这位副国务卿的秘书破口大骂。
上个世纪四十年代成立的关税与贸易总协定，以及在1995年取而代之的世界贸易组织，是贸易大国为了降低关税减少贸易摩擦，而互相对彼此承诺低关税零歧视待遇的贸易协议。昭和三十年代55，日本的纺织品大量出口美国，优秀的品质加上低廉的价格，“一美元衬衫”几乎占领了大半个美国衬衫市场。然而贸易为进口国民众带来的经济利益，永远不及它所造成的负面效应来的直观。在进口纺织品的冲击下，大量的美国纺织品企业破产倒闭，失业工人的数量急剧增加。白宫受到了来自各个方面的，要求限制日本纺织品进口的强大压力。然而，作为关税与贸易总协定的创始国之一的美国，自然懂得要在表面上保持自身“倡导自由贸易”的形象。它既不愿意通过提高关税，更不想通过立法设立苛刻条件，来阻止纺织品进口。它所采取的，是要求日本自主限制纺织品出口的手段。为了强迫日本接受这项要求，美国把日本作为战败国最渴望得到的，国际安全上的保护作为了要挟的筹码。
自主限制出口，摧毁了无数正在扩大生产规模的纺织品企业，美国的经济和失业问题，被毫不留情地转嫁到了日本企业身上。作为一个外交人员，这一段历史在三桥眼里毫无疑问是一道丑陋的伤疤。他没有想到50年后的今天，这段耻辱会以这种方式在他面前重现。可是三桥深知，对于美国向来强硬又无理的要求，不要说他这样一个小小的外交官了，就连内阁也无法轻易说不。
“泰勒先生为什么要把这件事拜托给我呢？”他说道：“找经产省的人谈不是更直接吗？”
“据我了解，三桥先生与现任经产省大臣佐野先生的关系不错。”泰勒暗示道。
三桥没有立刻否认。泰勒随即说道：“对于三桥先生的帮助，副国务卿会亲自道谢的。”
刚才还在体内翻滚的愤怒的热浪，瞬间被浇灭了，三桥动摇了起来。内心的天平上，一边是理想主义的热情一边是功利主义的现实，一时间他竟不知道如何权衡。他没有立即答复泰勒，只说需要时间考虑。但是潜意识里他知道，自己已经做出了选择。
几个月之后，趁新年假期回国拜访的三桥，见到了当时的经产省大臣佐野太郎。正如泰勒所说，三桥与佐野的关系非常密切。佐野与三桥的母亲曾是高中同学，后来与三桥家一直走得很近，三桥贤治出生的时候，他更是将三桥认为义子。只是这一段关系，在永田町并没有多少人知道。
佐野家在港区内一幢可以看到东京湾的幽静别墅中。因为是新年的关系，前来拜访的各个省厅的车辆络绎不绝。三桥站在二楼的书房往下看了看，说道：“实在是抱歉，在您这么忙的时候来打扰您。”
“你在说些什么啊，”佐野挥了挥手说道：“那些不过是每年的例行公事，根本不用理会。”
“大臣，关于之前我提过的那件事……”三桥走回到沙发边，坐下后说道。
“贤治，你真是给我出了一道大难题啊。”佐野说道，却也没有责怪三桥的意思。
“正如我之前说的，经产省只需要调整一下企业补贴计划，把原来准备给轻工业产品的补贴额降低，就可以达到目的。并不需要真的直接限制出口。”
“我明白你的意思，现在如此的不景气，永田町也没有哪个人会愚蠢到去限制出口。”佐野叹了口气：“但是调整补贴计划，牵涉到太多人的利益，不是说办就能办到的。”
“但是国内的轻工业，早已经成熟到不需要任何政府补贴了啊。”
“这个不是成熟不成熟的问题，而是牵扯到的利益问题。”佐野说道：“所以我说你还太年轻。”
“大臣，内阁最近不是在鼓励高端钢材产品的开发吗？比起轻工业，那一块应该更需要财政扶持吧。”
“主要是现在省内反对的声音很大，”佐野没有直接回答三桥的话，他继续说道：“我并不是不支持你的主张。”
“是那位叫做谷协俊介的事务次官吗？”三桥说道：“我知道大臣您一直很看好他。”
“贤治，这件事我再考虑考虑。”佐野说道。
对于三桥贤治来说，那是唯一的一次，他感到自己作为一个外交人员的道德动摇了。而那唯一的一次动摇，却最终为他换来了大使的头衔。一年后也就是平成十七年56，三桥贤治被外务省任命为驻美大使。而日本出口美国的化妆品，在那之后始终保持在不到美国进口总量百分之五的水平。这件事让三桥在经产省内落下了相当坏的名声，对他颇有微词的人不在少数，首当其冲的自然就是谷协俊介。三桥贤治并不是内心毫无愧疚，但是他知道，如果同样的事情再发生一次，他依旧会选择自己的仕途。他不知道的是，同样事情居然真的再次发生，并且就在两年之后。
平成十九年57，三桥在一次使馆的晚宴上结识了当时只有二十一岁的水名集团前总裁的儿子水名晓人。对于水名集团的各种传言，在永田町早已人尽皆知。自从20世纪80年代水名集团与通商产业省交恶，十几年以来，内阁中只有财务省，始终是水名集团坚实的后盾。
关于这位前总裁的儿子，三桥不是没有了解。八年前，当水名浩司在飞机事故中遇难，水名晓人只有十三岁。作为水名浩司与再婚妻子的孩子，水名晓人继承了百分之五十的水名集团的股份。虽然为了交遗产税，信托人替水名晓人卖掉了几乎一半的股份，在之后的董事会重组中，新总裁水名裕司，也就是水名晓人的叔叔，又掌握了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水名晓人凭借手中百分之二十五的股份，还是成为了这个上市集团的第二大股东。水名晓人十八岁来美国留学，就读于宾夕法尼亚大学计算机系。一年前，二十岁的水名晓人正式继承了属于他的股份，虽然还没有毕业，却已经在水名集团美国分公司担任职务了。在那次晚宴上，水名晓人主动提出，希望能够跟三桥谈一谈。三桥同意了，当然，他同意的对象，并不是一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而是他身后百分之二十五的，日本最大电子企业的股份。
“我听说您现在已经在水名的北美总部工作了，真是了不起啊。”第二天，水名晓人准时来到三桥贤治的办公室。两个人寒暄一阵之后，三桥贤治恭维道。
“哪里，”水名晓人苦笑：“现在水名在美国完全是疲于应战啊。”
“何以见得？”
“三桥大使您一定很清楚，进入平成以后，水名电子在美国市场上就完全丧失了价格优势。能够支撑到现在，靠的也就是设计上的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优势。”
“您谦虚了，据我了解，水名在美国的市场占有率，在外国品牌中始终是第一位的啊。”
三桥没有说话，水名集团在昭和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58利用日本反垄断法“但是却几乎没有效益。”水名晓人说道：“特别是千禧年之后，美国商务部将所有水名产品的反倾销税，提高到了百分之九十。即使我们的生产成本再低，也承担不起这样的压力啊。”
的漏洞和内阁的大力扶植，垄断了日本的电子计算机制造业。之后又通过大幅提高国内的售价，得以不计成本地倾销和占领美国市场。这一局面在平成年代之后，因为日本国内反垄断法立法的加强，以及世界贸易组织成立，世界范围内对倾销行为的制裁逐渐升温，而宣告终结。
三桥其实很清楚，美国人的所谓“反倾销税”，并不是只有当某一样进口商品，真的是在以低于国内销售价格倾销美国市场的时候才会被征收的。美国商务部用来计算“国内价格”的那一套繁杂又让人无力反驳的公式，常常导致那些以正常合理价格出口的商品，同样被征收反倾销税。这里面究竟有多少经济考量，又有多少贸易保护主义考量，可能连美国人自己都难以解释清楚吧。千禧年之后的水名集团，无疑就是这种贸易保护主义的牺牲品。只是现在的内阁，绝对不可能因为水名要缴纳美国反倾销税，而再为水名电子提供优惠政策。
“三桥大使一定了解，现在发生在叙利亚的事件吧。”水名晓人突然转移了话题。
“您是指关于美国军火走私集团的传闻吗？”三桥说道。这一年对于白宫来说，在安全问题上，除了还在进行的伊拉克战争，就是被美国列为支持恐怖组织国家的叙利亚与美国军火走私集团勾结的问题了。
“那么大使一定知道，上个月国会拒绝了白宫提出的，增加中央情报局预算以调查叙利亚事件的要求。”水名晓人继续说道：“对于财政权完全被国会所掌握的联邦政府来说，现在恐怕正为这笔预算的来源一筹莫展吧。”
“我听说您的专业是计算机工程，但是没有想到您对于政治也有如此敏锐的嗅觉。”三桥绕着圈子应答道。
“但是，法律并没有禁止联邦政府从个人，或者其他国家那里获得无偿捐赠。”水名晓人没有回应三桥的客套，而是继续说道：“八十年代就发生过，政府在无法得到国会拨款的情况下，接受外国捐赠而开展小规模间谍行动的先例。”
“水名先生，容我失礼了，您现在正在考虑的问题是非常危险的。”水名晓人的话刚说完，三桥就明白了他的目的。他离开椅背坐直，看着水名晓人：“想通过金钱打动美国政府的这种尝试，还是不要做的好。”
“三桥大使，这五十多年来，日本为美国的经济问题买了多少次单，您一定深有感触吧。”水名晓人完全没有否认三桥的暗示，反而开始游说三桥：“这将近二十年的不景气，直接原因不就是昭和六十年代59美国强迫日元升值吗？现在美国一方面打着自由贸易的旗子，让日本对美国的进口商品敞开大门，另一方面面对日本的进口商品却是贸易保护主义的嘴脸，日本政府对此难道就只能忍气吞声，完全不去维护本国企业的利益吗？”
“但是您总不能要求政府从财政中拨款，去援助美国的军事行动，只为维护一家企业的利益吧，”对于水名晓人所说的，三桥心里并不是不赞同，只是在表面上，他依旧有需要维护的政府利益：“现在已经不是昭和年代了，水名不能总是指望政府的扶持吧。而且，政府在国际问题上，现在正试图与美国保持距离，这个时候去资助美国的军事行动，完全是与国家利益背道而驰。”
“大使，您误会了，”水名晓人笑了一下，说道：“鄙社绝对不会自不量力到妄图动用国家财政预算。”
三桥抬起头看着水名晓人，他看上去对他的话感到不可理解。
“钱的问题鄙社可以解决，”水名晓人很认真地看着三桥：“但是我们需您的帮助去搭线美国政府。”
三桥笑了，他轻轻摇了一下头：“如果我说错了请恕我失礼，但是依据水名集团一贯的作风来看，我大概能推断到您现在的想法。很可惜，我只能说，身为日本的大使，我绝对不可能帮助日本企业去行贿美国政府。”
“大使，这笔钱不会从鄙社的手里经过。”水名晓人似乎料到三桥的反应，他笑了一下，像是在安抚三桥：“在外界眼里，这笔钱是太加尔共和国给美国政府礼节性的捐助，以表达对美国打击跨国军火走私行动的支持。”
“水名有必要为了占领美国市场，如此不择手段吗？”三桥非常惊讶于水名晓人几乎是异想天开的提议，他没有想到，一个企业为了利益会舍得如此大费周章。
“相比起每年损失在反倾销税上的利益，这笔钱实在是小数字。”水名晓人说道。
这是一个过于大胆冒险的计划，一旦败露，将成为巨大的政治丑闻。不论是对于牺牲国内企业利益，换取外国资金援助的美国政府，还是对于为这个丑闻推波助澜的自己。但是，对于逼迫美国政府放弃贸易保护姿态，对日本的哪怕只是一种进口商品低头，简直就如同在这头一直对自己横行霸道的狮子的脸上，狠狠地揍上一拳。对此，三桥贤治实在是有放手一搏的冲动。可是，行事作风小心谨慎的三桥，从来都不愿意拿政治生涯做筹码，去豪赌自己的浪漫主义。他看了水名晓人一眼，说道：“正如刚才我所说的……”
“大使，”水名晓人却突然打断了他的话：“您在美国生活了将近十年，有没有回永田町的打算呢？”
三桥没有说话。
“明年的国会大选，现在的财务省大臣成田齐史获胜成为首相的呼声是最高的。”晓人不紧不慢地说道：“鄙社将会全力应援，使您成为下一任外务大臣。正如大使您刚才所说，这个就是水名一贯的作风。”
构建仕途的台阶又被摆在了自己的眼前，而所谓的“外交官的道德”在屈服过一次之后，就彻底失去了防线的作用。此时三桥内心天平的两端已不是功利和道德，而是成功的可能性与失败的毁灭性后果。突然之间，他想起了那个女孩的脸，她敏锐却又常常失神的眼睛。她对自己说：“既然你内疚了，为何不反击呢？”
“内疚？我并没有内疚啊。”三桥笑了。
“你只是不后悔自己的选择罢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京都口音，冷静地说道：“可是你内心对那些企业不是依旧有歉意吗？”
她的大胆直言让三桥目瞪口呆。善于用暧昧模糊来掩饰掉言辞中一切可能的尖锐，真正要表达的意思从来都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这才是普通的日本人。
“怎么，您要打我吗？”她看着他有些轻佻地说道。
三桥意识到，他的表情已经将内心的真实情绪暴露无遗，他诧异于自己为何如此容易的就在这个女孩面前丢掉防线。她说的没错，他从来没有后悔过自己的选择，只是内心的罪恶感并没有因此减轻。它始终盘踞在那里，拷问的不是他作为政治家的良心，而是自己所背叛和放弃了的，那个纯粹又炙热的理想。
三桥贤治答应了水名晓人的请求，凭借他在华盛顿的人脉，以及与白宫智囊团的私交，要说服急需资金的白宫并不是件太难的事情。平成二十年60，美国商务部在对水名进口商品的年度复查中，认定水名电子已经不存在倾销行为，撤销了所有的反倾销关税。也就在那一年，水名电子在美国的市场占有率提高了百分之五，成为了美国第二大个人电脑品牌。

第十三章
“路上辛苦了。”水名来岛接过水名晓人手里的行李。千叶县从昨天就开始的雷雨，导致成田机场交通管制。水名晓人所乘坐的全日空飞机，不得不在华盛顿杜勒斯机场多停留了大半天，加上空中十一个小时的飞行，水名晓人已经在飞机上呆了将近二十个小时了。
“也没有多辛苦，毕竟是全日空嘛。我可是宁愿在全日空上呆一天也不想在美联上呆一个小时啊。”水名晓人笑着说道，将行李交给来岛之后一阵轻松。
来岛把行李放进后备箱，正要帮晓人开后面的车门，晓人自己抢先一步把副驾驶座的车门打开了。“都说了不用你来做这些事情。”说着就钻了进去。
来岛笑了一下，绕到车子的另一边，一边开车门一边说：“是要先回家，还是直接去公司？”
“回家，刚刚在华盛顿游说三桥那个老头子，累死我了。”晓人故意抱怨般地说道。
“刚才不是还说没有多辛苦吗？”来岛又笑。
晓人懒散地打了一个哈欠，斜靠在车门上，看着来岛英俊得有些冷淡的左脸。他很早以前就觉得来岛过于漂亮了，即使从一个同性的角度来看。他突然想到了第一次见到水名来岛时的事。
“怎么了？”来岛正聚精会神地看着前方，但是显然是注意到晓人一直盯着自己。
“没什么。”晓人的语气听上去像是任性的孩子。
第一次见到这个比自己大六岁的同父异母哥哥，是在平成十一年61秋天一个阴沉的上午。那一年晓人只有十三岁。自从五月份父母在飞机事故中去世，水名晓人的监护权，就落到了他的叔叔水名裕司的手上。到了七月底，水名集团长达两个月的动荡和混乱，总算是以水名裕司继任社长职位为终结，告以段落。从哥哥水名浩司手里接过了公司、股权、遗产以及水名晓人的监护权之后，水名裕司卖掉了水名浩司在港区那幢能够看到东京湾的房子，将水名晓人接到了他自己位于新宿的别墅。
那间陌生的房子，让晓人感到一股仿佛要被倒吊起来的恐惧，一直理所当然的温暖的生存状态从根源处被颠覆了。陌生人的亲切如同要强行扳开他身体的刀，面对他们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履薄冰无所适从。仿佛被抛弃在空旷的野地里，四面八方没有任何遮拦和依凭，一切都暴露得干净彻底，陪伴在身边的只有粗暴的风声。晓人本能地沉默起来，因为不知道如何面对，不知道如何回话，不知道能不能笑，不知道能不能说“我想吃的其实不是这个”。心怀鬼胎的陌生人和亲戚、道貌岸然的老师和同学，所有人表现出来的都是一副同情的嘴脸，看上去是那么的可怕。只有躲在自己的房间里的时候，才能有片刻的放松，而代价则是钻心的孤独。
那个下午，晓人被叔叔水名裕司叫到了楼下的会客室里。在那个有明亮落地窗户的房间里，叔叔对面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穿着昂贵西装一脸严肃的人。坐在旁边的，是一个看上去大学生模样的人。他的白色衬衣把他那张风平浪静的脸，衬托得更加干净了。晓人的第一反应是，那个人长得很好看。
“水名先生，大致的情况，之前已经在电话里跟您汇报过了，”穿西装的男人说道：“虽然前社长离婚时的协议，对他的遗嘱没有任何约束力，但是作为浅田香织的代理人和前社长的朋友，我还是希望您能够考虑让来岛把户籍迁回水名家。这也是这个孩子的愿望。”说完他朝右边看了那个穿白衬衫的人一眼。
“我也知道，哥哥在离婚的时候承诺过，一旦来岛的母亲无法继续抚养来岛，他就会把来岛重新接回水名家。”水名裕司说道，然后他转向穿白衬衫的男人：“来岛君，最后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只有这么高呢。”说着他比划了一下：“现在居然已经是大学生了。时间真是过得快啊。”
“你现在在明治大学读书是吗？”坐在水名裕司身边的水名千代说道，“居然父亲刚刚过世就又失去了母亲，真是太让人心酸了。”她用绣着蕾丝边的丝质手绢抹眼角，又说道：“为什么这种灾难会发生在水名家呢？”
“晓人你过来，”说着水名裕司朝晓人招招手，晓人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这孩子也是……”他一边抚摸着晓人的头一边叹气，对着白衬衣说道：“你们兄弟以后就好好相处吧。”
“晓人，来岛是你同父异母的哥哥。”水名千代带着哭腔说道：“你们一定要连你们父母的份一起，好好地活下去。”
晓人被水名裕司抓着肩膀推到白衬衣的面前，他有些胆怯地抬头看向他。从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的男人突然笑了，他嘴角的弧线看上去非常的温柔。他伸出手摸了摸晓人的头，那是不同于水名裕司生硬而粗糙的抚摸，也不是水名千代黏黏糊糊纠缠不清的拥抱，那是一种带着怜悯和悲伤的抚摸。如同带着香气的夏日傍晚的凉风，美好得让人想哭。那一瞬间晓人意识到，自己并不是孤身一人。
那一年，来岛已经十九岁，只差一年就成年了。但是水名家的当家水名裕司，还是没有犹豫地就让来岛入籍了。现在看来，那不过是当年水名裕司在水名集团权力斗争中，为了坐稳总裁的位置，而打的一张亲情牌。集团总裁、同时也是最大股东的水名浩司去世之后，水名集团内部陷入了一场空前的权力斗争。身为水名家次男的水名裕司，并没有哥哥那样的经营才能，也没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冷酷，虽然在两个月的动荡中，总算是坐上了总裁的位置，却受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质疑。他手里的唯一砝码，就是与水名浩司的血缘，以及对水名浩司发展方针的忠诚。这个时候出现的水名来岛，无疑为他提供了最佳的表演机会。为了表明他当上总裁并不是基于对权力和财富的欲望，而是为了保证水名家族的历史得以延续，接纳有可能跟自己瓜分家族财产的水名来岛，最直观地证明了他的无欲无求。
于是在失去了父母的十三岁，水名晓人拥有了一个比自己大六岁的哥哥。虽然晓人非常希望这个新来的哥哥能够直接搬到家里来，跟他生活在一起，但是来岛依旧是选择住在自己在南青山的寓所。晓人时常会趁下课之后跑去来岛家里，那是一个隔绝了所有异样眼光、阿谀奉承和心怀叵测的世界，有的只是他，以及世界上的另一个他。正在念大学的来岛经常不在家，晓人就独自一个人在那间整齐干净又空旷的大房子里打发时间。虽然只有一个人，但是独自在家时环绕在身上的孤独感却一次也没有出现过。
水名来岛在晓人眼里就是一个崭新的世界，他不会像其他大人那样，把他当成孩子心不在焉地敷衍，或者是把他当成大少爷毕恭毕敬地恭维。来岛会认真与晓人交流，甚至在很多事情上听取他的意见。被来岛当成大人平等对待的晓人，被来岛的睿智和淡泊深深吸引住了。来岛仿佛没有不知道的事情，也没有烦恼和伤心的时候。不论什么问题，只要告诉来岛，一定能被他分析得头头是道，并且顺利解决。
水名来岛在大学毕业后进入水名集团，在销售三课担任课长，负责水名集团在四国地区的零售事宜。随着晓人逐渐长大，他越来越多地接触到水名集团方方面面的事务，也听到了一直流传在公司内部的关于水名来岛的传闻。那是十七岁的暑假，晓人所就读的庆应大学附属中学，组织学生去英国进行了为期一周的夏令营。回到成田机场的时候，本来说好要去接他的来岛临时去大阪出差了，来的是来岛所在销售三课的下属野上。晓人虽然有些失望，但是也想趁机了解一下来岛在公司里的情况。于是汽车刚刚开上高速公路，晓人就迫不及待地问道：“哥哥在公司里是什么样子？”
正在前排开车的野上，丝毫犹豫也没有就说道：“您是说水名课长？他很优秀，有能力又有胆识，对我们这些人又非常照顾。每次一个项目来了，分担最多任务的一定是他。绝不会像其他课长那样，把销售任务全部压在业务员身上。”野上说着说着激动起来：“我们都很感激有这样一个人当我们的课长啊。”
那是晓人第一次如此直接地了解到来岛的工作状况，他也有些兴奋，说道：“还有呢？”
“不瞒您说，水名课长一年前刚进公司的时候，我们都以为，他既然是前社长的儿子，肯定只是到这个职位上随便混个经验，马上就会被调走，谁知道他工作起来那么投入，而且一做就是一年。谁也没有想到公司的继承人，居然会愿意做如此基层的工作。”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晓人感到一阵疑惑。
“啊，我也只是随便说说而已，”野上稍微侧过头笑了一下：“一般来说，既然是社长的儿子，进公司以后不是应该直接进入管理层吗？不过我想这种惯例在水名课长身上行不通啦，他是一个对自己要求严格的人。”
“一般来说，都会直接进入公司高层吗？”
“一般是啦，”野上看着前方笑了：“您看其他那些家族企业，长子次子进入公司之后，不是都是直接任命为常务或者专务吗？至少也是个部长。很少有从课长做起的。”
晓人不知道如何答话，他皱了皱眉头，思考起来。
“野上先生，哥哥有跟您说他为什么会选择当课长吗？”车子驶过高速公路收费站之后，晓人说道。
“这个……没有听课长提起过……”
“这样啊。”晓人应道。车内又是一阵沉默。
“那个。”野上有些犹豫地说道。
“怎么了？”
“这话我也只是随便说说，您不需要当真。”野上突然说道：“公司里面，一直有一些关于水名课长的奇怪的传闻。”
“奇怪的传闻？”晓人一下子直起身子，他说道：“赶快告诉我。”
“公司里有人在传，水名课长五岁的时候杀过人。”
“啊？”晓人觉得匪夷所思。
“这个真的只是我听说的，您也不需要太介意了。”
“说具体一点！”晓人着急起来。
“我听说，水名课长在五岁的时候，在一次意外中把一个小婴儿杀死了。”野上小心翼翼地说道。
晓人冷笑了一下说道：“还真是无聊至极的造谣啊，这种话说出来也有人相信？”
“其实一开始根本没有人当回事，但是后来越传越真，”野上说道：“有人还说，当年前任社长会跟第一任夫人离婚，就是因为这个事情，好像是觉得只要水名课长离开了水名家，就不会再有人记得那件意外。公司里还有人说，就是因为这样，第一任夫人绝对不可能跟前任社长约定，让水名课长重新入籍水名家。”
真是扯淡。晓人靠在后座上想，这种无聊的事情也编得出来，大人整天都这么无聊吗？
“而且，”野上又想到了什么，继续说道：“更过分的是，当时将水名课长带回来的那位律师，三年前不是被人杀害了吗？于是还有人心怀叵测地说，现在已经完全没有人能够证明，当时到底有没有那种约定。”
“愚蠢至极。”晓人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异常的愤怒：“这分明就是在排挤哥哥，到底是哪些人这么无聊。”
带着心中的愤愤不平，晓人回到了位于新宿的那幢三层楼高的“家”。水名千代似乎是带着女儿出去购物了，但是放在玄关的叔叔水名裕司的拖鞋不见了。估计叔叔在家的晓人，支走了过来帮他提行李的佣人，一个人走到一楼的起居室。他看到水名裕司和人事部的后藤部长正在商量着什么，他听到后藤说道：“这次会从各个零售站点裁员一百人，另外会增设一个销售部门，负责中美和南美地区的销售。”
“你有推荐的人选吗？”水名裕司说道。
“这个，目前还在研究中。”后藤回答道：“不过下周之前一定会得出结论。”
“让哥哥来做啊。”晓人放下手中的行李走到水名裕司面前。
“晓人，你回来了。”一瞬间他的眼里闪过一丝不悦，他说道：“你先赶快去休息吧。”
“哥哥现在在公司里的评价不是很高吗？说他有能力，对待下属又亲切。”晓人没有理会，说道：“为什么不让哥哥试试呢？”
“南美市场是水名以前从来没有涉足过的，存在很大的风险，来岛进公司才一年，经验还不足。”水名裕司说道。
“哥哥进公司才一年是没错。可他还不是一点经验也没有，却做得很出色吗？”
“国内市场和国外是不一样的。”水名裕司努力耐着性子解释道。
“可是其他那些公司，像哥哥这样的身份一进公司，就会直接进入管理层。为什么水名集团就不行？”晓人不依不饶。
“水名跟其他公司不一样。也没有必要跟他们一样吧。”
“请恕我直言，”一直没有说话的后藤部长突然开口说道：“社长也是站在公司全局角度考虑，才这么做的。”
“什么意思？”晓人看着后藤。
“现在公司内部关于水名课长的传闻太多，如果是从公司的形象出发，社长的顾虑还是很有道理的。”
“叔叔你打算一直让哥哥只当个课长吗？”十七岁的孩子似乎无法接受大人世界的暧昧与迂回。
“这个我现在没有办法回答你。”水名裕司不耐烦地说道。
那一刻，看着叔叔不愿意直视自己的眼睛，水名晓人突然明白了，当年自己的叔叔让来岛入籍，全是演戏。事实上，他根本不想让水名浩司的两个孩子接近公司的权力核心。与继承了百分之二十五的股份的晓人不同，没有从水名浩司那里继承到股份的来岛，在公司内没有任何实质性权力，生死完全掌控在水名裕司的手里。
晓人转身夺门而出，从电话里问到了来岛在大阪投宿的宾馆之后，就直接坐上了从东京开往大阪的新干线。等到达大阪，已经是晚上十点了。
看到突然跑到大阪来的晓人，来岛大吃一惊。
“晓人你到这里来做什么？”来岛让晓人进到房间后，问道：“你今天不是刚从英国回来吗？不累吗？”
“再等三年。”
“什么三年？”来岛不解。
“再等三年我就能继承我的股份了，”晓人目不转睛地看着来岛，说道：“到时候我绝对让哥哥当集团的常务。”
“晓人你在说些什么啊？”来岛笑了，递给他一罐冰可乐。
“我是认真的！”晓人接过可乐，愤愤地说道：“叔叔他现在分明就是在排挤哥哥，真是无聊透顶的男人。”
“晓人，”来岛在他对面坐下，摸了摸晓人的头，笑着说道：“谢谢你。”
晓人突然有些不好意思，他低头去开那罐可乐。这时来岛又说道：“但是，我更希望你能够到美国去。”
“美国？”晓人抬起头。
“对啊，比起争夺公司内部的权力，让水名占领美国市场不是更重要吗？”
“这个我当然知道。”晓人又低下头。
“晓人你听我说，”来岛说道：“我相信爸爸他如果还活着，一定也不会希望，我们跟任何家族内部的权力斗争扯上关系。很多事情放到家里来说就会变得复杂又扭曲。你现在每天跟叔叔生活在一起，逐渐地就会把他关心爱护你的地方当成理所当然，忘记了他的优点，而只看到那些让你不高兴的地方，久而久之，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让你觉得讨厌。不是这样吗？”
晓人没有说话。
“如果你能站得更高，你就会发现家庭不过只是生命中的一部分。只要你一直往前走，总有一天能够从那个地方脱离出来。而等你脱离出来之后，回过头去看，才会发现那些被你忽视的美好的东西。”说完来岛突然转移了话题：“爸爸他一定会希望你去美国读书，多多了解美国的市场，帮他实现没有完成的心愿。”
“可是……”
“至少可以练练英文吧。”来岛半开玩笑地说道。
一年之后，十八岁的晓人如来岛所愿，考上了宾夕法尼亚大学计算机专业。平成十八年62，二十岁的晓人正式继承了属于他的百分之二十五的股份，并且开始在水名的北美总部见习。那年夏天，来岛突然打电话给晓人，让他回日本一个星期，说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商量。
“大学毕业之后你想回东京总部来吗？”在来岛位于南青山的家中，来岛对晓人说道。
“当然想啊，但是哥哥你不是说要扩展北美市场吗？”
“两者并不冲突啊。”来岛笑了笑。
“那我毕业之后就回来。”晓人认真地说道。
“那么，就非得在那之前，做出一点让人信服的成绩才行。”来岛说道：“光靠你手里的股份，并不足以让你领导水名集团吧。”
晓人默默地点头。
“晓人，你知道太加尔政府，最近正在招标改建一家大型的国有电子设备厂吗？”
“太加尔？”晓人迟疑了一下：“你是说印度边上那个……”
“对啊，你之前不是还说，太加尔新当选的总理的幕僚长，一年前还是你的同学吗？”
“啊，你说那个人。”晓人终于想起来了。
“太加尔刚刚修订了新的宪法，又进行了议会选举。新上任的内阁为了走出经济困境，正在考虑将亏损的国有企业出售给外资，现在正是水名收购那家电子设备厂的最佳时机。”
“但是为什么要收购太加尔的工厂？”
“北美总部的井上董事这个星期会回国吧。”来岛答非所问。
“是啊。”
“那正好，我们可以请井上董事跟我们一起去说服社长，”来岛突然笑了：“开发北美市场对于他来说，同样也是至关重要的。”
五天之后，在水名东京总部的社长室里，来岛和晓人以及负责北美市场的井上董事，将一份报告书交到了水名裕司的手里。
“开什么玩笑。”水名裕司啪地一声，将手里的文件扔在桌上，有些不屑地说道：“先且不说行贿美国政府是个天方夜谭，为什么水名要去收购那种技术落后毫无质量保障的第三世界国家的工厂。”水名裕司最近正在与一家韩国公司洽谈收购笔记本电池生产厂的项目，这个时候他绝对不可能允许自己的两个侄子来破坏自己的计划。
“社长，您知道每年我们在美国市场，因为反倾销关税要损失多少利益吗？”晓人说道：“如果没有反倾销关税，水名电子就可以降低价格，大幅度提高市场占有率，预计第一年的利润就会达到一百二十亿。”
“一百二十亿？除去送给美国政府的那一百亿，纯利润不是只有区区二十亿吗？”水名裕司说道：“况且，即使美国政府明年真的取消了反倾销税，谁能保证后年不会又卷土重来？有必要为了这二十个亿去拿水名的名誉冒险吗？”
“社长，”井上董事说道：“这一届民主党政府的任期至少还有三年，一旦接受了这笔钱，我们还需要担心，他们会中途冒着丑闻被曝光的危险，再次对水名征收反倾销税吗？”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水名通过高价收购太加尔的工厂，让太加尔政府把一百亿送给华盛顿。再以此为条件，说服白宫接受这笔钱并且取消对水名的反倾销税？”水名裕司笑了笑：“井上君，小孩子们一时头脑发热的玩玩游戏也就算了，你怎么也参与进来了呢？”
“社长，我觉得这个计划的可行性非常高。”
“噢？那你说说看，白宫有多大的可能性会接受这笔钱。”仿佛是故意要测试他们一样，水名裕司说道。
“美国国会刚刚拒绝了政府关于资助中央情报局在叙利亚进行军事行动的拨款要求。白宫应该还会再次提交修改后的法案。但是，明年就是伊拉克战争四周年了，美国国内反战的呼声越来越高，现在国会绝对不可能再拨款去资助海外军事行动。另一方面，叙利亚跟美国军火走私商的勾结，已经到了猖獗的地步。说到底，这也是前任民主党总统当年放纵军火商的恶果。所以，现在华盛顿为了解决叙利亚的事情，应该是急得焦头烂额。只要等到这一次的预算案被国会拒绝，让白宫接受这一百亿的可能性将会非常大。”晓人不紧不慢地解释道。
“问题是，我们跟美国政府没有过任何直接的交道，在那边也没有人脉。就算他们现在再需要钱，也不可能二话不说，就把我们送上去的钱收下吧。”水名裕司依旧无法信服。
“社长，您知道现在的驻美大使三桥贤治吗？”水名来岛说道。
“听说过而已。”
“有传言说，两年前三桥之所以会被任命为驻美大使，是因为白宫那边出面干预了外务省的人事决定。”来岛说道：“三年前，经产省突然取消了对化妆品企业的出口补贴，导致整个业界大幅度降低了往北美市场的出口量，幕后推手似乎就是三桥贤治。可以推测，三桥以驻美大使的职位为条件，帮助白宫游说了经产省，遏制住了正在逐渐扩大的日本化妆品在美国市场的占有率。”
“这跟我们现在正在谈的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呢？”水名裕司打断来岛的话：“按你这么说，三桥根本是个置国内企业利益于不顾的人，他怎么可能会出面帮助水名。”
“恰恰相反，”来岛说道：“三桥在外务省内，一直以来是出了名的反亲美外交派。三年前的事件，我认为完全可以解释为，政治家为了仕途不择手段而已。”“所以你的意思是，利用他的愧疚感吗？”
“愧疚感是一方面，”晓人说道：“他的野心应该不会止于驻美大使这个头衔，我们手里还有更多可以拿来交换的筹码。”
水名裕司陷入了沉思。的确，如果一切能够按照这种设定顺利进行，说服美国政府不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这个计划虽然大胆，但对于忍受了十几年美国反倾销税而无能为力的水名集团来说，反倒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感。只是，水名裕司从来就不是一个只考虑大局的人。
“可是，我们现在正在谈的首尔的那家工厂，收购价格只有十亿不到，工厂的设备也远好于太加尔。”水名裕司依旧是不肯松口：“太加尔的竞标价格是二十五亿，那多出来的十五亿预算从哪里来？”
“社长，我从母亲那里继承到的香港公司，全部资产加起来有二十个亿。我愿意将全部的资产用于这次在太加尔的竞标。”这是来岛早就准备好的答案：“加上香港公司的资产，我们一共有三十亿的预算，买下太加尔的工厂根本是绰绰有余。”
水名裕司仿佛看着外星人一样看着水名来岛。他无论如何没有料到，这个在他看来几乎是没有从自己的哥哥那里继承到一分钱的人，手里居然有一个二十亿的公司。他更没有料到的是，这么多年来他从未提起过这件事，更没有试图利用这笔钱，为他在公司内部谋取丝毫权力。
“来岛，你考虑清楚了吗？”水名裕司说道：“这个可不是在开玩笑。”一旦这二十亿投到太加尔那里，来岛手里的砝码大概就真的没有了。对于这个局面，水名裕司求之不得。
“当然。”来岛看着他认真地说道：“让水名商标占领美国市场，一直是父亲生前的希望，为了替他实现这个愿望，这二十个亿根本算不上什么。”
“社长，说到这个问题。”井上突然走到水名浩司跟前，稍稍压低了声音说道：“最近负责西欧市场的深井常务，跟其他几个董事走得非常近。目前水名在西欧的销售形势相当好，营业额几乎要超过北美了。现在公司内部似乎有声音在说，水名应该放弃先代的那种专注于美国市场的想法，而把重点转移到西欧那边。”
水名裕司皱起了眉头，没有说话。显然这件事对于他来说，比水名在美国的市场占有率更为重要。
“我还是觉得应该尊重先代社长的方针，把重点放在北美。”
“那是当然。”水名裕司毫不犹豫地说道。他完全明白深井那帮人眼里看到的根本不是西欧的市场，更不是水名的长远计划，而是这张社长的椅子。
直到现在，晓人还记得当时叔叔的表情。那个从来都是把排挤来岛当成与他相处的唯一方式的自私的男人，居然会同意来岛提出的如此大胆的计划，并且还大手笔的投入了一百亿进去。上个星期在华盛顿见到三桥贤治之前，他也没有自信自己居然能够说服驻美大使。可是他只是把来岛告诉他的那些台词，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三桥贤治就动摇了。
来岛完美地利用了水名裕司对于权力的贪婪，三桥作为一个政客的野心，白宫急于收拾自己的烂摊子的窘境，以及太加尔新内阁对摆脱经济问题的渴望，如同魔术师一般，将这些毫无关联的事情构建成了一个为水名打开北美市场的庞大计划，只为实现父亲生前的愿望。来岛究竟是如何知道关于三桥的那些内幕的，晓人虽然很好奇，但是却也并不急着知道。因为来岛会一直在身边，这个全世界最值得自己信赖的人，会一直跟自己在一起。
晓人看着正在开车的来岛的侧脸，窗外闪过表参道街边的露天咖啡厅。夏季从美国回来的飞机会经过北极上空，全程暴露在极昼的日光之下。当飞机经过俄罗斯上空，晓人被连绵的群山以及那些不知通往哪里的整齐公路所迷住。只是盯着窗外不到十分钟，就觉得眼前一片花白。直到现在，晓人依旧觉得时差和极昼烈日在脑海中盘旋。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正在开车的来岛的侧脸，显得如此的遥远和不真实。
还有一年，明年他就能够毕业回到东京总部了，到时候一定要把来岛提拔为集团高层。当然，那些无聊的谣言他也要彻底解决掉。晓人心里这样想着。

第十四章
平成二十年63，三桥贤治与谷协俊介在议会大选中同时入阁，分别担任了成田齐史首相的外务省大臣和经济产业省大臣。可是仅仅一年半之后，年仅四十二岁的谷协俊介，就打败了年龄和资历都在他之上的三桥贤治，从成田手里接过了日本首相的头衔。
平成二十二年64十月初，就在鹤川静子与三桥的秘书，在白石料庭秘密会面不到半年的时间里，谷协俊介在上任之后的第一次民意调查中，为民自党内阁取得了百分之七十的支持率。这位年轻又敢于创新的原经济产业省大臣，用他对重振经济的热情，和对国民高于以往任何一位首相的诚意，换来了民众对内阁空前的信任和期待。对于民自党来说，如此高的支持率自进入平成年代之后就没有出现过了。毫无疑问，现在的谷协对于民自党来说是有如救世主一般的存在，这一点，连当初表面上力推他上台的三桥也没有预计到。
谷协上任后的这一个月之内，他的脸每天都会出现在所有报纸的头版。而唯一的一次例外，却出现在了这阴郁的早上。
十月的这天早上，几乎所有的新闻，都将头版让给了一条关于水名电子的消息：水名集团正式被美国大陪审团调查，以决定是否就水名行贿美国政府一事，作出刑事起诉。在媒体的围追堵截下，谷协内阁一致给出了不与置评的回应。鹤川静子看着电视里谷协那张干净的脸，她很清楚他的坦诚不过是常年练就的保护色罢了。实际上谷协跟所有政客一样，是个为了最大化自身利益，不惜用尽一切卑鄙手段的人。不过这也是为什么鹤川静子会和谷协如此合得来的原因。因为在这一点上，他们俩一模一样。
第一次见到谷协，鹤川静子还是刚刚进入HNK不久的新人记者。因为负责的是政治新闻，几乎是全年无休地辗转在樱田门和永田町，跟踪狂一般整日围着政客们打转。虽说是负责政治新闻，鹤川静子不过是前辈记者身边的一个助理罢了。对于常年混迹于中央省厅和议员办公室，早已在圈内获得了稳定的人脉和情报来源的专业政治记者来说，鹤川静子这种大学毕业就被派来跑政治新闻的新人，只能用来在一边举话筒或者照明。但是，鹤川从来就不是一个安于现状的人，在她心中并没有梦想这种东西，也没有一定要实现的理想，她有的只是往上爬的意念。她不能忍受被人俯视，但是她很享受低头看人的感觉。
平成十五年65，也就是大藏省被改名为财务省之后的第三年，原大藏省主税局局长加藤七海，因为受贿而被东京地方检察院起诉。加藤在大藏省改组时离职，两年之后却被人发现他曾收取过三洋建设一千万的礼金。由于事情发生在五年前，加藤在两年前也离开了大藏省，曾经的人脉已经渐渐隐秘甚至消失，寻找相关人员打探内部信息变得非常困难。但是鹤川静子却从当时的金融厅国际金融课课长长濑一真那里，得到了五年前加藤与三洋建设交易的具体情报。长濑原来是主税局里的一个普通官员，由于职务不高，表面上与加藤直接接触的机会并不多。加上在平成十三年66的机构改组中，被调到了新成立的金融厅里，新闻界自然地将他遗漏了。没有人知道鹤川静子是如何发现长濑这条线索的，更没有人知道，她是如何从长濑那里获得情报的。但是可以确定的是，那次事件让鹤川静子在电视台中名声大振。那时，鹤川静子进入HNK才两年。
那天晚上，谷协在希尔顿参加经济产业省的宴会，中途出来抽烟的他，看到长濑一真和鹤川静子离开二楼的酒吧走向电梯间。长濑是谷协在庆应大学的后辈，对于已经结了婚的长濑，在这个时间跟新人记者出现在宾馆里这件事，谷协没有多加理会。等到宴会结束之后送走大臣，回到宾馆大厅时，谷协看到鹤川静子坐在大厅的沙发上，在笔记本电脑上忙碌着。
“这么明目张胆地在这里做这种事可以吗？”谷协走过去招呼也没有打，直接说道。
“这种事？”鹤川静子抬头看向这个经济产业省的年轻官员，谷协当时虽然只有三十五岁，却已经是通商政策课课长了，在省内备受期待。
“在大庭广众之下写新闻头条，不怕被人偷看到吗？”谷协笑了笑。
“这个可不是什么头条。”
“果然只有一次还是不够的啊。”谷协又说道。
鹤川静子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没有避开谷协的眼睛，而是有些挑衅地说道：“这么说，我得跟您这位经产省的课长睡几次，才能得到头条呢？”
“我说，你上个月不是跟警视厅的高桥在交往吗？”谷协突然转移话题。今天并不是他与鹤川静子的第一面，之前他们已经在无数个场合打过照面了，只是每次的寒暄都是点到为止。
“分手了。”鹤川静子说道。
“在搜查一课刑讯事件之后？”谷协说道。
“没错。”鹤川静子的语气中，听得出一点恶狠狠的成分。
谷协在她旁边坐下来，很久没有说话。而鹤川静子也没有继续理会他，而是回到了手头的工作中。在谷协刻意的审视之下，鹤川静子看上去镇定自若。
“你如果总是用这种方法套新闻，很难长久。”谷协说道。
“那么您告诉我一个可以长久的办法啊。”鹤川静子没有抬头，随口说了句。
“跟我交往吧。”谷协的语气意外的轻松。
“请不要开我的玩笑了。”鹤川静子“啪”地一声合上手里的电脑，却一脸笑容地看向谷协。
鹤川静子与谷协的关系有了实质性进展是在两年之后。进入HNK的第四年，鹤川静子从记者变为了九点新闻的主播。可就在她一脚踏入精英行列的同时，丈夫鹤川明夫却从地铁月台上跳下，被电车碾了个粉碎。自杀对地铁运营造成的损失，是以秒为单位计算的。鹤川明夫的死让东京环线停驶了一个小时，同时也给鹤川静子留下了一千万日元的账单。而对于鹤川静子来说，比起银行户头上的损失，主播位置的失去，才更让她恼火。
心里盘算着要如何渡过这个难关，独自一人在银座的酒吧喝酒的鹤川静子，再次与谷协不期而遇。
“没想到能够在这里见到HNK的新闻主播，真是荣幸啊。”谷协问也没有问，直接在鹤川身边坐下。
“你丢下那帮下属，独自过来跟我喝酒，这样好吗？”鹤川懒洋洋地回头看了一眼，在不远处围坐在一起的经产省的公务员们。
“跟他们来聚会不过是个名目，”谷协跟调酒师要了一杯杜松子之后说道：“实际上是来见你的。”
“少来了。”鹤川懒得理他。
“不要小看我的情报网，”谷协笑了笑：“你不是经常会到这里来喝酒吗？加上最近又出了那样的事情，我想说不定今天过来就能见到你。”
鹤川静子转过头来看了谷协一眼，她的眼神犀利得有如带着仇恨一般。可下一秒，鹤川就把头又转了回去，重新盯着面前的杯子。
“堂堂的经产省的事务次官，调查我这样一个小小的主播做什么？”鹤川笑了一下，嘴角透着慑人的妩媚。
“你丈夫的事，我可以帮你解决。”而事实上，直到前一天，谷协才知道鹤川早已经结婚。
“一个公务员在这种地方，说这种话好吗？”鹤川调侃道。
“这句话，只是作为一个仰慕您的男性所说的。”谷协看着她说道。
“被一个乘人之危的人仰慕，”鹤川笑了：“您还是饶了我吧。”
“你应该也知道，要从警视厅那边封锁消息是很容易的。”
“有什么用，什么事情能够逃过媒体的眼睛？”鹤川说道：“被HNK的人知道是早晚的事。”
“你们的社长，跟我父亲的关系虽然谈不上有多么密切，”谷协说道：“但是要左右主播的人选，还是没有问题的。”
鹤川这才转过头来，她盯着谷协的眼睛说道：“怎么，你就这么想跟我去宾馆吗？”
“你不是早就把道德给卖了吗？”谷协也看着她，笑着说道。
“哼，”鹤川冷笑了一下：“但是也不需要为了这种事情就贱卖啊。”
谷协没有说话。鹤川站了起来，将钱放在吧台上，说道：“您的好意我心领了，谷协次官。”
“等一下。”谷协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吧台那边微弱昏黄的光线，让他的表情显得更加暧昧难测了：“你不尝尝这里的橙汁伏特加吗？这里可有全东京最好的伏特加。”
最终，谷协帮助鹤川静子摆平了这件事，不但替她偿还了一千万的债务，还对外界封锁了消息。鹤川静子得以继续在主播的位置上生存。那个时候，对于彼此的想法都心知肚明的两个人，却依旧是如同两条平行线，保持着相当的距离。直到平成十九年67谷协俊介再婚。
谷协的第一任夫人在他三十岁那年死于脑内的恶性肿瘤，在那之后的九年时间里，谷协一直保持着单身。谷协的再婚仿佛是打开了他与鹤川静子之间的枷锁，两人如同再也没有什么需要顾忌一般，开始频繁地幽会。成为谷协的情妇之后，鹤川静子从电视台辞职，也断掉了以往所有的社会关系，像是要为谷协保守这个秘密一般，从光明的舞台上消失了。
一年以后，原财务省大臣成田齐史，在议会大选中被选举为民自党总裁，成为了新任首相。成田将谷协俊介收入自己的内阁，让他坐上了经产大臣的位子。而三桥贤治也在大选中顺利入阁，如同一年前水名晓人承诺的那样，成为了外务大臣。从那一年开始，鹤川静子就有了自己创立电影公司的想法。与以往一样，她对于电影这个行业并没有任何特别的喜好，只是需要给自己寻找一个新的疆域而已。
三桥跟谷协的矛盾，早在三桥担任驻美大使之前，就因为化妆品的出口补贴问题结下了。三桥非常看不惯这个年轻又不拘泥于形式礼节的经产大臣。但是对于他高得异乎寻常的民望，又不得不谨慎小心。虽然三桥一直在试图制造关于谷协的丑闻，但是谷协单纯的只是表面，实际上却是个相当老练狡猾的政客。因此三桥始终没有找到有效地打击谷协的方法，直到他认识鹤川静子。
永田町虽然是一个与政治家们的私生活扯不上关系的地方，但是却并不防碍政治家们对彼此私生活如数家珍般的细致了解。即使三桥从来没有见过鹤川，但是却早就知道了这位HNK前主播与谷协之间的关系。因此，当鹤川静子假装在他常去的怀石料理店，与他“偶遇”的时候，三桥一点意外也没有。
假装寒暄了不到五分钟，鹤川静子便说道：“三桥大臣，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请说。”三桥笑得非常绅士。
“我想成立一间电影公司，”鹤川说道：“不知大臣是否认识对这个领域有兴趣的投资人。”
“鹤川小姐怎么突然对娱乐产业有兴趣了？”
“也不是有兴趣，只是觉得自己也许能够在这个领域做出点成绩来。”
“为何不找谷协大臣呢？”三桥说道：“作为经产大臣的他，肯定认识无数对投资电影有兴趣的企业。”
“可是，这个是我的电影公司，并不是谷协的。”鹤川笑着说道。鹤川静子并不想跟谷协过多的纠缠下去，特别是谷协入阁之后。她知道，如果这个时候，自己不利用谷协的身份去开拓一条道路的话，等谷协的势力更加强大之后，自己只会彻底沦为他的所有物。
三桥喝了一口手边的抹茶，笑了一下：“这么说，您想找的是与谷协大臣没有任何牵连的企业？”
“不知道大臣心里有没有数。”鹤川说道。
“鹤川小姐，这件事您不跟谷协大臣商量，而是直接来找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您已经做好了与谷协大臣背道而驰的打算了呢？”三桥贤治心里清楚，要找到与谷协没有牵连，并且敢于与经产大臣作对的企业，绝非易事。但是一旦鹤川背着谷协，成立了一间拥有庞大投资额的电影公司，这对谷协来说，将会是足以让他主动辞职的丑闻。
“我不可能一直当他的所有物啊。”鹤川笑了。
“您初步预计，电影的投资额是多少呢？”三桥说道。
“十亿。”
“胆量真不小啊，”三桥笑着说道，他不动声色地说了句：“但是我认为，可以把投资额再稍稍往上提一点。”
“您的意思是……”
“二十亿如何呢？”三桥说道：“如果能够做成有史以来投资额最高的电影，那么您的公司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站上行业的顶端。”
对于自己正被三桥培养成谷协最大的弱点这件事，鹤川静子当然是心知肚明的，不然她也不可能特意找到与谷协矛盾最大的三桥贤治来帮这个忙。但是她并不介意踩着爱人的尸体往上爬。事到如今她对谷协的热情已经冷却得差不多了，实在没有必要用以前的火焰来维持现在的温度。
三桥贤治很快帮助鹤川静子找到了愿意投资电影的企业，其中就包括水名来岛。在进入平成二十二年68之前，鹤川静子已经收到了将近十亿的投资。而与水名来岛的投资协议，也在今年二月浅田未步回国谈好条件之后，顺利地签订了。
可是谁也没有想到，电影才刚刚进入前期制作阶段，任职首相不满两年的成田齐史，就因为以前的经济丑闻而被迫辞职。认识到鹤川静子还无法对谷协造成实质性威胁，而民自党也需要有人来解救低迷的支持率，三桥只得先推举谷协上台。就这样，四十二岁的谷协俊介，在这一年九月的民自党选举中，取代成田成为了新的总裁，坐上了首相的位子。
而现在更加让鹤川担忧的是，谷协刚刚当上首相，水名集团就陷入了行贿丑闻。早上的所有报纸与新闻节目，都将水名被美国大陪审团调查一事，作为头条进行了报道。一天前，水名集团正式收到了美国加州联邦法院大陪审团的传票，要求水名出席听证会，对三年前行贿白宫和商务部的控诉作出回应。四月时还没有被日本媒体重视的传闻，现在成为了事实。一旦大陪审团做出起诉的决定，水名集团就将正式以行贿罪，被联邦检察官起诉。如果罪名成立，将面临高达一千亿日元的罚款。这是一个足以让水名破产的数字。
虽然案件刚刚进入大陪审团阶段，但是由于水名企业对日本经济的巨大影响力，案件可能牵涉到的政界高层，以及对日美关系和日太关系的影响，整个事件引起了日本从上到下的高度关注。而首先被牵扯进去的，自然是三年前还是驻美大使的三桥贤治。这个时候鹤川静子才明白，三桥当初把水名来岛介绍给自己的真正用意。
“给我送杯咖啡进来。”鹤川静子关上了几乎在轰炸式播放有关水名行贿事件新闻的电视，将遥控器扔在一边的沙发上。偌大的办公室内，瞬间安静了下来。她走到办公桌前，按下对讲机的按钮，对着外面的秘书说道。不到三分钟，秘书便敲门进来。她手里端着的托盘上放着一个白色的咖啡杯，以及两只小巧精致的罐子。
“三桥这个老狐狸。”鹤川静子接过咖啡，却没有立刻喝，只是将它端在手里。
“社长，三桥大臣也跟这件事有牵扯吗？”早上将水名的新闻告诉鹤川静子的，正是秘书藤真美和子。
“我当初以为三桥帮我跟水名来岛牵线，只是单纯为了增加推翻谷协所需要的砝码而已。”鹤川静子喝了一口咖啡，将杯子放回碟子上，又拿起桌上的报纸：“但是，如果真如这上面所说，当年为水名牵线白宫的是三桥，那么他把水名拉进我的电影，就纯粹是为了自保了。”
秘书看上去有些困惑。鹤川又说道：“美和子，你想想看，如果三桥当年真的帮了水名，那么水名是以什么为条件收买三桥的呢？我觉得最有可能的，就是外务省大臣的位子。”
“您是说，三桥大臣当上外务大臣，是水名背后运作的结果？”
“这个不是水名一贯的作风吗？当年水名为了垄断市场，连首相的人选都有办法左右。”鹤川笑了笑：“现在为了打开美国市场，拿一个外务大臣的位子来交换，又有什么奇怪的呢？”
“但是三桥没有料到，那个跟他作对的谷协居然也跟他同时入阁，当上了经产省大臣。更没有料到的是，水名在谷协上任之后，为了修复跟经产省的关系，频频向谷协示好。”
“所以三桥大臣担心他跟水名之间的事被首相发现……”
“没错，他跟水名之间的那点阴谋，一旦被外界发现，绝对会断送三桥的政治生涯，”鹤川说道：“说不定哪一天谷协就会联手水名编出‘水名被三桥威胁，赞助竞选资金’之类的故事。于是，让水名集团跟谷协保持对立，对于三桥来说就至关重要了。所以他才会让水名跟我们站到一条线上来。”
“所以，明明出资的是大阪银行的浅田未步，投资协议上签的却是水名来岛的名字。”美和子终于恍然大悟。
“但是，显然三桥不过是在利用水名来岛跟水名集团之间的矛盾。”鹤川想着当时三桥的那句“你完全可以把水名来岛这个人与水名集团分开来看”，左手抵住太阳穴，垂着头沉思起来。
几个月之前，当她在白石第一次从崛田那里听到美国报纸的报道，她就知道，她必须加快整件事情的进程了。因为一旦面临美国刑事起诉，水名集团无疑将会需要谷协俊介的支持。不论是以后可能需要的外交交涉，还是大规模的银行贷款，一个被首相所憎恨的公司，绝对无法度过如此大的难关。而早已对自己的电影公司磨刀霍霍的谷协，势必会以水名撤出投资作为以后一切对话的先行条件。一旦失去来自水名的十亿元，对于她和三桥来说都会是毁灭性的打击。昨天三桥也打电话来询问电影的进展，几个月前还要求鹤川推迟新闻发布会的三桥，现在手里能够对抗谷协的牌，也为数不多了。
“可是社长，现在水名出了这种事，最需要讨好的人不就是首相吗？”美和子有些激动，显然她跟鹤川想到一起去了：“水名的人岂不是会想尽一切办法，逼水名来岛撤出投资……”
鹤川没有回话，但是她很清楚，正如秘书美和子所担忧的，一切的关键都取决于水名来岛是否会毁约撤出资金。可是不论鹤川静子怎么打电话，水名来岛的手机始终处在关机状态。四处询问后依旧没有结果，即使连水名集团内部的人也不知道，在如此紧急的时刻，他们的市场部副部长消失到什么地方去了。

第十五章
“直接从地下车库走吧。”水名裕司对着前面的司机说道。位于南品川三町目的水名电子总部外围，由于与国道420线只有一个街区之隔，每天上下班的高峰期都会呈现有如停车场般的场面。以商务车和轿车为主的车群，整齐而安静地排列在公路上，从高处看仿佛被穿在一起的甲壳类动物。今天也是一如往常的拥堵，不同的是，还多了一份让人心烦意乱的嘈杂。车还没有下420国道，水名裕司就远远地看到几乎要赌到国道上的新闻采访车。那种硕大的白色车辆上面，架着黑色的天线以及太阳炉一般的信号接收器，在水名裕司眼里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不用说，公司总部门口肯定早已被无数摄像机，以及拿着话筒磨刀霍霍的记者们占领了。
“这种场面，在你父亲去世之后还是第一次。”水名裕司苦笑着，对坐在他身边的水名晓人说道。
水名晓人稍稍坐直身子往外看了一眼，旋即又将目光转回到手中的早报上。读卖新闻头版头条，用最醒目的巨大红色字体打上了“水名集团行贿”的标题，全文的主要内容是转载华盛顿星报四月的报道内容，却将所有的疑问语气改成了肯定句式。因为不同于五个月之前，昨天水名集团正式收到了美国联邦大陪审团的传票。
“还没有联系到来岛吗？”水名裕司说道。车子离开了主干道，缓缓地驶向位于公司后门的员工车辆专用通道。
“没有。”晓人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无数个显示为“未接通”的水名来岛的电话号码。
“这么重要的时候他跑到什么地方去了！”水名裕司皱着眉头说道，仿佛在迁怒一般：“四月份事情被美国的报纸曝出来的时候，他不是信誓旦旦地说美国人完全是捕风捉影吗？当时三桥也说美国国会那边没有动静，让我们不用担心。这才半年不到，怎么就被告了？”
突然，车窗外亮起了无数的闪光灯，带着标有各种电视台标志的袖章，手握话筒的记者们黑压压地蜂拥而上，高分贝的质问声以及话筒不小心碰到车窗上发出的沉闷的撞击声汇成一片。晓人不由自主地抬起手去挡刺眼的白光，车子在人群的拥堵下被迫放慢速度，变得如同蠕动一般。
“这帮家伙。”水名裕司恨恨地自言自语道。
终于，穿着浅蓝色制服带着白手套的公司保安人员，从重重人群中挤了过来，一边徒劳地阻挡记者们靠近车辆，一边试图为车子的前行开辟一条道路。十分钟后，车子总算驶过了停车场外的警示线，大帮的记者们却依旧试图透过保安组成的人墙拍照。
晓人深深地舒了一口气，胡乱地将手里的报纸折起来扔在一边。两年前大学毕业之后，晓人没有留在水名的北美总部，而是回到东京，成为了市场部部长。他上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提拔水名来岛。那天在水名来岛的家中，他迫不及待地问道：“哥哥，你想去哪个部门？”
“怎么突然问这个？”来岛将咖啡放在晓人面前。
“不是早就说好了等我进入公司之后要给你升职吗？”晓人说道：“哥哥这么有才能的人居然一直只是个课长，这要放到别的企业，简直是个笑话。”
“我无所谓的。”来岛笑了：“水名现在在北美的势头这么好，我已经很高兴了。”
“不如下次的股东会上，我推举你当常务吧。”
“晓人，权力一旦被滥用，最后就会烂掉哦。”来岛说道。
“可是，现在这个状况也太奇怪了吧。”晓人的表情非常认真。
“那么，你就以市场部部长的身份，把我调到你那里去吧，”来岛看着晓人：“这样也符合公司的规矩。”
就这样，晓人利用自己手里仅有的人事权，将水名来岛提拔为市场部副部长。在那之后的两年时间里，他们工作的重点一直放在美国市场的营销策略上。没有了高额反倾销关税的束缚，水名电脑在价格上终于有了巨大的回旋余地。而对于一个将成本的节省计算到分毫的日本企业来说，降低零售价格简直是易如反掌。在取消反倾销税的当年，水名在美国市场的占有率就达到百分之四十，成为了第二大个人电脑品牌。面对市场调查报告以及大幅度上升的销售额，晓人被一股难以言传的成就感所淹没。祖父和父亲一直以来致力实现的梦想，终于将在他的手里成为现实。
“晓人，赶快下车，发什么呆。”水名裕司的声音将他从回忆里扯了出来。晓人有些茫然地从车里走了出来，乘坐社长专用电梯来到了水名裕司的办公室。
“给我接通井上的电话。”一脚踏入办公室，水名裕司就对秘书说道。半分钟后，电话响了起来，水名裕司拿起话筒说道：“井上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晓人可以听到电话那头穿过来的细微的声音，他走近水名裕司的办公桌。水名裕司看了他一眼，按了一下免提键，放下话筒。
“社长，现在只是刚刚进入大陪审团阶段，也就是说水名还并没有真正被起诉，”井上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今天下午我已经跟法律顾问谈过了，一般这种情况下，只要大陪审团调查之后没有发现确切的可供起诉的事由，案子就到此为止了。”
“所以我才问你他们究竟掌握了什么证据，才会开始调查水名啊。”水名裕司说道：“这件事公司内部只有我们四个人知道，钱也是从太加尔过去的，在账面上，水名没有丝毫被怀疑的理由啊。”
“关键是商务部取消反倾销税的时机太突然了，”井上说道：“水名的市场占有率如此大幅度的上升，跟商务部突然取消反倾销税基本是同一个时间。美国国内的那些电子企业，自然会千方百计地找这其中的关联。”
“你的意思是，美国那边事实上并没有实质性证据？”
“这个现在还不清楚。”
“井上君，今天早上股市开盘之后，水名的股价就跌了五个百分点。”水名裕司加重了语气：“现在不是说什么‘不清楚’的时候！”
“社长，希望您能过来出席大陪审团下周的听证会。”井上转移了话题。
水名裕司犹豫了一下：“必须要我去吗？”
“这是当然的，社长，”井上说道：“大陪审团需要听取您的证词，再确定是否起诉水名。我的意见是，如果您这周能到洛杉矶来，跟律师团商量一下对策，会比较有利于听证会上的应答。”
水名裕司挂掉电话之后，说了句：“井上这个老东西，一出事就把责任卸得一干二净。”他将额头靠在紧握着的双手上，沉默了将近五分钟。这期间，晓人一句话也没问，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晓人，我坐今晚的飞机去洛杉矶。”水名裕司抬起头：“你到永田町那边去打探一下消息，看看内阁对这件事的反应，如果能够让内阁从外交上帮忙疏通一下就更好了。”
位于永田町毗邻国会议事堂，一片被绿荫重重环绕的五层楼高的长方形建筑群，就是内阁总理大臣也就是首相的官邸。水名晓人从来没有想到过，有一天自己会需要为了水名的事情拜访这里。但是此刻看来，除非得到首相谷协俊介的首肯，内阁是不可能为水名提供任何援助的。自从昨天与叔叔水名裕司在公司商量过之后，晓人首先就去找了与水名保持了二十多年亲密关系的财务省，之后又联系了三桥贤治的秘书。可是得到的答复都是：首相已经明确地禁止内阁各部与水名事件扯上任何关系。财务大臣昨天最后在电话里意味深长地说了句：“首相这样针对一个企业，有些反常。”
虽然水名与经产省的矛盾，可以追溯到昭和年代水名浩司出任社长时期，但是进入平成年代，特别是二十一世纪，水名一直在致力于修复与经产省的关系。两年前谷协俊介出任经产省大臣之后，叔叔水名裕司不但多次单独拜访，还主动投资参与经产省推广的发展项目。就算不可能让水名与经产省的关系，回复到祖父水名启介时代的状态，水名与经产省之间的矛盾应该是的的确确地化解了。谷协俊介也多次私下里表示了对水名海外发展的支持。可是为何谷协担任首相之后，却突然一反常态的针对起水名来了呢？一个日本最大的电子企业，在美国被卷入行贿丑闻，对内阁来说也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水名晓人无论如何分析都觉得目前的这个状态有悖常理，想来想去，可能性只剩下一个，那就是，在谷协上任首相前后的这半年时间里，发生了某一件让他极度憎恨水名的事情。
来岛的电话依旧是打不通，晓人只能自己硬着头皮拨通了谷协第一秘书的电话。好在谷协的秘书从他出任经产大臣之后，就没有变过，现在这似乎已经是水名得以与谷协取得联系的唯一的途径了。晓人的车子停在了离首相官邸相隔一个街区，一个只能停留十分钟的临时停车点。十月深夜的永田町，在初秋的温度中显得冷清而萧条。
“首相现在已经休息了。”秘书相川启太的声音听上去仿佛机器一般。
才十点不到怎么可能休息了，晓人心里想着。他刚要回话，就听到电话那头说道：“水名先生，半小时后我们在白石见个面吧。”
“非常感谢，”晓人几乎是喜出望外地答复道：“我会在白石恭候您。”
即使到了晚上十点，新桥一带依旧是热闹非凡，窗外不远处的百货公司外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法国女人的脸，那是某个法国化妆品的秋冬季新品广告。晓人让穿着和服的服务人员将窗帘放下，隔开了外面喧嚣的灯火。十点二十五分，相川启太所说的半个小时刚过，房间外的走廊上便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随后一个声音说道：“失礼了。”纸门被往左推开，跪在门外的服务生将门全部推开之后，相川启太走了进来。
这位现任首相的第一秘书已经年近五十，在谷协之前，他曾担任过两位议员的秘书。在永田町生活了二十几年的相川，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比任何一位大臣和议员都更加了解永田町的气候。晓人站起来向相川行礼，相川没有多说什么，就直接在坐垫上正坐坐好。
“水名先生，鹤川静子这个人您知道吧。”相川省略掉了所有的迂回，直入核心地说道。
“鹤川……静子……”晓人一脸疑惑：“不好意思……”
“贵公司不是最近才在她的电影里面投资了十亿吗？”相川打断晓人的话。
“十亿？”晓人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掩饰自己的惊讶，但是又很快冷静下来，说道：“相川秘书，据我所知，敝社从来没有投资过电影啊。”
“水名先生，我想现在再来玩这些游戏已经没有意义了，”相川说道：“贵公司如果真的想要获得内阁的援助，请至少让首相看到你们的诚意。”
“对不起，相川秘书，我绝对没有任何推卸责任的意思。”晓人的语气听上去有些急迫，却也还不至于乱了方寸，他说道：“水名究竟对首相做了什么失礼的事情，还烦请您赐教。”
相川从西装上衣的内侧口袋中拿出一张折叠好的纸，他一边展开一边说道：“水名先生，这件事与水名集团本身没有必然的关系，首相心里是有数的。但是，不论是为了首相的声誉，还是为了民自党的未来，首相不能与哪怕是一丝一毫的经济问题扯上关联。”相川说着将纸推到晓人面前，那是某份文书的复印件。
“野党那帮人最爱的就是经济丑闻，前首相十八年前的事情，都能够被他们揪出来，一个正处在风尖浪头的企业所给的十亿元，对他们来说岂有不拿来大做文章的道理。”
水名晓人疑惑地读起了相川递给他的文件，那是一份投资协议书的一部分。十页不到的文件很快就翻完了，当目光落在最后一页的签名上时，晓人只觉得胸口被人重重地打了一拳。“水名来岛”四个字，如同一个过于残酷的玩笑，让晓人一时之间回不过神来。如果要相信眼前的这四个字，就是要相信，那个为了实现父亲水名浩司生前的梦想，将自己的一切都投入给了水名集团的人，正从背后朝着水名最致命的位置狠狠地捅了一刀。晓人没有办法把记忆中那张温柔亲切又淡泊的脸，与阴谋和残忍联系起来，他干笑了两声，抬头看着相川，说道：“相川秘书，您确定投资的人是水名来岛吗？”
相川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可是……”晓人拿着纸的手轻微地颤抖起来，他将文件放回桌上：“可是……这不可能。”
“水名先生，水名撤回这十亿资金是一切内阁援助的前提条件。”相川收回了那几张纸，将它们放回上衣口袋，站起来说道。
不可能，不可能。晓人满脑子都被这三个字缠绕着。这绝对是一个可笑的阴谋，是某个想要置水名集团于死地的人，为了离间水名与内阁的关系所耍的无耻手段而已。而且在外界眼里，水名来岛从来都不被水名家族所重视，将他伪造成陷害水名的幕后黑手实在太容易了。没错，一定是这样的。晓人对自己说道。他拿出手机拨通了来岛的号码，依旧是无人接听直接转入留言信箱。一瞬间，来岛被幕后主使绑架或者杀害的可能性，在晓人大脑内酝酿起来。需要报警吗？可是这个时候报警会让水名的公众形象雪上加霜吗？整整一个晚上，晓人都纠结在这些混乱的想法中，无法入眠。
第二天一早，冲到公司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询问是否有人知道来岛的行踪。可问了一圈下来，一无所获。显然，所有的员工都被美国的事情弄得心烦意乱，根本没有人注意到副部长失踪了。垂头丧气的晓人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这时一个负责事务性工作的女职员敲门进来，说道：“我两个星期前不小心听到水名副部长打电话订机票，不知道跟这个有没有关系。”
“机票？去哪的机票？”晓人连忙问道。
“好像是奥斯陆。”女职员神情困惑仿佛在回忆：“我不知道机票的时间，但是的确是听到了‘奥斯陆’几个字。”
十亿日元、电影、谷协首相、奥斯陆。晓人面前，被堆上了一堆永远无法拼出完整画面的拼图碎片。他是相信来岛的，从见到来岛的第一天起，他就没有怀疑过这个待人温善又聪明绝顶的哥哥。直到现在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来岛时，他身上的那股仿佛要融化在空气中的纯粹。是的，来岛是不可能背叛水名的。晓人又一次在心里对自己说道。来岛绝对是爱着水名集团的，不然，那个掌握着市值二十亿日元的公司的人，根本没有必要回到这个待他不善的水名家来。
“听说水名课长五岁的时候杀过人，当年前任社长的第一任夫人，就是因此跟前任社长离婚的。所以有人说，那种让水名课长重回水名家的约定，根本不可能存在。”
突然，十七岁那年，与来岛的部下谈话时的片段在脑海中闪现。关于来岛五岁杀人的流言，几年来始终在公司内部默默涌动着。一直以来，晓人都将它当成集团高层，或者说明白一点，自己的叔叔水名裕司，用来排挤来岛所使出的不入流的手段。而来岛就在这个不入流的暗算中泰然处之了将近八年。笑话，晓人冷笑了一下。这种笑话居然有人相信。
晓人下意识地拿出手机，此刻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如果在往常，来岛一定会耐心地帮自己把问题分析得清清楚楚。如果是在往常，不论多么心烦意乱只要见到来岛自己都能够平息下来。再次拨通了来岛的电话，可是依旧是留言信箱。在留言信箱长达两分钟的空白时间内，晓人始终没有说出一个字来。终于，他按下了桌上的对讲机，对着外面的秘书说道：“帮我接通警视厅的佐仓警视。”
时间将近下午四点，十月的太阳已经在橙色的雾气中逐渐靠近地平线。警示厅二楼的会议室内，一排排整齐地朝着同一个方向摆放的桌椅，让晓人有一种重回大学时代的错觉。空荡的房间内只有他一个人，夕阳的光线带着灼人的温度斜洒进来，晓人觉得朝向窗外的那半边脸，仿佛被人打过一般的烫。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后，走进来的是一个三十五岁左右，面容有些憔悴的男人，晓人看到他白衬衣最上方的那颗扣子快要掉了。
“你好，我是藤岛将人。”来人自我介绍道。
“藤岛巡查部69，这次麻烦您了。”晓人行礼道。
“哪里，这是佐仓警视的命令，怎么敢说是麻烦呢。”藤岛说道：“您要看的是昭和六十年的案卷对吗？”
“是的。具体来说，是发生在三越百货公司开幕晚宴上的那起案件。”
“藤岛警官，案卷全部拿来了。”藤岛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抱着一个硕大而破旧的纸箱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大概是箱子太重，放到桌上时发出巨大的响声，激起了一串灰尘在夕阳光线中翻滚。
“这个应该就是你在找的。”藤岛翻了翻纸箱子，拿出一本案卷来。
“这个案子，我从现在已经退休的前辈那里听说过，”晓人正在低头翻案卷的时候，藤岛没有坐在椅子上，而是坐在晓人前方的另一张桌子上，他说道：“当时真是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呢。”
“是吗？”晓人随口回了一句。
“当然，被害人是个婴儿，证人是一帮不到十岁的孩子，唯一的嫌疑人是大名鼎鼎的水名集团的五岁长子。”藤岛语气中充满了戏谑。
“唯一的嫌疑人？”晓人抬头看向藤岛。
“那一天是三越在表参道的开幕晚宴，因为很多来宾都是全家一起出席，主办方特意在主厅旁边准备了一个房间，供小孩子们玩耍。”藤岛耐心地解释道：“当时在场的就有宫田电子的社长夫人，和她不到一岁的女儿。宫田夫人的证词是，她的女儿玩累了想睡觉，于是她将小婴儿放在自己带过来的婴儿车内。等婴儿睡着之后，她去了隔壁洗手间，总共用时不到五分钟。可是等到回来的时候，婴儿的被子被拉到了脸上，鼻子和嘴全部被盖住。她慌慌张张地将被子扯开，发现女儿已经停止呼吸了。”
“是窒息吗？”晓人问道。
“没错，”藤岛说道：“验尸之后还发现，婴儿的面部有轻微的骨折，肺部吸入了少量的纤维物体。后来纤维也被证实是来自盖在婴儿脸上的毛毯。”
晓人没有说话，他等着藤岛继续说下去。
“很明显的，小孩是被人用毯子捂住嘴闷死的。可是在宫田夫人离开房间的五分钟之内，没有任何大人进入过那间房间。这一点，已经被走廊上的宾客、服务生和清洁人员证实过了。于是警方将调查的重点，放到了当晚在那个房间内的孩子们的身上。”说到这里藤岛刻意停顿了一下，他看着晓人：“接下来的部分的可信度就无法确定了。在场的孩子全部指认说，只有水名来岛在婴儿的母亲离开的时间内，接近过婴儿车。因为在场的孩子基本上都不到十岁，要让法庭采信他们的证词，难度很高。加上即使他们的证词是真的，令兄当时只有五岁，完全不需要承担任何法律责任。于是案子就这么结了。”
“这么说，是真的，”晓人呆呆地看着空气，宛如自言自语般地说道：“那个并不是流言。”此时的心情，类似中学时代被老师宣判期末成绩不及格，只是程度要在那个的基础上往上翻一百倍。
“您说什么？”
“没什么，”晓人突然之间缓过神来，他笑了一下：“您记得真清楚，都已经是这么久以前的案子了。”
“说起来很巧，”藤岛的笑容中带着些许嘲讽，但是晓人觉得他并不是在嘲讽自己：“我因为某个案子，对令兄水名来岛做过一番详细的调查，当然，也包括这个案子。当时这份案卷我看了不下一百次。”
“某个案件？”
“您不知道吗？”藤岛有些惊讶：“就是十年前莲城律师事务所的社长被杀的案件。”
“那个我知道，”晓人恍然，他说道：“莲城律师是父亲的前妻的代理律师，但是为什么……”话说到一半晓人停住了，他再次想起当年来岛的部下说的那句“那个律师已经死了，没有人可以证明”。可旋即，他又自嘲地笑了，他看着藤岛说道：“您该不会要说当年警视厅怀疑了来岛吧。”
“当然没有。”藤岛突然笑出声来，可在晓人看来，他笑得很勉强。
“可是您刚才说因为那个案件所以调查了来岛。”
一时间藤岛没有说话，他看着房间的某一个角落，突然之间神色凝重起来。
“发生什么事了吗？”晓人问道。
“令兄与那个案子唯一的联系就是，他出现在了当时的嫌疑人的证词里。”藤岛突然又恢复了一开始健谈的状态，他笑了笑：“您想看那份证词的笔录吗？”
“请一定让我看看。”
藤岛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他从桌子上跳下，对着一直站在房门口的人说了句：“喂，上杉，去把莲城那个案子的案卷拿过来。”
不到五分钟，那个叫上杉的人就回来了，他手里抱着一叠厚厚的文件。
“谁让你把整个调查记录都拿过来了，”藤岛走过去，直接在上杉手里的一堆文件中翻找起来：“只要把深泽的口供拿过来就可以了啊。”
说着藤岛抽出一小叠资料，飞速地翻了起来。然后他干笑了一声，将资料就那样翻开着放到了晓人的面前：“您看吧，在这里。”
晓人按照藤岛的手所指的位置，读起了案卷。几乎是两秒钟之后，他将案卷从桌子上拿起来，迅速地前后翻阅了大概十秒，之后将案卷放回桌面，又死死地盯着最初的地方。晓人的右手逐渐握了起来，越来越紧，直到肌肉因为过度收缩而微微颤抖起来，他却全然不知。
“我要见这个叫深泽信之的人。”晓人保持着一副仿佛见到了地狱的表情，低着头说道。
“这个恐怕……”
“我要见深泽信之！”晓人猛地一下站了起来，他完全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音量，对着藤岛吼道。
面对几乎要失控的晓人，藤岛却是出乎寻常的冷静。他看着晓人的眼睛，静静地说道：“警视厅在平成十二年70对深泽信之发出了通缉令，但是从此之后这个人就音讯全无了。”他伸手将晓人面前的案卷拿回来，合了起来，又说道：“一般这种情况下，可能性只有一种。”他右手四指并拢，在自己脖子的前方比划了一下。
“水名部长？”坐在前方的司机有些疑惑地回过头来，自从晓人回到位于警视厅地下停车场的车内，时间已经过去半个小时了，晓人却是始终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司机小声地问道：“是要回公司还是……”
晓人没有理会司机，他发现自己怎么样也无法止住右手的颤抖，他只能用左手笨拙地拨通了公司的电话：“喂，是我。”晓人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变了调，他抬头看着窗外阴暗的地下室，说道：“马上查出莲城幕流的家人的住址。对，现在就查。等一下，再把大阪府高山警视的电话给我，名片就在一直放名片的那个地方。”

第十六章
与来岛分开生活，是在十二岁的春天。那一年来岛考上明治大学，离开京都，一个人去了东京。虽然七月未步到东京去见过来岛一次，但是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将未步放置在了一个最被动无措的境地，她只能任凭来岛摆弄，想说的话最后一句也没有说出来。不过在未步看来，能够见到来岛已经是极度的满足了，身体上的痛苦和之后的寂寞都不值一提。
再次见到来岛，是在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父母在一场离奇的谋杀案中被杀害，大阪和京都两地都投入了大量的警力和资源进行调查。最终将嫌疑人的范围圈定在了与浅田久世关系生疏，却又握有浅田久世的把柄的人群中。可是调查进行到这一步之后，就再也没有任何进展了，原因是根本找不到有杀人动机又同时有杀人机会的人。为了这起案件而成立的调查总部，直到一年以后才撤销。在那期间，被警方怀疑过的浅田久世生意上的竞争对手，私人关系上有过摩擦的对象，甚至是公司内部有任何可能怨恨他的员工，总共加起来不下百人。可是警方却始终没有办法锁定某个具体的嫌疑人，案子也就这样成为了一桩彻彻底底的悬案。
当时大阪银行的经营状况，虽然不能与昭和年代相比，但是依旧是关西地区最大的银行。由于浅田久世没有直系血缘的兄妹，本人又是大阪银行唯一的大股东，他的股份和保险金全部都只能由未步和来岛继承。那桩案件之后，浅田久世留下的是十亿日元的保险金和百分之十五的大阪银行的股份。这些财产，水名来岛一分钱也没有要，全部给了浅田未步。而所有这些，都将在浅田未步二十岁成年之后被交到她手中。
未步对于自己继承的巨额财产并没有概念，唯一的实感就是，她同时失去了父亲和母亲，而最想见到的哥哥却在东京读书。父母刚刚去世的那两天，她几乎是在没有意识的状态下度过的。到了第三天，哥哥水名来岛从东京回来了，参加了葬礼和之后的守夜。在未步的记忆里，自己几乎完全是靠依附在来岛身上，才撑完了葬礼的全过程以及之后的整整一夜。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包围住她的是一片没有形状和边际的黑暗，而唯一与外界的联系就是水名来岛的手。
在那之后的一个月时间内，来岛没有回东京，而是陪在了未步的身边。吃不下任何东西的未步，只有被来岛抱着往嘴里喂食物才勉强没有饿死。常常是一整天什么事情也不能做，连家门都没有办法出，只是呆在家里，趴在来岛身上，抱着他的手臂，仿佛不那样做就会活不下去。后来未步回忆起那段时光，常常会觉得自己对来岛做了很过分的事情，因为同样失去了父母的来岛，不但没有倾诉的地方，还必须承担未步身上重得发烫的悲伤。
某一个晚上，夏季在疯了般的蝉鸣声中逐渐走向终点。未步做了一个自己杀了人，被全世界围追堵截的梦。在梦里她拼命地逃，恐惧得心脏都快要破裂了。可是不管逃到哪里，都是高耸入天的墙壁和身后怒气冲冲的人群。她终于觉得自己如果继续按照这种常规的方式躲藏下去，不用多久就会被抓住处死。她对自己说，就让我违反规则吧。于是她飞了起来，就在身后的手伸向自己的那一刹那，她垂直地飞了起来，飞到墙壁的上方。一轮硕大的月亮照亮整个夜空，往下一看，世界正在远离自己。她内心惊动，悬浮的感觉让她更加心慌起来。终于忍受不了压力，未步睁开了眼睛。
熟悉的天花板和房内的摆设，原来刚才的一切都是梦，未步稍稍地喘了口气。“出了好多汗。”来岛轻柔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未步侧过头去看到黑暗中那双注视着自己的眼睛，她能够感觉到他抚摸在自己脸上的手指。眼泪突然决堤一般地涌了出来。未步翻过身去，扑在来岛怀中，哇哇地大哭起来。来岛没有说话，只是抚摸她的头，动作温柔得如同在抚摸刚刚长出来的嫩芽。
“是我杀了爸爸妈妈吗？”未步的脸埋在来岛的衣服里，说道。
“当然不是，未步怎么会这么想呢？”来岛轻声回答道，他继续抚摸着未步的头。
“可是，我有想过如果他们死掉的事情。”未步说道。
“未步你不要再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了。”来岛听上去有些生气。
“那一次哥哥被绑架的时候，”未步的泪水把来岛的衣服打湿了一大片，她模模糊糊地说道：“那一次哥哥被绑架了，我哭了。妈妈就对我说，就算哥哥死掉了，未步还有爸爸妈妈。可是，我当时心里想的是，我不要爸爸妈妈，我要哥哥。”说完她又大哭了起来：“肯定是因为我那样想了，爸爸妈妈才会死的，一切都是我的错。”
“不是你的错。”来岛说道。
“未步是坏人。”
“未步当然不是坏人啦。”来岛说着抱着未步的身体让她坐在自己身上，面对着自己。他慢慢抚摸着未步的脸，说道：“未步什么也没有做错，因为我是最了解未步的。”
“那爸爸妈妈是坏人吗？他们是因为做了什么坏事才会被杀吗？”未步看着来岛又开始哭。
“爸爸妈妈是世界上最善良的好人，”来岛笑着说：“他们不是每个星期都会陪未步去公园或者游乐园吗？不管多忙都会一起出席未步学校的活动，每天晚上还给未步念故事书。任何东西也毫不犹豫的买给未步，你看，他们还盖了专门的琴房给你。妈妈不是说过了吗？要用爱和宽容来面对这个世界的不幸和痛苦。一个会说出这种话的人，怎么会是坏人呢？”
“可是……”悲伤堵在胸口无处排遣不知如何是好，未步看着来岛的脸，又开始哭。
来岛没有再说什么，他再次将未步拉到自己的怀里，轻轻地吻着她的头发，然后又顺着她的前额往下，吻过眼睑，鼻梁，含着她的嘴唇，再到下巴，脖子，锁骨。未步的眼泪也随着来岛的嘴唇慢慢往下滑落，可是内心的苦涩却仿佛在一瞬间被抽掉了一般，只留下一块小小的炙热而柔软的物体。来岛的爱抚，如同在重新确认未步对于这个世界的感知是否依旧健全，他的嘴还有双手抚摸过未步身体的每一个细小部位，仿佛要唤醒什么一般，带着掠夺的气势却又始终是点到为止。
来岛的气息好热，尽管他的皮肤是那么冰凉。在这个夏季即将逝去的夜晚，未步第一次体会到残破和绝望所具有的美感。“未步，未步。”来岛这样低声呼唤着她的名字，未步闭上了眼睛。她看到夏夜的后花园，睡莲绽放在平静的小池塘上，泛着模糊的白光。池塘边拥挤着众多的树木，石榴花和夹竹桃在枝叶的缝隙中若隐若现。穿着硕大奢华的裙子，坐在围墙边的石凳上的公主，最终没有等来她的王子。从此注定带着这份残缺，以及这个夏夜残缺的记忆走完一生。可是未步觉得，公主神情黯淡的侧脸是那么的迷人。
脱胎换骨般的疲惫席卷未步的全身，她的脸靠在来岛的肩膀上，身体一动不动地贴附住他的身体。她终于止住了哭泣。
“未步我下个星期要回东京了，并且会把户籍迁回水名家。”来岛的脸贴在未步左侧的头发上说道。
未步的身体轻轻颤抖了一下，但是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这是母亲生前的愿望。”仿佛在安慰她一般，来岛说道：“放心，不管到哪里，我永远是世界上最爱未步的人。”
一个星期之后，来岛再次离开了京都，学校开学，夏天也就那样悄然无声地结束了。在那样的状态下，自然而然的，国中第一年剩下的时间，未步几乎是在自闭中度过的。根本不想上学，没有兴趣跟任何人说话，只想去东京，只想见来岛，想到全身发抖的地步。但是作为她的监护人的远房姑姑，根本不可能允许她一个人去东京。好在来岛会时不时地从东京回来，有时一个月，有时半个月。于是不定期与来岛的见面就成了那段昏暗又冗长的空间中唯一的光。未步每天做的事情就是，不断地回忆与来岛见面的种种细节，同时又紧张地期待着不知何时会来的下一次见面。
在来岛去东京生活之前，他们之间的碰触是点到为止的。虽然在未步很小的时候，来岛就教会她如何用手和嘴来满足他，但是直到未步十二岁，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就是不过如此。自从葬礼之后来岛回到东京，来岛和未步就变得肆无忌惮起来。每次来岛回到京都，两个人都会把全部时间耗在宾馆房间里。未步并不喜欢这种只会让身体无比疼痛的相处方式，每次与来岛见面之后，身体的疼痛都会残留很长一段时间。来岛却是乐此不疲，即使未步忍不住哭出来，他也从来不会改变方式。虽然痛，但是那却是来岛所给与的最直接最生动的触感，只要疼痛还在，就仿佛来岛还在身边。未步贪恋来岛身上的温度，她喜欢把脸埋在来岛的脖子上蹭来蹭去，像猫一样任性。
一年之后的暑假，来岛又叫她去东京，这次未步编了理由说是要去上东京的补习班。因为听说是住在来岛那里，姑姑也就没有阻止。那一次未步见到的是一个叫做深泽信之的大学生，他对待她的方式与来岛一样，但是程度上却远不及来岛。那些施加在身体上的暴力，未步早已习以为常。并且因为那是来岛的要求，她从头到尾内心都带着一股悲壮的激情。
上高中之后，未步终于可以一个人去东京了。于是几乎每个周末，她都会坐三个小时的新干线到东京去见来岛。两个人在一起依旧是没有太多实质性的话题可以交谈，而身体上依旧是只有疼痛。已经变成日常的痛苦，未步自己并不觉得有什么不便，反倒是经常因为肚子痛，或者不敢在换衣间里众目睽睽之下换衣服而缺席体育课。未步漂亮的脸和安静的性格，吸引了很多同年级和高年级的男生，她每次都以冷淡到无情的态度拒绝那些告白。未步并非是高傲，更不是虚荣。她只是从来不觉得整个世界与自己有任何关系，除了来岛。
平成十七年71，未步高中毕业。她没有立即上大学，而是以实习生的身份，在华盛顿的大使馆见习了整整一年。刚刚高中毕业，又没有任何相关的专业知识，未步得到这份工作的唯一原因就是大阪银行与外务省的交情。虽然极度不想出国，但是在来岛的要求下，未步还是去了美国。一年之后，十九岁的未步考上了纽约的一所私立大学，在那里一住就是四年，直到平成二十二年72才回到日本。
在美国的那五年期间，虽然每到假期她都会回东京去见来岛，但是十三个小时的飞行距离以及十二个小时的时差，还是让她感到无法碰触所带来的孤独和绝望。她不喜欢纽约嘈杂肮脏的街道，不喜欢幽暗拥挤的地铁，不喜欢美国人不知收敛的自以为是，也不喜欢被来自世界各地的形状各异的笑脸所包围。她无法自制的想念来岛的一切，想念那些渐行渐远的疼痛，想念来岛呼唤她的声音。
一次偶然的机会，她接触到了广播剧，进而知道了一个叫做柏木俊一的声优。一次不经意听到的声音，让未步感到的是战栗般的暖意。那种让人几乎要蜷缩成一团，却内心窃喜的声音，如同电流一般刺激着未步逐渐麻木的心脏。在那个声音里，她重新审视着自己对来岛的依赖。从小到大享受着与来岛之间的，支配与被支配的关系。直到高中快要结束时，她才终于意识到，那并不是普通爱人更不是普通兄妹之间的相处方式。一直以来习以为常的疼痛，在其他人看来居然是伤害和掠夺的标志。未步不知道自己为何会与这个世界如此的格格不入。但是在困惑和担忧的同时，她却又感到一种无法示人的愉悦。并且这份愉悦带来了扭曲的优越感，未步确信，也许自己就是凭着这份优越感，活到了现在。
柏木俊一的声音让未步产生了强烈的共鸣，内心里那片隔绝了道德与人性的角落，在不知不觉间被安抚了。如同来岛抚摸在她身体上的手一般，让人恐惧，却更加的温暖。未步困惑于为何一位在业界有着如此高评价的人，却始终游离在所谓的核心领域之外。几乎从来没有接到过任何话题性作品，畅销原作所改编的作品更是与他无缘，而他只是不断地将那些普通的故事，变成支持者之间口耳相传的经典。未步买下了几乎所有柏木俊一参与的作品，等到她回日本的时候，简直需要用集装箱来托运。
在纽约的那四年，除了柏木俊一的声音，包围着未步的就是想要回去的念头，她一刻也不想多留了。到了大学四年级的时候，她已经修完了所有的学分，总算得以提前一个学期毕业。而回日本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东京见来岛。
二月的一个傍晚，未步拖着一只行李箱去了来岛在南青山的住所。自从来岛在水名工作之后，就一直没有搬过家，所以未步手里还有公寓的钥匙。公寓里面与来岛在京都家里的房间一样，整齐干净得近乎冰冷。白色的简单家具，厚重的灰色窗帘，房间里再无其他颜色。未步拉开窗帘看了看夜幕下南青山繁华的灯火，远处地平线上的天空被染成了桔色。她有点累了，于是在沙发上躺下睡了过去。等到醒来，看到来岛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正在看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他身边的落地灯泛着黄色的光。未步迅速爬了起来，不由分说地就扑上去抱住来岛。
“醒来了？”来岛也顺势抱住未步的腰，语气仿佛他们今天早上还见过面。
未步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拼命地往来岛身上蹿，如同小时候来岛从东京回来时一样。她用脸蹭他的脖子，又去亲他的耳朵，那个样子就仿佛是要钻到来岛的身体里面去。未步想，如果能够变成来岛身体的一部分就好了。
“未步，你有喜欢的人了吗？”来岛保持着让未步趴在他身上的姿势，问道。
“没有。”未步说道，依旧在来岛身上蹭。
“那个叫做柏木俊一的声优，你很喜欢吧。”来岛的声音非常温柔。
“嗯。”未步没有丝毫犹豫。
“你要不要投资一部电影看看？”来岛说道：“我知道一家新成立的公司正在筹资拍一部大制作的电影。如果你成了他们的最大投资商，不是可以左右他们选角吗？”
“电影又不是动画。”
“你可以让他们改拍动画啊。”来岛笑了笑。
“真的吗？”未步睁大眼睛。
“当然，不过未步你需要投资十亿进去，而且最好是以我的名义。”
“好。”未步点点头。
“你真的很喜欢他啊。”来岛又笑。
接下来，在来岛的安排下，未步见到了鹤川静子，并顺利地跟她谈好了参演声优的人选。从五月到八月，Stern公司连续发行了三张风格不同的广播剧，分别是以《诺斯塔吉亚》中的三位配角为中心安排的故事。鹤川静子的目的一方面是为映画造势，一方面是要探测市场水温，了解哪个类型的故事拥有最大的受众群。广播剧的录音结束之后，Stern就进入了动画的前期制作，在这个阶段，声优们是不需要出场的。因此，自从六月以后，浅田未步就再也没有去过位于目黑区的录音室。
夏天结束，民自党的总裁选举也落下帷幕，经济产业大臣出身的谷协俊介，成为了新的日本首相。而占据日本新闻头版的，除了新首相的一举一动，还有水名集团因为行贿政府，而被美国联邦大陪审团正式调查的消息。
就在这个让水名集团从上到下都乱成一团的时刻，身为市场部副部长的来岛却对未步说：我们一起去看极光吧。
很小的时候，有一次未步问来岛：“世界的尽头”是什么。那是她无意间在一本书的封面上看来的词。
来岛回答道：“到了地平线那里就知道了。”
“那地平线在哪里？”未步又问。
来岛没有回答，只是笑着抚摸未步的头。
为了这一天，来岛似乎早就做好了准备，但是未步却是在临行前一天才被告知。第二天一大早从成田坐飞机飞往法国，在戴高乐转机之后直飞奥斯陆。来岛本来的计划是去西伯利亚，但是后来又觉得西伯利亚不够北。来岛在成田机场关掉了从来没有停过的手机，一路上未步都觉得他有些兴奋，甚至有一点点紧张。在奥斯陆降落的第二天，他们就坐飞机又转火车来到了挪威最北边的小镇，霍宁斯沃格。火车沿着斯堪的纳维亚半岛的西海岸线缓慢爬行着，沿途看到的是被冰川与海水侵蚀的曲折陡峭的峡湾和直入大海的悬崖峭壁。在这条欧洲海拔最高的铁路边，充满了寒带茂盛而冷峻的植被。针叶林绿得几乎沉入蔚蓝无边的天幕，空气中是凛冽的寒和失去大气阻隔的粗暴日光。而在海岸线的那一边，高远的天空和延绵不尽的大海，构建出一个失去了界限和极致的空间。未步看着窗外这片浩瀚得与常识脱节的宇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们的最终目的地是挪威的北角，世界上最北的陆地。从霍宁斯沃格驱车一个小时，就看到了那块从悬崖边延伸入北极大气中的巨大花岗岩。几百年来，这块花岗岩都是挪威人的航海坐标。现代人在花岗岩上竖起了一个地球仪雕塑，到北角去的游人都会在地球仪下留影纪念。北角一年有3个月的时间被白昼笼罩，没有黑夜。很多人到北角来都是为了观赏午夜太阳，而选择在夏季前往，但是来岛特意选在了游人最少的秋季。事实上，在挪威境内任何地方都能看到极光。在旅途中未步就目睹了，从地平线的针叶林上缓缓蔓延到头顶天幕上的巨大翠绿色光带，幻化着明暗浓淡，与冻结在天幕上的群星融合在一起，无规则又缓慢地往更高远的地方爬升。有一种抑制住胸腔起伏，让人无法呼吸的压迫感。
十月的北极圈内，下午四点不到就天黑了。来岛将车子停在离北角花岗岩最近的一个停车场，车子里的暖气让未步昏昏欲睡，而窗外一大片亮得仿佛要掉下来的星星，又让她闭不上眼睛。来岛依旧是很少说话，不过未步并不介意，能够整天地呆在来岛身边并且不被任何人打扰，已经奢侈得让她感到害怕了。不知不觉睡着了的未步，觉得身体失去了重量。时区，纬度，海拔，气候，所有这些生存状况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唯一不变的就是身边的这个人。而未步也的确觉得，有来岛一个人就够了，她对于这个世界并没有其他的要求。
快十点的时候，来岛把她叫醒。车窗外一片大亮，清白透明的光线落在昏暗的景物上。来岛示意她下车，未步打开车门，一股冰凉刺骨的空气迎面扑来。来岛走过来牵住未步的手，朝着散发着清透光泽的海面走去。北角的花岗岩上，巨大的地球仪雕塑在极光的抚摸下，泛着暧昧柔和的光泽。整个从陆地延伸出去的岩石上，一个人也没有。来岛和未步走到花岗岩的尽头，未步往下一看，脚下就是在极光下泛着幽幽蓝光的北冰洋了。
寒带的夜空中涌动的是慑骨的冷，而站在这块地球陆地的最北角，放眼望去，四周全是往天际蔓延的幽蓝大海，人仿佛悬空一般。可即使是陆地的尽头，这里也感觉不到应有的黑暗，反而是有一种即将脱离地球，融入宇宙的空旷感。正前方极远处，蔚蓝海平面与星空交界的地方，一条由竖直光线排列成的光带，由小而大在海与天空围成的巨大空间迎着他们伸展开来。那条光线随着与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近，也变得越来越宽，并且不断纵向往天顶蔓延。也许是因为更靠近北极的关系，也许是因为在海面上的关系，这里的极光与之前未步看到的翠绿色柔和的极光不同。眼前的是如同无数探照灯的灯柱并排而成的光带，闪烁着清澈透明的蓝光和绿光，其间又夹杂着粉色光线和黄色光斑，光带横向在海平面上曲折扭转，但是往天顶延伸时，又仿佛从宇宙直射下来一般，气势逼人。可纵使是有如此明亮的光线，星星依旧清晰可见，并且把它们背后的黑色天穹映衬得更加漆黑。整个海面整个大气，都被极光漂洗得通透明亮。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花岗岩的顶端，被充斥了整个夜空的极光包裹着。来岛看着海平面的远处，缓缓地说道：“终于到了，世界的尽头。”
被剥离了常识的感官，以往对自身与世界的认识被彻底颠覆。在这个地方，人渺小得不值一提，只能卑微地仰视万物的奇迹。未步觉得有些头晕，理性和认知完全失去了保护作用，身体被暴露在从未有过的未知感中。她转过头去看站在身旁的来岛，他的表情在极光的照耀下似乎是微笑着的，但是未步分明从他的眼睛中看到了无尽的悲伤和无奈。
这里是世界的尽头，是地平线的地方，未步用力握了一下来岛牵住她的手，她觉得来岛在哭。

第十七章
晓人站在水名来岛公寓的门外，透过走廊上的巨大玻璃窗眺望南青山灯火通明的夜景，身边的手机从来就没有消停过一分钟。作为水名集团市场部的部长，在水名深陷如此大的危难的时候，按理是应该在总部与公司的人一起工作的。但是他却想也没想地关掉了手机电源，现在对于他来说，有比应付美国大陪审团的调查，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晓人看了看手里刚刚从大阪警府通过熟人传真过来的文件，那是十一年前大阪银行总裁浅田久世被害案件的搜查记录。平成十一年73，就在自己的父母在飞机事故中过世不到三个月，浅田久世和浅田香织的尸体在京都半岛酒店的豪华套房中被发现了。死因是毒杀，警方从现场遗留下来的三个杯子中的两个里，发现了致命的毒素。另外还从浅田久世的颈部发现了注射针孔。现场明显地留下了有第三人存在的线索，但是却没有争斗或者暴力的迹象。警方推断，浅田久世与浅田香织是被约好在这个房间内会面的某个人所杀害的。而这个人的身份，却始终无法确定。
“你总算是回来了。”水名晓人靠在墙上，听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侧过头去看着水名来岛：“管理员虽说是放我上来了，可是却不能帮我开门。真麻烦。”
“你等了多久了。”来岛轻轻地笑了一下，将行李放在地上，掏出钥匙打开房门。
“大概两个小时。”晓人跟着来岛走了进去。
“我不是告诉过你回来以后马上就会联络你吗？何必专门到门口来等。”来岛的声音温柔得感觉不到一丝力度。
晓人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换了拖鞋跟着来岛走进客厅。他看着来岛放下行李之后就唰地一声拉开窗帘，外面十月的大气中，散布着密如繁星的灯火。来岛转过身来看着晓人，那个眼神仿佛是在说：“怎么了？”
“是你吗？”晓人低着头轻轻地说。
“我怎么了吗？”
“现在公司上下乱成一团，你居然还有心情到挪威去渡假。”晓人突然语气中带着怨恨。
“对不起，总觉得无论如何都想去看看。”来岛淡淡地笑着说。
“是你吧，向华盛顿星报和检察院告密的都是你吧。”这一次晓人没有再用疑问句。
“哈？”来岛有些莫名奇妙。
“我上个星期见到首相了，”晓人突然说道：“请求他通过外交途径跟美国交涉。但是他却说，除非水名退出鹤川静子的电影，不然一切内阁援助都免谈。我从来不记得公司有拿十亿去投资什么电影，一查却发现了你的名字。”
“当初的那个计划，整个水名上下一共只有四个人知道。能够向美国那边提供如此详细证据的人，只有你，叔叔，北美的井上董事，还有我。”晓人的表情有掩饰不住的愤怒：“所以这就是你的计划吗？故意泄露情报，又破坏水名和内阁的关系，为了把水名逼到走投无路的境地。”
“电影那件事，只是为了帮未步实现她的愿望而已。”来岛笑得很轻松：“我也没有想到鹤川静子居然是谷协首相的情妇。再说，我是水名集团的人，怎么可能做出背叛自己利益的事？晓人你不要忘了，我可是把香港的那二十个亿全部投进去了。”
“我当然知道。”晓人说道：“一直以来我都如此的信赖你。但是，现在回头想想，谁也不知道那笔钱究竟是谁的。最初创立公司的人是你的母亲浅田香织，她去世之后经手那间公司的是莲城幕流，最后公司才到你的手上。可是他们两个人都死了，现在除了你根本没有人能够说明那笔钱的来龙去脉。”
来岛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晓人。
“公司里面一直流传着关于你五岁的时候意外将一个婴儿杀死的事。我根本没有相信过，而且还拼命调查想要帮你澄清这个无聊的流言。但是越调查越发现事与愿违。二十五年前，在三越的开幕晚宴上，的确有一个婴儿窒息而死。当时并没有成年人在场，而在场的小孩都指证说是水名家的五岁的儿子用婴儿的被子捂住了他的嘴。”
“我从来没有否认过啊。”来岛笑了一下。
“这样一来，浅田香织当年会跟父亲离婚的原因也就很清楚了。她一定是想让自己的儿子离开水名家族和‘水名’这个姓氏，期望让你在新的环境下开始新的生活，不用背负‘杀人’的阴影。”晓人没有理会来岛的一脸轻松，继续说道：“父亲付给浅田香织的20亿其实根本就不是什么离婚的赡养费，那个本来就是要给你的财产。”
“你说的没错，那二十亿是父亲跟母亲离婚时，父亲给我的财产。但是如果当时就那样直接给我，会被扣掉一大半的赠与税。所以母亲才会以赡养费为名接过那笔钱，再找莲城幕流在香港成立了一间公司，把钱暂时转入公司名下。”来岛笑了笑：“成年之后，我从母亲那里继承了董事的职位。之后的事情你也都知道了。有什么问题吗？”
“我不认为那个全日本最厉害的律师会用如此没有意义的方式来逃税，”晓人说道：“就算你继承了董事的职务，那笔钱也不在你的名下。如果你把资产从公司中抽出变为私人财产，国税局马上就会调查出，你的这笔收入其实是来自你的母亲。”
“晓人，这个都是母亲生前决定的，你现在问我，我也没有答案啊。”
“十一年前，浅田香织和浅田久世在京都的半岛酒店被杀害，”晓人突然转移了话题：“不要说你不记得当时发生了什么。”他干笑了一下：“特别是作为那个把大阪和京都的警察耍得团团转，却始终无法被锁定的真凶。”
来岛看着他：“你是在说我为了得到遗产杀死了父母吗？父亲留下来的遗产我全部给了未步，至于母亲在香港的公司，你自己刚刚才说过，那个本来就是要给我的啊。”
“如果，浅田香织从来就没有打算把那二十亿给你呢？”晓人说道：“我会产生这种异想天开的想法，是在读过十一年前的搜查记录之后。当我知道是你向美国那边告密时，我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理解你的动机。你十一年前主动回到水名家，为了开拓美国市场甚至把自己的二十亿投入进来，你根本没有任何破坏水名的理由才对。除非，破坏水名集团是你在十一年前就计划好了的。如果真是如此，你计划的第一步势必就是浅田香织的死，因为只有那样，你才能名正言顺地重新回到水名家族。”
“可是这样一来，这份搜查记录就显得非常奇怪了。”晓人将手里的文件“啪”地一声扔在地上：“这份文件里，从头到尾的记录和推测，都将嫌疑人指向了‘浅田家族以外’的人。现场留下了如此明显的第三人存在的证据，但是却没有一项证据，从任何一个角度，将凶手与浅田家的长子联系起来。”
“浅田久世的秘书的证词是，在浅田被害前的三天，他让秘书预定了位于半岛酒店的豪华套房，并指示秘书把当天的会面写入了他的工作日程表。被害当天，浅田久世没有去大阪的总部，而是由司机开车直接从家里送到了宾馆。浅田久世吩咐司机一个小时后来接他，之后就让司机回去了。被害的时候，他身上还有一本平时从不随身携带的支票本。警方通过这些线索推测，那个与浅田久世见面的人手里握有浅田久世的把柄，他假装以此为要挟将浅田久世约出来，再将他杀害。因为浅田香织也在场，警方也怀疑过是家族内部的人的仇杀。可是，警方从来也没有想过那个人会是浅田家的长子。这也是很正常的，没有哪个人会将与自己的儿子的见面写到工作日程里面去，更用不着特地跑到离家不远的酒店套房里去见面。”
“而将你排除在外的决定性证据，却是现场留下的那只杯子。”晓人继续说道：“杯子上检测出了DNA，但却是属于一个与浅田久世和浅田香织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人。正因如此，警察才会认定作案的人是浅田家族以外的人。”
“于是我大胆地假设，如果那个所谓的‘外人’就是指你，整个事件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呢？”晓人渐渐地放慢了语速，似乎是为了让来岛听得清清楚楚，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说的没错吧，浅田香织的确是一开始就计划好，利用香港的公司将二十亿完好无损的交给水名来岛，但是浅田香织从来就没有将二十亿交给你的意思。因为，水名来岛根本就不是你。”
来岛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他离开了背后那片灯火辉煌的夜景，走到沙发边上，以一个很轻松的姿势坐了下去。他看着晓人，又仿佛看着很遥远的地方，一句话也没有说。晓人依旧是站在原地。
“这个假设的确是异想天开不可思议，但是如果将深泽信之的案子联系在一起思考，一切就都说得通了。在你刚刚继承香港的公司之后，莲城幕流就被杀害。而那个被怀疑杀死了莲城幕流而被通缉的大学生，自从平成十二年74之后就失踪不见了。现在警视厅的调查笔录里面，还保留有深泽信之当时自称以你的真实身份为要挟，从你那里勒索了一千万的证词。”晓人说道：“深泽信之在搬家到东京之前，一直生活在札幌的儿童福利院。他三岁的时候被父母遗弃，于是被政府收养，在那之后，始终没有找到愿意收养他的家庭。虽然现在已经无法找到任何文件，或者不如说是当时被人为的销毁了。但是，如果他的证词是真的，如果他在札幌儿童福利院的时候认识了你，并且后来他以揭穿你的真实身份为要挟，向你要钱，你会怎么做呢？”
“你的身边就有了两个知道你真实身份的人，一个是你在孤儿院的同伴，一个是经手了所有事情，对你的过往了如指掌的浅田香织的代理律师。杀死其中一个再嫁祸给另外一个，对于你来说简直就成了理所当然的选择。”
“于是一切就都能得到解释了。”晓人没有给来岛丝毫回话的机会，只是一个劲地往下说：“离婚之后的浅田香织将真正的水名来岛送到了苏黎世，并且为他制造了一个新的身份，让他从此远离水名这个名字。她将二十亿投资到香港的公司，想等到水名来岛成年之后，用他自己的名字在瑞士成立一个新的公司，然后虚构一笔香港和瑞士公司的交易，将那二十亿原封不动的送给水名来岛。另一方面，由于水名全球扩张的步伐以及越来越无孔不入的新闻媒体，浅田香织认为光将来岛送到国外还不够保护他，于是她就在札幌的儿童福利院为她的儿子找了一个替身，一个跟她儿子同样年龄同样血型甚至样貌也非常类似的人。那个人，就是你。”
来岛站起来走到落地窗边，将窗户打开了一条缝。深秋夜晚的风迅速灌了进来，将沉重的窗帘吹得哗哗作响。空气中的温度迅速的下降，但是在晓人看来，那不过是用来稀释让人窒息的热而已。
“于是在还没有自我意识的时候，便被强硬地剥夺了自我的你，背着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的历史，开始了完全不属于自己的生活。可即使这样，水名家或者浅田家的一切都与你无关，你只是一个注定的弃子。我不知道你是在什么时候发现了浅田香织的秘密，也不知道你是如何发现她跟香港和瑞士的联系的。但是如果是你，要做到这些并不难吧。”晓人笑了：“真是讽刺啊，浅田久世和浅田香织从来都把你当成一个彻彻底底的外人对待，没想到却反倒被你利用，当成了脱罪的诡计。”
“虽然我不知道你和莲城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那个时候明明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却还将你带回水名家，莲城幕流帮助你的目的其实是香港的那二十个亿吧。当然，最开始为了逼迫莲城跟你联手，你肯定还使出了其他的手段。”晓人看着重新坐到沙发上的来岛，又说道：“你知道必须赶在浅田将钱转到瑞士之前，也就是你二十岁之前把钱弄到手，那个时候父亲的飞机事故给了你最好的机会。于是你在父亲的飞机事故之后不到四个月的时间内策划出了这一切，跟莲城联手，杀死浅田夫妇和真正的水名来岛，获得公司的继承权，然后再将户籍迁回了水名家。”
“本来一切到此就应该结束。但是一年之后，深泽却出现了。他看到小时候一起生活在孤儿院，后来被大阪银行总裁收养的你，居然以水名集团继承人的身份回到了水名家族。认定你在撒谎的深泽，跑来敲诈你，却反而被你栽赃，最后连性命都丢了。你其实早就在考虑如何解决掉莲城这个污点了，而深泽的出现为你提供了再好不过的机会。”
“来到水名集团之后，你心甘情愿地在课长的位置上坐了五年，从来没有试图利用水名浩司的儿子的身份，获得更多的权力。我一直以为是因为你的淡泊，现在看来，那些根本就是你的伪装。你只是在等待能够彻底击溃水名的时机而已。”晓人刚才还冷静的语气突然颤抖起来：“而那个时机，就是我。”
夜风将窗帘“哗”地一声掀起，摆在茶几上的杂志书页被翻开，发出啪啦啪啦的响声。除此之外，房间里一片安静。在那片让人窒息的安静当中，晓人握紧的拳头在轻轻颤抖着，他用力地看着来岛。而来岛只是静静地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为自己做任何辩解。
“你，到底是谁？”晓人的声音颤抖了一下。
“我不知道。”来岛看着他，说道。
“你叫什么名字。”
“不记得了。”
“我不懂，”晓人终于离开了一直以来站立的地方，走到来岛面前。他低头看着来岛说道：“你在水名家的这十年，我看着你的这十年，就算是假装也好，你明明可以过跟正常人一样的人生，表面上你也的确是过着普通的生活，用手里握着的牌去换取地位和财富。但是，你却不遗余力地将一切往最坏的境地推动。到最后你得到了什么？把水名破坏殆尽，你手里还留下了什么？这样做有任何意义吗？”
在晓人咄咄逼人的气势面前，来岛轻轻地笑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那张比自己小六岁的脸，说道：“晓人，你想得太复杂了，我只是想生存下去而已。”
“我不是想问你为什么会恨水名。说到底促成这一切的根源，都是水名不择手段的扩张。”晓人说道：“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要选择这种方式。”
“我不懂你的意思。”
“开什么玩笑！”晓人突然提高音量：“你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时候，策划收购太加尔的工厂，游说三桥贤治的时候，你的那股热情和执着绝对不是伪装出来的。你做的一切都是从水名的利益出发，但是为什么……”
“你也太矛盾了吧。”来岛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站在离晓人不到半米的地方，他冷冷地看着晓人，打断了他的话：“你都已经不辞劳苦地把我做的那些事情查得如此清楚了，居然还要对我抱有幻想。”
晓人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那个时候你明明是快乐的，我们说服董事会，说服三桥贤治，最后获得美国第二大的市场占有率，这些都是我们两个人做到的，是董事会的那些老头子穷极一生都做不到的事情。但是我们做到了。那个结果明明就是你想要的啊。”
仿佛是集中了所有的力量，水名晓人对着来岛吼道：“你如果只是处心积虑地想要置水名于死地，又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来岛脸上是冰冻三尺的寒冷，他的眼神逐渐暗淡下去，仿佛利剑一般，浑身上下散发的气势让晓人心里一颤。他没有说话，很长的时间内，他都只是那样，盯着晓人。
房间的温度因为不断涌入的夜风而越来越冷，晓人觉得自己双手冰凉，可是，背上却满是汗水。他不知道还能这样在来岛面前站多久。现在的局势明明是掌握在他手里才对，可是他却只有被捕食者玩弄在掌心的无措感。
来岛笑了，那突如其来的笑容意外到让人害怕。他轻轻地耸了一下肩膀，淡淡地说道：“晓人你说的没错，这样的生活的确是顺遂得如同做梦一般，以致于我差点都忘记了。”
晓人条件反射般地问道：“忘记了什么？”
“设定目标，付出一切去追逐，然后去享受果实的甜美。这种生活，你认为像我这样的人有资格得到吗？”
晓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彻底的凝固了。他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抱住了来岛，又顺势将他推倒在沙发上。冰凉的风吹到他的头顶上，可是他的大脑却是一片空白，唯一感觉到的只有一股要将他淹没的酸痛，热得简直可以把他燃烧殆尽。
晓人不顾一切地吻着来岛，右手抬起他的下巴，左手扶住来岛的前额。舌头在来岛的嘴里胡乱搅动着，又用牙齿狠狠地咬他的嘴唇。他不知道是要将来岛的生命全部吸入自己的体内，还是要钻到来岛的身体里去。那一刻，除了这样，他找不到任何方式来宣泄自己的情绪。他觉得烦躁，无路可去，浑身的肌肉因为紧张而无法克制地颤抖着。他想杀了来岛，非常非常地想杀了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晓人觉得呼吸困难眼前一片花白，才不得不停下来。他将嘴唇从来岛的身上分开，大口地喘着气，像是濒死的鱼。
“你吻够了吧。”那个声音冰冷得失去了起伏。来岛没有丝毫动容地看着晓人错愕的脸，没有任何表情。
“我……”晓人刚要说话，来岛突然用力把他从自己身上推了下去。一瞬间施加在身上的力气让晓人失去平衡，背脊重重地撞在地毯上。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来岛已经压在了他的身上。
来岛的右手掐住晓人的下巴，力气大到让晓人根本无法反抗。他将晓人的脸正对向自己，从上而下俯视着他。
“哼。”来岛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仿佛是在笑。
晓人的右臂被按住，左手又被压在来岛的膝盖之下，根本无法移动。刺眼的灯光之下，来岛的脸沉浸在黑暗中，但是晓人知道他在笑。
“水名浩司如果知道，自己的儿子居然同情一个杀人犯，一定会痛哭吧。”
“我，”晓人艰难地发出声音：“我才不是同情。”
“算了吧。”水名不屑一顾地说道：“同样的表情我都看了快二十年了。”
“我是不会放弃水名的。”晓人没有再试图反抗来岛的力量，只是看着他的脸说道。
“请便。”来岛冷冷的说道，他松开了压住晓人的手，站了起来。
“我最后还有一个问题。”看着来岛转身过去拿放在地上的行李，晓人迅速地站了起来：“在你十四岁那年的绑架案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都到这个时候了，问那个有什么意义？”来岛冷笑了一下。
“那个难道不是一切的起点吗？”
“哪里有起点这种东西。”来岛不想再继续纠缠下去，提着行李往卧室走去。“还有。”
“还有什么？”水名来岛有些不耐烦了。
晓人双手紧贴住身体的两侧，朝着来岛深深地鞠了一个躬：“对不起。”
来岛没有回头，他笑了一声：“你是在讽刺我吗？”
“我只是不自量力地代替应该说出这句话而没有说的人。”晓人低着头轻轻地说道。

第十八章
Stern公司新电影的新闻发布会定在了东京都内最有名的帝国宾馆，因为早从5月开始就发行了一系列广播剧，加上原作者打破了绝对不出售版权给改编作品的惯例，电影，更确切的说是动画剧场版《诺斯塔吉亚》，在还没有向外界透露任何信息的情况下，就已经得到了新闻媒体的高度关注。虽然舆论界流传着公司社长是首相情妇的传闻，但是对象既然是在民众心目中向来洁身自好的谷协首相，几乎所有人都把这个传闻当成了八卦杂志为了拼销量黔驴技穷的结果。
记者会当天预计会有超过三十家媒体到场，如此大规模的媒体曝光率，足以说明鹤川静子前期宣传工作的成效。记者会除了例行介绍电影、原作和制作公司之外，最大的卖点自然是几位主演声优了。鹤川静子在工作上是一个一丝不苟到吹毛求疵的人，对于细节的要求格外的严格。为了确保工作人员和声优们第二天能够以最好的状态出席记者会，前一天晚上就租下了帝国宾馆最大的宴会厅，为第二天的活动做彩排。
浅田未步穿着工作人员的制服站在大厅的一角，不动声色地看着聚光灯下神采奕奕的脸。戴着声优面具的柏木俊一即使在彩排的时候，也看不到一丝破绽。对于站在舞台上的人来说，笑容是用来服务观众的，湮没所有的个人喜好，只为制造一个卖得出去的商品。但是未步觉得柏木俊一其实是很享受这种暂时忘掉自我的纵情表演的，尽管她更着迷于他在录音室里的表情。
从录音的第一天开始，未步就混在了工作人员当中。早就被鹤川静子通过气的制作人，虽然表面上把未步当成是助手，实际上却是处处小心翼翼地关照着。未步什么要求也没有提，她避开了制作人没完没了的寒暄和笑脸，一个人远远地站在墙边透过玻璃看着录音室的另一头。那是她第一次亲眼看到配音现场的模样。录音室的设备比想象中简单多了，连个摆放剧本的架子也没有，只有四个话筒在玻璃前一字排开。声优们都坐在录音室后的椅子上，等轮到自己出场，再走到话筒前面去。未步怎么也没有想到，录制居然是在这种没有任何辅助设备，缺乏气氛烘托的情况下进行的。如果是电视剧或者是电影，至少还有服装和布景，就算是动画，至少也有屏幕上的画面。而到了广播剧，传达所有情节情绪的途径，就只有声音，更确切的说，就只有声优而已了。
因为广播剧是围绕配角展开的，没有涉及主要情节，所以作为主角的柏木俊一的台词并不多。但是正式录音开始前的试录音中，监制惯例地要求每一个角色都要试录一段，从主角开始。
未步现在还记得那是三月中旬的一天，东京还没有从寒冷中完全舒缓过来。制作人说，这段时间通常是录制广播剧最麻烦的时节，因为声优们的声音会被花粉症干扰，常常无法顺利录音。《诺斯塔吉亚》这部作品未步看过，她并不是太喜欢，但是这个却是在充分的市场调查之后确定下来的剧本。对于未步来说，作品的内容并不重要，她只是想要让柏木俊一得到主角的位置而已。
她看着站在玻璃对面，手举着剧本的柏木，他的脸上除了专注看不到任何其他情绪。然后他张了张嘴，那一刹那未步头皮发麻。她仿佛看到冰冷生硬的录音室正中间的空气裂开了一条缝，然后空间向两边扩展开去。寒带大陆上蔓延至天际的群山，以及广袤干燥的平原在眼前缓缓展开，一条大河从中间流过。那里有城堡、公主、血腥残忍的游戏和阴暗罪恶的斗争，以及一个穿着黑衣不知道名字的男人。他一直在笑。
冲击是如此的生动而直接，在那个单调到压抑的空间里，她亲眼见证了一个新的世界的诞生。未步都不知道自己在哭，直到录音室内的柏木抬起头来看向监督，他们的目光不小心交叉。她措手不及地将头低了下去，才看到胸前的衣服湿了一大块。那个时候未步有一种呼吸困难的感觉，那一天整个录音的过程中，她都没有再敢往录音室里看。
鹤川静子走到舞台上说了句：大家辛苦了，今天就到这里，明天还请多多指教。会场内响起掌声，工作人员似乎在用这种方式为自己打气。显然，彩排工作已经结束。声优们今晚会在宾馆楼上的房间里住下，以避免明天东京交通带来的不必要意外。
未步看了看鹤川静子，对方意有所指地朝她笑了笑。未步也朝她笑了，尽管表情无比的僵硬。昨天下午，大阪银行现任总裁的第一秘书来找过她。虽然未步没有在大阪银行内担任任何职务，也没有对银行的经营指手画脚的打算，但是她手里百分之十五的股份依旧说明，她是一个对大阪银行举足轻重的人物。
大阪银行是来替谷协首相传话的，谷协希望未步能够撤出对鹤川电影的投资。
“谷协首相已经暗示过了，如果您愿意退出鹤川的电影，内阁会考虑对水名集团的资金援助。”秘书说道：“虽然我不知道您投资这部电影的起因，但是您一定也不希望水名先生的公司破产吧。现在水名集团处在一个多么危险的状况中，相信您比我更清楚。”
“首相应该还许诺给了银行不少好处吧。”未步说道：“干嘛说得好像全是为了我一样。”
秘书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接话，他没有想到未步会如此犀利。
“再说，按照鹤川静子的性格，即使我现在毁约，她依旧会把电影继续下去。”未步又说道：“她这根本就是故意在跟谷协首相作对啊。”
“谷协首相真正在乎的并不是这部电影。他只是不想跟水名扯上任何关系而已。这个时候如果让公众知道，丑闻缠身的水名集团在他的情妇的电影里面投了10亿，内阁的支持率会一落千丈。”秘书解释道。
看到未步没有说话，秘书又继续道：“关于您毁约需要支付的三亿元毁约金，银行愿意为您承担一半。”
“我在意的不是这个。”未步说道。
她在意的只是来岛的想法。虽然她自己也很乐意投资这部动画，但是决定投资，与其说是为了她自己，不如说只是为了取悦来岛。因此不管退出电影对水名有利与否，她都无法独自做出决定。可是，自从挪威回来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也联系不上来岛了。
究竟要不要撤出资金，她没有一点头绪。每次想到这个问题，大脑内就一片空白。其实她很清楚，解决问题的方法很简单，可是却在这个最简单的解决之道面前，一堵巨大的墙挡住了她。无论如何都想过去，可是她此刻连尝试的勇气都没有。未步突然好想见来岛，好想把脸埋在他的脖子边，好想任性又张狂地撒娇。但是她做不到，她为这样窝囊的自己感到绝望。
将近半夜两点，未步来到了宾馆十三楼，声优们的房间都被安排在这一层。未步将事先就准备好的房卡插入门把手下的凹槽中，“吡”地一声绿灯闪烁了一下，她屏住呼吸握住把手轻轻压了下去。门悄然无声地往里面滑开了，屋内的漆黑中裂开一道暗黄色的光线。未步侧着身子从门缝里挤了进去，又轻轻地将门关上。黑暗中她静静地站了将近一分钟，直到眼睛终于能够分辨出屋内的摆设。走过玄关之后，是常规式的宾馆单人间的摆设。不知道为什么未步居然想到了十二岁那年，到东京来见来岛时的事。
她悄悄的走到床边，看着熟睡中的柏木俊一。未步完全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她甚至无法说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觉得堵在胸口的大石头无法移开罢了。可即使此刻站到了这里，她依旧觉得任何事情都没有改变。无比沮丧中，未步一动也不能动。她记起自己第一次听到柏木俊一的声音的时候，那股埋藏在无边无际的温暖中的禁忌感将她牢牢抓住。那个声音就仿佛是在光天化日之下，一个安全又黑暗的角落，内心的欲望和肮脏都可以在那里得到安抚。柏木俊一的声音是烈日下沉睡的海洋，平静蔚蓝且深不见底，如果没有放弃一切的勇气和觉悟，是无法触摸到最深处的温暖的。未步觉得他的声音里，有来岛的感觉。
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未步只是觉得有人拿着冰冷的刀背在她的脸上划过。她把头转到一边想躲开，刀子又跟了过来。她伸手去推，摸到的却是一手的泪。她用手擦了擦脸，俯下身子，看着熟睡中柏木俊一的嘴唇，轻轻地吻了上去。他的呼吸拂过未步的脸颊，如同夏日林间的微风。未步觉得自己的身体在颤抖，连着嘴唇也一起颤抖起来。她想离开了，可是脚却像失去了知觉一般，动弹不了。直到眼前的人动了一下，睁开眼睛。
一瞬间床头灯发出的刺眼黄光让未步闭上了眼睛，她连忙站直了身子。面前这双眼睛在片刻的疑惑之后突然的冷静起来，显然柏木俊一认出了这个一直出现在录音棚玻璃对面的所谓的“工作人员”。
“对不起。”未步紧张到声带僵硬，好半天才挤出这句话来。之后又仿佛要否认掉发生的一切一般，不断地说着“对不起”。她低下头避开柏木俊一的眼睛，那一刻她突然为自己感到极度的羞愧。
柏木俊一一把抓住转身要走的未步的手，用力把她拉了过来。惯性让未步失去了重心，重重的摔在了床上。柏木按住她的双手，俯身看着她，他笑了笑，说道：“现在想走已经来不及了。”
不知道为什么未步的眼睛发酸。眼前这个人的脸上只有挑衅和冰冷，而她却觉得无比的温暖。未步心里默默的说道：“所以我现在就应该尖叫着推开你跑出房间吗？顺着你给我的这个台阶离开这里，从此相安无事。”为什么这个人到了这种时候还要如此温柔呢。
“对不起。”眼泪从未步的眼眶中汹涌而出，她情不自禁地说道。
柏木俊一轻轻地叹了口气，起身在床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他轻声说道：“发生什么事了吗，浅田未步小姐？”
他确信眼前的这个人就是那个同事们嘴里所说的大阪银行的继承人，就是那个投资了十亿元只为指定他来出演男主角的人，就是那个写了无数封信向他表示她是多么感谢他的人。她站在一个如此高的位置，手里拥有如此多的资本，却依旧是如此的卑微。
未步躺在那里一动也不动。房内的暖气开到刚刚好的程度，暖得让人想睡。在让人昏眩的黄色灯光中，未步突然感到一股痛彻心肺的疲倦感。她想如果可以就这样睡下去该有多简单。
柏木俊一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安静地坐着。
“对不起。”未步又说道，她用手捂住自己的眼睛，可是泪水根本停不下来：“对不起，我必须撤出投资。对不起。”内心涌动的是对眼前这个人莫大的歉意和羞愧，未步第一次觉得自己是如此的令人不耻。
其实从很小的时候起，未步就没有从来岛身上感觉到任何“哥哥”的气息。她一直以为自己对来岛的爱慕是兄妹之间的亲情，可现在她才知道，那跟血缘没有任何关系。因为他们之间从来就没有血缘这种东西。其实她早就该猜到，为什么从小父母跟来岛之间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生疏和尴尬。特别是在来岛十四岁那年的绑架事件之后，家里的空气在来岛和父母同时出现的时候，几乎要冻结一般。尽管他们表面上是那么的和睦。而那次绑架事件的前因后果，到现在她都不得而知。
那天在挪威的北角，来岛的脸在忽明忽暗的极光光辉下显得格外的不真实。他看着远方的水平面说道：“未步，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不知道。”未步老老实实地回答。
“想做的事情呢？小时候的梦想呢？”
想做的事情，小时候的梦想，这些概念很少出现在未步的脑海中。她是一个从出生开始就被溺爱着的人，被丰富的物质包围，被父母宠爱。即使后来父母去世，收养她的远房姑姑对她也是万般爱护。从来没有体会过生存的紧迫感，更没有为了活下去非做不可的事。而一直想要的，就是跟来岛生活在一起。来岛是她的彩色世界中唯一的黑色，却也是在她看来最接近她的本质的颜色。对于来岛的仰慕和渴望，如同一种本能。
“我想一直跟哥哥在一起。”未步的声音如同祷告。
“如果我告诉你我并不是你的哥哥呢？”来岛转过头来看着她，他的眼睛看上去是如此的冷漠和空虚。
“但是你就是啊。”
“我是被浅田香织和浅田久世收养的人，是真正的水名来岛的替身，是一个早就不该存在于这个世上的人。”来岛说道：“如果我说的这些都是真的，未步，你还会想跟我在一起吗？”
未步觉得有些头昏，也许是极光幻化出来的光亮太过奇特，也许是寒带的夜晚过于寒冷，她觉得自己听不懂来岛在说些什么。但是本能却让她说出了“想”这个字。
“可是我杀死了你的父母，还有你真正的哥哥。”来岛的眼里早已看不到任何的情绪：“即使这样，你还是想跟我在一起吗？”
未步愣住了，她有些僵硬地笑了笑，可是来岛没有笑，依旧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那个一直以来她深信是世界上最爱他的人，用一种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声音说道：“未步，你不要再接近像我这样的人了。我们就此了断吧。”
未步觉得那是不可能的，如果从今以后再也不能见到来岛，那么就意味着一直以来塑造自己的基础要被毁掉重来，就意味着自己这二十几年的人生仿佛从来就没存在过一样，是个彻彻底底的笑话。每当想到这个，未步就有一种窒息般的无措感。
好恨，恨得简直想对来岛说，你就这样下地狱吧。所以昨天被要求撤出投资以解救水名集团的时候，未步几乎是要当场回绝了。“就让他们破产而死好了”，未步心里是这样想的。可是，却依旧是想见他，想看他的脸，想抱着他，想得无法自制。
“为什么要这样？”未步仿佛是自言自语一般地说道：“一直以来我都是按照你给我划下的路走过来的，只要是你说的我都愿意做。我就是这样活下来的。可是现在你却让我走开。但是我不想，我不要。”她的声音渐渐地弱了下去，却依旧清晰。
她将遵从来岛的意愿作为自己生存方式，可当这种遵从与对来岛的本能的爱慕发生冲突的时候，未步第一次不知道如何选择了。
“来岛是人渣。”未步侧过身子躺在床上，眼光有些呆滞地看着自己的手指拨弄着毛毯。他杀死了自己的父母，并且用一张最虚伪最道貌岸然的嘴脸来面对自己这个一直在心里紧紧拥抱着他的人。所以他是人渣，是死了以后只能下地狱的败类。可即使这样，自己依旧想帮助他，依旧希望他幸福。未步将指甲狠狠地压进毛毯纤维中，咬牙切齿地说道：“不对，真正的败类是我。”
她坐了起来，脸色苍白，没有抬头看柏木，说道：“所以，我要撤出投资。”
结束了，未步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被自己最喜欢的人厌恶和鄙视，没有比这个更让人痛苦的事情了，但是未步却觉得这是自己应得的下场。
“我最近常常碰到一些新人声优，”坐在对面的柏木俊一似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他的声音意外地冷静：“每次在录音室外面看到他们，他们都会说‘啊，好紧张啊，怎么办。’我就会说：‘我也紧张啊。’谁知道录音的时候会出现什么状况，也始终在担心自己能不能顺利地表现出角色的感情。然后这个时候他们就会很认真地问我有没有克服的秘诀。”
未步没有说话，她依旧是低着头。
“怎么会有克服的秘诀啊。”柏木的声音仿佛在笑：“这个是工作，是对自己来说最重要的事。也正是因为对自己来说重要，所以才会不知所措，不是吗？”
未步有些不可思议地抬起头。“柏木先生，”未步缓缓地开口，那是她第一次主动跟他说话：“您不会觉得不公平吗？明明您有不输给任何人的声音和演技。”
“偶尔也会觉得啊。”柏木笑了笑：“但是，生活就是这样的吧。”
“对不起。”未步再次把头低了下去。
“请不用自责，没有关系的。”柏木笑了：“不如说，我应该对你说谢谢才是。那些信我都读过了。”
未步感到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捏了一下，很疼，但是很暖和。她将脸藏在背光的阴影当中，静静地笑了。

第十九章
三桥贤治随手关掉了车内的电视，将右边的车窗摇了下来。十月末的东京早已从夏日的炎热中走出，却又离冬季尚远，是一年中三桥最喜欢的时节。晚上十点，南青山附近依旧是灯火通明，热闹非凡。但是到了麻布一带，喧嚣就如退潮一般迅速地收掉它的气势，只留下道路两边幽深寂静的旧式宅院。
刚才的十点新闻，报道了白宫发言人在例行的记者招待会上，对水名集团行贿丑闻的回应。白宫的口径始终是，这资金是太加尔共和国无偿提供，用以打击跨国军火走私行为。因此白宫完全是在宪法允许的范围内，接受和使用这一亿美元的。尽管如此，依旧有参议员威胁将会弹劾涉案的白宫官员，不论这笔钱是来自水名集团还是来自太加尔。
财政权是美国国会用来制约白宫的最重要的手段之一，一旦白宫通过与外国政府缔结协议来获取收入，那么国会对于总统的制约将变得形同虚设。因此国会早已通过大大小小的法案，禁止白宫有偿地接收外国政府或个人的援助。而对于无偿资助，虽然国会并没有严格禁止。但是由于无偿资助的情况特殊又稀少，而且非常容易被拿来当成有偿资助的保护色，国会一直以来，对于任何来自外国政府的所谓的“赞助资金”，都相当的敏感。邻国关系紧张，在这个时候更是不敢得罪美国政府的太加尔，此时自然是跟白宫保持绝对统一的口径，坚持这笔钱，只是用于表示对打击跨国军火走私的支持。
太加尔跟日本的关系并不密切，尽管日本每年都会为太加尔提供高额的人道援助资金，但是在官方层面，由于不在彼此的战略规划范畴之内，在外交上几乎没有任何利益牵扯。在经济关系上，日本对于不论是制造业还是原产品都完全没有优势可言的太加尔，更是没有需求，两国的外贸总额在日本的外贸总量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太加尔在经济上对日本没有所求。
平成十八年75为了平息国内日趋激化的矛盾，太加尔通过了新的宪法并依照新宪法进行了议会大选。在大选中，原来的在野党，一跃成为占据三分之二议会席位的执政党，而新的总理则是一直以来主张开放国内投资市场，加强国际合作的激进派。对于这个习惯了君主专制的国家而言，不论是新宪法还是新上台的政党，都不过是搭上了国民对旧体制下国家经济状况的绝望而病急乱投医的顺风车。为了稳固本来就并不牢靠的执政基础，新的总理需要的，不是调整宏观经济体制，这种民众根本感触不到的变化。他要的是一个直接又生动的证据，来证明经济已经好转。而通常来说，最直接的证据，就是就业率。
这就是为什么从2006年开始，太加尔大幅度放宽了以往对外资进入国内市场的限制，并且大规模出售国有企业。一旦这些濒临破产倒闭的工厂能够重新运转起来，将会为太加尔提供多达五万个就业机会，相当于减少三分之一的失业人口。而新总理深知，要吸引到外资，必须首先让外国的大企业们相信，投资太加尔对于他们来说是有利可图的。要说服他们，就势必需要一个良好的范例。正当新内阁的幕僚长，为了物色外国企业而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他一年前在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进修时结识的水名集团的继承人水名晓人，给他打来了电话。
于是在这种你情我愿的状态下，水名集团自然是顺利中标收购了太加尔最大的电子制造工厂。但是奇妙的是，水名的名字并没有出现在收购协议上，取而代之的是香港的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公司。那是第一次，三桥贤治确信，整个事件的策划者其实只有一个，那就是水名来岛。
“大臣，”坐在前排副驾驶座上的崛田刚才一直在打电话，他回过头来，压低声音说道：“已经确认过了，浅田未步的确撤出了投资。”
“彻彻底底被利用了啊。”三桥苦笑道，他盯着窗外夜色下的寂静街道，平静地说了一句：“吉也君，帮我准备记者招待会吧，明天我就宣布辞职。”
“是，我现在就去办。”崛田没有丝毫迟疑地回答到。
“对于我的决定，你好像一点也不惊讶。”三桥说道。
“我也认为这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吉也君，你认为美国那边，水名被定罪的可能性有多大？”三桥说道。
崛田依旧是侧着头保持着聆听的姿势，却没有答话。
“我好歹也是跟白宫打了十年交道的人，自然不可能愚蠢到让自己直接参与到这件事情当中去。”三桥仿佛是在解释给崛田听，又如同是在自言自语：“美国现在最希望解决叙利亚军火走私问题的人，就是前总统的高级顾问唐纳德。他绝对不希望自己跟军火商之间的那点猫腻被捅破，对于水名双手奉上的这一亿美元自然是求之不得。加上他手里握有不少白宫现任高层的把柄，让他说服白宫接受这笔钱，撤销对水名的反倾销税，根本就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而且不管怎么追，这笔钱都止于太加尔政府了。美国那边根本不可能找到任何实质性的证据，将水名与这件事联系起来。”三桥继续说道，“如果没有背叛者，这个根本就应该是推理小说家最爱写的‘完全犯罪’啊。”他干笑了两声。
“辞职这张悲情牌用在别的地方也许没什么用，但是在被首相用水名的丑闻要挟之前，一个人担着在公众看来莫须有的‘责任’辞职，是保存力量的最好选择了。”
说罢，三桥将头仰靠在座椅背上，看着车顶，落入沉思。深知三桥的习惯的崛田，没有再说话。
过了不久，三桥自言自语道：“居然用拍动画片来离间首相，”他笑得肩膀轻微抖动：“水名来岛果然是个可怕的人。”
一年前，同样也是将近十月底的时候，入阁已经一年的三桥贤治，正在张罗着为鹤川静子物色投资商。某个下午，将近两年不见的水名来岛突然跟他提出，想要投资鹤川静子的电影公司，希望他帮忙牵线。一直在寻思着如何牵制水名集团，以防止它跟谷协走得太近的三桥，面对这张天上掉下来的饼，自然是惊喜万分。可是对于这个早已经把不喜形于色练就得炉火纯青的外务大臣来说，这个惊喜来得过于的恰到好处了。
“来岛君，怎么突然对娱乐业感兴趣了？”三桥笑着说道。
“我听说，大臣您最近正在为一个刚成立的电影公司物色投资商，”来岛坐在三桥办公室内宽大的茶几对面说道：“不知道能否让我参与进来呢？”
“我可以请教一下你的理由吗？”三桥没有继续跟他绕圈子，直截了当地问道。
“不怕您笑话。”来岛苦笑了一下：“我好歹也算是水名家的长子，但是自从进入水名集团之后，始终被排挤在权力核心之外。虽然总算因为两年前的那件事，换来了一个市场部副部长的头衔，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而已。”
来岛调整了一下坐姿，继续说道：“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斗胆借助大臣您的力量……”
三桥笑了起来，他看着水名来岛说道：“我可不认为我能够帮到你什么啊。”
“大臣您在水名还是有相当的影响力的。”
“是吗？”三桥并不想拒绝水名来岛的投资要求，但是他同样不想表现出自己很在乎这笔钱。
“最近，叔叔还有几个董事，与谷协大臣的来往非常频繁，”水名来岛意有所指地说道，“一直以来水名与经产省的关系就不好，但是如果能够得到经产省的支持，很多事情做起来都会方便很多。”
“这种对水名有好处的事情，何乐而不为呢？”
“投资对于大臣您也是有利的，不是吗？”来岛避开了三桥的问题：“在这一点上我们的立场是一致的。”
“来岛君，我们当初已经约定好了，在公众眼里，我与水名是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的。”
“大臣您误会我的意思了，我绝对不敢劳驾大臣出面。”来岛解释道：“只是一旦水名投资了鹤川静子的电影，谷协大臣一定也会极力撇清一切与水名的关系。”
“为了减少敌人手里的砝码吗？”三桥笑着摇了摇头：“来岛君，你这样下去会在水名里面树敌无数啊。”
“大臣，我的敌人可比水名强大多了。”来岛也笑。
三桥饶有兴趣地看着水名来岛，他突然觉得这个三十岁不到的年轻人身上，有他根本无法看透的秘密。
“有胜算吗？”三桥问道：“你说的那个敌人。”
“现在还不知道。”来岛看着他：“我从很小的时候起就被迫与它对抗，虽然我并不想，但是却别无选择。不过，总有一天会有结果。”
“大臣。”坐在前面的崛田提高了声音，总算是把三桥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怎么了？”
“我调查了一下，果然最有可能的告密者，就是水名来岛。”崛田回过头来，接过三桥刚才的话说道：“他出卖水名，又离间水名和总理的关系，这一切都是为了至水名于死地而处心积虑已久的计划。”
“嗯。”三桥应了一声表示自己听到了。
“这么说来，从最开始他运作着让水名收购太加尔的工厂起，就计划好要向美国那边告发了。”崛田的语气里满是不解：“有什么事让他如此憎恨自己的家族吗？需要做得这么冷酷无情。”
“我并不认为他是出于恨意啊。”三桥笑了：“如果只是怀着恨意，人是没有办法活下来的。”
“可我看不出别的原因。”
“他大概只是想看看自己能够走多远吧。”三桥随口说着，却又突然笑出声来：“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居然最后败在最不可能出现差错的地方。”
“大臣，首相的事……”崛田欲言又止。
“吉也君，你误会了，我不是在说我自己，”三桥知道崛田想要安慰自己，转过头来对着前面的人说道：“我说的是水名来岛。费尽心机机关算尽不择手段，居然最后失算在浅田未步这里。”三桥的语气听上去有些讽刺。
窗外的风在夜色的掩护下显得肆意又强势，分明已经有了即将入冬的寒意。当初三桥怎么也没有想到，那个把争权夺利挂在嘴边的水名来岛，真正想要的根本不是水名集团。他轻易地相信了自己与来岛在利害关系上有共同点，其实是高估了水名来岛的善良，同时也低估了他心底那个洞穴的黑暗。水名来岛所有这些大费周章的算计，与其说是为了实现某个具体的目的，不如说只是在固执地坚持自己的生存方式罢了。
“吉也君，其实，我在美国的时候就认识浅田未步了。”一阵长长的沉默之后，如同突然想起了什么，三桥贤治说道。
第一次见到浅田未步，是在四年前。三桥贤治突然接到一份外务省的临时人事命令，要求使馆接收一名实习生。使馆的人事问题一般是不需要三桥贤治直接过问的，所以在接到这份命令的时候，三桥非常不解。可在看到浅田未步的简历之后，他马上便心领神会了。大阪银行和外务大臣的交情，他早就有所耳闻，凭借大阪银行和外务省的关系，安排一个实习生过来是一件再容易不过的事情了。因此，浅田未步最初给三桥贤治的印象，就只是“大阪银行的继承人”而已。
他将浅田未步扔给了自己的秘书，心里想着只要把她捧在手里小心照顾好，用不了多久这位大小姐玩腻了就会自己回日本去。可是谁知，浅田未步一来就是大半年。并且对于分配给她的诸如端茶倒水，复印文件，制定日程，整理联络人信息之类的事务性工作兢兢业业一丝不苟，还会主动要求增加工作量。三桥彻底的疑惑了，他本来以为这份人事命令，不过是为了方便浅田未步来美国游玩的借口，也没有想到堂堂大阪银行未来的大股东，会心甘情愿像一个杂役一般被人使唤。他终于决定要认真地见见这位不满十九岁的女孩。
某一个黄昏，临近下班的时间，他将浅田未步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夕阳在房间里拉开斜斜的长影。在逆光中，那个女孩一声不响地站在他的面前，一脸平静地看着三桥贤治。她的脸在刺眼的桔色光芒下看不到任何表情，只有一股暧昧难辨的无措感。
“浅田小姐，在华盛顿的生活还习惯吗？”三桥用最标准的问候方式开始了他们之间的对话。
“托您的福，一切都好。”浅田未步给出了最标准的回答。
“请坐吧，不要一直站着。”三桥示意她在办公桌对面的转椅上坐下。
“浅田小姐为什么会对外交事务有兴趣呢？”浅田未步坐下之后，三桥笑着问道：“今后想当外交官吗？”
“哪里。”浅田未步有些害羞般地将头低了下去。
“这也许是我这个年龄的人的迂腐的想法，”三桥亲切地说道：“追求理想是好事，但是基础同样也很重要。浅田小姐考虑过在美国这边读大学吗？”
浅田未步重新抬起头来看着他，她的眼神在夕阳的光晕中依旧是模糊的：“大使，我有兴趣的不是外交，而是您。”
这个答案大大地超出了三桥的预料，他笑得有些勉强，还好在背光之下他的表情得以隐藏在阴影中。“浅田小姐，也许我理解错您的意思了。”
“大使，跟大阪银行有合作关系的大型化妆品公司有三家，其中有一家去年倒闭了，”浅田未步说道：“原因就是经产省突然取消了原定的出口补贴。”
三桥笑了笑，他说道：“我说错了，浅田小姐感兴趣的不是外交，而是贸易。”
“没错，的确是贸易。”浅田未步也笑了。
“我当年之所以会答应跟水名晓人见面，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出于对水名来岛的兴趣。”三桥关上车窗，说道：“我很好奇一个人何以支配另一个人到让对方丧失自我意志的程度。”
“您是指浅田未步吗？”
“我还真想跟水名来岛学习一下支配人心的方法啊，永田町的那帮老头子们梦寐以求的不就是这个吗？”三桥半开玩笑的说道：“不过现在看来还是算了结局也不过如此而已。”
“大臣，我反而觉得这个结局是理所当然的。”崛田直视着挡风玻璃外漆黑的夜景：“浅田未步只是本能地想要救水名来岛吧。”
“本能吗？”三桥看了崛田一眼，浅浅地笑了：“到底是年轻人的想法啊。”
现在想来，将浅田未步送到大使馆来，才是水名来岛整个计划的开始。虽然三桥不知道水名来岛何来的自信，相信浅田未步一定有能力说服自己。但是在与她漫不经心一来二去的交往中，自己内心仅存的那一点点对于祖国的内疚，的确暴露在了她看似无措又失神的目光中。三桥轻轻地摇了摇头，对于他来说，大概永远也无法理解水名来岛与浅田未步之间的那种关系了。
一年前的那个下午，当他同意为水名来岛牵线鹤川静子之后，三桥说道：“你最快什么时候能够跟鹤川见个面呢？”
“这个大概要等到明年2月未步毕业回国。”
“令妹一切都还好吗？”三桥问道。
“托您的福。”来岛非常公式化地应答道。
“我觉得令妹对你的事情完全不了解啊。”三桥说这句话只是毫无意义的调侃。
“她还是不要知道的好。”看上去来岛也只是随意应付着，他站了起来，声音轻得三桥几乎要听不见了：“憎恨自己父母的孩子，太可悲了。”

终章
进入十二月，水名的案子已经正式进入初审程序。由于案件涉及白宫高层，以及有可能牵涉到国会和总统的权力分割问题，案件进行得缓慢而谨慎。按律师的预测，整个初审程序拖上个一年两年都很有可能。初审之后，即使水名败诉还有上诉的余地。因此最终结果会如何，目前根本无法预测。而在法院的判决生效之前，商务部的决定也不会改变。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水名电脑将会保持现在的姿态继续出现在美国市场上。
谷协内阁在非正式场合已经表示过，将会尽可能帮助这个日本最大的电子集团渡过难关。而关东两家最大的银行也表示，美国的案件不会影响他们与水名的长期合作关系。十月初因为丑闻而下跌了百分之五十的水名集团的股票，在利好消息的刺激下，正在缓慢回升着。
将近圣诞节，水名来岛出差到长崎县的森本电子，去洽谈下一年的笔记本电脑零件的订单。森本电子是平成六年76成立的小型电子零件工厂，虽然规模不大，但是产品的品质却一直深得水名的信赖，十几年来一直承接着水名的订单。因此，这一次来岛与其说是来谈合同，不如说是来回访合作伙伴。
森本电子的厂房，位于长崎半岛南面临海的弁井山下。在冬日晴朗的天气里，办公室窗外一片淡蓝色的平静大海，隔着玻璃窗依旧能时不时听到轻微的波浪拍打防波堤的声音。就在跟森本社长聊到森本电子明年预计的生产规模的时候，森本突然说道：“不过贵公司能够渡过这次的难关，实在是太好了。”他看着来岛：“我听水名社长说，明年贵公司还会扩大对海外市场的开发。”
“啊，是啊。”来岛将视线从窗外收了回来，看上去有些走神。
窗外海浪的声音变得有些急促起来，大概是海面上起风了的缘故。来岛看了看窗外，突然问道：“我听说弁井山上也有贵公司的厂房是吗？”
“没错，”森本社长笑着说：“但是十年前因为要扩建厂房，而把工厂搬到了山下，所以山上的工厂就废弃了。本来山上的厂房也是从宫田电子那里收购来的，都是些昭和年代的厂房了，直接在那个上面扩建的价值也不大。”
开车不到半个小时就看到了位于弁井山半山腰处的老旧工厂，厂房旁边还有一幢三层楼高的办公楼。来岛把车停在工厂大门外，拨开了挂在门上破旧的“禁止入内”的牌子。穿过满是灰尘蜘蛛网锈迹斑斑的楼道，来岛推开了三楼尽头房间的门。迎面而来的是阳台外冬日蔚蓝的长崎海，在正午阳光下泛着白花花的光斑。这间房间并不是太大，但是由于有阳台的关系，只要打开通往阳台的门，房间在视觉上就会被扩大整整一倍。这里应该是当年的社长办公室，至少在宫田电子时代是如此。
来岛走到阳台上，他确实看到了在远处长崎海面上的“军舰岛”，即使因为距离，只能看到岛的模糊轮廓，那些棱角分明的水泥建筑却意外地清晰，仿佛一堆被废弃的伤口，裸露在海平面上。记忆与现实的画面轰然重叠，一瞬间来岛一阵晕眩，他用手撑住肮脏的阳台围栏才站稳。
“原来是在这里啊。”他喃喃自语道。十四岁那年映入眼帘的风景，自己曾经以为再也不会看到了，却以如此不经意的方式被自己再次找到。
平成六年77，十四岁的来岛刚刚上初中。那天，因为司机生病而没有人来接的来岛，在一个人回家的路上被四个混混模样的人，绑进了一量小型商旅车，然后被关在一个不知名的地方，囚禁了起来。
被囚禁的前三天时间里，来岛没有吃到任何东西，也没有水可以喝。他的双手被反绑着，眼睛上蒙着黑布，被扔在地上，不管怎么呻吟哭喊也没有人理会。在那片绝望的黑暗中，环绕着来岛的是让他刻骨铭心的恐惧。因为饥饿和脱水，到了第三天，他的听觉和触觉都开始慢慢迟钝。已经只剩下呼吸的力气，连声音都无法发出的来岛，想着自己是不是就会这样死去了。突然蒙住眼睛的布被粗暴地扯开，那股力量几乎将来岛的头抬起来。黑布松开之后，他的后脑重重地撞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一瞬间大脑内一阵轰鸣，来岛分明闻到了口腔里血的味道。就在眼睛被光线刺激模糊一片的时候，一股水流迎面而来。
嘴唇刚沾到渴望了太久的水，舌头便贪婪地伸了出来，拼命地想要接取水源。打在脸上的水流同样灌进了鼻子里，来岛仿佛是用尽生命的力气蜷缩成一团咳嗽起来。流入鼻子的水让他呼吸困难，不管怎么咳嗽都无法解决窒息的问题。他努力侧过身子想要躲开水流，可是脸马上又被水流覆盖。直到他听到“砰”的一声，恍惚中一个塑料瓶子被砸在身边的地上。
“你们都疯了吗？”一个粗重的声音吼着：“把他弄死了怎么办？”
“可是……反正那个叫莲城的不是说了，只要把他关在这里到周五就可以了吗？我想他没那么容易死……”
“还顶嘴。”尖锐的巴掌声和肉体撞击地面的声音，透过水泥地板无比清晰地刺激着来岛的耳朵。那个声音又吼道：“那个律师说了，如果他死了就一分钱也不会给我们。你们倒是给我不吃不喝一个星期试试看！”
强烈的感官刺激下，已经迟钝麻木的听觉和视觉都逐渐回复起来。看到的首先是高大的架着无数钢材料的屋顶，以及一束投在地上的光线中旋转的灰尘。身边是陈旧笨重的工作台，布满了脏污。在吵吵嚷嚷中，总算将呼吸调整过来的来岛，似乎已经感觉不到被反绑在身后的双手了。他只能那样仰躺着，在昏暗却又刺眼的光线中昏迷过去。
再次醒来是在一股贯穿身体的尖锐的刺痛中，来岛感到自己的左脸被生硬地挤压在水泥地板上，闻到的全是铁锈那让人想吐的味道。一股撕裂般的疼痛，伴随着压在自己身后的人的动作，一步一步撕扯着他的身体，仿佛内脏全部被翻转了一般，疼得让他头昏目眩。
“好痛。”来岛下意识地喊了出来，眼泪顷刻就打湿了眼前的地面。“哈哈哈哈。他在喊痛。”旁边一个声音张狂地笑着。
“你不觉得快乐吗？小少爷。”另一个人的声音。
刺耳的笑声混合着让人昏厥的疼痛，再一次将来岛淹没。之后的事情他全部都不记得了，因为饥渴，身体连下意识地抵抗疼痛的力气都丧失殆尽。只能暴露在那片狂笑带来的凌辱中，动弹不得，无处躲藏。
不知道是第几天过去之后，四周不可思议地安静了下来。来岛已经虚弱得连挪动身体都做不到了，意识稍微清醒一点，便感觉到全身上下的剧痛。恍惚间，身边除了大型机器一个人也没有。突然他听到巨大的铁门摩擦地面的声音，紧接着昏暗中一股强光涌了进来，那一刻，来岛还以为是他的幻觉。
“喂，你怎么了？”身旁响起一个有些焦急不安的声音，慢慢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一双磨损严重的黑皮鞋，以及浅灰色的衣服。有什么人帮自己把手上的绳子解开，又把自己翻转了过来。那个人轻轻地拍打着自己的脸，说道：“喂，醒醒。”
来岛觉得自己已经睁开眼睛了，可那个人依旧是不停地说：“醒醒。”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叫什么名字？”那个声音又说道。
“水名……来岛。”来岛艰难地挤出这几个字。
那个人突然沉默了，半天也没有说话，可扶着他的手也没有松开。
“你是……水名集团的……”那个声音疑惑地确认到。
来岛点点头，但是他不确定对方有没有看到，接着他又昏了过去。
等到他醒来，首先听到的是缓慢而有规律的波浪拍打陆地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咸味，却非常的舒服。天花板已经不再是之前那堆斑驳的钢铁结构支架，而是粉刷成白色的普通墙壁。来岛轻轻抬了一下头，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大海。无法确认是否是自己的错觉，他无力地再度躺下。
“你醒了吗？”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来岛顺着声音的来源看过去，那是一张平静而温和，再普通不过的脸。
“要不要喝水，想吃东西吗？”他继续问道。
来岛没有回答，但是那一刻他觉得安全而放松。也许是因为不断传来的波涛声，也许是清凉的海风，也许是身下柔软的沙发，来岛笑了笑，安心地睡了过去。
就在那间不知名的房间里，来岛慢慢地恢复起来。身体上的伤本来就不重，水和食物补充足够之后，身心都逐渐轻松起来。慢慢的他开始下床走动，走到阳台上去看那片无际的大海。那是来岛记忆中第一次见到大海，也是他第一次见到完整而开阔的海天交接的水平线，仿佛世界的尽头。
照顾他的中年男人的话并不多，只是把食物端给他的时候，会坐在一旁看着他吃，偶尔也会陪他一起沉默无声地看海。来岛没有问他是谁，他自己也没有说。房间里始终就只有他们两个，除了波浪的声音，整个世界都是一片寂静。
在某一个晴朗的下午，他走到在阳台上看着远处发呆的来岛身边，指着水平线附近的一个黑色物体说道：“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来岛摇摇头。
接着那个人递过来一只小型望远镜。“你看看。”他说道。
从望远镜中看到的是一个面积不大的小岛，不同于其他布满山峦或者各种植被的小岛，这座面积狭小的岛上全是整齐而密集的水泥建筑物。连岛的边沿也被砌上了高高的防波堤。从远处看去，就仿佛一只水泥色的军舰浮在海面上。
“那个是军舰岛。”旁边的人说道：“本来叫做端岛。后来因为要开采那里的煤矿，在大正时代，那座岛上建起了大量的房屋。到了昭和三十四年78那上面已经建起了学校、商店、医院，繁华得简直就是一个完整的城市了。可是在昭和四十九年79，军舰岛被永久地废弃了。直到现在，政府都不允许人们再次上岛。”
在男人的介绍下，望远镜中单调而拥挤的，一桩桩密密麻麻的水泥建筑，中间一格一格的黑色空洞，从远处看如同牢笼一般，让人浑身不舒服。来岛放下了望远镜，肉眼之下，军舰岛只是水平线上的一个小黑点，不足为道。如果不是身边的人说起，自己根本无法想象那个小黑点居然有如此奇特的历史。
“你为什么会被关在我们公司的工厂里？”他突然问道。
“我不知道。”来岛看着海平面说道。
“你至少被关了一个星期。”男人又说道：“虽然东京的工厂早就停产了，但是我还是会惯例地每周五去检查一次。发现你的时候，你都快被饿死了。”
来岛没有回答，男人也没有再追究下去。
来岛突然觉得自己很喜欢眼前这个中年男子，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他感觉到的是从未有过的放松。有时候他甚至想，自己是否可以就这样住下，不要回去了呢。
生活在那里的几天时间里，来岛发现房间里的电脑、电视以及书柜就连自己睡觉的沙发上也被贴着写有法院名字的白色标签。虽然不是很懂，但是来岛知道那个应该是破产的时候，被国家扣押财产的标志。但他没有问那个男人。
大约是在他到这里的一个星期之后，中年男人却突然自己主动说了起来。
“这里马上就要被清空了，工厂也为了清偿债务卖给了森本电子，明天法院的人就会过来搬走这些破烂。”他黯然地笑了笑说道：“所以，我们已经不能继续呆在这里了。”
说着他拉起来岛的手，走到阳台上，一手将来岛的身体按在栏杆边，一手拿着刀抵住来岛的脖子。
“你知道我是谁吗？”他的眼里闪过一丝凶狠的光。
错愕中的来岛根本没有反应过来，他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这个他正要放下戒备去依靠的人，居然想要杀他。
“我是宫田良介，是九年前被你杀死的宫田熏子的父亲。”那个人一字一句地说道。
海浪声哗啦一下突然吵闹起来，来岛无助地摇头，他想说话，但是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男人盯着他的眼睛继续说道：“在那之后我试图原谅你，也试图忘记那件事开始新的生活，可是我做不到。我无数次地咒骂自己当年为什么要接受水名浩司的交换条件，拿女儿的生命去换取公司的延续。”
“果然，现在报应来了。公司终于还是破产了，而且居然还是破产在水名的手里。”他恶狠狠地用力按住来岛的胸部，右手中的刀子已经划破了来岛颈部左侧的皮肤。“为什么，为什么要选在公司最困难的时候突然取消所有的订单，水名浩司就是把玩弄别人当成乐趣的恶魔吗？”
“如你们所愿，现在我什么也没有了，一无所有。”他冷笑着，脸逼近来岛：“我不管为什么你会被折磨成那样扔在我的工厂里，无所谓了。在我最想杀你的时候，你就出现在了我的面前，神果然还是要惩罚你们的。”
“反正我也是要死的了，临死之前拉上你一起，也算是了却了我的心愿。”宫田良介说道：“虽然之前我稍微犹豫了一下，但是果然，我还是想要杀了你。”
“不是我……”来岛声音发颤。
“啊？”
“我没有杀人。”眼泪滑过来岛的脸颊。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宫田良介冷笑：“你以为我会相信吗！”
“我不是水名来岛。”
“你是怕死怕得疯掉了么？”
“你不觉得太巧合了吗？”来岛试图说服眼前这个几乎要癫狂的男人：“你被他们骗了你不知道吗！”
从离开札幌的那一天开始，来岛就知道他并不被收养自己的两个人所爱。他们整天灌输给自己的，是如何去接受和承认外人对自己莫名其妙的轻蔑和鄙夷。这九年的时间里，支撑自己一直演下来的动力，也许就是有一天，自己不用再这么辛苦的扮演另一个人，结束这一切，离开那个监狱般的家。他一直对自己说着，那一天会来的，可是，那一天没有来。此时此刻，来岛心里清楚，那一天永远都不会来了。
从自己五岁到现在的九年时间里，他们在等待和培养的，也许就是宫田良介的杀人动机吧。让这个背负着丧女之痛的男人，九年来辛苦支撑他的公司，只是为了等待公司濒临倒闭的时候给与最后一击。原来，自己的角色并不是代替另一个身份活下去，而是代替另一个身份被抹去而已。
来岛想哭，但是却一滴泪也流不出来。
“身为大少爷的你不会懂的，”宫田良介的目光黯淡下来，他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凶狠，转而是一股绝望：“人活在这个世界上，要面对的是连绵不绝的无奈。有一天你会体会到，单单是活下去本身，就已经足够艰辛和绝望。生活不过是一个不管走到哪都逃脱不了的牢笼。”
话音刚落，来岛感到颈部左侧一股炙热，发烫的液体往下滑落到胸前。那一瞬间，“死”这个字是如此直接又深刻得碰触到了他的身体。他不想死。来岛心里狂喊道。没错，对于他到目前为止的人生来说，的确是一件好事也没有发生过，但是如果就这样去死，不是太娇纵自己了吗？
来岛的身体在宫田良介的力量下缓缓往下滑，最终坐到了地上。他徒劳地挣扎，两只手在身边胡乱摸着。左侧尖锐的疼痛让他的表情开始扭曲，血似乎已经把衣服染湿了。绝望中的来岛，指尖突然碰触到一个冰凉的金属制品，他不知道那个是什么，只是本能地抓了起来，对着宫田握刀的手狠狠地刺了下去。
“啊！”宫田发出一声惨叫，手背上突然插入的圆规让他松开了手里的刀。而就在刀子落地的那一瞬间，来岛飞快地将它捡了起来。他不会死的。来岛的心脏疯狂地跳动着。他不会死的，他这样对自己说。
“不要把我跟你相提并论！”来岛对着眼前的男人吼道。
他是可以改变的，那个束缚住生命让人无路可逃的牢笼。即使是要走到世界的尽头，走到自己的极限才能改变，他也会不惜一切代价地走下去，并且就从这里开始。
当刀子刺入宫田身体的那一刻，来岛闭上了眼睛。
突然感到一阵寒意，十二月的海风已经带走了身上最后一丝热度。再次抬起头看向水平面上的那个黑点，当他回到十六年前的出发地时，来岛觉得，自己所渴求的东西竟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这一路过来，利用一切能够利用的东西，没有放过任何一点微弱的可能性，破坏身边的一切，只是为了活下去。活下去就能走出宫田所说的那个牢笼，他始终如此相信着。
他自认为做到了，十四岁那年站在这里，对自己做出的承诺，他全部毫无偏差地遵守了。可是那天，当他站在挪威北角，站在了世界的尽头的那一刻，他终于不得不承认，他其实什么也没有改变。即使已经走到了自己的极限，即使将可见的阻碍破坏殆尽，生命依旧不愿解开它的桎梏，连些微的悲悯都不屑给予。
来岛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恍惚中他看到十四岁的自己就站在那里，视线穿过自己的身体，正注视着同一个方向。绕了一个大圈，十几年之后的他，依旧是被束缚在同样的地方。眺望着的，依旧是同样遥不可及的地平线。而这其间的一切，如同呼出的气体，被海风一吹，就散了。
一阵虚脱般的无力从心底里涌了上来，来岛双腿发软，他扶着栏杆跪了下去。尽管用一只手捂住了嘴巴，声音还是不可抑制地漏了出来。
“未步。”在十二月灰蓝的大海面前，来岛低声喊道。

尾声
新年假期刚过，东京街头就满是夹裹着倦意和不耐的浅灰色风衣，轮廓因为它们的主人匆忙的脚步而浑浊成一片，几乎要融入水泥背景之中。虽然在远离商业区的那些相对僻静的小巷中，家家户户院门口插着的门松，还残留着浓浓的新年气息。到了市中心的青山一代，连除夕夜被人海淹没，热闹非凡的明治神宫，也冷清得让人不得不感叹，假期真的已经过去了。空气依旧是僵硬冰冷的，与一年前、与任何一年相比，都感觉不出丝毫变化。各个公司签收包裹的事务员，稍微不注意，就会把日期误写成去年。
水名晓人用手将百叶窗的其中一片往下压，从五厘米不到的空隙间看了看街道。一个街区之外的国道果然又被堵了个严严实实，其中不乏硕大的顶着天线的新闻采访车。低头看表，离预定的记者招待会还差半个小时。自从去年年底水名被正式起诉之后，几乎所有的记者招待会都是他独自一人出席。水名高层，从水名裕司到各个董事，到了这种时候都迫不及待争先恐后地将“代表水名”的重任交给了他这个前总裁的儿子。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虽然案件进展缓慢，但是在台面之下，水名得到了内阁的大力支持。经产省、外务省，当然还有财务省，都表现出一副与水名同舟共济的姿态。因为内阁也知道，在经济如此不景气，国内失业率始终不见下降的时期，一旦水名破产，对于已经低迷的市场信心，会是多么的雪上加霜。
“水名部长，差不多到时间了。”门外传来秘书敲门的声音。
“我马上就过去。”晓人应道。
一天前，洛杉矶检察院，宣布撤销对水名多达十六项控诉中的其中一项，“阻碍司法公正”的控诉。晓人知道，撤销这项本来就是无中生有，无非是检察院用来壮胆的控诉，对案子的进展不会有实质性帮助，但是哪怕是如此微不足道的胜利，也能够为水名的公众形象加分不少。于是在新年假期结束的第一天，他就让公关部召集来了东京都内各大媒体，召开紧急记者招待会。算算时间差不多了，晓人将西装上衣扣上，又调整了一下领带的位置，推开会议室的门走了出去。
在一片可以让人眼盲的闪光灯之下，水名晓人冷静地走上台，在摆放了麦克风被白色桌布彻底遮盖住的长桌前站定。“大家新年好，感谢大家在新年的第一天就为了水名集团聚集在这里。”他深深地鞠了一个躬之后坐下，开始讲述那个被撤销的指控。在十分钟不到的时间里，水名晓人流畅而清晰地，将事先已经背了无数遍的内容复述出来。这期间，闪光灯从来没有停下来过。大厅尽头左右两边被摄影师架起了两盏巨大的聚光灯，散发着灼人的光线。他感到有些口干，但是没有碰放在一边的玻璃水壶和杯子。
“想要向各位汇报的事情就到这里了，请问各位有什么问题吗？”
“请问，这项控诉被撤销，是否表示水名很有可能在这场官司中最终获胜呢？”带着读卖新闻袖章的记者第一个问道。
“我认为，撤销这项控诉至少可以说明，洛杉矶检方对于自己的胜算产生了动摇。”晓人说道：“正如水名一直强调的，水名从来没有通过任何违反美国法律的手段，向美国出口产品。洛杉矶检方的指控从一开始就是无中生有的中伤。”
“但是水名如何解释，平成二十年80美国商务部撤销反倾销税之后，水名大幅度上升的市场占有率呢？”
“向美国市场出口水名的产品是祖父水名启介的梦想，为了这个梦想，几十年来水名从来没有放弃过努力。”晓人看着大厅尽头的某处说道：“但是美国为了保护本土企业，几十年来，一直向不存在任何倾销行为的水名征收高额的反倾销税。水名并不是自由贸易下的胜利者，不过是美国贸易保护主义的牺牲品罢了。”说到这里，晓人停顿了一下，看着刚才提问的记者，说道：“美国在千禧年之后，颁布了《持续倾销和补贴抵消法》，根据该法案，凡是申请商务部对进口商品征收反倾销税的美国企业，都将直接从反倾销关税中获得一笔收入。也就是说，在该法案下，美国企业有巨大的动力去不断地要求商务部征收反倾销税。但是这项法案在平成十九年，也就是美国商务部撤销对水名的反倾销税之前，被国会废除了。我希望这个解释回答了您的问题。”
这时，站在一边台下的秘书，几乎是将时间精准到分秒地说道：“感谢各位的到来，那么今天的记者招待会就到这里……”
“不好意思，水名部长，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坐在大厅后排的一个记者举着手站了起来。
“请说。”晓人对着他笑了笑，又旋即对秘书点了点头。
“有消息说市场部的副部长，也就是前总裁的长子水名来岛已经辞去了副部长的职务，”那个人站起来说道：“是否可以理解为他是为了承担责任而辞职呢？”
“水名来岛并没有辞职。”晓人的表情看上去很平静，他笑了笑：“只是暂时将他派往欧洲总部而已，这个是公司内部普通的人事变动。”然后他收起笑容，说道：“对于这次的骚动，所有的水名员工都是责任者，但是，我们任何一个人都不会选择辞职这种逃避方式。水名从上到下都会背负着这份责任，不管将来的路有多么艰难，我们都会齐心协力，渡过难关。”晓人站了起来，再次鞠躬，说道：“还烦请大家理解和支持。”
关上门，连同背后的闪光灯和急切的询问声一起关在了门外，水名晓人轻轻地叹了口气。他右手揉了揉太阳穴，走进了秘书早已帮他停好的电梯中。
“到社长室去。”他说道。
电梯平稳地来到了建筑物的最高层，走出电梯，沿着铺着厚实地毯的走廊走到尽头，就是水名电子的社长水名裕司的办公室了。晓人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他便推门走了进去。
“记者会我看了，晓人你越来越有公关才能了。”水名裕司背对着他坐在沙发上，顺手关掉了电视机。
“哪里，不敢当。”晓人说着，走到水名裕司旁边。
“坐吧。”水名裕司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社长，”晓人还没有坐下，就说道：“来岛失踪到现在已经将近一个月了，自从上个月他从长崎的森本电子将合同传真过来之后，就再也没有音讯。我查过他的信用卡和银行账户，在去年十二月之后一次都没有使用过。我认为应该报警了。”
“是不是跑到国外去了。”水名裕司随口说道。
“他的护照还在家里。”晓人表情非常急切：“到了现在，这一切已经不能再单纯地理解为是他的自主行为了。我看还是联系警视厅……”
“这件事情你就不用再管了。”水名裕司打断了晓人的话。
“不用再管了是什么意思？”
“不用再管了，就是让你不要再管他现在是死了还是失踪了，”水名裕司有些不屑地说道：“事到如今，你认为他还会再回来吗？作为水名的大股东，你不是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吗？”
晓人一瞬间收回了刚要问出口的问题，他脸色有些阴沉地盯着水名裕司。一开始水名裕司在他的凝视之下还能泰然处之，可是渐渐地终于不耐烦起来，他伸手去拿放在桌上的香烟。晓人狠狠地瞪着对面躲闪着他的目光的男人，突然一下站了起来。
“社长，你该不会……”他的脸突然被巨大的愤怒和惊诧所笼罩，声音中带着无法克制的颤抖。
“晓人你坐下。”水名裕司没有点燃手中的香烟，他看着自己的侄子，淡淡地说道：“你到现在还同情他？那家伙是什么人，按你所说，他根本是个跟水名没有任何关系，背负着四条人命丧尽天良的垃圾。是个可以将谎言编得如同告白一般，将别人的感情践踏在脚下的人渣。反正迟早也是死路一条。那种人，你可怜他干什么？”
“我不是说过他会去自首吗？”晓人没有坐下，他握紧了拳头：“只要水名的案子告以段落，他就会去自首啊！”
“你相信了！”水名裕司也提高了音量，抬头迎着晓人的脸：“那种东西说的话可以相信吗？”
晓人没有说话，呼吸却渐渐地急促起来。他静止了大概五秒钟，又低下头再次看向水名裕司：“但是你又有什么权力……”
“权力？”水名裕司毫不留情地打断晓人的话：“你问我有什么权力？我肩上背着整整一个水名集团的生死存亡。你居然问我有什么权力！那家伙要去自首。他要自首什么？是自首哥哥二十几年前以离婚为名逃税？还是买凶杀人？还是水名向太加尔和美国政府行贿！那家伙身上的秘密可以把水名从里到外炸个天翻地覆，这些你想过没有？”
“你已经二十三岁了，早该知道这个世界不是黑白分明的童话故事。”水名裕司稍稍降低了音量：“你以为水名这几十年来，光靠生产电脑再卖出去，就能够成为日本最大的电子公司吗？你以为现在你手里的那百分之二十五的股份，是其他董事满脸堆笑送给你的吗？你作为水名的所有者，作为组织的一员，怎么到现在还无法分辨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和公司的利益哪个更重要。”说完，水名裕司又笑了笑，一脸无辜地说道：“不管你现在在怀疑什么，我可没有动过那家伙一根手指头。身为堂堂的水名集团的社长，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无关紧要的小事？”晓人咬牙切齿地说道，他直接无视了水名裕司最后那句话。
“不说这个了，”水名裕司懒得理他，将手里的烟点燃，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又轻松地吐出来。在一团腾起的烟雾中，他说道：“警视厅的那个叫作藤岛将人的人，已经被调职到山梨县警局去了。这事就这么解决了，你也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啪”的一声巨响，水名裕司眼前的茶几被晓人一脚踹得几乎飞了起来，茶几边缘狠狠地磕在水名裕司的小腿上。
“你疯了吗？”剧痛之下，水名裕司的脸彻底变形，他俯身下去，用力试图推开茶几，可是推了半天也不见效果。“喂，赶快帮我把它拿开啊。”他抬起头吼道。
可眼前的水名晓人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社长，权力被您这样滥用，迟早是要烂掉的。”说完他没有再多看水名裕司一眼，转身走了出去。只留下猛烈的关门声，震耳欲聋。
夏目光昭将在门前立了大半个月的门松拆下来，心里感叹道：又一个新年过去了。女儿嫁到东京去已经将近十年，对方是普通的公司职员。虽然收入并不高，但是人老实温和，又有责任感，夏目很是安心。现在这个只剩下自己和老伴的屋子怎么都显得过于冷清了，但是夏目并不觉得寂寞。女儿很孝顺，时常会打电话回来问候。之前趁新年假期回家探望时，还提出要接他们到东京去同住。夏目自然是没有答应，心里却是无比的暖和。
正要转身回屋，身后一个声音叫住了他：“不好意思，有点事想请教一下。”
夏目回过头去，看到一个身穿警察制服的年轻男人。高浜町从来都只有一位常驻警察，自从他五年前退休之后，却也没见有人过来接替他。夏目也不觉得有那个必要，因为这里实在是太宁静了。
“有什么事吗？”他朝年轻人走了过去。
“打扰了，敝姓田中。”对方很礼貌地拿出证件，又说道：“请问，最近这两个月，町上有什么奇怪的人来过吗？”
“奇怪的人？”夏目疑惑地反问道。去年底，被关闭了将近五十年的军舰岛，作为旅游景点被重新开放。而这个去往军舰岛的必经之地，自然是在突然之间多了不少游客。但是，由于军舰岛目前开放游览的面积不大，也有可能是宣传不足，游客的数量并没有多到夸张的地步。至少，在夏目看来，还远没有回到当年军舰岛被关闭前的水平。
“不好意思，这样问大概太抽象了。”姓田中的警察笑了一下：“因为我看这里有间便利店，所以猜测应该有不少游客过来。”他指着房子后面说道。
“这个啊，”夏目笑了一下：“这间店已经关了十几年了。”自从把店关了之后，夏目家就不再通过店面正门进出，而是使用现在这个后门。
“啊，真是失礼了。”对方笑得格外尴尬。
“请别在意，”夏目安慰道，又说：“发生什么事了吗？”
“最近发生了一些事件……”田中看上去并不想多说：“请您仔细回忆一下，如果想到什么，请马上联系我们。”说完，他递过来一张名片，又继续道：“这两天还会有更多的调查人员过来，如果您有任何线索，也可以直接告诉他们。”
夏目疑惑地收下名片，对方点头行礼之后便离开了。转身回屋的夏目，不自觉地思考起来。说到“奇怪的人”，别说这几个月了，在夏目的记忆力，就是这几十年，町上都没见过一个。但是，如果一定要说，大概也就是多少年前的那次绑架案吧。夏目至今还记得那个脸色苍白的男孩，他如同黑洞一般的眼睛，即使现在回想起来，依旧让夏目冒冷汗。那时，是他打电话通知了警察和救护车，但是，在等待救援到来的时间里，直到最后男孩被带走，夏目都没敢再靠近他半步。男孩独自靠在墙边的印象一直刻在夏目脑海中。虽然看上去那么孱弱，浑身却有散发着骇人的警觉。夏目迅速克制住脑内翻腾的不愉快回忆，一手拉开房门。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老伴在厨房开始准备午饭的时候，感到有些无聊的夏目打开了电视机。关掉便利店之后，在朋友的介绍下，他在邻镇的一间小书店当起了收银员，一晃就是十六年。再过几年，到了能领社会养老保险的年纪，自己就辞职算了。如果军舰岛能够吸引来更多的游客，也许便利店还能重新经营起来。夏目心里正琢磨着，突然门铃响了。
“今天是怎么了。”夏目心里嘀咕了一句，走向玄关，唰地拉开大门。门口站着一个看上去只有二十出头的女孩，白净的脸微笑着，给人非常有教养的感觉。可夏目却莫名地将刚才缠绕在脑海中的男孩的脸重叠了上去，一瞬间，差点没站稳。
“不好意思打扰您了，”女孩轻轻鞠了个躬，说道：“我想问路。”
“是要去军舰岛吗？”夏目条件反射般地说道，最近常被游客问到这个。
“不，是想问一下附近有没有一个叫做宫田电子的公司的厂房。”
今天到底是怎么了。夏目心里再次说道。
“宫田电子在十几年前就倒闭了，厂房也早就没有了。”他尽量笑着，试图掩饰内心的不安：“小姑娘，你有什么事吗？”
“我知道。”她看上去没有丝毫意外：“我只是想知道原来的厂房在哪里。”
大概是看出了夏目的疑惑，她又补充了一句：“我在找人。”
“找宫田电子的人？”夏目觉得自己跟不上对方的思维了。
“不，”她笑了一下：“跟宫田电子没有关系。只是想，他也许会去那里。”
她的京都口音清淡优雅，夏目却觉得背脊发凉。只是因为要找的人也许在那里，就跑到这个偏僻的乡下来？她所说的宫田的厂房在不远的山上，被废弃了好多年早就荒无人烟，只等着被拆了。
“小姑娘一个人去太危险了，”他试图阻止：“那里早就彻底荒废，不可能有人的。”
“即便如此，也想去看一看。”她完全没有动摇的趋势，语气坚决，眼神清澈。
“那你等一下，”夏目无可奈何：“我带你去好了。”
“不敢麻烦您，”她说道。用词非常得体，却也拒绝得干脆利落：“我一个人去。”
“好吧，”夏目叹了口气：“我进去拿张地图给你，光这样说也解释不清楚。”
“麻烦您了。”她又鞠躬道。
夏目没有关门，转身回到客厅，在电视机边的柜子里翻找地图。刚才就开着的电视，正在播放正午新闻。
“现在为您插播一条刚刚收到的消息，”夏目的耳边传来播音员抑扬顿挫的声音：“长崎市端岛，也就是人们所熟知的军舰岛，由于上周被发现有大量不明来源的血迹，而一时成为人们的话题。刚刚本台记者从警视厅搜研科得到消息，该血迹的DNA鉴定已经完成。让人惊讶的是，从血迹中检测出的DNA，与十一年前震惊日本的大阪银行前总裁被害案件中，警方集中锁定的嫌疑人的DNA一致。”
“端岛在昭和四十九年81被彻底废弃，政府颁布上岛禁令。直到去年十一月，长崎政府将端岛作为旅游景点重新对公众开放，人们才得以再次近距离目睹军舰岛的姿态。据悉，该血迹是于上周末，在岛南端的防波堤上被维护人员发现的。维护人员表示，这是自军舰岛开放以来的第二次大规模维护作业。而在去年十一月开放端岛时的维护作业中，并没有发现任何血迹。由于现场的出血量已经足以致出血人休克，警方很快介入调查。在将端岛封锁进行了为期三天的搜索之后，却没有发现尸体或者任何打斗的痕迹。从现场状况，也无法判断这起事件是他杀还是自杀。”
“十一年前的大阪银行前总裁被害案件中，警方从现场怀疑是凶手使用过的杯子上发现了DNA，但是在那之后的十一年间，警方始终无法确定嫌疑人的身份。大阪警府表示，藉由这次事件，大阪府将联合长崎警局对十一年前的案件重新展开调查。由于唯一与端岛通航的高浜町，是一个外来人口相当少的村落，警方有望很快查出血迹的身份。”
听到“高浜町”几个字，夏目停了下来，这时才意识到，也许刚才来的警察就是在调查新闻里所说的事。想着女孩还在门外等着，他放下新闻，匆匆忙忙地走到玄关。“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他说道。
门口却已是空无一人。夏目不顾自己穿的是拖鞋，直接追了出去。狭窄的巷子里，几只麻雀停在路中间，埋头在地上寻找着什么，不远处，隔壁山崎家的门松还没拆下来，在冬日上午的寒风中微微颤抖着。除此之外，目力所及之处，平静得几乎死寂，与往常没有任何差别。夏目脑海中又不自觉地浮现出十几年前鲜血流满了他双手的下午，即使是在那样一个下午，高浜町看上去也是平静安详的，从来如此，永远如此。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直到一阵寒意袭来。确信女孩不会再回来，夏目叠起手里的地图，在寒风中蜷缩了一下身子，转身回家。
完。

世界终止之地读《败者的地平线》
李欣夷
那些没能把我杀死的，必将使我更加坚强。
——尼采《偶像的黄昏》
这是一部能撕扯人心的小说。
当然，“撕扯人心”不是指造词谴句或角色塑造这些最表面的文字力量——如果从传统的文学角度来分析，《败者的地平线》的文字并谈不上有多少渲染；甚至文字本身的情绪也被刻意压低了，只用最朴素最坚硬的文风去诠释一个冷漠的故事。但在这种坚硬的表述背后，作者更多的是不遗余力地架构“人”与“世界”的关系，在小说中可说是属于“骨”的部分：通过对世界的观察和理解，思考，假设，构筑，再在与现实的碰撞中寻找最适合的接点，从而获得“我”与“非我”的真正存在。——我一直以为，这是一种不错的认识世界的方式。
毫无疑问，小说中所塑造的主角水名来岛，也是以这么一种方式去认识世界的。他在与现实的一次次碰撞中，一再修正自己和世界的接点，甚至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寻求改变。哪怕这种改变并没有具体的目标，他也只固执于找到属于自己的生存方式，然后坚定地走下去。
但为什么呢？为什么余味会这么糟？当世界在这种认识进程中切实地显露，也得到了印证或者回应，却始终无法把“自我”融入。无论来岛做了多少事，突破了多少阻碍，甚至他已经把围困自己的现实破坏得几近毁灭，却依然无法改变什么：失败者；他一直在小说主题的“失败者”牢笼当中无处可逃！我们不得不悲哀地发现：即使已经走到世界的尽头，走到自己的极限，水名来岛依然无法逾
越来自世界的孤立。直到最后，他都没能和这个世界和解。
不可逃脱的孤立感。在我看来，这是小说的一切悲剧来源。
一、替代者
昭和六十年的末夏，五岁的来岛第一次看到了自我和世界的背离。他那时的名字已不可考，只是一个男人的轻言“我姓浅田”一个女人的微笑“从今天起你叫来岛”，就轻易终结了他既往的身份。然而小孩对这种明目张胆的掠夺也不可能有自觉罢。定格在那一刻倏地拉长的时间里，他只会喃喃重复着自己刚刚获得的名字，同步埋葬掉尚未觉醒的自我意识。由此生命中的最初五年就要从此褪色，在他的人生中消去，只剩下那个时候聒噪不绝的蝉鸣声，在他耳边倾注而下，为那个夏季的存在留下最后一点声嘶力竭的证明。
平成六年的夏初，十四岁的来岛遭遇了绑架。在没日没夜的囚禁和虐打中他不可自已地迷失自己，再通过戏剧化的解救被逼上了绝路。在粗暴的死亡面前，只有无边绝望感喷薄而出，他大概第一次体会到生存竟是件如此卑微而艰难的事。包括童年懵懂期就被剥夺的自我，九年来作为替代者的人生，他一直无自觉地困顿在某个算计好的圈套里，只为了被抹去的这一瞬间而存在；即从一开始，他就站在世界的孤立对面等待毁灭。如同那个夏天所留给他的最鲜明的触感：冰冷的金属抵在颈边，炙热的液体汩汩而下，死亡如此尖锐而又直接地触碰上他的身体——
如果要计算起来，这应该就是来岛和世界的最初两个接点。
而这也是决定了他后来所有坚持与执念的两个瞬间。第一个瞬间他被剥夺了原有的身份，不得不去扮演一段新的人生；第二个瞬间他却获知这个人生当中，只有丑陋和罪恶的部分是属于自己的。在这个剥夺了他一切的世界里，连他最卑微的生存姿态都没有残留下来——逼着他直面死亡的宫田，以不容置喙的态度宣布“生活就是一个牢笼”：他的死，用最坚定的实际行动证明了这个牢笼的无法逃脱。那么在这牢笼当中，来岛就连“生”的意志都不被允许（他对世界的孤立就此产生）：不论是自己还是水名来岛，他其实没有承载任何人的身份，只是一个被唾弃的角色；不是任何人的存在，而是一段必须被抹去的黑暗。在他痛入心肺的呼吸里，却是能让另一个人潇洒逃离的空气。
而更加讽刺的是——“他”不存在。是的，哪怕作为一个必须被消去的角色，这两个接点当中也没有“他”。从五岁起，他就要作为“水名来岛”而生存；十四岁，他要作为“水名来岛”而被抹去。把他和世界联系起来，一直不是他自己，而是——“水名来岛”。
那么至此，来岛内心中就建立起了最本质并且坚不可摧的敌人：生活。在这个不可逃脱的牢笼当中，作为被世界孤立的存在，他连自己真正的“自我”都无法建立、或者容纳于此方。属于“他”的，他自己的存在、他自己的人生，到底在哪里呢？自五岁起就被消除了的身份；在面向由军舰岛延伸开来的地平线，他作为“水名来岛”与死亡短锋交接，然后用力辩解出声：“我不是水名来岛。”
不是水名来岛。是“我”，“我”还存在。水名来岛只是“非我”。我相信这时他真正的自我意识终于觉醒，以死亡的威胁为起点，哪怕连自己的名字都已经忘记。替代者来岛开始寻找，改变，甚至致力于全部的毁灭。即使现在这个世界不可能接纳他的存在，“他是可以改变的，那个束缚住生命让人无路可退的牢笼。即使是要走到世界的尽头，走到自己的极限才能实现，他也会不惜一切代价地走下去，并且就从这里开始。”
从那一刻起，他决定要为自己而活下去。
那些没能把我杀死的，必将使我更加坚强。
二、正位者
而要让自己的存在被世界接纳，真正的水名来岛无疑是最大的阻碍。
只要真正的水名来岛存在，自己就永远只是个影子，是替代者的角色；如果水名来岛消失，自己就能被扶上正位，作为水名来岛而得到承认。——当然，成为水名来岛到底意味着什么，相信当时的替代者来岛并没有多想。当你面前已有一个可看到的足够强大的敌人，你就只会想到如何去打倒他。
因此以水名浩司的飞机失事为契机，替代者来岛策划了一系列的杀人事件——浅田夫妇的毒杀迷案，杀害知情者的一石二鸟，并借机回到了水名家族。这些在推理小说中最常见的噱头，自然最容易聚集（或者说束缚）读者的观感，然而，也不见得是作者的刻意为之。
所谓推理小说，往往“摆脱不了夸大的因果关系，以及乍见之下无关事物的紧密连接”82。这一点，在《败者的地平线》那严谨的网状发展结构中也不无体现。它固然也如通常的推理小说一般，表现出对因果关系的极度依赖，或在见微知著的关系上大做文章，但从小说整体看来，推理始终谈不上是最重要的部分。至少它的主线一直围绕着来岛的言行的（与诺克斯十诫相违），除了来岛的真实身份，并没作过太多的刻意隐藏——甚至连这部分隐藏，也可以说不是刻意为之的，而是情节自然而然发展的结果。与此同时，这过分自然的叙述也恰恰利用了读者的先入为主，巧妙地隐藏起真相，成就了小说中最基础也最重要的叙述性诡计。
然而值得注意的是，这一叙述性诡计所针对的，并不在于推理或者破案过程（这两者的描述甚至可说一目了然）。但它却把悬念直接指向了故事的源头：即使读者都知道了凶手和作案手法，却依然无法猜破动机。因此这一隐藏，并非为了解谜，而是要让读者迷惑：为什么会有这个谜；也就是说，谜在人，而不在事。
那么从这个角度来讲，小说的因果关系就不是为推理服务的了。在谜题和推理的框架之上，人才是因果关系的真实体现。因此所谓的叙述性诡计不过是个外壳，或者说道具，在此之上，小说笔触直抵的是人性上的叩问。它的推理可以不故弄玄虚，因果关系也不过分夸大，但这一切都是为了实现推理之外的更大的野心——甚至只为了揭露真相之时，人性与常识世界彻底背离的崩坏感。
那么从真相的结局入手，这个时候来岛的心理成因还是相当单纯的：既然眼前的这一切妨碍自己，就把它们全部毁灭好了。如果说他制定杀人计划还有“想取代水名来岛”这个目的，那么取代水名来岛的目的是什么呢？要改变？改变眼前这个世界不接纳自己的现状？从生活的牢笼当中逃脱出来？大概是可以的。至少他可以这么说服自己。恐怕那个时候的来岛所能看到的因果关系，就只到这里。
所以他策划了这一系列的杀人事件，利用他所能利用的一切手段（包括未步），杀掉所有知道真相（有可能妨碍他）的人。这样的结果必然就是他会彻彻底底地成为水名来岛。在世俗的眼光看来，从替代者到正位者的飞跃，无疑是最成功也最有分量充当他杀人的动机。然而，这就是他想要的吗？这就是他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渴求的东西吗？他是否真的相信成为水名来岛之后，生活这个敌人就能跟他和解，甚至打消他对世界的对立和不信任呢？在浅田夫妇的葬礼上，他的计划获得成功的第一步，替代者来岛用有些孤独的声音对未步说：为什么人不论做什么，都终究无法快乐呢。
他只是想要活下去，想成为被世界承认的存在。他用尽一切手段去甩掉替代者的身份，想从生活的牢笼中逃脱出来，哪怕这意味着他要毁灭一切——
他只希望他和世界的接点，是他自己。
三、毁灭者
然而成为水名来岛之后，他和世界的接点不就更加是“水名来岛”了吗？
事情变得可笑起来了，他自十四岁起便坚信自己要生存下去，必须摒除“非我”，建立起“自我”和世界的联系，但那些接点的可能性却被他一一消去（他杀害了所有的知情者；深泽信之，他正象征着替代者来岛原本可能过上的另一种生活）。其结果，他只剩下“水名来岛”这个身份，作为他不想承认、可能还深深痛恨着的“非我”，却成为了他跟世界的唯一的接点。
那么他要怎么办呢？他的存在依然是被剥夺了，他眼前所看到的那个强大敌人并没有消失，世界所承认的还是“水名来岛”，而不是他——也就是说，哪怕他已经把真正的水名来岛打倒了，却依然未跳出替代者的角色。
既然如此，把“水名来岛”这个身份彻底摧毁就好了吧？
哪怕这个世界不可能是没有白就是黑这么简单，但除此之外，他还能用什么办法让自己的存在得到确认呢？
所以替代者来岛开始了大费周章的算计，制定一系列计划去摧毁水名集团，就几乎是本能所为。既然这是属于“水名来岛”的世界，在“水名来岛”存在的同时，就不可能再容纳他，那么，他除了摧毁“水名来岛”，把承载这个身份的一切都破坏殆尽——就别无选择。哪怕“他的自私和不择手段，到最后并没有为他带来任何实质性的利益”，他也不得不走上这条最极端的路，用最极端的方式来寻求改变。
这是替代者来岛第四次尝试修正他跟世界的接点（当然，实际上前两个接点，来岛还是处于被动的）。到了这个地步，他“与其说是为了实现某个具体的目的，不如说只是在固执地坚持自己的生存方式罢了”。无论做了多少事，他都只是希望自己的存在能得到承认，以“自我”的姿态来生存。在这种不计后果的生之渴望里，他固执地相信只要自己走得足够远，就能够改变，能够在世界的尽头，看到自己的存在——
然而结果是怎样呢？即使水名来岛被彻底摧毁，也不等同于他的自我能够建立。他的计谋全部被晓人看破了；就算不被看破，他也走得足够远了——他走到了挪威的北角，站在世界的尽头，看着自己面前无限延伸的地平线，却如同看着最初的起点——军舰岛一样。十四岁的自己就站在那里，带着对自我的渴望和无法逾越的孤立感，注视着同样的方向，被束缚在同样的地方。他用尽了一切手段去摧毁“水名来岛”，却在最后因未步撤出了电影的投资，让他的全部计划都功亏一篑。哪怕除掉“水名来岛”的身份之外，她就是他与这个世界（非我）联系最为紧密的人，也一直对他有无限的依赖和眷念，但她依然希望他是“哥哥”，是作为替代者的“来岛”而生存下去。直到最后，替代者来岛连在未步面前，都无法让自己的真正身份得到承认。
然而更加本质的是，当初的那个起点，“生活就是个无法逃脱的牢笼”，本身就是个巨大的误导，无论他走得多远，方向都是错的。因此这么多年来，绕了这的大的圈子，他却还是什么都没有改变；哪怕在生命的牢笼中膨胀到了极致，他依然无法逃离出来。
直到最后，替代者来岛跟世界的接点还是“水名来岛”。他的“自我”始终站在世界孤立的对面，等待着毁灭。一直以来他所做的事只有破坏和摧毁，却没有建立过什么；他试图从孤立中走出来，但是他做的一切都是把自己推离这个世界。而现在，他把自己跟世界的唯一的接点，也摧毁了。
那个见证了他的出发的起点，现在也同样见证着他的世界的终结。
在这样一种解构下来，我几乎可以认为，这部小说就是为了替代者来岛而存在的。或者说，是为了“失败者”：小说中所塑造的每一个角色都是失败者，他们最终都没有得到自己计划中的东西，世界在他们贪婪的渴望下都有不同程度的对立。这一切的失败和对立构成了小说整体上的伤害性。如同卡夫卡的一句话：
这是一本“能伤害我们和捅我们一刀的书”。
事实上，看《败者的地平线》实在算不得一次愉悦的阅读。然而我也向来都不认为，阅读就应该单单是一件愉悦的事。如同跟罗旋谈起这部小说时，她说道如果作为一个读者，比起柴米油盐和花前月下，她更想看到这样的小说。——实际上生活在另一面永远有我们无法逃避的残酷和滑稽，而从某种意义来讲，相比起生活可能施与我们的苦难，哪怕文字具有再狰狞的力量，它所能给予我们的伤害也是最小的。
从这个意义来讲，毫无疑问，《败者的地平线》也是这么一部具有撕扯人心的力量的小说。

跋：平行世界与矛盾螺旋
2010年的夏天，我辗转颠簸于华盛顿、北京、长沙和纽约之间，切肤承受着，由时差、气候、语言和族群的巨大差异，给生存状态带来的责问和不安。这种责问与不安，从大学时期开始，就一直伴随着前行的脚步。如同被时间催促着，慌忙之中便认定了，答案必定在前方的某处。而现在没能找到，一定是因为自己走得还不够远。“地平线的尽头，是否就是足够远的地方呢？”写下这个故事之前，我是这样问自己的。
而现在我认为，这个问题无解。因为题干本身，就已经过于任性和理想主义。在生活面前，显得如此的幼稚和无力。
夏天的大部分时间都在纽约，恰巧赶上了纽约多年不遇的高温天气。临时住所的狭小房间里没有空调，小说的很多情节，都是在身体快要融化的状态中，闪现出来的。我实习的地方，在曼哈顿下城区，而住所，在皇后区。因此，每天都会在来回的地铁上花费大量时间。唯一能够做的事情，便是阅读。网购回的很多日文小说，由于只能依据简单的介绍做出选择，并不是每一个故事都那么讨人欢心。但是，却也足够通过阅读它们，暂时将自己与周围的嘈杂拥挤隔离开来。常常惊觉之后抬头，发现门外已是目的地月台。
白天的工作，是纠结于一切对法律定义的技术性曲解和社会性辩解当中。一个案子进行到最后，早已脱离了深陷其中的当事人，忘掉了寄托在里面的利益。留下的，只是如何把一个理论，一个理由，狡辩得让对方无话可说。生存之艰辛，境遇之坎坷，在旁人眼里，都是隔岸风景。即使演绎得再惊心动魄，得到的回应也不过是无奈和同情。唯独留下矛盾与不解，供自己消化。而不论是大隐于市，还是曲高和寡，都有无法摆脱的平凡和无法回避的失败。生活极少给于辩解和挣扎的可能。所能做的，也只是在坦然接受和固执抗争中，做两难选择。
这个夏天，在大都会博物馆里耗掉了太多的时间。流连在公元前雅典的陶器壁画，亚历山大时期的青铜盔甲，罗马帝国的雕塑建筑之中。然后从拜占庭和塞浦路斯，沿着中世纪西欧基督教文化，往上进入文艺复兴的浪漫主义，和十八世纪开始的极尽奢华。欧洲历史是一条有迹可循的大路，一路往回就能体会到俯瞻世界的兴奋。而埃及文化是从未照面也不知身份的陌生人，只能站在它面前目瞪口呆，任凭话凉在嘴边，就是说不出来。但是，他们都很壮丽迷人。因为，他们是平行世界里的天堂。
博物馆里最大的展示厅，面朝中央公园的一整面墙都是玻璃。外面的绿生机勃勃。展厅内有一座完整的古埃及寺庙，是当年埃及政府馈赠给美国的礼物。为了感谢美国在修建阿斯旺水坝时，为搬迁拉姆西斯二世神殿做出的贡献。寺庙只占了大厅不到一半的面积，但是整个大厅都给了他。
常常在那里一坐就是几个小时。看着苍老的褐黄色外壁上，整齐诡异的雕刻图案。那是千年前的某一天，某群说着我听不懂的语言的人，一毫一厘打磨出来的作品。是真实的故事，是被尼罗河水抚摸，被炎热风沙磨砺过的历史。说的人早已不在，而故事残存。
对于我来说，小说有着同样的功能。是另一个平行世界。内心对于这个世界的疑问，却能够在那个世界里坦白。而自己写的故事，是照着镜子自省。用一种隐晦孤独却固执倔强的方式，将自己的残缺和窝囊照得一清二楚。可每一段自省，都是一个虚假的结束和另一个虚假的开始。因为前路的高低起伏无法抗拒地循环反复着，没有起点更没有终点。任凭你娇贵，不容你娇贵。
五月初在杜勒斯国际机场的候机室里，敲下小说的第一字。这期间，由于初衷只是“自娱”，对于写作也着实手生，一度没有了坚持下去的理由（这么看来，我对于问题的答案，也并非如自己所想的那么执着）。但是，董晓每日如催稿一般的“下一章呢”，在后期，成为了我最直接的动力。经过北京和长沙的短暂辗转，纽约夏日的漫长白昼，最后在华盛顿的夏末干燥空气里，终于是结束了。问题的答案依旧是没有的，自己反倒不再疑惑。
那些缠绕如藤蔓一般的形而上，就让它们留在平行世界里好了。在现世，我们也只能脚踏实地的，去磨生活中的每一寸平淡与繁琐。矜矜业业地折磨自己，也许就是自己在某一个瞬间，得以逃到那个世界里去的借口。
我想，面对生命中诸多无法跨越的障碍，和无法释怀的失败，我们还是要知难而进的。因为，没有什么比坐以待毙，更加让人绝望不安的了。我一直在逃，却也一直在战斗。而在那个世界里，水名来岛从来没有逃跑过。哪怕他的结局，在一开始就没有了悬念。
这么说来，“小说”还是很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