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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远是孩子
作者：天童荒太
内容简介
 纯情少女久坂优希，坚信如果登上灵峰之顶便能被神清洗罪孽拯救自我。她和另外两个少年在登顶之后下山途中，好像被附体似的杀害了优希的父亲。三人把这个杀人事件密藏心中，走上了各自的人生道路。17年以后他们在命运之手的安排下重逢。后来优希的弟弟追究优希闭口不谈的过去，以及警方对优希身边发生的杀人事件的侦察，打破了优希平静的生活。然而，这只不过是最后的审判的序曲而已。 优希当了护士，那两个少年一个当了律师，一个当了刑警。围绕着优希的悲惨事件接踵而至。先是家中失火，灰烬里发现了优希的母亲。优希怀疑是弟弟放的火，惊恐万状；弟弟从词失踪。作为优希的精神支柱的长濑一郎和有泽梁平，对优希的感情纠葛也是扯不断，理还乱，互相猜疑，复杂纷纭。17年前的事件，被浓雾包裹着的深藏于灵峰的真相，到底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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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强劲的南风，将孕育着春雨的云团，吹向濑户内海。
横跨日本四国地区中部的山脉上空，几束阳光穿过云团与云团之间的缝隙，洒向群山。笨兽般的一座座大山，呈现出明亮的绿色。点缀着大山肌肤的山樱花、杜鹃花、石楠花、辛夷花，或粉红，或纯白，在阳光的照射下闪耀着奇异的光彩。
山脉中，一座浓雾笼罩的山峰耸入云霄。由于云雾环绕，即使站在接近山顶处，仍然使人感到高不可测。
此峰被称为西日本最高峰。在它的刀切般垂直的北坡，一个小小的人影在晃动。
那是一位12岁的少女。
她的目标是插入云端的山顶。
身上裹着白色运动服和露营用夹克衫，背着黑色双肩背，娇嫩的小手没戴手套。
她忍受着掉进谷底摔个粉身碎骨的恐怖和掌心皮被剥掉般的疼痛，抓着因风雪侵蚀而锈迹斑斑又黑又粗的铁链，一点儿一点儿地向上攀登。
据说，登上顶峰，心灵就可以得到神永远的拯救。
视线之内，除了白云就是浓雾，上面的东西什么都看不见。
她那男孩儿似的短发被汗水湿透了。豆大的汗珠滚下来，流进眼眶，渗入从小就被称为小鹿般的黑眼睛里。
少女把运动鞋踏进铁链的圆环里，左手抓紧铁链，用夹克衫的袖子擦了把汗。
她眨了眨眼睛，视线转向身后。
沿着峰峦叠嶂的群山，大量的云团波浪般涌动着，互相吞并着，向北滚滚而去。
她所处高度已经达到将近海拔2000米了。
铁链顺着北坡的绝壁直达顶峰。在攀着铁链登上顶峰之前，找不到一块立足之地。
这是一座自古以来一直被人们崇拜的灵山，是为修行者们准备的修道场。
一旦从铁链上失足掉下去，肯定摔死在深深的谷底的岩石上。尽管如此，还是有许多人到这里来，不仅仅是为了来世，更是为了消解现世的烦恼，以求得到拯救。甚至弯腰弓背的老人，也来攀登这修道场。
此刻，萦绕在少女心头的是：只要登上顶峰，就可以获得人们所说的“永远的拯救”，为此还要做一件更可怕的事，可怕到甚至想掉下去摔死在岩石上以得到解脱。
少女左脚离开铁链，打算踏进上一个圆环。由于雨水打湿了铁链，她的右手滑落，身体倾斜下来。
身体的重量一下子落在了左手上，强烈的冲击从肩膀传到腰际，右脚也几乎从铁链上滑下来。她想用力踩稳，谁知一脚蹬空，右腿穿进圆环，铁链剧烈地摇晃起来。
铁链荡回来，她的半边身子撞在了岩石上。她用右手抓住一块凸出的石头，总算稳住了自己。
铁链挤压着她的嘴唇。一喘气，浓重的铁锈味儿充满了她的胸腔。
她想到的先是得救了，转而产生了强烈的死的愿望：不如一松手掉下去摔死，那将是一件多么轻松的事啊……就在这时：
“不要紧吧？”
“没关系吧？”
从下面传来两个人的声音。
少女吃了一惊，扭头顺着自己的双肩背向下看。
下方20米处，一个身穿牛仔服的小个子少年，正在跟她用同一根铁链向上攀登。
身材矮小，但矫健灵敏。眉清目秀的一张孩子脸。虽然也是12岁，但看上去显得比少女年幼。短短的运动员式的头发，向上翘的鼻子，向前撅的下巴，表现出倔强的性格。
他双手紧握铁链向上边喊着：“别松劲儿！向上爬呀！”
喊声传了上去。
少女再次向下看去，还有一个身穿蓝色运动服、外罩蓝色风衣的瘦高个儿少年跟在后面。
他额前的头发很长，缕缕长发之间露出的那双细长的单眼皮的小眼睛，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他的脸色青白，眉宇间隐藏着忧郁。他也是12岁，但看上去要比少女大一两岁。他潇洒地一甩头，把挡着眼睛的头发甩到一侧：“拯救！想得到拯救是吧！”
他一边叫着，一边向顶峰指着。
少女不想挡他们的路，转身继续向上爬。她小心翼翼地把脚尖踏进圆环，双手和双脚交替着向上攀登。
又爬了20多米，遮断视线的云雾没有了。阳光晃得少女眼睛生疼，她闭上眼，好像是去抓一根救命稻草似的伸出手去。她的手碰到的是坚硬的石崖。她用手臂遮住脸部，以避开强烈的阳光，环顾四周。
前方伫立着一块巨大的岩石。巨石左侧的斜面上有一部分被削平，可以站人，并与一条小路相连。铁链在巨石上绕了几圈，固定得结结实实。巨石上钉着一块标识牌，牌子上画着一个指向那条小路的箭头，还写着“顶峰”两个字。
少女长长地喘了一口气。
“到啦！”她朝下面大声喊道。
两个少年的欢呼声立刻从下面传了上来。
少女顺着在巨石一侧开凿出来的小路前行。向前走了10米左右，视野开阔起来。
因为是暖冬，所以一点儿残雪都没有。尽管今天才4月5日。
在不见植物、只见石头和砂砾的顶峰，有一块五六米见方的空间。这块空间的前面是南坡。
这位少女是在爱媛县县立双海儿童医院八号病房楼住院的心理疾病患者。这次登山是少女出院前院方组织的一次纪念活动。
对于这些即将出院的患心理疾病的孩子们来说，这次登山纪念活动也是最后一次登山疗法。为了让孩子们带着自信重返社会，迎接新学期或新学年，医院总是在孩子们出院前搞这么一次活动。
八号病房楼的孩子们，住院时也常常在医院附近的小山上实施登山疗法，已经习惯于爬山了。但是今天爬的山比平时爬的山高三倍以上，所以带队的医生和养护学校【注】的老师们命令孩子们不要使用铁链，要顺着较缓的坡面螺旋式向上爬。这样爬虽说绕远，但是安全。
【注】为身心健康有问题的孩子设立的学校。根据日本政府1997年颁布的有关法令，各都道府县都有义务设立这种学校。——译者注
别的孩子老老实实地按照老师的指示去做了。但是，少女坚信只有顺着危险的铁链爬上去，灵山才能显灵，神才能伸出手来拯救自己。她躲过医生和养护教师的眼睛，离开队列，豁上一条命，攀着铁链爬上了顶峰。
少女迎着从山下吹来的风，等待着“永远的拯救”的来临。可是等了半天，人们所说的“永远的拯救”连一点儿到来的意思都没有。
祈祷用的小庙，设置在顶峰一隅。水泥基座、混凝土墙壁、两米见方的小庙，庙门紧闭。
本来，小庙里供着三座神像，它们现在被供奉在半山腰的神社里，每年7月1日才移到这里来。当然，少女并不是为了参拜神像才登上顶峰的。
“这是为什么……”，少女强忍着眼泪，向天空诉说着满腹悲怨，“不是说可以拯救我吗？不是说这里是神山吗？”
没有一点儿显灵的迹象。
两个少年也爬上来了。他们在顶峰上转了一圈，显得焦躁不安。
“怎么回事？这么一座小庙。怎样才能得到拯救呢？”身穿红色牛仔上衣的小个子少年说。
身穿蓝色风衣的瘦高个儿少年走到小庙前，双手合十。
“行了！傻瓜！”小个子少年试图打断瘦高个儿少年虔诚的祈祷。
瘦高个儿少年依然在祈祷。
“我说你别在那儿傻子似的装模作样了！”小个子少年啐了口唾沫。
“也许会出现什么吧。”瘦高个儿少年说罢，又自言自语地说，“……看来什么都不会出现……”他嘟嚎着，背向小庙，一屁股坐到地上。
少女紧咬着嘴唇，眺望着四周的群山。
在温暖的阳光照耀下，天空发生了变化。举目远望，群山雄姿，鲜明夺目。错落有秩的群山犹如一首韵律完美的长短诗。装饰群山的杉树、松树、山毛榉等等，由深绿到浅绿。山樱花柔和的粉红色，辛夷花亮眼的纯白色，通向山下的道路清晰的线条，构成一幅色彩鲜明的立体图画，扑入眼帘。
但是，无论多美的景色都不能使少女动心，她转移了视线。
东南方200米处，耸立着一座岩峰。刚才环望四周，焦急地等待着“拯救之神”的呼唤的时候，竟然没有注意到这座岩峰的存在。险峻的岩峰刺向天空，好像有人把它身上所有使人感到累赘的地方统统切掉了似的，显得干净利索。看着它，一种孤独感袭上少女心头。在顶峰，看起来它比少女站的地方还要高一些。
住院时，养护教师说过，这座山是西日本最高峰。在风景写真集和观光指南里也都看到过。
少女离开小庙，走下山顶，顺着通向那座看起来更高的岩峰的小路，试探着前行。小路在途中分成两条。一条转向右侧，通向十米左右地方的一间供登山者休息的小屋。此时少女可以听到人们交谈的声音。
从山下通向小屋的山路修整得很好，看起来很安全。现在还看不到双海儿童医院的孩子们、医护人员和养护教师的影子。他们迂回登顶，应该是顺着这条路上来。
另一条小路笔直地通向那座看起来更高的岩峰，但中间好像是被切断了。
少女在好像是被切断的地方停下来，探头观瞧。其实小路不是被切断了，而是从这里向下延伸了。在10米左右的下方，一条狭窄的山脊通向岩峰。
少女喘着气大声说：“连着呢！小路跟那边的岩峰连着呢！那边才是真正的顶峰呢！”
不等两个少年回答，少女率先下了山崖。
山脊两边陡峭险峻，稍有不慎，就会滚落谷底摔个粉身碎骨。少女竭尽全力保持着身体的平衡，从一块岩石踏向另一块岩石，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前进。
眼看就要走到头了，一个断面出现在眼前。伸下脚去够不着地面，少女便毫不犹豫地飞身跳了下去。
她落在了宽度不到半米的山脊上，摔了个屁股蹲儿。上半身向山谷倾斜了，少女极尽全力用手稳住了身体。
少女回头看着上面的少年说：“别下来！太危险了！说不定会跌下去的！”
“说什么呢你！”身穿红色牛仔服的小个子少年一副生气的模样，边说边手攀岩石下了山崖。
身穿蓝色风衣的瘦高个儿少年也跟着下来了。
两个少年跟少女一样飞身跳下，毫无例外地一屁股摔倒在山脊上。
等他们站起来以后，少女说：“可能什么都没有。豁出命爬上来了，但也许什么都得不到。”
小个子少年撅着嘴，不满地说：“那你干吗要爬上来呢？”
少女无言以对。
“你还在犹豫吧？”瘦高个儿少年说，其实，他自己也是满脸犹豫，“咱们决定要干的事，到底该不该干，你还在犹豫吧？恐怕你是想找一个更好的办法吧？”
“爬上去！爬上去了，到底该不该干，自然会明白的。”小个子少年说。
少女稍稍犹豫了一下，站在领头的位置上，向着被雨水浇得极易滑倒的山脊，勇敢地跨了上去。
三人排成一列纵队，在将近海拔2000米的山脊上，盯着自己的脚尖前进。狂风刮过来，身体剧烈地摇晃着。不时有被他们踢落的石块，顺着陡峭的山崖一直滚到谷底。越接近岩峰，山脊越险峻，他们已经无法站直身子走路了。
三人终于来到向峡谷大角度倾斜着的岩峰下面，开始依次顺着斜面匍匐着向上爬。没有保险绳，没有登山用具，甚至连手套都没有。他们忍着双手针扎般的疼痛，一寸一寸地向上爬。
前后经过了大约20分钟，眼前豁然开朗。挡在面前的巨崖消失了，天空宽广无垠，没有什么东西比他们更高。已经迎来春天的四国地区的丘陵和群山，山谷里涌动的云海，都在他们下面。
在好像飘浮于空中的岩峰的顶部，只有一米见方的一块地方可以立足。
一个标识牌竖在那里。上面写着：海拔1982米。
三人靠在一起，站在顶峰边缘，环望四周。整个世界都在他们脚下。
春风吹在身上的感觉真好。这是除了他们三人以外谁都享受不到的春风啊！想到这里，少女心潮澎湃。在无垠的宇宙的伟大力量作用下产生的风，第一次遇到的风……
可是，等来等去，山下也好，顶峰也好，没有任何变化。
“这是为什么？！”小个子少年声嘶力竭地叫喊着，向天空挥着手叫喊着，“费了那么大劲才爬上来的。这里不是神山吗？显点儿灵给我们看看吧！”
瘦高个儿少年垂头丧气地靠着标识牌坐下：“对于一般人来说是神山，跟我们这号人是没关系的。”
小个子少年瞪了他一眼：“什么意思？”
瘦高个儿少年摇摇头：“因为我们一直是被社会抛弃的人，即便是在这里，神也不会来拯救我们的。拯救我们的……”
“拯救我们的，说到底还是我们自己！我们还是得干那件已经决定要干的事！”
“我是这么想的。”瘦高个儿少年点点头。
少女的嘴紧闭着，下意识地踢着脚下的沙子。沙子落入山谷，被风卷走了。
少女看着消散的沙尘，想起了两个少年以前对她说过的话：“世界的末日一定会到来的。没有谁真心地爱着这个世界，所以世界毁灭时，谁都逃不脱劫难。然而，世界毁灭之时，就是我们的出头之日。我们是被这个世界所抛弃、所否定的人，当这个世界被否定的时候，我们也许能遇到发展的机会……”
此刻，少女想的是：“我们留在顶峰的这个时候，世界马上就毁灭掉该有多好！”
回到下面的世界，是一件痛苦的事。下山之后三人就要别离，也是一件痛苦的事。但是，现在比什么都重要的是，为了三人今后都能在这个世界上生存、发展，无论如何要实行那个计划。然而真的要去实行的话，太可怕了！
“害怕了吗？”小个子少年问，他注意到了少女表情的变化，“你是不是想说，还是算了吧？”
少女不置可否地歪着头，一言不发。
瘦高个儿少年也担心地问：“你内心深处是不是根本就不想干那件已经决定要干的事？你是不是为了寻找别的拯救心灵的办法才爬到这里来的？”
少女斩钉截铁地摇了摇头。
“在这种地方，存在什么拯救心灵的东西，我压根儿就不相信。也不管是什么样的神山，爬上来心灵就能得到拯救，没那么回事儿！可是我指望不上别的，听人这么说，就想爬上来看看，只不过是想得到一点儿自我安慰而已。决心我早就下定了……爬了这么高也没见着什么拯救心灵的神，除了做那件已经决定要干的事，别无选择。”少女尽量控制着自己的感情，用平静的语气说。她摸了摸标识牌，又说，“虽然已经决定要干，但还是想得到某种认可、得到某种保护。原来我觉得在神山上总会得到某种认可或保护的。我想，豁出命来爬到顶峰，也许能得到神的许可……”
少女面向太阳站着。她的左侧，浓雾从谷底滚滚涌来。在强烈的日光照射下，构成浓雾的粒子在颤抖。
小个子少年勉强地笑了笑：“没关系，就是神不允许，我也干！”
瘦高个儿少年瞅着少女的脸说：“只要有你的认可和保护，我就干！一定要把你、把我们自己拯救出来给你看！”
少女站在正中间，听着两个人争强好胜的表白，焦躁不安地大声叫喊：“谁来保护我？！”
这是从心灵深处发出的叫喊。没有人回答她。喊声被浓雾吞没了。
少女背向少年，背向太阳，用手指抹着眼泪。就在这时，浓雾里出现了一个东西。少女凝视着它。
这里是刀削般的断崖，任何东西都不可能悬空飘浮在浓雾中。但是，确实有一个人飘浮在浓雾中。而且，那人的身体在发光！他的身材几乎跟少女一样。沿着他身体的轮廓放射着淡黄色的光芒，头部还有一个红色的光环。
少女大惊，双手同时捂住了嘴巴。
眼前那个闪着佛光的人，也把双手举到头部。
“看哪……”少女指着佛光人。佛光人也指着少女。他的手指尖放射出一道彩虹，随后又以多彩的颜色，构成一只手的形状。
两个少年也注意到了佛光人的存在。
三个人都看见了站在浓雾中的人。不是梦，也不是幻影，确确实实地站在眼前。莫非是神？
如果是神的话，一定会送给我们什么吧！一定会告诉我们什么吧！
少女和两个少年等待着。就在这时，他们听见一个粗重的声音：“那是你自己啊！那是你自己的影子啊！”
少女吓得哆嗦了一下，回过头去。
一个不知什么时候爬上来的戴着墨镜的男人，站在三人下面。男人指着少女，用平静的口吻说：“飘浮在浓雾中的人，是你的影子。你动它也动。”声音稳重而低沉。脸上皱纹很深。身穿深色基调的登山服。
男人忽而转向少女，忽而转向佛光人，接着说：“这种现象跟太阳的角度和雾的浓度有关。雾就好比电影院里的银幕，可以映出人的影子。在德国的布罗肯山经常可以看到这种现象，所以称为布罗肯现象。古代日本人认为这是神或佛前来迎接临终的人。其实那是你自己。你现在看到的是你自己的影子。”
男人摘下墨镜，微微一笑。
少女心中生出一种极端的厌恶感。她怒火中烧，真想把这个男人推下山崖摔死。
少女正要发火，小个子少年在一旁骂了起来：“讨厌！”
瘦高个儿少年也晃着拳头大叫：“滚到一边儿去！滚！”童音装成粗门大嗓，叫骂着。
戴墨镜的男人依然在微笑：“我把如此重要的知识教给了你们，你们就用这种态度对待我吗？你们的父母没教过你们应该讲礼貌吗？”
“当然教过！”小个子少年从牛仔服的口袋里掏出一把水果刀，亮出刀刃，“再在这里胡说八道，宰了你！”他持刀向男人比划着。
瘦高个儿少年跟着叫道：“不想死就滚！快滚！”他把额前的长发一甩，朝男人脚下啐了一口唾沫。
戴墨镜的男人还在微笑。他静静地转过身去，走进山崖的阴影里，消失在浓雾中。少女把脸转向佛光人。
“你不是我。你是一个真实的存在。你从天而降，你是特地到这里来的。”
少女向佛光人挥手。
佛光人也向少女挥手。
“这个人在朝我们笑，是吧？他是为了对我们说些什么才到这里来的。”
“没错儿！”
小个子少年点点头，满腔热情地说：“他是来保护我们的。他肯定是为了认可我们决定要干的那件事才出现在这里的。他是为了对我们说‘干吧’才到这里来的。”
“也许真的是这样。”瘦高个儿少年点头赞同，他兴奋得满脸通红，“我们决定要干的事，理由、方法都是再清楚不过的了。剩下的就是有没有去实行的勇气了。的确是一件了不起的事，犹豫不决是理所当然的。所以这个人前来保护我们，鼓励我们。”
小个子少年把水果刀装进口袋：“想想吧，我们这些人活到今天，遭了多少冷眼！干！不干，自己完蛋！”
瘦高个儿少年兴奋地挥着拳头：“要是什么都不干就回到下面的世界去，我们肯定不能正正经经地活下去。让我们用自己的双手把自己解放出来吧！”
少女一边听着他们的话，一边对干了那件事是否真的能够得到拯救表示怀疑。
“与其说是拯救自己，倒不如说是毁灭自己。”她想。
少女双手合十。
佛光人也双手合十。
少女睁着眼睛向佛光人祈祷：“请来指教我们吧。那件事应该做吗？我也好，他们俩也好，为了拯救自己必须做那件事吗？如果我们的决定是错误的，请说声不行，请制止我们吧！不过，如果为了拯救我们自己，真的有必要那样做的话……如果为了我们自己的存在能够得到认可，应该做那件事的话……请来保护我们，请来帮助我们吧！”
少女的祈祷还没结束时，风从他们后面吹过来，眼前的浓雾消散了。
佛光人消逝而去。
少女向佛光人伸出手去。
佛光人也向少女伸出手来的时候，突然间消失了。
风越刮越猛，大量正在向着群山飘去的黑色云团，渐渐远去。气压越来越低，压得人透不过气来。远方的黑云中，电光闪闪，不闻雷声。没有雷声的闪电长时间持续着，而三个少男少女的头顶上则是一片阳光。
三人下了岩峰。他们要去杀人了！

第一章 1997年 春
1
深夜的护士值班室，呼叫铃急促地响了起来。
护士长助理久坂优希停下手中的输液准备工作，奔向呼叫显示盘。按下电光盘上闪动着的病床号码键，取下话筒，马上听到一阵嘶哑的哭泣声：“妈妈……”
“怎么了？”优希问。
“妈妈，快来……”话筒里传来尖细的求助般的叫声。
优希用鼓励的口气朝话筒说：“耐心地等一下，我马上就过来。”她挂上话筒，转身向正在调整输液管的夜班护士问道，“下面的事自己能做了吧？”
年轻的夜班护士倦容满面，点了点头：“又是那个爱撒娇的雅之吧？只要您在，总是妈妈长妈妈短，撒起娇来没完没了……”她叹着气对优希说。
优希一边走出值班台一边说：“父母离婚太早了。正在撒娇的年龄离开了母亲……没办法呀。”说完直奔病房。
优希走进四个人一间的病室，把靠窗的那张病床的帘子拉开，捻亮了病床的床头灯。
“怎么了？今村先生，雅之先生。”优希柔声叫道。
“妈妈……”一只满是皱纹的手伸了出来。
床上躺着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眼窝深陷的眼睛看着优希，撅着嘴说：“太慢了！”
“对不起。”优希边说边握住了老人的手，“出什么事了？”
“难受……”
“尿布？刚换过呀。”
“难受嘛。”老人满脸的任性撒娇。
“知道了，再给你换一个。”优希把老人的被子卷起来，扯开了老人住院服下装的尼龙粘链。
老人枯树枝般的双腿露出来，在雪白的一次性尿布衬托下显得可怜兮兮的。
老人把视线转向别处：“故意来这么晚，欺负我。”
“怎么会呢？我最喜欢咱们的今村雅之先生了。”
“是小雅。”老人希望这么叫他。
“好好好，小雅，小雅。不过，今村雅之是你的大名啊，这样叫也没有什么不对呀。而且，这对今村先生来说也是一种治疗啊。”
为了不使患者觉得难堪，优希把老人的身体翻向内侧，把尿布拽了出来。一点儿都没脏。
优希只是暂且把尿布拽出来而已。她做了个换尿布的动作，又把那个还可以说是崭新的尿布给老人垫上了。
“好了。怎么样？舒服多了吧？嗨，冲这边躺着。”优希把手放在老人肩上说。
老人转过脸来，用孩子般撒娇的声音说：“我要喝水……”
优希把床头柜上的塑料饮水罐拿起来，一只手托起老人细细的脖子，给他喂水。老人刚把水喝进嘴里就吐了出来：“什么水呀？温咕噜嘟的。我要喝凉的。”老人一脸不高兴。
优希赶紧把饮水罐放下，拿起毛巾为老人擦弄湿了的下巴和脖子：“太凉了对身体不好，忍着点儿吧。”
“我不喝了。你走吧。”
“不行啊，我太喜欢咱们的雅之先生了，还是让我来照顾你吧。”优希边说边为老人盖好被子。
“真的？真的喜欢小雅吗？”
“当然啦，不管雅之先生多么淘气我都喜欢。”
老人把瘦细的胳膊伸出来：“手手。”
优希握住老人的手，关了床头灯：“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安心睡吧。闭上眼睛，慢慢吸气……呼气……对……对……”
优希确认老人已经睡熟了，才离开病床回护士值班室去。
这里是神奈川县的川崎市火车站北边约两公里处，第一京滨公路和多摩川之间的多摩樱医院，当地人一般称之为樱医院。这是一家综合性医院。上面的情形发生在这家医院八层的老年科病房。
老年人由于动脉硬化引起的疾病，或者由于脑血栓引起的脑血管性老年性痴呆症，都可以在这里得到治疗和康复。跟护理能力很强的老人专门医院不同的是，老年科病房的最终目的是让接受治疗的老年人回归社会。
另外，老年科病房还得到医科大学的医学专家的指导。医学专家把大脑萎缩型痴呆症作为研究课题，接受了一些患者，让他们跟那些脑血管老年性痴呆症患者一起接受治疗。
在老年科病房住院的患者有42个，其中脑血管老年性痴呆症患者8个，由心脏病或代谢障碍引起的痴呆症患者5个，大脑萎缩型痴呆症患者4个。
优希和另外一名年轻护士负责护理这些患者，随时观察患者病情，定时为大小便不能自理的患者更换尿布。
天亮之前，为那些可能生褥疮或已经生了褥疮的患者擦洗身子，为那些患有呼吸系统疾病的患者清理积痰、量体温、量血压，忙得团团转。在这段时间里，患者们这个睡不着了，那个口渴了，这个拉了，那个尿了，这里痛了，那里痒了，无休止地按铃叫护士。优希奔走于各个病房，连屁股沾一下椅子的时间都没有。
天快亮时，一位中年护士来接班时说：“下雪了。”
7点，患者们的早饭准备好了。由于半数以上的患者去不了食堂，有的即便去了也不能自己进食，优希和护士们开始为患者们送饭、喂饭。特别是那些大脑萎缩型痴呆症患者，喂饭是很费事的，只好征得家属同意，推迟半个小时开饭。
8点，早饭总算喂完了，白班护士们也都来了，优希回到护士值班室交班。
值夜班的年轻护士满脸疲倦地早早回家了，优希留下来检查护理记录，把临时护士没写好的护理记录补足。做完以后，发现有一个白班护士请假休息了，又开始帮助白班护士工作。
“护士长助理，真的不用您帮忙了。”白班护士不好意思地说。
“早些结束，患者们也早些安定下来啊。”优希笑着回答说。她帮助患者翻身、搀着患者上厕所、去诊断室，不知不觉又忙了一个上午。回到护士值班室，优希觉得腰疼得厉害，差点儿瘫倒了。
“护士长助理！不要紧吧？”比优希年轻的一位护士关心地问道。
“没关系，职业病。”优希回答着，总算伸直了腰，“而且，老了！”，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那位护士也笑了：“我跟朋友见面时，也不免按按腰、捶捶腰的。朋友叫我老太太。”
优希笑着离开值班室，进了盥洗室。站在镜子前，向上推推护士帽，露出棕色的头发。当她重新整好护士帽的时候，突然注意到自己眼圈发黑，用手指按了一下，分明有些浮肿。从小就被称为小鹿般的黑眼睛里布满云翳，她太累了。剪得短短的头发，平滑的小脸盘。以前的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小。就在几年前，人们猜她的年龄时还总要少说五岁以上呢。可是现在只有29岁的她，不用说皮肤的光泽，连表情也变得呆板了。没有人认为她还不到30岁。
优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弯下腰来洗脸。一阵剧烈的疼痛从腰际直传到头顶。优希惊愕之余抬起头时，突然感到天旋地转，失去了知觉。
优希在浓烈的消毒药水的味道中醒来的时候，看见住院部部长内田女士站在眼前。
这房间好像在哪儿见过时了，是护士值班室内侧的休息室。优希意识到自己正躺在休息室的沙发上。看一眼挂钟，已经是黄昏时分了。优希正要慌忙起身，被内田女士一把按住了。
“再躺会儿。正输液呢，马上就完。”
优希这才发现自己枕边戳着输液架，左臂上用胶布固定着输液针。
“对不起……我这是？”
“你昏倒在盥洗室里了。”
内田女士表情严肃。宽宽的下巴，带着几分威严的面孔，从性格到讲话方式都有些男人气。
优希躺着向内田女士垂首行礼：“实在对不起，工作之中……”
“什么工作之中！从深夜干到天亮，早就该回家了，还帮着白班干这干那，早饭还没吃吧？”
“有人请假，加上我值夜班没照顾好病人……”
“还说没照顾好，我看好得都过头了！”
“我还很不成熟，多干点儿才不至于落后。”
内田女士跷起二郎腿：“我说久坂护士长助理，对你这种拼命三郎的干劲儿，我是又感谢又佩服。可是你不能不注意身体啊！”
“我觉得没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昏倒了吧！户冢护士长的慢性肾炎，一天两天是治不好的。你再倒下了，咱这病房就得完蛋！”
“我连自己都管不好自己，也是我还不成熟的一个证据。工作上肯定会有很多不足之处。”
内田女士无可奈何地说：“你内科两年，外科两年，老年科从开设到现在，你又干了四年了……刚才我到院长办公室去了，说是护士的数量难以得到保证，而且现在的年轻人，都不喜欢老年科。还有，院里想把你调到小儿科去。”
“不，小儿科……”
“知道你不喜欢小儿科。实际上，为了强化老年科的护理工作，绝对需要像你这样的工作狂。院长办公室很清楚这一点。所以我是希望你一直在这里干下去的……”
“我觉得我很适合这里的工作。”
“可是，这以前我也跟你谈过，你这么个干法，别的护士怎么办？大家都说，我们再怎么干，也绝对赶不上久坂优希！患者们都拿你当标准，把别的护士都当成不合格的护士。”
“您可别这么想。我也经常挨患者骂呢。不行！讨厌！你滚！没少挨骂。”
“那是把你当妈妈，跟你撒娇呢。他们是想回到幼年时代，寻找母爱呀。他们在别的护士面前，准不会撒娇。”
输液瓶里的药液输完了。内田女士为优希拔掉针头，接着说：“我也是觉得你好欺负，让你加班加点的。这回可知道了，你也不是铁打的。”
优希接过脱脂棉，按在左臂的针眼上：“看您说的，什么叫好欺负呀。我只不过是想做一个对患者有用的人。”
内田女士叹了口气，亲切地看着优希：“对你这种工作狂说罢手也没用。不过你总得遵守作息时间吧。到了下班时间，就算工作忙，也得回家休息。这是命令。”
“知道了。”优希答应着站了起来。
隔在护士值班室和休息室之间的帘子被拉开一条缝，一个见习护士探进头来：“对不起，久坂护士长助理，您的电话，外线。”
“谁？”优希问道。
见习护士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对不起，总机转过来的。只说是您的电话，我没问是谁的电话，好像是一位男士。”
内田女士大大咧咧地开着玩笑：“偶然赴个约会什么的挺好的。”
“谁约我呀？”
“放射科、麻醉科都有你的追求者。你呀，人见人爱！”
“那您可得给我介绍一个！”优希说完逃也似的跑出护士值班室。
优希拿起放在桌上的听筒：“喂，哪位？”
对方一声不吭，啪地把电话挂断了。
优希莫名其妙的神色引起了内田女士的注意：“怎么了？”
优希放回听筒：“打错了。”
“不会吧。特地通过总机转来的，指名道姓地说找你，怎么会是打错了呢？以前不是也有过这样的事吗？”
优希点点头：“是不是同一个人，我说不好。您不在的时候也有过好几次。”
“这么说还不少？”
“大约两个月一次吧。”
内田女士双眉紧锁。
一种难言的羞耻感涌上优希心头：“每次接到这种电话，都觉得好恶心的。可是事后什么都没有。你刚把它忘掉，又打来了。冷静下来想想，两个月左右才来一次，随它去吧。”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我到咱们医院工作就开始了。”
“那么早就开始了？有线索吗？”
“没有。也许真的是打错了。”
“没那么简单吧。是不是有人盯你的梢？”
“不可能。”
“你不会是当了第三者，招惹了元配夫人吧？”
“您……”优希真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
内田女士笑了：“大家都清楚你的为人，相信你不会做什么离谱的事。不管怎么说要注意。干我们这一行的，自己的异常情绪影响了患者就不好了。”
“这个我懂。”优希回到休息室，整好沙发，准备回家。
从护士值班室传来内田女士的声音：“今天后夜班有人突然请假，谁能顶替一下。”
听不到一个人出声，优希便从休息室走了出来：“晚上我来吧。”
内田女士和护士们转过身看着优希，全都愣住了。
优希举起右臂，做了一个表现自己很有力量的手势：“没关系的，看，完全恢复了！”
优希在医院前边坐上公共汽车，到南武线的鹿岛田站换乘电车回家。
从川崎开往立川的南武线电车正赶上高峰，十分拥挤。优希在武藏小杉站下车时，太阳已经落山了。早上的小雪经过一整天阳光的融化，踪迹皆无。穿过车站前边热闹的商业街，走进居民区，顺着一条街灯稀疏的小路南行15分钟，是一片大约20年前建设整齐划一的住宅。
从狭窄的小路两旁排列着的房子的外表，可以看出主人对生活热心的程度。大多数人家的阳台上摆着花盆，花盆种着耐寒植物，可见他们在欣然享受着生活的乐趣。有些人家大门前的空地上种着山茶花一类的树木，红花粉花含苞待放。
可是，小路尽头一座门牌上写着“久坂”的房子周围，不用说是一盆花，就连一件显示这座房子里有人住的生活用品都没有。
优希的母亲不喜欢装饰品。跟四周流光溢彩的环境相比，这里显得毫无生机。
“哎，这不是优希吗？回来啦？”出来取晚报的邻家主妇亲热地跟优希打招呼。
优希也热情地说：“冈部太太的山茶花真漂亮，已经在开花了。冈部太太的花是我们的报春花啊！”
年近60的邻家主妇得意地看着自己的山茶花：“花这东西有良心，从来不辜负你的培育。我家那几个孩子要是能跟花似的这么有良心就好了。”
优希苦笑了一下：“看您说的。我们家什么都不种，看着您家这么漂亮的花，可羡慕了。”
邻家主妇摇了摇拿着晚报的手：“孩子们都成家单过了，我也就这么点儿乐趣。要说羡慕，你妈才叫人羡慕呢。孩子们个个有出息，你弟弟聪志，当上检察官了！”
“那算什么呀，只不过是在司法研修所进修的时候，偶然被检察厅的老师看上了。”
“优秀嘛。你妈肩上的重担总算卸下来了，可以喘口气了。接着就是咱们优希的婚事了。怎么样？对象找好了吧？是个医生？”
“连影子都没有呢。”
“又哄我！”
“真的，真的没有。”
“什么？这么漂亮的姑娘，性格又这么好。要是再打扮得更像个女娃，那就没挑儿了！”
优希顺着邻家主妇的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戴。厚厚的防寒夹克，朴素的牛仔裤。上身还随着季节的变化而变换，下身一年四季不是牛仔裤就是西装裤。裙子是一天都没穿过，出现在正式场合的时候，最讲究也就是一身套装，那种长裤套装。
“一年到头穿得像个男娃，这么好的身材，要是穿上一条超短裙，男娃还不得排成大队呀。”
“您可真会开玩笑。”
“工作当然重要，不过，女人家，还是得结婚生孩子。要我说啊，女人得到真正的幸福，那是在结婚生孩子以后。”
优希做了个鬼脸：“我呀，把这个女字儿扔了它！”
“又来了不是。可得让你妈早点儿放心啊！”
“我妈，有聪志呢。”
“看你妈那愁眉苦脸的样子，有时候还一个人悄悄儿哭呢。不快点儿让你妈抱上孙子的话……”
“那是聪志的事儿。”优希爽朗地回答说。
就在这时，从优希家里传出一声怒吼：“你管不着！”好像是谁跟谁在吵架。“我早就是大人了！”又是一声吼，接着是玻璃制品被摔碎的声音。
优希对邻家主妇说了声“对不起”，急忙跑回家去。
大门是虚掩着的。优希推门而入，朝里边喊道：“吵什么呀，邻居都听见了！”
右侧房间里走出一个高个子青年，看都没看优希一眼，抓住扶手就要上楼。
“聪志！”优希严厉地喝住了比自己小四岁的弟弟。
聪志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前额长长的头发之间，露出一双忧郁的双眼皮儿的大眼睛，聪志面无表情地看着优希。小伙子长得端端正正，可是那斜着眼睛挖苦人的样子，给人一种傲慢无礼的印象。聪志连个招呼也没打就径自上了二楼。
优希脱掉鞋子，走进右侧房间。这是一间十几平方米的起居室。矮桌下铺着电热毯，除了衣柜、佛盒、电视等生活必需品以外，没有一件装饰性家具。这里也兼作母亲志穗的卧室。
母亲不在。跟这个房间连在一起的是一个兼充餐厅的厨房，志穗在厨房的地上蹲着呢。穿着廉价的裙子和罩衫，套着一件灰色的对襟毛衣。弱小的身子缩成一团，正往旧报纸上收拾着玻璃花瓶的碎片。
“妈……”优希要走上前去帮忙。
“别过来！”志穗严厉地制止了优希，“别把你的手划破了。呆在那边儿别动。”志穗虽然语气温和下来了，还是看都不看优希一眼，低着头继续往旧报纸上收拾碎玻璃。
优希的幼儿园和小学时代，母亲一直是优希的同学们仰慕的对象。被优希继承了的黑眼睛，总是水汪汪的，配上一头飘逸的长发，连优希这些小孩子都觉得美若天仙。可是现在呢，刚刚54岁的志穗，令人自豪的长发剪得短短的，而且多半变白了。
优希曾多次劝母亲染发。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母亲不但不化妆，出门连口红都不涂了。由于进入了更年期，面部表情一天比一天忧郁，一天比一天灰暗了，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老十几岁。
优希看着母亲僵直的后背，一种莫名的焦躁感和悲伤感涌上心头，她尽量压低声音对母亲说：“您跟聪志吵架的声音在外边都听得清清楚楚的，到底出什么事了？”
志穗好像没听见优希的问话，冷冷地说：“别在那儿傻站着了，把吸尘器拿来。”
优希把一直背在肩上的包放在居室里，从壁橱里取出吸尘器：“花瓶是谁摔的？”
“不是故意的。”志穗接过吸尘器，开始清除地板上的玻璃碴。
优希用旧报纸把玻璃片包好，放进非可燃性垃圾袋里。
志穗关掉吸尘器，神情呆滞：“检察官，不当了。”
优希回头看着母亲：“您是说聪志？”
志穗点了点头。
优希感到迷惑不解：“检察厅不是已经内定了吗？莫非又不要他了？”
志穗把吸尘器放回原处，有气无力地坐在矮桌边：“他自己拒绝了人家。”
优希追到居室，站在母亲身边：“为什么？”
“这个孽障，他不说呀！”
“拒绝了，今后打算怎么办？”
“说了，当律师。”
优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我当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呢。”
“还说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检察厅的检察官哪，就这么让他给辞了。”
优希在母亲身旁坐下来：“我也感到遗憾。不过，还是在法律界嘛。而且，律师难道不是人人羡慕的职业吗？”
“哼，律师，毕竟是靠客人吃饭的职业吧。检察厅已经选中了他，干吗还要往那不安定的路上走呢？”
“进一家律师事务所，拿着工资学本事，有什么不安定的？”
“那是把自己的一辈子交给别人的工作！出点儿错就不得了！”
“当检察官就不出错啦？”
志穗头痛难忍似的按着太阳穴：“那是公务员，出了错儿也不用他一个人承担，一辈子不必担心没钱花。”
“您的看法对不对我可不敢说。”
志穗想起刚才跟聪志的争吵，一下子变得眼泪汪汪：“你们这些不懂事的孩子呀，我一说钱啊，安定啊，马上就说我俗气。我还不是希望你们能过上好日子。我为你们的将来着想，就那么让你们讨厌？”
“谁那么说来着？不过，聪志有聪志的具体情况嘛。”
“这孩子，成心跟我过不去，欺负我。”志穗用面巾纸擦擦眼睛，低着头说，“你也是。”
优希迷惑不解地问：“我怎么了？”
“这就三十了，也不结婚，夜班夜班，怎么苦怎么折腾你自己，这不是欺负我是什么？
“别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了，我是乐意工作才工作的。能为别人做点儿什么，我心里高兴。”
“我倒是希望你为你自己做点儿什么，希望你珍惜你自己。”
“现在我拼命工作就是为了我自己，就是珍惜我自己。”
“就算妈求你了，结婚成家吧。你一天不结婚，妈一天放心不下啊！”
“又来了又来了，您就不能说点儿别的俄看哪，是您跟我过不去，是您欺负我。”
这回轮到志穗迷惑不解了：“我？”
优希避开志穗的目光，站起身来：“不管怎么说，聪志不是小孩子了，既然他主意己定，谁也拿他没办法。”说完拎起自己的包离开了志穗的房间。
优希回到二楼自己的房间，灯也不开，随手把包一扔，脱掉夹克衫，在黑暗中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为使自己更清醒似的用双手拍拍脸部，走出自己的房间，站到了对面聪志的门前。
好像是为了发泄满腹郁闷，优希拼命地打门：“我进去了啊！”不等聪志回答，优希推门而入。
聪志仰面朝天躺在床上。一个男孩子的房间，可以说是相当整洁了。优希看着书架上摆着的一排排法学专著，问道：“花瓶是你摔的？”
“什么？”
“我在外边都听见了。”
“不是故意的。吵架的时候，无意之中碰倒了。”
“为什么吵架？”
“你去问老太太。”
“吵两句，至于激动得摔花瓶吗？就这还想当律师哪。”
聪志有点儿理屈词穷，但不想服输：“最多也就是让人把我当傻子。”语气干巴巴的。
优希走到聪志床前，俯视着弟弟：“检察官的事不是已经定了吗？怎么又……”
“我并不希望当什么检察官。只不过检察厅的老师请我去的时候，我也觉得不错而已。那不是我的理想。”
“公务员，放弃了太可惜了吧。”
聪志一本正经地仰望着姐姐：“我这个人怎么样？你怎么评价我？”
“当然是很了不起喽。司法会考，能进入第二轮的有几个？所以连检察厅的人都看上你这个人才了。”
“老太太可不这么看。老太太说了，当公务员，就是犯了错误也能安若泰山。一天到晚尽考虑犯了错误怎么办，失败了怎么办！”
“可怜天下父母心嘛。”
“就这样当个法律界的小官僚，循规蹈矩地过一辈子吗？我的存在价值呢？”聪志忽然感到自己态度粗暴，不好意思地转过脸去，“当公务员，没自由，论年头儿长工资，有什么意思？要是当个跟企业法相关的律师呢，再年轻也有高收入。干好了，用不了几年就能自己开个事务所。”
“没那么简单吧。”
“当然，我得暂时先在别人的事务所干着，广泛联系，积累经验。跟你说，从司法研修所出来的，有人24岁就开了个人律师事务所。”
“那是奇才。
“我就是进那个人的事务所。”
“怎么样一个人？”
“大学时代，他来我们学校主持一个研讨会时认识的。企业法和商法专家。他让法律系的学生到他的事务所打工，他自己又是当企业顾问，又是处理民事案件，发大了。我也到他那儿打过工，跟他很熟。在大事务所，开始也就是让你跑跑腿儿，他呢，马上就让我处理大案子。年龄跟姐姐一样，比我大四岁，跟我特别合得来。司法会考，他的指导可有用了，他说他早就看上我了。”
“我没记得你说过这个人啊。”
聪志冷笑了一声：“请问你跟我说过你们医院的事儿吗？”
“那么杰出的人物，真的欢迎你去吗？”
聪志一下子坐起来：“检察厅的老师不是也请我去当检察官吗？还不相信我现在的实力吗？真是的，最不相信我的就是家里人。”
“那是为你担心。”
“不是嫉妒吧？”
“你……”
一丝冷笑浮上聪志的脸颊：“去检察厅，将来也许高升。但是，一开始肯定是被压在最底层，连想负一份责任的自由都没有。背着生活安定的美名，忍受各种各样的不平，你是不是希望我就这样度过一生！”
优希大惑不解：“什么？我？希望你那样度过一生？”
“我不喜欢当官差，不喜欢被谁束缚，我喜欢自由自在地发展，自由自在地活着！”
“你觉得这么活着痛快，不是已经这么决定了吗？干吗说这些没用的废话！”
“姐姐就是被束缚着过日子的嘛。”
“我……
“好像被什么束缚着，憋屈着，每天为别人活着。”
“我觉得活得自由自在。”
“为什么不结婚？”
“没对象啊。”
“给你介绍吧，你死活不见，谁来约你吧，肯定骗人家说有事不能去。多少年了，没去哪儿玩儿过，没任何业余爱好。不只是你，老太太也是如此。你们两位，要不是有口气儿呀，没人知道你们还活着。好像快乐地生活就是犯罪，不折不扣的殉教者。”
“太夸张了。不过，咱妈肯定……”
“好孩子，你是老太太的好孩子。可是，你们理解在好孩子和殉教者下边那个人的心情吗？其实，直到现在，我也是在老太太的期待中长大的，不知不觉地选择了老太太赞赏的人生道路。够了，我够了。你们两位饶了我，让我走另一条路吧。”
这时，门开了。
“跟咱们的大律师谈谈！”志穗表情呆板，边说边走进聪志的房间，“我还得指望我儿给我养老送终呢，不过来给我儿见礼还行！我想问问，你打算怎么养我的老啊？”
聪志站起来：“没工夫跟您开玩笑，我不是小孩子了！”
志穗态度坚决：“你呀，到什么时候都是我的孩子！”
“我就知道又是这一套。您怎么就给姐姐自由呢？您到姐姐医院去过吧？您为什么非要把我绑在您身边呢？”
“那是因为咱妈向着你。”优希突然插话了，说完这话她看到了母亲复杂的目光。那是愤怒、悲伤和后悔交织在一起的目光，是想诉说自己的难言之隐的目光。
优希避开母亲的眼睛对聪志说：“咱们的大律师，我来跟你谈谈吧，也代表咱妈，可以吗？”
“放我走！”聪志躲过优希，推开志穗，走出房间。
“聪志！”志穗叫着。
聪志飞快地跑下楼去。优希追到大门口，一把抓住聪志的胳膊：“我不那么说行吗？咱妈的脾气你是知道的。”
聪志身体摇晃着，险些瘫倒：“这个家，我腻歪透了！”
聪志甩开优希的手，走出大门。优希穿上鞋追了出去，哪里还有聪志的影子。
2
2月的东京日比谷公园。小鸟鸣嗽，生机盎然。尽管银杏树、榉树的叶子去年秋天就落光了，但由于樟树、黑松等常青树居多，仍是一片碧绿。早晨，公园里散发着浓浓的常青树的香味儿。
长濑笙一郎，叼着香烟，在日比谷公园前下了出租车，走进公园。混入抄近道去各大政府机关上班的人群里走了一阵，在小音乐堂前离开了人群。从一片四照花旁边走过之后，来到一个小广场。小广场周围固定着几条长凳，种着数棵百日红。百日红花叶早已落尽，只剩下枝干在晨风中瑟瑟发抖。
笙一郎把烟头塞进随身携带的烟灰盒的时候，无意中碰到了百日红。他抚摸着百日红那光滑的树干，闭上眼睛陷入往事回想之中。顺着铁链攀登绝壁的一个少女和两个少年的身影浮现在眼前。
随着一声叹息，笙一郎睁开双眼，从长款皮大衣的口袋里掏出手绢，擦了擦长凳坐下。他不想把衣服弄脏了。点燃一支香烟，看了看手表，啊，时间还有富余。
笙一郎讨厌跟那些素不相识的人们一起在电车里挤来拥去，他喜欢坐出租车上下班，所以早到是常有的事。此刻，他从公文包里取出立体声随身听，设定了30分钟自动鸣叫，戴上耳机，按下放音键，闭上眼睛听起来。
30分钟到了。时间是上午8点40分。四国地区出生的笙一郎收起随身听，操着听相声时学来的半生不熟的关西话，自言自语地说了声：“挣钱去吆！”双手使劲儿拍拍面颊，站起来走出公园。
马路对面是法务省所在的中央合同厅舍六号馆。最高检察院和地方检察院在六号馆B栋，旁边是家庭裁判所，再南边是律师会馆。笙一郎过了过街桥，来到B栋前边，解开皮大衣，让警卫看了看西装上别着的证明身份的证章。
穿过大楼的一层，从旧法务省的红砖楼经过，来到樱田街。对面是警察厅和人事厅所在的合同厅舍二号馆，旁边是警视厅大楼。
在规模庞大的混凝土建筑的巨大的立方体和宽阔的道路构成的都会面前，人类显得多么渺小。刚来这里上班时，作为人的存在感，一下子就被一种来自都会的嘲笑气氛吞没了。现在呢，同样是这个人，已经学会了怎样利用这个把人类贬为渺小的群体的都会。
穿过地下通道，来到东京警视厅门前。站岗的是一个20多岁穿警服的巡查。笙一郎走上前去，轻松地打着招呼：“怎么没见过你？新来的？”说着递上一支烟，“一大早就站岗，辛苦辛苦，来一支！”
巡查微微扭动了一下脖子，既不像点头同意又不像摇头拒绝。笙一郎解开皮大衣，让巡查看看胸前的葵花形证章：“要是金钱上的麻烦，用不着到里边的谈话室去。像你这样是个人就盘查，升不了官儿。我是东京律师协会的长濑，可以进去了吧？”
笙一郎笑着从巡查面前与之擦身而过。
进了大门，向传达室说明要见刑事部搜查第二课课长。问是什么事，回答说要跟昨夜被捕的犯罪嫌疑人面谈。传达室的女职员又问：“有面谈指定书吗？”
笙一郎故意调皮地挤眉弄眼：“又来了不是？开玩笑，咱民主警察还跟我要那玩艺儿。得尊重人权。”说完指了指大厅就进去了。
穿过大厅走进洗手间，在镜子前站定。笙一郎往往讨厌自己土里土气的样子。为了使自己显得既洋气又帅气，他喜欢穿这套银灰色的西装。身高一米七五，略显消瘦，但身材匀称。长发，单眼皮，薄嘴唇。他那开口就能赚大钱的嘴巴闭上的时候，显得面色忧郁。虽然今年冬天才满30周岁，但让谁看都有三十四五。
用口腔清新剂漱了又漱，去掉嘴里的烟味儿，重新来到大厅。不一会儿，第四智能犯罪搜查部的警官来了。他很遗憾地对笙一郎说：“为了防止销毁证据，不能面谈。对不起了。”
笙一郎抿嘴一笑：“有那么严重吗？要不要我向律师联合会打个报告，写上您的大名。老实说，您不嫌麻烦吗？再考虑考虑。”左磨右缠了10分钟，终于让警官允许了他跟那个因违反证券交易法而被捕的犯罪嫌疑人面谈。
犯罪嫌疑人平泉，当年曾跟笙一郎一起在司法研究所实习过。俩人现在虽然不是一个律师协会的，平泉还是点名要笙一郎做自己的辩护律师。
“太大意了。只需要把右边的挪到左边，就有一亿日元进账。我也没伤过谁呀。为这事儿还借了钱。真是鬼使神差。”平泉自嘲地对笙一郎说。
平泉是一家大企业的法律监察。企业股票增值公布之前，他以朋友的名义扒进大量该企业股票，增值公布后又抛出去了，所谓“知情者股票交易”罪。
笙一郎在短暂的面谈时间里，很快地询问了大体经过，平泉的事务所是怎么应对的，以及平泉现在的顾客是怎么接待的等情况。最后，建议考虑向律师协会的纲纪委员会打报告：“好了，等着挨处分吧。”
平泉使劲儿摇了摇头。他好像决心已定：“我只不过想找个人聊聊。”
笙一郎微微苦笑了一下说：“司法研修所时代，你我有那么亲密吗？”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谁跟你是真亲密。谁不是从头衔来判定亲疏！所以呀，连我这个水平的所谓企业兼并专家，都被捧上天了。我并没有那么强的能力嘛。一半以上是借助事务所关系网的力量。我在司法研修所时的成绩你是知道的。”
“我连昨天吃的是什么都记不住。”
“你对别人的事从来不关心，就知道一个人往前奔。就你的成绩，够当大法官的。可是呢，连人人羡慕的大事务所都不去，非要自己开个小事务所。那时候我觉得你是个傻瓜。结果呢，你现在是企业法方面的大腕儿，连外企你都涉足，爬得真快。你敢到处跟个人或公司的法律代表直接较量，我是既吃惊又嫉妒，说句心里话，是羡慕！”
笙一郎递给平泉一支烟，平泉接过来狠狠地吸了一口：“我呀，原先并不想当律师。从小时候起，别人就一直劝我，别当医生，当律师吧。所以我才玩儿命通过了司法会考，进了司法研修所。可是打那以后，我就像解放了似的跟大家一起疯玩儿起来。你呢，远离大家，拼命攻读商法企业法。那时候我觉得你是个不可思议的家伙，怎么就不玩儿玩儿，干吗那么拼命……”平泉盯着笙一郎问道，“你为什么选择了律师这个职业呢？没有过别的愿望吗？”
看着平泉那疑惑的眼睛，笙一郎温和地笑了：“为了钱吧。来，再来一支。”又递给平泉一支烟。
从警视厅出来，笙一郎回到裁判所所在的合同厅舍，走进地方裁判所民事法庭。
这是一桩企业间不履行债务偿还义务引起的法律纠纷。笙一郎是原告方的辩护律师。法官入庭以后，兴味索然地翻了翻双方的书面材料，向原告的辩护律师笙一郎发问了：“有没有和解的意思？”
被告方是一家小企业，其辩护律师怯生生地看了笙一郎一眼，还是严厉地拒绝了：“没有。”
不到30分钟，确定了下次开庭的日期就休庭了。
笙一郎在大厅接连抽了五支烟以后走进旁边另一家法庭。今天也是另一桩欠款案的辩论日。这回他是被告方的辨护律师。这边的法官同样翻了翻卷宗，确定了下次开庭的日期就休庭了。不同的是这位法官休庭前还打了个不大不小的喷嚏。休庭之后，笙一郎笑着走近原告的辨护律师：“到头来，还是彼此浪费时间。”说完提出了和解金的数目。
午饭前，笙一郎出了裁判所，坐出租车来到大手町一家医院。在医院办公室主任在场的情况下，看了一个患者的病历。病历里有两张死亡证明书的存根。据存根所记，取走死亡证明书的是一家人寿保险公司。
笙一郎来到医院大厅，掏出手机，拨通了自己事务所的电话。接电话的是在那儿打工的一个私立大学法律系三年级男生。笙一郎的事务所雇着好几个法律系的大学生，让他们做一些简单的事务性工作，跑跑法务局，搞些调查什么的。
笙一郎让这个男生记下那家人寿保险公司的名字，指示道：“死者所在公司在没有征得职员同意的情况下，给职员买了集体保险，名目是遗属补偿，当然遗属是不知道的。职员死亡以后，保险金被公司独占。你们这个小组跟人寿保险公司联系一下，问问保险金的数额。估计不会告诉你们，问的时候别忘了录音。然后，你们到各家同类公司调查一下所谓遗属补偿保险的补偿数额，把平均额计算出来。”
笙一郎回到律师会馆时，已经是中午12点半了。在地下商业街的一家乔麦面馆吃了碗乔麦面，1点之前赶到地方裁判所的刑事法庭，充当被告方的辩护律师。
这是一桩城市信用社借贷科的代理科长利用空白支票骗取大量现金的案子。被告人30岁出头，毕业于名牌大学。骗来的现金买了房子，邻居亲戚无不羡慕。
城市信用社也向笙一郎任法律顾问的企业贷款，通过这家企业找到了笙一郎。辩护费由信用社所属公司秘密支付。
被告人对自己所犯罪行有承认也有否认。正如此前对笙一郎讲过的，被告人说罪过都是他自己一个人的，跟信用社毫无关系，说完就低头不语了。这时，旁听席上传来一声稚气十足的叫喊：“爸爸！”被告人在听到这喊声的瞬间，肩膀颤抖了。
休庭后，笙一郎跟信用社方面的律师简短交换了意见。人们散去之后，在大厅坐定，掏出忍了半天的香烟，顾不上品味儿，接连抽了两支。
“这么个抽法可要得肺癌的，长濑先生。”
笙一郎回头一看，身后站着一个身穿西装茄克的青年，脸上浮现着嘲弄般的笑容。
笙一郎轻轻举起手来：“那么就请你起草一份状告烟草公司的诉讼吧，我提供医院放射科拍的胸大片。”
“这官司在日本绝对打不赢。就算打赢了，赔偿金也到不了美国的百分之一。”是久坂聪志。
“旁听来着？”笙一郎问。
“今天司法研修所结束得早，来学习学习。”
“是来挑毛病的吧？”
“也挑毛病。”
笙一郎开玩笑似的做了一个拳击手打击对手颜面的动作。
聪志笑了：“有时间吗？想跟您谈谈。”
“我得先跟事务所联系一下。”
“您先联系吧。不就是有四个学生在那儿嘛。”
“六个。现在是春假，学生好找。分成小组，内部事务，外部调查，这下积压的工作可以处理完了。”
“而且比雇用有律师资格的便宜。”
“对将来建立关系网也有好处。”
“您可真够油的啊。”聪志跟笙一郎说话很随便。
“学着点儿吧，这叫利益均衡。一般而言，利益得到了，作为一个人的感情也就被没收了。从小时候起，我就追求这种宁要利益不要感情的生活方式。”
“也不能说感情这东西完全不存在。特别是年轻人，对歪风邪气很敏感。”
“在工作现场，学生们感觉敏锐是好事。不过，感觉再敏锐，对自己的价值观也没有绝对的自信。具有相同价值观的伙伴集中的地方，肯定都是年轻人。身处价值观相同的伙伴之中，不用担心别人讨厌你，你会被从孤独中拯救出来，哪怕是一点点成绩都会得到承认，得到褒奖，这成绩会成为你的骄傲，更会激发你努力向上。”
聪志歪着头说：“是啊，您还可以把他们玩弄于股掌之中。”
“别从反面想嘛。人，基本上可以说就是这么一种存在。从孩子到老人，人人都希望生活在具有相同价值观的群体中并得到认可。得到认可，才能心安理得，活得踏实。”
笙一郎掏出手机，一边给他的事务所拨号一边说：“还有，以后你也是命令人的人了，拜托。”
接电话的是个女大学生。说是人寿保险公司的事已经核实，现在正在收集关于保险金平均额的资料。另外有三件法律咨询，两个笙一郎担任法律顾问的公司打来电话说请马上回话。
笙一郎马上给他担任法律顾问的公司打了电话。两个公司都是希望他提建议，在电话里就处理了。笙一郎看了看手表，对聪志说：“现在要到一个我担任法律顾问的公司去，一起去吧，肯定能学到东西。”
笙一郎在家庭裁判所前的十字路口拦了辆出租车，和聪志一起坐上去，告诉司机要去的地方以后，又叼上了一支烟。
聪志吃惊地摇摇头：“打电话的时候您也是烟不离嘴。”
“法庭上禁止吸烟，精神压力又太大。”
“不过，刚才的公判挺好啊。”
“挺好？”
“听完开头的陈述就可以了解到，犯罪的构成要件充分，被告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对于辩护侧来说，也就是个酌情减刑的问题吧。”
笙一郎沉默着，等待着聪志继续说下去。
聪志故意装出一副什么都知道的面孔笑了笑继续说：“日本的审判不就是心证审判吗？好恶是法律判断的本质。确认罪状的时候，出现了孩子喊爸爸的情形，虽然是偶然的，但也是足以影响法官心证的。我给被告的辩护律师打高分。”
笙一郎吐了一口烟：“打高分？”
“是啊，陈述了家属和孩子的情况，判决自然会从宽的。比起天涯孤旅的罪犯，有家室的罪犯总是判得轻一些。所以我想说，这回被告的孩子喊爸爸喊得正是时候，说不定能扭转乾坤。”
笙一郎为了放走烟雾，轻轻打开了车窗：“等着瞧吧，不一定有好的判决结果。”
“什么……”
“被告的家属是被请来了。其实被告的太太并不想来。她说，那个给家人带来耻辱的傻丈夫为她带来的一切，她已经适应了。在朋友们面前夸耀自己家里的大理石浴室，买高档服装，可一旦出了事，上当最大的还是她自己。”
“不过，就算是硬请来的，孩子喊爸爸的情形，想不到吧？”
“想不到，所以要预先设计。”
“设计？”
“在最适当的时机，我这边悄悄地一举手，太太立刻就捅一下孩子的后背，孩子喊爸爸的情形不就出现了吗？”
“真的？”
“对法官大人的心证到底有多大影响，我也说不好。不过，弄好了全家受益。包括信用社方面，谁也不会受到伤害。被告的太太也很明白，弄不好，离婚啦，借钱啦，事儿多着呢。”
“……那孩子，是在演戏？”
“孩子嘛，惟母亲之命是听罢了。不过我觉得孩子那时候喊爸爸可是出于真心。孩子平时得到父母宠爱，到时候是会不由自主的，就算是演戏也能做到不露声色。”
解决了笙一郎担当法律顾问的公司的问题之后，笙一郎和聪志又打了一辆出租车，沿着第一京滨路北上，在品川体育场后门下车，走向便民商店旁边的一座五层的写字楼。
“我那个朋友，正在寻找机会通过改变公司的名字赖掉借款。”笙一郎边走边跟聪志说刚才那个公司的事，“他想把破产的公司卖掉之后换个名字，以前的债务就此一笔勾销。但是换名字时，需要我给他出一个假的扣押财产的手续。他想多少给我几个钱就能把手续搞去，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最后他怎么也得按我开的价交钱。”
坐上电梯，笙一郎继续对聪志说：“当今这个社会，就是金钱跟欲望拔河的社会。不管采取什么手段，拔过来了，你就得到认可，没有道理可言，跟孩子们的世界没有区别。就说刚才我提到的那家伙吧，比他嗓门儿大的，眼前的宝贝，准比他早到手。开会也好，见面也好，人们集合的时候也好，最重要的就是大声指手画脚。谁要是想说你两句，不等他开口，先给他堵回去，立刻他就老实了。”说着把手放在聪志肩膀上，使劲儿捏了他一把。聪志脸上掠过一丝恐惧和不安。
“人这东西，被别人骂了，首先是单纯的害怕。我在股东会上听说，在公司里被称为一把好手的大男人，稍微给他施加点儿压力，他在处理现实问题时也会不知所措。当然，让别人怕你，不是使用暴力，也不是依靠道德或法律，我觉得很可能是依靠一种幻想。人们害怕的是想像中的被人骂，被人打，被人否定。不知为什么，也许是小时候体验过被否定以后不安的情绪又复苏了吧。”
电梯停了。电梯对面就是笙一郎的事务所。从品川站到这里步行只需三分钟，位置好，地皮贵，所以租金很高。一层只租出去这一套。
聪志先下了电梯：“您什么都可以跟我说吗？”
“这话是什么意思？”
“您跟我说了我会感激不尽的。听司法研修所的同学说，您对别人是很严厉的，可是对我有点儿特殊照顾，这是为什么呢？”
“从此以后我们就是搭档了嘛。我想扩大这个事务所的规模，可是靠我一个人的力量是不行的呀，就这样，我选中了你。”
“我很高兴，可是……”
笙一郎打开写着“长濑法律事务所”的不锈钢大门，热闹的人声立刻传了出来。围在靠近入口处的桌子边的两男两女四个大学生一齐扭过头来大声地打着招呼：“您回来啦！”情绪十分高涨。
房间有24平米大小。一张大会议桌，四张小写字台两两相向，两台电脑，两部电话，靠墙有书橱、文件柜，复印机、切纸机等办公用品一应俱全。墙角的台子上放着电热水壶，旁边是洗手间。
“辛苦了，打工的时间已经过了，早该回家了。”笙一郎放下公文包对大家说。
“我们做短答式考试的模拟练习来着。人多好做。”一个男大学生解释道。
一个身穿亮丽的浅驼色超短裙套装的女大学生站起来，递给笙一郎一份报告和一个笔记本，干脆利索地说：“这是同类公司遗属补偿保险金的平均额，按年龄段分别计算好了。从外边打来的电话，除了已经转告您的以外，还有一般法律咨询的五个，情况比较复杂的新案子四个，其中跟企业法有关的两个。”笙一郎谢过这个女大学生，接过报告和笔记本。这个女大学生名叫真木广美，眉清目秀，模特儿式的化妆，恰到好处，大气中透着刚毅。
“真木君的字读起来真舒服，你可帮了我的大忙了。”笙一郎送给她一个微笑，然后把聪志拉到身边说，“这位久坂君的字就太有个性了。他上大学的时候，我读他写的一行字就得辛苦一个上午。”
大学生们放声大笑，聪志也只好苦笑而已。
“好了好了，回家吧。干到这么晚，谢谢啦！”笙一郎说。大家起身要走，只有广美留在笙一郎身边，没有走的意思。
“不是我个人的意见，您是不是得考虑考虑别再接受新的法律顾问的聘任了？”广美的话说得一清二楚。
笙一郎感到疑惑：“怎么？给大家增加负担了？”
“不是，不是这个意思！”广美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真木啊，她是担心老师的身体啊！”一个男生用开玩笑的口吻插话了，他模仿着广美说话的口气，“说不定什么时候会倒下的，真的倒下了，我可怎么办？我的长濑老师……”说着双手捂住了脸。
大家都笑了。广美虽然感到难为情，但还是一本正经地教训了那个男生：“真是个孩子！”她想以此摆脱对方的纠缠。因为有教养，广美说话不但一点儿不让人讨厌，而且让人觉得大方优雅。
笙一郎朝她点点头：“谢谢你这么关心我，从4月份开始，这位久坂先生来我的事务所工作，那我就轻松多了。”说着拍了拍聪志的肩膀。
学生们走了，笙一郎把大门反锁上，把聪志请进里屋。里屋有16平米，摆着沙发和一台大屏幕彩色电视。这是笙一郎的办公室，兼作接待室。
笙一郎把上装挂在椅背上，对站在那里的聪志说：“喝杯啤酒吧。”看来聪志对这里是很熟悉的。他轻车熟路般地走进资料室兼储藏室的套间，从小型冰箱里拿出两罐啤酒，回到笙一郎的办公室兼接待室。
俩人在沙发上相向而坐。笙一郎打开了第三包香烟：“你不是有话跟我说吗？”
聪志点头。回到事务所之后，几乎一言不发的聪志喝了一口啤酒，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开口了：“这种事说出口，你不会把我当傻瓜吧？”
笙一郎看着聪志那认真的样子，不由得想跟他开个玩笑：“想给我介绍个对象？”
聪志可不想开什么玩笑，严肃地说：“我姐姐说……”
笙一郎夹着烟愣住了。
聪志接着说：“我姐姐说想到您的事务所来跟您谈谈，不，是母亲说要来。我拒绝了去检察厅工作，母亲很不安。总是把我当小孩子，真叫人受不了。”
“你母亲对于你到我这儿来工作很担心吗？”
“倒没有强行干涉。母亲本来就是那种凡事担心的人，加上身体不好，就更啰嗦了。原先我不理她，后来我都觉得累了。要是跟您谈谈她就能放心的话……对不起。”
“用不着说什么对不起。作为母亲，为孩子的将来担心，是理所当然的。有母亲为你担心，你应该觉得高兴才是。”
“您的母亲不在了吗？”
“那倒不是。大概在某个地方活着吧。五年没见过面了。哎，你母亲为什么不来？”
“母亲有些神经质，净问些没用的废话，不是给您添麻烦吗？我反对她来，她就让姐姐替她来。这对于我来说，比母亲来好得多。母亲呢，既然姐姐能来，也就让步了……时间呢，姐姐说得看她什么时候方便。
笙一郎忘了刚点着的烟就放在烟灰缸上，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支：“你姐姐，好像是在当护士吧。”
“对，在川崎。”
“找一个她和我都方便的时间，不是很难吗？”
“难是难，不过，怎么也得跟您谈谈。
笙一郎点着烟，马上又把它放在了烟灰缸上，跟刚才那支并排放在一起。他把这支也给忘了，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支新的。
“长濑先生……”从聪志的目光里，笙一郎察觉到自己失态了，连忙掐灭旧的，拿起那支新的抽起来。
“聪志！”这是在他人面前从不使用的称呼。
“这个问题我还没问过你第二次，你为什么选择了法律界呢？”
“什么？现在还问这个问题。”
“为了通过司法会考，不玩儿命学习是不行的，还是忍受这个，忍受那个，何苦呢？”
“在司法研修所您不是问过我吗？”
“那时你是怎么回答的？”
“正义感，对审判人这种工作的兴趣，安定感，还有对成为一个杰出人物的憧憬，优越感，都是理由啊。另外，不是还有一个更深刻的理由吗？”
“对了，是为了谁。究竟是为了谁，你选择了这种工作呢？”
“那还用说，为了自己。”
“人哪，嘴上说是为了自己的时候，心灵深处肯定尊崇着另一个人，是为了那个人才做出重大抉择的。”
“我就是为了我自己，谁都不为，我的一生是我自己的。
尽管聪志如此郑重其事，笙一郎还是莫名其妙地生气了，冷冷地说：“那么，就不用提跟你姐姐面谈的事了。”他掐灭手中的烟，“到我这儿来工作是你我之间签的合同，你想来，来就是了，我已经认可了。我这个人值不值得相信，想不想跟我一起工作，由你自己来判断。这是一起工作的出发点。说服你母亲和你姐姐，也是你工作的一部分！”
笙一郎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进里边的资料室，一边开冰箱一边问：“再来一罐？”回答他的是聪志低低的一声“对不起了！”随后是关大门的声音。
天黑了，笙一郎没有回他的公寓，而是留在了事务所。衣冠不整地坐在沙发上，边喝边抽，喝到有几分醉意的时候，不知不觉地嘟囔了一句：“是不是接近得有点儿过分了？”
3月中旬的一个星期六，笙一郎既不去法庭，也不去他担任法律顾问的企业，一个人来到事务所，又是契约书，又是协议书，又是法庭书面材料，埋头于积压的工作中。
聪志下周来上班。聪志说服了姐姐，不再跟笙一郎面谈了。但是几天前接到聪志的母亲背着聪志打来的一个电话。笙一郎对她说：“就聪志的能力而言，没问题的。”做了这个保证之后放下电话，笙一郎总算松了一口气。
处理重要文件，笙一郎从不交给学生，所以很快就又积压了。这天忙完工作，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了，姑且出去吃点儿什么吧。
通往品川站的道路两旁的樱花树，由于日照好，已经长出花蕾来了。
看着这些粉红色的花蕾，真想揪下几个来放进嘴里尝尝。樱花树棵棵树冠相连，在淡淡的夕阳照射下发出迷人的光泽。大概是因为今天时间富余吧，笙一郎很久没有这样平心静气地欣赏樱花树了。
忽然，一个从对面走来的身穿朴素的长裤西装的女性映入他的眼帘。由于距离尚远，看不清她的脸。但是，她那姣好的身材、迷人的气质，已经足以使笙一郎忐忑不安了。没错儿，是她！而且，她是来找我的。
上次远远地看见她，是半年以前的事。她在哪里呢？笙一郎早就知道了，认识聪志以前就知道了。但是，笙一郎一直在努力远离她，因为他很怕打扰了她，更怕她看到自己已经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了。最大的理由是，自己没有资格出现在她的面前。
笙一郎想离开此地，可是两脚无论如何不听使唤，慌乱之中走进附近的便民商店，下意识地走到摆着杂志的架子前，随手抽出一本杂志翻阅起来。不一会儿，身穿朴素的长裤西装的她从商店前经过，手里拿着一张纸条，好像是在寻找什么地方。
看着她那男孩子式的短发，水汪汪的黑眼睛，笙一郎胸中涌动的不只是怀念，而是一种比怀念更叫人揪心的情感。她突然站下，返身走进了便民商店。笙一郎急忙藏在了摆杂志的架子后面。
“请问，”她跟店员打了个招呼，递上一个写着地址的条子，“您知道这个地方吗？”
年轻的女店员微笑着说：“就在旁边。”
她说了声谢谢，又确认了一遍：“长濑法律事务所，就在旁边？”
“是啊。”店员点点头，然后伸长了脖子，好像是在寻找笙一郎似的往里边张望着。可是，聪志的姐姐并没有注意到店员的行动，径直出了店门。
笙一郎瞅了个空子，从认识他的那个女店员面前匆匆而过，出了商店，朝着跟事务所相反的方向跑去。
跟聪志的姐姐一起在双海儿童医院住院的时候，笙一郎不姓长濑。出院后，父母离了婚，他随母姓。名字里的“笙”当时是“生”，“笙”字是连长相都不记得了的父亲选定的，母亲嫌难写，改为“生”。
每当他把名字写为“笙一郎”的时候，总免不了挨母亲骂：“你就那么怀念抛弃了我的那个臭男人啊！”为此甚至还挨过打。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总算习惯了使用“生”字。有时他还这样想：“‘生’这个字，对于有气无力地活着的自己来说，是很合适的。”而且，在双海儿童医院住院的孩子们，决不会叫他的真名。
笙一郎没回事务所，拦了一辆出租车，回到了自由之丘附近的世田谷区奥泽的公寓里。电梯坐到五层，走出电梯来到自己的房门前时，看见一个女人站在那里。笙一郎一惊，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那个女人抬起头来。大红毛衣，黑色超短裙，长筒靴，模特儿式的化妆，一张明朗的带着几分傲慢的脸。女人娇滴滴地说了声：“您回来啦！”是在事务所打工的女大学生真木广美。
笙一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慢慢走近广美：“吓了我一跳。有事吗？”
“从这附近经过。记得老师家就在这一带，顺便来看看。哈哈我说谎了。”广美笑得有些不自然，“其实我是专程来看老师的。事务所没人接电话，我想您可能在家里。这个是送给您的。”说着把一盒西式糕点举到笙一郎眼前，“在自由之丘站前有一家看起来很好吃的点心铺，一起吃好吗？”好像是在逼着笙一郎跟她一起吃糕点，但由于举止大方，一点儿也看不出是在强加于人。
听说广美的父亲在通产省供职，哥哥在一个大财阀的商社。但是广美从来不夸耀自己的出身，反而对那种容易让人产生优越感的环境感到厌恶。但是现在的笙一郎，根本没有接纳她的心情：“你看，你特意跑到我这儿来了……”笙一郎打算尽量婉转地拒绝。
广美失望地大叫了一声，但马上恢复常态，爽朗地说：“我就这么被人给甩了？”
笙一郎笑了：“绝对不是这个意思。”
“那么你回答我，你喜欢我吗？”
“这个嘛，喜欢。不过不是那种意义上的喜欢。”
“不管是什么意义上的喜欢，喜欢就行啊。”广美放心地笑了笑说。此前的她可能是既紧张又不安的。
笙一郎好像想起了什么：“你跟你的久坂师兄之间好像有点什么似的。”
广美耸耸肩：“我把他给回绝了。不过，以后久坂师兄不是也要到事务所来工作嘛，我呀，还像以前那样，装着没这么回事儿，可以吧？”
笙一郎明白了：“他追你来着？”
广美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对这种不要脸的人就不能给他脸。”
笙一郎苦笑着：“那家伙动作够快的，他不是刚认识你吗？”
“久坂师兄，可有名啦！”
“是吗？”
“是啊。女孩子勾了一个又一个，勾一个甩一个。好像对女孩子怀有刻骨仇恨似的。有人说，他在他母亲和姐姐面前，有一种特殊的自卑情结。事务所和学校的女孩子之间一直互相传递着关于他的情报，都说得躲他远点儿。”
“这我可不知道。”
“不过，老师跟久坂师兄关系倒是不错，两家离得也不远，坐东横线，相距只有四站吧，俩人跟兄弟似的。”
“没你说的那么邪乎。”
“您的事务所不是一直由您一个人主持吗？这回怎么突然看上他了呢？当然，他很聪明，也说得上是个人才，不过，既没有实际工作经验，又喜欢追逐女性，进了事务所，不叫人议论您才怪呢。比他优秀的人才不是多得很吗？”广美好像从笙一郎的表情中看出了点儿什么，连忙打住，吐了吐舌头，“我说的太多了。”
笙一郎跟没听见似的：“我认为以后他肯定会成为我事务所的主力，所以我才招他进来的。你也是主力。他的问题不算问题。跟女孩子交往多，他甩人家人家甩他，大家都不当回事了。现在的问题是你，我希望你在我的事务所继续干下去。”
“太好了！我想在老师的事务所干一辈子。”
“谢谢你。”
“你猜，我是怎么回绝久坂师兄的？我呀，我说我已经有了心上人了。他问我是谁，我说是长濑老师。我的回答呀，意义深远！”
广美热辣辣的眼睛，让笙一郎感到一种莫名的窒息。见笙一郎无言以对，广美突然靠上去，在他的唇上吻了一下。那是极其短暂的一吻，如蜻蜓点水。吻过之后诙谐地说了声“谢谢您吻了我”，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她转身走向电梯，按亮了下楼的按钮。忽然发现手里还提着那盒西式糕点，于是又回到笙一郎身边，把糕点递给笙一郎：“既然已经买了，您就把它吃了吧。”
她的手在微微颤抖。如果拒绝了她，将给这个刚强的女孩子心灵上带来多大的创伤啊。想到这里，笙一郎接了糕点。广美松了一口气，向笙一郎挥手道别。这时电梯上来了，她转身进了电梯。
笙一郎看着电梯下去，才掏出钥匙打开房门。两室一厅冷冷清清。因为在事务所住的日子多，这里只有几件必需的家具。走进作为书房的居室，把公文包往写字台上一放，坐在皮椅上看了看还提在手上的那盒糕点。笙一郎不喜欢吃甜食，小时候甜东西吃得太多了，那时候全靠甜面包和点心维持生命来着。直到现在，他一看见甜东西就恶心。他摇摇头，把糕点扔进了垃圾箱。
笙一郎的家离聪志家不远，并不是偶然的。他是知道了聪志的家，不，应该说是知道了聪志的姐姐家在这附近，才故意搬到这里来住的。
笙一郎既怕跟她见面，又想每时每刻都感到她就在自己身边，只要能感觉到这一点，笙一郎就会觉得活着是有意义的。有时他也感到内心骚动不安。实际上他很想见她，为此甚至在她所在医院的候诊室里泡过一整天。可是，只能远远地看上一眼。
第二天早晨，笙一郎离开家，直奔品川，来到自己的事务所。战战兢兢地走进大楼，不敢坐电梯，顺着楼梯爬到三层。事务所前没有人，连来过人的痕迹（比如说门上贴张条子）都没有。
说不定她只是受母亲委托，悄悄来聪志上班的地方看看。不管怎么说，没撞上。可是，能保证永远撞不上吗？真的希望永远撞不上吗？笙一郎自己也说不清楚。
白天处理了积压的文件，晚上又回到了公寓。录音电话闪亮的红灯表示录有某人的留言，按下放音键，响起了聪志的声音，那听起来很开朗的声音分明在掩饰自己的某种不安：“我是久坂。没什么事。我只想说不管您从谁那里听到了什么都不要信以为真，那是我开玩笑呢。”
笙一郎知道这是指广美说的事。懦弱而虚荣，处处设防，只为保住自己，正是聪志外强中干的性格的外在表现。这性格的形成，笙一郎也是有责任的吧。这样一想，笙一郎就会不由自主地要来照顾聪志了。聪志进法律系是偶然的，但知道他进哪个大学，却不是偶然的。
关于聪志的姐姐，比如说在哪儿工作等等，都是笙一郎亲自调查的。关于聪志，则是委托兴信所的私人侦探调查的。
笙一郎被聪志所在大学请去主持研讨会，是他独挑大梁不久的事。当时如果想拒绝，是可以拒绝的。但考虑再三，还是接受了。在研讨会上，募集大学生来事务所打工的是笙一郎，从众多报名的大学生里选中了聪志的也是笙一郎。
随着这一个接一个的行动，撞上聪志的姐姐的危险性越来越高，这一点笙一郎是非常清楚的，但是他无法制止自己行动下去。一旦认识了聪志，更是欲罢不能。跟聪志的姐姐连得越紧，笙一郎就越感到幸福，尽管这幸福伴随着难言的痛苦。
电话铃响了，笙一郎认为一定是聪志，马上拿起听筒。
“是长濑先生吗？”一个很不熟悉的男人的声音，“您就是做律师的长濑先生吧？”
出于职业习惯，笙一郎警觉地问：“你是谁？”
“真不愧是做律师的，”男人故作吃惊，笑了笑又说，“我还以为这混蛋一定是在骗我呢，刚争了几句，就摇晃着你的电话号码，说什么要告我。马上给我过来一趟！”
“怎么说话呢这是，你是谁呀？请问贵姓？”
“说出名字来你也不知道啊。一直没通音信吧。五年前不是见过一面嘛。”
“五年前？”
“你的律师事务所开张的时候，你查到了这混蛋的住址，来见面的时候把这个电话号码留下了。想起来是谁了吧。别废话了，马上给我过来一趟！”
“为什么？”
“我让你来用你自己的眼睛看看！你没看见她那副样子。可话又说回来了，说凄惨也够凄惨的，可怜哪！”
“到底是怎么回事，能不能说清楚点儿？”
男人并不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把住所告诉了笙一郎：杉并区下井草……
“这么近……”笙一郎叹了口气。五年前打架以后分别以来，一直没敢查问她的住址，可是……
“我是管不了啦。以前我让她嫁给我，她不干嘛。你要是不来，我只好把她交给警察，要不就送医院。送什么医院，我不说你也该明白吧！”说完不等笙一郎说话，喀嚓就把电话挂断了。
笙一郎犹豫了一下，穿上一件皮夹克离开了家。坐上出租车，上了八号环城路，再上早稻田大街，拐到那住所附近时下了车。穿过一条曲柄状的胡同，总算找到了那个男人说的住所，一幢古旧的木造公寓。
一层楼道尽头的一家门前，一个邋邋遢遢的男人靠墙坐在地上，大腹便便，头发花白，手里拿着一杯酒。他用浑浊的眼睛看了一眼笙一郎：“是长濑先生？进去吧。”跟电话里的声音一样。
笙一郎来到门前，只见门的边缘黑乎乎的，有的部分已经腐朽，门牌上连主人的名字都没写。看起来也就是一个九平米的居室，大概还有一间厨房、一个厕所。
“谁都有可能落到她那个地步。我呢，反正是个老光棍儿……有你在，她也许比我幸运。”
男人脚下有好几个倒在地上的空酒瓶，可是他既像醉了又像没醉：“三年啦，一块儿住了三年啦。也就是半年前吧，变得疯疯癫癫的了。牛肉生着就给你端上来了，半夜里突然起来在屋里乱转，还在屋角尿过尿哪……我哪，离不了这玩艺儿，”说着把手中的酒杯往上一举，“那个混蛋，干的是陪着客人喝酒喝到天亮的营生，多少闹点儿事儿，也是可想而知的。不过，现在已经超过界限啦，连我是谁她都不认识啦。吓人哪……老是叨叨你的事儿。最近呢，除了你的事儿，不说别的啦。好像是你小时候的事儿。说是爬山来着，说是很陡的山，说是跟你一块儿爬的……前几天，突然嚷嚷什么沾了孩子的光就是死了也情愿。可是现在呀，她倒成了孩子了。进去，进去看看吧。”
笙一郎什么话都说不出来，默默地抓住门把手，轻轻地把门打开，一股恶臭扑面而来。进了屋，臭味更厉害了。屋里没开灯，但由于窗帘没拉上，借助旁边公寓的灯光，勉强还算看得清楚。屋子正中间有一个人，双手不停地上下摆动着。
笙一郎适应了屋里的光线，看清了那是一个穿着长衬裙的瘦弱女人。笙一郎在墙上找到开关，打开电灯，屋里顿时亮了。这时，那个瘦弱的女人尖叫了一声，退缩到墙角去了。
从露出的手脚上可以看出她白皙的皮肤的本色，但她的脸已经被什么东西涂抹成黑褐色的了，长衬裙的腰际也是黑褐色的。
笙一郎看见她把什么东西用手揉开，继续往脸上涂抹着。从臭气已经判断出那东西是什么了。他不忍再看下去，把灯关了。他像被人抽掉了脊梁骨似的瘫坐在地上。
“妈——”笙一郎痛苦地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3
优希把四支彩色蜡烛插在生日蛋糕上，用打火机点着。花瓶里的白色水仙花鲜艳夺目。
“怎么样？大家都准备好了吗？”优希环视四周，双手高高举起，生日歌唱起来了，有点儿走调。
病房的食堂里，集中了几名患者和护理他们的六名护士。在优希的指挥下，大家围着中间的大桌子，护士们率先唱起了生日歌，患者们也跟着唱了起来。比较严重的痴呆症患者，虽然唱不出声，嘴唇却跟大家一起蠕动着。最后唱出老寿星的名字时，在护士们的督促下，声音终于大起来，总算完满地唱完了生日歌。
唱完生日歌，护士们带头拍手，患者们也稀稀拉拉地拍起手来。
“木原悦子，今天几岁了告诉我们大家好吗？”优希对坐在桌子正面的轮椅上的老太太说。老太太好像在嚼着什么东西似的，嘴巴蠕动着，伸出四个手指头。
除了严重痴呆症患者以外，大家都笑了。今天的老寿星受到这笑声的感染，也傻乎乎地冲大家笑了。
“好，吹蜡烛吧！”优希对老太太说。
老太太把头靠在优希身上，胆怯地说：“爸爸会打我的，玩儿火，爸爸会打我的。”
优希温柔地把手放在老太太肩上：“没关系，没关系的。爸爸夸奖咱们悦子了。爸爸说，从现在开始，不管悦子做错了什么，都不会打她的。悦子是个好孩子，爸爸可喜欢悦子了。”
老太太好像有了依靠似的问道：“真的吗？”
优希点点头：“当然是真的啦。所以呀，从现在开始，散步啦，康复治疗啦，干什么都行，爸爸肯定会高兴的。今天呀，先把蜡烛吹了试试看。”
老太太在优希的劝说下，终于从轮椅上抬起头来开始吹蜡烛了。因为方向找不准，吹了两次没吹灭。优希帮着她对准蜡烛，一下子就吹灭了。由于是白天，食堂里又开着灯，光线并没因蜡烛的熄灭而有所变化。
“生日快乐！”食堂里的护士患者一齐大声祝福，热烈鼓掌，老寿星环顾四周，得意地笑了。
切开生日蛋糕，护士们分给患者每人一块。这是护士们凑钱买的低脂肪特制蛋糕。吃蛋糕可费了大劲儿了。患者们这个噎着了，那个掉地上了，这个要撒尿了，那个要拉屎了，乱成了一锅粥。
优希看到这种情况，连忙朝护士们使了个眼色，大声宣布：“今天的生日晚会到此结束，谢谢大家，我代表木原悦子谢谢大家！”由于混乱，只有一半人拍手。“好了，大家回病房吧！”在优希的指示下，护士们开始帮助患者返回病房。
优希先把今天过生日的木原悦子送回病房，又返回来接一位仍旧老老实实地坐在轮椅上的68岁的男病人。这位男病人是众议院前议员，因脑溢血住院的。虽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大脑还不能正常思维，为了刺激他的大脑恢复思维功能，也把他推来参加了生日晚会。
优希把他推进单间病房的病床边，说了声“往床上搬了啊”。
仅仅47公斤的优希怎样把这个前议员搬到床上去呢？只见她把双臂插进患者肋下，就像相扑运动员使用把对方扔出场地的招数那样，一下子就把患者抱起来放到了床上。等到她把患者的双脚也移到床上的时候，已经是满头大汗了。
优希又笑着说：“该换尿布了。”说着从床下的塑料筐里取出一块新尿布和一条湿毛巾。
“换了啊，您不必难为情。”优希一边安慰病人，一边解开了病号服的尼龙粘链。为了尊重病人的羞耻感，优希把病人的身体转向内侧，为之换尿布。扔掉垃圾，正在用消毒液重新清洗袖口的时候，一个见习护士哭着进来了。
“怎么了？”不等见习护士回答，优希已经看见她的围裙湿了一大片，而且散发着尿躁味儿，“哎呀，谁给你弄成这样？”
“笠冈先生。他说不给他拿着那个，他就……”
优希没等她说完，就严厉地批评起来：“护士嘛，害羞，还当什么护士！”
见习护士委屈地说：“他叫我给他拿着阴茎，说是不给他拿着，他尿不出来。我不给他拿，他就骂我，还尿了我一身！”
“别抱怨了，有病嘛。”
见习护士眼泪汪汪地：“知道，是我不好。”
优希亲切地把手放在她肩上：“把围裙脱了，我去给你拿件干净的来。”
“不，我自己去。”
“把围裙冲洗一下，跟准备洗的东西放在一起。表情也得换一个，得学会微笑。”
优希到护士值班室的柜子里拿了一件干净的围裙，返回污物处理室的时候经过电梯间时，看见一个穿着笔挺西装的岁左右的男子站在电梯前。说他是在等电梯吧，又不像，一个劲儿地往优希这边看。他的行动引起了优希的注意。
进了污物处理室，一边把围裙递给见习护士一边说：“嗨，微笑！”
见习护士笑了。优希打趣道：“你看，笑得多好看。我要是个男的，非迷上你不可。”说完又回护士值班室去了。经过电梯间时，那个西装男子已经不在了。
下午3点多，患者们检查呀，康复治疗呀，洗澡呀，散步呀，正是病房里人来人往，相对混乱的时候。优希为一个由于心肌梗塞而再度住院的77岁的患者做完心电图和氧气吸入量的检查，正在做记录时，忽然感到背后有人盯着她。
一回头，正是电梯前那个西装男子。那男子看见优希回头，连忙转移视线，向走廊另一头走去。
前来探望病人的家属虽说不少，优希也基本上都认得，即便不认得，从来人的表情上也能判断出他是不是探望病人的家属。刚才那个西装男子肯定不是家属，说不定是哪个医疗单位或哪个制药公司的。
优希正在走神，突然有患者叫她。回头一看，原来是那位两年前死了老伴儿的退休工人。
“护士小姐，外面的樱花，不知怎么样了。”
“开得挺好的，您坐起来看看？”
患者并未理会优希的建议，只顾顺着自己的思路说下去：“孙子今年春天参加工作，说是要在樱花树下举行仪式，我跟他约好去看的，可是……”
“是吗？”优希一边跟老人交谈，一边想起了弟弟聪志参加工作的事。
聪志已经在社会上的公司为新职员举行欢迎仪式之前开始工作了。三个星期以前，优希到聪志工作的法律事务所去过一次。虽说是奉母亲之命去的，但也不能说优希本人对此漠不关心。优希希望聪志生活得幸福。聪志的人生观多少有些不正确，优希感到自己是有责任的，而且是一种犯罪感。
那天，长濑法律事务所没人，但从事务所租用的写字楼外观上来看，还是很令人满意的，可以不必为聪志担心了。可是，聪志刚刚工作了一个星期的时候，已经是满脸沮丧了。
那天，母亲在洗澡，优希在起居室喝咖啡，聪志下班回来了。一进门就垂头丧气地说：“我算是服了！”聪志说，本来是事务所的头儿接到紧急电话以后从担任法律顾问的公司的会议上中途退席的，可是那个公司却把聪志骂了一顿。当时聪志只把这件事当做对方工作上的马虎，并没在意。可是几天以后，公司的人跟聪志见面时突然问：“你姐姐的医院有空床吗？”
事务所的头儿认识的人里，有一个痴呆症患者。最近常有一个奇怪的女人给事务所打电话。有一天，消防队来电话说，头儿住的公寓发生了一起小小的火灾。头儿回去处理了一下，面色憔悴地回到事务所以后，也跟聪志打听优希所在医院有没有痴呆症患者的空床。
“我们头儿说，他跑了好多家医院，没有几家好的。其中不少医院只不过是把病人绑在那里让他睡觉而已。少数几家看起来不错的，不是没有空床，就是因年龄限制不能收。”
优希所在医院的老年科病房，总是住得满满的。最近有一个痴呆症患者死了，空床倒是有一个，不过眼下病房人手紧张，不打算接收新病号，为此病房已经给院领导打了报告。而且，眼下这个想住院的患者，病到什么程度也不清楚，住院的事不好说。于是对聪志说：“先来医院检查一下好不好？”
打那以后，优希还没跟聪志打过照面，也不知道聪志的头儿找医院的事落实了没有。
优希的日常护理工作做完以后，刚回到护士值班室，一个护士把听筒递给她说：“您的外线。”
优希以为是聪志，接过电话说：“喂，我是久坂优希。”没有答话。连续说了好几声，还是没有回答，听到的只是对方的呼吸。
像往常接到无言电话时一样，优希啪的挂上了听筒。一抬头，看见一个因痴呆症住院的老人正光着脚从值班室前经过。
痴呆症患者的病房在病房楼的西头，原则上只接收身体还算健康的老人。虽然痴呆症患者的病房安装了矮栅栏门，但还是不免有患者跨过来，在一般病房这边溜达。刚才那个老人就经常这样做。
优希急忙走出值班室去追老人，只见老人已经跑到大厅抱住了那个西装男子优希见过两次的那个西装男子。老人高兴得不知说什么好，大声叫着，上上下下抚摸着西装男子。西装男子则是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看见优希走过来，西装男子好不狼狈。低下头正要离开，老人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
“您怎么了？”优希把手搭在老人肩上亲切地问道。
“这是我的一郎啊，我跟你说过的，我那个分别了好多年的儿子，来接我回家的。”老人兴高采烈地对优希说。
“是来看您的。”优希纠正着老人。
“分别的时候才五岁，长这么高了，长了出息回来了……”老人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这老人根本没有孩子，老伴也已亡故，是他的侄子给他办的住院手续。优希知道这个老人又发病了，连忙顺着老人说：“好，真好。咱们回家去好吗？”
老人点点头。
优希转身对西装男子说：“您帮我把他搀回病房去可以吗？”看到西装男子有些犹豫，优希再次请求道，“请您帮帮忙。”二人一起搀着老人朝病房走去。
西装男子留着分头，单眼皮，薄嘴唇，长得很端正，但看上去有点儿神经质。优希虽然不认识眼前这个男人，可是见到他以后，一种难言的痛苦无端地从内心深处涌上来，强烈地叩击她那紧紧关闭着的心扉。
老人拉着男子的胳膊说：“以后咱爷俩一块儿住吧。”男子点点头，老人满意地笑了。
栅栏门有优希的腰那么高，老人是怎么跨过来的呢？优希这样想着，打开了栅栏门。病房里有四张病床，优希把老人领到他床边，看到老人仍然抓着男子的衣服，就说：“您儿子不会离开您的，放心吧。”老人这才松开手，躺到床上去。这时有患者招呼优希，优希对父子俩说了声“对不起”，就去护理别的患者去了。老人笑着，带着哭腔，喃喃地又一次问男子：“真的回来了？”
男子对老人说：“真的，长大了，回来了，看您来了……”看到优希回来，马上缄口不语了。老人拉着男子的手，安详地睡去。
优希向男子道谢：“太谢谢您了。”
男子轻轻地抽出手来，转向优希。他西服上的证章引起了优希的注意，聪志好像也有这样一枚金色的证章。莫非……
二人出了病房来到走廊里，优希问道：“请问贵姓？”
男子犹豫了一下回答说：“长濑。”
“那，您是聪志的……”
自称长濑的男子没有回答优希的问题，而是长长地叹了口气：“跟以前的名字不一样。”
“什么？”
“那时候不叫长濑，叫胜田，胜田笙一郎，不是芦笙的笙，是生活的生。”
优希听到的是一个使她怀念又使她痛苦的名字。
男子抬起头来，第一次面对优希：“不过，那时候谁也不叫真名，谁都有一个动物的名字……”
优希也看着他。遥远的记忆，以及男子脸上依稀存在的当年的面影，一起重新浮现在眼前。优希差点儿叫出声来，急忙用手捂住了张大的嘴巴。
——17年了！
男子的眼圈儿发黑，还有些浮肿，面容疲倦，表情黯淡：“我有事想求你帮忙，能帮帮我吗？”男子简直是在痛苦地呻吟，说完沉重地低下了头。
优希看着他那抖动的嘴唇，用嘶哑的声音问道：“刺猬！真的是你吗？”
4
浅驼色的窗帘在外面光线的作用下呈现出橘黄色。12平米大小的铺着榻榻米的房间。墙角放着一个塑料衣箱，衣箱嘎嗒嘎嗒摇晃着，从里边传出嘶哑的叫声。
房间里还摆放着衣柜、梳妆台等家具，中间铺着被褥，两个枕头。有泽梁平，一丝不挂地盘腿坐在睡乱了的被褥上，手上托着一只吓得一动不动的大白鼠。梁平一边把大白鼠握在手心里，一边看了看衣箱里边。
衣箱里边，一只雄大白鼠心神不定地四处乱窜，多次试图跳出衣箱，都失败了。衣箱一角铺着雪白的棉花，棉花上刚出生不久的三只尚未睁开眼睛的大白鼠的小崽子挤在一起尖叫着。
梁平把手中的雌大白鼠放回棉花上，雌大白鼠用鼻子在三只小崽子周围嗅来嗅去之后，很快就在自己的孩子们旁边安定了下来。孩子们也闻到了母亲的体味，玩儿命似的爬过来，把头埋进母亲的体毛里。
梁平饶有兴致地看着小崽子们。三个小脑袋挤在一起，小鼻子在母亲身体上磨蹭着。小崽子们不会懂得什么叫做生命的意义，更不会懂得活着有什么意思，可是它们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呐喊着：“我要活下去！”
梁平伸手抓起最小的那一只。它的母亲是发觉了呢，还是装作没发觉呢，我们不得而知，反正她并没有介意。而它的父亲则停止了任何动作，在箱底从下向上瞪了梁平一眼之后，抖动着细细的胡子，很不放心地盯住了自己的孩子。可是，这位父亲终于死了心似的把头扭向一边，又开始在箱子里转起来。
小崽子想从梁平的指间逃走，不停地叫着。梁平看着它挣扎的样子，视线的焦点渐渐模糊起来，只有耳朵还能听见小崽子“我要活下去”的悲鸣。
“你就那么想活下去啊！”梁平看着这个刚刚成形的还处于混沌状态的白色肉块嘟囔着，“勉勉强强地活下去，有什么意思！”
梁平的指尖用力掐了下去。他感觉得到那细细的脖子内侧的动脉血管在咚咚有力地搏动着。小崽子在无力地挣扎。可怜的抵抗，反而让梁平感到焦躁难耐，他又加了点儿劲儿，他要把这小东西的颈动脉掐断！
“梁平！”楼下传来一声叫喊，“电话！伊岛先生的，有急事！”梁平一下子泄了劲，他把小崽子放回原处，小崽子立刻爬着去找母亲，母亲迎上去，把自己的孩子接了回去。
梁平从枕边拿起衣服正要穿上，忽然从梳妆台的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身影。眉清目秀的一张孩子脸，鼻子微微向上翘，下巴微微向前撅，给人一种挑衅的印象。个子不高，胸脯却很厚实。浑身上下似乎有使不完的劲儿。
梁平欣赏完自己的身体，扔掉衣服走出卧室，穿过外间屋，外间屋里挂着一对年岁相仿的男女的合影，还摆着佛龛什么的。梁平赤条条地下了楼。楼下是一个24平米的日式房间，房间的一侧是可以坐得下八个人的柜台，柜台后面是大型冰箱、餐具柜等一应俱全的操作间。这是一个整洁的小酒馆。
电话在柜台上。穿着藏蓝色连衣裙的早川奈绪子拿着电话等着梁平呢。看到梁平一丝不挂，奈绪子撒娇似的捂着送话器骂道：“讨厌！也不穿上点儿什么再下来！”骂完羞涩地转过头去。
美丽的长发挽上去用卡子别着，眉眼虽然不是那么漂亮，但有一种恬静柔和的美。奈绪子32岁，比梁平大三岁。羞答答的举止，身体发出的清香，属于那种人见人爱的女人。
梁平抓起电话：“喂，我是有泽！”
“我是伊岛！”对方是一个沙哑的大嗓门儿，“上回的事件告一段落以后，我就知道你在奈绪子那儿。打这个电话比打你那个不定放在哪儿的手机来的快。”
“有任务？”
“好不容易赶上个连休……”伊岛发着牢骚，现在刚刚进入5月，正值所谓5月黄金周，“各中队手上都有案子，惟一的一个手上没有案子的丰田中队，今天一大早处理一起抢劫案去了。头儿说只能叫咱们了。”
“什么案子？”
“一个钟头以前，在多摩川岸边，有个家伙要把一个五岁的小男孩儿拐走，孩子一哭，被附近散步的一对老年夫妇发现了……”
“又是以前发生过的多次猥亵幼儿事件吧？”
“老年夫妇一喊，那家伙放下孩子撒腿就跑，老头儿也不含糊，腿就追。那家伙急了，掏出匕首捅了老头儿一刀又接着跑。你说那个傻帽儿，你跑就跑吧，还专门儿打派出所前边儿经过。警察看见那家伙浑身是血，也是撒丫子就追。没想到这警察是个雏儿，追来追去把人给追丢了。”
梁平砸砸嘴，不由得攥紧了拳头。
伊岛接着说：“虽然是个新警察，也还是把罪犯的长相记住了，罪犯的钱包也跑掉了。这个罪犯，跟在多摩川沿岸多次猥亵幼儿的相貌特征是一致的。
“果然是这个惯犯……”
梁平一拳砸在柜台上。
一年来，在多摩川沿岸，从幼儿园到小学五年级的男童，经常被人引诱到无人之处，施以猥亵行为。罪犯抚弄男童的生殖器，强迫男童进行口交，犯罪行为令人发指。如果把那些因害羞不敢说的男孩儿计算在内，实际被害男孩儿的数目还要翻倍。
追查这个案子的是幸区警察署的生活安全课，由于受害者年龄小，提供的证词比较散乱，除了罪犯的大致相貌特征以外，没有新的发现。由于被害男童没有严重的外伤，神奈川县警察本部也就没有设立搜查本部，只责令幸区警察署加强警戒。
梁平气愤地说：“我早就跟中队长和代理课长提过建议，设立搜查本部，这种以孩子为犯罪对象的变态行为，会逐步升级的！”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罪犯逃跑了，现场周围已经施行紧急警戒。”
“现场在哪儿？”
“你先到本部来吧。罪犯有凶器，已经有人受伤了，上级指示要带枪、穿防弹衣。弄不好还得连轴转，多看你的奈绪子几眼。”
梁平放下电话的时候，奈绪子已经抱着衣服在他身后站了半天了：“有案子？”
梁平没回答奈绪子的问话，此刻他只觉得奈绪子的声音和身体离自己都很遥远。
“杀了他个王八蛋……这种王八蛋是改不了的……”梁平用拳头擂着柜台，自言自语地说。
横滨港，风平浪静的大海，像一面朦胧的大镜子，暗淡无力地反射着日光。穿着灰色制服、系着领带的梁平，健步走出横滨港对面的神奈川县警察本部大楼，朝山下公园方向走去。藏在腋下的牛皮枪套里插着手枪，衬衣里套着防弹衣，非常自然地挺着胸，耸着双肩。
梁平的目的地并不是山下公园，而是神奈川县政府的新办公大楼。虽然正是五月黄金周连休，县政府仍然有人办公。门前停着好几辆出租车，其中一辆后门是开着的，梁平迅速坐进去，车立刻开动了。
梁平往车后看了一眼说：“一个记者都没来。”
“记者先生们认为今天早上的抢劫案抢的钱太少，不值得报道，正在那儿生气呢。我一到，他们马上就围上来问这问那。咱们得在新闻媒体曝光之前把罪犯抓住，不然就不好办了。”已经坐在车上的伊岛不想让司机听见，跟梁平耳语着。
伊岛宗介，50岁左右，神奈川县警察本部搜查一课二班班长，他所在的中队是以股长久保木的名字命名的久保木中队。伊岛身板很结实，由于常年在外边跑，皮肤黝黑，皱纹也很深，浑身上下透着奔波的疲惫。
刚才梁平到县警察本部大楼11层的搜查一课去的时候，伊岛已经等在这里了。没有时间详细说明，只说在县政府前边等他。梁平取了自己的手枪和防弹衣，匆匆赶到这里的时候，伊岛已经在出租车上等候多时了。
“情况怎么样？”梁平问道。
伊岛朝司机伸伸脖子，意思是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然后大声说了句：“打开窗户！”说着就把玻璃摇了下来。梁平也把自己这一侧的玻璃摇下来。潮湿的海风吹进车里，风中裹着春雨欲来的味道。
伊岛小声对梁平说：“那小子掉的钱包留下这个了。”伊岛伸出拇指，意思是留下了指纹，“没有前科，但是跟受害者的书包或腰带上留下的指纹一样。”
梁平义愤填膺，再一次热血沸腾起来：“就是一直作案的那个王八蛋吧？”
“钱包里有他的驾驶执照。”伊岛说着打开记事本递给梁平。记事本上写着：贺谷雪生，1970年出生，东京都大田区鹈之木……伊岛接着说，“他的家已经被机动搜查队控制了。好像是个私塾教师，私塾教室肯定也被控制了。”
“被害人呢？”
“重伤。”
“本部设在哪儿？”
“设在高津。多摩、中原、宫朋，各地都出兵援助，车站、主要公路、公园等都监视起来了，正在逐家逐户地搜查。”
“藏在市民家里的可能性也有吗？”
“身上有血，钱包也掉了，不管怎么说，跑不远。”
“这小子老家是哪儿？”
“佐贺县。已经跟佐贺方面联系过了。三岁的时候父母离异，判给了母亲，母亲第三年再婚，继父四年前死亡。母亲前年又结婚了。据他母亲说，好多年没回过老家了。对了，还有一个比他小两岁的妹妹，已经出嫁了，在福冈，应该说跟案子没什么关系。”
“离婚？”
“是那么说的嘛。”
“哦，我不是说他父母，我是说他妹妹，这回是不是得……”
“要是碰上个好丈夫，不要紧吧。”
“最好是还没孩子。”
“这话什么意思？”
梁平把脸转向车外：“离婚也好，不离婚也好，最可怜的都是孩子。”
“不让孩子知道就是了，周围的人都注点儿意。”
“孩子早晚得知道。你不告诉他他也能感觉出来。再说，你瞒着他，他会认为你不定干了多大的坏事呢，给孩子心灵伤害更大。说现在这个罪犯吧，不知道这个王八蛋伤害了多少孩子幼小的心灵……”梁平怒不可遏，一拳打在车门上。司机回头看了他一眼，发现这人不好惹，赶紧把头转回去了。
在高津警察署门前下了出租车，二人走进二楼的刑事课，见了上司久保木和决定设置搜查本部的县警察本部搜查第一课的负责人以及高津警察署的署长、副署长。
搜查本部设置在高津警察署的刑事课，在这里，陆续到来的久保木中队的七名警察听取了迄今为止的情况报告，最后，股长久保木斜视着梁平说：“无须赘言，要防止再次被害，尤其要防止罪犯逃往河对岸。”
所谓逃往河对岸，是指越过多摩川，逃出神奈川警察本部管辖范围。
久保木接着说：“如果罪犯逃往对岸以后继续犯罪，我们这些人会挨多少骂，这是不言而喻的吧。如果逃过去以后被那边的同行抓住了，不用说上边，自己也得笑话自己吧。明白啦？那就好，无论如何要把罪犯给我抓回来！”
梁平他们在高津警察署的警察引导下，确认了犯罪嫌疑人贺谷雪生诱拐男童的现场以及刺伤老人的现场。在车上，翻阅了那些被猥亵的男童的证词等资料，看了犯罪嫌疑人驾驶执照上的照片复印件，最后，在犯罪嫌疑人家里，跟高津警察署的警察们会合了。
为了便于一家一家地搜查当地住宅，班长伊岛命令大家分组行动。梁平跟比他大五岁的高津署的江崎巡查部长一组，伊岛跟高津署的一个年轻的巡查一组。
黄昏时分，下起了小雨，梁平和江崎顾不上回去拿伞，又向第三京滨路北边的坂户二丁目和三丁目奔去。
“打扰您了，我们是警察，见过可疑的人吗？”边问边拿出犯罪嫌疑人的照片，就这样走访了一家又一家，走访过的就在地图上按个红戳。因为正值五月黄金周，全家一起外出的很多，地图上的红戳老是不见增加。
什么线索也没找到。已经是晚上9点半了。小雨还在下，制服透湿，沉甸甸的。依照搜查本部的命令11点应该赶回去开碰头会。
江崎又累又饿，连笑的劲儿都快没了：“这附近有一家很好吃的拉面店，要不要去尝尝？”
梁平避开他的眼睛说：“我不饿，今天只剩下一个小时了，接着转吧。”
江崎感到很意外：“吃碗拉面连十分钟都用不了。”
“有这十分钟，又可以走访一家了。”
“照您这干劲儿，能走访三家吧。”
梁平对江崎的挖苦并不介意：“江崎先生，您去吃吧。”
“我一个人怎么去啊，好了好了，接着转。”
“不用了，我一个人去转吧。”梁平说完，撇下江崎就走了。
江崎叹了口气，急忙追上去：“你好像在为什么事生气。”
“没有。现在这种状况，最要紧的就是彻底搜查，您说是不是？”
“我没说不是，不过，从跟你见面时起我就觉得你身上有股说不出的焦躁情绪。”
梁平停下脚步，用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雨水：“罪犯身上有凶器，而且可能就藏在某个居民家里。现在是悠闲自在地吃拉面的时候吗？说不定罪犯又在伤人呢！”梁平越说越激动，噎得对方哑口无言，非常不满地斜了梁平一眼。
这时，马路对面的便道上传来一声喊：“嗨——”原来是伊岛和那个年轻的巡查。伊岛做了个端着碗吃拉面的动作，又做了邀请的手势。
江崎肚子里的馋虫又爬出来了，再次劝说道：“他说的也是那家拉面店。去吧，还可以交流一下信息。”
梁平感到有些屈辱似的压低声音说：“我真的不饿，你去跟他们俩交流信息吧。”说完继续朝着雾雨笼罩的住宅区走去。江崎喘着气追上来，梁平看都不看他一眼。
拐进一条小巷，连续走访了两家之后，来到一处门牌上写着“筱家”的平房前。这家房子不大，占地不小。院子里种着很多常青树，里边的情况很难看得清楚。梁平按了门铃，迟迟听不到回答。反复按了几次，还是没有动静。梁平从围墙上探进头去，看得见窗户上昏暗的灯光。梁平正想伸长脖子看清楚点儿，灯灭了。他回头看了看江崎。
“怎么了？”江崎也感到可疑，“灯突然关了，你继续按门铃，我进去看看。”梁平说完踢手踢脚地进了院子。
江崎按了几次门铃不见回答，便走到门前叫起来：“筱家先生，打扰了，开下儿门好吗？有急事儿！”叫完以后又敲起门来。
这时梁平已经来到关了灯的窗户前，窗帘拉着，仿佛听见里边有呻吟声。
“筱家先生，开门哪！”，江崎一遍又一遍地叫着。
里边好像有人在挣扎，还听见有人压低声音哆哆嗦嗦地说：“别出声！”梁平来到江崎跟前小声说：“里边有可疑人，说不定这家人已经被控制起来了。”
“是贺谷吗？”
“不敢肯定。”
“我去叫援兵吧。”
“不知道班长他们还在不在你说的那家拉面店附近，他们离咱们最近。”
“我跟本部联系一下就去找他们，用不了五分钟，你在这儿盯着。”
梁平送走江崎，又回到窗前藏起来。只听里边有人说：“走了吧？”接着听见有人来到门前，大概是通过窥视孔往外看。不久屋里灯亮了，窗帘呈现出橘黄色。
“这孩子我带走，车钥匙呢？”像是一个被逼得走投无路的人在里边说。梁平把手伸进腋下，握住了枪把。里边的人又说话了：“好了，现在就给你把绳子解了，别再出声，不然还叫你挨疼！”接着是含糊不清的求饶似的呻吟声。“真啰嗦！再哭，宰了你！”，砰的一拳，不知道打在谁身上。
梁平看了看身后，没有援兵要来的迹象。他抬手擦了擦额上夹杂着雨水的汗水，弯着腰轻手轻脚地绕到了后门。他左手戴上手套，右手拔出手枪，打开了保险。
后门是木制的，梁平用戴着手套的左手轻轻地拧了一下把手，门是反锁着的。梁平掏出一张电话卡，从门缝插进去，从下向上一划，没出多大声就把门打开了。从后门进去是厨房，厨房里没有人，梁平把全身的神经都集中在了耳朵上。从正屋传来孩子的哭声。
“不许哭！”还是那个低沉的声音。孩子不敢哭出声，变成了抽抽搭搭地哭。梁平脱掉鞋，用练柔道时练就的轻功，向正屋靠近。“快穿衣服！”那人说话的声音大起来。打人的声音也听得清清楚楚。
梁平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这是一条通向正门的走廊，沿着走廊并排着三个居室，居室都是磨砂玻璃的推拉门。挨着厨房的居室和挨着正门的居室都处于黑暗中，只有中间的居室开着灯，推拉门也开着一条缝。
“我说的话你听不懂吗？”那人生气了，接着是孩子哭泣和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梁平弯着腰走进走廊，靠近开着灯的居室，打算观察一下屋里的情况，由于门缝太小，看不见。
“把小鸡儿给你铰了！”又是那人的声音。听得出孩子是在拼命忍着不哭出声来，同时还可以听见好像被堵着或被胶带粘着嘴似的含混的告饶声。“行啦行啦，这回把你们全家都带走，反正已经杀了一个了！”那人自暴自弃地说。
等援兵已经来不及了，梁平屏住呼吸，拉开门闯了进去。20平米的日式起居室，打翻的饭菜到处都是，倒在地上的40岁左右的妇女被反剪双手，嘴里堵着毛巾。她的旁边是一个40多岁的男人，也被绑着双手堵着嘴，面颊好像被刺伤了，脸上胸前都是血。
梁平的视线和枪口迅速移向房间后部。一个七岁左右光着屁股的男孩儿，满脸是泪地站在那儿，虽然看着梁平这边，目光却没有跟梁平碰在一起。男孩儿的脚下放着一个台灯，暗淡的灯光里，可以看见那个年轻的罪犯。罪犯左手正在揪着男孩儿的头发，看见梁平闯进来，瞪大眼睛愣住了。跟驾驶执照上的照片一样，没错儿，贺谷雪生！
“不许动！”梁平把枪口对准了贺谷。
贺谷吓得呆若木鸡，右手握着的匕首下意识地横在男孩儿的胸前。
梁平大声喊道：“警察！举起手来！把孩子放开！”——贺谷没反应过来，一动没动——“举起手来！”梁平再次命令道。
贺谷看了看自己的匕首，用连他自己都会感到吃惊的口气说：“怎么着？练练？”
梁平不动声色地把枪口对准了贺谷的额头。
贺谷一下子崩溃了：“慢着，慢着，别开枪！”但是，并没有放下匕首的意思。
“把刀扔过来！”
“等着，这就给您扔过去。”贺谷边说边计算着梁平与自己之间、自己与孩子之间的距离。梁平毫不犹豫地扳下了手枪的机头。
“好的好的，千万别开枪！”贺谷无可奈何地扔掉匕首。
梁平用手枪指着他：“到这边来！，慢着点儿！”贺谷两手放在脑后，跨过中年夫妇过来了。
“在墙角那儿跪下！”梁平向窗户那边的墙角摆了摆头。贺谷按照梁平的指示在墙角跪下以后，梁平绕过中年夫妇来到男孩儿面前关切地问了句：“受伤了吗？”一下子喉咙硬咽，说不出话来。
男孩儿的嘴唇被撕裂，渗出血来，毫无生气的眼睛周围和面颊被打得青紫，肛门被撕裂，屁股和大腿上都有血。
梁平收起手枪，脱下上衣给孩子裹上，紧紧地把孩子抱在怀里，孩子默默地接受了梁平的抚慰。梁平让他坐好，掏出手绢为他擦拭嘴唇上的血，孩子疼得直哆嗦。
“别怕，不要紧的。”梁平喃喃低语着。然后来到中年夫妇身边，为他们松了绑。
梁平用眼睛的余光看到贺谷已经偷偷地挪到门口，准备逃跑，用戴着手套的左手捡起地上的匕首就追了过去，贺谷吓得慌忙伏在地上。梁平照着他的肋骨就是几脚，贺谷嚎叫着，身体缩成一团。梁平在他的头上、身上、屁股上，一阵猛踢。贺谷爬着向外逃，梁平照准他的腰部，一脚把他踢到门外的走廊上。
梁平抓住贺谷的头发，在地板上撞他的脸。
“别打了，别打了！”贺谷一个劲儿地求饶。梁平跟没听见似的，继续揪着头发在地板上撞他的脸。梁平觉得撞够了，把匕首放在贺谷面前，小声命令道：“拿起来！”贺谷抬起头，满脸是血，一颗门牙掉在了地板上。“把刀拿起来！”梁平弯下腰，凑近贺谷，“扎我一刀，趁机逃命吧！”
贺谷好像没听懂梁平的话，愣愣地看着梁平。梁平右手把枪套向后转了转，左手拍拍自己的前胸：“照这儿扎一刀，逃命吧。你还以为监狱是什么好玩儿的地方哪。我们里边的哥们儿，差不多都有孩子。他们饶得了谁也饶不了像你这种欺负小孩子的犯人，整不死你也得让你脱层皮！老子给你个逃走的机会，快！把刀拿起来！”
贺谷瞥了一眼地上的匕首。
“这可是最后的机会！”梁平鼓励道。
贺谷伸出了手。梁平拔出了手枪：“把刀拿起来，随便扎一刀就行。”
贺谷刚刚摸到刀柄，又突然明白了什么似的缩回手，双手放在头顶：“对不起了，您饶了我吧。”
“混蛋！”梁平大怒，一脚把贺谷踢翻，左手一把抓住他的衬衣，把他提溜起来，“饶了你？”梁平把枪管插进贺谷因喘气张大的嘴里，“说个饶命就能饶了你？你伤害了多少无辜的孩子了？”说着枪口顶住了他的上腭，“你这种人根本就没有活着的资格！”
“饶命……”贺谷含着枪管还在求饶。
“我想你自己也应该明白，”梁平盯着贺谷的眼睛，“你有病！你早想洗手不干了，但是你做不到。你也挺痛苦，甚至希望有人来制止你，你自己也觉得你是世界上最为卑鄙龌龊的东西，可是你住不了手，干了还想干。你就是蹲多少年大狱也改不了。你的病没治了。你小时候也被人欺负过吧，你要是想报仇应该在那个时候报！但是现在，你回不到童年了。你小子肯定还要伤害别的孩子。你忍得住吗？这种人生，你忍得下去吗？今天我就结束你的狗命，救你出苦海！”梁平说完扣紧了扳机。
“有泽！”是伊岛的叫声。厨房那边闪出伊岛的身影，因为光线太暗，伊岛看不清梁平这边的情况，举枪瞄准了梁平和贺谷。
“有泽，干什么哪？”伊岛谨慎地靠近梁平。
“请您站在那儿别动！”梁平说，见伊岛不动了，梁平又说，“请您在外边等一下。”
“胡说什么你！”
梁平把贺谷提得高高的，扭过头去对伊岛说：“那就请您转过头去，我求您了！”
“有泽，住手！”
“这混蛋还得犯罪。他是有病，将来出了狱，还得欺负小孩子。那些心灵受到伤害的孩子，气没处撒，又得去欺负别的孩子，长大以后说不定也跟这混蛋一样。这混蛋是病原菌！当然，这混蛋也是被传染上的，但是，得灭了他，省得让他再去传染别人！”
“住手！别为了这么个社会渣滓毁了你一生！”
“您就假装没看见吧。就那么一瞬间的事儿，我不会给您添麻烦的。”梁平调整好枪口的角度，就要动手。
“有泽！再不住手我就开枪了！”梁平听见伊岛扣紧了扳机。就在这时，梁平身后的房间里传来男孩儿稚气的童音：“妈！”终于回到母亲身边的孩子一声高似一声地叫着，“妈妈”听着孩子一遍又一遍的叫声，梁平全身的力气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伊岛一个箭步蹿过来，抓住梁平的右手，把手枪从贺谷嘴里拔了出来。梁平左手一松劲儿，早就昏过去了的贺谷瘫倒在地板上。前边传来按门铃和敲门的声音。
伊岛低声对梁平说：“有泽，高津警察署的警察们来了，快去开门 。别提刚才的事儿。我什么也没看见，我只看见你抓住了罪犯。明白啦？”
梁平紧咬牙关，枪把狠狠地砸在了地板上。
5
5月黄金周一直沉着脸的天，在人们上班的第一天，晴得万里无云。天气预报说，今天关东地区的气温跟往年7月上旬持平。
梁平走出神奈川县警察本部大楼，跟伊岛一起步行近五分钟，来到地方检察厅。二人走进贺谷雪生一案的当庭法官的房间，被安排在沙发上坐下。对面坐着的是当庭法官和特别搜查本部专任法官。
“无需赘言，有泽巡查擅自单独闯入现场，太莽撞了。”当庭法官说。
伊岛马上出面说：“关于这个问题，我已经解释多次了。有泽巡查要是不单独闯入，就有可能贻误战机。如果是我，也会那样做的。中年夫妇可能被杀害，孩子可能被劫走成为人质，在这种情况下是不是一定要等援兵……”
30岁刚出头的当庭法官不耐烦地摇摇头：“这一点是可以理解的。问题在于逮捕时。被告方认为，逮捕时有违法行为，到底有没有？”
“没有。”伊岛十分肯定地说。
梁平什么也没说。他低着头，但感觉得到两位法官的目光。在沙发上坐下以后，他基本上没开过口。逮捕贺谷雪生之后的第四天，上司多次问过梁平和伊岛，连检察厅也把他们叫去，烦透了。那次甚至想承认了算了，可是伊岛在桌子下边踢了他一脚，抬起头来面不改色地还是说没有。如果现在说出事实真相，不要说自己，连一直帮着自己撒谎的伊岛都得受处分。面对两位法官期待的目光，梁平只能三缄其口。
反之呢，伊岛却很积极，他连说带比划：“高津警察署的江崎巡查部长他们把着正门，我绕到了后门。后门是开着的，我刚进去就听见了有泽的声音，赶紧进去一看，有泽正在把手持匕首的罪犯抓起来。我认为他的单独闯入是很了不起的行动。”
“犯罪嫌疑人说，有泽对已经失去抵抗能力的犯罪嫌疑人施以暴力。你说的情况跟事实有出入吧？”
“这我无法接受。旁边还有受害者家属嘛，家属是怎么说的？”
“危急关头被警察救了，万分感谢。”
“这不结了嘛，没有问题嘛。”
“可是，有泽和犯罪嫌疑人到走廊以后的事，家属并没看见。”
“犯罪嫌疑人说自己被捕时挨打了，不是常有的事嘛。”说到这里，伊岛看了搜查本部的专任法官一眼。
比伊岛年龄还大几岁的专任法官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年轻的当庭法官急不可待地说：“这种坏蛋不是没有。但是这回呢，犯罪嫌疑人脸上有伤，门牙断了一个。逮捕时他倒在走廊里，高津警察署的警察也看见了。走廊上有他的血和被揪掉的头发。他说，有泽揪着他的头发往走廊的地板上撞，有这么回事吧？”
“有泽，有吗？”伊岛看着梁平，用鞋尖在茶几底下碰了碰他，“你自己说，说清楚点儿。”
梁平看着茶几上晾凉了的咖啡说：“大概是扭打在一起的时候弄的吧。”他在搜查一课课长和监察官面前都是这么说的，“对方手中有凶器，受害者家属有生命危险，我承认我在那种情况下考虑不周全，也承认自己逮捕技术还不够熟练。”
“你把犯罪嫌疑人制伏以后，用枪威胁过他没有？你劝他捅你一刀逃跑，是不是？”当庭法官直截了当地问。
梁平摇头：“我怎么可能那么劝一个被我逮捕的人呢？”
“你把手枪插进了他的嘴里？”
“没有。”
“犯罪嫌疑人是你抓到的，而手铐是由伊岛戴上的，这是怎么回事？”
“他给老兵献花儿呗！”伊岛笑了笑，挠着谢了顶的头发说，“我真不明白，犯罪嫌疑人这些鬼话怎么就能编得出来！这个卑鄙的小人，看来得给他做精神鉴定。警察劝自己逮住的罪犯扎自己一刀逃跑？想像力可真够丰富的。不过，我们最担心的事情，也就是辛辛苦苦逮住的罪犯，一搞什么精神鉴定，不是延期审判，就是不起诉了。搞不好这混蛋的目的就是这个，所以才胡说八道，想通过精神鉴定混个不能自控，免于起诉。您可得注点儿意啊！”
“用不着你在这儿教训我。”当庭法官不快地说。
一直沉默不语的搜查本部专任法官慢吞吞地站了起来说：“这种残酷迫害孩子的混蛋，绝对不能轻饶！”
伊岛点头称是：“嗯，绝对不能轻饶，不过……”
专任法官掏出手绢撸撸鼻涕：“今天还挺热的。”说完又用刚刚撸完鼻涕的手绢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眼睛看着窗外说，“对于这次这个犯罪嫌疑人，谁都会痛恨万分的，何况这个伤害孩子的混蛋出现在有泽君眼前呢。换上我，说不定当场就得把他给崩了。我的小儿子生得晚，刚上小学三年级，所以我绝对不把这个案件当成别人的事。有泽君，好样儿的！你逮住了那个罪犯，为民除了害。”
“是……”梁平含含糊糊地答应着。
专任法官用一种奇怪的声音喝着咖啡：“但是，人之脸，树之皮嘛。逮捕技术课上，教没教过你不要碰伤罪犯的脸哪？所以啊，你虽然立了功，却不能受奖，还得把你叫到这儿来问这问那。我们这儿正打算起诉那个混蛋把他关进大牢呢，你这儿突然冒出个逮捕时侵犯人权的问题，我们可不想为了你这点儿小事耽误了大事。”
“实在对不起。”
“罪犯嘛，谁都恨。没有哪家新闻媒体维护罪犯的利益，把读者和观众当成敌人吧？那个混蛋说的事也太离谱了，抓他的警察让他扎警察一刀逃跑，简直是天方夜谭嘛，比天方夜谭还天方夜谭！你说呢？”专任法官注视着梁平说。
“是……”梁平垂下了眼皮。
“有泽君，别生气了。仇恨罪犯、积极工作的警察，那是越多越好。不过，不要给别人添麻烦。以伊岛为首，护着你的人可多了。你小子好人缘儿啊！”
梁平深深地低下了头。
回县警察本部的路上，伊岛什么都没说，只在梁平背上狠狠地捶了一拳。进了搜查一课，股长久保木赶紧把二人叫过去问：“没问题了吧？”
“没问题了。”伊岛答道。
久保木点点头：“那好，有泽，你马上到医院去一趟。”
“医院？”
“贺谷这个王八蛋，翻供了！说什么是那个小男孩儿请他去家里的。”
“放狗屁！真他妈的想把那个给贺谷出搜主意的家伙揪出来，一枪崩了他！”伊岛忍不住放了一炮。
“要是能揪出来的话。”久保木并不介意伊岛的莽撞。
伊岛对现在还要去医院感到费解：“到现在还没跟孩子谈吗？峰谷他们跑到病房里干什么去了？”
“那孩子一句话也不说嘛。”
“不是说伤得不重嘛。”
“身体上的伤害倒是不重，主要是精神上的伤害。关于这次事件的前后经过，对医生，对父母，一个字不说。”
“那让有泽去干什么？”
“那孩子叫他。”
梁平看着久保木问：“那孩子，叫我？”
“给我披上衣服的人，在哪儿？那孩子好像这么问过。”
“为什么？什么叫我？”
“那我就不知道了。不管怎么说，这可能是个突破口。要是在这儿卡住了，一切就都白忙活了。”
“明白了。是中央医院吧？”梁平说着就要出发。
“不，为了躲避那些讨厌的记者，已经转到跟我们有合作关系的医院去了。”
“哪家医院？”
“多摩樱医院。”
“什么？？”梁平一听是多摩樱医院，呼吸差点儿都停止了。
久保木觉得梁平有点儿反常：“川崎站北边大约两公里，知道吧？怎么了？”
梁平虽然很快就恢复了平静，还是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真的是叫我吗？不去不行吗？但是，去了就能问出什么来吗？”
久保木和伊岛同时皱了皱眉。
“明白了。我这就去。”梁平低下头，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强烈的阳光下，梁平快步从横滨体育场旁边通过，直奔关内站。进了站，忽然犹豫了。他迟疑地走进公用电话亭，拨了一个早就记得烂熟的电话号码。
“您好，这里是多摩樱医院。”
“请接老年科护士值班室。”梁平对医院的总机说。
电话接通了：“老年科。”
“久坂优希在吗？”
“您哪位呀？”
“铃木。”梁平使用了一个不可能查出来的假名。
没等多一会儿：“喂，我是久坂。”她的声音里带有某种警戒感。
梁平照例一言不发，只是听。
“喂，又是你吧？为什么老是给我打无言电话？”她显然有些生气了。
梁平一声不响地挂了电话。
她在上班！回警察本部？假装去过了？梁平这样想着，但还是走进站台，坐上了开往川崎方面的电车。电车里没开空调，闷热。很多乘客都把外衣脱了。梁平呢，穿着藏蓝色的西装，还觉得冷爬爬的，从心底往上冒凉气。
“小儿科，见不着她的面的。”梁平在心里反反复复地念叨着。
出了川崎站，梁平打了辆出租车，顺着一号国道北上，在稍微离开医院一点儿的地方下了车。绕到医院后门，穿过后院的废弃物处理场，尽可能避开医生护士，从紧急疏散用的太平门进了一楼。医院里开着空调，凉爽的空气和来苏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小儿科在二层，老年科在八层。梁平从防火楼梯上到二层，推开防火门，立刻听到一片孩子们的哭闹声、尖叫声和偶尔夹杂着的笑声。走在楼道里，一看见护士就紧张得要命。当确认不是她时，马上又安下心来。在护士值班室，梁平给一个年轻的护士看了自己的证件，来到那个男孩子的病房。
单间病房门口，峰谷和清水两位巡查当班。比梁平大四岁的峰谷说：“一点儿进展都没有。”比梁平小一岁的清水呢，满脸疲惫，不住地抓耳挠腮。大概是因为觉得在这个案子里立不了功吧，一点儿劲头都没有。
峰谷又问：“那天在现场你跟这个男孩儿说什么来着？”
“不记得了。”梁平实话实说。
“给我披上衣服的人，在哪儿？除了这句话，别的什么都不说。我算是服了。
“就他一个人在里边？”
“他母亲也在。头儿在电话里说，你来了我们就可以走了，这是你的案子，你可得负责到底。”
梁平目送二人远去之后，真想随便在什么地方转转就回去交账，就说什么都没问出来。在医院里呆的时间越长，碰到她的可能性就越大……但是，责任感让他留了下来。轻轻地敲了敲门，里边有人答应，梁平推门进了病房。
首先看到的是躺在床上的男孩儿。男孩儿穿着睡衣，仰面朝天，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天花板。男孩儿的母亲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见梁平进来，很有礼貌地站起来：“您是？”
“我是县警察本部的。”梁平并不记得男孩儿的母亲长得什么样。在那种情况下，是不可能去注意谁长得什么样的。男孩儿的母亲也一样，她也不记得梁平，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情。
梁平不知道怎么解释才好：“我就是那天那个警察。出了那么大事，真够受的。”
“那天？”男孩儿的母亲皱起眉头。
梁平点了点头。
躺在床上的男孩儿比母亲反应还快，腾地坐起来，瞪大了眼睛看着梁平。
“你好点儿了吗？”梁平亲切地跟男孩儿打招呼。
男孩儿没有回答梁平的问话，依然默默地凝视梁平。
“啊，那天救了我们的……”男孩儿的母亲赶紧给梁平鞠了个大躬，“到现在连声谢谢都没跟您说呢，真是太感谢您了。”
“您可别这么说，我们要是早到会儿就好了。”
“淳一，快跟警察叔叔说谢谢，这就是那天救我们的警察叔叔啊！”
男孩儿的表情骤变，一下子趴在床上，用被子蒙上了头。
“不知道是怎么了，一直是这个样子。医生说只能靠时间来解决了。”母亲无可奈何地勉强笑笑，有些为难地说，“您救了我们，我跟您说这些可能有些不合适，不过……见了好几个警察，同样的问题问了一遍又一遍。新闻媒体也是，不仅找到家里，听说连孩子的学校都去了。说老实话，苦恼得很。不用说这孩子，连我们做父母的都想快些把这件事忘掉。可是呢，现在这种状态，我们实在……我们打心眼儿里感谢您，不过，我们希望警察别再问孩子了，最好也别到这儿来了，就当没那么回事，为了这孩子……”
“就当没那么回事，不可能啊。”梁平不是对着母亲，而是对着床上堆成一堆的被子说的。
母亲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哭过吗？”梁平问。
“哦，怎么了？”
“就当没那么回事，这是不可能的。就当没那么回事的话，孩子心灵受到的伤害更大。”梁平走到床边，把手放在被子上，“他是怎么欺负你的？还记得吧？那个王八蛋是怎么欺负你的，一定还记得吧？”
男孩儿在被子里拼命摇头。
“那么残酷的暴行，不可能忘了！”
母亲过来制止：“您都说些什么呀！别说了！”
梁平不但不理睬她的制止，反而把被子揭开了。男孩儿蜷曲着躺在床上。
“你被那么残酷地虐待，并不是你的错啊！是那个王八蛋太坏，那个王八蛋太坏了！”
男孩儿用床单蒙着脸，痛苦地呻吟着：“你混蛋！你为什么不杀了他！”
“当时我是想杀了他，真的，我是想杀了他来着。”梁平认真地说。
母亲插了进来：“行啦，您说够了吗？”
梁平一边用手把她推开，一边对男孩儿说：“但是，我杀了他没用。淳一君，得你去杀了他！你得恨那个王八蛋！你是个好孩子，坏的是那个王八蛋！走！”说着拉住了孩子的小手。
“快放手！您要干什么！“母亲有点儿急了。
梁平转身向她鞠了一躬：“您听我的。”说完一把把男孩儿拽起来，“走！”
“疼！”男孩儿疼得直咧嘴。
“不能在这儿躲着，不能这么躲下去！”梁平不顾一切地把男孩拽下床，给他穿上拖鞋，推开试图阻拦他的男孩儿的母亲，拉着男孩儿出了病房。
“来人哪！大夫！护士！！快来人哪！”母亲大叫着跑向护士值班室。
梁平拉着男孩儿朝相反方向的防火楼道跑去。打开防火门，飞快地跑下楼，来到院子里。男孩儿糊里糊涂地根本就没反抗，只是被动地被拽着跑。他们穿过院子，来到医院后院的废弃物处理场。
这是一个堆积着大量废弃物的地方。破桌子、旧床垫，堆得高高的。大概是为了遮丑吧，废弃物前边种着一排白玉兰。大朵的玉兰花开得正欢，散发着甜甜的香味。梁平把男孩儿拉到一棵玉兰树下，说了声：“在这儿等着！”
梁平从废物堆里扛出一个旧床垫，竖着靠在另一棵玉兰树上，然后把男孩儿拉到离床垫五米左右的地方，从地上捡起几块石头递给男孩儿，指着床垫说：“那就是那个坏蛋，用石头砍他！”
可是，石头从男孩儿手中滑落，男孩儿垂着头，双手交叉抱着自己的双肩，一副冷得受不了的样子。
梁平默默地捡起石头，骂了一声“打死你这个坏蛋！”骂完狠狠地朝床垫砍去。梁平一边骂，一边砍，石头全部打中床垫，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弹到地上。梁平不断地捡起石头，骂着，砍着，好像面前的床垫真的就是那个坏蛋。
对于那些感受性很强的孩子来说，蹩脚的表演，无端的做戏，是很难打动他们的。梁平从自己孩童时代的体验中非常清楚这一点。但是现在梁平这样做并不是为了表演给孩子看，他是为了自己在这样做，他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
“杀了你！臭王八蛋！”梁平把石头砍过去，眼前的床垫上浮现出梁平少年时代仇恨的大人们的影子。
男孩儿终于被梁平感染了，小手先于梁平捡起了石头。他避开梁平的目光，举起石头，试着向床垫砍去。劲儿太小了。石头有气无力地落在床垫上，又滚到地上。梁平默不做声地把自己捡起来的石头递给男孩儿。男孩儿接过石头，再次向床垫砍去。这次比刚才劲儿大，但石头击中床垫时没能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梁平用平静的口吻对男孩儿说：“骂那个王八蛋，用最难听的话骂那个王八蛋！”说完又递给他一块石头。男孩儿在把石头投出去的同时，骂了一声“畜生！”声音很小。梁平马上又把石头递过去，男孩儿抓起石头：“畜生！”这次投出去的石头力量大多了，叫骂声也高多了。
“王八蛋！杀了你！我杀了你——”男孩儿的叫骂声中夹杂着泪水。
男孩儿瘦小的身体不知哪儿来的那么大的劲儿。他骂着，砍着，真有一股要把对方杀了的气势。他喘息着，全身大汗淋漓，还是不停地骂着，砍着。梁平在男孩儿身后看着他，不断地把石头递过去，递过去……
男孩儿的母亲和护士们不知是什么时候来到他们身后的，她们被男孩儿的行动震惊了，被男孩儿的气势征服了，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男孩儿终于把力气用光了，投出去的石头打不到床垫了。
“畜生！王八蛋！”男孩儿继续骂着，蹲在地上，垂下手臂，嚎啕大哭起来。
此时的梁平，真想一把将男孩儿抱在怀里。可是他控制住自己的感情，转身给男孩儿的母亲使了个眼色。男孩儿的母亲立刻领会了梁平的意思，她连忙跑到儿子身边，紧紧地把儿子抱在怀里。男孩儿依偎着母亲，哭声更大了。
从那棵白玉兰树上震落下来的大花瓣，依然洁白，依旧芬芳。
6
优希搀扶着一个患者在院子里散步的时候，听见了那个男孩儿的叫骂声。虽然叫骂声在医院里并不罕见，但其中饱含着的极端的仇恨，还是引起了优希的注意。连她搀着的患者也回过头去，不安地朝发出叫骂声的地方看着。
患者叫长濑麻理子，长濑笙一郎的母亲。经诊断，她患的是大脑皮层萎缩、海马周围供血不足引起的认知障碍性痴呆症。虽然才51岁，还是把她安排在老年科病房住了院。因人手不够不准备接收新病人的病床，经过优希的一番努力终于争取下来了。
长濑麻理子大大的眼睛，高高的鼻梁，长着一张说得上雍容华贵的脸。护士们都说，她年轻时大概是非常招男人喜欢的。优希心里知道，麻理子年轻时确实是非常招男人喜欢的，这是十七八年前亲自听麻理子本人和她的儿子笙一郎说的。
但是，现在的麻理子的皮肤显得比年轻时更有光泽和弹性。年轻时由于浓妆艳抹造成皮肤粗糙，从面部表情中渗出的疲惫让人一目了然。跟男人们的复杂关系中产生的痛苦与忧虑，对孩子的负疚感中产生的焦躁与不安，使她漂亮的脸蛋儿上常常透出放荡与颓废的神情。
但是现在的麻理子，已经从日常生活中的紧张感与责任感、人生的意义与目的的枷锁中彻底解放出来，从她的面部表情中常常流露出的惊慌恐惧与故作姿态消失了，有时甚至让人感到她简直就是一个可爱的小孩子。
实际上，老年科里很多老年痴呆症患者随着病情的发展，面部表情都在朝着小孩子的方向变化，而且变得任性、爱发脾气。有时甚至故意为难护士，对护士抡拳头。在这种行为里，也能感到他们孩子般的天真，他们是在撒娇，在竭力寻求爱的保护。
“是谁在生气，在哭啊？”被优希搀着的麻理子身体转向后院，意思是想过去看看。
“到那边去看看？”优希问。她本人也想去看看是哪个孩子，为什么哭得如此伤心。
由于麻理子的手脚还不太听使唤，她们只能慢慢向后院移动。刚进后院，她们就看见一个男孩儿正在朝着靠在玉兰树上的床垫砍石头，一边砍一边骂。他身后站着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男子，不断地往男孩儿手上递石头。
优希记得这个男孩儿。发生在多摩川沿岸的猥亵男孩儿的事件，引起过优希关心与痛苦。听到罪犯被捕的消息，优希总算放下心来。而得知男孩转到了这所医院，她再一次被震动了。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男孩儿呢？优希碰到小儿科的护士时，打听过这个男孩儿的情况。
小儿科的护士说，男孩儿转来以后，表情呆滞，医生护士问什么都不回答。护士为了安慰他送他一个布娃娃，他抓住布娃娃又踢又打，最后扯得粉碎。
优希呆不下去，今天早上到小儿科的游戏间看那个男孩儿，刚隔着玻璃看了他一眼，他就大闹起来。优希马上就看出这是个有心理障碍的孩子。男孩儿把护士给他的画笔扔掉，纸也撕掉，护士拿他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优希很不愿意到小儿科当护士，因为这些孩子很容易让她想起十七八年前的自己。想起以前的事，她是非常痛苦的。
男孩子如果把愤怒埋在心里发泄不出来是很不好的。特别是那些受到过坏人猥亵的男孩子，深藏在内心深处的愤怒很容易变成自责。因为自己不好才被人看不起、被人欺负、遭人白眼的。特别是这个男孩儿，眼看着父母由于自己的原因陷于危险境地，更容易产生自责和罪恶感。于是优希向小儿科建议为这个男孩儿请精神病专家，小儿科同意了，但打算再观察几天。
可是，还是这个男孩儿，现在竟痛快淋漓地表现着对罪犯的极大愤怒。
“畜生！王八蛋！”一边骂着，一边用石头砍着，那小样儿看着真叫人心痛。把胸中的愤怒和郁闷发泄出来，是否真的能治好心理疾病，现有科学还无法证明，但是发泄出来是非常必要的。为了认识到罪犯的恶，为了找到自尊，必须发泄出来。而且，眼前这个男孩儿并不是真的在杀人。
“这是他跟我们不一样的地方，”优希想，“当时我们也应该找一个旧床垫……”优希胡思乱想的当儿，麻理子在旁边出声了：“好！干得好！”她紧紧地攥着拳头，给男孩儿加劲儿，“那是个坏蛋！杀了他！”
男孩儿终于累了，蹲在那里放声痛哭，泪如泉涌，愤怒有了出口。哭声是悲伤的，更是生命之存在的证明。这哭声告诉人们，这是被伤害之后的痛苦与叫喊，这是得到关爱之后的幸福与微笑，这里是一个纯洁的生命！母亲抱住了他，他哭得更厉害了。
是啊，愤怒和憎恨不发泄出来是不行的，除非不触及它，永远把它捂在被窝里。如果没有温暖的怀抱，没有柔和的手臂，没有热热呼呼的被窝的话……
麻理子在不停地拍手：“干得好！干得好！”给男孩儿递石头的男子听到有人拍手，不禁回头看了一眼，目光正好跟优希撞在一起，一下子僵住了。
眉清目秀的一张孩子脸，透着精悍，但是他的眼睛在微微颤抖。那恍惚的眼神传染了优希，使她感到一种说不出的不安。那男子张了张嘴，但什么也没说出口，转过身去正要离去的时候。
“笙一郎！”麻理子叫了一声。男子愣了一下，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没有看优希，而是注视着麻理子。优希突然觉得这男子很面熟，但一时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麻理子离开优希，摇摇晃晃地向那男子走过去：“笙一郎，你已经从山上下来啦？是顺着铁链爬上去的吧？多危险哪，说不让你爬，非爬，真是个傻孩子。怎么样？山顶上漂亮不？快过来，咱娘俩聊聊。”麻理子边说边向男子招手。男子的脸扭曲了，充满恐惧的眼睛看看麻理子，又看看优希，连连后退。麻理子大声喊了起来：“笙一郎，你这是怎么了呀？”男子听到这可怕的喊声，撒腿就跑，转眼就消失在病房拐角处。
优希记忆深处的那个少年的面影，跟远去的男子重叠在一起。不可能！不可能！我一定是认错人了！这个人，我好像已经把他给忘了，不，不能说好像！不忘是不行的！
7
出了横滨站附近的反町站，过了商业街以后第二个巷口往里拐，走到小巷深处的僻静处，路旁就是早川奈绪子的小酒馆。这是一座二层的木造建筑，从外观上看跟一般住家没有什么不同。木门的门柱上装有球形电灯，球体上写着两个很漂亮的毛笔字“奈绪”，是这家小酒馆的惟一标志。
现在，连这个球形电灯都没亮着，小小的院子也是漆黑一片。老主顾一看就知道是关门了，这是一家除了老主顾谁都不会光顾的店。
梁平和伊岛并肩坐在小酒店的柜台前，身穿和服的奈绪子站在柜台里边。她正用一个中间装着冰块的玻璃酒壶给伊岛斟酒，伊岛等酒杯倒满了转过来对梁平说：“不管怎么说，那个男孩儿提供了证词。”这话他已经说了好几遍了，说完又干了一杯。他喝的不少了，脸已经变成了红铜色。
奈绪子又把酒壶举到梁平眼前：“给你也满上？”
趴在柜台上的梁平，抬起眼皮看了奈绪子一眼：“不是说好一醉方休嘛！”说完拿起酒杯，让奈绪子给他斟酒。他早就把领带给解了，衬衣袖子捋到胳膊肘以上。他比伊岛喝的还多。
伊岛又说：“至于到底是怎么让他开口的，我不知道。归根到底是你干的漂亮！”
梁平冷不丁冒出一句：“我？我什么也没干哪。”说完一气把满满一杯酒喝光，把酒杯往柜台上一放。
被贺谷雪生猥亵过的男孩儿在梁平离开医院以后就跟母亲说了事件的经过。母亲给搜查本部打了电话，高津警察署的警察和伊岛马上就过去了。男孩儿说的事件经过跟警察们推测的一样。想到外边去玩儿的男孩儿在门口碰上了贺谷，贺谷用匕首逼着他回去，进家以后贺谷把正在洗衣服的母亲和男孩儿绑起来，等着男孩儿的父亲回家……以后的情况跟男孩儿父母提供的证词是一致的。但是，关于被猥亵的事男孩儿一字不提，说是不记得了。
“不管怎么说，那孩子说话了，足以证明贺谷是闯入民宅犯罪，这就没问题了。”
“没问题了？怎么能说没问题了呢？”梁平看都没看伊岛一眼就把他给顶回去了，“我看哪，被猥亵的事不是想不起来了，而是不愿说出口。这说明他心灵上的伤口还没愈合。”
“你不是帮助他把憋在心里的委屈给吐出来了嘛。”伊岛从男孩儿母亲那里知道了梁平所做的一切。而梁平呢，只向股长报告说什么也没问出来，挨了顿批评而已。
“一次两次是吐不干净的，更不用说伤口愈合了。将来还是免不了被人欺负，被人看不起。”
“警察就管不了那么多了吧。主治医生说还要从院外请精神病专家呢。”
“光给他治疗不行。他父母也得接受心理辅导。他们内心也残留着恐惧和不安，这会影响孩子的。他们在无意中还可能责备孩子，有时候就算他们说者无心，你不能保证孩子听者无意……”梁平说到这儿，把头一摆，示意奈绪子倒酒。
奈绪子给他满上，梁平又一气干了。接下来是一阵无言的沉默。
伊岛为了改变气氛，换了个话题，对奈绪子说：“快到你父亲的忌日了吧？受到早川先生关照的很多人都要来。”
“都是大家关照我们……”奈绪子说着向伊岛深深地鞠了一躬。她的情绪马上感染了梁平。到这个小酒馆来认识了奈绪子，还是托她父亲的福。
奈绪子的父亲原来也是神奈川县警察本部的警官，伊岛的上司。15年前，在逮捕一个强盗时胸部被刺伤，因留下了残疾就提前退休，把自家的一楼改造了一下，开了这个小酒馆。酒馆整洁雅致，只接待老主顾。所谓老主顾，也就是警察本部的警官们。这样一来，附近的地痞流氓自然就老实多了，人们都认为这家店会一直这么质朴无华地开下去。谁知两年前奈绪子的父亲因心力衰竭突然亡故了。母亲是早于父亲五年因脑溢血去世的。奈绪子有一个哥哥，因为跟父亲合不来，很早就离开家，在北海道的一家乳制品公司工作，已经结了婚，有三个孩子，无意回来继承父亲的酒馆。
奈绪子七年前结过婚，伊岛早就知道，梁平跟着伊岛到这里来的第三次就知道了，但详细情况是半年前俩人睡在一个被窝里以后，奈绪子自己说的。
奈绪子的丈夫是她在广告代理店工作的时候的同事，外表看来是一个和蔼可亲的优秀的公司职员，而实际上是一个缺乏独立性的依赖性很强的人，加上婆婆是个斤斤计较的婆婆，结婚刚两年就分手了。打那以后，奈绪子就回到娘家帮着父亲经营这家小店。父亲死后，奈绪子打算关张，但是以伊岛为首的老主顾们不干，说什么也要奈绪子把小店开下去，对她说，有什么难处尽管说话。就这样，转眼又是两年。
“过了早川先生的忌日，该考虑考虑你们俩的事了。”伊岛说。
“伊岛先生……”奈绪子不想让伊岛继续说下去，但伊岛把玩着手中的杯子，说得更起劲儿了：“人哪，都得有个归宿，这才叫面对人生。这不单是指有泽，也是指你们俩。你们俩的人生态度都不对。在工作中寻求寄托，那是逃避，不是真正的面对人生。当然，建立家庭也有不痛快的一面，也会少一些自由。但是，两个人在一起，更多的是互相关心，互相照顾，人生的意义会更丰富、更深刻。背向人生，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梁平的目光落在空酒杯上：“我可没有背向人生。”
“不，你就是背向。我总觉得你在伪装自己，你并没有真实地活着，你害怕真实地活着。”
听了这话梁平有点儿生气了，顶了伊岛一句：“净说些让人越听越糊涂的话！”
“好了好了，你们俩都喝多了。”奈绪子赶紧插进来，一边给伊岛斟满最后一杯酒，一边说，“大概有泽有他自己的心上人吧。”
梁平不由地看了她一眼。
奈绪子跟往常一样微笑着：“是吧？一直在想着你的心上人吧？”
梁平只是孩子般顽皮地笑了笑，没说话。
伊岛走了以后，梁平又接着喝了一会儿。奈绪子洗了器皿，关了门窗，然后架着梁平上了二楼。梁平早就离开警察本部的单身宿舍搬到了野毛山公园附近的公寓，但是跟奈绪子好上以后，基本上没去住过。办案子的时候不是睡在值班室就是睡在练功房，案子办完了，就又住到奈绪子这儿来了。
奈绪子铺被褥的时候，梁平瞥了一眼那个充当了大白鼠的窝的衣箱，大白鼠的小崽子们已经睁开了眼睛。梁平把衣箱拉出来，问：“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些小东西？”
“怎么处理？当然是送人了。”
“扔了算了。”
“你这是怎么说话呢，要不你拿去吧。”
“那不是一样嘛，反正是强行让它们离开父母。所以我早就跟你说，别养了别养了！”
“当时那位客人说，我要是不要，他就把这对大白鼠弄死。如果拒绝了，不等于是我害了它们嘛。”奈绪子顶嘴似的说。铺完被褥，奈绪子叹了一口气，“还有，我一个人过日子，有个活物在家，也算有个伴儿……”
梁平把衣箱放回原处，眼睛看着别处说：“我刚才胡说什么来着吗？”
“嗯？”
“你跟我们班长说我有心上人，你怎么知道的？”
“嗬，闹了半天还真有啊！”奈绪子戏谑地说着，轻轻地拍了拍手，“我只不过是诈你一下，好啊，闹了半天你还真有啊！”
梁平转过头来看着她。奈绪子转过脸去，梁平在一瞬间发现她的脸色变了，可爱的脸蛋儿伤心得扭曲了。奈绪子后背冲着梁平，用鼻子哼着歌，开始慢慢地解和服的带子。梁平站起来，从后面抱住了她。奈绪子用力挣脱着，梁平感觉得到，她是真的想挣脱，而不是那种半推半就。
一股莫名的痛楚袭上梁平心头。为了逃避这痛楚，他更紧地抱住了她。紧接着，一下子把她摔倒在铺好的被褥上，把她的身体扳过来，压在上面，捉住她的两手就要吻她的唇。
“梁平，不，我不！”奈绪子躲开梁平的嘴辱，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当别人的代替物，我不干！”
梁平看着她的眼睛说：“谁说是代替物！”说完就用头压住她的脖子，手从被他弄乱了的和服下摆伸进去，抚摸她那柔嫩的肌肤……
第二天早上，梁平没有去高津警察署的搜查本部，而是到神奈川县警察本部去了。关于贺谷雪生一案的处理，由高津警察署负责，梁平他们提出了准备应付新案件的申请。
上午8点，梁平来到警察本部11层的大办公室，坐在了自己的办公桌前。不锈钢制的办公桌上放着一封电报，纸袋上印着的是鲜花的照片，属于那种最廉价的贺电。
伊岛刚从洗手间回来，用手绢擦着手对梁平说：“电报是刚来的。”
梁平站起来向伊岛行了一个鞠躬礼：“昨晚喝多了，对不起！”
伊岛摆摆手：“我也醉了，什么都不记得。即便有什么，也是彼此彼此。”
“对不起……”
“行了行了，还是先看看有什么喜事儿吧。”
梁平打开贺电，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开头的称谓：“长颈鹿。”
梁平骤然屏住呼吸，闭上了双眼。一刻不曾忘记过的名字！但这名字并不是谁都知道的。梁平折起电报，对伊岛说了句：“对不起，我出去一下。”就出了办公室。
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梁平尽可能放慢脚步走进洗手间，在盖着盖儿的抽水马桶上坐下，插上插销以后，急急忙忙地打开了电报。
“长颈鹿：庆祝再会。12点山下鞋店见。”
落款是“刺猬”。
梁平在办公室打开电报一看到“长颈鹿”时，就已经知道发电报的人是“刺猬”了。
整个上午，梁平无心处理积压的文件，心急火燎地熬到中午。一边希望千万别有什么新案子，一边又祈祷着有什么事件发生而接到行动的命令。不，这跟命令没什么关系，该不该去，自己是能够判断的。如果不想见，不理他就是了。
差五分12点的时候，伊岛邀梁平一起去吃饭。这倒是一个无视那封电报的机会，可是梁平说出去有点儿事，谢绝了伊岛的邀请。
梁平出了警察本部，朝山下公园方向走去。晴空万里，横滨湾波平如镜。梁平走进几乎没有什么海腥味儿的公园，朝着那个“穿红鞋的少女”像走去。少女像旁边的长凳上，坐着一个穿银灰色西装的瘦高个儿，30岁左右，头发挺长，耳朵里塞着耳机，好像在欣赏古典音乐。一双充满智慧的单眼皮儿的眼睛注视着海面。
梁平停下脚步，端详着瘦高个儿的侧影。梁平从远处多次见过在医院里当护士的她。在她家附近啦，医院附近啦，甚至为了保护她而尾随过她。但是眼前这个人，17年来没见过一面。然而不可思议的是，没有一点儿生疏感，大概是17年来从来没有忘记过的缘故吧。
17年了，他跟自己一样，也长成大人了。面貌跟梁平的想像也没有什么大的出入。瘦高个儿感觉到有人在注视着他，抬起头来。一认出是梁平，面部表情一下子僵住了，但他马上恢复常态，微笑着：“真不愧是刑警啊。”他取下耳机，“看懂了？我的暗号。”梁平朝他走过来的同时说：“那算什么暗号，山下鞋店的意思，连小学生都知道。”
“我可是苦思冥想了半天呢。”
“古典音乐？你还是你，还那么高雅。”
“听吗？”说着把耳机递给梁平。梁平在一旁坐下，把耳机塞进耳朵里。关西方言的相声说得正热闹呢。梁平笑笑，取下耳机还给了对方。
“刺猬，”叫出这个代号以后，觉得跟对方的西装革履很不相称，“你现在怎么称呼？”
“长濑笙一郎。”
“长濑？”
“母亲正式离婚以后随了母亲的姓。”
“在哪儿高就？”
“律师，归属于东京律师协会。”
梁平吃了一惊，这可没想到：“真是冤家路窄呀。”
笙一郎笑了：“我主要是企业法和民事，跟你撞不了车。”
梁平接过笙一郎递过来的名片：“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昨天我去医院了，多摩樱医院。”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梁平最怕的就是笙一郎找到她：“……你们早就见过面了？”
笙一郎当然知道梁平指的是谁，摇摇头说：“跟她见面，也就是一个月以前的事。真的，这不能对你说谎。跟你一样，17年没见过她……老太太病了，住在那家医院。”
“偶然相见的吗？”
“不，不能说是偶然的。这个世界上没有偶然，我现在是这么认为的。”
“……那是怎么回事？”
笙一郎没答话，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来，刚要点火，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看了梁平一眼：“没关系吧？”
“什么？”
“烟，你对烟不是有过敏症吗？”
梁平苦笑了一下：“那时候，我也差点儿学会了。”
“女人抽烟，看惯了吗？”
“早就看惯了。而且，你是男人嘛。”
笙一郎点点头，点着烟抽起来。
梁平斜着眼睛看着笙一郎抽烟的样子，回忆起那天的事：“那天我在医院里见到的那个人果然是你母亲，我说怎么那么像呢！虽然上了年纪，还是那么漂亮。”
“别胡扯了。”
“真的。”
“病了，痴呆。”
“……是吗？她叫我笙一郎，还提到爬山的事，真让我吃惊不小。”
“她，哦，我不是指老太太。她见到你也吃惊不小。犹豫了半天，还是给我打了电话。尽管她觉得是认错了人，但说起你的事来还是像决了堤的水似的没完没了。她说太巧了，17年以后刚刚遇见我，马上就又遇见了你。所以她说肯定是认错人了，说了好几遍。她不敢相信世界上会有这么巧的事。不过，我不那么认为。你呢？你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的？”
“刚见过了她，又收到莫名其妙的电报，你就没有感觉吗？”
“有。”梁平老实答道。
笙一郎拼命地接连抽了几口烟：“我是在一个月之前见到她的。我认为她绝对不是认错人了。自从见到她的那一天起，我总有一种预感，那就是，你很快就会出现在我面前，甚至觉得不是明天就是后天。她觉得吃惊，觉得不可思议，我还觉得太晚了呢。”
“我可不知道你跟她已经见过面了。”
“我呢，说实话，一直也没想过打听一下你在哪儿。怎么说呢，现在是咱们再会的时候了。我家老太太的事不过是个借口。见不到她我呆不下去了，我已经到了非见她不可的地步了。老太太的病是偶然的，但到她那个医院去住院却不是偶然的。要是成心找，更好的医院不有的是嘛。”
“不过，我到那个医院去可纯属偶然。”
“不对吧，”笙一郎扔掉烟头，用脚捻灭，又点上一支，“应该说你也已经到了非见她不可的地步了。在见到她之前，我就怀疑你们已经见过面了，原来还没有。但是，你跟她见面也是不可避免的。明天？一年以后？具体什么时候我不敢说，但我敢说你肯定忍不住。如果你已经变了，那另当别论。如果你不再是以前的你，我永远不会出现在你面前的。但是，那天你在医院里的行动告诉我，你没变。我相信，我，你，一点儿都没变。咳，要是变了，该有多轻松啊……”
“也许。”梁平点了点头。
大群的鸽子围过来，咕咕地叫着，好像有些害怕的样子，抬头看着这两个男人。笙一郎把手中的烟头朝鸽群弹过去，鸽子们腾地飞走了。
“我跟一个报社的社会部记者很熟，让他通过你们警察本部的记者俱乐部打听到了你。是幸运还是不幸我说不清楚，你没改姓。你不是过继给人家了吗？”
梁平看着远去的鸽群：“因为是同姓的亲戚。”
“长颈鹿！”听到笙一郎这样叫，梁平赶紧把目光从鸽群那边收回来，转向笙一郎。
笙一郎又抽出一支烟：“你早就知道她在那家医院工作吧？不仅如此，她在哪儿住，哪年从护士专科学校毕业，在哪家医院的哪个科，都知道吧？”
梁平从笙一郎的语气中可以断定，笙一郎也早就通过某种方式了解了年来久坂优希的大体情况。笙一郎手指夹着香烟，望着风平浪静的海面说：“我要是能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就好了。她对我说她见到的好像是你，我听了以后不往心里去也就算了。可是呢，我偏偏要四处打听你。就连你今天肯定到警察本部办公室来，我都打听清楚了，算计好了让你在今天一上班就收到电报……你呢，不来也就什么事都没有了。我给你的电报，抬头是长颈鹿，暗号也是连孩子都知道的。对这样一份莫名其妙的电报，你可以完全不去理会，那样的话我也许就再也不会打扰你了。可是呢，你来了。明明知道是谁给你发的电报，你还是来了。”
梁平沉默不语。笙一郎说得对，一切都是自己的选择。当刑警，在香川县警察本部也可以当，在东京警视厅也可以当。但是偏偏选择了她所在的神奈川县。就算当时神奈川县警察本部不接收，也得选择在神奈川县找个别的工作住下吧。
“为什么要用贺电的形式？”梁平问道。他盯着自己的脚尖又说，“怕不是唁电吧？”
这回轮到笙一郎沉默了。代替他的回答的是从他嘴里淌出来的苦涩的烟雾。梁平的目光转向大海。大海反射着暗灰色的光。大海啊大海，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丑陋不堪了？
“见面了，”梁平小声嘟囔着，从心底发出深深的叹息，“我们……见面了。”
指现在，还是指18年前，连梁平自己都说不清楚。眼前的大海波平如镜。欲放眼远望，却被附近的码头遮断了视线，隐约可闻的漏油的气味阵阵飘来。

第二章 1979年5月24日
1
少女透过汽车的挡风玻璃，看着在五月柔和的日光照耀下鳞波万顷的大海。
从四国的松山出发，沿着海岸的国道向西南方向行驶20公里，往右拐向伊予滩的时候，有一个叫做鱼师町的小镇。出了小镇向西500米左右，马路尽头是一座二层楼的医院。
爱媛县县立双海儿童综合医院。少女就要在这所医院里住院。医院正面是四国地区连绵的群山，后面是濑户内海。
少女听父亲说，本世纪30年代，这里是一家结核疗养院。战后，结核病人越来越少，恰好在少女出生的1968年，这家医院改成了儿童专科医院。
少女乘坐的汽车沿着两旁种着法国梧桐的马路，驶入医院大门。大型停车场里停放的汽车，不仅有来自四国地区其他三县的，还有来自山阳地区的广岛县、冈山县的。少女乘坐的汽车则来自濑户内海对岸的山口县。
汽车停在医院的大门前。首先下车的是少女的母亲。她穿着素朴的茶色西装，长发挽在头顶，小脸盘儿，瘦瘦的。她微微皱了皱眉，对仍然坐在车中的少女喊道：“优希！”
久坂优希，戴着弟弟的棒球帽，帽檐压得低低的，挡着眼睛，好像没听见母亲在叫她，坐在车里一动不动。坐在驾驶座上的父亲久坂雄作回头看着优希，非常温和地说：“没关系，不是什么可怕的地方，这是一家很好的医院。”
雄作瘦高个儿，宽肩膀，身材匀称。穿一身灰色西装，系一条素色领带，三七开的分头，长脸，眼睛很有神，外眼角稍稍下垂，看上去和蔼可亲。见优希不答话，又说：“不是跟你说过了嘛，我先来过一趟了，病房挺干净的，护士也都很和气，不用担心。在这里休息一段时间就回家。啊，空气多新鲜！好好在这儿过几天吧。”
母亲久坂志穗不耐烦了，她拉开车门，十分严厉地对优希说：“优希！磨蹭什么呢！快出来！医生正等着你呢。”
雄作觉得志穗说话太严厉了，赶紧制止：“干吗那么凶啊。”接着朝医院那边摆了摆头，“孩子渡海跨山地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心里也是不安哪。”
志穗根本不理雄作，凑近优希继续严厉地说：“好多天以前不就说好了吗？你也是答应了的。你给我在这儿把病治好了，恢复原先的优希。别那么娇气，快下车！”
优希还是不动。志穗焦躁地伸手抓住了优希藏在黑色衬衫长袖子里的左手腕，优希不由得叫了一声。
志穗抽回手：“伤口还疼？”
优希紧锁双眉，没有答话。
志穗大声嚷嚷起来：“行啦！说话！没长嘴呀！”
雄作深深叹了口气，平静地劝道：“优希，不管怎样，咱们先下车，好吗？”
优希抬起头来，看见父亲正亲切地朝自己点头，总算移动着身子蹭了出来。
雄作关上车门去停车场停车，志穗拉起优希的右手走向医院大门。
初夏的太阳暖烘烘的，热得优希额头冒汗，好不舒服，她伸手把帽子摘了。
玻璃大门上映出她的身影。头发比常见的短发短得多，而且长短不齐，有的地方看得见头皮。那是昨天她自己用剪子铰的。
“你给我戴上！”看见这头发志穗的气就不打一处来。她劈手夺过棒球帽，强行给优希戴上。
优希穿着黑色的棉裤，黑色的衬衫，加上一顶棒球帽，从近处看也会误认为她是个男孩子。
“别发愣了！”志穗拉着优希的右手进了医院。
进了大厅，听到的是孩子的哭声、抱怨声和母亲哄孩子的声音，闻到的是药品和来苏水的刺鼻味道。大厅并不宽敞。正面是挂号室，右侧是交费处和取药处，左侧摆着六条长椅，长椅前方吊着一台电视。
虽然是下午，大厅还是那么混乱。长椅上坐满了人。得病的孩子，受伤的孩子，还有他们的家长。
志穗拉着优希走进大厅最里边的长椅的一个空位处说：“坐在这儿。”把优希摁在长椅上，自己站在一旁。优希环视四周，大厅里坐满了幼儿患者和他们的母亲。很多孩子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他们的母亲呢，也是连哄孩子的力气都没有了。
优希又看了看医院分科的牌子，内科、泌尿科、循环系统科、外科、整形科、放射科、眼科、耳鼻喉科、脑神经科，还有，儿童精神病科。
优希以前在德山市一家诊所看精神病科时，听到那位老医生对父母说，厚生省【注】还没有把儿童精神病科列入正式的医疗科目，还不允许医院打出儿童精神病科或小儿精神病科的牌子，即使孩子的精神状态有问题，也不能认为是精神病。所以，老医生只是反复地对优希说：“你也就是有点儿心情不安定。”
【注】相当于中国的卫生部。——译者注
但是，老医生最后还是对治好优希的病失去了信心，向优希的父母介绍了双海儿童医院。双海儿童医院是有数的几家挂了儿童精神病科牌子的医院之一，设备也很好。优希的父母动了心，决定把优希送到这里来住院。
“妈，”优希盯着“儿童精神病科”的牌子，小声问，“我是不是很臭？”
志穗立刻打断了她：“别胡说！”
优希的视线从牌子上离开，转向大厅后部的小卖部。小卖部很小，从优希的位置可以看到有卖文具、塑料玩具什么的。
两个七八岁的小女孩，一个用绷带包着头，一个用眼罩捂着眼睛，手拉手进了小卖部。同时，一个穿着中学生制服的少年拄着拐杖从小卖部里走出来。
“怎么回事？怎么这么慢？”志穗嘟囔着，朝停车场方向望着，“你爸爸拿着住院申请书呢，怎么这么磨蹭。优希，好好在这儿等着，别动地方，知道啦？”优希没有答话。“妈妈去去就来。”志穗说完就走出医院大门去了停车场。
志穗刚走，优希就从长椅上站起来，朝小卖部走去，走到小卖部她并没有停下来，而是继续顺着楼道朝医院后部走。
来的路上看见医院是面山靠海建的，还看见大海波光粼粼，耀眼的光斑在海面上跳跃。那是真正的光。看到那光，丑陋的自己好像就要溶化了，而且一点儿都不感到害怕。真想沐浴着那光，永远溶化在那光里。
顺着楼道走到头是紧急疏散用的太平门，优希转了一下门把，很容易地就把门打开了。出了门是一条连接病房的非封闭走廊。优希离开走廊，来到院子里。一条没有颈圈的狗，摇着尾巴奔向优希。油亮的毛皮，很可爱的样子，好像期待着会得到什么赏赐似的，拼命地摇着尾巴撒娇。心情烦躁的优希没有理它。大概是觉得在优希这里不会得到什么吧，那狗跟在优希身后走了一会儿，突然转变方向，朝着白色病房一楼的一个打开的窗户奔去。
优希发觉那狗跑了，不由地停下脚步回过头去看。只见从窗户里伸出的一只小手一扬，扔到地上一块东西，那狗跑过去，叼起来吃了。优希仿佛可以听见那个住院的孩子欢快的笑声。突然，优希意识到自己看了不该看的东西，赶紧离开了。
在日照不太好的医院的西侧，是一栋L形病房。优希觉得那病房从形状到气氛都让人感到不快，于是避开它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走着走着碰到了围墙，沿着围墙又走了一段路，看见一个铁栅栏门，门插着，但没上锁。优希打开栅栏门走了出去。正面山上一片新绿，从右侧吹过来的初夏的风，送来阵阵草木的清香。
优希背着风，沿着一条小路向左侧的大海走去。小路的尽头是高高的堤坝，堤坝上密密地种着绣线菊，绒线球似的小菊花，筑成一堵洁白的墙。优希分开绣线菊向堤坝上爬，可怜的小白花纷纷散落。
爬上堤坝一看，长满了白车轴草的斜坡一直向下延伸到海边的松森林。优希从堤坝上飞快地跑了下去，速度之快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她一口气穿过松森林，在踏上沙滩前一瞬间被树根绊了一下，重重地扑面摔倒在地上。
一点儿都不觉得疼。优希一挺脖颈，从沙土里抬起头来。浓浓的海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十字形的波光，在眼前闪烁。含有盐分的黏糊糊的风，吹拂着脸颊。
优希站起身来，也不去理会脸上身上的沙子，径直向大海走去。沙滩上一个人也没有。
优希摘掉帽子，脱掉上衣。还要衣服干什么，只要能永远溶化在那光里，什么都不要！
脱左边的袖子时，被绷带绊住了，手腕上的伤还很疼。优希不顾一切地把袖子拽下来，紧接着脱掉棉裤，走向大海。一阵排浪打上来的时候，她把内衣也脱光了……
2
双海儿童医院北侧，跟各个病房同样的一座二层建筑，是县立养护学校分校的教学楼。住院的孩子们在这里学习。分校设有小学部和中学部。小学部孩子少，二三年级合设一个班，四五年级合设一个班，一年级和六年级各设一个班，加上智力障碍的孩子的一个班共五个班。中学部一二三年级各设一个班，再加上智力障碍的孩子的一个班一共四个班。
来教室上课的学生是很不固定的，完全根据孩子们的病情。插班退学是常有的事。患心脏病等慢性病的孩子们上课时情绪低沉，而在外科住院的孩子们则很开朗，除了打着石膏不能动的部分以外，可以说是朝气蓬勃，充满生机。
分校里学生的层次反差很大，性格内向的孩子被欺负也已经是公开的秘密，尤其被孤立的是那些在儿童精神科病房住院的孩子。
医院西侧的那栋L形病房就是儿童精神科病房楼。听说那是结核疗养院时代晚期患者的病房楼，至今还有当时死亡的结核病人的幽灵出现。现在叫八号病房楼。但是孩子们不叫它八号楼，而叫它动物园，在动物园里住院的孩子们每人都有一个动物的名字。
这天，被称为长颈鹿和刺猬的两个六年级的逃学少年，钻进了运动场一角的木造小仓库和圈着运动场的网状铁栅栏之间的狭窄的夹道里。
长颈鹿是个小个子，一张眉清目秀的娃娃脸。刺猬是个瘦高挑儿，表情阴郁。长颈鹿从裤兜里掏出一个高级打火机，刺猬掏出一包烟来。打火机和烟都是送孩子来医院的大人们忘在大厅里的东西。俩人每人叼上一支，点着抽起来。长颈鹿试着抽了一口以后，开始用燃着的烟烫脚下爬行的蚂蚁。蚂蚁手忙脚乱地挣扎了几下，很快就死掉了。
刺猬呢，一边把烟深深地吸进肺里，一边用脏里吧卿的鞋尖撮起沙土埋他自己脚下的蚂蚁，蚂蚁刚刚玩儿命钻出来又被他埋上，就这样反反复复地折磨着蚂蚁。
“什么时候行动？”长颈鹿一边用烟头烫蚂蚁一边问。
“等再暖和点儿吧。”刺猬把长发向上拢了一下说。
长颈鹿抬起头来问：“为什么？”
“搞不好还得在野地里露宿，这么冷，冻不死也得感冒，那还跑得了吗？”
“那你说到底什么时候合适？”
“怎么也得过了梅雨季节。”
“还得等那么长时间哪！”长颈鹿不太满意地看着刺猬。
刺猬俯下身子，好像在交班似的认真地说：“还有，准备得越充分越好。
“收音机、手电筒、雨衣、毛巾，都准备好了，蜡烛、打火机也都有了。而且已经装在双肩背里，随时可以逃走。”
“还没地图呢。”
“不是有世界地图吗？”
“要想走到国外去，首先得逃出这个鬼地方！”
“我把图书室的分县地图册给他偷出来不就结了嘛。”
“那个是二万二千五比一的，不行。得找更详细的，连胡同啦，我们选作行动目标的商店啦，特别是派出所，都得标得清清楚楚的那种地图。不然马上就会迷路，被抓起来。”
“跟老师要要看，就说是研究用。”
“行吗？”
“说说看嘛。”
“我？”
“可不得你嘛，你嘴甜。”
“要说魅力，还得数你长颈鹿。”
俩人对视了一下，笑了。长颈鹿看了看自己穿的红色运动服：“衣服是不是有点儿那个。”刺猬穿的是蓝色长袖棉布衫，牛仔裤。两个人的衣服都是脏兮兮的，有的地方已经开了线。一年到头就这么一套衣服。
“逃走的时候顺手牵羊拽别的动物几件。”长颈鹿说。
“能把防灾用品仓库的钥匙弄到手就好了，”刺猬执拗地把埋蚂蚁的沙堆往高堆着，“就是服务楼地下室的那个仓库。准备着大地震发生以后用的毛毯、罐头什么的，有用的东西不少。”
“吃的东西可以到食堂的冰箱里去偷。到了晚上就没人了。”
“一个月，能走到哪儿呢？”
“你想去哪儿？”
长颈鹿把烟头儿塞进了蚂蚁窝：“东京、大阪、美国、欧洲、非洲……结果呢，也许走到哪儿都一样。”
“对，这世界的末日就要到了。”
“所以我更不想在这里呆下去了，我可不想在这儿干等着世界末日的到来。”
刺猬把埋着蚂蚁的高高的沙堆一脚踩下去：“他们是他们，能挣钱的，能出名的，长得漂亮的，想跟长得漂亮的结婚的，在那里你争我夺。可是呢，这帮家伙已经累了，烦了。这个世界谁都不喜欢了……所以呢，最后是一起毁灭，让他们以毁灭来迎接世界的末日吧！”
长颈鹿像戏剧中的演员那样哈哈大笑着：“但是，我们，从出生的那天起，就拒绝成为什么伟人、名人，所以呢，我们也被这个世界拒绝了。现在，轮到我们嘲笑你们这些担心世界末日的到来，急得嗷嗷直哭的家伙了。你们一直争过来夺过去的东西是臭大粪，不值得我们往上头吐睡沫！”
刺猬对长颈鹿笑着：“长颈鹿，说得好！现在轮到我们了。对于我们这些一直被拒绝被否定的人来说，世界的末日，也许就是我们的机会。”
“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我们没有被这个世界同化，世界沉没的时候，我们也许不会沉没。”
“什么？什么是同化？”
“就是变成一样的东西。
“你歪门邪道的书看得太多了。你是不是就一直想成为大人物啊？”
刺猬忍着没发火：“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我爸爸留下的书我看了不少，自然就记住了。”
长颈鹿嘲弄地说：“是吗？世界沉没了，地面也就沉没了，只有我们在半空中飘着，你爸爸的书里没写着吧？”
“不过，我们沉没的时候，说不定会有人来救我们。当然我的意思不是说人类，比如说天使啦，人鱼公主啦，这些故事书你也看过吧？”
“人鱼公主？不就是那些无聊的童话故事吗？”
“也许吧。
刺猬扔掉烟头儿站起来，把脸贴在网状铁栅栏上往外看。从这里可以看到松森林，看到海滩，看到大海。平时，动物园里的孩子们不经允许是不能到海边去的。突然，沙滩上出现了一个陌生的身影，瘦瘦的，好像是一个无依无靠的人，正朝着大海一直走过去。那是谁？由于距离太远，连是男是女都分不清楚。刺猬盯着那个身影对身后的长颈鹿说：“有人正往海里走。”
“连洗海水浴都没人来的鬼地方，哪会有人。是你的错觉吧？”
“真的！不过，我不敢肯定是不是人。”
长颈鹿站起来也想往外看，因为个子矮，拼命踞起脚尖，总算看到了海边。那人全裸着身体，除了左手腕上的一点白色以外，全身皮肤都是浅粉色的。那人打算干什么？分明是在毫不踌躇地往海里走。脚下蹚起的水花，在阳光下，火花般闪耀着。海水已经没过那瘦瘦的身体的膝盖，被浪打湿了的、太阳照射着的浅粉色的裸体，包裹在耀眼的银色的光芒里。
两个少年惊呆了。出现在他们眼前的，分明是一个特殊的存在。如果世界毁灭的话，她不就是前来拯救我们的天使吗？她不就是前来拯救我们的人鱼公主吗？她，也许是他，对残酷的现实已经绝望，对世界马上就要沉没已有预感，要到大海的那一边去。
“怎么办？长颈鹿！”刺猬叫道。
这时，长颈鹿已经抓住网状铁栅栏攀了上去，刺猬见状也顾不上再说什么，紧跟着也攀了上去。二人翻过铁栅栏，朝海边狂奔而去。
3
海水已经没过了优希赤裸的前胸。一点儿都不觉得冷。习惯了的话，海水里比外边更暖和也说不定。合上眼睑，橘黄色的宇宙变得无限宽广起来。海浪打在身上，眼睑里的宇宙在颤抖，橘黄色的世界充满了诱惑。啊，回到生命之源的大海里去吧。活了11年了，回到大海里，在深深的海底，躺在海草的怀抱里，身心得到永远的放松吧！优希这样祈祷着。
身后好像有谁在叫，既而叫声被涛声吞没了。哪会有谁在叫，只不过是自己一方的愿望罢了，大概是心灵深处发出的求救的呼声吧。她的光脚踩着海底的沙子，向大海更深处走去。
求救干什么？像现在的自己这样活着，不是一件更痛苦的事吗？不过……优希站住了。不过，如果能借助于海，借助于光，溶化掉旧我，重生一个真正的新我，继续活下去呢？就在这时，原本平静的海面突然卷起一个大浪，劈头盖脸地朝她打过来。
优希全身都没在海水里了。海水涌入她的鼻腔、口腔，好难受。她想喘口气，不料连续喝了好几口海水，胸膛里像火烧一样难受，优希已经分不清上下了。一股海水从鼻腔直刺大脑，头好痛啊！
“这是惩罚吗？这是对我的惩罚吗？我优希为什么一定要受到惩罚呢？”
身体被波浪抛上抛下的当儿，脸部偶然露出了水面。阳光晃得眼睛难受，海水腌得眼睛生疼，鼻子和嘴可以呼吸了，优希剧烈地咳嗽，恶心得差点儿呕吐起来。肉体的痛苦，增加了精神的痛苦。
“为什么漂着沉不下去？不是应该回到大海里去吗？为什么渴望救助？你是怕死才沉不下去的！”优希用意志压抑着肉体的痛苦，再次向海底沉下去。但是，脚一蹬海底，手一划水，又漂了起来。肉体成了意志的叛徒。
“怎么又漂起来了？我的身体又背叛了我的心。”
“我恨这没用的身体！”在脸部露出水面之前，优希把裹着绷带的左手腕举到嘴边，狠狠地咬了一口。
又苦又咸的海水灌入口腔，优希不去管它，又狠狠地咬了一口。绷带下面是已经化脓的伤口，剧痛袭来的同时，一个新的想法闪电般产生了。
“莫非是旧我已经溶化在海里，溶化在光里以后，新我在挣扎着现形吗？”
优希又被海浪吞没了，她在海水中睁开眼睛仰望天空。透过海水看到的天空，依旧是无限宽广。无数白色的水泡在周围涌起，又在阳光的沐浴下，一个个爆裂。
优希祈祷着：“能原谅我吗？能原谅一个像我这样的人吗？能来帮助我新生吗？我要新生，我要真实地活下去！救救我！”
突然，她觉得有一只手触到了她。她吃了一惊，条件反射似的推开那只手。可是，那只手还是执拗地缠着她不放。恐惧感涌上来，她用尽全身力气把头探出水面。
“别扔下我们！”叫声距离自己很近。
“救救我们！”
优希的身边是两个少年的脸。
“也把我们带走！”
“救救我们！”
两个少年大叫着。
优希既惊奇又困惑，手脚变得僵硬起来。两个少年一边一个抱住了她。风越刮越猛，浪越来越大，紧紧抱在一起的三个人，沉向海底。此刻，占满了优希的大脑的，与其说是对死亡的恐惧，倒不如说是对两个少年的困惑。
“他们大叫‘救救我们’，我？救谁？他们大叫‘把我们带走’，我？带谁走？带到哪里去？”
凭借自己的意志，为自己做些什么还是能够实现的，然而为了别人……自己倒是一直想成为那样的人来着，但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只好放弃了。脚碰到了海底。眼睛睁开了。不再是走向黑暗的深渊，而是朝着光明破浪前进。
多少次地被海浪打回去，又多少次地被拉过来。脸撞到了浅滩的沙，顾不上吐出嘴里混杂着沙子的海水，又被埋没了。优希恢复知觉的时候，已经被两个少年架到了海滩上。她的左右一边有一个少年。优希缓了口气，重新注视着他们。
是神的儿子？还是童话里说的精灵？优希这样期待着。可是，他们剧烈的上下起伏的背上没长着翅膀，而且是那么的脆弱。他们拼命地吐着海水和泥沙，痛苦地喘着粗气，那样子好凄惨。优希忘了自己还赤裸着身体：“你们是谁？”
小个子孩子脸的少年喘息着抬起头来：“我叫长颈鹿。”
瘦高个儿长发少年也咳嗽着抬起头来：“我叫刺猬。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优希没有马上回答他，茫然地站起身来。
左手腕上的绷带松了，好痛。抬起左手一看，殷红的鲜血正在渗出：“名字？我没有名字。”
优希看着绷带上正在扩散的那片鲜红的颜色，喃喃地说：“我已经……不是我了……我要新生，我要变成一个跟以前不同的新我，活下去！”

第三章 1997年5月24日
1
优希在镜子里反反复复地端详着自己的身姿。优希今天穿一身茶褐色的长裤套装。她是为了隐藏内心的兴奋和不安，才选择了这套看起来既沉着又镇静的衣服的。可是，新绿季节穿这种衣服，多少让人感到心情沉重。
今天化妆比平时浓得多，即便如此也比同龄女性外出时化的妆淡，而且什么首饰都没戴。首饰之类的东西，优希本来就没有。香水是要用的。不只是为了遮掩来苏水的味道，优希对自己的体臭也很介意，所以包里总是装着香水。今天她用的是一瓶新打开的蔷薇花香型的香水。她用粉扑儿沾掉鼻尖上的汗，抬起左腕看了看手表。时间是下午5点45分。
优希看完表，不由的用右手摸了摸左手的手腕。被袖子遮住的手腕，当然已经没有绷带了，伤疤也看不清了，然而，她总是觉得伤口刚刚结成疮痴，刺痒痒的。他们为什么要出现呢？优希在心里上百回、上千回地问着。
见到笙一郎以后，她害怕重新忆起过去的梦魇，于是控制住自己的感情，把精力全部集中在工作上，装作不认识笙一郎。好不容易维持住了心理上的平衡。
可是，那个长得像梁平的人物的出现，把她心理上的平衡打破了。她心烦意乱，想忘，忘不掉；想通过拼命工作忘掉，精力又集中不起来。确认一下到底是不是梁平，也许就轻松了。如果是认错人了呢，也就安心了。可是，如果真是梁平呢？……最后，她决定不再东想西想，打电话坦率地告诉了笙一郎。
几天以后，笙一郎回话了：“是梁平！”听了这话，优希心里顿时感到无限的空虚。
优希心里那个控制着感情的电闸早已处于关闭状态。不是优希有意识地关闭的，而是抗不住强大的电流，自动掉了闸。过于沉重的现实压断了连接感情的回路。
“除了见面，别无选择。三个人一起。”优希的心，恰如下面不知埋藏着多少东西的连绵起伏的大沙漠。她别无选择地接受了笙一郎的建议。
是的，别无选择。明知道梁平就在身边却不去见他，是无法做到的。可是，好可怕。
如果只跟梁平见面，优希觉得自己还能控制自己。可是，三个人一起见面，优希总觉得自己底气不足，说白了，是缺乏追溯过去的勇气。17年前，三个人一直在一起来着。因为三个人在一起，才有了那些令人不堪回首的日子……
那时候，三个人形影不离。那件事，也是三个人一起干的……
优希对自己想起那件事仍然如此的镇定感到吃惊。于是，她把自己心里想的话小声说了出来：“我们三个人，干了那件事。”
优希心里一点儿都没乱。言语构成的意象掩盖了她的意识。言语是通过声音表现出来的，“那件事”只不过是一个意象模糊的声音。也许不要紧的。我能这样镇定自若，肯定平安无事……优希不想破坏了现在的心境，她小心地离开洗手间，尽量减小身体摆动的幅度，穿过铺着地毯的大厅，回到休息室。
这是川崎站东口的一家饭店的小休息室，最多能坐15个人。客人可以在这里叫一份饮料，边喝边休息。优希来得早，坐在了靠窗的椅子上。桌子上放着一杯橙汁，杯子里的冰块已经开始溶化。
窗外，正是下班的高峰时间，堵车了。虽然是阴天，但街上的混沌状态不只是天气的缘故。空气里的灰尘，汽车排出的废气，在窗户内侧都能感觉出来。一瞬间优希想起了17年前在灵峰顶上闻到的那春风的清香。
那是离天最近的地方。远方的乌云里出现了没有雷声的闪电，头顶上就是太阳。
现在呢，正相反，在碗底似的地方，连气都喘不上来，勉勉强强地活了一天又一天。从遥远的地方来到这里，活了这么长时间了。想到这里优希连忙闭上眼睛，把过去的事情推回去，再这样想下去，会说出声音来的。
18年前初次见面的日子是5月24日，把重逢的日子定在这一天，他们俩说是因为这一天工作腾得出手来。其实，定哪一天都一样，优希没说什么也就同意了。
6点了。从优希的位置上可以看得见的饭店的大门开了，肩并肩地走进两位男士。高个子、长头发的那位，优希在一个月以前跟他相会过。个子较矮，透过灰色西装也能看出发达的肌肉，留着板寸的那位，17年没见过面了。
优希从椅子上站起来，迎上前去。两位男士走到优希面前站住了。优希想从他们的脸上寻找少年时代的面影的时候，忽然觉得不妥，赶紧控制住自己的感情，关闭了回忆的闸门。
“让你久等了。”穿着漂亮的藏蓝色西装的笙一郎转身介绍说，“这是梁平。”
优希盯着眼前的梁平，尽量避免着追忆他少年时代的影像：“好久不见了。”
梁平微微点了点头，用有些沙哑的声音答道：“好久不见。”
笙一郎看着优希和梁平说：“咱们坐下谈怎么样？”
两位男士看着优希在他们对面坐下以后才落座。大家坐定之后是短暂的沉默。
“我抽支烟，不介意吧？”为了打破这尴尬的沉默，笙一郎把香烟掏了出来，“17年啦，能这样在一起见面，是多么了不起的事啊。不过，17年后再会的地方，我看有点儿不大合拍。”他边说边把廉价的椅子弄得嘎吱嘎吱乱响。优希和梁平同时苦笑了一下，都没做声。
笙一郎点着烟，接着说：“我的事务所在品川，梁平的工作单位在横滨，你的医院在川崎。三点一线，你在中间，我和梁平一南一北，好像是事先商定好了的。”
他吐了一口烟，停顿了一下，看着优希说：“所以说呢，在川崎见面最合适。只是没找个更好的饭店，真对不起。”
优希摇摇头说：“看你说的，这里离医院近，可帮了我的大忙了。你们俩特意跑这么远来看我，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
“我这里没问题。我的事务所有一个又年轻又优秀的律师负责照看。”笙一郎微笑着说。
“我这里也没问题。”梁平也爽快地说。
笙一郎指着梁平对优希说：“你觉得这小子变了没有？”
优希依然控制着自己的感情，她看了梁平一眼：“还是当时那个样子。那天在医院里撞见时，让我大吃一惊。”
“我也是。”梁平说，他眯缝起眼睛看着优希，“一点儿都没变，那天真把我吓了一跳。”
优希被梁平看得有点儿心慌：“净瞎说。”然后突然用开玩笑的口吻说，“怎么变成老太太了？那时你心里一定是这么想的吧。女人哪，在年龄上就是吃亏。男人呢，年龄越大，越有派头。女人真可怜。”
“说什么呢？你可是漂亮多了。见到你时真的让人大吃一惊，是不是梁平？”
梁平点头。
“行啦行啦，我自己心里明白，说话就三十的人了。”优希说。
“真的漂亮多了。”梁平认真地说。
优希一下子没找到合适的词语对付他们。
“一位思想家说过，”笙一郎接着梁平的话茬儿说，“女人的美丽是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增加的。一位哲学家补充说，但是，只有爱她的人才能看到这一点。”
优希好不容易才找到合适的词语，她笑着说：“别说这些叫人下不来台的话了。”
笙一郎哈哈一笑：“好，不管怎么说得先叫几份饮料吧。”
女服务员劝优希再换一杯，商量来商量去，要了三杯咖啡。
“不愧是当律师的，”优希用钦佩的口吻说，说完觉得有点儿不好意思，又特意揶揄了笙一郎两句，“嘴巴好使，话题不断，真是又果断又利索。”
笙一郎点燃第三支烟：“要是没有我这滑稽表演，还不得冷场啊？”
“不过，你是比以前爱说了。”
“我？”
“怎么说呢，先开口的一般总是……”优希差点儿说出“长颈鹿”，赶紧改口说，“总是有泽君。你呢，总是在后来抓住问题的核心，冷静地分析目前的情况，然后慢吞吞地说出自己的意见。你是这种类型的人吧？”
笙一郎抬头吐了一口烟：“以前哪，那是没有首先发表意见的能力，老是担心别人不会接受自己的意见，所以不敢说。保持沉默慢慢掌握情况呢，可以说是自我保护的一种手段。”
“就是说你现在已经是大人物了，用不着自我保护了是吧？”
“同样是自我保护。在那个不说话吃不上饭的世界里混事儿嘛。装出一副什么都懂的样子，装腔作势地先声夺人，才能保护自己呀。”
咖啡端上来，谈话一时中断了。服务员刚一走，笙一郎就惊讶地说：“这儿的咖啡也这么淡哪！”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完之后换了一种口吻说，“话说回来，医院那边儿请假没问题吗？工作那么忙，请假够难的吧？”
“今天是白班，没问题。你那边不也一样嘛。股东总会马上就要召开了，忙得够呛吧？聪志又傻乎乎地不懂事……”
“股东总会对策如果不能早点儿拿出来，是没有资格搞企业法的。为了锻炼聪志君的业务能力，我经常让他去参加研讨会什么的。”
优希没有告诉聪志她早就认识笙一郎。笙一郎也不想让聪志对自己产生什么拉关系之类的误解，赞成优希的做法。对于优希来说，这样做还有别的理由。如果告诉聪志自己跟笙一郎早就认识，那么聪志一定会问是在哪儿认识的。优希住过院的事，聪志只知道是因为哮喘病。关于双海儿童医院以及后来的一切，优希想一直瞒着聪志。
优希想换个话题。看见梁平在那里把拳头攥紧又松开的样子，问道：“你这当警察的也不容易抽出时间来吧？听说你是刑警，肯定很忙。”
梁平攥上拳头，摇摇头说：“我这儿没事儿，案件已经告一段落，没问题的。”
“听小儿科的护士说，欺负小淳一的犯人，是你抓到的。”
“是我们头儿抓到的。”梁平对这个话题好像有些厌倦，很平淡地说。忽然又抬起头来问道，“那孩子怎么样了？”
优希点点头：“小儿精神病专家来了，已经开始用心理辅导疗法和家庭关怀疗法并行的方法治疗。外伤治好以后准备转院。总之，这孩子心里有气能发泄出来，周围的人们也能理解他，现在好多了。多亏了你。”
“这种精神创伤，不是那么容易痊愈的。”梁平低着头说。
“可能吧。不过……”优希说着话下意识地把右手放在了左腕上，突然觉得奇痒无比，赶紧把右手拿开，“对了，你们俩的工作都是很了不起的工作。”优希用钦佩的口吻说。
笙一郎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话可不能这么说。”
优希轻轻摇摇头：“我就没法跟你们相比了。是人就能干的工作，我呢，还乐在其中。”
梁平也不赞成优希的说法：“我那工作再平凡不过了。”
笙一郎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掐灭：“不不不，你们俩的工作都是很了不起的。当然，也许说不上是什么非常特殊的工作单位。不过，你在医院里的工作态度，我去看我母亲时亲眼见到过。梁平的情况呢，我虽然没亲眼见过，但可以肯定地说，你们俩都很努力，甚至可以说是过分努力，一对儿实干家！”
优希和梁平谁都没搭茬儿，端着咖啡在那里似喝未喝地做样子。
笙一郎发现气氛不对，马上换了话题。他啪地拍了拍手：“好不容易见了面，在这种地方呆着，好像是几个生活无着落的流浪者似的。走！咱们去俯视人间，奢侈一回。”他请优希和梁平吃晚饭。
三人打了一辆出租车来到附近繁华区最高的一座大楼里。笙一郎已经在顶楼餐厅定好了单间。
在电梯里，三人一直都在聊天儿，但究竟聊了些什么，优希一句也没记住，因为她都是随声附和。她害怕回忆起跟他们俩在一起的时候的往事。
笙一郎预定的是顶楼一角的一家日本式料理店的单间。气氛沉静的日式房间里，摆放着紫色的葛蒲花，艳丽夺目。优希不由地把脸凑上去闻了闻，没闻到香味儿。视线一转移，连花儿是什么颜色的都忘记了。笙一郎把窗户打开了。川崎港的夜景历历在目。
“我们也能到这么高级的料理店里吃上一顿了……”笙一郎自嘲地说。这句话感染了优希。她觉得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压抑了许久的感情了，连忙把脸贴近窗户，以掩饰自己开始变得冲动的表情。
远处工厂的烟囱，浓烟裹着红色的火焰喷涌而出。
“为今天的再会！干杯！”笙一郎首倡，三人干了一杯。
优希把外套脱了。因为穿着长袖衬衫，她手腕上的伤痕没露出来。啤酒旧本酒、套菜，一道又一道地端上来，都是优希平时吃不到的高级料理。可是，她品不出滋味来。尽管如此，她还是每动一下筷子都说一句：“好吃！太好吃了！”
笙一郎为了活跃气氛，把他经手的特别滑稽的案子说给优希听。
优希一边笑一边听，脑子里却没留下一点儿印象。
梁平的表情随着酒精的摄入丰富起来，他也跟优希说了很多有意思的事，优希同样是一句都没听进去。优希推说去一下洗手间，确认了一下自己还是很冷静的。于是下决心问问他们：“从双海儿童医院出院以后，你们是怎么生活过来的？”
想知道，又感到不安。可是，就这样一直什么都不知道就算完了吗？出院以后到现在，他们即便说不上是很幸福，至少不能说是不幸，对此优希感到释然。另外，单从他们的职业来看，也足以使人安心的了。应该说问问也无妨。
优希决定下来之后从洗手间回来，从隔扇稍稍开着的缝隙里传出梁平气愤的声音：“为什么法律对虐待儿童罪定得那么轻？”
笙一郎冷静地答道：“你是在犯罪现场逮捕罪犯的警察，这样回答你，我感到非常遗憾，但我不得不坦率地告诉你，法律的本质，只不过是法律制定者的好恶而已。”
怎么回事？优希停下脚步，站在隔扇外边继续听下去。
“判决，最终是依据法官的价值观做出的。不管你多么愤怒，也拿他没办法。”还是笙一郎平静的声音。
“要是碰上一个把虐待儿童罪看得很轻的法官呢？”梁平的声音高起来。
“肯定轻判。所有的判决实际上都是轻判。如果没有把孩子非法扣押起来，只是性犯罪，再加上被告是初犯，缓期执行的情况都有。如果是教师对学生的性犯罪，免于起诉的情况也是有的。这是法官的工作。”
“难道这是什么轻微的伤害吗？很有可能会影响孩子一辈子的！如果孩子马上就能忘了的话，就更不当回事了吗？”
“这跟针对女性的性犯罪一样。女性受到性侵犯可能形成影响她一生的心理障碍，但刑法上对这种犯罪的处罚从来就很轻。法律只对眼睛看得见的伤害问罪。”
“这是公平的吗？”梁平顶了他一句。
笙一郎一声苦笑：“你缠住我不放有什么用？这么跟你说吧，法律这东西啊，在一定意义上可以说是从加害者的立场和观点出发制定的。”
“加害者立场？”
“也许应该说是大人的立场。我指的是那些足以使用权力和暴力的大人，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大人。不管怎么说，制定法律的时候，就算从受害者的角度考虑过了，实际上也很少站在受害者的立场，很少从受害者的角度出发。这种现象当然不仅仅局限于法律。我觉得，首先，我们生活的这个社会，从象征性的意义上来讲，就是从加害者的立场被看待，被计划，被构成的。”
“你还是那个歪理一大堆的家伙，一点儿都没变。我一直是现场主义，物证第一主义。象征性的意义？我不懂。”
“加害者的立场，简单而言就是：我已经干了，你有什么办法？我已经谢罪了，您就别老是在那里唠叨了。忘掉这事儿，好好过你的日子去吧！您要是忘不了，那可就是您自己的事儿了。就这么个意思吧。”
“那么受害者的立场呢？”
“很简单，当一回受害者你就明白了。”
“要是当不了呢？”
“就假装是当了。”
“照你这么说就没辙啦？受到伤害的人的气愤之情就不能得到正确对待啦？”
“但是，不管你判他多少年，受害者也不可能真正痊愈啊。”
“那就看对受到的伤害是怎么处理的了。受到了多大伤害，就得允许人家发泄多大的愤怒。被伤害的人当时脑子里一片混乱，到底受了多大委屈，自己也说不明白。别人只对他说一声忘了吧！罪犯呢，判了几年，还弄个缓期执行，还可能免于起诉。那是一般人说忘就能忘的伤害吗？能说不必重判，能说罪轻吗？事实上，受害者是很痛苦的，连正常呼吸都做不到，也就是在那里混日子罢了。是自己不正常吧？是自己不好吧？被伤害的人反而会有如此这般的烦恼。你最应该清楚这一点。对于那些无法发泄愤怒的孩子，那些自己责备自己的受害者，社会到底替他们出了多少气呢？这才是问题的关键！家里人和周围的亲人替他们出气也很重要。但是，有的受害者的亲人都做不到这一点。所以，首先发言的应该是社会。社会首先应该对受害者说，你一点儿都不坏，你就尽情地发泄你的愤怒吧！受害者得到了社会的认可，才有可能医治好心灵的创伤，重新站起来。你说是不是？”梁平以强有力的语气结束了自己的话。
笙一郎小声叹了口气：“这么说，关于处罚，有必要考虑新的方式。”
“修改法律？”
“那倒不是。我指的是需要变换看问题的角度。只要现在的从加害者角度出发的思维方式不变，修改了法律，也不过是现行法律制度的延伸。也就是说，单纯地加重处罚，只不过是简单地扩大犯罪适用条款。判决之后对受害者说一声，加上两年刑，可以了吧？把这事儿忘了吧！仅此而已。正如你所说的，真正需要的是对受害者和受害者家庭的救济，给他们以站起来走向新生活的力量。这种救济，加害者应该负担多少，以什么形式负担更有效，还要具体考虑吧？”
“我不知道。有可能做到吗？就算可能做到，受害者对罪犯的愤怒就能消除吗？”
“你希望你父母怎么做？”
“跟这扯不到一块儿！”梁平低声叫道。
停顿了一下，笙一郎继续说：“说到底这不是专家们解决得了的问题。法官本人的好恶也好，甚至以一个普通市民的价值观为基准的好恶也好，只有整个社会看问题的角度变到受害者一方来，判决和罚则才会有所改变。话虽然是这么说，社会如果变成那个样子的话，迄今为止如此发达的经济是看不见的。社会看不到受害者受到的伤害，也许正是社会发展的原因吧。社会如果变成那个样子的话，我的事务所就没事儿干了。没变成那个样子，我倒吃穿不愁了。”
听着笙一郎自嘲的笑声，优希很奇怪自己心里对他们的谈话为什么毫无反响。优希感觉到他们的谈话跟过去的事情有关，所以在心里筑起一道墙，拒绝接受谈话的内容。优希置身圈外，只把他们的谈话当作一般的议论。她的听觉和感情之间的墙壁是很厚的。
“她怎么还不回来？是不是找不着了？”笙一郎从隔扇的缝隙往外一看，正好跟优希的目光撞在一起，“怎么啦？站在那儿干什么？”
优希拉开隔扇进来：“对不起，你们在讨论那么重要的问题，我怕打搅了你们。”优希掩饰地笑着，坐了下来，“不过，听了以后觉得，你们到底是大人了。”
“光说不练。”笙一郎自嘲地笑了笑，朝优希把酒杯举起来，示意她干杯。
优希一气把杯子里的酒干了。有生以来第一次喝这么多酒，可是一点儿醉意都没有。
笙一郎对优希说：“你更是大人了。”
优希觉得现在正是机会，于是提出了早就想问的问题：“你们俩是怎么长成大人的？”
两位男士顿时满脸疑惑。
优希虽然有些胆怯起来，但一想这是早晚得问的，就鼓足勇气继续说：“从双海儿童医院出院以后，你们回到各自的生活天地以后的事，长濑君也还没提到过，除了你母亲的病情以外没说过别的。”
“好啊，想听听我是怎么走到今天的，是吧？”笙一郎又叼上一支烟。
“想听。你是怎么奋斗才取得今天的成绩……24岁就开了个人律师事务所，是吧？”
“我不愿意在别人手下听喝。其实我受的那些个罪，没人知道。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一天三顿，都是站着吃碗乔麦面条。”
“但是，现在你在企业法方面声誉相当的高，我听聪志说了。我弟弟在你手下工作，你这么贬低你自己我听了也不舒服嘛。”
“知道了。我是勉勉强强好歹总算混到了今天这一步。满意了吧？”
“出院以后去哪儿了？”
“跟母亲一起在松山市的公寓里住过一段时间。她呢，很快就跑到别的男人那里去不回来了。我是从动物园里出来的，对不起您了，送报，刷盘子，什么都干过。总算初中毕业进了高中，突然觉得这么下去是浪费时间，就算拼命学习考上了大学，也过不上好日子。我觉得，没有钱没有路子的人不灵，于是我就退了学，一边打工一边全力准备司法会考。可是我不知道司法会考的合格标准，心想不管怎么说得先进大学取得学籍。进了大学，又通过了司法会考，后来就跑到这边来了。”
“还是吃了不少苦吧？”
笙一郎爽朗地笑笑，所答非所问地：“想起儿童时代的事，真快活！也是我的精神支柱。”
“精神支柱？”
笙一郎好像在一心一意抽烟，没顾上回答。
“精神支柱指的是什么？”优希又问了一遍。
“话。”笙一郎轻快地说。
“什么？”
“某人的话，应该说是某些人的话。他们的话成了我的精神支柱。”他这样回答了优希的问题之后，掐灭香烟，抿嘴一笑，“你是不是想让我说优希小姐美丽的身姿是我的精神支柱啊？”
“讨厌！”优希也笑了，“你到这边来得够早的。在我们互相知道对方的电话之前，你是不是早已看见过我了？”
笙一郎没有回答优希这个问题。
优希又问：“你母亲是跟你一起过来的吗？”
笙一郎举到嘴边的酒杯停住了：“她就像猫的嗅觉那么灵敏，在我到这边来之前没几天，回家了。大概是被男的甩了。她说松山市没有什么可留恋的，就跟我一起过来了。老毛病，刚刚适应了这边的气候，又找了一个男人同居。又被男人甩了以后，我见过她，后来又没影儿了。我的事务所开张的时候，特意把她找到请来，可以说是让她出席开业仪式吧。”
“你母亲很高兴吧。”
“哪儿啊，什么脏兮兮的事务所啦，不知天高地厚啦，很快就得破产啦，赶紧关张投奔大事务所吧！说了一大堆恶狠狠的挖苦人的话就走了。”
“为你担心嘛。”
“不是担心，是嫉妒。自己的人生不顺利，一个个废物似的男人勾搭上不久又分手，眼看自己就要老了，儿子却成功了，嫉妒观。”
“没那事儿，你说得也太过分了。”
一丝凄凉的笑浮现在笙一郎的嘴角：“那时大吵了一架就再也不联系，我也就听之任之了。谁知那天突然来了个电话，我过去一看，成了现在这副样子。我算是服了，真是……”
笙一郎把空烟盒揉成一团，往烟灰缸旁边一扔，站了起来。优希看着一个人喝闷酒的梁平，也想问问他出院以后的情况，但心里觉得越来越难过，想问的话没说出口。
笙一郎掏出一包烟，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也问问梁平。”
梁平抬起头来，目光挺可怕的。
优希捕捉住这目光：“好像是过继给你父亲的叔伯弟弟了？”
“是。”
“过得还好吗？”
“我觉得他们对我还算不错。”梁平说完干了一杯，又很不痛快地说，“但是，因为咱是那种人……”
“他们这样说了？”
“幸运的是嘴上没说，但是每天过得一点儿意思都没有。想要什么东西吧，连句客套话都不会说，总之是个不招人喜欢的孩子。作为一个过继的孩子，把我养大了也没什么用。但是，人家还是供我念完了高中。从这一点上来说，不知道要比我亲生父母好多少倍。血缘相同，人性却截然不同。像我这样的人还能当上警察，都是托养父母的福。”
“现在没跟他们在一起住吗？”
“啊，他们留在香川县了。”
“常回去看他们吧？”
“不，五年前回去过一次。盂兰盆节，元旦，都来过信，可我一封都没回过。我是不孝之子啊。他们对我好像已经彻底失望了。”
“你的亲生父母呢？完全没有联系吗？”
“也许在什么地方活着呢吧。”
“为什么要到神奈川县来当警察？”
梁平端着酒杯愣了一下，马上又咕嘟咕嘟一饮而尽：“既然是想离开养父母家，随便什么地方都行。偶然被这里录用了。”
“真有点儿不可思议。高中毕业以后，三人前后脚都来到了神奈川。”男士们没说话。优希想，大概他们也觉得这种偶然是不可思议的吧。“我到这边来是我大姨的主意。过来以后没得过大病，也没找到什么好工作，就这么一直活到今天。”优希用开玩笑的口吻报告了自己的情况。
“辛苦了！”笙一郎给优希斟满酒，也给梁平斟满酒，“不管怎么说，咱们三个都干得不错，对吧？”
“是啊。”优希轻轻地点了点头，梁平也稍稍举了举酒杯。
后来的话题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18年前的这一天在海里相会的事，以及后来发生的事，谁也没有去触及。优希的脑子里，时光的流逝发生了错觉。她觉得她跟他们是成年以后才认识的。这种感觉反复地产生，有酒精的作用，更是她心灵深处的愿望。
走出料理店，三人上了楼顶的瞭望台。他们并排站在玻璃窗前，眺望着下面的世界。灯火辉煌的川崎市区和机器轰鸣的工厂群把多摩川夹在中间，东京的大田到品川的住宅区，万家灯火闪亮，东京湾航行的轮船的灯光，尽收眼底，羽田机场起降的飞机，机翼两端的指示灯闪烁着，切开宇宙，你来我往。在那些没有生命的灯火里，有多少生命在那里顽强地生活着！要想描绘出他们为了活下去拼命搏斗的身影，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在那些灯火的下面，有比灯火的数量多得多的感情在交汇着。人们欢笑着，互相安慰着，互相鼓励着。当然也有那么一些时候，有那么一些人为了自己的生存与发展，或者是由于病态的冲动，在践踏别人，伤害别人，虐待别人，甚至杀死别人。
优希的眼睛里忽然盈满了泪水，她的视线从城市的灯光那边收回来，垂下了双眼。
笙一郎苦笑着：“再会，原来是这样的。”
“啊……”梁平低声回应着。
优希转过身来看着他们：“你们希望更富有戏剧性是吧？希望互相哇哇大叫是吧？希望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是吧？”
男士们温和地笑了。
优希说：“那就让我们拥抱一下吧！”一点儿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
男士们面露难色。
优希忽然不敢看他们了。她从正面向二人扑过去，右手楼住笙一郎的脖子，左手搂住梁平的脖子，紧紧地把他们抱住了！优希还从来没有像这样有意识地跟人，跟男人拥抱过。
男子汉们的体温传了过来。从他们的体温里，可以感到他们冰冻的感情有些融化了。融化了的感情化作一股清泉，涌到优希的喉咙，直往上冲。优希趁他们不注意，咬紧嘴唇，把涌上来的东西忍下去了。
见面了！又见面了！真是太好了！你们活过来了！真是太好了！你们干得不错，你们走过的路，肯定比你们自己说的艰难得多。了不起！你们两个都是了不起的男子汉！
优希想把自己想到的这些话说出来，谁知刚要张口，言语却变成泪水堵在了喉咙里。当初真的不该下山，我对不起你们！你们一定是在痛苦的回忆中走过来的吧？对不起！优希情不自禁地依偎在男子汉们的怀里，呜咽着，几乎喘不过气来。笙一郎和梁平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后背。掌心的温热传到优希身上，越来越热，甚至觉得烫人。
他们都觉得应该让优希哭出声来，那样，她才能恢复平静。
于是，笙一郎小声说：“唉，玫瑰花的香味儿。”
梁平也小声说：“来苏水的味儿也有点儿。”
笙一郎笑了：“还有点儿酒臭味儿呢。”
梁平说：“不过，挺好闻的。”
笙一郎也说：“对，很好闻。”
优希使劲儿把脸靠在男子汉们肩上，小声骂道：“坏蛋！”
优希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她淋漓尽致地哭了起来。
2
优希明天一大早还要去上班，11点刚过，就告别笙一郎和梁平，在川崎站上了电车。出了武藏小杉站前行，穿过昏暗的住宅区时，一种莫名的恐惧感袭上心头，优希多次调整自己的呼吸以驱赶恐惧，总算平安到达家门前。
跟笙一郎和梁平见面时，知道大家闯过难关，总算活到了今天，在社会上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而且随着分别以后时间的推移，紧张感已经消失。过去发生的事情，过去产生的情感，这些已经成为记忆深处的东西，重新浮现出来。三人合伙干的那件事，好像就要构成十分清晰的图像在脑海里再现出来。
优希站在家门前，用手按住自己的前胸，做了一个深呼吸，想把浮现在脑海里的过去的影像压回去。什么也不要感觉，什么也不要记起，她的意识反复对她自己说。
可是，记忆犹如暴涨的洪水，从意识的堤坝的每一个微小的缝隙中渗透出来，并企图冲垮这堤坝。她仍然闻得到男子汉们的气味，她仍然感觉得到他们掌心的温热。记忆中几乎已经无法辨认的影像，从心灵的最深处以各种各样的颜色涌出来，开始构成斑驳的模样，17年前灵峰的情景，就要变成清晰的图像。
就在这时，门开了，母亲志穗探出头来。优希好像刚从梦中惊醒过来似地眨巴着眼睛，马上就要被唤醒的记忆，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母亲的旧睡衣上套着对襟毛衣，头发蓬乱，在母亲面前，优希那就要被唤醒的记忆在一瞬间变成了罪恶感，同时，一种令人揪心的怜悯之情涌上心头。但是，志穗眯缝起眼睛看清是优希时：“噢，是优希呀。”
听这口气，母亲根本不是在等自己，而是在等聪志，优希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是我，我不好。”优希把脸扭向一边，挤进家门，挤得志穗直往后退。
志穗担心地问：“聪志怎么还不回来？”
优希一边脱鞋一边说：“跟您说过多少遍了，聪志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要过分干涉他的自由。”
“他的朋友来电话了。”
“什么要紧的事？”
志穗锁上门：“哭得可伤心啦。”
“女的？又让人家哭啦？玩儿了一个又一个，这种男人，最没德行。”
“别这么说好不好？”
优希一边收起鞋子一边说：“您还在这儿等着呀？等他回来打他屁股？”
“……你，喝酒了？”志穗皱着眉说。
优希忍不住发火了：“喝了，怎么了？跟您说了今天回来晚！”
“我还以为是加班呢。”
“偶然放松放松而已嘛！”
“行了行了，那么大声儿，吵得我头疼。”
优希再也呆不下去了：“什么都怨我！”说着就朝楼梯走去，“我不就是想喘口气放松放松嘛。”
志穗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优希猛然回过头来：“喘口气总可以吧？有想憋着气过日子的吗？您不是一再对我说，应该有一些爱好嘛。我出去交个朋友，跳跳舞，唱唱卡拉OK什么的，怎么啦？”
“那有什么意思……”
“有没有意思，不去试试怎么能知道！”
优希再也不想跟母亲说这些没用的废话，也不想听母亲的责备了，抬脚就要上楼。
“先别急着上楼，”志穗用疲倦的声音说，“既然是出去玩儿了，那就给我倒杯茶过来。”优希想说，想喝你自己倒去，话到嘴边又忍住了。
看着正在走回自己房间的弯腰驼背的母亲的背影，优希心头隐隐作痛。优希把包放在楼梯上，又脱下外套放在包上，走进志穗的房间。
志穗坐在矮桌前，一边把开水倒进茶壶里一边抬起头对优希说：“去拿你自己的茶杯。”
优希感到内疚，没好意思拒绝母亲，到厨房取杯子去了。17年前买的碗柜一直用到现在。白色的碗柜已经变得黑乎乎的，附着在玻璃上的油垢也已经擦不掉了。
“这个碗柜还是应该换换了，没法再用了。”
“好了好了，别那么浪费。”志穗冷漠地说。
17年前，从双海儿童医院出院后，优希一家听从住在镰仓的志穗的姐姐的劝告，搬到了神奈川县。志穗的姐夫在建筑公司工作，经他从中斡旋，用比较便宜的价格买了这套别人住过八年的房子。优希的父亲刚刚亡故，得到的保险金不但足以支付买房子的费用，还买了一套新家具。剩余的保险金加上亲戚的支援，生活得也还可以。后来志穗有了工作，优希上高中以后再打点儿工，就算顺利地生活下来了。
后来，志穗身体不行了，全家的生活基本上靠优希的工资维持，过得紧紧巴巴的。但是现在好了，聪志工作了，钱有富余了，所以优希劝志穗换一套家具，可志穗坚决不同意。
优希拿了自己的茶杯回到志穗的居室。志穗背后靠着的，还是那床盖了多年的旧被子。
志穗打开茶壶盖儿，闻了闻新沏的茶的香味儿，问优希：“跟谁一起去喝酒了？”
优希在母亲斜对面坐下来：“朋友。”
“男的？”
“怎么回答您才能满意呢？”优希的声音变得很奇怪。
少年时代的笙一郎和梁平，志穗也认识。但优希不想让志穗知道刚才的再会。
“医院的？”志穗又问。
“妈……”
“从来没有这么晚回来过吧？还喝得醉醺醺的。”
“谁说的？医院的忘年会，同事结婚，喝过好多次呢。”
“那也是不到9点就回家。不回家也是去医院，到了医院就给我打电话，还说为了值好夜班，打点滴醒酒……”志穗把两个茶杯倒满茶，把优希的茶杯推过去，“如果真的是一般的朋友倒也罢了……把照片拿出来给我看看。”
优希忽然悟到了母亲所谓照片的意思：“我不是说了吗，我不找！”
“如果你想让我松口气，就看看我这里的照片，再去见见面。老在我这里放着也不是个事儿啊。”
看见志穗真的要往外拿照片，优希赶紧说：“行了行了，我真的要生气了。”
今天喝的酒比哪次都多，加上跟笙一郎和梁平刚刚见过面，为丁点儿小事都会冲动，怎么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要是我从这个家出去了，妈，您怎么生活？聪志的工资还不多，您想让他结婚跟您一块儿过呀？像您这样烦人的婆婆，这么小的家，现在的女孩子谁也受不了。您一个人打算怎么过？”
志穗没有马上答话，她啜了一口茶，小声嘟囔着：“行了吧？”
“行了吧？什么行了吧？”优希还是不能自控。
志穗看着捧在手上的茶杯：“你们俩都成了家，我就算完成任务了。剩下我一个人，怎么也能过下去。”
“怎么您也过不下去！”
优希心里的气愤、悲哀、罪恶感，乱七儿糟地搅在一起，几乎是在叫喊了：“买东西您得用钱吧？病了您得上医院吧？现在您身体就不太好您知道不知道？在医院里，病人的惨样儿我见得多了。完成任务了？行了吧您！您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呢，以后别说这种没用的话！”说到最后，简直是在教训母亲了。
志穗反而温和地笑了：“我的担心并不过分哪。人生才刚刚开始这话，应该说给你自己听。我那完成任务的说法也许不对……我是替你着急啊，一个人是挨不了一辈子的。”
“没有的事。这种看法应该改变了。年龄大了，思想成熟了，应该懂得什么才是真正的人生。您的人生观再不改变的话……”
“别教训我了行不行？”
“这不算教训您吧？”
“你要是真的想让我好好活下去的话，就赶快给我结婚建立家庭！”
“跟您有什么关系，这是我自己的事！”
“为什么你就不懂我的心哪！”
优希看着母亲那眼看就要哭出来的样子，又控制不住自己了：“不懂别人的心的是您！是我妈！”优希语气粗暴地断然说。
志穗趴在桌子上痛苦地直摇头：“聪志的事情并不像想像的那么难。进了那么好的事务所，本人又打算好好儿干，虽然有些浮躁，不过男孩子呢，晚点儿结婚也没关系。可是你呢，年龄再大些就不容易生孩子了。”
“我根本就不打算要孩子！”
志穗抬起头来，不解地：“……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绝对不要！”
优希把脸扭向一边，但脸颊侧面感到了志穗的目光，那目光使她感到火烧似的痛。避开还不如正视，于是转过脸来看着志穗说：“我不想养孩子。所以，我不跟任何人结婚，也不想建立什么家庭！这话跟您说过多少遍了！”
“你就不想生活得幸福些让我安心嘛！”
“结婚就能得到幸福吗？我不那么认为。我觉得一个人才是幸福，工作才是幸福。对许多女人来说，结婚生孩子也许是幸福，但是我跟她们不一样，我也不想跟别人一样！”
“你没有什么不一样，你跟谁都一样。你也应该像别人那样建立家庭，得到幸福。”
“行了！有完没完了！”优希打断了母亲的话。
志穗还要继续说下去：“你是个好孩子，你跟别的孩子一样，你比谁都不差，你不能没有自信，不能就这样生活下去。”
“这跟自信有什么关系！别再说了！”
志穗沉默片刻，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对不起。”
优希听了这话，全身燥热：“为什么要道歉？不结婚，不生孩子，是我的自由，是我的人生抉择。不需要您向我道什么歉！”优希终于忍不下去了，腾地站了起来。优希感到头晕。是酒劲儿上来了？是起来太猛了？还是跟志穗的谈话使她太激动了？
“优希！”志穗叫道。
“我已经不想听了！”优希堵上了耳朵。闭上眼睛，还是觉得天旋地转。她想吐。
她想快些离开这里，离开这个总是挨训的地方。她抬脚就走。天地旋转得更厉害了。眼睑上镶嵌着的各种颜色，斑驳的影像飞快地旋转着。浮在表面的红黄蓝，正在沉入茶褐色里，黑色的背景深处，一个白色的发光体闪烁着耀眼的光芒。不一会儿，蓝色和红色气泡似的膨胀起来，起伏着，蠕动着，变化着，变成了刚才见过的笙一郎和梁平的形象。记忆的洪水终于冲垮了意识的堤坝。
笙一郎和梁平的形象在一瞬间又变成了12岁时的模样。他们抓着黑色的粗麻绳似的东西吊在半空。不，不是麻绳，是铁链！作为背景的断崖也鲜明地浮现在眼前。
梁平在上，笙一郎在下，抓着铁链向上攀登。他们朝优希这边看着，喊着：“别松劲儿！爬上去！想得到拯救是吧！”喊声在优希耳边回响。
与此同时，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了志穗的叫声：“优希……优希……”优希被乳白色的雾包裹起来。优希也回到了12岁。身穿白色运动服和露营用夹克衫、运动鞋。透过浓雾可以看见附近的森林。脚下的石头不时滚下山谷。12岁的笙一郎和梁平跟在她身后，他们的脚被流动的浓雾掩盖着。
前方的浓雾中，隐约可见“注意落石”的标牌，标牌的旁边，站着一个男人……
“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现实中的优希大叫着，要把这些影像压回去。但是，已经泛滥的记忆，冲走这叫声，顽固地再现着当年的情景。
还是12岁的优希。
两个少年从优希后边稍远处朝优希走来，走近了，却又向两侧散去，消失在浓雾中。浓雾沙沙作响，好像含着细砂。一个穿着褐色茄克衫、背着双肩背包的男人的背影出现在浓雾中，他正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前行。
“不去就好了，我干嘛非去那个医院……”现实中的优希说。
小心翼翼地向前走的男人，正在缓缓沉入白色的浓雾。两个少年的脚步声，慢慢靠近了那个男人。死前的悲鸣，滚落的山石，坠入谷底的声响……记忆的影像消失在黑暗中。
“那个医院，不去就好了。也不会去爬山，也不会见到他们俩……也不会把你弄死了。”
“优希！醒醒，你醒醒……”母亲的声音还是那么遥远。
“我要是能忍耐的话，大家都可以幸福地生活。都是我不好，我把一切都弄乱了套。都是我不好，我干吗非要去追求什么个人的新生呢？”
捂着耳朵的手被拽下来，脸上挨了一巴掌。优希睁开眼睛一看，面前是母亲。
不是头发乌亮、年轻漂亮的志穗，而是花白的短发、没有化妆、满脸困惑的志穗。她非常不安地看看优希，眼睛里充满了疑问。优希惶恐万状，推开肩头上志穗的手，逃出房间。
黑色镜框里的父亲雄作，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爸……”优希赶紧捂上嘴巴。气喘不上来，又是一阵眩晕，优希闭上了眼睛。强忍着恶心，优希从手指缝里挤出几个字来：“爸爸……原谅我……”
“姐姐！”手腕被谁抓住，剧烈地摇晃着。睁开眼睛一看，是长得很像父亲的弟弟聪志。
“不要紧吧？”聪志问。
优希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默默地抽回自己的手腕。
聪志的表情僵硬得可怕：“怎么回事？你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我问你呢！在那个医院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聪志好像已经回来好一会儿了。优希根本不知道自己刚才说了些什么。
“以前你住院，不是为了治疗你的哮喘病吧？”聪志的眼睛里有盘问，也有谴责。
“别用这种眼睛看我……”优希心里发出无声的悲鸣。她推开聪志，跑到门口就要穿鞋。
“优希！”志穗在身后叫了一声。
优希头也不回地跑出家门。但是没跑几步，又被追上来的聪志抓住了手腕，“等等！”
“放手！”优希想甩开聪志，可聪志就是不放手。
“我早就觉得咱家有秘密，你们俩一直瞒着我！”
“什么秘密，别胡说！”优希厉声道。
聪志也不示弱：“别瞒着了，你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不记得了！”
“你去的是什么医院？你根本不是什么哮喘病！我知道。你一次都没复发过！那家医院的名字是什么？把谁弄死了？”
优希惊得目瞪口呆。
“……是父亲？”
“不是……”优希的声音嘶哑了。
“父亲的死，是事故。是在你出院时的登山纪念活动中，在大雾里看不清路，一脚踩空摔下去了，是不是这样？”
“……别说了！我求你了！”
“你能理解我的心情吗？在谎言的包围中活着，是什么滋味？我全身沾满了谎言！”
“不！你是个好孩子！你是个好孩子啊！”
“别再愚弄我了！”
“都是我不好！全身沾满了谎言，没有任何存在价值的，是我呀！”
优希用尽全身力气，用整个身体向聪志撞过去。聪志被冷不防一撞，一屁股坐在地上，脚也扭伤了，一个劲儿地冲着跑掉的姐姐身后喊疼。
记忆又涌上来了。乱石滚下断崖的声音，好像还有谁在那里叫着：“掉下去喽！”不知道，我现在什么都不记得！
优希使劲儿摇摇头，穿过住宅区，来到大马路上。她真想一头撞在飞驰的汽车上。汽车大灯强烈的灯光里，所有的情景消散殆尽。
不知道什么时候，眼前变成了野草丛生的河滩。哗哗的流水声好像就在耳边，空气中充满了潮湿的野草的味道。大概是多摩川吧。我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好像是因为下意识地躲避人群，躲避灯光，才跑到河边来了吧。
优希又向前走了几步。对岸工厂的灯光倒映在河水里，在眼下摇曳。城里的路灯照不到河边的绿地，但是，包括优希在内的所有物体的轮廓都能勉强看得清楚。回过头去，只见身后的堤坝上，有一条细细的自行车专用道，稀稀拉拉的路灯，吝啬地把光送了过来。
优希在岸边蹲了下来。累了！太累了……优希双手捂住脸，真想放声大哭一场。
为什么？为什么要把这么痛苦的回忆藏在心里苟且偷生呢？稍稍想起一点点都害怕得要命。每天战战兢兢，就像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这样活下去有什么意思！不敢有自己的感情，不敢有自己的意识，敷衍了一天又一天，这样活下去有什么意义！
竭尽全力去做了，力所不能及的，也拼着命去做了。可是得到了什么呢？什么都没有。生活的乐趣，生命的意义，一点儿都没有。我曾经干过那么可怕的事，干吗还渴望活下去呢……
“都是我的错吗？妈妈，您回答我！”
“从今以后，我还要一直这么活下去吗？我心灵的创伤、痛苦、悔恨、愤怒，得不到任何人的安慰，无法向任何人发泄，我就得这样窝窝囊囊地活下去吗？得不到任何人的原谅，一个人背着沉重的罪孽，我必须这样活下去吗？回答我！”
优希倾听着，希望有人回答她。可是，她听到的只是水声潺潺。
3
笙一郎和梁平把优希送到川崎站的时候，笙一郎想对优希说把她送到家来着，但犹豫了一下没有说出口。如果送到家呢，当然是梁平送合适。可是，梁平也保持沉默。结果，优希一个人进了站。笙一郎邀请梁平再喝点儿，梁平摇摇头说：“还喝呀？”笙一郎也就没再勉强，他自己也很累了。
跟梁平分手以后，笙一郎打了辆出租车，虽然离家很远，但考虑到这个时间的电车里醉汉肯定很多，他讨厌跟那些人挤在一起，多花点儿钱就多花点儿钱吧。
在公寓前下了车，抬头看了看自己房间的窗户，灯亮着。其实谁都不在，这是他的习惯，他一个人不敢进黑洞洞的家。一走进黑暗狭小的空间，就会身体僵硬，呼吸困难，心跳加速，感到死亡的恐惧。所以他离开家时，总是开着灯。
小时候，母亲经常不在家，因为不能及时交水电费被断水断电是常有的事。可怜的笙一郎一个人坐在狭小的屋子里，双手抱着膝盖，度过了许多难眠之夜。做了噩梦，实在害怕不敢在家待时，甚至跑到公共厕所去睡，结果被人骂，被人赶出来。
母亲只给他很少的一点儿生活费。钱花光了，一个人躺在充满恶臭的黑暗的屋子里差点儿饿死的痛苦记忆，至今还在折磨着他。快睡着时偶然想起当时的情形，又惊又怕的他往往从床上跳起来。
笙一郎走进公寓大楼，没有坐电梯。他怕电梯出故障停在半路，夜里回来一个人从来不坐电梯。他一边顺着楼梯向上爬，一边回想着优希和梁平的事。
三人见面时的每一个细节历历在目。突然，一个卑琐的念头浮现在他的脑海里：搞不好他们俩已经用眼神约好，现在正在一起亲热呢。笙一郎知道这种猜疑很卑鄙，但是，优希跟梁平拥抱在一起的画面总在眼前晃动，怎么也赶不走。
“没办法，发展到这一步我也没办法。”笙一郎在心里对自己说。笙一郎觉得如果就这样回到家里，这个卑琐的念头更要膨胀起来，于是转身又出了公寓大楼。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来到繁华的闹市区。笙一郎看着过往行人兴高采烈的样子，更加控制不住自己了。他又拦了一辆出租车：“川崎的多摩樱医院。”他并不指望见到优希，但此刻的笙一郎想不起去什么地方更合适。
走进医院，依然是避开电梯爬楼梯。从八层的老年科病房护士值班室经过时，往里边扫了一眼，没人。夜班护士可能是巡回去了吧。笙一郎踢手踢脚地来到了母亲的病房。
独特的臭气——与其说是排泄物的臭气，倒不如说是从正在衰竭的肉体内部散发出来的气味。但是，这气味能证明人还活着。笙一郎刚把母亲接到自己的公寓时，就有过这种气味。
笙一郎走到最靠里边的那张病床，轻轻地拉开了帘子。光线微弱的床头灯亮着。
“母亲大概也对黑暗充满着恐惧吧。”笙一郎想。笙一郎恐惧黑暗，正是这个放荡的母亲造成的。
笙一郎拉过床头柜旁边的小圆凳坐下，凝视着熟睡的母亲麻理子。穿着粉色的住院服，盖着初夏用的薄被，嘴里发出“咳啊、咳啊”的熟睡后的奇怪的声音。51岁，还可以说年轻吧。加上长得漂亮，皮肤好，看起来就更年轻了。
麻理子住院之前，大脑也清醒过，当她觉得自己控制不了自己的行动时，曾经急得揪头发、大喊大叫，那种痛苦的表情看了叫人心酸。
现在，经过一段时间的疗养，那种痛苦的表情基本上没有了。态度变温和了，有时还给人以天真无邪的印象。对此，笙一郎作为儿子，既感到放心，又感到难受。
忽然，麻理子傻子似的小声嘟囔了一句：“使点儿劲儿啊！”没想到母亲会落到这种田地。笙一郎一直相信，总有那么一天，自己会得到母亲的认可的。笙一郎知道，其实母亲早就认可了，只不过因为放不下面子，因为嫉妒，才嘴硬的。笙一郎也知道，将来，母亲被男人甩了，不能工作了，肯定回到自己身边来对自己说：“是妈不好，原谅我吧孩子。你真了不起，干得不错，你是个好孩子，有出息！”笙一郎一直在等待着这一天的到来。
可是，母亲已经不可能恢复到正常人的状态，不可能对自己说那些话了。
虽然优希一直安慰笙一郎说恢复的可能性是有的，但据主治医生说，尽管对于这种痴呆症的研究有所进展，可是目前还不明病因，也没有好的治疗方法。笙一郎也从最近买的医学书上看到，药物治疗也好，其他的对症疗法也好，都无法控制脑萎缩。
笙一郎看了看母亲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手腕上淤血造成的青紫已经基本上消失了。刚把她接到自己的公寓时，到处乱跑不说，还把没灌水的水壶放在煤气上烧，引起了一场小小的火灾。笙一郎没办法，外出时只好把她绑在床脚上。
笙一郎跑了好多家医院，连养老院都去了。不是说治不了，就是因年龄限制不能收。精神病医院倒是收，但那里是一到下午5点就把病人绑起来，笙一郎实在不愿意让母亲去受那个罪。实在没辙了，他才来求优希。托优希的福，现在母亲已经不到处乱跑了，不用强制手段也能安静下来了。可是，求优希帮忙是正确的选择吗？
第一次在医院里跟优希相认时，心中的羞耻比欢喜多得多。但是，母亲住院后，笙一郎安心之余，也感到优希对自己很关心，简直可以说是有些陶醉了。他借口来看望母亲，多次见到优希，向她汇报了聪志的工作情况以及自己这些年来取得的成绩。受到优希的赞扬时，他高兴得热血沸腾。
三人分手17年以来，笙一郎一直有一种缺点儿什么似的空虚感。这次，母亲的病给了他不小的打击，因为他将永远丧失得到母亲的认可和赞扬的机会。但是，优希的存在填补了他心中的缺憾。
可是，笙一郎有一种直觉，他和优希两个人的时间不会持续很长，只要梁平一出现，优希就不属于自己了。欢喜的日子里每天都伴随着恐惧。
果不其然，梁平出现了。
当优希用电话告诉他见到一个跟梁平长得一样的警察的时候，他心里一阵难过，跑到厕所里把胃里的东西吐了个一干二净。只有梁平才有资格得到优希。笙一郎除了放弃，没有别的选择。
笙一郎安排三人见面。好不容易堆起的沙城，毁在了自己手里。然而，这样做可以使自己平静下来。不这样的话，每天担心着沙城会坍塌，自己受不了，精神早晚会崩溃的。但是，现在的结论是，不应该安排这次三人的再会。
不，要说不应该，求优希帮忙就不应该。得到了优希的关心，得到了优希的赞扬，体会到了跟她在一起是多么的幸福以后，再离她而去，其痛苦的程度更是无法想像的。
笙一郎看着熟睡的母亲：“至少，母亲，您得好起来啊！我这里有的是钱。您得好起来，去找男人，去玩儿，都行……”
笙一郎觉得口渴，他拿起床头柜上的壶形塑料水杯，一口气喝了个精光。回头一看，麻理子的眼睛睁开了。
“哎呀，把您弄醒了。”
麻理子睡眼惺忪地看了笙一郎一眼，蠕动着薄嘴唇，用沙哑的声音说：“水……”
笙一郎看了一眼那个壶形水杯：“我把它给喝了。”
“水……”麻理子重复了一遍。
“您要是真想喝，我去灌一杯来。”
“水……”麻理子撅着嘴又重复了一遍。
“知道了，我马上去灌一杯来，您等着。”笙一郎安慰了母亲一下，拿起水杯，拉上帘子。还好，没惊动别的病人。
来到走廊里，听得见护士们安慰患者的声音。笙一郎到盥洗室接了一杯水，往回走了一半又觉得母亲喝了这水也许会闹肚子，于是又把杯子里的水倒掉，走到大厅那边的饮水机那里去灌水。听到有人走动，笙一郎赶紧藏了起来。原来是一个住院的老人夜里起来乱跑，护士把他拉回去了。
笙一郎在大厅里愣愣地坐了一会儿。我到底是来干什么？是来照顾母亲？为什么像干了什么坏事似地躲躲藏藏的？当然，深更半夜的，确实有点儿奇怪，不过，既然是来看望住院的母亲，还怕人看见吗？但是，笙一郎不想让任何人注意到他。被人看作热爱母亲的孝子，笙一郎对此非常反感。实际上，他一直恨自己的母亲，他一直不能原谅自己的母亲……
母亲从笙一郎还不懂事的时候起，就经常把他一个人扔在家里，跑到别的男人那里去。有一次，邻居家的主妇闻到笙一郎家臭气熏人，以为笙一郎饿死了，赶紧报了警。那时候笙一郎看见女警官严厉地批评了母亲。
你算什么母亲？太过分了！
看到母亲被责骂，笙一郎好害怕，他拼命护着母亲：“是我不好，是我不好，别说我妈不好……”
后来母亲到医院里来看笙一郎，很生气地骂他：“你是怎么搞的？不是给你钱了吗？”转过身去对警察却点头哈腰地笑着说，“我们家的孩子给你们添麻烦了。”过后，丝毫没有反省的样子，还是给笙一郎一点点钱，又跑到别的男人那里去了。
就这样的母亲，还要为她去灌水，还怕她喝坏了肚子跑到大厅的饮水机那儿给她换好水。笙一郎气得手直哆嗦，险些把塑料水杯捏碎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使劲儿摇了摇头，把水杯灌满，返回病房。走进病房以后，他听见母亲旁边的病人正在喃喃地说梦话：“没指望，没指望会这样。”
笙一郎在母亲床边坐下，看见她闭着眼睛，以为她又睡着了。麻理子的眼睛又睁开了，呆呆地看着天花板。
“水来了。”笙一郎把吸管送到她嘴边。麻理子表情呆板，一把推开水杯，“不要！”
笙一郎压低声音说：“怎么了？特意给您灌来的。”
麻理子扭过脸去：“我饿了。”
笙一郎叹了口气：“您说什么哪，半夜三更的。”
“饿了！想吃东西！”麻理子声音大起来。
“小声点儿，把别人吵醒了。”
麻理子不知从哪儿来的那么大力气，大叫：“混蛋！给我吃的！”
笙一郎连忙捂住她的嘴。麻理子无力地摇着头，笙一郎把她的嘴和鼻子都捂上了。手心被她呼出的气弄湿，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浑浊的眼球，像一个古旧的玻璃球。
笙一郎怕这眼睛，想跑，结果是更紧地捂住了她的嘴。麻理子闭上了眼睛。她已经没有力气反抗，头渐渐地沉了下去。笙一郎觉得自己正在被母亲拉着一起沉下去，沉下去的同时，笙一郎感到自己的身体变轻了。
“就指望着这个呢，一直指望着这个呢。”旁边的病人又在喃喃地说梦话了。
笙一郎恢复了意识，松开捂着母亲的手，转身去看旁边的病人。那边拉着帘子，一点儿声音都没有。笙一郎壮着胆子来到那个病人床前。
床上躺着一个瘦弱的老人，脑袋下边枕着一只鞋，眼睛闭着，呼呼地睡得很香。笙一郎拉好帘子，回到母亲床前。麻理子紧紧地闭着眼睛。笙一郎突然感到害怕：“妈……”没有回答。眼睛仍然紧紧地闭着。
“妈！”笙一郎不由得大声叫道。出事了！这样一来，不仅要丢掉自己辛辛苦苦奋斗来的地位和财产，就连自身的存在都成了问题。巨大的恐怖感攫住了他。
仅存的一点点理性支撑着他把手放在了呼叫按钮上，正要按下去的那一瞬间，手腕被什么碰了一下。麻理子纤细瘦弱的手伸过来，颤抖着抓住了笙一郎的手腕。麻理子正用焦点清晰的眼睛注视着笙一郎。
数月前见到母亲时，因病势沉重，眼神一点儿力量都没有，有力量时则是一种可怕的兴奋，反正都不正常。可是，笙一郎现在看见的眼睛，是精神正常的人的眼睛。
笙一郎觉得，母亲的眼睛里包含着的，与其说是想诉说什么，倒不如说是一切都接受了的情感。“孩子，你做得对！”这是来自母亲的认可……
笙一郎的手离开了呼叫按钮。麻理子也放开笙一郎的手，无力地闭上了眼睛。她白皙的皮肤变得清晰起来。笙一郎觉得自己被母亲接受了。
她把生命交给了笙一郎。只要笙一郎再稍微用点力气，一切就都结束了。笙一郎一直在追求着某种东西，一直在渴望成为一个出色的人。名誉，金钱，还有人们的称赞……他想得到这一切并且想在人前炫耀。他不想做一个在这个世界上有他没他都一样的人，他想做一个被人尊敬的人并引以为豪。所以，他连睡觉都觉得是浪费时间，拼命地努力。
所有这一切努力，也许都是为了得到母亲的认可。笙一郎闭上了眼睛。母亲的身影浮现在眼前。年轻的母亲，大概还不到30岁吧，洋溢着青春的气息的母亲。多次丢下幼小的笙一郎跑到别的男人那里去，母亲也是没办法吧，年轻漂亮的母亲……
就是那个母亲，现在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了笙一郎，绝对哪儿都不去了，什么男人那里都不去了，她将永远属于笙一郎。笙一郎不由地伸出手来。就在他的手将要碰到母亲的时候，手指尖突然产生了一种不相容的感觉。
母亲的皮肤比住院以前显得有光泽，但毕竟上了年纪，除了皱纹以外，由于痴呆病的缘故，脸也有些扭曲。笙一郎想用手指摸摸母亲那有些扭曲的面颊。突然，他觉得自己背叛了自己，马上像泄了气的皮球似的，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不是母亲！这不是母亲……
“水……”母亲沙哑的声音。
笙一郎抬起头来。麻理子看着他，眼睛又变得浑浊了。
“爸爸，”她在叫笙一郎，“水，爸爸，喝水。”完全是一个小孩子的声音。笙一郎喘了口气，把水杯送到母亲面前。
“喝不着嘛。”麻理子头也不抬地撒着娇。
笙一郎控制住自己的感情，右手从母亲脖子底下插进去把她扶起来，左手把水杯送到她嘴边。麻理子干巴巴的嘴唇咬着杯沿，喉咙上下蠕动着喝起来。笙一郎觉得她喝够了，想把水杯放回去时，手在哆哆嗦嗦地颤抖。
笙一郎调整了一下水杯的角度，想再让母亲喝点儿，母亲摆摆手，意思是不喝了。笙一郎放好水杯，安排母亲躺好。母亲满意地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就呼呼地睡着了。笙一郎看着母亲的脸，也困得熬不住，双手趴在母亲的床上，头枕在胳膊上打起瞌睡来。
可是他睡不着，眼前晃动着母亲年轻时的面影。浓妆艳抹，穿着鲜红的超短裙，身上的香水味儿刺鼻的母亲。扔下笙一郎差点儿把他饿死，自己却悠然自得的母亲。被男人甩了以后喝醉了回来，抱住笙一郎说着：“原谅我，妈再也不离开你了，再也不敢找男人了”，眼泪濡湿了笙一郎的小脸的母亲。
麻理子发誓再也不找男人的时候，正是笙一郎小学四年级的时候，那时他还没去双海儿童医院住院。不用说，笙一郎并没有相信母亲的誓言。但是母亲很认真说了好几次，事实上也是过了三个月她都没找男人。
笙一郎准备相信母亲了。母亲31岁生日那天，笙一郎想送给母亲一件生日礼物。因为没有钱，他就到公园里，到山上去采野花，为此他逃了一天学，从早晨采到傍晚，采来大人的双手都掐不住的那么一大把野花。
到学校附近的文具店里偷来玻璃纸把花包好，又从女同学那里抢来一根发带束好，自以为是天底下最好的花束。
想像着母亲满意的笑脸，笙一郎蹦蹦跳跳地回到家里。还以为母亲已经做了一大堆好吃的正在家里等着他呢，谁知家里连母亲的影子都没有。屋子里黑乎乎的，矮桌上放着一万日元，连张字条都没留。
笙一郎三天没出家门，每天都在盼着母亲回来。结果呢，直到那一大束野花枯萎了，腐烂发臭了，母亲还是没有回来。此后不久，笙一郎就被送到双海儿童医院去了。
气愤、恼怒、憎恨，挡不住对年轻时的母亲的怀念。笙一郎咬着床单，听着母亲那怪里怪气的鼾声，无声地哭了。
4
梁平眼前，一个女人在抽烟。
在川崎站开往横滨方向的站台上，他看见一个穿着牛仔裤和红色运动衫的二十五六岁的长发女人，带着一个满脸倦意的五岁左右的男孩子，并排坐在长凳上，猛烈地抽着烟。梁平从小就讨厌那些抽烟的年轻母亲。每当看到这种女人抽烟，他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小学四五年级时，一个抽着烟的年轻的陌生女人打过他。所以，他一见到抽烟的年轻女人就惊恐万状，甚至昏过去。
11岁的时候在双海儿童医院住院时，他想改变自己这种过敏状态，自己也试着抽过烟。出院后虽然能够控制自己，避免冲动，但还是看不了年轻女人抽烟。不是扭过脸去不看，就是躲得远远的。当了警察以后，探听情况时遇到抽烟的年轻女人，他就低着头，精力集中在对方说的事情上。
可是现在呢，不知为什么，梁平的眼睛离不开坐在长凳上抽烟的这个年轻女人。燃着的香烟发出吱吱的声音，让他感到震耳欲聋，烟油子的味道从鼻孔直钻到脑子里去，红色的烟头，似乎就要燃起熊熊大火……
梁平晃晃荡荡地朝母女二人走过去。电车来了，女人用怀疑的眼光看了梁平一眼以后，催着孩子站起来。孩子太困了，有些不高兴，没有马上站起来。电车的门开了，女人怒容满面地把夹着烟的手朝孩子伸过去。
从梁平这个角度看，女人手里燃着的红色烟头是朝着孩子的脸捅过去的。梁平正要猛扑过去将女人的手推开，只见那女人手指一弹，烟掉在地上。她一边用鞋底踩灭烟头一边对孩子吼道：“快点儿！”拉起孩子就要上车。
孩子撒着娇抬头看着母亲：“妈妈，给我买一个吧。”好像是在要求母亲给他买什么东西。
“行啦！别学得那么滑头！”在车门关闭前的一瞬间，女人强拉着孩子上了车。站台上没人了，刚才的场面引起的心悸还没过去，梁平在长凳边愣愣地站了很久。
女人扔掉的烟头死灰复燃，又冒起烟来。梁平离开母亲的时候，也就像刚才那个孩子那么大。也许是因为跟优希和笙一郎见了面的缘故吧，梁平不由地想起了很多往事。
梁平打住思绪，把烟头彻底踩灭，登上电车直奔奈绪子的酒店。木门开着，听得见里边男人们和奈绪子吵吵嚷嚷的聊天儿声。
“以后我就住这儿啦！插门关窗户，就不用奈绪子操心啦！”是喝醉了的伊岛在说话。除了伊岛，还有他的两个酒友。一个是神奈川县警察本部的老警官，梁平认识，另一个虽然不认识，从服装和表情上也能看出是干警察的。梁平藏在了电线杆子后面。
“我得把这事儿跟有泽说死喽，”还是伊岛的声音，是对着奈绪子说的，“现在，我们代替你父亲行使权力。我得跟他说，快点儿定下来，不然我要生气的。这小子还是个孩子呢，得找一个像奈绪子这样的大姐姐似的老婆。”
“伊岛先生，您就别说了……”奈绪子想制止伊岛说下去。
伊岛转向比他年龄还大的酒友：“我呀，我真有点儿不想让有泽处理刑事案件了。不是说不用他了，像他那么机敏，在侦破案件上又有一套的警察，少见！可是呢，他热心得有点儿过头了，那个执著劲儿，真是连命都不顾……这小子内心那种嫉恶如仇的情感，全都发泄到罪犯身上了。就凭这股劲儿，这小子肯定能抓到更多的罪犯。不过，也说不定什么时候会受伤的……倒不如老老实实在这个小酒店的柜台里一站，当个掌柜的。对他来说也许不合适，我倒是挺高兴的。虽然可惜了这块材料，可叫人放心哪。”
“好了好了！”两个酒友平息着伊岛的情绪，拉着他往外走。梁平赶紧后退，以免跟他们撞上。
“您慢走！”奈绪子把客人送出门外，叮咛着。
梁平绕到后面的胡同里，悄悄打开后门，钻进酒店，来到柜台后面，拉开碗柜取出一个酒杯，自己给自己满上，一饮而尽。就在他倒第二杯酒的时候，奈绪子送走客人回来了。
“……吓了我一跳。”奈绪子身穿竹青色和服，鲜艳夺目，“我还以为你今天不回来了，伊岛他们刚走。”说着走了过来。
梁平抱着一大瓶酒，拿着酒杯走出柜台。
奈绪子一边收拾着柜台上的器皿，一边问：“肚子饿了吧？给你做点儿什么？”梁平没有答话，靠在楼梯边上的墙壁上，看着奈绪子的后背：“嗨！”
“嗯？”奈绪子头也不回地问。
梁平喝口酒润了润嗓子：“咱俩什么时候拉倒啊？你说声滚，我扭头就走……”
奈绪子没说话。
梁平的视线落在了柜台一端摆着的深紫色的菖蒲花【注】上。刚才三人见面的那家餐馆里也是菖蒲花，只不过颜色浅一点。闻不到花的香味儿，却想起了优希身上的香味儿。
【注】菖蒲花又名玉蝉花，是鸢尾科鸢尾属的观赏花卉。紫红色的花大而美丽，似美丽的蝴蝶在花丛翩翩起舞，常被人们栽培在公园的水池中观赏，具有较高的经济价值和观赏价值，原产日本。——欧阳杼注
梁平又倒了一杯酒：“伊岛说什么来着？”
“商量了一下给我父亲过忌日的事。”奈绪子说，“原先跟父亲一起工作过的一个人也来了，那人现在在一家保安公司。我没跟他说过话，今天他跟我说了好多父亲年轻时候的事。”奈绪子说到这里笑了笑，也不管梁平爱听不爱听，一口气说了下去，“他说，父亲从很小的时候起就跟他母亲，也就是我奶奶，两个人一起过着孤苦伶仃的日子。父亲每次得了奖状，奶奶都特别高兴。所以父亲立功受奖以后总是笑眯眯地说，老太太又该乐得合不拢嘴了。父亲成了老刑警以后，奖状得了好几十张了，也就不那么稀罕了。我记得他在这儿跟你说过，那玩艺儿没什么用，就那么回事儿。不过，我很小的时候，奶奶总是做了好吃的等着父亲回来，夸奖父亲，向他祝贺。以前家里挂着不少奖状呢。父亲退职以后不久，奶奶去世了，奖状就都收到壁橱里去了。有一次，父亲跟朋友们在一起时，还说得了奖状也没什么值得高兴的……伊岛先生不知道这件事，还以为他自己了解父亲为什么那么热心工作，还挺佩服父亲呢。父亲被罪犯刺伤的那次，就是因为父亲追得太紧，结果吃了大亏……伊岛先生说，父亲也许是为了让他母亲高兴才拼命工作，争取立功受奖的。”
梁平听着听着觉得难受，没等奈绪子说完就抱着酒瓶子上楼了。楼上的外间屋摆放着奈绪子父母和祖父母的佛盒，旁边是壁橱，壁橱里大概收藏着好几十张奖状吧。
梁平看着奈绪子父亲的照片，发现父女俩鼻子长得一样。
“真的吗……”梁平小声嘟囔着，“真的是为了孝敬母亲吗？说不定也隐藏着某种复仇的冲动吧……”梁平知道自己的想法有些偏激，但是，他不相信一个人只是为了孝顺就能那么玩儿命，不管怎么说都让人觉得不那么自然。
为了救助自己所爱的人献出自己的生命，是容易理解的。梁平自己就是这样。为了优希，他曾这样做过。就算那爱只是一种幻想，只要想着自己是爱她的，就能为她舍弃生命，这种事是屡见不鲜的。
但是，在工作或学习上，敢于硬拼，有时甚至不惜伤害别人，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也要拿出成绩来给人看的时候……还有，抱着让父母高兴，让别人认可的愿望而做出某种行为的时候……只是单纯的孝敬父母吗？答案是否定的。这种人不惜舍弃生命的意识深处，实际上存在着一种迁怒于人的情绪。
父母或者别的什么人曾经这样挖苦过他：“你不是说过你要干出个样儿来叫我们瞧瞧吗？”于是他就努力了，就成功了，然后，他回过头去对父母们说：“你们总是要我好好干，要我别服输，现在怎么样？瞧见了吧，我干得不错吧？我就是豁出命去，也要干出个样儿来叫你们瞧瞧！”
其实，早在18年前，梁平在双海儿童医院住院时，就听到过不少孩子发出过这种呐喊。梁平摇摇头，把视线从奈绪子父亲的照片上移开，又给自己倒了满满的一杯。
“……扯淡。”即便是那么回事又怎么样，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梁平走进里屋，打开灯，坐在榻榻米上，拉开那个养着大白鼠的抽屉式衣箱。小崽子们依偎在母亲身边睡得正香。三个小崽子长得挺快。白色的毛皮随着呼吸起伏。看着它们母子安祥的睡姿，梁平第一次感到小崽子们可爱。然而，这种感觉只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接下来的是一阵莫名的烦躁。
不管你们多么可爱，母亲饿了的时候，还不是随随便便地就把你们给吃了！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想法，梁平自己都生自己的气。把衣箱恢复原样，梁平和衣睡下，眼前浮现出刚才见过的优希和笙一郎的身影，那身影渐渐变成了12岁时的模样。
“为什么要见面？”梁平喃喃的自己问自己，“为什么来见我？”梁平自己的声音在被酒精麻痹了的脑袋里回响着，渐渐变成了另一个人的声音。
“为什么来见我？为什么都到现在了还来见我？你就那么想折腾我……”八岁那年，梁平被父亲拉着去见两年前跟父亲离了婚的母亲。父亲对梁平说，你要是想跟着你妈过，你就装得可怜点儿，死磨硬缠。为了引起母亲的同情，父亲让梁平穿得又脏又破，把他送到母亲住的公寓前面，嘱咐他一定要多按几次门铃，扭头就走了。
开门的是一个裸着上半身的男人，比父亲年轻，头发长长的，个子高高的。看见脏兮兮的梁平，就朝屋里大叫起来。母亲一边扣着衬衣的扣子一边走出来，一看是梁平，脸色马上就变了，跟那个男人说是姐姐家的孩子。
母亲拉着梁平来到公寓附近的一个小公园里，声色俱厉的问：“为什么来见我？为什么都到现在了还来见我？去折腾折腾她，那个有恋母情结的臭男人是不是这样对你说的？”
“奶奶生病住院了。”梁平说。
梁平说的是实话。奶奶住院以后，父亲变得更粗暴了，殴打梁平的次数也增加了。
梁平对母亲说：“不是爸爸命令我来的，是我自己想见妈妈了，您带我回家吧。”
可是，母亲却说：“那个臭老太婆，还不死啊！都是臭老太婆惯的，把你父亲惯成一个自私自利的幼稚男人。什么县政府的公务员，一副自以为了不起的样子，其实肚子里什么都没有，整个一个任性的孩子。我也是太年轻不懂事，经人介绍认识了以后，被他的花言巧语蒙骗了……你也怪可怜的，有那么一个毛孩子似的父亲。”
“您带我回家吧。”梁平提心吊胆地说。
一个巴掌打在梁平脸上。四岁那年，父母打架时，梁平劝架，被打得不可开交的父母撞倒，额头撞在衣柜角上，缝了好几针。一次挨父亲打，造成头盖骨骨折。母亲一打他，不由地用双手捂住了脑袋。
“讨厌！”母亲满脸厌恶地看着梁平。
梁平赶紧把手放下来：“妈妈，您打吧，我不疼。”
“讨厌！”母亲大叫一声，扬起手来又忍住了。她把手放下，伸到裙子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来。梁平看着她抽出一支烟来点着，吓得哆嗦起来。
母亲冷笑一声，把燃着的烟朝梁平脸上捅过来。梁平捂着脸蹲下了。母亲砸砸舌头，很不高兴地说：“跟你闹着玩儿呢，真不识逗。”
“你好好听着，”母亲打开了话匣子，“你是偶然生出来的，知道吧。我根本不想那么早就要孩子，还想多玩儿几年呢。你那个混蛋爸爸没忍一会儿就漏了，结果就把你给怀上了。我说做了人流吧，不知怎么让那个臭老太婆闻出味儿来了，生了吧生了吧，连我父母都来劝我，你那个混蛋爸爸也说尽最大力量帮我。我信了他们的话，就把你给生出来了。谁知你那个混蛋爸爸一点儿忙都不帮。老太婆呢，纯粹是把我当成传宗接代的机器，看着我哪儿都不顺眼，一天到晚挑毛病。我可是想好好儿疼你爱你养育你来着。你出来的时候，没把我疼死。那我也是喜欢的不得了。可是呢，你一到晚上就哭，根本就不让我睡觉。你那个混蛋爸爸呢，不但不来帮我，反而骂我不会带孩子。你呢，倒是挺帮我的，不是发烧，就是把家里弄得乱七八糟，除了添乱就是添乱，真不知道孝顺。托你的福，我是天天挨骂，苦恼得我都不想活了。超过极限了。极限，懂不懂？真想放火把那个家烧了。要是你那个混蛋爸爸像个大人，不那么惟你奶奶的命是听，也许好点儿……不管怎么说，这个社会对女人是不公平的。说什么女人的自我牺牲精神强，是家庭圆满的秘诀，说得多么轻松，就这么个世界。说什么这个社会是男人的社会，不对，要我说，这是个孩子的社会。说什么工作辛苦了，其实呢，有工作是一件最幸福的事。有工作的话，又能挣钱，又能得到很高的评价，要是能有所成就呢，你说高兴的是谁？辛苦是辛苦，可是活着有意义，也能得到人们的认可，难道不是最幸福的事吗？更叫人受不了的是，男人们把老婆当成母亲，撒娇任性，蛮横无理。所以，我选择了自由。我不仅要照顾你，还要照顾你那个混蛋爸爸和那个老太婆。我想问问，我的人生是什么？我也是在我父母的疼爱下长大的，父母也把我当回事着呢。我为什么要跑到你们家挨骂，一切都得顺着他们呢！童年时代，男女是没有什么差别，可以说是完全彻底的平等。年龄大了可就不一样了。你也许是社会矛盾的牺牲品。但是，我救不了你。解决社会矛盾的责任让我担负起来，我可担负不了。跟你一起生活，两个人都完蛋。你不是有家吗？我是身无分文被赶出来的。那么好的家，又有爸爸又有奶奶，多好！我给你想了一个让你觉得幸福的好办法，你要是觉得难过了，就想想非洲那些连饭都吃不饱的孩子们。你呀，知足吧！”
那时，梁平不由地哭了。后来梁平一直为此感到懊悔。
母亲看见梁平的眼泪，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把我忘了吧，这是为了你好。让那些对男人对家庭负责到底的女人去当母亲吧。我受够了……生你的时候，肚子那个疼，我以为我活不过来了。当母亲的，受的罪不知道比你多多少倍。电视里有个演员说了，被迫抛弃孩子的母亲要比被抛弃的孩子痛苦好多倍。我也一样啊，我比你要痛苦几十倍，几百倍。将来岁数越大越痛苦，真的，我也很痛苦……”
母亲流泪了，梁平却没有感觉到她在哭。从眼睛里流出来的，不管什么液体都叫做泪。母亲落泪了，仅此而已。母亲把梁平一个人扔在公园里，一个人回公寓去了。梁平把脚下的蚂蚁虫子什么的一个个踩死，忽然看见母亲扔掉的烟头还在燃着。
梁平捡起烟头，按在自己的指甲盖儿上。一点儿都不觉得烫，因为他的胸腔里比烟头的热度高得多。他想忘掉这热度，拼命地把烟头按下去，肉烧焦了，火熄灭了，胸腔里的热度一点儿都没降低。
父亲一看梁平又回来了，劈头盖脸就是几个大嘴巴。梁平被打倒了，父亲又丧心病狂地踢他，踹他。
“都怨你！”父亲大声地叫着，“那个臭娘们儿跑了，你奶奶病了，都怨你！你要是不出来，大家都能过痛快日子。你知道不知道！”
梁平双手护着头，一声不吭地忍受着。他受到的教育是必须做一个有教养的好孩子。父亲一脚踢在他的头上。梁平痛得跳了起来。
周围光线很暗，浅驼色的窗帘在路灯的照射下微微发白。梁平用那双已经习惯了暗夜的眼睛看了看自己，29岁的，现在的自己。他发现自己和衣坐在被子上，于是脱掉长裤和衬衣，盖上了被子。
旁边的被褥早铺好了，可是不见奈绪子。看了看挂钟，已经深夜两点多了。不行，得下楼去看看！下了楼，看见卫生间的灯亮着，梁平松了口气。就在这时，从厕所里传出一阵呕吐的声音。梁平不由地一阵紧张。奈绪子的工作虽然是给客人斟酒，但她自己从来不喝。奈绪子什么都没对梁平说过，但是凭直觉，梁平认为她的身体起了变化。
梁平一直很注意。尽管如此，由于酒喝多了，控制不住自己的时候也有。梁平明白，不能在她的身体里结束，但是那种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切断电源的奇妙感觉，常常使他放纵自己，在奈绪子的身体里达到高潮。过后梁平总是自己骂自己：“怎么搞的，没用的东西！”
梁平害怕自己的悲剧重演，却又反复地放纵自己。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故意这样做的。
在奈绪子的身体里播下一颗种子，然后抛弃她……或者让她把孩子生出来，然后让那个孩子尝尝自己小时候经受的一切。梁平真怀疑自己的灵魂深处有这种阴暗心理。不，从来没想过要那样做，也从来没希望过让悲剧重演。但是，一喝多了，总是去粗暴地占有奈绪子的身体。
奈绪子身上每月来不来那个，梁平一直惴惴不安地注意着。见到优希以后，梁平在不知不觉之中把这事儿忘了。卫生间里冲水的声音。身穿蓝色睡衣的奈绪子从里边出来，看见楼梯下边站着的梁平，吓了一大跳：“别吓着我。你去吧。”说完从梁平身边挤过去，上了楼梯。
“嗨……”梁平伸手想拉住她。
奈绪子躲开他，快步走上二楼。
梁平追了上来。
奈绪子语气生硬地说：“你想干什么？还不快去上厕所。”说完逃也似地跑到里屋大白鼠的窝那里，背朝梁平坐下。
梁平站在房间门口叫道：“嗨……”
奈绪子没理他，拉开了大白鼠的窝。光线很暗，她肯定是看不清的，但她还是在那里看着。
“莫非是……有了？”梁平问。
奈绪子掩饰地说：“没关系，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梁平咽了口唾沫：“什么意思？”
“我想我能过下去。”
“你能不能说清楚点儿？”
奈绪子的视线依然落在那些大白鼠身上：“这个家，离车站又近，又比较安静，还能卖点儿钱……有了这笔钱，就是暂时什么都不干也能过日子。我想离开这里，省得让你觉得碍眼……”
梁平觉得害怕，一个劲儿地哆嗦：“……这话当真？”
奈绪子没有回答。
“为什么？！”梁平大声喊着，简直是在惨叫。
奈绪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爽快地笑着回过头来看着梁平：“怎么了？那么大声。什么事都没有，刚才的茶泡饭吃得不舒服，拉肚子了。”
梁平好像没听见奈绪子在说什么：“刚才，你说要把这个家卖了？”
“那是我的下一个梦。”奈绪子开朗地说，“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好像还没完全醒过味儿来呢。也许是我上厕所起得太急了。睡吧，今天觉得好累。对不起，把你吵醒了。”说完关上了养着大白鼠的衣箱。
梁平害怕奈绪子说出真相，没敢再问，只是默默地看着奈绪子钻进被窝。
“怎么还不睡？我先睡了啊。”梁平听奈绪子这样说，才走进房间，在奈绪子身后坐下来。姑且躺下吧。可是，说什么也睡不着，连眼睛都闭不上。
衣箱在嘎嗒嘎嗒地响。大白鼠的小崽子们好像是在故意捣乱。它们把小鼻子顶在半透明的箱壁上，好像在对梁平说：“嘿，是你的孩子！”
梁平凑到奈绪子的身边，想问什么又没说出口。他把手伸到奈绪子身体前面，按住了她的小腹。
“不！”奈绪子双手护住了自己，“睡吧，梁平，今天晚上……睡吧。”奈绪子的声音里，充满了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情感，她的身体在颤抖。
在她体内的小生命还没有成形之前，梁平想把他消灭了。为了一个新生命的诞生，他正在拼命成长吧。不安，痛苦，对于悲剧的恐惧，使梁平心中陡然产生出一种憎恨。他想扼杀掉奈绪子身体里那颗将会引起诸多苦恼的种子。
但这关系到奈绪子的生命，梁平咬着拳头抑制住自己的冲动，拿起枕边的衣服穿起来。
“梁平……
不顾身后的奈绪子在哭泣，梁平走出房间。现在返回去，不可能不使她受到伤害。下了楼，在后门穿上鞋，来到街上。潮湿的空气纠缠着梁平的身体。他好像要甩掉这缠人的空气似的，飞快地跑出寂静无人的胡同。
全身火烧般灼热。眼前烈焰熊熊。听到的是干燥的树叶燃烧的声音，闻到的是烧焦的皮肤的味道。这声音，这味道，一直钻到他的脑袋深处。
5
女人走的是一条平时很少有人走的路。
黑地儿银色大蝴蝶图案的罩衫，配一条花样很好看的漂亮的裙裤，脚上是一双走路方便的中式鞋。为了遮盖脸上的皱纹，妆化得很浓。由于长时间在夜里站着工作，脸有些变形。化妆盒、空饭盒、毛巾什么的，塞在手里提着的包里。
“怎么回事？他妈的！”女人边走边骂，顺着多摩川的绿地旁边一个行人都没有的自行车专用道南下。
这里是多摩樱医院和武藏小杉站之间的一个地方。自行车专用道两侧种着桅子花，白色的花朵在黑暗中照样开放，散发着扑鼻的花香。女人前后甩着手上的包，打在桅子花上，花瓣纷纷落地：“我过的这算是什么日子哟！”
女人承包了南武线平间站东口商店街一家地下酒吧。每月上交一定数额，剩下的全归她。酒吧很小，只雇了一个打工女，还算有几个老主顾。现在她是在回家的路上。
12点关了门脸儿的灯，打工女就回家了。她呢，还得陪着那几个满腹牢骚的男人，每天不到凌晨三四点回不了家。平时也陪着客人喝点儿，喝不多，可是今天却喝了一杯又一杯，有点儿反常。经常光顾酒吧的客人都注意到了，问她，碰上什么不痛快的事儿了？
是的，小女儿让她伤心了。现在想起来还不由的眼泪汪汪。30岁的大女儿早就结婚去了群马县，基本上没联系。24岁的小女儿也结婚了，住在东京丰岛区，丈夫在运输公司工作，已经有了一个五岁的儿子。
她昨天上午去小女儿家看外孙去了。离婚四年来，一个人过日子，工作也习惯了，就觉得白天的日子长了。看外孙是她精神上的最大安慰。她刚到小女儿家时，外孙正要跟着妈妈出去学英语：“还早嘛，小学都没上呢。”
小女儿听了，没好气地说：“您甭管，现在不努力，一辈子过不上好日子。”说完照着想赖在家里不去学习的儿子脸上就是一巴掌。
她吃了一惊，连忙制止：“别打孩子呀，你这个当妈的，太过分了吧。”她抱着外孙，不敢看外孙挨过打的脸。
“说得轻巧，我就被我妈这么打过。”小女儿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她感到困惑：“胡说。”
小女儿怒目而视，逼上前来：“您不记得啦？”
确实不记得了。不，多少严厉一点儿的时候是有的，可是不记得像小女儿现在这样打过孩子。
小女儿用责难的语气继续说：“从上幼儿园开始，不管是学书法还是学钢琴，只要我稍微有点儿不用功，大嘴巴马上就来了。过马路时稍微快了一点儿，您就使劲儿拉我的手腕，把我的手腕弄得青紫。过后还说这有什么，又是一顿臭骂。跟着您去超市买东西时，我不小心把摞着的罐头碰倒了，连店里的人都说没关系，您呢，不知道哪儿来的那么大气，我哭着认了错还不算，当着人家的面又打了我两巴掌。这些您都忘了吗？”
“那我都是为了让你成为一个好孩子啊。”
“对呀，我也是为了让这孩子成为一个好孩子才打他的呀。用不着您来教训我，更别当着这孩子的面教训我！”小女儿大声嚷嚷着，把孩子拽到自己身边，也不管孩子哭得多么伤心，“老是拿我跟姐姐比。这也不好，那也不行。中途退学您反对，结婚您也反对，反正我是一无是处。所以呢，我得好好教育这孩子。以后您别老是当着孩子的面这样，让孩子恨我！”小女儿说着说着伤心地哭了起来。
女人呢，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好像被推出来似的走出小女儿的家，连给外孙买的玩具都给塞回来了。
“您要是认为您女儿太过分，您就那么认为去吧，我有我的教育方法。”小女儿说完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也许是女儿跟女婿闹意见了，心里不高兴吧，”女人反反复复这样想着，可还是想不通，“现在还被小女儿指责教育方法不对，真没法接受。我还不是为了让你们姐妹出人头地，过上好日子，我是为我自己吗？”
女人从小就有一个愿望，那就是长大以后能自立，至少不能比别人生活得差。女人的父亲是个公务员，看上去很和气，实际上很脆弱，喝了酒就发脾气。平时积聚的郁愤，总是冲妻子和女儿发泄。父亲经常打她。在学校听有的同学说从来没挨过父母的打，她更讨厌父亲了。同时，她也讨厌就知道忍耐的母亲。对从不违背父亲的意志，顶多在孩子面前发发牢骚的母亲很反感。尽管如此，她还是安慰母亲，帮母亲做家务，照顾弟弟妹妹。
她中学毕业后在一家纺织厂上了班，边工作边自学，考过秘书，也考过美容师，因为一上考场就发慌，都没考上。她属于在人前使不出劲儿来的那种人。
小时候，父亲经常骂她笨蛋，不中用，母亲也一个劲儿地对她说，社会上竞争很激烈，像你这么娇气，早晚上当受骗，一事无成。结果还真让母亲言中了。
经中学时代同学的父亲帮忙，从纺织厂转到了百货商店，不久外销部一个男的向她求婚，她同意了，但到底是不是爱情，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大家都说好，她也就认为是爱情了。
新婚生活没有什么幸福可言，整天在严厉的婆婆和小姑子的责备中忍耐着度日。由于婚后没有很快怀孕，精神压力很大。总算生了孩子，可是两个都是女儿，婆婆丈夫都不高兴。在家里，她觉得除了孩子以外什么都不属于她，于是把所有的爱情倾注在孩子身上。
但是孩子们并不争气，又哭又闹又任性。本来觉得孩子是自己的惟一，可孩子们好像是故意背叛了她，这使她烦躁不安。加上丈夫从来不护着她，永远跟婆婆站在一边，她有时真想把孩子们掐死，自己也自杀。尽管如此，她认为自己对孩子们的爱，远远超过婆婆和丈夫。
她自己没能实现自立的愿望，于是就把这个愿望寄托在孩子们身上。钢琴、书法、珠算、游泳、绘画，不一而足。孩子取得了好成绩，马上就表扬，就鼓励；一偷懒，成绩一下降，马上就生气，有时候抬手就打。“你们比我小时候生活好多了，有什么理由不努力……”
她并非没有怀疑过自己的教育方法的正确性。为此她多次征求过孩子们的父亲的意见，可丈夫总是以工作忙为理由，不凉不酸地说句“你看着办吧”就算了事。
她只好一边参考着邻居家是怎么做的，一边继续按照自己的方法做下去。她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孩子们将来能自立，自己能像朋友们那样，跟孩子（不管是老大还是老二）一起过日子。
但是，大女儿刚参加工作就结婚走了。小女儿呢，也说打算一满18岁就结婚。结果跟了一个连固定职业都没有的中学时代的同学。她让小女儿再好好考虑考虑，为此还跟大女儿商量，没想到大女儿说：“妹妹也想早点儿离开您啊！”原来大女儿也觉得跟自己一起生活是一种束缚。受到的打击真不小。
她不死心，又去劝小女儿，说这种让人笑话的女婿不能要。没想到小女儿说已经怀孕了。她丈夫说不管了。结果，从孩子出生就什么都没管过，到孩子结婚都不管的丈夫，倒被孩子们称为好父亲。她简直都要气死了。
女儿们都有了孩子以后，她觉得该从长年的忧郁中解放出来了，于是提出离婚。不料女儿们都谴责她：“您想把爸爸扔了呀！”
她觉得丈夫早就把她扔了，女儿们却这样说。就在她想一死了之的时候，忽然想起了自己对母亲说过的话。那是父亲卧床不起，母亲日复一日地照顾父亲的年月。一天，她看见母亲给父亲换尿布时冷酷无情的样子，在一旁扔出一句话：“您就不能轻点儿，爸爸多可怜啊！”她自己一块尿布也没给父亲换过，却对母亲说这种话……
最后，她还是离婚了。离开丈夫的家，得到一笔钱，租了一套公寓住下来时，终于觉得得到了自由。睡懒觉睡到什么时候也不会挨骂，多少天不洗衣服不打扫房间也没人管。她感到有生以来从未有过的轻松。
不久，她开始在超市打工，后来又承包了这家酒吧。不愁吃不愁穿，也很自由，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经常感到孤独、寂寞和空虚。她想跟小女儿和解，想抱抱外孙，享受天伦之乐。可是，每次见面都不愉快。特别是昨天，等于被小女儿赶出来了。
陪着客人喝了不少酒，关门的时候已经是凌晨3点了。喝得醉醺醺的，本来应该叫辆出租车回家，可今天不知为什么，不想急于回那个寂寞清冷的家。于是一个人沿着多摩川岸边的自行车专用道往回走。
走着走着，她走下专用道，来到河边绿地上，想在草地上躺一会儿，甚至想在河面上漂一会儿。大概是因为太累了吧。
河边好像站着一个人。她一点儿都没感到害怕。那个人大概跟自己一样，对生活感到空虚和绝望才一个人跑到河边来的吧。她觉得自己跟那个人同病相怜，于是不由自主地朝那个人走去。
那人听到她的脚步声，吃了一惊，猛然回过头来。借着路灯微弱的灯光，她看出那人跟自己的大女儿年龄相仿。她认为那人会跟自己打招呼的，结果使她很失望。于是，她先开口了：“干什么呢？散步？”
那人没答话。
她从包里取出香烟，又问：“有火吗？”那人还是不说话，对她的出现好像感到疑惑和不安。她变得更冷静了，“看把你吓的，我又不会吃了你。”说完从自己的包里掏出简易打火机，点着烟抽了起来。烟叶燃烧着，发出吱吱的声响。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又说话了：“喂，你父母还结实吧？”
她自己也觉得这话问得乏味，但还是接着问下去：“对于生你养你的父母，你感谢他们不？”忽然，她想到了死。“如果我死了，女儿们肯定会对她们自己的言行后悔的。”这想法真有点儿孩子气。她从那人身边经过，继续朝河边走去。在对岸灯光照射下摇动的河面就在眼前。
“要是还结实呢，好好感谢他们，好好珍惜他们……”她嘟囔着闭上了眼睛。她的眼前出现了自己父母的身影，并排站在那里，一个说，你这个笨蛋！一个说，你早晚上当受骗，一事无成！
她转过身去对那人说：“不珍惜生你养你的人，就等于不珍惜你自己！”还是看不清那人的脸。她好像不是在跟那人说话，而是在跟自己的影子说话，“你说是不是这么回事？”
她希望有人随声附和，同时，心里产生了一种想惩罚自己，想乞求原谅的心情：“做父母的也挺不容易的，十全十美的父母是没有的，父母就是有什么不对，做儿女的也应该原谅。做母亲的就更不容易了……”
说到这里，她的眼前浮现出婆婆的身影。婆婆含着眼泪说，我那个时候受的罪就更多了。婆婆的手上皱纹深深，皮肤破裂。婆婆从小就不停地劳作，连学校都没去过。
“应该原谅！”她眼前又浮现出丈夫的身影。丈夫满脸疲惫，不住地叨叨着，好累呀。可是她呢，却在那里一个劲儿地对丈夫说，谁叫你是个男人呢。
“谁也不是神仙，也不能都怨他呀。”两个女儿的身影也浮现在眼前。她们在谴责她的教育方法不对头。她对女儿们说，“当妈的尽了全力啦，当妈的也有不懂的地方啊，就算我做错了，你们也该原谅我呀，原谅我吧。”
她全身无力，蹲在了草丛里，燃着的烟掉在地上，不一会儿，她闻到了烟头烧草的味道。这味道让她想起了母亲在狭小的院子里烧枯草的情景。刚刚挨了父亲一顿痛打的第二天一大早，母亲一个人在那里默默地烧着枯草。她听见母亲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妈——”就在她喊“妈”的那一瞬间，脑后受到重重的一击。她没觉得痛，甚至希望这一击力量再大些。
眼前映着对岸灯光的河面摇晃起来。她想起了小时候家乡那条河。河水流得很快，飞快地从河底的石头上滑过。她被扔到了空中，蔚蓝的天空无限宽广。离天空好近，好像就要被蓝天吸进去似的。好可怕，又好安心。，好骄傲。
脑后又受到重重的一击。她仰面朝天地倒下了，脑后有温热的液体在流。睁开眼睛一看，深蓝色的夜空里有一些很小的光在闪烁。闪烁的光被遮挡，那人向她扑了过来。
她没感到害怕，因为她分明看见那人满脸是泪，她甚至认为那人不过是一个幻影。突然，那人紧紧地掐住了她的脖子，她喘不上气来了。
意识越来越模糊，而草和水的味道却越来越浓。河水飞快地从河底的石头上滑过，她在河水里看见了自己童年时代的影子。她被扔到空中又落下来，掉进河水里。水花四溅，她沉入水中，无数的泡沫包围着她。泡沫闪着银色的光，在她的耳边爆裂，发出轻柔的响声。泡沫消失了，周围变成了青绿色。水流中出现一块巨大的岩石，岩石下面也许是一个潜藏着某种未知的东西的世界，她朝那个世界伸出手去。
她慢慢地沉入了寂静无声的青绿色的水底。

第四章 1979年 初夏
1
优希背向波光粼粼的大海，呆呆地站着。身上的海水流下来，叭哒叭哒地滴在沙滩上。看着正面绿色的群山，侧耳倾听。好像有人在叫她。可是，除了背后的海潮和身边两个少年的喘息声，什么都听不见。
她的视线落在自己脱掉的衣服上时，才发现自己赤裸着身体。她感到羞耻，感到悔恨，更感到自己讨厌。她狠狠地踢着脚下的沙子，向前跑去。
从短短的头发里流出的海水跑到眼睛里去，刺得眼睛好痛。抬起左手抹了一下。左腕上的绷带开了，松垮垮的很难受，优希一把扯掉绷带，扔在地上。
“你到哪儿去？”
“你的绷带……”
身后的两个少年大声叫着。
优希没有回头，捡起地上的内衣，就地穿上，然后捡起散落在沙滩上的衣服，抱在怀里朝松森林跑去。优希再次分开绣线菊走下堤坝，可怜的小白花又被她碰掉了许多。在医院后院围墙的阴凉处，优希想穿上衣服，可是身上湿湿的，还粘着不少绣线菊的花瓣。
她走到太阳照得到的地方，打算晒干身体再穿。在阳光的照射下，身上的白色小花瓣就像亮晶晶的装饰物。
“优希！”有人叫她。抬头一看，是志穗和两个身穿白色护士服的护士从后门跑出来。优希慌忙穿好衣服，等着挨骂。
志穗走过来，看着优希湿流流的头发，严厉地盯着她，声音嘶哑：“你真不让人省心哪！”
护士们用估摸优希的精神状态的眼神看着她：“到海里去了？”
优希还没来得及回答，刚从后门出来的雄作紧接着问道：“去了没有？”
优希始终没有回答，在两个护士的搀扶下，跟在父母身后朝医院后门走去。
走进医院后门之前，优希回头看了一眼，开满了绣线菊的堤坝上，两个少年正在朝这边张望。护士让优希冲了个澡，换上了睡衣似的白色住院服。先在外科包扎了手腕，确认没有其他外伤，就把她带到精神病科去了。
一位叫土桥的医生坐在了优希对面。三十七八岁，瘦瘦的，但丝毫不给人羸弱的印象，肯定是个意志坚强的人。长脸，银边儿眼镜，温和地笑着，让优希联想到高原野生的山羊。
土桥问优希到海里干什么去了。优希不但不回答这个问题，就连名字、年龄等问话都不回答。
“你是想游泳吧？不过，天还很凉嘛。”土桥一点儿都不急躁，“你知道你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吗？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吧？是你自己同意到这里来的吗？”
三个月前，优希拒绝进食，拒绝上学，发展到相当严重的程度。志穗要带她去当地的一个精神病诊所，雄作反对，但聪志坚持带她去，优希也勉勉强强答应，接受每周一次的心理辅导。70多岁的老医生常说的一句话是：“随便说点儿什么让我听听。”
有一次，老医生看她紧闭双唇的样子，亲切地抚摸着她的头问：“怎么了？”
优希感到自己被抚摸的地方好像腐烂了一样难受。她往老医生脸上吐了一口唾沫，又照着责备她的护士小腿上踢了一脚，跑出了诊所。
优希毫无目的地走着，夜里，来到了繁华的市中心。一群醉鬼看见优希，嚷嚷着“小屁股真可爱呀”在她屁股上乱摸。一个醉鬼甚至抱住了她。优希无法反抗，一口咬住了自己缠着绷带的左腕。优希一阵恶心，吐了那个醉鬼一身。那群醉鬼都被吓跑了。为了防止再碰上麻烦，优希把呕吐物涂满全身。后来，优希被巡逻的警察发现送回家去。
优希被送到儿童心理辅导站。辅导站的医生给她换绷带时，优希突然夺过医生手里的剪刀，往受伤的手腕上狠狠地扎了一下。大家都认为优希应该住院治疗。精神病诊所老医生推荐了双海儿童医院。一周前父母专程来医院看了看，已经跟医生介绍了优希的病情。
土桥医生继续说：“到这里来，你是不是感到有点儿困惑。你家在濑户内海那边，跑这么远过来，你也许觉得有点儿不可思议吧？”他稍稍往优希这边挪了挪，“现在我就详细地告诉你，你最讨厌别人有什么事瞒着你，对不对？给你看病的角田先生啊，跟这个医院的院长是大学同学，他认为你在条件好的医院住上一段时间就会好的。你父母看了医院的情况，觉得很满意，就带你来了。女病房还有一个空床，我们考虑接收你。不过呢，住院不住院，还要看诊断结果。情况大概就是这样。”
优希不说话。
“所谓诊断结果呢，其实就是听听你自己的愿望。也就是说，你是不是真的想在这里住院把自己的病治好。”
优希还是不说话。
土桥继续耐心地说：“怎么样？想不想住？不管你父母多么想让你住院，要是你本人不想住的话，住了院也不会见效。你想怎么办？说说你的想法好不好？”
优希对医院根本不抱任何希望。她觉得眼前这个态度和蔼的医生很虚伪，也很讨厌医院里的来苏水味儿。她不想住院，可是也不想回家。想来想去的时候，忽然觉得远处有什么在摇动。
透过诊室的窗户，可以看到院子里的树上挂满了铃档似的黄花，花很小，就像无数蝴蝶结系在树枝上。医院外边的小山上，从鹅黄到浓绿，层次分明，上方的树丛中，白色的小花在风中摇动，那样子好可怜。优希的家靠近市中心，周围的水泥建筑物都是人工颜色，这里的景色让她感到新鲜。
土桥顺着优希的视线回头看了看，指着窗外的小黄花说：“啊，那是金雀花【注】。金子的金，麻雀的雀。在近处看，很像小麻雀展翅欲飞的样子。”
【注】又名黄刺条，为锦鸡儿属中直立生长的大灌木，高可达2m，含有蛋白质、脂肪、碳水化合物、多种维生素、多种矿物质等成分。性味微温甜，具有滋阴、和血、健脾的功效。治劳热咳嗽、头晕腰酸、妇女气喘白带、小儿疳积、乳痈、跌打损伤等。原产中国。——欧阳杼注
“山上的白花呢？”优希不由地问了一句，问完之后马上就后悔了。
土桥假装没注意到优希的后悔，继续说：“啊，大概是棠梨吧，跟苹果是同类。秋天结的红色的果实跟樱桃似的，我没吃过。但我吃过木莓【注】，再往山里走一点儿就有。”土桥回过头来接着说，“住院的孩子们经常集体爬山。你看，爬山很难吧？你爬过山吗？爬上一座小山也挺不容易呢。但是一旦爬上去，你会得到一种成功感，精神和体力能同时得到锻炼，而且还能培养协作精神……”
【注】又称树莓，是蔷薇科悬钩子属植物（Rubus spp)，多年生落叶果树，小灌木。果实为聚合浆果柔嫩多汁、色泽宜人、风味独特、营养丰富。含有抗衰老物质及抗癌物质，在医药、化妆、保健方面有着广泛用途。原产欧洲、亚洲、美洲，分布于寒带及温带各国。——欧阳杼注
土桥再次转向窗外，用手指点着：“出了医院的大门，向国道那个方向一拐，过了公路是一条爬山专用的路。开始坡度不大，以后越来越陡。往上爬不多久，就是被我们称为明神山的山顶。虽然才600多米高，但北边可以看到濑户内海，南边可以看到四国地区的群山，天气好的时候，还能看到东南方向的灵峰。灵峰是西日本最高峰，我们每年爬两次。”
“灵峰……？”这个名词引起了优希的注意。
土桥看着优希说：“就是神山。”
“神山……’优希看着土桥的眼睛，羞耻和烦躁暂时丢到了脑后。
“你知道什么是山岳信仰吗？”土桥挑选着合适的词语说，“有的山是神降临的地方，有的山自身就包含着神的意志，都可以成为人们信仰的对象。”
“神降临……为什么？”优希没理解。
土桥歪着头想了想：“恐怕是为了拯救人类吧。很多人为了求得神的拯救，能在现世生活得幸福，也为了能在来世生活得幸福，来世就是死了以后的世界，都到神降临的地方去爬山。连那些弯腰弓背的老婆婆，都拼着性命去爬那个险峻的悬崖。”
“能得到拯救吗？”
“什么……”
“爬山呀，您不是说每年爬两次吗？”
“啊，我爬了很多次了，至于是不是得到了拯救嘛……”土桥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来世是死了以后的世界，得死了以后才能知道。本来我就不那么相信神会降临，大概因为我这里没有愿望，神也就没有注意我吧。不过，我带孩子们爬过那么多次山，一次事故都没出过，也许真的有神在保护我们。神到底存在不存在咱们暂且不论，但爬完山以后心情特别好，这倒是可以肯定的。每次爬山都有新的感受。出一身大汗，奋力爬到山顶往那儿那么一站，嗬，全身沐浴在跟下面的世界完全不同的风里，真有一种重生的感觉。”
“重生？”
“因为我是在东京长大的，天生就喜欢大自然，所以才有这种感觉吧。”
“我也可以去爬吗？”
“你？”
“我要是住了院，也可以去爬山了？”
“……你想爬山？”
优希没有回答。
土桥用观察的眼光看着优希：“那座山太难爬，不是说所有住院的孩子都能去爬的。得是那些身心都恢复了健康，马上就要出院的孩子。而且平时就习惯了爬山疗法，本人也愿意，家长也同意，才能去爬那座山。每年两次，8月中一次，4月初一次，也是为了迎接新学期或新学年。”
优希闭上眼睛，想像着还没见过的神山的样子。插入云霄的神山，强劲的风，她站在山顶，吉祥的光从天而降，她得到了新生……
土桥的声音打断了优希的遐想：“爬对面的明神山，住院以后马上就能参加。只要你有解决问题的信心，我相信你有这个信心。爬山，说是一种疗法，其实并不是什么艰苦的事。一边爬山，一边观赏树呀，花呀，小鸟呀，还可以捉虫子。对了，现在正是苦草莓开花的季节。说是苦草莓，其实一点儿都不苦，可甜了。就要结草莓果了，把草莓果捻碎，香味儿好闻极了。”
优希被土桥的话感染了，不由地闭上眼睛去寻找那香味儿。但是，优希闻到的不是草莓的香味儿，而是海潮的咸味儿。眼前的神山消失了，云海变成了碧波万顷的大海。
十字架似的波光闪烁着，海潮的声音击打着耳鼓，波峰浪谷之间，浮现出两个少年的脸。为了救她，少年们向她伸出了手……不，少年们在向她求救……这是怎么回事？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你怎么了？不要紧吧？”土桥担心地问。
优希睁开眼睛，叹了口气说：“住在这儿……我要住在这儿。”
土桥惊奇地问：“你是说住院？”
优希点点头。
土桥眼镜后面的眼睛眯成一条缝：“那好。不过，你父母担心你还要到海里去。这里离海那么近，我们又不能把你关起来。你要是住了院，你父母不放心，我们也不放心啊。”
“……没关系。”
“什么没关系？”
“……我再也不去了。”
“再也不到海里去了？”
优希点点头。
“刚才为什么到海里去，能告诉我吗？”
优希没有回答。
“但是，以后不经允许不能到海里去了，好不好？”
优希使劲儿点了点头。
“那么就在你父母面前做个保证吧。”土桥说完把优希的父母叫了过来。
志穗和雄作神色不安地坐在优希身边。
土桥和气地笑着说：“优希想住院，她有信心自己解决自己的问题。”
雄作表示怀疑：“可是，以后要是还到海里去怎么办？”志穗也点头表示她也担心这个问题。
土桥对优希说：“那就向我们做个保证吧。不再随便到海里去，好好住院治疗。”
优希对土桥点点头。
“光点头也不能让父母放心啊，你能亲口说一遍吗？”
“……以后再也不到海里去了。”优希清清楚楚地说。
优希一家三口跟着一个年轻的护士离开诊室，来到一座L形病房楼前。到海里去的途中，优希见过这座病房楼，比起别的病房楼来，给人一种阴暗的感觉。
“久坂优希同学，从今天开始你就住在这座病房里。”护士指着病房楼上的八字，“八号病房楼。医院里的广播说八号楼的同学们的时候，就是说你们呢。”
这是一座二层建筑房。白色的混凝土柱子，褐色的墙壁，如果不是L形，没人怀疑这不是一所小学校。一层的窗户一半以上都拉着象牙色窗帘，里边好像没有人。二层虽然有阳台，但都用蓝色的网子封着。
雄作问：“上次我没注意，阳台为什么都用网子封起来了。”
护士朝优希努努嘴说：“一会儿再跟您解释。”显然，在优希面前不便说明。
护士拉开玻璃大门，一进门是瓷砖地面，右侧摆放着常青树，左侧是鞋箱。护士把优希专用的鞋箱的号码告诉她：“鞋箱不要搞错了，不要把自己的鞋放到别人的鞋箱里去。”
优希换上志穗为她准备的拖鞋，那是一双没有任何装饰的粉色的拖鞋。志穗和雄作换上了医院专门为客人准备的茶色拖鞋。
进了大门首先看到的是护士值班室，柜台比一般医院的低，在外面可以看到里边护士的动作。病房楼的中间是走廊，两边是房间，除了大门处，外边的光线进不来，天花板上的萤光灯白天也亮着。铺着塑料地板的走廊很干净。
“这里是游戏室。”护士指着进大门之后右侧的玻璃门房间介绍说。游戏室里铺着绿色地毯，里边有三个孩子正由医生护士陪着玩儿。整个病房里很少听到孩子们的声音，优希感到有些意外。
护士注意到优希的表情：“很安静是吧？现在是上课时间，都去上课了。”
游戏室的对面是诊室，护士对优希说：“以后你就在这里接受治疗。”诊室前边是病室。病室跟一般医院的病室一样，没有门，只挂着门帘。护士介绍说，一层是女孩子们的病室，二层是男孩子们的病室。
来到护士值班室，两个护士同时笑着跟优希打招呼：“你好！”优希没做声，雄作和志穗赶紧代替她向两个护士问好。
“这边是食堂。”带路的护士继续对优希介绍说，“吃饭要在食堂里吃，不能带回房间里吃。吃个点心什么的也要在食堂吃。只能吃医院给你准备的点心，自己买的点心须经医生同意才能吃。食堂不单单是吃饭的地方，生日晚会、联欢会什么的都在这儿开，看电视也在这儿看。电视只有这一台，看哪个频道由学生会决定。”
护士转向雄作和志穗：“父母来看孩子，也是在食堂见面，以免影响同病室别的孩子的情绪。”护士指着食堂入口处的电话说，电话的使用不受限制，但深夜和清早不准打，还有就是不要打得时间太长。护士又向优希他们介绍了卫生间、盥洗室、洗澡间等设施，最后来到优希的病室。
这是一间供中学生使用的病室，但目前空床只有这一张，只好把优希安排在这里。
“你都六年级了，我想没问题吧。”护士非常和气地对优希说。
一进门，可以看到墙壁上挂着写有四个人名字的牌子，一个新牌子上写着：久坂优希。
病室里现在没人。大概是去上课了。病室跟一般医院的病室一样，四张病床，四张桌子，四把椅子。优希的床是进门靠右侧的那一张。床上铺着洁净的床单，桌子上什么都没有，桌子上方淡绿色的墙壁上，有几处粘过透明胶带的痕迹。
“抽屉没锁，重要的东西放到护士值班室旁边带锁的柜子里锁起来，钥匙在那边。”护士说。优希扫了一眼其他几张床。挨着优希的床被子叠得很整齐，床上没有任何装饰，墙上什么都没贴，桌子上堆着很多书和笔记本，书名带“死”字的居多。
这张床对面的那张床上摆着很多可爱的木偶和布娃娃，桌子上也摆满了木偶和布娃娃，桌子上方的墙壁上贴着好几张动画片的广告画。
优希对面的床上一个布娃娃都没有，桌子上整整齐齐地摆着许多教科书，但床边和桌子上方的墙壁上贴满了图片，长刀短剑、棍棒板斧、各式手枪，总之都是凶器或武器的图片。
护士对优希说：“这是你自己生活的地方，要保持清洁。贴广告画和照片基本上是自由的，不过要得到允许以后再贴。已经给你说了很多规则了，也许你会觉得很麻烦，但这些规则也是为了你们好。如果你觉得有的规则实在受不了，别在心里憋着，直接跟我们说。”
然后又对雄作和志穗说：“十分钟以后，在食堂详细地说一下作息时间。”说完鞠了个躬就走了。
安静下来的病室里，优希听见父母在叹气。雄作先说话了。他把手里提着的旅行包往桌上一放：“木偶和布娃娃还说得过去，可这满墙的大刀手枪呢？这也能得到允许？这地方行吗？”
志穗连忙阻拦道：“别老说这种话。”
优希走到窗前。没有想像中的铁栏杆，也就是一般的窗户。窗外一片新绿，右边有两个高大的净水罐，稍远处是围墙。
志穗尽量克制着心中的烦躁，对着优希的后背说：“优希，在这里好好改正自己的缺点，不要再弄伤自己，不要再说谎，好好听老师的话，你会恢复原先的你的，听见了没有！”
“用不着你操心！”优希动也不动地看着窗外，她想喊，想叫，可是没有力气，“你们跟聪志三个人好好过日子去吧，我一个人在这里住一辈子！”
“又是这一套！你这孩子呀……”志穗气得浑身哆嗦。
优希用双手捂住耳朵，再也不想听母亲啰嗦了。
“你打算干什么？”志穗说着走到优希身后就拉她的手，优希反抗着。
雄作赶紧过来插在她们母女之间，护着优希对志穗说：“从现在开始优希就得一个人生活了，孩子心里也不安嘛，你这个当妈的还这么逼她算是怎么回事！”
雄作回过头去又对优希说：“优希也别自暴自弃。也就是在这里休息几天，休息好了出了院还回家。恢复得快的话，下星期六就可以临时出院回家住。不用自己勉强自己，不想说话就别说话，自己觉得怎么合适就怎么做，明白啦？”
优希本来不想回答，只不过感到志穗正用严厉的目光盯着自己，勉强地点了点头。
“要是你觉得这个病室不合适，或者对医院的规则有什么意见的话，爸爸替你去交涉。”
“……算了。’优希摇摇头。她觉得凶器或武器的图片也好，繁琐的规则也好，都不是什么大问题。她现在一心想的是爬那座神山，对医院的厌恶感并没有丝毫的改变。
“交涉又能怎么样。”她想。
“那咱们去食堂吧。”雄作把手放在优希后背上，优希顺从地跟父亲并排走出病室，志穗跟在后边。
快到食堂的时候，突然从食堂旁边的楼梯上传来咚咚的脚步声并伴随着孩子的叫声：“放开我！疼！”
“逃学不上课，去哪儿了？衣服也弄得这么湿，去哪儿了？说！”一个男人低沉的声音。优希眼前的楼梯上突然跑下来两个少年，下楼以后，头也不回地朝大门跑去。优希没有看清他们的脸。只见俩人裸着上身，每人手里攥着一块布。
两个少年，一个身材矮小，短发，另一个瘦高，头发较长。护士们从值班室里跑出来，拦住了他们，厉声喝道：“你们想干什么？回去！”
一个30岁左右，穿着白大褂的男护士从二楼追下来，从背后抓住了两个少年的手。
“去你妈的！放开我！”小个子少年大叫一声，两个少年同时转过身来。
优希终于看清了他们的脸。进了病房楼以后，优希那死水般的心湖第一次泛起涟漪。少年们也看清了优希，同时瞪大眼睛“啊”了一声，声音近乎惨叫。外号叫长颈鹿的短发小个子少年说：“这不可能吧……”简直是在痛苦地呻吟。外号叫刺猬的长发瘦高个儿少年说：“这是真的吗……”像在问优希，又像在问自己。他们马上变得老老实实，乖乖地跟着男护士上楼了。
优希看清楚了，他们手里攥着的是扯断的绷带。周围的大人们并没有注意到这三个孩子之间有什么瓜葛。
两个少年上楼以后，雄作又担心地说：“这地方行吗？”
志穗冷冷地：“别多嘴了！”说完拉起优希的手就往食堂走。
优希对两个少年的突然出现既感到吃惊又感到困惑不已，这使她暂时忘掉了对医院的厌恶感和初到医院的紧张感。
2
长颈鹿和刺猬被带回二楼，继续被追问为什么逃学不上课，怎么把衣服弄湿的，俩人还是一声不吭。从海里上来以后，俩人从防火楼梯上了八号病房楼的二楼。优希扔在沙滩上的绷带，俩人都去抢，结果被扯断，每人手上留下一半。
俩人到盥洗室把上衣扔进洗衣机，用水冲洗了一下身子，刚要回病室时，被那个男护士撞见拉住问话。俩人甩开男护士的手跑到一楼，没想到在那里看见了优希。
男护士问了半天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只好放弃：“扣一分！”男护士无可奈何地对他们说。
所谓“扣一分”，是比较轻的惩罚。逃学不上课啦，无故睡懒觉啦，不经许可吃零食啦，不节约用水啦，等等，都是扣一分，打架等严重的违规行为扣五分。
俩人回到自己的病室，把上体育课时穿的运动服换上，久久不能平静。
长颈鹿在病室里来回走着，嘟囔着：“不是做梦吧，真的是她吗？”最后，忍不住大叫起来，“不是梦！是她！”
刺猬也说：“对！不是梦！是她！”他正在自己的床上把绷带弄平，重新卷好。
长颈鹿走到窗前，用攥着绷带的右拳击捶着窗户：“她也要在这里住院啊！”
二层通向阳台的门窗都是固定死的，打不开。就算打得开，外边还有网子挡着。听说几年前有个住院的孩子从阳台上跳下去自杀未遂，所以采取了这个措施。
长颈鹿又说：“她是不是追着咱们来的？”
刺猬不那么认为：“一开始就定好了在这儿住院的吧。”
“为什么跳海？”
“……那我就不知道了。”
“定好了在这儿住院，也就是说，她的神经也有问题。”
“到这儿来是对的。在当今这个世界，真要想活下去，还就得到这儿来。”
“可不是嘛……她多大了？跟咱们差不多吧。”
“马上就会知道。住院以后，会在食堂向大家介绍的。”
养护学校分校的下课铃响了。俩人跑到楼梯处朝下看，又撞上了那个男护士：“去！回屋里自习去！到了洗澡的时间洗澡！”
今天是星期二。星期二和星期四是男孩子洗澡的日子。洗澡间不大，原则上是四个人一拨儿轮流洗。病状特殊的也被允许一个人洗。刺猬喜欢四个人一组洗，他怕洗着洗着停电。如果真的赶上停电，他说不定会因恐惧而昏迷，淹死在洗澡池里。而长颈鹿呢，绝对得一个人洗澡。他不能在别人面前裸露身体。为此他闹过两次大乱子。
住院以前在学校上体育课学游泳，他从来不去。老师问他为什么他也不说，为此一直被同学们嘲弄。一年前的某一天，终于被同学中几个一贯爱欺负人的家伙扒光了衣服。在那几个家伙扒掉他的短裤的一瞬间，个个惊得目瞪口呆。长颈鹿一跃而起，不顾一切地用手指去捅那个为首的家伙的眼睛，差一点儿把人家给捅瞎了。
住院以后，洗澡时长颈鹿坚决要求一个人一拨儿，否则不洗澡，护士只好同意了。有一个专门爱窥视他人秘密的中学生，偷偷看了长颈鹿洗澡，然后在洗澡间外边嘲笑他。长颈鹿扑过去，把那个中学生脸上的肉咬掉一块。结果那个中学生转院走了。
当时处于亢奋状态的长颈鹿是光着身子跑出来的，是刺猬扔给他一条浴巾，从那以后俩人成了好朋友。洗澡间外边还有几个孩子，他们看见了长颈鹿的裸体，根据他下身的特征给他起了个外号叫“长颈鹿”。
5点半，男孩子们洗完了澡，各个病室的小喇叭里传出美妙的音乐声，这是通知吃饭的音乐。长颈鹿和刺猬动作比谁都快，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下楼去，进了食堂，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等待着优希的出现。
住院的男孩子是15名，女孩子加上优希一共是16名。长颈鹿和刺猬落座不久，孩子们陆续走进食堂。等大家都坐好了，50岁左右、温文尔雅的护士长走过来，说要向大家宣布一件事情。
“今天来了一位新朋友。”护士长非常和气地笑着说。
长颈鹿和刺猬屏住呼吸，凝视着食堂的入口处。
3
优希被一个护士推着走了进来。乱哄哄的食堂静下来了，优希感到好多眼睛在看着自己。
优希又换上了自己带来的衣服，牛仔裤和黑色运动服，跟父母一起站在食堂外边。
护士长一边向优希招手一边向大家介绍说：“她叫久坂优希，小学六年级。”
坐着的孩子们窃窃私语，优希听见有人说：“跟咱们一样。”优希朝里边看了一眼，看见了在海里遇到的那两个少年。两个少年聚精会神地注视着优希。别的孩子有的看优希一眼，有的连头都不抬。
护士长小声问优希：“能跟大家打个招呼吗？”优希摇摇头，视线落在了对面的墙上。墙上贴着住院的孩子们画的画儿。有森林，有大海，有漫画，还有让人看了很不舒服的大眼球，好像在描写细胞分裂的抽象画等等。颜色稀奇古怪，海是红的，山是紫的……
护士长只好转过身去对孩子们说：“希望大家跟优希成为好朋友，优希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希望大家教给她。”
女孩子那边有一个举手的。护士长点了她的名字，一个短发大块头女孩站起来，大大咧咧地问：“对这个新来的，我们应该注意些什么呢？”
护士长看着优希：“有没有？希望大家怎么样，不希望大家怎么样，不用客气。”
优希想说，不希望任何人干涉我的自由。但是，初来乍到，说出来合适不合适心里没底，就什么都没说。
站着的那个女孩哼了一声：“这样的话，还不能给她起名。”扔下这句话就坐下了。
护士长招呼优希和一个护士去送雄作和志穗。雄作和志穗这就得走了，八号病房楼是不允许家属留宿的。
“好好遵守这里的规矩，听医生护士的话。”志穗叮嘱道。
雄作把手放在优希的肩膀上，微笑着鼓励她：“没关系，很快就能出院。等允许临时出院了，我马上就过来。”
优希看着一步三回头的父母远去以后，低声问身边的护士：“臭不臭？”
“什么？……你说什么？”
“我……臭不臭？”优希又问了一遍。
护士愣了一下：“没有什么味儿啊，你觉得有味儿吗？”
优希没答话，自己回食堂去了。
孩子们已经开始吃饭了。优希按照护士的吩咐取了饭，回到座位上一动不动地坐着。今天的晚饭是炸鸡份饭加一杯果汁儿。
护士劝了优希好几次，优希还是不动筷子。护士用告诫的口吻说：“没有不舒服吧？今天是第一天，还可以原谅你，明天再不吃，可要扣你的分了。不是故意刁难你，吃饭不光是为了你的身体健康，更是为了你的心理健康，为了你！”
好几个女孩子回头看着优希，一个三四年级的女孩子走到优希面前来：“你怎么不吃啊？”说完还安慰地拍了拍优希，看见优希只是摇头，只好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了。
前来安慰优希的只有这么一个女孩子，她同桌的另外三个女孩子谁也没说话。优希感到旁边的桌子上那两个少年正盯着自己，优希没理他们。
晚饭时间快结束的时候，身后一个女孩子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我受不了啦！”护士们赶紧跑到她身边，架着她出了食堂。让优希感到吃惊的是，别的孩子竟然漠不关心，不慌不忙地一直到晚饭时间结束。
按照病房的规则，饭后看电视可以看到8点。按照学生会决定的频道，喜欢看电视的孩子们围在食堂的电视前看起电视来，不喜欢看的纷纷离开食堂回各自的病室。
优希不喜欢看电视，也走出食堂回病室。她感觉到那两个少年在后面追了过来，赶紧加快了脚步。其实，少年们既没想追她也没想叫她。他们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优希回到病室的时候，同屋的三个人已经回来了。吃饭以前她们跟优希和她的父母见过面，那时优希站在那里什么都没说，她们也是什么都没说。
优希斜对面靠窗户那个女孩长得很胖，身高1.50米，体重恐怕要在100公斤以上。眼睛大大的，看上去很可爱，可是焦点从来集中不起来。此刻，她正躺在那些布娃娃之间，嘟嘟囔囔地在跟她的布娃娃们说着什么。
优希对面的女孩穿一件T恤衫，左腕上纹着一个笨拙的“杀”字，看样子好像是自己纹的。她永远是怒容满面，现在正在贴满了凶器和武器图片的墙边吭哧吭哧地做俯卧撑。
优希旁边床上那个女孩瘦得要命，全身的骨头好像眼看就要折断似的。脸色青白，眉眼长得挺端正，长发达到腰际，显得很文静，也显得有几分可怜。身穿镶着褶边的连衣裙，很像旧连环画里的女主人公。她正坐在桌子前边在纸上刷刷地写着什么。写着写着她突然停住，用纤细而沙哑的声音问道：“我写字的声音是不是太吵了？”
没人理她，只有优希把头转向她。她朝优希笑了笑：“我可以把它写完吗？”
优希莫名其妙地点点头。
“谢谢你。这是我最后一篇日记……也可以说是我的遗书。”说完又在笔记本上继续写起来。
优希回过头来，毫无感觉地面对桌子直愣愣地坐着。
8点半左右，有人在敲病室的墙。开始优希以为跟自己没关系，后来发现敲的是自己身边的墙，就扭头看了看。只见门口站着好几个中学生模样的女孩。
“长得挺可爱的嘛！”
“头发有点儿怪，是自己铰的吧！”
“装模作样的，捅咕捅咕她！”
女孩们并不进屋，而是挤在门口七嘴八舌地瞎嚷嚷。在食堂里举手发言的那个大块头的女孩挤在最前边。
“新来的，”她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你懂得坐垫儿的使用方法吗？”
优希没听懂她的意思。
大块头不耐烦地：“问你会不会用卫生巾！”那样子就像要来打优希似的，优希勉强点了点头。大块头进来了。病室里其他三个人好像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继续各干各的。
大块头走到优希身边，压低声音：“那好哇，好好用！”然后用蔑视的口吻继续说，“有的什么都不懂，在楼道里一边流血还一边走路呢。看见那血，有好几个吓得都昏过去了。不会用的也多着呢。有的弄脏了衣服被家长骂过，有的在学校被同学嘲笑过……你呀，别给别人添麻烦，好不好？你要是老老实实的，谁也不会动你一个手指头。告诉你，互相之间就像地雷，谁也别碰谁。你要是来碰我呢，倒霉的是你自己。”
大块头忽然嘲弄似的笑了，她回头看了身后的女孩们一眼：“这里边呢，有的平时看起来挺文静的，可你要是惹着她，她敢用圆珠笔捅你的眼睛。你也一样，别看表面上挺老实，准不是善茬儿，惹着你会怎么样，我这儿也害怕。刚才我在食堂问对你应该注意些什么，是吧？你要是有呢，趁早说出来，别到时候来个突然爆发，给我们添乱。我说的话你听懂了没有？”
优希想了想，点点头。
大块头也点点头：“好，那你说，你最不希望别人怎么对待你？”
“……干涉。”优希小声说。
“噢，你是说你不想被别人干涉是吧？”
优希又点点头。
大块头冷笑了一声：“如果是这样，你还到这个地方来干什么？谁也不希望别人干涉吧？我没问你这个，我问的是除了这个以外的事。”
优希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大块头不耐烦地砸砸嘴：“行了行了，走着瞧吧，不久你就会明白了。你呀，别管那么宽，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过你的，谁也不会来干涉你。我就这样通知大家了啊。”她回头看了一眼背后的女孩们，女孩们纷纷点头。她又回过头来对优希说，“我们是各有各的愿望。记住了，最重要的是你也别干涉别人！别人干什么，你不许捣乱。看见别人干多么可笑的事，也不许你笑。另外，从今以后，不管是谁跟你说话，都不许不理人家。你就是不张嘴说话，也得用眼睛看，用耳朵听！这是为了你好，明白啦？”优希只是点头。
“我的名字是烈马。”大块头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优希以后，又把身后和优希同屋的女孩的名字一一告诉优希。都不像真名，同屋三个人的名字跟墙上的牌子上写着的名字完全不一样，都是外号。
“不许记真名。”烈马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知道了别人的外号，就查查字典。看你这么聪明，稍微留点儿神就能明白其中的意思。你要是住的时间长呢，也给你起一个。在你有外号之前先叫你新来的。”
烈马没再详细解释，就跟门外站着的那几个女孩一起走了。同屋的三个女孩从始至终没说一句话。优希虽然还不明就里，但烈马说了，如果自己注意，她们不会来干涉自己，优希总算松了口气。
差5分9点，通知熄灯的音乐响起来了。同屋的女孩子们纷纷拉上自己床边的帘子准备睡觉，优希旁边床上那个皮肤青白的女孩，凄凉地对优希笑笑：“永别了，虽然我们认识时间不长。”说完拉上了帘子。
优希正要拉上帘子睡觉，一个从未见过的护士走进来对优希说：“怎么样？还行吧？第一天是有点儿不习惯，很快就会习惯的。这是医生给你的。”说着把一杯水和一粒药放在桌子上，“镇静药，吃了睡得好。”
护士帮优希把帘子拉好以后出去了。不一会儿，病室里的电灯就熄灭了。优希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走廊里的灯光虽然能进来一点儿，还是什么都看不见。想起自己家里木纹的天花板，真正感觉到自己是住院了。
优希睡不着。旁边床上不时传来抽泣声是一个原因，更主要的是她自己静不下心来。她没吃镇静药。她觉得睡着了是危险的，说不定什么时候会有谁来袭击自己，心里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怖感。
当然，谁也没来。不久，旁边的女孩睡着了，对面的女孩也打起呼噜来。走廊里不断传来孩子的哭声、走路的声音和护士安慰孩子的声音。每当听见走路声，优希都紧张得身体僵硬，可是一直没有谁来拉开她的帘子。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天花板渐渐亮起来了，窗外传来小鸟的鸣叫。谁也没来，谁也没伤害优希。薄薄的帘子围起来的床和桌子，这个狭小的空间是她优希的世界。她产生了一种被人们认可了的感觉。
随着身心的紧张感的消失，优希睡着了。小喇叭里播送的音乐把她叫醒的时候，周围已经大亮了。看了看枕边的手表，点半。听见周围的人在起床，优希也起来了。虽然睡得不多，但头脑清醒，甚至感到神清气爽。过集体生活的时候有自己的一片空间能得到认可，优希感到很满意。
早饭是面包、色拉、牛奶和汤，优希吃了个精光。早饭后，护士长叫她去游戏室。游戏室里没人，护士长让优希坐在小圆凳上，自己也在优希对面坐下来。护士长温和地笑着：“昨天睡好了吗？”
优希点了点头。
“早饭好像吃得不少，真不错！有一件事想问问你。每星期一、三、五是女孩子们的洗澡日。规定是四个人一组，你跟别人一起洗澡没问题吧？”
优希犹豫了。在别人面前脱得光光的洗澡，实在叫人难以接受。于是说：“不想跟别人一起洗。”
护士长微微一笑：“能够明确地表明自己的意见，这是好事。在家的时候是一个人洗还是跟家里人一起洗呢？”
“……一个人。”
“噢，我是希望你跟大家一起洗。一是可以节省时间，二是担心一个人洗容易出事。说什么也不能跟别人一起洗吗？”
优希摇摇头表示不能。
“那就没办法了。”护士长叹了口气，“好吧，这件事呢，我跟医生再商量一下。还有，从今天开始你得上学，跟同年级的一起过去吧。”
优希出了游戏室来到护士值班室，护士介绍她认识了两个同年级的女孩。那两个女孩一个跟优希身材相仿，爱哆嗦腿，拖鞋的鞋尖上下抖动，不住地敲打着地板。另一个个子很高，奇瘦，长袖罩衫，超短裙，树枝似的两腿，一直露到大腿根。好像对自己的身材颇感自豪的她，用一副瞧不起人的眼神看了优希一眼，然后在她耳边嘀咕一句：“你太胖了一点儿吧？”
护士长一边把优希等三人送出病房一边说：“六年级还有两个男生。大家团结友爱，好好学习！”
优希已经从医院平面图上大体知道了养护学校分校教学楼所在的位置。那是医院最北边的一座二层楼。新同学告诉她，中学生在二层，小学生在一层，六年级在一层最东头。优希走进教室一看，在海里遇到的那两个少年已经坐在教室里了。
4
养护学校分校教学楼是整个医院离海最近的建筑。在二层可以看见窗外的大海。可是在一层只能看见混凝土的围墙。不过一旦打开窗户，就可以闻见海潮的味道。海风吹向教室时，还可以听到海浪柔和的旋律。
长颈鹿和刺猬昨天下午逃学，只被班主任老师稍微批评了几句，没有深究。六年级班主任是个46岁的已经谢了顶的单身汉。
班主任先把优希介绍给大家。由于住院出院学生常换，介绍也就非常简单，除了名字以外就是希望大家团结友爱什么的。八号病房楼的孩子们在教室里总是扎堆儿，别的病房楼的孩子们也躲着他们。一般教室后门附近的五六个位子，是八号病房楼孩子们的专用位子。长颈鹿和刺猬升入六年级以后一直坐在最后一排。优希坐在了他们前边一排。
课程安排跟正规学校有所不同，上午三节课，下午两节课。中午回各病房楼吃午饭。科目有语文、数学、理化、史地、音乐、绘画、手工、体育。不能上体育课的孩子就在图书室看书。每个病房楼都有一两个到七八个孩子来上课。等着拆石膏的外科病房的孩子出勤率最高，患心脏病、肾病的孩子缺勤最多。
上课时举手回答老师问题的大多也是外科的孩子。别的科的孩子虽然坐在教室里，听老师讲课的却是聊聊无几。老师呢，只要孩子不太过分，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也许是因为在教室里比在病房里自由一些吧，发脾气的、大哭大闹的不少。
但是，五六年级的教室比较安静。大概是因为到了十一二岁，已经懂得了厌倦人生的缘故吧。长颈鹿一般是课也不听，笔记也不记，沉湎于梦想，刺猬一般是随便找本小说在那里看。
今天呢，俩人的注意力全集中在优希身上了。优希跟旁边的女同学合用一本教科书，听得很认真。连那个爱哆嗦腿的女孩啪达啪达用脚尖敲地板的声音都没介意。
上午的课结束以后，优希跟大家一起回病房楼吃午饭。饭后她一个人先来到了教室，没跟长颈鹿和刺猬打招呼。下午下课后，孩子们在病房里分成四个小组，先是轮流接受医生的治疗和心理辅导，然后是小组会。所谓小组会，就是在二层的大会议室里，各小组围成一圈，大家轮流谈谈自己一天来的感想。
谈感想的话题非常自由，也不强迫谁发言。多说少说或不说，完全取决于个人的意愿。长颈鹿和刺猬跟优希不是一个小组，俩人根本没把心思放在自己所在的小组，净伸着耳朵听优希那边了。
可是轮到优希发言的时候，她摇摇头，什么都没说。
小组会以后是自由活动。因为今天轮到女孩子洗澡，自由活动时间也就成了洗澡时间了。女孩子洗澡是病房里最乱的时间。自我意识强，羞耻感强的女孩子居多，加上浴室在二层，免不了撞上男孩子，尖叫声、哭闹声不绝于耳。所以，在女孩子们洗澡的时候，浴室内外各有一个护士守候着，防止出事。
长颈鹿和刺猬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注意着优希的行动，俩人来来回回不知上了多少次厕所。就在优希走出浴室的那一瞬间，还真叫他俩给看见了。优希身上冒着热气，红扑扑的小脸蛋儿放射着青春的光彩，俩人看呆了，心里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晚饭后，俩人来到盥洗室用洗衣机洗内衣。自己的事情自己做，是八号病房楼的规定。当然，也有不少孩子等着临时出院回家时洗。俩人在家时就自己洗衣服，早就习惯了。现在，他们一边洗衣服一边谈论起优希来。
长颈鹿说：“明天星期六，她是不是要临时出院啊？”
刺猬答道：“不会吧。刚住院，怎么也得观察一个礼拜吧？”
“这么说，周末有机会跟她说话了？”
“如果人少的话。”刺猬说。
星期六，八号病房楼有20个孩子回家，约占全部住院孩子的三分之二。医院的方针是尽可能让孩子们回家，以便让他们接触家人，接触社会。长颈鹿、刺猬、优希，都留下了。
上午，留下的孩子在教室补习功课。优希从老师那里借来教科书，一课一课地复习着，倒不是有多么用功，只是为了消磨时间。在教室里也好，在病房里也好，优希没看过长颈鹿和刺猬一眼。明明知道他们俩一直盯着自己，优希却连眼皮都没抬过。
星期天什么事都没有，优希除了吃饭一直在病室里呆着。电视她也不看，吃完饭立刻回自己的房间，长颈鹿和刺猬根本找不到机会跟她说话。俩人又到盥洗室商量起对策来。
长颈鹿说：“不硬找机会说话不行啊！”
刺猬无可奈何地说：“她连看都不看咱们一眼。
“是不是她根本就不记得咱们？”
“是啊，在大海里，情况特殊啊，不记得的可能性不能说没有。”
“我决定了！跟她打个招呼试试。什么时候合适，怎么说合适呢？不管怎么说，还是周围没人的时候合适。
“我看从学校回来的时候最合适，那时候准有机会。”
第二天是星期一。下午下课后长颈鹿和刺猬最早离开了教室。经过八号病房楼北侧的时候人最少。于是，俩人跑到那里的太平门附近，靠在墙上等着优希过来。远远看见优希快步走来，俩人离开墙壁向前跨了一步。按照商量好的计划，由长颈鹿首先发话。
“喂！”长颈鹿紧张得声音发颤。
优希好像没听见似地正要从俩人面前通过，又忽然站住了。俩人热切地期待着。
优希看着他们，目光却没有跟他们碰在一起。虽然俩人觉得优希既不是不想理他们，也不是无视他们的存在，可是她没有开口说话。一种冷漠的被抛弃的感觉，俩人的嘴巴都僵住了，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优希从俩人面前走过去，再也没回头。
“星期二，老地方。”这回是刺猬首先发话。
“耽误你一会儿，行吗？”
优希站住了，但还是不说话，连想说话的意思都没有。俩人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眼看着优希远去。
星期三长颈鹿，星期四刺猬，轮流跟优希搭话，每次都不能说是无视他们，但每次都不说话。
优希没出什么大问题，既没违反过规定，也没逃过学，虽然不过是消磨时间，总算应付得不错。长颈鹿和刺猬呢，时间一天天过去了，没跟优希说上一句话，变得郁郁不乐。
星期五上课的时候，老师有事要去办公室，让学生们在教室里自习。那个爱哆嗦腿的女孩跟往常一样用脚尖敲打着地板，这时，一个在外科住院的男孩受不了，在前边喊起来：“吵死了，别哆嗦了不行吗？叭哒叭哒的，吵得人头疼，还让不让人学习了！”
挨说的女孩羞得低下头，满脸通红。但是，她的脚尖还在叭哒叭哒地敲打着地板。她无法控制自己。
长颈鹿站起来，压低声音回击外科病房的那个男孩：“你他妈的才吵死了呢，闭上你的臭嘴！”说完还觉得不解气，又瞪着眼对他说，“你那儿散发出来的臭味儿我们这儿还受不了呢，出这么点儿声儿你瞎嚷嚷什么！”
外科病房的男孩体格健壮，但左手打着石膏，吊在脖子上。虽然感到长颈鹿不好惹，但已经欲罢不能：“去你妈的！动物园里的东西，都是神经病！大家为什么不说话，你们不嫌吵得慌吗？”叫的声音更大了。
长颈鹿要过去揍他。刺猬一把拉住他，然后走到外科病房那个男孩身边，笑着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什么。
那男孩吓了一跳，看了刺猬一眼，慌慌张张地把书本装进书包，头也不回地走了。教室里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老师回来了，发现少了一个学生，就问：“身体不舒服吗？”
长颈鹿不等别人回答，大声报告说：“好像是吧。”
老师有些狐疑地点了点头，又开始继续上课。
下课后长颈鹿和刺猬又在老地方等优希。这次是俩人一起上前搭话。优希无可奈何地站住，还是没说话。俩人非常失望，漫无目的地走到八号病房楼后面的净水罐旁边，有气无力地靠在净水罐周围的铁网上。他们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碰到讨厌自己并对自己怒目而视的人时，可以打他、踢他、推他、骂他，总之有各种方法对付他。可是现在，他们希望这个人回过头来看看自己并对自己怀有好意，在这种情况下怎么办才好，他们还没学过。
“怎么办呢？”过了一会儿，长颈鹿问刺猬。刺猬看了长颈鹿一眼，没说话。俩人同时长叹一声，沉默不语了。
就在这时，一个生硬的声音钻进了他们的耳朵：“什么事？”
优希站在他们面前，虽然板着脸，但目光分明跟他们碰在一起了。俩人又惊又喜，拼命地在脑子里搜索着合适的词句。终于，长颈鹿先说话了：“也没什么事……”
一看优希转身就要走，刺猬赶紧说：“等等！你还记得我们吗？”
长颈鹿也说：“是啊，在海里，我们见过面啊。”
优希不凉不酸地说：“记着呢，怎么了？”
长颈鹿语塞：“怎么倒是没怎么……”
刺猬突然想起一个话题，赶紧问：“住院，习惯了吗？”他怕优希走了，又连珠炮似的说，“病室里没人欺负你吗？不过你那个病室都是除了自己的事什么都不关心的，我想不会欺负你的。你有什么为难的地方，尽管告诉我们，我们哥儿俩一定尽力帮忙。我们就是想跟你说这些。”
长颈鹿连忙点头表示赞同。优希就像戴着假面具似的，谁也看不出她在想什么。忽然，她小声问道：“刚才，在教室里，说什么来着？”
“在教室？”长颈鹿没弄明白优希指的是什么。
优希朝教室那个方向努努嘴：“你在那个左手打着石膏的男孩儿耳边小声说什么来着，为什么他吓得什么似的跑了？”
刺猬被优希突然这么一问，有点儿不知所措：“啊，也没什么。我跟他说呀，睡觉的时候要当心……我们八号楼不一定谁呀，会往你耳朵里灌上油，再点着火……”
长颈鹿笑着对优希说：“这可不是说着玩儿的。这太简单了，外科病房管得松，随便出入。不等那混蛋醒过味儿来，半个脑袋早烧焦了。”
优希停顿了一下，好像是在掂量他们说的话有多大成分是真的，然后，既像是问自己，又像是问他们：“好朋友？”
“你指谁？”长颈鹿问。
“你护着的那个，用脚尖敲打地板的那个。
长颈鹿皱了皱眉头：“倒不是护着她。我是看见那种看不起人的东西就生气。不管他说我们八号楼的谁，我都觉得他是在说我。”
“在外科住院的，马上就能出院，所以跟外面世界的人一样，总认为他们是绝对正确，我们是绝对错误。他们学习不好，从来不怪他们自己，只怪我们这些人干扰了他们。他们从来想不到，有那么一天他们也可能沦落到我们这种地步，他们没有这种想像力。就算有，他们也不敢想。
刺猬想把平时跟长颈鹿谈论的话题传达给优希。虽然这是个很难理解的话题，但刺猬认为，优希这样的人是能理解的。优希又停顿了一下，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什么时候爬山？”她的声音变得开朗起来。
“爬山？你是指明神山？登山疗法？”长颈鹿抬头看着医院对面的一座山。山上一片新绿，春风吹来，泛起绿色涟漪。长颈鹿回头看着刺猬说，“下星期二吧？”
刺猬朝优希点了点头：“爬山是隔周一次，星期二。碰上雨天，延期一周。怎么了？”
优希没有回答，但她没有立刻就走的意思，而是问了一个新问题：“为什么要起那种外号？”她微微皱了皱眉，“为什么每人都有一个奇怪的外号？刚才外科那个孩子还说什么动物园，我也听到过别人把八号楼叫动物园。这是什么意思？”
长颈鹿攥紧拳头：“怎么说的？是谁？我去揍他个王八蛋！”
刺猬按下长颈鹿的拳头对优希说：“早就这么叫了。”他一边挑选着合适的词汇一边说，“我和长颈鹿到这儿来以前，八号楼就被叫做动物园了。传统吧，差别的传统。”
“……差别？”优希紧紧地皱起了眉头。
长颈鹿照着身后的铁网狠狠地踢了一脚：“别的病房的混蛋们，不是重病就是残废！”
“所以呢，”刺猬点点头，继续看着优希说，“他们在外边是被欺负的，都有自卑感。住院以后，第一次有了优越感，在我们八号楼面前有了优越感，因为我们八号楼的孩子都是轻度精神病。怪声怪气地大叫，不可思议的行动……结果被叫做动物园。”
长颈鹿接着说：“看，动物园的来了，当心！跟外边一样。医院里不管出了什么事，马上就怀疑是动物园的干的。”
刺猬说：“八号楼的人有外号，也是以前的传统。我们来的时候，几乎每个人都有一个动物的名字。”
“动物？”优希有些迷惑不解。
刺猬点点头：“对，都是动物的名字，不过，这可不是差别。这是为了互相提醒，也是为了大家的安全。”
“……有人也这样对我说过。”
“谁？”
“块头比较大，留短发的那个。”
“啊，烈马，母烈马！”长颈鹿叫道，“那家伙脾气暴躁，说句玩笑话，就像烈马似的，说踢人就踢人。尤其是男孩子，对她要特别小心听说她上小学时，有个男同学撩她的裙子，她一气之下把那个男同学踢死了。现在是咱们病房的学生会会长，忙得很。说话时好像看不起人，但从来不欺负人，反而喜欢帮助人，很多女孩子都认为她是可靠的朋友。”
刺猬解释说：“基本上是按照每个人症状的特点来起外号。”他看优希对这个问题感兴趣，说得更详细了，“开始大概只是闹着玩儿，当然现在也有闹着玩儿的意思。另外，外号可以提醒周围的人，在某一方面不要伤害他。比如说，总是爱用脚尖敲地板的那个女同学，不弄出点儿声响来，她会觉得很痛苦。”
长颈鹿赶紧配合：“所以她的外号叫响尾蛇。”
“听说她母亲是睡在她身边喝了安眠药自杀的。她想，要是当时她弄出点儿什么声响来把母亲吵醒了，说不定母亲就死不了了，她后悔极了。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吧，打那以后她就有了这么个毛病，无论何时何地，非得弄出点儿什么声响来不可。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她想通过声音证明自己确实是在活着。”
长颈鹿补充说：“如果强迫她停止敲打，她会感到恐怖可怕的。你要是按住她的手脚不让她弄出声音，她会扑过来跟你拼命的。听说她刚住院时，护士按住她不让她弄出声响，她差点儿把护士的手指头咬掉。别看她平时那么老实。”
刺猬津津有味地继续说下去：“那个特瘦的，挨着你坐的那个……”
“叫蜥蜴。”长颈鹿插嘴说。
“她是拒食症。拒食症跟蜥蜴有什么关系呢？原来，她太想变得苗条，曾经用刀削掉肩膀上的肉。蜥蜴不是在危险关头切断自己的尾巴吗？她是想通过削掉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以摆脱自认为痛苦的境地。
“所以，谁也不嘲弄她的身材。”长颈鹿又补充说。
“你们同屋的中学生，有一个皮肤青白，打扮得像旧连环画上的女主人公似的，老说要死要死的。”
“叫蜉蝣 。”长颈鹿又迫不及待地插嘴了。
“蜉蝣的生命不是非常短暂吗？她也总说生命无常，还真的自杀过好几次。谁也不为此嘲笑她，而且很注意她的行动，谁也不愿意让她死在自己身边嘛。”
“那个肌肉发达的女孩叫蝮蛇，墙上贴着好多手枪、匕首的图片。”长颈鹿来劲儿了。
“以前是个非常瘦弱的女孩，经常被人欺负。现在一心想报仇。谁要是碰她一下，她会跟你没完没了。现在练得身强力壮，敌得过男护士，谁也不敢靠近她。”刺猬说。
“她的精力集中在锻炼身体上，只要你不去侵犯她的领域，没关系的。还有一个床上桌上到处是布娃娃的，叫美洲貘。”
刺猬补充说：“只要你不去打扰她梦幻似的生活就行。正如美洲貘稍稍受到一点儿惊吓就钻到水里藏起来。总之，每个人的外号都是根据症状起的。外号可以提醒别人在跟他说话或交往时应该注意些什么。”
长颈鹿补充道：“外号相同的情况也有，那是因为症状相同。不过，虽然外号相同，但需要注意的地方却完全相反。不管怎么说，外号是一种有效的……”
优希打断长颈鹿的话问道：“你们的外号是怎么起的？”
长颈鹿听到优希在问自己，喜不自胜，说话也从容起来：“我长颈鹿，只要你不在我面前点火，怎么都没事儿。这个毛病是怎么落下的，说来话长……这小子叫刺猬，但是反刺猬之习性而用之。刺猬喜欢阴暗的地方，这小子呢，就怕黑暗的地方，你要是让他在黑暗的地方呆着，非吓死他不可。他为什么落下这么个毛病呢……”
“行了，现在就别详细说了。”刺猬打断了长颈鹿的话。
长颈鹿耸耸肩：“谁也不喜欢这样的外号啊。但是，在八号楼住院的多数觉得外号比真名好。”
刺猬对优希说：“你在海里不是也说过类似的话吗？你说你没有名字……”
优希没说话。
刺猬接着说：“不知道是不是跟你有同样的理由，大家来这儿以前，都受过相当大的伤害，很多人对在外边使用的名字充满厌恶感。在病房里起的外号呢，至少不像自己原先那个随便起的名字那样跟自己毫无关系。不管是根据自己的身体特征起的，还是根据自己的病状起的，都是自己身上表现出来的东西，听起来比真名跟自己更相称。”
俩人等着优希的反应，但优希表面上没有什么变化。长颈鹿太想了解优希的情况了，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冲动，问道：“你是为什么来住院的？”
优希脸色刷地一下变了：“要是你们找我就是为了问这个，我倒是无所谓，告诉你们就是了，不过从此以后你们不用再理我。”说完不等俩人说话，扭头走了。
长颈鹿挠挠他那短短的板寸：“糟糕，没说好。”
刺猬点点头：“可不是嘛，谁也不会随便说的。我一到暗处就害怕的原因，只跟你长颈鹿一个人说过，而且还不是全部。”
“是吗？”
“你不也一样嘛，你在外边的事都跟我说了吗？”
“也是……”
“说以前的事的时候免不了回忆，回忆是最令人痛苦的。”
“应该是这样的吧。”
小组会的时间到了。无故缺席扣一分。他们俩策划了一个从医院逃向新世界的计划，在这个计划实施之前，他们不能被强制出院，所以他们基本上是遵守病房的规定的。
俩人一边朝八号楼大门走，一边继续谈论优希的事。
长颈鹿说：“她到海里去肯定是打算干什么，是不是想自杀？”
刺猬说：“不知道……不过，咱们往海里跳的时候，不是也有想死的念头吗？”
“没有。”长颈鹿马上否定，“我是希望她救我，想跟她一起去。我认为她是决定抛弃现在这个世界，到另一个世界去的天使或人鱼公主，我不希望被她撇下。但是，被海水卷过去的时候，我拼命挣扎来着。我既想跟她一起到另一个世界去，又不愿意被淹死。”
“我也是。喝了一肚子水的时候，我想，这可不是我呆的地方，当时我拼命挣扎着想摸到海底站起来。我觉得，她跟我们一样”。刺猬说。
“她？你怎么知道？”
“在海底滑倒以后，我觉得是她把我拉向岸边的。”
“三个人都回到岸上了嘛。”
“我记得她从海里上来以后，说要变成一个跟以前不同的人活下去。”
“叫上她一起逃走怎么样？”
“我也觉得我们需要她。”
“逃走的路上，肯定会碰上迷路什么的麻烦事。真正的新世界在哪边？只我们两个人的话，发生争执怎么办？如果有她在呢，问问她就解决问题了。她决定的事，我绝对服从！”
“在她成为我们的伙伴之前，暂不实施逃跑计划！”俩人相视一笑，朝病房跑去。
5
同一天傍晚，小组会以后，优希的主治医生土桥把她叫到诊室去了。土桥让优希躺在舒舒服服的躺椅上，优希却从墙角搬过一个小圆凳坐下了。土桥没有因为优希不听话而批评她。
从住院那天起，已经参加了六次小组会了，优希没发过一次言。优希以为土桥找她来会为此批评她，但土桥根本没提这件事，只是问她住院以后生活习惯了没有。
习惯了还说不上，但总算没出过什么大问题。住院以前，优希最怕的就是在医院会受到别人的干涉。她觉得自己将失去隐私权，失去自己的天地，甚至会失去自己。对此她感到恐惧。但是，正如住院第一天晚上烈马对她说的一样，只要自己不去管别人的闲事，别人也不会来干涉自己。她有了属于自己的一块地方，尽管很小，但谁也不来侵犯她。她对此感到新鲜，也感到心安。
“有没有谁对你做过或说过什么让你觉得不高兴的事，希望我去制止他们？”土桥问。
土桥的提问让优希想起了刚才在净水罐旁跟那两个少年交谈的事。她不希望他们提起过去的事情。在长颈鹿问起住院理由以前的交谈并没有什么不愉快。他们说了许多优希关心的事情，正是因为他们自己也有痛苦的过去，才能站在优希的立场上看问题。
“怎么样？没有什么问题吗？”
优希摇摇头。
“这么说，可以继续住下去了？”
优希点点头。
“那好，”土桥眯缝起眼睛，拿起桌上的病历或护理记录一类的东西翻阅起来，“嗯，按时吃饭，按时上课，课堂上表现也不错，遵守各项规定。这一个多星期呀，是适应期，看来你是没有什么问题的。下周开始定期检查和治疗，你没有什么意见吧？”
优希没弄明白土桥到底是什么意思。检查？治疗？难道除此以外还有别的什么吗？
土桥大概看出优希有疑问，他稍稍往前挪了挪身子：“你们这个年龄段的人哪，心理和身体还都不成熟。所以呢，在这里尽可能不使用药物治疗。遵守规定，有规律地生活，是治疗的一个重要的环节。参加小组会也是一种治疗。听了别人的发言，可以知道有苦恼的人不只是自己一个人，这一点很重要，当然也可以作为一种参考来消除自己的苦恼。以后呢，除了定期做脑电图以外，还打算让你画画儿写文章，在沙盘上做模型什么的。另外，从下周开始，每周跟我谈一个小时的话。这一个小时就不用去上课了。”
优希警觉起来：“……谈话？谈什么？”
“你心里的事，什么都可以。从小时候起到现在，在你心里留下了比较深刻的印象的事啦，你的苦恼是什么啦，让你感到气愤的事是什么啦，你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啦……你父母的事啦，家里的事啦，什么都行啊。”
“不想说……”
“不必说得有条有理，只要能把想说的说出来就行。”
“没有想说的。”
“要是你觉得当面不好说呢，就把每天想到的事写在笔记本上，就诊时间给我看看也可以。当然，这是秘密，除了我以外谁都不会知道的。”
说什么？写什么？好不容易才把那个讨厌的东西封闭在心灵深处，可以轻松地呼吸了，又要特意把它从心底拉出来吗？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优希使劲儿摇了摇头。
“这是为了治好你的病。只有了解了你封闭在心底的东西，才能找到合适的治疗方法，治好了病，才能早日出院啊，明白吗？”
优希没说话。埋藏在心底的东西，不想让任何人看。谁也没有能力把心底那被弄脏了的东西重新弄干净。但是，神，也许有这个能力。
“星期二……去爬后边那座山？”
土桥感到有些意外：“你想爬山？”
优希点点头。
“那么，你是想治好你的病了？”对土桥这个问题，优希没有点头。
治好是什么意思？治好就是回家，就是恢复以前的生活吗？这是优希最为担心的事。
“我的意思不是让你马上就说出什么来，但是治疗时间你得坐在这里，跟我谈话，你不是说愿意在这里住院吗？”土桥叮嘱道。说到这里，土桥那严肃的表情突然变得欢快起来，“不过，从上星期四到今天，你在这里生活得很顺利，一点儿问题都没出。咱们这么着吧，就你的状态而言，回家过周末是没问题的。可以回家了，给家里打个电话吧。”
优希简直惊呆了：“明天回家？”优希的声音都沙哑了。
土桥还以为优希高兴得呆住了呢，笑着说：“在这些住院的孩子里呀，因为刚住院不习惯，安定不下来，延期回家过周末的可不少呢。你能这样就不用担心了，就是一直在家里住下去也没问题，继续努力吧。”
优希有一种被出卖了的感觉。优希发现自己对土桥、对医院还是抱着很大的期望的。她对自己的愚蠢感到气愤，在这个世界上，根本就不应该对任何人抱有任何期望。优希再也不回答土桥的任何问题了。
回到自己的病室，优希感到自己身上开始散发臭气。身上穿的藏青色夏用薄毛衣和浅褐色纯棉长裤，都散发着令人恶心的臭气。住院以前，也陷入过这种状态。
早上，正要去上学，优希突然觉得身上的衣服很臭。开始还以为是错觉，后来又连续发生过好几次，而且发现周围的人经常用一种奇妙的眼光看着她。于是就跟母亲志穗说了。志穗把她的衣服放在鼻子上闻了闻，说什么味道都没有。优希坚持说有，志穗就再也不理她了。优希执拗地自己把衣服冼了，可是臭味不但没有洗掉，反而更严重了。志穗感到优希有点儿反常，责备过她几次。
优希流着眼泪问母亲：“您为什么不能理解我呢？”
志穗生气了，说：“你还有完没完了！”伸手就打了她一个耳光。
那时候优希就明白了，连母亲都不能理解自己，还能有谁能理解自己呢？自己的问题只能靠自己来解决。
晚饭的时间到了。三个同屋都到食堂去以后，优希从旅行包里取出运动服和牛仔裤准备换上。这身衣服是刚刚洗过叠好收起来的，可是放到鼻子上一闻，闻到一股好像从垃圾箱散发出来的臭气。
昨天穿过的罩衫还没洗，臭气更浓。跳海的时候穿的那套衣服当然也已经洗过了，可也是臭的，不过因为有海水的味道，基本上把臭气遮掩了。
优希钻进毛毯把这套衣服换上以后，抱着自己所有的衣服，不管是洗过的还是没洗过的，来到盥洗室，分别扔进了两台洗衣机里。优希打开水龙头，看见水流进了洗衣机，就离开盥洗室去护士值班室拿洗衣粉。
护士看见优希，提醒她说：“久坂，现在是吃晚饭的时间，快到食堂去。”
优希好像没听见护士在说什么：“洗衣粉给我用一下。”
因为担心犯病的孩子吞吃，洗衣粉不是放在盥洗室，而是放在护士值班室，谁洗衣服谁来拿。护士还要根据孩子的病情，决定是否在一旁监护。
“跟你说过了，现在是吃晚饭的时间，吃饭时间是不允许洗衣服的，规定里写得清清楚楚的嘛。”护士用教训的口气说。
优希烦躁起来，但她竭力忍耐着：“就算我求您了还不行吗？”
“不行！到食堂去。”
“洗衣机已经开了。”
“关上。”
优希紧咬着下唇，回到了盥洗室。
盥洗室每面镜子下面的钩子上，都挂着一个装肥皂的小网袋。优希拽下两个网袋，扔进洗衣机里。
优希返回护士值班室，对护士说：“我要冲个澡。”
护士眉头紧皱，默不作声地看着优希。
“求您了，我想洗澡。身上臭，不洗受不了。”说完不等护士说话，扭头就朝楼梯那边走。
“等等！”护士大叫。
优希上了几阶楼梯时，撞上一个正在下楼的男护士。追上来的女护士叫道：“拦住她！”男护士伸开双臂拦着优希。
优希看见上面的人好像正在朝自己扑过来，吓得转身就往回走，与女护士擦身而过，跑回盥洗室去。
优希趴在洗脸池上，把从胃里反上来的黏糊糊的液体吐了出来。吐完以后打开水龙头，用手捧起水来漱口，漱完口又洗脸。得快些把臭味洗掉，不然受不了！优希洗完脸又洗脖子。衣服弄湿了，她全然不顾，又往裤子上撩水，一边撩水一边用手擦。
“久坂！你想干什么！”护士尖叫着。优希连头都不回，把连接水龙头和洗衣机的软管从洗衣机上拽下，举到头上冲起来。
凉水湿透了全身。优希感到自己浸在了清凉的水里，总算松了一口气。虽然觉得还很不够，但这样可以防止污秽蔓延。清水在身体周围形成一层膜，可以把自己跟外界隔断，谁也不会闻到自己身上的臭气。
护士把手搭在优希肩上：“别冲了！”
“不！”优希不知从哪儿来的那么大劲儿，一下子把护士撞倒了。软管从她手上滑落，在地上翻滚着，像一条蛇。优希重新把它抓起来，从领口插进前胸，直接冲洗自己的身体，她想让水膜把自己包得更严。
刚刚赶来的男护士把倒在地上的女护士抱起来，冲优希喊着：“快把水管关上！”说着抓住了优希的手腕。
优希感到一阵恐惧：“放开我！”照着男护士的脸就喷起水来。男护士慌忙躲避，脚下一滑，撞在刚刚站起来的女护士身上，俩人同时摔倒在地板上。优希跑到洗衣机那里，拔下另一根软管，两根软管同时往自己身上冲起水来。
优希被冷水裹起来了。水花飞溅的声音里，优希身体内部好像有谁在笑，这笑声只有优希可以听到。软管翻转过去，冲到墙上、天花板上的水反弹回来，又冲在优希身上，好痛快！
忽然，优希从镜子里看见了一个少女的身姿。浑身湿透，短发贴在额头上，比优希住院前给自己剪的头发略长一些。那少女在镜子里直愣愣地看着优希。
“你是谁？”优希问道，“瞧你那个惨样儿……不过，你好像是刚刚出生的，好羡慕你，也好恨你……”优希把水冲向镜子里的少女。镜中少女在水膜那边消失了。
这时，优希的两臂同时被人抓住，身体动不了了，不知道是谁把水龙头关上，水也不流了。优希尖叫着，挣扎着，倒在地上，双脚朝天踢腾着。
“站起来！快站起来！”一个严厉的声音从头上落下来。
“你们也都回食堂去，都回去！”另一个声音在盥洗室门口响起来。
拼命挣扎的优希朝门口看了一眼，很多住院的孩子正看着自己，一个护士正在推着孩子们往后退。优希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是在什么地方，浑身的力气一下子跑光了。
“好了好了，站起来，听话。”两个护士想把优希架起来。
优希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了，她开始对自己所做的一切感到后怕。她蹲坐在地上，不希望任何人看到自己这副样子，可是两个护士还在拼命拉她起来，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干什么呢你们，快放开她！”有人在叫。
“就是嘛，她不是已经平静下来了嘛！”盥洗室门口，两个少年正在向护士提出抗议。优希看了他们一眼，想起他们一个叫长颈鹿，一个叫刺猬。
他们想挤进来，被护士推回去了，于是在外边继续叫着：“已经不要紧了，快放开她吧。”
护士长把长颈鹿和刺猬扒拉到一边，走进盥洗室，来到优希身边，用非常平静非常温和的态度对优希说：“久坂，自己能站起来吧。”优希感到沉得像灌了铅的身体被人拽着站了起来。不再想反抗，只觉得很累。什么都懒得想，什么都懒得做了，只会按照别人的吩咐，艰难地移动着沉重的身体。
这天晚上，护士通知优希，土桥医生已经取消了允许优希临时出院回家住的决定，并且以院方的名义通知了优希的家长。优希听了没有任何反应。这天夜里，她睡得很踏实，好久没有睡过这么踏实的觉了。
第二天上午，优希的两个同屋被家长接回去过周末。整天要自杀，外号叫做蜉蝣的虽然也被允许临时出院，但家里没人来接她。优希上午照常去教室补习功课了。她又换上了用肥皂洗过的藏青色夏用薄毛衣和浅褐色纯棉长裤，她的病情已经缓解，不觉得衣服有臭味了。长颈鹿和刺猬也到教室补习功课。他们坐在优希后边，除了送过来几束关心的目光以外，什么都没说。
午饭后是自由活动时间。优希什么都不想干，愣愣地坐在桌子前边发呆。
“你想不想看看我的遗书？”蜉蝣把一个笔记本递到优希面前。说是遗书，其实是一本日记。优希觉得，如果轻易地拒绝，有可能伤害她。而且一时也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就把笔记本接过来了。
优希想，总是穿着镶有褶边的漂亮衣服、一天到晚要自杀的羸弱少女写的东西，一定既娇气又感伤的。可是，随手翻开本子一看，跳入眼帘的一行字竟是：
“我要杀了你们！”
用细钢笔写的娟秀的字，看了更加让人感到异样。接下来是：
“你们的言行，把我推进了地狱。你们能在多大程度上意识到这一点呢？”
是充满仇恨的语言。
优希抬头看了蟀一眼，只见她趴在桌子上，专心致志地在别的本子上刷刷地写着什么。表情平静，隐约可见嘴角浮现出一丝笑容。优希低下头看，继续看蜉蝣的“遗书”。
“你们希望安静的时候，幼小的我发出一点声音，你们就讨厌我。你们想让我做什么的时候，只要我稍有不从，你们就转弯抹角地骂我。如果说无法抑制自己的欲望的是小孩子的话，那么我要问：‘你们和我究竟谁是孩子？……’
“你们常说希望我得到幸福，可实际上究竟什么是幸福，你们一点儿都不知道。你们随随便便地定一个并不存在的幸福标准强加于我，如果我达不到你们定的标准，你们就责备我。”
优希向后翻了一页——这是对谁说的？莫非是对父母说的？
“不奋斗，活着就没有价值；不努力，人生就没有意义。这种话你们大喊大叫地说了一遍又一遍。可是，你们所说的奋斗的目的，只不过是为了追求可以满足任何欲望的生活。请问，这样的奋斗之路是存在的吗？完全以有用无用来判断所有的人，为了自己的生存，抛弃老人，抛弃残疾人，撒谎，毁约，最后说一句我也是没办法就把所有的责任推卸掉，请问，这样的奋斗之路是存在的吗？朝着这样一条路去奋斗去努力，能得到幸福吗？当我提出这个问题寻求答案的时候，你们说我烦人，拒绝回答我，说我脑子有问题，疏远我。你们既要求我有个性，又要求我顺从。你们用这个并不具备实体的幻影，把我搞垮。”
她学校的老师们也成了她谴责的对象吗？或许她谴责的范围更广——优希接着看下去。
“在你们的世界里，自古以来就被分为两类：成功者和失败者，有名人和无名人。你们患的是成功有名依存症。在当今这个充满了和平，志愿者遍布各地的世界里，你们还要制造伟人，制造明星，否则你们是活不下去的。在崇拜成功者、崇拜名人、崇拜伟人的世界里，制造出一个被轻蔑被厌恶的群体，就成为历史的必然。”
在蜉蝣的笔记本里，除了文章以外，还有不少恶作剧似的漫画。圆圆的星球上，站着一个光着上身、满脸胡子的大男人。看上去是个大人，却兜着一次性尿布。大男人手上拿着一个酒瓶，酒瓶上的标签上写着“GOLD”。
下一页，这个大男人正在把瓶子里的液体往自己嘴里倒。脚下有好多空瓶，这些空瓶构成了都市高楼林立的景象。大男人的旁边站着一个也光着上身的大女人。大女人乳房丰满，也兜着一次性尿布。大女人怒容满面，指着大男人手里的酒瓶，意思是“别再喝了”！
再翻一页，大男人正在打大女人，脚下高楼似的酒瓶碎了好几个。下一页，大女人正在离开大男人远去。大男人跪在地上向大女人作揖，不想让她走。再下一页，大男人手上仍然拿着酒瓶，大女人站在一旁哭着，正准备把一个新酒瓶递给大男人。他们脚下的酒瓶更多了，一个大都会正在形成。
下面又是文字了：
“真想杀了你们！但是，如果杀了你们，我就得犯罪。其实，这正是你们没说出口的愿望，你们打心眼儿里希望我一生怀着罪恶感。这是你们保护你们自己的办法。我不杀你们。与其杀了你们，还不如我去死。最后，罪恶感推到哪一边呢？让我们玩儿一场令人厌烦的跷跷板游戏吧！”
优希继续翻看，还是文字。
“天才、英雄、迷倒全世界的公主……在这些人物背后，无数孩子被轻视，被虐待，被抛弃。从远古神话产生的时候开始，人们就得了那种依存症。想想看，神话不也是用明星和英雄装饰起来的吗俄们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谁，才得了那种依存症呢？”
接下去又是漫画。喝酒的大男人和哭泣的大女人仍然站在圆圆的星球上，星球上出现了无数孩子的尸体。这个被大男人和大女人统治的充满了孩子的尸体的星球，被一男一女两个巨大无比的神抱在怀里，神们笑着，注视着兜着一次性尿布的大男人和大女人。
优希还想看下去。
“久坂！”忽然有人叫她，一个护士已经站在她身边了，“你爸爸看你来了。”
优希感到纳闷儿：“不是说……不能临时出院了吗？”
“不能是不能，你爸爸只是来看看你，现在正跟土桥医生说话呢。你去食堂等着，爸爸马上就过来。”
“……就爸爸一个人？”
“啊，好像没看见你妈妈。快去吧。”护士微笑着，说完先出去了。
优希并没有马上站起来。
“你多好，”是蜉蝣微细的声音，“没允许你临时出院，你爸爸倒来了，你爸爸真爱你。我呢，被允许临时出院了，可是谁都不来接我，他们是怕我在家里自杀。不过呢，这样的孩子也不少。”
优希没听明白蜉蝣最后一句话的意思，问道：“这样的孩子？”
“被允许临时出院，家里没人来接的孩子呀。家长有病、工作忙的情况不能说没有，但多数是怕接回家以后出乱子，怕影响兄弟姐妹。有的家长借口家里有人得了肺病，不让医院安排孩子临时出院。”蜉蝣一边平淡地说着，一边继续在本子上写着，“当然，家长也是没办法。家里出了个脑子有毛病的孩子，周围的人会认为这个家庭有问题，认为家长糊涂。家长如果不说自己的孩子脑子有毛病呢，又会被认为是不负责任。家长怕被人家戳脊梁骨……就你爸一个人来了？是不是跟你妈吵架了？”
优希没答话，逃也似的跑出了病室。
食堂里已经有好几家了，都是中学部的。各家围在一起小声谈着。
“身体还好吧学习有进步吗？你哥哥快考大学了，没能来看你……”都是家里人说话的声音，住院的孩子几乎都不说话。
优希忽然觉得窗外有人在看着自己，抬头一看，是长颈鹿和刺猬站在窗外冲优希笑呢。食堂外边是一块宽敞的平地，可以从事简单的体育活动。俩人身穿运动服，长颈鹿手里抱着一个足球，脸上的表情分明是在邀请优希出去玩儿。
俩人的表情突然变了，低头看着地面一动不动。优希一回头，看见一个护士领着雄作过来了。雄作穿一件白色T恤衫，外套藏蓝色夹克，浅驼色西装裤。看见优希，脸上浮现出充满疑问和迷惑的复杂的笑容。
带路的护士对优希说：“别让你爸爸伤心啊。”
雄作向护士道了谢，环顾了一下食堂，非常客气地对护士说：“可不可以让我跟这孩子在外边谈谈？不让回家，就让我们在医院的院子里散散步吧。”
“请您稍微等一下。”护士说完就出去了。
雄作坐在优希对面：“看起来身体还不错。”雄作勉强笑了笑又说，“医院打来电话说，你的临时出院延期了，我有点儿接受不了，就过来了。我想跟医院好好说说，怎么也得答应我的要求吧，没想到不行。那个医生真固执，看上去好像挺好说话的。”雄作又看了看周围各家小声交谈的样子，深深地叹了口气。
护士回来了：“对不起，医院有规定，这次就请您在食堂谈吧。有什么不便吗？”
雄作低下头：“没什么，是我只考虑自己的孩子，对不起了。”
护士走了以后，雄作转向优希：“你在盥洗室往身上冲水来着？”
优希低头不语。
“我不相信。如果有这么回事，也是因为有人欺负你了。这事儿我问过医生，他说没人欺负过你。但是，有些欺负人的事是眼睛看不见的。告诉爸爸，是谁欺负你了？”
优希摇摇头。
“那你是真的闹来着？”
优希沉默着，眼睑下意识地抖动着，越想控制，抖得越厉害。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雄作安慰着优希，朝窗外看了一眼，恢复了笑容，“还没安定下来，可怜的孩子……不是一直遵守规定嘛，第九天就稍微闹了那么一下我觉得这也不算什么。才小学六年级，就离开父母住院过集体生活，还不习惯嘛，闹点儿小脾气也是可以理解的，可是医生非说还要再观察一段时间，连你妈也说这样也好。你妈她也是糊涂，不知道咱们优希心里还没安定下来。我叫她一起来，她说还是听医生的，结果带着聪志去姥姥家了。”
提到母亲，优希心里一阵厌烦，咬着嘴唇恨恨地说：“讨厌……妈妈讨厌！”
雄作连忙制止道：“不许这么说。”接着为难地叹了口气，“在医院的治疗方法问题上，爸爸妈妈意见有分歧，但是在治好优希的病这个问题上是一致的，都是想让优希尽快治好病，尽早回家。”
雄作伸手轻轻托起优希的下巴，看着她的眼睛说：“现在……爸爸妈妈关系不太好，你可能也注意到了，说不定这也是你生病的一个原因。妈妈是有钱人家的小姐，在家又最小，娇生惯养长大的，从小没受过一点儿委屈。爸爸是在穷人家长大的，我母亲吃了很多苦。爸爸跟妈妈有很多合不来的地方。”
雄作出生不久，他的父母就离婚了。这是优希从父母吵架时说的话里和亲戚谈话的内容中推测出来的。
雄作接着说：“也许正是因为你妈是有钱人家的小姐，爸爸才爱上她，或者说是迷上她的吧……可是在现实生活中，光有爱情是不行的。你已经六年级了，我想这方面的事你也懂一些。生活中的小事积累多了，想不到会发展到那么严重的地步。年轻的时候没往心里去，就这么过来了。现在，聪志也大了，我觉得我跟你妈都应该总结一下，考虑考虑今后的人生。没想到你妈先受不了了。本来她就有洁癖，自己照顾不了自己，从来不原谅别人，也离不了娘家，连你姥姥感冒她都得回去……”
志穗的娘家经营着一个大家具店，有不少资产。好像优希他们现在的家就是志穗的娘家出钱盖的。爸爸妈妈吵架时，优希听他们提起过好多次。
“不过，这是爸爸妈妈之间的问题，优希不用烦恼。爸爸从心里是爱你的，不希望你自己折磨自己，明白爸爸的意思吗？”雄作摸摸优希的头，眼睛里闪烁着调皮的目光，语调也变得开朗了，“最近爸爸的工作也落后了，爸爸得把工作搞上去。优希，跟爸爸一起努力吧！”
雄作是一家大型食品公司山口县分公司的营业部部长，上任以来成绩显著。如果按人口比率计算，在西日本地区是数一数二的。但是最近，他的工作成绩一直在下降。
“爸爸担心着优希的事，无法集中精力工作。现在呢，优希在医院好好治疗，爸爸在公司好好工作。咱们比赛好不好？看是优希的病先治好，还是爸爸的工作先搞好。”雄作开玩笑似的说。
“……离婚吗？”优希直截了当地问。
雄作考虑了一下，说：“优希的病好了以后。”
优希大吃一惊：“为什么？”
“优希治好病，还像以前那样做个好孩子，跟妈妈重归于好，妈妈也会好好爱护这个家的。妈妈现在为什么生气？能安慰妈妈的只有你啊。”
“是我不好？”
“没人说你不好，也不是非让你做什么事不可，只是希望你还像以前那样做个好孩子。”
就在这时，咣当一声，有谁把椅子碰倒了。只见一个男中学生正在朝门外走，椅子大概是他生气站起来时碰倒的。他的母亲看着他的背影，放声痛哭起来。一个护士赶紧过来安慰她。
雄作用非常可怕的表情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过了一会儿，他回过头来继续微笑着对优希说：“以前你的成绩是最好的，还当过班长。不只是学习好，而且懂礼貌，体谅人，还帮助别人做好事。学校的老师，街坊邻居，谁都称赞你，谁都羡慕爸爸有你这么个好女儿……以后呢，不要逃学，不要乱吐东西，不要在街上闲逛，在医院不要乱闹。你跟你妈之间发生过什么我不知道。我只希望你做一个有出息的好孩子，好不好？”
优希沉默不语。
“好不好？”雄作又问了一遍，优希轻轻地点了点头。
雄作放心了，又跟优希谈了谈家里的情况：“我走了……你不在家，家里显得好冷清，快点儿治好病回家吧。”
优希把爸爸送到大门口。分手前雄作抚摸着优希的头说：“头发长出点儿来了。”说着有些伤心地笑了笑就走了。
这天吃完晚饭回病室，在走廊里碰上了长颈鹿和刺猬。
“今天来的那个人是你爸爸？”长颈鹿问。
优希看了他们一眼，什么也没说就要走。
刺猬赶紧说：“你的外号我们给你想好了。”
优希站住了。
长颈鹿来到优希身边，很快地说：“你在盥洗室里大闹，大家都看见了。平时那么老实，可是你往自己身上浇水的时候，那个厉害，大人都拉不住你。所以呢，我们给你起了个外号，叫海豚。”
刺猬补充道：“想起那天我们在海里见面的事，这个外号挺合适的。”
“我不要什么外号！”优希扔下这句话，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又自言自语地说，“我什么名字都不要！我要在这里等到8月爬神山。爬上神山，再也不回到原来的生活圈子里去了，再也不需要什么名字了……”
优希回到病室，在桌子前坐下，拿出在图书室借的地图，用手指顺着等高线找到那座神山，反复确认着神山的位置。

第五章 1997年 梅雨
1
正在护士值班室的休息室里休息的优希听到楼道里的脚步声，睁开了眼睛。她本来就没睡着。
一个年轻的护士拉开隔在值班室和休息室之间的帘子：“护士长助理。”
这时优希已经从长沙发上坐起来，正在用卡子别她的护士帽：“怎么了？”
“六号病室的桑本老太太呼吸困难……”
“怎么回事？”优希边问边走出值班室，快步向六号病室走去。
天快亮了。窗外的天空呈现出灰白色。优希抬腕看了看手表，5点半。刚参加工作不久的护士紧跟在优希后边：“换尿布的时候，也就是一错眼神儿的功夫，病人已经在揪着自己的脖子了，显得特别痛苦。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也……”
“佐伯呢？”优希问起另一个夜班护士。
“在病人身边呢。”
优希走进六号病室，来到因脑血栓刚刚动完手术的桑本病床前。缺乏经验的佐伯，只知道抚摸着病人的后背一个劲儿地问：“不要紧吧？您觉得哪儿难受？”病人已经憋得脸部发紫，让她张嘴她都张不开了。
“吸痰器！”优希命令道，“把病人的手按住！”优希伸手从佐伯的口袋里拽出钢笔式手电筒，对病人说了声“对不起了桑本女士”，强行撑开了病人的嘴。用手电筒往里一照，有异物！
“她吞了什么东西了？”佐伯问。
“你好好想想是什么？”优希反问道，然后对病人说了声“忍着点儿”，就把两个手指伸进病人嘴里，想把异物夹出来，可是手指只能碰到一点儿，夹不住。优希眼睛的余光看到了佐伯灰暗的表情，“想起来没有？快说呀！”佐伯支支吾吾地刚要说话，另一个护士拿着吸痰器起来：“吸痰器来了。”
“插上电源，”优希说着抓起吸嘴，一边调整吸痰器的吸力一边问佐伯，“你觉得她可能吞了什么？快说！”
“大概是圆珠笔笔帽上那个小兔子。桑本女士说，好可爱呀，我就递给她看……”
“大不大？”
“不太大……”
“硬不硬？”
“软塑料的，用手指能捏扁。递给她以后，正好有别的病人叫我，后来我就把这事儿忘了。”
优希不再多问，用手试了试吸嘴的吸力，轻轻地把吸嘴插进了病人嘴里。由于吸力小，开始吸出来的都是唾液。优希加大吸力，只听啪啦一声，有东西吸附在吸嘴上了。优希从病人嘴里拔出吸嘴一看，果然是一个软塑料做的小兔子。
病人大声咳嗽着，但显然轻松了许多。
“不要紧了吧，还难受吗？”优希把手放在病人背上亲切地问。
病人喘了口气：“我还以为我活不过来了呢。”
优希笑着安慰了病人，回头对两个护士说：“去把医生叫来，看看喉咙有没有出血。看一下病人的监护仪，特别要注意的是血压是否正常。快去！”
护士们行动起来，优希对被吵醒的其他病人说：“对不起，把大家吵醒了，已经没事儿了，放心吧。”说完走出病室回到了护士值班室。
两个夜班护士争着对优希说：“今天护士长助理在，可帮了我们的大忙了。”
优希表情严肃地对她们说：“这是一次人命关天的失误。照顾老人跟照顾孩子一样，要处处注意，我不是说过多少次了吗？有的病人往嘴里塞东西，她自己是没感觉的。”
优希把那个小兔子塞给叫佐伯的护士：“人家是来治病的，真的缓不过来了怎么办？绝对不能因为是老人，就不放在眼里。也许他们从现在才开始有意义的人生呢。从这个角度来看，他们就跟新生儿一样，是有生命力的，我们必须承认这一点……遇到问题不知所措，处置不当，是比给她一个小兔子更大的失误。去，练习一下怎么使用吸痰器，没意见吧？”
“是……”俩人深深地低下了头，一副失神落魄的样子，好像连一点儿自信都没有了。
优希看她们这样，赶紧开玩笑说：“精神点儿，得把失误变成笑脸才成嘛。还有，我今天是跟朋友在外边喝多了住在这儿的事，保密啊！”
几个小时以前，优希跟母亲吵嘴从家里跑出来，回忆起许多往事。当她从回忆中惊醒，回到现实中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正在毫无目的地走在雨中。除了医院，她没有什么地方可去。到达医院时已经是凌晨点了。优希在更衣室把淋湿了的衣服脱掉，换上白大褂，跟夜班护士说是跟朋友在外边喝多了，回家的话怕耽误第二天上班。湿衣服呢，天亮以后请医院入口处的洗衣店今天之内给洗净烘干就是了。
早上6点，夜班护士开始一个个地给病人做常规护理，优希呢，也一个个地跟病人打招呼，跟有特殊要求的病人交谈，转眼就点了。一个白班护士来上班，看见优希吃了一惊：“啊，您这么早就来啦？今天的雨下得可真不小。”
1997年5月25日的雨，越下越大。8点交接班时，院办来电话说，多摩川的水已经超过警戒线了。
交接班过程中，电话铃响了，接电话的年轻护士对优希说：“护士长助理，您母亲的电话。”
优希掩饰着自己尴尬的表情对接电话的护士说：“告诉她，过一会儿我打过去。”
交接班以后，优希找到护士长内田女士，谈了谈后夜班护士的配备问题。为了防止今天凌晨那样的事故再次发生，要尽可能配备一个有经验的老护士。
内田女士为难地说：“我也想这样，可是，护士一干满三年，不是辞职，就是调到条件好的地方去。重新参加工作的护士，患腰痛病的又很多……我跟院办多次要求过增加人手，可每次他们都以经营困难为理由加以拒绝。”内田女士边说边叹气。
护士变动大，经营困难，这些情况优希都知道，所以她也就不再强烈要求，只建议道：“要不这样吧，以后我每天上后夜班……”
这天，优希负责护理的两个病人出院。一个是因心肺功能紊乱住院的74岁的男性患者，一个是因脑血管障碍性痴呆住院的68岁的女性患者。两位患者恢复得都不错。特别是那位脑血管障碍性痴呆的女性患者，刚住院时，言行举止就像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总是把优希当做母亲。经过医生的治疗和优希的护理，基本恢复了正常，全家人高兴极了。
当然，患者并不记得自己曾经病成那个样子。这位当过德语老师的患者，走出医院大门时留给优希的是她背得很熟的歌德的诗句：“很多我们不懂的东西，一定会弄懂的，只要我们活下去。”
但是，也有患者因医治无效而撒手人寰。一位76岁的男性患者，心脏肾脏功能低下，终于未能恢复而去世。断气的时候家人不在场，是优希陪他去的太平间。在太平间里，优希双手合十，为死者祈祷冥福。
黄昏时分，下班时间到了。优希在更衣室换上洗衣店替她洗好熨好的衣服，走出医院，在医院外边的公用电话亭里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昨天夜里刚跟母亲吵过架，今天不想跟她见面，优希打算在医院附近的护士宿舍里睡一会儿就去上后夜班。电话铃响了半天志穗才接电话。
“今天后夜班，不回家了。”优希说完不等志穗答话就想挂断，但志穗说话比优希快，”聪志一直没回家！”声音里混杂着担心与疲惫。
优希只得重新拿好听筒：“一直没回家？”
“追着你出去以后一直没回来……”
“您给医院打电话，就是为了聪志？”
“我也担心你呀！听说你在上班，我这心哪，就放下了一半。”
“跟他的事务所联系了吧？”
“打了不知多少次电话，都是电脑值班，说今天和明天星期天休息。也不知道这孩子跑到哪儿去了。”
这使优希又想起了父亲和双海儿童医院的事，想起了聪志追究的事。
“那时候，我对聪志和志穗说了些什么……还是什么也没说呢……”优希想问问志穗，但是，她没有问的勇气。
这时，志穗说话了：“我还想等你回来商量商量呢。”
从志穗的声音里，优希感觉到母亲要纠缠不放，于是故意用明快的语气说：“他一个大男人，可去的地方有的是，您不用担心，过于担心对您身体也不好嘛。”说完啪地把电话挂了。
挂上电话，优希把额头顶在电话机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优希摘下听筒，拨了笙一郎的手机号码。接通之后，是笙一郎沉稳的声音。
“我是久坂。”
“啊，昨天那么晚才回家，没事儿吧？”笙一郎的声音格外亲切。
“没事儿。现在……给你打电话……没关系吧？”
“我也就是在事务所里整理一下文件。
“你在事务所？我母亲给事务所打了好多次电话，都是电脑值班……”
“噢，休息日，不想接电话，就把电话弄成电脑值班。我现在在里屋，我自己的办公室里。你母亲打电话来，是找聪志吧？”笙一郎好像感觉到了什么。
“昨天晚上没回家，母亲很担心……你知道聪志在哪儿吗？”
“昨天晚上他是在这儿住的。”笙一郎平静地说。
优希松了口气：“住在事务所。”这下可好了。
“上午我来到事务所的时候，他正在沙发上睡觉呢。他有钥匙。好像是淋雨了，湿衣服晾着，只穿一条短裤，裹着毛毯。没跟我说发生了什么事……家里怎么了？”
“嗯，没什么……聪志还在吗？”
“不在。换上我的衣服，到洗衣店洗他自己的衣服去了。还说要买些内衣、袜子、牙膏、牙刷什么的。
“牙刷？”
“是这么回事，我正琢磨着得跟你联系一下呢……他说他打算在事务所住一段时间。”
“在事务所住？为什么？”
“说是不想回家。”
优希一下子想起了聪志在追问自己时那双可怕的眼睛。
“怎么样？可以吗？”
笙一郎的声音使优希回到现实：“不给你添麻烦吗？”
“我有时让他工作到很晚，他在这里住还能帮我很大的忙呢。”从笙一郎的声音里优希能感觉到他在微笑。
笙一郎接着说：“附近有便民店，房间里也有洗澡间，一个单身汉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没有什么大问题吧。我觉得对于你母亲来说，这样总比他马上就从家里搬出来找间公寓住好一些。
从笙一郎的话里，优希能感觉到他想得很周到：“那谢谢你了。”优希觉得自己跟聪志之间确实也需要冷却一段时间，就说，“如果不给你添麻烦的话，就让他在你那里住一段时间，等他冷静下来再说。”
“好，那我就任意驱使了。”
“您请便。”
笙一郎哈哈大笑着换了话题：“昨天晚上高兴极了。”
优希愣了一下，什么高兴极了？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过了这么多年，三人又见面了。”笙一郎补充说。
优希总算明白了笙一郎的意思：“我也是。什么时候再聚一次吧。”优希尽可能愉快地说。她想把笑脸通过电波一起送过去。可是，从电话上方的小镜子里，优希看到的是一张勉强的笑脸。
最后，优希对笙一郎说：“聪志打算在事务所住一段时间的事，请你让他告诉我母亲。”
笙一郎答应了。尽管如此，优希还是给母亲打了个电话。志穗知道了聪志昨晚住在事务所，放了心。但听说会有一段时间不回家，又叹起气来。优希在护士宿舍睡了一会儿就去上夜班，一夜无话。
优希到底是累了，脸色很不好，内田女士严令优希回家体息。
到家时，志穗正在房间里缝东西。弯腰弓背的样子，看上去好像缩小了许多。眼也花了，戴着老花镜。以前潇洒的身姿踪影皆无。优希不打算跟母亲打照面。志穗呢，也是对前天晚上吵架的事一字不提，只对优希说了句：“聪志打电话回来了……”
“是吗？”优希也淡淡地说。她见志穗没有再说什么的意思，就悄悄地回自己的房间去了。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发生什么不愉快，生活又恢复了平静。
进入6月，多摩樱医院院子里的紫阳花【注】竞相开放，一片生机。6月的第一个星期四，优希在医院的食堂吃午饭的时候，看见电视上正在播出多摩川的画面。原来，多摩川下游发现了一具女尸，由于损伤严重，只能判断出年龄在30岁至60岁之间。神奈川县警察本部正在加紧辨明身份。
【注】虎耳草科八仙花属落叶灌木，高1-4m。叶大、椭圆表、阔卵形或倒卵形，边缘有粗锯齿，叶面鲜绿色，叶背黄绿色。花大型，伞房花序，花色多变，初时白色、渐变蓝色或粉红色。原产中国，分布于长江流域及其以南各地；朝鲜及日本也有。——欧阳杼注
优希身边的一个49岁的老护士说话了：“你看你看，神奈川的警察们紧跟着就忙活起来了。”她凑到优希身边，神秘兮兮地说，“淹死的案子可不好破。所以呢，如果东京的江户川里发现了尸体，警视厅都要动用潜水员，悄悄地一直搜索到千叶县那边。这回是多摩川，得把潜水员运到神奈川县。真的，这是我儿子说的。我儿子可是报社的……”
说到这里，老护士不等优希搭话，又自认为很幽默地抖了个包袱：“报社的印刷工人。”
优希强作笑脸算是回答。然后站起身来，把碗筷放到柜台上，又去工作了。
2
笙一郎在他担当法律顾问的一家餐具制造公司的董事会休息室里，也看了关于多摩川女尸的新闻。新闻还没看完，一个董事来叫他，说是上午缺席的董事长和几个董事都来了，请笙一郎过去。
这家餐具制造公司制造了一种抗菌儿童餐具，由于加入了过多的药品，超过了食品卫生法规定的标准，将被诉诸法庭。在董事会上，研究了如何对付这场诉讼以及善后处理等事宜。除了经济上的损失以外，笙一郎还感到自己的地位在受到威胁。他心情沉重地离开了公司。
晚上9点，笙一郎总算回到了事务所。这天他抽了四盒烟，嗓子辣得难受。当他拖着沉重的脚步爬上三楼，打开大门正要说一声“我回来了”的时候，忽然听见一个年轻女人的尖叫：“放开我！”
事务所里没有人。只听见拉扯衣服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
“你太过分了！”是真木广美，同时听见的是打耳光的声音。
里屋的门开了，面朝笙一郎这边的是聪志，正用左手抚摸着被打痛了的面颊。背朝笙一郎的是真木广美，身上鲜艳的橘黄色超短裙套装有些凌乱，超短裙的里子翻了出来，几乎看得见她的短裤。
她愤怒地对聪志叫道：“瞧你那德行！你要是光说说我也就忍了，可是你呢，自己不知道自己有几两重。不管什么，都要跟别人比个高低。就知道指责别人，吹毛求疵，把自己看得比天高，却又装出卑下的样子给人看……就你这德行，还配说什么，怎么就不懂我的心呢？我早就受不了了！”
广美发泄了一顿，一回头，目光正好跟笙一郎碰在一起，一瞬间表情突然变得僵硬了，但她马上就恢复了她那刚毅的神情，没好气地跟笙一郎打了个招呼：“您回来啦。”
“啊，回来了。”笙一郎一时有点儿不知所措。
广美走到自己使用的写字台前：“还有些工作没完成，但是，我得回家了！”说完就开始整理写字台上的文件，忽然发现自己的裙子被弄乱了，赶紧用一只手拉平，“关于性骚扰的诉讼程序，我回去得好好学学，到时候让久坂先生看看我的学习成果！”然后转向笙一郎，“事务所兼作宿舍，公私不分，我认为这是个问题！”说完摔门走了。
笙一郎终于吐了一口气，转过身去对聪志说：“刚想喘口气歇歇，你又来这么一手，你饶了我行不行？”
聪志哑口无言，默默地坐在沙发上。
笙一郎一边往屋里走一边对聪志说：“你先说好了再动手是不是好点儿……从来都是这么干吗？”
聪志的膝盖没着没落地抖动着：“我说找她有事，她随随便便地就进来了。她心里也有欲望嘛。”
“你这说法跟那些性骚扰的老手如出一辙。”笙一郎坐在皮椅上，拉开抽屉，拿出今天的第五包烟，“真木说得对，你是不应该在事务所住下去了。回家吧，你母亲也不放心。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我不知道，不过，家里可就你一个男子汉哪。”
聪志立刻揪着头发说：“请几天假可以吗？”
笙一郎愣了一下，把叼着的烟又放下了。
聪志避开笙一郎的目光：“请一个星期的假。”
“为什么？”
“旅行。
笙一郎苦笑了一下：“刚才这种情况，还不至于躲出去旅行吧。”
“跟她没关系。”聪志顶了笙一郎一句。
沉默了一会儿，聪志接着说：“我早就想去一趟了。”
笙一郎重新叼上烟，用打火机点着：“去哪儿？”
“……四国地区。”
笙一郎一口气没喘上来，憋得好难受。过了一会儿，总算吐出一口烟，喘过气来：“为什么去四国？”
“有必要说那么清楚吗？”
“当然。”笙一郎心想，夏威夷也好澳大利亚也行，国内呢，北海道、冲绳，都没问题，惟独四国，另当别论。
“你知道，股东总会就要召开，现在正是忙的时候。咱们是个小事务所，你来了，刚刚扩大了一点儿。你负责的工作有的是急着要处理的，你突然要请假，理由都不讲，你说我能同意吗？”
聪志只好说：“……有件事想调查一下。”
“什么事？”
“医院的事个事件。”
笙一郎手指上香烟的烟灰掉在了桌子上。他竭力掩饰着内心的不安：“四国的医院，去调查什么？什么事件？跟咱们事务所的工作有关系吗？”
“没有，完全是个人的私事。”聪志小声说。
“那我就不便多问了……四国，你去过吗？”
“没有，一次都没去过。”
“那边有认识人吗？”
“没有。
笙一郎勉强笑了笑：“我怎么越听越糊涂啊。你去的目的是什么，关于你要调查的医院和事件，有什么线索……”
聪志摇摇头：“只是觉得去一趟总会有所收获。我一直在考虑这件事，苦恼得很，心烦得很。”
“别着急，你要是觉得没有什么不方便的话，跟我详细说说。”笙一郎耐心地劝说着。
聪志呢，低下头，没有马上就说的意思。
笙一郎掐灭香烟，站起来去冰箱里拿啤酒。开冰箱的时候，他看见自己的手在颤抖。为了控制住颤抖的手，他使劲儿攥紧了拳头。他取出两罐啤酒，回来放在聪志面前一罐：“我的老家可以算是四国，也许能帮上点儿忙。”说完坐在自己的皮椅上，不动声色地等着聪志答话。
聪志突然抬起头来，感到很意外：“是吗？”
笙一郎轻轻点点头：“我还没跟你说过我的老家是哪儿吧？”
“四国的什么地方？”
“爱媛县松山，家离市中心不远。”
聪志向前探着身子：“那么，爱媛县有名的儿童医院您知道吗？”
“儿童医院……怎么了？”
“我姐姐以前在那儿住过院。”
“你姐姐？你不是说过你出生在山口县吗？”
“山口县德山。可是，姐姐越过濑户内海到爱媛县的医院去住院，说是哮喘病，需要异地疗养。”
“哮喘病是需要异地疗养的嘛。”
“可是，山口县也有疗养设施啊，有必要越过濑户内海去爱媛县的医院疗养吗？”
笙一郎拉开啤酒罐：“你可别轻看了哮喘病。我认识好几个得哮喘病的，发作起来可受罪了，弄不好还会丧命呢。”
“姐姐也许根本就不是什么哮喘病。”聪志既像是说给笙一郎听，又像是自言自语，“不，根本就不是。我没看见过她发作过一次。住院前也好，住院期间临时出院也好，我就没听她咳嗽过一声。她住院肯定是由于别的原因。”
笙一郎喝了一口啤酒，喉咙渴得好像着了火。他喘了口气说：“你请假想要调查的就这事儿啊？就为了调查你姐姐以前得过什么病就要请假啊？直接问问你姐姐不就结了吗？”
“姐姐不说嘛。”
“那就别问了嘛。别人不想告诉你的事，为什么偏要去知道呢？你也有那么一件两件不想让家里人知道的事吧？都到现在了，还想知道那么久以前的事，真让人感到费解。”
“我这么说您可能会骂我傻瓜……大概，我真正想知道的，并不是姐姐的病。”
“那你想知道什么？”
“想知道我自己，想知道我自己到底是什么？”
“哈，原来是个寻根的家伙。”笙一郎故意嘲笑地说。
“特幼稚是吧？我自己也讨厌我这股幼稚劲儿……不过，我周围全是秘密，我是在谎言的包围中长大的。”聪志语气越来越强烈，大概是他胸中涌上来的东西压抑不住了吧，“母亲和姐姐合伙，一直在隐瞒着我什么。父亲活着的时候就这样。姐姐在山口县的时候，特别神经质。不，以前，姐姐是很优秀的。可是到了小学四五年级的时候，突然变得神经质起来。战战兢兢，精神恍惚，摔盘子摔杯子。一直受表扬的姐姐，开始挨母亲的骂了。后来就以什么哮喘病的名目，住进了四国地区的一个什么医院。”
“是不是名目可不敢贸然肯定。”笙一郎插嘴说。
聪志好像没听见，只顾一个劲儿地说下去：“父亲在一次事故中死后，我家搬到了这边，姐姐又变了。准确地说，是又变回去了，变成了跟以前一样的优等生。不，比以前更优等，优秀得我都觉得厌烦了。听话，诚实，积极参加为社会服务的活动……比如去敬老院做好事什么的。自然，谁都喜欢她。可是姐姐呢，受到赞扬以后从来没有高兴过，反而显得非常痛苦。母亲呢，对这样一个姐姐既不像以前那样表扬，也不像以前那样批评，好像总是隔着那么一段距离。在我这个当弟弟的眼里，姐姐简直可以说是白璧无瑕，邻居们也都羡慕母亲有这么个好女儿。可是母亲从来没为姐姐欢喜过……”
笙一郎觉得膝盖冰凉，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他手中的啤酒罐倾斜了，啤酒洒在了膝盖上。
聪志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根本没注意到笙一郎表情的变化：“学校内外，所有别人不愿干的事都是姐姐干。对我更是没说的，什么事都让着我。在家里，她自己住阴面儿，让我住阳面儿，买东西，从来都是问我想要什么，如果姐弟俩都想要的东西只有一件，她肯定是让给我……为了我，她甚至放弃了自己的理想。”
笙一郎放下啤酒，又叼上了一支烟：“什么理想？”
“姐姐的理想是当医生。凡是跟医学有关系的讲演、志愿者活动，姐姐都要去参加，从没落过一次。她一直说她喜欢当医生，治病救人。上高中以后，姐姐还认真地考虑过如何支付上医科大学的学费问题，但最后还是放弃了，理由是学费太贵，上不起。为此姐姐的班主任特意到我家来家访，说就凭姐姐的成绩，奖学金是没问题的，而且在参加志愿者活动的过程中结识的几位医学界人士，都愿意帮姐姐的忙……”
“那她为什么还要放弃呢？”
“还是为了我。因为我在姐姐面前一直有自卑感。你想，在那样一个学习成绩优秀、品行端正、富有献身精神的姐姐面前，我能没有自卑感吗？为此，姐姐事事处处让着我，从来都不生我的气。我不高兴的时候，从来都是连为什么都不问就说是姐姐不好，有时真让我窘得要命。为了消除我的自卑感，姐姐甚至故意考不好，故意捣乱。这一切都是为了我，可是，当老师找到家里来的时候，姐姐反而向我道歉。姐姐觉得如果她上了医科大学，我就会更自卑。当然我没有直接问过她是不是这么想的，但凭我的感觉，肯定是这样的。她决定报考护士专科学校以后，老师们都愣了。奇怪的是，我母亲并不反对。母亲对姐姐所做的一切都默默地接受。”
聪志感到渴得要命，他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啤酒，喘了一口气接着说下去。看样子他是想把憋在心里的话都倒出来：“我除了拼命学习，别无选择。感觉后边老是有人在追着我。我觉得我有责任把姐姐为了我而放弃的理想继承下来，能做到这一点的话，我自己心里也痛快。我就是不考法律，也要考个别的难考的专业。但是，我进入法律界之后，却没有满足感，还想超过姐姐更多。于是我不顾母亲和姐姐的劝阻，扔掉了到手的检察院的工作，选择了当律师……这就是我的人生，我想喊出来给大家听……可是，我现在还是找不到我自己，这是为什么？我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现在我明白了，这是因为我看不见自己的过去，因为我是在谎言的包围之中长大的。不管我怎么努力，都会怀疑这到底是不是自己真正的人生，都会怀疑自己的人生是不是在别人的手里操纵着。不拨开笼罩着自己过去的迷雾，就没有勇气，没有自信，就无法断言这就是我，这就是我的人生……我必须知道自己的过去。为了能够明明白白地生活下去，我必须揭穿那些掩藏着的秘密。所以，我想去调查一下。”
聪志说到这儿，把剩下的啤酒一口气喝光，如释重负般地全身松弛下来，聋拉着脑袋瘫坐在沙发上。
笙一郎闻到一股香烟过滤嘴的焦糊味儿，赶紧把烧得只剩下过滤嘴的烟头扔进烟灰缸：“你要调查的事件也和所谓掩藏着的秘密有关系吗？”聪志没有回答的意思。
笙一郎干咳一下，口气变得严肃起来：“不管怎么说，现在正是最忙的时候，我不能说不准你假，但我希望你过一段时间再说。你的事也没有必要争分夺秒嘛。”聪志没说的了。长时期积郁在心中的东西，一瞬间倾吐了出来，他自己也感到吃惊。他觉得很疲倦，也有几分后悔。
“等你的情绪稳定下来再去旅行也没有什么不可以嘛。不过，我这里有一点忠告，寻找你自己也好，寻找家庭的秘密也好，没必要那么激动，弄不好会伤害谁的。你现在在这里实实在在地活着，这还不够吗？我觉得，健康地活着，并且有你的存在价值，这就是幸福。”
笙一郎对自己的言不由衷感到厌恶，为了掩饰自己对自己的厌恶感，他又点燃一支烟抽起来。笙一郎等着聪志说话，一直等到把第五盒烟抽完。可是聪志一直沉默着，后来干脆连眼睛都闭上了。笙一郎只好离开事务所回自己的公寓去。
第二天，笙一郎到事务所一看，聪志的表情跟往常并没有什么不一样，夹着文件夹到司法局去了。真木广美也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出现在事务所，处理着自己手头的工作。笙一郎反复考虑着怎么对付聪志，工作中烟也是抽了一支又一支。
3
梁平站在一个幼儿园附近，耳边不时传来孩子们的笑声。
孩子们穿着夏季园服，正在运动场上跑大圈。近乎尖叫的笑声吸引着梁平，不仅孩子们穿的白色半袖衫让他觉得晃眼，就连孩子们欢蹦乱跳的情绪都感染着他。
梁平正在盯梢，目标是幼儿园斜对面的一座公寓。
在横滨市阪东桥地铁站东边密集的住宅区里，发生了一起伤人事件。一位34岁的独身女性在家里被人用刀刺伤了腹部。她自己忍痛打电话叫了急救车，救护人员赶来时，她已经昏迷了。手术后总算保住了性命，现在还没醒过来。她的家里被弄得乱七八糟，县警察本部认为这是一起抢劫杀人事件，急令梁平他们在伊势佐木警察署设立搜查本部，以跟受害者来往较多的人为中心，寻找目击者，通过犯罪记录滤出有类似犯罪前科的，迅速全面展开调查。
梁平盯梢的目标是住在幼儿园斜对面的公寓里的一个男人，有三次抢劫犯罪前科，都是持刀闯入单身女性家里作案。据了解，这个男人在四天前案发的当晚外出，再也没回来，而且在外出之前三天交清了赊欠的房租。今天梁平他们到他家去了，没人。邻居说是去看赛马了。于是决定让梁平留下来盯梢。
幼儿园放学的时间到了，来接孩子的家长们拉着孩子的小手陆续从幼儿园走出来。孩子们有的向妈妈报告着今天发生的新鲜事，有的撒着娇，有的闹着要买什么东西。有一位母亲好像是发现自己的钱包忘带了，松开孩子的手只顾翻自己的包。孩子立刻变得烦躁不安起来，急着去拉母亲的手，母亲生气地叱责孩子说：“你给我安静会儿！”
孩子立刻委屈得小脸都扭歪了，但还是拉住了母亲的裙子。孩子觉得至少得跟母亲身体的某一部分连在一起才能安心。
“有泽先生！”背后有人叫梁平，是伊势佐木警察署的一个警察，“请马上回搜查本部。”
“为什么？”
“罪犯抓住了。”
赶到伊势佐木警察署的搜查本部时，伊岛正站在门口等着他呢。见梁平过来，他举起手来：“嘿，伙计，收摊儿了。”伊岛脚下放着他自己的装有换洗衣服的纸袋和梁平的旅行袋，旅行袋里装的当然也是换洗衣服。一设立搜查本部，至少两周不能回家。
“怎么回事？”梁平问。
伊岛觉得好没意思似的：“自首了，说是想见受害者。”
“是真正的罪犯吗？”
“法院的也来了，听说正在开会研究。”
“罪犯叫什么？”
伊岛说的名字跟梁平盯的不是同一个人。伊岛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觉得没意思吧，他沮丧地说：“不是抢劫，是以前跟受害者同居过的男人，想恢复关系，女的不干，撕打起来，最后动了刀子，快五十的人了，还跟小毛孩子似的，呜呜地哭个没完没了。与其说是一个被抛弃了的情人，倒不如说是一个被抛弃了的孩子，拼命地想要妈妈。”
梁平立刻想起了刚才在幼儿园附近看见的孩子拼命拉住母亲裙子的情形。
伊岛接着说：“事件的背景也很简单，后面的事交给伊势佐木警察署处理，我们就回去了。高田中队已经出动了，我们还是待命。”梁平跟伊势佐木警察署的警察谈了谈怎么写报告，就跟伊岛出来了。从这里到县警察本部不到两公里，两人决定走着回去。
途中，梁平突然想起伊岛刚才说高田中队出动了，就问：“高田中队去处理什么案件？”
伊岛忍住哈欠说：“昨天多摩川浮起一具女尸，好像泡了很长时间了。尸体解剖以后证明是窒息而死。”
“……被掐死的？”
“已经在川崎警察署设置了搜查本部。死者肺里没有水，证明是掉进河里之前已经死了。”
“好像是个很棘手的案子。”
“不过，身份好像可以查明了。”
“死者随身带着什么东西没有？”
“没有。衣服挺时髦，大概是干酒吧的。查了一下最近的下落不明者，发现5月24号晚上在平间那边失踪的一个酒吧女掌柜，跟死者年龄相当。如果说是当天或第二天被害的，跟解剖结果也一致。现在，可能正在通知家里人，也正在找牙科医生鉴定吧。”
“进展够快的。”
“仇杀和情杀破案一般都比较快吧……偶然杀人就不那么好破了。首先要弄清是在哪儿被扔到河里去的。上月二十五六号好像下了很大的雨。”
“24号深夜开始下的，是下得很大。第二天，多摩川水位暴涨。”
伊岛看了梁平一眼：“你记得倒挺清楚的。”
“偶然的。”梁平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今天晚上去奈绪子那儿喝酒去。”伊岛邀请说。
“不去。”梁平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自从上月24号夜里知道了奈绪子怀孕以后，梁平还没跟她见过面。
“你们之间发生什么事了？”伊岛觉得有点儿不对劲儿。
梁平躲开伊岛的目光说：“没什么……”
县警察本部旁边的海关大楼下面的绿地里种着许多月桂树，前一段时间满树黄绿色的花落了，现在开始结出小小的果实。梁平和伊岛回到搜查一课，股长佐佐木把伊岛一个人叫了过去。梁平回到自己的办公桌旁，打开手机，查了一下录音电话记录，有笙一郎的电话，让他回话。
梁平走出办公室来到楼道里，拨通了笙一郎的手机。很快，笙一郎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来了。
笙一郎好像很疲倦，他说：“刚刚调解了一场官司。”
梁平开玩笑似的问：“赢了吗？”
笙一郎苦笑着：“争夺钱财这种事，得到钱那一方也得落下心病，到头来是两败俱伤。”
“你给我打电话来着？”
“有事跟你商量。”
“钱的事你可别找我。”梁平打趣道。
笙一郎没笑，停了一下说：“在我事务所工作的……优希的弟弟，要找双海儿童医院。”
梁平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
“咱们在什么地方面谈吧。在电话里说不方便，我的事务所又有人进进出出的……你觉得合适的地方就行。”
梁平刚想说话，忽然听见背后有人叫他。伊岛满脸严肃，在向梁平招手。梁平只好对笙一郎说了声：“过一会儿我再给你打电话。”就把电话挂断了。
4
第二天晚上，笙一郎在事务所前边拦了辆出租车，沿着第一京滨路朝横滨方向驶去。过了横滨站，往反町方向一拐，又走了一段，在狭窄的商店街前下了车。
9点多了，笙一郎走进亮着昏暗的路灯的住宅区，真看不出这里边还会有什么酒馆。他按照梁平指示的路线继续前行，终于看见了院子的木门门柱的球形电灯上的“奈绪”两个漂亮的毛笔字，这是这家小酒馆的惟一标志，除此之外跟一般住宅没有什么区别。听梁平说这是一家只有老主顾才光顾的店。
木门开着，笙一郎踏上了小院里铺着的石板。小院被精心修整过，优雅的紫红色花开得正好，那是朱鹭草的花。深橙色的花是山丹，飘散着淡淡的花香。看来主人在布置小院时，不但考虑到跟季节吻合，还考虑了颜色的搭配。主人一定是一位性情温和的人，是那种不管自己受多少苦，也决不会给别人添一点儿麻烦的人。
拉开推拉门，门上挂着的小铃档欢快地叫了起来。房间里铺着榻榻米，后部是柜台，一位30岁左右穿和服的女性正在从柜台里走出来。她面带微笑，很客气地跟笙一郎打招呼：
“您好！”问好的同时用询问的目光看着笙一郎。
温和的态度，刚毅的性格，通过她那姣好的身姿表现得淋漓尽致。笙一郎马上就猜到了她跟梁平的关系。梁平这种过不了安稳日子而又脾气暴躁的男人，最容易接受这种女人温柔的体贴。但是他们的关系又是不能持久的。梁平无法接受她那慈母般的关爱甚至会对这种关爱感到愤怒，最后肯定是由梁平来毁掉两人之间的关系。
“可以进来吗？”笙一郎客气地问。
“您是？”她仍然是面带微笑。
“有泽的，噢，梁平的朋友。”
听到这话，她的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让我来这儿跟他见面的。”
她马上恢复了笑脸：“啊，请进！”
屋里还有两个客人，年龄都比较大，一边品尝着看起来很不错的菜肴，一边心平气和地喝着酒。笙一郎尽量避开他们，坐在了柜台的另一端。她呢，一边洗手一边问笙一郎用点儿什么。
笙一郎先叫了一瓶啤酒，又说：“今天还真有点儿饿了。”
“不好意思，我这里没有什么好菜。”说着把菜单递了过来。
菜肴的种类不多，都是随着季节新上的菜。菜单是手写的漂亮的毛笔字。笙一郎认为点菜太马虎了有失礼貌，于是很认真地选了几样菜。一个小时以后，那两个客人走了，也没有再来客人，大概因为是星期六吧。菜挺好吃，啤酒也换成了日本酒，看着她那文静的样子，心情自然而然变得很安宁。在这一个小时的时间里，笙一郎只抽了一支烟，当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自己也吃了一惊。
“你也喝一杯吧。”笙一郎劝道。
“对不起，我不会喝酒。”说完向笙一郎深深地鞠了一躬。
在这一个小时的时间里，笙一郎知道了她的名字叫早川奈绪子，父亲原来是警察，退职以后开了这个小酒馆，因为这个原因，客人多是警察或退职警察，父亲死后，她一个人支撑着这个酒馆。
“您的工作，跟警察没有什么关系吧？”奈绪子问。
“看不出来吗？”笙一郎用手抹了一把脸，“你看我像干什么的？干你这一行的，是不是一看人的外表就知道他是干什么的？”
奈绪子摇摇头：“我这里来的客人有限，我也没有那么好的眼力。”
“那你怎么看得出来我的工作跟警察没关系呢？”
奈绪子有点儿为难地说：“您说您是有泽的朋友对不对？”
“是啊，可是……”
“他的朋友到这儿来，您这是头一个，而且还跟他叫梁平，这说明您跟他的关系不是一般的亲密……”
笙一郎苦笑了一下：“你是不是觉得那小子根本没朋友，今天来了一个，吓了你一跳吧？”
“他一定有很多朋友……”
“其实你认为他一个朋友也没有，所以感到意外，是不是？”
“不是。”奈绪子低下了头。
笙一郎一口把杯子里的酒喝光：“如果我是最近才认识他，肯定是很难跟他交往下去的。永远是傲慢无礼，怒容满面的样子，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对人态度生硬，就是没有得罪人的意思，也往往把人给得罪了。
笙一郎觉得奈绪子的表情变得僵硬起来，就问：“他对你发过火吗？”
“为什么对我发火？”奈绪子一边擦拭餐具一边问。
“……只是有这种感觉。”
奈绪子没搭话。
笙一郎叼上一支烟，不由得说起他跟梁平的友谊来：“我们早就认识了，18年啦。如果不追溯到那个时候，这小子，说不定一个知心朋友都没有。至少我是这样，打那以后，我是一个知心朋友都没碰到过，也不可能碰到……”
“你们是小学同学？”
“差不多吧……”笙一郎含混地说。
“那么，女性的知心朋友有过吗？”奈绪子又把话题拉了回来。她迟疑了一下，接着说，“你不知道吗？有一个叫什么优希的朋友？”
笙一郎一惊：“你怎么知道？”
“果不其然！原来那么久以前就认识啊。”
“这小子，跟你说过她的事啦？”
“没有。我只是凭直觉，觉得她是有泽心里一直想着的人……”奈绪子转过身去，一边把擦拭好的餐具放进碗橱里，一边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问道，“那位女士现在在哪儿？”
笙一郎没弄懂她到底是什么意思，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就在这时，门上的小铃档响了起来，笙一郎好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似的回过头去，是梁平。
“让你久等了。”梁平说着在笙一郎身边坐了下来。
奈绪子默默地递给梁平一个手巾、一个杯子，打开一瓶啤酒，要给梁平斟酒。梁平抢过酒瓶，冷冷地说：“我们要谈点儿事。”
“饿不饿？”
梁平摇摇头，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奈绪子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看着梁平把一杯啤酒一口气喝完，笙一郎问：“很忙吗？又有新案子？”
梁平紧锁双眉，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哪是什么新案子，还是以前的老案子，又要上证人席。昨天，今天，都被法官叫去，搞什么事前准备。”
“如果开庭的话，要不要我帮忙？”
“不是民事案件。”
“不是民事案件也没关系嘛！帮不了大忙还不能帮点儿小忙？”
“这不是求人帮忙的事。被捕的罪犯，指控我在逮捕他的时候有违法行为，说我抓他的时候，把手枪塞进他的嘴里，差点儿崩了他。”
笙一郎不由得笑了：“小子太过分了。”
“你说谁太过分了？”
“这还用问嘛，指控警察有暴力行为的被告人多了。是真是假，在你这个刑警面前我也敢说，至少是一半对一半。但是，把手枪塞进嘴里去，让谁说也是胡说八道。”
“不是胡说。”
笙一郎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梁平一边往杯子里倒酒一边说：“我是那么干的。
“什么？说你是那么干的？”
“要不是有人及时制止，我就把他崩了。没崩了他个王八蛋，现在还在后悔呢。”梁平一口气把满满的一杯酒喝了个精光。
笙一郎盯着梁平灰暗的侧影，不说话了。
5
梁平原地未动，目送笙一郎出了酒馆，奈绪子一直把笙一郎送到街上。笙一郎带来的问题，梁平也不知道怎么对付。
爱媛县有小儿科的医院不少，可是像双海儿童医院这样的综合性儿童医院，听说到现在也只有这一个。值得从山口县特意渡过濑户内海到爱媛县就医的医院，恐怕也只有这一个。这太容易调查了。不过，就算聪志找到了双海儿童医院，以患者的弟弟的名义看病历，院方也不一定允许，而且，十七八年前的病历是不是还保存着，也很难说。
聪志父亲的死亡事件，已经作为事故解决了，警察基本上等于没追查。虽然警察也问过梁平和笙一郎，问了一次也就没再问。打那以后谁也没提过山上的事。报纸上也用一个小角报道了那次事故。当时梁平特地把报纸找来看过，除了出事经过以外，没提到一个疑点。
“那就随聪志的便，行吗？”笙一郎问。
“只好这样了。”梁平说。阻止聪志行动会显得很不自然，弄不好反而被怀疑。
其实，笙一郎最为担心的并不是聪志，而是优希。关于聪志要调查过去的事情，要不要告诉优希……
不知道为什么，笙一郎担心奈绪子听见，提到优希时没有说出她的名字。梁平也没敢说出优希的名字，只说应该告诉，告诉吧……
笙一郎说：“那么，三个人再见一面？”梁平没明白笙一郎是什么意思。笙一郎告诉她一下不就完了嘛，有必要三个人都特意抽出同一时间见面吗？
但是，笙一郎坚持三人见面：“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梁平你一个人去好了。”
梁平急了，心说笙一郎这是客套呢还是怎么回事呢，真弄不明白。不过，笙一郎临走时留下的一句话，梁平可是听得清清楚楚。那句话是：“我，没有资格。”
突然，瓷器摔碎的声音把梁平从沉思中惊醒了，抬头一看，奈绪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正在柜台里收拾餐具，大概是摔了个盘子。奈绪子蹲在地上，默默地捡着盘子的碎片。
梁平喝完杯中酒，把酒杯放在了靠近奈绪子的柜台边上。一般不等梁平喝完，奈绪子就给他续上了，可是今天呢，明知道梁平等着她给倒酒，还在那里继续捡碎片。
“嗨……”梁平叫了一声。隔着柜台，梁平看见奈绪子脑后的头发在颤抖。
“拿朋友当幌子，”奈绪子停下手上的活儿，“你一个人就不能来啦？”虽然不是谴责，但在文静中透着悲伤。
梁平没话说了。奈绪子又开始捡碎片了。她把碎片处理掉，洗了洗手，头也不抬地问：“你们来这儿说什么？”这回是谴责的口气，“你到底是想说什么，拿你的老朋友当幌子！”
梁平感到无地自容。他把酒杯送到嘴边，一仰脖子，酒杯是空的。
“酒。”小声扔出一个字来。奈绪子没动，梁平也没动。
过了一会儿，奈绪子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走到冰箱那边，拿出一小瓶冷酒，走过来放在梁平面前：“18年前就认识了，我可真羡慕你啊！”梁平没抬头，也没做声。
奈绪子从梁平面前走开，继续说：“那个时候的你不知道是个什么样子，要是那个时候能见到你……”
梁平差点儿大叫起来，他不愿意这么轻易地提起18年前的事。可是，他使劲儿闭着嘴，自己给自己倒酒，没叫出声来。
奈绪子站在水池前，但并没有拧开水龙头：“刚才那位先生说了，你从那以后，谈得上是朋友的人，可以说没有。你认识了我，错了吗？我不如优希吗？”
梁平手中的杯子滑落到膝盖上，酒把裤子弄湿了一大片：“那家伙……连这个都说啦？”
“常跟优希见面吗？”奈绪子的声音很平淡。
“那家伙是怎么说的？”梁平气得攥紧了拳头。
“经常见面呢。”
“胡说八道，就那么一次，那次……”说到这里，梁平忽然醒悟到了什么。
刚才，笙一郎在提到优希时，尽量不说名字。也许他已经察觉到了自己跟奈绪子的关系，但他不会跟奈绪子说优希的事。
梁平屏住气，盯着奈绪子的侧脸：“……是你那么说的？”
奈绪子的脸扭曲了，一种厌恶自己就要哭出来的表情浮现在脸上：“是你自己说梦话的时候说的……你在梦里经常叫她的名字……”
“你胡说……”梁平的声音小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我总想，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你那么想着她，到她那儿去不就得了嘛，为什么要呆在我这儿呢？……可是，你叫她的名字的时候都是在梦中，我又想，也许她已经不在人世了……”奈绪子声音沙哑，强作笑脸，“可是，她还活得好好的。18年前的她……我不是对手啊。”
“不是那么回事。”
“那是怎么回事？”
“只不过……”梁平的话只说了一半，又咽回去了。
对梁平来说，优希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存在，梁平自己也还没想过应该如何用语言来表现，好像也无法用语言来表现。
奈绪子拧开水龙头，一边洗着什么一边问：“为什么要呆在我这儿呢？”奈绪子的声音很低，但在梁平听来却近乎于惨叫，“为什么不到优希那儿去呢？”梁平找不到合适的语言来回答她。
正如伊岛所说，自己生活在虚无里。对优希也好，对奈绪子也好，都不真实。说不出喜欢还是不喜欢，甚至爱情这种实实在在的感情在自己身上到底有没有，自己都不知道。
梁平在奈绪子面前坐不下去了，他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你等等！”奈绪子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梁平头也不回地开门走了。
梁平跟奈绪子一直是这样。俩人的关系总是无法进入正常轨道。关系密切了，需要投入真感情的时候，梁平就会感到痛苦。于是，发火，找碴吵架，焦躁不安，终至关系破裂。似乎梁平只会这种变态地交往。
跟奈绪子的关系也许从此就结束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但是，她怀上了孩子。如果她真要把孩子生下来的话……那就等于自己抛弃了这个孩子。那样的话，自己跟抛弃了自己的父母也没有什么两样。自己一直痛恨自己的父母抛弃了自己，最后自己还是做了跟父母一样的人。
梁平推开院门就要出去的时候，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身回去了。由于走得慌乱，把开着紫红色花的朱鹭草【注】踩得乱七八糟。拉开店门，梁平朝柜台里的奈绪子大声喊道：“决饶不了你！你要是把孩子生下来，我决饶不了你！”声音里充满了恐怖。干脆把她连同世间的一切全都消灭掉，包括自己。
【注】中国大陆称为独蒜兰，中国台湾称为一叶兰，为亚洲的特有植物，生长海拔高度介于600～4200m之间。——欧阳杼注
梅雨季节还没过去。关东地区从6月底以来一直热得出奇。7月3号，星期四，从早晨开始就热得跟三伏天似的。梁平穿着灰色的夏装，离开自己住的公寓来到了县警察本部。办公室里没有什么工作，他无聊地眺望着窗外。
横跨横滨港的港湾大桥尽收眼底。闪光的地方是大桥的栏杆呢，还是奔驰的汽车呢？
有人从后面拍他的肩膀：“紧张吗？”
是伊岛。因为天热，衬衣的袖子挽到胳膊肘以上，领带也系得松松垮垮的。全组处于待命状态，即便发生了需要设置搜查本部的案件，梁平和伊岛今天也不出动。
“不要给对方以可乘之机。”伊岛说，他在梁平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对方使用的都是挑衅性语言，故意激你的火。你要冷静，说话注意跟我的证词吻合就行。”
“您不是后说吗？”梁平问。
“改成我先说了。我替你打头阵。”
梁平垂下眼皮不好意思地说：“又给您添麻烦，真对不起。”
“所以，对方辩护律师盘问你时，千万不要冲动，说话一定要注意。”伊岛靠近梁平，小声说，“那时候你那样干也不是没有道理，看见那么小的孩子被伤害，谁都会义愤填膺。虽然你做得有点儿过分，但毕竟没有扣动扳机嘛。好了，你就说你只不过是在紧急情况下做了必要的应对，把证词说清楚就行了。”
如果梁平的证词跟伊岛有出入，不仅会使县警察本部的名誉受到损害，而且还会牵连到伊岛。也许这就是上边和法院把他和伊岛作证的顺序颠倒了的原因吧。
伊岛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提高声音说：“那个案子，还是进了迷宫了。”梁平马上就领会了伊岛指的是哪个案子。
多摩川发现的那具女尸，除了判明了身份以外，既没有目击者也无法确定作案现场，都一个月了，一点儿进展都没有。案子进了迷宫的风言风语早就在搜查一课传开了，所以伊岛毫不在乎地大声谈论起来。
“我去见代理课长时顺便问了问那个案子。他嘟嘟囔囔地发了半天牢骚，百分之五十以上是没戏了。那个案子，换上咱们也破不了。酒吧的女掌柜，在河里泡了那么多天，再加上被扔进河里以后接连下了好几天大雨。怀疑了好几个她那个酒吧的老主顾，都白费时间了。我看是偶然犯罪。”
伊岛在办公桌上竖起两支笔来，一个比作酒吧的女掌柜，一个比作罪犯：“这个女掌柜呢，凌晨三四点在河边走，偶然碰上了罪犯。罪犯呢，也许是为了钱，也许是想强奸，反正是袭击了她。先把她打昏，再把她掐死，最后怕事情败露，把她扔进了河里。也就是这么个过程吧。如果把这个案子交给我去办哪，除了等着罪犯自首的奇迹出现，别无良策。高田中队算是倒了大霉了。”伊岛却一点儿倒霉的神色都没有，一边揉着脖子一边高谈阔论。
中午刚过，为了出庭作证，梁平和伊岛离开办公室，来到离县警察本部大楼只有400米的地方法院。法院前面的棕榈树【注】在强烈的阳光照射下显得格外挺拔。
【注】棕榈树属常绿乔木。树干圆柱形，耸直不分枝，周围包以棕皮，树冠伞形。本植物株高15米，胸径20～30厘米。喜温暖湿润气候，喜光。耐寒性极强。叶可制扇、帽等工艺品，根入药。产我国长江以南各省。——欧阳杼注
走进法院时法庭还在午休，梁平他们跟公判检察官见了面，确认了伊岛先出庭梁平后出庭的事。搜查本部方面的专任检察官也来旁听，看见梁平，深深地点了点头。
梁平和伊岛都是检察院方面的证人。辩护方所强调的是被告人在被捕时警察有违法行为，如果只有这么一条，被告方将是非常被动的。被告的辩护律师只不过是一个热心人权问题的人，法院指定的律师跟被告连意见都没有充分地交换过。所以说，律师们关心的只是检举警察的办法以及代用监狱存在的问题等等，完全是为了申明他们自己的主张。
检察院方面呢，为了不致引起新闻媒体的大肆渲染，有意让伊岛和梁平站在证人席上。下午1点，伊岛被叫上法庭，梁平在休息室等候。伊岛的证词在公共场合下已经重复过多遍，无非是梁平在逮捕罪犯时行为正当，没有问题。
法院的工作人员在楼道里接二连三地打着哈欠。天气太热，夜里睡不好，白天没精神。听笙一郎说法院快该放暑假了。
三天前，梁平接到笙一郎的电话，说是股东总会已经结束，事务所工作不那么忙了，优希的弟弟聪志请了一个礼拜的假，但是，聪志去四国调查双海儿童医院的事还没告诉优希，言外之意是没有自己一个人去见优希。
梁平不明白，笙一郎为什么这么谦让。半个小时以后，法庭叫梁平上证人席。走上证人席的过程中，梁平看见股长久保木、警察本部方面的专任检察官、伊岛等人都坐在旁听席上。
站在证人席上，梁平抬起头来，只见穿着黑色法官服的审判长正用毫无表情的眼睛看着他。陪审员差一点儿就打出一个大哈欠来，赶紧忍住了。
梁平感到侧面有人盯着自己，是被告人贺谷。贺谷穿着牛仔裤、白色恤衫、凉鞋，尽管被人押着，仍然伸着脖子，不服气地瞪着梁平。面颊消瘦，胡子拉碴，比以前显得更加阴冷。半张的嘴露出被梁平在地板上碰断的门牙。
“证人宣誓！”
梁平宣完誓，眼睛看着审判长头部上方，努力无视贺谷的存在。检察官让梁平讲述逮捕贺谷时的情况，梁平按照以前回答过的，重复了一遍。检察官脸上浮现出一丝嘲笑：“你把手枪塞进被告的嘴里，有这事没有？”
“没有。”梁平马上回答说。类似的问题接踵而来，梁平一概否认。梁平把周围的情况跟自己的感情完全切断了。从小就习惯了这样做。感情切断之后，怎么挨打都不觉得疼，撒多大的谎都不会受到良心的谴责。伤害别人也好，被人伤害也好，都可以泰然处之。
轮到被告的辩护律师提问了。问的比检察官露骨多了，诸如逮捕时有没有暴力行为等问题都追究起来。梁平也都平静地否定了。40岁左右、瘦瘦的辩护律师让梁平看着被告：“请你看着被告。你看看，门牙断了。是你弄断的吧？如果不是你弄断的，如果你问心无愧的话，你就没有理由不敢看！是你弄断的，没错儿吧！”
检察官提出异议。审判长都认可了，梁平却冷静地看起贺谷来。
“你用手枪顶着被告，威胁被告，没错儿吧！”
贺谷配合着辩护律师的提问，故意张开嘴，把舌头从断掉的门牙处伸出来让梁平看。
“没有，不是我弄的。”
梁平回答得很干脆。回答之后，梁平反问律师：“我想反过来问问你，这个人干的事你看见了吗？被伤害的孩子你看见了吗？你在要求我看这个人之前，应该先去看看被这个人伤害的孩子们！”
没等律师答话，贺谷先说话了，声音低沉，但很有威慑力：“你小子跟我有什么区别？你小子的病跟我一样，你自己心里最明白……你小子以前肯定跟我一样遭过白眼。”
梁平盯着贺谷。贺谷挑衅似的摇动着从断掉的门牙处伸出来的舌头。梁平内心切断的感情开始慢慢地接合起来，一股热流在胸中涌动。
贺谷皮笑肉不笑地接着说：“马上就会真相大白的。你小子，跟我一样想干坏事……打小孩子，踢小孩子，让小孩子跪下，把你那个玩艺儿塞到小孩子嘴里，你都干过吧！”
“被告人，安静！”审判长警告说。贺谷两边的押解员用力向下按住贺谷的肩膀，制止他继续说下去。
贺谷呢，反而更来劲了：“你小子一定杀过人了，不是一个就是两个。以后你还得杀人。我进了大牢就不要紧了，可你小子还会接二连三地干！变本加厉地干！你还得杀孩子，杀女人！”
“被告人！”审判长大声警告着。
贺谷跟疯了似的继续嚷嚷：“你小子小时候被谁干过，被你爹干过吧！”
梁平站起来向被告席走过去。他已经看不见周围的世界。不知道什么时候，憎恶涌上心头，冲上大脑，使他完全失去了控制。他朝贺谷扑过去，伸手就要掐他的脖子。
押解员吓了一跳，赶紧往后推梁平。
梁平越发愤怒，跳着向贺谷扑上去。
“证人！”
“住手！”
法庭上叫声四起，法庭的工作人员都纷纷上前劝解。
贺谷狂笑起来。审判长喝令贺谷退庭。贺谷被押解员拉着往外走的时候还在朝审判长狂笑着大叫：“看见了吧！那小子当时就是这样，差点儿杀了我！只不过那时他有枪，也是这副样子！你们把我抓起来，也应该把他抓起来！那小子更危险！”
梁平甩开法院工作人员的手，又向贺谷扑过去。
“有泽！”有人大吼一声，那声音完全压倒了贺谷的狂叫，梁平像被打了一记耳光似的僵在那里，朝发出吼声的旁听席转过头来。伊岛已经来到旁听席的最前排，向前探着身子瞪着梁平。他的身后是股长久保木和搜查本部方面的检察官，表情都非常严肃。梁平身上的力气一下子跑光了，他摇摇晃晃地回到证人席上的时候，审判长宣布休庭。
回到警察本部，梁平立刻被刑警部长叫去了。刑警部长已经接到了检察官的电话，满脸不高兴。看见梁平进来，坐在那里什么都没说。部长让搜查一课的课长汇报了当时的情况。梁平一直低着头，没为自己辩解一句。伊岛和久保木也被叫来教训了一顿。梁平被罚一周不准上班。
梁平回到野毛山公园附近自己的公寓里，闭门不出。在这一个星期里，梁平什么都没干，除了上街买点儿吃的，就是一个人喝闷酒。伊岛每天给他来电话，除了安慰他以外，还跟他说判决的进展情况。
这次的审判长，据说是一个对迫害儿童罪持从严态度的法官，认为这次法庭骚乱是被告人故意挑衅引起的。为了避免进一步刺激被告人，辩护方也不再要求梁平出庭。
“没关系，这次的处分也就是一个礼拜不上班。”伊岛用非常轻松的语气说。
梁平心里却不轻松。他很想见见谁，很想跟谁说说心里话。这天中午，他借着酒劲儿拿起了电话。
“您好！这里是多摩樱医院。”梁平听到医院总机的声音之后，犹豫了一下又把电话挂断了。梁平拿起一瓶威士忌，对着瓶嘴咕嘟咕嘟喝了好几大口。
“为什么……”他自言自语地嘟囔着。
为什么一定要跟笙一郎一起去见她呢？既然想见她，一个人去有什么不好？我为什么要谦让？笙一郎这家伙不是也一个人去过了嘛。这家伙明明想单独去跟她见面，还非要说什么三个人一起见面。什么他自己没有资格啦，净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为什么？想要就说想要，这有什么不好吗？没有那样做，是错误的，只会给别人带来伤害。难道不是这样吗？
不！我们这些人，已经不会从自己的嘴里直截了当地说出自己的希望和欲求了……得到的人不是自己所爱的人，得到的东西也不是自己想要的东西，其结果伤害了别人当然不必细说，伤害最深的说不定是我们这些人自己。
心里堵得慌，痛苦极了。梁平又抄起了威士忌。
6
7月7日，日本的七夕【注】。天气还是那么热。
【注】日本古代遵从中国的习惯，正月、端午、七夕等节日都是按农历。到了明治时代，奉行“脱亚入欧”的政策，这些从中国传来的传统节日也都逐渐改为公历。——译者注
午间新闻说，关东地区的气温已经超过摄氏38度，有的地区将近40度。日比谷公园里，山茶树旁边的长椅上，笙一郎正坐着闭目养神。
百日红【注】的树荫里，只能感觉到一点点风。虽然已经下午3点了，太阳还是那么毒。笙一郎的内衣都湿透了。但是，人多的地方就算有空调，也让人感到憋闷得受不了。笙一郎觉得有必要在没人的地方放松一下紧张的神经。
【注】又名紫薇，为落叶乔木。树高可达10米，树身大可抱合。树皮薄片状，剥落后灰绿色或灰褐色。单叶对生，椭圆形，长3～7厘米，圆锥花序着生于当年枝端，花呈白，红、紫等色，花径3厘米，花期长，6～9月。蒴果近球形，种子有翅。紫薇有一特性，如果用手轻轻搔它的树干，大地虽无风，但全树由基部到顶端枝全身摇动，有似人怕痒，俗称怕痒花、怕痒树、痒痒树。对二氧化硫、氟化氢、氯气等多种有害气体，均有较强的抗性，并能吸收一定量的有害气体，是工厂、城市、居民区绿化的好材料。——欧阳杼注
笙一郎正在处理一桩土地租用方撤走的诉讼案，他是土地所有者一方的辩护律师。
根据合同的规定，土地租用方赚的钱有土地所有者一份。可是土地租用方以借地权优先为由不肯给，经调解也毫无松口之意。于是笙一郎就委托了他认识的一家信用调查所，全面调查对方平时的言行、秘密，以及过去的污点，想方设法贬低其人格。这是为了使调解有利于己方的常用手段。
更恶毒的手段还有不少。在不触犯法律的前提下，不择手段地把对方逼得走投无路，以达到攫取钱财和保护钱财的目的，是天经地义的。这在霞之关【注】一带已经成为一条畅行无阻的真理。
【注】霞之关，东京的地名，日本国家行政机关集中的区域。除了防卫厅在新宿以外，日本政府的所有省厅都在这里，笙一郎经常出入的法务省也在这里。——译者注
笙一郎使用这些手段，一直一帆风顺。尽管多少有些肮脏，不用说他不感到累，就是伤害了对方，他也是心平气和的。当然，钱包跟着也就鼓起来了。表面看来，作为工作，使用这些手段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而在实际上，现实世界的种种变故，已经跟笙一郎的感情完全分离了。
既然已经切断了感情这根弦，就不可能再去体察别人的事情，别人的眼泪，别人的痛苦，而是能够冷静地对待一切。即使大脑理解了对方的痛苦，内心也不会动摇，必须要做的事总是机械地去做。
在这附近工作的人，恐怕大多数都采取了跟笙一郎同样的方法在那里生活吧。
眼睛看着，耳朵也在听着，而心里并不想接受。为了避免自己的感情跟对方的感情相呼应，装出某种表情，挑选某些词语，筑起一道心灵的防线。如果不这样做的话，也许做不了这种需要冷酷的心才能做的工作。或者可以说，这种切断感情之弦的处世术，是为了适应这个社会，自然而然地学会的。
但是，最近的笙一郎，即便是为了工作，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坦然地使用那些狡猾的方法和肮脏的手段了。他在勉强自己那样做，觉得很累。这是因为见到了优希，更是因为跟优希和梁平的聚会。过去三人在一起度过的日子，由回忆变成了现实。
现在的笙一郎认为，即使伤害了对方也能做到很坦然，很平静，是对那个时候的自己的背叛，是对那个时候满怀着信赖、同情和宽容的自己的污辱。
笙一郎睁开眼睛，仰头看着附近的百日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百日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得枝叶茂密，无数的花蕾结在枝头，鼓鼓胀胀的，好像立刻就会绽放开来。绿树飘香，沁人心脾。
虽然比不上在双海儿童医院住院时爬过的明神山，但如果能在如此清爽的环境中度过生活中的每一天，该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啊！可是，这个梦想还有可能实现吗？……这个世界毁灭的时候，前来拯救现在的自己的人，还会出现吗？……
笙一郎的手机在他的上衣口袋里叫起来，笙一郎掏出手机，稳定了一下情绪，按下了通话按钮。
“我是久坂。”是聪志的声音。
聪志请了一周的假，今天是最后一天，而且说好回来以后直接去事务所处理积压的文件，连第二天早上的工作笙一郎都给他安排好了。所以笙一郎非常严厉地问道：“在哪儿？已经上飞机了吗？”
“对不起，还在松山机场。这就上飞机。”
笙一郎看了看表：“现在还没上飞机，回来不得6点啦？怎么打算的？直接去事务所？”
“是这么回事，今天晚上无论如何想见姐姐一面。”
“这么说你是要回家喽？”
“不，回家就得跟母亲见面……我想直接去医院。她可能是白班或前夜班，估计能堵住她。跟姐姐谈完我再回事务所，保证不耽误工作。”
他要跟优希谈什么？笙一郎心里直打鼓：“你调查出什么来了吗？”
“首先是把姐姐住过的医院搞清楚了！”
“什么医院？”
“双海儿童医院……您不知道吗？”
“不……不知道。”
“从松山市沿海坐一个小时的车，以前是结核病疗养院，面山靠海，风景挺好。”
笙一郎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双海儿童医院的建筑物，追优希时跑过的沙滩，以及波光粼粼的大海……
“你到那个医院去了？”
“去了，一水儿的二层楼，挺大的一所医院。最近好像装修过，很漂亮。”
“见着什么人了吗？”
“跟院长办公室的人谈了谈。”
“看病历了吗？”
“那怎么可能呢。”
笙一郎长出了一口气。
“不过，我弄清了姐姐到底住的是哪个病房。”
笙一郎又紧张起来：“怎么知道的？”
“我先找到了当时的报纸。我没说我要查什么事故……我父亲是因事故死在山里的。我总觉得这起事故跟电视剧里的故事似的，蹊跷得很。母亲和姐姐说得含混不清，我怀疑她们有什么瞒着我。听说县图书馆保存着以前的报纸，我就去查了。”
笙一郎的声音变得沙哑了：“查到了吗？”
聪志并未注意到笙一郎的声音变哑了：“查到了。记叙的内容跟母亲她们说的大体一致。说父亲在参加病愈的孩子们的出院登山纪念的途中，因大雾没看清路，滚下山去摔死了……出事时间是下午3点，出事地点不是在山顶，距山顶还有五分之一的路。这是我刚刚知道的，报纸上还写着医院的名字，但没写是哪个病房的。”
“后来呢？”
“我去爬山了。”
笙一郎的脑海里又出现了插入云端的岩峰以及站在岩峰上的三个孩子的身影。
“我想看看父亲去世的地方。登山路修得挺好的，就像是在郊游。但越到山顶路越险，还有挂着铁链的绝壁，挺可怕的。我选择了那条迂回登顶的路，那条路还是比较安全的。”
笙一郎想起了那挂着铁链的修道场，双手好像抓住了铁链。
“最后我也没弄清楚父亲摔下去的地方。有好几个地方写着注意落石的牌子，可能就在那一带吧……”
笙一郎默默地等待着聪志说下去。突然，聪志激动起来，笙一郎听得出他在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感情：“姐姐是在精神病病房住的院。我虽然感到吃惊，却也能够接受。儿童精神病科的病房条件很好，现在在日本国内也是屈指可数的。姐姐的哮喘病从未发作过，这就不难理解了。关于姐姐当时的病情，我虽然没看到病历，但医院办公室主任跟我谈了在精神病科住院的孩子们的概况。他在那家医院已经工作了15年，姐姐住院时的院长、医生、护士都不在了。”
笙一郎抬头看了一眼头顶上的百日红，啊，那个医生，那个护士长，那些护士，都不在那里了……
“现在的治疗方针跟以前没有什么大的变化，过集体生活，自己管理自己……我在跟主任谈话的过程中，产生了一个新的疑问。”
“……疑问？”
“对，姐姐是为什么得的精神病？也就是说，姐姐得精神病的原因是什么？当时的病状不知道，得病的原因总该知道吧。这个问题只能直接问姐姐。”
“为什么要旧事重提呢？”笙一郎打断了聪志的话，一点儿都没掩饰自己厌烦的情绪，“这还不够吗？你姐姐和你母亲觉得不告诉你更好，才决定不告诉你的，现在你又要旧事重提，你考虑过后果没有？”
“有必要瞒着我吗？”
“也许她们是为了不给你增加精神负担。你想想，你现在是大人了，听说姐姐以前得过精神病，还受到了不小的打击，你小时候知道了会怎么样！”
“病情又不重……”
“不重，也是精神病啊。人们对精神病人还有偏见，让邻居、老师、同学都知道了，会出现什么结果……难道你还不能理解她们瞒着你的心情吗？”
“那我不管，我就要找姐姐问个明白。”
“你就不能为你姐姐想想？”
“你为什么老护着姐姐？”
笙一郎稍微犹豫了一下，转而又笑了：“谈不上什么护着，只是觉得不舒服。这种专门揭露别人隐私的工作也许已经让我厌烦了，至少我不愿意看着自己人之间闹起来。”
聪志不说话了。
这时，笙一郎听见了机场里催促旅客登机的广播声。
“我不是想伤害姐姐，我是想救她呀！’聪志的声音里饱含着真挚的感情，“母亲和姐姐都很痛苦。如果她们不把瞒着我的事情告诉我，她们会一天比一天痛苦的。不是我说好听的，我也想替姐姐她们分担痛苦，这才是真正的一家人啊！就这样糊里糊涂的，连什么时候伤害了她们我都不可能知道。到现在为止，我也许已经伤害过她们很多次了。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母亲和姐姐就像殉教者一样，什么都让着我，你知道我的心理负担有多重吗？因为隐藏着秘密，所以全家人都痛苦，这样下去，后果是难以想像的！”
笙一郎一时语塞，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聪志一吐为快，暂且平静下来，说话声音也放低了：“电话里跟您说这些，真对不起。”
“不不……”
“我得去办登机手续了。”说着就要把电话挂断。
“等等！”笙一郎制止聪志挂断，赶紧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冷静地说：“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不过，你到四国去的事，你姐姐还不知道吧？你要是突然跟她提起她小时候得过精神病，她可能会接受不了的。至少应该让她有个思想准备吧。”
“……那怎么办？”
“我先跟她谈谈。”
“长濑先生您？”
“我当然不会说得那么详细，我也说不了那么详细。我只说你去了四国，去了医院，想了解父亲因事故死亡的真实情况。说了这些，你姐姐就会有思想准备的。”
“也许她会想出别的谎言来骗我。”
“不相信你姐姐吗？你的目的不是为难她吧？你不是说你是为了救她吗？那就不要搞突然袭击，你应该给姐姐考虑的时间。”
“……知道了。那我今天晚上就不去姐姐那儿了，直接回事务所。”
跟聪志通完话，笙一郎立刻打电话找优希。优希正在各病室巡回，笙一郎请接电话的护士转告优希巡回完了马上回电话。一个小时以后，优希来电话了。当时笙一郎正在律师会馆谈工作，他赶紧走出房间，在楼道里跟优希说，今天无论如何得见一面，有要事相谈。优希说，下了白班必须睡一会儿，还得上后夜班呢。
“那在你上后夜班之前谈吧。我去你那边，在一层大厅等你，怎么样？”
“那么急吗？”优希显得有些困惑。
“在电话里说不方便。”
“那么……10点以后吧。”
笙一郎跟优希约好以后，马上拨通了梁平的手机。工作时间，梁平也许不会马上接电话吧。没想到那个熟悉的声音马上就在耳边响起来了。
“能跟你说几句吗？”笙一郎问。
“到昨天，我停职一周的处分刚满。”梁平自嘲地说。
7
聪志在羽田机场下了飞机，先坐单轨电车到滨松町，然后换乘山手线回事务所。
下班高峰时间，车厢里非常拥挤，空调根本不起作用。聪志虽然穿着短袖衫，还是热得要命，加上跟旁边一个男人汗津津的胳膊靠在一起，难受极了。品川站到了，本来应该在这里下车回事务所的，却在车厢中间站住了。
“涩谷。”
听到车站的广播说出这个地名，聪志终于随着人流向东横线的换乘口走去。
姐姐不是哮喘病，是精神病！自从知道了这个事实以后，家里发生的一切，哪怕是芝麻大的小事，都得重新审视了。好像就要触及重大而丑恶的真实似的，聪志感到可怕。一想到自己一个人，带着可怕的疑问，在事务所度过漫漫长夜，心里就堵得慌。他觉得无法忍受。
但是，既然已经跟笙一郎说好了今天晚上不去见姐姐，就不能食言，于是聪志选择了回家。下车以后没有马上朝家里走，而是进了一家咖啡馆，坐下来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绪。他忽然犹豫不决起来。什么都不说，就这样过下去，难道不可以吗？这么多年不就是这样过来的吗？继续这样过下去，也许是最好的选择。把一切都揭露出来以后，全家还能这样平静地生活下去吗？
伴随着这种担心，聪志重新认识到，这个家对于自己来说是多么重要。父母的关系确实很不好，这些年，聪志已经把这个问题给忘了。长大以后，对母亲有批评也有反感，可是，儿童时代的聪志总是把父母理想化。无意中回忆起来的时候，聪志觉得那时总是认为父母是百分之百的好。
如果把一件件往事细心地挖出来重新验证的话，会发现其中有很多是幻想。实际上父母的关系是十分冷淡的，小时候聪志也看出来了。母亲长得很美，但架子很大，喜欢读晦涩难懂的书。身体羸弱，经常回娘家，聪志也经常跟母亲一起去。
父亲经常说母亲是娇生惯养的娇小姐。确实，母亲在娘家受到无微不至的照顾，聪志在母亲面前也是经常撒娇。父亲在高中时代是橄榄球运动员，工作以后非常出色，在家里对孩子很和气，经常跟孩子们一起玩儿，有时候把聪志举得高高的转圈儿。
如果让聪志说觉得谁更亲，他会说是父亲。母亲在学习方面、礼仪方面对孩子管得很严，从幼儿园时代就抓得很紧，有一次甚至把聪志从朋友那里借来的连环画扔了。父亲对母亲这种教育方法不满意，但从来没说过什么，也许父亲也怕母亲。
聪志心情不愉快时经常来安慰他的是姐姐。姐姐还多次代他受过，挨母亲的骂。母亲因贫血或感冒卧床不起时，洗衣服做饭的也是姐姐。姐姐小学二三年级时，已经成为帮助家里解决各种问题的中心人物了。
是不是姐姐承受的压力太大才得了精神病呢？
9点左右，聪志总算到了家门口。他还在犹豫该不该跟母亲说，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门。忽然，门开了。
“你回来啦！”是志穗。
聪志吓了一跳：“……回来了。”不知不觉被母亲的笑容吸进了家门。
志穗穿着蓝裙子、白上衣，笑眯眯地说：“我听见你的脚步声了。”
聪志又吓了一跳：“一听脚步声就知道是我？”
“走到咱家门口就停下了嘛。”志穗看着聪志手上的旅行包，“出门儿啦？”
“……啊。”聪志没看见姐姐的鞋，优希还在医院。
聪志脱了鞋就要上楼，志穗叫住了他：“这段时间你是怎么过来的？在事务所住没出什么问题吧？吃饭啦，洗衣服啦……”
聪志只好停下脚步回过头来说：“衣服送洗衣店，饭嘛，附近又有饭馆儿又有便民店。”
“内衣呢？内衣脏了怎么办？”
“扔了，买新的。”
志穗的眉头拧成了疙瘩：“那不是太浪费了嘛。”
“现在便宜货有的是。”
“没给人家事务所的人添麻烦吧？”
“没有，我们头儿能理解我。”
“优希也是这么说的……你又不是没有家，干吗要……”
“你还有完没完了？”聪志腻烦了，抬腿就往楼上走。
志穗一把抓住他的旅行包，聪志吃了一惊，赶紧往自己这边拽。
志穗一使劲儿，还是把旅行包拽过去了：“肯定有脏衣服吧，不赶快洗了它，还不得臭啦。”说完提起旅行包就到起居室去了。
聪志没办法，只好追了过去。看见志穗要打开旅行包，连忙说：“我自己来。”说着推开母亲，自己打开旅行包，从里边掏出一个装脏衣服的塑料袋。
志穗接过那个塑料袋，到洗衣机那边去了。聪志打开冰箱，倒了一杯冰镇麦茶，一口气喝完以后，才意识到渴得要命。
“从今天开始该回家住了吧？”志穗一边问一边把聪志的脏衣服往洗衣机里放。
聪志没回答母亲的问话。
旅行包里装着四国地区灵山的导游手册，里边有灵山一年四季的风景照，彩色印刷，相当精美。封面是郁郁葱葱的夏之灵山。翻开封面，是粉红色千岛樱花盛开的春之灵山，接下来是红叶满山的秋之灵山和朝阳下白雪覆盖的岩峰。聪志把导游手册拿出来，故意放在饭桌显眼的地方，然后拉开一段距离，观察母亲的反应。
志穗从洗衣机那边回来，看了那个灵山的导游手册一眼，表情没有一点儿变化。她一边往杯子里倒茶，一边问：“这次出门儿是为了工作？”语气跟平时也没有任何不同。
聪志对母亲的冷静感到很恼火，故意挑衅地说：“去玩儿啊。请了几天假，调查了点儿事情。”边说边观察母亲的反应。
志穗的表情还是没有变化：“又是住在事务所，又是请假去玩儿，这要是在检察院工作，还不得让人家把你给开除了。”说着又倒了一杯茶，回到起居室。矮桌上放着一本厚厚的小说。母亲总是爱看这种大部头的小说，少年聪志经常感到新鲜和惊奇。年轻时美貌、聪明、严厉的母亲的形象再现于聪志眼前，产生了一种奇妙的不协调的感觉。
“优希又是后夜班。”志穗坐在矮桌前，叹了口气说，“下了白班，在护士宿舍稍微睡一会儿就又去上后夜班。那孩子夜班多起来了，三天才回一次家，回来以后就回屋睡觉，什么话都不说……”
“我到四国去了。”聪志对母亲说。
志穗好像没听见聪志在说什么：“那孩子可真是的，这还不把身体搞垮了呀。医院方面也真是的，人手不够也不能把负担都加在那孩子身上啊。”
“听见没有？我到四国去了！’聪志提高声音说。
“噢。”志穗看了聪志一眼，马上低头看着茶杯，继续说优希的事，“陪床护理的制度取消了，结果是增加了患者和护士两方面的负担。那孩子，把患者那份负担也承担起来了。”
聪志把灵山的导游手册拿起来，放在矮桌上：“还去爬山来着。”
志穗没搭茬儿。
聪志一边翻开导游手册一边说：“一直爬到山顶。我是顺着盘山路爬上去的，其实，得从挂着铁链的悬崖那边爬上去才能受益。您呢？您是从悬崖那边爬上去的吗？”聪志指着一张照片，那是一张挂着铁链的悬崖的照片，人们正在顺着铁链向山顶上爬。
过了一会儿，才听到志穗呻吟般的声音：“……为什么，现在，说爬山的事？”聪志看着母亲消瘦的肩膀，“想知道真相。父亲的事故，姐姐的病，家里所有瞒着我的事情，我都想知道。”
“哪有什么瞒着你的。”
“没瞒着我？姐姐的病，不是哮喘病！”
志穗抬起头来。
聪志看到母亲的表情起了变化，乘势紧逼：“姐姐是因为精神病住院的。双海儿童医院，对不对？”
志穗瞪大了眼睛：“你听谁说的？”
“没听谁说，查查报纸，问问医院，就都明白了。为什么瞒着我？”
志穗低下头，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姐姐为什么要到精神病科住院？病到什么程度？那时候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姐姐到底是为什么得的精神病？”
志穗不回答，聪志焦躁起来：“是不是因为家里的事？因为家里出了什么事姐姐才得了精神病的？”
“别说了……”志穗痛苦得声音都颤抖了，她用双手捂着脸，“……都是我的错！”
聪志感到意外：“什么？你把姐姐怎么样了？”
“……太过分了，太……过分了呀！”
“您跟姐姐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别再追问我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您跟我说清楚。这么瞒着我，我受不了！这么瞒着，一家人越来越疏远，最后非散了不可。告诉我，都告诉我！”
但是，志穗捂着耳朵，闭着眼睛，一言不发。那姿势，不仅是不回答聪志的问话，简直就是无视聪志的存在。
聪志把导游手册抓起来往志穗面前一摔，看着志穗低着头捂着耳朵的样子，气得骂了一声：“真他妈的！”跳出起居室，跑到门口穿上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家。
“把我当傻子！”聪志感到一种莫名的屈辱。他觉得自己已经是个大人了，不应该得到这种对待。谁都不承认他的存在，这气真是不打一处来。
“不行！不能就这么拉倒！还是得直接去问姐姐！”
聪志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多摩樱医院。司机不熟悉去医院的路，在聪志的指示下，总算顺利地来到了医院的大门前。此时的聪志还没有平静下来。
进了大门往里走，聪志整理一下腰带，正要走进医院大楼，忽然听见背后急刹车的声音。回头一看，一辆红色小汽车正冲着自己撞过来，吓得聪志赶紧往旁边一跳。那辆车从聪志刚才站的地方驶过，停在大楼前边的停车场里。
“怎么开车呢！”聪志在心里骂了一句，朝那辆车走过去。
车门开了，从车里传出一个小女孩的哭声。一个穿着淡蓝色连衣裙的女人从车上下来，拉开后车门叫道：“下车！快点儿！”聪志从刚才的车速、车里的哭声里感到某种不协调。他感到奇怪，更感到不安。
那女人又说话了：“磨蹭什么呢？不快点儿出来，不得了哇。”不慌不忙的语气，跟说话的内容很不协调。
那女人瘦高瘦高的，三十二三岁，平时笑起来一定妩媚动人，但现在，面部表情平淡，眼睛里充满虚空，连聪志走过来了都没注意到。
“你得自己出来，妈妈不能碰你。”还是那种语气。车里光线很暗，借着医院入口处和停车场的灯光，看得出里边坐着的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
小女孩光着身子，什么都没穿，坐在铺着毛巾的后座上，四肢伸得直直的，连十个手指头都伸得直直的，身体似乎一动都不敢动，向后仰着头，啊啊地叫着。
小女孩的皮肤是粉红色的，原以为是光线的原因，仔细一看，不对，是烫伤！女人又说话了：“你一直这么呆着也不是个事儿啊。”还是不慌不忙的口气。
她是不知道烫伤的严重性呢？还是因为精神恍惚在发呆呢？聪志正在猜测女人的心理，只见那女人上半身探进车里去了。聪志还以为她是要把孩子抱出来，正担心她碰痛了小女孩的时候，只听那女人不耐烦地叫道：“别没完没了地哭了！”
啪，女人给了小女孩一个嘴巴。
8
优希接到笙一郎的电话，还以为笙一郎是想了解他母亲的病情。
笙一郎的母亲麻理子已经适应了医院的生活，也不到处乱跑了，还经常高兴地笑着。可是，不管是药物治疗还是心理辅导，都不能阻止脑萎缩的进展，病情在逐渐恶化。视觉和触觉都在衰退。基本上不能自己穿衣服脱衣服，护士把住院服递给她，不是来回抖落，就是把裤子往头上套。已经不会用筷子，给她用勺子吧，三次舀不上一次来。手脚还能动，但是如果没人领路，自己找不到自己的病室。前几天还出了一次事故。
麻理子跟着一个年轻的护士去外边散步时，忽然想上厕所，护士带她就近去了外科病房的厕所。本以为她自己能行，没想到她从坐便器上摔下来了。
事故发生以后，优希给笙一郎打过电话，说伤得不重。笙一郎只说了几句知道了谢谢之类的话，没有马上到医院来。
“笙一郎大概是为了她母亲的病来找我商量办法吧。”优希想。
医院方面的方针是，主要治疗那些有希望治好的痴呆病患者，而对于那些根本不可能恢复的患者，应该转到有神经内科的专门医院去，不要留在老年科。关于这个问题，优希也想跟笙一郎谈谈。但是，出现在医院大厅的，除了笙一郎之外，还有梁平。
笙一郎满脸为难，把聪志去了四国的事告诉了优希。听了笙一郎的话，优希心里乱极了，除了一个劲儿地问为什么，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他想了解真实情况，说只有这样才能救你。”笙一郎说。
优希感到迷惑不解。聪志想知道的真实，优希想起来就痛苦万分。笙一郎体察到优希此刻的心情：“没有必要跟他说真话，随便说个原因就行。”
优希没有完全理解笙一郎的意思：“比如说什么原因？”
“在学校受欺负，得了神经官能症啦，父母打架，介入其中，身心疲惫啦，甚至可以说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理由，忘了。”
优希觉得笙一郎说的有道理，想按他的办法对付聪志。
这时，梁平突然冒出一句：“聪志能相信吗？”
优希一下子冷了下来。是啊，聪志专程去了四国，还特意爬了灵山，这种谁都能识破的谎言骗得了他吗？即便如此，优希认为还是得继续说谎。以前就是这样做的。不管出现什么情况，都没有说出过那个秘密，对医生都没说过。当然特殊人物例外，特殊人物就是笙一郎和梁平，还有一个是……没关系，继续瞒着聪志。
突然，大厅正门外有人大喊：“快来人哪！”
夜里，大厅正门是锁着的，急症患者得走旁门。那人不是不知道就是太着急，还在那里使劲儿敲着玻璃大喊：“快来人哪！不得了啦！”喊声听起来耳熟，优希站起来走向正门，拉开门上的帘子一看，是聪志！
聪志没看出是优希，继续敲着玻璃，“护士，快开门，不得了啦！”优希从里边把锁扭开，聪志一头闯了进来。
“聪志！”优希叫道。
聪志抬头一看：”姐姐……”
“怎么了？”
“不得了了，孩子……”聪志指着身后说。
优希一把抓住聪志的手腕：“孩子怎么了？”
“烫伤，很严重，非同一般！”
优希跟着向后退的聪志刚走出医院，就听见停车场那边有人在哭。优希跟聪志一起向那边跑去。红色小轿车差点儿撞在墙上，车后门开着，一个穿着浅蓝色连衣裙的女人瘫坐在后门旁边的地上。
“你怎么了？”优希问。
女人没答话，聪志在优希身后说话了：“叫我打的。”
优希不解地回头看着聪志。聪志斜楞着女人说：“打了她一个大嘴巴。”
“为什么？”
“您就先别问为什么了，先给车里的孩子看病吧！”
优希弯下身子看了看车里的孩子，差点儿叫出声来，赶紧用手捂住了嘴巴。优希一眼就看出是非常严重的烫伤，小女孩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急诊室！……”优希朝聪志喊了一声。嗨，他知道哪儿是急诊室啊！
优希转身正要往医院里跑，看见笙一郎和梁平出来了，就朝他俩喊道：“快，帮帮忙！”
俩人急忙跑了过来。聪志认出是笙一郎：“您来啦……”
俩人谁也没理聪志，站在优希对面听她的吩咐。
优希对他们说：“烫伤，很严重，不能动，需要专门的医护人员和搬送车。”
“我去叫。”梁平说完撒腿就要跑。
“等等！还需要别的器材，我去。你们在这儿看好孩子。”优希说着看了坐在地上的女人一眼，“注意保护一下这位女士。问问孩子的名字，受伤的时间，受伤时的状况。我马上回来。”说完就跑进医院里去了。
优希走后，在红色小轿车旁边发生了一场小小的争执。笙一郎从正面抱着聪志在向后推他，聪志呢，激动地跳着脚骂着：“你他妈的还配做母亲！”他在骂那个穿浅蓝色连衣裙的女人。
那个女人被梁平扶着，勉勉强强地站在那里。不过，梁平决不是在帮她，与其说是扶着她，倒不如说是怕她跑了。梁平紧紧抓住女人的两个手腕，简直就是在逮捕罪犯。
医护人员来了，优希跑在最前面，看到这种情形，厉声制止道：“干什么哪！”聪志的视线转移到优希和她后边的医护人员身上，停止了叫骂，紧接着被笙一郎推到一边去了。医护人员把搬送车停在车后门处，在搬送床上铺上了一种特制床单，这种床单可以防止把烫伤的皮肤粘下来。
大家戴好橡皮手套往车里一看，全都惊呆了。只见小女孩呼吸急促而微弱，哭声也沙哑了。梁平在一旁解释道：“说是热水烫的。”看见优希回过头来看着自己，梁平接着说，“那个女人说，她在洗澡间，用滚烫的淋浴浇孩子。”
聪志又愤怒地大叫起来：“简直是个疯子！”
“你安静一会儿好不好？”是笙一郎的声音。
梁平继续说：“浇了多长时间，水温是多少度，她说不知道。”梁平强压怒火，“她说等她注意到的时候，已经成了这个样子，赶紧开车带孩子来医院，路上走了20分钟左右。”
优希控制着自己的感情，对医护人员们说：“都听见了吧，请赶快抢救！”
小女孩已经没有力气动弹了。这种大面积的严重烫伤，稍不留神就会把皮肤蹭掉。人们把另一扇车门打开，先让医生确认了后背、屁股、大腿等几处烫不太重的地方，才由护士们把小女孩托着搬了出来。
小女孩痛得哭叫起来，优希凑近她的脸安慰道：“阿姨知道你疼，坚持一下，很快就会好的。”
优希和医护人员一起把小女孩放到搬送车上，目送他们谨慎而迅速地进了医院以后，回过头来问那个被梁平抓着的女人：“你是孩子的母亲？”
女人呆呆地看着小女孩远去的方向，没回答优希的问话。
梁平替她回答了优希：“小女孩的名字好像是叫理代子。”
“不管怎么说，请跟我一起过去吧。”优希对女人说。
“应该叫警察！”聪志又叫了起来，他甩开笙一郎的手，“这是犯罪！地地道道的犯罪！应该报警！”他看看优希，看看女人，又看着笙一郎说，“这么残忍的暴行，因为是母女关系，就这样拉倒了？我们就看着不管？就这样原谅了她？”
“警察已经在这儿了！”笙一郎压低声音说。
聪志的视线转移到抓着女人的梁平身上。
“先跟附近的警察署联系一下为好。”梁平既像是对大家说，又像在自言自语。
“现在先不要联系。”优希制止了梁平，“她也需要检查一下有没有外伤。而且，她家在哪儿，家里是个什么状况，都得了解。再说，孩子心里不安，也需要母亲在身边啊。”
聪志大笑起来，那是愤怒的笑：“得了吧！是这个狠毒的女人把孩子烫伤的，让她呆在孩子身边，还不把孩子吓死。”
优希生气了：“你给我闭嘴！”
笙一郎上前一步，非常冷静地对优希说：“这车得重新停放。这样很碍事，也危险。车里应该有家庭住址之类的东西吧。”说完把扶着女人的梁平替换下来。梁平钻进车里，准备把车倒出来重新停放。
优希对站在那里发愣的聪志说：“你，回家去！”然后跟笙一郎一起搀扶着女人走进医院里去了。
9
五天以来，女人一直住在医院。被烫伤的女儿住院的第六天晚上，女人打算回家一趟，取一些换洗衣服之类的生活必需品。9点多，她把女儿委托给护士，走出多摩樱医院。
这五天里，警察多次找过她，让她交代事情的经过。出事那天，她脑子很乱，到底说了些什么，自己也不记得了。冷静下来之后，才觉得不应该把什么都说得一清二楚。住院的第二天，医生说女儿脱离危险了，从那天起，她在深刻地意识到自己犯了罪的同时，觉得应该把事实真相隐瞒起来。要是不这样做的话，这个家就完了。
当然，离婚并不可怕，离就离吧，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可是，如果说离婚的原因都是她的过错，那是无法让人接受的。而且，把她作为一个虐待孩子的母亲来兴师问罪，更是绝对不能容忍的。
“说我是个虐待孩子的母亲，简直是天方夜谭！有谁能比我更爱我的女儿呢？虐待孩子的父母，在电视上和杂志上都看过，那些父母不能算是人！我怎么能跟他们等同起来呢？”
她从小就是个好孩子，没干过一件坏事。老师非常信任她，朋友也很多，上学时一直当班委。她根本就不可能干坏事。她只知道按照师长的教导去做，有违师长教导的行为是很少很少的。
是事故，她对警察说：“等我注意到水温太高时，已经晚了。”
不能承认自己是虐待孩子。这不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女儿。
“理代子有点儿感冒，我没让她泡澡，打算只让她洗个淋浴就睡觉。水温是调好了的，一点儿都不烫。我去洗碗的时候，肯定是她自己把水温调高了。那孩子在洗澡间没出声，我还以为没事呢，谁知五分钟不到就成了这个样子……”女人说着说着泣不成声，“都怨我，我要是一直在旁边看着她呢，也不至于……”听着女人的哭诉，谁都看得出她真的很后悔，谁都会认为她是单纯的失误，这确实是一起事故。
女人的丈夫赶来了，恶狠狠地骂她，但是，谁也没有说她是虐待孩子。万幸的是，女儿的烫伤经过医生精心的治疗，好像不会留下什么疤痕。幸区警察署的警察们也倾向于把孩子被烫伤的事件作为一次事故来处理，这是女人从警察们的态度上感觉到的。
可是，有一个警察的态度，跟幸区警察署的警察们不一样。他就是出事那天她带孩子来医院时，在她大脑混乱的情况下，问过她许多问题的那个神奈川县警察本部的警察。
这个地区不属于那个叫有泽梁平的警察的管辖范围，女人平静下来以后，有泽没有直接问过她什么问题，只不过幸区警察署的警察讯问时他曾两次在场，用一种极不信任的眼神冷冷地看着她。
“真的，出事当天我脑子全乱了，自己说了些什么一点儿都不记得了。现在说的才是事实。这是一起事故。”她说话的时候不敢看穿便衣的有泽，只面对穿警服的幸区警察署的警察，拼命地解释着。叫有泽的警察一句话也没说。
还有一个人不相信女人后来说的话，那就是老年科的护士久坂优希。久坂本来不是小儿科的护士，却好几次到小儿科来，说一些听起来并不是非难却让人觉得很不舒服的话。
例如：“您有什么烦恼吗？我们医院里有心理咨询机构，要不要跟他们谈谈？”再如：“您对孩子的将来也很担心吧，要不要让儿童心理咨询所的人来跟孩子聊聊？您也可以跟妇幼保健所联系，他们随时可以来人。”并且把儿童心理咨询所和妇幼保健所的电话给了她。
女人很生气——你怀疑我，认为我虐待孩子是吧，我虐待了，怎么了？你能把我怎么样？她妈的！
但是，不能发作，只能忍着。女人强装笑脸对优希说：“没关系，不要紧的。”优希走后，女人马上就把优希给她的写有电话号码的纸条扔进了垃圾桶。
今天下午，女儿终于能开口说话了。经医生许可，两个身穿警服的女警察来找孩子问话。女人和她的丈夫、医生和护士都在场。女人在心里祈祷着，看着自己的女儿。
“你是怎么烫的？”女警察向女儿问话了。女儿什么都不说，呆呆地看着天花板。女警察换了好几种问法，总之是要了解出事的过程，女儿还是不说话。
女人的丈夫急了：“理代子！说话！”女儿使劲儿眨了眨眼睛。
“是谁把水温调高的？”女警察又反复地问了几遍。
女儿终于说话了：“我。”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对不起……”
不只女人，所有在场的人都叹了口气。大家紧张的心情终于松弛下来，放下了悬着的心。一种轻松的气氛弥漫在病室里。
女人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不由的产生了这样的期望：说不定女儿真的认为那天是她自己烫的自己，要不就是女儿被突然降临的灾难吓得丧失了记忆，或者颠倒了思路……这么一想，女人也陷入了错觉。
“我自己的感觉肯定是出了问题。可爱的女儿被烫伤，自己难过得要死，所以才有犯罪感，才认为是自己烫的吧。”女人正在那里胡思乱想，警察们满意地对女儿点点头：“好好儿养伤。”说完跟病室里的人们一一打过招呼，走了。医生和护士也紧跟着出去了。
女人的丈夫说话了：“是这么回事啊，你也太粗心了！”丈夫开始数落女人，同样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女孩子，落下疤痕可怎么得了！”
女人根本就无视丈夫的存在。丈夫生气了，啪地抽了她一记耳光。
女人瞪着丈夫，低声叫着：“你杀了我吧！”病床上的女儿大哭起来。“怎么了怎么了？”正好有一个护士从病室前边经过，听到哭声急忙跑进来。只见女人揪着自己的头发，正在愤怒地哇哇大叫。丈夫觉得尴尬，一溜烟儿地从病室里跑出去了。
护士用教训的口吻说：“嗨，当妈的，这是在孩子面前……”
“为什么都……”女人瞪了护士一眼，刚一开口忽然又不说了。年轻的护士满脸疑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女人跑出病房，来到厕所里，在洗手池边拼命地往额上撩凉水。抬起头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女人在心里自言自语起来。
“难道都是我一个人的错吗？为什么都谴责我？为什么不去谴责那个男人！是我一把屎一把尿地把女儿拉扯大的。又是担心孩子生病，又是担心孩子的过敏性体质，不仅对孩子吃的东西加倍注意，就连自己吃东西都小心翼翼。为了让女儿保持清洁，不管多累都得及时洗衣服、打扫房间。女儿发烧，自己守在旁边一会儿都不睡。女儿大便干燥，自己用手指一点儿一点儿地往外抠。而那个男人呢，就知道享受。高兴的时候也就是抱着女儿一起洗个澡。不高兴的时候，一点儿都不管。所有的麻烦事都交给我去做，就这样还说是参与了孩子的教育。”
女儿被烫伤的那天晚上，就是因为女儿说了喜欢爸爸……
女人抱怨着总是回来很晚的丈夫，像往常一样对女儿说：“理代子讨厌爸爸，对不对？”
女儿却说：“我喜欢爸爸，讨厌妈妈。”女人浑身的血一下子涌到了头顶。
把脸伸到别的女人两条大腿之间的男人，你竟然说喜欢！已经38岁的大男人了，却听从20岁的小妖精的摆布，你竟然说喜欢！
女人32岁时生的女儿，是难产。丈夫连面都没露，女人妊娠期间他就跟别的女人好上了。因为女儿的诞生，丈夫总算跟那个女人分手了。
但是，现在丈夫又有了新的女人，那女人甚至把电话打到家里来说，跟你丈夫离婚！追问丈夫，丈夫却说不知道。
干脆自杀算了。想过也试过，但是为了女儿，还是忍气吞声地活了下来。那个男人，是决不会把女儿教育好的。
可是，你竟然说喜欢那个男人，讨厌妈妈，讨厌为你做了那么多牺牲，辛辛苦苦把你养大的母亲！我饶不了你！我要惩罚你！我要你收回你说的话！
这并不是第一次。丈夫的不忠使女人暴怒无常，从女儿很小的时候起就开始对女儿发脾气了。
所以，女儿才说讨厌妈妈，喜欢那个男人吧。这不是太奇怪了吗？毁了这个家的，是那个男人啊……
女儿，我守护着，家，我守护着……我是一直这么想的呀。正因为如此，我才一直打骂女儿吧。我想守住这个家，所以，当女儿说出这种简直要毁灭这个家的傻话时，我才用热水烫她的吧……
女人走出多摩樱医院的正门，朝着没有行人的国道方向走去。途中，一个人跟她擦肩而过。因为天黑，没看清楚，但觉得有几分面熟，好像在哪儿见过面。
走近国道，过往车辆的噪音大起来，好多辆大卡车轰鸣着驶过，那声音就像杀人凶器一样刺耳，简直要把她撕裂了。女人实在受不了，小跑着返回医院，她想在医院里打个电话叫辆出租车。
走到医院附近，发现那个跟她擦肩而过的人站在医院大门的内侧，好像是在等着她。女人心里觉着别扭，没进正门，继续向前走，她想绕到后门去。
难道是走错了？怎么总也走不到后门呢？走着走着，女人走上了那条过往车辆很少的多摩川沿岸的路。
女人听见了流水的声音，比起车辆的声音来，流水声让她觉得平静安稳，她想离河边更近些。环望四周，她发现了一条散步用的小路。女人顺着小路往下走，来到宽阔的绿地上，绿地前边就是多摩川。光线很暗，女人感到有些害怕，但她还是走上了绿地。青草的味道好浓。女人向上伸开双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徐徐吐出，伴随着吐气，紧张的心情和缓了许多。
女人又反复地做了几次深呼吸。这些年，好像根本没有这么痛快地喘过气。忽然，她想到了离婚。她自己的父母关系很不好。她意气用事，擅自决定了自己的终身大事，结果比父母更坏。为了女儿，也是为了自己，跟丈夫和好也许是最好的选择。
“可是……”女人自言自语地说，“可是，女儿会原谅我吗？这样的母亲，女儿能原谅吗？”
“原谅我吧。”女人对着河水喃喃地说。
忽然，女人觉得背后有人。好像是刚才在医院前跟自己擦肩而过的那个人。就在她想回头看的那一瞬间，脑后遭到重重的一击。没有觉得很痛，而是觉得麻木，她想跑，可是脚上一点力气都没有。
女人好像游泳似的向前扑腾了几步，膝盖一弯，跪在了地上。脑后又遭到重重一击，女人感到天旋地转，倒在了草地上，她的意识开始一缕缕地离开她的身体远去。有人把她的身体翻转过来，她看见了无边的夜空和闪烁的星星。一个黑影覆盖下来，闪烁的星星消失了。
“救命！”她下意识地叫起来。不知道是否形成了声音，至少她自己的耳朵没有听见。一双手似的东西，朝她伸过来。她想躲，但身体动弹不得。喉咙被压迫，感觉好沉重，她喘不上气来了。她想逃，可是，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是否在动。
她憋得越来越难受，忽然，残存的意识使她想到：“这是对我的惩罚吧。我把孩子烫伤了，所以要惩罚我？可是，那个男人为什么不受惩罚？我的父母为什么没受惩罚而终老天年呢？饶了我，求求你了！我想跟女儿一起活下去。我要向女儿谢罪，乞求她的宽恕。我们母女俩要幸福地生活下去。如果不这样的话，那孩子会很可怜的……”
黑暗中，女儿婴孩时期的小脸浮现在眼前。那是一张天真的笑脸，跟自己婴孩时期的照片一模一样。她把手伸了出来。
“求求你了，让我跟那孩子……”
可是，她的手除了空气以外什么都没抓住。女儿婴孩时期天真烂漫的笑脸渐渐远去，越来越小，像星星一样闪烁着，最后突然消失在黑暗的夜空。

第六章 1979年 仲夏
1
双海儿童医院院子里的夏山茶【注】，硕大的白色花朵竞相开放。优希迎来了住院以后的第二个星期二。本来这个星期二应该去爬明神山的，可是因为上星期五优希引起了一场骚乱，没有被批准。
【注】为常灌木或小乔木。喜半阴、忌烈日。喜温暖气候，生长适温为18～25℃，始花温度为2℃。略耐寒，树冠多姿，叶色翠绿，花大艳丽。产中国浙江、江西、四川及山东；日本、朝鲜半岛也有分布。——欧阳杼注
优希向她的主治医生土桥提出抗议，土桥却说：“想去可以，那么请你告诉我，上星期五为什么闹？你觉得自己身上臭，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优希不肯回答，结果，明神山没有去成。从星期二到星期五，优希每天按照医院规定的作息时间表过着有规律的生活。在教室里，在小组会上，同学们把被称为“动物园”的八号病房楼所有孩子的外号都告诉了她。
优希在小组会上还是一言不发。本来规定在小组会上应该谈的是一天之中发生的事情和感想，但大部分孩子是闲聊，有的一聊就刹不住车了。比如有个外号叫“女狐”的中学二年级女孩，说起话来就兴奋得不得了，总是把早上起床到小组会这段时间的大事小事描述得详详细细，真是不厌其烦。优希查了一下词典，原来“女狐”含有“碎嘴婆”的意思。
外号叫做“伯劳”的初一女孩呢，以前爱偷别人的东西，曾经把偷来的东西一件件做过交代。现在的小组会上，她每天都要把一天之中收集到的东西一一介绍给大家。“伯劳”是一种习惯于把捕获物串挂在树枝上作为食物的鸟。
外号叫做“八哥”的小学五年级男孩，总是重复前边同学的发言，连语调都模仿得很像。人很聪明，学习成绩也不错，但从来不发表自己的意见。得了拒食症的“蜥蜴”，这天说的是她父母吃饭和骂人时的丑态。
轮到优希，她总是说一句“没有什么可说的”或“跟每天一样”就算是自己的发言。小组会的小组成员不是固定的，每两周一换。星期一长颈鹿和刺猬跟优希换到了一个小组。
长颈鹿比刺猬爱说，但他发言的内容，多是他折磨小虫子小动物的事。他绘声绘色地描绘小虫子或小动物临死前痛苦万状的情形，最初让人感到很不舒服。听着听着才知道他并不是要吓唬周围的人，而是要发泄内心的一种冲动以达到消解的目的。
刺猬说的话题都是他记住的宪法或法律条文，有时是经济理论。说的时候像是在背书，没有一点儿抑扬顿挫。他能记住那么多内容，语气中并没有炫耀，反而带着某种厌恶感。听说有人问他是在哪儿记住的这些东西，他愤怒得差点儿把那个人轰出去。
这种所谓的小组会对治好大家的病有作用吗？优希表示怀疑。不过，通过参加小组会，确实可以让人感到“不只我一个人有这种病”。有痛苦、有烦恼、受折磨、觉得活不下去的，并不只自己一个。还有，不想被别人干涉，希望有自己的生存空间，希望保守自己的秘密的人，也不只自己一个。
在这里，大家都很孤独，但大家彼此认可对方的孤独，无言之中却能做到相互理解，相互尊重。在这一个多星期里，八号病房楼里出过几个小乱子，但没人受伤，还算平安无事。
星期五下午，又轮到优希接受心理辅导。优希真的没有什么想说的，但是她想参加下一次的登山活动，她想到离天近的地方去。于是，她决定跟心理医生谈一些不会使自己感到痛苦的事。抱着这种想法，她坐在了诊室的躺椅上。她拒绝躺下，只是双手抱膝坐在了那里。
土桥先问优希，上小学以前的事还记得什么。
最初是在离家很近的一所幼儿园，跟小朋友们的关系也很好，可是母亲志穗突然让她转园，理由是新幼儿园教育先进，培养的孩子有教养。父亲雄作倒是认为哪儿都一样。
“你是怎么看待转园这件事的？”土桥问。
优希说她不想离开原来幼儿园的小朋友们，另外，新幼儿园离家很远，还要坐公共汽车，特别是新幼儿园的园规太严格，稍有违反就把母亲叫来，当着母亲的面狠狠地批评一顿。有时候还搞什么统一行动，一声令下，全园的孩子都要跑出来集合。优希在这个幼儿园因为摔跟斗受过好几次伤，最严重的一次是在攀登架上磕破下唇，缝了好几针。
“讨厌妈妈，对不对？”土桥问。优希摇摇头。妈妈对自己的教育抓得很紧，管得也很严，但自己从来没想过讨厌妈妈。
“那你是喜欢妈妈啦？”
优希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没说话。只说喜欢或不喜欢是无法准确表达对妈妈的评价的。
小时候好想见妈妈。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首先想到的是妈妈。从幼儿园一回家，立刻就向妈妈扑过去，把小脸靠在妈妈的裙子上。依偎在妈妈的怀里是最幸福的事。可是妈妈自从生了聪志，就都把心思放在聪志身上了。优希向妈妈扑过去的时候，妈妈常常说太累了，把优希推到一边去。看着妈妈柔弱的身子，优希开始忍耐，控制着自己不再扑到妈妈身上去。
“你在外边经常受伤，是弟弟出生之前的事呢，还是弟弟出生之后的事呢？”
被土桥突然这么一问，优希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了。弟弟出生的时候，自己才四岁，还不怎么记事儿呢。
但是，优希记得，上小学之前常常摔跟斗受点儿磕磕碰碰的小伤，上小学以后就不怎么摔跟斗了。而且从上小学开始，爸爸、妈妈、外祖母，还有学校的老师，经常对她说的一句话就是：“你是姐姐啊。”
作为姐姐，就得有做姐姐的责任感，就得像个做姐姐的样子。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就得不到人们的认可。因此，优希在各方面都能做到忍让，什么事都让着弟弟，并且帮助妈妈做家务。包括妈妈在内的所有大人都称赞优希。
小学二年级时，有一天跟妈妈和聪志一起上街买东西，优希在路上摔了一跤，把膝盖磕破了。妈妈用唾液把手绢弄湿，替优希擦拭伤口。谁知聪志看到姐姐受伤吓得哇哇大哭起来。妈妈一边哄弟弟一边生气地对优希说：“你这个当姐姐的，要像个做姐姐的样子，得帮妈妈的忙，别给妈妈添麻烦！”
打那以后，优希再也没在妈妈面前摔过跤。
“那么，二年级以后，你就再也没受过伤吗？”土桥问。
当然，摔个跤啦，磕磕碰碰的啦，也不是没有过，但一次都没告诉过父母。在母亲面前，优希做得很像个女孩子。帮母亲做饭、洗衣服、打扫房间，什么都干。可是在外边，经常玩儿得满身是泥。从很小的时候起，就喜欢在附近的公园里玩儿捉迷藏。上了小学，课间休息的时候，跟同学们一起扔布袋儿呀，打羽毛球呀，下课以后，跟男孩子们一起骑着自行车到很远的地方去玩儿呀，总之是一个又好动又喜欢冒险的女孩子。
优希平静地跟土桥谈着小时候的事情，不知不觉心理辅导的时间就结束了。
“谈得不错，希望你以后还这样谈。”土桥说。听了土桥这话，优希内心感到非常矛盾。
说着自己小时候的事，确实有某种轻松感和解放感，但是，被别人看到了自己内心深处的某些东西，又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想起几年前快乐的日子，反而打乱了还算平静的心情。
走出诊室之前，土桥对优希说：“这回，临时出院也没问题了。”优希听了这话心里感到不安，她急忙跑回病室，在桌子上铺开地图，再次确认灵峰的位置，以此来稳定自己的情绪。
星期六上午11点多，雄作和志穗出现在医院里。他们先跟土桥谈了谈，然后来到了八号病房楼的食堂。雄作的表情显得有些僵硬，志穗的表情倒显得很柔和。
雄作穿着灰色的夏用夹克衫，志穗穿一条浅驼色连衣裙，扎着黑腰带。俩人走到优希面前时，雄作催促道：“不必坐在这里说话了，还得赶渡轮，咱们这就走吧。”雄作和志穗是早晨7点从家里出发，坐8点的渡轮过来的。
优希跟着父母走出医院大门，走向停车场的时候，看见长颈鹿和刺猬站在医院主楼和食堂之间的夹缝里，正用又伤心又担心的目光看着自己。
雄作开着车驶入国道，沿海北上，穿过伊予市，从松山市旁边通过，不到一个小时就到了三津滨港。雄作把车开上船停好，跟志穗和优希一起来到船舱里坐下。红色的地毯已经不太干净，散发着令人不快的气味。
从三津滨港到濑户内海对面的山口县柳井港，大约需要两个半小时。优希站起来说，想到甲板上去吹吹海风。
“不行！”志穗严厉地制止道，大概她还记得优希跳海的事吧。优希默默地服从了母亲。
船开了，父母紧张的情绪渐渐地放松下来，志穗见附近没人，脸上浮现出笑容，和蔼地对优希说：“看来你已经习惯医院的生活了。大夫说，你饭吃的不少，既遵守院规，又能正常到教室上课。真不相信你上星期闹了那么大乱子。”
“上星期的事就别再提了吧。”雄作皱起眉头打断了志穗的话。
“为什么？”志穗顶了雄作一句，雄作不说话了。
志穗回过头去继续对优希说：“听大夫这么一说，妈妈就放心了。咱们优希为了变成原先的优希，已经开始努力了。咱们住院算是住对了，我早就认为应该住院治疗。那个医院对你还合适吧？”
优希犹豫了一下之后，肯定地点了点头。医院合适不合适倒是次要的，重要的是将来可以到神山去得到拯救。
“听说你在接受心理辅导的时候也能跟大夫谈心了……都谈了些什么？”
“这个问题可不该问。”雄作在一旁警告说，他说话的时候不怎么看优希，“心理辅导是以保密作为前提条件的，保密才能有效果。”
志穗不服气地说：“母女之间还有什么秘密，还有什么不能问的！”
“你不想让优希把病治好吗？”
“我就是因为想快点儿把优希的病治好，才想为她做点儿什么。”
“必须做的事情大夫会说的。大夫只说让优希回家好好休息两天，大夫让你这么逼问孩子来着吗？”
“谁逼问孩子来着？”
父母虽然都在压低声音说话，但优希却感到震耳欲聋。她用哀求的口气小声说：“别吵了行不行？”父母立刻缄口不语了。
优希吃了一惊。父母吵架早就成了家常便饭。在优希和聪志的教育问题上，在志穗老是回娘家的问题上，在雄作的工作和收入的问题上，不知道吵过多少次。那时，不管优希用多么大的声音叫他们别吵了，从来没有听过一次。现在这是怎么了？妈妈是不是知道了我的事？优希想到这里感到一阵恐惧，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她既感到受不了又感到滑稽。
“吃点儿什么吗？”雄作为了改变一下尴尬的气氛，故意用显得很快活的语气说。
“下船再说吧。”志穗说。优希面朝墙壁躺下不说话了，雄作开始浏览杂志，志穗则拿出大部头的法国小说看起来。
船到柳井港，三人在一家餐馆吃了午饭。优希要了一份咖喱饭，因为没有食欲，剩了一半。
沿着山阳铁路西行，不到一个小时就可以回到德山市家中。但是为了去接聪志，得先到米市的外祖母家去。优希不想去。
刚强又好说，把自家经营的家具店扔在一边，却跑到消防队、工商总会去管闲事的外祖母，自信的舅舅，工作狂似的舅妈，叽叽喳喳又任性胡闹的表兄弟们，优希现在都不想见。
“他们也许都知道我住院的事。”优希想。
在离娘家还有一公里左右的地方，志穗扭过头来对优希说：“跟大家都说你是哮喘病，为了防止复发，需要去外地疗养。明白啦？”
“这样撒谎并不是为了我优希，而是为了他们自己。”优希心里觉得很不舒服。
志穗娘家的家具店创业40多年了，是这一带最大的家具店，雇着六个店员。既卖结婚用家具，又卖窗帘、地毯一类的东西。前店后家，住房跟家具店连在一起。外祖母一家三代过着富裕的生活。
外祖母家到了，优希不肯下车。聪志把后门打开往外拉她，她死死抓住安全带不松手。
“行啦，就跟她姥姥他们说优希身体不好不就得了嘛。”雄作坐在正驾驶座上，轻轻地敲着方向盘说。
志穗皱起眉头：“优希好长时间不到姥姥家来了，都说让咱们吃了晚饭再走。”
“优希不想去，这不是没办法的事嘛。现在最重要的是优希。为了在娘家的面子，你就拿孩子当牺牲品哪？”
“谁拿孩子当牺牲品了？大家都为优希担心，都在那等着呢！”
“到时候让大家问这问那的，优希会受不了的。住了这么长时间的医院，就够孩子受的了，又非要把她拉到众人面前去受审，咱们到底是为了什么让孩子临时出院的？”
“算了！”志穗砰地一声把车门关上，优希吓了一哆嗦。
雄作把车门玻璃摇下来对志穗说：“别说不利于优希的话。”
“这还用得着你说！”说完就到娘家接聪志去了。
“这么任性，真让人没办法。”雄作目送志穗远去，小声嘟囔了一句。
雄作不喜欢岳母家。他出生于贫寒之家，加上本人性格脆弱，优柔寡断，岳母家的人都看不起他。这一点连优希都能感觉得到。优希家里的家具都是外祖母送的。优希和聪志的书桌，雄作本来想自己买，可是外祖母说不许买便宜货，特意送来了高档书桌。优希记得，优希的书桌送来的时候爸爸只是没表现出高兴，而聪志的书桌送来的时候，爸爸的表情就非常灰暗了。这件事给优希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这个……优希……”雄作回过头来，笑着对优希说，“你能不能悄悄地告诉爸爸，你都跟大夫说了些什么？”
优希感到迷惑不解：“为什么……”
“怎么说呢，我是担心哪。那个医院到底是怎么治疗的，我是一点儿都不知道。你是我的女儿，可是大夫根本就不把你的详细情况告诉我。你们谈了些什么，具体的治疗方法是什么……虽然在船上对你妈是那样说的，想来想去还是放心不下。”
优希在爸爸的注视下，觉得什么都不说也不合适，就说：“以前的事。”
“以前时十么时候？”
“小孩子时候的事。”
雄作苦笑了一下：“现在你也是小孩子呀。”
“……幼儿园和刚上小学的时候。”
“为什么要说这些？”
“大夫让我说的……”
“光说小时候的事来着？”
“时间太短，每星期只有一个小时的时间。”
“说了些什么？”
“……幼儿园转园的事。”
“啊，想起来了。你不想转，你妈非让你转……说到这个话题的时候，你没说妈妈的坏话吧？”
优希摇摇头。
雄作满意地点点头：“嗯，说别人的坏话不好。就算说了真话对治疗有好处，说那些伤害别人的话也是不好的，自己也会受到伤害的。”
优希点了点头。
“不觉得累吗？说那么久以前的事，说出来还得让人听得明白。”
“……累。”
“就是。就算是发生过的事，说出来能让人听明白也是很不容易的。爸爸就不会。实际发生过的事，说出来别人却听不懂。”雄作说着把视线转向车外，看着远处，“大概是小学四年级的事。跟同学打架以后，觉得又窝心，又难过，最后哭着回家了。一到家，你奶奶就骂我，男子汉，哭什么！我想跟她说是怎么回事，可是她说太忙，不听。这时候你爷爷回来了，不由分说就打了我几个嘴巴，让我再去找那个同学打一架，把他打败。其实那同学是我的好朋友，我并不想跟他决一雌雄。不知道是怎么引起的，我挖苦他母亲是酒吧的女招待，他也挖苦我家，结果就打起来了。其实，互相伤害了对方的家庭，是又生气又伤心……可是，就是无法跟你奶奶表达自己的心情。我知道，要是如实说了，肯定会伤害你奶奶……类似的事情多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不想跟别人说我自己的心里是怎么想的了。真不明白，本来是事实，可是……自己对自己做的事，理解不了啊……”
这时，汽车微微摇晃起来。回头一看，聪志正把脸贴在车后门的玻璃上朝姐姐笑呢。小学二年级的聪志，和善的长脸，微微下垂的外眼角，长得很像雄作。
“姐姐，你回来啦。”聪志鼻子发堵，挂着两串鼻涕。优希一看见弟弟就笑了，赶紧把车门玻璃摇了下来。
“姐姐，你的病好了？”聪志边说边一蹿一蹿地跳着，好像要从窗户外边跳进来似的。优希打开车门让弟弟坐在身边，掏出手绢给他擦了擦鼻涕。这时，母亲志穗和外祖母并肩走了过来。
母亲跟外祖母长得很像。母亲要是再老点儿，再胖上十公斤，就跟外祖母一模一样了。
外祖母跟雄作打了个招呼，就到优希这边来了：“到家里吃了晚饭再走嘛。”语气里带着不满。外祖母看着优希的脸又说，“病没有发作吧？这么长时间没来过了，到家里去坐会儿吧。”
优希打算用笑容来回答外祖母，以前她一直是这么做的。即便是在她不高兴的时候，只要对方，特别是长辈希望她这样或那样做，她总是努力满足对方。如果做不好，她会觉得很难过的。可是现在，优希的笑容刚刚浮现在脸上，忽然扭曲了。她脸上的肌肉痉挛着，眼睑抖动着，俊俏的小脸整个变形了。
外祖母和祖母的脸色骤变，坐在优希旁边的聪志大叫：“姐姐的样子好奇怪！”
雄作回头一看，也喊叫起来：“优希，你怎么了？”
志穗慌忙伸手摸了摸优希的前额：“这孩子有点儿发烧。”
优希被志穗的凉手一摸，眼睑停止了抖动，心里觉得舒服点儿了。
“下次再带她到家里去吧。”志穗说。听见母亲拒绝了外祖母，优希松了一口气，身上连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
等她缓过劲儿来的时候，汽车已经开进了德山市里自己的家附近。优希觉得身体左侧像被什么东西压着，低头一看，原来是聪志靠在她身上睡着了。
黄昏之前到了家门口，优希叫醒聪志一起下车。这是一幢普通的二层小楼。一层是餐厅、厨房、起居室和夫妇的卧室，二层是孩子们的卧室和阳台。阳台虽然不小，但离邻居家太近，上午几乎见不着太阳。
全家人先到起居室休息。优希首先感觉到的是家的味道。家里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家里独特的味道也没变。此时优希才意识到自己是离开家住院了。想起这个家，优希有眷恋亦有痛苦。
雄作建议让饭馆儿把晚饭送到家里来。志穗让优希吃饭之前先洗个澡，优希听从母亲的安排一个人进了洗澡间。洗澡的时候，聪志的欢闹声不时透过磨砂玻璃门传进来。
吃饭的时候，吃晚饭休息的时候，聪志不停地向姐姐报告着姐姐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家里和学校里发生的新鲜事。优希很热心地听着。听聪志说话，总比被父母追问医院的事好得多。父母呢，也笑着在那里听聪志大吹大擂，大概他们也是想借此逃避令人不愉快的话题吧。在外人看来，这是一个再和睦不过的家庭了。
睡觉的时间到了，聪志要跟姐姐在一起睡。志穗反对：“那样姐姐睡不好。”优希说不要紧，她喜欢跟弟弟一起睡。在优希的房间里，优希跟聪志在一张床上睡下了。房间里飘散着独特的味道。
家具都是外祖母送的，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志穗为优希买的百科词典，衣柜里挂满了依据志穗的审美观点买的衣服，以前摆在这里那里的布娃娃一个也没有了，住院以前优希用菜刀把它们全“杀”了。
熄了灯，房间里的味道更浓了，甚至觉得呛鼻子。优希打开书桌上的台灯，聪志一点儿也没有被惊动，他闹累了，躺在床上就睡着了。
优希睡不着。大街上汽车的噪音依然如故，被噩梦魇住时的尖叫声，护士的脚步声，大海的喧闹声，都听不到了，听到的只是身边安睡的聪志轻微的熟声。优希轻轻的搂着熟睡的弟弟，抚摸着他那柔软的头发，泪水一下子盈满了眼眶。弟弟对优希满怀信任和依赖，安祥地进入梦乡，多么叫人爱怜，又多么叫人羡慕。
优希把脸靠在弟弟的小脑袋上，低声呜咽起来。在这个文弱而可爱的小生命的体温的安慰下，优希跟全家人一起迎来了黎明。起床以后，优希把旅行包里的脏衣服取出来，自己用洗衣机洗了，又把干净衣服塞了满满一旅行包，然后就去帮妈妈做早饭了。
吃完早饭，志穗带优希去了一家陌生的理发店，修剪了一下住院前被优希自己用剪子铰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出了理发店，志穗反复地看着优希的发型，满意地说：“嗯，显得规矩多了。”优希听了这话，心里产生了一种再把头发铰它个乱七八糟的冲动。但是一想到爬神山，她控制住了自己。
午饭后，优希该回医院了。雄作开车先把聪志送到外祖母家。分手的时候，聪志难过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但他很乖，没哭也没闹，朝姐姐大幅度地摆着手，目送姐姐远去。
下午点多，轮船到达三津港。雄作开车沿着海边的国道前行，接近医院时太阳已经西斜。
“不要太勉强了自己。”雄作通过后视镜看着优希说，“集体生活虽然苦，自己也要过得快活。很快就会习惯的。等情绪稳定下来咱们就可以出院了。”
志穗也说：“好好儿遵守院规，听大夫的话，两个星期以后再来看你。”
优希听了感到惊奇，抬起头来看了母亲一眼。
“下星期你爸爸出差，妈妈没有驾驶执照，不能来看你。
“我是真想来啊，”雄作说，“不要紧吧，能坚持两个星期吗？”
优希被反射着夕阳的海面晃得直眨眼：“不要紧的。”
看见医院大门的时候，优希胸中涌起一种难以名状的“到家了”，又跟“到家了”不完全一样的感情。从车里一出来，立刻就被海潮的和绿树的香味包围了。
父母一直把优希送到八号病房楼的入口处。雄作对优希说：“有事给家里打电话。”
志穗抚摸着优希的肩膀：“什么都可以跟大夫说，尽快把心里的疙瘩解开，早日恢复以前的优希，妈妈在家等着你。”说完和雄作一起跟护士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优希提起旅行包，顺着楼道朝自己的病室走去。从楼梯口经过的时候，优希听“啊”的一声叫，抬头一看，是坐在楼梯转弯处的长颈鹿和刺猬。他们看见优希，立刻站起来，娃娃脸的长颈鹿笑得更像小孩子了：“你回来啦！”刺猬默默不语，但从他的表情上可以看出他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莫非他们一直在这里等着我？”
“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长颈鹿又说话了。
“别废话！”刺猬制止道。
优希默不作声地从他们面前走过，背后传来长颈鹿和刺猬的欢呼声。
2
经医生允许爬明神山的孩子，男女合计21名。孩子们按照医生的要求穿上了旅游鞋、运动衫等便于爬山的服装。装有一份盒饭的简便背包和水壶由医院方面负责准备。
优希穿的是牛仔裤和黑色运动衫，简便背包背在身后，水壶挂在肩上，左腕上的伤口已经结痴，绷带拆掉了。带队的是土桥和两个男护士、两个女护士以及养护学校的两个老师。他们都没穿白大褂，跟孩子们一样换上了旅游鞋、运动衫，不同的是他们带上了药箱、急救箱，以防万一。
一行28人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是上午10点。他们要爬的明神山是医院对面的山的后面那座山。跨过国道，他们走上一条土路，眼前出现了一片橘林。橘树的绿叶在已经高高升起的太阳的照耀下，显得很有光泽。
优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吸进肺里的不是她期望的柑橘的香味，而是泥土的气息。穿过橘林是一段缓坡，爬上缓坡就是登山口了。进入登山道，坡度马上变得陡起来。梅雨期虽然还没有完全过去，但是今天天气很好，万里无云，风和日丽。据天气预报说，相当于7月中旬的气候。
在前边领路的是一个男护士，接下来是按年龄从小到大排列，土桥走在最后，其余的护士和老师插在队列中，以便随时照顾有困难的孩子。优希的前边是同病室那个爱锻炼身体的“蝮蛇”和同班那个总是喜欢弄出响声的“响尾蛇”，后边是长颈鹿和刺猬。长颈鹿穿红色运动衫，刺猬穿蓝色运动衫。
登山道两侧绿色的灌木丛里，到处点缀着白色的四叶对花、紫红色的野蓟花和黄色的醋浆草花【注】。山坡下，种着许多梅子树和樱花树。开花的季节已经过去，梅子树结满了绿色的果实，樱花树黄绿色的叶子在微风中摇摆。
【注】野蓟花为多年生草本，根粗大，茎直立，密生细毛，高约30～100公分，是常见且很好的蜜源植物，可吸引大量的蝴蝶及昆虫优游其间吸食花蜜。主根可入药，可作为凉血及止血药，主治吐血、血尿、外伤出血及疮毒痈肿等。原产北半球。
醋浆草又名盐酸草、酸味草，多年生宿根草本，花色为黄色、紫红色，花期为十二月至翌年六、七月，盛花期三、四月。原产热带南非、南美和中南半岛为中心的热带、亚热带地区。——欧阳杼注
再向上爬，路边的细竹多起来，槠树和橡树之间，山樱开着可爱的白花，森林深处，蔓状的山藤开着紫色的花。优希身边的护士边走边向孩子们介绍花草树木的名字：“看，那是八角金盘【注】。我们吃的天鼓罗，有一种就是那种树的嫩芽。八角金盘8月里开花。”她指着三四米开外的一棵不太高的树，大声向孩子们说。
【注】常绿灌木。叶大，掌状，5-7深裂，厚，有光泽，边缘有锯齿或呈波状，绿色有时边缘金黄色，叶柄长，基部肥厚。伞形花序集生成顶生圆锥花序，花白色。花期10月-11月。浆果球形，紫黑色，外被白粉，翌年5月成熟。是优良的观叶植物。对二氧化硫抗性较强，适于厂矿区、街坊种植。叶、根、皮均可入药。——欧阳杼注
优希听着她的介绍，一点儿都不觉得讨厌，反而觉得轻松快活。森林里传来小鸟的悦耳叫声。
“这是鹎鸟【注】，这是兰鹊。”
【注】鹎鸟为鸟类的一属，羽毛大部分为黑褐色，腹白，腿短而细弱，食果实和昆虫。——欧阳杼注
“这是白脸山雀，这是黄道眉，还有斑鸠【注】呢。”
【注】白脸山雀民间又叫“白脸山雀”、“吱吱嘿”、“吱啵”等。属鸟纲、雀形目、山雀科。广布于中国南北各地，是一种极常见的农林益鸟，也为常见的笼养鸣鸟。
斑鸠是鸽形目鸠鸽科斑鸠属鸟类的通称。体中型，体长27～35厘米；两翅无金属羽色，第2和第3枚飞羽最长；脚短而强壮，跗跖较中趾为长。本属约15种分布于非洲、欧洲和亚洲。中国有5种，几乎遍及各省区。——欧阳杼注
护士和老师们纷纷把鸟的名字告诉孩子们。虽然看不清楚鸟的样子，但小鸟动听的鸣叫，足以使孩子们心情激动了。优希她们渐渐地走进了浓密的树荫下。在这里，哪怕有一点点风，也会觉得很凉快。
“当心！”从身后传来谁的叫声。
优希回头一看，是长颈鹿。他指了指优希身边垂下来的树枝。
“那是山漆树【注】，碰了会皮肤过敏的。”刺猬解释说。优希赶紧缩回手来。
【注】灌木，高1～4米。 小枝红褐色，无毛。 单数羽状复叶互生， 圆锥花序腋生，子房无柄，1室，花柱30核果扁圆形，黄白色至黄绿色；种子1颗。 生于坡地灌丛中。 分布于中国贵州、四川、云南等地。——欧阳杼注
山虽然不高，爬起来还是挺累的。40分钟以后，森林稀疏起来，前边是一块不大的空地。孩子们欢呼起来，有的坐在草地上，有的坐在树墩上，大人们也松了一口气，站住了。
长颈鹿和刺猬站在优希身边。长颈鹿用手臂擦着汗说：“休息十分钟。”
刺猬喘着粗气说：“每次都是在这儿休息。”
走在最后的土桥向孩子们喊了一声：“休息！只十分钟啊！”
因为空间小，孩子们几乎是互相靠在一起休息的。在病房里，大家从来没有这么接近过。平时各自守住自己的小天地，讨厌别人干涉自己的孩子们，现在挤在一起，很自然地感受着伙伴的体温和呼吸。
优希虽然很累，却不想休息，她想快些爬上山顶。往山下看去，可以看见予赞铁路、国道上奔驰的汽车和鱼师町的家家户户，还可以看见医院的一角。
土桥来到优希身边问：“不觉得累吧？”
优希点点头。
“爬山挺好的吧？”
优希又点了点头。心里说，用不着你管，但并没有感到烦躁和讨厌。
土桥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就到别的孩子那边去了。
优希觉得侧面有人在看着她，扭头一看，是长颈鹿。
长颈鹿带着几分羞涩对优希说：“去不去看木莓？”说完朝森林那边一歪头。优希往长颈鹿指示的方向一看，刺猬在森林边站着呢。长颈鹿接着说，“往森林里走一点儿就有木莓。”说完就朝刺猬那边走过去了。
优希看了一下四周。平时在病房里，男孩跟女孩是不怎么说话的，说了会被别人议论。但是现在的情况就不同了，男孩女孩混在一起，谈得可开心了，没有一点儿拘谨的样子。
长颈鹿和刺猬走进森林里去了。医生护士跟孩子们谈得正热闹，谁也没注意他们两个。优希不只是想看木莓，更感兴趣的是长颈鹿和刺猬。她跟在两个男孩后面向林子里走去。
林子越来越密，阳光照射不到的地方，形成了幽暗的树荫，树荫后面似乎流动着一股清凉的风。在这股清风的诱惑下，优希继续向密林深处走去。
“在这边。”长颈鹿和刺猬在招呼她。
优希朝他们走过去。周围是茂密的野草，低矮的灌木。在一种枝叶茂盛的矮树上，点缀着几颗玻璃球似的红色的果子，亮晶晶的。
长颈鹿指着那果子对优希说：“这是熊木莓。”
刺猬点点头说：“那边山坡上还有刺莓和草莓，果子成熟期已经过去了。现在结果子的是这种熊木莓，到了8月，结果子的就是红花木莓了，再往里走才有。”
刺猬以知识丰富见长，长颈鹿则以勇于行动见长。这是优希对两个男孩的评价。
“能吃吗？”优希问。
长颈鹿和刺猬相视一笑。优希终于开口说话了！没有比这更叫他们高兴的事了。优希虽然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但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还是向熊木莓走过去。
“当心！”长颈鹿指着垂下来的细细的枝条说，“那上边有刺，缠住就麻烦了。”
优希非常小心地靠近熊木莓，看见那红色的果实好像是由许许多多微小的颗粒聚集而成的。她又问了一遍：“能吃吗？”
“当然能吃啦。叶子后面也有刺，当心点儿。”刺猬提醒道。优希小心翼翼地用拇指和食指摘下一个木莓果儿。木莓果儿非常饱满，好像稍一用力就会被捏碎，优希感到了其中充溢着的生命的活力。举过头顶对着太阳看看，呈橘红色的果实焕发出奇异的光彩。
放进嘴里一嚼，优希不由得闭上了眼睛。酸甜酸甜的，混杂着青草和泥土的芳香。不知是不是错觉，还有一种并不叫人讨厌的动物的气息，对了，还有小鸟的味道。想到小鸟，优希觉得自己的身体就要浮起来了。
突然，哨音响了，“出发了！出发了！”
优希睁开眼睛一看，长颈鹿和刺猬也在吃木莓果儿。长颈鹿一边吞咽着嘴里的果子一边对优希说：“该回去了！”
优希点点头，把嘴里的果子一下子吞了下去。在这一瞬间，优希体味到一股跟刚才完全不同的浓烈的香甜味儿，好像把一片森林吞了下去。优希跟在长颈鹿和刺猬后边回到了队列里，谁也没有批评他们。
又爬了45分钟左右，终于到了山顶。没想到山顶上这么宽阔。为了便于人们眺望四周，很多树被砍伐，只剩下大大小小的树墩和野草。周围便于远眺的地方有一些用杉树的树干做的长凳，供游人坐下休息。
“有没有觉得身体不舒服的？”护士们观察着孩子们的情况询问着。
孩子们有的坐下来喘着粗气，有的用袖子擦着脸上的汗，没有谁说不舒服。爬上山顶以后的成功感使孩子们神清气爽，脸上浮现出愉快的微笑。优希离开人群，朝便于远眺的长凳处走去。草丛里有一条游人踩出来的路，优希顺着这条路很快来到长凳边。
放眼望去，深蓝色的濑户内海尽收眼底。模模糊糊地看得到海上的一些岛屿，自己的家山口县在哪个方向呢？优希一时无法确认，于是在脑海里画起地图来。
明神山的北边是濑户内海，东边是松山市，西边和南边是连绵的群山，优希想爬的神山灵峰，应该在东南方向。优希向东南方眺望着。朵朵白云缓缓飘过，看不见灵峰的影子。
“看什么呢？”不知什么时候，长颈鹿和刺猬也过来了。
“灵峰在哪儿？”优希问。
长颈鹿和刺猬感到有些迷惑地对视了一下，马上向四周眺望起来。过了一会儿，刺猬指着优希看过的方向刚要说话，长颈鹿先发言了：“看不见，大概是因为有云吧。”
刺猬歪着头说：“也许是因为有雾。看得见的时候，比想像的大得多呢。”
长颈鹿转向优希：“你对灵峰感兴趣？”
“……没什么。”优希摇摇头。
这时，老师们开始招呼大家吃午饭了。
据说，把盒饭带到山顶上来吃，也是登山疗法的一部分。到底有多大效果，优希当然说不清楚，但是，爬上山顶以后的成功感确实是有的，尽管只不过是这么低的一座山。在大自然的怀抱里，感到舒展而愉快。可是对于优希来说，刚才跟长颈鹿和刺猬一起摘采熊木莓时昏暗的森林里，比阳光明媚的山顶更具有吸引力。
孩子们散开来，各自找自己喜欢的地方吃饭去了。优希避开大家，一个人走到森林边，在草地上坐了下来。长颈鹿和刺猬转来转去转到离优希不远的地方坐下，既能看得见她，又不至于侵犯了她的领域。孩子们有的糊里糊涂地很快就把饭吃完了，有的沉醉于自己的世界里忘了吃饭，护士们正在提醒着他们。
忽然，优希发现长颈鹿和刺猬不在了，往稍远处一看，他们跟两个中学生正在说着什么。优希认为这时候谁都没注意到她，于是悄悄地往后退着，隐没在身后的橡树林里。
没走多远是一个大斜面，优希跌跌撞撞地朝下面走去。坡度越来越小，几近平地，优希停下脚步朝山顶看了看，没有人追过来，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手扶着树干向天上望去。
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的阳光，形成长长的光束，花粉或小虫在光束里翻飞，织成一张巨大的网，把优希团团围住。
3
长颈鹿和刺猬跟那两个中学生吵了起来——是为了优希。
那两个初中二年级的学生，一个叫食蚁兽，一个叫鲨鱼。在八号病房楼里，这俩人比长颈鹿和刺猬惹的祸还要多。食蚁兽喜欢窥视别人的隐私，一旦被他发现了什么，他肯定找茬儿欺负人。鲨鱼是个大个子，面无表情，他的外号让人觉得特别贴切。经常摇晃着巨大的身躯，说打人就打人，因此被多次扣分以致强迫出院，后经当议员的父亲活动，又回来了。
食蚁兽和鲨鱼是怎么成为好朋友的，谁都不知道。大概是食蚁兽先找的鲨鱼吧，鲨鱼也正好没人理呢。病房里经常可以看到说起别人的隐私来滔滔不绝的食蚁兽的身边站着洗耳恭听的鲨鱼。鲨鱼有了食蚁兽这个朋友以后，不怎么打人了，可是只要食蚁兽因窥视别人的秘密而发生冲突，他还是要攥起拳头威胁别人。
刚才在半山腰休息时，食蚁兽看见长颈鹿和刺猬跟优希在一起，就趁大家吃午饭的时间带着鲨鱼找麻烦来了。
“有话跟你们说。”食蚁兽低声威胁道，说完扭头就朝土桥看不到的地方走。
长颈鹿和刺猬是绝对不能当孬种的，站起来就跟着他们过去了。
这地方很少有人来，草长得很长。食蚁兽有鲨鱼做后盾，说话很蛮横：“你们跟那个女孩儿是什么关系？”食蚁兽朝优希呆过的地方一摆头，“瞧你们俩那德性，把一个女孩儿拽到林子里干什么坏事来着？”
长颈鹿和刺猬不是第一次被食蚁兽纠缠了，但他们并不怕他。他们往他嘴里灌过洗涤剂，甚至说过要在他睡着以后往他耳朵里灌上汽油再给他点着。食蚁兽一般是不敢惹他们的。但是这天，食蚁兽忍不住了，因为他喜欢优希。这一点从他那令人生厌的口气中是可以感觉得到的。
长颈鹿和刺猬忍无可忍了。
长颈鹿瞪着食蚁兽：“别胡说八道。你这种专门欺负小同学的东西，今天又学会吃醋啦？”
“你说什么？”食蚁兽脸都气歪了。
长颈鹿向他逼进一步：“你要是敢碰她一下，我要了你的狗命！”
“口气不小哇，你过来。”食蚁兽嘴上这么说，人却在往后退，最后躲到鲨鱼后边去了。
长颈鹿把手伸进裤兜，悄悄地打开水果刀，做好了战斗准备。
刺猬厌烦地对食蚁兽说：“你算了吧，我看你病得不轻！”说着他也把手伸进裤兜里，攥住了一支圆珠笔。要是打起来，用这玩艺儿扎对方一下子也够他一呛。
刺猬接着说：“食蚁兽，你小子要是不中伤别人心里就难受是不是？这肯定是以前落下的病。肯定是被别人发现过什么秘密，被别人说长道短过。现在呢，把气撒在我们身上。你报仇的对象错了！你说你让不让人讨厌？找你的仇人报仇去，别找我们的麻烦！”
食蚁兽不知是气的还是伤心的，从紧咬着的牙齿缝里发出一阵呻吟，身体僵直，不住地哆嗦着。鲨鱼发现自己的伙伴情况不妙，毫无表情的脸上露出几分犹豫。
“不好！”长颈鹿叫了一声，只见食蚁兽正直挺挺地倒下去，鲨鱼赶紧抱住了他。
刺猬对鲨鱼说：“得把他的嘴撬开！”
鲨鱼用了很大的劲儿才把食蚁兽的嘴瓣开，刺猬用手绢把圆珠笔裹起来，插进他的嘴里，长颈鹿赶紧去叫医生。
土桥和护士赶来急救，食蚁兽总算缓过劲儿来了。土桥问是怎么回事，刺猬说：“说着说着话他就成这样了。”别人谁也没再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哨音响起来，“集合！集合了！”
除了优希以外，都在。长颈鹿和刺猬最早发现优希不在，正要离开队列去找，被老师喝住。他们对老师说，优希不在了。大人们命令孩子们呆在原地别动，四下寻找起来。长颈鹿和刺猬不顾命令，先后离开队列朝优希刚才坐着的地方跑去。简易背包还在，人却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土桥过来问道：“这是她的包吗？”
长颈鹿点点头：“是啊。”
刺猬接着说：“刚才就在这儿坐着来着。”
“拿上包，回去！’土桥命令着，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
登山疗法的实施过程中，哪个孩子一时不见了的事不是没有过。躺在草地上睡着啦，到密林深处去小便啦，因此耽误了集合，找一找等一等，总能把人找齐。但是，半个小时过去了，还是不见优希的影子。等在山顶上的孩子们骚动起来，有的烦躁，有的尖叫，莫名的恐怖感笼罩在孩子们心头。
土桥跟护士和老师商量了一下，决定由一个男护士和两个女护士带孩子们下山。
“不管她了吗？”长颈鹿提出抗议。
土桥解释说，留下的大人继续寻找。
“我们也留下帮你们找。”刺猬说。
“有我们呢，你们都回去！”
俩人左磨右缠，土桥就是不答应，只好下山。下山走得快多了，大约用了爬山的一半时间就到了登山口。为了早些报告情况，那个男护士先跑回医院去了。大家都到达医院的时候，院方已经组织了七八个护士、教师，正准备出发去四处寻找。
几个心神不安的孩子朝着八号病房楼跑去，护士们迎接出来，孩子们兴奋得哇哇大叫，护士们一个劲儿地安慰着孩子们，一时乱作一团。长颈鹿和刺猬趁乱离开人群，溜到病房后面，绕道跑出医院，向明神山跑去。俩人一边跑一边猜测着优希可能去哪里。
“是不是又到海里去了，”长颈鹿扭头看着大海的方向说，“她刚来的时候不是到海里去了吗？”
刺猬歪着头想了一下：“要是想到海里去，何必还要来爬山呢？”
“那是不是顺着国道往松山方向去了？”
“为什么去松山？”
“也许什么都不为，就是想逃走。要是顺着铁路走，说不定已经在什么地方上了火车，这一带可都是无人车站。”
“那列车员也得查票啊。而且，只要列车员怀疑是双海医院的孩子，马上就会跟医院联系的。这种事情已经发生过多次，我们住院以后就有四个被列车员送回来过。”
“可是……”
“而且，公路和车站大人们都去找了。”
“那我们去哪儿找？”
“……木莓，她好像对木莓很感兴趣。”
“去看看！”说完俩人直奔爬山时吃过熊木莓的地方。
太阳还很高，俩人喘着粗气，衣服都被汗水湿透了。来到有熊木莓的地方，看不见优希的影子，也没发现有刚踩过的痕迹。清风吹过，茂密的树丛摇晃起来，哗啦哗啦作响。俩人摘下一个又一个的木莓果儿塞进嘴里。
无论如何，爬上山顶再说。俩人一边注意着不被大人们发现，一边向上爬。已经听得见大人们的喊声了：“优希——，噢——，优希——！”
俩人离开登山道，走进森林里藏起来。不一会儿就听见了有人下山的脚步声。
“这么上山早晚被发现，发现了又得扣分。”长颈鹿说。
刺猬不如长颈鹿体力好，他喘着气说：“山顶附近都找过了，她要是在的话，早就找回来了。”
“那怎么办？公路和车站不是都有人找了吗？”
“……不过，我认为大人们只会从他们自己的角度考虑问题。”
“什么？”
刺猬把头靠在树干上，透过树叶看着蓝天：“他们跟咱们接触时不也是这样吗？根本不能理解咱们的心情和愿望，只知道从他们自己的角度考虑问题。根本不能站在咱们的立场上来体会咱们的痛苦，了解咱们的心愿。不光是不能，干脆是不想。”
“找人也是一样吗？”
“她真正想去哪儿，他们是不可能想像得到的。”
长颈鹿从地上捡起一片枯叶，遮在眼前：“站在她的立场上考虑……可是，她是女的呀。”
“所以，要发挥你的想像力。”
“怎么发挥？”
“我想，只要你把自己的心靠近她的心……”
长颈鹿把枯叶放在头顶上：“好吧……比方说，我是一个六年级女生……”
“好，我们想想看。”
俩人靠在树上，放松了一下，闭上眼睛想起来。
她是一个小学六年级女生。头发剪得短短的，是自己用剪子剪的。为什么？好好的头发为什么要剪个乱七八糟？因为讨厌自己……因为厌恶自己的形象……还是为了让自己变得令人厌恶才那样做的？也许是为了想向谁诉说什么。一个人走进大海深处，是想死吗？不知道。为什么要新生？不知道。但是，讨厌现在的自己，倒是可以肯定的。是的，她在海边说过，她想变成一个跟以前不同的自己，活下去！
她的母亲聪明、漂亮、高雅，但有些瘦弱，好像也有些神经质。她的父亲，穿着讲究，像个商人，好像很有工作能力，目光炯炯有神，待人态度和蔼，可是谁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父母之间有矛盾，明眼人一看就知道。
但是，她到底发生了什么问题，好像是一个绝对不能对任何人说的秘密。小组会上，她不能敞开心扉。医生护士，她不敢相信。在她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使她再也不敢相信任何人的事情……
在病房里，只在盥洗室乱闹过一次，其余的时间都非常遵守院规。可是，她又不想尽早出院。既然不想出院，又为什么那么遵守纪律呢？
她不像“蜉蝣”那样整天想自杀，也不像有的孩子那样只埋头于自己的世界，如果认真去生活，她将是一个非常优秀的人。爬山的时候，她的脸上放射着光华，吃木莓的时候，对于大自然的生命力，她既感到惊异又感到欢喜，好像就要把心灵的窗户打开。而且，她的视线还移到太阳照不到的幽暗的密林深处，带着憧憬……
到底出了什么事呢？谁也不知道。肯定是比在海里淹死还要令人难过的事。但是，她不想死，想活下去。当然，现在的自己，活下去是没有价值的。啊，快找到答案了。
没有价值的，不是现在的自己，而是这个逼迫自己的世界。可是，自己改变不了这个世界，一点儿都改变不了。想活下去……但在这种状态下是活不下去的……
这时，来爬山了，来接触大自然了。在大自然的怀抱里，好像发现了一个可以使人得到安宁的地方。既然有这么好的地方，何必还要到车站去呢？何必还要到城里去呢？
长颈鹿和刺猬同时睁开了眼睛。
头好痛啊！生活在别人的感情世界里，好累啊，需要拿出全副力量。俩人平静下来之前，一直并排站着，当他们意识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时，赶紧用手抹掉。俩人喘了一口气，面对面互相看了一眼。
“森林里边！”长颈鹿脱口而出。
“对！森林里边！”刺猬完全赞同。
俩人没有返回登山道，而是用手分开茂盛的野草，穿过森林往山顶上爬，爬到森林边缘的时候，看见了优希坐过的地方。大人们已经不在了，这边他们好像已经找过了。优希肯定是从这儿走向密林深处的，俩人马不停蹄地向他们认定的方向跑去。
磕磕绊绊地冲下斜坡，在树与树之间穿行，几乎收不住脚。跑了一段，坡度越来越小，俩人终于可以放慢脚步了。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的阳光，形成长长的光束，光束微微抖动着，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光束是从他们右侧投射下来的，太阳已经西斜了。
俩人好像被什么东西吸引着，朝光束投射的方向走过去。穿过光束织成的网，是寂静的密林。他们小心谨慎地往前走着。脚下的野草发出啾啾的声响，好像是某种有生命的动物发出的叫声。草丛里的小虫子被他们惊动了，蜂飞蝶舞，围着他们乱转。一不小心，蜘蛛网就会粘在脸上。他们一边拂掉脸上的蜘蛛网一边向森林深处挺进。
他们并不是一直朝山下走。他们知道，那样的话很快就会走回去的。他们是在顺着山势，忽上忽下地朝林子茂密的地方走。虽然光线较暗，但周围的花草树木、岩石苔藓、枯枝落叶，看得都很清楚。鸟的叫声，比顺着登山道爬山时听得清楚多了。潮湿的野草和苔藓的味道也渐渐浓厚起来。
爬上一道坡，眼前出现一棵又粗又高的大树，他们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巨大的树木。俩人拼命走到那棵巨树前，抚摸着那粗大的树干。在两个孩子眼里，这棵巨树简直就是地球的中心，而且充满了生命的活力。树干上长满了绿色的苔藓，蚂蚁呀，叫不上名字的各种各样的小虫子呀，在树干上爬来爬去。平时，他们见到蚂蚁什么的小虫子就把他们杀死以解心头之恨，可是今天呢，心里没有一点儿杀意。
“你知道这是什么树吗？”长颈鹿问。
“我觉得是楠木【注】，以前好像在植物图鉴里见过。”刺猬回答说。
【注】渐危种。楠木为中国特有，是驰名中外的珍贵用材树种。以往四川有天然分布，是组成常绿阔叶林的主要树种。由于历代砍伐利用，致使这一丰富的森林资源近于枯竭。目前所存林分，多系人工栽培的半自然林和风景保护林，在庙宇、村舍、公园、庭院等处尚有少量的大树，但病虫危害较严重，也相继在衰亡。——欧阳杼注
这棵巨树把他们吸引住了。好像要确认树干到底有多粗，他们绕着树干转起来。
巨树后面有一个洞，洞的上面野草茂盛，洞口被蔓草遮掩着。是战争年代防空洞的遗迹呢？还是古人存放东西的仓库呢？反正不像是动物的洞穴，而像是人工挖掘的。
二人好奇地歪着身子往里看了看。啊！里边躺着一个人。
娇美的身子蜷曲着，头枕在右手腕上，细微的鼾声证明，她睡得正香。表情不像平时那么严肃，安祥得像个熟睡的婴儿。看着她那恬静可爱的睡相，长颈鹿和刺猬的心，就像暴风雨过后平静下来的湖水一样安宁。
4
优希醒过来了。睁开眼睛往洞外一看，森林已经被夕阳染红了。她发现这个洞时，虽然阳光照不进来，但周围的草木还是能看得清清楚楚的。白的花，红的果，灰褐色的树干，深绿的草，黄绿的叶，总之是一个色彩鲜明的世界。
可是现在呢，有的部分沉入了黑暗，有的部分只剩下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而绝大部分都被夕阳染红，森林里仿佛流动着红色的雾。
优希在洞里坐了起来。记得自己是被这棵可以称为明神山之主的巨树吸引过来，发现了这个洞的。当时什么都没想就钻了进来。洞口不大，里边地方却不小，而且十分清爽，优希枕着手腕躺下来，从下向上欣赏着大自然的美景。她觉得那棵巨大的楠木就是自己的保护神。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她静静地睡着了。
优希觉得有点儿冷，不由得双手抱住了肩膀。
“哎，怎么回事，肩膀上哪来的毛巾？肚子上也有一块……没见过这两块毛巾啊，这是怎么回事？”优希在心里自言自语地念叨着，从洞里探出头来。洞口有人，而且是两个人，一边一个坐在洞口。
“谁……”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没有回答。
优希从洞里钻出来，那两个人还是一动不动。她背靠大树从正面看了看他们，原来是长颈鹿和刺猬。他们手拉手坐靠在洞口两旁的山坡上，分明是为了保护洞里的优希。可是，就像两个失职的哨兵，他们睡着了。
“他们是来找我的，看见我睡着了，没叫醒我又怕我着凉，就把毛巾给我盖上，等着我醒来。真会为我着想。”优希感到高兴的同时也感到困惑，“他们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叫醒他们好呢？还是等着他们好呢？”优希甚至在一瞬间想过溜走。
周围越来越暗，优希终于决定把他们叫醒。她故意踩着附近的枯枝，弄出很大的声响。长颈鹿和刺猬醒了。看见优希已经站在面前，惊得目瞪口呆。
楞了几秒钟，长颈鹿首先笑着说话了：“你起来啦？”
刺猬也生硬地笑着：“没着凉吧？”
“这是你们的？”优希把毛巾举到他们面前问道。
“脏兮兮的，真对不住。”长颈鹿伸手就要把毛巾拿回来。
优希拿着毛巾的手一下子缩了回去。看到二人迷惑不解的样子，优希说：“再借我用一天行吗？”
“啊……行啊。”
“行，行。”
二人感到莫名其妙。优希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长颈鹿和刺猬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一会儿挠挠头发，一会儿用脚尖踢着脚下的草。这时，从远处传来大人们呼喊优希的声音。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长颈鹿说：“快回去吧，不然大人们该去叫警察了。”
刺猬问优希：“打算就这样逃走？不是吧？”
优希点点头。
“那，回去？”长颈鹿问。
“嗯。”能这样跟他们实话实说，优希自己也感到吃惊。至少现在优希还不觉得自己的行动是对他们二人的背叛。长颈鹿和刺猬是怎么找到优希的？找到以后为什么不叫醒她而是等着她自己醒来？二人没有说明，优希也没有追问。
穿过森林，只见晚霞满天，分外妖娆。三人顾不上欣赏天空的美景，只顾一个劲儿地赶路。快爬上山顶的时候，长颈鹿停住脚步问优希：“自己一个人能回去吗？”他想了想又说，“我们俩被扣的分已经不少了，再扣就得强迫出院了。”
优希没弄懂他们是什么意思：“你们俩都不打算回医院了？”
二人笑了：“我们是想悄悄溜回医院。到时候就说是去小卖部或运动场了，顶多被批评几句，不至于扣分。”刺猬解释完他们自己的事，接着对优希说：“你呢，就说在森林里摔了一跤摔晕了。或者说森林浴太舒服了，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优希点了点头。
“好，我们得走了。”长颈鹿说。
“一会儿在医院见。”刺猬边说边开始往后退了。
优希朝医院方向走去。走出一段路以后回头一看，二人还在朝自己轻轻摆手呢。突然，优希的视线在他们上方停住了。在夕阳的照射下，远方一座黑乎乎的高山浮现出来，尖尖的山峰巍峨耸立，直刺太空。
“神山……”优希自言自语地说。再看长颈鹿和刺猬，已经不见了踪影，只听见急促的脚步声，他们已经顺着斜坡下山了。
优希攥着二人的毛巾顺着登山道朝山下走去，半路上碰见一个养护学校的老师。老师问她怎么才回来，她按照刺猬教的第二种说法撒了个谎。
老师批评了她几句，看看没出事也就放心了。优希回到病房时，看见长颈鹿和刺猬已经先于她回来了。在食堂吃饭时，二人不时朝优希微笑着。优希把他们的毛巾洗干净，第二天在学校里还给了他们。
两个星期以后，优希又参加了登山活动。山上到处可以闻到夏天的味道。深深地吸一口气，紧张的心情便一点点地融化到大自然里去了。

第七章 1997年 冷夏
1
7月的第二周，以日本西部为中心，连降大雨。这股降雨云系北上到达关东地区的时候是7月9号。由于梅雨季节已过，加上这股降雨云系的到来，6月末以来的持续高温得到了缓解。
7月13日星期天，刚刚处理完一起抢劫伤人案件的梁平，又要到县警察本部待命。早上，他连伞都没打就离开山下公园附近自己的公寓，朝县警察本部大楼奔去。
公园前的海面浑浊灰暗，小雨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海水里。
搜查一课的房间里虽然亮着萤光灯，还是让人觉得光线挺暗的。伊岛和峰谷已经来了。伊岛正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读报，他用手指敲打着报纸说：“干这种事情，简直是不讲信用。”峰谷手上端着一杯咖啡站在旁边，忍住哈欠，“真没劲，这样一来，断送一生。”
梁平进来跟他们打招呼，二人也跟梁平道早安。
伊岛用怀疑的眼光看着梁平说：“怎么了？衣服是湿的，眼圈是黑的。”
梁平用手抹了一把脸：“最近老是睡不好觉。”说完坐在了自己的办公桌前。
峰谷开玩笑似的说：“处分过去了，夜里到哪儿玩儿去了吧？”
梁平没理他。
伊岛把报纸扔到梁平面前：“你怎么看这件事？”
报纸上社会广角栏里有一篇报道，说是有一个警察把毒品藏在过路人的车里，捏造犯罪事实，然后再破案立功。
“我还听说过更玄的呢。”胖胖的峰谷晃了晃啤酒肚，“前几天的报纸上报道了这么一件事。有人从黑社会买了一支枪，警察强行搜查这个人的家时把枪搜出来了。结果是警察捏造的。后来我们常在一起议论说，为了立功，先去杀一个人，然后再随便抓一个人说他是凶手。实际上，我也想过，要杀人呢，就在轮到我值班的前一天去杀，正好派我去搜查，即使留下了什么证据，也能给它销毁。”
“别胡说八道！”伊岛骂了峰谷一句，转过头来对梁平说，“一个老警察，怎么干这种傻事。用这种办法抓了好几个所谓携带毒品的了，也算是有成绩了吧。可他没完没了，抓了一个又一个。别人是别人，你是你嘛。为了你自己去伤害别人，真是的……这可不是贫困时代的故事。有泽，你怎么看？”
梁平瞥了一眼报纸上的报道，小声嘟囔了一句：“他想要的也许是别的东西。”
“什么？”
梁平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说：“光靠干这个也不能升官发财，这个老警察不是不明白吧？我看哪，他这样做，不是想得到上司的注目，就是想得到人们的尊重，总之是为了得到周围人的认可……或者是不希望人们降低对他的评价，才把别人作为牺牲品的。”
“也是为了钱吧。成绩上去了，发奖金的警察署也有哇。”峰谷插嘴说。
梁平歪着脑袋不以为然地说：“就算发奖金，也没几个钱。”
“钱再少也是钱啊，捞一个是一个嘛。”峰谷故意装出一副什么都知道的面孔，有滋有味儿地喝着咖啡，“世界上发生的各种各样的问题呀，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一个，拜金主义！班长，您说是不是？”
“那倒是。”伊岛点点头。
梁平没有再反驳。峰谷的说法也许是对的。不过，人们用手里的钱真正想买的，人们寻求的真实，是某种东西吗？难道你不承认金钱买不到的东西还有很多吗？比如说，被人称赞，被人羡慕，被人尊敬，被人信任……当然，在这个世界上，一直有那么一种现象，那就是，称赞、羡慕、尊敬，这些本来用金钱买不到的东西，通过金钱和地位得到了。这也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我去洗把脸。”梁平说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在盥洗室里，梁平把水龙头开得大大的，清凉的水哗哗地流着，溅了他一身。18年前优希大闹盥洗室那一幕出现在眼前。一个12岁的少女，自己把全身浇得精湿。
梁平洗完脸没回办公室，而是到楼道另一侧，隔着窗玻璃俯视起横滨市的街景来。城市被包裹在灰色的雾气之中。平时总是很热闹的中华街一带，也被蒙蒙细雨笼罩着。
此刻的梁平无法确实地感觉到下面的人们是在那里生活着的。他觉得那些在雨中缩着肩膀走路的人们很可悲，他觉得那些浑身湿透却仍然在雨中坚强地奔跑的人们很可怜。
“有泽！”峰谷走过来对梁平说，“有任务。多摩川绿地发现女尸。”
回到办公室时，伊岛已经做好了出发的准备工作。案发地点是多摩樱医院附近的河边绿地。幸区警察署在电话里通知说，身份尚未确认，据初步分析是被人掐死的。
鉴定课已经出动，蹲在警察本部的记者们也都跟着去了。梁平、伊岛、峰谷和一个叫数原的，一行四人叫了一辆出租车，沿着第二京滨路北上，直奔现场。
经过多摩樱医院大门时，梁平往里边扫了一眼，什么都没看清楚。又往前走了200多米，是一个十字路口。一个穿着雨衣的女警察正在指挥交通，伊岛跟她打听了一下，了解到现场就在附近，命令道：“下车！”
伊岛付车钱的时候，坐在后边的梁平他们先下了车，朝现场方向走去。
马路旁边，鉴定课的面包车，机动搜查队的警车，停着好几辆。通向绿地的入口拉上了绳子，有身穿警服的警察在那里站岗。因为又是星期天早晨，又是雨天，看热闹的只有几个上了年纪的人。
走在前边的数原掏出证件给站岗的警察看了看，峰谷抬手敬了个礼，梁平既没出示证件也没敬礼，就跟他们一起从绳子下边钻进去了。
绿地上已经有四五个记者站在离现场不远的地方，一个年轻的警察挡在那里不让他们靠近：“发布消息还早着哪。天又下着雨，急什么呀！”听声音他是一肚子不高兴。
案发现场离河水还有十米左右，是一个杂草丛生的地方。幸区警察署的警察们用塑料布把现场圈了起来，机动搜查队和鉴定课的警察们正在里边作业。
梁平他们小心翼翼地走进圈内。一个梁平认识的警察谈了他自己对案件的看法：“抢劫、仇恨、心理变态……什么可能性都有。”
女尸呈大字形仰面躺着，头发被雨水粘在青白的额上，闭着眼睛。除了左脚上的高跟鞋掉在附近以外，穿戴基本整齐。梁平看了一眼被害人的脸，立刻抬起头来在幸区警察署的警察中搜寻了一下是否有在多摩樱医院里见过的，没有！
“怎么样？”是伊岛赶过来了。鉴定课的主任首先告诉他，肯定是被掐死的。
那是一个30多岁的女性，内衣内裤穿得好好的，没有被强奸的痕迹。脑后有两处伤，但不像是致命伤。估计已经死亡12小时左右，具体死亡时间还需法医鉴定。
“没有被强暴的迹象。可能是受到了背后的突然袭击。受到袭击以后也许是她自己仰面朝天躺倒的，也许是被罪犯翻过来的，反正是在目前这种状态下被罪犯骑在身上掐死的。从被害人的指甲很干净这一点来判断，被袭击以后陷入昏迷状态，没有反抗。”
听了鉴定课主任的分析，伊岛问：“怎么知道是罪犯骑在被害人身上的？”
鉴定课的主任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把被害人的头部抬起来：“你看，头部下面的草完全压倒了，而肩脚骨以下的衣服，基本上没被草染绿。这说明罪犯是两腿跪在被害人的两肋，卡住被害人的脖子，由上而下用力的。这是最自然的姿势。另外，脖子上没有罪犯的指甲印，说明罪犯是用两手的虎口处卡住被害人的脖子的。”
“罪犯的指纹呢？”伊岛问。
“没有取到。”
“是不是左撇子？”
“没有留下指甲印，无法判断。”
“罪犯是男的？”
“这也很难说……被害人很瘦弱，脖子也很细。打昏之后骑在身上，用不了很大的力气也能掐死。
“有没有精液或其他体液？”
“目前还没有发现。”
“有没有可以帮助判明身份的证件或值钱的东西？”
“没有。”
“打击头部的凶器是什么？”
“那得等验尸结果。”
“……好了。总会发现什么遗留物的，先把尸体搬走吧。默哀了吗？”
“刚来的时候，稍稍意思了一下。”
“知道了。全体注意！向死难者默哀。”伊岛打头，所有在场的警察一起双手合十，向死于非命的被害人默哀。
梁平也跟着大家一起合掌，紧紧地闭上了眼睛。什么都没想，只是紧紧地闭着眼睛而已。忽然，有人碰了碰他的肩膀。睁开眼睛一看，鉴定课的警察们已经开始作业，搜查课的警察们已经在伊岛身边集合了。
女尸是一个晨练的中年男士发现的。那位男士每天早晨坚持跑步锻炼，风雨无阻，偶然发现被害人躺在草丛里，及时报了警。
伊岛和机动搜查队的队长简单碰了个头，决定了当前的行动方案。由机动搜查队负责判明死者身份。由搜查一课和幸区警察署的警察们负责在现场寻找遗留物，走访目击者，以及通过档案筛出有过类似前科的罪犯。
梁平不等伊岛发出命令，主动请求说：“我要求负责在现场寻找遗留物。”
伊岛觉得梁平的请求有点儿反常，虽然用怀疑的眼光看了梁平一眼，还是征求了当地警察局上了年纪的巡查部长的意见：“没问题吧？”对方没有提出异议。
伊岛把这一带的地图铺开，分配搜查范围，并把警察们分成若干小组，命令大家分头行动。尸体搬去验尸了。一个女警察买来一束菊花，放在被害人遇难的地方。
伊岛向记者们说明了情况。记者们掂量着案件的新闻价值，各自散去。
梁平开始在案发现场搜索遗留物。看到梁平大踏步地向尸体躺过的草地上走去，鉴定课的一个警察提醒道：“走路轻点儿。你怎么像个生手啊，这么个走法，还不把脚印什么的都给破坏了呀！”他怀疑地看了梁平一眼。
“对不起对不起！这几天没睡好，有点儿迷糊。”梁平满脸赔笑地赶紧做检讨。但是，只要没人注意他，他就在案发现场的草地上踏来踏去。
不管在现场附近发现了什么，都集中到一块塑料布上。空易拉罐啦，烟头啦，一会儿就捡来一大堆。虽然没有足以作为证据的发现，警察们还是认真地搜集着。
换着班吃完午饭继续搜索，雨在不知不觉中停了，厚厚的云团之间，夕阳有气无力地把最后的余辉撒向大地。夜间还要不要继续搜索，正要向上级请示时，传来了被害人的身份已经判明的消息。稍稍松了一口气的警察们互相鼓励着，干劲儿更大了，梁平却低下头，轻轻地叹了口气。
搜索遗留物的行动持续到晚上8点。夜里10点钟，在幸区警察署的大会议室召开了关于本案的第一次会议。出席会议的搜查一课的、幸区警察署的、机动搜查队的警察约60名，与主席台上的领导们相向而坐。
判明了被害人身份的是去多摩樱医院走访目击者的伊岛和另一个年轻警察。在医院里走访的过程中，他们听说一个烫伤患儿的母亲昨天晚上回家后再也没回来，孩子还需要陪床，不回来不是很奇怪吗？于是伊岛向反映情况的护士询问了那位母亲的体貌特征，初步认为跟被害人一致。打电话到被害人家里，没人接。伊岛他们直接到患儿父亲的公司，拉着他来辨认尸体。
揭开蒙在被害人脸上的白单子，患儿的父亲愣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这是怎么了……”
初步验尸的结果是窒息而死。没有使用绳子之类的痕迹，因为下了雨，凶手的指纹和分泌物都没有被发现。至于凶手作案时有没有戴手套，还无法断定。死亡时间应该是昨天晚上9点到12点之间。由于被害人近日没怎么吃饭，加上气候急剧变换，别的方面的情况很难断定。脑后的伤是被钝器击打造成的，皮肤有撕裂和挫伤，伤口里揉进了泥沙。凶器估计是石块类的硬物，现场却没有此类物品被发现。
另外，至今还没有找到目击者。被害人从病室里出来的时候是晚上9点左右，此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她。在侵害过女性的精神变态者、抢劫犯的名单里，在跟被害人有关系的人里，还没有值得怀疑的对象，于是，大家不约而同地把议论的中心集中在被害人的丈夫身上。
伊岛他们听小儿科的护士说，被害人夫妇在病室里吵过架。但是，丈夫有不在案发现场的证明。案发当夜他在情人那里，情人也证实了这一点。
“有泽，你有什么意见？”会场一时冷下来的时候，主席台上的久保木股长发话了。
梁平看着久保木那严肃的面孔，不由得感到其中有什么言外之意。但他不露声色地马上答道：“死者的丈夫有问题。”梁平避开久保木的目光继续说，“虽说他有不在现场的证明，但那只是他情人的证明。孩子在住院，自己跑到情人那里去睡觉，令人难以置信。建议严厉追究。”
会议结束前，有人提议把这个案件跟上次的多摩川女尸案联系起来侦破。上次那个酒吧的女掌柜，可能也是被钝器击伤后脑以后掐死的，而且也是女的，也是多摩川。共同点不少。
县警察本部的代理课长说：“姑且把这两个被害人之间有什么联系调查一下。”
会议12点以后才结束，大部分警察准备就在警察署的练功房过夜了。梁平正想跟他们一起去，伊岛把他叫住，让他到旁边的小会议室去。
久保木已经坐在小会议室里，满脸不高兴地抽着烟。幸区警察署的一个股长，一个梁平觉得面熟的穿警服的警察和一个女警察也在场。
穿警服的警察对久保木说：“没错儿，就是他。”
女警察也点头说：“没错儿。”
幸区警察署的股长对他们说：“好，你们可以走了。”
那两个警察出去以后，伊岛对梁平说：“坐下吧。”
梁平在久保木的对面坐下，伊岛坐在他旁边。
“梁平，刚才出去的生活安全课的巡查长他们你认识吧。”久保木先说话了，他烦躁地把抽了一半的烟掐灭，“他们说，数日前，县警察本部的一个警察通知他们，因烫伤在多摩樱医院住院的孩子受到母亲虐待，让他们前去调查……他们多次去医院讯问那孩子的母亲，也就是今天这个案子的被害人。他们说，那个县警察本部的警察叫有泽。在医院里，他们跟你见过两次，他们讯问那孩子的母亲时，你也在场。这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梁平反问道。
久保木皱着眉头说：“你明明知道被害人的身份，为什么不说？为什么隐瞒？”
“没有隐瞒。”梁平看着对面的久保木，平静地答道，“在案发现场我没有把握。被害人跟活着的时候差别很大，而且我的精力集中在寻找线索上。”
“照你这么说，不应该报告啦？”
“我认为盲目报告会造成混乱，影响搜查进程。要是认错了，更是我的耻辱。当时我想，如果是那个孩子的母亲的话，刚才出去的巡查长他们也在，很快就会判明身份的，如果到了夜里还不能判明身份，我就向班长报告，到医院里去……”
久保木信服与否不得而知，反正他没说话，而是又点燃了一支烟。
幸区警察署的股长问：”你是怎么认识被害人的？”
“因为当时我在场。”
“在场？在哪儿？”
“医院。被害人带着被烫伤的孩子去医院时，我正好在场。那天我去医院会一个朋友，他母亲在老年科住院。我们打算看望病人的同时见一面，正聊着，被害人……”
“刚才出去的巡查长说，你在向他说明情况的时候，表现出相当的愤怒，这是为什么？”
“被害人说，是她往孩子身上浇热水把孩子烫成那个样子的。我想对这种行为谁都会感到愤怒吧。”
“最后证明不是虐待，我想巡查长应该跟你联系过了吧，大概是被害人死亡的那天下午。”
“是的。他说，母亲说是事故，孩子也作证说是事故，他们准备作为事故来处理。”
“听了这话以后，你没有再去过医院？你没想过再去确认一下她们母女的情况吗？”
梁平耸耸肩：“没有。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孩子呢，当然要护着母亲，把母亲逼得太狠了会起反作用……警察介入也不可能得到圆满的解决，这些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叫警察出面，只不过是为了警告一下孩子的父母，特别是那个当父亲的。让他们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然后通过对话加以解决。”
股长含含糊糊地点点头：“这么说，你是不了解被害人的详情了？”
“基本上什么都不知道。”
“就算是这么回事，被害人生前跟你见过面，再不知道详情，也应该提供一些情况以供参考吧？为什么开会的时候一言不发？”
“我觉得我提不出什么值得参考的情况。”
“不要隐瞒！”旁边的伊岛说话了。他看都不看梁平一眼，粗鲁地说，“这位股长认为你把握着有力的证据，到时候想自我表现，哗众取宠，还不快在这儿洗清自己！”
梁平把头一摇：“什么都没有。”
伊岛接着说：“从此以后，不管你发现什么新的线索，都不算是你的功劳，这也没有关系吗？”
“没关系。”梁平点了点头。
久保木在烟灰缸里把烟头捻得粉碎：“情况大致都清楚了。不管怎么说，你应该马上向伊岛汇报。”
“对不起。”梁平低头认错。
久保木摆摆手让他走人。梁平稍微点了点头就出了会议室。伊岛马上追出来：“你到底是怎么回事？谁也没说让你把掌握的证据都说出来呀，你这回的表现我理解不了。”
“对不起，真的没把握。”
伊岛还是表示怀疑：“别再闯什么乱子，让下属警察署看不起。以后不要擅自行动，老老实实地给我趴在现场的草地上破案。”说完跟梁平一起走进作为临时宿舍的练功房。
练功房里的警察们已经有好几堆围坐在一起喝起酒来，一边喝还一边发表着在上司面前不敢发表的意见。伊岛坐在了峰谷他们那一堆里。梁平没心思跟他们聊大天儿，一个人来到楼道里。趁没人注意，悄悄地溜出了警察署。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梁平跑到一个公用电话亭里，没有摘下听筒，而是掏出自己的手机，拨了多摩樱医院的电话号码。对方没人接电话，过了半天梁平才想起这是深夜，无可奈何地把手机关了。
梁平用牙齿咬着右拳，一个劲儿地告诫自己，不要慌，沉住气。他闭上眼睛，把发热的额头靠在了电话亭的玻璃上。
2
护理工作告一段落，呼叫铃也安静下来，护士值班室忽然闲在起来了。优希走进医护人员专用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洗了洗脸。现在的时间是7月14日星期一的天亮之前。
前天和昨天，优希都没回家。星期六是白班，为了抢救一个肾脏病患者，一直忙到晚上8点。虽然换了衣服，但一想到母亲在家里就感到心情沉重，于是先坐在大厅的椅子上休息了一会儿。
不知道睡了多长时间，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星期天的早晨。爬起来才发现自己睡在护士宿舍里，什么时候走进来的居然不记得了。走出房间时碰上了照管宿舍的老太太。
“你呀，昨天晚上回来的时候，摇摇晃晃的，跟死人差不多。”老太太心疼地笑着说。
早晨上班以后，很快就听说多摩川绿地发生了一起杀人案，警车警察来了一大群。傍晚，又听说被害人就是那个被烫伤的小女孩的母亲。紧接着就是办公室的通知，如果有谁在星期六晚上见过被害人或行迹可疑的人，请马上向院方报告。
下了班，优希来到了小儿科。据一个认识的护士说，那个被烫伤的小女孩还不知道母亲已经死了。
优希星期天也没回家，在宿舍里休息了一会儿就去上后夜班了。优希跟一个临时护士一起，给病人换尿布、查常规，确认各种医疗器械是否都在正常运转，对付病人提出的各种要求，忙得不亦乐乎。这个夜班没有什么紧急情况，还算轻松。稍微闲在下来才想起一直没上厕所。
上完厕所，优希在盥洗室洗了一把脸。在镜子里看到自己毫无表情的面部，忽然想起了那个脸上没有表情的被烫伤的小女孩，觉得胸口堵得慌。回到护士值班室，优希让临时护士休息，自己又到痴呆症患者的病室去了。
病室里四个病人睡得都很香，在外边都可以听到他们的熟声。优希走到了笙一郎的母亲麻理子的病床前。
麻理子的右胳膊在被子外边，鼻子好像有点儿堵，呼吸时发出奇怪的哨声。优希把她的右胳膊放进被子里，在床边的小圆凳上坐了下来。看着麻理子熟睡的脸，好像又小了几岁。
“多可爱的小姑娘，长大以后不定有多少男人为你哭呢……”18年前，麻理子对少女时代的优希说。
麻理子到双海儿童医院看望住院的儿子笙一郎时，穿着超短裙、高级毛皮大衣，可时髦了。不管医生护士，见人就送名片。比起优希的母亲志穗来显得粗俗得多，下流的语言说出口来满不在乎。
但是，优希不只一次地发现，在她开朗的外表下隐藏着难言的悲哀。她内心深处的难以忍受的孤独感，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她。看着麻理子的睡脸，优希的感情突然陷入另一种状态，心里堵了半天的话低声脱口而出：“那个小女孩的母亲，死了。”优希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麻理子回答她的是哨音般的鼾声。
“刚听说时，吓死我了。不过……”优希心里一阵冲动。这种母亲，活着还不如……
“从道理上讲，就算是虐待，为了孩子，她也得活下去……可是，她还会用热水烫孩子的。”想到这里，优希把双手移下来，在自己的嘴边合起，默默地祈祷着。
听说人在抱着某种强烈的愿望的时候，灵魂就会离开肉体，让肉体去实现自己的愿望。优希闭上眼睛，使劲儿摇了摇头。
在医院工作的时间长了，优希知道这是有科学依据的，而且有过这样的病例。这种病叫理解性障碍。在某个瞬间，患者自我控制意识丧失，变成另一个人，去犯罪，甚至去杀人。恢复自我以后，自己对自己干的事都不能理解。优希对这种病了解得还不是十分清楚，尽管有机会去了解，她有意回避了。
“一直被某种愿望折磨着，所以……”
吭吭的咳嗽声打断了优希的遐想。麻理子仰着脖子咳嗽了几声，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优希赶紧把自己的思绪拽回来，关切地问麻理子：“您不要紧吧？”
“……好的，好的。”麻理子仍旧盯着天花板，用沙哑的声音说。优希把耳朵凑过去。麻理子轻轻地摇了摇头说，“尽了力了……活下来了。”
麻理子是在精神正常的情况下说话，还是在痴呆的状态下说话？她是在对优希说，还是在对别人说？优希无法断定。麻理子的左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伸了出来，好像是在要求着什么，在优希眼前晃来晃去。优希握住了她的手。
“好的好的……就这么活着吧……”她的声音几乎消失在黑暗中，“只要活着……就是赎罪……”麻理子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渗了出来。优希还想听麻理子再说些什么，用力握了握她的手。麻理子睡着了，没有再睁眼。
“护士长助理！”楼道里年轻护士在低声叫着。
优希没有马上站起来。
“护士长助理！”叫声越来越近了。
优希轻轻地把麻理子的手臂放进被子里，走出病室，跟匆匆跑来的年轻护士撞了个满怀。
“跑什么！”优希低声喝道，“再急也得轻轻地走，像你这样慌慌张张的，把病人吓着。”
“对不起。”年轻护士脸红了。
“出什么事了？”
原来是年轻护士扶着一个病人上厕所，过了十分钟病人还不出来，敲门他也没反应。年轻护士问：“要不要把门撬开？”优希一边听年轻护士讲事情的经过，一边朝厕所快步走去。到了厕所里，优希叫了几声不见回音，顺手把别着护士帽的卡子取下，插进锁孔里，说了声“进去了啊”就把门打开了。
只见那位因心脏病住院的72岁的男性患者，坐在便器上聋拉着脑袋，已经昏过去了。优希立刻摸住病人的脉搏，吩咐道：“快去叫医生，多拿几条毯子来！”年轻护士领命而去。
优希分开患者的眼皮，确认了瞳孔还没有扩大，然后看了一眼便池。便池里漂着游丝般的一点点大便。大概是他大便时用力过猛引起了心脏病发作。优希从正面把胳膊插到患者肋下，弯下腰一用力，把患者架了起来。
尿道里残存的尿液浸湿了优希的白大褂，这说明患者还活着。人哪，吃不了饭得饿死，解不出大便得憋死……活着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啊。在医院里工作，每天都能感到生之不易。
“医生马上就来！”年轻护士抱着好几条毛毯回来了。
“快！铺在地上！”优希说完换了一个方向，打算让患者退出去，就势把他放倒在毛毯上。就在这时，患者的肛门松弛下来，粪便弄了优希一身。正在往地上铺毛毯的年轻护士尖叫起来。
“叫什么！快帮我一把！”优希厉声呵斥道。
年轻护士支撑着患者的后背，协助优希慢慢地把患者放在毛毯上。听说这位患者是一个有名的历史学家，因为卷入一场争论，身心疲惫，病情恶化。其实，就算他的观点得到了认可，或者反过来说，他的对手的观点得到了认可，真的能够改变什么吗？
“你得活下去！”优希轻声在患者耳边叫着。解开住院服的上衣扣子，优希开始给他做心脏按摩，“别泄气！活下去！”除此之外优希再也找不到别的合适的词语了。
干燥而粗糙的皮肤让优希的手觉得有点儿痛，皮肤下面脆弱的骨骼让优希感到一阵酸楚，而手心感觉到的患者的体温则让优希感到安慰。
“活下去！”优希不停地给患者做着心脏按摩。
这时，值班的医生来了。经过简单诊断之后，医生让优希去取药。走出厕所，优希感到一阵眩晕。这种情况发生过多次，早就习惯了，可是今天却感到心慌意乱。为什么？因为麻理子的那句话吗？只要活着……就是赎罪……
优希一阵风似的回到护士值班室，迅速拿好药，准备好注射器，转身正要往外走，呼叫铃响了。优希立刻拿起受话器，一个细弱的声音传过来：“……妈妈……”
“稍等一下，马上就来！”
第二天早上，优希向白班护士交班。由于优希的及时抢救，昏倒在厕所里的历史学家脱离了危险。可是，优希并没有把这件事作为成绩来炫耀，而是作为事故写进了报告。
内田女士拍拍优希的肩膀：“辛苦你了，早点儿回去休息吧。”
优希下楼之前，又到那个历史学家的病室看了看。患者正躺在床上休息，看见优希进来，笑着朝优希摆摆手：“啊，太感谢了！”
优希却检讨自己，说自己对患者照顾不周。
“哪儿能这么说呢！”历史学家紧紧地握着优希的手，不知道怎么感谢她才好。
旁边的病床是一位74岁的老木匠，也是心脏病患者，他跟历史学家打趣道：“你运气真不错，要是真叫大粪把你给憋死了，那才叫倒霉哪！”整个病室的患者哄堂大笑。
优希在一楼的更衣室换了衣服，心里总是觉得放不下那个被烫伤的小女孩，于是返身上楼去小儿科。在楼道里，碰到一个认识的小儿科护士。
“怎么，还上楼？”
“那个烫伤的小女孩怎么样了？”
“烫伤倒是一天比一天好，可是老不见妈妈来，心里不踏实。我们一直骗她说，你睡着了的时候妈妈来过了……”
“妈妈已经死了的事，还不准备告诉她？”
“那是她爸爸的责任。”
“她爸爸还没来过？”
“太太死了以后，一次都没来过。现在有风声说已经被警察抓起来了。”
“不会吧……”
“只不过是谣传。护士长问过警察了，要是爸爸也被抓起来，孩子怎么办？财务马上就把医疗费问题提出来了。”
“既然没抓起来，为什么不来看孩子呢？”
“太太突然死了，受到的精神打击太大吧。”
优希说：“说到底，最可怜的还是孩子。要是连爸爸也没有了……”
对方苦笑了一下：“这话跟我说有什么用。”
优希赶紧说了声对不起。但是，想说的话如骨鲠在喉，不说心里堵得慌：“也许我是多嘴多舌，希望你们对那孩子好一点。她妈妈不可能再向她道歉了……没准儿这孩子还在谴责自己呢，如果我是个好孩子呢，也就不会被烫伤了，如果不被烫伤呢，也就不会来医院了，如果不来医院呢，妈妈也就死不了了……想来想去，说不定孩子会认为是自己把妈妈给杀了。”
“哪会有这种事……”对方觉得不可思议。
优希摇摇头：“孩子啊，等着妈妈向她道歉呢。她在等着妈妈对她说，你是个好孩子，一点儿都不坏。她在等啊！”
突然有人撞在了优希后背上。回头一看，原来是一个右眼戴着遮眼罩的六七岁的男孩跑过来的时候撞在了优希的腰上。
“别挡道啊！”男孩身后，一个头上缠着绷带的年龄相仿的男孩，手比划成枪的样子，嘴里模仿着射击的声音，“噼呦——噼呦——”地追过来。这边的男孩也做着同样的动作，一边还击，一边沿着楼道跑了。
小儿科护士连忙提醒他们：“别跑！当心摔倒了！”两个孩子就像没听见一样，继续奔跑着，“战斗”着。小儿科护士一边追过去一边朝优希摆摆手：“你也该找个主儿嫁出去了。”
优希走近被烫伤的小女孩的病房，悄悄地往里边看了看。小女孩几乎全身都裹着绷带，正在睡觉。同病室的另外三个孩子一个在看书，一个在玩儿便携式游戏机，还有一个在跟陪床的妈妈一起学习。病室里充满了祥和的气氛。
此情此景让优希想起了她在双海儿童医院的岁月。蜉蝣、蝮蛇、美洲貘，同病室的几个人的外号，至今记得清清楚楚，还有同班同学蜥蜴、响尾蛇……
优希离开小儿科下楼，正要从工作人员出入口出去的时候，忽听背后有人叫她，回头一看，一个身穿夏用西装的50多岁的男人和一个年轻的男人正在从防火楼梯走下来。
年纪大的男人再次确认了久坂优希的这个名字，掏出证件让优希看了看：“我们是神奈川县警察本部的。刚才在小儿科了解情况的时候，她们提到了你的名字，所以我们想找你谈谈，可以吗？”
优希带着他们来到医院的院子中央，在那里的长凳上坐了下来。年纪大的警察叫伊岛。他先问了问优希知道不知道多摩川绿地的杀人事件，以及被害人是谁。优希回答说，听说是因烫伤住院的小女孩的母亲。
“有好几个人说，最早接触被烫伤的女孩的是你。”
“是的。”优希点点头。
“你能详细说说那天晚上的情况吗？’伊岛问。
优希把自己知道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那时候，就你一个人吗？”
“还有两个朋友。我们正在大厅聊天儿时小女孩被送到医院来了。”
“什么朋友？”
“从小就认识的朋友。”优希觉得眼前这两个人既然是神奈川县警察本部的，就有可能知道梁平，隐瞒的话反而会被怀疑，于是坦然地说：“一个跟你们一样，也是神奈川县警察本部的，他认为孩子可能是被虐待，所以通知了这里的警察署。”
“他叫什么名字？”
“有泽梁平。”
伊岛的表情没有发生一点儿变化：“还有谁在场？”
“还有一个叫长濑的朋友，品川律师事务所的。”
“律师啊对尔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提起往事，优希不由得产生了警戒感：“……小学时代，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随便问问。就你们三个？不是还有一个年轻人吗？”
听这口气伊岛已经听谁反映过情况了，优希诚实地说：“对，我弟弟。
“朋友聚会，这很容易理解，你弟弟为什么也在一起？商量什么特别的问题吗？”
“不，弟弟是长濑事务所的雇员。他来找我，偶然碰到他们的。”
“听说你弟弟那时勃然大怒，非常气愤。”
“关于这个问题……”
“我们都听说了。你弟弟对那女孩儿的母亲大喊大叫，非常粗暴。后来医护人员问你那是谁，你说是你弟弟，还向大家赔礼道歉来着。”
优希谨慎地回答说：“弟弟是有点儿失去控制了。小女孩被送到医院时，情况确实很严重。弟弟是最早看见的，也是他来通知我们的。看到那么严重的烫伤，谁也平静不了。而且……孩子的母亲说是她把孩子烫成那个样子的。所以，弟弟精神上受到很大刺激，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了。”
“后来你又见过孩子的母亲吗？”
“见过。我觉得她在孩子的教育问题上有很大的苦恼，建议她去儿童心理咨询所或妇幼保健所请教一下专家。”
“星期六晚上她离开医院的时候你没看见她吧？另外，你见到过什么可疑的人没有？”
优希回答说没有。
伊岛看了看手表，好像是要告辞：“你弟弟和你那个律师朋友那里我们也要去问问，能不能把地址告诉我们？”
“……你们还想问我弟弟什么问题？我理解不了。”
伊岛淡淡一笑：“我们什么情况都还没有掌握，所以要搜集一切搜集得到的信息。”
优希目送伊岛他们远去，立刻用医院的公用电话给笙一郎打电话。优希虽然知道笙一郎的手机号码，但考虑到是工作时间，还是拨了事务所的电话号码。
“您好！这里是长濑律师事务所。”是一个年轻姑娘的声音。
“我是多摩樱医院的久坂，请问长濑先生在吗？”
“长濑老师出去了。您说您是久坂？请问……”
“对不起，刚才我忘了说了，我是久坂聪志的姐姐。弟弟承蒙你们关照。”
“……您弟弟倒没有关照我们，是长濑老师关照我们。”对方说话的声音有些僵硬。
优希感到莫名其妙，又问：“长濑先生是出庭去了吗？”
“这我可不能告诉您。”态度很冷淡。
“现在打他的手机会不会给他添麻烦？”优希换了一种问话方式。
“有急事吗？”
“是……”
“那我帮您转告吧。”
“不，不用了。”
“您弟弟也不在。”
“是吗？给您添麻烦了，对不起。”优希说。
“是挺麻烦的。”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叫真木，失礼了。”说完啪地把电话挂了。
3
公文包里的手机震动起来的时候，笙一郎正在他担当法律顾问的公司的会议室开会。开会时笙一郎一般是不接电话的，但是今天他接了。
“喂，我是久坂。”——是优希。笙一郎跟公司的董事们打了个招呼，走出会议室。在没人的电梯间，笙一郎回话了。
“能跟你说几句话吗？”优希好像有什么急事。
“没问题。”
“事务所的一个姑娘说你外出了，犹豫了半天还是给你打了这个电话。”
“什么事？”笙一郎听见优希在叹气。
“那个女人的事你知道了吗？就是那个被烫伤的女孩的……”
笙一郎知道优希说的是谁了：“噢，在电视新闻里看了，今天早上的报纸上也登了。真够可怜的。”
“啊，是啊，真……”优希一时说不出话来了，笙一郎觉得出她在拼命地调整着呼吸。
优希对笙一郎说了好几个对不起，总算把想说的话说出来了：“真叫人觉得遗憾为这事，警察找了我，还要找你和聪志呢！”
笙一郎吃了一惊：“什么？你说清楚点儿。”
优希总算平静下来，把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
说到神奈川县警察本部的时候，笙一郎问：“跟梁平有关系吗？”
“不知道。
“那小子没来电话吗？”
“没有……”
“找咱们？是不是因为怀疑咱们？”
“说不好……聪志那天晚上对那个女的大喊大叫的，很凶。警察对这事挺注意的。”
“那个女的是星期六出的事吧？”
“嗯，星期六晚上9点离开的医院。
“我们事务所星期六下班挺早的……”
“……需要证明当时不在现场吗？”优希的声音变得忧郁不安起来。
笙一郎爽朗地笑了：“哪里用得着那个。警察嘛，不管什么都问，芝麻大的事都得弄个一清二楚，这是他们的搜查方法。你用不着担心。”
“哎……”优希答应着，总算被笙一郎说服了。她停顿了一下，换了一个话题，“聪志在事务所里干了什么不合适的事了？”
“没有啊，怎么了？”
“他是不是在事务所里找女孩子的麻烦了？”
“事务所的女孩子？”
“叫真木。好像聪志找人家的麻烦来着。”
笙一郎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是好，犹豫了一下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不用往心里去。”
“真的？”
“真的没问题。”
“关于四国的事，聪志是怎么说的？”
笙一郎一边在身上找烟一边说：“从那天晚上到现在，一直没再提过。也许是那个被烫伤的孩子的事对他的刺激太大，把四国的事冲淡了。
“一直在事务所住吗？”
“啊，不过，听说公寓快找好了。今天因工作关系没跟他见上面。”
“净给你添麻烦了，你就多照顾着点儿吧。”
笙一郎笑了：“互相照顾。不用为别人的事操心了，好好休息。刚下夜班吧？”
“你怎么知道？”
“你白天给我打过电话吗？”笙一郎觉得优希在苦笑，“早点儿回家休息吧。”
“谢谢！你母亲最近挺好的。有时候就跟恢复正常了似的，说起话来有条有理，连我都觉得吃惊。”
“……啊，我也有过这种感觉。有时我想，这不是恢复正常了吗？简直怀疑是我的错觉。”
“也许不是错觉。乙酚胆碱类药和消炎药结合，见效的患者不少。国外关于脑内物质的研究很有进展，还会有新药研制出来。你也应该多来看她，给她一些有益的刺激。”
“好，我听你的。”
这时，笙一郎看见一个董事朝他走过来，简单跟优希说了几句就把电话挂了。笙一郎把电话装进兜里，点燃一支烟。那个谢了顶的60多岁的董事笑着来到笙一郎跟前：“长濑先生，您也玩儿股票或土地买卖吧？”说完用他的大胖手一个劲儿地摸着光秃秃的头顶。
“嗯，纯属业余。”笙一郎说着深深地吸了一口烟。
董事迟疑了一下接着说：“我的股票，怎么处理好呢……啊，我的意思是我手里的股票。”
“您是想在股市下跌之前出手？”
“那倒不是。”董事聋拉着眼皮，支支吾吾地说，“不管怎么说，公司创办的时候，尽心竭力，不惜粉身碎骨，公司总算发展到今天这个样子。豁出命去干到现在，心想总该可以享受人生安度晚年了。人生的价值，说白了就是自己值几个钱，也就是手上这点儿股票嘛。可是眼看着这点儿股票就要变成废纸了。您说，我这不是让人当猴儿耍了吗？”
笙一郎站在那儿没说话。
董事眯起眼睛观察笙一郎的表情继续说：“当然，弄不好就是犯罪，这我也知道。可是呢，这不只是个钱的问题，也不只是我一个人的问题，说严重点儿，这是我们这些支撑着这个国家的经济的人们的价值问题……”
董事走到电梯间一侧的窗户前看着外面的街景，鼻子几乎碰到玻璃上。眼前高楼林立。稍远处那座因资金短缺停建的高层建筑，使本来已经很拥挤的城市显得更加拥挤。
“我们这些拼着性命使国家富强起来的人，到底值几个钱，我想知道的是这个。就值那么几张废纸吗？太过分了吧！”
在刚才的董事会上，董事们争论得很激烈。现在，公司负债累累，破产已经是不可避免的了。问题是公司应该选择怎样的时机，以怎样的形式落下帷幕。就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一年一度的录用新职员的工作摆在了面前。如果不能及时公布录用者名单，让交易户看出公司要破产的迹象来，交易停止啦，催缴欠款啦，一下子就都来了。所以，公司现在的策略是，除了非公开录用的亲朋好友之外，对于那些公开招聘的大学毕业生，最后来一个取消录用的通知，毫不客气地让他们成为公司利益的牺牲品。至于会给这些年轻人的一生和他们的家庭带来多大的伤害，就管不了那么多了。董事们完全把大学生们当做生意场上的一种东西，甚至觉得是理所当然的。董事会上的这种气氛使笙一郎感到痛苦。自从跟优希重逢以后，他已经不能心安理得地面对这种现象了。因此当优希打来电话时，他好像解脱似的跑了出来。
“……录用的人数还要增加吗？”笙一郎问。
董事回过头来，犹豫了一下说：“哎，啊……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心里也不好受啊。谁叫他们选择了我们这个公司呢，自己埋怨自己吧。不是说人生就是学习吗？不管怎么说他们还年轻，将来还可以找别的工作，可那些40岁以上的职员怎么办？说真的，一想到他们我就想哭。等着瞧吧，到了最后的日子，全体董事都得哭。”董事说着轻轻地按了按眼角。
笙一郎在电梯间角落里的烟灰缸里掐灭了烟头。
董事喘了一口粗气，抬起头来说：“我的人生就是废纸吗？决不应该是这样！辛辛苦苦干到了现在这把年纪呀！想要的东西忍着不要，该休息了不休息，有时连全家团圆的机会都放弃，真是拼着性命干哪！”
笙一郎点点头说：“我相信您。”
董事好像吃了一惊似的：“您相信我？”
“对，我真的相信您。”
董事高兴起来：“现在的年轻人哪，很难叫他相信。我们这一辈人是怎么奋斗过来的，他们不知道哇！可是呢，说起话来可轻巧了。有的年轻人呢，享受着富裕的生活，却说什么并不想过富裕的日子。这些毛孩子，没吃过苦，站着说话不腰疼！”
“过去的日子很苦吗？”
“那可不是一般的苦。”
“可是，很多人都怀念过去。”
“那是怀念那个时代的大自然，怀念那个时代的人性。那时的大自然不像现在这样被破坏得这么厉害，人心也好。穷是穷，可是有同情心，都知道关心别人，体谅别人，不干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没有差别人人平等，什么都平等。”
“……是吗？”
“嗯？当然，怎么说的都有……这是个挺难的话题。我这个人，没学问，说不清楚。”董事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他用手心抹了一把脸，“但是有一条，我是靠拼命苦干才走到今天这一步的。现在的年轻人，没法儿跟我们这一代人相比。”
“年轻人就没有拼命干吗？”
“不行不行，根本谈不上。”
“不拼命干不行吗？”
“那还用说嘛。不拼命干当然不行了。老一辈人忍受着各种各样的痛苦，拼命奋斗，才把国家建设成现在这个样子的。您说是不是？”
笙一郎走到玻璃窗前，看着那座因资金短缺停建的高层建筑，又点燃了一支烟。董事凑过来小声说：“如果股票的事情不好办……公司在轻井泽盖的疗养所，权利书在我手上。”笙一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董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老伴也上了年纪，还有一个孩子在上大学，女儿正置办嫁妆，都需要钱哪。你能明白我的苦衷吧。当然，我不会叫任何人为难。”
笙一郎吐了一口烟：“不为难？持有破产公司的股份的人，得替破产的公司还债的。”
“也许是那么回事……不过，那个人长得什么样儿我都不知道。”董事撅着嘴，像个孩子。
笙一郎考虑了一下，断然说：“这事我可帮不了忙，一旦败露，我这律师资格就得被取消。”
“嗯，当然得想一个好办法……您放心，不会亏待了您的。”
“再联系吧。”
“……这么说，你愿意帮我？”
“再联系吧。”笙一郎离开电梯间，回会议室去了。
会议结束后，笙一郎快步走出公司，拦了一辆出租车回事务所。在车上，他反复地想着优希在电话里跟他说的事。
7月7日那天晚上，那个被烫伤的小女孩住院以后，笙一郎把情绪亢奋的聪志拉回了事务所。打那以后，聪志一直在谴责那个母亲虐待孩子的行为，认为这种母亲是不能原谅的，非常执拗。笙一郎觉得聪志是在借题发挥。
聪志到四国调查优希的过去的过程中，加上他自己的感觉和想像，可以说已经接近事情的真相了。聪志对那个被烫伤的小女孩的母亲的无法抑制的愤怒，很有可能就是他对自己的母亲的愤怒的一种情绪转移。
笙一郎不希望聪志了解事情的真相，主要还是为了聪志。聪志即使了解了真相，也是无法接受那个残酷的现实的。他很可能是先谴责当事人，然后就是诅咒一直被蒙在鼓里的自己，甚至会厌恶自己。过度的痛苦，会使他切断跟任何人的感情联系。这是一种贬低自己、折磨自己的行为。
笙一郎想保护聪志。笙一郎认为，聪志的人生走偏一点儿，都是笙一郎的责任。
路上车很多，到事务所时，太阳已经西斜了。下车以后朝事务所的窗户看了一眼，办公室里人影幢幢。上楼以后一开门，真木广美、聪志和另外两个穿灰西服的男人同时回过头来。
“您回来啦！”广美的声音明显有些紧张。
一看两个生人那锐利的眼睛就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
“嗬，今天就来了，动作可真够麻利的呀，原以为再快也得明天上午才能来呢。”
上了年纪的警察满脸堆笑地说：“您就是长濑先生吧，我是神奈川县警察本部的伊岛。”说着从衣袋里掏出证件，非常认真地打开让笙一郎看。留着有棱有角的板寸的年轻警察也以同样的动作打开了证件。
“这两位警察先生刚到。”广美插嘴说。
“能不能抽出点儿时间来跟我们谈谈？伊岛问。
笙一郎看了聪志一眼。聪志表情僵硬地站在那里。
笙一郎对伊岛说：“我这儿有工作上的紧急事情要谈，请您等五分钟，只五分钟。”说完不顾伊岛双眉紧皱，转向聪志，“久坂君，到这边来，快点儿！别让人家警察先生等的时间太长了。”说完推着聪志就往里屋走，进屋以后随手就把门关上了。
为了不让警察听见他们谈话的内容，笙一郎抓住聪志的手腕拉着他往里走了几步。
聪志甩开笙一郎的手：“疼！”
“刚才你都跟警察说了些什么？”
“没说什么。他们问，久坂聪志在吗？我说我就是。”
“还有呢？说详细点儿。”
“他们问，7月7号晚上去多摩樱医院了吗？知道被烫伤的小女孩的母亲的事吗？问题一个接着一个。我很生气，说，我有义务回答你的问话吗？那个年轻的马上就瞪起眼来，老的说，算了算了，这时您回来了。”
笙一郎暂且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又问：“星期六晚上，你在哪儿来着？”
“您什么意思？”聪志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星期六晚上你是不是在这儿住的？9点以后你在这儿，有人证明吗？”
聪志对笙一郎焦躁的情绪产生了反感：“不知道！不记得了！”
“为什么？”
“行啦！您怎么也成了警察了？”
“那个母亲死了！你知道吗？那个烫伤了自己的女儿的母亲，遗体在多摩川绿地被发现了！”
聪志的半边面颊抖动了一下，但仅此而已，没有说话，表情也没有变化。
笙一郎担心起来：“没看电视新闻哪？报纸也没看？”
聪志就像戴着面具似的，感情毫不外露，视焦散乱的目光转向窗户。
“那天晚上你骂她骂得那么厉害，医院里的人告诉警察了。这不，警察就来找你了。虽然只不过是在寻找线索，不一定是怀疑你，但是……情况都清楚了吧？”
“那是她咎由自取。”聪志小声嘟囔着。
“什么？”笙一郎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
这时，伊岛在外面敲门了。不等笙一郎答话，伊岛就把门开开了：“你们有急事，我们也有急事，很快就完，对不起了！”说着就跟年轻警察闯了进来。
笙一郎没办法，只好走向自己的办公桌。聪志腾地坐到了沙发上。为了能同时看到笙一郎和聪志，伊岛站在了沙发对面，年轻警察站在他身边。
“大概你们都从电视或报纸上知道了吧，我们就是为那个凶杀案来的。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你们。”伊岛把多摩川绿地女尸案的情况简单地说了一下，紧接着问道，“7号那天晚上，你们俩都见过被害人吧？”
“见过。”笙一郎两只手的手指插在一起支着下巴说。
“你们对她是什么印象？”
笙一郎歪着头回答说：“那么短的时间，再加上只顾了抢救孩子，您让我说对她是什么印象，我可说不上来。”
“你们看她有没有被谁瞄上了的感觉？你们在医院附近有没有看见行迹可疑的人？”
“没有。”
伊岛又面向聪志问：“你也没有吗？听说你是最早看见她的。”
聪志浑身无力似的坐在沙发上，两腿伸得直直的，眼睛看着地板，一动不动。
伊岛对聪志这种态度感到诧异：“怎么样？你也说说吧，你可是第一个看见她到医院去的。当时她是什么样子？”
笙一郎立刻插进来说：“这种问题有意义吗？”
伊岛淡淡一笑：“什么情况我们都想了解。我脑子笨，如果不把前前后后的情况问个一清二楚，把握不了案件。怎么样？久坂先生对她是什么感觉？”
聪志嘴唇扭曲着，嘟囔了一句什么，谁都没听清。他冷笑一声：“感觉？没有。”
伊岛不满地看了聪志一眼。聪志沉默着，半边脸冷笑着。
“你！”留着板寸的年轻警察向聪志跨出一步，厉声叫道。
伊岛伸手挡住他，继续向聪志发问：“听说被害人在医院前边的时候，你对她的态度极端恶劣……有没有这么回事？”
“那时候大家都挺冲动的，”笙一郎又发言了，他朝伊岛他们探着身子，“看到孩子烫成那个样子，受到的刺激就够大的了，而且那孩子的母亲说是她往孩子身上浇的热水。”
伊岛不理笙一郎，仍旧看着聪志：“顺便问一下，你都说了些什么？”
“这种问题有必要问吗？”笙一郎又按捺不住了。
伊岛转向笙一郎：“我看你完全可以当一个刑事案件辩护律师了。”
“问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影响别人的工作，只能引起反感。他骂了那个可能是虐待了孩子的母亲，我也听见了。但是请您注意，她可不是那天死的。我看您差不多就算了吧。”
这时，聪志忽然笑了起来。不是不出声的冷笑，而是大声的狂笑。笙一郎暗暗吃了一惊，感到一种不祥之兆。伊岛他们也呆了，直愣愣地看着聪志。
聪志发作般的狂笑结束后，盯着自己的脚尖嘟囔着，“杀了那个女人的，是孩子。”
“什么？”伊岛感到莫名其妙。
“那是孩子的代表向母亲的代表的复仇！”聪志说完，嘴边挂着满意的笑容闭上了眼睛。
“什么意思？”伊岛严肃地问，“请问你刚才的话真正的含意是什么？”
聪志睁开眼睛，仍然盯着自己的脚尖，满脸傲慢地开始了他的长篇演说。
“父母总是一边说是为了孩子，一边首先满足他们自己的欲求和愿望。但是，他们又总是以一切为了孩子为由，只要发现孩子稍微欠缺一点儿感激之情，马上就怒火万丈，骂孩子忘恩负义。所以在很多事情上孩子跟父母说话比较留心，结果被父母指责为不知父母心。其实是父母不知孩子心。孩子们除了父母教他们做的事以外什么都不能做，最后能得到什么幸福？从小接受的东西，从小被周围的环境熏染上的东西，以各种形式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做父母的小时候，对他们的父母说的话、做的事，也是一直忍耐、服从，对那些不讲理的命令也不敢说一个不字。不管父母对自己做了什么不合适的事，也得感谢父母。如果不这样做的话，就得不到父母的爱了……等这孩子长大以后做了父母，爱孩子的权力也有了，掠夺孩子自由的权力也有了，就开始下意识地滥用这种权力去支配孩子。所以，只要孩子稍一顶嘴稍一反抗，马上就发怒，根本无法控制自己。做母亲的特别可怜。男人在外边愿意干什么就干什么，男人嘛，归根到底是孩子，于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原谅他。女人那样做却不行。可是，女人即便做了母亲也还是母亲的孩子嘛，想撒娇的时候不能说没有，想黏糊人的时候也不能说没有，可是呢，丈夫，甚至丈夫家里的人，都要求她得像个做母亲的。不管年龄大小，只要做了母亲，立刻就对她有这种要求。结果呢，能够使母亲安下心来的，能够接受母亲撒娇的，能够允许母亲偶然做一回孩子的，就只有她自己的孩子了。所以，做母亲的对于孩子的反抗行为更觉得接受不了。可是呢，作为孩子来说，不可能一直忍耐下去，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爆发，大喊一声，别愚弄我啦！难道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做父母的，的确很艰难，也许除了苦劳没有别的。然而，如果因此就一直无视孩子的处境和感情，孩子对父母就不可能只是爱。应该真心去爱的父母，变成了不值得去爱的父母……作为孩子，是会哭着向父母还击的！”
由于精神处于高度紧张状态，聪志是僵直着身体，一口气把胸中块垒吐出来的。停下来之后好像受了什么委屈似的差点儿哭出来，赶紧闭上眼睛，筋疲力尽地瘫坐在沙发上。
“喂！”伊岛叫了聪志一声。
聪志好像是在把面前令人讨厌的虫子轰走似的摆摆手：“跟你们这种人说什么也是对牛弹琴，我现在不想说了。你们要是非听不可呢，拿传票来。我看什么传票你们也拿不来。”虽然已经筋疲力尽，还是发泄了一通。年轻警察想上去把聪志揪起来，伊岛又制止了他。
“您二位别往心里去，他只不过是随便一说，没什么别的意思，别往心里去。”笙一郎赶紧和稀泥，他紧跟着站起来说，“我们事务所正在处理一桩挺麻烦的离婚案。双方毫不掩饰地争夺财产，谁也不管孩子。久坂君负责这个案子，大概是郁积过多的缘故吧。”说着好像要保护聪志似的站在了伊岛与聪志之间。
聪志四肢无力，闭着眼睛坐在沙发上，看来他是一句话也不想说了。
伊岛看看聪志又看看笙一郎，满脸不信服地说：“既然你们挺忙的，我们今天就先回去了。下次再来打搅。”
笙一郎不客气地说：“来之前请先打个电话。”
伊岛微微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对了，长濑先生……您好像跟这位青年的姐姐很早以前就认识？”
笙一郎觉得胸口憋闷，透不过气来，并且感到身后的聪志在惊奇地看着自己。
“好像是说从小学时代就……”伊岛接着说。
“不……”笙一郎否认。
“我是这么听来的。还有我认识的一个叫有泽的，你们三个是一个小学校的？你们交往的时间真够长的。”
笙一郎感觉到聪志的视线强有力地落在自己身上，他拼命地寻找着合适的词语。
“偶然的重逢，十几年没见过面了。”
“但是，您把友人的弟弟安排在您的事务所工作。”
“话可不能这么说。我跟他姐姐重逢是他来我的事务所工作了一段时间之后的事。有泽在神奈川县警察本部当警察，我也是5月才知道的。这跟您的案子有什么关系吗？”
“当然没有关系。只不过是羡慕你们的友谊，持续了这么长的时间。”
“偶然重逢而已。见到有泽君代我向他问好。大家都很忙，见一面也挺不容易的。”
“一定转告。”
伊岛说完瞥了聪志一眼，就跟那个年轻警察一起走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警察们刚走，聪志就大叫起来。笙一郎避开聪志的目光，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来。为了给自己一段思考的时间，他慢慢地掏出一支烟叼在嘴上。
“您跟姐姐是小学同学，为什么不告诉我？”
笙一郎打着打火机，想把烟点燃，可是点烟的时候竟然不能吸气，整个气道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抬起头来斟酌着字句说：“我母亲在多摩樱医院住院以后，碰到过你姐姐。当时觉得面熟，但是没敢认。后来我从侧面打听了一下她的名字，还想同名同姓的人很多，哪有这么巧，会在这里碰上我的小学同学呢？去医院看望我母亲时，终于找机会问了问，还真是我的小学同学。我也觉得非常惊奇，世界上竟有这么偶然的事。”
“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这不是正在找机会嘛。我想找一个合适的机会跟你说，让你大吃一惊。”
聪志凑到笙一郎的办公桌前：“可是，长濑先生老家是松山，我姐姐老家是山口，只不过在松山附近的双海儿童医院住过院……”
“我在山口住过。”
“是吗？那请您告诉我是哪个学校，学校的名字是什么？”
“你这是怎么了？成警察啦？”笙一郎把手上根本没点着的烟在烟灰缸里碾碎，又叼上一支。
“原来早就认识啊！”真木广美站在门口突然说话了，“总算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笙一郎瞪了她一眼。
广美好像要把笙一郎的目光给他碰回去似的，用更厉害的眼睛瞪着他：“明白为什么长濑老师这么器重久坂师兄了。以前我一直觉得不可思议。”
“因为他成绩优秀。”
“我不敢说久坂师兄不优秀，但我敢说他并不是老师最好的搭档。”
“住口！这事用不着你多嘴！”
广美毫不畏惧：“听说在他大学时代您就关心他，原来因为他是您女朋友的弟弟呀。”
“不对！”
“老师的公寓离久坂师兄的家那么近也是偶然的吗？”
“当然是偶然的。跟他姐姐重逢是最近几天的事，不信你去问问。”这话与其说是给广美听的，倒不如说是给聪志听的。
聪志默默地看了笙一郎片刻，突然转身离开笙一郎的办公桌，从广美身边擦过。
“嗨！等等！”笙一郎叫道。
聪志不顾笙一郎的阻拦，夺门而去。
“其实我一直有感觉。老师每次到医院看望母亲回来，高兴都写在脸上……开始我还以为老师是见了母亲以后高兴呢，后来才渐渐明白，您高兴并不是因为见了母亲……”
笙一郎在皮椅上坐下，看都不看广美一眼：“行啦，回家吧。”
“连久坂师兄的私事都关心，这就不难理解了。您到底是为了他，还是为了……”
“快回家去！”笙一郎语气粗暴起来。
广美还在一个劲儿地说着什么，笙一郎把皮椅转过去背朝着她，不再理她。
广美走了，房间里只剩下笙一郎一个人一支接着一支地抽烟。
过了一会儿，笙一郎掏出手机，按下了梁平的电话号码。
4
“没有，没听说。”梁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宽阔的公园里，梁平坐在没人的地方的一条长凳上，正在听笙一郎的电话。周围飘散着香子兰甜甜的香味儿，身后是大片的桅子花。
梁平这天一直在多摩川绿地搜索到晚上8点。回到作为临时宿舍的练功房，一边吃饭一边掏出手机听了听来电录音，笙一郎让他赶快回电话。不到三分钟梁平就把一大碗盖饭吃完了。走出警察署，来到夹着第二京滨路的南河原公园，拨通了笙一郎的手机。
“伊岛你认识吗？”笙一郎问。
“当然认识。”对方回答。
但是，伊岛和幸区警察署的年轻警察去笙一郎事务所了解这个凶杀案，甚至讯问聪志，梁平一点儿都不知道。
“真的没听说。”梁平反复强调着。
笙一郎叹了口气：“我正跟警察说明情况呢，聪志突然狂笑起来，说了一大套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肯定不会给警察留下什么好印象。比这更严重的问题是，那个叫伊岛的，把咱们跟优希早就认识这件事暴露给聪志了。”
“怎么回事？”
“伊岛他们先到优希那儿去的。问起那天晚上我们三个在一起的事，优希大概说了我们是小学同学。”
“那怎么办？”梁平这才知道笙一郎来电话的目的。
“聪志要是知道了我们三个早就认识，会怎么想……说不定会认为他是凭门路被录用的。当时我曾阻止他去四国调查过去的事，这样一来他不是更怀疑了吗？”
“可是我一点儿办法也没有啊。”
“啊，那是。我只不过想问问这次伊岛他们来我的事务所，你事先知道不知道。”笙一郎多少显得有些烦躁。
“不知道。没听说。”梁平说。即便事先知道了，会不会通知笙一郎，梁平自己也不敢肯定。
“警察会不会把聪志当成怀疑对象？”
梁平有点儿不知所措。虽然他跟笙一郎的关系非同一般，但毕竟是外单位的人，而且还是个律师。笙一郎觉出梁平在犹豫，于是不再硬问：“你怎么看？”
“什么怎么看？”
“这个案子的犯人。”
“……什么看法都没有。不感兴趣。”梁平说完回过头去看了看。甜得过分的花香让他觉得恶心。
“为什么？死者可是我们那天见过的那个孩子的母亲啊。”笙一郎对梁平的回答感到意外。
梁平瞪大眼睛看着身边的白花：“不管是谁死了，对于我来说都只是一件工作而已。”
“也就是说只管抓人？”
“不是……”
“不是？”
“我们是有组织的搜查。归根到底，我只不过是所谓整个机器上的一个齿轮，老老实实地干活儿就是了。我自己没有必要去找什么线索，连有线索的地方都懒得去。跟你说实话吧，早就腻了。”
“什么早就腻了？”
“现在的工作。你以为这种工作真是我想干的工作吗？”
笙一郎一声苦笑：“刑警要把工作给扔了，这话是怎么说的？”
梁平说：“干上这一行纯属偶然。我受不了每天早上坐同一班电车去上班。当警察虽说有点儿危险，但我觉得我这种性格干这个合适。当时的想法是，只要有机会面临生死的考验，只要够刺激，什么工作都行。如果现在有一个更刺激的工作，我就跟刑警这个行当说拜拜。”说完伸手揪下一朵白花。
梁平把花举到眼前，香味儿更浓了。可能是受到花心的甜味的诱惑，大约有十来只小黑虫在花里蠕动着。梁平感到一阵恶心，慌忙把花扔到地上，踩在脚下。
由于电话一时离开了耳朵，笙一郎说的是什么梁平没听清，只当是说聪志的事，就说：“知道了，姑且问问伊岛，看他对聪志有什么看法。
“不是，不是这事儿……是……”笙一郎说话突然变得不畅快了。
“那是什么事儿啊？”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关于……奈绪子的事儿。”
梁平浑身的血一下子冲到头顶，刚要叫出来，笙一郎又说话了：“她给我来了个电话。”
冲到头顶的血一下子又退回去了：“奈绪子？给你？”
“刚才打来的。说有点儿事想问问我……她想问的，除了你的事还有别的吗？”
梁平感到嗓子干得直冒烟。想说话，但声音出不来。
“最近没见过她吗？你要是觉得方便的话，一块儿到她的店里去一趟吧。大后天晚上怎么样？我这儿也正好有话要跟你说呢……”
听到笙一郎带着几分挂虑的口吻在说话，梁平更生气了：“没那个闲工夫！再说了，这事儿跟你有什么关系？”梁平强压怒火没有大喊大叫，不等对方说话，啪地把手机的电源关了。
奈绪子找了笙一郎，梁平为此非常气愤。但是，是自己把她逼到这一步的啊。想起奈绪子的事，梁平心里痛苦极了。我不想伤害别人啊，可是为什么总是与自己的主观愿望相反呢！有没有什么办法把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潜意识控制住，不被它操纵呢？……梁平找不到这种办法，结果伤害别人的事做了一件又一件。
梁平狠狠地用鞋底把花踩了个稀烂，好像是要把那些黑虫子赶尽杀绝似的。
回到警察署的练功房，梁平和衣躺下，男子汉们的汗味儿和柔道服的霉味儿立刻裹住了他。练功房的一角，铺开的塑料布上摆着很多从现场收集来的东西正在一一被记录起来，据说在一些空易拉罐上已经采集到指纹了。
11点，全体警察在大会议室集合开会。梁平找到伊岛，在他身边坐下。寻找线索的工作毫无进展，上司发脾气了。上司发完脾气，各小组开始按顺序汇报情况。
轮到伊岛发言，梁平的神经紧张起来。本来以为伊岛要汇报讯问聪志的情况，可听到的却是：“没有新的情况。”
梁平在旁边侧面盯着伊岛和那个留着板寸的年轻警察，从他们的侧面什么都看不出来。会议结束后，梁平一把拉住正要回练功房的伊岛：“有话跟你说。”
虽然半夜了，在警察署大楼里也找不到一个方便的地方说话。二人只好来到警察署后边的停车场。
“到底是怎么回事？”梁平没头没脑地问。
“什么怎么回事？”伊岛反问道，看他的表情好像是就等着梁平来问他呢。
“听说您去审问久坂聪志了。”
“那不叫审问。律师跟你说啦？你跟他说没说这个案子的事？”
“没说。”
“你要注意，不要犯纪律！”
“您怎么看久坂聪志这个人？”
伊岛没有直接回答梁平的问话：“关于那个傲慢无礼的小毛孩子，你知道些什么？”
“基本上什么都不知道。”
“确实很聪明。听说通过了司法考试。可是，也许是用脑过度，造成一种病态的胡思乱想。看得出他父亲很早就去世了。”
“您调查过了？”
“从他的表现推断出来的。你知道他父亲早就死了的事？”
听了这话，梁平自然起了戒心：“嗯……知道是知道……”
伊岛眯起眼睛，观察着梁平的表情：“你知道他家在哪儿吗？”
“不知道。怎么了？”
“我想看看他是在什么环境中长大的，问问他以前犯过什么病没有。那么怨恨父母，一定有什么原因吧。”
梁平没说话。
伊岛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皱着眉头说：“说到被害人的事，他说什么那是孩子的复仇。接着就说了一大堆跟被害人无关的话，中心内容是列举人世间做父母的罪状。当时我真是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了。乳臭未干的小毛孩子，哪里知道为人父母的辛苦。脑袋发热胡说八道，而且看法非常偏激。说什么当父母的以前也被自己的父母压制，于是也用同样的方法压制自己的儿女……怎么能够一概而论呢？说什么也得见一面！”
“跟谁见一面？”
“跟他母亲。”
梁平吃了一惊：“我说头儿，您到底要把谁当成怀疑对象啊？”
伊岛冷笑一声：“倒不是把谁当成怀疑对象，听了那个小毛孩子的话我觉得咽不下这口气，心里堵得难受。我不认为那小子是一气之下吐出来的话。我觉得既有他自身精神上的不成熟，也有家庭方面的原因，总之是不太正常。”
“怎么办？追究下去？”
“他还够不上追究的材料。在破案的过程中，跟被害人有关的人不是都得过筛子吗？他也就是一个过筛子的对象而已。”
“既然如此……”梁平希望伊岛就此打住。
但是，伊岛固执得让人感到奇怪：“我心里堵得难受，得想办法顺顺气。跟案子也许没什么关系……那个小毛孩子病态的思维方式，我得给他从根儿上治治。就那么随随便便地，连自己的罪过都推到父母身上，毫无责任感的年轻人，我不能看着他到处宣扬这种谬论……”
“那您打算怎么办？就算见了他的母亲，就能解决问题吗？”
伊岛回答不上来。
“您不是见过他姐姐吗？”
伊岛点点头：“听说是个很出色的护士，周围的评价也很高。一见面，果然给人印象不错。不过，我感觉她精神上可能也有问题。内心的焦虑几乎是掩饰不住的。”
梁平故意装作傻乎乎的样子笑着：“气色的问题吧。整天护理那么多病人，精神又紧张又疲劳，从脸上带出来也是正常的。头儿，什么都怀疑，干刑警干得吧。”梁平跟伊岛开了个玩笑。
没想到伊岛不上梁平这趟车：“到现在为止，除了被害人的丈夫以外，还没发现谁值得怀疑。就我所掌握的情况，惟一跟案子有牵连的就是久坂聪志这小子。对父母和子女，对家庭抱着那种偏见的家伙，我信不过他。即便跟这个案子没关系，我也想调查调查。”
梁平发现伊岛的决心一点儿动摇的意思都没有，直截了当地问：“真的打算去他家吗？”
“现在就去，怎么样？”
“什么？”梁平抬起手腕看了看表，12点半。
伊岛好像决心已定：“明天还得继续了解被害人周围的情况。再说，贸然走访笙一郎的事务所，幸区警察署那个年轻的已经产生了疑问，再去聪志家，他会拉住我不让去的。”
“深更半夜的，早睡了。突然两个警察前来造访，人家会怎么想。”
“光从外边看看也行。”
梁平感到迷惑不解：“看了又怎么样？”
“看看外观，从气氛上也能感觉出来。”
“……真要去啊？”
“我并没有打算打搅他们啊。”说完抬脚就走。
“等等！”梁平追了过去。
伊岛走到第二京滨路，拦住一辆出租车，梁平刚追过来，伊岛已经钻进车里，而且给梁平腾出一个位置。梁平只好上车。
伊岛把要去的地方告诉了司机，看来他已经知道了久坂家的地址。俩人在车里沉默了好一阵，结果还是伊岛先开口了：“那个医院的老年科病房，去看过没有？”声音低沉，好像并不要求梁平回答。
梁平看了伊岛一眼，伊岛把视线转向了窗外：“听说久坂优希在老年科病房，我特意上八楼看了看。所谓老年科，并不是专门诊治老年性痴呆的，一般老年性疾病也治。当然，由于内脏器官病变引起的痴呆症也不少。病房里的老人，有到处乱跑的，有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溜达的……”
伊岛突然停止了叨叨，梁平也没有搭话。过了一会儿，伊岛问：“你真的是过继给别人了吗？”
“嗯。
“养父母都结实吧？”
“好像挺结实的。”
“将来打算怎么办？”
“将来？”
“没考虑过吗？”
梁平回答不上来。
“因为不是你的亲生父母？”
“跟这没关系。”这是梁平的心里话。他从心里感谢自己的养父母。
伊岛叹了口气，继续看着窗外：“什么事儿都是，说来就来。自己还觉得不着急，还觉得没关系呢，不知道哪一天，就成了火烧眉毛的事了。”伊岛深深地陷入沉思，停顿了一下又说，“五年前总算买了一套房子，搬出了机关宿舍，可是呢，那只不过是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两个又是青春期，又要考大学的孩子每人一间，我跟我老婆住在全家吃饭的房间里，连那个事儿都没法儿干，当然我也很少回家住。我老婆除了操持家务，还得照顾正处于困难时期的孩子们，担心孩子们将来的出路……我们老两口都没有一起出去旅行过。照顾我这个跟她没有血缘关系的人，能说打心眼儿里愿意吗？我知道这是很难的。可是，她默默地接受了，而且不辞劳苦，承担起抚养孩子的全部责任，真够她受的。我们这个时代的人，不是那么随随便便地就能指责父母的罪过的……我们是要尽最大的努力去孝敬父母的。”
伊岛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是很有力度。梁平什么都没说。如果他问的话，伊岛也许会详细地说给他听。但是，了解别人的家庭，对于梁平来说是一件痛苦的事。俩人陷入了沉默。
出租车通过武藏小杉站以后，速度降了下来，司机问：“是这一带吧？”
下了车，伊岛和梁平顺着寂静的住宅街朝优希家走去。以前，梁平一个人悄悄到这里来过很多次，但是现在，他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默默地跟在伊岛后面。造型类似的家家户户夹着一条狭窄的死胡同，胡同走到头，就是优希的家。
已经深夜1点多了，除了一户人家的二楼大概是准备考大学的孩子开着灯在学习以外，人们都已熄灯就寝。胡同的入口处有一盏路灯，勉强可以看得见脚下的路。各家门前种着各种花草树木，特别是西番莲【注】的橙黄色和白色的花朵，在黑夜中也显得娇艳迷人。
【注】西番莲科西番莲属代表植物，为常绿攀缘木质藤本植物。因其鲜果型似鸡蛋，果汁色泽类似鸡蛋蛋黄而得名为鸡蛋果。——欧阳杼注
快到优希家门前的时候，梁平停下了脚步，伊岛一个人走到大门前确认写着住户名字的门牌。优希家一楼的一间屋子还亮着灯，好像有人还没睡。伊岛借着那灯光，观察着优希的家
“头儿，回去吧！”梁平压低声音叫道。
伊岛回过头来对梁平说：“这个家够杀风景的。”
梁平焦虑不安地劝道：“这不是没什么问题嘛，回去吧！”说完拉起伊岛就要走。
就在这时，优希家的门开了。
“是聪志吗？……”随着纤细的声音，一个在睡衣上套着对襟毛线衣的中年妇女出现在伊岛和梁平面前。
梁平简直认不出她是谁了。在梁平记忆中，优希的母亲是一位冷漠、严肃而又高雅、美丽的女性。为了追寻优希的身影，梁平到这附近来过很多次，但没有正面见过优希的母亲。这次站在她的对面，是17年前攀登灵峰以来的第一次。
志穗被伊岛和梁平吓了一跳，慌忙关门，只留下一条门缝，警惕地问：“……谁？”
伊岛爽朗地笑了笑：“这么晚了，真对不起！我们不是坏人，是警察。”说着从口袋里把证件掏了出来。
志穗更加觉得奇怪了，她用怀疑的目光看着伊岛和他身后的梁平：“你们有什么事吗？”
伊岛依然用爽快的口气问道：“久坂聪志是您的儿子吧？”
志穗马上变得惶恐不安起来：“是的。怎么？那孩子……”
“没什么大事。他不在家？”
志穗稍稍点了点头：“他在事务所住。”
“很少回家吗？”
“……嗯，工作太忙。”
伊岛感动地摇了一下头：“明知道是这样，还特意在门口等着他回来……您这当母亲的一片苦心，儿子知道不知道啊？”
“……那孩子给你们添麻烦了？”
“那倒没有……不过，您为了您儿子的事，是不是有什么烦恼呢？如果有的话，尽管跟我谈……”
梁平实在听不下去了，他以劝告的口气制止道：“头儿！”
志穗的目光转向梁平。
梁平赶紧低下头：“快回去吧，别给人家添乱了。”说着就要往回走。
正在这时，梁平背后传来急促的跑步声和叫声：“怎么了怎么了？”
梁平的手脚顿时僵住，一动都不能动了。优希从他身后插过来，站在了志穗和伊岛之间：”这么晚了，你们要干什么！我们犯什么罪了？”
伊岛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没有，没有那个意思……”
“一定有什么急事吧？不是为了聪志？”优希的视线转向了梁平。
梁平微微摇了摇头，想说话，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伊岛强装笑脸：“不是不是。对不起！真的没什么事。是吧？”他回过头来看着梁平。
“到底是怎么回事？”优希看看伊岛又看看梁平，更加严厉地说，“既然没什么事，警察就不应该这么晚到我们家来！”
“那倒是。”伊岛一时语塞，挠了挠头皮又说，“今天晚上我不是作为一个警察，而是作为一个普通人前来拜访的，我担心……”
“没有这么晚到别人家来的普通人！别瞒着了，有什么事？你们对我母亲说什么来着？”
在怒气冲冲的优希面前，伊岛微微低头鞠了一躬：“您要是这么说的话，我可就没话说了……聪志君怎么样？身体还好吧……”
梁平实在受不了了，对优希和志穗说：“这么晚打搅了你们，实在对不起！”梁平虽然面向她们，但是谁都不敢正视，“我们在这一带巡逻，偶然走到这儿来的，什么事都没有。我说头儿，咱们走吧，别再麻烦人家了。”说完拉起伊岛就要走。
“等等！这小伙子我好像在哪儿见过……”志穗对梁平说。
梁平心里一阵慌乱，正要摇头否定，伊岛点着头说话了：“啊，有可能有可能。”伊岛看看梁平又看看优希，对志穗说，“这小伙子和您女儿好像从小学时代就认识。您以前大概是见过他吧。”为了使变得尴尬的气氛缓和下来，伊岛故意用明快的口吻说。
“是吗？”志穗吃惊地看着优希。
优希冷冷地说：“不知道。”
伊岛看着梁平，皱起了眉头。梁平什么都没说。
“你们要是没什么事的话，以后请不要以这种形式到我家来。”优希断然对伊岛发出逐客令，然后对母亲说，“妈，别感冒了，快进屋吧。”说完推着志穗进去了。
梁平盼着优希回过头来，哪怕是一秒钟也好啊！可是，优希一直背朝着他，直到把大门关上。
5
优希锁好门，气愤地说：“这些人，真没教养！”见志穗要说什么，好像为了堵住她的嘴似的又说，“妈，别在这儿呆着了，快回屋睡吧。”说完放下包，关上门厅的灯，从门上的猫眼儿向外看了看梁平和伊岛的背影。
“聪志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志穗问。
优希后背靠在门上：“那些人说什么了吗？”
“他们说什么事都没有。”
优希点点头：“我问他们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您不是也听见了吗？说是巡逻途中经过这里顺便看看。就算是那么回事，这么晚了打搅别人也是很奇怪的……不管怎么说，问题在他们那边，不在我们这边。
志穗还是很担心：“那个人说，要是有什么问题，他会帮忙……”
“哪个？”
“岁数大的那个。都是他说话，年轻的那个只是一个劲儿地说回去吧回去吧。”
“……是吗？”优希一边脱鞋一边说，“您也是，这么晚了，您可别再随随便便地开门。如果不是警察呢？多危险。”
“是我先开的门。我听见脚步声在咱家门口停下了，就把门开开了。”
优希长出了一口气：“……您认为是聪志？”
“那孩子真的不要紧吗？给他事务所打个电话吧。”
“行了吧您，都一点多了。”优希从志穗身边走过，进了起居室，“要是聪志有问题，他们会直接去找聪志的。这么晚了到家里来，没法让人理解。他们到底是不是警察呀，真叫人怀疑。”
“确实是警察呀。”志穗跟在优希后面也进了起居室，“而且，那个年轻的警察你认识……”
优希走进厨房洗手：“在我们医院住院的小女孩儿，跟一个案件有关。他处理那个案子的时候在医院见过面。”
“不是说小学时代就认识吗？”
“肯定是弄错了。我不知道。”
“……我也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他。很久以前，我好像见过这孩子……”
优希关上水龙头，“有完没完哪？我都不认识，您怎么会认识呢琢磨这事儿，还不如琢磨琢磨您自己的事儿呢。您以后别再这么晚了还在门口等聪志，行不行？他还小吗？说了您多少遍了。”
志穗不说话了，但仍然目不转睛地看着优希。
优希看见母亲的眼睛潮湿了，担心地问：“您怎么了？”
“你知道吗？”志穗用低得可怕的声音说，“那孩子，到四国旅行去了，你知道吗？”
优希一惊：“您怎么知道的？”
“这么说你已经知道了。”
“您是怎么知道的？”
“聪志说的。”
“他都说了些什么？”
志穗有气无力的坐在坐垫上，双肩下垂，身体缩成一团。优希站在厨房里，等着志穗说话。
志穗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说他去爬山了，那座山……那家医院的事，他也知道了……双海儿童医院。你在哪个科住院，他也调查了。但是，住院的原因他不知道，直接来问我了……”
“您说了？”优希问完马上就后悔了，母亲是不可能说的。
志穗的脸扭曲了，笑不像笑，哭不像哭，表情复杂极了：“怎么可能呢……”她低下头，身体缩得更小了。
优希不忍看母亲痛苦的样子，背朝她坐在门槛上：“聪志还说什么来着？”
志穗摇摇头：“我装作听不懂他的话，我说什么都不知道……”
优希把头靠在门框上：“那天他去医院，大概就是要问我以前发生的事。正好赶上一个急诊，结果什么都没问成。过去好多天了，还什么都没问。也许他觉得以前的事就是知道了也没有什么意义，不打算再问了。”优希说了一通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话。
“那孩子为什么……非要知道以前的事呢？”志穗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优希回答不上来。
志穗急躁得一个劲儿地用手搓着自己的额头：“你不是在聪志面前说过一些奇怪的话吗？那些话让他起了疑心……”
优希感到一阵眩晕：“又怪我？”优希的语气中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
又是我不好！什么时候都是我不好……虚妄的罪恶感，自己对自己的绝望感充斥着优希的心。她默默的站起来，向楼上走去。
“等等！不是的，对不起！”志穗追过来，对正在上楼的优希说，“我不是那个意思。除了盼着你快点儿结婚，快点儿得到幸福以外，妈什么愿望都没有……”
优希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还不行吗……”说完就走进自己的房间去了。
进了房间，优希把门锁上，不管志穗怎么叫她她都不答应。她蜷曲着躺在床上，用双手堵住了耳朵。耳朵内侧，响起了自己责备自己的声音：“怪我！都怪我呀！”
第二天，为了回避志穗，优希早早就上班去了。对患者，优希的笑脸比平时更甜，那是由衷的微笑。她认真地护理着每一个病人，认真地听着患者絮絮叨叨地讲述说了无数遍的往事。
“是吗？您真是受苦了。”
“别急，您还会有成就的。”
语气中不带一点儿敷衍。对个别实在忍受不了病痛，想早点儿死了算了的患者，优希耐心地劝解着，握着手安慰着，不知不觉就到了下午两点。
优希下楼去食堂吃饭的时候，想给梁平打个电话，问问他们深夜造访的事，也想给笙一郎打电话，问问到底应该怎么答复聪志无法避免的问话。结果犹豫了又犹豫，最后没有打成。走出食堂的时候碰上了小儿科的一个护士。
那个护士满脸疲倦地对优希说：“我算是服啦。”她把优希拉回食堂坐下，没完没了地发起牢骚来，“那个被热水烫伤的小女孩儿，可不得了啦。妈妈，妈妈，妈妈你在哪儿啊？哭起来没完。饭也不吃，觉也不睡，嚷嚷着要回家……给她缠好的绷带，她又扯又咬，本来快治好的烫伤又恶化了。要是能把她母亲叫来，我非请假去叫不可。这可怎么办哪？”
优希没有回答的意思。
那个护士也不是在向优希讨教办法。她的目光落在桌子上：“小儿科最为难的就是这种情况。看着那些治好了病欢蹦乱跳地出院的孩子，真是打心眼儿里高兴。可是父母因事故什么的死亡，只剩下受伤的孩子，也真叫人难过。特别是看到受到父母虐待受伤的孩子，受了伤还在拼命地护着父母，更叫人心酸。我们当护士的对那些虐待孩子的父母恨之入骨，可孩子呢，想见妈妈想见妈妈地又哭又叫。这回是两种情况加在一起了。”
“孩子的父亲呢？”优希问。
“一点儿都靠不住。没被抓起来应该说是件好事吧，可他什么都不管。顶多在病床前坐一会儿就走，根本不知道安慰孩子，好像只有他一个人是悲剧的主角。真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那孩子真可怜……”
那个护士絮絮叨叨说了足足五分钟，才透了一口气似的说：“总算把憋在心里的话都说出来了，肚子也饿了，对不起啊！”终于把优希放走了。
优希不由自主地来到小儿科病房那个小女孩儿的病室门前。孩子睡着了，床边坐着一个40岁左右微胖的男人，聋拉着的脑袋几乎垂到膝盖，双手揪着头发。忽然，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就朝门外走。
男人从优希身旁经过，朝无人的大厅走去，好像根本没注意到优希的存在。优希追过去，在男人掏出香烟的一瞬间，优希跟他打了个招呼。男人回头看了优希一眼：“啊，小儿科禁止吸烟。”说完就要朝楼梯那边走。
“不是那个意思，我想跟您谈谈。”优希说。
男人回过头来，扔过来一句话：“谈什么？”
“希望您振作起来，照顾好孩子。”这话其实轮不到优希说。
凭着当护士的经验，优希知道，首先接近对方是非常重要的。但是，此刻的她已经顾不上这个原则，深藏在心里的话一泄而出。
“您作为父亲，如果不能振作起来成为孩子的精神支柱的话，孩子会怎么样？那孩子现在只剩下您这个当父亲的了。请您不要只看到自己的痛苦，要多想想孩子的痛苦。孩子该有多伤心啊。在这个世界上，失去了自己最需要的人的，是那个孩子啊！”
对方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优希知道，自己不应该责备他，这种追逼似的语言即便是忠告，也会带来相反的效果。但是她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了。
“您在跟孩子谈妈妈已经去世的时候，千万不要让孩子产生罪恶感，千万不要让她觉得是自己害了妈妈。您说话的时候千万要注意，要让这个永远失去了妈妈的孩子把心里的悲痛释放出来。”
“什么什么什么？说什么呢你！”男人再也听不下去了。
优希还在继续说：“现在，也许是您成为一个真正的父亲的最好机会。”
男人终于生气了。他怒容满面：“你有什么资格对我说这些话！你又不认识我，凭什么对我家里的事说三道四的！我是做父亲的又怎么样！”说着就朝优希逼了过来。
优希不由得后退了几步。这时，一群住院的孩子出现在附近，担心地看着优希。优希已经记不得自己刚才到底说了些什么，又前言不搭后语地说：“我真为您的孩子的将来担心……”
男人大吼一声：“别人的事情，用不着你管！”
这时，小儿科病房的一个年轻的护士经过这里，看到这种情况连忙问道：“怎么了怎么了？”
优希觉得不好意思起来，慌慌张张地朝那个男人鞠了一躬，说了声对不起，在那群孩子的注视下逃也似的跑下楼梯。
6
“是大白鼠吗？”笙一郎把玩着手上的酒杯问。
柜台里边的奈绪子点了点头。今天的奈绪子穿的是秧苗般翠绿的和服。她对笙一郎解释说：“人家送给我的小崽子，长大以后生了小崽子。现在，小崽子又生了小崽子……”
“是吗？到底是老鼠，繁殖得快，增加起来可不得了。”笙一郎说完很斯文地喝了一口酒。
“在这儿喝酒的客人，周围的邻居，只要说想要，都送了，可是还没送完……”奈绪子为难地说。
“还剩几只？”笙一郎问。
“三只。已经长大了，跟它们的爸爸妈妈没什么区别了。”奈绪子说着拿起酒壶给笙一郎斟酒。
笙一郎举起酒杯一边让奈绪子倒酒一边说：“扔了也不合适吧？”
“就是，养大了，也就有了感情，扔不掉啊。”
“一开始不养就好了？”
“可不是嘛。那位客人要送给我的时候，拒绝了就好了……”
“但是，还是想养个活物。”
“是啊……”
“带着生命的热气的东西，身边有几个也好……”笙一郎自言自语地说着，慢慢喝完杯中酒，对奈绪子说，“真的一点儿都不能喝吗？只一杯，怎么样？”
奈绪子踌躇了一下，笑了：“好，就喝一杯。”
笙一郎往奈绪子自己挑选的一个酒杯里斟了一杯酒。这个酒杯跟梁平以前用的酒杯形状完全一样，制作得非常精细。不过梁平用的酒杯是蓝色的，现在奈绪子用的这个是红色的。
奈绪子干了杯中酒，羞涩地说：“好喝。”
“你想跟我谈的，不是大白鼠的事吧？”笙一郎直截了当地问。
奈绪子垂下眼帘，轻轻地把酒杯放在柜台上。木门上的球形电灯，在笙一郎到来之前就已经熄了。奈绪子说今天没来客人，笙一郎认为她根本就没开门，因为笙一郎跟她约好了晚上10点见面。笙一郎点燃一支烟，等着奈绪子开口。
“能不能让我跟那个叫优希的姑娘见上一面？”奈绪子终于用沙哑的声音说话了。
笙一郎感到迷惑不解：“见了面又怎么样？”
奈绪子没有回答笙一郎的问话，开始准备做一样什么菜肴，但是她的心思没在做菜上。小钵子掉在地上摔碎的声音。奈绪子没有立刻蹲下去收拾碎片。她照旧弯着身子站在那里：“只想跟她谈谈。我一直在想，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笙一郎不认为让奈绪子跟优希见面有什么意义。他抽了一口烟，找了一个连自己都不相信的借口：“她工作太忙，连我都难得跟她见上一面。”说完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奈绪子没看着这边，笙一郎觉得是个开口的机会，于是说，“其实你是为了梁平吧？你是想跟我商量梁平的事，才给我打电话的吧？”
奈绪子没吱声。笙一郎继续说：“这么直截了当地问你，对不起了……可是，关于那小子的事，我也是什么都不知道。我们17年没见过面，他在这17年中干了些什么，我是一概不知。最近重逢，我也没问过他。”
笙一郎停顿了一下，叼上一支烟，没抽几口，又在烟灰缸里掐灭了。
“说心里话，我是不想问，因为知道了也许更难过。17年了，那小子是怎么活过来的，有什么想法，有什么烦恼，现在有什么打算……我都不知道。”笙一郎说着说着，压抑在心头的情感涌了上来，他用酒润了润嗓子接着说，“从那小子说的话里，也许能了解到一些东西。可是，如果真的让他说，他一定会使我感觉到一些连他自己都意识不到的内心深处的东西……我害怕看到他内心深处的东西。因为那小子在不知不觉之中产生于内心深处的愿望和罪恶感，一定有不少跟我一样的地方。了解他……等于了解我自己，等于让我自己清楚地看到我身上的某些东西，而看到这些东西对我自己来说是无法忍受的痛苦。那小子的想法可能跟我一样，所以他也什么都不问我。所以，你想从我这里了解他，是不可能的。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对不起……”
笙一郎拿起烟盒，正要再叼上一支，忽然发现奈绪子还在弯着身子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奈绪子……”笙一郎站起来，看了看柜台里边的奈绪子。奈绪子正在用手按着腹部，显得很痛苦。
“你怎么了？”笙一郎绕过柜台，走近奈绪子。
“没什么，忽然觉得有点儿刺痛……”奈绪子忍着疼痛说。
笙一郎看着奈绪子，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奈绪子稍稍抬起头来：“我知道，就是见了优希小姐，也没什么用。但是，我觉得通过她，也许多少能了解一点儿有泽……有泽从来不谈他自己的事。我想不管我等到什么时候他都不会告诉我的。要是能跟优希小姐谈谈呢，把优希小姐当做一面镜子，或许能照见有泽的内心……”说到这里奈绪子突然停住，用手捂着嘴，推开笙一郎朝卫生间跑去。
从奈绪子的动作中，笙一郎似乎明白了什么。他走出柜台，回到自己的座位旁边，站在那里等着奈绪子回来。过了一会儿，奈绪子从卫生间里出来了，看见笙一郎，立刻转过脸去。
“梁平……知道了吗？”
奈绪子没有回答，继续往柜台里边走，走了一半忽然停下来，有气无力地跪在了榻榻米上：“你们俩真像……”
奈绪子强忍眼泪笑了笑：“那天，有泽也像你这样在卫生间门口站着……”
笙一郎默默无语，看着奈绪子的侧脸。
“是我不好，这种事，依靠男人……”奈绪子自嘲地笑着说，那表情，与其说是在笑，倒不如说是在哭。
笙一郎的心感到一阵刺痛：“千万不要这么说。这样伤害自己可不行，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奈绪子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笙一郎呆不下去了，可是，就这样把奈绪子一个人丢在这里回家，实在于心不忍。他坐下来，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单相思这东西啊，小时候我就知道不是一件简单的事……直到长大成人，我都认为，人，可不能陷入单相思。学会了掩盖自己的感情以后，心情就更加复杂了。为什么焦躁不安，为什么愤怒，连自己都弄不明白，真正需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连自己都不清楚，太可怕了。”说完，笙一郎一口把杯中酒喝了个精光。
奈绪子抬起头来：“长濑先生，您也喜欢优希……”
笙一郎本不打算回答，但终于没有忍住：“我？没有那个资格！”
“资格？什么资格？”
笙一郎长长地叹了口气：“我们俩为了那个资格争夺过。”
“您是说跟梁平……”
笙一郎没说话，又倒了满满的一杯酒，一口气干了。
“这么说，他把那个资格争过去了？”
笙一郎点了点头。
“那……那他为什么不到优希身边去呢？莫非他们曾经在一起过？”
“没有，没有在一起过。”
“您怎么知道？您不是说17年没见过面吗？”
笙一郎不知道怎么解释合适。如果说自己一直盯着优希，奈绪子会认为自己是心理变态。实际上，自己的表现跟心理变态又有什么区别呢？
“反正是没在一起过。那小子在认识你以前，没跟优希在一起过。”
“……可是，为什么？他不是有资格吗？”
“我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笙一郎说的是实话。他把皮包拿在手上站起来，“好了，我该走了。那小子，我叫他一起来，可是他说有案子，没时间来……我看他是觉得理亏。”说完从口袋里把钱夹掏了出来。
奈绪子见状连忙制止道：“您千万别这样，是我把您叫来的。”说着正了正姿势，双手撑在榻榻米上，“大老远的让您特意跑一趟……还净是些丢人现眼的事……”
“别这么说，我什么忙也没帮成。”笙一郎低头鞠了一躬，向门口走去。
奈绪子赶紧先于笙一郎走到门口，为他准备好鞋子。
“再见！”笙一郎穿上鞋，拉开店门往外走，差点儿撞在一个人身上。
——是梁平。
奈绪子小声尖叫起来。
笙一郎也吓了一跳，一瞬间呼吸都停止了：“别吓着我。我这儿正要回去呢。”笙一郎笑着说。
梁平哼了一声：“外边的灯都熄了，你们俩够快活的吧。”说完狠狠地推了显得有些困惑的笙一郎一把，“偷别人的女人，你好像挺拿手的！”
笙一郎不由得倒退两步：“你这是怎么说话呢？”
“别急着回去呀，要快活就快活一夜嘛！”
“喂！”笙一郎瞪着梁平。
梁平把视线移开，站在奈绪子面前，掏出一个纸袋递给她。那是厚厚的一沓钱。
“把孩子处理了。”声音平板，无情无意，“现在还来得及吧。”
奈绪子攥着双手，做出什么都不接受的姿势。梁平把纸袋往奈绪子怀里一扔：“我的东西，都给我扔了！”说完扭头就走。
“不扔！”奈绪子倔强地叫着。
梁平犹豫了一下：“不扔是吧？……我拿走！”说完脱了鞋就要上楼。
“喂！梁平！”笙一郎试图劝住梁平。
梁平无视笙一郎的劝阻，从奈绪子身边挤过去，顺着楼梯上了二楼。听得见他在楼上拉开了推拉门。奈绪子抓起梁平扔在自己怀里的纸袋，也上楼去了。
就这样回去吗？笙一郎犹豫了。明知道留下来是件叫人难受的事，笙一郎还是脱了鞋，追着俩人上去了。笙一郎爬到二楼，只见奈绪子正把那一袋钱朝梁平扔过去，纸袋落在榻榻米上，纸币从纸袋里滑了出来。面无表情的梁平，取出挂在衣柜里的两套西装，搭在手臂上。
奈绪子推开梁平，拉开衣柜的抽屉，把里边的内衣、袜子什么的一件一件地拽出来，扔在榻榻米上。笙一郎看见，梁平的脸痛苦地扭曲了，但马上又用冰冷的表情掩饰了起来。这时，墙角里的塑料衣箱嘎嗒嘎嗒地响起来。
梁平瞪了塑料衣箱一眼，放下西装就把衣箱的抽屉拽了出来。笙一郎知道，那里边是刚才奈绪子跟他谈到过的大白鼠。梁平端起装着大白鼠的抽屉走到窗前，毫不犹豫地打开了窗户。
“住手！”奈绪子大叫一声，她已经意识到梁平要干什么。
梁平把抽屉伸到窗外，把它翻了个底朝天。几个白色的块状物被甩了出去。
“你这是要干什么！”奈绪子朝梁平逼过去，抓住了他的手腕。梁平甩开奈绪子的手，把抽屉扔在榻榻米上，“它要是真有力量活下去的话，扔出去它也死不了。它要是无论如何都想活下去呢，自己去找吃的，活下去就是了。”
“还是孩子呢！”奈绪子反驳道。
“孩子也一样！”梁平扔出这句话，关上窗户接着说，“在现实中生活，谁还管你是不是孩子，谁还会因为你是孩子就来帮你！有时候当父母的还自顾自呢！”
“……可怜的人。”奈绪子对梁平说。
梁平瞪着奈绪子，样子好可怕，笙一郎觉得他就要抬手打人了，于是不顾一切地大吼一声：“梁平！”
梁平垂下眼睑，推开奈绪子，朝笙一郎这边冲了过来。
笙一郎后退一步，做好了打架的姿势，可是梁平就像没看见笙一郎似的，急匆匆地向楼梯口走去。
“等等！”笙一郎一把抓住了梁平的肩膀，“你对她太过分了吧！”
梁平扭过头来看着笙一郎：“你他妈的知道什么！”说着瞪着眼逼向笙一郎，鼻尖几乎碰在一起，“问你呢，你知道什么，说呀！”
笙一郎回答不上来。他太知道梁平的心了。正是因为知道得太多，反而说不出口。
尽管笙一郎对奈绪子抱有怜悯之情，但一看梁平那微微颤抖的自我厌恶的瞳孔，他就知道，梁平对他自己现在的行为深恶痛绝，恨不得立刻把自己撕成碎片。
笙一郎还知道，正是因为今天晚上他在这里，梁平才匆匆赶过来的。笙一郎也知道，正是因为他在场，梁平才故意暴露出他人性恶的一面，才能做得如此过分……因为梁平心里明白，如果笙一郎在场的话，肯定会及时制止他对奈绪子采取更可怕的行动，所以他选择了今天晚上。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比笙一郎更了解梁平了。因此，笙一郎什么都没说，只是用眼睛回答了他。
“……去你妈的！”梁平撞开笙一郎，头也不回地下楼去了。
笙一郎回头看了一眼奈绪子，她一直站在屋子中间，浑身上下好像没有一点儿力气。他转身跑下楼去，跑出店门。不是去追梁平，即便追上了，又能说些什么呢？
他在院子里找寻着什么。啊，他是在找那几只大白鼠。他推测了一下大白鼠从二楼的窗户被扔下来以后落地的位置，扒开花草，打着打火机，轻轻地吹着口哨，全力以赴地搜寻着。可是，大白鼠踪影皆无。已经逃走了吗？那是再好不过了……只要没被摔死，不被野猫吃掉，就是万幸。
笙一郎返回二楼，故意用明快的声音对奈绪子说：“大白鼠跑了。”
奈绪子瘫倒在榻榻米上，身子歪向一侧，她的精神和身体好像完全崩溃了。
“不要紧的。那小子还会照常过日子，工作啦，什么的……”笙一郎说着说着忽然听见奈绪子发出痛苦的呻吟，只见她身体蜷曲着，用手按着腹部。她那翠绿的和服的下半身，被黑红黑红的液体浸透了。
笙一郎赶紧奔过去，叫着她的名字把她抱起来。奈绪子脸色蜡黄，痛苦地紧皱着眉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笙一郎赶紧打电话叫急救车，随后一边安慰奈绪子一边问她家门的钥匙在哪儿。急救车来了，笙一郎锁上门，跟奈绪子一起去医院。
笙一郎站在急诊室外边等着。医护人员紧张的招呼声，金属医疗器具的碰撞声，奈绪子的尖叫声，不时从急诊室里传出来。笙一郎实在听不下去，逃也似的跑到大厅那边去了。过了不一会儿，一个护士叫笙一郎过去。在急诊室前边的楼道上，一位不到30岁的医生问笙一郎：“您是她丈夫吗？”
“不……是朋友。”笙一郎说。
医生为难地说：“她家里人呢？”
“她是单身，父母双亡，有一个哥哥，但远在外地……这么说，她的病情很严重？”笙一郎不安地问。
医生表情很复杂地笑了笑：“不，母亲已经脱离危险了。”
“母亲？……”
“啊。”
“也就是说？”笙一郎好像察觉到什么了。
医生点点头：“很遗憾。正在输液。两个小时以后，如果没什么异常，就可以回家了。”说完跟笙一郎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护士过来对笙一郎说：“请您到这边来。”说完带着笙一郎走进急诊室。
急诊室里摆着六张床，奈绪子闭着眼睛躺在其中的一张床上，左胳膊打着点滴。
“在她身边坐坐行吗？”笙一郎礼貌地问。
“您请。”护士说完就出去了。
笙一郎把屋角的一只小圆凳搬过来放在奈绪子的右侧，轻轻坐下，关心地看着她的脸。奈绪子微微睁开了眼睛。
“啊，把你吵醒了。”
奈绪子躺在枕头上摇摇头，意思是我没睡着。
“不要紧吧？”笙一郎问。奈绪子的嘴角稍稍动了一下，她想用微笑回答笙一郎。
笙一郎想打破这难耐的寂静，轻声把医生的话转达给奈绪子：“医生说了，两个小时以后，如果没什么异常，就可以回家。”
奈绪子想点点头，可是，呜咽声却从紧咬的牙齿之间挤出来，忍了又忍的眼泪夺眶而出。
笙一郎找不到合适的词语安慰她，轻轻地握住了她的右手。奈绪子用仅剩下的一点力气回握笙一郎。笙一郎的左手也握上去，两只手包住了奈绪子的手，无言地抚摸着。
与此同时，武藏小杉站附近的久坂家里，传出可怕的吼叫声。邻居冈部太太被这吼叫声吵醒了。她睡觉本来就轻，有一点儿动静就醒。听见吵嚷声，心说出什么事了，不由得坐了起来。过了一会儿，吼叫声变成了悲痛的哭声。
冈部太太把睡在身边的丈夫捅醒：“久坂家的声音不对，好像出什么事了……”
这时，声音没有了。丈夫说，大概是狗啊猫的在闹吧，催她快睡觉。冈部太太只好躺下继续睡，就在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仔细一听，这回不是人说话的声音，而是木材燃烧和爆裂声。冈部太太再次从床上坐起来。虽然挂着窗帘，也能看出外边一定是什么地方失火了。
“这是谁家呀……”冈部太太拉开窗帘一看，惊呆了。只见久坂家大火熊熊。一楼厨房的窗户被打碎，火苗从里边蹿出来。白烟、黑烟，包裹着整座二层小楼。火焰冲破烟雾，顺着墙壁爬上屋顶，屋顶翻卷着红色的漩涡。

第八章 1979年 盛夏
1
从附近山上传来的知了的叫声一天比一天响起来，犹如巨大无比的耳鸣，包围着整个双海儿童医院。
7月中旬，梅雨季节已经过去。坐在最靠近海边的教室里每天可以听到海潮声，也被那讨厌的蝉鸣淹没了。
优希感到烦躁不安。再过一个星期就要放暑假了。八号病房楼即将出院的孩子们登灵峰的出院纪念活动，听说将于8月11日举行。优希如果不赶快把出院的事定下来，恐怕就赶不上登灵峰了。
自从那次爬明神山失踪的事故发生之后，优希一直遵守医院的规定，老老实实地听医生护士的话。表面看来，参加做花坛、打扫院子等劳动疗法也好，在土桥那里接受心理辅导和心理检查也好，优希都采取了积极配合的态度。小组会上，她也开始发言了，不过从来不说什么具体的事情，只说几句诸如“今天这一天过得也不错”之类的话。内心深处的东西，依然紧紧地捂着盖子，不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的感情，一般不与外界的事情发生联系，即便偶尔发生联系，也是少之又少，感情的回路，随时处于切断状态，处处保持着对外界的警戒感。
但是，在登灵峰这个强烈的愿望的支撑下，优希扮演着跟以前一样的“好孩子”的角色，有时表现得十分真诚，甚至忘了自己是在演戏。她觉得已经完全取得了年轻护士们的信任。
但是，老护士和土桥还是信不过似地对她说：“不用太勉强自己了。”
优希为了不让土桥他们看出自己是在演戏，有时也故意迟到什么的，以保持平衡。左手腕上的伤基本上痊愈了，头发也长长了。最近临时出院回家时，母亲志穗又带她去了一次理发店，剪了一个漂亮的短发。从外表上，绝对看不出她是个有问题的孩子。萦绕于怀的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爬上那座据说是可能有神仙降临的灵峰。
“久坂，想什么呢？”
优希正在走神儿，突然发现老师已经站在面前了。
“念课文，没听见吗？”老师生气了。
优希慌忙把语文书拿起来，可是她不知道该念哪儿。
“动物园里的东西，真笨！”有人在挖苦优希，声音是从因患慢性病住院的孩子们那边传过来的。
优希感到非常惊讶，惊讶的程度甚至超过了气愤。这话如果是外科病房的孩子说的，优希还能理解。但是，因患慢性病住院的孩子，在上课时挖苦八号病房楼的，优希住院以来还没有听到过。
“什么什么？你小子再说一遍！”长颈鹿站了起来。
“走着瞧！”刺猬坐在座位上指着那个挖苦优希的孩子说。
“都给我住口！”老师制止道。
优希小声念起课文来。不一会儿，下课铃响了。不等老师说下课，外科病房的孩子们就大喊大叫着跑到教室外边去了。一向沉默不语的患慢性病的孩子们，也叫喊着跑了出去。
优希走出教室的时候，楼道里已经热闹起来了。笑闹的，追打的，还有用轮椅赛跑的，到处都混杂着患慢性病的孩子。优希从未见过他们这么活泼。
放学后回八号楼途中，优希对走在她身后的长颈鹿和刺猬说：“有件事想问问你们。”看见高年级同学过来了，就转身向净水罐那边走去。
围着净水罐的金属网前边躺着一只野猫。可能是让住院的孩子们给喂的吧，那只野猫目光虽然还很敏锐，但又肥又胖，动作迟缓，看见优希她们过来，慢吞吞地从金属网下边钻过去，躺到净水罐下边的土台上去了。
优希在金属网前边站下，对长颈鹿和刺猬说：“那些得慢性病的，是不是有点儿反常？”
长颈鹿和刺猬紧张的表情一下子松弛下来：“闹了半天是问这个呀。刚注意到啊？进入月份以来他们一直这样。”长颈鹿说。
优希想，也许是因为自己一直在考虑出院的事，没注意。刺猬耸耸肩：“那些得慢性病的，一接近暑假，就不是他们了。好像年年如此。”
“这是怎么回事？”优希问。
“夏天能不能出院，心神不定呗。”长颈鹿说。
“平时是外科病房的同学折腾得欢，因为他们知道自己随时可以出院。得慢性病的那些同学呢，每到暑假之前都盼着出院，所以一到这时就显得很浮躁。”
“可是，想出院的话，什么时候不能出啊，干吗非等到暑假呢？”优希不解地问。
“因为暑假比较长，暑假前出院比平时容易得多。”长颈鹿回答说。
刺猬点头表示同意长颈鹿的话：“养护学校分校也跟外边的学校一样放暑假。放假以后，住院的同学不能整天憋在病房里吧。加上有的护士休长假，医院人手少，于是就尽量安排出院。住院的同学们呢，也愿意到外面的世界去伸伸翅膀。当然，由于人心惶惶，出事也比平时多。”
“长期住院的同学都知道这种情况，早就定下来出院的，欢天喜地；还没定下来的，心烦意乱；知道自己根本出不了院的，垂头丧气。”长颈鹿补充说。
刺猬又说：“咱们动物园的情况虽然跟他们一样，但感觉不到明显的变化。你觉得呢？”
优希点点头。
刺猬看着八号楼那边继续说：“咱们的伙伴儿，情况比较复杂。有的不那么盼着回家，还有的家长根本不希望孩子出院。但大家都不把心里想的说出来，也不表现出来。”
“是这样……”优希避开刺猬的目光，思绪跑到自己出院的事上去了。
晒着太阳睡觉的那只野猫，打了一个哈欠。
长颈鹿问优希：“你是怎么打算的？”
优希回过头去：“什么？”
长颈鹿有些难以启齿似的又问了一遍：“夏天，你是怎么打算的？”
优希没有马上回答。
刺猬见状故意装作很开朗的样子说：“夏天，这里有盂兰盆节，还有盂兰盆舞会呢。”
长颈鹿也强颜欢笑：“可能是医院为出不了院的孩子们安排的。在运动场上举办的盂兰盆舞会，还有附近的居民来参加呢。去年，当然我们只知道去年的事，去年，还有摆摊儿卖东西的，还放焰火来着，挺热闹的。”
“过节的时候，人们和着单调的音乐跳盂兰盆舞，虽然没什么意思，但是可以借此消磨时间。那时候，医院管得也松。去年我们俩把医生护士们忘了锁的自行车偷来，到外边转了一个多钟头。”
“那时候我就不在了。”优希打断刺猬的话，当然也是说给自己听，“肯定已经出院了。”
可两人的脸色立刻变得很难看，停顿了一下，长颈鹿问：“真想出院？”
“不是想出院，是得出院。”优希回答说。
“已经决定了吗？”刺猬问。
“还没有，不过必须决定了。夏天，我要去爬山。”优希望着灵峰所在的东南方向说。医院前边的山挡住了她的视线，在这里看不见灵峰。
“你是为了爬山才想出院的吗？”刺猬又问。
优希没有回答。自从在明神山森林的洞穴里被长颈鹿和刺猬找到以来，优希觉得自己跟他们亲近多了，连这样的对话都可以接受。但是，内心深处的东西，根本没有涉及过。优希不想向任何人吐露真实情况。
优希收回自己的视线，看着他们问道：“你们俩都不想出院吗？”
俩人不知所措地低下头，以避开优希再次提出同样的问题。他俩也不愿意轻易地说出自己的秘密。
回到病房，参加完小组会，优希被叫到诊疗室。
这天并不是心理辅导日，加上刚刚跟长颈鹿和刺猬谈论过出院的事，优希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一进诊疗室，优希就看见儿童精神病科主任跟土桥并排坐在一起。主任叫水尾，60岁左右，头发全白了，胖墩墩的，体形和脸形都是圆的。这位整个病房的最高负责人，还没有直接给优希看过病，但在查病房的时候跟优希打过招呼。
水尾的目光离开病历，抬起头来对优希说：“坐下吧。”说着指了指面前的木椅。那把木椅通常是父母的座位。优希浅浅地坐在了木椅上。
水尾亲切地微笑着，用粗哑的声音说：“最近，你恢复得好像很不错啊。”
优希点了点头，没说话。
“遵守规章制度，生活很有规律，还听说你特别喜欢参加登山疗法。刚住院的时候虽然闹过一次，但后来很听话，各项活动也都能积极参加。你，喜欢大自然？”
优希又点了点头。喜欢不喜欢说不清，但大自然可以使人觉得踏实，有时甚至希望被埋在森林里。
“你好像不喜欢说话。”水尾微微皱了皱眉。
优希感到水尾是在要求她用语言回答问题，于是连忙说：“我喜欢爬山。”优希为了达到出院的目的，能做到的尽量去做。
“有没有什么地方觉得痛？有没有什么愿望却又觉得无法实现？”
“没有。”
“真的？”
“嗯。”
“有没有什么事一想起来就觉得难受，却又觉得毫无办法，悲痛得直想哭？”
“没有。”
水尾停顿了一下：“那么，咱们说说关于做梦的问题吧。你常做梦吗？”
优希歪着头想了想：“……不怎么做梦。”
“没有人不做梦吧？”
“……做过是做过，记不得。”
“是吗？睡得挺好啊。”
“是。”水尾点点头，把病历递给身旁的土桥。土桥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默默地把病历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优希以为土桥会说些什么，紧张得身体僵直，但土桥一直保持沉默。
水尾又说话了：“你父母来跟我们商量过你出院的事了……不过，我们还想听听你的意见。是马上回家呢，还是在这里继续治疗呢？我们想知道你的真实想法。”
见优希不说话，水尾又说：“我们会对你父母保密的。不必有顾虑，明确地把你的真实想法说出来吧。”
优希想，如果立刻就回答的话，也许会引起医生们的怀疑，于是故意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想出院。”
“真的？”水尾叮问了一句。
“真的。”优希清清楚楚地回答说。
水尾扭头看了土桥一眼，意思是你有没有什么意见。土桥摇摇头表示没有。
水尾回过头来对优希说：“那好，我们考虑让你在7月底8月初出院。明天临时出院，你父母来接你。”
“知道了。”
因为父亲雄作出差等原因，优希只有过两个周末没回家，其余的周末都是父母一起接回家，又送回医院。
“再跟她父母商量一下，如果没有什么问题的话……两周之内做好出院计划。”水尾对土桥说。
“好的。”土桥说完又点了点头。
本来优希是很担心土桥会说出什么反对意见的，见他这样说，总算放了心。
水尾温和地微笑着：“你刚住院的时候说过，想参加出院登山纪念活动，现在还想不想？”
优希点点头，看见水尾的眉梢动了动，知道他又在要求自己明确地用语言表示，赶紧说：“想参加。”
“体力没问题？”
“没问题。”
“嗯，爬明神山，练出来了。不过，这次得跟爸爸或妈妈一起爬。他们会跟你一起去吗？”
优希近来光想出院的事了，关于这一点，还没有认真考虑过：“我想会的。”尽管缺乏自信，优希还是鼓足勇气这样说了。
“当然，年迈的朝拜者也爬得上去，不过，平时要是缺乏锻炼的话，也够呛。不管怎么说，将近两千米呢。爸爸妈妈身体都好吧？”
土桥抢着说：“她妈妈身子骨弱一些。”
优希低下头：“没关系，会跟我去的。为了我……”
“好！那么，从现在起一直到出院，不要松劲儿，要严格要求自己。”水尾高兴地说。
优希回病室的路上，心中充满喜悦。可以爬灵峰了……可以得到拯救了……
从楼梯口通过时，优希发现了坐在一楼和二楼之间的平台上的长颈鹿和刺猬。看到优希那欢天喜地的样子，俩人脸上立刻充满忧愁，简直就要哭出来了。优希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没理他们就要走过去。
两人飞奔下楼。长颈鹿一边观察着护士值班室的动静一边问优希：“嗨，跟我们一起逃走好不好？”
优希停下脚步，看着他们俩。
“逃出医院，一起去旅行怎么样？”刺猬说。
两人说得非常认真。
优希犹豫了。但是，如果不把他们的话当做玩笑，将会成为自己精神上的巨大负担。
优希笑着拒绝了：“不行啊，我还想去爬神山呢。”说完头也不回地回自己的病室去了。
病室里，蝮蛇在做俯卧撑，美洲貘在跟布娃娃讲她的幻想，蜉蝣照样在那里写她的“遗书”。不知为什么，优希觉得好像松了一口气，她静静地坐在了自己的书桌前。
2
第二天上午，雄作和志穗前来接优希临时出院回家。优希做好回家的准备来到食堂的时候，看见父母正在跟护士们打招呼。父母的情绪比优希刚住院时好多了。
“工作成绩又上去了。”雄作在优希对面坐下，高兴地说，“总经理常来电话表扬我，照这样干下去，我们营业所还要重新取得西日本的第一名。现在就等咱们优希出院了。”
“是啊，怎么样？”志穗询问着优希的近况，态度比以往亲切得多。
在食堂里谈了十分钟左右的时候，护士来叫雄作和志穗去见医生。
雄作笑着站起来对优希说：“谈你出院的事。”
“真的没问题了吧？”志穗有些不放心地又叮问了优希一句，也站起来跟着护士走了。
优希坐在食堂里等了一会儿，就觉得坐立不安起来。她走出食堂，朝诊疗室走去。进去当然不合适，于是就在门外转来转去，等着父母出来。这时，门开了，土桥从里边走出来。
看见优希，土桥吃了一惊，但马上眯起眼睛说：“你父母正在跟主任谈你出院的事呢。”
优希被土桥看见自己在诊疗室门前转悠，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这下该跟你分别了。”土桥的声音里含着感情。
优希抬起头来。土桥隔着游戏室的玻璃门看见里边没有人，推开门，扭头对优希说：“今年夏天，我也要离开这个医院了。”说完走了进去。
优希不知不觉地跟着土桥进了游戏室。游戏室里铺着绿色的地毯，墙壁粘着泡沫塑料，孩子们打闹的时候即使撞在墙上也不会受伤。孩子们在游戏室里画画儿、玩儿橡皮泥、演木偶剧，据说这些活动都有利于治疗。游戏室的一角摆着两个一米见方的敞口的浅箱子，箱底铺着白色的沙子，叫“箱庭”，孩子们在里边玩儿过家家，据说也有利于治疗。
这些游戏优希也都参加，但由于心里没有高兴的事，从来没有投入地做过。当她把小房子的模型摆到“箱庭”里的时候，总觉得内心的感情就要表现出来，于是慌忙关上感情的闸门，随便摆摆就算了事，甚至扔下模型溜走。
土桥把手伸进“箱庭”，轻轻地翻弄着里边的沙子，自言自语地说：“我要到国外去学习了。”
优希看着土桥的后背问：“那，您不去爬神山了？”
“嗯，大概去不了了。”土桥回头看着优希，脸上显出迷惑的表情，“真的……你觉得现在就出院好吗？”
优希没听懂他是什么意思。土桥的笑容显得有些焦躁：“想出院，的确是你亲口说的……可是，我觉得你还没有敞开心扉。出院，是你真正的愿望吗？”
话说得诚恳而亲切，就像多年的友人。尽管如此，优希还是没有放松警戒。
土桥看出来了，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不是想追问你，我能力太差……我觉得你在接受心理辅导和检查的时候，只说过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就这样出院，我实在拿不准这到底是不是你的真实愿望……我有点儿担心。如果我一直在这个医院工作呢，不管怎么说也能帮你一把，可是，连日本都不在了……我放心不下。”
土桥扭过头去看着“箱庭”，手上的沙子从指缝间渐渐滑落：“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可能你觉得心里的烦恼跟我说了也没用。其实呢，不管有用没用，只要说出来，就会轻松得多。心里的烦恼变成语言从嘴里吐出来，是解决问题的第一步。把烦恼留在心里，小烦恼会慢慢变大，不知什么时候你会觉得受不了，甚至无法冷静地对付……但是，如果能跟一个人把心里话从嘴里说出来呢，就能跟他一起客观地看待那个烦恼，找到最现实的处理办法……”说完抬起头来看着优希，眼睛里充满着期望。
优希感到不安。那眼神好像要来敲开她的心扉，让她暴露心中的秘密。
优希避开土桥的目光，冒出一句：“烦恼……我没什么烦恼。”
优希想立刻走开，可双脚不听使唤，一个声音在诱惑着她：“说出来吧，也许真的会轻松起来，也许真的能得到拯救呢……”
但是，优希马上从那个声音的诱惑中摆脱出来，不行！说出来只能使自己受到更大的伤害！说出来只能是被人轻蔑，被人看成肮脏的东西……
“是吗？那就没办法了。”土桥有些灰心地说。
优希涌到喉咙的话失去了冲力，退了回去。土桥打住话头，突然难为情地笑了笑，拍打着手上的沙子说：“不要误解了我的意思，我并不是反对你出院。你出院以后，像以前那样好好生活，是我们当医生的最大愿望。”说完就从优希身边走了过去。打开游戏室的门的时候，土桥回过头来，用催促的口气对优希说，“到食堂去等着吧，你父母很快就要出来了。”
优希低下头，看着土桥脚下的地板问道：“谁都有一个那样的人吗？”
“什么？”
“可以跟他说心里话的人……”
“你是指我吗？有啊。”
“谁？”
土桥想了想说：“啊，我老婆吧。”
“您跟她什么都说吗？不装假，不隐瞒，从生下来到现在的事，您都跟她说吗？”
“当然不是什么都说……有了烦恼的时候，一般都跟她说。”
优希抬起头来：“什么烦恼？”
“嗯……各种各样的烦恼。”
“如果您太太说不想听您说那种难以叫人理解的烦恼，您怎么办呢？”
土桥脸上浮现出为难的表情：“那……那就不说呗。”
“您有过这种情况吗？”
“没有，没有过。”
“结婚以前，您跟谁说呢？”
“……跟朋友吧。”
“跟朋友什么都能说吗？”
“啊，什么都能说。”
优希盯着土桥：“骗人！”
“不是骗人……”
优希向土桥跨出一步：“难道您不觉得把那种让人听了感到残酷的烦恼说出来是罪过吗？如果对方质问您，为什么把这种话说给我听？您怎么办？”
土桥含糊了：“这……虽然我现在不能马上回答你这个问题……”
“那不是白说嘛！”优希生气了，“那您就不必那么轻松地说让我找人说什么心里话！”说完推开土桥，走出游戏室。
土桥一把抓住优希的手腕：“关于这个问题，再谈谈好吗？”
优希甩开他的手：“不管把多么残酷的事说出来，您都觉得别人能接受吗？”
“当然，人跟人不一样，可是……”
“要是不管听了多么残酷的事都能接受，那只能说明他根本没有感觉！要不就是只用耳朵听听而已，根本没往心里去！如果真的能跟当事人一样用心接受下来，肯定受不了。现实中就有这么残酷的事！”
土桥暖昧地点点头：“这我不敢否认。站在对方的立场上，用心去体会对方的烦恼，确实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
谈到现在，优希觉得土桥总算说了一句还算中听的话。
“如果真有那么一个人，不管什么样的烦恼都能用跟我同样的心情接受下来的话，我也许会把保守到现在的秘密向他和盘托出……可是，他肯定不能为我做什么，到那时，我可能会粗暴地指责他，无情地伤害他的……”
“的确，找到一个跟自己用同样的心情接受烦恼的朋友，是非常之难的。不过，如果有人愿意听你倾诉心中的烦恼，单单说出来也是一种解脱啊。比如，跟我们医生谈谈，我们都是在相当程度上受过训练的。要是你觉得方便的话，下次的心理辅导时间谈谈好吗？”
优希对土桥的话已经不感兴趣：“我可不愿意让人把我的烦恼当笑话听！”扔下这句话，优希扭头回食堂去了。
优希跟父母到达柳井港的时候，已经下午4点了。
在车上，在船上，雄作高兴地说着：“原来还对这个医院半信半疑呢，没想到还真把咱们优希的病给治好了！暑假，全家一起到东京旅游去！”反反复复不知说了多少遍。
志穗还是有些不放心：“星期一开始进行出院前的疗程，别松劲儿，好好按医生的要求去做！”虽然这样叮嘱着，脸上的表情却一扫往日的灰暗。植根于美好希望的欢快心情，从内心深处表露出来。
跟往常一样，他们先去姥姥家接弟弟聪志。志穗已经把优希就要出院的事告诉了娘家。姥姥和舅妈迎出来，左说右劝，非让优希到家里坐坐不可。
优希观察了一下雄作的表情。优希知道雄作在姥姥家有自卑感，她不想刺伤父亲的自尊心。可是，今天的雄作跟往日不同，优希就要出院的喜悦使他忘了跟岳母家的自卑情结。他高高兴兴地对优希说：“要是没有什么不舒服的话，去坐坐吧。”
为了在爬灵峰的问题上得到父母的支持，优希很痛快地答应道：“好吧，到姥姥家去坐一会儿。”说完就笑着从车上下来奔向姥姥。
在姥姥家喝着红茶、吃着甜点心，不知不觉天就黑了，舅舅也开完会回来了。优希一家又被留下吃晚饭。从附近的寿司店叫了外卖，两家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起寿司来。吃饭的时候，姥姥和舅妈不只一次对优希说：“说是哮喘病，你们看，一声都没咳嗽。”
优希虽然知道这是高兴的话，但每当她们说起，优希都感到心慌意乱，也只好故作高兴地说：“我已经好了，都该出院了。”
志穗、雄作和别的大人们，听了优希的话都开心地笑了。志穗一到娘家，平时那严厉的表情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显得活泼可爱，好像回到了少女时代。
这天，大家谈了许多优希不知道的姥姥家的往事。人们连说带比划，逗得优希也不禁笑出声来。
舅舅是个性格外向而又粗心的人，他也不管雄作还要开车，抓着啤酒瓶子，劝了一杯又一杯。雄作一旦谢绝，他就哈哈大笑着说：“还没变，还是那个小里小气的男子汉！”
姥姥和舅妈只好苦笑。志穗什么都不说，收拾起杯子盘子就到厨房去了。雄作笑了笑，低头不语。
聪志受到两个家庭相聚的热闹气氛的感染，又叫又闹，格外高兴。优希按住到处乱跑的聪志，给他擦去流出来的鼻涕，往他嘴里塞好吃的东西。聪志的鼻子不通气，呼哧呼哧地响，平时爱吃的东西他也说不想吃，优希觉得好为难。
旁人看上去优希真是个好姐姐，其实优希是拿弟弟当做自己的挡箭牌，逃避大家问她医院的事。一想到自己是在利用弟弟，优希就觉得心里难过，于是对弟弟照顾得更周到了。
“啊，这下我就放心了，优希还是以前的优希！”吃完晚饭，姥姥高兴地说，说完看看雄作又看看志穗，嘱咐道，“除了父母，孩子是第一位的，要善待她。”
舅舅拿起一大瓶酒塞给雄作，重重地拍拍他的肩膀：“下次再来喝！”
10点多，优希一家总算从姥姥家出来了。回家的路上，聪志唱着小学校里流行的动画片主题歌，模仿着动画片里主人公的动作，使车里沉闷的空气活跃了许多。
到家时，聪志已经疲倦得沉沉入睡了，雄作把他抱进家里，放在床上安排他睡了。优希把脏衣服拿出来，打算洗衣服。
志穗说：“太晚了，我给你洗吧，你快去洗澡睡觉！”
优希把头一摇：“我要自己洗嘛！”说着把脏衣服放进了洗衣机。
回到自己的房间，优希把第二天换洗的衣服、准备登山穿的衣服都找出来，才去洗了澡，换上了睡衣。什么时候跟父母商量爬灵峰的事呢？优希犹豫了一阵，决定明天早上再说。正要上二楼回自己的房间，雄作把她叫住了：“优希，过来一下。”
雄作和志穗已经坐在饭桌两边等着优希了，雄作面前摆着一杯加水威士忌，志穗面前摆着一杯水。优希见状坐在了跟两个人说话都方便的地方。
“你想爬山？”雄作先发话了。
优希吃了一惊，但马上松了一口气，点头说：“是。”
“那山可够高的。”雄作说。
优希站起来说：“高是高，可是登山的路修得很好，每年春天和夏天，决定出院的好多孩子都去爬。”
“听说决定出院的孩子也是提出申请的才去爬。而且医生说了，要经过院方的允许，还要经过家长同意。”
“我已经被允许去爬山了，没听医生说吗？”
“没有家长一起去，是不行的。”
“所以……”优希想央求父母同意她去爬灵峰。
“我反对！”志穗打断了她的话，表情生硬地看着优希，“登山的路修得再好，也是将近两千米高的山，危险不用说，也没那个体力呀。你我都爬不上去。”
雄作淡淡一笑：“我也没有那个自信。”
优希真后悔没有把地图带回来：“人家朝圣的人说了，求神拜佛的老爷爷老奶奶都爬得上去。不需要什么体力的，就跟郊游似的。而且十分之七的路是坐车，实际爬的路只有十分之三，很近的一段路。”
“听医生说过了。”雄作把医院印的一份材料在桌子上铺开来。
可能是医生给他的。标题是“双海儿童医院第八病房出院登山纪念”，标题下面是解说图，画着高山、峡谷、森林，登山路、景点、标高也都清清楚楚。明朗的自然景观旁边，一个孩子和一个大人正在向读者招手。
雄作看着那幅图画说：“医院组织爬山，走的是最安全的路线。有一个地方是垂直的悬崖，得攀着铁链才能爬上去，但医生说不走那条路，要沿着慢坡迂回登顶。”
“就是嘛，所以说谁都爬得上去嘛。”优希说。
“为什么那么想去爬山呢？”志穗把优希堵了回去，“你以前也不是那么喜欢爬山啊。医生也说了，即便是安全的路线，爬起来也是非常吃力的。我真不明白，为什么非要去爬山！”
优希拼命地搜罗着合适的词语：“您听说过登山疗法吧？山上的风景、空气，给人感觉特别好。爬上山顶以后，更是爽快极了。”
“登山疗法指的是爬医院后面那座山，这次要爬的山，比那座山可高多了。”
“所以，感觉一定会更好。身体内部的坏东西，跟着汗一起排出来……再吸进山顶上的新鲜空气，说不定会有一种新生的感觉呢。”优希认为，如果在这里说服不了父母，医院里这些日子就白忍了，她向父母靠得更近，“想治好我的病不是吗？想让我恢复健康不是吗？为了这个目的，让我去爬神山吧！”说话的声音也渐渐高了起来。
“好了好了，不管怎么说，你先坐下。”雄作劝解道。
优希垂下眼皮，乖乖地坐下，但在爬山的问题上还是不让步：“求求你们了，从此以后我一定做个好孩子，我敢发誓……”
优希知道自己是在撒谎。优希对撒谎的自己，对逼着她撒谎的父母，感到气愤。
可是，为了拯救自己，除了爬神山以外，优希还没找到别的办法。明神山的森林，是那样亲切地接纳了她；清爽的空气，是那样温柔地围裹着她。如果爬上神仙显灵的灵峰，就更不用说了。那样的话，说不定真的会得到新生呢……
“真的敢发誓吗？”雄作问。
优希点头。
“真的能像以前那样做个好孩子吗？”
优希又点了点头。
雄作看着志穗说：“再考虑考虑，怎么样？”
志穗把脖子一横：“我反对。”
“为什么？”优希又提高了声音。
“我觉得有危险。”志穗回答说。
优希厌烦地说：“行了吧您！我不是说了嘛，连老爷爷老奶奶都去爬呢。”
“我不是那个意思。怎么说呢……优希，我觉得你有危险。”
优希的心好像被抓了一下，突然冒出一句：“什么意思？弄不懂！”
“我也弄不懂，可是……”志穗看着桌面，不知道怎么才能说清自己的意思，一句一顿地说，“无论如何，最近优希，挺危险的……说想爬山，也不正常，所以，我觉得危险。就这样去爬山，我总觉得，要出事……”
优希用双手敲着桌子：“讨厌！为什么阻拦我？”说完站起来就要回自己的房间。
“等等！”雄作一把抓住优希的手腕，扭头指责志穗，“你也是，尽是些含糊其词的理由，不耐心地听孩子说出自己的愿望。孩子也许有很多想法。这孩子什么时候这么直接地说过自己想干什么？”
“所以，我觉得反常，更觉得危险。”志穗话虽这样说，自己也感到理由不充分。
“我问你，你希望优希怎么样？你难道愿意让她整天闷闷不乐的？”
志穗不语。
“优希对自己的状态最清楚，她想改变这种不好的状态，才说想去爬山的。而且她也发誓做一个好孩子。要是没有明确的理由，光说反对怎么行呢？”
优希的手腕被捏得生疼，但她忍着没叫出来。志穗低着头，不说话了。
雄作总算松开了紧抓着优希的手：“总之，优希的愿望我知道了。但是呢，还要看具体情况，爸爸妈妈还要再商量商量。你先睡吧。放心吧，我们尽量考虑同意你去爬山，怎么样？”
“……谢谢爸爸。”优希不由得说了一句感谢的话。不只是雄作，志穗也吃惊地抬起头来。
“我去睡觉了。”优希躲开父母的目光，上楼去了。
“去睡吧。”背后传来雄作和志穗的声音。
优希回自己的房间里躺了一会儿，又搬到聪志的房间里去了。临时出院回家的日子，优希一直跟聪志在一起睡。开始是聪志要求跟姐姐一起睡，现在优希也觉得这样睡能使自己安心了。
躺到聪志床上，优希从背后抱着弟弟躺下了。不知什么原因，优希觉得床上比平时暖和得多。是因为跟父母商量爬灵峰的事兴奋的吗？是因为有可能去爬灵峰感到安慰，体温上升了吗……
优希觉得自己更喜欢弟弟了，她一次又一次地抚摸着弟弟那柔软的头发，渐渐睡去。
一阵奇妙的声音把优希吵醒了，她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窗外，天色微明，奇妙的声音还在响。是谁家的狗在跑，还是人在喘气？莫非同病室的“蝮蛇”起来练俯卧撑了？不对，这不是在医院，是在家里，在弟弟的房间里啊。优希坐了起来。
喘息声是聪志发出来的，只见他双眼紧闭，半张着嘴，薄弱的小胸脯剧烈地上下起伏着，好像是被噩梦魇困住了。
“聪志……聪志……”优希摇着弟弟的肩膀叫着。可是，聪志没有醒来的意思。忽然，优希觉得弟弟的身体很热，伸手一摸他的额头，好烫手！
优希急忙跑到一楼把父母叫醒，然后又飞奔上楼，用湿毛巾给聪志做冷敷。
聪志高烧39度多，被送进了医院。医生说是重感冒，由于高烧引起了呕吐，需要住院做进一步检查。办完各种手续已经是中午12点，赶不上优希预定回医院的那趟船了。
优希不想从弟弟身边走开，她在心里一个劲儿地谴责自己。昨天晚上弟弟就不太正常，平时爱吃的东西也不吃，鼻涕也多，身上热乎乎的，早应该注意到的。如果聪志身体状况好的话，听说姐姐要出院，肯定高兴得不得了，会比平时更欢实的。想到这里，优希心里针扎般疼痛。优希坐在聪志的病床边，心想就是在弟弟身边多呆一分钟也是好的，不知不觉窗外的太阳已经偏西了。
“太晚了，医院方面该着急了，爸爸今天还得赶回来，优希快走吧！”雄作催促道。
“可是，聪志呢……”优希离不开正在生病的弟弟。
“有妈妈呢。”雄作说。
优希看了志穗一眼。志穗一边给聪志擦汗一边说：“已经不要紧了。”
优希坐上雄作的车，先回家取换洗的衣服，身上的牛仔裤和长袖T恤衫也来不及换，就匆匆忙忙地跟着雄作出发了。
离开柳井港的时间是下午5点，到达四国的三津滨港，已经是晚上7点半了。在港口，雄作给医院打了个电话。雄作听到电话那边志穗的声音，高兴地对坐在后边的优希说：“聪志退烧了。”随后又跟志穗说了几句话就把手提电话关了，“还真是重感冒。药见效了。聪志说肚子饿了，现在正喝粥呢。”
听到这话优希终于松了一口气。
雄作也微笑着：“妈妈让你放心。聪志饿了，我们也该吃点儿东西了。”
可是，经过港口附近的餐馆儿时，雄作并没有停车。“双海儿童医院附近没有餐馆儿，爸爸大概是想在松山市内吃饭吧。”优希想。
“聪志真的没事了吗？”优希又想起了弟弟的事。
雄作没答话。优希觉得奇怪，向父亲的侧脸看了一眼。雄作的表情紧张得可怕，嘴唇好像冻结了。也许是由于天已经黑了下来，父亲的脸色像淤了血似的黑紫黑紫的。
优希叹了一口气，连忙转过脸来，把身子深深地沉入了座位里。她想沉得更深，永远不再浮起来。闭上眼更觉得恐怖可怕，优希拼命地睁着眼睛。
“他妈的，耍我！”雄作自言自语道，声音里充满了愤懑和忧郁，“那些王八蛋，耍我。都是他们祖宗的遗风，自己觉得自己了不起！”
优希知道雄作是在骂姥姥家的人。
“父亲大概是不再担心聪志的病，才想起发牢骚来了吧。”优希想。
“酒后开车，被警察抓住了谁倒霉？我这儿还有一大家子人呢……还是我老婆呢，跟那些人沆瀣一气，哼！”雄作说完怒气冲冲地用一只手敲着方向盘。
优希吓得身子缩成了一团。雄作提高车速，超了好几辆车。优希觉得父亲的车好几次差点儿撞上别人的车。好在碰上了红灯，车停了。
“只有优希站在爸爸这一边。”雄作看着前方说。
优希没搭茬儿。她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爬山的事，爸爸帮你使劲儿。”雄作的声音还是那么和气，但听起来声音嘶哑，好像酒醉以后在纠缠女人，“优希的愿望嘛，一定让你实现。那个人，不知为什么，硬说绝对不行，这么反对下去，优希爬山的事不就吹了嘛。但是没关系，我已经表态了，她要是再反对的话，揍她！为了咱们优希，揍了她也是白揍！怎么样？昨天晚上爸爸表现不错吧？”
优希没有回答，但感到父亲在盯着自己时，只好胡乱点了点头。
“是吧，表现不错吧？为优希而战嘛！”
优希听见了方向指示灯闪动的哒哒声，紧接着感到汽车拐弯了。优希尽量睁大眼睛，确认着车外的情况。眼前是一座高层建筑，汽车直接驶入了那座建筑的地下停车场。
雄作说：“这家饭店里的菜很好吃，在这儿吃吧。这两天我还真有点儿累了。你也累得够呛吧？”
优希使劲儿摇了摇头。
雄作笑了：“肯定累得够呛。你身上的汗味儿我都闻见了。就这样回医院，还不让别人笑话你！先订个房间，冲个澡。饭嘛，叫他们送到房间里来。”
车停了。优希抬起左手，狠狠地咬住了自己的小臂。
“干什么呢？别咬了！”雄作回头给了优希一个大嘴巴。
优希什么都看不见了。
3
怎么办？到底怎么办好呢？优希就要出院了，应该怎么办？长颈鹿和刺猬想了半天也找不到答案，默默无言地度过了令人难熬的周末。
星期六吃晚饭时，长颈鹿实在忍受不了了，发疯似地掀翻了面前盛着饭菜的托盘。坐在前边的男护士回过头来，看着地上的托盘，命令长颈鹿捡起来。
平时，食堂里总是有八九个护士照看孩子们吃饭，而星期六呢，只有两个男护士、两个女护士。因为住院的孩子有三分之二回家过周末，护士们一边吃晚饭，一边照看留下来的十个孩子。
“有泽君，这么吃饭可不行啊。在这个世界上，想吃饭而没有饭吃的人多着呢！”男护士冷冷地说。
“讨厌！”长颈鹿小声嘟囔了一句。
“快点儿捡起来，不然，扣一分！”男护士说着就要站起来。刺猬见状，故意把自己的托盘也打翻了。
邻座的女护士看在眼里，横眉立目地吼了一声：“胜田君！”
刺猬的母亲旧姓是长濑，去年又跟一个姓胜田的结婚了。刺猬跟这个姓胜田的继父没见过一面。
“我看见你是故意打翻的，你也想扣分吗？”女护士说。
“我这手突然发麻，”刺猬右手哆嗦着，让别的留在病房没回家的孩子看：“这饭里没准儿有毒，你们可得注点儿意啊！”
刺猬话音刚落，一个中学二年级的男生和一个中学三年级的女生的托盘紧接着相继打翻在地。
四个护士眼睛忙不过来了：“干什么！别闹！”表情十分严厉。
可是，又有几个孩子的托盘稀里哗啦地掉在了地上，一个个面无表情，沉默不语。
这是一次小规模的抗议活动，没有一个起哄的。孩子们只不过是发泄一下回不了家的委屈而已，并没有明确的意图，他们对一直这么老老实实地吃饭产生了反感。
“别闹了！都想扣分吗？”护士们急了。
没想到，一个小学四年级女生也把托盘推下了桌子。惟一一个没有打翻托盘的是外号叫“傻瓜”的男孩，只见他摇晃着将近100公斤体重的身体，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继续吃他的饭。
护士们愣住了，一时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也不知道应该做什么，只是呆呆地站在一边。
最早站起来离开食堂的是长颈鹿和刺猬，别的孩子也纷纷离开食堂回各自的病室，没人打扫满地的饭菜，也没人出声，默默地走了。
结果，谁也没被扣分。
星期天早饭时，突然增加了六个护士。但是，孩子们已经平静下来，安安静静地吃完了早饭。
天气很好，可是长颈鹿和刺猬谁也不想去外边玩儿，吃完早饭就在病室的床上一动不动地躺着。衣服也不想洗，况且内衣袜子都破了，再洗就完蛋了。
隔壁的病室传来外号叫“豪猪”的初一男生的声音。
“爸爸，对不起，就得了这么几分儿。什么？没关系？只要努力学习了就行？妈，爸爸说了，我就是成绩不好，也是个可爱的好孩子。妈，您也这么看吗？”
每逢病室里只剩下“豪猪”一个人时，总是在病室里沉迷于“想像中的家庭”的游戏。由于离婚或失踪等原因失去了父母的患儿，不少人像“豪猪”这样拥有一个“想像中的家庭”。他们把这个“想像中的家庭”理想化，认为父母肯定会在哪一天来接他们。即使是父母健在的患儿，也把自己的父母想像成自己理想中的样子，沉迷其中。平时“豪猪”只是在心里幻想着，什么都不说，而到了周末，病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时，就絮絮叨叨地跟“想像中的家庭”对起话来。
“爸爸，您说要像个男子汉，这太难了。男子汉的含意太暖昧了，我理解不了。什么？用不着想那么多？可是，上次您嫌我不像个男子汉生了那么大气。拈花惹草也是男子汉的特征，您为这个还揍过妈妈呢！不是？没有？是吗？用不着想那么多呀……”
长颈鹿使劲儿用拳头敲了敲墙，隔壁的“豪猪”立刻安静下来，可是过了没一会儿，又叨叨起来了。
长颈鹿对刺猬嘟囔着：“要不，咱们俩逃吧……”
刺猬沉默。
以前的计划本来就是两人。但是现在，他们已经做不到无视优希的存在了。失去了优希，他们感到莫名的空虚。
下午，护士来到病室：“有泽梁平君，到食堂来，家里人看你来了。”
长颈鹿吃了一惊，不由得跟刺猬对视了一下。他们谁也没有想到过家里还会有人来。自从去年7月住院以来，长颈鹿的父亲就像甩掉了一个大包袱似的。当然，长颈鹿住院以前的种种行为也确实让父亲和周围的大人们生气。比如说，他把学校养的兔子和鸡抓来，烧它们的毛，用烟头烫它们。女老师上课的时候，总是捣乱。在街上看见抽烟的女人，就用石头砍，要不就揪住乱打。去年6月，他拒绝上游泳课，几个淘气的同学在游泳池扒光了他的衣服，他差点儿把为首的一个同学的眼睛抠瞎了。老师批评了他，他一气之下用棒球棒把学校的窗户砸碎了好几块。
学校的养护教员、保健教员，还有城里的内科医生，都说他患了精神性情绪障碍症，劝他父亲把他送到双海儿童医院住了院。住院前父亲对他说：“改不好，让你住一辈子院！”
长颈鹿的家就在附近的香川县，可是父亲以工作忙为由，一次也没接他回家过过周末。医院多次通知他父亲来医院谈谈孩子的将来，今年1月总算来了一趟。
长颈鹿的主治医生水尾跟他们父子面谈的时候，父亲对水尾说：“我看这孩子一点儿也没有继承我们家的血统，完全继承了我老婆家的血统。一切拜托您了，不完全治好，请不要叫他出院。”说完塞给水尾一个信封，里面好像装着不少钱。
打那以后，父亲半年多没来过。医院给他打电话他也不来，住院费倒是分文不差地交。
“难道是已经跟父亲离婚的母亲来了……”想到这里，长颈鹿不禁两腿发软。
“要是母亲来了，该怎么办？好办！打她，踢她！可是，她为什么这时候来看我呢？莫非她跟那个年轻的男人分手了？想跟我一起过日子……”
母亲可能会跪在地上哭着说：“孩子，妈对不起你……”母亲可能会紧紧地抱着他说：“我总算明白过来了，世上最宝贵的，是你呀，是我的梁平啊！从此以后，妈再也不离开你，妈要把一切都献给你……”长颈鹿好像闻到了母亲身上的味道。
长颈鹿激动得浑身颤抖。
“无论如何你得先去看看啊！”刺猬推了长颈鹿一把。
拖着不听使唤的腿，长颈鹿总算来到食堂门口，哆哆嗦嗦地往里边看。食堂里并没有记忆中的母亲的身影。最靠角落的一张饭桌前，坐着一对将近40岁的夫妇。看见长颈鹿，两人先后站起来，脸上露出生硬的笑容。
“你好！还记得我们吗？”男的和气地笑着问。
啊，是叔叔，父亲的表弟。父亲的母亲和这位叔叔的母亲是亲姐妹。算起来长颈鹿跟叔叔婶婶见过三次面。第一次是在上小学的前几天。那时的叔叔跟现在一样，也是这么一副缺乏自信的笑容。叔叔和婶婶给他送来一套最新式的文具。可是，这套文具被奶奶给扔了，而且没说出任何理由。长颈鹿哭了，母亲也有意见。后来听母亲说，奶奶讨厌他们，确切地说，是讨厌叔叔的母亲，自己的亲妹妹。为什么呢？因为叔叔连自己的父亲是谁都不知道。
长颈鹿的爷爷是上门女婿【注】，随奶奶姓“有泽”。叔叔呢，因为他的母亲根本没结婚就生了他，也只能随母亲姓“有泽”。幼年的长颈鹿还懂事，但从奶奶的话头话尾里听得出，爷爷跟奶奶的妹妹好像有什么关系？记得奶奶骂叔叔是“贱女人生的孩子”。
【注】在日本，上门女婿是要改姓的，正如女子结婚要随丈夫的姓一样。——译者注
第二次是四年前奶奶患脑血栓住院的时候，叔叔婶婶到医院看望奶，带来很多住院需要的东西，还带着长颈鹿到外边的餐馆儿吃了饭，对他挺亲热的。结果父亲跟吵架似的把人家给轰走了。
第三次是两年前奶奶的葬礼上。当时的父亲失魂落魄，多亏了叔婶婶帮忙。但是呢，叔叔从来不抛头露面，都是背着人干实事儿，对长颈鹿也很关心。
叔叔的母亲已经亡故，叔叔现在是市政府的清扫员，叔叔结婚好年了，没有孩子。“啊，长得挺壮实的，精神也不错！”叔叔说着迎上，双手搭在长颈鹿的肩膀上。“梁平君住院的事，你父亲一直不肯告我们……”叔叔上上下下打量着长颈鹿，不住地点着头，一边拉着往角落上的桌子那边走，一边说，“长高了，都快长成大小伙子了，气派！”
长颈鹿没办法，只好跟着叔叔走。婶婶笑着迎上来：“你瞧，我都不认了，多么魁梧的小伙子啊！”说着给长颈鹿拽过一把椅子来。
长颈鹿面对叔叔婶婶坐下，一言不发。
“我们在家里呀，老念叨你。现在怎么样了？又长高了吗？学习好吧…可是，这一年来，一直没听到过你的消息，到家里去了几趟，家里是没人。我们正觉得奇怪呢，你父亲总算来电话把你家的事告诉我了……我跟你婶子一商量，走，看看梁平去……”叔叔好像在解释突前来的原因。
长颈鹿感到疑惑不解：“他们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来看我的呢？”不相信有谁会不抱任何目的前来看他这个有毛病的孩子。
“这里的生活怎么样有朋友吗？”叔叔婶婶客气地问这问那。
长颈鹿一句都没回答。
叔叔婶婶受不了这难耐的沉默，你一言我一语地夸赞着医院周围的风景，甚至还说起了邻居的事。半个小时过去了，叔叔婶婶从椅子上站起来跟长颈鹿道别。
叔叔把一个纸袋放在桌子上：“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只给你带来一包点心。需要什么说话，点心以外的东西，尽管说。”
婶婶也说：“医院里的生活，有很多不便吧？需要什么，我们马上就给你送来。快说呀，需要什么？”
长颈鹿摇摇头，表示不需要什么。可是，拖鞋里从袜子前边的洞里钻出来的大脚指头忽然刺痒痒地难受起来，不由地说了一句：“换洗的衣服……”
叔叔婶婶眨巴眨巴眼睛，重新打量着长颈鹿。穿着又脏又破的T恤衫和牛仔裤的长颈鹿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什么都行……”说完扭头跑出了食堂。
“马上就给你送来！”身后传来婶婶的喊声。
长颈鹿回到病室，刺猬问：“谁呀？”长颈鹿仰面朝天往床上一躺，没说话。
黄昏时分，临时出院回家的孩子们陆续回到医院。可是，晚饭都吃完了，优希还没有回来。长颈鹿和刺猬装作看电视，留在食堂等优希。
8点多，一个护士来到食堂：“胜田君，电话！”
刺猬一愣，马上想到可能是母亲麻理子。刺猬是去年5月住院的。这两年，他在学校里可没少惹事。比如把猫呀狗的塞进学校养兔子养鸟的小屋里，把小同学骗到仓库里关一夜什么的，都是常有的事。去年2月，班主任老师为了惩罚他，把他也关进了仓库。“叫你也尝尝挨关的滋味！”老师说。
谁知这样一来引起了呼吸过速，失去意识，自己解了大便往自己身上乱抹。送到医院后，医生说是意识障碍症。出院以后，刺猬跑到班主任老师家去放火，幸亏发现得早，没引起火灾。刺猬被送到了儿童心理咨询所。在那里，心理医生看他回答问题有条有理，而且有反省的意思，认为他没什么大问题，准备让他过两天就回家。不料当天晚上，跟他同屋的一个中学生无缘无故地打了他一顿，半夜里，等那个中学生睡着了，刺猬跑到大门口，抱回一个种着仙人掌的花盆，把仙人掌砸在了人家脸上。儿童心理咨询所建议刺猬的家长把他送到儿童精神病科住院。
开始，母亲麻理子是反对的，但是儿童心理咨询所的人说，这样下去会受到法律的制裁，加上当时跟麻理子同居的男人也讨厌刺猬，终于把他送到了双海儿童医院。刺猬住院以后，麻理子已经看过他四次了，分别是去年8月和10月，今年1月和3月。去年月，麻理子穿一件大红的无袖连衣裙，身上的线条暴露无遗。她对刺猬说：“妈妈要结婚了。”结果，刺猬的姓，由长濑变成了胜田。10月，去夏威夷旅行结婚回来，高高兴兴地又来看刺猬。送给刺猬许多礼物，还有一件夏威夷衬衫，让刺猬扯破扔了。今年1月，麻理子穿着漂亮的和服出现在医院里，说是新年后首次拜见客人。3月，麻理子又来了，说是当了一家小酒店的女掌柜。送给刺猬一万日元，还送给男护士们每人一张名片。这次，刺猬和麻理子一起被叫到诊疗室谈话。
刺猬住院以后，临时出院回家一次也没有过，医院方面对此很是不满。
“我们这里是医院，可不是什么收容所。”刺猬的主治医生土桥对麻理子说。
可是，麻理子却贱声贱气地说：“我丈夫讨厌这孩子，不管怎么说，不是他的亲生儿子。如果不等我丈夫接受下来就带孩子回去，最终还是对孩子不好。”主张医院应该负责治好孩子的病。土桥问她孩子的精神性疾病的原因，她说：“这孩子精神不安定的原因，全在我前夫身上，是他把我们娘儿俩给抛弃了的……一天到晚斗争啊，革命啊，好像多么有头脑似的，其实呢，连自己的家庭幸福都保不住，我命好苦啊！”说着说着眼泪就要下来了。
土桥反复强调说：“治好孩子的病也需要家长配合。”
麻理子根本听不进去：“我得拼命挣钱给孩子交住院费。现在的丈夫呢，又是个好吃懒做的废物。大夫啊……我，没有嫁好男人的命啊！”最后，抓着土桥的膝盖诉起苦来。
几乎不来看孩子的，除了长颈鹿的家长以外就数刺猬的家长了。不过，麻理子每个月还打一次电话来。基本上都是在喝醉了以后，心里觉得寂寞，想听听孩子的声音的时候。
刺猬走出食堂，来到护士值班室旁边放着电话的桌子前，拿起听筒：“喂！”
“嗨！你身体还好吗？”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刺猬不由的屏住了呼吸，关于父亲，刺猬什么都记不得了。
小时候，好多男人在他面前出现过。有的给他买点心，有的喜欢抚摸他的头，有的骂他小杂种，还有的打过他耳光。那些人都不是他真正的父亲。
亲生父亲留下的痕迹，只有十几本难读的书。当母亲住在别的男人那里不回家的时候，刺猬就从壁橱里拿出那些书来，一边查字典一边读，虽然有好多地方读不懂。与其说是想理解书的内容，倒不如说是想接触父亲亲自买来的东西。刺猬觉得父亲不像母亲那样愚痴、幼稚、没有责任感。直到现在，父亲仍然默默地致力于社会改革。在刺猬的心目中，父亲与跟母亲在一起的那些卑琐的男人不同，父亲是一位英雄。刺猬觉得，自己身上流着父亲这位英雄的血，所以母亲把他一个人扔在家里挨饿，他也忍受得了。
电话那边莫非是父亲？为什么现在给我打电话？是要来接我吧？是要拉上我，准备把我培养成一个革命领袖吧！
“还好。”刺猬从喉咙口挤出两个字来。
“跟你说话，这是头一次吧？”对方的声音好像比自己想像的要年轻，而且舌头打不过弯来，大概是喝醉了，“你妈的记事本上，写着……这个医院的……电话号码。”
刺猬吃了一惊：“您……见着我妈了？”
对方苦笑着：“还说什么见不见的，她是我老婆，一直在一起住。你精神上有点儿问题，到现在我还没见过你呢。”
说到这里，刺猬才意识到自己太傻了。电话那一头根本不是父亲，不是自己崇拜的英雄，而是那个姓胜田的从未见过面的男人。
“喂，让你妈接电话，我跟她有话说，帮帮忙。”
“……不在这儿啊。”刺猬说。我真傻，还期待着什么革命家的父亲来接我呢？刺猬狠狠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说谎可不是好孩子。我知道她在你那里，她去看你了。”
“没有。”
“什么？她还能上哪儿去呢？你知道她去哪儿了吗？”
“没在家？怎么了？你打我妈了吧？”
“胡说八道……”
刺猬紧握着电话：“肯定是你打了她，把她赶出来了。是不是把她赶走了你又没钱花了？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你才不会特地往我这儿打电话呢。”
“小兔崽子，再胡说八道，小心我揍你！”对方的口气变得粗暴起来，不过舌头还是打不过弯来，“尽管我是你后爹，那也是你爹！你要是跟我在一起住，我非把你这臭毛病打过来不可。打你个半死，什么病都能给你治好！在你这个没用的小兔崽子身上花那么多钱，连老子玩儿的钱都没有了。快让你妈接电话，不然有你好看的！”
刺猬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下边那个鸡巴太小了！”刺猬冷笑着，“我妈说了，你那个玩意儿是她认识的所有男人中最小的，而且她还嘲笑你完得太快，说连狗都比你干的时间长！”
刺猬说着，眼泪一个劲儿地往上涌。至于为什么会这样，自己也说不清楚，嗓子眼儿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但他还是拼命地吼叫着：“知道吗？你已经被人家甩了！人家肯定已经有了新的男人了。傻蛋！你要是好好工作呢，要是对她和气点儿呢，就算小点儿，就算完得快点儿，没准儿还能多忍你几天呢……可怜的东西！”
刺猬终于吼不动了，对方好像在大骂，刺猬叭地把电话挂了。刺猬觉得护士好像在背后看着他，他低着头朝厕所跑去。
“是你爸爸的电话吗？总算来电话了。”护士在身后说。
跑进厕所，刺猬用袖子抹去满脸的泪水，朝着隔开每个蹲坑的隔板的门狠狠地踢去。那门已经被孩子们踢得百孔千疮了。
“母亲从那个男人身边走开了，可她不到我这里来。她不会那么傻，到这种容易被人找到的地方来。”
以前，刺猬一个人被母亲扔在家里的时候，分别有好几个男人找上门来。他们把家弄得乱七八糟，还打刺猬。受连累的总是他。
母亲总是在事情平静下来以后回家，而且往往是在深夜回家。每次回家以后，母亲都是抱着刺猬，满嘴喷着酒气，抚摸着他的后背说：“妈妈再也不跟男人来往了，从此以后，妈妈只跟你一起过日子……”
刺猬又狠狠踹了厕所门一脚，回食堂去了。一进食堂，刺猬就觉得长颈鹿在看他，他默默地摇了摇头。
看电视的时间结束了，孩子们各回各的病室，优希还没回来。优希从来都是点以前就被父母送回医院，今天这是怎么了？
其实，临时出院回家的孩子星期天不回来并不是稀罕事。病啦，伤啦，晚回来的，甚至厌烦了医院的生活，就此不回来的也有。
长颈鹿和刺猬一直在食堂里呆到两个护士来关灯。
“没回来的跟你们联系过了吗？”长颈鹿迫不及待地问。
“感冒啦，受伤啦，星期一才回来的，有电话吗？”刺猬接着问。
护士根本不理他们这一套，严厉地训斥道：“去去去，回病室去，再不回去扣分儿了！”说完就把食堂的灯关了。
长颈鹿和刺猬只好上二楼。
星期天晚上，病房里很热闹。一般来说，星期一到星期四，就算有点儿小的骚乱，也是比较平静的。相比之下，星期五就热闹多了，就像迎接一个大型活动。已经定好临时出院的，兴奋得大喊大叫，在床上蹦，在楼道里跑，护士的叱责声，回不了家的孩子的叫骂声，摔东西的声音，乱作一团。星期六晚上因剩下的孩子为数不多，是一周里最安静的一个晚上，是海潮的声音听得最清楚的夜晚。
星期天晚上的热闹跟星期五晚上的热闹有所不同，刚回来的吹大牛，去这儿玩儿啦，去那儿玩儿啦，没回去的嫉妒得大骂，有的甚至动手打起来。男生呢，总要带几本黄色杂志回来。黄色杂志在男生中间传阅，直到翻得破破烂烂。
长颈鹿和刺猬回到病室的时候，靠窗户的床已经把帘子拉上了，同病室的两个初一男生正在里边嘻嘻地笑。那两个男生一个外号叫浣熊，他的症状是一天到晚没完没了地洗手。另一个外号叫鸵鸟，症状是逃避现实，一有机会就钻到杂志或漫画里去，即便问他一个简单的问题，也会吓得藏到桌子底下去。现在，两人好像正在鸵鸟的床上翻看黄色杂志。
9点了，镶在天花板上的喇叭里传出准备熄灯的音乐。整个病房渐渐地安静下来，随着音乐的停止，护士关掉了各病室的总开关，只剩下楼道里的灯还亮着。
长颈鹿和刺猬和衣躺在床上，把帘子留下一道缝隙，竖起耳朵听着楼下的动静。
鸵鸟和浣熊还在窃笑，长颈鹿压低声音吼道：“别吵了！”
两人立刻安静下来，他们分别被长颈鹿和刺猬制服过。浣熊拉开帘子从鸵鸟的床上下来，若无其事地往外走，大概又是去洗手吧。
“别把你手上的皮洗掉了！”刺猬挖苦道。
10点了，差不多所有的患儿都睡着了，只有长颈鹿和刺猬还醒着，他们对优希还是放心不下，从帘子缝隙里探出头来，听着楼下的动静。
熄灯以后，没有听见过有谁回来。病房的大门点就上锁，再有人来就得按门铃。门铃声、打招呼声，像他们这么竖着耳朵听，不可能听不见。
病室墙上的挂钟时针很快就要指向11点了，两人几乎同时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大门的门铃响了。两人悄悄起身下床，从病室里探出头去，伸长了脖子听着楼下的声音。
楼下的女护士在楼梯处朝二楼值班室的男护士叫着：“我腾不出手来，你给开一下大门！”
二楼值夜班的男护士赶紧下楼去了。长颈鹿和刺猬踢手踢脚地走出病室，经过值班室时，看见另一个男护士正在背朝里聚精会神地看书。两人从值班室前边穿过，走到楼梯处一楼和二楼之间的平台上，正听见一个男人在说：“这么晚了，真对不起！这孩子的弟弟发高烧……从家里出来晚了。”
“没关系！是久坂优希吧？”是男护士的声音。
“是，是的。我，我得赶11点45分的末班船，不然今天就回不了家了。尽给你们添麻烦了。”
“知道了，以后的事就交给我们吧。没出什么事吗？”
“没有，不过……”
“怎么了？”
“这孩子左手腕受了点儿伤……老伤口那里，又……”
“伤口深吗？”
“不深……不太深。因为是在回这里的路上，没来得及去医院，只用手绢简单地包扎了一下……是吧，优希？”
没听见优希答话，只听见她在走廊里跑的声音。两人赶紧探出身子往楼下看，优希从他们面前跑过，回她自己的病室去了。虽然只那么一眼，两人同时感到优希很反常。她脸色煞白，好像戴着面具。脸颊好像肿了，眼睛好像哭过似的也肿着。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虚无感。受伤的手腕上裹着白手绢。
“是车门夹了一下，伤得不重。”是优希的父亲，说话的声音显得很虚伪，“这个包里是她的换洗衣服。”
“交给我吧。”男护士说。
“那就拜托您了。”
长颈鹿和刺猬弯着腰悄悄地下到一楼，看见了大门那边正在离去的优希的父亲和正在送行的男护士的背影。一楼的护士值班室没人，两人轻手轻脚地来到优希的病室前。
所有的病室都没有门，只挂一个门帘。优希病室的门帘还在晃动，从里边传出来的声音使长颈鹿和刺猬惊呆了。
他们听到的是优希从紧咬的牙缝里挤出来的极度痛苦的喘息声，还有优希双手紧抓着床单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尽管隔着门帘，优希那竭力忍受着心灵巨大伤害的痛苦表情，却能清晰地呈现在他们眼前。优希那强忍着内心极大悲苦的感情，好像看不见的电波，穿过摇动的门帘，冲击着他们的心房。
男护士送走优希的父亲回来以后，对正在厕所里照顾发病的女孩的女护士说：“久坂优希回来了，手腕好像受了伤，你给她看看去吧……要不然，我给她看看去。”
长颈鹿和刺猬一听这话，发疯似的朝男护士狂奔过去。
那个男护士正在楼梯旁边的女厕所外边跟从里边探出头来的女护士说话，冷不防被长颈鹿和刺猬撞了个趔趄。为了尽可能让他远离优希，两人使劲儿往护士值班室那边推他。
“干什么干什么！别胡闹！”男护士被突如其来的情况吓了一跳，糊里糊涂地被推到了护士值班室。
女护士从厕所里跑出来尖叫着：“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长颈鹿和刺猬把护士值班室桌子上的东西全都扒拉到地上，他们想尽量多给优希一些时间来稳定情绪。一楼的女生不少人被吵醒，跑到楼道里来看热闹。
长颈鹿和刺猬趁护士不注意，冲到大门口，打开大门，甩掉拖鞋，光着脚朝停车场跑去。停车场里没有发动着的车，朝医院大门外一看，只见一辆亮着尾灯的车正在远去。
他们不知道优希的父亲干了些什么，但是，从门帘里边传达出来的悲愤已经融入他们的身体里和感情里，直觉告诉他们，车里那个人一定是伤害优希的人。他们突然抄起地上的石头，朝远去的汽车砸过去。石头一块也没砸着优希父亲的车，红色的尾灯渐渐消失在黑暗中。
两人身上突然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就地瘫坐在那里，沉默不语。身旁栽植的树丛里开着的赤红的鸡冠花【注】，现在看上去好像充满了毒液，两人恨上心头，都没有了冲上去把那些毒花踩个稀巴烂的力气。
【注】别名鸡髻花、老来红。花序酷似鸡冠，不但是夏秋季节一种妍丽可爱的常见花卉，还可制成良药和佳肴，且有良好的强身健体功效。——欧阳杼注
半夜里的医院跟白天大不一样，他们简直认不出这就是他们生活了一年多的地方。山上的蝉鸣一声高似一声，海浪的声音也一阵高过一阵。突然，两人的手同时被人抓住了，是男护士和警卫人员。胳膊被拧到背后，疼得要命，但两人咬紧牙关，一声不吭，既不求饶，也不回答任何问题。
护士和值夜班的医生商量了一下，决定关进特别护理室。如果不是犯了大错误，是不使用这个护理室的。这是长颈鹿和刺猬第二次被关进特别护理室。护理室在二楼北头，有两个房间，房间的墙壁贴着厚厚的浅蓝色海棉，以防故意撞墙受伤。房间里有床也有厕所，门被从外边锁着。两人都累坏了，进了特别护理室，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第二天，土桥把他们叫起来，问了几个问题。他们基本上什么都没回答。
“违反了院规，在这儿住几天，好好反省反省！”最后，土桥只是提醒了两人一下，并且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吃早饭的时候，两人被放出护理室去食堂。优希依然坐在她自己的饭桌前，机械地往嘴里送面包和牛奶。表情呆板，两眼充血。穿着纯棉长裤和半袖衫，左腕包着绷带。优希吃完早饭，默默地回病室去了。不一会儿，又默默地拿着课本，从长颈鹿和刺猬面前走过，到教室去了。
上课的时候，中午回病房食堂吃午饭的时候，下午去教室的路上，优希一句话都没说，也没有看长颈鹿和刺猬一眼，就像个木偶，只是机械地按照时间表移动着身子。长颈鹿和刺猬觉得很奇怪。
下午下课以后，两人跟优希打招呼，可是优希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就走出教室去了。长颈鹿看着优希的背影：“肯定出什么事了。”
刺猬歪着头说：“又成了刚住院的时候那个样子了。”
两人回到病室，放下课本，来到大会议室准备参加小组会。按说优希早应该坐在这里了，可是没有。小组会马上就要开始了，还是不见优希的身影。两人假装上厕所，悄悄地来到一楼，先后侦察了护士值班室和优希的房间，一个人都没有。他们踢手踢脚地走到大门口放鞋的地方，看见优希的拖鞋在她的格子里，这就是说，优希出去了！
为了不弄出声音，两人悄悄地把鞋提在手上出了大门。
门诊楼的小卖部里、大厅里、教室里、教学楼周围，哪儿都没有优希的影子。
两人回到八号病房楼，顺着墙根往后门绕。病房楼后边的空地上，种着许多百日红。光滑的树干，茂密的枝叶，深粉色的花正在开放。两人从树下小跑着前进的时候，忽然听到了猫的叫声，他们加快脚步，来到那两个高大的净水罐前边。
周围没有优希。
猫的叫声更大了，是那只常见的野猫。以前，这只被住院的孩子们喂肥了的野猫，总是躺在那里睡觉，可是今天很反常。它一声高似一声地叫着，还伸长脖子一个劲儿地朝净水罐顶上看。
长颈鹿和刺猬的视线被野猫引到了净水罐顶上。差不多有两层楼高的罐顶上，站着优希。优希面向东南方，那边是她多次提到的也是她向往的灵峰。她的表情还是那么毫无生气，眼睛虽然睁得大大的，但目光呆滞，焦点集中不起来。长颈鹿和刺猬同时意识到：危险！
“干什么哪？”长颈鹿朝优希大喊。
“快下来！”刺猬边喊边拼命地摇手。
爬上去？把她拉下来？两人对视了一下，马上做出了决定：上！
两人同时攀上了围着净水罐的金属网。就在这时，罐顶响起了咯噔咯噔的脚踏金属板的声音。野猫嗷地一声惨叫。两人抬头一看，罐顶上的优希不见了。

第九章 1997年 盛夏
1
天快亮了，凉爽下来的空气里仍然弥漫着木头烧焦以后的味道。在深蓝色的天空衬托下，胡同两侧家家户户的屋顶的尽头，白烟还在上升。白烟无力地在屋顶上上下伸缩着，在路面上波浪般起伏着。
优希面前的世界奇妙地摇晃着。每向前迈一步，世界都在摇晃，或者说她自己在摇晃。
背后传来脚步声，不少人从优希身旁超过去，拐进优希家前面那条小胡同，同时也有不少人从胡同里走出来。胡同口一片混乱。天还没有大亮，虽然还看不清人们的表情，但从声音里可以听出很兴奋。
“消防队来以前我就看见了，火苗子蹿得老高。这场火灾可不小！”
“白起来了。警察拉起绳子把现场围上，不让看了，真是的！”
大部分人都穿着睡衣，看来是从熟睡中惊醒以后跑出来的。
优希拐进胡同，看见前边20米左右的地方，聚集着五六十个看热闹的。人们伸着脖子往里看。
“怎么样了？”
“已经扑灭了吗？”
人们七嘴八舌地嚷嚷着。
因为胡同稍微有点儿坡度，优希得以越过人们的头顶，勉强看到前方发生的事情。再向前走五六十米，往右一拐就是优希的家。现在，那拐角处停着两辆消防车、两辆警车和一辆救护车。
看热闹的人们被警察拉起的绳子挡住了，警察用沙哑的声音叫着，不让人们越过绳子。在绳子里边的房子里住的人们从窗户里探出头来，观察着外边的情况。
优希现在站的位置上，还看不见那座失火的房子。挡在绳子外边的人们觉得没意思了，纷纷散去，而优希却往前挤。人们惊奇地看着优希，闪开一条夹道，优希没费什么劲儿就来到了警察拉起的绳子前。
“请不要进来！”警察制止道，但一看优希的装束，马上和气地说，“啊，原来是护士小姐呀！”
优希看到对方迷惑的样子，不禁自己打量了一下自己。才意识到自己身上穿着白色的护士服，头上戴着白色的护士帽。优希心中慌乱，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只说了两个字：“里边。”
警察可能是产生了什么误会，老老实实地抬高绳子，让优希进去了。优希拖着已经不听使唤的脚，朝自己家走去。警车附近，警察正在向五六个记者模样的人介绍情况，因为空中的直升飞机声音太大，优希听不见他在说什么。警车前边是救护车，车后门开着，一对脸和手受伤的年近六十的夫妇正在接受医护人员的治疗。
那妇女的目光跟优希碰在了一起：“哎呀，优希小姐！”——是邻居冈部太太——“优希！是你呀！可不得了啦！”冈部太太说话的声音都变了调，她站在优希的面前，不住地眨着眼睛，“你这是刚从医院里回来？什么时候知道的？”
优希好像已经失去了回答问题的能力，只是呆呆地站着。她闻到一股难闻的气味，眼前的冈部太太的头发被烧焦了。
冈部先生领着一位中年警官过来了：“您就是，久坂小姐？”警官用怀疑的眼光看着优希问道。
“是啊，这是久坂家的优希小姐，在川崎的多摩樱医院工作。”冈部太太代替优希回答了警官的问题，说完扭头看着优希继续说，“聪志的事，你听说了吗？他现在在哪儿，你知道吗？那孩子，好可怕噢……”
冈部先生打断了太太：“用不着你在这儿多嘴多舌，没你的事儿！”
“怎么没我的事？差一点儿都连咱们家烧了！要不是我醒了，你我早就见阎王了！”冈部太太激动得大喊大叫，结果被丈夫拽到一边去了。
优希根本没听见冈部太太说了些什么，她的耳朵里充满了直升飞机的轰鸣和一种好像在地震时从地底下发出的声音。
“请到这边来。”警官碰了碰她的胳膊肘。优希跟在朝她家那个方向走去的警官身后，机械地迈着步。
走到消防车附近时，优希闻到了水的味道。不是下雨时雨水的味道，而是洗脸时捧起一捧水靠近颜面时的那种味道，是打开淋浴喷头的瞬间，水喷到地面上在脚下溅起来的时候的那种味道。穿着防火服的消防队员们，有的在朝优希家走，有的刚从优希家返回。从人们面部的表情和说话的声音上，不但感觉不到慌乱，甚至感觉不到什么紧张感。
优希跟着警官继续往前走。在只有三米宽的小路两边，并列着十户人家，顶头一户就是优希家。消防车顶上的大灯把优希家照得清清楚楚，优希家的房子已经烧得只剩下一副骨架了。立柱、横梁、房顶构架，完完全全地裸露着，到处都在往下滴水，有些地方还在璞璞地冒着白烟。木头燃过的味道，跟塑料、皮革等燃过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在四周弥漫。空气热辣辣的，吸进去呛嗓子。小路上哗哗地淌着水，好像刚刚下过暴雨。
警官回过头来，很和气地对站在那里发愣的优希说：“火基本上被扑灭了。”
有的消防队员还在抱着高压水枪待命，水枪已经不喷水了。大部分穿着防火服的消防队员正在烧毁的房子内外仔细地检查着。
“邻居们受到的损害……”优希好容易才说出半句话来。
“啊，可以说是不幸中的万幸吧。大火没烧到邻居家，只有几个人被轻度烧伤。”警官回答说。
优希也看见除了自己家的房子被完全烧毁以外，邻居家的房子完好无损。自家房子后面是一个临时停车场，大概也不会受到太大的损害……
优希在警官的催促下往前走，在离烧毁的房子四五米的地方，警官叫她站住了。
两个头戴安全帽的救护人员夹着一副担架站在房子的残骸前面。只剩下一副骨架的家里，照相机的闪光灯不时闪亮，那是警察在拍照。闪光灯闪亮的时候，被烧毁的家看得更清楚了。全家人在里边生活的场景一幕又一幕地闪现在优希眼前。
一家三口住了17年的家！看着这一片废墟，优希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家占的地方竟是那么小，简直不敢相信这么小的一块地方竟然支撑了那个家那么多年。在这所不大的房子里，既有表面上的平静，又有爱与恨的碰撞，既有长久隐藏着的秘密，又有血缘关系的纽带。世上再也没有比失去一个家更大的损失了。
“失火的时候，谁在家里来着？”
优希回头一看，问话的是一位穿着消防队制服的上了年纪的男人。鬓发斑白，皱纹很深，站立的姿势庄重而严肃，跟刚才的警官并肩站在一起，看样子像是灭火现场的指挥。
“您是这家人家的女儿？”现场指挥又问。
优希微微点了点头。
现场指挥向优希鞠了个躬：“实在过意不去，虽然拼命灭火，还是没保住您的家，只控制了火势的蔓延。”
优希深深地向现场指挥行了一个鞠躬礼：“您辛苦了。”优希没有看对方的眼睛。
“冒昧地问一下，听邻居说，您跟母亲和弟弟三个人一起生活？”
“是的。”优希回答说。实际上她的回答并没有变成声音。
“谁在家里来着？”
“大概，我母亲……”
“只母亲一个人？弟弟呢？”
优希犹豫了一下，摇摇头说：“……不知道！”
“您的意思是不知道他失火时在没在家呢，还是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呢？”指挥看出了优希的犹豫，一字一顿地说，“我想您已经听说了，火呢，暂时可以说是扑灭了。但是，火这东西很难对付。有时候看起来已经扑灭了，可墙壁后边，灰烬下边，说不定还隐藏着复燃的可能。要是一大意，再着起来的危险也不能说没有……正在做进一步检查。天亮以后，还要查找起火原因。不过，这次火灾是有目击者的，有故意放火的嫌疑。关于这一点，警察还会详细询问的。另外，虽然是很难说出口的事，我还得跟您说……火灾后的废墟里，应该是起居室一带吧，发现一具尸体。”
指挥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大概是想看看优希的反应。可是，优希没有任何反应。她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连水的味道、东西烧焦的味道都闻不见了。指挥轻轻地干咳了一声：“死去的那位，有些不忍目睹，想问问您还要不要看一看，如果看的话，千万不要太激动了。以后呢，尸体还要解剖，这一点也请您谅解。”
优希听了觉得非常别扭，回过头来盯着指挥问道：“解剖？”
“对，解剖。因为死得有些奇怪。您是护士吧？从您这身装束可以看得出来……所以，相信您是能够同意解剖的。顺便问一句，您是从医院直接回来的吗？是谁通知您的？”
优希摇了摇头，重新呆呆地盯着烧毁的家，悲愤地说：“难道这还不够吗？……还要怎么样？这还不够吗？”
优希想到了解剖。作为医务人员，优希虽然懂得解剖并不是一件伤害人的尊严的事，但她还是觉得喉咙发堵，说话声音也沙哑了。优希知道指挥在怀疑什么，但她无法保持沉默。
“够了，足够了……”已经什么都不想知道，什么都不想知道了！真实，并不是救人的良药。
烧毁的家里有人在叫，指挥答应了一声，嘱咐优希在原地等候，就跟警官一起跑过去了。房子残骸的起居室一带聚集着一群人，好像正在商量着什么，其中一个消防队员指着上面的横梁一个劲儿地摇头，意思是随时都有坍塌的危险。
里边的人在招呼院门外待机的救护人员，优希不由自主地跟着他们向前走去。闪光灯连续闪了一阵之后，就听刚才跟优希谈话的指挥说：“好的，就这样，要是塌下来，就什么都没了。”
救护人员把担架放在地上，周围几个戴着手套的人一齐弯下腰去，小心翼翼地从地上抬起一个人体大小的黑色物体，轻轻地放在了担架上。
优希不由得向前靠近。闪光灯又闪了起来。担架上，分明是一具烧焦了的尸体。
优希看得清清楚楚。突然，她的眼前模糊起来，紧接着陷入了漆黑的世界。萤光灯晃得优希直眨眼。周围怎么都是白色的东西？优希闭上眼睛平静了一下，有意识地做了几次深呼吸。
手脚和身体的触觉告诉优希，她正躺在铺着柔软的床垫的床上。睁开眼睛一扭头，看见了床边输液袋的支架和左臂上的针头，知道自己正在输液。再看看旁边排列着的空床，加上扑鼻的来苏水味儿，优希知道自己是在医院里。
不知什么时候，优希已经换上了干干净净的住院服，她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内衣，还好，内衣穿得好好的。大概是自己在自家房子的废墟前边昏过去以后被送到附近的医院里来了，优希想。
扭头看了一眼窗户，天色微明。再看看墙上的挂钟，差10分6点。
“啊，你醒过来啦？”一个矮矮胖胖的中年护士走进来，微笑着对优希说，“怎么样身上什么地方疼吗？”
优希摇了摇头，只觉得脑子里一片迷雾，好像已经丧失了思考能力，只能靠直觉对眼前的东西做出单纯的条件反射似的反应。
“叫您受累了……”优希总算说出一句客气话。
中年护士大幅度地摆了摆手：“没受什么累，白大褂弄脏了一点儿而已。你没受什么伤，已经给你检查过了。还觉得难受吗？”
“不难受……”优希想笑一笑，无奈没笑出来，“这是什么医院？”
中年护士告诉她，这是武藏小杉车站前边的综合医院。
“没太听清楚，好像你家失火了？真够倒霉的。”
优希沉默了。她已经无法正确地理解对方的语言，也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回答。一想到某些词语的含意，她就感到心跳加速、呼吸困难。
中年护士看到输液袋里的液体已经输完，就替优希把针头拔了下来。
“您在多摩樱医院工作？”看到优希迷惑不解的样子，中年护士赶紧补充说，“在您的白大褂上看见的。我有好几个护士专科学校的同学在那里工作。你是哪个科的？”
“老年科。”
“啊，老年科倒是没有我认识的。不过，老年科可是个必不可少的科。我一直很羡慕老年科的工作。有老年科的医院可不多，我们这儿就没有。”说着收拾了输液用的器具，搬了一把椅子在优希床边坐下，“我也想调到你们医院的老年科去，会要我吗？”
“当然。”优希微笑着回答。
“住院时间长的老年患者影响医院的收入，所以经常被轰出医院，已经是见多不怪了。有那么多的老年患者需要康复治疗，少得了老年科吗？”
“可不是嘛。”优希的精力集中在谈话上，内心的痛苦减轻了一些。
中年护士向前弯着身子，忧郁地说：“从长远的观点来看，医院接收老年患者，完善老年科病房的设施，经济效益确实不好。不过，人嘛，从生下来长大，到衰老，到死亡，是一个循环。值得重视的，不应该只是人生的某个阶段。人们不是常说，如何培养能为社会做出贡献的人才，是最重要的目的吗？社会对卧病在床的老年人，大概也抱着同样的期望吧。但是，一个人非要做出点儿什么贡献才能得到社会的承认吗？人，难道是这样一种轻飘飘的存在吗？当然，老人住进医院，只不过是延长生命而已，但是，被救助的患者的家人，可就太多了……”
优希点头称是。护理重病号、照顾痴呆症患者，确实是非常之辛苦，非常之累，有时免不了发几句牢骚。但是，让患者活下去，让患者作为一个人而存在，只要做到这一点，就不仅是对患者家人的救助，在相当程度上也是对更多的人的救助。
“不过，心里虽然明白，教育起孩子来却尽说些相反的话。我的两个孩子，一个小学六年级，一个初中二年级，学习都不好，但我希望他们成为富有同情心的好心眼儿的孩子。可是，教训他们的时候总是说，不好好学习，老了以后就该受罪了，看你们怎么在这个社会上生存。你看……”她苦笑了一下，叹了口气接着说，“尽说些让孩子对将来感到不安的话，连自己都恨起自己来了。”
“……我能理解您。”优希说。
“我今天这是怎么了？一下子跟你说了这么多，真不好意思。”
“看您说的。”
“以后我得多说些让孩子们听了以后感到安心的话。”
优希认真地点头表示赞成的同时，回忆起母亲志穗从小时候到现在对自己说过的一些话来，只不过前后顺序已经被打乱了。她嘴唇直发抖，赶紧用手捂住嘴巴，竭力不使感情流露出来。
这时屋外有人在叫，中年护士站起来出去了。优希立刻把脸埋在床单上，故意使劲儿咳嗽着，以便把涌到喉咙口的呜咽忍下去。
中年护士很快就回来了：“需要什么东西吗？”
优希坐起来，稳定了一下情绪，问道：“我的白大褂呢？”
“太脏了，给你洗了，得下午才能干呢。”
“太谢谢您了。兜里的东西呢？”
“你看，在那儿，谁都没动。”说完指了指床边的一个小筐。
优希往小筐里一看，自己的东西都在，于是连忙收回视线，抚摸着打过点滴的手臂问：“我得住院吗？”
中年护士笑了：“不用，你要是不觉得难受了，马上就可以出院。不过，送你来医院的救护人员说，警察好像要问你一些问题，让你等警察问完了再走。”
“……是这样。”
“不过，就算等警察问完了再走，也不能穿白大褂走啊……运动服之类的你要是不嫌弃的话，可以借给你。”
“可以吗？”
“康复治疗用的，还没人动过呢。有中号的，你穿可能合适。现在虽然是夏天，穿着运动服在街上走，也不会有人觉得奇怪。”
“还有，这儿的医疗费……”
“嗨，都是同行，以后再交费也没关系嘛。还有呢？”
“还有……我想打个电话。”
作为初次见面的礼物，中年护士送给她一张电话卡，说是电信局为这家医院的院庆专门定做的纪念卡。
20分钟以后，穿着一身藏蓝色运动服的优希站在医院大厅的公用电话旁，拨了一个已经牢记在心的手机号码。
6点半刚过，还没起来吧，但除此以外也没别的办法。接通的长音响了十几声，对方总算接了电话。
“喂！”是笙一郎的声音。优希紧张的神经一下子松弛下来，反而发不出声音来了。
“喂……喂……”笙一郎连声叫着。
“我是久坂。”优希总算发出声来。
“啊……出什么事了？”笙一郎吃惊的声音里，并没有刚被叫醒的那种感觉。
优希根本没想好怎么对笙一郎说，除了替弟弟担心以外她没想别的：“聪志他……”
“聪志？聪志怎么了？”
“……我家的房子，烧了。”
“啊？”
“聪志，拜托你了！聪志他，也许会死的！”
“胡说什么呀！到底出什么事了？”
优希从胸腔的深处吐出一口粗气来：“可怕的事，很可怕的事……”
“说清楚点儿好不好？”
“是我害死了她……我，是我杀了她！”
“害死了谁呀？”
“房子……烧成灰了……”优希差点儿叫出来，赶紧用手捂住了嘴。
“聪志在家来着？”
在笙一郎的追问下，优希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来：“我妈……”
“你母亲？你母亲，被火……”
“拜托你了，保护好聪志！”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怎么越听越糊涂啊。聪志现在在哪儿啊？”
“不知道。”
“那你呢？”
“我？我你就别管了。”
“你在哪儿？那是什么地方？”
“我只希望你帮帮聪志。他不是个坏孩子。他是个可怜的孩子……太可怜了……”
优希反复地说着这几句话，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光了。优希说不出声来了，不顾笙一郎还在电话那头不停地问，啪地一声就把电话挂断了。
2
笙一郎只好把手机收起来，回过头去。
这里是奈绪子流产以后来的那家医院，此刻，奈绪子正在医院正门大厅的沙发上坐着。她的身体状况好多了，医生说可以回家静养，笙一郎正准备送她回家。
“您要是有事就去忙您的吧，我自己能行。”奈绪子看出笙一郎有事，关心地说。
奈绪子穿着睡衣和凉鞋，披着笙一郎的西服。睡衣和凉鞋是笙一郎半夜里敲开医院小卖部的门为她买的。她怀里抱着一个包袱，里边是弄脏了的和服。包袱皮儿也是笙一郎买睡衣的凉鞋时同时买回来的。
奈绪子的脸色好多了，医生也同意她出院了，但是，笙一郎怎么能让她一个人回家呢？
“我送你。”笙一郎说着搀起奈绪子，朝医院方面叫来的出租车走去。
天亮了，但阴得很沉，让人觉得是在黄昏时分。出租车里，笙一郎反复琢磨着优希的话的意思，没顾上跟奈绪子说话。奈绪子呢，因为刚刚流产，身体疲倦，也一直闭着眼睛休息。出租车一直开到奈绪子家门前，笙一郎嘱咐司机等一下，就扶着奈绪子进去了。
笙一郎的包还在店里放着呢，奈绪子拿过来还给笙一郎，把他送到门外，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您了！”
“其实，我应该在你身边多呆一会儿……”
奈绪子淡淡一笑：“不用了，已经不要紧了。”
笙一郎现在也顾不上照顾奈绪子，说了声“请多保重”，转身就要走。
奈绪子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啊”了一声：“我还借着您的钱呢……”
笙一郎苦笑了一下：“下次，你多给我做几个好菜就是了。”
“还有……”奈绪子好像还有什么事。
“什么？”
“只一件事，您能告诉我吗？”
“优希小姐……她姓什么？”
笙一郎犹豫了。要是骗她，或者不告诉她，会在她的心灵上造成更大的创伤。笙一郎决不愿意这么做，于是他尽量用坦然自若的口吻说：“久坂，长久的久，当山坡讲的那个坂。优秀的优，希望的希……”
“在哪儿工作？”
“在多摩樱医院当护士。”
“啊，是位护士小姐啊……”
“我母亲在她那里住院，所以对她有所了解。那是一个为了患者牺牲自己，加倍工作的人，从来不在个人私事上花时间去跟谁轻易见面的。”
奈绪子也许理解了笙一郎的意思，微微点了点头。
“总之，现在什么都不要想，好好休息。”笙一郎说完就回出租车上去了。车子一开动，笙一郎就把奈绪子的事忘了。
在车上，笙一郎给事务所、给聪志的手机分别打了好几次电话，都没人接。
优希家附近正在实行交通管制，笙一郎只好提前下车，徒步前往。街上并没有什么变化，既没有火也没有烟，甚至感觉不到救火时的，谎乱。
笙一郎一直走到通向优希家的小路前也没有遇到什么阻碍，消防车和救护车都开走了，停在那里的是两辆警车、两辆鉴别车和两辆官方的公车。小路的路口拉着绳子，绳子上挂着“禁止入内”的牌子，里边有一个穿制服的年轻警察在执勤，外边虽然有几个看热闹的，但多是上班路过，深表同情地摇摇头就走了。
笙一郎走到绳子前边站下。这就是优希家的房子，一所面目全非的房子，他在这所房子前边不知徘徊过多少次。现在这所房子只剩下烧焦了的黑乎乎的骨架，看来在火灾被扑灭之前烧的时间不短。在禁止入内的区域里，有一块地方划归新闻媒体专用。电视台的也来了，但播音员也好，摄像师也好，一个个面无生气，大概是他们希望拍摄的画面没拍摄到吧。为了保护现场，优希家房子的残骸用黄色的带子围了起来，几个戴着安全帽的人正在里边转来转去，看样子正在进行现场检验。
笙一郎是以处理民事案件为主的律师，跟警察不熟悉，于是就编了一套谎话：“我是失火的这家的邻居冈部先生的朋友，他叫我马上过来……火灾已经不要紧了吧？”冈部的名字是他以前记住的。
满脸粉刺的警察打了个哈欠，点了点头说：“没烧到别人家去。”
笙一郎急切地问：“有人受伤吗？”
“行啦……管好你自己的事……”
笙一郎再次认真地问：“这么说，没人受伤啦？”问完并没指望回答。
没想到警察却回答了他：“死了一个，是失火这家的人……”
“是谁？”
“详细情况嘛……我也不知道。”
看来这警察是真的不知道。笙一郎理直气壮地说：“我可以进去吧？人家特意把我叫来的。”
警察没说什么，撩起绳子就把笙一郎放进去了。笙一郎钻过去，大摇大摆地快速朝优希家走去。路上到处是水，走起来水花四溅。木头、塑料、皮革，各种东西烧焦后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在空气中弥漫着。
既然说是冈部家叫来的，当然得先到冈部家去。站在优希家的废墟旁边的一个穿制服的警察怀疑地看着笙一郎。
笙一郎故意没按门铃，而是敲了敲门，并且装作跟冈部家很熟的样子大声叫喊起来：“不要紧的吧！”声音很大，是为了让那个警察也听见。
门开了：“啊，谢谢！’笙一郎说着进了冈部家。
一位60岁左右的妇女疑惑地看着笙一郎，在她的身后，站着一位跟她年龄相当的男士。两人都受了轻伤。女的脸上和手上贴着创可贴，男的耳朵和手好像也抹了药。
“您是警察？”女的问。
笙一郎为了让对方把紧张的情绪缓和下来，微笑着说：“不，我是律师。”
对于一般人来说，律师跟警察一样可以唬人，这是笙一郎的经验。他掏出名片递过去：“我是旁边失火这家的久坂聪志君工作的律师事务所的人。这回的火灾给你们添麻烦了，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您尽管说话。”话语里充满了同情之感，等到对方紧锁的眉头舒展开了，笙一郎进入了正题，“关于这次火灾的具体情况，您能跟我说说吗？”
听冈部夫妇说优希被送进了武藏小杉车站前边的综合医院，笙一郎不再多问，立刻坐上出租车，朝这家医院疾驰而去。
已经上午9点了，医院的大厅里已经聚集了许多前来就诊的人。笙一郎匆匆忙忙地走到挂号室，掏出名片，打听起优希的事来。
挂号室里年轻的女职员用怀疑的目光看着笙一郎。笙一郎打着官腔说：“天快亮的时候，不是从火灾现场送过来一个病号吗？穿着白大褂。”
女职员为难地歪着头：“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就是说出院了？”
“怎么跟您说呢……”女职员让笙一郎稍等，去后边叫来一位负责人。两人商量了一下以后，负责人拿着笙一郎的名片走过来，表情僵硬地问，“对不起，请问您是久坂优希的辩护律师呢，还是她的代理人呢？”
笙一郎实话实说：“当然，要是她碰到什么问题需要我当个代理人什么的，我也会当的。但是现在我是作为她的朋友来看她的。听说她昏倒以后送到这里来了，我非常为她担心。”
负责人的态度变得温和起来：“已经不在这里了。”
“啊，刚才已经告诉我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现在跟您说这个有点儿不好意思，您不是律师嘛，她的医疗费您能不能……”
“那当然。”笙一郎说。
负责人高兴起来，马上把笙一郎带到里边的办公室里去了。负责人说，优希没办出院手续就溜走了。穿着夜班护士借给她的运动服，在公用电话那儿打了个电话，突然就不见了。夜班护士也很忙，发现她不在的时候已经7点半了，床上留了一个条子，写着“衣服和钱一定奉还”。
“那个条子呢？”笙一郎问。
“警察拿走了。”
笙一郎问了问优希的身体状况，运动服的特征，带没带钱等，又付了医疗费，就匆匆离开了医院。
优希肯定是给笙一郎打完电话就离开了医院，她知道警察在找她，不可能在医院附近呆着，但她穿着一身运动服，身上又没钱，也不会走得很远。
笙一郎在医院周围找了找，除了看见几辆警车以外，根本没有优希的影子，只好暂时放弃寻找，打车回事务所去。
天阴得很沉，闷热，令人讨厌的汗水把笙一郎的内衣都湿透了。虽然不觉得困，但有点儿恶心。笙一郎没让司机把车开到事务所前，而是提前下车走了一段，以便观察周围是不是有警察在盯梢。
没有发现警察模样的人。大概警察们还在开会研究破案计划吧，不过最晚中午就该找上门来了。对了，火灾现场那些穿西服的，可能是搜查一课负责火灾事件的警察。
掏出钥匙正要开门，发现门没锁。笙一郎以为是聪志在里边，激动得一下子就把门给推开了。回过头来的是真木广美。广美穿着黄色的向日葵花图案的超短连衣裙，正在往桌子上的花瓶里插百合花。
“早上好！”广美爽朗地笑着跟笙一郎打招呼。
“啊……好！”笙一郎支吾了一句，环视了一下办公室，“就你一个人？”
“啊。他们的论文没通过，有的情绪不振，有的准备下次再考，今天大概就我一个人了。”广美回答说。自从那个叫伊岛的警察到事务所来过以后，广美虽然因为聪志的事跟笙一郎口角了几句，但在那以后，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照常来上班。
“干脆把门锁了，怎么样？”广美开玩笑似的说。
笙一郎觉得广美那火辣辣的目光烫人，连忙转过脸去：“没看见聪志……噢，没看见久坂君吗？”
广美耸耸肩膀：“没有。好像他昨天晚上没在事务所住……您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笙一郎反问道。
“您好像疲倦得很。衣服乱七八糟的，胡子也没刮，头发也没整……您是不是想改变形象啊？这跟您可不相称。”
笙一郎在门旁边的镜子里照了照，只见西服到处是皱折，领带松散，头发蓬乱，胡子拉碴，脸色也很不好。笙一郎使劲儿鼓了鼓腮帮子：“彻夜准备书面材料，不知不觉就到了早上，糊里糊涂地就这么来了。”一边说着不成为理由的理由，一边打开了他个人办公室的门。
屋里的烟味儿好像已经侵入了家具和墙壁里，成为这间办公室里闻得着却看不见的一个存在。暗淡的光线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形成稀疏的条纹。
“什么都没动吧？”广美问，见笙一郎不答话，又说：“因为您嘱咐过我。”
笙一郎关上门，拉开百叶窗环视四周，心想说不定聪志会留下个条子什么的。可是连里边的小仓库都找遍了，什么都没有。笙一郎泄了气，一屁股坐在了写字台前的皮椅上。
有人敲门，笙一郎答应了一声，广美推门进来了：“这儿有一些录音电话的记录。”
笙一郎抱着一线希望接过广美递过来的电话记录一看，全是有关工作方面的电话。
“久坂君没来过电话吗？”笙一郎问。
“没有……”
“警察来过电话没有？”
广美觉得有些奇怪：“……我来到办公室以后，谁也没来过电话。”
“噢……”笙一郎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觉得广美在看着自己。一股又甜又酸的香味儿从广美身上散发出来。本来这种香味儿可以给人以柔和的刺激，可现在却有些惹恼了笙一郎。
“我给您冲杯热咖啡吧。”广美说。
“不喝！我说你能不能离我远点儿！”对于广美温柔的体贴，笙一郎本应表示感谢的，但他现在只会说这种冷冰冰的话。
广美悄悄退出去了，笙一郎叼上一支烟，打着打火机，视线停在了打火机冒出的火苗上。
冈部太太说，优希家的房子着火之前，她听见了优希家里的叫喊声。
“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个男人的声音，像是聪志。以前聪志跟志穗为了工作的问题吵架时，也是这种口气。
“骗人！”聪志的声音里似乎充满了悲愤，冈部太太说。但是，冈部先生说，他什么都没听见。
后来，睡不踏实的冈部太太听见了东西燃烧的声音，睁开眼睛一看，大火已经把窗帘照亮了。她赶紧把丈夫叫醒，让他打电话报警，自己从家里跑了出来，那时她看见久坂家的院门前站着一个人，呆呆地看着已经燃起大火的家。
“是聪志！”冈部太太说。
“您没看错吗？”笙一郎反复地问了好几遍，冈部太太都说没看错，还说聪志看着正在燃烧的房子，既像在笑，又像在哭。
随后从家里跑出来的冈部先生大喊“着火啦——”的时候，聪志好像突然醒过味儿来似的，慌慌张张地跑了。
笙一郎摇摇头，把烟掐灭了。现在想不出聪志会去什么地方，笙一郎漫无目的地给自己住的公寓拨了一个电话。从来没给过聪志公寓的钥匙，他是不可能在那里的。明知道这一点，笙一郎还是对着家里的录音电话说：
“聪志，我是长濑。在的话，赶快跟我联系。我会帮你的……相信我，一切都交给我来处理。你，没关系的……”
同样的话，笙一郎说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家里的录音电话设定的时间结束，电话自动切断了，笙一郎还在握着话筒发愣。
3
困得要命，可呵欠又总是打不出来。发干的眼睛眨了又眨，后脑隐隐作痛。正低着头在草地上搜寻可疑物的梁平刚抬起头来，身旁幸区警察署的一个警察就嘲讽道：“昨天晚上从本部溜出去以后，到什么好地方玩儿去了？”
梁平什么都没说，连表情都没有发生变化，既看不出生气，也看不出焦躁。
“别看漏了什么！你就是把脸钻到草里去，马马虎虎什么也发现不了。”那个警察抓着被蚊子叮过的脖子嘟囔着。身上虽然喷了防虫剂，可整天在草地里转悠，怎么也得被蚊子小咬什么的叮几下。
梁平又低着头搜寻起来。昨天晚上从奈绪子那里出来以后，内心的痛苦不断折磨着他，一直在外边溜达到今天早晨的会议开始，一分钟都没睡。
早晨的会议上，上边指示说，搜寻现场周围可疑物的行动还要持续几天。可是，到底要搜寻什么，上边一个字也没提。现场的警察们怨声载道。
30多个警察搜集到的东西，完全是一堆垃圾。总算挨到了中午换班。前来换班的警察们说，多摩樱医院好像出什么事了。附近没有合适的食堂，不少警察在多摩樱医院的食堂里吃饭。据那些警察说，是在追捕一个放火犯，跟这里的事件没有关系。梁平跟另一些警察被换了下来。离开草地之前，梁平从口袋里把手机掏出来看了看。从昨天晚上起他就把手机设定在录音挡，还没看过。
今天上午，笙一郎打来好几次电话：“马上跟我联系。”笙一郎反复说着同样的话。梁平认为是关于奈绪子的事，没给笙一郎回话。
梁平怕见到优希，没在多摩樱医院的食堂里吃过饭。今天听说警察在医院里追捕放火犯，不由得跟着那几个常到医院食堂吃饭的警察一起过来，想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医院门前的停车场里确实停着一辆警车。
“有泽！”忽然有人叫他——是伊岛。
伊岛和气地跟别的警察打招呼，却严肃地看着梁平说：“正想给你打电话呢，”等警察们都走过去了，伊岛接着问，“你知道了吗？”
“我是来吃午饭的，知道什么了？”梁平反问道。
“久坂优希，没给你打电话？”
“没有。为什么给我来电话？”
“律师先生呢？好像是叫什么长濑笙一郎。”
梁平犹豫了一下：“没有啊。”说完又摇了摇头。
伊岛严肃的表情没有一点儿变化：“这里的杀人事件，我怀疑谁，你知道吧？”
那只是伊岛的直觉，并没有在会上说过。只见伊岛一个劲儿地点着头：“我跟当地警察局那个小年轻儿的回来以后，单独向中队长做了汇报，提出应该调查一下久坂聪志。要是调查了，会怎么样呢？刚才，中队长来电话说，负责火灾事件的伙计们，已经到他家去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伊岛停顿了一下说：“久坂聪志的家，失火了。”
梁平想说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只知道一个劲儿地盯着伊岛蠕动地嘴唇。
“今天凌晨两点左右的事。有人看见久坂聪志就站在已经着起大火的房子前边。据初步分析，房子是被浇上煤油以后点着的。火被扑灭以后发现一具女尸。”
梁平惊得目瞪口呆，想说话，还是没说出来。
伊岛轻轻摇了摇头：“不是他姐姐。久坂优希是在灭火之后穿着白大褂出现在火灾现场的。消防队和警察问她问题的时候她昏了过去。把她送到附近的医院去以后，突然神秘失踪。”
“神秘失踪……什么意思？”梁平总算说出声来了。
伊岛很不高兴地说：“知道吗？护士明明告诉她让她在医院里等着警察，可她悄悄溜走了。现在很可能跟她弟弟在一起。”
“在一起？为什么？”
“久坂聪志到这儿来过！”
梁平又是一惊：“……什么时候？”
“今天凌晨3点左右。”
“你们调查了吗？”
“从时间上来分析，聪志是放火烧了自己的家以后，直接跑到医院里来的。在年老科的护士值班室里呆呆地坐着的时候，跟久坂优希一起值夜班的年轻护士看见他了。穿的是普通的夏用西服，但显得乱七八糟的，浑身煤油味儿。对他姐姐说，我把老太太烧死了。”
“怎么会……”
“确实是听见他亲口说的。久坂优希跟弟弟一起坐电梯下楼以后就再也没回来。”
梁平感到口干舌燥：“聪志……没说别的吗？”
伊岛摇摇头：“那个年轻护士就听见这么一句。”
“聪志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跟他的事务所联系过了，说不在，那里大概也跟这里一样，被监视起来了吧。”
“为什么？”
“睡迷糊啦？出人命了！死者肯定是这小子的母亲。虽然验尸结果还没有出来，可这小子亲口说把老太太烧死了。”
“可是……”
“行了，别可是了！就是那位母亲啊！为了等着儿子回来，那么晚了还不睡觉，还在门口听着门。她开门时候的样子，还记得吧？好好想想吧！”
梁平低下头不说话了。
“他就把那样一位母亲给烧死了，这还能算人吗？！”
“可是……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嘛。”梁平话虽这样说，声音里却一点儿底气都没有。
“确实是还没彻底弄清楚，是杀死以后再烧的呢，还是活活烧死的呢……不管怎么说，让人觉得恶心。有泽，我说过吧？”
“什么？”
“久坂聪志，跟老人之间有某种病态的不和睦……怎么样？让我说着了吧？”
梁平没话可说了。
“伊岛先生！”背后有人叫伊岛，是幸区警察署的一个警察。看见梁平在场，便用眼睛打了个招呼，继续对伊岛说，“看见过久坂聪志的人没再找出新的来，我已经问过所有负责火灾事件的人了。”
伊岛长长地吐了口气：“看来这两个案子重叠起来了，这下可够难办的。”
梁平的电话响了。梁平赶紧离开那两个人，把电话掏出来，但没有立刻按下通话按钮。忽然想到可能是优希打来的，心怦怦地跳起来。
通话按钮按下去之后，一个压得低低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了过来：“梁平，是你本人呢，还是录音电话呢？”
4
优希目不转睛地看着流动的河水。一旦觉得有人注意她，马上就站起来，逃也似地走开。走累了，就再找一个地方坐下。也许人们认为她在锻炼，尽管跟很多人擦肩而过，也没有谁用怀疑的眼光看过她一眼。
不知不觉太阳已经西沉，河水的流动已经看不见了。走上河堤的时候，两岸的路灯，大桥上的路灯，正在过桥的电车和汽车的灯光，倒映在河水里，摇摇晃晃，可以使优希感到这条河的存在。可是，自己现在到底在什么地方，优希完全不知道。从车站前的综合医院跑出来以后，毫无目的地走着走着就碰到了这条河，然后就一直沿着这条河走，碰到体育场、高尔夫球练习场什么的挡住去路，就绕过去，继续沿着河走。途中上了几次公共厕所，天黑的时候，觉得没必要走了，但肚子一点儿都不觉得饿。开始是想找聪志，可是不知道他在哪儿自不必说，见面之后说什么呢，想起来就觉得可怕。已经什么都不能做了，什么都不能为聪志做了……
“聪志……聪志……”优希用手捂着脸，一遍又一遍地叫着。不知什么时候，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优希听着潺潺的流水声，在草丛里躺了下来。
天空无限宽广，那些闪亮的光点好像在深蓝色的窗帘上开了许多小洞。突然，一个光点放射出惊人的光芒。看到这惊人的光芒，优希想，要是把天幕揭开，会是怎样一幅景象呢？天幕的后面，一定是双海儿童医院附近那波光粼粼的大海和浓绿满坡的明神山吧。
那年秋天，暴风雨过后的明神山的森林里，三个人合抱着那棵巨大的楠木，友谊的纽带紧紧结在一起。那天，三人发誓，无论如何都会活下去……
优希多想回到那个时候去啊！可是，天幕太远了，她是绝对够不着的。
起风了，越刮越大，黑云滚滚而来，闪亮的光点不见了。突然，巨大的云团一端分离出一朵黑云，飞快地降下来。降着降着，黑云变成了一匹黑马。黑马穿破深蓝的天空，朝着优希扑过来。黑马瞪着充血的眼睛，龇着脏乎乎的牙齿，口角淌着黄色的涎水，太阳穴上青筋暴起，扬起四只粗大的马蹄，踏向优希。躺在草地上的优希，在黑马的两条后腿之间，看见一个黑色的瘤子似的鼓胀的肉块。
优希吓得尖叫起来，可叫声只有她的心才能听见。过分的恐怖，使优希的手不由得抓住左侧的乳房，连同心脏一起从身体上扯了下来，双手捧着献给那匹黑马，饶恕我！马背上骑着一个人，揪着黑马那钢丝般坚硬的鬃毛。黑马在踏到优希之前的一瞬间改变了方向，马背上的那个人伸出手来，抄走了优希捧着的乳房和心脏。黑马好像要去追赶那远去的云团，重新飞向天空。
这时，优希的心脏变成一个婴儿，小脸长得跟优希一模一样。骑在马上的人留着美丽的长发。当她回过头来的时候，优希看清了，那是年轻时的志穗！妈妈……想叫，却喘不上气来。优希憋得难受，坐了起来。
周围亮起来了，眼前的流水看得清清楚楚，河水细碎的波纹反射着阳光，天上没有什么黑马，也没有一丝云彩，晴空万里，碧蓝碧蓝的。
当然，她的乳房和心脏也是完好无损。但是，她却觉得好像丢了什么无上宝贵的东西，而且那东西再也回不来了。空虚感和恐怖感比昨天更强烈了。附近有狗在叫，优希慌忙站起来，小跑着逃开。往前跑了不久，看见一个棒球场，还听见了人们的笑声，优希觉得人们是在笑她。
优希从绿地走上堤岸的自行车专用道，背后响起自行车的铃声。优希躲避时差点儿摔倒，自行车嗖地从她身边疾驰而过。她好想哭，像一个迷路的孩子，不知道该去哪儿，也不知道该怎么去，等她的人在哪儿，愿意保护她的人在哪儿……而且是否有人在等她，是否有人愿意保护她，她都不知道。
优希躲在杜鹃花的荫凉里，好像在寻求什么可以保护自己的东西似的，把手伸进了运动服的口袋里。她的手触到一张卡片，啊，是中年护士送给她的那张电话卡，电话卡上的图案是一个医生和一个护士站在医院前边。看到这图案的一瞬间，优希想起了双海儿童医院。
“不回来的话，扣分……”
优希觉得应该给双海儿童医院打个电话。她环顾了一下四周，抬脚向前走。在自行车专用道通向马路的拐角处，看见一个公用电话亭。优希走进去，摘下听筒，尽管想不起双海儿童医院的电话号码，还是很熟悉似地拨了号。
“你好！老年科病房。”
嗯？怎么直接打到病房里去了？可是科名不对呀。
“喂！您是哪位？”对方又说话了。
声音怎么这么熟悉？啊，想起来了，是第八病房的护士长，好像是叫内田……
“喂……”优希终于说话了。
“啊！久坂吗？”对方吃惊地大声问。
“是我。”
“你现在在哪儿啊？没事儿吧？”
“……对不起。”
“你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上着班就跑出去了？快给我回来！大家担心死了，到处找你呢！我知道你精神上受到了很大的打击，可是，你得处理好母亲的后事啊！可怜的母亲，她在等你啊！”
“母亲？……在等我？……在哪儿？”
“还问在哪儿……告诉我你在哪儿吧！”
优希四下看了看：“我不知道。”
“说不清楚吗？你连话都说不清楚了吗？”
优希没弄懂内田女士的话是什么意思。
“你那里说话有什么不方便吗？”
“不知道。我想回医院，可是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优希说。
“患痴呆症的长濑麻理子的儿子，是你的朋友吧？昨天到医院里来了，说是如果你跟医院联系，让我们转告你，请你给他打电话。那个人是律师吧？跟他商量商量怎么样？”
怎么搞的？对方怎么忽然说起这些来了。
“长濑？……”
“对，长濑笙一郎，你弟弟在他的事务所工作。”
啊……是有个叫笙一郎的。不过，怎么叫他长濑呢？他不姓长濑，姓胜田嘛。
“喂！久坂！久坂护士长助理！”对方急切地叫着。
优希用手指按下挂听筒的挂钩，电话被切断了。她把电话里吐出来的电话卡重新插进去。笙一郎？他有电话吗？尽管对笙一郎是否有电话表示怀疑，优希还是随意拨了一个电话号码。在等待对方接电话的时候，优希闭上了眼睛。
“喂！”电话里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优希没说话。
“喂！喂！喂！……您哪位？”
优希还是不说话。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好像明白了什么：“优希？”
闭着的眼睑裂开细细的一条缝，光线挤进眼睑后面的黑暗中。
“我知道了，你是优希！”
光芒四射，驱走了黑暗，展现在优希眼前的，是无边的大海。优希闻到了海水的香味，明神山上吹下来的山风，拂干了身上的汗。
“刺猬？”优希终于说话了。
对方屏住呼吸，回答说：“啊……我是刺猬。”
“刺猬你……你在哪里？”海边一个人都没有，无边的沙滩，平静的海面，身后是连绵的群山。没有一个人影，只有浓密的树叶在风中摇摆。
“我在事务所里。你呢？你在哪儿？那是什么地方？”
“好像是在医院附近，我也说不清楚。”
“什么医院？”
“双海儿童医院嘛。你在说什么呀！”一时听不到对方的声音，优希感到不安起来，“刺猬？”
“哎……我在这儿。”
“长颈鹿呢？”
“那小子不在这儿……我们都在等你，在找你啊！”
“看不见！我看不见你们！哪儿都看不见刺猬，也看不见长颈鹿……”优希回头看看山，又回头看看海，还是看不见人影。是太阳被云遮住了吗？海也失去了颜色，山也沉入了灰暗。优希感到害怕，“刺猬……我怕……”
“知道了。不要紧的！我一定去帮助你！你知道吧，我们一定去帮助你！”是刺猬强有力的声音。
优希受到了鼓舞：“……我知道，你们俩一定会来的。”
“那是什么地方，再告诉我一遍。”
“不是告诉你了吗？双海儿童医院附近，具体位置我说不清楚。”
“好，听我的，做几次深呼吸，要是闭着眼睛呢，就把它睁开，好好儿看着眼前的东西。”
优希虽然觉得有点儿害怕，还是照着刺猬说的话去做了。先做深呼吸，然后睁开了眼睛。
“看见什么了？”刺猬问她。
“电话。”优希老老实实地说。
“什么颜色的？”
“绿的。”
“好，慢慢抬起头来，肯定能看见地址和电话号码，念给我听。”
优希抬起头来，还真看见了地址和电话号码。地址是用汉字写的，不要紧的，都是在学校里学过的汉字。可是，优希念法有点儿奇怪：“宇宙的宇，奈良的奈，树根的根。”
“区号呢？”
“没有，只写着交叉路口。”
“好的，宇奈根交叉路口。电话号码呢？”
优希照着念了一遍。
“明白了。我马上就去！在那等着，别动地方！”
“长颈鹿也来吗？”
“不……我一个人先去。”
“长颈鹿生我的气了？”
“没有，没生气，他也正为你担心呢。呆在那儿别动，我会不停地给你打电话的。电话铃响的时候，一定要接电话。记住啦？”
优希回答说记住了，这时，身后有人敲门，优希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一个戴着眼镜的女人，表情严肃，正在敲电话亭的门。优希不由自主地抬起左手，狠狠地咬住自己的小臂，啪地一声挂上电话，推门走出电话亭就朝河边跑。
“等等！你的电话卡！”身后传来那女人的喊声。
优希咬着自己的小臂，头也不回地穿过自行车专用道，朝着茂密的草地深处跑去。跑着跑着，颌部的肌肉没有了力气，总算松开了咬着小臂的嘴。由于运动服的布料又厚又结实，小臂才没被咬出血来。优希双手抱膝，一屁股坐在了草丛里。
眼前有几朵浅粉色的花，那是石竹花【注】，是表面柔弱而内心坚强的日本女子的象征。在一片深绿中开着有数的这么几朵石竹花，可怜又可爱。优希被这几朵花吸引住了，她把脸靠着花躺了下来。
【注】石竹别名洛阳花，石竹科石竹属，是宿根性不强的多年生草本花卉，多作一、二年生植物栽培。 花期自春至秋，花顶生枝端，单生或成对，也有呈圆锥状聚伞花序，花径不大，仅2至3厘米，但花朵繁茂，此起彼伏，观赏期较长。花色有粉、红、淡紫、白等。原产中国。分布很广。除华南较热地区外，几乎全国各地均有分布。——欧阳杼注
天空跟石竹花一样，也是浅粉色的，这不是在明神山森林里见过的天空吗？在明神山森林里，没有怀疑和责备，只有照顾和安慰，体贴和宽容。
“刺猬……长颈鹿……”优希轻声叫着。
“优希，不要紧吧？”一片寂静中，有人关心地问。
“好累啊。”优希诉说着自己的苦恼。
“啊，知道，你太累了。”
听到这充满了感情的话语，优希热泪盈眶。
“我……已经不想活了……不想活了，一件好事都没有。”一种想撒娇的冲动油然而生。
“嗯，可不是嘛。”既不是否定，也不是鼓励，而是诚心诚意的接受和理解，“不过，你不是已经坚持下来了吗？吃了那么多的苦。了不起啊，优希……你真的很了不起！”
听了这话，优希觉得自己的身体一下子飘了起来，飘向那无限的宇宙。
“刺猬？长颈鹿？”
“我是刺猬。”有人在她的耳边说。
优希感到有人在轻轻地摇她，于是说：“我想睡了，可以吗？”
“啊，睡吧。”
优希飘出明神山的森林，向大海飘过去：“……刺猬！”
“怎么了？”
“我喜欢你。”
“……别哄我了。”
优希笑了。耳边响起了海潮声。
5
优希从医院出走那天夜里，在幸区警察署开完搜查碰头会以后，梁平来到被烧毁的优希家的废墟前。
小路入口处站着一个穿制服的警察，梁平掏出证件给他看过之后，走了进去。夜空下，黑乎乎的骨架依然耸立着，丝毫看不到有人在这里生活过的痕迹。看着这片废墟，简直不敢相信优希的家曾经建筑在这么小的一块地皮上。
第二天，梁平仍然按照上边的搜查计划继续在多摩川搜索可疑物品。他想去找优希，可是作为一名警察，他不可能离开搜查现场，而且也不知道到哪儿去找。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看见有便衣警察在多摩樱医院前边盯梢。
这天晚上的搜查碰头会之前，伊岛对着梁平的耳朵说了句什么。
苦涩的汇报，干部的呵斥，碰头会还是老一套。碰头会结束后，梁平从幸区警察署出来，站在了第二京滨路旁的一个加油站前。虽已接近深夜，公路上依然车水马龙。气温没怎么下降，一点儿风都没有，让人觉得憋得慌。
15分钟以后，一辆黑色小轿车停在梁平身边。从车牌可以看出，是一辆私家用车。
车后门开了，后座上坐着股长久保木。久保木用眼睛命令梁平上车，梁平刚钻进车里，车就开动了，开车的是伊岛。他们没说到哪儿去，梁平也没硬问。
黑色小轿车顺着第二京滨路往北开了一段，拐进府中街道，又一直走了一会儿，就到了武藏小杉车站。
梁平偷眼看了看久保木和伊岛的侧脸。
久保木懒散地坐在座位上，几乎滑下去的样子。他自言自语地说了句：“都是一身汗臭啊。”紧接着叹了口气又说，“伊岛，多少天没换衬衣了？有泽的衬衣都让草给染绿了吧？真把你这美男子糟蹋了。”
梁平看了看自己的装束，正如久保木所说，衬衣上到处都是被草染绿的痕迹。
“有泽！伊岛正在追踪久坂聪志，你知道吗？”
听到股长的提问，梁平抬起头来，小声回答说：“知道。”
久保木盯着前方不动声色地说：“负责追捕放火犯的同事们也在追踪久坂聪志。老跟伊岛撞车，挺难办的。”
梁平看了伊岛一眼，伊岛默默地开着车，一言不发。
“解剖结果出来了，听说了吗？”久保木问。
梁平把脸转向久保木：“没有。”
“死者在火灾发生之前已经死了，窒息而死。至于具体情况，因尸体被烧得面目全非，很难断定了。”
“死者是谁？”梁平从嗓子眼儿里挤出几个字来。
“已经在牙科医生那里找到了跟死者一致的X光照片，确认死者是久坂志穗。”
梁平闭上眼睛，不再说话。眼前浮现出在双海儿童医院住院时见过的志穗的身影。棕色的头发，没有一根白发，脸上也没有一点儿皱纹。虽然总是拧着眉头，满脸忧郁，但那双黑眼睛，谁见了都会心跳。
“见过她吗？”久保木问。
梁平听出久保木的话里有刺儿，睁开眼睛镇定地回答说：“见过，跟伊岛一起。”
“上小学的时候也见过吧？”
梁平摇摇头：“没有。虽然有一段时间跟她女儿是同班同学……跟伊岛一起见到她那次还是第一次。”梁平说得非常自然。的确，最近见过的志穗跟以前的志穗完全是两个人。
“过去，见过久坂聪志没有？”
“过去我倒是知道久坂优希有个弟弟，但见面还是7月7号那天晚上，在多摩樱医院前边。当时连句话都没跟他说……”
“你跟伊岛意见不一致吧？”久保木问，“在我们正侦破的这个杀人案子，是否跟久坂聪志有关的问题上。”
“因为他没有任何证据。”梁平看了一眼伊岛的侧脸，伊岛的表情没变。
久保木说：“我也觉得伊岛的看法有些牵强。不管孩子多么讨厌母亲，也不会有什么根本的利害冲突，很难成为杀人的动机。可是伊岛说，跟母亲之间病态的纠葛，可能造成久坂聪志精神失常。精神性疾病也许是久坂聪志杀人的原因，叫什么病来着？”
“人格障碍。”伊岛一边开车一边说。
梁平不以为然地说：“人格障碍？听说连医生都难断定，毫无道理嘛。”
“从他责怪父母时的表情和口气上，我就能断定个八九不离十。”
梁平正要反驳，久保木摆摆手制止了他：“今年6月，多摩川里漂上来的那具被人掐死的女尸还记得吧？川崎警察署还在破这个案。伊岛认为那个案子也可能跟久坂聪志有关。实际上，案发那天久坂聪志确实没有不在现场的证明。”
“我觉得伊岛只不过是先提出结论再倒着往回推理，没任何证据。”梁平反驳道。
“是直觉。”伊岛有些悔恨地砸砸嘴，“不幸的是我的直觉没有错，而且是相当严重的事件。要是早些动手呢，说不定能防止久坂聪志杀害母亲的事件发生。我们这里制动失灵，犯罪就会逐步升级。”
“这都是不负责任的推论，甚至是胡乱猜测。”梁平往前探着身子说。
伊岛一个紧急制动，把梁平甩了回去。一辆小型摩托车闯红灯，在车前横穿过去。摩托车上是两个没戴头盔的把头发染成金黄色的少年，坐在后座上的那个还冲梁平他们伸出中指，做了一个下流的动作。
梁平他们这辆车，没有跟其他警车联系的无线通信装置，所以伊岛没打算去追，车里一时陷入了沉默。
“小子们，出了事故就该哭了。”久保木深陷在座位里，歪着头看着梁平说，“追捕放火犯的同事们认为，久坂聪志是杀死母亲以后放的火。这样的话，以后还得跟伊岛撞车。不过都是一家人，已经商量好了，先不让课长知道，所谓君子协定。明白啦？”
梁平点了点头，伊岛没吱声。
“没有我的命令，你们俩都别说话。从现在开始，我不叫你们开口，你们就闭着嘴呆着。”
30分钟以后，一行三人来到设置了放火杀人事件本部的中原警察署。跟传达室的警察打过招呼以后，顺着楼梯进了地下室的一个房间。在这个小教室似的房间里，放火犯搜查股的本多股长、冲津班长已经在那里等候多时了。两个人都扯掉了领带，袖子挽到胳膊肘以上，懒洋洋地坐在椅子上。
“就这间屋子空着呢。”体重100多公斤的大汉本多股长说，他的寸头里边都是汗，“既没窗户也没空调，你们也把领带解了吧，不必拘礼了。商量完了快点儿结束。”
久保木答应了一声坐在本多的对面，伊岛和梁平也先后坐下了。本多要求伊岛先说一下他的行动计划。伊岛没说话，是久保木代替他说的。
本多他们对于多摩川绿地的杀人事件可能跟久坂聪志有关的分析，表现出一定的兴趣，同时非常执拗地问现在发现了什么证据没有。
关于这是一个刑警的直感这一点，久保木没有直说，只是暗示了一下。他主要提出了扣押久坂聪志的权力主要在哪一方的问题。
“无论如何我不会撤出的。”伊岛在久保木说话时，还是忍不住插了一句。
本多听了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问久保木：“按照伊岛君的意见，得发给他逮捕证啦？”
久保木没说话，瞪了伊岛一眼。
商量了一个小时，终于定了一个默契的君子协定。抓久坂聪志的主要权力属于本多他们，伊岛他们协助本多他们破案，可以继续搜捕久坂聪志。伊岛得到的情报必须转给本多，而且在可以逮捕久坂聪志的情况下，必须迅速通知本多，由本多他们来逮捕。同时，本多也应该尽量向伊岛提供情报，如果本多他们抓住了久坂聪志，也应该给伊岛审问的机会。
最后，久保木对本多说，以后，伊岛的搭档不是梁平，而是幸区警察署的一个年轻警察。
“那个年轻人负担可够重的。”久保木对本多说。
本多他们对这个问题并不关心，毫不在意地点了点头。
回幸区警察署的路上，车里的气氛更沉闷了。几乎所有的权力都让给了本多他们，伊岛很不高兴，脸色变得很难看，开车也心不在焉的。梁平几次说换换他，他理都不理。
“有泽，”进入幸区警察局管区的时候，久保木说话了，“你干没干过背叛别人的事？”
梁平看着久保木，不懂他是什么意思。
久保木看着车外：“伊岛凭直觉会不会说中，我也不知道。但是，关于久坂聪志跟母亲不和的看法，至少可以说已经在这次火灾案中得到了证实。当然，不管怎么说，即使把伊岛的看法向课长们汇报了，也得是本多他们优先。一想到只能吃点儿残羹剩饭还得搜查，这气就不打一处来。真想干脆撤了算了。不过，要是久坂聪志真的跟我们正在破的案子有关，弄不好会让本多他们帮咱们把案子破了。这样岂不被别人笑话。明白啦？”
“明白了。”梁平点了点头。
“你跟久坂聪志工作的那个事务所的头儿，还有久坂聪志的姐姐，早就认识？”
“啊，就算是吧……”
久保木没说本多他们是否已经查明了这个问题，却说什么“为了摆脱本多他们的追查，那两个人大概要跟你联系吧？”
“联系不联系的……”
“那么，要是你跟他们联系一下怎么样？”
梁平感到困惑：“他姐姐不是去向不明了吗？”
久保木没说话，伊岛发言了：“有联系，肯定有联系。”他从后视镜里看着梁平说，“最近你小子可有点儿不正常。这次可是你挽回名誉的机会。”
梁平沉默。
久保木拍拍梁平的肩膀说：“背叛这话说得有些过分……但是，要是得到有关久坂聪志的消息或证据，希望你不要辜负了作为一个刑警的责任。要协助伊岛，弄清久坂聪志到底跟咱们正在破的案子有没有关系。要是弄清了没有关系，通知本多他们一下。不难吧？”
“梁平也是个刑警，应该憎恨罪犯！”伊岛非常有力地断言。
梁平把脸转向了窗外。
梁平一夜没睡好。
天亮了，在练功房睡觉的警察们还在呼呼大睡。梁平到盥洗室洗了脸，换了件新衬衣，回到练功房。实在受不了那又馊又臭的气味和震耳欲聋的熟声，梁平离开练功房，到警察署后面的小路上去散步，一边散步一边等着早上的会议开始。
小路上没有人。路两边种着茂密的灌木，夹竹桃那粉红色的花，散发着又甜又香的味道，比起百日红来，显得朴实，也显得谦逊。
突然，梁平想起了奈绪子。
“我太过分了。奈绪子，快把我忘了吧！我知道我很任性，可是，我没有别的办法。”
梁平把大白鼠扔掉以后，奈绪子怎么样了，笙一郎什么也没说。
优希家失火那天下午，梁平在多摩樱医院前接到笙一郎的电话，说优希家失火了，失踪了，都是梁平已经知道的事。但是，听说失火那天早晨，优希给笙一郎打了电话，梁平心里乱极了，觉得优希选择了笙一郎。
另外，笙一郎还让梁平迅速跟奈绪子联系，言外之意是出了大事。至于出了什么事，笙一郎没详细说，让梁平直接问奈绪子。可是梁平至今还没跟奈绪子联系。
8点开会。抬起手腕看了看表，7点半了。梁平正要回警察署去，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现在说话方便吗？”是笙一郎。
“怎么了？这么早来电话。
“这还是等到现在才打的呢。好安安静静地多休息会儿，啊，我指的不是你……”笙一郎吞吞吐吐的，好像找不到合适的词儿，“现在，在我住的公寓里呢。”
梁平莫名其妙：“谁呀？”
“优希。”
梁平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正要问是怎么回事，笙一郎又说话了：“她给我来了电话。”
什么？优希给笙一郎……优希不但在失火以后给笙一郎打电话，而且在去向不明以后也给笙一郎打电话。这个令人难以接受的事实在梁平心里翻腾着。
笙一郎继续说：“优希在电话里说的话很奇怪，好像退回儿童时代去了。大概是精神上受到的打击太大了……我问了她使用的公用电话的地址，就跑过去了。事务所被警察盯上了，我不知道我本人会不会被盯梢。我是在地方裁判所的大厅里接到优希的电话的，就算有人盯我的梢，我也发现不了。所以我是从后门溜出去的。优希是在高津区和多摩区之间的宇奈根交叉路口打的电话，可到那儿一看，她已经不在了。我在附近找了半天，总算在多摩川岸边的草地里把她找到了。我看见她时，她正蜷曲着躺在草地里。大概是从医院里跑出去以后，一直沿着多摩川往北走来着。没有外伤，所以我把她带回我的公寓里去了。公寓好像没有人盯梢，不管怎么说，得先让她好好休息一下。当然，我是在事务所睡的……”
听着笙一郎蹩脚的说明，梁平更生气了。心里生气，嘴上却说：“聪志在哪儿，你知道吗？”
“聪志？不知道，我不知道聪志的事。”
“优希没说吗？”
“哪儿顾得上说那个呀。优希一个劲儿地叫我刺猬，叫你长颈鹿，还说长颈鹿会生气的。本来应该早点儿通知你，但考虑到她的身体状况，还是等了一个晚上。对不起呀。”
“没有……”梁平的嗓子好像被什么噎住了，他干咳了两下，“她现在干什么呢？”
“大概还在睡吧。我现在准备回公寓，回去之前给你打个电话，看你能不能安排时间过来。”
“……是吗。”
“地址你知道吧。以前给你的名片反面写着呢。”
“啊，知道。”
“上午过得来吗？我还是想带她到医院去检查一下。”
“……我一定安排时间过去。”
笙一郎停顿了一下：“还有……跟奈绪子联系过了吗？”
“没有。我说，这事儿你不能不管吗？”梁平尽可能用平静的口气说。
笙一郎又停顿了一下：“孩子的事，你知道了吗？”
“孩子……”
“前天给你打电话时，也许应该给你说得更清楚点儿……她，在你走了以后，突然按着肚子倒下了，救护车都来了。”
梁平下意识地看着夹竹桃的花。
“她倒是没出什么大事，可是，孩子，流了……”
夹竹桃在晨风中摇摆。一朵粉红色的花被弹掉，花瓣一瓣一瓣地散落到地上。
“当然，这是你跟奈绪子之间的问题，我不该说什么……不过，跟她好好谈谈吧，她精神上的创伤可不轻。”
梁平觉得胸口一阵刺痛。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吐气的同时吼道：“没有你不知道的事！”
“你什么意思？”笙一郎问。
越是觉得笙一郎坦荡无私，梁平越是生气：“你什么都知道！谁都把你当靠山！”
“嗨……”
梁平自己也觉得自己说的话太孩子气，更觉得受不了了，什么都没说就把电话挂了。
回到幸区警察署，正要上三楼会议室去开会时，碰上了伊岛。
“干什么呢？开会了。”伊岛严肃地对梁平说。
梁平把伊岛拉到没人的防火楼梯处，抑制着自己的感情，小声对伊岛说：“优希，找到了。”
伊岛马上紧张起来：“从哪儿得到的情报？”
“律师那儿。”
“久坂聪志呢？”
“还不知道。”
“本多中队还不知道吧？”
“好像他只告诉了我。”
伊岛重新看着梁平的脸问：“这样好不好？”
“什么？”梁平面无表情地问。
“好！等会儿再说！”
伊岛走进会议室，大概是跟股长商量什么去了。不一会儿，伊岛回来，冲梁平点了点头。俩人出了警察署，拦下一辆出租车，梁平毫不犹豫地告诉了司机笙一郎公寓的地址。
6
优希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开始她还以为自己回到了医院，往四下一看，才知道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医院。
这是一个14平米左右的西洋式卧室，蓝色的地毯，从未见过的衣柜，大理石台面的桌子，窗户上挂着浅蓝色的百叶窗。
床上铺的是蓝色的床单，她盖的是蓝色的毛毯。可是，她身上穿的已经不是那套运动服，而是从来没见过的男人的睡衣。优希摸了一下自己的内衣，没有被动过。
优希下床走到窗前，拉开了百叶窗。从外面的光线来判断，好像是早晨。优希打开窗户，看出这是住宅区的一座公寓。优希只记得自己从医院出来以后，碰到一条河，以后的事什么都不记得了，好像除了梦就是梦。
“家里有人吗？”优希一边问一边从卧室里走出来。楼道对面是卫生间、盥洗室和浴室，顺着楼道往左拐是大门。面朝大门，右边是跟厨房连在一起的饭厅，有冰箱和简单的碗柜，左边是一个十平米左右的房间，房间里有一张写字台、一把皮椅。厅里没有录像机，没有音响，没有任何摆设，也没有花盆或绿色植物。这种故意显示生活的单调的排列方式，反而使优希一下子明白了这是谁的家。
作为书房的那间屋子充满了烟味儿，厨房里的煤气灶周围被烧得焦黑，那是他母亲干烧水壶引起了一场小火灾时留下的痕迹。厕所里的架子上还放着护理重病人用的一次性尿布。
但是，为什么自己在他的房间里呢？优希百思不得其解。忽然，优希想起了自己穿的那一身运动服。回到刚才的卧室一看，发现脏兮兮的运动服被装在一个大塑料袋里，把手伸进运动服的口袋里一摸，里边的东西没有动过。
厅里的电话铃响了。如果接电话的话，也许会给主人带来麻烦，优希犹豫着，一直没接。
“以后应该怎么办呢？”优希一边想着自己的今后，一边想起了母亲和聪志。她无力地坐在地上，心里痛苦得喘不过气来，“无论如何要暂时关上感情的闸门。”优希想。
这时，就像有人前来营救她似的，对讲门铃响了。顾不上考虑是谁来了，优希犹如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下子摘下受话器。
“早上好！你起来啦？”是笙一郎。
优希松了口气：“早上好……”
“怎么了？好像有点儿不舒服……”
优希总算平静下来：“嗯，没什么，不要紧。”
“进去可以吗？给你带来一套衣服。”
“啊……你等一下。
“我有钥匙，把衣服放下就出来。是我们事务所的女孩儿帮我买来的。衣服的大小只跟她说了个大概，不一定很合适，姑且对付一下吧。”
“谢谢！”优希挂上受话器，回到卧室里整理床铺和自己身上穿的睡衣的时候，听见笙一郎开门进来了。
“身体好些了吗？”笙一郎问。
“好多了。”优希一边回答一边走出卧室。她想见笙一郎，见到他会感到心安的。
笙一郎正在往厅里的地上放那个装着衣服的纸袋，那里边装的是一套做工精细的夏装。听到优希的动静，笙一郎抬起头来。
优希看到笙一郎那熟悉的面孔，一下子放下心来，轻轻吐了口气：“谢谢你救了我。
笙一郎不好意思地说：“别这么说。只不过接到你的电话以后去接了你一下。
“我给你打电话了？”
“这些话以后再细说吧。不管怎么说，你好像已经恢复过来了。”笙一郎微笑着，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优希抓住睡衣的袖口：“这，是你的？”
笙一郎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有点儿结结巴巴地说：“你那身运动服，被泥水弄脏了……我这里只有这么一身睡衣……不过，是新的，你别生气。以后，我把它收起来不再用就是了。”
“没关系，这有什么，像我这种人……”优希轻蔑地看着自己的身体，“像我这种人，我这种人……”一个劲儿地重复着。
“不许你再这么说了。”笙一郎的声音里饱含着真挚的感情。
优希痛苦地抬起头来，眼神正好跟笙一郎的撞在一起。
笙一郎赶紧低下头：“不知道运动服洗了好还是不洗好，我就那样把它放在那儿了。”
“没关系，谢谢你！”
“还没冲澡吧？浴室的架子上有毛巾。冲个澡把衣服换上吧，我过一会儿再来。”
“谢谢你！”优希再次道过谢，把纸袋拿起来抱在胸前，“可是，你不能就在家里呆着吗？”
笙一郎疑惑地问：“为什么？”
“剩下我一个人，又得想这想那的，受不了……”
“如果我留下来可以的话……”
“求你留下来。”优希看着笙一郎，退到走廊里，推开跟浴室连在一起的盥洗室的门走了进去。听见笙一郎走进厅里，才把门关上。
藤条编的架子上，有专门为她准备的毛巾和浴巾，使优希感到笙一郎是多么的细心。她把纸袋里的衣服拿出来，放进一个塑料筐里。那是一条长裙和一件半袖衫，还有长筒袜和内衣。
优希抖开长裙看了看，布料又轻又薄，浅蓝色的地儿，印着红色和黄色的兰花。半袖衫是鲜艳的橘黄色，领口开得很大。
“你们事务所的女孩多大了？”优希隔着门大声问笙一郎。
“22岁吧。”笙一郎在饭厅里回答。
“是个很可爱的姑娘吧？”
“尽穿些时髦的衣服。所以我特意嘱咐她尽可能买素一点的……你觉得怎么样？”
“怎么样嘛……”优希既像是在回答笙一郎，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优希提起长裙在自己身上比量着。十几年没穿过裙子了。中学时代校服是裙子。优希入学一个星期了，一直穿牛仔裤或纯棉长裤，班主任老师批评了她，她也不换上裙子。她不在乎跟大家合群不合群。结果，连教导主任都惊动了，把她单独叫去批评了一顿。
优希接受不了，反问教导主任：“又不是在像医院那样的跟社会隔离的地方，穿着校服，又要在街上走，又要挤电车，为什么非要穿这种可能给女孩子带来危险的裙子呢……”
教导主任说，这是校规规定的。优希则提出疑问说，规则难道不是为了使人们能够幸福地生活而制定的吗？为什么非要人们牺牲自己，甚至冒着身体被侵害的危险去迎合那种规则呢？这不是本末倒置吗？
教导主任是一位40多岁的女性，她没有解答优希的问题，只是微笑着说，一般女孩子都喜欢裙子，也喜欢被人看嘛。
优希感到屈辱。她极力抑制着没哭出来，向教导主任提出抗议：“您只看得见多数人的好恶，却对那些可能受到伤害或者害怕受到伤害的人不管不顾。”
最后，优希建议，如果不允许穿自己的衣服的话，就定做一套下身是裤子的校服。教导主任笑了，说那得多花钱。
“钱，难道比人的尊严和安全还重要吗？，优希茫然地看着教导主任的笑脸。
教导主任说：“如果你非要这样的话，请到私立学校去吧。”可是，已经失去了父亲的家庭，是没有那个经济能力去私立学校的。
结果，因为学校要把母亲志穗叫到学校来，优希还是穿上了裙子。优希不愿意看到母亲那痛苦的表情，自己忍了。不过，她故意把裙子弄得长长的，里边还穿上一条长及膝盖的短裤。初中毕业以后，优希还是到允许穿自己的衣服的私立学校上高中去了。
优希想着往事，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放下裙子，打开了装着内衣的塑料袋。穿不认识的女孩买来的内衣，不会有好心情，而且，新买来的内衣，优希从来都是洗过以后才穿的，现在也只好凑合了。看着洁白的短裤，优希松了一口气。乳罩也是白色的，而且考虑到合身，特意选了运动时穿用的，伸缩性很强的那种吊带式乳罩，还很周到地配了胸垫。
由于笙一郎就在厅里，优希脱掉睡衣和内衣的时候，多少感到有些紧张，但没有感到害怕。她拿着毛巾走进浴室，打开淋浴洗了身上，又用男人用的香波洗了头。没有女人到这里来过吧……优希不由得扫了一眼浴室。都是男人用的东西，而且只有一套。
优希用毛巾把湿头发拢起来，把水温调高冲着身子，全身的疲劳就像融到了热水里被冲走似的。她尽量不去想母亲和聪志，尽量让自己沉浸在愉快里，然而，眼泪还是一个劲儿地往外涌。
优希对自己说，笙一郎在这里，笙一郎在这里啊，总算忍住了眼泪。冲洗着自己赤裸的前胸，优希感到害羞。她看不起自己的裸体。她的手摸到自己的胸的时候，她的手指触到自己的大腿的时候，一种近于恐怖的感情涌上心头，自己觉得自己很丑恶，想赶快把身体遮盖起来。
优希马马虎虎擦了擦身子，浑身是水地出浴室的时候，笙一郎正在跟浴室连在一起的盥洗室门口站着呢。优希的呼吸一下子停止了，紧张地忘记了遮掩自己，呆呆地看着笙一郎。
笙一郎也认真地看着优希。优希既没有恐怖感也没有罪恶感，只是默默地等待着。渴望得到承认的激情，越来越强烈地冲击着优希的心灵。可是，究竟应该以什么样的形式得到别人的承认，优希并不清楚。
笙一郎的眼神动摇了，可以看出他的内心也很矛盾。终于，笙一郎垂下了眼睑，呻吟似地小声说了一句“对不起……”，关上了盥洗室的门。
“等等！”
优希叫着，却没有发出声音。笙一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优希身上的力气一下子跑光了，无力地蹲坐在地上，蜷曲着身子，一动不动。周围很静，只听得见从身上流下来的水滴落地的声音。双腿之间渐渐聚集了一汪水，优希慢吞吞地把手伸向浴巾。
这时，门铃响了，优希赶紧用浴巾把身体裹了起来。门铃又响了，还听见笙一郎在说话。优希慌慌张张地穿上短裤，又擦擦上身，戴上了那个吊带式乳罩。
“是梁平来了。”笙一郎在盥洗室门外边说，从声音可以听出他已经平静下来了。
“为什么？有泽君怎么……”优希在心里说。
笙一郎就像听见了优希在心里说的话似的：“我跟他联系过了。他也正为你担心呢。让那小子在外边等着吗？”
优希犹豫了。至于为什么犹豫，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
这时，笙一郎又说话了：“现在让他进来，他可能会往歪里想；让他等着，也会产生误会……”既像是说给他自己听，又像是说给优希听。
误会什么？梁平误会我和笙一郎？其实，优希对此也感到困惑甚至生自己的气。三个人之间，会产生什么误会呢？优希生自己的气，也生笙一郎的气。为什么怕误会呢？优希感到悲哀。
“还是让那小子进来吧。怎么样？”笙一郎决心已定似的说。
“好吧。”优希说完赶紧穿上裙子，拉上拉锁。听见开大门的声音的时候，优希穿上了半袖衫。半袖衫有点儿瘦，紧巴巴地系上了扣子。
“你这是要干什么！”大门外，笙一郎厉声喝道。
还有其他人说话，听起来不只梁平一个人。
优希穿上长筒袜，站在镜子前时，才发现头上还束着毛巾，连忙取下毛巾，又用浴巾使劲儿擦了擦头发。头发短，虽然不能完全擦干，却不至于再滴水。大门那边好像发生了争吵，优希拉开盥洗室的门走出来。
“你打算怎么样？你这个混蛋！”笙一郎愤怒的声音。
优希来到大门处，只见笙一郎正向外顶着门，梁平和那个叫伊岛的警察正向里推门。优希的目光跟梁平撞在了一起，看到了梁平眼睛里惊奇的神色。
“啊，你好！”伊岛对优希说。他强装笑脸，“身体不错嘛！”
笙一郎回头看着优希，使劲儿摇了摇头，意思是根本不知道伊岛会来。
只见优希深深地朝伊岛鞠了一个躬，说：“给您添烦麻了。”伊岛的存在，反而使优希感到安心。有外人在，就可以很容易地掩盖自己了。如果只是梁平一个人来了，必定会触动内心的真实。
优希用一个透明而坚硬的壳把自己罩了起来。她也朝梁平鞠了一躬：“给这么多人添麻烦，实在对不起。”
男人们脸上的怒气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三个人不约而同地把目光转向优希。
优希在餐厅里接受了伊岛的询问。
开始，优希觉得就是把她带到警察署去也无所谓。但笙一郎作为优希的代理人，拒绝在现阶段随意把优希带走，要求就地接受警察的询问。伊岛没带拘捕证，只好勉勉强强地接受了笙一郎的要求。
优希坐在伊岛和梁平的对面，笙一郎坐在了优希身后。
“聪志现在在哪里，我真的不知道。”优希诚实地回答着伊岛的询问。聪志到多摩樱医院找到优希，说把家烧了，确实有这么回事。但是，打那以后，聪志就不见了。优希说，聪志到哪里去了，她也很想知道。
“你弟弟只告诉你把家烧了，没说别的吗？”伊岛问。
优希点了点头：“没有。”
“你弟弟说，把你母亲也烧了。”
“没说……我不记得弟弟这样说过。”
“跟你一起值夜班的护士听见他这样说了。”
优希又摇摇头：“我当时惊慌失措，至于弟弟到底都说了些什么，我真的不记得了。对不起。”
“你的同事还说，你弟弟到病房找到你以后，看见他给了你一笔钱。有没有这么回事？”
“钱？”
“对。好像是一个装着钱的信封，她说没看清楚。”
“没这么回事！”优希口气强硬地说。
“真的没有？”
“他什么都没给我。”
“请不要说谎。”
“我没有说谎。我没接受任何东西。”
“是吗？那么，我们再确认一下……你弟弟放火烧了你们的家，把你母亲也一起烧死了，这是事实吧？”
“等等！”坐在优希身后的笙一郎说话了，他用谴责的口气对伊岛说，“您不觉得这种询问方式对于死者家属来说太残酷了吗？你好像是这次火灾事件的负责人吧？”
优希扭过头去对笙一郎说：“问什么都没关系。是我不好，我随随便便地从医院里跑出来，给大家添麻烦了。”说完回头看着伊岛，尽量用平静的口气继续说，“放火烧了我家的到底是不是我弟弟，我不知道。关于我母亲，目前也还没有最终得到确认……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伊岛不满地皱着眉头：“你知道你弟弟是怎样看待你母亲的吗？当然，母子之间有时候也免不了呕气，甚至你怨恨我我怨恨你的，但那是母子之间的所谓怨恨。你不认为你弟弟与你母亲之间有某种变态的纠葛吗？”
“我不认为我弟弟有变态心理。”优希当即反驳道，然后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弟弟从心里爱着母亲，没有什么变态的纠葛。弟弟是一个纯真的孩子，心地善良，甚至可以说是过分的善良。”
“过分善良？什么意思？”
“没有什么别的意思。我只是想说他是个好孩子，比我不知道要好多少倍。”优希说着低下了头，但依然感觉得到伊岛在盯着自己。
“你从医院逃走的理由是什么？”伊岛又问。
优希回答不上来，只会说当时脑子很乱。
“是不是跟你弟弟说好了在什么地方见面？”
“没有的事。弟弟在哪儿，我比谁都想知道。”
“你是什么时候到这里来的？”
“这……”关于这一点，优希的记忆中没有任何痕迹。
笙一郎代替优希回答了伊岛的问题：“优希由于精神上受到强烈刺激，给我打电话时很不正常，但还算说清了电话亭的地址，于是我就把她接到家里来了……而优希对这一切一点儿都不记得了。”
笙一郎这些话是说给伊岛听的，更是说给梁平听的。但是，梁平一直看着别处。进来以后，既没看过笙一郎一眼，也没看过优希一眼。
伊岛没有问出想得到的东西，表情变得僵硬，又说：“无论如何，咱们应该先去确认一下你母亲的遗体吧。”
听到这话，优希尽量使自己的心情保持着稳定，老老实实地回答说：“好的。”
优希穿上笙一郎给她准备好的凉鞋，走出笙一郎的家。
已经站在外边的伊岛看着优希的打扮说：“只见过你穿白大褂的样子，今天这一身，叫我大吃一惊，简直认不出来了。”
其实，伊岛怎么看倒无所谓，优希更重视的是梁平和笙一郎的反应。
此刻，梁平和笙一郎正好把优希夹在中间，互相愤怒地瞪着对方。见他们这样，优希心里很难受，于是故意大声对伊岛说：“是法律事务所的女孩子帮我买的。像我这样的老太太，哪还能穿这么鲜艳的衣服！”
一行四人坐上出租车，梁平坐前边，伊岛、优希和笙一郎坐后边。优希还以为要去警察署呢，没想到伊岛对司机说，去新丸子的医科大学附属医院。
伊岛对优希解释说，这一带没有东京那样设备完整的验尸医院，只好请这家医院负责验尸和解剖。
40分钟以后，出租车来到医科大学正门。笙一郎按住伊岛正要掏钱包的手，付了车钱。下车以后，两个体格健壮的男人出现在面前，穿着衬衣，打着领带，寸头鹰眼，面带几分凶暴，做派有点儿像伊岛。大概是伊岛走出笙一郎家的时候用手机联系过的人。

第十章 1979年 初秋
1
盂兰盆节的焰火，优希是躺在外科的病床上看的。
所谓盂兰盆节，不过是在操场上搭起跳盂兰盆舞的高台，当地居民在上边跳一跳盂兰盆舞。焰火也就是那么回事，叫人泄气的声响，砰砰地20多下，转眼就结束了。
优希躺在床上，斜着眼睛看见窗外升起的橘黄色焰火一闪就没了。虽然只有这么一点儿焰火，外科病房的孩子们除了刚动完手术动不了的以外，都跑到操场上去看了。
根据优希手术后的身体状况，出去看看是完全可以的，护士也一再劝她到外边去，但优希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出去。
优希从八号病房楼后面的净水罐上跳下来的时候，下意识地用右手撑了一下地，造成右小指和右锁骨骨折，右手腕韧带拉伤，脸部、颈部、肩部、腰部也都有不同程度的扭伤或挫伤。万幸的是地面杂草丛生，受的伤都不至于留下残疾。
至于为什么受的伤，在净水罐附近干什么来着，优希没对医生讲也没对护士讲，确切地说，优希根本不记得自己做了些什么。
做完手术的第二天，优希才发现雄作和志穗已经守候在床边了。志穗茫然地、默默无言地看着优希。雄作则怒容满面，一会儿用严厉的口吻问：“到底出什么事了？谁欺负你了？谁说你什么了？快告诉爸爸！”一会儿又带着哭腔说，“难道你不打算活了吗？你没做什么坏事啊，优希……你可得打起精神来啊！求求你了优希！打起精神来……”
雄作好像就怕优希说话，同样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容不得优希开口。其实，志穗的表情也好，雄作说的话也好，都没对优希产生任何影响。在她的脑子里，除了白色的浓雾以外，什么都没有。所有的情景，所有的声音，都沉入了白色的浓雾中。
优希转到外科病房不久，长颈鹿和刺猬来看过她。那时，优希连他们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了。后来，总算从他们那里听说了自己从净水罐上跳下来的事，是他们把医生叫来的。他们还骄傲地说，没对任何人讲优希是从净水罐上跳下来的。
优希已经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了，所以对长颈鹿和刺猬连声谢谢都没说。
病情稳定之后，优希接受了精神病科主任水尾的诊察。
“你是不是想自杀来着？”水尾问。
优希精神恍惚地看着水尾，什么都没说。那天爬到净水罐顶上去，并没有明确的意图。只不过觉得已经无法忍受这种自己无法支配自己的生活而已。听长颈鹿和刺猬说，自己从罐顶跳了下来，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也许是自己想在空中得到解放吧，或者是希望就那样飞到神山去吧。
因为优希一句话都不说，水尾的诊察很快就结束了。
外科病房里没有那种背地里欺负人的现象，因为受外伤的孩子们都知道自己很快就能出院。什么话都不说的优希，跟那些孩子根本融合不到一起。反正是“动物园”里的怪人，谁也没太在意她。
雄作和志穗每星期来看她一次。志穗总是含着眼泪坐在优希床边，除了唉声叹气就是唉声叹气，结果使优希心情更加郁闷。雄作每次都带个布娃娃什么的玩具或可爱的动物相册来，还把如何如何爱优希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
“爸爸妈妈打心眼儿里爱你，对我们来说，你比什么都重要。要记住这一点，好好珍惜自己。”
可是，优希就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似的。
盂兰盆节过后，知了更响地叫了几天，就渐渐地减弱了，而蟋蟀呀，金钟儿什么的却欢实起来，白天在病室里都听得见它们的叫声。听护士们说，海里水母【注】已经出来了。
【注】也叫海蛰，在日本，8月中旬的盂兰盆节以后，由于海水温度的变化，沿海开始出现大量水母，标志着秋天的到来。人们一般不再下海游泳，因为被有毒的水母叮了是很危险的。——译者注
养护学校分校开学的前一天，医生跟优希的父母商量过以后，决定让优希从外科病房转回精神病科病房。离开外科之前，优希把父亲雄作拿来的布娃娃、动物相册什么的全都给扔了。
拆了石膏，右手腕活动自如，别处的伤还有些淤血，已经不疼了。但是，心中的迷雾仍然没有消散，对于水尾的问诊还是没有反应。
病室还是原来那个样子，蜉蝣和蝮蛇都在。蜉蝣还在写她的“遗书”，看见优希回来，连个招呼都没打，就像念咒语似的宣讲起她的理论来：“有时候，世界把父母不一定就是大人这个事实忘得一干二净。有的还是孩子呢，就做了父母。说是把孩子的事都管起来，结果免不了把自己的意志强加给孩子。教育孩子并不是竞争，为什么就没有人宣传这一点呢？责备那些不成熟的父母，不就等于间接地打他们的孩子吗？”
蝮蛇看了优希一眼，又接着练起腹肌来。
美洲貘出院了。床是空的，布娃娃也都不在了。除了美洲貘以外，还有几个出院的，同时又有几个新患儿住了进来。
医生也换了。土桥走了，代替他的是一个20多岁、小个子、大肚子、呆头呆脑的新医生。大概是他对病房里的气氛还没有感知的缘故，或者说刚参加工作热情还很高的缘故吧，一见到优希，就攥起拳头鼓励她说：“好好治疗，要坚强，不要自己输给自己！”
医生没有把优希重新介绍给大家，优希呢，也觉得自己一直就没有离开过八号病房楼。
外科病房宁静，有安定感，但优希无法融入那种环境。那种健康的氛围，反而使优希觉得人们不怀好意，就连外科病房的护士们“快点儿治好！治好了好回家！”的积极呼声，优希听起来都觉得难受。
八号病房楼常常有断断续续的尖叫和意思含混的呼喊，甚至有的乱跑，有的把自己反锁在厕所里，也发生过暴力行为。可以说既不宁静，也不安定。
不过如果在这里住惯了，就会知道，尖叫也好，呼喊也好乱闹也好，一定是有各自的理由的。比如说，自己的位置被别人占了，自己的言行被别人忽视了，自己的安全受到了威胁等等。所谓的暴力行为，大半也是自己撞墙啦，用勺子柄刺伤自己的手腕等自己伤害自己的行为，而较少伤害别人。优希觉得，她以前上的学校比这里欺负别人的现象多得多。
当然，这里的孩子大多数是以自我为中心，过于看重自己。但如果自己的存在得到了对方的承认，自己也会承认对方的存在，而且可以宽容到不论对方做了什么都能原谅的程度。
病房里的老医生老护士都熟知这一点，所以他们不像新来的医生或护士那样，说那些没用的鼓励的话。
优希觉得，八号病房楼还说得过去，在这里住院至少比在外边心情好得多。回到八号病房楼的第二天，优希就到养护学校分校上课去了。课间休息时，回病房的路上，长颈鹿和刺猬关心地问了优希好几次：“不要紧了吧？还疼吗？”可是，优希连头都没有点一下。
心中的迷雾还没有消散，听到的语言也好，看到的情景也好，统统被迷雾所吞没，没有感觉，没有意识，甚至没有任何不快，只是机械地按照护士的指示去做，该吃饭了吃饭，该洗澡了洗澡，该睡觉了睡觉。
食堂里的黑板上，每天用大字写着当天的日期。好像刚刚看到9月1号，转眼又变成9月4号了。觉得下一天应该是9月5号，早饭时抬头一看，已经是7号了。
8号是星期六，很多患儿都回家过周末去了。优希这次没有被批准临时出院，一个人无所事事地躺在床上消磨时间。午饭后不久，护士来叫她：“你家里人看你来了。”看到优希躺着不动，护士又大声叫道，“没听见吗？你家里人看你来了，快下来！”
在护士的催促之下，优希总算磨磨蹭蹭地来到食堂。食堂里已经有两家人了，在最里边靠窗户的桌子旁边，站起来一个人。
是母亲志穗。没有父亲雄作的影子，只有志穗一个人。志穗平时总是穿一身潇洒的套装，而今天却穿了一身很普通的衣服，白上衣，肥大的茶色裙子，鞋是便宜货，也没化妆，就像一个到附近的菜市场去买菜的主妇。优希差点儿认不出她了。
志穗淡淡一笑：“身上的伤还疼吗？脸色倒是不错。”说着把身边的椅子拉了出来。
优希木然地按照母亲的吩咐坐下，呆呆地一言不发。志穗也坐下来，眼睛看着窗外：“总觉得这天气有点儿奇怪，雨下不来，风却没完没了地刮……渡轮摇摆得厉害，说是台风正在靠近，看来真的要来了。”志穗为了打破窘态，故意用轻松的声音说。
的确，大中午的，外边却灰蒙蒙的。因为开着空调，食堂的窗户关得很严，即便这样也能听到外边树叶哗哗的响声。
“今天是我一个人来的。”志穗转过脸来对优希说。
优希闻到的不是香水味儿，而是母亲身体特有的香味儿。
“你爸爸出差去大阪了。本来我今天是来不了的，可是心里有话，无论如何想跟优希谈谈……所以就把聪志放在你姥姥家，一个人来了。出来得急，连衣服都没换……”志穗拉了一下上衣的下摆，抚弄着膝上的手包说，“从港口到医院，我是坐出租车过来的。这种天气，晚班渡轮也许不开了，我马上就得回去……”志穗说话时一直低着头，没看优希的眼睛。
精神恍惚的优希见到母亲以后一直在想母亲为什么一个人来了。既讲究穿戴打扮又注意节俭的母亲，顾不上换衣服，顾不上化妆，花那么多车钱一个人过来，一定有什么目的吧。
志穗的表情突然变得紧张起来。也许是因为口干吧，她用舌头湿润了一下嘴唇：“今天我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到这里来的。就这样下去，我觉得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所以……我想把一切都弄清楚。”
志穗抬起头来看着优希，优希也看着志穗。
志穗又说：“妈妈想让优希把真话都说出来……妈妈想听你说……你能把所有的事情全都告诉妈妈吗？妈妈会耐心地听你说的……”
迷雾逐渐散去，心中的天好像就要晴了。优希突然感到一阵恐惧，连忙转过脸去，避开了志穗的目光。
志穗拉着优希的手：“优希！看着妈妈，好好看着妈妈！”
优希没办法，只好把脸转过来看着志穗。
志穗担心食堂里其他人听到，凑近优希说：“你老老实实地告诉妈妈，你真的想自杀来着？”
优希屏住呼吸不说话。志穗靠得更近了，紧盯着优希的眼睛：“为什么想自杀？”
优希张了张嘴，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志穗的眼睛颤抖着，继续说：“你受伤的前一天，是你爸爸送你回医院的。那天聪志发高烧，我没能送你。那天……出什么事了？”志穗的呼吸慌乱起来，她的气息吹到了优希脸上，“那天……你爸爸回到家已经凌晨3点多了。他说是勉强赶上了11点45分的末班船，为什么会那么晚……倒着往回推算，点那班船轻轻松松地就能赶上。当时妈妈只顾担心聪志的病，没顾上细想。但是，突然听说你受了伤，而且是从那么高的净水罐上跳下来的，弄不好就没命了……所以我才想起这件事来。”
志穗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潮湿了，握着优希的手也在微微抖动：“告诉妈妈，跟妈妈说实话，妈妈求你了！”
优希感到全身燥热，想大声喊叫。她躲开志穗注视的目光，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来：“……以前不是已经跟你说过了吗？”声音细小而沙哑，马上就被外面的风声吞没了。
“你说什么？”
优希胸中好像燃起了大火，她想拼命把胸中的大火喷出来：“以前，不是跟你说过了吗？已经跟你说过了！”连优希自己都没想到声音会这么大，食堂里另外两家人都惊异地转过头来看着优希。
“声音太大了！”志穗责备了优希一句，看了看周围又说，“本来我想跟你在外边谈的。跟护士提出了要求，可是她说医院有规定，没允许。
优希看着母亲那胆怯的眼睛，心想：“是吗？被别人听到了还是不行吧？那么坏的事情，是我干的……”
“优希，以前是以前……你不是在这里住了这么长时间的院了吗？这次呢，妈妈想平心静气地听你说。就是为了这个，妈妈才费了这么大劲来看你的呀！”志穗显得焦躁不安，注视着优希的眼睛发生的微妙变化，紧接着避开了优希的注视。
优希在一瞬间全都明白了。母亲那游移的目光，慌乱的呼吸，颤抖的手，都在告诉优希，她心里的真意跟她嘴上的问话是完全相反的。
妈妈……您根本不想听我说什么真话！您在家里坐立不安，跑到这里来根本不是为了我！您是忍受不了内心的焦躁，您是自己忍不下去了才到这里来的！妈妈！您所期望的是您自己能够得到安宁！您根本不希望听到会让您惊慌失措的所谓真话！您担心的是这个家可能要分崩离析，您并不想听我说真话。您希望通过我一个人的忍耐换来全家的幸福！您希望我说谎，而且把谎话坚持到底啊！……
“优希！如果你想说以前说过的是真的，你就再清清楚楚地……”志穗战战兢兢地说。
优希站起来就朝门外走。
“优希！等等！你还什么都没说呢……”
优希好像没听见似地走出食堂，在楼道里跟一个护士撞了个满怀。护士惊奇地看了优希一眼，笑了。优希看到这笑容，觉得自己内心的秘密被看穿了，痛苦难耐，转身朝病房大门跑去。
“优希！”是母亲志穗在呼喊。
优希穿着拖鞋就跑出去了，护士也在后面叫她。
离开连接着门诊楼的走廊，优希跑向病房后面。病房和围墙之间种着的百日红在大风中摇摆，深粉色的花瓣纷纷落地。
优希来到净水罐前边，三米多高的罐顶上站着两个人，是长颈鹿和刺猬。只见他们迎着海风张开双臂，衬衫和裤子在大风中飘动，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好像可以飞起来。”长颈鹿兴高采烈地说。
“迎着风跳下去，说不定真能飞起来。”刺猬伸展着身体说。
优希想爬到罐顶去，跟他们站在一起。他们说得对，在罐顶上轻轻跳起来，就会像风筝一样飘向无边的宇宙。
“哎呀！”俩人同时看见了优希，向她挥手。他们被大风刮得后退了两三步，差点儿掉下去，赶紧稳住身子，回到原来的位置上。
长颈鹿眼睛瞪得圆圆的，对优希说：“风好大啊！”
刺猬则微笑着：“想知道什么感觉吗？上来吧！”
“我可以上去吗？”优希问。
两人对视了一下。
长颈鹿挠着头发说：“可别再受伤啊！”
刺猬在罐顶上蹲下来说：“很危险，真的！”
优希满不在乎地爬上了围着净水罐的金属网。
“优希！你要干什么！”
“你们俩！快下来！”
背后传来志穗和护士的喊声。
志穗在优希越过金属网之前，一把抓住她的衣服，把她拉下来，喘着粗气大声嚷嚷着：“你打算干什么呀！”
护士命令长颈鹿和刺猬赶快下来。
志穗瞪着他们，歇斯底里般地叫喊着：“就是你们挑唆优希爬上去的！上次也是你们挑唆的！”志穗在优希那里没有得到她所希望得到的回答，把气都撒到长颈鹿和刺猬身上了。
为了赶渡轮，志穗尽管非常替优希担心，还是在一个小时以后回去了。
长颈鹿和刺猬虽然没有被扣分，但受到了医生和护士严厉的批评。
这天晚上，优希说什么也睡不着觉。风越刮越大，窗外的树木剧烈地摇晃着，窗户也被风吹得吧嗒吧嗒地响。同病室的蝮蛇回家过周末去了，屋里只剩下优希和蜉蝣。
“把病房刮起来，刮到谁都不知道的无人岛上去才好呢。”蜉蝣喃喃地自言自语着。
远处传来低沉的轰鸣。是地震前的地声？是大海的怒号？还是山体滑坡？……不管是什么，优希一点儿恐惧感都没有。旁边的病室里传来的尖叫声，护士哄小孩似的安慰声，楼道里拖鞋拍打地板的声音，一直到天亮都没有安静一会儿。
2
优希从病房里消失了。
长颈鹿和刺猬比护士们发现得还早。早饭时坐在饭桌前没怎么吃饭，午饭时就不见了。他们当时就问了优希同屋的蜉蝣：“海豚怎么还不来吃饭？”
优希的外号叫海豚，虽然她本人还不接受，但患儿之间已经叫开了。
“海豚？不在病室里呀。”蜉蝣摇摇头。
比起昨天来，风也大了，雨也大了。早上护士说了，台风将于今天傍晚到夜间通过四国地区，叫大家注意安全，不要跑到外边去。
因为是星期天，大部分患儿都回家了，只有三个护士值班。倦容满面的护士们已经没有精力一个一个地确认留在病房的患儿。
长颈鹿和刺猬悄悄地窥视了诊察室，还请蜉蝣看了女厕所，哪儿都没有优希的影子。两人偷偷地溜出病房楼，来到门诊楼。小卖部里有不少其他病房的没回家过周末的孩子，挤在漫画架子前翻阅漫画，还有不少孩子在大厅里乱蹦乱跳，但是哪儿都没有优希。
这时，医院的有线广播响了：“八号病房楼的同学们，请马上回病房去！”也许是护士们发现优希不在了。
刺猬忽然想到：“是不是又到净水罐顶上去了？”
“走！看看去！”长颈鹿说完拔腿就跑。
两人跑到大门口，随便拽了两把别人放在门口的伞，转身穿过门诊楼朝八号病房楼后面的净水罐跑去。
风雨比想像的猛烈得多，伞几乎撑不住，他们紧紧抓住伞把，顾不上雨水打在身上，拼命朝净水罐跑。为了防止住院的孩子再爬到净水罐上去，医院在净水罐周围加上了铁丝网。这里没有优希。他们又跑到养护学校分校的教学楼去找，还是找不到。没办法，俩人只好回八号病房楼。
刚进大门，聚集在诊察室门口的大人们同时回过头来。除了三个值班护士以外，还有没来得及换上白大褂的护士长和另外几个医院职员，表情都非常严肃。
“你们到哪儿去了？”一个男护士厉声喝道。
两人默默地放下伞，换上拖鞋，一言不发。
“说了不要跑到外边去，你们就是不听！出问题的总是你们！”男护士的声音更大了。
护士长对那个男护士说，算了算了，然后看看长颈鹿和刺猬耐心地问：“你们在哪儿看见久坂优希了吗？”
两人同时摇了摇头。
“啊……那，你们回病室去吧，注意别感冒了，好好暖暖身子。”
两人装作回病室上楼，走到一楼拐向二楼的平台时就停下来，偷听大人们的谈话。只听护士长说：“取得各病房的协助，再好好在医院里找找，要是还找不到的话……”
要是还找不到的话，就要到院外去找了，跟上次优希在明神山失踪一样，车站啦，通往松山市的公路啦，城里的商店啦，甚至还要到海边去找。
听到这里，长颈鹿和刺猬不由得对视了一下。
“森林……”长颈鹿小声说。
“楠木……”刺猬点头表示同意长颈鹿的看法。
两人回到病室，同屋的另外两个同学还没回来。由于台风的影响，一定会有很多临时出院的同学回不来的。俩人爬上床，拉上帘子，铺开被子假装睡觉。
“你猜，优希在森林里干什么呢？”长颈鹿问。
“不知道。恐怕没带伞吧。”刺猬说。
“这么冷，说不定会冻死的。”
“也许她就想死吧。”
“别胡说八道，她跟蜉蝣可不一样。”
“不过，至少她有一种希望被埋在森林里的心情吧，即便不想死……”
两人悄悄下床，各自从床底下找出一双还算说得过去的运动鞋抱在怀里，蹑手蹑脚地朝防火楼梯那边溜过去。值班的男护士正在楼下商量找优希的事，俩人没遇到任何阻拦就溜出了病房。
他们首先来到运动场上存放体育器材的仓库前，打开早已把密码记在了心里的密码锁，进了仓库。在仓库一角的一个架子顶上，有一个不会惹人注意的黑色垃圾袋。动作敏捷的长颈鹿爬到架子上，把那个黑色垃圾袋拿下来，掏出一红一蓝两个双肩背的包，红的是长颈鹿的，蓝的是刺猬的，里边装着他们平时从医院里偷的救灾用品或食品，是他们准备逃出医院远行时用的。
他们把包里的塑料雨衣拿出来，先把包背好，再穿上雨衣，走出仓库锁好门，透过围着运动场的金属网朝大海的方向看去。
“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是从这儿翻过去的。”长颈鹿说完一纵身爬上了金属网。
“是啊，她往海里走的时候，我们还以为她是人鱼公主呢。”刺猬紧跟着爬了上去。
平时碧蓝而平稳的大海变得黑乎乎、阴森森，巨浪好像要把整个沙滩卷走似的。巨浪的上方，黑云滚滚，飞溅的水沫，吹到脸上。流进眼睛里的不只是雨水，还有溅起来以后被狂风刮过来的海水。因为怕爬到半截儿滑下去，也不敢松手擦一下眼睛，眨眨眼继续往上爬。
风更大了，金属网摇晃着，好像要把他们甩下去。长颈鹿和刺猬互相鼓励着，终于先后翻了过去。
两人相视一笑，转身朝明神山跑去。
登山道水流成河。混合着泥土的茶褐色的浊流，顺着山坡哗哗地往下淌。走在登山道上，泥水没过了他们的脚脖子，拐弯处甚至没过膝盖。为了避免被狂风刮下山去，他们的身体尽量贴近山坡，一步一步地向上爬。泥水中的石块撞在脚腕或小腿上，被爬风刮断的树枝打在脸上，疼痛难忍。雨衣根本不起作用，泥水从下面溅起来，连短裤都湿透了，但是他们一点儿都不觉得冷。气温本来就不低，而他们的热情更高。上山以后，虽然丝毫感觉不到有人的气息，但他们一点儿都不怀疑优希就在森林里。
集体登山疗法时休息的地方到了，俩人离开登山道，扑倒在林中草地上。喘了一口气，刺猬把后背转向长颈鹿，长颈鹿撩起刺猬的雨衣，从刺猬的双肩背里掏出一罐饮料。
长颈鹿自己先喝了一口：“登山道太危险了。”说完把饮料递给刺猬。
刺猬一边喝饮料一边提议说：“在森林里走吧。”
他们喝完饮料，没有随意扔掉空罐，而是把它装进包里，然后才向密林深处走去。去路不时被暴风刮断的树枝挡住，身体不时滑倒在被雨水浸湿的草地上，他们跌跌撞撞地向前走。跟优希一起吃过的木莓果子已经落光了。
雷声紧跟着闪电在轰鸣，好像不知道什么时候雷电就会落到自己头上，但此刻的长颈鹿和刺猬根本顾不上这些。而且，狂风被树木挡住，雨水被草地分散，走起来比在登山道上轻松多了。
穿过被暴风刮得摇摇晃晃的橡树林，他们终于看到了山顶。他们认定优希就在长着那棵巨大的楠木的森林里，但为了确认方向，必须先爬上山顶。
山顶上没有任何遮挡，狂风刮得他们睁不开眼，站不住脚，只好手脚并用向前爬，结果弄得浑身是泥。他们四处搜寻着优希的身影，顾不上呼喊，能把眼睛睁开已经是竭尽全力了。头顶上的黑云滚滚而来，就像要把他们吞没似的，吓得他们直缩脖子。尽管已经把重心降得低低的，但稍一疏忽，说不定就会被那黑云卷走。
在山顶上转了一圈，连个人影都没看见。他们精疲力竭，靠着供登山者休息的长凳坐在地上，继续向四周观望。
“为什么不在呀！？”为了不使自己的声音被狂风淹没，长颈鹿拼命地叫喊着。
“到森林里去！”刺猬的声音是从胸腔底部发出来的。
就在这时，他们背后的天空亮起来了。回头朝大海那边一看，只见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庞然大物，伴随着轰隆隆的雷声，掠过海面向他们扑了过来。
那是一个灰色的顶天立地的活物。巨大的身躯高速旋转着，好像要把整个医院吞下去。那是云构成的，还是雾构成的？也许是错觉吧，他们只觉得那是个活物。
“那是什么呀？”长颈鹿指着那个活物问。
“龙卷风？”刺猬眨着眼睛。
突然，电闪雷鸣，海面上那个庞然大物扭动着脖子，好像在用可怕的眼睛瞪着山顶上的长颈鹿和刺猬。
两人发出一声尖叫，撒腿就跑。身体被爬风吹着，脚下却被野草绊着，两人同时摔了一个嘴啃泥。顾不上吐出嘴里的泥巴，他们朝着优希呆过的密林深处，连滚带爬，狂奔而去。跑在前面的长颈鹿又摔倒了，后边的刺猬收不住脚，一下子扑在他身上。两人抱成一团，叽里咕噜地滚下了山坡。
3
狂风暴雨嗷嗷怪叫着，从各个角度向森林发起猛攻，试图征服每一棵大树，然后捣毁森林的指挥中心。可是，森林的中心地带在茂密的树木的保护下，不但感觉不到危险，甚至连黑夜里的风雨声都不觉得那么可怕。
对优希来说，寒冷远远超过了恐怖。躺在围着藤蔓和树根的洞穴里，真想被森林埋起来了事。可是，难耐的寒冷使她躺不住了，她抱着双膝坐起来。
眼前的大楠木保护着她，风雨打不进来，山上流下来的雨水也被蔓草挡住，基本上流不进洞里。但是，她冷得受不了，饿得也受不了了。早饭要是多吃点儿就好了，想到这里优希很后悔。
早饭吃了两口就跑出来了，什么准备都没有。她觉得自己的行动是很自然的，所以走出医院大门时一点儿也没有觉得紧张。也许正因为如此才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也许是因为她顺手拿了别人一把伞，用伞遮住了脸的缘故吧。
走到登山道之前，伞还能挡雨，可开始爬山以后，伞就不起作用了，等爬到山顶，一阵狂风就把伞刮跑了。当时，优希的衣服虽然湿透了，但由于她在不停地活动，加上憧憬着在森林的怀抱里安睡，根本没有感觉到冷。
可是，真正到了森林里，在那个洞穴里躺下之后，才觉得越来越冷了。再加上一天没吃东西，冷得手脚直哆嗦，牙齿直打颤。
对于死亡，优希一点儿都不感到可怕。然而对于饥饿和寒冷，她却感到受不了。她不由得痛恨起自己的肉体来，她咒骂自己的肉体背叛了自己的意志。
是在天黑之前下山呢，还是在洞里忍饥挨冻呢？优希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至少现在还不想下山，可是，要想跟上次一样在森林的怀抱里安睡，看来是不可能实现了。优希觉得自己好悲惨，她把脸埋在两膝之间，委屈得差点哭出来。
就在这时，优希突然听见了树枝被折断的声音。她直起身子，竖着耳朵细听，又听见了啪卿啪卿的，脚踩在水里、踩在草上的声音，好像是什么巨兽正在走近。优希尽量往洞穴的深处移动着，下意识地摸索着身上有什么可以用来防身的武器。当然，她什么武器都没有，她所能做的只是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双膝盯着洞外。
从粗大的楠木后面闪出一张黑黑的脸，那张黑脸探进洞里看了看，高兴地说：“在这儿哪！”
“真的！”从楠木后面又闪出一张黑黑的脸。
他们不但脸是黑的，连身体都是黑的，浑身上下沾满了泥巴、落叶和野草。两个黑影绕过楠木，坐在了楠木的根部。
“这地方可真不错，雨也淋不到，风也吹不到。”
“是啊，可以说是山上最安全的地方了。”
两个黑影你一言我一语，嬉皮笑脸地跟优希打趣。优希听了觉得恶心，又使劲儿往洞里边靠了靠。黑影们觉得优希的反应不可思议，互相看了一眼，噗哧一声笑了。
“我说的呢，刚才一头栽进洼地的泥巴里了。”
“沾了泥巴的光，要不是泥巴当了缓冲垫，还不得摔坏了。”
两人同时抹去脸上的泥巴，露出长颈鹿和刺猬的本来面目。
“是你们？为什么……”优希一下子瘫软下来。
两人微笑着靠近洞口，长颈鹿用试探的口气说：“我们给你送饭来了。”
刺猬也用同样的口气说：“还为你准备了音乐呢。”
两人说完脱掉雨衣，取下双肩背放进洞里。长颈鹿掏出饮料和压缩饼干放在优希面前，刺猬打开了便携式收音机的开关。
调子明朗的民歌，冲破丝丝拉拉的杂音，在洞穴里回响。
大楠木的轮廓渐渐地融入暗下来的森林里，风暴更加猛烈了，好像要把大树连根拔掉。整个森林呜呜地叫着，好吓人。
这是一个很久以前挖的洞。洞壁修得很结实，加上树根紧紧地抓着泥土，绝对没有坍塌的危险。洞穴的面积有三平米多，高度将近一米，三个孩子坐在里边绰绰有余。优希把长颈鹿借给她的睡袋披在肩上，靠墙坐着。长颈鹿和刺猬合披一个睡袋，坐在优希对面。由于有了睡袋，再加上三个人的体温，洞里一点儿都不觉得冷了。
优希开始说什么也不要睡袋，后来经两个人左说右劝，总算接受了他们的好意，而且跟他们一起吃压缩饼干，喝饮料。
收音机一直放在洞口，播放着民谣、流行歌曲、古典音乐，还有无聊的笑话，台风预报什么的。长颈鹿和刺猬在洞里坐定之后，基本上没跟优希说话，优希也没跟他们说话，全仗这个小收音机打破沉默的局面。
洞外茂密的树叶之间露出的星星点点的天空完全暗了下来，洞里黑得已经互相看不见对方的脸了。突然，优希听见一种异样的喘息声，跟在病房里听到过的那种陷入呼吸困难状态的孩子的喘息声差不多。
“刺猬！你是不是害怕了？”长颈鹿问。
喘息声停止了，刺猬那边又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好像小石子互相磨擦的声音。
“坚持一下！”长颈鹿说着拉开了双肩背。啪的一声，长颈鹿打着了打火机，橘黄色的火苗照亮了小小的洞穴。优希眨眨眼，看见刺猬眼睛向上翻着，拼命地咬着牙齿，嘎吱嘎吱的声音就是刺猬咬牙发出来的。
“不要紧的，放心吧，刺猬，下巴放松点儿！”长颈鹿一只手擎着打火机，一只手替刺猬揉脖子。
刺猬看了看长颈鹿，又看了看优希，逐渐松弛下来。
“拿着！”长颈鹿把打火机递给优希，又把手伸进包里找什么东西。这时，突然从洞口吹进一阵风，把打火机吹灭了。刺猬立刻发出一声尖叫。
“打火机！快把打火机打着！”长颈鹿大叫着。
优希赶紧打着打火机，洞里又亮起来了。刺猬满脸恐怖，让优希都觉得害怕。
“千万不要再把火弄灭了！”长颈鹿对优希说。
优希用手护着打火机，以免再次被风吹灭。长颈鹿从包里拿出一盒蜡烛，抽出一根点上，四下看了看，为难地说：“把蜡烛戳在哪儿呢？”
“把空易拉罐……踩扁了。”刺猬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
长颈鹿把易拉罐踩扁，把蜡烛戳在上边，小心地放到洞穴深处风吹不到的地方。摇晃的火苗稳定下来，让人感到温暖而安详。外边依然是狂风大作，洞里却是一个安全而宁静的所在。
“你好点儿了吗？”优希关心地问，看见刺猬点了点头，优希放心了，“对不起，刚才，把火给弄灭了。”
“没关系……”刺猬无力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用不着道歉。我害怕在狭小黑暗的地方呆着，都怪我……是我不好……”
“行啦！”长颈鹿打断刺猬的话，把睡袋的一半披在刺猬肩上，“不许说自己不好。怕黑，也不是你的罪过嘛。”
刺猬低下了头。优希还以为他要向长颈鹿表示感谢呢，谁知他生气地掀掉长颈鹿给他披在身上的睡袋：“……你知道个屁呀！”
长颈鹿吃了一惊：“不知道？……反正你不是生下来就这样。因为你是被关在小黑屋里长大的，所以才落下这个毛病。”
“不是。”刺猬反驳道。
长颈鹿也生气了，提高嗓门吼道：“你不是常常跟我说吗？不管是谁，不是在这种环境中长大的，就是在那种环境中长大的。有的成为见了有钱人就点头哈腰的混蛋，有的成为踩着别人的肩膀往上爬的小人，有的成为杀人不眨眼的强盗……都是成长环境决定的。其中也有长大以后成为好人的，那是因为他们运气好。本人也许意识不到，但他们确实是因为运气好，碰上了一个好的成长环境。”
“我没有什么运气不好，我的成长环境也相当不错。”
“是吗？那我蜡烛吹了！”说完长颈鹿把头朝蜡烛伸过去就要把蜡烛吹灭。
“别吹！”不等刺猬说话，优希先发言了：“别吵了！……这是吵架的地方吗？”
其实长颈鹿并不想把蜡烛吹灭，只不过装装样子，吓唬吓唬刺猬。听优希这么一说，赶紧老老实实地坐好不说话了。
收音机受到天气的影响，除了杂音什么都听不见了。长颈鹿把收音机移到洞穴深处，杂音没有了，但声音也小多了，收音机里正在播放古典音乐。
沉默了一会儿，刺猬说话了：“想抽根儿烟，行吗？”
优希点点头，把打火机递过去。
长颈鹿把蓝色的双肩背放在刺猬面前：“把烟吐到外边去！”
刺猬从包里掏出一包烟，熟练地抽出一支，又熟练地打着打火机把烟点上，动作之老练，根本不像一个小学生。他靠在洞口处，不慌不忙地吸一口，又朝洞外吐一口，看了一眼斜对面的优希，问道：“抽过吗？”
优希用睡袋把胸前掩好，摇了摇头。
刺猬撇了撇嘴，有些不怀好意地笑了笑：“那好极了。长颈鹿一看见女人抽烟就犯病。”
长颈鹿压低声音威胁道：“不许胡说！”
刺猬朝优希笑着，又说：“你不知道为什么叫他长颈鹿吧？我告诉你吧。”
长颈鹿真的生气了，大吼一声：“够了！别说了！”
刺猬并不理会长颈鹿的警告，继续说：“嗨！长颈鹿！你家里谁抽烟来着？”
长颈鹿抓起小收音机，照着刺猬的脸就砸了过去。
刺猬一闪，收音机擦着头飞出洞外，砸在大楠木的树根上，哑巴了。
“别闹了！”优希大声喊道。
长颈鹿忿忿地吐了口气，坐到洞穴深处去了。
优希看见刺猬半个身子已经钻出洞外，又说：“刺猬，你也回来吧外边多冷啊。”
刺猬不但没回来，反而钻了出去，朝着洞口在大楠木的树根上坐下，声音有些沙哑地说：“好了吗，长颈鹿？别人怎么样我不知道……但是，我既不是运气不好，也没有什么不幸。”他在地上把烟掐灭，又小心翼翼地把烟头装进了牛仔裤的口袋里，“我爸爸，是一个革命志士！”他冲优希笑着，用非常自豪的口吻说，“为了使社会变得更好，我爸爸一直在不停地战斗。但是，他绝对不伤害别人，更不搞什么恐怖主义，他最讨厌恐怖主义。爸爸认为，世间的人们都有病。的确，人们都在努力地劳动，诚实地生活，但是，人们都在发烧，努力的方向不对。追求金钱，追求名誉地位，并且为了金钱和地位去陷害别人，欺骗别人，甚至杀死别人。我爸爸问过我，有伤害病人、杀死病人的医生吗？对待病人，必须耐心地治疗。为了治好他们的病，必须首先让他们觉悟到，发烧的原因是过度疲劳……我爸爸的工作就是向人们宣传，你们在发烧，像你们这样生活下去会累倒的。我爸爸的工作了不起吧？所以他经常不在家，没有时间照顾自己的家庭。”
“……行了吧你！”长颈鹿小声嘟囔着，用睡袋把身体裹好，“那边有风吧？小心别感冒了。别说那些没用的废话了，到里边来吧。”
刺猬没过来，而是把后背靠在大楠木上，笑嘻嘻地继续对优希说：“我妈也赞同我爸爸的观点，支持我爸爸的行动。革命活动需要资金是吧？为了给我爸爸筹集活动资金，我妈从早到晚在工厂里劳动，星期天还到建筑工地去打工。所以，他们从小就把我一个人扔在家里。我并不觉得害怕。而且，我妈只要一回家，就把我抱在怀里。我妈就是不撒香水儿也香着呢，是她身体的香味儿。当然她身上也有汗味儿，那是劳动以后出的汗。于是呢，我妈就带我到澡堂去洗澡。那是女澡堂。我妈把我抱在怀里，给我洗头，浑身汗味儿的妈妈变成了浑身香皂味儿的妈妈……”
长颈鹿烦躁地说：“你没完啦？”
刺猬马上说：“长颈鹿的爸爸妈妈也特好！”
优希从刺猬的眼睛里看到一种仿佛被怪念头缠住了似的异样的光。
刺猬不顾一切地说下去：“长颈鹿的爸爸在县政府工作，将来准能当县长。他来看长颈鹿时，总是给他带很多文具来，而且还给别的孩子送礼物。长颈鹿的妈妈是香川市第一美女，但一点儿都不骄傲。医院开运动会时，还来义务服务呢。见谁摔倒了，马上就把谁抱起来，弄一身泥土也不在乎！”
“去你妈的！”长颈鹿实在忍不下去了，他把睡袋团成一团朝刺猬砸过去，然后扑到刺猬身上，和他扭打在一起，边打边叫着，“我爸爸拿什么来了？我妈一次都没来看过我，还什么弄一身泥土也不在乎！我拉了拉她的裙子，她就打我嘴巴！”
“别打了！”优希大声叫着。
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怎么的，长颈鹿紧紧地卡住刺猬的脖子，继续叫着：“你不是说你跟你爸爸没见过一面吗？什么革命家！你妈去什么建筑工地，别胡说八道了！穿着超短裙，抹着口红，连医生都想引诱到她的酒吧去！还什么香皂的味儿呢，香水儿撒得那个多，从我面前一过，熏得我直头疼！”
“……不是……”刺猬被掐得喘不过气来。
长颈鹿怒容满面，却哈哈大笑着：“你我有那么好的父母吗？你我都是没有父母的！什么样的父母都没有！什么都没有！除了咱们自己，什么都没有……”
“快松手！你想把他掐死啊！”优希从洞里钻出来，用手摇晃着长颈鹿的肩膀，她发现长颈鹿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
“我们只能到别的世界里去！那个世界里没有任何人，是一个新的世界，没有污浊的痕迹，是一个干干净净的世界。我们要在那个世界里从零开始……”
长颈鹿从刺猬身上下来，一屁股瘫倒在地上，精疲力竭地靠在洞穴旁边的山坡上。
优希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洞穴前边虽然有大楠木和许多树挡着，雨水不会直接落下来，可是从各个方向吹过来的风，扬起密集的水沫，很快就把他们的衣服打湿了。
刺猬躺在大楠木和洞口之间的草地上，嘟嘟囔囔地说：“没用啊，没用！”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哪儿都去不了。就算去得了，什么都不会变的……”
长颈鹿抬起头来，语气强烈地说：“不是说好了要去吗？不是都准备好了吗？”
刺猬躺在地上摇摇头，他已经满脸是雨水了：“长颈鹿，实际上你也不相信吧！你身上的皮肤能变得平整如初吗？我也一样，一辈子都会怕黑的，不管我跑到哪里去，这个臭毛病都会纠缠着我！”
“别说了！我不想听！”
“我害怕，我怕跑到哪儿都一样，我真的好害怕……我们商量了多少次，跑吧跑吧，结果只是说说而已。哪儿都没去成。后来又决定带着她走，还说只要有她在，我们就能得到拯救……其实，心底里肯定有别的想法。还说为了说服她，推迟出发的时间……也许这只不过是为不可能出发找个借口……说穿了吧，就是找借口。所以我说，没戏！什么获得新生啦，不可能啊！”
“讨厌！你讨厌！”长颈鹿捂上了耳朵。他从优希身边挤过去钻进洞里，把蜡烛吹灭了。周围立刻变得漆黑，刺猬发出一声尖叫。
“你干什么呀？快把蜡烛点上！”优希大声对长颈鹿喊道。
刺猬躺在地上急速地喘息着，一边喘息一边断断续续地说：“好黑呀……让我出去……”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优希大喊：“快把蜡烛点着！别弄出人命来！”
可是，长颈鹿既不去点蜡烛，也不吭声。
优希朝刺猬躺着的地方伸出手去：“不要紧的，我们都在这里呢。”
优希首先摸到了楠木的树根，然后顺着喘息声和汗臭味儿，摸到了正在抱着睡袋浑身发抖的刺猬。
优希安慰他说：“你看，我不是在这里嘛，知道吗？我在这里呢，不要紧的。”优希摸索着把手伸到刺猬的身子下边，一使劲儿把他抱起来，拖着他往洞里退。退到洞里以后，优希抱着他的脑袋，一个劲儿地安慰他：“刺猬，刺猬！知道吗？这里不只你一个人，还有我呢！别害怕，别害怕。”一边叫着一边抚摸着他的后背。
“喂！长颈鹿！把火点着，求求你了！”优希对长颈鹿说。虽然看不见，但优希知道长颈鹿就在身边。
可是，长颈鹿没有去点火，而是小声说话了：“我身上有烫伤的疤痕。”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穿着衣服当然看不见，脱了衣服就知道了。我身上都是圆圆的小伤疤，就跟长颈鹿的花纹似的，所以我的外号叫长颈鹿。哦……”长颈鹿的话一时中断了，他的声音在颤抖，“是我妈用烟卷儿烫的……”说到这里，长颈鹿又沉默了。可以感觉到他在竭力控制着自己不哭出声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不知道。我三岁开始记事儿的时候，就已经到处都是了。比起没有伤疤的地方来，黑红黑红的，老伤疤是凹下去的，新伤疤是凸出来的。我觉得奇怪，用手去摸，我妈就打我的手。我妈平时不抽烟……我爸爸讨厌烟味儿。我奶奶嫌我妈做的菜不好吃骂我妈的时候，我爸爸站在我奶奶一边的时候，我爸爸不回家的时候，我爸爸和我奶奶都不在的时候，她就抽烟。好像我四五岁的时候她抽得最多。平时我弄坏了什么东西她是不生气的，她是攒多了算总账。没收拾玩具的份儿，摔了盘子的份儿，炒洋葱没吃完的份儿，一件一件地都用烟卷儿给我烫上记号。烫伤的地方一碰皮就破，流黄水儿，这时我妈就再用烟卷儿烫我，说是给我消毒。还说什么长大了伤疤就没了，长大成了好人，自然就消失了……”
“谁都不知道吗？”优希战战兢兢地问。
“谁都？”长颈鹿不解地反问道。
“比如说你爸爸……”
“我爸爸当然知道。”长颈鹿好像在笑，“你想，三岁的时候已经到处都是伤疤了，他还能不知道？”
那为什么他不制止呢？优希想问，但话卡在喉咙口没说出来。她自己也有相同的经历。
长颈鹿的笑声里带着哭腔，在洞穴里回荡：“倒是我妈制止了我爸爸……他工作上碰到什么不顺心的事，回家就打我。他命令我把玩具收起来，我去收拾吧，他又嫌我收拾得不好，伸手就打。我说我这不是正收拾呢吗？他骂我犟嘴，抬脚就踢……我妈拦住他，他又骂我妈教育得不好，转身又打我妈。我吓得哭着承认错误，他照着我的脸就是一拳，把我的牙都打掉了。可是，他高兴的时候也带我去游乐园，带我去看棒球比赛。在别人面前，他也总是笑着夸我多么多么可爱。我真想让爸爸一直对我这样，可惜这只是我的一相情愿。他是碰到一点儿不满意的事就发脾气。全家一起去动物园玩儿，挺高兴的事儿吧，就因为我妈上厕所的时间长了一点儿，马上脸就沉下来了，看着我哪儿都别扭，不是打就是骂……”
优希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奶奶不是跟你们一块儿住吗？你奶奶就不管你爸爸吗？”
长颈鹿笑了，笑声里仍然带着哭腔：“哼，我挨打的时候，我奶奶不是回她自己的房间，就是去做饭。奶奶只看得见我受宠的时候，看不见我挨打的时候。不是看不见，是不看。”
优希眼睛发热，差点儿叫出声来。
长颈鹿接着说：“快上小学的时候，我爸爸跟我玩儿摔跤，我踢了他的腿，他马上就跟我急了，抓住我的脚脖子抡起来转圈儿，转着转着他没抓住，一下子把我甩了出去，结果头部受了重伤。昏迷中听见我爸爸在我耳边一个劲儿地说，你从楼梯上滚下来了，你从楼梯上滚下来了……等到我醒过来，发现自己已经被送进了医院。我奶奶见我醒过来了，就在我耳边小声说，楼梯，是你自己从楼梯上滚下来的……”
别说了！优希想大声喊，可是发不出声音来。
“大家都知道了，大家都知道了呀！医生不但看见了我头部的伤，还看见了我身上的伤疤。我听见我妈对护士说，我药物过敏，那是温灸【注】的时候用艾绒烧的。其实，只要仔细看看，就能看出那不是艾绒烧的。但是好像谁都看不出来似的。谁都看不见我的伤，看不见我……所以，我还以为这伤疤算不了什么，还以为只要是小孩儿，谁都有呢。哪知道上学以后，我成了大家嘲笑的对象，同学们都把我当怪物，老师知道了也不管。我身上的伤疤，大人看不见，孩子才看得见呢。……看得见吗？你看得见吗？”长颈鹿说着打着了打火机。
【注】指用温热作用刺激耳郭以治疗疾病的方法，有温经散寒、疏通经络的功效，多用于虚证、寒证、痹证等，温灸的材料可用艾条、艾绒、灯芯草、线香等。——欧阳杼注
洞里亮起来。优希看见对面的长颈鹿手里拿着打火机，爬到洞穴深处，把蜡烛点着了。
“你看，蜡烛点着了！”优希对刺猬说。
刺猬正躺在优希的膝上，蜷曲着身子发抖。听优希这么说，微微睁开眼睛，紧张的表情逐渐缓和了下来。
长颈鹿钻到洞外，背向优希他们，站在那棵在暴风雨中岿然不动的大楠木前，开始脱他的长袖T恤衫。因为衣服是湿的，脱起来很困难。他脱掉上衣，又脱掉牛仔裤，飞溅的水沫打湿了他的皮肤。
刺猬从优希的膝上坐起来，大放悲声：“长颈鹿！别这样！”
长颈鹿好像没听见似的，又毫不犹豫地连短裤都脱了：“刺猬，把蜡烛拿过来！”
“刺猬！”
“别制止我！就算我求你了还不行吗？”长颈鹿的声音在颤抖。
刺猬又犹豫了一下，还是爬到洞穴深处，把蜡烛拿到了洞口。长颈鹿伸平双臂，让优希他们看自己身上的伤疤。只见他的后背、腰部、屁股、大腿，到处都是烟卷儿烫的伤疤。五六十个小圆疤，就像一个个烙印，深深地印在长颈鹿身上。
不知道内情的人猛一看没准儿还真以为是艾绒烧的呢，可是仔细一看就会发现，在两个小屁股上，疤痕形成两个对称的圆圈，分明是故意烫的。世上竟有用烟卷儿在自己幼小的儿子的屁股上烫圆圈的母亲！而对这种残虐行为，世人竟然视而不见！
“不光是后边！”长颈鹿说着慢慢转过身来，但转了一半停了下来，可见他有些犹豫。
一阵风吹来，吹得蜡烛直摇晃，映在大楠木树干上的长颈鹿的影子也微微摇晃起来。长颈鹿静静地转过身来。
优希羞得想把头低下去，但是，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能把头低下去！不能不看！她鼓足勇气抬着头，凝视着长颈鹿裸露的身子。
长颈鹿的胸部和腹部也布满了伤疤，有的发黑，有的发红……酷似长颈鹿的花斑，送给他长颈鹿这个外号，简直是太残酷了。
“看见了！长颈鹿，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刺猬痛苦地说。
长颈鹿抬头看着优希。
优希看着长颈鹿的眼睛，使劲儿点了点头：“看见了。”
长颈鹿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突然害羞起来，急忙穿上短裤，又穿上了T恤衫。
“长颈鹿，你知道我有多长时间是被关在壁橱里的吗？”
“不就是你挨骂的时候嘛！”
刺猬使劲儿摇摇头：“我三四岁的时候，不，也许是我两岁的时候，我妈就开始在半夜里带着我不认识的男人回家。为了不让那些男人知道我在家里，总是把我关进壁橱里，不让我动弹，也不让我出声，一直到第二天也不能上厕所。我在壁橱里听得见吱哇怪叫的声音，既得忍受这种怪叫，又得憋着尿，没办法，只好使劲儿攥着。真盼着我妈打开壁橱来骂我，我知道我妈在外边呢。后来，我稍微长大一点儿了，我妈不再带男人回家，变成到男人那里去住了。给我买一大堆面包，说妈妈有事不回来了，饿了就吃面包吧。还说，千万别到外边去，让别的大人看见了，妈妈会挨骂的，说不定还得蹲监狱，老老实实在家等着……我只好一边吃面包一边等我妈回家。可是左等也不回来，右等也不回来，面包吃完了，她还是不回来。我渐渐地失去了知觉，我在什么地方，我在干什么，我是个什么东西，什么都不知道了……”
刺猬突然用右手挖起地上的土来。他抓起一把土，举到鼻子前边闻着：“我能感觉到的只有臭味儿。虽然我最讨厌被关进壁橱里，我妈还是把我往里关。实在憋不住，我在里边拉过屎也撒过尿。我浑身都是臭味儿，很快就对臭味儿习惯了。我分辨不出自己是不是还活着，就使劲儿捏身上最能感觉到疼的地方。只有把自己捏疼了，我才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刺猬拼命把土攥成一团，从指缝里漏出的土洒落在地上。
优希看着刺猬的手，感到一阵阵心痛，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只知道静静地听下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妈回来了。一顿怒骂，把我骂醒，她嫌我把壁橱弄脏了。她给我买来面包和牛奶，让我把壁橱打扫干净。我讨厌那个壁橱，也讨厌我自己……但是，有妈妈在，我高兴极了。我妈心情好的时候，对我可好了。但是，好不了几天，就又给我留下面包或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我真怕把我关进壁橱，可没人关我了，家里就剩下我一个人，到了晚上更害怕……通过疼痛我才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
刺猬的脸转向了优希。
优希觉得长颈鹿也在看着自己。她在洞里呆不下去了，松开刺猬的手，站起来走出洞外。
大楠木裸露的树根绊了她一跤，身体撞在墙壁般的树干上，双腿好像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优希前胸靠着大楠木，不由得伸开双臂去抱那粗大的树干。一个人根本抱不拢，连三分之一都达不到。
这棵大楠木好像连接着地球的中心，洋溢着旺盛的生命力，优希想被大楠木抱在怀里，她把前额顶在了树干上。
树干是潮湿的，在优希的额头顶着的地方，从上边流下一股水来。大概是茂密的树叶接住的雨水顺着树枝流到了树干上吧。优希除了大楠木的香味儿，还闻到了雨水、泥土和苔鲜的味道。
“你们想听我说说吗？”优希面向大树问道。
没有人回答她，大概是用沉默告诉她，你说吧！
听了长颈鹿和刺猬真诚的告白，胸中块垒犹如骨鲠在喉，也想一吐为快。说出来吧，说出来也许会轻松一点儿。而且，只能现在说，也只有现在想说。
“不要骂我是说谎，也不要说话，你们只管听就是了……”优希恳切地说，“我妈骂我是说谎……骂我说了一个大谎……”话一说出口，就像一直被压抑着的感情的盖子一下子被掀开了似的，说话的声音大起来。优希把嘴唇压在了树干上。
从上边流下来的雨水混合着从眼睛里流出来的泪水，流进了优希的嘴里。优希把嘴唇离开树干，继续说下去。
“我不会说谎……而且我怎么能说那种谎？我怎么能想到说那种谎呢？那是我父亲啊！难道那不是我父亲吗？我怎么能胡说呢！我就是想问问，干那种事可以吗？我害怕，我想问问，就那样下去，算不了什么吗？不要紧的吗…我觉得我自己太惨了，甚至觉得自己太肮脏了，我觉得我是在犯罪，对不起母亲……所以，我想让母亲出面制止，才对母亲说的。可是，她说我有神经病，还骂我，撒这种谎，就不觉得羞耻吗……”
优希感到胸腔里燥热难忍，拼命地捶打着树干：“我跟谁说呢？跟谁说合适呢？我怕我妈，我知道她肯定会讨厌我，骂我混蛋，甚至永远不认我这个女儿……我真的好害怕。可是，我希望得到帮助，得到保护。我怕父亲继续那样对待我，我不希望父亲那样对待我。我真想一死了之……我爬到学校的楼顶上，想跳楼自杀，结果没死成。后来，我不是把一切都告诉母亲了吗？”
优希用指甲抓着坚硬的树皮，把当时对志穗说过的话，又对长颈鹿和刺猬说了一遍。
当时，志穗听了优希的话，脸色变得非常难看，两手捂着耳朵嚷嚷着，别说了！为什么你要说这种谎！优希刚说了一个开头，见母亲这样，只好不往下说了。
没有说出来的话窝在心里，腐烂，发臭，优希已经无法忍受了。身体靠在大楠木的树干上，一口气把那些腐臭的东西吐了出来。
事情开始于优希上小学四年级第三学期【注】的时候。
【注】日本的学校有三个学期，相应也有三个假期，即暑假（7月中旬到8月底)、冬假（12月下旬到1月上旬）、春假（3月下旬到4月上旬）。——译者注
一直到那时，父亲雄作都很喜欢优希，每天晚上都跟优希一起洗澡。优希没有认为这有什么不正常，只觉得那是父亲喜欢自己，心里挺高兴的。
母亲志穗也很喜欢优希，不过，母亲更多地注重优希的教养方面的问题，经常批评她。优希觉得那是因为母亲看到父亲喜欢自己，嫉妒……不但这样想，而且还这样说过。另外，优希认为志穗喜欢弟弟聪志超过喜欢自己。于是，当她感到雄作站在自己一边的时候，高兴极了，经常夸耀自己跟爸爸结成了统一战线。
“我长大了嫁给爸爸！”
从幼儿园时代一直到发生那件事情之前，优希经常这么说。雄作为什么做那种事情呢？优希真的不明白。
记得那是在优希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雄作的工作成绩下降，回到家里也不高兴，经常沉着脸发牢骚。志穗呢，讨厌雄作在家里念叨工作上的事，也不愿意听丈夫发牢骚，有时候还骂雄作“不像个男人”。
结果，优希就成了听雄作发牢骚的人了。优希一点儿都不讨厌雄作跟她说牢骚话，反而因为雄作没选择志穗而选择了自己感到高兴。自己排在了志穗前边，雄作爱自己胜过爱志穗，优希感到说不出的喜悦。
志穗的肠胃比较弱，生了聪志以后，身体更不好了。优希放学回来，经常看见志穗在床上躺着。优希回家以后经常打扫房间，上街买菜，有时还下厨房做饭。雄作吃着优希做的饭，肯定说：“比你妈做的好吃多了。”
雄作的工作不顺利的同时，跟志穗吵架也吵得厉害起来了。吵架的原因是志穗的娘家。
志穗是个被父母，也被哥哥姐姐宠爱的老闺女，长大结了婚也没有什么变化。娘家经常给她来电话，送东西，或突然来看她。从买房子到买家具，都是志穗的娘家出的钱。雄作对此没有办法，但心里很不舒服，曾跟优希表露过他的反感。而志穗呢，只是一味沉浸在受到娘家宠爱的幸福之中。
吵架吵得厉害，加上身体不好，志穗经常带着聪志回娘家。家务活儿就落在了优希身上。优希就像个家庭主妇似的，虽然很累，却也觉得很自豪。“妈妈不在也没关系嘛！”优希得意地对雄作说，雄作抚摸着优希的头笑了。
优希小学四年级那年2月，志穗因扁桃体化脓做手术，住了一个星期的医院。出院以后又带着聪志回娘家了。
雄作工作搞不上去，受到上司批评。
“真想把他们都给杀了！”雄作在优希面前嘟囔过好多次。
优希平时只看到雄作和蔼的一面，现在看到他那阴森可怕的面孔，感到非常紧张和不安。
一个大雪天，雄作喝了很多酒以后，要求跟优希一起洗澡。本来这是很普通的事，可那天优希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她拒绝了雄作的要求。
雄作突然发怒了：“怎么际讨厌爸爸了？”
优希吓得腿直哆嗦，只好同意。雄作转怒为喜。父女俩在浴缸里泡澡，雄作又是骂志穗和志穗娘家的人，又是骂上司，牢骚话一句接着一句，突然，雄作放声大哭起来：“我完蛋了！优希……我是个没用的废物……”
优希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她想安慰雄作，于是就模仿着雄作平时对自己做的那样，抚摸起雄作的头发来。
雄作像个撒娇的孩子似的，把头埋在优希的胸前。优希忽然觉得雄作的嘴唇触到了她的胸，感到发痒的同时又有一种莫名的恐怖感。
“行吗？干那种事情行吗？”雄作喃喃地问。
优希没听懂父亲的问话，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真好……优希……你真好……”雄作好像安心了，声音里混合着泪水。
优希感到害怕，可是，既没能把雄作推开，也没能提出疑问。
“我是个没用的废物，谁都不认可我，谁都不接受我。那个女人更不接受我，她不过是个孩子。只有优希……优希……我只有你了……优希！”
优希被抱出浴室，被抱进寝室，被放到床上。
“行吗……优希……行吗……优希……”优希被问了一遍又一遍。
可是，干什么行吗？优希并不明白，也无从回答。
“行吧……我爱你……你也爱我……行吧？”
什么行吧，我不懂，我不懂啊！在疼痛和恐怖中，优希咬住了自己的左腕。
结束以后，雄作低声在优希耳边说：“绝对不要对任何人说，特别是不能对你妈说。你要是说了，爸爸只有死，妈妈也会自杀的。这是秘密，你我两个人藏在心底的秘密！”
打那以后，只要志穗和聪志不在家，雄作就要求优希做那种事情。
过了些日子，优希提出了疑问：“干这种事情行吗？”
“你并没有拒绝呀！”雄作说。
优希吃惊地愣住了。
雄作盯着她的眼睛，又说：“我问过你，行吗？你点头说行，所以爸爸才那样做了。你允许了，现在又想收回呀？”接着又说了很多怪罪优希的话，反正都是优希的罪过。而且从此不允许优希再拒绝。
五年级第二学期，学校上保健体育课，其中有性知识教育。雄作又要求优希跟他干那种事情的时候，优希说孩子不能干这种事情，而且说干这种事情会生小孩子的。雄作却说没关系，你不是孩子了，还说我注着意呢，不会生小孩子的。
“而且，爸爸除了你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你爸爸就活不下去了。优希，爸爸死了你高兴吗？连优希也不要爸爸了吗？”
雄作一边哭一边说，最后竟然失声痛哭起来，说这个家还要它干什么，干脆把它烧了算了。雄作光着身子跑出寝室，点着一卷报纸，好像真的要把家烧了似的。
尽管如此，优希还是没有答应雄作的要求，没有跟他干那种事情。
第二天，志穗带着聪志从姥姥家回来了。雄作当着优希的面，无缘无故地大声叱责聪志，还为一点儿小事打了志穗耳光。趁志穗和聪志不在，雄作对优希说：“如果爸爸觉得连你都不爱我了，我会发疯的。我要是认为从此以后谁都不接受我了，我会气得把你妈和聪志都杀了。求求你了优希！”
有时候，雄作跟优希做完那种事情以后，抱着膝盖低头哭诉：“真是个无耻的父亲，无耻至极啊！可是，能够拯救你这个无耻的父亲的，只有你。谢谢你，优希！你救了我，谢谢你……”
那么，我是谁？优希咬着自己的左腕，说什么也想不通。谁来救我呢？如此肮脏的我，如此丑陋的我，谁来救呢？如此无能的我，如此无力的我，谁来救呢……
优希想到了母亲志穗。母亲或许能够救我。但是，优希刚把雄作跟她的事说出口，就遭到志穗一顿痛骂。胡说八道！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志穗捂住耳朵，躲得远远的。
谁也不会来救我！优希面向大楠木，发出绝望的呼喊。没有人来救我！
“有！”从背后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那是和泪水混合在一起的声音，马上就消失在黑暗的森林里了。
“有！在这里！”背后又传来一个声音。
优希觉得自己的肩膀暖和起来，耳边听到了啜泣声。她的双肩被两个人从两侧抱住，两个人的两只手重叠在优希扶着树干的手上。
优希嚎陶大哭起来。她无论如何也控制不住自己了，大声地、痛快淋漓地哭起来。
在洞穴里，三人把两个睡袋横过来，铺一个盖一个，互相说着安慰的话语，互相在甜甜的话语中陶醉，像三只小狗似的挤在一起，睡着了。
在这个罕见的暴风雨之夜，三个人用体温彼此温暖着睡着了。优希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睡过这么安稳的觉。即使砂石崩塌，就这样被埋在森林里，优希也不会感到有丝毫的恐怖感。
三个人几乎同时被小鸟的鸣叫吵醒了。最后一次换上的蜡烛已经熄灭，但彼此可以看清对方的脸，外边肯定天亮了。风雨声消失了，代之以小鸟鸣叫的声音、振翅而飞的声音以及小动物们活动时沙沙作响的声音。
优希率先钻出洞穴，长颈鹿和刺猬也跟着钻出来，跨过大楠木裸露的树根，站在了森林里。森林里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太阳刚刚升起来，还没有阳光照进森林。但是，森林自身好像发出了柔和的光，把森林的各个角落照亮了。优希靠在大楠木的树干上，环视着眼前的森林。
树木和花草就像获得了新生，那么绿，那么鲜艳，那么有光泽，那么安祥地呼吸着。森林像一个巨大的生物在呼吸着，从树间的土地上，从茂密的野草和藤蔓上，从红色的、黄色的、白色的野花上，朝霭正在袅袅升起。
三个人深深地呼吸着早上清新的空气。甘甜的花香，略带酸味儿的野果的清香，苔鲜和野草的湿流流的浓香，从森林内部发出的树木的香气，混合在一起，让人感到身心清爽极了。
小鸟的叫声更大了，从各个方向传过来，三人同时抬起了头。从茂密的树叶之间看到的小块儿的天空，可以想像，外面的世界已经是彩霞满天、阳光灿烂。

第十一章 1997年 仲秋
1
连续下了好多天的雨终于停了。久违了的晴朗的日子，天高云淡，澄清碧蓝。
早上6点半，优希离开笙一郎的公寓，向自由之丘车站走去。
优希知道自己还处于紧张状态。她穿着灰裤子、黑上衣，背着装有白大褂的挎包，不管怎么说都觉得有点儿别扭。
进入9月以后，虽然早晚多少有点儿凉，但中午即便是下雨，气温也经常超过30度。
商店街的街灯，已经用塑料制的红叶装饰起来，正在进行秋季大甩卖。
为了赶在早上交接班之前到达医院，更好地掌握病房的情况，优希特意出来得比较早。尽管如此，站台上已经有很多人了。一个多月没上班，看着上班高峰时间的人流，优希觉得有点儿害怕。
优希坐上了开往横滨方面的一辆不太挤的电车，她觉得有人在监视着她，但她没敢确认。警察几乎每天都问她聪志有没有跟她联系过。
志穗火化以后，优希一直带着她的骨灰住在笙一郎的公寓里。在没上班的这段时间里，优希到被烧毁的家去看了看，去邻居家，去住过的医院，向有关人士赔礼道歉，还多次接受了消防队和警察的询问。
这些天，优希吃不下，睡不着，身体疲劳至极，虽然明知道自己长期休假会影响医院的工作，但实在没有精神去上班。另外，弟弟聪志被怀疑是放火犯，也不愿意跟医院里的同事见面。
今天能打起精神去医院上班，一个原因是受到了护士长内田女士的鼓励。从护士长那里，优希了解到患者们都在盼着她回去，终于心动了。内田女士列举了很多患者的名字以后说：“大家都很想你，像爱母亲一样爱你，像盼着母亲回家一样盼着你呢，有的患者想你想得都哭了。”
优希从笙一郎那里听到过同样的话。笙一郎去医院看望母亲麻理子回来以后说：“我家老太太自从你休假以后，几乎不怎么吃饭，还大闹过好几次。”笙一郎还劝她，上班以后心情也许会好一些的。
优希想，自己不可能一直住在笙一郎的公寓里。虽然笙一郎说住多久也没关系，但自己心里总是觉得过意不去。医院的单身宿舍倒是有空房间，不过优希不想再给医院添麻烦了。存折什么的都跟家一起被烧了，万幸的是银行卡在优希手里，添置几件衣服，租房子交个保证金什么的还够。优希不打算在烧毁的家那块地皮上重新盖房子，她想把那块地皮给卖了。关于火灾保险，笙一郎去保险公司查过了，已经过期，志穗也没有加入人寿保险。
优希在武藏小杉站换乘南武线电车，在鹿岛田站下车以后，看了看一家房地产公司的玻璃上贴着的出租房子的广告。看广告时，玻璃上映出优希身后一个不认识的男人的身影。走近多摩樱医院大门的时候，后边不再有人跟着她，前边却有人在等着她。一个身穿西装的男人站在医院大门一侧，显然是一个盯梢的警察。优希进大门时朝那个男人点头打招呼，那男人避开了优希的视线。
优希在更衣室换上白大褂，坐电梯上八楼。这时应该是患者们刚吃完早饭的时间，从电梯里一出来，优希看见大厅的椅子上坐着一男一女。两个人都在65岁上下，男士穿一身工厂的工作服，好像是出入医院的修理工什么的。女士穿着住院服，大概是优希不在的时候住的院。
两个人正在说说笑笑地谈论着什么，见优希走过来，男士站起来，满脸和气地笑着，礼貌地跟优希点头打招呼：“早上好！”
优希连忙点头回礼：“早上好！”
女士大概是因为有病，没有站起来，但也转过身子礼貌地笑着，温文尔雅地跟优希打过招呼以后，搭话说：“好像是第一次见到您。”
优希站在二人面前：“对，我最近休假来着。”
“我是三天前住的院，叫岸川，以后请多关照。”女士说。
男士连忙向优希鞠躬：“给你们添麻烦了，请多关照！好漂亮的护士小姐啊！”边说边感叹地摇着头。
优希以为他是个修理工，有点儿迷惑地看着他。
女士看出来了，介绍说：“啊，这是我丈夫。”说完笑着批评说，“看你，穿着这身衣服就来了。”
男士不好意思地抓着头皮：“对不起！我上班从这儿经过，顺便过来看看。”
女士气质很好，举止安详，男士却显得有点儿粗俗，动作和语言也显得没有教养。作为夫妇，让人觉得很不相称。
“您是来探望病人吗？”优希问那位男士。
“不是。现在又不是探视时间。我是因为做了一个噩梦，坐立不安的……要是不过来看看，不放心。对不起！”
女士提醒丈夫：“看你，要迟到了。”
男士抬起手腕看了看表：“那我中午再来。”
“别勉强，从工厂到这里得半个小时呢。就算到了这儿就回去，午休时间也完了。”
“没事儿，来的路上就能把午饭吃了……那我走了，你好好保重。”
“哎呀，这是在医院！”
“说的也是。啊，护士小姐，这个，给大家买几盒点心吃吧……”男士说着从工作服的口袋里把钱包掏了出来。
优希正要谢绝，女士先说话了：“行啦！你这不是找着挨批评嘛！还不快走！”
“对不起！我这人没什么教养。我太太，还请您多加关照。”说完朝女士摆摆手就坐电梯下楼了。
女士目送男士上了电梯，扭头对优希说：“请您别见笑。”
“看您说的，您那位当家的对您真好。”优希说。
女士把头一摇：“那不是我当家的。”
“什么？您刚才不是说……”
女士微笑着：“啊，倒是结婚了，但我从来不跟他叫当家的。从刚结婚的时候起，他就不让我叫他当家的。他说，我不是你的当家的，你的当家的是你自己。”
“……是嘛。”
“您能帮我一把吗？”
优希这时才注意到女士身边放着拐杖，连忙扶着她站起来，同时向她做了自我介绍。
女士听了惊奇地说：“您就是护士长助理呀！太好了！我还一直在抱怨自己运气不好呢。”
优希没听懂她的话是什么意思，不解地看着她。
女士文静地笑着：“你来了，这里的生活就更加愉快了。我才住了三天院，就听见患者们念叨了你几十次。我听了以后心想，我住院的时候那位护士长助理不在，运气真不好。正觉得遗憾呢，您来了，真是太好了！”
“看您说的。”优希边说边扶着女士回病室。
患者们刚吃完早饭。优希跟夜班护士见面打招呼。患者们听见优希说话的声音，能走动的纷纷走出病室来看优希，楼道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优希朝大家深深地鞠了一躬：“对不起，我给大家添麻烦了！”可是，优希的声音马上就被淹没在大家的笑声中了。这么长时间没上班，患者们的态度并没有让她感到不好意思登门，优希很自然地开始了自己的工作。
当然，也不能说一切都跟以前完全一样。警察为了了解情况，利用各种各样的方式询问了很多人，而且直到现在还有警察在医院里埋伏着。别的病房医生和护士，以至医院办公室的职员，都在有意识地疏远她，甚至用好奇的眼光看着她。
也许是内田女士打过招呼的缘故吧，老年科的护士们对优希的态度倒是没有什么变化。优希对此表示感谢，但也很注意自己的言行。
聪志来医院找优希那个晚上跟优希一起值夜班的护士，见到优希时觉得很窘：“实在对不起您！”说着眼泪都快下来了。她不但被警察询问了好多次，还被医院领导问过好多次，有的同事甚至骂她是叛徒。她感到压力很大，连辞职都考虑过了。
优希赶紧反过来安慰她，说自己给她添了麻烦，劝她千万不要辞职。患者大多数装作不知道优希的事，但也有的在背地里悄悄议论。看到这种情况，内田女士笑着鼓励她说：“别往心里去，习惯了就好了。”
当然，跟以前一样喜欢优希的患者还是挺多的。那个刚住院的岸川女士，虽然听到了人们的议论，但仍然把优希当做值得信赖的人。
那些患痴呆症的病人见到优希，哭着问她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不在，有的还像小孩子似的撒起娇来。笙一郎的母亲麻理子，尖叫着抱住优希，拉着她的白大褂半天不放手。
第二天，笙一郎来到医院，名义上是看望母亲，实际上是来看看优希情绪安定下来没有。他看着麻理子安祥的面容，放心地对优希说：“这下可好了，如果她再那样饭也不吃、觉也不睡地胡闹，医院方面还不得强迫她出院哪。”
“怎么会呢！”优希笑着说。
说是这么说，优希心里清楚，目前对于麻理子这种痴呆症，还没有什么特效药，再住多长时间的也是徒劳的。老年科的目的是为了让那些患老年性痴呆症的人得到康复，就麻理子的情况而言，已经不适合在这里继续住下去了，应该转到有精神病科的医院去。麻理子是由优希介绍住进医院的，目前优希这种情况，对麻理子长期在这所医院住下去也很不利。
“不要紧的，你母亲的事就交给我吧，一定给她治好。”优希对笙一郎说。
笙一郎淡淡一笑：“谢谢你。”
优希看着熟睡的麻理子说：“给你添了那么多麻烦，我尽力报恩。”
“哪里谈得上什么恩不恩的。”
“我还想尽快搬家。”
“等你的情绪更稳定一些再说吧，反正以前我也在事务所住惯了，一个月回不了五天家。”
优希看到笙一郎的眼圈都是黑的，关心地问：“工作不顺利？”
笙一郎爽快地回答说：“挺顺利的呀。”
由于聪志的事，笙一郎的工作肯定受到很大的干扰，笙一郎现在的负担一定是很重的。优希想到这里：“你可要保重身体啊。”除此以外，优希再也找不到更合适的词语了。
“你也一样。”笙一郎用安慰的口吻说。
一个星期一眨眼就过去了。
好像是要把休假期间的损失补回来似的，优希拼命地工作着。她连着打了两个夜班，早晨交班以后，内田女士命令她回家休息。优希觉得还不困，于是利用这个机会到房地产公司看了看。考虑到上班方便，她打算在蒲田一带找一间公寓，虽然还没有最后决定下来，总算是看上了一间。
下午5点，优希回到自由之丘的笙一郎的公寓。稍微喘了口气，倦意袭来，优希在床上躺了下来。啊，好久不知道什么叫困了。
“我把老太太烧了！”聪志站在医院昏暗的电梯间，对优希说。
优希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可是，聪志又哭丧着脸说话了：“我活下去可以吗？”
“胡说什么呀！”优希不由得教训道。
聪志把手里拿着的纸交给优希：“老太太……烧了。是我烧的！”聪志身上充满灯油的臭味儿。
优希大脑的一隅在说，这是在梦中。可是，她却能感觉到跟她一起值夜班的护士的视线。那个护士的身影在黑暗中，看不清楚。
不管怎么说，先得离开这里。优希拉起茫然不知所措的聪志，上了电梯。电梯一气坠落下去，在梦中居然也能感到头晕目眩。
“在那个家里，父亲跟姐姐干了些什么……我一直被蒙在鼓里，糊里糊涂地活到现在！”聪志靠在电梯的内壁上小声嘟囔，他的脸扭曲着，“所以，我把那个家给烧了。管它是以前的家还是现在的家！我就是想把我们的家烧了……本来我想连我自己一起烧了，可是气浪把我推了出来。等我醒过味儿来，已经倒在家门外边了。不可饶恕啊！自己对自己所做的事情不负责任，惊慌失措，自己一个人逃了。要是大火烧到别人家，再烧死别人……我不是人哪！可是，我没别的办法，没别的办法呀！我身上流着那种血呀！”
“不是！不是的！”优希大叫着。
电梯停了，门开了，聪志走出电梯，在黑暗中回过头来：“姐！”
听到弟弟用小时候的叫法叫自己，优希的眼睛潮湿了。
“咱妈的事……对不起了……我也没办法！”聪志说完，消失在黑暗中。
优希要追上去，可电梯门在她的眼前关上了。慌忙去把按钮，却找不到。电梯迅速上升，难受得直想吐，上升的速度越来越快，优希忍不住大叫起来……
优希醒了，睁眼一看，自己睡在笙一郎卧室的床上。外边的天暗了下来，已经点了，不知不觉睡了两个小时。优希起来冲了个澡，想简单弄了点儿吃的。这时，门铃响了。她以为是笙一郎来了，开门一看，是一位年轻的小姐。
“我叫真木广美，在长濑先生的事务所工作。”来者自我介绍说。只见她穿一件黑色无袖连衣裙，束一条红腰带。一张可爱的脸，眉毛修整得很漂亮，像一个时装模特儿。她做完自我介绍，马上不客气地问，“你就是久坂优希吧？”
“是。”
“我有话跟你说，你现在方便吗？”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很严肃，但从表情举止上可以看出这是一个在有钱人家长大的娇小姐。
“啊，给我买衣服的就是你吧！谢谢！”优希听笙一郎说过真木广美，从她的服装上就可以看得出来，“到家里来吧……说是这么说，其实这不是我的家，有点儿奇怪是吧？”
“在门口就行。”广美拒绝进屋，鼻翅一鼓一鼓的，“不过，在外边容易走漏风声，还是在门里边吧。”
“走漏风声？”优希不解地问。
广美朝外边一努嘴：“我不是为你弟弟的事来的。”广美故意大声说，她是说给盯梢的警察听的。
进门以后，广美关上门，转过身来小声说：“不过，还真跟你弟弟有关系。”她站在原地没有进客厅的意思，“首先我要声明的是，今天是我自己悄悄来的，长濑先生不知道。关于这个问题，他不让我多嘴……但是我觉得我不得不多嘴了！”
“站在这儿说话怎么行呢？到里边来，坐下慢慢说。”优希劝道。优希被广美的气势所震慑，打算缓和一下。
广美没有理会优希的礼让，积压在心头的愤懑好像找到了发泄的地方，瞪着优希继续说：“虽然不能说是你的责任，但你确实给我们事务所添了不少的麻烦！”
“怎么了？”优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为了打听你弟弟的下落，警察转着圈儿把事务所的客户问了个遍，你弟弟的事弄得满城风雨。客户有的中止合同，有的前来询问……你应该知道，律师这行当，向来是信誉第一，企业法方面的律师尤其要讲究信誉。人们也许觉得企业界很大，实际是个非常狭小的世界，律师之间的竞争相当激烈。你弟弟的事，让我们律师事务所的信誉一落千丈，别人肯定要利用这个机会挤掉我们。尽管赏识长濑先生的才干的人很多，但以后争取新客户的工作将会变得非常困难，这关系到我们事务所的存亡问题！”
优希大吃一惊，这个问题她还真没有想到过。
“你还不知道你弟弟在哪儿吗？说句你不爱听的话，这样躲躲藏藏的，跟承认自己犯了罪是一样的。”
优希摇摇头：“我真的不知道她在哪儿。”
“我来找你，当然也有我个人的目的。”广美停顿了一下，用更加自信的口吻说，“我通过司法会考，实习结束以后，打算成为长濑先生的事务所的正式职员。要是连事务所都存在不下去了，我怎么办？警察在盯你的梢，要是长濑先生的家被警察盯梢的流言传出去，我们事务所的信誉会受到很坏的影响，工作就没法开展了。你为什么要一直住在这里呢？”
优希从广美那兴奋的语气中悟到了她的真意：“你喜欢他？”
广美心虚地看了优希一眼，但立刻挺起胸膛回答说：“是的，我喜欢他。你呢？”
优希没有直接回答广美的问题：“我知道给他添了麻烦，但没想到添了这么大麻烦……谢谢你告诉我这一切。我会尽快从这里搬出去的，房子已经找到了。”
“真的？”广美的表情缓和下来。
“喝杯咖啡吧。”优希话虽这么说，心里却希望对方拒绝。
广美想说的话说完了，期望得到的回答也得到了，满意地说：“不了，时间长了，外边的警察又该瞎猜疑了。再见！”说完开开门，朝优希点了点头就走了。
优希插好门，回到厅里坐下，叹了一口气，用双手蒙住了脸。一种说不出的疲劳感袭来。并不是因为刚才的事，她经历的事情已经太多，神经都快麻木了。这是一种沉重的疲倦。
“这样活下去，还有什么意思呢……”心里想了好久的话，终于脱口而出。
优希就这样长时间地坐着，一动不动。
电话铃响了，不知道响了多少次，优希才抬起头来。一看钟，都10点多了，不知不觉已经坐了两个小时。优希摇摇头，尽量使自己清醒起来，伸手拿起电话：“喂！喂！”
没有回音。优希正要把电话挂了，对方苦笑着说话了：“是姐姐吧？”
“聪志…”
“你以为是谁呢？你为什么在这里？长濑先生在旁边吗？”
优希平息了一下紧张的情绪：“不在，他住在事务所里。我在他这儿借住几天。”
“是吗？那太好了。我也正想问问姐姐的情况呢。本来想打长濑先生的手机，又怕他呆的地方不便说话。姑且不说事务所，长濑先生家里的电话不至于被窃听吧。”
“你现在在哪儿？这些天是怎么过的？身体还好吗？身上有钱吗？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等等！这么多问题你让我回答哪一个呀？”聪志苦笑着打断了优希。
优希生气了：“你知道我是多么为你担心吗？家怎么样了，妈怎么样了，你知道吗？妈妈的骨灰就在我身边，还没有地方安置呢！”优希说着说着，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她强忍着没有哭出来，“你知道给多少人添了麻烦吗？尽管如此，大家还是热情地伸出手来帮助我们，这些你都知道吗？”
聪志不说话了。
“聪志！”优希喊道。
“姐姐……你好坚强啊。”聪志说，没有一点儿嘲弄的意思。
“我还说得上什么坚强……”优希说话的声音低沉起来。
“钱，我的银行卡上还有……”聪志平淡地说，“最初那几天，我都不知道自己走到什么地方了。我看到所有人的眼睛都觉得害怕。住在便宜的旅馆里，不离开房间一步。我觉得这么活下去等于加重自己的罪过……干脆把一切都结束了算了……”
“别胡思乱想！”
“我去扫墓了，父亲的墓。安放骨灰的时候，我见过的，完全忘记了。那墓是那么的渺小，跟他本人一样渺小。”
“不许这么说。”
“那你说应该怎么说？应该怎么说？”聪志的声音变得粗暴起来。沉默了一会儿又嘀嘀咕咕地问：“姐姐，你已经原谅他了吗？你能原谅他吗？”
优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规劝聪志说：“回来吧，聪志，先跟母亲和好，然后跟警察把事情的经过都说了。”
聪志抽抽搭搭的，既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我不会说的，也不想说。绝对不让任何人知道，我把这一切全都带走，不管以什么形式，让它结束在我这里。姐姐，开始你的新生活吧，我正想跟长濑先生说，让他好好照顾你呢……”
“聪志，说了吧，说出来你就轻松了。”
“不行！坚决不对任何人说！一切都是我的罪过。我这样做，不只是为了姐姐和我，也是为了我们久坂家呀！……姐！你多保重！”
“聪志！快回来，姐姐求你了！”
不管优希怎么拼命地叫，聪志还是把电话挂了，轻轻地把电话挂了。
2
这些天，梁平一直在笙一郎的公寓盯梢。由于找不到聪志的行踪，伊岛异常焦躁，命令四处盯梢，梁平默默地服从了命令。
除了昨天晚上，笙一郎事务所的一个叫真木广美的年轻姑娘以外，没有其他人来过。与其说梁平是在盯聪志的梢，倒不如说他是在盯笙一郎的梢，他痛苦地等待着笙一郎回来。如果看见笙一郎进去他可能会对优希死心，也可能会打笙一郎一顿，不管怎样，三个人之间的关系都会发生变化。梁平甚至希望干脆把三个人之间的这种关系彻底毁了，因为他已经无法继续忍受这种暖昧不明的关系了。
整整一个夜晚，梁平没有抓到任何新线索。早上，目送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变化的优希上班去以后，梁平回到幸区警察署汇报情况。刚进警察署，股长久保木就把他叫去了。据可靠情报，久坂聪志曾经在他父亲的墓前出现过。伊岛要求带梁平前往调查，立刻就被批准了。
梁平用不着再去笙一郎的公寓盯优希的梢，心里反倒平静了。这样糊里糊涂地下去，还是比跟优希彻底分手的好。
梁平和伊岛坐上新干线，朝山口县赶去。
聪志父亲的墓在靠近日本海的一个叫日原的地方。那是山里的小寺庙旁边的一块不显眼的墓地。找到久坂家的墓，费了很大的劲儿。那墓太小了，几乎完全埋没在荒草中。墓碑已经倒了，好像是最近被人瑞倒的，隐约还可以看到鞋印。
有好几个当地居民看见过聪志，而且还从附近益田市的旅馆了解到，聪志在那里住过好几天。
伊岛跟寺庙的主持打听久坂家的事，但主持太年轻，只有26岁，以前的事什么都不知道。根据寺庙的记录，17年前安葬的正是久坂雄作，向上可以追溯到雄作的母亲，以及雄作的祖父和祖母，但是在记录里找不到雄作的父亲。
伊岛要去久坂的邻居家调查雄作的过去，梁平反对，说难道这有什么意义吗？
“也许能发现聪志跟父母之间的纠葛的原因。”伊岛不顾梁平的反对，还是找了几个模模糊糊地记得久坂家的事的老人。可是，只了解到雄作吃奶的时候，他父亲在外边找了个年轻女人出走了，他母亲也招了个男人回家，但没几年那个男人就走了。
伊岛还问了几个雄作小学和中学时代的同学，都说雄作学习很好，可是心眼儿小，靠不住。高中是在益田市上的，毕业后到一家食品公司工作。以后除了他母亲的葬礼以外，一次都没回过家乡。伊岛希望听到的东西一点儿都没有。伊岛不甘心，给上司久保木打电话，要求到光市志穗的娘家去，久保木同意了。
志穗的娘家以前是一家大家具店，现在已经关张了。志穗的母亲和哥哥都已去世，嫂子卧床不起，身体状况很不好，志穗死了的事还没敢告诉她。比聪志大七岁的表哥，继承了家业，现在在当地一家公司工作。听说怀疑聪志放火烧死了志穗，赶紧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好像生怕连累了他。他提供的情况不过是舅舅雄作很聪明，舅妈志穗很漂亮，优希因哮喘病住过院，聪志经常流鼻涕之类的无关紧要的事。
“聪志的父母之间有没有什么不和？”伊岛问。
聪志的表哥只是摇头而已。
伊岛和梁平在光市住了一夜，第二天到德山市的优希以前的家去了。优希原来的家已经拆掉盖了公寓，邻居只记得优希家是一个和睦的家庭，别的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另外，最近没有谁见过聪志模样的年轻人。
梁平和伊岛一直调查到日落时分，才在车站各买了一盒盒饭，坐上新干线打道回府。伊岛没有得到什么线索，闷闷不乐，连饭都没怎么吃。梁平更关心的是雄作。这个做父亲的怎么会干那种事情呢？无论如何都想不通。优希家的环境跟别的地方没有什么大的差别，绝对看不出造成那种悲剧的要素。
“为什么？干那种……”梁平不由得说出口来。
“什么为什么？”伊岛看了梁平一眼。
“啊，没什么，想点儿心事。”梁平说着把没吃完的盒饭放到了座位下边。
伊岛也收拾了盒饭，看了看手表说：“回到搜查本部就得11点多，会大概开完了。给头儿打个电话，咱们在新横滨站解散吧。今天你得回去看看。”
梁平听出伊岛话中有话，忙说：“我把出差报告赶出来，您回家吧。”梁平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打算蒙混过关。
伊岛沉默了一会儿，不高兴地说：“去‘奈绪’看看，你小子最近根本不露面了。”
梁平避开伊岛的目光：“……工作太忙。”
“那天散会早，我约你去，你不是也拒绝了吗？”
“不想喝酒。”
“想喝也没的喝了。”
“什么？”
“关张了。”梁平转过头来看了伊岛一眼。
“从此不再开张。”伊岛接着说。
“为什么？”
“问你自己吧！”伊岛忿忿地说。
梁平耐不住寂寞，问道：“是因为身体不好吗？”
“啊，脸色很不好。她自己说是累了，没有什么病。”
“您见过她了？什么时候？”
“就是那天，我约你去的那天。你不去，我就约另一个跟我同年参加工作的警察一起去。他说最近‘奈绪’关门了。我打了半天电话没人接，放心不下，就直接过去了。确实没亮着灯，门上贴着一张停业布告。我看见二楼有灯光，就喊了两声。奈绪子出来，我站在门口问了问情况就回来了。”伊岛说到这里停住了。
梁平静静地等待着伊岛说下去。车窗外的灯光飞快地闪到后方去。
“久坂聪志的家失火那天，啊，也许是第二天，从那时候开始，她就经常关门，说是身上没劲儿，最后彻底关张了。我跟她说，要是有病呢，就到医院去看看，她说身体没问题，就是觉得累。还说要把房子卖了，搬到北海道她哥哥那里去，说着还勉强笑了笑，可是，脸笑了，眼睛没笑。我问她是不是因为有泽，她说绝对不是。不过，我听那口气，除了因为你，不会是因为别的。她反反复复地说跟你没关系，还说她不能原谅她自己。”
“这是什么意思？”
“我正想问你呢。”伊岛转过脸来，表情严肃地看着梁平，“男女之间的关系，按说局外人不该多嘴。但是，那孩子的父亲对我有恩，他死了以后，我把那孩子当成自己的女儿。是我把你带到她那里去的，我有责任，不能看着不管。”
梁平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伊岛压抑着心头的愤怒，一口气说下去：“去看看，好好跟她谈谈，至少这一点你还做得到吧。我虽然不是她的亲生父亲，但我的心就像被人抓挠似的难受。那孩子活到今天多不容易啊。你这个任性的家伙，让她伤心，让她痛苦，我能坐视不管吗？”
梁平回答不上来，一直到新横滨车站下车也没抬过头。
梁平站在奈绪子家门前，果然看见了伊岛说过的那张停业布告。探头看看院子里，杂草丛生，花叶枯萎，很长时间没有人收拾过这个院子了。
二楼的灯亮着。梁平没喊也没叫，而是绕到后门去。他有后门的钥匙。原先在后门堆着的装啤酒的箱子不见了。梁平掏出钥匙打开后门，进去以后又把门插好。脱掉鞋子，开了灯，进了这个以前他当作自己的家的小酒店。店里的坐垫摞在一起，柜台上的烟灰缸也摞在一起，柜台里边的水池上搭着的抹布，已经干透了。店里依然打扫得很干净，可是气味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没有酒味儿，没有下酒菜的味儿，更没有客人们留下的烟味儿什么的。
“是梁平吧？”从楼梯处传来奈绪子的声音。
梁平“啊”了一声，算是回答。看着下楼下了一半的奈绪子，应该说什么呢？梁平犹豫了。
“吓了我一跳。”奈绪子爽朗地说。她一边故意啪达啪达地下着楼，一边说，“我还以为是小偷儿，正想大声喊人呢。”奈绪子笑着站在了梁平面前。
奈绪子穿一件茶色薄毛衣，蓝裙子，头发披散在肩上，没有化妆，本来白白的皮肤显得青白，而且没有光泽。
“怎么这时候来了？案子破了？”奈绪子越是爽朗，梁平心里越是难过。
“你身体没事儿吧？”
“没事儿啊，怎么了？”奈绪子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跟梁平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走到了柜台里边。
“别在那儿傻站着了，至少得喝杯茶吧。要不就喝酒脉箱里还有三瓶啤酒。”奈绪子从碗橱里拿出一个杯子，放在梁平面前，“门口的停业布告看见了？没什么大事儿，就是有点儿累了，又是季节转变期，容易生病，到底是老了。”奈绪子说话时一直没有看着梁平，说完自嘲地哈哈笑了笑。
梁平找不到合适的词语跟奈绪子说话。奈绪子从冰箱里拿出啤酒，瞥了梁平一眼：“坐下吧。”说完启开了瓶盖儿。啤酒沫儿喷出来，弄湿了她那纤细的小手。她好像在忍受着什么痛苦似的静止了一会儿，啤酒沫儿消下去的时候，微微颤抖着吐了口气，马上又恢复了笑脸，“成香槟酒了。也好，让我们来祝贺一下！”说完把酒瓶放在柜台上，用抹布擦了一下弄湿了的毛衣袖口。
梁平终于开口说话了：“这么长时间没跟你联系，是我不好。”梁平隔着柜台站在奈绪子对面，“你被送到医院里去的事，我听笙一郎说了。”
奈绪子沉默着，开始往杯子里倒酒。
“我不知道以什么理由来看你。我认为逃避是怯懦的表现，但……说什么也没有勇气朝你这边迈步……”梁平越说越感到自己卑劣，他说不下去了。
趁梁平停顿的机会，奈绪子问：“你怎么不喝酒？”她又拿出一个杯子，倒了满满一杯酒，“我也喝一杯！”
奈绪子本来是不喝酒的，可今天一口干了大半杯。
梁平看了奈绪子一眼：“听伊岛说，你打算把酒店关了……是真的吗？”
“我是这么想的。”奈绪子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身体，真的很不好吗？”梁平问。
奈绪子摇了摇头。
“那为什么呢？”
“……对顾客笑脸相迎，我已经没有那个自信了。开酒店的，没有笑脸不行吧？”
“为什么不能有笑脸呢？”
奈绪子没有回答梁平的问题。梁平觉得口渴，想伸手去拿啤酒，但那样做会靠近奈绪子，于是放弃了。
“是不是因为我？”
“不是。”
“是因为我，我……”
“别说了！”奈绪子小声叫起来，嘭地把杯子放在柜台上，“不是因为梁平，是因为我，是我的责任。”
“你一点儿责任都没有，你一点儿都不坏！”
奈绪子双手捂住耳朵：“是我的罪过！求求你不要再那么说了。是我的罪过，我的罪过只能由我自己来承担！”她的双手往前一挪，捂住了自己的脸。
梁平感到迷惑不解：“罪过？你有什么罪过？”
“是我把孩子害死了，是我夺走了他的性命！我没有保护好他呀……”
“那不怨你！”梁平受不了了，靠近柜台端起酒杯，一口气把啤酒喝光，用手背抹了抹嘴，“我从来就不想做什么父亲！我怕孩子受虐待……我自己还不能按照自己的生活方式去生活，我没有排除别人的影响去生活的自信。”
梁平额头冒出令人不快的汗珠，他抬手抹了一把，搜寻着合适的词语：“所以……摆脱所有人的影响，实现真正的自立，到底有没有可能呢？从小受到的影响，能不能完全摆脱呢？我根本就不知道。而且，能够做到真正的自立，能够摆脱从小受到的影响的人，在这个世界上存在不存在呢？……也许存在，但我从来没有遇到过。我应该做些什么，才能成为那种能够摆脱从小受到的影响的人呢？我还不知道……”
“你知道的！”奈绪子坦率地说。
梁平呆呆地看着奈绪子。
奈绪子接着说：“你的精神支柱在那里啊。你需要一个了解你的过去和现在，并且能够在各方面理解你的人……”
梁平不客气地打断了奈绪子：“哪有那么简单的事。”
“一点儿都不复杂。”奈绪子说着说着，眼睛潮湿了，“我已经明白了，我不可能成为你的精神支柱。你所需要的精神支柱，是那个叫优希的人！”
梁平想说不是，可无论如何说不出口。
奈绪子眼睛里闪着泪花，微笑着：“我呢，想换一种活法，所以我想学抽烟了。”说完从柜台下边摸出一盒为客人准备的香烟来。
“别胡来！”梁平制止道。
奈绪子根本不听梁平的劝阻，抽出一支叼在嘴上，擦着火柴点烟。
梁平低下头：“我讨厌年轻女人抽烟，这你是知道的！”
“我想换一种活法。我才不管别人说什么呢！”奈绪子说完吐了一口烟。
“不要做这种叫人讨厌的事！”梁平一拳打在柜台上，“你想打的恐怕不是那里吧？”
梁平在奈绪子挑衅般的笑声中抬起头来，只见强作笑脸的奈绪子眼里噙满了泪水，好像在等待着梁平打她或做出更过分的举动来。
梁平的内心也有另一个自我想那么做。梁平攥紧拳头转过身去，跑到后门，趿拉上鞋子，逃也似的离开了奈绪子的家。背后传来杯子摔碎了的声音。梁平头也不回地跑了。
3
笙一郎坐在品川站前边一家饭店的休息室里，叫了一杯咖啡。他约的那个人还没来，笙一郎一边等一边在考虑着怎么搭救聪志。
三天前的深夜，他接到优希的电话，说是聪志跟她联系过了，但不知道聪志在什么地方。
那时笙一郎想到了将来的问题，于是再次问优希到底是不是聪志放的火。优希回答说：“是。”又问是不是聪志杀死了母亲，优希说不是，但马上又有些暖昧地补充道：“请你相信这一点……”笙一郎没弄懂优希到底是什么意思，就追问了一句，可是优希没有回答。至于如何对应，笙一郎也没有想好，于是对优希说：“不管怎么说，别对警察说聪志跟你联系过了。”他所说的警察，当然也包括梁平。
上次笙一郎把一度失踪的优希接回家里以后，给梁平打了电话，本来是打算三个人一起好好商量商量的，没想到梁平把伊岛带来了。对此笙一郎对梁平一直心存芥蒂。
优希也没点梁平的名字，答应笙一郎不对警察说。关于真木广美来过的事，优希一个字没提。
第二天早上，真木广美说她去看过优希了，笙一郎吃了一惊。
“为了事务所的信誉，我想让她从您家里搬出去。”广美说。
笙一郎很生气，骂她多管闲事。
广美满不在乎地说：“不过，她正在打算从您家搬走呢，说房子都找好了。”
根据笙一郎对优希的了解，她肯定会搬走的。虽然优希不会搬到很远的地方去，但笙一郎觉得只要她一搬走，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那天，笙一郎控制不住自己想得到优希的情感，在优希洗完澡走出浴室时站到了浴室门口，他对此感到非常后悔。尽管优希并没有责备他，而且他也没有性能力，但他当时就认为优希肯定会离开他的公寓的。
“嗨！早来啦？”有人在跟笙一郎打招呼。抬头一看，面前来了两个男人。
穿着皱皱巴巴的西服，脸上浮现出狡猾的笑容的叫平泉，比笙一郎大五岁，司法研修所时代的同班同学。因“知情者股票交易罪”被捕，委托笙一郎做他的辩护律师，春天被保释出来以后还没见过面。以前的平泉号称企业兼并专家，走起路来昂首挺胸，现在呢，律师资格被取消，弯腰弓背像只馅媚的猫。今天他要求笙一郎抽出半个小时的时间，说什么也要见一面。
另一个40岁左右，西装笔挺，神态自若，一眼便知是个有能力的商人。只是在观察周围的环境时眼珠转得太快，让人觉得讨厌。
“对不起，对不起！长濑先生这么忙，还来耽误您的时间。”平泉连讽刺带挖苦地说着，坐在了笙一郎对面。
西装笔挺的商人客气地说了声“请多关照”，坐在了平泉旁边。
笙一郎劝平泉他们点饮料，自己也换了一杯咖啡。平泉称那个商人为企业经营顾问，那人连名片都不往外掏，微微点点头，又说了一句“请多关照”。
平泉突然笑了一声：“听说在你那儿吃闲饭的律师出了事，跑了？”
笙一郎一惊：怎么连他们都知道了？但他不露声色地说：“别这么挖苦人行不行？谁在事务所里，就叫吃闲饭的律师。那么，给他发工资的呢，就叫老板律师？经常在电视上露面的律师就叫演员律师？这就是一贯标榜平等的人说的话吗？太幼稚了吧！”
平泉冷笑一声：“不管是什么叫法，反正是你那儿的新手出了毛病，造成客户跟你解约，够你为难的。”
“没有什么解约，更没有什么为难。”笙一郎并没有撒谎。虽然连广美都担心客户中止合同，但实际上并没有什么损失。跟少数几家容易惹麻烦的公司中止合同，完全是为了事务所的运营更加健全。的确，跟效益好的公司签订新合同的数量也许会减少，但那些经营困难的公司，是离不开笙一郎这位精通破产法的专家的。
平泉被笙一郎的态度触怒了，纠缠不休地说：“我知道你一直一个人干，听说你刚雇用了一个新手，还以为是个多么出色的人物呢。你是不是只顾看他的业务水平，没管他的人格怎么样啊？跑得快的时候别忘了看脚底下，否则会摔跤的！”
“说的太对了，真是过来人哪。”笙一郎反击道。
平泉脸都气歪了，用手敲打着椅子的扶手说：“别挖苦人！打落水狗算什么本事！”
旁边的商人说话了：“冷静，冷静点儿！”
这时店员送咖啡来了。商人一边往咖啡里放糖，一边温和地说：“长濑先生帮了你，你说话应该礼貌一点嘛。”
平泉为了使自己平静下来，不住地点头。过了一会儿，央求似的对笙一郎说：“再帮我一次行吗？你知道，我女儿还在上小学呢。出事儿以后，我老婆跟我离了……不过，那些逼债的人说，还债跟你的户口本上少了谁没关系……”
“平泉！”商人制止道。
可是，平泉的话就像决了堤的洪水，谁也挡不住了：“有的混蛋还说什么，申请破产了也不管，要一辈子缠住不放，甚至说什么，你不是还有一个那么可爱的女儿吗？”
“平泉！你还有完没完了！”商人突然变得粗暴起来。
平泉的肩膀哆嗦着，低下了头。他赌博输红了眼，为了还赌债，犯了“知情者股票交易罪”，为此失去了很多，也许他从一开始就被人算计了。
“行了行了！平泉，你回家吧！”商人恢复了平静的神色，像赶走一条野狗似的向平泉挥挥手，“你可以走了，以后的事用不着你多嘴，我跟长濑先生直接谈。事情要是顺利呢，我会按说好了的价儿给你介绍费的。”
平泉从椅子上站起来准备退场，临走前不放心地看着笙一郎，恳求道：“拜托了，帮这位先生提供点儿有用的情报。比如说，不动产或股票下跌，账外损失膨胀的时候，再比如说，公司衰败，经营者想保住自己的财产的时候，或者需要可转让票据的时候……明白了吧？”
笙一郎看了商人一眼：“噢，原来是吃这碗饭的！”
那商人没有否认，往咖啡里放了好几勺糖，津津有味地喝着很甜的咖啡。他的工作是趁企业破产，金融机构和法院没有正式介入之前，帮助企业卖掉动产或不动产，从中渔利。
笙一郎明白平泉的意思，他是想让笙一郎向眼前这个商人泄露企业秘密，以达到赚钱的目的。
平泉见笙一郎没答应，站在那里不愿意离开，又叮嘱道：“他只需要提供情报，最多介绍他跟客户见一面，这你是做得到的吧……拜托！”
“平泉！”商人在催他走。平泉只好聋拉着肩膀走了。
看着平泉的身影消失在饭店的大厅里，商人说话了：“怎么样？”
笙一郎的目光转向商人：“什么怎么样？”
商人微微一笑：“也许你觉得有点儿可笑，但我觉得没什么可笑的。”
笙一郎说了声对不起，叼上一支烟。眼前这个商人确实有点儿可笑。点上烟，笙一郎说：“都是人们经常谈论的话题，没有什么可笑的……为了钱走投无路而犯法，而道德沦丧的人们，最后总有的说。”
“说什么？”商人没听懂笙一郎是什么意思。
笙一郎耸了耸肩：“谁也没有走投无路。你也没有走投无路吧？”
商人不出声地笑了：“我也常听人们说，在旁观者的眼里看来是非常诚实地生活着的人，被追究起来，总是有他的理由。谁也没有走投无路，做了又怎么了？真的，我也不是走投无路了，所以请你帮帮忙……即便给谁添了麻烦，又没见过面，就算做得有点儿过分，谁也不会追究的。”
笙一郎哼了一声：“你也用同样的话撺掇过别人吧？”
商人从容不迫地说：“一说出这样的话来，大多数人都会安心的。这种话说不定是推动社会发展的动力呢。”
笙一郎放下烟，端起咖啡，不客气地问：“你推动得挺认真的吧？”
“认真不认真我不知道。”商人歪着头，姿势不那么端正了，说话也随便起来，“所谓认真的概念实际上是很模糊的。首先，自古以来，认真做过的事情到底有没有，这还是一个疑问。这并不局限于这个被人们称为无节操的现代社会，古代社会也是一样。人们干了这种事，说不定在什么地方就伤害了某些人……如果所有的人都对自己做的事情负责，该还的还，该罚的罚，那是谁都活不下去的。特别是社会的中心人物，选择了这种活法……就没有干我们这一行的了，我们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所以，干我们这一行的，自古以来就有。
“尽管如此，社会还是在向前发展，这是为什么呢？”
“也许可以说只有这样社会才能向前发展吧……不管怎么说，只有这样，我们这种人才有饭吃。修改商法也好，实施反暴利法也好，一浪接着一浪，但改变不了人心。有的人很有能力赚钱，但没有能力擦干净他自己的屁股。在这些人看来，把他自己的屁股擦干净，比赚十亿日元还要难。在现实社会里，十亿日元的价值是摆在那儿的，当然也要教孩子们赚钱的方法而不是教他们怎么擦屁股。于是呢，擦屁股的工作就落在了我们这些人身上，那些人会感谢我们的。
笙一郎用观察的眼光看着对方：“你不觉得恶心吗对尔就没有空虚的感觉吗？”
“感觉？感觉多少钱一斤？感觉能当饭吃吗？长濑先生，我想告诉您的是，人生在感觉到空虚的时候大把花钱，首先会让你周围的人对你毕恭毕敬。在这些毕恭毕敬的人们中间，你会觉得自己没有被人们所抛弃。
“总是拜倒在金钱和势力的脚下，不觉得乏味吗？”
“乏味不乏味的，除此以外难道还会拜倒在别的什么东西脚下吗？低头鞠躬，你就能得到钱；昂首挺胸，你就无法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你追随有钱有地位的人，反过来也会得到他的认同，你会觉得自己的价值提高了。
“人与人之间就靠这种关系来维系，我看是逃不脱空虚之网的。”
“为什么？人是跟金钱和地位连着的，清清楚楚。这是可以使人感到安心的关系嘛。因为他有金钱有地位，我才对他低三下四，也才能从他对我的认同之中看到自己的存在价值。”
“如果他的金钱和地位都没有了呢？”
“那就干净彻底地放弃他，够痛快的吧？含含糊糊地继续保持联系可不行，那叫作茧自缚，早晚会出问题，不是他背叛你，就是你对他产生仇恨。我从小就陷在这种关系里拔不出来。干脆用金钱来划线，清清楚楚，用不着拖泥带水。”
笙一郎把手中的烟掐灭，把烟盒和打火机装好，很客气地说：“明白了。很抱歉地告诉您，我拒绝跟您来往。咱们从此以后没有必要再联系，我也不喜欢拖泥带水。当然，关于平泉那个还在上小学的女儿，我会考虑用别的办法帮助她的。”
商人认真地说：“那不是我的本意，是我的部下背着我去那样威胁他的。如今这么不景气，我们赚钱也不容易，大家都挺着急的。”
“那就请您多关照了。”
看见笙一郎从椅子上站起来，商人马上说：“请您拿着这个。”边说边掏出一张名片递了过来。名片上只印着名字和电话号码，而且名字一看就知道是假的。
商人又说：“现在经济不景气，土地也好，大楼也好，地理位置差的话，很难处理。连金融机关都不肯接受过去做抵押，我们做起来就更难了。不过，机会还是有的。如果能得到可靠的情报，肯定能赚钱。我对你的评价是很高的。做一个耿直的人有什么用？当然，轻率的人是不可信的。您要是需要先付款呢，那就看您的情报的价值了。可以先付给您一亿两亿的，这点能力我们还是有的。”
“没有那个必要。”
“别把话说那么绝了。您把名片收好，就算是平泉的生命保证书吧。”商人举着名片，用力点了点头。
笙一郎接过名片，迅速地塞进上衣口袋里，然后伸手去拿账单。
商人手快，一把抢在手里：“这个就不麻烦您了。我还得付您咨询费呢，半个钟头五千日元吧？就算是我买单，还欠您四千呢，下次一定还您。”
“不用还了。”笙一郎转身离去。
按照原先的安排，见完平泉他们以后应该去事务所处理一下聪志负责的那部分工作，可现在他没有那个情绪了。一想到要一个人面对写字台坐下来，他就觉得胸口堵得慌，于是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多摩樱医院。
坐上电梯到了八楼的老年科，刚下电梯，就听见有人在大笑。定睛一看，原来是一个穿着工作服的男士坐在椅子上，正拍着膝盖笑得前仰后合。他的对面是一个穿着住院服的文雅的女士，埋怨他声音太大，他赶紧用手捂住嘴，连连向周围的病号鞠躬道歉。
前厅里坐着好几位老年患者。有的在看杂志，有的在眺望窗外，有的在跟前来探视的家人谈话。穿工作服的男士拿着一盒点心，一边往人们手里塞，一边说：“这个挺好吃的。”
笙一郎刚刚离开那个俗气的商人，见到这位上了年纪的朴实的男士，既觉得滑稽可笑，又觉得心情舒畅。
男士看见笙一郎过来，不但没有躲避的意思，反而迎上去问：“这位大哥，您是来探视病人的吗？”
“啊……是啊。”笙一郎回答说。
“真了不起！”男士的表情突然变了，颇有感触地摇着头，“年轻人来探视的少见哪！小孙子倒是有来的，而腿脚方便的年轻人却很少有人来，叫人心寒哪！”说着递给笙一郎一块点心，笙一郎刚要谢绝，男士说：“不能不要。您家真和睦啊！”说完靠近笙一郎，又说，“住院的是您的祖父，还是您的祖母啊？”
“啊，是我母亲。”
“是吗？您的母亲，一定还很年轻吧？来，来，过来一下。”说着拉着笙一郎来到那位文雅的女士身边，“这是我老伴儿，我叫岸川，以后请多关照。您贵姓？”
“……长濑。”
岸川问女士：“你认识他母亲吗？”女士摇了摇头。
笙一郎在两个人的注视下，不好再沉默：“我母亲是痴呆病病室的。”
女士“啊”了一声，拍着手说：“知道知道，护士长助理经常陪着她散步……就是那个，还挺年轻的那个。”
岸川点点头：“对对对，也挺漂亮，要是化了妆，就更漂亮了。这么一说，这位大哥还挺像您母亲的。”
“您母亲病得可是不轻啊。”女士同情地说，“本人痛苦自不必说，您这做儿子的也跟着遭罪。”
岸川是一位心软的男士，听老伴儿这么一说，眼里立刻嗜满了泪花。
笙一郎简直无法离开这里去看望母亲了。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一个声音：“你来啦！”是优希。她先对笙一郎说：“你母亲正在睡觉。”然后对坐在长椅上的女士说，“岸川女士，该您做检查了。”
站在一旁的岸川先生忽然大声叫了起来：“哎，这位大哥，您是护士长助理的男朋友吧？”
“不是。”优希冷静地予以否认。
“怎么？怎么会不是呢？一定是！”岸川先生自作主张地决定了笙一郎和优希的关系。他碰碰笙一郎的胳膊肘，“你们俩多合适啊，真是郎才女貌哇！”
女士忍不住批评起丈夫来：“人家不是说了不是吗？”
但是，岸川先生并不介意，继续大声说道：“你看你看，害躁了吧？我早就觉得护士长助理不可能没有男朋友。我还想给她介绍一个来着呢，可是我们那个造纸厂，都是60多岁的老头子了。这位大哥，您多保重！”说完又去给大家分点心了。
笙一郎在麻理子身边呆了半个钟头。麻理子一直没醒，从她那均匀的呼吸来看，肉体上还是健康的。
旁边病床上的老人，用皮鞋当枕头，睡得正香。不枕着鞋子她是无法安心入睡的，有时候枕的是别人的鞋，那也没关系，只要是枕着鞋就能安睡。另外两张病床是空的，一个亡故了，另一个转院了。院方不愿意再接受痴呆症患者住院，所以把病床空着。麻理子看来是恢复不了了。
笙一郎希望麻理子至少能明白她自己是母亲，在她跟前的是她的儿子。想到这里，笙一郎不由得自言自语地说：“连这一点都做不到吗？妈！”
“爸爸！”麻理子搭话了，眼睛还在闭着，分明是梦话。
笙一郎想，这种病人也会说梦话吗？于是小声对麻理子说：“我是您的儿子。”
“爸爸……”麻理子又叫了一遍。
笙一郎心里难过，走出病室。看来，优希忙得连句话都顾不上跟他说。笙一郎走到电梯间，准备离开医院回事务所去。就在他等电梯的时候，忽听优希在叫他：“等一等！”
优希走到笙一郎身边：“在这种地方跟你说话也许不合适……下星期我打算从你那里搬走……给你添了那么多麻烦，谢谢你！”大概是因为在上班时间吧，优希说话的速度很快。
笙一郎感到很突然，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事务所的女孩子不会办事，别往心里去。聪志的事情没有引起什么不好的后果。”
优希摇摇头：“我早就想搬了，地方我都找好了。”
“什么地方？”
“蒲田。一处旧公寓。我打算明天去办手续。”
“是吗……”
“当然，我还会跟你联系的……另外，还有一件事想求你帮忙。你看，净给你添麻烦了。”
笙一郎说：“看你说的。不管什么事，我都会尽力而为的。”
“我想让你到小儿科去看一看。”
“小儿科？”
“去看看那个被烫伤的小女孩……她已经知道妈妈死了，精神状态很不好，她爸爸又什么都不管……我真为她的将来担心。
笙一郎感到困惑：“可是，我们有什么办法呢？”
优希也很为难：“我也不知道。她需要什么呢？送她什么好呢？医院里负责社会福利的好像也束手无策。我想你也许有什么好办法。”
笙一郎含含糊糊地点了点头：“我还没有想过，不管怎么说，我先去看看。”
“谢谢你！”
“不过，真要为那孩子做点儿什么是很难的，也许帮不了什么忙。”
“只要有人跟我一起关心她，我心里就觉得好受多了。”优希把那女孩子的名字和病室告诉了笙一郎。
笙一郎坐电梯下到小儿科，找到那个被烫伤的小女孩的病室，一眼就认出来了。那天晚上她那悲惨的样子给笙一郎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小女孩躺在床上，无力地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烫伤基本上好了，只是个别部位还缠着绷带。另外三张病床上的孩子都有家长或小朋友陪着玩儿，只有她纹丝不动地躺在那里。如果不是她有时还眨眨眼睛，真看不出她还活着。
笙一郎走进病室时，别的孩子都看了他一眼，但烫伤的女孩子一点儿反应都没有。笙一郎跟她打了个招呼：“我在这儿坐一下可以吗？”说着拉过床边的小圆凳，在病床边坐了下来，“你想要点儿什么？想干点儿什么？能告诉我吗？”
女孩子看都不看笙一郎一眼。笙一郎在她身边坐了十多分钟，女孩子一句话都没说。笙一郎走出病室之前又看了女孩子一眼，女孩子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
回事务所的路上，笙一郎感到浑身无力，好像再往前走一步就会万劫不复似的。在离事务所的写字楼大约20米的地方，总是停着一辆警车。警察们知道笙一郎是律师，盯梢也就不背着他。平时笙一郎常常朝那辆警车招手致意，可今天说什么也打不起精神，转过脸去进了写字楼。
开门进了事务所，黄昏时分的灰暗让笙一郎感到不舒服，他马上打开电灯，屋里一下子亮了起来。转身锁上门，朝里边的房间走的时候，忽然感觉到里边有人。
“是真木在里边吗？”说着拉开了里屋的门。
里边没有人。笙一郎正要开灯，忽然有人说话了：“别开灯！”
套间仓库的门开了，借着事务所大办公室的灯光，笙一郎看见了聪志的笑脸。
“您跟真木广美那么要好啊？”聪志说。
笙一郎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悄悄地在这里幽会什么的。”
笙一郎没理他：“你到哪儿去了？什么时候，怎么进来的？警察在门口盯梢呢。”
聪志举起右手，手里拿着一罐啤酒：“冰箱里的，这是第三罐。大门锁了吗？”
笙一郎点点头：“锁了。”
聪志安下心来，坐在了沙发上：“后边不是有一家计算器公司吗？从一楼厕所的窗户跳过来，爬上这座写字楼的围墙，就能够着二楼走廊的窗户。我从那儿爬进来的。”
聪志穿着深蓝的T恤衫，纯棉长裤，好像是进来以后才换上的。
为了让里屋亮一点儿，笙一郎把门大开着，走到里边自己的办公桌前，靠坐在办公桌上：“你到底去哪儿了？”
“去了好些地方。我给我姐姐打了电话，您没听说吗？”
“听说了，但详细情况不知道。”
“我也没详细跟她说。我是个无情的人，糊里糊涂地干了些什么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聪志自嘲地说。他咕咚咕咚地灌了几口啤酒，问道，“您见过我父亲吗？”
笙一郎没说话。
“您跟我姐姐在同一个医院住过院，双海儿童医院，不用瞒我了。”
笙一郎慢慢地把烟盒从口袋里掏出来，考虑着怎么回答聪志的问题：“已经快20年了，那时候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
“长濑先生住的也是儿童精神病科吗？”
“……啊。”
“为什么住儿童精神病科呢？听院方说，那里是专门收治轻度情绪障碍的孩子的。”
“这是个人隐私，没有必要一定告诉你吧。”
“我姐姐也是因为什么受了刺激才到那里住院的。具体受了什么刺激，我一直想问问您。”
关于真实情况，聪志到底知道多少，笙一郎心里没底，就对聪志说了句“不明白你的话是什么意思”，把烟掐灭，垂下了眼睑。
聪志长长地叹了口气。
笙一郎犹豫起来。把事情的真相都告诉聪志好吗？他父亲对优希的虐待，我和梁平干的那件事，都向聪志坦白了，聪志也把他自己做了哪些事都说了，这样好吗？……
可是，说出自己的罪过是需要勇气的。今天一整天都感到浑身无力，现在更是说什么也打不起精神来。
“请您帮我姐姐一把，给她幸福！”聪志说话了，“我姐姐为什么那样牺牲自己，为什么那样无私地服务于别人……为什么有意躲避她明明可以得到的幸福，为什么那么匆匆忙忙地一心为他人活着，我全明白了。
笙一郎听到聪志那悔恨交加的述说，忍不住问道：“你到底明白什么了？”
聪志把啤酒罐捏得扁扁的，头垂到两膝之间：“以前，我什么都不知道，糊里糊涂地一直在那个家里住着……太残酷了！没有什么比这更残酷的事了！现实中发生过这种事情，我听说过，可是，这事情竟然发生在自己的父亲身上，我连想都不敢想啊！您说我能接受得了吗？这是遭天罚的事情啊！父亲对女儿……”
笙一郎感到利爪挠心。
聪志抬起头来看着笙一郎，突然睁大眼睛问：“您都知道吧？”
“不……”笙一郎想否认。
“请您不要骗我！”聪志口气强硬地说。
笙一郎稍微犹豫了一下：“很久以前，听说过。”
“……听我姐姐说的？”
“啊，那时候我们还都是小孩子呢。”
聪志往前探了探身子：“您还知道别的什么事情吗？”
“别的事情？”
“我父亲是怎么死的，您知道吗？”
笙一郎咽了一口吐沫，心里想着应该告诉聪志，嘴上却说：“爬山的时候失脚摔到山谷摔死的。”笙一郎受不了聪志一直那样盯着他，低着头抽起烟来。
聪志又问：“听我姐姐说了以后，您是怎么做的？跟谁说过吗？比如说医生护士什么的。
笙一郎吐了一口烟：“她是在特殊情况下说出自己的秘密的。保守这个秘密，是我们无言的约定。谁也不会去背叛她的，因为背叛了她是对她最大的伤害。而且，那时候我们对哪个大人都不相信，没有什么值得信赖的地方可以诉说我们自己的事情。”
“那么，你们就什么都没做吗？”
笙一郎抬起头来看着聪志，反问道：“你觉得我们应该做些什么呢？”他很想听听聪志的主张。
聪志的眼神里好像混杂着各种各样的回答，但是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时候我们才12岁，还是孩子呢。如果是你的话，你会怎么做呢？”笙一郎并不是有意刁难聪志，他确实想在聪志这里找到一个答案。
可是，聪志无言地低下了头。
笙一郎把憋了半天的气吐出来，平静了一下问道：“你父亲跟你姐姐的事，你是从谁那儿听来的？”
“……从我母亲那儿。”
“是不是你逼问出来的？”
“真没想到会落到这一步。”聪志痛苦地说，他一个劲儿地摇着头，“我无法原谅他们。父亲也好母亲也好，我都无法原谅。可是，也许我做的事情是最过分的。与其了解了真相，还不如糊里糊涂的好……以前您也对我这样说过的，秘密，就让它永远成为秘密吧。您说得太对了！”
“为什么要把房子烧了？”
“我也记不清了。说出来您也许会骂我混蛋，当时我真的什么都没想，只是想把那个家烧了，想把全家的记忆、家里的家具、家庭的罪恶，统统烧光……而且觉得必须烧光，不烧不行。我在家里泼上灯油，在母亲身上……也泼上了灯油……”聪志手中的啤酒罐滑落到地上，啤酒流了一地。
烟烧到了笙一郎的手指，他哆嗦了一下把烟扔了。
聪志低着头，小声问道：“我母亲怎么样了？”
笙一郎把扔在地上的烟头用脚踩灭：“已经火化，骨灰暂时存放在我的公寓里，跟你姐姐在一起，等着你呢。”
“都是我的罪，烧焦了吧？”
“不，雪白雪白的，非常整洁，真的。去吧，去跟母亲拉拉手。总这么躲着也不是个事儿吧。你还有什么打算？”
“姐姐，我还想向姐姐谢罪，请求她的宽恕。点着火以后，我只想怎么也得告诉姐姐，别的什么都没想。现在也一样，只想向姐姐谢罪。至于我，以后应该怎么做，我连想都没想……我觉得怎么做都没有意义了。但是，姐姐……我希望姐姐得到幸福。姐姐经受的痛苦太大了，太可怜了。不过，我相信，一定有人能使她得到幸福。那个人就是了解她的过去，了解她的家庭，并且能接受这一切的人……长濑先生，我想跟您谈谈，所以，才冒着危险回来找您的。”
笙一郎听到这里，感到一阵心痛：“我不是那个能够使她得到幸福的人。”
“为什么？”
“我……没有资格。”
“资格……？”
“我没有使她得到幸福的资格。”
聪志变得焦躁起来：“我问您呢，那个资格是什么？”
“我……我们想干来着……”
“想干什么来着？”
“为了拯救她……不，为了拯救我们自己，我们……”笙一郎想把一切都告诉聪志，想把自己的罪恶统统告诉聪志，乞求他的宽恕，笙一郎还想把自己为什么没有资格使优希幸福告诉聪志，当然还要告诉现在失去了生活的勇气的聪志，一定要帮助他闯过眼前这一难关。
就在这时，对讲门铃响了，同时听见有人敲门。笙一郎只好走到大门处，摘下对讲门铃的听筒。
“啊，对不起，我是神奈川县警察本部的。”说话声音洪亮，听起来很耳熟，好像是火灾搜查班的负责人，名叫冲津。他接着说，“刚才我不在，听他们说您回来了，特意跟您来打个招呼。”
“那谢谢您了。我这儿正换衣服呢，对不起了。”
“您还是把门开开吧。我听那几个年轻人说，平时您都是很开朗地跟他们打招呼，可今天连手都没有招一下，聋拉着肩膀好像挺没精神的……您不要紧的吧？”
笙一郎用拳头使劲儿抹了一下额头：“没关系的。工作上有点儿不顺利……愁着呢……现在这经济状况，哎……”
“是吗？真够您一呛啊。我说，可以吗？”
“什么可以吗？”笙一郎看了一眼聪志。
聪志明白了笙一郎的意思，闪身躲进最里边的小仓库里。那个叫冲津的警察又说话了：“开开门吧，跟您打个照面，我就能放心地回去了。”洪亮的声音里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大有不见一面不罢休的意思。
笙一郎觉得聪志已经藏好了，关上里屋的门，又特意脱掉上衣，才把大门打开了。果然是冲津。只见他身着一套秋冬穿的西服，厚实的胸睦好像膨胀起来似的：“啊，长濑先生果然是累了。您看，您的眼圈儿都黑了，没睡好吧？是啊，屋里藏着个人怎么能睡好呢？您可得注点儿意呀。”冲津说着也不管笙一郎同意不同意就闯了进来，环视了一下办公室，就朝关着门的里屋冲过去。
笙一郎挡住他：“不是已经打过照面了吗？”
冲津根本没有罢休的意思：“谁在里屋？”
“就我一个人。你们不是在盯梢吗？肯定知道啊。”
“不不不，刚才那几个同事都还太嫩，盯不好。我到里边看看行吗？”
“里屋摊着许多重要资料，您别给弄……”笙一郎的话还没说完，里边传出有人碰撞东西的声音。笙一郎在心里直埋怨聪志太莽撞。
冲津不由分说，从笙一郎身边绕过去，打开了里屋的门。
笙一郎忙说：“里边没有人。”笙一郎话音末落，最里边的小仓库里又传出声响。
冲津闯进去，一个箭步蹿到小仓库门前，把门撞开一看，后窗户是开着的。
冲津奔到窗前往外探头一看，大喊一声：“站住！”一只脚踏上窗台，准备翻过去，但翻到一半又停下来，骂了一声“他妈的！”转身就往回走。从笙一郎身边经过时，瞪了他一眼，飞快地跑出了事务所。
笙一郎跑到小仓库的窗前往外看。只见一个深蓝色的影子正在摇摇晃晃地顺着两座大楼之间一米多宽的缝隙向下滑去。
“聪志！”笙一郎大喊。
蓝色的影子一声不响地消失了。
4
聪志流着两根鼻涕在笑。
“又是梦。”优希想。
最近优希总是睡不踏实。但当她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的时候，并不愿意醒来，而是希望在梦中得到解脱。
八岁的优希跟四岁的聪志，钻进用毛毯搭起的帐篷里，玩儿两只小狗的游戏。优希咬咬聪志的耳朵，又咬咬他的脖子。聪志攥着小拳头，装成狗爪子的样子，抚摸优希的头，优希也抚摸聪志的头。聪志笑了，一吸气，两根鼻涕不见了。
优希在梦里对聪志说：“聪志，多么想回到那个时候啊。聪志，我们能从那个时候开始，重新活一遍吗？”
梦中的聪志看着优希，把鼻涕吸进去，笑了。“汪汪！汪汪！”学着小狗叫。
电话铃响了，优希从床上坐了起来。她正睡在笙一郎的卧室里。因为要上后夜班，下了白班以后，优希必须先睡一觉。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刚晚上8点。并没睡多一会儿。
优希走到厅里，拿起电话。
“喂！我是长濑！”笙一郎说话的声音很紧张，“品川医院，知道吗？”
“知道，怎么了？”
“快过来！”
“为什么？”
笙一郎没说话。
“谁在医院里？”优希问过之后，忽然意识到是谁了。
优希赶到品川医院的时候，手术还没有做完。笙一郎坐在医院大厅的长椅上，身边站着一个便衣警察。
笙一郎把优希带到手术室门外，让她在门口的长椅上坐下，把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
聪志逃出事务所以后，慌慌张张地跑到公路上时，跟一辆过路的汽车撞在了一起。司机踩了急刹车，没轧着他，但摔了一跤。当时他马上就站了起来，觉得没事儿，就让司机走了。可是越过护栏以后跑了一段路，就瘫倒在地上了。警察和随后赶到的笙一郎看见他时，他还能眨巴眼，可是在送往医院的途中就不省人事了。经检查，是肠管破裂，需要马上手术。由于医院血库里同血型的血液不够用，跟聪志同血型的笙一郎还为他输了血。所以耽误了跟优希联系。
“现在只有等待了。”笙一郎最后说。
优希听了笙一郎的话，点了点头。
手术到深夜才做完。因为在打开腹腔之后，发现肝脏也受到了损伤。医生说，手术的难度是很大的。手术虽然成功了，但病人还很危险。
聪志从手术室移到特护病室的时候，优希看见了还处于麻醉状态的聪志侧脸，面色苍白，很吓人。
医生禁止亲友探视。优希反复向医生说明自己是个护士，还是没得到允许，只好坐在大厅的长椅上一直等到天亮。其间笙一郎多次被警察叫到角落里询问情况。
天亮了，医生允许优希跟聪志见面。聪志躺在病床上，脸色好一点儿了，但人工呼吸器还没有摘除，正处于昏迷状态。护士说等病情稳定下来，再证实了大脑没有受伤，就转到普通病室去。
护士对优希说：“您可以回家休息了。”医院方面是因为得知优希一直在大厅等到天亮，才安排了这次见面的。
优希谢过那个护士，走出特护病室，回到大厅的时候，看见梁平和伊岛也来了。优希走到笙一郎面前说：“看来病情已经稳定了。”说完脚一软，差点儿瘫倒。笙一郎赶紧扶住她，让她坐在长椅上。
“回去休息休息吧。”笙一郎说。
优希淡淡一笑：“你怎么跟护士说一样的话？”
“休息休息，身体会轻松一些的。”
“轻松？聪志成了那个样子，我还想什么轻松。”
“聪志可不希望你这样。他说，你不要只是做自我牺牲，应该为了自己活着……”
“……聪志这样说了吗？”
“啊，基本上是这个意思吧。”
“他还说什么来着？”
笙一郎低下头，从上衣口袋里把烟掏出来点上：“重要的事情，什么都没说……他说希望你能生活得幸福。他的话刚说了一半，警察就来了。你不要勉强，把身体搞垮了，聪志更要埋怨他自己了。医院的工作呢？”
“昨天晚上打电话请了假，有人替我……你也有工作，你回去休息吧。”
笙一郎扭过头去吐了一口烟：“我熬夜都习惯了。星期天既不开庭又没有客户。再说，从这儿到事务所也不远。你就在品川站前边的宾馆休息休息怎么样？万一有什么事情，五分钟就能赶到这里。我打个电话，看看有没有空房间。”
笙一郎站起来走向公用电话去查宾馆的电话号码，优希目送他过去的时候，目光跟站在那边的梁平碰在了一起。二人互相对视了一会儿，梁平首先避开优希的目光，低下了头。
不一会儿笙一郎拿着写着宾馆的名字和房间号的纸条回来了：“有空房间。你可以睡到中午，想来的话吃了午饭再来。离开宾馆的时候不要结账，我预订了两天。”
优希觉得自己要是不去的话，笙一郎也不肯离开，只好按照他的吩咐去做。先去商店买了换洗的内衣什么的，就到笙一郎为她订的宾馆去了。冲完澡，正好是早上8点。优希给护士长内田女士打电话谈了事情的经过。内田女士安慰了优希，让她先处理聪志的事，医院里的事不用担心。
为了能够随时赶到医院，优希和衣而睡。虽然根本没睡着，但身体确实得到了休息。到了中午，优希再也躺不下去了，起身去医院。来到医院大厅的时候，只见笙一郎歪七扭八地坐在长椅上，满脸疲倦，一边抽烟，一边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因为是星期天，大厅里人不多，只有几个穿着住院服坐在那里看杂志的病人和几个前来探视病人的家属。
“已经恢复知觉了。”笙一郎说着端正了姿势，“现在好像睡着了。好转得很快。观察一段时间，再做一个脑部CT，如果没有问题，就可以转到普通病室里去了。”
“可以跟他见面吗？”
“好像可以吧。”
“谢谢。你去休息吧。”
笙一郎把烟掐了。他面前摆着两个立式烟灰缸，都被烟头塞满了。
优希对他说：“什么都不吃，对身体可不好。”
笙一郎笑了：“你自己呢？吃了吗？”见优希不回答，笙一郎举起身边的一个纸袋，又说，“你看，好像是三明治，这是你那一份。”
“是你特意给我买来的？”
“是那个盯梢的买的。”笙一郎说着朝左边一摆头。
优希顺着笙一郎指的方向一看，只见梁平坐在不远处，眼睛看着窗外。他身边的伊岛聋拉着脑袋在睡觉。
“你吃了吗？”优希问笙一郎。
笙一郎站起来：“我才不接受那小子的施舍呢。”
“还在吵架呀……”
“那小子是叛徒！”
优希悲从中来：“你们别吵了好不好？我并没有介意呀。”
笙一郎耸了耸肩：“我在事务所里，有什么问题马上给我打电话。”
“好的。”
“你还是吃点儿东西吧。”笙一郎说完就离开医院回事务所去了。
优希朝梁平他们那边微微鞠了一躬，转身直奔特护病室。值班护士刚好从里边出来，优希问她是否可以跟聪志见面。
护士请示了医生以后说：“可以见十分钟。”
优希来到聪志的病床前。聪志双眼紧闭，身上插着输液管、导尿管等管子，床边放着监护仪，但人工呼吸器已经拿掉了。优希把手里的纸袋放在床边，看着聪志的脸叫道：“聪志！”
聪志听到姐姐的呼唤，眼睑抖动起来。优希又叫了一声，聪志的眼睛睁开了，好像费了好大的劲儿，才跟姐姐对上目光。过了一会儿，聪志脸上浮现出难为情的笑容。
“你总算醒过来了……”优希轻轻地抚摸着聪志的右手。
聪志慢慢张开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好像害怕自己从此再也说不出话来似的，先小声“啊”了一声。发现自己还能说话，聪志脸上露出一丝微笑。优希点着头鼓励着他，他终于用细小而沙哑的声音说：“又……给你……添麻烦了。”
优希摇摇头，关心地问：“哪儿疼？哪儿难受？”
聪志闭上眼睛：“死了更好……”
“别胡说！”优希疼爱地责备了一句，握住了聪志的手。可是聪志没有回握她。也许他的感觉还没有完全恢复，但他的体温十分明确地传达给了优希。
聪志摇了一下头，睁开眼睛说：“……我不是因为仇恨才放火的。”
“姐姐明白你的意思。”
“老太太心里也很苦……我想一把火把一切都结束了算了。我觉得要是再被人追究，再被人盘问，太残酷了……”聪志说着说着眼睛潮湿了。
优希抚摸着聪志那柔软的头发说：“你是个好心眼儿的孩子……”
聪志无力地笑了笑：“算了吧，姐姐。”
“真的，你确实是个好心眼儿的孩子。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聪志脸上浮现出疑问的表情。
优希恳切地把答案告诉弟弟：“因为父母打心眼儿里爱着你。”看到聪志不快地转过脸去，优希加强了语气，“相信姐姐的话。”她靠近聪志的脸继续说，“真的。你是父母爱情的结晶。关于这一点，我是非常清楚的。你刚出生的时候的事，我都记着呢。你没足月就生下来了，父母担心得要命，每天都在医院里守候着你。关心你的身体，关心你的将来。他们经常谈到深夜……父亲说，要是聪志落下什么残疾，我愿意当他的手，当他的脚。母亲从全日本的寺庙给你求护身符。当时，我可嫉妒你了，弟弟真幸福，把我羡慕得什么似的。”
“父亲既然那么喜欢孩子，为什么那样对待姐姐？”聪志痛苦万状。
优希低下头：“我也不知道……尽管如此，父亲对你的爱，你总应该记得吧。”
“忘了。就算爱过我……也是虚伪的。”
“不对。父亲是真的爱你。”
“我不能原谅他，绝对不能！”
优希把手放在聪志的额头上：“因为你喜欢父亲，所以你才不能原谅他。因为你记得父亲是多么地爱你，所以你才不能原谅他。”
聪志不说话了，眼泪从眼角里渗了出来：”为什么？难道他不是父亲吗？”聪志嘟嘟囔嚷地说。
优希用双手握住聪志的手：“你感到痛苦也好，感到悔恨也好，都是因为你是在父母的爱的哺育下长大的。不管你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你的心地是善良的。”
“行了！别说了……”聪志把眼睛闭上了。
优希看着他那抖动的眼睑：“把事实都跟大家说了吧。”
聪志使劲儿摇了摇头。
“为什么不说？我觉得说了好。”
“不行！不能说。”
“你不说，怎么能得到大家的理解呢？”
“说了就能得到大家的理解吗？”聪志睁开眼睛，皱着眉头说，“说了只不过是暴露家庭的耻辱和罪恶，成为电视和杂志谈论的材料而已……那是个什么家呀，最终是遭到人们的非难。我不想对任何人说，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如果不把事实说出来，互相保守着秘密，其结果是痛苦，是互相伤害。聪志，你不是这样说过吗？”
“我错了。母亲不是没有相信姐姐的话吗？不相信姐姐，才逼得姐姐得了……”
优希没话说了。
聪志也许是累了，紧张的表情松弛下来：“我也没有立刻就相信，我也想找一个能使自己感到安心的解释……要是换上外人，肯定得把这件事当作笑话，添油加醋。咱家并不是一无是处，但如果把这件事说出来，一切都会被认为是肮脏的。还不如让警察问罪下狱，那会轻松得多。”
“不过，聪志……”优希正要说服聪志，护士过来催优希，说十分钟已经到了，优希只好很有礼貌地说，“对不起，马上就走。”
护士护理别的病人去了，聪志说：“我觉得头很重，想睡一会儿。”
“好吧。关于这个问题，等你的伤好了再慢慢儿谈。”
“真对不起开车撞了我的那个人。本来我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下该让人家良心上受谴责了。”
“我去向人家道歉。”
“我跟长濑先生说了，他说不用去道歉，道了歉就拿不到钱了。”
“我觉得他不会说这种话。”
“我也这么觉得。对了……他最近有点儿奇怪。怎么说呢，有点儿失常。这样下去，是搞不好企业法方面的工作的。也怪姐姐你……还没跟他那个吧？”
“哪个？”
“男女之间，还有什么？”
优希在聪志手上打了一巴掌：“还说得出这种话，看来你的伤不重！”
“把过去的事忘了吧。小时候的事，没关系的。”
“聪志！”
“你是故意压抑自己的感情。一直没有穿过裙子，从来不把自己打扮成一个女人的样子，我觉得很奇怪……现在，我总算理解了。”聪志的声音沙哑了，他抬头看着优希，“姐姐惧怕男人，那是理所当然的……不过，我觉得长濑先生是能够理解你的。”
“行啦，别说了，你不觉得累啊。”
“跟了他，你会得到幸福的，姐姐有得到幸福的权利。”
优希为了能让聪志好好休息，就说：“谢谢你了。不过，目前最重要的事情是治好你的伤。睡吧。”说着抚摸了一下聪志的头发。看见聪志的鼻涕流了出来，又说，“你看你的鼻涕，还跟小时候一样。”说着掏出手帕，给他把鼻涕擦掉。
聪志难为情地笑了笑：“姐姐也休息吧。”说完安祥地闭上了眼睛。
“休息吧。”优希看着聪志的脸又站了一会儿，就提起那个装着三明治的纸袋出去了。
走出特护病室的时候，优希看见门口站着两个穿西装的警察。回到大厅里，刚在长椅上坐下，忽然觉得口渴，于是又站起来，走到自动售货机前边，想买一杯咖啡，可是掏出钱包一看，没有零钱，只好扭头往回走。
这时，有人在她身边说话了：“想喝点儿什么？”——是梁平。
他把硬币塞进自动售货机，生硬地对优希说：“想喝哪个就按哪个吧。”
优希选了一杯不加糖的咖啡，把冒着热气的纸杯端在手上：“你们打算……逮捕聪志？”说话的时候没有一点儿力气，好像在痛苦地呻吟。
梁平没有回答优希的问题，又往自动售货机里塞硬币。
优希在附近的长椅上坐下，把纸袋放在身边，开始喝咖啡。想到咖啡和三明治都是梁平给买的，对梁平说了句“谢谢”，抬起头来。
梁平也端着一纸杯热饮走过来，背对着优希坐在前边的长椅上问：“不要紧了吗？”
优希精神恍惚地看着梁平的后脑：“说了几句话，又睡了”
“……我指的是你。”
优希盯着手中的咖啡：“我？我恨不得替他被撞伤。那孩子，应该有美好的未来。”
“你呢？你也应该有美好的未来嘛。”
“那孩子受到的打击太突然了，他一下子知道了瞒了他多年的事情，肯定受不了；最想回到什么都不知道的状态去的，就是他呀！”
梁平回过头去：“他知道什么了？”
优希没有回答梁平的问题。
“他到底干了没……”
“什么都没干！’犹希打断梁平的问话，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都是我干的！一切都是我引起的，要抓的话，你们应该抓我……”
梁平转过身来看着优希，只见她在不知不觉之中已经把纸杯捏扁，滚烫的咖啡流到了手上，但她好像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干什么呢？把手都烫伤了！”梁平一把抓住优希的手腕，夺下她手中的纸杯放在地上，又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手帕放在优希手上。
优希神志不清地看着雪白的手帕被染成了褐色：“好干净的手帕啊。”
“行啦！快擦擦吧！”
“有人给你洗衣服啦？”
“这是为了包犯罪证据准备的。”
“真会撒谎……”优希小声嘟囔着，看着手帕逐渐泅湿的咖啡的痕迹，忽然觉得那是血迹，“我们……大家……都撒谎。把事实隐藏起来，结果造成了更大的伤害。尽管这样，还要撒谎。只有那么一瞬间说了实话，就是在明神山的森林里，那个暴风雨的夜晚……”
优希说着说着突然感到困倦起来。也许是因为跟聪志谈了话，也许是因为知道了聪志伤势有好转，悬着的心放下了，优希深深地靠在长椅上，垂下双肩，闭上了眼睛。医院大厅里的声音，还能听到，梁平收拾纸杯的动作，也还能感觉到，但是，优希觉得自己渐渐地被浓雾包围了。浓雾那边，传来欢呼声。那边尘土飞扬，优希的意识不由得转向那边。
优希看见了飞奔的双脚，递过来的接力棒。优希把接力棒接过来，撒腿就跑。欢呼声更大了。优希眼角的余光看见了长颈鹿和刺猬，他们正在给优希加油儿助威。
双海儿童医院的运动场上，优希手持接力棒飞快地向前跑，她要以最快的速度把接力棒递到下一个队员的手上。在前边等着接棒的是蝮蛇。谁知跑到近前一看，竟是八岁的聪志。聪志攥着小手，模仿着小狗的样子，汪汪地叫着，向优希招手。
双海儿童医院的运动场，聪志是不可能来的。优希知道这是梦。然而，优希一边意识到是梦，一边把接力棒向聪志递过去。
聪志开始跑了。可是跑出去还不到十米，自己的脚绊在一起，摔倒在地上，接力棒甩出老远。聪志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优希想上前拉他一把，被裁判员挡住了。裁判员是伊岛。长颈鹿和刺猬飞奔过去，也想帮助聪志，也被别的裁判员挡住了，那些裁判员是穿西服的警察们。
观众席上坐着雄作和志穗，他们正在为什么事吵架，谁也没有注意到聪志摔倒了。优希朝着父母的方向大喊：“拉聪志一把！”可是她的喊声马上就被欢呼声吞没了。
优希扯着嗓子反复地喊：“拉聪志一把！”
“爸爸！妈妈！求求你们了，拉聪志一把吧！以后，你们怎么处罚我，我都接受……”
优希从梦中醒来的时候，一个护士正来到她面前通知她说，聪志的病情急转直下，由于脑部也受了伤，头部已经肿起来了。
第二天天刚亮的时候，聪志的主治医生站在了优希面前。

第十二章 1979年晚秋至1980年初
1
优希沿着脚下笔直的跑道飞跑。她听得见小病友们为她加油儿的喊声，听得见长颈鹿和刺猬的喊声：“快点儿！再快点儿！”
优希跑的是一条斜穿运动场的50米长的直线跑道，长颈鹿和刺猬正在终点等着她。她飞跑着，向天上望去：飘浮着鱼鳞般的卷积云的天空，显得比夏天高多了。
养护学校分校的体育老师宣布了优希短跑的时间，不只是长颈鹿和刺猬，许多同学都欢呼起来。
优希用白色运动衫的袖子擦了一把汗。她的速度在八号病房楼的女孩子中是最快的，男孩子中也只有两个比她快，其中一个是长颈鹿，刺猬不擅长运动，速度比优希慢多了。
十天以后的10月7日是星期天，将举行全院患儿运动会。这是每年都搞的活动，但大部分患儿是初次参加，老师向孩子们详细说明了运动会的规则。
住院的孩子们当然都患有各种疾病，或者是受了外伤，不能参加剧烈运动的有很多，但为了能让大家都参加，老师们在安排比赛项目上下了很大的工夫。拔河啦，投球啦，托球跑啦……五花八门，既是运动又是玩耍。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各病房之间的接力对抗赛。为了准备这次比赛，体育老师为八号病房楼的孩子们搞了这次50米短跑的计时测定。
优希跑完以后，走到终点附近的长颈鹿和刺猬坐着的地方，坐在了他们两个中间，气喘吁吁地说：“我觉得有点儿不公平。”自从听说运动会上有各病房之间的接力对抗赛这个项目以来，优希一直这么想。
“什么不公平？”长颈鹿问。
优希看着运动场上别的病房的孩子们说：“你们看，内科病房有心脏病、肾脏病，跑不了吧？外科病房的打着石膏，也跑不了吧？坐在轮椅上的就更不用说了。那就不参加了吗？”
参加过去年的运动会的长颈鹿和刺猬对视了一下，刺猬说：“不，都参加。”
优希不理解：“那对我们病房不是太有利了吗？我们病房的身体没毛病的是大多数啊。”
长颈鹿笑了：“没那么简单。”
“什么意思？”优希问。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刺猬意味深长地说。
这时，体育老师吹哨集合：“同学们注意了！希望参加接力赛的请举手！”
优希原以为会按照成绩选拔队员的，听老师这么一说，感到有些意外。除了优希以外，还有不少同学露出不解的表情。老师见状解释说：“接力对抗赛，每个病房不限于只出一个队，参加的同学越多越好，大家在一起跑，是我们举办运动会的目的。”
“那还搞什么计时测定啊？”一个同学问。
体育老师笑着说：“为了让大家建立自信心啊。实际上，大家跑得很好。好了，谁报名？没有人数限制。”
优希犹豫着，举起了右手。长颈鹿也举了手。刺猬觉得自己跑得慢，没有举手。长颈鹿碰了碰他的胳膊肘：“举手啊！”
刺猬还在犹豫，其实是胆怯。优希一把抓住刺猬的手腕，举起来对老师说：“他也报名！”紧接着，又有好多孩子报了名。
优希刚回到病室，拒绝参加体育活动，躺在床上休息的蜉蝣对优希说：“最近，你好像变了。”她眯缝着眼睛回忆着，“那个暴风雨的夜晚，发生什么事了？我觉得你的变化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优希看了她一眼，摇摇头没说话。医生给她做心理辅导的时候，也说她最近变得开朗了，有时还发出开心的笑，问她是什么原因使她发生了变化，而且多次问到那个暴风雨之夜的事。优希什么都没说。
那个暴风雨之夜的第二天早上，优希他们自己下山了。为了今后使用方便，他们把双肩背的包、睡袋、小收音机、罐头食品等等，统统留在了洞穴里。
他们回到医院的时候，在大门口碰上了正在集合的大人们。大家在松了一口气之后，马上追问他们到哪儿去了。优希按照三人事先商量好的说法，故意装作精神恍惚的样子说：“糊里糊涂地四处溜达，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山上了……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长颈鹿和刺猬说：“我们去找她，找来找去找到了山上。后来就迷路了……对不起。”说完一本正经地鞠了一个躬。
问到三个人是怎么碰到一起的，回答是：偶然碰到一起的。再问是在什么地方度过暴风雨之夜的，就随便说了一个离那个洞穴很远的地方。
三个人平安回来以后，医院方面放了心，把为他们检查身体的问题放在首位，至于他们是在哪儿，是怎么度过那一夜的，也就不再追究了。但是，院方分别通知了他们的家长，并让他们接受连续一个星期的心理辅导。因为他们以前都出过问题，医生对家长和本人说，如果再发生类似事件，就要强行让他们出院了。最近一段时间，不但不允许临时出院，就连家长前来医院探望都被禁止了。对此雄作向医院提出抗议，但医生说，为了让孩子能够遵守医院的规则，必须这么做。
暴风雨之夜以后，优希觉得自己生活在跟以前完全不同的感受里，对此她感到非常兴奋。知道她的秘密，并能理解她的痛苦的人，现在有两个……同时，她也知道了他们心酸的往事和令人悲伤的秘密，并且能够理解他们。不需要什么互相安慰的语言，也不会互相指责，更
不会投以怜悯、轻蔑甚至愤怒的目光。互相之间没有任何不相信的言语和动作，而是把对方经历的痛苦当作自己的痛苦，努力去接受。他们在这样想：“对方经历的痛苦，如果放在我身上会怎么样？”
令人心酸、令人悲伤、令人无法忍受的经历，把胸膛塞得满满的，甚至连肉体都感到痛苦。但是，从那种无法忍受的痛苦中抬起头来的时候，优希看到了另外两个人的脸。
以前，优希总是这样想：“为什么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跟周围的人不一样？为什么只有我遭到这样的不幸？为什么我总是诅咒周围的一切？”
现在，优希明白了，感到活着没有意思的，不只她一个，还有两个……明白了这一点优希觉得轻松多了。不要紧的，可以活下去的，说不定还能跟他们一起谈话，一起笑呢。
虽然只有两个人，但优希觉得，两个人已经足够了。这两个人的存在成了优希的精神支柱，优希封闭着的心灵逐渐打开了。以前，她看到院子里种的花儿开了的时候，什么感觉都没有。一旦觉得那花儿真美，就会想：“跟花儿比起来，你是多么的肮脏多么的丑陋啊！”但是现在，爱美的感觉在她的心灵里复苏了。当她看到水泥地的缝隙里长出来的野花开放了的时候，时常被那顽强的生命力所感动。高高的紫红色的大蓟花，小小的白色的鸡肠子花，都能使她感动得热泪盈眶，恨不得大声叫出来：“这花儿开得真好……”
优希开始觉得医院的规章制度并不十分严格，剩余时间很多，除了学习以外，她还想干点儿什么，于是接受医生的建议，参加了陶器制作小组。
运动会的前一天，围着运动场的二百米跑道，搭起了一圈遮阳的帐篷。护士、养护学校的老师和同学们，把教室里的椅子搬出来摆在帐篷里。优希、长颈鹿和刺猬都参加了搬椅子的劳动。
椅子摆好以后，又在帐篷上贴上写着病房号码的纸条，还在各个帐篷之间拉起了万国旗。所谓万国旗，其实是各病房的孩子们画的画儿。高山，大海，鲜花，蝴蝶，和蔼的医生，可怕的医生，笑脸护士，鬼脸护士，跟孩子们一起玩儿的护士，送饭的奶奶，扫地的爷爷，跟父母手拉手的孩子，伤好以后离开轮椅飞向蓝天的孩子……
上午10点，运动会不紧不慢地开始了。医生护士几乎把所有的患儿都动员来了。即便不能参加比赛，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感受一下运动会的气氛也是好的。有的患儿甚至躺在带轮子的床上被推了出来。
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运动会迟迟不能开始，但是谁都没有意见。在万里无云的蓝天下，各随己愿地坐在椅子上，看着山上的红叶，闻着海潮的香味儿，多么美好的享受啊！患儿们有的互相交谈，有的跟护士一起做游戏，有的在特意来医院助阵的爸爸妈妈面前撒娇，当然也有坐在椅子上愣神儿的。
优希跟长颈鹿和刺猬在运动场边上散步。优希穿着白色运动衫，长颈鹿穿着红色运动衫，刺猬穿着蓝色运动衫。三人走到体育用品仓库的后门，隔着金属网，眺望着不远处的大海。在那大海边，长颈鹿和刺猬第一次见到优希。
在秋日的阳光下，深蓝色的大海波光粼粼，海浪在岸边溅起泡沫，一波刚刚退去，又一波重新卷起，无休无止。优希回想起自己就是在那边走进大海的，好像那是极为遥远的过去发生的事，现在的优希已经不敢相信自己曾经干过那种傻事。
三人不约而同地转身回运动场去。
“优希！”从家长们的坐席处传来雄作的喊声。原来，雄作和志穗得到医院的通知，前来观看运动会了。
雄作从指尖到发梢，把优希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又一遍：“身体好些了吗？是不是瘦了？”边问边用双手摇动着优希的肩膀。
志穗看着优希：“我还觉得胖了呢，脸色也不错……”她抬起手来，想摸摸优希的脸颊，但最终还是没有摸，又把手缩了回去。
优希的表情不知不觉地变得有些僵硬。在父母面前，她已经习惯于切断感情的电源。但跟以前不同的是，现在在她背后的长颈鹿和刺猬，是跟她有着同样的遭遇的人，哪怕是在云雾里，也能从他们那里得到站稳脚跟的力量。
“聪志呢？”优希问。
“跟以前一样，放在姥姥家。”雄作说。
优希挑衅似地说：“带他一块儿来多好。”看着雄作和志穗疑惑的表情，优希又说：“让他看看运动会多好。”
这话志穗不愿意听。她看着优希身后的两个少年问：“你的朋友？”
优希回头看了看长颈鹿和刺猬，只见两人正紧闭嘴唇，瞪着雄作和志穗。雄作和志穗大概是被他们瞪得不舒服了，说要去跟大夫护士们打个招呼，就到医护人员的帐篷那边去了。
三人同时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放松了肩膀。刚才紧张得肩膀都发胀了。优希看见长颈鹿和刺猬的脸上露出胆怯的微笑，放了心，跟他们一起回八号病房楼的帐篷去。刚走几步，刺猬“啊”她叫了一声。优希顺着他的视线一看，只见一个浑身上下一片艳红的女人，扭动着水蛇腰，款款朝刺猬走来。大红天鹅绒超短连衣裙，大红围巾，大红高跟鞋，项链，耳环，指甲，全都是红的。
优希身旁的长颈鹿小声对优希说：“刺猬他妈。”
刺猬说过，他妈妈的名字叫麻理子，优希这是第一次见到。麻理子喜欢浓妆艳抹，其实即便不化妆，也是个很漂亮的女人。
麻理子走近刺猬：“嗬！挺结实的嘛！”说话的口气像个男人。
刺猬高兴地说：“妈！您来啦。”
麻理子把尖下颇向上一抬：“医生叫了我好多次了。你又闹事儿了吧？医生给我打了不知有多少电话，过来过来，我们这儿是医院，不是托儿所！说什么废话！住院费我一分没少给嘛！虽然跟他们争执了几句，但偶然过来跟他们打个招呼也是必要的。另外，我也想看看我儿子的雄姿啊！”说着捏住刺猬的鼻子，轻轻地拧了一下。
刺猬一点儿都不觉得疼，天真地笑了。平时让人感到像个大人似的刺猬，突然变成了一个小孩子。
麻理子张开红红的嘴唇，打了一个大哈欠：“酒吧凌晨3点才关门，8点我就起床开车往这儿赶，困死我了……将来你要是不好好孝顺我，我可饶不了你！我的座位呢？”
刺猬指了指家长席那边的帐篷。
麻理子审视地看了看：“混蛋！就让我坐那种硬椅子法，给我搬个沙发来！”
刺猬感到很为难，看着医院的大楼那边，不知所措。
“跟你开玩笑哪！”麻理子笑了一声，拽了拽超短裙的下摆，看了看自己修长的腿，“怎么样？你妈漂亮不？”
“嗯。”刺猬很难为情地点了点头。
麻理子双手叉腰，瞪着刺猬说：“嗯一声就算完啦？也不好好夸夸你妈！不管你多么聪明，要是一天到晚沉着个脸，连奉承女人都不会，一个男子汉，什么前途也没有！”
刺猬被麻理子说得低下了头。麻理子对刺猬这种表情大概已经习惯了，根本没在意，目光转向优希和长颈鹿：“这两位是你的朋友？”她好像在给优希估价似地说，“多可爱的姑娘！将来呀，不定有多少男人为你哭呢！等你大点儿了到我的酒吧来打工怎么样？你要是上学呢，就住在我那儿。”
“行了！别说了！”刺猬制止道。
麻理子根本不理刺猬，靠近优希的脸继续说：“加法没问题吧？在我那儿打工，只要会加法，别把钱数儿算错了就行。”
刺猬烦躁地跺起脚来：“她不是那种人！”
“不管是哪种人，都得自立，都得自己养活自己！”麻理子挨个儿看了看三个孩子，又抬头看着运动场上的孩子们，叹了口气说，“人哪，最终还是要靠自己。父母比自己死得早，别人说背叛你就背叛你，你父亲就是个例子。我要是什么都不能干，天天坐在家里哭鼻子，你这住院费就没人给你付！”
刺猬看了优希和长颈鹿一眼，又扭过头去看着麻理子：“要是您一直在家的话，我肯定不会到这里来住院。”刺猬清清楚楚地说。
麻理子皱了皱眉，瞪着刺猬：“你竟敢在外人面前教训你妈！”
刺猬一点儿都不害怕：“跟那个男人分手啦？”
麻理子厌烦地砸砸嘴，转过脸来：“怎么突然说起这个来了？”
“您要是跟一个正经男人在一起，就不会一直不在家了，那样的话，我……”
“住口！”麻理子抬手打了刺猬一个嘴巴。
刺猬一点儿都没觉得疼。麻理子嘴角哆嗦着，抬手还要打。优希和长颈鹿一起向前跨出一步，跟刺猬并肩站在一起，无言地怒视着麻理子。
麻理子有点儿胆怯了：“我也不是因为恨他才打他的。”小声嘟囔着扫了优希他们一眼，拿起从肩上滑下来的包，从里边掏出一万日元，“跟你的朋友们一起买点儿好吃的吧。”说完就把钱塞进了刺猬的裤兜。
刺猬转身要逃，但麻理子不放他走：“你可不会像你爸爸那样叫女人为你哭。”说完总算把刺猬给放了。
刺猬的眼里含满了泪水，恨恨地咬着嘴唇，看了优希和长颈鹿一眼，转过身去。
“好好跑，别输给别人！”麻理子说完就朝医护人员的帐篷那边走去，她又要去给男人们发放名片了。
刺猬转身回八号病房楼的帐篷，优希和长颈鹿默默地跟在他后边。
10点40分，运动会终于开始了。先是团体操，接着是投球比赛，拔河……转眼就到了吃午饭的时间。这天的午饭不是在食堂吃，而是在万里无云的蓝天下吃。除了医院方面给准备的饭，也可以吃家长带来的饭。
优希正要跟长颈鹿和刺猬到露天食堂去吃饭，雄作把她叫住了：“这儿太乱了，咱们一家三口到医院的院子里去吃吧，那儿安静。”
优希看了看周围的情况，大部分孩子跟家长都在运动场附近，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还是这边好。”优希说着指了指八号病房楼的帐篷。
长颈鹿和刺猬正端着装满食物的托盘走过来，一边走一边看优希。
“哎呀，怎么没有我的份儿啊？”优希身后传来麻理子的声音。她从优希身边走过，到刺猬面前往托盘里一看，“都是好吃的东西嘛，以前只吃面包你不是也活过来了吗？现在的日子挺好的嘛！”麻理子爽朗的声音听起来甚至有几分天真，她用拳头轻轻地顶了顶刺猬的下巴，“刚才我跟医生谈过了。以后你要好好听话，不要再出问题。好好给我把病治好了，养成好的生活习惯。”
刺猬点头答应着。
“说话！”
“……知道了。”
麻理子和气地微笑着：“这么好的东西，我吃了是浪费。我还是到外边什么地方去吃吧。吃了饭也许就不回来了，好好跑，别给你妈丢脸。”说完把刺猬的头发抚弄得乱七八糟。
刺猬忍着内心的烦乱，用右手理了理被弄得蓬乱的头发。优希一家在帐篷里围坐在一起，吃着志穗从家里带来的饭菜。长颈鹿和刺猬在附近的堤坝上席地而坐，把托盘放在膝盖上开始吃饭。
“梁平！”忽然，长颈鹿面前出现了身材不高的一男一女。男的穿着朴实的灰色西装，女的穿着样式很旧的套装。梁平抬头一看，是给他送过换洗衣服的叔叔和婶婶。他们先跟雄作夫妇点头打了个招呼，男的好像很不好意思地对长颈鹿说：“医院通知我们说有运动会。开始我们怕来了反倒给你添乱，犹豫了半天还是想来看看你，结果就过来了。”
长颈鹿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男的看了看刺猬，又看了看附近的优希，说：“你们是朋友吧？这孩子请你们多加关照。希望你们永远是好朋友……”
说到这儿，女的捅了男的一下，男的皱着眉头，朝着雄作夫妇鞠了一个躬：“瞧我这话说的，医院嘛，还说什么永远，太失礼了。”
女的很客气地把手里的包袱递到长颈鹿面前：“婶子给你做的，也许你觉得不好吃……不过，是我尽了最大的努力做的，尝尝吧。”
男的说：“我们也坐在这儿吧。”说完就跟女的一起在地上坐下了。
雄作见状说：“这边还有椅子，拿过去用吧。”
男的跟女的对视一下，说：“那好，我们就借一个当小桌子用吧。”说完搬过一把椅子，小心地摆好，然后把包袱放在椅子上打开。
包袱里包的是一个装食品的盒子，打开盒子一看，除了粗卷的寿司以外，还有炒鸡蛋、香肠、炸肉饼什么的，都是一般孩子爱吃的东西。
女的说：“我也不知道梁平爱吃什么，都是些简单的东西，别笑话我……其实，我还会做别的拿手菜呢。喜欢吃什么尽管告诉我，下次我还给你做。”说完用一个纸盘子盛了一些，递到刺猬面前，“这孩子也吃点儿吧。”
刺猬不知道接过来好还是不接好，犹犹豫豫地看了长颈鹿一眼。男的留意到刺猬的表情，对女的说：“不必勉强嘛，也不知道合不合孩子的口味，放在这儿，孩子想吃的话自己拿。”说完又搬过一把椅子，摆在刺猬面前，把那盘好吃的东西放在椅子上。
刺猬伸手去拿，没想到把手里的勺子掉在了地上。他慢吞吞地去捡的时候，身体僵住不动了，眼泪无声地洒落在地上。
长颈鹿碰了碰刺猬的胳膊：“行啦！别哭了！”
可是，刺猬的眼泪说什么也止不住。长颈鹿的叔叔和婶婶大惊失色，惶惑不安地问：“怎么了？哦，们说了什么不合适的话了吗？”说完回头看了优希他们一眼。
优希想，大概刺猬想起了他母亲才哭的吧。刺猬压低声音，越哭越伤心。
长颈鹿严厉地对刺猬说：“不是说了别哭了吗？怎么还哭！”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地骂着，“哭有什么用？这个傻瓜！大傻瓜！”骂完了伸手抓过刺猬面前的东西就往嘴里塞。
下午，运动会的最后一个项目是各病房之间的接力对抗赛。小病号们有吊着胳膊的，有拄着拐杖的，甚至还有坐轮椅的……
优希原以为八号病房楼肯定占优势，结果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长颈鹿在A组跑第一棒，虽然最先把接力棒交给了下一个孩子，可是那孩子跑到一半就蹲在原地不动了，护士鼓励了他半天才站起来继续往前跑。结果A组得了个倒数第一。
刺猬在D组跑最后一棒，他超过了一个坐轮椅的中学生，得了第二名。
优希在E组，也是跑最后一棒，她接棒时已经落在倒数第一位了。优希全力奔跑，在长颈鹿和刺猬的助威声中，超过了一个又一个对手，最后超过一个拼命转动着轮椅的女孩，跑了个第一。
跑到终点以后，优希回头看了那个坐轮椅的女孩一眼。只见冲过终点的女孩悔恨交加地用右手狠狠地捶打着轮椅的扶手。优希跑到她身边，想安慰她几句，没想到那女孩先说话了：
“下次咱们赛轮椅怎么样？”
优希点点头：“好啊！可以教我用轮椅的方法吗？”
女孩笑着说：“当然可以！”
两人同时伸出手来，紧紧地握在一起。她们欢快地笑着，转身去迎接陆续到达终点的小伙伴儿们。
2
11月中旬，在养护学校分校里，举行了一次文化节。教室变成了展厅，展示孩子们的作品。其中绘画作品最多，几乎把所有教室的墙壁都贴满了。有水彩画，有蜡笔画，甚至还有患慢性病的孩子画的油画。摄影作品也不少。孩子们用相机拍下了高山大海等自然风光和病房里的生活场景。
优希制作的陶器作品有一大一小两件参展。小的那件上面画着木葛，大的那件上面画着那棵大楠木。
长颈鹿讨厌艺术家那种自以为了不起的态度，所以什么作品都不想搞，后来在优希和刺猬的一再劝说下，才用橡皮泥捏了一个女人头像。那头像表情温和，优希觉得既像菩萨，又像圣母玛丽亚。
刺猬的作品是绘画，但不是在纸上画的。听说要举办文化节，刺猬向老师和医生提出在病房的墙上画一幅巨大的图画，但遭到拒绝。优希看到刺猬情绪低落的样子，便在一次学生会的全体会议上举手发言说：“有没有谁想在病房的墙上画画儿？”
优希的话音刚落，除了刺猬以外，还有六个孩子陆续举手响应。精神病科主任水尾和护士长动了心，经研究同意孩子们在病房北侧的墙壁上画画儿。刺猬担任了这幅巨画的指挥，主题是：这里是另一个世界。
刺猬从医院里借来梯凳，认真地画起来。白云上面是茂密的森林，森林的中央是一棵大楠木。树叶被画成蓝蓝的海水，海水里有很多动物在游泳。在包围着大楠木的海水里畅游的，是一头长颈鹿、一只大刺猖和一头小海豚。
其他六个孩子画的画儿，有的是巨足踏在城市上面的怪兽，有的是长着翅膀的无头巨人在充满黑烟的天空中飞，有的是全家人围着小桌子高高兴兴地在吃饭……
长颈鹿和优希也加入了画画儿的阵营。长颈鹿想起刺猬怕黑的事，画了一支点燃的大蜡烛。优希想不出画什么，就从墙壁的这一头到那一头画了一条笔直的白线。
文化节的最后一天晚上，在运动场上举行了簧火晚会。小病号们围着点燃的簧火，有说有笑，好不热闹。但是，随着火势减弱，只剩下中间一团火即将消失在黑暗之中的时候，大家不由得安静下来。
从大海那边传来海潮的声音，从山上传来虫子的鸣叫，从树上飘来绿色的香味，跟木头燃烧时爆裂的声音和味道混在一起。
优希站在长颈鹿和刺猬之间，心情平静地看着那橘红色的火苗跳动着，变蓝变白，大火烧出的灰白色粉末被吸上去，融入星光闪烁的夜空。
看红叶的季节过去了，院子里的树木有一半落了叶子，虫子的叫声消失了，小鸟的踪影也难得见到了。
12月初的一天，优希的主治医生小野对优希说：“根据你现在的情况，又可以安排你临时出院回家过周末了。本来应该夏天就出院的，转眼过去三个多月了。主任说，你可以做出院准备了，你是怎么考虑的？”
优希的脑子一下子乱了。的确，最近她的情绪稳定多了，感情也不再处于封闭状态，生活也开始有规律了，甚至有喜有悲，能够接受相当复杂的现实，而且不再觉得自己是很肮脏的了。但是，如果回家过周末的话，又得切断感情的电源，回到冰冷的空虚之中去。
于是，优希摇摇头说：“我还没有信心回家过周末。”
小野鼓励地笑笑：“不必担心。就你的情况而言，马上出院也没问题。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还在住院。身体很好，心情也不错嘛。就差那么点儿信心了。”说着把拳头举到眼前，给优希加油儿似的晃了晃。
在净水罐前边，优希跟长颈鹿和刺猬谈了这件事，两人表现出吃惊和困惑。其实他们自己也将面临出院的问题，谁也不可能在医院里住一辈子，但他们此刻好像把自己的事给忘了。
“回家过周末可不行。”长颈鹿先说话了，说完看了刺猬一眼，“你说呢？”
刺猬点了点头，又慎重地考虑了一下说：“可是，永远不回去，恐怕办不到吧……”
长颈鹿想都没想就说：“当然办得到！”
刺猬问：“怎么办？”
长颈鹿回答不上来，狠狠地往围着净水罐的金属网上踢了一脚：“那还是让她回家好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跑是跑不了的吧？”
“怎么跑不了？跑了最好。”
“往哪儿跑？”
“往哪儿跑都行，现在正是好机会。”
“马上就会被抓回来。我们已经被盯上了……再说，天越来越冷，露营还不得冻死啊！”
“她要是回家的话，太危险了。”
“这我知道。但是，要现实点儿，考虑问题要周全点儿……”
“你的意思是我考虑问题不周全是吧？”长颈鹿说着推了刺猬前胸一把。
刺猬立刻反击，推了长颈鹿一把。
“别打了！”优希小声叫道。
两人立刻住手不打了。优希难过地转过身去，前额顶在金属网上。栅栏里边杂草枯黄，露出干燥的地皮。那只野猫最近一直没有出现过。
长颈鹿叹了口气，嘟囔着说：“她的事跟谁都不能说……连她妈都不相信她……”
听了这话，优希紧紧地抓住金属网，一言不发，任海风吹打着脸颊。枯草摇动着，远处传来野猫的叫声。
“对了，让她回不了家。”刺猬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说。
“什么？”长颈鹿不解地问。
“她爸爸妈妈来接她的时候，要是出个事故什么的不就回不了家了吗？”
“那事故是那么容易出的吗？”
“制造事故嘛。”
“啊？……”
“制造大事故的话会出问题，制造一个让她回不了家的小事故就行了。比如说制造一种不祥之兆什么的。”
“这个想法倒挺有意思的。”
两人开心地笑了。优希回过头来，看见的是他们雪白的牙齿。
医生决定12月8号星期六让优希临时出院回家过周末。
那天吃早饭的时候，长颈鹿和刺猬悄悄地冲着优希伸出大拇指，预祝他们的计划成功。快到中午的时候，雄作和志穗穿着冬装出现在病房里。他们先跟医生小野打了个招呼，然后到食堂跟优希见面。
雄作满面笑容：“情绪不错嘛。难怪那个年轻的医生说，没有必要住院了。”
志穗虽然还有几分担心，但也笑着说：“医生说你积极参加文化节，还经常开心地笑呢，是真的吗？”
优希什么话都没说。
志穗盯着优希的脸说：“如果是真的，妈妈太高兴了。运动会上妈妈看见你笑了，还看见你跟朋友们关系很好。那天我是第一次觉得住院这一步走对了。”
“现在用不着说这些了，快回家吧。回家以后慢慢说。”雄作焦急地说。
优希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长颈鹿和刺猬到底要干什么，她现在还不知道。周围根本没有他们的身影，好像早就不在病房里了。
“怎么了？东张西望的。”志穗说了优希一句。
优希想，也许他们已经放弃他们的计划了。哪儿那么容易制造什么事故呢。要是他们勉强去搞，威胁到他们自己，优希心里反而会觉得不安。但是，一想到他们放弃了，脚步不由得感到沉重起来。在志穗的反复催促之下，优希才慢吞吞地朝停车场走去。
“看你，怎么走路呢！快点儿！”志穗又说了优希一句。
快到停车场的时候，优希听见长颈鹿和刺猬在叫骂：“去你妈的！放开我！”她快步超过雄作和志穗，循声奔去。
在雄作的车旁边，两个医院停车场的警卫人员，正在把长颈鹿和刺猬的胳膊拧到背后，强迫他们跪在地上。
“放开我！去你妈的！”两人骂着，挣扎着。突然看见优希出现在眼前，立刻停止叫骂，老实了。
随后赶来的雄作问警卫是怎么回事，一个警卫问雄作：“这是你的车吗？“
“是啊，怎么了？”
“这两个孩子淘气，想扎了你的车胎，正在动手的时候，被我们抓住了。”警卫说。
车轮旁边，改锥、锥子、榔头、钉子丢了一地。优希见过这些工具，都是在准备文化节的时候用过的。
雄作说：“我好像在哪儿见过这两个孩子。”
刚刚赶到的志穗说：“这不是在运动会上一起吃饭的那两个孩子吗？”
雄作说：“对，没错儿！”
警卫问：“知道他们是哪个病房的吗？”
雄作犹豫了一下说：“大概是八号病房楼的。”
两个警卫对视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雄作看见警卫那不怀好意的苦笑，感到非常不愉快，瞪着长颈鹿和刺猬大声训斥道：“你们到底打算干什么？！”
长颈鹿和刺猬低着头，一言不发。
志穗问：“轮胎没放炮吧？”
警卫说：“应该没问题，他们刚要动手就被我们抓住了。”
尽管警卫这么说，雄作还是把四个轮胎挨个儿踢了踢：“好像是没什么问题。”
志穗说：“既然没什么问题，咱们就快走吧，不然就得等下一班渡轮了。”
“怎么处置这两个孩子呢？”雄作不甘心地问。
“只能交给医院方面处理了。让院方教育他们以后不要再干这种事。”志穗说。
两个警卫连连点头：“把他们交给病房，让医生好好教训他们。不过还好，没出什么大事，这回就原谅了他们吧，我们以后也多加注意。”
雄作还想说什么，在志穗的目光的催促下，只好说：“优希！快上车！”说完自己先坐在了驾驶座上。
优希看着长颈鹿和刺猬，慢慢钻进车里去。长颈鹿和刺猬抬起头来看着优希，脸上流露出抱歉的表情。优希朝他们点点头，意思是没关系，不要紧的。
他们的行动虽然失败了，但他们说到做到，没有说谎。想到这里，优希感到欣慰。在这个世界上，的确有为她担心的人，有为了支持她而不惜付出任何代价的人……剩下的，就要靠自己了。
车开了。在车里，雄作一个劲儿地问优希关于长颈鹿和刺猬的事，优希一个字都没回答。
很久没有坐船渡海了。大海失去了夏日的光泽，好像所有的光都被吸进了大海的深处，埋没在大海那铁青色的波涛下面了。
他们还是先到志穗的娘家去接聪志。自从聪志夏天那次发烧以来，优希还没有见过他。优希下了车，跟在志穗身后进了姥姥家。
跟姥姥和舅妈打招呼的时候，聪志大概是听见了，从里屋走出来。只见他表情僵硬，认生似的不愿靠近优希。
优希走过去蹲在聪志面前，装作小狗的样子叫了一声：“汪！”
聪志吸溜一下把流出来的鼻涕吸进去，生气地叫了两声：“汪！汪！”
优希道歉似的呜呜叫着，聪志“呜——汪！”地大叫一声，扑到姐姐怀里，鼻涕蹭了优希一身。优希掏出手绢，帮他把鼻涕擦掉。
到了德山市家中，吃完晚饭洗了澡，优希说要跟聪志一起睡，聪志板起面孔说随便。雄作说，都累了，各睡各的吧。优希说不累，志穗说，姐弟俩这么长时间没见了，就在一块儿睡吧。结果优希还是跟聪志一起睡的。
直到第二天坐上回医院的渡轮，也没发生什么可怕的事，因为志穗总在他们身边，雄作根本没有机会跟优希单独在一起。
星期天傍晚，优希在父母的陪同下回到了医院。
雄作走进病房跟护士说，有八号病房楼的两个男孩子想扎他的车胎。护士说已经批评了他们，正在让他们反省。
父母回去以后，优希回到自己的病室。经过食堂时优希往里边看了看，没有长颈鹿和刺猬。经过楼梯时，又往上看了看，只见俩人站在楼梯上，正抱歉地看着优希。优希朝他们微笑，但他们的表情还是很僵硬，优希不好意思地向他们竖起大拇指，他们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身上的力气一下子跑了个精光，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3
“可是，这样下去能行吗？”长颈鹿和刺猬在想着同一个问题。
12月15日星期六，优希又回家了。长颈鹿和刺猬被护士监视着，不能采取任何行动，心急如焚。可是第二天，优希又平安无事地回来了。俩人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担心起另一个问题来。
“这样下去，她很快就会出院的。”长颈鹿说。
“是啊，出院以后谁还敢保证不出事儿呢。”刺猬说。
“怎么办呢？”两人心烦意乱。一会儿想：“要是她爸爸不在了就好了……”一会儿又想：“不过，我们早晚也得出院……三个人最终还是得各奔东西。”
“能在森林里生活吗？住在洞穴里，没吃的了就下山到城里去偷……”俩人想像着在森林里隐居的生活，笑了。但最后还是自我否定地叹气、摇头。
12月21日星期五，养护学校分校第二学期的结业式结束以后，三个人来到净水罐前面。优希找长颈鹿和刺猬有话说。
明天优希就要临时出院回家了。医生小野说，明天回去以后可以一直在家呆到1月4号，回医院后提交冬假日记。如果没有什么问题的话，1月中旬就可以出院了。
长颈鹿和刺猬听了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优希也是不知所措。三个人默默无语地在那里站了半个多小时。
第二天，优希被父母接回家去，长颈鹿和刺猬呆呆地站在楼梯下，目送优希远去。
下午，医生小野分别找长颈鹿和刺猬谈话，谈话的内容基本上是一样的，问他们是否愿意回家过圣诞节、过元旦，希望他们早日出院，还说现在就可以跟他们的家长联系，因为他们最近情绪稳定，基本上恢复正常了。小野认为这是在医院治疗的结果，长颈鹿和刺猬却不这么认为。
那个暴风雨之夜，在明神山的森林里，三个人互相说出了长期积郁在心里的愤怒和仇恨，感到轻松了许多。同时，没有任何伪装的赤裸裸的自己，被另外两个人认可，觉得没有任何价值的自己被另外两个人接受。打那以后，不管是由于希望被理解的胡闹，还是由于得不到理解的胡闹，都没有必要了。
可是，突然出院的话，俩人谁也没有地方去。
八号病房楼的孩子出院，有以下三种情况：一是病情好转回家；二是病情加重转院；三是亲属不在了，被送到其他儿童福利机构。
两人回到病室，躺在各自的床上，想像着将来自己会住在什么地方。即使院方跟家里联系了，也不会有人来接他们的，最终还得到明神山的森林里去住。他们漫无边际地瞎想，消磨着时光，过了一天又一天。
圣诞夜，在八号病房楼的食堂里，医务人员为不能回家过节的八个孩子举办了一个圣诞晚会。主任水尾出钱为孩子们买了两个大蛋糕，护士们凑钱买了各种各样的节日礼物分给孩子们。长颈鹿得到一个玩具坦克，刺猬得到一个笔记本和一支圆珠笔。
晚会上有说有笑的主要是大人，孩子们为了不使大人们扫兴，也勉强露出笑脸。八号病房楼的大多数孩子特别敏感，生怕自己被大人讨厌，尤其害怕大人无视自己的存在。长颈鹿和刺猬也属于这种孩子，他们强作笑脸参加晚会，跟大家一起吃蛋糕，大人们问好吃不好吃的时候，也点头说好吃。
晚会结束以后，孩子们回病室睡觉。由于兴奋，病房里直到夜里12点才安静下来。长颈鹿和刺猬考虑着优希的事，迟迟难以入睡。大约在凌晨两点左右，病房大门处突然传来一阵骚乱。
“知道了知道了，你只把我的孩子叫出来不就行了嘛！”是刺猬的母亲的声音。
刺猬翻身下床，跑下一楼。只见穿着豹皮花纹大衣的麻理子正在往大门里挤，三个护士挡着她不让进。
麻理子看见刺猬下来了，大喊：“嗨！过来！”一边喊一边朝刺猬招手。从远处也能看出她喝醉了。
见刺猬走过来，麻理子大声嚷嚷起来：“一年不就有一次圣诞节嘛，大老远地跑来了，这帮人却一个劲儿地说什么规则规则的，真不懂人情世故！”说完推开几个护士，挤进来抱住刺猬就亲，一边亲一边说，“圣诞快乐！我的孩子！”
刺猬闻到一股呛人的酒气。
一个男护士说：“我们理解您的心情，可是，已经两点了呀！”
麻理子翻着白眼珠看着男护士，任性撒泼地说：“我不是开着一家酒吧嘛，没办法呀！”说完突然又笑了，“其实呢，我的夜生活还没结束，今天晚上我还有第三次聚会呢。有个混蛋说，冬天的海好像放焰火，所以我就开车到这边来了。过来以后，我当然就想看看我的孩子嘛。多可爱呀，让我舔舔。”说完抱着刺猬的脖子就在他脸上舔起来。
刺猬都快哭了，默默地忍受着母亲的酒味儿和香水味儿，也接受着所谓母爱的温暖。
“行啦！这是你儿子，不是你养的小狗！”一个护士实在看不下去了，插在麻理子和刺猬之间，把刺猬挡在身后。
麻理子瞪着护士：“胡说什么呀你！谁把儿子当小狗啦？”
护士也不示弱：“你考虑过孩子的情况没有？考虑过孩子的心情没有？你不觉得这样做会伤孩子的心……”
不等护士说完，麻理子使劲儿拍了拍手包，大骂道：“混蛋！你倒教训起我来了！你理解一个被人当做精神病的孩子的母亲的心情吗？”她推了那个护士一把，又逼进一步，“我喜欢他，才把他送到这个医院里来的！我想给他把病治好了，才交给你们那么高的住院费的。要是把他当小狗，早把他扔了！要不早就把他掐死了！”说着就用手指掐住了刺猬的脖子。
刺猬抬头看着母亲，没有表现出一点儿反抗的意思。
“住手！”男护士严厉地制止道。
麻理子冷笑一声，掐着刺猬的脖子拉到面前，把自己的额头靠在刺猬的额头上：“这孩子不是活得好好儿的吗？我没扔了他，一直跟他在一起生活。有时候把他一个人扔在家里，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而且我每次都给他买好面包，留下钱。是不是啊？”
刺猬一声不响地看着母亲的眼睛。
“我活得也不容易呀。在那么不容易的日子里，我把他生了下来……后来情况越来越坏……”麻理子说着说着，眼睛突然潮湿起来，她的额头跟刺猬靠得更紧了：“噢，我的生一郎，你的名字里有生活的生字。你听妈妈的话吗？你想妈妈吗？”泪水从她那化着浓妆的眼睛里流出来，变成黑色的，“噢，生一郎！就这样，妈妈还在顽强地活着……你不恨妈妈吧？不恨，是吧？”
刺猬看着流着黑色眼泪的妈妈，点了点头。
“真的？”麻理子问。
刺猬又点了点头。
麻理子把流出来的鼻涕吸进去，破涕为笑：“……你这个爱撒谎的小兔崽子！”
突然，外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老板娘！老板娘！你跑到哪儿去了？”
麻理子放开刺猬：“好了，好好过圣诞节，元旦我就不来接你了，明白啦？有混蛋男人在我身边，累死了。好好儿跟小朋友们在一起玩儿吧！”说完转身就走了
刺猬发现了麻理子掉在地上的包，捡起来连鞋都没穿就追出去，拉住了麻理子的毛皮大衣。
麻理子回过头来，接过自己的包：“对了，还得送你圣诞礼物呢。”说完打开包，从里边拿出一万日元。
“不要！”刺猬又是摇头，又是摆手。
“钱……不要？”麻理子脸上闪过一丝悲哀，但马上又笑了，“没有钱，就没有幸福。没有钱，你也不可能在这儿呆下去。等你长大了，挣了大钱，让你妈我轻松轻松。当个医生啦律师什么的……哈哈，我的儿子，不可能啊！尤其是在这个没有钱就一事无成的社会里。”说完伸手把钱塞进刺猬睡衣的裤兜里。
追上来的护士们拉着刺猬往回走，走了没几步，刺猬从他们的手里挣脱出来，返身向麻理子追过去。追到医院正门的时候，只见麻理子正靠在一个刺猬没见过的男人身上，朝着一辆豪华赛车走。突然，麻理子打了那个男人一巴掌，笑着说：“胡说什么呀！那是我们家亲戚的孩子。”
赛车里坐着的另外几个男人催他们快点儿。上车之前，男人抱住麻理子亲了起来，麻理子呢，不但一点儿不表示拒绝，反而用胳膊勾住了男人的脖子。车里的男人们齐声喝彩。
麻理子上车走了。护士拍拍刺猬的肩膀，让他回病房，刺猬乖乖地跟着护士回去了。进病房的时候，护士让他把袜子脱了。刺猬脱了袜子，光着脚朝自己的病室跑去。长颈鹿正坐在楼梯上等他。刺猬默默地从长颈鹿身边走过去，跑进病室，一头扎在了枕头上。
12月30号下午，护士叫长颈鹿到诊察室去。进去一看，只见医生小野的对面坐着叔叔和婶婶。小野让长颈鹿坐在了叔叔旁边的椅子上。
叔叔对长颈鹿不自然地笑笑：“到我家去过新年怎么样？”
小野说，水尾主任已经批准了。
“就把我家当成你自己的家，不用见外。”叔叔又说。
“真的，一点儿都不用客气。”婶婶也说。
长颈鹿感到太突然，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小野微笑着劝说道：“我跟他们联系的，看来是联系对了。把腿伸进被炉里，围在一起吃火锅，过一个快乐的新年，难道不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吗？接下来就可以考虑你出院的事了。”
长颈鹿还在沉默。小野脸上流露出诧异的表情，大概是以为长颈鹿不好意思去叔叔家吧，于是说：“你的病情确实有很大的好转，出院以后，总得有人照看你吧。值得高兴的是你有这么一位好心的叔叔。新年尽情地在叔叔家玩儿吧。出院以后呢，就住在叔叔家。叔叔说了，不用见外。以后你就把你当作他的儿子吧。”
听了这话，长颈鹿抬起头来。叔叔和婶婶慌忙对小野摇头。小野窘得干咳了两声：“好了，总之，你就抱着这种心情去叔叔家过新年就行了。”说话的时候一直没有看长颈鹿的眼睛。
长颈鹿觉得他们已经随随便便地决定了自己将来的出路，看看小野，又看看叔叔婶婶。叔叔婶婶犹豫了一下，叔叔笑着说话了：“突然说出这件事来，你一下子接受不了吧？”
长颈鹿使劲儿盯着叔叔的眼睛，还是没说话。
叔叔避开长颈鹿的眼睛：“其实呢，赶上过新年，医院方面又允许你临时出院，我们只不过是想把你接回家过个年。你婶子做的菜不敢说有多么好吃，你想吃的，她都能做给你吃……至于将来的事嘛，我们还没想过呢。”
“是啊，”婶婶也强作笑脸，“我们家没孩子，你要是跟我们一起过年，家里可就热闹多了。”她担心再出现沉默的场面，紧接着又说，“当然，临时出院也好，彻底出院也好，我家都欢迎你来。梁平还有四个月就该上初中了，还得上高中吧，你将来肯定是很有前途的……我们呢，也就是想多少帮你点儿忙。”
“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叔叔连连点头。
长颈鹿好像明白了他们的意思，问道：“那小子呢？”
“那小子？”叔叔没听懂长颈鹿指的是谁。
“那小子……是怎么想的？”
婶婶猜测地看着长颈鹿问：“你是指你爸爸吗？”
长颈鹿避开叔叔婶婶的目光：“那小子，跟你们商量过这件事了吧？不光是新年，将来的事也都商量过了吧？那小子是怎么说的？”
叔叔婶婶未置可否地哼哼唧唧了半天，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
小野大概是想给叔叔婶婶解围吧：“梁平！怎么能这么说话呢？那小子那小子的，应该叫爸爸嘛！”批评完长颈鹿，小野又对叔叔婶婶说，“梁平已经没有什么问题了。既不违反院规，又能积极参加医院组织的活动，即使有些心理障碍也能自己克服。这都是由于住院期间的集体生活和登山疗法什么的起了作用。”
长颈鹿根本就无视这个没有任何经验的医生的存在，继续对叔叔婶婶说：“你们跟我说实话，不要骗我。那小子跟你们商量过了，你们才到这里来的是吧？过新年也好，出院也好，为什么不到那小子那里去？为什么要到你们那里去？那小子到底是怎么说的？”
叔叔哼哼唧唧了半天才说：“你爸爸现在工作特别忙，全部精力集中在工作上。你爸爸可比你叔叔我聪明多了，他是个十分优秀的人才。在县里，又是计划修路，又是计划架桥，总之都是对社会贡献很大的工作。”
“我问你那小子到底是怎么说的？”长颈鹿大叫起来。
叔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再说，你爸爸跟你妈离婚了，你奶奶又死了，没有谁能帮得了他。他心里受到了很大的伤害，实在没有精力照顾你。”
“那小子到底是怎么说的？”长颈鹿用拳头狠狠地砸着自己的膝盖，再次烦躁地问。
“所以呢……”叔叔的话卡壳了。
婶婶嘴快：“他说，那孩子他不要了……”
“混蛋！多嘴多舌！”叔叔骂道。
婶婶双手捂着脸：“就是嘛，太过分了……”
叔叔连忙靠近长颈鹿的脸说：“不是，不是的，那并不是他的真心话。他也没说得那么狠，而且，他还有点儿醉了。”
长颈鹿看着窗外，喃喃地说：“……那小子，不喝酒。”
窗外，落光了树叶的树枝在寒风中抖动着。
“不过，他的工作确实很忙，很累……”叔叔还想说些什么，但长颈鹿站起来就走。
小野叫他等等，但他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似的，默默地走出了诊察室。回到病室以后，长颈鹿一直不吃不喝地在床上躺着，刺猬跟他说话他也不理。
第二天早晨，长颈鹿从床上爬起来，跟刺猬商量实行他们的出走计划。
“反正在这里呆下去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长颈鹿说。
吃过午饭，俩人悄悄地溜出医院，朝明神山的森林奔去。他们的双肩背旅行包和睡袋什么的还藏在密林深处的那个洞穴里。
两人默默地上了山。天阴得很沉，听不见鸟叫，整个明神山好像沉入了黑暗之中。到达森林的时候，他们就觉得很累了，加上根本就不知道目的地在哪儿，双腿自然很沉重，需要付出比平时大一倍的力气。
走到那棵大楠木前，两人一边一个，坐在了长满苔藓的树根上。周围常青树居多，冬天也是一片浓绿。没有刮风，所以并不觉得冷。
两人除了叹气还是叹气。
一个说：“必须出走……”一个说：“啊……”一个说：“在医院里呆下去也行。”一个说：“嗯……也没有什么不可以。”
优希要是在的话，医院的生活是很快乐的，他们感觉到自己充满活力。不管院规有多么严格，他们都感到非常自由。可是如果优希不在了，不管多么无拘无束，他们也会感到喘不过气来。
“找她去！”长颈鹿突然果断地说。
“带上她一起出走？”刺猬问。
“对！带上她！”
“马上就会被人抓回去的。”
“别让人抓住嘛！总会有办法的。”
“要是她不跟我们走呢？”
长颈鹿想说，肯定跟我们走！但他不敢断言。
优希在父母面前，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因为不高兴，大概是因为切断了感情的电源。如果她跟父母的感情联络起来，一定引起她痛苦的回忆。受到了父亲的虐待，而母亲却否认这受虐待的事实……她的存在价值被无端地否定，精神随时处于崩溃状态，所以，在父母面前，她除了切断感情的电源，没有别的办法。结果呢，自己无力支配自己的意志，只要父母来接她，她就会顺从地跟着他们回家。
长颈鹿和刺猬有跟优希类似的经历，是完全能够理解优希的。如果他们出走的事被发现，只要她父亲严厉地吼一声：“想干什么！”优希马上就会站住。如果她母亲再哭着说：“为什么要出走呢？快回家吧。”优希一定会一声不响地回去的。
“没什么希望。”刺猬说。
“是啊……”长颈鹿点头。
头顶上传来乌鸦沙哑的叫声。抬头望去，透过树与树之间的缝隙，可以看见天空已被晚霞染红了。起风了。穿着红色防寒夹克服的长颈鹿和穿着蓝色防风短外衣的刺猬缩着脖子抄起了手。不知道是谁，小声嘟囔了一句：“要是他不在了呢？问题不就解决了吗？”
“对！杀了他！”
“杀了他？”
“只有杀了他！”
两人在天黑以前下了山，晚饭之前出现在食堂里。护士问他们到哪儿去了，他们说到小卖部去了。护士忙忙叨叨的，也没顾上批评他们。
考虑到是除夕之夜，食堂按照当地的习惯给孩子们做了乔麦面条。吃完晚饭一回病室，长颈鹿和刺猬就开始研究暗杀优希父亲的计划。其实，他们自己受到父母虐待时，早就想过暗杀父母的计划。
附近的寺庙里传来了新年的钟声。两人在梦里见到的被杀死的优希父亲的身影，不时变成他们自己父亲的身影。
4
元旦早晨，没有下一点儿雪，天晴得很好。优希早早就起床下楼，帮着母亲志穗烤年糕。跟往年一样，全家围坐在一起吃年节饭。
“过年好！”雄作说。
“过年好！”聪志模仿着说。
吃完饭，优希和聪志接过雄作给的压岁钱以后，优希被志穗叫过去帮她穿和服。她打算回娘家。志穗一边穿和服一边看着窗外说：“天晴得真好！”
去志穗的娘家过新年，几乎是一条不成文的规定。雄作家里已经没人了，每年都是去志穗娘家，跟亲戚们一起去神社做新年后的首次参拜，一起吃晚饭，有时就住在那里。
“你也穿上和服吧！”志穗对优希说。去年，姥姥送给优希一套和服，故意往大里做了一点儿，现在穿应该正合身。
优希摇摇头表示反对。志穗的脸马上就沉下来了，叹了口气，用别人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不满地说：“你就穿这身衣服过年？“
雄作穿上了新西服，聪志换上了漂亮的夹克衫。只有优希，穿着灰色的纯棉长裤，茶色的防寒夹克衫。
聪志说：“就姐姐穿得不好！”但志穗和雄作什么都没说。
到了志穗的娘家，跟亲戚们一一见过面，一起去神社做了新年后的首次参拜，又到祖先的基地扫了墓。回家以后，志穗要跟她母亲去邻居家拜年，叫优希一起去，优希不去，志穗只好拉着聪志一起去了。别的亲戚各有各的应酬，只剩下优希一个人在屋里看电视。
“在别人家里呆着，真没意思。”雄作出现在优希身后，不满意地发着牢骚，“跟爸爸开车去转转怎么样？”
优希面向电视，头也不回地摇了摇头。
“为什么？”雄作感到意外，把手搭在了优希的肩上。优希立刻努力去切断肩膀周围的神经与自己的意识之间的联系。
雄作又说：“开车出去转一个钟头，心情就好多了。工作一直很忙，还没时间跟优希好好儿聊聊呢。”
优希临时出院回家以后，一直帮着志穗忙家务，洗衣服、做饭、打扫房间、买东西，什么都干。没有家务活的时候，就哄着聪志玩儿，反正不能闲下来。雄作工作一直很忙，除夕那天才休息，但优希和志穗都为过年做准备，雄作根本没有跟优希在一起的机会。
优希盯着电视，努力集中在正在播出的一个叫做“最初的笑”的节目上，不理雄作。
雄作生气了：“你不想跟爸爸说话吗？爸爸工作那么紧张，精神压力那么大，你老在家里呆着，也很没意思吧？走，一块儿开车转转去！”说着又抚摸起优希的后背来。
优希努力不去意识那只手的存在，但说什么也做不到。
“住手！”优希想大喊，可是嗓子眼儿里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父亲抚摸女儿，这也是很自然的，没有什么奇怪的，自己大叫起来，反而不正常。
“怎么了，优希？冷天怎么这么不听话？”雄作有点儿不耐烦了。
优希既回答不上来，又无法拒绝，既接受不了，又无法逃避。逃避的话，肯定会伤害雄作的，那就成了不孝之女。你逃避父亲，一定是你的脑子有问题。
在一个黑暗的夜晚，雄作说过：“优希，那是你允许了的，甚至可以说是你引诱了我……”
“可是，我现在并没有引诱您啊！我讨厌做那种事，我觉得做那种事非常的肮脏……”
电视里的艺人们在哈哈大笑，优希觉得他们是在嘲笑坐在电视机前的自己。
“我回来了！”一个爽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正在上初二的表哥回来了。雄作连忙把手缩了回去。
“怎么？你就看这种节目啊？”表哥不等优希答话，就把频道换了，“有个电影我想看，可以吗？”
优希强笑了一下：“当然可以，这个节目一点儿意思都没有。”
“现在的笑话，都是些低级庸俗的东西。”表哥说。
“什么电影？哪个明星演的？”优希本来不怎么跟表哥说话的，现在却很感兴趣似地问起来。
表哥觉得有些意外，愣了一下，随后就高高兴兴地开始给优希讲电影的梗概和出场明星。
雄作很无聊地站起来，叫了一声：“优希！”
优希装作没听见，扭过头去对表哥说：“看来是个很有意思的电影。”
“优希！”雄作生气了。
表哥提醒道：“你爸爸叫你呢？”
“我想看电影。”优希没回头，但觉得出雄作在盯着她的脖子和后背。
表哥有些紧张地看看优希，又看看雄作。过了一会儿，雄作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表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我觉得你爸爸有时侯挺可怕的。”
优希吓了一跳，转而平静地说：“没有啊。”
“看起来比我爸爸聪明多了，可是，总觉得让人猜不透。”
“跟一般的爸爸一样，没有什么猜不透的。”优希故意用很爽快的口气说。
今年又是志穗掌勺做晚饭。平时当惯了老闺女的志穗，每到新年总是要露一手，让家里人感觉到她不是吃闲饭的。她把嫂子推进屋里，占领了厨房。她要让母亲和哥哥嫂子们尝尝自己做的饭菜。已经做了好几个菜了，母亲说：“行了，够了，一起来吃吧。”
“马上就好！”志穗答应着，继续在厨房里忙活。这时候，志穗就把优希和聪志忘到脖子后头去了。
志穗的母亲说：“真好吃！志穗做菜的手艺又有长进。”
听了母亲的夸奖，志穗干得更欢了。优希觉得志穗今年干得比哪年都起劲儿。
这时，优希听见姥姥又说话了：“别累着了！”志穗为了不让大家老惦记她，一会儿跑到屋里，一会儿跑到厨房，忙得不亦乐乎。
今年新年又是在姥姥家住，跟每年一样，优希一家住一间屋子。按照志穗的安排，志穗和聪志睡中间，优希和雄作睡两边。
优希躺下以后，说什么也睡不着。志穗也是，优希听见她老是在叹气。快天亮的时候，志穗痛苦地呻吟起来。优希刚要问怎么了，雄作先说话了：“怎么回事？”说着拉开了屋里的灯。
志穗蜷曲着身子按着腹部，痛得额头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是肚子疼吗？”雄作看着志穗的脸问。
“不要紧……”志穗痛得说不下去了。
雄作把手放在志穗的额头上：“倒是不发烧……”
“怎么办？”优希看了父亲一眼。聪志还在睡梦中。
雄作一边换衣服一边说：“上医院！”
“还是叫救护车吧。”
“大过年的，救护车恐怕来不了那么快，还是送吧。”雄作说着用毛毯把志穗包好，一使劲儿抱起来，看着优希吩咐说，“把你舅舅他们叫起来，告诉他们我送你妈去医院。你好好儿在家看着聪志。”
“我也去！”优希说着也换好衣服，追了出去。雄作奔停车场，优希奔舅舅的卧室。舅妈马上起床跟优希一起往停车场跑去。刚跑到，只见雄作已经把车开了出来，志穗躺在后边的座位上。
雄作对舅妈说：“请照看一下聪志。”
舅妈点点头说：“志穗是累坏了。”然后又告诉雄作这个时候有值班医生的医院，并说回去马上先给医院打个电话。
优希上车坐在志穗旁边，让志穗把头枕在自己的腿上。车一开起来志穗就吐了，雄作一边开车一边不时回头看志穗：“再坚持一会儿，马上就到了。”
到了医院，值班的医生护士马上给志穗进行诊断和治疗，志穗的病情很快就稳定了。听医生说问题不大，雄作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
过了没多一会儿，优希的姥姥、舅舅和舅妈也来了。雄作向他们转述了医生的诊断结果：也许是胃溃疡，也许是过于劳累，精神压力太大造成的神经性胃炎。
姥姥说：“可不是嘛，聪志还小，优希又住院，家里的事太多了……”
听了姥姥的话，优希心里觉得好苦。
医生说，志穗需要住院观察几天，但志穗不同意：“不行！我得回家！”说着就要下床。
优希吃了一惊，刚要说什么，姥姥和舅舅先说话了：“说什么呀，看你身子虚的！”
“雄作和优希怎么照顾得了你呢？”
志穗说：“跟孩子们说好了今天回家的。”
雄作在一旁插话了：“让姥姥他们照看一下嘛。”说着转向姥姥，
“单位给我来电话了，说是有工作，我得先回家。孩子们就麻烦您照看一下行吗？”
姥姥说：“那没问题，这下志穗可以安心了。”
雄作对站在床边的优希说：“优希，你跟聪志在姥姥家住几天吧。”
听了这话，志穗好像比优希更安心似的，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我就在医院休息几天。”说完平静地躺在了床上。刚躺下，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欠起身子说，“不过，优希4号还得回医院……”
优希观察着母亲的表情，母亲的眼睛就像正在发高烧的病人的眼睛。那眼睛看着优希的舅舅说：“哥哥，你能替我把优希送到医院吗？”
舅舅觉得有点儿奇怪：“为什么要我去？不是有雄作送她吗？”
“至少你得把她送过海，送到松山市，万一出了什么事，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你要是不愿意进医院，就在松山市等着雄作回来接你。求求你，求求你了！”
“……反正是休假，我去就是了。”
“谢谢哥哥！”志穗彻底放心了，无力地躺下，看着雄作说，“让你受累了。”
雄作为志穗整理了一下散乱的头发：“你老这么想，身体怎么能恢复呢？好好儿休息吧。”
下午，雄作一个人回自己的家，优希和聪志留在了姥姥家。爸爸妈妈都不在，聪志安不下心来，怎么也睡不着。优希攥着他的小手哄他，好不容易才睡着了。优希一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睡着。
第二天，优希和聪志去医院看望妈妈。由于主治医生不在，志穗暂时还不能出院。
“妈妈不在，你们睡好了吗？”志穗问。
“睡好了！”聪志抢着回答，“开始我睡不着，姐姐攥着我的手哄我，很快就睡着了。”
“真不错！”志穗笑了，优希也不由得笑了。
晚饭后，雄作突然来了。他说他刚去医院看过志穗，说志穗的脸色好多了。然后对正在跟表哥一起看电视的优希说：“跟爸爸回家吧！”
优希心里一惊，电视的声音一点儿都听不见了。
“就在这儿住下去吧！”姥姥说。
“不，明天优希还得做回医院的准备。聪志倒是可以留下。”雄作主意已定。
喝得醉醺醺的舅舅说话了：“非得要我一起送优希去医院吗？”
“您挺忙的，不必了。”
“可是，志穗的态度那么坚决……”
“她自己不能去，不放心嘛。当妈的，哪个不是这样。”
“那我就不去了。”
“好的。这事儿您不用往心里去。”雄作又转向优希催促道，“优希！快走吧，别耽误得太晚了。”
“我也回去！”聪志站起来说，“我跟朋友约好明天一起玩儿的！姥姥再见！”说完朝大家摇摇手就跟着雄作和优希走了。
一路上聪志大声唱着歌，雄作跟他一起唱着，还教给他一首听起来非常欢快的新歌。优希坐在后边，看到的是一个特别疼爱孩子的好父亲。他送志穗去医院的时候，那焦急的心情和关切的样子，也决不是装出来的。这样一个父亲，会做那种事吗？优希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和感觉了。
到家以后，聪志又唱又跳地闹腾了一阵以后，就躺在客厅里的沙发上睡着了。雄作把聪志抱到二楼他的房间里，轻轻地放在床上，优希为他盖好了被子。
“这孩子懂事了，知道为他妈担心了。看给他累的。”雄作的声音里充满了爱意。
优希又想起了雄作对待志穗的态度，莫非爸爸变了？暗夜里，雄作曾经多次抚摸着优希的头发对天发誓，再也不干这种乱伦的事。也许是除夕夜从寺庙里传来的钟声洗净了雄作的灵魂，使他改邪归正了。如果真的是这样，那该是多么令人高兴的事啊！
就像为优希心里的愿望做证明似的，雄作温和地说话了：“优希，你也早点儿睡吧。”他一点儿没碰优希的身体，“马上就要出院了，别累着。刷牙了吗？”
“……在姥姥家刷了。”
雄作点点头：“那，睡吧，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雄作说话的声音显得有些疲惫，说完就下楼了。
优希觉得自己的期待没有落空，爸爸真的变了。这样多好，自己再也不用一惊一乍地担惊受怕，身体再也不会变得僵硬，再也不会睡不好了……像别的孩子那样，不，就跟两年前那样，安心地跟爸爸在一起，撒娇地坠着爸爸的胳膊，要求爸爸给买这买那，甚至爬到爸爸的背上去，把爸爸当马骑……
优希目送爸爸下楼，双手合十，默默祈祷着。回到自己的房间，优希写完医生布置的日记，又把换洗的衣服装进旅行包，把日记放在最上面，拉好拉链，然后换上睡衣，上床睡觉。
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的毛病，双手放在胸上，睁大眼睛，竖着耳朵，听着父亲是否会上楼，过了很长时间睡不着。优希心想，也许只有跟聪志在一起才能睡着吧，于是悄悄地下床，走出了自己的房间。
优希刚要打开聪志房间的门的时候，突然从楼下传来打碎玻璃器皿的声响，紧接着听见雄作在痛苦地呻吟。优希走到一楼，只见餐厅的门开着一道缝，走近餐厅往里一看，首先闻到一股呛人的酒味儿，雄作在里边又是哭，又是笑，又是叹气。
地毯上散乱着摔碎了的玻璃杯，威士忌酒瓶，玻璃制茶几被打碎，碎玻璃反射着刺眼的光，原来放在茶几中央的瓷花盆可怜地躺在玻璃碎片中。雄作光着上身，站在被硒碎的玻璃上，左手拿着一块碎玻璃，一边小声嘟囔着：“进地狱……”一边用玻璃划破了腹部的皮肤，鲜血渗了出来。
优希尖叫起来，但没有发出声音，她不顾一切地闯进了餐厅。雄作抬起头来。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脸喝得黑红黑红的，醉得不轻。看见优希进来，雄作睁大了眼睛，好像迎接优希似地伸开双臂：“优希！”
“您这是在干什么呀！”优希问。
雄作皱着眉，低头看着腹部的伤口：“啊，惩罚……我在惩罚我自己。”他怪笑着，扭歪了嘴。然后一边注视着优希，一边光着脚往碎玻璃上踩，脚下发出嘎叭嘎叭玻璃破碎的声音。
“别踩了！”优希喊了一声，又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不用担心。开始踩上去还觉得有点儿疼，踩着踩着就不觉得疼了。”雄作好像要公开什么秘密似的，含蓄地笑了笑，指着自己的胸口，“爸爸只不过是为了惩罚里边的坏东西，才这样做的。里边的坏东西啊，好像特别喜欢疼。”雄作说着用力踩起来，碎玻璃发出剧烈的破裂声。
优希使劲儿摇着头，吓得说不出话来。
“优希！”雄作变得严肃起来，“你跟你妈说什么了？”
优希不再摇头了。
“你把秘密告诉你妈了？”
优希咽了口唾沫，轻轻地摇了摇头。
“那，她为什么那么做？”雄作变得粗暴起来，把手里的玻璃片往地上一摔，“为什么她老不给咱们俩在一起的机会？老给咱们捣乱？自从你回来以后，她一直很注意咱们俩，是不是？”
“……我不知道。”优希勉勉强强地回答说。
雄作好像要看到优希心里去似的，眯缝起眼睛：“说实话，你跟她说了吧？”雄作的声音又变得温柔起来，“所以她的身体才垮了。胃溃疡也好，神经性胃炎也好，都是因为精神压力太大。你跟你妈说了你和我之间的秘密，才造成你妈身体垮掉的。是你把你妈的身体搞垮的！”这最后一句话，像一把尖刀扎在优希心口上
优希张了张嘴，没说出一个字。雄作故意叹了口气，突然哭了起来：“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你妈知道了这件事会怎么样！要是让你姥姥家知道了，又会怎么样！你妈是娇生惯养长大的，你姥姥要是知道了，你舅舅要是知道了，那还得了……那就不只是离婚了。更可怕的是你的名声，人们都会骂你是个放荡、无耻的女儿。要是再让邻居和学校知道了，你就得遭白眼。我们这个家会散伙，那就不用说了，大家不可能再在一起过日子。志穗就不只是住几天院的事了，她的神经会越来越衰弱，一定会死掉的。优希！你知道吗？你妈会死的！”
雄作停顿了一下，摸了摸腹部的伤口，抬起手来看着手指上的鲜血，声音颤抖着：“我也不会活下去的，无法活下去。剩下聪志，好可怜……那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他没有罪，可是，他得背负多么沉重的负担，他还能有美好的将来吗汰残酷了！真不希望他将来会有这样
的遭遇，所以，在我死以前，我得先把聪志送到另一个世界去，非得先把他送走不可！”
“不要！”优希叫了起来。
雄作抬起头来，充满疑问地看着优希：“你，真的想过要自杀？你从医院的净水罐上跳下来，是因为我？”
优希的眼皮和面颊在不住地颤抖。
“优希，为什么伪什么想死股有必要为了那种事想死啊。那是我对你的爱，纯粹的爱，我也希望得到你的爱……你连这一点都不明白吗？我希望你能接受我，如果连你都不接受我，那就没有人接受我了。”
优希乱麻般的心里，回响着长颈鹿和刺猬的话：“那小子，不是有老婆吗？”这句话如骨鲠在喉，非说出来不可了：“您不是有妈妈吗……”
雄作冷笑一声：“志穗？她不是我的，她是她娘家的，虽然结了婚，还是她娘家的人。不管什么时候，不管什么地方，她都跟她自己的娘家比。她除了娘家就是娘家，根本不能接受我。
“我，不能再……”
“啊，优希……能，你一定能的。只要你能接受爸爸，爸爸就能得到幸福。
“可是……干那种事是不行的！父亲和女儿之间，怎么能干那种事呢？”优希反驳道，现在她心里有了长颈鹿和刺猬当主心骨，敢于反驳了。
雄作那吓人的黑脸眼看着变得愤怒起来：“你在教训我？连你也教训我！”雄作压低声音吼叫着，弯下腰去伸手把那个瓷花盆抓起来就朝客厅里那个漂亮的酒柜砸过去。
优希没有来得及制止，酒柜的玻璃被砸得粉碎，溅得到处都是。
“他妈的！”雄作叫骂着，痛苦地扭动着身体，“你要抛弃爸爸是吧？坏孩子！你是个坏孩子！”说着继续用光脚踩地毯上的碎玻璃。
优希心里乱极了，眼泪止不住流了出来。
雄作也哭了起来：“优希！救救我……要是你也抛弃了我，我会发疯的！我是个无耻、下流的东西，不过，如果你能接受我，我还能活下去，如果你能原谅我，我自己也就能原谅自己了。但是，如果连你也教训我，我可怎么办？我可怎么活下去哟！”
优希的手脚麻木了似的，一动都不能动。雄作一个劲儿地摇着头：“爸爸并不想伤害你啊！为什么能跟你干那种事？那是因为爱你，从心里爱你啊……聪志，我也不想杀了他，我也爱聪志啊！聪志也是我的命根子啊！这个家，就是我的生命！我只不过是渴望有人爱我，希望有人接受我啊！”
雄作捡起地毯上的玻璃片，又在腹部划了一条口子。鲜血渗出来，往下流着：“在这个世界上，我最渴望你能接受我。你，优希……除了你以外，我不希望任何人接受我。不管是谁褒奖我、承认我，都没有意义。可是，你是我的身体分出去的一部分，你的身体里，流着跟我同样的血。有了我才有了你，你是从我身上分离出去的一部分生命……或许可以说，你是我真正的生命。”
雄作平静地朝优希走过来。优希好像被钉在了那里。雄作的双手搭上了优希的双肩。优希立刻停止了思想，一下子沉入了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感觉不到的世界。
1月4号中午过后，优希被雄作送到了双海儿童医院。优希知道雄作把车停在了停车场，但接下来该干什么，她根本不知道。
“到了。”雄作说。他看见优希还是坐着不动，就探过身去，替优希打开了车门，“快下车！”
优希机械地从车上下来，抬头看着天。天是灰蒙蒙的。雄作抓起优希的手腕，朝八号病房楼走去：“今天晚上好像要下雪，注意别感冒了。”
优希现在根本感觉不到冷，甚至不知道什么叫做冷。来到病房楼前，雄作推开门，朝里边大声说：“新年好！”
优希也不知道怎么就站在了一位穿着白衣服的女性面前，总算糊里糊涂地知道自己在哪儿了。但是，为什么在这儿，在这儿干什么，其理由是什么，意义何在，一切都不能理解。只不过按照吩咐走动或站住。
“啊，这孩子什么问题都没有，表现不错，在家里又是做饭又是打扫房间。”优希听出这是雄作的声音，但那声音好像是从水底发出来的，“啊，这孩子在家里过了个好年。托你们的福，马上就能出院了。”
优希好像又听见一声“下星期再来接你”，雄作就在眼前消失了。她愣愣地站在那里，不知道干什么。在那位穿着白衣服的女性的指示下，优希换上拖鞋，走进病房。
经过楼梯时，她看见两个少年站在楼梯上，紧锁眉头在看着她。好像被墨水涂得漆黑的脑子里，朦胧地浮现出两个名字：长颈鹿，刺猬……
令人不愉快的记忆重新浮现出来，优希感到一阵恶心，赶紧低下头去。两个少年的身影消失了，脑子里那两个朦胧的名字也消失了。
进了病室，一个脸色青白的少女跟她打招呼：“你样子好怪哟。”
“怪？怪是什么意思？”
过了一会儿，那位穿着白衣服的女性来到面前：“拿上你的日记本，到诊察室去。”
护士的话优希倒是听到了，但无法理解它的意思，所以愣在那里没动。
“忘了放在哪儿了吗？不是在旅行包里，打开看看。”护士说着指了指放在床上的旅行包。
优希机械地打开旅行包，日记本在最上面放着。
“拿上日记本，到诊察室去。”
优希拿上日记本，跟在护士后面走出病室。经过楼梯时，两个少年突然从楼梯上飞奔而下。
是长颈鹿和刺猬……紧接着，优希的脑海里浮现出一棵大楠木。她想使劲儿摆摆头，把脑海里浮现出来的东西摆掉。可是，在她还没有摆头之前，一个声音闯进了她的耳朵。
“他又欺负你了？”
“那个坏蛋肯定又欺负你了！”这次的声音更清楚，更鲜明。
别再说了！优希想大声叫喊，可发不出声音，她用双手捂住耳朵，日记本掉在了地上。
“嘿！你们俩，干什么呢？”护士回过头来，批评了两个少年。
那两个少年根本不理会护士的批评，大骂着：“他妈的！杀了他个狗日的！”责怒的声音撞击着优希的耳膜。
护士把长颈鹿和刺猬推进食堂，拉着优希的手就走。优希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坐在一间墙壁雪白的屋子里的沙发椅上了。她的正面，坐着一个又矮又胖的年轻男人。
“新年过得怎么样？”男人和蔼可亲地问了一句，朝优希伸出手来，“把日记本给我看看吧。”
优希顺着对方的视线，看见了自己膝盖上的日记本。优希刚要伸手去拿，忽然觉得那日记本蠕动起来。优希跳起来，把日记本打落在地上。掉在地上的日记本继续蠕动着朝优希爬过来，一边爬一边可怜地叫着：“优希！接受我……优希……我是爱你的……
“别过来！”优希大叫着，拼命地用脚踩那个日记本。
那个又矮又胖的年轻男人过来阻止她，她推开那个男人，继续狠命地踩着。
优希睁开眼睛的时候，首先看见的是白色的天花板。她眨了眨眼睛，想确认一下自己看到的是不是现实世界。
优希发现自己和衣睡在狭窄而又坚硬的床上，盖着毛毯。她转动脖子，观察了一下周围。狭小的房间，白色的墙壁，墙角放着一盆很大的绿色观赏植物，旁边一个人都没有。房间里只有两张床，诊察室旁边的紧急处置室好像就是这个样子。
优希试着活动了一下身体，身上哪儿都不疼，左边的袖子被谁卷了起来，胳膊上好像打了一针，止血用的脱脂棉还留在那里。
优希的目光停在墙上的挂历上，1980年1月，挂历下方印着“双海儿童医院”的字样。“啊，这里是双海儿童医院，这个房间就是诊察室旁边的紧急处置室吧。”优希自己对自己说。她的脑子依然很乱，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进了这个房间。
优希从床上下来的时候，听见有人在敲窗户，扭过头去，只见从下边伸上来一只手，还在轻轻地敲窗玻璃。
优希胆怯地走近窗户。外面，太阳已经落山，天暗下来了，白色的细小的颗粒反射着屋里的灯光，落到地上去。好像是在下雪。优希打开窗户往外一看，窗下站着两个少年。
长颈鹿和刺猬……那两个少年的名字再次从优希的脑海里浮现出来，大楠木下面那个夜晚的风声，呼呼地在耳边响起。
“不要紧吧？”
“身上什么地方疼吗？”
两人的声音从下面传了上来。听着这关心的话语，泪水盈满了优希的眼眶。
优希点了点头，算是回答。两人紧咬着嘴唇，满脸愤怒，仰头看着优希。
“宰了他！”长颈鹿说。
“除此以外，没有别的办法！”刺猬补充道。
两人头上的雪融化了，水滴顺着脸往下流。
“也是为了我们自己！”长颈鹿说。
“为了把我们三个人一起拯救出来！”刺猬说。
说完，两人同时看着优希，眼睛里充满了期待。优希抬起头来凝视远方。洁白的雪花，飘然落下。为什么？为什么如此美好的东西隐藏在那么黑暗的世界里？
“怎么样？”两人同时问道。
优希依然凝视着远方，沉默片刻以后，点了点头。

第十三章 1997年 初冬
1
火葬场的庭院里，飘散着金桂的花香。
志穗火葬的时候盛开的百日红已经落光，现在点缀着庭院的，是金桂树的黄花、卫矛树的红叶。
优希坐在庭院里的长凳上，呆呆地看着那些花木。在医院里动了手术也没能挽回聪志的生命。优希不准备为他举行葬仪，笙一郎说：“做佛事就不要省略了吧。”笙一郎既然已经这样说了，优希也就没有反对。笙一郎从寺庙里请来僧侣，为聪志做佛事，同时也为志穗补做佛事，法号就免了。
关于聪志的死，也是笙一郎负责联系的。优希的表哥夫妇从山口县特意赶来，在聪志的遗体和志穗的遗骨前面合掌为死者祈祷冥福。另外，聪志大学时代的同学、在笙一郎事务所一起工作过的同事、优希医院里的内田女士以及同事，也都前来参加了做佛事的仪式。
优希基本上什么也干不了，一切都是笙一郎张罗。她在应酬人们的吊唁的时候，脑子里也在回响着聪志临死时说的话。聪志在昏迷之前对在场的医生和护士说：“是我干的。”
医生问是怎么回事，聪志好像在说临终遗言似的说：“跟大家说，都怪我……”这是聪志离开人世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昏迷以后再也没有醒来。
优希想再对聪志说一遍，这不怪你，想像小狗一样摸起拳头，再一次抚摸聪志的头，想笑着对他说，不要紧的。优希眼前的卫矛树鲜红的叶子变得模糊起来，眼前出现了一个人影。
“啊，久坂小姐……”
听到有人这样叫自己，优希赶紧把差点儿从胃里翻出来的东西咽下去，回头一看，是穿着黑色连衣裙的真木广美。
真木广美表情消沉，轻声对优希说：“就要火葬了。”
优希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聪志死后，优希对时间的感觉变得非常迟钝，已经在庭院里坐了两个小时了，可她觉得只不过才坐了十分钟。优希对真木广美说声谢谢，从长凳上站了起来。
广美说：“您弟弟，还那么年轻，真让人觉得惋惜。”
优希默默地低下头，朝火葬场的建筑物走去。广美还想说些什么，可是优希逃也似的走了。
在收遗骨的房间里，表哥夫妇、笙一郎、梁平，已经站在那里等候了。见优希进来，都无言地朝优希垂下了头。
聪志的遗骨比志穗的显得粗大，也显得整齐。在火葬场工作人员的指导下，人们开始轮流用筷子往骨灰盒里收纳遗骨。最后一个轮到优希。她收纳的是聪志的喉结骨和头盖骨的弯曲部分。遗骨收纳了近一半的时候，骨灰盒装不下了。工作人员说，剩余部分将由火葬场负责处理。
优希想把剩下的骨灰都抱回去，话都冲到喉咙口了，又咽了下去。优希抱着用白布包好的骨灰盒，朝火葬场大门走去。走到前厅的时候，表哥叫住了她。父亲雄作的葬礼以来，优希跟表哥还没见过面，那时候表哥还是个中学生，现在已经是某家大公司一个有威望的科长了。看他的表情，优希以为他又要说一些安慰的话，于是说：“不用再安慰我了，您从那么大老远的地方特意赶过来，真是太感谢了！”
表哥说：“啊，一家人不必客气。明天还要上班，我们今天就回去了，实在对不起……这个……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您说吧。”
表哥看了看前厅里的椅子：“坐下来谈好吗？”
优希说：“不用了。”
“也好。这话本应早些跟你说的，可是一直没有找到机会说。是这么回事，我姑姑出事以后，我一直没有对我母亲说。这次聪志又出了事，不说是不行的了，于是就把两个人的事都说了。我说他们都是因为交通事故去世的。”
“啊……”优希觉得这样说也无所谓。
“即便如此，母亲受到的打击也不小，一直沉默着没说话，但是在我们出发之前，她把我们叫到身边……”说到这里，表哥停顿了一下，好像有什么话很难说出口似的，“墓地的事，决定了吗？”
这事优希连想都还没有想过。表哥耐不住沉默，继续说：“当然，姑姑和聪志的骨灰，理应跟姑夫放在一起……不过，我母亲说，姑夫的墓太小，恐怕放不下，而且离开我家太远，扫墓也很不方便。”
优希一时没有明白表哥的意思，只是愣愣地看着他。表哥好像怕晃眼似的低下头去：“依照我母亲的意思……姑姑是家里最小的孩子，我奶奶一直很关爱她，即使结婚以后也是如此。你们搬到神奈川县以后，奶奶精神上受到很大刺激。我记得她老人家的身体就是从那个时候起变坏的。奶奶希望将来跟姑姑睡在一起，听我母亲说这是她老人家的临终遗言。幸运的是，我家的墓地很大，如果你还没有决定把骨灰盒安放在哪儿，就把我姑姑的骨灰跟我奶奶的安放在一起吧……我是受我母亲之托跟你说这番话的。”
优希感到困惑，她还根本没有考虑过骨灰安放的事。对于志穗来说，骨灰安放在娘家也许是件好事，难道连聪志的骨灰也要安放在姥姥家吗？聪志被怀疑为杀死志穗的凶犯，还没有定论呢，而且守候坟墓的又不是自己。
表哥看了身后的表嫂一眼，回过头来谨慎地问优希：“怎么样？”
“死后人人是佛。”优希说。
表哥大概从优希这句话里揣摸到了什么，很干脆地微笑着说：“我是个不信神佛的人，说实话，除了盂兰盆节和新年，从来不去寺庙里参拜。所以我根本不反对把姑姑和聪志接过去……那样不是更热闹嘛。”说着朝表嫂扭过头去，“你也赞成吧？”
表嫂文静地微笑着表示赞成。
表哥转过脸来继续对优希说：“不过，这件事最终还是由你来决定。不一定现在就答复我……你只记着我跟你说过这件事就行了。”
优希向表哥和表嫂深深鞠了一躬：“谢谢表哥，也谢谢舅妈为我们挂心，请您代我向舅妈问好。您说的事我会好好考虑的。”
优希又一一谢过了前来参加聪志的火葬仪式的人们，然后抱着聪志的骨灰回到了笙一郎的公寓。笙一郎叫了外卖寿司，梁平买来啤酒和饮料，三个人席地坐在了木地板上。笙一郎点着了烟，梁平抓起了啤酒。谁也没动寿司。喝了几罐啤酒以后，梁平一字一顿地说：“火灾搜查班已经结案了。”
笙一郎在烟灰缸里把烟掐灭，问道：“怎么结的？”
到底应不应该回答，梁平有些犹豫。优希抬起头来看着梁平，用眼睛催他快说。梁平又开了一罐啤酒：“聪志被作为放火和……损伤遗体的嫌疑犯，火灾搜查班给检察院写了报告，但起诉恐怕是不可能的了。
笙一郎又叼上一支烟：“聪志临终前说的话，是怎么被看待的？”
“无所谓吧。具体的什么也没说嘛。”
聪志死前说，都怪我，可是，这句话是不能作为证据的。这一点连优希都明白。
“你负责的那个杀人案怎么样了？”笙一郎问梁平。
梁平把头一摇：“那个案子啊，是集体负责，头儿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干。”
“你，跟伊岛的看法是不是一样的？你也怀疑是聪志杀了那个烫伤了自己的孩子的女人吗？”
“都这时候了，算了吧？”梁平不满地顶了笙一郎一句。
笙一郎还想说什么，优希制止了他。
夜里12点，笙一郎和梁平起身告辞。笙一郎对优希说：“最好还是吃点儿东西。”
梁平只对优希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优希什么也没吃，什么也没喝，只是呆呆地看着志穗和聪志的骨灰盒。她觉得一切都像噩梦一样，又觉得让她失去母亲和弟弟，是对她17年前的行为的惩罚。
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什么也不想干。只是过了一天又一天。医院方面，内田女士又给她请了长假，但她自己不想再去上班了。
笙一郎抽空来看过她几次，每次都给她买些吃的来，劝她无论如何要活下去。
一个星期过去了，但她觉得聪志死了才不过几个小时。她默默地打开聪志的骨灰盒，确认聪志确实已经死了，一个星期以来第一次放声大哭起来。
她整整哭了一个晚上，从眼里淌出来的泪水，说明她开始有点儿接受了志穗和聪志的死。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睡着了，一直睡到将近中午才起来。起床以后，总算觉得身体可以活动了，就洗了洗衣服，打扫了一下房间。
第二天，优希到以前看好了房子的房地产公司去，准备签合同，没想到那房子已经有人住进去了。公司说还有一处房子是空的，优希急于搬家，看了一眼就定了下来。
决定了搬家的日子以后，优希给笙一郎打了个电话。心底里的话没有说出来，只说请笙一郎当租房的担保人。
“已经决定了吗？”笙一郎问。
“啊，我想从你那里搬出来了。”优希说。
笙一郎说，他正好有事要到蒲田那边去，让优希下午5点在看好的房子前边等他。
从蒲田站出来步行将近20分钟，笙一郎准时来到那座古旧的二层建筑前边。每层四套房子，优希定好的房子在二层最西头。优希用从房地产公司借来的钥匙打开了木制房门。进门以后，右边是灶台和水池，左边是卫生间，再往里走是一个十多平方米的房间，夕阳正从窗外照进来。榻榻米已经起毛了，墙壁也是黑乎乎的。
笙一郎脱鞋走进去，看了看什么都没有的屋子，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这房子引起我对童年的回忆。”说着走到壁橱前，想拉开看看，又踌躇起来。
优希见状，上前替笙一郎拉开了壁橱的推拉门，一股发霉的味道扑鼻而来。
笙一郎往壁橱里看了一眼，忽然想起一个问题：“聪志和你母亲的骨灰怎么办？一直放在你身边也不是办法吧？”
关于表哥的建议，优希虽然还在犹豫，但还是跟笙一郎说了。
“也许这倒是个好办法。”笙一郎说着走到窗前，看着外边继续说，“那样的话，聪志在母亲身边，你母亲也在母亲身边，都可以安心了。最后的归宿是睡在母亲身边，我觉得是幸福的事。”
“……是啊。”优希含糊地回答说，说完把刚才买来的罐装咖啡递给笙一郎一罐。
笙一郎接过咖啡，打开了窗户。窗户离后面的广播电台职工宿舍很近，让人觉得压抑，但院子里的常青树缓和了这种压抑感。笙一郎靠在窗台上：“搬家的事，告诉梁平了吗？”
优希靠在侧面的墙上，回答说：“没，还没有……”
“为什么？”
“我觉得应该先告诉你。”
“……是啊，那小子挺忙的，没工夫来给你当担保人。”
优希听了，什么也没说。
笙一郎打开咖啡：“怎么也得通知他一下吧。”
“你通知他吧。”
“你通知吧……这样那小子高兴。”笙一郎说完咕咚咕咚把咖啡喝了个光。
优希不知道笙一郎为什么这么说，等着他继续说下去。笙一郎掏出烟来，犹豫了一下又装回去，扭过头来，平静地对优希说：“打算什么时候回医院上班？”
优希躲躲闪闪地低下头，没有回答。
“老年科的痴呆症病室要关闭，医院要求我家老太太出院。”
优希抬起头来：“真的？”
笙一郎无可奈何地笑了笑：“答应再缓一阵，但医院好像准备停止对痴呆症的治疗实验了。说是要等到有了新药，医疗行政改革有了头绪再开始实验……我觉得对我家老太太的治疗挺见效的嘛。”
优希使劲儿点了点头：“我也这么认为。我再去找找看。”
“不过，好像已经决定了。”
“别灰心！”优希走到笙一郎面前，“患病的老人来住院，是为了找到更幸福的生活方式。对待患痴呆症的病人应该跟对待患老年性痴呆的一样，需要投入更多的人力物力！”
“嗬，好像精神点儿了！”笙一郎微笑着说。
优希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现在不是自己逞强的时候，她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如果是医院的方针，我一个人也无法扭转局面……我尽快去医院看看，这么长时间没上班了，也该去打个招呼。”
“我家老太太等着你呢，好多患者都在等着你呢；上了班你会很累的，不过，也许可以说累就是幸福。”笙一郎说。
“是啊。”听了笙一郎的话，优希点了点头。那颗相信幸福一定会降临的天真的心被笙一郎说动了，她怀着希望把目光转向了窗外。
三天后，优希离开笙一郎的公寓，搬到了新家。花了半天的时间打扫了一下房间，挂上新买来的窗帘，显得很整洁。窗前的小桌子上铺上紫色的桌布，志穗和聪志的骨灰盒并排摆在上面。买好最低限度的生活用品，又买了两盒点心，跟旁边和楼下的住户打了招呼。没有开始新生活时的那种兴奋，反而觉得正在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拉向无底的深渊。
优希用公用电话把自己搬家的事通知了梁平，她还不打算在新家里安电话。
梁平态度很冷淡：“是吗？笙一郎知道了吧？”
优希说请笙一郎当的担保人。
“那不是挺好嘛。”粱平说话还是那么不凉不酸的，“我可能也要搬家了。”
“搬到哪儿去？”
“啊……人事变动的命令马上就下来。”
“要调动工作？”
“可能吧。”
“要调到很远的地方去？”
“地方公务员嘛，调也出不了县。”
优希没有再细问，也不想再说什么。只说要是搬家一定跟她打招呼，然后把地址告诉了梁平。
搬家以后第五天，优希终于来到了久别的医院。医院的院子里四照花树的叶子早就变红，而且开始飘零了。
优希提着一盒点心，趁午休时间来到护士值班室，看见内田女士正在检查护理记录，就上前问好。没想到内田女士根本不理会她，怒容满面地吼道：“干什么呢你！就穿这身衣服护理病人啊？你的白大褂呢？这会儿正人手不够，别在那里袖手旁观哪！”
优希被内田女士的气势所征服，赶紧到更衣室换上白大褂，跟护士们一起忙活起来。边忙活边悄悄地跟大家打了招呼。
为卧床的患者换尿布，带能下床的患者上厕所，给大便不通的患者灌肠，给刚住院的患者做常规检查……优希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新来了六个患者。
忙了一段时间，优希由于长时间没来医院的那种窘迫感自然而然地消失了。患者们开始对优希的出现还感到有些突然，看着她那跟以前相比没有任何变化的工作态度，也自然而然地接受了她。
优希抽空跟内田女土打听了一下痴呆症病室的情况。正如笙一郎所说，医院准备撤掉痴呆症病室。内田女士说，为了减少亏损，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优希除了检讨自己因为长期休假没有照顾好患者以外，没有强调自己连续失去两位亲人的不幸。
内田女士说：“痴呆症患者住院的时间不会很长了，我们就在这段时间里把他们照顾得好一些吧。”
麻理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腿脚不听使唤了，坐上了轮椅，但上身还能很好地活动，面部表情也很丰富。认出是优希以后，眼睛潮湿了，伸开双臂叫起妈妈来。麻理子最近食欲一直不好，但在优希的护理下，这天的晚饭一点儿没剩。
从第二天开始，优希恢复了以前的生活。她希望通过工作忘掉悲痛和失落感。
四天以后，优希上后夜班。接班以后，她连口气都没喘，立刻就去各病室巡回护理。但是，现在的优希跟以前不一样了，动作虽然跟以前一样熟练，想法却跟以前完全相反了。
“做这些事情有意义吗？”这个念头在内心深处霓虹灯似地闪烁着，有时甚至变成声音从心底冒出来。尽管跟病魔搏斗的患者就在眼前，尽管希望通过住院把病治好，让余生更加丰富的患者就在眼前，也无法使优希打消内心深处的念头。
给患者吸痰、换尿布、翻身以后，看着患者的笑脸，一边问：“轻松一些了吗？舒服些了吧？身上有什么地方疼吗？”一边却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做这些事到底有什么用？到头来都是等死，做这些事情真的有什么意义吗？
优希想摆脱这种念头的缠绕，但无论如何也摆脱不掉。特别是到了深夜，走到熄了灯的病室时，心里这种念头就更强烈。
这样下去护理病人，非出差错不可。想到这里，优希赶紧对跟她一起值班的护士说：“对不起，我得到大厅里稍微休息一下。”说完看了看表，时间是凌晨4点。
穿过电梯间，来到熄了灯的大厅，走近临街的窗户，往下看着街上的情景。川崎站方面的街灯，马路上交错移动着的汽车大灯的灯光，是人们活着的明证，可优希感觉不到生命的存在。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想？”优希小声嘀咕着，闭上眼睛，把额头靠在窗玻璃上。一瞬间感到有些凉爽，但马上就被额头靠得温呼呼的。尽管觉得不快，却没有把头抬起来。
从那件事情发生以后，有过什么好事吗？雄作死后，从心底里发出过笑声吗？对于雄作的死，虽然也哭了几声，但从来没有像志穗和聪志死后这么悲伤过。
很久以前就切断了感情的电源，只要接上一点儿，就会敞开感情的大门，看见自己过去的一切，而无法原谅自己。如果原谅了自己，马上就会被罪恶和悔恨的感情所吞噬，甚至来不及自杀就得变成疯子。
在外表的悲伤、外表的笑容、外表的愤怒或欢喜的伪装下，好歹活了下来。可是，以后也要像这样活下去吗？活到有资格到老年科住院的年纪，有什么意义呢？有人给吸痰，有人给换尿布，还有人对你说，为了活得更好，要跟病魔做斗争啊！自己真的相信这一套吗？想着想着，优希不由得说出声来：
“有什么意义呢？……对于我这种人来说……活着有什么意义呢？”
忽然，优希听见身后有衣服蹭在沙发上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同时听见了人的呼吸。优希回过头去，只见角落里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穿住院服的人。
“谁……”优希的声音有些颤抖。
“对不起。”那边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
优希定睛一看，觉得那人好面熟。
“我一直在这里坐着想心事，不知道什么时候您站在那里了。没好意思惊动您……”对方道歉似的说。
原来是那个叫岸川的举止高雅的女性。她的丈夫是个工人，人蛮好的，就是显得有些粗俗，优希觉得他们夫妇很不般配，所以留下了较深的印象。
岸川女土是9月初住院的，经检查，患有高血压，慢性肾炎，肝脏也不好，胃部还发现了肿瘤。肿瘤不大，待内脏器官的功能好转了，决定于12月做手术。
优希强作笑脸，问道：“为什么在这儿坐着？”优希借着走廊和电梯间的灯光，看见岸川女士在柔和地微笑着。
“睡不着，出来坐坐。这儿宽敞，有点儿声响也不觉得。”
“病室里吵得睡不着吧？您旁边那位呼噜打得可响了。”
“打呼噜声我早就习惯了。我丈夫打呼噜打得也挺厉害。我是觉得这里热闹才过来的。”岸川的膝盖上放着一个素描本，右手拿着一支画笔。
“啊，您在画画儿……”优希说。
岸川点点头：“这是很久以前养成的毛病。睡不着觉的时候，我就画画儿。要是在家里，我还要端上一杯酒，边喝酒边画画儿。”
“您真够洒脱的。”
“洒脱什么呀！有时候能把两瓶酒喝光，结果把身体都搞坏了。”岸川耸了耸肩，说话的内容简直配不上那优雅的微笑，“平时没什么事……但有时候不知是怎么了，突然就觉得被卷进了特别肮脏、特别丑恶的漩涡，好像被吞没了似的，喘不过气来，只要有人走近我，马上就踢他、打他，甚至想杀了他。”
“怎么会这样……”优希把岸川的话当作笑谈，想换个话题。
岸川摇摇头：“真的。我丈夫经常遭到我的踢打，有一次差点儿把他打死。后来我就发明了这个办法。心里想的事全给它画出来，会觉得轻松一些，情绪就能稳定下来。刚才我完全沉浸在画儿里，没注意你早就站在那里了。”
优希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是暖昧地点了点头。
岸川对优希说：“在这儿坐一会儿吧。就一会儿，可以吗？”
优希犹豫了一下，在岸川左侧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看看吗？”岸川把素描本递过来。优希接过素描本，借着楼道里的光线看了起来。白纸上的画儿好像是个幼儿园的孩子画的。
优希翻看着，都是些表现激烈的攻击性或痛苦的灵魂在挣扎的画儿。
岸川静静地说：“我小时候被我父亲的弟弟奸污过。”
还是那个温柔的声音，但优希简直怀疑那是从岸川嘴里说出来的。她抬起头，吃惊地看着岸川。
岸川的表情发生了什么细微的变化，优希看不出来，但安祥的态度并没有改变。
“那是我十岁那年发生的事情。今年我六十七了，也就是说，那是五十七年前的事了……那时战争还没开始。有一天，我父母有事出去，家里只剩下我和那个我应该叫他叔叔的男人。平常我跟叔叔在一起玩儿得很好，不知道他要对我做些什么，只觉得很害怕，哭着求他放过我。但是他没有放过我。我以为就那么一次就算完了。如果真的只那么一次，我就忍了。那时候我还是个孩子呢……”岸川深深地叹了口气，目光转向窗外，“可是，他没有就此罢手。我没处逃，也没有对父母讲。他也没有用匕首或菜刀逼着我，也没有说要杀了我……我的想法是不是很奇怪？”
优希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口。
岸川接着说：“小时候受到父母和祖父母的宠爱，虽然有点儿任性，但谁都没生过我的气，总是说我多可爱多可爱，我也很得意。还穿上漂亮的和服，给当时有名的画家当过模特儿呢。可是……给人糟蹋，给人玷污了。我觉得那是永远抹不掉的污点，但我想至少不能让父母和周围的人知道。对方是父亲的弟弟，我不想给父母添腻歪，也不想使祖父母精神上受到打击……如果我对他们说了，就会破坏了他们平静的生活，那我会更难过的。而且，我觉得他们就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爱我，这是我更害怕的事。一个可爱又纯洁的小女孩，希望永远得到父母和祖父母的爱……那个男人摸准了我的心理，并且利用了我的这种心理。那是个软弱、庸俗的男人，既没有毅力也没有做事的勇气，谁都瞧不起他。祖父母拿他跟我父亲相比的时候，经常又是摇头又是叹气……他就把所有的抑郁和委屈都发泄在我身上。当他可以支配我蹂踊我的时候，平时那双浑浊的眼睛就放出了异样的光彩。”
岸川扭过脸来。一瞬间，优希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怨恨和愤怒。
岸川掩饰似地躲开优希的目光：“我15岁那年他应征入伍，打仗去了。五年间他一直在欺负我。五年间，我不是作为一个人在活着。一个女人最美丽的少女时代……好像只是为了充当那个男人的慰安妇才活着的。他走了以后，我每天都在担心他会突然回来，继续欺负我，没有睡过一个安生觉……后来，那个男人在南方的岛屿上战死了。可是，我的灵魂并没有得到拯救。我不是靠自己的力量阻止他的，我没有得到一个拒绝他的机会，这只能证明我是一个没有活下去的价值的人。而且，那个男人再也不可能向我谢罪，结果连谁是好人谁是坏人也无法澄清了。人们为他举行了盛大的葬礼，说他变成了神，全都向他合掌祈祷……”
岸川的右拳狠狠地砸在自己的左手掌上，好像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似地闭上了眼睛，左手握住右拳，一个劲儿地颤抖着。突然，她的力气好像一下子没有了，身体瘫软下去，淡淡地重复着优希刚才站在窗前说过的话：“对于我这种人来说……活着有什么意义呢？”
优希“啊”了一声，羞愧地低下了头。
“对不起。”岸川又说话了，“我并不想问你是怎么回事……对于我这种人来说……活着有什么意义呢？这也是我一直考虑的问题，当然你的话的含意跟我可能不一样……但是，只能给人一种没有生活的勇气，觉得活着没意义的感觉。”
岸川不无寂寞地笑了笑，精疲力竭地靠在沙发上：“战争结束以后，我过了一段非常放荡的日子……十七八岁的时候，经常到那些不明身份的人集中的地方去，拼命喝酒，谁提出要求，就把自己的身体给谁。虽然没有任何快乐，但跟那些人在一起，就把自己活着没有任何意义的想法暂时忘掉了。结果丝毫无益于我空虚的心灵，于是就求助于酒精，甚至吸过毒品。因为肝病和肾病多次住院，下身还得过脏病……真没想到我还能活这么大年纪。”
优希看着岸川雪白的颈项，真看不出她还有那样的过去。以前优希认为她一定受过很好的教育，是在高雅的环境中长大的。优希的心沉了下去，但同时又觉得这是一个不管说了什么都会得到宽容的地方。
她想说：“其实，我也……”
岸川好像看出优希想说什么，马上制止道：“不过，我的人生在走到一半的时候发生了变化。”她说话的速度快起来，“从40岁开始，我找到了自己的幸福。我还想说，现在我也很幸福。”
优希听了这话又吃了一惊。
岸川难为情地笑了：“托那个人的福，那个不懂礼貌的、举止粗俗的红脸膛的人……他是我的精神支柱，使我像个人似的活了下来，而且能在感情上接受生活中发生的任何事情。”岸川的脸上闪着自豪的光辉。
优希用眼神表示想知道得更详细一些。
岸川点点头：“他，都知道。我小时候被欺负的事，长大以后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的事，甚至吸过毒的事，他都知道……他的事，我也都知道。以前，他患有酒精依存症。我认识他的时候，他的妻子和孩子已经在一次事故中被淹死了。失去了妻子和孩子以后，他开始用酒精麻醉自己，因为肝硬化住过好多次院。我们是在治疗酒精或药物依存症的专科医院里认识的。那时，我戒不了酒，也戒不了毒……经常产生幻觉，说不定哪天会伤人的，可怕极了。他是我们病房里住院的患者们选出的小组长，经常鼓励我，安慰我。开始我根本就不相信他，认为他的目的就是我的身体。于是我就把他约到外边的旅馆里，你不是想要我的身体吗？我就在你面前脱光了！没想到我刚解开腰带，他就哭了，他根本就不想对我怎么样。我恨他这个没用的东西，就骂他，打他，最后又从包里掏出水果刀扎他。我把他的手腕扎破了，他一动不动，孩子似的哭着对我说，这样下去可不行啊……后来，我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哭着把我的过去告诉了他。他既不吃惊，也不怀疑，只是默默地听着。等我说完了，他才说，是吗，是这么回事啊，让你受苦了，活下来可真不容易啊！说完还朝我深深地鞠了一躬。”岸川一口气把想说的话说完，闭上眼睛，把手放在胸口上，平息着激动的情绪。
过了一会儿，岸川睁开眼睛，又说：“在他的劝告下，我把埋藏在心里的话跟医生也说了，医生听了，说我是幸存者。”
“幸存者？”
“对。经历了致命的伤害却没有死掉，拼命活了下来，所以叫幸存者。其实，我并没有资格被称为幸存者。我酗酒、吸毒，作践得自己连孩子都不会生了，虚度光阴啊……”岸川直视着优希，暗淡的光线里，她的眼睛在闪闪发光，“医生还说，你的生命还在，现在又有了愿意做你的精神支柱的人，你就有了找到幸福的可能，你活下来可不容易啊！医生说的话跟他一样。从诊察室里出来，看见他正在外边等我，我一下子就扑进了他的怀里。他抱着我，轻轻地抚摸我的头发……”
岸川抬起头看着上方，好像在回忆当时的情景。她摇摇头接着说：“当然，我的问题并不是一下子就解决了的。跟他一起生活以后，也发作过很多次。不管是由于什么引起了我对痛苦的往事的回忆，都会大闹一场。但是，他什么都能接受，什么都能原谅。最后我明白了，他最大的愿望跟我是一样的，就是希望有人能接受他，有人能原谅他。就是这么简单的接受和原谅，改变了我的人生。”说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优希非常羡慕地看着她。
岸川又说：“他有时候对我说，我们这些普通人，怎么努力也成不了改变世界的材料，我们只能生活在眼前这个社会里。当然，我们在心里可以向往着跟这里不同的社会……我们基本上是适合在现有社会里生活的，我们是可以在社会为我们划定的范围内生活的……不过，在我们两个人的世界里，可以摆脱现有社会的价值观。托他的福，我不再觉得活着是一件痛苦的事……跟您说这些，也许您不爱听。”
“哪儿的话……”
“我受刚才谈到的那位医生的委托，跟很多有烦恼的女性谈过我的经历。我常对她们说，在这个世界上，有烦恼的人不只你一个，人生不只是痛苦和空虚，不管是谁，都能找到幸福。”
优希点头表示赞同。
岸川为难地笑了笑：“不过，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就不那么容易了……”
优希也想对岸川笑笑，但被一种突然涌上心头的东西把笑容赶跑了。正在这时，从护士值班室那边传来焦急的呼喊：“护士长助理！”
优希赶紧站起来，膝上的素描本掉在了地上，连忙捡起来递给岸川，说了声：“对不起！”
岸川接过素描本：“感到恐怖的时候也好，自己厌恶自己的时候也好，需要很大的勇气，也需要有人做你的精神支柱。你应该跟他谈谈，让他接受你，同时，你也接受他。这样的话，痛苦的人生也会觉得有意义的。我是这么认为的。”
优希想说些什么，可由于理不出头绪，什么也没说出来。
岸川又慌忙补充道：“不过，你也不必着急。不要因为我对你说了这些话你就感到有压力。这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人活着本身就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这个道理我就是不说，你每天不是也看得见吗？”
这时，护士值班室那边更焦急地叫了起来：“护士长助理！快来帮帮忙，好几个病人都在按铃呢！”
优希朝岸川鞠了一躬，赶紧跑回护士值班室。值班护士已经不在了，一定是跑去护理病人了。呼叫铃响了，优希摘下听筒，里边传来那位82岁的女性患者烦躁的叫声：“眼球后边痒得要死啊！”
优希跑到病室，来到那位动了脑血栓手术，正在恢复的患者的病床前。
“眼球后边痒得要死！快给我挠挠，痒死我了！”患者声音沙哑，细瘦的手在抓挠着。
优希俯在患者枕边，轻声说：“对不起，眼球后边，我没法替您挠啊。”为了防止患者扯掉导尿管，优希左手握住她的手，右手抚摸着她那满是皱纹的脸，“不过，有我陪着您，您就安心地睡吧，睡着了就不觉得痒了。”
患者紧张的身体逐渐松弛了下来，优希感到由衷的安慰。
2
10月末的那个星期六，笙一郎听了一场爵士乐演奏会。
这并不是一场赏心悦目的演奏会。走调不说，拍子也是乱七八糟的。要是认真演奏呢，还可以原谅，乐队一共五个人，个个像泄了气的皮球。尽管如此，每演奏完一首，大多数观众都抱以热烈的掌声和笑声。既不拍手也无表情变化的，身边的护理人员则代替他们鼓掌。
在一家私营的“老人之家”食堂里，正在举行招揽生意的活动，广告上说有专业爵士乐队演出，还说现在住进老人之家可以得到优惠。笙一郎听说后决定到这里来看看居住条件和护理人员的工作态度如何。
“老人之家”靠近市中心，交通便利。所有住在这里的人都可以享受单间，而且50岁就可以入住，比一般国营老人之家低了15岁。笙一郎是抱着很大的期望来参观的。
入住时一次性交齐六千万日元，伙食费护理费等每月45万，每年540万，提前交清。但是，花这么多钱住进来，老人真能得到应有的照顾吗？据说患有严重痴呆症的老人，晚上睡觉时就要被绑在床上。
爵士乐演奏会还没结束，笙一郎就默默地走出了食堂。虽然已经秋天了，最近几天东京的气温还高达二十五六度。
昨天抽空去了一趟多摩樱医院。当时，麻理子坐在轮椅上，优希把她推到院子里来散步。麻理子脸色很好，能接住优希扔过来的皮球，还能把皮球扔给优希。看见笙一郎，还是那种撒娇的表情，大声叫着：“爸爸！”
笙一郎问优希最近怎么样，优希微笑着回答说，还算说得过去。麻理子呢，治疗还是没有什么效果，优希虽然找院方说情，要求允许麻理子继续住院，但最多只能住到年底。
所以，笙一郎必须尽快找到一处能够护理麻理子的养老院。看了刚才那个正在食堂里演奏爵士乐的“老人之家”以后，笙一郎又坐火车到东京东边的千叶县的一家可以接受麻理子这种痴呆症的养老院去。那家养老院在千叶县房总半岛的丘陵地带，从笙一郎的公寓坐火车要三个小时。
笙一郎在市原站倒车前往千叶县。火车开进山里，顺着一条河前进。往窗外看去，两岸山上的红叶已经变成了深红色。笙一郎在一个木造小站下了车。站前有两个商店，却不见人影。到那家养老院好像还有一段路，公共汽车几个小时才有一班，笙一郎请车站工作人员帮忙叫了一辆出租车。
出租车在寂静无人的路上开了15分钟，终于到了那家养老院。考虑到回去的问题，笙一郎请司机在门口等他。这家养老院的负责人答应尽可能安排麻理子入住。笙一郎谢过负责人，于当天晚上9点多钟赶回东京的事务所。
笙一郎坐在自己的写字台前边的皮椅上，点着一支烟。千叶县这家养老院要三千五百万。对于不可能筹集到的钱来说，三千万也好，一亿也好，都是一样的。同样，采取某种手段弄来的钱，一千万也好，十亿也好，也没有什么区别，重要的是看你是否跨出了第一步。现在，笙一郎已经跨出了第一步。
里边小仓库里有一个保险箱，保险箱里整整齐齐的放着五千万。那是笙一郎向平泉介绍来的那个商人模样的人提供了某个公司即将破产的情报和资料以后得到的报酬。那商人欲壑难填，又要求笙一郎提供更多的东西，并说以后的报酬就不只五千万了。笙一郎含含糊糊地拒绝了，但那个商人还是经常来电话。拒绝了会怎么样呢？笙一郎感到一种无形的威胁。
已经跨出了第一步，还有什么资格当律师？谁还承认你？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一盒烟刚好抽完了的时候，门铃响了。是真木广美。笙一郎在跟那个商人见面之前，就把广美和所有打工的学生辞退了。他不愿意让这些年轻的学生卷入犯罪。
“从下边经过，看见这里开着灯，就上来了……我可以进去吗？”广美说话时，舌头有点儿打不过弯儿来。
已经10点多了。笙一郎犹豫了一下，把广美让了进来。今天广美的穿着十分朴素。穿一身浅驼色长裤套装，既没戴项链，也没戴耳环。身体摇摇晃晃的，也许是喝醉了，也许是装醉。
“这么晚了，还在工作啊？”广美把笙一郎推进屋里，回手把门插好，靠在门上看着笙一郎，“我这身衣服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笙一郎往后退着说。
“长濑老师不是喜欢穿着朴素，单色调的女性吗？”
笙一郎耸了耸肩：“我这个人从根儿上说还是挺坏的，特别喜欢看那些穿得暴露的女性。”
“骗人！”广美盯着笙一郎的眼睛说，“大家都会骗人！长濑先生，久坂聪志，还有他姐姐……除了骗人就是骗人，结果弄得乱七八糟，连这里也得完蛋！”
笙一郎吃了一惊：她是怎么知道的？
“你喝多了，我打电话叫出租车，你到下边等着去！”说着就要打电话。
广美把手里的包往笙一郎怀里一摔，笙一郎没接住，包掉在了地上。
广美低声叫道：“事务所想关门了是吧！”
笙一郎笑着搪塞道：“胡说什么呀！”
“事务所除了你以外一个人都没有了，还能开下去吗？”
“再雇嘛。大学生们该准备明年的司法会考了，要是因为在我这里工作耽误了大家的前途，我的事务所还不得被人说三道四啊，这是关系到事务所存亡的大事！”
“……事务所存也好亡也好，恐怕您已经无所谓了吧！”
“无所谓？什么意思？”
“我离您这么近还看不出来吗？您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干劲十足的长濑老师了。当然，因为您母亲的事，您变了不少……但现在跟以前简直判若两人了。久坂聪志死了，您打不起精神来，这我也能理解……可是，就因为那个人从您的公寓搬走了，您就要把事务所关了吗？”
“你怎么越说越不着边际了？看来真是喝多了，快回家吧！”笙一郎转过身去逃也似地朝里屋走去。
“您是为了谁工作的？”广美的质问使笙一郎停下了脚步，“您又是为了谁活着的？就是为了那个人吗？您就那么爱那个人吗？”广美咄咄逼人。
笙一郎头也不回地教训道：“你懂得什么叫……”
“我懂！”广美打断了笙一郎的话，“您要是真的那么爱那个人的话，就应该赶快振作起来！为什么要关掉事务所，打退堂鼓呢……”
笙一郎深深地叹了口气：“我不是说了吗！你什么都不懂！”
“这么说，您对那个人已经死心了？您跟她已经结束了？”
笙一郎回答不上来。
“还没有彻底结束吧？如果您为了那个人活着的日子已经结束了的话……跟别人一起开始新生活可以吗？”
笙一郎正想摇头，广美已经转到他前面，一头扑进他的怀里：“跟我一起开始新生活，可以吗？”
广美的体温传到笙一郎身上，热得好像被火烤。
那个人，广美说的那个人，是谁呢？自己的人生目的就是为了那个叫做优希的人吗？自从18年前认识以来，一直希望她看得起自己，希望她爱自己，才认真生活到现在的。可是，以为没有资格去爱她，你就要告别人生吗？
或者说，那个人就是麻理子吗……就是那个从小把自己放在家里不管的母亲吗？努力学习，取得律师资格，又开了律师事务所，都是为了让母亲看得起自己吗？现在，为了她的余生，就把自己好不容易才争取到的地位毁掉吗？
“那个人，就那么与众不同吗？”广美抚摸着笙一郎的手，攥住了他的手指。
“别这么说，我不想听你这么说。”
广美把笙一郎的右手拉到面前，贴在自己的唇上。笙一郎的手感到了她呼出的热气。广美放开笙一郎的手，撒娇似地把额头贴在笙一郎胸前。笙一郎抚摸着她的头发，闭上了眼睛。突然，笙一郎的手落到广美的肩头，推开了她。
笙一郎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广美正在吃惊地看着自己。
他冷冷地说：“你回去吧。”笙一郎觉得自己太残酷了，但还是咬着牙说，“对不起，跟你在一起一点儿感觉都没有。”说完从地上捡起广美的包，把头扭向一旁，递了过去。
安静了片刻，笙一郎感到手上的包没有了，紧接着听见开门声和跑下楼梯时的脚步声，同时还隐约听见了广美的哭泣声。
笙一郎照着身边的桌子狠狠踢了一脚，又伸手把桌子上的文件什么的全都拂到了地上。
十分钟以后，笙一郎锁上事务所的门，来到街上拦了辆出租车，朝高轮方向驶去。在车上，笙一郎用手机在一家饭店订了一个房间，进了房间以后，又给红灯区夜总会的一个妓女打了电话。
20分钟以后，妓女来了。那妓女穿着整洁的白色连衣裙，粉红色的大衣搭在胳膊上，妆化得很淡，没用香水。一切都是按笙一郎的要求做的。
床上放着十万日元，房间里只剩下床头灯照着整个床，笙一郎则坐在暗处抽烟。妓女先用手机向夜总会老板做了汇报，然后把钱塞进包里，问道：“还像以前那么做吗？”
笙一郎默默地吐着烟圈儿，没说话……
妓女不再说话，默默地穿上连衣裙。刚穿好又脱了：“您要是想干的话……就上来。光看看就给十万，您不是太吃亏了吗？老板只收我一万，您真是帮了我的大忙了。别人不愿意干的，我也给您干。”
笙一郎烦躁起来：“为什么你就那么想要钱？”
“啊？”
“就算你再有钱，真心想要的东西就能买到？”
“真心……”妓女不安地眨着眼睛。
笙一郎抓起一盒烟朝妓女砸过去：“自己得付出多少牺牲才能把真心想要的东西弄到手？我问你哪！”
妓女吓得赶紧穿好连衣裙，抱起自己的包和大衣，逃也似地溜出了房间。笙一郎跑进卫生间，把胃里的东西吐了个一干二净。他对自己感到恶心。放水冲完便器，笙一郎抬起头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是一张酷似麻理子的脸。
“到哪儿去呢？”笙一郎看着自己发黑的眼圈，自言自语地说，“长颈鹿！我应该到哪儿去呢？”
无处可逃！什么别的世界，是不存在的！逃到哪儿去都一样！
“长颈鹿，我累了……”
笙一郎突然咳嗽起来，咳了好一阵也止不住，直到咳得又要吐了，才算止住了。嗓子眼儿里堵着一口痰，吐出来一看，痰里边混着红色的血丝。
3
梁平从神奈川县警察本部搜查一课调到了平冢警察署的刑事课。
奈绪子从伊岛那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很平淡地说了句“是吗”，就继续为别的客人斟酒去了。
这天是11月10号，奈绪子母亲的忌日。奈绪子在这天晚上把酒店关了。其实早就想关了，夏天流产以后，根本就没心思把酒店开下去，甚至连房子都想卖了。可是，为什么一定要苦自己呢？为什么要逃避呢？那不是跟梁平赌气吗？于是，她又坚持经营了一段时间。而且也要让以伊岛为首的为自己担心的人们看到自己是很坚强的。同时，她的身体也没问题。
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心情越来越沉重，在顾客面前，脸在笑着，心却在哭。本来，奈绪子是代替死去的母亲，帮着父亲开这个酒店的，父亲死后，也没有往深里想，就继续把酒店开下来了。客人们对她说，与其装出做生意时的笑脸来，还不如不笑。来她这里作客的，都是些一看人的表情就能看透人的心思的专家，对她那装出来的笑脸，一眼就能看透。
“有什么心事吗？”
“你这笑脸显得可不怎么自然哪！”
常到这里来喝酒的警察们不只一次地这样说她。她听惯了，连解释都懒得解释了。
进货的时候，人家一说这鱼多好啊，多进点儿货吧，结果一买就是很多，结果不等用完就臭了。蔬菜也是。本来她是从来不听报社的人或宗教方面的人的各种劝诱的，现在一听就是半天。她很讨厌自己变成了这个样子，可就是控制不了。
由于自己的罪过，消灭了一条小生命。罪恶感一直在笼罩着她，无法摆脱。要是有个人能在她身边支撑着，或许还能原谅自己。
但是，只有一个人。她只选择了一个人。
她的自尊心很强，现在让她再去求梁平，她担心再受到伤害。一旦受到伤害，她会对梁平做些什么过分的事，连她自己都想像不到。她可能不只故意在他面前抽烟，还会嘲弄他身体的缺陷。她害怕自己变了形的感情，会以更加变态的形式喷射出来。还不如自己就这样抱着罪恶感一个人活下去。
酒店重开两周以后，奈绪子就决定把酒店关了。既然是代替母亲帮着父亲继续开店的，就在母亲的忌日那天关张吧。关了酒店以后，把房子卖了，然后到北海道投奔哥哥去。
有人给她介绍了一家房地产公司，简单地谈了一次，没有讨价还价就把房子给卖了。她不是一个在金钱上斤斤计较的女人。卖房子之前她给哥哥打了一个电话，哥哥说，那是你的房子，怎么处理随你的便。还说你要是想到北海道来的话，住处和工作都会帮忙的。最后，哥哥嘲笑她说：“你终于要摆脱老头儿老太太的束缚了。”
奈绪子给伊岛和常来的客人们分别发了明信片。大家都觉得很遗憾，纷纷向她表示感谢之情，奈绪子还算得到了几分宽慰。
这天，伊岛来了，但是梁平没有来。其实奈绪子也担心梁平会来，见只来了伊岛一个人，松了一口气。伊岛已经不再反对奈绪子关掉酒店，只是在问了问奈绪子将来的打算以后，说了句：“挺好啊。”一切尽在不言中。
“啊。”奈绪子笑了笑，含糊地答应了一句。
伊岛谈到了梁平调动的事。这种偶然的调动一定是因为梁平出了什么差错，但奈绪子没问，伊岛也没说。
在酒店关张仪式的最后，奈绪子父亲原来的同事们手挽手唱了一首歌，又安慰和鼓励了奈绪子几句，先后离去。伊岛留了下来。
店门的灯熄灭了，伊岛自言自语地嘟囔着说：“这小子，到底还是没来。”
奈绪子假装没听见。
伊岛走上二楼，跪在奈绪子父母的佛盒前，双手合十，好像在跟他们对话。过了一会儿，伊岛对奈绪子说：“夸你呢，你父亲和你母亲都夸你呢。夸你一个人活得很坚强……一个劲儿地夸你呢。”
奈绪子再也忍不住内心的悲痛，孩子似的哇哇大哭起来。但哭了一会儿以后，奈绪子又咬住嘴唇止住了悲声。她知道，一旦哭下去，自己会垮掉的。
第二天，奈绪子把家里的家具什么的能卖的卖，不能卖的都扔掉了。
第三天，奈绪子觉得应该把院子整理一下，于是开始耐心地修剪起荒芜多日的花草来。从早晨一直整理到下午两点，连午饭都顾不上吃。当整理到房子一侧，看到草丛里的一个东西时，她呆住了。眼前的景物在旋转，直想呕吐。她赶紧用手捂住嘴巴，闭上了眼睛。过了将近十分钟才缓过劲儿来，但接下来该怎么办她并不知道，只是下意识地用小铁锹在地上挖起坑来。
“对不起……对不起……”奈绪子一边挖坑一边在向谁道歉，忍了很久的眼泪洒落在翻起的新土上。
坑挖好了，奈绪子小心翼翼地把那个东西放进坑底。那是一副遗骨，大白鼠形状的遗骨。
“对不起！”奈绪子说完把大白鼠掩埋了，又四下寻找起来，结果没有找到别的大白鼠的遗骨。
突然，奈绪子觉得应该告诉梁平一件事。告诉他，他们的孩子就埋在这个院子里，让他为孩子祈祷。
奈绪子冲了个澡，换上一件黑色连衣裙。为什么要穿黑色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她用一块布把菜刀包好，放进挎包里，然后穿上黑大衣，把挎包抱在怀里，直奔多摩樱医院。直觉告诉她，梁平在那里。
听笙一郎说，那个叫久坂优希的姑娘在多摩樱医院当护士以后，奈绪子到医院去过一次。但到了医院门口，又觉得自己很可怜，谁也没见就回家了……
来到医院的传达室，奈绪子撒谎说自己的父亲住院时承蒙久坂关照，病好得很快，今天从这儿经过，无论如何想再次当面道谢。传达室的人查了一下，告诉她在八层的老年科。
奈绪子上了电梯，忽然感到一阵不安，因为刚才传达室那个人用怀疑的目光看过她。说不定那个人会打电话通知久坂优希，让她多加注意……
想到这里，奈绪子脱下大衣，把怀里的挎包裹上了。到了八层，奈绪子先看了看大厅里的情况。大厅里坐着几个老年患者和他们的家属，有的在聊天，有的若有所思地坐在那里发愣。
奈绪子装成来探视病人的，朝病室那边走，碰到护士就打招呼，边打招呼边偷偷地看对方别在胸前的写着名字的小牌子。
经过护士值班室的时候，一个正在准备输液器具的年轻护士问她：“看谁？”
奈绪子被冷不防地这么一问，慌了：“有泽……梁平在哪个房间？”
护士扭过头去，开始查看挂在墙上的住院患者的名字。
奈绪子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名字，赶紧纠正道：“对不起，说错了，是长濑。她还在住院吧？”
“长濑……”
“她儿子是律师。”
“啊，还在。顺着楼道往那边走……”护士很亲切地把怎么去病室告诉了奈绪子。
奈绪子向护士鞠了一个躬：“顺便问一下，久坂今天在吗？在这儿当护士的久坂。”
“您是说护士长助理啊？在呀。不过现在在哪里不太清楚，我给您广播一下？”
“不用了。要是能见一面，也不过是打个招呼。”奈绪子说完就朝病房走去。
楼道里，一个身穿住院服、端着脸盆的老人从对面走过来。奈绪子觉得那老人长得跟她的父亲一样，不由得感到万箭穿心。
老人不住地摇着头，嘴里念念有词地嘟囔着什么。跟奈绪子擦肩而过的时候，看了她一眼。
奈绪子听见老人说：“你不该到这里来。”
说话的声音跟父亲完全一样。奈绪子一惊，回头看时，老人已经不见了。旁边是盟洗室，奈绪子自己对自己说，大概是到盥洗室去了吧。
按照护士指的路，奈绪子走到走廊尽头，来到一个病房的门口，看见了写着“长濑麻理子”的小牌子。这时，一个亲切的声音从病室里传了出来：“不要紧的，一点儿都不可怕。”
奈绪子探头往病室里边一看，只见四张病床空着两个，有人的那两张病床，分别躺着两个患者，一个70多岁，骨瘦如柴，脑袋底下枕着一只鞋子；一个50岁左右，长得有点儿像笙一郎，正在撒娇似地看着给她量血压的护士。
奈绪子只看了那位护士的侧脸一眼，就觉得没有必要看她胸前别着的小牌子了。
不只是她的侧脸，就连她的整个身体的姿势都可以让人感觉到，她决不是那种性格开朗、举止泼辣、奋勇向前的人。
但是，如果把自己受到的伤害和脆弱的心灵完全暴露给眼前这位姑娘，她肯定会给予同情和理解。在她的灵魂深处，浸透了同情和理解，使人不由自主地就会相信她。
需要她的人一定有很多！奈绪子好像被捅到了痛处，胸口感到一阵难受。
大衣下面的挎包静静地敞开着。奈绪子根本意识不到接下来应该干什么，只感到悲哀，好像自己的存在由于优希的存在而被彻底否定了似的。
大衣缠在手上，使她无法动作。她正要把大衣扔在地上的时候，听见了一个温柔的声音：“久坂小姐在里边吗？”一个穿着住院服，看上去很高雅的夫人拄着拐杖走过来，朝奈绪子微笑着，又问了一句，“久坂护士长助理在里边吗？”
奈绪子回答不上来。夫人沉下脸来，但什么都没说，只默默地点了点头，然后一边问“里边有人吗”一边走进病室去了。
“啊，岸川夫人！”屋里传出一个沉稳的声音。
“我家先生今天下班早，说带着我和麻理子到院子里去散步。我认为先得经过您的批准，到处找您，没想到您在这里，正好。怎么样？麻理子能出去吗？”
“哎，没问题，她肯定高兴。”
“麻理子！你身体还好吧？”夫人跟麻理子打招呼。
奈绪子听见躺在病床上的麻理子嗤嗤地笑了。又听那位夫人说：“门口站着一位姑娘。”奈绪子听到这话，转身就走，不料差点儿跟一个皮肤粗糙的60来岁的老人撞在一起。
老人目不转睛地看着奈绪子说：“哎呀，这位姑娘好漂亮啊！您也是来探望病人的？”
奈绪子暖昧地点了点头。老人又问：“顶头这间病室就有两个病人，您是看望哪一位呢？”
奈绪子进退不得，只好应付道：“……长濑麻理子。”
老人惊喜得张大了鼻孔：“您是来看麻理子的呀！太好了！喂！麻理子！这位漂亮姑娘来看你了！”老人像报告什么喜讯似地大呼小叫起来。然后也不管奈绪子乐意不乐意，拉起她的手就往里走。
这时，那位被奈绪子认定是久坂优希的护士出现在病室门口。奈绪子看了一眼她胸前的小牌子，没错儿！紧接着一抬头，目光与优希撞在了一起。
优希朝奈绪子微微点了点头，先说话了；“您认识长濑麻理子？”
奈绪子犹豫了一下，说：“不，我认识她儿子。”
“……笙一郎？”优希的表情发生了微小的变化，但她马上镇定下来，笑着说，“请您进去看看她吧。”边说边侧过身子让开路，“除了她儿子以外，还没有谁来看望过她呢。您来看望她，她肯定会很高兴的。”
奈绪子很犹豫，但还是不由自主地走进了病室。优希向躺在床上的病人介绍说：“您儿子的朋友。”
床上的病人好像没听懂优希的话，皱起了眉头。
“您得说是她爸爸的朋友，不然她听不懂。”那位皮肤粗糙的老人在奈绪子身后说话了，说完探出头来看着麻理子，一字一顿地说，“麻理子，你爸爸的朋友来看你了。你爸爸的朋友，你看，多漂亮啊！”
麻理子的脸痛苦地扭曲了，抬起头来看着奈绪子，用极细的声音带着哭腔说：“对不起……对不起……”
奈绪子迷惑不解。麻理子双手作揖，求饶似地：“别打我……饶了我吧……爸爸！快回来！”她闭着眼睛，拼命叫着，“别把我关在壁橱里，我讨厌壁橱！妈妈！你上哪儿去了？为什么把我一个人扔在家里……”叫着叫着，真的哭了起来。
优希靠近她的枕边，安慰她说：“不要紧的，我在这儿呢。放心吧，你看，我不是在这儿呢吗？”
麻理子睁开眼睛，看着优希，放心地吐了一口气，伸出手来，摸着优希的脸，由衷地微笑着。
那位皮肤粗糙的老人又在奈绪子身后说话了：“都怪我，说话太莽撞了。真对不起！”
叫岸川的夫人批评说：“先弄明白了再发言。捅漏子了吧？”
奈绪子再也呆不下去了：“请多保重！失礼了！”说完转身就走。
“别急着走啊，麻理子已经平静下来了嘛。”老人劝说道。
奈绪子强装笑脸：“不了，本来就打算只打个招呼。对不起，我先回去了。”说完躲开老人的阻拦就出去了。
“请等一下。”优希在她的背后叫了一声。
奈绪子不但没有停下来，反而加快了脚步。由于慌乱，她没走原路，而是顺着楼梯迅速下楼。大衣从手上滑落下来，掉在了八层与七层之间的楼梯平台上，脚下一绊，挎包也掉了，菜刀甩了出来。菜刀虽然用布包着，但由于露着刀把，一眼就能看出是菜刀。
奈绪子对自己计划好了的事又犹豫起来，瘫坐在地上。身后有人下楼梯，回头一看，是优希。
优希盯着掉在地上的菜刀，一步一步走下楼梯，问道：“您跟长濑笙一郎是……”
奈绪子根本没有，也不想理会优希的话里包含着什么意思，只是一个劲儿地嘟囔着：“对不起，对不起，突然来见你……”她又是羞愧，又是后悔，低着头对优希说，“请你，跟梁平……”她说不下去了。
“梁平？这么说，您是有泽的……”
奈绪子看着掉在地上的大衣，觉得那就是瘫倒之后的自己。她想赶快把自己分出去的身子掩藏起来，于是收起大衣，质问优希：“你为什么一直磨磨唧唧的？”
话说到这里，想收也收不住了，奈绪子把大衣抱在怀里，一口气说下去：“你们那么早就认识了，为什么不早点儿结婚呢？要是他在认识我以前就跟你结婚了，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奈绪子说不下去了。她伸手抓住刀把，紧咬着牙，使劲儿把心里涌上来的东西咽下去，好像要刺杀挎包里装着的东西似地，狠狠地把菜刀装进去，抱着挎包和大衣站起来，避开优希的视线说：“实在对不起。今天的事，你就一笑了之，把它忘了吧。我想我们不会再见面了，请你多保重。”说完鞠了一个躬。
“哎……”优希还想说些什么。
“再见！”奈绪子打断了优希的话，顺着楼梯往下跑去。
走出医院大门，奈绪子坐进了一辆停在门口的出租车。到家之前，她还能挺住，可一进家门，她就再也坚持不住，一下子瘫倒在榻榻米上。
她觉得喉咙干渴，挣扎着站了起来。打开电灯，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她走到柜台后边，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杯水，一口气喝了个精光。还是觉得口渴，又喝了一杯。但是，不管喝多少都解不了渴。
抬头看了看挂钟，10点多了。对时间的感觉已经相当含糊，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榻榻米上躺了多久，于是又看了看表针下面的电动日历。
还是11月14日，星期五。
走出柜台，捡起扔在榻榻米上的挎包，放在柜台上，抽出那把菜刀，解开了裹在菜刀上的布。刀刃在荧光灯下闪着寒光。用它切断自己的动脉，会感到疼痛吗？切断之后，就可以安心了吧？就可以从所有的烦恼、痛苦、罪恶中解脱了吧？就可以得到拯救了吧？
她把刀刃轻轻地放在了手腕上。冰冷的刀刃，让她同时感到了安心和恐怖。她放下菜刀，用双手捂住了脸。死，一点儿都不可怕。她不想再活下去了。但是，她又不情愿就这样一个人默默地死去。
在久坂优希面前丢丑、现眼，然后在这样一个什么都没有了的地方，一个人切断动脉自杀，太凄惨，太悲哀了。自己尽了最大的努力活到现在，人生态度是诚实的。哪怕有一个能理解我的人跟我在一起呆一会儿，我就死而无怨了。
也许我的确是一个愚蠢而毫无意义的人，但我也需要有人能理解我。我认认真真地活过！我希望有一个确实承认这一点的人呆在我身边……
为此我盼了不知多少年了！可是，这个人是谁？肯定在某个地方的某个人，是能够，哪怕只有一点点，理解我的吧，是能够在我身边呆一会儿的吧。
奈绪子犹豫了不知有多长时间，终于朝电话走去。她摘下听筒，按了一个电话号码。过了一会儿，对方接电话了。奈绪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提心吊胆地问了一声：“你来一下行吗？”
4
11月15日星期五中午，梁平在横滨站的出站口等着接人。
他没有立刻认出他要接的那两个人来。他们的白头发和脸上的皱纹增加了很多，看上去老多了，而自己呢，这么多年什么都没为他们做过。梁平的心在痛。
梁平已经有五年没见过他们了。最后一次见面还是去四国地区出差时顺便匆匆见了一面，严格地说已经有七年或者八年没见过面了。
他们穿的衣服还是灰色的，不同的只是显得更加破旧。是他们先认出了梁平。养父把手举得高高的，养母也不好意思地笑着，悄悄地举起了手。
梁平迎上去：“换车还顺利吧？”说着就伸手去接养父母手里提的旅行包。
养父很客气地说：“不用了，我们拿得动。”
梁平还是坚持把他们的旅行包拿了过来：“就这么点儿行李？礼服【注】呢？”
【注】在日本，参加结婚典礼是一定要穿礼服的。——译者注
“参加完结婚典礼以后，寄回家去了，带着嫌累赘。”养父回答说。
“走这边儿。”梁平引导着两位老人走出火车站。
到了人少的地方，养母说：“你爸爸在品川火车站迷路了。”
“别说废话！”养父生气地说。
养母接着说：“不敢问人，怕人家嘲笑他是土老帽儿……真是土老帽儿！”养母说完哈哈大笑。
养父装作没听见，看着梁平说：“身体还不错嘛！”
养母也眯起眼睛看着梁平：“真的，不错！”
梁平觉得，养父母的话里有高兴，也有埋怨。
养父明年春天退休。在高松市的市政府大楼的清洁工这个位置上，一干就是一辈子。现在，接替他的人已经找到了，攒了多年的假日可以用来旅游一趟了，正好东京这边有一个朋友的儿子要结婚，出席完结婚典礼，顺便到神奈川县看看梁平。一个月以前就跟梁平联系好了。说是11月13号参加结婚典礼，15号到横滨来看梁平。
梁平负责安排两位老人在横滨的住处。虽然两位老人一再说住在梁平的公寓里就可以，但梁平觉得那样太委屈他们了。
“结婚典礼怎么样？”梁平问。
“挺好的，挺好的。”养父的回答让人感到不那么自然。
“又不是什么关系特别好的朋友，本来不打算来的……”养母补充说。
梁平明白了：两位老人为了来看他，找了个借口。
梁平安排两位老人在出租车后座上坐好，自己坐在前边的副驾驶座上，吩咐司机开往面向横滨港的一家饭店。
“不耽误你的工作吗？最近忙不忙？”车子跑起来以后，养母说话了。
梁平扭过头去回答说：“大后天才开始工作呢。”
“你请假了？”养父担心地皱起眉头，“下了班再来看看我们就行了嘛。为了我们特意请假，真叫我过意不去，对不起你们负责保护的老百姓啊！”
养母点着头说：“可不是嘛，你跟我们客气什么呀。”
梁平没有做任何解释，而是问他们午饭想吃点儿什么，已经1点多了。
“早上起得晚，还不饿呢。”养父说。
“累了吧？昨天到哪儿转去了？”
“……也没怎么转。昨天晚上没睡好。”养母苦笑着。
“住的房间太吵吗？”梁平问。
对于梁平的问题，养父感到为难。养母低下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紧张得……”
养母的话虽然没说完，但因为要见梁平而紧张的意思已经传达出来了。
养父对梁平说：“你要是想吃午饭的话，我陪你去。我喝杯咖啡就行了。”
“不用了，我早饭也吃得晚。”梁平说完扭回身子坐好，没再说话。
梁平把二老领到面向横滨港的一座超高层饭店，用信用卡付了款，请服务员领着二老去房间，自己在下边等着。过了十分钟左右，二老下来了。两人紧皱着眉头。
“哎！这可太过分了！”养父说。
“有什么问题吗？”梁平问。
养母连连摇头：“太豪华了！”
养父也说：“那么高不说，还那么宽敞，比我家客厅和卧室加起来还大。”
“隔着窗户就能看见大海。服务员说了，一晚上三万五千日元呢！”
“梁平，这可不行，太浪费了！”
“我们住个小房间就行了。”
梁平冲二老笑笑：“偶然奢侈一下也没关系嘛，大老远的过来了。”
“可是，没奢侈惯，睡不着觉啊。”养母说。
养父皱起眉头，不满地对老伴儿说：“看你说的，喝了酒，什么地方我都睡得着。”
养母对梁平说：“他这路人，窗外的风景再好也是白搭。”
“房间是不能退的，就住在这儿吧。”梁平耐心地劝道。
养父看着养母，得意地笑着：“住在一百多米高，看得见海的大饭店里，回去跟街坊邻居一说，吓他们一大跳。”
“可不是嘛，羡慕死他们！”养母也得意地笑了。
离吃晚饭的时间还早，梁平问：“你们想到哪儿转转？”
二老也说不上来想去哪儿。养父问：“你上班的地方离这里远吗？”
养母也说：“听说神奈川县警察本部的大楼特别气派。”
梁平说：“我已经不在县警察本部上班了。”看见二老露出惊异的神色，梁平解释说，他还是在神奈川县当警察，只不过刚调到平冢警察署去，手续已经办完，17号星期一去报到。
调动工作的一个主要原因，是5月抓犯人贺谷时，有侵犯人权的行为，后来在法庭上又不冷静，搞得非常被动。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多摩川绿地女性被杀害的案件，梁平在那个女性活着的时候见过她，但没有及时汇报。再有就是在追踪久坂聪志的问题上有失误，没有给上司留下什么好印象。在梁平调动的问题上，股长久保木没有替他说话，伊岛也保持了沉默。
多摩川绿地女性被杀害的案件仍在侦破中，不过搜查第一课已经撤回，破案的任务交给了幸区警察署。
关于久坂家失火的案件，放火嫌疑人久坂聪志的材料送到检察厅去了，材料里甚至写明志穗也可能是久坂聪志杀害的，但法院决定暂时不予起诉，案件的侦破暂时划上了句号。
“这么说，你不当刑警了？”上了出租车，养母有几分高兴地问。
梁平回过头去说：“刑事课嘛，还是刑警。”
养母脸上的高兴劲儿又没了：“还是干抓坏人的危险工作呀？”
“没什么大案件，也就是抓个强盗啦，管管打架什么的小事。”
“那也有危险不是？”
这时，养父插嘴了：“自从你离开家以后，你妈一直替你担着心呢。连破案的电视剧都不敢看，看见黑社会开枪打警察就害怕。告诉她那是编的故事她也不敢看。”
当年梁平报考警官学校，养母是不赞成的。不过没有明说，只是说，找个安全点儿的工作不好吗？
那时候的梁平想的是，只要能到优希身边去，干什么工作都行。但是，养母越是不赞成他去警官学校，他越是偏要去不可。
梁平带着养父母去了丘公园和山下公园，天快黑的时候回饭店，到楼顶餐厅去吃中国菜。一家三口，边吃边聊。酒过三巡，养母问起了梁平的终身大事：“有对象了吧？什么时候结婚？”
“没有……”梁平含混地回答说。
“是不是我们的问题影响了你？这么不体面的养父母。虽说不计较家庭的姑娘还是挺多的，可是……”
梁平赶紧说：“你们的问题不是问题，有问题的是我自己……”
伊岛说“奈绪”要关张，并约梁平一起去看看奈绪子，但是梁平没去，他觉得没脸再见奈绪子。听说奈绪子卖了房子，要去北海道，梁平还是没去。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呢？”养母又问。
在梁平听来，养母的声音就像一首钢琴曲的前奏。他知道，两位老人想抱孙子了。这对于梁平来说，是一个沉重的心理负担。
“最近我一直在想，梁平还是不结婚为好。”
听养母突然这么说，梁平不由得凝视着她的脸，希望她继续说下去。养母好像在寻找合适的词语，一个劲儿地眨眼睛。她终于接着说起来：“你以前在精神上受过伤害，我们都知道……我们也见过不少在那个医院住院的孩子，精神上也是受过伤害的。你们长大以后结婚生了孩子，也许不但得不到幸福，反而会觉得委屈。其结果，不是再次伤害自己，就是伤害别人……”养母喝了一口酒，“你一直跟我们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对吧？我不是在责怪你。最近我刚想明白，你跟我们保持距离，是为了不伤害我们，你是故意跟我们保持距离的……”
养父带着几分自嘲的口吻说话了：“保持着一定距离的夫妻，是最好的夫妻。”
养母面对梁平，眼睛微微颤抖着：“同样，你跟你喜欢的人是不是也保持着距离呢？我常常这样想。我的意思不是不让你保持距离，可是，做得过分了的话，有时会更深地伤害对方。你不结婚也没关系，不要孩子也没关系，但如果有可能的话，要找一个能够互相理解的人。你认可她，同时也得到她的认可，俩人一起过下去。这是非常重要的。一个人挣扎着过活，不用说会伤害自己，说不定还会伤害别人。一个人把一切都承担起来的做法，不是一个成熟的大人的做法。信任他人，依靠他人，同时也得到他人的信任和依靠，才是成熟的表现。不必太着急，试着慢慢敞开自己的胸怀怎么样？试着把自己的一切托付给别人怎么样？不要自己跟自己过不去，自己原谅了自己又怎么样？……”
说到这里，养母说不下去了，慢慢低下了头。钢琴曲的演奏达到了高潮，震撼着梁平的心灵。
养父笑起来：“你突然说出这么一大套高深的理论来，我简直不知所措了。”
“是啊，”养母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马上又用手捂着眼睛，挡住涌出来的泪水，抽泣着，“这个也想跟梁平说，那个也想跟梁平说，想了很多……很多……对不起，胡说了这么半天……”
“你看你，哭什么呀！”一丝苦笑浮现在养父脸上。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手绢递给老伴，对梁平说，“你妈呀，托你的福，变得喜欢动脑子了，各种各样的问题想了很多……我呢，什么都没想过。”说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晚上11点餐厅关门时，三人才一起回房间去。养父喝醉了，走路摇摇晃晃的，梁平一路搀着他。
梁平刚安排养父在床上躺下，养母却劝养父喝茶：“他爸，喝杯茶吧。”
一家三口在沙发上坐下，养父满意地吐了一口气说：“今天太高兴了，谢谢你梁平！”
养母也跟着说：“真的，谢谢你了！”
养父吩咐道：“喂，快把送给梁平的东西拿出来！
养母答应着，从旅行包里拿出一个小包袱来：“这是赞歧面条【注】。我说这边也买得到，可是你爸爸他……”
【注】发源于日本香川县绫南町，据说赞歧面条是以奈良时代从中国唐朝传来的唐果子为原型的，形状像馒头，从平安时代到室町时代，一直被贵族们所喜爱。——欧阳杼注
养父说：“梁平说过，这家店的赞歧面条好吃。”
“你上高中的时候，我坐一个钟头的车去给你买过。”
“你就别说这个了。”养父责备道。
养母笑了：“买得多，跟谁一块儿煮了吃吧。”
梁平道过谢，认真地说：“本来想多陪你们几天，带你们到处转转，可是……“
养父连连摆手：“不不不，足够了，足够了！几年的快乐加起来也抵不过今天一天的。我高兴啊！好好儿去工作吧，你的工作很重要！”
“注意身体呀！”养母嘱咐道。
梁平站起来，犹豫了一下，终于下决心说：“我要是……回咱们老家的话，找得着工作吗？
两位老人一下子愣住了：“啊？”
“那边有合适的工作吗？”梁平又问了一遍。
“工作？你是说当警察？”养父问。
“不一定当警察。一般的工作……只要能挣钱，够过日子的……”
养母看看梁平，又看看养父：“虽说眼下日本经济不景气，可咱家梁平还年轻，身体又好，你爸爸认识人也不少……”
“有工作！你要真想回去，找工作没问题！”养父紧跟着说。
两位老人说话的速度都非常快，好像怕什么东西跑掉似的。
养母盯着梁平的脸问：“你真的想回咱老家？”
听着养母充满了期待和不安的话语，梁平觉得心里很苦。
养父见梁平没有马上回答，长长地叹了口气说；“好了好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是想尽份儿孝心。
“是吗？”养母满怀期待地问。
不等梁平回答，养父先说话了：“不用担心我们，你能把你自己的日子过好，我们就放心了。当然，你要是在外边干累了，另当别论……我们的事你就别挂心了。”他看了养母一眼，“这孩子，准行！将来准能干出个样儿来。”
养母失落地低下头。
养父笑了，转过脸对梁平说：“警官可不是谁都干得来的，你要是把这份儿孝心用在工作上，肯定能救助很多人。人这一辈子啊，到底什么是真正的幸福呢？想来想去啊，真正的幸福，就是你中意的工作。”
养母在一旁说：“这孩子，干好工作是没问题的。他不是那种只考虑自己的人。”
养父半开玩笑地说：“当然！这孩子跟我们不一样。要是像我们这样，什么成绩也干不出来。”说完双手抹了几下喝得红红的脸膛，“我呀，小心眼儿，结果呢，对别人有用的事一件也没干成。为了自己过好，已经是全力以赴了。生气的时候大喊大叫，伤心的时候呜呜大哭，高兴的时候哈哈大笑二旧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来了。眼里只看得见自己的事情，是个狭隘、渺小的人。万幸的是，你不像我们，不像好啊。当然啦，你只在户口本上是我们的儿子，不可能像我们哪！”
“……不！”梁平低着头，使劲儿摇了摇，把养父母送的赞歧面条紧紧地攥在手上。
养父母就是这种为了给我买这点儿面条不惜坐一个钟头的车的人！
当年，我为了尽快出院，曾经利用过的人……
“我……我想成为你们那样的人，希望我自己像你们！”喉咙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嗓子变得沙哑，梁平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了，“在双海医院，运动会的时候……妈给我做的盒饭，我直到现在都没忘。当时，你们，为了我，为了我那样一个废人，尽了最大的努力……我想像你们那样生活……我希望我自己像你们……真的，我希望我自己像你们！”
梁平的头沉重得抬不起来。他看不见两位老人的表情，但听得见他们亲切的呼吸声。
“谢谢你，梁平！”养父说。
“谢谢，梁……”养母硬咽着，说不下去了。
梁平走出饭店，没有叫出租车，一个人顶着冷风，漫无目的地走在两旁种着银杏树的夜深人静的大街上，脚下干枯的落叶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他真的想辞了警察的工作。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自己盼望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当他重新认真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发现自己盼望的东西是非现实的，只不过是一个梦中的幻象。
优希，有笙一郎呢。自己本来就没有那个资格。对现实生活如果不是过于理想化，如果脚踏实地一些，最适合自己的还是奈绪子。
可是，现在还能对奈绪子说这些话吗？自己伤了她，抛弃了她，又一直没有去看过她。奈绪子是曾经接受过自己的人，而且是惟一可以原谅自己并且能得到自己原谅的人！
梁平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奈绪子家。在距离奈绪子家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梁平下了车，轻轻地走过去。代替小酒店的招牌的，写着“奈绪”两个漂亮的毛笔字的球形灯已经摘掉了。二楼的房间亮着灯。
本来想从后门进去来着，但现在的梁平讨厌自己再那样偷偷摸摸的。院门没上锁，他推门走了进去。借着二楼微弱的灯光，梁平扫了一眼他十分熟悉的小院。以前充满生机的小院，现在一片荒凉。花草都割掉了，土还有被挖过的痕迹。一推家门，也没上锁。
“晚上好！”走进家里，梁平冲二楼喊了一声。他觉得自己这声问候很别扭，但除此以外想不起别的话来。

第十四章 1980年 春
1
养护学校分校的图书室在二楼东侧的角上。
下课以后，优希等同学们都回病房去了，悄悄地来到图书室。图书室里没有取暖设备，地板上的冷气，透过鞋底传到全身。
2月3日，懒户内海沿岸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五场雪。尽管如此，今年也属于暖冬。
优希原定于1月中旬出院的，但回家过完新年以后，既不接受心理辅导，又不接受检查，小组会上不发言，饭也不好好吃。根据这种情况，医生决定让她延期出院，连临时出院回家都不允许了。
主治医生小野对优希说：“这样下去，春天出不了院，就不能去一般中学上学了。”
关于上中学的事，雄作也提到过。雄作和志穗还是每星期天来医院看优希。志穗几乎一句话不说，雄作总是担心地说这说那。雄作说，当地教育委员会已经把优希的中学定下来了，是一所公立学校。
“没分到私立学校去，很遗憾。咱们优希那么好的成绩，应该上私立【注】。”雄作沮丧地说。
【注】在日本，一般认为私立学校的教育水平比公立学校高。——译者注
对于优希来说，上什么学校都无所谓。她认为新学年是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东西，她感觉不到自己还有什么将来，她能感觉到的只有雄作来看她时的不安。不是对雄作的存在和行为感到不安，而是对长颈鹿和刺猬将对雄作采取什么行动感到不安。
长颈鹿和刺猬对优希说过好几次了：“杀了那个混蛋！”而且说这样做的目的也是为了拯救他们（包括优希）自己。
“为了拯救咱们三个人，一定要杀了那个混蛋！”他们反复地说了不知多少遍。既是说给优希听，也是说给他们自己听。
优希对他们的话没有表示反对。既然已经把雄作的禽兽行为告诉了他们，就没有理由反对了。她觉得，如果反对的话，就等于原谅了父亲的禽兽行为。
一方面，杀人到底是一件多么严重的行为，优希并没有非常明确的认识；另一方面，如果原谅了父亲，就会觉得自己更加丑恶和肮脏，这是无法忍受的。
但是，长颈鹿和刺猬到底要采取什么具体行动呢？已经一个月了，他们什么都没说过。
今天上课时，他们约优希下课后到图书室来一下。两人急不可待的样子让优希感到一种不祥之兆。她不想去，不想听那些可怕的话。可是，她又无法说服自己不去。
图书室只不过是在一间普通的教室摆上了几个书架，没人管理，连阅览用的桌椅都没有，只在入口处的桌子上放着一支笔和一个本子，谁想借什么书，在本子上写上书名和自己的名字就行了。孩子们都是把图书借回病室去看，图书室里一般没有人。
优希走进图书室，小声问了一声：“你们在吗？”
“在里边哪。”长颈鹿压低声音回答说。
长颈鹿和刺猬正蹲在里边墙角处等优希。两人把胸顶在膝盖上，肩靠着肩蹲在那里，冻得直哆嗦。
“你们怎么了？”优希问。
“冷死了。”刺猬搓着手说。
病房里、教室里都有取暖设备，连毛衣都不用穿。这里确实很冷。
“换个地方吧。”优希说。
“那可不行。”长颈鹿摇摇头。
“那件事不是在什么地方都能说的。”刺猬用一种神秘的口吻补充道。
果然又是这件事！优希真想立刻就跑出去，可是，就在她刚要移动双脚的时候，刺猬又说话了。
“没别人吧？”
长颈鹿出去看了看，回来以后小声说：“没人。我把笔记本架在门上边了，要是有人推门进来，笔记本就会掉下来发出声响。”
“好！开始吧！”刺猬说。
优希只好在他们对面蹲了下来。刺猬把他和长颈鹿设计的各种方案都跟优希说了。用绳子勒脖子啦，用尖刀扎肚子啦，往饮料里放毒药啦……但是，两个孩子对付一个大人，对付得了对付不了另当别论，最大的问题是，能见到雄作的机会太少，只有他来看优希的时候，而那时候又是很难接近的。
这么说，他们的意思是不干了吗？想到这里，优希松了一口气，可是紧跟着就是莫名的烦躁，胸口像火烧似的难受，她想大叫：“不干了，以后怎么办？”
刺猬和长颈鹿马上就看懂了优希复杂而矛盾的心理。刺猬把一本厚厚的大书放在优希面前。那是一本神山写真集，封面上一座险峻的大山映入眼帘。山峰穿过暗红色的云，巍然耸立。山顶附近覆盖着皑皑白雪。书名是《神山》。
刺猬说：“我和长颈鹿从电视和报纸上了解到，爬山时，时常有人遇难。最近，在一座并不是很高的山上，由于大雾，有一个爬山的人一脚踩空，掉下山谷摔死了。由此我们想到一个新的方案。”
长颈鹿把那本大书翻开，找到“四国地区石槌山”那一页，对优希说：“就是这座山。在第八病房楼住院的孩子们，每年春天和夏天出院前都去爬的神山。”
照片上，平缓的群山的中央部分，突然耸起的一座尖尖的山峰，刺向青天。
“你不是说过你想爬这座神山吗？”刺猬问优希。
优希点了点头。
“医院规定，父母必须跟孩子一起爬山。”长颈鹿的声音沙哑了。
“我们的新方案是，在爬山的时候找机会把那个混蛋推下山去摔死。”刺猬低声说。
优希虽然盯着书上的神山，但觉得出两个人都在看着她。她无法认真地考虑他们的新方案，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拒绝考虑这个问题。
尽管如此，优希还是点了点头。不是同意他们对雄作采取什么行动，而是同意去爬神山，从而使自己得到神的拯救。一定要去爬这座山！爬上这座山，肯定会有什么变化的……
“你同意啦？”长颈鹿问。
“真的？”刺猬问。
优希又点了点头。长颈鹿和刺猬互相看了一眼，松了一口气。
“但是，还有一个很大的问题。”长颈鹿为难地说。
“也就是爬山的时间问题。听小野医生说，春天这次爬山的日子是4月5号，要是错过了这次机会，就得等8月那一次了，所以呢……”
不等刺指说完，优希向道：“干脆说吧，什么意思？”
“要想爬山，就得先决定出院。”长颈鹿回答说。
优希还是不太明白。
刺猬看着别处解释道：“我们三个人都得在3月底之前把出院的问题决定下来，那样才能一起去爬山。这是执行新方案的最低条件。”
“做到这一点也不是很容易的。”长颈鹿小声嘟囔着。
刺猬点点头，对优希说：“虽然不容易……你为了爬明神山，不是做得很好吗？”
“就像那时候那样做，行吗？”优希既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长颈鹿和刺猬。
长颈鹿笑了，那是一种僵硬的笑：“3月底出院，我们绝对做得到！”
刺猬也笑了，跟长颈鹿一样，也是僵硬的笑。砰地一声。是笔记本掉到地上的声音。
三人屏住呼吸，分头撤退。
优希借了那本神山写真集，带回病室看了一遍又一遍。
这天，优希把自己那份晚饭吃了个干干净净。
护士通知说，晚饭后在食堂举行晚会，撒豆驱邪，迎接立春。
优希的同屋“蜉蝣”不满地说：“傻瓜才参加呢！”她装病请假了。
优希参加了。在晚会上，优希把黄豆投向带着鬼面的护士，叫着：“鬼！滚出去！”又把黄豆撒在自己身上，喃喃地说：“福！这边来！”
第二天的心理辅导时间，优希准时来到诊察室。
“昨天晚上的撒豆驱邪晚会，怎么样啊？”小野冷淡地问，根本就没指望优希会回答他的问题。
“高兴极了！”优希很痛快地回答说。
小野一愣：“是吗？都干什么来着？”
优希绘声绘色地给小野描述了撒豆驱邪晚会的情况。从小野微微变化了的表情中，优希看出小野对自己的表现是满意的。接下来，小野又问了一些问题，优希也都认真地回答了。
心理辅导结束了。优希离开诊察室的时候，小野笑容满面地说：“很好，以后还像这样跟我谈话，好不好？”
“好！”优希清晰地回答说。
2
长颈鹿和刺猬知道，他们要想在3月底出院，比优希的难度大得多。
长颈鹿最大的问题是出院以后去哪儿。父亲接受他的可能性有多大？多年没有见过面的母亲，唤起沉睡已久的母性，接受他的可能性有没有？母亲自从离开他以后，连封信都没来过。尽管如此，长颈鹿还是经常在心里对自己说：“母亲一定是很忙吧？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来接我的吧？”
听到周围的孩子们对母亲的描绘，长颈鹿知道，自己的期待只不过是一种愚蠢的幻想。特别是指望母亲在4月以前决定把自己接回家去，更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怎么办？怎么才能出院呢？苦思冥想中，脑子里浮现出叔叔和婶婶的身影。成为他们的儿子会怎么样，根本想像不出来。与其说是抵触，倒不如说是一种近于厌恶的情感。
“叔叔不英俊，婶婶也不漂亮。个子不高，穿着寒酸，弯腰弓背，毫无自信，就知道嘿嘿傻笑，话都说不清楚，运动神经绝对没有。周围的人谁也不会说我有个体面的爸爸，更不会有人羡慕我有一个漂亮的妈妈。他们距离我心中理想的爸爸妈妈差得太远了。”
但是，时间不等人哪！
2月中旬的一天，趁病室里没有别人，长颈鹿跟刺猬谈了自己的想法。
“也许这是个好办法。”刺猬说。
没想到长颈鹿勃然大怒：“当那样两个人的儿子，为什么是好办法？怎么个好法？”
刺猬不知所措地：“你希望我反对呀？”
长颈鹿没话说了：“那也不是……”
“看来，你的亲生父母不会来接你出院，更不会跟你一起去爬山……时间可是不多了。虽然不是那么令人满意，但我觉得他们都是好人。”
“你看，你在嘲笑我了吧？反正不是你自己的事……你在嘲笑我，找那么两个窝囊废当父母！”
“我没嘲笑你。”
“住口！”长颈鹿扑过去，一头把刺猬撞倒在地，然后跑到厕所里拼命地踹门，踹了门还觉得不解气，拿起拖把就要砸镜子。
“有泽！你想干什么？”闻声赶来的男护士大喝一声。
“讨厌！”长颈鹿狂叫着举起了拖把。
“关你的禁闭！扣你的分！”男护士又喊了一声。
真要被关了禁闭，出院可就没门儿了，更不用说去爬山了。长颈鹿把拖把放下来，小声嘟囔着：“我只不过是想用拖把擦擦地。”说着真的马马虎虎地擦起地来。
“要擦地你就好好儿擦！
长颈鹿使劲儿擦着地：“这样总行了吧？”
擦完地，长颈鹿扔掉拖把，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起脸来。洗完脸，也不关水龙头，呆呆地盯着流进排水口的水。
“长颈鹿……”有人在关切地叫他。
扭头一看，是刺猬。
“你要是再说废话，我杀了你……”长颈鹿看都没看刺猬一眼。
刺猬在厕所门口默默地站了一会儿，默默地走了。
这天夜里，长颈鹿做了一个梦。他梦见了母亲、父亲跟已经死去的祖母，三个人在一起高高兴兴地吃晚饭。但是，他不知道他自己在哪里，也看不出那三个人注意到他。
“我在这里呀！”长颈鹿说。可是他们谁都没听见似的，只顾哈哈大笑。
“那孩子，不要了吧？”父亲说。
“那孩子不在，太好了！”母亲说。
“这样的话，全家就能过好日子了。”祖母频频点头。
长颈鹿大声叫喊起来。三个人还是听不见，有说有笑地继续吃饭。饭桌前边有一个位子是空的，谁也没有看那个空位子一眼。
长颈鹿哭了，哭着哭着醒了。隔着帘子，听见同病室的人都在熟睡，他坐起来，双手抱着膝盖，发现自己满脸是泪。
长颈鹿狠狠地用手抹了一把脸，愤愤地骂道：“我扔了你们！”
第二天，长颈鹿找到小野，说希望跟叔叔婶婶取得联系。
刺猬觉得，麻理子接他出院是不可能的，那个名义上的继父首先就得反对。他出院以后，除了儿童教养所以外，没有地方收留他。怎么才能进儿童教养所呢？为此他专门跑到图书室去借了一本有关这个问题的书。可是，书上只写着各种调查方法和诊断方法，以及家长同意等条件，没有写着孩子自己如何申请进教养所。
麻理子是绝对不会同意自己进教养所的，她不愿意被人指责为没有做母亲的资格。这也是她宁愿把刺猬送到医院来住院，也不愿意把他送到儿童教养所的原因。她还有那么一点儿自尊心。
所以，刺猬想出院以后自己一个人生活。当然，这也得求麻理子在出院的问题上表个态，说个假话，就说出院后由她抚养。实际上，刺猬将自己单过，靠送报纸什么的过活。
就在长颈鹿跟叔叔婶婶联系的那天晚上，刺猬一咬牙，给麻理子打了一个电话。接电话的是个男人。刺猬犹豫了一下，尽可能粗声粗气地说：“麻理子在吗？”
“你是哪位呀？”对方用怀疑的口气问道。
“朋友。”刺猬回答以后，听见了歌声和撒娇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刺猬才听见麻理子笑着接了电话。
一听是刺猬，麻理子立刻大发雷霆：“你是怎么回事？不是告诉过你不要往店里打电话吗？”
刺猬吓得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了，好不容易才说出一句：“我想出院。”
“别说混蛋话！”
刺猬觉得麻理子立刻就会挂电话，连忙说：“出院以后我找份提供宿舍的工打，一个人单过，不打扰你们……”
“我马上就去医院看你，不许再给我打电话！”麻理子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刺猬没有勇气再打电话。回到病室，长颈鹿问：“怎么样？”他知道，刺猬打电话肯定是跟他母亲商量出院的事。
刺猬什么也没说。
因为病室里有别人，刺猬和长颈鹿来到晾衣服的阳台上。按照院规，晚上是不准出来晾衣服的，但除了这里，没有别的地方可以说悄悄话。
外边很冷，晚风吹来阵阵涛声。透过围着金属网的阳台，可以看见一轮冰凉的月亮。
“没希望吗？”长颈鹿站在刺猬身后小声问。
刺猬回过头来：“我逃走，随便找个地方藏起来，到时候去石槌山跟你们会合。
“你说什么？”
“4月5号，我在山顶上等你们。”
“你知道石槌山有多远吗？坐车坐到十分之七的地方，还得再爬三个小时。你一个人怎么能走到那里，又怎么能爬到山顶呢？”
“连走路带搭车，到那儿以后，跟着观光客和朝圣的人爬山，怎么也能爬到山顶。”
“肯定被人怀疑，给你报告警察。
“那就走路。经常参加登山疗法，已经练出来了。”
“别说混蛋话！那是什么山，高度完全不同啊。”
“我已经下定决心了。逃走，到那边跟你会合，杀了那个混蛋！”
“办不到的！”
刺猬生气了，低声吼道：“你想一个人单干吧？”他抓住金属网使劲儿摇晃着，“你长颈鹿想一个人单干，想把资格独揽过去！”
“资格？什么资格？”
“可以……喜欢她的资格。对！喜欢她的资格！”刺猬盯着长颈鹿的脸，继续说，“是不是唯杀了那个混蛋，谁就等于救了她，谁就有资格喜欢她，对不对？”
长颈鹿低下头：“也许是吧。”
海风吹得更厉害，涛声听得更清楚了。
“……谁负责把那个混蛋推下去？”刺猬再也憋不住了，提出了这个已经想了很久的问题。
长颈鹿没答话。
“谁负责把他推下山去摔死？”刺猬加重语气，又问了一遍。
长颈鹿沉默了一会儿，回答说：“当然是我了。”
刺猬毫不示弱：“应该是我！”
俩人互相死死盯住对方的眼睛，半天不说话。
刺猬咬着牙说：“我一定要逃走，一个人去爬山。”
“谁在阳台上？”一个男护士推开阳台的门，严厉地问，“夜里不准出来，不知道吗？”
两人一言不发地回病室去了，没有被扣分。
第二天，刺猬开始在图书室查阅有关一个人如何爬山的书。既不理长颈鹿也不理优希，一个人钻进图书室，查了好多天也没查到一本有用的书。转眼到了2月的最后一天，刺猬的个人爬山计划连个影子都没有呢。
这天，刺猬又一个人跑到图书室查书去了。小组会的时间快到了，他赶紧往病房跑，跑到病房大门口的时候，看见有一个穿着时髦的毛皮大衣的女人站在那里。虽然背对着刺猬这个方向，刺猬还是一眼就认出是妈妈。
“妈……”
麻理子没回头，刺猬觉得事情有些蹊跷，绕到妈妈前边一看，大吃一惊：“你怎么了？”
只见麻理子左眼戴着遮眼罩，唇边贴着创可贴，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从楼梯上滚下来摔的。”麻理子说话的时候几乎张不开嘴。她心虚地笑了笑，蹲了下去。
刺猬轻轻地摘下妈妈的遮眼罩。眼睛又青又肿，根本睁不开，分明是被人打的。
“他妈的……我跟他离婚……”麻理子说话时疼得直咧嘴，“咱们娘儿俩一起过，想来想去，你才是妈最亲的人。”
刺猬没有马上就相信她：“真的？”
“当然是真的。”麻理子抬起头来，央求似地对刺猬说：“医院给我打过电话了，说你最近情况不错，马上出院也没问题，只要家里有人接你出去……我已经答应医生了，接你回去，咱娘儿俩一起过日子。”
刺猬半信半疑地：“医院是怎么说的？”
“说你马上可以开始出院前的疗程。好了好了，跟妈妈回家吧。4月就该上中学了，现在出院正合适。跟妈妈和好吧。”
“真的跟那个男人离婚？”
“你想想，他把我打成这样，我还能跟他一块儿过吗？”麻理子愤怒地说，然后，温柔地拉起刺猬的手，“不管怎么说，你是妈最亲的人，不会背叛我的人只有你。我跟你一起过一辈子。”
“……骗人！”刺猬说。
麻理子瞪大了右眼。
“你还会离开我的。就跟以前一样，找到了新男人，你还会跟着他跑的。”
“不许胡说八道！”麻理子一大声说话，就痛得皱眉头。她摇着刺猬的手说，“妈已经下决心了，再也不找男人了，妈就跟你一块儿过，真的，相信妈妈吧。”
刺猬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问道：“那……出院的时候，有一个登山纪念活动，你能跟我一起去爬山吗？”
“爬山？”麻理子马上就露出了厌烦的神色。
刺猬急了，赶紧解释说：“谁都爬得上去的山。坐车到十分之七的地方，就爬一点点，80岁的老婆婆都爬得上去。”
麻理子怀疑地看着刺猬：“什么山？”
“石槌山。”
麻理子皱着的眉头展开了：“哦，灵峰啊。朝圣的人们确实喜欢那座山，我也一直在想着什么时候去爬一次呢。是医院组织的？”
这下刺猬可来精神了，他抑制着激动的心情说：“从医院坐大轿车出发，准备出院的孩子跟家长一起爬山。”
“孩子也能爬？”
“登山道修得可好了，哼着歌儿就能爬上去。我看过以前爬过石槌山的孩子写的作文，他们说，危险的地方一处都没有。这回正好赶上春天，一边观赏山樱花一边爬山，不知不觉就爬上去了。”刺猬添油加醋地说了一大堆。
“那么容易就能爬上去，灵验吗？”
“神山嘛，当然灵验了。人们求神，神都能听见。你要是真的想跟我一起过一辈子，就得爬神山，向神起誓。”
麻理子一阵怪笑：“你小子就那么喜欢爬山？恐怕是有什么别的目的吧？”
刺猬急了，一个劲儿地摇头：“没有没有，只不过一直接受登山疗法，想试试爬高山怎么样。爬神山，肯定神清气爽……”刺猬说完，屏住呼吸等着麻理子说话。
麻理子想了一会儿，终于用双手拍了拍刺猬的双肩：“好！爬！爬上神山，把所有的烦心事统统忘掉！”
“真的？”
麻理子点点头：“应该爬一回石槌山，客人们常常这样说呢。什么时候？”
“4月5号，到了那个时候，黄莺叫得可好听了。”
“不过，要是在那边住一夜可不行，晚上我还有工作呢。”
“当天去当天回。午饭在山上吃，晚饭回医院吃。”
“那我就没什么说的了。”
“不许骗人，拉钩儿！”
“你妈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过？”麻理子认真地说，说完又哈哈大笑起来，“净说话不算数了！”
刺猬也笑了。
“好！拉钩儿！”麻理子说着用自己的小指钩住刺猬的小指，使劲摇了几下，“妈妈要是骗人的话，老了你整我，让我变成傻子，把我轰出去。”
“不！我们在一起好好儿过。”刺猬提高声音说。
麻理子钩住刺猬的手不放：“咱娘儿俩还得拉个钩，你得给我养老，将来不许娶了媳妇忘了娘。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麻理子钩住刺猬的小指，摇晃了三次才放手。
病房楼的大门突然开了，一个护士探出头来，朝刺猬摆手：“小组会开始半天了，还不快进来！”
麻理子靠近刺猬的脸：“关于你出院的事，我再去找医生说。”刺猬激动得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跑到病房楼的大门口，刺猬又回头看了一眼妈妈。妈妈虽然戴着遮眼罩，贴着创可贴，看起来还是那么漂亮。
妈妈让他当着别人叫她的时候，他总是感到反感，坚决不叫，可是现在，他不由自主地大声叫起来：“妈——”
麻理子感动得直眨眼，眼泪都快下来了。
“妈——谢谢你！”刺猬不好意思地朝妈妈举了一下小指，转身跑进病房楼里去了。
3
3月的第一周，优希跟长颈鹿、刺猬以及另外几个同学一起开始了出院前的疗程。
新学年开始之前，出院人数总是比平常多，特别是毕业班的同学，出院的就更多了。第八病房楼有将近一半的同学出院。
3月19日，优希被叫到诊察室去。诊察室里除了小野医生以外，还有儿童精神病科的主任水尾先生。
三天后是毕业典礼，医生要求优希在毕业典礼结束以后回家一天，并利用这一天写一篇作文，谈谈自己住院的感想，算是最后一次作业。同时交给优希一份同意书，要求跟优希一起参加出院登山纪念的家长在同意书上签字。
长颈鹿和刺猬也被叫到诊察室，得到一份同样的同意书。三个人拿着各自的同意书，在净水罐前边集合了。同意书只不过是薄薄的一张纸，但在优希看来，那是一个特别许可证，或者是一个不可抗拒的命令。
净水罐后边的白梅盛开，飘散着醉人的芳香。三个人肩并肩地走到体育用品仓库后边，眺望着蔚蓝的大海。
在春日阳光的照耀下，大海显得非常明亮。闻着随风吹来的海潮的香味，听着波浪清洗沙滩的声音，心情好极了。如果有可能的话，真想永远站在这里看海。
不知为什么，优希忽然泪流满面。她觉得难为情，不敢看长颈鹿和刺猬。但是，从他们的呼吸中，优希能觉出他们也哭了。她没有看他们一眼以证实自己的感觉，而是一直面向大海，注视着远方。
3月21日，在养护学校分校的小礼堂里，双海儿童医院所有病房的小学六年级毕业生和初中三年级毕业生，以及毕业生家长和老师、医生们会聚一堂，举行了隆重的毕业典礼。
第八病房楼的小学六年级毕业生，只有优希、长颈鹿和刺猬三个人。患拒食症的“蜥蜴”早些时候已经出院了，总是用脚尖敲打地板的“响尾蛇”病情加重转院了。
颁发毕业证书的仪式从小学六年级毕业生开始。优希、长颈鹿和刺猬从椅子上站起来，排在第七病房楼的同学后面向前边的台子上走去。
长颈鹿小声说：“往校长脸上吐口睡沫吧。”
刺猬说：“还是做个鬼脸吧。”
优希听了两个人的淘气话，使劲儿忍着没笑出声来。三个人都非常规矩地从养护学校校长的手里接过毕业证书，前来参加典礼的家长们鼓起掌来。长颈鹿的叔叔和婶婶、刺猬的母亲、优希的母亲出席了今天的毕业典礼。
长颈鹿出院以后将住在叔叔家，过一段时间还要办理过继的手续。
“可是，长颈鹿根本就没考虑爬山以后的事。我也是……”刺猬对优希说。
优希听了点了点头。她也没有考虑过爬山以后的事。
“刺猬根本就不相信他妈会离婚，如果不爬上神山看一看，他什么都不会相信的……”长颈鹿对优希说。
优希听了也点了点头。她也是，如果不爬上神山看一看，她也什么都不会相信。眼下的她无法现实地考虑任何问题。
毕业典礼顺利地结束了。优希他们要回病房的食堂等着家长接他们回家。路上，长颈鹿和刺猬走在优希的两侧，一个劲儿地嘱咐她，回去一定要多加小心。
长颈鹿说：“遇到危险，想想明神山森林里的大楠木。”
刺猬说：“想想那个暴风雨之夜，一定能产生无穷的力量。”
优希使劲儿点了点头。
家长们被留在小礼堂里，由班主任老师讲了一些注意事项，就到第八病房楼的食堂来接孩子了。
志穗是第一个来到食堂的，她表情僵硬地走到优希面前，说了声：“走吧。”
优希跟着母亲往外走的时候，觉得出长颈鹿和刺猬都在看着她，但她控制着自己的感情，没有回头。
出了食堂，志穗对优希说：“你爸爸突然有急事出差到大阪去了，如果我们坐5点到达柳井港的那班船回去，他能赶得上接咱们。”来到病房楼外边，志穗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僵硬的表情缓和了下来，笑着说，“祝贺你，优希小学毕业了，病也好了。班主任老师说了，在学习上，你跟外边学校的孩子们没有什么差别。好了，开始新生活吧！”
志穗的话与其说是说给优希听的，倒不如说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大门口没有停着出租车，志穗建议步行去车站。
优希担心母亲的身体吃不消：“您能行吗？”
志穗笑了笑：“20多分钟的路，没问题。最近我很注意锻炼身体。”说完还做了一个有力的滑稽动作给优希看。
优希没有笑。
志穗仰头看着湛蓝的天空：“新年期间，由于我病倒，造成优希病情加重。打那以后，我就开始注意饮食和锻炼了。我总觉得，我身体好了，优希身体就能好了……”
优希听母亲这样说，心里一阵难过，但她盯着母亲的侧脸，一句话也没说。
走出医院不到200米的时候，一辆红色小轿车嘎地一声停在优希她们身边，刺猬的母亲麻理子摇下车窗招呼说：“上车吧，我带你们一段路。”她摘下墨镜，朝优希撅了撅下巴，接着说：“跟我儿子是好朋友，一起出院的吧？”
志穗礼貌地笑了笑：“不用了，我们到车站去坐火车。”
“在这个小站停车的火车半天来不了一趟，还是坐我的车走吧。既然碰上了……”麻理子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表情变得僵硬起来，“也是，将来万一再在什么地方碰上，还不是谁都不认识谁！”
“不是那个意思……”志穗低下了头。
麻理子戴好墨镜：“给您添麻烦了！”说完一踩油门儿，红色小轿车嗖地蹿了出去。
车开走前的一瞬间，优希看见刺猬的脸难过地扭曲了。红色小轿车转眼就不见了。
“走吧！”志穗对仍然站在那里发愣的优希说。
20多分钟以后，优希跟着志穗来到离医院最近的一个小站。看了看时刻表，下一列在这里停车的火车一个小时以后才到。
娘儿俩从车站溜达出来，一辆老式黑色轿车停在她们面前。长颈鹿的叔叔开车，副驾驶座上坐着长颈鹿的婶婶，长颈鹿坐在后座上。
“上车一起走吧。”长颈鹿的叔叔满脸诚意地笑着，“你们也是去港口坐船吧？我们回香川县，正好顺路，上车一起走吧。”
婶婶也说：“请上车吧。”
可是，志穗强装笑脸，很客气的拒绝了。长颈鹿的叔叔和婶婶劝了半天，志穗就是不肯上车。没办法，长颈鹿的叔叔只好开车走了。优希看见长颈鹿一直面向后方盯着优希，直到看不见了。
志穗突然捂住自己的嘴巴，躲开优希跑到车站里去了。优希追过去，看见志穗坐在候车室里破旧的凳子上，低着头，双手蒙着脸，从指缝里漏出一句话来：“我真……讨厌我自己……”
优希站在志穗面前，看着她的脖子。志穗有些蓬乱的头发在微微颤抖。
“我变得越来越令人讨厌了。我已经……变成一个没用的人了……”
优希想大声叫喊，甚至想厮打眼前这个弯着腰坐在那里自己责备自己的母亲。志穗的话是什么意思，优希听不懂，但觉得出母亲不是在责备她自己，而是在责备优希。
“自从我优希得了精神病以后，才使母亲成了这个样子……如果我一直像以前那样做个好孩子，一切问题都不会发生……”
优希差一点儿就要喊叫起来了，她拼命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转过身去。铁路那边就是山坡，山坡上种着山樱花，有大约二成到三成的樱花已经开了。
志穗在优希的背后叹了一口气，又说话了：“这回就不要紧了吧？出院以后再也不会到这里来了吧？”
优希既想对母亲发火，又想抱住母亲，哭着对她说：“对不起……妈妈！是我不好！我是个肮脏的坏孩子，是个不值得您爱的坏孩子呀！”
“你怎么不说话？”志穗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你为什么不对我说不要紧了？医生不是说你已经好了吗？”
优希紧咬着牙，坚决不张嘴。因为她知道，一旦张嘴，就会骂母亲，就会伤害母亲的。她不想伤害母亲，不想让母亲痛苦。她把母亲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她从心底里爱着母亲！
志穗没办法，只好放弃追问，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公路上不过车的时候，可以听到大海的声音。
“跟我一起到海里去吧。”志穗小声说。
大海那边传来海鸥的叫声。
“……顺着铁路走着去好吗？”
优希闭上眼睛，拼命让自己想明神山，想明神山的森林，想大楠木，想长颈鹿和刺猬。过了一会儿，优希睁开眼睛：“不！我要去爬山。”声音不大，但非常清晰。
“……山？”
“出院登山纪念。神山。”
“好像去年夏天你也说过这件事。”
“跟我一起去爬山吧。”优希使劲儿喘了一口气，“既然您觉得您能顺着铁路走到海里去，也一定能跟我爬到神山上去。锻炼身体嘛，连80岁的老婆婆都能爬上去呢。跟我一起去爬神山吧。”但是她没有说要在山上干什么，关于这个问题，她连想都不愿意想。她紧紧地檬起拳头，又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忽然觉得有人在拍她的后背。
“车来了，上车！”志穗说。
她们赶上了下午两点半那班渡轮，5点到达柳井港。雄作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他张开双臂，对优希表示欢迎：“没参加上优希的毕业典礼，真对不起！中学的开学典礼我说什么也要参加。赶不上休息日，我请假也得去。”
优希把雄作的话当做了耳旁风。中学的事，她连想都没想过。
车开到去姥姥家那个岔路口的时候没拐弯，优希觉得奇怪，问道：“不去接聪志啦？”
“根本就没把他送到姥姥家去。”志穗回答说，“马上就该上三年级了，一个人在家呆一天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用见姥姥和舅舅、舅妈的面了，优希感到轻松。
车刚开到家门前，聪志就蹦蹦跳跳地跑过来了。
晚饭是在附近的一家西餐馆吃的。姐姐回来了，聪志兴奋得把叉子掉到地上好几次。吃完饭，餐馆服务员端上来一个大蛋糕，蛋糕上用巧克力写着：“优希，祝贺你！”
聪志高兴得欢呼起来：“祝贺姐姐毕业！”
雄作说：“还要祝贺姐姐出院！”
聪志不太相信地皱起眉头：“夏天也说出院，冬天也说出院，结果都没出院！”
“这回准没问题了。是吧，优希？”雄作看着优希。
优希避开雄作的眼睛，故意逗聪志说：“我把有巧克力的地方都吃了，行吗？”
“不行，不行！妈！快切蛋糕啊！”
吃完蛋糕回到家里，时间还早，全家人围着餐桌，边喝饮料边聊天儿。雄作说：“等优希出院以后，全家一起去旅行怎么样？”
“太好了！”聪志高兴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夏威夷！夏威夷！”
雄作苦笑了一下：“夏威夷太远了。我们还是听听你姐姐是怎么想的吧。优希，你说去哪儿好？”
优希认为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她正为什么时候说出爬山的事合适发愁呢。
“我想去爬山。”
雄作和聪志都愣住了。优希迫不及待地说；“以前我也说过想去爬山的事，您不是同意了吗？”
雄作满脸疑惑地问：“你是说……石槌山？”
优希点头。
雄作皱着眉头说：“石槌山太近了，而且什么时候都能去。既然是全家旅行，还是去东京，要不就去北海道或冲绳。”
“我想去爬山。我现在就想去爬山，别的地方不想去！”优希打断父亲的话，字字有力地说。
雄作迷惑地看了志穗一眼。志穗低着头不说话。聪志闹不清是怎么回事，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知道怎么办才好。雄作干咳了一声：“好吧，说是什么时候都能去，机会总是错过了一次又一次……那就全家一起去爬山吧。”
“我也能去吗？”聪志担心地问。
雄作点头表示同意，优希却突然大声叫起来：“聪志不行！”声音之大，不但把聪志吓了一跳，连雄作和志穗都吃了一惊。
优希自己也被自己吓住了，她垂下眼睑，小声说：“聪志还小，爬不上去……”
聪志不满地说：“为什么爬不上去？我爬得上去！”
“就是嘛，带他去也没关系嘛。”雄作从中调解着，“老婆婆都能爬上去的山，登山道修得又挺好，爬山就像郊游。我记得医院给的一份材料里就是这么说的。”
“不行！绝对不能让聪志去！”优希使劲儿摇着头，毫不相让。
“为什么呀？’’聪志抓住优希的手腕，使劲儿拉扯着，“爬得上去，绝对爬得上去。”
优希甩开他的手：“聪志去了给大家添麻烦，不能带他去。”
“我不会给大家添麻烦的。”聪志委屈得都快哭了，撒娇地摇晃着身子，向父母求援。
雄作说：“优希，就带他去吧，没关系的。”
“不行，绝对不能带他去！”优希坚决地说。
“为什么？臭姐姐！我就去！”
“聪志，不许骂姐姐。”志穗用微弱的声音批评了聪志。
聪志眼泪都下来了：“那你们带我去，跟姐姐说带我去爬山嘛！”
“优希……”志穗难过地叫了一声。
“讨厌！”
这是优希有生以来第一次对母亲这么没礼貌。她谁也不看，只顾一个劲儿地说：“聪志爬不上去，聪志不能去！”
“姐姐讨厌！不让我去，谁也别想去！我给你们捣乱！”聪志把脸伸到优希面前做着鬼脸。
优希浑身的血液一下子冲上头顶，伸手就给了他一个大嘴巴。啪，一个枯燥的声音钻进了优希耳朵。
聪志瞪大了眼睛，父母也愣住了。优希只觉得浑身冰凉，紧接着又像火烧似的燥热。
聪志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大声叫着：“讨厌！姐姐讨厌！”跑到二楼自己的房间里，砰地关上了房门。
优希感到全身无力，靠在椅子上，后悔像一把锋利的钩子钩着她的心。
“优希！你这是怎么了？你怎么能打聪志呢？这可不像是你干的。”雄作说。
优希的心更疼了。她的身体不能动，思想也停止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不管怎么说，不能让聪志去。爬完山以后，如果再去什么地方旅行的话，让我在家看家也行。”
父母都没说话。
“妈！您跟我去，是吧？”优希焦躁地大声吼叫起来，声音里充满愤怒。优希生自己的气，恨自己做得太过分，怎么能动手打聪志呢？
她的气和恨好像没处发泄似的，又追问了一句：“妈！您跟我去，是吧？”
过了好一会儿，志穗才说：“是。”
优希又瞪着雄作，逼他表态。雄作回避了优希的目光，低着头说：“去……旅行嘛，以后再说。”
优希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就回自己的房间和衣躺下了，一直到天亮也没合眼。
第二天，志穗把夫妻二人签了字的同意书和爬山所需的费用交给了优希。爬神山的幻想终于基本上变成了现实，优希的心却好像被爪子抓似的难受。
“用不着两个人都去。”优希对坐在餐桌前喝咖啡的雄作说，“爸爸的工作不是很忙吗？”
雄作苦笑了一下：“你这是怎么了？昨天折腾得那么厉害，现在又这么说。
优希寻找着合适的词语：“可是，身体……不要紧吗？”
雄作怪里怪气地笑了：“应该担心的，是你妈的身体。
“我没关系。”志穗一边准备早饭一边说。
优希还想说些什么，听见聪志下楼来了，就没再说。聪志还是很不高兴的样子，直到优希离开家，也没跟她说一句话。但是，汽车发动以后，优希回头从后车玻璃往后看的时候，看见聪志正站在二楼的窗口目送她呢。
优希在渡轮上完成了医生给她布置的作文。作文里写着，关于出院以后的事情，什么都还没有考虑。但关于弟弟，却写了很多。她说她以后一定要对弟弟好，一定要好好儿爱弟弟，什么都让着弟弟，有什么东西都给弟弟，让弟弟生活得幸福，只有弟弟得到幸福，自己才能得到幸福……
回到医院的第二天，优希被小野和水尾叫到了诊察室。简单地谈了几句之后，水尾鼓励她说：“出院以后，好好儿上中学。”
医院决定，4月5日，是优希她们登山的日子，也是出院的日子。
4
1980年4月5日早上，双海儿童医院上空布满了乌云。天气预报说，今天上午山区有阵雨，下午是晴天。
离出院的日子越近，优希他们三个的话就越少，有机会见面也不说话。特别是长颈鹿和刺猬，好像吵架了，对立情绪很大。
昨天午饭后，三个人碰在了一起，优希问：“你们吵架了？”
两人低下头，长颈鹿说：“没吵架，只是为了争角色。”刺猬说：“抓阉决定也可以。”至于是什么角色，俩人谁都没说，优希也没再问，她似乎预感到是什么了。
参加登山的孩子一共有17个。跟平时一样，6点半起床，7点吃早饭。7点半，孩子们和同行的家长们就开始陆续在食堂集合了。雄作和志穗来得最早，昨天晚上，他们住在松山市内的宾馆里了。
“聪志一个人在家？”优希问。
雄作苦笑着：“直到我们离开家的时候，他还在嘟囔着要来呢。”
志穗淡淡一笑：“但最后还是送我们出门，让我们多加小心，还让我们转告优希也要多加小心呢。”
“真的？”
志穗点点头：“真的。他说，让姐姐爬山时多加小心。”
优希感到心里发热，同时感到一阵刺痛。
长颈鹿的叔叔婶婶和别的孩子们的家长也陆续来到食堂。
8点，出发的时间到了，刺猬的母亲麻理子还没来。小野跟水尾商量了一下，对刺猬说：“没办法，你就别去了，在病房里呆着吧。”
刺猬一听就急了，脸色铁青，肩膀颤抖，好像马上就会昏倒似的。优希刚要对他说句什么，长颈鹿抢在她前边说话了。
长颈鹿站起来对小野说：“我们这里有两个大人，也让这小子去吧！”说完回过头去看着叔叔婶婶，“让他跟我们一起去，可以吧？”
叔叔婶婶虽然有些犹豫，还是点头同意了。叔叔对小野说：“让这孩子跟着我们吧，我们负责照顾他。”
水尾说话了：“我们理解您的心情，但是，让家长跟孩子一起爬山，并不只是为了安全和管理。严格地说，这也是一种疗法，所谓家庭疗法。”
水尾觉得这是一个对孩子进行教育的好机会，拍了两下手以引起大家的注意。
“今天爬山，不是只为了玩儿。当然，我们要高高兴兴地爬山，但我们还要学会跟家长互相配合，爬上平时爬不上去的高山。这是很有意义的活动。的确，那座山老爷爷老奶奶也爬得上去，但不管怎么说是海拔将近两千米的高山，千万不要掉以轻心。如果不注意，多么安全的地方都会变成危险的地方。如果不听领队老师的话，摔下山谷的可能性也是有的！”水尾严肃地说。
食堂里安静极了。水尾的态度缓和下来，扫了孩子们一眼，继续说下去：“当然啦……”
“等一下！”刺猬大叫一声，从座位上跳起来就往外跑。
优希紧跟着从椅子上站起来，想去追刺猬。他的母亲，为什么在这个节骨眼上又背叛了他呢？优希真替刺猬难受。
“干什么？”雄作一把拉住优希。
“坐下！”志穗严厉地说。
优希犹豫了。这时，一个护士在水尾的指示下追了出去。
雄作使劲拽了优希一把：“坐下！”
突然，优希觉得刺猬不去也许是件好事。刺猬如果不去的话，山上也许就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了……
“准备出发！”水尾大概不想再发表什么高见了，发出了出发的命令。
就在这时，食堂外边传来一个女人的笑声；“对不起，对不起！”紧接着，麻理子搂着刺猬的脖子进来了，“对不起！让大家久等了。其实我今天早上早早就出来了，开车走了好长一段路，才发现脚上穿的是高跟鞋，穿着高跟鞋怎么爬山呀，我又赶紧回去换鞋，结果就晚了。对不起，对不起了！”说完就往下摁刺猬的头，让他给大家鞠躬道歉。
医院的大轿车已经停在医院门口了。参加出院登山纪念活动的孩子是17名，带队的医生、护士和老师共9名，家长21名，几乎等于两个大人对一个孩子。
水尾把大家送上车，嘱咐道：“多加小心，千万别出事故！”
按照医生的指示，一家人尽可能坐在一起。优希跟雄作坐在一起，过道那边是志穗和刺猬的母亲麻理子。优希和雄作的后边是长颈鹿和刺猬，志穗和麻理子的后边是长颈鹿的叔叔和婶婶。
一个护士站在前面，拿着麦克风对大家说：“大家好，三个小时的汽车旅行开始了……”接着，她用幽默风趣的语言，给大家介绍着关于石槌山的知识。
汽车跑了一个来钟头的时候，下起雨来，孩子们一阵骚乱，家长们也议论纷纷。看到这种情况，带队老师和医生、护士们碰了个头，开始征求大家的意见。
雄作说：“既然下起雨来了，回去算了。下雨的时候爬山是很危险的。”
长颈鹿迫不及待地发表意见：“这里下雨，山上不一定下雨啊！
“就是嘛，山上的天气跟平地不一样嘛。”刺猬紧跟着说。
“能爬的话，还是尽可能去爬。”是长颈鹿的叔叔的声音。
在大家的议论声中，不知不觉又走了一个钟头，来到一个休息处。从这里到山上还有一个小时的路。雨小多了，但还没有停的意思。
大家在休息处上厕所、喝饮料，等着带队的老师跟山上联系的结果。过了一会儿，带队老师对大家说：“山上一个钟头以前也下起雨来了，现在还在下。
听了这话，优希不禁攥紧了拳头。站在她两侧的长颈鹿和刺猬也紧张得不得了。
“但是，”带队老师接着说，“根据风向和乌云流动的情况来看，再过三四十分钟雨就会停的。
“现在不是还在下嘛。”一个家长说。
“就算过一会儿就停了，山路也容易滑倒嘛。”又一个家长说。
“山上的人说了，雨下得不大，就湿了一层地皮，不会滑倒的。”带队老师解释说。
小野接过话茬儿：“我看这样吧，是到了山上再看情况决定呢，还是现在就向后转呢，大家商量一下吧，我们听大家的意见。”
大家议论了好一会儿，各执一端，无法统一。
“举手表决，听多数人的意见。”雄作建议道。于是，家长们围成一个圆圈，准备举手表决。
长颈鹿的叔叔壮着胆子说：“我觉得也应该让孩子们参加表决……”
于是，孩子们被叫到圆圈里边来，表决开始了。表决的结果是18票对18票，有两个人没发表意见。谁没举手呢？优希和志穗。
带队老师问优希：“你是什么意见？”
在大家的注视下，特别是在长颈鹿和刺猬强烈期待的目光注视下，优希慢慢地举起了右手。
“你是赞成爬山呢，还是赞成回去呢？”老师问。
“……爬山。”优希低着头说。
大家的目光又转向了志穗。
“你怎么了？”雄作生气了。
“先上去看看吧。”志穗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大轿车继续前行。开始爬坡了，坡越来越陡，路越来越窄。路边的护栏那边，是万丈深渊。但由于浓雾填满了山谷，看不出到底有多深。随着爬坡时间的延长，有人开始晕车了。
“雨停了！雨停了！”长颈鹿和刺猬兴奋得叫起来。
果然，车前边挡风玻璃上的雨刮器已经不动了，司机通过麦克风告诉大家，雨停了，还有十分钟就到了。优希拉开窗户，山风吹了进来。这里的风跟平地上的风不一样，跟明神山上的风也有微妙的差别。
十分钟以后，大轿车在石槌山登山服务站停下来。老师宣布顺利到达的时候，车里的孩子们欢呼起来。大家都从车上下来以后，服务站的人指着流云飞逝的天空说：“天一会儿就晴，今天爬山没问题。”
在服务站的食堂吃完午饭，云更薄了，天更亮了。服务站的人说：“山上用无线电话跟这里联系过了，爬山没问题。一群朝圣的和松山市儿童会的孩子们已经上去了。
小野上前一步，面向大家说：“我们就要按照原定计划爬山了，大家还有什么意见没有？”
没有人提出什么意见，原先态度消极的家长也跃跃欲试要爬山了。
雄作笑着对优希说：“拿出精神来，爬山！”
12点半，一行人在老师的带领下出发了。出发的时候，上空虽然还是乌云笼罩，但西边的天已经亮了。
登山道很窄，两侧的小竹子和映山红长得很茂盛。一行人成一列纵队，带队老师在前，医生小野断后，优希、长颈鹿、刺猬三家人走在队列后部。
由于两边都是树木，周围的风景什么都看不见。
雄作发起牢骚来：“什么都看不见，多没意思啊！”
麻理子也不满地说：“哪有什么山莺叫啊？”
这时前方传来一阵欢呼声，优希他们紧走几步，来到一个稍微宽阔了一些的地方。这里豁然开朗，眼前群山起伏，但没有一座山高于他们现在站的地方。
大家一边俯瞰群山，一边继续向上爬。爬了一个多小时的时候，孩子们还没有喊累的，家长们却都受不了了。恰好这时来到一块五米见方的地方，那是一个固定着几条长凳的休息处。带队的老师喊了一声：“休息啦！”
优希看了看父母。雄作还不要紧，志穗已经累得不行了。
“我爬不动了，累死我了。”刺猬的母亲麻理子一个人占了一条长凳躺下，尖声尖气地叫着，“把我放这儿，你们走吧！
一个护士摸了摸麻理子的脉搏：“不要紧的，再坚持一下就上去了。风景多好啊！
长颈鹿的叔叔和婶婶并肩坐在休息处一角的草地上，用毛巾擦着汗，满意地欣赏着山里的景色。
长颈鹿和刺猬站在远离大家的地方，没有一点儿累了的样子。他们好像在商量着什么，一会儿看看灌木丛那边，摇摇头，一会儿看看森林那边，又摇摇头。
“他们在什么地方才会点头呢？”想到这里，优希感到害怕，赶紧转移了视线。
休息了15分钟，一行人又出发了。走了不一会儿，果然听见了山莺的叫声。周围又暗下来，路更窄，坡更陡了。优希一家人慢慢跟前边的人拉开了距离，后边的长颈鹿和刺猬两家人拉开的距离更远，因为麻理子走不动，长颈鹿的叔叔和婶婶老是帮助她。
走着走着，看见登山道左侧竖着一个木牌，上边写着“注意落石”。木牌上方有很多看上去就要掉下来的大石头，很危险。更危险的是右侧的山谷，全是以前滚下去的大石头，没有森林，也没有灌木。
雄作看了，咋了咋舌头说：“真够危险的。要是从这儿滚下去，脑袋撞在石头上就没命了。”
为了安全，带队的老师要求大家一个一个地迅速通过。
“爸爸，你先过吧。”优希说。
雄作踩着大大小小的石头通过的时候，优希一直在后边看着雄作的脚底下。这段路确实危险，稍不留神，就会滚下山去摔死。优希吓得闭上了眼睛。
“优希！该你过了！”前边传来雄作的叫声，他已经顺利地过去了。
优希紧盯着脚下的路小跑着通过，雄作在对面张开双臂迎着。优希躲开雄作，肩头撞在了左侧的山石上。
雄作苦笑着：“你看你看，撞疼了吧？”
志穗紧跟着过来，长出了一口气。雄作不满地嘟哝着发了句牢骚：“不管怎么说，也没有郊游的感觉。”
优希注意的是后边那两个人的行动。只见长颈鹿和刺猬站在那段危险的山路上停下来，小声商量了几句什么，眼睛放着光，神情没有表现出一点儿恐怖和胆怯。优希赶紧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
竖着“注意落石”的木牌的地方还有好几处，但是经过这些危险地段的时候，优希不敢再回头看长颈鹿和刺猬了，看到他们的表情就害怕。
爬了两个钟头左右的时候，前方又传来“休息喽！”的喊声。优希他们上去一看，是一个三叉路口。一条路通向右边的山下，一条通向左侧的山顶。由于云雾缭绕，山顶那边的悬崖峭壁显得神秘莫测。
等大家都到齐了，带队老师大声说：“现在的高度大约在海拔一千七百米到一千八百米之间！”
孩子和家长们拍着手欢呼起来。
“大家辛苦了！但是，真正的登顶，从现在起才算开始！”
顿时，欢呼声变成了叹气声，拍手声变成了苦笑。
带队老师接着说：“这里是神仙住的地方，大家一定要注意爱护。不要乱开玩笑，不要乱扔垃圾，要抱着虔诚的心情去爬山。我们眼前的悬崖峭壁是这座山的北面，基本上是垂直的，一般人爬不上去，所以设置了铁索，从山顶一直垂下来。以前这里是信仰山神的人们修行的地方。这座山呢，是日本七大灵山之一。为了现世的愿望能够实现，为了来世能够得到拯救，为了在来世能够得到幸福，也就是说，为了得到永远的拯救，那些朝圣的人们，哪怕是七八十岁的老人，也都顺着铁索往上爬。当然，我们不是来朝圣的，没有必要去冒那个险，我们要顺着安全的登山道迂回登顶。只要能登上顶峰，到小庙前边祈祷一下，也能得到神仙的保佑。登山道虽然安全，但不管怎么说也是这么高的山，大家一定要注意安全！另外，希望大家相互协助！好！出发！”
在老师介绍神山的时候，护士们给孩子和家长们检查了身体。看到志穗脸色很不好，护士劝她原地休息，等着大家下山。
“不，我也上去！”志穗声音微弱地说。
“别勉强，到时候成为大家的累赘。”雄作反对志穗登顶。
“可是，优希要登顶啊。”志穗说着看了优希一眼。
优希点了点头。她早已下定决心，就是只有她一个人，也要爬到山顶！
护士又劝道：“有她爸爸呢，您就在这儿休息休息吧，上边空气更稀薄，身体要紧啊！”
“可是……”志穗担心地看着优希。
“还是不要勉强的好。”坐在附近的长颈鹿的叔叔说话了，“我们在您女儿她们后边，您就安心在这儿休息吧。”
“真的，您脸色很不好，要是觉得您一个人留在这儿闷得慌呢，我也留下。”长颈鹿的婶婶说。
“哎，等等！我留下吧！”麻理子说，“我已经到了极限了，再爬就没命了。”
护士对麻理子身后的刺猬说：“你妈要是留下的话，你也留下吧。”
“为什么？”刺猬一听就急了。
“孩子不能离开大人单独行动！”护士严厉地说。
刺猬不满地还想说什么，但咬着嘴唇，低下头没做声。他朝山顶那个方向看了一眼，转身往回走，边走边冲长颈鹿打了个招呼。长颈鹿跟着他走到刚才爬过的登山道的茂密的灌木林旁边，叽叽咕咕地说了一阵什么，又像约好了什么似的，互相在对方的胸前轻轻打了一拳就回来了。
“好吧，我留下。”刺猬说。
结果，志穗、麻理子和刺猬留下，其余的人继续登顶。志穗站在供登山者休息的小屋前边，目送优希。
“当心哪，别摔着。”不知嘱咐了多少遍。
刺猬看着优希，鼓励地点了点头，然后又瞪了走在优希后边的长颈鹿一眼，优希看见长颈鹿冲刺猬点了点头。
向上爬了一会儿，一行人在几乎垂直的北坡的崖壁前边停了下来。从山顶上垂下来的铁索很粗，是用无数大铁环连接起来的，每个铁环都可以伸进大人的一只脚。崖壁上部云雾缭绕，看不见山顶，那条特制的铁索看起来就像连着天。优希凝视着云雾后边的东西，觉得只有从这里爬上去，才能得到神的拯救。
“走啦！”打头的男护士喊了一声，带着一行人朝着那条迂回登顶的登山道走去。那是一条很窄的螺旋状小路，大家成一列纵队开始爬山。
危险的地方都安装了扶手。即便如此，如果跟下山的人交错的时候，也必须倍加小心，否则就会有摔下山谷的危险。
爬了五分钟左右，跟在雄作后边的优希再也忍不住了，站下来对雄作说了声“我去看看我妈”，扭头就往山下走。
“优希！等等！”雄作叫道。
“你先上去吧！”优希说完，趁着长颈鹿和长颈鹿的叔叔婶婶发愣的当儿，从他们身边挤过去，又巧妙地绕开后面的几个人，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下了迂回登山道。
“优希！”雄作大声喊叫着想追优希，但正在上山的人们挡住了他。优希觉得雄作不会很快追上来的，跌跌撞撞、头也不回地朝挂着铁索的崖壁跑去。
跑到崖壁前面，优希抬头向上看。她坚信，从这里爬上去，一定能得到神的拯救。
优希的小手抓住了铁索。铁索冰凉，而且因为刚才下过雨，铁索上都是水，很滑。优希在膝盖上擦了擦手，再次抓住了铁索。优希把脚登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双手一用力，爬上了崖壁。

第十五章 1997年 初冬
1
优希仰望着天空，紧抓住铁索，身体贴在几乎垂直的崖壁上，拼命向上爬。她感到身体异常沉重，体重好像增加了一倍。
穿过白色的浓雾，爬到铁索的尽头，终于到达山顶了。狭小的山顶上都是砂石，角落里有一个供人们祈祷的小庙。优希为了祈求神仙显灵，走到那个小庙前边。小庙的门开着，里边供着三个神像。明明到了夏天才把神像移到这里的，现在是冬天，怎么会有神像呢？优希感到奇怪，进去一看，哪里是什么神像，那不是三个骨灰盒吗？雄作的，志穗的，还有聪志的……
优希尖叫起来，却没有发出声音。她逃出小庙，双手捂住了脸。可是，优希觉得那双手是大人的手，皮肤粗糙，还有鞍裂。她又仔细看了看自己，白色的护士服，是个大人。
优希终于明白了，自己是在做梦。可是，她还没完全醒过来，她不想醒过来，她想把梦做下去，想按照自己的意志改变在山上发生过的事。
不到半米宽的山脊，笼罩在浓雾中。优希紧盯着眼前的山脊，小心谨慎地前行。后面传来脚步声，是长颈鹿和刺猬。对了，她一直想问，他们是怎么追上她的，现在总算有机会问了。
“不是告诉你了吗？”长颈鹿说，“你突然离开队列，你父亲大吃一惊，想去追你，但登山道太窄，后边的人把他挡住，我趁机溜出来追你去了。”
“我看见你们两个往崖壁那边跑，还以为你们要把我甩了呢。”刺猬说，“我跟长颈鹿商量好了，要在竖着‘注意落石’的木牌附近一起下手。我以为长颈鹿改了主意，打算在迂回登山道一个人下手了，所以就追过来了。”
“没那事儿！”长颈鹿不满地说。
“剩下我一个人，当然要东想西想的啦。”刺猬解释说，“我一个人呆不下去，过一会儿就往你们那个方向看看，没想到一转眼的工夫，你已经顺着铁索爬了一段了。开始我还以为是错觉，而且你很快就消失在浓雾里了。我正感到迷惑的时候，看见长颈鹿也朝铁索跑去，我就追上去，跟他一起爬上来了。”
优希听了他们的话，点了点头，但不敢回头看。长颈鹿和刺猬说话的声音倒还是孩子说话的声音，但他们的身体是不是长成大人了呢？
优希顺着山脊往前走。两边都是深谷，她不敢站着走了，只好手脚并用往前爬。终于爬到了山顶，可是，感觉不到空气有什么变化，也感觉不到风。
优希回头看了看有小庙的那边，只见雄作正站在小庙前边，生气地向优希招手。他的嘴巴张得大大的，从口形上可以看出，他喊的是：“多危险哪！你想干什么？”但听不见声音。
长颈鹿的叔叔站在雄作后边，满头大汗。看见优希，松了一口气：“太好了，三个人都没出事。”他说的话也是从口形上看出来的。说完他就顺着原路下去了。八号病房楼的孩子们和他们的家长们，养护学校的老师和医生护士们，都顺着迂回登山道上来了。老师和医生护士们看见优希，脸上浮现出放心、惊奇、愤怒的复杂表情。
“那是你自己啊！”耳边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那是你自己的影子啊！”
小庙前边只剩下雄作一个人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个“佛光人”来到他的身后。
优希使劲儿摇摇头，伸手想制止“佛光人”，不料“佛光人”好像在模仿优希的动作似的，伸手去推雄作的后背。
“住手！别……”优希大喊一声睁开了眼睛。
这时她正躺在蒲田的一间公寓里。她在被窝里叹了口气，看了看窗户，淡绿色的窗帘告诉她，天刚蒙蒙亮。
现在的时间是11月17日清晨5点。优希昨天夜里12点下了前夜班，坐末班车回到家里，睡下的时候已经快两点了，而且睡得很浅。昨天上班时，听了岸川夫妇的话，心情很沉重。
她们说，11月14号优希上白班那天，到医院看望麻理子的那个年轻女人好像自杀了。他们是在电视新闻里看到的。
优希不知道那个年轻女人的名字，但知道她跟梁平的关系非同一般。当时优希看见了她的挎包里掉出来的裹着布巾的菜刀。为什么拿着菜刀，优希也不知道，但至少觉得那菜刀不是冲优希来的，莫非是为她自己准备的？……
是不是应该告诉梁平，优希一直在犹豫，转眼好几天过去了。
优希睡不着了，起床洗漱。脱掉睡衣换上毛衣和牛仔裤，烧了一壶水，先冲了两杯茶，供在志穗和聪志的骨灰盒前。母亲和弟弟相继惨死以后，优希的心情一直没能平静下来，总觉着他们还活着。骨灰盒旁边摆着一盆叫做“仙客来”的花儿，优希默默地给花儿浇了水。
这盆花儿是岸川夫妇送的，岸川夫人把花儿送到她手上的时候说：“养个活物好。”
接过这盆花儿的时候，花蕾都还是闭着的，现在已经有几个开出了洁白的小花，更多的花蕾也将开花。
优希从来没想过要养个活物，植物啦，动物啦，都没养过。她一直不认为自己有养活什么东西的能力。可是，这盆“仙客来”放在骨灰盒旁边，只不过给它浇浇水，它就开花了。这么一点点经心，就能使它焕发出生命的光彩。看来，只要有一个能够安心生活的地方，就能依靠自己的力量，保住生命……这么单纯的一件小事，竟然使优希感到安慰。
突然，有人在敲门。这么早，谁会来我这里呢？开始优希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是，敲门声执拗地响个不停，那扇古旧的木门都咣当咣当地摇晃起来了。”
“笙一郎？要不就是梁平？”优希一边这样想，一边轻声问道：“谁？”
“您能开一下门吗？”
听不出是谁的声音。
“这么早来打搅您，对不起了。可是……”声音听起来很疲倦，但隐含着一种决不会简单地撤退的意志。
“你是谁？”优希又问了一遍。
“我是伊岛。”
优希感到意外：“是当警察的伊岛吗？”
“把有泽交出来！”伊岛低沉有力地说。
优希犹疑不决地说：“请等一下。”说完回头环视了一下自己的房间。虽然已经换了衣服，但被子还没叠呢。
这时，伊岛用拳头砸起门来，大叫：“有泽！”
优希吓了一跳：“别砸门好不好？”
“有泽！出来！”伊岛继续大叫。
优希赶紧把被子简单整理了一下，把门开了一道缝，只见伊岛面容憔悴，身穿黑色葬礼服，站在门口。优希用谴责的口气质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伊岛不客气地推门闯进来，不顾优希的阻拦，查看了所有可能藏得住人的地方，然后粗暴地扯开窗帘，打开窗户往外看。窗帘把花盆碰倒，志穗的骨灰盒掉在了榻榻米上。
伊岛回过头来，表情很吓人：“有泽在哪儿？”
优希关上门，转过身来走到伊岛面前，狠狠地给了他一个大嘴巴，愤怒地说：“这是我母亲的骨灰盒！”
伊岛瞪着眼睛愣住了。
优希蹲下去，把用厚布包着的骨灰盒抱起来，在小桌上放好，又把另一个被碰歪了的骨灰盒扶正，说：“这是弟弟的。”
伊岛愣愣地眨眨眼：“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优希把花盆也扶起来，看见湿土撒在了桌子上，就去找了块抹布擦了擦小桌子，然后擦起榻榻米来。
伊岛沙哑着嗓子说：“再找一块抹布，我帮你擦……”
“用不着！”优希打断了他的话。
伊岛看着小桌子上的骨灰盒问：“还没有安葬吗？”
优希没有回答，站起来整理被伊岛弄乱了的窗帘。清晨的冷风从外边吹进来，但优希没有关窗户。伊岛平静下来，蹲坐在榻榻米上，认真地问：“你怎么看？你弟弟把你母亲……你不这么认为吗？”
“我弟弟什么都没干！”优希顶了他一句，去卫生间换了一块抹布回到房间里擦榻榻米。
伊岛又问：“有泽没来过吗？”沉默了一会儿，他又自言自语地说，“是啊，冷静地想想，他不会到你这里来的，这才像那小子的为人。再说，你也不是那种轻浮的人。”说完又沉默不语了。
优希忍受不了沉默，抬起头来说：“他没来。您是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的？”
“你们医院的人告诉我的。”
“您到我们医院去了？”
伊岛垂着头，自嘲地笑笑：“我跟那小子认识很久了。我早就看出他能当个好警察，一直认真地教他，他呢，也听我的。虽然年龄相差不少，但性格合得来。那小子脾气古怪，这么多年了，大概只在我面前笑过吧。除了我以外，他一个朋友都没有。老的讨厌他，新来的怕他。所以，我听说他有两个从小就认识的朋友，而且其中一个还是女的时候，吃了一惊。”
伊岛抬起头来接着说：“可以这么说吧，那小子看到你的时候，眼神也好，说话也好，马上就变得不正常起来。那表情，除了喜欢你以外，还隐含着更深刻的意思。所以，那小子失踪以后，我首先想到的就是那个叫长濑的律师和你。”
“他失踪了？”
伊岛好像没听到优希的问话似的：“现在我才醒过味儿来，正因为他把你看得很重，所以才不会轻易到你这儿来的。”
“出什么事情了吗？”
伊岛没有马上回答优希的问题：“我去厨房喝点儿水行吗？”没等优希同意，伊岛就跑到厨房拧开水龙头，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喝完水，他用黑礼服的袖子擦了擦嘴，“那闺女的父亲跟我一起当过警察，他去世以后，我是一直把那闺女当做我的亲生女儿对待的……后来，有泽跟她好上了，甚至都考虑过结婚……”
优希看着伊岛的侧脸，静静地听他说下去。
“那闺女，死啦！”
优希不由得闭上了眼睛。她想起了在多摩樱医院见过的那个年轻女人。
“你认识？”伊岛问。
“不知道名字，但是……”
“奈绪子，早川奈绪子。”
优希想起了岸川夫妇提到的电视新闻：“是电视新闻里说的那位吗？”
“我没看电视，不过我想电视新闻会播的吧。”
“她到我们医院去过。”
伊岛皱起眉头：“什么时候？干什么去了？”
优希把奈绪子去医院的经过告诉了伊岛，但没提菜刀的事。优希相信，死去的奈绪子也不会愿意提这件事的。
“那时候，有泽到医院去了吗？
“没有。那位叫早川奈绪子的对我说，不会第二次见到我。她对我跟有泽之间的关系好像有什么误会。
“不是误会。即便对你是误会，对有泽也不是误会。”伊岛说。
“早川奈绪子的死跟有泽有什么关系吗？”
“昨天早晨，他给我来电话了。他对我说，奈绪子死了，请我帮助料理后事……还说都怪他，说完就把电话挂了。当时我还以为他是胡说八道，但还是到那闺女家去了。身体都凉了。尽管我知道没救了，还是把她送到了医院……”说到这里，伊岛又喝了几口水。
优希也觉得口渴起来。
伊岛又用袖子擦了擦嘴：“我向上边汇报了有泽的事，上边一边组织验尸，一边设置了搜查本部。现在最重要的是要找到有泽。我没跟任何人提到过有泽跟你的关系，因为那只是我的直觉，而且，我得全力以赴处理奈绪子的事情，那闺女除了我以外，身边没有别的亲人，我得跟她在北海道的哥哥联系……”
伊岛转过身去，又拧开水龙头，用凉水冰了冰额头：“你看，我跟你说这些有什么用？”说完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似地问，“你觉得他有可能去哪儿呢？”
“不知道。长濑那里您没去看看吗？”
“长濑我也找不到。这么早打搅你，对不起了。”
“哪里……”
“但是，那小子早晚会到你这儿来的，他不见你是呆不下去的。所以……这只是我个人的要求……你要是知道了他在哪儿的话，能不能通知我一下？”伊岛说完掏出记事本撕下一页，写上自己的电话号码，放在了榻榻米上，“我说什么也不相信，从有泽的嘴里会说出都怪他这句话来。他这句话的意思到底是什么，我必须亲自问问……本来我打算在这里盯梢的，但我干不出那种事来。”
优希默默地听着，没有插嘴。
伊岛摇了摇头：“我敲门进来，也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的。我想知道真相，我恨不起来，我说什么也不愿意用我自己的手把他抓起来。有泽哭了，他委托我处理奈绪子的后事的时候，哭了。不，不只是因为这个，那小子平时就活得很苦。奈绪子也活得很苦，她是付出了多大的努力才活下来的啊！可是，这样两个人，为什么要互相伤害呢？一个死了，一个哭着说都怪我都怪我。这样的事情太多了，我都感到厌烦了……为什么？人们为什么要这样？互相仇恨，互相伤害，互相欺骗……其结果会怎么样？算了算了，盯你的梢，还不如在那闺女身边多呆一会儿。恨那小子，还不如在那闺女身边安安静静地想想她活着的那些日子。但是，我想知道真相啊！那小子为什么一个劲儿地说怪我怪我呢？我想知道……”
优希说话了：“我不能答应您的要求。”优希不想撒谎，“如果他出现在我的面前，我想我会把他放在比什么都重要的位置上，甚至要保护他。他对于我来说是非常重要的。我这样说也许会引起您的误会，那也没关系，我只能这样说。所以……”
伊岛好像微微点了点头。
优希接着说：“我也想知道，他到底怎么了，他到底做了些什么……如果我比伊岛先生知道得早，我会跟他说，让他把想法也告诉你。这样做不可以吗？”
“不，没有什么不可以的。”伊岛说着站起来告辞。
“等等。”优希叫住伊岛，“奈绪子的葬礼什么时候举行？”
伊岛背冲着优希说：“明天中午12点。”
“在她家里吗？”
“不，她的家……需要保护现场。在她家附近的殡仪馆。殡仪馆的名字是……”伊岛说着又从记事本上撕下一页，写下殡仪馆的名字递给优希。
优希说：“明天白天我不当班，我想去参加她的葬礼。虽然只见过一面，可我觉得她离我很近。对于一个不太熟悉的人，我这么说也许有些失礼，但我确实对她的死感到遗憾。我可以去参加她的葬礼吗？”
伊岛没有直接回答优希的问话，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朝志穗和聪志的骨灰盒跪下，说了声“对不起了”，双手合十，默默地为死者祈祷。优希赶紧朝伊岛跪下，表示接受他对母亲和弟弟的祈祷。
祈祷完毕，伊岛用温和的声音对优希说：“死去的人，有时候会成为我们的精神支柱。”他看着优希，微微一笑，“我们要把他们作为精神支柱，认真地活下去。不必焦躁，也不要忘记，好好儿珍惜，活下去就是一切。”
优希双手撑在榻榻米上，深深地低下头去，向伊岛行了一个大礼。
2
下午，天下起了大雨。两个警察来到多摩樱医院，找优希询问梁平的下落。
“不知道。”优希诚实地回答说。
优希没有对警察说早川奈绪子来过医院的事。当然，警察也没问。
下班以后，优希给梁平的手机打电话，没开机。又给笙一郎打电话，电话设定在录音档上，也没通上话。
第二天，优希参加了奈绪子的葬礼。
天还没亮的时候，雨停了。天放晴以后，蔚蓝的天空好像高了许多。殡仪馆入口处的花坛摆着菊花，烘托着宁静肃穆的气氛。伊岛在入口处迎候来宾，优希没跟他说话，只朝他点了点头就进灵堂去了。
祭坛上方挂着奈绪子的遗像。那是一幅好几年以前的照片，比优希见到的本人年轻得多。一位跟奈绪子长得很像的男士站在死者家属的位置上，大概就是她的哥哥吧。
参加葬礼的大多是年龄较大的男人，大家心情沉重，面部表情充满惋惜。优希能感觉到人们是非常喜欢奈绪子的。
优希还注意到，殡仪馆周围，有不少车上坐着人，既不开车，也不下车，分明是便衣警察。优希跟大家一起送殡的时候，往四周看了看，她觉得梁平说不定会过来的。
突然，远处一座大楼的阴影处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转眼就不见了。
参加完奈绪子的葬礼以后，一晃十几天过去了。这天，优希是前夜班，她打算利用白天的时间到笙一郎的事务所办理聪志的人寿保险手续。
最近这些天，优希一直在给梁平和笙一郎打电话，但是跟谁都联系不上。她觉得奇怪，决定利用这个机会找一找笙一郎。
事务所的门锁着，按了半天门铃也没人答应。在附近问了问，谁也不清楚。于是优希又到位于自由之丘的笙一郎的公寓去了。公寓的门也锁着，门口的邮箱里塞满了各种邮件，看来笙一郎已经很长时间不在家住了。梁平和笙一郎好像都销声匿迹了。
优希穿过商店街返回自由之丘车站的途中，感觉到背后有人在注视着她，回头一看，除了买东西的顾客以外，看不出有谁在注意她。快到车站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还是看不出有谁在注意她。
坐车去医院的途中，在武藏小杉站换车。以前每天回家都在这个车站下车。今天，优希不由自主地走出车站，朝着住了很多年的旧家走去。
优希委托笙一郎把地皮卖了，前几天，在没有得到笙一郎的任何通知的情况下，优希的账户上多出一笔数目不小的款子，是某个房地产公司汇过来的。
优希站在已经成为空地的旧家前边，既不觉得悲伤，也不觉得痛苦，只觉得浑身无力。这里已经没有一点儿志穗和聪志生活过的痕迹，他们曾经在这个世界上活过的证明，仅仅存在于优希的记忆里，连这一点优希都感到虚妄。她甚至对自己的存在也感到虚妄。
幸运的是，一直到返回车站，也没碰上一个认识她的邻居。
下午3点多，优希提前来到医院。刚进护士值班室，一个年轻的护士就告诉她，长濑麻理子被要求出院，准备接收她的养老院的人来了。优希听了直奔麻理子的病室。
“对，对，再握上点儿劲儿！”
优希走到麻理子的病室前边的时候，听见了一位女士生疏的声音。进去一看，只见一位高个子女士正站在麻理子对面，握着坐在床上的麻理子的左手，试她的握力：“再使点劲儿行吗？”
优希走进病室问道：“对不起，请问您是……”
高个子女士回过头来的同时，优希看见了站在病室右侧的笙一郎。
笙一郎“啊”了一声。优希没说出话来。笙一郎出现在这里当然使她感到吃惊，但更使她感到吃惊的是笙一郎的精神状态。笙一郎明显消瘦了许多，而且脸色很难看，憔悴得不成样子了。眼神没有活力，是那种游移不定、自甘沉沦，甚至可以说是危险的眼神。
“我准备把母亲送到养老院去，这位是养老院的院长。”笙一郎把高个子女士介绍给优希，然后又把优希介绍给高个子女士，“这位是一直照看我母亲的人。”
“您好！您辛苦了！”高个子女士向优希鞠了个躬。
优希连忙还礼。
笙一郎继续介绍说：“是千叶县的一家养老院，我已经去看过了，条件很好。我看过很多养老院，这家养老院可以说是最适合我母亲的。今天院长出差来东京，在我的再三要求下，院长答应先过来看看，然后决定是否接受。”笙一郎说话的速度很快，给人一种焦躁不安的感觉。
“是吗……”优希用怀疑的目光看着笙一郎。
被笙一郎称为院长的高个子女士转过身去，继续检查麻理子的身体状况。
等她检查完以后，优希说：“腿部机能虽然衰退了，上半身还是没什么问题的，手指头活动自如。如果不间断地进行康复治疗，腿部机能也是有可能恢复的。”
“穿脱衣服怎么样？”院长问。
“病情严重的时候不会自己穿脱衣服，吃饭也送不到嘴里，需要护理。能自己大小便，但有时身体容易失去平衡，也需要有人扶着。”优希认真地回答了院长的问题。
接着，院长又问了很多问题，还在小本子上做了记录，感慨地点着头说：“病人皮肤很有弹性，褥疮一点儿没生，护理得真好。”
优希赶紧谦逊地说：“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院长又说：“虽然，我们还没有信心达到贵院的护理水平，但我们会努力去做的。希望今后能继续跟你们取得联系，得到指导。”
“这正是我们所期待的。过一会儿我把护理长濑麻理子时应该注意的事项写下来交给您。希望以后加强联系。”
院长点点头，转过身去问笙一郎什么时候把麻理子送到养老院去。
笙一郎问优希：“你能跟我一起把我母亲送过去吗？”
“我？”优希吃了一惊。
“我母亲肯定会非常高兴的。我先谢谢你了。”
优希看了麻理子一眼。麻理子看着优希笑了。
“好吧，亲自把你母亲送过去，我也安心。”优希说完跟院长商量了一下，决定一个星期以后把麻理子送过去，然后去护士值班室请求内田护士长的批准。
内田很痛快地批准了优希的请求。
优希回到病室的时候，院长已经走了。优希盯着站在病室门口的笙一郎责备道：“一直在给你打电话，怎么也联系不上。”
“为了给母亲找养老院，太忙。”笙一郎支支吾吾地说。
“院长看来人不错。不过，她的养老院是私人经营的，费用肯定够高的吧？”
“五千万。明天一次性付清。”
对于优希来说，这是一个天文数字。
“终身利用权三千五百万，每年的费用是三百万。因为我要去国外工作五年，所以打算先交五年的，一共是五千万。”
“去国外？五年？你想去哪个国家？”
“企业法的发源地，欧洲。”
“一去就是五年？”
“也许更长。”
“具体是哪个国家？在哪儿住？都定下来了？”
“大概吧。”
“什么时候出发？”
笙一郎苦笑着：“审问哪？”
优希生气了：“这些天，我一直在找你。你把钱都汇到我的账户上去了吧？”
“我知道你讨厌钱，但是，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用上钱的，你还是拿着吧。用不到自己身上，也会用到别人身上的。”
“我不懂！”
“慢慢想想你就懂了。”
“今天我到你的事务所去了，也到你家去了，哪儿都没人，邮箱里的邮件都满了。很长时间没回家了吧？”
笙一郎看着自己的脚尖：“到处乱跑，顾不上回家。我准备关掉事务所，把房子也退了。”
“那么急？”
笙一郎抬起头来，但躲开了优希的视线：“也许在我母亲去养老院之前就出发。要是那样的话，就拜托你把我母亲送过去。”
“你说什么？”优希困惑不解，正要向笙一郎靠近，一个拄着双拐的患者大声跟优希打着招呼，在一个护士的搀扶下走过来了。
笙一郎趁机从优希身边溜过去，直奔电梯间。
“对不起！”优希请护士照顾一下患者，朝笙一郎追过去，一边追一边问，“为什么那么急着去国外？连送你母亲去养老院都顾不上了，这到底是为什么？”
笙一郎头也不回地边走边说：“给你添麻烦了，实在对不起。可事情紧急，需要处理的问题又太多……”笙一郎突然大声咳嗽起来，咳得都无法继续走路了。
“你怎么了？这可不是一般的咳嗽。”
笙一郎掏出手绢捂着嘴，咳了好一阵才止住，抬起头来笑着说：“烟抽得太多了。”
“上医院检查一下为好。”
“有时间再说吧。”笙一郎说完继续往前走。
“等一等！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
笙一郎走到电梯前，电梯门正好开了，刚要上电梯，岸川先生推着坐在轮椅上的岸川夫人从电梯里走出来，笙一郎只好往后退。
“啊！是你啊，好久不见了！”岸川先生笑着跟笙一郎打招呼，“好长时间不来看你母亲了吧？麻理子可寂寞了。”他发现优希在笙一郎身后，又开玩笑似地说，“护士长助理也感到很寂寞。”
“净说废话！”岸川夫人斥责道。她已经从笙一郎和优希的表情上看出问题来了，赶紧对笙一郎和优希说了声“对不起”，指了指大厅那边，让丈夫把她推走。
岸川夫妇走后，优希对笙一郎说：“我问你，见得到有泽吗？”
笙一郎按了一下叫电梯的按扭，冷淡地说：“不是跟你说过了嘛，我的收尾工作很忙，没时间。”
“你为什么这么慌慌张张的？”
“谁慌慌张张的了？”笙一郎环顾四周，好像害怕有人追上来似的。
优希抓住了笙一郎的胳膊，笙一郎的身体立刻变得僵硬。优希一针见血地说：“什么到外国去，骗人！你到底想去哪儿？”
笙一郎不说话。
忽然，优希想起了给奈绪子送葬时的事。她拉了笙一郎一把，笙一郎老老实实地回过头来，他的眼睛闪着乞求的光，眼泪都快下来了。优希盯着他的眼睛问道：“你认识跟有泽好的那个人？”
笙一郎抽泣着吸了一口气：“真没想到你会去参加她的葬礼。”
“你为什么到那里去了？”
“……我认识她。”
“那你为什么藏在远处的大楼后边？”
“你为什么去参加她的葬礼？”
“我跟她见过一面，她到医院里来找过我。”
笙一郎瞪大了眼睛：“什么时候？”
“这个月14号。”
“14号……”
“开始说是探望你母亲，我觉得她的真正目的是来见我。大概她对我过去跟有泽的关系有某种误会。”
“她说什么来着？”
“见到我以后马上就走了，几乎什么都没说。”
“什么表情？”
“自责、后悔的表情。好像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似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好。”
笙一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要是不告诉她就好了。”
“不告诉她什么就好了？”
笙一郎暖昧地摇摇头：“她一直很介意梁平和你的关系，凭直觉发现梁平跟你的关系非同一般，心情非常复杂，用嫉妒这个词是概括不了的。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她问我你在哪儿上班，我就告诉她了。如果她见不到你，也许就不会死了。她这一死，把梁平也连累了。”
“你知道有泽在哪儿吗？”
“不知道。”
“别隐瞒了。你把他藏起来了吧？”
“我？把他藏起来？说不定那小子在盯我的梢呢。葬礼上也没见着他的影子，莫非他没参加破案？”
“他……失踪了。”
“为什么？”
“他被怀疑杀了奈绪子。那个叫伊岛的警察，你也知道吧？梁平给他打电话说，奈绪子的死，都怪他梁平。打完这个电话就失踪了。”
“傻瓜……”笙一郎小声嘟囔着。
“你知道什么情况吗？”
笙一郎摇摇头：“……不可能是那小子。奈绪子的死，不能怪那小子。”
这时，笙一郎身后的电梯门开了。乘电梯的人下来以后，电梯门又关上了。
笙一郎好像下了什么决心似地抬起头来看着优希，突然换了一个话题：“小儿科那个被烫伤的小女孩出院了吧？”
“啊，怎么了？”
“她死去的母亲的保险金，以她的名义接受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钱，是没有任何意义的东西，这一点我很明白。比如说，用聪志的生命换来的保险金，你能平静地接受吗？对于那个小女孩来说，多少钱也代替不了母亲，相反会成为她的烦恼。随着她的年龄的增长，手里拿着因母亲的死换来的钱，说不定会有一种罪恶感……但是，如果换一个角度考虑问题呢。母亲为了女儿，早就准备用生命换一笔钱留给女儿了，母亲是打心眼儿里爱着女儿的，所以想给女儿留一笔钱，以备急用。如果将来真的用上了这笔钱，钱，就可能成为有意义的东西。心灵受到伤害的人，要想活下去，难道不需要这种自我安慰似的幻想吗？正如八号病房楼的孩子们需要一个想像中的家庭……”
优希集中注意力，体会着他话的真实含义：“你说了这么多，归根到底……”
“不应该怀疑是聪志杀了那个小女孩的母亲。”
“为什么？”
具体到哪里去，优希并不知道，反正是跟这里不一样的另一个世界。笙一郎迷惑地歪着头看着优希，优希冲着笙一郎笑了。笙一郎盯住了优希的脖子。莫非他对他自己将要发作似地掐死优希感到害怕吗？或者说他正想要这么做吗？
“可以呀！即便你想掐死我也是可以的。”优希点点头，握紧了笙一郎的手。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尖叫。优希回过头去，一瞬间，眼前的情景使她回到了现实世界。优希看见岸川夫人坐着的轮椅翻倒在大厅里，岸川先生正在往起抱她。
笙一郎身后的电梯响起了电脑模拟的悠扬的钟声。优希转身一看，电梯门又开了，从电梯里下来一个护士，那个护士看到大厅里发生的情况，大吃一惊，赶紧跑了过去。
优希看着笙一郎身后空空的电梯，觉得那是一个不知道通往何处的洞穴，还产生了笙一郎就要被那个洞穴吸进去的错觉。此刻的优希，不想去管身后的患者，只想跟笙一郎一起被那个洞穴吸进去，落到某个不知所处的地方，她坚信那个地方有她的幸福。不必像现在这样拼命努力，也一定会得到幸福！什么医院、护士、医生，都不要了！
但是，笙一郎松开她的手，冷静地对她说：“过去看看吧。”说完朝大厅那边看了一眼。那眼睛不再是一个迷路的孩子的眼睛，而是一个成熟的大人，甚至比一般的大人更理性，更能控制自己的情绪的眼睛。
“快点儿过去看看呀！”笙一郎催促道。
好像得到了拯救似的，优希的内心里涌上来一种安心感，但同时又感到一种莫名的痛苦，她的眼泪盈满了眼眶。
优希强忍着眼泪对笙一郎说：“对不起。”
笙一郎微笑着点了点头。
优希奔到岸川夫人身边，拍拍那个护士的肩膀：“快去叫医生！”说完麻利地为岸川夫人检查起瞳孔、脉搏和呼吸来。
岸川先生焦急地说：“求求您了！一定要救救她！”
优希说：“不要紧的，您放心吧。”说完抬头一看，电梯间里的笙一郎不见了，电梯的门只剩下窄窄的一道缝。
“等等！”优希想大喊一声，但忍住了，低下头继续护理岸川夫人。
岸川先生说：“这个人哪，受的苦太多了，所以呢，她应该得到比别人多得多的幸福……以后，我要让她得到更多的幸福……求求您，救救她吧！”
“是啊，您说得对，我也这么认为。”优希一边答应着岸川先生，一边解开了岸川夫人的上衣扣子，以便使她呼吸更顺畅一些。
3
优希交班之后，又帮后夜班护士护理了一阵病人，临走时还到岸川夫人的病室看了看。经过抢救，岸川夫人的病情稳定下来了。优希看了看岸川夫人，又看了看麻理子，才到更衣室换了衣服。
下雨了。优希坐出租车直奔笙一郎的事务所。事务所没人。优希又去了笙一郎的家，也没人。没办法，优希只好回蒲田自己的家。
掏出钥匙开开门进去以后，马上觉得屋里空气的味道跟平时不一样。她打开灯，轻轻地叫了一声：“长濑……”
停顿了一下，优希又说：“真对不起。”这时，屋里有动静，“是有泽吗？”
优希进屋一看，只见梁平围着一条毛毯，盘腿坐在壁橱前边的榻榻米上，头发是湿的。看见优希进来，梁平说：“对不起，没经过你的允许，披上你的毯子了。太冷了。”梁平淡淡一笑，低下头吸了吸鼻子，“你这房间里没有取暖器，着实让我吃了一惊。又一想，你大部分时间都在医院，有取暖器也用不上。”
优希不敢看梁平的眼睛，放下包，蹲在梁平面前：“你是怎么回事？都这么晚了！”
梁平胡子拉碴的，脸色很不好，腮帮子明显地瘦了下去，眼神跟笙一郎一样昏暗。
“你的窗户没插插销，”梁平故作轻松地说，为了躲避优希的追问，梁平看着窗户又说，“你这儿是二层，没费什么劲儿我就上来了。”
优希看了窗户那边一眼，窗帘没有弄乱，小桌子上的骨灰盒依旧端端正正地摆在那里。
优希转过脸来看着梁平：“这些天你跑到哪里去了？”
梁平看了优希一眼：“今天中午……应该说是昨天中午了，12点左右，你到自由之丘的公寓去了吧？”
“你是指长濑的家？”优希想起离开笙一郎的公寓去车站的时候，感觉到身后有人。
“他在家吗？”
优希觉得呼吸困难起来：“把头发擦擦吧，小心感冒了。”说完拉开壁橱，取出一条干净毛巾递给梁平，“湿衣服呢？”
梁平看了看身旁卷成一团的大衣：“只是上身湿了，没关系。”
“不晾起来，什么时候才能干呢？”
“不能晾在外边看得见的地方……现在还不能让他们抓住我。”
“没人盯梢，我观察了好多次了。”
梁平皱起眉头：“为什么要观察是否有人盯梢？”
“伊岛来过，警察也到医院找过我。”
“伊岛？到这儿来过？”
优希一边把梁平的大衣用衣架晾好，一边对梁平讲了伊岛来这里的经过。
“那么，大概的情况你都知道了吧？”
“喝杯咖啡吧，我这里只有速溶的。”优希点着火烧上水，“奈绪子到医院找过我。”
梁平吃了一惊。
优希没有看着梁平说话，她知道，梁平也怕她看：“你的情人吧？”
梁平沉默了一会儿，含含糊糊地回答说：“啊。”
“伊岛跟我说了。你说都怪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意思？没什么别的意思。我把她给杀了。就用这双手，把她给杀了！”梁平自暴自弃地说，语气粗暴。
优希看着燃烧的煤气，摇摇头说：“别再说谎了！我们不要再说谎了好不好？”
梁平不说话。
“长濑到我们医院去了。”
“笙一郎？什么时候？”梁平起身走到厨房来，看着优希。
优希还是不看他：“昨天下午。他说，是他把奈绪子给……”优希感到心里一阵疼痛，调整了一下呼吸接着说，“你也知道是他吧？所以你才一直在他家附近等着他！”优希拼命控制着自己的感情，声音在发抖。
优希觉得出梁平盯着她的侧脸，好像在追问她。
“奇怪！我说笙一郎杀了人，梁平怎么不当回事？怎么不感到吃惊？”优希保持着原有的姿势，不动声色。
“那小子跟你说了？为什么要那样做？奈绪子跟那小子，为什么是这么个结果？”
“不，关于这些问题，他什么都没说。”
梁平回到壁橱前边坐下：“奈绪子脸上并没有痛苦的表情。”梁平用平静的口吻说，“我看见她的时候，她躺在被子上，睡得可好了。一点儿都没乱，我还以为她真的是睡着了。身上没有一点儿伤。也许是笙一郎做得仔细，但从奈绪子平静的表情来看，是她自己希望死的。这能说不怪我吗？是我让她产生了想死的念头，至少我有一半责任。我无法把那小子当做罪犯追捕，更不想把那小子抓起来。但是，我想知道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是这么个结果？他跟奈绪子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想听那小子亲口对我说清楚。警察只会有组织地搜查，但我想单独找到他。我不能扔下奈绪子不管，所以给伊岛打电话，求他处理奈绪子的后事。”
优希看着煤气灶蓝色的火苗，觉得不可思议，水怎么还不开呢？她用了很长时间才使自己平静下来：“你怎么知道是他干的？”
过了一会儿，优希听见了窸窸窣窣的声音。梁平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灰色的叠得整整齐齐的手绢模样的东西：“那小子把这个放在奈绪子枕头上了。”
优希看不出那是什么东西，迷惑地看着梁平。梁平抓住那块布的一端用力一抖，另一端垂到了榻榻米上。那是一块长长的布条、上边到处是黄色的斑块：“绷带！”
“绷带？”
“你刚到双海儿童医院那天往海里走的时候，掉在海边的绷带。我跟那小子争抢，扯断了，每人得到一半。”
优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那是18年前的事啊！”
“对，18年前。”
“不可能保存到现在呀！”
“保存到现在了。我也保存着呢。”梁平说着把左手伸讲左边的口袋，掏出另一块颜色和形状完全一样的布条来，“一直放在贴身口袋里，没有离开过。我想那小子也一样。他把这个放在奈绪子的枕头上，是想告诉我是他干的。也许还有对你断念的意思……17年前，我们虽然跟你分别了，但精神上谁也没有跟你分别。这次，他好像在说，真的要跟你分别了。这种意义，只能用我们手上的绷带来表示。”
“分别？”突然，水壶的叫盖儿响了，优希慌忙把煤气关了。
“笙一郎只说了奈绪子的事吗？”
优希看着梁平，没有说话。
“那小子除了奈绪子的事，还说别的了吗？”
优希犹豫了，她想搪塞一下，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她吃力地喘着气，不由自主地说了实话：“还有那个被烫伤的小女孩的母亲。”
梁平的脸扭曲了。他的身体靠着墙滑下来，蹲坐在地上，狠狠地用握着绷带的手在膝盖上砸了一拳，痛苦地呻吟着：“开始我还以为是你干的呢。”他咬着拳头，“我以为是你干的，所以在现场的草地上乱踩。但是，伊岛怀疑聪志的时候，笙一郎拼命保护他，我就有点儿怀疑是笙一郎干的了。如果那时候我深入追究，奈绪子也许不至于……就算奈绪子有自杀的倾向，那小子也不至于成为凶手。”
梁平突然抬起头来，往墙上使劲儿撞自己的后脑勺。优希眼睁睁地看着梁平用头撞墙，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梁平把头靠在墙上，坦白地说：“我也抱着跟笙一郎同样的感情，恨那个被烫伤的小女孩儿的母亲来着，就是笙一郎不杀了她，我也会杀了她。也许是因为我觉得我跟笙一郎同罪，所以才没有去深入追究。”
“可是，他觉得你在追捕他。而且他对自己的犯罪感到很痛苦，他想用钱弥补自己犯罪造成的后果。”
“那小子真残酷。”
优希感到意外：“为什么？”
梁平用愤怒的表情看着优希：“追捕他，我做得到吗？把笙一郎抓起来送上法庭，我梁平做得到吗？那小子肯定不希望被捕以后窝窝囊囊地活下去，肯定希望更严重的惩罚。可是，我做得到吗？那小子做了我想做而没敢做的事。我也想出口气，我也想把那个不称职的母亲杀了。看到孩子烫得那个惨样儿，你干的也好，笙一郎干的也好，都是替我干的。我除了后悔没别的感觉。这种感觉，不只是这一次。”
梁平用力攘着手里的绷带，悔恨交加地说：“那时候我也没干……也是那小子替我干的。”
“那时候？”优希不解地间。
梁平冲着志穗和聪志的骨灰盒扬了扬下额：“他们的骨灰，什么时候安放到墓地里去？”
优希焦躁地说：“问你呢！那时候也是他替你干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梁平站起来走到小桌子前边，看着骨灰盒：“……你父亲……”
优希屏住呼吸，静静地听梁平说下去。
“那次也是，到了关键时刻，我害怕了。在岩峰顶上，我在心里发誓，我一定要干……在八号病房楼晾衣服的阳台上，我跟笙一郎为了谁下手的事发生争执，差点儿打起来，可是到了真要干的时候，我却站着没动。”梁平说完，跪坐在小桌子前边。
梁平好像在冲着两个骨灰盒忏悔似的垂着头：“上山的时候，我跟笙一郎已经看好了，在竖着‘注意落石’的木牌附近下手。下山时，我跟笙一郎走在你父亲后边。走到一处‘注意落石’的木牌附近的时候，正好过来一股浓雾，周围什么都看不见了。当时我认为机会来了，只要冲上去推他一把，目的就达到了。我看见刺猬跟我一起冲了上去……雾太浓，我连刺猬都看不清了。可是，我向前迈了两步就站在原地不敢动了。紧接着，我听见你父亲一声惨叫，又听见了石头滚落的声音。那小子下手了！刺猬，代替我下手了。没有资格的是我，可是，也不知道那小子是怎么了，老说他没有资格……其实，那小子是有资格的！”
梁平觉得，眼前仙客来白色的花朵，正在剧烈地摇晃着。
优希憋了很长时间的一口气吐了出来，她无力地坐在榻榻米上：“不对！不是他干的。是我干的……是我干的……”
4
雨打在窗玻璃上，汇成一道道小溪流下去。笙一郎把额头顶在玻璃上，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透过沾满雨水的玻璃，可以模模糊糊地看到芝浦地区的工厂的照明，以及远方霓虹灯的灯光。
这是高轮的一家宾馆十层的一个房间。
笙一郎旁边的窗户没关好，留着一条足以钻过去一个大人的空儿。看着下面的水泥地，笙一郎想到了死。作为现实意义上的死，笙一郎并不觉得害怕。使他感到恐怖的，是关于死的印象。因为他觉得死了以后，将进入一个黑暗的世界。
黑暗使他感到恐怖。自己一个人死去，难道就是一个人进入无边的黑暗吗？笙一郎的眼前浮现出一个黑暗中的孤零零的自己的形象。他对此感到恐怖。由于这种恐怖，他每次决意跳楼或上吊之前，都突然改变了主意。
笙一郎离开窗户，回到床边的茶几前边坐下，点燃一支烟。最近，他总觉得胸膛里有异物，而且那异物在一天天长大。好像是为了把那异物从胸膛里赶出去似的，他狠狠地吸了一口烟。
他被烟呛得咳嗽了一阵以后，用脚踢了踢茶几下面的公文包。
公文包里装着四千五百万日元。天亮以后，把这些钱交给被害人家属，基本上就算把自己的心事统统了结了。事务所，以及事务所的工作，已经处理干净，公寓也退了，麻理子住养老院的钱也交上了。
昨天，笙一郎到那个被烫伤的小女孩家里去了。当他把四千万日元堆放在桌子上的时候，小女孩的父亲惊呆了。
笙一郎对躺在床上的小女孩说：“这是你妈妈留给你的钱。”
小女孩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失去母亲以后的心理创伤不是那么容易愈合的。但是，尽管是骗她，笙一郎也想以某种形式把母亲的爱传达给她。
笙一郎又对小女孩的父亲说：“孩子的母亲是很爱这个孩子的，这笔钱请用在孩子身上。这是她母亲的遗愿。”说完这番话，笙一郎转身就走了。
再过几个小时，笙一郎要把公文包里的四千五百万日元送到今年5月末在多摩川绿地杀死的那个酒吧老板娘的家里去。
笙一郎已经调查好了，酒吧老板娘有两个女儿，每个女儿各有一个儿子。笙一郎准备把这笔巨款一分为二，以保险金的名义送给两个外孙。在这样一笔巨款面前，没有不动心的。就算家属怀疑，把警察叫来，也找不到这笔巨款本来的主人。这是死去的外祖母的馈赠。笙一郎希望用这种形式对受害者的家属做些补偿。
可是，他没打算这样对待奈绪子。如果送给奈绪子的哥哥一笔钱，只会使他产生怀疑，这一定不是奈绪子所希望的。
笙一郎最初的犯罪，完全是一种突发性的冲动。
那是5月24号他跟优希和梁平再会以后的深夜里发生的事。
笙一郎看望了母亲从医院里出来，毫无目的地沿着多摩川走。一边走一边后悔地想：“为什么要三个人一起见面呢？为什么要见面呢？我没能杀了优希的父亲，我没能在关键时刻推他一把！本来，我跟梁平商量好了，要在浓雾飘过来的时候下手。我和梁平同时跨出去了，可是，我向前迈了两步就犹豫了，站在原地不敢动了。虽然雾太大，没有看清梁平是怎么下手的，但肯定是梁平把雄作推下山崖去的。梁平刚跨出去，我就听见了一声惨叫和石头滚落的声音……那时候，我暗暗发誓，要是我能把优希的父亲杀了，就等于也把我自己的父亲杀了，就能超越一切。可是，我没能做到！我没能把雄作杀了，就等于没能把我一直崇拜的父亲杀了。我的性功能没能恢复。每当跟女人单独在一起，想尝试一下的时候，耳边就回响起优希在明神山的森林里说过的话：“‘不能用了更好！不能用了更好！’”
笙一郎在双重意义上都没有得到优希的资格。但是，笙一郎还是爱她的。除了她以外，笙一郎不可能再爱任何人。笙一郎对不得不把优希让给梁平，感到痛苦万分。
这种痛苦，加深了笙一郎对麻理子的愤怒和痛恨。可是，麻理子无法理解笙一郎的愤怒和痛恨，反而需要他的保护。麻理子除了傻笑着向笙一郎伸出双手叫“爸爸”以外，什么都理解不了。
笙一郎满脑子忧郁和愤怒，看着静静地流淌的河水。忽然，从身后飘过来一阵香水味儿，那香水味儿跟麻理子以前用过的香水一样，然后就听见一个女人在教训他。
要善待你的父母，你父母很不容易，要知道感谢他们，珍惜他们！
笙一郎浑身发热，愤怒得直发抖，积聚了很久的阴暗心理一下子爆发了出来。在那个女人转过身去的时候，笙一郎搬起脚下的一块石头，狠狠地朝那女人的后脑勺砸了过去。血腥味儿、香水味儿和野草味儿混合在一起的时候，那女人已经被笙一郎骑在了身子下边。
当笙一郎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的时候，精神上受到了很大的打击。接下来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销毁证据。
他第二次杀人也是一时冲动，但跟第一次比起来，可以说是有意识的。当时，笙一郎看见那个小女孩的母亲往公路那边走了。她转身回来，让笙一郎吃了一惊：这不是特意来送死吗？笙一郎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惩罚母亲！
笙一郎尾随小女孩的母亲走到多摩川岸边绿地，从地上检起一块石头，先是砸她的后脑，然后是骑在身上掐脖子。两次犯罪形式几乎相同，并不是计划好了的。他下意识地害怕“母亲”反抗，在他的心目中，“母亲”是非常强大的。
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警察会怀疑到聪志身上。但是，他没有去自首，
他怕优希看不起他。
现在，他希望梁平前来结果了他，这样的话，一切就都可以结束了。一切的罪恶，一切的责任，一切的耻辱，乃至再次犯罪的可能性，还有对优希的爱慕，统统可以结束了。可是，让笙一郎感到恼火的是，梁平并不来追捕他。除了梁平以外，谁也无法使笙一郎得到解脱。
至于奈绪子的死，应该说是她自己的愿望。
那天晚上，奈绪子在电话里说，希望跟他见一面。那是一种绝望的声音，笙一郎无法置之不理。现在看来，也许置之不理才是对的。不过，当时的笙一郎也想得到慰藉，他是抱着自己也想得到拯救的心情赶到奈绪子那里去的。
小酒店的一层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奈绪子请笙一郎上二楼。在里间屋，每人手上端着一杯日本酒，在榻榻米上相对而坐。简单地互相问候之后，俩人喝起闷酒来。
一大瓶日本酒下去了一半，俩人都有点儿醉了的时候，奈绪子先说话了：“以前的事，能告诉我吗？”
现在的笙一郎觉得没有必要隐瞒任何事情，甚至渴望找个人说出以前发生过的一切。于是，他把为什么到双海儿童医院住院，怎么认识的梁平，两个人外号的含义，以及怎么在海里遇见优希，全都说了出来。
这是笙一郎第一次跟别人说起这件事。他的手颤抖着，从钱包深处掏出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绷带。
“你一直把它带在身边吗？”奈绪子吃惊地问。
笙一郎回答说，就像护身符一样，一直带在身上。
“梁平也像你一样带在身上吗？”
笙一郎觉得没有必要回答这个问题，他继续说起以前的事情来。优希藏在明神山森林的洞穴里睡着了，他和梁平一起去找。树叶透下来的光，织成的巨大的网，孩子心目中的无边的森林，地球中心的大楠木，盖在优希身上的毛巾，以及后来的暴风雨之夜，三个人同时说出了心里的秘密。
奈绪子没有插一句话。笙一郎偶然一抬头，发现她已经泪流满面。
笙一郎自言自语地说下去。秋天的运动会，文化节时在病房楼的外墙上画的巨大的壁画，燃烧的簧火，满天的繁星，醉人的涛声……可是，优希又被父亲奸污了，他和梁平决定找机会杀了那个畜生。可是自己在关键时刻害怕了，没敢下手。
“是那小子下的手……所以，那小子才有资格爱优希。”
奈绪子点点头：“那么，后来呢？”
“后来就各奔东西了。”
优希的父亲滚下山去以后，带队的老师和医护人员留下一半，陪优希和优希的母亲处理后事，另一半带着其余的孩子和家长回医院了。回到医院以后，警察找到当时离雄作最近的笙一郎和梁平询问情况，俩人都说雾太大，什么都没看见。
当天晚上10点左右，笙一郎跟着麻理子，梁平跟着叔叔婶婶出院回家。回病房收拾行李的时候，梁平没跟笙一郎说话，这等于救了笙一郎。如果梁平骄傲地在笙一郎面前说，是我干的！我赢了！笙一郎非跟他打起来不可。
在医院的停车场，笙一郎看了少年时代的梁平最后一眼。奇怪的是，取得了爱优希的资格的梁平，伤心得脸都扭曲了，差一点儿就要哭出来似的。他紧咬着嘴唇，指着笙一郎，好像在说，你小子！但到底是什么意思，笙一郎没能理解。
梁平钻进车里去了，笙一郎慌忙举起了右手，还没来得及摇晃，梁平坐的车就一溜烟儿地跑了。
笙一郎跟母亲麻理子一起生活了没几天，麻理子就又跑到别的男人那里去了。笙一郎靠送报纸等维持生活，读完了中学，又靠打工上大学，通过司法会考，到神奈川县当了律师。长达17年的日子里，笙一郎从来没有忘了优希。当然，他也没有忘了自己是没有资格爱优希的。他的性无能，就像一个铁的证明似的，无时不在鞭打着笙一郎的灵魂。
笙一郎本来想把最近杀了两个女人的事也告诉奈绪子来着，终于没有勇气说出来。他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之中已经满脸是泪。他难为情地转过脸去，可是，泪还是不停地流。
奈绪子靠近笙一郎，轻轻地把他抱在怀里：“现在还不行吗？”笙一郎没听懂奈绪子的话是什么意思。奈绪子站起身来，拉住电灯的灯绳问笙一郎，“关了灯你害怕，关小点儿不要紧吧？”
笙一郎困惑地点了点头。奈绪子拉了一下灯绳，吸顶灯关了一半。
奈绪子又说：“把壁橱拉开。”说话的声音非常平静。
正因为奈绪子的声音如此平静，笙一郎才无法违抗。他乖乖地站起来，拉开壁橱。
奈绪子小声命令道：“把上边的被子拿出来……”
笙一郎回头一看，奈绪子正在解连衣裙的扣子。笙一郎感到更加困惑了，他想制止奈绪子，但分明看到她的肩膀在抖动。他默默地把被子拿出来，铺在屋子正中央，随后又拿出一条毛毯。这时的笙一郎心里痛苦极了，再次想制止奈绪子。
奈绪子已经脱掉连衣裙，只剩下乳罩和短裤，躺在被子上，拉过毛毯盖在身上，看着站在那里发愣的笙一郎，再次小声命令道：“到毯子里边来。”
“我……”笙一郎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求求你了。”奈绪子的声音好像在哭。
笙一郎扭过脸去开始脱衣服。要不要脱内衣他有些犹豫。看见奈绪子从毯子下边伸出手来，把已经脱掉的内衣压在了被子下边，也就一咬牙脱掉内衣，在她身旁蹲了下来。
奈绪子抓住笙一郎的胳膊，把他拉进毯子里。一条毯子裹住了两个人。奈绪子柔嫩的身体压在笙一郎的身体上边，光滑的大腿挤进笙一郎的两腿之间。
奈绪子抓住笙一郎的手指，把脸靠在笙一郎的脸上，轻轻的摩擦着：“好的好的，就这样呆着，这已经足够了。”
笙一郎听到奈绪子这温柔的声音，心情平静了一些，身体也放松了，并且感觉到了奈绪子的体温，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到的异性的体温。笙一郎觉得自己被人接受了。从奈绪子紧贴自己的身体的蠕动中，从她对自己的抚摩中，笙一郎觉得奈绪子从心里接受了他。
在她温暖柔嫩的身体的包裹中，笙一郎感到自己的性功能说不定什么时候会恢复的。不，不是恢复，而是萌生。
可是，当他面对奈绪子的脸，看见她脸上的表情的时候，巨大的失望猛烈地袭击了他。原来，在他的内心深处，渴望看到的是另一张脸，那是优希的脸。
同样，奈绪子渴望看到的也是另一张脸。从她那游移不定的眼神里，笙一郎理解了这一点。他们渴望的对象都不是对方。奈绪子大概理解了笙一郎的感情，脸上露出悲伤的神情。
一股哀怜之情涌上来，笙一郎把自己的嘴唇压在了奈绪子的嘴唇上。两个人同时兴奋起来，拼命地吸吮着对方的嘴唇。
笙一郎双手抱住奈绪子的头，把她翻转到下边，压在她的身上，把自己的舌头跟她的舌头缠绕在一起。
永远这样继续下去该多好啊！虽然还没有达到真正意义上的交合，但将来总会成功的。有了奈绪子的接纳，有了奈绪子的滋润，肯定能达到真正意义上的交合。笙一郎希望自己这种预感永远持续下去。
但是，现实中的事情是不会按照人们希望的那样运行的，不管什么事情，迟早会结束的，现实中是不存在所谓“永远”的。“永远”只不过是人们自己捏造的东西，只能产生于自己的心中，也只能存在于自己的心中。
笙一郎的双手掐住了奈绪子的脖子。奈绪子平静地说出了她人生的最后一句话：“没关系的……”
“她是向我传达死了也没关系的意思呢？还是向我传达我的性功能没问题的意思呢？莫非我在她的温暖和滋润下，在一瞬间达到了真正意义上的交合吗？”
笙一郎恢复了自我的时候，奈绪子早就停止了呼吸。笙一郎摇晃她，呼喊她，给她做心脏按摩，给她做人工呼吸，绝望之后，甚至想打电话叫救护车。但是，当他把电话拿在手里以后，想法突然变了。她看着奈绪子那安详的睡容，怀疑她本人是否真想醒过来。
笙一郎面对奈绪子的遗体坐了下来。刚才掐她的脖子的时候，只不过是一种任性的狂想，其实，奈绪子活着也好，这样睡去也好，笙一郎都听奈绪子的。
微弱的灯光照着奈绪子洁白的身体。不知过了多久，奈绪子的身体发起光来，似乎是从那苗条的身体内部发出来的光，给奈绪子罩上了一个光环。
看着奈绪子那罩着光环的身体，笙一郎想起了在灵峰顶上见过的佛光人。静静地躺在笙一郎面前的变成了佛光人的奈绪子，慢慢飘浮起来，好像要乘风而去。
笙一郎想让她带着自己一起走，伸手去拉她，可是，发僵的手臂根本不听使唤。奈绪子慢慢地飘浮起来，一直飘浮到快撞到天花板的时候才停下来。奈绪子在那里飘浮着，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围绕着她的光环渐渐消失了，她洁白的身体缓缓地落回被子上。
窗外传来小鸟的叫声，大概是麻雀吧。笙一郎眨眨眼，看见奈绪子仍然一动不动地躺在自己面前。美丽的肌肤还是那么迷人，但是并没有发光。笙一郎终于清醒地意识到：奈绪子死了。
尽管她的裸体是那么的美，但也并不是什么人都可以随便看的。为了维护她的尊严，笙一郎非常认真地为她穿好内衣，又为她穿好连衣裙，尽可能让她保持一个美丽的姿势。
尽管谢罪也没有什么意义，笙一郎还是合掌向奈绪子谢罪，并对奈绪子接纳了自己表示真诚的谢意。然后，他把奈绪子双手的手指交叉在一起，放在她的胸口上。
笙一郎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的血滴在了被子上，但他没有去擦它。笙一郎把18年前优希在手腕上裹过的绷带的一半放在奈绪子的枕头上，他想，梁平看见绷带，一切都会明白的。
“我笙一郎对优希已经断念，是我杀了奈绪子，梁平！来抓我吧！”
笙一郎没有关掉屋里的电灯，离开了奈绪子的家。走在灯火辉煌的大街上，离奈绪子越来越远了。他没有通知梁平，即使梁平不来，奈绪子的尸体迟早也会被人发现的。他做梦也没有想到梁平看见奈绪子的尸体以后会逃跑。梁平的行动其实也不难理解，对于奈绪子的死，他一定感到非常自责。
不过，现在的笙一郎顾不上考虑梁平的事，他为自己的死做准备，已经是竭尽全力了。工作的事，麻理子的事，给被害人家属送钱的事，需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了。除了麻理子转院的事以外，今天之内就可以把所有的事情处理完了。相信优希会把麻理子送到养老院去的。
突然，笙一郎想起了昨天优希的态度和说过的话。
笙一郎本来打算把自己杀人的罪行都告诉优希，被她蔑视，被她唾弃，那么自己就可以轻轻松松地去死了。可是，优希没有蔑视他，也没有唾弃他，而是抱着同样的感受理解了他。优希握着笙一郎的手说：“一起走吧。”
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如果优希有一点儿偏向自己，哪怕这种偏向里包含着同情和怜悯，也是值得高兴的。想到这里，笙一郎感到非常痛苦。
“我没有资格啊！接受她的爱情的资格，17年以前就失去了。而且，我觉得我的死是跟奈绪子的无言的约定。我离开了优希，奈绪子离开了梁平，在某种意义上说，我们是情死……但是，用什么办法死呢？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不知道怎么办好了。真后悔没有在奈绪子身边找一根绳子吊死，或者用菜刀把自己刺死。那样的话，就用不着像现在这样犹豫不决了。现在，只能自己一个人单独执行死的计划了。就算我认为奈绪子在等着我，也是我的一厢情愿，她真正等待的人是梁平。”
想到这里，笙一郎在黑暗的地狱之门外边惊惧不前了。笙一郎点燃一支烟，刚吸了一口就引起了剧烈的咳嗽，胸膛里的异物膨胀起来。
一块黑紫黑紫的东西被笙一郎吐在雪白的便笺上，像一朵褪色的人造纸花。他用手指摸了摸那块黑紫的东西，然后举起被染黑了的手指，愣愣地看了半天。
笙一郎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和黑社会有联系的朋友的电话：“今天之内能帮我弄一件护身用的家伙吗？”
打完电话，笙一郎把烟掐了。夜里的冷风带着雨水刮进房间里来，使笙一郎想起了灵峰顶上那令人怀念的浓雾的气味。
5
由于攀着铁索登顶，优希、长颈鹿和刺猬受到带队老师的严厉批评。下山时，雄作、长颈鹿的叔叔以及男护士们把三个人夹在中间，不准他们自由行动。
在登山者休息用的小屋等着众人下山的志穗和麻理子，听说优希她们有那么冒失的行动，都在吃惊之余松了一口气。
休息了十分钟左右，一行人继续下山。刚出发不久，浓雾就笼罩了登山道。走到第三处竖着“注意落石”的地方时，雾浓得几乎对面不见人了。
雄作大喊一声：“大家都不要动！”
这时候，优希背后响起了脚步声。长颈鹿？还是刺猬？
“住手！”优希在心里大叫着。
“不要！别杀了他！”优希想保护父亲。
本来希望杀死父亲的优希，在那个瞬间感情发生了变化。不管怎么说，那是自己的父亲啊！优希跨步向前，想拉住父亲的手。
“啊——”雄作一声惨叫，紧接着就是石头滚落的声音。
“……你本来想救他，结果失手把他推下去了，是吗？”梁平问。
在优希的房间里，梁平跟优希的对话还在进行。
优希默默地站起来，走到母亲和弟弟的骨灰盒前边，摇了摇头：“是我把他推下去的，是我……”
“其实你是想救他，结果失手了，是不是？”梁平又问了一遍。
优希不再回答梁平的问话。梁平笑了。那是带着哭腔的颤抖的笑，比哭还难受：“我一直以为是笙一郎干的，一直以为那小子是有资格的。可是，那小子却反复说他没有资格，没有权利……那小子也认为是我干的。所以，我们俩都认为自己没有资格，互相谦让。我们在干什么？……17年了啊，我们都干了些什么呀！”
“根本就不应该计划那件事。计划了那么可怕的事……”
没等优希说完，梁平就喊叫起来：“可是，正因为计划了那件事，我们才活过来的！”他再也忍不住了，盯着手里的绷带，一口气说下去。
“我和笙一郎在计划那件事之前，被父母抛弃，被父母伤害，成了儿童精神病。但是，计划了那件事以后，上课也好好上，纪律也遵守，我们好像把过去的痛苦忘掉了，我们好像清楚地看到了目标，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大概我们是把你父亲当做我们自己的父母了，与其说是想杀了他，倒不如说是想抛弃自己的父母。我们彻底丢掉了对自己的父母的幻想，认识到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开始自己的人生。如果没有那个计划，真说不清我们会干出些什么更可怕的事来。护士、老师，冲突起来杀了谁的可能性都有。你呢，说不定还会自杀。如果没有那个计划，你也许活不到现在……”
“但是，也只能像现在这样活着。”优希从内心深处挤出一句话来，看看志穗的骨灰盒，又看看聪志的骨灰盒，“要知道落到这步田地，还不如那时候就死了呢。”
“可是，我们那时候能干些什么呢？”
“……我死了就好了。”
“你的意思是说，我和笙一郎也都死了就好了吗？我们只不过是想活下来而已，我们也是被逼得走投无路的人啊！”
“母亲也死了，聪志也死了。那时候要是不想到那个计划，他们俩现在……”
“你父亲就没有罪吗？你对你母亲说了你的遭遇，她什么都不管是对的吗？”
“尽管如此，也不应该计划那件事。”
“忍得下去吗？你跟你母亲说了以后，还受到那个坏蛋的欺负……忍得下去吗？”
优希不希望那噩梦般的记忆浮现在眼前，双手捂住了脸：“是我害死了他们。是我害死了父亲，害死了母亲，害死了聪志……只有我一个人还活着。”
“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
“算了吧，你不可能理解。”
“如果保持当年那种心情，即使不能完全理解，也能理解一部分。”
梁平的话温柔起来，优希却觉得更加痛苦了。她不希望受到这么温柔的对待，她希望被责骂，希望有人骂她是个恶毒的女人，希望有人骂她活着没有价值，这样她会觉得好受些。
“要知道今天会落到这步田地，就不应该活下来。这样活着有什么意义呢？伤了人，害了人，有什么好处呢？我的人生是最没有意义的人生……”
“不要这么贬低自己。你的人生是有意义的。你帮了那么多人，救了那么多人，住院的患者都感谢你嘛！”
优希双手捂着脸使劲儿摇头：“没有意义！”
“怎么没有意义？不能说是没有意义。你不是也经常对患者们说吗？以后会有好转的，只要活得有意义，一切都会好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梁平的声音已经在优希的耳边响起，梁平的手也搭在了她的肩膀上，轻轻地摇着她。优希还是低着头不说话。
“那个时候，你的存在，对我和笙一郎是非常重要的……不，不只是那个时候，17年来一直是这样，因为有你在，我们才挣扎着活了下来。虽然我们活得并没有什么光彩，也伤过别人，但是，你的存在给了我们生活的勇气。以后也是……以后也是……”
梁平突然硬咽了，停顿了很长时间，接着说：“以后……会怎么样呢？我害死了奈绪子，说不定还会害死别人。”他在优希的耳边抽泣着，“优希，我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我还应该活下去吗？”
优希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优希！”梁平呼唤着优希的名字，“活下去！为了我……你会活下去的，是吧？”
优希摇摇头。
“优希……”梁平轻轻地、温柔地靠在优希身上。
坐在榻榻米上的优希，顶不住梁平身体的重量，瘫倒在榻榻米上。优希在一瞬间似乎意识到将要发生什么，她感到恐怖，赶紧切断了感觉的电源，这样一来，肉体就什么感觉都没有了。但是，她心里明白，从现在开始的性行为，可以抚慰梁平那痛苦的心灵。
陷入一片黑暗的意识，只剩下一个小小的角落在思考：只要能安慰他……自己活着的意义，也许只有这么一点点了。除了漠然、恐惧和烧灼般的羞耻，优希几乎没有任何快感。
突然，优希忍耐不下去了，抬起自己的左手就咬，结果被梁平一把按住了：“优希！”梁平还在抽泣。听到梁平的抽泣声，优希瘫软下来，不再挣扎。
“你真美！”梁平喃喃地说，“真漂亮！”
梁平的话虽然没有任何新意，却如一股甘泉流进了优希的心田。
也许这就是优希最渴望听到的话。优希一直觉得自己的身体丑陋无比，肮脏至极，所以决不愿意让任何人看，也决不对任何人敞开心扉。
但是，内心深处还是有一种渴望，渴望着得到别人的赞美……
尽管她活得很苦，但一直憧憬着得到赞美的那一天的到来。优希搂住了梁平的脖子。不是想去搂梁平，而是想去搂那渴望已久的赞美。在得到认可的那一瞬间，优希被梁平那没有任何新意的语言打动了。
优希要求梁平把灯关了。梁平起身去关灯的时候，优希觉得有点儿冷，好不容易被唤起的一点点性兴奋也随之冷却了。她不敢睁开眼睛看自己的身体，她害怕看到自己的身体以后，将要从内心深处涌上来的感情。
她听见了关灯的声音，还听见梁平说：“关了。”但她还是不敢睁开眼睛。她觉出身上盖着的东西是毛毯，于是把毛毯拉到肩膀以上，把全身包起来，把腿蜷曲起来，但她已经意识不到腿是属于自己的。
黑暗使她感到安心。她从毛毯里伸出手来摸到自己的内衣和外衣，钻在毛毯里迅速穿起衣服来。就在她刚把衣服穿好的时候，梁平说话了。
“……你真正需要的不是我。”声音是空虚的，无力的，“那小子知道吗？”
听到梁平这样问，优希的胸口感到阵阵巨痛。
“不知道啊？”梁平使劲儿抓着毛毯，试图减轻自己内心的痛苦，
“看来是不知道。那小子一直在说他没有资格，没有权利嘛。”梁平叹了口气，憋在心里的话脱口而出，“从双海儿童医院的时候起，你就喜欢他了？”
优希在黑暗中摇了摇头。那时候，哪还顾得上这个。
“……在那个瞬间，我突然明白了，你并不是真心想接受我。”
优希用双手捂住耳朵：“不许这么说。我也喜欢长颈鹿，真的。”
沉默了不知有多长时间，窗外传来小鸟的叫声。雨停了，小鸟们叽叽喳喳地叫了起来。
“我去找那小子去！”
听见梁平穿鞋的声音，优希抬起头来。
天亮了，房间里不再是漆黑一团。优希看着梁平默默地穿好衣服，把大衣拿在手上，又默默地转过身来。优希赶紧低下头去。梁平自言自语地说：“我还是有一个问题不明白……那就是关于你母亲的死。肯定不是笙一郎干的，当时他陪着奈绪子在医院。莫非真是……”
“不是！聪志什么都没干！”优希打断了梁平的话。
“你一直这么说，是不是护着他？你能不能告诉我真话？我现在并不是以一个警察的身份问你，我是真的想知道。”
优希看着志穗和聪志的骨灰盒，仙客来白色的花朵同时映入眼帘。优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终于下决心说出真相。
“母亲是自杀的。”
“……真的？”
优希觉出梁平在注视着她，她看着仙客来的白花继续说：“是真的。聪志发现了母亲留下的遗书，给我送到医院里来了。跟我一起值班的护士不是跟警察说聪志送给我一袋钱吗？其实那不是钱，是遗书，是母亲写给我的遗书。”
“既然是自杀，你为什么不说呢？要是早点儿说了，聪志就不会被怀疑了。你为什么不把遗书拿出来给警察看呢？”
“不能给警察看！”
“为什么？”
“聪志不同意。”
“聪志为什么不同意？”
“……因为遗书上写了我跟父亲之间的事。”优希走到小桌子前边，看着聪志的骨灰盒说，“弟弟看了母亲留下的遗书，精神受到强烈的刺激，这是可以想见的吧？父亲跟姐姐……而且，母亲知道，而且还不管……他做梦也没有想到，他想知道的事是这种事啊！
“你说详细点儿行吗？你母亲是怎么自杀的？”
“聪志看见母亲的时候，母亲已经上吊死了。聪志赶紧把母亲放下来，又是做心脏按摩，又是做人工呼吸，母亲还是没有活过来……聪志想打电话叫救护车，跑到电话旁边，忽然看见电话机旁边放着一个信封，上面写着‘优希收’。聪志抽出信纸一看，遗书的第一句话是：‘对不起，我活累了，让我到此结束吧。到头来还是我太软弱。你受到你父亲的性虐待以后，告诉了我，可是我什么都没能为你做。’聪志看着看着忘了打电话叫救护车的事，一气看了下去。其实，母亲早就想自杀了，只不过因为我跟聪志还没有成人，一直忍到聪志参加工作。母亲认为父亲对我的行为是家里的奇耻大辱，不希望聪志知道这件事，嘱咐我把这件事深深埋在心底，好好儿活下去。”
优希把聪志的骨灰盒抱起来，接着说：“聪志看完母亲的遗书，愤怒得浑身颤抖，大脑陷入了混乱状态。”
“然后就放火了？”
“聪志说，他觉得这个家就是山口那个家，那个充满了罪恶的家，而他自己浑然不知，一直被蒙在鼓里生活到现在。当时他一时冲动，就把房子点着了。本来他想把他自己也烧死在家里，可是随着火势加大，他下意识地跑了出来，跑到医院来找我。他很后悔，担心大火蔓延到邻居家去，看得出来，他的内心非常痛苦。”
“不过，火势并没有蔓延。被怀疑为杀人犯，还不如把真相说出来。”
“我也这么劝聪志来着，可是他坚决反对。如果说出真相来，我家的丑闻就世人皆知了。聪志不愿意暴露家里的耻辱，宁愿自己背着犯罪的嫌疑。直到临死前，他还一个劲儿地说，都怪他……”
“父母虽然死了，也要保护父母的名誉。”
“可是，又有谁能理解他呢？”
“我能理解。这是孩子对父母的感情。”梁平叹了一口气，认真地说。
“可以这样说吗？”
“当然。谁也不愿意听别人说自己父母的坏话。不管什么样的父母，听到别人说父母的坏话，就跟听到别人说自己坏话一样。就算是被父母把头砍掉了，也要说是自己不小心从楼梯上滚下来摔掉的。聪志除了想保护父母的名誉以外，还想保护你。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你有痛苦的过去，他继承了你母亲的遗志，把你的过去深深地埋在心里了。”
优希不再说话，只是紧紧地抱着聪志的骨灰盒。
梁平站了起来。
优希抬起头来看着他：“一切都过去了，刚才我跟你说的事，不要对别人说。”
梁平点点头：“不会的。你母亲的遗书呢？”
“烧了。叫人痛苦的过去。”
“是吗！”
“跟伊岛先生联系一下吧，他也为我们家的事感到伤心。”
梁平轻轻地点点头，准备开门出去的时候，又停了下来：“你是怎么打算的？”
“什么怎么打算的？”
“以后，将来。”
“我还什么都没想。”优希说的是实话。
“那小子肯定还要来找你。”
优希知道，梁平是指笙一郎：“……真能来的话就好了。”
“跟他一起去吧！他要是来找你的话，逃跑也好，藏起来也好，跟他一起生活下去吧！”梁平的声音里好像充满了愤怒。
优希心里很难过，什么也没说。梁平把门拉开的时候，优希想叫住他，再跟他说些什么，但终于选择了沉默。优希知道，不管说什么，都是对梁平的伤害。
梁平拉开门出去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优希抱着聪志的骨灰盒，轻轻地说了声：“长颈鹿，对不起。”优希低下头，把被泪水打湿了的眼睛抵在包着骨灰盒的厚厚的白布上。
6
梁平从优希那里出来以后，直奔蒲田站。雨停了，天也快亮了。首班电车大概已经发车了，车站一带灯火辉煌，上班早的人稀稀拉拉地朝车站方向移动着。
梁平一直盼着能得到优希的身体，可是，今天终于得到了她的身体以后，心里除了空虚什么都没留下。梁平知道，他根本没有真正得到优希。他抱住了她的身体，但一点儿都没抱住她的心，只是利用了一下她的身体而已。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跟她的父亲没有任何区别。
想到这里，梁平照着眼前的一根电线杆狠狠地打了一拳。他生自己的气，也生接受了自己的优希的气。同时，他为优希感到悲哀，也更加爱优希了。
路边停放着一辆自行车。梁平先是一脚把它踹倒，然后抓住车把和车座，大声吼叫着，把自行车高高举起，狠狠地摔在地上。
这时，一个骑着自行车巡逻的警察过来了：“嘿！这自行车是你的吗？”
梁平盯着警察腰间的手枪，理直气壮地说：“当然是我的！你看，车上写着我的名字呢！
警察停下来，歪着头去看那辆被梁平摔在路边的自行车。梁平趁机抓住他的后脖领子，大腿突然抬起，用膝盖撞击他的下巴，一下子就把他撞昏了。梁平看看周围没人，提溜着警察的腰带，把他拖到路边。处于昏迷状态的警察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张非常年轻的脸，看上去还不到20岁。
如果把他的枪下了，他肯定会受处分的。如果那枪又被用来杀人或自杀，他的良心肯定受到谴责。而且，他一个人被问罪还不能算完，他的领导、同事、父母、兄弟，也许还有个年幼的妹妹，都会因此受到不同程度的牵连。
“由于我一个人的某种欲望，将给无数人带来麻烦，甚至毁掉他们的一生。由于我一个人的罪过，也许会给很多人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
梁平轻轻地拍打着年轻警察的脸，看他快醒过来的时候，飞快地跑进车站，跳上一辆正要关门的电车。车上人不多，由于天冷，人们都穿着大衣或羽绒服。
梁平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搜寻着笙一郎。笙一郎啊笙一郎！你都干了些什么呀！优希是爱你的，可你呢，却去杀别人的女人，你到底打算干什么！梁平想恨笙一郎，可无论如何也恨不起来。空虚充满了他的心，他觉得很累，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电车到达崎玉县的大分站的时候，梁平醒了，他迷迷糊糊地从车上下来，坐在站台的长椅上。他猜不出笙一郎会到哪儿去。去国外，那肯定是骗人！他能到哪儿去呢？
忽然，梁平想到了笙一郎的母亲。在双海儿童医院住院的时候，他们都需要一个想像中的家，他们都希望得到父母的认可，希望听到父母对自己说，孩子，对不起，不该那么对待你，你是个了不起的好孩子！
但是，笙一郎的母亲并不是想像中的母亲，而是一个真实的存在。这个真实的存在得了一种叫人无可奈何的病，对她生气也没用，想听到她谢罪的话也不可能了。笙一郎奋斗至今，名利双收，只希望听到母亲说一句：“孩子，干得好，了不起！”可是，母亲再也不可能说了，却把笙一郎当做父亲，需要笙一郎的照顾。在这种痛苦的重压之下，笙一郎惟一的希望就是优希了。然而，他却以为自己没有资格。
“刺猬呀刺猬，你真傻……”梁平自言自语地说着，双手捂住了脸，“三个人17年之后再会的那天，你说，也许不应该再会，不，也可能是我说的。我们都觉得不应该再会，但是，我们都错了！我们根本就不应该分手，我们应该一直在一起……”
忽然，梁平的膝盖被人撞了一下，抬头一看，大批的乘客涌进车厢，车窗外的站台上也站满了等车的乘客。上班高峰时间到了。
梁平在池袋站下车，在车站的卫生间里洗了把脸，坐上开往自由之丘的电车，直奔笙一郎的公寓。笙一郎的公寓前边，几个穿着工作服的年轻人正在往一辆卡车上装家具。梁平觉得这些家具很眼熟，其中的一把椅子分明是自己坐过的。走到笙一郎的房间前边一看，里边基本上被搬空了。梁平截住一个搬家具的年轻人一问，才知道笙一郎把房子和家具都卖了。
梁平又赶到品川笙一郎的律师事务所，这里的房子已经退掉，家具也都卖了，什么线索都没留下。
忽然，楼下传来警车的叫声，梁平以为是来追捕自己的，赶紧藏到楼梯那边去了。从电梯上下来两个穿警服的警察，看了看事务所里边，用手提电话向上级报告说什么都没有，就坐电梯下楼去了。
梁平再次赶到自由之丘笙一郎的公寓一看，那里也停着警车。梁平悄悄地来到附近一个小公园里，掏出手机，拨通了伊岛的电话。
“我是有泽。”
伊岛愣了一下：“你小子在哪儿？”
梁平已经有两个星期没有听到过这又粗又哑的声音了，怀念之情涌上心头：“给您添了很多麻烦，日后一定当面谢罪……我想问问您，知道关于长獭笙一郎的情况吗？”
“你问这个干什么？”
梁平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
“长獭的公寓和事务所都有警察，你还以为是抓你的吧？”伊岛好像知道梁平的行踪似的。
尽管如此，梁平还是固执地问：“您知道他的情况吗？”
“那小子寄来一封特快专递，是寄给我的。”
“给您寄信？”
“信上写着是他杀了早川奈绪子。”
“……真的？”
“在奈绪子房间里采集到的指纹，跟信上的指纹是一样的。他还寄来了有他的血迹的便笺，血型跟奈绪子被子上的血型也是一样的。”
“……他是怎么杀的奈绪子，作案动机是什么，信上写了吗？”
“没有。只说是那天晚上奈绪子有事找他商量，一时冲动杀了人，说完全是他一个人的罪过，还提到奈绪子穿的是黑色连衣裙，还说两个人一起喝酒来着。酒瓶和酒杯上的指纹跟信上的指纹也是一致的。有泽，你为什么跟我说都怪你？”
“……我觉得我也有责任。”
“你早就知道是那小子干的吧？你打算掩护他是吧？”
“不，我没那个意思……”
“那小子知道你逃跑了吧？也知道警察在追捕你吧？”
梁平对这个问题感到意外，反问道：“为什么？”
“那小子现在给我寄信，并不单纯是为了自首。他在便笺上用他自己的血按了十个手印，十个手指头都按了，还说让我们好好儿鉴定。另外，信是特意寄给我的。那小子肯定知道你被怀疑了，所以才这样做的，你说是不是？”
梁平回答不上来。
“有泽！快给我回来！别再跟我玩儿这种破案电视剧里的游戏了，听见没有？”
梁平没有回答伊岛的问话，把电话挂断了。一阵稚气的叫喊声惊动了梁平，抬头一看，是几个五六岁的孩子。两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这种偶然的组合引起了梁平的注意。只见两个小男孩正在用小铲子往小桶里舀沙坑里的积水。两个小男孩都想在小女孩面前表现自己，争先恐后地把积水舀起来，倒进小桶里。由于动作比较大，免不了你撞我一下，我往你身上泼点儿水什么的。
“别打架呀！”小女孩不高兴地说。
其实那两个小男孩并没有打架，只不过是玩儿得有些兴奋而已。但是，小女孩看不下去了，连声说：“回家了，回家了！”看他们还没有停止的意思，就拉住其中一个小男孩的手，对他说：“回家吧！”
没想到那个小男孩甩开小女孩的手：“就不回家！”说完跑到一边去了。
小女孩委屈地拉起另一个小男孩的手，走出公园回家。剩下的那个小男孩慢慢回到沙坑，照着小桶狠狠地踢了一脚，蹲在那里哭了。
梁平仰天长叹：“刺猬呀刺猬！……你真傻！”
7
优希在梁平走后不久，早早就去医院了。交班之前，她把辞职申请交给了护士长内田。内田吃了一惊，先是劝优希不要辞职，但从优希的表情上看出她去意已决，就不再劝说，关心地问：“将来的事情安排好了吗？”
“没有，不过，没关系的。”
聪志的人寿保险，加上卖房子的钱，生活上不会有问题。精神上跟笙一郎互相支撑着，肯定能活下去的。
内田对优希说：“先休息一段时间，想上班了再来。无论到什么时候，这里都是需要你的。”
“谢谢。”
“你打算从什么时候起就不上班了？”
优希说，把麻理子送到养老院去以后。
内田说：“最好上到年底。今天是12月1号，再上一个月吧。还得办手续什么的。”于是，优希年底辞职的事就算定下来了。
护理岸川夫人的时候，优希把辞职的事告诉了她。
岸川夫人笑了：“是吗？一个月以后，就跟你喜欢的人一起生活了，是吧？”
优希既感到不好意思，又感到难过，自己握着自己的手腕说：“不过，我还能照顾您一个月。”
“那么，我说什么也要再活一个月。”
“您干吗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嗯？能再活一个月，难道不是一件幸福的事吗？在这一个月里，找到自己的人生目标，计划着利用有限的时间，可以过得很充实啊。”夫人温柔地笑了。
优希也笑了。
下午3点多钟，两个神奈川县警察本部的便衣警察来找优希。优希以为他们又是打听梁平的下落，没想到他们问的是关于笙一郎的事。
什么笙一郎是聪志的上司啦，笙一郎现在在哪儿啦，笙一郎有没有孩子啦，笙一郎是什么性格啦，认识不认识早川奈绪子啦，奈绪子跟笙一郎是什么关系啦，奈绪子是不是到医院里来过啦，问得非常详细。
对于警察的问题，优希除了“是”或“不是”以外，就是“不知道”，并不是想隐瞒什么，而是懒得说话。
“他的律师事务所里有个叫真木广美的，你知道吗？”警察突然问。
“知道。”
“她说长濑笙一郎的母亲在这里住院。”
“是，是在这里住院。”
“长濑笙一郎最近来看望过他母亲吗？”
优希犹豫了一下，心想早晚警察也得知道，就说：“昨天下午来过。”
两个警察对视了一下，又问：“说什么来着？”
“没说什么，只不过是来看望他母亲。”
“我们能见见他母亲，问问关于她儿子……”
“问也是白问。”优希打断警察的话，“再说我也做不了主，得经过护士长批准。”
警察找到内田，内田同意了。优希只好带警察去见麻理子。两个不认识的人把麻理子吓得藏在优希身后，不回答任何问话。
警察只好问优希：“长濑笙一郎定好什么时候再来医院？”
优希摇摇头说：“不会再来了，他母亲要转到养老院去了。”
“那转院那天他总得来吧？”
“不会来了。把他母亲送到养老院的事，他已经委托给护士了。”
“他母亲什么时候出院？”
优希把麻理子出院的日子告诉了警察，麻理子在优希身后使劲拉优希的衣服。警察们走后，麻理子对优希说：“不能告诉他们！”
麻理子怎么能想到这一步呢？优希感到惊讶不已。麻理子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爸爸的事，不能告诉他们！”
优希的眼泪差点儿流出来，赶紧忍住，笑着对麻理子说：“不要紧的，刚才我是骗他们的，爸爸肯定还要来看你的，肯定还要到这里来看你的。”
这话与其说是说给麻理子听的，倒不如说是优希自己的希望。
优希上完白班正在交班的时候，伊岛来了。伊岛说在医院的院子里等着，请优希交完班来找他。优希来到院子里时，伊岛已经坐在长椅上等着了。
“对不起，让您久等了。够冷的吧？到街上的咖啡馆里去吧。”
“不冷。外边空气好，而且我也不会耽误你太多的时间。”
优希坐下以后，伊岛很客气地向优希鞠了一躬：“那天，太感谢你了！”
优希知道他指的是参加奈绪子的葬礼的事。
“奈绪子的骨灰被她哥哥带到北海道去了。”伊岛仰望天空，“想起死去的人，心情很复杂，一两句话也表达不清楚……”
优希默默地点了点头。
“长濑笙一郎来信了。”
“信？”
“写给我的。内容我就不便说了。”
优希想到今天警察来找她的事：“所以，今天警察……”
“听你这口气，你已经知道信的内容了？”
优希没有正面回答伊岛的问题：“有泽来过了，昨天夜里。”
伊岛并没有感到吃惊：“有泽说，奈绪子的死都怪他，是指他伤了奈绪子的心，有罪恶感吧？”
“……我想是的。有泽说，看着奈绪子平静的表情，可以想见她是希望死去的。这与他杀死了奈绪子并没有什么区别。”
“长濑给我写信，就是为了消除警察对有泽的怀疑……警察怀疑有泽，是谁告诉长濑的呢？”
“昨天他到医院里来了。”
“那时候，你告诉他关于有泽的事了？”
“是的。”
“这么说，是谁杀了奈绪子，你是知道的了？那时候，长濑都说了？”
优希没说话。
“你认为他还会到医院里来吗？”
“不会的。”优希把刚才对那两个警察说过的话对伊岛重复了一遍，并说将要把麻理子送到医院去的护士就是自己。
“这么说，他已经做好了远走高飞的准备了？”
“说是到国外去，去五年。”
“具体去哪个国家，说了吗？”
“说是去欧美，企业法的发样地。”
伊岛琢磨着这句话的意思，过了好长时间才说：“有泽给我来电话了。”
“是吗！”
“你好像不感兴趣。”
“刚跟他见过面，该说的他都跟我说了。”
“你们三个人之间的关系，我说什么也琢磨不透。长濑呢，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杀了有泽的情人。然后呢，为了替有泽洗清罪名，又亲自给警察写信自首。有泽呢，说是怪自己，从警察署逃走，一个人去追捕长濑。从电话里有泽的声音来判断，情人被长濑杀了，可一点儿都不恨长濑。处于他们两个之间的你呢，好像谁都不偏向。你们三个人之间，大概是有某种相互理解的默契吧？”
“没有……”
“你们之间的谎言和秘密太多了吧？”
“……也许是吧。不过，有时候是需要通过谎言和秘密来逃避现实的。现实残酷得叫人无法忍受。”
“当然，这种情况不能说没有。有时候确实需要用谎言来掩饰生活中的某些方面。但是，说谎很容易形成习惯，习惯了以后，就害怕说出事实来了，哪怕是用不着说谎的时候也会不由自主地说谎，结果造成很大的损失，这是不可否认的吧？”
优希回答不上来。
伊岛叹了口气，双手撑在膝盖上，一使劲儿站了起来：“老啦！脑子虽然还管用，可是这腰腿不行啦。你这个老年科的护士，对我这老年人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您没什么病吧？”
“那倒没有。我这人嘴厉害，我老婆总是战战兢兢的。不过我不怎么运动，说不定哪天就走不动了。”
“建议您多参加社会活动。人们常说孩子是社会的宝贵财富，其实老人也是社会的宝贵财富。”
“等我老得动不了了，也到你们这儿来住院，到时候请你多加关照。”
优希说，她马上就辞职不干了。
伊岛走后，优希回家休息了几个小时，又赶回来上后夜班。走进医院的时候，优希观察了一下四周，没有发现警察盯梢。上班以后，没有什么特殊情况。到了夜里两点多的时候，优希去给患者换尿布，好像听见防火楼梯那边有动静。优希走到楼梯那边往下一看，没有人影，又抬头往上一看，只见有人正在上楼。
“谁？”优希叫了一声，随即追了上去，“站住！”
那人站住了，苦笑了一声：“你还以为是笙一郎呢吧？”——是梁平。
“为什么在这里？”
“那小子肯定会在这里出现。”
“他跟你联系了吗？”
“没有。那小子给警察写信自首了，他知道自己的罪有多重。住在又黑又窄的牢房里，他肯定受不了。总而言之，他肯定要在这里结束一切。”
“结束一切？”
“这意思你还不明白吗？他不会一个人悄悄结束生命的。我们在双海儿童医院的时候谈论过死。我们关于死的概念就是黑暗。死和黑暗比较起来，那小子更怕黑暗。一个人走进黑暗，他是受不了的。但是，在明神山森林的洞穴里，你抱着他的时候，他就能安静下来。我认为他肯定到你这儿来，永远跟你在一起，他就不害怕了。”
优希听了梁平的话，紧张的神经立刻松弛下来。警察找过她以后，她一直很紧张，伊岛来过以后更紧张了。至于为什么紧张，她还没想过，梁平这么一说，她才知道是因为自己有一种预感，那就是笙一郎要来接她一起走的预感。梁平的话反倒使优希安下心来。
“你觉得跟他一起走了也好是吧？”梁平痛苦地说。
优希转身下楼回病房。
“就把我一个人留在这个世界上吗？我怎么办？”梁平大叫。
优希头也不回地从楼梯上下来，回到病房的楼道。护士值班室那边有老人的笑声。经过电梯间的时候，看见电梯的门刚刚关上，往下走了。这么晚了谁还下楼？优希觉得奇怪，但护士值班室里老人的笑声更加引起她的注意，就先到值班室去了。
值班室里，那个喜欢枕着鞋子睡觉的老人正在跟一个护士聊天。老人手里拿着一只鞋，正兴高采烈地跟护士说，这只高级皮鞋是他亲手做的。
优希看了一眼那只皮鞋，的确跟老人平时枕的那只不一样，看起来是挺高级的。
护士对优希说：“护士长助理，这位老人是怎么出来的？是不是谁把痴呆症病房那边的栅栏门给弄开了？我去看看吧。”
优希说了声“我去”，撒腿就往麻理子的病房跑。平时她总是嘱咐护士们夜间走路要轻手轻脚，现在却把这些忘得一干二净。
麻理子的病床是空的，她的轮椅也不在。优希飞快地跑到防火楼梯那边，喊了声：“他母亲不在了，他肯定在附近！”然后转身跑回护士值班室，告诉护士长濑麻理子不在了，赶快叫人，说完就坐电梯下楼了。
一层大厅的正门锁得好好的，优希急忙通过急诊用紧急出入口来到医院的院子里。院子里没人。优希又来到停车场，停车场也没人。穿过停车场跑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梁平追上来了。
“怎么样？”梁平问。
优希摇摇头。梁平往公路上看了一眼：“没听见发动车的声音吗？”
“没有。”
“会不会是他母亲自己跑到病房的哪个角落里呆着去了？”
“不可能，而且，轮椅也不在。”
“那小子到底想干什么呀？！”
优希回答不上来。
梁平说：“先到多摩川那边看看再说。”说完就朝河边跑去。
优希没跟着梁平去河边，一个人回医院的院子里，边走边推测笙一郎会把麻理子带到哪里去。
“推着轮椅，不可能跑到很远的地方去……”
“对了，是不是在后院？”想到这里，优希穿过院子，穿过医院主楼，来到后院。
后院的一盏路灯下放着一辆轮椅。优希用手一摸坐垫，坐垫还是温的，肯定在这附近！优希凝神往后院深处看去，一棵叶子落光了的樱花树下有人。
优希走过去，只见麻理子背靠树干坐着，笙一郎坐在她的对面。因为昨天下过雨，地面还是湿漉漉的。
“妈！吃吧！”笙一郎递给麻理子一块吃的东西，好像是面包。
麻理子像个孩子似的，乖乖地接过面包。
“现在要是春天就好了。”笙一郎说。
麻理子没说话，狼吞虎咽地吃起面包来。
“慢点儿吃，别噎着！”笙一郎伸过手去，拉了一下麻理子的胳膊肘。
麻理子老老实实地抬起头来看着笙一郎，点了点头。她的身体下边垫着笙一郎的大衣，肩上披着笙一郎的料子很厚的冬用西服。笙一郎只穿一件衬衣，没系领带，也没穿鞋。
“长濑！”优希叫了一声。
笙一郎回过头来，先是吃了一惊，紧跟着又柔弱地笑了：“那位喜欢鞋子的患者不要紧的吧？把鞋一给她，她就乐呵呵地跑出去了，我们娘儿俩出来得很顺利。”
“天这么冷，跑到这儿来干什么？”
笙一郎看了看樱花树：“观赏樱花呀。我跟我父母从来没有一起赏过樱花，你说这算个正常的家吗？”
“快回去吧！”优希说着就走了过去。
“站在那儿别动！”笙一郎厉声喝道。
优希在距离笙一郎七八米的地方停了一下、还要往前走的时候，笙一郎又说话了：“求求你了！”笙一郎从身边抓起一个东西，对准了优希。
优希一下子没明白那是什么东西。
“这可是真家伙，子弹也不是假的！”笙一郎的口气与其说是威胁，倒不如说是羞愧。
优希总算看清了笙一郎手上的东西，那是一把手枪。优希只在电影里或电视上见过手枪，根本就不认为笙一郎手上的东西是真的。
就算是真的，优希也不感到有丝毫的害怕。她只感到笙一郎可怜，而且为他感到心痛。不管他拿的是真家伙还是儿童玩具，这种毫无意义的东西实在不应该出现在自己人之间。笙一郎太可悲了。
“这到底是为什么呀？”优希耐不住沉默，问道。
“我只不过是想跟我母亲一起赏一次樱花。”
“深更半夜的，把你母亲冻坏了。”
“没时间了，你就原谅我这一次吧，这是我最后的心愿。在双海儿童医院住院的时候我就想，要是我的母亲变成一个好母亲，接我出院以后我要干些什么呢？这也想干，那也想干，想得可美了。可是，现在什么都想像不出来了，只想带她到明神山的森林里去看看……看看那棵大楠木。”
“这不是挺好吗？我跟你带她一起去！”
“森林也变样了吧？”
优希站在笙一郎对面，盯着他的眼睛：“长濑，我一直在等着你呢。我们结合以后，应该生活得很好。”
笙一郎低下头：“我没有资格。”
“别再这样说了！跟以前没关系了，那件事不能决定你的一生，我们应该重新开始。”
笙一郎叹了口气：“确实应该重新开始。比如说，从还没出生的时候开始……”
“那怎么可能呢？只能从现在开始，一点一点地，从现在做起。”
“也就是一眨眼的工夫，等我醒过味儿来的时候，已经成了罪人。不管心里怎么想着重新开始，就是控制不了那种一时的冲动……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活下去！活下去就是赎罪。你母亲也这样说过！”
笙一郎抬起头来：“我母亲……”
优希点点头：“对！哪怕只是有口气活着，就是在赎自己的罪！”
笙一郎看着麻理子，只见麻理子已经把整个面包塞进嘴里，腮帮子胀鼓鼓的：“为什么这样说？是想补偿我吗？可是，补偿得了吗？你以为真的可以……”笙一郎既像是在问麻理子，又像是在问自己。
优希抬手把护士帽摘了下来：“如果你觉得活下去是一件痛苦的事，我跟你一起死。你不是害怕呆在黑暗的地方吗？”优希说着把护士帽折好放在地上，就要朝笙一郎走过去。
“笙一郎！”忽然，优希背后有人大叫一声。
——是梁平。
“你来啦？”笙一郎低下头，“奈绪子的事，实在对不起！”
梁平喘着粗气：“与其道歉，还不如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杀了她？”
“梁平，你来得正好，我正有件事要拜托你呢。你是警察，办这件事不会犯难。”
“瞎扯什么哪！过来，说说为什么杀了奈绪子。”梁平说着就要走过去。
“别过来！”笙一郎举起手枪对准了梁平。
梁平只好站下。但是，梁平跟优希一样，一点儿都不怕笙一郎手里的枪。他之所以站下，只不过是因为听到了笙一郎悲惨的喊声，看到了笙一郎颤抖的眼睛和垮掉的身体，不想再侵扰他而已。
“梁平……我请你去两个地方看一看。一个是那个被烫伤的小女孩的家，一个是今年6月在多摩川下游发现的那个被杀害的酒吧老板娘的家。如果他们知道杀害了他们的亲人的凶手还活在人世的话，心里一定很不舒服。如果他们知道凶手死了呢，心情虽然不会平静，但至少会认为事件已经了结，也许能开始新生活。”
“今年6月？也是你？”
“这两家我都以保险金的名义送了钱。如果他们发现给他们送钱的人正是杀害他们的亲人的凶手，会感到很不愉快的。我希望他们相信那笔钱确实是死去的亲人为他们留下的。虽然没有抓到凶手，但只要你这个当警察的对他们说，凶手真的已经死了，他们会相信的。”笙一郎说完，不等梁平答话，抓起麻理子的右手，让她握住手枪对她说，“妈！扣一下手指！”
“别这样！”优希大喊一声，声音是嘶哑的。
笙一郎潮湿的眼睛看着优希：“我要回到我的出发点去了！”
“……别胡来！”
“我从心里感谢你。”
“刺猬！”
笙一郎看了优希最后一眼，回过头去对麻理子说：“妈！把我送回我的出发点去！回到最初的黑暗世界里去吧，我一个人也受得了。不可能永远是黑暗，总会出现光明的。你是我妈，相信你能做到，你是做母亲的，应该有能力把我送回去！”
麻理子理解不了眼前发生的事，呆呆地看着手里的东西。手枪的击锤已经翘起。
“妈！请您扣一下手指，好吗？”笙一郎和蔼地对麻理子说。
麻理子摇摇头，往后缩着身子，伸出左手想把手枪的击锤拔下来。
笙一郎抓住她的手，把枪口对准自己的胸膛：“扣一下手指，明白吗？就扣一下。”
“住手！”优希不顾一切地跑过去。
梁平也跟着跑过去。
就在优希跑到笙一郎身边的一瞬间，笙一郎模仿着父亲的口气严厉地叫了一声：“麻理子！扣！”
优希看见麻理子脸上的表情变得僵硬起来。优希大叫一声，只见火光一闪，枪响了。紧接着，从笙一郎的后背弹出一块血肉模糊的东西，飞散开来。在优希的手碰到笙一郎的肩膀之前，笙一郎仰面朝天躺在了地上。优希轻轻地跪下来，手伸到笙一郎的脖子底下，把他抱了起来。
笙一郎的瞳孔已经散大，呼吸也停止了。胸前的衬衣被烧焦，冒着淡淡的青烟，发出皮肤被烧焦的臭味，后背的伤口血如泉涌。
优希不忍心把笙一郎放在地上，于是把他抱在自己的腿上，嘴对嘴为他做人工呼吸。优希本来想做心脏按摩来着，但由于胸口被子弹穿了一个洞，无法做了。
“快去叫人！”优希盲目地喊了一声，环顾四周，看见了麻理子吓呆了的脸。
麻理子手上还握着那支手枪。梁平一个箭步冲上去，抓住麻理子的手腕一拧，麻理子痛得哇地叫了一声，手枪掉在了地上。
“干什么呀你！她是个孩子呀！”
梁平赶紧松开了麻理子的手。麻理子靠在树干上，哇哇大哭起来。
“快去叫人！”优希对梁平说。
梁平默默地把手枪捡了起来。优希无言地闭上了眼睛。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只见梁平看了看笙一郎的尸体，声音颤抖着骂道：“你真混蛋哪你……”说完就跑到医院大楼里叫人去了。
优希万分痛苦地看着笙一郎。笙一郎的眼睛还没有闭上，优希用手指轻轻帮他合上眼睑。一滴清澈的泪珠从笙一郎闭着的眼睛里渗出来，优希用嘴唇温柔地将其拭去。
麻理子哭的声音更大了，她向优希伸出双臂，意思是让优希抱抱她。
“……过来吧。”优希向麻理子伸出手去。
麻理子朝优希爬过来，孩子似的把脸靠在优希胸前。优希抱住她的肩膀，用手指梳理她那散乱的头发。
“没关系的，”优希对麻理子，也是对仍然躺在自己腿上的笙一郎说，“不要紧的……什么都用不着担心……你不是个坏孩子……真的，谁都不坏……”
优希轻轻地拍着笙一郎的肩膀，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真的，谁都不坏，谁都不坏，谁都不坏……”
尾声　1998年　早春
1
濑户内海蔚蓝蔚蓝的，风平浪静。但一出海湾，大海就变得黑乎乎的，怒涛翻滚。
有泽梁平从山口县的柳井港上船，直奔四国地区的三津滨港。
明天就是1998年2月的最后一天了。
天阴沉沉的，冷风刺骨。天气预报说，又有寒流过来了。梁平走上甲板，沐浴着飞溅的水沫，注视着大海的波浪和远方的小岛。
去年12月，梁平受到警察署的警告和减薪处分以后，提出了辞职申请。在此之前，他和优希一起为笙一郎办了丧事，又和优希一起把麻理子送到养老院。笙一郎的骨灰盒没有放在麻理子那里，而是由梁平保管。麻理子的保证人也由笙一郎换成了梁平。麻理子在养老院住满五年如果还活着，将由梁平负责支付所有费用。
笙一郎被认定为杀害早川奈绪子的凶手，但因自杀身亡，材料虽然送到了检察院，还是弄了个免于起诉。笙一郎的自杀由优希和梁平作证，至于手枪的来源，就无法追查了。另外，笙一郎支付给养老院的那笔巨款，虽然有人表示怀疑，终因没有证据而不了了之。
辞职之前，梁平按照笙一郎的嘱咐，到笙一郎杀害的两位女性家里去，告诉他们凶手已经死了，并说凶手是留下了向家属谢罪的话以后自杀的。家属问凶手到底是谁，梁平说：“凶手确实已经死了，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们保证。把这个问题告诉你们，只不过是想在某种程度上平复你们心灵的创伤，至于能否达到这个目的，我也没有把握。”
关于有人送来巨款一事，家属什么都没说。
伊岛问梁平辞职以后有什么打算，梁平说准备回养父母所在的香川县去。关于这个问题，梁平也给养父母打电话说了。至于回到香川县以后干什么，还没有考虑。
奈绪子的骨灰于去年12月下旬在北海道安葬了。那时梁平已经辞职，就到北海道去了。梁平在奈绪子的墓前烧了一柱香。
伊岛本来打算跟梁平一起去，但因突然接手了一个案件，没有去成。
“令人悲痛的事件太多了。”伊岛在电话里说。
优希去向不明。她跟梁平一起把麻理子送到养老院去之后，在多摩樱医院工作到今年1月初，后来又到养老院去看望了一次麻理子，退掉蒲田的房子，就销声匿迹了。梁平抱着一线希望给山口县优希的姥姥家打了一个电话。优希的表哥说，优希确实去过，是去安葬志穗和聪志的骨灰，两天前刚刚离开。
梁平盲目地等了一天又一天，他坚信优希会跟他联系的。终于，2月中旬的一天，优希来信了，邮戳上显示的是四国地区的松山市。
信上说：“我现在在松山市给你写信，但你收到这封信时，我肯定已经不在松山了。我想去看双海儿童医院，想去看石槌山，结果都没去成。一靠近这些地方就觉得痛苦不堪。请不要找我！以后，我希望自己一个人生活下去。”
梁平把优希的信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知道优希再也不可能回到自己身边了。
梁平跟养老院等应该联系的地方都打了招呼，告诉他们自己以后的联系地址是香川县养父母的家，然后退掉房子，只留下几件换洗衣服，跟笙一郎的骨灰盒一起塞进旅行包里就出发了。
他没去伊岛那里，只给他打了一个电话。
“这么多年，承蒙您多方关照，万分感谢！”梁平说。
伊岛没怎么说话，只嘱咐了几句注意身体之类的话。
昨天，梁平去优希的姥姥家，再次跟优希的表哥打听了优希的下落，还参拜了志穗和聪志的墓。接下来该干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隐约记起优希说过笙一郎临死前说想去明神山的森林，于是就背着笙一郎的骨灰盒上了柳井港开往四国地区三津滨港的渡轮。
梁平来到渡轮后部的甲板上，看着渡轮在海面上划出的航迹。渡轮过处，翻起泛着白色泡沫的波浪，转眼又消失在黑乎乎的海面下。
很多人离开自己，撒手人寰。他们，或者她们，真的在这个世界上活过的证明，几乎是没有的。笙一郎也一样，如果把旅行包里的骨灰盒处理了，笙一郎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事实，就会变成一件含含糊糊的事。
刚过中午，梁平就抵达三津滨港了。以前，优希跟雄作和志穗来过多次的港口，如今梁平也来了。梁平把装着笙一郎的骨灰盒的旅行包提在手上，坐上一辆出租车，直奔双海儿童医院。
医院大门的样子没有什么变化，但围墙不再是阴暗的灰色，而是明朗的柠檬色。梁平让司机把车停在了医院主楼前边。
整个医院都被粉刷过，让人感到焕然一新，比17年前整洁多了。原来觉得很大的停车场，现在看起来很小。在这么小的停车场，想扎了雄作的轮胎，肯定会被人发现的。
梁平往附近的山上看了看，除了觉得山上的常青树比以前少以外，山看起来好像也比以前低多了。走进医院一看，大厅还是老样子，但沙发换成了新的，挂号室里边增加了许多电脑之类的设备。小卖部还在老地方，摆着小人书的书架仍然受欢迎，但更受欢迎的是新增设的游戏机。
梁平装作患儿家属，大摇大摆地往里走。每当与护士擦肩而过的时候，都会产生回到了儿童时代的错觉。八号病房楼也被粉刷过了，比以前显得干净利索。不知现在还是不是精神病科的病房。梁平围着病房转了一圈，看见几乎所有的窗户都拉着窗帘，二楼的阳台仍然被金属网封着。病房后边仍然种着百日红，叶子已经落光，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
来到病房北侧的墙壁前，梁平感到非常失望。当年八号病房楼的孩子们画的那幅巨大的壁画，已经被覆盖在白色的涂料下面。笙一郎画的是在一棵巨大的楠木下边，一头长颈鹿、一只刺猬和一头海豚正在蔚蓝色的大海里游泳，梁平画的是一支燃烧着的蜡烛，优希画了一条笔直的白线。
孩子们的作品浮现在梁平眼前，转瞬又消失了。那壁画只能是记忆中的东西了。净水罐的形状没有变，但颜色则由褐色的变成了天蓝色。刚才看过的医院的许多设备好像都比以前小了，只有这里的净水罐仍然是那么高大。优希从那么高的净水罐上跳下来，现在都觉得吓人。的确，当时就是摔死也不奇怪。
梁平听见几声猫叫。只见一只胖胖的野猫正在净水罐下朝这边看。让梁平感到吃惊的是，这只野猫竟然跟当年那只野猫长得一模一样。野猫又冲着梁平叫了几声，转身慢悠悠地走了。
养护学校分校还在原来的地方，听得见孩子们的读书声、歌声和欢笑声。运动场上没有人。小时候觉得很大的运动场现在觉得很小。体育用品仓库还在老地方，只不过由原先的木造建筑变成了水泥建筑。
梁平绕到仓库后面，透过作为围墙的金属网，眺望大海。
沙滩竟是那么狭小。梁平记忆中的景象是非常壮观的，海浪拍打着海岸，海天相接，碧空万里。而眼前的景象太煞风景了，简直不敢相信这就是他跟笙一郎看到优希的地方。那天，空中流光溢彩，海面清澄碧蓝，海潮香气宜人。
梁平走出医院，朝明神山走去。
登山道入口处的农家，都翻盖一新，院子里种的樱花树还没长出花蕾。
冒着暴风雨爬山时的那条山路还是那么窄，可是坡度却好像比当时大了，也许是因为自己身体不如少年时代灵活了吧。
在当年跟优希和笙一郎一起采摘木莓的地方，梁平停下来，想找找是否有早生的木莓，结果令他非常失望。
回到登山道继续向上爬，快到山顶时，已经是气喘吁吁、大汗淋漓了。梁平脱掉大衣搭在小臂上，想休息一会儿再爬的时候，忽然听到山顶上传来热热闹闹的人声。怎么回事？好奇心驱使着梁平加快了脚步。
爬到山顶，眼前豁然开朗，只见山顶一角，几个大人正在招呼一群小学高年级到初中生模样的孩子集合。
孩子们卿卿喳喳的，不怎么听指挥，有的好像没听见似的，只顾继续玩儿自己的，大人们只好把他们拉到队列里去。队列里的孩子，有的低着头一声不响，有的仰着头看天，有的吮着大拇指，有的一个劲儿地哆嗦腿，有的不停地用手绢擦着手。
梁平感到一阵心悸之后，甚至产生了自己也应该站到队列里去集合的错觉。一个坐在长凳上的少年迟迟不肯人列，这时，有人朝他大喊了一声：“长颈鹿！”
长凳上的少年这才很不情愿地站起来，磨磨蹭蹭地走进队列。那是一个个子很高，脖子也很长的少年。孩子们在老师和护士们的带领下默默地往山下走去，谁也没有看梁平一眼。
梁平目送孩子们下山以后，在大海那一侧的长凳上坐下来，打开旅行包，把装在厚厚的布口袋里的笙一郎的骨灰盒拿出来，面向大海摆在自己身边。
海面被笼罩在灰色的天空下，梁平想起了他跟笙一郎在这里见过的龙卷风。要是现在来一次龙卷风该多好啊！
梁平把视线从海上收回来，把手伸进上衣口袋，掏出优希那封信。不知道读了多少遍了，信封信纸都被弄得皱皱巴巴。梁平从信封里把信抽出来，视线落在了信纸上：
不要来找我！我这个人实实在在地在现实世界中生活过吗？我真不敢肯定。受到的伤害，犯下的罪过，犯罪之后的罪恶感，压得我喘不过气来。不管我怎么努力去相信自己生活在现实世界中，总是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来扭曲它，浸染它，使它变形，变色……什么时候我才能用我自己的手，亲自抓住真正的现实和真实的自我呢？
以前，我曾经对此感到绝望。可是现在，我又相信这一天终究会到来了。一方面，我经历了那么多悲惨的事，另一方面，我又得到了那么多人的同情和支持。我不能把自己关在虚空里，我要接受自己这个活生生的现实。
为了做到这一点，就不能继续生活在秘密和谎言里。伊岛先生也这样对我说过。心里藏得住秘密，说明我们已经长成大人了，但是，我们藏着秘密的结果，是招致了更大的悲剧的发生。只有本着公开秘密、面对现实的态度去积极地制止悲剧的发生，才说明我们真正长成了大人。
对不起！在写这封信以前，我又对你保密，又对你说谎了。现在，我就把所有的秘密都告诉你。
我母亲真的是自杀的。聪志发现了遗体，也发现了母亲的遗书。看了遗书，聪志的精神受到很大的刺激，才把房子烧了。聪志把遗书交给了我，现在我把它给你寄去。看过以后，请你用最恰当的方式把它处理掉……
梁平又打开了志穗的遗书。漂亮的行书，比优希的字还要好看：
可是，打那以后，我没有一天忘记自己的罪行，不管怎么说，我杀了人。是什么都不知道的聪志支撑着我坚持了下来，我怎么也得坚持到聪志找到工作，坚持到你结婚建立家庭。
然而，你表示坚决不结婚。你知道吗？你每这样说一次，我的痛苦就增加一分，我已经无法承受痛苦的重压了。
最后，我还有一点放心不下，那就是那个男人欺负了你，你却认为是自己不好。不是的，优希！你没有一点点错，都是那个男人的罪孽。那个男人也许有不堪回首的过去，但那跟你没有关系。还有，作为母亲和妻子，我没能防止这种事情的发生，发生以后又没能制止，都是我的罪！你的灵魂是美丽的，你是个纯洁的好孩子，希望你一定要相信这一点。
我早就怀疑我自己是否是一个懂得爱的人，自从杀了那个男人以后，这种怀疑就更强烈了。但是，在我写这封遗书的时候，我深深地感到我是多么地爱着聪志，多么地爱着你！优希！母亲打心眼儿里爱着你，你在我心里比什么都重要！
永别了！原谅我！
爱你的母亲
梁平把志穗的遗书装好，又打开了优希的信：
梁平把信叠好装进信封，在手里握了很长时间。冰冷的海风从大海那个方向吹过来。梁平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那是笙一郎的遗物。火打着了。由于风太大，火几乎被刮灭，梁平用身子挡住风，点着了优希的信和志穗的遗书。
海风把黑色的纸灰刮到空中，朝东南方向飘过去。梁平追着纸灰看去，无意中看到了远方的灵峰。灵峰穿破乌云，巍然耸立。
梁平把大衣和旅行包留在长凳上，抱起笙一郎的骨灰朝山后的森林走去。一下山，梁平愣住了，记忆中的森林踪影皆无，只剩下一个个树桩。透过稀稀拉拉的几棵树，可以看见新修的道路和新盖的民房。梁平抱着笙一郎的骨灰，茫然地站了一会儿，凭着记忆找起那棵大楠木来。那么大的一裸树，难道也被砍伐了吗？
找来找去，梁平终于找到了一个很大的楠木树墩。根据地形来判断，可以肯定就是那棵大楠木，可是，旁边的洞穴也已经不复存在。
梁平把笙一郎的骨灰放在大楠木的树墩上，寻找起那个洞穴来。扒开枯枝败叶踩上去，表面的泥土虽说坚硬，下面的泥土却还松软，看来那个洞是被泥土埋起来了。梁平顿时感到三个人值得回忆的过去，互相安慰的话语，都是找不回来的东西了。
梁平脱掉西服上衣，挽起衬衣袖子，跪在地上拔去杂草和枯树枝，又站起来用脚把坚硬的表面踏碎，用手挖了起来。手指碰在小石头上痛得要命，他全然不顾，只是一个劲儿地挖着，挖着。
大约挖了一个小时左右，挖到了一条带子，梁平抓住带子用力一拉，拉出一个口袋模样的东西来，拍打掉上面的泥土一看，是一个蓝色的双肩背。梁平把双肩背抱在胸前，在笙一郎的骨灰旁边坐下，呜咽着：“刺猬！你看见了吗？这是你的呀！”
梁平把笙一郎少年时代用过的双肩背打开，把腐烂在里边的东西掏了出来。
地图！从养护学校分校的图书室里偷出来的地图。依靠这本地图，怎么可能逃到跟眼前这个世界不同的世界去呢？
“刺猬！你还记得吗？还记得是你小子首先发现了跳进海里的优希吗？那时才5月，可是我们一点儿都不觉得海水凉。还记得在森林里吃木莓的事吗？三个人一起把木莓果放进嘴里，又甜又酸，还有野草味儿，泥土味儿，甚至有点儿野兽味儿。还记得我们一起到密林深处找优希时，我们曾经很害怕吗？当我们在洞穴发现了躺在里边睡觉的优希的时候，我们是多么的高兴啊！我们把毛巾盖在她身上，她特意为我们洗干净了才还给我们。还记得那个暴风雨之夜吗？我们为了找优希，不知摔了多少跤，弄得满脸是泥。狂风呜呜地叫着，刮得大树剧烈地摇晃。终于把脸靠在了大楠木的树干上的时候，大树的香味儿，苔鲜的腥味儿，雨水的鲜味儿，是多么的令人陶醉！第二天早晨，我们仿佛看见了从森林内部发出的光芒，从茂密的灌木丛里冒出的烟霭，就像一个个鲜活的生命的气息。还记得运动会上的接力赛吗？你跑得不快，本来不想报名，是优希动员你参加的，还是参加好吧？跑得快并没有什么意义，有意义的是一起跑啊！还记得文化节期间大家在一起画的那幅巨大的壁画吗？那壁画还在，真的还在！一切的一切是不会消失的！就算在形式上消失了，只要我活着，一切的一切就会一直存在下去！那个时代的刺猬也好，优希也好，长颈鹿也好，将永远以那个时代的样子存在下去！为了让那幅壁画存在，我要一直活下去！正如优希所说，那个暴风雨之夜说过的话，支撑着我们活过来了。我们互相说出了自己的遭遇，我们围着大楠木手拉手哭了。我们挤在一起躺在洞里，手握手，肩靠肩，相互拥抱着，相互安慰着，一直说着同样一句话。
“刺猬！你还记得吗？你是这样对我说的。优希也是这样对我说的。我们反反复复地说的是同样一句话：‘应该活下去！真的！应该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