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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蝉
作者：北村薰
内容简介
 书店裡的书本屡屡被倒放， 看似恶作剧的行为，暗藏的心机与恶意却令人自心底发寒 消失的白皇后竟然出现在冰箱裡， 紧张刺激的西洋棋赛局即将在轻井泽上演，最难解的却是一声「对不起」 白天鹅姊姊竟然在情关上仆跌了， 丑小鸭的「我」能替她「剷妖除魔」，也替自己找到关於「爱」的答案吗？ 短暂的恋曲、坚贞的爱情、蹉跎的两颗心 那年的我，二十岁了，心情始终百转千迴 我，依然深爱落语，也依恋著春樱亭圆紫大师 本书分成三个短篇故事，延续第一集《空中飞马》的角色，以升上大学二年级的青春女大生「我」为主角，搭配「我」的两个死党「江美」与「正子」，以及充满熟男魅力的落语大师「春樱亭圆紫」，针对本集出现在日常生活中的三个谜团，进行精采的推理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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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给时间的长河
形容北村薰，只有一句话——绝技。
接触到“春樱亭圆紫与我”系列的读者，想必会被那绝妙的节奏、独特的话风吸引、有幸得以窥见老练落语家的绝技而赞叹不已吧。本格派推理小说这门传统技艺的正统继承人——北村薰。请各位打开他的第二部作品集《夜蝉》（荣获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一探究竟。擅长写推理小说的作者，一定会告诉我们该用什么方式来叙述谜团及解谜的故事。——我要再次强调，这是推理小说的绝技。
山口雅也

胧夜的底层
01
我，坐在大厅的老旧长椅上。
拿着一份有点另类的公演简介，正在等朋友。
手工制作的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烫印着银字，相当雅致。
巧的是，那种深蓝色和我身上的运动外套几乎一模一样。寒冬时，我把这件外套当作宝，即便快三月了依然裹在身上。说穿了，其实是因为外套的内里可拆卸。当我拆下蓬松的内里时，就表示春天来了。今早，我拉开内里拉链，拆掉了它。
套上顿时轻盈许多的外套，心情不由得轻快了起来。轻盈除了让人觉得春来了，首先是经济实惠，一衣两穿的感觉好像赚到了。
连我自己都觉得有这种想法实在很穷酸，不过换个说法，我的个性本来就不像芭比娃娃型的女孩一样喜欢打扮。
或许是从小接收姐姐的旧衣，身上的衣服几乎都不是自己的，即便想要好好享受打扮的乐趣，衣服也不肯给我好脸色看，不肯乖乖地喊我一声“主人”。
翻开我家的相簿，姐姐有很多出色的照片。
身穿罂粟花般娇艳亮丽的大红色洋装(胸前甚至有朵大蝴蝶结)、亭亭玉立的姐姐，那丝毫不比艳红逊色的笑靥，简直就像童话故事里的公主。
照片中并立的父亲慈爱地搂着她的右肩。
父亲的大拇指和食指、中指，搭在姐姐的肩上。
比方说，就像那样的照片。
而我也一年一年地长大了，到了姐姐以前穿那件衣服的年纪。同一件洋装又被拿出来套在我身上。可是，不用照镜子也知道。
被我一穿，那颜色只是俗艳的红。
“哇，好可爱！”母亲大人总是这么说。我微笑以对。
母亲大人是诚心的。于是，我也只能微笑。
而且，我每次在房间里穿上这种洋装，姐姐一定在旁边。
或许是因为自己盛装出场，感觉穿着家居服的姐姐显得格外不修边幅。对于站着的我，她也不可能肃然端坐着鉴赏。不仅随性而坐，有时甚至粗鲁地盘腿，睁着那双睫毛特长的大眼盯着我。
当我把裙摆拉平、蝴蝶结扯正，完成了三分像人的大工程时，姐姐施然起身，经过我身旁，走出了房间。
还开朗地撂下一句“很适合你喔”。
如果就这样出门，想必邻居和朋友都会赞美我吧，真心诚意地。所以，我果然还是很可爱。
然而，长耳朵还是配兔子好。姐姐的衣服穿在姐姐身上绝对最“出色”。
这是理所当然的，所以我毫不介意。
就这点而言，自己买的衣服毕竟还是跟自己比较合。这件深蓝色运动外套的表布材质是百分之百纯棉，原价九千八百圆，打折后是五千四百圆，是我在前年秋天买的。
关于衣服，我一概热爱便宜货。
我厚着脸皮也不出去打工，还找借口说“喂喂，你们知道学生公寓一个月的租金要多少吗”，然后报出夸张的金额，坚持“我住家里，这样算起来已经省下很多钱了”，硬是将不劳所得据为己有。
就压榨劳工这点来说，这是标准的贵族架势，但就形象而言其实不是平安时代的贵族，而是江户时代的公仆。我的生活水平并不高。
唯有花在书本上的钱绝对不能省，因此只好缩衣节食。
话虽如此，但我在吃的方面至少也有“恩格尔系数”【Engel‘s Coefficient，德国社会统计学家恩格尔于一八五七年提出，指家计消费总额中食物支出所占的比例。通常这个系数越低，生活水平则越高越富裕】的概念，如果缩减食物支出，不是变瘦就是饿死。我很苗条不用减肥，也还打算活很久。
因此只好委屈穿着，事情就是这样。
02
随着懒洋洋的招呼声，江美挥手走进大厅。离开演时间只剩下五分钟。
“惊险过关。”
苦候了四十分钟以上，好歹亏她两句。不过，江美看似温呑，该精明的时候从不出错，自然也不可能迟到。酪梨形的白皙脸蛋上，那双眼睛像平时一样盈盈含笑。
“有位子吧？”她早就算准了。
“那当然。”
我们既不像参加偶像明星演唱会的国中生那么高声，也没必要急急杀到入口处。因为，接下来要欣赏的节目，主角没没无名，正是我们的好友高冈正子。
附带一提，正子这个名字要念成“Shyoko”【“正”按日语发音有shyo，sei，masa等念法】。可能是常被人喊成“Masako”吧，她经常嚷着“是念shyo啦”纠正别人。这丫头鼻梁挺直、眉毛粗浓，长相充满了阳刚味。
我们三个同校，也都是文学院的学生。大一时，第二外语纷纷选修了法文，因为同班，从此结为好友。
话说回来，大一那年春天还真令人怀念。区区在下我，居然初生之犊不畏虎地下定决心，“好，一定要把法文学好！”便意气昂扬地跑去丸善书店的语言书专柜，买下了《法语入门》的有声教材。像这种最基础的教材，其实上哪买都行，但我却基于学外文这个理由，专程跑去“卖洋书的丸善”，现在回想起来，连自己都觉得可笑又可爱。
从ABC开始，最后学到魏仑【Paul Marie Verlaine，一八四四~一八九六，法国象征派诗人】的《落叶》(这是上田敏译的版本。如果是堀口大学译的版本则称为《秋歌》〉，看的当然是原文，现在那些教材可悲地在储藏室的箱子里沉睡。虽然通识课学了两年的外文，但现在回想起来，跟着录音带练习发音的日子，好像只有很短的时间。
光是翻字典的时间就是查英文单字的数倍——不，是更多的预习量把我压垮，很快就沦为敷衍了事、“只要能混过这堂课就好”的投机心态。换言之，情况和高中数学一样。
所以今年冬天，我将法文课最后测验的考卷检查完毕时的感慨，与高中考完最后一次数学的心情相较，就像注入杯中的可口可乐与百事可乐那么类似。
想到这辈子再也不用修这门课，竟不可思议地有种茫然的恍惚感，其中也夹杂着一丝对自己这么没出息的自责。
在我们三人当中，最用功的是江美，其它两人早在这个春假就互相问过：“法文你还记得什么？”
然后搬出一句“Je ne pas d’argent”，也就是“我没钱”这句平日经常挂在嘴边的例句相视大笑，可说是无药可救至极。
至于单字，能够拼对的也只剩下几个喜欢的字眼。足以证明伟大的力量是遗忘力而不是记忆力，没有诚心记住的事将会以多么惊人的速度从脑中脱落（抑或，纯粹证明了我有多笨）。
说到拼字，去年秋天，我去上一位用戏剧当教材的英国老师所开的课时，发现自己竟然拼不出perhaps。写了开头的p，就不知道该接a还是er。忍不住反讽地感叹“这真是太神奇了”。
那位老师年约四十，长得很像年轻的卡拉扬【Herbert von Karajan，一九〇八~一九八九，奥地利指挥家】。
当我和江美一边悠哉地对着在中庭延伸的树枝议论著：“不知够不够得到！？”一边像只青蛙又蹦又跳时，正巧经过的他，居然说：“I can do！”然后发挥高个子优势纵身一跃，漂亮地够着了树枝，表明了他是个活泼开朗的人。
这位老师是来研究日本文学的，比方说在课堂上提到“herring”这个单字时，他就会喜孜孜地在黑板上写个大大的“鰊”字，期待学生“噢”地哗然惊叹。此时还有附赠表演，等大家的鼓噪平息后，他会慢条斯理地说了声“or——”，然后再写个“鲱”。也许卖弄得太过火了，这次全场响起的是语尾音调下降的“噢……”。坐我旁边的小正，也是大声叹气的其中一人。
不过，被perhaps难倒的我，站在相反的立场一想，不得不佩服他。
03
话说回来，我们三人之中的小正，为何会站上舞台呢？那是因为她加入了“创作吟”社团。
江美的社团玩的是所谓的“人偶剧”，我看过几次演出。听说学校放假时，他们还会到外地公演一个星期。
江美常常笑咪咪地告诉我，他们演到武打场面时，美型男偶的头颅飞出去，或是放错音效，明明是房屋倒塌却响起老虎咆哮之类的糗事。
不过，小正的社团在搞些什么，之前一直是个谜。
这丫头的个性大而化之，说到古怪的秘密还有其它的。比方说我们聊到星座，我说自己
是“牡羊座”，江美则报上了“双子座”，然后我俩异口同声地问，“小正你呢？”
她竟说：“讨厌，才不告诉你们咧。”
真是不可思议。
之前，我们也只知道社团名称。既然有个吟诗的“吟”字，我想应该会有发表会，于是试着问她，她却冷冷地回了我一句“谁知道”。
直到一个星期前，我们去涩谷的巴而可三馆看戏，结束后三人一边揉着被挤得发疼的腰腿，一边喝茶时，她突然说：“下周，我要上台表演。”
我还在张口结舌，江美倒是不慌不忙地回了一句“哎呀呀”。于是我也跟着说了句“佩服佩服。”
“想看吗？”对于向来说话粗鲁的小正来说，这算是害羞的表现。
“想看想看，好想看你的嘴脸。”
“死丫头。”她边说边取出蓝色门票往奶油色桌面一扔。门票上写着“第二十七届创作吟发表会”。
“咦，原来撑了这么久啊。”
“这叫做有传统好吗。打从以前，都是春秋两季各办一次。”
会场好像在池袋。
“背面有地图。”
把门票翻过来一看，果然印有地图。步行恐怕有一段距离。
“你们一直都是在这里公演？”
“对。听说创社元老之一，以前念过这间会馆隔壁的高中，基于地缘关系，一直在这里公演，所以在当地也有死忠粉丝。”
“换句话说，有密切的地缘关系啰。”江美慢条斯理地说道。
“对啦，可以这么说。”说完，小正砰地手一拍，“交钱，一张五百，碰过的票可不能退。”
04
“你偷跑喔。”
我俩并肩在会场的椅子上落坐。这是公立会馆，照小正的说法是一栋“看似传统”的建筑物，墙上有些地方的涂漆已变色，里面约可容纳两百至三百人吧。
“拜托，是你比较早到吧。”江美说着，清纯地倾着脑袋。
“少装傻。这是什么。”我拽起江美的洋装袖子。
“启禀大人，这是袖子。”
“太奸诈了吧。”
事实上，在咖啡店谈这件事时，也顺便问过小正该穿什么服装出席。我说：“既然是发表会，应该穿正式一点吧！”小正说：“穿那样会格格不入喔，有人穿拖鞋就来了，所以随便穿就好。”
结果，我真的随便地选了这件运动外套，仔细想想门票的颜色（和在会场领到的简介一样）是深蓝色，所以或许是受到了联想的暗示。
“这是我前天买的。”
江美稍微拉开裙摆给我看。那是一件剪裁宽松的洋装，偏亮的象牙白。江美还系上了同色发带，这种打扮很适合长发的她。
“很美。是特地为今天买的？”
“怎么可能，是凑巧。”
开演的铃声响起，原本在大厅抽烟的人们鱼贯进场。
观众坐得零零散散，无法确定人数，不过应该坐了四成吧。大家的穿著形形色色，但最盛装出席的好像是江美。可是，像公主般圆鼓鼓的脸蛋上一直漾着笑容的她，看起来一点也不会格格不入。江美无论在何处都能融入其中，与大家打成一片。
“王子与……”我才说到一半，观众席的灯光就逐渐变暗了。
还没完全熄灭，想必是为了让大家在欣赏吟诗时可以对照简介上的诗句吧。
“啥？”江美低声反问。我一边轻拍穿着打褶裤的膝头与一身洋装的她，当然也是小声回答。
“王子与乞丐。”
“才没那回事咧。”江美一边瞥向舞台，一边面带微笑温柔地强调：“我俩顶多是公主与平民。”
主持人说完开场白以后，淡紫色绸幕缓缓地拉起。
沐浴在如梦似幻的灯光下，五名身穿黑色套装的女孩现身，表情肃穆庄严。
正当我喑想“啊，左边数来第二个是小正”时，站在她旁边，也就是正中央的人微微抬起视线，然后缓缓开口，响起女高音的声调。那是一个体型略娇小的女孩，蘑菇头的发型与圆脸蛋相得益彰。
——巍巍吉野山迷蒙，故国飘白雪，春意临大地。
这是后京极摄政藤原良经【一一六九~一二〇六，镰仓初期的诗人，也是当时的摄政、太政大臣，书法亦颇知名，号称后京极流。】的诗作，毋庸多说，是《新古今和歌集》【镰仓时代初期，奉皇命编纂而成的和歌集，继承《古今集》以来的传统，并发展出独特的美学世界，以妖艳情调和“万叶”、“古今”并称为三大诗风】的卷头诗。我浑身一麻，很痛快！
接着轮到右边那个嗓音甜美的女孩吟诗。这次吟的是天才少女嫩草宫内卿【宫内卿是镰仓初期的诗人，因〈浓淡野原嫩草绿〉一诗赢得嫩草宫内卿之名，有多首诗作收录在《新古今集》，生卒年不详，一般认为其未满二十岁即殁】的诗。
——浓淡野原嫩草绿，犹见痕迹在，斑驳白雪融。
舞台的气氛到此忽然一转，彷佛乘着筋斗云倏地飞到中国。算是合唱吗？五人齐声吟咏了起来。
千里莺啼映绿红，水村山郭酒旗风。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唐】杜牧《江南春》
05
小正有副好噪子。
她平常喜欢哼哼唱唱，听的音乐似乎以新音乐为主，不过会唱的歌倒是五花八门。
有一次考试，那天下雨。考完后我们一起走出校舍时，雨已经停了，我带的是折伞，小正拿的是立伞。
她才刚把伞收卷成一根棒子，下一秒突然高叫“接受正义之剑的制裁吧”，然后一边高唱〈卡通三剑客之歌〉，一边用那把“剑”朝我刺来。
她的声音带着余韵和表情。
她的“独唱”排在第四首。
渡水复渡水，看花还看花。
春风江上路，不觉到君家。
——【明】高启《晓行访胡隐君》
眼前彷佛渐渐展开一个巍然世界。朗朗吟诵的小正，脸庞散发出令人惊讶的光采。
和歌与汉诗，接着是俳句，交织成一幅春天的锦缎。云蒸霞蔚，樱花绽放，满天飞花。
小正吟道：“冰肌如玉，石上正好眠，高卧花堆。”
【作者是斋部路通，平日以乞食为生，拜在芭蕉门下。他冷眼旁观世间俗人忙于赏樱，自己却以沁凉的石头为枕，睡卧花丛，咏出乞丐的风雅境界】
听起来陶醉且唯美，“这样有点危险吧！”这么说或许有点奇怪，但总觉得语意充满了情色。小正专攻江户俳谐【江户时代兴起的日本文学，是后来明治时代俳句的起源，强调游戏性与滑稽趣味】，所以问她就知道了，我想这本来就是一首风流艳诗。
最后，春日也终于西斜。那个圆脸女高音，缓缓吟诵。
——怀思寂寂，华灯初上时，樱花纷坠。【加舍白雄的咏樱名句】
当我看到简介上的文字时，只觉得这句诗颇有欲求不满的意味，算不上是佳句，但现在这样化为声音吟咏出来，“怀思寂寂”的“怀”和“华灯初上时”的“华”相互呼应，竟美得令人心碎。
紧接着，低音三人组也齐声咏道，
——夕月夜春潮汹涌，难波江畔苇，白浪漫绿叶。【藤原秀能的咏春名句】
满潮时阵阵波浪袭来，在夜晚也一样汹涌。不知是否心理作用，我觉得观众席的灯光好像变暗了。
最后，是小正咏诗。她闭着眼。
——朦胧月夜，行过最底层，雁啼声声。
06
“很棒耶。”江美说道。
“谢了。”
凑过来的小正不同于舞台上的模样，已换上迷你牛仔裙，露出一双修长的美腿。刚才，她就是以这身打扮站在出口鞠躬，欢送观众离去。
至于我们，心想她就算再忙也有时间聊个两句，所以坐在大厅的长椅上等候。
“‘喂你’觉得呢？”
小正大刺刺地在我旁边坐下。
用‘喂你’这个第二人称喊我，是她的习惯。她这人心情好的时候喜欢以小弟自称。所以，我善意地将她这个习惯解释为应该是喜欢跟我说话。
“很感动。”
“屁！”
“别欺负人好吗。我是说真的。”我甩开小正的手，正经地说道。
“尤其是一开场的那段……”
之后是个人吟咏，最后以男子为主，用汉诗追溯杜甫的一生，每一首都韵味十足。但对我而言，印象最深刻的，还是一开始咏春的那一串诗组。
江美若无其事地说：“那是小正编的吧！”
这不是问句，而是视为既定事实脱口而出。小正没有回答，故作无辜地望着接待处的桌子。
我拍膝顿悟。
“啊，所以才拿门票给我们啊。”
“非也非也”
江美像个公主般可爱地订正。
“是卖给我们。”
“所言极是。”
说着，小正伸长脖子做个假动作。与其说是自信十足才邀我们欣赏，应该说是基于想跟我们分享美味玩意儿的心情吧。
“最后那句——”
听我这么一说，小正转头。舞台上的声音又在耳畔响起。——朦胧月夜，行过最底层，雁啼声声。
“很厉害耶。”
若是“夜的底层泛白”【川端康成的小说《雪国》一开头的句子】倒是家喻户晓的名句，可我没听过。雁群南飞，通常有季节交替的感觉，换言之算是秋天的风物诗。可是，这句话的情况，既是胧夜【胧夜是春天的季语】自然指的是春天，是归雁。
“嗯，我觉得很大器。”小正颔首。我也像镜中倒影般跟着点头。
用“行过底层”来形容远方天空的雁啼，进而展现夜的无穷无尽，这感觉真是可怕，而且那还是月色朦胧的白夜。
我不太会形容这种感觉，只是幽幽地嘀咕：“……雁吗？”
这里说句题外话，我住的县市有一种甜点叫作“初雁烧”。如果检视落语的世界，里面也有我最爱的段子〈雁风吕〉——内容是从水户黄门大人看到“松雁图”这个图案，纳闷为何不是“松鹤图”的这一幕开始。
“诸九是什么样的人？”
江美看到简介上这句诗的作者名，问道。
“跟加贺的千代女是同一个时代的人【有井诸九（一七一四~一七八一）与千代女（一七〇三~一七七五）都是江户中期的诗人】。”
“千代？”
怎么会扯出千代女？也许是看出我的疑问，小正得意一笑：“诸九也是女的啦。”这个答案太出人意表，令我失声惊叹。
“看你一年到头都在啃书，原来还差得远咧。有井诸九，人家连全集都出了喔。”
“哇——”我大表佩服，然后才觉得她这么说不公平。
“可是那是小正的专攻，我们的守备范围又不同。”
我们正在讨论毕业论文该拟什么题目。小正要写江户俳谐，她说应该会锁定天明时期前后【江户后期的朝代，相当于公元一七八一~一七八八年】。江美选的是平安朝的《落洼物语》【平安初期的故事，作者不详，大意是一个公主被恶毒的继母关入落洼（地窖），在婢女的协助下，被左近少将道赖救出，两人从此过着幸福美满的生活】。而我，心里虽有盘算，但只含糊地说要选近代文学。
去年承蒙教近世文学【近世文学是安土桃山、江户时代的文学，近代文学则是指明治维新之后的文学】的加茂老师照顾。因此，当他在走廊上遇到我，问我“打算写哪些范围”时，我有点不好意思回答近代。
“谁管你。我赢了，我赢了。”小正说着，举起右手挥舞。
那只手的彼端出现了一个男人，显然是“创作吟”的社员。接待处的桌子已被撤走，那个人正要把椅子搬走。
他的个子比一般人高，长脸上戴着一副眼镜，身上穿着像是从衣柜里随手扯出揉成团的深蓝色松垮运动裤及长袖T恤。
那椅子不是轻巧的铁管椅，看起来很沉重。
他使劲地抱起，搬往某处。
之前看到的男性，都穿着合身的牛仔裤或灯心绒长裤，动作轻快利落，所以此人的邋遢相格外惹眼。
他晃动着宽大的背影朝另一端走去。
“你在看什么？”小正追逐我的视线，“AN-DOU先生有什么不对劲吗？”
“他穿的衣服跟我同色。”我朝小正拉起自己的外套，接着说出了奇妙的话。
“——好帅。”说完才赫然回神。小正与江美面面相觑。
连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这么说，于是连忙辩解。
“因为……，就是这么觉得嘛。我也没办法。”
没错，这是主观看法，所以怎样说都行，纯属个人自由。
那个“好帅”的男人，抱着那张大椅子走起路来有点外八，正摇摇晃晃地拐过转角。
“如果是个人喜好那我没话说，不过那副德性，好像很难用帅来形容吧。”
小正下过评论后站了起来。
“这么快就要走了？”江美问道。
“我也得去帮忙，还要把海报撕掉，打扫会馆。”
“辛苦了。”
小正嗯了一声，伸出食指对准我，比出开枪的姿势：“有井诸九红杏出墙喔。”
“在江户时代？”
“她跟情夫从九州岛逃到大坂。”
那样也很厉害。
07
“原来朗诵的不只是汉诗。”
我撇开诸九的话题，说出对于今天整体演出的感想。
高中上汉文课时，听吟诗录音带的印象太强烈，一说到“吟”，脑袋里就会自动冒出这类东西。
“对呀！表演者也不全是中文系或日文系的学生喔。也有政经系和理工系的……”
小正说到一半，刚才那名男子回来了。那个人，在不算宽敞的大厅，我们斜对面的长椅前“嗯——”出声地做了两、三次伸展动作，然后坐下。
“对了，那个AN-DOU先生也是文学院的，但他念的是俄文……”
“嗯……”
“啊，对了。”
“干嘛？”
“你之前不是在嚷嚷梭罗古勃【Fyodor K·Sologub，一八六三~一九二七，俄国作家】怎样怎样吗？”
“嗯。”
梭罗古勃，十九世纪末至二十世纪初的俄国作家。我在按国别编排的名作选集中看过他的作品，这个冬天，又看了他的文库版短篇选集，从此拜倒在他的笔下。那种彷佛一切都沉入落日余辉的晦暗甘美，令人一读难忘。
“AN-DOU先生有梭罗古勃的长篇小说喔。”
“真的！”
听到我像中奖的小孩一样尖叫，小正间不容发地说了声“拜拜”，转身落跑。
“等一下啦。”
江美在一旁吃吃地笑。落入小正的陷阱虽然心有不甘，但这种情况也别无选择，我起身拉住她。
小正一边轻轻原地踏步一边说：“拆海报，拆海报。”
“坏心眼。”
“怎样。”
“帮我借：”
“借书？”
“废话！”
小正贼兮兮地笑了起来。
“这种态度不太好吧：是你要看耶，你自己去跟他借不就得了。”
她在逗我。因为我刚才失心风地夸一个男人好帅。
“可是他是小正的……”
“学长啦。AN-DOU先生，记住了吗，是AN-DOU先生喔。”
“安藤(Andou)先生。”
话题人物坐在长椅上，旁边摆着一盆与会馆很搭调的灰蒙蒙观叶植物，他正漫不经心地看着那盆植物的叶片。
“那我走啰，拜拜！”小正挥挥手，真的走了。
我回头看着江美。（怎么办？）
那个公主般的脸蛋，用力点个头。（去吧孩子。）
没办法。一切都是为了书。
于是，深蓝色运动外套横越大厅，一步一步走近深蓝色运动裤。
没想到。我才凑过去，俄文先生偏偏在这时候倏然起身，或许是想到还有别的工作，就这么晃着宽厚的背影准备大步迈出。
我慌忙喊他的名字。可是，他毫不在意。
（啊，梭罗古勃要溜走了。）
我握紧双手。扯高嗓门。
“安藤先生！”
“咦？”他在长椅的另一端止步并转身，东张西望地四下打量。然后，那讶异的视线终于扫到我这个方向。
“叫我吗？”
是男高音，声音非常嘹亮，镜片后面的眼睛像近视般眯着，那是一双柔和且平易近人的眼睛。
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决定先鞠躬再说，连忙弯下腰。
“不好意思，冒昧叫住你。”
对方依旧一脸狐疑：“呃……，我是高冈正子同学的朋友。”
我迅速说完。俄文先生的不自在总算如薄雪般融化，且不知为何，那张长脸浮现出忍俊不禁的表情。
08
压力锅相当重。我试搬一下，然后又放回瓦斯炉上。
我打算做牡丹饼【即红豆麻糬，因裹满红豆形似牡丹花而得名】的馅料。先用压力锅煮红豆，再拧干，移到锅里。
母亲大人对于牡丹饼似乎情有独钟。她说小时候只要听到“今天要做牡丹饼”，就会高兴得快晕倒。听起来有点夸张，不过好像是真的。
“告诉你，我们小时候，就连一瓶汽水都得在特定的日子才喝得到。每年夏天顶多一次，你知道的，有时候天气不是热得让人恨不得尖叫冲出去吗！？”
“是是是。”
“‘是’讲一次就够了。”
“是。”
“像那种日子，爸爸就会说，今天来喝汽水吧，于是我就走到酒铺买。”
这里提到的爸爸，当然是母亲大人的父亲。
“你没有尖叫一声冲出去？”
“那只是形容词嘛。天气热得连柏油路都快融化了，我当然是选阴凉的地方走，然后买了三箭汽水，兴奋地回到家。家里已排好杯子在等着，因为汽水必须趁冰的时候喝。”
“想当然耳，那时候没有冰箱。”
接着，母亲大人还配上咻咻咻的音效说明苏打汽水。三箭汽水这个名词，莫名地生动有力。
正因为那个年代，牡丹饼对母亲大人来说就是点心界的国王。现在去YOUKADO超市，随时都买得到。然而，母亲大人做的牡丹饼就是不一样。首先，饼的大小和市售品比起来大相径庭，就像大学生与小学生的差别。这种份量感尤其好，还有饼皮的Q软、豆沙馅的甘醇、刚出炉的热度。再泡一杯浓茶搭配，顿时有一种“好，开动吧”的心情。
母亲大人的拿手料理包括，春秋两季的牡丹饼与萩饼【也是红豆麻曙，因形似萩花(胡枝子)而得名】、夏天的鳗鱼（在附近的河鱼摊买的，亲自调味烧烤而成）、还有冬日的鱼卷（先将鱼板磨成鱼浆再调制而成），不管怎么说就是好吃。
从我还是小学生的时候，就决定了“这个味道由我继承”。我甚至还幻想做给我未来的子女吃，期待他们会跟我说“妈妈好会做菜喔”云云。可惜，在别人眼中的我虽一丝不苟到不可思议的地步，其实个性懒散得很，童年的那个计划，也就这么一直停留在计划阶段。
母亲大人做菜时我会帮忙，但只是像个机器人听一个口令做一个动作，并没有抄下计量或步骤。
至于关键的牡丹饼，在未记录作法的情况下，我们本来对压力锅抱着敬而远之的心态，最后却在隔壁媳妇的强力推荐下让它成为厨房里的一份子，使得作业程序大幅度简化。
虽是三月，距离彼岸【在春分、秋分的前后七天期间举办法会祭祖，尤其指春季彼岸，这时按习俗会吃红豆麻糬】还很久，但晚餐时随口聊到牡丹饼，就这么起意动手了。
今晚我也迟迟未眠，遂提议藉此机会让我独力完成豆沙馅。当我忙着做笔记，像新手上路般独自计量红豆之际，姐姐回来了。
“噢，做牡丹饼啊，加油！”姐姐轻拍我的脑袋，就这么去睡了。
我喜欢大家睡着后的深夜厨房，连白天听不见的电车声，亦自远方隐隐传来。
原来如此，使用压力锅果真一眨眼便结束了第一阶段。把煮熟的红豆放进布袋里绞干，接着移到锅中，加上砂糖搅拌成泥。
如果有两个人，则一人斜捧着锅，另一人用刮刀把豆沙刮出。我跟老妈连手时就是这样。
一个人就没办法了。看来，只能把套了袋子的大碗放在一旁，用杓子一点一点舀过去。
我漫不经心地正想这么做时，猛地失声尖叫。
放下大碗时，右手背碰到灼热的压力锅。我急忙翻过手背，丢脸地伸舌舔舐。
（好痛。）
09
最好先冷却一下，我本来就知道这一点。
却莫名地使性子，心想“这点小伤算什么”，坚持继续工作。然而，伤口开始刺痛，终于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
最后我放弃逞强，扭开水龙头冲洗烫伤部位。流水从那个部位延展，像戴上玻璃手套般，在小指与无名指的指尖形成迷你瀑布倾泻而下。
冲进不锈钢流理台的水声异常响亮。
（真笨。）虽然恨得牙痒痒，不过也是我自己造成的，这一点更让人生气。
我关紧水龙头，甩干手上的水，濡湿的手指头用力一弹，结果无名指的指甲狠狠地敲到了水龙头。
我当场惨叫，痛得蹲身蜷缩。活了二十年，到现在才知道，这样很痛，非常痛！
反正又没有人看到，索性像回教徒祷告似地忽跪忽起。这样多做几次以后，刻骨的痛楚便逐渐缓和了。
心情一放松，同时也想到现在正在做这种事的女生大概只有我一个，不禁感到自己可笑又窝囊。
我缓缓起身，在椅子上坐下，拿起桌上的遥控发讯器（即使是个普通玩意儿，这么一说却好像特别厉害），打开电视。我决定稍事休息。
此刻正好播出深夜的落语节目。
上了大学，在天生低血压的助阵下，我彻底变成了早上赖床的夜猫子，习惯熬夜看书。
躺在被窝里看书，困了就这么睡去，对我来说真是人间极乐。
可是今天不同，深夜的落语表演者是春樱亭圆紫大师。
那温暖的表演风格很适合我的脾胃。打从国中起，我从未错过任何欣赏的机会。上了东京的大学以后，通学途中会经过上野，上野铃本剧场的节目若是由圆紫大师压轴，我通常会下车观赏。
没想到去年的梅雨时节，由于一桩怪事，我竟然有机会与圆紫大师说上话。几经波折，年底甚至还收到他送的生日礼物。
接下来，即将播出圆紫大师的落语表演。
我在电视节目表中看到表演者的名字时，就决定不可错过。更何况，今天播出的段子是我还没听圆紫大师表演过的〈山崎屋〉。
画面上跃动着五光十色、没完没了的广告。我变得很被动，只是把音量调小，默默地等待。最后，主持人与解说者终于出现了。
他们隔桌对谈江户时代的货币价值。
接着映现了舞台，熟悉的出场音乐悠扬地响起，这个曲目叫作〈外记猿〉，圆紫大师随着华丽的旋律翩然登场。
他年约四十。电视画面中的身影，有点像是女儿节已过却忘了收起来的人形娃娃，白皙
的脸蛋上有一对形状姣好的眉毛。
他从税金谈到人事费，接着说明买花魁时耗资三分金【“分”是江户时代的货币单位之一，相当于一两金子四分之一】，外带一名算是见习生的新造（雏妓）随身伺候。
这是一出喜剧，讲的是山崎屋少爷将自己迷恋的青楼花魁以“在大宅帮佣的姑娘”名义娶回家的故事。
在最后一幕，被蒙在鼓里的老爷和成为少奶奶的花魁娘子有段对话——
老爷问：“你原先在哪里工作？”花魁回答：“北国。”（即吉原妓院的俗称【当时的红灯区位于江户城北方】）。之后，老爷又把诸侯率领随从赴京述职的路径与花魁盛装游街的路线槁错，惊讶她不可能徒步那么远，于是问道：“参拜诸国巡礼之一叫做六十六部，你是在六十六部（Pokubu）途中被天狗附身吗？”花魁说：“不，是三分（Sanbu），有新造跟着。”
这个结尾必须事先说明才抖包袱，好像有点无趣，但在这个段子里别有一番韵味。想必也得归功于节奏分明、一路到底的说书技巧。不过，主要还是因为这是现代社会不可能发生的对话，其中所蕴含的独特时代性、老爷与花魁的风貌、装疯卖傻的温厚笑谑，皆如梦幻般浮现。
我关掉电视，厨房笼罩着比之前更甚的寂静。
烫伤的部位依然刺痛。一看之下，右手小指头的下半截就像贴了一层塑料般红肿发亮。
豆沙馅只剩下搅拌手续。做完以后再上点药吧。
“——是三分，有新造跟着。”我幽幽地咕哝着，然后起身走向瓦斯炉。
10
第二天，牡丹饼的后续工程由母亲大人接棒，我前往东京的书店，与别人展开连环约会。
这么说很奇怪，但事实就是如此。如果连续逛好几家书店，对我来说反倒是家常便饭，若为了跟别人见面就另当别论了。
下午一点，我在高田马场的书店与俄文先生碰面。
是我有求于人，况且又闲着没事，所以约任何时间都行。时间由对方决定，至于地点，我只能想到书店。
我一拿到书立刻问对方：“什么时候还比较好？”
“随时都可以啊，放完春假再还也无所谓。”
“不，只要借个两、三天，我就看完了。”
“真性急。”
俄文先生笑了。然后由他决定三天后在相同的时间、地点还书。
我搭上地铁，看着自己的手，刺痛感已完全消失。
我的手指头纤细娇小，以前在邻居家学过一段时间的钢琴，碰上音域较广的曲子就弹得很吃力。
我蓦地想起昔日旧事（不过，钢琴老师后来结婚了，课程变得可有可无。我的音感比姐姐差，不知是幸或不幸，总之钢琴课就这么结束了）。
彷佛看到俄文先生把书交给我的那只手与我的手重叠。
男人的手真大，我暗想。
我在九段下那一站下车，走向神田。小正在一栋大型书店大楼的收银台打工。
我从拥挤的一楼搭电梯，前往学术书籍专区的楼层。
在那一层楼走出电梯的只有我，电梯门一开，我跨进楼面四下张望，客人不多。
一眼就找到了收银台。我不动声色地朝那边走去。
站在白色收银台后面、身穿粉蓝色制服的她，“敝人是高冈正子”的感觉远远强过“小正”的感觉，及肩的秀发蓬松披散、英气凛然的脸孔看起来精明能干。
她立刻发现我，表情却文风不变。
我一直走到收银台前，抓着皮包的肩带轻轻行礼说了声“不好意思”，然后压低噪门说：“请问……和辻哲郎【一八八九~一九六〇，哲学家，也是伦理学家和文化史家】的《制作美味牡丹饼的理论与实践》放在哪里？”
小正双手撑着收银台，凑过来小声回答：“大、笨、蛋——”
11
我在书架之间闲逛。这么浏览着成排的书背，心情便会平静下来。
不过，专业书籍怎么算都比较贵，所以这里会进的书我都去旧书店购买。至于一般书籍，由于父亲是国文科班出身，家里的藏书颇丰。因此，两千圆以上的书我很少买新的。
我也经常利用图书馆。从小学时期起，我就像白蚁啃蚀家屋般，把学校里的藏书逐一借回来看。
但是，大学里的大型图书馆我几乎不曾利用，因为非开架式的设计令我心生排拒。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就拿梭罗古勃来说吧，我走进那栋大型建筑物，如果用卡片检索，想必轻松就能找到。问题是，我就是提不起劲。
我会说出这种话，或许是因为对阅读还不够认真，不过我现在最常利用的还是当地的图书馆。只是，我们这一区的两侧被邻市夹击，既无设备完善的活动中心，也没有规模象样的图书馆。
所以，我经常跑去邻市的市立图书馆。
那间图书馆就在我念的女子高中附近，不仅新书很容易到手，馆内的空间明亮宽敞、易于出入。最重要的是，放学后顺道走过去已成为高中生活的一部分，因此自然经常利用。
我在高中一入学便同时申请了借书证，一次可借四册，为期两周。配合这个规定，我通常两个星期去一次。
自春至秋，天气晴朗的时候我不搭电车，骑着姐姐的越野单车，沿着古利根川沿岸破风行经七里路，整个人倏然一轻，心情格外舒畅。
值得一提的是，图书馆也提供录像带、CD、录音带外借，其中落语录音带的藏量也很丰富，应该不下两百卷吧。起初我随意看看，忍不住“哇”的惊叹一声。
对我来说，那是一座宝山。
有好一阵子，我就这么借了听、听了借地过日子。其中也有几卷圆紫大师的作品。想当然耳，我做梦也没想到，昔日那个身穿深蓝色粗陋制服的我，有一天竟能与大师本人面对面说话。
说到圆紫大师与录音带，今年六月起即将发行“春樱亭圆紫独演会”这套全十二卷的精选集。整套买下来在经济上有点吃力，但我打算先买第一卷，效法追星族请大师替我签名。
撇开那个不谈，慢条斯理地逐一检视大型书店的楼面还真有意思。不仅有论文与数据集，在教育丛书那一区，我还站着翻阅小学授课教案实例集和日本史问答集。
不知为何，语文书籍区的平台上堆放的不是语文书，而是中国女留学生的留日体验记。
我随手翻看了一下，好像挺有趣的，看看标价一千五百圆，我把书放回去，旋即又改变主意再次拿起。
高中时，我在图书馆借过《北洋船团女医航海记》，深受这本书的吸引。记得当时我甚至边走边看，不只走在路上，连上下楼都盯著书上的铅字，由此可见当时有多么热中。
加入男人帮、个性开朗乐观，偶尔过度活泼的“女医”，不仅是个医术超级高明的船医，更具备了令人战栗的魅力。
人类的组成不是光靠皮肉，还有骨头。这个看似理所当然的道理，在当时，令十七岁的我极为感动。
那本书现在出了文库本，所以我也拿给小正她们看过。
当时，我还买了同为文库本的《回首已是骑手之妻》，也是一口气看完。像这种具有自我主张的人写的心路历程(当然，没有自我主张大概也不会有什么心路历程可谈)，就是有一股让读者目不转睛的力量。
想到这里，我决定砸下相当于四本文库的钱，买下这本《日本留学一千个日子》。
然后，我继续走向国文区，绕到书架另一端，那是最靠里面的区域。我漫不经心地将视线落在平台上，随即一惊，不对劲。
不同于一楼的新书区，这里的平台宽度仅放得下一本书，而且在靠墙的书架前以我的膝盖高度往横向延伸。
当然，上面摆着最受瞩目的新书和长销书。如果把书店里所有的书当成新闻报导，平台上放的等于是抢眼的新闻标题。
在国文区陈列的书本，约有我张开手掌那么宽的距离都看不见书背上的书名，那些书的书背纷纷朝向书架里侧。
换言之，有七、八本书被放反了。
12
梭罗古勃的《小恶魔》令我大失所望，甚至感到无聊。
书借来的当天晚上我就看完了，从丑时看到寅时的三点左右，躲在被窝里看完的。
我还不想睡，趴在床上，下巴抵着枕头，双手暴露在春寒料峭的空气中，拆下包在书封外的纸套。
因为我想看看封面设计。
随着纸页掀动的细微声响，书本裸露在抬灯的苍白色光芒中。
封面整体是干草色，书名是黑色，作者名字是蓝底镶金边，蛇与苹果的双书标志同样是烫金的。书上的文案写着“国内首见全译本”与“俄国象征主义代表作”，这倒还好，问题出在于前面的“无力与忧郁，诡异与情欲”等字眼。
霎时，我浑身发烫，接着面无血色。
我彷佛变成了一只母狐，掉进难以置信的陷阱。
公然如此讴歌的书，我居然主动向男人搭讪借阅，那一瞬间令我羞愧难当。
正当我感到浑身僵硬之际，远处的国道上传来救护车或警车疾驰而过的鸣笛声。下巴枕得好酸疼，我歪身侧卧并熄掉台灯，闭上双眼。
我沉浸在黑暗中，脑子里就像企图收复失地的军师正在寻思下次与俄文先生见面时该说的话及前后顺序。
在那天之前，我也看完了《日本留学一千个日子》。
这本书的作者住在一间约有三张榻榻米大的陋室，每天用功读书、废寝忘食，彷佛对照着耽溺于安逸、醉生梦死的我，令我无言以对。书中也提及日本女大学生的幼稚性格，例如以小名互相称呼等等。我觉得自己的日常生活好像被人一眼看穿了。
书中也提到，日本的年轻女孩“玩”得很凶。不过，这一点值得商榷。我高中时期当过学生会的干部，有一期会刊特别针对高中生活做了问卷调查，结果，我记得回答“正与异性交往”的本校女生约占百分之四十，同市男校的占比约为这个数字的一半。
如果是男女同校，或许情况截然不同，就像附近其它高中的朋友曾经说过，“如果在校外教学以前还没找到可以牵手的男生会很丢脸”云云。
撇开那个不谈，我对于自己在团体里属于过半数的另一方，多少感到安慰。
或许实际情况并没有世俗炒作得那么严重吧。
当然，彩虹从红到紫总共有七色，人也有形形色色。这种事我听朋友提过。在女子高中，这样的对话比起国中时期还稀松平常到令人摇头的地步，而且更露骨，所以我一点也不惊讶。
有人光做不说，也有人动不动就喜欢讨论这种话题。
记得在高二时，班上有个女生喜欢把报上的这类报导剪下来，还用五颜六色的色笔在重点部分做记号，并贴在教室后面展示。那是一个喜欢咯咯大笑、聪明貌美的千金小姐。
我冷漠以对，或者说故作冷漠。
我认为“爱情”有一种超越理性的魔力，但我感受不到。小时候觉得没什么，从幼儿园起就有暗怀好感的男生，小学时也曾经喜欢过两个男生，可是上了国中以后，就再也没有这种超越理性的感觉了。
我觉得是因为开始思考许多事。对于偶像的态度也是如此，到国中为止，我还会把偶像照片藏在抽屉里。
可是有一天，我忽然发现做这种事似乎只是为了应付别人问起“你喜欢谁”。
13
我在高田马场的书店把书还给俄文先生，并邀他到地下楼的咖啡厅喝饮料。是我主动开口的。
我一边啜饮奶茶，一边庄重地陈述被梭罗古勃短篇小说的“毁灭性美感”迷倒，对方也举出国内外作家为例适切地呼应，讲到起劲处还自然地比手画脚。我甚至觉得比起看书，听此人叙述似乎更显有趣。
“真是博学多闻啊！”我打从心底叹服。这句话当然不只是针对他书看得多，也包含了我对他理解力的佩服。
“哪里。”他简单带过，啜饮咖啡。那脸型看起来有点像电影里的超人，他今天穿着格纹运动衫、外罩夹克。
“当初怎会想吟诗？”
“对身体好吧。”
镜片后面那双平易近人的眼睛略微睁大。
此人看的书肯定比我多，我暗想。于是忍不住开心地说：“我一听到英国，立刻想到的小说家就是阿道斯·赫胥黎【Aldous Leonard Huxley，一八九四~一九六三，代表作为《美丽新世界》】。可是大一的时候，我跟一个说要专攻英文的人聊起，对方居然没听过这个名字，我吓了一跳……”
如果作家没没无闻、作品少有翻译，那我可能不会惊讶。问题是，那是赫胥黎，所以我真的大吃一惊。这是诚实的感想，但事后回想起来，自己怎会说出这么惹人厌的话呢。
这或许是我毫无自信的表现，这时候，如果知道十分就会忍不住说出十分。
之后，对方也不断地以开朗的语气发表令我目瞪口呆的高见，年轻气盛的我在兴奋之余忍不住越讲越多。
我提到了《日本留学一千个日子》，也批评日本现代的青年失去了远大志向，并与小说连结。我说：“不过，当所有小说都在谈论远大志向时，小说大概也灭亡了吧！”
进而又补上一句：“话虽如此，不过我首先想到的还是‘当所有小说都不再谈论远大志向时，小说也会灭亡’。”我承认，当自己如此确信不疑时，心情好像会豁然开朗。
即便是黄毛丫头故作姿态的意见，对方也听得很认真。
含着砂糖沉殿杯底的甜腻红茶，脑海中突然浮现几天前在百货公司的经历。
“呃……，你应该不会去逛女装卖场吧。”
“咦？”
当然不会吧。他看起来就是那种不懂女装和女人发型的人，听到sauvage(米粉头)这个字眼大概会以为是一种食物。
“上次，我去逛卖场时，看到一个有趣的人型模特儿。”对方眨巴着眼。我继续说：“那个假人看似二十七、八岁、一头短发，手上拿着一副眼镜。我走过之后觉得很奇怪，又倒回去看，还仔细打量了半天。”
“噢。”
“当然，还有其它假人戴着现成的眼镜。不过，我看到的不是既成的组合。看得出打扮者是根据服装与假人才配上眼镜的，选的眼镜也是最适合这个‘人’的款式。明明没有生命的假人，却因此产生鲜活得令人害怕的个性。”
俄文先生点点头。我大受鼓舞，继续说：“当时我心想，所谓的表现大概就是指这个吧。”
我们相谈甚欢。可是，我起码还懂得老是拖着人家很失礼，一露出“那么，也差不多该走了”的表情，他那张方脸微微一笑，于是说：“今天很有意思，让我获益良多。”
“哪里！”我大概是得意忘形吧。下一瞬间，竟脱口这么说：“请问，安藤先生，你知道什么是sauvage吗？”
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困惑地眯起。
“呃，好像听过。”
果然，我在心中得意地偷笑。
“听起来很像荞麦面(soda)配浓汤(potage)吧？”俄文先生对着微笑的我反问：“不知道，我投降……。说到这里，你喜欢豆沙吗？”
这才真的是莫名其妙，为何会冒出这种问题？
“喜欢，尤其是牡丹饼……”
刚吃过的东西顿时浮现在脑海中。我歪起脑袋不解地回答，但是他接着说的话令我更惊讶。
“是吗？唉，其实我不姓安藤。”
14
“啥？”我发出喉咙卡痰的怪声。
与上次在池袋会馆的大厅喊他时一样，他露出了忍俊不禁的表情。
“我姓坂入。”
这两个姓氏差异之大，岂非如荷兰芹与鲸鱼(意即南辕北辙)吗！？
“我算是爱喝酒。”
“喔。”
“但我也吃甜食。我妹常说我太贪心，叫我只能二选一。”
“唔。”
“甜食方面，不知为何我从小就很爱吃豆沙甜甜圈（an-doughnuts）。”
（我懂了！）我想。
“上次的发表会，我和高冈小姐正好闲着，于是到附近的店家采买茶点，打算在后台吃。我看到袋装的豆沙甜甜圈，就兴奋地指着说‘那个那个，我最爱吃那个’，逗得高冈小姐很乐。”
那东西与彪形大汉摆在一块显得很突兀，天真无邪又有点好笑。我彷佛看到了小正哈哈大笑的脸孔。回到休息室，小正边吃边冒出一句“AN-DOU先生”。
“事情就是这样。”坂入先生莞尔一笑。
“唔。”我无意识地拉起外套衣领，虽非自己的错却只能发出细如蚊蚋的声音。
怎么会这样！？我居然对这个人猛喊“豆沙甜甜圈先生”！“豆沙甜甜圈先生”！
然后，我越想越气。
（可恶，高冈正子，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小正！”
我当下冲到她打工的地点找她算帐，和上次以同样的姿势面对收银台，用比上次还大声的嗓门喊她。
“干嘛！”小正小声回应。我也压低音量，但坚持以抗议姿态横眉竖眼地发难：“你还敢问我干嘛，坂入先生！”
“噢，那件事啊。”
“你说的倒轻松。刚才，我把书还给人家，直到那时为止，我都一直喊人家豆沙甜甜圈先生。”
“嗯嗯。”小正以左手抚着姣好的脸颊猛笑。我当下越想越恼。
“我是无所谓啦，完全无所谓。问题是，这样对人家太失礼了！”
小正蓦地止笑，盯着我看了半晌。然后，一本正经地问：“坂入先生看起来很不高兴吗？”
我顿时哑口无言。愣了一会儿，才无奈地说：“没有……，他笑嘻嘻的。”
跟你一样！我很想补上这句话。怎会这样，自己看起来好蠢。我继续说：“可是……我觉得问题不在这里，不是这个问题。”
“抱歉。”粉蓝色制服欠身行礼，彷佛为了堵住我的嘴，急急道歉。我的气势一挫，嘟着嘴就此打住。
小正沉稳地看着我，感觉好像看得到小小的我倒映在她的眼眸里。渐渐地，我开始觉得做了一件可耻的事。
我很想相信一见钟情，因为我认为恋爱靠的是感觉。
看到“豆沙甜甜圈先生”觉得“好帅”就是一种超越理性的感觉。那是近来我不曾感受过的，所以我很想珍惜这种感觉。
当然，那是还谈不上恋爱的好感。对“豆沙甜甜圈先生”来说，我也只是一个偶然经过他面前、稍微有趣的女孩。这一点我很清楚。
如今，此人的姓名是“虚构”的，而我竟然以这种方式与对方见面，这令我很难受。想必坂入先生就是认定我只是个借书聊两句便说拜拜的女孩，才会觉得根本不用解释自己的姓名。没想到我们在咖啡店展开一席长谈，由于该“道别”了，他才临时起意把正确姓氏及真相告诉我。
这一点令我“方寸大乱”。人生在世，就是不断地丢脸。
我正在犹豫要不要把那件事说出来。最后，我还是说了。
“拜托别告诉其它人，我竟然特地跑来说这种事。”
明知小正不会说那种话，我还是特别提醒，这又是一“耻”。
小正笑也不笑地点头同意。
“对了，上次……”
我说。虽然也有转移话题之意，但我的确很想对上次发生的事说句话。
“你们国文专区的平台怪怪的。”
“啥？”
此时，有客人过来结帐，我们的对话被打断了。
我悄然离开收银台。小正说了声“欢迎光临”，一名看似女大生的客人递出一本厚重的书。小正以熟练的手势把书从书盒中抽出一半，并拿掉传票。
所谓的传票是书店陈列的书所夹的细长纸条，上面印有售货卡或集点券。
我记得小学时，看到那上面印有一圆或两圆的标示，被书店店员抽走时总是无法释怀。
现在，我当然知道，那是寄给出版社确认销售数量用的。
客人离开后，我重新打开话匣子。上一次，我把那些书的摆向又调整回来了。
“的确很怪。”小正听了以后，皱着眉走出收银台。
“在这边。”心想应该不会再发生同样的事，不过我还是率先带路。
来到国文专区一看，情况并未跟上次一样，不过一眼就看出蹊跷。
这一次，在书架中央有十几本书都是上下颠倒放置。
15
“哆哆哆，哆哆—哆，哆哆—哆，哆哆——”
小正以美妙的噪子引吭高歌。在黄昏的银座。
今天她休假，我们俩和江美一起去电影院看《风之又三郎》【宫泽贤治的短篇小说。内容描述在狂风大作的某一天，山村的某所小学来了一个奇妙的转学生高田三郎，被村童们视为传说中的风之精灵。作品鲜活地描写出孩童特有的精神世界，曾三度改编成电影，小正与江美唱的就是《风之又三郎》的主题曲】，看完以后来到银座。在夕暮的天空下，人潮在大楼之间匆匆流过。
“你的记性真好。”
“拜托，这个旋律又不难。”
江美也以可爱的嗓音跟着哼唱“青色核桃也吹远”。那是当然啰，说到江美，她国、高中都在铜管乐队吹竖笛：我在高中的艺术课选修的是美术，严格说来算是音痴，虽然喜爱听歌，但自己一唱就会走音。
我们在卖文具的伊东屋漫无目的地看了一下和纸与版画，再度外出。夜色变得更深了。
“好了，去喝酒吧。”
“应该是去吃饭吧？”
“也要吃饭。”
“我可没钱。”
“不去贵的地方啦。”
“没问题吗？”
“你别用那种可怜兮兮的眼神看我好吗””
小正大步朝人群中走去。
过了红绿灯，漫步在霓虹灯中，转过几个街角，小正快步走下通往地下楼的阶梯。
里面有几个铺有榻榻米宛如浮岛的包厢，店员穿梭其间、忙着接受点菜和送菜。暗色墙面上装饰着风筝与浮世绘，四处的陈列架上摆放着所谓民俗风格的陶器及装饰品。
小正在空着的“浮岛”坐下，我朝店内深处觑了一眼，然后面向入口而坐，江美坐我对面，形成一对二的态势。
“这里很便宜喔，虽然东西不好吃。”
小正说道。劈头就很扫兴但我还是努力浏览菜单，这时店员进来了，江美满脸幸福地说：“先来杯啤酒。”
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点了一份炸豆腐。
“这个选择相当明智。”店员离开后，小正评论道。
“这里的生鱼片不能吃。”她摇摇手。江美笑了。
“那也太糟了吧。被小正这么说。”
小正生于神奈川县，住在离三浦半岛不远、靠近伊豆半岛的海边城市，家里经营日式小餐馆，嘴巴养得特别刁钻。
记得有一次聊食物，谈到寿司这个话题，问到了“爱吃哪种寿司”，我想了半天，回答小鰶鱼，江美的答案是甜虾，小正连想都不想便回答：缟鲹【一种鲹科的海产硬骨鱼，肉质细嫩近似红甘，在寿司店算是高级鱼】！
“那个答案非常内行。哪像我，根本没有吃过缟鲹。”
“因为你住的地方不靠海？”小正问道。
“不，说到寿司，我都是直接点一份上等寿司或普通寿司之类的套餐。”我一边说着，一边倚向身后低矮的扶手，“小正不一样。”
“因为我是独生女，每逢寒暑假，店里公休时，老爹常带我上东京。有时候看电影，有时候去儿童乐园玩，午餐通常都吃寿司。”
“噢？那也是一种教育耶。先从认识鱼类学起。”
“倒没这回事。”
“你们当地的寿司店也供应缟鲹吗？”
“不，寿司店很少卖缟鲹。我们多半是自己吃，不卖客人。”
“为什么？”
“因为一到鱼市，眼前就放着新鲜的上等缟鲹。”
“啊，原来如此。”
我再度从食物中发现环境的差异。
江美问：“小正像爸爸吗？”
“长相吗？”
“长相。”
“严格说来应该是吧。”
“可是，小正还特别反问‘长相吗’，是因为性格截然不同吗？”
啤酒与小菜一起送来了。我们一同举杯，边吃边继续对话。
“脾气也很像吧。只是，我老爹少根筋。”
“噢？”
“对呀，这次，不是要改税制吗？之前他买了新的电视机，说是要赶在改制以前。明明改制后物价下跌，电视机只会变得更便宜。我忍不住怀疑他这个生意人到底是怎么当的。”
“不只是怀疑吧。以小正的作风，应该会直接讲吧。”
“当然讲了，还把他讲得体无完肤。”
小正愉快地喝光了啤酒。
“下个月开始涨价了吧：”
“不，我老爹说不涨。”
“有骨气。”
“不是不是，他纯粹是怕麻烦。”
“你们现在还会一起吃饭？”
“如果他约，我就会去。反正可以省下一顿饭钱，而且他都会带我去我吃不起的地方。”
“原来如此。”
我停下筷子，插嘴说：“小正如果晚归，他会担心吗？”
“会呀。唉，那倒是无所谓啦，问题是如果听到电话是男人打来的，他就疑神疑鬼，很伤脑筋。”
“‘老爸爱瞎操心’【这是漫画家冈田AMIN的成名作，后来改编成电视连续剧。内容是中年上班族对高中女儿过度保护到神经质的地步】嘛！”
我吃吃窃笑，不知为何一笑就停不下来。
“怪胎。”
小正耸耸肩，江美说：“神奈川听起来有一种很棒的感觉耶。县内有横滨，有镰仓……”
此时，我脑中闪过一个联想，连忙憋住好不容易平息的笑声说：“神奈川、镰仓、鸽子饼干【神奈川县镰仓市的丰岛屋制造的奶油饼干，形如鸽子，是神奈川的代表性名产。由于这种饼干的发音Sable近似三郎（saburo），刚开始往往被称为鸽三郎】。”
“什么啊！”
“我是说，小正，《风之鸽三郎》。”
“什么？”
被她逼问，我又重述一次。小正交抱双臂。
“嗯……，还不坏啦。虽然无法明确指出到底有什么问题，但你果真很笨拙耶。”
16
于是，话题又扯到了电影《风之又三郎》。
我们纷纷觉得戏里那群男孩个个表现生动，大致满意，但是女生变成了主角，这一点让我们很不满。
我说：“拍成男生与女生的故事以后，好像变得很有现代感，我不喜欢。”
“对呀！”江美这样附议后，又想了一下，“不过……，或许是因为我们看过原作，有了先入为主的观念吧。拍成电影其实是另一回事，我记得小时候，在毫不知情的状况下看了那部片子，好像还挺入迷的。”
“那要看你们喜不喜欢又三郎那一型的男生吧。”
听到小正的话，我意外地咦了一声。
“对呀，那又不是铅字。拍成影像以后，想象力自然受到限制。所以，会不会入迷，确实要看又三郎。”
被她这么一说，我只能老实点头认同。
“比方说，如果描写一个绝世美女，看小说还能让大众接受，拍成电影恐怕就难了，因为有各式各样的人会看。说穿了还是个人喜好问题。”
“话虽如此，”江美一边戳着鱼子海带卷，视线迂回地瞥向我身后的店内深处。“那边那个人怎么样？不管叫谁来看，应该都挑不出毛病吧。”
“哪个？”
她们俩当然是压低音量交谈。
“在小鸟摆饰前，不是坐着一对情侣吗？穿黄绿色短披风的那个。”
“喔，那个长头发的……”
“是‘美女’吧。”
小正老实地点点头。
“您说的是。”
“不过，完美到那种地步反而令人觉得难以亲近耶。与其说漂亮，不如说是美得犀利，好像手一摸就会被割到。”
“那样盯着人家，太没礼貌了。”我出言劝阻。
“是是是。”
“对了，也说给江美听听看好了。”
被点到名的她，无辜地歪起脑袋。我把神田的“书本颠倒放事件”告诉她。
“应该不是店里的人做的吧。”
“当然。不是我干的，其它人也不可能这么做。”
小正保证。
“那就是客人啰。”
“我想也是，问题就出在于动机。”
“这个嘛，或许是对那家书店不满吧。”
“或是对收银台小姐不……”
我说到一半，小正就踹我一脚。
“很痛耶。”
“你不坐我隔壁真可惜。”
“腿真长。”
“羡慕吧。”
“哼！”
此时，江美像要制止我们似地竖起手指，说：“还有一种可能，也许是对国文书籍不满。”
“换言之？”我反问。
“现在不是三月吗？也许是被当掉的学生，来到国文专区一肚子火……”
“你真的这么觉得？”
江美嫣然一笑，“不觉得。”
我伤脑筋地抓抓头，小正宣告放弃。
“到头来只是一场恶作剧，就算猜想什么动机也没用。”
“可是隔了几天又出现同样的行为耶。真的毫无企图吗？”
“所以说啰，干那种事的家伙有毛病。”
这时，江美再次竖指。“喂喂喂，那该不会是什么暗号吧。”
“阁下的意思是？”
“事先约好了，如果倒放几本书，就代表什么意义。”
“然后对方再专程跑到书店看暗号？”
“嗯！”小正蹙眉。
“谁会做这么无聊的事。”
“国际间谍集团！”
我一边叹气一边说：“你真的这么……”
“不觉得。”
“算了算了。”
小正不耐烦地在面前猛摇双手。
“啊！”江美好像忘了本来想说什么，以天真的语气提起另一件事。
“‘美女’要走了耶……”
她们俩的视线不动声色地往一旁瞟，我也斜眼一觑。
起身离席的“美女”，一袭及肩长发飘逸如梦，两道形状姣好的眉毛底下，是一双美得令人惊艳的翦水秋瞳。
原则上，我从不认为上了妆的女人美丽，但我很清楚凡事皆有例外。江美说的没错，世上的确有“挑不出毛病的人”。
她的男伴走在前头。一身灰色西装，身材修长，深邃立体的五官，一看就是那种干练的人，左手插在长裤口袋里走来的架势稍嫌做作。
惊鸿一瞥后，我立刻将视线转回桌上。
我坐的位置在“浮岛”的角落，看得到灰西装经过后面，走向收银台，接着有一股闪亮的气息流经我身后。
“美女”一边走过，一边轻轻拍了我的脑袋两下。
小正与江美如同等待喂食的幼鸟般张大了嘴。过了一会儿，两人一边目送黄绿色短披风的背影，异口同声地问我：“怎么回事？”
打从走进店里的那一瞬间便已察觉的我，处变不惊地说：“我姐啦——”
17
翌日，我再度前往神田，是因为收到了加茂老师的明信片。
明信片的内容是某位他曾经教过的陶艺家即将在神田的画廊开个展。我还拿过那位陶艺家做的咖啡杯，算是有缘。
我从平常走的靖国大道书店街穿越斑马线，按照明信片上的地图找到画廊。
雅致的展示橱窗内，展示着宛如现代画般用色大胆的彩绘大盘。门是开着，不过这种地方不同于书店，我不太习惯，进去时有点胆怯。一名女子躬身相迎。
里面很明亮，空间虽不如美术馆那么宽敞，不过室内被充分运用，从大陶壶到小酒杯都恰如其分地安置在各处。
个展也是展售会。某些酒杯和咖啡杯，像叽叽喳喳的小朋友放在入口处的平台上，标示着连我也付得起的价钱。
在同一座平台上，还放着写有作者简历的象牙白小纸片。我拿了一张，继续往里面走去。
从叶形碟到手钵、茶杯，顺着陈列的陶器逐一看去，自然产生节奏起伏的调性，彷佛轻快的音乐自某处传来。
我在茶杯前站定。六个茶杯各有特色，右前方那一个很吸引我。
造型简单扑素，没有迂回诡奇之处，是一个自底部隐约浮现温暖米白色的茶杯。杯体上流动着一抹微云，看起来几乎是白色，定睛注视久了却感到从里面透出红色。不，不只是红，其实是五彩流云。
乍看之下还看不出来，但是我渐渐发觉，就连溪流的绿与蒲公英的黄似乎都蕴藏其中：
我在那里流连许久，之后绕行会场一圈，又回到了原地。
我想要这个美丽的小东西。我把皮包从肩头卸下放在脚边，很没规矩地膝盖一弯就地一蹲，盯着那只与视线等高的茶杯，看着一旁的卡片。上面扼要地注明了“白釉红茶碗”，没有标示假名拼音，所以我不确定该怎么发音。到底是按照音读念成“hakuyukou”，还是音读与训读夹杂。
但是光看这五个字，彷佛可以想见这茶杯的风姿。
我曾经看过能剧服装的图样集。在色彩丰富的照片旁，有各种多采多姿的服装名称。
“金红片身双色诗歌纹样厚板”【厚板是能剧戏服之一，以粗布做的小袖，多用于男角和邪神鬼畜的角色】，或“红白薄浅葱段秋草纹样缝箔”【缝箔是指刺绣与褶箔，用来表现衣服的华丽，多用于女角】，以及“绀底敷瓦桐唐草纹样侧次”【侧次是将前身与后身两片下摆用衣带相连的无袖上衣，在能剧中多用于武士、天神和唐人】等等。光是轻轻念出，心情便为之雀跃。
相对于一连串绚烂华丽的名词，这个茶杯的简单名称倒也别具风味。
我起身看标价，顶端处贴了约有小指甲尖那么大的圆形贴纸，是一颗红色圆点，表示“已售出”。
只见四个“0”并列，万的单位被挡住了，就贴纸底下略微露出的部分来推测，那个数字应该是“3”或“8”。八万我付不起，但如果是三万，不用抱着从霞之关大楼纵身跳下的必死决心也买得起。只是，付了那笔钱以后，恐怕好一阵子都得缩衣节食吧。
（我如果去打工也买得起……）大发豪语后才想起“已经卖掉了”，于是回到原点，顿时泄了气。
在现实生活中，我或许没有砸下三张万圆大钞的气魄，只有到了那个节骨眼才分晓。不过，说不定我会毅然决然地说声“把这个包起来”。可惜那个可能性已被剥夺了。
就在我又想蹲下时，背后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
18
我买了一只八百圆的咖啡杯，和圆紫大师一起离开。
身为真打【日本落语家的等级从高至低依次为“真打”、“二目”、“前座】的他，穿着针织衫搭配可可色的开襟外套。
“怎么感觉你好像很烦躁。”
他用我听惯的语气说道。或许是因为在这种情况下见到面，我好像也这么觉得。于是，我把茶杯收进皮包里，看着圆紫大师。
“您也收到老师寄的明信片。”
“对，正好今天……”圆紫大师看着手表回答。“六点以前，我闲着没事。”
接下来，大师有三个小时的空档。
我们就这样朝着靖国大道迈步走去。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自从去年年底二十五日我的生日以后，这是我们第一次碰面。
圆紫大师边走边说：“你的头发留长了。”被他这么一说，我的心如小鹿乱撞。
“是。”我用右手轻按头发，一边微笑。本来剪得太短，所以现在也没多长。我想，到了夏天应该可以留到像小正一样的及肩长度。
“您还记得那位高冈小姐吗？”
我从头发联想到小正，脱口说出她的名字。当然，接着打算请教“书本颠倒放事件”。
“记得，高冈正子小姐，是个很有特色的人。”
圆紫大师曾经在藏王跟她一起走过一段路，也交谈过。（详情请参闻《空中飞马》的《胡桃中的小鸟》）
“对，可是，”我眼前浮现小正大骂“你这大嘴巴”的嘴脸，一边感到好笑一边暗想应该先闲聊几句，于是行云流水地继续说：“……说她古怪还真古怪。”
“噢？”
“她不肯把星座告诉我。我是指处女座或双子座的那种，很无聊吧！”
圆紫大师打趣地摸着脸。
“你们同年吗？”
“您也这么想对吧。第一个反应就是怀疑她跟我不同年所以不肯透露，可惜不是耶。我们聊过二十岁成年礼的话题，所以我知道她跟我同年”
圆紫大师的表情益发觉得有趣。我说：“她这人真的很莫名其妙。”
圆紫大师愉快地缓缓说道：“让我来猜猜她的星座吧。”
“咦？”我驻足反问，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
19
一辆白色高背车从后面驶来，车上堆满了书。
我们紧贴着大楼的茶褐色磁砖壁面，躲开车子，手轻触着墙壁，感觉很温暖，我们俩好像并肩罚站的学生。
“让我来猜猜高冈小姐的星座吧。”
圆紫大师维持那个姿势又说了一遍，脸上依然笑咪咪的。
“可是，那种事……”
怎么可能猜得到……，我把下半句吞回口中，然后抱着“好，我倒要听听看”这种充满了不信与好奇的语气说：“……那就麻烦您了。”
圆紫大师发话：“星座的算法，是从某月横跨到下个月吧。”
“对。”
车子已远去，我俩却还维持那个姿势站在那里。
“首先，你是什么星座。”
“我吗？”
出乎意料的开场白。如果只是生日，圆紫大师早就知道了。
“十二月二十五日是魔羯座。”
圆紫大师用慢条斯理的语气说：“那么，高冈小姐八成也一样，应该是魔羯座。”
稀松平常的说法令我张口结舌，接着自然提出了疑问。
“为什么？”
“不过，这只是推论喔，我也顺便猜猜她的生日吧。”
“唔。”我已毫无招架之力。
“最可能的，就是一月的一、二、三日，最迟也不会超过七日。”
圆紫大师莞尔一笑地看着我。
“如果是一月一日就很完美了。你不觉得吗？”
我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
“高冈正子！”
“对，如果是这样就说得通了吧？”
“‘Shou’子的确是个罕见的念法。”
“正月(Shougatsu)出生的小孩，取这个名字也不足为奇。一年之始就是正月·，由此得名。我想高冈小姐自己也很喜欢，这个名字取得很大器，而且蕴藏着十二万分的关爱与祝福。不过，想必也有人一听说是正月生的孩子，就算没有恶意也会反射地用‘恭喜发财！早生贵子’云云来调侃，恐怕也有人这么取笑过她。所以当别人问起她的生日时，就算她习惯性地回答‘不告诉你’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我渐渐觉得或许如此吧。
在银座，小正曾经聊到她父亲。当时，我脑海中浮现的那对父女，与连系他们俩的这个名字实在很相配。
不过，话说回来，圆紫大师再度让我大开眼界。对于他精准地锁定光圈，让混沌不明的事物无所遁形的高明手法，我只能叹服不已。
说到姓名，我想起最近才发生的一件印象深刻的事。
在得知“AN-DOU先生”不是本名，再听到对方提出“爱吃甜食”这个条件时，我已猜到答案。不过，我无法从“不肯透露星座”猜出“正子”背后的“正月”。
我倾头纳闷。（圆紫大师的脑袋到底是什么构造？）
20
我们走到路上。
“好了，现在要干什么？”
圆紫大师问道。我拥有他的“三个小时”。
“这个嘛……，如果不介意，去一下书店好吗？”
我们正在神田，所以这个提议很自然。不过，我的话语中隐约流露出恶作剧的味道。圆紫大师说：“有目的是吧！”
我点点头，“对，刚才提到的高冈小姐就在附近书店打工。”
“换句话说，可以再见到她。”
“对。”
“咦，还有其它下文。”
“是的。另有下文。不过到底是什么，我也不清楚。”
说着，我以眼神示意斜对面的那栋蓝绿色大楼，圆紫大师也朝那边看去。那是小正打工的书店大楼。
号志灯变换，过马路的人群匆忙地动了起来。
我在路上说出原委。
我们走进大楼，搭电梯时，我的引导之神似乎在思索某件事：
站在那个“奇妙书区”前面，我性急地视线一扫，便说：“今天好像没什么不对劲。”
不过，圆紫大师望着成排的书背说，“那可不见得。”
然后，他朝书架下方的五、六本丛书伸手，抽出一本书，不知道在检查汁么。接着，他的手又伸向书架中段的书。我虽未仔细阅读，但也随手翻过一、两本，那是目前出版的中世文学研究丛书。
那本书的大小为25开(14cm*21cm），装在一个毫无装饰、仅有文字标示的纸盒里。圆紫大师把书翻过来，打量书背上的颜色。由于隔着一层蜡纸，所以看不清楚，应该是海军蓝或铁灰吧，整体设计非常低调朴实。换言之，是那种典型的学术书籍，书背上的文字按照惯例是烫金字。
圆紫大师针对那个检查了一下，又逐一放回书架。
最后，他拿起一本最新出版的书，望著书背，接着抽出书本，翻到最后面的版权页，并检视夹在里面的传票。
然后，他皱起眉头。
“有什么不对吗？”我忍不住问道。
圆紫大师把原本想放回去的那本书的传票视若珍宝地缓缓地抽起，再默默地出示上面的文字。
销售传票《中世歌谣的方法》6500圆
毫无异样，与书盒上以明体大字写的书名一样当然，标价也一样：“这个，有什么问题吗？”
圆紫大师灵巧地把传票夹回去，把书塞回盒中，这次把书背对着我。然后，以手指按着略微鼓起的蜡纸最顶端，静静地往下滑。
烫金的第一个字，恍如在雾中呈现。
室
我赫然一惊地凝目细看。文字随着手指的滑动逐一显现，又逐一沉入白雾中。
町时代小说之研究
“室町时代小说之研究！”我不由得惊叫。
“啊，原来是这么简单的把戏。”
21
不管怎么说，书盒与里面的书不一样，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接过那本书，走到收银台交给小正。我觉得这次是凭本事解谜，所以心情很愉快。
小正调侃我，“鬼头鬼脑地笑什么，很可疑喔！”
我打算和圆紫大师道别后再向小正慢慢解释，于是跟她约好一起吃晚饭。大师还在电梯前等着。
然后，我们走进大楼旁边的巷子，又走了一小段路，进入第一家可以喝茶的餐厅。
店内的空间纵长且深，没什么客人上门我们在窗边的空桌位坐下。阵阵咖哩香味剌激着鼻腔，邻座有客人正在享用。
店里播放着音量适中的拉丁音乐，桌上有假玫瑰摆饰，褪色的布制花瓣，在大窗射入的阳光下隐约浮着微尘，感觉上很适合春日的午后时光。
“欢迎光临！”
柠檬黄的桌上放着水杯。我虽非受颜色蛊惑，却点了柠檬茶和起司蛋糕套餐。
“春天的脚步近了。”
圆紫大师望着紧靠窗外的灌木丛，如此说道。那种绿意鲜活柔和，如果放上小瓢虫一定相映成趣。
“的确。”
前面的旧书店有两、三个人正在浏览百圆文库本，这是神田午后常见的平静光景。
我蓦然想起一件事。
“上次的电视节目我看了。”圆紫大师莞尔一笑。
“《山崎屋》是吧！”
“对啊！”
“那是我很喜欢的段子。”
“我也爱上了。”
“真是感谢。”
“出场人物个个讨喜，还有装疯卖傻的结局，与那个世界配台得天衣无缝。”
“那种说法现在已经没人用了……”
“您是说《三分与新造》吧。”
“对，所以旁边还有专人解说。”
“像那种结尾，好像有个专用说法。”
“设计性结局。”
下午茶套餐和圆紫大师点的热可可送来了。
“可能有些结局不符合时代潮流需要更改，不过就是因为与时代不符才别具价值。”
我一边说道，一边看着红茶表面。黄昏以前的春光从窗口照了进来，热茶的白色热气宛如水面氤氲的雾霭。
“啊，对了。”
“什么事。”
“我有个请求。”我把录音带“圆紫独演会”一事告诉了他。
“送你一套吧。”
我慌忙摇摇手，说：“不不不，我自己买我自己买，请让我买！”
我从中学时期就开始喜欢圆紫大师的表演。因为喜欢所以要买。
“所以……，请帮我签名。”
“怎么，我也成了偶像明星吗？”
“不，我可不会跟偶像要签名。”
“那我该高兴吗？”
“请高兴一下。”说完，我轻轻用指尖敲敲嘴，“我今天老是在说‘请’耶！”
圆紫大师莞尔一笑。
“没办法。我不爱写字，那就送你一张签名板吧。”
“哇！”我在胸前双手合十，欣喜万分。
圆紫大师端起和他外套同色的热可可啜饮。我们聊了一下大学之类的琐事，不过我还是很想谈谈那件事。
“那个……，到头来还是为了鱼目混珠吧！”
我将左右手交叉，比出一个替换的手势。
“你是指书吗？”
“对，为了以便宜的价钱买书吧？”
“你的意思是？”
被这么一反问，我莫名地有点心慌。
“我是说，如果这么做毫无理由，也就是说，如果是个‘什么都想颠倒’的精神病患，应该只会调换书盒与书本。连传票都特地换过，此举显然是针对收银台。”
圆紫大师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我想应该是。”
“价钱标示在书盒上。但如果拿去收银台结帐，店员通常会抽出传票报价，因为书盒上贴标价的位置因书而异。总之，书盒与传票上的价钱是一样的，不管遇到哪种情况，对方都能以《室町小说》的价钱买到《中世歌谣》。”
“的确，被更换的书只剩下一本，这表示另一本被买走了。”
“看吧！如此说来，比起凑巧被别人买走的可能性——而且是在没有仔细确认的情下，那本书被掉包的人买走比较合理。”
“的确。”
得到了大师的附和，我有一种立场和去年“颠倒”的快感。
“像那种封面设计朴素的书，外面又裹了一层蜡纸，书背上的字根本看不清楚，轻易就能骗过收银台，就算被发现，也会以‘某人随手翻阅后放错盒子’为由否认到底吧。”
“所以，那是为了贪便宜啰？”
被他再度这么一问，我开始不安了。然而，一只脚已经跨到了船上，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讲下去。
“对，《中世歌谣》是最新出版的新书，所以价钱应该调涨过吧。”
“可是，”圆紫大师语带沉思地说：“平台与书架上的书被倒过来放，又是为了什么？”
“那应该是心理准备吧！”
“你是说预先演习吗？”冒出一个古老严肃的字眼。
“对！”
“但是，如果目的要骗过收银台，应该会尽量避免引起注意。如同走私者经过海关时，总会佯装若无其事，避免视线接触，巴不得顺利通关。这样的‘嫌犯’居然还特地强调‘颠倒’，就心理上来说未免太奇怪了吧。”
我顿时哑然。圆紫大师乘胜追击。
“还有一个根本性的问题，就算涨价了，同样的丛书厚度相同，价钱真有差那么多吗？”
这一击够狠。不过，我好歹也上过圆紫大师一年的逻辑学实地教育。我一边戳弄剩下的蛋糕拖延时间，一边做好迎击的准备。
“话是这样说，但就算只是涨个一百圆……，不，十圆吧，万一哪天非买那本书怎么办？而且，偏巧当天身上只带了涨价前的金额。”
连我自己都觉得“这个解释相当完美”，还得意地喝了一口茶，又说：“对吧，现实活中就是有这种偶然。于是，这时候一定很不甘心，只好采取非常手段。”
没想到，圆紫大师听了竟然摇摇头。
“不通，不通。”我噘起嘴。
“为什么？”
“你刚才说书被倒过来放，是事前的‘准备’。现在居然又说‘凑巧那天非买不可’，这岂不是完全不通。”
“啊！”我一时大意，当下很泄气。
“况且，”圆紫大师继续说，“我看过那本书的版权页。你知道吗？《室町时代小说之研究》的定价同样是六千五百圆。”
22
自以为行遍天涯海角却发现仍在如来佛的掌心里，孙悟空首先的感受不是惶恐而是被骗的懊恼吧。至少，此时的我就是这样。
“太过分了吧！·那样，我岂不是个大傻瓜。”
“对不起！”圆紫大师乖乖低头致歉。
“您为何不早说。”我虽然有点恼羞成怒，还是察觉这有点不像他的作风，于是如此问道。
“没有啦，当初听说书本被倒过来放的时候，我已经想到解答了。看到那本书，我更加确信自己没猜错。然后……，我觉得那很可怕。”
我的不满如同日蚀呑噬影子般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悚然一惊：圆紫大师继续说：“因此，我想先听听看你的想法，了解一下还有什么其它解释。”
“可惜……，我的意见毫无参考价值。”
“不，没那回事。对于关键处，我跟你的想法一样。”
“关键？”
“对，也就是‘设计性结局’。”
“设计性结局？”我一头雾水。怎么回事？
“把书盒掉包并不是因为其中一本书比较贵。价钱都一样。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嫌犯只想买装在《室町小说》书盒里的《中世歌谣》。”
“可是，……那样毫无意义。”
“所以，问题在于为何要‘设计’。”
“咦？”
“我是指书被放反或上下颠倒的行为，不太可能是偶然：正如你所言，推断这是同一个人做的比较合理。不过，我刚才也说过了，如果目的是为了贪便宜，事先让店员注意到这种恶作剧也未免太奇怪了，反而应该尽量掩饰。”
“是！”
“如此一来，我们的推理也应该倒过来。目的是‘买书’的‘相反’。”
我愕然地张大了嘴。
“如果只看书盒却买错了书，可以做一件事。那是什么？”
我恍然大悟：“返书！”
“没错。可以对店员这么说‘我只看外盒就买了，没想到里面装的书不对’。”
我像个演员，开始替他接话。结果——
“店员一定会认为‘这种事也不是不可能，因为最近常有恶作剧’。换言之，‘事先设计’是为了日后返书所做的心理伏笔。”
圆紫大师缓缓地点头：“对，只要这么说‘当时因为急用，发现买错以后已经另外买新的应急’，店员反而会低头致歉，然后退钱。”
“六千五百圆：对学生来说是一笔巨款。”
“就算不是学生，这笔数目也不小。这种书的销路有限，再加上这家出版社规模并不大，所定的价钱也让消费者出不了手。可是，若只是偷走昂贵的书——或许我不该说这种话，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问题是，这种事先设计的犯罪手法，该怎么说呢？毫无出奇之处。这表示犯人是个一丝不苟的小偷，是个只偷内容，再以书本这种‘形式’归还的窃贼。”
这种解释很奇特。小正当天随口说的“有病”这个字眼浮现我的脑海里。
“如此一来，与其说此人有良心，不如说是……不正常吧。”
“对，就是那种异常令我害怕。说不定此人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是偷窃行为。的确，把书拿走时，他付了钱。到书店返钱时，再把书归还。就算被盘问，恐怕也会打从心底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回答‘我又没有偷任何东西’。甚至还会抱着傲慢的价值观认定‘这本书根本不值得我花这么多钱买’。”圆紫大师盯着白色杯底残留的可可汁液，露出有点疲惫的表情，继续说：“心理学上有个术语叫做‘合理化’。”
说到心理学，我在通识课学过一点皮毛。
“就像伊索寓言的狐狸说‘那葡萄是酸的’吧。”
“没错。既然再怎么跳都构不到葡萄，只好这么想‘那是酸的’，让自己心里舒坦一些。
人的确会产生这种心理。如果事实真如我所猜想的，想必此人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窃贼。他认为‘坏’的行为，绝对无法直接做出来。可是，如果真的很想做，他会以‘这不是偷窃，我只是借用一下需要的书’的方式，找一个对自己有利的借口。如此一来，前一秒跨不过去的障碍，便可以轻易越过了。”
我可以想见对方的模样，一定是一个主观意识很强、头脑聪明，又极为神经质且情绪不稳的人。
圆紫大师说：“如果是这种个性，透过自我合理化，即便是再病态的事他也能坦然执行。想到这一点，我就很害怕。”
然后他陷入沉默。
店门开启，一名看似学生的胖男生走了进来，喳喳呼呼地向女店员搭讪。女孩开怀大笑，站在柜台内边说边笑，将刀叉拭净后归位，只听见铿铿锵锵的金属撞击声。
圆紫大师瞥向阳光逐渐消失的窗外，看着上方搭起的橘色遮阳篷，冷不防说：“……站收银台的是高冈小姐吧。”
“啊，对。”
“本来应该跟她打声招呼。可是，我故意不过去。”
圆紫大师没去收银台，径自站在电梯前等我，当时我也没放在心上。然而，现在仔细想一想，他与小正(虽说只相处过几个小时)重逢却佯装不熟，的确不像他的作风。
“故意……”我如鹦鹉学舌般重复着，一边估量着这句话的意思。
“懂吗？”
“懂。之前也破解过谜团的圆紫大师，如果来到那层楼，高冈小姐一定会问起书本‘颠倒’的原因。可是，您不想把这件事告诉她。”
“是的。我的想法纯属推测。书本被颠倒放置，也许只是恶作剧。与那个恶作剧无关的某人走到那一区买书，拿起那套丛书里的两本书，一边考虑‘该买哪一本’，一边抽出传票，放回去时不巧放反了。更不巧的是，连书盒也放错了，最后买走了其中一本。这种事也有可能发生。”
这个说法就这起“事件”来说，也许是更符合常识的解释。但是，圆紫大师想必不是真的这么想。因为那样太不自然了，而且发生的时间、地点与“颠倒”的恶作剧相同。
现在，较合乎常理的说法，就像眼前的假玫瑰般黯然褪色。
“不管怎么样，那个买书人来返书的机率应该很高。我不能让收银台的人有先入为主的偏见。”
在薄暮的笼罩下，我目送走向地铁车站的圆紫大师离去。
然后，我正想走向蓝绿色大楼的“那一层”，却像被线拉扯般在人行道上驻足。双脚的影子映现在柏油路上，已泛灰模糊。
我发现自己可能与“那个人”搭乘同一部电梯。
想象中的“那个人”脸上没有表情，脸孔就像雪白的能剧面具，甚至不知“那人”是男是女。
万一每层楼都有两、三个人出去，方形铁箱中最后只剩下我和“那人”独处怎么办？在不停上升的密室中，万一“那人”取出《中世歌谣》，低声演练起返书时的台词怎么办？我彷佛可以看到那蠕动的白色嘴唇。
很窝囊地，光是这样就令我失去再度搭乘电梯的勇气。
23
早早入夜的神田街上，大型书店的打烊时间更早。我漫步闲逛旧书店，在约定时间与小正在大楼前碰面。
我们沿着骏河台往主妇之友出版社那端上坡，在途中的餐厅解决一顿略迟的晚餐。
小正点了“巨无霸炸猪排与可乐饼套餐”，八百圆。我寒酸地点了“汉堡套餐”，六百圆。
“我们俩的胃容量是八比六耶。”我这么一说，小正哼哼地冷笑。
“这就是劳工与米虫的差别。”小正狼呑虎咽。
“我吃啰。”
我们共餐时，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如果生菜色拉里面有蕃茄，小正连我的蕃茄也吃。
“请便。”
“要听听小子我的梦想吗？”
一边说着，一身牛仔装的小正，以那略带异国情调的双眼看着我。
“好啊。”
“我跟你打赌，如果我赢了，赌的是蕃茄，我会逼你吃到撑。”
“好可怕好可怕。”
小正毫不扭捏地把红蕃茄扔进嘴里，咧嘴一笑。
“挑食不好喔。”
这时候就会发现人情的温暖，人心是美好的。然而，世上若有千百种人，便有亿兆……，不，无限多种人心。
有外显的想法也有隐藏在内心的想法，还有难以想象的心思吧。对于他人，甚至对自己来说，都无法捉摸。——就像我为“豆沙甜甜圈学长”动摇的心、直到脑袋被打才肯承认胞姐在场的心。
步出餐厅，我们一路走到御茶水车站。小正在这里搭JR。
“你呢？”
我回答：“我要走到秋叶原。”
我有月票，可从那里搭乘地铁日比谷线，当然也可以和小正一起坐到秋叶原再转乘，不过穷学生连一百二十圆也要省。
小正二话不说便转身，她想陪我走。
我们走到上班族来来往往的御茶水桥，不约而同地驻足。
小正扶着栏杆，瞥向眼底流经的神田川岸边。
“那，是樱花喔。”她指着已化为暗影的树丛。
“嗯……”
“马上会开花，然后满天都是缤纷飞舞的落樱。”
“你看过？”
“去年。”小正转过头，又说：“毫无理由的，突然很想从桥上往下看，于是在对面的栏杆探出身子。”
“那样好像要投水自杀。”
“结果，水面上漂着一大堆白点。起先，看不出是什么东西，因为桥距离水面相当高。”
“嗯。”
“脑海中逐渐浮现——是、樱、花。接着，我又跑来这一头，就这么望着那边的樱花没完没了地飘落。”
我把皮包放在脚边，凝视着神田川阴暗的水面。
最后，传来隆隆作响的声音，河面上映现从彼端滑进车站、宛如玩具的丸之内线红色电车。电车上方是灰色拱形的圣桥，只看到过桥行人小小的上半身，彷佛一幅水墨画。彼端有秋叶原电器街的热闹霓虹城楼，红、白光上下交错、忽明忽灭，巨大的黄色三角明灭不定，融入漆黑的夜色中，染成了浅樱色。
我抬起视线，一边扭身，抵着栏杆仰望天空。
唯有皮鞋和高跟鞋踩过桥面的足音、对话及笑声从我面前经过，众人的身影从视野中消失了。
“怎么了？”小正悄然问道。
“看。”我举起右手，指向空中的某一点，“胧月——”

六月新娘
01
淅沥淅沥……淅沥淅沥……淅沥淅沥……细雨绵绵，像无数条从天而降的白丝线，柔柔细细地包覆着这个世界。
这是六月的午后。下课后的教室，过了一阵子，有一股莫名的寒意，彷佛家人搬走后空旷冷清的屋内。
我和江美在窗边隔桌而坐，从刚才就一直聊天。
江美穿着横条纹T恤。徐缓水平流线中的两条莲花色，在冷清的教室里显得温柔美丽。
最后我们聊完了，不约而同地瞥向窗口。
雨水覆盖了视野，如果把视线的焦距拉近，只见透明水滴装饰着窗玻璃。
我猛地起身，双手撑在桌上，凝视着江美那张白皙的脸庞。然后，压低嗓音装酷地说：“把这场雨送给你吧！”江美微微歪起脑袋。
我指着窗户，说：“梅——雨——”
02
“梅雨的英文怎么说？”
我记得国中时，有一次到教职员办公室，顺便问了这个问题。我是认真的。时值六月，询问对象当然是英文老师。
那位总是笑咪咪的圆脸老师，贼贼地笑了，并说：“Plum rain。”
这好比把番茶直译为Savage tea。
我一头雾水地“噢”了一声正要叹服，“基本上那边应该没有梅雨！”老师如此说道。
“那么，六月怎么说。”
“June。”
“June bride这名词你知道吗？”
“呃，懂一点。”
“会有那个说法，想必也是因为每逢六月那边的天气特别好。”
“原来如此。”
看我点头同意，老师又补上一句无关的题外话“我是十月结婚的喔”，接着又说“硬要说的话，大概是rainy season吧”。
“下雨的季节吗？”
“对，也就是雨季。”
此时，桌子另一端有人喊我的名字。
“有！”我应声转头。大块头的国文老师拿着新鲜屋的牛奶盒，朝我这边注视着。
“上次，教俳句时我们练习过季语吧！”
“是的。”
“七夕这个名词，你认为是哪个季节的季语。”
“夏季——”
“错了错了，是秋季。”
我“咦”地发出不可思议的惊叫，简直无法理解。说是夏季还嫌早呢！
老师露出了猎物一如预期落入陷阱的表情说：“喂喂喂，你仔细想想，七夕是几月几日？”
“七月七日。”
“七、八、九月是秋天。所以，七夕是秋天的季语。”
我自言自语：“啊，要依照农历的算法。”
老师一脸满足地说：“夏天是四、五、六月。所以，梅雨不是六月而是五月下的雨，也就是什么……”
老师不放过任何逼我复习的机会。
“五月雨。”
“对对对。”
英文老师彷佛在等这一刻，马上说道。
“知识就是乐趣，懂吗？”
今年，又到了那个梅雨时节。
此时此刻，我早已听惯了雨声，床上的垫被也吸饱了湿气，在我身体底下要求“赶快把我拿出去晾干”。
然而，对我来说，六月可不是只让人感到郁闷，因为圆紫大师的落语选集从这个月开始发售：
从第一卷的〈第一百年〉和〈山崎屋〉，到最后一卷的〈鳅泽〉与〈三味线栗毛〉，总共有十二卷。我打算从拮据的手头中努力筹钱购买，至少已经向福利社订购第一卷，发售日当天便拿到货了。
那卷带子现在放在我的包包里。
和江美聊完，走出文学院大门的我，冒着细雨正要去见圆紫大师。
03
之前，我们早就约好等我买了录音带，大师要送我签名板。听起来很像是促销活动的特惠赠品，不过，这纯粹属于我与圆紫大师的私人约定。
我走进一家位于文学院附近地铁车站旁的咖啡店。大师表示从自家过来不用换车很方便，但特地让人家送来还是令我惶恐不已。
我比约定的三点提早二十分钟抵达。然而圆紫大师已经坐在窗边的位子。
“您等很久了吗？”
“不会，我也刚到。”
我点了红茶，视线瞥向大玻璃窗。与刚才在教室里看到的一样，窗户上点缀着宛如少女泪湿双颊的水滴。
镶嵌在方框里的雨景中，撑伞的路人行色匆匆，往来车，疾驶而过，溅起了阵阵水花。
“每天下个不停耶。”
“讨厌下雨啊！”
“那要看我正在做什么。”
“意思是？”
“如果正在家里看书，下雨让我心情沉静，那时候就很喜欢。”
“原来如此。”
“不过，梅雨总让我想起泡芙。”
圆紫大师露出了有趣的表情。
“这是什么组合。”
“说来话长……”
“请说。”
“我爱吃泡芙。”
“女孩子大多爱吃泡芙和起司蛋糕之类的甜点。”
“我也是女孩子。这样可以证明了吗？”
“我同意。”
大师很配合。
“酷暑时咬着冰透的泡芙，冰凉的鲜奶油在口中融开的滋味真棒。”
“听起来的确很好吃。”
“不过，那可不能配啤酒。”
圆紫大师莞尔一笑。
“能够毫不在乎地这么说，证明你不喝酒。”
“是吗？”
“对，因为你刚才那句话，相当倒胃口。”
真沮丧。
“对不起。”
“不不不，用不着道歉。然后呢？”
“然后……我高中念的是女校。”
“我好像听你提过。”
“对，同市还有另一所男子高中。”
就算话题跳得太快，大师也会耐心倾听。再加上我有点焦躁，于是越扯越远。
“不是姐妹校吧。”
“是兄妹校。因为听说那所男校创立的时间比较早。”
“这样啊！”
“然后，两校会举办联谊活动，由各校每个班级自行策划，并找对方合作，然后在其中一所学校举行。”
“听起来挺好玩的。”
我耸耸肩。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参加之前还有点期待，在活动开始之前，大概都是这样吧。真的去了，也不过是在浪费时间。”
“哎呀呀。”
“所以，我们也办过，还在对方的校园举办咧。活动开始之前还有一点时间，于是我们在站前面包店逗留。男高前面就是车站。很丢脸吧，居然是女高的学生大老远跑来找男生。您不觉得很奇怪吗？”
“那也是命运吧！”
“天啊。”
“很气？”
“很气！”
茶送来了。下雨天最适合来杯热红茶，我将白茶杯送到嘴边，继续说：“那天是星期六，面包店可能隔天公休，店里的蛋糕有折扣，于是我买了泡芙，这是联谊活动最大的收获。它的鲜奶油不甜不腻，口感清爽正合我意。从此，我就认定了那家店的泡芙，大概每隔几个月会去买一次，结果在不知第几次的梅雨天……”
“终于进入正题了。”
“对，我想您已经猜到，泡芙馊掉了。夏天，我通常会特别注意食物保存，不过那天是阴天，我一时大意忘了把吃剩的泡芙放进冰箱。到了学校才想起来，赶回家一看，已经馊了。所以一提到梅雨，我就会反射性地想起那一天。”
“这算是对食物的怨恨吗？”
“对。”
“比起泡芙，我画的极为平凡无奇。”
圆紫大师说着，拿起靠在椅背上的粉蓝色唱片袋。那是塑料材质，以防内容物被雨淋湿。接着，他取出我要的东西，一块签名扳。
圆紫大师把纸板转向我。
他用墨笔画了一只待在叶片上的蜗牛。墨色浓淡有致，笔触轻快沉稳：“我想……，应该画点配合季节的东西。”
他把纸板交给我。
“哇，不好意思。”
“喜欢吗？”
“喜欢，没想到还能拿到您的墨宝，简直是意外的惊喜。”
“太夸张了吧。”
圆紫大师露出温柔的微笑。
纸板上以高雅的字体，写着“蜗牛心中亦有翅”。
小时候，我曾经在住家附近的河边抓蜗牛，还带回家放在院子里。当时，我还不知道“ㄍㄨㄚㄋーˊㄡ”写成汉字会有“牛”这个字。不过若要打个比方，我当时几乎打算在院子里搞个大规模的蜗牛牧场。
没想到这个计划在母亲大人的怒吼下：“不准养！院子里的树叶会被啃光。”因而惨遭封杀。
那天，我撑着父亲的大黑伞，细雨如雾的记忆，还有宛如驼在背上的大伞，随着回想的酸甜滋味在瞬间涌上心头。
“这里的‘翅’是‘翅膀’的意思吗？”
“是的。”
“您自己作的诗？”
“不不不，我以前虽然也被赶鸭子上架勉强学过，不过可没办法写得这么风雅。这是摘自《江户俳谐岁时记》【加藤郁乎著，平凡社一九八三年出版】。”
我再次想起圆紫大师是国文系的大前辈。
我慎重地问道：“蜗牛是夏天的季语吧。”
“对。”
梅雨是五月的雨，又名五月雨。如果按照国历的算法正好是这个时期，属于六月。我一边望着大窗外的风景，一边咕哝着：“六月……”
同时，我打算把那件事告诉圆紫大师。不过，事情总有先后顺序。
“落语一提到俳句，立刻会联想到‘杂俳’【江户时代各种游戏性俳谐文学的统称】，不过提到和歌的段子好像也不少。”
“是啊，比方说《西行》【一一一八~一一九〇，镰仓时代初期的诗僧。落语中关于西行的有《西行》及《西行鼓之泷》这两个段子】也有所谓的《和歌三神》【内容是某俳谐师赏雪时遇到三名乞丐，由此牵扯出号称“和歌三神”的飞鸟时代诗人柿本人麻吕、以及平安时代的诗人文屋康秀、在原业平】。”
“像那种题材的段子，多半别具巧思，基本上我还蛮喜欢的。就算撇开落语，在古典文学中也有《古今着闻集》【镰仓时代伊贺太守橘成季编纂的通俗话本。从贵族族逸话到平民奇谭，包罗万象，具有百科全书的性质，也包括各种才艺】之流，我还记得其中的某个故事。”
“噢！”
“听到纺织娘的叫声……，我想大概就是现在的蟋蟀吧。某人奉命用这个题材‘咏诗成句’【纺织娘是秋天的季语，因此应该是咏秋】，结果他一开口就说‘青柳——’。”
“噢！”
“‘柳’是春天的季语，所以当场遭到众人取笑，没想到整句话是‘青柳绿丝纺成布，夏去秋来织娘鸣’。”
“亏你记得这么清楚。”
“是啊，看过的东西觉得有趣，往往印象意外深刻。话说回来，故事最后，此人毕竟还是信手捻来纺织娘，切题地咏出了‘犹如柳枝丝丝缠绕，从夏到如今入秋，蟋蟀声声嘶鸣’。还有另一个故事有异曲同工之妙——对于应是秋句的‘初雁’这个诗题，某人劈头就咏出了‘春霞’。”
“这种破题法，换个角度想还真是坏心眼。”
“会吗？”
“不不不，别理我，你继续说。”
红茶已经喝完了，我拿起厚重的水杯喝了一口。
“此人同样遭到嘲笑。可是，他最后咏出了‘春霞朦胧去复返，忽闻雁声秋雾上’”，于是博得满堂彩。”
说到这里，我从包包里取出录音带。圆紫大师露出宛如少年的羞赧表情。
“出版这种东西，名符其实还早了十年。”
“哪里哪里，您别这么说。再过十年，还要请您出一套百卷大全集。”
“你现在就要预约吗？”
“对，我第一个报名。在那之前我会努力存钱。”
圆紫大师微笑了。
“哎呀呀，那我也得赶紧充实表演内容啰。”
接着，我们聊到了录音带，圆紫大师说了一些公开录音的幕后花絮：一旦察觉现在观赏的现场表演要制成录音带，据说观众席中，总会出现大师的表演一结束立刻拍手的人，令制作人很困扰。不过，我能理解那种心情，想想还蛮好笑的，此人一定是想留下自己的掌声，随着表演逐渐接近尾声，想必紧张得严阵以待吧。
我说出对第一卷的感想。第一卷收录了两个段子，都是颇能展现大师特色、与观众融为一体的现场演出。我如此说道。
圆紫大师想了一下才说：“表演时当然很满足，不过也有很多现场演出连我自己都觉得差强人意。有时候，感觉自己和观众都消失了，彷佛眼中只有表演的段子。那对表演者来说，正是无上至福的瞬间。那一刻，在观众看来，或许已经与落语融为一体了。”
对我这种黄毛丫头的意见，大师听得极为认真。
“收录选集的段子，都是很快就决定的吗？”
“是的。该选哪个、该剔除哪个，也不是毫不犹豫，不过算是决定得很顺利。”
“《鳅泽》也有收录耶。【一八三九~一九〇〇，创作多句落语段子，奠定三游派偏重人情义理的风格，被视为落语的中兴始祖】”
那是三游亭圆朝创作的著名段子。
“对啊。”
前往身延山【位于山梨县南巨摩郡身延町，山腰有日莲宗的总本山久远寺】进香的旅人在雪山里迷路，慌乱之际发现了一间屋子。令人惊讶的是，屋中的女子竟然很眼熟，原来是吉原以前的花魁娘子阿熊。旅人喝下阿熊端来的蛋酒，就去休息了……。故事如此发展。
据说这也是初代圆紫拿手的段子，因此算是春樱亭的“传家绝活”。
“这个《鳅泽》，是三题段子吧。”
“是的。”
由客人出三道题目，组成一个段子表演，这就叫做三题段子。若要将题目巧妙地融入故事里想必不容易，因此表演一旦成功，就会显得格外风光。
“三题是〈蛋酒〉和〈解毒符〉，还有……”
“唉，现在已无从确定了。也许是以〈鳅泽〉这个地名为题，也有人说是〈枪炮〉，还有人说是〈膏药〉。”
“三题段子的历史很悠久吧。”
“是的。据说初代的三笑亭可乐【一七七七~一八三三，最早出现的职业落语家之一】表演过了，所以算是很久了。”
最近，和田诚【一九三六~，插画家，也是散文家兼电影导演】有个好玩的提议，由女明星出三道“题目”让作家写成极短篇。附带一提，吉永小百合【一九四五~，昭和时代最具代表性的女明星】出的题目是〈魔法之水，红宝石，白萝卜〉，接招的是名作家野坂昭如【一九三〇~，作家兼歌手，代表作为《萤火虫之墓》】，写成的作品名为《橄榄球指南》。
“圆紫大师表演过吗？”
“有啊。”
“成绩如何。”
“直冒冷汗。”
“好想听听看。”
“你的品味真诡异。”
圆紫大师搔搔头。我继续说：“说到这里……”
“怎么？”
“我也遇过〈三题段子〉。”
“遇过？”
“对。”
我忽然觉得很愉快。若说咏秋时，开口就以《春霞》破题，是一种吊人胃口的说法，那么我现在就是刻意如此。圆紫大师肯定认为我讲话天马行空，毫无章法。
不过，他的表情依然像在旁观玩沙堆的小孩，目不转睛地盯着我说：“题目有三道吧。”
“是的。”
“其中有〈蛋酒〉吗？”
我淘气地笑答：“没有，不过〈蛋〉是第二道题目。”
04
那是大约一年半以前的事，江美的一通电话揭开了事件序幕：“我要去扭紧。”江美悠哉地说道。
“扭紧什么？脖子吗？”
我开玩笑问道，只闻话筒彼端传来呵呵笑声，彷佛看得到江美丰润的圆脸。
“水管的总开关啦。”
“太夸张了吧，关个水居然还要大老远跑去轻井泽。大概有多少公里？”
“我哪知道。”
“你去过吗？”
“没有。”
我也没有。
江美参加的那个社团，社员当中好像有千金小姐〈我不知道怎样才算是“千金小姐”，但在轻井泽有别墅，还有进口轿车，这样的条件，在我这种一文不名的平民百姓眼中，自然会想喊声“嗨，千金小姐！”］。
“所以，我得去把别墅的水管总开关关好，把剩下的水放光，那是为了……”
“这点常识我知道啦。”
当然是为了避免水管冻裂。
“哟，好聪明。”
“谢谢夸奖。”
她说过去的时候，还可以顺便享受轻井泽晚秋的情调。
问题是——我问道。
“夏天在那里避暑，回去时先把水放掉不就行了吗？”
“唉，你真外行耶。”
这种事还分什么外不外行。我干咳一声，说：“很抱歉，敝人在下我，和别墅那种玩意儿无缘，顶多自家院子里有间破储藏室。”
“闹什么别扭啊！”
江美又笑了，一边解释给我听。别墅也会出租给外人住到秋天，所以在夏天刻意不关水。话说回来，也不好意思叫最后一位房客把水放光。于是，等到天气变冷时，只好委托某人，或是让不怕麻烦的熟人住下，再不然只好自家人出马。
“所以，峰小姐找上我，问我：‘要不要一起去住一晚？’由她开车，只要跟着坐车就到了。”
峰由加莉是千金小姐的芳名。
“嗯……”
“目前有四个人要去，还可以再坐一个。”
我当下懂了。
“慢着，另外两人是男的？”
“猜对了。”
“太过分了，这是那种配对游戏吧！”
“你在胡说什么！”江美愉快地说，“另外两位是葛西先生和吉村先生，都是三年级学长。葛西先生和峰小姐的交情很好。”
“所以，为了避免形成二对二的局面，才拉我一起去吧。”
“就算没这个打算，你也可以去呀。在那种荒郊野外有保镖当然最好。”
不管怎样，秋天的轻井泽这个描述的确极具魅力。
我们看戏看到太晚时，我曾经在江美家过夜，江美也来我家住过，所以比较好向父母交代。只要说我们仰慕大文豪堀辰雄【一九〇四~一九五三，因患有肺疾几乎年年至轻井泽疗养，也留下许多与轻井泽有关的作品，当地还有一间堀辰雄纪念馆】；与立原道造【一九一四~一九三九，早夭的天才抒情诗人，结识堀辰雄后，每年夏天都会造访轻井泽，后来同样在当地疗养肺疾】，打算来趟文学散步之旅，父母应该会同意。
结果，我还是忍不住答应了。
05
峰小姐的车子是红色的；那种如同酸浆草果实带着橙色的朱红。
对我来说，上高速公路本身就是一种稀罕的经验。看着与我同龄的人握着方向盘，彷佛在高中运动会上看到同学大出风头，忍不住觉得对方好厉害。
峰小姐开车技术很老练，就像在住家附近骑脚踏车般。一路上车子不多，挡风玻璃外是一片蔚蓝如洗的无垠晴空。
车速应该很快吧，但眼前一直出现同样的风景，因此没什么感觉。车子时而响起叮叮叮的电子声响。
“小心点。”江美说。
“好啦。”这是峰小姐的回答。我们坐在后座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江美凑近问道：“那是什么声音。”
“超速的警报。”
葛西先生坐在副驾驶座，他是峰小姐的“某某”，个子中等，眼尾微微上扬。容我用奇怪的形容，他长得很像狐狸。不过，浑身墉懒地歪躺着，好歹还是有些魅力。
每当车上响起叮叮声，那样的葛西先生，便在一旁用空虚的声音煽动道，“冲啊冲啊！”
不久，车子开进了休息站的停车场。
我们开门下车，踩着白线挺直腰悍，吹过长空的清风舒爽宜人，江美一边伸懒腰一边说：“好想考驾照。”
据说，峰小姐当初一考完大学，不等发榜就跑去驾训班报名。她说，就是抱着这个期待才熬过升学考试。
“我也打算哪天去考驾照。”
“你一定是那种安全驾驶。”
我皱着脸。
“那可难讲。我本来也这么以为。可是，我刚才发现每当车速加快时，我也在心中高喊
‘冲啊冲啊’。”
“天啊。”
走进休息站的餐厅，三个女生坐在靠墙的长椅，两个男生与女生相对而坐，举目望去客人寥寥无几。
峰小姐在米白色衬衫领口系着一条红丝巾，彷佛配合车体的颜色，外罩一件厚重的黑夹克。她的个头娇小、脸蛋浑圆，脸上有小雀斑，还有一封小虎牙。
我们点过餐之后，峰小姐与葛西先生开始聊西洋棋，好像是社团正在流行。他们俩的棋艺似乎在伯仲之间。
我和江美说了声“失礼了”便起身离席。等我们回来时，峰小姐的聊天对象已换成了吉村先生。
葛西先生站在走道上，随手戳戳走在前头的我的衣袖。
“干嘛？”
我一驻足，葛西先生的手就这么往旁一滑，指向吉村先生的头。
我为之愕然。吉村先生蓬乱的卷发中，正冉冉地升起几缕白烟。
06
吉村先生是个彪形大汉，身穿咖啡色粗织毛衣，连长相也像童话故事里的巨汉。
他那头自然卷的长发中，竟然冉冉升起一缕白烟。与其说奇妙，还不如说是奇怪的景象。
峰小姐一边和吉村说话，一边不时偷瞄我这边，好像正在憋笑。
“怎么回事？”我抱着亲眼见到科幻电影场景的心情，终于挤出声音问道。
于是，葛西先生得意地一笑，把手伸到我面前，是香烟。他把烟叼在嘴里，悄悄地凑近吉村先生背后。
“然后啊……”
千金小姐配合他的动作，倾身探向桌面，聊得更起劲。吉村先生已被千金小姐的莺声燕语完全吸引，不时应声附和或热心地发表意见。
葛西先生悄悄地朝着那头卷发吹气，不断地重复这个举动，喷吐出来的烟，变成了几股小狼烟开始在“头山”四处窜升。
“天哪……”我明白了。
不过当下的心情很复杂，不知作何反应。或许是因为我很怕烟味，一想到“要是我的头发被那样玩弄”就笑不出来，不知得用上多少洗发精与润丝精才能洗去那股烟味：
（因为吉村先生是男人，或许没那么在意。）
正当我如此暗想，像是在对自己辩解之际，背后传来江美的声音。
“太不应该了。”
转身一看，江美一如往常笑得像个公主，声音依然温婉悦耳。不过，她的确是在责备。
年过二十的葛西先生，像个恶作剧被发现的小孩般缩起脖子。江美的人品就是有这种影响力。
“你不玩西洋棋吗？”一坐下，峰小姐便开口问道。
“嗯。”
我在朋友家摸过棋子，仅此而已。若是将棋（说句题外话，还有学校严禁的四色牌），高中时期倒是在教室和学生会办公室玩过几次。
“别墅那边也放了一套，到时候再来玩吧。”葛西先生也跟着起哄。
“最强的，是‘女王陛下’。”他不说皇后（queen），却别有意味地如此强调。
“哎哟，我真有那么好强吗？”
千金小姐迫不及待地回嘴。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倏地浮现一股蒸腾的妩媚。
“不管怎样都敌不过屋主。万一咱们半夜被赶出屋子，那就麻烦了。”峰小姐娇笑道。
我不清楚这是单纯的对话，抑或别有深意，唯一能确定的是他们很开心。
07
一行人离开休息站，由葛西先生接手驾驶。
我听着单调的引擎声逐渐感到困倦，开始打起瞌睡，脑袋先是狠狠地撞上车窗，接着又甩向反方向，最后倒在江美肩上。
等我清醒时，已经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车子彷佛行驶在一个美丽的大容器中，四周的群山染上了清晰的秋色。
“那个金色东西是什么？”我望着挥洒在远景与近景的金澄色光辉，不禁高叫。
“哟，你活过来了。”正与吉村先生聊谈的江美，转向我这边说道。
葛西先生头也不扭地回答：“不用说也知道那是落叶松。”他不说我可不知道。
“噢——”我老实地用力感叹。
车子驶进轻井泽的街道，我依然听话，一切都交给他们，叫我下车就下车，叫我走路就走路。
风异常地冷。我合拢外套的前襟，扣上扣子，席卷而来的秋意，索性贴近着肌肤。
我们前往旧三笠饭店【兴建于明治时代的西式豪华建筑，现已列为国家重要文化财产】的遗址。古色古香的外观自不用说，一行人从红叶点缀的前院走入屋内，便看到了徽章，融合了三笠（Mikasa）的M与饭店（Hotel）的H的风雅设计，令人赞叹不已。
我们买了面包、奶油及果酱等食物，这次换峰小姐开车。
“给你们看个有趣的东西。”
车子最后停在中轻井泽的公民馆前面。
庭院里展示着不可思议的车辆。
“那是什么？”
“如假包换的蒸气火车。”
大家下车，围绕着那节车厢观看。据说，那节车厢以前跑过连结轻井泽与草津的铁路。
说到“蒸气火车”通常会联想到“力大无穷”，这节小火车却极为可爱。
它的外形好像一个黑色便当盒，前方有一个黑色驾驶座。“头”上的导电弓架像触角般伸得很长。据说它有个昵称叫“独角仙”，果然取得巧妙。
（超越时空，如今与我相对的“独角仙”小弟，想必过去也载着无数欢喜与忧愁，全力向前奔驰。）
我一边这么想，一边从白栅栏探身，盯着这迷你蒸气火车，顿时有一股情绪涌向对方。这种感觉就是爱吗？
我们离追分的别墅不远了。从一条大路拐个弯，视野突然被无垠森林笼罩着。
我们要找的建筑物在群树之间露了出来，缤纷落叶妆点着一栋绿顶白墙的双层楼建筑，是非常典型的“别墅”。
走在前面的千金小姐，从口袋里铿锵有声地取出钥匙圈，毫不扭捏地开门。
08
待男女生的房间分配好以后，我们在楼下大厅集合。峰小姐泡了红茶、端出点心：
孤陋寡闻的我，在果酱店买了从没听过的大黄果酱。
店内放满了五彩缤纷的果酱瓶，光看就令人赏心悦目。洋槐、桑椹、醋栗、山李、金橘、核桃。我彷佛闯入童话森林，逐一检视漂亮的标签，发现其中有“大黄”。
我的个性保守同时喜新厌旧，我拿起大黄果酱，与江美讨论该不该买。
“如果拿不定主意，干脆买下来。”江美说道。
若是小正，一定会说：“如果拿不定主意，那就别买。”
仔细想想，我真是明知故问。
据说大黄是一种叫“洋欸冬”的蔬菜。我选择它是因为标签上写着“最适合搭配俄罗斯茶”，用果酱代替砂糖就是所谓的俄罗斯红茶。轻井泽的空气微寒，我想象吹着热气喝下它，一定能让身心都温暖起来。
我在浓涩的大吉岭红茶添加了丁香色果酱。
酸酸的滋味果然与红茶很搭配。
“嗯，还可以。”江美说道。吉村先生也一脸认真地吹着热红茶，点头表示赞同。
至于葛西先生，则表示红茶加果酱很难喝，索性喝原味红茶。千金小姐也夫唱妇随。
最后，峰小姐放下茶杯，从暖炉上拿起西洋棋盒。
那套棋不算正统，棋盒是对折式的，打开以后棋子就在里面，款式很常见。感觉很像是渡假时顺手买的。
“来，请吧！”她打开棋盒，往桌上一放，邀请葛西先生。
“好。”葛西先生以熟练的手势开始排放棋子。
我心想，既然不喜欢把果酱加进红茶里，那就换个方式。于是，把硬面包切成薄片，再抹上薄薄一层大黄果酱，排放在盘子里，搁在棋盘旁。
葛西先生以那双凤眼投以一瞥，拿起一片享用，然后朝着棋盘对面的佳人说：“这玩意儿，味道不错。”
他一边蠕动着嘴，手也不停地移动。西洋棋和将棋不同，棋子被吃掉就没了，所以棋盘上越来越空旷。
峰小姐手中的国王四处逃窜，兵败如山倒。
“很不甘心吧！”
葛西使出最后的杀手锏，面无表情地说道，并点燃一根烟。此时，峰小姐开始排放第二回合的棋子。
葛西先生叼着烟，继续迎战下一回合。
若以将棋来比喻，皇后等于兼具“飞车”与“角”的功能，非常厉害。
峰小姐大胆地使用大棋，并且在最后舍弃重要的皇后，以骑士进逼获胜。
她交抱着双臂，骄傲地仰靠在椅子上说：“很不甘心吧！”
看来她赢得痛快。
之后，两人起身说要出去买东西。大概等回来时再继续缠斗。
屋里剩下三个人，我们闲聊了一阵子。巨汉吉村先生，局促地跷起又长又粗壮的腿，笑嘻嘻地说话。
我望着桌上的棋盘，问江美：“你不玩吗？”
听说他们的社团正在流行西洋棋。
江美参加的是人偶剧社团，但不管是什么团体，不时会从内部吹起一股跟风，就这么吹上好一阵子。
“这个嘛，我考虑看看。”江美说着，拈起一只白塔形棋子。
我蓦地灵光一闪，问吉村先生，“你的棋艺其实还不错吧？”
这个在一旁观战、一脸佩服的人，其实远比对战者高明许多——若真是如此就有趣了。
名人剑豪总是藏身乡野。不料——
“哪里，我差劲得很。”吉村先生不好意思地抓着一头乱发。现实果真不是电视古装剧。
窗外的光线渐暗，已近黄昏。吉村先生上了二楼。
“我教你吧。”江美说道。当然，她是指西洋棋。
不过，我第一次来轻井泽，今后不知何时还有机会来访。虽感谢江美的好意，我还是只想在别墅四周散散步，于是站了起来。江美好像打算找吉村先生作陪，只见她把棋子收回盒子里。
塑料制的黑白棋撞到木盒发生喀喀声响。江美拿起棋盒上楼。
我走到室外。
院子里有一棵从根分成三股的枫树。我抬头一看，树梢还留有些许日光，叶片像讯号灯般由红转黄，宛如幻灯片般出乎意料地明亮。
我穿越建筑物后面，那里有一条通往杂树林的小径，很难称之为路。我踩着落叶前进，每走一步，脚底下便发出细碎的声响。
经过白桦的盘根错节处，视野豁然开朗，眼前是一望无际的芒草原，泛白的芒穗宛如梦中的场景，随风摇曳直至远方。远处可见落叶松林，还有看似沉稳的山脉。
一定是浅间山。
山顶一带萦绕着小片云朵，如同撕开的绵花糖般。
我穿着栗色外套，交抱着双臂，打褶裤下的一双瘦腿并拢，朝着辽阔的壮丽风景凝望了半晌。
轻风拂面而过，芒草晃动，林中树叶沙沙作响。
太阳行色匆匆地沉入平缓的山棱暗处，暮色笼罩大地。唯有山的另一头，犹如仙界般明亮。
随着日落，空气益发冷冽地包覆我的全身。浅间山头深紫色的云帽，逐渐转变成雅致的淡红色。
09
“蛋怎么办？想想办法吧！”千金小姐下令。
据说明天早上要吃烤吐司配火腿蛋。不过，只为了那顿早餐买一盒蛋也太多了。
“不能煎荷包蛋喔。她明天要做，中西日式，她都会。”葛西先生兴趣缺缺地说，一饭团、荷包蛋，还有泡面。”
峰小姐一边走向冰箱，一边曲肘朝葛西背部给了一拐子，他仰身呻吟。
好吧，鸡蛋。
如果有菠菜，我可以做拿手的纸包焗蛋，若搭配吐司大概会做蛋包吧。尤其是后者，等醋水沸腾后再打蛋的作法本身就很有趣。我很喜欢把松散的蛋白裹住蛋黄这道程序。
不过，以目前的情况最好还是制作原味蛋卷吧。
我拿起占了半盒数量的五颗蛋开始动手。
有了基本调味料，缺的东西也补齐了。千金小姐和江美在我身旁负责煮意大利面、调制色拉。
加上现成的饭团，劳动的成果热闹地摆满了餐桌，准备齐全。
“江美你们的战况怎么样？”我问道。
“二胜一败，学长赢了。”江美微笑道，她看着吉村先生。吉村先生害羞地再次抓抓头。
这时，峰小姐说：“如果分成红白两队，加上之前的战绩总计二比三，只要我再赢一回合，男女就打成平手了。”
她提议等一下玩扑克牌。
餐后，我们开始收拾残局。吉村先生说要帮忙，不过厨房里不缺人手，巨汉先生似乎无处容身，像无头苍蝇般瞎转了一会儿，只好离开。
葛西先生坐着看杂志，动也不动。
我边洗盘子边说：“他走出房间时，得低着头吧！”
“你是说吉村先生？”峰小姐回应。
“对，那已经成了习惯吧。”
“因为头会撞到门框……。到目前为止，想必撞过很多次了。”
“高个子也蛮辛苦的。”
最后，话题人物吉村先生拿着西洋棋盒回来了。
“噢，好：看我轻松摆平。”
葛西先生把杂志往旁一放。江美说：“说那种话，当心反而会被摆平喔。”
安啦，只要谨慎一点就没事，葛西先生一边说着，一边摆放自己的黑棋。按照西洋棋的规则，持黑棋者后攻，也就表示技高一筹。接着，开始摆放对手的白棋，却迟疑地停手，还纳闷地歪起脑袋。
“怎么了？”峰小姐一边擦杯子一边问道。
“咦，怪了。”葛西先生一边拨开塑料棋子检视，一边回答，“……白皇后不见了。”
10
“不会吧，不可能被松鼠叼走。”
千金小姐的话令我感叹——（原来如此，提到鼠字竟然先想到松鼠，不愧是在轻井泽啊！）
“大概是之前没放进盒子里吧，八成掉在二楼和室的角落。”
葛西先生说着便起身，吉村先生也跟着上楼。
“怎么回事？”连江美都匆匆擦干双手尾随在后。
“那种东西本来就很容易搞丢。”
“若是骨牌还有空白牌。”
江美率先回来了，好像没找到。
“需要找个替代品吗？”
“才不要呢，那样感觉很糟。”
“如果是某方想逃避赛局，那就可以解释棋子为何消失了。”
“怎么可能！？”峰小姐猛摇手，然后想了一下，便说，“至少……不是我干的。”
我们泡了茶，在客厅集合后，又针对这个“谜”讨论了半天。
“我们并没有监视谁去过哪里，区区一个‘皇后’，谁都有办法藏。”峰小姐如是说。
此刻的氛围尚属于“棋子在某种情况下不慎遗失”，因此大家点点头，说着好玩罢了。
这是名符其实的围炉夜话，只不过壁炉纯属装饰，暖气来自室内空调。
峰小姐猛地倾身向前，“虽然有人提出‘怕输把棋子藏起来”一的假设，但我发誓绝对不是我。葛西先生，你呢？”
“开玩笑！我占了上风干嘛做那种事……”说到一半，他诡异地笑了，“该不会是不好意思让屋主落败，所以被吉村他们藏起来了吧。”
“乱讲！”峰小姐气呼呼地说着，“再不然……，对对对，也有可能是这个人。”
葛西先生那双凤眼眯得更细。他居然指向我，我心头一惊。
“为什么？”我理所当然反问。
“因为我们一直下棋，你觉得‘好无聊’，所以干脆把棋子藏起来。”
学女生娇嗔扭动的姿态实在很不适合他，很可笑。我忍俊不禁。
“小学生才会那样做。”
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我们改玩扑克牌。
这是四人游戏，据说叫做black out。首先，一人发一张牌，接下来，第二轮拿两张，依序增加张数。玩法充满变化，相当有趣。
我在江美身后看她示范，自己终于正式上场。
用牌决定过关者，结果葛西先生抽到黑桃三中了头彩（不，该说是倒了大楣吧）。不过，葛西先生的贤内助倒是意外地称职，不停地替我们倒茶。峰小姐拔得头筹，吉村先生第二个过关，下一局我拿第二，遂起身离席。
我走向厨房，打算在茶壶里添点开水。倒入冷水，放上瓦斯炉，明亮的蓝色火焰在水壶下方啦地燃开。
窗框内的方形夜色深沉，微微传来风吹过树梢的声响。
要是没有中央空调，想必待在室内也会冷得发抖。根据峰小姐的说法，这里每年到了十一月份便降下初雪。果然与平地的气候不同。
若没有江美的那通电话，本该在家中无所事事的我，此刻像个被镊子夹起的小精灵，被扔到了遥远的轻井泽别墅。想想还真是不可思议。
（然而，撇开我这种感慨，真正的“不可思议”正在出乎意料之处埋伏。）
我想起连自己都觉得煎得不赖的蛋卷，漫不经心地打开冰箱门。
11
“什么事？”江美歪起脑袋问道，其余三人也跟着转头或拉椅子，看着站在门口的我。
“这个……”
我伸出刻意握紧的右手，然后缓缓地张开。
“哎呀！”峰小姐放下手里的牌，当场站了起来。
此时，笛音壶的壶嘴发出高亢的尖叫，只是，没有人叫我去关瓦斯。
我手上的东西是“白皇后”。
“你在哪里找到的？”
“你们猜。”
我既然受了惊吓，当然也不能放过其它人，于是故意装傻。大家保持沉默看着我，像乖学生等待解答。
此时，我像个超级巨星般开口：“——冰箱？”
葛西先生蹙眉。
“怎么回事？”
“就在里面，放鸡蛋的地方。”
众人啊地一齐发出惊愕。看来，在座有人演技比我好。
我走近桌子，像要将军似地（起码还知道这点术语），放下白皇后。
“不可能是棋子自己掉进去的吧。松鼠也不会开冰箱。是在座的某人做出这件事。除非……这栋建筑物里还躲着第六个人。”
“喂，拜托你别说得这么可怕。”
峰小姐这么一说，江美吃吃地笑了。
“如果是电影，这时候应该爆出雷声。”
“轰隆隆！一道闪电照亮可疑男子的面孔。啪地一闪！”
葛西先生搞笑地说道，千金小姐娇嗔一声，露出了害怕的表情。
“那倒不至于，所以这应该也是游戏吧。跟西洋棋与扑克牌一样。”
我对葛西先生如是说。
“也对啦，事到如今算是吧。八成是某人的恶作剧。”
“太无聊了吧，干嘛做这种事……”
言下之意，有人在峰小姐的别墅如此任意妄为似乎令她很困扰。不管是什么用意，期待已久的决战被打断，她一定很不高兴。
“总之，我先去关火。”笛声已尖锐到无法忽视的地步。
“我也去。”江美站了起来。两个男人也跟着起身，大概是想亲眼瞧瞧到底藏在冰箱的何处吧。
一行人鱼贯地走进厨房。我先关掉瓦斯，将沸水倒进茶壶。蒸气如云雾般冉冉升起。
就在大家检视冰箱内部之际，娘子军发出惊讶声，好像立刻察觉到某件事。我忘记报告那件事了。
我一边把壶盖牢牢盖上，一边对江美说：“对了，蛋变成了四颗。”
吉村先生侧首不解：“蛋？”他一脸茫然，不明所以。
“对！‘皇后’现身，‘蛋’却少了一颗。”
12
我们把白皇后放在厨房的餐桌上，围着它落坐。塑料棋子在众目睽睽下，似乎受宠若惊。
“这下好了。”葛西先生抚着脸颊开口。
“是谁干的？没办法锁定对象哪。”
峰小姐问：“为什么？”
“你想想看，说到机会人人都有，接近冰箱谁都办得到。更何况，就算有人自首也不好玩，问题在于为何要做这种事吧！如果是精心布置的游戏，答案应该由我们找出来。”
峰小姐像猫一样伸手，触摸着正在说话的男友。
“干嘛！？”
“看看那颗蛋是不是在你的口袋里。”
葛西先生苦笑着说：“没有啦。”
大家都反射性地检查自己的衣服。我虽已脱下外套，身上只穿着白毛衣，还是不由自主地抚摸一番，当然没有那颗蛋。
“谁有？”
众人纷纷摇头。葛西先生则点点头说：“把棋子放进冰箱，取出鸡蛋。如果只有一人在场那不成问题，就算有其它人在场，只要藏在口袋或毛衣内，再不然藏在手里拿的东西底下，即可轻易从厨房脱身。之后，再随便找个地方放就行了。”
我提出抗议：“我认为不是随便找地方放。”
“咦？”
“如果要放，一定会放在有意义的地方。”
巨汉吉村先生兴味盎然地凑近桌子。
“此话怎么说？”我一边思考，一边缓缓开口。
“棋子在哪里？在冰箱。如果只是随便找个地方放，应该还有其它场所。把冰箱当作藏放地点，也未免太奇怪了吧。”
“你的意思是，有必要放在那个地方？”
“对。”
“我赞成。”峰小姐说着，轻轻举手，说道，“我认为一定是这样。冰箱，或者是说，蛋所在之处的必然性。”
“为什么？”这次轮到葛西先生发问。
“清醒一点好吗？不只放了棋子，还拿走了蛋耶。正因为蛋消失了，我们才会摸口袋。
对方一定想强调：‘棋子’之后是‘蛋’。”
“说不定只是因为冰箱比较容易藏放东西，才放进去。如果是冰箱，迟早会有人打开，到时候就会发现棋子而嚷开。用这一招来观察大家的反应再适合不过了。所以这不正是最佳地点吗？”
“然后又顺手把蛋藏起来吗？”
葛西先生抚摸着下巴：“这也不是不可能。”
“真可笑。那样也未免太没创意了吧，根本算不上是游戏。‘游戏’（game）如果拿掉‘艺’【“艺”的日语发音为gei，与“游戏”的日语发音gemu相近，意即创意】，剩下的只不过是‘无’（mu）。”
千金小姐说的双关语相当高明。
葛西先生也贼兮兮地笑着说：“如果一无所有，那也未免太空虚了。”
13
好，故事进入中段。
善言者往往善于倾听。圆紫大师一边巧妙地应声附和，一边勾起我的记忆。那件事令我印象深刻，即便事隔一年半，连细节都历历在目。
“很有意思的故事。”
“是吗？”
“奇怪，怎么连当事人也回答得意兴阑珊。”
此时，圆紫大师点了一杯咖啡，我又叫了一杯红茶：准备长期抗战。
“不过，若当作谜题可能不上不下，我觉得不够看。”
“喔。”
“若是值得讲，我早就讲出来了。”圆紫大师微微倾着脑袋。
“不，我倒不这么认为。”
“可是，就连‘嫌犯’是谁，光听这些也猜不出来……”
我说到一半，嘴唇就这么僵注了，然后眨巴着眼，因为我看出圆紫大师的表情，他的表情分明在说“我猜出来啰”。
“不会吧——”
我目瞪口呆。
“怎么了？”
“没有，可是……”我只能语无伦次地讲些废话。
“来，先喝口茶再说。”
圆紫大师比一比刚好送上来的红茶，笑咪咪地对女服务生说：“啊，我们还要加点蛋糕。”
他可真会掌控气氛，想到这里不禁有点不甘心，有幸得到大师的签名，我本来还打算请他喝茶，结果这下子好像连蛋糕都要让大师请客了。
“你要吃什么？”
“起司蛋糕。”说着，我拼命动脑筋思考解谜关键，但想不通就是想不通。我难以释然地说：“好吧，先撇开那个不谈，只不过是有人为了充场面才搞出来的游戏，所以在动机方面并没有必然性，拿来当作谜题也没什么意思。”
不知为何，圆紫大师的笑意更深了：“这个‘充场面’说得好，果然像是你会用的字眼。”
真气人。不过，看到圆紫大师的表情，我开始觉得他连原本没有的“必然性”都考虑到了。
果真如此，那我岂不是毫无立场了？不，等于当时的在场者全都成了笨蛋。
圆紫大师淡淡地说：“世间事都有各种解释，对吧。不过，在一个体系中如果参照前后的因果关系来思考，有时候答案意外地简单。”
圆紫大师说着，从衬衫口袋抽出细字签字笔，在纸巾写下以下的数字。
八万三千八三六九三三四七一八二四五十三二四六百四亿四六
“这是什么？”
“没有啦，你说到轻井泽，让我想起在两、三年前，我也去过轻井泽的追分。当时，我去某地收集乡土资料，在那里看到碑文的拓本。”
他说得若无其事，我听得战战兢兢。
“……是诗歌吗？”
“对，叫做什么‘一家歌碑’。”
此人太夸张了，这么长串的数字亏他还记得住，这可不是我那《古今着闻集》的诗词能相比的。
“是按照万叶假名【在《万叶集》编纂当时，日本尚无假名文字，因此借用传自中国的汉字，不管汉字的原意，只取其发音来表记日文】的要领吧？”
“大致上是。”
“您说叫做‘一家歌碑’是吧！”
“是的。”
我当然先找“一八”【“一”的日语发音为hitotsu，“八”与“家”的发音则为ya，意即一家】，在正中央。我指着那里，注视着圆紫大师。大师点点头，我当下精神大振，一边把手指滑向另一个字一边说：“一家处”（hitotsuya-ni，一八二）
“很好！”圆紫大师夸奖道。
“工作？”（shigoto，四五十）
“不，这里的‘四’要念成yo。”
“噢，是‘每夜’（yogoto）吗？每夜，身染（yogoto-minishimu，四五十三二四六）。”
我努力解读到“一家处每夜身染”便宣告放弃。圆紫大师运笔如飞地加上假名注音与汉字批注。
山道寒寂一家处，每夜身染百夜霜
“原来如此。”
“‘四五十’如果放在整句里一起看，就会发现不是‘工作’而是‘每夜’。”
我倾身向前，盯着圆紫大师说，“我找不出来。”
圆紫大师苦笑道：“不，那是因为你临时看到。如果定下心来从容思考，你一定看得懂。”
“承蒙您这么说，备感荣幸。”
“唉，别使性子嘛。”
我忍不住发笑，正好起司蛋糕送来了，我一边叉起蛋糕吃，一边继续说：“如此说来，您的意思是，我说的故事其实也有一个全盘性的大方向啰。”
“对。”
“简而言之，拘泥于部分细节就会看不见，若就整体来看应该是看得见……”
“没错，没错。”
思考方式是懂了，但实际上还是束手无策。
不管怎样，我进入“轻井泽三题段子”的后半段。
14
“江美觉得呢？”我做球给一边东张西望，一边负责发问的圆脸好友。
“啊，我吗？”
“嗯。”
“这个嘛……”她缓缓地拉长声调。
“松鼠类。”峰小姐“咦”地出声，语带抗议。当然，我也无法同意。
“不是说过那不可能吗？松鼠又不会开冰箱。”
“所以啰，是类似松鼠的准松鼠。”
“好怪，我听不懂。”
就算被吐槽，江美还是像个家教良好的公主殿下，白皙的脸蛋漾着笑意。
“就算猜测是某种动物，恐怕也有点牵强吧。不管是哪种‘动物犯案说’一概驳回。”
葛西先生像法官大人般态度严峻地说，“总之，继续争论下去也不会有进展，大家先休息一下吧！”
说完便看看手表。坐在左边的我也反射性地看向他的表面，长针与短针交织成一把金色剪刀，每过一个小时绕完一圈，剪刀的双刃就会迭合。我觉得这个设计很有趣，也很适合他。人具有自己的风格，不管怎么说都是好事。
“八点了——”
“去洗澡吧。”峰小姐说道。
大家讨论了一下洗澡顺序，最后决定让男生先洗。吉村先生率先走向浴室。
我们上楼，在和室卸妆、准备换洗衣物。
峰小姐脸上有淡妆，她先用卸妆乳卸除。这套程序真麻烦。
她的妆还没卸完，纸拉门就被咚咚咚地敲响了。
“谁啊？”
闷不吭声地敲门，令人不太舒服，我试着问是谁。当然，用删去法一算，除了葛西先生不可能是别人。与其问对方是谁，其实是在要求对方出声。
果然，传来了葛西先生的声音，“我啦！”
那语气显得毫不客气。我和江美站起来，走了过去。
“什么事？”
他耸耸肩说道：“蛋出现了。”
15
峰小姐用面纸抹去脸上的卸妆乳，不由得转向我们。
我立刻回问：“在哪里找到的？”
“更衣间的架子上。”
我瞄了浴室一眼，立刻看到他所说的地点，说是更衣间或许太夸张，不过浴室前面确实有一个空间，也有架子。
“是吉村先生发现的吧。”
“对，他一路跑来厨房，嚷着找到了找到了。我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过来看看。”
“啊？”
他不是来通知我们蛋找到了吗？“好奇心的驱使下”是什么意思？一瞬间我这么想。这个疑问，在听到葛西先生接下来所说的便得到了解答。
“我在想‘蛋’以后是什么。‘蛋’取代了‘棋子’，若比照同理，放蛋的地方应该也会有什么东西不见了吧？”
“啊……，说的也是。”江美当下回答。
“浴室是我打扫的，所以我应该知道。我记得入口的架子上有一面粉红框的‘镜子’。”
“镜子——”
“对，是那种立镜，比文库本略大一点……”
“就是那个。”
“不见了吗？”
“不见了不见了，真的消失了，非常彻底。”
葛西先生摇摇手愉快地说完，便下楼去了。峰小姐那张雀斑脸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峰小姐问着，卸妆后的脸蛋清纯可爱多了。
我们不约而同地到楼下的客厅集合。期间轮流去洗澡。
“好了，这次是‘镜子’吗？”葛西先生说着便回来加入了，江美接着起身离席。
吉村先生交抱着双臂，仰望着天花板说：“不管在冰箱或更衣间，东西都放在看得到的地方。这次，应该也会摆在容易发现的位置吧。”
原来如此，的确有理。“棋子”在“冰箱中”，“蛋”在“架子上”……。此时，我“啊”的一声，福至心灵。
“怎么了？”峰小姐不可思议地看着愕然张嘴的我。
“慢着——”我皱着脸，正在整理思绪。
“噢，看来这位小姐有高见。”
葛西先生搞笑地说道。不过，好像也半带真心的期待。
“……找到这三样东西，藏宝游戏是不是就算结束了？”
我不分对象地如此问道。回答的是葛西先生，他说：“不知道耶。不过，三是好数字，很可能到此为止了。”
“若真是如此，那我可能知道‘镜子’放在哪里。”
“喂喂喂，真的假的？”三人的视线纷纷集中在我身上。
“就像接龙一样，最后应该会回到原点。”
葛西先生霎时沉默，然后啪地拍膝。
“对了，在‘棋盘中’。”
说着立刻起身，走近那座装饰用壁炉。我也猛然跳起。葛西先生拿起木盒。
镜子，藏在里面稍嫌大，虽然放不进去，不过在盒子底下。
“宾果！”葛西先生说着，将粉红镜框的镜子高举至头上。我也不禁有点得意。
“好厉害，名侦探！”
“不过，谁都可以把这玩意儿藏在这里。到头来还是抓不到‘嫌犯’。”
葛西先生左手持镜，右手抚着头发耍酷地说道。
的确，稍早在发现少了棋子时，棋盒已被放回此处。直到开始玩牌为止，任何人皆可以自由进出。夹带一面小镜子藏在棋盘底下，是轻而易举之事。
吉村先生抚摸着下巴说：“也就是说，找到‘皇后’时，如果立刻把它放回棋盒中，就会发现‘镜子’。”
“白皇后”现在依然寂寞地在厨房餐桌上罚站。
我一边点头一边说：“三样东西在那时候已经布置妥当。不管怎样，洗澡时间到了，‘棋子’不可能不放回原处，所以这个接龙游戏迟早会完成。”
如此说来，“藏东西”的目的不在于“隐藏”这个动作，而是这三者的“提示”。
我说：“——棋、蛋、镜。答案是什么呢？”
16
“十五，七，十九。”在手心书写的峰小姐，突然如此说道。
“咒语吗？”
“是三个汉字的笔画啦【“棋”、“蛋”、“镜”的日文汉字为“駒”、“卵”、“鏡”】。”
“好像没有特别意义。”
“要是有保险箱，或许是密码的数字。”
她依依不舍地说道。
“如果用‘棋、蛋、镜’就是三个汉字。不过此人既然特意藏起‘queen’，我认为应该朝‘queen’、‘egg’、‘mirror’的方向去思考。”吉村先生如是说。
“不愧是英文系的高材生。”
这点程度的单字被如此赞美，反而像嘲讽。听说葛西先生念的是政经系，吉村先生是文学院学生。说到这里我才想起，曾经在文学院与这位巨汉先生擦身而过。
“Q·E·M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吉村先生认真地思考，但最后还是摇摇头。
“如果是QED，那是‘证明完毕’。”
“不仅没有完毕，反而越来越像走入迷宫。”
“我倒觉得只要单纯思考‘女王’、‘蛋’、‘镜子”的关联就好了。”
“这样算单纯吗？”
我再度灵光一闪：“搞了老半天，原来是这样啊！”
“我懂了！”我啪地两手一拍。
“啊？解出来了吗？”
“对！也知道是谁干的了。”
此时，门轻轻地开了。换上衬衫与开襟毛衣的江美，像吉村先生那样搔着头站着。
“被你发现啦！”
“庄司小姐是‘犯人’吗？”葛西先生惊讶不已地问道。
庄司是江美的姓氏。“犯人”轻轻地压着闪闪发亮的头发说：“对，我自首。”
然后，她乖乖地低头行礼，“我不会畏罪潜逃，只是想去把头发吹干。”
“江美。”我朝着好友正欲离去的背影喊道。江美一脸天真地转身。
“什么事？”
“准松鼠的‘准’也就是‘亚’【“准”与“亚”皆有第二的意思，例如准冠军就是亚军】吧？”
江美点点头便离开了。
当然，接下来我遭到大家的围攻。下一个应该轮到峰小姐去洗澡，她也赖着不肯走，我就像召开记者会的大明星般回答大家的问题。
“‘女王’、‘蛋’、‘镜子’，这么思考便想起一个故事，然后就明白江美之前讲那句话的意思了。”
“哪句话？”
“我问‘江美觉得呢’时，她的回答。”
“她是怎么回答的？”
峰小姐跳起来，说：“是松鼠！”
“正确来说，她说的是‘准松鼠’。‘准’就是‘亚’，亚硫酸和亚军的‘亚’。这么一想便符合了。”
此时，峰小姐反倒像是被狐狸耍弄得一头雾水。我继续说：“简而言之，就是亚、松鼠。日语发音是Aˊliˊce。”
17
“抱歉，惊动大家了。”全员到齐后，江美从椅子上起身，再次欠身鞠躬。
“不过……，很好玩吧。”
“的确是很特别的经验。”千金小姐说道。
“我以为那不是多难的联想游戏。”
葛西先生呼地喷吐出烟，眯起眼说：“是《艾丽斯梦游仙境》吗？”
穿过“镜子”走进不可思议的世界，那个故事的整体就是在模拟西洋棋，也出现了“女王陛下”；“蛋”当然就是鹅妈妈童谣中耳熟能详、坐在墙上的蛋头先生“Humpty Dumpty”。
江美一直在等待有人能察觉到这一点。
“为了弥补让大家虚惊一场的罪过，我要表演才艺。”
说着便拿起手上的竖笛。江美在国、高中曾加入铜管乐队，此时我还不知道这件事。
“咦，那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峰小姐解释说：“那是我姐的。今年夏天她带来吹奏，然后就一直放在这里没带走。”
在轻井泽树林中吹笛的诗情画意我能理解，把竖笛放着没带走，也显得落落大方。
想必峰小姐早就知道江美会吹竖笛吧，所以才叫她演奏。
“好久没吹了，不好听还请见谅。那我就吹一首最熟的曲子《竖笛波卡舞曲》（clarinetto polka）。”
江美似乎已事先看过乐谱，半闭着眼将竖笛抵在唇上：闭上眼之后，柔美的音符洋溢着室内。
在寒气冻人的夜晚，童话世界的人们集合在绿顶白墙的：“屋里，围炉闲聊，共渡欢乐时光。最后，长发女子起身吹奏魔笛，旋律如丝绢般越过无垠山丘、经过湖泊，永无止境地流淌而去。
我如此幻想着。
最后，我们用冰水和可乐调威士忌，我发现峰小姐喝醉就会傻笑，千金小姐与葛西先生一旦喝酒已百无禁忌，他们的亲密举止自然得令人暗叹两人竟忍受得了分房而睡：
凌晨一点过后宣告散会，我们三人在二楼并排躺下，静谧如浪潮般直逼而来。喝了乌龙茶加冰块的我，在黑暗中份外清醒，迟迟无法入眠。
起先我们还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最后终于嘎然而止。
出外旅行向来比其它人晚睡又早醒的我，一边想着“今晚又剩下我一个人”，一边闭上了眼。
耳边微微传来峰小姐那可爱的鼾声，外面不时还有夜风吹动着树木，室内若有花瓣坠地，恐怕连那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我察觉身旁的江美动了一下。我悄悄睁眼。
朝右侧卧是我的习惯，虽然面向江美，但能察觉的只有窸窣动静。室内连小灯都没开，因为我们一致同意“完全黑暗比较容易入眠”。
然而，我总觉得江美那温柔的视线一直落在我身上。
流逝的时间宛如沙漏里的沙粒滑落。
不知落到第几万粒沙，当我蓦地闭眼时，江美的嗫语传来。
“对不起……”
我轻轻反问了一声“啥？”那个疑问陡然被吸入黑暗中。
（是我听错了吗？）
过了那一瞬间，昙花一现的话语究竟是真是假，已如沉入水底的水晶珠般难以捉摸。
而我，也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18
第二天早上，峰小姐做了火腿蛋。让我们伤脑筋的那颗蛋也和其它蛋友们一起变成了荷包蛋，祭了我们之中某人的五脏庙。
我们把房间收拾干净，将厨余集中，最后把水管里的水放掉。吉村先生关紧总开关后小跑步回来，或许绊到了满地的落叶，在三个女生面前重重跌了一跤。巨汉先生在五彩缤纷的秋叶地毯上张开长腿一屁股坐下的画面实在很有趣，我们忍不住笑了出来。
中午以前，这辆红车就离开了别墅。到此为止的经过，当然是重点摘要啦，就这么说完了。
“怎么样？”我问道。
“原来如此，半夜道歉的那一幕，的确是个令人点头同意的结局：”
“是吗？”
对我来说正好相反，那一幕令我有点无法释然。翌晨，我向江美确认，“昨天半夜，你说梦话有提到对不起吗？”江美一如往常一样慢吞吞地回答：“有吗？不知道耶！”然后对我嫣然一笑，就这么含糊带过。
“她在那天晚上道歉，唯一的可能就是为了‘艾丽斯游戏’。不懂她干嘛跟我道歉，除此之外，我倒是没有其它疑问。”
圆紫大师像是要整理思绪般，望着窗外的绵绵细雨，最后转脸问我：“毫无疑问吗？”
“嗯，对。”我这么回答，话声方落却开始不安。
“当然，我承认的确发生了怪事。”就算要辩解，也已无力回天。
“不，事情本身一点也不奇怪。”这话也未免太毒了吧，原来奇怪的是我。
只是，圆紫大师确实透过不同的路径（很不甘心的是，他那条路显然近多了。）找到了“犯人”。
我做作地轻咳了一声，说：“圆紫大师，在我还没提到‘亚松鼠’之前，您早就知道‘犯人’是谁了吧。”
“是。”
“猜的？”
“对，当然，除了庄司小姐别无可能。”
“换言之，这只不过是小事一桩嘛，其实可以更条理分明。”
“是的，不过在那之前，我想先确认一件事。”
然后，圆紫大师喝了一口咖啡，若无其事地丢出一个对我来说等于是炸弹的冲击性发言。
“那位庄司小姐与吉村先生，最近就要结婚了吧。”
19
天底下有这种事吗？
连我自己也是刚刚在文学院教室才听到江美亲口透露，大师为何光听我叙述一年半以前的轻井泽之旅就猜得出来。
我唯一的念头是，圆紫大师该不会在当时就躲在天花板上，或是戴着附有吸盘的手套像雨蛙般贴在窗外偷听吧。
一瞬间，我的脑海里浮现后者的模样，大师还穿着表演的和服。我看着眼前的他，忍不住眨眼。
大师一派从容地确认：“我说错了吗？”我拼命摇头表示“没错”，然后又用力点头表示“要结婚”。
“是吗！”无视于我的复杂反应，圆紫大师莞尔一笑，又开始喝起咖啡。
“为什么，您怎么知道？”
“没什么，其实很简单。”
圆紫大师放下杯子，仰起人偶般的脸庞，说：“我刚才不是说过，我也去过轻井泽吗？”
“对。”
“那是几年前，令我难忘的五月一日。我从小诸【位于长野县东部浅间山麓的都市，古时为牧野氏的城下町，城址名为怀古园】过去，时间还很充裕，难得有机会，我打算去怀古园游赏一下，所以在中途下车。同行的弟子游紫，事先查过电车时刻表。他这人就是一丝不苟的化身，照理说不可能失误，偏偏那时候搞错了，等到我们抵达车站时，电车正好离开，结果没赶上。”
“唔。”我听得一头雾水。不管怎样，只好先含糊应声。
“真是倒霉的俊宽【安时代后期的真言宗僧人，密谋推翻平氏失败，与藤原成经、平康赖一同被流放到鬼界岛，好不容易获得平清盛赦免，船却只载走了成经与康赖，徒留俊宽在孤岛绝望地目送船只逋去。这个题材曾被多次改编成戏曲及小说】，但事后懊悔也没用了。”
“是啊！”
“于是我们改搭出租车。车站前面停了很多出租车，我俩上了其中一辆，司机问我们目的地，我一回答轻井泽，对方立刻说：‘先生，很抱歉，请你们下车！’。”
“咦？”
“然后，司机指着旁边的一辆说‘请你们搭那辆’。你猜……”
圆紫大师停了一拍，缓缓说道。
“到底是怎么回事？”
“拒载吗？可是如果不载人，又叫你们坐隔壁的车……”
我依照一般常识回答。
“隔壁那辆车正好要去轻井泽，有人用无线电叫车……”
“如果从轻井泽过来的客人，应该会搭轻井泽的出租车吧。”
说的也是。
“很简单，那是要回轻井泽的车。”
“不不不，那是小诸车站的出租车。”
“不然，那辆车已经坐了要去轻井泽的客人。也就是说，采取共乘制吗？”
“不不不，那种客人很少见。”
“派车路线不同，所以原先那辆车不走轻井泽。”
我苦苦挣扎。
“又不是公交车，应该没有这种限制吧。”
“再不然……”我的思路四处碰壁，接着又发现一个出口。
“和值班时间有关！”
“这个推论相当不错。小诸往返轻井泽得花不少时间，这跟前往市内不同。不过，我既然特地出题，表示话中藏有‘解谜的钥匙’——司机先生‘有事’。”
“有事？”
“你猜，是什么事？”
我当下恍然大悟。五月一日！
“劳动节！”
圆紫大师笑着点点头。
“对，他要参加劳工大会，如果跑一趟轻井泽会来不及，只有五月一日才会发生这种事。季语就是最好的例子，有些事件会与时间结合。”
“是。”
“我们今天的对话也很典型，从季节时令的寒暄开始，再从‘梅雨’谈到‘蜗牛’，相当自然。接下来又提到录音带。不过你特别提的，是还没发售、预定收录在最后一卷的〈鳅泽〉。那是冬天的段子，从那里又扯到三题段子，于是你开始叙述‘晚秋的轻井泽’那个故事。从夏天，突然转为冬天再进入秋天。‘季节’的顺序错了。”
我噘起嘴：“就算‘季节’不对我也没办法。”事态本该如此，也只能这样了。
20
“对，当然，你是那个打算。毕竟，在转变话题之前聊的，就是被取笑‘季节’不对、结局技高一筹的和歌故事。你一定想这么说：‘看似脱序的情节，听到最后其实合乎完美的平仄。’。”
我瞪着圆紫大师，恨不得在他脸上瞪出一个洞，然后撂了一句：“大师，您真不可爱。”
“不，其实是可爱的，只是比不上你。”
“讨厌。”我微微举起拳头，做出欲揍人的假动作。
圆紫大师欠身低头：“我投降。”
此时，店里吵吵闹闹地涌进一群人，大概是修同一门课或同一个社团的学生，把我们后面的桌子搬到对面并桌，便七嘴八舌地聊了起来。在他们看来，我们很像是副教授或讲师正对着学生低头吧。这么一想，不免有点好笑。
“然后呢？”我催他继续往下说。
“对，然后听了你的叙述，我发现庄司小姐和吉村先生，该怎么说呢？好像交情匪浅。”
“庄司小姐和……”我不由得反问。
“是的。”
“不是峰小姐那一对吗？”
“那一对只是不掩饰。话说回来，你的叙述最后应该会归结到‘季节’上。你说得很起劲，可见得那应该是好事吧。这么一想，我发现你今天好像有点浮躁。根据这一点来推敲，结论就很清楚了。如果一封交情匪浅的男女和‘现在’有关，那么联想到六月新娘应该再自然不过吧。”
一点也没错，我说完故事以后，本来打算宣布那两人即将结婚，以“六月新娘”作结尾，让这次的对话首尾一贯。
“果真如此，庄司小姐跟你比较熟。在你得知婚讯后会让你印象深刻的，应该是她这一对。不管怎么说，这个故事的主角毕竟是庄司小姐。要结婚的，我想应该是她。”
“这我知道。可是，您到底是根据哪一点判断庄司小姐和吉村先生交情匪浅？”
“很简单。”圆紫大师流利地说道，“因为有三样东西不见了。”
21
到了这种地步，只能听圆紫大师细说分明。大师谆谆教诲地说道。
“若要说得更正确一点，是因为皇后消失了。只是好玩而突然冒出《艾丽斯梦游仙境》，听起来相当牵强。其实是想替其中一种东西；具体而言是第一种东西的消失添附某种意义。
所以，才会把另外两种也藏起来，这么一想不就解释得通了？”
听不懂。我皱眉。
“你知道吗！一开始发现少了皇后这颗棋子时，有人暗叫不妙喔。”
“咦？”
“如果在庄司小姐对战之后才发现棋子不见了，当然会上二楼的房间找，葛西先生也的确这么做了。但如果还是‘没找到’，未免不合理。可是，你想想看，如果拿到二楼时，‘棋子早就不见了’……”
我愕然地张大了嘴。
“只要找找一楼客厅的桌子底下就行了。对吧。棋子是从‘客厅’移动到‘和室’。如果不在楼上，应该就在楼下吧。”
“可是……”
“当然。没有皇后就不能下棋。庄司小姐却说，她和吉村先生对战的战续是一胜二负。打开盒子发现棋子短少想必会暗叫不妙。”
我用力吞口水，感觉两颊发烫。
“庄司小姐在客厅的桌上把棋子放回棋盒时，就已经漏掉了皇后。峰小姐的白皇后在第二回合最后被对方吃掉了。假设葛西先生当时随手放在桌边，然后两人起身离席，其它人想必也换过座位吧，就算棋子不慎掉落地上也不足为奇。”
圆紫大师喝了一口水，继续说：“好，庄司小姐拿走棋盒，和吉村先生在二楼独处，消磨了一段时间。他们并未下棋，所以没发现棋子短少。等大家会合时被问起‘棋战的成绩如何’。其实直接说‘没比赛’就没事了，不过心理上就是说不出口，反而谎报对战成绩。后来发现棋子不见了，这下子可慌了。”
圆紫大师绝非在搞笑，他说得极为认真，毋宁是对江美的心理状况深表同感。
“我懂。”我依旧红着脸，毅然点点头，“但若是那样，在提到‘亚松鼠’之前；也就是我一开始叙述时，‘犯人’也有可能是吉村先生吧？”
“不，你想想看，大家在发现棋子不见之后的行动，吉村先生跟着葛西先生上楼，大概还是感到不安吧。可是庄司小姐紧随在后，却先一步回来，想必是假装去追葛西先生，其实是抢先回来捡客厅桌子底下的皇后吧。因为是自己收拾的，一旦短少了，顿时会想到遗落在哪里。她不想被看到，所以才会尾随大家上二楼，再抢先一步回来。”
“噢。”我发出叹息般的声音肯定。
“照你的描述，庄司小姐这个人给我的感觉是看似温婉实则精明。就算依这样的个性来推断，也能理解她为何采取这种行动。”
“的确……”
“好了，收回皇后倒是没问题，不过这下子可伤脑筋了。最好的办法就是以‘掉在二楼和室’来解释。问题是，葛西先生与吉村先生已亲自确认过楼上并没有棋子。”
“是。”
“‘没办法，就当作是我藏的吧，当作是个可爱的小游戏好了！’她八成这么想。事实上，也的确成了‘可爱的游戏’。于是，把线索从‘皇后’立刻联结到《艾丽斯梦游仙境》，接下来只要等着被发现就行了。如果迟迟无人解答，自己再来揭晓。”
“说的也是。”
“结果没那个必要。‘名侦探’适时地出现了。”
我往后靠在椅子上。
“现在看来，这个称号令我很羞愧。”
“我想也是。”
圆紫大师用温柔的目光看着我。不，看着我，同时也看着不在场的新娘江美。
“不过……，你千万别怪庄司小姐。她和学长是怎么打发那段时间的，外人若是胡乱猜测，那才下流。不过，我倒是想冒昧地说句话。他们既然刻意隐瞒，想必当时不外乎是拥抱或接吻吧。之后，他们想当成两人的小秘密，这种心情你应该也能体会。我认为应该要尊重他们。”
“是。”我当下肯定地回答。
“虽非飞雁传书那么神秘，但世上的人都有秘密，公开或隐藏因人而异。人们都有不能说的秘密。峰小姐、葛西先生、庄司小姐及吉村先生，乃至你我皆然。就某种角度而言，想必是秘密的多寡，塑造出人不可改变的特质。”
背后的团体客哇地掀起一阵欢呼声，好像是某人说了什么有趣的提议。各种音频混杂，融为一体，化成统一的声音。
圆紫大师的柔和嗓音与之重叠。
“只是，问题解决了以后再回过头来看，等于是利用了你。对庄司小姐来说，想必耿耿于怀。她偷偷向你道歉，就是这个原因。”
比起那句话乍现的一瞬间，江美在那之前的沉默蕴含了多么深的愧疚，我现在总算能体会了。
而今天，江美要结婚的消息，头一个通知的不是别人，正是我。
22
“吉村先生毕业后据说要被派到九州岛的分公司就职。如此一来，两人才痛切地确认彼此都需要对方。只是，就算结了婚，江美还是会继续读大学，所以得再过两年才能住在一起。照江美的说法，正因如此她才不想订婚，只想正式入籍。”
下课后，江美在教室淡淡告诉我的话又重现心头。
“如果是别人这么说，我或许会觉得此人操之过急。可是，从江美口中说出来就不会。我好像看到了扎根踏实的花朵。”
江美绝对不会有问题，就算遇到难关也会带着微笑克服。
我看着圆紫大师，圆紫大师也看着我。一切似乎尽在不言中。
我小心翼翼地把签名板收起来：“百忙之中还打扰您真不好意思。”
“哪里哪里。”圆紫大师说着瞥向窗外，轻轻地咦了一声，“雨，停了呢。”

夜蝉
01
“为什么老是这么无理取闹！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孩童的奔跑声响起，尖锐的叫骂声自后面追来。
那孩子好像是隔壁邻居的小碎步。当然，这不是本名。总觉得他还是个小婴儿，曾几何时已经在家门口摇摇摆摆地蹒跚学步，我便擅自替他取了这个绰号。
那个小碎步，现在又长大了一圏，已经会奔跑了。
我刚洗过澡，穿着睡衣、趿着拖鞋，一边提防蚊子一边在黑暗的浣子里乘凉。
叱责声之严厉，果然让那阵脚步声在家门前停下来，接着被嚎啕大哭取代。
“啊，不好意思。”
我一走近大门，隔壁小町家的媳妇；也就是小碎步的妈妈，向我低头致歉：不是因为夜色太黑，她看起来真的很疲惫。
“病人的情况还好吗？”
我家当然有冷气，问题是只有一个房间有，如果随意开启，离开冷气房到厨房会特别闷热，反而更痛苦。所以，我只有在受不了的时候才会开冷气。
然而天气一热的确让人浑身无力。于是，我今天也在楼下（二楼实在热得受不了），以一身难以见人的邋遢打扮，歪躺着看书睡午觉。
直到傍晚才知道，小町家的奶奶下午好像住院了。
小町阿姨回答：“有啊，谢谢你的关心。”
然后，她用力抓住小碎步的肩。我探头出去时，小碎步已经停止哭闹，却依然垂着脸、抖动着肩膀。
路灯映现母子俩的影子，在干燥的柏油路面延伸得又细又长。
“医生说，幸好不太严重。不过为了谨慎起见，还是要做详细检查：”
“很辛苦吧。”
“医生说应该不用开刀，只要吃药就会好，所以我们也暂时安心了：”
我家大门现在是对开的不锈钢门，以前是很牢固的木门，在我念高中的时候，门脚腐朽所以换掉了。选门的条件纯粹以便宜好安装为基准。
门的高度到我的肩膀，我清楚看到小碎步的模样，他浑身充斥着不满。
我可以想象原因。
就算这样站着，不时也能听到鼓声乘着凉风徐徐传来。今天，我们这一带有庙会活动，刚才还看到穿着浴衣【和式夏季单衣，款式简单、穿脱方便】的女孩朝大马路走去。
我稍微探出身子，对他说：“妈妈说的话，一定要听喔。”
小碎步的嘴像章鱼嘴般嘟起，看也不看我一眼地回嘴：“可是，谁教妈妈骗人。”
“闭嘴！”小町阿姨用那宛如奥莉薇的细臂摇晃着儿子。
“你明明说‘等一下’就去。”小碎步尖声对着马路叫道。
“我也没办法呀。”
做妈的声音也拔尖了起来。我问——或者是肯定地说：“是为了庙会吧？”
“对——。不过，现在哪有心情去逛。我们刚刚在外面吃过饭，好不容易才回到家，澡也没洗，厨房也没收拾。”
附近的小孩都出门了。况且，以他这个年纪还不能让他自己参加。
“喂……”我有生以来头一次勾引男生：小碎步以为又要挨骂了，气呼呼地臭着脸。
“要不要跟大姐姐去？”
恼怒的脸倏地转向我。这样一看，他那略微挑起的双眉英气凛然，长相倒是不赖，是我喜欢的型。
“哎呀，怎么好意思麻烦你，不可以。”
“哪里，没关系。”
就这么老套地推托数回合之后，小碎步用斗志十足的语气说“我要去”。
最后，在九点之前送他回来的约定下，我就这么当起了短时间的灰姑娘褓姆。
我随手梳抓了一下头发，换上格纹短裤与T恤，牵出脚踏车。八点了，我打算先骑到人潮多的地方，再走一小段路。
“坐好了没？”
我转头问。小碎步不知道在干嘛，一直扭来扭去。
“怎么了？”
“屁股好痛。”
“忍耐一下嘛。你是男生耶。”
“你讲话跟我妈一样。”
“是喔！”
我毫不在乎地说。小碎步还不死心，
“铺个垫子嘛。”
“——软弱！”
“什么？”
“意思是叫你加油。”
我踩上踏板。
“——抓紧喔。”小碎步抓我的部位过高，已靠近腋下，我尖叫一声。
“往下一点，抓这边。”
我用左手指示“适当的部位”。小碎步还是在我的腹侧摸索了一下。
“捏不到肉肉。”
被你捏到还得了。不过，小町阿姨的那里想必“捏得到肉”。她看起来明明很瘦，腰部居然有赘肉，我不禁胡思乱想，开始忧心起自己的将来。
“抓衣服啦，抓我的上衣。”
小碎步好不容易听从指示，脚踏车出发了。夜风吹抚过脸颊、身体，很舒服。
骑了一段路以后右转。那条黑暗的小路有几处凹凸不平，脚踏车每颠簸一次，小碎步就会夸张地大叫“痛死了”。
骑出了大马路，两旁写有本地观光协会名称的红灯笼一路拖曳而去。观光协会这个名词煞有介事，还挺好笑的。
再走一段才会遇上交通管制，不过脚踏车可以通行。我一边留神一边踩踏板。
“谢谢……”
看到灯笼，不知是否已产生了来到庙会的感触，英气凛然的小朋友忽然向我道谢。
“谢什么。”
“因为你肯带我来。”
“没什么，因为大姐姐自己也想来。”
我们跟着亲子档及麻雀般吱吱喳喳的孩子们往同一个方向前进，我不禁打从心底这么想。不过，在逛庙会的轻松气氛下，我又坏心眼地补上一句：“你是男生，万一逛庙会时碰到坏人，你可得保护大姐姐喔。”
他不吭气了。
也许正在想这下子麻烦了。太为难他也不好，我用尽各种方法打破沉默。
“喂，你几岁了？”
“五岁。”
“噢。”
“大姐姐呢？”
我脱口而出：“十五岁。”
他居然信了。我不能骗小孩。
“其实，二十了啦。”
小碎步一脸不可思议地说：“大姐姐连算数都不会吗？”
“嗯……”
十字路口已遥遥在望，再过去汽车禁止通行，还有几名警察站岗：号志灯是黄灯，我加快速度一鼓作气冲过去，本以为会被指责，结果根本无人理会。
人潮明显地增多了，逐渐有银座徒步区的架势。
拐个弯再走一段路，我在打烊的超市旁把脚踏车停妥并锁上。这样既不会挡路，好歹我也是老主顾了，应该可以暂停一下吧，我自行想象着。
回到喧嚣声中，神轿立刻出现了。
我拉着小碎步躲入一旁的民宅屋檐下，看着跃动的队伍，好几年没看过了。呐喊声如咒语般不断地重复着，神轿又摇又摆、忽进忽返。
队伍中半裸男人的古铜色背部晃动着，汗如雨下。流线型的凤凰在金光夺目的轿顶上颤动着双翼。
比起从前，年轻的抬轿手似乎变多了。我立刻想通了原因。在我看得起劲的那个年纪，以为是大叔的男人现在看起来其实很年轻。怎么看事物全在于自己，基准在自己心里，是我真的老了。
呐喊声激烈又陶醉地沸腾着。
吉村昭【一九二七~二〇〇六，小说家，尤其注重史实考据】认为，这时候发出的声音应该是“哇咻”，近年来却冒出“嘿咻”和“嘿呀”这种莫名其妙的声音，令他深感遗憾，他强调这是关系到庙会祭典本质的大问题。
至于我，打从懂事起，就一直听到这种呐喊声。
不需多想，这种呐喊的节奏明显地加快。这年头，建筑物林立，空地急速消失，耳机使得边走边看风景的休憩时间也没了，如果不加快节奏想必会来不及吧。
我曾经在某处读到一篇报导，就连MIMIMIDO、RERERECI的《命运交响曲》，演奏时间也有越来越短的倾向。这该怎么说呢？
不过有一点倒是可以确定。现在，看着神轿思考这种事的人只有我。
彷佛愤怒来袭，神轿在不知第几次的摇摆直接对着我而来。小碎步绕到我身后，猛地抓住我的腰。
神轿队伍中也有女人。
一双修长白皙的腿窜入眼帘，神轿变换方向之后就看不见了。那双腿没穿鞋，走在柏油路上，毕竟还是有小石子之类的东西吧，更别说是碎玻璃什么的，但愿她别踩到。
“大姐姐，你不去抬轿吗？”
小碎步一边走到我面前，一边抛来单纯的疑问。
“我？还早得很，等我力气大一点再说吧。”
我拉着他的手迈步走出。小碎步仰头看我，问：“你不喜欢？”
“不是不喜欢。”
其实我并不讨厌，也讨厌不了，我如此自省。那不是“神轿”的问题，而是生活方式。
我们在人潮中泅泳前进，路面上有个闪闪发光的小东西，那是罐头的拉环，就像被火烤过般翘起，切口或许会变成相当锋利的刀刃。
我握紧小碎步的手同时弯下腰，捡起那东西并塞进口袋。
02
半路上有两个住在附近、国高中都跟我同校的学妹走过来打招呼。她们是形影不离的死党。
“学姐的小孩吗？”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道，然后一起爆出笑声。她们现在应该高三了，看起来就像翩然越过时间关卡般轻松自若。
不过，道别以后，她们或许也在背地里说“学姐一点也没变”。
小碎步谨守母亲的严格命令“不准在夜市买任何东西”，只是在人潮中看热闹。
捞金鱼、巧克力香蕉、面具、钓气球、利用有色砂糖作画的仙贝DIY、绳端绑着奖品的抽签台、奶油马铃薯……
不过，为了预防突发状况，他妈妈还是从小钱包里拿了一点钱让他带在身上，那笔钱似乎一毛也没动。我当然也有“买点什么给他”之意，但不小心听到一颗大气球居然要价八百圆，害我当场泄气。
我走进一般商店，打算买酸奶请他。我问他“想喝哪一种”，他回答“原味的”，并没有可爱地说什么“白色的”。
“那，大姐姐要粉红色的。”那是草莓口味。
我们坐在店家前面搭的露台上，一边眺望不时横越眼前的神轿轿顶，一边咬着吸管。蓦地回神，才发现小碎步正专心盯着我的侧脸。
“看我干嘛？”
小碎步说：“大姐姐——，你是美女耶！”
人果真在各种发现中成长。
“看得出来？”
“嗯。”
“谢了，你也很帅。”
这叫做意气相投。
眼看快九点了，我们穿越夜市走到停脚踏车的地方，再次单车双载踏上归途。
骑到警察站岗处，明明刚才无人理会，我却开始胡思乱想：“慢着，单车双载从几岁开始算是违法来着？”
反正现在也不可能停车，索性硬着头皮骑过去，大概是我神色太紧张，之前没被纠正的现在被念了。“骑车要开灯喔！”原来是纠正我没开灯。问题是，我想开灯才发现灯不亮，好像坏了。不到紧要关头不会发现，可见得我也很迷糊。
车子骑入暗巷，穿过民宅之间，两侧出现停车场，远处可见通往我家的马路。同一区正在欢庆庙会，这边却像被遗忘般悄然无声。
孤单的路灯投射着圆锥形的惨白光圈。现在，光圈中闯入一名背对庙会、从车站彼端踽踽走来的女子。
清凉的水蓝色小洋装搭配造型大胆的项链相映成趣。若硬要挑毛病，大概就是太过于精致完美吧。
是我姐。我放慢车速，最后索性停下。
“怎么了？”我并未警告小碎步，他却自动压低嗓门。
“没，小事。”我也嗫语。
姐姐的眼睛是长睫毛双眼皮，我是单眼皮，共同点就是我们俩都有一点二的好视力。但姐姐在明亮的舞台上，我在昏暗的观众席中。从这个死角不可能发现我正在注视她。不，不只是我，四周一个人影也没有。
当然，如果她正耽溺于回想而发笑那就算了，否则独处时还满面娇羞，那样反倒奇怪。
但是那一刻，姐姐脸上的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她的脸孔晦暗无光，宛如黑夜。
03
据说，小町家的奶奶幸好无大碍，八月中旬就能出院了。
没想到小町家送了迪斯尼的电影票给我，电影正在邻市的百货公司戏院上映中——应该不是为了答谢我带小碎步去逛庙会吧，是因为他奶奶不能去。
反正我还在放暑假，时间很多，我挑了一个看似特别酷热的日子，上午就出门，顺道去附近的市立图书馆避暑，渡过凉快的一天。
我在下午走进百货公司七楼的戏院。上映中的片子有新作有短篇还有《小姐与流氓》。
冷气开得很强，不过我可是抱着消磨一整天的打算，所以在这方面马虎不得，我立刻取出长袖衬衫穿上，这样刚刚好。
戏院里难得地挤满了人，（我永远忘不了，穿着深蓝色高中制服坐在这家戏院，被安东尼欧·葛迪斯【Antonio Gades，西班牙佛朗明哥舞巨星】的《卡门》迷倒时，观众少得令我暗自叫好。）今天虽非假日，不过正值暑假期间，自然坐满了小孩。他们坐腻了就摇晃椅子，即便影片正在放映中，也照样在走道上奔跑追逐。
话说回来，我以前很讨厌《小姐与流氓》。
小时候，我觉得那部片令人倒胃口，片中的其它流浪狗后来怎么样了我并不清楚(恐怕被杀了吧)，唯独被套上项圈、一脸得意的流浪狗Tramp，我无法忍受。
此外，演到好人（狗）遭到误解、被指责的情节时，我就会暗想，“唉，这是我最讨厌的模式。”感觉有点心酸，而且那种场面不断地出现，令我忍无可忍。电视连续剧有时候也会出现这种情节，正是我最讨厌的。不仅让人很想大喊：“不对啦，不是这样啦！”更可恶的是，一旦心生不满就会忍不住看到最后，总觉得非把这个问题解决不可。
在明知的状况下，我对于作品本身的评价毫无改变，不过很意外的是，当我看到Tramp拯救Lady的那一幕，竟感到胸口莫名其妙地发热。
傍晚回到家，我把母亲大人交代的酱油炸米果交给她时，被问起电影观后感。小时候，就是母亲大人带我去看《小姐与流氓》的。
然而，“Lady被救的那一幕啊——”那种感言，就算撕烂我的嘴也讲不出口，我只好这么回答：“片中出现了‘Gorutsuki’（流浪汉)这个字眼，我脑中当下浮现‘破掉的门’这个名词。”
“瞎说什么呀？”
母亲大人把米果倒入盘中，我负责泡茶。
“破损的‘破’、掉落的‘落’，再加上门户的‘户’，组成了《破落户》，这不就是‘Gorutsuki’的汉字吗？”
茶叶放多了，茶变得很浓。我喜欢在大热天来杯热茶。
母亲大人抓起米果说，“我从以前就觉得，你这孩子越来越像龙麿叔叔了。”
“汉语师龙麿。”这个绰号听起来有一种时空错置的感觉，其实人家也不过才四十出头，是我爸的弟弟。
“你应该喊人家龙麿叔叔。”
“有什么关系，喜欢他才这么喊他。伟人不用敬称才算是敬称。像我们就不会说什么紫式部小姐【？~一〇一六，《源氏物语》的作】或佛雷德里克·弗朗索瓦·肖邦先生【一八一〇~一八四九，波兰音乐家】。”
“汉语师龙麿”是我们这个家族对叔叔的通称，我是在小学的时候第一次听到这个字眼。
“况且……，我很喜欢这个称呼。‘汉语师’听起来不是很像‘魔法师’吗？”
这个绰号以及叔叔本人，我都喜欢。怕生的我，还记得小时候曾经自在地坐在这个叔叔的肩膀上。
当然，“汉语师”可不会坐着飞天扫把，叔叔总是翩然现身玄关，一如绰号所示，像载货过多的卡车哗啦啦地卸下一堆艰涩的汉语再翩然离去。叔叔和我爸一样，有一双温柔的眼睛。
贺年片上劈头写了一句“金鸡三唱”，这是龙麿叔叔近来最为人津津乐道之举。换言之，若用落语的说法，就是“垂乳根叔叔”【垂乳根的原意是母亲，此处是指江户落语的段子之一。故事大意乃为住在大杂院的八五郎忽蒙房东介绍婚事，女方条伴极佳，唯一的缺点就是自幼在汉学家父亲的薰陶下满嘴文诌诌的汉语，连提到母亲都称之为垂乳根，弄得八五郎一头露水，由此衍生出一连串笑话】。
以上，惶恐谨言。
“不过，叔叔真的用词艰深，我讲的应该没那么难懂吧。”
“要说就说句真正艰深的给我听听呀。”母亲大人果然犀利。
不过，被批评“越来越像”叔叔，倒是令我想到平常很少思考的“血缘”关系。
我蓦地想到，以后我的小孩一定会有一些地方像我，还有我那遥不可知的老公，(小女子对这似字眼不怎么排斥，突然连说明都这么温柔地用起敬语，连我自己都觉得有趣。简而言之，用来温暖人心的不就是语言吗？）就像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吧。
04
下一个星期天。我以为姐姐还在睡，没想到她一起床立刻洗了一个不知是晨浴还是干浴的晏起浴，然后匆匆扒完一顿饭，开始对镜梳妆。
关于女人化妆的时间，常因过久而成为笑柄，不过我认为姐姐花的时间算短，她在最短的时间内发挥最大的效果。
我虽然没有仔细瞧过，不过姐姐的动作毫不迟疑，更不会多花时间，一切都那么自然流畅、一气呵成。
不过，姐姐的打扮也不会千篇一律，她的脑袋里总是能整然地映现出全身的“完成
图”。衣服、鞋子、包包乃至小配件都考虑在内，随之微妙地改变妆容。这种境界可称之为艺术。
若要举个浅近的例子，在千圆或万圆纸钞上印人头，据说是个非常高明的点子。即便只是几分之一毫米的差异，也会立刻被察觉——“咦，这张钞票好像跟平常的不太一样”。如果钞票上印的是狮子，制作伪钞的人想必会轻松许多。
换言之，人类的脸孔只要稍微动点手脚，所产生的印象就会幡然改变。
姐姐今天穿的是珍珠白套装，外套上点缀着黑灰色钮扣，钮扣表面还有雅致的花纹。她戴着一对珍珠耳环，搭配白鞋，同色的包包上还镶着亮眼的金属扣环。
姐姐彷佛要强调这套服装只能这样搭配似地，唇色艳丽、眉毛勾勒有型，整个人威风凛凛地出门了。
留下我这个妹妹，一身打扮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若要换个有气质的说法，就是穿着清凉，在暑热中气喘吁吁。
我刷洗浴缸时，索性把衣服脱光，跳进去泡上一阵子流流汗，还没起身就把水放掉。
想当然耳，如此一来就很想这么坐着，把脚底和手心抵在排水孔确认水流。即便水量只有这些，脚底还是被牢牢吸住。我用力拔开脚掌，水流立刻从旁涌入狭小的排水孔。
水从胸口降至腹部，最后在盘坐的双腿前出现可爱的漩涡，这个呼噜呼噜打转的玩意儿，个头虽小却像卡通或《绿野仙踪》常出现的威猛龙卷风。
最后啾地一声，漩涡弟弟消失了，我才扭开水龙头冲洗。从水龙头流出来的水，碰到身体果然很冰凉，不同于泡过的热水。我感觉身体倏然紧绷。
洗过身体之后，我只换上干净的内裤，尽量不擦干身体，想利用蒸发作用让自己凉快些，不过身体上的水珠一转眼便消失了。
汗水快要从胸口冒出来的感觉令我难以忍受，终于决定打开今夏头一次的冷气。
我走到艳阳下的后院，拿掉置在空调室外机体上的蓝色套子：我不做没人会动手，倒霉的是被认定“会做”的人：我自己不喜欢吹冷气，因为那种风很不自然，不过有时候不得不向暑热低头。
热茶配米果再加上几本书，“好，要看书啰！”
我走进楼下那个四坪大的冷气房，今年夏天，尤金·苏【Eugene sue，一八〇四~一八五七，法国小说家】和内耳瓦【Gernard Nerval：一八〇八~一八五五，法国浪漫派作家】的作品重新出版，还有其它来不及看完的文库本，如果不下定决心恐怕难以消化。
待房间里变凉时，母亲大人拿着便条纸走进来。
“喔，还会冷耶。”
“刚进来都会这样。”
“对对对，可是离开时就很讨厌了，热得浑身黏腻。”
“嗯。”
“一想到那样，便提不起劲走进冷气房。”
母亲大人一边说着，一边在便条纸上振笔疾书。
“带卵鲽鱼，你吃吧？”
“吃。”
“家里的牛奶也没了。”
“夏天喝得特别快耶。”
“都是你喝的吧。”
“有什么关系，反正对身体有益。”
“南瓜，买半颗就好啰。”
她一边吩咐一边书写。那张便条纸是做什么用的不问即知。
“等我两个小时好吗？傍晚再去买也来得及吧！”
把人家赶出乐园太过分了，我说。就在母女俩讨价还价之际，穿着背心短裤的老爸也探头进来，然后又带着一件衬衫和一本书走进来。冷气这玩意儿就像冬天的暖炉桌一样。
我起身去厨房。一走出房间顿时被热气笼罩全身，这种滋味的确难受。
我在大茶杯里注入热茶，回到冷气房，在老爸面前放下那杯茶。
“噢，谢了！”他说道。
“茶很烫喔！”
这一家人就像水族馆里的鱼，在冷气房渡过了这个下午。不时，母亲大人还会闲聊几句。
我幽幽地对老爸说：“米果，很好吃喔。”
05
姐姐到了深夜才回来。
不管父母是否睡着了，总之他们已经躺进被窝；而我在二楼，铺好被子，穿着水蓝色睡衣，正躺着看《江户怪谈集》。
转动钥匙和开门的声音传来，姐姐从玄关走进来，和父母交谈了几句，然后走到楼梯下喊我：“睡了吗？”
真难得；或者该说，前所未有。
“嗯，要睡了。”我情急之下如此回答。这是说谎！
姐姐默然，过了一会儿，脚步声逐渐远去。
我为何那样回答？心头很闷。
窗户罩着纱窗，但是没有一丝风，酷暑到了夜里依然不减。而我的紧张，在闷热的夜里难以解除。
这样下去根本睡不着，我决定下楼。姐姐正在浴室里流汗。
我打开冰箱一看，里面还有大罐啤酒。我倒了一杯冰麦茶，坐在厨房的椅子上，心不在焉地浏览桌上的晚报。
姐姐终于从门口探头出来询问：“咦，你没睡？”
她用一条花浴巾从胸口裹住身体，长长的湿发黏在雪白的肩头，微红的脸蛋美得惊人。简直像条美人鱼在凝视我。
“有点事……”我给了一个无意义的暧昧回答，姐姐蓦地笑了。我感到耳朵发烫。
“把蚊香点上。”
之后，姐姐穿上直条纹睡衣，拿着刚才的铝罐走进来，然后说了声“啤酒”，开始擦头发。当然，意思是叫我“倒酒”。
“你应该在外面喝过了吧！”姐姐脸颊上的红晕显然不是因为入浴。
“要说教？”
姐姐的回答是愉悦的。我默默地取出杯子，倒入啤酒，姐姐以眼神示意“你也喝”，第二个杯子冒起泡沫。
“——干杯！”
姐姐一把抢去杯子，还撞了一下我手上的杯子，然后一口气喝下。虽然在这种情况下自然会这么做，但杯子就口时她闭眼一口气喝光再猛然睁眼，不知为何我总觉得那个动作很刻意。
姐姐并不是想喝酒才喝，好像是了做给别人看，但也不是做给我看，抑或是姐姐把这样的自己做给自己看：“好热！”
姐姐笑靥如花，抓起酒罐又倒满一杯，此话一出，好像一又蒸出满身大汗。姐姐就这么插起杯子，开始用吹风机吹头发。我喝掉半杯啤酒，将冒着水珠的玻璃杯抵在额头、脸颊。
好舒服。
“今天开冷气喔。”
姐姐看着镜子回答：“是喔！”
姐姐的酒杯里溢出汩汩的泡沫，一只飞落桌面的蚊子正好倒栽葱跌入泡沫中，细如寒毛的蚊脚忧郁地颤动。
我用卫生纸拎起那只蚊子扔掉。姐姐转动脖子，放下吹风机，双手抚拢着发丝，然后面向我。
“长了吧。”
我点点头。她是指头发，一方面是因为天气热，我把头发的长度剪至衣领未及肩膀处，不过还是跟去年不一样。当时，我的头发短得像在原野奔驰的小男生，现在略微飘逸，至少有点女人味了。
姐姐凑近，把我连人带椅推向流理台，砰地一声，我坐的是圆凳，所以我的背部撞到了流理台。
动作之粗鲁令人感受到她的醉意。
“马马虎虎。比起过长，这个长度或许较好。”
她像赏画似地看着我。而我也回看着姐姐。
姐姐的眉如春山姣好，我的眉则像男生粗浓。姐姐的眼睛是双眼皮，水汪汪地就像二丸黑玉，镶上宛如人工打造的长睫毛。我的眼睛是单眼皮，像爸爸。
“别一直看我。”我受不了，别开了脸。
“少啰唆。”姐姐捧着我的脸，逼我面向正前方。她的视线在我脸上游移，好像正在想象替我化妆的样子。
客厅的钟响了一声。不是晚上十二点半就是凌晨一点。
姐姐以说秘密般细小却充满雀跃的声音在我耳边嗫语。
“你不涂口红吗？”
“免了。”我不是洋娃娃。
“说什么傻话。”
微红的脸蛋浮现笑意：“我还用不着。”
“你已经过了还用不着的年纪吧，口红可以令你判若两人喔。”
姐姐伸手扭开我身后的水龙头，好像流出细细的水：一只雪白的手经过我身旁，伸到我面前。
她沾湿了无名指的指尖，我赫然一惊。下一瞬间，那根指头碰上我的唇，我当下像定住般动弹不得，背抵着流理台，皱着脸闭起眼。
脑袋后面响起潺潺的流水声。姐姐又沾了些水，细心且缓慢地把透明口红抹在我的唇上。
“大致——，就这样吧。”
听姐姐这么说，我睁开眼。姐姐一边用湿毛巾擦拭手指头，一边轻声继续说：“怪丫头，那表情像是要逼你挨刀似的。”
我在心中暗道，“简直像……”遭到非礼——这种话我当然说不出口。
06
姐姐又喝起啤酒。我以为区区啤酒应该醉不倒她，不过她在外头喝的酒精似乎回到家才开始发作，只见她眼皮逐渐松弛。
在家门前的马路上，一名醉汉边走边高唱适合KTV点播的流行歌。与其说是唱歌，倒像在怒吼。
姐姐突然用天真烂漫的语气说：“唱得好烂！”
我吓了一跳，（仲夏夜悲剧，醉汉怒杀美女姐妹花），脑海中霎时浮现八卦周刊的标题（连美女这种字眼都搬得出来，可见得我依旧气定神闲。）由此可知姐姐的音量有多大。
桌上放着药房送的熊猫头团扇，姐姐毫不客气地把睡衣扣子解开到第三颗，抓起那把团扇朝雪白的胸脯猛搧。
屋外的“醉汉”依旧愉快地高歌，歌声在路上飘忽着逐渐远去。
姐姐把团扇夹在指缝间灵巧地鼓掌。
“别闹了。”
“为什么？”
“那人一定会说，酒鬼哪懂得欣赏老子的歌声。”
姐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趴在桌上抖动着肩膀大笑。然而，即便狂笑停止了，她依然维持那个姿势。
我不知所措，连动都不敢动，时间如凝重的水银般流过。
突然间，姐姐像崩溃似地滑下椅子，整个人蜷伏在我面前的地板。然后，呻吟着说：“对不起。”
“啊？”姐姐的肩膀就在我的膝盖前方，蚊香的冉冉青烟从我们俩之间飘过。
“我醉了。”
我以为姐姐是在为醉态道歉：不过，若是那样好像怪怪的。
“……”
“因为醉了才跟你说，我要向你道歉……那时候的拖鞋，对不起！”
姐姐在说什么，我立刻懂了。惊愕与哀伤令我感到血液逆流，原来她还记得那件事，一直到今天。
姐姐双手撑地、脸孔朝下。在日光灯的照射下，姐姐底下形成了另一个姐姐。
“其实，还有很多事……，不过，那件事不知为何记得特别清楚。那年冬天，我小学三年级、你四岁。妈替你买了一双很可爱的毛绒绒拖鞋，红色的。我就像以往一样，吵着也要一双。”
没错。最后，在走廊上穿着新拖鞋的我，被突然从纸门后面冲出来的姐姐推倒。即便是四岁小孩，也分得出那是不是故意的。当时只觉得很痛、冬天的地板很冷。
“结果，妈妈隔天就带我去店里。因为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家里，所以也把你带去了。妈妈说尺寸很多，叫我买大一点的。我们俩并肩站在那一区，你的脸色都变了，因为拖鞋有三种颜色，蓝色、红色以及高雅的粉红色。”
没错。妈妈已经买了一双给我，我不能要求再买一双。
我无可奈何，握紧拳头，一想到自己没有选择权，早已失去了那个权利，我就心碎。成堆的拖鞋当下在我眼前逐渐模糊，泪水夺眶而出。
“其实，从以前我就很了解你，你很讨厌红色对吧……。虽然你乖乖接收我的旧衣。”
不消说，正因为彻底看穿我的心事，姐姐当时才会做出那种选择。
她故意选了粉红色拖鞋。我冷不防地脱口说：“老实说，我到现在还会怕。”
“怕我？”
“嗯。”
“就算你怕我，我也无话可说，这是我自作自受。”
“没那回事。其实，你大部分时间都对我很好。”
姐姐抬起头，露出了缅怀的表情。
“自从买了那双拖鞋的来年夏天，我就改过自新了。”
我们俩面面相觑，吃吃发笑。的确，从某个时期起，姐姐再也不欺负我了。不仅如此，甚至还变得很照顾我。
“是我自己太胆小，所以是我的错。”
姐姐一边听我这么说，一边起身，她以双手蒙脸半晌，最后坐回椅子上，
“趁喝醉顺便告诉你吧。听好喔，一辈子就这么一次，明天我可记不得今晚的事，你要搞清楚。”然后她缓缓说：“你以为爸被我抢走，其实根本不是。”
07
我倒抽了一口气。
“若要说抢不抢，我倒觉得你一出生，就把我的世界抢走了。我花了五年的时间才发现事实并非如此。在那之前，我不知被老爸揍了多少次。”
我难以置信，无法想象爸爸对姐姐动手的情景。我印象中的老爸，永远是慈祥地看着姐姐，用他那双很像我的眼睛看着姐姐。
“就算老是挨揍，我还是继续反抗。直到有一天，我忽然觉得很可笑，连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彷佛心里很空洞，我站在高处冷眼看着挨揍的自己，于是忍不住笑了，怎么样也停不下来，就这么笑个不停。从那天起，老爸尽可能地盯紧我。不过，那可不是因为他疼我一百分，只疼你五十分喔。若拿我们俩来比较，我的性情比较不稳定。”
姐姐的视线在空中游移。
“你心里是怎么看我的，我大致猜得到。开朗活跃、随性不羁。但是，小时候的我，其实正好完全相反，你能想象吗？”
我想都没想过，也不可能想得到，我总以为姐姐从小就是这样。
“可是，从某一天起，我决定改变那种个性，正好就是我不再欺负你的时候。我决定清楚表达意见，不再优柔寡断。在学校，凡事我都主动争取，就连选班级干部时我也不逃避。这样……其实很累。”
姐姐蓦地笑了，接着又说：“对颜色的喜好也是。若依照正常发展，从那时候起，我就偏爱中间色。小时候穿的衣服都不是自己喜欢的而是爸妈选的吧，因为是女孩子，所以颜色多半是红的，况且我的轮廓很深，确实比较适合亮丽的色彩。所以，我也以为自己喜欢原色。就像刚才提到的拖鞋，要是没有其它因素，我一定会选红色。不过，那大概也是‘习惯’造成的。”
睡衣被汗水黏在身上。我轻轻拉扯衣领搧风。
“可是，当我意识到自己真正喜欢的并不是鲜艳的原色时，却早已认定那种颜色能让自己更出色了。到了这个地步，像我这种顽固的人当然会坚持到底。这一点，我们姐妹俩应该很像吧。你也很顽固。”
我顿了一下才点点头。姐姐看着我，又说：“对，我们很像，像得令人厌烦。你经常莫名其妙地顾虑别人、压抑自己吧。看你那样，我就会忍不住烦躁，恨不得大叫。”
“我知道……”
“说穿了，好像看到了原本的自己，让我很受不了。该怎么说呢？被迫面对自己的真面目吧。”
“嗯。”
“喂。”
“干嘛？”
“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然后，姐姐一脸正经地问：“我看起来像是周旋在各种男人之间的女人吗？”
我做了两、三次深呼吸，垂下眼帘。
“不知道。”姐姐不出声地笑了，嘴型变成了上弦月。她从椅子上起身，就着流理台的水龙头洗脸。水花像舞娘般在她的脸孔四周跃动。
我把毛巾递给她。
“爸爸知道。”姐姐把脸埋在浅蓝色毛巾里说道。我感觉被鞭子抽了一下。
姐姐把毛巾挂好，嫣然一笑。
“春天，我不是在银座遇到你吗？”
那纯属偶然。我和朋友去银座后巷的小酒馆，在店里撞见姐姐和一个男人在一起。
“当时，跟我在一起的男人是三木先生，我们从今年冬天开始交往，他的为人比外表好。”
“外表也很出色呀。”
身材高大、五官英挺，算是所谓的“帅哥”。总之，跟姐姐站在一起很适配，外型毫不逊色，条件也很出众。
“是吗，不过他的外貌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听起来不带羞涩，似乎是真心话。
“你太挑了啦。”
“不，我喜欢普通一点的人。”姐姐淡淡地说道，“他……是我第一个一对一交往的对象。”
“第一个”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已经结束了？
“我立刻告诉爸爸，也偷偷跟我一个要好的同事说。我这个人其实很传统，不以结婚为前提的交往，我根本无法想象。就是因为抱着将来会跟他结婚的打算，我才想先弃告爸爸。当然，办公室恋情不能公开是常识，所以我在别人面前也只字未提。”
“嗯。”
“可是，公司里开始传言今年刚进公司的某个新人与三木先生的交情很好，感情进展得很快。女孩子只要在茶水间聚集，全都在聊那个八卦。说什么有人撞见他们搂在一起，业务部的某人看到他们从宾馆进出云云，总之不负责任的传言满天飞。当然，我都装作若无其事。”
“你问过他吗？”
“大贯小姐也……，大贯小姐就是我唯一透露恋情的同事！——教我要这么做，她说之前也不是没听过这种事。虽然觉得九成是假的，而且去问本人好像很幼稚，不过还是非问不可：于是我们上个星期见面时，我半开玩笑地问了，可是，我那种说话方式坏了事。”
姐姐回想当时的情况，捂住了嘴。
“坏了事？你会问他，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不可能像小孩子那么单纯，毕竟我们彼此还有感情。”
我默然。
“啊，糟糕：我心里也明白，说错话了。可是，已经无法挽回了，就像在沙滩上盖沙堡，堆得越高就越容易崩塌。我好想放声大哭，可是直到最后都哭不出来。”姐姐如此自嘲。
“是庙会那一天吧。”
“啊？”
“上个星期天。”
“对，没错。是庙会那一天，之后就在一个星期内结束了。”
“结束了？”
“对，见鬼了。就连沙堡的最后一粒沙也消失了。”
08
在令人窒息的热气中，我眨巴着眼，发丝随着渗出的汗水黏在额头上。到底见了什么“鬼”？
“隔天，也就是星期一。”
“是上个星期一吧。”
姐姐的表情有点古怪，然后才恍然大悟。
“啊，对了，现在已经是‘星期一’了。没错，是上个星期一，我们经理把歌舞伎剩下的公关票给我，他给我两张，演出时间是星期五晚上。当时，我正好在填写信封。现在的通讯数据几乎都用计算机打字，不过还是有需要手写的。经理为了慰劳我，才会把票给我。我反射性地把其中一张票装进信封，写上他的名字。我们昨天才不欢而散，我实在不好意思当面交给他，用寄的就没问题了。这么做等于是公器私用，但我还是若无其事地贴上邮票，连同其它信件一起投入公司门口前面的邮筒。我不是想节省信封和邮票，只是想尽快采取行动。”
“我懂。”
“于是，星期五晚上，我走进剧场时已经开演了。反正我的目的不是看戏所以无所谓。搭地下铁坐到东银座很近，之后再走几步就到了。”
如此说来，地点在歌舞伎座。
“我边看票根，边循着走道走去，当场吓了一跳。原本应该是他的位子上，竟然坐着一个女人。当然，我以为是对方坐错位子，于是继续走到她旁边。此时，我才发现是公司那个新人。她顶着蘑菇头，一脸无辜地端坐着。我富下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见鬼了——，是吧！”
我用力吞口水。
“对呀，简直是骇人怪谈。”
姐姐懊恼地一边摇头一边说：“我气得不得了，那张票谁不好给，居然给了那女生，就算问我示威，也做得太过分了。我一气之下，已经搞不清楚自己走到哪里，又是怎么走回去的，清醒时已经回到家。然后，我开始觉得不可思议。那真的发生过吗？我的脑袋里一片空白。”
“那个三木先生，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吗？”
“如果会那就不正常了。他应该不会赴约，若是想明确拒绝也会把票寄还给我。”
“也对。”我先是同意了，后来又想了一下，“你在信封里只放了票吧，也没有任何说明。那么，会不会是忘记写上自己的名字，所以三木先生收到时一头雾水，没有多想就把票随手给了那个人。”
“就算我再胡涂，也不可能做那种事。我把信封上的公司名称画掉，旁边还写上我的名字。”
原来如此，那么这个可能性便消失了。仔细想想，就算没写名字，看笔迹应该也认得出来。姐姐的字秀丽飘逸，跟我的稚气笔迹有天壤之别。或许就是因为她写得一手好字，上司才会叫她写信封。
“结果，我隔天接到他的电话，他表示想见面，所以今天……已经算是昨天了，我就去赴约。一走进咖啡店，竟然看到三木先生和那个女孩，我不甘受辱，掉头就想离开，却被他叫住，他居然叫我把话说清楚。”
姐姐像是猛然想起来似地抓起啤酒罐，可惜已经空了，只见倒过来的罐口缓缓地滴落一滴酒液。
“我反问有什么好说的，结果我想说的居然被他抢先一步讲了，他还叫我‘别再羞辱人，把人家耍得团团转了’。”
09
那种难以释怀的心情就像在沙漠中被斥责：“怎么还没抓到飞鱼！”
“为什么，他凭什么那样指责你？”
“你也觉得不可思议，而且很火大吧。”
“嗯。”
“我一问之下，他说那张票寄给那个女生，而且寄信人是三木先生。”
“咦？”
我好像在看着扭转一圈的纸圈。
“这是怎么回事？”
“这正是我想问的。”
说的也是。
“总之，那个女的……”姐姐望着空杯，自弃地说：“姓泽井……”
“泽井小姐以为是三木先生邀的，所以欣然赴约，是吗？”
“对，结果她看到我吓了一跳，她以为这是在试探。”
“试探？”
“换言之，她以为是我在试探她，看她会不会收到票就独自赴约，试探她是否对三木先生有意思。”
“噢。”这说得通。
“所以，她气得找三木先生哭诉。三木先生也很生气，说那样做太过分了。他说玩弄别人实在不可原谅。于是，我就成了卑鄙的坏女人。”
姐姐定睛看着我，又补上一句：“……不准说‘可怜’喔。”
“嗯。”那对湿漉漉的黑眼珠，像是要把人吸进去般深邃。
“我心里很乱，不过并没有慌了手脚，我也不甘示弱地回嘴，表示惊讶的人其实是我。虽然解释了原委，不过他们好像不相信。所以，我说如果有心试探，应该会躲在远处暗中窥视，我劈哩啪啦说完，然后恶狠狠地瞪着他们。”
“的确，你根本用不着特地跑一趟歌舞伎座。”
“三木先生听到这里，果然也想了一下，所以我又趁势追击地表示，只坏疑我也未免太偏袒一方了。”
“啊，原来如此。”
如果寄件人无误，那么唯一的可能性就是收件人出了问题。该不会是泽井小姐抽走了三木先生的信吧。
（泽井小姐不经意看到信箱里有信，一看是姐姐寄的。她把信封朝着光源处一照，发现里面好像是戏票。泽井小姐为了阻挠他们见面，或者更积极地逼他们分手，于是自己赴约。）
“结果我这么一说，那女人就把蘑菇头一低，委屈地哭了起来。”
可以想见那种场面。
“三木先生气得满脸通红。他说公寓的信箱上了锁，除非信放在屋里，否则根本偷不走。‘我还没让她进去过呢！’他说道。我很笨，所以听到这里就笑着说：“原来是‘还没’啊！”
沉默持续了半晌。我脑海中浮现哀怨低泣的泽井小姐，以及满脸通红的三木先生。于是就完了，结束了——
10
如果不是收件人这边被动了手脚，那就只能针对寄件者这边来思考。
“你确定投进邮筒了吗？会不会是整批投函，少了一封也没发现？”
“你是说半路掉在走廊上？不可能！我都检查过了才投进邮筒，就算有一大堆信要寄，只有那封最重要。”
“那么……”我仰望天花板，逐渐浮现另一种想法：对了，又不是非得拿到那封信才能进戏院，自己买票就行了。
“你寄票给他这件事曾经告诉过其它人吗？”
“我寄完回来时，曾经跟大贯小姐提过。”
“你把地点和日期也告诉她了？”
“我有提到是歌舞伎座的票，好像也告诉她在星期五开演。”
“就是这个。”
“什么？”
“所以，一定是她告诉泽井小姐的。而泽井小姐为了制造机会，与三木先生有进一步的交往，再不然就是为了让情敌死心，自掏腰包买票，坐在那个位子上。”
姐姐笑了：“你疯了。”然后，她开始把睡衣的裤管仔细卷到膝上。
“为什么？”
“你该不会热昏头了吧。如果自己买票当然进得去，问题是她不可能知道座位在哪里吧。”
“啊，对喔。”
“况且，我寄的票又在哪里？如果三木先生来赴约，岂不是撞个正着。”
“嗯。”
姐姐像玩水的小孩般伸出双腿，在桌上支肘托腮。才洗过脸，额头又开始冒汗了：“还有其它推论吗？”
“泽井小姐也不可能一直站在三木先生的信箱前面傻等吧！”
“不可能。”
“或许是凑巧遇上了？”
“你的意思是？”
“她太迷恋三木先生，于是主动到他的公寓。就在进入大门时，正好遇到邮差送信。也许她向对方说声辛苦了，佯装成公寓里的住户，于是邮差就把信交给她了。”
“这个嘛，问题在于三木先生住的不是独栋洋房。如果是独门独院，泽井只要翻越大门，在里面就可以接信，也没那么不自然。不过，在公寓的成排信箱前面，这招就行不通了。如果在附近徘徊，首先会引起怀疑。除非时机刚刚好，而且还有精湛的演技。”
姐姐皱眉继续说：“……就算真是那样，收件人的名字是男性，恐怕也无法说服邮差吧。”
我听着听着，也逐渐觉得不可能。我叹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问：“那么……，如果最后弄清楚真相，你会跟三木先生复合吗？”
刚才之所以列举各种可能，一方面也是在拖延时间，我不想立刻问这个问题。不过，姐姐毫不迟疑地回答：“不可能。”
我无话可说。姐姐又说：“我们已经错过了，彻底的，就像这样……”
她的左右手分别比出反方向的动作，“你懂吗！？已经没救了，就是这样。”之后便沉默了。
我拍打膝上的蚊子，心里暗忖，才八月初，虫鸣声为何这么响亮。
11
第二天中午，我正在看报纸的地方版，发现大宫的某家寿司店有落语表演，压轴是圆紫大师。
报导内容是关于他的徒弟游紫先生。据说此人是大宫当地人，从第一届的落语大会便出席，之后成为固定班底。这次是第二十届，所以特地请师父锦上添花。
开演时间是傍晚六点。
我在地图上查到大概的地点，立刻抓起纸袋赶往车站。途中还要换车，大约一个小时以后，抵达大宫车站。
其实我几乎没来过大宫，因为从我家不管搭什么车，都会直接开往东京。
穿越高楼林立的街道，都会丛林的景象令我目瞪口呆，我按照地图的指示前进。脚边的影子像剪影般浓黑。阳光强烈刺眼，不过比起在家里发懒反而不觉得那么热。
我在路边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罐麦茶。很冰。
当我正想把空罐扔进旁边的垃圾筒时，发现一只毛色像脏线团的大狗，伸长舌头在那里睡午觉。我浑身僵硬地悄悄经过，向迎面走来的一个阿姨问路，原来旁边那栋大型建筑物就是那家寿司店。
中午的营业时间好像过了，深蓝色门帘收了起来，门口毫无遮荫处。我一碰那扇晒得发烫的门，门就轻轻动了。
“来了，什么事。”随着一股冷气十足的沁凉空气，一个臭脸大叔的大嗓门也随之传出。
“对不起，晚上的……”我边说边从纸袋里取出一张折迭椅。
“可以让我在前面等吗？”
一脸愕然的大叔朝店内深处大吼：“喂喂，伤脑筋呐。”
一名高个子青年从楼梯后面探出头：“啥？”
“说要在店前面等啦。”
“哦——”青年愉快地应道。
大叔转过头来对我说：“小妹妹，现在才两点呢，外头热得像洗三温暖，你打算一直等下去吗？”
没想到会被喊成小妹妹，于是有点反抗地回嘴：“对！”
青年一边解下头巾，一边走过来。
“位子呢，是要买票的。可是中午已经卖完了。”
连我都感觉得到自己的双肩颓然垮下。我本来就是窄肩，现在看起来一定很像一个往上指的箭头吧。一阵窝囊令我鼻头一酸。
“是吗……，打扰了。”
我正要关门，大叔慌忙吼道：“喂，等一下！你也太性急了。”
“啊？”
“这么瘦不啦叽的一个小丫头，没问题，挤得下啦！”大叔对青年说，然后笑了，“若是我家那口子就没办法了。”
店内深处立刻传出一个不输他的大嗓门吼道“死鬼！”我感觉汗水滑过被太阳炙烤的脸颊，不禁笑了。这对夫妻好像在说相声。
“不好意思，真的可以吗？”
“其实是不行的，不过你连那种椅子都搬出来了，我还能怎样！”
我望着右手拎的椅子。那是爸爸买的小木椅。
“好了，请进。”
青年从收银台底下取出一张明信片，盖上蓝色戳印。那是“招待票”的戳印，当然还是要付钱。
“你把这个拿给收票员看就可以了。”
“好。”
我走出翳阳下的店外。接下来只要消磨时间就行了。
我边走边看明信片。是简介，上面写着演出感言和表演者、节目名称：游紫先生表演的是《夏贼》，圆紫大师是《一溜烟》。
12
寿司店二楼有一个相当宽敞的宴会厅，里面纵向并列着三张桌子。
我坐在尾端。
五点半，座位已经坐了不少人，多数是结伴而来，大家商量之后纷纷点了啤酒或生鱼片。舞台上，负责暖场的前座【日本落语家的等级从高至低依次为“真打”、“二目”、“前座”。“前座”负责开演前的暖场表演】一边带入时事问题，一边展开表演。
我觉得空间有点局促，只点了寿司。
“饮料呢？”
“啊，我喝茶。”
“好！”
我呼呼吹着热茶，一口一口地喝，小心翼翼地品尝寿司，尽量不要吃得太快。
六点轮到明信片上那些新手的开场表演，游紫先生表演的《夏贼》排在第二个，内容描述闯空门的小偷反遭威胁，所有的赃款还被洗劫一空。
游紫先生的段子，我去年在藏王温泉听过，这么说好像很狂妄，不过这一年我觉得他进步很多，接近刚毅木讷的风格，增添了独特的喜感。
游紫先生行礼返场时，我用力鼓掌。
下一位表演者表演结束后便进入中场休息。我从纸袋里拿出包包，来到走廊上，顿时遇到了圆紫大师。
他与白天那个大叔并肩同行，后面跟着游紫先生。大师身穿浅蓝色休闲裤、浅绿白相间的polo衫，十分清爽。人偶般的睑蛋笑咪咪的，看起来心情还是一样好。
大概是来视察舞台的吧。
“咦，真巧。”
“您好。”我乖乖鞠躬。
“说到这里才想起，你是本地人吗？”
虽属同县但不同区，不过我老实回答：“对。”
“别急着回去喔。饭村先生，我要带这位小姐一起去。”
大叔一脸惊讶地看着我。他们大概在商量表演结束后要去哪里吧。
我回到座位上不久，那个大叔就过来了。
“喂，穿长裤的小妹妹。”
（人家穿的是裤裙啦。）
“叫我吗？”
“对，没想到你和大师的交情这么好。”
他不仅嗓门大而且用词暧昧，四周的人纷纷看向我。我心慌意乱，忙着回答：“不是，呃，那个，对！”
“票卖完的时候，你居然没搬出大师的名字。我很欣赏你，我啊，最喜欢这种人了。”
他拿起寿司被我吃完的空盘，放下一瓶清酒及一盘生鱼片。
“我请客。”
“哪怎么行……”
“没关系，你很穷吧。别客气！”大侠晃着肩膀，虎虎生风地离去了。
我忽然觉得很好笑。于是毫不客气地开动了。冰凉的清酒像葡萄酒般入喉爽口，很好喝。
节目继续进行，压轴当然是圆紫大师。《一溜烟》这个段子是这样的：
帮间【专门取悦客人、在酒席上表演助兴的男人】一八迷恋某艺妓，苦苦追求之余竟意外得到对方善意的响应，双方约定在当天晚上两点见面密谈。女方明言，一八若迟到，就当他的懒散毛病发作，此事就此作罢，到时候他也得死了这条心：那天，一八必须赶赴一场宴席，因为对方是某位对他照顾有加的老爷，他虽担心时间却也无可奈何。好不容易脱身，一八在屋顶的采光处守着，等待凌晨两点来临，没想到酒醉误事竟然睡着了。当他以为听到钟响，抓着事先挂在柱子上的带子，慌慌张张地一溜烟滑下去，才发现已经是早晨了，底下正在用餐：师父抬头看着上面吼道：“睡过头了吗？”一八说：“是啊，我做了一个换井的梦。”
换井，简而言之也就是清扫水井。一八一溜烟滑下去的模样，与换井的姿态重叠了。
这个段子充满了圆紫大师的风格，最后的结尾尤其独特。一八被这么一吼，在瞬间醒悟，继之感到惊愕，霎时闪过绝望，一瞬间立刻转为开朗地冒出一句：“是啊，我做了一个换井……”接着万千感慨地缓缓说道：“……的梦。”
我第一次听的时候，感动到叹息不已。总之，非常精采。
不过，我后来觉得故事过于现代化，里面的主角不是“一八”，倒像是“春樱亭圆紫”。
换言之，不像在欣赏落语，倒像是看一出戏。但若要问我两者的差异，落语的演出容许到何种地步，我也答不上来。
因此，关于圆紫大师的《一溜烟》，我至今仍不知该如何评价。
唯有一点我敢断言，如果用同样的手法演出二十年，不，十五年吧，观众肯定会全盘接受，就算变成了一种街头卖艺，观众一样照单全收。
女孩子当然不喜欢变老，不过老后若听得到《一溜烟》，倒是可以聊作补偿。
今天的现场演出也到了尾声，圆紫大师受到热情的掌声。
过了一会儿，游紫先生从舞台侧翼走出，手上还拿着麦克风。观众看到他出现，掌声立即如退潮般静止。
游紫先生开始讲话，比起演出时稍显僵硬。
“今天，圆紫师父大驾光临，正如各位所见座无虚席。我想，一定有很多观众都是冲着我师父来的。难得有这个机会，欢迎各位踊跃发问。”
原来是表演结束后的额外服务。
“怎么样，没有问题吗？”
游紫先生拿着麦克风，走向观众席。他那困扰的语气，使得观众席间弥漫着一股僵硬的气氛。
“有没有哪位要发问？”
这种气氛若再持续下去，场面八成会很尴尬。当我暗忖不妙之际，目光正与游紫先主对个正着，我战战兢兢地伸出了手。
“啊，请说！那位小姐。”游紫先生把麦克风递了过来。圆紫大师在舞台上看着我，莞尔一笑。
“关于《一溜烟》，有个地方和别人表演的不太一样。在别人的表演中，一八会恳求老爷，‘今天我和姑娘有重要约会，请让我早点离开。’而圆紫大师的表演中，一八却保持缄默：毫不知情的老爷一下子叫他做这个，一下又叫他表演那个，最后甚至嚷着，“我们出去透透气，到品川逛逛吧，不，干脆越过箱根好了，去看金鯱【虎头鱼身的幻想动物，通常以木、石、金属制成，装饰在城堡的屋檐上辟邪，贴有金箔的金鯱以名古屋城最为知名】，去清水舞台【京都清水寺的正殿前方，临崖架有舞台，是最佳的观景地点】纵身一跃，不，去大阪城，去宫岛。’越说越夸张：老爷每说一句，一八就窝囊地哀嚎一声。”
圆紫大师缓缓地点头。
“在我听来，虽然很有趣，但刻意那样铺陈，是为了哄观众发笑吗？”
这个问题我早就很好奇，而且我心中自有答案。不知圆紫大师的回答是否跟我一样。
“那倒不是。我一点也不想让观众觉得老爷知情却故意灌一八喝酒，不让他赴约。不过，或许那就是我的落语的弱点，凡事总想维持美好的一面。不过……”
圆紫大师清亮的嗓音响彻安静的会场：“这个段子就是那种结局。所以，我不想在中途放进类似‘恶意’的东西，如果那么做，一八也未免太可悲了。”
13
我们回到车站附近，走进入地下楼的一家酒馆，大叔似乎对那家店很熟。
白天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太太也一起出席，果然是个体态丰满的妇女。这位太太很中意我，不停嚷着“哇，好可爱”。他们夫妻没有小孩，据说太太很想要一个女儿。
大叔忙着招呼几个新手，圆紫大师正被其它人围着发问。至于游紫先生，则是如影随形地坐在圆紫大师身旁，不放过师父讲的一字一句。
“刚才……”大伙儿聊了开来，便纷纷开始移动，圆紫大师叫我过去。那个包厢只剩下我们俩和游紫先生，也许是刻意回避。
“那样的回答你还满意吗？”
“满意。”
由此，话题转变成符合国文系学长会聊的内容。
“说到这里，你知道谣曲《熊野》吗？”
“稍微听过……”
那是无数谣曲中极为知名的一则，我记得三岛的《近代能乐集》【三岛由纪夫的戏曲集，共八篇，皆改编自能剧谣曲】也有收录，顶多是因为这样才听过。圆紫大师说：“《熊野》摆明了就是一个‘不肯放行’的故事。”
“被您这么一说的确是。”
当时的掌权者是平宗盛，他有个爱妾名叫熊野。熊野的母亲命在旦夕，熊野遂恳请平宗盛让她返乡探视，平宗盛不答应，反而带她去赏花。忧心仲忡的熊野与盛开的鲜花形成了强烈对比。
“至于《一溜烟》的情况，一般人大概不会想到那么多。可是，我第一次听到这涸段子，对于那个老爷明明知情，却让一八继续卖艺感到很不愉快。不过因为一八是艺人，那么做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也这么觉得。”我表现得异常激动。当然，那是因为落语令我联想到三木先生未赴约的怪事。
“哦！”
“说到这里，有件事想说给您听：”我倾身向前。
圆紫大师说：“我就知道。”
“在走廊遇到你的时候，你就一脸‘逮到机会’的表情。”
“哎呀！”大师既然有心理准备，我反而容易开口。我把姐姐的“事件”一五一十地告诉他。
圆紫大师一边喝着搀水威士忌，一边聆听，我一说完他立刻表示：“原来如此，明白了。不过在我说出看法之前，就事论事，这里正好有一位专家，我来介绍一下吧。”
“专家？”见我侧首不解，他指向游紫先生。
“你忘啦，他在藏王表演过什么余兴节目，你不妨回想一下。”
我想起来了。游紫先生以前在藏王的落语表演会上，曾经请观众随意说个邮政编码，考他地名，或是由观众说出地名来考他邮政编码。
“您曾经从事过邮务业吗？”
游紫先生正经地点点头。此时，圆紫大师说：“我们继续刚才的话题吧。令姐寄出一封信，可是对方没收到。这可能是什么状况呢？首先，一般寄出的信有时候也会被退回。”
“因为收件人不明。”
“对。换言之，对方搬家了，或是收件人的地址没写清楚……。如果是邮政编码或地址写错了会怎样？”
后半句是问游紫先生。游紫先生露出遥想当年的表情说道：“如果地址写错了，那就有点麻烦。反之，万一邮政编码不对，只要地址是正确的，对方最后还是收得到——不过，邮局都是先按照邮政编码分类，因此多少会耽误一点时间：”
“是用机器分类吧。”
“对，所以手写的邮政编码若是不易判读也很麻烦。我以前在大宫的邮局工作，经常收到寄往大阪的信。”
“寄到大阪的信却送到大宫？”
太不可思议了。
“是的：大宫的某区是330，而大阪的某区是530。如果没写清楚，很容易把3和5弄错。”
“啊，原来如此。”
“另外，也会发生寄件人自己搞错的情况。我有个朋友在春日部的邮局工作，当地的邮递区号是344。结果有人把邮政编码写错了，他常常收到寄往鸽谷的信件。”
春日部和鸽谷都是大宫县的市区：“鸽谷是……”
“334。就算地址写得很详细，如果邮政编码写成344，还是会先送到春日部。类似这种信你猜一天有几封。”
我只能乱猜。
“十封左右？”
游紫先生笑也不笑，一脸困扰地说：“据说超过两百封。我想也差不多啦。”
我真的大吃一惊。
“那么多啊。”
圆紫大师说：“唉，是人都会犯错嘛。”
“您的意思是，我姐写错了地址？”
“不，应该不会。只不过，如果写错邮政编码，信件会被转来转去，如果写错地址或收件人姓名，信件会被返回来。换言之，我想强调的是，就算信件投入邮筒，不见得会顺利送到对方手上。”
“有些寄件人从一开始就打算让信件被退。”游紫先生这句话很奇妙。
“啥？”
“他们寄信时会要求留局待领。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信件十天之内无人领取，就会返回寄件人处。”
“可是，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为了收集邮戳。若是要求留局待领，即便是邮局代收也会盖邮戳。他们就是想要那个东西。”
世上还真是什么人都有。寄出去的信也会返回来、丢进邮筒的信不见得被寄出去。此时，我灵光一闪。
“一旦投入邮筒的信，还能取回吗？”
“当然可以。”
游紫先生毫不在乎地说道：“只要到邮局说明投函地点、邮件形状，然后证明你的确是那个寄件人就行了。不过，如果信件已经送到了收件人那边的邮局，除了手续费还得酌收邮资。”
听起来有点难度，此人必须有姐姐的身分证明。我的思路再度被困在迷宫中。
不过，圆紫大师脸上毫无难色，他饮了一口威士忌，像是要进入正题似地放下酒杯说：“那么，我们来想想看：那个泽井小姐已坐在戏院的座位上，可见得她手上的确有票。那么她是怎么拿到的？我认为‘以三木先生的名义寄给她’这个说法应该可信，否则如果是她捏造的也未免太奇怪了吧。针对这一点，假设是某人刻意想让泽井小姐去戏院，一切就说得通了：三木先生没来，两个以为他会来的女人却撞个正着。这种‘恶意’的设计想必确实存在。”
“若是如此……”
“是的，会这么设计的人一定知道内情。如此一来，唯一的可能就是令姐的朋友大贯小姐。”
“可是，她是怎么办到的？”
“很简单，把投进邮筒的信拿回来。”
大师说得太简单，我当下愣住了。
“请等一下。邮筒，等于是不可侵犯的圣域。就算想取回信件，也不可能走过去说一声‘给我’，人家就会乖乖说‘好，给你’吧。”
“当然。”
圆紫大师不动如山。我继续说：“先不说别的，她怎么让邮局的人相信她就是寄件人。”
“重点就在这里。依照一般情况的确很难，但若是大贯小姐，就能轻易办到。”
“咦？”
“令姐用公司信封写了好几封信吧。她把那些信一起丢进邮筒，即使看笔迹，也能一眼认出是同一批信。同一个寄件人一次寄了好几封信，就像一片叶子藏在树林中。寄件人是邮筒前的‘公司’，或者也可以说是‘公司的女职员’。”
我恍然大悟。
“如果向邮局要求取回寄给三木先生的那封信，想必很麻烦。但如果在公司门口的邮筒，有个身穿公司制服、脸色铁青的粉领族上前哭诉‘我忘了把部分数据放进信封里’，或‘我把私人信件也一并投邮，可是好像装错信封了’，那么会变成怎么样？”
说着，圆紫大师看向那位专家。
“这个嘛，首先我会核对信封的形状和收件人名称。”
“信封的形状当然讲得出来，因为是公司信封嘛。公文的收件名称只凭抄写，或许不大确定，但是私信的收件人名称一定知道。对方又穿着这家公司的制服。若是这样，情况会怎么样？”
“这个嘛……”
游紫先生噘起下唇，一脸为难地说：“如果是我，应该会把信还给她。因为确实有人会站在邮筒旁，向邮差表示“改变主意，不想寄那封信了”，或“一次寄好几封，好像装错信封了”。形状、寄件人、收件人如果都说对了，我就会把信还给对方。从来没出过问题。”
圆紫大师转向我，说道：“怎么样？容我再补充一句，这件事，‘偶然’应该占了很大的比例。邮筒上标示着邮差收信的固定时间，可是大贯小姐也在上班，与其说她在收信时间等候，我想她应该站在看得到邮筒的地方，刚好邮差来了。于是，她就不由自主地走出去索回那封信，我认为这个推断比较合乎现实。她就这样拿到了票。接着，再以三木先生的名义寄给泽井小姐。”
“干嘛那样做……”
“不由自主地”把信索回，“不由自主地”搞出一场恶意的闹剧吗？
14
“说到这里我倒想反问。”圆紫大师说道，“《一溜烟》的老爷并没有让一八立刻脱身。
我说那样让我感到不快，你说你也有同感是吧。”
“是。”
“老爷的心理，哪一点令你不快？”
我当下回答：“嫉妒。”
“你的意思该不会是指老爷也喜欢一八暗恋的对象吧。”
“当然不是，而是那种让幸福的人陷于不幸的举动，再加上他本身有优越者心态作祟。
对于这个由他摆布的帮间，居然一声不吭地找到幸福，有一种不满的嫉妒。”
“你这样分析会被认为想太多了！”
“我想也是。其实根本不是想太多，只是当下有这种直觉。”
说到这里，我喝着乌龙茶加冰块，提出理所当然的问题：“圆紫大师，那您为何感到不愉快？”
大师听了，莞尔一笑。
“我们应该各自在掌心上写答案，数一二三再一起揭晓。”
“跟我一样吗？”
“对，我的答案也是嫉妒。不过，我首先觉得两人在年龄上的差距。”
“对青春的嫉妒吗？”
“这么说很滑稽。一八不年轻了，他谈的恋爱也没有光明的未来。不过，若要说得极一点的确如此：老爷有钱，一八却即将抓住金钱买不到的爱。那一瞬间，我脑海中的一八变‘年轻’了，而那个老爷，憎恨年轻人拥有他找不回的‘时间’。”
“您是在几岁的时候有这种想法？”
“十二、三岁吧。”
一阵沉默。我把琥珀色饮料当成酒液般舔舐。
“想太多。”
“我也这么觉得。”
圆紫大师目光温柔地看着我。
“所以……，这是我头一次说出来。”
“原来是藏了数十年的秘密啊。”
“没错。”
乌龙茶好像也能醉人，我有一种让对方敞开心房的喜悦。
圆紫大师继续说：“不管怎样，嫉妒也有各种形式，所以我们回到原点。假设大贯小姐企图让两个情敌碰面，那么她的动机，虽然推测不出‘属于什么种类’，不过应该算是‘嫉妒’吧。”
“是。”
“但是，人是一种很麻烦的动物，光是活着无法满足，还得主张自己的存在，因此才会有进步，同时也有负面的情绪。好友之间固然会产生嫉妒，手足也避免不了，倒是亲子之间比较没有这种问题，小孩感受到父母的压力，与嫉妒在本质上有点不同。”
一直保持沉默的游紫先生突然问：“那么夫妻之间呢？”
圆紫大师一脸淘气地对我说：“这个人啊，下个月要结婚。”
“哇，恭喜。”
木讷先生顿时脸红了。
“我是介绍人。嗯，所以刚才说到哪里，夫妇是吗？这个问题很有趣，如果从事同一行，一方表现得较受肯定，另一方不知道会怎样。妻子会嫉妒丈夫吗？”
我试着想象老公得第一，我得第二名的情景。
“如果是我，应该会真心替他高兴。”
当然，并非我不在乎输赢，既然是自己选的伴侣，我希望他在各方面能成为我的标竿。唯有这样，携手共度人生才有意义，我可不希望对方萎靡不振。
“原来如此。反过来说，若是做妻子的技高一筹呢？就算老公没说出口，或许心里不是滋味。对吧，这么一想就很复杂了。对了。师徒之间又怎样呢？虽然巴不得徒弟的表现青出于蓝，但若是表现得太好，同样身为艺人，或许师父还是有一点嫉妒。喂，身为弟子的你觉得呢？”
游紫先生哭笑不得地说：“您在说什么啊！当然是师父比较厉害。”我头一次看到圆紫大师被打败。
15
姐姐的公司在茅场町。
我一眼就找到了他们公司门口的邮筒，收信时间确实标示在邮筒侧边，出问题的班次就在其中，是上午那一次。
我说有点好奇想去调查一下，游紫先生立刻表示“我可以去邮局问问当天负责那个邮筒的邮差”。
可是，我不希望把事情闹大，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收信，但我决定在看得到邮筒的地方等候。
时间还没到之前，我先在附近的公园看书。这种情况与在甲子园球场加油不同，所以我没带帽子。不过幸好有树荫，不至于晒得头晕脑胀。快到四十分时，我从长椅上起身，有点紧张地回到现场。
来者是一名看似豪爽的高个子青年，我走过去正想出声，对方倒先开口了。
“有什么事？”
“呃，上星期一的这个时段，有一批误投的信……”
“噢，那个啊！有什么问题吗？”
对方答得很快。我不禁双手使力，却傻眼了，因为压根儿没想过接下来该怎么说。
“是您把信还给对方的吧。”
“是呀，因为对方这么要求。有什么不对吗？”
问题来了。我该怎么敷衍。
“那个，是我姐姐。”
“喔，是吗？你们长得不像。”
“她说差一点挨上司骂，幸亏有您的帮忙。”
“噢？”
“我正要去公司，去找我姐。呃，真的很感谢您。”
我一边冒冷汗，一边逃进那家公司。看来我不适合当侦探。
不过，冷气十足的建筑物内部很舒服，感觉和银行差不多。姐姐与大贯小姐的办公室在楼上，所以不用担心会被撞见。我在里面不扰人地待了一会儿便走出来。
虽说长得不像，不过邮差丝毫不起疑，可见得把信索回的人应该跟我姐差不多年纪。
我打电话到姐姐的公司。当然，要找的是大贯小姐。我一说“关于我姐的那封信”，话筒彼端顿时倒抽了一口气。
16
“我看她拿着信走出去，觉得很奇怪。”
午休时间，我们约在日本桥附近的咖啡店见面。大贯小姐是个窄脸的矮个子，动不动就把手放到嘴边，说话时企图掩嘴。
“公司邮件向来都是由总务统一拿到邮局，员工不用亲自邮寄，除非遇到急件的情况。总务通常都是下午三点左右寄信。”
我不知道有这回事，原来真有让大贯小姐留意到的伏笔。
“所以，她一回来我就小声问：‘你去寄了什么情书吧？’。”
我点了一杯红茶，打算等大贯小姐离开后再吃午餐。不过，大贯小姐也只点了一杯咖啡。我很好奇她几点吃中饭。
“于是，你姐就把事情原委告诉我。老实说，我觉得她根本不用这么做。三木先生的事，公司里人尽皆知，其实也没什么好惊讶的，那人本来就是虚有其表。”
她像膜拜似地在面前双手合十，然后翻眼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后来，真的纯属偶然。我有事外出，正巧看到邮差打开邮筒，我像是被吸住般地走了过去，回过神时已说出‘我刚才寄错信，漏掉了重要数据，能不能把信还给我’这种话了。然后，我又一口气说出专业术语，报上公司名号并指着大楼。此时，我忽然觉得有人正在看我，一时心慌意乱，一边恳求对方：‘拜托！我得订正后再重寄，否则这样寄出去，真的会被老板骂。’我已经没有退路了，结果邮差就把整叠信都还给我。”
送来的红茶与咖啡都没碰。
“那时候，我真的是为你姐姐着想才那么做的哟。她早该跟那个男人分手了。可是，我后来为什么会做出那种事，连我自己也不清楚。”
听着年纪比我大的人用这种讨好的语气说话，那种感觉很不舒服。
“我立刻把公司的信送去总务部，打算把装有戏票的那封信丢掉，所以当下折起来放进口袋，直到下班后换上便服才想起，结果，不知怎地突然就……。你知道的，灵机一动，偷偷抄下三木先生与泽井小姐的地址。然后，回家用文字处理机打字……”
事件经过已水落石出。我特地来这里，就是为了说接下来的这段话。我看着慌张挥舞的双手后面的那张脸孔。
“知道了。但我不满的是，我姐被误解。泽井小姐以为是我姐故意的，三木先生也这么误解。唯有这一点……”
我说着说着，大贯小姐的手就此停住了，然后如落叶飘落般垂下。
“才不是。”我一时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大贯小姐又重复了一次。
“不是的。”
“什么？”
“我啊，你知道吗？真的认为自己错了，想到歌舞伎之约的那晚，我怎么都睡不好。所以第二天，我打电话向泽井小姐探听情况。直到深夜终于联络上她了。起先，我不打算全部说出来，但泽井小姐很会套话，结果，我忍不住都招了。当时，泽井小姐明明说‘明白了’，还说‘一点也没放在心上’。”
我感觉背脊一寒。那时候，不是她与姐姐及三木先生三人对质之前吗？据说，新进人员泽井小姐在姐姐面前委屈地低泣。的确“见鬼了”。
17
我第一次听到圆紫大师的小孩的声音，接电话的应对相当得体，回答“是，我立刻请家父听电话”。我记得那孩子应该才小学二年级，好能干！
结果小家伙把话筒往旁边一放，竟然立刻换了一个人似地大吼：“爸，电话，你的电话啦！”这一点也很可爱。
“唉，不好意思，动不动大呼小叫是他的坏毛病。”
接电话的圆紫大师，那声音听起来像个慈祥的父亲。
“嗓门大表示身体健康呀！”
我打电话到圆紫大师家里，这是头一遭。我表示如果调查有进展会通知他，他马上说：“我要休假两天，如果是晚上你就打到我家。”然后把电话号码告诉我。
“您今天很忙吧？”
“啊，是啊，陪小孩去后乐园玩。”
“吃过饭了吗？”
“不要紧。”
我把大贯小姐的事告诉他。
“她说会找个方式负起责任，向三木先生解释那不是我姐的错。至于我姐那边，她也会立刻道歉。但比起面对泽井小姐，她在我姐面前好像开不了口，一方面是因为自觉背叛了我姐。不过早在那之前，她每次见到我姐，都会变得很胆怯，很有压迫感。”
我说我能体会那种感受，大贯小姐本来像颗躁动不稳的陀螺，顿时脸上浮现安心又带着莫名喜悦的表情。
“原来如此，这样就够了，接下来你就不用伤脑筋了。”
“是。”蓦地，我有点舍不得就这样挂断电话。
“——我姐约我周末去弥彦【位于新潟县中部西蒲原郡，古为越后国】。”
“姐妹旅行啊。”
“是啊。”
“真好呢。长大之后这种机会其实少之又少。”
“我也这么觉得。”
想必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说到弥彦，就会想到良宽大师【一七五八~一八三一，江户后期的禅僧、诗人，越后人，游历各地后返乡住在国上山的五合庵，与村童为友，过着隐居生活，弟子贞心尼师编有他的诗集《莲露》】呢。”
“是吗？”
发生了太多事，我还来不及做功课。新潟我一次也没去过。
“当地最出名的大概还是弥彦神社，不过对你来说应该是良宽大师吧。”
“这算是行前教育的重点分析吗？”
“对啊。”
我忽然有点开心。圆紫大师继续说明：“在弥彦与寺泊【位于新潟县中部三岛郡的港市】之间有一座国上山。山上有一所国上寺，良宽大师就在那里。良宽大师还住过五合庵，我在那里借宿过。”
“可以借宿？”
“不行。现在应该更不可能吧。”
自相矛盾。
“那您是怎么办到的？”
“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当时，我还是学生，一个人四处旅行就这么来到了五合庵。傍晚，我坐在缘廊上发呆，结果师父就过来了，我居然跟那位师父说：‘能不能让我在这里过夜？’连我自己也没想到。”
“哇。”
“意外的是，对方竟然回答‘可以呀’。我就进去过了一夜。”
“怎么样？有什么收获吗？”
“我本来也以为会有什么收获，但毕竟是俗人，所以跟蚊子奋战了整晚。”
被他这么一说，我才想到八成很伤脑筋吧。在深山里，会出现的想必只有战斗力十足的蚊子。
“在一片漆黑中，只听见嗡嗡嗡的蚊鸣从四面八方逼近。”
“光用想的，就开始浑身发痒了。”
“可是，良宽大师每天都待在那种地方。”
“是啊。”
“另外，还听到一些脚步声。”
“脚步声？”
“对，我心想会是谁啊？于是把木门稍微拉开一看，屋外是宛如水底般的月夜，大树的叶片随风扬起，唰地落下，原来是落叶的声音。即使搞清楚了，听起来还是像脚步声，渐渐地朝我走近，在庵前嘎然而止，然后又从远方慢慢走来。沙沙沙，然后静止；沙沙沙，静止，就这么周而复始。”
听起来像是被遗忘的童话故事。看得见的，是沐浴在月光中的荒山与森林。
我悄然说道：“良宽大师也是每天听着落叶的脚步声吧。”
18
姐姐除了乘车券和特快车票，连旅馆的住宿优惠券也一起给了我。
“你不跟我一起去？”我问道。
“就算在电车上大眼瞪小眼，也没什么意思吧。你在饭店等我。”
她无情地说道，又撂下一句“我会在你吃饭前赶到”，然后去了东京。
上午开始下起雨势惊人的暴雨。
我先坐到大宫，再转搭新干线。在车上阅读《斋藤茂吉选集》（一九八二年岩波书店出版），里面提到良宽大师的诗歌。
只待明春盼汝来，速至草庵重相逢。
痴候伊人终将至，相见不知何所思。
说到良宽大师，我就想起小时候读过的彩球和竹笋的故事【据说良宽喜与村童嬉戏，通替村童制作彩球。某日他见草庵厕所的地面冒出竹笋，为了不妨碍竹笋生长，竟引火欲凿穿屋顶，不慎将整间厕所烧毁】。关于他的书法和诗词，我没有刻意接触过，不过这种直指本心的真挚文字令我浑身一震。
那是他一心等待比他小了四十几岁的贞心尼师，在晚年写下的诗歌。光是想到就已感动的我，似乎太缺乏感情滋润了。不过，诗歌所呈现的，不正是难以言喻的清新吗？
对于肉体的爱我当然想过。事关己身，所以我很清楚，只不过应该先有心之所求，才会有肉体需求吧。
列车经过长冈时，从宽敞的车窗望见蓝天。之前笼罩整片关东平野的暴雨，彷佛只是一场虚构情节。我支肘托腮，盯着蔚蓝如洗的天空哼歌。
（只待明春盼汝来。）
越后一之宫弥彦神社位于弥彦村，那里也是一条温泉街。从燕三条换车，在外观貌似神社的弥彦车站下车后，饭店就在眼前。
我放下行李，坐上出租车前往圆紫大师所说的国上寺。司机先生在行驶柏油山路的途中，顺道带我去参观良宽大师晚年在五合庵艰苦生活的那座小庵遗址。
“这边靠近乡里，我想村童们也是来这边玩。”
现在也停放着其它车辅，看来造访者不少。建筑物经过重建，据说完全比照旧式规格。
“四周也有竹子，如果竹笋的故事是真实的，应该就在这里吧。”
司机先生掏出雪白的手帕一边擦额上的汗一边说。往里面一看，只见一群中年男子神情肃穆地坐着，或许正在体会良宽大师的心境。
前往五合庵，得在国上寺前下车，再沿着陡坡往下走一小段路。司机先生亲切地陪我同行。据说这座庵房也是大正时代重建的。
在群树环绕的茅顶小庵的缘廊坐下，享受迎面而来的凉风，时光彷佛在一瞬间凝缩。
很久很久以前，良宽大师就坐在这个位置，在我出生之前不久或者在我婴儿时期，还是学生的圆紫大师也曾经坐在这里，而现在，我安坐此地。十年后，五十年后，甚至在我这个人消失以后，想必还会有许多人前来造访，迎着吹拂过树林的清风吧。
树叶沙沙作响。当地的大婶一边制作漂亮的彩球，一边现场贩卖。我买了一颗三百圆的小彩球。
19
姐姐让我提心吊胆了老半天，终于在晚餐时间及时现身，连衣服也没换就这么坐下来吃饭。
她那身华丽的打扮不像是外出旅行，倒像是走在夜晚的六本木街头。（纯属我个人感觉，对于六本木，我只有往返俳优座剧场搭地铁在该站上下车时才会经过，所以这种形容很不负责任。）
穿着轻便T恤的我往末座一坐，简直就像名门阁秀带着家里的小女佣似的。
“要洗澡吗？”
“洗过了。”
“不陪我？我们来比比看谁能在三温暖撑得久。”
难得姐姐盛情相邀，但我敬谢不敏。姐姐泡澡总要泡上许久，如果三温暖也一样，那我毫无胜算。
果然，她泡了很久。我不清楚她像微波炉里的炸鸡那样耗了多少时间，不过并未接获“令姐已热昏”的噩耗。姐姐换上浴衣，一脸清爽地回来了。
我换好睡衣，一边翻阅旅游简介，一边无所事事地躺着。姐姐打开电视，正在播搞笑节目。我们俩一边冷言批评节目，一边闲聊。最后关了灯，钻进并排的被窝。
自从长大以后，我们俩不知有多少年没有一起睡觉了。国中时姐姐已经有自己的房间，算一算时间还真是久。
即便姐姐只讲了一句：“我要睡啰，好累。”我也能感受到亲人才有的那种不拘小节，我很满足。
我翻身朝右准备侧睡，背对着姐姐——每一次呼吸，彷佛时光便倒流了一年。就这样，当我回到四岁时，蓦地冒出一个疑问。
我小声说：“喂……”我的姿势不变，还是背对着姐姐。
姐姐也没睡着，低喃道：“干嘛……”
“你不是说，从某一天起就再也不欺负我了。有什么原因吗？”
姐姐沉默了一下。感觉不到她移动身体。最后，她说：“别问这种让人不好意思的问题好吗？”
“抱歉……”
我以为对话就这样结束了，没想到姐姐又说：“因为你扑进我怀里。”
“我吗？”
“对啊。”
那双拖鞋的记忆至今仍烙印在脑海里，可是姐姐刚才说的那一幕，我一时之间竟然毫无印象，这让我很愧疚，没有再继续追问。
20
出外旅行总是特别早起的我醒来时，姐姐已换好衣服坐在窗边的椅子，很没规矩地把双脚抬到桌子上，一双修长的美腿从浅蓝色短裙底下伸出来，一旁搁着大概是从冰箱取出的蓝色罐装健康饮料，好像连澡都洗过了。
“你要泡澡吗？”她问道。
“嗯。”我坐了起来，一边摩挲脖颈一边应声。
她说：“换洗衣服已经搁在那边了。”
“啊？”
我一看枕畔，彷佛从里面透出光芒——令人不禁惊声尖叫的亮橘色背心映入眼帘。我傻傻地半张着嘴，把那件衣服拿到睡衣前面一比。
“我穿这个？”
穿上这个，想必肩膀和锁骨都会晒到阳光。
“颜色不错吧。”
我本来想说太艳，却又作罢。
“我穿，适合吗？”
姐姐斩钉截铁地回答：“你穿绝对适合。”
于是我先换上浴衣，到澡堂蒸出一身汗，再穿上姐姐替我准备的“舞台装”。
这种背心连我不够丰满的体型也很合身。不用照镜子，也能明显地看出我没胸部。
底下配短裤，和姐姐的裙子一样是浅蓝色。我用黑皮带扎得紧紧的。
“这样……简直是小鬼嘛！”
我对着镜子轻声说道。不管再怎么想，恐怕也像小孩，而且是小男生。但是，我一边说着，一边发现自己竟因粗俗的用词而脸红。
盯着镜中的我，正是充满女人味甚至有点害羞的自己。
21
早餐是自助式的，用餐时间也很自由。我们决定在用餐前先去弥彦神社。
或许和妹妹走在一起不必矜持。姐姐穿着素面蓝T恤，脂粉未施，别有一种令人欣喜的清纯。
走到饭店前，一群小朋友正在车站前跟着收音机做早操。我们走路的节奏自然与早操重叠，收音机的广播尾随了我们好一阵子。
走了一会儿，便走进了公园。不知从哪里传来阵阵鸟鸣。
姐姐倏地抬头说：“是三光鸟。
“什么？”
“这个叫声，听起来像‘月、日、星’，所以是三种光的鸟。”
“喔——”我发出感叹。这名字还挺风雅的嘛。想必在当地很有名吧。
你懂得真多——我对着蓝T恤的背影说到一半，赫然噤口。姐姐怎会知道？
去五合庵之前，我还针对良宽大师特地“预习”。姐姐也对当地很关心，难不成她做过调查？抑或……，该不会是之前来过吧。
我也不是完全没想过。她突然邀我来旅行，我不能不怀疑，姐姐身边恐怕原本是另一个人。但这样的想法当然不能说出来。
这座公园比想象中还大，走过跨越小山谷的红桥时，眼下是一望无垠的枫树林，让我想到枫叶转红时的壮丽景观。
再往前走一段，拐角倏地伸出一朵绽放的白芙蓉。
“哎呀。”我停下脚步。那枝绿茎的中间有一个蝉蜕的空壳，朝上静止的它，彷佛脆弱地瞻仰枝顶的花朵。
“很少见耶。居然在花下。”姐姐说道，我也点点头。虽然继续迈步往前走，但总觉得心里有个疙瘩。
穿过温泉街，钻过鸟居越过小河，进入杉林环绕的神域。我们和一群穿着运动服的国中生擦身而过，他们大概是运动社团来祈求比赛获胜吧；笑闹着走来的小学生似乎刚做完早操。这一带的早操场所好像在神社境内。此外，也有互相扶持、小心翼翼步行的老夫妇。
我们走上石阶，穿越山门，视野豁然开朗，眼前是弥彦神社的正殿。勾栏环绕的巨大建筑，宛如漂浮在沙海上的巨船，磅礴气势与苍郁森林极为协调。
不知姐姐在祈祷什么，我也祈求父母、姐姐及我自己都能幸福。
我们回到山门附近的长椅坐下。
“穿得这么随便，不知道会不会亵渎神明。”
“放心，神明说没关系。”姐姐像通灵女巫般说道。
杉林传来啁啾的鸟鸣，虽是清晨却也有蝉鸣。我这才想起：自从来到此地，经常听见蝉鸣，五合庵也有如注的蝉声。在我家那边听不到寂寥的蝉鸣，这里却镇日萦绕在耳畔。无论晨午黄昏，甚至连夜里也不知从哪里……
我在一瞬间宛如化石般动弹不得。
姐姐双手往旁边一撑，眺望某个方向。我朝她那漠然的侧脸看去，衬着越后一之宫的巍峨寺殿，冷不防咕哝：“……是蝉。”
姐姐转脸向我。我继续说：“……是因为夜蝉吧。”
姐姐温柔地笑了：“对。”鲜明的记忆重返脑海。
那一年，我甚至还没上小学，印象中是半夜发生的事，不过当时年纪太小，或许实际上是晚上八点，父亲还没回来，母亲也不在家。
老实说，我当时很怕与姐姐独处，幼小的身体与姐姐在体力上有很大的差距。当时的我，看着她的眼神就像活祭品看着暴君吧。
那天也因为某起争执，我从厨房逃进一个四坪大、铺有被褥的房间。日光灯下挂的拉绳又接了一条绳子，方便坐着拉扯。我拉了那条绳子，黑暗消退大放光明。我正打算把满身大汗的小小身体抛向白被单上。
此时，嗡的一声，某种东西从敞开的窗口迅如箭矢般侵入。
它在纸门和门框，乃至日光灯之间画出发狂的弧线不停地碰撞飞舞。撞上明亮的光环时，日光灯随之摇晃。脏灰色的尘埃与陈旧的蜘蛛网，在我头上以诡异的慢速缓缓地飘落。
陷入恐慌状态的我，一边用毛巾被裹住身子，一边坐在地上往后蹭着躲避。返到纸门边时，它正好咚地撞上我的脸边，我尖声大叫，浑身僵硬。
而它，又飞了一圈停在柱子上，然后开始凄厉地鸣叫。那是一只巨大的油蝉，体型异常巨大。
就在我该睡觉的房间里，夜晚，蝉声带着威胁响起。
那震动腹部的声响，彷佛会把幼小的我本来安居的世界、谨守的秩序，全都破坏殆尽。响彻房间的无疑是异形的恐惧。
正当我吓得动弹不得之际，姐姐从我身后敞开的纸门探头进来，瞪着她那双大眼睛。
怎么了？我彷佛在霎时之间松绑，哭着扑进了姐姐怀里。
22
“在那之前，大人总是说你就这么一个妹妹，应该好好疼她，我听都听腻了，理论上当然懂。可是，我就是无法控制自己的脾气。简而言之，我恨死你了，那是一种嫉妒。换句话说，其实我一直是个婴儿。”
姐姐用毫不在乎的语气继续说道。
“可是，那一刻，就算不用理智思考我也明白，我们是流着同样血液的姐妹。”
姐姐垂下视线，看着地上的碎石。
“那时，你不停地发出同样的叫声。”
“叫什么？”
“你是怎么喊我的？”
我说出了那个称呼。
“就是那个。你反复地叫着，我一听就受不了了，你已经二十岁了。可是，到现在你还是这样喊我吧。在外人面前，你大概会用‘姐’或‘姐姐’叫我，但是私底下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我想，就算你到了三十岁，甚至五十岁了，也还是会这样吧。”
我彷佛被某种巨大的东西逼视，心情为之一震。
“……到头来就是这么一回事。你这么叫我，我被你这么一叫，当时我察觉到的就是那个。从此，我就改变了。与其批评你，我自己先改变了……。虽说早晚都会变成这样，人生在世，想必还是会经历不同的立场吧。总有一天不需要理智，也会在一瞬间体悟所谓的关系或角色。”
比我大五岁的姐姐，用那双眼眸盯着我，嘴角放松像是在缅怀什么。接着，她忽然指着中庭的另一端说：“你看！”
“好厉害！”
一个看起来很和善的老人家，被几个小孩围绕着，正在把玩竹蜻艇。竹蜻蜓从老人手里往上飞，就像被一条无形的细线拉扯般，笔直地飞上天。
飞得比神社还高，起码超过二十公尺吧，已经是超乎寻常的高度。
孩子们欢声雷动，捡起落在碎石地上的竹蜻蜓跑回那个矮小老人的身边。老人每一次都欠身鞠躬，道谢之后才接过去。
姐姐倏地起身：“我去一下。”姐姐踩响碎石，轻快地朝那边走去。
背影渐行渐远，但我觉得姐姐每走一步，便离我越近。
姐姐总是默默地保护我。虽然在理智上应该感谢她，不知为何，始终抹不去那种被戴有玻璃手套的手抚过的感觉。可是，真的是如此吗？
或许手套并不是戴在姐姐手上，而是我心中罩着玻璃盔甲。
姐姐加入了那群孩子，向老人欠身致意。老人的装扮是我很陌生的昔日工匠风貌，他取下头巾向姐姐回礼，然后两人就像熟识多年的知己般开始交谈。
老人打开腰际挂的一只自制三角箱，从里面取出几支竹蜻挺。姐姐充满了天真的好奇心，指着竹蜻艇问了一大堆问题。
其中一个小孩大概是听腻了他们的问答，戳着老人的腰际。
老人与姐姐面面相觑，展颜一笑，一起对小孩说了什么，大概是在道歉。
然后，老人拿起一支新的竹蜻蜓，用双手摩擦。竹蜻蜓朝着蔚蓝色晴空，展翅飞去。
姐姐迎空露出灿烂纯真的笑容，双手在胸前合十，彷佛在祈求它继续往上飞，姐姐的秀发在蓝色T恤上晃动。
那一刻，我心如奔流般激动，向着姐姐。
“小姐姐……”我一边起身，一边轻声叫道。
文中和歌引自《良宽和歌集私抄》斋藤茂吉编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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