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急电北方四岛的呼叫
作者：佐佐木让
内容简介
 一九四一年，太平洋上空阴云密布，一触即发。 日军在大陆的战争泥潭里越陷越深。为了缓解燃眉之急，日本军部决定对美宣战，在短时间里控制住整个太平洋地区。 然而，美军的实力远在日军之上，正面交锋无异于以卵击石。怎么办？日军最疯狂的赌徒山本五十六决定导演人生中最大的赌局目标，珍珠港。 为了迷惑美军，山本五十六故布疑阵，将日军最精锐的力量隐藏在了日俄交界处的北方四岛。然而，美国的情报部门依稀嗅到了异常的气息。罗斯福和他的手下的间谍们会无动于衷吗？ 

==========================================================
前言
	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七日，日本海军机动部队发动三百多架战机，偷袭了驻守在夏威夷欧胡岛珍珠港的美国海军太平洋舰队基地。
	尽管这是一次以六艘航空母舰为主体的大型舰队所执行的作战任务，因得益于之前缜密的保密工作，这次大胆的偷袭，看似大获成功。那个星期天的早晨，夏威夷美国陆海军被趁虚而入，遭到日本海军猛烈攻击，包括三艘主力舰在内的美国太平洋舰队主力遭受重创。但是值得一提的是，日本海军主要攻击目标——两艘航空母舰在偷袭时，碰巧正在外海执行其他任务，从而躲过一劫，毫无损伤。
	围绕偷袭珍珠港，战后有许多资料被公开，关于偷袭前日美双方谍报战的内幕被一点点地揭开了。根据资料显示，美军乃至于美国政府的一些高层人士其实早已经相当准确地预测到了日本海军即将偷袭珍珠港。甚至有的学者认为当时的美国总统罗斯福也得到了
	有关日本计划偷袭珍珠港的情报。也有资料显示，美国在受到攻击前其实已经获悉了一些日本即将偷袭珍珠港的情报，然而，这些情报或是不被重视或是被故意忽视，最终没能传达到相关部门的手里，最终导致日本海军偷袭成功。
	当时，美国方面所实施的情报收集工作，以代号为“魔术”和“超级”的两个暗号解读作战最有名，然而，现在回过头来看这段历史，被称为“懒汉”行动的一连串谍报工作，其实其重要性不亚于前两个。
	根据公开的“懒汉”行动相关材料，早在日美开战前，美国海军情报部就已经在日本国内建立了一个由多人组成的谍报网。这个谍报网，在德国驻日记者佐尔格的苏联红军谍报网遭到破坏没多久，也几乎被彻底瓦解，但对美国海军而言，在收集情报方面功不可没。尤其是以代号为“狐狸”所发出的暗电，更是十分精准地捕获到了日本海军企图偷袭珍珠港的计划。
	“狐狸”所发出的最后一封暗电，是在一九四一年十一月二十六日，发自择捉岛单冠湾。在这封电报中，“狐狸”不仅清楚地报告了二十二日以来集结于单冠湾的日本海军机动部队出击的情报，同时也预测了其目的地。
	——作者

序章
	一九三八年十月 西班牙
	溪谷东岸的斜坡上，传来了低缓轻柔的口琴声。对于林肯大队分队的雇佣军士兵来说，这是他们早已听惯了的旋律。那是首苏格兰古老民谣。其旋律宛如掠过牧草地的微风般，夹带着浓浓的湿气。勾起所有聆听者的思乡之情，令人无限感伤。小分队的义勇军士兵们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不语，与强烈的乡愁做着抗争。从士兵们所处的瓦砾堆这个位置，隔着山谷，可以眺望到远方佛朗哥军队的阵地。
	与山谷相反，从街道方向传来了撤退部队军靴的声音。那是国际义勇军第十五旅团下属的麦肯齐帕诺大队的士兵。从他们的脚步声当中，丝毫感受不到昔日义勇军行军时的轻盈和活力。感觉就像脚负了伤一样，步履沉重。街道前方匹克沙山的斜坡，正被夕阳的余阵染成一片金黄。
	这里是一九三八年十月初，厄波罗河流域的加泰隆尼亚山区。此刻支配整个山区的是，经历过一场大战之后，那短暂的和平时光。夕阳西下的黄昏，显得格外寂静。这一天，佛朗哥军队这边同样看不出有什么明显的大动作，而国际义勇军已经决定撤出西班牙，现在正有序地撤离前线。
	“肯尼。”一名义勇军士兵低声叫着依靠在瓦砾堆上的男子的名字。
	那名叫肯尼的义勇军士兵听见呼唤，转过身来，一眼便可以看出这是个亚洲人，在军帽下可以看见露出来的黑头发，他的眼窝凹陷，那蒙古人种特有的高颧骨，显得格外引人注目。肌肤被灼热的阳光晒得通红，阴沉的眼神，给人难以接近的印象。
	五名白人义勇军士兵屈膝弯腰围拢在这名东方人周围，其中一名年长的士兵，表情凝重地说道：
	“就这么决定，我同意。”
	那名亚洲人好像在确认什么似的，一一窥视着每个白人士兵的眼睛。有人点点头，有人回答“yes”，也有人一边不太自信地点头一边故意避开东方人的眼睛。
	确认过大家的意见后，亚洲人伸出拳头，在他的手中握着几根稻草。
	“抽吧！”亚洲人说，“就由抽到长稻草的人来处决那个家伙。”
	年长的士兵踌躇不决地抽出一根稻草后，长吁了一口气。稻草长约五厘米。他拿起稻草给同伴们看过后，轻轻地丢在自己的脚下。
	第二名士兵也一言不发地抽了一根稻草。
	“没中。”
	士兵表情僵硬地笑了笑。
	第三名士兵抽过后，紧接着第四名也跟着抽了。二人知道了稻草的长度后，原来紧绷的情绪一下子得以释放，随即就把稻草丢在地上。
	亚洲人手中的稻草只剩下两根了，他把手伸向身子正往后退缩的年轻士兵面前。
	那位年轻士兵是来自底特律分队中最年轻的队员，十八岁。他畏畏缩缩地伸出手，迟疑了几秒钟，最后终于抽出一根稻草。抽出来的那一瞬间，他紧绷的脸一下子松弛了下来。
	“决定了。”亚洲人手紧握着最后一根稻草，站起身说道，“那就由我来吧。”
	亚洲人将步枪挂在肩上，抛下那五个白人士兵，独自一人径直朝仓库方向走去。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口琴吹奏的曲子已经换成别的苏格兰民谣了。
	在斜坡上一个比较平坦的地方，有一间快塌的仓库。仓库西侧的石墙由于一星期前的炮击，已经完全被毁坏了。这里是先前分队驻军的场所，吹着口琴的士兵就坐在那被炸毁的石墙后面的弹药箱上面，腋下还夹着一把短枪。他留着一头金色短发，是个白人，年龄在二十五岁左右。
	亚洲人靠近白人士兵并迅速卸下了他的短枪，夹在自己的腋下。白人士兵放下口琴，好像受到惊吓似的身体往后退了好几步。亚洲人紧挨着白人士兵靠右侧坐了下来，把腿很自然地贴在地上。白人士兵被夹在亚洲人和瓦砾之间，不能动弹。
	白人士兵的眼神处于游离状，不停地环顾四周，神色不定。也许是在期待着有人能救自己。可是，他所处的方位看不到任何一位正在撤退的士兵。而分队的伙伴们此刻都躲在仓库的阴凉处休息呢。
	过了很长时间，白人先打破了沉默：
	“无论如何都要处置我吗？”
	亚洲人点点头。
	“你早已猜到会有今天了吧。”
	亚洲人压低声音说。他的右手已经插进了军装里面。
	“为什么？”金发白人士兵声音嘶哑地问道，“为什么选择今天，选择这个日子？”
	“因为撤退开始了嘛。”
	“为什么要等到撤退？”
	“大家都期待着你能战死，那样的话，就不用我们亲自动手了，谁都不愿意接这个差事。”
	“就不再给我机会申诉了吗？”
	“那些家伙不也是没得到申诉机会，就被枪决了吗？”
	白人士兵盯着口琴看了好一会儿，一边用胸口的军服擦拭着口琴一边说：
	“并非全都跟我有关。”白人士兵语气虚弱，而且从言语间能感觉到底气不足。
	亚洲人没有任何反应。不露声色地盯着白人士兵。
	白人士兵继续说：
	“托米才是真正的叛徒。他跟法西斯分子通风报信！”
	亚洲人仍保持沉默，紧盯着白人士兵。好像在说，有什么想说的赶紧说吧。
	白人士兵带着卑躬屈膝般的微笑，又开口说道：
	“鲍勃明明知道托米私通法西斯分子这件事，却一直保持沉默，结果造成共和国军陷入危机。”
	白人士兵说到一半停了下来。
	“继续说下去。”亚洲人说。
	“告发乔伊的不是我！”
	“你是共产党员，你有能力洗刷乔伊的反革命罪名。”
	“如果我那样做的话，连我都有可能被当做法西斯间谍了。”
	“难道就算乔伊被枪决，你也无动于衷吗？”
	“他被人怀疑，也是有根有据的。”
	“你最清楚他是清白的。”
	“因为当时正处于战争最惨烈的时候，难免有些差错。”
	亚洲人摇摇头，平静地说道：
	“鲍勃、乔伊、安迪都是为了对抗法西斯才来到这里。他们抛家舍业，与恋人分别，可是最后竟然被自己最信任的同志出卖，被安德烈&middot;马尔蒂的行刑队拖出枪毙，他们死不瞑目啊！”
	“革命由于那些人的背叛而停滞且出现了堕落分子，不管是在战线的哪一侧其实这些堕落分子的所作所为都是对革命的背叛。”
	“闭嘴！”亚洲人终于表露出了可以称之为感情的东西。他强压怒火，用异常尖锐的口吻说：
	“现在我不想跟你谈什么革命大义、共和国理想，那些都是臭狗屎！他们是我的战友，曾与我并肩作战，我绝不能饶了那些杀害我战友的家伙。”
	“你打算对我处以私刑吗？”
	“我要杀了你。”
	“无论如何都不能原谅我吗？”
	“不能。”
	“肯尼。”白人士兵吁了一口气摇摇头说道，“我知道你说到做到。”
	“没错，我不能不管我的战友，杀害我战友的人，我绝不会放过他的。”肯尼这样说道，“我们是最后离开战场的人，你被谁所杀，是不会有人知道的。”
	话还没说完，亚洲人便一刀刺进了白人士兵的胸口。白人士兵还没来得及叫出声便断了气。口琴掉到了干燥的地上，滚了好几圈。
	亚洲人拾起口琴，又回到了小分队里。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开口讲话。大家都保持沉默，互相避开对方的眼神，或是看着河谷对岸，或是望着对面的街道。
	亚洲人离开了分队士兵，一个人坐在瓦砾上，吹起了口琴。刚开始时，他所吹出的是混浊刺耳的声音，士兵们纷纷转头看着他。亚洲人不以为然地开始吹起一首曲子。那是刚才那个白人士兵吹的曲子，是绿色国度苏格兰的民谣。口琴的旋律犹如镇魂曲般，带着哀伤凄婉的韵律飘散在黄昏下的加泰隆尼亚山脉里。
	当亚洲人吹完这首曲子时，分队中最年轻的那名白人士兵开口问道：
	“肯尼，刚才的签你是不是做手脚了？”
	亚洲人没有回答，将口琴放入行囊，留给那个士兵的只有背影。

第一部
	一月 广岛
	那个巨大的铁制建筑物一动不动地漂浮在濑户内海平静的海面上。从远处望去给人的感觉既像是小岛又像是神殿的遗迹。靠近后发现它更像是由无数大大小小的筒子、柱子和塔等组合成的一个巨大的工业设施。虽然外表让人觉得不太舒服，但那只是从女性的角度来说的，对于男性来讲它是让男子们痴狂的一艘全身披挂铠甲，能装载三千水兵和数千吨弹药的战舰。
	战舰全身都被涂成灰色，它那高耸的船身以及各式各样的武器装备给人格外复杂而又深沉的外观印象。船的下身相当宽大，能排挤掉大量的海水，并且还能很好地支撑住船上的钢铁机械以及设备。
	在它的前甲板有两座炮塔，高低有序地排列在一起。相同规格的炮塔在后甲板还有两座。
	泛着乌黑光泽的炮身带有一定角度向上仰着。在船身左右两侧许多高射炮和机关枪正对着天空。
	从船头抬头往上看，船身的形状就好像是一位身穿铠甲的巨人正笔直地矗立在那里。从挂在船身后部旗杆上的大将旗可以判断出这艘战舰是旗舰。
	时间是昭和十六年（一九四一年）一月上旬，地点是濑户内海广岛湾帝国海军联合舰队的锚地——柱岛。
	这天早上巨型战舰上方的天空看起来格外湛蓝。然而冰冷的空气充斥着四周，令人不寒而栗。甚至将整艘战舰的墙壁和甲板都冻结在一起。在遥远的高空，能够看到宛若经过画笔渲染般薄薄的层云。层云的流动仿佛映照着来自大陆寒流远去的方向。
	上午九点，在巨大战舰的通道里，一位身材高大的海军军官弓着背走了过来，他是大贯诚志郎中佐，他的军装上披挂着参谋肩章。
	大贯中佐正朝着位于船尾的作战指挥室走去。就在不久前他被告知联合舰队司令长官要他来作战指挥室。
	令大贯中佐不解的是，他被传唤前往的地点并不是位于船尾的司令官室，而是作战指挥室。不过，据同事们说，司令官在思考一些事情的时候，总是会登上甲板。于是大贯推测司令官一定是有什么重大决定或命令要传达给自己吧。
	在十分狭窄的过道里，各种管道交织在一起，时不时地会看到用红字写的“注意头顶”、“小心蒸汽”之类的警示标语。不只如此，有些船舱的地板和天花板甚至整个突出来一大块。所以，大贯在行走时，不得不猫着腰，同时还要小心地面。爬上被鞋子踩得咯吱咯吱响的楼梯，径直来到了作战室门前。这间作战室位于甲板内部的副炮预备指挥所，其位置正好坐落在海图室的上方。
	大贯敲了敲门，从里面传来了短促的声音：“请进！”于是，大贯扭动了一下门把手，钻进了那个狭小的房间。这间作战指挥室的摆设相当简单，屋子正中间有一张和地面连为一体的桌子，靠墙处开着一扇小窗，屋顶很低，墙壁上的管道都裸露在外，让人感受到强烈的拘束感和压抑感，另外，整个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油漆味。
	司令官背着手站在桌子后面，面对着墙壁。虽然大贯来到了桌子近前，但司令官的视线还是集中在墙壁上的太平洋地图上。
	大贯凝视了司令官的侧脸好一会儿。司令官虽身材略显矮小，但英姿挺拔，显得十分有威严。不论是厚实的下颌，还是紧闭的嘴唇，以及炯炯有神的双眸都显示出他是个意志十分坚定的人。同时，从他那结实的身躯中所散发出来的气质，也可以判断出他是个精力充沛，内心世界十分丰富，不管遭遇到什么样的境遇都会全身心投入其中的人——他，就是山本五十六大将。
	山本终于转过头来看着大贯，从他的眼神中，隐约透露出了疲惫的神色。大贯不由得猜想，长官昨晚是否睡得不好？
	山本面对面地盯着大贯看了好一会儿之后，总算开口说道：
	“今天你能替我飞一趟东京吗？”
	“是。”大贯挺直腰杆回答，“随时听候您的吩咐！”
	“我想请你去见及川大臣【及川古志郎，日本海军大将，一九四〇年九月至一九四一年十月担任海军大臣一职。】，将我的书信直接递交给他。”
	大贯复述了一遍山本所说的话。
	山本点点头，从桌上的档案袋里取出一封信。那是用牛皮纸做成的信封袋，封口粘贴得十分严密。
	“这里面是有关对美作战的一些事情。”山本将信封放置在桌上，边触摸着封口边说道，“经过和诸位长时间讨论之后，我昨天下了结论，决定放弃‘渐减迎击【“渐减迎击”，透过层层消耗减损美军舰队实力，最后再加以舰队决战的战略。】’的战略方针。”
	“这样说来的话……”
	“是的。我打算先发制人，直捣美国太平洋舰队的大本营。”
	山本再度转过头，朝墙上的地图望去。大贯也跟随着他，朝向地图看去。司令长官的目光集中在地图的中央处，也就是夏威夷群岛一带。
	“原来是夏威夷啊！”大贯在心里这么想着。自赴任以来，多次听司令长官提起夏威夷这个地名。直捣黄龙，重挫夏威夷的美国海军。说起来，山本司令长官在这个月里面，曾经已有好几次向参谋们提及自己这样的想法。
	当日美不得已开战之际，帝国海军在开战的第一天，必须在夏威夷歼灭美国太平洋舰队。
	这个大胆的构想，彻底地颠覆了帝国海军长期以来所设定的日美作战计划。在那之前，海军对美国所采取的基本战略是“渐减迎击作战”，即开战后，首先攻击菲律宾、关岛，借此削弱美国海军的势力，同时将美国海军主力部队尽早引诱到日本近海，用舰队决战的方式一决雌雄。至于与美国主力舰队的决战地点，则是设定在小笠原群岛以西。
	针对这个构想，山本长官断言，倘若今后日美开战的话，其作战形式绝不可能像日俄战争那样，以舰队决战的方式来分出高下。至于以战舰为舰队主力，用巨炮互相轰击的战斗形式，那就更不用说了。他的主要观点是，不久的将来，飞机及航空母舰将会成为战争的主力，将庞大的战舰并列成一排，迎击敌方舰队的作战构想，根本就是时代错误，也是注定失败的论调。
	长久以来，山本长官一直都为日美之间关系的恶化而忧心不已。前年日德意三国缔结为同盟时，他曾经批评这是“疯狂的举动”。在海军提督当中，他是反对最为激烈的一人。留学于哈佛大学、在华盛顿担任过军官的他，曾经毫无顾忌地放话说：“企图发动日美战争，根本就是有勇无谋，十分莽撞的念头。”大贯曾经多次从同事口中听到过山本长官的这番言论。有一次，山本这样说道：“光看得州的油田与底特律的汽车工厂，就可以知道日本在近代战争中根本不是美国的对手。”
	然而，山本认为，即便如此，倘若日美之间终须一战的话，日本要战胜对方的唯一方法，就只有在初战时彻底地击溃美国海军，然后，让美国海军至少在接下来的半年间，无法进行大规模的军事行动。用航空母舰部队打击位于夏威夷的美国太平洋舰队基地，这一构想就是从这里导出来的。
	“太大胆了，这根本就是场危险的赌博嘛！”虽然参谋们议论纷纷，但他们也并不认为这是个全然荒唐无稽的计划。只是，身为日本海军当中见识首屈一指的提督，山本长官竟然想不出除此之外更好的方法，这倒是让大贯感到十分意外。
	山本长官望着地图说道：“那些愚蠢的家伙们都说，海军只要有我山本在，对美国的战争就完全不足为惧，真是让人不痛快的论调！倘若日美一旦开战，我们真正的目标，既非关岛，也不是菲律宾，当然更不是夏威夷或旧金山，而是华盛顿。登陆美国的西海岸，横越沙漠，跨过落基山脉，跋山涉水到达华盛顿之后，我想才能谈讲和吧！那些家伙到底明不明白这一点？在他们心里，真的做好心理准备了吗？他们真的认为，我们的陆海军具备这样的实力吗？”山本并不是在询问大贯的意见，而是压抑着胸中的怒气，一个人自言自语地说着。大贯只是默默地听着，等待山本继续说下去。
	“没错！是夏威夷。只要攻击夏威夷的太平洋舰队成功，我们就能得到六个月的缓冲时间。有六个月的话，以维持现状为底线，在这段时间内和对方进行和平交涉，或许可以稳住南洋的局面。这应当是可行的。但充其量也就只能得到六个月的时间罢了。”山本长官再次转头看着大贯。
	“攻击夏威夷是势在必行的。但是如果在开战的第一天，无法彻底击破美国舰队的主力，事态可能会变得比想象中还要严重。美国为求报复，一定会一举进攻东京。不，不只东京，内地的各大都市，全都会陷入一片火海之中。美国绝对有这个能力。而且战争将不止进行两年，甚至持续到三年之久都有可能。所以，这次作战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听了山本的话，大贯开口说道：“军令部不会这么简单就同意了吧！况且，若是要变更‘渐减迎击’这个基本方针，可得要很有耐性地去说服才行呢！”
	“我非常清楚，这个计划肯定会受到海军省高层以及军司令部的强烈反对吧！那些家伙到现在还在想着重复日俄战争那时的战术，完全没察觉就在这五年间，海战的概念已经出现了重大的改变。他们甚至到现在还深信不疑，认为拥有四十六厘米口径大炮的巨型战舰，在今后的战争中仍能派上大用场，太可笑了！”
	“属下曾听说过井上航空本部长【井上成美，日本海军大将，主张航空力量的建设，和山本五十六同属反对日美开战派。】也跟长官您一样，有类似的主张。所以即使在海军省内部，您的计划也不见得就完全得不到支持吧！”
	“要是这样的话，那就好了。总之，我们必须事先斡旋一下才行。首先，我打算先取得及川大臣的理解，将他拉拢到我们这一边。”
	“长官您是不是要尝试让夏威夷作战计划正式地成为军令部审议的议题？”
	“没错。零式舰上战斗机的性能，比预期的还要好，配备该战机参与作战计划也在顺利进行中。因此，我们几乎没有任何理由来放弃夏威夷的作战计划。”
	“有关浅深度鱼雷的开发，我们也接到报告，在这方面已经有了一定的突破。另外，海上补给技术的问题，也是可以解决的。”
	“嗯，所以说我们必须向上面提出偷袭珍珠港计划。同时提出人事变动的申请。我要向大臣要求新的职务任命。”
	大贯惊讶地张大了嘴巴，但山本长官的表情却显得相当认真。眼前这位联合舰队的司令长官、同时也是帝国海军地位最高的提督，会希望什么样的人事变动？他会向上面要求什么样的职位呢？
	“我会提出人事变动申请。”山本重复了一次自己的话，“夏威夷作战计划若确定实施，我打算担任航空舰队司令官，亲自统领所有的攻击部队。身为夏威夷作战的构想与提案者，我有义务统率整个攻击部队。这个作战计划，除我之外，没有比我更加深思熟虑的人，也没有比我更加理解这个计划重要性的人。因此，我责无旁贷。”
	山本总司令将信封递给大贯。信的内容似乎相当长，当大贯拿在手中时，似乎感受到了异乎寻常的重量。
	山本长官说：“你现在马上启程前往东京，及川大臣那边由我来联络。我再强调一次，你务必要将这封信亲手递交给及川大臣，请他在你的面前阅览，确确实实地请他将这封信看上一遍。还有其他问题吗？”
	“只有一个疑问。”大贯将信封收纳进黑色皮革制的文件夹后问道，“我是否有必要当场征求大臣的答复？说得更清楚一点，我是否需要得到大臣的答复后才离开？”
	“不必。”山本摇摇头说，“我并没有要求到那种地步，而且他也无法立即给你答复。”
	“那么，属下即刻前往东京。”
	大贯中佐将文件夹夹在腋下，向司令长官敬了个礼。
	透过作战室的窗户，可以看见联合舰队停泊在广岛湾内的众多船舰。这十年来，我方以美国海军为假想敌，拼命地进行操练，所得到的成果，便是眼前这支海军的主力部队。日本倾尽国力，不断地扩充这群战舰，然而从另外的角度来看，再也没有比这群船舰更令人感到赏心悦目的东西了。但所有的船，看起来感觉都像一只只慵懒的水鸟，漂浮在一月灰蓝的海面上。大贯弯低身子，走出了旗舰长门号的作战指挥室。
	同一天，大贯中佐在岩国基地搭乘海军的九六式陆上运输机，飞往东京羽田机场，并在午后稍晚时分进入了海军省。大贯诚志郎去年年底晋升为中佐，他是位刚迈进四十岁门坎没多久的海军军官。就在晋升中佐的同时，大贯接下了联合舰队司令部战务参谋的任命书，前往柱岛赴任。
	在此之前，大贯一直都在海军省担任副官的职务。他留着一头短发，戴着银边眼镜，给人一种相当严谨的印象。虽然他的身材高挑，不过体形却显得异常瘦弱，在他的身上，完全看不出那种一般军人所具有的豪放威猛形象，感觉起来反倒像是位颇有能力的文官。但是，当数年前陆军部队叛乱的时候，大贯曾率领海军横须贺陆战队保卫了海军省。当时，他接获的命令是，一旦局势恶化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便要随时闯入皇宫，救出天皇。他在事件中的表现，完全颠覆了外表带给人的形象，并获得“胆识高人一等，为人刚毅不屈”的评价，不仅及川古志郎海军大臣，就连其他的海军高层，也同样对他信任有加。
	当大贯中佐成为联合舰队司令部参谋时，联合舰队司令长官山本五十六曾经在赴任之前，针对大贯的为人处事调查过一番。当山本向某位和大贯在海军军官学校同期的军官问到有关大贯的一些事情时，对方想了好一会儿后，只提起一件事：
	“大贯他，好像从没有过什么负面新闻，因为没人给他起过什么外号！”
	不过，刚毅正直的性格，在职务上并没有对大贯造成任何不利影响。大贯在前年日德意三国缔结同盟时，就非常好地处理了烦琐的事务，得到了海军省内部人的信赖。而且他也参与了秘密向德国运送零式舰上战机计划，是一位于业务方面相当有工作能力的海军军官。
	大贯赴任还不到十天，他的见识及判断能力立刻就受到山本长官的赏识。有要事要处理，山本总是会跳过前面的首席参谋，直接寻求大贯的意见。就这样，在大贯赴任一个月之后，他已经成为山本长官最重用的参谋之一了。这次任务，也是因为山本长官的信赖，才被派遣前往的。
	位于东京霞关的海军省大楼，是一栋用红砖建造的厚重建筑物。它虽然是两层楼高，但地下又有一层半，因此往往被误为是三层楼高。海军大臣室位于进入大门后的二楼，窗户面对着中庭。和它位于同一个楼层的，还有海军省副官室以及书记官室。
	大贯中佐在大臣办公室，拜见了及川古志郎海军大臣。海军大臣坐在紫檀木桌后面的椅子上，第一层军装的衣领上，别着代表大将军衔的徽章。办公室里并没有其他人在，由于天花板高度太高，房间里的暖气不怎么有效果，因此显得有些寒冷。
	大贯将长官交付的那封书信直接递给大臣。大臣命令大贯留在现场后，立即将信件拆封并开始阅读。及川海军大臣睁大了细小的眼睛，鼻子下方的胡须焦躁不安地摆动着。五分钟后，及川大臣总算读完这封长信，于是抬起头询问大贯：
	“司令长官说要你带着我的回复回去吗？”
	“没有。”大贯郑重回答道，“长官指示，只要当场请大臣阅览过后即可。”
	“帮我转告长官，我确实看过一遍了。”海军大臣说道，他在说话的时候，显得神色凝重、脸色苍白，“请转告我确实读过了。”
	昭和十六年一月七日，联合舰队司令长官山本五十六将夏威夷作战的构想，用书信传达给海军大臣及川古志郎大将。
	联合舰队司令长官终于开始计划，决定攻击夏威夷了。在这之前，这一切只不过是众多可能性当中的一个构想而已，但现在却已经变成了具体的研究课题。它原本是一个极为机密的计划，然而，一旦这个计划在帝国海军组织中开始实施后，要保持完全的机密性就变得不太可能了。
	海军大臣一直以来都关注着和平交涉的方法，经由他这条通道，此计划的概要已经传到了几位退役的海军提督以及与政府内部关系密切的高官，于是各退役提督、政府高官们，也纷纷开始与自己的军师、顾问们讨论这个计划。掌管着日本国家核心大权的这个组织，在台面下正如火如荼地议论着有关这个计划的现实性。他们不仅对它抱有疑问，同时也不断评估它的可行性。然而，在这样的网络之中，却存在着某些看似微小，但实际上却十分重大的破绽。
	一月 函馆
	在雪花纷飞的大地另一端，响起了一阵汽笛声。仿佛像是对着一口深井的底部吹气般，汽笛的回音显得既低沉又悲伤。
	冈谷有纪抬起头，抖掉落在披肩上的细雪。这时，汽笛声再次响起，悠长的余韵划破了沉默，残留在雪白的天空之中。原本从斜坡的正面可以眺望整个函馆港，但今天在大雪的遮掩下，完全看不清楚。那应该是午后四点正准备出港前往青森的青函联络船的汽笛声吧。
	有纪稍作调整后，又开始在雪地坡道上朝下艰难前行。橡胶做的长筒靴和地面上的积雪摩擦，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函馆下起了一场难得一见的细雪，气温似乎也在持续下降，有纪的手指头完全冻僵了。这条路是她运送海胆及腌制鲱鱼卵回元町的日本料理店时必经的道路。路上积了十五厘米厚的雪，行人的足迹深深地陷入雪地之中。有纪为了避免雪进到长筒靴里头，只好小心翼翼地沿着坡道慢慢前进。
	有纪工作的店位于函馆车站南边，四周矗立着水产批发商及加工厂的一个小角落里。当有纪回到店里时，刚刚过了下午四点半，但由于大雪纷飞，天渐渐地暗了下来。这家店的正门口挂着一面巨大的招牌，上面写着“水产加工、批发 丸三荏原商店”。有纪经过那面巨大的招牌，从后门走进店里。
	她的身体才刚钻进店里，从店内深处就传来了经理的吼叫声：
	“怎么才回来？你到底在外面磨磨蹭蹭干什么了啊？”
	“对不起！”有纪大声地回答道，“因为下雪，所以走不太快……”
	“下次送货的时候，可得给我早点儿回来啊！”
	“真的非常抱歉。”
	有纪一边说着，一边将披肩和毛线编织的手套挂在墙上的钉子上。在钉子的旁边，立着一面缺了边的细长镜子。有纪照照镜子，迅速地梳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
	雪白的肌肤、水汪汪的大眼睛，有纪凝视着镜中映出的女子。头发如同染过颜色，泛着浅浅的淡红色。清澈无瑕的茶色眼眸，是遗传了白俄罗斯父亲的血缘。至于纤细的鼻梁和轮廓鲜明的嘴唇，听说和她母亲十分神似。有纪今年二十四岁，身形看起来有些憔悴。有纪揉搓了一下手指头，走进店后方的工作场所。在她外出的这段期间里，鳕鱼的加工作业似乎已经告一段落，几个胸前挂着橡胶围裙的女人，正停下手边的工作，聚在一起聊着天。
	其中有一个人问道：“有纪，你知道吗？又有人被枪击了！”
	“不知道。”有纪摇摇头，“发生了什么事吗？”
	“今天早上，一个正准备爬函馆山的男子被警察发现，结果被开枪打死了。听说他身上还带着望远镜呢！”
	“又是间谍之类的吗？”
	“听警察说，好像是这样的。”
	“不过也有人说，那是警察为了不让人接近函馆山，刻意释放出来的假消息哦！”
	“是吗？”女人皱了皱眉，似乎无法认同这个说法。
	“现在的局势这么混乱，有间谍之类的也很正常，毕竟，发生战争的地方，也不只有支那嘛！”
	“如此说来，函馆山上莫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那里除了炮台以外，应该什么都没有吧！”
	“据说连看看港口都不可以，海军警备队只要发现行为可疑的人，就会马上开枪射击哦！”
	这时，另一个女人对有纪说：“老板在找你。”
	“好的，我马上过去。”
	有纪系着围裙，进到里面的办公室。身材臃肿的老板正坐在火炉旁，注视着桌上摊开的账簿。当有纪进到里面时，他将眼镜往鼻梁上一推，斜眼看着她说道：“有纪，那里有封信，你拿去吧。”
	有纪环视了一下四周，看到办公桌上放置着一个白色信封袋。老板点点头，有纪心里虽然感到纳闷，但还是将信封拿了起来。里头夹着一张便条。有纪当场就将便条抽出来阅读。里面只写着一行简短的文字：
	“麻烦你工作到一月底。”
	有纪大吃一惊地抬起头。
	老板接着又说：“事情正如便条上所写的那样。感谢你这些日子为我们工作。辛苦了。”
	有纪有点不知所措，再次确认道：
	“你是说要我做到一月底，然后就解雇我吗？”
	“我想，或许早点儿让你知道会比较好。”
	“突然被告知失业，这让我很困惑。”
	“没法子，因为不景气啊！不管什么东西都在被管制，生意是越来越难做了，那些有家室的男子们，失业的不也是一样一大堆吗！我们家那两个小孩，也都跑回来向我哭诉。我不能不管他们啊，所以请你不要怪我。”
	“但我下一份工作还一点着落都没有啊！”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因为工作还不太熟练，我的日薪被算得比一般人还低，但不管是现场加工也好，记账也好，甚至送货，该做的我什么工作都做了啊。”
	“这我都知道。而且你又有高等女校毕业的学历，工作方面也很认真。但，我只能这样做了。”
	“现在突然失去工作，叫我怎么生活呢？”
	“依你的条件，不用怕会饿肚子。”老板将椅子转过来，正面看着有纪，“回去干老本行怎么样？当人家的小老婆啦，还有女服务生之类的也可以啊，以你的身段条件，价钱应该差不了。”
	有纪顿时语塞。她的眼睛再次瞧着眼前这位肥肉横生的中年男子。据说他曾对店里所有年轻女孩都下了手。不只如此，相传他在外头还有三个小孩。去年秋天，有纪刚到这家店工作时，他也曾向有纪提出在松风街密会的要求。当时有纪就断然拒绝了，但说不定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这个男子一直怀恨在心。
	“以你的身段，价钱应该差不了！”
	有纪抑制住了愤怒，没有当场爆发。的确，有纪曾在十九岁时，离开故乡择捉岛，被在函馆开照相馆的男子包养过。离开那个男子后，她有一段时期在松风街的歌舞厅里工作，还在咖啡厅当过女服务生。
	由于她身上流着一半俄罗斯人的血液，所以男子们似乎对她的容貌非常感兴趣，这点她非常清楚。实际上，她被男子求爱的经历，也不单单只有那一次，但她并没有出卖过自己的肉体。与照相馆老板的那一次，是有纪少女时期的初恋，无法结婚的理由是男方那边的问题，并非有纪品德上不良。
	有纪凝视着老板的脸好一会儿。似乎是因为感到尴尬的缘故，老板避开了她的视线，大概是有纪脸上明显流露出的轻蔑与嫌恶的神情，让他无法直视吧！
	“我明白了。”有纪振作起精神说道，“就让我工作到这个月底吧。”
	“真的是很抱歉。”
	有纪低着头走出办公室，摘下围裙，再次披上披肩。里头的经理好像又为了什么事在大声吼叫，但这次有纪没有回应。
	外面的天色变得更加昏暗。在阴沉沉的黑暗之中，大雪一个劲地下着。有纪紧了紧衣领，走进了茫茫的夜色中。
	冈谷有纪，出生在南千岛列岛当中的择捉岛上，在择捉岛的东海岸，面向单冠湾的小渔村里长大成人。
	有纪的母亲名叫美律，她父亲的名字并没有登记在户口簿上，但据伯父所言，他的名字叫做亚历士&middot;伊瓦诺夫。根据伯父所述，一九一五年（大正四年）十一月某个暴风雨的夜晚，在海湾附近航行中的一艘俄罗斯货船，为了躲避这场暴风雨而驶进单冠湾避难。这个时期是北太平洋气候最严峻的季节，海面上波涛汹涌、狂风暴雨肆虐，那艘不足三百吨的货船，在惊涛骇浪中载浮载沉。装载着大量天然橡胶的货船，几乎无法操舵，最后终于在海湾入口，濒临植别弯的近海处翻船沉没了。
	随着翻船，大部分的船员都落入了汹涌的海浪之中，虽然附近天宁村子的居民立刻拿着提灯、火把前往海边救援，但面对这场夹带着冰雹的暴风雨，他们也显得束手无策。一艘载着八名渔夫前往救援的川崎船【川崎船，在日本东北、北海道地方经常使用，附有小型发动机的小艇。】十万火急地往出事方向驶去，但才开了三十米，就再也无法前进半步了。最后，出事船上的船员们，终于力气用尽，在居民们的面前，活生生地被海浪给吞没了。等次日清晨，海浪平静下来后，只剩下十几名船员溺死的尸体，漂浮在单冠湾的海面上。其中，只有一名漂流到灯舞海岸边的斯拉夫裔年轻船员，还侥幸留着一口气。这名青年当下便被救起，被送到了村里的驿站，等待伙伴前来迎接。
	当时，在单冠湾的灯舞村子中，负责管理驿站的，是一名叫做冈谷传二郎的男子。他是在父亲那一代移居到择捉岛上的，所以他是这间驿站的第二代。冈谷传二郎有一个女儿，名字叫美律，当时十八岁，她在这间驿站里主要是帮忙做做饭、打扫屋子，以及一切有关驿站的杂务。当然，照顾那名俄罗斯青年，也是美律的工作之一。没过多久，美律就和那名俄罗斯青年走得相当亲近，从他被救起的那天算起，到俄罗斯船只驶进单冠湾港口接他回去那一天，不过六周时间，美律肚子里面就已经怀了那名青年的小孩。
	传二郎一向就是一个褊狭而顽固的中年男子，当他知道女儿怀孕这件事后，一度失去理智大发雷霆。对传二郎而言，女儿品行不端的行为，令他难以置信，同时也无法接受。
	因此，自那件事后，他每天责骂女儿，无故迁怒身边的人，有好几次，他甚至挥着手大吼大叫，要自己的女儿滚出家门，还说要跟她断绝父女关系。最后，美律终于离家出走，跑去投靠住在年萌村的大哥大嫂。
	在年萌村里，美律产下了一个女儿。
	那天恩根登山正好降下初雪，因此女婴就以这早晨降下的雪为名，取名为有纪（日语发音和‘雪’一样）。取名的人正是美律的大哥德市。
	德市夫妇膝下无子，由于这个缘故，他们二人对待有纪好像亲生女儿一样，百般呵护疼爱，一直陪伴着有纪成长。在他们的疼爱之下，有纪渐渐长大成为一个拥有清澈眼眸的可爱小女孩。
	有纪六岁那年，灯舞的老家正好在办法事，在法会上，传二郎碰到好久没回家的女儿美律，马上又对女儿大发雷霆，不顾众人在场，直斥女儿让他在街坊邻居那里丢尽了脸，大骂女儿的行为跟畜生没什么两样。就在传二郎愈骂愈亢奋之际，他忽然间倒地不起，中风了。就这样，在法会上众亲友的注视下，传二郎失去了言语能力，半身无法动弹，而美律在当天晚上，在灯舞的海边跳海自尽了。
	德市夫妇在这件事过后，便代替半身不遂的传二郎，经营起驿站生意。这时，灯舞的驿站寄养着官马十二匹，另外还养着接近三十匹的北海道马，房间数有八间，可以容纳十六名旅客住宿。同时，传二郎还经营着村里唯一的一家商店。因此，光靠传二郎的妻子一人，要同时经营驿站和打理商店生意，实在是有点困难。于是，有纪与德市夫妇，就从年萌村一块搬到了灯舞。
	外祖父中风和母亲自杀，这两件大事发生的起因，都是因为有纪。由于有纪是混血儿，再加上又是私生女，在村子里时不时地要遭到旁人的白眼，特别是跟冈谷家有点亲戚关系的人家更是如此。
	有纪就在这个住户不到二十户的小村庄里，在充斥着偏见与恶意的环境中长大。
	由于负责驿站业务和经营商店，德市夫妇的生活还算宽裕。有纪身上所穿的衣服及玩具娃娃，在村里没有一个小孩比得上她。在女儿节那天，有能力买天皇和皇后娃娃来装饰家里祭坛的小孩，也只有有纪他们家。因此，村里的小孩总是无法很自然地和有纪交往。平时一脸的卑躬屈膝，可是一旦遇到一点事情，就会开始嘲弄有纪的容貌及出身。当有纪长大成为亭亭玉立的少女后，混血儿特有的美貌又给她惹来不少麻烦。因此，有纪在成长过程中，一直都是沉默寡言、不善于与人交流。
	十二岁的时候，有纪进入根室的高等女子学校就读，寄宿在学校老师家里。根室是一个靠渔业发展起来的城镇，其规模很大，灯舞实在无法与其相比。那里的街上都已经电气化，商店鳞次栉比，有电影院，而且还铺设有铁路。不仅如此，最重要的是，那里的人并不是很在意有纪的身世，至少还没有人言语中提及这个事情。
	在这个城镇里生活的有纪，总算从流言飞语中解放出来，能够挺胸抬头，堂堂正正地面对周围的人。在这个地方，她也交了些朋友，跟着伙伴们一块嬉闹、玩耍，十分愉快。在学校里她除了家政课之外，也参加话剧演出。好像是小泉八云或者是铃木三重吉的舞台剧作品，有纪在剧中总是被安排重要的角色。她甚至还收到过根室商业中学的男生热情洋溢的情书，并因此而受到训导处老师的“关照”。这是有纪十六岁时的事情。十七岁那年的春天，当有纪回到村子里时，她已经从以前那位羞涩的小女孩，摇身一变成为一位能清楚表达自己想法的美少女。而在这个时候，祖父、祖母都已经不在人世了。
	原本，村民们早已淡忘了过去的事，他们再度将有纪与当年美律和俄罗斯青年之间的往事联结在一起，是在有纪回乡两年之后，也就是有纪十九岁的时候。那一年，有纪随着寄宿在驿站的年轻摄影师离家出走了。那是一九三六年（昭和十一年）初秋的事情。在那之后的五年间，有纪一次也没有回到过故乡择捉岛。
	有纪走到元町简陋的公寓前，停止了对往事的追忆。
	寒风刺骨。没人住的房间里，温度一定很低，就算生了炉火，也得花上至少三十分钟才能暖和起来。也许，今晚早点儿铺上棉被放热水袋进去暖暖被窝，然后早点儿休息会比较好吧。至于今后该怎么生活，这件事只有留到明天再去考虑了。毕竟，今天大脑思路不是很清晰，想不出什么好点子。光是加工厂的作业及送货，就已经搞得她精疲力竭了。一切都等明天再说吧！
	打开大门后，有纪走进了房里。鞋箱上放了好几封邮件，其中有一封在收信人的地方，写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寄信人名字，知道是择捉岛的德市伯父寄来的。他先前曾在信中说自己目前身体的状况不是很好，这封信会不会是告诉我他现在的情况呢？
	有纪将信暂时放在胸口，脱掉橡胶长筒靴。
	港口的方向，再次传来沉闷的汽笛声。
	一月 纽约
	不知不觉中，冰雹已经变成了雪花。一走下加长型轿车，鲍威尔便冻得直打哆嗦，拼命将开司米羊毛外套的衣襟往上拉。口中吐出的气息变成了白色，微细的雪花，不断沾附在暴露出来的嘴唇四周。石材铺成的路面上，已经积了半英寸厚的雪。雪地的寒冷穿透皮鞋，直逼足尖。从眼前的排水沟中，冒出大量的水蒸气。
	这里是纽约下东城南边，仓库街的尽头。在道路前方，可以看见布鲁克林区的码头。下午六点这个时候，卸货作业已经完成，四周一片沉静，不见任何人影。路旁既没有停驻的货车，也没有送货人员的喧哗声。
	雪花在帽子上开始融化。赶紧把这事儿搞定，然后回自己在莫瑞丘吉的房里吧。鲍威尔在心里这样想着。对一个快四十岁的人来说，身体实在是难以抵御湿气和寒冷。像这种天气，最适合待在炉火旁，喝着加冰块的上等威士忌，然后在身边搂着身材丰腴的女人。虽然这三样东西，自己都已事先准备起来了，但在享受之前，还是得先将事情办妥才行。
	往下走八个阶梯后，鲍威尔确认了一下门牌上所写的字。在那门牌上，上下排列着奇妙的中文和英文。
	上面的英文是这样写着的：
	“此仓库出售，所属机构：陈新发贸易公司”。
	鲍威尔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他再敲了一下之后，便径直推开了大门。沉重的大门发出吱呀的声响，向内敞开了。
	房间里面一片漆黑。鲍威尔伸手一边触碰墙壁，一边寻找电灯的开关。就在这时，从黑暗深处传来一个人的声音：
	“一直往前走。”那声音听起来给人一种病恹恹的感觉，低沉却无任何抑扬顿挫的男子的声音。鲍威尔朝着声音的方向应道：
	“太暗了，我没有办法往前走。”
	“门关上，往前径直走就行了。右手碰墙，沿着墙壁走，脚下不会有什么绊人的东西。”
	鲍威尔照他说的，将门给带上。外面微弱的光线一下被遮断，鲍威尔整个人顿时被完全笼罩在黑暗当中。他伸出右手，果然立刻碰到了墙壁。男子的声音听起来，离自己并不是很远，大概是沿着这面墙壁，估计十步的距离吧。鲍威尔朝着声音的方向，轻轻地迈出了脚步。
	走了大约十步左右，鲍威尔停下来问道：
	“肯尼，你在什么地方？”
	“在这里。”从鲍威尔的背后传来声音。
	听见疑似扣动扳机声，鲍威尔慌忙举起双手说：
	“哦，别吓我，肯尼！我说过我是来给你找活干的，我可不是你的敌人！”
	“你紧张什么啊？”肯尼说，“只不过是把门上锁而已！”
	突然，灯亮了起来。鲍威尔回头一看，在这间天花板特别高的半地下室的另一头，也就是刚才他进来的那扇门的前方，站着一名男子。一位个头不高的东方人，满脸胡楂儿，穿着一件破旧的外套，双手随意地插在口袋里头。
	“这房间真的好冷啊！”鲍威尔礼貌性地微笑着说，“真有你的，能在这种地方生活。”
	“有得住就不错了。”肯尼说道，“那些意大利人似乎到处在找我。”
	“坚尼街以北最好是不要去，相传那里正悬赏奖金给提供你下落的人。”
	“你该不会也对那笔奖金心动了吧？”
	“我怎么可能会为了那点小钱出卖你呢？我的生意可是做得很大的哦！”
	“那还真是恭喜你啦。你现在身边有几个女人，十个左右吗？”
	“女人只是我生意中的一小部分，我经营四家酒吧，可都有规规矩矩地向国税局缴税金的哦！”
	鲍威尔将手伸进大衣里面，取出一根雪茄。在雪茄上点了火后，鲍威尔问道：“哪里有地方让我坐一下？”
	肯尼用下巴朝着鲍威尔的背后指了指，鲍威尔瞧了一下木箱阴暗处，在那里有张粗糙的床铺和一把椅子，椅子上面放着一只破旧的口琴。鲍威尔将口琴随手丢到了床上，自己一屁股朝着椅子坐了下去。肯尼走到床边坐下，面对着鲍威尔。两人之间的距离大约是两米。鲍威尔边抽着烟，边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个东方人。他是个有着一头黑发加上茶色眼睛的日裔。从脸孔看，可以肯定判断出他是黄种人，但眼睛上方的双眼皮并不是很明显，因此从不同角度看起来，又可能会被误认为墨西哥人。从外表来看，他的年龄大约是二十五六岁，但东方人的脸总让人猜不准，因此也许已经三十岁左右了吧。
	东方人的目光暗淡、双眼无神，跟几个月前在鱼市场附近卖便宜酒的酒吧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在那双眼眸中，看不见任何有意义的东西。他蓬头垢面、全身脏兮兮的，变成流浪汉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要不是听说这个男子很有胆量，为了钱什么都敢做，鲍威尔绝不会想和这种男子有交往。肯尼&middot;斋藤，据说是从西班牙回来的，曾经是国际义勇兵，可现在却如同行尸走肉一般。
	“有话快说。”肯尼不耐烦地说道，“据我观察到了该下手的时候了！”
	鲍威尔将雪茄从嘴巴里移开，身体前倾说道：“从前几天的谈话中，我想你应该已经猜到对方是谁了吧？”
	“恶棍比利。”
	“我已经亲自劝说过那家伙两次了。”
	“听人家说，你对他下了最后通牒。”
	“我要让那家伙为自己的愚蠢无知付出代价！不过我倒听说，他的为人好像比你好。”
	“那家伙简直是强盗，不仅抢我生意，还拉走我的女人，又破坏市场行情！”
	“但我倒听说，很多人都认为是你做得太过分！”
	“喂！”鲍威尔把雪茄烟头压在木箱盖上说，“你再这么一句一句反驳下去的话，我话可说不下去了！”
	“抱歉。请你继续说下去。”
	“我明天要去佛罗里达州，告别这种鬼天气，在那里的游泳池里，穿着泳衣、喝着甜美的鸡尾酒。”鲍威尔为了强调自己的悠闲自得的心情，故意跷起了二郎腿，他注意到自己裤子上的褶皱，顺手将它拉平。“我去佛罗里达州的时候，会有十来天不在这里，司机吉米也跟我一起去，也就是说，在这段期间内，我手下那些女孩子们可以稍微偷懒一下。我还算挺有人情味儿的吧！”
	肯尼耸耸肩轻轻一笑，在他那傲岸不逊的表情中带着嘲讽。不知道什么理由，看起来他似乎正把鲍威尔当成傻瓜嘲弄着。这个差一点沦落为流浪汉的男子，对着眼前即将前往佛罗里达避寒的男子，表现出的态度显然并不怎么友善。
	鲍威尔暗地里打着算盘，等委托这家伙干完这件事后，一定要把他卖给利米尼家族，就打个电话，通知给纽约小意大利那里的那家餐厅老板好了。
	鲍威尔不动声色地隐藏住内心的想法，继续说道：“我不在的这十天之内，帮我干掉他。尽量造出大声势，明目张胆地干。酬劳的一半，我现在就付给你。”
	“我要现金。”
	鲍威尔拿出准备好的十张二十块美金钞票，放在旁边的床上。肯尼的视线随着钞票移动。
	“有摸过这么多的钞票吗，伟大的战败义勇军战士？”
	肯尼的视线回到鲍威尔身上。那一瞬间，他的眼神似乎燃起了怒火。那是种没有温度，青白色的火焰。
	鲍威尔似乎察觉到气氛不太对劲，于是又慌慌张张地补充着说：“剩下的部分，等我从佛罗里达回来，确认你完成工作后，再支付给你。之后，看你要去加州也好，或是加拿大也好，总之随你愿意去哪儿就去哪儿。我会协助你离开曼哈顿。”
	“帮我准备好枪了吗？”
	鲍威尔再次将手伸进大衣里，取出一把用手帕紧紧包裹住的枪。那是一把配有枪套，序号已经削除掉的廉价左轮手枪。把枪交给他后，就不用怕西装变形了。
	肯尼接过那把枪，迅速地确认了一下弹匣。
	“需要备用的子弹吗？”
	“不用。”肯尼握住枪支，枪口直接朝着鲍威尔。
	“别这样，不要开这种玩笑。”
	“我不是开玩笑的，鲍威尔先生。”
	“什么？！”
	“我是受了你旗下那些女人当中的一个所托，要不然的话，我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地答应你所提出的要求，又怎会让你来到这里呢？你做梦也想象不到吧！”
	鲍威尔的呼吸停顿了一会儿之后，总算理解到肯尼在说些什么。他感觉自己肥胖的身体一下子变得冰冷彻骨，整个人不由得颤抖了一下，差点从椅子上跌下来。原本跷着二郎腿的他，立刻将腿放到地面支撑住身体。
	“等一等！”鲍威尔张开手掌，急忙说道，“你要钱的话，我都给你！看你要多少都行！”
	肯尼用嘲讽的语气说道：“我现在已经有连摸都没摸过的一堆钞票了，不是吗？”
	“不是！不是！我给你对方的双倍价钱！不！三倍！你到底收了多少？”
	“六十二块美金。”
	“六十二块美金！”鲍威尔吃惊之余，差点连人带椅往后倾倒。
	“只为了区区六十二块美金，就要把我干掉！为了这点去一晚夜总会就会花光光的小钱，你真的要杀掉我？”
	“嗯，一沓破烂不堪的一元美金，共六十二张。这些可都是从客人给的小费当中，辛苦攒下来的钱。是那名四十岁的女人提供的。”
	“伊斯黛儿是吗？”鲍威尔脱口而出，“那个丑女人！”
	“瞧你气得脸都肿起来了！真是可怜啊！看你这暴跳如雷的样子，为了那名又病又丑的妓女，竟然气成这副德行！”肯尼用枪口指着鲍威尔，慢慢地扣上扳机。
	鲍威尔惨叫一声：“吉米！”
	“他听不见的。”肯尼的脸庞面目狰狞地扭曲着。或许，他其实是在笑也说不定——“不管你怎么叫，外面是听不见的。”
	“吉米！”鲍威尔边叫着，边往肯尼的方向奋力扑了过去。就在这时，鲍威尔眼前的枪口喷出了火花，炫目的强光与巨大声响，直朝他袭击而来，冲击的力道从额头贯穿到背脊，几乎要把他的全身彻底拆散。
	当鲍威尔倒卧在地面上时，他远远地听到肯尼说着：“鲍威尔你会选人，我也会选工作。”
	只是为了六十二块美金……
	鲍威尔一脸惊愕，张开口像是想要说出这样一句话。
	这的确是很难令他置信。迪克&middot;鲍威尔，竟是被一个为了区区六十二块美金酬劳的男子所杀。然而，当他的话还没说出口，也还没办法确认这件事情的时候，便已经断了气。
	一月 东京
	在东京芝区的三田松坡町，沿着地面电车道往前直走的住宅区一角，有一栋精致朴素的基督教堂。
	这里是某个总部位于美国马里兰州的新教教团，于一九一二年设立的“东京改心基督教会”。教会的传教士，全是由美国教团总部调派过来，传教士们以这个教会为据点，在日本从事宣教活动。
	现在主持这家教会的传教士是罗勃特&middot;史廉生。他今年刚满三十岁，曾在中国待过，单身。他在东京已经生活了两年多，由于他的身材高大，加上日语又流利，因此教友们都和他十分亲近，总是直接称呼他“史廉生”。
	教会的建筑样式是北美大陆最常见到的木造两层楼房屋，屋顶形状呈三角形，上面有一座小钟楼，横向搭建而成的木板外墙，在表面上涂着一层薄薄的灰漆。这是一栋拥有将近三十年历史的建筑物，虽然外观与色彩带着浓厚的异国风味，但此刻看来，却完全与三田松坡町的街景融合在一起，丝毫没有任何不协调的感觉。
	教堂的后方，是两层楼高的传教士宿舍。除了史廉生外，里面还住着一对在教堂帮忙的日本夫妇，以及一名美国籍的老妇人。在宿舍旁边，庭院的角落里，有一间由教会经营的幼儿园。教会同时也教授英语以及西洋音乐，因而在附近的中产阶级居民圈子里相当受欢迎。然而，两年前宗教团体法【日本在一九三九年通过《宗教团体法》，大幅强化了政府对宗教监视与控制的权限，此法于日本战败后废止。】实施后，幼儿园生源锐减，现在仅剩下五六名园生。整个教堂园区被大谷石搭成的围墙所环绕，当幼儿园小朋友下午下课回家后，里面立即变得寂静无声。那名男子来教会，是在星期天的晚上。教会在每个星期四和星期日的晚上，固定会有两次讲解《圣经》的时间。那名男子是在当天晚间的布道活动结束后，也就是晚上八点整的时候，正好出现在教堂。史廉生马上回想起来，他就是星期四时曾经来过的那名日本人。
	当大约十名左右的日本信徒，——站起身向史廉生打招呼并准备离开教堂的时候，男子就站在正门出口的旁边，并跟信徒们擦肩而过。
	看起来，这个人似乎对《圣经》的教义不怎么感兴趣的样子。换言之，他应该是有什么事情要找我才对。
	史廉生在心里这样想着。
	男子的身材矮小且驼背，年纪大概在五十五岁左右，梳着一头整齐的中分发型。由于戴着高度数的眼镜，很难看出明显的面部特征。不过从对方身上穿的衣服、容貌以及整体感觉来判断，史廉生猜测，他可能是在政府机关工作的公务员，而且职位应该相当高。
	男子在星期四晚间的布道会场，也悄悄露过一次脸。那天，他在讲道刚开始时，走进教堂，坐在最后方的座位上，看似十分专注地倾听着史廉生的讲道。当那名男子走进来的瞬间，史廉生曾一度担心他是不是特别高等警察之类的，但没过多久，他马上察觉，这名男子并不像特高一样，动辄散发出强烈的强权气息。他看史廉生的眼神中，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敌意或威慑的情感。几次视线相交的时候，史廉生感觉到那名男子内心充满了恐惧及犹豫。当然，这名男子脸上所表露的情绪波动极其细微，不过对于在工作上，经常习惯性地需要察觉他人苦恼的史廉生来说，他认为自己的判断应该不至于出错。只是，那名男子的恐惧、困惑及踌躇，看起来似乎不在宗教方面可以解决的范畴之内。史廉生判断，男子的苦恼毫无疑问，是与某种俗世的、现实的事物有关。
	史廉生抛下对男子真实身份的不安感，再次集中精神专心讲经。当他念完《启示录》第十六章，抬头看听众们的反应时，那名男子消失了。这是发生在三天前的事。
	信徒们全都离开了教堂。史廉生站在讲台上，注视着那名男子。他身穿黑色厚外套，配上一条似乎很温暖的咔叽色围巾，手上戴着一副皮革制的黑色手套。尽管穿着一身不管走到哪里都显得十分适宜的打扮，但男子脸上所显露的恐惧与困惑，比起三天前却更加明显了。现在的他给人感觉是只要一有点什么风吹草动，他就会立刻夺门而出的样子。
	史廉生用日语问他：“要不要进来坐坐？有什么烦恼的话，或许我能够帮上忙也说不定。”
	男子凝视着史廉生好一会儿之后，终于像是下定决心似的，顺着中间通道走到教堂里面。
	史廉生走下讲台，坐在靠近过道史廉生边最前排的椅子上。那名男子显然还有点犹豫，坐到了同一排椅子的另一端。他脸色苍白，好像很紧张的样子。史廉生让自己的身体往那名男子的方向斜着靠过去，对着他微笑。男子好几次避开史廉生的眼神，然后又不得已转回来面对着史廉生。他的嘴唇不停地微微开合，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别紧张，放松点儿，不要着急。”
	“谢，谢谢。”男子结结巴巴地说着，“您是史廉生先生，对吧？”
	史廉生注意到，那名男子稍微有点龅牙。戴着一副深度近视镜再加上龅牙，他看起来像极了报刊讽刺漫画中的日本人。不过从他说话的语气判断，感觉又像受过相当高程度的教育。没准他还会说外语。
	“我是罗勃特&middot;史廉生。”
	“可以称呼您牧师吗？”
	“直接称呼我史廉生就行了。可以的话，就请这么叫我。”
	“好的，那么，史廉生，在说话之前，我可不可以有一个请求？”
	“请说。”
	“那个……”那名男子低头看着自己的皮革手套说道，“我希望你能答应我，不要问我是干什么的。”
	“好的，我答应你。但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名字不重要，只要请你好好地听我把话说完就行了。”
	“你是不是希望我以牧师的身份，来听你讲述？”
	“不是。”那名男子抬起头后摇了摇头，“我希望，你以美国海军部阿诺德&middot;泰勒少校友人的身份，来听我说。”
	我所猜想的果然没错。史廉生微笑了一下。
	“冒昧地问一下，您是在哪里认识我朋友的？”
	“几年前，在美国的某条街上。抱歉，我最多只能跟您说到这个程度。”
	“那个时候，他有告诉您他的绰号吗？”
	“懒汉。”
	谈到这里，史廉生已经充分了解男子的来意，于是对他报以一个会心的微笑。过去美国海军情报部某位谍报人员所播下的种子，不知不觉已经成熟，现在该是收割的时候了。
	那名男子压低声音说道：“我，我是一个爱国主义者。首先得要请你理解这一点。”
	“爱国心这种情感，是越大声嚷嚷越会让人觉得可疑的东西。因此，您只要告诉我一次，就足够了。”
	“这里只有你一个人吗？”
	“现在就剩我一个在这里。”史廉生环视了一下灯光昏暗的教堂内部。角落的煤炭暖炉虽然点着火，但室内的空气依旧寒冷。外面的冷风，今天似乎特别的强。史廉生又接着说道：
	“不必担心隔墙有耳。有话不妨直说。”
	男子又再次强调：“我真的没有打算出卖国家！”
	当史廉生点头后，那名男子于是开始谈论起关于目前日美紧张关系的一些生硬话题。
	“再这样子下去的话，日美两国恐怕将会走向决定性的敌对关系吧！我对此感到非常恐惧。”男子对史廉生这样说道。
	正如那名男子所言，日美关系在去年日德意三国缔结同盟，以及日军进驻法属印度支那北部之后，关系变得更加恶劣。
	在这几年间，美国政府对日本政府的中国政策，批判的呼声日益高涨，同时他们也对日本的南下政策发出警告，最后，就在去年的九月二十六日，当日军以武力进驻法属印度支那北部后，美国终于发表声明，将全面禁止对日本输送废铁。这对一直以来依赖从美国进口的废铁来发展近代工业的日本来说，等于是要求他们关闭国内所有的工厂。
	的确，日美通商条约已经失效，也无重新缔结的迹象，但日本政府却认为事情应当不至于发展到经济制裁的地步。结果，事实证明，他们完全错误地估计了美国政府可能采取的行动。
	没多久后，日美关系变得更加恶化，最后终于连石油、工作母机、铝土以及铝锭等，全都被列入了禁止输入的清单之中。这对国内四成以上的进口货全部依赖美国的日本而言，无疑意味着近代产业的全面崩溃。自明治维新以来国家经营的核心支柱再次面临解体的危机。
	政府高层为解决目前这个棘手的难题，商讨了许许多多的方案与策略。虽然，应美国的要求全面撤离中国也是选择之一，但军方和舆论对此却完全无法接受。二二六事件的余波尚未平息，如果处理中国政策稍有偏差，甚至很有可能再次掀起另一波的军事政变。
	因此，在种种考虑之下，所剩的选择就变得不多了。到底是为了避开战争而心甘情愿忍受穷困，还是为表达不惜一战的决心，继续尝试着改善日美关系？或者是说要直捣南洋，和美国一决雌雄呢？昭和十六年初，日本政府大致上朝着这几个方向在思考。
	那名男子面色凝重地继续说道：
	“如果日美关系完全破裂，那么日本的经济必然土崩瓦解。日本将会出现的经济不景气，商品严重不足，街头巷尾出现大量失业者，农村的女孩也会被卖掉换取生活费，整个社会将变得动荡不安。当然，如果真与美国发生战争，日本这个国家将会灭亡，这就更不用提了。因此，为了祖国的将来，我希望能够避免这种事态的发生。”
	史廉生不发表言论，只是耐心地听着那名男子陈述自己的主张。无论对方的教育程度有多高，但叫对方只说结论就好，往往会令对方打退堂鼓。因此，还是让他说完他想表达的才行，一旦让他省略这段话，他有可能就会放弃继续说下去。
	那个男子又说：“军部好像已经放弃用外交交涉的方式来化解当前这个紧张局势了。这点可以感觉得出来。报纸上的言论越来越激烈了。日美开战已是一触即发。”
	“日本似乎已经逐渐进入备战状态，这点就连像我这样的宗教人士，都能感受得到。但虽说如此，我们仍然不应该一味地认为就会发生战争。毕竟，只要是稍微看得清局势的人，应该都明白如果日美发生战争，日本必定会以失败而收场，我想你应该也知道这一点吧？”
	“您知道‘孤注一掷’这句话吗？”
	“不是很明白。”史廉生侧着头说道。令他感到诧异的是，明明是在冰冷的教堂里，但男子的额头上竟然渗出了汗水。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赌上命运来决一胜负的意思。”
	“所以说，军部相信采取这种作战方式，在日美战争中就有获胜的机会，是这样吗？”
	“可以这么说。他们认为，这样一来胜负或许会变成五五开。”
	“真令人难以置信！日本军方高层怎会有如此愚昧的想法！”
	“我是一名爱国者。”那名男子再次强调道，“要避免败局的方法有好几种，而我相信，现在我所能做的就是将这些事情转达给你，即使从表面来看，这样的行为就是在出卖国家。”
	“请告诉我，您打算得到怎样的效果？”
	“要让军部上下知道，开战是最糟糕且最坏的选择。”
	“具体方式呢？”
	“请美国针对日本海军正在计划的军事行动，采取明确的对策。除了表达美国已掌握日本海军的意图之外，要让他们明白，不管采取怎样的作战方式，日本都毫无胜算可言。”
	史廉生稍微弯下腰，弓起了后背问道：“您知道日本海军的对美作战计划？”
	“我只知道这计划目前还在商讨当中。另外……”
	“另外什么？”
	“目前负责商讨这个计划的人，已经被确定是日本海军当中最有威望的将领，同时也是见识最广博的提督。”
	“愿闻其详。”
	“我想转达的就是以下这些。首先，日本海军打算在对美战争开始的时候，以先发制人的偷袭战术来击溃美国海军。”
	史廉生将耳朵贴近那名男子，等他接着说下去。
	“先发制人，然后呢？”
	“然后，他们首要的攻击目标是……”男子停顿了一下，咽了一下口水，从他喉咙发出的声音，史廉生听得一清二楚。
	“首要的攻击目标，是夏威夷的珍珠港。”
	“珍珠港？”史廉生不假思索地重复了一遍男子的话，“您是说珍珠港吗？”
	“正是如此。”牧师是否误解了自己的意思，以为这只是在开玩笑而已呢？男子露出一脸担忧的表情，窥探着史廉生的反应。
	男子迟疑不定地注视着牧师的眼神，然后又继续说下去：
	“偷袭夏威夷。虽然这是个大胆的计划，但我认为成功的可能性相当大。然而，若不幸这个作战计划成功，反而会导致整个日本帝国不可避免的毁灭。”
	那名男子站起身，又补充说道：
	“请帮我转达给‘懒汉’。对于该如何去应对我刚才所说的那些，他应该很清楚。”
	“要说是谁告诉他的吗？我还不知道您的名字呢！”
	“‘暴牙’，跟他这么说，他就明白了。”
	“我，还有一件事想请教。”
	“就这样了，抱歉，我得告辞了。”
	那名男子说罢，便转身离去。史廉生也跟着站起来，心想自己必须再问清楚些，要不然单凭现在这些，还无法称得上是有价值的“情报”。
	“请等一等！”
	然而那名男子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
	“请允许我再问一个问题！”
	男子将教堂的大门向外推开，冷风灌进了教堂里，教堂外面的电线，因为冷风的吹袭而不停地晃动着。男子走了出去，身影消失在大门的另一端。
	史廉生一路追到了教堂的入口处。教堂的大门，依旧在寒冬冰冷的风中不停地摇晃着，从敞开的大门中，可以看见外面的道路，然而黑暗的街道却显得寂静无声，连一点人的脚步声都听不见，只有强风的呼啸声，不时扑面而过。男子的身影，此刻已经彻底消失在夜色里了。
	回到传教士宿舍后，史廉生马上拨了一个电话。
	在电话另一端，传来了一声短促的“哈啰”。
	史廉生问道：“现在方便说话吗？”
	“可以。有急事吧？”对方说道。那是个中年男子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美国东部口音。
	“是的。好久没联系了，最近有没有空，咱们见上一面。”
	“我明天晚上要去朋友家，你要不要也一块去？明天你方便吗？”
	“没问题。我会去。”
	“六点，在麻布盛冈町的梅菲尔公馆。你知道那里吗？”
	“嗯。那里我去过两次。”
	“明天是他夫人的生日。带束花去吧？”
	“没问题，就这么说定了。”
	挂上话筒后，史廉生有好一会儿，只是呆呆地伫立在原地不动。他在想，自己做事是否太过轻率了？日本海军正在讨论是否偷袭夏威夷的珍珠港。这真的是一条非得立即呈报上去的情报吗？它会不会只是捕风捉影、毫无价值的流言飞语呢？若真的将这条情报向上反映，会不会影响到自己今后的情报评价？
	第一，这条情报的出处并不是很明确。那名自称“暴牙”的日本人在说话时，并没交代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仅是随口说说而已。史廉生无法判断“暴牙”是否可以信任，也不了解他能获取的情报等级，对他几乎是一无所知。他唯一知道的，就只有那名男子在几年前，似乎接触过美国海军的情报工作者，仅此而已。
	不对！史廉生又重新梳理了一下头绪。是泰勒少校告诉男子史廉生这个名字的，由此看来，泰勒应该很信任那名“暴牙”，相信他将来一定会为美国带来有益的情报，要不然的话，他不可能冒着我方情报网被暴露的风险，将我的姓名随随便便告诉他才对。这样一想，泰勒和那名日本人之间的关系，恐怕绝非单纯的泛泛之交而已。如果用日本话来表达，他们两人的交情，应该就是所谓“推心置腹的友谊”吧！为此，就算传达出去的内容被人觉得是异想天开，或是无稽之谈也好，我都应该相信那名日本人的话。
	史廉生抛开所有疑虑，向同住在这里的米勒德夫人道过晚安后，走上了二楼。二楼寝室的空气冷飕飕的，史廉生不由得打了个寒战。他解开衣襟，在身上的牧师服外面再披上一件旧外套。在这间没暖气的房间里头，一月的空气显得格外冰冷。史廉生双手交叉在胸前，坐在床铺上。再过三十分钟左右，日籍用人会将热水袋端进来，在那之前，就暂用外套裹住身体取取暖。通过信仰来面对自己无法救赎的不幸灵魂吧！史廉生的脸部微微动了一下，将视线转向床边的桌子。桌上放置着一只破损的象牙雕刻手镯，以及一个直立的相框。相框夹着的照片中，是一对看起来似乎很幸福的男女。那是史廉生与他心爱的中国女孩。照片中的史廉生比现在年轻四岁，全身上下散发着美国中产阶级特有的、那种让人喜爱的积极向上的朝气。他的眼神纯净无瑕，脸上挂着的微笑里，看不出一丝俗世的烦恼。说起来，他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初登美国大联盟【美国大联盟，美国职业棒球联赛名称。】而广受瞩目的新人三垒手一样，这样形容再恰当不过了。
	若是不认识史廉生的人看了这张照片，绝对认不出来照片上那名健康、活泼、开朗的青年，就是现在眼前的这名牧师。那是四年前的照片。照片拍摄的地点是在南京城外玄武湖中的小岛上。那是一九三七的夏天，日军开始侵略南京的四个月前。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假日午后，拍完照后，史廉生终于下定决心，在中国女孩的耳畔轻声说：“我爱你。”
	女孩抬起头望着史廉生，露出如兰花般灿烂的笑容回答道：“我知道。”
	“不，你不明白。你不明白我有多么爱你，不明白我为何为你痴狂，不明白我有多想你。你根本不明白。”
	“我明白，鲍伯。”女孩又重复了一下自己的话，“你一直以为我什么都不明白吗？即使再愚钝、迟钝，只要看见你凝望我时的眼神，听你和我说话时的声音，还有触碰到我手时的颤抖，难道你觉得，在我心底没有产生任何反应吗？”
	“我是一个很有自制力的男子，我一直认为你不可能了解我的内心在想着什么。因为直到今天，我还没有和任何人提及过我们的事情。”
	“鲍伯，你大概是全南京最愚笨的男子了！”
	“为什么？”
	“你的心情，大家早都知道了啦！宿舍阿姨、校长，还有我的朋友们，甚至你那些美国朋友，大家全都知道了，只有你一个人还以为大家都不知道呢！”
	“是真的吗？”
	“不骗你。今早在我离开宿舍的时候，宿舍阿姨对我说：‘鲍伯今天如果不向你表白的话，干脆直接把他扔进扬子江算了！让全南京的人都知道他是个故意玩弄中国女孩子的白人流氓！’”
	“我好像不太适合当演员啊！”史廉生笑着说，“既然已经都这样了，你觉得今后我们该怎么办呢？”
	“你这是在问我吗？”
	“你既然都知道了，那我也不用多说了。”
	“你真是一个大笨蛋，完全不明白我的心思吗！我已经表白得再清楚不过了，这是多么简单明了的事啊！你难道听不见我的心跳吗？它就跟敲锣打鼓的声音一样大。我一直在等着你说这句话。现在，感觉我整个人仿佛要飞起来一样。”
	史廉生将中国女孩拥入怀里。身高一米八的史廉生，与体形娇小玲珑的中国女孩接吻，即使女孩子拼命踮起了脚尖，也还是无济于事，于是，史廉生干脆将女孩子整个人抱了起来。女孩子用手环抱着史廉生的脖子，紧紧地缠绕着他。然后，女孩子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笑容。玄武湖水，以及南京天空中飘浮的夏日白云全都在普照大地的白色阳光中融为一体。
	这是一个美丽而和平的午后，那场发生在冬天的悲剧，此刻完全看不出任何的征兆。对史廉生而言，这是最后一个还能毫无顾忌地，由衷赞美这个美好世界的夏日。这是一九三七年八月的南京。史廉生嘴里呼唤着那女孩的名字。
	“美兰。”
	罗勃特&middot;史廉生来到中国，是公元一九三五年的事情。为了给南京的基督教青年会教授《圣经》与英语，史廉生从旧金山转夏威夷，然后取道横滨，最后进入了中国。
	在此之前，史廉生本来是在缅因州某个小城市里的一家小学当教员。话虽如此，但他执教时间也不过只是短短的一年而已。他毕业于自己家乡明尼苏达州的州立大学，专攻农业学与生物学，之后又进入麻州的某所私立大学，改行钻研神学。尽管史廉生原本就是一位宗教信仰虔诚的瑞典移民后代，但他并非是那种刻苦耐劳、清心寡欲的个性。若要说他的性格的话，毋宁说他是一位喜好摄影与森林浴、个性爽朗的青年。因此，他之所以接受基督教青年会的招募前往中国，与其说是宗教或是博爱主义方面的理由，倒不如说是单纯因为好奇心与冒险心在作怪。
	当史廉生辞去教员工作后，他写了一封信告诉自己的父母说：“这份工作，似乎比起去墨西哥要有意思得多了！”
	就这样，史廉生在当时国民党政府的首都所在地，开始了那种无忧无虑的典型美国青年的生活。
	他在课堂上，有时会用半开玩笑的方式来教中国年轻人学习英文，并且阅读《圣经》。与其说是史廉生带领他们进入到西方基督教的世界，倒不如说是让他们了解北美白人社会的生活及风俗习惯。史廉生与住在同条街上的美国年轻人们打成一片，并且频繁地举办派对。每当碰到来中国旅游的美国人时，他总会拉着他们一块参加派对，一同狂欢。虽然史廉生也为中国与日本的战争而担忧，但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这场战争竟然跟他自己的命运有着密切的联系。当时，他才刚满二十五岁。
	不久之后，史廉生与一名来这里上英文课的中国女孩，关系越来越亲密起来。她的名字叫美兰，是国民党一个政府官员的二女儿。双方认识的时候，美兰刚满二十岁。她在南京有名的金陵女子文理学院攻读哲学与中国文学。
	美兰是史廉生所见过的中国女孩中，表情最丰富而且最可爱的女孩。说起来，她的眼鼻等面貌特征，和一般的中国女孩并没有太大的不同，然而，她那双大眼睛宛如阳光下的水波一样，充满光泽且灵动无比、可爱动人。当美兰不说话时，她那抿起的嘴角，给人一种倔犟、不轻易屈服的印象；然而当她开口微笑时，散发的魅力让人难以招架。就连打哈欠、吃荔枝，她都会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种毫不做作的美感，让人不由得感受到她优雅良好的家教。
	当美兰与史廉生站在一起时，她的头还不到史廉生的肩膀，不过她那匀称的身材，十分适合穿旗袍。有时候，在基督教青年会组织的派对上，当美兰穿高开叉的金色旗袍亮相时，不仅美国人，就连参加派对的中国人也禁不住发出啧啧的赞叹声。在英语课堂上，史廉生的目光曾多次被美兰所吸引。察觉到史廉生的目光，美兰对他报以嫣然的微笑，对史廉生来说，这是他平生第一次尝到什么是神魂颠倒、不能自拔的感觉。
	“美兰。”史廉生终于下定决心开口，说出了自己在心里反复想了好多次的台词，“下次放假时，咱们一起去划船怎么样？”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美兰的脸上泛起了蔷薇色的红晕，这并不是史廉生的错觉。美兰说道：
	“可以到宿舍接我吗？”
	“当然可以。”
	“可以送我回宿舍吗？”
	“当然可以。”
	“但是……”
	“但是什么？”
	“我要跟宿舍阿姨商量一下。”
	“那，你自己的心意如何呢？”
	“Yes。”
	“那么今天，就由我送你回宿舍吧！由我来跟宿舍阿姨说。你意下如何？”
	当时是一九三七年的夏天，卢沟桥事件发生后一个月，国军与侵略的日军在上海发生大规模军事冲突的前夕。
	史廉生伸出手，触摸着床边桌上象牙雕刻的手镯。手镯的一部分已经缺损了，整体呈现出半月形。那是一个尺寸不大的手镯，是史廉生从南京朱雀路上的古董商那里买来送给美兰的。这个手镯与美兰那有如瓷器般白皙而纤细的手腕十分相配。当然，在赠送给美兰时，这个手镯是没有任何缺损的。美兰说：“这大概是明代手镯的仿制品吧！”
	史廉生将手镯交给美兰后，美兰回答说：“我会一直爱惜它的。”然后给了史廉生一个吻。这是两人去玄武湖游记二周后发生的事。对史廉生来说，它是那个美好夏日所留下的唯一纪念品。
	“美兰。”史廉生将手镯拿在手上，再次呼唤了一声她的名字。声音在冰冷空虚的房间里回旋、飘散开来。
	次日晚六点十五分，史廉生来到梅菲尔公馆，按下了正门大门的门铃。
	庭院里停了五六辆私家车，其中有一辆似曾相识的别克车夹杂在里面，美国大使馆一等书记官H.J.阿姆斯，似乎已经到了。
	这栋房子的主人是贸易商史丹&middot;梅菲尔。他是个出生在纽约的美国人，在银座有一家公司。由于他的个性开朗豪爽，因此颇受到那些居住在东京的美国人的欢迎。他是棒球社团东京洋基队的教练，同时也是外国人相扑爱好会的干事。由于他经常在自己家里召开派对，因此在圈内很有名。史廉生与阿姆斯，利用在这里召开派对的机会，有过多次会面。
	史廉生在大门口，递上一束花给前来迎接的梅菲尔夫人。夫人显得十分高兴，热情地招待史廉生进入大厅。抛开日益紧张的日美关系，二十多位美国人聚集在这里，一同饮酒聊天并品尝美味。除了帮忙端碗盘的女佣之外，这里见不到任何一张东方人的脸孔。史廉生拿起红酒杯，与在场的客人敬酒闲聊。没多久，夫人坐在风琴前，开始唱起了盖希文的歌曲。这时，史廉生向阿姆斯使了个眼色，阿姆斯立即察觉到，于是端着一杯威士忌酒走近史廉生。
	美国驻日大使馆一等书记官H.J.阿姆斯，自美国陆军退役后，便转行做起了外交官。他不太在意自己的衣着打扮，总是穿着大一号的西装。他那一头杂乱无章的金发，好像从来就没有梳理过。今天，他后脑勺的头发也像平常一样，总有一缕翘翘着。史廉生原本以为阿姆斯是为了掩饰自己的身份，所以才故意装扮成这个样子。后来想了一想后又觉得，或许阿姆斯的本性就是这样也说不定吧！史廉生与阿姆斯离开大厅来到走廊，在楼梯拐角阴暗处停了下来。这里虽然听得到大厅众人的喧哗声，但在这里谈话，绝对不会被大厅里的其他客人听见。
	史廉生向阿姆斯书记官说道：“说实话，这个情报到底有多少参考价值，就连我自己也抱有疑问。”
	阿姆斯摊了摊手，语带催促地对史廉生说：“这个判断就交由国家来决定吧！总之，请你先说出你所得到的情报。”
	史廉生用尽可能装出来的平静语气对书记官说：“据我得到的情报，日本海军已经锁定了夏威夷的珍珠港。”
	阿姆斯被惊得目瞪口呆。
	史廉生连忙解释道：“不，我自己也觉得这个情报有点愚蠢。但，我又找不出否定它的理由。”
	“不对。”阿姆斯回答，“我并不觉得愚蠢。”
	“但你看起来似乎非常吃惊的样子。”
	“今天，这是我第二次听到这件事情。”
	这次换成史廉生大吃一惊了。
	“同样的事？”
	“没错。从某国的大使口中。你是从谁那里听来的？”
	史廉生按照时间顺序，一件件地说明了昨晚所发生的事情。从见到那名自称“暴牙”的日本男子开始，他一五一十地将当时的状况，以及对那名男子的印象，还有他所散发的气息、措辞等，全都告诉了阿姆斯。除此以外，史廉生还把“暴牙”对日美关系的阐述，以及他内心的苦楚，以及日本海军内部正在商讨对珍珠港发动攻击的那件事，尽可能准确客观地陈述出来。
	阿姆斯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听着。在听的过程中，他有好几次无意识地眨了眨眼睛，好像是在不停地消化咀嚼这个情报一样，一脸凝重的神情。对于原本担心阿姆斯会一笑置之的史廉生而言，书记官认真的表情，让他大感意外。
	当史廉生把所有的话说完时，阿姆斯总算开口了：“我们最好把那个计划当成是有可能会具体实施的东西。它一定会四处传播开来的，而与之相关的人一定也会一下子增加许多。”
	史廉生问道：“你不觉得这个情报太过诡异了吗？”
	“你是说一天两次，又分别来自不同的情报渠道？该不会是个陷阱，想引诱我们上钩吧？”
	“若这是个陷阱的话，我想一定会用可信度更高的情报来当诱饵的，你想想看，东京与夏威夷之间，距离约有六千公里远。若日本想偷袭夏威夷，在这种距离下，派出大量的舰队，且攻击之前必须全程不被发现，你不觉得这是一个莽撞而且过于大胆的计划吗？因此，我不认为单凭这种情报，就能够诱骗得了我国负责国防的人员。”
	“也就是说，”史廉生接着说道，“你认为这个情报是有很高的可信度的啰！”
	阿姆斯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威士忌。
	“然而，话虽如此，但若‘暴牙’真如你想象的，是日本中央政府高官的话，他应该还有很多其他的渠道，根本用不着诱骗你啊！”
	“他之所以这样做的理由，我倒是能理解。”
	“是什么原因呢？”
	“那名男子一直在否定自己的行为的意义，强调自己不是卖国贼而是爱国主义者。所以，他才选择了一个有可能完全派不上用场的渠道。也就是在这种心境下，他选择了我。试想一下，如果他直接向大使馆的职员陈述这件事情的话，就会变成他所一直担心的，也就是真的变成卖国贼了。恐怕，他已经为自己的行为饱受煎熬，并变得神经衰弱了吧！所以为了减轻心理压力，他将我认定为是他泄露国家机密最合适的人选。”
	“看来他有点小视你了！”
	“我是个传教士。作为一个情报员，还只是个新手而已。”
	“你是一个在地狱走过一遭的传教士，从某种意义上讲，你的信念会比任何人更加坚定。为此，我对作为谍报员的您一直怀有无比的敬意。”
	史廉生没有应答。阿姆斯将杯子放在身边雕刻有花纹的桌上，继续说道：“我待会儿马上赶回大使馆，今日之内会将这件事转达给大使。你有什么打算？”
	“我也该离开了。”
	“我怕被跟踪，所以很抱歉，我就不相送了。”
	阿姆斯挥挥手，向牧师道别，转过身走进走廊，迈着大步离去了。
	就在同一个时期，秘鲁驻日大使利卡德&middot;里贝拉&middot;舒里巴德也从几个朋友那里听到了这个惊人的情报。舒里巴德是一位长期居住在日本的资深外交官，不仅在日本外交部，甚至在一般企业以及平民当中，都结交有许多亲密的日本友人。当然，在居住东京的外国人圈子中，他的人脉也是一样广泛。
	几乎是同一时间，从不同人那里听到这个传闻，舒里巴德也不禁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不安。日美关系终究还是到了令人堪忧的地步，因此他认为，这绝非空穴来风、无中生有的传闻。
	于是，当舒里巴德听到这个消息后，便立即造访了自己的友人、美国大使馆的一等书记官爱德华&middot;S.克洛克。
	“请你不要追查传闻的出处。”舒里巴德欲言又止地说着，“我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如果去追查的话，会让情报提供者的处境变得越来越微妙。”
	克洛克回答道：“我能理解。”
	于是，舒里巴德将自己听到的情报简明扼要地转达给了克洛克。克洛克随后将这个情报，一五一十地转述给驻日大使格鲁。格鲁大使在不久前，也曾经从另一个一等书记官阿姆斯那里，听到了完全相同的情报，更何况这次情报来自于他十分信赖的秘鲁大使舒里巴德。因此，格鲁大使马上与海军武官讨论起这个情报，并判断他们有必要打电报，让政府知道此消息。为强调这并非一般流言飞语，所以报告里特别提及了舒里巴德所提供的情报内容：“包括我的一位秘鲁友人，还有一名日本人在内的众多线索透露，日军计划在和美国开战之际，倾其全力大规模地袭击珍珠港。我的一名下属听到了这些情报之后，便将这件事情向我报告。他在报告的最后，又向我补充说明道：‘虽然我自己觉得这只是单纯无根据的胡乱想象，但既然已经从多个渠道得知这个情报，那么，我认为，这件事有必要以最快速度向上呈报才是。’”
	这份报告立刻被送到大使馆负责解码的人员手上。一九四一年（昭和十六年）一月二十七日，美国驻日大使馆发出电报，向政府报告了此事。
	报告书经由美国国务院，传到了海军部，然而，格鲁大使的这份报告，却没被这两个部门认为是有价值的情报。之所以会如此，主要是因为这份情报的来源十分不清晰，而且没有显示计划时间表。单凭这样的情报，根本无法掌握日本海军实际的动向。因此，它到最后只是被当成一个最普通不过的警告，被丢弃在各相关部门负责人的手上而已。不过，在参谋会议上，因为顾虑到来电者是驻日大使，所以他们还是决定向太平洋舰队通报这件事。美国海军情报部（ONI）部长将这样的指示告知了所属的远东课课长。远东课课长阿瑟&middot;H.麦克连中校，以前曾阅读过类似情节的科幻小说，他在心里猜想，这恐怕是东京提供线索的人，把现实与小说中的情节混在一起，再传达给了秘鲁大使了吧！麦克连中校曾经担任过驻日海军军官，其在日本海军中还颇有一定的人脉。他不太相信这个科幻小说式的、大胆的作战计划，于是在格鲁大使的电报后面，再加上了一段自己的见解：
	“海军情报部完全无法相信这样的谣言。而且根据已知情报的判断，在目前日本陆海军部队的配置当中，完全看不出任何将对珍珠湾发动攻势的迹象。因此，在可预见的未来，这项计划完全不可能实现。”
	尽管美国海军完全无视这个情报的存在，但在其中却有一名对它十分关注的情报官。他是阿诺德&middot;泰勒少校，与麦克连中校同样隶属于美国海军情报部。由于他的身材庞大又臃肿，行动迟缓，所以被人取了个“懒汉”的绰号。
	当泰勒少校将这份报告书的副本摆在眼前时，他想起了以前受到自己劝说，前往东京的一名线民。那是一名有着瑞典血统、身材高大的青年，他是改心派教会的传教士，名字叫做罗勃特&middot;史廉生。
	为了确认袭击珍珠港这件事的真实性，有必要再派遣一名协助他的人员。此外，希望这件事不要成真，泰勒在心里暗自想着。
	三月 横滨
	史廉生将装着红茶的杯子放回托盘上，瞄了一眼自己的旧手表。
	时间是下午六点零三分。太阳已经落山，横滨港的天空完全失去了它原有的光泽。这间面对着山下公园的饭店里的咖啡厅有点冷清，除了史廉生之外，只有三组外国客人。或许是因为乍暖还寒的缘故，这个三月上旬的星期六黄昏夜里，冷冷的寒风肆无忌惮地吹着。
	史廉生忽然想起了不久前“懒汉”所下达的指令。懒汉通过大使馆，向史廉生传达了这样的信息：
	一、为支持布教活动，我方会安排一名助手供您差遣。请等候进一步的联络。
	二、请准备一台可携带的发报机。在接获指示之前，请务必妥善保管。
	为遵循第二项指令，史廉生在这天，准备和一名日本人会面。
	他和对方约定的时间是下午六点整。当史廉生的视线从手表移开之际，正好有一位体形瘦弱的日本青年走进咖啡厅里。青年戴着一副近视眼镜，那模样让人不由得联想起山羊。他身穿暗黄色的国民服，手里提着一个布包裹。这名青年一认出史廉生，便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夸张的笑容。
	这名青年是在日本海军横须贺技术研究所上班的技术士官，名字叫做盛田，专长是电机技术。他是史廉生花了许多时间挖掘出来的协作者。当然，盛田本身并没有察觉到自己已经被网罗进了美国谍报网当中。
	盛田走进咖啡厅，站在史廉生面前，礼貌地向史廉生行了个礼。
	“好久不见，史廉生先生。让您久等了。”
	史廉生站起来，握住盛田的手说：“因为来得太早了点，所以我就随意眺望了一下港湾的风景。这里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变。”
	“最近实在太忙了。”盛田在史廉生面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连好好听个音乐的空闲时间都没有。”
	“对于喜欢听西洋音乐的您而言，这个时代想必会让你觉得很痛苦吧！”
	“听说贝多芬不错，格什温也不差，不过我对这方面的音乐还不是很懂。”
	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中，二人在咖啡厅里一直快乐地聊着有关音乐的话题。史廉生在高中时代曾参加过铜管乐团，吹过萨克斯，喜欢的歌手是葛伦米勒，而盛田小时候曾受过钢琴教育，这在当时的日本男性之中，可说是相当罕见。从古典音乐到现代的美国音乐，盛田所喜欢的音乐种类、范围相当广，因此两人一聊起音乐，就忘记了一切。
	史廉生第一次见到盛田，是他来到日本之后没多久的事情。两人是在东京帝国大学附近的咖啡厅里所举办的一场爵士乐唱片鉴赏会上结识的。
	由于兴趣相投，或者也有可能是因为史廉生身为传教士的身份，所以盛田对史廉生毫无任何戒备之心。刚认识的那一天，盛田就清楚地告诉史廉生说，自己是东京帝国大学电机专业的学生，大学还没毕业就已经受到附近的海军研究所邀请，前往该处进行研究。史廉生看准了这名学生的价值，于是便抱着慎重的态度，小心维持着自己和这名未来的优秀电机技师之间的友谊关系。
	刚开始时，史廉生常送给盛田一些小礼物，例如，他送了几次美国的黑胶唱片给盛田。
	他告诉盛田说：“那些唱片我已经快听腻了，如果不嫌弃的话，请您务必接受它。”盛田十分感激，从此之后对史廉生更加敞开心扉。从自己的成长经历到私生活等等，面对史廉生可说是无话不谈，就连自己在技术研究所里所从事的工作内容，以及其中组织的形式，他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史廉生。
	史廉生向盛田表示，自己有一名像盛田一样是学电机的友人。为了取信于对方，他赠送了几册美国学会的过期杂志给盛田。在这当中，有一期的主题是望远镜装置的新技术。另外一期则刊载了一篇关于使用磁性物质记录声音的最新研究报告。盛田比史廉生预料中还要显得兴奋，即使在他正式进入横须贺的海军技术研究所上班后，他还是期待着能和史廉生继续交流。
	去年夏天，史廉生问盛田能否替他简单地做一个可收听到短波国际新闻的设备，因为他很想听美国之音、BBC等用英文放送的节目。盛田二话不说，立刻一口应允。他告诉史廉生说，用国产的三球式收音机“seek”为基础，就可以制作出一台性能很好的短波收音机。只要在银座的松田照明一点一点地购齐所有零件，就可以制作出比买现成的还要便宜的东西，盛田拍胸脯向史廉生这样保证着。史廉生交给盛田一百元现金，不过盛田却说“太多了”，并且拒绝收下这笔钱。于是，史廉生将金钱硬塞给盛田说：“剩下的就当做是你的工钱，如果你把剩下那些钱拿去买书的话，作为朋友的我，将会感到很开心的。”最后盛田在盛情难却之下，将那笔钱收了下来。一个月后，他做好了一台手工制作的短波收音机。
	除了史廉生拜托盛田以外，盛田也曾经向史廉生求助过。那是去年十月左右的事情。当时，盛田向史廉生询问，是否可以帮他拿到美国制无线电话装置的电路图。虽然盛田在理由方面没解释得很清楚，但可想而知，是和他在技术研究所内部工作上的需求有关。
	史廉生与美国大使馆的阿姆斯书记官商量后，拿到了摩托罗拉公司的民用无线电话装置的电路图，并将它送给盛田。由于并不是什么高机密的图纸，所以他也不晓得实际上对盛田究竟有没有帮助，但可以确定的是，盛田对于史廉生的感激之情，又变得比以前更深了。
	在这件事之后，阿姆斯向美国报告：“日本海军似乎正在计划，为船舰和飞机装配机能更好的无线电话装置。”事实上，盛田当时是为了那两台要空运到柏林的零式舰上战斗机，而着手制作特制的无线电话装置，不过史廉生以及阿姆斯对此事都毫不知情。
	这天的相聚，距离上次两人见面相隔了大约有两个月之久。史廉生事先写信给盛田，在信里，他表示自己这个星期六晚上打算去横滨，并与目前正在横须贺受训的盛田相约见面，地点则是定在山下公园前饭店的咖啡厅。
	当音乐这个话题告一段落后，史廉生将MIT发行的最新一期《Technology Review》放在桌上。
	“我朋友已经读完了，如果您觉得有用的话，就复印一份再还给我吧！”
	盛田过意不去地说道：“真的是非常不好意思，自从离开大学后，我就没有什么机会阅读这样的文献了。特别是最近，德国的文献事实上已经无法进来，至于美国的东西想搞到手也变得十分困难了。”
	“咱不说这个。”史廉生开始逐渐进入正题，“那台短波收音机，我非常喜欢。来我们传教士宿舍的朋友，对它评价也很高。当我告诉他们说，这可是我一个日本朋友做的时，大家都非常惊讶！”
	“那只不过是业余者做出的小儿科的东西而已。”盛田谦虚地说道，“不过，在性能方面，我想和市面上卖的产品比较起来，应该也不差什么吧。”
	“非常棒了，简直可以说是很完美。”史廉生继续说道，“对了，今天我还有一件事情，想借用一下你这双有如魔法般的手。”
	“又是要组装收音机吗？”
	“不，是业余玩家用的无线电发报机。”
	“发报机？”盛田的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没错。我有一个朋友是业余的无线电玩家，一到周末，就忙着与世界各地的玩家交流。据说，他好像在收集什么卡。可是，那家伙前几天跟我说，他那台从美国带来的无线电发报机，好像坏掉无法使用了。当我向他提及盛田的事时，他就对我说，要是有这样的人才，请务必麻烦他帮忙制作一台无线电发报机。”
	“无线电发报机吗？”
	盛田面露难色地挠了挠头。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得出来，他似乎突然想起了自己并不只是一名工程师，而是兼具着日本海军技术士官的身份。也许盛田正在想，碍于身份，自己不该轻易接受这件事。更何况，拜托自己这件事的人，又是一位外国人呢！
	盛田叹口气，再次问道：“你这次要的不是收音机，而是发报机对吧？”
	不过，史廉生假装成一副完全没觉察到盛田内心担忧的样子，继续说道：“这个事儿，是不是太难为你了？”
	“没有，倒不是这个问题。”
	“还是我直接跟他说，既然是美国货，就直接从美国订好了。”
	“不是这样，只不过……”
	“零件一定很难搞到手吧，技术层面的事我不是很懂，不过想必它一定比收音机的结构要更复杂吧。我还是叫他干脆使用美国制的成品算了。”
	盛田的双手交叉在胸前，一副很为难的样子。
	“请忘记这件事，就当我没说过！”史廉生故意摆出彻底放弃的样子，“我好像做了一个让你很为难的请求，让我来跟他说，还是花点时间跟美国那边订货算了，这样才能拿得到比较有保障的东西。”
	“不，请等我一下！”盛田从包里里取出笔记，迅速地开始画起一些东西，史廉生瞄了一眼，发现那好像是机电电路的图样。
	“制作方面倒没有那么难。”盛田边用铅笔指着图面边说道，“美国RCA有一种叫UX2JO的真空管。将两根并排在一起使用，再用变压器将一百伏特的电压提升到八百伏特，就可以做出一台发报机了。虽然需要用到电容器，不过这点可以用国产品替代，比起三球式的收音机，在构造方面还要来得简单。问题在于体积的大小，你的那个朋友，以前是用多大台的东西？”
	“我想应该很小，大概是能从一间房搬移至另一间房的那种程度。”
	“那样的话，就不能使用整流器了，用直流电的真空管，在发信息时会比用交流电还要来得清晰，因此即使省略整流器，也不会产生多大的影响。”
	“能帮忙制作吗？”
	“嗯。要是别人的话，我是不会答应的，不过既然是我的好友史廉生的委托，那当然不在话下。只是，我有一件事情要拜托你。”盛田压低声音说道，“说实话，这件事，我不想搞得太招摇，所以，虽然我答应帮你做，但请替我保密，不要说出去。”
	“就连我的朋友也要保密吗？”
	“交给他时，你就说是你其他的朋友做的就好了。”
	“好，就这么办。我会让他忘掉你的名字。史廉生把装有一百五十元日币的信封袋放入《Technology Review》杂志中，请用这些钱来买零件。和上次一样，如果用不完的话，就权当做是给你的工钱好了。”
	“谢谢。”
	“东西什么时候能做好？”
	“大概一个月左右可以吗？东西做好后，我会打电话联系你。”
	“好，到时候我跟朋友借车来搬。”
	史廉生站起来与盛田握手。盛田的表情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不敢正视史廉生，敷衍着点了点头。
	看来，自己好像已经成功地拉拢了盛田。盛田的意志力，一直都相当薄弱，因此，只要不做出太过分的要求，应该不至于引起他的怀疑与恐惧。一步一步来，先顾及盛田的立场，然后再逐步地扩大要求，这样下来，他应该能成为我方很好的协作者——如果换成其他人突然听说外国人奇怪的请求，恐怕会跑去向宪兵或特高警察通风报信吧！
	即使是再要好的朋友，总归是要有个限度。虽然自己参与美国情报活动，但再怎么说，自己毕竟不是马基雅维利【马基雅维利，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政治家，以善于玩弄权术、阴险狡诈而闻名。】，而是耶稣的仆人，一个将神的旨意传达给异教徒的传教士。
	五月 择捉岛
	岛上的景色看起来，似乎没什么变化。所有的景物，就跟那天坐千岛汽船的联络船离开这个小岛时一模一样。
	恩根登山那婀娜多姿且绵延不断的山岭、终年积雪的山峰，以及山脚下长满了黑色虾夷松的那一大片原始森林，跟五年前看见的时候完全没有两样。
	有纪将身体靠在联络船甲板的护栏上，一边深深凝视着单冠湾的风景，一边思考着。
	一切如故。这座小岛仿佛被世人所遗忘，与时代的激流擦肩而过，完全没有任何变化。
	冈谷有纪察觉到，自己不知不觉地竟然热泪盈眶，情绪异常激动。那天离开择捉岛时，她以为自己从此以后再也不会回到这座小岛了。在这座岛上所发生的一些令人怀念的情景、开心的事情，还有苦涩的回忆，都会随着自己离开而烟消云散，而自己也不会再为此流下眼泪，然而……
	船响了三声短促的汽笛。有纪拭去泪水，再次眺望起择捉岛单冠湾的风景。
	这座被淡绿色千岛竹所围绕的小岛，俨然一派严酷的北国风光。那是一片过去不曾被开垦过，单凭铁锹与铁镐头完全改变不了其面貌的大地。在严酷的四季气候下，不管是动物还是植物，都很难在这座岛上获得良好的繁衍生长。营养不良的植被覆盖着岛屿表面，形成一片单调的色彩。随意吹拂的风、雨和大雪，毫不留情地侵蚀着地表的景观。此刻冰雪刚刚融化不久，离千岛樱开花还有两个星期以上的时候，在这个季节里，故乡的小岛依然荒凉、冷清，让人不禁油然而生一种寂寞的感觉。
	联络船在灯舞村子正前方，约离码头两百米的海边抛锚。从船上，可以清晰地看见村子里面一户户人家、在海边道路上行走的行人、停泊在码头的川崎船，以及岸上晒渔网的情景，所有鲜明的景色风光，尽收眼底。摆渡船已经离开了简陋的码头，正朝着这个方向行驶过来。
	当摆渡船靠过来后，有纪夹杂在一群男男女女的做买卖的商人中间，跟他们一块上了船。一坐满五人，摆渡船就离开轮船，开往单冠湾平静海面旁的灯舞村子码头。
	“有纪大小姐！”
	好像有人在呼唤我的名字？
	摆渡船上的乘客一同转头看着有纪。
	“有纪大小姐！”
	在码头的最末端，有一名正拼命向自己挥着手的男子。那是一名很年轻的男子。他的脸部轮廓相当鲜明，一眼就可以分辨出来。
	是宣造，在伯父家中做长工的一名可利鲁人【可利鲁人，日本北方原住民爱奴人的一支，主要居住于千岛列岛。可利鲁是此民族的俄语称呼。】青年。他另外还有个受洗名叫做“尼可莱”。当有纪离开小岛时，他应该只有十七八岁左右，还不到被征召去当兵的年龄。现在远远看过去，他变得比以前更强壮，也变得更有男子味了。有纪向宣造挥挥手，宣造脸上浮起笑容，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在宣造的背后，出现了一些村里的男女，有提着大袋子来装邮件的邮局局长，也有驻岛的警察，另外，还有几名天真无邪的小学生，正开心地挥着手。他们倒也不是在等什么人，只是一看到千岛轮船进入港口，不由得就兴奋起来，因为定期船时常会带来一些耍猴的、卖艺的、耍魔术的，还有卖小点心、小零食的小贩。
	摆渡船一靠近码头，宣造便立即对有纪伸出手，有纪于是拉着他的手，走上了码头。船员将有纪的两个行李，轻而易举地抛上了岸。
	在人群中，有个人的表情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一看见有纪，便连忙低头行了个礼。看起来像是熟人，应该是某家水产公司的监工吧！有纪点点头表示回礼。从他的表情中，有纪察觉到，五年前那次私奔所留下的种种流言飞语，似乎至今仍然在灯舞这个小村子里残留着。
	有纪与宣造两人面对着面。宣造虽然一开始露出了有点犹豫的笑容，但脸色很快就又沉了下去，他的表情一变，好像是想说明自己露出笑容并不恰当，深深地皱起了眉头。
	看宣造这表情，有纪大概已经能够猜测到发生什么事了。自从在函馆收到那封电报起，她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是不是，伯父他出事了？”
	“是的。”宣造点点头，“前天已经……”
	吹过单冠湾水面上的风开始转强起来，挂在摆渡船尾的旗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在风中不停地飘动，码头木桩的周围，开始掀起了一层又一层的浪花。
	有纪低垂着眼帘说道：“我最终还是没赶上！”
	“前天病情突然恶化，我跑去留别本村找医生来，但回到家时已经来不及了。”
	有纪顺便问了一下伯母的情况。上回德市伯父的信上写着，伯母她最近也一直卧病在床。
	宣造回答道：“已经回年萌的老家了，所以没有办法一起来老爷灵前守夜。”接着，他又补充了一句：“依据医生的诊断，她可能也来日无多了。”
	“那么，现在驿站的状况如何？”
	“内保那里有亲戚过来帮忙。马匹方面则由我照料。老爷是希望不管驿站也好、店面也好，都由有纪大小姐您继承管理。特别是驿站方面，若不早点办手续，我们的权利就会被收回去的。”
	“你是说，让我来继承驿站？”有纪大吃一惊，急忙摇手，“这恐怕不行吧！”
	“脏活、累活一切由我来做，大小姐只要负责做饭、记账簿之类就可以了。”
	“突然被委以如此重任……”
	“村里的和尚及校长他们聚在一起，好像就是要跟大小姐商量这件事的。”
	宣造轻轻提起有纪的行李，先有纪一步走下了码头。有纪小跑着，紧跟在他的后面。
	“老爷曾说，非常想跟大小姐见上一面。”
	“我收到了好几封信，他说，不管我什么时候想回来，随时都可以。但，我就是走不开。”
	“函馆那边也有很多事要处理吧。”
	“嗯。”有纪简短地应了一句。
	以后还有机会谈这五年来所发生的种种酸甜苦辣，不过现在还不到那个时候。伯父已经不在了，他是有纪在这个村子里唯一的依靠，这是毋庸置疑的。然而，这五年以来，对于有纪的种种决定，他并非是无条件全部支持的。
	这五年间，伯父非常担心有纪，写了好几封信给有纪，内容不外乎是请有纪早日回来。伯父对有纪在函馆所发生的事，似乎全部知情。也许他是通过函馆水产公司认识的朋友，打听到有纪的消息吧！每当收到伯父充满关怀的信件时，有纪内心总感到无限的歉意。在这个世上唯有一个人是自己不可以背叛的，那个人就是伯父。尽管如此，但自己还是不顾一切地离家出走了，结果深深伤了伯父的心。
	有纪咬着嘴唇，轻轻地摇了摇头。连个道歉的机会都没有，伯父就已经不在人世了……
	这时远方传来引擎排气的声音。有纪回过神来，抬头向上望去。好像是飞机发动机的声音。有纪边走边抬头仰望着天空，她猜想，那大概是降落在山间沼泽地带的水上飞机吧！海军的联络机，经常会在那片沼泽降落。它被当成飞往北千岛的途中，或者回程的中转站来使用。
	不过，方位上不太对。刚刚听到的引擎排气声，是从单冠湾西方的天空传来的。有纪总算看到那架飞机了。它在海濑岩再过去一点的地方，正好低空飞过天宁村。有纪无法区分飞机的种类，但从它的机身下方没有大型浮筒之类的东西来判断，大概不是水上飞机吧！
	“那边有飞机降落吗？”有纪停下脚步，向宣造问道。
	“海军在那里建造了一条机场跑道。”宣造也停下来，一边看着西方的天空一边回答，“那里是天宁后方的高地，之前因为宣布要建造一座实验农场，所以一下子拥入许多劳工及一些莫名其妙的人，但实际上，盖起来的却是一条机场跑道。现在，那边已经禁止任何人进入了。”
	“有空军部队驻扎吗？”
	“没有，只有警备队。人数大约是十二三人左右。”
	“原来造了一条机场跑道啊！不过单冠湾看起来，完全没有成为军港的迹象呢！”
	“天知道。的确，这里冬天水面不会结冰，再加上千岛列岛中，这边的水波也算是比较平静的，因此或许很适合当军港也说不定呢！”
	“函馆那边已经是战云密布，大家都在传说函馆山已经变成了要塞，不久的将来，或许我们要跟英国或美国开战也说不定。这样的谣言已经传得满天飞了。一旦发生战争，这里变成像函馆现在这样子，一点都不奇怪。”
	飞机的影子朝着天宁村子后方平坦的台地方向飞去，消失得无影无踪。有纪横穿过马路，朝着驿站建筑物的方向前进。驿站就在前面，靠码头三岔路左手边。房屋本身是和式的木造建筑，后面设有马棚。正对着码头方向，有间卖杂货的冈谷商店。这里是主建筑物。而在那栋主建筑物的大门口，正挂着写有“忌中”两字的灯笼。
	有纪的故乡——择捉岛是千岛列岛中的一座岛屿，位于北海道东边大约一百五十公里远的距离。从北海道那边数过来，正好是千岛列岛的第二座岛屿。
	如果从地图上看择捉岛的话，岛屿就好像要撑起整条经纬线似的，由南往东北狭长延伸。它的长度约有两百公里，宽度很窄，最狭窄的位置只有六公里，就算在最大宽度的地方，也只有三十公里而已。它的形状看起来，既像是被遗弃在太平洋北部海域的野兽的遗骨，又像是周边已经生锈腐朽的旧刀身。
	再仔细一看，从它的等高线以及海岸线，也不难看出火山活动的痕迹。它有几座拥有火山口地形和层状火山特征的独立山峰，还拥有火山口被大海侵蚀后，深度莫测的海湾。从位置与地形很容易便能够想象得到，在这座岛上的风土人文、气候和大自然，都和日本本土大相径庭。这座岛会令到访的人们不由得感觉到，这里比实际纬度还更北方，远远地超过与本土相隔的实际距离。
	所谓千岛列岛，是指从北海道东方到堪察加半岛最南端，大约一千两百公里长的海域当中连接成弧状的火山型岛屿群。千岛原住居民是爱奴人，他们将大海视为生活的中心，专门从事捞捕鱼类、鲸鱼以及海兽的活动。长期以来，他们既没有缴纳税金的义务，也不用替人服劳役，更不需要法院和拘留所，所以理所当然地也不懂票据和记账。唯有宗教是他们生活的规范，也是一大精神支柱。
	国家权力的魔爪开始伸到这群岛屿上，是十七世纪以后的事情。为了占领这些岛屿，日本和俄罗斯展开了各种外交及军事方面的接触，双方争相精密地测量土地与制作地图，抢着立出表示拥有这片土地领土权的标识。
	俄罗斯向原住民收取毛皮税，并借此作为行政统治的根据，日本则以和原住民之间的交易关系，当做占有其领土的理由。这场将当地居民排除在外的争夺，反复不断地横跨了两个世纪之久。一八五五年（安政元年），两国之间终于划定了边界。根据此时签订的《日俄亲善条约》，日俄的边境定在择捉岛与得抚岛之间的择捉海峡。
	到了一八七五年（明治八年），日俄两国的边界再次进行了重新划定。双方签订了千岛—桦太交换条约，根据该条约，俄罗斯占有桦太（库页岛）全部土地，另一方面，日本则得以拥有全部的千岛列岛，两国之间对此达成了一致的意见。也就在这时，从国后岛到占守岛，所有的千岛列岛都被划分为日本的领土。
	不过，日本政府对于从择捉海峡到温弥古丹海峡之间的岛屿，原则上并不允许普通老百姓居住。在这些岛上，只派少数为了保护海洋生物及养狐事业的农林省官员，一般船只如果没有特殊理由是禁止靠港的。温弥古丹海峡以北的北千岛各岛上开辟有渔场，每到捕鱼时期，便会有许多渔夫及进行生鱼加工的工人来到岛上。不过，他们通常在捕鱼时期结束，严苛的冬季到来之前，便会急急忙忙地撤离这些岛屿。
	因此，反过来说的话，南千岛的国后、择捉两座岛之中，位于北方的择捉岛，事实上对于一般日本人而言，便是最边界的岛屿。如果是择捉岛的话，日本人不需要任何许可证或资格便能前往居住，而且冬天还能在那里生活。但择捉海峡以北的岛屿，不管在法律上或是实际操作上，人类基本上都是不可能定居的。
	与地图上的南北方正好相反，居住在择捉岛的日本人，将岛屿北侧的海岸线称做西海岸，岛屿南侧的海岸线则称做东海岸。居民的村庄多偏向西海岸，在当地也设置着许多渔场，但东海岸却以断崖地形居多，没有几座可被称做港口的地方。不过，只有位于东海岸中央的单冠湾靠上天恩赐，开辟有天宁、灯舞、年萌三座渔场。
	有纪正是出生在年萌的渔村，并在灯舞村长大，所以单冠湾可以说是有纪的故乡。
	有纪的伯父德市举行葬礼那一天，驿站和商店仍然继续营业。当伯父入土后，有纪马上赶回驿站，仔细核对驿站与商店的账册。驿站是国有设施，对于住宿用建筑物的保养以及官方马匹的照料保管，都是由政府任命的管理人来负责。管理人的所有权在驿站设立时公开招募，只需支付保证金便能购买。灯舞的驿站管理权，早在明治中期便由有纪的曾外祖父所买下了。
	公务员可以在设置于岛内各村子的驿站享用餐饮及住房，也能借用官马。根据规定，他们可以将官马骑到其他驿站交选。公务员享受驿站服务时，有时是免费，有时只需支付低于规定的使用费。当然，一般百姓也可以使用这项服务。由于千岛的公路、铁路建设缓慢，铁道还无法运行，汽车也不能行走，因此这项制度在千岛，可说是不可或缺的。
	管理人不仅保管官马，也拥有许多其他的马匹。以灯舞驿站来说，冈谷德市所拥有的马匹就有三十匹左右，对于需将货物运载到西海岸及其他村子去的商人很有帮助。有纪不习惯从事数字工作，不过，不论是驿站或是商店的工作，都还没有忙到那种让她分身乏术的地步。因此，经过一番摸索之后，她终于慢慢能够看得懂账册了。
	德市伯父的工作态度相当诚实而且清廉，既没有偿还不了的高额欠债，也没有参与任何投机的行为。商店改建的费用几乎都还清了，甚至在灯舞邮局里，遗留下了约两千元的存款，经营状况算是相当不错。
	除此之外，德市还从传二郎那里继承了东海岸都马里欧布索海湾的渔业权，那里的作业则是委托给函馆的水产公司经营。那是个鲑鱼、鳞鱼回游的海湾，因为滥捕缘故，捕渔量逐年减少，但尽管如此，前一年的收入还是有一千元左右。
	有纪对了一下账册，忽然发现宣造的工资给得过于低了，这样节省的态度，不太像是伯父的作风。
	当有纪将宣造叫来账房询问时，他回答说：“我从十四岁时开始，就一直受老爷的照顾，那时候，我连一般人能做的简单工作都不会做。我的衣服和食物也都是店里提供的，所以没买过任何自己的东西，不过倒也没有感到哪里不方便。”
	“你已经是一个独立自主的男子了，应该拿更多工资才对啊！”
	“就算拿了，也没有地方可以用啊！我也是这样跟老爷说的。”
	“把钱存起来，等冬天一到就去根室吧！在那里可以看看电影，在城镇里，还会有剧团来公演哦！”
	“我并不想去什么根室，也不是特别想看电影。”
	“那，你有没有想去什么地方？”
	“如果硬是要我说自己想去的地方，我想应该就是占守岛了。”
	“你一直在提这件事呢！不过，可利鲁人全都从那里被赶走了，你真的有办法回去吗？”
	有纪指的是，明治十七年可利鲁人被强制从占守岛迁走的事件。当时的明治政府以“国防所需”为主要借口，强迫居住在千岛列岛最北端的岛屿——占守岛上近百名的可利鲁人无条件迁徙到北海道的色丹岛。这座岛上的可利鲁人受俄罗斯的影响很深，他们信奉希腊正教，取俄罗斯名字，说着俄罗斯话，主要的谋生方式则是狩猎海兽与捕鱼。
	被强制迁徙的可利鲁人们，因为生活环境的改变以及不习惯当地风土而饱受劳苦，一个接着一个病倒了。据说半年之间，他们的族人从原来的九十七人，减少到了八十四人。而且色丹岛与占守岛比较起来，几乎没有海兽栖息，水产资源相当贫乏，是座缺少大自然眷顾的岛屿。因此，可利鲁人将色丹岛称做“泪之岛”，借此哀怨降临在自己种族身上的悲惨命运。
	面对种族灭绝危机的可利鲁人，不断请愿回到占守岛，但是政府却只是一味地驳回他们的请愿。可利鲁人心想，若是回归占守岛不可行的话，那中千岛南端的得抚岛也可以接受，但是这个让步提案却依旧遭到了政府的驳回。明治三十年，政府终于允许他们可以前去北千岛狩猎，但是这一带在盗猎船横行之下，资源早已濒临枯竭，捕猎海兽的活动也差不多画上了句号。到了明治四十二年，可利鲁人终于舍弃了枪只与船只，变成靠在色丹岛采集海草来勉强糊口度日。
	就这样来到昭和初期，可利鲁人的人口数量减少至当初的一半以下，就算加上和日本人混血的人种，也只剩下顶多四十人左右。还有一些可利鲁人因厌烦色丹岛的生活，而偷偷地逃离了这座岛屿。没逃离的人们都在说，那些逃离的人都回到故乡去了，但事实上却没有任何人知道，其中究竟有多少人真正回到了占守岛上。
	宣造就是可利鲁人的子孙，恐怕是仅存的纯种可利鲁人之一。他在昭和十年的秋天，被德市发现晕倒在灯舞与天宁之间的通道上。在双亲接连去世后，宣造便下定决心，一定要回到埋葬着祖先的岛屿，于是离开了色丹岛而渡海来到了择捉岛。那年，他才十四岁。
	他被发现的时候，因为疲劳加上营养不足，连自己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于是德市让少年骑上自己的马，让马带他回灯舞的驿站。从此之后，宣造便一直在灯舞的驿站里工作。现在，宣造在驿站后面的马棚附近，盖了间简易小屋住在那里。
	宣造说：“再怎么说，它都是位于北千岛的最顶端，所以没办法轻易过去。但是过一阵子，说不定可以让日鲁渔业的渔场用雇我的方式过去。如果那样子也行不通的话，就算再花上几年时间，我也要一个岛接一个岛地划船过去。在我爷爷那个年代，都是这样用手划船，在千岛列岛之间往返的。”
	“去了也不能居住啊，岛上应该驻扎着军队吧！”
	“占守海峡宽度仅有十余公里，海峡对面就是堪察加的罗帕多卡海岬。听说在那里有很多跟我一样的可利鲁人！如果占守岛真的不能居住的话，那我渡海到那里去就行了。我想，那边应该不会比色丹岛更难生活吧！”
	“你是日本人呀，难道你要跨越边境去当俄罗斯人吗？”
	“我是可利鲁人！”宣造充满自信地说，“我的爷爷奶奶被迫迁到色丹岛，还硬让我们取了个日本人的名字，但是我们身上流淌着可利鲁人的血，这一点是永远不会改变的！”
	“我明白，”有纪打断了这个话题，“不过，我可不想被人家说，冈谷的驿站克扣下属的工资。所以，我会把你的工资提高到跟其他日本人一样。”
	“如果有纪小姐这样坚持的话……”
	“别露出一副好像被虐待的表情啦！你真的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应该有吧？当你要回占守岛时，肯定有需要的东西吧？”
	“有。”宣造轮廓鲜明的五官上，露出难得一见的笑容，“就只有一样东西。”
	“是什么呢？”
	“枪。有枪的话，不管到哪座岛上都能生存，也可以用来狩猎兔子和海狮。如果猎到狐狸和秃鹫的话，还可以换钱或小刀。”
	“我想起来了，你以前常常使用我们家的猎枪。”
	“是村子里的爷爷教会我使用枪的。”
	“总之，下个月起给你涨工资。”
	“谢谢。”宣造毫无拘束地一笑，便离开了账房。
	初七过后，有纪为了办理驿站管理人的继承手续，必须去一趟村公所。灯舞村的行政区域属于择捉岛留别村，村公所位于西海岸的留别本村。办完葬礼没多久，有纪便独自外出，步上大约三十公里的路程。
	择捉岛上没有汽车能够通行的道路，当然也没有任何一辆轿车，马匹是主要的交通工具。当岛民们要外出到其他村子或渔场时，一般都是骑乘自家饲养的马匹，或是在驿站租借马匹。他们所使用的马匹，大多是被称做“道产马”的小型马。这种马因为十分耐寒耐粗食，所以被居民视为珍宝。冬天的时候，也是由同样的马匹拉着雪橇行走。
	从灯舞村子到留别本村，主要有两条道路。
	沿着单冠湾的道路首先会通到年萌，从这里以横穿岛屿的方式前往西海岸。虽说是横穿岛屿，但是年萌和留别之间正好是横贯岛屿的山脉的山口，所以并非太过险峻的道路。这条路大约需要七个小时的路程。
	另一条路线在灯舞村被称为“灯舞街道”，是一条简陋的山路，越过海拔两百米左右的丘陵，可以抄近道通往岛屿西边的海岸。虽然是条有点坡度、难以通行的道路，但只需要五个小时的路程。尽管有点绕远，但今天有纪还是决定走那条经过年萌的设施相对完善的道路。
	出门之际，有纪穿着法兰绒布料的衬衫，用毛线编织而成的羊毛夹克，以及木棉布料的工作裤，脚上穿着一双裹到脚踝位置的长靴，头上戴着毛毡的马帽。鞋子和帽子都是某位西洋画家送给她的。有纪心想，工作裤倒是无所谓，仅仅是帽子、鞋子和羊毛夹克，一定又会在单冠湾成为一时间人们关注的话题。虽然那些都是实用物品，不过还是属于比较都市风格的东西。马背上除了装有文件的包以外，还装着水壶和装有换洗衣物的小包行李。有纪在早上八点从灯舞出发了。
	对有纪来说，坐在小型道产马背上一路摇晃到留别，远比她在出发前所想象的还要辛苦。因为自从她私奔到函馆之后，就几乎再也没有骑过马。她在途中频繁地让马停下，因为马和自己都得休息休息。等抵达年萌时，她的衬衫早已被汗水浸湿了。
	有纪决定在年萌的驿站换马。
	驿站的主人看到有纪的脸后，掩饰不住惊讶地问道：“你怎么又从函馆回到这岛上来了？我听说你生活过得不错呀。”
	有纪被人包养及做过女服务生的传言，在岛上早已是众所周知。
	有纪回答说：“对那些无聊的谣言，我一向都是一笑置之的。毕竟我也算是经历了一些磨炼了！”
	“你今年几岁啦？”
	“二十四了。”
	“你变得更漂亮了！以前每当在面受了欺负，就哭着鼻子回家，现在回想起来，简直不敢相信！”
	“那些曾经受过委屈的日子，在函馆的时候从男性那里得到了慰藉，这些您应该都听说过了吧。”
	“详细情况我是不了解啦，”主人将马的缰绳递给有纪，“我只知道你看起来，确实像是经历了一番磨炼。以后你也打算一直这样过下去吗？”
	“与其伤心哭泣，倒不如这样生活更轻松。”
	离开年萌村后，有纪继续沿着年萌湖的湖岸朝北方前进。湖的周围是海拔一百五十余米左右的丘陵地带，同时也是一片栽满了虾夷松的原始森林。越过湖泊，在远离丘陵的西面，可以望见绵延不绝、海拔基本上都有一千五百米以上的单冠山区。很快，道路离湖泊越来越远，开始进入低浅的山谷之中。马并不需要特别下达指示，就算走的不是同一条路，也可以当做在同一条路上闷头往前赶路。
	当有纪终于穿越山谷，到达留别镇郊区时，那里正在进行道路施工，看起来像是要拓宽道路的样子。大概有二十名工人，挥动着镐头，舞动着铁锹，抬着土筐不停地在工作着。所有人都穿着汗衫，满身泥土和汗水，脏兮兮的。有纪在施工现场前方下了马。
	“注意！注意！”一名看上去像是工头的男子怒吼着。他戴着鸭舌帽、身穿灯笼裤，是个身材矮小的中年男子。他手上拿着一根长棍，看上去很像是板斧的柄。
	“有个女的要经过，先停一下闪到一边去！”
	一名工人好像用尽了力气，精疲力竭地当场瘫倒在地下。那名工头模样的男子转过头去，冲到了那名男子旁边。
	接下来，发生了一件令有纪大吃一惊的事情。鸭舌帽男子拿着板斧的柄，疯狂地殴打着工人的后背。硬物敲打在肌肉上发出声音，这名工人猛烈地往后仰倒，整个人缩成一团。
	“混账！”工头吼叫着，“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快点闪到一边去！”
	这时，另一名高个子的男子跑了过来。他剃成大光头，头上的刺青像是某种昆虫的图样。刺青男一脚踹向蹲着的工人腰部，那工人发出了小小的呻吟声。
	原来是劳改营。
	有纪不自觉地用力拉紧了缰绳，马痛苦地嘶叫着。那名工头看着有纪说道：
	“太太，请你不要在意，可以过了。”
	有纪无法回应，全身肌肉紧绷着，整个人害怕得几乎要失禁了。
	有纪将脸转到一旁，后悔自己撞见这种场面。对于亲眼目睹这样丑恶且不愉快的场面，她在心里感到深深的愧疚。明知这是不人道且不合法的，但因为是发生在劳改营现场，所以自己也没有能力去阻止。自己什么都不能做，只能深刻地体会到自己只是个毫无能力的过客而已。
	“来吧，可以过了。”男子再一次说道。
	有纪用靴子在马的侧腹部轻轻地踢了一下，马再次飞奔前行。经过倒下的工人身旁时，那名工人将头抬了起来，与有纪四目相对。那是个二十几岁、年纪还很轻的男子。因为长时间在户外劳动的缘故，他的脸被太阳晒得通红，皮肤十分粗糙。当两人目光交会的一瞬间，有纪在他那看似哀求的眼眸中，看见了灼热沸腾的憎恶与诅咒之意。那股被激发出来的怨恨与杀意，让有纪不寒而栗，呼吸几乎都要停止了。接下来那一瞬间，男子又低下头去，有纪听见了那名男子因难以忍受的疼痛而发出的小小呻吟声。
	有纪从工人旁边经过。前方就是留别镇。有纪再次踢了踢马的侧腹，马朝着留别镇的方向飞奔而去。
	留别村是择捉岛的第二大村庄，人口大约有七百人。除了村公所之外，还设有警察署、林务署、邮局等公共设施。镇上有两间旅馆，还有一个饭馆，当然，贩卖渔具、马具的店铺和杂货店也是一应俱全，就连专业的和服店、进口货店和书店也都有。留别村各村的村民们，每年总会有几次到本村这里来采购物品。除此之外，从北海道前来择捉岛各地渔场的渔夫们，还有从渔场回北海道的工人们，也大多会选择在这个村子歇歇脚。在这个村子里，随处可见身强体壮的男子身影。这里的港口也十分完善，每天都有几十艘渔船出入。
	这天，有纪投宿在留别的驿站。花了一天才从灯舞村子来到这里，她打算隔一天再到村公所完成必须处理的事务。有纪将马寄放好后，洗了个澡，在傍晚时分来到镇上闲逛。
	虽然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但由于白天所见到的情景印象太深刻，因此有纪的心情仍然久久无法平静。她曾经听说劳改制度在内地早已消失，但在这座岛上却仍旧存在着。不仅如此，还堂而皇之地夸耀着它的存在，甚至完全不觉得这是一件可耻的事。有纪有意克制自己阴暗、沉重的思绪，重新意识到此时自己并非身在内地，而是又回到了日本的边境。
	第二天，在村公所办完了继承手续后，有纪迅速地离开了留别镇。虽然通过施工现场时很紧张，不过当她经过时刚好是中午时分，因此工人们并没有在劳动，而是在两名男子的监视下，正在道路一旁用餐。有纪一边快速地通过道路，一边寻找着昨天那名年轻的工人，然而，她却无法识别出那个男子的身影。难道是昨天受的伤，让他今天无法起身工作了？还是说，不管伤势如何，他都要在强迫之下，做着和其他工人一样的工作？
	离开施工现场后，有纪心里一直惦记着那名不幸的工人。在她的脑海里浮现的全是像宣造那样的少年，因为某种不为人知的悲惨境遇，而不得不进入劳改营服刑的景象。不知道那名年轻男子当初是因为什么原因而进入劳改营的，就像人们经常说的那样，是因为爱好赌博或沉溺女色的下场，还是说他是个前科犯？或者他是从殖民地被带来的男子？也说不定，他其实是个好人？
	直到返回灯舞村为止，有纪都无法忘记昨天见到的那个男子的眼神。
	行政手续完成后，有纪便正式地成为了驿站新的当家，也就是官设灯舞驿站的管理人。就这样，有纪以驿站管理人，同时身兼冈谷商店女主人的身份，开始了崭新的生活。
	驿站的客人除了公务员之外，还有很多商人以及来自岛上各地渔场的男子。除此之外，也有在灯舞卸下货品后，运送到各地渔场及村庄的内地商人。有时一些大学的研究者、登山家以及大自然爱好者，也会留宿在此地。大家都是骑着马，再用几匹马驮着行李，一路前往下一个驿站。商人一般都会带着十匹或是二十匹的马。每当需要用大量的马匹时，宣造就会从驿站后面的放牧地召集马匹过来。
	冬天时，千岛汽船的联络船每月只会来一两次。尽管如此，单冠湾还是处于流冰范围的极限位置上，因此很少会有因流冰而关闭的情况出现。西海岸港口结冰的时期，运往西海岸村庄的货物，全都会在灯舞及年萌的码头卸货，因此灯舞的驿站一年到头，都是相当繁盛的。
	在驿站里，有纪得招呼客人，张罗餐饮，登记账册，在铺着地板的大厅里陪客人谈天说地，有时还要热酒，烤鳕鱼干来招待客人。至于类似照料马匹这样的重体力活儿，则全由宣造一手包办。才继承驿站没多久的时间，有纪在工作上就已经驾轻就熟了。
	到了晚上，当客人就寝后，有纪会从驿站回到主建筑，在铺设着木地板的茶室里，屈身在那张木椅上一边休息，一边稍稍品尝点果酒。
	果酒好像是伯母酿造的，在厨房里存放着好几瓶。这些酒的原料几乎都是蓝莓和越橘。有纪很小的时候，每年都会去摘这类的果实。
	茶室的墙壁上，挂着家族的纪念相片。伯父夫妇并排坐在椅子上，后面站着有纪和宣造。四人都穿着正装，表情十分紧张。在相片里人物的周围，闪耀着一圈椭圆形的光晕。那是五年前，函馆一名年轻摄影师替他们拍摄的。
	在客人不多的宁静夜晚，有纪经常手拿着果酒，看着这张照片，回忆着离家后那五年的时光。
	那是昭和十一年秋天发生的事。一名年轻摄影师来到了择捉岛单冠湾，他背着一架德国制造的优质相机，还带着一名实习徒弟。
	男子在函馆市的住古町拥有一家生意很好的照相馆。虽然这个男子家是在港口拥有好几栋仓库的富商，但是他将家业全都交给了父亲及兄长，自己则以感兴趣的摄影事业为生。他曾经上过东京的摄影学校，和年轻的摄影师们一同组成拍摄艺术照的团体。除了在函馆的照相馆拍摄纪念照和个人照以外，他还频繁地参加各种公开的摄影比赛。他不仅是函馆的一名年轻文化人，也是个热衷收集唱片、培养赛马的潇洒公子哥。当他来到择捉岛时也是这样，质地优良的套装衣服再搭配上笔挺的衬衫，让岛上的人们看了无不大为惊讶。那年，他二十九岁。
	那名男子来到择捉岛，是为了拍摄这座岛上的自然风光与风土人情。据他所述，内地几乎没有人曾介绍过择捉岛的自然风景与文化。所以择捉岛是个很新颖的题材。他在灯舞的驿站里停留了将近一个礼拜的时间。
	停留期间，他被有纪那日俄混血的美貌所吸引，为有纪拍了好几张照片，又试着向有纪发出邀请：“要不要来函馆？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有纪当即摇头拒绝了，不过男子离开两个月后，从函馆寄来的照片，让有纪本来平静的内心又起了波澜。男子为有纪拍的这张肖像照片，美得连有纪自己都看得出了神。
	十天后，有纪带着小小的布巾包裹前往天宁村。运送照片的联络船，会绕行岛屿一周后再回到单冠湾。就这样，有纪避开别人的注意从天宁搭上船离开了择捉岛。
	有纪并非对伯父家有所不满，驿站的工作也不算太辛苦，对于别人在自己背后的指指点点和中伤，她也早已经习以为常了。只是对当时的有纪而言，她需要一个能够让自己解放的男子，一个会在耳边悄悄地对自己说“你好美啊”的男子。有纪渴望着一个能对自己说“我要你”这句话的男子，但在择捉岛上，并不存在着这样的男子。这一年，有纪是位美丽且成熟的十九岁混血女孩。
	当她造访函馆那间照相馆时，才意外地发现那个男子已经有家室了。有纪十分沮丧，但是她已经没有脸再回择捉岛了。此刻的她，除了依靠那名男子外别无他法。于是，有纪变成了那个男子的女人，成为了他的情妇。男子替有纪在元町的英国领事馆后面租了间房子。
	虽然那名男子一开始并不诚实，但是他却十分疼爱有纪。男子为有纪带来了种种过去她从未经历过的、多彩多姿的生活体验。不管是怀石料理还是牛肉料理，他都颇有造诣，经常会做给有纪品尝。同时，他也常带她到舞厅去开开眼界。
	这名男子也教了有纪如何欣赏音乐。他特意搬来留声机和自己喜欢的几十张唱片到有纪的房间里去。每当鱼水之欢后，有纪总习惯躺在他的怀里，聆听着欧美乐团的音乐。比起那名男子最爱的美国大众音乐，有纪反倒比较喜爱英国民谣的纯朴节奏。
	此外，男子还以有纪为模特，拍了无数的裸照。那阵子，他入围了好几个东京的摄影比赛，甚至还有某幅作品被刊载在写真杂志的彩页上。还有住在镰仓的西洋画家注意到这幅作品，大老远地到函馆来拜访。有纪在那名西洋画家的盛情邀约之下，也成为他的模特儿。听说那幅图画，现在仍被摆放在东京大手町的银行俱乐部大厅里。
	三年后，这男子有了新的女人。在大吵了一架之后，有纪与他分手了。虽然有某个经营造船公司的男子说要包养她，不过有纪拒绝了，并跑到舞厅去工作。后来舞厅因为不景气而倒闭之后，有纪又到咖啡厅里干了一段时间。而当没排班时，她都要跑去学习洋装裁缝和记账。不久后，咖啡厅也因为缺乏客源而倒闭了。于是从去年秋天开始，她便在水产加工厂工作。
	当有纪被那间水产加工厂解雇之后的第四天，从择捉岛那边寄来了一封德市伯父病倒的信。当时她正在函馆港的蓄木场里从事剥树皮的杂务工作。信中要求，请有纪这次务必要回去。当这封信寄达三天后，又寄来了一封伯父病危的电报。
	有纪能够想象得到，自己的事情在这五年之中，会被故乡的邻里说成怎样的地步。有纪想起了母亲这个先例。这五年间，灯舞的居民们是不可能变得具有宽广胸怀的。有纪并不是因为思乡心切，而是念在伯父对她的养育之恩，所以才决定回到岛上的。况且，对于已经缴不出房租的有纪来说，这也是个如同雪中送炭般，令她相当感激不尽的提议。
	回到岛上后，果然如同想象中的一样，背后的确有人恶语中伤她，好几次都在无意间传入了有纪耳朵里。
	比方说：“她会不会在半夜跑进客人房里啊？”或者：“她母亲也是那样子，才会怀有俄罗斯人的种的。有其母必有其女，所以才会迷恋上客人，还追到函馆去，她不是一般正常的女人，只适合做那种职业啦！”等等。
	有纪下定决心，对于这类的传言，要完全不把它当做一回事，光明正大地站在居民面前。她不仅会出席小学的才艺会，甚至还会去参观在小学操场举行的全村相扑大会。在那些场合中，当男子们注意到有纪时，不知为什么总是会露出无法冷静的表情，焦躁地开始抽起烟来，女人们则是别过脸去，偷偷摸摸地开始传闲话，这样的事情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着。
	有一次，有人好像是故意让有纪听到似的说：“在函馆都有男人了，如果想勾引岛上的男子，应该是轻而易举的吧！”
	有纪眼睛直视着说出那些话的女人，嫣然一笑，仿佛是在对着她们说：“没错，就是这样！”
	就这样，有纪开始了崭新的生活。

第二部
	七月 加州
	斋藤贤一郎在一个男子背后叫出声：
	“马其欧先生！”
	那名男子听见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后，从台阶上转过头来。他是一名中年白人男子，身上穿着颜色光鲜的白衬衫。在大门灯光的照耀下，男子诧异地皱着眉头。
	贤一郎从大门旁的阴暗处走出来说：“您是马其欧先生吧？”
	男子瞧了贤一郎一眼后回答说：“是的，你擅自闯入人家的院子里，到底想干什么？”
	贤一郎没有回答，而是从夹克底下拔出手枪，将枪口对准男子的头部。马其欧的脸上，刹那间闪现出恐惧的神色。
	贤一郎扣下扳机，当一声干燥的爆裂声响起后，马其欧的眉间开了一个洞。马其欧的黑发，如同被风吹过般凌乱不堪。贤一郎再次扣下扳机，马其欧的身体转了一圈后撞上大门，倒在了地上。
	门里传来了一声尖叫，可能是门后面有他的家人站在那里吧！贤一郎再次举起手枪。大门迅速地被打开了。从门缝里透出一道光线。站在门内的是一名年纪大约十二三岁，还稚气未脱的白人少女。少女惊愕地瞪大了眼睛，目光一直盯着贤一郎的脸不放。接着，她的视线移向了脚边的尸体。一看见尸体，少女便再次大声尖叫了起来。那尖叫声，传遍了整个夜晚的庭院。
	贤一郎放下手枪，往院子大门口方向奔跑。屋内迅速陷入了一阵骚乱之中，夹杂着少女的哭泣声，尖叫声此起彼落，不停地传入贤一郎的耳中。
	从庭院后面的车库里，冲出来一名男子，在他的手上，拿着一个黑色物体。贤一郎一边往前冲，一边对那名男子开枪。男子似乎被击中了，往后倒在庭院的石路上。
	贤一郎经过庭院草地，直接朝着门口马路的方向奔去。在马路的右首，可以看见自己来时搭乘的轿车，贤一郎距离车子大约还有五十米。就在这时，从前方道路的转角，冲出来一辆大汽车，副驾驶座上的人影，从车窗探出了身子，接着闪起了两道连续的闪光。
	轮胎发出吱嘎吱嘎的摩擦声，大轿车紧急刹车，堵住了贤一郎的去路，后方传来追赶的脚步声，同时还夹杂着枪声。
	贤一郎身子一屈，跳进了马路对面一户人家的院子里头。周围居民的窗户全都亮起了灯光，家家户户的狗开始疯狂地乱叫。就在贤一郎逃离开大马路时，从他的背后又紧接着冲出另一辆轿车。贤一郎躲进一棵大橡树的阴影下，不过那辆轿车却直闯到树旁，一个紧急刹车停了下来。
	后座的车门打开，从里面传出一个男子的吼叫声：“快点儿！这边！”
	是自己人吗？贤一郎犹豫了一会儿。他是雇主那里派来的探子，还是这次行动另外编制的人员？
	没时间想那么多了！贤一郎立刻跳进那辆轿车里。门还没关上，轿车便急忙启动，贤一郎的身体在汽车里猛烈地摇来晃去。车上坐着两名男子。一个年轻男子开着车，后座坐在贤一郎旁边的人，则是一名身材高大，让人不禁联想起灰熊的男子。他们两人都是白人。贤一郎没有印象曾见过这两个人。
	年轻男子的开车技术相当高超，穿过几个转角时都几乎不曾减速，同时还一路顺畅地超越了好几辆车子。
	警车的警笛声，响彻了整个旧金山南部郊区沉静的夜空。三辆，不，约有五辆警车，正朝这个方向疾驰而来。没多久，车子离开了住宅区，驶上了通往圣克拉拉方向的主干道。此时距离贤一郎跳上这辆陌生的车子，只有三分钟左右的时间。
	贤一郎终于能静下来喘口气说道：
	“虽然我不认识你们，但是实在太感谢了！”
	驾驶座上的男子，回头向后瞥了贤一郎一眼。
	“没想到你们为了我，设想得这么周到。”贤一郎又说。
	“你在说什么呢？”坐在贤一郎身边的男子问道。
	“就是这场支援行动啊，从一开始就做好充分准备了吧？”
	“你好像误会了。”身躯巨大的男子说。
	“总之，你们可真是帮了我的大忙哪！在圣布鲁诺附近放我下车就行了。”
	“这可不行，斋藤先生。”
	“什么？”
	男子取出大型军用手枪，顶住了贤一郎。
	“我们是美国海军人员，因为有点事要找你，所以从下午开始就一直在跟踪你，没想到竟然发生了出乎我们意料的事情。好了，我们来谈一谈吧！首先，把你的手枪交给我好吗？”
	男子的枪口从左边顶住贤一郎的额头，眼神好像在说我可不是在开玩笑！贤一郎察觉到这点，只好将自己的史密斯威森手枪交了出来。
	那名像灰熊一样的白人男子没收了他的手枪后，用熟练的动作为贤一郎戴上手铐。
	“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在座位上挪了挪腰部的位置后，贤一郎开口问道。
	“什么问题？”
	“整件事件你们都看到了吗？”
	“从你离开市区的公寓开始。”
	“当这辆车停在那条私家道路上时，我就注意到了。”
	“因为我们实在是对你要做的事情很感兴趣，所以就目睹了整件事件的经过。”
	“关于今天的事情，你们事前就知道了吗？”
	“不。直到你躲在那棵树木的阴影下之前，我们都无法想象你要做什么。”
	“要带我到哪里去？”
	男子回答：“圣地亚哥，美国海军基地。”
	当天晚上，斋藤贤一郎被带到了位于奥克兰南方的美国海军航空队摩菲特机场基地，没有经过任何说明，便被监禁在一间好像是禁闭室的地下室里。
	那些人并没有向贤一郎说清楚理由，而贤一郎也没有询问些什么。他们虽然不像是警察，但毫无疑问地是隶属于美国统治机构的一部分。既然如此，贤一郎在杀人现场被人亲眼目击，可说是以现行犯身份遭受逮捕，罪证确凿，那么，再多说任何辩解的话语都是没有意义的。虽说自己没有栽在旧金山市警察的手中，但像现在这样，应该也不是什么好兆头才对。虽然与正规的作业程序不太一样，不过之后应该会有宪兵的审问官来正式盘问才对吧！
	第二天早上，贤一郎在那两人的陪同下搭上运输机，被护送到南加州的北岛基地去。紧接着，他又被拉往圣地亚哥美国海军基地，被关押在基地最里面一座建筑物的地下室里。这里看起来像宪兵的值班室，而地下室的单人牢房，就是所谓的禁闭室吧！它是一间混凝土与铁窗组成、让人感觉异常寒冷的小房间。
	被带进单人牢房时，贤一郎问：“我还没看到逮捕令，而你们也没有向我说明逮捕理由。那么，我被你们美国海军拘捕这件事，你们是按正式程序走的吗？”
	彪形大汉像在谨慎选择用语似的，慢条斯理地回答道：“的确，我们并没有依循正式程序。不过，我们之所以无视程序，也是在为你着想。”
	“我并不认为这是在为我着想，我觉得这是为了你们单方面的利益。”
	“不，这也是为了你好。”彪形大汉说，“针对昨晚的事件，我们已接收到若干情报，你受人委托犯下杀人罪行的嫌疑最大。这可算是一级谋杀的重罪啊！再者，除了那名少女外，现场还有一名目击者，而你作案时使用的凶器，已经被我们给扣押了。所以说你现在要求正式程序，简直就等于是希望接受审判嘛！至于判决结果，我想你应该已经能预料到了。”
	“我并不是一个不切实际的妄想者，对于现在的状况，我了解得很清楚。”
	“明天，我会把我们所处的现实状况好好地向你说明。”
	说完这句话后，彪形大汉便留下贤一郎，独自一人将禁闭室的走廊留在身后。
	第二天早上，贤一郎用过早餐后，便被拉出了单人牢房。他在宪兵的指示下，从地下室走到一楼。
	在走廊上走了一小段路后，贤一郎被人催促着打开了一扇门。房间里有三名男女。那名身体像熊一样的男子，这天早上穿着美国海军的白色军官服。肩章显示，他的身份是海军少校。驾驶汽车的青年，穿着士官军服站在墙边。除了他们两人之外，另外还有一名戴着无框眼镜、身穿便服的中年女性。
	那名女性坐在一张面对桌子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沓文件。彪形大汉的手腕交叉在胸前，身体倚着墙壁。女子和军官两个人的姿势都相当端正，同时也有着标准盎格鲁-萨克逊人的容貌轮廓。无论是身上散发的知性也好，还是脸上那充满自信的表情也好，都很容易能看出，他们是这个国家统治阶层当中的一分子。
	“早安，斋藤先生。”女子开口说道，她的表情十分暧昧，看起来像是还没决定好该用什么样的态度来对付眼前的男子，“睡得好吗？”
	“在杀了一个人之后，问我睡得好不好？”贤一郎就这样站在门边应道，“如果我回答‘整晚做噩梦、说梦话、睡不好’的话，你们心里对我的印象应该会好一点吧？”
	“坦白从宽，请放松点儿。”
	贤一郎再次观察了一下室内的状况。
	这是一间十平方米左右，几乎接近正方形的房间，墙壁、地板和桌子都是灰色的。在桌子的后面有扇窗户，不过在靠外侧的部分安着铁窗。天花板上的风扇，正缓慢地旋转着。贤一郎在桌前的木椅上坐下来，少校也拉了一把椅子到桌旁，巨大的身躯就这样挤进桌椅之间。
	“首先，我先自我介绍一下。”中年女性说道，她绾着深棕色的头发，全身裹在一套朴素的套装之中，大概是戴着那副眼镜，或是身着中性套装的缘故，她给人的气质，感觉起来就像是大学教授一样。
	“我叫凯瑟琳&middot;法特，是美国海军的文职人员，相当于中校。”
	贤一郎依然保持沉默，接着那名叫做凯瑟琳的女人，转头面向旁边坐着的彪形大汉。
	“我是泰勒少校。”男子用傲慢的语气说道，“隶属于美国海军情报部。”
	站在墙边的士兵则一直保持着沉默。
	贤一郎一直盯着凯瑟琳&middot;法特说：
	“我是肯尼&middot;贤一郎&middot;斋藤，美国公民。”
	尽管相互报上了姓名，但是灰色房间里的气氛仍然没有缓和下来。凯瑟琳并没有要求握手，而泰勒少校则是继续用让人联想起猛禽般的凶猛眼神，盯着贤一郎。天花板上的风扇，慢慢搅动着房间里凝滞的空气。
	过了好一会儿之后，凯瑟琳&middot;法特用手轻轻地触摸着桌子上的文件说道：
	“对于你的种种经历与行为，你是不是该自己说明一下？”
	“和你们的经历相比，我的经历是不是会显得很枯燥无味？”贤一郎用充满讽刺的口吻回答。
	“而且，两天前被你们抓来的时候，你们似乎对我的事情早就已经有所了解了。”
	“我们确实对你有所了解。”凯瑟琳的视线落在手边的文件上。
	“肯尼&middot;斋藤，一九一一年出生于奥勒冈州波特兰。日文名字叫做贤一郎，意思是贤明的长子。今年三十岁，父母亲是拥有永久居留权的日本移民。父亲的职业是园丁，你还有一个弟弟。
	“一九二九年，由波特兰市立埃德蒙特高中以第三名的成绩毕业。高中毕业后，在华盛顿州西雅图市做船员，是美国船员工会西雅图分部的活跃分子。一九三五年，也就是大规模港湾罢工事件发生的那一年，因对公务人员施暴而遭到逮捕，但获得不起诉处分。
	“一九三七年，无视美国的中立政策，参加了西班牙国际义勇军，成为林肯大队的义勇兵，两度受伤。一九三八年义勇军撤军时，拒绝搭乘国际联盟的撤退船，而留在巴塞罗那。一九三九年春天，西班牙战争一结束，便立刻逃往法国。一九四〇年初，返回国内。这份记录上推测，你的政治立场是属于无政府主义。不过，我们并没有找到你曾参与无政府主义者组织活动，或是成为组织当中一员的证据。”
	凯瑟琳抬起头来，好像在询问文件记载是否有误似的。
	贤一郎耸了耸肩。除了文件所列出来的经历以外，自己也没什么好提的了！
	凯瑟琳又继续说下去：
	“至于你回国以后的经历，报告上就写得不是那么详细了。去年的时候，你曾在纽约接受过一次警方的传讯。当时在小意大利那里，有一名经营地下赌博的惯犯被杀，而你是嫌疑人之一。但后来因为证据不足而没被逮捕。接着，你在今年春天来到加州，在旧金山以码头工人为对象的酒吧里打杂。然后，就在两天前的晚上，你用手枪射杀了领导码头工会的老大。你的做事风格实在是胆大至极，直接在他们家的院子里就下了手。”
	贤一郎点点头说：“这是份完美无缺的调查报告，我想我不需要再补充说明了。”
	“虽然我们对于这起杀人事件感到很震惊，不过就我们所得到的情报显示，那个男子似乎受到许多人的憎恨。例如，他放高利贷，也经营赌场，曾经有三四次因为和暴力有关的罪行而遭到逮捕。法律方面姑且先不去探讨，不过那家伙被杀，倒也不见得是件坏事，特别是对那些在旧金山码头工作的工人们来说。”
	“就这件事，我不发表任何意见。”
	凯瑟琳无视贤一郎的发言，继续说道：
	“看了FBI所提供的这份调查报告后，我有几个地方需要你来说明一下。对于你的履历，我有太多的地方无法理解。如果你愿意解释给我听的话，那么接下来的谈话会进行得更顺利一些。”
	这时，贤一郎反问道：
	“这也是审问吗？”
	“什么审问？”
	“就是有关旁边这位少校所目击的杀人事件。”
	一旁的泰勒少校开口说：
	“这件事随时都能转换成杀人事件的调查，所以你最好再配合一点。”
	“你说要配合什么？”
	“配合美国海军，而不是配合美国政府。”
	贤一郎嗤之以鼻地笑了笑。
	“你们的调查报告中，不是写着我的政治立场是‘无政府主义’吗？像我这种无政府主义者，美国政府和美国海军对我还有什么期待？”
	“那，我们换个方式讨论好了。”凯瑟琳说道，“因为你犯下了那起杀人事件，所以我们必须整合意见后，才能决定该怎么处置你。不过，我想还是就照我一开始预定的来说好了。总之，我们希望你能再次做出像先前守卫西班牙那样的奉献行动。”
	“我根本没有要保卫什么西班牙。”
	“是吗？”
	凯瑟琳头斜向一边。“我在杂志报道中读过，国际义勇军解散典礼时的情景。当时西班牙共产党领导人热情之花【热情之花，本名多洛蕾丝伊巴露丽，西班牙著名的革命领袖。】的演讲，我还记得一部分哦！
	“‘各位就是历史，各位就是传奇。各位是民主、团结与普罗大众的英雄典范。我们是绝对不会忘记你们的。’她是这样说的没错吧？
	“你在当时明明能直接离开西班牙，你却相反选择了留在那里。之后，你为了守护那个国家向世界展示的民主理想，在加泰隆尼亚的那场战役中奋战到最后一刻，直到法西斯获胜之后你才离开西班牙，回到国内，对吧？对于这份记录，我是这么解读的。”
	“不，我只是在欧洲迷了路，在荒野中漫无目的地四处流浪罢了。”
	“你该不会想对我说，你一点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吧？”
	“我唯一确信的是，我做了一件愚蠢的事。我是对自身先前的愚昧行为深感懊悔，所以才会回来的。”
	“你是说，加入义勇军是愚蠢的行为，保护民主之战是一件愚昧之事？”
	“所有的一切都是很愚蠢的——不管是共和国的理想、民主还是革命。”
	凯瑟琳短促地叹了一口气。
	“这还真是庸俗的虚无主义啊！就算你不愿意好好回顾自己曾经深信不疑的理想，但我压根儿没想到，你竟会否定自己曾经深爱着这一切的事实。”
	“我过去行为的意义，只有我自己才知道。”
	“凯瑟琳。”泰勒少校插话进来，“看样子，我们好像选错人选了，这个男子只是个单纯的杀人犯罢了。早知道，那个时候就把这家伙留在现场，交给警察处理就好了。”
	凯瑟琳做了个手势制止少校，对他说道：
	“少校，我们还有一招——既然没办法让他自动自发地协助我们，那就只能用威胁方法了。”
	贤一郎也毫不客气地回应道：
	“一开始就用威胁方法的话，事情搞不好会进展得比较快吧！”
	“那我就直截了当地说吧！”凯瑟琳在气势上有点被压倒似的说着，“既然你说自己没有理想、抱负，那么我们也不会再对你有所期待，接下来我们所要讨论的，纯粹就只是如何妥善处理那个杀人事件。关于这点，我们这边达成一个结论，就是对于你杀人这件事，可以有条件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条件谈得拢的话，我们不会因为你枪杀工会老大马其欧的罪行，而将你交到旧金山市警察手里。”
	“听你讲话的语气，我实在听不出这是你的本意。”
	“没错。”凯瑟琳点点头，“这是场交易，虽然我感觉它并不符合公正的法律。但我的想法是，就算你暂时延缓法律的追究，总有一天还是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的。这就是我的看法。”
	“可是，为什么要提出这样的交换条件？”
	“有太多因素搅在一起，包括事情的重要性、时期、紧急性、对策等等。”
	“结论是，为求目的，你做了妥协。”
	“虽然这并非我的本意。”
	“那么，条件是什么？”
	“希望你能协助我们。若是没有两天前的那个事件，我们就会招待你到圣地亚哥军港，接着会先对你个人做各种询问、调查，然后再，来交给你这份工作。不过事情现在有了重大转变，我们已经不需要跟你做任何交涉了。现在我们向你提出要求，而你的答案，就只有yes或no，除此以外，你别无选择。”
	“如果我回答yes的话，就会获得无罪释放吗？”
	“不。”凯瑟琳断然说道，“我所能答应你的，只有不把你交给警察这件事，我无法对你做出减刑或是赦免的承诺。不过，只要你为我们效力，我们就会保护你。”
	天花板上的风扇转个不停。窗外是圣地亚哥基地耀眼的蓝天。那是令大半美国人憧憬不已的南加州晴空。从外面传来水兵们交谈的声音，那些年轻人的声音，听起来显得完全无忧无虑。外面似乎是在进行某种体育比赛吧！在交谈声中，有时还夹杂着欢呼声。夏天清晨的阳光与声音充满了明亮欢快的气息。
	贤一郎忽然回想起四年前在阿尔巴赛特街上时的情景。那时，他正在国际纵队训练基地所在的城镇，一家名叫“国际纵队俱乐部”的咖啡厅里。那家店里有吊扇，有白墙，从里面听得见外面义勇军青年们此起彼伏的，年轻的、充满朝气和欢快的声音。咖啡厅里充满了令人怀念却又愚蠢的光线和空气，周围的青年们，个个眼睛炯炯有神。那个时候，自己还深信，这世界上有某种东西或信仰，值得让人为之奉献出生命。
	贤一郎缓缓地将视线从窗外转到凯瑟琳的脸上，开口问道：“要我做些什么事？”
	凯瑟琳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说：“搜集情报。”
	“是当间谍吗？那可是个危险、肮脏而且报酬又少的工作。”
	凯瑟琳并没有否认。
	“我们希望你在国外负责地下活动。你在西班牙的战斗经历、射击和爆破的技术，以及从事船员工作学到的船只驾驶和通信技术，这些都是我们十分看重你的地方。”
	“很遗憾，我不会说德语。在我能帮上任何忙之前，恐怕就会被盖世太保给逮捕了吧！不只如此，当我被严刑拷打的时候，恐怕还会将你们的名字给供出来哦！”
	“是谁说要你潜入德国的？”
	“德国不是正在进攻俄罗斯吗？说起来，我们对德宣战的日子也不远了吧！”
	“和我们国家之间有爆发战争危险的国家，可不只德国一个国家啊！”
	经过短暂思考之后，贤一郎不自觉地眨了眨眼。
	一旁的泰勒少校插话说道：
	“我们希望身为日裔的你，能够潜入日本。”
	贤一郎完全不知道，接下来究竟过了多长的时间。从泰勒少校的言语经过大脑脑细胞，到转换成一种意思并再度回到他的语言中枢为止，大概经历了有三或五分钟的时间吧。当贤一郎回过神时，凯瑟琳正凝视着他，而泰勒仍旧没有改变姿势，注视着贤一郎的反应。房间里风扇沉重的转动声，听起来有点刺耳。
	思考一阵子后，贤一郎开口说：“关于我是怎样的人，你们应该已经获得了相当多的情报。没想到即便如此，你们还是要我去日本当间谍，这可真是有创意的想法啊！”
	“很有创意，不过也很合乎逻辑。”泰勒说，“你是个无政府主义者，包含美国在内，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政府能够让你由衷地为它卖命。而且，你是个半失业者，又是联邦警察的监视对象，这样的身份让你无法随心所欲地选择工作。此外，你还在西班牙待了整整两年，体验过野战、巷战，并且最终活了下来。顺便提一下，FBI猜测你与美国共产党员亨利&middot;马克戴维尔在厄波罗河溪谷的失踪有关。到目前为止，你收取金钱并接受指使杀人的案件至少已经有两起，包括前几天那一件案子，已经确定成功了两次。因此，虽然不曾受过有系统的训练，但我们判断，你是个极为适合担任间谍任务的男人。”
	“像我这样的男人，在美国到处都是吧？”
	“要是其他人的话，他们都欠缺几项重要的要素。”
	“是什么？”
	“首先，你日语说得很流利，听说你在波特兰的日本人学校待过三年，每周的周末都会去上课。虽然不能和地道的日本人相比，但是你会简单的读写。这份报告上说，你能够理解大约五百个左右的汉字。比这点更重要的是，你的容貌、气质，完全是不折不扣的大和民族的样子。满足这些条件的男子，在美国可以说是屈指可数，因此后选人的数量也是相当有限。”
	“真是很有说服力的说明啊！”
	凯瑟琳问道：
	“回答我们，你的答案是yes还是no？”
	“我想，我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吧。”
	“选哪一个？”
	“yes，不过……”
	“yes？”
	“yes。”
	“太好了！”凯瑟琳脸上露出了毫无做作的微笑，“不过，我还要继续问你一些问题，你得给我老老实实地问答。”
	“为什么？我不是已经答应你们了吗？你们对我那段不想让人知道的经历，也都已经了解得一清二楚了。除此以外，你们还想了解什么？”
	“可以的话，我还想知道有关你个人的事。”
	“为什么？”
	“依照你的个性和人品，安排给你的任务，内容也会有所不同。我们能够信任你到什么程度？你能忍受怎样的困难？能把怎样的重任托付给你？这些都是我们想知道的事。”
	泰勒少校说道：
	“或许我们会发现，你是个难以委以重任的家伙，我们就会打电话联系旧金山警察局。”
	“原来如此，那么看来我非得慎重回答不可了。”
	“第一个问题。”凯瑟琳问，“你在高中时代的成绩，几乎全科目都是A+。毕业时的排名在两百二十人中名列第三。听说那所高中在波特兰的公立高中里面，是一所大学升学率很高的高中。不过你却没有去念大学，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是因为经济方面的问题。”贤一郎回答，“以我父亲的收入，无法供我上大学。”
	“我听说日裔对孩子的教育很热衷，不管要承担多大的负担，都会让孩子接受高等教育。”
	“我父亲为了在波特兰郊外租借农园，是存了一笔钱。但是我说不出口，要他将那笔钱拿给我用。”
	“你没办法利用奖学金制度入学吗？”
	“每年，州内的大学会以特优生身份邀请成绩前五名的优秀毕业生入学，那年当然也没有例外，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却没有邀请第三名的学生入学。顺便告诉你们，在我们当地还设有名为‘费亚蒙特基金’的奖学金制度，当然我也申请了，不过这一年能用这笔基金上大学的，是排名第七、第八还有第二十六名的学生。”
	“所谓的第二十六名，是怎样的学生？”
	“是个拉拉队队长，在波特兰玫瑰皇后比赛中拿到亚军的女生。大学二年级就休学了，听说现在在好莱坞靠卖身谋生。”
	凯瑟琳的视线从贤一郎身上移开，接着又问了另一个问题：“你的成绩这么优秀却无法获得奖学金，这是为什么？”
	“我尽量不让自己认为，这件事跟我的日裔身份有关。”
	“你很想上大学吧？”
	“如果有大学愿意接受日裔移民子女入学的话。”
	“你在初中的毕业纪念册上写着，将来的梦想是想成为律师。”
	“你们知道的这么多啊？”
	“FBI帮我们完整地整理了有关你的所有公开记录。在你身为船员工会活跃分子时，十分地引人注目。”
	“因为每次要推举罢工纠察队时，我总是被推到最前台嘛！”
	“梦想成为律师的事呢？”
	“那只不过是小孩子的梦想罢了。”
	“对于梦想破灭，你会不会怨恨什么人？”
	“什么人都不恨，没有什么人的存在值得我去怨恨。这个世界没有什么东西让我十分较真儿地去愤怒。”
	凯瑟琳再次将视线落在文件上。
	“根据高中的记录，你几乎不参加公益活动之类的课外活动。不过既然你能加入义勇兵，我并不认为你欠缺奉献的精神。有什么原因吗？”
	“放学后，我必须帮父亲干活，所以没有时间。”
	“那么，志愿加入国际义勇军的理由又是什么？”
	“被船公司开除，有很多空闲时间。而且之前没有去过加拿大以外的国家。”
	“老实回答！”
	“我没有说谎！”
	“你只回答了事实的一部分。”
	“你们就当我是个不能信任的人吧，那样的话，当发生什么情况的时候，会降低你们的损失。”
	泰勒少校同意似的点点头。凯瑟琳换了个问题：
	“前天在杀人现场，听说你被那家人看到了。就泰勒少校所述，你和那名女孩正面相对了，没错吧？你明明可以杀掉她，为什么却放过她？”
	“合约及计划上没有这项。”
	“如果有这项的话，你连小孩子都会杀？”
	“我没有签过那样子的合约。”
	“FBI评价说你是个无政府主义者，这评价的真实性到何种程度？”
	“正如同这位大人所说的，”贤一郎用下巴指了指坐在一旁的泰勒少校，“我不打算效忠这世界上的任何一个政府。换句话说，FBI的报告是正确的。”
	“即便是西班牙人民战线政府？”
	“只要是跟‘政府’有关的，对我来说全都是一样的。”
	接下来的三十分钟左右，凯瑟琳一直持续着类似的问题。她同时修改了FBI所提供的报告书当中遗漏的一些细节，并更正了部分与事实不符的事情，其中还掺杂着一些关于贤一郎各个时期的居住地址及工作内容等，诸如此类的问题。在整个问讯过程中，贤一郎从头到尾，始终都是用平缓的语调回答着问题。
	又过了一个小时左右，凯瑟琳的问话结束了。泰勒也不在旁边插话了。调查好像终于要告一段落了。
	“结束了吗？”贤一郎问凯瑟琳，“如果你对我那美好的前半生有所感动的话，我会很开心的。”
	凯瑟琳整理好文件后，抬起头说道：
	“下午，我们会请你再来一趟。”
	“我通过你们的面试了吗？”
	“关于这一点我得和泰勒少校商量一下。”
	“看来我还是有可能被你们交给旧金山警察局了。”
	听了贤一郎的话，泰勒少校说：
	“就算我们决定录用你，这个问题在未来还是会一直存在，不会消失。”
	“我可以再问你们一个问题吗？”
	“请问。”凯瑟琳说。
	“如果让我潜入日本的话，难道你们不担心我会逃离你们的监视吗？”
	“我们不担心。”凯瑟琳摇摇头。
	“将来我们会给你上课，向你讲解有关日本社会的问题。我们不认为你在那个充斥着法西斯主义和神秘主义不公正因素的社会下，能生活得很幸福。”
	“照你这样说，生活在那里将会是件比被你们强迫接受这个危险任务更难以忍受的事情喽。难道你真的是这样认为的吗？”
	“没错。”凯瑟琳用日语说道，“我在那个国家生活过三年。至少我不认为，在美国受教育长大的人，能在那个国家生活得很舒适。特别是想到今后美日之间的战争，就更是如此。”
	“你的日语真是不错。”
	凯瑟琳又回过头来用英语说：“有礼貌、爱干净、每个人都很重视道德的国家，这是我去日本之前，对日本这个国家的看法。但当我快要回国的时候，我的看法大大地转变了。姑且不论大多数日本人如何，当前统治整个社会的那一帮人，都是些既好战、又狡猾无耻的家伙。要是你的话，看了以后一定会下决心在三天内就要搞武装起义的。”
	“我逃离你们的掌控后，也可以逃到其他国家去啊！”
	“虽然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不过，见到那个国家的恶劣行为与堕落后，我不认为你会选择抽身离开。看了你的经历后，我更加确信这一点。只要能够挫败那个国家想称霸世界的野心，我想你应该会开心地接下我们指派的危险任务。”
	“这还真是个让人高兴不起来的误解呢！”
	“我可不是叫你想着去当恐怖分子哦！”
	“不会的。人过了三十岁，还去做这种想到都觉得愚蠢的事，那就有点……”
	“两点的时候，我们在这房间再见一次面吧。”
	肯尼&middot;斋藤在卫兵陪同下退出了房间。脚步声消失后，凯瑟琳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温咖啡。她感到有点犹豫。肯尼&middot;斋藤的确不是个讨人喜欢的男子。如果招待他到家庭派对来，一定要做好失去其他许多友人的心理准备才行。不过自己需要的，是在日本负责地下工作的男子，就这方面来说，待人处世态度的好坏，会成为问题吗？
	凯瑟琳迄今为止曾遇见过的日本人的面貌，像快转的电影胶片一样，一幕接着一幕地从脑海中闪过。
	对于在美国东部马萨诸塞州度过学生时代的凯瑟琳而言，她并不会像西海岸的美国人那样，会有“日本人只会摆弄庭院”那种充满偏见的联想。相反，她年轻时所认识的日本人，大多数都是政府派来美国一流大学留学的优秀男子，他们不只家世背景数一数二，以后的发展更是前途无量，凯瑟琳所见过的，就只有这种教养优秀，属于菁英阶层的日本人。就这样，不知如何区别朝鲜、中国和日本人的凯瑟琳，因为认识了几名日本留学生而受到影响，并因此加深了对东方文化的理解。
	在波士顿郊外的私立女子大学学习过一些东洋文化后，凯瑟琳更深切地希望能钻研日本文化。东部的名牌大学中有几所大学设有日本学专业，但是并不接收女学生。无计可施之下，凯瑟琳只好进入马萨诸塞州立大学就读。因为这所学校的研究所里，有讲授日本文学的教授。
	另一方面，凯瑟琳也和在波士顿留学的几名日本留学生保持着深厚的友谊，并接受他们在日语方面的辅导。一年后，凯瑟琳已经能使用夹杂着汉字的日语，写出简单的报告，在现代日语小说的阅读方面也不成问题。
	“凯瑟琳，你也去日本看看吧？”某个留学生这样建议她。
	“美金在那个国家，可是拥有比在这里大十倍以上的力量哦！你在波士顿生活两个月的费用，在东京可以生活一年，而且还能够过着自由自在的生活。”
	不过，当凯瑟琳真正踏上日本国土，已经是在那之后大约五年的事情了。她在母校早已是日本文学系的研究员，还应聘到东京女子大学担任讲师。自一九三二年起，在东京生活了三年的时间。凯瑟琳在东京的三年生活，可以归纳成以下的几个阶段：充满惊奇的一年，幻灭的一年，厌恶的一年。她在东京生活的时候，正是日本在世界经济不景气影响下，整体产业奄奄一息的时候。映在凯瑟琳眼中的，是一个绝不美丽，也不优雅和神秘，而是充满了狂乱的近代社会。这个社会一方面在市场经济原理的巨浪下被吞噬，另一方面则到处听得到军靴低沉的踏步声，是一个在重压下喘不过气的社会。
	她在那里到处可以听见农家女儿悲惨的卖身故事，也看见很多人所受到的歧视待遇，比美国黑人还不如；军部在满洲独断专行；总理大臣被军人暗杀身亡，自由主义学者们遭到国立大学的排挤；著名作家在警察拷问下被虐杀。留在东京最后的那一年，凯瑟琳几乎快要窒息，只想等着合约快点结束。
	合约结束后回到国内，凯瑟琳受聘前往波士顿的东洋研究所，在那里以主任研究员的身份度过了四年的时间。接着，她受到海军部的邀请，请她在海军情报部通信保障科里，为选拔出来担任翻译要员的军人们教授日语。凯瑟琳早就思考过日本扩张主义最后的结果，所以考虑一个星期之后便答应了。就这样，凯瑟琳&middot;沃特在圣地亚哥美国太平洋舰队基地的训练所里，以暗号解读班的粗鲁男子们为教授对象，开始了教师的生活。军方之所以给予她中校待遇，是为了配合她现在的年收入额度所做出的安排，并不代表她能行使与校官等级军人同样的权力。
	两年后的今天，当笼罩在日美关系上空的乌云逐渐扩散之际，凯瑟琳在身为训练所教官的同时，又被赋予了海军情报部对日工作小组的组长一职。身为组长的她，最近最迫切的一项任务，便是选定送往日本的工作人员。
	泰勒少校对沉浸于回忆中的凯瑟琳问道：
	“卡西，看样子你似乎还在犹豫不决是吧？”
	凯瑟琳回过神来，对泰勒少校点点头说：
	“斋藤是个无政府主义者，也是一名职业罪犯。两天之前，他才刚犯下杀人案件呢！”
	“多亏如此，我们才能强迫他接下任务。”
	“我无法做到像少校您这么现实的程度，难道为了目的可以不择手段吗？”
	“在这种情况下，也许可以。但要是我们判断错误的话，会有很多的美国青年因此而丧命。”
	“没错。”凯瑟琳叹了口气，“在列入候补的人员当中，果然还是只有他还靠点谱，除他之外，别无人选了。这点我很明白。不过对我而言，我还是很在意他回答自己‘不相信理想，也不相信大义’这件事。虽然他的说法让人感觉到好像是在逞强，不过我还是希望他至少能有点自发性，并带着点使命感奔赴日本。”
	“处于最基层的地下工作人员不需要什么使命感，况且，对除了他之外的其他候补人选，我们也没办法做出太多的期待。”
	凯瑟琳回想了一下三个人共同商讨的那份文件。列入候补人选的共有三个人，剩下两人当中的一个，是袭击加油站时，杀害了一名工作人员的日裔，现在人被关在旧金山湾中间的阿卡崔兹联邦监狱，他是一名机电工人。另一个人在洛杉矶，他是日本与墨西哥裔的混血儿，从事卡车司机一职，是一个没有任何犯罪经历的男子，但是不仅不会日语更不会书写日文。凯瑟琳将他们两人的文件推到一旁。
	凯瑟琳一边想着肯尼&middot;斋藤那总是话里带刺的模样，一边说道：
	“若是他能告诉我说，他对于自己去了西班牙这件事感到很骄傲，那就再完美不过了。”
	“你不是说，那个男人跟大白天在市区马路上寻欢作乐，坑蒙拐骗的那种人渣是同一类人吗？”
	“不是的！”凯瑟琳急忙地摇着头，“不是的，并不是这样的！我的确觉得他正在荒废、放弃自己的人生。不过，他看起来并不像是那种在性格里有着无可救药的缺陷的人。他并没有到自甘堕落的地步。至少，他从西班牙到回国为止，对自己的生活都还坚持着某种程度的原则。尽管，那是与我们不同类型的原则，但无论如何，他的确还是坚持着某种理念，有条有理地在贯彻自己的生活。”
	“这样说来，他还是符合你的要求的啰！”
	“没错，现在我说话的同时，并没有感觉到他的存在令人不愉快。如果他是强暴少女犯或是单纯的暴徒之类的话，一定会让人感觉不舒服，但是我却丝毫没有这样的感觉。该怎么说呢？我觉得，他似乎是个很可怜的人。有一点点，虽然只有一点点，我甚至跟他有了同样的感觉。如果我们的社会可以更公正而且没有偏见的话，他的处境或许就跟现在不同了。我有种直觉，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他可能成为那种与我们交谈时，能够相互直呼名字的亲密友人。少校，您的看法呢？”
	凯瑟琳凝视着泰勒少校。这位身躯庞大的海军校官出身于中西部的富农家庭。当他进入海军军官学校就读时，有一段小插曲，就是他是新入学学生当中唯一的一个旱鸭子。他的身高大约一米九五，体重超过一百三十公斤。因为他身材体形的缘故，他被众人取了个“懒汉”的绰号，但事实上，他却是个比一般人都要精力充沛、工作勤劳的人，这一点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同。
	这位泰勒少校在今年四月，从华盛顿的海军情报部总部被派遣到设置在圣地亚哥军港的对日工作小组。他的主要任务是扩充暗号解读班，以及强化对日情报搜集活动。他还有在驻日海军武官办公室工作的经验，因此会说一点日语。说起来，派遣有经验的地下工作人员潜入日本的建议，就是由泰勒少校所提出的。
	泰勒少校说：
	“在该任务非他莫属这一点上，可以说是我们达成了共识。不过我们选择他的理由，却是完全不同。我喜欢他说自己‘不相信理想和大义’这句话，而他拥有的技术和资格，也是毋庸置疑的。他肯定会成为优秀的地下工作人员。”
	“那么，就决定选肯尼&middot;斋藤吧。”
	“但，我认为不能就这样无条件地作出决定。训练之后，还需要再进行一次测试才行。我想在测试的最后再作出判断。”
	“需要怎样的测试？”
	“大致上就是在训练结束后，测试一下他的能力和忠诚心吧。”
	“方法是？”
	“就用我们在派遣新工作人员时的老方法。”
	“如果他没有通过测试怎么办？”
	“那就只好再重新挑人选吧！”
	“有那种闲工夫吗？对我们来说，这就像是赛兹尼克【戴维&middot;赛兹尼克，美国著名导演，代表作品为《乱世佳人》。】的电影一样，随着剧情越来越临近高潮，音乐的声音也越来越响亮吧！”
	“我也和你有一样的感觉。”
	“只能下赌注在他身上了是吧。”
	“如果那家伙不行的话，只好放弃了。”凯瑟琳整理好文件后，站起身说道，“那么，两点的时候，我们再来这里吧。”
	两点整一到，贤一郎再次被带进那间位于一楼的小房间里。
	当贤一郎进入房间后，泰勒少校看着他的脸，不可思议地问道：“看起来，你似乎显得很轻松呢！”
	贤一郎点点头应道：“因为对于整件事情，我大致都了解了。”
	“为了慎重起见，在告诉你我们的结论之前，我想要确认一下，你的想法没有改变吧？毕竟，潜入目的地是日本，要是你有什么顾忌的话，希望你能直说。”
	“我完全不介意。”
	“我就希望你能够这样回答。”凯瑟琳说。
	“我们决定要录用你了。”
	“何时？怎么去？我要做些什么？”
	“首先，你得接受训练。我们会安排八个星期的课程。”
	“要学些什么？”
	“暗号、无线电使用方法、跟踪的手段、反跟踪的手段、打开保险箱的方法、侵入建筑物的方法，还有其他地下工作需要的所有技术。”
	“我记性很好哦，只要四个星期就行了。”
	“还有其他课程呢！例如，有关日本近代史及风俗、社会的课程，日本政府近期的恶行，以及日本军方在中国大陆及中国满洲野蛮的行为，这些课程会由我亲自负责讲解。除此之外，你还要学习更多的汉字，对于日本的军制也要有充分的认识。日本海军军舰的外形及名称，都要好好地记住。”
	一旁的泰勒少校也补充道：
	“针对格斗术、枪支及炸弹的使用方法，你也要作训练。”
	“你们不是要借用我在西班牙的实战经验吗？”
	“再怎么说，你也只是个业余的义勇兵罢了。如果国际义勇军是由真正的军队所组成的话，就不会在西班牙战败了吧。”
	“没有去过现场的人没资格这样说话，只要有我在的话，我就有信心能够获胜。”
	“不管怎么说，这些对你来说都是有益的训练。”
	“明天早上八点开始。”凯瑟琳说，“当你觉得忍受不了训练时，马上跟我们说。我们不会勉强你的。”
	就这样，贤一郎的训练课程开始了。他依旧居住在禁闭室里，不过每天都要在基地的各个建筑物之间四处游走。训练中规定要穿着黄色的T恤，或是黄色的上下半身作业服，这是为了与其他的水兵、军方文职人员以及工人们区别开来。别在胸前的身份证明文件，大大地标示着“监视中犯人”的字样。
	上午以静态课程为主，下午则是格斗术与机械操作的训练。除此以外，还安排了专门强化肌肉的课程。不管是什么训练课程，都设有一名教官与两名监视兵。监视兵即使在贤一郎去洗手间和冲澡时，都会寸步不离地跟随在后。监视兵受到上级指示，只要贤一郎一离开超过十米的距离，便无条件地开枪射击。贤一郎从没想过要测试这件事的真伪，倘若真的要逃的话，他会选择其他机会、其他场所。
	训练刚开始的时候，凯瑟琳让贤一郎看了以日本军国主义为题材的电影。这些纪录片汇集了日本军部在朝鲜、中国满洲干下的种种勾当，解说则是由凯瑟琳自己亲自负责。
	这天，凯瑟琳一边装第三卷电影胶片，一边说：“接下来的这卷影片，我不会做任何补充说明。请你自己来欣赏并作出判断吧。”
	“是什么影片？”
	“是南京落入日军手上当时的记录。对于日军在南京的残虐暴行，你听说过什么吗？”
	“那是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发生的事。当时日军杀害了很多平民百姓，战俘也全被杀害。我还听说，当时有许多妇女被强暴，城镇遭受洗劫。同年四月在西班牙，格尔尼卡这个城镇在如雨般的炸弹轰炸之下成为了废墟。你知道这件事吗？”
	“看来我们对法西分子的所作所为，都有一定的了解啊！”
	凯瑟琳将放映机的电源打开后，关上了房间的灯。屏幕上出现了片头的数字。
	“这是在基督教青年会工作的一名叫做菲奇的传教士，在大混乱中用摄影机拍摄下来的影像。他在外国人避难之后还留在南京，是少数欧美人当中的一人。影片中所出现的静态照片，就是当时基督教青年会中的一名美国青年拍摄的。”
	十分钟后，胶卷放到了尽头，房间里再次明亮起来。凯瑟琳从贤一郎背后问道：“这就是你要前往的国家，他们的军队所做的事情。你能看得下去吗？”
	——她的言语断断续续，声音显得沙哑无力。
	“感谢你让我长了见识。”贤一郎说，“不过，希望你别以为我会因此问受到冲击。因为我很早以前就明白，人类究竟残忍到何种地步了。”
	当贤一郎转过头时，他发现凯瑟琳脸色苍白，手捂着嘴巴，好像强忍着不呕吐的样子。两名士兵盯着贤一郎的眼神里，充满了愤怒与憎恶的神色。
	那是在上无线电装置使用课时所发生的事情。担任教官的海军情报部特务士官，向贤一郎这么说：“这是奇异公司的无线电收发报机。你在日本使用的，大概会是手工制品，不过原理是相同的。”贤一郎先学习了收音机的原理，从第三天开始，他则是要学习彻底分解无线电收发报机，然后再试着使用电焊机组装完成。
	“我实在是没办法想象！”休息时间，那名士官说道，“那些日本人没有奇异公司，也没有通用汽车！他们有的，只是头脑看起来不太聪明的将军们而已。连派得上用场的无线电设备和汽车工厂都没有，可那些人居然还真以为自己能够打赢战争啊！”
	对于士官的疑问，贤一郎无法回答。
	教授日本陆军军制的讲师，是由陆军部特别派遣而来的情报军官。
	针对阶级的区分、阶级的称呼、制服的辨识方法、肩章的不同、师团及其配置、标志等等，他利用照片及彩色图片，来进行这方面训练。同时，他也将日军的步兵操典和军人守则大略地教给了贤一郎。
	“好了，差不多够了吧！”授课最后一天，那名情报军官说，“毕竟我们也不是叫你潜入参谋本部，所以这些知识应该就够用了，只要能够达到观察师团司令部出入人员情况就可以了。”
	在日本海军方面，则是由泰勒少校直接负责授课。泰勒少校针对日本海军的编制、组织及机构等内容进行解说，和教授陆军军制时一样，针对阶级区分及制服的辨识方法，泰勒少校详尽地向贤一郎传授了相关的知识。关于日本的几名海军提督，少校也让贤一郎反复地看了好几次他们的照片，还说明了他们的名字、简历及地位。
	泰勒少校给贤一郎看了前年上任，现为联合舰队司令长官提督的照片后说道：“这名提督曾在哈佛留学，也曾以驻美军官的身份派往过华盛顿。他是一位具有开阔视野的国际人的同时，也是个拥有传统武士魂魄的男子。我在担任驻日军官待在东京时，曾经和他见过好几次面。他一方面是个意志坚定的思考家，但另一方面也是个通宵沉迷扑克牌和象棋、具有强烈赌徒性格的男子。总之，我必须说，他既是个优秀的战略家，也是一名拥有狂热爱国心的军人。
	“光是这些信息，就足以让我为这位联合舰队现今的最高指挥官抱有畏惧之心。他恐怕是日本海军内部当中，对美日开战一事，反对态度最为强硬的高官吧。但如果局势变得不得不开战时，他肯定会用最大胆的作战方式，来挑战我方海军。”
	“有什么根据吗？”贤一郎问道。
	泰勒少校对此并没有做出明确的回答，只是告诉贤一郎说：
	“暗示有可能发展到这样事态的征兆有很多。这也是我们为什么需要你的原因。”
	就在这个课上完后的第二天，泰勒少校边挠着头边说：
	“昨天我讲过，航空队士官飞行员的称谓是航空兵曹，简称空曹，在此我要作出订正：前几天，日本海军变更了名称，从一九四一年六月一日开始，士官飞行员被称为‘飞行兵曹’简称‘飞曹’才对。”
	泰勒少校的知识，不断地依照最新版本进行更新。
	泰勒少校最热衷于使用日本海军军舰的图来进行识别训练。对贤一郎来说，他被要求的水平简直就是潜水员所具备的程度了。少校要求他在极短时间内看图，然后立刻猜出名称以及军舰的类型，也有只看舰首或舰尾的图来作识别的训练。
	针对日本海军拥有的军用飞机，泰勒少校也讲解了它的外形、武器装备及机能等。
	泰勒少校说：“九七式舰上攻击机，九九式舰上轰炸机。因为配备了这两个机种，所以我们估计，日本海军的航空作战能力几乎可与我军相抗衡。仅这一点就足以让我们感受到强烈的危机感，然而从中国方面传来的情报却显示，日本海军可能已经拥有更高性能的战斗机。在美国陆军退役飞行员当中，有一名叫做陈纳德的上尉，他现在率领着加入蒋介石空军的义勇机师，根据他的情报，日本海军已经将某种航行距离两千公里以上，火力强大、操控性能卓越的战斗机投入了中国战线。在这批战斗机部队面前，即使是陈纳德也只能举白旗投降。但我军的航空专家却表示，即便日本投入了新型战机是事实，不过据陈纳德，关于战机性能的情报，新型战机的性能只能让人一笑了之。”
	从这一连串需要极强耐心和毅力的训练来看，贤一郎多少能够反过来猜出届时将会被安排什么样的任务内容。虽然他被指派从事各式各样的命令，但是最重要的课题，应该是打探日本海军舰队的动向，而绝非调查日本海军的军服是在哪里制造之类的琐事。
	贤一郎并不被允许阅读报纸或听收音机，不过凯瑟琳会代为转述每天的新闻。此外，瑟丽琳也会将这几个月来日美之间外交交涉的细节，高度概括整理后再告诉他。虽说局势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程度，但在日本政府内部还是有人在尝试着构建与美国继续交涉的通道。在新任的野村大使与美国国务卿赫尔之间，朝着阻止开战方向进行的真挚努力，仍在持续进行着。不过凯瑟琳却认为，能避免开战的可能性不到百分之三十。
	第三次近卫内阁的成立，也是在这段训练期间发生的事。内阁虽然总辞职了，不过除去松冈洋右外务大臣等几名阁僚以外，其他阁僚都获得继续留任。根据凯瑟琳所述，事实上，这次的总辞职，据说其目的正是为了将主战论者松冈排除在内阁之外。新任外务大臣，叫做丰田贞次郎是海军出身的退役提督。
	“把松冈剔除后再组阁，这可说是为了避免战争所作的最佳判断。不过这位丰田提督在外交上完全是个外行，就某种意义来说，反而有可能会阻碍交涉的进行。”
	贤一郎对于日本政府内阁官员交替之类的事情并不特别关心，也觉得自己没有知道的必要。不管怎么说，新内阁只要是能让凯瑟琳她们感受到危机，那就够了。因为只要差劲的内阁继续上任，美国海军就需要用到贤一郎，而贤一郎的生命，也会因此而得到一定的保障。
	训练开始后大约经过两个星期的某一天，凯瑟琳来到正在禁闭室享用午餐的贤一郎身边。贤一郎停下手来问她：
	“有什么坏消息吗？莫非，战争开打了？”
	“不是的。”凯瑟琳欲言又止地说，“这并不是那种会令你感到开心的消息。不过，反正还是会传到你耳朵里，不如由我先告诉你比较好，因为我觉得这样才算公平。”
	“在这世界上，应该没有我听了会感到难过的消息吧？”
	“美国就在刚才冻结了国内所有的日本资产。”
	接下来是一阵长时间的沉默。凯瑟琳坐立难安地站在禁闭室门口。她的眼神好像在乞求着原谅，也好像在害怕着什么似的。这个自信满满、意志坚定的女性，此刻却流露出前所未见的神态。她大概是预想到贤一郎会很激动吧！
	贤一郎努力用平稳的语气问道：“难道既贫穷又勤劳的日本人园丁，他的卡车和除草机，都会被没收吗？父亲为了有朝一日能拥有几块自己的土地，一点一滴存下来的美金，也都会被没收吗？”
	“如果这样的话，你会拒绝接受这项任务吗？”
	“我没有选择的余地。”贤一郎的声音变得低沉了起来，“不管美国要做出什么不知廉耻的行为，我都没有能够拒绝这个任务的自由。就算罗斯福比佛朗哥和希特勒这些小人还要差劲、恶劣，我也只能照你们的吩咐行事。”
	“我该说什么好呢？”凯瑟琳露出一副由衷的歉疚之意，“但，我还是不得不告诉你这件事。”
	贤一郎的眼里燃起了真真切切的怒火，凯瑟琳不禁向后退了一步。两名监视兵为了保护凯瑟琳，向前跨了一步。
	贤一郎用手指着凯瑟琳说：
	“给我记住，你们这些人标榜的所谓民主，只是一个空头口号，只是为了模糊高压政策与剥削的、冠冕堂皇的标语。你们美国人在国内是如何对待黑人、墨西哥人和亚洲人的？在中美洲又是如何任性妄为的？把手放在自己胸前，扪心自问吧！我之所以要潜入日本，是因为自己和美国政府有什么共鸣吗？别做美梦了！我会接受这个训练，只是因为非常现实的理由，除此之外别无其他了！”
	凯瑟琳低头说道：“我都知道。”
	一天傍晚，一名水兵跑来找凯瑟琳。他是在肯尼&middot;斋藤的格斗训练课中，负责担任陪练的。
	“怎么了？”凯瑟琳问水兵。
	“那个日本人！”水兵充满恨意地报告说，“他在训练中折断了教官的手腕！教官现在被送到医院去了！”
	经过了四个星期，贤一郎的训练进入第二阶段，开始了针对暗号以及无线通信技术的集中训练。
	起初，海军情报部的负责士官还对斋藤贤一郎的理解能力感到不安，担心到底能不能教懂他暗号理论，因为士官对于贤一郎的事前了解，就只限于听说他是“海军情报部管理下的一名犯人”而已。
	士官首先向贤一郎说明了换字暗号与语句暗号的概念，并教授他简单的维热纳尔密码技术。随后，看贤一郎学得很快，他便一点一点地加入复杂而且高级的说明，同时也试着给贤一郎出了一些应用习题，贤一郎不费吹灰之力，就解开了士官所出的习题。接着，士官又教了贤一郎利用乱数表，从简短通信文中的只言片语组成五字暗号的方法，不过贤一郎的理解、领会速度还是一样的快。当暗号复杂程序增加到第二阶段、第三阶段时，情况也还是没有改变。士官说道：
	“看样子，你以前学过逻辑课程吧！”
	贤一郎回答：
	“我只有高中毕业而已。”
	“依你的理解度，应该可以缩短课程。”
	“那样正好，我对这种训练感到无聊得不得了。”
	某天早上，贤一郎一睁开眼，就看见泰勒少校站在禁闭室的铁床边，用一副不高兴的表情瞪着他。
	贤一郎揉了揉眼睛，等待意识完全清醒。他感觉自己身体的每个关节都在疼痛。昨晚的事情犹如大坝泄洪般，一股脑地涌现在脑海当中。贤一郎呻吟了一下后，转身趴在床上，将脸埋进枕头里，感觉整个脑袋好像要从内部爆炸裂开似的。
	“想起来了吗？”泰勒少校问道，“原本是我一点好意，安排酒保按照你的酒量给你的酒。不过，你还真是大闹特闹了一场啊！”
	贤一郎的脸仍旧埋在枕头里，问道：“你的好意？”
	“下午的课结束后，你来向我要啤酒喝。你说，你想趁着严格训练的空当，稍微放松一下，不是吗？”
	贤一郎这才想起，好像确有其事。
	“我好像喝太多了。现在几点了？”
	“星期天早上十点了，你不记得昨天的事了吗？”
	“喝了很多酒后，和六名水兵打了一架对吧？我记得应该是这样没错。”
	“那是最后了！一开始，你和两名上兵军衔的水兵发生了争执，骚动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我打赢了吧？”
	“那两个人都被你打得跟猪头一样。三十分钟后他们的同伴赶来帮忙，才好不容易能跟你对打几下。话说回来，酒保的桌子、啤酒机全都坏了。损害赔偿的部分，听说会来向情报部要的，要一百二十块美金！”
	“等我的合约金进来的话，就从那里扣吧。”
	“别开玩笑了。如果你喝酒习惯太差的话，我可不能把这个任务交给你。我要打电话给旧金山市的警察。”
	贤一郎面露不地说：“他妈的！我哪里知道你的谍报工作是怎么回事？随便你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泰勒少校叹了长长的一口气后说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自暴自弃了？去西班牙之前，你那样子喝过酒吗？”
	“你是什么意思？”
	“我觉得现在的你，就像是自己在虐待自己的身体一样。枪杀旧金山工会老大时也是一样，与其说是你胆大，我却觉得你是从一开始，就期望有场激烈的枪战和追杀似的。不管是要杀什么人，都不会有人特地守在对方住宅门前的。你明明可以采取更巧妙而且危险性低的手段吧！”
	“我喜欢单纯的解决方式。”
	“自杀，的确是最简单的解决方法。”
	“少校，你走吧。”贤一郎忍受着头痛和肌肉酸痛说道，“像这样的早晨，我心底总是会浮现出一句话，而且乐于回味它。”
	“那句话是什么？”
	“那就是‘这个世界不值得我生存，那是个愚蠢、无聊的世界’。”
	“宿醉的第二天早晨，很多男人脑袋里都有这种念头。”
	“凡是男人，都应该要对这点有着清楚的认识。”
	“下周继续上课！”泰勒少校改变了语调，在他的话语中略带同情，“等你调整好身体后，再过来上课。”
	七月 择捉岛
	有纪回到岛上已经过了两个月，时间也开始进入到夏季了。
	择捉岛的夏天，没有内地夏季那样日照强烈，也没有令人热得发昏的暑气和激烈的傍晚雷阵雨。这是个温和、平静而充满新鲜感，宛如淡彩风景画一样的季节。其实说起来这段期间并不长，不过是四个星期罢了，而在这当中，可以称其为“盛夏”的，也只有一个星期而已，可说是个极其短暂又让人觉得难以依靠的季节。
	尽管如此，在这个季节里，还是可以见到宛如绒毯般铺满整个山野的千岛竹，以及虾夷松密布的浓绿森林，正鲜明地散发着光泽。单冠山上残留的雪，洁白得让人为之目眩，海滨的后面和沙丘上，野蔷薇正狂野奔放地绽放着。有纪每天早上都在驿站后面散步，享受这美丽的季节。虽然与村民们的关系并没有改善，但是她找不出任何后悔回到岛上的理由。有纪摘了天竺葵与锯齿草等野草，挂在驿站屋檐下晒干。
	另一方面，随着时间的推移，岛上的生活也变得让人愈发感到拘束了。从去年开始，即使是在灯舞这种地方也建立了邻组【邻组，日本在二次大战前后，为有效控管居民而设立的邻里组织。】，同时也成立了“爱国妇人会”，诸如此类的事情，让每天的生活变得更能切身意识到战争的气息。小学更名为国民学校，排斥外来语的活动也变得大行其道。从内地开始，国粹主义的狂风似乎正逐渐向这个小岛吹袭而来。
	在东京和大阪，已开始实施白米配给制。火柴、砂糖也从去年起，开始实施票券兑换制。
	有纪的店里面，商品数量明显减少了许多。分配给渔船的燃料量变少，听说在留别和纱那村里，渔夫、失业者和警察之间经常频繁地在发生冲突。每年六月便会来这里耍猴的，这一年却不见踪影。
	“蔬果店前排起了长龙！”从东京远道而来的云游商人这样告知有纪，“听说每月有两天是‘无肉日’，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不知道是不是认为我们在剩下的二十八天里会有肉可吃呢？”
	就算在灯舞的捕鲸场内，对于剩余鲸肉的管理方法也越来越严格了。过去在解体作业中产生的碎肉，不管是被称做“saikas”的舌头，还是用来做熟食的肠子，还是裹着盐的肚，只要居民们想得到的都能得到。那是长久以来居民们既有的权利，也是餐桌上不可缺少的菜肴。如果在捕鲸场内有熟人的话，连鲸鱼的下巴肉都能拿得到。可是这一年，解剖场负责人对于居民们来解体场这事儿，不再像以前那样笑脸相迎了。据说上面的人已经下达了指示，不管是怎样的碎肉，都要制作成罐头以备用。居民知道了以后，不禁气得破口咒骂起捕鲸场的所有者片桐水产来。
	事情发生在那年夏天七月底左右。在某种意义上，那个事件对择捉岛来说，或许正是往后那笼罩整座岛的战争乌云最初显露其凶残本性的征兆，然而当时却没有任何人察觉到这点。
	这是个天气晴朗的早晨，舒爽的凉风拂面而来。有纪在七点过后，将三名商人送出驿站。他们是准备前往天宁村的商人。一名不擅长骑马的商人被夹在其中，整个队伍一共有八匹马。送走他们后，有纪向宣造说：“待会儿，从里头拉十匹左右的马过来给我。明天千岛汽船会进港，需要比平时多一倍以上的马匹。”
	宣造心领神会地点点头，便走进了马棚。
	有纪自己则在驿站里收拾吃过的早餐，并在洗菜盆里清洗餐具。就在那个时候，从敞开的窗户外，远远地传来了马蹄的声响。有纪抬起头，从通往留别的灯舞街道方向，有好几个男子正骑着马奔驰而来。那场面简直就像是秋季庆典赛马时一样急迫，四匹马的后面尘烟四起。
	有纪尝试着辨认坐在马上的人的身份，前面有两名穿着制服的男子，看样子似乎是巡查，还有两名穿便服的男子，正紧跟在巡查的后面。马飞奔的速度奇快。有纪用围裙擦干手后，便拖着木屐走到驿站外。
	男子们沿着靠灯舞川的道路一路奔驰而来，接着又相继飞奔而去，大有要一路直接冲到单冠湾的架势。有纪撤回身子，退到大门屋檐底下。四名男子在有纪眼前停下了马。驿站房舍前正好是三岔路口，几匹马发出声响，相互碰撞、然后又彼此弹开，大概是因为突然停下来的缘故，不情愿地嘶叫、跳跃着。
	巡查中有一名体格健壮留着胡须的男子，还有一名一副娃娃脸的青年。在胡须巡查的制服底下可以窥见到子弹带，除了军刀外，他好像还携带着平时不会带在身上的手枪。年轻巡查的马旁，则放置着枪盒。两名平民百姓都是身穿灯笼裤，背上背着枪，其中一个是光头男子、另一个则戴着鸭舌帽。
	“那两个男的！”
	有纪睁大了眼睛。那两个平民百姓，看起来非常眼熟——今年五月，她在去留别的路上，也就是劳改营的施工现场，曾经见过这两个人。一个戴着鸭舌帽，另一个则是在光头上有刺青。有纪敢保证自己绝对没有认错人。他们在三岔路口旁安抚马匹，并小心翼翼地巡视四周。灯舞村在单冠湾沿岸道路的山边，林立着成排的人家，这三岔路口正好就位于村子的中心位置。在它的一角并列着驿站、冈谷商店、派出所等各种公共设施。
	似乎听见了不寻常的马蹄声，派出所的大冢巡查连忙扣上纽扣跑了出来。他五十多岁的样子，脸上戴着一副圆形眼镜，是位个子矮小、微胖的男子。
	大冢一看到马背上的胡须巡查，立刻挺直了身子喊道：“署长！看样子，对方是纱那那边的警察署长。”
	那名署长一边制止嘶叫的马，一边说道：
	“劳改犯逃跑了，还杀了一个人。”
	“是杀人犯吗？”
	“朝鲜人在振别的工人宿舍里，杀了工头逃跑了。村里有没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
	“报告警长，没有！”大冢面露紧张地说，“其实您只要打电话到邮局那里就行了。”
	“没那个工夫，我是一路奔驰过来的。先追上才是首要任务。”
	“是朝这里来了吗？”
	“是啊，那家伙肯定路过灯舞街道。我在半路上捡到那家伙的毛巾了。”
	“那家伙手上有武器吗？”
	“抢了一把山刀。”
	“请指示我应该怎么做？”
	“帮我联系年萌和天宁村，我要封锁道路。”
	“遵命，还有呢？”
	“集合所有村民，我要清查一下。有必要的话，要挨家挨户地搜！”
	大概是听见了外面的骚动声吧，附近民宅的村民陆续走出家门。就在这时，从灯舞街道的前方又传来了马蹄声，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将视线转往了道路的方向。好像也是巡查，他正不停地蹬着马腹，催促着它往前疾驰。
	那名巡查冲开了人墙，闯进了三岔路前的人群当中。
	马停下来后，巡查向署长大声喊着：“在孵化场小屋内，有个男的受伤了！”
	一听这话，村民间顿时惊呼声四起。
	在灯舞川上游，有个长约三公里左右的沼泽，那里设有鲑鱼天然孵化场。这一带河岸和河川的渔业权，都是属于总公司位于根室的片桐水产公司所有。该公司为了监视非法捕鱼，在这片沼泽也设有管理员。巡查之所以从灯舞街道前往沼泽，应该是为了查看这间管理小屋的情形。
	巡查又对署长说道：“大约是今早，正在睡觉的时候遭到袭击的。劳改犯还抢走了枪。”
	署长脸色大变，连忙问道：
	“子弹也全被抢走了吗？”
	“听说火药和子弹都被抢走了。”
	“竟然让逃犯把枪弹弄到手，这下可糟糕了！”
	“管理员的伤没有生命危险，虽然疼得叫个不停，但我想可能只是小伤而已。”
	“要不要请海军支援？”大冢说，“或许可以派军队给我们。”
	“立刻去办！”署长说，“然后敲响吊钟，把村里全部人集合到学校操场。”
	“要做什么？”
	“我要挨家挨户地进行搜索。”
	“他可能逃到山里面去了。”
	“不会，他还在村子里。”署长斩钉截铁地说，“那家伙应该是打算要偷船，不然不会到这里来。”
	“会不会已经到年萌或天宁去了？”
	“如果他是在破晓时分袭击孵化场的话，那应该还躲在附近。他大概是等太阳出来之后，才会沿着道路逃离那里的吧！”
	“明白了，我会立刻开始调查船只那一带。”
	署长向身旁的年轻巡查说：“你去警戒年萌方面的道路！”
	然后，他又对光头男子说道：
	“你们给我去守住天宁那边，那家伙抢了枪，所以发现后格杀勿论。”
	光头男子歪了歪嘴，露出了牙齿，红色的牙龈整个翻了出来。他的嘴唇内侧和牙龈，在唾液滋润下闪闪发光。
	有纪感觉脊背一股寒意袭来，令人不寒而栗。那个微笑简直就像是野兽在猎物面前舔舌头，或是饿鬼眯着眼，张开大嘴打算吞下生肉一般。
	派出所旁的监视瞭望台上响起了钟声，钟声划破了夏天单冠湾的天空。在海风中掺杂了些许让人焦灼不安的气息。
	将居民们全部集合到国民学校操场上，花了不少时间。
	在这期间，钟仍然持续响着。警察署长骑着马，在道路上不断地来回奔驰，吆喝着要大伙儿到外边来。派出所的大冢则从天宁那头一家家敲着民宅的门，命令所有的人到学校操场上去。有纪也被大冢从背后推着走向操场。
	大部分的居民在搞不清楚状况的情形下被叫了出来，看到骑在马上的巡查以及手里拿着枪的男子们，不由得睁大了眼睛。尽管已经从先出来的村民口中听说了事情原委，但每个人还是缩着头，战战兢兢地一边张望四周，一边走向学校。就连上了年纪的村民，也被毫不留情地从家里带了出来。
	在前往操场的途中，有纪听见了署长和大冢间的对话。
	“这村子里有空房子吗？或者是没在使用的建筑物？”署长问道。
	“没有。”大冢回答，“这个季节捕鲸场还在作业，片桐水产的作业小屋里，也住有相当多的雇员。”
	“渔场的仓库呢？还有米仓和放渔网的地方？”
	“你说得对啊，那边也得调查看看才行。”
	“有没有船被偷了？”
	“目前还没有接到通报。”
	包含捕鲸场和渔场的雇员，国民学校操场上聚集了上百村民。大伙儿全身僵硬地依偎在一起，窃窃谈论着发生的事情。小孩子们对于这场突如其来的骚动感到相当兴奋，他们喧闹着，在人群间穿梭奔跑，前仰后合地模仿枪击的样子，无视大人的不安与恐慌，恣意嬉戏着。
	钟的声音终于停了下来，居民已经全部聚集在操场上。大冢命令居民们原地坐下，于是他们便在沙土夹杂的操场土地上就地坐了下来，原本喧闹的谈话声，也渐渐地趋于平静。
	“全员都到齐了吧？”大冢向居民们问道，“包括自己的家人还有邻居家，全部都到了吧？”
	这时，有纪突然发现宣造不见了。
	从骚动开始就一直没见到他的人影，就连自己到了操场上，也还是找不到他。他会不会还在小屋那里呢？
	有纪隔着沙丘向放马棚望去，宣造的小屋就位于缓坡上的放马棚那端，距离村子大约两百米远的地方。那是宣造自己收集废材和漂流木建造的，灵活运用了可利鲁人的传统，是栋半地下的小屋。从外面无法窥见小屋内的情景，虽然现在看起来，里面像是完全没有人在，但感觉起来，似乎又有种不寻常的味道。
	大冢走进操场中，继续问道：
	“全员都到了吧？大家都来了吧？”
	这时，有纪局促不安地站了起来。大冢惊讶地面向有纪。有纪断然地脱口而出：
	“我还没见到宣造。”
	大冢脸色一变回过头，他回头的方向正是宣造的小屋。
	大冢喃喃地说着：
	“那边，还没去查看过。”
	又过了十分钟后，居民们反过来被赶回了各自的家中。巡查们报告说，村子里所有的建筑物和设施都搜查过了，只有一间除外，就是宣造的小屋。
	警察署长将居民们赶出操场后，将巡查和劳改营的男子们全部召集到驿站马棚的阴暗处。从这里到小屋只有五六十米，正适合用来监视宣造所在牧草地角落的小屋。有纪在署长询问下回答说：“宣造早上送客人时还在，之后就进到马棚去工作了。后来没多久，署长你们就赶到了，然后从那时起，我就再也没见过他。”
	“他应该听到钟响才对。”署长说道。
	“如果没离太远的话，应该能听到才对。况且，他今天没有必须远行的要紧事，而他自己也没提过有这样的计划。”
	“该不会是工作做完，回小屋去了吧？”
	“可能是被那名逃跑的劳改犯拿枪挟持，”大冢说，“所以才会不见人影。”
	“有必要去确认一下。”
	大冢与巡查们面面相觑。现在的情况和搜索全村时不同，是命中率相当高的一场赌博。而且对方是杀了一名男子，又让另一名男子受伤的凶犯，为此，巡查们更是犹豫不决。
	有纪问署长说：
	“一定得有人去敲小屋的门吧？”
	“你可以帮忙去敲门吗？”
	大冢一听，连忙从旁插嘴道：
	“如果朝鲜人在里头的话，人质会变成两个人哦！”
	“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确认里面的情况？”署长说道，“我们也无法否定，里面其实可能空无一人。倘若是这样的话，那我们就只是在做无用功，特别是在这种应该去搜查其他地方的关键时候，这样的浪费时间更是不可取。”
	“要不要绕到屋后看看？”有纪说道。
	“从小屋应该可以看到屋后的斜坡和正面的情况，没办法偷偷靠近。”
	“不如放火吧！”年轻巡查说道，“用火攻，把他逼出来！”
	“别这样！”有纪瞪着那名巡查，“那是宣造自己盖的小屋，还放着很重要的物品，不可以随便放火烧掉啦！”
	这时，头上有刺青的男子开口了：“别再啰里啰唆的了，从正面进攻就行了！”
	全部的人都看着刺青男子。他怀里抱着枪，倚靠着马棚的门，脸上浮现出残忍的笑容。
	刺青男子举目环视在场每一个人的脸说：“就算他偷了枪支，也不能证明他就会用。我听说那是旧式的猎熊枪，对于一个外行人来说，是不会装填子弹的。既然如此，那算什么枪支，连个屁都称不上！而且他应该还负伤了，行动不会太灵敏的！”
	署长抬头看着男子问道：“虽然你这样说，不过还是确认一下比较好，只是，这是个相当危险的任务，不知道有没有人志愿前去？”
	“由我们去吧！”
	另一名戴着鸭舌帽的男子也点点头。
	署长似乎很满意这个答复，留着大胡子的脸部表情立刻缓和了下来。他拍了拍刺青男子的肩膀，也许，他一直在等待这句话说出吧！之前的言辞，或许都是为了引导男子这么说而留下的伏笔。
	“好吧！”署长的语气突然变得相当坚决肯定，“包围小屋，不要让他有脱逃的缝隙。只要一看到枪就立刻开火，一听到枪声，你们就没必要再做什么确认了，给我立刻反击！一旦知道那家伙在里头，总之先开枪就对了。接下来，就等海军的支援了。”在署长的命令下，派出所的大冢和两名巡查分别散了开来。
	署长重新面向有纪，开口说道：
	“还真是引起了一场不小的骚动哪！”
	“请别让宣造有危险，轻率行动的话会伤了宣造。”
	“放任不理的话，伤害会更大。好了，你就先别担心吧！”
	劳改营的工头们在确认自己枪支的状况后，便从马棚的阴影处走向外面的街道。从那里到宣造的小屋，仅有两百步的距离而已。他们沿着道路往北走去，中途从马棚栅栏的尽头，一转进入了放牧地的斜坡。刺青男子手握着猎枪，鸭舌帽男子则是拔出了手枪。男子们配合着彼此的脚步，大步且小心翼翼地朝着小屋方向前进。
	有纪躲进马棚，透过后门的缝隙观察着情况。那两名男子越过栅栏，正来到斜坡处。在旁边的草丛里以及后面偃松的阴影之间，隐约可见巡查的白色警帽。男子们隔着五米的间距，近似傲慢地大摇大摆地靠近小屋。高大的牧草随着海风不停摇曳，绿色的光影奔流在整片斜坡上，显示着风的方向。小屋里没有任何动静。有纪才刚这么想没多久，小屋的门旁便燃起了白烟。接着的瞬间，枪声响起。有纪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瑟缩了一下。刺青男子像是中弹了似的，整个人从小屋正前方十米处向后滚了下去。鸭舌帽男子眼见情况不妙，连忙一百八十度转身逃跑，他的帽子掉落在牧草上。
	“混账！”署长在马棚外面怒吼着，“是劳改犯没错。是那个朝鲜人！”
	刺青男子没有站起来，他躺在地上，身子一动也不动。
	戴鸭舌帽的男子，满脸苍白地逃回了马棚阴暗处，他的灯笼裤前面湿了一大块。署长说道：“总之，我们已经知道他躲在里头了。接下来就只能等海军来了。”
	骚动开始约达两个小时后，日本海军天宁警备队的水兵们才从天宁机场赶过来。派出所的大冢巡查，从灯舞邮局先打了电话回纱那总局，然后再请总局转接到天宁的机场警备队。警备队接获联络后，决定接受纱那警察署长的请求，让十二名队员当中的半数全副武装，立即开拔前往灯舞村子。
	灯舞与天宁机场之间大约距离八公里远，道路并非全部平坦，途中必须经过海獭岩断崖。在无法使用汽车的岛上，就算是军队也必须徒步走完这八公里的路程，只有身为警备队队长的军官，才能骑乘马匹。
	当警备队抵达时，家家户户都紧闭着门窗，外出以及由窗户观看四周的行为，全都遭到了禁止。不管是街道上还是海边，都看不见任何人影，只剩下只狗，静静地漫步在房舍与房舍之间。
	由军官率领的警备队包含了士官以下的六名士兵。士兵们全都穿着陆战队用的野战服，在他们身上背着步枪。
	警察署长及众人们，在厂舍后方迎接警备队的到来。
	军官从马背上跃下。他身着野战服，腰际佩带着手枪，年纪大约二十五六岁。他的年纪看起来和有纪相当，军阶章显示他是一名中尉。
	有纪感到很意外。因为她曾经听说，天宁警备队的队长是从士官晋升的年长特务中尉，不过如果是眼前这位二十五岁左右年纪中尉的话，很明显是出身自海军军官学校。可是，想到天宁机场警备队的规模，派军官学校出身的军官前去赴任，是很不自然的一件事。
	有纪迅速地观察了一下眼前这名军官。虽然说起来还很年轻，但他眼中却流露着与外表年龄不相称的傲慢光芒。他的五官清晰、相貌端正，微微上扬的嘴角，带着一丝嘲讽的笑容。
	军官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有纪的外貌。有纪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让人看了后便会不由自主地一直想瞧着它看。有纪在函馆时，也常常遇见男子不由自主展现出类似的反应。
	军官的嘴角略微动了一下，转过头对着署长问道：“状况如何？”
	署长简略地向他说明情况。军官毫不掩藏自己那不感兴趣的表情，仅仅是听着而已。他从马棚的阴暗处探出头来，也看了一眼宣造的小屋，然后自顾自地点了点头。
	当署长说明结束后，士官问道：“有必要审问那个朝鲜人吗？”
	“没必要。”署长说，“目前首要任务是阻止更大的损害。”
	“那简单。交给我，我马上收拾干净！”军官对士官下了一些指示后，士官便引领着水兵们离开了马棚的阴影处。
	有纪向军官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军官又注视着有纪，这次他毫不客气地，更加仔细地上下打量着她。他的视线从有纪的脸到胸部，然后看遍了她的整个身体。
	“你是什么人？”士官问道。
	“我是这间驿站的负责人，那个小屋是我的员工居住的地方。”
	“你叫什么名字？”
	“冈谷有纪。”
	“我是帝国海军中尉，滨崎真吾，天宁机场警备队长。”他说的一口标准话，语句里面听不出任何地方口音。
	“你看起来相当年轻，原本就是驿站的负责人吗？”
	“今年春天才从我伯父那里继承的。”
	“我上个月才刚到天宁上任，说起来，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吧！看样子，不光是天宁村子，我也应该到这里打声招呼才对呢！”
	有纪感到焦急不已，于是打断了他的话说道：“我想请教一下，你究竟打算怎么救出宣造？”
	“你不用担心，我马上处理。”
	“请不要让宣造受伤，希望你不要乱来。”
	“搞不好，他在里头已经被杀喽！时间拖长对我们这边也不见得有利。”
	“中尉！”警察署长对军官叫了一声。
	这名叫滨崎的军官，仍然一直盯着有纪微笑，那表情看起来既像是告诉有纪“有什么话之后再说”，又像是在对她说“我想再跟你好好聊聊其他的话”。有纪察觉到他的微笑中隐约带着轻薄，整个人不禁往后倒退了一步。
	滨崎和署长走出马棚，朝着派出所的方向前去。
	怀抱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有纪再度进入马棚中，透过门缝窥探着外头的情况。
	那间位于牧草地当中的小屋，连一点点动静都没有，小小的玻璃窗上也没出现任何人影，门就这样紧紧关闭着。在屋子正前方的草地上，横躺着刺青男子的身躯，他一动也不动，看样子应该是已经死了。那名从劳改营脱逃的朝鲜工人，现在已经杀害两个男子了，毫无疑问地，他一定会被判处极刑。倘若他只是逃离工寮的话，现在出面投案或许还来得及，不过他已经杀了两个人，那么就只有逃亡到底这条路可选了。
	宣造不会有事吧？
	有纪心想，宣造八九不离十，恐怕是在屋子里面被对方给抓住了。宣造是个体格很好、粗重工作也难不倒他的青年，应该不至于那么简单就被制伏或捆绑挟持才对。就算对方手上有枪，只要不是突然遭到开枪射击，他应该也没有那么简单就被抓去当做人质才对。
	光是这样想象，有纪就忍不住更加担心宣造的安危。
	“希望不要为时已晚才好”有纪默默地想着。
	有纪凝视着外头，发觉水兵们正匍匐前进，慢慢地接近小屋。小屋背后的斜坡上，隐约可见钢盔的形影。从小屋里头应当也看得见水兵们的动静，不过和先前不一样的是，现在前去包围小屋的人数有六人，因此，就算知道有人接近，一个人想要应战多人，也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情。
	水兵们的行动终于停下来了。他们在离小屋五米远处，用枪口瞄准了小屋，静候接下来的指示。
	牧草地里那名看起来像士官的男子挥了挥手。
	那似乎是某种暗号，经历几秒的静寂后，突然响起了爆炸声。
	“啊！”有纪不禁大声地惊呼了起来。
	小屋背后散开了一阵白烟，烟雾中混杂着木材碎片和尘土。放牧地上的马匹受到惊吓，大声嘶鸣了起来。是手榴弹吗？那个军官把宣造也一并炸了？幸好和有纪的瞬间想象不同，小屋并没被炸掉，依然存在。炸弹似乎也不是被丢进小屋内，而是在外头爆炸。不久后，有纪听见了木材噼里啪啦的爆炸声，与爆炸时不同的白色烟雾缓缓升起，小屋后方似乎着火了。那名海军军官似乎想用警察曾经想过但最后放弃的方法，来解决这起事件。先跑出来的会是宣造，还是那名工人？
	有纪屏住气息，注视着小屋的门口。水兵们能分辨那两人吗？情况也有可能变成是宣造先跑出小屋，结果被水兵开枪击中啊！有纪现在真想狠狠抓住那个叫滨崎的军官的衣襟，用力地摇着他，对他大声叫骂。
	火焰似乎变得更加明显了，烟雾已经升到十几米高。四周到处迷漫着焦臭味，连马棚的鸟儿们，也开始变得骚动不安起来。
	突然间，小屋的门打开了，从里头蹿出一个人影。人影一下子滚进了草丛中，但是马上又站了起来。那是宣造！有纪一把推开马棚的门，大声喊了出来：“不要开枪！他不是犯人！”
	宣造抱住头弯着腰走了出来。大冢巡查的声音也从马棚旁传来：“别开枪，别开枪！”
	宣造飞奔到马棚围篱旁边，一口气翻过了围篱，在道路旁边的地上趴了下来。
	这时，在小屋门口出现了一个新的人影，那人影的手上还拿着枪。那个男子手上还拿着枪，从门口往外走了几步路。
	四面八方同时响起了枪声。
	那名逃犯似乎是中了枪，整个人往后弹了出去。只见他摊开双手，咚的一声仰面朝天倒在门前，身体一动不动了。水兵们放低身子一步步靠近，男子依然躺在地上没有爬起来。三四名水兵持着枪包围了那名逃犯。其中一个人用脚翻动工人的身体，接着士官朝马棚这边挥了挥手。
	确认了士官的暗号后，军官和署长从马棚的阴暗处走出来。
	“宣造！”
	有纪也朝着宣造的方向奔去。宣造慢慢地从地上撑起了自己的上半身，观看着四周的动静。
	宣造似乎没事的样子，至少没有什么重伤……觉察到这点的有纪放慢了脚步。
	“我没事！”宣造站了起来，呼吸仍然有点紊乱，“发出‘砰’的一声的时候，我吓了一跳，幸好没有被枪打中。”
	“我完全不知道里头发生了什么事，担心死了！”
	“我被殴打又被捆绑了起来。刚才那家伙割断了我的绳子，然后我就被他一脚踢了出来。”
	“你知道吗，那些海军本来打算不管是谁，看到谁就要射击谁的！”
	这时，又发出一阵短促的爆裂声。
	有纪回头看了看发出声响的方向，军官的手枪正对准倒下的劳改犯，似乎是开了一枪。是要给他致命一击吗？接着军官将手枪收进枪套中。
	宣造说道：“军队还真是粗暴呢！”
	有纪将口中分泌出来的苦汁咽下肚，她觉得自己的双脚有些不太对劲，不由得将手搭上了宣造的肩膀。宣造也急忙扶住有纪，她感觉，自己似乎有点贫血。
	“我没事，没事的。”
	回过神后，有纪走向小屋。她心想，趁着还没有完全烧尽的时候，应该多少搬点宣造的财产出来才对。宣造立刻从后头跟了过去。烟雾已经从屋檐和墙壁间的缝隙里弥漫出来，屋子里头可能已经是一片火海了。
	有纪向前走了几步后，在路上看见了那个滚落在草地上的光头男子。在他的额头上，正好是刺青的部位开了一个洞，看样子已经死了。一名巡查蹲下身子，查看他的情况。水兵们从小屋前，将死去的逃犯尸体给拉了过来。有纪和宣造从署长和军官背后，窥看着那名杀了两个男子的凶恶犯人的模样。尸体仰躺着，胸前染成殷红一片。他的脸上没有伤，双眼睁开。在那双眼里仍然残留着强烈的憎恶与诅咒。
	“啊！”有纪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叫。
	“怎么了？”宣造说。
	有纪小声地回答着：“这个人，我见过！”
	“在哪里见过？”宣造也小声地问道。
	“我刚回来的时候，在往留别半路上的道路施工现场见过他。对他的脸我记得一清二楚。”
	“我们刚才在小屋中稍微聊了一下。他说大约在两年前，警官来到他故乡的村子里，不分青红皂白地便将他带到九州岛的煤炭矿坑去。他从矿坑里逃了出来，四处躲藏，不过最后终于还是被抓到劳改营。”
	“你明明是被他抓去当人质，但却似乎不觉得他是坏人呢！”
	“因为我想起了爷爷和奶奶的事。他们也是一样，突然有一天日本军队来了，还叫他们搬到色丹岛去住。”
	“你也很恨日本人吧？”
	宣造并没有回答。
	“他说想沿着岛逃到俄罗斯去，顺利的话，还可以带我一起走。”
	火势愈变愈大，小屋发出激烈的爆鸣声，不停地燃烧着。
	水兵们抬走了逃犯的尸体。
	在火势不断增强的情况下，有纪他们也离开了现场。
	“手段还真是粗暴！”有纪皱着眉头说道，“他们实在没必要烧掉你的小屋。”
	“国家会有补偿吗？”
	“最好不要有所期望。今天开始，你就先睡在驿站吧！我会马上给你重建个小屋的。”
	这时，军官转过头来，面向有纪露出一个高傲的微笑。这个笑容，似乎是在表示他对整件事情从头到尾感到很满意且充满了自信。在有纪看起来，那笑容甚至像是希望得到别人鼓掌似的。
	有纪无视于军官的笑容，转过身背对着他。
	八月 东京
	在大贯诚志郎中佐面前，一场激烈的争辩正持续不断地进行着。
	“不行！我绝对不能同意夏威夷作战计划！”
	“你这个人还真是不明事理啊！你以为我们到现在为止，是为了什么目的在不断进行艰苦训练的啊！”
	进行争论的双方分别是海军军令部第一课长富冈定俊大佐以及联合舰队司令部首席参谋黑岛龟人大佐。
	大贯诚志郎中佐擦了擦流下的汗水，默默不语地注视着两人的争论。这里是东京霞关，海军省大楼的二楼，一间在正中央摆放着一台巨大桌子的作战室。靠墙的地方虽然摆放着一把小型电风扇，但却无力驱散房里的男人们从额头不断涔涔流下的汗水。大贯的同事——水雷参谋有马高泰中佐站在大贯身旁，双手交叉在胸前，同样静听着两人的激烈辩论。
	这天，联合舰队司令长官山本五十六大将，派遣参谋们来到了东京的军令部，因为眼见开战已经迫在眉睫，所以山本派他们过来，征询军令部有关对英美荷作战计划的内部意见。身为战务参谋的大贯诚志郎中佐，也跟着两位首席参谋一起来到了海军省。
	然而，军令部所指示的计划案中，却没有排入奇袭夏威夷的作战计划。今年一月，山本司令长官直接寻求海军大臣的谅解，并在同时研拟了夏威夷作战的方针，既然如此，这计划当然也应该成为军令部作战计划的一环而被采用，但是它却完全遭到了忽视。联合舰队司令部的参谋们为此群情激愤，而军令部与联合舰队司令部之间，也由此展开了激烈的争论。
	“我再重复一次，”军令部富冈课长摇着头说，“这场奇袭夏威夷的作战，其成败将决定于计划是否保得住秘密。也就是说，这作战计划是将胜负关键赌在‘机密绝对不会对外泄露’这件事上，换而言之就是一场豪赌。这实在太过于投机了，我无法同意这种作战计划！”
	黑岛大佐则是脸红脖子粗地反驳道：“计划保密做到万无一失是可以期待的事情。确实，本作战计划当中有太多不可预测之要素，我承认这一点，你说它投机也好，冒险也罢，但是，战争本来就伴随着冒险的成分，害怕冒险有办法打仗吗？”
	“够了！”富冈课长说，“像这种成功率极低的战争，一旦执行，只是无意义地动用宝贵的兵力，最坏的情况下，甚至有可能让我们失去珍贵的战力。同时，它也会对担任主攻方向的南洋作战造成妨碍。在南洋战线上，我方在以确立持久态势为前提的同时，也必须顾虑到俄罗斯方面的情况，因此必须速战速决。为了达到这点，我们必须在马来半岛和菲律宾同时投入大量部队，所以，我方根本没有多余的航空母舰可以分派到夏威夷进行作战！”
	“就算在南洋战事成功的前提下，也必须击破美国太平洋舰队！”
	“我无法同意！而且还有一点，在国家外交极度紧张之际，出动机动部队要是被发现的话，日美交涉会完全破裂。我不认为这是一个值得冒如此风险去执行的作战！”
	这天是一九四一年八月七日。
	就在一个星期前的八月一日，美国政府对日本发动了新一波经济制裁，宣布全面禁止石油输出日本。ABCD包围网【ABCD包围网指的是美国、英国、中国、荷兰四国共同对日本组成的封锁网，由于取四国国名的首字母，故称为“ABCD”包围网。】也就在这天正式形成。
	日本政府在各国全面禁止石油输出的政策下，受到了强烈的冲击。一旦日本无法由美国进口石油的话，要不了几个月，储备油就会见底。一旦石油用完，日本的各大工业集团将会停工，而街道上将会看不到卡车和汽车的踪影。日本的近代产业会崩溃，社会机能将陷入麻痹状态。虽说这样的事态是日本政府很难预料到的，但这次美国政府给日本政府好好地上了一课，告诉日本政府对美国将采取的手段不要估计得太乐观了。
	日本国内的舆论，对于这次的制裁十分愤怒。要求出兵南洋的声浪日益高涨，越来越多的人主张以军事占领菲律宾、马来半岛，还有荷属东印度。如此一来便能确保南洋的油田及矿山，并且能够尽早建立自给自足的体制。然而，出兵南洋便等于宣布日美开战，也等于是揭开对英美荷战争的序幕。
	总理大臣近卫文确信，事态既然已经发展成这样，除了寄希望于领袖会谈来打破僵局以外，已经别无他法了。为此，他决定直接与罗斯福总统会谈，传达日本在改变中国及南洋政策上的诚意。海军高层也支持首脑会议的召开，于是近卫立刻通过外交渠道，决定向美方请求召开首脑会议，并提议将地点定在日本与美国本土正中间，位于太平洋中部的夏威夷。
	举行首脑会谈的要求于八月八日提出，但是联合舰队司令部却与政府的行动背道而驰，他们认为出兵南洋是在所难免的，并开始着手准备对英美荷的开战。军部的富冈课长又再次补充说道：
	“关于动用如此庞大兵力作战，我对于在准备期间能否保持机密不外泄，仍然有很大的疑虑。此外，我们的战机需要飞行接近两个礼拜，在这过程中，有可能会在中途遭遇到敌军舰船和飞机。到那时，偷袭攻击的计划必然会受挫，不得不改为强行攻击。如果敌人已经做好准备，等着我方到来，那我方不仅无法期待能够获得什么战果，相反，可以预料会遭受到重大的损失，不是吗？”
	对此，黑岛参谋也一步不退让地回应道：
	“如果不痛击太平洋舰队主力的话，我十分怀疑南洋作战能否成功。在促使南洋作战成功的前提下，空袭美国舰队主力也是势在必行、不可或缺之事。”
	争辩就这样陷入了僵局。不管哪一方都没有让步的意思，双方都拼命地想攻破对方的论点。争论已过了数小时，两人的脸上都露出了疲态。终于，双方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整间作战室陷入沉默。隔着大桌子，黑岛参谋与富冈课长都将双手交叉在胸前，彼此缄默不语。
	最后，黑岛参谋打破了僵持许久的沉默，向大贯开口说道：
	“现在的局面可说是进退两难，但就这样回柱岛的话也不是办法，你说该如何是好？”
	大贯缩了缩下颌，望着黑岛和富冈的脸说：“山本长官鉴于事态的急剧变化，要求将往年年底举行的海军图上作战演习时间提前。现在，我们和军部就先各退一步，互相思考双方的主张，再重新推敲作战计划，这样可以吗？至于思考的结果，我想就等图上作战演习时再做详细研究吧！”
	“我也在考虑要提前图上作战演习。”富冈课长说，“现在连石油都被禁运了，实在没办法慢慢来。不如就依山本长官的要求，下个月早点儿演习吧！”
	大贯问道：
	“现在能把日期定下来吗？”
	富冈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后说：
	“就军部这边来说，我觉得十一日左右挺合适的，各位觉得呢？地点就同往年一样，在海军大学的大礼堂。”
	黑岛参谋站起身说：“我知道了，十一日进行图上作战演习。到时候，司令长官将会亲自担任整场夏威夷作战演习的指挥官。”
	大贯中佐与联合舰队司令部的参谋们，向军部的富冈课长敬个礼后，走出了作战室。时间已经是下午三点。从早上到下午，这场激烈的辩论持续了四个小时之久，即使是大贯，也感到疲惫。
	短暂休息之后，大贯打算返回广岛，他和两位首席参谋在有天花板的大厅中告别后，便走到以前曾经工作过的副官室打声招呼。在办公室里面，除了首席副官之外的几位副官都在，还有几名坐在并排书桌前的年轻书记官。
	一位大约三十岁左右，年纪还很轻的书记官抬起头来。他虽然看起来是那种爱玩的男子，但实际上工作能力却很强。他的名字叫山胁，不知为什么，大贯跟他在个性上十分投缘。自从一月初递送山本长官写的书信给及川以来，这还是他们两人第一次碰面。
	大贯将山胁书记官约到大厅，兴致勃勃地闲聊了一会儿。包括日美关系的发展、近卫内阁的对美政策，以及对中日战争前景的预测等等，山胁不愧是身处在最接近政府核心的单位，信息相当丰富。毫无疑问，不仅海军内部，也许在陆军省和外务省里，他都拥有一定的情报来源。如果不是这样，身为海军省书记官的他，恐怕就无法将工作处理得尽善尽美吧！
	闲聊过后，山胁书记官说道：
	“我打算在今年冬天结婚。”
	“哦！”大贯又看了看对方的脸，“我看你对单身生活似乎蛮乐在其中的，没想到到头来也要组建小家庭了！”
	“别挖苦我了。”书记官面红耳赤地说道，“我女朋友是安藤大尉的妹妹，你还记得吗？”
	“安藤大尉！”
	要说大贯不记得，那是不可能的。安藤大尉是海军航空队的飞行员，也是驾驶零式舰上战机的军官。自从南京空战开始，他参加过包括重庆轰炸掩护作战等许多场空战，并且获得了辉煌的战果。他的母亲是美国人，而父亲曾经担任过海军佐官，所以是个混血儿，现在，他正任职于柏林的驻德海军武官室。
	去年底，当大贯还是海军省副官时，他应同盟国德国空军的要求，暗中突破了缅甸、印度、伊拉克等英国的势力圈，将两架零式舰上战斗机秘密送抵柏林。那是他和山胁书记官合作完成的任务，而安藤大尉则是当时被选定成为飞行员的。
	没想到，山胁居然要和那位安藤大尉的妹妹结婚了。大贯赶忙问道：
	“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去年秋天开始，”山胁回答，“当安藤大尉在进行远距离飞行训练的时候认识的。地点在横滨的舞厅，是安藤大尉介绍的。”
	“她也是混血儿吗？”
	“是啊，你对此很在意吗？”
	“不是。不过你得有心理准备，今后将会有很多吃苦的地方。安藤大尉的父亲因为和美国人结婚这件事，在海军内部坐了很久冷板凳，而你要娶的可是他的女儿哦！”
	“也许会有很多困难，这些我都知道。”
	大贯拍了拍年轻书记官的背，然后说：“总之，现在对于有家室的男子来说，并不是个很好的时代，更何况你又是在海军省工作，多保重啊！”
	“你能出席婚礼吗？”
	“可以的话，我一定去，你得早点儿跟我联系哦。”
	“我会打电报到长门号上的。”
	大贯中佐带着温暖的心情，和山胁书记官道了别。
	他要结婚了，这毫无疑问是件可喜可贺的事。他们俩的结合就算和战争同时开始，就算是在贫穷与物资匮乏当中度蜜月，这也是不容置疑、可喜可贺的事情。
	大贯衷心期望着，山胁的婚礼千万别选在开战后，也别在开战前最紧张的时刻举行。对于山胁的婚礼，无论如何他都想出席。大贯希望自己能够当面祝福山胁，并且为那位即将成为他新婚妻子的女性，送上一些祝福的话语。虽然只听说是安藤大尉的妹妹，不过对大贯来说，她的相貌与人品，多少都能够想象得出来。她应该是一位适合山胁，美丽开朗而且积极向上的女性吧！
	安藤启一大尉的妹妹？
	在大贯的脑海中，再次回忆起了那名战斗机飞行员的容貌。大贯很喜欢自己在零式舰战空运计划中，选拔出来的那名孤傲的飞行员。尽管自己曾经一度看不惯他那反抗的态度，还打过他，然而，就算这样，大贯还是喜欢那名飞行员。
	九月 圣地亚哥
	训练开始七个星期后的一个周末下午，贤一郎用过晚餐后，走到了海军宪兵队办公室的前庭。这阵子的监视变得比较松散，因此贤一郎可以在基地内部相当自由地散步。监视兵的态度也是如此，只要贤一郎还在他们目光所及的范围之内，他们就不会对他的行动进行干预。贤一郎在院子里种植的橘子树树荫下，一屁股坐了下来。
	南加州的炙热阳光洒落在整个军港之中，基地里绿油油的草地和白色的建筑物形成鲜明的对比。身穿纯白制服的水兵与军官们，在基地的通道间来回穿梭不停。每件制服都直挺挺地，找不到任何污渍。在那些人的表情上，几乎看不出任何紧张的神情，就算在日趋恶化的日美关系影响下，从圣地亚哥军港的表面上，还是窥探不出任何跟时局有关的迹象。如果无视浮在港湾里的灰色战舰，整座基地就像是干净整齐的郊外住宅区一样。
	贤一郎坐在草地上，拿出了口琴。即使是在旧金山跳上泰勒少校的轿车时，他的身上也带着这只口琴。它是一只外壳已经失去银色光辉的、小型的半音阶口琴。那是在训练开始后的第二天，由泰勒少校直接送还给他的。
	贤一郎将那口琴放在唇边，迅速检查了一下音调是否准确，然后开始吹起一首曲子，那是贤一郎能完整吹奏出来的少数几首曲子之一。
	当贤一郎吹奏完毕后，在他的身边响起了掌声。贤一郎抬头一看，是凯瑟琳。
	“吹得真好！”凯瑟琳在贤一郎身旁坐下，在草地上伸直了腿说道，“是苏格兰民谣，对吧？”
	贤一郎甩了甩口琴，用裤子的布料擦去唾液。
	“这是我在西班牙学会的曲子。”
	“在西班牙学苏格兰民谣？这是怎么回事？”
	“林肯大队里有名苏格兰出生的义勇兵，他十二岁的时候，移民到了美国。他和我在同一时期加入国际义勇军，此后也一直在同一个部队作战。他常吹这首曲子。”
	“你的意思是说，他用的也是这只口琴？”
	“没错，就是这只口琴。”
	“那个人后来怎样了？”
	“死了，死在厄波罗河的溪谷。这只口琴就是他留下的遗物。”贤一郎换了一个话题，“对了，你找我有什么事吗？莫不是，又带来什么坏消息了吗？”
	“没有，”凯瑟琳摇摇头，“我只是来告诉你训练结束了。”
	“应该还有一个礼拜才对吧？”
	“你已经完全学会所有预定的课程了。我刚去和其他教官讨论过，我们意见一致，认为你不需要更多的训练了。”
	“你的意思是说，我终于可以进行潜入任务了？”
	“星期一，泰勒少校会带你去水上飞机基地。你将从那里前往日本，所以，这一次也许是我们最后一次……”
	凯瑟琳面带犹豫，贤一郎于是接下去说：
	“也许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凯瑟琳点点头说：“没错，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我知道这个任务很危险，你不用这么多愁善感。”
	“我不是来跟你说这个的。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几个都没问题。”
	凯瑟琳表情认真地凝视着贤一郎的眼睛。
	“你这次潜入日本，真的还是没有抱有任何一点自发性的情绪吗？直到现在，你还是觉得自己是被强迫来做这个事吗？你还是不能相信，终止那个国家无法无天的暴行，是种正义的行为吗？”
	贤一郎再次将口琴放到嘴边，现在他吹奏的，是那首苏格兰民谣最初的一小节。
	“你的回答呢？”凯瑟琳问道。
	贤一郎放下口琴，将视线投向远方。司令部白色建筑的屋顶上，星条旗正迎风飘扬着。
	贤一郎盯着星条旗说道：“我知道你是个公平又没有偏见的人，也知道就正义和道德而言，你真的是个思想很健康的人。在这次训练中，你不只在言语中批判了日本，同时也细数了美国历史上的罪过。你不仅仅是个国粹主义者，这点我十分认同。可是，要我来说的话，天真的理想主义在现实的世界中，不但麻烦而且危险。世界是无比复杂的，而且总是让人感到难以忍受。我无法为了你的那种天真的理想主义，而轻易葬送自己的生命。”
	“因为你曾经在西班牙打过仗，所以我很意外你会嘲笑追求理想这件事。你正在否定人们对梦想的追求啊！”
	“以后可以请你别再提起西班牙的事吗？的确，我们是准备在西班牙建造友爱之地，所以拿起枪，搭起了堡垒，但是我们却无法表现出友爱之情。让我告诉你吧，”贤一郎举起口琴说，“这只口琴的主人，就是被我杀害的！我们站在同一战线。曾经是战壕内肩并作战的同志，但是我却将刀刺进他的胸口杀了他！这就是我在西班牙所做的事！”
	凯瑟琳一团雾水似的凝视着贤一郎的脸，身体似乎稍稍地往后退了一些。不久，她脸色苍白地说道：
	“我好像曾经提到过，一名叫做马克戴维尔的美国共产党员的事。FBI的记录中说他失踪了。”
	“没错。他在前线撤退的混乱中，被我给杀了。”
	“你有没有能够充分解释你为什么这么做？说起来，关于内战中共产主义者与无政府主义者之间的对立，我也是知道一点的。”
	“不，不是那么复杂的事。当时在我的内心当中，有的只是个人恩怨，难以抑制的杀意。没有任何逻辑与正当性可言，也无法打着正义做口号。”
	“就算如此，你投身国际义勇军的事实还是不会改变。”
	“国际义勇军的光荣，正如同你第一天所说的，是个传说，是被人捏造出来的神话。事实上，在我们这些参加者的头上，并没有光环存在。”
	“我曾经想过，”凯瑟琳也将视线投向远方，“等你哪天结束这个任务归来时，我打算邀请你到我家来，庆祝你的任务成功，和我们计划的光荣成就。到那时候，我要介绍你给我的亲朋好友认识。我们可以一起畅饮红酒，一起享用摆满肉类的丰盛晚餐。不过现在看来，我们似乎并不是那种可以共同分享喜悦的同志啊。”
	“我并不是什么民主战士，关于这一点，我希望你能充分理解。”
	凯瑟琳改变口吻说：“对了，我有件事忘了告诉你，你的代号叫做‘狐狸’。今后，你既不是斋藤贤一郎，也不是肯尼&middot;斋藤，在我们这里，你将被称做‘狐狸’。”
	“称我‘白头鹰’，感觉会比较好吧！”
	“直接监督你的是泰勒少校，接下来所有的事情，泰勒少校全都会告诉你。”
	“熊跟狐狸的组合是吗？真像是迪斯尼卡通风格的暗号啊！”凯瑟琳站起身来。贤一郎也站了起来，注视着凯瑟琳。说起来，现在的情景就像是毕业典礼，他们两人所表现出的样子，正是最适合地下工作者训练告终之后，冷淡简洁的分手方式。
	“那么，狐狸先生，我们可能不会再见面了，goodluck！”
	凯瑟琳连手都没伸出来，便转身离去。
	“沃特夫人！”
	凯瑟琳停下脚步，但是并没有回过头来。
	贤一郎不以为然地说：“沃特夫人，虽然你对我有着严重的误解，但对于刚才你向我发出邀请一事，我仍然感到很高兴。尽管那是不可能实现的事情，但我很感谢你的好意，谢谢你！”
	凯瑟琳没有让人看到她的反应，再次毅然决然地跨步离去。贤一郎一直凝望着凯瑟琳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对日工作小组训练所的大楼为止。
	到了下周一，泰勒少校来到了贤一郎所在的禁闭室。他的手上拿着两个皮制手提箱。当他进来的时候，贤一郎正好刮完胡子。
	“我马上就能出发。”贤一郎边用毛巾擦脸一边说，“你那里都准备好了吗？”
	“全都带来了。”泰勒少佐将手提箱摊开放在床上“从衣物到书籍，全都在这里了，你检查一下。”
	贤一郎快速地过目一下所有物品。
	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两套西装，暗灰色和斜纹花呢质料各一套，两套西装都是由不适合在圣地亚哥穿着的厚重布料加工剪裁而成。在日本那个四季分明的国度，夏天应该差不多也要结束了吧。这两套西装看起来，似乎都有点陈旧，虽然应该是新衣服，但或许是有意为之的缘故，上面充满了没有去除的折痕。其他还有几件衬衫，一条换洗长裤，一双黑色皮鞋，还有一双像是建筑工人穿的坚固长靴。另外还有顶鸭舌帽，但没见到领带。
	贤一郎说：“看样子，你们这是打算让我化装成银行职员啊！”面对贤一郎的讽刺，泰勒少校不带笑容地点点头说：
	“你是在新西海岸海运工作的职员。这是美国护照，用肯尼斯&middot;斋藤的名字发行的，等一下把名字签上。”
	收下皮革封面的护照后，贤一郎瞥了照片一眼。上面贴着前不久才刚拍好的照片，那是一张头发侧分，嘴角正努力试着消去平时嘲讽微笑的正面照片。他翻看了里面几页，盖着出境戳的地方连一个戳记都没有。看样子，肯尼斯&middot;斋藤是个生活在小的世界里，非常朴实的人。
	泰勒少校递来了另一份文件。
	“这里有你的履历表，要好好地牢记。从出生到出外工作为止，上面几乎都是按照你实际的经历写成，这样，就算你突然被质问，也应该不太会出漏洞。”
	“海运公司的职员到日本去做什么？”
	“拜访日本的亲戚。这封信就是你亲戚寄给你的。”
	贤一郎看了一眼信封上寄件人地址。虽然是不易辨识的文字，不过看样子，似乎是从大阪寄出来的。至于邮戳的部分则因为受潮，所以完全无法辨认。
	“这个叫斋藤辨治郎的人，是真实存在的吗？”
	“不是，只是借用某个已经去世的日本人姓名而已。这样一来，日本的警察也无法从这个寄信人那里查出任何事情。”
	“真是考虑得周到啊！”
	“我们虽说是海军，可也算是官方机构之一，像这类搜集资料的工作，对我们来说可是驾轻就熟的。”
	“但潜入日本之后，我这美国籍的日侨身份还通用吗？”
	“不，只有一开始入境管理时使用。进入东京后，我们基本上会需要你成为日本人。在那里，你要购买那种被称为‘国民服’，就是类似于制服的服装。不过，如果美国护照派得上用场的话，你就使用它也无妨。”
	“什么时候会用上它？”
	“什么状况都有，比方说在饭店餐厅用餐时，身为外国人的话，可以吃到没有分配给日本人的食物。”
	“吃别人没在吃的东西，反而更加显眼吧！”
	“所以说要视时间和场合来定。”
	手提箱里还塞满了洗漱用品和内衣裤，不过没有望远镜和手枪，当然也没有无线电。
	“为什么？”当贤一郎这样问泰勒时，少校回答：“总不能让你背上贴着‘间谍’的标签入境吧？那些东西，等到了日本全都会给你的。”
	“作为替代品……”泰勒少佐用手指着手提箱的口袋说，“这里装有五枚二十块美金的金币，遇到麻烦时，它可能比手枪还要管用。”
	这时，贤一郎的眼神停留在西装口袋中的怀表与戒指。
	“好像是高级品，戒指也是纯金的？”
	“这也是发生意外的时候，让你用来换现金用的。”
	“不用带密码本吗？”
	“那也会在东京交给你。”
	贤一郎在泰勒的指示下试穿了两套西装，尺寸都很合身，完全不需要修改。禁闭室里虽然没有全身镜，但是单凭感觉就觉得应该很合适。贤一郎要扮演的是第一次出国旅行，心情有点紧张，却又把事情看得非常重要的工人，同时也是个努力盛装打扮，远赴重洋来到祖国的美国二等公民。贤一郎认为，自己所要演出的，应该就是承载这样背景的一个人。
	贤一郎戴上帽子后问道：
	“就这样直接出发吗？”
	泰勒少佐摇摇头。
	“不行，先把衣服收进行李箱，换上这边的裤子和衬衫，我们得先到比这里更南边的地方去。”
	“哪里？”
	“夏威夷。”
	“你的意思是搭乘中途会经过夏威夷的船吗？”
	“搭运输机去，在那里会有人交给你第一项任务。”
	“代我向沃特夫人问好。”
	“我会转达的。顺便告诉你，她是沃特‘小姐’，不是沃特夫人。”
	“那真是失礼了，我一直以为她是沃特夫人，她从来没有纠正过我。”
	“回到她原本的工作岗位时，人家都称呼她为‘沃特教授’。你应该要注意一下自己的措辞！”
	“一开始你就应该告诉我的。”
	“等你在夏威夷的任务完美结束后，我要你飞到马尼拉，再从马尼拉搭船进入横滨港。”
	贤一郎和少校一起搭上了涂装成白色的海军宪兵队用车，这天仍然有两名士兵从两侧边夹住贤一郎，虽然贤一郎并没有被戴上手铐，但他身为“监视下的囚犯”这个身份，直到这天仍没有改变。
	大门口的卫兵检查了一下车子内部，贤一郎礼节性地向卫兵敬了个礼。虽然贤一郎在圣地亚哥度过了七个星期，但自从被带到这里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出大门。大概再也不会回到这座基地了，自己也不想再回来了。大门口的拦车栅栏升起，宪兵队的专用车驶出了基地。贤一郎在座位上换了换姿势，将脚稍微伸直一下。
	车子一驶出基地，马上就到达紧邻军港的水上飞机飞行基地。
	基地附近海面上，一架马丁【马丁，美国水上飞机制造公司名称。】螺旋桨水上飞机正在准备起飞。虽然是民营航空公司持有的飞机，但是机体与尾翼上都画有美国航空运输司令部的识别图案，大概是被征收的吧。飞机的四组引擎都已经启动，好像在等候贤一郎等人的到达。贤一郎与泰勒少校搭上汽艇，往那架运输机的方向前进。足有鲸鱼那么大的巨大银色水上飞机，机体不停地发出嗡嗡的震动声。
	在机内的座位上，已经有二十名左右的乘客先行上机了。前方坐着军官，后方座位则是水兵们。看样子，大概是去夏威夷太平洋舰队基地赴任的军人们吧！在机舱的更深处堆放着筒状的帆布袋，并用网子覆盖着。有几个人向身着便服的东方人投以明显好奇的目光，不过贤一郎和泰勒对此都视若无睹。机门迅速地关上了，运输机开始往海上移动。
	刚进入滑行水面时，运输机又停了下来，机舱内响个不停的引擎声，也随之减弱了下来。
	一名机组人员从驾驶舱走出来，向泰勒少校大声报告：
	“少校，刚才通信所那边好像收到了华盛顿最新的密电译文，请您在此等候相关的信息送达。”
	五分钟后，水上飞机机腹的舱门打开了，一名通信队的水兵飞快地登上飞机。水兵将文件夹交给泰勒少校后，用贤一郎都听得见的音量说：“是由情报部长发出的。”
	当水兵离去，舱门再度关上后，运输机终于离开水面，引擎的响声也急剧变大了起来。
	没等到进入水平飞行状态，泰勒少校便已经开始阅读文件夹了。少校读了密电开头的几行后，苦笑了一下。
	“这上面说，昨天在东京似乎举行了一场‘早餐会议’。”泰勒少校背对着贤一郎说道，“看样子，暗号解读小组的翻译能力还是没办法让人满意啊！那应该不是什么‘上午召开的会议’，而是所谓的‘御前会议’，即在天皇面前召开的重大会议的意思。”
	说完这句话后，少校的脸色整个沉了下来。
	“我的训练难道要白费了吗？”贤一郎问道，“天皇决定向罗斯福下跪求饶了吗？”
	泰勒少校放下资料，抬起头说：“听说昨天在天皇面前，日本政府已经决定了目前国家政策的大方针。看样子似乎是极为重大的决定，但详情目前还不是很清楚。”
	“即将开战了吧？”
	“现在的形势相当微妙。根据我们解读的日本外交通信显示，日本希望能召开总统与近卫首相之间的首脑会谈。不过，根据我的判断，就连野村大使，也只是为了隐藏日本本国的真正意图，而被操纵于股掌之间的一颗棋子而已。”
	“刚才，你提到了‘外交通信的解读’是吗？”
	听到贤一郎的话，泰勒少校露出了些许惊慌失措的神情。
	“不是的，我想说的是‘对于外交通信的解释’。”
	“人所创造出来的暗号没有不能解读的，这句话是负责暗号课程的教官告诉我的。你们的情报组织，已经在解读日本的外交通信了吧！”
	“不是的。”泰勒少校再次否认，“我只是在解释这份文体字里行间的意思而已。我所说的，就只有这个意思。”
	贤一郎一边欣赏泰勒的惊慌神情，一边说：“少校，我可不相信你们情报部的本领，就只会辨别日本海军提督们的相貌！”
	水上飞机的机身，向右倾斜盘旋，大概是要离开水面，上升进入巡航飞行的路线。
	感觉身体中的内脏像是被挤到一边，贤一郎紧抿着嘴唇，目光往窗外望去，在他眼中所看到的，不是加州近海的波浪，而是波澜不兴、平静安稳的太平洋。水上飞机的目的地，是距离这片海洋四千公里外的火山群岛，而贤一郎的目的地则是在更远处，从那座岛出发还需六千公里路程的大海尽头。贤一郎抓住椅子的铁管来支撑身体，太平洋蔚蓝的海面，映入了他的眼帘。
	九月 东京
	就在日裔谍报员从圣地亚哥水上飞机基地朝西起飞的那一天，在太平洋的另一端，一位美国籍的情报协助者，正在接受一位日本女性的造访。那是九月八日星期一傍晚发生的事情。
	罗勃特&middot;史廉生从传教士会馆的窗户，确认了走进庭院小道的来客身影。
	那名女性来客个子很高，至少比日本女性的平均身高要高出三寸。她有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和好像无法隐藏任何心事、表情异常丰富的嘴唇。她的头发略带些棕红色，稍微还有点儿波浪。从她的外表一眼就可以看得出来她是个混血儿。她的年纪在二十五岁以上，穿着女子学校制服改成的十分朴素的灰色套装。
	她站在大门口按了下门铃。史廉生打开了传教士宿舍的大门，张开双手迎接她。
	“欢迎您，真理子小姐。先恭喜你了。”
	名叫真理子的女性脸泛红晕地说：
	“史廉生先生，谢谢您。”
	“要感谢的是我！让你特地从横滨远道而来，真是不好意思！”
	“因为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想拜托您，所以才过来的。”
	“我知道，你希望在这个教堂里举办婚礼，对吧！”
	“是的，希望史廉生先生你能够答应我的请求。”
	“我有什么理由拒绝呢？来吧，快进来！细节部分，我们就边喝茶边聊吧！”
	真理子露出放心的微笑，走进了传教士宿舍的大厅。
	和大多数日本女性不同，她不会让人感觉过度的客气，也不会太过拘束。她没有让史廉生感觉到丝毫因为他是年轻白人男性而产生的特别意识，也没有展现过任何受到不健康思想（天皇主义）影响的迹象。和史廉生见面时，真理子总是能够将敬意与轻松，用极好的比例调和在自己的态度中。当她跟哥哥的朋友们接触时，表现出来的样子应该也是像现在这个样子吧！史廉生不禁在心里产生这样的感觉。
	史廉生认识真理子，是大约两年前的事情。他来到日本后，没多久便被派遣到横滨的分教会，他就是那时候在教会的义卖会场上遇见她的。真理子自我介绍说，自己是名护士，虽然不是基督教徒，但是因为待在美国时养成的习惯，所以回国后偶尔也会出席基督教会的礼拜。那天她负责的是提供点心及茶水的工作。
	聊过之后，史廉生才知道真理子是混血儿。她的父亲是日本海军军官，母亲则是盎格鲁-萨克逊血统的美国白人。真理子解释，她的父亲是在以军官身份到华盛顿赴任时，与母亲邂逅，然后结婚的。不过她的双亲都已不在人世，现在唯一的亲人，就只有在海军航空队服役的哥哥了。真理子自己则是在横滨市内的医院里做护士，住在宿舍里。
	对刚到日本赴任不久的史廉生来说，遇到多少会说点英文的真理子，可以说是相当令他感到庆幸的事情。史廉生与真理子交谈着，完全没有隔阂，从在美国的回忆开始，到音乐、搭船旅行，再到万圣节以及感恩节等等的节日，两个人之间有着许许多多共同的话题。不知不觉间，史廉生只要一到横滨办事，就一定会与真理子联系。
	今年春天，史廉生从真理子那里得知了她要结婚的事。那天正好是新《治安维持法》公布的日子。对方是真理子哥哥介绍的男性，听说是在海军省工作的文官。史廉生听说这个消息后，便打心底由衷地祝福真理子。毕竟，在日本这个极端民族主义的国家，真理子的爱情到今天为止究竟遭遇过多少障碍，很容易就能猜想得到。
	准备好茶水之后，史廉生坐在椅子上，开口问道：“婚礼的日子定下来了吗？”
	真理子点点头说道：“定在十月中旬，我希望在十八日星期六举行。”
	史廉生瞥了墙上的日历一眼，还有六个星期。
	“时间不太充裕啊，你不觉得稍微仓促了一点吗？”
	“因为我未婚夫说想早点儿举行，所以……”
	“我记得他是海军省的书记官，你打算什么时候介绍他给我认识？”
	“他今天会到这里来，我只是比他先到一步而已。”
	史廉生的视线落在茶杯上，他不想让真理子察觉到自己眼神中过于激烈的反应。
	如果史廉生的判断无误的话，所谓海军省书记官，正是辅佐海军大臣一职的文官，也就是能和日本海军高层的决策产生直接关联的人，而他将要到这间传教士宿舍来这真是求之不得的意外之喜，史廉生觉得，自己似乎兴奋到连声音都在颤抖了。
	史廉生将视线拉回来之后说道：“看到真理子小姐的表情，就连我都感受到幸福的气氛了。希望会成为一场既愉快又美好的婚礼。”
	“不过他不是基督徒，这没关系吗？”
	“没关系。以现在的日本来说，敢在基督教教堂举行婚礼的男性，至少不是国家神道的信奉者吧？”
	“他之所以会同意这样做，是因为他在海军省工作的缘故吧，不，应该说，他明明在海军省工作，却是个拥有自由主义思想的人。”
	“他的亲人们想必都赞成吧？”
	听到牧师的这个问题，真理子的脸顿时蒙上了些许的阴霾。
	“询问过他们是否赞成这件婚事了吗？”
	“没有，我们只告诉他们说，要在这间教堂里举行婚礼。”真理子垂下了眼帘，“我想，他的亲人应该只有极少数人会来，搞不好，到最后会变成只有他的父母和兄弟出席！”
	“真理子小姐的哥哥呢？会出席吗？”
	“我哥哥现在人在柏林，所以没办法出席。因为未婚夫是哥哥牵线的，所以我真的很想在哥哥面前举行婚礼。”
	“我听说你哥哥是名飞行员，不过为什么他会在柏林呢？”
	“他被派到驻德海军军官办公室，去年底上任的。最近的时局一团糟，德国正在攻打俄罗斯，就连书信往来都变得很困难了。”这时，门口又响起了门铃声。
	真理子站起身说道：“一定是他来了。”
	史廉生也站起来朝大门走去，打开了门。门前站着一名年纪在三十岁上下的男子，穿着做工精良的西装，手上拿着帽子和公文包。他的额头很宽，紧抿的嘴唇，一看就是平常会脱口说出法律术语的样子。
	男子抬起头看着史廉生说道：
	“我叫山胁，是安藤真理子的未婚夫。”
	“真理子小姐已经先到了。”史廉生退后一步，招呼他进大门，“在此，我得先恭喜你们了！”
	三人围绕着传教士宿舍大厅的小桌子，开始畅谈了起来。
	虽然是史廉生第一次与真理子的未婚夫山胁顺三见面，但他们俩马上就谈得十分投缘。山胁在应对方面十分机敏，他在充分表现出自己担任海军书记官能力的同时，也让人感受到他那与官僚作风相距很远的轻松自在。在这个年头，竟然还有不穿国民服外出工作的男子，从这点来看，山胁应该是个很讲究穿着打扮的男子吧！史廉生在心里这样想着。就像在认识新朋友一样，在最初的交谈当中，史廉生得知山胁是东京帝国大学法律系毕业，还拥有留学美国普林斯顿大学攻读国际法的经历。
	一边喝着茶，山胁就他们之所以想在基督教教堂举行婚礼的理由，坦诚地向史廉生进行了说明。
	据山胁所述，他的亲人的确十分介意安藤真理子的血缘背景。山胁家族是长州士族出身，代代辈出许多高级官员。同时，他们的裙带势力也十分厉害，渗透到了日本上层阶级当中，因此，家里人当然也期盼山胁能从豪门望族中娶到媳妇。可是，他所选择的，却是一名背景普通的海军军人家庭之女，而且还是个混血儿。连真理子是护士学校毕业、在医院工作这件事，也和家族的婚姻传统背道而驰。因为在山胁的兄弟亲戚里，还没有人娶过有工作经历的媳妇。
	曾经担任大藏省次官【大藏省次官，相当于我国的财政部副部长。】的大伯父，坚决反对这门亲事。山胁的父亲虽然勉勉强强对这场婚事做出了让步，但他也没有余力一个一个地说服这群以大伯父为首的嘴碎的亲戚们。因此，山胁可以说是抱着和所有亲戚疏远的决心，不顾一切也要举行这场婚礼。
	反正再怎样都不会受到祝福，所以山胁也下定决心，不要再去管什么面子问题。真理子的容貌，确实不适合打褂和角隐【打褂，近代日本武家女性穿着的礼服；角隐，日本结婚仪式时新娘戴在头上的和式帽子。】。而是比较适合纯白的婚纱。除此之外，真理子也和这间基督教会的传教士交情很好。更巧的是，这间教堂跟山胁所在的麻布竹谷町的老家距离也很近。也许同事和前辈们会纳闷为什么要特地选择基督教仪式，不过身为文官的山胁，在海军内部里头倒也不太需要去在意晋升的问题。因此，山胁才会决定在这东京改心基督教会举行婚礼。
	“你真有勇气！”史廉生说，“真理子小姐，你选中了一位很棒的男子哦！”
	“才不是呢！”真理子摇摇头说，“是他选择了我才对。明明知道和我在一起会遇到这么多困难，但他还是愿意选择我……”
	山胁的手伸向真理子的手，史廉生看到山胁的手轻轻地拍着真理子的手背，那动作仿佛是在告诉她，什么都不要说了。
	史廉生看着山胁问道：“我虽然从真理子小姐口中听说了你们订婚的事情，不过有关婚礼的事，我是昨天才从电话中得知的。而且我知道，你们原本并没有打算这么早就举办婚礼，没错吧？”
	山胁回答道：“因为可能要忙起来了，如果错过现在这段时间，到时候可能连度蜜月的假都请不下来了。”
	“海军省的工作到了年底一般都要很忙吗？”
	对于牧师的询问，山胁有点含混不清地回答道：“既可以说是因为年底的关系，也可以说是因为今后的时局吧。”
	“说到书记官，这职位具体而言主要是做哪方面的工作呢？因为我对军队组织实在是很陌生，所以对于山胁先生的工作性质真的很不了解。”
	“简单说就是处理一切杂事，类似于海军省法律顾问的角色。针对海军的一般军政事务，整理法律上的问题并提出建议，就是诸如此类的工作。”
	“和作战计划的立案也会有关联吗？”
	“没有关联。”
	“比方说分派船只给舰队呢？”
	“都没有关联。”
	山胁避开了这个话题，史廉生也停止了更深入的探询。就算现在很难问到手，等以后来往久了，可能到时候他的口风就不会那么紧了。话题再度回到两人的婚礼上。
	史廉生同意他们在十月十八日举行婚礼。山胁说，出席人数大约只有二十人左右，婚宴打算在婚礼结束后，在山胁的老家简单举行。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左右，史廉生与两位新人针对婚礼流程进行了讨论，山胁和真理子两个人离开传教士宿舍时，已经是下午接近七点的时候。
	两位新人离去后，史廉生再次看了看日历。
	自从今年初冬夜，那个身份不详的中年日本人来到这里之后，已经过了快要八个月的时间。当他得知日本海军准备攻击珍珠港这个爆炸性的情报，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那是今年一月二十六日发生的事。从那以后，他就没再见过那个日本人，以后也没再听到过有关攻击珍珠港的传闻。美日之间的紧张关系，即便在日本派遣了野村大使之后，还是没有缓和下来的迹象。而日苏中立条约的签订、德苏战争开打以及美国实施经济制裁等事件的发生，都在给人一种开战因素越积越多的印象。
	根据美国大使馆阿姆斯书记官的解释，美国虽然看上去是一副很期待罗斯福与近卫首相进行领袖会谈的模样，但是，据说实际上他们应该已经决定要与日本开战了。阿姆斯断言说，在八月举行的罗斯福与丘吉尔的大西洋会议上，他们两人一定已经就对日战争问题具体协商过了。
	史廉生再次回想起刚才待在这房里的山胁所说过的话。他在海军大臣室隔壁工作，是一位学习国际法的文官。也就是所谓海军部的法律顾问。他刚才说：“因为可能要忙起来了，如果错过现在这段时间，到时候可能连蜜月假都请不下来了。”
	史廉生的耳朵里好像能听得见时钟指针跳动的声音。时钟的秒针，正不断发出声音，朝向那最糟糕的一天，也是最后的瞬间，一点一点地跳动前进。那一刻的降临，恐怕就在十月十八日之后，也就是不久的将来。史廉生决定将这天的聊天内容，告知美国大使馆的阿姆斯书记官。虽然山胁岔开了话题，但也不能说是毫无价值可言。
	史廉生在日历上十月十八日的数字上，标注了小小的符号。
	另一方面，离开了三田松阪町东京改心基督教会的安藤真理子和山胁顺三两人，为了向山胁的父母兄弟报告刚刚决定好的婚礼流程，越过路面电车的铁轨，往位于麻布竹谷町的山胁老家前去。
	走在路上的时候，真理子对山胁说：“昨天接到你的电话，吓了我一大跳，因为你突然说要将婚礼提前。”
	山胁低声对她说：“主任书记官告诉我说，我们就要和英美开战了。”
	真理子惊讶地看着山胁。
	山胁严肃地点了点头。
	“两天前，也就是星期六召开的御前会议上，高层已经有了要对英美开战的心理准备。时间是定在十月上旬，到那时候，如果外交上的对策不见成效的话，就决定向英美开战，听说在十月底之前要做好开战的准备。你最好要有心理准备，我们俩人的新婚生活，将会在很残酷的大战中开始。”
	“天皇陛下也同意和美国开战了吗？”
	“没有，据说陛下很明显地对英美开战持反对意见。但是在向天皇上奏时，听说参谋总长杉山大将因为对战事低估的轻率态度，甚至还遭到了天皇严厉的斥责。像这种场合陛下发言，而且还提出异议，可说是史无前例的，在座的重臣们也全都沉默不语。”
	“既然陛下反对，那为什么还要开战呢？”
	“决定帝国国策执行要领的是政府啊。陛下虽然明显表示想要维持和平，但是政府与大本营联席会议，都已经准备好要开战了。接下来就看接受陛下的旨意后，近卫首相如何努力进行外交斡旋了。”山胁忽然发觉自己好像说得太多了，于是连忙说道，“忘记我刚才说过的话吧。总而言之，我们必须尽早结婚的原因就在这儿，说不定日期定在十八日，还会觉得有点晚呢！”
	街道因为限电而陷入一片黑暗。路上几乎没有行人。一台拉着两轮拖车的摩托车，发出尖锐的引擎声，一路朝着一之桥方向驶去。
	两人肩并着肩，手牵着手走着。当来到古川桥十字路口前的时候，一辆脚踏车从后面追过了两人，骑在车上的是一名巡查，巡查将脚踏车停在两人面前堵住去路，然后下车挡在两人前面。那是名脸上留着乱糟糟胡子的中年巡查。真理子放开山胁的手停下脚步，山胁也站住了。巡查从头到脚打量着山胁的西装，傲慢地问道：
	“你们这是要上哪儿去？”
	“关你什么事？”山胁带着挑衅的口吻反问道，“我们有什么可疑之处吗？”
	“在这种非常时期，穿着西装带着女人，未免太不检点了吧？而且还是从美国人的家中走出来，你是什么人？干什么的？”
	“你是从那教会一路跟踪过来的吗？”山胁侧着头说，“我们是为了谈论婚礼的事情，所以才会去那家基督教教堂，这又触犯什么法令了吗？”
	巡查没有搭腔，又继续问道：“要上哪儿去？”
	“正要回家，我家在前面的竹谷町。”
	“这个女人是妓女吧？还烫了一头卷发。”
	“她的卷发是天生的！”
	巡查仔细查看了真理子的面貌，最后好像发现什么似的说：“是外国人啊，把护照拿出来！
	山胁想要保护真理子，于是一个箭步走向前说她是日本人！”巡查很意外地瞪着她，然后再看看山胁。
	“这样的话，让我看看你的公文包里装了些什么。”
	“一定要查看吗？”
	“不然把你们带走也行啊！”
	山胁从胸前口袋拿出身份证明，摆在巡查眼前说：“我是海军省书记官，是高级文官，相当于上尉军衔。包里面的东西属于军事机密，如果你一定要查看的话，那就请你依相关手续办理！”
	巡查瞥了一眼身份证，脸色大变，只见他不断对比着身份证明上的照片与山胁的相貌。接着，他往后退了一步，边敬礼边说道：“失礼了！我万万没想到您是海军人员！”
	“那我们可以离开了吗？”
	“请！请离开吧！”
	山胁绷着脸，默默地迈开步伐，真理子跟在他的身后。巡查再退后一步，靠到了路旁。
	接下来的十分钟，在到达山胁老家前，山胁没再开口说话，而真理子也没有向他搭过话。
	九月 夏威夷
	贤一郎一行人搭乘的水上飞机开始进入降落程序，从圣地亚哥起飞后，大约已经过了十八个小时。
	贤一郎在飞机内度过了将近一天一夜。他在太平洋的上空，经历了白天、黄昏、夜晚，然后又再次迎来天明。在这期间，机舱内提供了四次的热咖啡服务。身为一般平民的客舱服务员，对于这架马丁M—一三〇型飞机设有厨房这件事，似乎感到十分满意。贤一郎在宽广的机舱内来回踱步好几次，不断活动着筋骨。
	享用完速食早餐后，泰勒少校指着窗外说：“你看，是夏威夷。就快要到了。”
	贤一郎伸长了脖子，看着机外。阳光从东边照进来，白天的太平洋就像镜子一样闪烁着光辉。眼前大海的颜色是深沉的绿色，而在越靠近水平线的地方，呈现出的则越发是明亮的银色。残片状的层云不断向后飘去，海的前方，开始隐约可见笼罩在一片紫色当中的陆地。
	“那是夏威夷准州的欧胡岛，这架飞机将降落在欧胡岛珍珠港的太平洋舰队基地。”
	贤一郎目不转睛地看着欧胡岛说：
	“这里也是因为美国人的强烈私欲而遭到灭亡的王国。美国人称它为地上乐园，而在我耳里听起来却非常具有讽刺意味。”
	泰勒少校装作没听见贤一郎的讽刺话语。
	“地上的乐园，同时也是绝对安全且难攻的要塞。也有人称它为‘太平洋的直布罗陀’。”
	“这样的说法应该没什么不对吧？这里有美国陆军的大批部队驻扎，太平洋舰队也将基地设置在此，谁敢说能够攻陷它？”
	“如果是日本海军的话，没有办不到的事。连太平洋舰队司令官金梅尔都一上任就马上发出警告，日本海军一旦先行宣布开战，便有可能偷袭珍珠港的太平洋舰队。”
	“怎么可能？日本和这里可是相距六千公里以上呢，哪里会有办法偷袭呢？”
	“一旦下定决心要开战的话，六千公里距离，算不上什么障碍。事实上，今年以来已经有两份研究报告指出，以日本海军的战斗力和组织力，十分有可能攻破这里。”
	“你是说，日本海军会出动大批舰队，千里迢迢地远征这里吗？”
	“是啊！”泰勒少校用力点着头说，“研究报告指出，日本海军在开战之际，会挺进到夏威夷半径五百四十公里以内，然后在一大早发动空袭。更具体的研究还指出，日本海军会派出最大的六艘航空母舰，从欧胡岛的北边发动攻击。”
	“既然已经有了预测，那防御应该也会万无一失才对吧！”
	“就算在观念上认同，但大部分人还是无法相信这件事。‘日本真的有可能攻击夏威夷吗？’他们总是会这样说。要是金梅尔能依照自己的信念加强警戒就好了，不过……”
	“你们要我潜入日本的理由，跟这件事情有关吗？你该不是想要阻止攻击珍珠港吧？”
	对于贤一郎的问题，泰勒少校只是含糊其词地应道：
	“这个嘛，该怎么说呢……”
	水上飞机逐渐降低高度，看样子好像要从岛的东北侧接近它。从飞机上，可以很清楚地看见岛上山峰锐利的棱线。从地质学来说，这座岛应该是在比较接近现代的年代形成的吧。
	侵蚀的痕迹非常明显，到处可见。陡峭的山壁和溪谷，让人不禁联想起锐利的刀具。山谷里早晨的阳光，黑白分明地映衬出阴影。
	远处，似乎已经能够看得见平地上像是道路的线条与建筑物。
	不久后，飞机转进海岬，取道一座火山口的左手边继续前进。
	“这是夏威夷钻石山。”泰勒少校说，“有没有在照片上看过？”
	“我不知道它是火山喷发后的遗迹。”
	“这座山全部都是火山口，是地球脸上的粉刺疤痕。”
	飞机再次降低了高度，右手边已经可以见到长满椰子树的海岸线。沿着海岸，一片给人纯白印象的城镇映入眼帘，这里应该是檀香山。经过城镇的街道后，眼前出现了像是军港的设施。道路纵横交错，整齐地排列着看似石油槽的白色圆桶形建筑物，集中在一个角落里。
	还有一眼便能区别的机场用地，在上面看得见铺有柏油的滑行跑道和巨大的飞机库房。停机坪上并排停着许多军用飞机，基地外侧则被看似农田的亮绿色大地环绕着。在那些农田里，种的应该是甘蔗吧！
	海岸线越来越深入陆地，在狭窄的水道尽头，有广阔的海湾。海湾中央部位有座平坦的小岛，在岛周围停泊着许多船舰。
	“珍珠港到了。”泰勒少校自言自语着，“那是希甘姆机场，正中间的岛则是福特岛。通常，水上飞机都是在卡内奥赫的海军基地降落，不过这次则是直飞到珍珠港。”
	飞机在海湾入口处附近大幅度地向右盘旋。浮在海湾内的舰艇形状，从飞机上可以区分得一清二楚。里面有战列舰、巡洋舰还有航空母舰，甚至连驱逐舰及巡逻艇的模样，也能一眼分辨出来。在舰艇与舰艇之间，还有几艘小型船只与机动快艇在活动，就连看似潜水艇基地的一角，也清楚地映入眼帘。
	这是一座拥有远远超乎贤一郎想象的庞大设施的军港。与其说它是座军港，倒不如说它是一座城市，或是一片复合工业区，同时也是美国军人们引以为傲的、布有最严密防御设施的军事要塞。
	贤一郎认为，泰勒少校与金梅尔的不安，在某些地方属于非现实的妄想。想攻击这座要塞，据估算最少也要有一百到两百架的轰炸机、鱼雷机，而且，还需要几乎同等数量的掩护战斗机，再者，如果不是完全偷袭状态下的攻击，是不可能成功的。如果是要塞全部的武器都对准天空备战的话。攻击方就只能采取正面强攻，这样一来，反倒是攻击方毫无疑问地会遭受到巨大的损失。美国海军方面与夏威夷准州周边的警戒应该也不会有任何懈怠，日本海军的大型航空母舰想要轻易接近，那根本是件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总而言之，偷袭攻击在贤一郎这种外行人眼里都觉得十分不可行。金梅尔司令官的告诫，恐怕只是为了振奋士气所做出的训话吧！
	飞机渐渐降低高度，在福特岛南部水面降落。在机舱里面，可以感觉得到机身轻轻地撞击到水面，并在水面上反弹了一次。再次遭遇水面明显的阻力后，飞机的速度骤降了下来。在后面的座位间，响起了欢叫声与口哨声。
	泰勒少校说：“等一会儿我会告诉你最初的任务，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我很期待。”贤一郎回应道，“不管是什么任务，都比在那个圣地亚哥军港所受的无聊训练要好得多了吧！我到底要做些什么呢？”
	泰勒少校边解开安全带边回答：“要你去收拾一个日裔间谍。”在位于军港的海军宪兵队总部里，泰勒少校交给贤一郎一份整理好的文件，那是有关美国海军情报部正在监视的某位日裔间谍的调查报告。
	那份报告指出，那名间谍是个五十岁的日本人，在檀香山的市区里经营小酒馆和宾馆，那家店的名字叫做“鲍伯&middot;吉米”，就位于靠近中华街的地方，海军水兵们经常出入那里。在里面，据说公然进行着卖淫和赌博行为。
	男子的名字叫做吉米&middot;江森，根据联邦警察的调查推断他是这几年来日本海军的情报提供者。报告指出，江森会从来店里消费的水兵们口中，暗中探查有关太平洋舰队动向的情报。
	泰勒少校指示贤一郎：“这是你第一个任务。”
	查出这名叫做江森的男子替日本海军做情报工作的证据，然后干掉他。“我给你四十八小时的时间。”
	贤一郎看着那名叫江森的日裔男子照片，开口问道：
	“你说要找出证据，但是FBI不是已经有确凿的证据了吗？”
	“他们是根据一些具体情况做出的判断，仅此而已，还没有找到决定性的证据。”
	“什么时候开始行动？”
	“今天上午十一点开始。”
	“在这期间，我可以单独自由活动吗？”
	“在这四十八小时之内，我不会限制你的行动。不过，你可别以为没有人在跟踪或者监视着你！港湾和机场里都部署有海军情报部的人员，当然在日本总领事馆周边也都设有警备人员。我先跟你声明，如果你想撇下任务逃跑，请求日本政府庇护的话，只是白白浪费时间和精力而已。”
	“谢谢你宝贵的提醒，让我省下了一一去确认的工夫。”
	“顺便再提醒你，在四十八小时内，要是你没有回到指定的场所，我们就会将你视为马其欧一案的杀人犯，并且在夏威夷全岛发布逮捕令。你是绝对不可能离开我方的保护与监视，以自由之身活着离开欧胡岛的。”
	“你还真是选了一个最佳场所，来让我执行第一个任务啊！”
	“希望你能成功。我将住在威基基的摩那饭店，如果你在四十八小时之内完成任务的话，请跟我联系。”
	上午十一点，贤一郎自由了。他搭上基地与檀香山市区间的联运巴士，通过了基地大门，他的身上带着一个小型波士顿包和手枪，以及两百美金。
	联运巴士在市区的夏威夷准州政府大楼前，将水兵们放下了车。贤一郎迅速地确认巴士后面的情况，因为自打离开基地大门后，就一直有辆黑色轿车跟随着。现在那辆轿车在距离一个街区的地方停下，里面好像乘坐着三个男子。贤一郎搭上停在一旁的出租车，告诉司机开往檀香山港口。当出租车开动后，尾随在后方的轿车也跟着启动了。它似乎并没打算隐藏自己跟踪的意图。
	檀香山港口的码头上，有艘大型客船正在准备靠岸。看样子，船上似乎装满了来自美国本土的乘客。这天好像不需要办理下船及登陆的手续，因此码头大楼的候客室显得空荡荡的，放眼望去，就只有一些应该是要前往港口参观的观光客身影。
	扫过候客室内部一圈后，贤一郎发现里面有两名和这个地上乐园的大门显得十分格格不入的男子。不管是姿势也好，还是眼神、服装也好，贤一郎一眼就能判断，那两个男子是政府当局的人。他们大概就是泰勒少校曾经提过的隶属于海军情报部的人员吧！虽然贤一郎并不认为海军情报部会为了自己一个人，而在欧胡岛全岛实施高度警戒，不过他能够肯定的就是，每个重要场所毫无疑问都布满了严密的监控。
	贤一郎在候客室的小商店里买了一些随身用的零碎物品，包括檀香山的街道园、欧胡岛的全貌地图、夏威夷的观光简介，还有太阳眼镜和帽子。
	贤一郎走出候客室后，买了阿啰哈塔的入场券，登上了这座能够俯视整个檀香山港的高塔。
	从瞭望台可以一览檀香山街道与港口全景，东方是威基基海滩的海岸线，在更远的地方，则可以看得到拥有优美棱线的钻石山。不过朝向西面望去，却无法看见珍珠港。贤一郎从阿啰哈塔的瞭望台上，纵览着整个檀香山的市区，并仔细地与地图对照比较。
	虽然他足足花了一二十分钟在瞭望台上，不过跟踪他的人，却出乎意料地没有跟上来。贤一郎将地图与观光导游手册收到包里，戴上墨镜离开高塔。
	贤一郎根本没把跟踪者放在眼里，又搭上一辆出租车，请司机载他逛了一圈香檀山市区。出租车从港口绕道前往中华街、市政厅街和商业区，贤一郎指示司机开到日本总领事馆前时请慢点开。虽然在领事馆周围并没有发现监视人员，但贤一郎并不相信美国政府这么慷慨大方和愚蠢。他们一定会在附近大楼的某一个房间里，设置了望远镜和照相机，三班倒地进行着监视吧！
	按照自己脑海里对地理环境大致的概念，贤一郎对司机脱口说出了一家饭店的名字。那是他在观光导游手册上选中的，位于威基基海滩的一家小饭店。那家饭店的位置是在阿拉摩阿那大路往内陆方向，一条马路直通的地方，名字叫‘库希欧公寓式饭店’，共有二十间房，是家类似于出租公寓的饭店。出租车从美国游客漫步的阿拉摩阿那大路折返到海岸反方向，横向停在饭店的正前方。
	明显带有玻利尼西亚血统的店主走了出来，很亲切地说了声：
	“哈罗！”
	“我想住两个晚上。”贤一郎向店主说，“我想要一间安静的房子，还有请告诉我出租车的营业所在哪里。”
	说完之后，他回头看着大门前的马路，那辆一直跟踪着的轿车，就停在马路的另一头。
	完成住房登记后，贤一郎花了整个一下午的时间，开着租来的车认真地在从檀香山市区到郊外的小路上奔驰着。很久没开车了，贤一郎不自觉地哼起歌来。他现在并不打算甩掉那辆跟在后面的车。
	这时他有点后悔，早知道，自己应该租辆敞篷车就好了。
	岛上弥漫着强烈而又香甜的水果味，阳光非常炎热。在兜风途中，贤一郎把车停在一家小食品商店门前，买了半打啤酒。在帕里山的瞭望台上，贤一郎大口喝着啤酒，享受久违了七个礼拜的自由感，从心里压根儿就没管那辆停在停车场另一端的跟踪车辆。
	下午稍晚的时候，贤一郎将车子开上了位于珍珠港北部的卡梅哈高速公路。道路两侧全是大片的甘蔗田，越过左手边的甘蔗田，便能将珍珠港尽收眼底。贤一郎将车子停在路边下了车，监视车辆则停在后方约半里远的距离。
	道路旁边有些看似东方人的男子，正在从事田间道路的施工。八名工人一边整理凹凸不平的路面，一边拓宽两侧的排水道。贤一郎仔细一听，那群人用来交谈的语言，是带着浓浓腔调的日本话，不过句尾倒是听不太清楚。虽然工人们很在意贤一郎的存在，但是手却没停下来，还是继续在工作。在这当中，有一个感觉很像贤一郎父亲的老人，当他与老人四目相对时，贤一郎不由得叫出声来。那泛着诚实光芒的眼神，极少展现出欲望的嘴角，以及因长年劳动而深深印刻着的皱纹，全部都十分像贤一郎的父亲。
	贤一郎凝视着深绿色的甘蔗田，以及布满珍珠港的众多船舰，就这样度过了很长的一段时间。
	工人们已经逐渐移向甘蔗田后面，从贤一郎的视线中消失了。偶尔从背后的山脉会吹来徐徐微风，摇动着色彩鲜明而细长的甘蔗叶。每当微风吹来，甘蔗田就会产生无数因微光编织而成的细线，告诉贤一郎风儿流动的痕迹。不久后，阳光慢慢倾斜，西面的天际间，珍珠港右边方向的云朵映出了微黄的色彩。结果，贤一郎直到下午六点为止，都待在这条可以俯视珍珠港，位于高地上的高速公路旁，不肯离去。
	回到饭店后，贤一郎在房间里冲了个澡。
	当他再次走出饭店时，已是夜晚时分了。
	他在外出时，将波士顿包留在房间里，只留下那把手枪，用衬衫包裹好拿在手上。出了大厅后，门外停着一辆和白天不一样的轿车。贤一郎满不在乎地找了辆出租车，告诉司机开往市区。从威基基要进入檀香山的市区时，贤一郎把钱递给司机说：
	“在前面的十字路口右转后，马上让我下车，不用停车都没关系，只要稍微放慢速度就可以。”
	“你是不是惹上什么麻烦了？”白人司机只露出半边脸，向后座说。
	“我可是老实本分的市民哦！”
	“事实上，我是要去和女人约会。”贤一郎拍着司机的肩膀说，“不巧的是，那个女人是别人的老婆，所以事情变得有点复杂。”
	“虽然我不相信你，但我还是答应你的要求，只是你要再多给我两块美金！”
	贤一郎按照司机的要求多给了他点钱。
	“等我下车后，你尽可能快地离开市区，往北开。”
	“知道了，放心吧。”
	出租车在十字路口右转后放慢车度，贤一郎迅速地打开车门，纵身跳向人行道。顺势将门关上后，出租车立刻加快速度。贤一郎跑向一旁的建筑物，躲在阴暗角落里。跟踪的车辆拐过来后，就径直继续追赶出租车去了。
	贤一郎到达那家酒馆时，已经是晚上八点了。在充斥着人体热气与香烟烟雾的店里，大部分客人都是水兵。至于那些穿着水兵服以外的青年们，通过他们的发型以及手上的刺青来判断，大部分也都是与美国海军有关的人员。店里有着与客人数量相当的年轻女孩，正热情地向客人抛媚眼儿。那些女子们，全都是东方人的相貌。
	贤一郎走到吧台，将包放在一旁，点了啤酒。他环顾店里，并没有发现那名叫做江森的日裔男子。
	一个身材娇小的女人微笑着来到贤一郎身旁。
	“你是日本人吗？”她用英文这样问道。
	贤一郎拿起玻璃杯回答：“我是美国籍，你呢？”
	“我是日本人，四年前来到夏威夷的。”
	“我也会说日语哦！”
	女人再次笑了。
	“那我就用说日语吧！我叫美知子，可以请我喝一杯吗？”
	“随你点吧。”
	叫美知子的女人，向酒保点了杯姜汁汽水。
	贤一郎观察了一下这个女人。她的颧骨很高，小小的眼睛周围画着浓浓的眼影。她的嘴就像小孩子一样，有着未发育完全且参差不齐的牙齿。她穿着一条薄薄的裙子配上凉鞋，再加上一件艳粉红色的衬衫，衣襟开得低低的胸前，戴着一条一眼就看得出是仿冒品的珍珠项链。年纪看起来大约是二十出头。
	连同美知子的费用一起结清后，两人互相干杯。
	贤一郎说道：
	“我叫做肯尼，刚到夏威夷没多久。”
	“来观光吗？”
	“不是，我来找工作的。”
	“在美国本土，应该比较好找工作吧？”
	“我出了点事，不能待在美国本土，反正打算要去日本，所以就来这里了。”
	贤一郎抓起美知子的手，放在手枪包裹上，让她凭触觉猜猜里面是什么东西。美知子露出像是理解的表情，点了点头。
	“如果想和你深度接触的话，该怎么做才好呢？”
	美知子说：“十美金，要先付清。在二楼，你可以有一小时的时间，对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于是贤一郎付了钱。当他想拉起美知子的手时，美知子说道：
	“这个会引起麻烦的东西不能带在身上哦，先放在这里保管吧。”
	美知子再次向酒保使了使眼色，酒保靠过来用手拿起包，脸上露出些许异样的神色。
	“好了，我们走吧！”美知子拍了拍贤一郎的屁股。贤一郎也一边摸着美知子的臀部，一边走向楼梯。
	和美知子之间发生的行为与过程，相当简单而且毫无新意。美知子说起来并不是那么冷冰冰，同时也不欠缺吃这行饭的使命感，只是两人之间毕竟无法像恋人般，在男欢女爱时有着那么浓烈且亲密的情感。
	从做爱前的谈话中，贤一郎得知美知子今年二十二岁，老家在岩手县的一关。农民家庭，在八个兄弟姐妹中排行老三。她在昭和十二年的秋天被卖到妓院里。在横滨的妓院干了三个月后，又被夏威夷的人贩子买下来到欧胡岛。再过不久，她就能全部还清借款了。
	美知子说，美国水兵都很温柔，对他们来说，自己的外貌就像是十二三岁的小女生，因此水兵们都把个子矮小的自己当成小女孩来对待。他们的小费给的也很多，每个人都很慷慨大方。所以她自己很喜欢这个国家。
	“战争好像快开打了！”做爱结束后，美知子边穿上衣服边说，“水兵们已经开始赌开战日期了，听说最迟明年一月前就会开战。日本真是白痴，居然敢跟美国佬打仗。”
	“此话怎讲？”贤一郎问。
	“虽然我住在中华街的廉价公寓里，但是厕所是冲水式的，卫生间里的淋浴只要一打开水龙头就有热水。在日本，这可是连想都想不到的事啊！该怎么说才好呢，总之，这就是富裕的程度不同吧！就算一样贫穷，但是在这里的话，贫穷的内涵也是不同的。像那种不卖女儿就活不下去的事情，在我身边是完全看不到的。要和这么有钱的国家打仗，怎么可能会赢呢？就连军队枪炮的数量和盒饭的分量，都根本是天壤之别啊！”
	“在美国本土，也有很多墨西哥人或是黑人的生活，比日本的农民还要苦呢！”
	“那只是少数人而已。”
	美知子又说道：“不过，你去这座岛上的海岸看看吧！空罐和废铁到处都有，但却没人去捡。日本甚至还得收集空罐子来建造军舰，但在这里捡那种东西的话，连小学生的零用钱也赚不到哦！”
	“日本政府真的很愚蠢，要是我的话，绝不会想去打没有胜算的战争。”
	“可能男人都是傻瓜吧？”美知子叹了一口气，“总之，我并不希望打仗。我欠的钱还没还清，要是现在水兵出征去打仗的话，我可就没办法混饭吃了。”
	贤一郎整理好自己的一身装扮后，向美知子问道：
	“这里的老板叫什么名字？”
	“这里的老板吗？”美知子一边将手穿过衬衫袖子一边说，“是个叫江森的日裔哦！”
	“如果我想跟他见一面的话，你能帮我吗？”
	“为什么想要见我老板？”
	“我有好消息可以告诉他。”
	“不是什么危险的事吧？”
	“是好事，他一定会感兴趣的。”
	“老板不会去听客人那些无聊事的。”
	“为什么？”
	“因为做生意很忙的！”
	“不就是经营酒吧、照顾女人、管理赌场，再买卖点情报之类的吗？”
	“你在说什么哪？”美知子侧着头说，“老板在记账啦！现在这种时候，他才不会到店里来呢！”
	“美知子，你去楼下向老板捎个话，说有个叫肯尼的日裔来了。
	然后，你可以这样告诉他：那个人问你，有没有兴趣购买美国海军情报部的情报？”
	“你是不是脑袋有问题啊？”
	“没错，我就是脑袋有问题。不过，我说的话都是认真的，可以帮我传达吗？”
	美知子不安地望着贤一郎，穿上凉鞋后，立刻离开了房间。
	十分钟后，两名男子走进了房里。其中一个的相貌，贤一郎之前已经看过，他就是那个叫做江森的日裔男子。就像在照片上见过的一样，江森的脸上有着一双略显精明的小眼睛，身上穿着有花朵图样的夏威夷花衬衫。
	另一个则是个看似玻利尼西亚裔的高大健壮青年。他穿着白色衬衫，应该是名保镖吧！青年人交叉着粗壮的手腕，站在门的旁边。
	贤一郎就坐在床边，迎接这两名男子。夜晚的风从窗户徐徐吹来，摇曳着粉红色的窗帘，刚刚还充斥在整个房间里的汗水与体液味道，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江森刻意地笑了一笑。
	“这位客人，你好像误会了。”他的日本话腔调很重。
	“我只是在经营酒吧而已。虽然我拥有卖酒的执照，不过并没有收购二手车和旧货。”
	“我看你好像也误会了。”贤一郎说，“我也没在买卖二手车和赃货。我想，那个女人应该已经正确传达给你了吧——我是说，我手上有一些关于美国海军情报部内部资料。怎么样？有兴趣吗？”
	江森夸大地露出了惊讶的表情说：“为什么我会对这种东西感兴趣呢？而且我店里多的是水兵客人，如果想要美国海军的情报，我自己能弄到的或许还更多呢！”
	“那些都只是些像纸屑般琐碎的情报吧！我的情报出处是美国海军情报部远东科和对日谍报工作小组，在情报的分量上，两者毫无可比性哦！”
	“那么你倒说说看，我为什么会对那种情报感兴趣呢？”
	贤一郎直直地盯着对方说：“因为我听说你是日本的情报提供者，讲明白一点儿，就是间谍。”
	江森嘴角的微笑并没有消失，但是眼神已经无法再继续掩饰下去了。
	贤一郎又继续说：“你已经被檀香山的美国海军情报部给监视了，你是间谍的事，我也是从那些家伙那里知道的。怎么，还想否认吗？”
	“你是来找碴儿的吧？”
	江森侧着头问。
	江森向一旁的青年使了个眼色。青年向前跨出一步。贤一郎毫不犹豫，他站起身，向侧方飞身一跃，同时使出了一记回旋侧踢。重重地踢在青年的肚子上，青年圆睁双目看着贤一郎。看样子，他好像没想到会这么突然便开始打斗。青年捂着肚子，弓着身体，转瞬间，他的脖子又被踢了一脚。青年缩着身子，身体向前倾倒，后脑勺变得完全没有防备，这时，贤一郎再往那里劈了一掌，青年连一句话都说出口，当场双膝跪地。
	江森被吓得目瞪口呆，喃喃地开口说：“他和水兵们打架，可是从来没有输过的！”
	“我也一样。”贤一郎一边调整呼吸一边说，“美国海军格斗术课，我是第一名毕业的。”
	“你刚刚说，美国海军？”
	“我接受过成为海军间谍的训练。”
	江森眼中的光芒猛然变得炽烈起来。尽管他看起来似乎抱有比刚才更强的警戒心，但好奇心同时也变得越来越强烈了。
	“我可是把手枪交出去，才来这里和你谈话的，你难道竟全都不想听听我要说的话吗？”
	青年慢慢地抬起头，皱着眉头咬紧牙关。江森看着青年，用下巴示意了一下。青年没有反驳，咬着嘴唇慢慢站起身，离开了房间。
	江森拉过身旁的一把椅子，轻轻地坐了下来。贤一郎也再一次坐回床边。
	“是谁说我是间谍的？”
	“是美国海军情报部远东课的干部。”
	“你真的相信他们的话？”
	“我来此就是为了确认这一点，美国海军应该不会告诉我不着边际的事。”
	“你说你是美国海军地下工作人员这件事，对我来说才是真正可疑的事情。”
	“我没带着身份证明，不过听完我说的话，你应该就能信任我了。日本总领事馆里肯定有真正的间谍，你可以问问他们。”
	“假如我是日本的间谍，那么你希望从我这里得到什么？还是想卖重要情报给我，好大捞一笔？我先跟你把话说在前头，宣称自己手中有这种笑话玩意儿的水兵可不在少数哦！比方说，前几天就有个男的，拿着太平洋舰队基地的电话簿想卖给我，他说，只要看过那个东西，就大概能确定舰队的配置了。”
	“你买了吗？”
	江森摇摇头。
	“谁会买啊？毕竟我又不是日本的间谍。”
	贤一郎对于江森的自我否定丝毫不感兴趣。
	“我是日裔第二代，七个星期前被强制要求成为美国海军的间谍，在圣地亚哥军港接受了训练。在这期间，我听到了很多有意思的情报，比方说美国军方如何判断日本海军的动向？他们日本国内成立了什么程度的谍报网？暗号解读发展到了什么程度？诸如此类的事情。如果让专家来分析的话，我手上的情报可以得出相当多的内情。怎么样？像这方面的事情，有没有价值呢？如果价钱谈得拢的话，我可以把这些都告诉你。”
	“我都说这些和我无关了。”
	“如果你要说你只是个联络站的话，那也没关系，我不介意。”
	“不过，一个自称是美国间谍的男人，为什么要大摇大摆地来到我的店里？直接去日本领事馆不就行了吗？”
	“因为我是受命来杀掉你的。”
	江森抬起头，贤一郎看得出他很在意门外的情形。
	“放心吧！”贤一郎说，“虽然我接受了这个命令，不过我并不打算杀了你。算算时间，跟踪人员应该也快到了。老实告诉你吧，我想瞒着那些家伙逃到日本去。我虽然是出生在美国，但是身上流着的是日本人的血，美军那些家伙完全不了解这一点。”
	江森稍微将身体移向门边问道：“你说，你是什么时候到夏威夷的？”
	“今天，今天早上刚到。”
	“檀香山没有今天入港的船啊！”
	“我搭水上飞机来的。”
	江森的眼中又升起了更加强烈的戒备神色，看样子，他大概又产生了某种疑虑。
	“泛美航空的‘中国快艇号’三天后才到，你骗我也没用，对夏威夷的事情，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了。”
	“我不是搭乘客机来的，是搭乘泛美航空征用了的水上飞机。虽然是马丁型水上飞机，但上面有美国航空运输司令部的标志图案。由圣地亚哥起飞，只有二十名海军相关人员搭乘，今天刚刚抵达这里。”
	“是在卡内奥赫基地降落的吧？”
	“不是，是直接飞到珍珠港，在福特岛南部海面降落的。我还被带到基地的海军宪兵队本部建筑物去，在那里，他们让我看了有关你的汇总材料。”
	“那是怎样的建筑物，你可以说一下吗？”
	“白色木制的两层楼建筑，窗户全都安上了铁窗，大门两侧各种着一棵棕榈树，与太平洋舰队司令部的三层楼建筑，隔着泳池相望着。”
	经过长时间的沉默后，江森终于开口了：“怎么样？如果你想要工作的话，我可以帮你，我不想再听你说的那些不靠谱的话了，不过我还是认可你的格斗能力。我想，我应该能帮你找到一两份工作。”
	“可是，我所希望的，就是刚才跟你说的那件事。”
	“总之，你要的是钱对吧？可以给我一点时间吗？”
	“请你清楚地告诉我，到底要不要买我的情报？”
	“你知道的事情，对我来说没什么用处。”
	“算了！”贤一郎用坚决的语气打断了江森的话，“既然你不想要我的情报，那我就告辞了。今明两天我都会在‘库希欧公寓式饭店’，等你想买时再给我打电话。不过，我除了卖情报这件事以外，其他事免谈。”
	江森很为难地说道：“让我好好考虑一下，或许有什么人会感兴趣也说不定。”
	“我只打算和你交易，明白了吗？”
	“我会打电话给你。”
	贤一郎从床边起身，走到江森面前打开大门查看。那名青年正倚着对面走廊的墙壁，眼中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愤怒。
	贤一郎向青年微笑了一下，诚恳地点点头示意，然后走向楼梯。青年虽然回过头看着他，但却仍然留在原地一动也没动。
	接近晚上十点的时候，江森拨了电话到饭店里。房东特地跑到贤一郎的房前，告知他这件事情。贤一郎将手枪藏在夹克底下，下楼来到大厅。电话室在柜台的正对面，贤一郎走进电话室，拿起话筒后，不等江森报出姓名便开口说：
	“别说话，你现在人在店里吗？”
	“是的。”江森的声音似乎带着点犹豫。
	“我给你打电话过去。”
	贤一郎马上挂断电话，走到饭店外。几个小时前刚被他甩掉的那辆轿车，此刻又停在了门前的马路上。当贤一郎从江森店里回来时，那群人也重新回到了这个地方。车内很暗看不清楚，不过似乎有两名男子正从车内窥视着饭店。
	贤一郎在街上大约走了半个街区远的距离之后，走进阿拉摩阿纳大道一角的公共电话亭里。跟踪车辆放慢速度靠近，然后停在后面大约十米处。贤一郎背对着轿车，按照脑海里记下的号码拨出电话。话筒立刻被拿起了。
	“我是肯尼。”贤一郎迅速报上名字。
	“是我。”电话那头是江森的声音，“你真是考虑周到啊。”
	“好了，快说吧！”
	“有位买家对你的话很感兴趣。”
	“价钱呢？”
	“因为不知道确切的情报内容，所以没法开价。不过，一定会支付和内容价值相符的报酬的。”
	“是你付给我钱吗？”
	“我只是中介而已，我后面的买方会付钱。今天我会帮你跟对方撮合，详情到时候再说，总之，我会去接你，然后再带你一起到买方等候的地方去。对方会为你准备房间和餐饮。然后，他们会试着问你一些事情，整个过程可能要花上一天的时间，依情况不同也有可能需要两至三天。最后只要知道你不是在吹牛，并判断情报价值后，就会付钱给你。顺便提一下，关于你要回日本的安排，也是可以谈的。”
	“买方是什么人？怎么采取这么复杂的程序？我想大概只有和日本政府相关的人才会这么做吧。”
	“现在没办法说清楚，不过还有其他哪个地方，会想要你的情报呢？”
	“那，你有没有办法，向我证明对方是日本政府的相关人士？”
	“有这个必要吗？”
	“听好了，你现在还没承认自己是日本的谍报提供者，但美国海军的情报部却断定你就是日本间谍，命令我杀了你，所以我也不能百分之百相信你说的话。我得知道你是不是个值得信任的中介者，毕竟，我可是背叛了美国海军情报部，打算逃亡到日本去的啊！”
	“那我该怎么做才好？”
	“只要能够让我相信你就行。”
	江森沉默了一会儿，不久后，他开口说道：“你去翻电话簿，查一下日本总领事馆的电话号码好吗？领事馆里面，住着一名叫做森村的一等书记生。你打过去找那个男子，对方应该会立刻回复你说他现在外出了。然后，你报上我的名号，问下他的去向，这时候对方会告诉你，他去了一间叫做‘春潮楼’的日本料理店。”
	“叫森村的书记生吗？”
	“是的，他就是你要接触的对象。森村是假名，外务省书记生的身份也只是烟雾弹而已。他真实身份是日本海军的情报员，现在他人正在春海楼等我的电话。”
	“你先待在电话前面不要离开。”
	贤一郎说完之后，便挂断了电话。跟踪车辆仍然停在大约十米远的地方。贤一郎在电话亭里翻着电话簿，靠着打火机的光，找到了日本总领事馆的电话号码。
	拨通电话后，话筒那头传来一名中年男子的声音：“日本领事馆。”
	贤一郎说：“请帮我找一下一等书记生森村先生。”
	“嗯……他现在外出了。”
	“知道他去哪了吗？”
	“没办法告诉你那么多。”
	“江森先生有事要找他。”
	短暂的停顿后，对方问答：
	“他去春潮楼了。”
	“是日本料理店吗？”
	“是的。”
	“谢谢你。”
	贤一郎按下电话的挂断键，投进另一个硬币，重新拨往‘鲍伯&middot;吉米’店里。第一声铃响还没结束，江森就拿起了电话。
	“怎么样？”
	贤一郎回答道：“看来可以相信你。”
	“那你就到店里来，我带你去。”
	“去春潮楼吗？”
	“我现在要跟对方联系一下，也可能要带你到别的地方。”
	“我现在被跟踪，不能从你的店里直接过去，可以去别的地方接我吗？”
	“那么，在威基基的……”
	“不行。”江森话还没说完，便被贤一郎打断了，“到檀香山港的第七码头来，我会想办法把跟踪甩掉。一个小时后见面吧。”江森似乎有点不满地说着：“在檀香山港吗？”
	“第七码头，江森先生你听清楚了吗？因为这件事，让我变得相当神经质。你可以一个人来吗？就我和你咱们俩一起去见那名叫做森村的书记生。好吗？”
	“好吧。”
	贤一郎放下话筒，确认了一下自己身后的状况。跟踪轿车仍停在原地不动。
	贤一郎往阿拉摩阿纳大路方向走去。到了夜深时分，大路上显得格外安静和空荡。尽管街灯仍然散发着微弱的灯光，但却几乎看不见任何游客的身影，只有偶尔几辆轿车和清扫用卡车，像被夜晚催促似的，匆匆而过。贤一郎清楚地听见了跟踪车辆在背后发动引擎的声音。
	走了大约五十米左右，贤一郎叫了辆出租车，向司机询问哪里有深夜还在营业的酒吧。
	听了他的问题后，司机反问他：
	“你想要去什么样的地方？”
	贤一郎回答：“有很大后院的地方。”
	司机听完后，便粗暴地发动了车子。司机边换挡边说：“有个夜景很美的庭园餐厅，从这里开车过去大约十分钟的距离，就位于可以俯瞰檀香山市区的山腰上。”
	贤一郎说：“那就去那里！”
	车子开动后，贤一郎并没有回头。他很清楚地知道，跟踪车辆跟得很紧。这帮家伙因为曾经被甩掉过，所以这次毫无疑问地，一定会紧跟到连行车距离都不顾及的程度。
	出租车离开市区，在缓坡路上行进了一会儿后，便进入了环山路。一会儿向左一会儿向右，转了好几次大弯后，出租车又向上攀升了一会儿。每转一个弯，背后檀香山市区的夜景就显得更加轮廓鲜明。
	不久后，在贤一郎的眼前，出现了一座被明亮灯光映照着的建筑物。在山脊突出的位置，有几栋建筑物和停车场，占据着相当大的土地面积。尽管已经接近深夜时分了，但停车场中，却停着超过二十辆车子。
	“这里就是马奇奇餐厅。”司机说，“先提醒你一下，这里可不便宜啊！”
	贤一郎下了出租车，径直来到餐厅里。
	跟踪车辆也驶入了停车场内，贤一郎站在入口处回头一看，正好看见一个人从副驾驶位置上下了车。那是个穿着夏威夷花衬衫的年轻男子，留着小平头，大概是在情报部工作的水兵吧。
	贤一郎向餐厅服务员表明已经有约，服务员说了声‘请进’后，便带着他向里面的露天座位走去。
	贤一郎跟着服务员，走到餐厅露天座位上。檀香山市区的夜景，完整地呈现在他面前。
	无数微小的光点星罗棋布，并向左右细长地扩散开来。通过路灯的行列与交会的车灯，可以识别出道路的脉络。在檀香山港方向，可以看见似乎是阿啰哈塔的旋转灯光。
	就欣赏夜景来说可能时间上稍嫌晚了一点，不过如此数量的灯火展现在眼前，就已经是相当难得一见的美景了。从日落西山开始，到华灯初上之际，大概是这家餐厅生意最兴隆的时候，在那个时段，灯火的数量，应该有现在的两倍到三倍之多吧！
	露天座位的左首，有个七八人组成的乐团，正在演奏着甜美的夏威夷音乐。好几对男女在跳着舞，有两名穿着白色制服的海军军官也夹杂在其中。
	贤一郎再次回头望去，那名平头的年轻男子正在餐厅入口处徘徊。贤一郎像是在找人似的仔细眺望着每一个位子，接着又稍稍走进露天座位较靠里面的位置，用目光四下打量着。当服务员走到身边时，贤一郎将目光落到自己的手表上，伸出两只手指，服务员理解他的意思后点点头，带领贤一郎到里面的一张桌子前，将两本菜单反方向地放下。贤一郎就座后点了杯雪利酒，迅速确认了一下后面的情形，这时候，跟踪者也在靠近露天座位出口处的位子上坐了下来。
	当雪利酒送上时，贤一郎向送酒来的服务生问了放电话的位置，并且让人清楚地看出想要打电话的样子。服务员指了指酒吧柜台旁边，电话就摆在跟踪者也能看得到的位置。贤一郎点着头，将零钱排列在桌上后，便起身离开座位。
	跟踪者并没有起身，而是依然坐在位子上。
	贤一郎走到电话机前，做出让人以为在投钱的样子，然后拨起电话。等待几秒后，他适度地开口动嘴。接着，他向路过的服务员做个手势，要了铅笔与纸。服务员走进餐厅里面消失了，不久又拿着短铅笔和小纸片走过来。贤一郎收下纸和笔，在纸上画了美国地图的图样。
	当另一名服务生经过时，贤一郎用手指了指自己的两腿中间，询问厕所的位置。服务员对贤一郎的行为皱了皱眉头，不过还是用手比画了一下，告诉他厕所的位置。那是在露天座位的反方向，吧台的后面。
	放下听筒后，贤一郎将笔写过的纸揉成一团丢落脚边，用眼角的余光窥探跟踪者的动静。这时候，服务生正好在为跟踪者点餐。贤一郎边将手放在裤子的皮带上，边走向洗手间。趁着暂时脱离跟踪者视线的机会，他快速地寻找着出口，最后终于被他发现了一扇看似工作人员通行的推拉门，在那扇门的旁边，堆满了啤酒箱。
	贤一郎迅速地从那里冲到外面，钻进建筑物与建筑物之间的缝隙，来到停车场的一角。眼前有片灌木丛，还停着一辆送货车。他探出头来查看了一下停车场，那辆一直尾随着他的福特车，就停在紧邻停车场的出口处旁边，引擎仍然发动着。贤一郎从衬衫底下拿出了手枪。
	贤一郎沿着阴暗处一路狂奔，来到了福特车后方。他偷偷察看了一下，坐在驾驶座上的是个体形矮胖的中年男子，穿着朴素的衬衫。男子的视线望着餐厅入口处，手放在方向盘上，并没有拿着武器。副驾驶座的手套盒盖是开着的，里面放着一把军用的半自动手枪。
	贤一郎压低身子来到驾驶座旁边，屏住气息后，猛地打开了车门。
	刹那间，男子的脸出现在他的眼前，那是一张惊恐万分的脸。
	贤一郎用手枪抵着他说：“滚出来！”
	男子面露犹豫之色，于是贤一郎用手枪顶住了该男子的眉间。
	“别开枪！”男子高举双手说道。
	“快滚出来！”
	男子举高双手下了车。贤一郎让男子转过身，将他的双脚打开到极限，然后在他的衬衫底下摸了摸，检查他身上是否带有手枪。
	“去餐厅！”
	贤一郎抓住男子的后脖子，将他转了个方向，然后又将他朝着餐厅猛推了一把。他踉跄着往前跑了好几步。
	就在这时，贤一郎迅速地钻进驾驶座中。男子站立在停车场路上，在餐厅入口的灯光下，可以看见那名年轻男子的身影。
	贤一郎换好挡，便开足马力、急速前进。在他视线的一角，可以看见那名中年男子正用力地挥舞着手臂，或许，他是在表示要贤一郎去吃屎的意思吧！年轻男子从餐厅里奔出来，拼命跑向停车场。贤一郎急转方向盘，将车子开到道路上。从他的脚底，传来轮胎摩擦地面吱吱作响的声音。
	檀香山港第七码头周边，此刻正陷入一片黑暗的寂静当中。系在港边的货船，也几乎都已经熄灭灯光，进入了深度睡眠。附近已经看不到载货作业的卡车，也看不见码头工人的身影。尽管有几盏路灯隔着一段距离伫立着，但光线的亮度却不足以照亮整个码头及周边道路，只是在深夜的港口里，让人看到几个隐约可见的微弱光球孤零零地伫立在那里而已。
	贤一郎就藏身在并排林立的仓库与仓库间的阴暗缝隙里。从情报部跟踪者那里抢夺过来的轿车，停在距离两个街区远的路上。他在这个地方，已经等了足足二十分钟。现在，差不多要到和江森约定好的十一点了。
	在这段时间里，第七码头周边没有看到行动怪异的人，也没有身手利落的人藏匿在黑暗之中，当然更没有可疑的汽车开过来，并且从车上走下来什么人。此刻，在半径一百米以内，唯一保持清醒并屏住气息的，恐怕就只有贤一郎一个人了。
	这时，在港口右首往市区的方向，传来了汽车的引擎声。贤一郎将目光投向发出声音的方向，他看见一辆黑色轿车从拐角处转进来，放慢速度接近码头。
	汽车开到码头边停了下来，熄灭了前灯，在极其短暂的间隔后，一名男子下了车。贤一郎凝视着他，虽然光线极其微弱，不过贤一郎还是能够看得出，是那个他曾经近距离接触过的男子——江森。贤一郎清楚地认出了他。他身上那夏威夷花衬衫的装扮，也和傍晚时一模一样。
	江森伫立在引擎盖旁边，转动脖子不停巡视着四周。他的视线投向码头深处，好一阵子都没有移动，接着又将脸转向仓库街后静止不动。接下来，他稍稍改变了身体的方向，凝视着黑暗处伸长了脖子。
	在这过程中，他有一只手一直没有离开车子。那副模样，看起来十分像在玩蒙住眼睛捉迷藏时，被蒙住眼睛的人极其认真倾听周围声音的样子。
	“肯尼，你在哪里？”
	贤一郎就一直放任江森喊叫着，他想让江森所有的神经紧绷到最大极限。在江森的轿车里，感觉不出其他人的存在。码头周边的气氛也是一样，虽然贤一郎一直极度小心谨慎，但却没有什么变化——至少到目前为止，他并没有感觉到这一点。四周和二十分钟前一样十分寂静，连一点点走路声、一点点的说话声都听不见。甚至，就连扣上手枪扳机的声音也没有。
	贤一郎从隐身的黑暗处，对着江森大吼了一声：
	“江森，离开车子！”
	江森哆嗦了一下，然后马上挺直了背，两手微微向上举高。他保持了一副背上好像有刀子顶住的姿势，将身体朝仓库方向转了过来。然而他仍旧无法清楚分辨出，声音是从哪儿发出来的。
	“肯尼，你在哪里？”在江森的声音里，能够察觉出些许恐惧，“我得带你走才行！”
	“搭我的车去吧。”贤一郎说，“朝十一号仓库慢慢走。”
	江森这次才几乎正确地，将脸转向了贤一郎藏身的位置。
	“肯尼，你在那里吗？”
	“朝十一号仓库走，在仓库前五六步的位置停下来。”
	“你这是在做什么？”
	“为了保险起见，我就想和你两个人去，动作快！”
	“我知道了，肯尼。”
	江森将两手抬到腰侧，慎重地向前迈着步伐。当人被命令走向地雷区时，可能就是这样的走路方式吧！江森的脚步声，发出奇妙的巨大回音。当江森走到码头前宽广的道路前时，他停下了脚步。
	当时，他距离贤一郎所在的位置，大约仅有十米左右。
	“再过来一点。”贤一郎催促着江森。
	“肯尼，你给我出来！你这样子明显还是不相信我啊！”
	“我相信你，来，再过来一点！”
	“看不见你，我很害怕，让我看看你在哪里！”
	没办法，在这样的距离下，不能保证可以准确击中。于是贤一郎从黑暗中走到路上，来到江森面前。
	贤一郎与江森面对面。
	江森立刻发现了贤一郎的手枪，像被吓到似的高高地举起双手。从他那迅速的反应来看，他可能早已预测到贤一郎会拿出手枪了。
	江森大声问道：
	“等一下，肯尼，这是怎么回事？”
	他那急迫的语气声，响彻在渺无人烟的深夜码头周边。
	贤一郎再一步走向前。
	“我改变主意了。”
	他边说边伸长手臂，将枪口直直地指向江森的脸。就在这时，贤一郎的眼前突然迸发出光线。那是从正前方而来的强烈光线，贤一郎不自觉地用单手遮住了眼睛。探照灯准确地射向贤一郎，贤一郎一个转身侧翻，逃离了光线，但那边也有从其他方向照射过来的光线。声音透过扩音器响了起来。
	“到此结束了，肯尼。”那是贤一郎相当熟悉的声音，“别开枪，我是泰勒少校。肯尼，任务到此为止。”
	紧张的空气突然爆裂开来，周围一下子变得喧嚣起来。贤一郎听见了脚步声，大概有几名男子正朝着自己跑了过来，其间还混杂着操作枪支的金属声。不过，贤一郎自己在探照灯强烈的光线影响下，并没有办法看清周围的情况。
	其中一盏探照灯，应该就设在码头边的货船上，扩音器恐怕也是安装在那里吧！或许，泰勒少校早在二十分钟前就已经躲在货船的船桥上，从头到尾观察着贤一郎的一举一动了。贤一郎一边用单手遮蔽住光线，一边瞪着江森。江森的身影在强烈光线照射下，浮现在夜晚的码头畔。他的两手还是高举着，在他脚边延伸着好几个影子。
	“这是怎么一回事？”贤一郎问，“为什么泰勒少校会在这里？”
	“你还不明白吗？”江森从口中大大吐了一口气说，“你在接受测试。我是美国海军的协作人。”
	贤一郎放下手枪，松开扳机。
	那天晚上，贤一郎被带往面向威基基海岸的高级饭店，泰勒少校留宿的套房里。房间的壁纸和窗帘图样，都强调着玻利尼西亚的艺术气息，完全融合了夏威夷风情。家具和照明也很讲究，在贤一郎看惯西班牙战壕和纽约便宜公寓的眼里，灿烂夺目而过于奢华。房间角落的桌上，摆放着满满的南国花朵，在那周围还准备着酒和小菜。窗外可以听得见微微的海潮声。房间橱柜上，放着两个见过的手提箱，那正是贤一郎在圣地亚哥被交付的箱子。
	泰勒少校举起威士忌酒杯说：“我们测试了你的忠诚心、实际的处理能力与判断力。请不要生我们的气。”
	少校进入房间后，立刻一口气喝光了好几杯没稀释的威士忌。大概是因为拥有超大胃容量的庞大身体的缘故，他的脸色完全没有任何变化。只见他一个人独占着贵妃椅，对贤一郎宣布说：
	“你过关了。”
	那一晚，贤一郎也一边喝着烈酒，一边问东问西。他的精神相当亢奋，几乎看不出酒劲发作的样子。
	少校点点头说：
	“老实说，我真的怀疑过你是不是背叛我们了。直到你将手枪顶住那个男子那一瞬间为止，可以说我一直在怀疑你。”
	“再迟个半秒钟的话，我就要扣扳机了。”
	“那家伙是我们很宝贵的情报提供者，和日本海军的情报员间有着实际的接触。他要是被杀的话，对我们来说是相当大的损失。因此，考虑到光靠跟踪人员无法制止你这一情况，我们在码头周围，还有三名海军中屈指可数的狙击手在待命。”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埋伏的？我指定第七码头，是在接触上不久以后的事吗？”
	“从他店里的电话响起之后没多久，我们前脚才刚上那艘货船的船桥，你后脚就跟着到了，真是千钧一发。”
	“跟踪我的那些人都是些饭桶，就那点本事的话，还不如去追羊呢！”
	“我会让他们入营重新训练。”
	“要是我真的想背叛的话，趁大白天的时候，跑到领事馆去不就得了？”
	“我们也想到这一点了，因此在日本总领事馆附近，也配置了两组我方的工作人员。他们会在你走到领事馆门前时，无条件开枪射击。他们是一群能从两百米远的距离，击中奇异果的神枪手。”
	“我曾经到那附近去过。”
	“我知道。幸好你没有下车。”
	贤一郎的酒杯空了。重新倒满威士忌后，酒瓶也全空了，他发现，自己的手脚差不多也变得不太灵便起来。泰勒少校从桌上拿起一瓶新的苏格兰威士忌，倒满自己的酒杯。
	贤一郎问道：“你说要测试我，有必要这么大动干戈吗？”
	“因为没有人相信你的自觉性。”泰勒说，“我只是想确认一点，那就是倘若真的非得要你杀死日本人的时候，你能否完成任务？”
	“关于这一点，我是很实际的。我没有那么多闲工夫想那些事。你就是需要像我这样的人吧！”
	“你说得没错。”泰勒少校低声点点头说。摇着手上的酒杯，冰块发出响亮的撞击声，他的视线则投向了床的方向。
	“不过，你还真的采取了非常直接的方式哦！我曾想象你为了确认他是否是日本间谍，会潜入他的家中或店里，偷出几样可以成为证据的东西。接着，你会，向我们展示证据，然后才进入具体的杀人计划，而我们也打算在那时再向你表明我们的用意。结果没想到才半天，你居然就进行到了这种程度，这真是让我们感到十分意外。”
	“因为我想快点儿结束这个让人心烦的任务。难得能待在这个被称为地上乐园的岛上，剩下两天的期限，我想痛快地喝酒消磨一下时间。”
	“我给你两天假。三天后的早上，你搭乘泛美的‘中国快艇号’经中途岛、威克岛到马尼拉去。进入日本前，你要搭乘从马尼拉出发的船。我在机场送走你后，要返回美国本土。”
	“在这段期间，你不会解除监视对吧？”
	“你可以试试看。”
	“算了！不过，你这两天倒是在十分豪华的套房里过得很享受嘛，难道你可以拿到事前奖金之类的钱吗？”
	“这房间给你来用吧，我就是为了你才订下来的。”
	泰勒少校慢吞吞地站起身，向贤一郎敬礼。虽然他的动作配上那魁梧的身材，显得极不协调，但他的眼睛没有笑，显得十分郑重。那是看过许多让人不可理解的、肮脏的东西后，丝毫不带有任何疑惑、厌恶的坚定的目光。贤一郎同样用敬礼来回应。少校转过身后，背对着贤一郎走出了大门。

第三部
	九月 东京
	“机动部队全军覆灭了吗……”
	不知道是谁小声地嗫嚅着。
	“损失了六艘航空母舰！”
	另一名提督说道。
	之后就没人再继续发言了。房间里大约有三十位的出席者，全都感到不知所措而沉默不语。
	这里是九月十六日下午四点三十分，位于东京长者丸的海军大学，一间与大礼堂相邻的房间。在房间里，帝国海军的高官们围绕着一张大桌子，个个精疲力竭地将身体靠在椅子背上。香烟弥漫的烟雾，充满了整个并非很宽敞的房间。针对夏威夷作战的第一回图上演习刚刚结束，判定的结果是，攻击的帝国海军机动部队遭到了彻底的惨败。
	大贯诚志郎中佐悄悄地环顾室内。屋内散乱地放着太平洋的海图、夏威夷各岛的地图，以及许多其他的书籍，地图上则是摆着各种蓝色的水线模型【水线模型是指没有船底，只有按照船只在吃水线位置以上部分制造的模型。】以及到处插满的蓝色和红色的小旗子。参加者与军令部的观摩人员们，团团围坐在整张桌子旁。
	这时距离九月六日的御前会议刚好是十天后的下午，同时也是从十一日开始的图上演习的第六天。在这个较往年提早两个月举行的图上演习中，日本海军彻底研究了西太平洋管制作战（南洋作战），并针对这个目标在占领菲律宾、马来西亚、荷属东印度等广大南洋地区同时作战进行了讨论。
	以美国为中心的经济封锁网成立之后的一个半月以来，日本产业界、经济界的困苦程度日益加深，而平民百姓的生活也变得更加拮据与贫困。国铁的三等卧铺车厢被废止，餐车也被削减了。政府也决定从十月一日起全面禁止私家车使用汽油。政府公布了金属类回收令，并拟定政策，要从各个家庭中回收铁制品与铜制品。
	孤立究竟何时能得到解决，几乎无法预测。在好战的舆论界里，鼓吹进攻南洋的舆论日益激烈。譬如《东京日日新闻》在社论中就如此主张：“为了将东南亚从英美的压榨中解放出来，如果有必要的话，日本应该毫不犹豫地进攻南洋。”
	此外，《中外商业新报》也这么写道：“大东亚共荣圈的建立，当然也是意味着进攻南洋，至于太平洋的和平能否维持，得视英国和美国的态度而定。”
	尽管近卫首相、野村大使与政府相关人员不断努力，但日美关系仍完全看不到进展。即使是和罗斯福之间的领袖会议一事，日本也没有和美国达成任何具体协议。日本在经济上所遭受到的孤立究竟何时能得到解决，几乎难以预测。
	在好战的舆论界里，因为这样的情势，聚集在海军大学里的海军将领们，一致认为发动南洋作战乃是必要的。这意味着日本的东南亚计划并不是一件需要特别隐瞒的重大秘密。这件事情在日本海军内部，已经经历了数年的议论、讨论和研究。
	然而，在海军大学大礼堂的东侧，却有一间严格限制进入资格的特别室。十六日这天，在这间特别室里极隐秘地开始了有关夏威夷作战的特别图上演习。被允许出席的，只有三十名相关人员而已。
	大贯重新一一地确认出席者的面孔。
	主持图上演习的是联合舰队的山本五十六司令官，在他身边除了参谋长宇垣缠少将外，前些日子和大贯一同造访军令部的黑岛参谋、有马参谋也随侍在侧。
	来自第一航空舰队的人员，以司令官南云忠一【南云忠一，日本发动太平洋战争时的海军航舰部队指挥官。】中将为首，另外包括了航空参谋源田实中佐等主要幕僚。其他则有第二航空战队的山口多闻【山口多闻，二战时期日本海军高级将领。】少将，第三战队的三川军一中将等脸孔。从军令部来的有第一部长福留繁少将、第一课长富冈定俊大佐两位，以及数名前来观摩的部员。至于军令部总长永野修身大将，虽然也邀请他参加这个演习，但不知道为什么却缺席了。
	山本用失望的表情，凝视着桌上的地图。只见他双手抱胸、紧抿着嘴唇，整个人一动也不动。打算推动夏威夷作战的联合舰队司令部的参议们，与反对此作战的第一航空舰队司令部成员，以及军令部的部员们，也全都沉默着。
	在推演中，蓝军带着以六艘航空母舰、两艘战列舰为中心的机动部队攻击欧胡岛珍珠港，但在接近过程中被红军的警戒机发现，变成在红军已经调整好防空状态，严阵以待的情况下强行突入，结果是攻击队的半数飞机都被击落。
	集结在夏威夷的红军，判定损失有两艘航空母舰，以及四艘主力舰沉没。
	但红军又尾随蓝军向回折返的攻击队，发现了蓝军机动部队的航空母舰，并击沉了两艘航母。在攻击的第二天，红军又击沉了蓝军一艘航空母舰，而蓝军的另外三艘航空母舰也都陷入了各有损伤的状态。于是，在沙盘推演最后出现的，便是机动部队的六艘航空母舰全部被歼灭的审判结果。
	第一航空舰队的大石参谋，用小声到几乎让人听不见的声音嘟囔着：“在被警戒机发现的时候，胜负就已经决定了。”
	联合舰队的黑岛参谋轻叹一口气，仰望着天花板说道：“确实如此。若是要强攻的话，最后必然是以失败收场。唯有出其不意的袭击，才是胜利的绝对条件。”
	“就算是在接近夏威夷以前的作战阶段，只要计划一泄露，一切就完了。”大石参谋说。
	“但是，有可能从训练、动员、出港、集结然后到攻击，作战的所有过程，都做到不泄密吗？”
	“可以。”黑岛参谋回答道，“不，是一定要做到。”
	屋内再次充满了沉默。虽然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但大家都明白，自己并没有能力轻易就对黑岛参谋的话全盘接受。像是要驱散这种郁闷的空气一般，第一航空舰队的源田参谋说道：“根据今天的讨论，明天再试一次如何？我提议，蓝军在攻击的前一晚，事先前进到欧胡岛北方一千两百公里的海面上。一千两百公里的距离在敌人侦察范围之外，从那边趁着黑夜高速南下，次日早晨在美军的晨间警戒机出发前发动攻击部队。这样一来，几乎就不用担心红军的警戒机会察觉机动部队接近了。”
	联合舰队的有马参谋也发言说：“接近欧胡岛的路线也要变更比较好。采取北方航线这点是可以保留，但将现在计划中北纬四十度的航线，改为沿着更北的四十二度航线航行，这样应该可以充分降低被民间船只发现的危险吧。”
	大石对有马说：“开战如果是在十一或十二月的话，到时候北太平洋的气候会非常不稳定。让大机动部队沿着更北的航线前进，太危险了，最重要的海上补给将会变得更加困难。只有这样，才能减少机动部队被发现的危险。”
	“是这样吗？不过，话说回来，当机动部队在北海道的厚案湾集结时，恐怕还不用等到出发，计划就会泄露了。这种规模的机动部队集结，要让目击的百姓相信这是在演习，一定相当困难。到时候，必然会有许多谣言传出。要是我的话，宁愿选择南方航线。以小笠原诸岛的父岛为集结地点的话，远比以厚案湾为集结地要来得不那么引人注意。”
	“不。那样的话被民间船只或渔船看到的可能性会增高。还是只能选择北方路线——”说到这里，黑岛参谋将脸转向大贯中佐。
	代替北海道厚案湾的方案已经在联合舰队司令部内经过讨论，现在也差不多是公布的时候了吧！黑岛仿佛在向大贯如此暗示着。于是，大贯脱口说出了那个地名：“我们决定以单冠湾为联合舰队集结地。”
	“单冠湾？”
	在座的出席者们一起望向大贯。大贯站起身，用手指指着北太平洋地图上的一点说道：“这是南千岛的择捉岛。这里的单冠湾只有三个小渔村，因为人口原本就很少，对于要保持机密是很理想的。同时这里也有我们海军的飞机场，就算发布电波管制，在通信联络方面也不成问题。”
	说完之后，大贯侧目观望了一下山本长官的脸，山本仍是紧抿着双唇，凝视着夏威夷群岛的地图。
	同一天晚上，驻日美国大使馆的H.J.阿姆斯书记官在东京车站南方出口的候车室里，跟一位民间人士交谈。候车室的长椅上，阿姆斯坐在左侧，男子坐在右侧。阿姆斯的手上拿着《时代杂志》，男子则举着报纸。他们的视线都放在各自的杂志及报纸上。周围的人就算看到了，应该也会认为两人只是自顾自地在嘴边小声阅读着自己手上的报道文章吧！
	“今天比较少。”装扮简朴的男子说道，“为什么呢？大约只有三十人左右。”
	那是一名朝鲜半岛出身的男子，年轻时在北海道的劳改营里杀害了工头后逃到东京来的。因为长期从事粗重工作的关系，使得他患了肺病。他的日语程度比阿姆斯强些，年纪大约三十左右，目前住在东京东部殖民地出身者较多的地区。
	阿姆斯问道：“该不会是改时间了吧？到昨天为止，那边应该都聚集了近百位提督或军官才对啊！”
	“不。”男子在报纸的遮蔽下轻轻摇头道，“我从早上七点多起，就和同伴一起在长者丸旁边的道路清水沟，一直待到九点半左右，不过我所看到的就只有这些人而已，没有更多人进去了——当然，如果剩下的七八十人都迟到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
	“在那些人里面，你认识谁？”
	“我能够清楚地认出的有山本五十六大将、南云中将以及海军省的福留，这三位将官确定出席了。”
	“其他还有很多位提督吗？”
	“有好几位的脸孔我不认识，佐官【佐官，日本军队里的一个级别，是大佐、中佐、少佐的总称。】军衔的军官们几乎都别着参谋肩章。”
	果然没错。阿姆斯在心里这样想着。
	大约一个星期前，阿姆斯听说了海军的图上演习似乎要提前两个月的消息。十日的时候，从另一渠道传来情报，在位于芝的水交社【水交社，二次世界大战前后日本海军军官的联谊团体，因“君子之交淡如水”之意而得名。】里，住进了许多海军高层人士及高级军官。当时阿姆斯凭直觉觉得图上演习已经开始了，于是便立刻和几位线人联络，请他们在海军省大楼及海军大学附近监视。特别在水交社前面更是加强监视，希望能准确判断出这时候集结在东京的提督以及参谋究竟有哪些人。结果，阿姆斯赫然发现，日本海军所有的舰队司令部，从司令长官到参谋，全都集结到了这里。若非日本海军即将开战，应该没有理由将惯例的图上演习时间提前两个月。虽然美国海军脱下炮衣，蓄势待发的日子也快到了，但今天的情况实在令人担忧。
	阿姆斯又问道：“今天看到高桥伊望中将了吗？或是井上成美中将？”
	男子摇头说：“两位今天都没来。”
	第三、第四舰队的司令都缺席了。这么说来，今天可能只是集合将官阶层，召开演习结束后的研讨会吧！不过既然出席的部队有所限定，那么到底是在讨论什么样的图上演习呢？
	在出席者中，确定的有联合舰队司令长官、第一航空舰队司令长官和军令部第一部长，由此可以推断，日本海军的主力与机动部队正在企划什么大的作战。或许，他们正在讨论和日本海军公然倡言的南洋作战截然不同的某种极机密作战。
	阿姆斯想起在今年一月的寒冷夜晚里那位美国传教士带来的情报。
	日本海军在开战最初，应该会奇袭夏威夷的美国太平洋舰队基地吧！
	想要偷袭成功的必要条件，就是作战计划绝对要严格保密。光是泄露“日本海军机动部队已前往夏威夷”这样的情报，都会导致整场奇袭作战的失败。千里迢迢地派出大型机动部队进行的作战，若是遇上严阵以待的美国太平洋舰队及航空部队，一切都会成为泡影。日本海军应该也相当明了这点。
	阿姆斯心想，那个情报果然是真的。日本海军内部视为机密而不得不仔细商讨的作战，指的应该就是像偷袭夏威夷之类，大胆且又异想天开的计划吧！
	这种作战计划的周详性与保密性，所要求的阶层必然是最高程度，怪不得，有人会将那个情报笑称为是“幻想冒险小说”，但是夏威夷作战计划的实施可能性绝对不低。
	“金森。”阿姆斯对眼前这位男子说，“今晚可以帮我监视海军大学的焚化炉吗？”
	“昨天我试过了。”被叫着名字的那名男子回答道，“那四周警戒森严，请您不要太过期待。”
	“你是我的一线希望啊！”
	“我很努力在做了。”
	“我明白。明天同一时间可以吧？”
	“我知道了。”
	“祝你好运！”
	阿姆斯说完后便立刻站起身，今晚回去后，他必须立刻守候在大使馆的暗号室里才行。
	第二天，在海军大学的特别室里，重新展开了夏威夷作战的图上演习，参加的成员与前一天一模一样。
	这天，蓝军以昨天的讨论为基础，在隐秘状况下接近欧胡岛，并且成功地进行了一场漂亮的晨间奇袭。从六艘航空母舰起飞的三百多架舰上战斗机、轰炸机、攻击机，袭击了停靠在珍珠港的美国太平洋舰队。
	红军失去了航空母舰列克星顿号、约克镇号，萨拉托加号遭到重创，主力战舰有四艘沉没，一艘重创。此外还有三艘巡洋舰沉没，飞机被击落数量高达一百八十架。相对于此，蓝军的损伤较轻微，判定结果是损失了攻击机数量的百分之三十五，机动部队则是几乎毫发未损地全身而退。
	第一航空舰队的南云司令长官看到这天的判定结果后，不禁脸色发青。昨天的演习中明明向大家证实了夏威夷作战的轻率鲁莽，结果今天却完全地反过来，让它的实现可能性骤然提升了许多。更进一步说，负责执行这项作战计划的人正是南云自己。山本虽曾说过想要亲自统率机动部队，但这个愿望并没有实现，换言之，身为第一航空舰队司令长官的南云必须为这个完全脱离常轨的作战负起全部责任。
	“保守机密牵涉到整个大局。”南云声音低沉地喃喃自语着，“此项作战，事前若无法严守秘密，将会彻底失败。彻彻底底地！”
	图上演习一直持续到二十日。经过一般图上演习、特别图上演习之后，接着还会继续举行各种会议及研讨会。图上演习结束后，在联合舰队司令部及军令部间，也针对夏威夷作战计划反复进行了更进一步的讨论。与其说慎重，倒不如说是持着反对意见前来参加的军令部在看到图上演习的第二次结果后，对夏威夷作战也渐渐表示能够理解了。
	大型航空母舰翔鹤、瑞鹤相继加入，最新锐的高性能战斗机——零式舰上战斗机的配备也在进行中，整个航空战斗力因此产生了飞跃性的充实与提高，这也是理由之一。
	九月二十四日，军令部终于取得军令部总长永野修身大将的认可，在这天采纳了夏威夷作战计划。
	九月 择捉岛
	过了盂兰盆节，岛上的气候便急剧地向秋天倾斜。
	阳光以几乎让人觉得突如其来的速度在失去热力，中午时分虽然还能感受到夏日残留的余温，然而当太阳一西沉，空气中便会急剧充满着微微刺骨的寒意。八月底时下起冰冷的雨滴，到了隔天早上，单冠山林中的绿意明显地混杂着枯黄的颜色。进入九月，在灯舞川的浅滩，开始看得见逆流而上的鲑鱼背鳍，几年前顺着灯舞川回游到北太平洋的鲑鱼，为了产卵而开始回到诞生的河川。同一时期，进入单冠山采集松茸的居民，在山脚的湿地遇到了棕熊。在择捉岛，秋天已然降临。
	当九月即将结束时，灯舞的村子里又开始恢复了与夏季截然不同的活力，捕鲸场虽然在八月底关闭了，但取而代之的捕鲑鱼活动也开始了。村子里的男性大半受到了网捕鱼业者的雇用，也有很多女性受雇从事制作鲑鱼子及腌鲑鱼的工作。片桐水产租用的百吨级冷冻船，下锚在码头附近的海面上，等待着装满船舱。
	曾经引起单冠湾一阵骚动的那件射杀朝鲜劳改犯事件，也已经变成了老话题。直到现在，每当村民们聚集在一起时，大家还是会提及那件事，不过任谁讲起来，内容都是大同小异，既没有添加任何新的事实，也没有表示新的见解。唯一不同的，就只有对动员的巡查数量以及所发射的子弹数量，添醋加油地说得比当时还多而已。居民谈论的中心话题，早已转移到了秋天的捕鱼及舞茸【舞茸，食用兼药用菌类，在我国又称“灰树花”，原产于日本北部山区。】的收成上。宣造利用废材及漂流到岸边的漂流木，在同样的地方又重建了一栋小屋。那是栋跟先前一样，属于半地下式的可利鲁式小屋。尽管有纪曾经好几次叫宣造来自已经营的驿站一起住，不过宣造却回答说，自己一个人会比较自在些，对有纪的邀请充耳不闻。
	这个秋天的某个夜晚，驿站主建筑的大门忽然响起了猛烈的敲门声。那个时候，有纪正一如往常般，在暖炉旁一边发呆，一边沉浸于过去的回忆里。
	“冈谷小姐，请你出来一下！”某个男子在外面怒吼道。看他的架势，几乎快要把门从外面给敲破了。
	“冈谷小姐，你应该还醒着吧！”
	时间是晚上九点多。在这座太阳很早就升起的岛上，现在可以说是深夜时分了。有纪从木椅上跃起，急忙冲到门边把门打开。
	站在外头的人是天然孵化场的管理员，名叫室田。他就是在之前的事件中，被那名朝鲜劳改犯用木棍打伤头的男子；当时他在当麻沼泽的湖畔小屋里睡觉，结果被袭击并夺走了枪。他的年纪约莫五十岁，满脸胡楂儿，一头乱发里掺杂着白发，身上穿着一件狗皮背心。
	室田用左手抓住宣造的脖子，右手拿着老旧的猎熊用枪——当时被那名劳改犯夺走的，或许就是这把枪吧！气氛有些不寻常，宣造把头压得低低的，不肯直视有纪的脸。
	室田说道：“这个家伙已经受到教训了还学不乖，竟然又来非法捕鱼！难道说，你这边雇用的都是些小偷吗？”
	“你在说什么啊！不要乱说别人的坏话好吗？”
	有纪虽然这样回答着，不过她对整件事情，其实却已经了然于心。
	现在正是捕鲑鱼的旺季。这时节，鲑鱼会游回自己诞生的河川，灯舞这里也是连续好几天，都有成群的鲑鱼沿灯舞川逆流而上。它们的目的，是要在上游的沼泽地——当麻沼泽产下鱼卵。灯舞川及灯舞海滨的渔业权，是由一家位于根室，名为片桐水产的法人所拥有。实际业务方面，则是由被村里人们称为“船头”的监工，接受片桐水产的委托在灯舞从事撒网捕鱼。村里大半的居民们大多受雇于那名监工。
	当麻沼泽的天然孵化场，如前所述是由片桐水产所雇用的室田在管理，他的工作是监视有组织的非法捕鱼。偶尔会有从北海道来的非法捕鱼者在沼泽地撒网，偷偷地大量捕猎鱼。在大型的港口，也有收购非法捕获鲑鱼的中介商。当时，非法捕猎鲑鱼在择捉岛可说是件司空见惯的事情。片桐水产为了对付那些组织性的偷捕，因此在当麻沼泽设置了管理员。室田是个相当适合当管理员的粗暴男人，因为他对于非法捕鱼者，会毫不留情地开枪射击。甚至有传言说，五年前他好像射杀过一个人。
	不过，村里的居民在当麻沼泽或灯舞川捕捞的一边仅仅是自家食用的量，还不至于在巡查或室田面前公然捕获鲑鱼。
	不过每户人家冬天里都会端出鲑鱼料理，如果不是在灯舞川或者当麻沼泽用三本钩【三本钩，一种尖端分成三根岔的钓鱼钩。】垂钓的话，餐桌上也不会出现鲑鱼片和腌鲑鱼了，宣造应该也是做了同样的事吧！
	这样一想，有纪便义正词严地向室田反驳道：“宣造只钓了一两条鲑鱼，有必要用小偷这个词来形容吗？像这样捉个一条两条鲑鱼的村子里每一家应该多少都做过类似的事吧！”
	“不是一两条。”室田冷笑道，“他足足是藏了二十条！这不会太多了点儿吗？”
	“二十条！”有纪望向宣造。他该不会加入非法捕鱼集团了吧？
	“这是真的吗，宣造？”
	宣造微微地点头。
	“等等。”有纪从屋里拿出钱包，抽出一张她认为金额合理的钞票交给室田。“这些鱼我买下了。这样总可以了吧！”
	“你在说什么啊？这不是钱的问题，是渔业权的问题！这个爱奴人在我们片桐公司的地方偷捕鲑鱼，他对我们渔业权的侵害，你要怎么处理？”
	“宣造只是钓个鱼，不要扯到渔业权那么远好吗！”
	“那可是二十条鲑鱼哦！你到底承不承认他非法捕鱼？”
	“如果你说的那样算是小偷，那就请你直接去派出所。你会来我这里，是因为你自己也明白这还不到小偷的程度吧！”
	“这可不是鲑鱼烧，是有卵的母鲑鱼！”
	“你是要拿钱，还是打算要去派出所把事情闹大？如果宣造因为二十条鲑鱼被戴上手铐，那我要求警方调查村里所有人家的厨房，然后，若是在其他地方发现有鲑鱼头，我会坚决提出控诉，要是我那么做的话，片桐水产从明年开始，就别想从这片水域得到收入了，这样也没关系吗？”
	接下来的好一会儿，室田说不出话，只是两眼直勾勾地瞪着有纪的面容。他的脸因为愤怒的缘故涨得通红，或许，他之前从来没有遇到过用这么强硬的语气跟他说话的女人吧！
	室田的鼻孔不停翕张，最后终于悻悻地从有纪手中抓走了钞票。
	“这次我就饶了这小子，不过下次我可就会直接开枪了！”
	“我听到了。我会请村里的人小心，跟他们说管理员生气了。如灯舞的人们今年连一条鲑鱼都吃不到的话，我想大家一定会开始说片桐水产的坏话了吧！”
	室田放开了宣造，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着夜晚的小路走去。等室田离开后，有纪对低着头的宣造说：“你应该很清楚，你之所以被抓，是因为你是可利鲁人的缘故。他对其他的村民，就不会摆出这么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
	“我是稍微捕多了一点儿。”宣造低着头说，“虽然我原本就是个坏小子，不过这次的事会被认为是非法捕鱼，那也没办法。”
	“一次抓二十条，一个人吃的确是太多了。你是打算卖给中介者吧？”
	“不是。”
	“那么，为何那样做？”
	“我想要熏制鲑鱼。千岛樱的木柴也准备好了，想是一次熏完比较不费事。”
	“做好后，分一半给我吧！”
	“我一开始就这么打算了。”
	“鲑鱼现在在哪里？”
	“在沼泽旁边。当我要拿事先藏好的鱼时，就被他发现了。”
	“明天光明正大地去运回来吧！”
	“对不起。钱请您从我的薪水里面扣。”
	“不用了。今天已经很晚了，你就先去休息吧！明天需要十匹马，还记得吧？”
	宣造把头压得低低的，消失在马棚后面。
	翌日早晨，驿站来了一名稀客。前来造访的是海军天宁警备队的队长，也就是朝鲜劳改犯脱逃事件时，率领警备队赶来的年轻中尉。他骑着天宁驿站的官马。
	“还记得我吗？”中尉坐在马上，对着有纪微笑着说道，“我是滨崎。”
	看着那身制服以及傲慢的微笑，有纪再怎样也不可能记不起来。有纪一边扣住缰绳，一边说道：“当然记得，这不是那位烧了宣造的小屋的海军大人吗？”
	“我还以为救了你的用人之后，至少会得到你的一点感谢之意呢！”
	“这样说来，我还非得到你的驻地去表达谢意不可喽？”
	“老实说，我没有那样期待。”
	“如果有任何失礼之处，我在此向您致歉。今天，您是特地为了向我说这件事而大驾光临的吗？”
	“不是。我只是在去留别本村前，顺道来这里放松一下。请你帮我换一下马，顺便给我一杯茶喝，好吗？我喉咙干得要命。若有冰凉的擦手巾，那就更好了。”
	滨崎的用字遣词虽然彬彬有礼，但在其中却似乎带着些许命令的语气。有纪有点反感，用手指了指驿站的方向。
	滨崎走下马，将缰绳交给旁边的宣造。宣造立刻把马拉去马棚。有纪引领滨崎来到铺着泥土地面的驿站大厅里。在驿站大厅里，一条细长通道从入口处一直连接到里面的暖炉，客人可以穿着鞋子，一路走到暖炉旁边的围炉取暖，而驿站的接待人员，也可以直接跪坐在房间的地板上接待客人。滨崎坐在暖炉旁的横木上，将帽子脱掉放在身边。有纪倒了一杯茶放在滨崎面前。滨崎用双手端起小小的茶杯，迅速地吸饮一口。他在喝茶的时候，几乎不曾发出任何声响。这是因为在军校受军官教育的结果，还是他原本就出身在家教严谨的家庭呢？总之，有纪从滨崎的言行举止中，看不出军人常见的粗野气息。
	“直到几天前，”有纪禁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开口说道，“我都还以为警备队的队长，是某个年长的特务中尉呢！我从没想过正规军校出身的中尉会来这地方，请问是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吗？”
	滨崎将小茶杯放在托盘上，露出苦笑的表情回答说：“那个机场的基地规模，其实比这岛上人们所想象的还要大上许多。那里驻扎了一支新型战斗机的部队，所以不能单单派遣士官出身的特务中尉来管理。”
	“真的吗？我可不这么认为呢！”
	“开玩笑的啦！事实上，那里只有士官以下十来人的兵力在驻守，每天的工作就是整理一条跑道及清除杂草而已。我想你应该发觉了才对。不过……我是被贬到这里来的。来天宁之前我在上海。我是搭乘支那派遣军的驱逐舰过来的。”
	“为什么你会被贬呢？”
	滨崎简短回答：“因为女人。”
	有纪注视着滨崎。滨崎早已收起了脸上的苦笑，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嘴角上扬，似乎正在欣赏着有纪困惑表情的模样。
	“这样的事情跟我说没关系吗？”
	“没关系，我并不打算隐瞒。我因女人而败事，让长官感到不悦，所以才被丢弃到了这个岛上。”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话一脱口而出之后，有纪立刻摇摇头说，“抱歉，我问得太多了。”
	“想知道的话，我可以告诉你哟！我在上海结识了某间纺织公司社长的千金。当时她正在从巴黎回到东京的旅途中。她住在共同租界的一家豪华饭店里面，有一名中年女佣专门替她照料身边的杂事。即使在巴黎，她也可以称得上是那种极尽奢华、交友广泛的女孩。”
	“那女孩的年纪多大呢？”
	“二十一。虽然脸很稚嫩，但身体却已是相当成熟的女人了。听到她的名字，你应该能够立即联想到某一个大家族。的确，就血缘来说，她应该算是出身华族，是一个让人感觉相当好的千金大小姐。我虽是在舰队任职，不过偶尔也会到共同租界游玩，于是我就在某间舞厅里认识了那位小姐。当时她是和一位美国贸易商人结伴同行，不过我俩一见面，便情投意合，所以她便抛下了那位美国人，直奔来到了我的床上。”
	滨崎微微侧着头，像是在确认有纪的反应。有纪保持沉默，等待他继续说下去。之前在舞厅工作时，有纪也时常听说男子与女人之间的事，所以即使现在听到这么清楚、露骨的艳史，也不会因此而感到害羞脸红。
	“你在上海好像过着十分享受的生活啊！”
	“没错。”滨崎毫不以为然地承认，“那里是一个多少能看出日本人丑恶一面的城市。说大话、傲慢又爱摆架子，再加上挥金如土，毫不在意地把支那人当狗一样使唤——呃，虽然我也是那些人其中的一个……”
	“后来你和那位小姐怎么了？”
	“我们变得非常亲密，充分地享受着法式的床上技巧。那位小姐不管对任何事都非常的积极，但所有事情或许都是一体两面，她在此同时，也是一位动不动就生气的任性女孩。只要服务生的态度让她不中意，立刻就会把餐厅的经理叫来抗议，在深夜里说想喝法国的红酒，让饭店的员工为她忙得团团转。几次之后，我实在累翻了。老实说，只要跟她出去过三次，不管是谁都不会想再跟她在一起了。”
	“那么简单就能够分得了吗？”
	“分手本身并没有那么困难。编出种种理由避而不见，收到口信后假装不知道，就算再怎么迟钝的女生，被这样冷淡对待三次后，也应该知道男生想要分手了吧！于是，即便是再骄傲、再矜持的女性，到了这种地步，也不会继续缠着对方不放了。对方也是这样的女人，自从我这样做之后，她就不再传口信到舰上或租界的水交社了。就这样，我们俩的关系，不到一个月就结束了。”
	在有纪看来，滨崎的语气中似乎带着些许自嘲，不过另一方面，他好像又有点在夸耀自己那种自甘堕落的样子。
	根据滨崎所述，他被贬谪的直接导火线是发生在今年的春天。
	那个晚上，滨崎前往英美租界的某间舞厅。在那舞厅里有位日本女歌手的演出，滨崎和富豪的女儿分手后，便和那位女歌手在一起了。
	女歌手表演完后，滨崎就带着她来到了另一间饭店的夜总会。当时，她身上仍然穿着表演的服装。在那里，他们巧遇了那位从巴黎回来的女孩。她正和几位日本的男伴在一起，那些男子脸上留着鬓角，身穿白色套装，胸前还插着兰花。
	那女孩似乎立刻察觉到发生了什么事情，交错瞪视着滨崎和女歌手的脸孔。对于自己被那样子的女人取代，她感到极度的屈辱，不禁涨红了脸颊。
	一星期以后，一名自称是女孩兄长的男子造访了滨崎。那名男子因为担心在上海下船后没有回家的妹妹，所以大老远地从东京老家赶过来。女孩在归国延迟的理由中，提到过滨崎的名字，并且表示与他已有婚约，自己延迟归国就是因为这件事。
	那名男子是为了想确认真假，因此前来要求见面。滨崎否定了有关婚约的事，同时表示自己今后也没那个打算。不过，他倒是承认自己和那个女孩在饭店房间里住过几次。女孩的哥哥脸色苍白，一语不发地回去了。
	两个月后，滨崎被舰长叫过去，接受了转调的人事命令。新的任职地点是择捉岛，天宁机场的警备队。这不是军校出身的军官应该上任的地方，因此很明显是贬谪。除非是军队上层对于滨崎的行为感到不快，否则不可能会发出这样的人事命令。虽然滨崎明了这道人事命令背后的真正原因，但命令已经颁布下来，也无法抗辩了。于是，在这个海军很少做出如此破例调动的时期，滨崎来到了择捉岛，在这座形同被放弃的机场里任职。
	滨崎的故事至此告一段落。
	如何？他的目光像是在问话般，窥探着有纪眼中的反应。对有纪来说，她完全解读不出来，如此露骨地述说自己风流韵事的滨崎的真正用意。是想表示他对女人很在行，还是想强调他被派来择捉岛任职是件很不合理的事情？
	有纪充满讽刺地说：“内容还蛮有趣的，光是舞台在上海这点，就足以令人兴奋不已了。简直就像是听了一场你的英勇事迹呢！”
	“是啊！”滨崎对于有纪的讽刺，完全不以为然地点点头，“共同租界、巴黎回来的女孩、豪华的饭店，还有挤满白人舞客的舞厅，另外又有爵士乐歌手及菲律宾人的乐团、赌桌上的鸦片烟管，应有尽有。从这方面来说，这的确是段标准的‘上海风格’情史呢！”
	“在上海，完全感受不到战争的阴影吗？”
	“因为战争是发生在支那的内陆嘛！不过我刚上任后不久，就发生了日本侨民遭遇恐怖攻击的事件。因为是否让日本军队进入英美租界这件事，陆军部队及海军陆战队在英美租界的入口，剑拔弩张地互相敌视着。当时的确非常紧张，不过，大致上可以说是和平的。”
	“如果是男士之间在对话，你们应该会在里面穿插更有趣的话题吧！”
	“你想的话，我总有一天会说给你听，仔仔细细、大大地加油添醋一番。最近找个机会，一块喝个酒怎么样？”
	“会有那种机会吗？”有纪一边说着，一边在滨崎的茶杯里倒满茶水。就在这时，滨崎突然伸出手，抓住了有纪拿着小茶壶的手。有纪吓得停下了动作。滨崎的脸就近在眼前，在他瞳孔中的光辉变得更加闪烁，鼻翼不停地翕张着。近距离下一看，滨崎的容貌，感觉比先前显得更加端正、更加充满贵族气息。有纪别开了视线。
	滨崎说道：“今天留别的警察署长要招待我。虽然如此，抓准时机偷偷溜出去也没关系。可以在留别会面吗？我打算在叫‘福家’的旅馆订个房间。”
	“很抱歉，”有纪把手抽离，挪了挪腰，让自己的身体和滨崎保持距离，“我这边还有工作做。”
	滨崎若无其事地坐回了原来的姿势后，开口说道：“工作的事，你可以交给那个爱奴人。即使你一天不在，驿站也不会倒闭。”
	在他脸上看不出失望的神色，也没有因此变得胆怯。
	“请问您知道您现在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得很清楚，我要说的明确些，我想和有纪小姐两人单独相处。在这个村子里难免会有别人的目光注视，不过若是在留别的话，就怎样都没关系，说直接一点的话，就是如此。”
	“不。”有纪打断滨崎的话，“您是否把我误会成是艺妓或是什么了？”
	“我没有误会啊！你在十九岁时因为追随爱人离开岛上，对方是函馆一家照相馆的老板。之后你也当过写真模特儿，好像还曾在函馆的舞厅以及北洋馆里工作过。我在天宁村听了很多关于你的事，听了那些话后，我可是相当衷心地感到佩服呢！”
	总之，他是想告诉有纪，自己知道她的一些轻浮往事吧！
	有纪用坚定的语气说：“马好像准备好了，您是不是该出发了？”
	“记住，是叫做‘福家’的旅馆哦！”滨崎起身戴上帽子，“大概一两个小时后，你也从这边出发会比较好。晚上见面吧！”
	“我不会去的。”
	“福家旅馆。我等你。”
	“途中注意安全。”
	滨崎轻轻点头，走出了驿站的大厅。有纪没有目送滨崎离去。她感觉到自己的胸口正在剧烈搅动着，整个人血液逆流，热血沸腾不已。
	被人看成是行为轻浮、简简单单就可以卖身的女人，让有纪感到非常愤慨。滨崎最后那一番说得好像自己绝不可能被拒绝。那么自信又目中无人的话让有纪感到相当恼火。而那种像在讲给男子听一样，大肆夸耀自己风流韵事的态度，更让有纪觉得相当不舒服。
	有纪心想，总之，滨崎在上海不管怎样都好，但他那种大男子主义，在这择捉岛上是完全不适用的。在这座岛上，男性的价值是取决于耐得住捕鱼辛劳的强健体格与能守护家园的自觉性，这些跟教育程度、家世或长相的好坏，完全是两码事，至于玩乐时的优雅打扮洗练程度，那当然就更不用说了。很快，有纪听到路上传来了马的嘶鸣声。马蹄的声音逐渐远去，看样子，滨崎好像出发了。有纪走出大厅，到驿站外面察看。滨崎骑着官马，朝着往年萌的道路奔去。即使性格上再怎样扭曲，可穿着白色军官服的海军中尉背影，感觉起来依然英姿挺拔。有纪不得不勉勉强强承认这一点。
	九月 横滨-东京
	当斋藤贤一郎搭乘从马尼拉出发的客货两用轮“里贝尔塔号”（Liberta）抵达横滨时，已是九月将近结束的时候。
	入境手续比想象中还要简单得多。
	那名中年的入境管理官，不在乎贤一郎的国籍，只重视他的血统。坚持着顽固父系主义的日本法务官僚，似乎仅因为贤一郎身上流着日裔父亲的血液，就相信贤一郎必定是天皇陛下的忠实子民。官员向贤一郎询问了他的旅行目的及停留地点、停留时间等等。这都是贤一郎早就已经准备好答案的问题，等他用日语轻松作答完毕后，官员就在护照上迅速地盖下了入境许可的戳印。
	那位承办官员一边将护照交还贤一郎一边说道：“听说美国人在这么不景气的时代，依然每天听音乐、跳舞以及寻求乐子，日子过得很堕落呢！明明你们的老大哥英国正处在痛苦之中，但美国却依然保持中立，不蹚任何浑水。你们这些家伙尽管很有钱，但论起打仗，却一点胆量都没有！”
	“是啊，美国人是很没出息，”贤一郎隐忍着快要爆发出来的情绪答道，“不只每个人都胆小如鼠，就连军队也成不了什么气候。”
	“我们可不想变成那样子的国家，那种国家只是仗着有钱就横行霸道，连半个充满气魄、为了守护国家与大义而战的男子汉都没有！”
	“是啊，就是这样。”
	“国家一旦发生了什么事，你会为了日本而战吧？”
	“我就是这么打算的。”
	“这样才是我们日本的好男儿！”
	出了入境管理局后，一名男子朝着贤一郎走了过来。男子与贤一郎岁数差不多，肩膀宽阔，穿着暗色的立领服，头上戴着一顶像是战斗帽【战斗帽，就是日本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配合国民服穿着的深灰色帽子。】的帽子。
	“是斋藤先生吧！”男子说，“我是懒汉的朋友。他交代我担任你的向导。”
	贤一郎瞥了男子一眼。男子的面孔给人一种像在拳头上安上眼鼻般凹凸不平的印象，他的鼻子弯曲、没有眉毛，或许是先前遭受痛殴或虐待所留下的痕迹吧！他的眼睛是三白眼（黑眼珠向上挑），眼神之中几乎不曾露出任何感情。
	贤一郎谨慎地说：
	“我其实有另一个名字。”
	“Fox。”
	“不过，在这个国家还是用日语的‘狐狸’来称呼会比较自然。”
	“你的名字是？”
	“金森。”
	“我是不是也穿上这种奇怪的衣服比较好呢？”
	“已经准备好了，还有身份证、配给【配给是在战时或物资匮乏条件下实行的一种经济体制。一切经济活动，包括整个国民经济的决策，企业的产供销等日常经济活动决策，以及家庭和个人的经济活动如职业的选择、消费品的购买及选择等方面的决策，都集中于国家手中，配给制体制中的经济运行主要靠行政命令推动。】手册。”
	那天，贤一郎住在靠近横滨港的饭店里，自称金森的男子也一起住进了这家饭店，他们曾经特别注意自己是否被人监视，但到目前为止并没有发现这方面的迹象。看样子，泰勒少校雇用日裔地下工作者的策略果然是正确的。贤一郎在饭店的餐厅里出示护照，利用外国人的特权付美金用餐，至于金森则是享用自己事先准备好的便当。
	回到房间后，金森说：“既然已经成功入境，那么从明天开始，请你就变身成普遍的日本人吧！你的身份固定成一个在乡下失了业，不得已上东京来找工作的男子，目前正住在东京的便宜公寓里，到处找寻可以雇用自己的工厂或商店。当遇到巡查盘问时，你就用这样的说辞来掩饰。当然，如果遇到使用美国籍比较有利的情况，你也可以光明正大地把它拿出来用。”
	金森教了贤一郎许多有关在东京如何生活才不会被怀疑的注意事项，例如购买电车车票的方法、进入居酒屋【居酒屋，指日本传统的小酒馆，是提供酒类和饭菜的料理店。】时的方法，使用旅馆时的礼节，连时下受欢迎的相扑力士名字，金森都一一教给了他。这些都是沃特教授的课程中所不曾教过的东西。
	当金森教到一半时，贤一郎有点在意地问道：“你的日语是哪里的口音？和我所知道的日语好像有点不同。”
	“是朝鲜口音。”金森答道。
	“那么……”
	“是的。”金森点点头，“日语不是我的母语。现在的我仍然不是自由之身，关于这点，你应该知道原因了吧。”
	“我在美国时，曾多次被告知日本这个国家在辽东的所作所为。你也是被迫远离自己家乡的吗？”
	“我曾经在九州岛的煤矿坑工作过，大约十年前逃跑来这里的。”
	“你做这份工作很久了吗？”
	“已经习惯了，你大可安心。”
	“我有件事想问你，可以吗？”
	“如果我能回答的话。”
	“现在的工作是你自愿的吗？”
	“什么意思？”
	“我问的是，你是自己主动加入，想帮助美国的谍报活动呢，还是有什么把柄被抓住，或者说是为了钱？”
	金森面无表情地回望贤一郎一眼，低声说道：“我们的祖国被灭了，家庭也四分五裂，甚至连自己的名字及母语都被剥夺了。对我来说，只要能够毁灭这个国家，我什么事都愿意做。”
	贤一郎沉默不语。金森又接着继续说：“当你不得已要杀日本人时，如果你有那么一丁点犹豫，请告诉我。我很乐意代劳。”
	第二天早上，贤一郎换上国民服，跟着金森前往东京。为了提防有人跟踪，他们一路转搭了好几班高架电车及路面电车，最后，贤一郎在金森的带领下来到了浅草。下了地铁后，他们参拜了一间非常狭小的寺庙，经过路边摊排排并列的道路，确定完全没有被人跟踪后，才离开浅草的繁华街道。之后，他们进入了一条木造简陋住宅密集的住宅街。
	金森在这条狭窄巷弄的某间老旧出租公寓里租借了一间房间。那是个大约三张榻榻米大，几乎和单人禁闭室没有两样的房间。一进房间，厕所强烈的臭味便扑鼻而来。屋主是一位将近七十岁的老婆婆，看见贤一郎他们后，便频频鞠躬行礼。
	老婆婆走后，贤一郎很不可思议地问道：“我们似乎很受欢迎的样子呢！”
	金森回答：“除了每月的租金外，我还又给她两斗左右的米，所以住宿也付早餐跟晚餐。”
	“管制很严吧！像我这种配额对象外的人，也能配给到米吗？”
	“有一句俗语说：‘在这世上，星星、锚、脸孔及黑暗，总是一副傻样地并列着。’”
	“听不懂。”
	“这意思是说，即使物资再怎么不足，军人、官员及统治阶层的大人物们，仍然可以吮吸到最甜美的汁液。而等待配给的人，只有城市里的贫民而已。”
	“你是不是背地里有什么门路？”
	“美元在黑市里面的兑换价值可是很高的呢！”
	“可是，日本和美国之间的贸易不是已经断绝了吗？”
	“在其他国家，也是有商人想用美金交易的，好比说泰国，菲律宾、中南美等各地，然而，自从经济封锁开始以来，我的确逐渐开始有生产物资不足的感觉了！”
	第二天的下午，贤一郎和泰勒少校指定的人见了面。那天一大早就开始下雨，贤一郎在频繁地更换交通工具，绕了远路之后，造访了那所坐落在安静住宅区中的教堂。贤一郎进入礼拜堂，等待约好的时间到来。不久后，在他眼前出现了一位高瘦的传教士。贤一郎说了暗语。传教士罗勃特&middot;史廉生立即招手，请贤一郎进到传教士宿舍的客厅。两人礼貌地相互打过招呼后，走到了桌子前面。
	贤一郎迅速地观察史廉生。以传教士来说，他算是个年轻人，年纪大约三十岁左右。或许他会被认为是北欧血统的白人，因为那蓝色的眼睛里流露出深深的忧愁。看起来，他似乎不像是一位会对信徒们不断散播关怀，并娓娓阐述信仰的牧师。
	史廉生问道：“你是第一次来吧！对日本的印象如何？”
	贤一郎坦率地回答说：“比之前听说的，还要更加使人喘不过气来。每个人都是一样的打扮，一样的长相，走起路都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这根本不是个会让人想长期居住下去的地方。”
	“跳舞也不准，西洋乐也禁止，排斥英语，就连开口笑都被说成是言行轻率。你知道吗？在剧场等地，他们也禁止使用麦克风，他们说，这种利用电力来加强音量的卑劣机器，不适合日本男儿的作风。”
	“这是在开玩笑吗？”
	“是真的啦。对我而言，只觉得这个国家的现况，一切都像不好笑的笑话。”史廉生长叹了一口气。
	“只是，我也不会在这个国家待很久了。”
	“怎么了？”
	“我预定下个月回美国。《宗教统制法》公布后，日本的新教徒组织将被统合为一。自由传教活动已经不可能了。教团本部已决定要关闭这个教会。”
	“那我要怎么做呢？他们叫我听从你的指令，不是吗？”
	“我与美国海军情报部也还有约定在，至少在回国之前，我会担任起这个作为中继者的角色。‘懒汉’对你下了什么命令？”
	“有点笼统。”贤一郎回答道，“首先是通报日本海军的动向，以及和其舰队移动有关的情报；其次则是日本开发新武器的情报、补给物资的动向等两者。不过说极端一点，只要能送出一项有关日本海军动向的决定性情报，那样就足够了。”
	“在横须贺及广岛军港，外国人仍无法接近。今年春天以来，那边的戒备变得极端森严。若确实有事要办的话自是另当别论，若非如此，必然会被抓去盘查。风景摄影或写生活动等当然也全面被禁止了。”
	“我去试试看。美国海军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才选了我来这里。”
	“试试没关系的，不过我想向你提出另一个方法。”
	“什么方法？”
	“这可是个有点粗暴又危险的方法哦！”
	“没关系，我不介意。”
	“若是侵入某间屋子里面或偷东西之类的，你做得到吗？即使必要时得殴打、捆绑、或伤害对方？”
	“我受过这方面的专业训练。”
	“那好，与其从山上观察舰队活动，倒不如取得舰队动作路径的相关文件还来得简单一些，你不这么认为吗？”
	“你所谓的方法，该不会是叫我侵入海军省大楼吧？”
	“先试着闯入几位军令部军官们的宿舍，从那里盗取得文件怎么样？”
	“被牧师这么建议，我还真是感到意外啊！”
	“为了给你方便，我准备妥了许多东西。”史廉生站起来，“来看看我在屋顶内侧的储藏室吧！”
	传教士宿舍的屋顶内侧，有一间开着小窗户的狭小房间。那间房屋的挑高大约是一个大人勉强可以站立的高度，里面整齐地收纳着暂时不用的家具或自用品。
	史廉生将一只老旧的革制皮箱在地板上摊开来，在那里面，有一台被毛巾紧紧包裹住的电子机器。
	“无线短波发报机。”史廉生说，“可使用交流电源。重量约十公斤。”
	“到最后决定性的时刻，我会自己操作这台机器。”
	“武器也准备好了。”
	史廉生又给他看了放在皮革公文包里的两把手枪，一把是美国陆军的半自动式手枪。另一把则是左轮手枪。
	传教士宿舍的屋顶小房间里，还有另外两个小型的公文包。贤一郎确认了一下之后，发现其中一个公文包里放的是一套美国制的工具。如果内行人看到，一定马上就会明白，这是一套入侵及破坏保险柜用的工具。另一只黑色公文包，看似医生出外诊用的包，不过贤一郎马上判断出，这里面置放的是诱拐或绑架时所需的工具及药品。
	贤一郎怀疑地问道：“你真的是传教士吗？”
	史廉生答：“我本身是学神学的，也在教团本部接受了专门的教育。”
	“实在看不出来。”
	“是我看起来太年轻了吗？”
	“不是。”贤一郎老实回答道，“如果真要我说的话，我觉得，与其说你是在台上讲道的人，倒不如说更像是台下的听众——需要救赎的人，反倒是你自己。”
	史廉生关掉了房里的灯光。此刻，房间里仅有透过小窗户映照进来的微弱光线。雨水顺着窗户的玻璃不停流下，史廉生的脸大半波掩蔽在阴影之中。
	史廉生在那间光线昏暗的房里向贤一郎问道：“你知道一九三七年，在那个叫南京的地方发生了什么事吗？”
	“南京大屠杀吗？我在美国曾经看过那个事件的纪录片及相片。”
	史廉生语气平淡地说道：“纪录片是我的一位传教士学长所拍摄的，相片部分则是由我拍的。”
	贤一郎惊讶地瞧着史廉生。
	史廉生点点头。
	“我当时人在南京，是YMCA【基督教青年会（Young Men&#39;s Christian Association），简称Y.M.C.A.，一八四四年六月六日由英国商人乔治威廉创立于英国伦敦，希望通过坚定信仰和推动社会服务活动来改善青年人精神生活和社会文化环境。】的职员，然后，我亲身经历，也从头到尾目睹了那场暴行。”
	“因为如此，在那之后你舍弃了信仰，你想这样说吗？”
	“不，正好相反。我决定活在信仰中。回国后，我回教团重新学习神学。”
	“也顺便从事间谍活动对吧！”
	史廉生察觉到贤一郎的讽刺，顿时有点词穷。
	“你没有任何信仰吧？”
	“一九三八年时，我人在西班牙。街垒另一边，法西斯党的战线里，有个天主教教会。我想，那边的教会跟你信仰的，大概是同一个神吧！”
	史廉生摇头说：“适可而止吧，我们没必要争论这个话题。我们不是为了要辩论，才在这个房间里的。总而言之，你就把这里当成你的活动据点之一，我会负责信息的传递。手脚尽可能干净利落。你要特别注意日本的宪兵队及特别高等警察。”
	贤一郎拎起其中的一个公文包说：“今天，我就先只带工具走好了。”
	那名叫做斋藤贤一郎的日裔回去后，史廉生独自进入礼拜堂，坐在长板凳上。空无一人的礼拜堂里头，空气冷冰冰的。这时候应该快要六点了吧！光线透过前方的彩绘玻璃射进来，微弱的光线下，看不清楚教堂的各个角落。这样子的昏暗，最适合隐藏苦恼的脸庞。
	斋藤说的话，还残留在史廉生的心里。
	——需要救赎的人，应该是你才对吧？
	“没错！”史廉生坦率地承认了这一点。在向他人讲道之前，在将《圣经》的话传递给异教徒之前，的确，自己才是真正需要被救赎的人。
	“美兰……”史廉生脱口而出，“美兰……”
	所有的一切，都归于对那位美丽中国姑娘的回忆。美兰。
	那是一九三七年年底的事。
	面朝扬子江的古都——南京，被日军占领已经将近一个星期了。
	在这之前，国民党政府已经赶在战火扩大前急速放弃了南京，将首都移往扬子江上游的重庆。政府机能也一并转移，同时，各国的外交使节团也随着国民党政府移往重庆。由唐生智将军率领的中国军队接获了蒋介石“死守南京”的命令，驻守在这座城市之中。
	另一方面，从上海往前推进，一边与中国军队发生持续激战一边进击的日军，终于在十二月九日包围了南京，并于十二日时攻抵城墙下。南京沦陷，看来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史廉生一行人和停留在这城市的二十位左右的外国人，在市区内设定了属于非武装区域的难民区，希望能借此保障市民的安全。有关进攻中的日军军纪败坏的种种消息，在南京早已传播开来，大家都担心，若是让日军进到市区里头，恐怕会出现无法收拾的无秩序状态。
	十二日到十三日之间，日军从八处城门攻进城内。守城军队呈现彻底崩溃的状态，朝着唯一的逃生口——下关方向拥去。一部分人脱下军服，丢下武器混入市民当中，逃得慢的士兵们则举起白旗向日本军投降。
	接着，虐杀开始了。投降的士兵们被日本军依序地集体处刑。同时，日军也开始进行对便衣人员的大搜索，试图找出潜逃混进市民当中的士兵。只要一发现年轻男性或短发男性，以及疑似为士兵的男子，全都一个不漏地强行拖走，一律格杀勿论。许多市民因此而受到了连累，特别是在警察与消防员中，出现了许多无辜的牺牲者。
	除此之外，日军在街上公然掠夺、放火，甚至强奸杀人的情况，也变得越来越严重。进城后的日军指挥系统已完全乱掉，军纪荡然无存。在连补给都来不及的情况下急速进军，日本士兵们又累又饿，因此一进到南京城，所发生的景象就如同将黄鼠狼放进鸡窝里一样。从军官到小兵，每个人都无法无天、为所欲为，大型的住宅或商店，乃至于办公官署，也全都成为他们挨家挨户掠夺的对象。他们四处搜寻现金、宝石，搜刮食物，争相掠夺汽车和机车。建筑物被单方面地接受，家具及艺术品也被一一搬走。许多房子莫名其妙地被放火烧掉。
	年轻女性是日本士兵最大的猎物，军官带头将女孩们掳走并强暴的案例也比比皆是。
	对于日本士兵称为“猎捕花姑娘”的猎捕年轻女孩的行动，市民们只能忍气吞声。而士兵们因害怕之后的惩罚，或单纯情绪不佳，往往会当场杀了遭到施暴后的女孩。
	史廉生他们这些少数留在南京的欧美人，拼命地要阻止这种无法无天的暴行。国际难民区委员会接到市民们的通报，不断地发出面向日本大使馆及日军司令部的抗议，要求强令禁止这些暴行。但是，虐杀、放火、掠夺，乃至强奸的数目实在是太多了。
	“掠夺和强奸是军队的常态。”甚至连师团长都这样公开说。
	只有二十人的难民委员会，对此根本无力制止。
	史廉生在从事市民救援活动的同时，也一面将日军残暴的场景摄录在相机里。尽管日军的残虐行为几乎到了令人作呕的地步，但它还是以每天不断扩大规模的方式，有组织且公然地持续进行着。说起来，史廉生一想起那些残虐的手段，就觉得不如被机关枪直接扫射还比较幸福些。许多俘虏及市民被军刀砍头，或者被刺刀刺穿。有人活生生被埋在洞穴里，有人被赶入熊熊燃烧的火中、有人头上被点火，也有人被木棍殴打直至被杀害。那场景，就宛如一本记载了人间一切残忍行为的记事本。令人惊讶的是，日军并不介意这样的行为被拍成相片，他们甚至不认为那是必须要隐藏的行为。
	那天傍晚，史廉生将虐杀现场的惨状拍进最后剩余的底片中后，回到了安全区。那些底片里拍摄了放置在扬子江岸边的俘虏们被枪杀的尸体照片。他打算把这些底片交给从上海来的美国领事馆职员。
	因为YMCA已经被日军烧掉，所以史廉生这阵子都住在位于安全区的金陵女子文理学院。国际难民委员会在这里收容了许多难民，史廉生也是其中的委员之一。
	“鲍伯！”
	一位中国老婆婆跑了过来。那是金陵女子文理学院宿舍的舍监。
	“鲍伯！”女舍监紧紧拉着史廉生说，“美兰她，美兰被带走了！”
	“美兰！”史廉生瞬间惊慌失措了起来。
	为了远离日军的视线，他让文理学院的女学生们生活在后面宿舍的二楼。到目前为止日军曾经进行过几次猎姑娘，但史廉生他们每次都能够把日军给赶走。然而，最后还是……
	史廉生焦急地问道：“什么时候？被带到哪里去了？”
	女舍监说：“今天中午。说是这里有便衣人员，然后就强行闯了进来……”
	“只有美兰吗？其他人呢？”
	“玲花也一起被带走，但只有玲花回来了。玲花被施暴了三次，美兰却没有回来。”
	史廉生从哭泣的玲花那里问出她们被带往的地方。据她说，那是在中正路的中央圆环南边一栋三层楼的饭店。日军的一个小分队接收了那里并把它当成宿舍。
	史廉生立刻朝那家饭店赶去。中正路原本是南北贯穿南京市街的热闹街道，但此刻映入眼帘的，却是道路两旁处处被烧毁的建筑物，到现在仍然冒着烟的火灾废墟也不在少数。
	不仅如此，路面上到处残留着红黑色的血迹。街上的火药味、建筑物燃烧的味道、血的味道，以及腐臭味四处飘散着。路上几乎看不到外出的市民，还在动着的，就只有日军的军服而已。较大的十字路口停着战车和装甲车。
	在中正路的圆环处，站着一名别着臂章的日军宪兵；看样子，他似乎是在对日军掠夺放火的行为进行着警戒。史廉生对那宪兵指手画脚地说明了情形，并拜托他同行。宪兵虽然不会英语，但立刻明白了情况。那是位有着小眼睛、圆鼻子，年纪大约三十过半的士兵。宪兵点点头后，跟随着史廉生前行。
	到了饭店里，史廉生对担任警戒士兵的制止充耳不闻，径自奔上了二楼。宪兵也跟着上了楼梯。
	当他来到要进的房间前时，又有另外一个士兵过来阻挡。那是个以日本人来说算是魁梧的士兵，军服的前胸敞开着。当史廉生要把士兵推开时，士兵立刻朝着他挥拳过来。史廉生躲开了士兵后，使尽全力挥出一记拳头，透过手指传来的触感，他感觉到士兵的下颌碎裂了开来。士兵痛苦地呻吟着，在走廊的角落蹲了下来。
	拿着步枪的士兵们，踏着杂乱无章的脚步声奔上了楼梯。史廉生毫不犹豫地伸手开门，门从里面锁住了，于是，史廉生又试着用身体撞门。在撞门的同时，他感觉到自己或许说出了些亵渎神灵的脏话，在之前，那些话甚至连从别人口中说出来，他都觉得相当厌恶。
	一名士兵用步枪的枪托底部殴打史廉生的背。史廉生疼得整个身体蜷曲成一团，刺刀抵到了他的眼前。
	就在那时，宪兵进来了，用史廉生不懂的语言激烈争辩着。士兵终于闭上嘴，往后退了一步。
	宪兵敲敲门大声说了些什么。从宪兵的态度来看，里面好像有军官级别的人。
	士兵们堵在史廉生面前，用步枪抵着他不让他前进。史廉生举起双手，退后一步。
	过了三十秒或一分钟，门终于打开了。
	当时露面的日本陆军军官的脸，史廉生至今仍然忘不了。
	那是个眉毛浓密、有着宛若爬虫类般湿润黝黑双眼的军官。他的年龄顶多二十五六岁，冷酷无情的薄唇扭曲，上半身赤裸。
	军官呵斥了宪兵一声。宪兵不满地摆出了直立不动的姿势。军官瞪着史廉生的脸，嘲笑般地露出牙齿，然后再一次转向宪兵，语气严厉地痛骂他。
	从门缝中只能稍微看到房间里面的情形。床铺上赤裸的女孩，一副神情恍惚的样子。不是美兰。那是个可以说还只是女孩，身体稚嫩的少女。
	宪兵盯着史廉生的脸，抱歉似的摇摇头。
	史廉生将眼前的枪口推到一边，朝房间里闯去。周围的士兵立刻上来阻挡。他们从四面过来将史廉生的双手交叉扭到后面，用刺刀抵住他的鼻下。史廉生停止了挣扎，房间里隐约可以听见有人抽泣的声音。
	“美兰！”他不假思索地叫出口。
	房间里有女孩的声音。那是正在向他求救的、尖锐的声音。
	“鲍伯！”那是美兰的喊声，“鲍伯！”
	士兵们将史廉生的身体强拉到楼梯边。史廉生想要再度甩开士兵，但对方的人数具有压倒性的优势，实在是难以挣脱。史廉生和几名士兵一起滚落到楼梯底下，然后重新被刺刀抵着赶到外面去。
	宪兵的脸看起来明显很愤怒。
	“该怎么办？”史廉生用眼神询问他。宪兵对他招招手，摆出了“跟我一起走吧”的姿势。
	看样子，他的意思似乎是说“之后再来吧”。就这样，史廉生跟在宪兵后面，回到了中正路上。
	宪兵叫住一辆正好经过的日军汽车，强行坐进后座。史廉生也跟着坐了进去。
	他带史廉生去的地方是日本陆军的上海派遣军司令部。它位于中山北路一栋在数星期前称为“首都饭店”的建筑物中。
	在那里，史廉生和宪兵队的军官见了面。那是个会讲英文的军官。他的脸庞瘦削、左眼挂着黑色眼罩，右眼周围因疲劳而渗着浓浓的黑色。
	史廉生将整件事情的经过从头说明了一遍，接着宪兵也向军官用日语做了报告。
	那位独眼军官听完事情经过之后说：“强押妇女、施暴真是岂有此理！我们皇军的士兵不允许那样的行为！”
	史廉生听了之后，对军官说：“请恕我直言，您知道这街上每天有多少女孩被施暴吗？你们到底在做什么？在这座城市各处所发生的事情，难道您都看不见吗？”
	“在这座城市当中，”军官沉着脸说，“宪兵现在只有五十个人而已——相对于二十万大军，就仅仅只有五十人。”
	“不管怎么说，请您快点救救那女孩吧！”
	“好，我们走吧！”
	史廉生和军官及宪兵三人，搭乘轿车沿中正路往南走。在车上，史廉生问出了他们两人的名字。那位军官叫做秋庭保大尉，士兵则是矶田茂平上等兵。
	一到事发的饭店，史廉生一行人立即下车冲进大厅。那些士兵又跑来制止，开始和他激烈争辩了起来。当宪兵队的军官正要强行上楼梯时，楼上那名军官下来了。他用嘲笑般的视线望向史廉生。
	史廉生跑上楼梯，飞奔进房间，但里面只剩下一片空荡荡而已。不管是美兰的身影，还是那名年幼女孩的身影都不见了，只有强烈的汗臭味充满整个房间。
	史廉生寻遍二楼所有的房间。没有女孩。甚至连女孩们曾经在这栋建筑物里的迹象都找不到。看不到一把梳子、一条缎带。士兵们咧着嘴，嘲笑地看着搜索房间的史廉生。
	来到一楼大厅，秋庭大尉靠过来说：“那个中队长说没有强掳女人。”
	“我亲眼看见的！”史廉生毫不客气地反驳秋庭说，“这里有个年幼的女孩。我认识的一位叫美兰的女子也曾在这房里呼救着。难道说这些都是谎言吗？”
	“她们可能已经回去了。”
	“不管怎么说，他们强掳女子是事实！他们从金陵女子文理学院的宿舍，强行把女学生拉走！”
	秋庭说：“若是性命无虞，能否请你暂时先罢手呢？有很多女孩在遭到施暴后被杀害了，只要没有被杀就是万幸了，这样想可能会比较好。”
	“你是叫我饶恕这种暴行吗？”
	“那就请你重新告发，我答应你会严正处理。军官也好、参谋也好，对于破坏军纪的人，我都会毫不留情地处置。所以……”
	“那么，我要告发那名军官。”
	“随时欢迎你来司令部。今天就请你先回去确认那女孩的安全吧！”
	但是，当史廉生回到金陵女子文理学院时，美兰还是没有回来。可想而知，不是那名军官说谎把美兰藏在某处了，就是她在回来途中，又遭到别的日本兵袭击了。就算是从那个旅馆里放出来了，一个二十岁的姑娘也无法安全地逃离日军横行的南京市街道，只是再次成为野兽饵食而已。不管怎样那些日本兵的罪孽是无法消减的。美兰的叫声在脑中反复响起。那向他求救、悲痛的喊叫。
	“鲍伯！”
	那晚，史廉生彻夜未眠。
	到了第二天早上，日军宪兵队造访了文理学院。
	那是前一天帮史廉生忙的士兵，以及黑眼罩的军官两人，也就是矶田茂平上等兵和秋庭保大尉。他们说有事要跟史廉生讲。
	“可以请您跟我们一起去吗？”秋庭说，“不会劳烦您太多时间。”
	那是个雪花纷飞、寒气凛烈的早上。秋庭的呼气变成白色，散落在南京冬季的风里。
	史廉生压抑住不安，跟随着他们两人。即使坐在车里，秋庭和矶田也都沉默不语。对于究竟找他是为了什么事，他们似乎也不打算就此说明，不过从那僵硬的表情，可以想象得到绝对不是什么好消息。或许，有可能是最糟糕的状况。
	史廉生被带去的地方，是中山东路后面的住宅区。那里有栋建筑物正在冒烟，里头好像发生过小火灾。那边距离昨天美兰被监禁的饭店不是很远，刚好在后面的位置。
	史廉生在秋庭大尉的催促下，走进那小火灾的现场。包括老人、小孩等，有好几位居民正从远处观望着。石子路面的尽头，有个居民共享的自来水设备，在那自来水管前铺着一张草席。草席下里面隐约有东西隆起。
	矶田将草席稍稍挪开了一半。
	在草席下结冻的地面上，有一个人的尸体。那是名赤裸的女子，下半身似乎因为焚烧的关系变了颜色。
	史廉生走近后，跪了下来。
	那是美兰。美兰痛苦地扭曲着脸，双眼茫然地注视着虚空，从她的鼻子下方到嘴角边，全都沾着血。上半身到处都是内出血的痕迹，胸口开了两个漆黑的洞。雪飘落在美兰的脸上、胸上，但却没有融化。雪花结晶的形状，就这样停留在美兰已失去温度的肌肤上。
	军官说：“是你在找的女孩吗？”
	“是的……”史廉生用干涩的声音回答，“是叫美兰的女孩。没有错……”
	“昨天深夜，这里忽然冒出火来。附近的居民立刻灭了火，却发现了里面的遗体。看样子，应该是有人想把尸体搬来烧掉吧！”
	史廉生用颤抖的手将美兰的眼皮合上。在他的胸口上，仿佛出现了一个急速扩大的空洞，那是一片没有任何痛苦、烦恼，也没有任何色彩或光明，充满暗黑的虚无。
	秋庭说：“虽然对你说这些话很残酷，但是当她被发现时，下体插着碎木片。看样子，她有可能是被轮奸后，再被折磨致死的。直接的死因是胸前的枪伤，似乎是手枪的子弹。”
	尸体的右手，握着一块像是洁白的轮状物般的东西。打开手指拿出来一看，是个精致的象牙手镯。那是史廉生送给美兰的。此刻，那手镯已经缺了一块，变成了半月形，大概是美兰被折磨那时折断的吧！那是美兰曾经和他约定过要好好爱护、充满回忆的重要物品，而美兰在临死的瞬间，还紧紧握着那个手镯。
	史廉生将那手镯收进外套的口袋里后，站起身来。他感觉到，自己的脸上连一丝血色也没有了，可能是因为早上强烈寒气的原因吧！睫毛上沾染的雪花，濡湿了史廉生的眼眶，矶田上等兵不安地仰起头，望着史廉生的脸。
	史廉生低声问道：“那名军官会被逮捕吧？”
	他的声音既沉着又冰冷，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秋庭摇摇头说：“没有证据显示这是他的作为。”
	“美兰曾在他的房里，是他从文理学院被强押走，也是他指使的。”
	“这无法直接当成杀人的证据啊！”
	“他掳人是确定的。”
	“昨天下午，这名女孩已不在那宿舍里。你应该也确认过了。”
	“请逮捕那名军官并追究他的责任！你应该无法否认他有掳人与施暴的嫌疑吧？”
	“在这混乱中，只要不是现行犯，要逮捕都很困难。”
	“你打算要包庇那家伙吗？”
	出乎意料地，秋庭以强烈的语气说：“我丝毫没有那种打算。我决不饶恕玷污皇军名誉者。”
	“既然如此就把他……”
	“你听好。我们宪兵队已经从国际委员会那里接获了数百件的抗议和告发，而必须以如此少的人数去处理这些事情。为此，我们也只能从罪证确凿的案件开始依序着手啊！”
	史廉生转身面向秋庭。几乎是下意识地，他的双手伸向了秋庭的领口。史廉生的左手抓紧秋庭外套的后脖领，右手则抵住了他的喉头。史廉生很清楚，只要自己的右手继续用力下去，秋庭喉头的筋肉就会变得僵硬起来。秋庭的双脚从地面浮起，身体被往后举，他的帽子滑落下来，滚到了地上。秋庭完全没有要抵抗的样子。虽然他的眼睛睁得很大，但眼里并没有恐惧或惊愕，反倒流露着像是同情史廉生似的哀伤的眼神。
	“美国人！”
	矶田上等兵在一旁怒吼着。史廉生可以听到操作手枪的声音。那是拉开膛后往机枪里送入第一颗子弹的声音。史廉生斜过眼，看见矶田上等兵用两手拿着手枪，枪口直接对着他的头部。
	“美国人！”矶田又叫了一次。
	史廉生将秋庭大尉用力推了出去。秋庭屁股着地，跌落在冰冻的地面上。
	接着，史廉生立刻转过头去。无法说出的心情，从他的喉咙间迸发出来。那是悲痛的、充满诅咒的声音，也是野兽般的咆哮，让听者不由自主地发抖，发狂的吼叫。
	大概是感觉史廉生的表情很不寻常吧，矶田将手枪朝着天空开了一枪。或许，说不定从那表情中，他明显地感受到了所谓的“恐怖”意味……
	史廉生毫不迟疑地揪住矶田，扭过他的手腕抢夺手枪。矮小的矶田想要抵抗，根本是白费力气，他很快就被打倒在地上。
	史廉生两手紧握抢来的手枪。矶田立即趴在地上。
	“住手！”秋庭大叫着，“住手！”
	史廉生扣下扳机，接着又继续扣下第二次、第三次。在远处围观的居民发出尖叫声，纷纷寻找着掩蔽自己的地方。史廉生调转身体的方向，拿着手枪做水平射击，路上建筑物的木片爆开，玻璃碎裂散落一地。
	瓦被打穿了孔，变成碎片。枪声和物品损坏的声音相互重叠，相互影响，史廉生的情绪则是变得更加强烈。喊叫声像是要盖过枪声似的，变得越发大了。
	然后，一切突然归于静寂。
	史廉生回过神来。
	究竟过了多久？一瞬间，还是数秒？手枪的子弹好像都射完了。耳边巨大的声响已经不能听到，史廉生逐渐恢复意识。
	秋庭和矶田正从地面站起身。
	史廉生放下手枪，毫无意识、毫无理由，不知道该何去何从，只是一场愚蠢的激情爆发罢了。
	史廉生的身体颤抖着。
	秋庭靠过来伸出手。
	史廉生坦然地交出手枪。他的身体还在剧烈颤抖着。
	史廉生凝视着秋庭，用虚弱的声音说：“刚刚，我有点失控了。对不起……”
	秋庭轻咳了一声，对史廉生表示同情地说：
	“那个女孩是你很重要的人吧！”
	史廉生点点头说：“是我的未婚妻。”
	“我会尽全力调查。我答应你。”
	“我不指望。”
	“请不要因此而一下子否定掉所有的日本军人。”
	“我明白你俩的诚意。”史廉生缩着双手，抑止住颤抖的身体。“但美兰已经回不来了。对你们而言，为了让暴力事件不再持续发生，应该要增强宪兵的力量吧！”
	“到了下星期，补充的宪兵就会加入行列，到时军纪就会恢复的。”
	史廉生问秋庭：“我可以带走遗体吗？”
	“用我们的车吧。”
	美兰的遗体被运回金陵女子文理学院，三天后举行了简单的葬礼。这是在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底，接近圣诞节时发生的事。对美兰下手的男子最终还是没有查明。史廉生离开南京，是在那件事发生大约两个月后，南京好不容易恢复治安的时候。
	“美兰。”
	在完全陷入黑暗的礼拜堂长椅上，史廉生仍然念着那个名字。他的双手紧握着，挣扎般地抬起头望着面前的墙壁，史廉生清楚地叫出声。
	美兰！史廉生在心里对着虚空呼喊着，你是我的全部！对我而言，你几乎就等同于全世界！从那天起，我就失去了这个世界。就连信仰——不，甚至是信仰，都无法给予我新的光明、新的希望。从那以后，我不再相信有美丽和谐的世界存在。即使渴望又强烈地向往着，但如今的我依然失去了世界，独自一人走在黑暗空旷的荒野里。我是被放置在荒野的一只不幸的羔羊。我是个心中怀抱着荒野的悲伤复仇者。美兰，你从我这里将我夺走，你在结束你生命的同时，也将我的生命一并夺走了！
	“美兰……”
	声音在礼拜堂内回响，渐渐消逝成微弱的余音。
	十月 东京
	贤一郎在防火用水槽的阴影处看了看手表，涂有夜光涂料的指针，显示现在的时间是深夜零时。
	“差不多了。”
	贤一郎在黑色的面罩下低声嗫嚅着。
	一旁的金森似乎站起了身子伴随着衣服发出的摩擦声，金森的体温迅速离开了贤一郎的感受范围。
	这里是东京麻布，一处围墙环绕的雄伟宅邸庭院。仅是沿着围墙绕一圈，就足足得花上二十分钟。除了面向大马路的正门，在西侧也有一扇门和两个常用的出入口。整片宅邸所在的土地上，除了有石造的西洋风格主建物以外，旁边还有一栋日式风格的偏房。藏书阁有两间，另外还有一栋用人住的木造建筑物和车库以及茶室。庭院的大半覆盖着草皮，如果有需要的话，看起来在里面放牧个十头、二十头牛都没问题。庭院四处都有桦木或银杏等大树茂盛的枝桠伸展着，在它的后面还配置了日式风格的庭园以及网球场。
	现在住在这宅邸里的人，除了华族一家八口外，还有一位学生。加上用人和用人的家人，一共有十一个人。去年秋天以来，有一名和这家的家长有亲戚关系的年轻海军军官，也寄住在这间宅邸里。
	如果按照这四天的观察，到这时候，家里的人应该差不多都睡熟了。况且，今天是屋主的生日，家里有酒宴，因此参加的大人们一定会睡得很沉。任职于海军军令部的加藤光雄中尉，应该也已经在二楼的客房里睡着了。据估计，他的窗户灯光已经熄灭超过一个小时了。
	手表上的日期改变了，现在已经是十月十八日。距离斋藤贤一郎抵达日本，大约过了三个星期的时间。
	在这三周的时间里，贤一郎和金森合作完成了好几项任务。
	最初的成果是，查出了近卫内阁智囊团早餐会的存在。他们跟踪外务大臣丰田提督，从他的公务车司机处窃取出行车日报。仔细研读日报后，他们发现，在主要阁员及其智囊团之间，每个月会定期举行两次早餐会。那大概是在召开内阁会议前，先行议论或讨论国策的会议吧！早餐会都是在赤坂的山王饭店里举行的。
	贤一郎在饭店外面的马路上监视了十月初召开的早餐会，并成功拍到了全体出席者的相片，借此就可以清楚知道，近卫内阁的智囊团到底有哪些人，那里面包含了外务省的前事务次官、东京帝国大学的教授以及《东京日日新闻》的退休编辑。
	接获史廉生传来的新指示后，贤一郎决定偷取众智囊当中一位东京帝大教授的公文包。他认为，这位教授在防备上较为薄弱，对于间谍活动的认知浅薄，而且因为职业习惯，他在记事本里记下各种备忘录的可能性很大。因此，在他的公文包里装有和日本政府最高决议相关的情报，这点是完全可以想象得到的。于是，贤一郎和金森一起在本乡的路上假装强盗，抢夺了教授的公文包。公文包应该已经透过史廉生送达到美国情报部门相关者手上，但那实际上有多少价值，他并没有告知贤一郎。
	贤一郎曾经去过一次横须贺，尝试看看能否在可以眺望海军基地的地区租下一个住处，不过那边几乎已经没有任何空屋了。由于海军横须贺工厂的员工要扩充，依照国民征用令，有许多技术员都被动员前往该地，因此横须贺已经没有空屋可以供给像贤一郎这种身份不明的男性居住。况且，他也找不到可以眺望军港的房屋。就在这时候，贤一郎因为太过靠近军港，而被巡查怀疑并加以盘问。虽然他最后巧妙地蒙混过关了，但也证明了确如史廉生所说，军港周围的警戒相当森严。巡查的态度强硬，丝毫没有让人有机可乘的松懈感存在。贤一郎认为，那里的防备就像日本的省县铁路网般，严密而无懈可击。或许这就是日本吧！
	贤一郎和金森弯腰钻入庭院，行进到石造的建筑物前。
	他们给狗吃了含有麻醉剂的肉让它睡着，之后大约有两个小时，都可以安心无虞。住宿在常用出入口旁边小屋里的用人也已歇息了，明天早上日出以前，应该都不会出现在庭院里。
	金森利用雨水排水管，率先爬上了一楼的屋顶。在朦胧的月光下，金森的身影几乎和整片夜色融为一体，无法分辨。
	他穿着黑色衬衫配黑色灯笼裤，脸部整个用面罩蒙住，身上背着背包。在他的脚上，穿着一双胶底工作靴。
	金森站上了屋檐下带状突出的部分，消失在它的另一端。贤一郎也迅速跟进。
	贤一郎站了上去，往右手边移动，逐渐接近位于后方的平坦屋顶。这时，金森已经开始攀爬二楼屋顶的部分，按照计划，他要从建筑物中央的楼梯间进去。楼梯间上有个像塔一样突出在二楼屋顶的采光圆窗。贤一郎爬上二楼屋顶看守着，金森则是从塔顶的装饰物垂下绳索悬挂着。
	金森的动作比外表看起来还要敏捷许多，或许是因为他早已习惯这样的任务了吧。他用完全让人感觉不到危险的利落身手，沿着墙壁探出身体，再用工业用的黏胶带消去声音，切开玻璃。不久，金森打开了楼梯间的采光窗户，消失在里面。
	大约不过一分钟之后，塔边的门就从里面被开启了。可能是因为很久未打开过的缘故吧，厚重的木板不住地吱呀作响。贤一郎从自己的背包里取出机油，为绞链和边框上点油。
	将门打开到可以通过一个人身体的宽度后，贤一郎进到了建筑物里面。天花板上有一个暗红色的小灯泡，那光量只有对夜晚视力很好的人来说，才算得上是“光线充足”。
	贤一郎和金森下了楼梯，一面看着左手边的楼梯井，一面更加深入这座宅邸之中。围着楼梯三面的房间，应该是这个家族的人在使用，客厅则是位于距离楼梯间更后面的位置。走廊铺着毛毯，几乎不会传出任何脚步声。走廊的墙上，等距离地摆放着几幅肖像画。
	两人在估计大约是目标的门前停下了脚步。他们侧耳倾听房间里面的动静，里面的人完全没有醒着的迹象。他们悄悄推开门，察看了一下状况。什么都没发生。于是，贤一郎率先进到了那漆黑的房里。
	那是一个小而舒适的房间。正面有一个呈纵向长方形，上下拉起的窗户，窗帘没有拉上。借由外面的微光，房间内的样貌一目了然。门边有个暖炉，房间正中央有张圆桌。桌上杂乱地摆放着洋酒瓶、酒杯和冰桶。椅子上放着一顶海军军官的军帽。右手边还有一扇门，那边应该是寝室吧。寄宿在这里的中尉似乎正在寝室里熟睡着。若是竖起耳朵的话，还可以从门下的缝隙间听到微弱的呼噜声。
	贤一郎打开小型手电筒，开始检查房间内部。房间里有镶嵌着玻璃窗门的书柜、附有把手的沙发，却没有衣橱和镜台。那些大概都放在寝室里吧。这是个生活味淡薄的房间，但如果考虑到这是在海军省上班的海军军人的临时处所，大概也就显得理所当然了。
	角落的茶几上有个黑色皮革的公文包。贤一郎用手电筒照着它，检查起里面的内容。
	在那里面装了一些写在海军省用信笺上的文件以及打字的各类数据。毫无疑问地，这一定是中尉为了目前着手的作战计划而准备的资料。他是军令部第一课的军官，在这个时期，他应该不至于带着诸如海军省大楼改建计划报价单之类的玩意儿到处走动吧！
	要偷走吗？
	金森用眼神询问。
	贤一郎摇摇头。
	不行。
	甚至连让他感觉到机密好像泄露了都不可以。对方不是大学教授，是军人。假如放了文件的公文包被偷走，一定会马上怀疑是谍报活动。因此，不要全部偷走，只拿走其中几张就好。假设在全部三十张的文件中只有三张不见，那么物主一般在想到是被偷之前，都会先认为是自己忘记放在哪里或混杂到什么地方去了。不至于去报案说自己被小偷偷了。贤一郎取出文件，一张一张仔细地看。阅读掺杂着汉字的文件相当困难。他虽然受过日语教育，但在这方面还是有些吃力。在那里面有排列着数字的手写文件、某处折起了角的海图蓝图、打字而成的小册子。看样子，似乎是关于通信封锁和保密的草案。在里面也夹杂了好几张备忘录：
	“在考虑到计划隐匿的原则下，发动作战后也有必要使用留在内地的飞机，营造出我方的航空母舰仍在内地训练中的假象。”
	“在机动部队出击的过程中，有必要派遣大量训练中的水兵前往东京闹市区，好伪装成舰队正在横须贺集结、半数船员正在下船放假的模样。在外国外交官的眼里有必要营造这种公开的印象。”
	“为了做好入侵前的伪装，寒地行动用衣在出击之前，必须先集中保管起来。”
	“机动部队从内地出击后的电波战斗管制，必须采取最高程度的电波辐射限制。”
	“在集结地点将村子完全封锁，禁止所有的外部通信，以防止泄露机密。如有必要，也可以强制撤离全部居民。”
	“居民的人数，三个村庄合计约三百人。电话只有三台。考虑到保持机密比较容易，我们只须考虑事先派遣一艘驱逐舰即可。”贤一郎从里面抽走了主题为“通信计划案”的文件，和记载“伪装工作案”的两张备忘录。至于海图的蓝图，他则是犹豫着是否要偷走。将这张海图展开的话，大约有报纸的尺寸那么大，这样的大小，很难让物主认为是搁在某处或单纯遗失。
	放弃盗走它的企图后，贤一郎展开海图凝视着。那好像是某处细长岛屿的一部分。有个大湾在中间，上面写着细小的数字，那大概是标示水深的数字吧！在海湾的中央，用铅笔写着“X-16集结，X-12出击”的字样。那大概是指海军部队的集结地吧！海图上用不明显的文字印刷着地名，那是个贤一郎念不出来的汉字地名。贤一郎只能将那岛屿的形状，尽量留存在记忆中。
	这时，隔壁传来了声音。
	贤一郎屏住呼吸。好像是睡着的军官醒来了。金森立刻站到门边，在他的右手上，已经握住了小型的格斗刀。贤一郎将海图折好后，躲到了桌子后面。毛毯和床单之间，可以感觉得出有人的动静，那似乎不只是单纯的翻身，而是要从床上溜下来的样子。除了人的动静之外，仿佛还可以听得见轻轻的私语声。
	女人？
	贤一郎在桌子阴暗处握紧了电工用的刀柄。
	如果在这个房间里打开灯，一眼就能发现异状。这样的话，对方应该会立刻大声地叫喊：“是谁？”得在那之前捂住对方的嘴，这时候，已经没办法考虑什么“不想被觉察到偷窃的事情”之类的空话了吧！
	贤一郎感觉到自己的腋下流着汗水，但却仍然停在原地不动。经过了很长的时间，三分钟，还是五分钟左右？
	隔壁的人似乎从床上下来了，从这边可以听见物体摩擦发出的窸窣声。
	接着，门被轻轻地推开了。是个女人。她屏住气息，首先从房间里探出脸来，接着是身体。那是个年轻女性，身穿拖地的白色睡衣，光着脚。
	原来军官并不是一个人啊！
	女子蹑手蹑脚地走近通往走廊的门。她的长发恣意地披垂在背后。在她身上好像擦了什么香水。甜美的香气，夹杂着女子的体味，供散在整个房间之中。
	女子小心翼翼地转动门把手，从缝隙里向外窥探。看样子，她似乎是在注意是否有人看见她的行动。
	随后，她将身体移出走廊，从外面把门关上。门锁发出微小的咔嚓声，女子的脚步，逐渐在走廊上远去。
	看样子，女子似乎是悄悄躲进军官寝室里的。
	从在宅邸里穿着睡衣四处游走这点看来，她不会是用人，既然她在楼梯对面拥有自己的房间，那应该是这家族的一员吧！从估算的年纪来判断，她很有可能是屋主的孙女。确实，最近听说这家里有个女人从巴黎游学回来。看起来，她似乎是背着双亲，跟那名寄宿在此、有亲戚关系的年轻海军军官偷偷产生了亲密关系。
	贤一郎一边苦笑，一边站起身来。
	撤离吧。
	向金森发出讯号后，他们两人还在原地待了十分钟。必须等到隔壁的军官，以及那名刚刚一边散发着欢爱之后的气息走出房间的女人都再次入睡才行。十分钟后，确认宅邸里没有其他声响后，贤一郎他们离开了房间。
	下到庭院，贤一郎他们沿着草坪尽头的灌木丛走向围墙。
	到达宅邸南侧的瓦片夹心泥墙时，贤一郎看了一下手表。时间是凌晨一点多。远处传来了狗叫声，像是要呼应那狗叫声似的，其他的远吠声也夹杂在其中。不久后，这宅邸养的狼狗也会开始跟着叫吧！
	贤一郎爬上槐树的树干，在围墙上探出头。围墙外是通往“满洲国”大使馆的坡道。他巡视了一下左右的状况后，先攀到枝头，再让身体落到围墙的瓦片上，侧耳倾听。四下只听得见狗的远吠声。贤一郎从夹心泥墙的顶端跳到大马路上。
	贤一郎回头张望一下，金森正要和他一样由槐树的枝干过来。就在这时，金森突然咳嗽了一声，树枝开始剧烈摇晃起来。咳嗽声在这熟睡安静的豪宅区里就像是敲打铜锣的巨响一般。金森一直咳着下到了围墙的顶端，但身体却失去平衡，从顶部滑落下去。几片瓦片落到了路面上，发出明显的撞击声。宅邸中的狗终于开始吠叫了。
	两人把面罩摘掉，丢进附近的排水沟里，沿着“满洲国”大使馆后面的土墙拼命狂奔。在前面小公园的树丛里，藏了两辆脚踏车。在逃跑的过程中，金森仍然显得很痛苦的样子，好几次停下脚步，弯着腰不停咳嗽。在他们背后，大使馆正门的方向，传来了语气紧迫的人声。看样子，负责警戒的巡查似乎察觉到异状了。
	“金森！”贤一郎对伙伴说道。
	“把你的背包丢进围墙里吧。”
	“为什么？”金森问道。
	“我不想让人察觉我们潜入了那华族的房子里。要让他们以为，我们是以‘满洲国’大使馆为目标的。”
	金森点点头解下背包，甩动手臂把背包丢进土墙内侧。里面放了潜入用道具的背包，落到庭院里发出巨大的声响。当他们来到公园时，可以看见前方路上有亮光，大概是巡逻中的巡查吧！两人立刻跳到了公园的阴暗处。这时，金森又忍不住咳出声来。讲话的声音传了过来，看来，巡查好像注意到贤一郎他们了。在这个时候还在路上闲晃的男子，很难不让人感到可疑。
	手电筒的亮光，照着公园的灌木丛。
	“有两个人！”
	“躲起来了！”有声音这样说道。巡查似乎跟他们一样，也是两人一组。
	贤一郎和金森穿过公园跑下石阶。
	这时，从背后传来了“在那边”的怒吼声。
	后方响起长长的哨子声。
	他们两人脚步不停地往法国大使馆的方向跑去。
	当跑到三岔路口时，贤一郎说：“我们分头逃吧！”
	金森点点头。
	“都是我的错，对不起！”
	“快逃！安全之后，再回到那租屋处吧！”
	金森手一挥，马上消失在右手边的道路阴暗处。
	贤一郎也往反方向跑去。
	脚步声追了上来。那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断断续续的哨子声不停鸣响着。贤一郎看了看道路两旁，围墙环绕的宅邸一直往前延伸下去，倘若漫无目的、随意找一间宅邸的庭院就翻越进去的话，恐怕会相当危险。总之，得先逃到可以藏身的建筑物或设施比较多的地方才行。
	贤一郎沿着土墙跟土墙间的道路奔跑，跑到一半的时候，他突然撞上了一扇像是寺庙的大门，不得已的情况下，只好顺着道路右转。两旁的土墙开始变成简单的硬板围墙，中间还时常可见没有围墙的民宅。到处也都可听见狗吠的声音，附近开始陷入了一片骚动之中。
	前方有条分岔路，再过去可以看见像是洋房的黑影，那边或许是道路的尽头也说不定。贤一郎向左跑去。
	在那一瞬间，他的身体笼罩在一道光线之中。
	十步之遥的地方有位巡查，拿着手电筒正朝这里跑来。
	“喂！停下来！”巡查怒吼着，“再不停下来就……”
	贤一郎毫不理会巡查的怒吼，直接朝着他的身体撞了过去。他感觉到从自己的肩膀和侧腹传来强烈的冲击。在这冷不防的一撞之下，巡查翻了个跟斗，整个人跌倒在地。贤一郎自己也滚落在马路上，不过却又马上站起身来。巡查也跟着踉跄起身，打算拔出配刀。这时，贤一郎再次跳起来，骑坐在对方身上，用手刀正对着巡查的锁骨打下去。锁骨应声断裂，巡查发出一阵哀号声。
	背后传来了另一个男子的声音：“怎么回事？”
	看样子，应该是这名受伤巡查的搭档。贤一郎马上跳离巡查的身体，一溜烟逃走了。锁骨折断的巡查，应该会因为暂时的剧痛而无法动弹吧！在他身后又传来激烈的哨子声。贤一郎跑下坡道后，来到一条像是商店街的地方。四周可以听到一些开窗的声音，或许是听到外头的骚动声，住户们似乎陆续醒了过来。一只黑猫像在逃跑般，从贤一郎的脚边横越而过。
	前方可以看见亮光，看起来像是灯笼的光线。
	那里或许是小区治安队的办公室，绝对无法顺利通过那前面。
	贤一郎折了回来，不过他的脚步声似乎被里头的人给发现了。
	“外面的是谁？”“是小偷吗？”里面有好几个男子大声吼叫着。如果这些家伙追出来的话，马上就会从两旁被包抄围住的。贤一郎躲进附近的窄巷中。小巷子里一片漆黑，放眼望去，只看得到眼前几步路的距离。他绕到井后，刚蜷曲着身子躲藏好之后，立刻有几个男子沿着马路追了过去。
	该怎么办呢？
	贤一郎考虑了一下目前的状况。
	这里是麻布南边的尽头，应该是在天现寺的附近。想要回到浅草的藏身之处，无论如何都必须要等到天亮之后，混在上班的人群之中才有办法。在这之前，一定得找个地方躲起来才行，要不然，一个全身黑色装束的男子在这样的深夜里，是没有办法安然行走穿越市中心的。
	但是，在躲藏的这段时间里，东京的警察可能已经把这一带给包围了。不久之后，即使是那座华族的豪宅，也有可能因为听到骚动而开始进行府邸内的彻底清查。那宅邸里的保险库或藏书阁，想必一定存放着不少有价值的东西吧！这样一来，塔上圆窗那个不自然的切割痕迹，应该也会被发现了。当然，那名军官应该也会重新开始清点自己公文包里面的东西才对。
	虽然只是小纸片大小的东西，可若是军令部军官的公文包里被偷走了文件的话，那当事者一定会向东京宪兵队或者是特高警察通报，届时应该也会展开彻底的搜索行动。
	贤一郎在脑海中描绘着东京都内的地图。不管是哪一国的城市、或者港口，贤一郎都可以自由地隐身其中。贤一郎对港口的情况无所不知，不管是哪一国的港口，都有相同的设施、相同的建筑物，还有相同的人物出入，实施的管理模式更是大同小异。至少西雅图、纽约、旧金山都相同，就连夏威夷也是如此，在东京这边自然也不会有太大的差异。搞不好，往港口去才是正确的。
	正当贤一郎脑中思索着往港口道路逃的时候，他突然想到被指定为交接场所的基督教教会，就在距离这里不远的地方。如果要逃跑的话，应该没有比那儿更方便的场所了。
	深夜的东京都中心住宅区，陷入了一片吵闹与喧嚣之中。贤一郎从水井的后方，悄悄站起身来。
	这一天，安藤真理子正在位于东京麻布山胁顺三的老家，迎接早晨的到来。
	那是个非常典型的十月的晴朗早晨，抬头可见天空明朗的轮廓，天空中白云朵朵，无风且气温回升，是个非常适合结婚典礼的大晴天，也是个非常适合拍摄结婚照的好日子。真理子早上起床后打开窗户，尽情地深吸了一口气。
	虽然这是场遭到多数人反对的婚姻，不过至少在表面上，山胁的双亲及兄弟们都愿意给予这对新人祝福。对于真理子的血统、家世等问题，他们也已经不会拿出来特别作文章了。虽然真理子和他们之间还不到水乳交融的地步，不过说起来，他们对真理子也不能算是太冷淡。真理子与伯母从昨晚开始就住在山胁老家，等待着今天早晨的降临。
	吃完早餐之后，真理子到附近的美容院做了头发。结婚典礼在下午一点开始，尽管山胁的同事及友人大多在周六还要上班，不过他们也说，结婚典礼结束之后的宴会，他们会尽量把手头工作放在一边来出席。
	真理子做完头发之后，在十点钟到了山胁的家中。在那之后，她会比山胁早一步抵达东京改心基督教会，并在那儿请横滨来的友人及伯母帮她穿上白纱礼服。礼服是向住在横滨的美国贸易商夫人借来的，不仅相当古老，而且还有些许的黄斑在上面，不过对真理子来说，她并不想要太过铺张，所以对此倒也不太在意。
	山胁顺三在礼服打上领结后，便带着一副焦躁不安的样子在庭院里来回踱步。昨晚在这附近似乎有警察出动，还引发了一些骚动，所以他并没有睡得很好。而且，他似乎还接到了好几通海军省打来的电话。
	仿佛是察觉到真理子正用不安的眼神望着他，山胁连忙说道：“我是在想工作上的事情啦！搞不好，从今天开始会变得很忙呢。你知道新内阁已经产生了吗？”
	“我在报纸上看到了。”真理子回答道，对于这阵子自己完全没在关心国家发生的重要事情，她忽然感到有点不好意思，“昨晚，东条先生接受了陛下的任命是吧？”
	“对啊！经过再三思量，陛下终于决定让那个东条英机担任总理了。先前，我早就预料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了。”
	“那，海军大臣又是哪一位呢？”
	“目前还没有决定。鸠田先生跟永野大将好像正在会谈。决定了之后，书记官室就要开始忙碌了。届时，我可不知道蜜月旅行该怎么办了。”
	“如果工作忙的话，那也没关系啦！”
	没过多久，木炭燃料的出租车来了。
	真理子拿着装有礼服的衣箱，坐进了出租车，伯母和朋友也跟她一起同行。真理子请司机把车开到三田松坡町的东京改心基督教会，出租车慢吞吞地吐出黑烟后开动了。就在通过古川桥时，出租车一度被巡查命令停下车来，进行检查询问。当时，巡查正在逐一查验过路者的身份，当他瞄向车内，看见是三位女客人后，便立刻放行了。
	沿着路面电车的通道向左转，出租车进到了通往改心基督教会的道路。这时，出租车又停了下来。这次是穿着长靴配备军刀的宪兵封锁了道路。他们用卡车堵住了过路，前方还设置了活动式的栅栏。
	有位宪兵靠过来问司机说：“去哪里？”
	“改心基督教会。”司机回答后反问宪兵，“发生了什么事吗？警戒这么森严。”
	那宪兵队的士兵回答道：“是小偷。逃到这一带来了。”
	“只是个小偷，有必要出动宪兵吗？”
	“对方似乎潜入了‘满洲国’大使馆，可能不是一般的窃贼。”
	“杀人了吗？”
	“不，这倒是没有。”
	“是怎样的男子呢？搞不好我拉过他呢！”
	“是个穿着黑色灯笼裤配胶底鞋，疑似工人的男子。这男子大约是在今天早上正从古川桥下爬出来时，被人目击到的。你记得拉过这样的人吗？”
	“很不凑巧，我没载过像工人的男子。”
	“已经可以了，走吧！”宪兵像是要这样说似的挥动着白手套。于是出租车再次发动。
	抵达改心基督教会后，真理子下了出租车。她心想，或许自己太早到了一点儿。礼拜堂的大门还关着。真理子从侧边的门进到庭院，走向传教士宿舍。
	“梳妆打扮的事，在传教士宿舍里进行也是可以的。”史廉生牧师曾经这么对她说过。真理子敲了传教士宿舍的门，不过并没有人前来应答。听说这间教会不久后就要关闭，里面的日籍用人夫妇也被解雇回乡下去了。至于美国籍的老妇人，则已经回国去了。现在住在这里的，就只有史廉生一人。
	真理子望向庭院后面的建筑物。那是直到不久前，都还被当成幼儿园使用的木屋。典礼结束后，他们预定在这里举行结婚喜宴。虽说是婚宴，不过在宴会自律的现今，其实在形式上算是颇为简朴，就只是打开山胁想尽办法弄到手的葡萄酒，然后接受山胁双亲简单的问候而已。在那之后，他们就会回到山胁的老家，在亲戚的祝福下结为夫妻。
	史廉生可能正在木屋那边，为了宴席宾客做相关的准备吧！真理子将伯母和朋友留在传教士宿舍那边后，朝着木屋走去。幼儿园是今年七月关闭的，孩子们画的画被拆除了，桌子也被堆积在角落。现在，那是一栋空的建筑物。
	真理子打开木屋的门，在房间一隅的两位男子像被吓到似的回过头来。两名男子当中的一位，是穿黑色传教士服的史廉生，另一位则是真理子不认识的日本人。他们好像正在商量什么事情。
	真理子大吃一惊，整个身体顿时僵住了。
	“对不起！”真理子慌张地说，“我不是故意打扰你们谈话的！”
	“是真理子吗？”史廉生松了一口气似的开口说，“你来早了。”另一位男子的脸朝着后面窗户的方向，即使他似乎是有意把脸别开，不过真理子的视线还是可以看见他的模样。他的年纪大约三十岁左右，穿着一身不合尺寸的国民服。
	史廉生靠了过来说：“你可以到传教士宿舍的二楼，进行事前的打扮。那里也有镜子。”
	真理子像是在辩解似的说着：“嗯……我是因为想先看看宴会的会场，所以才会擅自出现在这里的。”
	史廉生回过头，对陌生男子说道：“那么就麻烦您帮忙摆一下房里的桌子了，斋藤先生！”
	说完之后，他转过头，继续对着真理子说：“直到仪式结束前的准备工作都完成了。那么，我们一起回到传教士宿舍吧！”
	男子举起堆摞在角落的其中一张桌子，将它搬运到房间中央放下。看样子，他可能是史廉生为了今天的事请来的临时工。
	一瞬间，真理子和男子的目光交会了。男子那像被日晒过的精悍脸庞，有如现役运动竞技选手的身躯，和这基督教会的气氛显得极不相称，给人一种敏锐却又颓废的奇妙印象。男子立刻转过身背向真理子。
	真理子和史廉生一起走向传教士宿舍。在路上，史廉生问道：“你来这里时看见警察了吗？”
	“看到了。”真理子点点头，“在古川桥时，还有在要开到这边马路的时候，宪兵队堵住了道路。”
	“道路被堵住了？”
	“听说是有小偷逃了过来。”
	“还真是骚动不安呢！明明是条安静的住宅街啊！”
	进到传教士宿舍后，真理子在二楼的一间房间里，请伯母和友人帮忙穿上白纱礼服。因为细节已经稍微做过修正，所以整件礼服和真理子的身段相当吻合。这套有着瀑布般的衣领以及公主腰身的礼服，在裙摆处拥有像是帆立贝【帆立贝，即为扇贝，因为壳上的纹路较深，很像扇子，所以名为扇贝。】波浪般的花边，整条裙摆长长地一直拖到地面上。帽子和面纱，还有手套及捧花，都要在结婚典礼开始前先穿戴好。
	真理子确认一下时间，刚过十二点。这时，她忽然想到了什么，于是决定到礼拜堂看看，她想到的是，自己已经有好一阵子没演奏过风琴了。
	真理子从传教士宿舍二楼的窗户，不经意地望向庭院。史廉生和名叫斋藤的男子，两人的身影映入了她的眼帘。他们正站在角落的焚化炉边谈话，两人的脸色似乎都很沉重。史廉生边说边到处指指点点，还不时挥动着手臂，看起来，他像是在指点道路似的。那名叫斋藤的男子手里拿着一个像是深黑色的包裹。就在真理子注视的当下，斋藤一边说话，一边把那包里的东西扔进焚化炉并点燃。看样子，那好像是衣服。烟囱里袅袅升起了烟。真理子下到一楼，通过连接的走廊进入礼拜堂。透过正面的彩色玻璃，秋天的阳光洒落了下来。
	真理子在风琴前坐下，手指开始在键盘间游走。自然而然从指尖弹奏出的，是苏格兰的民谣。这首曲子就连吹小喇叭的哥哥也很喜欢。歌词与其说是充满神爱，倒不如说是对生命的喜悦做出无条件的肯定。她随着风琴的乐声，开始哼唱起来。
	在这样的时代里，真理子边唱边想着，我是如此地欣喜不已。我就要和那个人结婚了。我感觉自己高兴得不行，整个人就像是要飞起来一样轻飘飘的。或许，被别人看见我这个样子，又会觉得我很不庄重了吧！
	真理子兴之所至，一连弹奏了几首脑海里记得谱子的曲子。当她弹完后抬起头时，从礼拜堂后面传来了拍手的声音。
	真理子吃惊地将脸朝向那边。
	男子站在礼拜堂侧边的门前。那是史廉生称呼为“斋藤”的男子。
	“弹得很好啊！”男子说道。和身体给人的奔放的印象不同，男子的声音，听起来低沉而充满深思熟虑。
	“是苏格兰的音乐吧！”
	真理子红着脸说：“你一直在听吗？”
	“从中间开始的。”
	“我有一阵子没有弹风琴了，有好几次都卡住了。”
	“都是我喜欢的曲子。《奇异恩典》、《阿兰岛》、琴泰岬、还有……”
	“《安妮&middot;萝莉》。”
	“对。全是充满回忆的旋律。你特别喜欢苏格兰的音乐吗？”
	“是母亲教我的。我母亲的家族是从苏格兰来的移民。”
	“移民到美国？”
	“是的。我是混血儿。”
	“是这样子啊……”
	男子用不怎么意外的语气说着。
	“对了，宴会的会场那边已经准备好了，不过天气这么好，我想如果可以的话，应该也要在庭院那边摆些桌子才对。”
	也对。真理子想着外面的蓝天想，天气的确是很好。反正不是什么太过严肃拘谨的婚宴。
	“不会很费时间吗？”真理子还是不放心地问了一句。
	“仪式是一点开始吧！还来得及。”
	“那么，可以麻烦你吗？”
	男子点点头。
	“对了，听说新郎是在海军服务，是吗？”
	“是的，不过是文官，在海军省工作。”
	“来参加婚礼的客人也多是海军吗？”
	“这个嘛，大概一半左右是海军吧！”
	男子侧着头，好像在想些什么。不久后，他开口对真理子说：
	“我叫斋藤，在这个教会工作，可以让我观看典礼吗？”
	“当然。能够得到史廉生先生朋友的祝福，我非常欢迎呢！”
	男子微笑了一下，走出了礼堂。
	真理子重新把手指放在键盘上开始弹奏曲子。这次她弹奏的是美国的流行歌曲。
	下午一点，预定出席的客人大体上都到齐了。
	教会前的路上除了几辆出租汽车之外，还停放着三辆海军的公用车。山胁的同事和要好的军官们，纷纷驱车赶来会场，联合舰队司令部参谋大贯诚志郎中佐也在其中。大贯是在几天前，为了和军令部开会而来到东京的。
	山胁将婚礼中新娘父亲的角色，托付给了大贯中佐。真理子的父亲是海军中佐，大约七年前因为水上飞机事故殉职了，而哥哥安藤启一海军大尉则是在柏林的驻德海军武官室执勤。为此，新娘需要一位能在婚礼上代替父亲的男性长辈。大贯中佐接到山胁的委托后，便立刻欣然同意了。
	“原来如此，和哥哥很像呢！”大贯目不转睛地看着真理子说，“如果我真有个像真理子这样的女儿，那倒也不坏呢！”这或许是没有孩子的大贯发自内心的肺腑之言。
	真理子的伴娘是由她的护士朋友担任，花童则是山胁的侄女，一个十二岁的女孩。
	仪式从一点十分开始。
	在东京改心基督教会这不是很宽敞的礼拜堂里，此刻聚集了三十个人左右，其中十位左右穿着海军军官的军服。当蜡烛点起烛火，风琴传来赞美歌的演奏后，史廉生促请列席者一同起立。
	在这段期间，真理子和大贯在礼拜堂的大门前等待着。教堂里面传来的风琴音韵逐渐升高，不久后，大门打开了，中间的走道上，不知何时已经铺上了白色的布。
	真理子被大贯中佐挽着，缓慢地走在婚纱之路上。她的身体被纯白的新娘礼服包裹着，脸上覆盖着婚纱，手里拿着风信子和满天星的花束。高大的大贯中佐则是身着深蓝色的军装，腰间佩戴着短剑。
	真理子朝着圣坛迈进，起立的列席者间流露出惊叹声，似乎是为了真理子的美貌而赞叹不已。
	真理子由衷感谢提议举行基督教仪式的山胁。
	像自己这种混合着白人血统的脸，恐怕不适合穿和服的新娘衣裳吧。真这样做的话，要不就是看起来很滑稽，要不就是像直接借了别人的衣服来穿一样，显得格格不入吧。
	真理子在圣坛前立定脚步，在那里，山胁正等候着她。山胁似乎还沉浸在对真理子穿着白纱礼服倩影的惊叹中，嘴巴半开着，半晌说不出话来。圣坛后面，史廉生微笑着点了点头。
	离开大贯中佐，真理子站到山胁的身边。
	山胁小声地说：“你知道，你看起来，有多美吗？”
	“是礼服的关系吧！”真理子也小声说，“这是件可以遮丑的衣服嘛！”
	“如果今天不是我结婚的话，我也会向你求婚的。”
	史廉生对着两人说：“山胁先生、真理子小姐，请看着我。”
	“是。”
	“是。”
	史廉生看着山胁问道：“山胁顺三，你是否愿意发誓娶安藤真理子为妻，不论生病或健康，都会尊敬她、照顾她，一辈子保持节操并爱着她？”
	山胁答道：“我发誓。”
	史廉生接着转向真理子：“安藤真理子，你是否发誓愿以山胁顺三为夫，不论生病时、健康时，都尊敬他、顺从他……”
	就在这时，史廉生的话突然中断了。礼拜堂后面有声响。大门打开后，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好像有人进来了。真理子抬头看着史廉生。史廉生手持《圣经》，不安地望向礼拜堂的后面。真理子也回过头。两名宪兵队员闯了进来。对于自己刚好在仪式进行到正中间的时候进来，他们似乎也感到相当惊讶。宪兵露出疑惑的表情，退了出去。史廉生轻咳了一声。列席者的注意又集中在史廉生身上。史廉生重新说：“你是否发誓愿以山胁顺三为夫，不论生病时、健康时、都尊敬他、顺从他，一辈子保持贞洁并爱着他呢？”
	真理子说：“我发誓。”
	接着，真理子和山胁彼此交换了结婚戒指。
	“以圣父圣子及圣灵名义，我在此宣誓你们两位结为夫妻。”史廉生在胸前画了个十字祝福两位新人，至于亲吻则按照日本的习俗省略了。风琴再次开始演奏出赞美歌，列席者纷纷从长椅上站起。会唱赞美歌的只有真理子和史廉生，以及很少数的几位女性来宾而已，剩下的客人，特别是海军军官们，则只是有口无心地动动嘴巴而已。赞美歌的合唱结束后，史廉生为会场全员祈祷祝福。最后，真理子和山胁分别在结婚证书上签了名。
	仪式结束后，真理子挽着山胁的手臂，回到婚礼之路上。斋藤就站在宾客的后列。他对真理子点头致意，脸上看来有些紧张。真理子低下头，从斋藤的身旁通过。当他们走到礼拜堂外面时，四面八方传来的，全都是让人神经紧绷的响声，门外的路上围绕着大批的宪兵，好像正在进行什么大规模的搜索。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山胁露出失望的表情说，“仪式都被破坏了！”
	“哪里，不是顺利完成了吗？”真理子轻扣着山胁的手臂说，“要不要去庭院？”
	说完这句话后，真理子相当在意地望着礼拜堂的出口。两名宪兵队员正毫不客气地，一个一个查验着走出教堂的列席者的脸。看样子，他们是在确认列席者中有没有嫌疑犯吧！这时，斋藤边跟一位军官亲密地聊着天，边走出了礼拜堂。
	“那么漂亮的新娘，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是个美人胚子啊！用比喻来讲，就好像看见大朵的白玫瑰那样的感觉。跟那位新郎真的很相配。”
	真理子感到有些纳闷，和斋藤聊天的军官是海军省的一个副官，怎么想都不像是会和斋藤这样的人认识。军官适度地应和着斋藤的话，斋藤则是一边开朗地聊着，一边从宪兵队员当中穿过。婚宴最后决定在庭院的草坪上举行。桌子已经安置好，上面摆放着葡萄酒瓶和酒杯。没有菜肴，只有真理子的朋友烤给她的坚硬小饼干盛在大盘子里。空气中吹来一点微风。秋天的云朵游走在天空，云的影子掠过庭院的草坪，真理子的面纱也跟着随风飘扬。
	摄影师以真理子及山胁为中心，集合了所有的列席者，他按下快门，拍下第一张纪念照。之后则是真理子和山胁两人另外独自拍摄了一张。
	山胁的父亲向列席者一一打招呼，大贯中佐带头举杯敬酒。场内到处充满了欢乐的谈笑声。山胁牵起真理子的手，逐一介绍列席者给她。这位是东京帝国大学的同期生、这位是同时在普林斯顿学习的外务省书记官、这位是海军省航空本部的谁谁……真理子礼貌性地一一向对方点头示意。
	山胁来到斋藤身旁。
	斋藤站在史廉生身旁。山胁来到斋藤面前时止住了话，他大概不认为斋藤是真理子那方的客人吧！真理子笑着说：“这位就由我来介绍吧！他是史廉生牧师的朋友，斋藤先生，是位喜欢音乐的人。刚才，还来听了我拙劣的风琴演奏呢！”
	“不，你弹得很好！”斋藤说，“这不是恭维，虽然苏格兰民谣很棒，不过之后那首的盖希文的曲子，你也弹得很好啊！”
	“噢！”山胁说，“你喜欢美国的音乐吗？这时期很少有人有这种爱好了。”
	“来到这里以后……”斋藤停住了自己说到一半的话，又重新说道，“在这个地方，想听这种音乐都听不到了呢！我所受的教育告诉我‘好的音乐无国界’。”
	“如果是像现在这种禁止跳舞和西洋音乐的时代，我和真理子也不可能相遇吧。”
	“什么意思？”
	“我们是在舞厅禁止营业前的最后一晚认识的。那是去年的事情。”
	“正好被我们赶上了！”
	真理子说：“在中间撮合的是我哥哥。他是吹小喇叭的。”
	突然间，谈笑声戛然而止。像是退潮一般，所有的人声一瞬间全都消失了。宾客们的笑容，也全都僵在了脸上。真理子和山胁回过头。从大门到庭院，有好几名宪兵正走进来。两名拿着手枪的宪兵像是要防止里面的人进出似的，站立在大门的两侧。
	一名宪兵走了过来。是个戴着黑色眼罩的军官。他的腰间插着军刀、脚穿长靴、衣襟上别着少佐的徽章。
	军官说：
	“这栋建筑物的负责人在哪儿？”
	“是我。”史廉生向前一步说，“我是教会的传教士。”
	军官面向史廉生说：
	“这附近有个凶恶的逃犯正在潜逃中，请你让我们检查一下教会内部及传教士宿舍……”
	军官的话讲到一半，忽然间停了下来。他好像感到不可思议似的，把头斜向一边。史廉生也眨着眼睛，呆呆地愣住了。
	军官问史廉生：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面？”
	史廉生目不转睛地看着军官说：
	“好像是。我有记忆。”
	“如果没认错的话，你就是以前在南京的……”
	“史廉生。罗勃特&middot;史廉生。南京基督教青年会。”
	“这可真是太巧了……”
	军官的脸上绽开了笑容。“我是之前曾经在帝国陆军上海宪兵队任职的秋庭保少佐。还记得吗？四年前冬天的南京。”
	史廉生的脸，并不像宪兵队军官那样展露着灿烂的笑容。他的表情，与其说是为了这意想不到的重逢而高兴，倒不如说是为了那至今仍然残留在脑海的仇恨记忆而感到迷惘。
	军官说：“那时候，承蒙国际难民区委员会多加关照了。因为当时我们能力有限，很多地方无法满足国际难民委员会，对此我深感遗憾。”
	“的确遗憾。”
	“我现在隶属于东京宪兵队。可以请您配合搜索吗？”
	“在日本搜查教会时，不需要像搜查令之类的东西吗？”
	“现在可是非常时期。莫不成您要拒绝吗？”
	大贯中佐从旁边大步走出来。名为秋庭的独眼宪兵队少佐看到中佐的徽章后，敬了个礼。大贯中佐以严厉的语调说：
	“这里可是祝福新人的宴席，请注意一下自己的举止！”
	“恕我直言，中佐。”秋庭不卑不亢地回答，“这是攸关国家安全的事件。”
	“你说有一名凶犯在逃，这是怎么一回事？”
	“正确地说，我们是在追查谍报人员。昨天深夜，有贼侵入‘满洲国’大使馆。从现场遗留的物品来看，窃贼明显是受过专门训练的人。窃贼是两人一组，其中一人从麻布越过涩谷川，潜入这三田附近。今天早上有目击者，目睹了窃贼的踪影。我们现在正封锁这一带，正在挨家挨户彻底搜查中。”
	“看看这边！列席的大部分是帝国军人，其他也全部都是身份明确的人。”
	“我了解。我只是想亲自确认一下窃贼是否有潜入建筑物内部而已。”
	“不能等到婚礼结束吗？”
	“我们必须按照顺序，逐一地搜索这地区的民宅。不会打扰到大家的。”名叫秋庭的军官再度看着史廉生，“请让我们看一下里面吧！”
	史廉生短暂地犹豫了一下。他原本想要提出异议，但又把话吞了回去。最后，史廉生对秋庭说：
	“好吧，让我带你们去看看吧。”
	“我想没有这样的必要。”少佐向后看了一眼。“矶田，动作快点！”
	圆鼻子的士官带着两名士兵，快步走向传教士宿舍。军官再一次向大贯敬礼后，自己回到门前，双手抱胸。
	宴会的气氛整个被这突如其来的事件给破坏了，刚才那种欢乐谈笑的场景已不复存在。大家要不就是无趣地望着杯底，要不就是抽着烟。山胁把手放在腰后，不停吐着粗重的气息。
	这时，真理子突然想起了什么，于是开始找寻着斋藤的身影。斋藤正夹在几位海军士官中间，头看着另一个方向。在整个会场里只有他显得格外显眼，虽然装扮朴素，但他所散发出的那异常强悍的暴力气息，却让人无法不去注意——那是一种宛如刚从战场归来的兵士一样，带着十分锐利的气息。
	真理子斜着眼，偷瞄了一下宪兵队军官的表情。军官似乎也感觉到，在宴会的出席者当中有一位明显周围气氛格格不入的男子。他一脸狐疑地将视线朝向着斋藤，皱起了眉头。士官一行人搜索完传教士宿舍以及曾经是幼儿园的建筑物后，回到了大门前。
	“没找到。”矶田中士对军官说，“也没有侵入的迹象。”
	军官点点头之后，一边用目光紧盯着斋藤，一边穿过了庭院。
	军官在距离斋藤几步远的地方停住脚步，斋藤也回望着军官。
	“你叫什么名字？”军官问斋藤。
	“斋藤。”斋藤生硬地回答。
	“和今天的新郎新娘是什么关系？”
	“我是新娘真理子小姐的朋友。”
	这时，山胁往前迈出一步说：
	“太失礼了吧！这样对待结婚典礼的客人！”
	大贯中佐也怒吼着说：
	“喂！见好就收吧！”
	军官好像没听见一样，继续问道：
	“你胸前的口袋里放的是什么东西？”
	秋庭这样一说，所有人都注视着斋藤国民服的胸口。在那里可以看到口袋里有个似乎是四角坚硬的鼓起物，那鼓起长十五厘米左右，从外头看起来像是板子或金属棒之类的东西。
	“这个吗？”斋藤指着胸前的口袋。那时候无论是谁都会这样想的。庭院的空气瞬间紧张起来。可想而知，所有的列席者全都屏住了呼吸，注视着事态的发展。中士冲进庭院里，手放在手枪皮套上。接着他抽出了手枪。客人们立刻纷纷往后退，有些女宾客甚至发出小声的惊叫。真理子紧紧抓住山胁的胳膊，山胁则是有力地反握住真理子的手。斋藤面不改色地慢慢解开胸前口袋的扣子。
	中士伸长双臂，将手枪直接指向斋藤。斋藤像是用手指在拈起东西似的，将口袋里面的东西拿了出来。那是一块已经退了色，像是细长金属板一样的银色东西。斋藤面向军官，用讽刺的口吻说：“你不认识口琴吗？”
	大概是因为结果和他所预料的大相径庭吧，军官并没有回答，只是用厌恶的眼神瞪着斋藤。斋藤将头转向真理子：
	“真理子小姐。”斋藤直接喊出了她的名字，“为了庆祝这天的到来，我再来吹奏这首曲子吧！”
	斋藤把口琴贴到了嘴边，口琴的声音流入了整个庭院里。它的旋律是刚才真理子曾经弹过的苏格兰民谣之一。宛如微风吹过午后的草原般，那是一首充满牧歌风格，带着鲜活气息的旋律。可能是口琴本身音色的缘故吧，在这首音乐中，仿佛又带着些许的悲伤与哀愁。
	大家都听得入神，静静地沉浸在斋藤所吹奏的曲子中。和音再加上颤音，斋藤的吹奏技巧不同凡响。宪兵队的军官凝视着斋藤，仔细聆听着曲子。中士则是不知不觉地放下了手枪。
	真理子向前迈出一步。斋藤似乎立刻察觉到她的动静，音调一转，进入了同样旋律的叠句里。
	抓住时机，真理子开始唱歌。那是用她所记得的英语演唱出来的《奇异恩典》。顺着口琴的伴奏，庭院里飘动着真理子清澈的歌声。那是毫不掩饰作为新娘的欢喜和幸福的甜美歌声。就在演唱途中，从传教士宿舍里中传出了细微的电话铃声。史廉生迅速离开会场，走进传教士宿舍。
	真理子唱歌、斋藤伴奏，其他所有的人正听得如醉如痴的时候，完全压过了庭院外面的吵杂、军人们的粗鲁话语以及四处搜查的士兵们的皮靴声。在秋风的吹拂下，庭院树木的枝叶不停地摇摆着。
	不久，曲子结束了。口琴的余韵，渐渐消失在这绿色草坪的庭院里。山胁率先拍起了手。
	真理子对斋藤报以微笑，鞠躬行了个礼。斋藤也低头还礼。其他的客人也纷纷开始拍手。拍手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院子里所有人都在鼓掌。真理子再次对客人们深深地鞠躬致谢。
	史廉生返回庭院对山胁说：
	“海军省书记官室来电，请您立刻前往本部。”
	“有没有说些什么？”山胁问。
	“他们只是让我这样转达。”
	“嶋田繁太郎大将决定接受海军大臣一职。下午，东条总理大臣将组建好新的内阁。大概是要召开第一次内阁会议吧？听说海军省全体书记官都接到了召集命令。”
	听到这话的海军军官们全都面面相觑。
	“嶋田大将啊？”
	“果然。”
	“海军大臣？”
	“要协助东条内阁吗？”
	山胁身子转向真理子，耸了耸肩膀，表情像是在说：“看样子，蜜月旅行要延期了……”
	这时，从门外跑来了一名像是宪兵队的传令士兵。
	传令兵跑到秋庭保少佐身边，急促地报告着什么。秋庭的眼中，发出强烈的光芒。秋庭对矶田大声地下达指示：
	“矶田，我有要事须回本部。你到晚上之前，再将这一带搜查一遍。绝对不能再让犯人跑了！”
	“是！”矶田中士回应道。秋庭和矶田对其他的士兵使了个眼色后，便和来时一样，连个招呼都没打就出了庭院。
	大贯中佐问山胁：
	“那个军官的神情有些奇怪，发生什么事了吗？”
	“苏联的谍报组织今天早上被彻底破获了，可能要召开什么紧急的会议吧！”山胁回答。
	“苏联的谍报组织指的是？”
	“佐尔格，从他口中说出了这样一个名字。”
	“佐尔格？”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佐尔格应该是德国大使馆的职员，看样子，他似乎是那个组织的核心成员。”
	山胁将真理子的肩膀搂过来，对着她轻声说：
	“我必须要回海军省一趟，婚宴就到此告一段落吧。”
	庭院中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大了。出席者开始陆续移动。东京改心基督教会前，车子接二连三地驶离。海军军官坐上公车，一般客人则几个人一块坐出租车。真理子直接穿着婚礼服，跟山胁一起搭上出租车。山胁打算换套衣服后，再去本部，他的父母也跟两人搭乘同一辆出租车。出发的时候，可以听见斋藤跟大贯中佐正在交谈。
	“中途麻烦您拉我到饭仓。”斋藤说，“我在那里下车。”
	大贯只是点点头，没吭声，向公车前座指了指。
	穿越三田松阪町封锁线的时候，海军的公用车畅通无阻。车上军官们所穿的军服是比什么都管用的身份证明。
	附近还是可以看到许多宪兵与警察的身影。看样子，对那个有间谍嫌疑的犯人的搜索，会一直持续到深夜，而对于教会内部，或许还会再做一次彻底的搜索。
	车子过了古川桥的交叉路口后，海军公用车加快速度，超越真理子们所搭乘的，以木炭为燃料的出租车。当其中一辆公用车超过出租车的时候，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斋藤，朝真理子笑了笑，并轻轻点头致意。斋藤虽然在某种程度上给人一种放荡不羁的感觉，不过他在这时所露出的微笑，却意外地相当清爽，就如同少年一般纯真无邪。真理子对于他的微笑，有种似曾相识的亲近感。
	当斋藤贤一郎抵达位于浅草的藏身之处时，已经接近当天的黄昏时分。由于不确定金森是否平安无事，所以斋藤谨慎地勘察过外围环境后，才回到住处。万一金森被逮捕，难保他不会因为受到拷问而供出贤一郎的藏身之处，因此还是小心为好。
	尽管贤一郎已经被告知了第二、第三种替代的联络方式及接触对象，但不回藏身处一趟的话，钱跟替换的衣服都没有着落。总之，先回自己的住处看看再说吧！贤一郎再三确认周围是否有设下警戒线，或是有监视的人埋伏之后，才回到自己位于小巷子里面的房间。房间看起来并没有金森曾经来过的迹象。
	第二天，贤一郎朝本乡出发，在一间规模比较大的书店里买了世界地图册。虽然只能买到面向学生使用，印刷粗糙的地图，但总归是能派上用场。贤一郎走到附近的公园里，找了张合适的长椅坐下来，专注地看起了地图册。
	那位军令部军官所携带的海图蓝图中所指的究竟是哪里，必须得搞清楚才行。
	由于当初看到的那份蓝图并没有比例尺，因此无法从大小推测位置。也许是日本列岛中很大的一部分，但也有可能反过来，是个小到不行的海岬或小岛。贤一郎先从琉球诸岛开始，试着凝视岛的形状，一下把地图倒过来，一下又把地图横着看，搜寻与记忆中一致形状的场所。
	然而，将日本全领土扫视过两次后，贤一郎仍然无法确认蓝图所指的位置是哪里。他试图将搜寻范围扩展到台湾与朝鲜半岛，但仍然难以清楚辨识。在观察地圆的过程中，他自己的记忆本身似乎也开始变得模糊了起来了。
	贤一郎将地图暂时折起，抽了一根烟之后再次展开它时，这次他改用由南往北的方式浏览日本领土，终于在这本地图集的后半部发现了相近的地形，那是前两次都被他所遗漏的岛屿。
	贤一郎再次与记忆做了对比，终于确认了那座岛的地形。他的眼睛沿着海岸线的弯曲弧度一一扫过，仔细确认海湾与半岛的形状。看样子应该是不会错了，那位军令部军官所持有的，正是这座岛周边的海图。
	他确认了岛的名称。
	从千岛列岛南端数起的第二座岛——择捉岛。
	被奇妙数字所环绕的海湾上方，写着单冠湾三个字。
	贤一郎走进一个位于浅草的电影院，到厕所确认里面是否有涂鸦，这是约定好的非常时期的联络方法之一。
	有个新的涂鸦映入眼帘。
	16，10，19这几个数字并列着，在圆圈的正中央写着一个‘金’字。下方还画着一个箭头和一个三角形。这涂鸦代表金森平安无事，正准备前往贤一郎的住处。
	贤一郎随即回到住处的公寓，当他到达时，金森已在那里等候着了。
	“你没事就好！”金森脸上露出了有点如释重负的表情，“看来你经验很丰富的嘛！”
	贤一郎也放下心来说道：“你也不简单啊！”
	“我跟你说过，我从九州岛煤矿逃跑的事情吗？在那以后，我还曾经从北海道的劳改营逃跑过。关于逃跑这件事，我可说是专家了！”
	“胸部的情况还好吗？”
	“让你担心了。因为在矿坑吸了太多粉尘的原因，所以我的肺一直运转得不太好。”
	“是肺结核吗？”
	“不是。不过即使是肺结核，我也不在乎，管他呢。”
	金森准备了好几种朝鲜食物以及私家酿造的酒，打算庆祝两人平安无事。贤一郎对此没有异议。金森一边喝着酒，一边开始说起了自己的成长过程。
	金森的本名叫金东仁，出生在朝鲜半岛庆尚南道的固城郡。
	十八岁的时候，他离开了因日本的土地掠夺政策而变得贫瘠不堪的故乡，后来看到日本煤矿正在招收煤矿工人，就去应聘了。接着跨海来到了日本九州的筑丰，并签下一张五年的合同。当时还没有开始强制征用劳工，限制朝鲜人入境也刚开始引发争议。
	煤矿实际的劳动条件，与合同所显示的相差甚远。两班制，每天工作十二小时，住的和吃的都很差。除此以外，矿井作业十分危险，事故多发，经常导致矿工死亡。工作一个月后，金森开始考虑逃跑。如果能够逃到大阪或者东京，就能够躲到同胞所在的职工宿舍里。工人宿舍的待遇虽然不算好，但总比在地下作业整天跟恐惧不断作斗争，超负荷地干着沉重的矿下挖煤要好。不过，偶尔有矿工尝试逃跑，总会在附近的车站被抓到并带回来。抓回来的矿工被同胞的队长施以残酷私刑的事情，也是时有耳闻。
	工作大约半年后的某一天，矿坑发生崩塌事故，死了四个矿工，金森感觉到，自己已经没有办法再继续待下去了。几天后，金森和几个会日语的伙伴决定逃跑。
	很幸运地，福冈市郊外那一带有他们的同胞定居。金森等人在那里遇到一对亲切的夫妇协助藏匿，并知道了如何前往大阪的方法。他们顺利通过下关的盘查，一路上陆续在几个同胞的工地工作赚钱，终于来到了大阪。金森抵达大阪后，进一步将目标设定在东京。之前逃跑成功虽然带点运气的成分在，但或许正是这样的成功，让金森太过相信自己的能力，于是心生念头，想一睹帝国的首都风貌。这时的他才刚满十九岁，正是好奇心旺盛的年龄。掉进劳改营的陷阱，正是金森到达东京的当天发生的事。
	“你知道劳改营是怎样的地方吗？多少听说过吧？”
	说到这里，金森中断了谈话，向贤一郎问道。
	“知道一点。”贤一郎回答，“据说是跟奴隶制度差不多，存在于这个国家的某些偏远地带。”
	“那简直就是个人间地狱。要看清这个国家打算对全亚洲采取的手段，劳改营或许是个再清楚不过的范本了。”
	金森刚到东京没多久，就有名看似亲切的男子过来向他搭讪，问他愿不愿意去北海道的工地工作。那名男子告诉金森说，这工作工资还不错，但由于地点过于遥远，因此想去那里的人非常少，边说还边叹气。接着他又说，如果想要在短时间内干活攒钱，那里是个再合适不过的地方了。说完之后，他还请金森抽烟和吃煎饼。
	金森因为这个男子的和蔼可亲而放松了警惕，可想而知，后来酿成大错。男子一看金森好像感兴趣的样子，便马上带金森到浅草的酒馆，尽其所能地招待金森吃喝。之后，男子还带他到红灯区，这是金森第一次接近女色。除此之外，男子又给了金森十五元当做预付工资。也许是因为语言不通，也许是不知世间险恶，金森马上就将那笔钱用到了酒跟女人身上，才一个晚上就将所得到的钱花光了。当金森在借据上签名的时候，他尚未察觉自己签下的是多么苛刻的合同。
	经过一晚的狂欢作乐后，金森跟随那个男子一同搭上东北本线的列车。他们在青森改乘青函联络船前往北海道，在函馆改由别的人负责接手。接手的人将金森带到濑棚的道路施工工地，一个包括朝鲜人和日本人，共计约有四十名劳动者的工地。工头们人人持有猎枪，首领扬扬得意地拿着日本刀，腰上还佩带着把手枪。
	“一天工作时间长达十六个小时”金森说，“吃的就像喂猪吃的猪食一样，一天四次。枕头就只有一根圆木，大家一起睡在上面。天亮后，工头会往圆木上猛力敲打，大家惊醒之后，便纷纷起床工作。去到那里之后，我顿时觉得以前那家筑丰煤矿根本就是个乐园。在劳改营里，内衣、内裤、胶鞋等日常生活必需品，只能跟工头们以惊人的高价购买。购买的钱又被当借款不断累计，预支的工资根本不可能偿还完。只要发出抗议就是私刑伺候，被指偷懒也是私刑对待，生病或受伤都不能幸免。就算是稍微表现出反抗的举动，都会被打个半死——不，事实上是会被杀掉的。直到我逃出来为止，那一年当中，共有六个同胞被杀，只要活着就绝对没办法离开，当时的我是这么想的。”
	“亏得你还能逃得出来。”
	“我拉一个力量大的男的一同杀了一个工头。我们趁工头睡着时，袭击他并抢走他的枪，然后跳入河中逃跑。但我那个同伙逃跑失败了，八成已被折磨而死了。这之后的十年间，我尝遍了这个国家最底层的生活。”
	“你现在会从事这样的工作，跟有过劳改营的经历有关系吗？”
	“不是，不管我有没有劳改营的经历，迟早我都会这么做。”
	“你是指成为美国的帮手？”
	“不是。”金森这次明显地一边露出牙齿一边坚定地说，“我之前跟你说过，不是这样。我是殖民地的人。不管之后如何，到最后，我都会为了让这个国家灭亡而竭尽全力。你最好记住这点。我想看见这个国家变成一片被烧尽的荒野，想看见这个国家的人民从上到下，饥寒交迫地在路边徘徊，为了一点点食物而互相残杀。”
	接下来，两人有好一阵子沉默不语。贤一郎喝着私酿酒，思索金森刚才的话，金森则是反复回想自己说的话，沉浸于对过去的回忆中。
	美国海军情报部果然善于从合适的地方吸收地下情报员，贤一郎这样想着。像金森这样的男子，根本用不着怀疑他的自发性和忠诚心。凭着他心中对这个帝国刻骨的憎恨，不论面对多困难的任务，他都会全力去完成吧！
	“那么，也差不多该去执行我们的任务了吧。”贤一郎从胸口拿出几页文件，“把这个交给你上面的人。”
	“对方等这个东西都快等不及了。”金森说道。金森接过文件后匆匆一瞥，马上将文件夹进报纸中。
	“这应该是有关某个伪装工作的计划草案。”贤一郎提出自己的想法，“为了隐匿日本海军舰队所在位置而采取的种种手段，似乎正在进行中。如果将这份文件交由具备相关知识的人进行分析，应该能够获得相当具体的情报。”
	“那帮家伙有可能要最后一搏了。这份数据一定跟那件事有所关联。”
	“为什么你知道他们快出手了？”
	“你听说总理大臣要换人了吧？”
	“昨天有从报纸上看到。”
	“这个总理大臣是陆军出身，兼任陆军大臣。我听某个日本人说，新总理大臣有办法控制陆军，所以战争不会发生。我才不信呢！陆军光会说些蠢话，你不这么认为吗？”
	“分析跟预测不在我的任务范围之内。”
	金森收拾完餐具后站起身来。
	这时，贤一郎又对他说：
	“再帮我传达一件事。前天看到的那张地图是千岛群岛中的择捉岛。在岛上单冠湾这个地方，写着一些意思不明确的数字。我想那应该是跟伪装工作有关系的地方。”
	“肯定是择捉岛没错吧？”
	“你大可相信我的眼睛，就如同相信我的脚一样。”
	“我会转达的。我们，明晚再碰一次面，地点在新桥火车站。”
	第二天下午一点，金森走进了东京火车站的南门大厅。
	尽管很多事物都被染上了战争的色彩，虽说管制越来越严，但车站大厅里，仍然充满了终点站特有的繁忙与喧嚣的景象。到处都是候车和刚下车的旅客，他们或是伫立在原地，或是以快速的步伐在人群中穿行。在来来往往的人当中，大部分都是穿着国民服或工作服的男性。也许是被征召入伍，或是刚刚放假吧！至于女性与拉家带口的身影则很少能看见。出了剪票口后，金森一下子停住步伐，快速转身扫了一圈。他并没有发现任何慌慌张张将眼神移开，或是突然改变行进方向的人。看样子，自己应该没有被跟踪。尽管如此，金森还是完全不敢放松警惕。特高跟宪兵身上散发的氛围虽然大致可以分辨出来，不过还是得避免过于相信自己嗅觉的愚蠢行径为好。
	金森露出假装在寻找洗手间的表情，环视着整个大厅，然后走进了候车室。他站在候车室入口，快速朝内张望，在坐在长凳上的旅客中，寻找一位戴着呢帽身穿西装的男子。在靠近墙的长椅上，坐着一个正在看杂志的白人——阿姆斯。
	金森像在找座位的样子靠近阿姆斯，阿姆斯把黑色皮制公文包放在自己旁边的座位上。
	金森在阿姆斯放公文包的座位旁边坐下，看着阿姆斯的脸，用周围旅客都能听见的声音问：
	“你是德国人吗？”
	“不是。”阿姆斯抬起头，亲切的回答，“我是美国人，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看你是外国人，随口问问罢了。”
	一切完全照约定好的模式进行。万一阿姆斯身边有跟踪或监视的人，他会改用英文跟金森交谈。到那时，金森只要回答“我不会英文”便可以快速离开。
	金森在长凳上坐下，将手上的报纸放在两个人中间。接着，他把包袱皮放在大腿上摊开来，里面有几本漫画书，金森打开其中一本，小声念着对白。
	阿姆斯开口说话了，他的眼神并未从杂志移开。
	“你们两人都平安逃脱了吧！”
	“他是个很不简单的人。”金森回答说。
	“要多加小心。这两三天对外国人的监视突然变得严起来了。情报满天飞，有传言说苏联的间谍组织被彻底破获，其中也有跟日本政府走得很近的人。说不定，这是日本政府要有重大举措的征兆。”
	“昨天他们封锁了三田一带，似乎连东京宪兵队都出动了呢！可以肯定的是，这阵子那帮家伙变得越来越神经质了。言归正传，你们行动的收获是？”
	“我们偷到了三张文件，看起来，日本海军似乎正在进行某种大规模的伪装工作计划。”
	“让我看看。”
	“另外，狐狸有话要我转达，择捉岛，单冠湾。那边似乎有什么动静，跟我带来的文件所提到的计划有关。”
	“择捉岛？”阿姆斯重复念了一遍。
	“没错，那是在千岛的一个岛。那名军官持有那座岛的航海图。”
	“他所持有的，仅是千岛的海图吗？”
	“是的。”
	阿姆斯吸了口气，对金森说：
	“我们会研究看看的。谢谢你。”
	阿姆斯看了看自己的手表，把刚刚在看的《生活杂志》放在旁边的报纸上。环视候车室一圈后，他好像下了某种决定似的，将杂志收进公文包中。与此同时，那份报纸也随着杂志一并消失在他的公文包里。
	五分钟后，金森收起刚才摊开的包袱皮，站起身走到售票口，买了前往上野的车票。他在剪票口前不经意地改变行进方向回到候车室，像在确认有没有遗忘的物品似的朝里面巡视，随即又回到检票口，进入站台。
	搭上省线电车的时候，金森确信自己并没有被跟踪。毕竟，他并没有遇到任何举止奇怪、或是眼神锐利但面无表情的人，当然也没有不自然地眺望窗外的乘客。然而，与此同时，就在同一辆电车的前方，有一名身着便服，隶属于特高警察的便衣干员正拉着吊环。他是这几天特高为了监控从先前就有可疑动静的殖民地出身者，而大量派遣的搜查队队员之一。
	他所跟踪的对象金森在候车室不经意地跟白人接触这件事，更加深了他对金森的怀疑。这名只有二十二岁的新搜查员并没有散发出特高课特有的那种气息。绝大多数人，都只会认为他是个内向的年轻工人。金森也完全被他的外表以及他所散发出来的气息蒙骗了。
	十月 择捉岛
	当东京新内阁诞生，苏联间谍组织被破获的同时，择捉岛已经早早地迎来了冬季的到来。
	单冠湾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单冠山脉已经被皑皑白雪覆盖，直到山麓附近都披上了优美的白色衣服。这个时节即使是在中午，气温也只有十度上下，气候不是很稳定。从前天夜里开始下起了雨夹雪，进入深夜以后就变成了今天的初雪。到了早上，外面已经下了大约五厘米厚的积雪。
	择捉岛平原区域要降下不会融化的雪，得等到十二月以后。这天下的初雪也是一样，在几天内就会消融。这个岛就在下雪又融化，融化又下雪的反反复复过程中，一步步地扎扎实实地步入深冬。
	当前的雪量还不到进行冬季伐木的时候，湖面切冰作业也要等到过年前后，沼泽结了厚厚的一层冰才行。除此之外，距离从北海道开来的鳕鱼船到达，还需要一段时间。岛上的每户人家都已完成过冬的准备，这个时节，整个单冠湾处在一个小休整期，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冒起了烧柴火所产生的袅袅白烟。
	滨崎真吾海军中尉到达灯舞村时，大约是下午一点左右。他在小雪之中骑着马，走过冻结时的路前来造访。他的身上穿着领子和袖口缝有毛皮的防寒衣，帽子上戴有耳罩，身边跟着一个水兵。
	滨崎一行到驿站下了马，有纪和宣造出来迎接他们。滨崎呼出一口白烟，对有纪露出轻松愉快的笑容说：
	“能给我一杯热茶吗？”
	看样子，滨崎并没有把邀请被忽视的事情放在心上——至少在表面上看起来似乎如此。
	“里面请。”有纪也大大方方地说，“今日来访是因为公务吗？”
	“是的，我必须将单冠湾附近所有的村庄全都巡上一圈才行。大约一小时后，我要出发前往年萌，能帮我换匹马吗？”
	宣造将滨崎他们的马牵到马棚。有纪带滨崎来到位于大厅的火炉前。滨崎看似有点担心身边随行水兵的状况，于是命令身体因寒冷而颤抖不已的水兵也进来，站在大厅的一角。水兵松了口气，高兴地进入大厅里。
	有纪送上茶后，两人又一阵寒暄。滨崎还是一样待人和善，说话圆滑，而且在如何不让女性感到无聊方面很有本事。即使如此，但他给人的印象，却不是那种单单只有轻浮而已的男子。倘若不是被贬到这种荒凉地带，毫无疑问地，他绝对能成为相当优秀的军官吧！
	虽然表面上没有显现出来，不过滨崎内心应该还是有点郁闷的。无法施展自己的才华和所受的教育的一位年轻有为的军官。有纪虽然看不太惯滨崎那种黑社会习性，但的确还是有一点点同情他。客套寒暄结束后，有纪询问滨崎：
	“在这种下雪天，你要巡视单冠湾一圈，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确认通信设备所在地以及道路的状况，海军似乎突然想起了他们在这座岛上还有警备队驻守呢！”
	“与其如此，倒不如一直遗忘下去要好些吧！把我们也一并卷入战争之中，真是岂有此理！”
	“你认为战争会开打吗？”
	“我偶尔会在校长先生家看一整个月的过期报纸，内地的人似乎都希望跟美国和英国开战呢！”
	“是有些家伙主张要进军南洋，不过，战争应该不会波及到这么北边的小岛。”滨崎将帽子拿在手上，“等下我会先绕到派出所查一查，然后再去年萌。”
	“马匹应该已经准备好了。”
	“从那边返回时，我会顺便再过来一趟。”
	等滨崎从年萌回到灯舞村，已经是下午很晚的时候了。雪虽然停了，但寒气却变得更加咄咄逼人。海风吹拂下，涌向单冠湾的波浪不停地被激起后，又被击碎成白色的水沫。这是个海浪声轰鸣的傍晚。
	“我要投宿一晚。”滨崎说道。他的鼻头通红，身体微微颤抖着，“可以的话，请麻烦帮我准备晚餐。”
	有纪接过滨崎的外套说：
	“我会为您准备两个房间。”
	“准备一个房间就行了。那个水兵得回天宁的营地。”
	“天色这么晚了，要通过海濑岩断崖很危险的。”
	“您不必为我担心。”水兵草草地将热茶喝完，换了匹马后，便启程赶往八公里远的天宁机场。
	有纪交代宣造帮忙准备洗澡用的热水，自己则到厨房替滨崎准备晚饭。这一天除了滨崎外，并没有其他的旅客投宿。到一月为止西海岸的海港因为流冰而被迫封闭，所以旅客再次回到单冠湾就要等到一月份以后了。
	因此，现在可说是一年之中最清闲的时候。
	在大厅用完餐后，滨崎开口说：
	“听说你们驿站的越橘酒是极品，能否让我尝一尝？”
	“不巧，现在我手边只有用蓝莓酿的烧酒。”有纪回答，“不知道合不合您的胃口。”
	有纪将去年秋天酿造的蓝莓酒倒满小小的玻璃杯，酒呈现透明的红色，属于酒性强烈的水果酒，甜中带点酸。滨崎尝了一小口后，露出赞叹的表情。有纪也为自己准备了玻璃杯。
	下酒小菜是宣造做的烟熏鲑鱼。滨崎还是第一次吃。盘子上放有小刀，滨崎自己将鱼切成薄片，一口一口地将鲑鱼送进嘴里。
	“这也是灯舞的特产吧！”滨崎连连称赞味道好。从他的语气中，听得出来这不是恭维话。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滨崎一边开始说着自己在上海的往事，一边一点点地喝着水果酒。有纪对东京和大阪都一无所知，因此对上海这样的国际大都市十分感兴趣。虽然刻意控制着酒量，但有纪还是因为话题非常吸引人，不知不觉地喝过了量。
	时间已是晚上八点，宣造差不多已经回到自己的小屋里准备睡觉了。
	在油灯下，只有燃烧着的木炭发出的噼噼啪啪声还听得很清楚，火炉里冒出的熊熊火光照亮了天花板与墙，并不停地摇动着。
	“……在那里有一个唱歌很好听的日本歌手！”心情舒畅的滨崎说，“在花园拱桥另一端英美租界里，有一家美国人经营的夜总会。夜总会乐团虽然大多数是菲律宾人，但在他们当中，有很多都是日本很难找到的优秀乐手啊！夜总会的客人几乎清一色是白人。她是那家夜总会的人气歌手，嗓音有点沙哑，唱歌的方式很性感，总之就是那种会让男子听了之后，骨头全都为之酥软的歌声！”
	“她长得漂亮吗？”
	“嗯。她的外表会让人想到小猫咪，瞳孔映着天花板灯球的光，总是闪闪发亮。金色的旗袍穿在她身上非常合适，而她也丝毫不吝惜地暴露着她那修长的腿。”
	“你以前曾提起过，跟那位从巴黎回来的大小姐不期而遇，是不是就是你说的这位歌手吧？”
	“就是她。非常巧的是，她名字的读法跟你一样，只是汉字要写成由纪。”
	“你们在交往吗？”
	“只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她是个出乎意料的顽固女孩，虽然我们曾经一同出去吃过几次饭，但她就是不愿意和我发展出更进一步的感情。我为她疯狂，折服在她的石榴裙下，但她就是不同意。最后我终于向她怒吼，大声地问她：‘为什么？’”
	“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她说她厌恶海军军官。她以前在横滨曾经被航空队的军官抛弃过，所以从此之后，她就讨厌起所有的海军军官。她认为海军军官既薄情又自私，因此下定决心，不再跟海军军官交往。”
	有纪又往滨崎的杯子里倒了一些蓝莓酒。滨崎注视着有纪，轻轻压低了声音说：“你的脸本来白净无瑕，现在却有了点红晕，眼神迷蒙，好像在做梦一般，我看了之后，也觉得自己好像在梦中一样。”有纪回望滨崎一眼，突然回过神来，她发现，自己刚刚沉醉在他的话语中了。他的甜言蜜语让她不知不觉撤下了心理防线。
	“哎哟。”有纪摇了一下头，“非常抱歉打扰中尉您休息了，我也差不多该回去了。”
	“别急嘛。”滨崎挪了挪腰，将身体靠了过来，“难得喝酒喝得这么开心，你就待在这里，不是很好吗？”
	“可是……”正当有纪打算站起来时，滨崎拉住她的手，让自己的脸贴近她。有纪将脸闪开，身体微微后仰，试着不让滨崎触碰到她，结果却一不小心失去平衡，直接滚到了地上。滨崎压在有纪身上，有纪可以感觉到他的军服下经过良好锻炼的年轻肉体。
	“不要这样”有纪小声地说，“不可以！”
	滨崎把有纪的双手压住，一动也不动地直勾勾地看着她。或许，他是想搞清楚有纪反抗的心意是真是假吧！
	大概是有纪脸上露出了“你应该不是这种粗野男子”的表情吧，滨崎因此稍微放松力气并微微笑了起来，然后又将脸凑近有纪。有纪拼命摇着头，手和头乱动，激烈反抗着。
	“根本没有必要在意世俗的眼光，在乎这样的事情，实在是太愚蠢了！”滨崎在有纪耳边轻声说着，“我们都是成年男人和女人了，为何要在意别人的眼光呢？”
	“请你放过我吧，我说真的！”
	有纪的右手挣脱出来，她在滨崎身体的下方，动作敏捷地四处探寻着。这时，她感觉自己的手指碰触到了某样细长的东西，那是把小刀，是刚才为了切烟熏鲑鱼而准备的刀子。
	有纪握住刀柄，将刀子往滨崎的鼻尖刺了过去。仿佛要用刀刃将滨崎的欲望一下子切断一样，她将刀面一横，一瞬间，刀刃已经抵住了滨崎的鼻头。
	滨崎停止了的动作，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看样子，他似乎是想再确认一次有纪反抗的意志是真的，还是只是做做样子而已。这样的姿势维持了几秒。有纪不让滨崎有机可乘，使劲瞪了他一眼。如果滨崎胆敢错误解读自己的心思，那么他将失去他的鼻子。
	滨崎突然笑了笑，将身体挪开。有纪马上跳了起来，将毛衣下摆重新拉好。她的胸部在毛衣的曲线下，大大地隆起着。
	“他妈的，看来明天我的运气会很糟啊！”
	有纪边调整呼吸边说：“看来中尉对我还是有所误会。”
	“不，被误解的人是我才对。我承认我是个多情的人，但那也是出于我对女性的崇拜，而并非轻视。实际上，虽然因为一个女人而导致自己的军旅生活才刚开始就受挫，但我还没有后悔到需要别人替我担心的程度。”
	有纪目不转睛地看着滨崎，她的手上仍然拿着刀子。
	“今晚的事情，就当做是酒精在捣乱吧！我会负责将油灯熄灭，你不用担心。等我喝完这些酒后，我会睡的。”滨崎说道。
	有纪心想，滨崎看起来似乎不像烂醉如泥的样子，灯火交给他处理，应该可以放心吧！要是真的不放心，可以再过来看看。
	“那，我就先回去睡了。”
	“晚安。”
	有纪站起身，低着头径直走出了大门。刺骨的寒意包围着有纪的身体，水果酒所带来的醉意，一下子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地面因为冬季刚积的雪，变成了一片纯白。有纪踏上了雪地，橡胶长筒靴的鞋底传来咯吱咯吱的声音，她就这样朝着主建筑物的方向，走了过去。
	十一月 东京
	贤一郎的手指离开了快门键，随即电灯熄灭了。
	房间里又再次回归黑暗。这是一栋小而整洁的独栋住宅里的一个房间，里面的住户此刻都外出了。贤一郎从这间被当成书房使用，方位坐南朝北的西式房间地板上站了起来。
	时间是晚上八点。住在这里的一对夫妻，这时候正在箱根旅行。虽然不至于担心突然有人出现，但如果是到了深夜时刻才离开，搞不好也会像前些日子一样，和警戒中的巡查遭遇。因此，现在差不多是该撤退的时候了。
	贤一郎将身边用来遮挡光线的椅子及桌子，一一挪回原本的位置。他把相机从三脚架上分开，再将照明器具解体。接着，他将拍过照的文件汇集起来，收进了原来黑色皮革公文包里头。贤一郎用长时间曝光的摄影手法，翻拍了约十五张左右的文件。
	文件上的文字，有很多是贤一郎无法解读的汉字，在上面有多处留下红笔注记的痕迹。据他猜想，这些大概是与外交有关的文件。标上注记的地方，则似乎是文件主人分析后写下的文字。
	其中，有两份英文写成的文书副本，贤一郎阅览过后，得知它是宣战布告文。那是先前对中国及俄罗斯宣战时所发布的文件。这名书记官对于日本过去所发表过的宣战布告文内容，显然十分感兴趣。更进一步地来说，海军省的法律顾问，现在正被命令研究拟定有关宣战布告文的内容。由此可以推断，内阁及陆军省那边，恐怕也正在进行着相同的工作。
	此外，标题为《有关帝国海军占领地处理方面的布告、通告等文件准备案》的文件，同样有好几张。虽然这些公文说起来，或许并无法直接显示日本海军的动向，但如果依序进行分析的话，肯定能够预测出某种程度未来的走向。如果仔细查阅这些文件，内容当中的某处一定会提到所占领的土地、占领时间，以及是哪一种占领形态。不仅如此，最重要的是，这些是海军省的一位书记官，在这种敏感时期带回家做分析的文件。因此，对美国海军情报部来说，这些资料应当不可能毫无价值。贤一郎打算明天将这卷摄有文件内容的底片，在未冲洗的状态下，直接交给金森。
	这天贤一郎的行动，是受到了史廉生的指示。
	贤一郎从史廉生那里得知，那天结婚典礼上的当事人，也就是那位年轻的海军省书记官，同新婚妻子外出去度蜜月了。虽说是蜜月旅行，不过其实仅是小两口两天一夜的箱根温泉之旅罢了。
	书记官在麻布的老家附近租了一栋房子。屋子里有和室两间，铺着木地板的西式房间一间，是一栋小小的民房。在夫妻出门度蜜月这段期间，这栋房子是完全无人看管的状态。史廉生满脸痛苦地，将这个情报告诉了贤一郎。
	这是在三天前发生的事。然后，贤一郎在这天晚上，拿着小型照相机及复写用的电灯，闯进了这栋房屋。贤一郎将道具收进帆布背包后，用目光扫视了一下房间。不能让人看出有人闯入的痕迹，我将所有东西都归到原位了吗？——贤一郎心里这样想着。
	这间藏书丰富、摆设十分整齐的书房，已经恢复到贤一郎进来时见到的原貌。在红木书桌上，摆着山胁与真理子的合影。那是三个星期前，在史廉生的教堂举办结婚典礼时所照的相片。在照片中，他们两人带着多少有点紧张的表情，相互依偎注视着眼前。贤一郎对着相片眨了眨眼后，走出了那间书房。
	第二天下午六点，与金森约好接头的时刻到了。他们相约的场所，是在新桥的某家小酒店里头。平时他和金森接头，大多约在浅草或上野附近。这天之所以特别指定新桥这个场所，大概是因为金森之后将与上级情报员会面的缘故吧。贤一郎计算着见面时间，从上野搭上了电车。他将前晚翻拍的胶卷，塞进香烟盒里，放进了国民服的口袋里。
	出了新桥车站，贤一郎经过护城河外环道，往筑地方向走了约大约两百米。穿过路面电车新桥站一直往前走，在汐留川前面的电车调车场附近，有一间由仓库改造而成的小酒店。
	周围聚集了十几个看起来像是劳动阶层的男人。人行道上放着几个橘子箱子，工人们零零散散地站在路边各自喝着酒。
	这些大概都是在批发市场以及汐留货运站工作的人吧。他们虽没钱上酒馆喝酒，但又忍不住想喝一杯，于是就去小酒店买了便宜的酒，连下酒菜都省下来，就直接大口大口地往肚子里灌。照这种喝法，他们待会儿恐怕连走回家的力气都没有了吧！这里跟西雅图、纽约码头附近的气氛非常相似，对贤一郎而言，无疑是一种相当熟悉而亲近的感觉。
	贤一郎在小酒店前停下脚步，开始确认起周围人的脸孔来。金森站在离昏暗的路灯有一段距离的地方，他倚着路旁的栏杆，和其他工人一样，手里拿着一个白色酒杯。
	贤一郎经过金森面前，到店里买了一瓶味道强烈的酒。他买酒的同时，也不忘观察身旁的工人，但并没有发现特别可疑的人物。
	贤一郎端着酒杯，站在金森的身旁，尝了一小口酒后说道：
	“天气变冷了。”
	金森回答道：
	“因为已经是十一月了。”
	两人的对话听起来平淡无奇，实际上是在确认一些状况，比方说“像这样子接触是否安全”，还有“是否有什么异常的状况发生”。
	交谈的结果显示，目前似乎暂时没有什么明显的危险。
	正当贤一郎一边想着，一边要把手伸入口袋的时候，一名在现场饮酒的工人转过头，瞥了贤一郎他们一眼。这名男子年纪尚轻，不过脸色却有些异常紧张，不像是饮酒后那种享受的表情。当贤一郎与那名男子视线相对时，男子慌慌张张地将头撇到一旁。
	贤一郎于是将手抽离口袋，继续注视着那名男子，同时问金森说：“右边那群穿灯笼裤的工人的对面方向，有个年轻男子。看到了吗？”
	金森的视线慢慢地移到那个方向。
	“嗯，现在转过头去，只看得到侧脸的那名男子是吧？”
	“以前看见过他吗？”
	停顿了一会儿后，金森说：
	“有。几天前曾经见过。”
	“那应该没错了。”
	“是特高，或者是宪兵队。我似乎太过粗心大意了。”
	贤一郎装出一脸镇定地说道：
	“我身上带着胶卷，所以今天最好是先撤为妙。”
	“那就明天早上再谈了。”
	“地点呢？”
	“新桥车站。”
	“你先离开。”
	金森将酒杯放在地面后，随即朝着新桥车站方向迈出脚步。他的脚步轻快，走路的时候完全没有发出任何脚步声，让人不禁联想起猫科动物。没过多久，金森就消失在街灯对面的黑暗中，完全不见了踪影。
	年轻男子没有任何反应，看样子，他的目标应该是要监视并确认金森所接触的对象。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甩开这家伙就是我的责任了！——贤一郎暗自想着。于是，贤一郎也将酒杯放在橘子酒的上面，沿着道路往新桥车站方向走去。
	要是只有自己一个人的话，应该能在车站周围拥挤的人流中甩开他吧！如此一来，就不必害怕自己的身份及居住地点曝光。只是，金森明显地成为日本防谍网监视对象这一点，真的是一个大打击，今后必须得重新考虑见面的方法和手段不可。
	贤一郎沿着货运站低矮栅栏旁边的人行道前进。昏暗的道路上，几乎没有什么人经过，只有旁边的车道上，间歇地有亮着车灯的大卡车呼啸而过。后面传来了脚步声，那名年轻男子似乎开始在跟踪贤一郎。
	当贤一郎走了大约三十米时，从停在路旁的一辆小型卡车阴影里走出来一名男子。那是一名脖子粗短的中年男子。那名男子站在路中间，挡住了贤一郎的去路。虽然这男子穿着一身便服，不过贤一郎立即判断出来，他应该是警官或是军人一类的人。从他的体格来看，他应该学过某种格斗术。男子双脚张开，伸出右手，在他的手上，似乎握着手枪之类的东西。
	贤一郎在距离那名男子几步之遥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那名粗短脖子的男子，用傲慢的语气对他说道：
	“你身上的东西让我看一下！”
	贤一郎回头看了看后面，那个年轻男子正小跑着接近自己。
	“快！”粗短脖子的男子吼道，“全部都给我交出来！”
	“你是谁？”贤一郎问，“凭什么要我这样做？”
	“特高。你想反抗吗？”
	就在这时，贤一郎的眼前忽然出现了金森的身影。他从那名粗短脖子的男子背后，突然冒了出来。金森用力扭住那名粗短脖子男子的手臂，同时捂住了他的嘴巴。那名男子想叫却叫不出声，他痛得身子往后仰，身体发出了一阵激烈的痉挛。
	从后面传来年轻男子的大叫声：
	“停下来！不然我要开枪了！”
	贤一郎再次回头望向那名年轻男子，只见他正拔出手枪，朝这边冲过来。贤一郎跳到旁边，避开了对方的攻势，同时伸出脚绊了对方一下。年轻男子一个重心不稳，向前摔了个大跟头。贤一郎趁势朝着他的脖子一掌劈下去。年轻男子呻吟一声后，倒在柏油路面上。
	当他的视线转移到粗短脖子男子身上时，男子已经奄奄一息地横躺在路上。金森的手里拿着小刀及手枪，丝毫不松懈地环视着周旁动静。金森向贤一郎点头示意后，在脖子粗短的男子背部捅了一刀，他刺下去的位置大约介于肋骨缝隙间，刀锋准确地插入心脏。至于他手上的枪，大概是从那名男子身上夺来的吧。
	确认当前的情况后，贤一郎狠狠踹了那个年轻男子的腹部一脚，然后又用脚踩住他的右手腕。从鞋底很清楚地传来骨头碎裂的声音。年轻男子发出凄惨的哀号声，整个身体缩成一团。
	突然间，四面八方都响起了哨声，黑夜路上跳出好几个人影。原来，跟踪他们的不止这两人。这周围，似乎安排了好几组的跟踪小组。金森大喊：
	“快跑！去调配车场！”
	贤一郎点点头后，随即跳过了栅栏。眼前是汐留货运站内面积宽广的调配车场。在夜间照明灯的照映下，可以看见许多成列的货运列车；鸣着喇叭移动中的货车；还有冒着白色蒸汽的蒸汽机车，一一映入了贤一郎的眼帘。
	贤一郎沿着铁轨全速奔驰，金森似乎也追赶在后。哨声还有男子的叫喊声仍然不断传来。从这些声音来判断，那些家伙的人数大概有五六人。
	贤一郎跨过铁轨，横越过迎面行驶而来的列车前面。列车大概正在紧急刹车吧？在蒸汽机车的车轮周围冒出了火花，联结器结合时发出的沉闷声响，不停地回荡着。
	贤一郎跑进了调配车场的后方。虽然究竟要逃往何处，就连他自己也不太清楚，但总而言之，非得先甩掉那些家伙不可。调配车场内有几名零星的作业员，对于这出突然上演的追逐戏看得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贤一郎一口气钻进了两辆很长的货车中间的缝隙。左手边的列车发出一声巨大的汽笛轰鸣声后，开始向后方移动。列车与列车的间距，仅仅只有一米左右。
	贤一郎边跑边回头看，金森一直跟在后方。他蜷曲着身体，双手抱住膝盖，好像无法再跑下去的样子，于是贤一郎又冲回到金森的身边。金森吐着舌头，痛苦地喘息着。贤一郎伸出手，支撑住金森的身体。
	“我不行了！”金森抬头看着贤一郎，摇摇头说，“以我这肺的状况，看样子是逃不掉了！”
	哨声再次传来。在两列货物列车间的狭小缝隙另一头，出现了追赶者的人影。
	金森说：“交给你了。快走！”
	贤一郎大吃一惊，“交给我”金森指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可是……”
	“他妈的！”金森怒吼着，“别磨磨蹭蹭的！”
	仿佛被金森的愤怒气势给震慑住了，贤一郎离开了金森。
	金森用下巴指指前方，对贤一郎说：
	“就交给你了！一定要毁灭掉这个帝国！”
	枪声响起。子弹击中旁边货物列车的车厢，不规则地四处反弹着。
	金森站起身，面对后面的追兵。以蒸汽机车吐出的白色水蒸气为背景，三个黑影逐渐浮现出轮廓。金森双手持枪，再次，向贤一郎怒吼：
	“快走！他妈的！”
	贤一郎全力奔跑，使尽全身力气冲出货物列车间的狭小通道。在他的背后陆续传来枪声，干枯短促的破裂音，接二连三地响起。
	一颗子弹划破了贤一郎头上近在咫足处的空气，贤一郎反射性地将脖子往里缩了缩。左腕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贤一郎的整只手臂硬生生地被弹了起来——那是碰上行驶中货物列车的结果。
	贤一郎忍着疼痛，转身看着后面的情况。金森像一尊仁王像般站立着，同时连续不断地开枪射击，在他的身体周围，不停冒出白色的烟雾。后面追赶的人里面有一个人，奄奄一息地横卧在地面上。这时，在那个方向又出现了闪光。
	近在咫尺的蒸汽机车响起了警笛声，听起来如哀鸣般，尖锐而细长。铁块相互撞击，响起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贤一郎看见金森的膝盖慢慢脆了下来，接着整个人倒在了地上。
	“金森！”
	后方的追兵又补了几枪。闪光、硝烟此起彼落，接连不断。
	贤一郎重新调整了一下姿势，又再次往前冲。左手边的货物列车已刹车停住不动。贤一郎从这辆车前面绕过去，横穿轨道。旁边铁道上的货物列车，正加速开往调车场前端。贤一郎与那台列车平行着奔跑，伸手抓住扶手后，从车厢与车厢之间的缝隙，飞身跳了上去。左手传来一阵剧痛。虽然车厢不停地摇晃着，不过贤一郎还是仅用右手使劲，将身体拉了过来，稳稳地站在联结器上。
	手腕十分疼痛，显然是挫伤了筋骨，没准骨头都出现了裂缝。
	货物列车的行驶速度越来越快，这种速度下，几乎不太可能有人会跳上车来，单凭人的脚力，也绝对追赶不上。这辆列车即将驶出调车场。
	铁制车轮一个接一个地行驶过铁道的接缝处。声音的间隔逐渐变短，大部分的音量都转化成了向前奔驰的质量。贤一郎脚下的联结器不住震动着，好几次差点将他给甩了出去。
	“金森！”贤一郎一边用右手支撑着身体，一边自言自语着，“我发誓，我在此发誓……”
	蒸汽机车鸣响汽笛，列车来到了转弯点，稍微变换了方向，震动越来越强烈了。
	贤一郎在隆隆巨响之中，清楚明白地说出这句话：
	“金森，放心吧！我一定会做到。”
	十一月 广岛
	大贯诚志郎中佐走上狭窄的楼梯，进入位于舰桥最上层的战斗舰桥。
	在这越是往前，道路就变得越狭窄的舰桥里，山本司令官就站在航海罗盘的正后方。地板上铺着格子状木板，这里是战斗时的指挥所。伫立在这个三面环绕着窗户的位置上，司令官的双臂在身后交叉，眼睛俯视着正在柱岛抛锚停泊中的帝国海军主力舰队。越过窗户，可以看见广岛湾乌云密布的天空，强烈的阵风，不时从西北方向袭过来。平时风平浪静的海面，此刻却一反常态地波涛汹涌。离海平面四十米高的战斗舰桥上，隐约可以感受到这艘巨舰身躯的摇晃。
	大贯走到司令官身后，停下了脚步。司令官转过头，开口说道：“亏你竟能找得到这个地方。”
	“我问了一下值班的士兵。他说，总司令一个人在战斗舰桥那边。”
	“我有一些事情需要思考，所以才到这上面来的。”司令官用听起来有点疲惫的声音说着。
	“您找我有什么事？”
	“刚刚佐伯方面传来消息，第三潜水战队的九艘潜水艇，今天十一点十一分，已经从佐伯湾启程出发了。他们将会经由马绍尔群岛的瓜加林停靠地，直接朝着珍珠港前进。接下来，十八日出动特攻队，二十日则为第一、第二潜水艇队。第一航空舰队、第一水雷战队以及第三战队，也遵照作战计划的安排，预计于十七日，陆续地从内地各港口出发，前往集结地。”
	“终于到了这一刻，夏威夷作战计划开始实施了。”司令官再次将目光投向窗外说着。
	“虽然我认为这次作战部署应该不至于泄露出去，但在计划保密方面，此后仍须保持着极高的警惕。如果我军集结在单冠湾这件事被人泄露给美军的话，那么作战必定会立刻宣告失败，到那时，事态就会演变成南云所担心的那样子。”
	“明白。”
	大贯回答。
	昭和十六年十一月十一日下午。来栖三郎特派大使肩负着日本政府对和平最后的期待，从香港搭乘“中国快艇号”水上飞机，飞往美国旧金山。
	十一月 东京
	在寒冷刺骨的阁楼小房间里，贤一郎从铺在地上的垫子上坐起身来。楼下传来了声响。
	他看看手表，时间是下午四点四十五分。采光用的小窗户间里，晚秋黄昏时分的阳光，微弱地射入进来。
	这里是三田松阪町，东京改心基督教会的传教士宿舍。现在贤一郎所在的地方，是天花板低矮的阁楼，一间平时用来放杂物的小房间。
	八天前的夜晚，贤一郎甩开特高警察的追踪之后，就逃进了这间传教士宿舍里。他的左边手腕到手肘位置，由于和货运列车冲撞的缘故受到了挫伤，虽然他接受了史廉生的紧急医疗处置，但第一天在既疼痛又发烧的情况下，贤一郎一整晚，都是咬紧牙关硬撑过来的。
	现在，他的伤势已经差不多痊愈了。虽然勉强要扭转手腕的时候依然会疼痛，但在正常的活动下应该不成问题。两天前，他也已经告诉史廉生，差不多该是回去执行自己任务的时候了。楼下的声音似乎是脚步声。也许是史廉生外出回来了，不过为防万一，还是将藏在枕头下的手枪取出来比较保险。脚步声沿着楼梯，不断向上攀登。贤一郎忽然间松了一口气。那是自己在这一星期里，再熟悉不过的脚步声——是史廉生没错。脚步声在门前停了下来。接着，房门被敲响了。
	“情况还好吧？”是史廉生的声音。
	“请进。我已经快闷坏了！”
	史廉生开门走进房间。那张年轻的脸上还是跟以往一样，满脸愁容，一副苦恼得不到救赎的样子。特别是他那双蓝色的眼睛，在此刻看起来比以往更显得忧郁。史廉生在床边的箱子上坐了下来，开口说道：“我给你带来了新的任务。你已经可以行动了，是吧？”
	“要做什么事？”
	“现在只有一件任务要你去做，那就是紧盯日本海军主力部队的动向，然后把你观察到的动静，通过电报汇报给美国知道。”
	“我要在什么地方观察他们的动向呢？我心里很明白，要进入横须贺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而目前也没有派遣新情报员潜入的空间，到最后，我想只能依靠线民的通报了吧。”
	“我们并没有希望你去横须贺。”
	“那是……”贤一郎侧着头思索道，“难道是叫我去广岛，从那里直接监视联合舰队的一举一动吗？那样的话，就得潜入位于距离广岛市有一段距离的海面上的柱岛了。”
	史廉生又摇摇头说：
	“也不是柱岛。”
	“那么是哪里？”
	“择捉岛。”
	贤一郎像是在反复推敲史廉生的回答似的，开口回应道：
	“好像很远啊！”
	“比那个叫做‘北海道’的岛，还要再远一些。它的位置是在北纬四十五度，不过岛上的风土、气候，事实上跟欧洲北纬五十七八度左右的地区很相似——没错，那里的景物，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苏格兰、斯堪地那维亚那一带。”
	“原来你知道啊？”
	“来到日本的那一年夏天，我曾经从北海道一路旅行到千岛。虽然我的主要目的是采集植物及摄影，不过另一方面，我也受了别人之托，负责观察当地军事设施周边的环境。”
	“如果是个去了能让人感到很快乐的地方，那就好了。”
	“那里是日本的边境，既没有铁路，也没有一条像样点的道路，甚至连农业都几乎不存在。在那座小岛上聚居的，就只有靠着捕鱼为生的渔夫而已。除了几个大一点的村子外，大部分的地区应该连电力都没有。”
	“你是说，日本海军会在那样的小岛集结？”
	“请你回想一下，前些日子你在军令部军官公文包里偷看到的东西。”
	“那张择捉岛的地图？”
	“我有个跟美国政府走得很近的朋友，综合了其他方面的种种情报之后，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假设。”
	面对史廉生侃侃而谈的样子，贤一郎只是耸耸肩膀，等待他继续说下去。史廉生又接着说：“最近，日本海军应该已经悄悄地派遣他们的主力部队出击了。其中一部分的兵力将袭击南洋地区并加以占领，另外一部分兵力，则将会对美国海军基地进行偷袭。”
	贤一郎脱口说出：“浮现在脑海中的地名是夏威夷！”
	史廉生并没有否认。
	“你所看见的那张地图，上面标示的位置，指的是计划偷袭美国海军基地的部队进行集结的场所以及出击地点，我那位朋友是这样判断的。”
	“这样说来，我的任务就是要确认舰队是否在那座岛上活动，并且将他们出击的情形向美国通报喽。”
	“没错。日方似乎筹划了大规模的事前伪装工作，在我们无法更进一步确认日军本国基地的出兵情况之下，为了要得到精准的情报，只能在他们最终的集结地点守候为宜，这是我那位朋友做出的判断。只要能够获得这项情报，就能够向预计会遭受偷袭的基地，发出连日期和时间都很精确的特别警报。到那时，日本海军精心策划的偷袭攻击行动，最终只能转为强攻作战，这样日本法西斯主义者征服全世界的梦想，也会因此而瞬间土崩瓦解。”
	“那我什么时候动身比较妥当？”
	“越快越好。我的朋友向我披露了另一个极为机密的情报，前几天在天皇面前，日方召开了一个重要的会议，内容好像是决定将日美交涉的期限定为十二月一日。据说，如果到了这个期限，交涉仍不见任何进展的话，日本就会主动发起战争。”
	“今天是十一月几号？”
	“十五号。”
	“来得及吗？”
	“非常赶。”史廉生将日本地图摊开在地板上，用手指比画了起来，“请你搭乘今晚七点发车的夜行列车，出发前往青森。到青森后，你要转乘青函联络船，坐到函馆。最后，我希望能在明天傍晚，坐上由函馆前往择捉岛海港的小型联络船，潜入择捉岛上。”
	“要是没有发船该怎么办？”
	“到那时候，请去北海道的根式室。从那个地方，你可以坐上前往国后岛的联络船进入择捉岛，或者是租借一艘渔船，直接登上择捉岛，这个办法也是能行得通的。从函馆出发，大约两天左右就会到达目的地了。”
	贤一郎用铅笔，把沿途经过的地名，用罗马字拼音抄写在手边的纸上。第一张纸不小心写破了，所以他又重新写了一张。青森、接下来是函馆、根室，最后是择捉岛、单冠湾。都是些不太熟悉的日本地名，所以必须得这样把它全部记下来才行。
	“要用什么方法把情报发出去？”
	“就用你上次看到的那台携带式无线电发报机。”
	“单冠湾没有电力设施吧！”
	“说起来，也并不是没有发电机，比方说名叫纱那的村里，就设有无线电发报局。”
	“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刻，不排除会用袭击无线电发报局的方式来发出通报。”
	“这就交给你来判断了。对于你随机应变的能力我毫不怀疑。”
	贤一郎站起身来。这将会是自己最后的任务了吧！——他在心里这样想着。
	根据泰勒少校那边的指示，关于日本海军的动向，即便只发出一个决定性的关键电报也可以。将准备偷袭美国海军基地的舰队出击的信息发出去，毫无疑问就是泰勒少校所说的，最具有决定意义的一份情报吧！换言之，在电报完成的那个时间点，贤一郎被期待完成的任务也就宣告结束了。
	贤一郎在脑海里描绘了一下北太平洋的地图。从择捉岛到苏联的堪察加半岛，沿着岛屿前行的距离大约是一千二百公里左右。从堪察加半岛到美国领土阿留申群岛中的阿图岛，则大约是七八百公里。既然渔业民族自己造的粗糙的船，都能在其间往返自如，那么自己要划过这段距离，按理来说应该不成问题。因此重点在于，发出最后的电报后，要如何靠自己的力量逃脱掉。
	或者……贤一郎重新开始思考着。“事实上，我也不一定非要回到美国领土不可。北千岛也好，堪察加半岛或者是阿留申群岛也好，只要是国家的行政力量尚未波及的地方，他都可以选择在那里暂时落脚。北太平洋上的那些岛屿当中，会有一两个岛屿被那些近代国家所遗忘，这也是不足为奇的事。即使已经有国家宣称拥有主权，但却没有真正实施统治，这样的岛屿应该有吧！我这样的想法，会不会太过天真了呢……”
	贤一郎穿上国民服的长裤，在衬衫上披上外套。
	“要出发了吗？”史廉生抬起头，望着贤一郎问。
	贤一郎一边将国民服的扣子扣上，一边回答道：
	“还有什么事情，我应该事先了解一下比较好？”
	“单冠湾有三个小渔村，其中两个村设有巡警，另外一个叫天宁的村子，根据情报，那里有个日本海军的机场。因此，如果要去的话，避开天宁这个村子也许会比较保险。那个地方的警戒，应该比湾里的其他地方要更严。”
	“只要是小村子，不管在哪里，外来的人总是会特别引起他人的戒心吧！”
	“我泡了茶，等会儿喝了之后再出发吧！”
	史廉生说完之后，便走出房间，下了楼梯。
	贤一即将装载着携带式无线发报机的皮箱提了起来。它的重量大约有十公斤左右。拿着它长距离行走会很辛苦，不过如果行进间都是搭乘交通工具的话，那就没什么问题。
	他打开箱盖，重新确认了一下内容。里面藏着一本平装书，用来代替乱数表。它是口袋丛书当中的一册，书名叫《小鹿斑比》。这也是他跟泰勒少校事先商量过的，如果贤一郎必须靠自己发出暗电时，这本《小鹿斑比》就可以当做乱数表来使用。
	贤一郎将衣物塞进史廉生为他准备的背包里。那些衣物里面包含了外套及冬天的螺丝刀。至于工具，他只放入了最常用的几样基本工具，例如，一组大小美工刀、特殊锯子以及电工用小刀，再加上一把便携式电钻。左轮手枪被包裹在衬衫里头，收在背包最底层。
	贤一郎环顾室内一周，心想有这些应该就足够了。垫子和餐具就请史廉生帮忙处理。至于那些写破的纸，不管它也无妨吧！可以动身出发了。
	提起背包和旅行箱，贤一郎从阁楼的小房间里走到了客厅。史廉生已在桌上备好了茶。
	喝着茶，史廉生开口说：“请多加小心。在择捉岛上，我们无法提供给你任何的支持。”
	“在这方面，我的经验很丰富，不用担心。”贤一郎回答道，“倒是你自己，差不多也该是考虑结束这个工作的时候了吧？有传言说，苏联的间谍网被彻底破获，而在我们这边，正如你所知，金森也已经牺牲了。我想，日本的防谍组织，很快就会将他们的手延伸到这里来的！”
	“我会在这个月底出国，打算经由香港回到美国。”
	“如果我们两个都够幸运的话，一定还会再见面的。”
	“后会有期了。”
	史廉生伸出手。贤一郎和他握手后，走出了传教士宿舍的大门。这时候，太阳已经彻底西下了。
	贤一郎瞥了一眼教会外面的马路，稍微犹豫了一下后，绕到了传教士宿舍的后院。跟八天前来到这里时的做法一样，翻越后面的围墙，从别人家的屋子穿越离去，应该相对地会比较安全。从金森被人跟踪这件事，贤一郎可以想象得出，跟他有接触的美国大使馆人员以及美国谍报人员等，恐怕都已经受到了二十四小时的全天候监视。史廉生的接触对象应该也都是美国人，在这种困难环境下，贤一郎判断，史廉生也早已经成了跟踪的对象。贤一郎背着背包，手提皮箱，穿过隔壁人家昏暗的庭院。他打算搭乘路面电车，前往上野车站。
	当贤一郎离开后，史廉生从餐具柜内取出一瓶日本产的威士忌酒。虽然外面的标签上写着“威士忌”，但这却是一瓶连成分也没标明的便宜货。或许它只是米酒染成威士忌的颜色也说不一定，不过史廉生对酒并不是很懂，总之，只要它确实是酒，那就足够了。史廉生在红茶里加入一瓶盖分量的威士忌，花了几分钟时间将它饮尽。当杯子见底时，史廉生咬着手指甲，等待醉意的到来。
	教会的信徒已经全部散去了，唯一的说话对象老妇人也回国了，就连那名日裔间谍也离开了。今晚，史廉生只能孤零零地守在这传教士宿舍里，一个人独自面对着自己的内心。此时无须任何言语，也用不着爱或同情，但可以确信的是，如果没有酒精帮助，自己肯定无法消磨掉今晚的时间。
	史廉生已经等待了好几分钟，然而他的头脑依旧处在清晰的状态下。
	这样不行。
	史廉生再次拿起杯子，将威士忌倒满整个酒杯。或许刚开始就该这样吧！史廉生皱着眉头，硬是将没有稀释的威士忌一口灌进喉咙里。
	他就这样手端着酒杯，品味着酒流经食道的感觉。过去，他曾有喝了一点点葡萄酒就烂醉如泥的经验，但这半年来，他的酒量变得比较好了。一开始的时候，每到夜里辗转反侧睡不着时，史廉生总会借助一点酒精来使自己有困意，但如今，失眠逐渐成了常态，于是他在夜里喝酒也就成了很普通的事情。这些都是当教团决定关闭这边的教会，以及他和美国大使馆职员阿姆斯频繁见面之后才有的现象。
	史廉生从房间一角的柜子上，取下了相框与象牙雕刻，将它们放在桌上。那是四年前的夏天，在南京拍摄的相片，是史廉生与美兰在湖畔的纪念照。至于那件象牙雕刻，则是个已经破损的半月形的手镯。史廉生一边来回看着照片和手镯，一边喝着威士忌。当史廉生回过神来时，酒杯里的酒已经一滴不剩了。于是他又倒了一杯威士忌，然而握着瓶子的手却怎样都拿不稳，让一些威士忌酒溢到了桌面上。当史廉生正要把没稀释的威士忌端到嘴边时，庭院里头传来了脚步声。有人在院里的石子路上走着，正朝向这间传教士宿舍而来。
	是贤一郎又回来了吗？史廉生坐在椅子上，往大门方向望过去。有人正在敲着前门。
	史廉生随口应了声：“Come in，请进！”
	门一开进来的人是一名身穿军服的日本军人。史廉生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是秋庭保少佐，东京宪兵队的军官，在安藤真理子与山胁顺三的结婚典礼上也曾经出现过，戴着黑色眼罩的独眼龙。
	宪兵队在这个时候前来这里会有什么事呢？
	秋庭对史廉生点了个头致意后，开口说道：
	“是不是美国客人要来？”
	“为什么这么问？”史廉生反过来问道，“为什么是美国客人？”
	“因为你刚刚用英文说请进。”
	“那只是一不小心，母语就脱口而出罢了。对了，有什么事情呢？”
	秋庭的视线停留在桌上的威士忌酒瓶及酒杯，脸上露出一抹像是带着讽刺意味的微笑。秋庭又问道：
	“可以再让我检查一下这栋宿舍吗？”
	“是不是又有人潜逃进来了？”
	“我认为有这个可能性。”
	“是谁？”
	“被怀疑是某国间谍的男子。大约一周前，他在新桥杀害了两名特高警察后，使逃得无影无踪了。他们是两人一线，其中一人已经死亡，不过另一人却顺利跑掉了。”
	“这件事与我们教会有什么关系？”
	秋庭靠近桌子，坐在史廉生对面的椅子上。他把军帽摘下，将桌上的红茶杯挪到一旁后，把帽子放在桌子上。不安与疑惑，在史廉生的心中迅速扩散开来。眼前这名军官是否已经知道了所有的事情，然后才前来教会的？
	秋庭揪下了军帽上的线头往地上丢去，并斜眼看着史廉生说：“尽管对方使用的是一种极为不自然且复杂的手法，不过我们还是查出，在新桥杀害两名特高警察的那个男子，暗地里与某个美国人有着密切的接触。结果，正当特高警察加强对他的监视，并过滤他身边所有相关人员的时候，就发生了前几天的一连串事件。”
	“已经知道他是间谍了吗？”
	“那家伙是朝鲜人。”秋庭说话的语气，简直就像是早已证实这件事似的，“他没有固定工作，整天在东京都内闲逛。他的日常生活有很多令人猜不透的地方，但所有的证据都显示他是间谍。
	“你今天跟他常往来的美国人见了面。在帝国大饭店，下午的时候。”
	竟然调查到这种程度……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们应该主要是在监视阿姆斯，连带着就把下午时的自己一并纳入监视对象了。史廉生不动声色地说：
	“我见的人是美国大使馆官员。不久后我就要离开这个国家，有一些事务得处理才行。”
	秋庭少佐从胸前口袋取出一张照片，摊在桌面上。相片中的人是肯尼&middot;斋藤，背景是这栋教堂。那是前些日子结婚典礼时所拍摄的照片。
	“认识这个男子吧？”
	史廉生无法否认，只好承认说：
	“是的。他曾经在我们教会做些打杂的工作。”
	“前几天特高警察被杀时，其中逃走的那名嫌疑犯，好像就是这名男子。我已经请其他特高调查员确认过这张相片了。”
	史廉生故作惊讶，表现出一副因为听到十分意外的事情而难以置信的神情。不过，他的演技是否能够顺利蒙混过关，光看秋庭的表情实在难以判断。
	秋庭问道：
	“能否告诉我雇用这名男子的前前后后的事情？”
	“他常来我们这里做礼拜，因为他已经失业的关系，我就让他在这里帮帮忙。”
	“他现在在哪里？”
	“我不知道。”
	“联系地址呢？”
	“我也不知道。”
	“那么，他叫什么名字？”
	“斋藤，叫斋藤什么来着……”
	“照你这样说，你跟他似乎并不是很熟啊！不过上次那时候，我可不这么认为。”
	“我说过自己跟他很熟吗？”
	秋庭嗤鼻一笑，用眼睛扫视了一下整间房间。
	“可以让我参观一下二楼吗？”
	“请出示您的搜查令。”
	“正如您所看到的，我一个人在下班的时间前来，并不是来处理公务的。我只是想亲自洗刷一下，强加在我的老朋友身上的嫌疑罢了。您不必太紧张。”
	“这是基本人权的问题。”
	“人权，是吗？我曾经学过一些外国的法律，不过这个字眼对日本人来说还不是很熟悉。也可以说是个并不存在的概念。怎么样？要是我重新组织宪兵队，彻底搜查这个地方。这样一来，所有这个教会的信徒，还有出席那场婚礼的宾客等等，可都会一一请去调查哦！”
	“如果没有搜查令的话，我拒绝。”
	“我希望你能拿出善意。”
	“为什么我非得对你拿出善意不可？”
	“因为你是牧师，再加上我们又不是那种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对我来说，我并不想一板一眼地完全按照规矩来做，因此才亲自跑一趟来证明你的清白。”
	“证明我的清白？你的意思是，我也有间谍的嫌疑吗？”
	秋庭点点头。
	“为什么？”史廉生笑了，“为什么你会有这种愚蠢的想法？”
	“就像我刚刚所说的那样，在许多事件之间，存在着极其不可思议的关联。上个月，我们在追查‘满洲国’大使馆的盗窃案时，发现一名身份不明的男子。那名男子在一个星期前，与我们认定为间谍的朝鲜人一块行动。而那名朝鲜人以及你，都跟那位叫阿姆斯的美国外交官联系过。怎么样，很奇妙吧？”
	史廉生在脑海中搜寻着词语，他想要找出能够解除秋庭的疑惑，将他从这间传教士宿舍里赶出去的逻辑，想要找出合理的辩解方式，然而却找不出任何适当的理由。这时，史廉生突然间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感涌上心头，他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只是空虚而徒劳的努力而已。教诲、献身、抗议，还有抵抗，一切都是如此。甚至连宣扬上帝的爱，倡导民主的理念，以及抨击法西斯主义的邪恶等，也都只是愚蠢、毫无意义而且徒劳无功的行为罢了。这些行为既无法填补自己心里的空虚，更无法让自己充满尊严地生活。
	“我明白了。”史廉生叹了口气，“请随意吧。”
	“是不是请你带个路之类的会比较好？”
	“所有的房间都没有上锁，你就自由参观吧！”
	“谢谢。”
	秋庭起身戴上帽子，登上通往二楼的楼梯。没过多久时间，从客厅天花板上传来脚步声以及门被打开的声音，不过那声音却又立刻消失了。或许，他已经走进屋檐内侧的阁楼里了吧！就在一个小时前，名叫斋藤贤一郎的日裔男子还待在那个小房间里。就连地板上的垫子以及餐具，也都还留在那个房间里头。
	史廉生再倒了一杯威士忌，轻轻叹了一口气。
	五分钟后，军靴的声音从阶梯上传了下来，秋庭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史廉生的眼前。在他的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皮革公文包。那是他先前用来收藏的两把手枪，外表看来平凡无奇的包。
	“看来我必须申请正式的逮捕令了，史廉生先生！”
	史廉生坐在椅子上问道：
	“找到什么可疑的物证了吗？”
	“整个小阁楼里，充满了可疑的物品。现在拿在我手里的，只是一个最明显的物证罢了。你能解释一下这个公文包是怎么一回事吗？”
	秋庭将公文包放在桌上，打开它的盖子。公文包内里的黑色天鹅绒表面，有明显因装过东西而产生的压痕。
	天鹅绒的纤维，可能是因为长期被挤压的缘故，在表面的地方泛着白光。白色的那一块，显现出过去里面所装物品的形状——那是一把大型半自动手枪以及左轮手枪。
	“以你的工作性质来说，这应该不是必需的东西吧？”
	“你已经开始审问我了吗？”
	“我想比起在审讯室谈话，这样聊天应该比较轻松吧！”
	“你如果想带我去审讯室的话，那不妨试试看。”
	“那名叫斋藤的男子，现在人在什么地方？他不久前还在这里，现在应该还在这里吧！”
	“我不知道。”
	“公文包里面的东西跑哪去了？”
	“其中一样在……”史廉生点点头，从牧师服下取出美军制式手枪，“这里。”
	秋庭屏住气息，瞪大眼睛看着史廉生。一瞬间，玻璃窗破裂了，飞溅的碎玻璃撒满了整个房间。不仅仅是一处的玻璃破裂，包括东侧的上下推拉窗，以及南侧的法式玻璃窗，全都被打碎了。从破裂的窗户里，伸进来像是黑色铁棒的东西——那是步枪的枪身。
	史廉生毫不在乎地握住手枪，将它从桌上举了起来。
	大门被撞开了，一名宪兵队中士冲了进来。他是先前在南京还有上一次的结婚典礼都出现过的、接受秋庭指挥的男子，名字好像叫做矶田。矶田双手握着枪。
	“美国人！”矶田将枪口对准史廉生，大吼了起来。
	秋庭说他是自己一个人来的，现在看来只是测试史廉生的一个陷阱。或许，搜查期间，为了不让任何可疑的男子悄悄逃掉，宪兵队一整个分队的人马，已经将整个教会团团包围住了吧！
	秋庭平静地说道：
	“把枪交给我吧。史廉生先生。对我开枪，也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史廉生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自己手中的金属块。与其说它的颜色是黑色，倒不如说是深灰色还比较适当。就光泽方面来说，它是一把散发着青光，看起来相当粗犷的金属制武器。它不只是有着相当的重量，同时也是拥有强大破坏力的射击兵器。史廉生已经想不起，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理由而将这把枪拿在手上的，他甚至想不起，自己是在秋庭来之前就已经将它拿在手上，还是在那之后才拿起它的。
	“呵，”秋庭继续说道，“你似乎已经承认，自己是间谍组织的一员了。总而言之，按照规定，请你跟我一起回总部接受调查吧。”
	史廉生抬起了自己的眼睛，秋庭的脸在他的眼中，看起来是那么模糊不清，这应该是喝醉酒所导致的吧？不仅如此，史廉生感觉到，似乎有另一种特别的东西，正在视网膜里操控着自己的意识，使得眼中的世界看起来是如此不透明、扭曲、混沌，甚至支离破碎。
	史廉生缓缓用双手举起手枪，移到胸口附近。秋庭十分意外地瞪大了眼睛，看着史廉生。就像是看到自己连做梦也想不到的事情一样，嘴张得大大的。
	史廉生用枪口对准自己的喉咙，用力扣下了扳机。冲击力贯穿了他整个头部，只见他的头发全都立了起来，接着整个人连人带椅，往后栽了下去。
	秋庭保少佐惊愕地站起来。连确定脉搏是否跳动都不用，秋庭便能够立刻判断出，史廉生已经当场死亡了。
	枪口垂直抵住下巴，扣动扳机。美军制式手枪四五口径的子弹，轻而易举地破坏了史廉生的大脑。击碎了头盖骨后向外飞出。史廉生的尸体仰面朝天，躺卧在木制地板上，右手还握着手枪，在他的头底下，鲜血正汩汩向外流，就连天花板也沾了无数血滴。
	矶田中士站在秋庭旁边，一脸茫然地看着史廉生的尸体。他似乎还不太能相信，这名美国牧师竟然会突然选择自杀。秋庭自己也是一样的想法。基督教徒，特别是圣职人员自杀，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不管是日本的国防保安法也好，治安维持法也好，或者是宪兵队的盘问，有必要怕成这样吗？还是有什么其他理由？
	“矶田！”秋庭回过神来说，“封锁这个教会，保持现场的状态。还有赶紧跟美国大使馆联系，让美国人陪同勘察现场。”
	“为什么？”矶田中士问道，“有必要费这么大工夫吗？”
	“日美关系紧张，冲突一触即发，如果处理稍有差错，很容易成为开战的借口。因此，要让美国人知道，他是自杀身亡，并不是我们宪兵队动手的，必须让他们确认清楚才行。”
	“明白了。”
	秋庭打电话给宪兵队本部说明事情原委，并请求支持。美国大使馆方面就通过外务省去联络。大约一小时后，美国大使馆的书记官就会赶到现场来处理吧。想想看，一名有间谍嫌疑的美国人用手枪射击自己的头部自杀，而且是在日本宪兵队的面前，可想而知，美国人一定会怀疑是否有他杀的嫌疑。外务省听到了这个消息，大概也会引起一阵惊慌失措吧！毕竟，当下正处在随时都有可能日美断交这个特殊时期。
	挂上电话后，秋庭再次向矶田说：
	“矶田，你马上离开东京。”
	“是。”矶田挺直腰，“请问要我去什么地方？”
	秋庭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残留在阁楼小房间里的笔记。当时，那张纸落在房间里日本地图的上方，是一张写破了的纸。从纸的内容可以判断出，房间里的这个人，正在规划着某种旅行或是长距离移动的计划。笔记纸上用罗马字这样写着：
	AOMORI → H 2DAYS？
	秋庭答道：
	“总之，你先到青森去。”
	“去青森做什么？”
	“虽然不是很确定，但那名叫做斋藤的男子，今晚好像要前往青森的样子。那间小房间直到刚才为止，都还有人住过的迹象。那家伙逃离货物车站以后，一定一直都躲在这里。”
	“您的意思是说，我们只差一步就逮住他了。”
	“是的。”秋庭点点头，“他大概在我们赶来的前一刻，就已经离开了吧！”
	“是不是那个牧师察觉到我们的跟踪，所以叫斋藤先逃了？”
	“不，他应该没发现才对。大概是那名男子今天通过牧师，从美国大使馆的职员那里接收到了某项重大指令吧！之后，那名男子就慌慌张张地动身了。”
	“他打算去青森做什么呢？会不会是要调查大凑的军港？”
	“我不知道，但我想他的最终目的地应该不是青森。”秋庭猜想着笔记中“H”的意思，“那指的是‘函馆（hakodate）’？或者是‘北海道（hokkaido）’的意思？他应该是要前往青森，然后再过去位于北海道的某处。也许，他打算从桦太（库页岛）逃到苏联也说不定吧！”
	“那么，现在就必须马上做好动身的准备。此外，也得联络一下弘前及北海道的宪兵队。”
	“在这之前，得先调查一下有停靠青森这一站的列车才行。青函联络船上的乘客也要一并过滤。对象是个三十岁左右，皮肤黝黑，外表精悍的男子，身高大约一米七六左右，肩宽胸厚，名字叫斋藤，身上有可能携带着枪支。”
	矶田复诵同样的内容一次后，将那名男子的相片收到了自己手上。
	秋庭说：“只是，我们并没有证据能够证实，他是否真的前往青森了。也有可能，他只是单纯换个地方躲藏而已。因为记得那家伙长相的，就只有你和我两人而已，所以我们不能两个人同时前往青森。我想，我还是必须坐镇在这里，指挥整个东京都内的搜索行动才行，你替我去一趟吧。”
	“我随时都可以出发。”
	“请你先去本部报告这件事，然后立即前往上野车站。”
	“是。”
	矶田茂平中士敬了个礼后，便离开了传教士宿舍。
	大门口站着几名年轻士兵，畏畏缩缩地望着史廉生的尸体。
	秋庭看了一眼史廉生的尸体，想起了那年冬天南京的情景。混乱的南京城处于极端无秩序状态，到处是杀戮。南京城已彻底变成人间地狱，充满着血水和尸体腐烂的味道。但仍有一群为了保护中国人的生命，不顾自身安危四处奔走的欧美人。
	史廉生就是其中一个。他是一名脸色红润，眼中充满梦想的青年。虽然内心充满了愤怒，诅咒着这场罪恶战争，但当时的他仍旧保持着年轻人应该具备的活力。然而，仅仅过了四年，这名热血青年似乎完全变了个样。秋庭在上次那场结婚典礼中也感觉到，史廉生不再有当年的朝气与活力，在他的眼神中能看到一种对人世间的彻悟，好像自己生存的意义就是为了忍受无尽的苦恼与孤独。而最令秋庭少佐难以置信的是，史廉生从事神圣职务的同时，竟投入到谍报活动之中。他的灵魂到底属于哪一边，肯定有一边充满着巨大的谎言！
	相框倒在桌子上。秋庭拿起相框，凝视着照片。那是年轻开朗、面带微笑的史廉生，一名脸上散发着美丽光辉的中国女孩站在他的旁边。相片中的女孩，应该就是那天被发现的、已经变成冰冷尸体的女孩吧！
	那名可怜的中国女孩叫做什么名字呢？
	秋庭试着努力回忆起她的名字。她是当时在南京街头因皇军士兵的暴行而被杀害的众多女孩中的一位。被绑架轮奸后，用枪杀害并被烧毁的中国女孩。是史廉生和秋庭无法拯救的不幸的中国女孩。美兰。没错，那个女孩的名字叫美兰，史廉生是这样称呼她的。
	十一月 青森
	列车进站时，站台上刮起了一阵冷冽的寒风。
	这里是东北本线终点站——青森火车站。这天，贤一郎在这里乘坐从上野出发的二〇一长途快车，在野边地站下车。这里是距离青森站大约五十公里远的一个小火车站。快车在这里只停两分钟。贤一郎在这里换乘普通客车。并在早上八点五十分到达了青森火车站。坐长途列车但不直接在目的地下车，中途转其他车，这是逃跑时的铁律之一。
	部分和贤一郎一起下车的旅客们没有往检票口走去，而是直接走向站台的前方。在那里好像有青森联络船的码头。贤一郎背着帆布背包，丝毫不敢大意地四下观望着，在他的眼中，瞥见了两名宪兵坐在检票口里面的身影。
	是例行的检查，还是在寻找特定的目标？贤一郎无法判断。在去往北海道的路上，青森港是本州方面最大的出口，因此，这座城市里有着十分严密的警戒，这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但是，贤一郎也无法完全排除对方已经锁定自己为目标的可能性。毕竟，知道自己正从青森前往择捉岛这件事的，至少还有另外两个人，他不得不考虑到，在这二十四小时当中，东京那边的形势有可能发生了剧变。
	万一附有照片的通缉令已经发布出去的话……
	在贤一郎身边，一个带着小女孩的母亲，正在努力重新把自己的行李背到背上。他在列车上时就认识了坐在正对面的这对母女。通过跟小女孩玩耍的机会，贤一郎跟她们之间建立了颇为融洽的关系。
	这位母亲的年纪大约三十来岁，身上穿着和服和一条工作裤，她非常瘦弱，给人一种体弱多病的印象。她身上背着好几件看上去比自己的体重还要重上几倍的物品，两件行李和一个沉重的木箱，被她用和服带子给绑在背后，另外在两手上还各提着一个大包。
	小女孩年龄大约六七岁的样子。留着短发，脸颊红润，同样也背着一个大包。
	贤一郎对着母亲说：“在还没有乘上联络船前，有可能破的！”母亲看着贤一郎，亲切地笑着点了点头，她并没有回答，可能是因为行李太重的原因吧！
	“到上船为止，我帮你拿一下吧？”
	“啊？”
	“随便一样行李都好，让我帮你拿吧！”
	“这个嘛……”母亲有点不好意思，但并没有显现出特别警惕的样子。她只是被贤一郎突然的好意吓住了，并因此犹豫不定而已。贤一郎将母亲手里提着的包袱拿到了自己手上。这两个包袱相当沉重，就连贤一郎的大皮箱，相比较之下都还要显得轻些。让身材这么瘦小的女性提着这些东西去登船，实在有些困难。
	“反正都是要去函馆嘛！”贤一郎边说着，边将母亲的行李给提了起来。他一手提着自己的皮箱，另一手拎着母亲的两个包，就这样摇摇晃晃，走起路来。
	贤一郎皱着眉头，摆出一副这下可糟糕了的苦瓜脸小女孩看见他这副样子，不禁笑了起来。
	“这样吧，太太。”贤一郎建议道，“我们交换一下，我帮太太您背这件最重的行李，顺便再提这两个包袱，而太太您就帮我背我的小帆布背包，同时也提一下我的箱子，这样就比较好走了。
	“我不会拿着行李逃跑的，请您放心。”
	“但是，那个……”女人好像还是显得有些犹豫，“这样行吗？我们又不是什么熟人。”
	“没关系，毕竟我也是要到函馆去，这可能就是所谓的缘分吧！”
	“那就拜托你了。”
	跟这位女子交换了行李后，贤一郎背着那件最大的行李，双手提起了包袱，他夸张地点了点头，逗得小女孩直发笑。小女孩从喉咙里不停发出咯咯的笑声，母亲也露出了温柔的表情。
	“那，我们就去联络船的等候室吧！”
	“船应该在十一点过后马上就可以搭乘了。”
	“到函馆大概要多久？”
	“五个小时左右吧！你是第一次搭乘联络船吗？”
	“我是第一次到北海道，太太。”
	“我是函馆人，住在郊外七饭这个地方。我原本在三泽工作，但是因为不景气，所以只好回娘家了。”
	“您先生呢？”
	“打仗去了。去了支那。”
	“那可真够辛苦的！”
	“千代，跟紧点！”母亲转过验，对着小女孩说道。
	三个人开始移动，在旁人眼中，贤一郎他们就像是返乡途中的一家人吧！
	沿着冷风吹拂的长长站台往前走了一段后，他们爬上了楼梯，按刚才母亲所说的话，在前面就有联络船的等候室了。但，就在刚爬上楼梯的时候，贤一郎忽然停住了。
	前方，在等候室的入口处，乘客们陆续停下来，排成了长长的队伍。十名戴有臂章的宪兵，正一动不动地站在队伍的两侧。每一位乘客的脸上，都是紧张的神色。在等候室的玻璃门后面，可以看见已经靠岸的联络船的舱口。
	“发生什么事了？”母亲说道，“该不会是在找杀人逃犯吧！”
	贤一郎尽量放松自己的表情之后说道：“或许是在搜查间谍也说不定哦！”
	贤一郎注意到，宪兵只锁定二十五岁至三十岁出头的男子进行盘问和搜查身体。不仅如此，他们似乎也只盘问一个人旅行的男的。贤一郎看见，有些男的从队伍中被宪兵拉了出来，带到一旁检查行李。
	就在这时，小女孩像是感到很无聊似的离开了队伍，朝着等候室大大的玻璃门方向走去。
	贤一郎大声喊道：“千代！快回来！不好好排队不行哦！”
	听到贤一郎的声音，小女孩回过头来。好几个宪兵往贤一郎的方向瞥了一眼，看样子是在注意是谁发出的声音。
	贤一郎又接着喊道：“来，千代！快回来好好抓住妈妈！”
	小女孩走了回来，抓住母亲的工作裤。
	贤一郎对着母亲小声地说道：
	“我好像在叫自己的孩子一样，真是不好意思。”
	“没关系。”母亲笑着说道，“不管是谁，都是这样‘千代、千代’地叫她的名字。”
	队伍稍微前进了一些，贤一郎三人也站到了宪兵的面前，贤一郎看了一眼女孩，用眼神对女孩示意：“要乖乖听话哦！”女孩也乖乖地点了点头。
	不知道会不会被要求拿出身份证，或是被要求将所有行李全都打开？贤一郎等待着宪兵的命令，不过宪兵却仅仅看了一眼三人的穿着打扮，其中一位虽然朝着贤一郎背上的行李望过去，但却并没有表现出多大的兴趣。
	另一位宪兵用下巴，朝着候客室的方向指了指。贤一郎像是赶着千代进去似的走进了候客室。他回过头一看，在他们三人的后面有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正在接受宪兵的盘查。虽然身高说起来是贤一郎比较高大，不过那男子也是个比日本人平均身高高出一些，看起来像是刚从战场归来，有着一副锐利眼神的男子。
	果然，我已经被通缉了吗？贤一郎暗自思索着。这一天，在这座青森火车站里面，宪兵同时追踪两个不同男子的可能性相当渺小。这样看来，果然还是认定自己就是对方的目标会比较好吧。
	既然自己已经成为被通缉的对象，那么在野边地换乘普通车来青森，的确是个正确的选择。在这里管辖的宪兵队，毫无疑问地一定会以进入青森火车站的长途列车，作为最重要的盘查对象吧！
	不过话又说回来，为什么自己会遭到通缉呢？贤一郎又想到了这个问题。是不是史廉生那边发生了什么事？还是说上级美国情报员那边的线被破获了呢？实在是让人难以猜测。如果自己前往单冠湾的事情已经暴露了的话，那么到达函馆以后的行程，必须得更加慎重小心才行。
	搭上联络船之后，贤一郎在铺着大片榻榻米的三等舱里躺了下来。自从昨晚从上野乘车出发，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他原本打算思考一下遇到宪兵队盘查时该如何编借口，不过一躺下来之后，便立刻进入了沉沉的梦乡，等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刚过三点半，联络船即将进入函馆港。汽笛的声音，以及船身截然不同的摇晃感，将贤一郎从熟睡中唤醒。
	在函馆港并没有宪兵队的盘查，船舱口有一位警察，不过他看起来，并不像在找人的样子。
	贤一郎充满疑惑地思索着：
	函馆没有配置宪兵队，就代表那些人不知道贤一郎的最终目的地。如果他们想要追查前往择捉岛的贤一郎，那么在本州岛与北海道两端的青森与函馆港同时进行大规模盘查，应该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才对啊！难道他们认为只在青森盘查就够了吗？还是说，他们通缉的对象并不是贤一郎，而是另有其人？
	实在是难以判断。
	也许，更加合理的解答是这样的，那些家伙确实知道贤一郎正在从上野往北方前进。虽然贤一郎并不清楚他们是从哪里得知的情报，不过在长相、打扮以及年龄外貌方面，他们所得到的信息显然相当准确。而对于贤一郎的行动意图，对方应该也保持着相当程度的危机感，因此，他们才会动员一个小队的宪兵，在青森火车站布下警戒线吧！
	贤一郎和那对母女走过长长的月台，穿过检票口，一路走到了函馆火车站前的广场。市场和海港里，到处都是正在工作的男男女女，好几辆马车路鸣着铃声，从大马路前面奔驰而过。寒风中，夹杂着微弱的鱼腥味和马粪的味道。贤一郎和这对母女将行李放在路上后，互相交换了行李。
	“真的很感谢您。”母亲像是过意不去似的，频频向贤一郎点头致谢。
	“哪里，互相帮助是应该的。”贤一郎背起了自己的帆布背包说道。
	“那么，我们要往市场那边去了。”
	“一路顺风！”
	等那对母女离开后，贤一郎再次走进函馆火车站，凝视着火车站内的地图和时间表。往择捉岛去的千岛汽船出发时间是下午六点，也就是说还有两个钟头。在函馆一动不动地消磨掉这段时间并不是个上策。毕竟，在这期间中，通缉令有可能被送到这里来。因此，还是按部就班地一站一站地前进会比较好。
	这样一想，贤一郎走到卖票处，对着窗口说道：
	“二等舱，到室兰。大人两张、小孩一张。”
	“二等舱，到室兰。”售票员重复了一遍，“大人两张、小孩一张？”
	“是的。”
	付完钱后，贤一郎仅将一张票拿给检票员检查，就进入了站台。这时，经过长万部开往根室的列车正好要发车，车站工作人员开始鸣起了哨子。于是贤一郎就背着登山包，提着皮箱，跳上了开往根室的快车。
	当东京宪兵队的矶田茂平中士到达青森火车站时，已是贤一郎到达后大约九小时的事情。
	因为得先向本部报告发生在东京改心基督教会的美籍传教士自杀事件，所以矶田并没有赶上晚上九点四十分的快车。在不得已的情况下，他只好搭乘晚间十点五十分出发，绕行常碧线的普通车，并在第二天下午五点零三分，到达青森火车站。
	从东京宪兵队到弘前宪兵队，他都已经针对斋藤这个间谍嫌疑犯的长相与特征，发出了相关讯息。因此，虽然追上去的时间有点晚了，但等到他出乎意料杀到的时候，或许仍能逮到斋藤这家伙也说不定。
	不，与其说“或许”倒不如说矶田确实抱有这样的期待。
	然而，负责在青森火车站进行盘查的弘前宪兵队青森分队，好像并没有发现目标。他们目前仍在青森火车站进行盘查。
	“还是没有发现那家伙来到青森的确凿证据吗？”矶田说道，“不过，如果他确实是朝这边来的话，最快昨天深夜，最晚应该是今天早上八点左右到达才对。”
	这里是青森火车站的站长室，负责盘查的宪兵队中士正在回答矶田的提问。那位负责盘查的军警答道：
	“对于搭乘快车的乘客，我们已经全部都清查过了。自从接到通知之后，所有从上野发车的快车只要在青森停车，我们就会针对所有车上的乘客进行彻底的盘查。”
	中士指了指墙上的地图说：“就连浅虫这类小车站，我们也安排了宪兵，我们在这里布下了天罗地网，然后让快车在这里临时停车，但还是没有找到符合条件的男子。”
	“也许，他并没有坐快车？”
	“搭乘青函联络船的乘客，以及在青森车站下车的乘客，我们也已经全都调查过了。就算是普通列车，我们也一个不落，全都没放过。”
	“开往弘前的列车也是这样吗？”
	“只要是经过青森车站的乘客，全都接受盘查了。”
	矶田从杂物袋内取出斋藤的照片让中士看，这是前几个月三田松坡町被封锁时，在那间教会前所拍下的照片。
	“就是这家伙。”
	中士接过照片后，不禁瞠目结舌，半天说不出话来。“有看过这人的印象吗？”
	中士的双眼盯着照片问道：
	“这家伙就是斋藤吗？”
	“没错，我要抓的就是这家伙。年纪大约三十岁左右，脸庞晒得黝黑而且感觉强悍无比，身高大约一米七六。我不是在发布通缉时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吗？”
	“因为我做梦也没想到，他竟然会带着家人……”
	“家人？”
	“我记得很清楚，他带着老婆、女儿，而且还背着非常大的行李。”
	“你们没有盘查他吗？”
	“我们没想到他会装成带着老婆和小孩一起旅行的样子，所以没成为我们调查的对象”
	“你们被他给耍了。”矶田皱眉咂舌说，“那么，这家伙往哪里去了？”
	“他搭上了青函联络船。是中午十一点二十分出发的船，下午三点五十分到函馆。”
	“我必须亲自去一趟函馆。”
	“船在一个小时之后出发。”
	“借我电话用用，必须先和东京、函馆联系。”
	“这是铁道省的电话，请随便使用。”中士不安地问道，“我们是不是干了非常愚蠢的事？”
	“不。”矶田用阴郁的声音说，“至少，我们已经确认这家伙确实是往北海道去了。这样一想的话，还算有点收获。”
	秋庭保少佐的指示非常简洁。
	“继续追下去。”他对矶田这样说，“就是他跑到天涯海角，也一定要追到他。”
	在那之后大约六个小时，矶田茂平中士乘坐的青函联络船，驶入了函馆港。
	贤一郎在札幌火车站的站台上，曾故意找撤展工作人员讲话，让车站工作人员对他留有印象。他在五分钟的停车时间里买了车票，并向工作人员再次确认了到达稚内的时间，然后，他就重新搭上了开往根室去的快车。
	这天，贤一郎离开函馆后，经由长万部、小樽进入了札幌。据他估算，在青森车站的那个计策，充其量只能争取到六个小时的时间。他很清楚，一旦自己的照片被传到了青森车站，计策就会被识破，这样的话，被他戏耍了的宪兵队一定会在北海道布下天罗地网！
	在宪兵队反应过来以前，必须要不断采取一些行动搞乱对方，绝对不能让对方察觉到自己要去哪儿。同时更为关键的是，自己下一步行动也绝不能被对方识破。
	贤一郎瞥了手表一眼。
	时间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你要到哪里？”
	一位坐在对面座位上，刚过中年的男子这样问。
	“还没决定呢！”贤一郎小心谨慎地回答着，“可能是带广或是钏路那一带吧？总之，哪里有工作，我就到哪里去。”
	那个男子要请贤一郎喝口茶，但贤一郎拒绝了。如果要和对方套近乎，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话，贤一郎就算再不喜欢，也应该要继续编造谎言下去。但从头到尾持续说谎话，也是一件很耗费精力的事。如果有这种精力的话，还不如把它用在对付追兵身上。
	“很抱歉，我昨天没有睡好。”
	贤一郎在男子面前闭上双眼，他心想，就算只是装睡也无妨。男子也闭上了嘴，不再搭话。
	到达函馆，矶田马上申请跟站长会面，并向他说明了整件事情的经过。一听到疑似某国谍报组织成员的男子，今天傍晚在北海道登陆的消息，站长便立刻将相关的工作人员叫进房间来，并且催促着他们要尽力协助宪兵队的搜索。
	这时，负责售票窗口的工作人员说道：
	“如果是这家伙的话，他买了去往室兰的车票，大人两张小孩一张。对方拿的是新钞票，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带着家人，这和青森宪兵的证言一致。看来，通缉令的内容得重新改写才行。另一名站员接过了那张照片，他是负责检票口的站员：
	“我想他是一个人进站的，我不记得他有带着小孩和女人。”
	“是真的吗？”矶田向他确认。
	“当然也有可能一起上车，但我记得很清楚，这个男子在过检票口的时候，的确是自己一个人没错。”
	另一个站员也插话进来说：“就是跳上函馆干线那个男子！”
	“有几个人？”
	“只有一个。”
	“是往室兰去的吗？”
	“不，是往绕行小樽的方向去的。”
	“那是开往哪里的列车？”
	“经由札幌、泷川，到达根室的列车。”
	矶田努力思考着。目前的情报显得一片混乱。斋藤如果是带着家人一起行动的话，那么他的女人跟小孩到哪去了？或许，女人跟小孩先搭上车了也说不定。反正，目前无法断定斋藤这家伙是不是一个人独自旅行，更不用说判断他是否在买了车票后，真的就这样去室兰了。
	矶田向站长问道：
	“如果这家伙往札幌去的话，大概什么时候会到达？可以在车站发布通缉令吗？”
	站长看过怀表的时间后答道：
	“刚好现在刚抵达札幌，要联系看看吗？”
	“麻烦你了。”
	站长让站员各自回到岗位。矶田向站长借了洗手间。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要冷静地解读出斋藤的下一着棋。然而，眼前的局面却像是象棋的残局般复杂难解。矶田一直就很清楚，并不是靠头脑聪明才升为宪兵下士官的。当他从东京中野的宪兵学校毕业时，成绩的排名也是倒数的。他作为军人最大的本事，就是遵守纪律听指挥，而且热衷于自己的工作到了近乎愚笨的程度。以前他能把军人守则背得滚瓜烂熟，现在还能流畅地背下来吗？他自己都没有信心。这时候他的头好像又开始疼痛起来了。
	从洗手间回到站长室，站长举起手上的笔记说：
	“我刚刚和札幌车站联系过了，其中一名车站工作人员看见过你在找的这个男子。”
	“在哪里？”矶田边扣上军裤前面纽扣边问道。
	“在札幌火车站，好像要买前往稚内的车票。那家伙拿着去室兰的车票，还仔细算了一下差价呢。”
	“他是一个人吗？”
	“好像是一个人。背着帆布背包，拎着革制皮箱，年龄三十岁左右，穿着深灰色的国民服，体格健壮而且眼神十分锐利。”
	“稚内？”
	“现在刚好十一点，到明天早上为止，从札幌到稚内不会有别的列车。”
	“途中要经过什么城镇？”
	“泷川、旭川。”
	旭川，陆军中首屈一指精锐师团的驻扎地。对情报员来说，潜入这地方要比札幌那边更有意义吧！
	或者正如秋庭少佐所言，这家伙是要往桦太的方向去。如果要前往桦太方向去的话，那一定得搭上从稚内出发的联络船。
	矶田下定了决心，必须联系札幌、旭川和稚内火车站。自己也必须得搭乘开往札幌的列车，搞不好，还得一路追到桦太也说不定。
	矶田心想，必须要准备好毛裤，长袖呢绒衬衫好像也是必要品。自己这次出门，完全没有准备好抵御严寒用的衣物。
	“我还想请教一个问题。”矶田很担心的样子问站长，“提到开往桦太的联络船，它是不是每天都会出港呢？或是班次很少，如果错过一班船的话，想等下一班的话要等上很久？”
	斋藤这家伙从东京出发，在这天进入北海道，应该是有什么企图才对。他为什么会计划好要选择这一天来到这里，而且为什么非得在这一天来到这里，究竟有什么理由？比方说，是不是因为在换乘交通工具方面，有什么不得已的原因？
	站长皱着眉头答道：
	“大泊航线，每天都有一班船来回。”
	“还有别的线路吗？”
	“真冈和敷香方面的话，从函馆这里每个月有两三班小船过去，就好像千岛汽船那样。”
	“千岛汽船？”
	“从函馆开往择捉岛的船。夏天期间每个月有两班，冬天只有一班。”站长的眼睛望着墙壁上的日历。
	“正好是今天出发。”
	“今天？”
	“没错，傍晚左右。”
	“择捉岛吗？”
	矶田取出一根烟，点着了火。
	十一月 函馆-根室
	贤一郎重新背起背包，走出了钏路火车站。
	时间是十一月十七日早上九点。站前广场的对面，是一大片阴暗低矮的房舍。道路上满布尘埃，放眼望去，尽是些临时搭建的简陋小屋，这幅景象，跟美国西北部的农业城镇颇有几分相似之处。这里的风也跟函馆一样，夹杂着鱼腥和马粪的味道。
	贤一郎走到停靠在站前广场上的运货马车旁边，向马车驾驶台上的男人问道：
	“我想去花咲港，你知道哪里可以让我搭便车的卡车吗？”
	男人用粗暴的声音答道：
	“火车刚刚开走！你错过那辆车了吗？”
	“当我赶到的时候，火车刚好从我眼前开走。在那班车跑掉之后，短时间之内好像都没有班车了，而我有急事，不能等……”
	“会不会让你搭便车我不清楚，不过你可以去港口看看，那边或许有几辆往返这个区间的卡车。”
	贤一郎点头道谢后，便照着马车夫指的方向向港口走去。港口一带熙熙攘攘，好不热闹。或许因为这座城市是卸运宝贵粮食的基地的缘故吧，例如，重油和煤炭等管制物资，必定都会优先分配给这个城镇里的渔业相关人员。
	在仓库街后面的一角，并排有好几间食堂，在那旁边的广场上，停放着十几辆运货马车，还有几辆卡车也混杂在其中。空气中的鱼腥味变得越发刺鼻了。
	贤一郎朝附近的一个食堂走去，打开了门，食堂里那些皮肤被日光晒得通红的男子们，正一边放声高谈阔论，一边吃着饭。当贤一郎走进来时，几个男子同时回过头，朝着门口方向望去。
	贤一郎与其中一名男子四目相交。那是一名年纪四十岁左右，脸色红润，有着双下巴的男人。男子边用牙签剔牙，边望着贤一郎。在他的桌子上，放着发动车子用的摇把儿。
	贤一郎在这个男子对面坐下来，点了份生鱼片，男子用怀疑的目光直盯着贤一郎，而贤一郎则是报以一个友善的微笑。当生鱼片送来时，贤一郎请这个男的跟他一起享用，不过男子只是摇摇头拒绝道：
	“不了，我现在要走了。”
	贤一郎问道：
	“是开外面马路上的卡车吗？”
	“我的可是美国车！不是那种摇摇晃晃的国产车！”
	“你要去哪里？”
	“根室。”
	“其实，我也打算去根室，不过一直等不到下一班列车，如果可以的话，能让我搭便车吗？”
	“最近，像你这样的人可多了！”
	“怎么样，可以吗？”
	“如果你不介意坐在货台上的话，那我就拉你去，不过可得付钱啊！”
	“多少钱？”
	“五元。”
	“太贵了！”
	“你也要想想看现在的时局，我们开卡车为生的人有多辛苦！要是你拿个装满汽油的罐子来换的话，那我就免费拉你！”
	“好吧！”贤一郎递给他五元钱纸币。
	男子用牙签又剔了剔牙缝后，站起身对贤一郎说：
	“走吧。中午前可以到。”
	矶田茂平中士在札幌车站的办公室里听取了后续情况汇报。旭川宪兵队札榥分队的中士摇摇头说：
	“接到情报以后，我们便立刻开始搜索札幌车站候车室，但是完全没有发现符合特征的男的。今天早上以后发车，开往稚内方向的列车上，也没有发现类似的乘客。至于稚内那边，这之后的几天，在车站和联络船码头都会安排人员盘查。”
	“拜托了。”矶田说，“不过，按照通缉令发布的时间，我们应该完全赶得上他的行动才对啊！那家伙总不可能一直在札幌站消磨时间到早上吧？”
	“也许，他并没有去稚内吧，你真的确定他是搭上了开往稚内的火车吗？”
	这时候，一位站员提心吊胆地开口说道：
	“虽然我并不是很确信，但我好像看到一个跟这张照片上的男子很像的人，坐上了根室本线的列车。”
	“那是开往哪里的列车？”
	“带广，经由钏路往根室去的。”
	“根室那不是距离千岛很近的港口城市吗？”
	车站工作员又补充了一句说：
	“他拿着一个茶色的皮箱。我想应该就是这个男的没错。”
	“只有他一个人吗？”
	“好像是。那班车的发车时间是今天晚上十点五十七分，从函馆出发的时间是傍晚。”
	“怎么又是根室！”矶田望着墙上的地图，“和稚内完全是相反方向！”
	站长说道：
	“如果是昨天的列车，现在已经经过钏路了。”
	这时候，另一位工作人员手上拿着电话，对矶田说道：“从东京来的电话，找您的。”
	矶田接过话筒。
	“还是被逃走了吗？”说话的是秋庭少佐，“又只差一步？”
	“那家伙好像往根室方向去了。”矶田，向秋庭报告着，“他在函馆所留下的行迹，似乎只是刻意为了迷惑我们而耍的小手段，用意是为了不让我们锁定他真正的目的地。不过，现在应该可以确认，他是由钏路往根室去了。”
	“给我追下去！关于情报员自杀这件事，不要泄露出去。在整件事情的背后，很有可能隐藏着什么重大的阴谋，你要好好把握住这个立大功的机会。”
	“有件事我想再向您确认一次。”
	“确认什么？”
	“少佐您所发现的笔记，在青森之后接下来写的是什么？”
	“H，罗马字的H。应该是‘函馆’或是‘北海道’的首字。”
	“择捉岛（Etorofu）的首字是什么？”
	“是E，怎么了？”
	“我有种感觉，那家伙的目的地好像是择捉岛。”
	“为什么你会这么判断？”
	“昨天傍晚，有一班一个月只开一次的船从函馆驶出，而这或许就是那家伙不得不在昨天来函馆的理由，我是这么想的。”
	“有迹象他搭上那艘船了吗？”
	“没有，我已经拜托函馆警察署，对港口可能和乘客有接触的相关人员进行了询问，但是并没有发现类似的乘客。”
	“应该是搭上火车走了吧？但是，这条路线也不太可能。从青森再往北的‘H’，就只有函馆、北海道、日高（hitaka）和广尾（hiroocho）了。这样看来，我们也只能朝这些区域去想了。”
	“是的。”
	接下来，矶田连续和钏路市与根室町的警察署长通了电话。他以东京宪兵队的名义，要求当地警方盘查各车站内的可疑人物。两边警察署的主管，当下便答应了他的请求。矶田挂上电话后，向站长问道：
	“接下来有往根室去的列车吗？”
	站长冷淡地回答道：“中士您刚刚下的车，就是开往根室的。”
	矶田感觉自己有点轻微的晕眩，可能是睡眠不足，再加上空腹没吃东西的缘故吧！
	“距离下一班列车还有几个小时？”
	“快车的话，到明天早上都没有。”
	“这里有这么偏僻吗？”
	“一天里不会有第二班快车经过了。也许，内地的交通状况跟我们这里不一样吧！”
	“不过，我还是希望能够尽早到达根室。”
	站长停顿了一下后，侧着头对矶田说：
	“如果转乘普通车或者货车的话，会比等明天的快车要早些到达根室。要我安排吗？”
	“就麻烦你了。”
	矶田在旁边的椅子上一屁股坐了下来，心里暗自想着：
	“如果到了根室的话，应该可以吃得到螃蟹吧？”
	螃蟹罐头是日本贵重的出口商品之一，不过因为现在经济封锁的缘故，无法卖到美国去，不过反过来说，既然不能卖到美国，那在国内应该有得卖吧！对于和料亭、寿司店之类地方无缘的矶田来说，这次或许是个千载难逢的能吃到螃蟹的好机会。矶田把这点当成是这次追捕行动的奖赏。为了自己能够吃到螃蟹料理，他决定拼了命也要追下去。
	根室是一座位于辽阔平原上的大城市。在它的周围既看不到山，也看不到高大的树木。因为海风终年吹袭的缘故，家家户户几乎都是平顶建筑。无论哪栋房屋的墙壁，都充满了因风化而发白褪色的痕迹。这里和钏路一样，是一个路上随处可见运货马车来来往往的城市。
	据说如果碰上好天气的话，在港口近海海面上，可以远远地望见国后岛。不过由于这天是阴天，所以即使从可以俯瞰港口的高地往北海方向眺望，也无法辨别出陆地的轮廓来。
	贤一郎往港口方向移动，寻找联络船的办公室。他发现了一间离岸边很近，好像仓库模样的建筑物，那应该是船务公司的办公室和候客室了。办公室里有一名中年男子，正拿着笔在账簿上飞快地写着东西。
	贤一郎向那名职员问道：
	“我想问一下，到国后的船是不是从这里出发？”
	男子的视线离开账簿，抬头望了望贤一郎后回应道：
	“你想去国后的哪里？”
	“乳吞路镇。”
	当然，实际上他要去的是择捉岛，但在这里不能暴露这个地名。男子说道：
	“要到明天才有。如果你打算在这里住一晚的话，可以先出去逛逛也可以。”
	“从这里到乳吞路会很远吗？”
	“如果骑驿站的马的话，大概三天时间可以到达。”
	“三天吗？”
	“如果你很急的话，你可以去那边一家叫吉田屋的海运公司问问看，也许他们会叫你租下整艘船去你要去的地方。”
	“包船的行情是多少？”
	“不花上三十元以上是不行的。我看你还是等到明天，搭我们的船去比较合适吧！”
	贤一郎去了职员所说的那家海运公司。在那里，对方向他介绍了一名男子。那名叫做渡边的男子拥有一艘小型渔船，他的渔船昨天刚回港口，现在正停靠在岸边。
	贤一郎走到港口，打量着这艘渔船。它是一艘长约十米，保养状况很差的木壳船。它的船首有像是鱼叉刺台的设备，造型很像是捕鱼船或者是棒受网【棒受网，一种设于水中的网，主要用来捕秋刀鱼。】渔船。船只大概是使用内燃机为动力，船体上用很薄的油漆写着船名——“八代丸。”贤一郎念着这艘船的名字。
	男子从后面的操舵室探出头，看样子，他应该就是渡边吧。渡边的年纪看起来五十岁左右，头上裹着一条汗巾，身穿着黑色的毛衣。他用那双略显浮肿的眼睛，神色怪异地打量着贤一郎。
	贤一郎说：“听说这里可以包船出港？”
	渡边回答道：“你想到哪里去？”
	“国后，乳吞路港。”
	关于途中转航道去择捉岛这件事，保留到等接近国后岛以后再来跟他谈。
	“一个人吗？”渡边问道。
	“就我一个人。”
	“八十元。”
	“五十元。”
	“七十五元，不行的话，你可以去搭定期船。”
	“七十元的话我就租。”
	“要订金哦！”
	“没问题！要花多长时间能到？”
	“最快的话也得要四个小时。”
	贤一郎看着手表。现在刚好是正午，看来傍晚时，就可以接近国后岛的东岸了。这时，贤一郎察觉到渡边瞥了一眼自己看手表的样子。
	“喂，行李给我！”
	渡边虽然伸出手，但贤一郎却自己将皮箱举起，放到甲板上。
	“里面是很重要的东西吗？”
	“是易碎品。”
	“那，钱呢？”
	贤一郎取出钱包付了钱，这时，渡边又朝钱包里面偷窥了一眼。贤一郎可以闻到渡边身上发出的微微的汗臭味。
	“你去乳吞路要做什么？”
	“做买卖。”
	“什么买卖？”
	“要去拿录音机的订单。”
	“给我七十元渡船费的话，你还有钱可赚吗。”
	“多买点就有赚头了。”
	渡边用手指着操舵室后的舱口说：
	“你可以先到那里面去，我马上开船。”
	渡边走上岸边，走向海运公司和杂货店并列的码头一角。
	贤一郎打开舱口，走进船员室去。那是个铺着榻榻米的狭小空间，舱口的玻璃天窗已经破了。贤一郎将皮箱放到榻榻米上，从帆布背包底下取出包裹在衬衫里的左轮手枪。这是史廉生保管的手枪中的一把，三八口径的史密斯威森。贤一郎在弹匣子里装好子弹后，将手枪藏在国民服腰带的内侧。
	过了十分钟后，渡边回来了。有一个男的跟着他回来，那是个反戴着国民服帽子的年轻男子。
	“出发吧！”渡边启动发动机后，对贤一郎说道。
	当年轻人解下系在码头上的缆绳，将它放上甲板之后，船只便扬长而去。
	矶田茂平中士相继转了四班普通列车和货物列车之后，终于在这天的下午两点到达了钏路车站。到钏路时，他搭乘的是一辆搭载军用马的特别列车。矶田是在带广跟马一起搭上无盖列车，一路坐在稻草上被运过来的。等到下了列车之后，矶田明显能闻到，自己的军服上有马的味道。
	当矶田好不容易到了钏路车站后，等着他的是又一次的沮丧。这天早上，警察虽然已经开始在钏路车站查询可疑人，但却还是没抓到斋藤这个男子。根室警察署也针对这天午后一点抵达函馆的列车进行了盘问，他们在进入根室市前的落石车站对乘客重新盘查，但还是没有发现那名符合通缉资料的男子。
	“难道没有去根室吗？那么，斋藤到底上哪儿去了？”
	眼见矶田的脸上布满愁云，署长连忙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我们也不算是完全失去了对他行踪的掌握。”
	“为什么这样说？”
	“我们在渔港的食堂里，得到了一条有力的线索。”
	据说，被通缉的这名男子，似乎是坐上了开往花咲的卡车。花咲是个和根室距离很近的渔港，位于半岛南侧的海岸。
	“卡车大约是早上九点朝着花咲港出发的。虽然无法确定有没有实际坐上去，不过那个男子手上拿着一个茶色的皮箱。看样子，他应该是没有搭乘火车吧！”
	“你早点儿向我报告这件事的话就好了！”
	说完后，矶田朝挂在训路站长室墙壁上的北海道地圈望去。根室是位于北海道东端，根室半岛中央区域的一个小都市，因此只要卡住半岛的底端，就可以完全掌控得了想要进出城镇的人，就算想要逃跑，也只能从海上出去。
	矶田转过身，重新看着钏路警察署负责这案子的警部说：
	“在花咲或根室，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军用设施？”
	警部回答道：
	“在根室那边有海军的机场。”
	“有驻扎基地的航空队吗？”
	“不，只有机场而已。”
	或许那边有什么海军的秘密设施，搞不好是某种不对外人公开，具有极高机密性的设施。
	“那边有军队驻守吗？”
	“只有基地警备队和通信队。”
	“他可能正在计划要对基地进行什么破坏工作。必须跟根室的警察联系，然后封锁半岛的出入口，在港口也要设置盘问处，只要看见三十岁前后的可疑者，最好是当场给我拘起来！”
	“事态好像很严重啊！”
	“我再强调一次，总之这是关系到国家安危的大事，关于这一点，你可以跟旭川宪兵队确认一下。”
	“明白。”警部对矶田行了个军礼，“我马上去办！”
	“好，接下来，”矶田戴上帽子说，“我也要去根室一趟。”
	“可是到明天为止，没有从这里开往根室的火车。”
	“对方是坐卡车去的，那我自己也可以坐车过去，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署长默不做声，只是点点头。也许他心里正在说，真是个难伺候的宪兵啊！
	署长对年轻巡查说：
	“派辆卡车，将这位中士送到根室去。”
	自己距离螃蟹料理只差一步之遥了！矶田在心里忍不住这样想着。
	正当贤一郎在摇晃的船舱里小睡的时候，舱门打开了，渡边的头伸了出来。
	“再过一个小时就会到达乳吞路了。”渡边说，“上面有饭团，吃点吧？”
	“那我就不客气了。”
	贤一郎从榻榻米上爬起来，和渡边一起走进操舵室。当贤一郎他们进来后，原本在里面的年轻男子便走出了操舵室。在这间一次挤进三个大男子就会让人觉得很有压迫感的狭窄操舵室的正中央，有个小型金属制方向盘。在方向盘旁边，可以看见一个很像是用来装小刀的皮革套。线在罗盘的台座下方，杂乱无章地盘绕着。贤一郎透过窗玻璃，望着北太平洋铅灰色的海面。天空变得比刚才更阴暗了几分，看样子，气候好像会继续恶化下去。周期性的大浪，反复起伏地席卷而来。海浪频频撞击着船头，波浪碎裂时的水花，就像是爆裂一样，不断高高地溅到船上。在左前方的水平线上，可以看见陆地的模样，那应该是国后岛的影子吧！至于正前方右首，则可以看见一片白色的山脉整齐地耸立着。贤一郎接过渡边拿来的饭团，张嘴咬了一口。
	这时渡边说道：
	“喂，有件事要和你谈一下。”
	“说吧。”贤一郎望着渡边。
	渡边手握着方向盘，只有脸朝着贤一郎的方向，他那脏牙齿清晰可见，但目光却显得异常锐利。
	“最近油都得从黑市搞到手，价钱也很贵，因此，既然我们都接受你的请求，让你搭上这艘船了，麻烦你再多付一点船费，怎么样？”
	“你说这话这是什么意思？”
	“所以说，我想再和你商量一下。”
	“咱们不是已经谈好了吗——七十元，我在港口时已经都先付清了。”
	“喂，你好像还是没搞懂我的意思啊！这里是在海上，现在你只有一个人，没有其他人会看到你。北太平洋经常会发生落水事件，你不担心吗？”
	“七十元到乳吞路，难道还不够吗？”
	“你应该可以出得起更多才对。我看你戴着昂贵的手表，钱包也鼓鼓的。那个皮箱里，想必也是塞着什么好东西吧！如果不是看你这样的话，我是不会让你用七十元包船去国后的。”
	“如果改一下地点的话，我想我可以考虑多付一点儿。”
	“什么？”渡边一脸狐疑地问道，“你要去哪儿？”
	“被你这样一问，我反倒有点不太想说了！好吧，如果就只到乳吞路的话，你打算要多少？”
	“大概一百元吧！”
	“太过分了！”
	“看看你皮箱里的装着什么东西，就知道你还能不能付得起更好的价钱了！”
	“我想现在，你的同伙应该已经到船舱，打开我的皮箱在查看了吧？”
	像是被命中要害似的，渡边长年曝晒在海风中的脸瞬间变得扭曲。
	“你也真是的！”渡边说，“我看你长得一本正经的样子，但是季节明明已经是冬天了，你却选在这个时候特地跑来，说是要去千岛。你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会不会是什么不好的事啊？别嘴硬了，我们还是谈一下比较好吧！”
	这时，操舵室后方的舱门忽然间打开了，年轻男子的脸露了出来。他的手中握着渔夫用的大型小刀，他脸上写满了困惑的表情。看样子，他应该已经撬开皮箱的锁了吧！
	“怎么样？”渡边问那名年轻男子，“里面装着什么东西？”
	“奇怪的机器。”年轻男子用疑惑的眼神瞪着贤一郎，“好像是收音机，又不像是收音机吧。”
	“你们看了不该看的东西。”
	贤一郎的左手握着饭团，右手拔出了手枪。两个男子的脸色顿时剧变。
	没有丝毫的犹豫，贤一郎将枪口对准年轻人，扣动扳机。枪声在狭小的操舵室里回荡着。年轻男子的额头开了一个洞，仰面朝天地倒在了地上。
	“浑蛋！”渡边抽出小刀，扑了过来。贤一郎再开一枪，打完枪后身体迅速往旁边一闪。不过渡边巨大的身躯冲了过来，还是将贤一郎整个人撞飞了出去。小刀刺向了贤一郎的身体。贤一郎按住渡边的胳膊，用力地将它往上折扭，渡边则是用左手卡住贤一郎的喉咙，打算捏爆贤一郎的气管。贤一郎缩起脖子，为了保护喉咙，将意识全部集中在颈部的肌肉上。
	突然间，渡边巨大的身躯缩成一团，手臂也顿时失去了力气。渡边就像是个泄了气的皮球般，整个人失去了重力，脱离了贤一郎的身体。贤一郎用膝盖踢开渡边。渡边咚的一声，跌撞到背后的墙壁上，在墙角瘫软了下来。贤一郎重新拿起手枪，往后退了几步。
	渡边用膝盖顶着地板，慢慢地扭动着身体，对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似乎到现在都还没搞清楚。他的双眼圆睁，像是在要求有个解释般地望着贤一郎。在毛衣的胸口一带，光滑黏稠的液体正逐渐扩散开来。渡边的右手虽然还握着小刀，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再次将它举起来了。
	贤一郎用手枪指着渡边说道：
	“你们也未免太贪心了。既然被你们看到皮箱内的东西，那就绝不能让你们活下去了。”
	渡边说道：
	“船谁来开？”
	渡边口齿不清，像醉鬼一样语言杂乱无章。
	贤一郎回答道：
	“我应该没有跟你说过吧，我曾经是船员。”
	“妈的！”
	渡边的口中喷出一摊血，血滴落在小刀的刀身上，飞溅开来。贤一郎再次扣动扳机，这次正确瞄准了心脏的位置。
	枪声响起的同时，渡边的身体出现了片刻的痉挛，然后便断了气。他就这样握着小刀，整个人倒在了地上，在他背后的墙壁上，染上了一片红色的血渍。
	贤一郎在摇晃的船上站了起来，看着海浪修正方向盘的方向。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的海洋，不过只看到远方根室半岛方向，有几艘渔船的黑影而已。由于附近没有船只活动，所以刚才的枪声应该没有人会听得见，更不用说被人目击杀人场面了。
	贤一郎靠近渡边的尸体，从他手上取下小刀。那是一把十五厘米长，刀背很厚的刀。突然间，贤一郎察觉了海的声音。大海发出足以遮蔽住船上发动机马达的声音，隆隆轰鸣了起来。波浪互相碰撞着、干扰着、产生旋涡，变成更加巨大的海浪，轰鸣声也不断增大，到最后，整个海面都像在天崩地裂一样，发出轰然的巨响。尖锐而高亢的风声，在轰鸣声的间隙间穿插呼啸着。对于自己到现在为止都没有意识到这个声音，贤一郎感到很不可思议。
	就在海浪的轰鸣声中，贤一郎握着小刀，将躺在舱口上的年轻男子翻过身来。他已经死了。贤一郎拿起小刀刺进尸体的腹部，然后往旁边切开。血，再次从尸体里流了出来。贤一郎拉起男子的手，把他从舱口拖出，从船舷将尸体抛入海里。尸体在波涛汹涌的海上沉浮了一阵子，然后就沉入大海，再也看不见了。
	贤一郎回到操舵室拖出渡边的尸体，同样也是在尸体上留下很大的切割伤之后，再丢入海里。溺水的尸体会在海上漂浮着，这是在船员时代学到的。圣地亚哥泰勒少校的训练所，也曾经教导过类似的知识。当要往海里扔尸体时，如果不想让尸体浮在海面上的话，就要在身体上制造刀切伤。这样一来，在海上杀人的证据，就会像是碎落的海藻屑一样，永远不会被找到。沾附在甲板上的血，等会儿也必须要清洗干净。
	贤一郎往操舵室前方走去，打开舱口。在狭小的舱内运转的是波林达型的重油发动机。那是在日本被称做“烧球机”的船用发动机。贤一郎有过操作经验。
	贤一郎钻进机舱，检查了水箱盖，冷却水很充分，还可以再运转五六小时。燃料也很充足，约有七天的分量。
	贤一郎离开操舵舱，关上舱门。船的摇动幅度变得越来越大，海浪也溅得越来越高，整个浸湿了贤一郎的国民服。或许大海只要一入夜，就会变得更加狂虐吧！
	贤一郎回到操舵室，打开操舵盘下的抽屉。里面放着近海的海图，还有十几张残破的地图。谢天谢地的是，择捉岛周围似乎也是渡边进行海盗活动的领域。贤一郎望着那张上面写着很多文字的择捉岛东海岸海图。
	总之，必须要变更前进的路线，从国后岛乳吞路往择捉岛去，也就是从北北东方向转向北东方向。择捉岛东海岸有适合进入的海湾吗？贤一郎向右转舵，变换了船只的航向。原本出现在右边的白色山脉，渐渐从正前方转成了在左边的方向。
	海运公司的职员对着矶田说道：
	“他说要去国后的乳吞路那里。我告诉他可以包船过去。那是大概下午一点多的时候。”
	这里是接近下午六点的根室港。坐着钏路警察署的公车到达根室的矶田，从根室警察署的署长那里得知了对方又已经先一步离开的消息。据根室警察署报告，当矶田跟他们联系的时候，斋藤好像早已经离开根室港去往国后岛了。
	根室海运的职员、还有海运公司的作业员，他们看到矶田给的照片后，都确认那个出航的男子就是斋藤。海运公司的作业员继续说：
	“所以我才介绍‘八代丸’这艘船给他。那是艘只有三十吨的小渔船，平常都是在色丹岛一带出入打鱼，不过偶尔也作为出租船使用，载运乘客前往千岛。”
	矶田仔细看着方才从根室警察署那边拿到的千岛地图。国后岛在根室北方的五十公里的海上，是千岛列岛最南端的岛屿。乳吞路则是在国后岛东麓，一座叫爷爷岳的活火山南方的港口，那里也有镇公所。在国后岛上，它算是个规模还算大的村子。
	根室警察署署长站在房间里的电话旁说：
	“那家伙好像还没有到达乳吞路。”
	矶田对署长说：
	“就这样一直在港口待命，如果从海上出发去追捕，多少已经有些晚了。”
	署长点头。
	矶田下达了待命的指示，在心里想：
	“不管再等多久，八代丸也绝对不会进入乳吞路港的。这个叫做斋藤的家伙一定不会乘着那艘船入港的。那家伙一定是朝别的港口去了。只是，如果不是乳吞路的话，那会是哪里？”
	矶田望着地图思索着。这么小的船，到底可以上哪去？矶田的视线从国后岛移向东边的邻岛。择捉岛细长的陆地，在国后岛的右上角延伸着。如果从函馆出发的话，可以搭联络船直接抵达那座岛。如果说斋藤刚好是今天抵达函馆，那么他就可以搭上一个月只有一两班的联络船。只是，既然他没有搭上联络船，那么这个岛怎么想都不会是他的目的地。
	然而，尽管如此……
	他在青森火车站通过盘查时，应该已经知道自己被通缉了吧！虽然顺利地通过盘查，但是当他抵达函馆的时候，距离渡船出港，还有将近两个小时的等待时间。这家伙一定想过通缉令在这段时间内被送到函馆的可能性。
	他不可能白白浪费掉出港前的这两个小时。如果斋藤判断出危险逼近的话，他会不会放弃搭上千岛汽船，而改为其他方案，也就是坐火车一次一次换车，再搭便车抵达根室，最后再渡海前往择捉岛呢？这样一想，对他的行动也就可以理解了。
	那么，笔记上的“H”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H”指的到底是哪里？
	矶田向根室警察署的署长问道：
	“择捉岛的这个海湾，怎么念？tankann湾，是这样吗？”
	“不，念hitokapu。”
	矶田有点不好意思地，询问着眼前这位内务省官僚：“我对罗马字不在行，（hitokapu）如果要用罗马字写的话，首字是什么？”署长的脸上微微露出蔑视和嘲讽的笑容。从那一瞬间显露出的笑容中，矶田可以清楚地读出署长心里的想法。
	在南京的时候也是这样，当自己批评那些级别比较高的军人违反军纪的时候，在他们脸上流露出的，也是这样的笑容。署长闭上眼，然后用严谨的表情说“是H！”
	H！
	矶田用急切的声音问道：“这里有什么军用的设施呢？”
	“在天宁这个地方，有海军的机场。”
	“除此之外，在择捉岛这个地方，另外还有什么重大的军用设施吗？”
	“不，没有听说。”
	是单冠湾，矶田这样确信着。都已经来到这个地方，斋藤剩下的目标已经不多了。虽然矶田不知道单冠湾除了海军机场以外还有些什么，不过毫无疑问，那家伙的目标一定是单冠湾。
	“署长，”矶田说道，“我们还没有向择捉岛的警察署通报有关斋藤这家伙的事吧？现在时间宝贵，能多争取一分一秒也好啊！”署长和蔼地说：
	“再等一下看看吧。或许八代丸马上就会进入乳吞路，又或许乳吞路的派出所，已经不费吹灰之力地把那家伙抓起来了也说不定。等确认之后再联系也不迟吧？总之，根室管区内发生的事情，我会负责的。”
	在这里，可不是你这个士官身份的家伙说了，我们就一定得照办的。署长的语气里这样暗示着。
	矶田问道：“那，大概还要等多久？”
	“一个小时左右。按照现在的天气情况，可能还需要再花多一点时间。也许他在别的港口登陆，然后正往乳吞路这边来呢。”
	“那好吧！”矶田说完后，准备退出房间。
	“再等一个小时，如果船没有入港的话，请麻烦联系择捉岛。确认完后，我要亲自去那个岛。”
	“但是到下周为止，都没有前往择捉岛的定期船。”
	“关于这个，倒是不需要等那么久。”海运公司的职员说道，“到纱那的话，明天早上就会有船出发。那是道厅千岛调查所的船，您要搭乘吗？”
	矶田向署长问道：“纱那是哪里？”
	“择捉岛西海岸偏北的一个渔村。如果要到单冠湾的话，虽然得稍微绕点路，但是会比坐定期船还要早到。”
	“那我就坐那船吧！”
	结果等了一个小时，八代丸还是没有在乳吞路港出现。离出港已经七个小时，这种情况已经不能视为只是单纯的迟到了。是到别的港口去了，还是遇难了呢？到底是哪一个？
	矶田根本没考虑他会遇难了。那家伙一定是朝着择捉岛单冠湾去了，除此之外别无他所。根室警察署的署长并不相信矶田所说的“这个叫斋藤的男子临时改变了航向，从乳吞路前往单冠湾”的说法，相反，他认为应该对国后岛上的各个派出所，对这名叫做斋藤的男子发布通缉令才对。于是，通缉令经由乳吞路管区，传达到了整座国后岛上。
	尽管如此，依照和矶田的约定，署长还是和择捉岛纱那村的警察署通了长途电话。纱那警察署的管辖范围，是择捉岛全岛。
	署长下达了简洁的指示：
	在这艘叫做八代丸的船上，搭乘了一名可疑的男子。此人有可能会前往单冠湾。如果八代丸入港的话，请将这名可疑者逮捕，并联络根室警察署。
	纱那的警察署长表示了解。但是，挂上电话后，纱那村的警察署长却一个人嘟囔着：
	“单冠湾现在正被海军的海防舰全面封锁着，怎么可能有什么船可以进来啊！”
	署长所说的，是单冠湾年萌村警员传来的讯息。这几天以来，在单冠湾海面上，帝国海军的海防舰“国后号”一直停留在那里，监视着出入近海或将进入海湾的船只。虽然军方并没有对此做出任何解释，不过可想而知，应该和国防上的机密有关吧！在择捉岛近海，也许发生了什么重大事件或事故。总之，海军现在对于单冠湾海面上的任何风吹草动，都表现得异常敏感。
	像现在这样戒备森严的单冠湾，根本不可能会有可疑人出入的空间，所以只要注意西海岸的港口就可以了。
	尽管如此，纱那的警察署长还是将此事传达给了驻守在年萌和灯舞村的警员：
	“如果有条叫做八代丸的渔船入港的话，给我好好查一下，它或许跟什么犯罪行为有关。”
	年萌和灯舞派出所的警员，将这个指示烙印在脑中。

第四部
	十一月 择捉岛
	船底传来了发闷的撞击声。
	船首扬起，螺旋桨开始空转。贤一郎冲进机舱，立即将发动机的离合器关掉。
	东方的天空渐渐染成一片碧绿，此时是早上六点。这里是比日本本土经度更偏东的岛屿。或许正是因为如此，日出的时间也比本土还要早吧！
	贤一郎在拂晓的晨曦映照下，凝视着面前的海岸线。在眼前伸展开来的，是一片荒凉而渺无人烟的沙滩。贤一郎仅仅靠着手上的海图，在礁岩众多的择捉岛东海岸附近海域不断航行，最后总算在这里发现了一片可以靠岸的沙滩。贤一郎对照了一下手上的地图，就在前方数公里的不远处，好像有一个叫做具谷的渔场。
	眼前是绵延数公里、处处残留着积雪的沙丘，沙丘后方耸立着一整排高大的山脉。这片山脉被称为单冠山，从地理位置来看，它就像是这座小岛的脊梁一样。强劲的落山风，从山脉的方向不停吹袭而来。
	深深吸了一口气后，贤一郎背起帆布背包，从船舷跳入了海中。在极为冰冷的海水冲击下，贤一郎全身的肌肉急剧收缩，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快发出了惨叫声。海水的深度刚好达到胸部位置。贤一郎等全身肌肉渐渐习惯水温之后，接着再将皮箱从船上取下来，顶在头上。背包与皮箱里的东西，都用油纸谨慎地包装过，即使因为浸水而湿掉，也不至于不能使用。贤一郎从海中朝沙滩的方向走去。
	贤一郎登上沙滩后，将手提箱放在雪上。此刻，他感觉自己就像是正从玻璃碎片中走过一般。在皮肤的表面，仿佛有着无数切割撕裂的伤痕，每一道伤痕，都让他感受到冰冷而刺骨的疼痛。从脊椎直到头顶，全都像是被人痛殴一顿之后，充满了麻痹的感觉。神经纤维似乎因为海水的冰冷而停止运作了，就连身体里面的血管也急剧地收缩了。贤一郎不禁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他的膝和肘关节虽然还能够活动，但是手指却已经完全没有感觉了。
	贤一郎全身僵硬，吐了一口气回头望去。
	接下来必须处理好船才行。
	贤一郎断然地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再次走进了海里。激烈的疼痛，再次沿着后脑勺向他袭来，他忍不住张开嘴，惨叫了出来。
	只要一直保持活动，就不会死了！
	贤一郎这样对自己说着。
	不管鲸鱼也好，海豹也好，都能够活着在这片海里游泳。同样是哺乳动物的我，怎么可能被这种程度的水温给冻死呢！
	贤一郎爬上甲板，浸湿的衣服，让他感觉身体就像坠了铅块般沉重不堪。他操作发动机的离合器把手，螺旋桨开始逆向旋转。船底传来刺耳的摩擦声。当贤一郎微调了一下发动机的转速后，船只便在沙滩上摇摇晃晃地发动了起来。最后，船只终于慢慢离开了海底。
	贤一郎再次关掉离合器，走出驾驶舱。他的身体不住地剧烈颤抖着，下半身几乎快没了知觉，整个人就如同机械般，迟缓、僵硬地做着动作。他将预备油箱内的重油往船内泼洒，然后收集起船员室内的抹布和海图等可燃物，点上了火。
	走出船员室后，他又将堆在甲板上的渔网也点着了火。这时，他的身体忍不住又颤抖了一下。
	贤一郎操作着舵和发动机，将船驶往海的方向，他将发动机的转速调到最大，然后自己再次跃入了海里。无人的八代丸，就这样将贤一郎留在海里，带着发动机传出的有规律的爆裂声，直往远离岸边的方向驶去。这艘木壳船大概会在择捉岛近海燃烧一阵子，最后沉入大海吧！
	贤一郎爬上海岸。浸湿的衣服一遇上寒风，立刻急速夺去了他身体的温度。必须马上换上干的衣服才行。贤一郎让呼吸平稳下来后，打开帆布背包，用那双颤抖不灵活的手，开始努力地换起了衣服。
	换好衣服后，贤一郎再次环顾了一下四周的状况，毕竟，直到天色大亮为止，留在这片海岸上让冷风一直吹个不停，也不是个办法。沙丘的背后有一条道路，它沿着海岸一直朝着某处延伸而去。贤一郎再次拿出地图确认后，发现这好像是单冠湾和西海岸之间的联络道路。
	贤一郎背起帆布包，提着皮箱，顺着这条道路朝向东边走去。每当踏出一步，浸湿的长筒靴里就会响起水声。从这里到单冠湾大约是十五到二十公里左右，路上应该会有足以抵挡强风吹袭，能够让自己稍微睡个觉的岩石吧！总之，现在自己必须赶快离开这片毫无遮蔽的海岸才行。
	走了二十分钟后，贤一郎在到处都是岩石的海岸边，发现了一栋简陋的小屋，他小心谨慎地靠近一看，发现那好像是一栋无人的渔夫小屋。贤一郎解开拴住拉门的铁丝，走了进去。
	小屋里面放着竹笼、绳子，以及用途不明的钩子和棒子，看样子，这大概是间采海草时使用的临时小屋吧！角落里放了几张席子，贤一郎把它摊开在地上后，便倒头躺了上去。
	实在耐不住寒冷，又一次醒了过来。他从屋子里面往外偷偷一看，早晨青白色的晨光中，片片细雪正翩翩飞舞着。风把地表附近的雪吹得四散零落，然后又再一次地将它们卷上天空。天似乎还没有完全亮。贤一郎打开背包，将里面的衣服全部倒出来。替换的内衣裤只剩下一套了。贤一郎将油纸贴在腰和背上，然后开始在外面套上衣物，在海边换衣，真的是会让人冻僵的。
	贤一郎套上剩下的一双袜子，再将木棉制的毛巾小心翼翼地包裹在袜子外面。他心想这样的话，多少能耐得住一点寒气吧！接着，他将双脚放进已经冻透的靴子里，然后试着在地板上踏步看看。虽然可能马上会再挤出冰冷的水来，但这也没有办法，毕竟他已经没有可以替换的鞋子了。
	穿上长度有点短的外套，再戴上在八代丸上发现的毛线帽，最后套上木棉制的作业用手套。尽可能小心谨慎地穿着妥当，等一下离开海岸之后，才会有斗志继续往前走。这样看起来，中午之前应该可以抵达单冠湾深处吧！
	贤一郎将皮箱系上绳子，让它可以背在背上，至于帆布背包，则只要斜背在肩头就可以了。就这样，贤一郎背起了皮箱，手提着背包离开了小屋。一打开门，凛冽的强风立刻迎面扑来，贤一郎的帽子被吹飞了出去，他拾起帽子，重新将帽子拉到眼睛的高度，然后迈开脚步，继续往被薄雪覆盖的道路前进。细雪飘落的密度，似乎渐渐变得稀薄了起来，或许只是自己的身体没有感觉到，但气温实际上有可能已经开始回暖了。
	沿着海岸道路走了大约两小时后，原本紧贴着道路左手边的丘陵渐渐被抛在身后，映入眼帘的是开阔原野的一隅。前方的海岸线大弧度地向左弯曲，呈现出一片广阔的海湾。那就是单冠湾。而在正前方，在海湾的另一端，似乎有一座很高的山，半山腰以上，全都被缭绕的云雾所包围着。
	贤一郎趴在枯黄的野草上，取出望远镜观察湾内的情况。
	单冠湾内似乎不像是有舰队集结的样子，就连一艘军舰或民用船只的影子都没有，放眼望去，在眼前展开的，就只有宛若银盘一般泛着光泽、清澈无比的暗灰色海面而已。自己是不是来迟了？贤一郎移动望远镜，在原野前方的海岸处，似乎有个小村子。那应该就是叫做天宁的渔村吧！至于灯舞、年萌这两个村子，则因为距离太远而无法辨识，或许等天再亮点之后，就能够稍微看清楚一点也说不定。在原野的左边，也就是天宁村的正后方，可以清楚地看见几栋像是兵营的建筑物。仔细看的话，似乎还可以看见挂在旗杆顶端的风向旗。那一定是日本海军的天宁机场。由于看不见任何像机库一样的东西，因此这边应该没有常驻的航空部队才对。
	贤一郎又调整望远镜，往海湾的外侧望去。那里停泊着一艘船。看形状不是渔船或货艇，应该是小型的军舰，像是炮舰或是驱逐舰之类的吧。贤一郎调整望远镜的焦点，再次仔细观察。果然是军舰。它停泊的位置，正好是外海和海湾的出入口处，此刻正用很慢的速度在航行。看样子，它似乎是在这个位置上进行巡逻。
	贤一郎站了起来。只有一艘军舰在巡逻，那就表示舰队尚未集结。不过，距离集结的时间应当不远了。得动身了，要找到能够监视全港湾的场所才行。可以的话，最好是能够取暖，又可以找得到食物的地方。如果还有电的话，那就更完美了。
	贤一郎决定绕过天宁村子的北后，往海湾深处挺进。
	贤一郎离开了道路，走人原野之中。这里似乎是一个植被贫瘠的小岛，整片大地上，到处都只有一些低矮的地衣类植物，另外就是一些小型的竹子。因此，即使没有道路，在行走的时候也并不怎么困难。
	虽然山麓已经完全被白雪覆盖了，不过地面上还没有积起不融化的冻雪。四处散见的积雪，已经把眼前广大的荒野染上了片片白色，不过那应该是好几天前降下的雪，因为有没完全融化而残留下来的痕迹。所以，若要在这里使用滑雪板或是雪橇行动，以现在的积雪程度仍嫌不够。对脚力强健的贤一郎来说，在这片原野上，一小时大概能够前进六到七公里。
	矶田茂平中士在十一月十八日的早上七点，搭乘北海道厅的调查船“罗臼丸”从根室出港。
	直到这天早上为止，仍没有接获任何有关八代丸后续情况的消息，既没有人通知说它驶进了某个港口，也没有人表示曾经目击到这艘船。连那名叫斋藤的男子，就这样乘坐着八代丸，在北太平洋上失去了踪影。
	在出港之前，矶田又向根室警察署的署长询问道：“单冠湾那边没有任何联系吗？”
	“没有。”署长回答，“或许他并没有朝着国后或择捉那边驶去。要不要在根室等待消息？”
	“不，我要去择捉岛，在择捉岛上，应该可以找到情报才对。到那时候，还请你们务必立刻采取配合行动。”
	“你好像相当有把握哦！”
	“不，这只是身为宪兵的敏锐嗅觉罢了。”
	“请多保重身体，那里的天气应该已经相当寒冷了。”
	“我昨天已经买好冬季用的衬衫以及毛裤了。”
	署长敬了个礼，矶田也跟着回礼。汽笛声响起，罗臼丸白色的船体震动了一下之后，驶离了岸边。这艘隶属于道厅千岛调查所的船只预定在午后六点抵达择捉岛西海岸，从纱那入港。
	贤一郎在丘陵地带的原始林间，默默地持续向前走着。
	虽说是丘陵，海拔也不过只有一百五十到两百米而已，到处都是高低起伏不大，也很难辨别出棱线究竟在哪里的低矮广阔的山脊。和平地唯一不同的地方，或许只在于这些山脊上全都覆盖满了白雪，然而即便如此，这里的雪也还没深到会将脚踝淹没的程度，当贤一郎走过之后，留下的鞋痕中隐约还可以看见杂草的踪迹。
	尽管如此，他在这片强风吹袭的山脊上，也已经持续走了超过半天了。这段时间，他所吃的也只有在那艘船上发现的鱼干而已。
	贤一郎感觉到，自己的体力已经渐渐快消耗殆尽了。
	此刻，单冠湾正位于他的右手边方向。虽然透过树丛已经不时可以望见单冠湾灰色的海面，不过贤一郎为了不让自己被炮舰给发现，还是尽可能地选择走在这片平坦山脊北边的道路上。跟沿着海岸的道路相比，这条路的距离恐怕要远上好几倍吧！总之，他的目的地是正好位于海湾最深处、名叫灯舞的村子背后那个丘陵。
	贤一郎并没有打算要在村子里停留。这座岛和东京这样的大都市不同，要匿名潜入在人群中相当困难。更何况，这已经是最后的任务了，因此也没有必要耗费心力伪装成一般的市民。目前他所要做的，就是先潜伏在山里面，尽快确认岛内发电设备的所在地，然后只要等着单冠湾发生异变就可以了。为此，贤一郎打算在单冠湾背面的山里设下个既可维持生计又可监视舰队动静的洞穴。
	贤一郎的双脚渐渐变得很沉重，就连踏出一步都很吃力。他仰起头望向天空，尽管天空中仍然和昨天一样乌云密布，无法判断太阳的位置，不过仍然可以明显地察觉出，时间已经接近日落了。随着日落时分的到来，气温也开始急剧下降，于是贤一郎决定，先在这片丘陵地上夜宿再说。
	往山脊的北面走去时，一条浅浅的小溪映入了贤一郎的眼中。这条小溪的位置，和吹来的风向正好是呈直角。在那里，贤一郎发现了一个可以遮风避雨的小洞，那应该是溪畔的土壤被掏空所形成的，上面只留下一表层土，有如屋顶一般遮盖着洞穴。虽然没有大到可以住五个人的小家庭那种宽敞度，不过比起八代丸的船员室要宽大许多，顶部也高了不少。天然的屋顶上长满了植物的根，可以不用担心会突然崩塌下来。贤一郎进入洞穴，放下行李，用防水布搭起了简单的帐篷。
	“我需要食物，还有保暖的衣物。”贤一郎一边准备着夜宿用品，一边喃喃自语地说着，“明天，不得不去附近的人家取些东西了……”
	他的身体又开始剧烈颤抖，身体里面的寒意，似乎变得更强烈了。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矶田茂平中士到达了择捉岛西海岸，从纱那港入港。
	“实在是冷啊！”矶田对出来迎接的纱那警察署长说着，“有没有什么消息？”
	“目前还没有接获什么讯息。”鼻头红通通的署长说着，“单冠湾的派出所那边也是一样。”
	“我想快点儿到单冠湾。”
	“要到那边，必须越过积雪的山峰哦！你会骑马吗？”
	“在宪兵教导队的时候受过训练。”
	“那应该没问题啰！”
	面对署长的问题，矶田有点含糊其辞地回答着：“不过，还说不上是很熟练就是了……”
	“没关系，马上就会适应了。在这个岛上，连小女孩都会骑马。”
	“能不能请谁架个雪橇，把我载过去啊？”
	“要坐雪橇去的话，现在积雪还不够厚，我看，还是明天早上去驿站借匹马比较好吧！”
	“到那边大概有多远的距离？”
	“要到隔壁的留别村的话，爬过这座山大约三十五公里，大概得花七个小时左右。从留别村到单冠湾的年萌村，则要走上二十公里。大概总的加起来需要两天的时间吧！”
	花上两天的时间是吗？虽说比起搭乘定期联络船还是争取到了时间，但和从根室出发时所预测的时间还是产生了落差。搞不好就在这两天内，事态会演变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也说不定。
	“没有更快到达的方法了吗？”
	“只要尽情地踢马的侧腿，它就会狂奔出去了。”
	听了署长的话，矶田有点垂头丧气地说：“……我试试看好了。”
	第二天一大早，贤一郎又因为身体发冷、整晚无法熟睡的缘故，早早便醒了过来。身体的肌肉相当僵硬，稍微使劲的话就可以听到纤维质发出像是要被折断的声音。今天以内，一定要弄到粮食和衣服才行。贤一郎将最后剩下的鱼干放入嘴里，含了一口雪，把它当成今天的早餐。
	当贤一郎在帐篷内等待体力逐渐恢复时，时间已经渐渐接近了中午时分。云的数量减少了，从洞内往外望去，可以窥见外面的晴空。那仿佛是刻意节省颜料般，仅是薄薄渲染一层的蓝色天空而已，它的颜色不深，给人一种冷冰冰的感觉。虽然从洞内看不见，不过在高空中，应该正重叠着几层薄薄的卷云吧！收拾好夜宿的痕迹后，贤一郎拿起背包和皮箱走出山洞。行李感觉起来，似乎又沉重了几分，得赶快找到适合的藏身之所，并且让自己保持轻便才行。
	贤一郎爬上山脊，走到可以纵目远眺海湾的位置。海湾里面依然是空荡荡的一片，那艘炮舰或是军舰，正停留在单冠湾外的海面上。贤一郎往山脊的西北方向走去。走了大约两个钟头后，他透过树丛，确认着可以看到海湾的位置，这次他感觉到，自己终于找到了适合的位置。接着，贤一郎的视线沿着棱线往南移动几分，落到了山丘下的某个地方。那里的左边有片平坦的原野，岸边可以看到结冰的沼泽，在湖畔，好像还有一间小屋。应该是农家吧，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住人？从这个位置无法判断，不过如果是无人小屋的话，那正是当成隐身监视场所的最佳地点。虽然离海岸线还有段距离，但距离监视用的高地却很近，而且应该不会碰见渔村的居民。
	贤一郎沿着湖畔的道路，一路朝着自己刚刚所看见的方向前进，终于走出了原始林，越过前方的沙丘后，似乎就会通往单冠湾了。右手边是一片平坦的高地，海岸线就位于这个高地的背后，那个叫做灯舞的村子，似乎也位于那附近。
	贤一郎又不自主地打了寒战，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微微地发烧，冰冷的汗水，似乎正从背上不停地流下来。
	当贤一郎沿着斜坡前进时，一条小溪映入了他的眼中。这条小溪大概是属于流入沼泽地的众多支流之一，因为冬天枯水期的缘故，所以溪里并没有什么水流。贤一郎的脚步变得越来越不稳，因为身体发冷和疲劳，再加上空腹之故，体内积累的脂肪和糖分，全都消耗殆尽了。
	就在贤一郎踏上一堆枯叶时，脚底突然滑了一下，他的左手条件反射性地乱抓，试图寻找可以支撑身体的东西。尽管伸出的左手抓住了一旁树木的根，但他的身体还是滑了下去，剧烈的疼痛感从手腕直窜上肩膀。
	疼痛让贤一郎整个人不由得缩成一团。他的身体重重摔到溪底冻结的泥土上，动弹不得。背上的皮箱，似乎突然变得加倍沉重。溪底的残水渗入了衣服。疼痛还留在肘部，撞到货车时的挫伤，似乎又被唤醒了。
	等到疼痛的感觉渐渐淡去之后，贤一郎好不容易站了起来。当站起来的时候，脚步还晃了一下。现在的他，似乎已经疲惫到了极点，衣服也完全濡湿了。
	小心翼翼地离开结冰的小溪之后，接下来出现在眼前的是一片面积相当广大的沼泽。在湖面完全结冰的季节里，如果要在湖面上盖个滑冰竞赛场的话，大概可以一口气盖上好几座吧！
	在沼泽地对岸，可以看见那间小屋了。贤一郎再次取出望远镜，窥探这栋小屋的样子。在小屋的墙上有着小小玻璃窗，还有一支烟囱，但是并没有看到烟从里面飘出来。后面有一栋更狭窄的小屋，可以猜想得到大概是厕所吧！在小屋的旁边，还有栋没有窗户的屋子，像是仓库。
	贤一郎在那里持续观察了一个小时，不过仍旧没有发现里面有人的动静。看样子，这或许真的是间无人居住的小屋吧！
	贤一郎绕过湖畔，小心翼翼地靠近小屋。小屋周围的雪地上虽然留了一些痕迹，但究竟是什么时候留下的，贤一郎也分辨不出来。贤一郎站在小屋外面，仔细地侧耳倾听，他还是没有发现屋内有人的迹象，里面既没有窃窃低语的声音，也听不到走动的脚步声，更没有砍柴和做饭的声音。
	贤一郎站在门口，敲了一下门，接着又用清晰的声音敲了第二下。没有任何回应。贤一郎看了一下周围后，打开门走了进去。
	里面的陈设相当杂乱无章，正中央有个柴火炉子，在它的右手边有张铺着榻榻米的睡床，睡床上堆积着脏污的被褥和宽袖棉袍。在炉子左侧有一个简单的灶台，里面放着一个大约有幼儿身高那么高的水瓶，在它的上面则是吊挂着洋葱和玉米。房间的角落里放着塞满了马铃薯的袋子，泛着黑色光泽的熏制鲑鱼，随意地从小屋的横梁上垂吊而下，靠里面的墙角处，放着一把旧式的猎枪。
	柴火炉子上摆着一个锅子。贤一郎挨近火炉，将锅盖打开，在锅底遗留有一些煮过的卤马铃薯。贤一郎用手抓住已经冷掉的马铃薯。塞到嘴里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没过多久，那些酱油口味的卤马铃薯，就在贤一郎的狼吞虎咽下，全都一扫而尽。
	这里应该有人居住。吃完马铃薯后，贤一郎这样想着。要把这里当做根据地，基本上是行不通了。住在这里的人，可能只是碰巧外出而已，不快点离开是不行的……
	贤一郎一边这样想，一边拿了一点熏制鲑鱼和生马铃薯，塞进自己的背包内。
	我似乎变成食物小偷了！贤一郎自我嘲讽地想着，看来，以后我搞不好会沦落成比杀人犯或是间谍还要低一等的家伙也说不定呢……
	贤一郎离开小屋后，又来到仓库稍微窥探了一下。在这个季节里，这间仓库似乎没有什么人员频繁出入的迹象，渔网和捞网、鱼钩等渔具，堆得到处都是。
	贤一郎决定把自己的皮箱藏匿在这间小屋里。不管怎么说，在山里面是无法使用无线通信机的，拿着它不只会妨碍行动，而且还有损坏的危险。因此，最好是将它放置在能够完全遮挡住风雨的地方会比较好。
	这里的渔网大概到明年春天为止，都不会用到吧！贤一郎一边想着，一边将皮箱放在层层堆叠的渔网底下，然后又将渔网放置成即使用手触碰，也无法察觉到皮箱的样子。
	身体里面的恶寒似乎越来越严重了，感觉好像有点发烧。贤一郎突然有种想要在这间仓库里好好歇息一下的冲动，如果可以的话，他真希望至少能够好好地睡上一个晚上。
	贤一郎和诱惑斗争着，最后还是离开了仓库。就在这时，他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把枪。
	矶田茂平中士到达了留别村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条破抹布。原本就不习惯骑马，再加上又是在寒风吹袭的山岭中奔驰——不只如此，沿途望去，全都是长得一模一样的林间道路，天上还不停地下着雪，各种因素加起来，使得矶田在路上不断地迷失方向。虽然纱那的警察署长表示七个小时就可以到达，但是从出发起到这里，已经花了足足九个小时。在最后的一个小时里，矶田的屁股因耐不住这样的摩擦早就疼痛不堪，最后只好下马拉着走。
	留别村派出所的警察赶到了驿站，在留别村这里，纱那警察署的派出所是由一名巡查部长负责。
	巡查部长向矶田报告说：“单冠湾那边没有传来特别的消息啊！”
	矶田在驿站的大厅里，一边将冻僵的手靠着炉子烤火一边问道：“别的村子呢？根室那边也没有联系吗？”
	“完全没有。”
	“船也没有回港吗？”
	“也没听说船回港。”
	“也就是说，船和那个男人一起消失了吗？”
	“他会不会把择捉岛的方向整个搞错了呢？或者他往钏路和厚岸的方向去了也说不定，那边是否也要发布通缉令呢？”
	“只要是在根室的管辖区之内，应该已经全面发布通缉令了才对。”
	“以这种船只不见踪影的情形来看，非常有可能是已经遇难了。”
	“在亲眼看见那艘遇难的船之前，我是不会轻易相信这一点的。”
	“我要继续前往单冠湾。”
	“我建议您走通往年萌村的道路比较方便。灯舞村虽然和这里也有直通的道路，但是我并不建议来自内地的人在冬天走那条道路。”
	“还得骑马吗？”
	“很不凑巧，这个岛目前没有人力车。”
	“那就在马鞍上帮我铺上一张坐垫吧！”
	矶田抬起屁股，揉了揉大腿间因为骑马而磨破的皮肤说道。
	现在是黄昏时分，将近四点钟的时候。
	同一时间，灯舞村附近的当麻沼泽旁，猎枪细长的枪身，反射着冬季微弱的阳光。贤一郎一动不动地看着对方。那是个脸庞轮廓很深的青年，他的头上戴着颜色暗淡的毛线帽，身上穿着一件衬衫和一件毛衣，在外面还套着一层用多层棉布缝成的厚实外套。青年脸上并没有写着惊吓和警戒，而是带着复杂的表情，凝视着贤一郎。他的枪口在贤一郎的身体前画着圈圈。
	要不要掏出手枪？还是应该出拳？
	贤一郎迷惘了，他感觉，自己似乎变得软弱了起来，遇到这个情况，就算是兰道夫&middot;史考特【兰道夫&middot;史考特，美国著名西部片明星，以演出拔枪射击而闻名于世。】大概也只能束手无策。话再说回来，如果要出拳的话，现在的自己恐怕连乔&middot;刘易斯【乔&middot;刘易斯，美国重量级拳王。】力道的百分之一都不及吧！自己的体力实在衰退太多了，没办法像两天前那样敏捷行动，就算打格斗战，又能发挥多少程度的技巧呢？
	青年问：“你在这里干什么？”
	青年的语调中并没有威吓的意味，他只不过是单纯表达出自己的疑问罢了。贤一郎再次确认青年的眼神。在那双眼睛中，并没有带着杀意，同时也没有愤怒、厌恶或排斥的神色蕴涵其中。在那里面有的，就只是惊讶，以及试图为骤然涌现的满腹疑虑寻求解答的目光而已。就只是这样的表情。
	“我好像迷路了。”贤一郎尽可能保持平静地说，“因为肚子饿得受不了，所以在找住在这里的人。”
	“你是从哪里来的？”
	“你是住在这里的人吗？”
	“别管我，我问你是从哪里来的？”
	“那边。”贤一郎往北指了指。
	“从留别村吗？”
	“对，从那里来的。”
	“走路来的吗？”
	“没错。”
	“打算去哪里？”
	“单冠湾。”
	“你去单冠湾做什么？”
	“打算去那边找工作。”
	“是不是去渔场那边？”
	“没错。”
	“你这样子的外表，谁都不会雇用你的！”
	从青年凝视着自己的双眼中，贤一郎可以想见自己现在的模样。身穿着沾满泥土的国民服和短外套，脸上有着已经好几天没刮，胡乱生长的胡子，从离开东京以来到现在，连一次澡也没洗过，全身脏兮兮的，这副尊容让人感到形迹可疑是理所当然的事。
	“没有办法，就只能这副打扮了。”
	“走吧！”青年晃了晃枪口，对贤一郎说道。
	“啊？”
	“往那个方向走。”
	“要做什么？”
	“去村子。”
	“我想我还是留在这里吧！马铃薯的事我很抱歉，钱的话我会付。”
	“你在担心什么？”
	“你不是要带我去警局吗？”
	“不想去吗？”
	“我不想因为马铃薯这种小事，而闹上警察局。”
	“只是马铃薯吗？待会儿你就知道了。”青年用枪抵住贤一郎的肚子。
	贤一郎无可奈何，只好转过身背对着青年。在到达村子之前，还有机会拿出手枪反击吧！贤一郎将双手垂放在腰际，往湖畔的道路走去。
	大约走了三百米左右后，两人来到了一条约有五六米宽的河川前面。河上有一座小桥。在过河的时候，贤一郎将自己的右手悄悄地移动到腹部附近。
	差不多是展开反击的适当时机……
	他心里暗暗想着。
	过了桥之后，两人走进了杂木林间的小道，为了让青年疏忽防守，贤一郎说道：“喂！我想问你一件事情。”
	就在这一瞬间，青年突然从背后撞上了贤一郎的身体。像是从道路上被弹出去一样，贤一郎整个人飞了起来，左肩重重地撞到了地面。在原本就已经受过伤的手腕处，疼痛宛若针刺般四处窜动着。贤一郎的身体从道路上滚落了下去，手枪也飞离了掌中。
	贤一郎躺在雪上，全身蜷缩成一团。疼痛的感觉从手腕不断涌出，不只如此，全身的关节和肌肉，此刻似乎也都跟着一起抽搐了起来。那是一种仿佛被压榨机给绞过一般，身体完全动弹不得的痛楚。贤一郎张大嘴巴，忍耐着剧烈的疼痛。
	他心想，这应该是感冒的缘故吧！他的感冒似乎比自己意识到的情形还要严重得多。青年趴到了贤一郎的身上，紧紧地将枪口抵住他的咽喉。贤一郎放弃了抵抗，这时他感觉到，对方似乎突然间也放松了力道。青年靠近贤一郎的脸庞，手指往嘴巴上比画了比画。
	他是叫我不要出声是吗？贤一郎完全不明白青年的意思。他不是察觉到我的反击意图，发现到我要拿出手枪，所以才把我撞飞的吗？
	在道路的前方，有什么人靠近了过来。那人似乎正用鼻子哼着歌，看样子好像是喝醉了。他唱的曲子完全走调，根本听不出到底在唱些什么。
	青年仍然压在贤一郎的身上，屏住呼吸，他的意识并没有放在贤一郎身上，而是集中在歌声的方向。青年似乎完全没有去想象，万一贤一郎在这个瞬间发动反击的话，有可能会当场割开他的喉咙之类的事情。
	过了一阵子之后，歌声从贤一郎和青年身边经过，渐渐地远离了。青年爬了起来，在他的手中，拿着贤一郎刚才脱手而出的手枪。他像是感到十分不可思议似的，反复打量着手枪和贤一郎的脸。贤一郎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是住在那个小屋里的男人。”青年回答道，“如果在这里被发现的话，你可能因为被怀疑偷东西，而被搞得半死不活。老实说，听说那个男的还杀过非法捕鱼者。”
	“为什么不把我交出去？”
	“难道你希望我把你交出去？”
	“并不是这样，不过，我还是不知道你帮助我的理由何在。”青年像是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妥善回答这个问题似的，抿着嘴角说道：“就算要把你交出去，你最好也还是得先吃些东西，填饱肚子才行。你知道，你现在脸上的气色是什么样子吗？”
	“我知道，大概整张脸就像鳗鱼肉一样泛红吧！”
	“我想你得了肺炎，你应该很清楚，自己现在正发着高烧。”
	“你打算要怎么处理我？”
	“手举高，然后站起来，慢慢地往前走，最好不要动什么歪念头。”
	“如果你放了我的话，我可以给你二十块美金的金币。”
	“这些都待会儿再说，总之现在先到我的小屋去，就在村子外围的地方。”
	两人在道路上走了大约十五分钟。道路在中途穿过原始林后，和另外一条道路会合。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四周几乎已经感觉不出任何的色彩，仿佛成了一片仅有灰色浓淡之分的世界。
	沿着河川走，越过一座沙丘后，可以看见海岸。位于平坦高地下方的海滨处，有个由大约二十几户人家集合而成的村子。眼前是一片放牧着马匹，宽广开阔的牧草地。周围完全看不见任何人影。现在应该正好是晚餐时间吧！
	青年从后面用枪抵着贤一郎的背部说：“往右走。我的小屋在那里。”
	在走上牧草地的缓斜坡途中，有一栋结构大半位于地下的小屋。那是一栋看起来像是用废木材和漂流木拼凑而成的简陋粗糙的小屋，屋顶上压着石块。一世纪前的美国西北部开拓者们，应该也住过类似这样的半地下小屋吧。
	贤一郎自己打开小屋的门，走了进去。
	“把你自己留在这里的话，你会逃跑吗？”青年从门口问道。青年的右手是猎枪，左手则是拿着贤一郎的左轮手枪，两把枪的枪口都对准着贤一郎。
	贤一郎摇摇头说：“我无法保证我不逃。”
	“如果你可以保证的话，我会拿食物过来。至于你是谁，还有为什么有手枪，关于诸如此类的问题，我会稍后再问的。”
	“别叫警察。不要忘了我刚刚说的二十枚美金金币的事。”
	“你可以保证不逃走？”
	“我会待在这里。”
	“你就睡在这张床上吧！”
	青年关上门后便消失了。
	贤一郎为油灯点上火后，环顾了一下小屋内的陈设。小屋里面有一张睡床和炉子，在那周围则是凌乱散放着的木箱和圆木头。角落里搜集着好几张狐狸皮，或许，今天青年也是出门去捕猎狐狸才正好遇到他的吧！
	贤一郎无法预料接下来的事态，因此也无法决定下一步该采取的行动。虽然说似乎不用担心对方将自己交给警察，但似乎也不能就此放心。如果有什么万一的话，那么大概就得按照最初的台词，说自己是来单冠湾找工作的。但是，手枪的事情该怎么解释呢？在这座边境的岛屿上，拥有枪支的人果然还是相当可疑吧！要试着坚持声称自己是为了护身而买的呢，还是……
	贤一郎从胸前的口袋里取出小刀藏在枕头底下，然后躺上床。看样子，自己确实是发烧了，体内盗汗发冷变得更加剧烈了。
	贤一郎用宽袖棉袍包裹住身体，却还是无法抵御从体内不断涌出的寒意，身体也依旧剧烈地颤抖不已。
	贤一郎将棉袍往上拉到头部，再将它的下摆往下裹紧到脚底。虽仍在盗汗发冷，但似乎渐渐缓和了一点，躺在这张床上不到三分钟，贤一郎的意识便陷入了朦胧的境界里。
	冈谷有纪正在驿站的厨房里准备着餐点。
	这天驿站没有客人，不过明天千岛汽船会抵达。这次的船班，应该会载着一两组行脚商人过来，为了这些客人，有纪明天打算煮酱汤口味的鲸鱼火锅。
	“有纪小姐！”这时候，宣造的脸忽然出现在大厅里。
	有纪望了宣造一眼。宣造穿着多层棉布缝制而成的厚外套，手里提着猎枪，好像一副刚刚狩猎完回来的样子。自从前几个月在留别村买了把老旧的猎枪之后，宣造好像一有空闲，就会跑去打狐狸。
	“明天，也许需要准备十匹左右的马。”有纪停下手边的料理工作对宣造说，“明天‘东春丸’要进港，应该会下来很多客人。”
	“有纪大小姐！”宣造这次稍微压低了声音。
	“怎么啦？”
	宣造的表情，看起来就像是做错事怕被母亲责骂的小孩一样。或许又发生了什么麻烦事情了吧？看宣造的样子，他似乎很介意客房方向的动静。有纪离开厨房，走到宣造旁边。
	“什么事？快点讲！”有纪询问。
	宣造吞吞吐吐地开口问：“那个你有没有从派出所警察那里听到什么事？”
	“你在说什么啊？到底怎么了？”
	“好比说出现了小偷或是强盗之类的事？”
	“在这村子里吗？”
	“不是，是在岛上某个地方。”
	“我什么都没有听说啊！怎么啦？说清楚一点！”
	“那个，”宣造露出一副难以启齿的表情，舔了舔嘴唇说，“好像有劳改犯逃跑了！”
	有纪也压低声音回问宣造：“劳改犯？从哪里跑出来的？”
	“我也不知道，好像是从岛上的某个劳改营逃出来的。我是在鲑鱼孵化场室田的小屋那里遇到他的。当时那人一副肮脏样，看起来像是挨了好一阵子的饿，看他的样子，似乎已经在山里面走好多天了。”
	“那个人现在在哪里？”
	“在我的小屋里。他手上拿着这个。”宣造从怀里取出手抢，又马上收起来。
	“岛上还真是不平静哪！”
	“怎么办？要向派出所报告吗？”
	“不对，就因为那个人是从劳改营逃出来的，所以我们才不能通知派出所，劳改营订的规范契约，根本跟欺诈一样，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不过，如果他是因杀人而入营，那倒又另当别论了。”
	“当我发现这家伙躲在室田小屋里的时候，我所想的就只是‘不要让这家伙被抓回去’而已。毕竟，再怎么想，对于室田也好、劳改营也好，或是警察也好，我根本没必要替他们尽任何义务，对吧？”宣造说道。
	“你刚刚说，那个男的一直没吃东西是吗？”
	“没有。而且他好像还生病了，脸色就跟当麻沼泽的冰一样，一片惨白。大小姐，你看现在该怎么处理好？”
	“我先向他询问一下事情的经过。如果他真的杀了人的话，那我也只好跟派出所联系了。”
	有纪在毛衣上套上伯父爱用的防寒夹克，然后跟宣造一起走向他的小屋。
	一打开们，那个男人立刻从睡床上跳了起来。他坐起了身子，手探入枕头底下，那动作给人的感觉，简直就像是发条脱落的机器人一般。有纪和宣造在门口停下了脚步。男人睁开眼，一动也不动地凝视着他们。看样子，他似乎刚睡着不久，或许，他刚好做了什么噩梦吧。宣造背着手，将房门带上后对男人说：“你可以不用那么紧张。”
	那个男人的身体，一瞬间从先前的紧绷中解放了开来，从他的身上散发出体温与汗水的味道。
	他的脸色看起来的确很不正常。有纪跪在男人旁边，将手伸向男人的额头，男人突然再次绷紧了身体，转过脸去。他大概是以为自己会被打吧！有纪不介意地再次伸出手，贴住了男人的额头。
	“好烫啊！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男人说道：“不记得了。很烫吗？”
	他的声音在嘶哑中带点鼻音，是感冒的声音。平常的时候，他应该是个声音清晰有力的男人。
	有纪问道：“你从哪里逃来这里的？”
	“从哪里来的呢？”
	男人反问了回去。
	“你不用隐瞒了，是劳改营那边没错吧！”
	男人好像不理解有纪话中的含意，他用那种仿佛说着“请你再说一次”的眼神，注视着有纪。
	有纪也在观察这名男子。消瘦的脸颊，邋遢的胡子，单眼皮下的双眼，带着某种仿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锐利眼光。从嘴唇到下颌的线条，在述说着这个男人的顽固以及强韧的意志力。他的年纪大约三十岁左右。
	有纪再度问道：“你不是从劳改营那边来的吗？”
	男人张开嘴，脸颊紧绷的肌肉也跟着松弛了下来。在他的脸上，露出了一副像是“终于弄懂有纪在问什么”的表情。
	是在演戏，还是事迹败露，只好用苦笑来隐藏呢？
	男人开口说：“对，就是这样没错，请不要再追问详情了。”
	“有谁被你杀伤或是杀死了吗？”
	男人谨慎地回答着：“是工头，我想他大概是受伤了吧！但不这么做的话，我就逃不掉。”
	“你没有杀人吧？”
	“没有。”
	“那么，那把手枪又怎样解释呢？”
	“从工头那边夺过来的。”
	“因此，你才被追捕？”
	“嗯。”
	“你工作的地点在哪里，在这个岛上吗？”
	“不，在国后，国后的乳吞路附近。”
	“你打算逃到哪里？”
	“还没有决定，总之，哪里安全就去哪里。”
	“逃到北海道那边不是比较好吗？”
	“那些家伙也一定会认为我想逃到北海道去，所以不行。”
	“我有一个疑问想问一下。”
	“你还真是爱追根问底啊。”
	“你是日本人吗？”
	或许这个问题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吧，男人的脸上露出了短暂踌躇的表情。他的眼神在一瞬间闪过了一丝犹豫不定的神色。男人简短地应了一句：“我是朝鲜人。”
	果然。
	“名字呢？我可以知道吗？”
	“金森。你可以叫我金森。”
	有纪回头望向宣造说：“将这个男人运到驿站去吧！就用你的肩膀把他扛过去，可以吗？”
	宣造不服地说道：“我还不能完全相信这个男人。”
	“他得了肺炎，必须让他好好睡一觉，再说，驿站又离派出所很近……”
	这时，男人插话说道：“如果把我交给警察的话，他们一定会把我带回那个工地，到那时候，我一定会被工头杀死的。与其这样，那倒不如我现在自己一头撞死好了！”
	有纪对这个男人说：“暂且先等你的感冒痊愈再说吧！你说的是真是假，以后自然会真相大白。”
	宣造站在睡床边，他的脸上摆出一副“没办法，只好照办”的表情。男人看来也很理解他的想法。
	这个男人从宽袖棉袍下抽出身体，站在地板上。正当他一步步走向宣造的时候，膝盖忽然弯曲了下来，接着，也就这样子倒在了小屋的地板上。也似乎是因为贫血，所以才倒了下来，接下来有好一段时间，男人都没有清醒过来。等到他恢复意识以后，有纪便和宣造两人一起将男人运往驿站。在搬运的过程中，有纪可以清楚地感受到这男人经过相当程度锻炼的身体那发达的肌肉。
	当有纪在最里面的客房铺好睡床后，她将男人叫了过来说：“得换一下贴身衣物才行，所以请你脱掉吧。”
	那名叫金森的男子听了之后，便坦率地将衣服脱掉。
	“身材好棒啊！”宣造不禁脱口而出。
	有纪看见男子裸着的上半身，同样不假思索地惊呼了起来。男人那厚实的肉体，足以和单冠湾的渔夫相媲美，但是渔夫们的肉体上并没有像他这么多的伤痕。首先是在右腹部的地方有一道很大的刀伤，应该是被刀砍或是手术的痕迹吧，在左肩的下方，则有很多像是被火烧伤般，呈现圆圈状的伤痕，除此之外，还有五道颜色呈现淡红色，长度约在一寸左右的伤疤，毫无疑问地，这个男人不是被人施以过相当残酷的私刑，就是曾经遭遇过某种重大事故。
	“这些伤？”男人注意到两人的视线，开口说道，“都是以前遭遇到的种种痛苦经历折磨所留下的。”
	有纪转身向后，男人脱下毛裤和内裤，换上浴衣。有纪一回头，看到的就是男人正笨拙地拉着浴衣前襟的模样，看样子，这男人大概是不知道该怎么穿浴衣吧。有纪双膝跪地，替也穿好浴衣，又帮他系好腰带。在扣拢浴衣衣襟的时候，有纪的手指在无意间碰触到了他的胸和腰部。那是种略显紧绷，但同时却又带点柔软感觉的肌肉触感，她的指尖在那一瞬间，仿佛有种被男人的肌肤所吸引住的错觉。在有纪的动作下，他似乎显得有点不好意思。
	“要吃饭吗？吃过饭才会有精神哦！”有纪向男人问道。
	男人答道：“我确实饿了，饿到可以吃下一整头牛。”
	事实上，有纪原本认为男人刚才因为贫血而倒下，食量应该不会很大，没想到男人的胃口却出乎意料地好，到最后足足吞下了五大磅的三平汁【三平汁，由鲑鱼和萝卜共同煮成的一种北海道特产的海鲜火锅。】。有纪帮男人测量了体温，结果是四十度。这可不是能够随便走动的体温，于是有纪要男人去睡觉，并且吃下富山县产的感冒药。
	当男人走出房间时，有纪说：“明天午后，千岛汽船会抵达这里，如果烧退了，你要搭那班船吗？”
	男人回答道：“如果烧退的话，我会考虑看看。”
	“晚安。”
	“可以请教下你的名字吗？”
	“有纪，冈谷有纪，是这间驿站的老板娘。”
	“那个年轻人呢？”
	“宣造。”
	“谢谢你们帮助我。”
	“希望你能尽快痊愈。”
	贤一郎睁开眼睛，轻轻地转头看着四周的景象。这是间八张榻榻米大小的和室。在自己身上盖着干净温暖的被褥，而在自己的口中，还残留有鳗鱼火锅的美味。
	我这是在做梦吗？
	贤一郎的意识渐渐清晰了起来，温暖的被窝是真实的东西，鳗鱼火锅的美味也是真实的记忆。自己目前正身处在灯舞村驿站的某个房间里，因为被人误解是从劳改营逃出来的工人，而受到了某位青年和女人的好意招待。虽然贤一郎始终想不透，为什么自己被当成逃跑的劳改犯，就会受到他们这样的好意招待，不过事实上这个误解对他来说是颇为有利的。那么，既然自己因为这个误解而脱口说出了记忆中金森曾跟他提过的遭遇，那么从今以后，自己是不是也该一直用“金森”这个名字会比较好呢？
	不过，如果警察问起自己的身份，是不是还要再捏造别的名字？毕竟，不管怎样，警察恐怕都是站在劳改营，而非逃跑工人的那一边吧！
	油灯微亮的火映照在天花板上。自己睡了多久？现在几点了？不，应该说，现在还是“今天”吗？光影摇曳中，贤一郎完全失去了对“时间”的概念。
	关于这次任务的种种事情，毫无脉络地出现在贤一郎的脑海中，然后又瞬即消失。天花板上浮现出许许多多人的脸，往往某个人才微笑到一半，另一张充满憎恶的脸就冒了出来。就在一个一个想起那些人，又一个一个回应着他们的过程中，贤一郎再次进入了深深的睡眠当中。
	十一月二十日，日本海军的海防舰国后号驶入了单冠湾内。
	国后号的排水量有八百五十吨，是一艘搭载着三门十二公分舰炮的新锐舰，隶属于大凑警备府，这艘国后号大概从一周前开始，便在海湾入口处附近巡逻，阻挡一切从外部进入的船只，而对于它之所以要这样做的理由，单冠湾的官员并没有做出任何解释。大概是要演习吧！单冠湾附近村庄的居民们纷纷这样猜测着。这天早上，国后号从至今为止一直来回巡逻的单冠湾入口附近往湾内驶去，在天宁村子的海边约六百米处下锚。接着，它立刻卸下船上的内火艇【内火艇，是日本海车使用的水陆两用战车。】，让二十名左右的水兵坐了上去。天宁机场的警备队长滨崎真吾中尉打从国后号驶入湾内时，就一直在监视着它的动静，现在看到这幅景象后，他便立刻朝着天宁的码头赶了过去。从内火艇上第一个跳下来的，是位身上紧紧裹着防寒服和绿地用野战服的军官，一个名叫相乐的中尉。虽然他的年纪看起来比滨崎还要年轻，不过脸上却留着一撇颇为漂亮的小胡子。
	相乐中尉向滨崎敬礼后说道：“联合舰队的一部分，即将集结在本湾实施演习。因为是在极秘密的情况下进行的演习，所以希望海湾内村子的居民能够全部退避到棱线的另一边。”
	滨崎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命令。这和前几天传达给他，要他检查通信设备的命令或许有什么关系吧？说起来，身为海军天宁机场警备队长的自己，对于所谓的演习计划，竟然完全没有被告知，这样让他感到相当不可思议，但同样也让他觉得很不满。
	“演习什么时候开始？”滨崎问道。
	“几天之内。”
	“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不清楚。但是把居民撤离的事，必须尽快实施。”
	“说什么傻话！”滨崎说道，“夏天的话还好说，像现在这种时候，单冠湾三村的全体居民，你说要让他们撤到哪里去？三百居民，哪里有可以御寒的地方？还有，要准备多少粮食才够？”
	“我只知道，这是上级的命令。”
	“我知道！”滨崎制止了相乐的话，“简单说，不就是要保守机密吗？这里的居民每个都是熟面孔，也没有什么可疑的家伙，因此，只要限制他们的行动范围，不就够了吗？”
	“我另外还接收到一项命令，择捉岛和岛外的通信联络，要完全中断。”
	“虽说是极其机密的演习，但也没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吧？”
	“这我无法回答。”
	“总之，关于让居民撤离一事，只能说不可能。这样吧，你跟年萌村、灯舞村的派出所警员商量看看如何？”
	相乐有点犹豫地说道：“好吧，就这么办吧。接下来，关于道路的封锁，希望贵警备队这边能协助分担一点。”
	“没问题。”
	结果，请全体居民撤离的命令就这样被搁置了下来，不过直到演习结束为止，要禁止居民往湾外进出移动，这件事也已经取得了当地派出所的谅解。另一方面，湾内三个村子与外地村子之间联系的电话线，也必须加以切断。
	择捉岛上唯一一台位于纱那邮局的无线通信机，也在海军的指示下被封锁了。从岛上至北海道的联系电话线也是如此。相乐中尉从年萌的邮局这边，用电话向纱那邮局发出了以上的命令。
	收到这个命令的纱那邮局局长，刚开始时对这道封锁令表示了严厉的拒绝之意。局长对相乐中尉说：“在没有接到通信省的指示前，无论是无线电还是电话线，我是不会封锁的！”至于相乐所说的“海军省和通信省已取得共识”这件事，局长则根本不相信。双方吵到后来，纱那邮局局长决定直接向札幌通信局电话询问，结果终于同意了封锁的要求。
	相乐中尉完成任务后，向年萌邮局的局长说道：“其实应当要由我亲自来封锁那台机器才对，但相隔六十公里的地方，要执行实在是有点困难。就算彻夜来回，也是得花上两天的大工程啊！”
	通往海湾的三条道路，已经决定全部在山脉棱线处加以封锁。天宁-内保线由机场警备队负责，灯舞-留别线、年萌-留别线则由国后的水兵来封锁。上午十点，封锁部队将各自派遣七八个人，在封锁点拉开阵线并进行警戒。
	“在未下达封锁解除的命令前，谁都不能进出，没有例外。”水兵们被下达了这样的指令。
	纱那警察署灯舞派出所的巡查大冢在早上十点多，前去拜访了冈谷有纪的驿站。那是在海防舰国后号上的武装水兵为了封锁灯舞街道，从码头登岸之后不久的事。大冢之所以造访驿站，是为了向有纪传达海军开始演习以及千岛汽船直到演习终了为止，都不能入港单冠湾的消息。
	有纪听了之后十分生气：
	“这也未免太过分吧！不让东春丸入港的话，我们这里的商品可就没得供应了啊！灯油和火柴都缺货的话，整个村子的人要怎么生活？”
	“因为是军方那边的决定。”大冢挠头，“好像还要求全体村民撤离到看不到海湾的地方。机场的滨崎中尉和年萌的管区虽然都反对，却也无可奈何。”
	“这是当然的，虽说是演习，但是也没有必要搞成这样，真是毫无道理可言。”
	“这是军方那边的决定。”大冢挠挠头说，“一开始的时候，他们好像还要求全体村民撤退到看不见海湾的地方。幸好，在机场的滨崎中尉和年萌派出所的警员反对之下，取得了军方的谅解，算是把这件事给挡了下来。”
	“这是理所当然的吧！虽然说是什么演习，但是要全体居民撤退，这也太不讲理了吧！”
	“除此以外，他们还要我事先确认一下，看看村子里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人。你这边有客人吗？”
	有纪答道：
	“有一位客人，打算要搭乘今天抵达的千岛汽船。”
	“那就只能等到演习结束了。”
	“关于东春丸什么时候可以进来，目前还不清楚对吧？既然如此，我们是不是可以让客人到西海岸的港口去搭船呢？”
	“不行。单冠湾的出入都被禁止了，道路好像也被水兵们给堵住了。你现在可以带我去客人那边一下吗？”
	有纪思考着那名叫金森的男人的事情。他还没有退烧，此刻正在客房里沉睡。对于警员的质问，那个男人可以不让人怀疑，好好地问答吗？如果那个男人是犯下杀人或者强盗等重罪而遭到通缉的话，警员一定就能马上辨认出他的真实身份，到时候，有纪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将男人交给警员，但是……
	有纪打开了金森睡觉的客房拉门。金森已经从棉被上坐了起来，他似乎听见了有纪和大冢之间的谈话，所以当他看到巡查的制服时，并没有表现出很狼狈的神态。
	有纪说：“这位是金森先生。因为他正好患了严重的感冒，所以从昨晚开始就在这边睡觉。”
	金森点点头。他的脸上留着一脸乱糟糟的胡楂儿，双眼下虽然有着浓重的黑眼圈，但那锐利的目光并没有改变。
	大冢问道：“我听说，你打算要搭乘千岛汽船？”
	金森答道：“是的，不过我听说船只的入港日期延后了。”
	有纪接着开口说道：
	“你现在正在发烧，延后了或许对你比较好。”
	“你的名字，还有本籍是哪里？”大冢巡查又问。
	“金森，金森贤一郎。本籍是静冈县的烧津市。跟住宿登记簿上写的一样。”
	“职业呢？”
	“船员。我是轮机员。”
	“在择捉岛做什么？”
	金森毫不犹豫地回答：
	“我是冷冻船上的船员。我本来搭着那艘船在根室和纱那之间往返，但是在纱那临时就下船了。”
	“为什么下船，有什么理由？”
	“和别的组员有争执。”
	“你所谓的‘争执’是？”
	“如果我告诉警察先生您的话，恐怕会让您对我印象不太好吧？”
	“老实回答我。”
	“其实……”金森挠着头说道，“我是因为赌骰子金钱方面的问题，所以才和同事之间的关系处得很不好啦！”
	还真会说谎呢！有纪在心里暗自想着。不论对方提出什么疑问，他都能够立刻说出一套看似合情合理的解释，搞不好，他事实上是个比外表看起来更加口才流利的男人也说不定。
	对于金森的解释，大冢似乎可以接受。于是，他重新告知了金森有关海湾一带被封锁的事，并且再次叮嘱金森，要他在演习结束之前，都不要离开单冠湾。
	然而，就在这天午后，千岛汽船的客货两用船“东春丸”却驶进了单冠湾。这艘原本不应入港的船，在十六日那天的傍晚由函馆出港，沿着择捉岛东海岸的渔场前进，并按照预定行程进入了单冠湾。
	这时候，海防舰国后号正好朝着海湾北边的年萌方向开去了。一看见接近天宁海域的东春丸，天宁村村长大为惊慌失措，连忙驾着小艇出了港。事实上，在出入都被禁止的此时，东春丸臼或许会被滞留在湾内，这样一来，东海岸那边孤立的村子和渔场，全都会开始缺粮食。因此，村长必须在国后号发现返回以前，马上将“立即离开单冠湾”的消息传给东春丸的船长。船长如果收到消息的话，应该马上就能理解，并且会立刻逃离单冠湾吧！
	滨崎真吾中尉用机场的望远镜监视着眼前的一切。虽然没有听到声音，不过他还是大概可以猜得出村长所要讲的内容。他来择捉岛已经半年了，对于岛上的事情也都摸得很清楚，因此并没有要责备村长的打算。
	同一时间，在连接年萌村和留别村的道路上，发生了有关封锁道路和中断通信的第一起争执事件。矶田茂平骑着马抵达了年萌湖北侧的封锁点。矶田在道路前方，发现了摆开阵势、全副武装的海军水兵们。前面是一片坡度平缓、通往山顶的上坡，这条横贯整个择捉岛的道路，可以说正是以这座山丘为分界点。这时候，道路上放着用圆木组合而成的栅栏，在栅栏前后，约有十名左右的水兵守着。在道路旁边的树林里竖立着三顶帐篷。
	矶田下了马，靠近那条封锁线。
	或许是注意到矶田的军服了吧，栅栏后方的一名海军士官走了过来。
	矶田报上姓名说：
	“我是东京宪兵队的矶田中士。我身负防间谍方面的重要任务，现在正在前往单冠湾的途中。”
	“我是帝国海军大凑警备，吉村上等兵。”对面的士官说道，“从今天开始，单冠湾已经被封锁，因此，再往前的地方都不能通行了。”
	“封锁？为什么？”
	“演习。目前正在极其机密的状态中实行。”
	“我是宪兵队的中士，难道连我也不能进去吗？”
	“我们不能破例。”
	“负责的人在哪里？”
	“在这个地方的负责人就是我。”
	“你的上级军官在哪里？帮我联络他。”
	“恕难从命，我不认为有联络的必要。”
	“不要跟我说这些陈腔滥调的规定了！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有个家伙可能要对海军图谋些什么，而我现在正在追捕他！”
	“对不起，我们实在爱莫能助。”
	“演习要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
	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中，双方一直重复着同样内容的对话。对面的士官，是个比矶田还不知变通，简直就像腌菜的石头一般又臭又硬的家伙。尽管矶田费尽了口舌，士官却仍然顽固地一再将他拒绝在外。到最后矶田火了，大声向对方说：
	“现在可是分秒必争的关键时刻！不要再重复那些无法开栅栏的回答，快点放我过去！”
	对面的士官转过头，对武装水兵们使了个眼色。
	水兵们在封锁栅栏后面排列整齐，举起带着刺刀的步枪对准了矶田。
	“如果你硬要闯过来的话，那我就只好下达开枪的命令了。”士官说道。
	“现在是做这种蠢事的时候吗？你到底要我怎样？”
	“不好意思，就只有请你退回原路了。”
	“好，我知道了。”
	矶田说完之后，拉着马摆出一副不管不顾，就是要往前闯去的模样。水兵们一起拉动了枪栓。轻轻摩擦的金属声，回荡在寂静的原始林里。
	矶田停下了脚步。在他的背后，传来士官的声音：
	“就算对方是陆军大臣，我也会忠实遵守下达给我的命令。”
	矶田无可奈何，只好拉着马，往来时的道路走去。
	不过，矶田是不可能就这样回留别村的。他眺望着远方的景象，对于自己因为某个“无法解释的理由”而被赶回来，觉得无法接受。
	走到封锁点看不见的地方后，矶田放开马，拍了一下马的屁股。马儿嘶鸣一声后，便朝着留别村的方向飞奔而去。
	矶田离开道路，踏入了原始森林之中。他打算绕过山顶，进入通往年萌方向的道路。
	如果能够进入封锁之内的区域，海军也不会硬是把我给赶出去吧！如果能和军官直接谈判的话，那就好了。矶田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小跑步穿越原始森林，来到了可以看见年萌湖棱线的地方。
	矶田沿着比较平坦的地形慢慢前进，不久后，地面逐渐由平地转为和缓上升的斜坡，登上那道斜坡，就可以抵达棱线了吧！矶田一边用手不断顶着雪地，一边忍受着脚滑，到最后终于登上了那道斜坡。
	仰起头，可以看见广阔的天空，看样子，他应该是到达棱线了。矶田挺起腰，喘着气登上了最后的斜坡。呈现在眼前的，是年萌湖伸展开来的湖面。
	就是这里了，灰色的天空，映照在湖水之中。不过，就在这时候，湖水里面映出了三个人的倒影。
	棱线的后面，站着武装水兵。三把枪的枪口，准确地瞄准了矶田。其中一个人，正是吉村上等兵。吉村用枪指着矶田，一脸严肃地说：
	“中士。下次我就不发警告，直接开枪了。”
	矶田两手高举，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这天傍晚，有纪将晚餐送到金森的房间时，对他说：
	“轮机员什么的谎话，真亏你能马上想得出来！”
	金森应道：
	“那是因为，我以前曾经从别人那里听到过这样的故事。”
	“当你说起船上赌骰子之类的事时，听起来就像真的一样呢。”
	“我可不想回去那个劳改营，所以当然拼了命让它听起来像真的一样。”
	“你什么时候来日本的？”
	“大概十几年了吧！”
	“你日语说得不错，我听说朝鲜半岛那边的人，浊音都说不好，不过听你说话时，我完全听不出是那边的人。”
	“十五元、五十钱。”金森用浊音这样念着，念完之后，他的脸上露出了笑容，虽然和他平常给人那种带刺的印象似乎不太吻合，但这是个清澈而又让人喜欢的笑容。“怎么样，我念得不错吧！”
	“你不是一直都待在劳改营里吗？”
	“一开始的时候，我在煤矿工作。从矿坑逃出来后，我在很多工地打过工，也当过船员。所以我刚才在回答有关船员的事情时，说的并不全是谎话。”
	“你是渔船船员吗？”
	“不是。我是货船的船员，跑外国航线的。”
	“可以出国吗？真令人羡慕啊！你都去了什么地方？”
	“大多是去美国那边。西雅图、旧金山、圣地亚哥、纽约我都去过。对了，还有西班牙。”
	“好棒哦！我除了这座岛以外，就只去过函馆。过几天，请你好好给我讲讲。”
	“如果我痊愈的话……”男人说。在那一瞬间，他的视线似乎转移到了相当遥远的地方。看样子，他是想起了留在心底的某些事情吧！“如果我痊愈的话，也许就能够跟你好好地聊这些事情吧！这个世界丰富多彩，有着各式各样不为人知的事，非常有趣哦！”
	“如果你一直当船员的话，也许挺不错呢！”
	“那时候，我正好丢掉了船员工作。之后一路下来，最后的结果就是进了劳改营。”
	“今后，你有什么打算？”
	“我想去东京或大阪，有很多朝鲜同胞住在那边。然后，再想办法找个工作吧！”
	“如果你能平安地逃脱，那就太好了。”
	“我会成功逃跑的。不过，话先说在前面，就算我什么时候突然消失了，你也不要觉得太惊讶啊！”
	“先等你把感冒治好了再说吧！”
	“我想，只要再过一晚就会好了吧。”
	“我拿新的浴衣过来了，你等下换好衣服之后，再把旧的给我。”
	“谢谢照顾。”
	“没准儿，我会跟你收住宿费哦！听宣造说，你好像有金币。”
	“我可是船员里的魔术师哦！过几天，我会从空中拿出金币给你的！”
	“什么船员里的魔术师，我看是船员里的吹牛大王吧！”
	“对了，我的手枪在哪里？”
	“我先保管了。在这里的这段时间中，不要使用那东西。这也是为了你好。”
	男人耸了耸肩，那大概是表示“没办法，只好听你的了”的意思吧！
	有纪站起身子，对男人说：
	“晚安。”
	“晚安。”
	先回账房吧，有纪想着。
	那名叫金森的男子，虽然长期做着奴隶般的劳动工作，但他似乎并不是那种脑袋空空的男人。尽管曾经在劳改营里受尽残酷的折磨，但他却仍然保持着人类应有的品格与尊严。有纪不由得产生了这种感觉。
	即使女人就在自己眼前，他的眼中也没有浮现出鄙俗的好奇心，或是随口说出轻薄的言语。
	就算他很会编造谎话，那也只是代表着他的脑筋反应很快而已。这个男人若不是出生在日本殖民地这种不幸的环境中，一定会有着截然不同的人生吧！譬如说，在某个和平的小渔村里头，当个众望所归的船老大或是渔会领袖之类的……
	有纪忽然发现，自己似乎有一点被那个男人给吸引住了。
	既然船暂时不会进港，那么自己应该还有跟那名男人促膝长谈的机会吧！不论如何，自己都想要对金森这个人，了解得更多一点。不知道，他是不是喜欢喝越橘酒呢……
	有纪就这样漫无目的、天马行空地想了起来。
	时间来到了十一月二十一日。
	单冠湾的天空跟昨天一样，被薄薄的云层所覆盖着。虽然微弱的阳光偶尔会透过云层照射下来，不过气温仍然很低。不仅如此，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极度紧张的气氛。紧绷的程度已经到了仿佛只要用针轻轻一刺，整座海湾的空气就会在一声巨响中爆裂开来一般。从海防舰国后号所实施的封锁措施中，居民们都可以感受到帝国海军非比寻常的用心。就连这些对国际情势极其生疏的居民们，对于海军在这种时候举行机密大演习这种事，也无法不将它和美日即将开战的阴影联想在一起。
	这天，在单冠湾正中央，距离灯舞村子三公里外的海面上，海防舰国后号仿佛是要威吓居民般地停泊在那里。海军向居民下达指示，要他们不要登上海湾后面的山，任何在山上徘徊的人，都有可能遭到海防舰的机关枪攻击。听完之后，谁都感觉得出来，这是明显的恐吓。
	学校虽然仍旧维持正常上课，但居民的日常生活，事实上已经跟冻结了没有两样。
	居民们不能使用沿海的道路，只好从村子的巷子里弯着身子快步行走，前往彼此的家中，交头接耳地讨论着最近听到的传言。往年的十一月，一向都是这一年中最安静，也最没有什么重大渔业活动的时期。然而，这天却是单冠湾自有日本人进入以来最宁静的一天。
	这天早上，那个名叫金森的男人病情已经好转得差不多了，大致上回到平常人的体温。不过二十四小时之前，他还发着接近四十度的高烧，真是令人难以想象的恢复力。
	“你再睡上一晚就会好了。”有纪在送饭时对他说道，“你的衣服我帮你洗好了，就放在枕头旁边。”
	就在准备晚餐的时候，有纪忽然感觉背后有人的视线，于是回头一看。金森已经走进了大厅。似乎从不久前开始，他就一直注视着有纪在灶台前工作的背影。金森现在并没有穿浴衣，而是在衬衫上套着一件黑色的圆领毛衣。那件毛衣原本是有纪拿来让他当枕头用的，那是很久以前德市伯父在穿的衣服，是用最粗的毛线编织而成的，胳膊肘的地方还缝着一块鹿的熟皮。穿着这件毛衣的金森，看起来就的确给人一种船员的印象。有纪觉得，他似乎有点像自己在函馆时曾经看过好几次的英国船员。
	金森并没有避开有纪回眸的眼神，他倚着墙壁，和有纪四目相交。只见他微微眯起眼睛，注视着有纪，那副表情，就像是在眺望着七月的湛蓝天空一样。
	“怎么了？”有纪有点不好意思地问道，“像这样一言不发在人家背后盯着看，是很失礼的哦！”
	金森只回了一句话：“你很漂亮。”
	听到金森的话，有纪一下子手足无措了起来。
	虽然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并不清楚，但是给不知道的人听见了，可是很容易会招致误解的！这可决不能让这村子里的长舌妇给听到啊。
	“就算你说这种拍马屁的话，今天晚餐也还是只有石狩锅和咸菜！”
	“我并不是拍马屁，只是想到什么，就自然而然地说出罢了。”
	“你没有从宣造那边听说过吗？我的发色和眼睛这么显眼，全都是因为我有俄罗斯血统，因为我父亲是俄罗斯人的缘故。”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反正就是觉得你很漂亮。”
	“喂，喂！”有纪的脸颊不自觉地放松了下来，“你的嘴巴这么甜，简直就跟那些内地来的商人没什么两样！”
	“我只是很坦率地说出心里话而已。”
	“既然你这么说，那就让我也来夸夸你吧！你很有男子气概，而且胡子也和这件毛衣非常配，只是，请你不要在背后一动不动地盯着人家瞧，好吗？”
	金森说：
	“在晚饭做好之前，我都会待在马棚里。如果有事，请大声叫我。”
	“你不用帮宣造也没关系的，反正我本来就打算向你收住宿费的。”
	“我并不讨厌照顾马这份差事。”
	金森说完之后，便走出大厅，朝着驿站外面走去。
	有纪又回到厨房继续工作。这时，不知为什么，她突然有一股想哼歌的冲动。以前在函馆时，从先前那个男人那边听来的旋律，此刻渐渐从脑海中复苏了过来。美国的舞曲、英国的古代民谣，或者维也纳华尔兹舞曲……
	同时，当时被那男人疼爱、怜惜，听着他每天在自己耳边低语，告诉自己“你好美”的点点滴滴回忆，也再次涌上了有纪的心头。那时候，自己还天真地以为，幸福会一直持续下去。每天晚上，在自己的身体当中，总会不断开发出新的敏感处，以及一碰就会让自己变湿润的部位。那种全身酥麻的感觉，自己怎么也无法抑制。
	有纪意识到，自己身体里那些沉寂已久的感官记忆，似乎全都被唤醒了，只不过是和金森说说话，竟然触发了连自己也意想不到的反应。有纪的脸颊，一下子变得绯红起来。
	就在黄昏将近的时刻，有纪听到了奇妙而悲伤的乐器声。
	是有人在吹笛子吗？有纪停下手上的针线活，走出大厅，朝着传出声音的方向走去。乐器的声音，是从马棚那个方向传过来的。
	有纪走到外面后，看见金森正倚在马棚的门口，吹着口琴。金森一边吹着口琴，一边用目光注视着停泊在海上的海防舰。
	口琴吹奏出来的旋律，和这座沉浸在异样宁静之中的海边村子显得格外搭配。口琴的旋律中带着点点哀伤，散发着忧郁的音律，既像是为了永远得不到回报的爱而悲伤不已，又像是在倾吐着某种永不放弃的梦想。这或许是一首描写对远方故乡的思念之情的曲子吧？虽然有纪并不知道这首曲子，不过就她的感觉而言，内容应该和她猜测的差不多。
	当金森吹完口琴后，有纪出声说：
	“没想到你还藏了这一手，真让我大吃一惊啊！”
	金森转过脸，对着有纪微笑了一下。看样子，他并没有注意到有纪在一旁静听。
	“人可不能只看外表啊！在音乐方面，我可是颇有天分的哟！也许哪一天时来运转，我被人称为天才也说不定呢！”金森说道。
	有纪听了金森这番话，忍不住笑了起来。
	“像你这样的人，为什么要自愿去劳改营当劳工呢？明明世界那么广大，不是吗？”
	“关于那个地方的恐怖，没有进去之前根本不知道。”
	“你能逃出来，真的很幸运。”
	“还有许多想要逃却逃不出来的可怜男人们，仍然留在那个地方。”
	谈话骤然中断了，从单冠山的方向，刮来一阵寒风。有纪为了避开冷风，将脸转了过去。冷风吹乱了她用丝带系好的头发，一部分头发垂落下来，盖住了她的双眼。有纪整理好凌乱的头发后，再次开口问道：
	“刚刚的音乐我好像听过，但名字却想不起来。”
	“听说是苏格兰的曲子。”男人回答道，“你喜欢音乐？”
	“我在好几年前曾离开这个岛，和一个男人同居。”对于自己能够如此坦然地说出口，有纪自己也感到十分不可思议，“在函馆，我过着有如笼中金丝雀般被包养的生活，这首曲子就是那时候，从那个人那边听来的。他有一台留声机，是个喜欢音乐的人，每当我们两个在一起时，总是听着唱片。我也曾经想过，如果能学乐器就好了。”
	“我也是一样的，这支口琴和这首曲子，总会让我想起一些往事。”
	“是女人吗？”
	“不是，是朋友。几年前，我们两人曾经肩并肩，一同度过许多困苦的日子。那段日子里有开心的事，也有辛酸的事，尽管当时粮食及香烟都不是很多，但我们大家总是会一块共享。那时候，我的朋友总会用这把口琴，吹奏着这首苏格兰民谣。”
	金森似乎注意到自己语气中充满了感伤，于是连忙改变话题说道：“你知道苏格兰在哪里吗？”
	“在欧洲的某处吧。是北方国家吗？”
	“在英国的北方。听说在没有积雪的季节里，那里的景色跟这座岛非常相似。”
	“你去过吗？”
	“不，我是从朋友那边听来的。那好像是个很漂亮的地方，有绿色的山丘和草地，也有和这里一样的海。”
	“可是，这音乐听起来，却是这么的悲伤。”
	“是啊，我想，应该是因为我心情的关系吧！事实上，它原本倒不是一首悲伤的歌曲。这是一首向神诉说自己活在这世上的幸福，并对神表达感激之意的曲子。”
	这时候，有纪似乎听到马蹄的声音，于是回过头张望。
	出现在马路上的是滨崎真吾中尉。他身着防寒衣，还是像平常一样骑在马上。有纪和金森交换了一个眼神。虽然滨崎看起来仍旧是一副自傲外加嘲讽的表情，不过他的眼神中，却带着怀疑和警戒的神色。
	“你好，中尉先生。”有纪说道，“大演习好像已经开始了吧！”
	滨崎用手指摘下帽子说道：“影响你做生意了。”
	“俗话说，哭泣的小孩和军队是最难对付的啊！”
	“那边的那一位是？是岛上的居民吗？”
	有纪看着金森。金森用微微带点紧张的神色，抬头仰望着滨崎。
	“是客人，因为无法搭上千岛汽船，所以才一直停留在这里。”滨崎直接对着金森问道：
	“什么时候来这里的？”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压迫感。
	滨崎的语调感觉起来带着有挑衅的意味，而金森的回答也是很粗鲁。
	“几天前。”
	“做什么？”
	“等船。”
	“你的工作是？”
	“船员。”
	“要去哪里？”
	“函馆。”
	滨崎看起来似乎不是很满意金森的回答，他用怀疑的眼神凝视着面前的男子。金森也用仿佛要和滨崎的怀疑相抗衡般的挑战眼神，反过来注视着滨崎。
	过了一会儿之后，滨崎转过脸对有纪说：“我有点事情要去派出所。请你等下帮我换匹马，待会儿我还要回到天宁。”
	“您看上去好像很忙啊！”
	“就是因为难得有点空闲，所以才抽空过来一趟嘛！不欢迎我来吗？”
	滨崎再次用充满敌意的眼神瞥了金森一眼，然后从马棚前面扬长而去。
	这个时候，矶田茂平中士在灯舞街道的封锁点上，几乎陷入了自暴自弃的状态。这条道路也被封锁了，而封锁这里的海军水兵队士官，也一样拒绝了让他通过的请求。
	前天夜里，才徒步走回留别村，心想无论如何都必须和年萌村或是灯舞村的派出所取得联系，可是电话却完全不通。看样子，联系单冠湾的电话线很可能已经被切断了。海军为了极端机密的演习，对于单冠湾实施了彻底的通信封锁。
	矶田也想和人在东京的秋庭保少佐取得联系，但是当他试图使用通往岛外的电话时，却同样遭到了拒绝，据说，那是札幌通讯局的指示。
	没办法了！
	这天，矶田骑着马在通往单冠湾灯舞村的道路上前进着。虽然这条路比通往年萌村的道路还要险峻得多，据当地人说冬天几乎没什么人使用，不过，这可能是唯一一条海军们没有封锁的路线了。
	但是，当矶田来到山上一看，才发现这里也同样有着水兵们拉开的封锁线。对话的结果跟昨天一样，无法通融的理由也是一样，就连驻守的士官，也跟那个吉村上等兵曹一样顽固。他想强行闯越，结果又是跟昨天一样，被人用枪口指着逼了回来。
	“叫可以说得上话的军官过来！”按捺不住的矶田大声怒吼着，“或许这时候，那家伙已经开始在对演习进行破坏工作了啊！”
	水兵们对于矶田的言语没有任何表示，只是沉默地提着枪对准他。
	矶田泄愤地用力踢了驿站的官马一脚。马受到惊吓站立起来，之后便直接朝着留别村的方向奔去。
	于是，矶田只好拖着沉重的脚步，追逐着逃跑的马匹而去。
	这天夜里，有纪在驿站的炉子旁，请那个名叫金森的男子一同喝越橘酒。虽然有纪说，她请他喝酒的理由是因为酒可以当做感冒药的替代品，不过就连她自己也很清楚，这只不过是在开玩笑罢了——事实上，有纪是因为想要更加了解金森这个不可思议的男子，所以才拿着酒过来的。
	他是朝鲜人，有当船员的经历，又是从劳改营逃脱出来的男子。他一方面既是个带着手枪和小刀，浑身上下散发着危险气质的男子，另一方面却又是个郑重其事，随身收藏着一把老旧口琴的男子。这男子的人生中，似乎隐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真要说起来，他的身上似乎带着某种犯罪的气息，就连“金森”这个名字是否是真名，也完全无法断定。他看起来应该是没有读过书，但又不像是个不学无术的人。或许他没有读过《论语》，但是他比起那些劳改营的工头要更有头脑。用有纪的方式来形容的话，金森就是一个虽然充满谜团，但同时又自然而然地散发出魅力的男子。这天晚上，宣造在晚餐后也留在驿站的大厅里。油灯亮黄色的球型灯光，照亮了整个大厅。炉子内点着白桦柴火，时而传来树皮噼里啪啦燃烧的声音。
	“矿坑生活完全没有任何乐趣可言，最大的梦想，就只是等待契约期满时能回到故乡。”
	金森坐在炉火旁，交互看着有纪和宣造的脸这样说道。感冒痊愈之后的金森，说话的声音果然显得思虑深沉，有纪清楚地感受到，他所说的一字一句，都是发自肺腑深处的真挚言语。如果不是每天生活在那种被人斥喝怒骂环境下的人，大概没办法用如此沉重的声音述说这一切吧！
	“那里常常发生事故，崩塌、煤气外泄、矿车脱轨。听到因事故死亡的煤矿工人的事情，会让你更不想进入坑内。有时候还在入口时，就有很多人跳下矿车，宁死都不想再走进矿坑内。到了最后，我实在无法忍耐，于是就设法脱逃了，因为我还有两年契约才会期满，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选择。在那之后，我找到了一份在货船上工作的机会，之所以会这样，大概是因为我在那以前，就很憧憬广阔而明亮的大海之故吧！”
	金森的声音，一句句地回响在有纪的双耳和内心之中。那声音听起来，宛如在对有纪的脖颈、耳朵和脸颊爱抚一般。好几次等有纪回过神来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已经陶醉在金森的声音之中。当她眯着眼睛，注视着金森的眼眸时，金森对她轻轻地点了个头，有纪慌张地眨了眨眼，连忙换了个姿势。金森像是完全看透了她的内心一般，对她报以一个微笑。
	宣造在大厅的角落里抱着双膝，沉默而专注地听着金森的话。
	或许，他对金森所说的那些波澜壮阔的回忆，并不怎么感兴趣吧！
	单冠湾封锁的第二天夜晚，夜更深了。
	十一月二十二日的拂晓来临了。
	有纪在用早餐前，察觉到有仿佛海鸣般的低沉声音传来。声音似乎是从海湾远处的海面上，逐渐地朝着湾内逼近而来。那声音听起来既像是有无数的猛兽在低声咆哮，又像是海啸将临的前兆。虽然有纪朝着充满雾气的远海方向不停观望，但仍然无法清楚地分辨声音的来源究竟是什么。
	不久后，村子的居民们也纷纷走到靠近海岸的道路上，用眼睛注视着外海的方向。那刚刚听起来像是海鸣的声音，现在已经可以清晰地听得出是大型发动机的声音。那不是千岛汽船那种二百吨级船只的发动机声音，而是还要更大，而且不止一艘船只的发动机所共同演奏而成的协奏曲。
	看样子，似乎有多艘大型船只，正在朝单冠湾接近过来。
	有纪和宣造一同走到路上，从码头附近观望海上的动静。海面上起了大雾，海湾右侧的植别岬，和左侧的大山崎岩，全都不见踪影，就连原本环绕在单冠山与烧山山腰上低垂密布的层层云朵，此刻也都已经不见了踪影。咆哮声穿过那灰色而不透明的大气另一端，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这时，在海雾的另一端，突然出现了黑色的影子。
	“是船。”宣造说道。
	有纪也看到了相同的东西。船只迅速地突破了浓雾，朝着单冠湾中央的水面迈进。那是一艘大得出奇的船只。高耸的舰桥，如同古城的天守阁般黝黑地耸立着，在它的前后左右，到处充满了像是枪尖般的东西。那应该是大炮的炮身，或是机关枪的枪身吧！
	单冠湾的水位该不会因此而上升吧？有纪望着那艘船，在心里暗自想着。那艘船只在她眼中看来不只是巨大，而且还有点非现实的感觉。这时，在雾的另一端，又出现了另外一艘一模一样的巨舰。
	“简直就像是描绘海军军舰的明信片嘛！”宣造又再次望着眼前的军舰，“看起来真的很像明信片。”
	此起彼伏的惊叫声，也从居民的口中不断传出：“是战列舰啊！”“是比叡号！”“后面的是雾岛号吗？”
	大冢巡查怒吼着：“不要用望远镜看啊！这种距离，用眼睛看不就得了！”
	这时，有纪又说道：“你看，后面还有。”
	紧跟着两艘战列舰之后，又有几艘比较小型的新船驶进了海湾，看样子，好像是巡洋舰及驱逐舰。
	就在这时，居民们又同时发出了一声惊讶的喊叫声，一艘拥有平坦甲板的巨舰，以崭新的姿态出现在众人的面前。
	“是航空母舰吧！”宣造说道，“上面可以载飞机呢！”
	“而且不只一艘。你看！这后面还有三艘……不，是四艘！”真是庞大的舰队啊！有纪在心里这么想着。在函馆时，像这种数目的军舰，她连一次也没有看过。不，说得更精确一点，出现在这里的这些战列舰和航空母舰，她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
	原来如此，难怪海军对于这场大演习的举行要如此神经质了。对于军事，有纪完全不了解，不过，两艘战舰和数艘航空母舰集结在这择捉岛的海面上，就算宣称只是单纯来训练旗号配合程度，恐怕也没人会相信吧！
	就在此时，有纪忽然察觉金森就站在她的身边。
	金森睁大了眼睛，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出现在单冠湾的大舰队。
	他的嘴唇紧抿着，尽管外表装出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但他眼中所散发出的锐利光芒却骗不了人。此刻，金森那闪闪发光的双眼，简直就跟狐狸发现野兔群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海湾已经被海军的舰队给整个填满了。在海湾的正中央，战列舰和航空母舰群正组成队形在下锚，巡洋舰和驱逐舰则是围绕在旁。在单冠湾入口附近的海上，有八艘油轮像是在守护湾内的军舰一般，也跟着下了锚。这是单冠湾的居民们初次见到日本海军雄壮的阵容，同时也是他们第一次切切实实地得以窥见现实国际社会的紧张局面。居民们从一开始的惊讶，渐渐安静了下来，到最后就连窃窃私语的声音也消失了，只是一言不发地凝视着眼前这支壮观的大舰队。
	之后进来的船舰络绎不绝，驱逐舰也在海湾的入口处附近徘徊。从它们的舰尾喷出浓密的烟，就像是烟幕一般。这样做大概是为了避开海湾外可能出现的观察目光吧！白色的烟幕在海面附近，形成一面遮蔽视线的低矮屏障，从湾内往外海望去，则完全看不见任何东西。
	有纪转头看向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金森已经不见了。做早餐的时间完全迟了，有纪赶紧叫住宣造，一起离开岸边。
	贤一郎回到驿站，从帆布背包里取出望远镜，经由客房面海的窗户，观察着海上成群的舰队。
	美国海军情报部的判断是正确的。在这个边境的小岛，集结了如此大规模的海军部队，这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事情。况且，这里还集结了五艘航空母舰，从某种程度来说，这都是足以称为日本海军主力的大舰队——或者说，称之为机动部队比较合适。在这个日美随时可能开战的紧张时期，这支机动部队集结在这里不会再有别的原因了。
	贤一郎透过望远镜，确认着一艘艘军舰的形式。尽管不论是哪艘船，船首的舰名都已经涂去了，可以用来辨识的，就只剩下军舰番号而已，不过这对贤一郎经过舰影图严格训练出来的双眼，并没有构成任何障碍。
	首先，金刚型战列舰有两艘，舰名目前还无法确定。另一方面，航空母舰的名字就比较容易辨识了：赤城、苍龙、飞龙、瑞鹤和翔鹤一共五艘。在赤城号的旗杆上飘扬着将旗，这么说来，舰队的旗舰就是这艘航空母舰“赤城”吧！
	轻巡洋舰长良型有一艘、驱逐舰朝潮型有两艘、阳炎型有六艘、夕云型有一艘，然后有八艘油船。
	贤一郎再次仔细观望着单冠湾的海面，在航空母舰右边，靠天宁方向的水面上，好像隐隐约约有一些探出头来的舰影。那是潜舰。目前可以确定有两艘，另外还有一艘应该是在后面，但又好像没有在后面，目前就只有这部分的数量还无法确定。
	贤一郎离开望远镜，摸着下巴上杂乱丛生的胡子渣儿。
	非得要将集结在此的日本海军舰队的详细情形，用暗号的方式回报给上级不可。因此，必须要先确认在这单冠湾乃至于择捉岛的哪里有发电机，然后还要回去湖畔的小屋拿回通信机才行。到底哪里会有发电机呢？在这个靠油灯生活的海湾里真的能够弄得到像发电机这样的机械吗？
	贤一郎从窗户，望着沿海岸线林立的建筑物，在右手边是派出所、邮局、小学校，然后是水产公司的作业场和仓库群，在它的对面则是一般的民家。往左手边，越过灯舞桥是捕鲸场和罐头工厂。如果说要找发电机的话，在水产公司的作业场或是捕鲸场那边应该会有吧！
	过了中午，又有两艘军舰驶进了单冠湾。那是两艘利根型的巡洋舰。由于利根型只建造了两艘，因此舰名马上可以确定是“利根”和“筑摩”。它们好像是在集结的舰队后方，担任护卫的工作。至此，在这个单冠湾集结的舰船数量，如果不计海防舰国后号的话，总计共有二十七艘。另外还有两艘到三艘的潜舰。到了明天，这个数量可能还会继续增加。必须要准备赶快发出电报。
	这天夜里，晚餐结束后喝茶聊天的话题果然是围绕着入港的那支舰队为中心在打转。有纪和宣造揣测着演习的目的和意图，热烈地讨论着，而金森则是忠实地扮演着听众的角色，然后，两人的谈话得出了一个结论：支那事变尚未告一段落，但日本却似乎又要和美国、英国进行新的战争……
	宣造最后几乎是一字一句地说着：
	“看来，我回北千岛的时间得提前了！我才不要被军队征召然后战死呢！”
	有纪说道：“如果只是在这个国家里逃亡的话，不管逃去哪里都是一样，早晚都会被赤纸【赤纸，是日本用来征召后备军人的征兵令。】和特高追上的。”
	金森像是有点惊讶地看着宣造的脸。有纪急忙解释着说：
	“宣造是可利鲁人，他对于自己是日本人这件事，似乎并不怎么认同。”
	宣造又补充说明道：“我爷爷他们从北千岛的占守岛上，被迫迁往色丹这个地方。待在这个国家并没有任何好处，还是回到我们可利鲁人原本居住的地方比较好。既然你也是从朝鲜来的，那么应该能够理解我这样的心情吧！”
	有纪像在教训宣造似的对他说道：“这话不要在别人面前随便说比较好。姑且不论这座岛上的居民，内地的人对于非国民【非国民，指和战争唱反调，怠懒无用，不配称为国民的人。】可是很不友善的呢！”
	有纪可以感觉得出，金森正用兴味浓厚的眼神注视着宣造。然而，那仍然是如同狐狸一般闪闪发光的眼神，仍然是有如眼前出现猎物般、兴致勃勃的神色，仍然是仿佛察觉到眼前出现某种诱饵时的警觉目光。
	当有纪想确认他眼神的真意时，金森已经从宣造那里移开视线，转而端起了手上的小茶杯。
	第二天的二十三日，贤一郎一起床后，马上就拿出望远镜，靠到了可以观望海湾的窗户边。
	舰队还是维持着和昨天一样的阵形，顶着乌云密布的天空，在单冠湾里下锚。战列舰、驱逐舰和航空母舰全都正确地维持在和昨晚相同的位置。
	当贤一郎将望远镜朝向单冠湾的入口右方时，他看见了另外一艘航空母舰的舰影。那艘航空母舰正一边打着信号灯，一边驶入单冠湾。那应该是航空母舰“加贺”。在贤一郎持续地监视下，“加贺”终于在已经下锚的航空母舰阵形后方也跟着下了锚。这样一来，在单冠湾集结的日本海军航空母舰合计共有六艘，这可以说是日本海军所持有的全部航母当中，高达三分之二的兵力。
	贤一郎看见，从湾内停泊的各类船舰上，一艘一艘的内火艇，正分别往赤城号的方向驶去，看样子是要召集军官前往旗舰。这些舰队应该在今天或是明天就会出发吧！无论如何，自己必须赶紧将通信文组成暗号，用最快的速度发出第一封电报。吃早餐的时候，贤一郎向有纪问道：“我看到有个鲸鱼罐头工厂，那边现在还在营业吗？”
	有纪一边吃饭一边说道：“没有了，九月的时候捕鲸季就会结束，到明年夏天为止，都会一直空着。怎么了？”
	“我想说，那边可能会有工作嘛！”贤一郎撒了个谎，“说得也对，冬季本来就是休息的时候嘛！”
	“你做过解体鲸鱼的工作吗？”
	“没有，和用鱼叉射鱼是不一样的对吧？我想，应该不至于会太难吧！”
	“抓鳕鱼的时期已经快开始了，不过我并不鼓励你去。冬天的北太平洋是很危险的，会搭上鳕鱼船的，大概就只有北海道那些粗豪的渔夫而已。”
	“那座工厂应该有专门处理发动机或发电机的工作可找吧？”
	“这个嘛，有没有专门负责那方面的人，关于这点我并不清楚。”
	“他们工作的时候会用到发动机吗？”
	“会使用。因为制作罐头时需要大型的锅炉，同时也需要汽油发电机来驱动电灯。”
	贤一郎再进一步地追问道：“那些设备在冬天期间会搬走吗？”
	“不会，好像就一直放在那里，直到明年工作开始。”
	贤一郎的问题就到此为止，如果再继续追问下去的话，有纪一定会开始怀疑吧！虽然还想要再多获得一些情报，但在此刻不忍耐是不行的。
	贤一郎说道：“等下我想到村子后面散散步。最近每晚上床睡觉时，总觉得自己的脚变得很迟钝。”
	“不要上山哦！如果被看到，会被大炮射击的哦！”
	“别担心，我只是在附近散散步而已。对了，像宣造这样的年轻小伙子，为什么要住在那样的小屋里呢？不是很不方便吗？”
	“那孩子之所以这样，是因为顾虑到自己是可利鲁人的关系。从内地来的客人当中，难免会有些讨厌千岛爱奴人的，甚至，也有些人连跟爱奴人同住一个屋檐下，或是同用一个浴池都觉得不舒服。在这里面，也曾经有人对着宣造说过很过分的话。你应该也曾经不只一次遇到过这种经验吧！”
	“嗯，我可以想象那孩子的心情。”
	中午过后，贤一郎从驿站后面走进马棚，刚好，碰上宣造正在打扫。
	“身体的状况已经好多了吗？”宣造边拿着耙子边问道。
	贤一郎亲切地说着：“已经好了。这阵子真是麻烦你们照顾了。”
	“没办法搭上千岛汽船，真的很可惜，不过在那些舰队离开前，船都无法入港哦！”
	“嗯。不过，即使是这样，应该也还有别的方法可以离开这座岛。”
	“咦？是什么方法？”
	“我不是说过我是船员吗？”
	“你会操作发动机？”
	“只要能‘借’到一艘有发动机的船，那就没问题。”
	宣造像是大感意外似的注视着贤一郎，在他的眼神中，似乎微微带着点自己遭到背叛的感觉。他到目前为止，或许都是基于纯朴的同情心在帮助这名可怜的朝鲜人，然而，他现在却发现，这个男子有可能是个超乎寻常的大恶棍。
	或许这个男子是个完全不值得我帮助，丝毫不清廉纯洁的人……宣造开始在心里这样想着。
	贤一郎说道：“我在这世上，不管酸甜苦辣都尝尽了，而且我也知道，要从头到脚一身洁白地活着，那是不可能的。因此，如果不想要被劳改营的工头抓回去杀掉的话，我就必须要偷一艘船逃跑才行。”
	“就算你偷了船，等你在北海道靠岸时，不是照样会被抓住吗？”
	“不要逃去北海道，往北千岛逃，你觉得呢？”
	宣造张大了嘴，眨着眼睛望着贤一郎。他好像完全不敢置信自己耳中所听到的事情。
	“你说你要逃去北千岛？北千岛既禁止外人进入，也不能在上面定居啊！”
	“不过，你不是一直说自己想去北千岛吗？”
	“我是可利鲁人啊！”
	“现在，有可利鲁人的地方就只有堪察加半岛了。”
	“我想，去堪察加半岛也是可以的。”
	“老实说，也只能去那里了。”
	贤一郎点头说道：
	“我想，我也会沿着北千岛的各个岛屿，往堪察加半岛的那个方向逃亡吧！像我这样子的男子，到那里跟到内地，其实是没什么两样的。”
	“为什么要对我说这种事？”
	“因为我正在想，要去哪个港口偷船比较好。如果是你的话，对于这座岛屿的事情应该相当清楚才对吧！譬如说，哪个港口有什么样的船出入？有没有巡查？警戒森严不森严的事情。”
	“你的意思是，要我帮你偷东西是吗？”
	“不是。”贤一郎摇头说，“我是想邀请你，看你要不要一起去堪察加半岛。”
	停顿了一段极短暂的时间后，宣造笑了出来，那是个不自然、感觉像是若有所思似的笑容。宣造从贤一郎的脸上移开了视线，接下来的好一阵子，他的身体一直轻微地颤抖个不停。
	当宣造的情绪从笑意之中逐渐稳定下来后，他用几乎快要满溢而出的强烈目光，注视着贤一郎说：“你，不是个普通的劳改犯。”
	“没错。”贤一郎回答道，“我加入了地下活动，专门协助自己的同胞从劳改营和矿坑中逃脱。我们经常会试着潜入劳改营当中，迄今为止，已经有许多的伙伴成功地逃脱了。正因为如此，不光是工头，就连特高也要追捕我。”
	“所以你总拿着手枪和小刀的原因是……”
	“没错，就是为了这个原因。”
	“你跟我说这些话好吗？不怕我去派出所告发吗？”
	“看样子，我是说了不该说的话了吧！”贤一郎皱着眉头，像是在诅咒自己的轻率举动似的说着，“我在这以前，就不太有看人的眼光。如果你想说的话，就去向警方告发吧，说这里有个逃犯。我的背包底部，藏着先前曾经跟你提到过的二十美元金币。那些也全都是你的了。你想要钱对吧！”
	“才不是呢！”宣造露出像是受伤般的表情，“我才不会因为钱去出卖人呢！”
	“那你把我刚才说的话给忘了吧！”
	“你是说，去堪察加半岛的事吗？”
	这时，从外面的道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贤一郎扭过头，那名他曾经见过一次的醉汉，正摇摇晃晃地在路上走着——他就是那个住在湖畔小屋的男子。那男子现在正往村子的方向走去。
	“忘了这件事情吧！”贤一郎对这宣造重复了一次自己的话后，便离开了马棚。
	贤一郎在那条被称为“灯舞街道”的细长道路上行走着，穿过那座记忆中的桥，逐渐接近湖畔。湖畔小屋的管理员是个叫做室田的男子，现在正在村子里，因此，要再次潜入仓库之中，并不是件很困难的事。
	进入仓库后，角落里的渔网堆积成山，乱成一团，在那底下，藏着自己的茶色皮箱。那是前几天，在他被宣造突然用枪抵住之前不久，特地藏匿在这里的东西。
	然而，那个手提箱不见了。贤一郎迅速地将仓库其他的每个角落都检查了一遍。没有。是宣造吗？还是被管理员室田发现了？
	捕鱼工具、雪橇底下、天花板里面都看了，皮箱真的不见了。贤一郎走出仓库，走向管理员住的小屋。他确认了一下周围，打开了小屋的门。里面没有半个人，不过柴火炉子还残留着火苗。贤一郎看了一眼灶台的下方，然后又往睡床底下看。那里也没有皮箱的踪影。能够放进那个大东西的场所，还有哪个地方呢？
	贤一郎趴在地上，掀开地板。地下有一个很小的房间，里面用笼子装着马铃薯、萝卜等蔬菜，箱子就放在那个笼子的上面。贤一郎一把抓住皮箱的把手。就在这时候，门突然打开了。
	“你在做什么？”门口传来一个嘶哑的男性声音。
	贤一郎一跃而起，转头看着门口的方向。
	那是室田。室田端起枪，瞪着贤一郎说：“那个东西是您的吗？我看不只是单纯的收音机而已吧！”
	贤一郎将右手伸向毛衣下。
	“不准动！”
	“你这家伙偷吃了我的马铃薯，还偷了我的烟熏鲑鱼，跟我去派出所去！”
	贤一郎忽然有种想大笑出声的冲动。虽然这个男子发现了无线机，但他视为大问题的，却反倒是酱油卤马铃薯和烟熏鲑鱼被偷这样的事情。
	贤一郎左右观望，如果没有拔出小刀的时间，那就必须要拿到距离自己身边最近，可以当做武器的东西才行。火炉上放着锅子。锅子里面大概还是跟先前一样，在煮着马铃薯吧！
	“请稍微听我说一下！如果是马铃薯的话，我会付钱的！”贤一郎一边说着，一边缓慢地站了起来。就在同一时间，他的左手钩住了锅子的把手。锅子在火炉上整个打翻了过来，液体淋在燃烧的薪柴上，发出“咻”的声音，热水和热气四处飞散。
	室田露出吃惊的表情，看着被打翻的锅子。
	接下来的瞬间，贤一郎往室田的身上飞扑了过去。他用左手拨开室田的枪后，挥出一记正拳击中了室田的下巴。室田一个踉跄，朝着背后的墙壁倒去。贤一郎从他手上取走枪，往旁边一丢，然后用膝盖狠狠地顶撞着室田的腹部。两次、三次……室田的体格很好，大概还受过一些不完全的格斗训练，面对贤一郎的攻击，他完全出于防守状态。
	贤一郎对在地上打滚的室田，施以更加猛烈的拳击，室田畏怯地用双手覆盖住脸。
	该用小刀了。
	就在贤一郎抽离拳脚的那个瞬间，室田乘着空当跳了起来，朝贤一郎撞了过去。贤一郎的身体直接撞上了火炉，炉子脱离烟囱，倒了下去，柴火也到处散落在地板上，飘出的灰尘飞扬在整间屋子里。贤一郎身子一扭，闪过了飞来的柴火。在两人身边咫尺之处，一根烧了一半的柴火在地上滚动着。室田伸出手，打算抢枪，而贤一郎则是挥舞起那根烧到一半的柴火，往室田的脸上打去。烧得通红的柴火尖端拍打在室田的脸颊上，室田禁不住惨叫一声。
	贤一郎取出小刀，再次往室田身上扑过去，室田也怒气冲天地迎了上来，他那刺鼻的汗味，不断刺激着贤一郎的嗅觉。室田空手接住贤一郎攻击过来的小刀，贤一郎的左臂被扭开了。
	又是左手吗……一阵让人难以忍受的疼痛窜了上来，贤一郎为了保护手臂，整个人倒向地上。
	“混账家伙！”室田抓住掉到一旁的枪站了起来。由于背着门口光线的缘故，此刻的室田，看起来很像头直立着的大熊。室田左边脸颊上的皮已经剥落了，露出红色的肉；在他的眼里映着散落在地板上、烧成赤红色的熊熊柴火。
	“我要杀了你！”
	室田将枪托靠在肩上，枪口直接对准了贤一郎的胸部不动。
	贤一郎摆出防御姿势。
	在室田扣下扳机前，必须冲过他身边才行，如果能够成功跳起来的话，那么形势就会逆转了。
	就在这时，室田庞大的身躯，忽然间猛烈地向前弹了出去，在他的背后，似乎有股很强大的力量突然撞击而来。贤一郎的身子转了个半圈，避开了室田的撞击。只听见室田的身体发出巨大的响声，在贤一郎刚才横卧的地方倒了下来，在他身后揪着他身体的，是宣造。宣造的右手，刚好落在室田的颈部后方，在那里清晰可见刀子的刀柄。
	贤一郎挪开身体，改变姿势。室田脸朝下俯卧着，身体不住地痉挛，从脖子附近，喷涌出大量的鲜血。看这个情形，再过几分钟后，室田一定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吧！屋内到处传来阵阵木头和衣服烧焦的味道。
	宣造站起身，拔出插在室田脖子上的小刀。那是把有着鹿角做的刀柄，看起来经常被使用的狩猎用小刀。宣造一边喘着大气，一边对贤一郎说道：“我因为你的那一番话，所以追了过来。室田就走在我的前面，往你去的那个小屋方向走去。你没有注意到，对吧？”
	“我明白了。”贤一郎一边为宣造苦恼的表情感到不知如何是好，一边说道，“事情都走到这个地步了，你现在也没有回头路了。”
	“反正，我本来就打算要离开这个岛，现在只是稍微提早了一点而已。”
	“我这几天就要离开，在那之前还可以请你稍微帮一下忙吗？”
	“当然了，只要你开口就行。”
	“赶快收拾好尸体，然后，这个……”贤一郎指指房间里那只茶色皮革的皮箱说，“这皮箱可以放在你的房间里吗？今天晚上我会来拿的。”
	“里面是什么？”
	“收音机和钱。”
	“嗯。”
	“收音机是用来收听从上海传来的朝鲜语广播，可以了解朋友的情形和运动的状况，金币则是伙伴们的逃脱资金，由我来负责保管。”
	“说不定，你真的是……”宣造反复看着贤一郎的脸后，说了这样一句。
	“怎么了？”
	“说不定，你对日本而言是个大恶人。就像是间谍或是共产党人之类的。”
	“好了，年轻人。”贤一郎像是说教似的说着，“虽然你刚刚已经用行动表示了自己相当清楚这一点，不过我还是得说，不管这个国家的警察或是政府用什么眼光看我，又做了些什么举动，都不足以构成我跟你联手合作的障碍。我们不管在哪里，都是不被这个国家接纳的族群的一员，也是绝对不会被这个国家正眼相待的边缘的同志。因此，不管特高那些人怎样称呼我都无所谓，请你不要用特高的标准来看待我。”
	“我知道，不管你是间谍也好，还是共产党人也好，我都打算跟你一起走到底。”
	贤一郎拍着宣造的肩膀，用开朗的声音说道：“你是说真的吗？我可是间谍，又杀了人哦！”
	宣造听后了之后，也露出微笑应道：“我是可利鲁人，也杀了人。”停顿了一会儿之后，两个人相互注视着对方的眼睛，笑了起来。
	“好，宣造。等一下你要帮我把这里恢复成平常的样子。这家伙就算不见了，也没有任何人会注意到他。当然，也没有人会想到是你杀了这家伙。如果有人怀疑的话，到时候就逃跑吧！”
	“你说这话，好像你已经很习惯了一样。”
	“还好啦！总之，先擦掉血迹，然后用仓库里的帆布把尸体包起来。”
	宣造将小刀收入腰间的刀鞘内，站了起来。回到小屋后，贤一郎直到黄昏为止，都没有和有纪见面。在这段时间里，他不是在放牧地散步、望着马舍内的马、帮宣造的忙，就是偶尔朝单冠湾方向望去，监视机动部队的动静。打斗及杀人后，情绪会显得异常敏锐，同时也会格外亢奋。因此，如果可以的话，要尽可能和有纪保持距离。贤一郎自己很清楚，就算是在情报员训练课程中，只要遇到演技方面，他一向都不是一个好演员。日落之后，贤一郎走进驿站大厅里，在火炉前坐下来。
	“你刚刚去抓海螺了吗？”
	背后忽然传来有纪的声音。
	贤一郎回过头。有纪正笑盈盈，朝着他的方向走了过来。
	她穿着一件看起来相当温暖的霜降色【霜降色，白色与杂色线为交织成的颜色。】毛衣以及一条花呢质地的长裙子。她的样子看起来与其说像是日本北方岛上的居民，还不如说是像苏格兰一带渔家女的装扮。
	可能是因为身材比较高大，再加上脸部轮廓比较鲜明的缘故，有纪所散发出来的气质，总让贤一郎觉得跟一般日本女孩不一样。
	“在这种时间说想喝越橘酒，你会生气吗？”
	“不，这么寒冷的天气正合适。我去把它拿出来。”
	“请给我一杯就好。”
	有纪往厚重的玻璃杯里注入越橘酒。
	接着，她在贤一郎身边弯下腰，开始翻动起炉子里的柴火。
	“你好像和宣造成为朋友了呢！”
	“他是个很有趣的年轻人。”贤一郎含着酒回答道，“他似乎很在意回北千岛的事情。”
	“那小子，完全就像个小孩子一样！或许，他需要的是一个像哥哥一样的人吧？我看他好像很崇拜你的样子！”
	“我是没办法成为人家哥哥的。”
	“你是单身吗？”
	“咦？”
	“有家人吗？”
	“啊……嗯？”贤一郎直到这时，才总算了解了有纪的问题。
	“我是孤身一人，漂泊四海，一直无法过着安定下来的生活，所以没有办法去组织一个家庭。”
	“你这个年纪，也是该拥有自己家庭的时候了吧。”
	“那你自己呢？”
	“失败过一次之后，我就不想再提这方面的事了。”
	“你明明这么漂亮，为什么……”
	有纪白皙的脸颊上顿时染上了红晕。
	“我才不漂亮，只是五官轮廓比较深罢了！”
	“你说，你父亲是俄罗斯人是吗？”
	“嗯，听说是船员。他是在单冠湾的近海遇难，所以暂且留在这个村子里的。”
	“那位船员和你母亲结婚了吗？”
	“不，没有结婚。他被接回了俄罗斯，之后母亲就生了我这个私生女。”
	“还真是个专情的人哪！”
	“单纯只是风流罢了，大家都是这么谣传的。”
	“不管怎么讲，你的美貌至少已经吸引住那位海军军官了。”
	“怎么说？”
	“那位中尉先生，我看得出来他的一颗心全在你身上，而且因此变得有点疑神疑鬼的。”
	“那个人的感觉怎样，我是不知道，不过在这个岛上，这几年来很少有单身女性出现，我想我大概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被他所注意的吧！”
	“他对你可是相当有礼貌哦。”
	“在我看来，那只不过是种不讨人喜欢的自负罢了。”
	“拒绝那位穿着军服、威风凛凛的军官，你不觉得很可惜吗？”
	“我并没有要拒绝的意思，只是滨崎中尉他并非我喜欢的类型。”
	“那么，你喜欢怎样的男子呢？”
	有纪羞怯地笑了起来，避开贤一郎的视线说：“我知道宣造很仰慕你，你是个很值得依靠的人，顶天立地，有双大手和能够倚靠的宽阔背脊。这样的男子，正是我所憧憬的。”
	“在这座岛上，像这样的男子不多吗？”
	“很多啊！比函馆那边还多。不过，总觉得缺少了点什么。”
	“缺少什么？”
	有纪露出了像是稍微在想些什么的模样，她咬着嘴唇，眼睛望着天花板，好像正在谨慎地选择着接下来要说出口的话语。
	“就人品来说，这个岛上的男子似乎都不差。他们每个人都是好人，就像颗洁白光滑的蛋一样，很容易就可以看穿他们的个性，而且性格方面也没有什么阴暗面。但是，学过很多东西、或是到过许多地方，像这类拥有深刻内涵的人，在岛上几乎没有。不只如此，经历过种种辛苦的事，尝遍这个社会酸甜苦辣的人也不多。”有纪注视着贤一郎，继续说道，“就好比，像你这样的人。”
	贤一郎在有纪的眼眸中，一瞬间瞥见了那种蕴涵于其中，进退两难、欲言又止的神情。那是跟宣造在室田小屋里出现时的眼神一样，充满着莫名苦恼的目光。
	如果错过这一次机会的话，那就无法再期待下一次了……有纪的眼神中，似乎诉说着这样的情绪。至于那是什么样的机会呢？贤一郎从有纪的眼神中无法判断出来。是结婚的机会呢？或是离开这个小岛的机会？还是说，她只是单纯地，渴求着向贤一郎投怀送抱的机会？
	贤一郎默默地拿起玻璃杯之后，有纪问道：
	“这样一直逃下去是不行的。难道你就没想过要结束这样的日子吗？”
	“倒也不是。”贤一郎吸饮了一口越橘酒之后应道，“确实，一直逃跑终究是不行的。总有一天，我会安定下来，找到一个自己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
	“如果到了那个时候……”有纪说着，声音变得几乎细不可闻，“请你一定要再次想起，自己曾经来过这座岛。”
	这时，通向厨房的入口处，忽然冒出一位中年妇女的脸。
	“有纪，我要买灯油！”看样子，是来商店买东西的客人。有纪站了起来。
	“好的，我马上过去店里。”
	贤一郎将杯里剩下的越橘酒一口饮尽。
	矶田茂平中士对于海军舰队已经集结在单冠湾的事情并不知情。这天，矶田来到留别村的巡查部长派出所，心浮气躁地在火炉周围走来走去，昨天从灯舞街道的山头被逐回之后，他无计可施，只好再次回到留别村。通往岛外的长途电话线仍然在封锁之中，因此他也联络不上东京宪兵队的秋庭少佐。单冠湾的状况，他完全无法掌握，对于事态究竟变成什么样子，他也完全不清楚。矶田的焦躁已经快到极限了。
	矶田一边抽着烟，一边再次望着择捉岛的地图。
	已经是下午三点了，或许差不多是考虑接下来行动方针的时候了。据往返于西海岸和北海道之间的人表示，不管是根室或是其他港口，都没有任何其他有关于八代丸或斋藤的情报。然而，这就能代表斋藤并没有进入单冠湾吗？不，他一定是因为身处于完全封锁的海湾之中，所以才会突然消失无影且音讯全无。这样想的话，就相当合理了。
	矶田向巡查部长问道：“有没有任何管道可以跟单冠湾那边联系上呢？如果能和军官沟通的话，我就一定能够进得去海湾里面，因为我现在身上背负着重要的任务。”
	巡查部长摇摇头说：“没有，而且我也想不出方法。”
	“比如说，用飞鸽传书之类的话呢？”
	“在这座偏僻的岛上，正常来说是不需要这种东西的。”
	“那出海绕着岛转一圈，就可以到单冠湾了吧？”
	“你想想看，既然道路都被封锁了，那么就算出海也是一样，大概在海湾的入口处，就会被赶回来的吧！”
	“那拜托巡查部长您和我同行的话，水兵们的态度也会一样吗？”
	“比起宪兵队身上的臂章，我身上制服的力量，实在是微不足道。”
	“混账！”矶田忍不住破口大骂，“就算这个演习遭到情报员的破坏而出了什么事，我也一无所知。你说，我能够眼睁睁地看着这种事情发生，然后一笑置之吗？”
	巡查部长像是在安慰他似的说道：“算了，再等到夜里看看如何？说不定，封锁会突然解除呢！又说不定，到时海军会比较好通融一点？”
	矶田将烟蒂在烟灰缸上掐灭，双手抱住头坐回了长椅上。
	在一片漆黑中，贤一郎坐了起来。
	他划亮了根火柴，确认一下时间。现在是晚上十点十五分。在这个清晨很早降临的渔村里这是个不会有任何人爬起来的时刻。
	贤一郎站起身，整装妥当之后，走出了客房。
	女主人有纪，现在应该正在商店所在的主建筑内熟睡着，因此，纵使贤一郎并没有刻意掩藏自己的声音，她应该也听不见客房内的动静。
	贤一郎走出大厅穿上鞋，提着灯笼偷偷地打开驿站的门走了出去。一打开门，冷风便立刻扑面而来，波浪拍打海岸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大。不只如此，天空中还下起了雪。看样子，气候似乎一到入夜之后，就会变得更加恶劣。
	虽然贤一郎望着海湾的方向，不过却无法判断出水平线的确实位置。不知哪几艘舰船化成了眼前海面间朦胧不定的黑影，而其他的舰船，则全都隐身在这片令人喘不过气的黑暗当中。
	贤一郎通过马棚的旁边，接近宣造的小屋。他敲了敲小屋的门。里面的人似乎已经起床了，于是立刻打开了门。
	“嘘！”贤一郎制止了宣造说话，他使用眼神指示宣造将皮箱拿过来。宣造点点头，马上将皮箱拿给了贤一郎。先前贤一郎告诉这小子说，皮箱内的东西是自己用来听朝鲜语广播用的之后，宣造真的就这么坦然地相信自己了吗？他会不会是心里面抱着疑虑，只是在外表上装出一副相信的样子呢？贤一郎认为，在这种情况下，就算积极地赌一把，也还是处在相当安全的范围之内。毕竟，比起法律上的国籍，期待血浓于水的民族情感，总是要来得更加实在一些。金森就是个好例子，而眼前这个自称可利鲁人的青年也是一样。
	捕鲸场是由办公楼、罐头工厂和谐金钟三栋建筑物所组成的。办公楼的大门口，立着一副U字形的巨大鲸鱼头骨，看样子似乎是拿来代替门柱之用的。在三栋建筑物环抱之中的，是由混凝土所铺成的中庭，中庭隔着道路，面对着卸货码头。鲸鱼解体的工作，大概就是在这片混凝土铺成的中路上进行吧！在鲸鱼季结束的此时起，三栋建筑物全都封闭着，门窗也都锁得紧紧的。
	贤一郎靠近工厂的门，只花了五分钟左右就解开了挂在门上的西洋锁。他将门打开一道约五十厘米的缝隙，让身体钻进去之后，再从里面将它关上。接着，他擦亮火柴，伸手到写着“驿站”两字的灯笼里面，将蜡烛点上了火。蜡烛的亮度，大概只足以供贤一郎扫视一下工厂内部的景象。
	这是一个大约有两间小学教室拼合起来那么大的广阔空间，墙壁是用角材堆砌而成的，粗大的梁柱承载着屋顶的重量，在它的两侧有贴着铅板的巨大作业台，地板是混凝土铺成的。贤一郎在工厂内走动一阵之后，在锅炉旁发现了一台使用汽油的小型发电机。从它的大小来判断，它的发电量最大大概能够达到两千到三千伏特。
	同时，贤一郎在它的旁边，也发现了放汽油瓶子的地方。
	贤一郎将皮箱放在配电盘旁边的桌子上，取出用油纸严密包裹起来的电键【电键，用来敲击出摩斯电码的按键装置。】，开始组装无线电通信机。虽然这是部全由手工制儿的机器，不过做工却显得相当严谨而认真，就能力而言，做出这台机器的技术者应该是可以信任的。至于能不能顺利将电报发送到美国海军情报部，这点贤一郎就无法确定了。
	接下来就必须安装天线了。贤一郎找出梯子，靠在支撑屋顶的梁柱上，然后拿着天线爬了上去。
	看样子，长度最少要八米才够。贤一郎在梁柱上方移动，一点一点地拉着天线；除了天线之外，另外还有一条接地线，这条线只要从地板上方十公分高的地方，往下拉到地面就可以了。
	当无线电通信机终于准备完成之后，贤一郎为发电机倒入汽油，点上了火。刚开始的时候，发电机发出像是咳嗽般的声音不住震动着，不过不久之后便很顺利地开始转动了起来。爆发音和排气音，在工厂内部传出很大的回响。一开始，贤一郎相当担心这个声音会不会太大了，不过事实上，就算声音真的传出去的话，以这里和一般民家相距甚远的情况，大概也很难跟海涛声加以区别吧！
	贤一郎将配电盘的插头插入插座，开启电源。两只真空管的灯丝逐渐变红了起来，等贤一郎看见真空管变得温暖起来，判断出力量已经稳定后，他拿出一张纸，上面是加密电报的电文。
	贤一郎从中午开始，就一直在进行将电文密码化的作业，按照指示，他所使用的乱数表，是史廉生给他的那本《小鹿斑比》当中的资料。贤一郎来单冠湾之后所发出的第一份电报，其内容如下：
	狐狸致懒汉
	四一年十一月二十三日二十二时
	日本海军大部队从前日起在择捉岛集结，目前仍在下锚中，集结的舰船包括了金刚型战列舰两艘，航空母舰则有赤城、苍龙、飞龙、瑞鹤和翔鹤，在稍晚的二十三日早上，最后一艘加贺也已与大队会合。此外另有巡洋舰二、轻巡洋舰一、驱逐舰九、油船八、潜舰二或三。旗舰为航母赤城。船员皆无登陆迹象。单冠湾一带正实施极端的通信管制，可以想见此行动之级别，乃属最高机密等级。
	贤一郎按照泰勒少校先前指定的周波数，开始发出电报。他按电键的节奏最初有点笨拙，不过打了电报的三分之二以后，他的手指头就开始习惯了。大约花了十五分钟左右，贤一郎就将整份加密电报给打完了。
	这份加密电报，应该会顺利地转到美国海军情报部的手上吧？贤一郎的脑海里，不禁想象起泰勒少校读到电报的样子。
	那家伙会因为这份情报而满脸喜色，还是会面脸苍白？又或者是眉头深锁在思考呢？真想亲眼目睹这样的场面。
	发报结束后，贤一郎马上切掉发电机的总开关，然后再一次将通信机分解，放入皮箱中，藏在工厂内某个适合放置物品的隐秘角落里。
	他看了看手表，时间刚好十一点。
	贤一郎吹熄灯笼内的烛火，走出了工厂。
	第二天，也就是二十四日一大早，舰队依然在单冠湾内停留不动，也完全感觉不出有任何要出动的迹象。战舰既没有实施舰炮射击，航母的飞行甲板上也没有蓄势待发的战斗机，这幅景象，让贤一郎不禁联想起狮群蹲在茂盛丛生的灌木林阴暗处，等待狩猎最佳时机到来的模样。至于狮群是否已经嗅到鹿的气息，对于一切外部情报都已被阻断的贤一郎来说，实在是完全无法预估。
	贤一郎继续监视着。其他各舰放下的内火艇，正在朝着位于海湾中央的赤城号驶去。每当内火艇一和赤城号衔接，上面便会立刻跳下来好几名军官；接着，就像是在轮换似的，又会有好几名军官搭上内火艇，从赤城号回到自己的军舰上。看样子，机动部队似乎是在召开连续的重大会议。
	贤一郎放下望远镜，开始思考了起来。
	如此阵容的机动部队，在这北边几近无人的泊地屏息等待着出击，由此可以想见，其预定的作战计划究竟有多大胆。
	他们打算攻击的地方，果然就是夏威夷吧！
	那是贤一郎接受泰勒少校“测试”的地方，同时也是一片位于美国南方的群岛。此刻，美国太平洋舰队的船舰，正集结在那边的珍珠港。
	从这里出发到那片岛屿，大约要航行六千公里。
	日本海军的军人，真的打算远征这六千公里的距离吗？不只是军舰，就连载满油料，底部沉到吃水线下方的大运油船，也要跟着一起突破怒涛翻腾的北太平洋。
	如果贤一郎的通信确实能正确传到美国海军情报部手上，并根据这份内容去调查的话，那么在六千公里的远方等待着日本海军的，将是美国陆海军的战斗机群，以及无数的对空炮火。
	在这之前，自己还有必要知道些什么呢？
	贤一郎思索着。
	对于国与国之间即将要展开的战争有多么愚劣，以及将来会发生多么严重的惨剧，自己完全无法预测。而对于这群机动部队的去处，以及不久后就要揭开序幕的大战争将会怎样收场，自己也不用特别感到在意……
	我这样应该已经算是完成任务了吧？贤一郎又如此思考着。
	杀人、跳入酷寒的大海、在积雪的荒野漫步，最后终于到达这个指定的海湾；然后，自己在这里确认了日本海军机动部队正在秘密集结，并发出了电报。至于那背后所代表的意义，泰勒少校应该会好好考虑才对。对于驿站的女主人和派出所的警员，自己不可能一辈子欺瞒他们下去，因此，要逃走的话，现在应该是最好的时机。
	这时，有纪的微笑浮现在贤一郎的脑海里。
	现在逃跑并且活下来的话，或许可以在什么地方重新开始新的人生。这是和为了钱而受人指使杀人，或是抢劫和侵入住宅偷窃，截然不同的另一种生活方式。可是，要从哪个地方开始？又要怎么做呢？
	金森的面容，取代了有纪的脸庞。
	“我想看见这个国家，变成一片被烧尽的荒野……”金森这样说着的脸变得歪斜扭曲，从嘴角可以清楚看得见他露出的牙齿。他是那天夜里，在那座货物车站里用身体保护我而被杀的殖民地人，金森、不，金东仁。
	贤一郎摇摇头，下定了决心。
	再一会儿，再多停留一点时间吧！
	“金森先生，要用餐了吗？”
	大厅那边，传来了有纪的声音。贤一郎回过头，正好看见有纪从门口探出来的脸。
	有纪的视线，落到了贤一郎手中的望远镜上，她眨了一下眼。
	贤一郎把望远镜举高说道：
	“这也是从劳改营借来的，可以拿来眺望难得一见的军舰哦！”
	有纪微笑着说道：“叫宣造也过来一起吃饭吧。”
	有纪并没有再提起望远镜的话题。贤一郎心想，有纪的突然转移话题，是否代表她已经感觉到什么疑虑，并且在心中得到证实了呢？
	贤一郎在有纪说完后，又补上了一句：“如果你在意的话，可以像那把手枪一样，一起收走也无妨。”
	有纪并没有回应。
	帝国海军天宁机场的警备队，将连接天宁到内保的沿岸道路全面封锁了。
	从单冠湾西端的植别岬过去大约十公里的位置，是名为“堪克喀莱斯”的海滨。内保方面的道路只要越过这个地方，就可以进入一片原野，从那里可以观望整个单冠湾。在这里，有包括士官在内的四名士兵，交替着在封锁点轮流看守。
	早上七点左右，有一名水兵在岩岸上，发现了一件不知何时漂流到此处，看起来像是木材的东西。挨近一看之后，水兵发现那好像是木造船的一部分。接着，又有几片带有烧焦痕迹的船材映入了他的眼帘。其中，在某片像是渔业用的浮材上，写着“八代丸”几个可以辨识得出的文字。
	士官判断这恐怕是岛上渔船遇难后的流木，于是在正午换班之后，便向警备队长滨崎真吾中尉提出了报告。
	滨崎本来想说“现在不是调查这种东西的时候”，但随即又改变了想法。
	自己再怎么说，都已经从海军主流被排挤出去，被贬到这个边境岛屿的机场了。即使现在日美战争一触即发，也仍然无法回归舰队。看着眼前机动部队闪耀的雄姿，自己被分配到的，却只是跟派出所的巡查差不多的任务。
	“既然如此，”滨崎心想着，“那也只能尽量做好自己分内该做的工作了。”
	这样一想之后，滨崎对哨兵说道：
	“我去一趟天宁。在那之后，我会去和灯舞、年萌的巡查见面。”
	午餐过后，贤一郎为了要和宣造一起讨论逃跑的细节而来到了马棚。宣造说道：“要偷船的话，留别村是最近的。纱那则必须要爬过一个山头，但船的数量是最多的，有好几艘带有发动机的渔船。可是，不管是哪个村子人都很多，或许在还没偷之前，我们就会被发现了。”
	贤一郎说道：“只要没有被指名通缉的话，人多的城镇反而比较容易办事。只要我们两人同心协力的话，事情应该就能够顺利成功。”
	“但是我杀人了，如果事情败露的话，那就非得逃跑不可了。
	或许，我们无法堂堂正正地进入留别村也说不定。”
	“你就算在山里面生活几天，也没问题吗？”
	“不管山里，还是海岸都没问题。我和软弱的日本人可不一样。”
	“那就先躲藏在看不到的地方，伺机而动，然后再考虑从哪个港来偷船吧。你知道有什么可以躲藏的地方吗？”
	“从纱那村沿着振别川沿河而上的地方，有露天澡堂和小屋。那间小屋现在应该没有人在使用，冬天通常不会有人。”
	“好，就选那边当第一个隐匿场所。”
	“再来是纱那沼泽内的孵化场，那边的小屋现在也没有人。”
	“好，就把那里当做第二个备案。如果我们被巡查追捕的话，就分头前往那间小屋吧！我们在小屋会合，然后一起偷船，堪察加半岛就是我们的目的地；如果没有燃料的话，就在途中找个岛靠岸筹措。有农林省官员住的岛屿一定放置有燃料。假如海防舰追过来，就随便找个小岛的峡湾，把船只停进去藏起来。如此一来，在严寒到来之前，即使是三十吨的小渔船，只要花上一周的时间，应该也可以到达堪察加半岛吧！”
	“什么时候动手？”
	“这两三天之内。”
	“终于要行动了是吗？”
	“你毕竟已经杀了人。说不定，村子里已经有人注意到那家伙消失的事情了。等到事情暴露的时候，不管你愿不愿意，都还是非得逃跑不可，所以还是先准备吧！”
	宣造抬起头看着贤一郎，眉开眼笑。
	矶田茂平中士终于决定采取强硬手段。单冠湾被封锁已经进入第四天了，演习差不多也应该开始了，因此，那个叫做斋藤的情报员如果已经开始进行种种破坏行动，他也丝毫不觉得奇怪。矶田放弃了利用道路进入单冠湾的念头，而是打算跨过积雪的山岭，强行突破抵达单冠湾的渔村。必要装备有滑雪板、海豹的皮革、雪鞋、成套的防寒衣物、干面包、鱼干、水壶还有地图。
	矶田和巡查部长交谈后，决定骑马前往西海岸的一个名叫老门的渔场，再从那里横穿这座岛。如果走那条路过去的话，正好可以从天宁村的后面出来。虽然是对从没有道路的丘陵地进行突破，不过对于海军方面布下的警戒，也是丝毫不能大意。一旦进到村里矶田或许就可以和海军方面的负责人交涉，或是直接和当地的派出所进行接触。总而言之，只要能够抵达海湾的话，之后的一切应该都好商量。
	矶田到驿站借了两匹马，其中一匹用来驮运登山的装备。
	在他临行之际，巡查部长多少有点不安地问道：
	“对了，中士，你有滑雪的经验吗？”
	矶田回答道：“没有，不过来这个岛之前原本不拿手的骑马，我现在都已经驾轻就熟了，像滑雪这件小事，只要给我一个小时的时间，我就会滑了。”
	矶田向巡查部长敬了个礼，然后便前往老门渔场而去。
	当滨崎真吾中尉到达灯舞村时，时间已经过了下午两点。
	关于“八代丸”这艘渔船遭难的事情，必须要告知派出所的警员大冢才行。
	大冢在派出所里面一听到这件事，立刻侧着头思索了起来。
	“有什么线索吗？”滨崎向大冢问道。
	“嗯。”大冢点点头，“那艘船的名字我最近听到过。”
	大冢说着说着，翻开放在桌上的一份日报。
	“啊！就是这个！”
	“这上面的意思是说，八代丸是一艘下落不明的失踪船只吗？”
	“这是从根室警察署传来的联络信息。他们是在十七日的时候通过纱那本署跟我联系的。他们说，八代丸号如果入港的话，要我调查看看，那艘船可能跟某种犯罪之间有所关联。”
	“是什么样的犯罪？”
	“这我就没有听说了。”
	“看漂流过来的残骸判断，我想八代丸这艘船应该是遇到火灾而沉没了吧！”
	大冢带着一副不怎么在意的样子说：
	“那个时候，听署长在电话里说话的语气，我并不觉得这件事有什么大不了的。或许等这场演习结束之后，我再跟纱那那边联系看看，到时候再把事情的细节问个清楚也行。”
	然而，和大冢的判断正好相反，滨崎很担心这件事和演习之间有关联。自己被告知有关演习的相关事宜，是在二十日海防舰国后号入港，不过整场演习的计划，应该是在那之前就已经规划好了才对。换而言之，舰队以单冠湾为集结地这件事，一定有某些相关人士在事前就已经知情了。
	就在这场演习前后，在单冠湾附近有一艘疑似跟犯罪有关的渔船遇难，而且它遇难的原因并不是单纯的船只翻覆之类，而是火灾。不只如此，虽然发现了船只的残骸但船员的遗体却没有跟着漂到海岸附近。
	这会只是单纯的偶然吗？
	滨崎向大冢询问道：“十七日前后，有没有听说什么人从海湾漂流过来？”
	“没有。”大冢回答，“至少在这灯舞村没有。”
	“也没有可疑的人长期逗留吗？”
	“队长先生，请您想一想，从二十日以后，海军就已经将道路全面封锁了，连东春丸也被赶了回去。二十日以后，别说有什么奇怪的人，我看连一只狐狸都没办法跑进单冠湾里来吧！”
	“那二十日以前呢？”
	“在驿站有一位客人，不过那位客人是本来打算在二十日搭上东春丸号，却被留下来的。”
	滨崎想起了那位客人的脸。
	那是个体格健壮的三十岁男子，看到滨崎的军服，他理应毕恭毕敬才对，但是他所表现出的却是一副挑衅的样子。他说过他是船员。
	“我要去驿站换马，年萌那边，就麻烦你帮我联系派出所了。”
	“就交给我来办吧。”大冢说道。
	滨崎在驿站的门口停住了脚步。
	从里面传来口琴的声音。和几天前在驿站前听到那有技巧的演奏不同，只是一直重复着单调的旋律。这个旋律……是《奇异恩典》吗？
	在上海一家英国人很多的酒吧里，常常会有一群男子突然开始大合唱起这首歌，那通常是英国船员们大批拥进来时会发生的事情。那天，滨崎和那位名叫有纪的女歌手一起听着这首歌曲，然后，她立刻就想起了歌曲的名称，那是《奇异恩典》，歌词内容姑且不论，滨崎感觉到，它的旋律和择捉岛上的风土，确实有着某种奇迹般的吻合之处。
	旋律戛然而止，接着传来了有纪的笑声。刚刚吹着口琴的是有纪吧！滨崎打开了通往厨房的门。
	有纪的笑声在中途停止了。滨崎站在门口，往里面眺望。
	在房间的火炉旁边，坐着冈谷有纪和那名船员。两个人的脸上，还残留着微笑的痕迹。刚才，有纪似乎跟这个男子靠得很近。不，应该说，她刚才是慌慌张张地离开那个男子身边的，在有纪的手里拿着口琴。
	在两人的面前，放着小茶杯和盛有果子的器皿。驿站女主人和客人之间的模样，以及直到现在仍然残留在滨崎耳边的有纪的笑声，带给滨崎一种他们两人十分亲近的印象。有纪重新调整姿势后，开口说道：“欢迎，中尉先生！”
	那个男子也跟着挪了挪自己放在横木上的脚。
	滨崎交互地看着两人说道：“我是来换马的。”
	“好，我马上请宣造准备。”
	“还有，我想问这边这位客人一两个问题。”
	“请说。”那个男子说道。
	滨崎背着手，将通往厨房的门关上。
	“你的名字是什么？”
	“金森。”男子答道，“金森贤一郎。”
	“你说，你是从哪里来到这个村子的？”
	“从留别来的。”
	“越过山过来的吗？”
	“对。”
	“是骑马吗？”
	“不是，走路来的。”
	“正常不是应该都会骑马吗？”
	“我不是很会骑马，而且一个人骑马走在深山里，也会感到很寂寞。”
	“有带身份证件等等东西来吗？”
	“没有特别的事的话，我是不会把它带在身上的。”
	“你知道‘八代丸’这艘船吗？”
	“不知道。”
	男子回答着，不过感觉起来，在他的语气中却似乎有着些许的迟疑。
	“它在单冠湾的海上遇难了。因为没有发现船员的遗体，所以我想那船员会不会就是你。”
	说完之后，滨崎将脸转向有纪问道：“这位客人真的是从留别来的，而不是从海上来的吗？”
	“中尉先生！”有纪语调严厉地说着，“你对我的客人说这种话，实在是太过失礼了！对于你到底想要知道些什么，我虽然不很清楚，但我觉得，你跟在岛上的那些海军一样蛮横！”
	“不回答我吗？”
	“这个男子是在十九日的时候过来的，不是搭单冠湾的汽船来的。”
	男子答道：“我是不是有什么犯罪的嫌疑？既然如此，要检查我的身体或是行李之类的，都请便吧！或者说，要不要跟其他地方的警察也联络一下？”
	滨崎瞪了他一眼。或许是本身的个性就这么高傲，也或许他只是在刻意摆架子而已，总之，他的回答听起来相当愤慨。
	有纪也用充满敌意的表情看着滨崎。滨崎突然想起一个月前，在那个尴尬的夜里所发生的种种事情。她是不是觉得，我现在来这里还摆出这种高压的态度，是为了报复那个晚上的事情？然而，这并不是我现在来这里的本意，我根本没有必要，在这里为自己的耻辱再多添上一笔。
	“非常抱歉。”滨崎向那个男子说道，“可能是集结在这里的舰队，让我变得有点神经质了吧！请忘了它吧！”
	男子沉默不语，脸上的是一副不愉快的态度。“早点儿帮我换马吧！我在外面等着。”滨崎对着有纪敬了个礼后，便走出了驿站。
	矶田茂平中士猛烈地敲打着渔夫小屋的门。
	从小屋当中传来男子惊讶的声音，不久后，门被人从里面粗暴地打开了，一名下巴蓄着胡子、头上绑着汗巾的男子探出脸来。那名男子对着矶田从头到脚、毫不客气地全身打量了一番，不过当他的目光落到矶田手臂上的臂章时，立刻变得瞠目结舌了起来。
	“我是东京宪兵队的人。”矶田说道。因为寒冷的缘故，他讲起话的时候，舌头有点不灵光，“这里可以让我借宿一晚吗？”
	“我倒是不介意。”男子兴味浓厚地问道，“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因为公事的关系，我必须要去单冠湾。”
	“那你走错道路了哦。”
	“我知道。”
	“要去单冠湾的话，要从留别村那边走才行。”
	“我说了我知道！”矶田怒吼着，“我花了七个小时一路骑马过来，都快冻死了，快点儿让我进去！”
	男子终于把矶田请进了小屋里。
	从留别村出发至此大概走了二十五公里，这里是西海岸的老门峡湾。
	矶田在这天早上九点从留别村出发，迎着从西北方向直吹而来的海风走了整整七个小时，终于抵达了这个叫做老门的小小渔场。老门位于单冠湾海濑岩的正后方，和海湾直线距离约十米的位置。而渔场和单冠湾之间有个最高点，那是座标高一百二十五米的缓坡平坦高地，即使在途中迷失了道路，只要花上半天，还是可以到达海湾的。矶田预定在明天结束之前，要进入单冠湾的天宁或灯舞村子。
	这是十一月二十四日午后四点二十分。
	晚餐时，有纪一边端上菜肴，一边向贤一郎问道：“滨崎中尉当时是不是问了句‘你是不是从海上来的’，这句话呢！”
	贤一郎面对这突然提出的话题，一边小心提防，一边含混地回答着：“是这样子吗？”
	“为什么他要问你是不是坐船来的呢？而且，他还提到了八代丸这艘船只遇难的事情。”
	“他究竟是什么意思，我也不清楚。”
	“你的衣服我洗过了，有一套简直就是整个泡在水里面一样。你该不会是游泳过来这里的吧？”
	“从劳改营那边逃跑的时候，有一次我的确跳入过海中。”
	“你不是那艘八代丸的船员吗？”
	贤一郎将饭碗举起来，目光离开有纪的双眼回答道：
	“不是。”
	“如果你有什么难言之隐的话，最好赶快从这村子里消失比较好。一方面是为你自己，另一方面也是为了一直住在这个村子里的居民们。趁谁都还没有受到伤害之前，你最好赶快离开这里。”
	“在这个被封锁的海湾里你说我该怎么出去？”
	有纪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往灶台的方向走去。
	这天夜里过了十点之后，贤一郎又偷偷溜出驿站往捕鲸场去。
	不管是组合起无线电通信机，或是让发电机转动，做起来都比刚开始的时候要简单得多了。只是，要达到可以顺利发出电报的程度，光是这样的准备还不够，必须要等到真空管变红，贤一郎才能再次发出已经预先组合好的暗号电文。
	狐狸致懒汉
	十一月二十四日二十二〇〇时
	日本海军机动部队仍在单冠湾。舰队的编制还是没有变化。战列舰二、航空母舰六、巡洋舰二、轻巡洋舰一、驱逐舰九、油轮八、潜舰二或三。中午过后飞来了一架九八式陆上侦察机。在航母赤城号的飞行甲板上丢下了一个通信筒。午后有数队水肥处理队上陆，在海岸边焚烧排泄物。
	机动部队应该离出击日不远了。会是明天或是后天吗？完全和国际战争发展形势脱节的贤一郎对此虽然无法臆测，不过他清楚地知道，这一天已经不远了。
	贤一郎在脑海里想象了一下，自己发完最后一通电报之后会发生的事。那时候，自己已经完全没有必要顾虑身份暴露与否的事情了。
	日本海军机动部队现在正从单冠湾出击。
	发完这通电报之后，他就得立刻通知宣造，然后各自逃到山上。如果军警进行山区搜索的话，那他就跑到和宣造商量好的那间小屋里再一起偷走有发动机的渔船或是小型货船逃跑。还有，他必须回去拿小刀和手枪才行，他知道，有纪把它藏在大厅的衣橱深处。
	贤一郎不知道，自己到时候有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以和有纪告别，他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多余的时间，能够作出解释、说明自己的真实身份，并请求她的原谅。
	贤一郎打开驿站通往厨房的门，然后迅速钻了进去。他现在全身冰冷，能够待在驿站里取暖，对他来说无疑是一件奢侈而幸福的事情。
	贤一郎关上门，脱掉鞋子走进大厅。就在这时候，他忽然察觉到……
	有人在里面！
	他感觉到人的体温，而且听见了微弱的呼吸声。他的视线在阴暗的大厅中游移着等到双眼习惯后，贤一郎透过炉中残火微弱的光线，看见的是——有纪。
	有纪穿着和式睡衣，披挂着一件棉袄。她解开了发束，跪坐在火炉的前方凝视着贤一郎。她的双手交叉放在膝上，在那双交叉的手中，握着一件黑色金属块，那是一把左轮手枪，枪口正对准着贤一郎。
	贤一郎问道：“你什么时候来这里的？”
	有纪回答道：“大概三十分钟前。”
	有纪的声音听来似乎心事重重，从中很难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贤一郎像在找寻借口似的说道：“我刚刚外出了。”
	“我知道，我刚才从房间里偷看到了。”
	“我只是睡不着而已。”
	“因为这样，所以才在夜里去散散步？”
	“不过，其实也不算是散步……”
	“这是个没有酒吧，也没有赌场的村子，你上哪里去？”
	这时候，贤一郎决定大大地赌上一把：“我想，你大概已经察觉到些什么了吧？”
	“什么？”
	“事实上，我是去偷东西了。”
	有纪的表情没有变化。看她的样子，好像是在等贤一郎继续说下去似的。
	贤一郎紧接着又补充说道：“就在那个捕鲸场。我不是问过你发电机的事吗？因为我想那边可能会有铜线之类的东西，所以……”
	有纪依然沉默不语。她既没直斥贤一郎说谎，也没点头认同，只是一直凝望着贤一郎而已。
	当贤一郎正打算继续补上借口时，有纪终于开口了：“我实在是不想把你想成是个劣习难改的小偷。”
	听见这句话，贤一郎改变了态度，严肃地说道：“我并不是什么吟游诗人，也不是名门贵族的子弟，为了要在这个世界上想办法生存下去，我或多或少都得做点坏事才行。我不知道你对我误解有多深，但我是殖民地出生的劳工，到哪里都被排挤。是个连找一份好的工作都没有办法的男人。”
	“是啊，”有纪语调和缓地说着，“这些我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尽管你知道这些，但你还是帮助了我。”
	贤一郎用膝盖抵着地板，靠近有纪。
	贤一郎窥探着有纪脸上的表情，而有纪也注视着贤一郎的眼眸。有纪的眼睛不安地左右转动着，似乎无法理清楚自己的思绪。是该伤心、生气，还是灰心叹气呢？有纪心里正为此感到困惑不已。
	就在此时，贤一郎终于完全理解有纪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穿着睡衣出现在大厅里的原因了。事实上，从她跪坐在大厅里就可以想得到，她是在等待贤一郎的出现。她并不是担心贤一郎的身体状况或是担心他半夜发烧，更不是为了找寻贤一郎当小偷的证据而来。我真是个毫无神经的木头人啊！
	贤一郎在心里忍不住大喊出声。贤一郎跪在地板上，将手搭在有纪的肩膀上，整个人靠了过去。有纪就像随风吹折的枯黄芦苇般，没有强烈的反抗就顺势依偎在贤一郎的怀里。在她的双膝旁，传来硬物“咚”地掉落在地的声音，大概是有纪把手枪松开了吧！
	贤一郎用力地抱紧有纪，然后将自己的唇重叠上有纪那形状姣好的红唇，经过一瞬间的踌躇犹豫后，有纪终于微微张开了自己柔软的唇，接纳了贤一郎。贤一郎一边和有纪接吻，一边用右手抚摸着有纪的头发。
	贤一郎从有纪丰满的肉体内，感觉到清晰而热烈的激情。激情在他的血管中流窜着、沸腾着，渴望着彻底爆发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自己的抑制力正在逐渐瓦解。贤一郎意识到，在自己的身体之中也有种冲动，想要响应有纪给予的激情。在之前很长的一段时间，他一直抗拒与人深入接触，也下定决心不去干涉他人的生活，可是当接触到有纪的身体时，这样的想法马上开始动摇了。
	贤一郎发现，原来自己所渴求的并非只是表层肤浅的接触，而是希望能够从精神层面，更深入地与他人之间产生联系。他明白地了解到，自己所拥有的，原来只是某种既脆弱又病态、不断祈求着能够有个人来关心自己的人格，而有纪，正是这些渴求具体呈现之后的对象。
	停下来吧！
	在他的脑海里，另一个声音这么喊着。自己来这里并不是为了要和谁谈恋爱、或组织一个家庭的。自己根本无法安心地留在这里，也没办法在这里营造出任何有价值的生活。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自己还是戴着虚伪的假面具生活会比较好……
	当贤一郎的嘴唇一离开后，有纪喘着气说道：“不管你是小偷也好、朝鲜人也好，或是劳改营的人也好。我一点都不在意。你对我来说，是个比你自己想象中还要重要的人，你知道吗？”
	贤一郎满脸苦涩地说道：“但，我是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男人。”
	“我令你感到困扰了吗？”
	“我只会带给你麻烦。”
	“我不在乎！我是个混血儿、私生女，还是个抛弃家园、投入男子怀抱的女人，这样的我，还会害怕更多的麻烦吗？说吧！我会让你困扰吗？”
	贤一郎开始逐一吻着有纪的唇、脸颊和耳垂。有纪一边接受了贤一郎的唇，一边将双手伸入贤一郎的毛衣下。
	“你的身体冷冷的。”有纪说道，“你觉得不够暖和吗？”
	“没关系，两个人在一起，慢慢就会变暖和了。”
	“我想在你的房间。”
	两人最初的行为，或许只是单方面而毫无怜惜之心的动作而已。为了忘却自己因失控而产生的后悔之心，贤一郎极其粗暴地对待着有纪的身体，感觉就像在凌虐这个肉体一样。有纪的反应，一开始显得颇为羞涩而拘谨，她闭着眼睛，并没有主动去碰触贤一郎的器官，只是让身体任凭贤一郎随意摆弄，并痛苦似的咬着嘴唇。终于，有纪的内部像是溢出蜜汁一样的湿润，光裸的身体上也开始冒出汗水。在贤一郎的身体下方，有纪渐渐地达到高潮的顶点，最后终于发出宛如忘我一般、喜悦而高亢的叫声，就在听着有纪叫声的同时，贤一郎也达到了高潮。
	天色渐渐变亮，冷冷的白色光线照亮了整个房间。贤一郎醒了过来。有纪的头枕在贤一郎的胸口上，正用宛若小女孩般的姿态沉沉睡着。在清晨的阳光下看有纪的肌肤，就像是完全感觉不到色素沉淀般，十分地白皙。透明细薄的皮肤下，可以清楚地看到毛细血管的分布。找不到任何斑点的丰满乳房的尖端，泛着一层淡淡的粉红色。
	感觉到肩膀变凉了起来，贤一郎拿起被子，盖上身体。这时，有纪醒了过来，用她那淡茶色的瞳孔，抬头望着贤一郎。
	“不冷吗？”贤一郎问道。
	有纪轻轻地摇了摇头。
	“昨天我太粗暴了。”
	“不会。”有纪相当放松地说着，“事实上，我想跟你说谢谢。”
	“你表现得也很棒。”
	“你也发出淫荡的声音了吧！”
	“这个嘛……我不记得了呢！”
	“说谎！”
	“是的，我是大骗子。”贤一郎吻着有纪的鼻头说道，“我是个说谎的小偷。果然还是该把我交给派出所吗？”
	“不要讲这种讨厌的话啦！”
	贤一郎抓着有纪的手，将它引导到自己的下腹。有纪的手马上触摸到贤一郎的阴茎，然后开始抚摸了起来。像是要确认那逐渐变大的形状一般，有纪纤细的手指，不停地来回触摸着。贤一郎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又回来了，而且正急速地成长着。
	“我虽然是个恶徒，”贤一郎说道，“但我并不想让你伤心。”
	“没有关系，我了解。”有纪的呼吸变得有些紊乱，“你是带着多么苦闷的心情，一直活到现在的，我了解得很清楚。虽然你是个小偷，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这些我都知道。”
	“再来一次，好吗？”
	有纪将脸埋进贤一郎的胸口，羞怯地说：
	“不要问我啦！”
	同一时间，在灯舞部落的某个渔夫家里，有五个男子聚集在一块。他们都是些喜欢私酿酒和赌骰子的男子，在这个季节里，他们是每天晚上为了喝酒和赌骰子而热烈地聚集在一起的伙伴。其中一个人说道：“室田今天为什么没有来？”
	另一个人环顾着伙伴们的脸，好像直到这时候才注意到少一个人般地说：“对啊！从昨天开始就完全没有看到那家伙了。该不会一直待在小屋里，没有离开吧？”
	“也许到别家去串门子了。”
	“有这个可能。或者是，他得了重感冒，正卧病在家里呢！”
	“不会吧！那家伙会感冒的话，那熊大概也会得肺病去疗养院了吧！”
	这时候，这群人当中最年长的男子说道：“明天要不要过去小屋看看？那家伙可能吃坏了东西，正躺在床上呻吟着哪！”
	其他男子也同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其中一个人又再次将骰子甩进碗里，骰子发出像是敲打冰柱般细小而冰冷的声音，在碗底部不停转动着。
	十一月二十五日。
	这天早上，贤一郎也是一样，在天亮后马上前去侦察海湾内的机动部队。他从大厅衣橱的抽屉内取出望远镜，走进可以眺海湾的客房。在朝雾弥漫的单冠湾上，日本海军的机动部队还是维持着相同的阵形，没有新加入的舰船，也没有秘密出港的舰船，海防舰国后号，正在投锚的机动部队外侧航行着。
	贤一郎回到客房，开始将当日的电报暗号化。今天他打算这样写：
	狐狸致懒汉
	日本海军现在还是持续停泊在单冠湾内，战列舰二、航空母舰六、巡洋舰二、轻巡洋舰一、驱逐舰九、油轮八，还有潜水艇二或三艘。阵形没有变也没有移动。
	有纪正在驿站的厨房里一边忙碌地准备着早上的膳食，一边轻轻叹了口气。
	演习结束后，千岛汽船就会进单冠湾来，而金森也就会离开这个海湾。那可能是明天，可能是三天后，也有可能是一周之后的事，然而，尽管自己无法清楚猜测出那天何时会到来，但有纪相当确信，它终有一天会降临。
	如果劳改营的工头追到这里来的话，她一定会庇护金森，甚至有可能会一肩扛下他的欠债。可是，不管怎么想，她都没有将金森留在这里的办法。毕竟，他是不是喜欢这个岛，这点有纪到现在都还无法确定，如果东春丸入港的话，他一定也会按照预定计划，搭着那艘船离开这座岛。
	要跟他一起走吗？有纪自己也不是没有想过这一点。如果是他想去的地方，不管天涯海角都无所谓。然而，以他身为男子的器量、作为轮机员方面表现出的工作能力，以及出色的理解力和洞察力，能够化解殖民地出身的不利条件吗？他是个值得让一名日本女人，把自己的终身全都托付给他的人吗？
	不。有纪重新思考着。我已经不再是那个十八九岁的小女孩，不再是被函馆的摄影师所吸引而追着他私奔的那个天真烂漫的少女了。我现在是个肩负着冈谷家驿站和商店经营责任，堂堂正正的社会人，不能再那么任性和随便了。
	还没有确认他的心情，就单方面妄想着要委身于他的自己，真是太愚蠢了！那种幼稚的纯爱故事，现在早就已经不流行了。
	况且……有纪又想着，他或许真的就是像他自己说的一样，是个恶徒也说不定。毕竟，他拥有手枪、小刀和望远镜，面对大冢和滨崎的盘问，他也有能够即席编造出一套合理谎话的才智。不只如此，他还以“偷铜线”为理由，在半夜里跑出去，从事一些鬼鬼祟祟、让人觉得相当可疑的行动。这个时候，帝国海军正在单冠湾集结中，金森的行动和海军演习之间，难道没有任何关联吗？
	既是朝鲜人、又是监狱的逃犯，然后还是小偷，金森的身上，背负着一切会让这里的居民感到恐惧万分的要素。然而，除此之外，他是否在暗地里进行着某种更大的犯罪或是恶行呢？或者说，他那些可怜的遭遇完全就只是个谎言和借口，这一切只是一个用漂亮辞藻堆砌起来的超级大骗局？若是如此的话自己……
	就在这时，有纪的指尖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拿着芋头的手指被菜刀不小心切到，鲜血从破裂的指尖渗了出来。有纪将手指放到唇边，把流出的鲜血吸掉。
	快要接近中午的时候，三个男子走访了位于当麻沼泽旁边的室田小屋。他们是室田的酒友兼赌友。因为室田从前天开始就没有出现在他们面前了，所以这三个人决定过来看看发生了情况。三个人走进室田的小屋，但却看不见室田的身影。小屋内非常寒冷，炉子里也没有昨天曾经生过火的迹象。另一方面，他不但没有在仓库里面工作，就连沼泽附近也看不到人，而孵化场的小艇也被拖到了岸上。
	就算室田外出的话，会去的地方也只有灯舞村。
	虽然也有可能从灯舞街道前往留别村了，不过他并没有向驿站借马，所以要说他出了远门，应该也不太可能。猎枪还挂在墙壁上，所以他大概也没有去猎狐狸，总而言之，室田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就在这时，其中一个男子蹲到了地板上。在木板和木板的缝隙间，残留着暗红色的斑点。
	他用手指在那斑点上擦了擦之后，开口说道：“这是血！”
	另外两个人也蹲在斑点周围。“没错，是血，而且是不久之前留下的。”
	“室田该不会是受伤了吧？”
	“如果受伤的话，他会跑到哪里？”三人面面相觑。
	“总之，必须先跟派出所报告才行。”
	矶田茂平中士费尽千辛万苦，总算走过了丘陵地长长的山路。他在长满虾夷松的原始森林间，穿着雪靴连续走了五个小时。他的双脚已经疲累不堪，膝盖感觉就像是要裂开来一样。隔着树丛可以看得见海，前方有着大弧度曲线的海岸线，那就是单冠湾。它的方向比起矶田原先的想象更靠近左首。他原本打算直接朝着海湾方向挺进的，结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成跟海岸线平行了。
	矶田拿出地图，确认自己的位置。
	必须要修正一下前进的路线了……
	他在心里这么想着。他已经连续走了五个小时，但现在距离海湾却还有七公里之遥，矶田感觉自己似乎绕远了。
	他将地图放进行囊，沿着缓坡朝向海湾的方向前进。树丛渐渐变得稀疏，最后，他终于来到了能够俯瞰海湾全景的地方。
	“那家伙……”看见眼前的景象，矶田不禁倒抽了一口气。
	在单冠湾铅灰色的海面上，可以看见为数众多的舰船，那不是单纯的货船或渔船，而是涂装成灰色，以海军的大型舰艇为中心所组成的阵势。
	二十艘……不，应该有将近三十艘吧！
	矶田从没看过规模如此庞大的海军舰群。这已经可以称得上是大舰队的规模了吧！在海湾的中心，停泊着六艘航空母舰，像是围绕着它们一般，在它们的旁边，停泊着五六艘战列舰和巡洋舰。驱逐舰之类的小型船舰约有十艘。在海湾出口方向隐约可见的，则大概是油轮吧！不过，在周围并没有看见飞机的影子。
	这是场大演习，而且是尝试着进行某种极大规模作战的演习。矶田终于理解到，原来这就是海军为什么要对单冠湾进行彻底封锁的原因。
	这样反过来一想，那个叫做斋藤的情报员之所以会潜入此地，必然是为了某种让人思之不寒而栗的企图。既然他在事前就已经察觉到这场极其机密的演习，那么以现在的情况来说，他应该正在进行某种大规模的破坏活动，或是正在大胆地进行军事机密的搜集工作吧？
	矶田脱下雪靴，卸下背上的滑雪板，将靴子固定好。虽然对矶田而言，这还是第一次滑雪，不过他觉得，既然别人都没问题，那么身为宪兵的自己，应该也不成问题才对。他慢慢地试着从滑雪板上站起身来，感觉起来，脚步似乎远比想象中还要来得更加颤颤巍巍。矶田张开双腿、蹲低身子，重新将行李背好。接下来，只要一路下坡，直抵海湾就行了。只要开始往下滑的话，大概就会像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看过的一部新闻纪录片里面的德国山岳兵一样，沿着山坡的斜面，像滑水一样流畅地滑降下去吧！
	矶田握紧滑雪杖，倾斜身体往前进，下一个瞬间，只见他那双穿着滑雪板的脚纠缠在了一起，接着整个人便脸孔朝下，摔到了雪地里。
	在海防舰国后号的舰桥上，相乐中尉从十二厘米的双筒望远镜前抬起头来。
	相乐一直在国后号上，持续监视着环绕单冠湾的山脉，只要发现什么可疑人物的话，就要立刻追踪并加以逮捕。这是为了要守住机动部队集结的机密。
	相乐对旁边的士官说：
	“你擅长在雪上行走吗？”
	士官回答道：“我是信州出身的，比起游泳，我对打雪仗方面还更加在行呢！”
	“那么，你现在马上去山中进行围捕，有一个好奇心过于旺盛的家伙出现了。”
	“要轰走他吗？”
	“不。他已经目击了机动部队的集结。去把那家伙抓起来。如果抵抗的话，就格杀勿论。”
	“看到了吗？”相乐将望远镜交给士官。“就是那个刚从山脊上面下来的男子。”
	“是。”士官看着望远镜答道。
	下午两点，贤一郎在肩上披着带帽子的厚夹克，走进了马棚。宣造正在里面整理稻草和马粪，他的脸色苍白，而且似乎有点僵硬。当贤一郎走近之后，宣造压低了声音说道：“刚才，派出所的警察跑去室田的小屋了，室田那些酒肉朋友，似乎已经注意到他不见了。”
	宣造的声音颤抖着，与其说是因为寒冷的缘故，倒不如说是因为紧张。一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果然还是会因为杀了一个人这样的事情而坐立难安，或许在他的心正受着苦恼和强烈的悔恨的煎熬吧！
	贤一郎一边朝马棚的入口望去，一边对宣造小声说道：“我明白了，只是没想到事情竟然这么早就曝光了。”
	“我想尸体应该还没被发现吧？你觉得呢？”
	“警方应该会开始进行调查。在这个人口不到百人的村子里要锁定嫌犯其实很容易，我想，他应该很快就会传唤你我去接受调查了吧！”
	“我想，如果我现在就逃跑或许会比较好，你觉得呢？”
	“没错，所以你要先准备好充分的食物。”
	贤一郎说完之后，将钱袋迅速地塞到宣造手中，里面有五枚二十美元的金币。在堪察加地区，这是比日元纸币还要更好用的货币。宣造看了看钱包里面，然后轻轻地向贤一郎点头致意。
	“那么，你自己打算做什么？”
	“我想再稍微留在这里一阵子。在海湾被封锁的这段期间内，劳改营的那些家伙应该不会追来吧！”
	“我在第一或是第二间小屋等你哦！”
	“一星期，超过一星期就不用再等了，如果到那时候我还没过来，那就代表在我身上，发生了无法前来的事情。到那时候，你就一个人行动吧！”
	“没关系，反正我从一开始也就做好了这样的打算。偷到船之后，即使得渡过流冰，我也非到北千岛去不可。”
	“保重！”
	“不过，我还想去跟有纪小姐说声再见，顺便感谢一下直到现在她对我的照顾。”
	“这些我会帮你转达的。”
	宣造将扫帚收拾好之后，便从马棚后面的出口走向了放牧地。
	被薄雪所覆盖的放牧地上，这天也一如既往地放养着十来头北海道马。在放牧地前方的缓坡上，可以看见宣造那一半被埋在地面下的小屋。贤一郎一直目送着宣造的背影，直到他的身形消失在小屋中为止。
	“在吗？”从背后传来有纪的声音。贤一郎回过头，有纪站在马棚的入口处，穿着棉袄，像是很冷似的将双手插在口袋里。她仰起双眼注视着贤一郎，看起来似乎正因为什么事情而感到困扰不已。
	“我有些话想跟你说一下。”
	“是什么话，劳您大驾这么郑重地跑到这里来跟我说呢？”贤一郎问道。
	有纪看起来像是相当难过的样子，深深喘了一口气后问道：“你为什么要回到内地去？难道你不想留在这个岛上工作吗？”
	终于来了吗……贤一郎在心里想着。终于被问了，在我还没有准备好要怎么回答的时候。
	贤一郎说道：“在这个岛上，没办法找到一份像样的工作，而且劳改营的追兵或许会出现。”
	“如果劳改营的人没有追来，你还是要回到内地去吗？”
	“我不是日本人，所以应该要藏身在大城市之中才是正确的，那样一来，才不会太引人注目，也不会卷入麻烦。”
	“对于你的出身究竟是如何，我并不在意，对我来说，你只要做个真真切切、正直诚恳的人，这样就够了。”
	“我和村子里的其他人截然不同，如果他们知道我的身世的话，应该就不会对我摆出什么好脸色了吧！”
	“这里离内地很远，大家生活在一起的时候，也都不会斤斤计较彼此的血缘问题。这里有身为混血女子的我、有可利鲁人，也有爱奴人，这里和内地是不一样的！”
	“不，不管怎么说，这里仍然是日本，这件事实是不会改变的。事实上，就在我们的眼前，”贤一郎朝着屋外海湾的方向指了指，“帝国海军正盘踞在那里。”
	“海军什么的，马上就会消失了！等到海军消失以后，这里就又会恢复到安静平和的岛屿了！”
	“不，就像宣造所说的那样，一旦日美战争开始的话，这里就再也不会平静了。召集令也会发到岛上男子们的手中，到时候就又要分开了。法律在这里，也是一样通行适用的——不管到哪里，事实上都是一样的。”
	有纪低垂着头，一言不发。
	贤一郎望向身旁的马，抚摸着它的鬃毛说道：“我啊，似乎对你做出了很糟糕的事，我根本不应该那样做的。”
	“不。”有纪轻轻地说着，“你并没有错。我心里很清楚，那些都只是微不足道的事情，而我，却总是为了一些毫无道理的事情在那里费心思量……”
	有纪站在贤一郎隔壁，抚摸着同一匹马的鼻头。贤一郎的手，碰触到有纪的手。贤一郎收回手，对有纪说：“一直让你照顾，受到你的亲切对待，让我在不知不觉中，做出了逾越自己身份的事。这样的错误，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够了！”有纪勉强在脸上挤出一抹微笑，开口说道，“我只不过是想让你清楚地听见我的心声而已。”
	“……这几天，我真的很幸福。我不光是指在床上的事情而已，和你聊天的时候、听你吹奏口琴的时候，还有吃着你做的饭的时候，我真的很幸福。这不是骗人的。如果我不是身处在这种境遇之中的话，我大概也会考虑到更长远的那一面吧！”
	“够了，别再说了！”
	贤一郎像是毫不介意似的说道：
	“可以再给我一点时间吗？或许，随着情况改变，我会将很多现在没办法对你诉说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你。关于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住下来的原因，我想，到了那个时候，我也会详尽告诉你的。”
	“还真是够有装模作样的说话方式呢！”
	“现在，我除了这样说之外，也别无他法了。不能好好同你说明，实在是件很痛苦的事。”
	“我很清楚关于你自己的事情，你从来都没有对我说出全部的真话。我总觉得你并不单纯地是个劳改犯而已……”
	就在这时，从马棚外面传来了脚步声。贤一郎和有纪同时转过头，望着马棚的入口。派出所的大冢巡查正朝马棚当中窥探着，他穿着外套和长靴，手上还拿着猎枪。在他的身后，站着好几个村里的男子。
	“怎么了？”有纪问道，“要我帮忙准备马吗？”
	“不用。”
	大冢脱下外套的风帽。看样子，他似乎已经在户外走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在他的那撇胡须上，还结着细细的冰粒。
	“要进来吗？或是要喝杯茶？”有纪说。
	“不用了。比起这个……”大冢用看门狗般的锐利视线望向贤一郎，“我可以和那边那个人稍微讲一下话吗？”
	“到底是什么事？”贤一郎装糊涂地问道，“找我做什么？”
	“让我看看你的行李。”
	“为什么？”
	“因为我在想，你是不是和某件犯罪有所牵连。”
	有纪用强烈的语气问道：“到底是什么犯罪？你是想告诉我说，这个人偷了什么东西是吗？”
	“这也是其中之一。”大冢看着有纪的脸回答道，“他偷了什么？关于这点，我也不知道。”
	“你对底要找到什么，才会心满意足？”
	“室田所拥有的某样东西，但那究竟是什么，我也不知道。”
	“为什么，你连究竟是什么东西被偷走了都不知道，就可以轻易怀疑是这个人犯下案子？”
	“因为这个村里的居民彼此都是熟面孔，除了他以外。总之，这家伙的嫌疑很大就对了。”
	“所以你说，他到底是犯了什么罪？”
	大冢说道：“什么罪嘛……大概是杀了室田吧！”
	“室田？”有纪睁大了眼睛，“什么时候的事情呀？”
	“昨天吧，或是前天。我们找不到室田的人影，但在小屋内却有流血的痕迹，还有小船的船缘上也有血，因此我推断，室田大概是在小屋子里被杀害之后，又被人将尸体沉入了沼泽里面了。”
	有纪瞠目结舌地望着贤一郎。这跟偷铜线那种轻度犯罪完全不同。这个惊吓对有纪来说实在来得太突然了。有纪用双眼望着贤一郎，好像在告诉他说：“你快否认吧！”
	贤一郎说道：“我没有做。”
	“就算你这么说，我还是得第一个从你开始过滤起。还有关于身世的问题，也请你一五一十，好好地回答我。”
	这时，有纪插入了大冢和贤一郎之间的谈话：“你什么证据都没有对吧？就算他不是这个岛上的人，但也不应该怀疑人就是他杀的啊！”
	“在现场遗落了这个东西。”大冢从外套下面，取出一个皮革做成的袋子。在袋口的绳子上，系着像是海兽牙齿之类的装饰。
	“有看过的印象吗？这是在小船上找到的，不过并不是室田的东西。”
	“那是宣造的。”有纪茫然地说道。
	有纪说的话并没有逃过大冢的耳朵。
	“你说是宣造？”
	有纪又慌慌张张地摇头说：
	“不，不是，我不知道！”
	大冢走进马棚的通路，用力打开马棚的后门。外面是广阔的放牧地，在正对面的斜坡上，可以看见宣造的小屋。宣造刚好正跨上马背，从放牧地往灯舞街道奔去，在他的背后，背着一个包和一把枪。
	“宣造！”大冢怒吼着。宣造已经骑着马，往山的方向跑远了，在马棚中，可以清楚地听见马蹄奔驰的回音。贤一郎和有纪从大冢的背后，跑到了他的身边。宣造跑到了沙丘的背后，然后便消失无踪了。现在，他大概正尽可能地朝着道路上的某个地方奔驰，然后在途中丢下马，再逃到山里面吧！
	大冢冲向马棚的入口，边跑边大喊着：
	“杀人的是宣造！是那个千岛爱奴人！”
	站在门口的村民们听了这话，全都面面相觑。
	大冢一看村民的反应，又继续大声怒吼道：
	“发动搜山！一定要追到那家伙！”
	大冢就这样消失在户外，男子们奔跑的脚步声也渐渐远离而去。有纪看向贤一郎。有纪现在的表情，光用“惊愕”两字已经完全不足以形容了。迷惘、混乱，种种复杂交织的情绪，全都写在了她的脸上。
	在这个世界上，到底还有什么是可以相信的？真心诚意、永不背叛的事物，是否真的存在？她的双眼像是在询问贤一郎似的，凝望着他。
	贤一郎没有回答，只是摇摇头。他的喉咙里像是卡着铅块哽住了一般，不发一语。有纪将身体贴近贤一郎身边，再次用询问的表情望着他。
	那天晚上，直到天色完全变暗之前，村里的骚乱都一直持续着。派出所的大冢带着一群负责搜山的村民，誓言不抓到宣造就决不回去，另外一群男子，则是在当麻沼泽里发现了室田的尸体。村子里的热门话题除了帝国海军机动部队在此集结以外，现在又加上了杀人事件，即使入夜之后，居民们也还是到处串门子，交头接耳地议论着和这件事相关的种种流言飞语。直到夜里十一点过后，络绎往来的村民，才终于从路上完全消失。
	贤一郎迅速发完电报后，便回到了驿站里，此刻，他正在火炉前面取暖。通往厨房的门打开了，有纪有点犹豫地将身体靠向了贤一郎。看她的样子，似乎还是有点害怕贤一郎会拒绝她。她屏住气息，用仿佛带着一些哀求神色的眼眸窥探着贤一郎的表情。昨天晚上两人的欢好，对贤一郎来说究竟具有怎样的意义，对于这点，有纪实在是难以预测。贤一郎向有纪点点头，有纪那犹如白瓷般的脸颊，顿时染上了一抹淡淡的红晕，就这样，有纪走进了大厅里。
	贤一郎抬起头，望着有纪说道：“我很担心，不知道你今天会不会过来呢！”
	有纪也小声地答道：“事实上，我也确实考虑过今天到底要不要来。”
	“你不介意别人的眼光吗？”
	“今天晚上，不会有人注意到我们的。”
	有纪跪坐在贤一郎的面前，轻挪双膝，倚靠着贤一郎的身躯。
	“那个年轻人逃走的事，一定让你今晚很难入眠吧！”贤一郎说道。
	“他不是个会杀人的小孩啊！而且，他跟室田这号人物也根本不熟。”
	“这只是你在无形之中产生的偏见而已吧！不过，就我看起来，那个年轻人也不像是那种会在一夕之间摇身一变，成为杀人犯的人。我想，在事件的背后可能有什么更深的理由吧！”
	“就算有着更深的理由，他也不可能什么都不说啊！”
	“他不是说想要去北千岛吗？”
	“是啊，可是他竟然连再见都没讲就离开了呢！他该不是以为这样做会对我比较好吧？”
	“他看你的时候，就像看着姐姐一样呢！”
	“他从十四岁开始就跟着我了，”有纪深深地叹了口气，“我实在不希望他就这样不辞而别。”
	“嗯。”
	“我说，我不想要那个男孩就这样离去。迄今为止一起欢笑、一起唱歌、一起吃饭、一起骑着马远行，一起打扫马棚……这么长时间相处累积的感情，对他来说难道完全没有任何意义吗？这样的事情，我根本不愿去想。一想起宣造说话老实的模样、清爽的笑容，全都是为了隐瞒些什么事情所装出来的假象，我就更加什么都不愿去想了……”
	贤一郎将有纪的头拥入怀里，开始和她接吻。有纪用比昨晚更加强烈的激情响应着贤一郎。她的手环抱住贤一郎，抚弄着贤一郎的身体。有纪的手贴近贤一郎毛衣下的肌肤，触碰着他厚实的胸膛，然后沿着长裤的上方，逐渐向下抚摸到他的两腿之间。她的舌头伸进贤一郎的耳孔里，轻咬着贤一郎的耳垂，接着又用双手轻抚贤一郎的肩膀。此刻的有纪抛开了一切的节制与技巧，完全纵身于奔放的情欲之中，毫不停歇地爱抚着贤一郎身体的每一个部位。
	此刻，贤一郎重新体会到这名从初次见面就给他坚强感觉的驿站女主人，在那外表下所隐藏的孤独感以及敢于放弃的情怀。在这个边境的小渔村里独自守着驿站和商店的女人，混血、私生女的女人，被男子引诱离开家乡，但结果却被抛弃，最后回到故乡的女人。
	当贤一郎被眼前的女人凝望着的时候，他在心里想着，或许有纪正是在用一种几乎可称之为“自暴自弃”的情欲表达方式，来响应着自己所告诉她，那真实与虚假掺杂的人生吧！在贤一郎的心中，有纪那紧紧缠绕着他的印象，让他莫名地萌生了某种切实而专一的感觉。贤一郎抱起有纪，走向客房。
	滨崎真吾中尉被哨兵给叫起来，是在早上五点三十分的时候。当时，他人正在海军天宁机场警备队营房的军官室内。滨崎将脚从睡床踏到地板上，边揉着双眼边说：
	“你说什么？再说一次！”
	哨兵在门口毕恭毕敬地答道：
	“海防舰国后号的船员，在海獭岩背后的丘陵地处，拘捕了一位自称是东京宪兵队士官的男子。他是因为昨天想越过山脉进入单冠湾内而被逮捕的。这个男子刚刚已经被移送到我们机场了。”
	“宪兵队的士官吗？”
	“是的，他在昨天下午企图从海獭岩方向通过沼泽的途中，因为力尽而倒下，船员们拘捕了这个男子，并将他带往天宁村，不过因为天气恶化，再加上天色又晚了，所以他们便在中途无人的渔夫小屋里等待了一晚，直到天气恢复才来到这里。”
	“那个宪兵说什么了吗？他难道不知道这个海湾已经被封锁了吗？”
	“他说他之前曾经两次尝试进入，但却都被赶了回去，可是他说他自己有无论如何都得进入单冠湾的理由，所以才试着从山里面强行突破。”
	“他说了他那理由是什么吗？”
	“好像是什么防间谍上的重大任务，他坚决表示，一定要和负责警备的军官直接对话。”
	“我知道了。”滨崎站起身说道，“由我来听他说话。我换一下衣服，在那之前让他先找个地方待着。”
	“我会把他带进士官室的。”
	五分钟后，穿戴整齐的滨崎，打开了上官室的门。
	火炉前面的宪兵，像是被弹起来似的迅速站了起来。
	他是一位身材矮小、有着圆圆红鼻子的士官。看样子，他似乎在寒冷的气候中暴露了颇长的一段时间，他的皮肤表面有蜕皮并且凹凸不平的地方，看上去相当丑陋，或许，那是由于轻微的冻伤造成的吧！
	士官敬了个礼后开口说道：“东京宪兵队，矶田茂平中士。”
	“请坐。”滨崎请这名自称矶田的宪兵就座后，便同样自我介绍说，“我是海军天宁机场警备队的滨崎真吾中尉。”
	滨崎说完后，自己也在火炉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矶田一就座，便马上向前探出身子说道：“虽然我想你已经听说了整件事情的经过，不过我想我还是再说一遍好了。我是从东京来的，肩负着重要的防间谍任务。具体一点说，我是因为要追捕某个身为美国谍报组织成员的男子才一路追到单冠湾的。”
	滨崎一边对矶田那副贫弱不堪的寒酸样在心里寄予同情，一边开口问道：“单冠湾早在一周前就已经完全封锁了，所以不可能会有可疑人物进得来。”
	“那个男的似乎是从根室，搭着一艘叫做‘八代丸’的渔船朝这座海湾而来的。那艘八代丸没有入港吗？”
	“八代丸？”滨崎想起来了，“那艘渔船似乎遇到海难，残骸在附近被发现了。”
	“遇难了？”矶田睁大了他那像黑豆一样又小又圆的眼睛，“那里面的人怎样了呢？”
	“不清楚。我们既找不到生存者，也没有发现任何一具遗体。”
	“海湾内没有什么可疑人物吗？”
	“真的没有什么可疑人物，早在这支舰队集结前，海湾就已经被全面封锁了。”
	“真的完全没有吗？”
	“说真的，也不是完全没有居民以外的人留在港湾里啦，不过并不是什么特别可疑的人就是了。你知道那个男子的长相或是穿着打扮吗？”
	“这个嘛，”矶田从军服胸前的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他叫做斋藤，年约三十岁左右，是个体格健壮的男子。”
	滨崎将照片接了过来。在看到照片的那一瞬间，他赫然惊觉起来，矶田注意到滨崎的脸色不太对劲，于是不安地问道：“这里有这样的一个人吗？”
	“嗯，不会错的。”滨崎点点头，“他在单冠湾的村子里。”
	是那个男子！
	“我很担心他正在实施破坏活动，或是泄露军事机密。”
	“我终于知道这个男子的目的了。”
	“怎么了？他妨碍了演习吗？”
	“这名美国间谍之所以千里迢迢地来到这里，应该是他已经认定，机动部队在此集结的理由，并不是演习。”
	“不是演习，那是什么呢？”
	“这话不能从我口中说出来，请自行想象。”
	矶田若有所思地侧着头，沉默不语。滨崎将照片还给矶田后，向他说道：“能请你跟我同行吗？我们必须马上将那家伙逮捕起来。”
	“到哪儿？”
	“八公里外的村子，向驿站借马飞奔过去吧！你会骑马吗？”
	矶田闭上眼睛，上身晃了晃。看起来，他好像出现了轻微贫血的症状。
	“我会骑。”矶田用手摸着额头说道，“马也好、滑雪也好。”
	贤一郎睁开眼睛，侧耳倾听。不对劲，海湾的那个方向正传出发动机的声音，而且是连续而钝重的金属音，这是曾经做过船员的自己早已司空见惯的声音。船舰正将锚卷起来，已经四天没有动静的舰队终于要开始动作了。
	天色还有一点昏暗，现在的时间距离破晓还有一个多小时。从前夜开始天气就有点恶化。或许天空是被厚厚的乌云给遮盖住了，所以感觉起来才会显得昏暗吧！贤一郎悄悄地看了一下旁边的被子。有纪正沉睡着发出平稳的呼吸声，她的嘴角松弛，看样子似乎还沉浸在昨晚交欢后的愉悦之中。
	在不惊醒有纪的情况下，贤一郎悄悄离开了被子。他拿起衣服，尽量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走进了大厅。在大厅里穿戴整齐后，他确认了一下时间。
	现在是清晨六点零五分刚过。
	贤一郎穿上厚外套，打开衣橱的抽屉。他从里面取出望远镜。手枪和小刀目前用不着，等会儿要逃走时再来取就行了。
	当贤一郎将望远镜放到厚外套内的口袋里时，发出了硬物碰撞的声音，他伸手一摸，原来是自己一直放在里面的口琴。贤一郎将口琴取出来，凝视着它。那是把银色的旧式半音阶口琴，是遥远的西班牙留给他的纪念品，也是某个已然破灭的梦想所留下的碎片——那个时候，自己还对真实、友爱这样的话语深信不疑，但如今……
	邀她一起离开吧！
	贤一郎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这个念头。带着有纪和宣造，一起前往某片国家力量无法支配的土地，找到一片没有进行曲，只有芦笛和口琴的旋律声与之相配的土地，找到一片和竞争及阴谋都无缘，虽然贫穷却可以感受到爱的土地。这应该是个不切实际的梦想吧！光是想象，贤一郎都觉得自己实在有点愚蠢。
	今天之后，将一切事情说清楚并好好道歉吧！不管怎样，总之一切都等电报发出去再说了。
	贤一郎将口琴放入抽屉内之后，走出了大厅。白雪纷飞，在阴郁而乌云密布的天空下，雾气笼罩着整片单冠湾的海面。在海岸附近观看停泊在单冠湾里的舰船，只能辨识得出大约十艘左右的朦胧舰影，每艘船舰的表面，似乎都覆盖着一层白色的雪，又或者，那并不是雪，而是浪花在舷侧冻结而成的霜吧！
	航空母舰赤城号的舰桥上，正频繁地闪动着信号灯。仿佛野兽钝重咆哮声般的声响，在大雾之中不断回荡着。看样子，所有船舰的发动机都已经开始全力运转了。驱逐舰扬起白色的波浪，开始向前挺进，而在驱逐舰的后面，航空母舰和战列舰也已经开始慢速前进，机动部队终于要出击了。
	贤一郎在雪地上小跑步行走，奔向鲸鱼的解体场。他打开解体场的门，潜入工厂之中，拂晓前冷冷的光线，透过天窗射进了室内。贤一郎组装好无线电通信机。当发电机开始转动后，他将插头插入插座，做好了通信的准备。
	贤一郎坐在通信机前面的椅子上，取出用来代替随机数表的《小鹿斑比》。这次的通信内容极其简洁，整体来说，它只包含了下面这些文字：
	狐狸致懒汉
	二十六日〇六〇〇
	日本海军机动部队，今天从单冠湾出击。
	这时，贤一郎忽然想起潜藏在记忆深处的某样东西，那是记载在那张择捉岛的海图上，意义不明的文字。
	“X-16集结，X-12出击。”
	他发现，自己对上面那条连字符号的解释错了，那不是连字符号的意思，而是应该当成“减号”来解读。换言之，正确的读法应该是这样的：“X-16集结，X-12出击。”X所代表的，正是机动部队发动奇袭攻击的日子。
	就实际而论，机动部队是在二十二日集结，今天二十六日出击，一共在单冠湾待命四天，第五天出港，跟这两个数字之间的差完全吻合。
	也就是说，奇袭攻击是在十二天之后，那天正是日本时间的十二月八日。真是一场手段相当灵活的暗算行动。如果以速度很慢的油轮为基准的话，舰队在十天整之内，可以移动大约七千两百公里的距离，如果以十一天计算的话，则大概可行驶七千九百公里。以这种距离，到达西雅图是极限，至于前往旧金山、圣地亚哥则无此可能，新加坡的方向完全不对，要到达悉尼也不可能。
	这样说来的话，目的地点果然还是只能是“那里”。
	贤一郎现在对此确信不疑。
	夏威夷，是夏威夷。
	必须要加在暗号电报的内容里。
	据情报推断，该机动部队将在十二日后，奇袭夏威夷的美国海军基地。
	贤一郎将《小鹿班比》的封底弄破，从暗袋中取出短铅笔，将电文暗号化的作业，只需要五分钟就能够结束。这应该是自己最后的一封电报了——同时，也将是泰勒少校期待已久的、最具决定性的一封电报。
	贤一郎又看了一眼手表，现在的时间是六点十五分。他坐在椅子上，对面摆放着通信机的桌子，开始工作了起来。
	滨崎真吾中尉和矶田茂平中士在驿站前下了马。
	滨崎从枪套内拔出手枪，在里面装上弹药，矶田则是一脸紧张的模样。
	滨崎向矶田说道：“这间驿站，有大门和从后面通向厨房的两个入口。”
	“那，我从厨房入口那边进去。”矶田说道，“拜托你了。”
	滨崎走进大门口，等了十秒钟后，一口气拉开了大门上的拉门。拉门的滑轨，发出了意想不到的巨大声音，滨崎对此丝毫不以为意，穿着鞋直接冲进了走廊。
	走廊的右手边是账房，再往里面则是大厅，在左边走廊的左右两侧，并列着客房的纸门。矶田从厨房方向冲入了大厅。他用眼睛对滨崎打了个暗号后，举起手枪，踢开靠海岸方向客房的纸门。里面没有人。他又踢开下一扇纸门，里面还是没有人。矶田朝着走廊对面的纸门走去，按照顺序一一踢开纸门。
	这是这边的第三间了，在这间房里面铺着被褥，而且是两床并排在一起。
	矶田拿起手枪，对准被子。倒下的拉门撞上了被子，两床被子都是空的。房间的墙壁上挂着一个老旧的帆布背包，还有一件短外套。
	矶田回到走廊，对滨崎说：“没有人在。”
	“在这里。”滨崎拉长身子，指着房间里面说，“刚刚应该还在这里。”
	“他有带着女伴吗？”
	“不，跟他在一起的是这间驿站的女主人。她应该是被他的甜言蜜语给骗了吧。”
	“他已经逃跑了吗？”
	“不，应该没有，可能是因为某种原因，暂时从这里消失了吧！”滨崎走出大门口，往驿站外走去。天空开始变得明亮，弥漫整座港湾的大雾，也渐渐稀薄了起来。
	不知多少艘机动部队的船只正在海雾的彼端，朝着单冠湾的外洋出航。
	航空母舰和战列舰巨大的舰体，也正慢慢地在海面上推进。滨崎眺望着眼前的村子，他已经明白那家伙的目的并不是来进行破坏活动或是妨碍演习的，他的目的是探明这支机动部队的消息和动向，并将它报告给美国方面知道。
	但是他用来通报信息的方法是什么？岛内的无线电全被封锁了，从海湾通往外界的电话线也被切断了，那家伙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将机动部队出击的消息通报出去呢？
	就在这时，滨崎忽然想起在几周前接获的命令，要求调查海湾内通信设备和发电机的事。在这个村子里，有一个地方会有发电机。
	滨崎朝着海湾的左手边望去。在灯舞川桥的对面，可以看到进行鲸鱼解体处理和制作罐头的工厂。那是一座只有在夏天才进行作业的捕鲸场，在这个季节是全面封闭的。虽然锅炉及发电机此刻都没有在使用，但如果那家伙将便携型的无线通信机运过去的话，就可以使用工厂里的发电机来获取电力了，不是吗？
	矶田站在滨崎旁边，望着相同的方向。
	“是在那边吗？”
	“应该是吧。”
	滨崎朝着工厂的方向奔去。矶田迟疑了一阵之后，也跟着冲了过去。
	在一段短暂的时间里，贤一郎并没有察觉到这个声音当中所蕴涵的危险意义。刚开始时，发电机的咆哮声，抵消了那个从外面传进来的声音，那有可能是拍击着工厂外海岸的波涛声，或者是好几艘船舰发动机的声音。仿佛那把老旧口琴所发出的声音般，质朴而寂静的音调。在贤一郎听起来，那声音既像是在轻声呼唤着自己，又像是谁在呜咽啜泣着。
	令人不寒而栗。
	贤一郎推开椅子，跳了起来。电键的线钩住倒下的椅子，落到地板上发出强烈的撞击声，响彻了整间宽大的工厂。
	工厂的门被推开了，从外面射进来的青白色光线，透过敞开的门扉，在屋里形成一道白色的矩形光圈。在这道白色的光中，站立着一个影子，那个影子，就是声音的来源。有某个人正在吹着口琴，那口琴的旋律，是贤一郎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那首苏格兰民谣的前奏部分。
	口琴的声音骤然停止了。贤一郎一看，人影的手臂正在大大地挥动着，然后，一件闪动着光亮的物体，朝着贤一郎飞了过来。贤一郎在一瞬间闪过了身，那闪闪发亮的物体，落在了他的脚边。那是贤一郎的半音阶口琴。
	贤一郎弯下腰，拾起了地上的口琴，在这过程中，他的双眼一直没有离开面前的人影。
	是有纪。
	霜降色的毛衣上，披着藏青色带有风帽的厚夹克，花呢质地的长裙下，穿着渔业用的长靴。
	在她手上握着的，是贤一郎的左轮手枪。有纪慢慢地走近贤一郎，靴子的声音在干硬的混凝土上回荡着。贤一郎将口琴收入胸前的口袋里，往通信机的方向退了一步，然后重新面对着有纪。有纪在距离贤一郎五六步的地方停下了脚步，在她的手中，仍然紧握着手枪。有纪的嘴巴微微张开，交互凝视着贤一郎的脸和他旁边的通信机。此刻的她，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白皙的肌肤，比冬季单冠山的山脉还要苍白。
	有纪用几乎不可闻的细微声音，开口说道：“原来如此。”
	那是即使亲眼所见，但却仍然不愿承认眼前的事实般，彷徨无依的微弱语调。或许，在她的盼望着，映在自己眼帘的一切，只不过是场梦境罢了……
	有纪再次说道：“果然是这么一回事呢。”
	贤一郎按捺住自己内心的动荡，开口问道：“不用听我解释吗？”
	“不需要。”有纪摇着头，“你想解释什么呢？”
	“关于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
	“不需要。你是某个国家的间谍，为了要调查日本海军的事情所以来到这个岛上，事情不就是我说的这样吗？”
	“是这样没错，但……”
	“不用多说了，不需要向我解释。”
	“我说了谎。我顺着你自以为是的想法，编造了自己从劳改营逃跑、还有朝鲜人的故事，一切都只是为了博取你的同情，然而……”
	“够了！我完全被你给骗了！你只是把我当成一个很好的利用对象而已！你欺骗了我，也欺骗了周围的人，还有，你一定也骗宣造去杀人了！难道不是这样吗？”
	“我没有欺骗你。”
	“你说的话全都是谎言，一句话都不能相信！”
	“我承认我说了谎，”贤一郎竭尽心力地拼命解释着，“你说的没错，我是骗了你。但，我说的话也不全都是谎话。”
	枪声响起。一道闪光出现在贤一郎的眼前。贤一郎转过脸，他的身体并没有被击中。他往旁边一看，子弹击中了通信机，直接打碎了真空管。
	贤一郎在此转过身，望向有纪，令人意外的是，有纪的双眼里没有杀意和恨意，有的只是自嘲而已，那是仿佛在渴望着能够将自己从这个地方抹去一般，朝着内心深处不断涌去的强烈的怜悯感。
	贤一郎说道：“我并不以自己身为间谍为耻，让我无法不感到羞愧的从来就不是这个部分，我既不是非国民，也不是什么卖国贼，我是个没有国籍的男子，我来到这里，是为了打破这个国家的法西斯主义者那些愚蠢的野心……”
	“我不想知道！”有纪打断了贤一郎的话，“不要跟我说什么国家的事，也不要跟我提什么海军和战争的事，那些事情我都不想知道！让我感到伤心的并不是这些事情，而是你利用了我的真心，你任凭自己的喜好随意玩弄我，还在暗地里窃笑不已，你利用了我的善意，肆意享受着我给你的亲切和温柔，你践踏了我的心意！你说，我说的这些哪里错了吗？”
	“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一直将你蒙在鼓里！我已经打算要向你表明，要把一切的真相全部都向你说清楚了！”
	“我不相信！”
	“我想说‘请相信我’，但我也知道这只是我自私自利的一厢情愿罢了，可是我……”
	就在这时候候，工厂里面响起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斋藤！离开那个女的，向这边走过来！”
	贤一郎在电光石火之间，从有纪手上夺走了手枪，扭住了她的手臂，变成了有纪在前而贸一郎在她的背后。
	贤一郎用手枪抵住了有纪的后背，很迅速也很小声地对有纪就道：
	“老实点儿，我不想让你受伤。”
	“我不在乎。”有纪小声地回应着，“你高兴怎么做就怎么做。”从门扉的阴暗处，隐约可以看见那名叫做滨崎的海军军官的上半身，他穿着外套，手上拿着手枪。
	滨崎又大声地喊道：“斋藤！这间工厂已经被包围了！放开那个女的，两手举高出来投降！”
	这时候，贤一郎在有纪耳边轻声说道：“我真正的名字叫做斋藤、斋藤贤一郎。金森只是假名。”
	有纪用一副快哭出来的声音说道：“不管你说了些什么，都是谎言对吧！”
	滨崎继续喊道：“有纪小姐，这家伙是美国的间谍，是个卖国贼！他在东京杀了人，然后还在这座岛上，将海军的情况通报给美国知道！”
	贤一郎又小声地向有纪说道：“我不是朝鲜人，也不是日本人。我是日裔的美国人。”
	“不管是什么人都好，你只不过就是个卑劣的男人罢了！”有纪回应道。
	滨崎十分着急地在门口怒吼了起来：
	“喂，斋藤！你还是死心吧！不要再拿女人当挡箭牌了，双手举高出来投降！面对我们帝国海军，虚张声势是没有用的！”
	贤一郎也对着滨崎吼了回去：“不要躲藏在阴暗处，让我看看你啊！堂堂正正地在我面前，秀出你的海军军服啊！”
	“你想用决斗来解决是吗？”
	“在我可怜你的失败之前，我还真想好好看看你那张脸的样子呢！”
	“别耍嘴皮子了，斋藤！我打从一开始见到你时，就觉得你这人相当可疑，早知道，我那时候就应该事先抓住你的！”滨崎一边说着，一边从门后的阴暗处走了出来，在贤一郎面前露出了全身。滨崎平伸着握住手枪的手臂，在从门口射入的青白色光线中，叉开双腿站立着。他和贤一郎之间的距离大约是十米。
	贤一郎抓住有纪的肩膀，将她的身体搂住往回转了半圈，有点像是跳吉鲁巴舞一样，让有纪面对着自己，此刻，有纪的脸就在贤一郎的面前，她那淡棕色的双眸中，隐隐有泪光浮现。
	犹豫了一下之后，贤一郎迅速地吻上了有纪的嘴唇。双唇接触的那一瞬间，有纪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里仿佛有电流通过般地充满了刺激。她颤抖着，接受着贤一郎送给她，最后也是最真实的一吻。或许，有纪又轻轻颤抖了一下……
	贤一郎抱起有纪的腰，凝望着有纪的瞳孔说道：“我虽然是个间谍，但距离专业的程度实在是差得太远，我不该在这里，不该迷恋上你这个女人的。”
	有纪睁大了双眼。
	贤一郎又继续说道：“尽管我说了很多谎话，但只有一件事是千真万确的，那就是我爱上了你。我想要在这件事情之后，带着你和宣造一起逃到北方的某片土地去，不管你答不答应跟我去，我都要想办法让你点头。我原本打算等这次的通信结束后，就把这件事情告诉你的。”
	说完这句话后，贤一郎突然将有纪一把推开。有纪的脚步一个踉跄，带着茫然的表情注视着贤一郎。贤一郎推开有纪后，举起了拿枪的手，滨崎站在贤一郎正前方冰冷的混凝土地上，用双手举起了手枪。
	贤一郎透过准星，瞄准了滨崎的身影，滨崎也同样地，用枪口对准了贤一郎的胸前。贤一郎扣住扳机的食指开始施力……
	就在那一瞬间，贤一郎的肩膀受到了强烈的冲击。他的身体就像是陀螺一样，在原地打转了起来，在打转的同时，他的脚也失去了支撑的力气。最后，贤一郎的身体从地板上被抛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方木料搭成的墙壁上。
	滨崎真吾露出惊讶的表情。他的视线离开了准星，抬起头往上看。对方和自己都还没有开枪，枪声是从别的方向响起的。有纪像是冻结了一样，伫立在原地不动，她的双手掩住嘴巴，大声尖叫了起来。枪声的余音和有纪的尖叫声，在天花板高高的工厂里不停地回绕着。
	贤一郎的背部倚靠在墙壁上。从工厂深处靠近锅炉的方向，跑出了一个人影，那是矶田中士。矶田冲到贤一郎的面前，踢开他手上的枪，左轮手枪在混凝土地板上滑行，最后在滨崎的脚边停了下来。滨崎弯下身子，抢起了那把左轮手枪。
	矶田在贤一郎面前亮出手枪，滨崎也随后跑到了他的身前。
	男子背靠着墙壁，抬起像是喝醉酒一般的脸孔望着滨崎。黑色毛衣的肩口处，可以看见浓稠的液体正逐渐扩散开来。就算不是致命伤，但这样的伤势也足以夺去男子的战斗能力，男子已经没有办法逃跑，也没有力量反击了。
	在旁边的桌子上，可以看见坏掉的通信机。滨崎在来到这里之前听见的枪声，大概是有纪击中通信机的声音吧！
	男子用手捂住伤口，令人不快的红色染满了他的手指。
	滨崎用手枪抵着眼前这个男子，向他问道：“你的本名是什么？斋藤只是假名吧！”
	男子并没有回答，只是面朝着滨崎，从鼻子里发出嗤笑声。那是一副看起来相当傲慢不羁的神情。
	滨崎再问：“通信已经结束了吗？你已经发出机动部队出发的电报了吗？”
	“我是发出了还是没发出呢？你猜猜看吧！”
	说完之后，他又开始咳嗽了起来，从他的口中吐出了血。
	他到底有没有发出去？
	滨崎的思绪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如果这个家伙已经将机动部队出发的情况全部通报出去的话，那么等待在舰队前方的一定是铜墙铁壁般的防御阵容，而拥有六艘航空母舰的大舰队，也将会成为美国海军最好的猎物并遭到全部歼灭。为此，滨崎就必须就作战计划泄露的事情，拍电报汇报给大本营才行。
	但是，如果这个男子还没有将舰队出击的信息发出，那么因为有机密泄露之虞而拍电报的话，反而有可能会让美国海军知道这场作战的存在。同时，这也等于是告知对方机动部队的位置，以及他们出击的目的地，如此一来，机动部队全军在单冠湾一带进行通信管制和无限封锁的努力，岂不是全都化作了泡影？
	“怎么啦？”男子像在嘲讽似的笑着说，“你是要赌我已经把机密泄露出去了呢，还是要赌我并没有成功呢？要赌哪一边，随便你高兴吧！”
	“你这样不断挑衅，就代表你并没有把电报发完吧！”
	“你要这么认为也可以。”
	这时，男子突然将手伸入厚夹克里，下一个瞬间，他用相当迅速的动作，取出了某样闪着光的物品。
	滨崎来不及射击了。这时，矶田又再次开了枪。枪声从滨崎身旁的咫尺之处传出，硫磺的硝烟味四处飘散。男子的身体再一次发出了强烈的痉挛，他的头碰撞到背后的墙壁，然后就像断了线的玩偶般垂了下来。滨崎走近男子身边，再次确认他的身体状况。胸口上新的枪伤，正不断猛烈地喷出鲜血。子弹恐怕是射穿了肺部，不久之后，这个男子就会断气了吧！
	滨崎看着男子手上的东西，那是一把老式的银色口琴，之前，他曾经在驿站的马棚前，听男子吹奏过这把口琴。他又重新翻了翻男子的厚夹克，不过却找不到任何的武器。看样子，男子只是想要在滨崎的面前耍个小手段，让他在最后又多平添一点困扰而已。
	这时，男子张开口，仿佛是要说些什么。
	滨崎将耳朵贴近了男子的嘴边。
	男子用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说道：“我啊，直到最后都是一个傻瓜。”
	“咦？”滨崎问道。
	“你说什么？”
	男子吃力地抬起头对滨崎说：
	“当你们的帝国灭亡的时候，你就会想起我的事情，把一个女人的心和这个世界放在同一个天平上衡量，我真是一个大傻瓜。明明就是再明显不过的事情，但我却是刻意去衡量它，我就是这样一个愚蠢的男子。你们的帝国如果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一切都是因为我这个笨蛋，最后做出了错误的选择。你们……”
	男子又咳了一声，伴随着像泡沫破裂一般的声音，血从他的口中喷出来。他的眼球转动了一下之后，便再次垂下了头，一动也不动了。
	“喂！你讲这莫名其妙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喂！”
	男子没有再回应。
	看样子，他似乎已经气绝身亡了。
	“可恶！”滨崎咂舌说道，“这家伙在死之前，还给我留下了这么难解的谜题。”
	“那个……”矶田说。
	“不，可以了。”
	滨崎的视线回到有纪身上。有纪无力地坐在混凝土地板上，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在她那双大大的淡色眼眸里看不见任何属于现实的东西。她的视线没有焦距，脸上也完全没有流露出任何表情。是从恐怖中解放的喜悦呢，是目击了杀人现场受到冲击呢，还是因为认识的男子在自己面前死亡，而感到震惊与悲叹呢？仅从有纪的表情之中，完全无法辨识出任何诸如此类的感情。
	存在于有纪的脸上的，就只有深刻而强烈的拒绝，她唯一显露在外的情绪，就只有对于“承认现实”这件事情的彻底抗拒而已。滨崎从有纪身边别开了视线。
	矶田靠近有纪，将手放在她的肩上说道：“夫人，你立下了很大的功劳。你不只帮我们追捕到了间谍，还破坏了通信机，关于你的功绩，我们会好好表扬的。”
	有纪还是看不出有任何的反应。她的两手撑在地上，脸孔朝着那个男子的方向，或许，就连矶田刚刚对她究竟说了些什么话，她也完全没有意识到吧！
	滨崎将手枪收入枪套后，走出了工厂。
	破晓时分的青白色光线已经消失了，在布满乌云的天空上方，太阳大概已经升起来了吧！滨崎真吾走到看得见海湾的位置，凝望着眼前的海洋。单冠湾的海面上仍旧飘着细雪，雾气淹没了整片海湾外的洋面。眼前是一片仅有灰色深浅浓淡之分的冬季风景。那是单调、潮湿而且又不温暖的边境小岛，冬天早晨的光景。机动部队几乎已经全部从这片灰色的海湾中离去了，航行比较慢的油轮群，在海雾的远方渐渐消失，只剩下海防舰国后号和一艘油轮，孤零零地留在海湾的一角。
	妈的！滨崎再一次想着，那个家伙到底有没有把舰队出击的事通报出去？我又是否应该突破无线封锁，将这个报告给传出去呢？还是就此无视它？
	最后一艘油轮的身影，隐没在单冠湾上的海雾里。那是发生在昭和十六年十一月二十六日午前六点三十分，距离珍珠港被攻击十二天之前的事情。
	十二月日本-美国
	阿诺德&middot;泰勒少校无意识地咬了一口汉堡。
	他所在的地方是美国华盛顿D.C，位于宪法大道上的海军省二楼办公室。
	时间是十二月七日星期天，华盛顿时间下午两点五十分。
	通信室传来了关于珍珠港空袭的后续消息，泰勒少校的同事、一名情报部远东科的军官，手拿着电报副本走了进来。
	根据这份电报可以得知，日本海军机群对珍珠港的空袭，造成了该港相当大的损害。美军方面几乎没有组织起任何有效的反击，据说有十艘以上的主力舰队遭受到严重损伤。希甘姆&middot;惠勒等机场也遭受到一边倒的攻击，陆海军总计有两百架以上的战斗机、轰炸机被摧毁。目前日本海军机群的攻击仍在持续中，有许多船只正在熊熊燃烧，至于日本海军机动部队，则还没有被发现。唯一不幸中的大幸运是两艘航空母舰当时在外洋上，因此得以幸免于难。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泰勒少校一口吞下汉堡，用像是在咆哮似的声音怒吼着，“为什么会让对方奇袭成功？为什么基地没有进入防御态势？”
	军官说道：“我们自从上个月二十日以来，一直在对夏威夷发出警讯。今天早上，我们判断日本很有可能会在下午和美国断交，于是我们做出了关于今天早上会有奇袭攻击的预测。”
	“这样啊……所以我们应该是发出了日本海军机动部队将要袭击夏威夷的警讯喽？‘日本海军的航空母舰在日本近海消失，正朝夏威夷前进’，我们不是也将根据各种情报来源所得到的这一分析结果传达给他们了吗？还有‘狐狸’发来的密电，他们读了之后总应该思考一下吧！难道太平洋舰队完全无视这样的情报吗？”
	军官像是要安慰泰勒少校似的对他说道：“大概是，他们把我们所发出的警报全都当成‘杂音’了吧！”
	“说什么傻话！”泰勒少校将剩下的汉堡丢入垃圾筒中，“如果辛苦收集来的这些情报全都是杂音的话，那我们迄今为止所做的努力，究竟还有什么意义可言？成立情报部是干什么用的？是为了要脱下裤子让日本海军踢屁股的吗？混账！我要彻底追究这次珍珠港事件的责任！到底是因为谁的懈怠所导致的？我绝不会放过那家伙的！”
	就在这时，值班的哨兵打开办公室的门说道：“泰勒少校。”
	“什么事？”
	“FBI的人来了，他们接获命令，要收押我们这间办公室全部的文件。”
	话还没说完，一群穿着深色西装、身材高大的男子便拥进了房间之中。
	凯瑟琳&middot;沃特在圣地亚哥自己独居的公寓中，听到了美日开战的消息。她是在西海岸时间早上十点刚过的时候，从美国海军情报部的圣地亚哥分部接到电话联系的。
	“果然是今天吗？”凯瑟琳说道，“还有，被攻击的是夏威夷吗？”
	“是珍珠港没错。”电话那头的军官说道，“一早的时候遭到了奇袭攻击。现在，日本海军的航空部队似乎仍然在持续进行攻击之中。日本大使馆干了一件天大的蠢事，在他们发表宣战布告之前，奇袭攻击就已经开始了。在那些家伙拿着断交公文过来之前，我们早就已经将它解读出来了。”
	“珍珠港受到的损害很大吗？”
	“目前还无法完全辨明，或许整座珍珠港的机能都会暂时停止也说不定吧！”
	“虽然这是我们的工作职责所在，不过若是能多救出一些人命的话，那就好了。”
	电话那头的军官又说道：“对了，虽然星期天谈工作的事，对您很不好意思，不过……”
	“什么事？”
	“因为终于开战了，所以需要大量聘请日语翻译员及口译员。另外，陆军那边为了准备将来的占领日本，也通过非正式的渠道表示，希望能够借助教授您的力量。为了达成相关的协议，今晚六点，司令部那边的要员希望能跟您见个面。”
	“可以。”接下来，凯瑟琳问了自己一直在意的事情，“‘狐狸’在那之后，就没有继续通信了吗？他的安危你们有办法确认吗？”
	“非常遗憾，二十六日发出的密码电报就是最后一封了。那是从可利鲁群岛（千岛列岛）的择捉岛发出来的。”
	“你们没有做好救出他的准备吗？”
	“泰勒少校设下的组织已经溃灭了，因此目前无法对他做出任何的支援。”
	“如果有什么情报进来，可以马上让我知道吗？”
	“您是指有关生死方面的消息吗？”
	“是的。不论对方是生是死，我都要知道。”
	“好，我向您保证会确认的。如果有来自‘狐狸’的电报，我们会试着重新和他取得联系。”
	“如果他发出求救信号的话，我们会毫不吝惜地把潜艇派到那座岛去救人。”军官又说道。
	“到那时候，请务必要将他救出来。”凯瑟琳打断军官的话后，又继续说道，“他可是为民主而战的战士啊！”
	“我们知道。”
	凯瑟琳切断电话后，走近窗边的收音机，按下开关。
	通往厨房的门打开了，冷风夹着雪花灌了进来。有纪停下了手边的清扫工作，走进大厅。派出所的大冢巡查披着一件防寒衣走了进来，眼镜上尽是雾气。
	“怎么了？”有纪问道，“又发生了什么事吗？”
	大冢取下眼镜，露出的牙齿不停咯咯打着战，他的脸颊红通通的，那模样看起来，并不只是因为外面严寒天气侵袭的缘故。
	“刚刚纱那那边传来了联络。你猜猜，那支机动部队从这里离开后究竟去了哪里？”
	“它们要去哪里，我怎么会知道呢？或许是去了其他地方演习吧！”
	“那不是演习。”
	“要不然是什么？”
	“是战争，真正的战争。”
	“在哪里？”
	“美国。听说今天早上机动部队攻击了夏威夷的珍珠港，对夏威夷的美军太平洋舰队造成了重大打击。从这里出去的舰队，狠狠地教训了对手一顿呢！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正式和英美开战了，天皇陛下好像也发出了宣战诏书呢！”
	“听起来，你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难道这样不值得高兴吗？从现在开始不管是废铁还是石油禁运，这些蛮横粗暴的措施都不会再有了！再说，能够堂堂正正地入主南洋的话，日子应该也会变得好过不少吧！”
	“我和你想的正好相反。”有纪冷冷地说道，“话说回来，你为什么特意要来跟我说这些呢？”
	“现在，村子里头都在传着呢，听说纱那的警察署长要颁发表扬奖状给你哟！你看，那位宪兵不是也这样说了吗？如果没有你破坏了那个间谍的通信发报机，这次奇袭夏威夷大概就不会成功了，搞不好还会被彻底打败呢！这样说起来，你可是帝国海军的救世主呢！”
	“我并不想要什么表扬奖状，请代我向署长转达这一点。”
	“何必那么顽固呢？”
	“不需要就是不需要。”
	大冢好像有点自讨没趣地说着：“总之，你再好好考虑看看，我现在要去通知校长了。”大冢说完就离开了。
	有纪在火炉前面坐下来，朝里面丢进了一根木柴。新木柴的树皮被火点燃后，在炉子中冒出宛如鞭炮般噼噼啪啪的声音，火势变得更加猛烈了。
	不管海军也好、战争也好、或是表扬状也好，全都和我无关。
	有纪在心里默默想着。
	那些全都是没有意义的话语，也唤不起我的任何感情。
	有纪凝望着炉子里的火焰。严寒加上不融的雪，真正的寒冬已经来到眼前了。那位值得信赖的助手已经离开了自己，而自己也已经失去了那个在那几天中和自己一同眺望着眼前的炉火、相互依偎取暖的男子。有纪不禁怀疑起来，自己能不能熬过接下来的这个寒冬？一个女人要独自度过这座岛上的寒冬，实在是太严酷、太寂寞，也太空虚了。
	路上传来了小吊钟的声响。小吊钟忙碌地不断发出音韵单调的敲击声，那可能是大冢正在集合居民，打算向他们传达战争开始的信息吧！
	有纪闭上眼，用两手捂住耳朵。小吊钟的声音似乎渐渐远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乐器的音色，那是当时那个男子吹着口琴时所发出的、蕴涵着无限忧愁的乐音，而对有纪来说，那也是将自己和某种过往的记忆紧紧相连，令人印象深刻的旋律。即使不想回忆起，却仍然忍不住就是会想到它。有纪一边回忆一边哭泣，直到炉子里的木材全部烧尽为止，她仍然一直在哭泣。
	宣造重新将枪在背上捆好，走下通往茂世路渔场方向的缓坡。据说在那个渔场里，有一名专门从事盗捕海兽的男子。他有一艘带有发动机的船，经常秘密地在中部千岛出入，进行猎捕海兽的活动，除此之外，搭着那艘船乘风破浪的，听说也都是一些不拘礼仪、豪放不羁的猎手。
	宣造将逃走过程中抓到的四只狐狸当成见面礼，打算用来和那位盗猎者的头头进行交涉。自己杀人的事件似乎并没有传到茂世路这一带来，而且对方是个跟警察一向关系不好的男子，所以也不太可能把自己绑起来，然后再千里迢迢地跑到纱那村，叫巡查过来抓自己吧！宣造看着自己的枪身，他心想，那艘盗猎船大概会雇用自己才对，如果能够前往中部千岛狩猎的话，之后的事就再考虑吧！如果可以的话，他想尽可能留在北千岛，要是事情发展不顺利的话，也自然有不同的应对方法。总之，先离开择捉岛再说。
	黄昏时刻的择捉岛东端，从斜坡上已经可以望见茂世路的渔场。宣造在这短短的两周里面，觉得自己似乎已经完全蜕变成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男子。他感觉得到，自己的肌肉似乎也变厚了两三倍，大概，就连胆量也变大了不少吧！或许，这些都是跟那个男子认识以后所产生的变化。
	虽然最后没能跟那个男子在约定的小屋碰着面，不免有点遗憾，不过我们之间，其实已经是相当亲密的伙伴了。如果可以一起去堪察加半岛的话就好了。
	宣造踏在积满雪的斜坡上，此刻的他，将所有的畏惧与轻视的目光全都抛在脑后，迈开大步，朝着村子的方向走去。
	十二月八日。这天，大多数的日本人究竟是为了什么而议论纷纷，又是为了什么而兴奋不已，宣造不知道，也没有理由需要去知道。就算是偶尔听到的话，大概也不会特别关心吧！这天宣造所在意的，就只有要想办法搭上海兽盗猎船这件事。
	如果到得了新知岛就好了，温弥古丹岛也不错，至于能到占守岛则是最好不过。宣造边走边这样想着。明年的春天，自己一定能到达堪察加半岛吧！
	宣造对此确信不疑。

尾声
	一九四七年（昭和二十二年）七月 择捉岛。
	上船的时间到了。
	村里的居民们排成行列，开始往码头方向走去。有纪背负着行李站了起来。在码头的前端，有一艘摆渡船正停靠在那里。有纪之前整理好的两件行李，已经都运上停在单冠湾海面的货物船了。前几天，她忽然收到撤侨船只将在今天前来的消息，于是便开始慌慌张张地打包行李、准备好半个月的食粮和之后过冬用的衣服。
	村子里有谣传说船是要开到桦太去，也有种说法是，他们将会在大泊或真冈转搭日本籍船只，然后朝着函馆方向移动。大部分的居民听到撤侨的消息时，脸上都带着奇妙的迷惑神情，那既是为漫长的拘禁生活终于结束感到安心，同时也是为今后的生活而感到深切的不安。至于有纪脸上浮现的，大概是微笑的表情吧！毫无疑问地，那是已经习惯了这世间一切的讽刺与恶意的，超然而自在的笑容。事实大概正是如此吧。毕竟，在从故乡的小岛被逐出之际，还能发自内心地展露微笑的，除了她之外，大概也别无他人了。
	码头的周边出现了几个苏联兵。他们背着枪支，完全没有紧张的样子。其中也有一些士兵的脸上是笑嘻嘻的。一家和有纪并不算很亲近的俄罗斯人也出现在码头上，无忧无虑地挥舞着双手。
	有纪一边挥手，一边回顾着单冠湾的风景。夏天的太阳，映照着一片绿油油的山野与森林。单冠山顶残留的冰河，散发着令人为之炫目的洁白光芒。生气勃勃的微风中微微带着甘甜的香味。这是择捉岛一年之中最美的季节，也是有纪最喜欢的季节。
	择捉岛上山麓和原始森林的模样，在这六年间几乎没有什么变化，但是村子和后面原野的样子，已经完全变了模样。自从那年冬天和美国开战以来，村子新设了海军专用的码头，最后连陆军也进驻到了岛上。沙丘的后面也被开辟成营区，挖了防空洞和飞行跑道。村子里到处都是军队，日常生活被彻底染上了战争的色彩。
	虽然居民认为战火或许不会蔓延到这座边境的岛屿，但事实上，战争却毫不留情地席卷了这座岛和这片港湾。岛上不只有军队进驻，而且男子也大多被抓去当兵，然后全都一去不回。最后，苏联军队在这里登陆，并且占领了这座岛。这是在两年前日本无条件投降后发生的事。
	现在，居民们得从这座早已住习惯的岛上，除了随身行李外什么都不能带地被迁往日本本土。据说，这叫做“撤侨”。然而，对那些在这座岛上土生土长的人来说，这与其说叫什么“撤侨”，还不如说是被放逐吧！对有纪来说，渔业权、土地登记书，还有驿站负责人的执照，已经全都变得毫无价值了。
	野玫瑰盛开的沙丘上，可以看见七八个人影。他们是拒绝搭上这艘撤侨船，选择继续留在这个被苏联军队所占领的岛上的人们。这当中，除了爱奴人之外还有两个从岛上劳改营被解放的工人。当时，苏联的官员曾经问这两名工人是要留下来还是离开，而他们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留下。现在，这些留在岛上的人大概正在爬上沙丘，目送着搭上撤侨船的人离开吧。
	有纪自己是在花了半天考虑之后，才决定跟着撤侨船离开的。虽然自己身上流着一半俄罗斯人的血液，又是在这个岛上出生与成长的，但她最终还是选择了自己亲近而且习惯的语言和习俗。只是，究竟这是不是个妥当的抉择，就连有纪自己也无法确信——恐怕，她永远也找不到明确的答案了吧！
	队伍快速地向前移动着。
	有纪寻找着自己的儿子，在旁边，有一名苏联士兵正抱着有纪五岁的儿子，孩子正把某件银色的小型乐器，当成玩具在手上把玩着。
	有纪对儿子叫唤着：“贤一，来，要搭船了哦！快说再见！”
	小男孩在苏联兵的手臂中回过头。他是个看起来似乎相当聪明，但是脸上却又带着几分顽固气息的小男孩。有纪觉得小男孩在这点上，和他父亲的面容颇有几分神似。至于他那头红色头发则是继承了有纪的遗传因子吧！苏联兵将小孩放到地上。小男孩跑到有纪的面前。
	有纪再一次说道：“贤一，自己背自己的行李。”
	小男孩听到后，背起了帆布制的旧登山包。对小孩的背来说，这是个看起来有点太大的登山包。
	“继续往前！不要散开！”派出所的大冢喊叫着，居民的脚步又加快了。有纪牵着儿子的手，走向码头。从那支机动部队集结后，已经过了六年，距离战争结束，也已经整整两年了。有纪在这年，也已经迈入了三十岁大关。她在未婚的情况下，生下了一个没有父亲的小孩，现在的她，是一位三十岁的母亲。
	每当重新想起那段往事时，有纪脑海里就又会浮现起那个旋律。有纪轻轻地张开口，开始吟唱了起来。尽管这是一首长度很长，几乎快要让人难以记清楚的曲子，但只要一想到它，它就会自然而然地从有纪的记忆之中倾泻而出。此刻，就在不知不觉间，有纪再次将这首歌的曲调哼了出来，旁边的苏联士兵露出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注视着有纪的容貌。
	这是昭和二十二年七月十四日，发生在择捉岛单冠湾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