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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罗女神探之幽冥街秘史
作者：暗地妖娆
内容简介
 《塔罗女神探之幽冥街秘史》是塔罗女神探系列之一，幽冥街东头的圣玛丽教堂中，被神父收养的孩子相继遇害，与传说中耶稣十二门徒的结局雷同；幽冥街西头的赌坊后院，与赌坊相关的男人纷纷被做成人刺示众、女人则牺牲于一场血腥的表演 过去牌：正位的星星。 从前是一派祥和，可惜流星易逝，安宁只是表象。 现状牌：逆位的愚者与正位的战车。 装傻的日子已经过不下去了，若再不找出真凶，恶魔的战车恐怕就要踏破这里的宁静！ 未来牌：逆位的死神。 以他人的命运换取自己的重生，是和魔鬼在交易，终将受到神的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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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赎罪……”
玛弟亚用嘶哑的嗓音吐出生前最后的两个字，遂抬起两个血津津的空眼眶，这一细微的动作要了他的命，庄士顿神父能听见一缕魂魄自玛弟亚被迫大张的口腔内迅速蹿出，余下一串“滋滋”声。
“什……什么？”庄士顿每往前踏一步，阳光便由七彩玻璃窗倾斜着刺入他的脚尖，于是路行得如此之痛，几乎令他晕厥。尤其是十一位少年在他身后尖叫，仿佛他踩住的每一寸土地都是通往地狱的台阶。
然而他只是想听得更清楚一些，于是径直走到布道台前，仰面望着挂在十字架上的玛弟亚。那里原本是一尊半裸的基督像，青铜打造，低垂的头颅上挂着惨绿色的湿发。玛弟亚的头发却是金的，阳光与七彩玻璃制造的效果，肿胀的赤紫色面孔在藤条的缠绕下已绽开伤口，细细的血线自鼻孔一路蜿蜒，爬满了脖颈。
“什么？”庄士顿仰望着玛弟亚的尸身，他的躯体仍是雪白的，皮肤紧贴住肋骨，两条腿松松垂落，仿佛可随风摇摆。
玛弟亚再没有说话。

第一章 圣玛丽的太阳
“你真当我在这里就安全了？别忘了有人可是死在这里，被挖了眼珠子绑在架子上，也莫怪我疑你别有用心。”她笑吟吟拿起女祭司牌道，“你瞧，这牌都讲了，我得会会各路神灵，莫在一个鬼身上吊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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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到逊克县的辰光正值中午，然而天仍是暮晚的颜色，一举头便是满目阴沉。火车窗户外沿上挂着的那一排冰棱浑圆粗壮，发出幽幽的光。夏冰直觉得脚趾都要冻掉，又舍不得将那双厚到离谱的重皮靴脱掉，生怕扯得不当心，连脚趾骨都掰断而不自觉。事实上，南方人并不畏惧北方的干冷，无奈“心魔”作祟，见到这样的冰天雪地便有些惶惶的。
杜春晓也眉头紧皱，裹着一件羊皮大袄，内里还包有两层棉褂并一件贴身毛线衫，身材肿出平素两倍有余。然而她眼神还是兴奋的，精光四射，这份灼热感烤得周边人愈发生出些寒意来，因她面对火车因风雪阻行而停滞这件事，表现出的欢愉显然不太正常。唯夏冰懂她，未婚妻并非喜自己被困半途，却是喜车轨上那一堆十余尺高的“雪山”里竟挖出了一个人来。
那是一具很长的尸身，穿着缝制粗陋的熊皮袄，一头蓬乱的赤发盖在额头上，脸上的毛孔很粗，鼻尖上全是黑色细点，面颊的雀斑在融化的雪水里闪闪发亮。
“是个红毛鬼子！还是女的！”
夏冰刚喊出口，便被杜春晓打了嘴巴：“你可是要自讨苦吃？这里正挨着俄罗斯的地盘，一路上大小几十个屯子都是中国人与俄国人混住的，你若再嚣张些，恐怕‘红毛鬼’三个字还没讲齐全就被剥光了丢在冰川里冻死，下场可不比从雪堆里挖出来的那个俄国女人强些。”
话毕，杜春晓便缩着脖子围着那尸首又转了两圈，突然笑道：“怎么都在这里半日了，还不见巡捕呢？”
身后一位面孔发白的列车员咬牙切齿道：“刚刚列车长已去找人了，这边村落太多，偏偏车子停在半道上，也不知死人是哪个屯子的，归哪里管。只能就这么耗着了！”
夏冰登时有些急了，吼道：“这可是人命，怎么能就这么耗着呢？！”
那列车员正欲回辩，却被杜春晓以一记长叹封住了嘴，她正色道：“这里也算半个荒郊野岭了，要找个管事的，的确是不容易，但死者总是要敬的。”
“敬什么呀？现在要紧的是把雪铲干净了，尽早上路！”那人用怨恨的红眼剜了一下尸体，便转身走了。
夏冰探出车窗望去，见车头处果然有十来个列车员在铲那雪堆，因气候干冷，雪块全无自行融化的迹象，只有周遭人呼吸的热气与手中那把铁铲将它渐渐抹平。他不由皱眉道：“估计到黄昏时分，车子便差不多能动了。可这个死人又该何去何从？”
“到时指定是将死人随便丢到路边了事，难不成还带去英国？”杜春晓依然绕在尸体旁边不肯动，那些一度因好奇而在安置尸首的车厢内探头探脑的人早已走得精光。此刻对它感兴趣的，唯有杜春晓与夏冰二人。他们已在尸首旁站了半日，夏冰想起行李还堆放在硬卧铺上，生怕被盗，欲转身折回，杜春晓却道：“要不然，咱们算算这尸首的去向？”
话毕，竟自顾自地将塔罗牌在盖了灰色毛毡的尸身上摆出大阿尔克那阵形来，夏冰当下有些舌头打结，颤声劝道：“你这样对她，不大好吧！”
“恐怕等一下车子能动了，才‘不好’。”杜春晓冻得通红的鼻尖在暮色下格外刺眼，“他们会抛尸荒野，当这件事没发生过，下了车，众旅客也不过各奔东西，多半都是老死不相往来，谁还会牵挂一个不知名的死人呢？”
“这断不可能吧？！”夏冰惊道。
杜春晓也不搭理，径直翻开了第一张牌。
过去牌：正位的恶魔。
“死者生前遭遇魔鬼般的人物迫害，不得已才逃到这儿来，却不想依旧过着不人不鬼的日子，如今也果真入了魔道。”
“遇上什么样魔鬼般的人物了？”夏冰难掩好奇。
杜春晓却神秘兮兮，莞尔道：“你但凡在上海那会子多读一些外文报纸，就晓得俄罗斯如今是什么恶魔在作祟了！”
接着翻开现状牌——逆位的愚者，正位的力量。
此牌一出，她竟拍手乐道：“可了不得了！果然还得咱们这些聪明人来做件好事！”
“什……什么好事？”
“把这位姐姐搬出去，安置个好去处。”她边讲边用力拍了拍软绵绵的尸身，仿佛在拍打一匹驯服的母马。
“搬出去？安置？咱们？”
“咱们”二字一出口，夏冰已生出悔意来，因心里隐隐觉出多事的未婚妻要干出什么事来。
“所以呢，当下最要紧的是找个落脚的地儿，比如一个春暖花开、无恶人横行、有神庇佑的丰饶之地……”
她边讲边翻出未来牌——正位的太阳。
“你的意思是，咱们要把这死人抬走？”夏冰此时已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得阻止杜春晓发这个疯。
她却理所当然地点头：“没错，咱们也只有这条路好走。”
“为什么？”
“因为……”她缓缓抬起头，用几近怜爱的眼神抚摸他已被焦虑削得愈发尖长的面颊，一字一句道，“咱们的行李被偷了，到了英国也只能做乞丐，不如利用这死人帮点儿小忙，捞些盘缠，否则真不晓得接下来的日子要怎么过。”
夏冰瞬间头皮发麻，也不说话，转身便往自己的卧铺那边跑，不消两分钟又折回来，表情又惊又怒，吼道：“何时被偷掉的？怎的也不告诉我？！”
“刚才去了一趟厕所，路过咱们的铺，抬眼便看见架子上空了，找了一阵找不着。火车上最多的便是三种人：跑单帮的，逃饥荒的，偷东西的。是祸躲不过。”
杜春晓轻飘飘地说完，便继续垂头理牌，一大把沾了水雾而显得有些“疲软”的塔罗牌在她手里“噼里啪啦”地挤成一个长方块。
黄昏时分，杜春晓与夏冰已坐上一辆敞篷的破马车。他们相对无语，中间横放着一具女尸，尽管空气有被低温凝固住的嫌疑，一股子牛屎味儿还是塞满了二人的鼻腔，踏在脚下的几块木板上满是潮湿的黑印。之所以发展到这样荒唐的境地，皆因杜春晓自作主张，先行允诺暴跳如雷的未婚夫能在这里添备些衣物被褥之类的必需品；再则便是去向列车长哭天抢地了一番，说是认出这死人原是她一个远房亲戚。众人觉得她确是古里古怪，在停尸的包厢里留过大半日，虽仍觉得一个红毛鬼子与这中国女子之间的所谓“亲戚”关系略显蹊跷，却也松一口气，因不用做弃尸这样残忍的事，于是装模作样安抚了一番，便掏钱雇了马车将他们连带死人如送神一般送走。赶车人起初不肯拉死人，列车长还硬塞给他十块钱，强行将尸体装了上去，对方无奈之下只得允了。不过一路上脸色仍不大好看，阴沉了半日才松开。杜春晓倒也没有尴尬，反而笑嘻嘻地问那毛发蓬乱、套一件灰鼠大氅、腰间缚了把草绳的壮汉车夫：“师傅可知道附近哪个屯子有教堂的？”
那车夫也不说话，只鼻眼里发出长长一声“嗯”来，附带点了点头。想是脾气极大的一个人，为混口饭吃只得将什么都忍下来了。杜春晓忙道：“那请师傅把我们带去那教堂便可以，有劳了！”
有了目的地，马车便行得愈发急了，想是急于摆脱这一车子的晦气。扎了稻草的车轮在结冰的地面上辗过，每滚一次都似有滑出去的危险。沿路只见白茫茫一片雪原，好不容易看到类似村落的地段，十多个干打垒[1]零零散散筑在那里，也有略齐整一些的砖房，顶上的烟囱内正排出一缕笔直的轻烟，有气无力地在空气中扩散。夏冰每每见到有人烟的地方，一颗悬到嗓子眼的心便放下，可眼睁睁看着那些人迹被马车远远甩在后头的时候，他又凭空生出许多的绝望来。一路上他心情如此起起落落，终于在崩溃之前到了真正热闹的地盘，有人声鼎沸，有暖热的街边包子摊，有看似秦楼楚馆的精巧建筑，更有一路站开、挂满满一架动物的皮毛、高声大气与行人讨价还价的俄国人……
马车驶入一条名唤“游明”的街道，空气霎时也变得温暖了，夏冰绷紧的头皮也慢慢松开，还哼起了小调。与先前的荒芜相比，这里确实宛若天堂。只是杜春晓却皱紧眉头，喃喃道：“恐怕……我们来错地儿了。”
2
庄士顿已经失眠五夜了，但他依然起得很早，用黑色教袍将头发裹住，以抵挡如刀刃切割面颊一般的寒风。其实他完全可以在讲早课，抑或布道的辰光将头帽除下，露出一头漆黑如墨的新鲜短发，它们像新草一般植在头皮上，有些许迷香的味道，熏衣草气息从麻布教服的每个缝隙里钻进钻出，与倾心于它的人玩捉迷藏。每日清晨，庄士顿都会用修剪成圆形的指甲划开圣经上的一些纸张，它们因他的虔诚而遍体鳞伤。可恨他本人浑然不觉，只顾低下清俊的头颅念颂每一段关于“人性本恶”的传奇，中间偶尔抬起眼来，便有人惊讶于他的黄皮肤与深褐色眼珠，鼻梁隆起的高度恰好介于少年与老年之间，下弯的唇角上方那两道深重的法令纹却偏要诉说凄凉，于是他的年纪便成了谜。
今朝的早课，气氛愈发压抑，若望为他端来的洗脸水里飘着一瓣枯叶，他本想责备两句，然而又放弃了这样的念头，只是草草将叶子捞出来，丢在脚下。若望蹲下身子把它拾起来，并告诉他：“那是夏天风干了的玫瑰。”
“为什么要泡在这里？”庄士顿竭力压抑他的烦躁。其实不用刻意调整，他都有一腔温柔的声带，喜怒哀乐从嗓子里出来就都是祥和。
若望吞了一下口水，回道：“听说这样可以让干花重生，结果还是黑的。”
庄士顿将叹息忍在腹中，只挥手让他出去了。梳洗完毕，自寝屋走向礼拜堂的中间，他看见安德肋背着一张铁床也往里走。这孩子每天都吃得很少，然而力大无穷，仿佛是神赐予他降生之后的独有优势，尽管只有十三岁，个头却比一般孩子要高出许多，所以做衣服很费布料。庄士顿总是把其他孩子用过的旧棉衣改一下，缝制成宽大的棉袍让他过冬。所以这里每死一个孩子，安德肋粗眉大眼的面孔上都会流露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因为他知道自己又能添新衣裳了。庄士顿没有拆穿他秘密的残忍，他只希望《玫瑰经》能唤起安德肋的“同伴意识”，可惜收效甚微。
“安德肋，都准备好了么？”
庄士顿故意在这孩子正艰难地跨过礼拜堂门槛时叫住他，他就是想让他在天主脚下跌一跤。孰料对方却站得极稳，甚至吃力地回过身来，铁床的两个床脚擦过右半边镶有橄榄枝铜饰的大门，那张床就好像长在他身上似的。在庄士顿眼里安德肋已成为一只背上长脚的怪物，“怪物”佝偻着身子，对自己的神父挤出一丝笑容：“只等若望的花了。”说完，遂小心地回过身，走到布道台前。多默与犹达上前助他将铁床放下，他们熟练地在床上垫好毯子，铺上白床单，再将玛弟亚压在床单上。玛弟亚脸上始终被白布蒙着，庄士顿能听见他空洞的后脑勺与铁架碰撞的“咚咚”声。他觉得那声音沉闷且刺耳，便别过头去轻咳了一声。多默将玛弟亚的头颅放平整，便走下圣坛，向庄士顿画了个十字，庄士顿没有举起胸前的十字架让他亲吻，而是直接穿过他身边，走到犹达跟前，抬起手抚摸了他的前额。犹达脸色通红，胸腔发出“呼呼”的声音。
“去喝点儿冰糖水。”庄士顿拍了拍犹达的肩，犹达强笑着摇头。他大抵是圣玛丽教堂最懂事的孩子，从来没多要过一个窝头，也没添过一次粥，领取圣诞礼物时总排在最末一个。他突起得像螳螂的鸡胸与下垂的眼角令庄士顿想起童年死去的弟弟。
“没有冰糖了，神父大人。”犹达气若游丝，但还是坚持要操办玛弟亚的葬礼，他甚至主动承担起清洗玛弟亚面部的工作。
“若望呢？”庄士顿面向正在清扫地面的安德肋，对方抬起高大的身躯，门外灰暗的光线即刻被挡住了大半。
“神父大人，您刚才问过了，他去拿干花了。”安德肋总是比其他孩子性急一些，所以讲话很直。
庄士顿的嘴角于是愈发阴沉，他走到造型僵直的玛弟亚跟前，轻轻挑起蒙面的白布。阴影下是一张干瘪皱缩的脸孔，虽然已经洗过了，可还是能看见下眼睑与唇皮上青紫的勒痕，眼眶内像是被塞了什么东西，令死者好歹有了“五官端正”的尊严。
杜春晓与夏冰拖着死尸往教堂里走的时候，天只些微降了点雪，因马车走了一天一夜，晚上冻得两人抱作一团，所以一大早便有些恍恍惚惚的。尽管到了目的地有松一口气的感觉，先前被强压在体内的疲累却不识相地爆发出来，于是他们干脆把死人拿毡毯裹了一下，绑上绳子拖至圣玛丽教堂门前的吊桥。这教堂周围被挖了一圈水渠，底下的水已结冰，断无可能溺死人，但冰层极浅，因而渠沟便有十几米深，也不见底，于是少不得还得踏过吊桥，拍响教堂大门。
夏冰拍得手掌又红又痛，大门仍然紧闭，上头雕刻的两个天使用忧伤的眼神互视着。杜春晓摇头叹息，遂抓住大门右侧一根垂下的粗绳晃了两下，一阵清脆铃音划过结冰的空气。随后只听得“喀哒”一声，宛若垂死老妪奇迹般的睁眼，那门竟开了，门缝内摩擦发出嘶哑的号叫，夏冰直觉一阵牙酸。
门后站着的是一个性别糊涂的“白人”。
这个人面无表情，怀里抱着一个钉制粗糙、缝隙极大的木头箱子，面庞白如纸张，只一张粉色的嘴唇洒落零星白斑；长睫毛与眼珠子亦淡若白夜，只瞳仁里渗出割破指尖般流淌的一缕碧绿“血丝”；雪般的碎发留至颈下，好似从未仔细修剪过，长长短短落满额际，深浅不一的阴影将鼻线至下巴的弧度勾勒得精细绝伦；身材纤细，哪怕被粗厚的黑长袍罩着，依旧能读出里边单薄的曲线。棉袍下摆处露出蹬草鞋的赤足，脚趾尖呈紫色，脚下点点血迹，沿着小径一路远去，好似他身上某个部位破口了，边行边流出鲜红色的生命汁液。然而仔细一看，却是落在薄雪上的干枯玫瑰花瓣，在冰霜的怀抱里逐渐僵硬、发黑。
“愿主收留我们，阿门！”杜春晓急匆匆自头至胸画了个十字，对方却不急不缓，放下木箱，道：“我们这里已经在举办葬礼了。”
是男人的嗓音。
确切地讲，是少年的嗓音。
夏冰用力牵住绳子，裹尸毯在地面上留下一串连绵不断的擦痕。少年看到那长条灰毯包住的东西，似是猜到了内容，不由得后退两步，抱着箱子转身小跑，穿过小径进了礼拜堂。那石径路两边的矮冬青已被雪盖住，不见本色，冬青后头那一片更是残枝败叶，稀稀拉拉竖在那里，依稀可辨是类似月季的植物。
杜春晓见那少年跑了，只得牵住另一头绳子，与夏冰一道拖着死人前行。行至礼拜堂门口，已是气喘如牛，白雾喷得满头满脸，头发丝上、眉毛上沾满细密冰霜。因门槛有些过高，两人已无力将尸体抬起，只得愁容满面地看着里边的情形。
那位开门的少年已立在一具面蒙白布的尸首旁边摆花，动作又急又快，好似要将死人用干花埋起来，空气中弥漫玫瑰的冷香。另有十个同样着黑袍的孩子，铰了干净的锅盖发，正在一旁吟唱圣歌，声音细细小小，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弹奏风琴的神父神色黯然，每每按下琴键便自指间掉出带“噗”声的伤感音节。
神父对两位不速之客略点一点头，继续他的演奏，少年们也似乎未受半分惊扰，依旧神情严肃地唱歌，喉咙又干又哑，一听就知是没吃饱饭。杜春晓与夏冰只得等他们唱完，走过冗长的仪式，洒圣水，在告别礼上大呼：“上主，为信仰你的人，生命只是改变，并非毁灭；我们结束了尘世的旅程，便获登永远的天堂！”
做完一切，由神父领路，那灰眼珠少年手捧一簇艳红干花跟在后头，其余十位少年将铁床连同尸体抬出礼拜堂，却被另一具死尸挡住。神父略为犹豫了一下，整个送葬队伍停了下来，气氛登时变得尴尬起来。夏冰只得满面通红地将自带的死人往旁边挪了挪，于是队伍继续前行。这些教徒眼里已没了他们与尸体，直至将尸体不装棺木便埋进钟楼后头的坟地。那里插有几十个木制十字架，每个上面都只简单刻了一个名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故意要为难死者，戏弄他们的真实身份。
“两位来这里是？”庄士顿拍干净身上的尘土，总算搭理了杜春晓。
“想请天主收留这位死者，让她早日进入天堂。”杜春晓倒也没有造次，说得极为礼貌。
庄士顿脸上浮过一丝苦笑：“不知道死者是否是天主教徒，适合举办天主教的殡葬仪式吗？”
“我们会付钱，请神父把她好好安葬。另外，我们还想在这里住三天，等下一班火车来的时候再离开。可以吗？”夏冰实在不想说谎，只好引开话题，请求留宿。
“你们……最好还是找一家客栈，我这里不方便。”庄士顿看杜春晓的眼神里没有半点儿为难的端倪，反而流露出悲天悯人的关爱。
“我们也想，但钱不够。”
的确，夏冰将一半钱放在大衣内袋的皮夹子里，另一半却藏在皮箱底部的夹层里，原是为怕被偷钱包而降低风险，却不料因此失了大半财物。再要住客栈，对他们来讲实在是有些奢侈了。所幸托杜春晓的福，他已经深谙“占人便宜必须厚起脸皮”这一处世秘诀了。
所以那抱着干玫瑰现身的少年若望领他们搬进所谓的客房时，也没有丝毫亲切可言，对付“无耻”之徒，自然不必那么客气。夏冰只能硬着头皮不吭不响，杜春晓却像是嫌还不够过分，竟拉住那少年不放，一个劲儿问他：“怎么来这里当教徒的？”“家里原是哪儿的？”“父母里头哪一个是俄国人，哪一个是中国人？”“原名叫什么可曾记得？”
“叫天宝，是你的亲儿，你忘记了？”
若望只给杜春晓一个背影，冷冷回道。
3
杜春晓与夏冰入住的是钟楼后边一间红砖砌造的希腊十字平顶式两层楼，每层六个房间，一楼每间住两个少年，因玛弟亚去世，房内如今只留若望一人。二楼是图书室与庄士顿的卧房，剩下四个房间，已拨出最西边的一间给杜春晓与夏冰来住。天寒地冻，每个房间里都有一个小炉子以供烘烤衣裳和取暖。只可恨炭价太贵，教堂舍不得这笔花销，所以除了体弱多病的多默睡觉的时候还用炭火取暖，其余的人一律每日都要想方设法扛过漫漫冬夜。
若望那句“是你的亲生儿子”已将杜春晓轰得七荤八素，所以那一夜她脚踏汤婆子，炉子里点上枯柴生火也不顶用。夏冰更是咬牙切齿，将一双冰硬的脚紧紧缠在杜春晓的大腿里侧，他们便是如此互相折磨，互相取暖。
“你说，那孩子怎么就说得那么肯定，讲你是他的母亲？天宝，亲儿，这些可不是一般人能顺口编出来的！”他话虽问得急切，腿却丝毫没有离开她的迹象，仍是树藤交缠，密不可分。
她也知道他冷，又想听一个舒服的解释，也只得笑道：“按理讲，我要生出这般大的娃娃来，亦不是不可能。只是怎么偏生了丢在这里？”
夏冰被她这一撩拨，反而激起了怒气，索性挣开双腿，折转身坐起来，压低声音道：“我看你对这一带熟得很，想是从前去英伦留学时经过这儿的，一看那孩子的眼珠子就晓得他不是纯正的中国种，可是你与哪个红毛鬼子有过脏事儿？！”
这一怒，反倒将杜春晓气笑了，她趴在他肩上，将一对豪乳顶其后背，声音也放柔了几分：“你若真有疑心，明儿我们再找那小子来问个清楚不就好了？早知你今晚没打算安生，刚刚就不该放他走的。”
见对方没有半点松弛的意思，她灵机一动，又指了指墙壁，提点道：“再说了，你不睡，也别吵得隔壁的尸首不得安生呀！”
夏冰这才想起旁边的房间里还摆着带来的女尸，当下恐惧便盖过了愤怒，何况那绵软触感已隐约浪出他的火来，于是干着嗓子躺下，依然拿下半身绕住杜春晓，瞬时暖流在每个血管里蹿动，于是两眼跟着迷糊起来，半个时辰不到，终于沉沉睡去了。
圣玛丽教堂在暗夜笼罩下愈发多了些死气，钟楼左侧的墓地与右侧的居所两两相望，风扫过每一个台阶，在枯萎得只余光枝的玫瑰前张牙舞爪。杜春晓只披一袭如红玫瑰颜色的长睡袍，赤足踏过两侧种有矮冬青的小径，脚跟在坚硬凸起的石板上磨到失去知觉……钟声蓦地响起，刺破耳膜，她回头望住天空，一轮鲜红色圆月正咧嘴痴笑。
“赎罪……”
那声音吻上她的后颈，她不由得浑身发冷，再转身去看，空无一人的小径上只余她长到过分的拖影。那影子乱发狂舞，已辨不清原形。她只得硬着头皮往那钟楼而去，因对那敲钟人充满好奇。她踏过两层的住所，透过窗户看见庄士顿赤裸上身，正接受十位少年对他的轮流鞭挞，于是他背上绽开了无数的红玫瑰。若望将自己埋进干花里，只露出一对灰白眼珠，嘴唇与缺少生气的花瓣颜色一致……坟地里每一个十字架都在尖叫，宛若婴儿发脾气时的歇斯底里、脆弱、急促。无数惨白的头颅自地面伸出，他们都睁着一对流泪的大眼，互相啃咬脖子，或向杜春晓挤出狡黠的微笑。
她只得撩起睡衣下摆，从那些打得不可开交的头颅边踏过。这里的泥地异常松软，像踩在冻过的沼泽上。钟声再次响起，仿佛在催促她前进，又似乎是嘲笑。她咬紧牙关狂奔，不再看地上的死灵，终于来到钟楼下。
往上攀爬的每一步都是如此困难，因腿怎么也抬不起来，于是改用爬行，手掌抓过每一层阶梯边缘，终于抵达楼顶。果然见一个人正奋力撞钟，身材瘦小，架一副眼镜，全身被血液洗成绯红。
是夏冰！
“说，那个人是不是你儿子？”夏冰将手放在她的脖颈上，突然收紧！
杜春晓体内的空气被瞬间抽空，开始只是面孔发烫，很快便有一种唤作“灵魂”的东西正迅速脱离身躯，登时手脚发麻，指甲在夏冰的手背上狠狠抓挠，耳边却响起指甲的爆裂声……
“救……救……”
猛一睁眼，仍是在一片黑暗里，所幸炉火未灭，只是气味开始刺鼻起来。于是她打了一个闷闷的喷嚏，将掐住脖子的那个人唬了一跳，手劲不自觉便松了。她便抓住那一线生机，反掐住对方的脖子，自己的压力遂又减轻了一些，于是想到要用腿踢，才发现那人是整个扑在她身上的，下盘根本动弹不得。
“救命！救命！”她竭力挤出一点儿动静，突然身上一松，发现夏冰已将对方压倒在地，两人正厮打得起劲。她忙不迭翻身爬起，听声响估摸着能纠缠上好一会儿，便趁这当口点上蜡烛，只见夏冰已将来人死死压在身下，两只手揪住一头如火焰一样红的乱发。
“咦？是……是咱们带来的那死人！”
杜春晓这一说，将夏冰彻底吓到手软。他触电一般从对方身上跳起，闪到墙角不停喘粗气，因眼镜放在桌子上没戴，所以眯着一双眼，怎么也看不清楚。
那“死人”顺势站起，雀斑密布的面孔逼近杜春晓，对着她一阵乱吼。
“啊……巴！巴！啊……啊啊……啊巴！”
夏冰此时已鼓足勇气，复又扑向“死人”，抄她腋下，将她狠狠制住，遂兴奋地喊道：“她讲的是哪国话？俄国话？”
“不是。”杜春晓摇摇头，已平息了惊恐，她缓缓坐下，道，“她是个哑巴，哪国话都说不出口。”
“啊巴！”
“死人”果然提高嗓门吼了一声，仿佛在迎合杜春晓的推断。
此时外头响起敲门声，打开一看，庄士顿与他的十一位教徒一脸诧异地站在那里。庄士顿手中拿着一把猎枪，十一位少年则各自手持烛台，摆出防范的姿态。
“怎么了？”
当庄士顿看到一个大胸脯的红发女人被绑在自己的居所时，他的不快显而易见。
“是我们带来的尸体，现在居然死而复生了。怪道之前我摸着她怎么软塌塌的……”杜春晓看着用之前捆尸的麻绳绑成粽子似的“死人”，眼神不由得又开始放空了。
“那……那她是谁？”庄士顿面色铁青。
杜春晓笑道：“既然都不知道，那她现在就叫阿巴。阿——巴——”
她对着那女子一字一句道，好似在教她，对方果然也回给她“阿巴”两字。
“你来这里干什么？到底有什么目的？”
庄士顿已经是“逐客”的语气，杜春晓反倒不正经起来，当下笑嘻嘻回他：“原本只是让有神灵的地方给无名尸下葬，也算积了阴德，我们也顺便落个脚。未曾想果然到了有神灵庇佑的地方，死人还能复活！这也罢了，我竟还找到了自己的亲生儿子——天宝。”
正说着，她已将手指向庄士顿身边穿着白睡袍的若望。若望一声不响，只用一对鬼魅的双眸回瞪她。
“他是不是讲他叫天宝，是你的亲儿子？”庄士顿的语气略有缓和。
“没错。”
“这孩子可能是受了魔鬼的诅咒，脑子里都是奇怪的念头，他对每一个进教堂做礼拜的女人都会说同样的话，所以请你不要放在心上。”
这番解释倒是令杜春晓与夏冰都吃了一惊，因那少年外表过于灵秀，完全不像罹患痴呆之症之人。
“总之，我只留你们三天，三天之后火车一到站，你们马上就走，包括这个女人，也请带走。愿主保佑你们。”
庄士顿冷冷地在胸前画过十字，便转身离开，十位少年跟着散去。唯有一位下巴丰润、鼻尖上翘、长了一股甜相的少年，偷偷回过头来冲杜春晓挤了一下眼。
第二天她才知道，那少年叫费理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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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岁的费理伯时常沉浸在幻想里，在圣玛丽教堂长大的孩子倘若不懂动脑筋自找乐趣，便很难生存。所以每个周末是他收集意淫资料的关键日子。他会一脸庄严地站在忏悔室外，手捧圣杯，偷听木头箱子里断断续续传出的秘密。姓宋的油坊老板娘把逃难来的苏联少女收为仆人，某天她却不慎跌落油缸淹死了；精通打猎的俄国莽汉安洛夫一夜之间输掉了卖熊皮的三百块钱，换来妻子一通臭骂；做皮肉生意的混血女人乔苏年过三十额上便有了皱纹，于是反复询问耶稣是否对她动了怒……庄士顿将他们的秘密与恐惧一一收罗进耳孔，这两只装满口水的耳朵在烈阳下能看见细密的绒毛。费理伯怀疑它们像忏悔一样种遍他的全身，因此每晚神父都要用鞭子将它们抽落。不晓得为什么，他每每看到乔苏肥大的屁股，左右手各缺一根拇指的褐色缺口，以及她曾经倾国倾城的面孔逐渐收缩变形，心便不由自主地痛。她宛若一只愈捏愈扁的烟纸，曾经的花红柳绿还看得出来。那件仿佛盘古开天以来便穿到烟街柳巷闯荡的狐皮袄散发出淡淡的腐臭；曾经雪白的围领上沾了诸多蹊跷的污斑，将原本松软的毛发结成尖锐的痂，好像费理伯上个月在床单上洒下的体液被体温烘干后留下的痕迹，像一个羞愧而兴奋的结悄悄打在他的心田上。
酝酿到这一层，他便将手拢进棉袍上两只偌大的口袋里，手能秘密而自由地游走在小腹下方，刚刚触及那一点，脑海里全是乔苏脱掉狐皮后的样子，乳房大得惊人，猪腰一般的形状，古怪但很好看，垂至微凸带桔纹的肚皮……
“小哥儿，你昨天对我笑了！”
杜春晓自后头拍了一下费理伯的肩，狐皮上的腐臭瞬间被那女人嘴里冷却了的烟味取代。他条件反射一般的痉挛之后，只得讪笑回身，对住她姜黄的面孔画了一个十字。
“你倒是说说，昨儿有什么高兴的事儿，非得冲人家笑啊？神父可知道？知道了又是一顿打吧！”
“没……没有高兴的事……愿主让一切灵魂都归于宁静。”
费理伯有些动气，于是努力用抹布擦拭忏悔室上的网眼窗格，似要将它们抹到断裂。
“如此说来，有不平静的灵魂在这里游荡吧？”杜春晓眯了一下眼睛，把塔罗牌中的“恋人”贴到那面红耳赤的少年额头上，“其实你不讲，我也能算出来。”
她说完，遂将恋人牌放回一叠塔罗牌中，交于费理伯，示意他洗牌。费理伯一脸惊恐地摇摇头，将牌撒了一地，回身欲逃，却被杜春晓一把拉住，道：“你跑什么？躲我？”
“我躲……躲魔鬼！”费理伯满头是汗，呼出的白雾越团越大。
杜春晓听了反而大笑起来：“未曾想你这孩子年纪不大，倒也见过些世面。是在哪里玩过这东西，还是看人家玩过？”
费理伯用夸张的吞咽来平抚心神，随后哭丧着脸道：“我看见玛弟亚玩过。”
“玛弟亚是谁？”
“死了，昨……昨天下葬了。”费理伯垂下头，忽见那恶魔牌不偏不倚恰盖在他鞋面子上，于是触电般跳起来，嘴里“天主”叫个不停。
“也是你的兄弟？”
“是。”
“怎么死的？”
“不知道……”费理伯眼神变得很奇特，仿佛无法确定玛弟亚最后的归宿，“我们看见他的时候，他被绑在礼拜堂的十字架上，两只眼睛被挖走了，还绑了枯藤蔓，从嘴里穿过去的，我们……”
话未讲完，他已“哇”地吐了，所幸胃里没有食物，只在杜春晓视若性命的塔罗牌上洒了酸水。她心疼得不得了，只得拼命抑住要掌掴费理伯的念头，用帕子裹了右手，蹲下将牌一一拾起，擦干。无奈其中一两张塔罗牌的边角因泡在温液里而稀软胀形，那难闻的气味一时之间亦消除不掉。
“多久没吃过东西了？”
“昨天为了哀悼，神父大人没有开晚饭，所以我们都在等早餐。”费理伯的十根手指都被冻成了满布冻疮的胡萝卜。
杜春晓方想起昨晚他们吃干粮的时候，几个孩子都两眼充血地站在门口不肯离开，随即有些心软，便命夏冰去街市买了三十个菜包子回来，除若望之外，其余十人都趁十二点之后庄士顿午睡的间隙到他们房内填肚子。他们这才晓得，这些正值成长期的门徒们午饭只有一个暗黄的玉米窝头和一小碗三勺便能挖空的杂菜粥。
其中包子吃得最猛的有两个人——安德肋与阿巴。两人虽性别不同年纪亦有差距，却是一样人高马大，包子一口一个吞得异常轻松，亦看得人食欲大增。那个不会讲话的阿巴如今也不再视杜春晓与夏冰为敌，怕生的毛病没有了，暴力也便收起来了。她生了俄国人典型的红皮肤与大毛孔，五官倒也端正，灰蓝色的眼眸与高耸如山的胸脯透露了她正值妙龄的秘密。
理所当然的，关于玛弟亚的死亡，杜春晓也用包子贿赂出了许多的小道消息来。譬如粗壮有力的安德肋说玛弟亚应该是半夜死的，因为他负责每天清晨五点起床敲钟，那时已发现尸首挂在上头；最小的门徒西满奶声奶气地诉说玛弟亚死前那一晚在房内发出的呜咽，他当时误以为是传达撒旦诅咒的渡鸦来袭，吓得险些尿裤子；犹达的倾诉伴以胸口的“呼噜”声，他说玛弟亚私下玩弄邪恶的塔罗牌，必要遭到严惩，所以得到这样的下场并不奇怪；闷闷不响的是多默，他吃包子的动静很轻，吃得也慢，是几个人里头唯一在尝味道的。
在七嘴八舌的讨好声里，杜春晓只插过一句嘴：“若望为什么不来吃包子？”
这一句却把所有人都问哑了，倒是阿巴心满意足地抬起头，咕哝了一声“阿巴”。那些用食物温暖了身心的教徒们沉默如石，空气里只留下沉闷的咀嚼声。
“若望人呢？叫他来吃包子呀。”
“他不会来的。”安德肋的声音在发抖。
傍晚时分，夏冰突然有些烦躁，将眼镜放在毛衣下摆上反复摩擦。屋外只有脚印凌乱的石板小径，安德肋每隔六个小时便去敲一下钟，钟声在灰蒙蒙的天际变得模糊。阿巴除了不会说话之外，一切都好，她很能干，会和夏冰一道去幽冥街购物，她能识别哪些是好炭，看到奸商便拼命将他拖离对方的视线。然而夏冰还是愁容满面，他的焦虑也永远和钱有关。
杜春晓知道他的心思，也不拆穿，只说夜里要出去转两圈，夏冰劝她道：“夜里千万不要出去，外头乱得很。”
“怎么个乱法？”
“整个县城都是鱼龙混杂，有中国人和俄国人。那些俄国人多半是从自己国家逃过来的，穷酸不说，还尤其凶狠。听说咱们住的街是最乱的，每天都会死几个人，所以唤作‘幽冥街’。”他讲这话时表情严肃得让她想笑。
“我跟你想的倒不大一样，你都放心把阿巴带出去玩儿，却非要让我这健全人留在这儿受闷，想是这幽冥街上死的人多，倚墙卖笑的更多，可是怕我误你好事？”她边讲边在铺上摆出大阿尔克那阵形。
过去牌：正位的皇后。
现状牌：逆位的倒吊男，逆位的高塔。
未来牌：正位的女祭司。
夏冰被她说得急了，大声回道：“你好心当成驴肝肺，人家是为你安全着想，你反倒污蔑我！”
“你真当我在这里就安全了？别忘了有人可是死在这里，被挖了眼珠子绑在架子上，也莫怪我疑你别有用心。”她笑吟吟拿起女祭司牌道，“你瞧，这牌都讲了，我得会会各路神灵，莫在一个鬼身上吊死。”
夏冰看了一眼倒吊男牌，没再讲话。
[1] 用土墙盖的房子。

第二章 节制的幽冥赌坊
若望反击的时候，雪白色眉尖一跳一跳的，煞是动人。
“荒唐！我们为什么要杀人？”夏冰到底忍不得，跳了出来。
“为什么？算一卦不就知道了？”若望笑了，露出几颗米黄色的牙。
他手中，有一副塔罗牌，鲜艳整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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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冥街足有五百余米长，纵贯县城东西，仿佛刀刃一般，将这里分隔成两半，哪一半都是冰霜雨雪，哪一半又都有短暂的暖春光顾。东街头便是用水渠隔开的圣玛丽教堂，沿路愈往西走却是愈显繁华，中俄双方的边境交易多半在这里完成。俄国人常用动物皮毛、钟表、金银器具换取日用品；饭馆少而喧热，脏而兴荣，从外向里望去，每张桌子都是泛油光的，木制啤酒桶上的龙头开开关关，滴下的汁液飘散出呛人的麦香；蹲在妓馆里接客的系中国女子，路边拉生意的流莺则以俄罗斯女子为主，她们环肥燕瘦潜伏在每个阴暗的巷道里，披着破洞的厚披肩，皮肤被风刮得雪白，腮边和耳垂生有零星冻疮，眼圈红红的，香烟在她们指尖发出锐利的红光。
杜春晓与夏冰一路走得颇为崎岖，因总有迎面撞上的行人一脸坏笑地向他们推销秘制春药或猎枪，甚至是自家的孩子。阿巴跟在两人后头，没有东张西望，而是安静地盯着他们的背影，仿佛在守护两个价值连城的钱包。
终于走到西街头，抬眼便瞧见一人高的大牌子竖在一间灰头土脸的平房门口，上头只简简单单书了一个“赌”字。自门口看萧条得很，只有几个乞丐缩在墙根处讨饭，从蓬面污发间的缝隙瞧人。杜春晓一见那赌坊的品相便乐开了，对夏冰笑道：“果然是生财的好地方！”
“都不见什么赌客进出，哪里像是能生财的？”夏冰皱着眉回应，心里一百个不希望未婚妻去这样的地方试手气。
“你知道什么？”她已欢喜得嗓子都尖了，“咱们一路望过去，吃喝嫖的地盘都见识到了，唯独不见有赌的。这赌坊是街上独一家，赌客们不在这里解瘾，可要去哪里呢？想必这家的老板也是有洁癖的，所以不是什么稀里糊涂的赌棍都能进，是要选过的。要不然这里早已人满为患了，只能赌几把鸡仔钱，真正有钱的才看不上。”
夏冰呵了一下手心，也笑了：“看不出来，你倒像是常年出来玩两把的，早知如此，当初也不该开旧书辅，可是开赌坊来钱快一些？”
“呸！”杜春晓当下啐了他一口，骂道，“看不出你一介书生，原来早钻钱眼里去了！”
骂毕，便走到墙根下一正在打瞌睡的叫花子跟前，道：“可让我们进去玩两把？”
那叫花子懒洋洋地抬起眼皮冲他们三人来回扫了两下，又将眼闭上了。
杜春晓只得弯下身子，在那叫花子耳边轻轻念叨了几句，他这才猛睁开眼，诚惶诚恐地站起身，急急替他们开了门。杜春晓对他双手抱拳谢过，便大摇大摆往里走进，夏冰与阿巴急忙跟上。
“刚刚你用了什么法子，让那老叫花子放我们进来的？”进屋的当口，夏冰忍不住问道。
“没什么，只是小屁孩子吃包子的时候漏过一句嘴，说是来教堂做礼拜的妓女乔苏好赌，她这样的身份要进去，不给看门的一点儿特别的好处可怎么成？我便报了她的名号，讲是放我们进去，她便给他白玩三天。”
“你可是坏到家了！”他咬牙惊道。
孰料杜春晓一脸无辜地回头，道：“咱们反正也只唱一回《空城计》，捞了钱便走，你还担心这些个狗屁倒灶的事干吗？”
这赌坊的大门里头较房子外貌又是另一番天地。三人进去便脚下一软，低头看了才晓得是踩在能没过大半只脚的猩红羊毛地毯上了。里边灯火通明，贴金棕色芙蓉纹壁纸，每个廊柱下都摆着烧得红艳艳的青铜暖龛，五张圆形赌桌铺了鲜绿色天鹅绒。每个荷官均是高鼻深目，体型修长，穿熨烫得笔挺的紧身背心，用长条木片发牌的姿势很优雅，脸上呈现一种超越年纪的沧桑气息。相反的，端着托盘穿梭在赌桌间的女服务生均是清凉打扮，水红色月牙袖开叉旗袍，头发松松地垂在脑后，用几粒粉色蔷薇花蕾束起，口红搽得恰到好处，避开了浓艳无章的俗气，却又不是完全撇开勾引的用意。整个赌场非常安静，空间很大，流光溢彩的意大利式枝形吊灯下弥漫着振奋人心的鸦草香，它们负责吊起赌客的神经，让他们可以通宵都在赌桌前精神饱满。
杜春晓拿过服务生盘中的一杯香槟，啜了一口，笑道：“这里果真专业得很！”
“怎么说？”夏冰只去过赌字花的摊档，均是三教九流闹哄哄挤在一起吆喝，哪有见过如此端庄华丽的场子？尤其那些服务生个个烟视媚行，眼神里似都有钩子来勾魂的。
“你看那赌桌。”杜春晓往五张赌桌上一指，说道，“三张百家乐，一张二十一点，一张赌大小，那可是澳门赌场的格局。啧啧……可了不得了。”
“看那些赌客都穿得人模狗样，恐怕各有绝技，你可别玩得倾家荡产才好。”夏冰蓦地发现杜春晓眼里的癫狂，那是她从前碰上难解的凶案时才会流露的光芒，于是胆战心惊起来。
可恨已来不及，杜春晓早已急匆匆找个窗口领了一百块筹码，便奔向玩二十一点的台子而去，边走还边念叨：“我本来就是玩牌的人，什么牌都是与我亲近的，你还是担心别人会不会倾家荡产吧！”
二十一点那桌当时已坐了三个人，一个是秃头吊眼的俄国中年男子，穿一身黑白黄相间的毛皮大衣，十根手指有七根都戴了亮晃晃的宝石戒指，右耳上戴一枚鸽卵大的钻石耳环，气势相当霸道，要牌时会用食指中节敲桌示意；第二位则是面目和善的半老头子，肥得移动身体都很吃力，西装紧紧绷在身上，尽管衬衫扣子已松开两颗，露出黑毛盘卷的胸膛，所幸座椅不高，还没有松动的危险；第三个系风韵绝佳的妇人，眼袋松垂、下巴尖翘，剪裁精致的烟蓝底色菊黄绣花连身长裙，两只松松的袖管下露出剥壳鸡蛋一般玉白的手臂，头发用发蜡整齐地拢在脑后，自脖颈处翘起一点“鸭尾巴”，两串绿松石耳坠静静垂在长长的面颊两侧，兴许是已到了收肉的年纪，即便摆出坐姿，背腹处还是看不见一点赘余，失了性感，却赢了气质。
杜春晓一屁股坐到那妇人对面，四人心照不宣地互望几眼，算是有了默契，荷官遂开始发牌。夏冰和阿巴眼睁睁站在她后头瞧着，这一看，便见识到她连输好几把的困境，不消一刻便连向赌场借了两次钱。夏冰急得浑身冒汗，要晓得他们若欠了债，今晚就别想走出这里，更何况他们身边没有哪一门亲戚能拿着钱千里迢迢赶到黑龙江来救场。
正想得绝望时，杜春晓推了他一把，骂道：“你去别处转转，老在这里看我的牌，牌好你就笑，牌坏你就皱眉，什么都被人家看去了，我哪里还有赢的道理？！”
夏冰一想也对，便带着阿巴去百家乐的台子看赌了。
此后，杜春晓果然手气大顺，叫牌叫得大胆，两张主牌过十五点还会再叫一张，偶尔也会哭丧个脸，叫牌叫得抓耳挠腮。旁人误以为她没底气，结果牌好得瞠目，几把便将先前倾家荡产的局面扭转回来，堪称有勇有谋。那俄国秃头男子虽已输了好几千，跟前筹码愈来愈少，却是气定神闲，连添三次筹码，瞬息之间便推给了同桌赌友。黄皮肤的半老头子尚处于不输不赢的阶段，于是放松得很，中间打了几个响亮的喷嚏；妇人与杜春晓都捞了不少，以至于找到惺惺相惜的感觉，叫牌的辰光总是相视一笑。
可惜那俄国汉子越输越狠，手上只余十来个筹码的时候终于急出了汗，两只眼时不时瞪向杜春晓，再转回来瞪自己手上的牌。在还剩两枚筹码的辰光，俄国汉子已抓了两张牌在手里，明牌是梅花四，暗牌不详，脸上遂浮起气急败坏的笑容，大喝一声，又让服务生送来两千块筹码。此时台面上两个女人跟前筹码已堆得山一般高，对俄国汉子孤注一掷的做法难免有些瞧不上，所以叫牌口吻显得异常轻蔑。半老头子明牌是红心皇后，杜春晓是方块十，妇人的是方块斜钩。
显然俄国汉子无论如何都得叫牌，他将面前大半筹码往桌心一推，气势如虹，叫牌声音尤其响亮，颇有挑衅的意思。半老头子表示不再要牌，但扫了与俄国汉子同等堆头的筹码过去，接着妇人咬嘴半晌，将筹码堆至桌心，也叫了一张牌；杜春晓当下很爽气地将自己那“半壁江山”推了出去，同时叫牌。
事实上，四个人表情都已略有些僵硬，有鬼无鬼都看不太出。俄国汉子拿到第三张牌时竟也不动声色起来，只默默将剩下的筹码悉数推出；杜春晓把第三张牌盖在另两张上头，默默把先前的“战绩”又送了回去；妇人也是一样，信心十足地押上全部家当。半老头子先行开牌——十九点，不叫牌确是周全的做法。
紧接着杜春晓开牌，点数十八，先前的财富毁于一旦，她气哼哼地敲了敲桌子，缩矮脖颈，生怕被夏冰看到这时而天堂、时而地狱的场景。轮到那妇人开牌，她姿态妙曼地揭起谜底，暗牌系黑方三，叫牌居然是梅花七，加起来二十一个点，颇有稳操胜券的意思。当下观战的几个人都情绪激奋起来，他们面色潮红，嘴边兜起鄙夷的笑，只想看那俄国佬的好戏。俄国汉子突然重重拍了一记桌子，将三张牌曝在光天化日之下，两张暗牌竟是黑心国王与红心七，于是一记挽回尊严！
周边遂发出长长的叹息声，那俄国汉子笑呵呵地俯身向前，欲将筹码抱过来，一面抱一面用生硬的中国话嚷道：“今天运气好！可以回去再买十个女人和两匹马了！”看情形是想见好就收，要兑钱出场。
孰料笑意还未从脸上褪尽，他便觉身体被背后的一股力量推压，整个人顺势倒在牌桌上，面孔埋进了筹码堆里。待回过神来，才看见两个面无表情的男子，穿与荷官不同颜色的背心，他们将他按在桌上，让他两只珠光宝气的手直挺挺摊在吊灯下，连指缝都照得煞白。
“干什么？你们干什么？！”那汉子号叫起来，虽人高马大，却怎么也挣不脱。
“啧啧啧……”妇人皱着眉头站起身，全场鸦雀无声，都直愣愣盯住出了动静的那桌，“这里开了三十来年，什么样的阵势没遇过？什么样的老千没见过呢？”
话毕，她撩起对方毛皮丰厚的袖口，内侧果然粘了一圈纸牌，周围遂发出一阵嘘声。
妇人摇头起身，原本显得单薄的形象瞬间高大起来，似背后有某只手撑住了她，令她威严起来：“这种下三滥的把戏，可是来给赌坊丢脸的？”
俄国汉子只得眼睁睁看着两名打手将铁钉对住他的手背，用一把锃亮的精钢锤子“嗵嗵”砸了两下，力道精准，正让他两只手牢牢钉在台面子上。血流得不多，却足以令出千者发出撕心裂肺的号叫。
周遭虽然仍是静得可怕，从地狱里爬出的呼吸声反而粗重了，那赌场好似先前未开过锋的刀刃，舔了血之后涌起了一股残忍的兴奋。尤其是他们将俄国汉子手上的戒指一一拔下的辰光，他痛得“呜呜”哭了起来，那上百个急促的呼吸因蘸了泪水而愈发坚硬。
妇人将俄国汉子的戒指放在掌心拨了几下，随即丢在地上，笑道：“果然是玻璃的，欠赌坊的钱你可怎么还呢？”
“饶……饶命啊啊啊……”对方已吓得号啕起来，鼻涕粘在毛领子上，嘴巴因剧烈的吐纳而显得又肿又黑。
“我必然是要饶过你命的。”妇人脸上绽放狼一般的魅艳，“若不留着你的命，你可怎么把诈到手的五千块翻十倍还我呢？老规矩了，不会不懂吧？”
这一句，等于已将那老千掏心割肺了，唬得他连“救命”二字都说不出口。
“若还不出，该怎么办呢？”杜春晓冷不丁开腔了。
妇人瞟了杜春晓一眼，神色突然阴沉下来，整个赌坊随之也变得乌压压，她一字一句道：“潘小月想追的债，没人敢还不出。”
“你放过他吧。”杜春晓也站起来，夏冰方发现她们居然个头一般高，连眉宇间的霸道与沉着都极其相似。
“放过他，谁还我钱？”
“我。”杜春晓笑容满面，“我来还。”
2
扎肉揭掉脸上的一层皮，内里真实的毛孔才得以畅快呼吸。风里裹带的雪子刺在皮肉上，冰硬的疼。扎肉有鲜明的黄皮肤和一头白发，但五官很年轻，眼神朝气蓬勃的，耳垂微卷，人中直长，系菩萨的面相。他坐在一家面摊上，用肿得像馒头的两只手端起汤面大口吮吸，发出的声音像食物在他嘴里唱《闹春花》。面碗很烫，在寒夜里冒出乳白的蒸汽，它们化自碗边上、锅盖缝里，伸出一只妖手，召唤饥肠辘辘的过客。
然而杜春晓跟前的面碗却是满的，自抽烟成为她进食的一种方式开始，食物便很少能打动她的肠胃，但扎肉乐观的吃法令她安心。食欲反映一个人的求生意志，吃得下的人往往对未来比较乐观，哪怕两只手都被钢钉斩伤筋骨，痛过嚎过之后，便照样端起碗来。
扎肉之所以被唤作“扎肉”，皆因他健壮结实的身躯如一块被捆了稻草绳的红烧肉，又胃口惊人，吃多少都不见饱，这在富贵人家是喜事，扎肉胎没投准，偏偏生在穷苦人家，为一块葱油饼都要跟兄弟姐妹打破头。爹娘看他们斗得狠了，便要挑出一个杀鸡儆猴，往往挑中身材最彪悍的孩子，于是扎肉动不动便被他爹腊月天丢进河里，或者吊在家中前院的榆树上打。春秋季还好些，到了夏天，榆树叶密密麻麻长出一个绿盖，却怎么也遮不住毒日头，挨一鞭洒层油，再辣出一身汗，苦不堪言。扎肉离开那天，正值青云镇家家户户迎蚕吐丝，大家都无暇分身顾他，他便掏了他娘掖在棉裤档里头的六个大洋，远走高飞。
从此扎肉的食量越来越大，要吃的就得有钱，所以他获取钱财的手段也日渐高明。扎肉在二十五岁那年第一次尝到饱的滋味，那是他在一个珠宝老板的院子里扮鬼吓到他们鸡犬不宁，又冒充高僧入内成功“驱鬼”，拿到一大笔钱。他用所谓的“灵符”烧得满院子烟熏火燎，盖过了嘴里冒出的胃液酸气。之后扎肉头一次去广源楼吃了一顿大餐，醉酒当歌，次日醒来时嘴边还有五粮液与宫爆鸡丁混浊的余味。扎肉由此找准方向，干起了骗子的营生。因有些买卖是要做完就跑的，所以东游西荡，没有固定居所。他脑子活络，脸蛋生得也忠厚，极易让人信服，所以至今只被抓到过两次，系在诈一个纨绔公子“入股”跟他一道做烟草生意的辰光被那表情懒散的女人揪出，原以为要被拉去见官，或吃些别的苦头，孰料她咧嘴一笑，伸出右手，掌心向上勾动了两下食指，道：“老乡呀，既赚了这一大笔，也该分些给我不是？”扎肉理所当然逃过一劫。第二次被抓是这回扮成俄国富商在赌场诓财，孰料又碰上那个叫杜春晓的女人。然而不管与她的际遇是福是祸，她都是扎肉人生中第一个朋友。
能在这样蛮荒的地方重逢，两个人心里都有些酸酸的，尤其杜春晓衣裳更是破破烂烂，像直接披了一块抹布在身上，面色白里泛起一些青气，像是有什么隐疾在身却刻意忽略。扎肉虽被教训了一通，行头到底还在，意味着体面也都还在。
“姐，你到底还是逃到这里来了。”扎肉喝完最后一口面汤，神气恢复了七八分，连纱布上渗出的血丝都显得不那么骇人了。他到底年轻一些，肉体上的打击更扛得住。
杜春晓偏了一下头，一片细长浓雾自唇间游出，她也不回答，只说：“再来一碗？”便把自己跟前那碗推到扎肉的一边。
扎肉欲言又止，揽过碗来，又埋头吃了起来。
夏冰扶了一下眼镜，忍不住问道：“你们……认识？”
“还记得小时候隔三岔五就被老子吊在树上打得鬼哭狼嚎的沈扑满么？就是他。”
“哦……”夏冰努力探进自己的记忆深处，隐约是从过往岁月里掏出了一点东西，比如茂密的榆树，一个圆滚滚的高个子男孩赤裸裸站在镇河边撒尿，屁股蛋子上满是红痕，“扎……扎肉？”
扎肉自面碗中抬起头来，冲夏冰挤出一个没心没肺的笑容。夏冰因“他乡遇故知”，瞬间陷入欣喜之中，先前因无故欠下一身巨债的忧愁也暂时扫空：“原来这些年，你都躲这儿来啦！”
“你们不是也躲来这儿了？俗话说得好，不躲不相识。”
言谈间，扎肉已将第二碗面装进了肚子里，遂向杜春晓抬了抬下巴，似乎还想要，她只得回报他一脸苦笑：“没钱了，下次再吃吧。”
扎肉悻悻放下碗来，方开始琢磨他两只厚大的手，然后长叹一声，道：“这下完了，大爷我可是靠这双手吃饭的！”
刚说完，便被杜春晓重重敲了一下后脑勺，他那又光又大的额头“咚”一声磕在桌沿上。一直不声不响的阿巴看到这一幕，终于指着扎肉尖笑起来。
“少吹了！先说说来这儿干吗？”杜春晓将烟屁股往吸了冰水的棉鞋底上摁了摁，随后抛得老远。
“还能干吗？混饭吃呗。”
“真混假混？”
扎肉一听便笑了，眼角缝里全是幸灾乐祸的流光：“听说姐姐在上海险些混出名堂来了，可惜后来闹得太大，惊动了洪帮大当家，还有日本人，只得逃难到这里来了！”
“呸！”杜春晓当下啐了他一口，骂道，“如此说来，你那个时候也在上海坑蒙拐骗，不亦乐乎？”
“哪里敢。”扎肉神色忽然黯淡下来，抬头望了望远处暗无月光的夜色，道，“原本是得到些消息，说红土买卖兴盛，便想捞些人家吃剩下的骨头渣子，后来知道里头居然有您老人家掺一脚，便不敢再有这个念头了。”
“得到些消息？哪里得来的？”夏冰此刻对扎肉充满兴趣。
“小四那里。”
夏冰蓦地忆起那缺了一只手的“包打听”，无论衣衫褴褛或长衫笔挺，眼神里都不曾输掉过一点志气。
“小四现在如何了？”杜春晓对小四也显得极为关心。
“据说加入了国军，也不晓得跑哪里去了。”
“也是，你是只肯与叫花子为伍，那些有出息的最后都和你没缘分。”
她借机揶揄，他也不动气，反而坏笑回敬：“如此说来，怪道我和姐姐有缘，如今姐姐可是英雄落难呐！”
“是啊！”杜春晓恶声恶气道，“所以今朝容你跟咱们回去养伤，明天再合计一下怎么还你的赌债。”
“你们自去住宿的地方休息，我回我那里去便可。”
“也对。”杜春晓拍拍自己的额头道，“哪有骗子肯向外人透露睡觉的地方的？”
道别后，扎肉起身，摇摇晃晃往一个方向去了，才走了几步，杜春晓突然叫住他，遂掏出一只红艳艳的宝石戒指来：“这东西你是从哪里来的？”
扎肉下意识地拍了一下毛皮大衣的右口袋，脸色也跟着紧了：“这不就是刚刚大爷我在赌场出千时手上戴的假货么？你要就送你了，也没什么。”
“说得好听！”她一面冷笑，一面果真将戒指放进自己口袋，扎肉表情愈发难看起来，“你耍诈耍惯了，该晓得‘十分骗子一分真’的道理，那赌坊里来来去去都是有钱人，万一有个把识破你的西洋镜就完了，所以身上也总得带些真东西抬抬气势。这玩意儿是几个戒指里唯一的真货，虽还抵不了赌债，至少一半是能抵了。”
“唉哟！姐姐呀……”扎肉只得回转身来，跑到杜春晓身边装可怜，“是大爷我……哦不，是小弟我错了！这戒指您要不还给我，我可就真死定了！”
“那我只问你它是哪里来的，说对了我就还你。”
扎肉张了张嘴，面上掠过一丝狡猾的笑容：“姐姐不是会算么？算算不就知道它打哪儿来的么？”
“也对！”杜春晓遂拿出牌来，在面摊桌上摆开棱形牌阵。
过去牌：逆位的命运之轮。
“这命运之轮倒转，可是说我与你手上戒指的来历有过一段孽缘，因是与它的主人有过一段瓜葛的。”
现状牌：正位的世界，正位的太阳。
“正位世界，说明它的拥有者已与我在同一地方汇合，正位的太阳，可见这光明地儿离得可真近哪！”杜春晓拿眼角斜睨扎肉那似笑非笑的表情。
扎肉指着自己的鼻子附和道：“可不是嘛，姐姐不是这就与我会合了嘛！”
未来牌：逆位的死神。
杜春晓“啪”的一记耳光结结实实扇在扎肉脸上，扎肉只得拿被纱布缠得麻木发紫的手捂着，也不敢争辩。
“看你再撒这个谎！依牌的意思，这个人明明不是刚刚死里逃生的，却是手上犯过人命的，如今想躲在这里将自己洗清白。若真是你，断无可能在赌场出千，被人逮个正着吧！”杜春晓气哼哼地将牌理在一起，冷不防将它插进扎肉下颚处的肉窝窝里，痛得他又是一阵乱叫。
“快说！四天前这里可曾来过一个金发、蓝眼珠、穿着考究、经常拿一块帕子出来擦手的外国人，带了一批来历不明的珠宝？”
杜春晓这三两句话，便让夏冰生出许多闷气来，因他听出端倪，那在上海操纵连环血案之后又巧妙逃生的英伦男子斯蒂芬从不曾远离他们！他宛若坐上一片墨云，瞬间飘回到门上停着假鹦鹉的红石榴餐厅，斯蒂芬温厚的笑容里有某种醇酒的特质……
“这……这也算得出来？！”扎肉惊呼。
“少装蒜，快说！”
扎肉直觉下巴的负担又重了一些，只得回道：“四天前是有一个外国人到过赌坊，下注特别大方，我便想办法让他输惨，他那时便将这戒指抵押给我还债。”
“他现在人在哪？”
“不知道……”扎肉生怕杜春晓再下狠手，忙补充道，“但给我些时间，我可以查出来！明天！就明天！明天一定查出来！”
杜春晓将扎肉放走的时候，夏冰一脸沉重道：“这种拆白党就那样放过，也不怕他跑了？”
“放心，咱们纵然看不住他，赌坊的老板娘也会看紧他，断跑不出这条街！”
3
西满饿得已近崩溃，直觉胃部在不停燃烧，抽取手足的养分，所以十指与大腿都开始麻木，身上每个细胞都张开血盆大口，无望地吞咽着空气。他只好爬起身，推推对床睡着的犹达，想问他要两块冰糖解馋，对方却无力地摇摇头。西满负气地坐回床上，恨不能把被子里的棉花胎挖出来吃掉。事实上，他一直知道冰糖的去向，如果不在犹达那里，就一定在那个地方，所以他决定去那儿找一些来。
穿上鞋，走出房门的时候，西满心里只有对食物的渴望，所以他被风刮得通红的脸孔上，除了干结的鼻涕渣，就只有一对宛若饿狼发出绿光的眼睛。因怕庄士顿神父察觉，他没有点蜡烛，仗着自己在教堂十年的光阴，以为对一切都熟悉，所以靠的是直觉与摸索来认路。深夜的小径每踏一步，干结的雪子就在脚下发出“沙沙”的足音。虽然没有下雪，风却大得恐怖，尽管他用长袍上的连帽紧紧包住面颊，可还是被风刮得睁不开眼睛。
“冰糖，马上就能吃到冰糖了！只要走到那个地方，冰糖……”
他喃喃自语，用这个鼓励自己前进。但是，很快他便双脚悬空，仿佛踏风而行，身体离地的瞬间，他的心脏猛地缩紧，想起出门前犹达支起虚弱的上身劝他：“别去，再熬三个小时天就亮了。”
可是他等不及，相比早餐桌上几年如一日的那块咬起来颇为费牙的粗窝头，他更向往入喉的是甜东西！这执念直到死神的镰刀在头顶划过一道电光时，他才彻底打消！濒死之际，西满希望能看到他生前最畏惧的渡鸦睁着一双深渊般的浑圆黑眸，抓起他的灵魂撕碎，这样他就不会再饿了，永远不会了……
这一天清晨对负责敲钟的安德肋来讲就是噩梦。他打着哈欠登上钟楼，手一拉钟绳便觉得分量不对，这才睁开惺忪的眼睛看铜钟底下那一摊深色液体，钟绳拉了好多下，响声都闷闷的，往里探去，竟挂着一颗人头。
西满的脸看起来从未如此空洞过，他没有躯干和眼球，嘴巴扩成正方，两根草绳自唇边勒起，穿过两个鼻腔，绕进眼眶打了一个结，于是面孔如扎起的一个木偶，阴森、僵硬、端正。
安德肋只得用惊叫代替钟鸣，圣玛丽教堂的晨幕便在这样血淋淋的恐慌中拉开。少年们陆陆续续跑出来，犹达面朝钟楼，跪倒在雪地里，面孔呈猪肝色。若望晶莹的头颅几乎要与雪地融为一色，嘴里还在不停念叨：“我是天宝啊，是你的亲生儿子，我是天宝啊，天宝……”
与安德肋同为十三岁的阿耳斐把拳头狠狠摁进自己的嘴里，据说他是唯一一位被亲生母亲抱进教堂的孩子，所以教名之外还有唤作田玉生的本名，以及明确的生辰八字。其他的孩子系庄士顿按在吊桥中央捡到的那一天算作其生辰，年纪也是从那个时候算起的。很多人认为阿耳斐是那个俄国妓女乔苏的私生儿，因为她每次来做礼拜都会摸一摸阿耳斐的头顶，塞给他一块芝麻糖或半条嚼过的巧克力，这引发其他孩子强烈的嫉妒。他们丝毫没有考虑到阿耳斐是他们中间最漂亮的孩子，明眸皓齿，气质乖巧，有与生俱来的楚楚可怜相，所以庄士顿也小心翼翼地与之保持距离，生怕会引发一些不必要的传闻。但每每有贵妇来做礼拜，或施洗、葬礼，他都安排阿耳斐走在第一个，他就是有这种魔力，能让所有人深深着迷。杜春晓头一次看到阿耳斐时，便悄悄与夏冰戏言：“这孩子若生在青云镇，多半大了会桃花缠身，因受女人恩宠，将他宠笨了，老来必定凄凉；若是生在大上海或京城，多半打小便要吃苦，因受的是男人的宠，将他宠精了，老来倒未必享不到福。事情怪便怪在，他居然活在这样的地方，人生要少许多的乐趣呀！”
自然的，她当时又推说那是塔罗牌解出来的。
颤巍巍走在阿耳斐后头的是十三岁的禄茂与十四岁的玛窦，他们是兄弟，丢在圣玛丽教堂门口时，一个还在襁褓中，另一个已经会爬了，所以哥哥当时险些从吊桥上落下。两个人都生了一张秀气而平庸的脸，举手投足都透露出因贫困练就的小家子气。由于缺少疼爱，导致他们生性懦弱，却又残忍，私底下都以欺负阿耳斐为乐，抢走他的生日加餐，或者把他摁在厕所的坑位上，好像粪便能把对方的容貌变丑似的。多默与玛弟亚曾经挺身而出，保护过阿耳斐，但情况并未得到改善，久而久之，他们意识到人必须自保，旁人无法从本质上改变谁的命运，于是便放弃了，由善意转化为冷漠。出于种种原因，多默甚至后来还有些怨恨阿耳斐的软弱，觉得他妄图凭一张俏脸处处吃香有些过分，于是反而和那两兄弟走得更近一些。今天禄茂和玛窦之所以要走在阿耳斐后边，是因为他们想出来看动静的时候顺便在他脖子里塞一把雪，可从钟内掉出的头颅彻底把他们吓傻，导致阿耳斐逃过一劫。
最后出现的是盆骨变形的雅格伯，十五岁，左腿折成往外侧去的一个斜钩，细如芦棒，相形之下，穿着厚棉靴的右腿显得粗壮有力，因拄着的拐杖不如真实的肢体那般牢靠，所以整个身子都严重右倾，使他看起来像一棵长歪的树。雅格伯则是唯一一位手中抱着《圣经》出现的门徒，他额头与下巴俱是尖窄的，眼睛却充满慈悲，似是装了许多的知识在里头，像是这里最有发言权的孩子。杜春晓却在背地里这样跟夏冰讨论雅格伯：“这孩子乍一看倒像是懂事的，只可惜你瞧他啃馒头的样子，也没什么体面，所以骨子里就是个俗货。有些人，读一世的书，也还是下等人的命，气韵与风度都不够。”
诚如杜春晓所讲，雅格伯确实不够大气，缺少一点点灵秀，这是读再多的书、演再多从容的戏都补不起来的东西。如今他正一脸惊慌地自头顶到胸口画了好几个十字，口中念念有词，眼睛虽闭上了，但西满断头的惨相估计已烙在他脑子里了，所以念了一会儿，竟慌慌忙忙转身往屋里去了，沿路滴下一串冒烟的黄水。杜春晓、夏冰与阿巴站在钟楼上往下看，知他已经失禁，所幸场面已够血腥，三人当下都笑不出来。
“这孩子被毁得面目全非，把头捆得像只粽子一样。前一位据说也是这么死的？”杜春晓回头问庄士顿，孰料发现他脸色像是被寒冰冻住了，肌肉纹丝不动，只眼圈有些红红的。
“而且……他……他是最小的孩子……”庄士顿答非所问，可见已被悲伤浇灭了理性。
“我们来打扰的那天，你们在为另一个叫玛弟亚的孩子举办葬礼，他也是这样死的。如此严重的案子，你为什么不报警？”
此时几个门徒已纷纷走上钟楼，围在庄士顿身边，庄士顿身材非常高挑，在那些营养不良的孩子的衬托下显得很伟岸。
“这里求警察办事需要花钱，我们没有，而且交了也未必能破案。”神父终于调整思路，解答疑惑。
夏冰下意识地靠近摆在地上一条毯子上的头颅，皱眉道：“奇怪了，听你的门徒讲过，玛弟亚虽然脸上也被捆成这个模样，尸体却是被绑在礼拜堂的十字架上。为什么这孩子却是被斩头呢？”
“在耶稣十二宗徒的故事里，西满是殉道者之一，他在耶路撒冷殉道时，被人用石头砸倒在地，然后承受斩首之刑。”杜春晓讲这话的时候，眼睛牢牢盯住庄士顿，因知道他也会有同一方向的联想。
“那……玛弟亚呢？”
“传说中的玛弟亚，是众门徒选出来取代叛徒犹达的位子的，晚年在罗马宣播福音，受到当时的暴君尼罗的迫害，最后被倒钉在十字架上流血致死。”
庄士顿艰难地开了口。
“如此说来，凶手完全是根据教义中的故事在杀人？”夏冰不由联想到其他几位教徒的名字，他们在《圣经》里又是什么样的身份？会迎来怎样的死亡？！
“也可能是巧合，不过……咱们先找到西满的尸身再说。”
杜春晓一语惊醒梦中人，于是将头颅安置好之后，大家开始分头寻找尸身。因为清早受了这样的刺激，所以每个孩子都忘记了空腹的折磨，没有人想到要去煮燕麦粥，都两人结成一组四处行动，唯独腿脚不便的雅格伯与身体欠佳的犹达待在屋里。
杜春晓与夏冰穿过住所，看到那片横七竖八的杂乱墓地，不由感慨，这里埋下的多半都是幼小冤魂，不知为何出生，更不知为何死去。
“咱们晚上再来这里一趟。”她指着玛弟亚那块崭新的十字碑道，“把玛弟亚的尸体挖出来瞧瞧。”
“啊？”夏冰心里一阵打鼓，然而还是没有反对，只说，“那还赌债的事情怎么办？那骗子没准已经逃出逊克县了。”
“不会。”
杜春晓抽出一张牌，正色道：“牌告诉我，幽冥街近期要出一件大事，咱俩和扎肉都逃不过的大事儿，所以你且安下心来，暂且无性命之忧，虽然也出不去这条街。”
此牌系那张信心满满、烈焰怒焚的战车牌。
4
“趁早说了，还有活路，这点钱我也不见得放在眼里，只远远抵不过心里那一口气。”
潘小月又往扎肉的肚皮上划了一道小口子，他已累得叫唤不动了，只眼睁睁看着腹部的血洞越开越大，足够钻得进两三只老鼠！
“姐姐呀……哦不，奶奶呀！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啊啊……这不昨儿在您地盘上多有不敬，今儿正想着怎么补偿呢，总不该这笔钱都让我老乡去还，对不对？咱好歹也是男人！可……您现在这么干，可就让我摸不着头脑了，这是？”
扎肉虽感剧痛，思路还是清楚的，何况他确实不晓得为何被潘小月折磨到这般田地。
“既然小哥如此讲义气，那便义气到底，告诉我五爷怎么得罪你了，要这样的死法？”潘小月脸上的脂粉被因兴奋而泛起的油光剥落了大半，露出灰黄的鼻翼和下巴。虽穿着驼毛大衣内配对襟蜻蜓扣收腰棉袄，却反而将纤薄的身板填出了肉，曲线显得妖娆起来。离她数尺远的一张方桌上摆着一只两头掏空的圆木桶，并一只捕鼠的铁笼，笼子里放着五只黑油油的耗子，那都是为扎肉准备的。
“五爷是谁？”扎肉刚问出口，腹部又是一阵灼热，痛得他险些背过气儿去。但他心里明白，好戏还没开场，待那一笼老鼠爬过木桶钻进他伤口里去咬烂肠子，才是地狱。
“少来这套，说。”
那日钉过他手掌的两个小厮，一个已拿起木桶，另一个拎了鼠笼，正往扎肉这里走，吓得他冷汗直冒。
“奶奶，那你告诉我五爷是谁，我再想想知道些什么，成不成？”
讨价还价也是骗子的长处之一。
“你们坐过一张桌子，怎么还想装糊涂？那你先讲讲，那替你扛债的女人是谁？”
潘小月醍醐灌顶，扎肉瞬息忆起当日和他们同桌玩二十一点的那个不起眼的半老头子，原来他是五爷！于是忙道：“那女人叫杜春晓，是我一个同乡，脑子极聪明，也留过洋，不知为什么后来又回到镇上开了个旧书铺。后来去了上海，得罪了大人物，只好一路逃到了这里，想是要越过边界去英伦。”
“她身边还有一男一女，又是谁？”
“那长得挺母的男人叫夏冰，系她的未婚夫。还有一个女人我也不认得，据说是路上捡来的，想是逃难到这里的俄国女人，还是个哑巴。”扎肉越说越放松，只求这时候能天降神兵，救他于水火。
“你还没讲到五爷呢。”
见骗子如此“老实”，潘小月神色也缓和了不少。
“哦！对对对对对！五爷……那个五爷……”扎肉脑筋转得飞快，却怎么也掰不出“五爷”的来历，只得带着哭腔求道，“奶奶，求您了！您就提点提点我，让我知道怎么得罪五爷了成不？”
“还装呀？”潘小月因心里有些喜欢这小骗子，眼角的皱纹已皱到出水，“把他放下来。”
话毕，两个小厮动作利索地给扎肉松了绑，用浸过金创药的纱布迅速裹住他流血的肚子，遂将他反剪了手押到赌坊后边。
那涂了泥墙的砖房后头也是潘小月的地盘，虽是矮矮打了一圈石围，抬腿便能越过，却无人敢往里跨过半步。因石圈内竖着几根十多米高的尖木桩子，系专为出千者、欠赌债不还者准备的。早些年的时候那里隔三岔五会挂出些赌客来，均是自肛门直插入心肺的，在上头残喘到油尽灯枯为止。古代那玩意儿叫“人刺”，而越是古老，刑罚便越是复杂残忍，所以赌坊用它来警告那些想耍花腔的赌徒。不过近年来，听闻潘小月已对欠钱不还的赌徒施了另一种刑罚，“人刺”基本上不用了，但那些桩子还是触目惊心地杵在那里，上头沾满了风干的褐色血迹。
蹊跷的是，扎肉看到的桩子上居然有了新的“人刺”，浑身赤裸，稀薄的灰白头发被风拨成乱鸡窝，松垮垮的皮肉像浑身插满了旗帜，不停地抖动，肚脐下方的阴茎被毛发掩盖了大半，死沉沉地挂在腿间。由于木桩太高，扎肉看不清上头那死人的表情，他也不想看清楚，于是别过头去，对潘小月挤出一个狼狈的笑：“死得够惨的啊！”
虽腹伤难忍，却阻止不住扎肉对潘小月的眉来眼去，有些事情不用讲穿，各自心里都懂，想到同一处了，也便有了某种默契。然而扎肉想到的那一层远比情欲要冷酷得多，潘小月想到的那一层，也比情欲要复杂得多。两人只在某一个点上有契合，其余都是南辕北辙，然而男欢女爱上，只那一个点搭上，便也够了。
“不晓得如何能死成这样。”潘小月语气里有惊讶，甚至惶恐。
“你把人放下来瞧瞧不就清楚了？”扎肉硬着头皮提了这个建议。
五爷被放下之后，才看到他脖子上那一圈致命的勒痕，舌头略略探出唇间一角，有些扮鬼脸的意思。杆子上只流下很少的血，多半都被低气温凝固在体内了。扎肉恍悟，缘何潘小月要打听关于杜春晓他们三人的事，因把一个死人做成“人刺”示众，绝对不是一个人就能干得了的。从把尸体插上杆子，到将杆子竖起固定在石基上，起码也得两到三个人才可成事，还得神不知鬼不觉，怎么可能？赌坊之所以选择这样的刑罚，就是因为把人戳穿时的惨烈境况足以叫旁观者终生难忘，越是这样招摇地杀人，便越是有效。
“要办成这件事，得有两三个人手，还得不让你们发现，我扎肉哪里有这本事？”扎肉知道暂时不会吃到喂老鼠的苦头，人也放松了不少。
潘小月却还是背部紧绷的，语气沉重道：“可是，死在我的地盘上，来来往往的人又那么多，许多客人都是赌通宵的，如何能把人就这样挂在上头而不惊动我们？”
扎肉也苦笑道：“这也是我觉得奇怪的地方，但我拿人头担保，这件事绝对与我和我的两个老乡无关。我们昨晚要真愁什么事儿，那也是还债的事儿，何必要去找一个陌生人的麻烦？即便因要谋他的钱财去找了，也不见得非得将他挂在这儿惹奶奶您生气呀。可是这个道理？”
“那你说，会是谁干的？”
“这就不知道了。不过奶奶您这样的能人，相信不出三日，必能找出真凶！这样吧，三日之后，我拿着钱过来见您，奶奶您多保重！告辞了！”
话未讲完，扎肉已被巴巴儿摁住头跪倒，额头按在潘小月的鞋背上。
“扎肉，你也忒小看我了，这样就想走？这事儿既然我都让你见识了，自然就是与你脱不了干系了，你一要还债，二还得给我把那杀人犯找出来。要不然，这辈子你都甭想踏出幽冥街。”潘小月身上的一股蜜香幽幽钻入扎肉的两个鼻孔，他瞬间意乱情迷起来。
“成！”他奋力从鞋面上抬起脑袋，直勾勾盯着她。他深信自己的眼神有某种神奇的杀伤力，当年青云镇上开胭脂铺的寡妇，上海滩烟草大王的六姨太，都被他施过同样的咒，他才能成为她们床上的心肝宝贝。
“不过，我再向您推荐一个人，一定要她来协助我，才能把事儿办成！”
潘小月笑了：“说的可是杜春晓？嗯，我看那姑娘像是有两把刷子的主儿，把她找来。”
没错，扎肉拖人下水的本领也是一流的，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样对待恩人实在过意不去，便忙不迭补充道：“不过我们事先得说好了，最后结果甭管能否让奶奶您如意，都与杜春晓无关，到了时候，她还是走她的，我也随您处置。如何？”
这一句，将潘小月脸上的笑意彻底抹去了。她弯下腰，掰起扎肉的下巴，眼睛里不再艳光流转，已倒去淫意，注了两面冰湖，阴暗、鬼魅、苍凉。
“听好了，幽冥街是我潘小月的地盘，很多人能不能活，得看我的意思，能不能死，还得看我的意思。所以，你和那个杜春晓，能不能走出这条街，要看我高兴，能不能待在这条街，也要凭我的高兴。没有人可以跟我讲条件。明白了？”
“明……明白了。”扎肉紧张得浑身刺痛，直觉眼前的女人是被杀气堆积出一个妇人的形状，随时都有幻化成刃的可能。
“明白了，就重复一遍我听听。”
“幽冥街是你潘奶奶的，能不能活，能不能死，都得看您的意思。我和杜春晓能不能留在这儿，能不能离开，也得看您高不高兴。没有人可以跟您谈条件。”扎肉艰难地吐出那几句话来。
潘小月方才收了先前的阴森，换了一张祥和的面孔，点头道：“虽重复得不算圆满，大概意思也差不多。得，放过你吧，赶紧去把那姓杜的姑娘叫来。”
扎肉奔向圣玛丽教堂的路上，头皮都像要炸开了。
5
圣玛丽教堂的夜晚要较白天更热闹一些，因白天外头各色噪音蜂拥而入，教堂内死气沉沉的动静便在不知不觉中被淹没了；反而夜里，四下悄然，一些原本不会注意到的声响便突显了，譬如风刮过房顶的“沙沙”声，垂挂过西满人头的铜钟上绿锈剥落的声音，还有庄士顿鞭挞犹达的声音……
“为什么当时不阻止西满出门？”庄士顿手中的皮鞭很长，绕了两圈才变成适宜在室内挥动的尺度，但抽一鞭等于抽两三鞭，对受刑者来说是一场耐力的磨炼。
“我……阻止了……他不听……”犹达努力贴近房内的暖炉，只有庄士顿房间里的炉子才是热的，且散发出木炭的香味，所以他们都很愿意在神父那里多待一会儿，借故去送一杯茶，或者借本书。
犹达直觉鞭子下力并不重，但他趴在书桌上的姿势已经扭曲了，每挨一下，背部便不自觉地拱起，再重新挺直，胸腔发出风穿越山谷的回音。
“为什么当时不来向我报告？”庄士顿每讲一句，鞭子的力道便稍稍重一些，反而不讲话的时候下手比较轻。他看着犹达一片狼藉的肩背，那对似要破皮而出的蝴蝶骨红彤彤的。
整整十鞭，庄士顿心里数得很明白，抽完之后，他将鞭子丢到犹达脚下，那孩子迅速将它拾起。他不敢把衣服穿起来，因麻布料子与皮肤摩擦产生的后果不堪想象，只得裸着上身，恭敬地将鞭子摆到桌子上。
庄士顿用手轻轻按了一下鞭痕，犹达随之抽搐，他眼中遂泛起痛楚的泪光，拿起洗漱台上的一瓶橄榄油，涂抹在犹达背部。犹达嘴里发出的“滋”音很重，像是在吹一碗热汤，事实上，庄士顿已经记不起孩子们上次喝到热汤是什么时候了，他们的胃里如今装下的只有粗面团和糙米。
“记住，假如下次再有这样的事，所有人都要受到严惩，听明白了没有？”
庄士顿转身向暖炉的另一边，九个少年挤作一团，垂着脑袋，头发几乎快要碰到熏黑的洋锦皮管壁。
“听明白了。”
他们齐声允诺，心里大抵想的又是另一回事。庄士顿能从他们回避的眼神里看出背叛的端倪，却懒得拆穿，他只想竭力维护外在的尊严。
阿巴似乎不喜欢扎肉，总是用蓝眼珠子直勾勾盯着他，属于警惕的监视，生怕他有一点点对自己救命恩人不利的举动。杜春晓倒是对扎肉主动跑来教堂寻她未表现出惊讶，只检查了他的伤口，叼在嘴边的香烟几次都险些烫到扎肉的肚皮。
“下手挺轻，没想要你的命。”她虽对扎肉身上不下百条的伤疤心有余悸，却竭力没有表现在脸上，只在心里惊叹，得吃多少的苦才会换来这一身“纪念”？尤其胸口那一处凸起的一片粉黄晶莹的半透明疤痕，竟拼出一只蝴蝶的形态，看仔细了，竟是特意用刀一片片将皮肤剐下来，待伤口愈合之后才有的。
杜春晓忍不住道：“亏你想得出来，人家是拿刺青掩痣掩胎记，你倒好，把皮肉当泥胎来雕，没疼死么？”
“疼总比难看要好，实在是怕脱衣服吓着人家，索性就想了这办法。”
杜春晓听了这话，心便一直往下沉，有些替扎肉难过，又不肯轻易表露，只默默清理了他腹部的血渍，方开口道：“今晚与我们一同去挖坟。”
扎肉点了点头，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
“出发吧！”夏冰与阿巴不知从哪里弄来两把铁锹，噔噔噔跑进屋里，既兴奋又害怕。
四个人于是偷偷向墓地潜行，中间扎肉压低嗓子求了杜春晓三五次：“姐姐，等火车一来你们就赶紧走吧，别在这儿惹事了。”然而杜春晓只是回头瞪他一眼，没有一点听劝的意思。
反而夏冰从旁提点：“你怎么越大越不知你姐姐的个性了？这边出了两桩血案，你又说赌坊委托她调查死人的事儿，她又怎么可能在破案之前走得出这条街？所以索性豁出去，一查到底，还真相于大白，岂不快哉！”
扎肉一时语塞，倒是杜春晓笑起来：“未曾想你我相识多年，如今我才知道你也开窍了！”
三人相视片刻，突然都“哧哧”笑起来，唯独阿巴一脸的莫名其妙。
墓地的地皮很硬，每一寸土壤都被寒霜封锁住了，夏冰在幽暗中摸索墓碑上的刻字，他眼睛不太好，在煤油灯的微光照射下，他彻底成了“半瞎子”。所以还是杜春晓最先摸到刻有“玛弟亚”英文字母的十字架，紧接着便是扎肉掘了第一块土。阿巴不知为什么，突然站在一边不动了，只怔怔地看着他们挖墓。
杜春晓皱眉站在一边，这样的场合她更喜欢旁观，仿佛一参与，某种规则便被破坏了。挖了不到三十分钟，扎肉直觉铲到一个软中带硬的东西，忙将灯靠近去看，却是一只被他不小心切掉一半的手，于是颤声道：“怎么不告诉我这里的死人都是裸葬的，也没个棺材装？！”遂与夏冰二人赤手将土拨开，方才露出完整的尸身。
“玛弟亚几岁？”杜春晓突然哑着嗓子发问。
“听那几个孩子说，大抵有十二三岁了。”夏冰答道。
她围绕尸首转了两圈，煤油灯的昏光将其面容照得魑魅魍魉，半晌她方道：“西满的身子总算是找到了呀……”
掘出的死尸果然是没了脑袋的，胸口挂着十字架。
“跟我来。”杜春晓似是想到了什么，猛地拎起灯，疾步走出墓地，夏冰与扎肉只得紧跟着，阿巴也忙不迭地跑在后头。
走到钟楼处，杜春晓突然转头对阿巴指指上头，将煤油灯递给她，又挥了两下手，阿巴明白了她的意思，便提了灯以小跑的姿态往钟楼上去了。他们三人便站在钟楼与宿舍楼之间的小径上，抬头望着那只被夜幕遮盖得只露出一个糊涂形状的大钟。阿巴手中的灯火随着她的跑动在每一层的窗口忽隐忽现，直至那一团黄光出现在大钟旁。
“这……这是要干什么？”夏冰心里突然有些惶惶的，因想到上头吊过一颗人头，相形之下阿巴的胆子倒是异常之大。
“亏你还做过警察，居然还看不出来！”杜春晓看着那被钟楼上的红砖扶栏挡住大半个身子的阿巴，笑道，“明日我们去买些葱油饼来，趁庄士顿午休的时候用吃的把那些孩子引到礼拜堂来，让我显显这牌的神通！”
“这么快就破案了？”夏冰模糊记起，唯有即将揭晓谜底之前，她才会用这般的语气同他讲话。
6
葱油饼的香气让每个少年的嘴里都积满口水，被饥饿磨损掉意志的表情在夏冰看来有些可怜巴巴。信仰本该是赐予人尊严的，然而这里的信徒为了口腹之快可以连性命都不要！夏冰有些难过，连忙将放饼的篮子高举，叫道：“来，一人两块，不要多拿。”
“且慢！”杜春晓高声大气地阻止他，口吻颇为刁钻，“这些东西也是咱们花钱买的，不是偷来抢来的，想吃可以，先得让我拿这个算一卦。”
她举起塔罗牌，夏冰手里的篮子却在慢慢往下沉，少年的眼神亦随之绝望起来。
“谁先来？”杜春晓吐字一板一眼，丝毫没有妥协的余地。
来礼拜堂的照例只有九个人，若望没有参与。当那九个少年并肩站在礼拜堂的布道台前时，他们的教袍似在室内凝聚成一团乌云。
安德肋犹犹豫豫地举起手，其余八个少年看着他，没有表现出任何的鄙夷，他们甚至有些羡慕他的勇气，于是不自觉地挪开几步，好让他上前领取食物。
“请洗牌。”杜春晓将牌递到安德肋眼前，他接牌的十指每一根都在神经质地跳跃，然后胡乱地交叠了几把，又还给她。
“要算什么？”
“算……算我的罪能不能得到宽恕……”安德肋结结巴巴地讲出一句来，杜春晓拿牌轻轻拍了他的头顶，嗔道：“说得太假，再说！要算什么？”
“算……算我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个鬼地方！”
这句怒言像是直接从安德肋的喉咙里冲出来的，并未经他的同意，所以刚说出口便拼命捂住嘴巴，也不敢看身后那八个人。
杜春晓大笑几声，迅速将牌摆上布道台。
过去牌：逆位的恋人。
“父母早亡，天生命薄，才被丢在这样的地方，怨就怨时运不济吧。”
现状牌：正位的愚者，正位的国王。
“安排你做现在这个活儿，可是难为你了。日日起得最早，花的力气最大，吃的量却是和别人一样的，可把你当猴儿耍呢。尤其昨儿出的人命官司，可又是让你头一个受惊吓，这许多的事，都还瞒着。”
未来牌：正位的星星。
“啧啧！”杜春晓一面摇头，一面从篮里拿了两个葱油饼出来，拿油纸包了送到安德肋手里，喃喃自语道，“将来走出这个地方并不是没有可能，只要多长点脑子，看得长远一些。”她实际上有些安慰安德肋的意思，因这几个人里，他想法最单纯，可能身家也最清白，于是不由得给出了一些鼓励。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样笨的孩子将来恐怕空长蛮力，难有出息，所以不如就待在这里修心，保不齐是条明道。
只是今天要做的事情有些太急，便也懒得啰唆，便捏起嗓子又唤：“下一位？”
这些少年下意识地退了一步，但安德肋已大口吃起饼来，撕破的饼皮里流出酥油勾人的香气，混有新鲜的萝卜丝味儿，令他们百爪挠心。
“下一位？”
还是没有人动。
杜春晓也不着急，将手懒懒抬起，往人堆里一指，咧嘴道：“就是你吧，过来！”
被她指着的是雅格伯。
雅格伯刚刚还闭着眼，妄图用黑暗抵挡食物的诱惑，然而直觉还是在的，即使看不见，也还是知道有人指着自己，于是仿佛认命一般艰难地往那篮葱油饼的方向移动。事实上，杜春晓能看清他脸上每一条窃喜的纹路，有些人自以为聪明，却忽略了对手的智慧，于是经常一败涂地。
雅格伯洗了牌，平静地画了十字，说道：“我想算一算将来能不能重修一下这里的图书室。”
一个正当而虚伪的心愿。
杜春晓也不拆穿他，在布道台上摆了阵。
过去牌：逆位的死神。
“这位小哥倒是可惜了，天资不差，可惜生下来就得了一场病，落下顽疾，险些没了命，所幸当时有贵人相助，倒是起死回生了！”她看他腿脚至盆骨扭曲的形状，便知是小儿麻痹的症状。
现状牌：逆位的国王，正位的星星。
“小哥儿如今碰上的事儿，跟大家一样，与死有关……”她沉吟片刻，突然将脸直逼到雅格伯眼前，问道，“人可是你杀的？”
这一句问得雅格伯往后退了好几步，他面色发白，嘴上龟裂的唇皮挤成难看的造型：“我没有！我没杀人！不是我！不是……”
杜春晓也不搭理他的辩白，气定神闲地翻起另一张牌，未来牌：正位的魔术师。
“很多事情总是变幻莫测，你未必杀了这个人，却与他的死有极大的关联。”她有些心软，说话却还是带锋芒的，“你比安德肋更早发现尸体吧？”
雅格伯垂下头颅，一只手紧紧握住根结粗大无序的木拐杖。
“不止你，还有禄茂、玛窦，你们也比安德肋更早看到尸体，不，也许你们所有人都已经在我们之前知道西满死了！”杜春晓干脆将牌放下，径直指向刚刚还缩在一起、如今却渐渐互相疏离的教徒们，他们脸上的虔诚不见了，正互相用狐疑的目光审视彼此，试图找出其中的叛徒。
“不用找了，这里所有人都是叛徒，而且背叛的是你们自己，你们从宿舍走出来，直奔钟楼的那一刻，就已经把秘密出卖了！”
杜春晓轻快跳起，屁股坐在布道台上，说她是在破谜，不如说是享受，享受这些人的忐忑，聆听他们原本自以为牢固的防线逐渐崩坏的声音。
“昨儿安德肋大叫之后，我和夏冰、阿巴跑得最快，头一个发现钟楼上出了事，然后直奔楼上察探究竟。紧接着上来的是庄士顿神父，然后才是你们这些人，一个一个陆续出来。让我感觉奇怪的就是你们的这位行动不便的‘老大哥’，他只走在楼下，便吓得小便失禁，半途折回。可是，我们昨晚试过了，走到那个位置，根本就看不见楼上垂吊的死人头，怎么就吓成那样了？莫非前一晚已见过西满的尸体了，今早存心要演一场戏把自己脱离干净？无奈戏却演过了。其他几位也是，你们住在楼下，且是早就习惯了这个钟点起床的，怎么听到尖叫后，走出来反而比我们还晚一些？而且个个神情紧张多过好奇，难不成心里真的有鬼？刚刚我指雅格伯是凶手的时候，你们谁都没有好奇上来问一声‘为什么’，却把头埋得更低，像是知道他被冤枉了，又不好讲出来。你们都怎么了？西满死的那一晚，到底发生过什么事？说出来的，便有饼吃，不肯讲，我便去向庄士顿神父报告，让他把你们饿上几天几夜，每人再加几顿鞭子，看你们招不招！”
“想知道什么？我来招。”
礼拜堂的门发出“呀呀”的响动，越开越大的缝隙里飘入浓郁的花蜜香气，若望站在门口，粉红色皮肤与银发在风里飘扬，一双淡若兰花的双眸凝结成冰。
若望进来的时候，少年们像是见到了救星，又惊惧又高兴，安德肋将手里咬掉半块的葱油饼偷偷藏进袖子里。他们自动站成两排，让若望与杜春晓面对面站着。他细长的身体在寒酸的棉袍下透出尖刀一般的锐气，这是在庄士顿身上不曾见过的。若望像是瞬间长大，成了五十岁甚至更老的男子，阅尽沧桑，看透红尘，然而没有去点破它，斑白的嘴唇上反而涂了一层欣然接受的浅笑。
“如此说来，这位第一天就认我做娘的小哥儿，还知道不少事么？”杜春晓脸上笑得更开了，心里却在打鼓。因她早有些疑他，一个脑瓜子有些问题的孩子，居然没有简单的食欲，不是抵制力强，便是他不缺吃的。
“你刚刚讲的，分明也有说不通的地方。”若望自安德肋身边走过时，后者袖子里的饼掉到了脚边，“既然你讲这里所有人都早晓得西满死了，除了第一个早起来敲钟的安德肋，就不兴安德肋只是假装次日清晨上来发现尸体，再表演惊恐尖叫吗？”
“没错。”杜春晓神色也严肃起来，“所以你们在西满死的那一晚干了些什么？”
“你呢？你在西满死了之后的那一晚又干了什么？为什么墓地被挖得乱七八糟？埋玛弟亚的地方被彻底翻过，你们几个人踏过的雪地里全是泥印子，这又是干什么？我刚刚已带庄士顿神父去看过那里了，西满的尸体也在那儿找到了。莫不是你们杀了西满之后进行分尸，把头颅挂在钟楼上吓我们，然后又将尸体埋在墓地掩人耳目？”
若望反击的时候，雪白色眉尖一跳一跳的，煞是动人。
“荒唐！我们为什么要杀人？”夏冰到底忍不得，跳了出来。
“为什么？算一卦不就知道了？”若望笑了，露出几颗米黄色的牙。
他手中，有一副塔罗牌，鲜艳整洁。
7
若望算塔罗牌，用的是极为古老的六芒星预测法，从前唯有最疯狂的吉卜赛女巫才会布下这召魔的阵形来算卦。他在上下两方各摆一张牌，左右各摆两张，正中间摆一张，设成六角星形牌阵，遂抬头对杜春晓笑道：“希望一切都如你所愿。”
过去牌：正位的女祭司。
“恐怕这位杜小姐，是一直装神弄鬼过来的，也不知唬了多少人。虽然冰雪聪明，无奈命运不济，到头来还是替他人做嫁衣，才辗转沦落到这不毛之地来。”
现状牌：正位的国王，正位的魔术师。
“杜小姐虽来幽冥街只短短三日，大抵也该知道一文不名者在这里靠什么捞钱，一是到西街头的赌坊碰运气，二是为娼，三是卖孩子。你们连住旅馆的钱都没有，得窝在这儿，显然手头紧得可以，赌坊的运气应该也碰过了……”说到这里，若望瞟了扎肉一眼，接着道，“为娼，好似姿色也不太够，只能装神弄鬼唬唬人了。”
这一句将杜春晓说得无地自容。
“所以只有卖孩子了。”
若望边讲边揭开对应牌：正位的倒吊男。
“卖孩子，得挑那小的，容易带走的。于是你们暗中算计好了，先用菜包子引大家过来给你们‘验货’，你们挑中了西满，随后半夜用吃的东西把他骗出来，可惜西满剧烈反抗，你们一不小心把他弄死了。事后为了掩盖罪行，便按照之前了解到的情况，把他的死伪装成与玛弟亚一样，掏空眼球，扎上草绳，挂在钟楼上吓唬我们。何况，你又了解天主教门徒的故事，知道西满的结局是被砍头，所以做出如此残忍的举动。啧啧啧……”
他轻轻摇头，身后的少年也跟着露出凄楚的表情，夏冰发觉这位被顽症染成通体雪白的病人，竟具备控制他人意志的力量。
环境牌：正位的节制。
“杜小姐原本以为拿我们提早知道西满死亡的事情要挟，便可以再骗一个出来，却忘记了神父大人和天主对我们的庇佑。我相信您下一步便是要蛊惑大家替您去偷神父大人的钱，好助你们离开此地，对不对？”他说话滴水不漏，语气平和，像是预先演练过千百遍了。
态度牌：正位的力量。
“我始终相信撒旦的力量是有限的，它靠汲取人内心的贪欲才能存活。唯有耶稣的力量才是无限的，因为每个人都有赎罪的本能。所以……”若望刻意停顿了一秒，空气随之也凝固了一秒，“现在三位必须赎罪！”
话毕，其他九位少年突然高喊“赎罪”，声音尖细而响亮，此起彼伏，似要将杜春晓他们的耳膜震破。
“赎罪！”
“赎罪！”
“赎罪！”
“赎罪……”
他们慢慢向三人靠近，眼神虔诚而无辜，仿佛已忘记先前被饥饿缠身的痛苦，他们高抬两手，纷纷触摸“罪人”的头顶，杜春晓和夏冰不由往后退去，扎肉眼睛瞪得大大的，惊道：“这……他们这是要干什么？”
“恐怕他们要咬咱们了，用食我血、啖我肉的方式替咱们向天主祈求宽恕。”
杜春晓一面往后躲，一面将夏冰推到前头挡驾。
“什么？！”扎肉直觉一阵刺痛，垂头竟发现禄茂抓起他的手背紧紧咬住，他下意识地挣扎，两排牙齿却透过纱布愈扣愈紧，于是他只能用力敲击禄茂的头顶，将他击开。随后瞠目结舌地看着他们，怎么也不信这些孩子瞬间变成了“食人妖怪”，然而看他们空洞愤怒的眼神，还是有些后怕，“赎罪”声钻进他的意志里，化作蜂鸟在脑中胡冲乱撞……
突然，钟声贯穿礼拜堂，少年们纷纷转头望向右侧那扇通天落地的彩色玻璃大窗，透过那里可隐约望见钟楼。谁在敲钟？若望对行动最灵活的阿耳斐抬了抬下巴，他即刻跑出去了，不消一刻又跑回来，眼神清亮，语气平和：“是神父。”
“嗯。”若望面上浮过一丝悲凉，对杜春晓道：“请你们马上离开教堂，否则的话还会有更多不幸。复仇的火种将在这里的每一位兄弟心中长大，怒焰将毁灭一切。不想被烧死，就快走。”
杜春晓沉吟片刻，抬头对夏冰道：“我们走吧。”
教堂大门推开时，那吊桥却并未降下，三人站在鸿沟前面面相觑，风中每一颗雪粒砸在紧绷的面孔上都是疼的，扎肉惊魂未定地捂住手背，道：“难不成……要把咱们丢沟里去？”
“未必。”杜春晓皱起眉头，从夏冰的篮子里拿出一个葱油饼来，边吃边道，“兴许是那孩子不想让咱们走。”
“那为什么要诬陷我们杀人？”夏冰见她吃得满嘴流油，竟也有些饿了。
“这孩子不见得是真把咱们当成杀人犯，只是用这种方式转移咱们的注意力，他们背地里也不知干了些什么不消停的事。”她虽是锁了眉的，却显得极高兴，仿佛捡到了什么宝物。
“姐姐，你手里那副牌，可有算错的时候？”扎肉忽然问道。
“有，时常蒙错。”
“蒙错了怎么办？圆得回来吗？”
“算对了，人家自然奉你为神，什么都讲了。算错了，他会自动告诉你哪里错了，你又多打听到几桩隐私，也没有什么不好。”
她正奇怪扎肉缘何问这样的话，却见阿耳斐走出来，细皮白肉的一张脸显得极无辜，像是刚刚意欲吮血啖肉的穷凶极恶均是一场空梦，他仍是金玉其外的妙人儿，骨架玲珑且灵秀逼人的田玉生，被庄士顿拎出来博取信徒同情的一张王牌。
田玉生姿态安静而匆忙，嘴里呼出的白气使得他略有了些仙姿，他只说：“吊桥的滑轮有些损坏，劳烦你们等一等，很快就好。”
“不急。”扎肉笑道，“你们若一时半会儿修不好，咱们少不得还得打扰一夜。”
“那个女人呢？”阿耳斐抬眼胡乱扫了一下，表情又紧张起来。
“谁？”杜春晓明知故问。
“不会说话的那一位。”
没错，阿巴已不见踪影。
“这个我们就不清楚了，你也知道那女人有点儿……”扎肉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在自己脑瓜子上绕了几圈。
阿耳斐嘴角突然浮起一丝冷笑，似是看穿了这其中的把戏，淡然道：“没关系，你们先走，那女人找到以后，我们会送她出来。”
话毕，只听得“吱呀”一声，门外吊桥随之落下，代替了一切坚决果断的送客仪式，三人只得悻悻然走出圣玛丽教堂。
去哪里？如何逃出幽冥街，逃出逊克县？这是三个人目前最心焦的难题。夏冰有些木然地问道：“如今要去哪里？还有阿巴又在哪里？”
“还不是为了咱们能逃命，暂时把阿巴安插在教堂里头，来个里应外合，把那些天杀的小祖宗一个个捆出来卖掉！”杜春晓语气凶巴巴的，灌了许多的怒气。
夏冰自然知道她的心思。纵横江湖十多年，她一把塔罗牌骗过太多人，如今被一个毛头少年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令她颜面尽失，确是窝火。这大抵亦是她肯心甘情愿离开圣玛丽教堂的原因，败将最怕待在伤心地，时不时触痛自己。然而天寒地冻，眼看快要入夜，捉襟见肘、无家可归的三个人，去哪里都是死路。想到这一层，他又有些怨她不够死皮赖脸。
“那……咱们今晚去哪里落脚？”扎肉很不识相地将他们心中的忧患挑明。
杜春晓瞪了他一眼，骂道：“去哪里我们暂且不知，怎么你一个整天靠卷东西走人为生的骗子，也不知么？”
扎肉见杜春晓对他如此不屑，仿佛也动了气，红着脸道：“好！我自然知道该去哪里过夜，你们若是敢去，便跟着我走！”
话音落地，抬腿便走，也不管那两个人是否跟上，只他心里明白，他们也唯有跟着他了。

第三章 蝴蝶的逆位之恋
“对。”他沉重地点了点头，“但是有一个女人，她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只可惜那个男人死了，所以她还是把这份上苍的礼物转赠给了我。她的男人死得很冤，死状惨不忍睹，临死之前，他对目睹自己悲剧的人大叫‘我要和老婆孩子在一起’，他断气之后，还被割去头颅、挖掉双眼示众。所以，我一直担心哪一天，他的冤魂会回来讨公道。”
1
乔苏浑身酸软，却还假装自己生龙活虎，站在巷子一角。夹在指间的半根残烟已被风吹灭了两次，于是四处借火，甚至凑到时常抢她生意的苏珊娜那里去。在转来转去的当口，她又看到两个新面孔，均是胸脯高耸的俄国女子，穿缝制粗糙的灰兔皮外套，里头只一件麻布裙子，从乳沟到脖子都裸在外头，用斑驳的蜜粉盖着，粗大细密的红色毛孔被风刮到凸起。
从那边过来的婊子越来越多了，生意不好做！
她默默叹一口气，把香烟含在嘴里，向刚刚贴于墙根处做完今夜第一笔生意的苏珊娜示意。对方因有了收入，心情极好，便掏出火柴划燃，亲自为她点上。暖融融的火光照出乔苏油腻变形的五官，劣质烟丝把她身上的每个细胞都封闭在隆冬之外。她浑身发臭，一头红发了无生气，只随便披在肩上，末梢还沾有昨天某个客人的体液。然而焦虑令她无暇顾及体面，尤其是紊乱的经期，让她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身体究竟是处于何种状况。她已经付不起堕胎费了，再有便只得买药，然而幽冥街上唯一的一家中药辅因一年内吃死过三个同行，已不值得信任。想到这一层，乔苏已是绝望透顶，因她已有一个半月不见红，此后每过一日，内里的恐惧便又添一层。
黯然神伤时，巷口面摊的灯火径自隐了一下，乔苏站着的地界陡然变暗。她蓦地抬头，却见光是被一人影挡住，于是心底的忧郁再度加重，然而她很快又高兴起来，因走进巷子的是个男人。她生怕被苏珊娜看见，便急忙上前来拉住对方的袖口，将他拖在原地不动，眯着眼媚声媚气道：“五十块，不贵的。”
“你叫什么？”
对方个子很高，身上套着一件与夜同色的驼毛大衣，散发新鲜的、有品质的气息，压在右眉上方的帽檐微卷，恰能漏一点亮进来，勾勒出他刀削斧凿般明晰的面部。乔苏看清楚以后，不免有些失落，且连带着生出一些恐惧来，因这样的男子断不可能会缺少女人，饥渴到要来这里寻欢。
“叫什么不重要，既然是个俊哥儿，收四十好了。”她还是强笑，将他紧紧拉住。
他捏起她的下巴仔细窥视，如星的眼眸有销魂蚀骨的蛊惑力，于是她又重燃希望之火，兀自抬起一条腿，拿膝盖挑开男人的大衣门襟，迅速找到“根源”摩挲起来……
“多少钱也不重要，但我喜欢做的时候叫人家名字，显得亲。”他声音哑哑的，像被刺破了洞的风箱，腔调有一点悲凉。
她模糊知道他在说谎，因她拿腿蹭住的胯下虽有一些反应，却也是懒洋洋的，似在竭力压抑，这是一个正常男子单纯生理上的坚挺，但没有擦出真正的欲望火花。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她绝无可能透露自己的真名，只喃喃贴住他的耳根，道：“我叫苏珊娜。”
话音刚落，他便抱住她，往更幽暗的巷尾潜行。她起初是欣喜，渐渐又觉得不堪重负，整个身子都被疾行中的客人拖拽住，中间有一缕头发勾到他的衣扣，痛得她尖叫起来，却被他捂住了嘴，那阴绵且悲凉的声音再度响起：“你是乔苏吧？老板要见你。”
不知为什么，听到“老板要见你”五字，乔苏竟松了一口气，刚刚还感觉到在膀胱里愈积愈满的尿意也随之消失了。
要见乔苏的老板是潘小月。
两个年龄、身份、穿着均天差地别的女人，碰面之后自然是一个尴尬一个得意。潘小月给乔苏一张摆了天鹅绒垫子的矮椅坐，自己则站在干净透亮的穿衣镜前，对身上那件绿色滚金线硬绸长袖旗袍照了又照，身条如此之瘦、之挺直，两条腿甚至因过细而显得有些毛骨悚然。乔苏总是思忖这样的身板儿若被男人骑着，会否随时都有折断的危险，续而又暗自嗟叹，世上有些女子天生就不是用来服侍男人的，却是让男人都来服侍她。想到这一层，乔苏总是对潘小月流露出无比的羡慕。
“乔苏呀，生意可好？”潘小月声音薄薄的，像凌迟某人之前一件件往外摆放的刑具。
“好什么呀？好就来还债了！哪还能劳烦这样俊俏的小哥跑这一趟？”她边讲边瞟了站在后头的男人一眼。他押着她直到赌坊内潘小月独住的房间时，她才完全看清楚他的长相，还知道了他的名字，叫贵生，系地道的中国男子，生着挺括柔软的黄皮肤，嘴形是薄的，细的，板着面孔也会两头翘出微笑的。
贵生一动不动，冻僵了一般，又像在与谁赌气，帽檐仍压得极低，将脾气都锁在阴影下。
“三千块呀，乔苏。”潘小月终于袅袅婷婷地离开穿衣镜，向她行来，“我在你那个时候，三千块可是一个月便挣得回来的。”
“那是你皮肉硬，经得起操。”
话音未落，乔苏已挨了一掌，是贵生打的。不晓得为什么，她一点也没有动气，反而笑了，他用力太狠，口中涌起一股血腥味儿，想是侧牙磕到了腮帮里侧。
“原本只想找你聊聊天儿，说说笑话，这笔债拖到月底来也是可以的。既你这么有底气，不如再给你十天也罢，到时还不出来，生意也不用做了，赌坊外头挂过的那些人便是榜样。”潘小月即便恼了，也恼得有风度，只扎人七寸，不做多余的动作。
乔苏想的却是先离开这个地方再说，无奈肩膀被贵生按着，在椅子上动弹不得，偏生她最近还痔疮发作，坐着还不如站着，所以苦不堪言，又无法表露，只得笑眯眯道：“潘老板说得是，我这十天之内必定还钱！那我……我现在就做生意去了……”
贵生亦不自觉松了手，乔苏刚要站起，却又被潘小月按住，道：“你做生意用的是底下那东西，其他地方想也是多余的吧？还是给你长点记性的好，免得十天之后我又吃个空心汤团。”
话毕，乔苏还未反应过来，左手已被强行拉高，凉意自头顶划过，手落下的辰光，原本生有大拇指的地方已经空了，只余一块石卵状的血斑。她还未觉出痛来，贵生已麻利地为断口搽上消毒药水，此刻她才撕心裂肺，痛不欲生，瘫在地上号啕起来，痔疮的折磨瞬间被更严重的磨难取代。
“十天后回来，要么就交钱，要么就交命。”潘小月挥了挥手，皱眉道，“我是最不喜听见别人在跟前鬼哭狼嚎的，闹心。这十天里，我自会派人关照于你，免得到时出岔子。”
潘小月派出的人，便是贵生。
乔苏回到巷子里的辰光，满心恼怒，却未曾掉一颗泪。换了平素，她必是将可怜一装到底，为博同情，在男人跟前梨花带雨一番。可不晓得为什么，她就是不愿在那个切掉她手指的“仇人”跟前表露出软弱的一面。事实上，乔苏也明白，贵生不是她该恨的人，要恨也得恨潘小月，但她潜意识里却早已将他当成自己人，所以被他伤害之后，便视为背叛，有了这样微妙荒唐的心思，怨气也随之加重。
贵生跟在后头，一言不发，直到她走进巷底一间酸气熏天、阴沟边全是冻结的尿液与洗脚水的住所时，方才停住脚步。
“今晚老娘这个样子，做不了生意的，你也不用看着了，要逃也不是这个时候，总得等伤好了以后再逃。”
说罢，她气呼呼地踏进去，刚要关门，却被他抓住门沿，两人瞬间有了僵持。他一声不响，自兜里拿出两件东西，放进她那只完好的手掌心里，遂转身离去。
她捏着那东西急急进屋，点灯看了，系金创药与熊胆油，俱是拿米黄的陶瓷盒子装了的。她一屁股坐在弥漫臭味的屋子里，痔疮的痛楚竟也烟消云散了，只断指处一阵阵锥心。
逃，是必然的选择。
乔苏将两只瓷盒放进毛衣下摆，随后掀起床上那条潮湿的被褥，露出底下冷硬的木板，她用力抠出其中一块，掰下里头用绢帕包裹的一团东西，迅速塞进胸衣里头，且将能裹在身上的衣裳全部裹了，她晓得之后的路会很长，且冷。
出逃的辰光，已是凌晨，她听见苏珊娜的大脚踏着有气无力的步子回家，精液令她疲倦。她将后窗打开，并未觉出环境有哪里不一样，屋内屋外一样令人窒息，于是她深吸一口气，爬上窗台，往下跳时听见“咝”的一记断裂之音，她觉出是裙子被窗上的铁钩勾破了，风即刻灌进只穿一双薄袜的两腿间。她咬一咬牙，只得将一块较厚的麻黄手织披肩系在腰间挡风，心里不由得绝望起来：这样行步便更吃力了！
逃出幽冥街，从地理角度来讲并不难，乔苏只需溜出巷子，自老张开设的中药铺后头绕一下，便是另外一条街，再沿街走三五里便可出县，届时便要找地方挨到天光，再雇一个车夫将她送至车站，即能远走高飞。事实上，她并不晓得该去哪里，只从前听一个客人讲，有个地方叫广州，四季如春，从不见下雪，那里的女子皮肤均是被水雾润着的，粉白嫩红，美不胜收。她听着听着便信了。
出巷子很容易，她猜想那个贵生必定料不到自己身受重伤还能逃，此刻应该不知到哪里找地方睡觉去了，于是这一兴奋，步子也踏得更急了。刚走到中药铺前，便打了个踉跄，跌倒在地，回头看去，原来是一只脚踩在了披肩上，便忙去拾那披肩。
“这婆娘生意做得倒是勤快！”
刚爬起身，便闻到扑面的酒气，原来是三个醉汉正盯住她被手绢包塞得鼓鼓的胸部。她认出其中一个是光顾过她的熟客，胆子便大起来，骂道：“老娘现在不做生意，让开！”
那熟客显然对她的翻脸无情感到不快，于是蛮横地往她脸上掐了一把，道：“给你五十，服侍咱们仨儿，这生意可好？”
乔苏心急火燎地啐了他一口，意欲继续往前赶路，无奈人已被团团围住。
“哟！有生意还不做呀？替爷省钱。好！”熟客两眼通红，形同魔煞，“那就让爷几个伺候你如何？”
话毕，另外两个人上前将乔苏两只手臂钳住，她努力挣脱不得，又怕拉扯间胸衣内的东西不小心现眼，只得赔笑道：“三位爷呀，你们行行好，今天我是有急事儿要出去一趟，要不然明儿你们三位一道来，我专门招待，可好？”
“我说乔苏呀……”熟客冷笑，指着她的断指道，“你是真当爷喝酒喝糊涂了，没看出来你是欠了潘老板的赌债，忙着逃命呀？”
“老娘我逃命也不关你屁事儿，快放开！”她终于急了。
“逃命是断逃不过了，不过在丢命前，爷几个赐你爽一把，可好？”
话毕，他便扯开她裹得密密实实的衣衫，一对垂作丝瓜状的翘乳头暴露在街灯下。乔苏已急得浑身冒汗，每个细胞都在呐喊救命。她并不怕被他们轮污，只怕完事之后这三只禽兽会将她抓去潘小月那里讨赏。
孰料她刚在地狱边缘徘徊，却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拉了回来，那双手不仅将两个钳住她的淫棍甩出尺把远，摔在地上呻吟，还将熟客两只刚刚拉开她胸衣的臂膀反扭到背后，他最后只得忍着脱臼的痛楚奔逃。
“你一直跟着我？”
她任凭两个乳房袒在外头，这早已算不得羞辱。他却别过头去，用披肩为她遮挡，然后点一点头，仿佛不愿与一只流莺讲话。
“那你为什么刚刚不杀了我？为什么不杀了我？啊？为什么？！”她突然爆发，记忆中那个愤怒的闸门兀自开启，倾泻而出的均是恨。生母在她未满十二岁时便拿她的处女身做交易的恨，堕了三次胎之后一到雨天便腰酸难忍的恨，被嫖客在身上撒尿的恨，原想在赌桌上赢回人生却反倒一败涂地的恨，还有一些莫名的恨，是看到贵生之后才生出来的。
“回家吧。”
贵生没有理会她的失控，将她整个抱起，往回走去。
“等一等！”她突然想起那个被扯落的手绢包来，结结巴巴道，“有……有东西掉了。”
“是这个？”他手里正拿着它。
她不敢要回，只怔怔望着，仿佛在与它告别。
他看了她一眼，便将那东西还到她手中。
2
在乔苏筹钱的数天里，贵生对她的看管也愈发严格。他替她赶走了附近抢生意的几个女人，苏珊娜走的时候居然满面笑意，像是得了许多的好处。每每乔苏问及他是否用钱打发她们，他都只冷冷回一句：“赚钱要紧。”只可惜，那几天她却天天吃“阳春面”。
因贵生管得多了些，每每有人来议完价，刚将乔苏压到墙上，他便走过来将对方请出去，理由是：“那个人可能会让你受伤做不了生意，你尽可挑安分一些的客人。”
殊不知，选择乔苏的男人都不可能安分，更不可能有钱。蹊跷的是，乔苏也不捅破，没有饭吃的时候，贵生自会在她住所的窗口放一碗面疙瘩，并几支土烟。两人话也不多，甚至时常是一人站在巷口拉客，另一人则在巷尾蹲守，有两两相望却无言的意思。她后来干脆连生意也不要了，转去巷尾找他，他坐在灯下，将大衣领子拉直，封住脖颈，眼睛很疲倦。
“你这样，我到死也做不成生意！”她点上一根烟，一副认命的消极模样。不知为什么，心里竟不觉得苦，反而有一缕蜜意丝丝绊绊地游出来。
“那……就不要做了。”
贵生话里有话，她也听出来了，于是苦笑两声，掏出当日被他拾起的手绢包，打开，里头是一片黄灿灿的金锁，上头刻了“长命百岁”的字样，周边凸浮出细巧的莲花。
“你那天便觉出分量来了吧？”她将锁递到他眼前，一点也不防备，“知道我为什么不拿这个还债么？因为那是我娘留下的，她说有了这个，就可以找到我爹。”
“你爹在哪儿？”贵生的声音还是细沙坠落式的阴绵。
“我怎么知道我爹在哪儿？说不准，我将来生下的孩子，也不知道他爹在哪儿咧！”她仰面大笑了几声，又转回落寞里去。
贵生清了清嗓子，又问：“你这两天，一个生意都没做成，可要怎么交代？”
“罢了，烂命一条，爱拿，拿去便是！”她表现得极为凛然。
“可是做‘人刺’很难受的，要把你绑着，木头桩子从屁眼里捅进去，拿锤子一记记敲打，每敲深一截，你就会不自觉地弓起背来，有人就会把你的身子强行掰直，再敲……”
“别说了！”
她终于怕了，眼眶里有了一点泪的涟漪，心底里却已下了决心，那片锁是她对未来唯一的追求，将这个东西送出去了，人生便也送出去了，能挽回自尊的希望也随之荡然无存。
“那个……”他又轻咳一声，显得有些紧张，帽子也脱掉了，才发现右半边是一道断眉，愈发显得凉薄，“我……那个……什么价？”
她听出他的意思来，想笑出来，鼻子却有些酸，眼球亦灼热起来，少不得回道：“跟你算起来，可是尽量要贵一些的。”
他打开钱夹，拿出一叠纸钞递来，她接过，装模作样数一数，整整两百块。
“我不要在这里，去你家。”
“跟我来。”她的嗓音因激动而喑哑。
这是乔苏头一次看到贵生的身体，健壮得像一片澎湃的海洋，能将她整个人随意翻卷。然而他压上来的瞬间却又是羞涩的，动作生硬，没有一处做到位。她直觉他碰过的女人太少，于是在不伤及他自尊的情况下，巧妙地为其调整方向。他是如此努力地摸索她欲望的源头，却总是偏离轨道，每一记喘息都宛若兽泣。她只得一手抱住他精致的头颅，一头握住他的“刺刀”，抵进自己深处……
释放的瞬间，乔苏听见贵生喉咙里苦苦压抑的呜咽。
十天之后，到了还债的日子，贵生仍带着乔苏走进潘小月的房间。交上的钱只有一千，那是贵生的全部家当。
“哟！”潘小月还是慈眉善目地坐在桌前，只瞟了一眼钞票，仿佛就嗅出它的内幕来了，“看来，你最近倒是攀上高枝儿了，只可惜数目有些不对。”
“哎呀！潘老板您就多宽限几日，容我把钱攒够了。”乔苏讲话也有了些底气。
潘小月突然挨近她，两只眼睛如刷子一般在乔苏脸上扫荡，遂笑道：“啧啧……眼含秋水，面带桃花，可是遇上什么好事啦？”
接着，她突然转过头来，对贵生冷冷道：“人没看好，怕是心倒交出去了吧？早知你饥不择食，那么丑的娘们儿也要，还不如我带你去逛风月楼，比睡这样的货色不知要好出多少来！”
贵生神色凝重，双唇紧闭。
潘小月似乎也不计较，反而面色一缓，笑道：“贵生呀，饶是这么着，还欠着两千块呢，你打算怎么替她还呀？”
“不知道。”贵生直通通答道，“请您再宽限两日。”
“嗯，看在你跟了我三年的份上，也别整得像我潘小月不通情理似的，可以再限你们一个月，不过规矩还是不能破的。”
潘小月这一“通融”，乔苏便留下另一根拇指，和贵生双双走出去了，身无分文，只身边那个人是最大的财产。不知为什么，两人竟也不曾慌乱，反而因能同甘共苦而倍感愉悦。
一个月，他们可以做很多事，除了逃亡。贵生讲，只要在潘小月的监视之下，逃跑几乎是不可能的，即便逃到车站，也会被捉回来，经受难以想象的酷刑。乔苏是一万分地信任这个男人，信任到可以拿任何谎言来搪塞他。但她终归还是有些私心，因她那纯正白皮肤的俄罗斯母亲曾跟她讲过：“女人最好还是依靠男人，把他们当成命里的拐杖使，才不会倒下。”
于是她什么也不做，只等贵生想办法。他四处借钱，却因走不出幽冥街而未能如愿。这期间，他们干过一些见不得人的营生，由乔苏站在巷口处色诱路人，待对方上钩之后，贵生再冲出来剥光其财物，扬长而去。如此干了一些日子，到手的钱还不满五百块。某天贵生头脑有些发热，还去赌场试了一把手气，于是这些“辛苦钱”便又都赔出去了。仿佛命中注定，不是自己的就不是，老天爷对待这两个人，是既公平又不公平的。
在离还债日还差两天的时候，乔苏忧心忡忡地抱住贵生，两只残手都在发抖。
“怎么了？”贵生捧起她那张尖细古怪的面孔，它在他手里像是随时可以捏碎一般。
“我……我有了……而且，这两个月，我都没有……接过别的客。”
她的忐忑里荡漾着些许纯真，令他难以自拔。
“那不好么？我可以当爹了。”贵生笑得很凄楚。
她心里却在打鼓，两个月没有来红确是真的，但那对她来讲并非一定是怀孕的征兆，更何况之前替她堕胎的郎中已警告过：“再来个几次，恐怕今后就再不用来了。”但这个谎还是要说的，她得为自己的性命留个保障，尽管她也不晓得将来找不找得到亲爹，能否幸福。而贵生这根“拐杖”，她无论如何都要用起来，用到断裂为止。
还债日的前一晚，贵生炖了一锅鸡汤给她补身子，手上还剩最后的两块钱，亦交予她，脸上挂着淡笑，仿佛将幸福放在口中偷偷品嚼。她觉察出他要做的事，却假装不知道，不停讲些下流的笑话，无论讲得是否精彩，他都会把嘴咧得更开一些。
次日清晨，贵生不见了，桌子上放了一件簇新的狐皮大衣，拿柔白的棉纸包了，用细绳扎住，有滑溜溜的白长毛领与袖口，展开来能将她整个包起，送至云端，房内瞬时有了兽皮的刺鼻香气。
乔苏一如往常，在巷口的包子铺吃过早饭，便抬头望住天空，脑中空白一片。并非是自然而然的空白，系她竭力将所有思绪都从脑子里清空出去，做到完全不受困扰。到了晌午时分，饿意令胃酸不停涌上喉管，她自觉要被酸液灼伤，少不得掏钱再去买碗面疙瘩，却刚好面摊老板正在收拾东西。
“哎！生意不做啦？”她因烦躁而变得恶声恶气。
“你等晚上来吧。”老板正将一锅面汤水拿木盖盖了，将火封进炉灶内关好。
“怎么了？赶去投胎？”
“比投胎还急些。”老板脸上有种残忍的兴奋，“赌坊又要做‘人刺’了，大伙儿都去瞧了。”
她似被闪电击中，两只眼睛里挤满了贵生的笑，唇形薄长漂亮。她隐约记得母亲还讲过：“薄唇的男人比较薄情。”
于是，她用最快的速度向西街头狂奔，熙攘的人潮自动为她的疯狂让道。
“贵生！贵生！贵生哪！”
一路上，她惊觉那呼喊只在脑子里出现过，嗓子眼却发不出声来。于是她只是幽冥街上一个下等娼妓，负债累累的赌棍，将自己的男人亲手推上死路的毒妇！
背负着这样的包袱，她跑至赌坊后方的石圈墙外，奋力拨开人群，乱发盖住她的双眼，然而她不需要看清楚什么，也不敢看清楚什么，却是没头没脸地跪下，将一枚金锁高高举过头顶，大声吼道：“潘老板！潘老板！！！我是乔苏！欠你钱的乔苏！！我来还债了！来还债了！！你放过他吧！求求你放过他吧！”
回应她的不是潘小月，却是周边那些刺耳的嘘声。她只得抬眼，脸上每一寸肌肉都在抽搐。石墙内，一根高高竖起的木桩上挂着一个身板挺直的男子，浑身赤裸，血水不停从股处顺杆流下，他努力移动头颅，仿佛在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寻觅她的影踪。
“贵生！贵生呀！贵生！我来还钱了！你不必死了！贵生呀！贵生呀！你不必死了！贵生——”
她听见体内某个真正金贵的器皿碎了，系幸福，系希望，系将来……她的爱情与肉身在这一刹那双双轰然倒地。
乔苏醒来的辰光，身上盖着狐皮大衣，她睁眼看见的是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黄皮肤，深褐眼珠，法令纹悠长，穿一身玄色长袍，头发修剪得极为干净齐整。她想起那是东街头圣玛丽教堂的神父，他时常在这条街上布道，还好几次劝过乔苏信仰天主，因此而受过她的嘲笑谩骂，甚至还从这穷男人身上讨到过几毛钱。
“你怀孕了。”
这是贵生死的那天，庄士顿对她讲的第一句话。
3
杜春晓与夏冰站在潘小月跟前时，两人都恨不能将扎肉碎尸万段。可恨扎肉不是真的扎肉，否则怕是早已被嚼烂。他们断想不到，扎肉那个“过夜的地方”竟是赌坊，且是三人行到街当中，便有五条壮汉横路杀出，也不亮家伙，只笑嘻嘻地拍拍扎肉的肩道：“老兄辛苦了。”他们一路被押至潘小月处。
走进潘小月的房间，三人的脚骨都不自觉地软了一半，因踩着花纹斑斓的厚羊毛地毯，令整只鞋都埋进里头去了。壁炉内收拾得很干净，堆有色泽光亮的冷炭，上方挂了一幅浓墨重彩的西洋油画，画中一长着鬼头的半裸男子，在林中追逐仓皇奔逃的少女；一张紫檀木桌子放在正中央靠窗的地方，蠢笨然而奢华，颜色便乌艳艳得逼人；右侧一个挂衣架子细细长长，伫立在银色海鸥飞翔于金色天空里的花壁纸上，那纹路看得深了教人晕眩；衣架旁的落地穿衣镜正现出女主人修长的侧影；难得的是，左侧竟是满满一墙的书架，上边挨挨挤挤码了好些精装本，镶金线的硬皮书脊冷冷释放其尊贵。
“哟！未曾想潘老板还有些雅性，只是那个东西有些煞风景。”杜春晓拿嘴撇了撇那穿衣镜。
潘小月只当看不见，继续笑吟吟地吃茶，本该办公文、奋笔疾书的台子上相当突兀地摆着四色果子并一碟蒸糕，洒在上头的红绿色分外惹眼。
“杜小姐不必焦虑，今儿找你们来，也是扎肉的主意。”
只这一句便再度将扎肉置于死地，他恨得心肝发颤，却不敢表露半分，只得冲杜春晓与夏冰干笑了两声，道：“没什么大事儿，只是潘老板……有个小忙，让咱们帮一帮……”
“帮了有好处么？”
听到“帮忙”二字，杜春晓顿时表现得释怀了，像是知道这一来既不用吃苦头，也不会被追债，于是整个人松懈了下来。
“好处便是先前的债务一笔勾销。”
杜春晓听了反而锁起眉来，长叹一声，掏出怀里的塔罗牌抛在地上，只一张死神牌正面朝上，她拿起“死神”，脸色煞白道：“我倒是宁愿背债，也不想摊上那些事儿。”
听到这一句，潘小月面孔微微变色：“难不成你已知道是什么事？”
“这不是我的牌刚刚告的密，说你这里出了人命嘛！”
她心里不由冷笑，这一路走到西街头也要些时间，早已零敲碎打从扎肉嘴里掏出不少信息来，如今装模作样一番，只是希望能唬住对方。
孰料潘小月即刻转了脸色，笑道：“可是扎肉半路上已跟你讲了吧！”
虽被当场拆穿，杜春晓也不觉得窘迫，只将牌收好，直起身来，用夸张的姿态伸了个懒腰，死气沉沉道：“讲了些，我还想再瞧瞧尸首，可以么？”
托恶寒天气的福，五爷的尸首分毫不烂，在地下室内摆放完好，因脊椎被戳碎的缘故，整个人像肉虫一般摊在水泥板上。一中年男子阴恻恻地站在旁边，打量杜春晓、夏冰与扎肉三人，眼睛里并无敌意，却堆有某种麻木的残忍。他身量不高，背部微驼，发长过肩，拿白绳胡乱地扎住，右半边脸藏在阴暗里，灰色大衣处处沾有白色烟灰，周身冒出清冷的残烟味。这味道勾起了杜春晓的烟瘾，她只得巴巴儿跑过去跟对方要烟，男子瞟了她一眼，耸肩摇头，表示不屑。
“小气！”杜春晓讨了个没趣，回转身继续检验尸体。
确如扎肉路上所言，这个五爷系被人勒毙后再串成“人刺”的，手指甲完好无缺，舌苔泛白，无挣扎或中毒迹象。股沟处血洞大开，一小截粉嘟嘟的肠子落在外头，夏冰不由得转过脸去作呕，杜春晓倒是仔细看了看，包括手臂与大腿内侧的尸斑，边看边自言自语道：“这尸体原也没甚好查的，我又不是仵作，看不出什么名堂。”
“看不出也要看，这具看完了，还有一具。”男子突然开口，若非他发出声音，当时现场已无人还记得他的存在。
“还有？”扎肉眼睛睁大，望向五爷旁边一个白布盖住的突起物，不免有些吃惊。
男子终于从阴影里走出来，他们这才见识到他触目惊心的右侧脸，坑坑洼洼，似被太多厉鬼啃咬过，伤疤厚厚层叠起来，杂乱布在脸上，眼眶缩小变形，比正常的那只要小近一半，虽然恐怖，却令他看上去有了威严。
另一具尸体同样与肉虫无异，但体型较五爷要匀称许多，骨骼精巧，从阴部、胸腔与头颅识别，系一位年轻男子，二十来岁的模样，双目暴睁，似是有诉不尽的愤怒。不仅如此，手臂与小腿处有数块淤痕，深深浅浅洒落，颈部勒痕同样惹眼。
“他是谁？”
“他叫沈浩天，是我们这里的荷官。”男子看尸体的眼神也是麻木的，与逛菜场时瞟过一片猪肉无异。
“你又是谁？”
男子怔了一下，回道：“小人姓章，章春富，大家都叫我老章。”
“沈浩天是什么时候被发现的？”
“昨天后半夜。”
“谁看见的？”
“我们这里一个女招待，她因身子不舒服，便躲到外头去透风，就看见了，当场吓得尿裤子。”
“在赌坊后头挂一个人哪，得多大动静呀？怎的你们门口安排的那些叫花子都没发觉？”
“这……”老章像是被问住了，愣了数秒方回道，“问过他们，都说没有听见。你去那边站一站便知道了，隔着一幢房的距离，后边有什么动静确实是听不见的。”
“那就怪了，这个人明显死前有过挣扎迹象……”
“一点儿也不奇怪。”
杜春晓正欲好好发挥，却被扎肉打断，他正色道：“赌坊内部墙壁上均铺了吸音的棉胎布，为的是防止声音太吵，扫了客人雅兴，所以外头有天大的动静里面都是听不见的。”
“那个发现尸首的女招待叫什么？”
“好像叫谭丽珍。”
“我说老章，你若只是在这儿守尸的，知道的可有点儿太多。”杜春晓借机揶揄了他一把，算是报刚刚不给她烟抽的仇。
“哼！”对方却冷笑道，“已经算少的啦！”
说毕，老章便替尸首盖上白布，缩回黑暗里去了。
谭丽珍从哪里看都是肉进肉出的，鹅蛋脸施了最薄的粉妆，唇上只潦草地抹了些口红，鲜浓芬芳，因过于丰满的缘故，两条大腿并得再拢亦将旗袍下摆绷得紧紧的，乳房更是动若脱兔，一举一动都牵挂着男人的眼睛，男人想不看都不行。这样的可人儿，虽美得鲁钝，却不会让男人有压力，一对桃花眼更是泄露了情运。
于是杜春晓兴冲冲拿出塔罗牌来，为谭丽珍算了一卦。
过去牌：正位的星星。
“啧啧……小妹天生丽质，男人都排着队要娶你过门儿，也不知道挑哪个好，可是把你愁坏了吧？”
谭丽珍也不言语，只拿一对圆眼睛盯住牌面。那是典型的算命者，求卦的事体做得多了，已养成“高深莫测”的习惯，在算命师没有讲完之前，准与不准都不发表意见，用近乎狡猾的虔诚算计前途。而时常算命的人分两类，一类是命运多舛，需要买指引、买安心的；另一类属本性贪婪，永远不会满足现状。谭丽珍显然属于后者，然而杜春晓也体谅她的心思，一个美女若只甘心做伺候人的活，多半也太不长脑子了。
现状牌：逆位的恶魔，正位的战车。
原是“改邪归正”的意思，为了套出实话来，杜春晓少不得要歪曲一下，于是道：“哎呀呀！这两个牌可不太好，说的是谭姑娘你近期情运不佳，碰上了横祸呀……被车子碾过身子的滋味可不好受。”
谭丽珍眉头一挑，也不争辩，只道：“接着讲。”
见她如此沉着，杜春晓不免有些动气，于是加大了暗示力度，道：“倒转的恶魔牌，便是魔煞缠身的意思，谭姑娘近期定是被什么不好的东西魇住了。据说您还在赌坊后院儿碰上了死人？”
“啊？嗯。”不知为什么，谭丽珍脸上浮过哀怨之色。
“那个叫沈浩天的小哥可惜了呀，长得那么俊俏，应该被不少姑娘看上了吧？跟你一道在赌坊干活的几个姑娘都是沉鱼落雁的美人，这样的小哥活在绝色佳丽中间，可是如鱼得水呀！”
这一句果然让谭丽珍有些按捺不住，她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道：“那天可吓死我了，小天也不知得罪谁了……”
“他得罪了谁，可是谭姑娘你心里最清楚了？”
几番诱供之后，杜春晓决心铤而走险，因她已从对方的表情里读出一些区别于凶案的信息。
“啊？”
“当晚你说是身子不舒服，出来透风。这赌场内因怕赌通宵的客人待久了会打瞌睡，便将通风设施做得极好，空气流通不讲，还四处都摆放了提神的嗅烟。倒是外头天寒地冻，吸一口气都凉透全身，你们又穿得少，别说出去‘透气’，就算偷情也最好待在屋子里呀！这假话说得也有点儿过了吧！”
杜春晓翻开未来牌：正位的战车。
“瞧瞧！”她嗓音尖声尖气起来，“战车牌，说的是爱情前程毁于一旦，因那魔煞未除，你恐怕这一世都不得安生呀。”
“那……那要怎么除？”谭丽珍到底坐不住了。
“嘿嘿……”杜春晓回复她一脸坏笑，道，“告诉我那一晚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替你除。”
4
谭丽珍嗜吃如命。
她的肠胃似乎永远处于索取状态，用翻江倒海的灼热饿感来折磨她。所以她不停地吃，煎饼果子、油淋鸡、咸肉片、酸菜炖肉、烤串条、刀削面……日食多餐，身上还得带些花生糖、香瓜子之类的零嘴，随时伺候那座贪婪的“五脏庙”。食物可促使她排除被赌客揩油的不满，令她的面颊始终维持迷人的桃红。身上的行头也是一改再改，双下巴拖得越来越宽，每每多吃一些，便要被几个荷官耻笑：“我们谭姑娘是越来越漂亮啦！”
她晓得那些人是一面欣赏她的大胸脯一面调侃她日渐鼓胀的腰身，于是总有些愤愤的，走到哪里都板着一张脸。女同事倒是不大笑话她，只在更衣室内换装的辰光，会被她们无缘无故捏一把肚皮。胖女人总会无端让人觉得亲切，实际上她并不是个心胸开阔的人，起码远比她真实的胸部狭窄许多。赌客更是阴险，纷纷要她弯腰递酒，遂瞄准她鼓鼓的部位借机摸一下，把她气得险些晕倒。
只有沈浩天不笑她，事实上他谁也不嘲笑，只过好自己的日子。荷官里头，属沈浩天最为低调，话不多，笑起来有两个浅酒窝，皮肤与谭丽珍一样水白剔透，嘴唇光洁，下巴长而尖细，一对玲珑腕骨时常在牌桌上飘移，指甲浑圆，据说拥有这样指甲形状的男子女人缘都极好。所以谭丽珍每晚收获多少猥琐，沈浩天便收获多少爱慕。
“你吃这个，再喝点儿水，身材还会好些。”
谭丽珍永远记得沈浩天那日对她讲的话，因她身上的旗袍终于被肥肉撑脱了线，腰眼里春光乍现，起初她还不自觉，继续托着盘子四处走动，孰料走到哪里都能撞上幸灾乐祸的淫秽目光。唯沈浩天对她轻咳两声，拿眼神示意，她方才意识到闹出了多大的笑话。于是又气又急跑回更衣室去换，换到一半，那件备用旗袍亦有些紧了，每个扣子都扣得很吃力，于是穿到一半竟哭起来。
那个辰光，沈浩天进来，递给她一个松软饱满的纸袋，透过麻黄纸皮都能闻见里边的香气。是一块长方面包，芯子雪白，边缘焦黄。
沈浩天给的食物果然让谭丽珍有了新的饕餮方向，面包甜中带咸，吃几片，喝点儿开水，腹内便饱饱的，与面疙瘩一样管用，还可随身带着，清爽便利。过了一些时日，谭丽珍自觉身体轻松了一些，穿衣裳亦不必像从前那般紧张，扣子系得行云流水。照镜子的时候，里头的影子虽还是丰腴的，膀子又圆又大，却有了好看的形状。
她想过要报答沈浩天，又不知从何报答起，只得天天缠住他。要知道，一个女人开始缠住某个男人的时候，对方多半是逃不掉的，更何况沈浩天一点也没想逃，他接受她的亲近，甚至很快便占了她的身子。暗夜里，谭丽珍发觉，沈浩天比她想象中的要有力，喘息如兽。
那些面包滋养了她的情欲以及对幸福的憧憬，于是她从缠住沈浩天，变成了要与他终生相好。夫妻之实虽有了，心里还是忐忑的，生怕他有朝一日翻脸，把那些颠鸾倒凤的时刻抹杀得干干净净。她自幼父母双亡，靠舅舅舅母抚养长大，在他们的冷言冷语下早早练就了独立生存的本领。她也不是把清白之身托付给沈浩天的，她十四岁那年稀里糊涂便向舅舅家隔壁一位鲁姓屠夫交出了童贞，只因远赴他乡需要路费。那屠夫身上的油腥味至今都未曾洗掉，她每每“闻”到便不由自主地想用食物来堵塞那些不堪的回忆。
无人替她做主的谭丽珍，也只得任凭沈浩天耗着，况且她明白，依照赌坊的规矩，荷官与女招待绝不能发生私情，否则便要赶出去一个。之所以如此不通人情，皆因先前有过这样的教训。一个荷官与机灵过头的女招待有了那层关系，二人从外头叫了一个托儿，合伙诓赌客的钱。事情败露后荷官自然是吃尽苦头，据闻那女招待当时已怀胎数月，潘小月放了她一马，还送她回老家养胎，将丑闻做成了善事。
仗着开过这样的先河，谭丽珍便不自觉得有些安心，于是变本加厉地从沈浩天身上索取，对方也不拒绝，干柴烈火得很，仿佛对她的心思浑然不觉。过了三两个月，她果然食欲顿减，胃部抽筋一般敏感，一丁点儿油腥都碰不得，素来每月都准时造访的东西也不来了。有了这样的筹码，谭丽珍胆子便大起来了，与情郎摊了牌。孰料对方的态度完全出乎她意料，表现得尤其高兴，却只字未提婚事，只说这几天会写信给温州老家的父母，并反复叮嘱她安心养胎。听闻沈浩天要告知二老，谭丽珍悬起的心便也放下大半，于是开开心心等着，一腔热血甚至助她挨住了妊娠反应的折磨。
只可惜日复一日等沈浩天父母回信，肚子终于逐渐鼓胀，所幸她腰身肥沃，旁人对其体形变化也不大上心，只当她贪嘴又胖了。无奈之下，她只得几次三番地催，且是心烦意乱，脾气火爆得连自己也吓一跳。沈浩天无法，只得拿了万金油盒子装的一堆白粉末出来，叫她胸闷的辰光嗅几下。她照做以后，顿觉身轻如燕，能离地数尺在空中漂浮，压力遂一扫而空。只药性过了以后，发觉桌上一堆白花花的碎指甲，十根手指都已剪秃掉，才知自己折腾指甲折腾了整整一夜，不由心生恐惧。只是着了魔似的，下次再有憋屈的辰光，还是拿出来用，仿佛那是得道升天的机关。
那一日，系沈浩天主动给谭丽珍打了暗号，眼里有神神秘秘的愉悦，她直觉是婚事有了着落，激动得面红耳赤。
“这样算来，咱的孩子统共几个月了？”
沈浩天讲话带有浓重的南方口音，吐字都是平直而细软的。
“已四个月了，你也不着急……”提到月份，她又焦虑起来。
他点点头，道：“你还能再等一等么？”这样的问法，令她伤心欲绝。
“亏你讲得出口！”她气得有些怔怔的，“再等一等我便连做人都难了，既你说这样的话，我也不来为难你，这便去跟潘老板辞工，把原因一五一十讲清楚。过后肚里那块肉我也自会想办法处理，都与你无关！”
这话里虽尽是赌气的要挟，但她内心却不是这么盘算的，只相信若是潘小月得知这样的事，必定会找这薄情人的麻烦，他那么精明，断不可能让最坏的事发生。
“哪里就急成这样了！”他果然有了压力，太阳穴上一根青筋忽隐忽现，“咱们等一会儿到赌坊后头再商议一下，我等你……”
“嗯！”她冷冷允诺，心里却对他不抱任何希望，只估测届时他会拿什么理由来敷衍，想到这里，恶向胆边生，于是狠狠掐了他的手臂，他痛得“啊”了一声，下意识地拿眼睛瞪她，却又不好怎样，还是走回到赌大小的台面去了。
因当晚客人尤其多，四张台面挤得满满当当，所以两个人都未曾脱得了身。沈浩天办法多，竭力让他那一桌显得战绩平平，于是围观的人也没了，几个赌客都索然无味，待最冷清的当口，他便找了另一位荷官顶替，自己借故走出去了。谭丽珍要笨一些，但端盘子伺候人的活要自由许多，于是也假装拉肚子成功脱身。
虽披了一件大衣，内里还穿着棉袄，但外头干冷的北风还是让谭丽珍瑟瑟发抖。她打了两个喷嚏，又开始心浮气躁，于是拿出沈浩天给的“仙粉”来定神。石墙内原本竖起的“人刺”早已收罗起来。在她的记忆里，前不久那老摸她屁股的五爷还被挂在那里示众，如今这些长期染血的尖木桩子却被横在墙角底下，很无辜的模样。沈浩天跟她讲过，这些柱子没被彻底清掉，皆因潘老板还是有杀心的，总提防着保不齐哪一天又要用上。
想到这里，谭丽珍不由倒吸一口凉气，肺部也打了个寒噤，抬头看一眼暗蓝的天空，“仙粉”钢针一般刺进脑髓，令她清醒无比，也下意识地掖了掖腰间的铜剪刀。没错，她已下了一个血淋淋的决心，他一旦提及“分手”二字，她便用它扎进对方的黑色心房，然后把尸体埋在石墙外的雪堆里，筑成雪人。待来年春季冰融雪化，凶案暴露时，她早已辞工远走高飞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只手捂住她的口鼻，那手炽热无比，有潮湿的汗渍，呼吸也在她耳边浓重起来。她虽来不及惊叫，更无从抵抗，身上一堆厚重衣裳已令她动弹不得，然而那只手她还是熟悉的，那系抚过她身体的手，系让她欲仙欲死的手，系在赌桌上不动声色控制牌局的手！
“你莫要怪我，成亲的事暂且还办不来……”沈浩天的南方式软语仿佛自地狱传来。
她瞬间由惊恐转为愤怒，哪有为了这样的事情杀人的？
“不如让我带你去一个地方静养，把孩子生下来……”他像是突然意识到下手太重有伤及亲骨肉的危险，不自觉地松开她。她努力抑制愤怒，转过身来看他那张沮丧呆滞的脸。“仙粉”的药性缓缓来袭，她登时踩在了云端，每个细胞都被抽空了水分，变得轻盈无比。
“你这个天杀的……”话未讲完，她直觉舌尖已微微刺痛，大抵是牙齿开合时磕到了逐渐麻木的门腔，再后来，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一觉醒来后，谭丽珍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在挡雪的屋檐底下躺着了。她撑起身子，却见血斑点点，难不成是流产了？她急得心都快要跳出来，也顾不得手脚尚处在麻木中，哆哆嗦嗦地站起，摸索了一下两腿间，才发现那里并非出血的源头，于是松一口气，再顺着血迹检查，那红痕长远、盘曲、断续，在暗夜下的积雪上划出一个诡异的符号。
“符号”尽头，一根木桩直刺天际，沈浩天被雪珠打得银眉白首，在顶端冷冷俯视着她。
5
杜春晓听完谭丽珍的供述，便转头对夏冰笑道：“怎么咱们无论碰上什么案子，都有痴男怨女的戏份？”
“如此说来，那沈浩天也是活该，还是想办法请郎中把孩子做掉吧。”
扎肉说了这样大咧咧的话，当下遭遇杜春晓与夏冰的白眼。谭丽珍却没有动气，反而一脸迷茫。
“对了，你说的那‘仙粉’可方便拿出来让咱们见识见识？”
谭丽珍思忖片刻，遂从皮包里拿出一个描龙刻凤的脂粉盒，打开来，掰掉装胭脂的铅盒，从底下掏挖出一个万金油盒子来，递给杜春晓。
杜春晓打开，拿指甲挑挖了一点放在舌尖，品了半刻后，突然抬头指着对方后脑勺上的发鬏问道：“这个是哪来的？”
“不晓得，只来上工的时候，都统一发了这个。”谭丽珍抚了一下松松地簪在脑后的粉色蔷薇花蕾。此花蕾乍一看外表鲜活，触感却是僵硬的。
“唉……”杜春晓不由得长叹道，“扎肉啊，咱们少不得还得再去会会教堂的那几个小兔崽子！”
“要去你去！我不去！”扎肉将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
“我说你在这里倒是逍遥自在，债都让我们背了，潘小月如今也只盯着我们两个人，你还快活得很，稍不留神人就不见了，也不知去哪里祸害人了。”
夏冰这番话，是挑破了扎肉在赌坊这几日的行踪。虽说是在潘小月眼皮子底下活动，却似乎丝毫不受约束，动不动就没了行踪，也不知去了哪里。更蹊跷的是，每每他义愤填膺告知杜春晓时，却换得她的淡笑，只说：“大概是看摊子去了。”
那个“看摊子”指的是什么，夏冰死活问不出来。
若望的花房香得叫人窒息，他的嗅觉便是在这样汹涌的味道里渐渐迷失的。倘若真有“天堂”这个地方，对若望来讲肯定就是制作干花的地方。因庄士顿和一些教徒都有花粉过敏的毛病，也闻不惯那香气，所以他的“天堂”被搬至钟楼底下的厨房隔壁，这样选址的好处便在于，可以用厨房内开灶的暖意维持花房温度在十摄氏度以上。在气候异常严峻的日子里，如果灶头热不起来的话，他也会开启暖炉。
花房是个落英缤纷的世界，用细麻线扎成长串的绣球花、木槿、飞燕草、艾菊、玫瑰花蕾等等，一串串挂在横穿房间上方两端的铁丝上，姹紫嫣红好不热闹。纸莎、熏衣草、菖蒲、星星草，在几个巨大的玻璃缸内摆出扇形姿态。靠暖炉管最近的地方摆着一个熏得烟黄的竹榻，上头铺了密密麻麻的玫瑰，它们正逐渐在高温中干燥，最后演变为纸片的触感。通体雪白的若望在铺天盖地的干花里徜徉，整个人像是透明了，浸淫在花香里，他与它们的共同之处就都变成了纸般轻薄。
“哟！未曾想这破地方也有世外桃源呢！”
杜春晓撩起干花织就的“珠帘”，走到中间。那些花都是春夏季留下来的，水分早已被抽取一空，由于太过干燥的缘故，很多便是一触即碎的，化作艳屑散了一地。冬天把本该在花蕊里活动的虫子冻死了，所以它们极干净，很大一部分拿胡乱钉起的木箱装着。这些铺挂在光天化日下的，显然是归纳堆放有困难，只得这么摊着。
然而，即便花团锦簇，杜春晓与夏冰还是不得不把目光投向玫瑰花床般的竹榻上那具玛窦的尸体。玛窦眼眶塌陷，满面疮痍，仰面卧于血红的花瓣间，双手安静交叠在胸前。杜春晓站在榻前装模作样画了个十字，遂望向若望，冷冷道：“怪道你要放我们进来，原来这里又出人命了。看来，把我们赶走了，也未见得恶灵就退散了呀！”
夏冰此时才想到，刚刚鼓起巨大勇气敲圣玛丽教堂的门时，安德肋却平心静气地将他们迎入，并带到若望的“秘密花园”，事情进行得如此轻松，其中必然有让人无法轻松的真相。
“玛窦是个很谨慎的兄弟，尤其在天主庇佑的地方也出了许多怪事，所以他胆子特别小，从来不敢夜间外出做些什么……”若望顿了一下，眉间的阴霾也更重了一些，“可是，今早我们却发现他没和禄茂睡在一起，弟弟也不知他去了哪里。我们找了很久都没找到他，后来……费理伯发现花房的门缝里渗出了血水。”
满坑满谷的干花熏得夏冰几度干呕，他开始觉得这些植物一旦通过特殊技法令其违背常理，保持住的“美貌”就有些恐怖了。奇怪的是，若望与这雍容到晕眩的景致放在一起倒是贴合无比，像天生就是从里头长出来的一枝干花，清冽纯白，瓣上点点桃斑系他面颊和脖颈的粉色毛孔。夏冰立刻顿悟为何这里到了冬天还将花放在外头，原来是为了掩盖血腥、清洁房间而用。何况若望的表情也并不享受，嘴角挂着凄凉。
“上回不是说我们是凶手么？怎的如今又巴巴儿引狼入室，天宝？”
杜春晓永远得理不饶人。
若望那张宛若石膏的面孔纹丝不动，只默默抬起玛窦的一只脚，脚跟处尽是斑驳伤痕：“十二门徒的故事里，玛窦晚年游遍中东各地，建立了自己的教会，他的脚走过太多的路，最后在波斯殉道。那双脚，应该和这一双差不多吧……”
“那三个人真正的死因是什么？”
若望摇头道：“谁都不敢仔细地察看尸体。”
“可是你很想知道，所以才允许我们入内。”
“不是。”若望那对乳色眼珠轻轻颤动，“是因为神父大人想见你们。”
“他在哪里？”
“礼拜堂，我带你们去。”
花房的门关启的那一刻，那些锦绣恍惚也被沉重的木门封锁在另一个世界里，连同玫瑰、菖蒲、熏衣草，还有玛窦，统统隔离，通往梦幻的桥悄然断裂。
礼拜堂与从前一样寒酸，灰蒙蒙的长条座椅，灰蒙蒙的布道台，灰蒙蒙的耶稣像吊在高处，像死神在暗中狞笑。
一个屁股很大的红头发女人摇摇摆摆地走出忏悔室，眼圈也是红的，口红沾在牙齿上，状如嗜血。她懒洋洋地扫过杜春晓，却对夏冰投以惯性的媚笑。想是天生刁钻的性情使然，杜春晓竟上前一把拦住那女子，笑道：“姐姐，出个价儿吧！”
孰料娼妇当即啐了一口：“呸！也不看看地方！”
话毕，便甩下杜春晓走出去了。
忏悔室的门开了，庄士顿从里边走出来，看见杜春晓时却没有行教礼，显得心事重重。
“庄士顿大人，找我们有何贵干？”
“魔鬼……”
庄士顿口中念念有词。
“什么？”
“魔鬼……”
“魔鬼怎么了？”她终于听清楚他的叨念。
“我不得不承认，这里出现了撒旦的子民。”庄士顿的脸色较几天之前愈加苍白，一连串的打击吮干了他的信念，“杜小姐，他们……他们都是我的孩子。”
“我知道。”杜春晓点头道，“如果你能对我诚实，透露一点关于魔鬼的信息，也许摆脱困境并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困难。”
“是那鬼魂干的。”若望冷不防开了口。
“什么鬼魂？”
“一个男人的鬼魂。”庄士顿目光空洞，神思已投向极遥远的过去，“这条街上，有许多出卖自己身体的女人，虽然灵魂得不到拯救，但天主还没有完全剥夺她们生育的权利。可是她们养不起孩子，所以经常会用尽办法把这些生命扼杀在肚子里，也有一些……生下来了，却仍然逃不掉被生母溺毙或者被掐死后马上埋葬的噩运。还有一些……”
“还有一些，会被丢弃在圣玛丽教堂门口，也就是交到你的手中。”杜春晓脸上的戏谑已剥得一干二净，代之以严肃的表情。
“对。”他沉重地点了点头，“但是有一个女人，她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只可惜那个男人死了，所以她还是把这份上苍的礼物转赠给了我。她的男人死得很冤，死状惨不忍睹，临死之前，他对目睹自己悲剧的人大叫‘我要和老婆孩子在一起’，他断气之后，还被割去头颅、挖掉双眼示众。所以，我一直担心哪一天，他的冤魂会回来讨公道。”
“那他为什么要来害这些教徒？你可是他的恩人。”
“因为你知道的，圣玛丽教堂很穷，所有人都在饿肚子，所以孩子们过得并不好，我有责任……”庄士顿眼圈随之红起来，“我想可能是那冤魂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在天堂过上好日子，所以才……可是鬼魂除了仇恨，多半记性也不太好，所以分不清哪一个才是他的亲骨肉，于是把他们一个个带走。”
“神父大人。”杜春晓揉了揉鼻子，道，“我很佩服你的想象力，也理解你的恐惧。可是，我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不信鬼神。要不然，您负责把那鬼魂和他女人的名字告诉我，我负责找出那个活生生的凶手，可好？”
庄士顿眯起眼睛，似在犹豫，但很快便下定决心，告知杜春晓：“那个男人叫田贵生，因欠赌债，被赌坊的人杀害。他的女人是做肉体交易的混血儿，人们都叫她乔苏。”
“他们的儿子是不是叫阿耳斐的那个孩子？也就是田玉生。”
庄士顿用沉默代替回答。
6
扎肉在幽冥街转悠了整整一晚，也未碰见那个叫乔苏的女人，倒是与人高马大的俄国女子苏珊娜打得火热。那女子据称与乔苏是“患难之交”，当年对方分娩时，她还替负责接生的庄士顿神父打过下手。关于乔苏的事，苏珊娜除了知道她为一个倒霉鬼生过孩子之外，其他也并不是那么清楚，只顾勾着扎肉骗零钱。扎肉给了她几个银角子后，便有些不快了，恨恨道：“这样吧，劳烦姐姐带我去她的住处瞧一瞧。”
“不用瞧了。”苏珊娜用生硬的中国话回道。
“怎么讲？”
“今天傍晚时分，我是眼睁睁看着她神出鬼没地在巷子里拉生意的，后来竟碰上个出手大方的客人，把她带走了，现在还没回来呢！”
“还记得那客人长什么样吗？”扎肉隐隐有些不祥的预感，心想：“不会这么巧吧？”
“黑灯瞎火的，哪里看得清？”苏珊娜一面讲“不知道”一面却伸出一只指甲缝乌黑的大手来，手指上上下下灵活摆动。
扎肉无法，只得又拿出一个银角子塞进她指间，吼道：“快说！”
苏珊娜这才兴高采烈道：“那客人看起来有四五十岁，个子普通，只是灯下闪过的面孔有些吓人，半边都被火烧过似的……”
她话未讲完，扎肉已冲出巷子去了。
苏珊娜是次日晌午时分去烟摊买香烟时才发现前一晚扎肉给的银角子都是锡做的。
“乔苏？”
在杜春晓绕了好几道弯才问到重点之后，潘小月竟茫然片刻，过一会儿脸上才有恍然大悟的表情，道：“原来是那个婊子呀！”
“对，那个婊子被你的人带回来了，我们要审一审，也许她还是个关键人物。”
也许是错觉，夏冰觉得眼前的潘小月虽永远是跋扈的表情，眼圈却是黑的。
“你这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十多年前她因欠了一笔赌债，确实与我结下些梁子。不过她那会儿子就已经是残花败柳，如今就更不堪入目了，要想找赌坊闹事，恐怕没那个能耐。”
她说毕，便从一只金丝楠木制的圆壶里取出一勺烟丝，放在裁好的雪白烟纸上，卷拢，用口水封圆，点火。室内遂弥漫起一股辛辣的雾气。
杜春晓即刻被勾起了烟瘾，也掏出烟来，跟扎肉要了火柴点上，两个女人开始了对喷。
“潘老板，人的仇恨是无止境的……”她的笑容突然变得诡秘，“不过按理讲，这些年来赌坊后头竖起的‘人刺’也不止这一个，不定有多少人在背后咒你千刀万剐咧！”
潘小月那张巴掌大的脸已被烟雾蒙住，她不由得眯起眼睛，喃喃道：“若我潘小月怕这些冤魂索命，伺机复仇，也就不会把赌坊经营到现在……”
“哈哈！”
杜春晓突然尖笑一声，随后像是被香烟呛着了，竟剧烈咳嗽了半晌，才回复过来，接话道：“这也是我觉得奇怪的地方。”
“你该奇怪的是什么人给赌坊捣乱，其余的都不必关心。听好，我只讲一遍，乔苏不在我这里，可既然你已说到这份儿上了，有些事情倒也不得不防。这样吧，给你三日，去把乔苏找来，审人的事儿你们多半也不会比我干得利索。谁敢在我跟前……”潘小月一对凤目竟是盯着扎肉的，“说半句假话，我都闻得出来！”
话说得虽狠，扎肉倒是心里明白得很：今夜赌坊开张之前，他是逃不出潘小月的闺床了。
被反将了一军的杜春晓，也只得一脸苦笑地去找老章。
据谭丽珍透露，这个章春富系土生土长的黑龙江人，因精通赌术，在赌坊初建时便已在幽冥街混出名号，曾在潘小月的地盘上连赢三个晚上，四张台面都是他的世面，且从未露过半分出千的破绽。潘小月无法，只得在第四晚差人叫他过来谈判，要出钱劝他收手，他怎么也不肯要，只说钱自己会赚。结果也不知怎的，半个月后他竟成了赌坊的管事人，潘小月的左右手了。
“完了，原来是这个章春富呀！”扎肉忽然从旁插嘴，脸上有些肃然起敬的意思。
“怎么了？”
“说到这个人，他并非精通赌术，却是深谙千术，也算我的前辈。听一些人说，此人纵横江湖三十余年，自大亨到山匪，行事嚣张，有钱人几乎都是他的目标，且从未失手。后来为了一个女人退隐江湖，原来是躲到这儿来了！潘老板之所以将他收买了，必然是专请他抓那些在赌场出千的人，怪道小爷我这样的高手居然会被他们逮个正着，抓骗子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另一个骗子动手。”
扎肉望望那两只包得像粽子一般的手，竟像在瞻仰某件圣器，可见对老前辈确是仰慕有加。
“胡扯！”
面对扎肉的膜拜与杜春晓的试探，章春富只回复了这两个字。他住的房间与潘小月的隔了一整条通道，系最里边的，安静且阴森。房内也贴着精致的墙纸，摆了气派实用的胡桃木家具，却是炕床加炕桌，传统得很。没有古董之类的东西拿出来充阔，墙上也是雪洞一般的白，像是刻意低调。
“真当是胡扯，就请章爷您多担待。不过此事非同小可，关系到赌坊的前途声誉，章爷您……”
“叫我老章。”
“老章您若知道些什么，务必告知我们几个，我们还不出赌债，破不了案子，下半世要给潘老板做牛做马还债事小，赌坊生意受影响事大啊。”
“杜小姐言重了。”老章反应还是淡淡的，屋内生了火，暖融融的，他只穿一件厚夹衣，黑棉鞋上破了个小洞，露出黄白的绒絮，“只凭几个死人就能把这条街上经营了几十年的赌坊搞垮，恐怕也有些夸大其辞。这几日你们也都在，可曾见四个台面有少过客人？潘老板只是好胜心重，眼里容不得半粒沙子，人无缘无故死在她的地盘上，她怀疑的便是有仇家捣乱，趁这当口必然是要斩草除根的。事情得不到答案，你们几个的下场自然是惨的，得出真相了，或许整条幽冥街都会腥风血雨。所以……奉劝三位人精儿，还是想法子凑到钱来还债要紧，退一万步讲，你们真以为破了这案子，就能平安离开幽冥街了？”
老章的声音沙沙的，半边狼藉的面孔在火光下照得每条疤都闪闪发亮，像极了新伤。
杜春晓听完这番话，不由得笑起来：“你这管事儿的倒也好，拿着潘老板的钱却不替她说话，反而劝我们不要查了。可你说乔苏不在你这里，又有谁能信呢？这样吧，原本我还想私下里跟您打听完就罢了，既这么着，那就休怪咱们不仗义，索性禀了潘老板去，看她如何处置。哦，对了，刚刚潘老板还跟我说，任何人在她跟前撒谎，她都闻得出来。老章您身上的谎味儿如此之重，怕是等一会儿非把老板呛着不可。”
话毕，她便转过身往门外走去，夏冰与扎肉忙跟在后头，蓦地那扇看似平常的门却突然关上了，似有无形鬼手在外头狠狠推了一把，三人当下便愣在那里，再不敢动。
“杜小姐。”老章声音较先前还要洪亮一些，“你还不知道这几天发生的其他事。”
“其他又是什么事？”杜春晓只得回过头来，一脸的诧异。
“你问问他！”老章指的竟是扎肉。
扎肉吞了一下口水，压着嗓门道：“这几天死的人，绝不止教堂和赌坊的。街上祥瑞米铺的店伙计阿四被人活活打死在家中床上；专在茶楼摸钱包的强子尸体昨儿在屯子一里开外的冰窟里被发现；风月楼的头牌陶香香出局当晚回来，竟在房里上吊自尽了，事前也没个征兆……都是死于非命。”
“这些人的死跟赌坊的案子有什么联系？”夏冰问道。
“联系很大。”杜春晓神色无比凝重，“那些人的亲友必定都是欠过赌坊的钱，最后做了‘人刺’的。”
“难……难道说……”
“没错。”扎肉点头道，“潘小月已经想到可能是仇家上门，所以开始滥杀，要的是斩草除根。”
杜春晓转向老章道：“这也是你把乔苏带走的原因？”
她忆起去圣玛丽教堂的路上，确有队伍浩浩荡荡抬着棺木自身边走过，一群花枝招展的娼妓鬼哭狼嚎，最前头一老鸨模样的妇人，肥膀子上圈着金晃晃的水貂皮披围大声号啕，只是不见半滴真泪。
“所有与赌坊有牵连的输家都没有什么好下场，他们的亲人多半都在地狱里煎熬，不能踏出潘小月掌控的地界，在这里不惜一切代价地挣钱，来偿还那些‘人刺’生前留下的赌债。赌坊榨干他们身上的每一滴血汗，让他们生不如死，而且你们都知道这利滚利的规矩，许多负债人这辈子做牛做马都是还不清的。乔苏只是这些可怜人中的一个，我原本想救她的……”
“‘原本’是什么意思？”杜春晓已听出话外有音。
“意思是我给了她钱，送她上火车去别的地方。可是……她却半路逃回来了。”
“逃回来了？”夏冰与杜春晓齐齐惊呼，两人甚至脑海里都浮现了一个步履蹒跚、满面皱纹的妓女，衣着褴褛在雪地中前行，眼中布满愤怒的血丝。
“她为什么要逃？”
“我最怕心有怨恨的女人，表面假装放下了，其实永远都放不下。乔苏就是这样的，为防她做傻事，我还特意将她送上车，然后躲在候车亭的柱子后边盯着。因为我是靠骗人混饭吃的，所以对谎话特别敏感，早已觉出她并不甘心离开。果然，车子才慢慢开出一丁点儿，便看见她跳下车，跑走了。”老章的言语里漾着一缕痛楚，又堪称“良知”。
“那你为什么不追上她，再送她上一次车？”
“不行。”老章摇头道，“既然她不想走，你再勉强，她还是会做同样的事。何况，这条街上潘小月的爪牙遍布，我也是买通了两个人才把乔苏带出去的，再节外生枝的话，恐怕会被她查到。而且当时赌坊营业的时间也快到了，我必须准时出现在那里，天天如此。”
“乔苏去了哪里？”扎肉问这话的时候显得愣愣的。
“甭管这个女人了。”杜春晓面孔有些发红，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道，“扎肉，你看着的那几个摊子，也该收一个了吧！”
扎肉无奈地抓抓头皮，有些不情愿地点点头。
7
周志生平最看不起两种人：赌棍和妓女。
他嫌弃前者不够脚踏实地，过一朝天堂、一朝地狱的恐怖生活，到头来还会上瘾，乃至豁出性命。尤其早几年时亲眼见平常做衣裳针脚极其细密的张裁缝被高高挂起之后，他只好将其独子阿四带回来做伙计，从此也对这玩意儿愈加敬而远之，连平素邻里间联络感情用的麻将都不碰；后者则是周志的一块心病。还未成家的时候，他去风月楼嫖过一次，为此特意提前收了半个月的米账，点了当时声名在外的头牌姚金凤。姚金凤面相确实甜美，笑起来也销魂，孰料张开腿却见点点梅斑，当下把他恶心了，急急丢下钱逃出来，却还被老鸨抓住讲是还不够，他当下不服，意欲争辩，却见几个身材彪壮的小厮跑出来，穷凶极恶的模样逼得他只好又放了一点血，才被放过。此后，周志对女人便有些嫌恶，娶过门的老婆也是平胸细腿，没有半点风情，头脑却精明得很，做生意倒也是一把好手。
这样谨慎而富裕的日子，令周志心满意足，除了前天阿四不知得罪了什么人，竟头骨凹陷死在床上，他少不得还得置备一块墓地，一副棺材，把人草草下葬。即便已是一切从简，老婆桂花还是脸色难看，依她的想法，将阿四一卷草席抬去荒郊埋了了事，还要出钱叫人刻碑、挖土，这笔丧葬费说少也不少。然而周志每每想起张裁缝临死前的绝望眼神，便怎么也下不了这个狠心。不过这还不是让桂花给他甩脸子瞧的主要原因，阿四死了，铺子缺人手，得找一个帮手才是最急迫的。可恨周志虽做人实诚，却终有一些旁人不易察觉的弱点，便是好珍奇古玩，一有闲钱便去逛城门外的庙市，淘些宝贝回来，所以时常手指上、脖子上都是玉片珠串，且频频更换，再想要请到不计较低廉薪资的伙计，只能是难上加难。
所幸周志倒是也想到了一个人，乃半年前来这里毛遂自荐过的藏人赵六。当时阿四干活也算卖力，这里又视藏民为野蛮人，普遍排斥，于是就没有要。不过周志还是留了个心眼儿，未曾一口回绝赵六，却要他帮忙收那些收不回的陈年老账，由里头抽一成的佣金给他。赵六年纪轻轻，面孔四四方方，倒是忠厚之相，并未嫌弃这极可能白做的事，乐颠颠去了。三个月内，居然陆陆续续将老账都收回来了，周志心下又喜又怕。喜的是当初自己选对了人，怕的是不知这小子用了什么不地道的方式，若是耍阴使狠收来的，将来不定哪天也会用到他头上。于是便找了一家刚清了债的打听，对方咬牙切齿道：“这小哥儿天天跪在我家门口，也不拦着我们做事，只说做人要讲诚信，要用拜菩萨的方式把我们拜醒。你说我们哪里还有不清账的道理？”周志听后心里便有些感动，给钱的时候不由得多塞了几个洋钱给他，却被赵六数出来奉还，只说：“当初说好的。”
如今铺子里缺人，周志自然去找了赵六来，孰料对方一进门便是面目全非的一张脸，姹紫嫣红的，路也走不稳当。
“怎么这样了？和人打架了？”
“不是。”赵六摇一摇头，憨笑道，“惹娘生气，她打的。”
周志听了顿觉赵六有些好笑，少不得说：“你娘够狠的，不是她亲儿子吧？”
“不是娘狠，是我该打。”赵六一点没有动气，还是笑嘻嘻的。
“那你倒说说，是怎么个该打？”
“喏，为这个。”赵六解开棉袄领扣，从里头掏出一块紫气斑斓的圆东西，约有三指粗，“这是家传宝贝。”
见到罕有的紫色蜜蜡，周志即刻两眼放光，忍不住将那东西自赵六脖子上除下来，反复摩挲，果然肌理细腻、温润熨帖，用力搓热之后有一股似有若无的松香。
好东西呀！
周志恨不得即刻揣进怀里，却又不得不巴巴儿还给赵六。
“这东西是赵家的传家宝，永世不得变卖。可我娘如今病得厉害，急需用钱抓药，我前阵子便将它卖给了一个俄国客人，拿了两万块。”
“你小子也是有孝心，那怎么还会被你娘打？”
“怎么不打？”说到“被打”，赵六眼圈儿便红了，“娘一听说我把蜜蜡卖了，竟把病气好了！爬起来操了扫帚把就打呀，你看……”他右侧脸上果然是扫帚柄抽出来的红痕。
“那你还去把传家宝要回来啦？”
“要不然还能怎么办？跟了人家整三天，一见那红胡子大老爷我就跪，最后人家没办法，只好还给我了。当然，给娘看病的钱也没了。”
说到这里，赵六眼里满是忧虑。
赵六一进祥瑞米铺，整个店都变得生气勃勃了。他脾气好，手脚勤快，做生意也不骗客人斤两，两天下来，桂花的面色也渐渐缓和了，甚至主动跟周志讲新来的人请得忒划算。周志得意之余，依然为那块蜜蜡心痒难耐，于是少不得试探赵六。
“赵六啊，你娘的病怎么样了？”
“好是好些了，前些日子让大夫瞧过，说是药不能停。”赵六刚搬完米，浑身发热，索性将领子都敞着，那个紫色宝物在他藏族人特有的肌肤上一起一伏。
“那钱还够么？”周志假装与赵六唠嗑。
“怎么够得了？”赵六爽爽气气答道，“都快愁死了，那药又贵，还得用人参吊着，哪来那么多钱哪！”
“赵六啊……”赵六的烦恼为周志增添无限底气，他起身拍了拍对方的肩膀，道，“听我一句话，把那传家宝卖了吧。再怎么宝贵，都不如亲娘的性命要紧，是不是？”
“不成！会把我娘气死的，我可再不敢了！”赵六连连摆手，急得青筋直跳。
“也是，嘿嘿……”
周志竭力劝自己放弃这个想头，却是越劝意志越坚定，从起初“不经意”地提议，终于走到胡搅蛮缠的地步，非要拿到赵六脖子上的传家宝不可。后来把赵六逼得紧了，他只得吼道：“老板，你再纠缠，休怪我赵六不领情，我这就辞工了！”
“你辞了工，更没收入，可怎么再给你老娘抓药？！”周志不由得也喉咙粗起来了。
一句话，把赵六说得哑口。他愣愣看着外头阳光洒落雪面的街道，肮脏的积雪堆在每个店铺门口，过了许久，方道：“那……也得我娘同意，你跟我去见了我娘再说！”
赵六家住的是幽冥街外边老远的一间干打垒里，湿气冲天，因无暇烧柴续火，炕头也是冷的。赵六的娘面色黑红，皱纹一直叠到脖子上，拿被子盖住全身，只露出那颗白发苍苍的头颅，见儿子带了人进来，似乎也有些紧张，努力撑起身子，却很快便软下来了。赵六一下跪在母亲炕边，嘴里咕咕咙咙讲了一些藏语，那老人果然自床上跳起，当下把被子一掀，露出瘦成一把枯骨的身体，她一面狠狠抽打儿子的肩膀，一面呜呜哭着，最后两人抱作一团。
周志退在一旁，心情忐忑，专等着结果。
母子二人也渐渐不再激动，又用藏语哇啦哇啦一通之后，赵六总算站起身来，郑重其事地脱下蜜蜡，放到周志手里，道：“娘答应了！”
“那……钱……”周志激动得声音微微发颤。
“娘说，上回卖给那俄国人是两万，卖给您也不能偏心加价，还是两万！”
周志听闻，心头一阵滚热，最后死活丢下三万块，才安心离开，那块蜜蜡发出的芬芳几乎陶醉了他的整个人生……
次日，赵六没来上工，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都没有来。
周志也是过了很久才咂摸出真相，这个赵六和他娘，是永远不会再出现在他生命里了。然而他们并未离开幽冥街，只不过身份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赵氏母子”变成了两个骗子老乡，一男一女，一侦探一老千。

第四章 复仇女神的战车
乔苏眼前掠过一丝幽暗的凄楚，遂道：“那三个人，也是我杀掉的。”
“为……为什么？”
发问的是面色铁青的庄士顿。
“为了复仇！”乔苏两眼充血，额角浮起一根青筋，在红发下格外扎眼。
1
谭丽珍近期已是理直气壮地懒，因沈浩天横死之后，她暗结珠胎的秘密已大白天下，身边的女同事不再捏她的肚皮取乐，荷官更不敢取笑她半分，反倒有些同情的意思。尤其是潘小月托老章私下给了她一笔钱，说是安胎费，要她好生在赌坊养着，不必再出来干活，这让谭丽珍对老板刮目相看。她从前也是见识过其手段的，道听途说的故事更是悚人，孰料如今却是菩萨心肠，非但没有把她赶出去，反而在赌坊后边腾出一间房来，让她退了外头又窄又闷的租屋，搬进来养着。
“潘老板果然是好人！”谭丽珍心头热热的，抓住老章道，“我该去当面谢谢她。”
“不必了。”老章推开她那双刚刚受人恩惠的手，冷冷回道，“老板有这份心意，你只管受着便是。”
此后，谭丽珍便挺起大肚皮养胎。老章居然还拨了个服务生给她，吃什么用什么都有人照顾，竟也不怎么需要出门。虽然她也有愁孩子生下来之后该何去何从，但转念一想，还是选择走一步看一步。她骨子里是个阴沉的人，也想过把孩子送人，再找个老实人嫁了，将过去一笔抹杀，又觉得如此对不起那个死鬼，可是……她真有在乎过那死鬼的想法？她吃着羊羹，忍不住笑起来，人各有命，活人还顾不过来，哪里还要考虑死人？
于是放了一百个心下来，尽情享受潘小月的施舍。
但怀孕期间到底体质有些不一样，不是吃什么都长肉，反倒是吃一半吐一半，半夜胸闷气短，开了窗吹风怕冷，关了窗只烤火又憋得慌，于是为难了伺候她的姑娘凤娟，要天天替她摇扇子通风。凤娟腰身有些粗笨，面盘黑黑红红的，虽健康却不是特别撩人，谭丽珍甚至奇怪赌坊怎么突然没了眼光，竟招了这样上不得台面的人进来，于是少不得多问了几句，才知凤娟原是沈浩天的一个堂妹，本是投奔堂哥来的，孰料到了才知依靠的人已经死了，哭得死去活来，老章无法，只得安置了她，这举动倒是为赌坊落得了一些好名声。幽冥街的平头百姓又哪里知道潘小月目前正血洗“仇敌”的秘密行动呢？
凤娟倒是个实在人，与她堂哥不一样，手脚虽慢些，倒也珍惜这份工作，依她的话讲：“在老家反正也找不着好婆家，不如到这里来碰碰运气，还能接触些有钱人，沾点儿贵气。”她这般天真的表述，倒是让谭丽珍放下了戒心，怀有这类“淘金梦”的女子一抓一大把，凤娟只是其中之一，且依她的外貌，估摸着怎么也不会有攀上高枝变凤凰的一日。所以谭丽珍也不嫌她野心大，只旁敲侧击地劝她：“待挣到些钱，便回老家找个好归宿，莫再生那些不着边际的念头。”
然而这样的日子没过多久，谭丽珍便觉得不大对劲了。起初是饭菜的问题，她怀上之后便强烈地想吃酸的，连吃个茄子都要拿醋来调。凤娟下厨手艺一般，却也过得去，但某天她却在里边吃到了一些怪东西，嚼在嘴里硬硬的，不是茄子。起初以为是花椒，便也不大在意，只嘱咐那姑娘道：“我不爱吃花椒，以后莫放。”
孰料那姑娘一脸诧异道：“我也不爱吃，所以没放啊。”
她这才想起凤娟的菜是从她的量里拨出来的，于是也没往心里去，只强调：“想是不小心放了些，今后注意吧。”
可次日在酸辣土豆丝里又吃出同样黑乎乎的东西来，还是带须的，她这才紧张起来，再仔细放在手心辨别，竟是切碎的蟑螂！
这一气非同小可，直接连盘带菜便往凤娟脸上摔了过去。凤娟捂着脸哭了半晌，但不及谭丽珍当晚吐得厉害，且她一连两天粒米不进，后来到底撑不住，抵不住外头冰糖葫芦的叫卖声，巴巴儿跑出去买吃的了。
黄昏时分，幽冥街上总弥漫一股馋涎欲滴的油烟味，炖菜的气味，卤味铺前吊码整齐的熏腊肠闪闪发亮，还有一些专为俄罗斯人准备的饭馆，大锅的红菜汤包冒着汩汩热气，将那些白皮肤蓝眼珠的食客骨子里的寒气蒸发得干干净净。香甜的空气让零零落落的雪珠子不再冰冷，谭丽珍口中已涌起甘美的唾沫，她走进一家糕饼店，买了好几块酸枣糕，边走边吃，糕屑不停掉在被奶水涨足的胸脯上。
这个辰光，冷不防有人撞了她一下，她并不动气，只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肚子，冲那冒失鬼打了个饱嗝，方才看清对方从头到脚包着黑斗篷，像从夜色里裁下的一条人影。
“赶快逃走！”
她这才发现自己无法动弹，因捧着酸枣糕的手被那人紧紧捉住，似是用了千钧之力，怎么也挣脱不掉。
“什……什么？”
“赶快走！离开幽冥街！”那声音不像是人说出来的，似是从地狱里发出的警告。
她直觉那人疯了，因辨不出男女，只得用尽力气狠狠甩开对方的束缚，刚要喊叫，那人却幽灵般消失。
谭丽珍站在原地，待回过神来，却见酸枣糕已落了一地，被路人踩得稀烂。她往地上啐了一口，狠狠骂道：“疯子！”
“哟！这不是谭姑娘嘛！近来可好？”
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自谭丽珍身后响起，尖尖窄窄的腔调，又蕴含某种教人安心的体贴。
回头瞧了，系大姨婆。
所谓的“大姨婆”并非谭丽珍的大姨婆，却是幽冥街上唯一的稳婆，原名汤金兰，四十出头，一双大脚，细眉细眼，皮肤光滑，自十多年前丈夫失踪之后，身后也无子女，她不曾改嫁，却一个人活到现在，靠接生过活。因待人和善，与世无争，也懂一点儿医道，在她手里鲜少接下死胎，于是成了这里的“菩萨”，街坊都戏称她“大姨婆”，显得亲切。
巧遇大姨婆，谭丽珍自然有些欣喜，忙道：“大姨婆呀，吃过啦？”
大姨婆点点头，欠身摸了摸谭丽珍鼓起的肚皮，笑道：“还有五个月就该生了吧？”
谭丽珍有些害羞，垂头不语。事实上，她不大出门还有一个原因，便是生怕街上的人说闲话，一个未拜堂成亲的姑娘大了肚子，可也是不大不小的丑闻。虽然幽冥街与其他地方不太一样，众人并不怎么爱嚼舌根，尤其是那些红毛鬼子做派开放，多半都不计较这些，令原本保守的中国人也跟着宽容起来。
“啧啧……”大姨婆忽然面色一紧，竟蹲下身将耳朵贴在肚皮上仔细听了一会儿，方才抬头道，“好似胎位有些不正，分娩时是要吃苦头的。”
“那……那怎么办？！”
“少走动，明儿我带些清艾条过来熏一熏，兴许有用。”
谭丽珍这才放下心来，拿出几张纸钞塞进大姨婆手里，急道：“到底还是大姨婆疼我……”
“哪里的话哟！都是女人，不容易。”大姨婆竟将钞票还于谭丽珍，径自去了。
“离开幽冥街！”
虽是一切风顺，但那偶遇的黑衣人沙哑的告诫却在谭丽珍耳边久久萦绕，于是竟在床上辗转到凌晨。索性起身，唤凤娟倒些茶水来，半天没有回应，拉亮电灯去看，她铺上居然没了人。
“这小贱人是半夜出去等狼了？！”
她恨恨地下床，自己从炉子上拎起热水壶倒了一杯，喝了几口，总算舒服了些。躺下后依然不曾合眼，再要坐起，却听见门外有些响动，系凤娟的脚步声，于是气鼓鼓地用被子蒙了头，背转身去，假装没有听见。
待凤娟脚上两只鞋落地的动静过了，她才突然起来，冷不防拉亮电灯，喝道：“你三更半夜是出去见鬼呀？”
凤娟唬了一跳，从铺上跌下来，连忙爬起，哭丧着脸回道：“只是出去解个手，就凶成这样？”
“解手？哼！”谭丽珍听对方狡辩，更来了气，“嚯”地起身下床，劈头拍了凤娟一掌，骂道，“解手哪要那么久？可是在那里连孩子都生下来了！”
凤娟不敢还嘴，只呜呜地哭。
谭丽珍听了愈发气极，吼道：“不准哭，半夜出去做了贼回来还委屈你了？！”
她这才发现凤娟脸上红晕未褪，脱下的外套竟是她最好的一套桃红色硬绸夹袄，谭丽珍遂忆起自己从前犯下的风流韵事，心下便犯起嘀咕：“难不成这贱货有了相好的？”
2
有了三万块的本钱，夏冰自然松了一口气，主张将债务清了，等下一列火车到站即刻动身，离开这个鬼地方。孰料他的提议却是没有人听的，因扎肉与杜春晓在饭桌上商量的是另一回事。
“你说咱们欠的债究竟是多少来着？”提问的是杜春晓。
“不多不少三万，赶紧还了拉倒。”夏冰忙道。
“那还是少。”
因有这笔巨款撑腰，扎肉讲话也有了底气，对着一锅炖肉大快朵颐之际，口齿含糊不清道：“甭忘记拖延的那几日还有利息的。”
“那利息要付多少？”夏冰脑袋“轰”的一声。
“哪里算得清楚。”杜春晓也只苦笑，一口喝干杯中烧酒，许是在这样的冰天雪地里，酒量也变得好了。
“那……那要怎么办？”夏冰听了当下有些气馁，因这笔钱是他们两个人诓来的，与他无关，于是讲话难免气短。
“还能怎么办？那姓周的傻子正疯了一般四处找咱们呢，只有赌坊才是最好的藏身处。”扎肉吞下一口肉，劲头愈发足了。
“可在赌坊又不能来钱……”
夏冰话一出口，自己都觉得蠢了。
自那日起，杜春晓与扎肉便在赌坊的五张台子上夜转百圈，白天则呼呼大睡，不省人事，梦呓都在喊“九点”或者“二十一点”。依杜春晓的算法，认为玩二十一点赢的几率大些，赌大小最干脆，然而却有“一牌定江山”的意思，太恐怖。但扎肉始终觉得百家乐好玩一些，只可惜他不再出千之后，胜负全凭胆色与运气，而且老章禁止他和杜春晓出现在同一张牌桌上，事情便愈加难办了。
连续好几晚，他们输赢出入都不大，但三万的本钱却正在一点一滴地被磨光，赌场很少有完全的赢家，所以不知不觉中，骗来的不义之财便又散出去了。不过杜春晓还是兴致勃勃，夜夜流连忘返，将老赌客都打量得仔仔细细。
“扎肉，最近有没有你新开张的摊儿？”
杜春晓笑呵呵地问这位沉溺于纸牌游戏中不可自拔的江湖老千。
扎肉有些丧气地摇头，掰着指头数道：“三天里连续赌了两天的是寿衣店的金老板，每次都输个三四百，完全算不上钱；跟他一样运气平平的还有两个卖熊胆的红毛鬼子，还有离开女人就活不了的哈爷。不过在没碰上你之前，我来这家赌场踩点两个月，确是见过一些奇怪的客人，面生，进来却像是熟门熟路似的，由专人领着绕到那赌大小的台子后边的门帘里去了。我琢磨着里头该是还有一个秘密赌场，专经营大客户，要不然就这五张台子，那些来去不大的输赢，潘小月还养着那一帮人，哪有财力把整条街都玩弄于股掌，简直是痴人说梦！”
“还有这里虽是鱼龙混杂的边界地带，可到底还是中国人占了大头，居然开设西洋式的赌场，摆明了是要将一般的赌客排除在外，最容易也最能迅速见分晓的轮盘赌居然还没有，赌场收入来源就更是少了好几处。”杜春晓也接口道。
“可是就算后头还有个秘密赌场，以供大手笔的客人豪赌，也不见得就日进斗金了。这娘们精得很，就算是熟客，进来也非扒层皮去不可。可那些受到特别招待的主儿倒是个个心甘情愿的模样，而且……你还记得那短命的五爷不？他也是能进到里边一层的贵宾，却在进去之前先到外头的台子上玩两把二十一点，从那里出来以后，会再转去那几个台子玩一圈，直到天明才回去。怎么在里头赌了大把还不过瘾，竟又来玩那些不起眼的？”
扎肉越讲眉头皱得越紧，像是在努力解一个复杂的绳结。
“睡过几回了？”杜春晓冷不丁冒出这一句来。
“什么？”扎肉莫名其妙。
“少装蒜！”她用力掐了他的胳臂一把，虽隔着厚棉衣，却还是掐住肉了。
扎肉惨叫一声，可怜兮兮道：“两回！才两回！”
杜春晓笑道：“按理说，睡几回也不是大事，睡出金山来才好。既是已知道有财路可挖，你小子不可能一点底都探不到，要不然那日就巧成这样，你怎么就跟那进到里头去的客人一桌耍呢？”
“姐姐呀！”扎肉拼命揉搓被掐过的胳膊，嬉皮笑脸道，“就知道瞒不过你这女神算！不过你也在这里住着的，知道这赌场隔出的几间除住人之外，便是摆放食物的地窖与停尸间。这两层中间，其实还有一层，便是那秘密赌房！”
“你进去过？”夏冰显然被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唱戏般的对话蛊惑住了，急忙追问。
“怎么可能？”扎肉拿脏兮兮的“纱布手”拍了一下大腿，龇牙咧嘴道，“据我所知，那赌房并非每晚都开，我踩点的两个月里，大概也只开启过两次，其余时间都是大门紧闭，神秘得很。”
“凭你的伎俩，要潜入探个究竟，不是小事一桩？”
“没错，对小爷来说自然不在话下。但是，你可曾见过哪个赌坊会赌完之后还把钱都堆在赌过的台子上的？还不都收进小金库里去。我就算知道，也没兴趣进去扑空呀！”扎肉讲得唾沫横飞，显然又有了无限勇气。
“少跟我来这一套！你若没打那房间的主意，何必又去接近五爷？话说五爷是什么来头？”杜春晓抬眼给扎肉吃了个“白果”，复又抬手欲掐。
扎肉忙闪出老远，道：“听说专做人口买卖……”
话未说完，头顶已挨了她一巴掌，只听杜春晓恶狠狠道：“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啊！”扎肉满脸的委屈。
杜春晓却已挂起不怀好意的贼笑，在扎肉耳边轻声道：“扎肉呀，看在姐对你这么好的份儿上，说说这条街上还有谁在做人口买卖？怎么做的？我可是从那吓死人的白头发浑小子那里听过贩孩子的事儿了。”
在这样的软磨硬施之下，扎肉却嘿嘿一笑，道：“我讲得再好，不如姐姐自己亲身走一遭知道得痛快。”
“也是。”杜春晓作恍然大悟状，拍拍对方肩头道，“这位爷自做了人家相公之后，任务艰巨，还得赶在夜里赌坊开张之前服侍潘老板一回。哦，不不，一回不够就两回，两回不够就三回，三回不够就……”
“姐姐这是要把你的好弟弟往死里整呀？”
“这是哪里话？只要整到你能打听到那间秘密赌房几时再开，便大功告成了！”
小刺儿没有手，只两个腕子上裹着一层皮，两条腿都是弯折的，越过背脊架在肩膀上，整个人于是被叠成一个瘦骨嶙峋的“人团”，只拿胸腹处抵在装滑轮的木板上，不得站起坐下，这一世都要看着路人的脚背讨生活。虽然是这样的“低姿态”，却无法遏制小刺儿身上长出的“刺”。他日日在街心处乞讨，认准目标便强行抱住人家的裤腿，凶巴巴吼道：“行行好！行行好！三天没吃饭了！”
路人给了还好，若是不给，他必要往对方鞋面子上啐一口，再迅速连人带木板滑开。被人劈头盖脸追打一通的几率也是高的，但也不乏怕了他的，乖乖投下几个银角子。虽然在幽冥街这样胆小的人极少，却还是有的，小刺儿就凭那身脆弱的“刺”生存至今。
那一日，小刺儿如往常一般在一个肉铺旁哭丧个脸，高声大气叫：“行行好！”那屠夫也颇恼他，赶了好几次，将他的木板推出老远，但隔一会儿这“人团”还是会滚回来，百折不屈地行乞，似乎是打定了这里的主意。只今天一早便下过雪子，气温异常之低，再经风刮过，街面上的石板都结起一层厚霜。虽然隔着木板，小刺儿还是清楚地感受到自地底透上来的寒意。他不由缩了一下身子，裹紧了身上的破棉布，原本为了更有效果，他应该将棉布脱下，只穿个光膀子的汗衫博同情，可他上个月已经咳嗽三次了，实在不想再冒险。何况……现在还吃得起肉的人，大抵也不在乎施舍他几个小钱吧！
然而情形出乎他的意料，今天连买肉的人都那么少。那些穿高筒皮靴的人他不敢扑上前去抱，因为被踹的时候相当疼，于是还是盯牢那些温和低矮的棉鞋。穿这类鞋的人多半个性也是棉的，菩萨心肠。所以看到穿了棉鞋的，还是红彤彤的颜色，鞋头圆鼓鼓的，像在对他微笑，小刺儿瞅准时机扑了上去，两只断腕紧紧勒住那双鞋，叫道：“行行好！”
那棉鞋没有动弹，头顶传来的声线也很亲切：“饿不饿？”
小刺儿遂发觉整个胃都像在燃烧，然而还是吞了一下口水，吼道：“行行好！给钱买点儿吃的！”
话音刚落，那棉鞋动了两下，从他两只断腕的包围中解脱出来，代之以一个海碗，碗里放着两块蜜汁叉烧，他再也顾不得了，将脸埋进碗里啃咬起来。棉鞋还在旁边候着，没有一点及时抽身的意思。
等小刺儿从碗中抬起头来，高高仰着，方才看清棉鞋的主人——一个将自己裹成粽子一般笨重的高个子女人，长大衣毛扎扎的，戴一顶土黄的绒线帽子，浑身烟味，鼻头冻得通红。
“行行好！”
一想到钱还未讨到半分，小刺儿只得再次扑住这位好心人。
“要钱是吧？可以。不过咱得有来有往，我得从小哥儿你那里买件东西。”那女人一笑便露出斑黄的牙。
“这位大姐要买什么？”小刺儿也冲着她憨笑。
“你。”
女人指一指小刺儿，表情极认真。
3
要买小刺儿，就得和哈爷交涉。哈爷原名任常武，之所以得此诨号，皆因他讲话动不动便要自胸腔内逼出一声“哈”，这成了他的口头禅。哈爷原本系逊克县一个普通商人，因经营失败，无奈之下，便与五爷搭档做起了人口买卖，于是从县城到各个屯子，都有了他们的行迹。两位“生意人”捞钱之外也是有福享的，据闻五爷好赌，哈爷好色，所以五爷死之前逛的多半是潘小月的地盘，哈爷却是风月场上混得极熟，从风月楼到流莺拉客的暗巷，哪里都有他插一脚。
杜春晓由小刺儿领着，绕进菜市场深处。那里一幢废屋摇摇欲坠，里头更是臭气熏天，因窗子都钉了木条，大白天也是乌沉沉的。里头一个大空间，只胡乱铺了些被压实的稻草作床，几只满满的尿壶散放在草席边。小刺儿解释说，几个朋友都出去干活儿，所以没多少人在。而那些在的孩子，却自一片薄薄的墙壁那边传来“嘤嘤”的哭声。
“那都是才被领回来的，关几日便好了。”
小刺儿边讲边带她踏过那些混有浓浓屎味的草铺，在一个砖砌的楼梯口停下，说是自己上不去，让她自己走。她想也不想便往上去了，而那里又是另一番景象。干净雪白的墙壁，马桶是隔在漆金屏风后头的，炕头烧得极暖，盘腿坐上去教人直想打瞌睡；红木洗脸架旁的方桌上摆着一台极气派的留声机，大张的铜喇叭上雕有馥郁的海棠花纹。哈爷歪在炕上，半眯着眼，抽一管石楠根烟斗，整个屋子都被上等烟丝渲染出类似麝香的气味。
“我们小刺儿真是前世修来的福分，能去这么好的人家。哈！”
哈爷五十来岁，寿眉小眼，头发剃得精光，露出青白的头皮，右耳戴一只赤金耳环，身上一件夹里子的绸褂子懒洋洋解开了扣，露出一条金项链。那垂在眼角下方的眉尾为他勾勒出一脸的奸相，像足戏台上的丑角儿。
“哈爷，要多少钱您报个数儿，别忒狠啰。”杜春晓也拉开架子，大模大样讲起价来。
“哈！”哈爷慢条斯理俯下身，烟斗往鞋帮子上敲了敲，地上遂积起一小撮黑烟丝，“您这是行善积德的事儿，我又怎么敢报高价，做黑心买卖呢？只填上我抚养小刺儿这几年的吃穿用度便可，两千大洋，不多要您的！”
“说到吃穿用度，也该是哈爷您给小刺儿吧？不是他打小被您折腾成残疾，在街上要饭，您哪来的舒坦日子过？”杜春晓当下便给哈爷脸色瞧了。
哈爷也不动气，还是笑呵呵道：“这位姑奶奶脾气倒是不小，不过都是生意嘛，不分贵贱，更是钱货两清的事儿。”
话毕，便伸手做了个点钱的动作。
杜春晓遂拿出一卷票子，在哈爷跟前晃一晃，皱眉道：“还要多买几个，领我去看一看那些正哭着的吧！”
哈爷墨眉下那对眯缝眼即刻发出光来，提高声气道：“阿龙，胖子，带客人下去挑货。哈！”
不知从哪里钻出两个面相猥琐、穿黑夹衣、戴皮帽子的壮汉，表情还算和善，客客气气地将杜春晓迎了下去。刚下楼便见小刺儿在楼梯口等她，脖子仰得极高，表情急切，似是为自己突如其来的“好运”深觉恐惧。
杜春晓不由得心里有些刺痛，便对小刺儿笑道：“没事，你且在这里等，我再去挑几个便回来。”
小刺儿也不听，坚持跟着，木板下轮子转得“哗哗”作响。
那间传出哭声的屋子果然做成木头笼子的形状，四五个孩子在里边缩成一团，开门的当口有一点光漏进来，他们反而像受了惊吓，躲得更远，三个看起来像五岁以上的孩子均是蓬乱的长发，辨不出性别，好不容易才看清他们不是盆骨变形、半身歪斜，便是四脚萎缩，两只手鸡爪一般垂在胸前，背后高高隆起一个山丘；另两个像是不曾断奶的，在地上咿咿呀呀地爬行，头颅大得出奇，拿眼白看人，转过身时才发现后脑壳像削平了似的。
见识到“炼狱”一般的场景，杜春晓不由倒吸一口冷气，捂住口鼻道：“臭死了！我要出去！”
实是再不逃，眼泪便要出来，那只名唤“往事”的黑手又自暗处伸来，擒住了她的喉管。婴儿的啼哭，伦敦阴郁的巷道，贵妇的汽车驶过贫民区时对乞讨的孩子视而不见的冷酷，目光淫荡的绅士与衬裙里散发尿味儿的妓女一道对着舞台上的女人大笑，那女人发出的号叫越是撕心裂肺，他们就越是兴奋……
她极想认清楚那只黑手的来源，它正缓缓爬过她的脖颈，在她耳边抚弄，往那只耳孔内灌入熟悉的低语：“乔安娜……”
她瞬间僵在这逼仄的记忆里，无可自拔。
扎肉和夏冰都对杜春晓带回来的小刺儿束手无策，尤其是扎肉，听闻买这样一个“废人”还花了巨资，当下一蹦三丈高，骂道：“姑奶奶你疯啦？带这么个孩子回来，你当真养他一辈子呀？”
“且想不到那么多呢。”杜春晓确是心里没底，只又不肯服输，于是低头向正泡在澡盆子里的小刺儿道，“既然我买了你，今后你就得听我的，你也不必管我叫娘，称姐姐便是。”
小刺儿当即领悟，高声道：“姐姐！”
正替小刺儿搓身的夏冰被他这一叫，倒是笑了：“未曾想这孩子还挺机灵。”
“不机灵便要挨饿。”她看着小刺儿背上纵横交错的鞭痕，语气也缓和了不少，“小刺儿，在我这里不想挨饿的话，倒是不必出去讨饭，只需老实回答我几个问题。”
“姐姐请说！不过，小刺儿晚上要吃蛋炒饭！”小刺儿竭力仰着脖子，不让自己的脸淹进洗澡水中。
这一看似正常的举动，却让三个人都不由得笑起来。
“成！就蛋炒饭！”夏冰爽快答应，先前因杜春晓自作主张买了个“麻烦”带出的不快也早已烟消云散。
“小刺儿，你今年几岁？可记得爹娘？”
“不晓得，五爷说岁数用日子来记忒麻烦，所以小刺儿爱说自己几岁都成，最好是千岁千岁千千岁。小刺儿也不记得爹娘，懂事儿起就是五爷带着的。”
“会数数不？”
“会！这个哈爷有教，交账的时候用。”
“可数得出至今有多少跟你一样的娃娃被拐进来，又被卖出去了？”
小刺儿想了好一阵，眼珠转了几圈，才答道：“小刺儿没数过。”
“那五爷和哈爷买卖的那些娃娃，都是多大的？”
“都不大，抱着的，能哭的娃娃。”
“像你们这样的，一个也没卖出去过？”
“没有。”小刺儿斩钉截铁道，“听阿龙哥讲，像我们这些天残地缺的，傻子才会买去！可是，小刺儿会看人，姐姐绝对不是傻子！”
“嗯，说得对。这位姑奶奶绝对不是傻子，还比傻子更要强些！”扎肉借机嘲讽了一把。
杜春晓竟破天荒地没跟他计较，反而问扎肉：“那件事可打听出来了？”
“急什么？该来的自会来。小叫花子都来了，还怕别的有什么不会来？”
扎肉突然有些高深莫测起来。
4
“娘来了！！娘在这里！！！”
潘小月涕泪滂沱，悬崖底下的云雾正缓缓上升，她隐约感觉很快便可以踏在雾上，走到对面去，那里有虎子的啼哭正在召唤她。背后的松林里有无数双眼睛正在眨动，那些眼睛的主人嘴里发出凄厉的尖叫，白色翅膀形如蝙蝠，张得笔挺，在树间冲刺、回旋，很快便要飞出树林，向她追来！
她只得急急看向崖底，所幸云雾已经没过脚背，柔软如酥糖。
“娘来了！娘在这里！”
悬崖对面的那个矮矮的黑影仿佛是命中的最后一道光，看不清却能感受到它的存在，是良知、希望、未来，抑或其他重要的东西，能将她浑身的罪恶洗涤干净。
于是她急急踩上去，脚下果然空了，随之整个人猛然下坠，想呼救，却只张嘴发不了声，只能任凭自己在静默中坠落……
眼看快要落到崖底，身体并未有凌空飘浮的感觉，疾速往上蹿升的岩壁、栖在断裂枝头的秃鹫皆用冷冷的眼神目送她的落体。
不要！不要！
她终于在惊恐中睁眼，身子也停止了扭动，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大声喘息，床单与棉被都已被汗水濡湿，壁炉仍是冷冷的，不见一点火星。扎肉那颗顶着鸡窝乱发的头颅很快挡住吊灯与她对视。
“怎么啦？做噩梦？”
扎肉挠头的姿势让她觉得厌烦，于是起身掀开被子，一声不响地走到壁炉边欲找火柴点燃取暖。他却上前来将她的胳膊环住，挤缩在扎肉眼前的是已熟到不能再熟的小腹上那数道散射状的“闪电”，匍匐在白皙却松软的肌体上。他记得偷看杜春晓给阿巴洗澡的时候，在那哑巴腹部见识过类似的纹路，只是更浅淡一些。这个瑕疵在他们彼此都有些心照不宣的关系里显得并不重要，虽刻意了些，却也是体贴的。
“进被窝里来，外头冷！”
他见她赤身裸体，便有些不舍。虽然两人之间没有“爱情”那回事，肉体交缠却是事实，期间那些羞于启齿的默契互动，在干柴烈火之后却必须是要停止念想，抑或假装不去念想的。
“扎肉，胸口那个，疼么？”她觉得刚刚态度有些生硬，便略略找了话来讲，勉强算是讨好。
他亮了灯，看自己胸口的蝴蝶，愈合的疤痕晶莹得异常诡异。当初靠削割肉体缔造的美，再怎么精致也终有一些触目惊心。
“疼？早过去了。”他披上长及拖地的棉睡袍，缩着脖子跑到壁炉边，与她一同蹲下，模样有些像谄媚她的天真家犬。
“一般男人家，刻条龙倒也说得过去，怎么刻的是只蝴蝶？够母的。”这图案每每迫近她时，便有一股痛感自心底涌出，教她又爱又恨。
他挺起胸膛，炫耀一般晃动身子，笑道：“爷大好男儿的风采，你也见识过了，谁敢笑话爷母，看爷怎么收拾丫！”
她想笑，却又忍下来，表情也跟着柔和，有了普通妇人的婉转与乐观，那是扎肉从前不曾见识过的潘小月。
“她叫什么？”她摸抚他胸前那只自血肉中破茧的肉蝶。
他偏了一下脑袋，似乎想避开这样的问题，却又下定决心一般，嗓音也因沉入往昔深处而变得模糊喑哑：“你知道青云镇吗？原本我是在那个穷镇上长大的，后来因时常闯大祸，活活被爹娘打出镇去的。你也晓得我干的营生，保管是有今生、没来世，下地狱十九层也是注定的了。所以我对成家这回事也便死了心。直到有一回，跟几个搭子在南京设局，给一只‘大羊’下套，是个做宝石生意的富家子弟，成日只知道喝花酒，生意也蚀老本，仗着家底厚，竟也过得逍遥自在。他家里有个原配夫人……”
讲到这里，扎肉不由顿了一下，像是在酝酿一些倾诉的勇气，潘小月也不由靠上他精壮的肩头，给予鼓励。
“那个女人叫巧蝶，我与那只‘羊’结交的辰光去他家里吃过两次酒，当时直觉不过是个性格阴沉的妇人，长得也不算好看，只能说相貌清秀。我们原来的打算是，买通他的鉴定师，用一批假宝石跟那废物做生意，待交易完成后，再将他骗去妓院快活，中间点一把火，趁乱将假宝石带走，做成混乱之下被废物自己弄丢的假相，神不知、鬼不觉。孰料，那天不知为何，那废物居然在去妓院途中先折回家中，将假宝石先安置了。计划有变，我只得硬着头皮潜入他的公馆，意欲把假宝石带出去。可惜，做老千与做贼毕竟也是两回事，因动静不够轻，到底被巧蝶撞了个正着。本来，我必须杀人灭口，可是……却怎么也下不了手。巧蝶拿着那个装假宝石的箱子，就站在我跟前，求我带她走。不晓得为什么，我看着她的眼睛，便再也拒绝不了。此后，巧蝶便跟着我，而报纸上的新闻登出来，也将她写成见财忘义的毒妇，卷了夫家的钱跟不知哪个情夫私奔了。警察四处抓的人，不是我与那几个搭子，竟是她这个弱女子。我带着巧蝶，一路从南京逃到苏州，再到温州，往四川方向逃去。一路上都是巧蝶的通缉告示，她到底还是在一间荒郊客栈被认出来，于是那废物与巡捕一道气极败坏地上门来逮我们，我们逃到一个废宅子里，将门封得严严实实，他们进不去，便用火攻，要把我们熏出来……”
扎肉眼眶泛红，声音随之哽咽：“当时已是走投无路，我为了护她，从楼梯上摔下来，碎木片扎在胸口上，出了许多血，当下昏死过去。待醒来时，却见自己身处地窖，还被裹上了湿毯子，巧蝶却不见了。我发疯似的找她，却不见踪影，直到看第二天的报纸才知道，安置了我以后，她自己爬上老宅的房顶，纵身跳下……”
潘小月握紧了他的手，他似乎还沉浸于过去，整个身体都在震颤。
“据说，巧蝶跳下的时候，浑身是火，头发都烧着了，风一吹，整个人熊熊燃烧，像凤凰涅槃，她跳下之前，还大喊：‘老天爷！这回我可真去了……老天爷……这回我可真去了……’”
“扎肉，未曾想你还有这样的过去。”
“你若不问，我怕是永世也不会再提。”
“那为什么又要告诉我？”她问得有些任性。
他沉默不语，只看那上蹿下跳的炉火。
“扎肉，今后你莫再四处闯荡了，就跟着我。”她将一只耳朵紧贴住他心口，那颗心跳得突突的，似乎还有诸多情绪要发泄，却又开不了口。
“我在这里能做什么？除了骗，就一无是处了。”他唇角浮起苦笑，“待我还清了债，你怕是赶我都来不及吧。”
潘小月扁一扁嘴，轻轻在他的“蝴蝶”上掐了一把，道：“你若想还我债，倒也容易，待过几日，我将赌坊最大的生意交予你来办便是了。”
“还是不要，姑奶奶。”扎肉连连摆手，“怕是越做欠的债越多，跟姑奶奶你谈交易得不要命，我还想多活几年。”
“这又是什么放屁的话？我偏要你来做，不做不成！”
她眼神迷艳如猫，已醉在扎肉的悲情往事里了，却丝毫不让对方触碰腹部那几道“闪电”的来由。有秘密的女人，总要较天真少女占便宜一些，男人要么不爱她们，要么爱死了她们。
次日清晨，扎肉便哼着扬州小调在杜春晓跟前得瑟，小刺儿笑道：“肉哥是捡到元宝了吧？这么高兴！”
“他自打吃上软饭之后便是这副德性，甭搭理他！”杜春晓不冷不热地讥讽道。
“好！姐姐，这可是你说的！”扎肉遂转向夏冰，道，“这位小哥，你来评评理，如今咱俩到底谁是光吃不练的主儿？你的女人大手一挥就丢出去两千块，不但什么线索都没捞着，还带了个拖累回来……哦，小刺儿，哥这么讲你可莫往心里去啊。”
“小刺儿不往心里去，只要肉哥晚上请小刺儿吃刀削面就成！”小刺儿兴奋地仰着脑袋，看起来确是没往心里去。
扎肉当即不再搭理小刺儿，继续道：“小爷我呢，嘿嘿……虽然也是花了点儿本钱的，不过到底还是打听到大事儿了！”
“你是讲那咱们去不到的赌室，你拿到通行证了？”
“何止呀！”扎肉得意忘形地来回踱了几步，道，“今后，那赌室就是我扎肉的！”
杜春晓不由得眼睛一亮，笑道：“哟，怪不得肉哥这么得意，可见昨儿是鞠躬尽瘁，险些死而后已了吧？”
“哪能啊！这不是睡不睡的问题，像潘小月那样的女人，伏身不如伏心。”
“那肉哥倒是说说，怎么伏心的呀？”
扎肉露出一脸狐笑，道：“女人嘛，都爱听故事。姐姐你也晓得的，我扎肉可是最会编故事的人。”
5
谭丽珍两条腿架在长凳上，两边各摆一个小香炉，里边插着用黄纸卷成长条的艾草，拿火点了，烟雾四处缭绕，整个房间都是她安胎的痕迹。凤娟坐在一旁蹭住炕头取暖，头一低一低的，眼睛已困到睁不开。谭丽珍原想放过她去，转念记起那碎蟑螂的事，又不甘心，于是捡起一只鞋狠狠砸到那蠢丫头脑壳上。她蓦地惊醒，睡眼蒙眬地搔一搔脖子，低头看到那只鞋才醒过神来，忍气吞声地拾回谭丽珍脚边。
“你最近是鬼上身呀？被男人操过了不起呀？啊？”
正骂着，大姨婆走进来，笑道：“小心动胎气，不知道自己在干吗呀？”
“嗯……”谭丽珍脸上即刻堆出笑意，拉过大姨婆的手往肚子上一摁，道，“瞧瞧，胎位可正了？”
“唉哟！小祖宗投胎也没那么快呀！”大姨婆话冲着谭丽珍讲，眼角却是瞟着凤娟的。
“你可是新来的？叫什么？来多久了？”
想是对凤娟有些好奇，大姨婆竟坐下来仔仔细细打量她。
“叫凤娟，才来了几天。”凤娟垂下头，揉一揉眼睛，老实答道。
“嗯，走近些我瞧瞧。”
凤娟脚步迟疑，往前挪了几步，大姨婆遂拉起她的手瞧了，又看她鞋面好一会儿，方笑道：“姑娘，近来身子有些乏吧？可吃得下东西？”
“什……什么意思？我……我……好得很……”凤娟神色惶恐地往后退了两步。
倒是谭丽珍尖笑起来：“哼！我早说这丫头不安生！”
“你可是进来之前就有相好的了吧？如今他在何处？这眼见着肚子越来越大，总要有个交代。”大姨婆眼中流露出母性的慈祥。
“大娘呀！”凤娟再也撑不住了，一头跪倒在地，哭道，“如今我也不知道怎么好了！”
“丽珍呀，我带凤娟去外头缓一缓，瞧她都闹得不成样儿了，吵着你也不好吧。”说毕，便将哭哭啼啼的凤娟拉外头去了。
谭丽珍实是想听些八卦的，被大姨婆如此一说，倒也不好坚持，只好不情愿地点一点头，恋恋不舍地错过了这看好戏的机会。
这边厢凤娟倒是一股脑儿向大姨婆坦白了。原来她早在家乡便与酱油店伙计好上了，因父母已在外头给她许了一门亲，她死活不肯，眼看肚子也日渐鼓胀，快要瞒不住了，这才给表哥写信求助。所幸沈浩天得知情况后也并未嫌弃，反而催她快些过来，于是她便与那伙计双双私奔至此，孰料接到的竟是噩耗，于是两人只得假装陌路，进赌场做事。那伙计叫杨树根，现正在老章手底下接受训练，两人便在赌坊内展开了“地下情”，只得夜半无人时偷偷约会，亲个嘴，说些安慰的话，商量着在这儿暂做一两个月，凑够了路费便去别的地方落脚，以正式夫妻相称，把孩子生下来。
大姨婆听完，又是摇头又是叹，拉住凤娟的手安慰道：“不如去跟你老板讲一下，你看谭丽珍也是这样，老板善心一发便照顾她安胎，你这里……”
凤娟一听，非但没有感激，反而更急了，“扑通”一声跪倒，哭求起来：“大姨婆呀，可千万莫传出去呀！我和树根在这里只是暂时落脚两个月，待挣到工钱了便走，不想去哪里都落得风言风语的……谭姑娘不一样，她是无亲无故。”
“也对。”大姨婆忙扶了她起来，道：“既是这样，那就各自为安，我当不知道，等一会儿进去就解释说，是弄错了吧。”
凤娟千恩万谢，临走还塞了几个大洋给大姨婆，被她推了。
杨树根书念得不多，记性却极好，脑子又活络，在酱油店里做生意都用不着算盘帮忙，于是赌桌的活也是极快便上了手。只有一点不大好，他自己也喜欢赌两把牌九，无奈赌坊定下过死规矩，荷官一律不准私下赌博，否则要被斩手指扫地出门的，他只得忍了。但来日一久，他便看出些门道来。荷官天天看钱财流进流出，哪有不心痒的，于是都私自在县城外头不远处造了一个干打垒，领到薪水的，轮班下来之后有手痒的，便三五结伴去那边过瘾。因各种伎俩都略知一二，谁也甭算计谁，都是虚张声势、硬碰硬。因杨树根略通些推拿，拍好了一个领班的马屁，于是便揣着身上仅有的几个钱去玩过一次，虽只赢了些香烟钱，也够他高兴的，于是这几日又琢磨着要再玩两把。
赌坊总是在天蒙蒙亮的六七点钟打烊，也不用赶客，他们到了那个钟点自然会走。接下来，便是放工后的荷官找乐子的时辰，也有匆匆回去睡觉的，但到底不多，大家还都被赌坊内散发的提神香味吊着精神。于是杨树根也穿得严严实实，与几个荷官一道出门，因怕显眼，自是往后门走的，想翻过那石墙出去，孰料刚踏进后院，却见走在前头的领班脸色煞白地折回来。
“有……有人……死了……”那领班颤巍巍指了指后院方向。
杨树根仗着胆大，便走出去瞧了，空地上只竖着一根木桩子，空空荡荡，积雪在阴沉沉的天色下显得尤其脏。
“没人哪！”他以为领班开玩笑吓人，便转头笑道。
“上……上面……”
桩子上，正坐着一个驼背人，乱发飞扬，松垮垮的厚棉衣下摆被风吹得一掀一掀。
他径直跑到木桩底下转了两圈，才喃喃道：“哎呀，妈呀！这人，是怎么死在这上头的？”
借着晨曦微光，他终于看清上边的是个老太婆，穿着墨绿褂袄，两只粽子形状的小脚轻轻晃动，嘴巴瘪瘪的，正用茫然的双眼盯着他。他想了半日，方想起凤娟讲过幽冥街上的一个稳婆识破过她怀孕的秘密，于是惊恐之余还略略松了口气。
然而到了杜春晓那里，事件便不是那么简单了。
大姨婆一死，杜春晓便将在赌坊做事的女人都叫拢过来，除去被这噩耗搞得心神不宁的谭丽珍。她说话也是开门见山：“各位姑娘，谁若是肚子里有了，今天傍晚之前，私下到我这里来给个交代。”
话一说完，女人堆里便窃窃私语，有愤愤不平的，有哑然失笑的，有沉默不语的，也有大惊小怪抓着身边的人讲个不停的。其中一位脾性泼辣些的，当下便为难道：“哪有让人交代这些丑事的道理？这不是坏人名节？”
“名节？”杜春晓冷笑道，“在这里成天被客人摸屁股，就不坏名节了？少废话啊，识相的到点之前来我这里，到时若没有，你们晓得我算牌准得很，当众让你们挨个儿算一遍，把事情揭出来，那可有得瞧了！春喜，你喜欢哪个男人的事儿可是我算出来的？银巧，你前儿把祖传玉镯丢了，可是我用牌给你找着的？还有菊芳、唐喜、花姑，你们可都听好了，别以为我做不出来！”
“你明明也没给我算准……”一个用火钳将发梢烫枯的姑娘嘀咕了一声，全场哑然，似乎在掂量杜春晓这份要挟的可信度。
“没算准？”杜春晓摸着下巴沉吟道，“我记得你问的是你跟东街头那个……”
“没没没！准的！准的呀！”那姑娘即刻神色惊慌地附和，将身子缩到了最后边。
“好了，我再重复一遍，怕有些没带耳根子来的听不清，傍晚吃饭的辰光过来找我，否则后果自负。现在，都散了吧。”
杜春晓轻飘飘坐下，将塔罗牌置于桌子中央，仿佛摆了一套刑具。
结果傍晚时分来交代的，只凤娟一人。
“并不是存心要瞒着，只是我们也是暂时在此处落脚，未曾想这里这么荒凉，待过些日子还要找个安生些的去处的。我与树根的事情若是告诉了老章，他必定不让我们一道进来做工的，这才撒了谎，只说都未成家，互相也不大认得。”
想是这姑娘对杜春晓的行动有些摸不着头脑，说话时眼珠子都不敢往上瞟，只盯住两只脚尖。杜春晓正捧着碗吃饭，一面吃一面听讲，嘴巴从未闲着，小刺儿趴在炕上奋力啃一块排骨，扎肉还笑他“挺有狗样儿”。
“那大姨婆可知道你怀上了？”
凤娟微微点了点头。
杜春晓冷笑道：“也是，你终日在谭丽珍房里头，终会在稳婆跟前显形。”
“如今大姨婆却死了……”
凤娟傻里傻气地补了一句，倒让杜春晓觉得她单纯，于是安慰道：“我不过是有些事要查，所以问问。你莫要挂心，还与从前一样便可。”
对方的神情这才松快了些，忙不迭跑出去了。
杜春晓此时也吃完了饭，擦过油光光的嘴之后，桌子一拍，道：“咱们很久没去圣玛丽教堂看那帮小兔崽子了吧！”
6
圣玛丽教堂的晚餐会是费理伯最期待的，因庄士顿给了他一个生日——也就是今天，所以他能额外吃到一碗油汪汪的蛋炒饭，庄士顿还会在他的《圣经》上放一小包芝麻糖。费理伯有时候觉得，他之所以会活过十三个年头，挨过一个又一个饥肠辘辘的日子，就只是为了每年的这一天，比复活节过得还精彩。因为复活节他们准备仪式、举办弥撒得耗费大半天，人早已累到虚脱，哪还有力气吃东西。
但今天的费理伯却没有动过一口摆在面前的蛋炒饭，它闻起来很香，安德肋看着他的眼神里满是诅咒，费理伯猜想如果他在这一刻突然死亡，安德肋做的第一件事绝对是抢过他的饭碗大吃特吃，而非抱住他哭泣。所以费理伯用一抹讥笑回赠安德肋，对方果然愈发恼怒，吞了一下口水，问道：“你不吃吗？”
安德肋果然按捺不住，满心希望费理伯说身体不舒服，把美食推开。
孰料费理伯摇头道：“我等一下吃。”
他很讨厌安德肋盯着他，像狼在猎物四周不怀好意地徘徊，而且他已饿得头晕眼花，倘若安德肋趁神父不注意的时候过来抢，他根本就没有反抗的力气。所幸安德肋吃完自己的那份后，便与禄茂一起离开了，他便偷偷松一口气，将蛋炒饭倒入一个布袋子，裹在腹下，走出了用餐室。
不知为何，这几天的风刮得特别大，中午日头很烈，一到傍晚便开始阴冷，虽不刺骨，却总归还是会叫人心灰意冷。布包里的温热食物让费理伯有了一点力量，在天变得全黑以前，他必须用身体保证它不会变冷。饭里的油腥渗透布包粘满他的两只手，他小心翼翼地回到房间，坐下，将手上的油渍舔舐干净，遂在布包裹外边又加了一层黄纸，再将它塞进被褥。这样做是为了尽量让食物的油香不至于在房间内弥漫，被阿耳斐闻出来。虽然他并不担心这位外形文弱的室友，却无法相信自己的判断。
做完夜间祈祷，费理伯未脱长衫便躺进被炒饭捂得稀湿的被窝里，盘算着等待夜色降临。虽然他已经异常疲累，但一想到那件事，五脏六腑便遏止不住地欢腾。在这样隐秘的激动里挨了很久，他隐约听到阿耳斐平衡缓长的呼吸，猜想对方已经睡着，于是从被窝里挖出那包食物，穿上布鞋，悄悄出门。
他真的很饿，内心却已奏响幸福的凯歌，因为他也许无法把蛋炒饭吃个过瘾，但吃到冰糖也是一样的。所以……想到这里，他整个人已如踩在云端。
穿过小径的时候，费理伯庆幸没有下雪，虽然冷空气每每擦过皮肤都会产生刺痛。他想用深呼吸取暖，却更加地冷，只好尽量把脸缩在斗篷里，用布盖住口鼻。
踏入钟楼的每一步都让费理伯龇牙咧嘴，感觉手中那团食物已经完全没有了温度，他不由得急切起来，于是加快了速度。
一条人影闪过，头发很长，脚步悄然而急促，往红砖砌成的楼梯上移动。
“姐姐！”费理伯压低嗓门唤那人影。
她似乎没有听见，继续往上走，他只得跟住她，嘴里不停唤“姐姐”，然而她的行动总比他要快上许多，所以身影只能让他看清个大概。即便是那一丁点的线索，却已令他兴奋，甘愿追随一世，于是他紧紧抱住蛋炒饭，死死跟住。
顶层的铜钟静静垂挂于正中间，在雪光的反衬下变成诡异的幽蓝，仿佛里边至今仍挂着西满的人头。
“姐姐？”费理伯将饭团举起，“给你送吃的啦。姐姐？”
“姐姐”没有答他，只是缩在钟后，一只被冻得有些僵硬的枯手紧紧抓住外翻的钟壁。
费理伯忙上前把饭团递出，那只手像是嗅到了葱油香，五指忽然变得灵活，抓过了饭团，便没有动静了。费理伯小心挨近了一些，又挨近一些。他并没有更大的奢望，只想在下去偷吃冰糖以前再看一看她。
“姐……”
那声饱含深情的呼唤被一股窒息的力量硬生生勒进了喉咙，他瞬间失去了呼吸，头颅变得燥热，血管内的血液疾速而艰难地循环，但他预感到很快身体每一寸都会僵化，动弹不得。于是他拼命抓挠那根缠在他脖颈上的钟绳，无奈越抓绳子收得越急，手上的油渍太滑，令他失去仅有的反抗机会。
很快，费理伯听见耳朵里的血液在“嗡嗡”惨叫，口中发出垂死之前的“咳咳”声。他竭力想画个十字，接受耶稣的召唤，但他双腿已经离地，神用一只无形的手将那孩子的头部往上拽。
这就是上天堂的感觉？
费理伯满心都是恐惧，开始怀疑庄士顿从前那些说教的真实成分，根本没有流出奶与蜜，根本没有天使的号角吹响，只有灵魂正被挤出肉体的痛楚！
正在悲愤绝望之际，费理伯突然重重坠地，遂听见一个女人歇斯底里的号叫。他直觉死神刚刚离开，于是爬起身来，却见两个黑影纠缠在一起，铜钟随两人的扭打剧烈晃动起来。他大张着嘴，捂住刚刚被勒得赤紫的喉管，手足无措地观战。
“姐……姐姐？”
“姐姐”似乎听见了费理伯嘶哑的呼喊，其中一条黑影猛地向他扑来，他身体后仰、失控，随后便整个腾空，在寒夜里飞翔……
坠落之际，费理伯看见钟楼底下已站着庄士顿神父与若望、阿耳斐他们，所有人都高举着提灯，面孔向上，仰视他疾速坠落的躯体。
“这就是我的幸福？”
费理伯浮出最后一个念头之后，脑壳便在坚硬的地面上砸裂，唯独那一碗蛋炒饭的暖意还在他冰冷的指间回荡。
“这是什么意思？”
扎肉一脸茫然地看着教堂柴房内绑着的两个女人，都是瞳孔颜色蓝蓝绿绿的异国客，只是一个红发龇张，面孔苍白，一对生满冻疮且流脓的赤脚自发臭的皮草下露着，年纪暴露在眼睑与嘴角的纹路里；另一个则是金发飞扬，穿毛扎扎的毡袄，面有抓痕，鼻子通红，嘴里喷着白雾。
杜春晓一见这两位便乐开花了：“哟！还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瞧瞧，这两位冤家都在呢！”
庄士顿表情很尴尬，因为那红发的乔苏每每看见他进来，便故意俯低身子，露出领口下的一只乳房。而金发的阿巴见她如此放浪，便气得哇哇乱叫，奋力抬起被绑住的两只脚蹬她。夏冰好不容易才把愤怒的阿巴拉到一边，却依然无法阻止两人的怒目而视。
“费理伯死了。”庄士顿用哽咽的声音缓缓说道，“这孩子不知道为什么半夜要去钟楼，从那里摔下来……我们上去的时候，就看见她们在那儿厮打。”
“知道原因吗？”杜春晓听闻又有少年横死，脸色亦随之沉重，不再冲阿巴嬉皮笑脸了。
庄士顿摇头：“不知道，乔苏说是那个哑巴女人要杀费理伯，她奋力上前阻止，结果还是有人丧命。”
“那你把乔苏绑起来干吗？”扎肉深感不解。
“为了公平。”杜春晓接口道，“因为另一个人不会说话，所以无法证实乔苏是否说谎。只有各打五十大板，才能不被迷惑。”
“没有错。”
“现场还有什么？”
“蛋炒饭……”安德肋抢道，“那天是费理伯生辰，所以神父给他一碗蛋炒饭，钟楼上散了一地的蛋炒饭，费理伯衣服上也全是，像是把饭塞在里边了。阿耳斐说，连他被子里也有蛋炒饭的油。所以当时，他应该是把饭藏在衣服里边，要留给谁吃的。”
石膏像一般的若望在一旁开口：“她们中间必定有一个是凶手，却不知是哪一个。”
杜春晓面向几近半裸的乔苏，说道：“那就先听听能开口说话的那一位怎么说吧。”
乔苏那张沧桑的脸懒洋洋抬起，神色异常冷漠：“因我有性命之忧，只能找这个教堂来躲着，藏在钟楼里头，身上带的东西都吃完了，饿得不行。所幸那孩子在钟楼打扫的时候看见我了，我求他别告发，给了他两块钱，后来他便天天给我带吃的来。昨晚我照常在老地方等他，未曾想左等右等都没来，却听见钟楼上有些动静，便跑上去一瞧，那哑巴正用钟绳勒着他呢！我情急之下，便抱住她大叫，可恨这哑巴疯了，居然还是把他推下楼了。”
阿巴像是听懂了乔苏的话，竟再度跳起，将头拼命往乔苏的腰腹撞去，被眼明手快的扎肉抱回。
杜春晓却弯下腰来，掰起乔苏的下巴，拿一对犀利的眸子逼近乔苏那张不堪的面孔，一字一句道：“既然那孩子这么照顾你，如今他死了，也未见你掉过一滴泪，可不像是昨晚会拼了命救人的模样！”
两人已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这样长久的对峙被乔苏的一串狂笑打破，她笑得表情扭曲，眼白渗血，好不容易才平息下来，对杜春晓道：“因为现在我知道，那孩子该死。”
7
若望的花房依然保持“世外桃源”的梦幻，只是这一次，陪他享受仙境的是另一个死人费理伯。如今这孩子身上油津津的罩袍已被脱下，若望用洒了香草粉末的清水为他清洁皮肤，他雪白的手在费理伯的死灰色皮肤上缓缓移动。
门外传来阿耳斐的声音：“若望哥哥，神父大人托我来问一问，可把费理伯收拾好了？”
“还要再等一等。”若望又将手指连同拭布一同浸入冰水。
“啊？哦……”
尽管隔着门板，若望还是能听到阿耳斐的迟疑，他只得叹一口气，道：“进来吧。”
门应声而开，阿耳斐穿过落英缤纷的干花花帘，走到若望跟前，看着头颅塌陷的费理伯。
“阿耳斐，在天主面前，我们是最亲密的兄弟吧？”
阿耳斐点点头，与若望一道为费理伯换好袍子，过程缓慢、艰难，却意外地平和。在亲历三次徒友死亡事件之后，他们似乎已经将恐惧驱除出了“字典”，更何况相比玛弟亚与西满被挖去眼球、绑扎头颅的惊悚，费理伯的死态已经算非常“平和”了。
“那个……有冰糖吗？”阿耳斐的声音气若游丝，额头蒙了细汗，像是对费理伯的灰色尸身有些无所适从。
若望看着阿耳斐，没有说话。
柴房内的乔苏被松绑，是杜春晓的主意，依她的说法便是：“谅她也不敢怎样，倘若要跟老娘耍花腔，将她直接交给潘小月便是。”
这一讲，乔苏反而哭闹起来，大叫：“你们该死！你们都该死！既不信我，就把我送到潘贱妇那里去！我不活了！”边哭边一把抓住杜春晓，摆出要找她拼命的架势。杜春晓也不急不恼，反而一把将她抱住，乔苏只觉双臂勒紧，整个人在她怀中动弹不了半分，只见对方咧开嘴，露一排黄渍斑驳的烟牙，笑道：“你倒是说说，那孩子怎么就该死了？”
乔苏挣脱不掉束缚，便用尽力气啐了杜春晓一口，骂道：“这里不干净！这些孩子也都不干净！早死早超生！”
“她该不是真疯了吧？”夏冰忙上前替未婚妻擦去挂在眉毛上的唾沫，嘀咕道。
“真疯还是假疯，试一试便知。”
说话的人是若望，后头跟着神色恍惚的阿耳斐。
“若望，都安置好了？”庄士顿显然更关心费理伯的葬礼。
“好了！都好了！”阿耳斐抢先回答，似是要以积极的态度掩盖某些情绪上的秘密。
“这里所有的人都知道阿耳斐是你的亲生儿子。”
若望的话，像是一柄突然刺出的利剑，直抵乔苏心口。她果然停止哭闹，怔怔看着少年老成的“雪人”，石灰般的肤色将他的眼白衬托成淡黄。“雪人”将阿耳斐推到屋子中央，犹如展示一件没有生命的古董，他围着他缓缓打转，伸手掰开阿耳斐的眼皮，让他的眼球整个暴露，遂道：“看看我这位兄弟，他的眼珠，他的肤色，他的鼻子，啧啧……这是神和他的父母共同的杰作。乔苏女士，你若是不道出真相，那我们自会按照教堂的规矩来办。”
“办……办什么？”乔苏一脸凄怨地看着神色恍惚的阿耳斐，“天主不是仁慈的吗？我还每个礼拜给你们的募集箱里塞钱！”
“神父大人。”若望忽然转向庄士顿，正色道，“西满死了之后，你抽了犹达几鞭？”
“十鞭。”庄士顿神情严肃地回答。
“为什么要给犹达肉体上的惩戒？”
“因为他与西满同房，西满半夜出去的事情他知道，所以我施以这样的惩罚，告诫你们每个人都要爱护自己的同胞，将对方的生命视作自己的生命。没想到，灾难还是会发生……”
“现在死的人是费理伯，与他同房的阿耳斐是否也该受到一样的严惩？”
庄士顿呆了半晌，勉强点了点头。
“那么……”若望从身后拿出一条末梢散成几片的黑色皮鞭，毕恭毕敬地拿到神父跟前道，“请动手吧。”
庄士顿只得接过，走到阿耳斐跟前。夏冰正欲上前阻止，却被杜春晓一把拖住。
一场庄严肃穆的酷刑即将开场，所有教徒都屏住了呼吸，事实上他们每个人都觉得这皮鞭早晚要抽到自己的背上，只是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心理煎熬远比肉体的痛楚要难过。
“哦！原来你堂堂一个神父，所谓的大善人，居然还会打孩子。”乔苏好不容易恢复常态，将惊讶转为冷笑，“也罢，今儿倒要看看大善人是怎么行凶的。”
说毕，便一屁股坐在柴堆上，不知从身上哪里翻出一支烟并一盒洋火，点上抽起，动作倒也轻松利落。
把阿耳斐的袍子褪下的时候，扎肉甚至能将若望脸上的狐笑看得一清二楚。阿耳斐那脊梁如蜈蚣一般自股沟上方延伸至脖颈的背部，因低温刺激而突起无数细丘，肩膀的起伏暴露出他紧张的呼吸。庄士顿扬起鞭子，自那张细瘦的背上扫过，很重，发出“啪”的响声。
这一鞭，将乔苏的眼泪抽下来了，她将拳头塞进嘴里，似要把几根手指一一咬断。鞭声沉闷而空洞，每一下都让阿耳斐自鼻孔里喘一口粗气，那声惨叫被硬生生压缩成急促短暂的“唔”，钉子一般掉落在地。
这样的场面令气氛无比压抑，连阿巴都停止了愤怒的狂吼，安静地张着嘴，旁观这残忍中带有独特恶魔之美的一幕。冷汗与血渍一齐自美少年的身上滴下，他紧皱眉头，用紧绷的躯体反抗痛苦。
“别打了！”乔苏突然大叫。
庄士顿的鞭子适时停下。
“是我……”
她已是泪流满面，上前将棉袍子拾起，欲盖上阿耳斐的裸背，却被若望拉住。
“不行！那是麻料做的土布，会使伤口糜烂。”
话毕，若望从袍子底下掏出一卷白纱布，并一个瓷瓶，将瓷瓶中的淡黄粉末撒在阿耳斐触目且纵横的鞭痕上，阿耳斐这才发出一记痛苦的呜咽。
“我现在给他消毒止血了，但是如果接下来你只要说一句谎话，剩下的几鞭就会继续，刚刚上的药不仅全部白用，还会腐肉蚀骨。”
乔苏一脸错愕地看着若望，仿佛不相信眼前这位肤色诡异的病态少年会有如此狠毒的城府。她模糊记得他是庄士顿最羸弱的孩子，每每去做礼拜，都会看见他站在最后边，用窗帘之类的东西遮挡自己，直到她从忏悔室里走出来，他才会突然跑上前抓住她的衣角，以可怜巴巴的语气道：“娘，我是天宝啊，你不认得我了？”宛若剥皮的羊羔。
眼前这只“羔羊”突然显露狼性，银发底下那张肉粉色面孔已全无先前的稚气，雪白的小“恶魔”就在她眼前用刀片一下一下切割她的心肝。庄士顿仿佛是被他控制的一个玩偶，只是机械地动作，虽面色凄怆，手脚却在听他人使唤。
“是我杀的！”乔苏一把夺过若望手里的纱布，为阿耳斐包扎起来，“都是我干的！我原本只是想在这里避一避难，让那小弟弟给我送吃的。谁知道，他说在这里老吃不饱，我给他的钱又不够多，还说想逃出这里去，我见他越来越难以掌控，转念一想，不如杀人灭口吧！”
“如此说来，前头圣玛丽教堂那几桩命案便与你无关？”夏冰忍不住追问。
乔苏眼前掠过一丝幽暗的凄楚，遂道：“那三个人，也是我杀掉的。”
“为……为什么？”
发问的是面色铁青的庄士顿。
“为了复仇！”乔苏两眼充血，额角浮起一根青筋，在红发下格外扎眼。
“你与潘小月的仇怨和圣玛丽教堂的教徒有什么关系？”
杜春晓猫腰上前，蹲下身子，帮乔苏为阿耳斐身上缠绕的纱布打结。
乔苏抬头，用古怪的眼神看着杜春晓，似是要倾诉，又更像是看见某个让她诧异的东西。她看见了什么？地底冤魂的手？费理伯脑浆四溅的最后时刻？阿耳斐背后滴血蔷薇般的伤口？她是如此缓慢地抬起手，抚摸阿耳斐背上的纱布，对着杜春晓浮出生命里最后一丝苦笑，遂将一件东西交予她手中。
“这就是答案。”
乔苏的遗言自口中一串黑色黏液一道流出，白晳的胸膛被液体染成踏雪赏梅的幻影。过了很久很久，乔苏那跪坐于阿耳斐背后的肉体才轰然倒地。
杜春晓缓缓打开右手，乔苏临死前给她的是一张塔罗牌——甜蜜如斯的恋人牌。

第五章 颠倒的愚者与死神
现状牌：逆位的世界，正位的月亮。
“我们对周围人的判断被全盘颠覆，一切朋友都是敌人，都有可能在瞬间夺取我们的性命。你看，水中花，镜中月，如今看到的都是虚影。”
1
谭丽珍已挨过了妊娠反应的折磨期，所以舒坦得很。凤娟也不知为什么，这几日竟老实了许多，虽有些心神不宁，可伺候得也还算周到。老章每天清晨都要过来打个招呼，问她需要些什么，夜间赌场开张之前便会托人送进来。这样的“少奶奶”生活，谭丽珍偶尔也会觉得不真实，非亲非故，不过是为这里打工的孤苦女人，人微命贱，何德何能受老板如此照顾？这样想着，思绪便又拉回到她出去买糕饼吃的那个傍晚，罩着漆黑斗篷的神秘人物以男女莫辩的阴绵声调告诫她：“快走！”
走？走到哪里去呢？一个孤苦伶仃的孕妇！
想到这一层，谭丽珍不由得苦笑，在寂静深夜里翻了个身，直觉有一只小手在腹内抓挠了一下，又热又痒，于是像要回应那婴儿似的，她伸手抚了一下肚皮左侧那个微妙的突起，那突起便渐渐平息下来。
那是活的？！
生命的律动令她不由欣喜起来，瞬间便将从前要把这孩子卖给人贩子的念头打消得干干净净。
“唔……”凤娟在另一张铺上翻了个身，睡得很熟。尽管赌场内现在正是沸反盈天的辰光，噪音却被墙壁上钉着的棉胎布吸得干干净净，所以赌场以外的地方就是另一个世界。
一只手蓦地蒙上谭丽珍的嘴，潮湿而紧密，却是一股叫人放心的力道，恰巧让她张不开口叫喊，却能顺利呼吸。
“有刀顶在后头，可觉得出来？”
那阴绵的声音再度唤醒她的回忆，她早已感知有一个硬物顶在腰后。
“我会把手放开，可你若叫出一声，我就把你肚子剖开！”
她僵硬地动一动头颅，表示完全接受这交易，那只手果然移开了，憋闷感随即消失。然而腰上那个硬物始终抵在那里，于是她忙不迭咬住嘴唇，竭力不吭一声。暗地里，她也有些安心，对那目的不明的不速之客并无实际上的恐惧，甚至还因为那句“快走”而倍增信赖。
“下床，跟我走，动作慢一些。”
移下床的辰光，她不由转头看了一眼凤娟的床铺，那小蹄子正发出轻微的鼾声。
谭丽珍已记不得是如何走到那蹊跷的半层中间的，这地方介于地下室与赌场中间，由下楼道中间的一个暗门进去。之所以看得清楚，皆因那神秘人还提着一盏灯，一团橘黄色的光自背后照清了前路。
那一层半埋于地下的房间，谭丽珍曾听一些荷官提起过，他们称之为“半仙房”，因里头进出的客人皆由潘小月、老章等几个要人亲自接待，想是极为尊贵的，所以唯“半仙”进得。于是她去问沈浩天，孰料对方登时冷下脸来道：“管好咱们自己的事，不该知道的少打听！”
如今，那“不该知道”的地界，却有人拿刀押着她去了解，谭丽珍想来觉得有些好笑，又不敢失态，只得屏息继续往前走。
通往“半仙房”的所谓“暗门”其实并不在暗处，却是清清楚楚的一对玄色木门，拿铜锁扣着，有些拒人千里的阴冷。
“打开。”
话音刚落，她眼前那团黄光近了，手里又多出一把钥匙来。这次她已气定神闲，知道自己并无甚危险，且神秘人身上有一股令她迷醉的气息，她曾在沈浩天身上闻到过类似的味道，系情欲与男性魅力打碎磨合出来的“迷药”。
谭丽珍推门踏入之际，顿觉舒服无比。富丽堂皇的银丝线墙纸，地毯上盛开大团大团的曼陀罗，一顶较赌场天花板上更华丽的枝形吊灯发出刺目的光，四根血红廊柱下放着青铜龛炉，每一只都自镂空的盖顶边沿伸出三个怒目圆睁的兽头，廊柱中央摆有一张胭脂木圆桌，正前方一片似用石砖垒起的台阶，上方一帘紫红色天鹅绒布垂着，似是后边有一片窗户被遮起，她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可能，因那是地下半层，哪里还能安上窗子？
神秘人在她背后轻轻推了一把，示意她继续往前走。绕过左侧的柱子，往里去，方看见那里同样垂着一件绒布帘子，墨绿色，看起来有些泛乌。
“揭起来。”
她想也不想便将布帘揭起，因已经有些习惯被对方指挥。
布帘后头的景象却叫她半日缓不过劲儿来。
那是一道监狱内才能看到的铁条焊制的牢门，极小，只容得下一张铺有棉被的单人床。铺盖很脏，带有血迹，看上去却是蓬松的，一个头发因长久未洗而打结成油条一般的女人躺在上面，面容呆滞，口中偶尔发出呻吟，挺起的大肚皮似是随时会崩破。床下堆了一叠油汪汪的碗碟，脚边一只马桶散发出恶心的臭气。那女人似乎习以为常，也不惊讶，只侧转身，半眯着眼看着谭丽珍，嘴里还在咬一个苹果。
“可认识她？”
神秘人的声音游魂般钻入她的耳膜。
谭丽珍拼命在记忆深处搜索，她是谁？她是谁？到底是谁？于是越搜索越眼熟，有些零碎片段开始往同一个方向凑拢，终拼成一盏白炽灯，照得她脑中豁然开明！
“是……碧……碧烟？！”
“碧烟”二字出口，她才拼出了完整的答案。没错，就是那位与赌场某个荷官合谋诓财而被送回老家的女招待，人人都以为她早已在千里之外的地方，却不料她就隐居在赌场底下，被折腾成面目全非的一个人。谭丽珍清楚记得，碧烟与她的相好被人赃并获之后，老章当着众人的面将两人押到潘小月跟前听候发落，碧烟脸上未显出一丝惊慌，反而挂着认命的凄楚表情，既不求饶，亦没有流露惊恐，只那样安静地跪着，周身散放异常的清高。关于碧烟的脾性，谭丽珍是晓得的，她永远是这些姑娘里头打扮最齐整、头发最光亮、妆容最细巧的一个，不参与讲是非的群体，也没取笑过谁，只做自己的事，吃自己的饭，所以这样有些冷艳的女子居然找了相好，让她们深感意外。那时碧烟还未显出怀孕迹象，微微隆起的肚皮在紧绷的旗袍下深藏不露。
所以事后潘小月能放过碧烟一马，众人都道是她必定私下找老板求情，将怀孕的事告知了，才得以全身而退。
如今看来，那些众人坚信不疑的故事，竟都是编造的。眼前蓬头垢面、皮肤苍黄、体态臃肿的碧烟才是真实的，从前的清高、秀美，以及不随波逐流的莲花气质，早已被抹杀得干干净净，现在的她只是一位即将临产的妇人。
“看来你还是没有忘记好姐妹呀。”神秘人兴奋得“咯咯”直笑。
“哪里是姐妹？只是认识……”
她这才不安起来，下意识地捧住那快六个月的肚皮。
“中国有句古话，叫‘欠债还钱’，这位碧烟姑娘之前偷过赌场太多钱，在这里替潘老板干一辈子苦工都还不完了。不过，我们还是替她找到了非常完美的还债方式，她不仅可以衣食无忧，还能把孩子平安地生下来。”
神秘人的声线蓦地变得自然了，是一派温柔男音，如溪水流过指尖，清爽、平缓。
“那……那生下来以后呢？”
不知道为什么，她内心的恐惧无端地愈积愈浓。
“哈！哈哈！哈哈哈哈！”
床上待产的邋遢孕妇突然发出爆笑，她勉强支起身子，靠在墙上，双下巴在领口擦来擦去，显得极为狼狈：“生下来以后，孩子就不见了，就不再是我的了！不见了……就不见了……不见了，不见了，不见了……”
碧烟不停叨念“不见了”，像是对自己讲，眼睛却看着神秘人，哀怨、绝望。
“你们这些女人为什么一定要给自己增加负担呢？”神秘人缓缓除下罩在脸上的斗篷，露出一头卷曲的金发，修剪精致的络腮胡与水蓝色眼珠被吊灯制造的明黄色光照得明艳可鉴。那不是一张俄罗斯人的鲁钝面孔，俊俏里有着沧桑，眼角的细纹正泄露年龄的秘密，谭丽珍这才看清这个西洋美男子的手，修长、苍白，指节上有白色绒毛。
他的动作是那样缓慢，仿佛时间从他身边流过时会变得迟钝，每一秒都无声滑掉了，他像是从哪个神秘国度派来的巫师，有操纵世界的能力。
“你是谁？”
谭丽珍并非真不记得他是谁，他第一次来赌坊的时候，还是她领着他来到玩百家乐的台子上，因他不似那些红毛鬼一般粗鲁，毛领大衣底下系整洁的三件套西服，金表的细链子在胸口弯成一道光滑的弧线，每一个笑容里都是有勾引的。这样的妙人儿，碰上一回便铭记终生。
“叫我斯蒂芬就可以了。”他微微欠身，像置身于一场上流社会的豪华晚宴。
她险些迷失在他的温柔里，然而监牢里那只马桶的臭气适时将她熏醒，于是怯生生问道：“你……你要把我怎么样？”
“别担心。”斯蒂芬像中了蛊毒的太阳神，笑道，“只是要请你看一场表演。”
这个时候，斯蒂芬好似完全不在意他的“老朋友”杜春晓已在赌坊落脚的事情。
2
乔苏的皮肤已经微微发蓝，她如此安静，像睡在礼拜堂高台上的一樽雕塑。从侧面看，她的鼻端与乳房一样高耸，下巴尖翘，依稀可辨她年轻时候的绝色。阿巴突然上前，狠狠垂打尸体，扎肉将她强行拉开，她气呼呼地冲扎肉啐了一口，这才安静下来。
“我再说一次，人不是我杀的。”若望眼神平静如水，“我给阿耳斐用的是止血药，毒不死人，她也没有吃过东西，难道因为我离她最近，就一定是凶手？”
“我也不信你是凶手。”杜春晓笑道，“若真是你，也不会费那么大劲，挑唆你师傅打她儿子来逼供，可是这个道理？但是……”
她拿出一张魔术师牌，在若望眼前一晃而过，道：“假设说，你原本只想让她认下杀费理伯的罪，未曾想她却要讲出更多的事情来，这事情恰好是你不想让大家知道的，于是临时暗下杀手，也不是不可能。乔苏是中毒死的，这里最容易弄到毒药的便是你了。太多植物里都可提炼毒药，包括一品红、虞美人草、南天竹、马蹄莲……啧啧，有不少可是在你花房里见识过的，倘若调理得当了，都可置人于死地，你又如何证明乔苏中的毒与你无关？”
“够了！”
忽然大叫的竟是平素最镇静的庄士顿。
“安德肋，你去街东头的赌坊走一趟，帮我带一封信。”
“是。”
“是要去向潘老板通报她又少了一个仇人？”杜春晓有些刻意发难。
庄士顿无力地摇了摇头，道：“我只是希望她明白，有罪之人终将受到惩罚，一切悲剧都是有因有果的，希望她能领悟，停止杀戮。”
“可惜呀！”扎肉晃着脑袋道，“这娘们若是能听您的，也就不会在幽冥街开赌场了，您说是不？”
“阿耳斐，你留下，其余的人请暂时回你们的房间，还有三位外来的客人，你们能否也一同离开？”
庄士顿没有理会扎肉，却径直下了逐客令。阿耳斐已穿上黑袍，坐在乔苏身边怔怔瞧着，许久才伸出手来，抚了一下她僵硬的面颊。
众人正往外走，却听见一记尖叫，有个人影疾速向若望扑来，紧紧扒在他的背上，咬住他一只耳朵，血浆自若望雪白的鬓角流下。他显然吃了一惊，下意识地挣扎号叫，旁边的人围成一圈，却无人敢上前阻止发了狂的阿耳斐。两人纠缠了好一阵，若望像纸浆一般惨白的头颅上终于有了货真价实的“血色”，许是从未见识过若望如此狼狈，连庄士顿都不知该如何将他们分开。这两位少年似是已紧紧长在一起，一旦强行将他们分离，五脏六腑便会流出一地！
当扎肉与夏冰好不容易把发狂的他们拉开时，阿耳斐已是涕泪滂沱，牙齿上都是血，似刚从棺材里出来的妖怪，他失控地怒吼：“是你！是你！一定是你！是你杀了她的！是你！玛窦也是你杀的！是你！是你那一晚把我们都叫出来！是你说要惩罚偷盗者！是你！”
若望被杜春晓扶起时，血像油彩一般画满他的脸，右耳上裂开了触目的伤口。他似乎并不知痛，却是歪着头颅看阿耳斐，眼神有些怔怔的。杜春晓只得拿起用剩下的纱布按住他的耳朵，他方才觉出了疼，条件反射一般转过头又盯住杜春晓，看了好一会儿，才吐出一句话：“娘，我是天宝呀，你的儿子。”
“怎么？被人揭穿了，就开始装傻了呀？”扎肉也不管若望伤得怎样，劈头便给了他一掌，他并未躲闪，却是拿同样洗得清明透亮的眼神看着他，枯淡的瞳仁里掠过一丝诧异，遂晕倒在地。
“凶手！凶手！杀人偿命！杀人偿命哪！”被夏冰死死抱住的阿耳斐宛若疯神附体，撕心裂肺的呼喊在整个圣玛丽教堂久久回荡。
庄士顿用一杯神奇的药酒让阿耳斐安定下来，他看着沉睡中的教徒，眼角还有一道干涸的泪迹，因剧烈动作而崩开的伤口，已让血渗过纱布，浸入单薄的棉袄。庄士顿这才记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给孩子们添置新衣服了，他们现在一个个穿得比乞丐还破烂。
“要不然……你们带着几个孩子去别的地方躲一躲，我看这里不能再待了，太危险了。”杜春晓终于忍不住在庄士顿面前摆了一副大阿尔克那阵形。
过去牌：颠倒的太阳。
“过去的苦难从未离去，圣玛丽教堂的孩子一直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太阳颠倒，说明没有光明。”
现状牌：逆位的世界，正位的月亮。
“我们对周围人的判断被全盘颠覆，一切朋友都是敌人，都有可能在瞬间夺取我们的性命。你看，水中花，镜中月，如今看到的都是虚影。”
未来牌：正位的隐者。
“只有躲避，都藏起来，才能继续平安地过日子。难道你不想？”
庄士顿看着那张隐者牌，嘴唇微微颤动，半晌才道：“杜小姐，谢谢你。”
“不客气。”
话毕，杜春晓便转身自阿耳斐房中走出。
夏冰在一旁忍不住问道：“看样子他们是不会走了，这是要谢你什么？”
“谢我没亮出这张牌。”
杜春晓自腕下滑出一张牌——正位的恶魔。
扎肉这几天总是缠着潘小月，床上缠住，床下还是缠住。当然，这种“缠”也是有分寸的，给出一点甜头，牺牲一点姿态，将对方勾得狼性十足，到后来不得不唤他“爷爷”。一个骗子很多时候骗的就是女人，所以床上功夫一定要牢靠，有一点马虎就要坏事。扎肉有扎肉的“尊严”，便是让潘小月心甘情愿捧出金山银山给他。依小刺儿的话讲：“扎肉哥干什么都成，能把阎王爷骗得从生死簿上划去他的名儿！”于是乎，他愈发自觉高大起来。
每每想到能将这样矜贵的母老虎收拾服帖，扎肉便满心欢喜，尽管圣玛丽教堂那些莫名其妙的血案令人心神不宁，但钱财是他最好的安慰。三人带着阿巴，往西街头走去，因见到了老朋友，阿巴显得极兴奋，左顾右盼，嘴里不停“阿巴阿巴”地叫唤。一个膘肥体壮的俄国娼妓慢悠悠地自巷子里走出来，到一个摊子跟前买大葱卷饼，孰料那小贩收钱的辰光在她胸口蹭了一把，那妓女自然不肯答应，于是叽里呱啦一通大吵。因她嗓门极粗，张口便能震撼半条街，不消一刻，摊边已围了一大帮子人看热闹，中间还时不时有些喝彩。
杜春晓他们原本也未在意，只顾往前走，孰料阿巴一听那声音便往那人堆里钻，他们只得跟在后头，夏冰边走边抱怨：“女人都爱看热闹，哑巴都不例外！”
孰料阿巴钻入之后，不但没有观战，反而将那娼妓拦腰一把抱住。娼妓吓了一跳，回过头去看她，遂大吼一声，将身子挣脱，劈头给了阿巴一记耳光，将她打了一个踉跄，仰面跌倒在地。原以为以阿巴的脾气必要发飙，爬起来与之拼命，未曾想她爬起来再次抱住那妓女，嘴里一直干号。妓女也不再打她，竟抱在一起大哭起来。围观者无不瞠目结舌，原本与之争吵的小贩怔了良久，方回过神来，嘴里只叨念：“完了，俩疯娘们又碰一块儿了！”
阿巴与那娼妓抱头痛哭了良久，娼妓嘴里含糊不清说了些俄语，阿巴只顾“阿巴阿巴”地应和，原本想看好戏的一众闲人觉得无趣，便也渐渐散了，只余下杜春晓等三人还在那候着。待身边空了，她方才凑上前问那小贩：“听小哥儿刚刚说‘俩疯娘们又碰一块儿了’，像是认得她们？”
“当然认得！”小贩冷笑道，“她们都是在这里做下流买卖的，刚缠着我瞎闹的婊子叫什么苏珊娜，那哑巴是她妹子，不清楚叫什么，整天‘阿巴阿巴’在那儿拉客。半年前哑巴妹子失了踪，找了好一阵子没找着，那娘们就还自顾自做生意去了，这倒好，又回来了。野鸡又多一只。”
三个人瞬间沉默下来，不知该如何是好。若趁此将阿巴送回她姐姐身边，今后她便又恢复皮肉生涯，苟且偷生；若将阿巴带走，赌坊也不见得会收留她，已经有了一个小刺儿了，再多个残废来白吃白住，依潘小月的冷血与精明，是断不可能点头的。左右为难之际，苏珊娜已牵着阿巴的手，泪眼婆娑地走到三人跟前，刚要开口道谢，不料却劈头认出了先前给她锡制假银的扎肉，于是上来抓住他领子狠狠拍了几下。扎肉也晓得是冤家路窄，不敢反抗，只缩着头任她打了出气，顺带着朝一边看戏的小贩笑道：“果真姐俩儿都是疯子。”
待出完了气，苏珊娜方对杜春晓他们道：“老天保佑你们！我妹子算是碰上大好人啦！”
“你们今后怎么办？”夏冰忍不住问道。
“我已经攒够路费了，跟妹子一起往南走，离开这个鬼地方！”她边讲边狠狠瞪了那小贩一眼，有某种要摆脱噩梦的愉悦感。
忽然，苏珊娜似想起什么，拍了拍阿巴的肩膀，又从上到下打量她一番，将她转了几圈，再摸摸她的肚皮，遂挥舞双手大声对她讲了几句话。阿巴露出迷茫的眼神，低头看看自己的身体，再抬头看看姐姐，随后摇了摇头。苏珊娜遂又哇哇说了许多话，猛力摇了摇阿巴的肩膀，她仍是怔怔的，毫无反应。苏珊娜只得转头道：“我这妹子，也不知道跑去哪里待了半年，现在回来什么都不记得了！”
杜春晓与夏冰互望了一眼，双双露出无奈的笑：“看来，疯子也只得与疯子待在一道才好。”
于是向苏珊娜姐妹道了别，继续往赌坊走去。
3
哈爷逛窑子是逛出精来的，他曾经跟米行老板周志夸过海口：“世上只有我哈爷看不上的婊子，没有我摆不平的婊子。”周志当下跟他抬杠道：“那赌坊的潘小月你可敢睡？”哈爷狠狠啐道：“我呸！潘老板那是婊子么？说话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纵没闪着，早晚也得被潘老板给割了！”遂二人哈哈一笑便也完了。
自然的，窑姐儿对哈爷也是极欢迎的，只道他有些隐秘的好处，讲不出来。事实上这“讲不出来”的好处里必定是包括了出手阔绰这一项，否则纵是他底下那玩意儿真是“金刚钻”也不会受待见。哈爷每月逛风月楼，找的窑姐多半都是固定那一两个，并不见得是头牌，但一定是看起来顶亲切随和，人缘极好的那一批。所以那天他进来出手便给了老鸨五十大洋，要包新科花魁韩巧儿的夜，老鸨当下还不太高兴，因他原本叫另一些，到最后也会出那个价，于是有些推三阻四，哈爷长叹一声，道：“咱能不能别这么见外呀？”老鸨这才讪讪笑着，将他送入韩巧儿房中。
虽买的系全夜，事实上哈爷到后半夜便出来找老鸨，只说了一句话：“我要给巧儿姑娘赎身。”
老鸨刚要开口拒绝，哈爷便将大张银票拍到台面上，是她无论如何都舍不得推开的价码，于是当下便将韩巧儿叫下来，问她可愿意就此从良，跟了哈爷。那姑娘红着脸，垂头沉默了一会儿，总算抬起下巴，道：“原进这地方也不是我自愿的，自然想有个好依靠，既然哈爷不嫌弃，我便恭敬不如从命。”
一番话倒也是态度明确，于是敲定了让韩巧儿次日一早收拾好东西，便让哈爷接走，哈爷便欢天喜地地去了。
次日清早，韩巧儿已摘下花里胡哨的头面，穿了白底蓝花染布的棉袄，扎了头巾，打扮与普通东北女人无异，只脸蛋儿要俏丽一些。在老鸨的房内等着哈爷来接，与姐妹的“道别酒”喝了三四盅，因她走得太急，为她践行的窑姐均是脂粉未施，灰头土脸地便来给她道喜，场面煞是感人。
孰料直等到晌午，哈爷还是不曾出现，韩巧儿便有些急了，想差风月楼里的小厮去打听，却突然想起竟没人知道哈爷住在哪里！细想一想，哈爷除了大摇大摆沿街晃荡的时候跟几个铺子的掌柜插科打诨一番之外，全无半点他的私人信息，只知此人是臭名昭著的人贩子，靠吃拐儿饭发财，整个县城里一半小叫花子均是他的摇钱树，其余便不得而知。如此行踪不定的一个人，拿了大张银票连夜赎走了风月楼的头牌，次日却不来领人，可是让老鸨与头牌都又气又好笑。
殊不知，此刻的哈爷也没好过到哪里去，因他正在赌坊后院里挂着，股部开了洞，插在木桩子上做“人刺”呢！
哈爷的死，让潘小月大发雷霆，命人将杜春晓抓住，两只手按在她房间那张贵气十足的桌子上，闪亮亮的铁钉已微刺进她的手背，只待“一锤定音”。
“杜小姐，你当我这里真是吃干饭的地儿呀？让你们这几个废物在这儿混吃混喝那么多天，找赌坊麻烦的凶手竟还没找着，反而多弄了个小叫花子进来，甭当他个儿小，趴着走路，我就不知道了。你们这是把我潘小月当猴儿耍呀？”
潘小月将鸭屁股发型重新调整了一下，发梢全部用橡皮筋往里绑了，露出精瘦的脖子，显得愈发有女人味。扎肉在旁已是心惊胆战，因据他所知，潘小月打扮得越是细致，语气越是平淡，内心便越是愤怒。
“我们怎么敢哪！潘老板！”杜春晓只得咧开嘴赔笑道，“我们这几日不也都在四处走动嘛，想揪出那凶手来。如今倒是已有些眉目了，不过……”
“不过什么？”
杜春晓感到钉尖又往皮肤里深了半分，于是倒吸一口冷气道：“不过潘老板也瞒了一些情况，让我不好意思追查下去。”
“瞒了些情况？”潘小月的声音又绵又软。
扎肉额上已直冒冷汗，因晓得他那不识抬举的老乡即将被贴肉钉在台面上，于是冲上前狠狠抽了她两个大嘴巴子，骂道：“杜春晓，我说你甭给脸不要脸啊！还敢说潘老板的不是？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啊你还是活腻歪了？”
杜春晓只得抬起一张被掴成乌紫色的脸，眼巴巴地望着扎肉。她当然晓得扎肉那是在护着她，替她说话，但这必定让潘小月嫉妒，唯独打她，才能让潘小月放过她。不过他们俩都不算惨，最惨的却是夏冰，他因奋起反抗，要去保护杜春晓，反而被打得鼻青脸肿，已满口血牙倒在地上。红色液体的出现，令原本便剑拔弩张的暴力气氛又提升了几分。
“斯蒂芬……”杜春晓红肿的腮帮子吃力地蠕动着，口齿虽不清晰，但那三个字却是人人都听得清楚的，包括潘小月。
她果然一把抓起杜春晓的下巴，让这位女神棍瞬间疼出眼泪：“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斯……蒂……”
潘小月放开她，只冷冷道了两个字：“快说。”
杜春晓大喘一口气，馒头一般的脸上竟挤出一丝滑稽的笑：“潘老板，您明明是漏掉了一位与赌坊关系密切，又很危险的大人物。他表面是英国绅士，长得俊俏迷人，背地里却尽干些见不得人的坏事，坏得流脓出血。我说的那一位，你可认得？”
那面目涂描得一丝不苟的女人果然语塞，过了好一阵才回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是那个东西。”
杜春晓往壁炉那边努了努嘴，道：“上头那幅是斯蒂芬画的。”
与第一次进房看到的一样，画中的鬼头裸男仍在追踪惊惶失措的少女，少女身后的不只是魔鬼，还有星星点点的鱼形光斑，宛若睁在暗处的妖眼。
“你认得他？”潘小月一边眉毛高高挑起。
“这么说吧……”杜春晓似是已忘记了手背上的威胁，复又坏笑起来，“他化成灰，我都会一点一点把那灰收集起来，洒进粪坑里头！”
“说得好啊！”
壁炉边突然裂开一个口子，那里用乳白色油漆粉饰过的暗门开了，斯蒂芬从里面走出来，穿同色的三件套西装，还是春风满面，举止优雅，一如杜春晓初遇他的时候，更似在上海的红石榴餐馆内再度相逢的时候。有些男人愈老，便愈是能教人神魂颠倒。
斯蒂芬的逼近，宛若梦魇踏着轻快的脚步而来，令杜春晓身上的每个毛孔都炸开了。早已远去的逼仄回忆又调转枪头，直奔她而来。
“我就知道，你又在干这种畜生不如的事！”她的声音如果是毒液的话，现在早已喷满斯蒂芬的全身，将他烧灼得面目全非。
他没有生气，却是走到桌前，掰起她的下巴，欣赏她眼中愤怒的火焰。
“啧啧……”他发出虚伪的叹息，“女人的记忆果然是可以编造的，总是随着自己的需要而变化，所以现在在你调整过回忆的脑子里，我就是十恶不赦的恶魔，你却是无辜的纯情天使，手上从未犯过人命，是不是？”
她转过头去，避开斯蒂芬的调戏，却不小心撞上夏冰困惑的眼神，于是僵在那里。这是头一次，夏冰见识到他的女人居然会有惶恐与痛苦。
“啊！啊！啊！啊！”
惨叫一刀刀割在夏冰的心上，他眼睁睁看着铁钉钉入杜春晓的一只手背，发出切断手骨后的一声脆响。因挣脱不开两个大汉的绑押，他只得回头看全无束缚的扎肉，孰料扎肉却站在那里，只右面颊有一丝微颤，眼神却是宁静的。
“扎肉！救她呀！扎肉！！！！”
夏冰力竭声嘶，却见潘小月亲昵地伸出双臂抱住扎肉，似环住猎物的蜘蛛，喃喃道：“扎肉呀，这两个人虽是你的老乡，可你护着他们可曾捞到过好处？狼吃肉，狗吃屎。你跟着谁混有肉吃，可整明白了？”
扎肉无声地点头。
“唉！这就对了！”潘小月笑吟吟地拿过刚将杜春晓固定在桌子上的锤子，递到扎肉跟前，“我潘小月喜欢的男人，都得做事做得狠，干净利落。用得着的人，就留着，用不着的人，就不留了。什么人在我这里用得着呢？自然是你这样的，斯蒂芬这样的，还有像杜小姐那样欠了我债没还清的。不过这最后一种人，可是要提醒她记得自己还用得着，否则怕是要忘在脖子后头了，我的钱又去哪里要呢？来，替我提醒提醒你老乡。”
杜春晓那只被钉入桌面的手有一抹朱红色液体自那钉子戳入的伤口处涌出，蜿蜒在青筋密布的手背上。她拼命用深呼吸止痛，尝试动自己的手指。还好，五根都还能用，她并未瞬间沦为残废！
“来呀，扎肉，等你呢。”潘小月手中的铁锤已递到扎肉鼻子底下，“我说这可是……”
话未说完，扎肉已干净利落地将杜春晓另一只手“尘埃落定”，那一记闷响自她手底传来，像往心脏里狠狠扎了一下。原以为会换来一声嘶哑的号叫，孰料她却抬起头来盯住他，一声不吭，眼睛里都是血丝，嘴唇咬破了一层皮，翻出绯红的肉色。她似是已忘记了痛，唯有被挚友背叛的辛酸哀怨。安静了好一会儿，方才“哇”的一声吐出一摊黄水。
“乔安娜，你应该知道，拔出来的时候会更痛。”斯蒂芬语气平静，似是在讨论一部无聊的爱情小说，“不过你承受过更大的痛苦，所以这都不算什么，对不对？”
“求求你……”杜春晓发出气若游丝的呜咽。
“什么？”斯蒂芬俯下身体，拿右耳挨近她的嘴唇，显然还嫌对她的折磨还不够过瘾。
“求求你……我……我怀孕了……”
话毕，杜春晓便晕倒在桌上，直至两只铁钉自手上拔离的辰光才被剧痛惊醒。
4
在潘小月眼里，男人比女人更能撒谎，扎肉就是证明，尤其是他声情并茂地对她编造胸口那只肉蝶的故事之后，她确有一刹那动了真情。当时让她自扎肉的“爱情电影”里醒悟过来的便是斯蒂芬，他提醒她去查一查报纸，是否真有叫巧蝶的女人偷盗夫家财产逃跑后跳楼自杀的新闻，结果必然是教她失望的。
“没人能骗倒斯蒂芬。”
潘小月自十四年前头一次见到这个英俊的英伦男子时，便这样对自己说。
那时的他比现在要年轻，面颊更圆润，眼睛里藏了两汪碧蓝的湖水，看什么都像一块丝绸抚过。毫无疑问，她当即便自甘堕落起来，放下赌坊掌柜的尊严与操守，一心一意地沉溺于他用甜言蜜语与太阳雨一般温馨滋润的性事构筑的陷阱，她为他痴狂过、心碎过、绝望过。她是被男人抛弃的软弱妇人，几番坎坷才来到这样的鬼地方自力更生。虽然她是有资历的，智商亦不低下，却独独着了这洋鬼子的道。
她心里明白，斯蒂芬这样的男人不可能在一个女人身边待牢一辈子，或早或晚，他都会离去，只留给她一生一世的背负。这“背负”里既有隐秘且黑暗的生财之道，亦有令她无法豁出身家性命去的牵挂，所以她是恨死了他，却又不得不依赖他。多少次她都有拿刀将他剐成碎片下酒的冲动，夜夜临睡前咒骂他上百遍，但当某一日他再度出现在赌坊，依旧是温和有礼、笑容可掬，看每个女人的辰光都媚眼如丝，她才发觉自己早已经不爱他了，那些曾经烈烈如焚的情愫早已在十四载的磨砺中化为齑粉。然而最令她苦恼的是她居然连最浓烈的恨也一并烧毁在岁月中了，与他对坐相望的刹那，她便收起了杀心，露出一抹苍凉的笑。
“你还是与十四年前一样美。”他轻轻将自己的手心盖在她的手背上，那样甜蜜体贴。
她将手抽出他的包围，只淡淡道：“你满口谎话的习惯竟也与十四年前一样。”
“我何必骗你？骗你的坏处，这十四年里尝得还不够多么？”
这一句，自然亦是当不得真的，她却连责怪他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脑子里浮出“求财不求气”这样的话来，于是不得不回道：“这一次能留多久？要找的人可曾找到？在我这里帮些忙成不成？”
他不讲话，只是喝手里的热茶，只当是应下了。
无人能将其骗住的男人，多半是永远不怎么信任人的，于是请了郎中来为昏迷不醒的杜春晓诊断，那郎中切脉之后便点头道：“确是有三个月了。”
夏冰还被关在地下室内，绑在当初用老鼠吓唬扎肉时捆过的那根木十字架上，双手缚成软绵绵的“一”字，衣裳只剩一件破洞的宝蓝色套头毛衣，看上去像是黑的；那副圆黑框眼镜早已不知去向，东西与人看起来都是模模糊糊的。他蓦地想起杜春晓总嫌他的眼镜难看，劝他换金丝边的，也不知为什么，他终究也没有换。现在想起来，竟有些后悔，若是换了，也许抱住她的时候，也就不必因接吻而把它摘下，以至于看不清她的眼神与嘴唇，只在口水里觅到一点烟味。但他晓得，她不是第一次，亦没有要隐瞒的意思。依稀记得，在青云镇时的某个夏夜，她喝了一点青梅酒，脸蛋红红的，有些豪放起来，便急急关了铺子，抱住他绕到书架后头的木板床上去了。她并无一点玩笑的意思，认真除掉衣服，青梅酒的浓烈气息将他团团围住……
自那以后，他无论对她的过去多陌生，都会用那一夜手忙脚乱的性事来安慰自己。他甚至记不得她是否是第一次，此后兴致来时，亦会莫名其妙地做，那份肌肤相缠的亲密总教他放心，身体在自然起伏的同时总在不停叨念：“她是我的，她是我的……”
想到这一层，他便忘记了伤口造成的阵阵刺痛。所幸室内并不太冷，他只求杜春晓两只被钉穿的手掌能奇迹般痊愈，或者她又灵机一动想出怎样的妙法，让潘小月放过他们。再或者扎肉将从周志那里诓来的钱拿出来抵债，留了两人的活路也不一定。
正胡思乱想之际，却见扎肉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厮，各自拿着一个大碗。
他们给夏冰松了绑，他烂泥一般倒下来，被扎肉牢牢抱住。他用尽力气抬头，说道：“春晓怎么样了？”
“她好得很，你顾好自己便成。”
扎肉话毕，命小厮将两个大碗放到桌上，一个里头堆着馒头，另一个里是一大碗金黄的小米粥。夏冰方才想起自己从昨天被折腾到现在，已是粒米未进，因一直挨打，身上又疼，也便觉不出饿来。如今闻到食物的香气，馋虫才被勾起。于是他又看了看扎肉，对方冲他抬抬下巴，示意他可以动嘴。夏冰这才拿着馒头胡乱啃咬起来，米粥喝得太急，自嘴角顺着脖子往下直流。
扎肉也不说话，只点起一支烟来抽，静静地看他填肚子，显得有些沉闷。等夏冰吃完，他方才拍拍对方的肩，慢条斯理道：“兄弟，我对不住你了。”
夏冰脸上露出一丝茫然，因刚受到食物的安慰，思维有些钝钝的，竟还笑了一下。这一笑，扎肉的神色愈加沉重，皱着眉头道：“兄弟，你有冤报冤，有仇报仇，我扎肉干的营生，本来就讲不了义气，所以你做了鬼可别怨我呀。要怨，就怨其他人。可听明白了？”
未等夏冰反应过来，两个小厮便上前将他双手反剪，拿白布条堵了嘴，手脚捆结实之后，他只觉眼前一黑，半日才觉出是被麻袋罩了，空气即刻变得灰蒙蒙的，能闻到一股血腥味儿。夏冰从未如此恐惧过，似乎都能听到黑白无常正尖声大笑，刚刚被黄米粥滋润出的温暖瞬间被抽得干干净净。透过麻袋的织线缝隙，他看见外头的墙壁在移动，随后干冷侵袭进来，有雪子轻轻落在麻袋上，原来已到露天。刚刚适应了那温度，却又整个人被高高抛起，遂落回到一个柔软又臭气熏天的地方。他一动也不敢动，只是屏住呼吸，猜想下一刻要遭受的待遇，随后眼前空隙里的景物又活动起来。他拼命挣扎，滚来滚去，却怎么也滚不出草堆，身上倒也暖和一些了。颠簸与摩擦让他多少有了安全感，同时心里也明白，那大抵是通往地狱的路。
也不知过了多久，夏冰发现四周又安静下来，心脏不由紧缩，因知道路已到头，接下来便要看造化了。他果然被抬下草堆，绑在一个潮湿粗糙的杆子上，直觉是一棵大树。他此时想到该保存些体力，说不定还有反抗逃跑的希望，于是便也不再挣扎，靠在树干上歇息起来。正累得眼睛睁不开时，风刮进他毛衣破洞里裸出的伤口，痛楚再次刺激他的神经，他不得不保持清醒。此时扎肉也除下了他的头套。
“扎肉，你……你真要动手？”夏冰内心已无一丝侥幸心理，眼里看出的东西白茫茫一片，中间有几个黑竖条子，呈散射状直刺天空。他猜到这里应该是片林子。
扎肉默默从口袋里掏出一件东西，架在夏冰鼻子上。夏冰眼前豁然清晰起来，每一件事物都是线条分明的，原来眼镜还在！
“兄弟，让你死在这儿，还真有点对不住你。”扎肉的话，如刀刺破了夏冰的每一寸希望，“你也该知道，那是潘老板的意思。欠债了，就得还钱，还不出，就得死……”
“那你呢？”夏冰怕得身上每一个毛孔都炸开了，“这钱不是你欠的吗？春晓只是替你扛债。你都忘了吗？你他妈还是人吗？你他妈还是人吗？！”
“不是人！”扎肉也提高音量道，“爷早就不是人了！这么多年你知道爷怎么过来的吗？为了活着，爷做过猪、做过狗、做过耗子，爷就是没做过人！你去打听打听，在这个世道上，在这幽冥街上，有几个是能真正做人的？阿巴能做人吗？小刺儿能做人吗？谁能做人你告诉我！”
夏冰胸口挤满了悲愤，却只是看着扎肉，眼神竟是怜悯的。
扎肉也平静下来，擦了一下自己的红眼圈，说道：“这里呢，原来叫欢乐谷，因几十年来一直都有野狼出没，叼了许多村民去，现在改叫黑狼谷。大冬天的，这些狼也该饿了，正使着劲儿找东西填肚子呢。兄弟，你就成全它们吧！”
话毕，扎肉便带着那两个小厮隐没在林中，只留下注定将被野狼分食的“猎物”。那“猎物”不仅冷得牙齿打架，还隐约听见可疑的“呜呜”声，似是在向其宣读死亡的预告书。
那杂乱的脚步声愈靠愈近，轻巧、缓慢，听得出来是四肢着地发出的动静。夏冰的心已随着那脚步沉入冰渊，脑中掠过的竟是与杜春晓在旧书铺内打情骂俏的片段。她总是在柜台上架起双腿，嘴里叼一根烟，半眯着眼打量进来的每一个客人。那副牌就揣在内袋里头，只自胸前浅浅突起一个长方形……
近了，越来越近了！
他尝试着动了一下身子，发现绳结打得很紧，略挪一挪便浑身灼痛。此时耳边又传来火车呼啸而过的声音，虽遥远却清晰，于是不由自主地停下来，眼睁睁看着那四脚着地的东西向他移近，再移近……那东西很黑，与刚刚降临的夜色融为一体。
那东西扑上来的一刻，夏冰只希望能有什么人从天而降，给他的脑袋来上一枪，让他能在被撕成碎片之前就进了鬼门关。
5
谭丽珍怕斯蒂芬，她从这位笑容可掬的洋人身上嗅到了一股与沈浩天相近的气息，聪明、迷人，金钱豹一般华美的皮毛底下裹着一颗残忍的心。但是依目前的处境来讲，她已无暇顾及斯蒂芬的想法，只是警惕与她同关一处的碧烟。她似乎除了吃和睡之外便无其他爱好，尿桶每三天被清理一次，但还是除不尽臭味，供应的伙食很好，有烤羊肉和酸菜汤，只是与屎尿气息混在一道便有些难以下咽。所幸都是孕妇，都被囚着，她又觉得碧烟有些呆，便不由得要照顾她一些，譬如帮她把羊肉从骨头上剔下来，以及在她的强烈抗议下总算更换了一床干净被褥。
刚把那堆教人窒息的脏被子清出去，碧烟便捧着硕大的肚皮傻笑起来：“嘿！嘿嘿……傻……傻呀……”
“傻？傻的是你呀！不回老家，巴巴儿被弄到这里来。”谭丽珍恶声恶气地铺好床，蓦地想念起凤娟来。那段与少奶奶无异的逍遥日子未曾想走得那么快。
“嘿！嘿嘿！”碧烟依旧痴笑，“你知道接下来要怎样吗？很快……很快……”
“很快要怎样？”谭丽珍隐约听出些危险的意思，心里不由慌起来。
碧烟的肥下巴不停地抖动，身上的每一寸肉都是松的，她呆呆道：“很快，我们就要一个一个被送出去了，出去了，就再不必回来……就像瓜熟了，就得落地。”
谭丽珍忙上前一把按住碧烟那比西瓜还大的圆肚皮，追问道：“我们要一个一个被送出去做什么？做什么？！”
“嘿！嘿嘿！”碧烟眼神迷离，五官由先前的麻木突然变得剧烈涨缩起来。她不停地喘气，细汗自额角纷纷浮起，“快了……我也快了！”
谭丽珍已觉到她肚皮的微妙蠕动，虽羊水未破，但整个人却已进入紧张状态，每一根神经都触电般震颤着。
“来人！她快生了！来人啊！”
谭丽珍掀起帘子大叫，却见老章进来，半张狼藉的脸在灯光下愈加可怖。
“老章！快叫稳婆来，她……她要生了！”
“不要！！！”碧烟死死抓住谭丽珍的袖管，嚎道，“我不要出去！出去就完了！把孩子生在这儿！”
老章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才冷冷道：“想是要生了，我且将她带出去。”
话毕，刚要开门，却见斯蒂芬不知从哪里走出来，神情一派悠然。他先老章一步打开铁门，拿出听诊器戴上，听筒按在碧烟的肚皮上。碧烟见了他与见鬼无异，只一个劲往后躲，嘴里大喊：“救命！走开！”
斯蒂芬竖起食指放在唇间“嘘”了一声，腔调温柔极了，令谭丽珍恍惚以为他便是能顺利接产的大夫。
“嗯，可以了。”他回过头示意老章，“把她带出去吧。”
老章咬了一下嘴唇，还是将碧烟扶起。碧烟已痛得浑身汗湿，哪有力气反抗，只得哀求道：“放过我吧……你们要遭天打雷劈的，遭天打雷劈的！”
“我这条烂命撑到如今，若要被劈，便早已被劈过百次了，也不在乎多这一次。”老章苦笑道。
碧烟拿凄怨的眼神看了他好一会儿，方缓缓道：“代我求潘老板到时给个痛快……”
老章点一点头，只将碧烟扶出去了，留了一脸错愕的谭丽珍在那里。铁门关起，帘子放下，将她独自阻隔在外。
“别担心，很快就会有别的女人来这里陪你。”
放下帘子的一刻，斯蒂芬这样告诉她。
潘小月提及的“大生意”总算是落到了扎肉头上，之所以对他百般信任，原因有二：一是斯蒂芬讲协助干完这一票之后便要离开这里回英国；二是扎肉既然已助她除掉了夏冰，便已算在这门生意里插进一脚。
于是，潘小月当晚便笑嘻嘻唤了他来，只说要让他见识见识这门生意。扎肉自然满心欢喜，巴儿狗般跟在她后头去了。总算到了扎肉朝思暮想的那半层，开了门进去，便被地毯上大团猩红的曼陀罗压迫得心惊肉跳。尽管这里温暖如春、金碧辉煌，但这奢靡里却总有一股子扭曲的兽味儿。依他多年的江湖经验来看，外表愈是光鲜的地方，内里的勾当便愈是肮脏，这里显然光鲜得过了分。更蹊跷的是圆桌前方那个舞台，似是乒乓作响，有人在后头走动准备。
“这是干什么呀？整得跟戏园子似的。”他少不得问潘小月。
“既瞧出是戏园子了，必然是看戏用的。”
话毕，老章已从戏台后头走出来，到潘小月跟前讲了一句：“都准备好了。”
“客人呢？”
“都在上头等着呢。”
潘小月点头道：“那就开始吧。”
话毕，便拉着扎肉坐在圆台子前，他坐下时数了一下，还有六个空位。
“你知道幽冥街不过是条街，并无什么了不得的。”她今朝穿的是一身水红刻金丝夹层旗袍，用头油拉出湿亮的刘海，搽了同样浓重的口红，显得比平常要更老一些，却是触目惊心的美，再无半点儿脆弱纤薄的意思，于是讲的每句话，亦似乎较从前更有分量一些，“但逊克县却多的是有钱人，有做官的那一批，也有做买卖的那一批，我场子里那些来去不过几万的小赌又怎可勾得起他们的兴致？这些人，是来豪赌的。”
“你是说，他们能在这边一面看戏，一面赌钱？”扎肉刻意问得天真，这样往往对方才会说更多实话。
“没错，有钱人这辈子最愁两件事：一是钱多花不完，得找刺激；二是希望长生不老，这样便不必担心花不掉那些钱。”
正说着，已由老章陆续迎了六个人进来，均是衣冠楚楚，清一色戴着月白色西洋面具，遮住眼鼻部分，只露出嘴部。从体态来看，中间既有满脑肥肠的中年男子，亦有皮肤白净的斯文后生，其中还有一个女人，比潘小月略丰腴一些，卷发蓬松，唇形精致，花露水气味极浓，腕上的钻石手链光芒刺眼。
潘小月忙站起来，向他们一一打了招呼，其中身材魁梧的男子面向扎肉道：“小月呀，怎么今天还有没见过的客人？”
“他哪里能做客人？与我一样是穷鬼，打今儿开始与我一道伺候你们几位呢。”
“嗯，蛮好，蛮好。”白净的斯文后生系正常的上海口音。他脱掉黑色驼毛大衣，放到老章手里，对扎肉露出礼貌的微笑。
扎肉的眼睛却是盯着那陌生女人的，直觉气质有些眼熟，不知在哪里见过，因遮了半张面孔，于是怎么也想不起来。
正猜测之际，潘小月已将扎肉按下坐了。
老章当即拿出一只玻璃缸，并六张颜色各异的纸签，六支毛笔，一砚浓墨，摆在桌子中间。众人各取毛笔与纸签一份，蘸墨后往上写了一个字，并签下落款，折起后丢进玻璃缸内。
写签之际，有一气宇轩昂、着丝绸制长衫、戴玉扳指的老头子，对着旁边一瘦长男子笑道：“李公公前两回都猜准了，这一回也该让咱们蹭点儿运去。”
那被唤“李公公”的当下开腔回道：“唉哟，这哪是说蹭就能蹭的？你问问宝姑娘的运气可是蹭来的？”声音里没一点儿男性的雄浑。
“宝姑娘”没有回答，反而偏一偏头，表示不屑。扎肉方才想起，此女与电影明星郑宝儿有几分相似，可恨戴了面具无法证实。
老章收了玻璃缸之后，将它放在舞台幕布前一块空地中央，遂拍了两下手。
幕布当即拉开，只见大腹便便的碧烟被绑在一张躺椅上，两腿分开各捆在两边椅腿处，她不停喘着粗气，肚皮也跟着一起一伏。
扎肉被眼前的景象搞得目瞪口呆，愣愣地看着台上，只听得潘小月阴恻恻地在耳边道：“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来头不小，即便来头小，手上的钱却一定不少。进到这地方来，每次得交十万元大洋，进来以后下注则是二十万。看到那纸签没有？上头只要写两个字便可，或‘男’或‘女’，或‘生’或‘死’，全看台上那大肚婆的造化。”
“那……那万一赔率一样，庄家没有进出呢？”扎肉手心已在悄悄冒汗。
潘小月轻轻一笑，道：“莫急呀，这只是前菜。”
话音刚落，只见斯蒂芬戴着同样的面具走出来，之所以他好认，皆因体形仪态都教人过目难忘。斯蒂芬如莎翁剧演员一般，极潇洒地上台鞠躬，道：“各位，今天由我来承担这一伟大的任务，你们在座的每一位都将在这次游戏里得以永生。”
“上次那个老太婆呢？”宝姑娘终于开了口。
“死了。”潘小月的回应有些冷冷的，眼皮也不抬一下，宝姑娘亦再未开口。
此时斯蒂芬手中已多了一支针管，碧烟见那针管挨近，又开始哇哇大叫起来，老章面无表情地上前，熟练地按住她相对虚弱的左臂。
那李公公当下拿出两个小绿玉粒，往两只耳朵里塞了，边塞边道：“啧啧，每次都鬼哭狼嚎的。”
扎肉感觉自己头皮发冷，从前被父亲吊在洋槐树上毒打时的黑暗记忆伴随着女人的哀号又历历在目……
6
扎肉已记不得斯蒂芬是如何将催产针剂注入那孕妇的静脉的，她的裤子已被剥除，露出耻毛稀疏的产门，在那里一张一合。不消一刻，羊水喷涌而出，底下那些面具人随之发出一阵喝彩：“来了！终于来了！”
尽管看不见表情，扎肉却能清晰地察觉到这些人的欣喜，斯蒂芬手舞足蹈地在碧烟的肚皮上推送，碧烟的产门渐渐扩大。
“快！快！这些人的命运都在你手里，你是他们的希望，他们的未来！快！快！像闪电掠过我们的头顶！像甘露洒向每一个幸运者！快！快哪！”
斯蒂芬梦呓般的魔咒很快起了效果，扎肉头一次见识到这样直观的生产过程。那愈张愈大的产门，顺着椅子滴落在舞台上的羊水，番茄色与蛋黄色的黏液丝丝缕缕地垂下，孕妇的每一声惨叫都似撕破了喉咙，却又像是不知从哪里积得些力气，能一波接一波地延续这挣扎。
很快，那个泛着青绿色泽的肉块自产门中挤出，斯蒂芬大叫：“快！准备！”
老章迅速将一只放了热水的木桶移至孕妇的产门底下，只听得轻轻一声“噗”，一个浑身粘着秽物的肉块伸出头来，有模糊紧皱的五官，先前的青绿渐渐转为猴屁股的绯红。斯蒂芬已卷起袖子，以极熟练的节奏将婴孩拖离母亲的子宫，随后“哇”地一声响彻天际。
“我操他奶奶的小舅子！”那魁梧大汉狠狠拍了一下大腿，骂道。
李公公偏巧此时拿下耳朵里的玉塞子，于是尖声尖气道：“哟！看来吴老爷子您又动了杀气，您就不能讨个彩头，祝她们母子平安？”
“是个健全的女孩儿！”斯蒂芬将刚刚剪断脐带、在清水里洗过的婴孩高高举起。
这一举，席上又有两个人重重拍案，显得极为沮丧。
幕布随即拉上，帘内只传来那孕妇气若游丝的呜咽。
潘小月笑道：“我是该恭喜这里头的某几位了，不过这只是助兴的前菜罢了，各位不必纠结。您瞧，这场戏做得那么顺，接下来的正餐可就是诸位的福分啦！诸位今儿高兴，便是我潘小月的荣幸！”
一席话，让六个人又镇定下来，那李公公还舔了舔舌头，唯宝姑娘板着脸，似是与那五个男人意气不投。
“接下来才是正餐，你且瞧着。”潘小月将手轻轻摆在扎肉大腿上，显得极为亲昵。
“那刚刚的孕妇，和她的娃儿，你们要怎么处置？”
不知为什么，他直觉胸口那只蝴蝶隐隐作痛起来。
“急什么？待会儿你便知道了！”潘小月嗲嗲地瞟了他一眼。
座上那六个人则开始聊起天来，魁梧大汉有一搭没一搭地跟那白净后生聊天：“要说潘老板请到的厨子还真是凤毛麟角，上个月吃过的那一回‘黄金拔丝’，把我馋虫全吃出来了！害得我呀，往后吃什么山珍海味都不觉得香了！”
后生遂回道：“正是，所以也该潘老板发财，都给咱们下了药，吊出瘾头来了。”
对话间，后头婴儿的哭声亦断断续续，最后便听不见了。
扎肉已不敢再细问潘小月接下来的情况，只提心吊胆地坐着，过了一阵竟闻见一股奇香，醇绵如酒的厚重，带浓浓酱气。
“这是？”李公公使劲抽了抽鼻子，鼻上的面具几乎快要脱落，“今儿上的是什么菜？”
“猜。”潘小月拿手背托住下巴，神情极其妩媚。
“闻到了桂皮、八角、香葱、蒜末、老酱油的味儿，想必是酱香蹄子！”李公公兴致勃勃，声调儿像在高空上走钢丝一般。
潘小月遂笑了，推了一下对方的肩膀，道：“真是什么也瞒不过李公公您的鼻子！”
正说着，老章已推出一个台子，上头摆了巨大的紫砂锅，自锅盖边缘冒出汩汩热气，将原本几个面色绯红的座上宾熏得愈加容光焕发。
紫砂锅上桌，老章慢条斯理地给每个人分了碗碟，那香气还在不停往外头钻，将众人肚里的馋意都勾搭出来了，唯扎肉脑海中仍浮现那红红黄黄的黏液垂下的场景。空气里弥漫的酸涩与血腥味，浑身贴着鱼鳞般光滑濡湿的婴孩在号哭中皮肤变红，那产门挤出胎儿之后，宛若瞬间枯萎的百合，变得焦黑糜烂……
掀开锅盖，一块油亮赤红的肉条弯于锅内，盘成胎状，李公公迫不及待地将银匙伸入，轻轻一剐，那肉竟顺从地浅浅堆起。他张开嘴，自拐七扭八的黑牙间伸出舌头，将肉卷起，遂腮帮迅速鼓动，油水自唇边淋下，流满脖子。宝姑娘下意识地挪了一下身子，嘴角下弯，表示不屑。
“这……这是什么肉？”
扎肉话一问出口，便悔青肠子，因猜到潘小月会讲出他最不愿意听的那个答案。
“这个呀，是扎肉呀。哈哈！”她笑吟吟往扎肉面前的碟子里舀了一勺，那肉晶莹剔透，宛若宝石，“你瞧你，自个儿都是块肉，怎就不认得肉了呢？你们原是同宗，只不过你这块扎肉老一些，锅里那块要嫩得多，是刚刚自娘胎里……”
潘小月话未讲完，扎肉已箭一般站起，直奔墙角，却见墙侧的帘子被掀起一角，谭丽珍正用被雷劈过一般滞重的神色盯着外头，大抵刚刚发生的这一切已让她心神俱裂。扎肉与她面面相对好一阵，她忽地挨了他一记耳光，只听他骂道：“臭婊子看什么看？还不睡去！”骂完，仍走回去坐下，面目如常。谭丽珍当下有些蒙了，果然将帘子放下，不再有半点动静。
“哟，这个好，这个竟不怕！”白净后生吃了一口肉，每嚼一口均拿白丝帕在唇上摁一摁，仿佛那样才能顺利下咽。
“我潘小月选的人，自然不是鼠辈！”她洋洋得意道，“哎呀……吃仙肉，能得道成仙。想青春永驻的，要吃；想长生不老的，要吃；想治疗顽疾的，要吃；就连想那底下被切去的玩意儿长出来的，都要吃。哈哈！”
一番话，令那几个食欲大动的人都被戳痛了心病，遂纷纷放下银匙看她，却无人敢反驳半句，过了好一会儿那宝姑娘才道：“托潘老板的福，咱们也是各取所需嘛。”
众人似是被提点了，均点头附和，白面具后隔在阴影里的眼睛流露出讨好与怨恨交缠的复杂情绪。
“好啦，大家吃得差不多了，也该散了。宝姑娘，话说您的皮肉确是越来越水灵了，前途无量哪。”潘小月说完，便心满意足地起身，摆出送客的架势。
“吃完，吃完吃完！”那魁梧男人于是加快进食速度，其他几人愣了一下，便又开始从紫砂锅内抢肉，姿势亦明显不如先前的优雅有礼。李公公竟吃得面具上都是油，边吃边呜呜哭道：“皇上圣明！还奴才的根吧！皇上圣明！还奴才的根吧！”刹那间，仿佛六只恶煞坐在坟墓内啖肉吮血，将世间一切残酷阴暗之事统统收入腹内，于是变得越来越强大，也越来越恐怖。
随着桌上一片饕餮之声，最后连锅内的汤汁都已被舔得一滴不剩，那只紫砂锅摸上去竟还是烫的。此时老章再度出现，上前将锅子端下，六人跟着起身，陆续向潘小月颔首，遂一齐离开。走出去的辰光，似乎又变得体面撑头起来，个个仰首挺胸，飘飘欲仙。
待送走客人之后，潘小月方才伸出玉臂勾住扎肉的头，那是母螳螂欲吃掉交配后的公螳螂头颅时的姿势，她贴俯在他耳边柔声道：“今后，这里可就交给你了，老章最近有点儿不大上心，不定出什么幺蛾子哪。”
“啊！明白！”扎肉使劲儿点头，仿佛有万丈的雄心要替潘小月守护好这桩一本万利的大买卖，“不过……话说刚刚那个女人要怎么处置？”
“出了县，过三个屯子便是黑狼谷，丢到那里便尸骨无存，省心。”
潘小月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甜丝丝的，只两只幽深的瞳孔里沁出一缕寒意。那寒意绝非良知泯灭后自然而然的反应，竟带有些复仇的快意。扎肉暗下决心，一定要解开她眼中那个无底深渊里埋藏的秘密。
7
阿耳斐的额头烫得惊人，庄士顿一直陪着他，将他的四肢捆在铁架床上。这孩子不停叨念“冰糖”或者“乔苏”。他趴在那里，头部侧靠在枕头上，没有盖被，却是破天荒用木炭燃了锡炉，于是面颊被烫成了猪肝色。额上用布包裹的冰块疾速融化，雪水流了阿耳斐满头满脸，多默不停地给他擦拭。
“神父大人，要不要也给他一些冰糖？”犹达怯生生地向庄士顿建议。
“他像是患了伤寒，不能吃冰糖。”
庄士顿抚摸了一下犹达的头顶，假装不知道这孩子是想自己借机蹭些东西。的确，连续几个月来，他们都没有吃过一口肉，从前还会有一些从俄国人手里买来的廉价黑面包，现在连这个都没了。
“叫安德肋和禄茂把费理伯抬到礼拜堂去。”
他蓦地忆起若望的干花房内还有一个孩子在等待神的召唤，身体破碎不堪，膝盖和脑壳都已变形。
安德肋与禄茂在通往花房的路上气氛有些僵持，事实上他们几个目前还算正常的教友之间已经不再交谈了，有太多的秘密在胸口堵塞，反而没有了倾诉欲，哪怕它们伸出锐利的钩爪将记忆牢牢擒住。西满死的那一晚，若望充血的双眸仿佛一直在瞪着苍凉夜幕，令他至今都不敢抬头探视天空。
“禄茂……”
踏过玫瑰小径的时候，安德肋忍不住开了口。
“啊？”禄茂满腹心事地回应。自哥哥死后，他仿佛失去了真正的精神支柱，从此变得萎靡，对食物的需求也不似从前那么旺盛了。
“我觉得事情不太对……为什么那天西满会单独出去拿冰糖？”
禄茂沉默良久，眼睛转向黑色荆棘一般的玫瑰树残枝，遂道：“人想得越多，快乐之神就离你越远。这是神父告诉我的。”
两人遂不再讨论，继续往前，有一种莫名的压迫感锁住了他们的咽喉，或许是某些见不得光又极其神圣的真相，在他们内心蔓延。
花房内依旧是温的、香的、流光溢彩的，那些自高墙两端架着的木条上垂挂下来的花帘用干洁的叶瓣抚过他们的皮肤。各式淡香混在一起，拧成一股气息的洪流，以此隔绝与外界的联系。禄茂跨过装满玫瑰、铃兰、野木菊、马蹄莲、郁金香的木箱，来到若望的床铺前，将双手插入堆得海天胡地的干花里打捞费理伯的尸体。
安德肋却在落地窗前停驻，那里不知何时多出个一人高的鸟笼，用枯枝粗粗绑出来的形状，根节处系着僵硬如纸的蔷薇与银杏叶。若望赤身裸体蹲在笼内，宛若白鸟啼哭，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悲鸣。
“娘……”若望伸出一条雪臂，腕部有被树枝划伤的血痕，那红分外触目。
安德肋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
“娘，我是天宝啊，你不认得了？”
他正欲惊呼，却被禄茂抢在前头，只见他捧住费理伯的头颅，牙齿不停地磕碰，结巴道：“他……他……眼睛……”
费理伯那扁薄的脑袋上，两只眼眶开了血洞，嘴唇被绳子扎上吊起，呈一个椭圆的“O”形。
“娘……娘啊……”
若望伤痕累累的躯体蜷成一团，银发深深埋在臂弯处，两枚蝴蝶骨几乎要刺穿他粉白的皮肤，蜈蚣形的脊椎在背上剧烈起伏。
安德肋拿惊恐万状的眼神与禄茂对视，半刻之后便似有了默契，于是双双逃离花房，穿过小径，往圣玛丽教堂的大门冲去。他们用牙齿紧紧咬住嘴唇，生怕漏出一个字便被魔鬼嗅到踪迹。白雾自鼻孔喷出，在空气里不停飘散。此时天空微微有些降雪，雪子时不时刺痛他们的面颊，让他们变得异常清醒。
到了！那扇门就在前面！到了！
他们扑向沉黑的门闩，用最快的动作将它扛下，刚推开几寸，外头的世界只露出冰山一角时，背后却传来一个声音。
“你们要干吗去？”
拄着拐杖的雅格伯站在后头，一脸的迷惑。
谭丽珍生怕被寂寞吞噬，所幸有杜春晓陪她。她不明白缘何先前潘小月跟前的红人儿，算命极准的老姑娘，居然一夜之间沦为了阶下囚，与她一道被关在这里等着经历碧烟临盆时那惊心动魄的一刻。可显然杜春晓比她要更倒霉一些，两只手不知怎么肿得像馒头，均用纱布包着，吃饭时筷子都拿不好，只能捞些面条之类。即便如此，杜春晓还是神色从容，该吃便吃，该睡便睡，叫人误以为她不是被关起来，却是住在自家，逍遥得很。
“你就不怕呀？”谭丽珍脑子里至今都是碧烟在舞台上被扒开两腿高声尖叫的惨景，至于分娩之后的她何去何从，她更是不敢往细里去想，唯恐自己陷进更深的抑郁里去。
“怕。”杜春晓头也不抬地道。大半时间内，她都靠在铺上休息，因谭丽珍的肚子日渐笨重，两人挤一道睡觉的辰光，杜春晓都是竭力往角落里缩，给她空出地方来，这个细心的举动令谭丽珍感动异常。
“你……你莫不是……”她蓦地想起自己被关进来的原因，不由打量起杜春晓的肚子来。
“是，我有了。”杜春晓点头道，“从前服侍你的凤娟也有了，所以如今她正享受你之前的待遇，直到快瓜熟蒂落时，才会被关到这里。”
“那……那咱们为什么……”
“咱们可能是提前知道了真相吧，所以倒霉事儿碰上的也早一些。”杜春晓懒洋洋地打了一个哈欠。近些天来她总感觉小腹内有一股排放不掉的气，大抵便是生命之初似有若无的状态吧。
“可是……可是我什么都不知道啊……”谭丽珍带着哭腔道。
“你可是私自出去过了？”
谭丽珍点一点头。
“那便是了。”杜春晓拿出一张皇帝牌，道，“在斯蒂芬定下的规矩里，怀上的女人都是不稳定的家畜，养着她们，让她们吃吃睡睡，肥了以后等着挨宰。所以家畜不能有思想，更不能四处走动，只要有一次被发现，便会被提前关起来，直到……”
“那要怎么办？我不想死！也不想孩子死！”谭丽珍顾不得身子笨重，扑到杜春晓脚下，紧紧抱住她的双腿，仿佛那是救命稻草。
“不怎么办，安心待在这里，养好身子，迎接新生命的诞生啊！”
斯蒂芬的声音自帘布后传来。
谭丽珍怔了一下，不由松开了手，杜春晓方站起来，走到铁门前，捞起帘子。他穿一身墨绿丝绒西装，下巴上剃须水的气味清新宜人。
“狗改不了吃屎，在上海的时候我还以为你转了性子，未曾想还是干这下作的勾当。”杜春晓有些咬牙切齿。她就是无法在这男人面前控制住感情，刻骨的怨恨、灼热的爱意，如今正一丝丝、一条条自灵魂深处爬出来，绕满全身，于是她变得毫无城府，瞬间化作被伤痛啃噬的平凡怨妇。
“我不信佛，所以不相信有来世。”斯蒂芬耸耸肩道，“我没有转性，难道你转了？”
“这个你管不着！”
斯蒂芬的双手穿过铁条，猛地掐住杜春晓的脖颈，将她拉到自己跟前，他们近得皮肤都能触碰到彼此的呼吸：“我当然要管！十四年前就是因为我不管，你才变成这样！怎么？你觉得我恶心？我从前很残忍是不是？那你呢？你就善良了？你难道不是比我残忍一百倍？啊？！我之所以在上海招惹你，就是想要一个答案！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杜春晓别转头去，竭力不去看他。
“怎么？不敢看我？你不是号称行侠仗义的女神探嘛！如今上海滩应该到处都是你的传说吧？我就想看看你这位转了性的大侦探到底有什么脸说自己正义！”斯蒂芬眼角发亮，竟似挂了一滴泪。
“哈！哈哈！”她笑得有些癫狂，脸上表情却还是木木的，“你且摸着良心问一问，当年我那么做，可是无缘无故？若非你做那样的事，我又何必下此狠手？到头来，还得怪你自己呀。”
“可是……”斯蒂芬腔调已近哽咽，“你就没有后悔过？”
“没有！”杜春晓这次回应得极快极坚决，“我杜春晓这辈子做过许多错事，唯有这一件却从未后悔过。说到底，那都是你活该！”
斯蒂芬压在她脖上的手终于松了，仿佛被利剑刺中，缓缓退了一步，布帘亦随之降下，再看不见他的脸。只听得他刻毒的声音自布帘后传来：“乔安娜，你应该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等时候到了，你再说后不后悔！”
“你们……你们怎么了？那洋人……跟你……你们……”谭丽珍已兴奋得有些结巴了。
“你可知道为何他跟我讲话，都不避着你么？”杜春晓转回铺上歪着，已恢复气定神闲的神态，“因为他早已把你看成死人了。”
8
伦敦的每一个夜对乔安娜来讲都很难受，因为总是下雨，那些有几个钱的男人都会去安静些的酒吧买醉。那里不容易下手，而且她无法用湿淋淋的身体挨近那些人，他们会一脚把她踹得老远，然后笑骂：“滚开！黄皮肤的猪！”
但是，这只“猪”要吃饭，她无法忍受饥饿的折磨。自打被学校开除以后，为了躲过家里安排的亲事，她只能选择失踪，在这个四处都是巷道的阴暗城市里游荡。然而她还是觉得有些亲切，因为那些布满杀人犯与流莺的巷子，像极了青云镇的窄弄，让她觉得颇为亲切。可是如果她今晚不想空腹入睡，就必须找一家暖和的、进去半个钟头就能烘干身上那件该死的棉布裙子的酒馆儿，吧台上最好趴着几个不省人事的男人，口袋里有刚发的周薪。
这样想着，她决定去一家从未去过的酒馆试试运气，原来的几家已经将她列入黑名单了，她必须找新的目标。于是，乔安娜进到路口那家亮着桔灯的鳗鱼酒馆。那里原先是个医生开的私人诊所，后来因为医生死了，他妻子就把地方租给了现在的酒馆老板。进去之后，乔安娜的心便不由紧抽起来，里头有些太过干净，每个客人都彬彬有礼，交谈中还夹杂一些法语。
她刚坐下，便有穿整洁背心的侍者过来递上没沾一滴肉汁的菜单，她只能硬着头皮叫了一杯淡啤酒，边喝边搜寻猎物。很快，她便相中了一个坐在角落里看报纸的男人，虽然报纸挡住了他的脸，但上身西装内袋里那只钱包的形状却是呼之欲出的。于是她走过去，压下那张报纸，看到一张太阳神的面孔，柔轻的像用金丝纺出的卷发，淡如湖泊的蓝眼睛，唇角漾起讶异的涟漪。
“要不要算算运气？”她强压住狂跳的心，假装没有被丘比特的金箭射中，而是坐下来，将塔罗牌放在桌上。
“谢谢，不用了。”他礼貌地拒绝，声音像一杯砂糖散在咖啡里。
“试一下吧，先生！”她哀求道，“只要一个便士！”
他看了她一会儿，收起了报纸，耸耸肩道：“好吧，试试。”
“要算什么？”她急切地想要给他一个未来，那未来里最好有她。
“嗯……”他努力思考的样子稚气十足，但很可爱，“算算我何时能离开这儿，回家洗个热水澡吧！”
“先生，你不能这样随便，我的牌会不高兴的。”
不知为什么，她完全沉沦在他的阳光里，连肚子也不再难受了。
“那就算算我什么时候能变得有钱吧。”他拿出一个便士，放在她手心里。
她将牌推到他面前，请他洗三次，洗过之后，她摆出了经典的大阿尔克那钻石阵形。
过去牌：正位的太阳。
“这位先生，你有一个光芒四射的童年，一直受到家人与神的恩宠。”她用最美丽的字眼儿送给他祝福。因他自穿着到举止，手里拿的《泰晤士报》，袖子上的钻石扣，指尖与下颚因练小提琴留下的微妙痕迹，都告知她他“贵族出身”的信息。
现状牌：逆位的恋人和正位的月亮。
“您的财运很好，依托女性上位的几率很高。”
那时的她幼稚却不愚蠢，知道在这个国度，长得好看的人都会受到异性关照，尤其是那些日见颓势的贵族子弟，唯一的出路便是依托于继承了丰厚财产的寡妇，抑或敛财有道的交际花。
未来牌：正位的恶魔。
她愣了一下，竭力想为他圆一个光明的未来，他却主动开口道：“这说明我将来发不了财，要变成有钱人，就只能把灵魂卖给撒旦，由它来指引方向。是不是？”
她无言以对，只能盯着他，偷偷揣测他的灵魂是否已经在地狱的柜台上交易过了。
“你饿吗？你喝啤酒的样子看起来吞得下一头牛。”
他轻拍她的手背，没有一点儿轻薄的意思。她拼命点头，因知道晚饭可能有着落了。
“你最想吃什么？”
“牛排，面条，牡蛎，最好再来一整只烤鸡！”
说话间，她口水已流到嘴边。这些食物之前她一直不敢说出口，然而只是在脑子里转一转，胃就像被刀片刮过一样难受。
“还有呢？还想吃什么？餐后水果呢？”
“那就用红得像宝石一样的石榴籽装饰我的餐盘吧。”
“你叫什么？”
“乔安娜。你呢？”
“斯蒂芬&#183;韦伯。”
“那么，斯蒂芬先生，刚才我报的那些该死的东西怎么还没上来？！”
他发出一阵爆笑，随后打了个轻快的响指，轻轻向侍者交代几句，对方以殷勤的低沉嗓音回道：“对不起，石榴不是这个季节的食品，您想尝尝芦笋吗？”
于是，乔安娜吃了一顿没有石榴的晚餐，咀嚼间几乎要落下泪来。斯蒂芬单手托着脑袋，什么也没吃，只是看着她。
她一面填肚子，一面在心里发誓，只要不是丢命的活，她都可以为他做。受过他的恩惠之后需要干些什么，她已经从巷子里那些孤儿身上见识过了。他们多半都会用猥琐的眼神打量猎物，然后用几个硬币过瘾。她庆幸自己不在这个行列中，一来是因为亚洲女子在那儿不是很受欢迎，二来她还可以扮成吉卜赛女郎用塔罗牌骗几个小钱，当然必要的时候，也能从他们口袋里顺走明天甚至后天的“面包”。但是，她一点儿也不担心斯蒂芬会对她怎么样，他把报纸放在餐桌上有水渍的地方，随后发现了，亦不过用手绢轻轻擦拭一下，然后继续阅读，这说明他不偏执。这样的人只是普通绅士，即使有城府，也是纯粹利益上的算计，断不会有更恐怖的执念。
“可惜。”她心满意足地放下刀叉，每一个手指都带着油香，“没有我喜欢的红石榴。”
她并不喜欢吃石榴，只是无端地认为他会对挑剔的女人更有兴趣。
“那就请乔安娜小姐在明天这个时候再来，我会给你满意的答案。”
次日黄昏，乔安娜再次走到那橘黄色招牌底下的时候，鳗鱼酒馆不见了，只有“红石榴”的簇新铜字放出咸咸的金属气息。
“这是乔安娜小姐点的餐，请尽情享用。”
斯蒂芬的修长身材在室内的暖光下拖出魔术般的长影，脸上挂着一抹鲜嫩的笑意，将乔安娜完全融化，她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先前借塔罗牌之名下过的错误判断原因何在。
有斯蒂芬的日子里，乔安娜一直踩在云端，任何事物在她眼里都是玫瑰色的，被阴雨侵袭时觉得滋润，被乞讨的孩子吐唾沫骂“中国猪”时她觉得有趣，把钥匙丢还给从来没给她好脸色看的房东太太时也颇为扬眉吐气。看见斯蒂芬站在楼下，房东太太布满黄褐斑的面孔挤作一团，亲自为乔安娜搬下所有的行李，不多，只有一箱衣物和两箱书。
不久之后，乔安娜发现斯蒂芬的幽默里总带一些目的性的试探。比如他会调侃一个经常来店里吃饭的交际花，说她穿这样的裙子总让别的客人分不清哪只才是放在店门上的鹦鹉。调笑完了会问她：“你熟悉巷子里那些妓女吗？她们挺不容易，身上没一件像样的衣服。”她隐约辨出他像是对这些女人格外有兴趣，却从未点穿过。她希望自己表现得和其他女孩不一样，所以从不打听男人的秘密，偶尔斯蒂芬会和她说说自己在美国淘金的事儿，那些好事的黑人总是随身带一个尖锥，谁若是在躬身洗沙的时候狂呼一声“我要发财了！”，他们就会围上来把那人扎成马蜂窝。对于这些奇闻，乔安娜总是一笑置之，她认为自己在书里读到过的内容更加可靠，只是那些真相与她离得太远。
斯蒂芬喜欢在午夜出门，穿衣服的动作很轻巧，步子踏得像猫一样。乔安娜总是假装熟睡了，有些秘密她不想去打探。这两年多里，她对他知道得够多了，譬如除了“红石榴”楼上那个睡房外，他还有另外的秘密居所，就在隔了大概两条街的地方。那原来是那像鹦鹉的交际花住的地方，后来听说那交际花感染了梅毒，他们把她送进疯人院等死。她之所以知道这个，皆因第二天早上见到他的时候，总能闻到他身上甜腻的香粉味，与那交际花的一模一样，那些蜜粉早已沁入她的皮肤里去了。她恼恨过，咒骂过，甚至气冲冲地打算去找那只“鹦鹉”理论，后来计划有变，她拿了一缸清漆潜入她的住所，打算在她的珠宝和衣服上都搞些杰作，结果却发现屋子里空荡荡的，客厅变成只有一个壁炉的用餐室，长长的餐桌上摆着缩水的鲜花。
起初她以为那儿是他打算扩张的一个餐馆，但当看到地下室内关着的一个大肚子女人时，才知道事情不像她想象中的那么美好。那女人不停地向她吐痰，身边堆着鸡和鱼的骨头，肚子沉得快要砸到脚背。她也是黑头发的，里边爬满了虱子。她努力用英语和她交流，才知道她是在附近做皮肉生意的，怀了孕要去堕胎，到了私人诊所之后被那长期做引产的老太婆告知太危险，必须生产，她只得回去想别的办法。孰料当晚就有一个古怪的男人包了她的夜，带她到这间公寓来快活，按那孕妇的话讲：“那该死的男人太漂亮了，就算明知道他是开膛手杰克也会跟他走的！”
孕妇唠唠叨叨讲了半个钟头，意思便是斯蒂芬什么也没要她干，只是将她关在这里，每天定期给她送吃的，现在她快要生了。但是，那妓女脸上一丁点儿都没有即将身为人母的喜悦，她只是说斯蒂芬会给她一笔钱，让她离开这里，但要把孩子留下。但随着产期临近，她越来越不安，只想尽快离开这儿，于是跪下求乔安娜放过她。
乔安娜没有这么做，在证实那妇人的话之前，她依然把她关在那儿，然后回去继续煮汤，擦干净每一张餐桌。
“亲爱的，让我给你算牌吧。”打烊后，洗完手，铺好床之后，她这样对他说。
他愣了一下，还是同意了。
“要算什么？”
“算秘密。”她这样跟他讲。
她急急将牌拿出，都未让他沾过手，便在床上排出阵形。
过去牌：逆位的恋人。
“你过去的秘密来自于爱人和钱，这两样给你的伤害很深，你必须从中有所取舍。”她完全不相信那些淘金之类的鬼话，宁愿为他编造一个相对公平的过去，有美丽的未婚妻，有大好前程，直到贫穷毁了他的信仰。
现状牌：正位的恶魔与正位的世界。
“幸运的是，你现在可以把女人和钱财都抓在手里，女人可以为你赚钱……”她顿了一下，翻开了最后一张。
未来牌：逆位的死神。
“你以他人的命运换取自己的重生，这是和魔鬼在交易，终将受到神的惩罚。”
她感到后颈被一股凶险的力量紧紧抓住，尽管看不见斯蒂芬，她仍可以自他的手劲想象它穷凶极恶的主人。他贴住她的耳膜，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扎得她生疼：“我这一辈子都不知道穷的滋味，但我见识过别人的穷，很多人其实都不该被生下来，他们不会像我这样幸运，受最好的教育，每一餐都有鱼子酱，酒窖里的酒可以用来洗一辈子澡，甚至印度都有我的私人别墅。但是我明白，并非人人都能享受这些。这个世界弱肉强食，强者会变得更强，所以不必在我身上套用什么苦难的剧本，我生来就是要站在很多人的头顶上，打开他们的头壳吸食脑浆的！”
当夜，乔安娜在那曾经属于交际花的私宅里见识了一场豪华晚宴。那些戴着各式面具的男男女女抽着印度大麻，用葡萄酒点缀在耳后，把肉冻包在面包里吃掉，在摇曳生姿的壁灯烛火中低声交谈，眼里烧着一把饥渴的烈焰。他们坐定后，那孕妇上台，躺稳，接受注射，眼神懒懒的，神智仿佛在另外一个世界……
那个为她接生的老太婆，乔安娜认出来了，是手上犯过许多人命的恶老太婆萝丝。她总是用没消过毒的钳子夹碎妓女肚子里的婴儿，那些妓女因此而患上盆腔炎，最后连走路都变得困难。
整个生产过程，那些戴面具的观众都用手捂着嘴在看，婴儿自产门中挤落时，席间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乔安娜面无表情地坐在角落，手里端着一个水晶杯，里边装着血色琥珀般的液体。直到一位神情严肃的仆人穿着考究的长礼服，将餐车缓缓推出，给每个人的盘子里分了一块肉排时，久久滚动在她喉间的秽物才自口中喷出。斯蒂芬站起来，向所有人鞠躬道歉，然后将她拉到另一个房间，重重甩了她一巴掌。
“这是我们目前为止最好的生意，别他妈搞砸了！”
她继续定定地看着他，但显然已经不认得他。其实她也有些不认得自己，因是头一次怀孕，肚子里总有一股莫名的气在流动。
“这样的事，多久才会做一次？”
“要看我们能弄到多少无人认领的孕妇，我买通了那恶老太婆，你知道的。所以，运气好的话，两三个月就可以举办一次这样的晚宴。”
“这些客人付费特别高吗？”
“是的，而且都是先行付款。”
“万一出意外呢？比如生下的是死胎、畸形儿之类。”
“那是意外，说好了不退钱的。但是，如果他们来了却发现没有想看的东西，那就有我受的了！”
她沉默了半晌，遂用一种几近绝望的口吻问道：“那你有把自己的孩子奉献出去过吗？”
“乔安娜……”他又披上了“温柔绅士”的皮相，将她搂在怀里道，“这怎么可能呢？我还没有完全把灵魂交给魔鬼，最多交了一半。”
她没有信他。
三个月以后，乔安娜在斯蒂芬的秘密公寓里发现了一个黄皮肤的孕妇。为防止她逃跑，斯蒂芬在她一只脚上戴了铁链。据说是那个女人情绪不太稳定，斯蒂芬叫乔安娜去陪她聊聊天，有助于对方安胎。于是她在那儿待了两天，那个女人向她讨香烟，她说在中国杭州老家经常抽一种叫黄慧如牌子的香烟。乔安娜说没有，却为她弄来了几支雪茄。中国女人说自己原本是嫁到英国来的，这儿有个做丝绸生意的“指腹为婚”在等着她，结果抵达伦敦才知道那个男人早就已经娶了别的女人，为了敷衍还在中国的父母，才答应接纳她。于是她一气之下便离开那儿，想回中国，苦于没有旅费，只好去下等酒吧里干活，所以被男人强暴是必然的，怀孕则是她这一任性行为的最差结果。
于是，乔安娜给了中国女人一百英镑，并用锉刀锉断了她的脚链。
斯蒂芬看到只余一根断锁的地下室后，愤怒得双目通红。他将乔安娜摁在墙上，掐住她的咽喉，仿佛要把她吞下去：“黄皮肤！他们这次指定要黄皮肤的婴儿！他们出了两倍的价钱！你知道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吗？啊？！我们会被吊死在‘红石榴’的厨房里，再被老鼠慢慢吃掉尸体！”
窒息中的乔安娜为了自保，只得勉强用嘶哑的声音道：“我怀孕了！别……别杀我……”
那双本该擒住她生命的手果然松开了，斯蒂芬恢复了平静，很突然，也在情理之中，诧异、困惑、欣喜、狐疑……至少有数十种表情自那张俊脸上掠过。
欣喜？
乔安娜瞬间意识到自己犯了怎样致命的错误，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但喉咙发不出半点声音。
地下室里仍有那中国女人抽过雪茄的浓郁香气，她怔怔地坐在铁床上，屁股下的钢丝发出“吱呀”的抗议。斯蒂芬在那里给她留了一盏灯，一如红石榴餐厅门口那盏澄黄、温润、有邂逅初恋感觉的迷人色泽。她在那盏灯下抚摸床铺，用手一点一点抽出已经松动的那根钢丝，它也许无法助她打开脚锁，却能将斯蒂芬击倒！
她深吸了一口气，褪下裙子，分开双腿。
是的，她没有经验，但书上有教过，书上什么都有……
生命殒灭的那一刻，她痛得几乎裂成两半。
面对一片血色狼藉，斯蒂芬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没有打她，也不曾暴跳如雷，那张漂亮的脸泛起沉重的铅灰色。
“乔安娜，你以为我会把我们的骨肉也送给那些混蛋吃掉？你在想什么？”
她已没有力气讲话，只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某个类似弯月的神秘斑点。
“你疯了！你真他妈疯了！”他一面摇头，一面打开她的脚链。
斯蒂芬临走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会让你付出代价的，比取你性命更沉重的代价！”
不知为什么，听到那一句，她竟微微松一口气，因知道自己还会继续活下去，直到他复仇的利剑自她头顶砍下。
乔安娜永远记得回到青云镇那天，她在张寡妇的杂货铺买了一包黄慧如牌香烟，正蹲在桥头抽着，一个年轻后生“噔噔噔”跑过来，看看她，又看看烟，咕哝道：“不像呀……”
“不像什么？书呆子！”她转头对他笑了，露出一排很白的牙，它们是许多年以后才变得斑黄的。
“窑姐！”他挺了挺细瘦的胸膛，眼镜片后头有一对天真的眼。
她冷不防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骂道：“书呆子！真认不得我呀？”
那后生取下眼镜往衣角上狠擦一擦，再戴上，细看了半日，突然指着她鼻子大叫：“是春晓！杜春晓！我娘正跟你娘商量，要退掉咱俩的亲事儿呢！你还有脸回来？！”
听到“杜春晓”三个字，她瞬间感觉自己又做回人了。

第六章 失控的审判
未来牌：逆位的审判。
“审判之日即将来临，作恶者必将受到审判，所有劫数都是逃不掉的，一味逃避只会加速这里的毁灭！”
1
潘小月好几天都吃不下饭，整日惶惶的。记得十多年前有人给她算命，讲她是福厚命薄，有得有失，财源滚滚却无福消受。于是她至今都与那算命的赌一口气，吃最好的食物，穿最贵的料子，用最好的东西，只心里总有根弦吊着。正是那根弦仿佛在她锦衣玉食的生活里下了咒，令她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这根弦如今已在她身上愈绷愈紧，快要勒得她肝胆俱裂！从前以为不会在意的事，拒绝产生的情愫，随着年纪的增长，皱纹渐起，竟一点一滴地积蓄起来，把她逐渐软化。斯蒂芬回来之后，总讲她美艳如昔，直至看到扎肉，才对她讲：“你变了，居然会相信这种骗子。”她苦笑：“你也曾骗过我，何苦五十步笑百步？”
每每抬头看墙上那张画，戴鬼面具的男子似乎都透过面具上那两只通红的火眼瞪住她，仿佛在斥责她的软弱：“潘小月，你越来越不像做大事的人了！”
“小月，事情办妥了。”扎肉穿着一件狼皮袄走进来，拍掉满头满身的雪子，站在那里。
“扎肉，”她指间的香烟已烧过半，一截松白如脑浆的烟灰落在鞋背上，“你对老乡可真下得去手。”
“我只认钱，还有你。”
她直觉背后有暖意，腰部被一对温柔的手轻轻环住，遂开始用力，雪子在拥抱里融成水珠，湿湿冷冷，直钻入她的夹袄里去。
“我乏了，你也休息去吧。”她拿下握住她两只乳房的大手，手还是拿纱布绕着的，只没先前那么厚，十根手指又能灵活运作，将她伺候得欲仙欲死了。
“这是啥玩意儿？”他果然一眼相中桌上那只黄杨木雕的盒子，且记得已不是头一次见过，从前也曾惊鸿一瞥间，便被她匆匆锁入抽屉里去。
今次她果然又是一样的反应，忙将盒子拿起，放入抽屉，他竭力压抑住好奇心，径自走出去了。
幽冥街的夜晚硬冷如铁，扎肉站在赌坊外头喝了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见老章蹲在石圈墙底下抽烟，便上来跟他要过一支。老章侧一侧身，没有理他。
“我说爷啊，您这些年也不容易哪。曾听人说，‘江湖第一神骗’章春富从前是宫里的御厨，做的菜能把玉皇大帝从龙椅上勾下来，果然现如今您都用在那地方了。嘿！嘿嘿！”
面对扎肉的调侃，章春富也不动气，只指着自己那半张残脸，问道：“看见没？知道怎么来的吗？”
扎肉摇摇头，掏出火柴，为他新点了一根烟。
章春富深深吸了一口，仿佛为自己提了些倾诉的勇气，方缓缓道：“不是让你看伤，是看这儿。”他指的是下巴上花白的胡楂，“若是能进宫做厨子，还能长出这个来？”
扎肉登时语塞。
“十四岁那年，我是跟着宫里出来的师傅学厨，未曾想有一日喝得半醉，单炒的时候油锅蹿火儿，被烧了半边脸，自此见火便有些心慌，再无力做这个了。迫不得已，才混了那见不得人的行当。”
“那为什么……”
“为什么又到这鬼地方，跟着那婆娘做这样的营生？”章春富冷笑一声，道，“原以为是永远拿不起那锅铲了，可世事难料啊……”
“那个……咳咳！”扎肉嗓门儿有些发干，却还是问出一句，“听说您是为了一个女人才金盆洗手的，那女人莫非是……”
“哼！若是潘小月，你还能在这儿跟我说话？”
章春富出人意料地拍了一下扎肉的脑袋，道：“哎呀！你小子如今做的事情危险得很，我是一把年纪，生死都可置之度外，但你还有很长的命要活啊！”
“爷这话说得可就不对了，咱们做老千的，最懂得为自己铺后路，既要干这趟买卖，也自然有全身而退的算计。要不然，都不定死多少回了。”扎肉显然有些激动起来，在前辈眼皮底下手舞足蹈的。
“小子啊，这一回，爷可没见你给自个儿留多少退路啊。”
两人仿佛说中了彼此心事，都是一阵沉默，最后老章苦笑道：“做骗子的，其实谁都骗得过，除了自己。”
“没错。”扎肉点点头，将匕首抵在老章腰后。
“考虑清楚啦？”老章脸上纹丝不动。
“清楚了。”
他的回答清晰有力。
前不久刚上演过分娩大戏的厅内仿佛还弥漫着孕妇产门内散发的异味，两个老千只凭手里的一根火柴探路，总算磕磕碰碰地摸到了那张布帘。老章打开铁门，谭丽珍一脸迷蒙地自梦中醒来，借着火柴的微光，她发现杜春晓竟一直非常清醒地坐在地上，左手捂着肚皮。
“做……做什么？”
她惶惶地坐起，看着老章。
“从这里上去之后，千万别从后门走，要光明正大地自前门绕到赌场，在随便哪个台子上坐一坐，再晃出去。不要表现得惊慌失措，镇静一些，这是筹码，到那儿玩几把，免得里边的人起疑心。出去以后，埋头继续往西，沿东走一路都有潘小月的人守着，往西只要绕过五个麻烦的叫花子就可以了。还有，出去以后，宁可去荒郊野外的树林子里避着，冻死饿死，也别在哪个屯子里留宿，睡到一半准被麻袋套上又装回来了。我口袋里有两块打火石，在那儿生一堆火，轮流值夜，第二天一早就赶到火车站去，据我所知，最早一班车明早八点就到。”
杜春晓在黑暗中听完老章一字一句的交代后，默默将谭丽珍扶起，出铁门时从老章衣袋里拿了那两块打火石。扎肉跟在后头，神色严峻。
四人刚走出没几步，突然眼前变得煞亮，世界豁然开朗，吊灯的明黄色灯光将他们照得无可遁形。只不过情形有些变化，竟是老章拿匕首抵住扎肉的喉咙，杜春晓扶住谭丽珍，他们站在斯蒂芬与潘小月跟前，周围十来条壮汉，个个身上散发出叫花子的恶臭，刚刚黑暗中那气味就是这么来的。扎肉登时明白了为何老章要抢在他前头把所有的话一气讲完，容不得他插半句嘴。
“老章，这些年你辛苦，如今也该到歇歇的时候了。幺蛾子出到这份儿上，可是一点不觉得对不起我？”
潘小月说话的时候仍是笑吟吟的，一点儿不像动过气的样子。
“潘老板，今儿算我章春富对不起您了，放这两个女人一条生路，要不然，休怪我伤你的心头肉。”
潘小月忍不住笑出声来，半天才道：“老章，你可把我潘小月看扁了，真以为我会为一个臭男人要死要活？要杀便赶紧下手，反正你们今儿谁也跑不掉。”
“何况扎肉和你是同伙，这出戏你们演得可不算高明。”斯蒂芬摆出一脸痛惜的表情，拆穿了两个老千的伎俩，“如果是你胁迫扎肉，刚刚进来的脚步声就不会那么分散。”
老章脸上的肌肉终于开始颤动，抵在扎肉脖子上的匕首却未曾挪动过一寸，想来正在迅速盘算脱身之法。
“也罢。”
杜春晓突然出手，一把夺过老章的匕首，将刀锋抵住谭丽珍的肚子，笑道：“那这样呢？”
刚刚还在得意的两个人果然脸色变了。
“臭男人多一个少一个不打紧，钱没了可是头等大事呀！我若是当场把这装了金元宝的肚皮捅破，下场如何，两位可比我清楚吧。”刀锋已刺破谭丽珍绷紧的棉袄。
“你敢！”潘小月已是咬牙切齿。
“横竖都是死，我有什么不敢的？”
这一次，轮到杜春晓满面笑意。
“你们三个人可以走，把她留下就好。”斯蒂芬指了指谭丽珍。
“成交。”
杜春晓的允诺令谭丽珍万分不安，她撑大眼球，嘴唇哆嗦，意欲张口哀求，又觉得无用，于是只得以绝望应对绝望。
四个人走出赌坊后门的时候，外头早已围了十来个叫花子，空气像是随时会炸裂。谭丽珍已有些神志不清，突然轻轻啜泣起来。潘小月与斯蒂芬始终步步紧逼，在刀锋一般的寒风里盯住原本已经叼在嘴里的猎物。
“已经到外头了，把她推过来，你们就可以走了。”斯蒂芬一脸生意人的表情。
“成啊。”她偏一偏头，“叫你的人都把裤子脱了。”
“什么？！”
“我说，脱裤子！连裤衩儿都脱！”
谭丽珍觉出被她肚皮上的体温焐暖的刀锋已实实在在地贴在皮肤上了，刺痛感随之而来。
“脱！都他妈给我脱！”潘小月只得下令。
几个叫花子面面相觑一阵后，纷纷解开了系在腰间的草绳，利索地将裤子褪到脚踝，其中某几个还刻意对住潘小月。虽冷得两腿发颤，棉袄下摆还是有些蹊跷地撑起。潘小月竭力不去计较这些，只死死瞪着杜春晓，若是眼神真能杀人，那么对方早已肠穿肚烂而死。
“我说了，只要把她留下，你们都可以走！难道听不懂我说什么？”斯蒂芬显然也剥掉了绅士外衣，眉心挤成一条深深的直线。
杜春晓忽然笑了，她将谭丽珍抱得更紧了一些，道：“你不知道我跟骗子是老乡？又怎么会把发财的机会留给别人？”
未等斯蒂芬反应，只远远听得一声长嘶，一架马车直奔四人而来，遂在他们身后停下。车上落下大把的稻草，稻草后头有人大喊：“赶紧上来！”
扎肉忙上前将谭丽珍抱起，往车上一放，杜春晓也跟着一跃而上，那赶车人还在不停催促：“快！快呀！”
那催促冷不防被犀利的枪声割断，几个叫花子急急想拉上裤头已来不及，唯斯蒂芬尚有能力举枪阻拦。那马听得枪声便愈加惊慌，突然扬起前蹄，车上的谭丽珍吓得尖声大叫。杜春晓紧紧护住她，扎肉此时也已上了车。
“走了！”赶车人大吼。
“不行！还有老章！”
“快走，老章走不了了！”扎肉对赶车人大叫。
说话间，斯蒂芬已向马车连开数枪，车身随惊马的颠簸险些侧翻，赶车人听到扎肉指示，猛一甩缰绳，马车遂冲了出去，只余老章中弹的身体匍匐在雪中，已穿好裤子的几个叫花子装模作样地追了几步，便不再往前去了。
“可惜了，不过终要有人牺牲的吧。”
杜春晓对赶车的夏冰道。
“嗯，那位爷，是条汉子！”
小刺儿用断腕狠狠拍了一下车板，表示敬畏。
2
这驾风风火火的马车并未冲破西口往外奔去，却是掉转头向东，在圣玛丽教堂前停住。五人下了车，却见吊桥早已高高挂起，他们隔着一条鸿沟。
夏冰已急得出汗，只得对着杜春晓骂道：“事到如今你还逞强？！让你往西你非往东，如今可好了，这里的人绝对不会让咱们进去！”
杜春晓转头对扎肉骂道：“这样的蠢人你还救他作甚？还有你，小刺儿！你都没手，连身子都站不起来，是怎么给他松的绑？！不如让他在那里被狼吃了！”
“哈爷说过，小刺儿再废物，还得留个本事在身上，才不会被饿死，这本事不能让别人知道，所以怎么给夏哥松的绑，小刺儿不能说！”小刺儿答得倒是理直气壮。
“唉唉唉！我说姑奶奶呀，这节骨眼上你就甭跟我卖这个乖了，把你关起来那会儿一听说男人被送黑狼谷喂狼了，急得跟什么似的。爷好不容易保你男人平安，你倒摆起谱来。”扎肉边说边将积雪往沟里踢，语气异常沉重，似乎还在为前辈的死难过。
被抢白了一通之后，杜春晓只得忍住气道：“潘小月不是傻子，既知咱们逃跑的计划，必然也早在西街头上布了埋伏，若往那里跑就是送死，到时马车还没踏过界便被乱枪扫了，你都还做梦呢！”
“那……咱们怎么进去呀？”刚刚在一旁作柔弱羔羊状的谭丽珍怯生生插了话，当下便切中所有人的心病。
唯扎肉笑道：“你们有所不知，我扎肉还有一手逃生绝技！”
“是什么？”夏冰推了推鼻上的眼镜，直觉十根手指都快被冻掉。
“那便是移花接木大法！”扎肉边说边对住壕沟对面竖起的黑色桥背张牙舞爪一番，吹了三声口哨，遂口中念念有词。
正念得唾沫横飞之时，只听得一声怪响，吊桥竟缓缓往沟道扑来，在夏冰、谭丽珍与小刺儿的瞠目结舌中“砰”地一声，重重落在他们脚边，对面的教堂大门亦随之开启。虽夜色茫茫，却仍能隐约看到里边的玫瑰小径与礼拜堂模糊的轮廓。
“这……这……真是神了！”夏冰过桥的辰光还是一脸脑袋被迎头浇了一盆冰水的模样，直到看见桥那边一个高大的人影在冲他们不停地挥手，嘴里还叫着“阿巴”。
扎肉吐了一下舌头，对夏冰道：“瞧，这就是爷法术的本源！”
“你们不能待在这里，赶快出去。”
面对这五位不速之客，庄士顿当即下了逐客令，且指着阿巴道：“我不知道这个女人是怎么溜进这里的，希望天主宽恕她的罪。”
“可是神父大人，当初是您请我们来办案的，我们才忍辱负重在赌坊埋伏，好不容易把案子查出点儿眉目来了，您又过河拆桥，要把我们赶出去。你问问天主，可有这样的道理？”杜春晓只得死皮赖脸道。
“你们每一次来，这里都有血光之灾，我不希望再出现这样的事！”庄士顿心意已决。
“来不及了啊，神父大人。”杜春晓迅速在礼拜堂内的坐台上摆出四张塔罗牌。
过去牌：正位的星星。
“从前是一派祥和，只可惜流星易逝，这里的安宁无非是个表象。”
现状牌：逆位的愚者与正位的战车。
“你看，装傻的日子已经过不下去了，圣玛丽教堂死了那么多孩子，必定有其内因。若再不找出真凶，恐怕恶魔的战车就要踏平这里的宁静！”
未来牌：逆位的审判。
“审判之日即将来临，作恶者必将受到审判，所有劫数都是逃不掉的，一味逃避只会加速这里的毁灭！”
庄士顿动一动嘴唇，似要解释些什么，却听得外头谭丽珍歇斯底里的尖叫。众人跑出去一看，竟是阿巴正抓着谭丽珍的头发，另一只手掐住她的脖子往外头拖去，夏冰与扎肉忙上前阻拦，可已来不及。谭丽珍“噌”地硬生生被拉出去三四尺远，于是叫得愈发用力，阿巴亦激动万分，嘴里“阿巴”唤个不停。虽时常清扫却仍在夜里积起的一层薄雪被搅得惊天动地，阿巴显然从力气到个头都比谭丽珍占便宜些，所以对方只得任凭她摆布，唯一的反抗方式便是尖叫。待夏冰将阿巴死死抱住时，被扎肉扶起推至一旁的谭丽珍已面容惨白，用发抖的食指指着阿巴喃喃道：“疯子……疯子……”
杜春晓突然回头问庄士顿：“上一次阿巴发作，可是在钟楼上见着乔苏和费理伯的时候？”
“尽快离开，否则我就通知潘小月来这里抓人。”庄士顿话毕，转身便往寝楼走去，众门徒跟在后头，杜春晓点了一下头，自言自语道：“奇怪……那白化病的兔崽子呢？”
“庄士顿！你他妈还是人吗？！成天拜神拜上帝，到头来真有几条人命要你救，你反而要杀人，你他妈这算什么慈悲？！全是狗屁！”扎肉在后头又吼又跳。
庄士顿果然停驻，猛回头道：“人生而有罪，我们都需要在见天主之前先赎清自己的罪过，也许这就是你们赎罪的最好时机。而我的罪，自有时机去赎，只不是现在！”
“你……你……”扎肉张口结舌，已不知讲什么好。
阿巴还在“哇哇”扑腾，眼看夏冰细瘦的身子骨已压制不住她。
此时小刺儿突然吹了一声口哨，大声道：“小玉儿！你倒是说句话呀！让你师父收留我们呀！人在做，天在看！小玉儿！”
阿耳斐终于转过头来，看着小刺儿，流露出异样的温情眼神，有回忆、有畏惧、有无奈。那张如玉的清秀面孔瞬间沉浸在挣扎里，只得对庄士顿摆出祈求的姿态。
“神父……暂时收留他们一晚，明早就送他们走。”
“不行。”庄士顿斩钉截铁道。
“我也请求让他们留下！”说话的竟是安德肋，他因紧张而将空气含在腮帮内侧，整张脸都撑起来了。
“神父，也许救他们也是我们赎罪的一种形式，为什么不向脆弱之人施以援手？”雅格伯也振振有词。
六个孩子将庄士顿团团围住，令他进退两难。
“你们……”庄士顿举手欲打，然而手掌却硬生生冻结在半空，好一会儿才缓缓垂下，转头对那几位不速之客道：“明天一早你们就得离开！”
那一夜，失控的阿巴被绑在冰冷的暖炉管子上，这不讨好的活自然是扎肉做的，而谭丽珍亦是躲在杜春晓房内，抱着被子哭泣，哭了半晌后想是累了，便歪在铺上沉沉睡去，亦觉不出寒意。杜春晓却是睡不着的，只一味蹲在室外的走廊里抽烟，反正屋内是一样的冷，她唯有裹紧身上那件单薄的夹衣。
她的烦躁可想而知，尤其想起刚刚逃生用的马车竟还丢在教堂外头，于是更加不安起来，生怕过不了这个夜，他们一行人便已被潘小月的手下擒个正着了。忧心忡忡之际，只觉小腿一紧，像被什么东西拖住，低了头看，竟是小刺儿。
“姐姐。”小刺儿破天荒地轻声轻气，“跟小刺儿去看看兄弟吧！”
“兄弟？”杜春晓愣了一下，遂笑道，“可是说小玉儿？你们是怎么认得的？”
“不，是另一个兄弟。”阿耳斐自走廊另一头悄悄走来，手里举着半截蜡烛，豆大的火光只能照出他半张线条精致的脸。
“我和小玉儿，还有天宝，从前都在五爷底下讨过饭，后来，五爷说天宝脑子不得劲儿，会把行人吓跑，就把他丢到黑狼谷喂狼，被这里的神父救了去。小玉儿因是个健全人，五爷想挖掉他的眼睛再让他去讨饭，我给天宝带了信儿，天宝便央求神父把小玉儿买过来了。虽然小刺儿跟小玉儿、天宝不是一路了，但还是兄弟！”小刺儿蜘蛛一般攀爬在地的身影竟也有些伟岸起来，双眸更是明亮如星。
杜春晓蹲下身子，拍拍小刺儿的脑袋，道：“原来那天宝还是你俩的兄弟，那咱们就去见见。”
于是两人便跟在阿耳斐后头，一径往钟楼去了。打开花房的门，借助弱微的烛光，总算看清里头的情形。还是铺天盖地的干花冷香，皮肤时不时与纸薄的叶瓣相互摩挲。还有某处混合着屎尿的腥臊，直往鼻孔里钻。杜春晓掩鼻欲往后躲，阿耳斐却偏往那臭气熏天的地方去。随后，杜春晓便看到一只巨大的鸟笼内，白鸟般的若望正蜷缩在那里，从鼻尖到下巴均深深埋进双膝，只露一对惊恐的眼，背上斑驳的伤痕层层叠叠，血红与惨白交相辉映，被黄光染成一种诡异的橙色。
“这……这是为什么？”她转头问阿耳斐。
“因为上一次我和天宝打架，之后他的失心疯又发作了，只好把他关在这里，这些干花能让他安静下来。”
“天宝？天宝？”因好不容易见着老友，小刺儿叫得有些急切，无奈若望一动不动，保持先前的姿势，眼神还是空洞而慌张的。
“天宝？若望？”杜春晓将手伸进笼内，在他裂缝的伤口内拿指甲轻轻刮了一下，若是正常人早该痛得惊跳起来，若望却始终还是那样缩作一团，宛若凝固的石膏像。
“他怎么不知道痛？”杜春晓满面狐疑地怔了半晌，突然拿出刚刚要挟谭丽珍用的匕首，一刀一刀切割起笼子上扎枝条用的绳子来。所幸扎得不算牢固，很快，那笼子便被抽掉了几条树枝，足够将若望从里头弄出来。
然而他还是不动。
杜春晓深吸一口气，进到满地屎尿的笼内，强行将若望的头颅掰起，这才发现他正在啃咬自己的手指甲，啃得如此用心、用力，十根手指均被啃得光秃见肉，指尖皮肤都被口水泡皱了。
“娘……”若望终于吐出手指，开了口。
3
庄士顿很少出门，所以走路异常地慢，从东街头走到西街头，不过五里路的脚程，他却举步维艰。手里捧着的木箱子也是冷冰冰的，尽管里边铺了干燥的报纸，他还是有些不放心，于是把箱子抱得更紧了一些，仿佛用体温便能将它护得严严实实似的。一路上，他发现自己依旧未曾被幽冥街的人遗忘，摆面摊的朱阿三，经常施舍面粉给他的屠夫“彭一刀”，在暗巷边缘大声吐痰的苏珊娜……这些人与他一样不畏惧黑夜，只朱阿三已匆匆收了面摊，凑上前对他画了个十字，神色怆然道：“神父大人，赌坊像是出事儿啦，一群人追着马车跑，那车子像是往你那边去了，咱们都有点儿担心，正想过来瞧瞧。”
“我好得很，有劳你上心。”庄士顿勉强挤出一丝笑意。
“神父大人，可有看见我妹子？”苏珊娜也凑上来问，“她可算回来了，可没几天就又跑了，也不知去了哪里！”
他张了张嘴，想给她一个安定的信息，却又将话吞回肚子里去，只拍一拍她的肩，笑道：“愿主保佑你。”
“神父大人，老板请我来带路的。”臭烘烘的叫花子亦挤上来，瞎了一只眼睛，头上胡乱压着一个破洞的皮帽子，那只健全的眼睛里渗出一丝乳白的黏液，教人不得不联想到他周身也许都已渗出那样恶心的液体。
庄士顿跟在叫花子后头，步子似乎加快了许多。站在赌坊外头，他背上不由一阵发冷，因已经很久没有看过它的正门，还是土垒墙，两层的建筑，屋檐下挂一排硕大的红灯笼，上书“财运亨通”四字，底下几堆叫花子在那里生了火，缩作一团打盹。
“这里边的人，神父大人想必自己也认得，我就只领到这里了。”
叫花子说罢，便往那屋檐底下一坐，与其他几个一道打起盹来，好似一直未离开过。
进门之后，是另一番天地，扑鼻的薄荷香气抵得过在脑门上涂一盒万金油。庄士顿深吸了一口，顿觉神清气爽，待要往里去，已有一位丰乳肥臀的女子，穿绷紧的桃色旗袍，头发用蔷薇花蕾挽住，上前笑吟吟地为他引路，略微洇开的口红里吐出几个字：“这边请，潘老板正等着呢。”
见到潘小月的时候，庄士顿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悄然捏住，无论再过多久，他只一见她便痛不欲生，这似乎已成定律。他深信，只要两人都活着，便是彼此的冤孽。如今她依然是乌发红唇，身板纤薄却有一股子倔强的精气神，使得她与“弱女子”有所区别，系在磨难中摔打出来的苍凉之美，被歹毒经历提炼出的精明干练。而他亦与年轻时候一样清隽、俊朗，那对细长的眼，那张扁平的唇，侧面看略有些平板的五官，干净细洁的黄皮肤，都是曾令她又爱又恨的见证。
“那几个人还在你那里？”她开门见山，声音平平直直，没一丝波澜。
“是又如何？早晚都是你手里的人命。”
他放下箱子，打开，蔷薇枯涸的香气幽幽冒出。
“可你还是收留了他们，这是要与我作对？”她俯下身，自箱中捞起一捧蔷薇，花蕾窸窸窣窣地从她手掌上滑落。
他忽地出手，紧紧抓住她一只胳膊，咬牙道：“你这是与整个世界作对，再不放手，罪孽会更深！”
她眯起眼睛看着他，惊觉他头发竟已有些花白，原来爱与恨都是抵不住衰老的，于是眼圈便红起来，忍不住松了那一捧蔷薇，去抚他的脸。他却下意识地躲过，似避开蝮蛇的毒信。原来她在他心里眼里，早已是地狱恶煞，他却是与天主站在一道的，高贵、慈悲，只对恶煞残忍。
“庄士顿神父，即便我罪孽深重，说到底，也是托您的福啊，伺候天主太久，您是贵人多忘事了吧？”
“但是……我的罪孽不该报应在无辜的人身上！你放过他们，也许我们还有机会……”
“有什么机会？有你履行承诺，把我娶过门的机会？当初咱们都走到那份儿上了，你居然干这个，你不就是要逃过我嘛！为了逃过我，你和其他女人结婚；为了逃过我，你把我送到这儿；为了逃过我，你他妈宁愿在那破教堂里待着，宁愿陪着看不见、摸不着的什么狗屁神！吕颂良，我潘小月这辈子都毁在你手里头了，你居然还有脸要逃过我？你逃得过么？你的良心逃得过么？就算我他妈现在是个没心没肺的恶人，那也是他妈你的罪过！你的罪过！”
庄士顿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在他的手心里发颤。她是那么地弱小，仿佛抱得用力一些便能将之压成齑粉，然而他却无法拥抱她，即便他一直明白两个人都是一样浑身腥臭，沾满了厄运与贪欲的残渣。
他放掉她的胳膊，在胸口画一个十字，口中念道：“愿主保佑你。”
“保佑？”她茫然抬头，看他站直的身子，显得高大，下颚处有一个浅浅的凹陷。她记起头一次见到他的辰光，便是仰视的，于是便错将其视为“神”，能左右命运，摆布人生。
她心绪迷乱之际，他已转过身去。他总是比她要早一步清醒，她远远看着他奔忙的背影，她为他赴汤蹈火，见他踏入泥沼，她便也跟着踩入，孰料才刚刚将身子埋进去，他却已抽身而退，她只得在里头望着他，希冀他能拉她一把，无奈他留给她的依然是一个匆匆远去的背影。
她这一世，都活在他背影投射的阴暗里，不得超生。
每每想到这一层，潘小月便要哀叹过往，从而又为自己的心脏多刻下一个伤口，每一个伤口都是恨意，痛楚且痛快。
他的背影消失之后，她颓然倒地，一只手复又插入那干花里。这些经过培育的植物“僵尸”给予她虚无的暖意，直触到底下一个方硬的物件，她将它捞出，竟是一只黄杨木雕的盒子，上头沾满了干花的粉色碎屑。
她似被闪电击中，脑中一片空白，遂又悲从中来，对住那盒子一字一顿道：“吕——颂——良，你——等——着！”
“年纪轻轻，生得又好，家里又是做绸缎生意的，还留洋念书。也不知哪里修来的福气，竟是指腹为婚的，可算捞到便宜了！”
每每街坊提及潘小月的婚事，便是用这一套说辞，好似开梳子店的便活该被看低了，与做丝绸生意的不可平起平坐，于是她“飞上枝头变凤凰”，必定是祖上积德，才换得如今的好运道。这便是她在古江镇上最憋气的地方，仿佛她是因爹娘的英明才得以享福，若靠了自己便会潦倒终生一样。
事实上，潘小月对那唤作吕颂良的未来夫婿并未有一丁半点的好印象，虽两人初见时一个八岁，一个五岁，吕家大太太倚在椅子店门口与她娘聊天儿，只给他们一人一包葱管糖，让他们一道外边玩去。他细眉细眼，身子骨尤其灵活，将长衫下摆一捞便在石板路上跳来蹦去，脚落在黑石板上便算输。她是大眼稀发，辫子扎不起来，只能嘴里含着葱管糖跟在后头，因腿太短，竟怎么也无法蹦过那些黑石板，于是他转过头来扮鬼脸笑她，她心里一急，便“哇”地哭起来。
此后逢年过节，两家串门拜年，她都躲在娘身后不肯见他，直躲到十岁，他已是十三岁少年。她自客厅的纱织屏风后偷看过他一眼，仍是细细长长的眼，面目较童年时更干净了，清清秀秀，斯斯文文，笑起来羞涩里有自信，剪极简单的平头，暴露完美的颅型。那个辰光，她仍是厌弃他的，只是这“厌弃”里却有些微妙的心跳，后头每每抱怨起来，都会面红耳赤，被丫头笑话说：“我看小姐是喜欢上人家了，不然何以嘴上天天挂着他？假装恨，心里却是爱得很哪！”
她方才意识到自己的戏演过了，索性就安下心来，期待这命中注定的男人在鞭炮声里带着花轿来迎娶她过门。孰料花轿不曾等到，却等来他留学英伦的消息。吕太太隔三岔五便来安慰潘太太，讲是短则两年，长则五年便归，恰恰是小月出落得最水灵的辰光，嫁过去可是真真正正的佳偶天成。潘太太信了这话，两家照样你来我往，在似水流年中做最平常且最必须的交际。
孰料年头一过便是六年。到第四年的辰光，潘太太已有些急了，便旁敲侧击与吕太太讲：“小月眼看也大了，再不出阁便要被笑老姑娘的。”吕太太亦是一脸为难，道：“已写了好几通信去，讲好了要回来的，快了，快了。你可先将嫁妆准备起来。”
到第六年，潘太太准备的那几床丝棉被子拿出来晒了又晒，那“乘龙快婿”还是没有回归的迹象。潘老爷自然有些急，于是托人将彩礼拿去退，并叫了族长来要评理。吕老爷自知理亏，又写了信去，这才来一回信，内附一笔钱并一个地址，说是让新娘子去英伦。潘老爷暴怒，当下便扯住吕老爷的衣领子要拼命，关键时刻女儿站出来平平静静来了一句：“我去。”
于是在爹娘与未来公婆的千嘱万托之下，她踏上漫漫长路，去到那陌生国度，只为找一个未见过几次面的男人。之所以放不下他，皆因那对狐灵的眼生生儿将她魇住了。一踏入洋人地界，便有马车等在那里，神色肃穆的英国老头子来接的她，用生硬的中国话告诉她要去哪里，问她是否马上需要休息，口味偏甜还是偏咸。她确是已精疲力竭，辨别对方的中国话又特别吃力，只得一味点头应着。
吕颂良住的房子与他在古江镇上的一般大，只多了些尖顶的耳房。马车踏行好一会儿才到门口，迎接她的是两位穿白色木耳边围裙与纯黑衫裙的女佣人。之所以识别得出，皆因她也会看《理智与情感》之类的四毫子小说。到了客厅坐下，手边便多了一杯红茶，啜了一口，竟是甜的，便有些不大受用，就将杯子放下，却见一妇人走出来，白色花边镶满长裙，领口系得比她的旗袍还高些，一串钻石项链裸在外边，褐色卷发仔仔细细围在脑后，露出曲成细碎发圈的鬓角。面孔生得不算漂亮，然而极富韵味，鼻翼与嘴角都是细薄的，面颊的毛孔粗大，且有点点雀斑。她面对传说中的“洋鬼子”，竟也不曾有一丝怯意，只觉得哪里被冒犯了，却又讲不清问题所在。
那女子告诉她，自己是吕颂良的正妻，她供他吃穿，为他打点一切，在英伦有许多像她这样遗产多到无处花销的寡妇，仿佛丈夫死后才能享受真正的人生，如今她的未婚夫就是其享受的一部分。潘小月怔怔听完，虽然那番中国话灌进她耳朵里仍觉混沌，却还是一字一句钉在她心口上，令她初尝痛不欲生的感觉。
“是我让颂良回信提议把你接过来的，你们中国人讲究三妻四妾，所以我不介意遵从这样的规矩，而且，可能会更好玩儿。”吕颂良名正言顺的妻子这样讲时，眼里掠过一丝妖魅的浮光。
她虽不曾经历过性事，却仍能捕捉到里头关乎情欲的蛛丝马迹，不由得恐惧起来。
“你来了？”吕颂良自楼上走下，身上套着松薄的丝绸睡衣，印满金棕色的孔雀尾巴。
她站起来直视他，一言不发，因知道自己做不成什么，然而又不愿将无能为力表现在面上，所以只得盯住他，想看出一个“交代”。
他头发已留长，束在后头，显得愈发英俊，也不敢回视她，只垂着头走到她跟前，四目方才交汇。这一交汇，彼此竟都有些眼热，因探出了各自的爱情，有错失良缘的怅然。她在他那对狭长的眼里触到了无奈与欣喜，复杂然而清澈。
随后，她便掴了他一掌，他没有躲，也不曾恼，五个雪白的印子在他面颊上慢慢泛出桃色。
当晚，潘小月便提着沉重的行李走出吕颂良的“家”，她知道那里没有她的位置，她只是住在他心里，最深处，最暗处，最见不得人处。她宁愿从此逃去那里，也不肯在光天化日里烧成灰烬。
走出吕颂良所居庄园的路很长，古江镇的石板换成被艳阳和雨水轮替关照的黑泥之后，脚下又湿又软，走不到两里路，鞋底已经松了。好不容易走到有人烟的地方，已是傍晚，她肚子已经叫唤，却不知该如何用兜里的便士买面包，脑中蹦出的洋文实在有限，她甚至已记不清要如何走到车站，那条通往古江镇的路就那样自动封闭了。
此时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年轻人向她走来，脚上的皮鞋后跟垫着报纸，嘴里叼一根烟，表情很机灵，是她最怕的那一种机灵。于是她转过身去，妄想避开他的注意，然而耳边还是传来一记轻薄的口哨，抬起头来，发现他正冲着她转圈，嘴里爆出一连串英文。她一句也听不懂，只得不停地摇头说“NO”。他觉出她的强硬与防备，于是耸耸肩，走过去了，离开时刻意狠狠撞了她臂膀一下，一直紧紧提在手里的箱子瞬时落地，所幸没有裂开。她正欲将它拾起，那年轻人已抢她一步拾起，她即刻紧张得心都快跳出胸腔，未曾想他却笑嘻嘻地将箱子递还到她手里。
这一出人意料的友善举动，终于击碎了她最后的自尊防线，她突然蹲在地上号啕起来。年轻人被唬得不知所措，有个穿黑制服、戴着钢盔状帽子的人走过来，一把拎起年轻人的衣领，用手里的棍子不停打他的肚子。那年轻人疼得龇牙咧嘴，只好拿求助的眼神看她。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给他带来了困扰，只得抹掉眼泪用手轻拍他的肩，表示友好，那警察看了他们半天，方才满面狐疑地放过他了。
之后发生的事情，是潘小月一世都不愿想起的。她对着他摸了一下肚子，表示饿了，他似乎听懂了，做出一个点钱的动作，她明白他的意思，于是从手绢包里拿出两个便士，又打开箱子，拿出一包香烟——黄慧如牌香烟。她在古江镇学会的唯一恶习就是这个，没有谁教她，只听闻黄慧如本系大家闺秀，因与一个下人有了私情，于是选择私奔，这样风月无边的故事总能牵动她的情怀，于是偷偷买了一包。抽第一根的感觉竟是绝望，没有造作的咳嗽，只是无谓地吞吐，最后肚子里只余一线对死亡的渴望。后来，她听闻英伦女子都会抽烟，那里甚至有专为女子制造的烟斗，细长的楠木烟斗，雕刻夜莺的图纹，她们都把香烟插在烟嘴上点燃，像举着一根笔直细长的马鞭。
在一家名唤红石榴的餐馆内，年轻人与她分享了面包和热汤，还有黄慧如牌香烟。他似乎和这里的老板认识，还和对方打了个招呼。夜里，他带她去了一间小旅馆，那儿很小，但不算脏，有洗脸盆和铺白色床单的床。她放下行李，坐在床上，他没有离开，只是看着她。这时她才想到去猜他的年纪，那么年轻，手指那么修长，和吕颂良的手指一样，而且指背上没有讨厌的黑毛。她这才意识到当晚必须付出的代价，那满脸雀斑的富有女子遂浮现在眼前，胸口于是变得堵堵的，想要有个人替她通一通。
初夜在她的想象里，有某种任人宰割的残忍感，但实践中却发现它只是在一具木讷的肉体上压了一只兽，气喘吁吁，动作很大，有些歇斯底里，却没有把她生吞活剥了，所谓撕裂般的痛楚竟飘出她的感知范围之外。之后每天他们都做同样的事，他会想办法弄到火腿和面包，因为她身上的钱不多，偶尔还会遭他的白眼。这样过了几个月，某天她在街头游荡，恍惚间看见吕颂良与之擦肩，他脚步匆忙，瘦长的背影因灰色西服里缝了垫肩的缘故显得伟岸起来。他东张西望，却偏偏没有往她这里看。后来有个一直坐在巷口处卖玫瑰的女孩指手画脚地告诉她，这位看起来挺有钱的中国男子已经在这里晃一周了，问遍每一处旅馆，似乎是在找一个叫月的女人。她有些想笑，因她现在穿的是能被腹部撑开的大码长裙，戴着防风的绣花软帽，怀胎六月的肚皮高高鼓起，与初来乍到时的纯洁如百合的潘小月判若两人，他要能认出她才怪。
那时她还不知道，两个月后，把她的肉体开发得极为全面的扒手汤姆会把她送进一间豪宅的地下室，那儿有喷了香水的床和丰盛的食物，以及血流成河的结局。被关进地下室的那一刻，她无限想念吕颂良的背影，那是在寻觅她踪迹的背影，她却白白错过。汤姆把她锁在地下室之后，就像当初见着他的时候一样吹了记轻飘的口哨，便离开了。接下来每天为她送餐的是“红石榴”的老板，一个面目世故、举止温柔的男子，他百般劝慰她。直到某一晚被送进来一位疑似快要生产的孕妇，她无法用蹩脚的英语与之交谈，何况那孕妇已痛得语无伦次，在两个钟头之后被餐厅老板抬出去了，随后她听得头顶灌下一记惨叫，之后便是婴儿嘹亮的哭声与零零落落的掌声。她猜想那只是个供某些富人取乐的小游戏，直到那生产之后的孕妇再也不知去向，才觉得事情有些蹊跷。她只得求那位叫斯蒂芬的老板告诉自己将会面对什么样的情况，斯蒂芬画了一张图给她，上面是一个舞台，以及正在分娩的女人，下面坐着观众。她问：“那她生完孩子以后会怎么样？”
斯蒂芬没有回答，只说：“你还是别问得太清楚比较好。”
她瞬间洞悉了自己的命运。
后来，一个叫乔安娜的女人开始接替斯蒂芬来为她送吃的，因为也是中国女子，她们便有了短暂的交流。乔安娜比她更年轻，有一对饱含疑惑的双眸。她原本打算在分娩之前请求她为自己将信寄回古江镇老家，孰料乔安娜能给她的恩惠却更多，她锉断了她的脚链，让她逃出生天。
潘小月拿着乔安娜给她的路资，却没有回中国，只是叫了马车，回到那有钱寡妇的庄园，那天寡妇不在，接待她的是吕颂良。
“你可有什么要讲的？我现在这个模样，可是拜你所赐。”
她骄傲地挺起肚皮，他则张口结舌，与将她迎进屋内的那个老管家神情一致。然而片刻之后，他便落下两行清泪，只叫她等一会儿，便疾速跑上楼去。下来的时候，他铰去了辫子，头发乱蓬蓬披在肩上，穿的还是黑绸长衫，在古江镇老家那一身。她依稀记得当年纱屏后头看到的，便是那样的装束，只如今他手里多一只轻便藤箱。
“你当你这样子，我便会原谅你，让你娶我过门了？你把我潘小月看得太轻贱了！”
话毕，她独自离去，让吕颂良一个人僵在原地。她不是不要他，只是如今已要不起他，只想让他彻底放弃找寻，才带着浑身污痕在他跟前坦白。孰料他是这样的反应，搞得她悲喜交加，险些想与他远走高飞。只是她明白，事情无从挽回，她没有脸将一个被无赖反复辗压过的身体再托付给他，那是尊严的底限。
回古江镇的路很漫长，漫长到潘小月失去了回乡的信心，在逊克县便下了火车。记得哪本四毫子小说里讲过：“人要重新开始，就得去一个陌生的地方。”
细细算来，古江镇与伦敦都已是另两段人生，她都想斩去不要了，重新开始，也许在这个地方比较合适，有她听得懂却讲不惯的方言，有洋人与中国人交错杂居，有她不熟悉的风土与世故人情，怎么想都是与过去断了根的世外桃源。
所以当斯蒂芬来到她眼前的时候，她正在大姨婆手里痛得死去活来，以为死神兀自降临，吓得连生产都忘记了，只瞪大双眼看着他，湿头发都糊在额头上。
“没事儿，你继续。”斯蒂芬融霜化雪的微笑，在她心底汇成了一股邪恶的暗流。
4
幽冥街的曙光与别处一样，系自深蓝色的天空里渐渐睁开一条白线，那线愈来愈粗，有金红色的云层自线内流出，随后积雪在光线下晶莹透亮，张五麻子将装了一个大炉灶的车子匆匆推往菜市场门前，等待早起要吃煎饼果子的娃娃们光顾。可是今天，他却被早起出去倒粪篮的老婆扯住，死活不让他跨出家门半步。
“刚见一大群人都往东街头赶，手里拿着刀棍，吓人呢这是。你今儿在家待一天，等知道出啥事儿了再出去，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娘儿俩怎么活？”
于是张五麻子忙卸了车，只走到前院口往门缝外头瞅。
远远看见一群面相不善的汉子往圣玛丽教堂去了，手里不是提刀便是背着火药铳，似是要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张五麻子正纳闷呢，偏巧认出其中一个是平素常在他那里吃煎饼果子不给钱的痞子，对方人虽横一些，倒也不找麻烦，偶尔还唠个嗑，然而今天看起来却是严肃得很，一张脸绷得刀劈不进。
张五麻子只得将门关紧，对着家里的婆娘长叹一声道：“恐怕，潘小月要血洗幽冥街啦！”
这边杜春晓与夏冰一行六人正收拾行装，欲离开圣玛丽教堂，却见吊桥不曾放下，大门也是紧闭的，匍匐在地的小刺儿已自底边门缝内探到外头情况，惊叫道：“外头一群人围过来啦，都拿着枪呢！”
他们只得退回到礼拜堂内，却见庄士顿的门徒都在那里吃东西，包括若望在内，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干硬的窝头，就一碗热米粥。庄士顿跪在祈祷台前，双手握住十字架珠链，正向高高挂起的耶稣像念念有词。门徒们没有人抬头看他，只顾着吃，仿佛生下来就只是为了填饱肚子。
“庄士顿，赶紧把吊桥放下来，让我们出去。潘小月已经带了人包围这儿了。”杜春晓说得又急又快，“不过，麻烦你能收留一下小刺儿，这事儿惹出来都是我的错，这孩子是无辜的。”
庄士顿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神色平静如水，他缓缓起身，道：“小刺儿，饿了吧？”
“饿！”小刺儿爽快回道。
“来。”他招一招手，安德肋会意，从旁边的粥桶内又舀了一碗，并两个窝头，递到小刺儿嘴边，小刺儿咬住碗边呼噜呼噜喝起来。
“你们饿不饿？饿的话可以吃东西。”庄士顿走到小刺儿跟前，低头抚了一下他的脑袋，眼中流露出的慈悲却叫人不寒而栗，“如果不吃的话，我怕以后你们都没机会吃了。”
“这意思是看准了咱们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了。也罢！”杜春晓大大咧咧地坐下，向安德肋要了一碗粥，笑道，“那就死前先混个饱，免得做饿死鬼！”
“那不成！”腆着大肚子的谭丽珍尖叫起来，“我……我身上可是两条人命！你们……你们……要不然，我也留在这儿，我……我可以躲！把那娘们儿丢出去，反正她疯了！”
谭丽珍指的是双手仍被扎肉用绳子反剪着的阿巴，其实阿巴折腾了半夜，已再无力气号叫暴跳，只歪着头，乖乖跟着他们。但谭丽珍还是将她视作虎狼，总是避她远远的。
“都要死。”庄士顿的话让谭丽珍硬生生闭上嘴，因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
“都要死。”他凹陷的双颊里兜着病态的安宁，“再过几个小时，这里将没有活口。这是我们所有人的最后一餐，只是委屈了这些孩子，不能吃上一顿好饭就去见天主。只能保证他们吃饱，这样身上才不会冷。等一下……”
杜春晓及时用一记耳光阻止了庄士顿的死亡预言，她眉头紧皱道：“你这样的人也配叫上帝的仆人？良心早让狗吃了吧？大难当前不是想着如何逃脱，保护这些孩子的安全，竟是想着等死！怪道你这教堂里除了孤魂野鬼之外，就是这些跟孤魂野鬼只差了一口气的孩子！你不如现在就抹脖子去了，还干净些！哦……对了对了，你们有教规，还不能自尽，所以只能等人上门来取命！这个容易，等我吃饱了，便来抹你的脖子，等着！”
话毕，她将匕首狠狠扎进木头桌面，继续低头吃粥。
其他人反而倒停了，只看着她。
一只粥碗猛地飞向庄士顿，自他右耳边呼啸而过，在忏悔室门上撞成一片碎花，乳白的粥液从庄士顿额上流下。
“我不要！我不要死！我不要！”扔过粥碗的安德肋大叫，这是属于孩子的恐惧，面对劫难他们无能为力，只能用最脆弱的愤懑表达不满，“都是你害的！要不是你收留他们，我们就不用死！都是你害的！都是你！”
歇斯底里的安德肋亦挨了一掌，竟系若望给他的。他苍白的嘴唇间已不再吐出“娘，我是天宝”这样的口头禅，说的竟是：“胆小鬼！有我在，你们都死不了！”
大家这才发现，若望穿得异常整洁，昨日深夜沾了粪便的头发也已用冷水冲干净了，因气温极冷，发梢结起白霜，令他瞬间老成了五十岁，站在庄士顿身边，竟有些平起平坐的意思。
“神父大人，你挖的那条沟就是为了抵挡外敌的吧？他们只有捆两把长梯才能架过界，进攻这里，如果我们抵御得当，也许能活得长久一些。”扎肉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正考虑自己的后路。
“没错，但是这里的食物只能维持五六天，如果在这个时间内逃不出去，我们就只有饿死在里头。虽然因为下雪，不愁水源，不过潘小月会用别的办法让我们在里边活不下去。”
不知为什么，庄士顿的语气就像在谈论一杯隔夜的咖啡一样。
“但是我相信会有办法多撑几天，她不过是统领了一条街，总有一些地盘是她管不到的。”夏冰亦燃起了斗志。
浑身发抖的安德肋颤声道：“我……我们……什么武器都没有，怎……怎么撑？”
“并非什么都没有。”庄士顿的目光突然变得坚毅，所有人都隐约觉得，希望并非随着外头那些虎狼的围剿落荒而逃。
身形最灵巧的多默搭梯攀上教堂大门一侧的围墙向外窥视，兴许是食物让他们精力变得旺盛了，他行动敏捷，在背上绑满枝条，把自己与光秃的柏树枝丫混在一起。每隔一刻钟，他便转身向底下站着的夏冰摆一个手势，左手伸一根手指就是一个人，右手若用拇指与食指环一个圈便是十，他最后左手举五，右手环圈，后来将左手又变化为六的形态，随后又换成了四。夏冰示意他下来，转回礼拜堂对杜春晓道：“一共六十个人，四十个在大门口守着，另二十个绕到后边去了。”
此时已能听见外头隐隐约约的枪声，多默自告奋勇再次攀上树顶，刚刚够到能俯视外头的高度，只觉耳边一阵发麻，下意识地摸一下耳垂，已是湿滑一片，一手鲜红液体散发着温热的血腥味儿。
隐约听得一个女人在大声咒骂，枪声遂戛然而止。
多默神色茫然地转头往下看，只见夏冰在底下拼命挥手，示意他赶紧下来，多默害怕起来，血浆让他想尖叫，却又异常振奋，红色鼓励他继续登在巅峰，成为暂时的“上帝”。
“多默！”庄士顿边喊边从礼拜堂跑出来，杜春晓和扎肉跟在后头，谭丽珍已不知躲去了哪里，再也不见，阿巴被松了绑，正兴冲冲把粗硬的玉米窝头往嘴里塞。
庄士顿跑到大门下的石墙边，气喘吁吁地抬起头，对上边的孩子喊道：“别下来！待在上边更安全！”
夏冰一脸诧异地望着庄士顿，庄士顿什么也没有解释，只是转过头对杜春晓道：“跟我来。”
这个时候，庄士顿周身散发某种罕见的领袖气质，杜春晓与扎肉互望了一眼，竟陡增了些信心。
庄士顿引领他们来到钟楼的最后一个房间，看起来像是仓库，很大很空旷，到处灰扑扑的，面粉的尘埃在空中飘浮，一个大瓦缸用木盖子盖住。扎肉难掩好奇心，打开看了，里头的米已剩下不到三分之一。数袋玉米面粉静静躺在角落，对面有七八个小坛子。庄士顿打开其中一个坛子，里头盛有粘稠的明黄色液体。
“这是灯油，可以点火，他们爬过梯的时候，我们用它来烧退他们。”
“没用。”杜春晓拿手指在油缸边缘拈了一些，摩挲起来，“他们人多，这些油不够，再说这些孩子年纪太小，就算点了火把丢出去，也丢不远。”
“那要怎么办？”
杜春晓笑道：“确是有更好的办法，你那白花花的兔崽子肯定有些我们感兴趣的宝贝。”
三人出来的辰光，夏冰正面色凝重地向他们走来，手里拎着一个草绳编起的网兜。
“这……这是刚刚他们扔进来的。”
网兜里，竟是老章的头颅，那半边残缺的脸血迹斑斑。
5
斯蒂芬已经不再暴躁了，他知道发脾气只会坏事，如果你要打倒敌人，就必须比对手更冷静，本事大的人从来不发脾气，这是他在上海的时候从一个叫杜月笙的大亨那里听来的。所以他宁愿在火炉旁等待最好的时机，然后拿不屑的眼神看潘小月。这个女人很快就要自取灭亡了，她不够狠毒，虽然那是有原因的，但感情总让人变得脆弱，对谁都一样。所以斯蒂芬只是尽可能地保持礼貌，尽管他现在只想掐断那个废物女人的脖子。
梯子已经扎好两架，那些笨蛋正在争先恐后地往上走，梯子吃重之后发出惨叫，他们仍然在上头健步如飞，直至被教堂内飞出的第一个火球击倒。跑在最前头的几个纷纷掉落在那道壕沟里，他们不停往外攀爬，却很快地整个身子沉入裂开的冰面。原来那并不是土沟，只是被冰封住的深水潭，遇热量与重压之后便露出狰狞的原形，他们头顶的梯子也熊熊燃烧。
“多扎几架，距离分开，前后都要搭，我就不信进不去。”潘小月的指挥让斯蒂芬哑然失笑，但他没有阻止。
于是更多的叫花子掉进了冰洞，在坚硬的冰壳底下挣扎扑腾不了几下便不再动弹。潘小月恨得手指甲都快掐破掌心，每每抬头看攀在石墙上的几个少年，他们亢奋而阴郁的脸在镶满红砖的边缘若隐若现，她便怎么也无法平定心绪，做正确的部署。
“奇怪，凭这些人手，潘小月有一百种方法可以强攻进来，为什么都没做？那婆娘看起来没那么笨哪！”
面对外头那一片掉落冰窟窿的惨叫声，扎肉终于吐露了他的疑惑。在他看来，潘小月如果再搭上几个梯子，用枪射下在墙顶的孩子，一切就结束了。可是庄士顿的命令却是：“让他们待在上边！”除了时醒时梦的若望，其他几个孩子都在墙顶等待天主召唤，手里拿着火折子和一挂用淋油的麻布包缠的木片。这些少年如有神助，每一块燃烧的木片都击中要害，虽然丢不远，却总能确保让那些穷凶极恶的叫花子抵达对岸之前就掉进深渊。
“因为她有顾虑。”杜春晓仰头望着高高在上的多默和安德肋，他们如今成了真金实银的“守护天使”，保卫圣玛丽教堂不受恶人侵袭。
“顾虑什么？”
“男人呗！”她冷不防往扎肉肚子上出了一拳，笑道，“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你们做了那么多日夫妻，早够得上海枯石烂了，她哪里舍得冲进来一枪把你崩了？”
“她舍不得，那洋鬼子呢？他总舍得吧？而且这家伙一肚的鬼点子。”相形潘小月，扎肉果然还是更怕斯蒂芬。
“那洋鬼子也有舍不得的东西。”
“是什么？”
“我。”杜春晓指间猩红的烟头闪闪发亮，映照她忧愁的眉宇，“我的死。”
“你的死？”
“他舍不得我那么早死，所以要再多折磨两天才会动手，我只要多活一天，就是他的乐趣。”
“嗯，这洋鬼子够狠哪！”扎肉长叹一声，抬手勾住她的脖子，两人此刻更像是一对好兄弟，“恐怕，当初爱得也狠吧？”
她冷笑，又往他肚子上打了一拳，这次用了真力，他五官瞬时挤作一团。
攻城不利，潘小月自然不让她的手下好过，她命他们在壕沟对面架起火炉，颇有安营扎寨的意思，这意味着这些人要在圣玛丽教堂外头过夜。朱阿三被叫出来准备面条，虽有些不情愿，却也只得在那里煮水下面，中间一个叫花子过来，恶狠狠地在他手里拍了两个大洋，似乎是想让他多些干劲儿。朱阿三于是提了提劲儿，不停用一双长筷搅动在热气腾腾的铁锅内翻滚的面条。
此时，朱阿三断想不到有一只“黑蜘蛛”已悄悄爬到他脚下，趁他转身擀面之际，顺着火烫的炉子往上攀，然后将咬在嘴里的一包东西丢入。那“黑蜘蛛”跑得极快，它选布防人数最少的地方，自叫花子们的腿边潜行，爬下壕沟，越过冰洞，再攀上冻硬的泥沟壁过岸，随后迅速潜到圣玛丽教堂门下，在看起来连一条胳膊都塞不进去的窄缝前，它的身片竟突然缩小缩薄，轻松地钻过缝，成功消失在大门后头。
“成啦？”杜春晓正蹲守在大门边等着那“黑蜘蛛”。
“杜姐姐，我小刺儿办事，您放心！”
小刺儿断手上绑着两只铁钩爪子，上头满是湿泥。
“好样的！”杜春晓摸一摸小刺儿的头顶，自言自语道，“接下来，就看那兔崽子的东西灵不灵了！”
她口中的“东西”如今已纷纷自潘小月爪牙吃的面汤吸进肚里去了。
“你给他们下的什么药？”
“下的这个。”若望手里捧着一把紫色干花，足有半米来高，细碎的紫花瓣在枝尖聚成一串，宛若风信子，却比风信子更稀散一些。
“这个唤作紫花高乌头，系东北与俄罗斯地界上的特产，它的紫色色素里头有种叫乌头碱的东西，既能镇痛，也可以要人性命，只看用量多寡。”若望将紫花抱在胸前，将它视作某个珍贵的物件。
扎肉却不由倒退半步，结巴道：“难……难道……乔苏也是吃了这个死的？”
“看症状，像是心脏病突发而死，吃乌头碱倒确是有那样的功效，不过她当时嘴里出了血，舌头竟是破的。”杜春晓突然兴起，亦往墙根下多默爬过的树上攀去。
“你干什么？”在一旁做“火焰弹”的夏冰见了，忙喊道。
“看看药性！”说毕，她已上了墙头，还将一条腿骑在大墙外侧。只见外头已火光一片，数个取暖的火炉子正熊熊燃烧，每一个旁边都围着人，正大口吞嚼碗里的羊肉面，身上挂着的火药铳背在后头。不远处停着数辆马车，其中一辆大的尤其触目，两匹烈马鼻子里正喷着大团白雾，车身长方，挂着厚厚的棉布帘子，想是罪魁祸首就在里头。
“这个女人疯了？居然还敢探出头来！”
帘子挑开了一点儿，露出潘小月幽怨的脸。
“你只要一声令下，就能把她从墙上打下来。”斯蒂芬用一把银晃晃的锉钳整平了自己左手上的五个指甲。
潘小月未搭理他的话，复又愤愤瞪了一眼那些正在狼吞虎咽的手下。他们吃得热火朝天，额上滚下豆大的汗珠，有些人甚至吐着舌头就地而坐。突然间其中一个狠拍自己的心口，最后竟一头栽倒在地，口中流出一串白沫。随后便有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怎……怎么回事？”她到底忍不住了，一跳跃下马车，恰逢一个面容惨白的叫花子翻着白眼倒在她脚边。她蹲下测了一下对方耳下的脉搏，只觉其疾速痉挛一阵之后便恢复平静。那些尚未吃面的叫花子纷纷摔了手里的碗，将朱阿三绑到潘小月面前，道：“就是这王八羔子下的毒！”
朱阿三已吓得魂不附体，只得一个劲儿摆手磕头，叨念“冤枉”。
潘小月亦不听他解释，抬手便在朱阿三脑壳上轰了一枪，对方便这样顶着开了血洞的脑袋见了阎王。
“还有几个人没吃？”她问身边一个背着火药铳的叫花子。
“没……没几个人了！最多五六个吧！”那叫花子亦是又惊又急，抬眼望见墙头上看好戏的杜春晓，忙道，“奶奶的！定是那婊子使的坏！我去一枪把她打下来！”
“不用！”她按住叫花子的枪杆，淡淡吐出三个字，“回去吧。”
于是余下的人马只得将没了气的尸体，及正趴在地上苟延残喘的病人各自搬上几辆马车，仓皇而去。
“啧啧……”斯蒂芬摊开十指，仔细端详了精心修饰过的指甲盖，遂慢条斯理道，“这可真是老话里说的‘一败涂地’啊，整一队的人马，居然还斗不过教堂里几个娃娃。潘小月……”
“闭嘴！”她布满血丝的眼睛直视前方，身上没有一块肉是柔软的，仿佛已将自己冻成冰块。
“所以说，女人很难办成什么大事儿，只不过抓几个人，把祸害除了，到了你那儿，居然也成了麻烦。真不知道我走了之后，这赌坊是怎么维持到今天的。”斯蒂芬偏不闭嘴，在他眼里，她如今已是一名愚不可及的怨妇，一钱不值。
“我叫你闭嘴！你听见没？！”她猛地将刚刚毙过朱阿三的手枪抵在斯蒂芬的太阳穴上。他脸上的皮肤都能感触到她急促而愤怒的呼吸，那只银白色的手枪小巧玲珑，柄上镶着一圈珍珠。
“女人就是女人，连手枪都像首饰，能办成事儿可就怪了。”
潘小月的表情狠得像是能一口将他吞下。
斯蒂芬好似仍觉得这刺激不够，继续道：“你现在开枪，就能把所谓的前世恩怨给了了，可这一世的却还待在那破教堂里对你百般嘲笑。所以，想清楚一些，要先了哪一桩好。再说……圣玛丽教堂的大门很快就会开了，你不想进去？”
过了半晌，吐息渐趋平静，她才缓缓将枪口转开，将那支被戏称为“首饰”的手枪装回她的手袋，遂继续直视前方，先前的失态举动似乎只是一场梦。
6
圣玛丽教堂内有种悲怨与喜悦交杂的复杂气氛，他们作困兽之斗的成果尽管显著，但要从里头成功出逃，恐怕仍属天方夜谭。杜春晓清楚得很，恐怕吊桥只要一放下，潘小月的人便会从暗处涌入，将这里的一切撕成碎片。结束战斗的孩子们纷纷回到礼拜堂内，庄士顿为他们准备了寒酸却足量的晚餐，竟是白米饭配咸菜。
夏冰悄悄对杜春晓道：“奇怪，雅格伯下身残疾，犹达又在生病，他们是怎么爬到树上去的？”
杜春晓遂眼中掠过一缕凄色，回道：“有些事，还是不要问的好。我们都罪孽深重，今儿还害死了无辜的面摊老板，接下来不定还会害死哪一个。”
“我的手……”多默的头颅已用纱布缠了厚厚一圈，那只受伤的耳尖仍在不停渗出血丝，他拿着汤勺的右臂直直垂下，久久未曾提起伸向饭碗，只神色惶惶地叨念，“我的手……”
扎肉忙上前抬起多默的手臂，多默当下疼得冷汗直冒，扎肉转头对庄士顿道：“给我一片夹板，这小子胳膊断了，竟还不知道。”
这顿饭于是吃得愈发沉重，庄士顿几乎粒米未进，只跪在祷告台前，那片银色的小十字架快要戳穿他的手掌。
“我们……可以睡觉吗？”
犹达弱小的声音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是啊，可以睡觉吗？曾经是极简单的一件事，在这样的特殊处境里做起来，竟也成为奢侈。
“让孩子们都去睡觉，我们来守夜就成了。”扎肉向庄士顿提议，庄士顿怔了一下，便点头同意了。
“小刺儿不用睡觉，小刺儿要跟杜姐姐和扎肉哥一起守夜，听扎肉哥讲当年怎么把大将军盗来的慈禧墓里的夜明珠骗到手的故事！”小刺儿兴冲冲地举起手。
“别胡说！你扎肉哥那哪是骗？那叫劫富济贫！懂不懂？”扎肉忙弯腰拍了一下小刺儿的后脑壳。
“懂！扎肉哥是劫富济贫！”小刺儿急忙改口。
看着阿耳斐与多默他们去往寝室的背影，夏冰心底涌起一股酸涩的暖意，因想到再过不了多久，这些短暂的幸福都极有可能被毁灭。
夜幕还是一如既往地降临在圣玛丽教堂，更难得的是当晚月光如水，洒在曾经布满血色的钟楼上、礼拜堂的尖顶，乃至葬过太多孤魂的墓地。
墓地里果真有鬼魅自地狱底层爬出。那鬼踏着缓慢轻巧的步子来到大门边，解开滑轮上的缆绳，一寸一寸吃力且小心地将绳放松。它清楚，绳子一旦放到尽头，滑轮启动，便会发出“咯咯”的可疑动静，那是鬼门关开启的声音，会让教堂内的每一个人警惕。
绳子在鬼手中沉沉移过，拴住吊桥的粗铁链仿佛被机关唤醒，亦发出慵懒的声调，随后逐渐清晰，在它耳边奏响了危险而愉悦的凯歌。虽然推动滑轮要些力气，它还是咬紧牙关继续，抬头怨恨地瞪了一眼月光，月光太亮，什么秘密都被暴露了，它只得祈求能早些结束。
终于听得门外闷闷的一声响，想是吊桥总算轰然倒下，那鬼松一口气，遂又沿着玫瑰小径奔跑，隐到暗处去了。
那一声轰响，亦将守在礼拜堂后方的杜春晓自沉思中惊醒，她当下神色凛然，喃喃道：“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
圣玛丽教堂被火光照亮的时候，庄士顿与杜春晓、扎肉他们已站在门前不远处，大门洞开，潘小月与斯蒂芬在一众举着火把的壮汉簇拥下，终于踏入了圣玛丽教堂。
“哟，这儿待客倒也隆重，那么多人来迎我们。”潘小月身披狐皮大袄，将原本娇俏的气质衬得雍容华贵。
“怎……怎么样？！我就说……我就说！”
谭丽珍一面尖叫一面冲出来，看见那熊熊火光便又缩到扎肉后头躲着，嘴里还不停咕哝：“早说了让你们去跟潘老板求个情，也就没事儿了。你们偏要……你们偏要……这下可当真死无葬身之地了！”
扎肉转过头结结实实抽了她一嘴巴，她这才不再言语。
“乔安娜，这一回你又输了。”斯蒂芬语调悠然，缓缓摘下鹿皮手套，搓了搓双手，仿佛已准备要大干一场。
杜春晓冷笑回道：“可见咱们俩到底是老夫老妻，竟都学会了互相暗算那一招。我下药暗算你的人，你在我这儿安插内鬼，倒也算公平。”
“内鬼？”
夏冰一脸错愕，这时小刺儿悄悄钻到他脚边，拎了拎他的裤管，道：“我那几个兄弟咋办？要不要我通知他们想办法躲去别的地儿？”
“哪儿也躲不了了，甭做梦。”潘小月一对眼睛紧紧盯住小刺儿，好似已猜到让她险些全军覆没的人便是这小兔崽子。
“乔安娜，你错了。”斯蒂芬吸了吸鼻子，看对手的眼神宛若扫过几头待宰羔羊，“你暗算的不是我的人，是潘老板的。如果说我曾经有人，那个人也是你。”
“你现在有另一个人了，就在我们中间，放下了吊桥，打开了大门，把我们其他人置于死地。”她嘴角挂了一抹苦笑。
“是谁？”扎肉回过头来，试图看清每个站在自己那一方的成员。他们神色各异，但最多的是认命式的绝望。
“她不是会算嘛，可以让她算算。”斯蒂芬走上前，单膝下跪，在雕有浮纹的石板上铺了一块褐色手帕，抬头对杜春晓道，“乔安娜，你露两手的时候到了。”
杜春晓缓缓下蹲，在手绢上摆出四张牌，火光将其面色照得绯红。
过去牌：逆位的高塔。
“这个人，原本也是受过许多苦，有供许多人践踏的命运。”
现状牌：正位的国王，逆位的力量。
“是你放下吊桥，开的大门吧？”杜春晓转过头来，指住扎肉。
“什么？我？！”扎肉瞪大了眼睛，所有人都不由往后退了一步，拿错愕的表情看他。
“不，是你后边那位。”
杜春晓指的，是一直躲在扎肉身后的谭丽珍。
“如果说，我们这里还有谁能够有资格和潘小月谈条件，躲过教堂血洗之劫的，就只有你了，谭小姐。因为你是咱们里边最弱的，所以也是最强的，有人罩着。”她盯住手帕上那张力量牌里须毛龇张的怒狮，缓缓道，“你产期将近，正是赌坊下一场豪赌的重注，他们怎可能就此把你弄死在这里？我们这些人里头，唯独你被杀的可能性最小，即便要死，亦会等到赌局结束之后，把你像处理废品那样处理掉。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你一人两命，即便知道最后孩子生下来亦是活不长的，可你自己的命更重要，所以才背叛了我们。是这样吧？”
再看谭丽珍，她已一扫先前的畏缩，仰面大笑起来：“哈！哈哈！好死不如赖活着，我谭丽珍这一世都倒霉，总是别人负我，难得我负人家一次，又怎么啦？！总不能像你们这些傻子似的，一个个死无葬身之地吧！”
话毕，她拖着笨重的身子一径往潘小月那里走，还未走近她，眉心却突然跳出一个血洞。她仰面倒地前，还拿一对惊讶的眼死死瞪着赌坊老板手里那把造型精致的枪。
“有些人，就是因为想得太多，才会死得更早。”潘小月摇头叹息，双眸依旧是两个深不见底的冰渊。
对面那一排“待宰羔羊”中，唯独杜春晓没有半点儿惊讶，仿佛已经预见到叛徒的下场，她翻开最后一张未来牌——正位的隐者。
“谭丽珍不是叛徒，她是临时起意。”她抬头看着斯蒂芬，眼神冷冷的，“倘若不是里通外和，她又怎知放下吊桥，打开大门的最佳时机？必是潘老板带了人在外头候着的时候，她才能配合得当。只是，这里隔着壕沟，往来根本不通，谭丽珍又是如何被劝降叛变，替你们开了门的呢？必定有人捎了信儿给她，说服她这样做，并承诺会饶她一死。而这个人……应该是能自由往来于教堂与外界之间，自己还得因为某种原因而无法启动铰链放下吊桥，所以必须得让谭丽珍来做，而此人则负责麻痹我们，于是自告奋勇来看守大门，以便她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将敌人引渡过来。是这样吧，小刺儿？”
小刺儿蜘蛛一般往杜春晓身边爬来，被扎肉一脚踩住腰部，动弹不得。
“我当时就奇怪，为什么你说不用睡觉，要求和我们一起守夜，而且守的正是这里的大门。只要换一个人去守，谭丽珍拖着那么笨重的身子，必定会被发现，可偏偏是你守的，而你正是先前刚刚溜出圣玛丽教堂，给潘老板的人下药的。你既可以出去下药，便也可以替斯蒂芬带信儿回来，说服谭丽珍开门。因为你没有手，又不能站立起来，即便站起，最多不过拿牙齿咬断不够粗的绳结，就像上回救夏冰那样。只可惜你牙再硬，也咬不断铁铰链，所以非请手脚健全的人帮忙不可。小刺儿，你煞费苦心出卖我们，是为了什么？”
小刺儿此刻已泪流满面，哽咽道：“小刺儿知道错啦！可那个洋鬼子说我娘没死，可以让我见着我娘！”
“兔崽子！他何时跟你说的？”扎肉不由松开踏在小刺儿身上的脚，孰料小刺儿却没有爬向潘小月的阵营，仍匍在地上啜泣。
“小刺儿……小刺儿刚爬出来，就被那洋鬼子逮住了！”小刺儿抽抽噎噎道，“他……他没杀小刺儿，只是告诉小刺儿，说小刺儿的娘姓陈，叫翠莲。如果小刺儿想回到娘身边，就得听他的话！”
“你个傻小子，那是被唬了！”扎肉不由大叫。
“不是被唬的！”小刺儿猛抬头对扎肉道，“哈爷从前也跟小刺儿提过，说小刺儿的娘叫陈翠莲，生下我就不要我了，把我卖给他的。所以我才……”
“如此说来，小刺儿也是在赌坊里产下的孩子？”杜春晓将牌收起，把隐者举过头顶，质问斯蒂芬。
斯蒂芬笑道：“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们今天一个都逃不掉……”
第二声枪响打断了他的自鸣得意，小刺儿终于永远地躺下，头顶一个血洞正汩汩流出脑髓，两只断腕还伸向扎肉，像是在求助。
“这逃不过的人里头，还包括你。”
潘小月边讲边将冒烟的枪口对准了斯蒂芬。
与此同时，仰躺在地上的谭丽珍亦正用一对死灰的眼瞪着斯蒂芬，脑后流出一摊染成粉色的脑浆。

第七章 魔术师的忏悔
杜春晓与夏冰走出钟楼的时候，一脚踏进了血泊，吕颂良与潘小月姿态扭曲，头部却都偏向一起，嘴角有解脱的快意。天宝仰面向上，一对寂寥的浅色双眸直视天际，宛若等待神的召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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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拜堂内高高在上的耶稣仍以悲天悯人的痛楚表情俯视苍生。扎肉被剥得精光，在临时用粗木桩扎起的十字架前痛哭流涕，胸前的肉蝴蝶涨得通红，两只早已受过“钉刑”的手掌再次被铁钉扎穿，只这一次被强扭成张开双臂拥抱噩运的姿态。尽管躺在那里，扎肉也已生不如死。
“潘婊子！快给爷一个痛快！”扎肉嘴里不停地咒骂，嗓子已嘶哑不堪，许多诅咒都说得断断续续。
“别急呀。”潘小月上前，拿帕子给扎肉擦了擦额上的汗，“过一阵子，我自会给你一个痛快，如今只是宴桌上的冷盘，还没到上正菜呢！”
周围每一个被绑的围观者都不由得别转脑袋，不忍见证昔日战友的惨状。唯独斯蒂芬还面不改色地跪在那里，尽管亦与其他人一样被反剪了手，腰杆却挺得笔直，头发有些凌乱，然而还是极俊朗的。另一个与他一样镇定的，则是庄士顿，他亦是这些人中间唯一一位没有被绑的。面容虽僵硬，却没有一丝一缕的崩溃，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他的门徒都站在祷告台前，背对钉了扎肉的十字架，一条粗麻绳将他们串成“人肉糖葫芦”。
“扎肉啊，你可晓得人忍痛的极限在哪里？扎穿手背的痛其实算不得什么，待会儿脚上那一下，才是真考验。你是我的男人，可甭给我丢脸，得挨住。”
“你……你……”扎肉痛得不停大口喘气，尽管是寒冬腊月，身上却在不停冒汗，肉体的健美曲线在疼痛折磨下不停表演。
“别怕，咱们试试看。”潘小月终于示意。
两个壮汉上前，将扎肉的两只脚踝对叠捆扎在木桩子上，拿出一根末端粗方的铁锥，对准叠在上层的那只脚背，另一个则抡起石锤……
“不……不要！不要啊！潘婊子！你他妈不得好死！下辈子被男人操得肠穿肚烂！潘婊子！你敢！臭婆娘！臭婊子！有种现在就宰了爷！宰了爷哪！”扎肉似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在那里泄愤。
“等一下！”杜春晓突然大叫，脑中却是一片空白，因不知如何才能救下扎肉。
“你既然救不了他，就别太激动，把王母娘娘惹恼了，只有自己吃亏，反正很快就轮到你了。”斯蒂芬在一旁冷笑。
潘小月听闻，果然叫那两个壮汉停手，走到庄士顿跟前，笑道：“斯蒂芬这一说，倒是提点我了，这权力交予你便是。”
庄士顿双唇微张，惊讶地看着她，脸上充满不解。
“这里每一个人，都要受到处罚。不过呢，这些人里头，与你的交情也是分个深浅的，你好歹也做过我未婚夫，既有这样的恩情，勿如将生死大权交予你，你来选择让谁先死。哦，对了，这一个已经做了一半了，要不要放了？”
她凑近他，刻意让他看清楚她脸上的每个毛孔，其实更系要他看清楚她是否仍为他的最爱。他闻见她身上淡淡的脂粉香，那是从前在古江镇老家不曾闻见的，当年自她身上散发的气息系混了白兰花味儿的甜香，可恨年纪小，闻过便算，以为那些都不重要，却不想年岁一久，人都会变味，包括他自己。
“放……放了他！”他吞一吞口水，嗓子也有些哑，口齿倒还清楚。
“我可提醒您哪，这一放，等下还得吃苦头，早晚的事情，不如让他们做完了。”她眉宇间荡漾的杀气似乎要见血封喉。
“放了他们，我给你想要的。”他试着与她做交易，语气却很无力。
她将脸挨到他的鼻尖，注视他良久。他方才发觉曾经让他怎么也放心不下的那对倔强、贞洁的眼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两块寒冰。他意识到，她也许早已不爱他了，这些年来她做的事只是为了折磨他，让他不至于淡忘犯下的罪。
“我想要的？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她搭上他的肩膀，将下巴枕在他右侧突起的肩胛骨上，轻声道，“我想要的，你当初不曾给我，现在更不能给我。所以，我早就知道，从你那里什么都得不到，纵是你有的，也不会给我。”
“不是的！”庄士顿大叫，他的门徒遂回过头来悄悄张望。
潘小月冷然道：“好，先放了他。”
两名壮汉面无表情地起出钉在十字架上的钉子，换来扎肉两声惨叫，之后他便晕厥过去，再也不动。
“现在，你可以选了。快！”
死神将手中的镰刀交予庄士顿，他握住它，感受它沉重的分量，身体变得迟滞。
“他！让他先死！”
他指向斯蒂芬。
斯蒂芬遂发出一阵爆笑，像一把音色原本柔美清亮的小提琴突然奏响了雄浑的凯歌。他笑得几乎晕厥过去，两个壮汉已将他拎起，解开绳索，强行把他的身体平铺在已经溅上血的十字架上。
“潘小月，如果你现在派人到门口仔细看一看，就知道很多事情已经改变了。你真以为把那大肚婆一枪崩了，自己还能好过么？她可是阎大帅订的货。”
听见“阎大帅”三字，潘小月心脏遂开始紧抽，正欲开口回应，已来不及，外头纷乱的脚步声响起，礼拜堂外已杀来另一路人马，均是着土黄色戎服的士兵，枪杆上刺刀锃亮，刀刃直指里边所有的人。后头进来的人训练有素地站成两排，迎接穿质地挺括的黑色军服、肩部与帽檐均镶了金色流穗的肥高男子，因胖得有些过分，肚子几欲突破绷紧的军服而出，大眼厚唇，脸膛油光光的，军帽下露出的两只耳垂圆润亢长，颇有佛相。
“哟，来老熟人儿了。”扎肉不知何时已醒来，忍着痛笑道。
“你果然是九命猫，怎么都弄不死，怎的还能搬来这样的救兵？系哪里认来的？”杜春晓眼见扎肉两只软塌塌的血手，心情颇为沉重，因此后恐怕它们已彻底废了。
“那次潘婊子带我见识食婴宴，他是其中的一位客人。当时虽戴了面具，只额上那一圈白痕有些蹊跷，像是当兵的戴大盖帽戴出来的……”扎肉话未说完，便呻吟了一下，复又合上了眼，像是在等死。
“小月，你这又是什么排场？”
斯蒂芬口中的“阎大帅”笑嘻嘻的，手中两个乳白色带黄丝纹的玉球还在不停转动。
“阎大帅，这是赌坊的私事儿，还用劳您出面？”潘小月强笑回道。
阎大帅指了一下被按在十字架上的斯蒂芬，道：“今晚有人报信儿，说是幽冥街赌坊的人跟教堂里一群和尚干上了，还说你这边损失挺惨重，那东西好像也没了。我想你潘老板何时变得这么没能耐，居然连一个洋庙都搞不定了？这一路过来的时候我还不信，进了门，看到死在那里的两个人儿……那娃娃咱就不讲了，另一个女的……是那东西么？”
潘小月面色惨白，只得垂头不响。
“还真是呀？”阎大帅的玉球蓦地停止旋转，四下瞬间静默得可怕，“潘小月呀潘小月，果然女人办事儿就是不牢靠！”
“还有更不牢靠的事儿，大帅您还有所不知呢。”斯蒂芬顺势火上浇油。
潘小月迅速举枪，意欲一枪结果了斯蒂芬，却被阎大帅按住。他手下那帮人的刺刀整齐划一地指向她，是警告，更是暗示——这里如今已不是她做主了。
“你，过来！”
阎大帅气定神闲地对斯蒂芬勾一勾食指，斯蒂芬忙上前几步。
“你说……我还有不知道的事儿，指的是什么？”
斯蒂芬笑道：“大帅，潘老板这一次要处理的，确是一件私事儿。可惜女人做事，终究公私不太分明，做着做着，便耽误了生意。您也瞧见了，外头那尸体……”
“我可以退你定金！”潘小月干着嗓子提议，脸上笑意全无。
“这个……”阎大帅肥大的脸上隐约浮起一股怒意，却还是强忍住了，指节毛茸茸的掌心里仍恢复了玉球相擦的“嗡嗡”声，“别把定金看得太重，咱们要的是诚信。啊！你看老蒋跟我阎某人做交易，要枪要炮要粮，都是一句话的事情，那就叫仗义！叫兄弟！那千儿万把的定金，不要也就不要了，没什么了不起的。可是潘小月啊，我阎某人最痛恨的就是被人当傻子，你以为那是退了定金就能解决的事儿？”
“更何况，她一时之间还退不出那定金。”斯蒂芬又来火上浇油。
潘小月牙根一挫，怒道：“斯蒂芬！你别太得意！”
“你是真想让我把当年的事情全抖出来呀？”斯蒂芬转过身来，声量亦提高了许多，生怕阎大帅听不见似的。
“你……”
“你那点儿底子，早就被掏空了吧！”斯蒂芬指了指躺在杜春晓身边的扎肉，“钱在哪儿，如今恐怕得问他。”
潘小月随即瞪着扎肉，狠狠道：“怎么回事儿？”
“哼！”扎肉忍痛坐起，眼中有报复的快感，亦包含若有若无的怜悯与讥讽，“潘婊子，你真当爷是痴情公子哥儿，啥都不要就白白陪了你个把月？爷若不从你那儿拿点回扣，那还配出来混？你那万年不点火的壁炉里，金砖、银洋和首饰还真不少，爷跟小刺儿搬了整两天才搬完！哈哈哈！”
“哟！这么说阎某人如今想要回定金，息事宁人都不成啦？”阎大帅见潘小月已被逼入绝境，反而兴奋起来，那是闻到血腥味儿之后，施展杀戮的前兆。
“这主子都没钱了，你们这帮狗腿子还跟着她混什么？做梦等收钱吗？走走走！”扎肉抬起惨不忍睹的废手，向潘小月的人使劲晃了晃。那几个壮汉面面相觑了数秒，果真一个个猫着腰走出去了。
阎大帅遂饶有兴致地指着扎肉道：“不错啊！小伙儿机灵！我喜欢！我喜欢！”
话毕，便继续盯着山穷水尽的潘小月。
“阎大帅，我潘小月没用，落到这般田地，如今要杀要剐听凭您处置！”
潘小月边说边走到阎大帅跟前，没有下跪，却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那把精巧玲珑的珍珠手枪抵住了阎大帅肥厚的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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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小月的突然举动，把所有人都唬了一跳，倒是杜春晓对她生出无限的敬佩来，叹道：“我可总算知道你这样的女人是怎么能在幽冥街混到这个地位了！”
“不想脑袋被轰成烂西瓜，就让你的人退下。”潘小月不曾理会杜春晓的赞美，只将枪口往阎大帅的下巴里再戳深了一些。
阎大帅一脸阴沉地答道：“你知道，我阎某人最不喜欢被人威胁。”
“我也不喜欢。”她不曾畏惧半分，颇有些豁出命去的架势。
“退下！都退下！”阎大帅只得大叫，那些士兵愣了半秒，便齐刷刷往礼拜堂外头去了。
“让他们退出教堂。”潘小月一直步步紧逼，将阎大帅逼出礼拜堂，外头果然亦是重兵把守。看见这个阵势，无不面露诧异，却又很快回复镇定，只等大帅一声令下。
“出去！都退出教堂！”
阎大帅喊得有些歇斯底里，因觉得被一个女人要挟，怒气早已盖过了恐惧，又不想因冲动丧命，便只得下了无奈的命令。
随后，这支刚刚还气宇轩昂的小型部队便再次挺起胸膛，以郑重的姿态列队，往大门外退去，步伐齐整，还是雄赳赳的，一点不似被击退的。自礼拜堂内往外张望的杜春晓不由感慨：“这阎大帅倒是带了支好队伍！”
待部队走过吊桥之后，潘小月将阎大帅推至门边绷着的铰链与粗绳索的机关，一字一顿道：“把这个拉下来。”
阎大帅再没有半点挣扎犹豫，用力转动齿轮，那吊桥似被催眠师施了法术，自沉睡中醒来，缓缓起身，靠在了教堂的大门边，随后又倚墙而“眠”，仿佛刚刚只是走了个小小的过场。
“只要这里出现一声枪响，你就会被我的人撕成碎片！”阎大帅挑着一边的眉头道。
潘小月也不说话，只默默将他押回礼拜堂内，却见庄士顿已蹲下来为扎肉料理伤口。
“你这会儿倒又装起好人来了。”潘小月瞪了他一眼，却没有阻止，因还要看顾眼前这位大人物。
阎大帅倒是显得颇为平静，手里两只玉球又悄悄活络起来。
“你先前跟我说什么来着？”她突然一脸甜笑，在确保枪口坚定不移的情况下，腾出一只手来，将身上的毛皮大衣褪下。虽动作有些艰难，费了一点时间，但那件油光水滑的袍子还是拿在手里了。她单手将它叠成团，按在阎大帅那张数层下巴的油脸上，“你说，只要外头听得一声枪响，你的人就会铲平教堂？哈！哈哈！”
她在尖刻苦涩的干笑中扣动了扳机，子弹穿过厚实柔顺的皮毛，轰烂了阎大帅的脸，血水吸入皮毛，换得一记“噗”的闷响，果真有西瓜爆裂的动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唯有犹达的咳嗽声响彻礼拜堂。他不停哆嗦，面颊憋得绯红。阿耳斐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却未能缓解他的症状。
“安静！一个都不许吵！谁再说话，我就杀了谁！”
潘小月将手枪指住斯蒂芬，口吻异常愉快，颇有将生死置之度外的豁达：“斯蒂芬，你那聪明的脑袋瓜里可有算到这一幕？”
“你这样自己也活不了……”
“我知道我活不了！”她突然狂吼，胸膛剧烈起伏，恐惧到底还是刺破其镇定的伪装，蜂拥而出，“死算得了什么？死他妈又算得了什么？！我早就死了，十四年前就死在伦敦了！你当初就不该救我，让我死在那里才好！”
最后一句，是讲给杜春晓听的。
“我当你真贵人多忘事，居然还记得呀！”杜春晓苦笑道。
“我潘小月什么都差，唯独记性好得很。”她已绕到斯蒂芬身后，枪口紧紧抵住他的后脖子上，“尤其是对抛弃过我的人，背叛过我的人，陷害过我的人，我记得更牢！”
“等一下！”庄士顿颤声道，“你最恨的人是我，何不从我开始？”
潘小月笑道：“那哪儿成？好菜都得留到后头吃，负心汉得一个一个的毙。”遂将枪口转向奄奄一息的扎肉，“你说是不是？”
扎肉张了张嘴，忽然挺一挺胸膛，道：“那就给爷一个痛快吧！那笔钱是我跟杜春晓、夏冰他们分了的，要不你就专拿我那一份儿去，他们俩再加上肚子里那一个，还得为今后打算不是？”
“钱在哪儿？”潘小月听到“钱”字，果然迅速收起悲愤询问起来。
“你这是问谁哪？我那一份儿自然是知道的，可分给这小两口儿的在哪儿，我可就不清楚啰！”扎肉得意洋洋地吹了一记口哨，不过瞎子都看得出来，他是在掩盖创口带来的剧痛。
“扎肉！你少胡说！我和春晓何时分过你的钱？！你扯这个谎，把我们都拉进来，可是要遭天打雷劈的！”夏冰到底按捺不住，跳将起来，因手脚仍被绑着，刚刚站直身子便一个踉跄跌倒在地。
杜春晓忙挨近他耳边，悄悄道：“你个书呆子！扎肉那是保护咱们！若咱们身上没藏那笔钱，恐怕早就死了，唯有藏着，她才不敢杀，杀了我们，钱就没了。”
夏冰恍悟，怔了片刻，又继续大叫起来：“你个混蛋！陷害我们！到了阎王殿也得下油锅炸！你个混蛋！混蛋！”
因是演戏，矫情的成分便高了，见识他拙劣的装腔作势，杜春晓瞬间头皮发麻，只求潘小月如今心智迷乱，已丧失了对假相的嗅觉。
夏冰忽觉膝头一麻，一股灼热自那里涌起，很快裤子便沾湿了。夏冰惊讶抬头，却见潘小月正拿用血淋淋的毛皮裹着的拿枪的手对着他，毛皮冒出几缕灰烟，散发出古怪的焦臭。他觉出自己中枪，一条腿瞬间失去知觉，并不痛，只让他犹感生命正随之流逝。
“把我的绳子解开！快！”杜春晓冲着庄士顿大叫，并吃力地将身体压在夏冰中枪的膝盖上。他这才发出一声痛苦的号叫。她并不管他是何感受，只一味用屁股压住他破碎流血的伤口。
庄士顿正欲上前，潘小月手里那团发臭的皮毛却对住了他，冷冷喝道：“不准过来！”
“你放心，我不会解开她的绳子，但是那个人需要处理一下伤口，否则你还没问出什么来，他就死了。”
“没关系，杜小姐也知道钱在哪儿。”
“如果他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就咬舌自尽！到时候你什么也捞不到！可要试试看？”杜春晓狠狠地瞪着潘小月。
两个女子陷入僵持，而潘小月亦只得缓缓放下枪，对庄士顿偏一偏头。对方会意，忙自怀里拿出一条干净的手绢，为夏冰包扎。
此时斯蒂芬又吹了一记口哨，笑道：“故事越来越精彩了，简直可以写成小说！”
扎肉亦冷笑道：“死洋鬼子，你甭得意，等会儿头一个要毙的人就是你！”
“跟潘老板肌肤相亲那么久，看来你还是不怎么懂她的心思了。刚刚可曾听她讲过‘好菜得留到最后才吃’？先前我也许不是她最想吃的那一道，但我请来阎大帅之后，已经成为她的头等大菜了，自然要留到最后一口。而你呢？鄙人深信，会看到和阎大帅一样‘肝脑涂地’的情景。”
扎肉忽然意识到什么，遂不再说话，只转头看着杜春晓。
“什么？”杜春晓一脸的焦急，额头布满细汗。
“看来，咱们果真活不过今晚啦。”
扎肉这样讲着，脸上居然漾起了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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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望只觉耳边有数千只苍蝇在不停打转，发出同一频率的振翅之音。自踏入圣玛丽教堂的那一刻起，他的身体便不再是自己的，比如现在他的身体属于一个聪明的孩子，他能迅速判断某件事的性质，作出最准确的反应，甚至操纵一切可以操纵的力量为己所用。而此刻，他与惊惶失措的教友见证了多桩死亡事件，尽管大多数时候他们都背对着灾难，却仍能清晰地感觉到恶魔在他们耳后轻轻吹气，令他们寒毛乍立。若望庆幸此刻他深谙谋略，知道一切都被那个叫潘小月的女人掌握，从她急促凌乱的呼吸判断，她撑不了半个小时就会发疯。复仇的急迫、逃生的渴望、对钱财的执着，及隐隐约约的绝望感，在她脑中翻江倒海，他太理解这样的压迫感，会将脑浆挤爆。
“天主，你在保佑我们不受伤害吗？”身边的阿耳斐口中念念有词，他比以往任何时候看起来都要更脆弱。
“你放心，主即便会保佑我们，那其中也不包括你。”若望的声音虽是自鼻孔里钻出来的，但一旁的阿耳斐还是能听得真真切切。
阿耳斐又惊又怒，又不敢发作，只能咬牙垂头，一言不发。
“田玉生？哼！”若望粉肉的嘴唇里吐出了一连串让阿耳斐心悸的句子，“神父大人的无心之举，险些造成了误会，让你与那俄国妓女都以为找到了亲人。你别以为你们两个偷偷在教堂后边幽会的事情没人知道，除了神父大人，我们都清楚得很。起初，我以为你们只是错误地互认母子关系，但是那一天，神父抽打你的时候，那妓女的眼神不像是心疼自己的亲生儿子，却似看着恋人。”
阿耳斐被彻底击中要害，站姿变得愈发僵硬。
“我当时便奇怪，那妓女死了之后，你居然轻抚她的脸，烧到神志不清的时候嘴里叫的不是‘娘’，却是她的名字——乔苏。想来，你们必是日久生情，她起初将你视作自己的亲生子，后来大概是得知你们并无血缘关系。于是，虚假的亲情联系碎了，取而代之的，居然是荒唐的男女之情！这里的每个兄弟，夜里都陆续有一些见不得人的小动作，我听与你同居的费理伯讲过，你从来没有，他们还一度笑话你不是男人。其实，你已经成为男人了吧？为了不捅破这层关系，捍卫你的尊严，那妓女服下了你悄悄递给她的乌头碱，临死前还咬破自己的舌尖，就怕我看出来她是服用我制作的毒药而死的。你之前不是还向我要过冰糖吗？到我花房里来翻这翻那，其实是想找乌头碱吧？那妓女因为费理伯的死而被抓，你怕你们的关系会被她捅破，这才决心让她去死，通奸之罪也可以让死去的费理伯来背。你当时一定很害怕，尽想着如何牺牲他人来保护自己。但是，乔苏临死之前，却把一张恋人牌放进那姓杜的女人手里，向她坦白了你俩的关系。
“当时不止是你，神父也看出来了，这就是他后来想支开我们，把你单独留下来问话的原因。你是为了逃避他的质问，才故意假装发作，抓住我拼命的吧？这是为了转移注意力，没想到，那之后我们却都病了。阿耳斐，你一直是圣玛丽教堂的耻辱，如果说这里有哪一个兄弟的死是众望所归，那就是你了！你永远比我们吃得饱，精力甚至比安德肋更加旺盛，神父喜欢带你抛头露面，你正是利用这样的机会引诱来这里忏悔祈福的妇人，骗取她们的钱财和食物。是这样的吧？！”
若望米黄的眼白宛若精瓷，那身触目惊心的白因激情而泛起一缕血色：“我一直奇怪，你与我还在五爷手上的时候，我从未听说你有个叫‘田玉生’的本名，被教堂收留之后，却突然告诉我们你叫田玉生。你当时大概是发现这里吃不饱，必须想办法从来做礼拜的乔苏那里捞些好处，才出此下策吧？偏巧你又从五爷他们那里听到过乔苏的事情，所以你才假借‘本名’给了她那样的暗示，让她时时刻刻照顾你，动不动就给你吃的。久而久之，你发现原来除了侍候天主之外，还有一条填饱肚子的捷径，于是就干起了见不得人的勾当，时间长了，乔苏也就只是你的金主之一。我猜想，乔苏后来认出你非她所生，必是因为你身上的某个印迹引起她的怀疑，比如瞳孔的颜色。乔苏的眼珠子是湖蓝色的，据说她的男人是中国人，必定是黑色眼珠，可你的眼珠子却是淡绿色的。当然，那是我的猜测，不做准。在她知道你非她亲儿之后，你知道用肉体勾引她是唯一的出路。乔苏之所以没有离开幽冥街，而是躲进教堂，也是因为放不下你吧？但是她为了不让你受牵连，却去求助费理伯，他就这样因为你而死……”
“不是的！费理伯的死与我无关！”阿耳斐尽量憋着喉咙抗议。
“好了，现在不是争辩的时候。”若望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你应该明白现在是什么情况，我们很可能看不到明天早晨的太阳了。这个女人无论会不会把我们打死，她都得死在这里，但让我们几个陪葬就太说不过去了。我们何罪之有？”
“对……”阿耳斐拼命点头。
若望继续道：“但是，要想活下来，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怎么办？”
“把这个女人制服。”若望语气坚定，“只有把她制服，告诉外边那些当兵的，是这女人杀了阎大帅，而咱们又齐心合力把凶手抓住了，也许还会有一线生机。”
“可是，要怎样才能抓住她？”
“那就得靠你了，你演戏那么好。”若望又悄悄挨近了他一些，在其耳边窃窃私语：“我要你……”
潘小月已命庄士顿将斯蒂芬捆绑起来，所有人都受制于她，她却无从下手，因似乎哪一个都是她攻不破的堡垒。扎肉的冷眼、斯蒂芬的嘲笑、杜春晓的怒视，以及庄士顿肃穆悲怆的神情，都是将其理智推向崩溃边缘的黑手。她现在只想尽快把这些人干掉，然后往自己的太阳穴上来一枪！
“我不要死！我不要死啊！饶了我吧！呜呜呜呜……”
被捆成一串的门徒里，有一位正缩着肩膀哭泣，声音细碎而凄楚。
“不许哭！”潘小月转过身来狠狠道。
“我不想死，不想死啊……呜呜呜呜……”那孩子仍未住嘴。
“阿耳斐，你不会死的，安静。”庄士顿忙安抚阿耳斐。
“可是……神父大人啊，我们要是说出这几个人的钱藏在哪里，不就可以不死了吗？呜呜呜呜……”阿耳斐抽抽噎噎地道出惊天动地的一句。
在场所有人均呆怔了片刻。
还是潘小月第一个回过神来，将枪口对住尚且手脚自由的庄士顿：“把那孩子解开。”
庄士顿犹豫了一下，只得上前帮阿耳斐解开绳子。阿耳斐踏着乖巧而瑟缩的步子走到潘小月跟前，他深谙什么样的表情和姿态才能讨女人欢心。
潘小月大抵已忘记外头被阎大帅的部队围得水泄不通这一后患，竟将裹在枪上的皮毛扯下，拿枪口顶住阿耳斐的眉心。阿耳斐吓得两腿发抖，却坚持用那双融霜化雪的淡绿色的摄魂“猫眼”望着她，像只无辜的鸽子。
“小子，我潘小月最讨厌什么，你可知道？”她怔怔地回望他，好似被迷惑了，竟有些神智错乱的麻木。
“知……知道……”阿耳斐拼命点头，转念又似悟到什么，换成了摇头，“不……不知道！不知道！我不知道！”
“阿耳斐！别闹了！你什么都不知道！”庄士顿不由大叫。
不幸的是，阿耳斐的漂亮脸蛋上竟流露出天使的纯真。
4
夜虽深不见底，圣玛丽教堂却因外头被阎大帅的部队架起的火堆照明而变得不再阴沉，钟楼、秃树、石板小径均蒙上了一层金红的薄光。三条人影便在那红光里迈向钟楼，阿耳斐与庄士顿走在前边，潘小月的枪口一直在他们背后游移。
进到钟楼内，打开花房大门的时候，庄士顿还在不停地向潘小月解释：“这孩子病了，他烧得神志不清，怎么可能会知道这些？！”
“神志不清？”潘小月在他身后发出幽魂一般的冷笑，“你怎么不担心我神志不清呢？”
他蓦地意识到，她的胁迫更似求救，那些或迷乱或凶残或贪婪或疯癫的表现，都是做给他看的。他甚至想到自己都不曾吻过她，她的嘴唇，她的脖颈是怎样的触感，他全然不知。这几十年来，他一直活在她最陌生的范围之中，却又无法割舍下她。这漫长的布道之旅中，他无时无刻不在担心她，同时又带有某些莫名的怨恨。
阿耳斐摸到门廊下一盏煤油灯，用火柴点燃，拎起，推门进入花房，动作是那样熟练，庄士顿面上的愁云却愈积愈浓。
花房内依旧冷香扑鼻，成串的天堂鸟自高处垂下，已被清扫干净的巨大木笼上挂着几缕若望银白的发。费理伯那眼球被掏空的尸身还摆在花榻上，干瘪变形的面庞半埋在玫瑰干花瓣里。不知为什么，那些已失去生命的物体聚在一处，竟让整个房间显得生机勃勃。
“在哪儿？”潘小月踢了踢木箱，它们回以空空的响声。
“这里！”阿耳斐瞄准角落的一堆箱子，奋力将它们一个一个搬开，直到搬尽最后一个，露出坚实的核桃木地板。他拼命抠挖地板上的一个类似蛀洞的木结，整块木板随之掀起。
潘小月亦不由得兴奋起来，往那凹入的地板里层望去，却不料眼前突然涌出一阵白雾，她冷不防吸了一口那雾，瞬间犹如冰针刺入脑髓般清醒且疼痛，眼睛还未睁开便朝白雾喷出的方向开了一枪！
待眼睛睁开时，却见阿耳斐正在大喊：“神父！快抓住她！”
庄士顿愣了数秒，方明白过来，于是疾速扑向潘小月，将她牢牢压在身下，那把精巧的手枪亦被远远甩了出去。
阿耳斐拿手捂住口鼻，重重地喘着粗气，好一会儿才缓过了劲儿，得意洋洋地从旁边抽出一条草绳，递给庄士顿，示意他可以绑住她了。
“你一直知道这里……”
“是若望告诉我的，你现在只要绑着她，等她出现幻觉之后便会很老实了。咱们把她送给外边的人，告诉那些人是这个女人杀了他们的大帅，就可以逃过一劫了！”阿耳斐因这次小小的胜利而欣喜若狂，完全不顾被白雾喷成雪色的头发。潘小月更是面目全非，只一双暴睁的眼睛还是漆黑有神的。
庄士顿接过草绳，将潘小月捆住，她却突然一阵大笑，喊道：“恶有恶报！恶有恶报呀！哈哈哈哈！恶有恶报！恶有恶报呀！”
将潘小月押回礼拜堂之后，却见里头伤的伤，被绑的被绑，竟一个也没动过。看到女魔头竟被制服，全都愣住了，唯独若望笑得非常释怀。
“神父大人，我的计划果然成功了。”
阿耳斐兴奋上前，意欲解开同伴们的束缚，却被人在背上推了一把。他脚未站稳，当下便扑倒在地，被庄士顿扶起，他将一只手搭在他的肩头，轻声道：“先等一等。”
“为……为什么？”阿耳斐满脸的委屈。
“因为你们的罪还未赎完。”
庄士顿的语气变得坚硬且正直。
夏冰已浑身发冷，庄士顿将若望曾经为阿耳斐治疗鞭伤的黄色药粉撒在他伤口上，血竟奇迹般地止住了，但他仍能在空气中嗅到某种末日一般的绝望气息。每个人都在内心想一个“死”字，冰沟外的冲天火光已映到礼拜堂的彩色玻璃窗上，渲染了门徒们黯淡的黑袍。原本素洁的地板流光溢彩，宛若天堂之门已在头顶开启，神的荣光温柔洒落，教人不由目眩神迷起来。
“小月……”庄士顿手里握着她那把珍珠柄手枪，食指并未搭在扳机上，“我们都该赎罪了。”
“赎罪？你还有脸提赎罪？要赎也是你先赎才对！”潘小月愤愤地抖动头颅，那白粉的药力显然已让她舌尖麻木，口齿亦随即不清晰了，“你他妈有种就杀了我！磨磨蹭蹭地算什么？！”
“我们还是从赎罪开始吧。”
说毕，庄士顿便将阿耳斐推入忏悔室，自己则坐到另一侧。
阿耳斐还记得第一次进到忏悔室时的情景，他怎么也想不起自己做过什么错事，于是告解做得结结巴巴，尤其隔着两个网壁的神父的脸被切割得支离破碎，让他产生不真实的感觉。这逼仄的压迫感与告解厅幽暗的光线狼狈为奸，将他折磨得几欲崩溃。他过了很久才开始适应里头的环境，随着那些女教徒，乃至嗓音尖刻的老公公们对他日益青睐，他的告解亦做得行云流水起来，每次都告诉神父自己产生了怎样无耻的欲念，却又不曾实施云云。他知道说谎的要诀是必须在里头掺一半的真话，这样最能骗取信任，甚至得宠。
但是今天的庄士顿，却与以往不一样，忏悔室内的光线还是幽暗的，神父的脸还是破碎的，只这破碎里有一股执着的气势，这执着让他害怕。
“阿耳斐，你还记得在圣玛丽教堂待了几年了吗？”
“九……九年……神父大人。”
“所以你知道自己的年纪要比对外宣称的大一些，对吧？甚至比安德肋还要大。”
“是的。”
“对于你从前忏悔的那些事，还有什么是你要忏悔的吗？”
“我……我已经忏悔过了，您告诉过我主已经宽恕我的罪了。”
“你是说，你从前告诉我的，你想骗取几位女教徒的信任，从她们身上得到食物，这些贪婪之罪已经得到宽恕了？”
“可我……只是想想而已……”
“你的意思是，你与那可怜的女人乔苏发生关系，让她用出卖肉体的钱供你享用美食，照顾你的生活，也仅仅是你一个欲念？”
庄士顿吐出的每个字都钉住了阿耳斐的七寸，他无言以对，只得垂下面红耳赤的头颅。
“你还有什么没有做却必须要做的告解吗？”他依然侧转头，将一只硕大的耳孔对准他，仿佛那便是审判台，“比如乔苏的服毒自尽，难道不是你欲念的一部分？她为了保全你而选择死亡，你用毒药将她生前所有的罪都洗清了，然后又背负了这些罪过，你觉得自己仍然不需要做忏悔吗？”
“神父大人，我……”阿耳斐的喉管似被一只无形的手捏紧，神父干净的、生有白细绒毛的耳孔在他眼中已大如笆斗，快要将其吞没。
“你想说什么？或者说，你想认罪吗？”
耳孔再次向他逼近。
“我……我认罪！”阿耳斐知道先前偷袭潘小月时，自己也吸食了一些粉末，如今药性已快要游遍他的每一条脑沟。
“你想认什么罪？你觉得如何才能让天主宽恕你，或者说让乔苏宽恕你？”
“我……我认……”阿耳斐难过得快要呕吐，额上的青筋正在暴露濒临崩溃的秘密，“死……死罪……”
“愿天主保佑你，阿门！”
“耳孔”突然向阿耳斐喷射出了火花，阿耳斐身体战栗，仰了一下开出血花的头颅，遂软软歪出忏悔室的门。一直对准他，聆听他忏悔的不是庄士顿的耳朵，却是从潘小月手里缴下的手枪。
这一声枪响，仿佛往所有人头上浇了一盆冰水，大家都振作精神，用或惊讶或冷漠或焦虑的表情注视着阿耳斐的死亡。雅格伯与禄茂吓得大哭起来，多默则紧紧抓住若望的手，仿佛在从对方身上汲取勇气。杜春晓眉头紧皱，看着庄士顿自忏悔室出来，将阿耳斐血淋淋的尸躯拖到一旁。
“不要啊！不要啊！！！”潘小月放声号啕起来。
“混蛋！这下外边都听到枪声了，他们很快就会攻进来的！”斯蒂芬亦气愤地大叫。
“下一位要忏悔的是你，请吧。”庄士顿扶起扎肉，将他送入忏悔室内，他从未显得如此孔武有力。
“等一下！”杜春晓高声喝道，“我先来！我要忏悔！让我先来！”
庄士顿愣了片刻，长叹一声，复又将扎肉小心扶出，随后解开杜春晓脚上的绳子，道了声：“请吧。”
6
杜春晓看着忏悔室内那块破洞的隔纱，上边挂满阿耳斐的血珠，她深吸了一口气，直觉凉入骨髓，但也只得坐在血淋淋的位子上。
“你有罪吗？”庄士顿又将“耳孔”伸在碎裂的隔纱之上。
“有的。”她点了点头，道，“只是我忏悔的时间比较长。”
“要快一点儿啦……”他语气里颇有些遗憾，“你知道我们很快就不能在这儿待了。”
“但是故事比较长，我说得尽量简短一些。”
她忽然觉得有一些渴，但知道喝不到水，只得用唾沫润一润喉，缓缓开腔：“这个故事得追溯到十四年前，我在英国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女人，她说她被未婚夫抛弃之后，遇到了坏人，那坏人使她怀孕，并且将她卖给一家餐厅的老板，也就是斯蒂芬。这意味着，女人将被送上有钱人的餐桌，用她当场诞下孩子以供他们饕餮。我觉得她很可怜，便悄悄放了她，让她能回到中国重新开始生活。女人非常聪明，她没有回老家，却在中俄边境的逊克县定了居。她的未婚夫放心不下，竟从英伦追踪而来。但是，他们并没有在一起，因未婚夫自觉罪孽深重，已入归教会，并掌管了当地的圣玛丽教堂，企图以仁慈之心赎清从前的罪过，并照看辜负过的女人。
“可当时那名女子却不是这么想的，她视产下的孩子为孽种，并交给了当地的人贩子，以便抹杀过去，真正地重新开始。男人在得知情况后，从人贩子手里买下了孩子。男女都一样，一旦心肠开始变狠，便能做成大事，尤其女人还有为追踪我而来的斯蒂芬的帮助。斯蒂芬教会她如何在幽冥街生存，摆设赌局，同样的，女人也开始玩起了曾经险些降临到她头上的噩梦游戏。她与人贩子勾结，至妓馆、暗巷，四处搜罗无人照管的孕妇。没错，哈爷之所以好逛窑子，并非色欲过强，却是在各个窑子和流莺出没的巷子里安插了内线，一旦得知哪个窑姐或野鸡怀上了，便将她收买，带回去照顾，直待她们分娩时可供娱乐。有时候女人甚至指使那些有女人缘的荷官去勾引看起来好生养的女侍者，让她们怀孕，沈浩天便是听从了她的安排，才与谭丽珍暗结珠胎的。这桩暴利的买卖起初做得还算有点儿良心，因是半真半假，我猜想现场分娩是真的，将初生婴儿割杀后做成菜肴却是怎么也干不出来，于是少不得做些手脚，请到厨艺超群的掌勺，用羊肉或者猪肉炮制鲜美，假装系婴儿肉端出来给那帮丧尽天良的客人品用。是不是这样？”
庄士顿的“耳孔”仍对住她，纹丝不动。
“所以，当时章春富是最适合协助女人做这桩买卖的人。他骗术了得，又系宫廷厨师的得意弟子，他们的合作必然是天衣无缝。那时斯蒂芬也已经离开幽冥街，去到上海做别的事，所以这里成了那女子的天下。当时的买卖大抵是这样做的：哈爷与五爷将找到的孕妇送到女人那里养着，由那唤作‘大姨婆’的稳婆负责当着客人的面接生，生完之后抱入后台，孩子交由五爷他们带走，要供另贩，章春富将假的婴儿菜端上桌。至于孩子的母亲，却是不得不除掉的，她们即刻被送往黑狼谷喂狼。做了神父的男子，明知她的勾当却无法阻止，只得将那些被女人赚钱用的孩子自人贩手里又买过来，倾力抚养，想以此消减些她的罪过。可惜的是……”
她看着那“耳孔”，眼圈逐渐变红，因意识到后头的故事会讲得何其艰难。
“可惜的是，人的贪欲是无止境的，骗局反复上演，也终有被戳穿的时候。也许是在幽冥街开设这个秘密赌局数年之后，也就是十年前，女人挂羊头、卖狗肉的把戏终于露了马脚，那些曾经为她这顿婴儿宴一掷千金的熟客开始怀疑这里头有假。女人——也就是潘小月潘老板，不得已，只得命令章春富将真正的婴儿像牲口一般宰杀，烹饪后上桌。这便是章春富后来背叛了潘小月的原因，对不对？所以你这里最小的孩子是十岁的西满，西满之后便再也没有自婴儿宴上保存性命的娃娃供你收养。当然，也有这些人不吃的婴儿，比如像雅格伯、小刺儿那样生下来便带残疾的，这样的孩子会被列为次品，留给哈爷作别的用处。你在拯救了雅格伯之后发现了这一秘密，因为后来你去他那里收买孩子，发现全是有蒙古病的，或是四脚残疾的，这些孩子在教堂内干不了活，又得消耗粮食，有雅格伯和犹达已经让你不堪重负了。但是，那些健全的孩子哪儿去了？神父大概那时便隐约意识到，那些孩子已经成为赌坊里某些客人的盘中餐。
“神父当时必定悲愤至极，于是去找潘小月理论，劝她回头是岸。可是利字当头，生意人哪有随便放弃财路的道理？哪怕那是下地狱的买卖。可正是这个时候，潘小月一面赚得盆盈钵满，一面却又无法遏止地想自己要个孩子！没错，她也怕没有后代，怕落下断子绝孙的下场。虽知道自己的亲骨肉就在圣玛丽教堂，在神父的呵护下成长，可是神父从来不告诉她那孩子到底是这十二个门徒中间的哪一个。你们就是这样僵持着，谁也不肯退让一步。潘小月要牟利，神父则希望她回头是岸，尽早结束这不择手段的生意……
“扎肉跟我讲过，潘小月之所以对精壮的男人如此渴望，除去生理上的需求，她还有一个愿望，便是再度怀孕。原本那个孩子应该是神父与她结合所生才对，可命运将这些本该发生的事情都搞得错了位。潘小月不停求你把她的孩子还她，你却以让她停止设婴儿宴为条件，她这样要强且要钱的女人，自然是不会妥协，于是将对那孩子的念想化作情欲，发泄在其他的男人身上，希望能再生一个。原本，要阻止这一切是极为简单的，只要你与章春富联手，将罪魁祸首除掉便是，可神父大人必是对她还有太重的负罪感，所以这把屠刀举过头顶，砍的却是周边的人。眼看幽冥街上的冤魂也就越来越多。我给阿巴洗澡的时候看到了她的妊娠纹，想到她跌落后埋进雪堆的那处铁轨，上方便是黑狼谷，于是猜到阿巴可能也被送进过赌场，这才是她失踪整半年的原因。我当时看见她与姐姐苏珊娜重逢的时候，就奇怪苏珊娜为什么老在她的肚皮上比画，后来才想到，应该是要问妹妹肚子里的孩子哪儿去了。因受过现场分娩、婴儿被宰食的惊吓，又死过一回，阿巴确是很多事情想不起来，但她由此亦对孕妇特别敏感，一看见大肚子的人便会发狂，所以费理伯将一包蛋炒饭放在腹部，走上钟楼时，影子看起来便像一怀胎数月的妇人，这一幕触动了她的情绪机关，她这才失控袭击了费理伯，导致乔苏与她扭打，失手将费理伯推落致死的。阿巴后来看到肚子已大到不成样的谭丽珍时，也发作过。
“杀人放火金腰带，这笔买卖做得血腥气那么重，神父又对潘小月下不了杀手，于是你便用到两招，意欲以此来阻止她。一招是与章春富里应外合，将参与这桩买卖的人一个个杀掉，沈浩天、五爷、哈爷、大姨婆……那些有罪之人都得到了应有的惩戒。当然，将他们做成‘人刺’是个极妙的主意，既警戒了潘小月，又能吓退一部分赌徒，让他们远离她的地盘；第二招，你做得有点儿绝，便是对教堂内的孩子下手。我一开始还奇怪，为何凶手杀人之后还会挖去他们的眼睛？那些被挖掉的眼珠子又去了哪里？起初我想到东北这地界上，农家都是种鸦片的，利用掏空的尸体运送鸦片与俄国人交易也是有的，于是连夜挖开墓看过，结果尸首却好端端都在那里，便知道推测的方向错了。后来我发现，这些孩子太听你的话了，他们在沈浩天被做成‘人刺’的当晚，也就是西满被割头的那一晚都出来集合过，他们为什么会集合？集合了要去哪里？神父大人，光有章春富与你的配合可不成，他将目标杀死之后放在那儿，其余时间却得在赌场里上班，否则会引起怀疑，根本不可能有时间把他们做成‘人刺’，他只能在赌坊后院给你开一条小路。这个活儿分明就是你带着几个孩子出去干的，你指使他们配合你做这样残忍的活，然后给他们冰糖吃……哦不，不是冰糖，是会让人精神亢奋的、失去痛觉的迷药，这些药你尽可以假借做干花之名，从罂粟里提炼。是不是？
“你就是这样，一面带着你的教徒去做‘人刺’，给潘小月的生意添乱，一面把孩子一个接一个地杀害，挖出他们的眼球带给潘小月，以此警告她，如果再不住手，下一个死的就是她的儿子！潘小月每次收到你用那个黄杨木盒子装的一对眼球，便会心惊肉跳一次。但那时她应该还未怀疑到你头上，因为斯蒂芬并不知道她与你之间的关系，更不知道她还有个儿子。于是他将疑点全部落到老章身上。偏巧章春富为了让谭丽珍脱险，可说是用尽了一切办法。用蟑螂饭让她与负责监视的凤娟闹翻，令其有了去外头自己张罗吃饭的意念，再蒙面乔装，在闹市街警告她赶紧逃走。这些事我原本也并不晓得，却是与谭丽珍做‘牢友’的那段辰光，她有一搭没一搭告诉我的，我当下便猜测那可能是良知未泯的老章做的。只可惜这些行为都被黄雀在后的斯蒂芬发现了，潘小月因这才急着收买扎肉，用来取代老章替她办事。再说反正已经用真的婴儿肉做菜，烹饪技巧已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神父大人一定奇怪我怎么猜到你是凶手的。原先我只有些怀疑，因这些孩子死的方式太特别了，除了费理伯之外，每一个的死状都是按十二门徒传说中的样子来的，你实是想用这法子让他们离天主更近一步吧？为了让他们都安于如此悲惨的命运，你还用绳子把他们掏空的眼眶捆扎。一般人兴许不晓得这其中用意，但我亦是水乡长大，家在离古江镇不远的青云镇，知道为了安抚无辜冤死者，会给他们面部系上绳子，生怕他们的怨灵自口鼻眼内飞出来作乱人间。所以我见到这样的东西便想到也许凶手与我老家离得近，遂想到在英伦的地下室内被囚禁时与我聊过家常，透露过她原居古江镇的潘小月，于是怀疑过凶案系她所为。可是，教堂的吊桥每晚都被收起，她又是哪里来的本事入内杀人呢？再说也无半点动机。只那时，我还不曾怀疑你，因不晓得你与她有那层关系。
“直到今天，她将我们一并视作将死之人，于是当面与你说了那番话，我才晓得你们的关系。之后，我还发现你捆潘小月与斯蒂芬的那个绳结，亦与捆西满的结花一模一样，这才想到，一切都是你主使的。她后来恨你，必是因老章死了，你只得亲自私见她，将费理伯的眼珠交予她，以此威胁她停手，结果加深了她的仇恨，带着大批人马过来叫阵。当然，你清楚潘小月的软肋，所以给这些孩子吃了‘冰糖’，让他们爬上墙顶挡着。她生怕误伤自己的亲儿，当然不敢下令开枪或者强攻，这才是圣玛丽教堂能坚持那么久的原因！”
庄士顿平板而端庄的侧脸在血色隔纱后显得愈发干净，他终于开了口，如一片灰白的岩石无声裂出的缝隙：“如此说来，真正的罪人唯独我一人。”
“可你从前并不是那么想的，你总将自己辜负潘小月的事情看得太大，所以其他人的命便不是命。倘若开设婴儿宴的不是她，换作别的人，你断不可能牺牲那么多人命，只为劝其悬崖勒马吧？！神父大人，你曾是如此宅心仁厚，乔苏根本没有生过孩子，我检查过她的尸体，发现她根本没有生育痕迹。兴许是因为体质问题，怀上后又流产了。你为了安抚她，骗说她的孩子收养在你这里，乔苏由此才成为信徒。阿耳斐的所谓本名‘田玉生’，是你编出来的，只为了给乔苏希望，让她觉得还有依靠。你断想不到，正是你亲手打造的‘田玉生’，硬生生将乔苏送上了黄泉路。”杜春晓眼角晶莹，却似是忘了泪要如何落下，只能将其凝在原地，“神父大人，你一手救人，一手杀人，内心必定煎熬得很。但是，这份煎熬若要找宣泄口，必定是找潘小月的亲儿，而那个亲儿，就是若望吧？还有，在杀死西满、砍断他的头之后，你把他的身体先行安葬了，这亦是慈悲为怀的表现吧？”
“因下不去手惩治真正的罪人，你只得找她的亲骨肉下手。我见识过你惩戒孩子的手段，为的是让他们知错能改。可若望从未犯过错，却是满身鞭痕，你为什么打他？为什么将他关进笼子里？他的精神状态又缘何会如此不正常？那都是被你逼出来的吧！这孩子目前体内可是住着两个魂灵的：一个魂叫天宝，总在呼救，希望亲娘能救他脱离苦海；另一个魂才是若望，才智过人，系你最得力的左右手。你对若望的感情亦是左右为难。因他是潘小月的儿子，所以既疼他，给他一间花房，传授他制作干花、提炼药物的技法；可你又恨他，时不时要虐待他，以泄心头之苦。你不曾拿‘仙粉’出来牟取暴利，却只是控制自己的教士，实在是让人既敬佩又不耻……”杜春晓遂别转头去，看着多默那条被草草包扎，用纱布吊在胸口的断臂。
“神父大人，我的忏悔到此结束了。”
7
庄士顿正欲启口，脚下的地板却猛地抬起，将他掀翻在地。杜春晓亦惊惶失措地爬出忏悔室，却见外头浓烟滚滚，自己两只手掌则巴巴儿压在碎玻璃上，忙抬起掌心，已渗出斑斑血迹。
“他们开炮了！”斯蒂芬灰头土脸的在地上挣扎，墙壁的粉灰纷纷坠落，将他们装点得如雪人一般。
“快！快解开我的绳子！”
潘小月的叫声开始变得恐惧，几位仍被绑紧的教徒都在尖叫，除了若望。他只是转过头来，对住潘小月道：“娘，我是天宝啊。你不认得了？”
只可惜叫喊已乱作一团，他的亲娘并未听见，只顾在打滚，将自己整得宛若地狱钻出的恶煞。所幸庄士顿反应灵活，迅速将教徒手上的绳索解开，却不想又一声震耳欲聋的炮响刺穿耳膜，众人又开始惊惶失措。
凌乱而沉重的脚步声又开始近了，杜春晓悄悄移到窗口窥视，只见外头果然已架了梯子，不仅轰断了吊桥，炸开了大门，还在壕沟外沿架起了铁丝网。她明白，那是全数剿杀的讯号。
“快出去！都出去！”她只得转过来，架起了夏冰，对扎肉道，“你两只脚没坏，还能逃命吧？”
“放心！”扎肉果然跳起，将血手交替放在胸前，还跑到了杜春晓前头，笑道，“可惜啊，爷现在不方便帮你搀着夏哥，且让你们亲热一阵子吧！”
语毕，他便大步跑出礼拜堂。
此时，庄士顿已让少年们往钟楼躲去，自己则回来解开了潘小月的绳索。她双手刚一松脱便给了他一耳光，两人怔怔对视了一阵，似有了心灵感应，竟牵起手双双往外冲去。
“救命！救命啊！救命啊！谁来帮我解开！救命！”手脚仍被缚到动弹不得的斯蒂芬已是力竭声嘶，大抵以前从未遇过死神离他如此之近。庄士顿愣了一下，还是走上前为斯蒂芬解开了绳索。
“神给我们的机会应该是均等的。”庄士顿对斯蒂芬说道。
“是吗？”
斯蒂芬忽然出手，一拳将庄士顿击倒在地，夺过了他的手枪：“神还说过，机会虽均等，却要争取才能得到。”
话毕，他便扣动了扳机，孰料却被一记怒吼震慑，子弹偏离目标，打在了庄士顿旁边的祈祷台上。只见原本该被绑在寝楼里的阿巴，不知何时已挣脱了捆绑跑进了礼拜堂，且狠狠咬住了斯蒂芬的脖子！
没错，阿巴因重创而紧紧封闭的记忆之门被打开了，她认得斯蒂芬，那个将她关在赌坊内，让她在人前表演分娩的恶魔！斯蒂芬因疼痛发出剧烈的惨叫，两人在满地的玻璃片中扭作一团，再也起不来了。
“别看了！快走！”
扎肉一声暴喝，惊醒在场的所有人，庄士顿回过神来，急忙带着潘小月逃至钟楼下，其余人亦跟在后头。
炮声再次轰响，礼拜堂似老迈的巨人，拦腰折断后缓缓倒塌，在晨曦中扬起浓浓的白灰……杜春晓不由抬头，惊觉已是拂晓时分，这一夜过得太慢，又似乎太快。同时，她亦无法想象斯蒂芬被轰然倾泻的砖瓦压得粉身碎骨的惨状。他曾是那么漂亮、魅惑的男子，倘若死得完美一些，便连尸体都仍是颠倒众生的。
“阿巴她……”夏冰硬生生截住了话头，好似只要吞下“死”这个字，瓦砾下的阿巴就会平安无事似的。
“走吧。”杜春晓用力架起夏冰，直奔钟楼方向。尽管带着伤员奔逃行速极慢，却也一脚深一脚浅转移至钟楼。不幸的是，后头已响起一片拉枪栓的声音，似在冷酷宣告“一个都逃不掉”！
他们只得停住脚步，眼睁睁看着庄士顿与潘小月带着几位少年往钟楼上冲，而“九命猫”扎肉早已不知所踪。
“阎大帅在哪里？”
一位看似副官模样的人上前问杜春晓，此人三十多岁，身材中等，挺拔瘦长。
“他……他死了……”杜春晓只得说了实话。
“谁杀的？潘小月？”副官眉毛动了一下，竟没有一点儿惊讶。
杜春晓脑中突然闪过一道灵光，于是强笑道：“这事儿说起来有点玄乎，原本谁也不会死，阎大帅还奋起搏斗，把那女人的枪抢下来了，只中途走了一下火，也没伤着谁。可巧他正审人的时候，外头炮轰了进来，阎大帅也没提防，被当场压房子底下了。你说这……”
“你……你胡说什么？”副官脸色当下变了。
“人在这儿！”
钟楼上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抬头望去，只见庄士顿、潘小月与一众教徒已在钟楼上被宪兵包围，数十杆刺刀直逼他们的前胸。奇怪的是，庄士顿与潘小月的手竟握得那样紧，一点儿没有因穷途末路而仓皇，仍是不紧不慢地倚靠在护栏边缘。庄士顿的另一只手里，握着若望惨白的五指。
“我……我们可以做交易。”杜春晓蓦地开口道。
“你们凭什么？”
“凭这个！”她翻了一下自己的大衣口袋，自里头掏出一只瓷盒，打开，里头是一堆细白粉末。
“这是？”
“‘仙粉’，官爷不会没见过吧？”
“有多少？”副官果然将瓷盒接过，用指尖挑了一些。
上头又传来一记枪响，有人放空枪要挟正欲逃窜的多默。
“多到足够官爷享尽荣华富贵。”杜春晓悄悄凑到副官耳边道。
“嗯，现在带我们去！”
“不过有条件的。”
“还有什么条件？”
“把钟楼上那几个孩子都放了，你要找的替罪羊，光凭那潘小月便也够了，多了反而不好。官爷意下如何？”
副官沉吟片刻后，便叫了两个人跟住他，与杜春晓一并往钟楼内的花房里去了。这笔交易做得既轻松又沉重，尤其被腿伤整得死去活来的夏冰，总怀疑杜春晓前脚将花房地板下的“仙粉”交出去了，后脚就被那副官给灭了口，直到听见杜春晓对那副官道：“官爷，若不嫌弃，下回我有了货再给您送些来。”
“颂良，这可是你头一回主动碰我。”潘小月眼神甜丝丝的，宛若瞬间回到十岁那年，隔着纱屏遥望的美好，都是青葱气的，用古江镇的雾水润过的甜蜜。为那一捧甜蜜，她做了诸多错事，绕了太多弯路，虽然他们一个手指头都不曾碰过，却似交颈缠绵了几个世纪。
庄士顿的笑容映在锃亮如雪的刺刀上，他只是再次握紧她的手，一刻不肯松开。
“娘，我是天宝呀！”若望抬头看着潘小月。
“天……天宝？”她沉睡在体内的最后一缕记忆终于被唤醒了。临盆那一晚，一只金发碧眼的魔鬼守在榻前，看着大姨婆将她的骨肉自胯间推送出来。
“天宝！我的天宝哪！”剧痛之后的恍惚不曾麻醉她的喉舌，她发出最松快的呼喊。
只是醒来之后，魔鬼一脸狞笑地问她：“你还要汤姆的孩子么？”
抱到她跟前的，是个肌肤白如石膏的一团“幽灵”，会叫，会笑，会瞪大眼睛看着她，却是那样诡异，粘在头皮上的细软银丝犹如钢针扎碎了她的心智！伦敦那些噩梦遂向她压来，她只得下意识地退让，挣扎：“不要了！这孩子我不要！不要！”
如今她百般强调“不要”的孩子，却被最爱的男人牵在手里，所谓的“合家团圆”大抵便是如此。她已有多久不曾体尝“家”的滋味？自去到英国之后，自来到幽冥街之后，自拒绝了吕颂良之后，自与斯蒂芬相遇之后……“家”便在她身上以钱财的形象出现，于是她一次又一次搂抱珠宝与钞票，为错误的需求奔忙。
“如今终于像一家人了。”他将她的手握起，夹在腋下，于是三个人又紧密了一些。
“娘……”若望又唤了一声，她当下肝肠寸断。
“总算可以一道走了。”
她似乎有些不信，幸福怎能在最残忍的时刻才赐予她？先前那些努力、计较、退避、疯狂、仇恨，又是为了什么？
“嗯！”吕颂良点了点头，又将天宝的手臂夹在腋下，他瞬间觉得温暖无比。
三人仰面后倾，自高处落下，朝阳将钟楼染成血色。坠落过程中，天宝的皮肤竟泛起自然的淡黄，银发亦映成褐红，在风里飘扬。
杜春晓与夏冰走出钟楼的时候，一脚踏进了血泊，吕颂良与潘小月姿态扭曲，头部却都偏向一起，嘴角有解脱的快意。天宝仰面向上，一对寂寥的浅色双眸直视天际，宛若等待神的召唤。
“这也许是……最好的结局。”夏冰忍痛说道。
杜春晓一言不发，曙光下暴露的眼角细纹，令她瞬间老了十岁。

尾声
“春晓啊，这下咱们该去哪儿了？回青云镇？”
火车站还是冰天雪地，夏冰一面跺脚一面问歪在长椅上抽烟的杜春晓。
“不晓得，走哪儿算哪儿。”她懒懒回道。
“行行好！”远远一叫花子走过来，身上胡乱缠着破棉絮，也不穿鞋子，只拿稻草绑住两只脚，两只手用破布包得跟馒头似的，头发铰得极短，面孔粗黑，一咧嘴便露出半口残牙。
夏冰转了个身，没有搭理，孰料那叫花子不依不饶，纠缠起杜春晓来，将手中一只破海碗直往她胸前靠。
“去去去！真当姑奶奶不认得你哪？快把钱都交出来！”杜春晓两眼一拎，对那叫花子凶道。
叫花子这才回复了扎肉的本来声线，嬉皮笑脸道：“姑奶奶呀，好歹咱们也患过难，怎么见面还只谈钱呢？”
“不谈钱谈什么？”她在他头顶重重拍了一下，骂道，“还共患难？大难来了你逃得比兔子还快，鬼影儿都找不着，哪有跟咱们共患难？快说！你把潘小月的钱都藏哪儿啦？”
因觉得不够过瘾，她竟一把抓住扎肉的伤手，往死里下了劲儿捏，对方痛得哇哇乱叫。
“姑奶奶呀！住手！住手！我说！”扎肉拼命甩脱杜春晓的“迫害”，一脸委屈道，“钱都在那几个兔崽子手上哪，看他们可怜，往后不定过得多惨，给他们些钱财，让他们不至于像我扎肉一样半生凄凉哪！”
“我呸！”杜春晓当下冷笑道，“你何时变菩萨啦？纵真有施舍那几个兔崽子，也想必是九牛拔了一毛，大头儿都自己留着吧！”
见被拆穿了谎话，扎肉只得厚着脸皮道：“奶奶呀，我总得给自己留些棺材本儿吧！”
杜春晓忽然怔住，望着扎肉那对灵光四射的大眼看了半晌，方吐出两个字：“滚吧！”
扎肉松一口气，笑道：“那……山高水远，来日方长，我的姑奶奶今后可要保重啊！”
话毕，便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唉！东西掉啦！”夏冰指着放在长椅上的海碗，对扎肉的背影喊道。
“就当给你们小两口儿孩子出生的见面礼啦！”扎肉头亦不回，只摆了摆手。
杜春晓道：“他两只手都废了，确是要些棺材本儿养老。”
遂拿起那海碗，碗底摆着一枚血红的宝石戒指，于是将它戴在枯细的无名指上端详，腹内那股气似又在汩汩跳动，她下意识地捂住小腹，内心涌起蜜糖般的喜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