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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雾中的小镇
作者：珍·哈珀
内容简介
警探福克从城市返回童年小镇，参加儿时朋友卢克的葬礼。他惊讶地得知，卢克的妻子和孩子都被残忍地杀害，而罪犯似乎是已经自杀身亡的卢克。福克受卢克的父母所托，开始调查整件案子。同时，干旱的村庄里，人们的心灵也已干涸，偏见和绝望笼罩在小镇上空，福克的到来就像一把烈火，点燃了小镇人们濒临爆炸的内心。福克是二十年前一桩命案的嫌疑人，他的童年好友艾莉淹死在河里，而卢克做了假证，帮助福克摆脱了嫌疑，两人因此被整个小镇的人非议。随着调查的深入，新旧两桩命案的真相慢慢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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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 子
死亡已经不是第一次降临到这座农场了，成群结队的绿头苍蝇根本没注意到任何异常之处。对它们来说，死的是人还是动物都没区别，尸体的差别微乎其微。
那年夏天，大旱为苍蝇带来了一场盛宴，它们兴高采烈地搜寻着黯淡无光的眼珠和血液凝滞的伤口。基瓦拉镇上的农夫纷纷端起猎枪，瞄准骨瘦如柴的牲畜。没有雨水就没有饲料，没有饲料就意味着要痛下抉择。日复一日，太阳如无情的烈焰在碧空中熊熊燃烧，孤独的小镇在绝望里艰难喘息。
眼看着又一个年头来临，农夫们说：“马上就要下雨了。”他们彼此大声地重复着这句话，仿佛它是一道咒语；他们屏住呼吸用这句话来安慰自己，好像它是一声祈祷。
可是，远在墨尔本的气象员却不这么认为。每到晚上六点，他们西装革履地出现在装有空调的演播室里，多数时候只是略带同情地提一句旱情。照他们的官方说法，这是本世纪最严重的一场旱灾。而且，这种天气现象还有个发音古怪的名字，叫“厄尔尼诺”。
至少绿头苍蝇是乐坏了。那一天，它们发现的尸体虽然跟往常有所不同，块头更小、皮肉光滑，但这些都无关紧要，因为它们最喜爱的部分总是一样的：一样脆弱的眼珠，一样黏湿的伤口。
空地上的那具尸体是最新鲜的。又过了一会儿，苍蝇们才发现了另外两具躺在农舍里的尸体。农舍的前门大敞，仿佛在盛情邀请它们进屋去大快朵颐。第一道大餐就在门厅里，不过有些苍蝇壮着胆子继续往里飞，结果在卧室中又有了新的发现。那里的尸体更小，但进食的竞争者也更少。
苍蝇大军心满意足地顶着高温蜂拥而至，成了死亡现场的第一发现者。屋内，鲜血汇流在一起，颜色越变越深，染黑了瓷砖和地毯。屋外，洗过的衣物静静地挂在晾衣架上，被骄阳烤得干燥而僵硬，一辆儿童踏板车被孤零零地扔在石子路上。在以农场为中心、方圆一公里的范围内，还在跳动的人类心脏只剩下了一个。
因此，当农舍里的婴儿放声大哭时，根本无人回应。

第一章
即便是那些只在圣诞节才进教堂的人也能看出来，教堂里根本就坐不下这么多哀悼者。伴随着一团卷起的尘土与枯叶，亚伦·福克驱车赶到了。此时，教堂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放眼望去，只见一片凝重的黑色与灰色。
镇上的居民尽力掩饰着内心的急切，却又身不由己地互相推搡着，拼命想随着缓慢移动的人流挤进教堂去。教堂的对面则围满了媒体界的人。
福克把自己的老轿车停在一辆同样陈旧的小卡车旁。嘎吱作响的空调刚陷入沉寂，车里立即就热了起来。他从墨尔本远道而来，预计五小时的车程却花了将近六个小时。现在葬礼马上就要开始了，但他还是特意在车里多坐了一会儿，审视着人群。他看了一圈，并没有发现熟悉的面孔，于是便心满意足地下了车。
下午的高温扑面而来，像毛毯一样把人紧紧裹住。他拽开后座车门去拿西装外套，手指碰到了滚烫的金属车身，感觉就像被烧灼了一般。他犹豫了一下，又从座位上抓起了帽子。这是一顶棕色硬帆布的宽边帽，跟他穿来参加葬礼的黑西装很不协调。可是，他的皮肤苍白如纸，晒过太阳后会冒出许多深色的雀斑，看起来就像得了皮肤癌一样吓人。所以，福克打算放弃穿衣时尚，稍微遮挡一下脆弱的皮肤。
从小到大，他一直都是这样。不仅皮肤苍白，一头短发也是浅浅的金色，睫毛更是淡得快要瞧不出来了。在过去三十六年的人生中，他常常觉得澳大利亚的太阳仿佛有话想告诉他。在高楼林立的墨尔本，太阳的话语总是被淹没在都市的阴影里。可是在地广人稀的基瓦拉镇，小小的阴影转瞬即逝，那份明亮与灼热也就变得不容忽视了。
福克回头扫了一眼通往镇子外的道路，又低头看了看手表。葬礼，守丧，住一晚就走。他算了算，十八个小时。绝不多做停留。他将这一点牢牢记在心里，缓步朝人群跑去。一阵热风刮来，他抬手扶住了帽檐。
进门后他才发现，这座教堂比记忆中的样子还要小。福克夹在摩肩接踵的陌生人群中，涌动的人潮推着他向里走去。忽然，他注意到墙边有一点儿空隙，于是便赶紧挤过去，算是为自己开辟了一席之地。他身旁站了一个农夫，脏兮兮的棉布衬衫勒在大肚皮上。这个男人朝他点了点头，然后便转过脸去，继续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福克发现他衬衫的手肘处有几道折痕，显然他以前一直是挽着袖子的。
福克摘下帽子，小心翼翼地给自己扇风。他忍不住放眼打量着周围，起初还显得陌生的面孔渐渐都与记忆中的模样重合了。只是那些故人的脸上都添了鱼尾纹，头发里都掺杂了银丝，身材也富态了不少。虽知岁月无情，但他还是颇感意外。
坐在身后第二排的一个老人捕捉到福克的目光，冲他点头示意了一下。他们二人都认出了彼此，默默地交换了一个感伤的微笑。他叫什么名字来着？福克努力地回忆着，却想不起来。这个人曾经是一名老师。福克只能记起他站在讲台上的样子，那时候的他面对着一群百无聊赖的少年，锲而不舍地想让地理课或木工课或别的什么课变得生动活泼起来。但是，就连这个画面也在飞速消逝的记忆中变得模糊了。
那个人朝身边的长凳点了点头，表示他可以腾出空来，但福克礼貌地摇了摇头，接着便转回身面朝前方了。即便在最合时宜的情况下，他都会避免与人闲聊，而此时此刻无疑是最不合时宜的情况了。
天啊，中间的那具棺材竟然这么小！跟左右两旁的大棺材一对比，它看起来更是小得可怜。教堂里有一些小孩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紧紧地贴在头皮上。他们指着那具小棺材说：“爸爸，快瞧，那个盒子的颜色像足球一样。”年纪稍大的孩子知道那里面有什么，他们用惊惧的目光默默地盯着，一边在校服里不安地扭动着身子，一边挪动脚步不由自主地靠近自己的母亲。
在三具棺材上方，有一张放大了的全家福，照片上的一家四口向下俯瞰着。他们脸上定格的微笑已经失真，变成了一个个堆砌的像素块。福克认出了这张照片，他在新闻上见过。它已经被媒体用过很多次了。
照片下面，一簇簇野花拼出了死者的名字。卢克、凯伦、比利。
福克盯着照片上的卢克。曾经浓密的黑发如今掺杂了零星的灰白，但是同大部分过了三十五岁的男人相比，他的气色还算不错。他们已经有五年没见了，他比福克记忆中的样子要显得稍微老一些。不过，那自信的笑容却丝毫未变，眼底的一丝狡黠也依然如故。福克的心里突然冒出一句话，还是老样子。可那三具棺材却提醒着他，一切都不同了。
“太惨了。”福克身旁的农夫冷不丁冒出一句话。他双臂交叉，拳头紧紧地塞在腋窝下。
“确实。”福克说。
“你跟他们熟吗？”
“谈不上。只认识卢克，就是——”在片刻的恍惚中，福克想不出一个词来形容那个躺在最大棺材里的男人。他在脑海里四处搜寻着，但只能想起小报上那些陈词滥调的描述。
“就是那个父亲。”最后他说道，“我们小时候是朋友。”
“嗯。我知道卢克·汉德勒是谁。”
“我想现在人人都知道了。”
“你还住在这附近吗？”农夫稍稍侧了一下肥胖的身子，这才头一回正眼瞧着福克。
“不，已经搬走很久了。”
“好吧，不过我觉得好像见过你。”农夫皱起了眉头，试着确定他的身份，“我说，你不会跟那些烦人的电视记者是一伙儿的吧？”
“不，我是警察，在墨尔本工作。”
“是吗？你们真应该调查一下该死的政府，他们居然放任事态发展到这种地步。”说着，农夫朝棺材的方向点头示意了一下，那里躺着卢克和他的妻子，还有两人六岁的儿子。“我们在这里累死累活地拼命，还不是为了国家的口粮。眼下碰上了百年一遇的旱灾，他们居然还扯什么取消补贴金，全是放屁！真要说起来，也不能全怪那个可怜的混账东西。这他娘的——”
他停住话头，环顾了一下教堂，改口道：“这就是一桩糟心的丑事，唉。”
福克没有说话，他们俩都陷入了沉思，想着政府的无能。在报道汉德勒一家的死亡时，各大报纸都详细探讨了悲剧背后潜在的各种原因。
“那你是来调查这事儿的吗？”农夫又冲着棺材的方向点了点头。
“不，只是以朋友的身份来悼念。”福克说，“我觉得这个案子已经用不着继续调查了。”
其实，他对这件事情的了解跟其他人一样，都仅限于从新闻上听来的消息。可是，评论报道都说，案情十分明朗。凶器是一把猎枪，属于卢克。后来在卢克的尸体上发现的也正是这把猎枪，枪口插在血肉模糊的嘴里。
“没错，我也这么想。”农夫说，“我只是以为，他既然是你的朋友，出了这档子事儿，说不定你想来亲自调查一下。”
“不管怎么说，我不是那种警察。我在联邦调查局的经济犯罪组工作。”
“我听不懂，老弟。”
“就是说，我追查的不是杀人犯，而是金钱。如果后头带着一串零的数字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我的工作就来了。洗钱、贪污，这类事儿都归我管。”
农夫应了句什么，但福克没有听清。他的目光从那三具棺材转移到了坐在第一排的哀悼者身上。第一排是留给死者家属的位置，这样他们就可以坐在所有朋友和邻居的前面，而后者则盯着他们的后脑勺，感谢上帝没让自己坐在第一排。
时隔二十年，福克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卢克的父亲。格里·汉德勒面如死灰，双眼深陷在眼窝里。他的身体本分尽责地坐在第一排，但他的脑袋却转向了身后。他顾不上身旁悲伤啜泣的妻子，也没去看面前那三个装着儿子、儿媳和孙子的木头盒子，反而扭着头直直地盯住了福克。
这时，教堂后上方的扬声器里传来了音乐声。葬礼就要开始了。格里歪了一下脑袋，微微地点了点头。福克不知不觉地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封两天前被送到他桌上的信。寄信人正是格里·汉德勒，信上重重地写了十四个字：
卢克说谎了。你说谎了。到葬礼上来。
终于，福克先移开了目光。
死者生前的那些照片看得叫人心里难受。它们在教堂前方的屏幕上无情地闪过，一张接着一张。卢克穿着少儿足球队的球服欢呼雀跃；少女时代的凯伦骑着一匹小马越过栅栏。此刻，那些定格的笑容显得有些怪异，福克注意到有许多人跟他一样，都不忍直视这些照片。
又一张照片出现了，福克惊讶地认出了自己，那十一岁的面孔正透过模糊的影像望向他。照片上，他与卢克并肩而立，两人都赤裸着胸膛、大张着嘴巴，一起在镜头前展示了一条钩在鱼线上的小鱼。他们看起来非常开心。福克努力回忆拍这张照片时的情景，却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幻灯片继续播放。卢克的照片，接着是凯伦的照片，每张照片上都洋溢着微笑，仿佛他们将会永远快乐下去。突然，福克的身影又一次出现在了照片上。这一回，他感到呼吸困难，仿佛整个肺部都拧在了一起。他听到人群里传来了窃窃私语的声音，知道自己不是唯一一个受到触动的人。
一个少年版的福克站在卢克身旁，两人都长高了许多，变得手大脚大，脸上也长满了青春痘。照片上的他们依然欢笑如故，但这一次是四人合照。卢克的胳膊揽着一个金发少女的细腰，而福克的手则小心翼翼地悬在另一个黑长发、黑眼睛的少女的肩头。
福克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张照片居然会被放上去！他看了一眼目视前方的格里·汉德勒，渐渐收紧了下巴。福克察觉到站在他身旁的农夫晃了晃身子，慎重地向旁边挪了小半步，拉开了距离。福克明白，农夫终于想起他是谁了。
他强迫自己把视线投回那张照片上，看着照片里的四个人，看着他身边的少女。他一直盯着那双黑眼睛，直到它们从屏幕上褪去。福克还记得拍这张照片时的情景。那是在一个下午，悠长的夏季已经接近尾声，那一天很美好。这是他们四个的最后一张合照，两个月后，黑眼睛的少女就死了。
卢克说谎了。你说谎了。
福克低头盯着面前的地板，盯了足足有一分钟。当他抬头再次看向屏幕时，照片上的时间已经飞快地流逝了，卢克和凯伦正在婚礼上拘谨地微笑。当时，福克也收到了婚礼的邀请。他回忆了一下自己推辞没去的借口，八成是工作。
比利的照片开始出现了：尚在襁褓中的通红小脸儿；头发长全时的蹒跚学步；长大一些后越来越像爸爸的模样；穿着短裤站在圣诞树下；跟爸爸妈妈一起打扮成三个怪兽，脸上的油彩随着笑容的绽放都裂开了。中间快进了几年，一个相貌更加成熟的凯伦出现在画面上，胸前抱着另一个新生儿。
夏洛特。幸运儿。鲜花拼出的名字里没有她。看到这张照片，才十三个月大的夏洛特似有感应，在奶奶怀里号啕大哭起来。芭布·汉德勒用一只手将小女孩儿紧紧地搂在胸前，不安地轻摇着；另一只手攥了张纸巾，压在自己的脸上。
福克对小孩子没什么研究，不知道夏洛特是否认出了屏幕上的妈妈。也许她只是觉得不高兴，自己明明还活蹦乱跳的，却被人放在了葬礼的纪念照片里。福克明白，她早晚会适应这一切的。毕竟，她别无选择。对一个注定要贴着“唯一幸存者”标签长大的孩子而言，现实是残酷的，难以逃避、无处可躲。
背景音乐结束了，最后几张照片在一阵尴尬的寂静中闪现。终于，有人打开了灯，众人不禁集体松了一口气。一个肥胖的牧师艰难地晃动着身体，踏上通往讲台的两级台阶，福克又一次把目光投向了那三具骇人的棺材。他想起了那个黑眼睛的少女，想起了一个二十年前编造出来并统一口径的谎言，铺天盖地的恐惧与青春期的荷尔蒙在他的血液里横冲直撞。
卢克说谎了。你说谎了。
从当时当日的决定到此时此刻的悲剧，中间离得远吗？这个问题就像一道伤口，在福克的心中隐隐作痛。
人群里有个中年女人一直盯着教堂前方，移开视线时，她看到了福克。他不认识她，但她却出于礼貌，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福克偏开目光，不与她对视。过了一会儿，他收回目光扫了一眼，发现她还在凝视着自己。突然，她皱起了眉头，接着便转向了身边的一位老妇人。用不着听，福克也知道她在说什么。
福克家的男孩儿回来了。
老妇人盯住他的脸，然后立刻转移了视线。她微微地点了点头，肯定了同伴的猜测。接着，她又探身对站在自己另一侧的女人悄悄地说了句什么。福克感到胸口像压了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很不自在。他低头看了看手表，还有十七个小时。然后他就能走了，就可以再一次离开这里了。谢天谢地。

第二章
“亚伦·福克，你敢走试试！”
福克正站在自己的车旁，竭力抑制着想要上车开走的冲动。大多数哀悼者已经开始动身前往守丧的地方了。福克转身瞧见了冲他喊话的人，脸上不禁露出了微笑。
“格雷琴。”他刚叫出那个女人的名字，她就把他拽过去，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她的额头顶在他的肩上，他的下巴抵住了她的金发。他们两个就这样站了足足有一分钟之久，抱在一起前后摇晃着。
“噢，天哪！见到你真是太高兴了！”她的脸埋在他的衬衫里，说话声听起来闷闷的。
“你过得好吗？”当她放开手时，他问道。格雷琴·舒纳尔耸了耸肩，顺手摘下廉价的墨镜，露出了红红的双眼。
“不好，很糟。你呢？”
“一样。”
“你看起来确实跟以前一样，”她努力挤出了一个颤抖的微笑，“还跟得了白化病似的。”
“你也没怎么变。”
她轻轻地哼了一声，但脸上的微笑却更灿烂了：“这都二十年了，还没变？得了吧！”
福克说的绝非只是溢美之词。格雷琴风采依旧，一看便知道她是葬礼上那张四人合照中的金发少女。
当年卢克揽过的杨柳细腰如今变得粗了一点儿，头发上闪耀如故的金色也许是借助了染发剂，但那碧蓝的眼睛与高耸的颧骨完全没变。她穿了一身正装，上衣和裤子都比传统的葬礼服装更加紧绷一些，行动起来略有些不自在。福克想，不知这套衣服是借来的，还是她平时很少穿它。
格雷琴也同样仔细地打量着他，当两人四目相对时，她大笑起来。这一笑，她立刻就显得年轻活泼了许多。
“走吧。”她伸手抓住了他的小臂，贴在他皮肤上的手掌很清凉，“守丧的地点在社区活动中心。咱们一起把这最后的仪式给熬过去。”
上路时，她冲着一个小男孩儿喊了一声，那个孩子正在用一根棍子戳着什么。他抬起头来，不情不愿地放弃了手头忙活的事情。格雷琴伸出了一只手，但那孩子摇了摇头，快步小跑到前头，手中挥舞着棍子，仿佛那是一柄宝剑。
“这是我儿子，拉奇。”格雷琴瞥了福克一眼，说道。
“噢，对。”他这才记起，自己认识的那个少女如今已为人母了，“我听说过你生了一个孩子。”
“听谁说的？卢克？”
“应该是吧。”福克说，“当然，那是几年之前听说的。他现在多大了？”
“才五岁，可是人小鬼大，经常闯祸。”
他们看着拉奇将那柄临时凑合的宝剑刺向无形的敌人。他的两眼间距很宽，卷曲的头发呈泥土色。在这个男孩儿的相貌特点中，福克看不到一点儿格雷琴的影子。他搜肠刮肚地回忆卢克是否提过她谈恋爱的事情，或者说过这孩子的父亲是谁，但怎么也想不起来，他只是觉得自己应该知道才对。福克低头扫了一眼格雷琴的左手，上面没有戴戒指。然而，在当今这个时代，戴不戴戒指根本说明不了问题。
“你家里怎么样？”最后，他试探着问道。
“还好。拉奇有点儿淘气，”格雷琴低声说道，“家里只有他和我两个人相依为命。不过，他是个好孩子。我们的日子还算过得去，起码眼下如此。”
“你父母还有自己的农场吗？”
她摇了摇头：“哪儿呀，早就没了。差不多八年前，他们就退休了，把农场都卖了。他们搬到悉尼，买了栋小房子，跟我姐姐和她的孩子们住的地方只隔着三条街。”她耸了耸肩，“他们说喜欢城市生活，我爸现在好像还练普拉提[1]呢。”
性格坦率、风风火火的舒纳尔先生居然会专注于修炼内心和调节气息的训练，福克想象了一下，那画面让他忍俊不禁。
“你不想跟去吗？”他问。
她干笑了一声，指着道路两旁干枯的大树：“离开这一切？不。我已经在这个地方待得太久了，它已经渗入了我的血液，你知道这种感受的。”她咀嚼了一下这句话，黯然地看向一旁，“也许你不知道，对不起。”
福克挥了挥手，表示自己并不在意，然后又问道：“最近你都忙些什么？”
“务农呗，反正也就是尽力而为吧。几年前我买下了凯勒曼家的那块地，养羊。”
“是吗？”他感到十分钦佩。那可是一块人人争抢、水土肥沃的好地，至少在他小时候是那样。
“你呢？”她问，“我之前听说你当了警察？”
“嗯，对。联邦警察，现在也还是。”他们默默地走了一会儿，树上传来的鸟儿狂想曲听起来跟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前方，一群群哀悼者站在布满尘土的道路上，就像一块块黑色的污迹。
“镇上的情况如何？”
“糟透了。”在这三个字之后，是久久的停顿。
格雷琴用指尖轻敲着嘴唇，动作中带着戒烟者的紧张不安，“天知道，先前就已经够糟糕的了。人人都为了金钱和旱灾而担惊受怕。现在，卢克和他的家人又出了这种事，真是糟透了，亚伦。真的糟透了，你都能感觉得到，一切都那么明显。我们走在街上，就像行尸走肉一样。既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这么茫然地看着彼此，猜测下一个死的会是谁。”
“天哪！”
“是啊，你根本无法想象。”
“你跟卢克还走得很近吗？”福克好奇地问道。
格雷琴犹豫了一下，紧紧地抿起了嘴：“不，已经有很多年不那么亲近了，不像咱们四个在一起的时候。”
福克又想起了那张照片。卢克、格雷琴、他自己，还有留着黑色长发的艾莉·迪肯。他们四个曾经是那么密不可分。那时他们年少单纯，以为身边的朋友就是自己的灵魂伴侣，而那心心相印的羁绊将会天长地久。
卢克说谎了。你说谎了。
“你肯定一直都跟他保持着联系喽？”格雷琴说。
“断断续续吧。”至少这是实话，“有时他去墨尔本办事，我们会见个面，一起喝杯啤酒。”福克停顿了一下，“但是，我已经有好几年没见过他了。实在太忙了，你知道吗？他有了自己的家庭，而我的工作也很繁重。”
“没关系，你不用找借口。其实我们都感到很内疚。”
社区活动中心里人头涌动，福克在台阶下踟蹰不前，格雷琴拽了拽他的胳膊。
“来吧，没事的。大多数人也许根本就不记得你了呢！”
“可还是有很多人会记得我，尤其是看过葬礼上的那张照片之后。”
格雷琴做了个鬼脸：“是啊，我懂。当时我也挺震惊的。不过你瞧，今天大家伙要操心的事儿可多了，不会都惦记着你的。你低着头，咱们到后面去。”
她等不及回话，便一手抓住福克的袖子，一手拉住自己的儿子，领着他俩走进去，慢慢地穿过人群。屋里闷热难当，虽然活动中心的空调已经竭尽全力了，可是依然无济于事。哀悼者在屋子的阴凉处挤作一团，他们神情严肃地互相交谈着，手里端着塑料茶杯和装了巧克力蛋糕的塑料盘子。
格雷琴好不容易来到了法式落地窗前，不想跟众人挤在一起的落单者都从这里走了出去，站在阳光斑驳的游乐场上。他们在栏杆旁找到了一处有阴影的地方，拉奇朝滚烫的金属滑梯跑去，打算试试还能不能玩儿。
“其实你不用陪我站在一起的，这样也许会玷污你的好名声。”说着，福克把帽檐儿又拉低了一些，挡住自己的脸。
“哎呀，别瞎说！况且我的名声也已经被我自己糟蹋得差不多了。”
福克扫了一眼游乐场，看到一对老夫妇，好像以前是他父亲的朋友。他们正在跟一位年轻的警察交谈，那个警察穿了全套的制服，脚上还蹬着靴子，在下午的太阳底下热得大汗淋漓。当他礼貌地点头时，前额都在闪闪发亮。
“嘿，”福克说，“那就是巴布里斯的接班人吗？”
格雷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对。巴布里斯的事情，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挺可悲的。他以前老是讲一些恐怖故事，主角全是在农场调皮捣蛋的小孩子，结果把我们吓得半死，记得吗？”
“是啊。他之所以会心脏病发作，全是这二十年来自作自受。”
“虽然如此，但还是挺遗憾的。”福克真心诚意地说，“这个新人怎么称呼？”
“拉科警长。要是你觉得他看起来一脸倒霉相，那就对了，因为事实如此。”
“他干得不好吗？看起来跟大家相处得还可以啊。”
“谁知道好不好。他才来上任，一转眼就出了这事儿。”
“刚来就碰上这么个烂摊子，确实有的受了。”
格雷琴刚要开口回答，就被落地窗旁的一阵骚动打断了。众人恭敬地让出一条路来，芭布·汉德勒与格里·汉德勒出现了。夫妻俩在夺目的阳光下眨着眼睛，紧紧地握着手在一群群哀悼者中来回走动。几句话，一个拥抱，勇敢地点点头，然后继续前行。
“你有多久没跟他们说过话了？”格雷琴小声问。
“二十年，直到上周为止。”福克说完，便静静地等着。格里从游乐场的另一边望过来，看见了福克与格雷琴。他本来正要跟一个身材圆胖的女人拥抱，这时立刻抽出身来，那女人猝不及防，双臂扑了个空。
到葬礼上来。
福克依言来了。此刻，他看着卢克的父亲一步步走近。
格雷琴抢先拦在前面给了格里一个拥抱。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与福克对视着，他的瞳孔又大又亮。福克怀疑，为了撑过今天，他说不定借助了药物。当格里终于被放开后，他伸出热乎乎的手，紧紧地握住了福克的手。
“你来了。”格雷琴在场，他不便多说。
“嗯。”福克说，“我收到你的信了。”
格里依然直视着福克。
“是啊，我觉得对卢克而言，你的到场是非常重要的。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孩子。”
“当然要来，格里，”福克点了点头，“亲自来一趟是应该的。”
格里的疑虑并非没有理由。一周前，福克坐在墨尔本的办公桌旁，茫然地盯着报纸上卢克的照片，电话突然响了。福克已经有二十年没听过格里的声音了，格里颤颤巍巍地把葬礼的时间、地点告诉了他，最后说：“我们到时候见。”他说得很肯定，没有用疑问句。福克避开了照片上卢克的视线，含糊地说了些工作繁忙、脱不开身的托词。其实，当时他还没想好到底要不要参加葬礼。两天后，那封信到了。格里肯定是一挂电话就把信寄出去了。
你说谎了。到葬礼上来。
收到信的那天，福克一夜都没睡好。
此刻，他们两个都尴尬地看向格雷琴，而她则眉头紧缩，看着儿子晃晃悠悠地往单杠上爬。
“你今晚留在镇上。”格里说。福克注意到，这也不是一个问句。
“嗯，就住在酒馆二楼。”
游乐场上传来了一声哀号，格雷琴懊恼地惊叹了一声。
“唉，我就知道会这样。失陪一下。”她小跑着离开了。格里赶紧抓住福克的胳膊肘，拽着他远离了人群。格里的手在颤抖。
“我们必须得谈一谈，趁她还没回来。”
福克轻轻地把胳膊抽了出来，他知道身后有不少人，说不定有谁正看着他们。
“看在老天爷的分儿上，格里，你究竟想干什么？”他竭力想让自己的站姿表现得放松一些，“如果要敲诈勒索，那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想都别想。”
“什么？天哪，亚伦。不，不是那样的。”格里显得非常震惊，“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如果我想惹事，何必等到今天？我很乐意就那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天知道，我真想什么都不管。可是现在我不能。事已至此，我怎能装作视而不见？凯伦和比利都死了，比利还不到七岁！”格里的声音变得沙哑起来，“听着，我很抱歉写了那封信，但是我必须得见你，我必须要知道。”
“知道什么？”
在明亮的阳光下，格里的眼睛几乎变成了黑色。
“卢克以前有没有杀过人。”
福克沉默了，他没有问格里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突然，格里停住了话头。一个好事的女人摇晃着身子走上前来，通知他牧师有话要跟他说，如果可以的话，请他现在就过去。
“天哪，这儿简直是乱套了。”格里大声抱怨道。那个女人清了清嗓子，假惺惺地摆出一副耐心等待的愁苦状。他只好转向福克：“我得走了，一会儿再找你。”他又握了握福克的手，攥了许久才放开。
福克理解地点了点头。格里跟着那个女人转身离开，他看起来弯腰驼背，整个人又矮又小。格雷琴安抚好儿子，已经走了回来。他们俩肩并肩地站着，目送格里走远。
“他的状态似乎很糟，”她小声说，“我听说昨天他在超市里冲克雷格·霍恩比大喊大叫，指责克雷格对他们家的悲剧毫不在乎。那不太可能啊，克雷格可是他五十年的老朋友了。”
福克觉得，即便是再铁石心肠的人，也无法对那三具可怕的棺材毫不在乎，何况是多愁善感的克雷格·霍恩比呢。
“事发之前，卢克没有表现出丝毫征兆吗？”他忍不住问。
“什么样的征兆？”一只苍蝇停在了格雷琴的嘴唇上，她不耐烦地抬手把它扇走，“难道他还得举着枪跑到大街上吵着要杀了自己全家吗？”
“天哪，格雷琴，我只是问一问而已。我的意思是，他有没有表现出沮丧抑郁之类的情绪？”
“抱歉，都是这鬼天气，热得人心烦意乱。”她顿了顿，“其实，在基瓦拉镇上，人人都已经被逼到极限，快要撑不住了。可是话又说回来，卢克并没有显得比其他人更挣扎煎熬，至少没有人看出来。”
格雷琴阴沉地凝视着远方。
“不过，这也很难说。”过了一会儿，她又继续说道，“大家都很愤怒，而且并不全是为了卢克而愤怒。那些最痛恨他的人，根本就不是为了他所做的事情而恨他。虽然这样说很怪异，但是他们的愤怒与仇恨其实源自嫉妒。”
“嫉妒什么？”
“也许是嫉妒卢克做了他们不能做的事情吧。如今他已经解脱了，不是吗？可我们剩下的人还得守在这里、烂在这里，而他再也不用担心庄稼、担心债务、担心老天爷下不下雨了。”
“带着家人一起死，”福克说，“这样的解脱方式未免也太绝望了。凯伦的娘家人还好吗？”
“据我所知，她已经没有娘家人了。你以前见过她吗？”
福克摇了摇头。
“她是家里唯一的孩子，”格雷琴说，“十几岁时，父母就去世了。之后她搬到这里来跟一个姑妈同住，可几年前她的姑妈也死了。我觉得，从各方面来讲，凯伦都基本已经是汉德勒家的人了。”
“你跟她是朋友吗？”
“不算吧。我——”
这时，从法式落地窗里传来了叉子敲击高脚杯的叮当声。人群渐渐安静下来，纷纷转向格里·汉德勒和芭布·汉德勒执手站着的地方。虽然有这么多人簇拥在身边，但他们俩还是显得非常孤单。
如今，只剩下他们二人相依为命了。卢克三岁的时候，他们有过一个女儿，但刚生下来就夭折了。从那以后，就算他们尝试过再要孩子，显然也未能成功。于是，他们便把全副精力都倾注到了健康的独子身上。
芭布清了清嗓子，她用目光来回扫视着人群。
“首先，我们想感谢各位的到来。卢克是一个好男人。”
这几个字说得太快太响亮了，她紧紧地闭上了嘴，仿佛想阻止其他话脱口而出。这个停顿变得越来越长，最后已经长得有些尴尬了。格里默不作声地盯着面前的一块地板，芭布终于撬开嘴巴，深吸了一大口气。
“凯伦很漂亮，比利也很可爱。这次发生的事——”她艰难地吞咽了一下，“——非常可怕。但是，我希望你们能善意地记住卢克，记住他以前的样子。他是你们当中许多人的朋友，是一个好邻居，也是一位辛勤的劳动者。而且，他也热爱自己的家人。”
“是啊，然后他就杀了他们。”
这句话从人群后排飘来，声音很小，但福克并不是唯一一个扭头去看的人。众人的视线锁定在了说话者的身上，那是一个大块头的男人，看起来有四十多岁了，样子很邋遢。当他交叉胳膊时，T恤的短袖紧紧地裹住了粗大的上臂，不过肥肉要比肌肉多。他面色通红，留着乱七八糟的胡子，脸上的表情就像恶霸一样狂妄轻蔑。他死盯着每一个扭头谴责他的人，直到大家都一个个地移开视线为止。不过，芭布和格里好像并没有听到他说的话。福克心想，幸亏如此。
“那个多嘴的人是谁？”他悄声问道，格雷琴惊讶地看着他。
“你没认出来吗？他是格兰特·道。”
“怎么可能！”福克感到脖子上的汗毛一阵刺痛，他把脸背向一旁。记忆中那个二十五岁的青年结实健壮，满身的肌肉线条就像铁丝网一样鲜明。相比之下，眼前的这个家伙似乎熬过了非常艰难的二十年，“他外表的变化实在太大了。”
“骨子里一点儿都没变，还是个头号白痴。别担心，我觉得他没有认出你来，否则他不会这么老实的。”
福克点了点头，但却没再转过脸来。芭布开始哭泣，众人将其视为演讲结束的标志，于是便纷纷按照自己的想法行动起来，有的人走上前去安慰她，有的人则转身离开了。福克和格雷琴站在原地没动，格雷琴的儿子跑了过来，将脸埋在妈妈的裤子上。她有些费力地把儿子背起来，他把脑袋靠在她的肩上，打了个哈欠。
“我看，得带这孩子回家了。”她说，“你什么时候回墨尔本？”
福克看了看手表，还有十五个小时。
“明天。”他大声地说。
格雷琴点了点头，抬眼看着他。然后，她倾身向前，腾出一只手来搂住了他的后背，将他拉近。福克能感到背上有太阳的灼热，而胸前有她身体的温暖。
“亚伦，能再一次见到你，真好。”她用蓝眼睛打量着他的面庞，仿佛想记住他的模样，接着她有些伤感地微笑了一下，“也许下一个二十年之后再相见吧。”
他目送她走远，直到她的身影渐渐消失。
[1]普拉提（Pilates）：20世纪初由德国健身教练约瑟夫·普拉提（Joseph Pilates，1883—1967）创建的一套健身运动，类似瑜伽。

第三章
福克坐在床边，无精打采地看着盘踞在墙上的一只中等大小的猎人蛛[1]。随着太阳的消失，傍晚的温度只是稍微降了一点儿。洗过澡后，他换上了一条短裤，湿漉漉的双腿贴着廉价的棉布床单，感到刺痒难耐。淋浴喷头旁放了一个煮蛋计时器，上面挂着一张措辞严厉的告示，要求他洗澡的时间不能超过三分钟。他洗到两分钟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觉得内疚了。
酒馆里嗡嗡的嘈杂声隔着地板飘了上来，断断续续的嗓音勾起了一些遥远的记忆。他有点儿好奇，想看看楼下坐的是谁，却又不愿动弹。这时，玻璃杯摔碎的声音闷闷地传来，熙熙攘攘的人声戛然而止。短暂的沉寂过后，酒馆里爆发出一片嘲讽的大笑。猎人蛛挪动了一条腿。
床头柜上的电话突然铃声大作，那动静尖锐刺耳，惊得福克一下子就从床上蹦了起来。他吓了一跳，但并不感到意外。他觉得自己好像已经为这一刻等了好几个小时了。
“喂？”
“亚伦·福克吗？有电话找你。”酒保的声音十分低沉，掺杂着一丝苏格兰口音。福克把这个声音跟脑海中那个仪表堂堂的身影对上了号，两个小时前，酒保一言不发地记下了他的信用卡详细信息，给了他一把房间钥匙。
福克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他，否则一定会记得那张脸的。他接近五十岁，宽肩，留着一把橘红色的大胡子。福克估计他原先可能是一名背包客，走到这里便一直留了下来。在听到福克的名字时，他没有丝毫反应，只是有些惊讶居然有人来酒馆却不是为了喝酒。
“谁打来的？”福克问，其实他已经猜到了。
“你自己问。”酒保说，“朋友，如果你想要留言服务，那你还是找个好点儿的住处吧。我这就把他的电话接进来。”听筒里一片寂静，经过漫长的等待，福克听到了呼吸声。
“亚伦？听得到吗？我是格里。”卢克父亲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疲惫。
“格里，我们得谈一谈。”
“对，来我们家吧，反正芭布也想跟你说说话。”格里把地址告诉他之后，沉默了许久，最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听着，亚伦。她不知道我写了那封信，这整桩事情她都不了解，咱们就别告诉她了，好吗？”
福克开车沿着阴暗的乡间小路朝格里说的方向驶去，二十分钟后便拐上了一条铺平的短车道。门廊灯投下的橙色暖光笼罩着一座装有护墙板[2]的整洁小屋。他刚停下车，小屋的纱门就吱吱呀呀地打开了，芭布·汉德勒背光而立，只露出矮胖的身影轮廓。片刻之后，她的丈夫也出现在了她身后，他比她稍微高一些，在车道上投下了长长的阴影。福克迈上门廊前的台阶，看到汉德勒夫妇依然双双穿着葬礼服。此刻，这两身衣服已经变得皱皱巴巴了。
“亚伦！天哪，好久不见。谢谢你能过来，快进屋吧。”芭布轻声说着，把空闲的那只手伸向了他。她怀里紧紧地抱着小夏洛特，节奏有力地来回摇晃着，“抱歉，这孩子老是不消停，一放下就哭。”
在福克看来，夏洛特睡得正熟。
“芭布，”福克倾身向前，越过孩子拥抱了那个女人，“见到你真好。”她久久地抱着他，胖乎乎的胳膊环绕在他的背上，他觉得心里似乎放松了一点儿。他能闻到她的发胶所散发出的甜甜花香。二十年前，当他还叫她“汉德勒夫人”时，她用的也是这个牌子的发胶。终于，他们分开了，他这才能够低下头第一次正眼瞧瞧夏洛特。她被紧紧地压在奶奶的衬衣上，看起来小脸儿通红，好像不太舒服。她微微地皱着眉，额头上有细小的折纹，福克震惊地发现，这个表情居然令他想起了她的父亲。
他走进了门廊的灯光里，芭布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她的眼圈渐渐红了。她又一次伸出手，用温暖的指尖轻轻地触摸了他的脸颊。
“瞧瞧，你几乎一点儿都没变。”她说。福克突然产生了莫名的愧疚感。他知道，她正在想象一个少年模样的儿子站在他身边。芭布抽着鼻子，用一张纸巾擦了擦脸，几粒细小的白色纸屑轻轻地落在她的黑衬衣上。她没有理会那些小白点，只是露出了一个悲伤的微笑，示意他跟着她进屋。她领他沿着一条过道向里走去，两边的墙上挂满了镶嵌在相框里的家庭照片，但他们俩都故意视而不见。格里默默地跟在后面。
“芭布，这个地方真不错。”福克礼貌地说道。过去，她总是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打扫得一尘不染，但此刻他环顾周围却意外地看到了杂乱的迹象。茶几上堆满了脏兮兮的杯子，回收桶里的垃圾满得都要溢出来了，一叠叠未拆的信件乱七八糟地摞在一起。屋里的一切都在讲述着主人的悲痛与恍惚。
“谢谢。我们想住个小点儿的房子，便于管理。自从——”她犹豫片刻，吞了一口唾沫，“自从把农场卖给卢克以后，我们就搬过来了。”
他们来到了一处俯瞰小花园的阳台上。夜晚吸走了一些白天的灼热，干燥的木地板在他们的脚下嘎吱作响。放眼望去，周围满是蔷薇丛，虽然修剪得整整齐齐，但却已经枯死了。
“我想方设法，拿用过的水来浇花，”芭布顺着福克的目光看向蔷薇丛，“可最后它们还是都晒死了。”她让福克在一把藤椅上坐下，“我们在新闻上瞧见你了，格里有没有告诉你？大概就是几个月之前吧。当时那些公司坑了投资人，把他们的家底儿都偷了。”
“彭伯里案。”福克点了点头，“那个案子实在是骇人听闻。”
“他们说你干得很漂亮，亚伦。电视上、报纸上，都这么说，说你把那些人的钱给追回来了。”
“只是一部分，还有一部分再也追不回来了。”
“好吧，可他们说了，你的功劳很大。”芭布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腿，“你爸会为你骄傲的。”
福克顿了顿，说道：“谢谢。”
“听说他去世了，我们都很难过。唉，癌症这东西真是太浑蛋了。”
“是啊。”肠癌，六年前。临终前受了不少罪。
格里靠在门框上，自福克来了之后，他一直沉默不语，这会儿忽然开了口。
“你们搬走以后，我曾试着保持联系。”看似随意的语气掩饰不住辩解的痕迹，“给你爸写过信，也打过几次电话，但是完全没有回音。最后只好放弃了。”
“没关系，”福克说，“其实是他自己不太热衷于跟基瓦拉镇的人联系。”
这话说得太过于轻描淡写了。然而，他们三个都佯装不知。
“喝点儿东西？”话音刚落，也不等福克回答，格里就转身进了屋，不一会儿便端了三杯威士忌出来。福克惊讶地接过给自己的那一杯。他以前最多只见过格里喝淡啤酒，从来不知道格里还会喝烈酒。当他把玻璃杯握在手上时，杯中的冰块已经开始融化了。
“干杯。”格里仰头喝了一大口。福克以为他会龇牙咧嘴，但是他没有。福克礼貌地啜饮了一小口，然后便把杯子放下了。芭布厌恶地看着自己手中的玻璃杯。
“格里，你不该在孩子身边喝这种东西。”她说。
“得了吧，亲爱的，这孩子根本就不在乎。她对这该死的世界一点儿反应都没有。”格里说完，谈话便陷入了可怕的停顿。漆黑的花园里，小夜虫们正在喋喋不休地吵闹着，那动静就像搜不到信号的广播一样，沙沙作响。福克清了清嗓子。
“芭布，你还好吗？”
她低下头，轻轻地抚摸着夏洛特的面颊。然后她摇了摇头，一滴泪珠落在了小女孩儿的脸上。“显然，”芭布刚一开口，就停住了。她用力地眨了眨眼睛，“我是说，这显然不是卢克干的。你也知道，他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他不会自杀，更不会伤害身边美好的家人。”
福克看了一眼格里。他依然站在门口，正低头盯着剩下的半杯酒。
芭布继续说：“出事前几天我还跟卢克说过话，他非常好。真的，他很正常。”
福克不知该说什么，只好点了点头。芭布立刻将这个动作视为鼓励的标志。
“瞧，我就知道你会明白，因为你很了解他。但是镇上的其他人不这样，他们只相信道听途说。”
福克本想指出自己已经有五年没见过卢克了，但最后还是忍住没说。他和芭布都求助地看向格里，而格里却继续研究着杯中的威士忌，丝毫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所以，我们希望——”芭布收回目光，犹豫了一下，“——我希望，你能帮帮我们。”
福克盯着她。
“芭布，帮什么？”
“就是搞清楚事情的真相，还卢克一个清白。这是为了凯伦和比利，也是为了夏洛特。”
说到这儿，她忽然开始摇晃怀里的夏洛特，一面抚摸着她的后背，一面发出安抚的声音。然而，夏洛特并没有动，依然静静地睡着。
“芭布。”福克从椅子上倾身向前，把自己的手掌放在她空闲的那只手里。她的手又热又潮，“对于已经发生的事情，我真的深感痛心，也请你们节哀。以前卢克对我来说就像兄弟一样，这你是知道的。但是，我并不是做这件事的合适人选。如果你们有疑虑，应该去找警察。”
“我们来找你了，”她抽出了自己的手，“你就是警察。”
“我说的是能够胜任这类案件的警察。我已经不是那种警察了，我现在负责的是经济案件。账户、金钱，这些才归我管。”
“对啊，没错。”芭布点了点头。
格里轻轻地咳嗽了一声，说：“芭布觉得这其中也许牵涉了金钱问题。”他本想表现得不动声色，结果一开口却显得很不好意思。
“对，我当然会这么想，”她厉声说，“格里，为什么你就是不信？卢克从来都是花钱如流水，但凡他有一个子儿，那就恨不得花出两个去。”
真的吗？福克不禁有些纳闷儿。他从来不知道卢克是在金钱上大手大脚的人。
芭布转回来面朝他：“听我说，十年前我以为我们把农场卖给卢克是正确的决定。但是在过去的两周里，我一直在想，我们甩给他的担子是不是太重了。地里旱得不成样子，人人都如此绝望，谁说得准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他很可能跟别人借了钱，或者有还不上的不良债务。出事那天，说不定就是债主找上门了。”
阳台上陷入了一片漫长的寂静。福克抓起自己的那杯威士忌，适当地喝了一口。酒已经温了。
“芭布，”最后他说道，“我理解你的想法，但是负责案件的警官肯定会把所有可能性都考虑在内的。”
“鬼才信！”芭布愤愤地说，“他们根本就不想管。这伙人从克莱德开车过来，只瞧了一眼就说：‘好嘛，又一个乡巴佬发疯了。’然后就完了，才开了个头就完了。我能看出来他们在想什么——这地方不是绵羊就是牧场，住在这里的人本来就脑子不正常。这些想法都写在他们脸上呢！”
“他们从克莱德派了一队警察过来？”福克有点儿惊讶。克莱德是距离这里最近的大城镇，拥有全副武装的正规警局，“办案的不是本地警察吗？他叫什么来着？”
“拉科警长。不是他，他才来了一周左右。当时警方是派别人来查的案。”
“那你们把疑虑告诉这个叫拉科的伙计了吗？”
她用轻蔑的表情回答了他的问题。
“我们正在告诉你。”她说。
格里将自己的玻璃杯“砰”的一声搁在了桌上，福克和芭布都吓了一大跳。
“好了，我觉得该说的都已经说了。”他说，“今天也够累人的，咱们还是让亚伦静一静，看看他觉得怎么做更合理。来吧，小伙子，我送你出去。”
芭布张了张嘴，似乎想表示抗议，但格里看了她一眼之后，她还是把嘴闭上了。她把夏洛特放在一张空椅子上，给了福克一个潮乎乎的拥抱。
“好好想想，拜托了。”她的呼吸在他耳边显得滚烫，他能闻到其中掺杂的酒精味儿。然后，芭布坐回椅子上，又把夏洛特抱了起来。她急切地摇着孩子，最后夏洛特终于睁开了眼睛，不满地哭闹起来。芭布的脸上头一次露出了久违的微笑，她安抚地摸着夏洛特的头发，温柔地拍着夏洛特的背。当福克跟随格里穿过走廊时，他能听到芭布哼起了跑调的小曲。
格里一路将福克送到了车旁。
“芭布是病急乱投医，”格里说，“她自己想象出一个债主，满脑子都觉得他才是罪魁祸首。这都是胡说八道。在金钱的事儿上，卢克不是傻子。没错，大家过得都很艰辛，他也一样。他虽然会冒险，但还是足够理智的。他从来都不会掺和到债务这种事儿中去。况且，农场的账目都是凯伦在管，如果有问题，她肯定会说的，会告诉我们的。”
“那你怎么想？”
“我想……我想他是压力太大了。虽然这么说令我痛不欲生，但是我觉得事情的真相就是这样，并无隐情。我只是想知道，这其中有没有我的责任。”
福克靠在自己的车上，耳中嗡嗡作响，头痛欲裂。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福克说。
“卢克帮你作不在场证明时撒谎的事吗？我一直都知道。所以差不多是二十多年之前吧？出事那天，我看到卢克独自一人骑着自行车。他出现的地方跟你们俩后来说的地方可差远了。所以我知道，你们当时没有在一起。”说到这儿，他顿了顿，“我从来没有告诉任何人。”
“我没有杀艾莉·迪肯。”
漆黑的夜幕中，突然响起了刺耳的蝉鸣。
格里点了点头，垂首看着自己的双脚：“亚伦，如果我对你有过一秒的怀疑，我都不会保持沉默的。你想，我为什么要说？说出来，你的人生就毁了。杀人的嫌疑会跟你一辈子，他们还会让你当警察吗？而卢克呢，他也会因为作假证而被严惩。这一切有什么意义？那个女孩儿又不会起死回生。况且，她其实就是自杀，我知道有不少人都对此心知肚明。你们两个孩子跟她的死毫无瓜葛。”格里用靴尖敲击着地面，“至少我以前是这么想的。”
“现在呢？”
“现在？天哪，我不知道该信什么了。我一直以为卢克说谎是为了保护你。可如今我的儿媳和孙子都被杀害了，我自己的儿子也死了，猎枪上还全都是他的指纹。”
格里抬手抹了一把脸。
“我爱卢克，我会誓死捍卫他。但是我也爱凯伦和比利，还有夏洛特。就算到了入土之时，我也会毫不松口地说，我儿子不会做这种事。可是，总有一个声音在我耳畔喃喃低语。‘真的吗？你确定吗？’所以，此刻此地，我一定要问你。亚伦，卢克当年的证词是为了保护你吗？或者，他说谎是为了保护他自己？”
“没有迹象表明卢克要为艾莉的事负责。”福克谨慎地说道。
“对，”格里说，“一点儿迹象都没有，可那是因为你们俩互相作证了，不是吗？你我都知道他撒谎了，可是却装聋作哑。所以，我很想问一问，这份沉默是不是让我的双手染上了儿媳和孙子的鲜血？”
格里侧了侧头，脸上的表情隐在了阴影之中。
“在你迫不及待地赶回墨尔本之前，同样的问题你也该问问自己。你我都隐瞒了真相，如果我有罪，你也逃不了。”
返回酒馆的乡间小路似乎比来时更为漫长了。福克打开了汽车的远光灯，在阴暗中剖开了一道圆锥形的白光。他觉得数里以内只有自己一人，前方空空如也，后方茫茫一片。
他瞥见一个小小的黑点儿掠过路中央，几乎同时，轮胎下传来了令人作呕的闷响。一只野兔。刚出现，立刻就死了。他的心脏狂跳不止。虽然不假思索地踩了刹车，但已经太迟了，这个一千公斤的庞然大物以每小时八十公里的速度撞了上去，那只野兔肯定是活不成了。急刹车带来的冲击力就像在他的胸口打了一拳，把散落在心中的陈年往事都挤了出来。一段埋藏多年的回忆渐渐地浮出水面。
那只野兔还小，趴在卢克的掌心里瑟瑟发抖。他的指甲里满是污垢，平时也经常这样。基瓦拉镇的八岁孩子在周末实在没什么可玩儿的，他们刚才一直在杂草地里漫无目的地飞奔，突然卢克停住了脚步。他弯下腰，被高高的野草丛遮住了身影，片刻之后举起了这个小家伙。亚伦赶紧跑过来看。两个男孩儿都轻轻地抚摸着小野兔，互相告诫对方不许使劲儿。
“它喜欢我，它是我的啦。”卢克说。在返回卢克家的路上，他们俩一直争论着该给小野兔起什么名字。
他们找了个纸箱，把小野兔放了进去，趴在上方研究这只新宠物。在他们的审视下，小野兔有点儿打战，但基本还是静静地趴着。恐惧被伪装成了顺从。
亚伦跑进屋里，想找条毛巾铺在纸箱里。他以为很快就能找到，结果却花了好长时间。等他重新回到灿烂的阳光下时，卢克正一动不动地待在原地，一只手放在纸箱里。发现亚伦走近，卢克立刻抽回手来，仰起了头。亚伦走到跟前，虽然不确定自己会看到什么，但是却有一种不想往纸箱里看的念头。
“它死了。”卢克说。他紧紧地抿住嘴唇，避开了亚伦的视线。
“怎么死的？”
“我不知道。就是死了。”
亚伦又问了几次，但得到的回答都一样。那只小野兔侧卧在纸箱里，一动也不动，双眼漆黑而无神。
芭布在福克临走时说：“好好想想。”然而此刻，他想的却不是卢克一家的惨案。福克开车沿着漫长的乡间小路行驶，轮胎上沾着野兔的鲜血。他想起了艾莉·迪肯，想起了少年时的四人团，不知当河水灌满了艾莉的肺部时，她的黑眼睛是否也一样空洞无神。
[1]猎人蛛（huntsman）：指巨蟹蛛科的蜘蛛，体型较大，在澳大利亚十分常见。猎人蛛不织网，以游猎方式生活，捕猎时行动快速敏捷，因而得名。
[2]护墙板（weatherboard）：安装在房屋外墙上的一排排水平长条板，通常互相交叠，形态有点像横条的百叶窗。护墙板可以保护房子免受恶劣天气的影响，同时还具备隔音、隔热的功能，在澳大利亚颇为常见。

第四章
卢克·汉德勒的农场门口还拉着一条条黄色的警戒线，在晨曦中闪闪发光。福克把车停在了农场前的一片枯草地上，紧挨着一辆警车。太阳还没有升到最高的位置，但是福克下车时已经感到皮肤被烤灼得刺痛了。他戴上帽子，审视着面前的房子。用不着别人指路，他就径直找到这儿来了。他在这栋房子里度过的成长岁月几乎跟在自己家里一样久。
卢克从父母那里买下这座农场后，就没怎么改变它的样子。福克按响门铃，铃声回荡在房子深处，他突然觉得自己回到了过去。他产生了一种不安的预感，仿佛一个骄傲的十六岁男孩儿会打开门走出来，恍惚间他不由地后退了一步。
一切都静止不动。罩了帘子的窗户就像一双盲眼，茫然地凝视着外面的世界。
福克几乎彻夜未眠，躺在床上一直思考着格里说的话。早上，他打电话告诉格里自己可以在镇上多待一两天。最多不超过这个周末，今天是周四，他下周一就得回去上班。在此期间，他会去卢克的农场看看，帮芭布调查一下农场的财务情况，也算略尽绵薄之力。格里的口气明显表示，他也觉得这真的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福克又等了片刻，然后便绕着房子外围走了一圈。蓝色的苍穹笼罩着黄色的牧场，远处有一道铁丝网拦住了阴影斑驳、张牙舞爪的野生丛林。福克这才第一次意识到，这片农场的位置非常偏僻。在他小时候，这里总是显得生机勃勃。虽然他自己的童年故居离这里并不远，骑自行车一会儿就到了，但此刻却完全隐没在地平线下，连一点儿影子都没有。环顾四周，只能看到另外一栋房子。那是一栋歪歪扭扭的灰色小屋，拱在远处的一个山坡上。
艾莉的家。
不知她的父亲和表哥是否还住在那儿，想到这里，福克本能地把头扭向了一旁。他信步在院子里走着，忽然在三间牲口棚中最大的那一间里瞧见了格雷格·拉科警长。
这位警官正跪在地上，在角落的一堆旧箱子中东翻西找。两米之外，一只赤背蜘蛛[1]静静地趴在蛛网上，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对身边的情景毫不在意。福克抬手在金属大门上敲了两下，拉科扭过身来，脏兮兮的脸上满是尘土与汗水。
“天哪，你吓了我一跳！我根本没听见有人来了。”
“抱歉。我叫亚伦·福克，是汉德勒家的朋友。你们警局的接待员说你在这里。”他指了指那只赤背蜘蛛，“对了，你看到那玩意儿了吧？”
“嗯，谢谢。周围还有几只呢。”
拉科站起身来，摘下了工作手套。他试图把深蓝色制服裤子上的污点拍掉，结果却越弄越脏，最后只好放弃了。衬衫整齐地贴在他身上，腋下的部分已经被汗水浸透了。他比福克稍矮一些，身材健壮得就像拳击手一样，短短的卷发紧贴在头皮上。他的皮肤泛着地中海橄榄的颜色，但是一开口却是地地道道的澳大利亚乡下口音。他的眼角微微上扬，即便不笑的时候，看起来也像在微笑一样。福克之所以知道这一点，是因为拉科现在并没有笑。
“格里·汉德勒打过电话了，说你要过来看看什么的。”拉科说，“抱歉，哥们儿，你有身份证件吗？之前有过几个疯子溜进来瞎逛，不知道是要参观还是要怎样。”
近距离观察之下，他的年纪比福克一开始想的要大一些，也许有三十了。福克注意到这位警长正在小心地打量着他，虽然不加掩饰，但却颇为谨慎。这也是难免的，可以理解。福克把驾照递给了他，但拉科想看的证件好像不是这个。
“我记得格里说过你是个警察吧？”
“我只是以个人身份来这儿的。”福克说。
“所以跟公事无关。”
“完全无关。”福克猜不透拉科脸上一闪而过的表情是什么意思，他真心希望这番谈话不要沦为无谓的争论，“我是卢克的老朋友了。很小的时候，我们就相识了。”
拉科仔细地看了看那张驾照，然后才还给了福克。
“格里说你需要查看银行结单，就是账簿之类的东西吗？”
“差不多。”
“那些方面有什么问题是我应该知道的吗？”
“芭布叫我帮忙看一眼，”福克说，“只是帮个忙而已。”
“好吧。”虽然矮了几厘米，但拉科几乎能够直视福克的双眼，“听着，既然格里和芭布觉得你没问题，那我也不会阻拦你。但是他们夫妇俩现在非常脆弱，因此如果你在调查中发现了我需要知道的情况，那就一定要告诉我，明白吗？”
“放心吧，我只是来帮忙的。”
福克忍不住越过拉科的肩头向他身后看去。宽敞的牲口棚里闷热难当，阳光透过塑料天窗照下来，给一切都染上了一层病态的黄色。一台拖拉机闲置在水泥地中央，还有几种福克认不出来的机械靠墙放着。离他脚边最近的一架机器上伸出了一根蜿蜒的管子，他觉得这很可能是用来挤奶的，但是拿不准。要是放在以前，他应该会认识。可如今以城里人的眼光看来，这些东西都有点儿像是折磨人的刑具一样。福克朝角落里的箱子点头示意了一下。
“你在那儿找什么呢？”
“问得好，伙计，不过你自己说了，你是以个人身份来这儿的。”拉科说，“银行结单在屋里，走吧，我带你去书房。”
“没事。”福克后退了一步，“我知道书房怎么走，谢了。”
转身离开时，他瞧见拉科挑了挑眉。福克心想，如果这家伙以为要来一场地盘之争的话，那可要失望了。不过，他还是很钦佩这个人的敬业精神。现在时间还早，但拉科似乎已经忙活好几个小时了。
福克刚迈开脚步朝房子走去，忽然又停住了。他思考了一会儿。芭布·汉德勒也许有自己的顾虑，但拉科看起来是个认真负责的警察。于是，福克又转回了身。
“听着，”他说，“我不知道格里告诉了你多少，但是我知道当我自己负责案子时，如果我能掌握一切信息，那么事情就好办多了。藏着掖着是没有帮助的。”
拉科静静地听着，福克将芭布对金钱问题和债务的推测和盘托出。
“你觉得这里头有情况吗？”
“我不知道。经济困难一定是有的，在农场里转一圈就能看出来。但这是否就意味着扣动扳机的人不是卢克，那就是另外一个问题了。”
拉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谢谢你告诉我。”
“别客气，那我去书房了。”
福克穿过烤焦的院子，走到快一半时，忽然听见了拉科的喊声。
“喂，等一下！”年轻的警长眯着眼睛站在耀眼的烈日下，抬起胳膊擦了擦脸，“你以前跟卢克是好朋友，对吗？”
“很久以前。”
“假如卢克想藏什么东西，个头很小的那种，你知道他会藏在哪儿吗？”
福克想了想，结果发现根本就不用想。
“也许吧。什么东西？”
“等会儿找到了就给你看。”
福克上一次趴在这块地上时，小草又鲜又绿。如今只剩下枯黄的草叶穿过衬衣刮擦着他的肚皮。
刚才，他带着拉科绕到了房子的背面，用脚挨个儿试探了一下护墙板。等找到那块护墙板后，他便趴在地上，把一根木棍塞到护墙板底下，用力一撬，板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然后便松动了，被福克毫不费力地拆了下来。
福克抬头看向站在面前的拉科。
“就是这里吗？”拉科一边问一边戴上了那副工作手套，“他以前都在这里藏什么？”
“什么都有。小时候藏玩具和零食，后来就藏酒。也没什么特别的，都是些孩子不愿意让父母看见的东西。”
拉科跪在地上，把手伸进那个空隙里，一直伸到胳膊肘为止，然后便开始四下里摸索起来。他抽回胳膊，手上抓了一把枯叶和一包老香烟。他把它们扔在膝盖旁的地上，又伸手回去接着摸索。这一回，他拽出了半本情色杂志，纸张的边角都泛黄卷曲了，上面还被小动物咬了几个洞。他气恼地将它丢在一旁，又试了一次，尽量把胳膊伸向深处。最后，他不情愿地空手而归。什么都没有。
“给我，”福克示意拉科把手套给他，“让我来试试。”
福克忽然想起，以前自己和卢克从来都用不惯手套。不过，当他把手伸进去时，熟悉的感觉立刻涌上心头，如果真的藏了东西，只要凭着年少时的记忆就一定能找到。他来回地摸索着，但只能碰到平坦的土地。
“给我点儿提示，到底要找什么？”他嘟囔着说。
“很可能是一个盒子。或者是某种包裹。”
福克又摸索了一阵，使劲儿把胳膊往里伸。但是，里面已经空了，他只好抽出手来。
“抱歉，没帮上忙。”他说，“这么多年了，也许他已经不在这里藏东西了。”
从蹲着的姿势站起身来时，拉科的膝盖发出了“咔嗒”声。他打开那个破旧的香烟盒，拿出一支烟来，渴望地看了看，然后又慢慢地把它了塞回去。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们俩都一言不发。
“是弹壳，”最后拉科说道，“杀死汉德勒一家的猎枪里掉出来的弹壳。它们对不上号。”
“跟什么对不上号？”
“跟卢克·汉德勒用的子弹牌子。根据我的判断，他用那个牌子的子弹用了很多年了。杀死他和他家人的三枚子弹是雷明顿牌的。可是我找遍了这座农场，只发现了温彻斯特牌的子弹。”
“温彻斯特。”
“没错。克莱德那边把证物清单发来时，我就注意到了，从那以后我一直惦记着这件事。”拉科说，“所以，要是能找到一盒雷明顿子弹，我就舒心了。”
福克摘下了手套，他的手已经出汗了。
“克莱德警局不能派几个人来帮你搜查农场吗？”
拉科移开目光，摆弄着手里的香烟盒：“是啊，谁知道呢。应该可以吧。”
“好吧。”福克忍住了笑意。拉科虽然规规矩矩地穿着警服，嘴上也说得头头是道，但福克干这一行已经很久了，他一眼就能看出来拉科的搜查是不符合规定的擅自行动。
“也许卢克是在别的地方拿了几枚子弹。”福克提议道。
“是啊，绝对有可能。”拉科说。
“或者盒子里只剩下三枚子弹了，他把空盒子扔了。”
“嗯，但不管是在他家的垃圾里，还是在他的卡车上，连子弹盒的影子都没有。相信我，”拉科苦笑了一下，“我都找过了。”
“还有哪儿你没找？”
拉科朝那个缺了一块护墙板的地方点了点头。
“在这个农场里吗？把这个洞也算上，就全找遍了。”
福克皱起了眉头：“这有点儿奇怪。”
“是啊，我也觉得。”
福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盯着他。拉科已经大汗淋漓了，他的脸庞、胳膊和衣服都布满了污垢和灰尘，全是因为在火炉般的牲口棚里到处乱趴而弄脏的。
“还有什么？”福克说。
拉科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意思？”
“你费了这么大的劲儿，顶着高温，一上午都趴在一个死气沉沉的牲口棚里忙活。”福克说，“肯定不止这一个疑点，至少你认为不止如此。”
长长的停顿之后，拉科叹了一口气。
“对，”他说，“不止如此。”
[1]赤背蜘蛛（redback）：澳大利亚本土的一种有毒蜘蛛，因雌性蜘蛛成年后背上有鲜红条纹而得名。

第五章
他们背靠着墙，在房子旁边坐了一会儿，身边是那块拆下来的护墙板，地上的草叶扎得小腿背面有些刺痒。他们尽量躲在屋檐下的狭窄阴影里，拉科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一道来。他开口时显得有些超脱淡然，仿佛已经不是第一次讲这番话了。
“那是在两周前的今天，”他拿起那半本皱巴巴的情色杂志有一搭无一搭地扇着风，“一名送东西的快递员发现凯伦后打了报警电话，得到消息时大约是下午5:40。”
“得到消息的是你吗？”
“还有克莱德警方和本地的执业医生，警局的调度员把我们都通知了一遍。医生离得最近，所以他是第一个到达现场的。帕特里克·利医生，你认识他吗？”
福克摇了摇头。
“反正他到得最早，几分钟后我也到了。我停下车，农舍敞着门，医生蹲在门厅里，正在检查凯伦的生命体征。”拉科停顿了许久，茫然地望着远处的树林，“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她，当时甚至不知道她是谁，但医生认识她。医生的双手沾满了她的鲜血，他冲我大吼：‘她有孩子，孩子们很可能还在屋里！’于是——”
拉科叹了一口气，打开卢克的那包老香烟，取出一支放在嘴上，接着把香烟包递给了福克。令福克自己都感到惊讶的是，他也拿了一支。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回抽烟是什么时候了，说不定就是在这个地方，而身边就是已故的挚友。无论如何，他觉得现在应该抽一支。他侧过身子，拉科为他点上烟。福克刚吸了一口，便立刻想起自己为何轻易就戒掉了香烟。但是在深呼吸间，烟草的味道与桉树的气息混合在一起，重返十六岁的兴奋感就像尼古丁的浪潮一样扑面而来。
“于是，”拉科重新说道，他的声音变得镇定了一些，“医生还在大吼着，我就赶紧冲了进去。我不知道屋里有谁，也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更不知道会不会有人举着猎枪突然从门后冒出来。我想对孩子们喊话，却发现根本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于是我就高声说：‘警察！没事了，出来吧，你们已经安全了！’可是，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这话是不是真的。”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回忆着。
“然后，我听到了哭声——撕心裂肺的哭声——于是我循着声音找去，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我走进育儿室，看到一个小女孩儿躺在婴儿床上，哭得震耳欲聋。说真的，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高兴地看到一个孩子号啕大哭。”
拉科朝空中吐出了一缕烟雾。
“因为她平安无事。”他说，“我简直不敢相信。她显然很害怕，但是我看到她没有受伤。我记得那一刻自己心里想着，还好，真是不幸中的万幸。那位妈妈的悲剧确实令人痛心，但是谢天谢地，至少孩子们还活着。可这时候，我看向走廊，发现有一扇门半开着。”
他小心翼翼地把烟头压进泥土里，没有看福克。福克感到一阵冰冷的恐惧渗透了全身，他已经猜到了下一幕。
“我能看出来，那是另外一个孩子的房间。墙壁都刷成了蓝色，还贴着汽车海报，应该是一个男孩子的房间。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音传来。于是我穿过走廊，推开房门，这时我才知道，根本就没有什么万幸。”他顿了顿，“那个房间就像地狱一样，我从来没见过如此可怕的场面。”
他们默默地坐着，最后拉科清了清嗓子。
“走吧。”他站起身来，抖了抖胳膊，仿佛要把那些可怕的回忆统统甩掉。福克也站了起来，跟着他向房子的正面走去。
“不久之后，克莱德那边派出的应急小组就来了。”他们一边走，拉科一边继续说道，“有警察，也有医护人员。等他们到达现场时，已经快六点半了。我们搜查了整栋房子，幸好没有其他人了，感谢上帝。于是，每个人都拼命地给卢克·汉德勒打电话。刚开始大家还很担心，我们要怎么把这个噩耗告诉他呢？可是不管怎么打都没有回音，他的车不见了，人也没有回家，突然之间气氛就变了。”
“那天下午卢克本来应该做什么？”
“搜救队的几个志愿者跟他很熟，知道他那个下午一直在一个朋友的农场里帮忙打野兔。那个朋友名叫杰米·沙利文。有人给沙利文打电话确认了这一点，但是沙利文说卢克在几个小时之前已经离开了。”
他们来到前门，拉科掏出了一串钥匙。
“又过了一阵，还是不见卢克，电话也依然打不通，于是我们又多召集了一些人加入搜救队。每个搜救队成员都配一名警官，两人一组进行搜索。那几个小时真是像噩梦一样。手无寸铁的搜救员徒步穿过牧场和丛林，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卢克死了吗？还是依然活着？没人知道他的情况。我们都很惊慌，生怕他正视死如归地拿着枪躲在某个地方。最后，一个搜救队的伙计偶然发现了他的卡车。那辆车停在三公里外的一块小空地上。我们终于不用再提心吊胆了。卢克死在车里，大半个脸都没了。他自己的那杆枪，那杆符合许可、登记在册、完全合法的猎枪，还在他的手里。”
拉科打开农舍的门锁，推开大门。
“所以，整桩案子似乎一目了然，大致算是尘埃落定了。但是这里——”他迈进农舍，好让福克能对长长的门厅一览无余，“——却疑点重重。”
门厅里闷热潮湿，散发着漂白剂的臭味。一张杂物桌被推离了本来的位置，歪歪扭扭地斜靠着墙壁，上面乱七八糟地摊着账单和钢笔。瓷砖地板干净得有些吓人，整个门厅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已经被擦洗一新了。
“连工业清洁剂都用上了，所以没留下什么痕迹，”拉科说，“他们没能把男孩儿卧室里的地毯弄干净，不过本来也没那个打算。”
墙上挂满了家庭照片。不知何故，那些定格的姿态似乎很眼熟。福克定睛一看，这才发现其中的大部分都已经在葬礼上见过了。想到那个曾经温暖幸福的家庭，再看看眼前的场景，这些五颜六色的照片就像是一堆拙劣的仿造品，显得荒唐而畸形。
“凯伦的尸体就是在这个门厅里发现的。”拉科说，“当时前门大敞着，所以快递员一眼就看见她了。”
“她是在向门口逃跑吗？”
“不，她是去开门，然后被站在门阶上的人开枪打中了。从尸体的姿势就能看出来。可是你想想，当你晚上回家时，你太太会给你开门吗？”
“我没结婚。”福克说。
“好吧，我已经结婚了。不管别人怎么想，反正我有一把自家的钥匙。”
福克考虑了一下，说：“也许是想让她大吃一惊？”他在脑海中设想着当时的情景。
“何必呢？爸爸挥舞着一杆上膛的猎枪回家，我估计这已经能把他们吓坏了。他完全可以自己进屋找到那母子俩，他熟悉家里的布局，找起来轻而易举。”
福克站在门厅里，将大门来回地开关了几次。一打开，长方形的门口就充满了耀眼的阳光，与门厅里的昏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想象着凯伦来应门的样子，也许有些心不在焉，也许因为意外的打扰而有些烦躁。在那千钧一发的时刻，她在夺目的明亮中眨着眼睛，而凶手已经举起了枪。
“还有一件事也令我觉得奇怪，”拉科说，“为何要在门厅里开枪？这样只会吓得那个可怜的男孩儿尿裤子，甚至还给了他一个惊慌逃跑的机会，根本就没必要这样做。”
拉科看向福克，说：“由此，我发现了下一个疑点。走吧，我带你去看看。”
福克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沿着门厅向屋里走去。
拉科打开了那间蓝色小卧室的灯光，乍看之下，福克还晕乎乎地以为这间卧室正在装修。一张儿童床被推到了对面的墙角，床上只剩下了床垫。装玩具的箱子胡乱地堆放在墙边，上方挂着足球运动员和迪士尼卡通人物的海报。房间里的地毯已经被抽走了，露出了粗糙的木地板。
福克走进门，他的靴子在一层木屑上留下了脚印。房间一角的木地板已经被打磨过了，但还是留下了一块抹不掉的血迹。拉科站在门口没有动。
“对我来说，要进这间屋还是很难。”他耸了耸肩。
福克知道，这里曾经是一个非常棒的卧室。二十年前，它是卢克的卧室，福克也在这里睡过很多次。熄灯以后，他们俩会说一些悄悄话。当芭布·汉德勒高声叫他们闭嘴睡觉时，他们就使劲儿屏住呼吸，压抑着咯咯的笑声。那时候他总是暖和地裹在睡袋里，躺的位置离那片染有可怕血迹的地板并不远。如今，这间卧室就像地狱一样，散发着漂白剂的恶臭。
“咱们能打开窗户吗？”
“最好不要，”拉科说，“得关着窗帘。出事后不久，就有几个孩子想从外面偷拍。”
拉科掏出自己的平板电脑点了几下，然后递给了福克。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图片库。
“当时，小男孩儿的尸体已经被移走了，”拉科说，“不过你可以看到这个房间案发后的样子。”
在照片中，窗帘大敞着，倾泻而下的阳光照亮了一幅恐怖的景象。衣柜门全都拽开了，挂在里面的衣物被粗暴地推到了一边。一个装玩具的大柳条箱倒在地上。一条印着宇宙飞船的被子皱皱巴巴地堆在床的一侧，仿佛有人为了查看底下有没有东西而把它掀到了一旁。地毯大部分都是米黄色的，只有一角被染成了深深的黑红色，那摊血液是从一个倒扣的洗衣篮后面渗出来的。
片刻之间，福克试着想象了一下比利·汉德勒生前最后的模样。一个瑟瑟发抖的男孩儿蜷缩在洗衣篮后面，拼命地屏住刺耳的呼吸声，滚烫的尿液顺着双腿流下来。
“你有孩子吗？”拉科问。
福克摇了摇头：“你呢？”
“快了，是个女孩儿。”
“恭喜。”
“不过，我有一大帮侄子侄女。不在这儿，都在南澳[1]的老家里。其中有几个孩子的年纪跟比利差不多大，还有几个要更小一些。”说着，拉科把平板电脑拿回来，翻了翻案发现场的照片，“重点是，我的哥哥们都知道自家孩子的每一个藏身处。把他们蒙上眼睛带到孩子的卧室里，不出两秒钟他们就能找到自己的孩子。”
他轻轻地点击着屏幕。
“不管我怎么看这些照片，都觉得像是一场搜寻。”拉科说，“有一个不知道比利藏身之处的人，按照自己的方式把整个房间都翻找了一遍。他在柜子里吗？不在。在床底下吗？不在。这就像是一场有目标却无方向的狩猎，他费力地找了一圈才终于抓住了这个孩子。”
福克死死地盯着那块黑色的血迹，比利·汉德勒曾经就躲在那里。
“带我去看看你发现夏洛特的地方。”
育儿室就在走廊对面，被刷成了温暖的黄色。天花板上挂着一个音乐玩具，正下方却空空如也。
“格里和芭布把婴儿床搬走了。”拉科解释道。
福克环顾房间，这里跟其他地方太不一样了。家具、地毯全都完好无损，也没有刺鼻的漂白粉味儿。这个房间就像一处神圣的避难所，没有被门外的恐怖和邪恶所波及。
“卢克为什么没有杀夏洛特？”福克问。
“大家都猜是因为良心发现。”
福克走出去，回到了走廊对面比利的卧室。他站在角落里的血迹上，转身180度大步穿过走廊朝夏洛特的房间走去。
“八步。”福克说，“不过我个子很高，所以对大多数人而言就算是九步吧。从比利的尸体旁走到这里只要九步，而夏洛特就躺在婴儿床上任凭处置。卢克当时的状态是肾上腺素升高、血液流速加快、情绪激动异常，等等。那么，仅仅九步，这么短的时间之内就能让心脏彻底改变吗？”
“反正我觉得不能。”
福克回想着自己认识的那个男人，曾经清晰的形象如今已经变得扭曲而模糊了。
“你见过卢克吗？”他问。
“没有。”
“他的心情变化就像翻书一样快。对他来说，用不着九步，也许只要一步就够了。”
然而，自从重返基瓦拉镇以来，他头一次感到了发自肺腑的疑虑，心中在隐隐作痛。
“但是，这本该成为一个宣言，不是吗？就像是他的个人宣言。‘他杀了自己全家。’这才是他想让人们说的话吧。卢克的七年发妻躺在门厅的地板上血流不止，而他花了——多少时间，两分钟？三分钟？——把卧室翻了个底朝天，就为了杀害自己的儿子。并且，他还打算结束一切之后自杀。所以，如果凶手真的是卢克——”他在“如果”这个词上稍稍犹豫了一下，“——那么他的女儿为什么还活着？”
他们又站了一会儿，两人都盯着那个音乐玩具，它静静地悬挂在原本摆放婴儿床的空地上方。为什么杀了一家人，却放过了一个婴儿？福克在脑海中翻来覆去地思考，最后他想出了几种解释，但只有一种最为合理。
“不管凶手是谁，他之所以没有杀这个婴儿，也许是因为用不着杀她。”最后，福克说道，“这跟凶手的个人感情无关。她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才十三个月大，当不了证人。”
[1]南澳（South Australia）：指南澳大利亚州。

第六章
“每次来这里，他们都不待见我。”拉科有些懊恼地说着，把两杯啤酒放在了羊毛酒馆的桌子上。在压力之下，桌子稍稍有些倾斜，少许啤酒洒在了满是刮痕的桌面上。拉科刚才特地到家里换下了制服，再回来的时候胳膊底下夹着一摞厚厚的卷宗，上面贴了一个写着“汉德勒”的标签，“因为我会影响酒馆的生意。客人们一看到我，就会夸张地收起车钥匙，摆出一副要走的样子。”
他们扫了一眼酒保，还是昨天晚上的那个大胡子男人，他正躲在一份报纸后面看着他们。
“为了警察的命运，干杯。”福克举起杯子，喝了一大口。他并不沉迷于饮酒，不过此刻倒是很乐意喝上两口。现在是下午，还未到傍晚，酒馆里静悄悄的，他们单独窝在一个角落里。在屋子的另一边，有三个男人正在木然地盯着电视上的赛狗转播。福克没有认出他们是谁，而他们也对福克视而不见。在后面的房间里，有几台老虎机正在不停地闪烁，发出清脆的声响。酒吧的空调呼呼地吹着冰凉的风。
拉科啜饮了一口：“那现在怎么办？”
“现在你去告诉克莱德那边，说你发现了一些疑点。”福克说。
“我这会儿去找克莱德警方，他们立马就会想方设法地掩饰过错。”拉科皱起了眉头，“你也知道，一旦发现情况不妙，他们满脑子里就只想着怎么蒙混过关。他们会花样百出、竭尽全力地证明自己的调查结果是无懈可击的。换作是我，我也会那样。”
“我觉得你别无选择。这件案子不是一个人就能解决的。”
“我们还有巴恩斯。”
“谁？”
“我手下的警员。这样一来，咱们就是三个人了。”
“只有你们两个，伙计。”福克说，“我不能留下。”
“我还以为你跟汉德勒夫妇说过会留下来呢。”
福克摸了摸鼻梁。身后的老虎机更加响亮地发出叮叮当当的动静，他觉得那声音就像是在自己的脑袋里一样。
“只留几天。确切地说，也就是一两天吧，我不能待在这里参与整个案件的调查。这是私事，我还得赶回去工作。”
“好，”拉科理所当然地说，“几天也行。不必当成公事，你只管按照自己的想法检查金钱方面的问题。一旦我们找到了确凿的证据，我就去报告克莱德警局。”
福克一言不发。他想着从汉德勒家拿来的那两盒银行结单与文件，此刻它们就在楼上，静静地躺在他房间里的床上。
卢克说谎了。你说谎了。
他拿起他们的空杯，朝吧台走去。
“还要一样的？”酒保晃动着大块头的身躯从高脚凳上起身，放下了手中的报纸。从昨天开始，福克就只见到他一个人在吧台工作。
“听着，”福克看着酒保把一个干净的玻璃杯放到了啤酒桶的龙头下，“我住的那个房间还能再延长一点儿吗？”
“看情况。”酒保将一杯啤酒放在了吧台上，“我听到了一两句跟你有关的传言，朋友。”
“是吗？”
“没错。虽然我欢迎生意，但是我不欢迎麻烦，明白吗？经营这个地方已经够难了。”
“我不会惹麻烦的。”
“那麻烦会惹你吗？”
“这我就管不着了。不过，你知道我是警察吧？”
“确实听说了。但是在这么个鸟不拉屎的破地方，半夜遇上几个喝醉酒闹事的家伙，警徽的用处可不大，你明白吗？”
“好吧，随你。”他不会求人的。
酒保似笑非笑地把第二杯啤酒也放在了吧台上。
“好啦，老弟，放轻松。对我来说，只要你的钱跟别人的钱一样好使，那就行了。”
他给福克找好零钱，又拿起了那份报纸，他刚才似乎一直在做报纸上的填字游戏。“不过，你还是记住我说的话，就当是善意的提醒了。这儿的人可不怎么样，等你有麻烦的时候，周围没什么人能帮你。”他盯着福克说，“不过从我听到的情况来看，你应该也用不着我告诉你这些了。”
福克端起两个杯子，回到了桌边。拉科正闷闷不乐地瞅着一块湿乎乎的啤酒杯垫。
“别愁眉苦脸了，”福克说，“想要我帮忙，就把剩下的案情都告诉我吧。”
拉科隔着桌子把文件夹推了过去。
“我把能接触到的所有资料都收集起来了。”他说。
福克环顾四周，酒馆里依然没什么人，角落里也只有他们俩。他打开文件夹，第一页上有一张卢克卡车的照片，是从远处拍摄的，卡车的后轮旁有一摊鲜血。他合上了文件夹。
“眼下先说说重点吧。那个发现他们的快递员是什么情况？”
“清白得不能再清白了。他在一家老牌的快递公司工作了两年，事发时去给凯伦送她在网上购买的几本食谱书，这一点已经确认过了。那是他当天送的最后一份快递，而且他是第一次来基瓦拉镇，因此送到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他刚到地方，就看见凯伦躺在门口，结果他把午饭吃的东西全吐在了花坛里。之后他就赶紧跳上自己的面包车，把车开到主街上，打了报警电话。”
“他把夏洛特留在了房子里？”
“估计他根本就没听见她的声音吧。”拉科耸了耸肩，“很可能没听见。当时夏洛特已经独处了一阵，也许早就哭累了。”
福克又翻开了文件夹的第一页，这一回没有再合上。先前，他一直以为卢克是在卡车的驾驶座上被发现的，但这些照片显示他的尸体平躺在卡车后面的载货车斗里。车斗的后挡板敞开着，卢克的双腿耷拉下来，似乎他之前正坐在车斗的边缘上。他的身旁有一杆猎枪，枪口指着血肉模糊的脑袋。他的整张脸都不见了。
“你还好吗？”拉科紧紧地盯着他。
“嗯。”福克喝了一大口啤酒。照片上，鲜血飞溅在车斗底部，随着波纹状的金属车皮蜿蜒流淌。
“法医在车斗里发现什么有用的信息了吗？”福克问。
拉科查看了一下自己的笔记。
“除了大量鲜血之外，没什么特殊的，而且那都是卢克的血。”他说，“不过，我也不清楚他们看得是否仔细。猎枪倒是拿去检查过了。这是一辆干活用的卡车，后面的车斗里杂七杂八，什么都有。”
福克又看了看照片，将注意力集中在尸体周围的区域上。卡车的左挡板内部有四道淡淡的水平条纹，勉强可以看得出来。在落满灰尘的白漆上，这四条痕迹呈现出浅棕色，似乎是最近才刚刚弄上去的。最长的一条约有三十厘米，最短的一条只有它的一半长。它们两条一组，两组之间的间隔约有一米。两组横条的形态并非完全一致，照片右边的横条是完全水平的，而左边的却有一点倾斜。
“这些是什么？”福克指着说，拉科凑了过来。
“不知道。卡车嘛，什么东西都装。”
“这辆卡车还在这儿吗？”
拉科摇了摇头：“已经送到墨尔本去了。我估计它这会儿已经被清理干净，拉去出售或者回收了。”
福克翻了翻那些照片，希望能找到一张视角更好的，结果却失望了。他把剩下的笔记也仔细看了一遍，一切似乎都很正常。除了脑袋正面的那个洞之外，卢克·汉德勒完全就是个健康的男性。他比标准体重沉了几公斤，胆固醇稍微有点高。在他的体内没有验出毒品或酒精。
福克说：“猎枪的检查结果如何？”
“杀死三人的凶器确实就是卢克的枪。那杆枪是符合持枪许可、合法登记在册的，而且上面只有卢克的指纹。”
“他一般把这杆枪放在哪儿？”
“锁在屋后那间牲口棚里的保险箱中。”拉科说，“子弹没有跟猎枪放在一起，而是单独锁在了别处，起码我找到的温彻斯特子弹是这样。看起来，他非常注意安全。”
福克点了点头，心不在焉地听着。他正在看猎枪的指纹报告。六个清晰的椭圆形，里面布满了密集的纹路。还有两个稍微模糊一些的指纹，但仍然可以确定分别属于卢克·汉德勒的左手大拇指和右手小拇指。
“指纹都不错。”福克说。
拉科听出他话里有话，便从笔记本上抬起了头。
“是啊，清清楚楚。看到它们以后，大家没怎么怀疑就觉得凶手一定是他了。”
“非常清楚，”福克隔着桌子把指纹报告递给了拉科，“会不会太清楚了？这个人刚刚杀了自己的家人，他应该像个瘾君子一样大汗淋漓、浑身发抖才对。根据我的经验，有时候在正规取证条件下采集的指纹都未必能这么清楚。”
“该死！”拉科皱起眉头看着那些指纹，“没错，确实如此。”
福克翻到了下一页。
“法医在房子里有什么收获？”
“收获简直太大了，看起来就好像半个镇子的人都上那儿兜了一圈。差不多发现了二十个不同的指纹，还不包括残缺不全的指纹，到处都是衣物纤维。我不是说凯伦没把家里保持干净，但这毕竟是一个有孩子的农场。”
“证人呢？”
“最后一个见到卢克活着的人就是他的朋友杰米·沙利文。沙利文的农场在镇子东边。那天，卢克去帮他打野兔。沙利文说，卢克是下午三点左右去的，四点半左右就离开了。除此之外，汉德勒家的房子周围只有一个邻居有可能看到发生了什么。事发当时，他就在自己家里。”
说到这里，拉科伸手去拿报告。福克感到心中一沉。
“不过，这个邻居很古怪，”拉科继续说，“是一个脾气暴躁的老家伙。不知为何，他非常怨恨卢克，一点儿都不愿意协助警方调查。”
“马尔·迪肯。”福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拉科惊讶地抬起了头：“没错，你认识他吗？”
“嗯。”
拉科等了一会儿，但福克没再说别的了。沉默变得越来越久。
“好吧，总之，”拉科说，“他跟外甥一起住在山坡上。他的外甥名叫格兰特·道，事发时不在家。迪肯说自己什么都没看见，也许听到了枪声，但没有多想，以为那只是农场里杀牲口或者杀野兔的动静。”
福克没有回答，只是挑了挑眉毛。
“无论如何，不管他有没有看见什么，也许都无关紧要了。”拉科说着，掏出了自己的平板电脑，点了点屏幕。一个低分辨率的彩色画面出现了。画面上的一切都静止不动，福克花了一分钟才意识到这是一个视频，而不是一张照片。
拉科把平板电脑递给他。
“这是汉德勒家的监控录像。”
“真的假的！”福克对着屏幕目瞪口呆。
“千真万确。其实就是个很简陋的摄像头。”拉科说，“一年前，这附近发生了几起农场设备盗窃案，所以卢克就安了一个，镇上还有一些农夫家里也有。二十四小时监控，录像都上传到家里的电脑中，如果不主动保存，一周后就自动清除。”
这个摄像头似乎是安在了最大的牲口棚上，方向朝着院子，能拍到来往牲口棚的人。房子的一侧也在画面中，屏幕的上边角还能看到一小块车道。拉科将录像快进到他要找的地方，然后便按了暂停。
“好了，这就是那天下午的录像。如果你愿意的话，之后可以把一整天的录像都看一遍，不过简而言之，这家人在早上就分别出了门。刚过凌晨五点，卢克就开着卡车走了，据说是去了自家的牧场。八点多，凯伦就带比利和夏洛特动身去学校了。凯伦在学校兼职，做行政方面的工作，夏洛特就待在学校附属的托儿所里。”
拉科点了点屏幕，开始播放录像。他递给福克一副耳机，把它插在了平板电脑里。由于一阵阵风吹打着话筒，录像的音质不佳，听不太清楚。
“白天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拉科说，“相信我，我已经在正常的播放速度下把这玩意儿整个都看了一遍。没有人来，也没有人走，直到下午4:04，凯伦带着孩子们回家了。”
在屏幕上边缘，有一辆蓝色掀背式轿车[1]驶过，很快便消失了。画面拍到了那辆轿车的一角，只能看见引擎盖至轮胎的部分。福克仅仅认出了车牌号码的第一个数字。
“如果暂停以后放大画面，就能看清车牌号。”拉科说，“这的确是凯伦的车。”
在嗡嗡的电流声中，福克听到了“砰”的一声闷响，那是关车门的声音，不出片刻，又传来了第二声。这时，拉科再次点了点屏幕，画面开始快进。
“然后，在将近一个小时之内都很平静——我已经仔细查看过了——直到……这儿，下午5:01。”
拉科按下了播放键，让福克看。在漫长的几秒钟里，一切都是静止的，接着屏幕一角出现了一个物体。银色的卡车比掀背式轿车要高，只能看到车灯以下的部分。不过，车牌号码是可以看清的。同样的，这辆卡车在画面上从出现到消失也不足一秒。
“是卢克的车。”拉科说。
虽然录像仍在继续，但屏幕上的画面却一动也不动了。又有一扇看不见的车门发出了“砰”的一声，之后，在令人心焦的二十秒钟里什么都没有发生。突然，一声低沉的巨响在福克耳中炸开，他不由得畏缩了一下。凯伦死了。他感到心脏在胸中狂跳不止。
画面恢复了静止，只有录像上显示的时间还在空转。六十秒过去了，九十秒过去了。福克屏住呼吸，祈祷着能有一个不同的结局。此时此刻，糟糕的录像音质既让他感到沮丧，又让他觉得感激。假如听到比利·汉德勒的尖叫声，恐怕会永生难忘。当第二声枪响传来时，几乎像是一种解脱。福克眨了一下眼睛。
录像里又没有任何动静了。接着，距离最初出现过了三分四十七秒以后，卢克·汉德勒的卡车又吱吱嘎嘎地驶出了屏幕的一角，后轮、底盘和车牌号，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三十五分钟以后，快递员到了，在此期间没有其他人来去了。”拉科说。福克把平板电脑还给他，耳中依然回响着那沉闷的枪声。
“看了这个以后，你真的还有所怀疑吗？”福克说。
“这确实是卢克的卡车，但无法看到开车的是谁。”拉科说，“再加上其他的问题：子弹，在门口杀害凯伦，在比利的卧室里四处搜寻。”
福克盯着他。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如此确信凶手不是卢克？你甚至都不认识他。”
拉科耸了耸肩。“孩子们是我发现的，”他说，“我看到了比利·汉德勒被恶魔杀害后的样子，那个场面我永远都无法忘怀。我想为他伸张正义。我知道这话听起来很傻，而且我承认最大的嫌疑人就是卢克。即便如此，就算不是他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如果有其他人犯下这等罪行，还逃之夭夭的话——”
拉科摇了摇头，喝了一大口啤酒。
“依我看来，卢克·汉德勒起码在表面上拥有了一切——美丽的妻子、一双儿女、体面的农场、众人的尊重。这样的男人为何会在某一天性情大变，亲手毁灭自己的家庭？这讲不通。我实在无法理解一个像他这样的人怎么会做出那样的事情。”
福克抬起一只手，摸了摸嘴和下巴，感觉有些粗糙，该刮胡子了。
卢克说谎了。你说谎了。
“拉科，”他说，“关于卢克，有件事你得知道。”
[1]掀背式轿车（hatchback）：指汽车后背（包括后备厢盖和后车窗）能够掀起来的车型。

第七章
“当年，我和卢克还是孩子的时候，”福克说，“嗯……也不算是孩子吧，年纪更大一些的时候，其实是十六岁——”
他突然停住了话头，察觉到酒馆的另一边产生了一阵骚动。在不知不觉间，酒馆里已经坐满了人。此刻他抬头四望，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纷纷转开了目光。在麻烦来临之前，福克就已经感受到了。酒客们放低视线，毫无怨言地避让到两旁，一伙人趾高气扬地从人群间大步穿过。领头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家伙，污泥一般的棕色头发上架着一副墨镜。福克心里一凉。他在葬礼上没有认出格兰特·道，但是现在却无论如何都不会认错了。
艾莉的表哥。他们有着一模一样的眼睛，不过福克知道他们的内心是截然不同的。道停在了他们的桌子前，他的庞大身躯挡住了他们的视线。他穿的T恤是一个巴厘岛啤酒牌子的广告衫。他的容貌像猪一样，小小的五官挤在脸中央，肥厚的下巴上布满了杂乱的胡须。他的表情还是那样狂妄轻蔑，就跟那天在守丧仪式上恶狠狠地盯着哀悼者时一样。道举起头上的墨镜，向福克行了个嘲弄的致敬礼，脸上露出了皮笑肉不笑的神情。
“你敢出现在这里，胆子倒是不小啊。”他说，“算你有种。是不是，马尔舅舅？算他有种，嗯？”
道转过头去，隐在他身后的一个老头子迈着颤颤巍巍的脚步走上前来。二十年了，这是福克第一次与艾莉的父亲面对面。他感到有什么东西噎在胸中，不由自主地吞咽了一下。
马尔·迪肯的脊背已经弯了，但是他依然很高，精瘦的双臂布满了青筋，就像两条又长又结实的绳索，各拴着一只大手。由于上了年纪，手指变得水肿而粗糙，当他紧紧地抓住椅背支撑身体时，手指几乎都变成了白色。岁月在他的额头上犁出了一道道深深的皱纹，稀疏的灰发之间露出了粉色的头皮。
福克打起精神，准备迎接一场劈头盖脸的风暴，然而迪肯的脸上却闪过了困惑的表情。他微微地摇了摇头，脖子上松弛的皮肉摩擦着肮脏的领口。
“你为什么回来？”迪肯用嘶哑的声音缓慢地问道。他一开口，嘴巴两边就出现了两条凹痕。福克注意到，酒馆里的每个人都坚定不移地看着其他方向，只有酒保饶有兴致地瞧着这里，连手中的填字游戏都放下了。
“嗯？”迪肯把一只苍老的大手猛地拍上椅背，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你为什么回来？我还以为你已经明白我的意思了。你把那孩子也带来了？”
这下轮到福克一脸困惑了：“什么？”
“你那个该死的儿子！别跟我打马虎眼，王八蛋。你儿子呢？他也回来了吗？”
福克眨了眨眼睛，迪肯把他误认为他父亲了。他盯着面前这个老人的脸，虽然正怒气冲冲地回瞪着自己，但是在怒火中却流露出一丝衰老的迟缓。
格兰特·道迈上前来，把一只手放在了他舅舅的肩上。迟疑片刻，他仿佛想解释一下这个误会，但最后只是失望地摇了摇头，轻轻地把他的舅舅带到一把椅子跟前坐下了。
“好极了，蠢货！你走都走了，现在又回来烦他。”道对福克说，“我得问问你，老弟，你觉得这里是你该待的地方吗？”
拉科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他的维多利亚州[1]警徽，将它正面朝上拍在了桌子上。
“同样的问题回敬给你，格兰特，你觉得这里是你该待的地方吗？”
道举起双手，脸上拧出了一个无辜的表情。
“好好好，有话好好说，没必要这样。我和我舅舅只是出来喝杯小酒。他身体不好，你们大家也瞧见了。我们可不想惹麻烦，不过这家伙——”他直直地看向福克，“倒是像甩不掉的狗屎一样缠着我舅舅不放。”
窃窃私语的声音开始在整间酒馆里蔓延。福克早就知道那件往事会重新浮出水面，只会早，不会晚。他感到屋里的每一双眼睛都在注视着自己，只觉得如坐针毡。
远足者们又热又烦躁。成群结队的蚊子围绕在身边，基瓦拉河畔的小路比设想中要难走许多。他们三人前后排成一路纵队，刚开始还为了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争吵不休，后来累得连提高嗓门儿压过水流声的力气都没有了。
排在队伍第二的人手里拿了一个打开的水瓶，走着走着突然一头撞上了领队的背包，水瓶里的水一下子洒在了胸前，他立刻咒骂了起来。这位以前的投资银行家，为了身体健康搬到了乡下，之后的每一天都在拼命地说服自己别讨厌乡下的日子。领队抬起手，打断了银行家的抱怨，然后指着阴暗的河水。他们三人都扭头看了过去。
“那是什么？”
“好了，到此为止，谢谢。”酒保从吧台后高声说道。他已经从高脚凳上站起了身，指尖撑在台面上，橘红色的大胡子衬托着严肃的表情，“这是一间公共酒馆，谁都可以在这儿喝酒，不论是你还是他。如果接受不了，你可以走。”
“还有什么选项？”道冲着自己身旁的狐朋狗友露出了黄色的牙齿，他们赶紧忠心耿耿地陪着大笑。
“还有一个选项，那就是本酒馆禁止你入内。请便吧。”
“哎哟，老是拿这种话来吓唬人，挺厉害啊？”道盯着酒保。拉科清了清嗓子，但是道完全不理会他。福克又想起了酒保说的话——在这儿，警徽的用处可不大。
“问题不在于他来酒馆，”马尔·迪肯突然开口了，屋里立刻静了下来，“而在于他又回到了基瓦拉。”
他举起一根因关节炎而肿大的手指，定定地指着福克的眉心，说：“你给我听清楚了，也回去告诉你儿子，这里别的没有，倒是有许多人记得你儿子对我女儿做了什么。”
投资银行家把他之前吃的火腿三明治全都吐在了灌木丛里。他和另外两人都已经全身湿透，却再也无心抱怨了。
那个女孩儿的尸体此刻正躺在小径上，周围渗出了一摊水。她很纤瘦，但是他们三个人合力才把她拉上了岸。她的皮肤白得异常，嘴里落了一缕头发。看到头发消失在她那苍白的嘴唇间，投资银行家忍不住又干呕起来。她的耳垂通红，耳洞旁的肉都露了出来。河里的鱼儿显然没有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在她的鼻孔和涂了油彩的指甲上，也有相同的痕迹。
她身上的衣物整齐，脸上的妆容被河水冲掉了一些，看起来很年轻。她穿的白色T恤贴在皮肤上，几乎已经透明了，能看到底下的蕾丝文胸。她的尸体原本被水草缠住了，此刻平底靴上还留有几缕水草。她的靴子和牛仔裤的每个口袋里都装满了石头。
“胡说！我跟艾莉的事情毫无关系。”福克忍不住脱口而出，但立马就后悔了。他紧紧地闭上了嘴。不该掺和。
“谁说的？”格兰特·道站在他舅舅身后，脸上的冷笑已经消失了，“谁说你跟此事无关？卢克·汉德勒？”当他说出这个名字时，酒馆里的客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气，“可惜，卢克再也开不了口了。”
三人中体力最好的一个跑去找人帮忙了。投资银行家瘫坐在地上，身边就是他自己的那堆呕吐物。他觉得这里更安全，宁愿坐在酸臭味儿里，也不愿靠近那个可怖的白色尸体。领队来回地踱着步，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他们能猜到她是谁，她的照片已经在报上连续登出三天了。艾莉诺·迪肯[2]，十六岁。周五晚上没有回家，之后就失踪了。她的父亲以为这是青春期的小姑娘在闹脾气，所以先等了一晚，希望她能自己冷静下来乖乖回家。然而，周六她还是不见踪影，于是他便报警了。
等到急救人员赶来时，仿佛已经过去了一个世纪。女孩儿的尸体被送往了医院，投资银行家被送回了家中。不出一个月，他就搬回了城里。
医生检查了艾莉·迪肯的尸体，认为死因是溺水。她的肺部浸满了河水。医生注意到，她似乎已经在水里泡了好几天，很可能就是从周五开始。他在报告中提到了她的胸部和肩膀有一些挫伤，双手和胳膊上也有一些擦伤，她的小臂上有一些旧伤疤，很可能是自残留下的。后来，医生又检查了一遍，发现她不是处女。
提到卢克的名字，酒馆里一阵骚动，仿佛一石激起千层浪。就连道似乎都意识到刚才的话说得有点儿过分了。
“卢克是我的朋友，艾莉也是我的朋友。”福克的声音在他自己听来显得有些陌生，“他们两个我都很在乎。所以你可以闭嘴了。”
迪肯站起身来，他的椅子与地板摩擦，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尖啸。
“别跟我说你在乎艾莉！她是我的骨肉！”他指着福克大声地谴责，双手都在颤抖。福克用眼角的余光看到拉科和酒保正在交换目光。
“你说你和你的儿子与此事无关，”迪肯说，“放屁！我问你，那张字条怎么解释？”
他讲这句话的时候，激动地挥舞着手，仿佛甩出了一张王牌。福克感到全身像泄了气一样，瞬间觉得筋疲力尽。迪肯的嘴脸扭曲着，他的外甥在一旁放声大笑，他已经赢了。
“这回没话了，是不是？”道嘲讽地说。
福克强忍住无奈摇头的冲动。天啊，那张该死的字条！
警察花了两个小时把艾莉·迪肯的卧室搜了个底儿朝天。粗大的手指笨拙地在内衣抽屉和珠宝匣子中翻找，那张字条差点儿就被漏掉了。差点儿。那是一张从普通练习册上撕下来的纸，对折起来塞在了一条牛仔裤的裤兜里。纸上是艾莉的笔迹，用钢笔写着她失踪的日期。在日期下面，单单写了一个名字：福克。
“说话啊，你倒是解释解释。”迪肯说。酒馆里一片寂静。
福克一言不发。他无法解释，迪肯知道他无法解释。
酒保把一个玻璃杯重重地放在吧台上：“够了。”他盯着福克，陷入了沉思。拉科把警徽拿在掌中亮了一下，挑起眉毛，微微地摇了摇头。最后，酒保把目光投向了道。
“你和你舅舅，走人。两天之内不要再来，谢谢。其他人，要么买酒，要么走。”
刚开始只有几个人在窃窃私语，等到了夜幕降临时，流言蜚语就已经闹得沸沸扬扬了。十六岁的福克怕得要命，独自一人躲在卧室里，脑海中有无数个念头在叫嚣。当窗框上响起轻敲声时，他吓了一跳。窗外出现了卢克的脸，在黑夜中白得像鬼魂一样。
“你有大麻烦了，兄弟。”他轻声说，“我听到我爸妈说了，人们都在议论纷纷。你周五放学以后到底在做什么？”
“我告诉过你了，我在钓鱼。不过是在河水上游，离出事儿的地方老远，我发誓。”福克蹲在窗边，他觉得自己的双腿好像撑不住身体了。
“还有其他人问过你吗？警察或者镇上的人？”
“没有，可他们早晚会问的，他们觉得我当时在跟她见面什么的。”
“但你没有见她。”
“没有！真的没有！可是如果他们不相信我，那该怎么办？”
“当时你什么人都没见吗？没有人看到你吗？”
“唉！哪有别人，就我自己！”
“好，听着——亚伦，兄弟，你在听吗？好，不管什么人问起来，你就说咱俩当时在一起打野兔，就在后头的牧场上。”
“不在河边。”
“不在河边，在库兰路旁的那片牧场，离河边很远。咱们一整晚都待在那儿，听明白了吗？跟平时一样，就是瞎闹腾，最后只打到了一两只野兔。两只，就说两只。”
“好，好，两只。”
“别忘了，当时咱俩在一起。”
“好，别忘了。不，我的意思是，不会忘。天哪，艾莉死了。我不能——”
“说一遍。”
“什么？”
“快说一遍，说你当时在干什么，练习一下。”
“我和卢克在一起打野兔。”
“再说一遍。”
“我跟卢克·汉德勒在一起。打野兔。就在库兰路的农场上。”
“多说几遍，一直说到听起来正常为止。到时候千万别搞错了。”
“好。”
“全都记住了吧？”
“记住了。卢克，好兄弟，谢谢，谢谢你。”
[1]维多利亚州（Victoria）：位于澳大利亚东南部的一个州，是澳大利亚人口最密集的州，首府为墨尔本。
[2]艾莉诺（Eleanor）：即前文中提到的艾莉（Ellie），“艾莉”为“艾莉诺”的昵称。

第八章
十一岁时，亚伦·福克见到马尔·迪肯残忍地用羊毛剪把自家的绵羊伤得一瘸一拐、鲜血直流。迪肯粗鲁地扭动手腕，将羊毛齐根削下来，锋利的刀刃划过羊皮。亚伦跟卢克、艾莉站在一起，看着绵羊一只接一只倒在地上，他感到胸中一阵剧痛。
亚伦是在农场里出生长大的孩子，他们三个都是，但眼前的情景绝非普通的剪羊毛。最小的那只母羊发出了一声哀鸣，他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就被艾莉拽住了袖子。艾莉抬眼看着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她在那个年纪上是一个纤细、敏感的孩子，总是陷入久久的沉默。亚伦自己也比较喜欢安静，因此觉得与她相处很自在。他们三人在一起时，通常都是卢克在讲话。
之前，他们本来坐在年久下陷的门阶上，当牲口棚里传来声音时，艾莉连头都没有抬一下。亚伦感到很好奇，但并没有说话，还是卢克坚持要放下手里的作业去一探究竟。此时此刻，他们就站在牲口棚里，耳中充斥着母羊的哀号声。亚伦心想，如果刚才没来就好了。他看到艾莉的脸上凝固着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于是便明白并非只有自己这样想。
他们刚转身要走，却冷不丁瞧见艾莉的母亲正在牲口棚门口静静地旁观，福克吓了一跳。她紧紧地靠在门框上，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棕色套头衫，上面有一块油乎乎的污垢。她啜饮了一口玻璃杯中的琥珀色液体，目不转睛地盯着剪羊毛的场面。她的面容跟她的女儿很相似，她们都有着一模一样的深眼窝、灰黄肤色和大嘴。但是在亚伦看来，艾莉的母亲像是有一百岁了。很多年后他才发现，那一天的她甚至都不到四十岁。
他正呆呆地看着，艾莉的母亲忽然闭上眼睛，猛地一仰头。她喝了一大口，五官都皱在了一起。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目光定格在了她丈夫身上。她注视着他，脸上的表情是如此强烈而纯粹，以至于亚伦害怕迪肯会转过头来亲眼看到这一幕，看到那写在她唇角眉梢的无尽悔恨。
那一年天气反常，农场的日子不好过，一个月后迪肯的外甥格兰特搬进他们家的农舍来帮忙干活。又过了两天，艾莉的母亲走了。也许格兰特的到来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一个可恨的人足矣，两个实在太多了。
她把两个行李箱和一个装满酒瓶、叮当作响的口袋扔上了一辆老汽车，临走之前还漫不经心地劝女儿别哭，讲了一些轻描淡写的承诺，说自己很快就会回来。福克不知道，过了多少年以后，艾莉才不再相信母亲的谎言。也许直到死去的那一刻，她还在内心深处的一个角落里相信着、等待着。
★
福克跟拉科站在羊毛酒馆门口的台阶上，拉科点燃了一支香烟，将烟盒递过来，但福克摇了摇头。今晚他已经在缅怀往事的小径上徘徊得太久了。
“明智之选。”拉科说，“我正在试着戒烟，为了孩子。”
“嗯，好样的。”
拉科缓缓地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飘进了灼热的夜幕中。这会儿，酒馆里的喧闹声提高了一个分贝。迪肯和道已经不慌不忙地离开了，几分挑衅的意味还残留在空气中。
“你应该早点儿告诉我。”拉科又吸了一口烟，忍住了一声咳嗽。
“是啊，抱歉。”
“你跟那个女孩儿的死有关吗？”
“无关。但是出事的时候，我没有跟卢克在一起，不像我们说的那样。”
拉科停顿了一下。
“所以，你谎报了不在场证明。那卢克当时究竟在哪儿？”
“我不知道。”
“你从来没问过他？”
“我当然问过，可他——”福克回忆了一下，“他一直坚持我们编的那个说法，一直如此。就算只有我们两个在一起，他也从不改口。他说始终如一会更加保险。我从来没有逼问过他，我很感激他，你知道吗？我以为这都是为了我好。”
“还有谁知道那是个谎言？”
“有少数几个人起过疑心，马尔·迪肯显然就是其中之一。不过我一直以为他们的疑心并未坐实，可现在我也无法确定了。原来格里·汉德勒从头到尾都知道那是个谎言，也许知道的人不止他一个。”
“你觉得卢克杀了艾莉吗？”
“我不知道。”他盯着空荡荡的街道，“我想知道。”
“你觉得这一切都是相关的吗？”
“我真心希望不是。”
拉科叹了口气。他小心翼翼地踩灭香烟，然后洒了点啤酒把烟头弄湿。
“好吧，哥们儿，”他说，“我会暂时替你保密的，除非到了需要公开真相的时候。若果真到了那时，你就自己坦白，而我会装作不知情，行吗？”
“嗯，谢谢你。”
“明早九点到警局来找我。我们去跟卢克的朋友杰米·沙利文谈一谈，他是最后一个承认在卢克生前与之见过面的人。”他看着福克，“如果到时候你还在镇上的话。”
说罢，他挥了挥手，径直走进了夜色中。
回到房间后，福克躺在床上，掏出了手机。他把手机握在掌心，但却没有拨号。那只趴在灯上方的猎人蛛已经不见了，他尽量不去想它现在在哪儿。
“如果到时候你还在镇上的话。”拉科如是说道。福克非常清楚，自己有选择权。他的车就停在外面。他可以立刻打包，找大胡子酒保结账，不出十五分钟，就能驾车行驶在通往墨尔本的路上。
拉科也许会不以为然，格里大概会打电话找他。不过，他们还能怎么样呢？他们会不高兴，但没关系，他可以不在意。忽然，芭布的面孔出现在了福克的脑海中，清晰得叫人难受。是啊，还有芭布，她会心碎的。他还能不在意吗？想到这里，福克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身子。房间里闷热得像蒸笼一样。
他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他生下来还不到一个小时，她就死于产后大出血了。他的父亲非常努力地想要填补这片空白，但是在福克成长的过程中，每一份母爱的温柔、每一个刚出炉的蛋糕、每一次芬芳满溢的拥抱，全都来自芭布·汉德勒。她是卢克的母亲，却总会为福克付出。
他、艾莉和卢克在汉德勒家待的时间最久。福克自己家里常是静悄悄、空荡荡的，他的父亲整日在地里干活，脱不开身。如果有人提议要去艾莉家，艾莉就会摇着头说“今天不行”。福克发现，每当他和卢克坚持要换换地方去艾莉家时，事后总会后悔不已。艾莉家里脏乱不堪，散发着酒瓶子的味道。
汉德勒家总是充满阳光、热闹非凡，厨房里有好吃的东西，写作业和上床睡觉的时间都有明确的提醒，有时候汉德勒夫妇还会命令孩子们关掉电视，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汉德勒家的那片土地始终是一个美丽的避风港——但在两周前，那里却变成了一个最恐怖的犯罪现场。
福克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十五分钟已经过去了，此刻他本来都能上路了，可是却还在这里。
他叹了口气，翻过身去。他的手指悬在手机上，犹豫不决。该告诉谁呢？他的眼前浮现出自己那套位于圣基尔达[1]的公寓，灯都关了，大门紧锁。那套公寓并不小，可以住两个人，但是在过去的三年中只有他自己独居。没有人等他回家。没有佳人出浴，没有浪漫的音乐，也没有飘香的红酒。当然也没有人守着电话，等着听他说自己为何要多留几日。
多数时候，他都不在意这些。但此时此刻，躺在基瓦拉镇的酒馆房间里，他却希望自己的家能有一些像芭布与格里营造的汉德勒家，而不是仅仅像他父亲的家一样。
他本该周一就回去上班的，不过同事们都知道他来参加葬礼了。他没有说是参加什么人的葬礼。他知道自己可以留下，可以请几天假。为了芭布，为了艾莉，甚至为了卢克。在彭伯里案上，他加了许多班，帮了很多忙，如今可以名正言顺地请假。而且，他手头上最新的案件调查进展也非常缓慢。
福克仔细地考虑着，十五分钟又过去了。最后，他拿起手机，给经济犯罪组那位任劳任怨的秘书留言，说由于个人原因他要从现在开始请一周的假。
秘书一定会颇感意外，但更感意外的人却是福克自己。
[1]圣基尔达（St Kilda）：澳大利亚墨尔本市里的一个街区。

第九章
杰米·沙利文已经忙活了四个多小时。当福克和拉科穿过他的牧场时，他正单膝跪地，赤手插进干燥的土地里，一丝不苟地检查着土壤。
拉科告诉他有几个关于卢克的问题要问问他，他说：“咱们到屋里去吧，反正我也得回去看看我奶奶。”
他们跟着沙利文向一栋砖头小屋走去，福克在路上仔细打量着他。将近三十岁，留着一层金黄如稻草般的头发，虽然年纪不大，却已经有点儿谢顶了。他的身体和双腿都精瘦而结实，不过双臂却锻炼得十分健壮，这使得他的身体呈现出倒三角形。
到了小屋，沙利文把他们带进一间乱七八糟的门厅里。福克摘下帽子，竭力掩饰住脸上惊讶的表情。拉科跟在他身后，小腿撞上了藏在门后的一个脚凳，不禁咒骂了一声。这间门厅简直杂乱得一塌糊涂，到处都挤满了灰尘遍布的装饰品和小玩意儿。在房子深处，有一台电视机正在发出响亮刺耳的声音。
“全都是奶奶的。”他们俩不用开口问，沙利文就直接回答了，“她喜欢这些东西，它们让她觉得——”他考虑了一下，“——有存在感。”
他领着他们穿过门厅，来到厨房，一个长得像鸟一样的老太太正站在水槽旁。她拿着一只装得满满的水壶，布满青筋的手不住地颤抖着。
“奶奶，还好吗？你想喝水？我来。”沙利文赶紧把水壶从她手中接了过来。
厨房里很干净，但是却杂乱无章。炉子上方的墙壁有一大块烧焦的痕迹，周围的油漆起了泡，已经开始脱落了，就像一处丑陋的灰色伤疤。沙利文夫人瞟了一眼面前的三个男人，接着又看向大门。
“你爸什么时候回家？”
“他不回来了，奶奶。”沙利文说，“他死了，记得吗？三年前。”
“是，我知道。”很难看出来她对这个消息是否感到惊讶。沙利文看向福克，朝门口点头示意了一下。
“你能把她扶过去吗？我马上就来。”
福克搀扶着老太太，透过她胳膊上松弛的皮肤，他都能摸到里面的骨头。起居室里的幽暗跟厨房里的亮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半空的茶杯跟眼神空洞的小瓷像争抢着仅有的宝贵空间。福克把老太太领到窗边的一把破破烂烂的扶手椅旁。
沙利文夫人颤颤巍巍地坐下，痛苦地咳嗽了几声。
“你们警官是为了卢克·汉德勒来的吧，是不是？别碰那个！”她突然厉声说道，拉科正要把一摞报纸从椅子上挪开，闻声吓了一跳。她说话时有一点爱尔兰的口音，每个元音都带着一丝高低起伏，“不必那样看着我，我还没老成痴呆呢！卢克那个小子从这儿走了以后就发疯把他老婆孩子杀了，是不是？你们来这儿还不就是为了这个？除非是我们家杰米犯了什么事儿。”
她大笑起来，刺耳的声音就像一扇生锈的铁门在开关。
“据我们所知，他应该没有犯事儿。”福克说着，跟拉科交换了一下眼神，“你很熟悉卢克吗？”
“我根本就不认识他，只知道他是我们家杰米的朋友，时不时地会过来一趟，在农场里搭把手。”
沙利文端着一个茶盘进来了。他没有理会奶奶的抗议，清理了餐具柜，腾出空把茶盘放下，然后招手叫福克和拉科来坐在了破旧的沙发上。
“抱歉，这里太乱了。”沙利文一边说一边把茶杯递给他们，“有点儿难照顾——”他瞅了一眼奶奶，没再往下说，而是回过神来拿起了茶壶。福克注意到，他的黑眼圈使他有点儿显老。不过，他是个颇有自信的人，从他察言观色的能力和收拾房间的利索就能看出来。福克能够想象出他离开这里，西装革履地走进城里的办公楼，赚着六位数的工资，把一半的钱都花在昂贵的红酒上。
沙利文倒完了茶，便拽过一把廉价的木椅子坐下：“好了，你们想知道什么？”
“我们想解决几个疑点。”拉科说。
“为了汉德勒夫妇。”福克补充道。
“好，没问题，既然是为了芭布和格里。”沙利文说，“不过听着，有句话我想先说一下，这话我也告诉克莱德的警察了，那就是假如我当时知道的话，假如有任何迹象表明卢克会突然失去理智做出那些事情的话，我绝对不会让他离开的。我想把这话说在前头。”
他低下头，摆弄着自己的杯子。
“当然，伙计，没有人说你能阻止那些事发生，”拉科说，“不过，如果你能把当时的情况再说一遍，对我们来说会很有帮助。我们想亲口听一听，以防万一。”
沙利文告诉他们，问题就出在那些野兔身上，至少它们是问题之一。要熬过旱灾已经十分不易，那些野兔还破坏一切能吃的东西。出事的头一天晚上，他在羊毛酒馆里抱怨了几句，卢克便主动提出要帮忙。
“还有人听到你们说要打野兔的事情吗？”福克问。
“应该吧，具体的我记不清了。不过当时酒馆里有很多人，只要想听，谁都能听到。”
卢克·汉德勒把卡车停在了牧场入口处，跳下了车。他早到了五分钟，但杰米·沙利文已经在那儿了。他们俩都抬起一只手打了个招呼。卢克从卡车车斗里拿出自己的猎枪，接过沙利文递给他的子弹。
“走吧，好好收拾收拾这帮小兔崽子。”卢克说着，露出牙齿笑了一下。
“打野兔的子弹是你提供的吗？”拉科问，“是什么牌子的？”
“温彻斯特。怎么了？”
拉科与福克对视了一眼。这么说，并不是失踪的雷明顿子弹。
“卢克自己带子弹了吗？”
“我觉得没有吧。帮我打兔崽子，就应该用我的子弹，我是这么想的。怎么了？”
“就是问问。你觉得卢克当时看起来怎么样？”
“我真的不知道。出事以后，我在脑子里回忆了很多遍，但不管怎么想都觉得，他看起来很好、很正常。”沙利文想了一分钟，“至少他离开之前是这样。”
卢克的头几枪准头很差，沙利文忍不住瞧了一眼。卢克正咬着大拇指，沙利文什么都没说。卢克又开了一枪，还是没打中。
“哥们儿，还好吗？”沙利文不太情愿地问道。他跟卢克之间的交流就跟沙利文和其他朋友之间的交流一样，那就是基本什么私事都不说。可是，他又不愿意花上一整天的时间来解决这些野兔，炎炎烈日正晒在他们背上。
“挺好。”卢克摇了摇头，有些走神，“你呢？”
“嗯，老样子。”沙利文犹豫了一下，他完全可以让对话就此打住。卢克开枪了，又没打中。沙利文决定将对话继续下去。
“最近，我奶奶的身体更虚弱了，”沙利文说，“比较麻烦。”
“她还好吗？”卢克的目光依然盯着兔子窝。
“还行，就是有时候照顾起来不太方便。”
卢克含糊地点了点头，沙利文发现他有些心不在焉。
“唉，麻烦的女人，”卢克说，“至少你家那个再也不会到处乱跑瞎折腾了。”
沙利文这辈子从来就没想过把他奶奶归到“女人”这个类别里头，他绞尽脑汁想了半天该怎么答话。
“是啊，估计是不会了。”他说，他觉得他们的对话已经不知不觉地偏向了未知的领域，“凯伦还好吗？”
“噢，挺好的，挺好的。”卢克举起枪，扣动扳机，这回瞄得稍微准一些了，“你也知道，凯伦嘛，老是掺和事儿。”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还要再说些什么，但是却改变了主意，没有开口。
沙利文感到烦躁不安，这对话肯定是偏了：“是啊。”
他试图再说点儿什么，可是脑子里却一片空白。他又瞧了一眼卢克，没想到卢克放低了手中的猎枪，也正在看着他。片刻之间，他们俩四目相对，气氛一下子就变得怪怪的。两个男人立刻扭回头，各自盯着兔子窝。
“‘老是掺和事儿’？”拉科说，“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沙利文苦恼地盯着桌子：“我不知道，我没问。我应该问的，对不对？”
对，福克心想。“不，”他说，“问了很可能也无关紧要。”他不知道是否真的如此，“关于这个话题，卢克还说了别的吗？”
沙利文摇了摇头：“没有。之后我们又开始谈论天气了，就跟平常一样。”
一小时后，卢克伸了个懒腰。
“我觉得这下它们能消停一阵了。”他看了看手表，“我得走了。”他把多余的子弹还给了沙利文，他们一起走回了卡车旁，先前的那点儿不安气氛如今已经消散了。
“喝杯啤酒再走？”沙利文摘下帽子，用小臂擦了擦脸。
“不了，我得回家了，有事要做。”
“好吧，谢谢你帮忙。”
“别客气。”卢克耸了耸肩，“最后好歹是把准头找回来了。”
他把空枪放在了副驾驶室的搁脚处，爬上了卡车。既然已经决定要走了，他显得更加行色匆匆。他发动卡车，摇下车窗，简单地挥了挥手，就开走了。
沙利文站在空旷的牧场上，看着那辆银色的卡车渐渐消失在视野中。
他们默默地将整个情景仔细琢磨了一遍。窗边，沙利文夫人把茶杯放在了一摞小说上，茶杯在茶托里叮当作响。她呆呆地盯着茶杯。
“之后发生了什么？”拉科问。
“过了一段时间以后，克莱德的警察打来电话找卢克。”沙利文说，“我告诉他们卢克几个小时以前就已经离开了。没过多久，卢克杀人的消息就传得到处都是了。”
“当时是几点？”
“大概是六点半吧，我估计。”
“当时你在这儿？”
“对。”
“在那之前，卢克走后，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就是在这个农场上干活。”沙利文说，“我在外头忙完以后，就进屋跟奶奶吃了晚饭。”
福克感觉到周围有一点小小的异动，他眨了眨眼睛。
“这里只有你们二人？”福克一直保持轻轻的说话声，“你完全没有离开过？也没有其他人来过？”
“没有，只有我们。”
虽然很容易被漏掉，但是福克事后回想了一下，觉得十分肯定。他在眼角的余光里看到沙利文夫人突然惊讶地抬起了头，她盯着自己的孙子看了一眼，立刻又垂下了眼睑。福克仔细地观察着她，但是她却再也没有抬起头了。在他们这次拜访剩下的短暂时间内，她似乎都陷入了沉沉的睡眠之中。

第十章
“跟你说，换作是我，我就是翻墙也得爬出来。”拉科在方向盘前打了个寒战。车窗外，一道保护黄色灌木的细铁丝网一闪而过，远处的牧场泛着淡淡的棕色。“被关在这么偏僻的地方，身边只有一个老太太。那房子就像个诡异的博物馆。”
“看来你不怎么喜欢天使瓷像啊？”福克调侃道。
“老兄，我奶奶是个比教皇还虔诚的天主教徒，要是说到跟宗教有关的装饰品，我见得可多了！”拉科说，“只不过这实在是不像他这个年纪的人该过的生活。”
他们经过了路边立着的一块防火警示牌[1]。自从福克来到镇上，火险等级就一直是“易燃”，箭头始终稳稳地指在半圆扇面的橙色部分上。下面写着：做好准备，随时行动，生命第一。
“你觉得他跟咱们说实话了吗？”福克讲述了一遍沙利文夫人的异常反应，当时她的孙子刚刚声称自己那天傍晚一直在家。
“有意思。但是她有些疯疯癫癫的，对吧？而且她的脾气还挺臭。从案件报告中看，没有迹象表明沙利文当时外出了，不过这倒是说明不了什么问题，他很有可能并没有被仔细盘问过。”
“最重要的是，”福克探身向前，摆弄了一下空调，“如果沙利文想杀卢克，其实非常简单。他们俩手持猎枪，在一片荒无人烟的地方待了一小时以上。这简直就是制造意外的最佳时机。别说是他，就算是他奶奶，估计都能得手。”
福克放弃了空调，将车窗打开一条缝，一丝炙热的空气钻了进来。他赶紧又摇上了车窗。
拉科笑了：“我以前还觉得阿德莱德[2]太热了呢！”
“你以前在那儿？怎么会大老远跑到这里来？”
“我头一回可以担任警长职位，这似乎是自己管理小警局的好机会，而且反正我也是个乡下长大的孩子。你一直在墨尔本工作吗？”
“差不多，基本都待在墨尔本。”
“你喜欢跟经济财务打交道吗？”
福克听到拉科的语气，不禁微微一笑。拉科问得很礼貌，但是却透着怀疑，似乎不大相信有人会选择这条道路。福克很熟悉这种反应，当人们发现他接触的钞票常常沾有鲜血时，都会觉得非常惊讶。
“喜欢谈不上，倒是挺适合我。”他说，“对了，说起这个，我昨晚已经开始检查汉德勒家的财务记录了。”
“发现什么了吗？”
“还没有，”福克忍住了一个哈欠，他在昏暗的灯光下盯着密密麻麻的数字熬到很晚，“不过，这本身就能说明问题。汉德勒农场显然处境艰难，但也没比镇上的其他农场差到哪儿去。起码他们家还提前做了打算，在情况好的时候存了一些钱。他们的人寿保险单也没有特别之处，都是最普通的条款。”
“受益人是谁？”
“夏洛特。她通过卢克的父母可以拿到保险金，但数额很小。也许能还清贷款，可还完以后就所剩无几了。我估计她会得到农场，无论她是否愿意。目前看来，没有亮红灯的地方——多重账户、大笔取款、第三方债务，这些东西统统都没有。我会继续仔细查看的。”
在进行这项工作时，福克发现凯伦·汉德勒是一位能干、细心的簿记员。自己跟随着她的笔迹，翻看一个个井然有序的数字和认真的铅笔标记，不禁对凯伦产生了一种亲切感，这让他觉得非常痛苦。
在靠近一处偏僻的道路交叉口时，拉科放缓车速，看了一眼手表。
“过了七分钟。”
他们正照着卢克当时从沙利文家回自己家的路线行驶。拉科驾车左转，拐上了通往汉德勒家农舍的小路。路面被铺砌过，但是并不平坦。沥青像庄稼一样，随着季节变化而膨胀和收缩，在地上留下了一道道深深的裂痕。
严格来讲，这条路是两车道的，但是它的宽度很难容得下两辆汽车并行。福克想象了一下，如果当真有两辆车迎面遇上，其中一辆只能友好地拐进路边的灌木丛来让路了。不过，他无法验证这个想法，因为他们在这条路上一辆车都没碰见。
“差不多十四分钟，从沙利文家门口到汉德勒家门口。”福克说，此时他们已经停在了汉德勒家的车道上，“好，咱们去看看卢克尸体的发现地吧。”
这简直就算不上是一块空地。
拉科一不留神就开过了地方，他在心里暗暗地咒骂一声，赶紧踩了急刹车。他把车向后倒了几米，停在路边。他们下了车，没锁车门，这附近根本就没有别人。拉科带路，朝一排树木中间的缺口走去。
“就在这里面。”
周围一下子陷入了诡异的寂静之中，仿佛看不见的鸟儿突然噤声了。这处缺口通向一个狭小的空间，汽车可以开进来，却没法调头出去。福克站在中央，环顾周围，四面八方都是挺拔的桉树，将这里笼罩在阴影之中，显得稍微凉快一些。浓密的枝叶完全挡住了外面的道路，灌木丛中有某种动物飞奔而过，传来了沙沙的声音。黄色的土壤被烤得干裂，地上既没有足迹，也没有车辙。
在福克脚下，也就是空地的中央，有一层松散的沙子。他忽然意识到沙子下面盖的是什么，于是赶紧走开了。这片空地最近被数十双警靴踩过，但除此以外，它看起来人迹罕至。
“要度过死前的最后时光，选在这种地方未免也太悲惨了，”福克说，“这里对卢克来说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拉科耸了耸肩：“我还指望你能告诉我呢！”
福克努力在记忆中寻找着老式的野外露营和年少的探险之旅，但是却一无所获。
“他真的是死在这里吗？就在卡车的车斗里？”福克问，“有没有可能是在其他地方被枪杀然后转移到这里来的？”
“不可能。血迹鉴定已经证实了。”
福克设法在脑海中将时间轴组织起来。下午4:30左右，卢克离开了杰米·沙利文家。约三十分钟后，卢克的卡车出现在了汉德勒农场的监控镜头中。福克和拉科也驾车行驶了相同的距离，但是并没有花费这么长时间。经历了两声枪响，四分钟后卡车又开走了。
“如果是卢克开枪杀了家人，那么一切都很容易解释。”福克说，“他自己开车回家，出于某种原因选择了一条远路，到家后杀了他们，接着又开车来了这里。”
“没错。但如果凶手是别人，那情况就复杂得多了。”拉科说，“凶手必须得在卢克离开沙利文家后不久就躲在卡车里，因为要用的凶器还在车上。若果真如此，把卡车开到农舍的人是谁？”
“而且，如果开车的人不是卢克，那么当他的家人被杀害时，他又在哪里？难道坐在副驾驶座上旁观吗？”福克说。
拉科耸了耸肩：“说不定真是这样呢？我是说，这种设想是有可能的。主要还得看另一个人是谁，那个人是否威胁了卢克。”他们俩对视了一眼，福克知道拉科也想到了沙利文。
“或者凶手很可能在身体上占优势，动粗制服了卢克。”拉科说，“也许会花点力气，但是确实有人能做到。你也看见沙利文的胳膊了，一块一块全是硬邦邦的肌肉，简直就像是在袜子里塞满了胡桃似的。”
福克点了点头，回想起卢克的尸检报告。卢克体形适中，除了那处枪伤以外，完全是个健康的男性。他的手上没有自卫反抗留下的伤痕，身上也没有绳索捆绑等限制行动的迹象。他想象着卢克的尸体平躺在卡车后面的车斗里，周围积了一摊鲜血，旁边的金属车皮上有四道原因不明的条纹。
“‘麻烦的女人’，”福克说，“你觉得卢克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拉科说着，看了看手表，“不过今天下午咱们还得再见一个人。我觉得有必要看一看凯伦·汉德勒放在她办公桌里的东西。”
[1]防火警示牌（fire warning sign）：澳大利亚防火警示牌最上方写着“今日火险等级”，中间是一个火险等级图，下方写着防火口号。火险等级图呈半圆扇面，从左到右分为六个部分，前五个部分的颜色分别为绿、蓝、黄、橙、红，第六个部分为红底黑条的图案，标记为“红色警戒”。图上有一个可移动的箭头，根据每日火险等级不同，指向不同的部分。
[2]阿德莱德（Adelaide）：南澳大利亚州的首府。

第十一章
种进土里之后，这株金合欢[1]树苗看起来就不那么病殃殃的了，不过也没好到哪里去。身穿校服的孩子们困惑地看着一铲又一铲的护根物[2]被堆在了树苗底部，老师和家长三三两两地站着，有几个人哭出了声。
刚刚种好，一把柔嫩的黄色树芽便在烈日下认输了，迅速地飘落到地上。它们落在一块纪念牌旁边，上面新刻了字：
纪念比利·汉德勒与凯伦·汉德勒。
学校深爱他们，缅怀他们。
这株树苗是活不成的，福克心想。他站在滚烫的地面上，能感到高温正透过鞋底钻进来。
回到自己以前上过的小学，福克再一次产生了时光倒流的感觉，恍若回到了三十年前。眼前铺着沥青的操场比记忆中的样子要小得多，就像是一个缩影，操场上的饮水处也矮得不可思议。但是一切都如此熟悉，许多早已忘却的人和事忽然又涌上心头。
那时候，卢克是一个好伙伴。他机智聪明，脸上总带着轻松的微笑，能够轻而易举地控制操场上的丛林法则。他们当年还不懂，其实说来说去就是一个词，魅力。他慷慨大方地与人分享自己的时间、笑话和财物，还有他的父母——汉德勒家总是欢迎每一个人前去做客。而且，他对朋友实在太忠诚了。有一回，福克被一只飞来的足球砸中了脸，卢克非要找那群踢球的孩子算账，福克好不容易才把他拽走了。那时，福克个子虽高、人却笨拙，他一直都明白，卢克在身边是自己的幸运。
随着这场种树的纪念仪式接近尾声，福克不太自在地换了个站姿。
“那是斯科特·惠特拉姆，学校校长。”拉科说着，朝一个打着领带、气色不错的男人点了点头，那个男人正彬彬有礼地从一群家长中抽出身来。
惠特拉姆快步走来，早早地伸出了一只手。“抱歉，让你们久等了。”在拉科介绍完福克以后，他说道，“这种时候，大家总想互相说说话。”
惠特拉姆也就四十岁出头，行动间从容不迫、很有活力，颇具退役运动员的风采。他有着宽阔的胸膛和灿烂的微笑，帽子底下露出了干净的棕色头发。
“这个仪式真好。”福克说，惠特拉姆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苗。
“我们需要一个这样的仪式。”他压低了声音，“可是，那棵树根本活不了。等到它死的时候，天知道我们该如何对孩子们交代。不管怎么说——”他冲着那栋砖砌的浅黄色建筑点头示意了一下，“我们按照你们的要求，把所有属于凯伦和比利的东西都整理到一起了。东西恐怕是没有多少，都已经放在办公室里了。”
他们跟着他穿过操场，远处响起了铃声。学校的一天结束了。走到跟前才发现，教学楼和操场上的游乐设备都破破烂烂，表面的油漆已经碎裂、脱落了，裸露出来的金属锈迹斑斑，泛着红色。塑料滑梯布满了裂痕，篮球场上只有一个篮筐。处处都显示着贫困匮乏的迹象。
“资金，”惠特拉姆看到他们正在环顾四周，便主动说道，“根本不够用。”
绕到教学楼后方，能看到几只可怜兮兮的绵羊正站在棕色的牧场上。放眼望去，平地忽然在远处高耸为一片丘陵，上面覆满了野生丛林。
校长停下脚步，从绵羊的饮水槽里捞出了几片落叶。
“如今你们还在教农场技能吗？”福克想起自己也曾见过一个类似的水槽。
“教一些，不过我们尽量让这种课保持轻松、有趣。残酷的现实已经让孩子们在家吃了不少苦了。”惠特拉姆说。
“由你来教吗？”
“这我可教不了，我是个地道的城里人。十八个月前，我们才刚从墨尔本搬到这里来，到现在为止，我也就学会了怎么分清奶牛的头和屁股。我妻子想离开城市，看看不一样的风景，”他顿了顿，“起码眼前的风景确实不一样了。”
他推开一扇沉重的大门，走廊里充斥着三明治的味道，两边的墙上钉着孩子们画的画。
“天哪，这些画真压抑！”拉科喃喃道。
福克明白他的意思。画中的家庭成员都像火柴棍一样，每张脸上都用蜡笔画着下垂的嘴角。有一幅画上画了一头长着天使翅膀的奶牛，歪歪扭扭的标题写着：我的奶牛糖糖在天堂。在所有的风景画中，牧场都被涂成了棕色。
“唉，你真该看看我们没放上墙的那些画，”惠特拉姆说着，停在了一间办公室门口，“都是这场旱灾惹的祸。再这样下去，整个镇子都要完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大串钥匙，打开办公室门，带他们走了进去。他将几把破旧的椅子指给他们，让他们坐下，然后便消失在了贮藏室。片刻之后，他抱着一个封好的纸箱出现了。
“所有东西都在这儿了。凯伦办公桌里的东西，还有比利的学校作业，但主要是一些涂鸦和练习题。”
“谢谢。”拉科把纸箱接了过来。
“我们很想念他们，”惠特拉姆靠在自己的办公桌上，“非常想念。大家都感到震惊不已，现在还没回过神来。”
“你在工作上跟凯伦接触得多吗？”福克问。
“比较多，因为我们学校的职员很少。她非常出色，负责管理学校的财务。她很擅长这份工作，特别聪明，甚至都有点儿大材小用了。不过我觉得，她还是比较适合做儿童教育方面的事情。”
办公室的窗户开着一条缝，操场上的声音飘了进来。“你看，我能不能问问你们为什么来这儿？”惠特拉姆说，“我还以为这个案子已经解决了。”
“这件案子涉及了同一个家庭的三位成员，”拉科说，“很遗憾，这样的案子是无法轻易下定论的。”
“是，当然。”惠特拉姆的语气有些怀疑，“但问题是，我有责任确保学生和教职工的安全，所以如果——”
“斯科特，我们来这儿的意思不是说有什么值得担心的事情，”拉科说，“如果有任何需要你了解的情况，我们一定会告诉你。”
“好，明白了。”惠特拉姆说，“那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给我们讲讲凯伦吧。”
敲门声很轻，却很坚定。惠特拉姆从办公桌前抬起头来，门开了，一个金发脑袋探了进来。
“斯科特，你有时间吗？”
凯伦·汉德勒走进了他的办公室，她的表情十分严肃。
“她到办公室来跟我说话，就在她和比利被害的前一天。”惠特拉姆说，“当然了，她很担忧。”
“为什么要说‘当然了’？”拉科问。
“抱歉，我绝对没有调侃的意思。你们也看到墙上那些孩子们的画了，我想说的是人人都在担惊受怕，大人也一样。”
他沉思了片刻。
“凯伦是学校教职工里面很重要的一员，可是在最后的那几周里，她变得越来越焦虑不安。她一反常态，有时会烦躁地大声讲话，而且常常心不在焉。她还在账目上犯了一两个错误，倒是并不严重，我们也都及时发现了，但是这真的不像她的作风。对此她也很烦恼，她对自己一向是严格要求的。于是，她就来找我谈这件事了。”
凯伦关上办公室的门，选了一个离惠特拉姆的办公桌最近的位置坐了下来。她的腰杆挺得笔直，优雅地在膝盖处交叠双腿。一身红色连衣裙上印了一个白苹果，虽然朴素，却将她衬托得很好看。凯伦年轻时的美貌已经随着岁月流逝和生养孩子而变得柔和了许多，她的五官轮廓也不再那样分明了，但是却自有动人之处。她完全可以作为妈妈代表登上超市里的广告海报，由她推荐的清洁剂或麦片一定能畅销的。
此刻，她正紧紧地握着放在腿上的一小叠文件。
“斯科特，”她有些欲言又止，他静静地等着。她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开口，“斯科特，说实话，我没想好要不要来找你谈这个。我丈夫——”凯伦直视着他的目光，但惠特拉姆觉得她在勉强自己，“卢克，他会不高兴的。”
拉科探身向前：“她在说话间有没有流露出对丈夫的害怕？”
“我当时没这样想，”惠特拉姆捏了一下鼻梁，“可第二天知道出了什么事之后，我觉得自己很可能听得不够仔细。我每天都在扪心自问，究竟有没有对出事的征兆视而不见？我不知道。但我想澄清的是，如果我觉得他们有危险，哪怕只有一秒的怀疑，我也绝对不会让她和比利回家的。”惠特拉姆的话在不知不觉间与杰米·沙利文的话重合了。
凯伦低头摆弄着自己的婚戒。
“你我已经共事了一段时间，合作也很愉快，我觉得——”她抬起了目光，惠特拉姆点了点头，“我觉得我必须要说点儿什么。”
她又一次停顿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最近有一些问题，出在我身上，还有我的工作上。这里那里的犯了一些错误。”
“也就是一两个吧，无伤大雅。凯伦，你是一名好职工，人人都看得出来。”
她点了点头，垂下了眼睛。当她再次抬起眼睛时，她的表情变得坚定了。
“谢谢。但是现在有个问题，我不能视而不见。”
“她说农场快要破产了，”惠特拉姆说，“凯伦觉得他们只能再维持六个月，也许连六个月都不到。她说卢克不信，卢克显然认为还有转机，可是她说她已经能预见到结局了。她很担忧。实际上，她还跟我道了歉。”
惠特拉姆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
“现在想来实在荒唐。她说她很抱歉自己最近一直心不在焉，还叫我不要把她说的话告诉卢克。当然，就算没有她的叮嘱，我也不会说的。不过，凯伦说如果卢克知道她在镇上散播这个消息的话，一定会生气的。”
惠特拉姆咬着大拇指的指甲。
“我觉得她当时也许是需要找人倾诉一下。后来，我给她倒了一杯水，又听她说了一阵。我还讲了一些安慰她的话，保证她的工作不会丢，等等。”
“你跟卢克·汉德勒熟吗？”福克问。
“不太熟。当然，在家长会上见过几次。偶尔在酒馆里遇到也打个招呼，但是不怎么交谈。不过，他看起来人很好，而且是个非常积极的家长。当我接到电话时，简直不敢相信。失去一个职员就已经令人无比痛心了，而失去一个学生，完全就是身为老师最大的噩梦。”
福克问：“打电话来告诉你出事的人是谁？”
“是克莱德警局的一个警察，他把电话打到了学校，大概因为比利是学生吧。当时已经很晚了，快七点了。本来我是要回家的，但是接完电话以后，我记得自己又坐下了。我试着去理解这个事实，想着第二天该如何把这个消息告诉孩子们。”
他悲伤地耸了耸肩。
“根本就没有什么好办法。你们知道吗？比利和我的女儿是非常要好的朋友，他们是同班同学。所以听到比利居然也卷进了这桩惨案，实在太令人震惊了。”
“什么意思？”拉科问。
“因为那天下午，他本来应该在我们家啊。”惠特拉姆理所当然地说。他来回地看了看一脸茫然的福克和拉科，困惑地摊开了双手。
“不好意思，我以为你们知道呢。我已经告诉过克莱德的警官了。那天比利原本应该来我们家玩，可是凯伦给我妻子打来电话，在最后一刻取消了这次安排。她说比利身体不舒服。”
“但是他那天却来上学了，你和你妻子相信她说的话吗？”福克倾身向前问道。
惠特拉姆点了点头：“是的。而且，我们现在也依然相信。当时镇上确实有轻微的传染病在流行，她也许打算让比利早点睡觉。我认为这只是一个悲剧的巧合。”
他抬起手擦了擦眼睛。
“不过，”他说，“明知道他差一点儿就能活下来，结果却阴差阳错地死了。唉，天哪！这样的事情会给人留下多少痛苦的假设！如果，如果……”
[1]金合欢（wattle）：一种喜光、耐干旱的小乔木，原产于澳大利亚。
[2]护根物（mulch）：指覆盖于土壤表面的一些物质，如枯树叶、小树枝、肥料等，其目的是保持水分、消灭杂草或改善土壤。

第十二章
“要是咱们联络了克莱德警方，那早就知道这件事了。”当他们来到外面时，福克说道。他的胳膊底下夹着纸箱，里面装了凯伦和比利的东西。硬纸板紧贴着汗湿的皮肤，让他觉得很不舒服。
“呃，没关系吧，反正咱们现在也知道了。”
“是现在才知道了。我觉得，也许是时候让他们介入了。”
拉科看着他。
“你当真觉得咱们现在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证据，可以给他们打电话了吗？你想过他们会有怎样的反应吗？”
福克刚要张口回答，忽然操场的另一边传来了一个声音。
“喂，亚伦！等等！”
福克应声转身，看到格雷琴·舒纳尔正一路小跑过来。他觉得心情变得稍微好了一点儿。她的黑色葬礼服饰已经换成了短裤与合身的蓝色衬衫，袖子挽到了胳膊肘处。这身衣服显然更适合她，福克心想。这时，拉科伸手拿走了纸箱。
“我在车里等你，伙计。”他很识趣地说，然后对格雷琴礼貌地点点头，便先走一步了。格雷琴停在福克面前，把墨镜推上去，头顶的金发盘成了一个复杂的发髻。他注意到，她的蓝色衬衣跟她眼睛的颜色很般配。
“嘿，你怎么还在这儿？我以为你早就走了呢！”她皱着眉头，脸上却露出了微笑。她一边说话，一边伸手轻拍了一下他的胳膊肘。他立即产生了一阵愧疚感，自己应该告诉她的。
“我们来找斯科特·惠特拉姆谈了谈，”他说，“就是学校校长。”
“嗯，我知道斯科特是谁，我是学校董事会的成员呢。我的意思是，你怎么还留在基瓦拉镇？”
福克看向她身后，一群叽叽喳喳的妈妈们正朝这里探头探脑地张望，她们的眼睛藏在墨镜后面，看不真切。他抓住格雷琴的胳膊，带她一起稍微转了转身，背对着那群女人。
“说来话长。汉德勒夫妇让我调查一下卢克的事。”
“不会吧！为什么？又出什么事了吗？”
福克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冲动，想把一切前因后果都和盘托出。关于艾莉、不在场证明、谎言，还有内疚。格雷琴是最初相伴的四人之一，她扮演着平衡关系的角色。她照亮了艾莉的阴暗，安抚了卢克的疯狂。她一定会理解的。可是，越过她的肩膀，卢克看到那些妈妈们仍然在注视着他们。
“是金钱问题。”福克叹了口气，简单地叙述了一下芭布·汉德勒对于农场债务的担忧。
“天哪！”她眨了眨眼睛，静静地思忖了一会儿，“你觉得这里面确实有情况吗？”
福克只是耸了耸肩。如今跟惠特拉姆谈过以后，事情又有了新的进展。他说：“很难讲。不过你要帮我个忙，暂时先对此保密，别说出去。”
格雷琴皱起了眉头：“恐怕已经晚了。镇上都传开了，说今天早些时候有警察去了杰米·沙利文家。”
“什么？怎么会泄露得这么快？”福克明知道答案，却还是忍不住问了。小镇流言，不胫而走。格雷琴没有理会这个问题。
“你要小心行事。”她挥手拂掉了停在福克肩头的一只苍蝇，“眼下，人人都绷紧了神经，稍不留意就会刺激他们爆发。”
福克点了点头：“谢谢，我明白了。”
“总之——”格雷琴忽然停住了话头，看着一群小男孩儿在一场混乱的足球赛中横冲直撞，显然，临近周末的喜悦已经将刚才纪念仪式的沉重从他们幼小的肩膀上卸了下来。格雷琴遮住阳光，朝那群孩子挥了挥手。福克放眼望去，想从中找出她的儿子，结果却失败了。当他收回目光时，格雷琴正看着他。
“你觉得你会在镇上待多久？”
“一周，”福克犹豫道，“最多了。”
“好。”她扬起了嘴角，那模样就像二十年前一样。
几分钟后，她走开了。福克手里攥着一张纸条，上面是格雷琴那特点鲜明的笔迹，草草地写着她的手机号码和第二天晚上见面的时间。
“哥们儿，交了个新朋友？”当福克上车时，拉科愉快地问道。
“什么呀，这是老朋友了。”福克说着，不禁露出了微笑。
“那现在你想怎么办呢？”拉科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边说边朝后座的纸箱点头示意了一下，“你想打电话给克莱德警方，束手缚脚地缠在繁文缛节里劝他们接受自己的失误，还是想跟我到警局去看看箱子里有什么？”
福克看着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电话，最后说：“好吧，去警局，看箱子。”
“明智！”
“赶紧开车。”
镇上的警局是一栋矮矮的红砖建筑，坐落在基瓦拉镇主街的最远端。警局两旁的商店都已经彻底关门了，橱窗里空空如也。路对面的情况也差不多，只有一家杂货店和一家酒品店似乎还有点儿生意。
“天哪，这里真是死气沉沉！”福克说。
“这就是金钱问题，像疾病一样会传染的。农夫没有钱买东西，商店就会倒闭；商店倒闭了，没钱买东西的人也就更多了。镇上的店铺就像多米诺骨牌似的，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了。”
拉科拽了一下警局的大门，纹丝不动。他一边咒骂一边掏出了钥匙。大门旁的公告写着警局的办公时间：周一至周五，早9点到晚5点。根据这张告示，在办公时间以外，犯罪受害者就只能找克莱德警局去碰碰运气了。福克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下午4:51。公告下方手写了一个应急的手机号码，福克敢说那肯定是拉科的号码。
“这么早就下班？”等他们进去后，拉科高声问道，他的语气中流露出明显的烦恼。
警局的接待员看起来六十多岁了，一头乌发却出奇的黑，就像年轻时的伊丽莎白·泰勒[1]一样。她听到拉科的话，挑衅地抬起了下巴。
“我今天来得早。”说着，她的身体在接待台后稍微僵了一下。她的肩上挎着手提包，那模样就像挎着武器的士兵。拉科介绍了一下，称她为“黛博拉”，她原地不动，没有与福克握手。
在她身后的办公区域，埃文·巴恩斯警员一脸愧疚地抬起头来，手中攥着自己的车钥匙。
“下午好，头儿。”巴恩斯故作轻松地说，“快到点了，对吧？”他十分夸张地看了一眼手表，“噢，还差几分钟呢！”
说完，这个面带稚气、一头乱发的大块头便坐回桌边，开始哗啦哗啦地翻文件。拉科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得了吧，走走走，快滚。”说着，他掀开了接待台的挡板，“好好过你的周末去，我们就祈祷镇子上一片太平，别趁着你们不在被人一把火烧成灰就行，对吧？”
黛博拉挺直了腰杆，显得十分理直气壮。
“再见。”她对拉科说完，朝福克简单地点了点头，她没有看福克的眼睛，而是一直坚定地盯着他的脑门儿。
福克一下子就明白了，他感到一股凉意渗进胸中。原来她知道。其实他并不感到意外，如果黛博拉是在基瓦拉镇出生长大的，那么以她的年纪，正好会清楚地记得艾莉·迪肯。那是基瓦拉镇有史以来最富戏剧性的事件，至少在汉德勒家的惨案出现之前一直如此。当年，她肯定在报纸上看到了艾莉的黑白照片，当读到照片下面的文章时，很可能还曾端着咖啡杯啧啧出声。也许她跟邻居在闲聊中谈起过这件事的传闻，说不定她还认识福克的父亲。当然了，就算认识，那也是在出事以前，事后她绝不会承认自己与福克家的人有交情。
卢克的脸庞从卧室窗外消失以后，亚伦在床上躺了好几个小时都没睡着。他的脑中一团乱麻，翻来覆去地想着各种各样的事情。艾莉，河水，钓鱼，字条。我和卢克在一起打野兔。
他焦虑地等待了一整夜，可是当敲门声终于响起时，来人要找的却不是他。福克惊恐地看着他的父亲被迫放下了牧场的农活，跟着警官去了警局。人们都说，字条上的名字并没有指明是哪一个福克，而小福克才十六岁，原则上只是个孩子而已。
艾瑞克·福克，这个性情温和、恬淡寡欲的男人，在警局被扣了整整五个小时。
他认识艾莉·迪肯吗？当然认识，她是邻居家的孩子，是自己儿子的朋友，是那个失踪的姑娘。
警官要求他提供那天的不在场证明。下午他基本都在外采购日用品，晚上去了酒馆。在好几个不同的地点，都有不少人看见了他。他的不在场证明就算谈不上无懈可击，也已经相当严密了。于是问题继续。是的，他以前曾经跟那个女孩儿说过话。说过那么几次？是的。次数多吗？也许吧。不，他无法解释艾莉·迪肯为何会有一张写有他的名字和她的死亡日期的字条。
不过，“福克”并不只是他的名字，对吗？警官们尖锐地问道。听了这话，亚伦的父亲陷入了沉默。他低下头，一个字都不再说了。
他们放他走了，接下来该轮到他儿子了。
“巴恩斯是从墨尔本借调过来的。”拉科说。这时，福克已经跟在他身后从挡板下钻进了办公区域。警局的大门在身后“砰”的一声关上了，屋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真的吗？”福克很吃惊。巴恩斯的模样完全就像一个喝着自家产的牛奶长大的乡下小子。
“对，但他的父母都是农夫。家不在这里，在西部。我觉得正因如此，他才被一下子选中调到了这个职位上来。其实我很同情他，他刚到城里，屁股还没坐稳就被派过来了。不过话又说回来——”拉科扫了一眼紧闭的警局大门，重新考虑了一下，“没什么。”
福克能猜到他想说什么。城里的警局是不会把优秀的警官借调给乡下的，尤其还是基瓦拉镇这么偏僻的地方。巴恩斯在这里恐怕帮不上什么大忙。拉科很谨慎，并没有把这话说出来，但是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在这个警局里，他基本都得靠自己。
他们把装着凯伦和比利的东西的纸箱放在了一张空桌子上，将它打开。日光灯在头顶发出嗡嗡的声音，窗外有一只苍蝇反复地往玻璃上撞。
亚伦坐在一把木椅子上，紧张得直想上厕所，膀胱涨得生疼。他坚持按照事先计划好的说法作答。我跟卢克·汉德勒在一起。打野兔。两只，我们打死了两只。没错，艾莉是我的朋友。是的，那天我在学校见过她。不！我们没有吵架！我之后都没再见过她了。我没有攻击她。我跟卢克·汉德勒在一起。我跟卢克·汉德勒在一起。我们在打野兔。我跟卢克·汉德勒在一起。
他们只能放他走了。
此后，新的流言蜚语又出现了。也许不是谋杀，而是自杀。一个柔弱的少女被福克家的男孩儿逼上了绝路，这是最流行的版本。还有一个版本就是他的怪人老爹对少女纠缠不休。谁知道呢？反正不管是哪一种，都等于杀人。艾莉的父亲马尔·迪肯在背后推波助澜，谣言不胫而走，变得越来越声势浩大，越来越可怕。
有一天晚上，福克家的玻璃被一块砖头打碎了。两天后，街角的小店拒绝卖东西给亚伦的父亲。他两手空空地被赶了出来，眼睛上中了一拳，痛得火烧火燎，家里要买的杂货还堆在店里的柜台上。次日下午，有三个男人开着一辆卡车尾随亚伦放学回家。他们慢慢悠悠地跟在后头，亚伦拼命地把自行车越蹬越快，每次战战兢兢地回头看时，车身都会摇晃一下。他听到自己的呼吸是那么沉重，震耳欲聋。
拉科把纸箱里的东西都拿出来，依次在桌上摆开。
一个咖啡杯，一个用修正液写着“凯伦”的订书机，一件厚实的羊毛衫，一小瓶叫“春日恋曲”的香水，还有一张比利和夏洛特的合照。东西少得可怜。
福克打开那个相框，看了看照片背面，什么都没有。他把照片又装回了相框中。在桌子对面，拉科取下了香水瓶的盖子，喷了一下，一阵淡淡的柑橘香飘在空中。福克喜欢这个味道。
他们接着看比利的东西：三张画了汽车的画、一双小小的运动鞋、一本初学者读物和一包彩色铅笔。福克翻了翻那本读物，不知该如何是好。
那段时间，他发现父亲总是看着他。有时在屋子的另一端，有时隔着一层窗玻璃，有时又躲在报纸后面。亚伦常常觉得后脖颈有羽毛拂过的感觉，于是便抬起头来。这时艾瑞克的目光会突然移开，或者依然定定地看着亚伦，一言不发地沉思着。亚伦一直在等待父亲把心中的疑问说出来，但是却没有等到。
后来，有一头死了的小牛被搁在了他们家的门阶上。它的喉咙被割得很深，头和身子差点儿就完全分离了。第二天早上，父亲和儿子把能带走的东西统统塞上了卡车。亚伦跟格雷琴匆匆地道了别，跟卢克稍微多说了几句话。他们俩谁都没问他为何要走。当父子二人开车离开基瓦拉镇时，马尔·迪肯的白色卡车紧随其后，一直跟着他们越过镇子的边界行驶了一百公里。
他们再也没有回来。
“那天下午，凯伦让比利回家了。”福克说。自从离开学校以后，他就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在他死的那一天，他本来应该出去跟朋友玩，但是她却把他留在了家里。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不像。”拉科摇了摇头。
“我也觉得不像。”
“但是，假如她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有预感，她肯定会尽量把两个孩子送得远远的。”
“也许她猜到有事情要发生，但是并不知道是什么。”福克说。
“或者并不知道有多么糟糕。”
福克拿起凯伦的咖啡杯，又放下了。他检查了一下纸箱，伸手进去摸了摸边边角角，里面已经完全空了。
“我本来还盼着能有所收获。”拉科说。
“我也是。”
他们俩久久地盯着桌上的东西，然后把它们一个一个地放回了纸箱里。
[1]伊丽莎白·泰勒（Elizabeth Taylor, 1932—2011）：女演员、商人及慈善家，有一头标志性的乌黑秀发。

第十三章
福克离开警局时，几只凤头鹦鹉[1]正在树上尖声啼叫。天色渐晚，它们在震耳欲聋的和鸣声中呼唤彼此归巢。闷热的空气让人觉得皮肤上黏糊糊的，一道汗水顺着福克的背部流了下来。
他沿着主街信步前行，不紧不慢地朝着另一头的酒馆走去。虽然天色尚早，可是街上已经基本没有什么人了。福克用额头抵住橱窗玻璃，向废弃的商店里张望。他还能想起其中大多数店面以前都是做什么生意的。这一家是面包店，那一家是书店。许多店铺都被清理得一干二净，看不出它们已经光秃秃地站了多久。
他在一家五金店门前停下了脚步，橱窗中摆着一排棉布衬衫。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穿着一件跟橱窗里一样的衬衫，系了个围裙，戴着姓名牌，正伸手去把门上写着“营业中”的牌子翻过来。他刚翻到一半，就发现福克正在打量店里的商品，于是立即停住了手。
福克拽了拽自己的衬衫。这还是他在葬礼上穿的那一件，在酒馆房间的洗手池里洗过以后变得十分僵硬，抬胳膊都不太方便。于是，他走进了店里。
在刺眼的照明灯下，那个男人脸上灿烂的微笑突然僵住了，他认出了福克。他迅速环顾了一下凄惨的店面，福克估计店里多数时候都是没有客人的。片刻的犹豫之后，灿烂的微笑又回来了。毕竟，兜里有钱的时候，才更有资格谈原则吧。店主领着他看了一圈店里仅有的衣服，细心周到得就像专门为绅士服务的裁缝一样。眼看福克打算买一件衬衫，店主显得感激不尽，于是福克最后买下了三件。
回到街上，福克把刚买的衣服夹在胳膊底下，继续往前走。这段路并不长。他经过了一家外卖餐馆，看起来似乎能提供全世界各个角落的菜肴，只要是用油锅或者烤箱能做的就行。然后他经过了一家诊所、一家药店和一个小图书馆。接下来是一家小百货店，从动物饲料到礼品卡，好像什么都卖。他又走过了几家被木条封起来的店面，最后回到了羊毛酒馆。这就是基瓦拉镇的中心，仅此而已。他望向身后，漫不经心地想着要不要再走一遍，却实在提不起热情了。
透过酒馆的窗户，他看到一群人正漠不关心地盯着电视。空荡荡的房间正在楼上等着他。他把手伸进口袋，摸着自己的车钥匙。等他回过神来时，已经开车行驶在了前往卢克·汉德勒家的路上。
太阳落得越来越低了，福克把车停在汉德勒家的农舍前，还是先前停车的那个位置。黄色的警戒线依然悬挂在门口。
这一回，他径直从房子旁经过，向最大的牲口棚走去。他抬起头，凝视着安装在大门上方的那个小小的监控摄像头。它看起来既廉价又实用，由单调的灰色塑料制成，亮着一个小红点。如果不知道它在这里的话，很可能会注意不到。
福克想象着卢克爬上梯子，把摄像头安装在墙上，调整好角度。它的位置能最大范围地拍到牲口棚和仓库的入口，值钱的农场设备都放在这几个地方。安装摄像头时，房子并不在考虑之内，那一小片车道会出现在画面中纯属意外。假如盗贼偷走了五年前买的电视机，农场是不会破产的。但要是丢失了牲口棚的滤水器，那就麻烦了。
如果出事那天这里还有其他人，那么他注意到这个摄像头了吗？那个人会不会以前也来过这里，知道摄像头的拍摄范围？又或者只是运气很好而已？
如果开车的人是卢克，那么他应该知道自己的车牌号会被记录下来。不过，那时候也许他已经不在乎了。福克穿过院子，绕着房子转了整整一圈。拉科果然说到做到，尽量阻挡了外界窥探这里的视线。所有窗帘都遮得密不透光，每一扇门都锁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到。
福克想要理理头绪，于是便离开房子，步行穿过了宽阔的牧场。这片地挨着基瓦拉河，前方有一排桉树标记着牧场的边界。夏天的太阳低低地垂在天空中，泛着橘黄色的光芒。
在行走时，他的思维常常是最清晰的。一般他会在办公楼周围的城市街道上走一走，躲避着游人与车辆。假如要思考的问题实在棘手，他就绕着花园或沿着海湾走上好几公里。
福克知道，以前自己在牧场上会觉得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可如今似乎已经大不相同了。他的脑中依然一团乱麻。他听着自己踩在坚硬土地上的脚步声，听着树上的鸟儿彼此呼唤唱和的鸣叫声，那尖锐的声音在这里听来显得格外响亮。
快要走到边界时，他放缓步伐，然后停了下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踟蹰不前。面前那排乌压压的桉树一动不动地立着，一切都静止了，就连鸟儿也好像突然噤声了。一阵不安的感觉爬上了福克的肩膀和脖子，他赶紧回头看了一眼，空旷的牧场茫然地回望着他，远处只有死气沉沉的汉德勒农场。福克告诉自己，他刚才已经把整个农场都走遍了，根本没有人，那里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
他又转回脸来面朝河流的方向，但不安的预感仍在胸中激荡。答案呼之欲出，缓缓地从迷雾中显露出来，紧接着便如惊雷般震耳欲聋。此时此刻，站在这个位置上，福克本应该听到哗哗的水流声才对，那是凿开乡间的大河发出的独特声响。他闭上眼睛，竖起耳朵使劲儿听，盼着那声音会突然出现。然而，整个世界只剩下了一片诡异的虚无。他睁开双眼，狂奔起来。
他一头扎进树丛中，脚步沉重地沿着熟悉的小径奔跑，蔓生的枝杈偶尔会抽在他身上、扎在他身上，但他毫不在乎。他气喘吁吁地来到河岸上，在岸边本能地刹住了脚步。其实，根本就没有这个必要了。
巨大的河流已经变成了大地上的一道丑陋伤疤。空荡荡的河床长长地伸向两头，蜿蜒的曲线追溯着河水曾经流淌过的地方。数百年形成的河谷如今只剩岩石与杂草，岸边粗糙的灰色树根裸露在外，像蛛网一样。
这是噩梦中才有的画面。
福克挣扎着想接受眼前的现实，他爬了下去，双手和膝盖都摩擦着滚烫的河岸。他站在河流死去的心脏上，以前，湍急的河水能没过他的头顶。
那河水是清凉喜人的，每年夏天，他和卢克都会跳进河里翻滚嬉闹。那河水也是静谧温柔的，在阳光明媚的下午，他总是盯着河面好几个小时，鱼线像催眠般来回地轻轻摇晃，父亲靠着自己的肩膀沉沉睡去。那河水也是冰冷无情的，它淹没了艾莉·迪肯的喉咙，贪婪地吞噬着她的生命，直到这个女孩儿再也无声无息。
福克想深呼吸，但热乎乎的气流堵在嘴里，令他觉得恶心不已。现实疯狂地嘲笑着他的天真幼稚。牲畜都死在了牧场上，他怎么会异想天开地以为清新的河水还会流经这些农场？人人都在谈论旱灾，他怎么还能无动于衷地一边点着头，一边却又意识不到河水已然干涸？
他的双腿不住地颤抖，泪水模糊了视线。凤头鹦鹉在火红的天空中不停地盘旋、哀鸣。福克孤独地站在这道狰狞的伤疤上，将脸埋在掌心里。就这一次，仅此一次，他用尽全力放声尖叫。
[1]凤头鹦鹉（cockatoo）：一种有着艳丽头冠的鹦鹉，多分布于澳大利亚。

第十四章
太阳慢慢下沉，福克在河岸上呆坐了很久很久，任凭麻木的感觉渗透全身。最后，他强迫自己站起身来。天快要黑了，他知道自己接下来的目的地，但是并不确定在昏暗的暮色中是否还能找到那里。
他朝着跟汉德勒家相反的方向步行。二十年前，这里曾有一条河畔小径，但如今福克只能依靠记忆，在裸露的树根和干枯的灌木中小心前行。
他一直低着头，专注于脚下的无形小径。身旁没有了流淌的大河，就像失去了指路的灯塔，好几次他都差点儿偏离了路线。周围的环境看起来很陌生，曾经熟悉的标志物也都不见了。渐渐地，他开始担心自己可能走过头了。就在这时，他终于找到了那个地方，顿时觉得无比心安。这里距离河岸不远，几乎完全被灌木丛覆盖了。他从杂乱的枝叶中穿过，喜悦的电流在身体里狂奔。回到基瓦拉镇以来，他第一次产生了回家的感觉。他伸出手。它还在那儿，还跟以前一样。
那棵石树。
“烦人，到底掉在哪儿了？”
艾莉·迪肯皱着眉头，用漂亮靴子的鞋头轻轻地把一小堆落叶踢到一旁。
“就在这附近，我听到它落在地上的声音了。”亚伦蹲伏着，在石树周围的地上仔细搜索，拨开落叶寻找艾莉家的钥匙。她在一旁用内双的眼睛看着，脚下漫不经心地翻动着一颗小石子。
福克用手抚摸着那棵石树，久违地露出了发自内心的微笑。他小时候觉得它就像一个大自然的奇迹——一棵硕大无朋的桉树紧紧地贴着一块坚实的圆形巨石生长，粗壮的树干沿着石面绕了一圈，将岩石与枝叶都拥入怀中。
年少时，福克总是感到很困惑，不明白其他人为何对这棵树的魅力视而不见。每周都有远足者从这里路过，他们只是漫不经心地扫一眼，就连其他孩子也只是把它当成了一个古怪的地标。但是福克每次看到这棵石树，都会惊叹不已，要经历多么漫长的岁月才能一点一点形成这样的奇观啊！看着它，福克会产生一种自由下坠的失重感，觉得自己只是茫茫时空中的一粒尘埃。他喜欢这种感觉。二十多年过去了，他看着眼前的石树，那份感觉再一次涌上心头。
那一天，亚伦和艾莉单独在一起。对十六岁的他来说，这种相处既让他觉得渴望，又让他感到害怕。他一直喋喋不休地唠叨着，连自己都觉得烦了。可是，她还是一言不发，似乎对话的基础在不停地崩塌，就像路面上出现了意外的坑洞。以前并不是这样，但最近他们所有的交流中似乎都横着一条鸿沟。
亚伦绞尽脑汁想出来的话常常只能换来一次挑眉或一个点头，偶尔说到精彩有趣的地方，她才会轻轻扬起一边的嘴角。
他喜欢这样的时刻。他要在脑海中做笔记，记下来自己说了哪些话，以后他要好好分析一下。他希望自己能发现其中的规律，设计出一整套俏皮话，让她忍不住一直微笑。可惜到目前为止，他还很难做到。
那天下午的多数时间里，他们都背靠着石树，待在树荫下。艾莉似乎比平常更加冷淡，有两回他提了问题，她却像是没有听到一样。最后，他害怕她会觉得无聊，于是便提议去找卢克或者格雷琴。还好，她摇了摇头，他松了一口气。
“我觉得我这会儿不喜欢人多吵闹，”她说，“咱们两个人待着就很好，对吗？”
“嗯，当然。”当然很好。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轻松起来，“你今晚打算做什么？”
她做了个鬼脸，“我得工作。”这一年来，她一直在做一份兼职工作，主要就是一脸冷漠地站在杂货店的柜台后。
“你昨晚不是工作了吗？”
“杂货店每天都开门，亚伦。”
“我知道，可是——”这比平常的工作要多。不知为何，他忽然怀疑她也许在对自己说谎，可是立马又觉得这个想法很荒唐，她根本不屑于骗他。
他看着她无所事事地把钥匙串一次次地抛向空中再接住，她那闪亮的紫色指甲反射着下午的阳光。他试着鼓起勇气，想伸手从半空中把钥匙串抢过来。他可以温柔地笑话她，就像卢克一样。然后——好吧，亚伦也不知道然后该怎么办。因此，当艾莉把钥匙串扔得太高，越过他们的头顶掉到身后时，亚伦几乎感到松了一口气。
钥匙丁零当啷地撞了一下岩石，接着他们便听到了它重重落地的金属声响。
福克蹲在石树旁，调整了几次位置，寻找着正确的角度。当他终于看到心中所想的东西时，不禁发出了一声惊喜的低呼。
那是一道裂缝。
“嘿，快看这个！”亚伦跪在地上，前后摇晃着身体。一道深深的裂缝出现在石树的树心，当他稍微变换角度时，它又消失不见了。他以前从来没有发现过。石树的底部并非完全与岩石贴合，这道可爱的小裂缝就在石树偏离岩石向外弯曲的地方。这里会让人产生错觉，只有在某一个角度上才能看到它。
亚伦朝裂缝中看去，发现里面非常宽敞，如果他愿意的话，可以把脑袋和一侧的胳膊、肩膀都挤进去。不过，他发现自己要找的东西就卡在靠近裂缝口的位置。他得意扬扬地抓住了艾莉的钥匙。
福克从裂缝口向里窥探，但看不到深处。他找了一颗小石子扔进去，听着它滚落。没有小动物的疾跑声，也没有蛇虫爬出来。
福克犹豫了一下，然后把袖子卷到最高处，伸手摸进漆黑的裂缝中。他的指尖碰到了一个物体——又小又方，是个人工制品——他把它抓住了。突然，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他的手腕上蹿过，吓得他赶紧抽出了手。他直起腰来，感到心脏狂跳，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福克摊开掌心，一下就认出了手中的物件。那是一个小小的金属打火机，经历了风吹雨打，变得十分破旧，但是铰链还能用。福克咧着嘴笑了，把它头朝下翻了过来。果然，在打火机底部有他自己少年时的字迹，刻着姓名的首字母：A. F.[1]。
他对香烟向来都没什么强烈的兴趣，之所以会拥有这个打火机，纯粹是为了装装样子。有一天傍晚，他为了不让父亲发现，便把它藏在了这里。福克打开盖子，却没敢打火，在这大旱时节，还是不要冒险为好。他用掌心摩擦着金属，很想把打火机装进口袋里带走。可是，它又好像属于这里，属于另一个时空。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打火机放回了裂缝中。
艾莉蹲下来，用滚烫的掌心扶着他的肩膀，摇晃着稳住身子。他们靠得很近，当她眯起眼睛朝裂缝中窥探时，他能看清她每一根睫毛上的睫毛膏。她把手伸进裂缝中去试探空间大小，她那瘦弱的肩膀顶在他的肩上，硌得他生疼。
“太神奇了。”她面无表情，很难看出来这句话究竟是不是真心实意的。
“我找到你的钥匙了。”亚伦说着，把钥匙举了起来。她转过脸来，面朝着他。她眼角的妆容淡了一些，他能看见小小的雀斑。最近她不再喝那么多酒了，近距离观察之下，她的皮肤显得很光洁。
“确实。谢谢你，亚伦。”
“不客气，艾莉。”他微微一笑。她的呼吸拂过他的脸颊，他不确定自己是真的凑了上去，还是只在心里想了想，但突然之间，她的脸拉近了，她在吻他，粉红色的嘴唇紧紧地贴在他的唇上。甜美的接触间混着一丝口红的樱桃味。这种感觉好得出乎意料，他立刻回应了这个吻，想要品尝更多，让纯粹的快乐冒出更多气泡。
他抬起一只手，放在她那黑亮的秀发上，可是当他温柔地把手滑向她的后脑勺时，她却突然倒抽了一口气，猛地推开了他。她重重地坐在地上，抬起手指碰了一下嘴唇，接着又碰了一下头发。亚伦僵住了身体，仍然蹲在原地，嘴上还留着她的味道，但恐惧却瞬间淹没了他。她抬眼看向他。
“对不起，艾莉，我——”
“不，是我对不起，我本来没想——”
“——太对不起了，都是我的错，我以为你想——”
“亚伦，不，说真的，感觉很好。只是——”
“只是什么？”
她吸了一口气。
“吓了我一跳。”
“噢。”他顿了顿，“你还好吗？”
“嗯。”她张开嘴，仿佛还要再说些什么，然而沉默却变得越来越长。他提心吊胆，有一刻好像在她的眼中看到了泪光，但是她眨了眨眼，就什么都没了。
亚伦站起身，向她伸出一只手。他等待了可怕的一秒，以为她也许不理会自己了，但是她却握住了他的手，借力站了起来。他赶紧后退了一步，给她留了一些空间。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
“别再这么说了。”
“好吧，那我们之间没问题吧？”
令他惊讶的是，她向前迈了一小步，缩短了他们之间的距离。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她的吻就轻柔地落在了他的嘴唇上，樱桃的味道又回来了。
“没问题。”她迅速地后退了一步，就像她刚才快步上前一样，“我说了，我只是吓了一跳。”
等到亚伦的大脑好不容易反应过来时，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她正弯着腰在拍打牛仔裤上的灰尘。
“我得抓紧走了。不过谢谢你，”她没有抬头，“我是说，谢谢你帮我找到钥匙。”
他点了点头。
“嘿，”艾莉转身离开时，忽然说道，“别把它告诉别人，这是咱们俩的秘密。”
“它……你是说那道裂缝，还是——”
她笑了起来，“那道裂缝。”艾莉回头看着他，“不过也许另一件事也一起保密吧。暂时保密。”
这一回，她的两边嘴角都在上扬。
虽然不太确定，不过他觉得总的来说这是美好的一天。
福克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那道裂缝或者他们之间的吻，他很肯定艾莉也是一样，因为她没有机会保守这个秘密了。三周后，就在距离这里二十米的地方，艾莉那惨白的尸体就被人从河水里拖了出来。自从她的尸体被发现，福克就再也没有来过这里了。就算他想来，也没什么机会。不到一个月，他就跟父亲搬去了五百公里之外的墨尔本。
这道裂缝是他和艾莉两人独处时发现的，他始终为此感到高兴。在年纪更小一些的时候，福克、艾莉和卢克三个人总是形影不离，他们常常在石树旁玩耍，有许多机会可以发现这道裂缝。如果在那时，它一定会被默认为卢克的发现，卢克会宣称这是属于他的裂缝。那时候，他们大概是十二岁，三人之间出现了一道性别的鸿沟。
一开始，谁都没有意识到。艾莉渐渐地融入了女孩子的世界，她开始穿裙子，整个人变得干干净净，说的话也常常让亚伦和卢克困惑地交换目光。这种改变是循序渐进的，但是有一天亚伦猛然发现，好几个月来只剩下自己和卢克两人为伴了，而他们的日子居然丝毫没有被打乱。毕竟，她只是个女孩儿，也许她不再跟来才是最好的结局。
艾莉就那样从他们的世界中消失了，如今想来颇为惊人，但在当时那三年中，福克几乎从未念起过她。当然，他们不可能避而不见，他肯定在路上遇见过她。可是，当她十五岁那年再次出现时，就像脱胎换骨了一样。她变得很成熟，浑身上下散发着独特的魅力与神秘感。
那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周六晚上，他跟卢克像往常一样坐在百年公园里的长椅背上。他们脚踩着长椅的座位，装出一副叛逆青年的模样，其实一直在偷偷地留意本地的警察，骨子里根本还是小镇男孩儿。
石子路上传来一阵嘎吱嘎吱的脚步声，伴随着地面上移动的影子，艾莉·迪肯就像凭空冒出来一样。她的一头乌发如今更是染得漆黑如墨，没有一丝杂色，分叉的发梢几乎垂到了手肘，在橘黄色的公园路灯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她孤身一人。
她正在漫无目的地闲逛，穿着紧身牛仔裤和故意做旧的靴子，宽大的上衣领口露出了蕾丝文胸的吊带。她用文着眼线的眼睛望过来，两个少年目瞪口呆地盯着她。看到他们俩正在分享一罐温乎乎的啤酒，艾莉挑了挑眉毛，她从自己的仿皮背包中掏出了几乎满满一瓶伏特加。
“还有位子吗？”她说。他们俩赶紧手忙脚乱地腾空，差点儿从长椅上掉下来。一瓶伏特加，消弭了三年的隔阂，等酒瓶见底时，昔日的三人团又重归于好了。
然而，他们的友谊发生了一些微小的变化，开启了一扇通往未知领域的大门，产生了一种崭新的相处方式。有时候，男孩儿们依然会两个人在一起消磨时光，但是亚伦发现自己常常不遗余力地限制卢克和艾莉单独在一起的机会。他从来没有跟卢克谈过这件事，但是他想跟她在一起的尝试也总会遭到阻挠，这让他怀疑自己的好兄弟也在暗地里做着同样的事情。三人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微妙而确切的改变，但是他们都不太清楚这种改变究竟是什么。
艾莉从来没有认真解释过她为什么又回到了男孩儿中间。有一次亚伦问起，她朝天上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一群臭丫头，”她说，“臭美来臭美去，天天就知道照镜子。至少你们俩不在乎这些。”她点燃一支香烟，坦诚地看着他，仿佛这样就能解释一切了，或许真的是这个原因吧。
不过，他们的友谊还是相当牢固的。直到有一天，格雷琴·舒纳尔踩着桃红色的高跟鞋，带来了第一次真正的考验。
就算是在基瓦拉这样的小镇上，社交等级也是不容忽视的。格雷琴是典型的万人迷，露面时总是被一大帮追随者簇拥着，她会抬手把一头金发撩到身后，在众人间开怀大笑。因此，当卢克在一天晚上大摇大摆地搂着她出现在百年公园时，坐在长椅上的亚伦和艾莉惊讶得下巴都要掉了。
卢克的个子蹿得很快，比班上的多数同学都要高出半个头，而且他的肩膀和胸膛也变得宽阔了许多。那天晚上，在昏暗的公园里，他穿着一身帅气的夹克，衣袖上垂着格雷琴那瀑布般的长发，行走时的步伐显得颇为自信。亚伦这才第一次意识到，他的朋友已经有了男人的模样。
当卢克为他们相互介绍时，格雷琴红着脸咯咯地笑了。卢克越过她的头顶，对上亚伦的目光，使劲儿挤了一下眼睛。亚伦赶紧点点头，及时地表露出钦佩之情。在周六晚上，格雷琴·舒纳尔有一百个地方可去，但她却偏偏陪着卢克来了这里。
过去，亚伦几乎从未跟格雷琴搭过话，此时觉得又惊又喜。她不仅可爱迷人，而且出人意料的是，她还十分机智灵敏。她谈笑风生，不一会儿就引得亚伦哈哈大笑。他能看出来人们为何喜欢聚集在她身边，她整个人都洋溢着青春活力，言谈举止间令人如沐春风。
亚伦忽然听到艾莉在身后小声地清了清嗓子，他这才惊觉自己差点儿忘了她的存在。他回头一看，发现她脸上的神情并不是诧异，而是一种轻微的蔑视，仿佛他和卢克在一场本来就没人指望他们通过的考验中失败了。他看了看格雷琴的微笑，又瞧了瞧艾莉的冷笑，脑中顿时警铃大作，可是已经太晚了。他以为卢克会跟自己一样恍然大悟，继而眉头紧蹙，但卢克却一脸好奇，在旁边饶有兴致地观察着。
格雷琴突然冲艾莉狡黠地一笑，接着对艾莉以前的一个朋友作了一番极其恶毒的评论。在一段意味深长的沉默过后，艾莉扑哧一下笑出了声。格雷琴又把自己的香烟递给了她，于是就这样彻底化解了敌意。那天晚上，以及此后一年中每个周六的夜晚，公园的长椅上都有了格雷琴的一席之地。
不久后的一个晚上，艾莉对亚伦悄悄地说：“天哪，她简直就是人形沐浴露，这香味也太浓了。”但是在说话间，她却掩饰不住脸上的一丝微笑。刚才格雷琴讲了个故事，把他们逗得开怀大笑。她说到有一个大男孩儿想约她出去，于是便把一大片庄稼布置成了文字，结果他父亲的那片地全都被毁了。此刻，她和卢克聊得火热，两人的脑袋离得很近，都快要碰上了。卢克低声说了句什么，格雷琴开心地笑了。亚伦转向了艾莉。
“如果你觉得她烦人，咱们俩可以到别处去，”亚伦说，“不必非要待在这儿。”
艾莉隔着一层烟雾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不，她还行。是个绣花枕头，但人不坏。”
“有道理。”亚伦无声地叹了口气，接过了她递来的香烟。他点烟的时候，瞧见卢克搂住格雷琴的肩膀，倾身向前亲了她一下。卢克坐回原位时，从格雷琴的头顶上方扫了一眼亚伦和艾莉。艾莉正在研究香烟点燃的那一头，她的眼中写满了恍惚，没有对卢克的行为做出任何反应。
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瞬，但是亚伦清楚地看到卢克在皱眉。他这才发现，原来卢克也对两个姑娘的和睦相处感到有些烦恼。
[1]A. F.：即亚伦·福克（Aaron Falk）的首字母。

第十五章
福克倚在石树上，凝视着覆满黄土的河床。向左走，就是汉德勒家的农场和他自己的车；向右走，一条废弃的小径背离了河岸，通往一片树林。二十年过去了，这条小径也快要消失了，但对福克而言，它就像这片土地上一个永不磨灭的图腾。他曾经在这条小径上走过无数次。此刻，他久久地伫立着，心中犹豫不决。终于，他选择了向右走。反正都已经走过无数次了，再多一次也无妨。
走到小径尽头只花了几分钟而已，但是当福克从树林间钻出来时，天空已经变成了墨蓝色。牧场对面有一座农舍，在薄暮的笼罩下泛着铁灰的光泽。福克径直穿过牧场，就像当年一样。可是他走得越近，脚步却越慢。在距离那栋房子还剩下大约二十米时，他停了下来，静静地看着自己的童年故居。
阳台门以前是黄色的，现在却被刷上了一层枯燥的蓝色，这让他有些愤愤不平。油漆剥落的地方凹成了一个个小坑，露出了底下的黄色涂料，就像伤疤一样。门前的木台阶已经随着岁月流逝而下陷了许多，小时候他曾经坐在那里摆弄玩具和破破烂烂的卡片。门阶下的草地泛着淡淡的亚麻色，草丛中躺着一个啤酒罐。
他想捡起那个啤酒罐，找个垃圾桶扔了，又想重新粉刷阳台的门，把下沉的台阶修好。然而，他并没有动，只是默默地站在原地。农舍的窗户全都是黑漆漆的，只有一扇窗里闪烁着电视机的蓝光。
福克突然强烈地怀念起从前。每天晚上，父亲都会推开纱门，高大的身影背后是房子里明亮的灯光。父亲会让他别贪玩儿，先进屋。该吃晚饭了，亚伦。该洗澡了。该上床睡觉了。进来吧，儿子。该回家了。父亲很少谈到母亲，但是小时候亚伦总爱假装她就在房子里。他会轻轻地抚摸那些母亲曾经碰过的东西——厨房的水龙头、浴室的设备、窗帘——想象着她就在那里。
福克知道，他们曾经很幸福，至少他和父亲是这样。如今看着这栋房子，他觉得它就像生命里的一道分水岭，是区分过去与现在的标志。他忽然感到非常愤怒，既是因为别人，更是因为自己。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儿，他后退了一步。这只是一栋普普通通的破房子罢了，没有留下他和父亲的任何痕迹。
他正要转身离开，纱门吱吱呀呀地打开了。一个女人走了出来，她那软绵绵的身影背对着电视机发出的亮光。暗淡的棕色头发全都梳到脑后，扎成了一条马尾辫，屁股上的肉从裤腰带上挤了出来，脸色涨得紫红，看起来不止小酌一杯，而是酩酊大醉了。她点上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冷眼瞧着福克。
“有事吗，伙计？”她呼了一口气，烟雾飘到自己脸上，她眯起了双眼。
“不，我——”福克不知该说什么，真恨不得踹自己一脚。夜幕降临时跑到陌生人的门外徘徊，应该先想好借口才对。他仔细看了看她的表情，虽然显得满腹狐疑，但似乎没有认出他。还好，她不知道他是谁。他考虑了一下是否该说实话，但是立马就否决了。如果有必要的话，他可以把警徽亮出来，可是他又不好意思那样做。
“对不起，”他说，“我认识以前住在这里的人。”
那个女人一言不发，又吸了一口香烟。她把空闲的那只手伸向背后，小心翼翼地将夹在屁股中间的一部分短裤拽了出来，眯着眼睛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福克。
“这里只有我和我丈夫，我们已经住了五年了。再往前数，他老妈在这里住了差不多十五年。”
“确实过了这么些年，”福克说，“是在她之前住在这里的人。”
“他们已经走了。”她说，那口气就好像她被迫说了句显而易见的废话。她用大拇指和食指从舌头上捏走了一小粒烟草。
“我知道。”
“所以呢？”
这是个好问题，福克自己也不知道答案。房子里传来了声音，女人扭过身去，她打开纱门，探头向屋里张望。
“好，亲爱的，”福克听见她说，“马上就好。没事，没人。你进去吧。不，就——你就进去吧，好吗？”女人等了片刻，然后又转回头来，通红的脸上满是愁容。她走下门廊，朝福克又走了两步，停在了距离他几米的位置。
“你最好赶紧走，这是为你好。”她的声音很轻，但是却充满了敌意，“他喝了几杯，要是这会儿让他出来，他肯定会不高兴的，对吧？我们跟当年的那些事情无关，懂吗？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他老妈也是一样。所以，带着你那该死的记者证或者喷漆或者狗屎或者随便什么，赶紧滚蛋，行吗？”
“听着，我很抱歉。”福克倒退了一大步，摊开掌心，表示自己并无恶意，“我并不想打扰你们。”
“是吗！可是你已经打扰了。这是我们家，对吧？是我们花钱买的。都过去二十年了，还有人来瞎折腾，我真是要气疯了。你们这些浑蛋到现在还没完没了吗？”
“你说得对，我马上就离开——”
她向前迈了一步，一手指着房子，一手掏出了手机。
“没错，赶紧走人！否则我叫的就不是警察，而是屋里那个人和他的那群朋友，他们可不爱讲道理。听懂了吗？快滚！”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声音变得响亮了一些，“还有，你可以告诉其他人，我们跟先前住在这里的人无关，我们不认识那些变态！”
最后一个词在牧场上回荡着，福克呆呆地站了片刻，然后默默地转身离开了。
他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第十六章
看到格雷琴的金发在酒馆的人群间时隐时现，福克忽然感到一阵宽慰，还好自己没有因为一时冲动而取消这次见面。
昨晚，他离开了以前住过的房子，径直走回自己的汽车旁，站了许久，拼命地抑制着想要一路开回墨尔本的冲动。经过了辗转反侧的一夜后，白天他一直躲在房间里，仔细地翻阅着从汉德勒农场带回来的那摞文件。虽然毫无收获，但他依然有条不紊地继续检查账目，还做了一些笔记。除了吃饭以外，他一直都在伏案工作，不去理会周末街道上的熙熙攘攘，而且在格里打来电话时，还内疚地把手机调成了静音。福克会完成自己答应的事情，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愿意谈论这件事。
此刻，他坐在酒馆一楼，终于打消了想要赶紧逃跑的念头。格雷琴发现他坐的桌子挤在一个非常偏僻的角落里，他的帽檐儿也压得很低。她又穿起了黑色的衣服，不过这次是一条连衣裙。裙子很短，在她走动时，下摆轻轻地拂过光洁的双腿。这件衣服比那套葬礼服可好看多了。她从周六晚上的人群中穿过，吸引了一小部分人的目光。虽然回头率比不上高中那会儿，但还是有的。
“你看起来不错。”他说。
格雷琴似乎心情很好，趁他起身准备去买酒时，还在他的脸上轻轻地啄了一下。她身上有一股好闻的味道，像花香。
“谢啦，你也不错嘛。我喜欢这件衬衫，特别有基瓦拉的风情。”她冲着他新买的衣服点了点头，他咧着嘴笑了。她侧身在角落里的椅子上坐定，“就剩下这一张桌子了，还是你故意要躲起来呀？”
“算是躲起来吧。”福克微微一笑，“我昨晚去了一趟我们家的老房子。”
她挑起了眉毛：“然后呢？”
“跟我想象的不一样。”
“现实跟想象永远都不一样。”
他走到吧台，让大胡子酒保倒了一杯啤酒和一杯看起来有点儿可疑的白葡萄酒。等他回到桌边坐下，格雷琴举起了酒杯。
“干杯！还记得吗？以前咱们总是迫不及待地想到这里来喝酒。在公园里度过的那些夜晚，咱们总是有什么喝什么。”她假装惊讶地睁大了蓝眼睛，抬手向周围示意了一圈，“快瞧，如今梦想成真啦！”
福克大笑起来，他们彼此对视着，想起了从前的日子。福克知道，格雷琴在少女时代的姣好容貌与修长身材为她带来了比多数人都更为丰富的青春快乐。可是现在看着身穿黑裙的格雷琴，他突然想到，艾莉的死改变了一切，或许格雷琴最幸福的日子也到此为止了。不，他不希望那样。他希望她能拥有更多的欢笑。他不由自主地皱起眉头，陷入了沉思。
格雷琴向前探了探身子，“听着，你得知道，事情已经传开了。镇上的人都知道你和警长正在四处查探汉德勒家的事。”
“并不是正式调查。”
“你觉得这是重点吗？”
有道理，福克点了点头，“那大家都是什么反应？”
“那得看是谁了。有些人觉得早该调查这个案子了，可是还有些人觉得你最没有资格插手镇上的事情。”她压低声音，“而且，一想到凶手也许另有其人，大家就怕得要死。”
福克想起了手机上那一连串格里·汉德勒打来的未接电话，一阵内疚之情涌上心头。他打算第二天一早就给格里回电话。
“那你怎么认为？”福克好奇地问。
“我认为，你应该小心行事，”她摆弄着高脚杯的细腰，“别误会我的意思，我很希望凶手不是卢克。”
“你觉得是他吗？”
她皱起眉头想了想，答道：“我不知道。当我得知凶手是卢克时，我根本无法相信。可是，更叫人难以置信的是这件惨案本身。从我们大家听到的情况来看，这件事似乎并无悬念。我实在忍不住要怀疑卢克也许真的就是凶手，你明白吗？”
“大多数人都这样想，我也一样。”
她挤出了一丝扭曲的微笑，“这话我就只对你说说。大家之所以会这么想，也有卢克自己的原因，他就是个浑蛋。”
向下俯瞰，牧场在月色中泛着银光，一栋孤零零的房子立在大地上，就像一块黑色的污点。他们四人坐在悬崖边向外凸出的岩石角上，脚丫悬在空中摇晃着。刚才，卢克带头翻过了护栏，还抬脚踹了一下“禁止入内”的标识牌。亚伦心烦地注意到，卢克已经有好几天故意不刮胡子了，他的下巴上长了一簇胡茬儿。当他站在岩石角上张开双臂远眺时，那簇胡茬儿在月光下更显眼了。
亚伦看到这光秃秃的悬崖，不禁感到胃里一阵抽搐，但是他仍然咬着牙，目不斜视地翻过了护栏，艾莉紧跟在他身后。卢克动作夸张地朝格雷琴伸出了一只手，她其实并不需要帮忙，但还是微笑着接受了。此刻，他们四个坐在一起有说有笑，轮流喝着半瓶酒，身体里暖洋洋的，只有艾莉在酒瓶传到跟前时会摇头拒绝。他们壮着胆子挨个儿向前探身，往悬崖底下张望，乱喊大叫。他们有点儿提心吊胆，但是并未被吓到。
福克挑了挑眉毛，不过没有表示反对，只是说：“浑蛋和杀人犯之间还是有很大差别的。”格雷琴点了点头。
“听着，我没有说他真的是凶手。但是，他能够成为凶手吗？”格雷琴环顾了一圈，仿佛卢克的灵魂会突然出现，偷听到她说的话，“这就完全是另一码事了。”
亚伦透过眼角的余光看到，卢克正搂着格雷琴的腰。卢克凑近低声说了句什么，格雷琴羞怯地垂下眼帘，她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了蓝色的阴影。
亚伦感到艾莉就在身边，但是他没有动。自从一周前在石树下接吻以后，这是他头一回正经跟她见面，他仍然觉得心里不踏实。她说每天晚上都在工作，于是他忍不住去了一次杂货店。她从收银台后对他挥了挥手，但是他们不方便在店里交谈。
在来悬崖的路上，他故意放慢脚步走在最后，希望能跟她单独说说话，可是卢克一直恼人地黏在他身边。艾莉没有丝毫异常之处，仿佛根本没有去想那天在石树下发生的事情。等他们到了山前，亚伦甚至开始觉得这整件事全都是自己的想象罢了。
他们沿着小径上山，亚伦心不在焉地听着卢克大声地讲故事。突然，艾莉隔着卢克看了过来，正好与他四目相对。她故作痛苦状，夸张地翻了个白眼，然后微微一笑。那是一个纯洁无瑕、心照不宣的笑容，是只给他一人的微笑。
想到这段鼓舞人心的小插曲，亚伦有些心动，打算靠近艾莉。可是他刚刚侧过身，还没来得及动就突然僵住了。悬崖上的光线很暗，但是足以让亚伦看得清清楚楚：艾莉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卢克·汉德勒在格雷琴耳畔温柔低语，她的脸上带着亚伦从未见过的神情。
“有时候卢克真的非常自私。”格雷琴说着，用一根手指轻轻地抚摸酒杯在桌上留下的一圈水印，“他会把自己放在第一位、第二位、第三位，而且还意识不到。对不对？你也这样觉得吧？”看到福克点头，她才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抱歉，”她说，“之所以这样问你，是因为我现在常常分不清我认识的卢克和大家口中的卢克。或者说，是我以为我认识的卢克。”
“我一直认为，在咱们年少时，卢克是直来直去的，”福克说，“他很坦率，怎么想就怎么说。也许这样并不是很讨人喜欢，但至少真实。”
“那现在呢？”
“我不知道。他太争强好胜了，但我始终觉得他骨子里是个好人。”
“好吧，但愿如此。”格雷琴翻了个白眼，“如果他不值得这一切，我可要后悔死了。”
“什么意思？”
“噢，没什么。”她显得有些尴尬，“说来挺傻的。我的意思是，我当初跟他做了朋友，接着认识了你和艾莉。我的生活因此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艾莉死后，就连我以前不屑于搭理的那些孩子都躲着我，仿佛我是瘟神似的。不过话又说回来，跟别的事情相比，这些只是无聊的青春期烦恼罢了，不值一提。”
她的语气中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怀念之情。福克回忆了一下，在她加入这命途多舛的三人团之后，她那原本广泛的社交圈子似乎缩小了许多。他这才第一次想到，艾莉死了，自己走了，而格雷琴也许就变成孤单一人了。他以前从未考虑过这种可能性。他伸出手，轻轻地碰了一下她的胳膊。
“我没有跟你保持联系，对不起。我并不是不在乎，只是——”他停顿了一下，“我没有想过。我应该找你的。”
格雷琴淡淡地笑了一下：“没关系，我也没好到哪里去。要怪，就怪以前少不更事、年幼无知吧。那时候，我们都太傻了。”
卢克站起身来，夸张地伸了个懒腰。“我要去尿尿。”他宣布道，他的牙齿在夜色中闪着洁白的光泽，“我不在的时候，可不要惹麻烦哟！”
卢克的身影消失在灌木丛中，剩下的三个人肩并肩坐在一起。亚伦和格雷琴轮流喝着那瓶酒，他能听到格雷琴正在低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在他的另一边，艾莉正在目光悠远地凝视着地平线。
突然，沉重的跌落声和响亮的尖叫声打破了宁静，在夜幕中回荡。他们三个面面相觑，全都脸色苍白、神情震惊。亚伦赶紧爬起身来朝发出声音的方向跑去，可双腿在酒精的作用下变得绵软无力。他跑在两个女孩儿的前面，能听到身后有惊慌失措的喘息声。忽然，眼前出现了一处陡峭的悬崖，他连忙刹住了脚步。丛林中有一片撕扯的痕迹，靠近崖边的枝叶都被折断了。
“卢克！”格雷琴出现在了他的身边，冲着漆黑的夜空大声尖叫。空谷中响起了回声，一遍遍重复着卢克的名字，却没有任何回应。福克四肢着地，爬到了悬崖边上。他心惊胆战地探头向下看，悬崖有一百多米高，深不见底。
“卢克！兄弟！你听得到吗？”他大喊道。
格雷琴哭得花容失色。艾莉慢慢地穿过灌木丛，来到了格雷琴身后。她是走过来的，没有跑。福克听到自己的呼吸声震耳欲聋。艾莉冷静地看了看眼前一片狼藉的灌木丛，然后转身检查了一下身后的丛林，她的目光在树影上徘徊。最后，她走到悬崖边，朝深渊里望了一眼，接着看向亚伦，耸了耸肩。
“那个浑小子装的。”
然后，她就转过身去，淡定地摆弄起了手指甲。
“说实话，我一直以为你跟卢克会走到一起。”福克说，“他确实非常自我，但是对你却情有独钟。”
格雷琴伤感地笑了。
“跟他在一起，一天二十四小时给他当陪衬？谢了，我可不要。”她叹了口气，声音变得柔和起来，“你走了之后，我们确实在一起试过几年。当时觉得很认真，但事后想想，那只是小孩子过家家罢了。我想，我们俩之所以在一起，其实只是为了设法延续咱们四个人的时光。当然，最后还是彻底失败了。”
“结局很糟吗？”
“噢，不。”她抬起目光，僵硬地微笑了一下，“谈不上很糟，就是普普通通地分手了。我们都长大了，想法也发生了改变。后来，他结了婚，我也有了拉奇。不管怎么说，卢克从来就不适合我，我现在明白了。”她眨了眨眼，“我是说，即便在凯伦和比利出事以前，我就已经明白了。”
她尴尬地停顿了一下。
“这么说，卢克从来没有提起过我吗？我是说，自你离开以后。”格雷琴故作轻松，却掩饰不住好奇。
福克犹豫了一下，说：“我们都特别注意，尽量不去谈论基瓦拉镇的事情。当然，我会问起你，他就说你很好，说有时会遇到你，等等。但是——”他的声音越来越弱，他不想让她伤心。其实，若非福克问起，卢克几乎从来都不会提起格雷琴。如今得知他们有好几年都在一起，福克感到十分意外。卢克总是对这段恋爱关系轻描淡写，仿佛它没持续多久就结束了。
“我很惊讶卢克居然会留在基瓦拉镇。”格雷琴说，“你走了以后，有一段时间他常常说要离开镇子，到外面去。他计划着要到墨尔本去念工程学，负责一些大项目。”
“真的吗？”这对福克而言可是新闻。卢克从未提过这件事，也没有要福克帮忙写封推荐信或者在城里找个落脚处，“那他为什么没有去？”
格雷琴耸了耸肩。
“我猜大概是因为遇到了凯伦吧。不过，卢克的想法总是很难揣摩。”她顿了顿，把桌上的高脚杯重新摆了一下，“其实，如果艾莉还活着，我觉得卢克最后会跟她在一起。她比我更适合卢克，也许甚至比凯伦还要适合。”
福克喝了一小口啤酒，陷入了沉思。
格雷琴已经哭得歇斯底里了。她面色通红，一头金发都被汗水浸湿了。福克这才发现她喝醉了，其实就连他自己也有些头晕目眩。他继续趴在悬崖边，探头望着下面，大叫着卢克的名字。
“喂，你能别那么靠边吗？”当他又一次差点儿没稳住身体时，艾莉喊道，“要是你掉下去，那就真得担心了。”
亚伦多想像她一样冷静啊！刚开始，他还觉得有一线希望，也许她说得对，卢克很可能是假装的。但是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他越来越拿不准了。卢克熟悉此处的地形，可是这些悬崖是出了名的不稳固。大人们不止一次地告诫他们，让他们不要靠近这里。而且，他们已经喝了那么多酒。也许艾莉是对的，但是万一……格里和芭布的脸出现在他的脑海中，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我们必须——天哪，格雷琴，先闭上嘴——我们必须得去找人帮忙。”他说。艾莉只是耸了耸肩，她走上悬崖，靴尖顶在崖边上。她俯瞰了好一会儿，接着后退了一步，微微地抬起了下巴。
“卢克，你听得到吗？”她用清澈的声音喊道，崖谷中的岩石间荡漾着回声，“如果你再不出来，我们就下山了，大家都吓坏了。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亚伦屏住呼吸等待着，但是什么动静都没有。悬崖上一片寂静。
“好，”艾莉喊道，她的声音中悲伤多于愤怒，“这是你自己选的，但愿你高兴。”
这句话在下面的山谷间回荡。
亚伦直直地盯着她那冷酷的眼神，片刻之后他抓起格雷琴的手，开始沿着小径朝山下狂奔。
“有时候，好像只有你才是卢克忠诚相待的人。”格雷琴说，“艾莉出事的时候，他那么坚决地捍卫你。你离开之后，他又为此承受了许多不幸。人人都盼着他松口，指望他放弃你。”她喝光了自己的那杯酒，从杯沿儿上方凝视着福克，“但他就是不肯。”
福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是时候该告诉她了。
卢克说谎了。你说谎了。
“听着，格雷琴，那件事——”
“你真的很幸运。”她打断了他的话，声音降低了一个分贝，“出事的时候你跟他在一起。后来他在镇上遭千夫所指，却仍然咬着牙坚持下来了。如果没有卢克，克莱德警方肯定会把你当成凶手，毫无疑问。”
“没错，我知道。但是听着，格雷——”
她环顾酒馆，有不少人正在看着这里，此刻赶紧挪开了脸。
“不，你听着。卢克坚持到底，为你守口如瓶二十年。”她的声音变得更轻了，“这是你和许多麻烦之间的唯一屏障。我劝你一句，千万不要改口。”
当他们绕过山底的拐角时，亚伦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但是转瞬却又相信了。卢克正舒舒服服地歇在一块岩石上，毫发无伤。他从石头上跳下来，咧着嘴，手里还举着一支香烟。
“嘿，”他大笑道，“你们怎么花了这么长时间，你们——”
亚伦一头朝他扑去。
“天哪，格雷琴，当然了。我何必要改口？”福克说，他表面上故作轻松，但是心里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她不会问，他也不必说。
他们对视了片刻，然后格雷琴向后靠在了椅背上，冲他微微一笑：“那就好，否则是完全没有意义的。我只是提醒一下，免得你做傻事。有备无患嘛。”她举起酒杯，发现里面已经空了，于是便把它放下了。福克喝干自己杯中的酒，起身到吧台又去买了两杯。
“如果大家都如此笃定地认为罪魁祸首就是我，”他回来后说道，“那么他们居然没把卢克也赶出镇子，这让我觉得很惊讶。”
格雷琴接过酒杯，脸上的微笑消失了。
“不是没有人试过。”她说，“他们刚开始还采取了很激烈的手段。但是你也知道卢克，他就厚着脸皮对付呗。既没有动摇，也没有踌躇。最后，那些人只得作罢。”
她又环顾了一周，现在看向这里的视线已经少了。
“其实扪心自问，大多数人都知道艾莉是自杀的。她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在最需要人帮助的时候却孤立无援。没错，我们都应该对此感到愧疚，可是大家不喜欢愧疚，正好这时候你的名字出现在了字条上，而且又没有什么合理的解释——”她停下来，微微地挑了挑眉毛。
福克轻轻地摇了摇头。当年他无法解释，如今他还是无法解释。这些年来，他绞尽脑汁地回想艾莉在最后的日子里跟自己说过的话，试图解读其中隐藏的信息或者含义。她一直都叫他“亚伦”，从来都没有叫过他“福克”。当她写下那张字条的时候，她到底在想什么？有时候他觉得，最折磨他的不是那张字条带来的麻烦，而是他永远都无法知道她为何写下那张字条。
“好吧，”格雷琴说，“这无关紧要。在她自杀之前，出于某种原因而想起了你，对于那些想找个替罪羊的人而言，这就足够了。无论如何，卢克在这里是个大人物，他积极参与镇上的事情，成了起带头作用的领导者。基瓦拉没几个这样的人，我们不能失去他。所以，后来人们基本都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再对付他了。”
她耸了耸肩：“大家之所以会容忍道和迪肯那样的恶霸，也是同样的道理。这就是基瓦拉，这里生活艰难、环境恶劣，我们都在同一条船上共进退。你走了，卢克留下了，那罪名就只好由你来背。”
亚伦一头朝他扑去，卢克赶紧后退。
“当心！”他说道。亚伦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两人绊了一下，一起跌倒在地。他们落地时发出了一声重响，卢克的香烟从指尖滑落。艾莉走上前来，把它踩灭。
“看着点儿火，行吗？你已经把他们吓坏了，拜托你行行好，别把我们大家都烧死。”
亚伦压在卢克身上，这时感到卢克的身体突然僵了一下。艾莉讲这番话的语气，就跟她平时呵斥农场的牲口一样。
“天哪，艾莉，你有什么毛病？一下子开不起玩笑了？”卢克大着胆子故作轻松，可是却装得不像。亚伦能闻到他身上的汗味儿和酒精味儿。
“没有人告诉过你吗？”艾莉厉声说道，“玩笑是让人笑的。”
“喂，你最近到底是怎么了？你不喜欢喝酒，不喜欢笑，几乎都不出来玩，就知道待在那个破商店里工作。你现在真无聊，艾莉，我看你应该和亚伦凑成一对儿过日子，太他妈的般配了！”
无聊。听到这个词，亚伦觉得好像被卢克打了一拳。亚伦不敢置信地盯着自己的好兄弟，然后抓住他的前襟将他一把推开，用力之大，使得卢克的头猛地撞在了地上。亚伦滚到一旁，气喘吁吁地躺着，觉得自己无法原谅他。
艾莉俯瞰着摊开四肢倒在尘土中的卢克，她脸上的表情比愤怒还要糟糕，是怜悯。周围的一切仿佛都静止了。
“你就是这么想的？”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觉得你的朋友们都很无聊，就因为他们对你忠诚？就因为他们偶尔表现得理智一些？这里最大的笑话就是你，卢克。玩笑？那只是你为了自己的消遣在利用别人。”
“够了！我没有！”
“你有。”艾莉继续说，“你利用了我们。我，亚伦，还有你的女朋友。你觉得吓唬那些关心你的人很正常吗？你认为挑拨离间很有趣吗？”她摇了摇头，“而且，对你来说，这些都只是一场游戏罢了，这就是你最恐怖的地方。”
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人吭声，这番话悬在空中，就像一层迷雾，他们四个都故意不去看对方。最后，艾莉打破了沉默，她突然转身，头也不回地走掉了。卢克和亚伦从地上看着她，然后也爬了起来。亚伦还是不愿看卢克一眼。
“泼妇。”他听到卢克冲着艾莉的背影嘟囔着。
“喂，不许你这样叫她。”亚伦呵斥道。
看不出来艾莉是否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她只是步履坚定地在前面走着。卢克转身搂住了已经停止啜泣的格雷琴。
“宝贝，如果吓到你了，那我道歉。你明白我是为了开个玩笑，对吧？”他凑上去亲了一下她的脸颊。他满头大汗，脸色通红，“不过有道理，可能是有点儿过火了。我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也许我欠你们一个道歉。”他显得满不在乎。
“你欠他们的可不只是一个道歉。”艾莉的声音从夜晚的空中飘来。
他们没有再提过这次争吵，但是它却像夏天的炎热一样如影随形。艾莉只在必要的时候才跟卢克讲话，而且每次都用同一种礼貌而疏远的语气。亚伦在艾莉身边很尴尬，对卢克又很恼火，因此常常独自一人待着。格雷琴发现自己扮演起了中间人的角色，而卢克则假装什么变化都没有注意到。
亚伦告诉自己，一切都会平息的，但实际上他也拿不准。友谊的裂痕已经暴露出来了，而且比他以前意识到的还要深。他再也没有机会知道他们究竟会不会和好了，因为两周后，艾莉就死了。
格雷琴隔着疤痕累累的酒桌伸出手来，触摸着福克的指尖。酒馆里的噪音渐渐弱了下去，变得很遥远。她有一双辛劳工作的手，指甲平整而干净，指肚上的老茧摩擦着他那娇生惯养的苍白皮肤，感觉十分粗糙。
福克知道，艾莉看错了她。格雷琴从来就不是绣花枕头，而是铁娘子。许多人都输给了这个小镇，包括他自己和现在的卢克·汉德勒。可是她却留下来勇敢地面对逆境，在这里安定下来，拥有了自己的人生。格雷琴很坚强，她是一名勇士。而此刻，她还在对他微笑。
“我知道你再回到这里不容易，但是见到你真的很好，”她说，“在我们四个当中，只有你是个理智的聪明人。我真希望——”
她停顿了一下，耸了耸肩，晒成褐色的肩头摩擦着连衣裙的吊带。“我真希望你当初能留下。也许这样一来，一切都会变得不同了。”
他们默默地对视着，福克感到一股热气爬上了他的胸脯和脖颈。他清了清嗓子，还在思考该如何回答，这时一个身影来到了他的面前。

第十七章
格兰特·道把一个空啤酒杯“哐”的一声放在了他们桌子的中央，他还穿着前天那件巴厘岛啤酒的广告衫。福克叹了一口气。
“我还以为你被禁止入内了。”他尽量不动声色地说道。
“在我看来，那只是个建议罢了。”
福克越过道望向吧台，发现酒保正无可奈何地看着这里。福克挑了一下眉毛，但是酒保只是耸了耸肩，似乎在说：“你能怎么办？”隔着桌子，格雷琴对上了福克的视线，她微微地摇了摇头。当她开口说话时，她的声音很轻。
“格兰特，你想怎么样？”
“还是说说你想怎么样吧，格雷琴。你就想找个这样的男朋友？我劝你考虑清楚。”道继承了一些马尔·迪肯的傲慢，只不过他舅舅像毒蛇一样冷酷，而他则绝对是热血暴躁。近距离观察之下，他的脸由于乱七八糟的血管和高血压而显得通红，“跟这小子勾搭上的姑娘可活不长。”
他身后那群狐朋狗友哧哧地窃笑起来，反应慢了半拍。福克不确定他们是否还是前天晚上跟道在一起的那伙人，他们长得都差不多。酒保专注地盯着这边，连手中的活儿都停下了。
“谢谢关心，格兰特。不过我是个大姑娘了，我能自己做主。”格雷琴说，“所以，如果你说完了，不如你就继续享受你的酒馆之夜，让我们也能好好地过个周末的晚上。”
道大笑起来，露出了一口疏于管理的黄牙，掺着啤酒味儿的气息飘到了福克的脸上。
“我看你已经迫不及待了，格雷琴，”他说着，朝她眨了眨眼睛，“恕我冒昧，这位大姑娘，你今天晚上看起来真是特别光彩照人啊。我们可很少见你在这里穿什么连衣裙，”他看向福克，“那条裙子肯定是为你穿的，傻小子。你可要领情啊！”
格雷琴脸红了，她避开福克的视线。福克站起来，朝道走了一步。他在赌，赌道为了避免牢狱之灾，会抵住揍自己一拳的冲动。但愿能赌对。福克确实有些本事，但酒馆斗殴可不是他的长项。
“格兰特，你到底想怎么样？”福克冷静地说。
“正好，”道说，“我觉得咱们前天闹得很不愉快，所以就过来给你个弥补的机会。”
“弥补什么？”
“你自己心里清楚。”
他们直视着彼此。过去，格兰特·道一直是镇上块头最大、体形最壮的人。他随时随地都处在愤怒的边缘，一见他靠近，人们就会吓得赶紧躲到马路的另一边去。如今他变老了，也变胖了，微弱的气息间透露着慢性疾病到来的征兆，仿佛浑身上下的每个毛孔都渗透着怨恨。
“然后呢？这就完了？”
“不，没完。你他妈的乖乖听话，听我的话，听我舅舅的话，赶紧滚蛋。”道的声音很低沉，“我告诉你，那坨狗屎一样的汉德勒不值得你惹祸上身。”
道回头扫了一眼自己的同伴。酒馆的窗外夜色茫茫，福克知道，除了这条主街以外，整个镇子都是一副死气沉沉、与世隔绝的模样。“在这儿，警徽的用处可不大。”也许吧，但还是有点用处的。
“等到查清了汉德勒家的案子，我就走。”福克说，“在那之前不行。”
“这跟你有屁关系！”
“在这样的小镇上有一家人被枪杀了，跟我没关系？要我说人人都有关系！我看你对这件事反应挺激烈，也许我们得从你查起。搞个正式调查，你觉得怎么样？”
福克从口袋里掏出小笔记本和铅笔，在纸张的最上面写下了“汉德勒案调查”的标题，紧接着把道的名字写在了下一行，故意写得很大，好让他本人也能看见。
“好了好了，冷静一下，白痴。”不出所料，他果然紧张起来。看到自己的名字被“记录在案”，确实会让人心慌。
“家庭住址？”
“我才不会告诉你。”
“没关系，”福克毫不犹豫，“幸好我知道。”他写下了迪肯农舍的详细地址，然后隔着道看向他身后的那群小弟，他们都悄悄地后退了一步，“要是你的朋友们急着出头，那我可得把他们的名字也都记下来。”
格兰特环顾身边，他的小喽啰们都收起了吊儿郎当的表情，齐齐地看着他。
“你要陷害我？”道说，“你想给自己找替罪羊？”
“格兰特，”福克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是你先来到我们桌子跟前的。”
道一脸凶狠地上下打量着福克，他捏紧了右拳，好像在衡量是否应该出手。他回头扫了一眼，酒保的手撑在吧台上，依然看着他们。酒保给了道一个严厉的眼神，朝门口点了点头。今晚，他和那群狐朋狗友是没酒可喝了。
道松开了拳头，看似随意地后退了一步，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你跟以前一样，还是满口谎言，说话像放屁。”他对福克说，“算了，狗改不了吃屎，今天就饶你一回。”
他猛然转身，带着他的朋友走出了酒馆。屋里的嘈杂声又渐渐响起，恢复了正常。
福克坐回了自己的椅子上，格雷琴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他咧嘴笑了，但是在收起笔记本时，却迟迟没有抽出手来。他一直将手藏在口袋里，直到它不再颤抖为止。
格雷琴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可以啊！不动声色就给了他一个下马威，干得漂亮！”她冲他眨了眨眼，“我就说嘛，只有你是个理智的聪明人。”说完，她站起身来，去吧台又买了一轮酒。
后来，酒馆快要打烊了，福克便送她出门，来到了她的汽车旁。街道上静悄悄的，格雷琴的金发在路灯下闪耀，泛起了一层光晕。他们相隔一英尺，面对面地站着，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有些尴尬和多余。终于，她笑了起来，把两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她倾身向前，在他的脸上蜻蜓点水般地吻了一下，正好碰到了他的嘴角。他抬起胳膊圈住她，他们紧紧地拥抱了一会儿，在炎夏的夜晚中感受着彼此的温度。
最后，随着一声轻轻的叹息，她松开手，上了车。她面带微笑地挥了挥手，然后便驱车离开了。福克独自一人站在繁星之下，突然想起了格兰特·道。那个人说了一大堆废话，但是有一句话却让福克记在了心上，此刻不停地回想，如获至宝。
那条裙子肯定是为你穿的，傻小子。
在返回酒馆的路上，他一直开心地咧着嘴微笑。
福克刚迈上通往自己房间的第一级台阶，就听到了酒保高喊的声音。
“伙计，能来一下吗？”
福克叹了口气，手还扶着楼梯的栏杆。他满怀渴望地看向楼上，一幅镶嵌在粗糙相框中的女王像从楼梯平台居高临下地投来了冷漠的视线。他转过身，拖着脚步回到了酒馆中。屋里已经没有客人了，酒保正拿着一块抹布在擦吧台，清洁剂散发出一股酸溜溜的柠檬香气。
“喝酒吗？”
“我还以为店里已经打烊了。”福克拉出一个高脚凳坐下。
“确实打烊了。不过，这一杯是我请你的，”酒保把一杯啤酒放在福克面前，然后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为了表示感谢。”
“谢什么？”
“我见过格兰特·道去招惹很多人，最后都闹得头破血流，害我去收拾烂摊子。今晚并没有那样，所以我才能安安静静地坐在这儿跟你喝一杯冰啤酒。”他伸出手，“我叫大卫·麦克默多。”
“干杯。”福克喝了一大口啤酒，惊讶地发现居然如此容易下咽。他这周喝的酒比平时一个月喝的都多，“今天的事很抱歉，我知道我说过不会有麻烦的。”
“朋友，要是麻烦都能这样解决，那我就太高兴了。”麦克默多说着，捋了捋胡子，“可惜，这个地方的人不爱动口，更爱动手。”
“你来镇上有多久了？”
“十年了。可是，他们好多人还觉得我是个新来的。要么生在这里长在这里，要么就永远都是个外人，看来这就是基瓦拉的规则。”
“生在这里长在这里也不一定就行得通，”福克冷冷一笑，“你怎么会大老远跑到这儿来过日子？”
麦克默多顿了顿，用舌头舔了一下牙齿，反问道：“那你又为什么离开基瓦拉呢？”
“为了就业机会。”福克简洁地说。
“那我的答案也一样，没啥好说的。”麦克默多眨了眨眼，抬手朝空荡荡的酒馆示意了一下，“话又说回来，你干的这个工作倒是挺有用的。说实话，你的朋友卢克应该在对付道这方面跟你取取经，学习学习。当然，现在说这些已经太晚了。”
“他们起过冲突？”
“根本就没消停过。”麦克默多说，“以前，如果其中一人在店里，正好另外一人也推门进来，那我这心就得往下一沉。他们俩就像——唉，不好形容，像一对儿磁铁，像连体婴儿，又像情敌。反正他俩一见面就得招惹对方，谁也不肯放过谁。”
“他们都为了什么事情争吵？”
麦克默多翻了个白眼，“他俩什么事情吵不起来？凡是你能想到的，天气、球赛，就连他俩袜子的颜色都能成为吵架的理由。一天到晚互相找碴儿，什么乱七八糟的借口都有。”
“他们怎么吵？动手吗？”
“偶尔会动手，”麦克默多说，“有几次打得还挺激烈的。不过最近还行，这两年主要是动动嘴皮子。别误会，他俩可没和好，依然看对方不顺眼。只是我觉得他俩都挺喜欢这种方式的，通过大吵大闹来发泄情绪。”
“无法理解。”
“我也是，我宁可自己喝一杯好酒。不过，这种方式对有些家伙来说还是管用的。”他马马虎虎地擦着吧台，“公正地讲，道要照顾他舅舅确实也不容易。”
福克想起马尔·迪肯把他误认为他父亲的事情。
“你知不知道他的身体是怎么回事？”
“脑子出了点儿问题。到底是因为喝酒喝多了，还是因为得了什么病，那我就不知道了。不管怎样，他现在倒是安静了许多。有时候会进来坐下喝杯酒，有时候会牵着狗在镇上瞎逛，看见谁就瞪谁，不过也只是干瞪眼而已。”
“格兰特·道可不像是当护工的料，他是待在家里全职照顾他舅舅吗？”
麦克默多咧着嘴笑了，“哎呀，当然不是。他是个工人，平时干点儿零活，修修管子，也能搬个砖什么的。只要是能赚点酒钱的活儿，他都干。不过，金钱的诱惑力还真是惊人，对不对？传言说，迪肯要把农场留给他，所以他才这么尽心尽力地照顾。亚洲的投资公司正打算在这里买地，那个农场可得值不少钱呢。再说了，这天气又不会一直旱下去。”
福克沉思着喝了一小口啤酒。有意思。汉德勒家的土地背靠着迪肯家的地盘，他不知道现在的市场价格如何，可是他知道只要找到了合适的买家，两块地并在一起卖会更加值钱。当然，前提是汉德勒家也肯出售土地才行。如果一家之主卢克还活着，那么可能性肯定很小，但现在就不同了。福克把这个想法记在心中，打算之后好好思考一下。
“小道消息说你在调查汉德勒家的案子，是真的吗？”麦克默多说。
“并不是正式调查。”这已经是福克今晚第二次说这句话了。
“明白。”麦克默多会心一笑，“在这个地方办事，也许非正式的手段才是最合适的。”
“既然说到了这个，有没有什么我应该了解的情况？”
“你的意思是说，卢克有没有在死前的晚上大吵大闹？格兰特·道有没有当着所有客人的面说他打算去杀了卢克全家？”
“若果真如此，那会很有帮助的。”
“抱歉，要让你失望了，伙计。”麦克默多露出了一口黄牙。
“杰米·沙利文说他在出事前一天晚上跟卢克在这里见过面，”福克说，“两人计划着要打野兔。”
“应该没错。”
“当时道也在这里吗？”
“当然在。多数晚上他都在这里，所以他特别讨厌被禁止入内。说起来，禁止他入内的唯一好处就是让他觉得心烦，我很难强迫他，他心里也清楚。每次我想阻止他进来，他和那群蠢头蠢脑的朋友就会抱着一堆啤酒罐子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净给我惹麻烦，害得我一分钱都赚不到。这些就不说了，”麦克默多摇了摇头，“还是回答你的问题吧。卢克来这里的最后一个晚上，格兰特·道也来了。不过，其他人基本也都来了，因为电视上在直播板球赛，所以酒馆里很热闹。”
“你有没有看到他跟卢克交谈？他们俩有任何互动吗？有没有一个人去招惹另一个人的情况？”
“我记得没有。不过就像我刚才说的，那天晚上人很多，我都忙得脚不沾地了。”麦克默多喝完最后一口啤酒，忍住了一个小小的嗝，思索了片刻，“但是，他俩的事儿谁说得准？今晚还好好的，明天晚上就不一定怎么着了。我知道卢克是你的朋友，而道的确是个恶霸，可是他们俩在许多方面都很相似。两个人都激进反叛、与众不同，而且脾气都不小。他们就像一枚硬币的两面，你知道吗？”
福克点了点头，他知道。麦克默多收起了空杯，福克明白自己该走了。他从高脚凳上下来，道了声晚安，然后便离开了。酒保独自一人关上灯，楼下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福克艰难地爬着楼梯，身体有些摇摇晃晃的，这时他的手机收到了一条新的语音信息。他回到房间锁起门，平躺在床上，这才笨拙地戳了戳手机。他闭上眼睛，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亚伦，给我回个电话，好吗？”格里·汉德勒的话语涌入了他的耳中，“听着，我一直在想艾莉死去的那一天。”一个久久的停顿，“如果可以的话，明天来一趟农场吧，有些事情得让你知道。”
福克睁开了眼睛。

第十八章
停车时，福克发现汉德勒农场看起来不一样了。破破烂烂的黄色警戒线已经从门口消失了，农舍里所有的窗帘都大敞着，每一扇窗户也都打开了。
上午的太阳已是火伞高张了。福克戴上自己的帽子，下车朝农舍走去，胳膊底下还夹着一个纸箱，里面装了凯伦和比利放在学校的东西。农舍的前门开着，屋里弥漫的那股漂白剂气味已经消散了许多。
福克发现芭布正在主卧室里哭泣。她坐在卢克和凯伦的那张大床边，淡绿色的夹被上散落着一些东西，都是从一个抽屉里倾倒出来的。有卷成球状的袜子、皱皱巴巴的平角短裤，还有零碎的硬币和笔帽。芭布的大腿上放着一张花花绿绿的纸，泪水从她的脸颊滑落，滴在了纸上。
福克轻轻地敲了敲敞着的卧室门，她吓了一跳。福克走过去，这才看清她手里拿的是一张手工制作的父亲节贺卡。她用袖子擦了擦脸，举起卡片朝福克的方向挥动了一下。
“大扫除之下什么秘密都藏不住，对吧？看来，比利跟他爸爸一样爱写错字。”
她想笑一笑，声音却哑了。福克坐下来，抬起胳膊搂住了她，感觉到她的肩膀在抽搐。炎炎热气从开着的窗户中渗透进来，整个房间里闷热难当。但是，他什么都没有说。他明白打开这些窗户的意义，出去的比进来的更重要。
“格里让我过来一趟。”等到芭布平静了一些后，福克说道。她抽了抽鼻子。
“对，亲爱的，他告诉我了。我觉得他这会儿应该在打扫那间大牲口棚。”
“他有没有说过是为了什么事？”福克很好奇格里何时会向他的妻子坦白一切。芭布摇了摇头。
“没有。可能是想给你一些卢克的遗物吧，我也不太清楚。一开始是他提出要打扫这里的，他说是时候该面对现实了。”
最后一句话的声音小得几不可闻。她拿起一双卢克的袜子，泪水又涌上了眼眶。
“我一直在想，这里有没有夏洛特会喜欢的东西。她最近总是不停地哭闹，瘦了好多，”芭布用一张纸巾捂着嘴说道，“我们试过各种办法，却毫无起色。今天我们请了个临时保姆来照看她，其实格里提议要带她一起来的，想看看回到熟悉的环境里能否安抚她，但是我坚决不同意。这栋房子就是出事的地方，绝对不能再带她回来了。”
芭布失声痛哭，福克一边抚摸着她的后背，一边打量着眼前的卧室。除了一层薄薄的灰尘以外，一切都干净整齐。凯伦把这里保持得井井有条，但是随处可见的私人物品却又让整个房间充满了生活气息。
一个带抽屉的立柜上摆了一些嵌在相框里的婴儿照，立柜的质量看起来不错，但很可能是二手货乃至三手货，装潢的钱显然都省下来拿去布置孩子们的房间了。透过衣橱上的一道裂缝，福克能看到一排挂在塑料衣架上的衣服。左边是女装，依次挂着上衣、衬衣、工作裤和几件夏天的连衣裙。卢克的牛仔裤和T恤则杂乱无章地塞在右边。
大床的两边似乎都经常有人躺。凯伦的床头柜上有一个玩具机器人、一瓶晚霜和一摞书，书上放了一副阅读用的眼镜。卢克的那一侧插着手机充电器，旁边摆了一个脏兮兮的手绘咖啡杯，杯身上用歪歪扭扭的字体写着“爸爸”。床上的两个枕头都还留有凹陷的痕迹，无论如何，在出事前的那段日子里，卢克·汉德勒显然一直跟妻子同床而眠。这的确是一个夫妇二人共同生活的卧室。
福克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卧室。如今，他多数时候都睡在双人床的中央。他的床罩还是海军服的深蓝色，跟年少时一样。在过去的两年中，见过这套床罩的女人与他都只有露水情缘，没人会冒昧地要求他换一种中性的颜色。保洁人员每个月来他的公寓两次，但是回回都无事可做。他不收藏东西，也不会为了情感上的原因保留没用的纪念品，只是靠着仅有的家具凑合度日。那些家具还是三年前留下的，当时这套双人公寓变成了他一个人的家。
“你真叫人猜不透。”她在临走前最后一次如是说道。他们在一起的两年间，她常常说这句话。起初是充满好奇，后来是忧虑重重，最后是失望责备。为什么他不能对她敞开心扉？为什么他不愿对她敞开心扉？他不相信她吗？还是说，他对她爱得不够深？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对这些问题，他的回答总是不够快，一段小小的沉默就足以让两人听到结束的信号。从那以后，福克自己的床头柜上通常只放着几本书和一个闹钟，偶尔还会出现一盒陈年的安全套。
芭布响亮地吸了吸鼻子，他的思绪一下子回到了眼前的房间中。福克把那张父亲节贺卡从她的腿上拿走，徒劳地环顾房间，想找个合适的地方放下。
“你看，这就是问题所在。”芭布用红红的眼睛看着他说道，“我究竟应该把他们的东西放在哪里？东西这么多，根本就没有地方放。我不能把它们都带回我们家那个小房子，但是我也不能满不在乎地把一切都捐掉——”
她说话的声调越来越高，不由自主地把伸手可及的一切零碎物件都抓起来搂在胸前。床上的内裤，玩具机器人，凯伦的眼镜。她从床头柜上拿起书本，大声地哭喊：“噢，天哪！这些还是该死的图书馆藏书！它们何时才能还上？”她转向福克，激动得满脸通红。
“没有人告诉你该怎么办，不是吗？没错，他们都对你的损失表示难过，出事时都迫不及待地四处传播谣言，但是没有人提过要如何收拾孩子的遗物，要如何归还他们从图书馆借的书，不是吗？没有人告诉你该怎么处理这些东西。”
福克想起自己还带来了凯伦和比利的遗物，就放在卧室门口的纸箱里，不禁感到一阵愧疚。他从芭布手中拿过那几本书，把它们夹在腋下，然后扶着她坚决地走出了卧室。
“这些我可以帮你处理。咱们先——”他带她从比利的房间外径直走过，看见明亮的厨房时，才稍微松了一口气。他领着芭布来到一个高脚凳前坐下，“咱们先喝杯茶，我给你倒。”说完，他就打开了离自己最近的碗柜。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能找到什么，但就算是犯罪现场的厨房，一般也会有杯子吧。
芭布看了他一分钟，然后擤了擤鼻涕，从凳子上下来，拍了拍他的胳膊。
“让我来吧，我知道东西放在哪儿。”
最后，他们只能拿无奶无糖的速溶咖啡来凑合了。冰箱里的东西已经有两周多没有清理了。
“我还没谢谢你，亚伦。”当他们等待水壶烧开时，芭布说道，“谢谢你帮助我们，对这件事展开调查。”
“芭布，情况不是这样的，”福克说，“我和拉科警长所做的事情没有记录在案，明白吗？我们只是问几个问题，并非正式调查。”
“噢，对。当然啦，我完全明白。”从她回答的方式来看，她还是不明白，“但是你已经让人们开始怀疑了，这一点关系重大。一石激起千层浪，真相总会浮出水面的。”
艾莉的模样出现在福克的脑海中，他希望芭布将来不会后悔。
“卢克一直很感激能有你做朋友。”她说着，把滚烫的水倒进了三个杯子里。
“谢谢。”福克简短地说，但是芭布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异样，于是便抬头看向他。
“真的，”她坚称，“我知道他不擅长讲这些话，但是他的人生中需要有一个像你这样的朋友。冷静，理智。我一直觉得，这也是凯伦吸引卢克的原因之一，他在她身上也看到了同样的特质。”她不假思索地打开了右边的抽屉，拿出一只小勺，“你有没有见过凯伦？”
福克摇了摇头。
“太遗憾了，我觉得你会很喜欢她的，她在很多方面都让我想起了你。我觉得，有时候她担心自己有一点儿……不太好说，也许是‘无聊’吧。她担心自己阻挡了卢克的宏图大志，但这都是杞人忧天罢了。她是一个沉着冷静、聪明伶俐的姑娘，正是卢克需要的伴侣。她让我的儿子能够脚踏实地，你也是，你们两个都做到了。”芭布久久地看着福克，她的脑袋有些伤感地歪向一侧，“你应该来参加他们的婚礼，或者在别的时候回来看看。我们都很想念你。”
“我——”他刚想说自己工作很忙，但是她的表情让他说不出口，“说实话，我觉得我是不受欢迎的人。”
芭布·汉德勒迈了两大步，穿过厨房来到福克跟前，伸手把他拉进了自己的怀抱。她紧紧地抱着他，直到他感觉一种深埋在心底的不安开始动摇了。
“你，亚伦，是我们家永远都欢迎的孩子。”芭布说，“你以后再也不许胡思乱想了。”她松开手，有那么一刻，她仿佛又成了往日的芭布·汉德勒。她将两杯热气腾腾的咖啡放在他手里，又把他用胳膊夹着的图书馆藏书使劲儿往他腋下塞了塞，然后朝后门点头示意了一下，眼中闪烁着女族长般威风凛凛的光芒。
“咱们拿着这些去找我丈夫，我要告诉他，如果他还想把这栋房子收拾好，那就不能继续躲在牲口棚里了，他得出来亲自动手才行。”
福克跟着芭布从后门出去，走进了刺眼的阳光中。为了不把咖啡洒在手腕上，他小心翼翼地端着杯子，绕开了一个掉在地上的玩具板球拍。
福克突然想，如果没有当初那场风波，他自己的生活也会是这样吗？也有孩子们的板球拍和农舍厨房里的咖啡吗？他试着想象了一下。跟父亲肩并肩地在户外干活，等待着有一天衰老的父亲摆摆手，把农场交给他。在羊毛酒馆里跟卢克一起度过周六的晚上，每次都朝着几乎同一群年轻姑娘抛媚眼，直到他的目光不再游荡，眼里只剩下一个人。举办一场快活又美丽的乡村婚礼，九个月后生下第一个孩子，又过一年便有了第二个孩子。他知道，自己不会一下子就适应为人父母的身份，但是他会努力的，大家都说有了自己的孩子就不一样了。
他的孩子肯定会跟卢克的孩子成为朋友，孩子们都得在那间乱糟糟的乡村学校里摸爬滚打，不过他们会慢慢拥有自己的一席之地，能够大显身手、一展拳脚。
在地里干活的白天会很漫长，但是回家度过的夜晚会很温馨，充满了喧闹与欢笑。是的，还有爱。家里会有一个人开着灯，永远守候他。那个人会是谁呢？是艾莉吗？
这幅想象的画面立刻开始模糊、褪色。如果她还活着。如果他留下来。如果一切都变得不同。如果，如果。这个念头纯粹是异想天开，他已经失去了太多机会，错过了太多可能。
福克已经选择了在墨尔本生活，他觉得自己过得很好。他喜欢在城市的街道上行走，身边是熙熙攘攘的人群，但是却没有一个人认识他。他更愿意动用大脑来工作，而不是弯下腰来干活。
生活就是取舍。当他结束一天的工作回家时，公寓里也许是寂静、空荡的，但是却不会有一个对他知根知底的人探究地看着他。他的邻居不会对他品头论足，不会攻击他或者散播关于他家庭的谣言，更不会把动物的尸体扔在他家的门阶上。他们不会打扰他。
他习惯了与人保持距离，只有熟人却没有朋友。有朋友又能怎样？他的挚友淹死在河里，水肿的尸体漂上水面，还来不及伤心悲痛，别人就举起石头打破了他家的玻璃。与其这样，还不如没有朋友更好。没错，他每天都要堵在上下班的途中动弹不得，大部分的日子都是在办公室的日光灯下度过，但至少他的生计没有岌岌可危地悬在变幻无常的天气上，至少他不会望着万里无云的天空而感到恐惧与绝望，至少对他来说饮弹自尽不会是正确的选项。
卢克·汉德勒回家时，也许的确有一盏明灯在守候，但是某种黑暗却从悲惨、绝望的小镇上飘来，悄悄地钻过门缝，渗透进这栋房子里。那黑暗是如此邪恶而强大，足以永远地熄灭那盏明灯。
当他们找到格里时，福克的心情很低落。格里正在一间牲口棚外支着扫帚发呆，听到他们走近，他惊讶地抬起头，紧张地看了一眼妻子。
“我不知道你来了。”说着，他接过了福克递上的杯子。
“他一直在屋里帮我的忙。”芭布说。
“噢，谢谢。”格里含糊地说。
“还有好多活儿要干，打起精神来吧。”芭布朝丈夫微微一笑，“看起来你的进展还不如我呢。”
“唉，我知道，对不起。来这儿比我想象得还要困难。”格里又转向福克，对他解释了一下，“我觉得是时候来看一看，面对现实了。”他望向农舍，“对了，屋里有什么东西是你想要的吗？比如照片之类的？你可以随便拿。”
福克一点儿都不想从那栋可怕的房子里带走任何纪念品，他摇了摇头。
“不用了，谢谢你，格里。”
他喝了一大口咖啡，咽得太急差点儿呛着。他很想赶紧逃离这个地方，现在只盼着芭布能先走一步，好让他跟格里单独说话。
然而，他们三个只是默默地喝着咖啡，眺望着地平线。在远方，福克能分辨出马尔·迪肯家那座拱在山坡上的丑陋农场，他想起酒保说过迪肯要把土地留给他的外甥。
“这个地方你们打算怎么处理？”福克问。格里和芭布对视了一下。
“我们还没决定好，”格里说，“我估计应该是卖了吧，假如能卖掉的话。得到的钱就拿去给夏洛特建一个信托基金。我们可能得用推土机把这栋房子拆了，只卖土地。”芭布发出了不满的啧啧声，格里看向她。
“唉，我明白，亲爱的，”他的声音中有一丝挫败感，“但是我觉得镇上根本没有人愿意住在这栋房子里，你说呢？外地人又不会排着队到这里来买房子。”
“迪肯或者道有没有提过要跟你们合作？”福克说，“把两块地并在一起卖给亚洲的投资者？”
芭布转向他，一脸嫌恶：“那两个浑蛋就是拿出十块钱的票子来换五块钱，我们都不干，更别提跟他们合作了。对不对，格里？”
她的丈夫点了点头，但是福克猜想格里应该对基瓦拉镇的土地市场情况有着更为现实的了解。
“三十年来，我们从栅栏的那一边得到的只有不幸。”芭布继续说，她的声音更响亮了一些，“如今我们绝对不会帮助他的。你知道吗？马尔曾经在半夜偷偷地溜出来，把划定土地界线的栅栏往我们这边移动，就好像我们都是傻子一样。只要不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他就非要掺一脚，什么便宜都想占。我知道当年就是他把卢克的狗碾死了，他再怎么否认也没用，我知道就是他。你还记得那件事吗？”
福克点了点头。卢克本来很喜欢那条狗的，当时他才十四岁，抱着它的尸体在路边号啕大哭。
“而且，他年轻的时候总是领着一大帮镇上的混混儿到处胡闹，折腾到大半夜才回去，是不是，格里？他们喝酒作乐，开着卡车在街上横冲直撞。明知道我们天不亮就得爬起来干农活，他还是把乱七八糟的音乐放得震天响。”
“那是好久之前的事情了，亲爱的。”格里刚说完，芭布就转脸瞪着他。
“你在替他说话吗？”
“不，天哪！我没有！我只是陈述事实。他确实已经有好一阵子没法再那样闹腾了，对不对？你也知道呀！”
福克想起自己与迪肯在酒馆里的那次古怪的碰面。
“他好像是得了失智症[1]。”
芭布冷哼了一声：“原来叫这个名字呀？要我说，那就是一辈子干尽坏事的老醉鬼得到的报应！”
她啜饮了一口咖啡，抬头看向迪肯的土地。当她再次开口时，福克听出了话音间的惋惜。
“我就是替艾莉觉得难过。至少我们可以关起门来不看他，但是那个可怜的女孩儿却要跟他一起生活。我想，他确实以自己的方式关心着艾莉，但是他的戒心也太重了。格里，你还记得那片上游的牧场吗？”
“我们没法证明是他干的。”
“对，但明明就是他干的。不然还能是谁？”芭布看向福克，“当时你们几个孩子大概十一岁，就在艾莉的妈妈离家出走后不久——我没有怪她的意思，可是她走了以后，艾莉这小丫头就变得孤苦伶仃了，不是吗？她那么瘦，根本就不好好吃饭，眼神里全是绝望，就好像到了世界末日一样。最后我就上山去告诉马尔，说她不大对劲，他得想想办法，要不然她会病倒的。”
“马尔怎么说？”
“唉，想想也知道，我还没说完他就把门关上了。一周以后，我们家在上游的那片牧场就全都枯萎了，事前一点儿征兆都没有。我们做了一些检测，发现土壤的酸碱度全都乱套了。”
格里叹了一口气：“没错，自然状态下，这种情况也是有可能发生的，不过——”
“不过，假如你的邻居在地里倒了一轮化学药品，那就更容易发生了。”芭布说，“这件事害农场那一年损失了好几千块，我们拼命挣扎才撑了下来，而且那片牧场始终都没能恢复原样。”
福克记得那片牧场，也记得那一年在汉德勒家的餐桌上，谈话的气氛总是非常紧张。
“他为什么总能逃脱惩罚？”他问。
“我们没法证明是他干的，”格里又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但是——”他举起一只手，示意芭布不要打断，“但是你也知道这里是什么情况，孩子。人们不愿意当出头鸟，不愿意打破现状。当年如此，现在也是如此。我们需要依赖彼此才能活下去。马尔·迪肯跟镇上的许多人做生意，我们也都跟他做生意。他会施一些小恩小惠，比如故意宽限收尾款的日子，这样他就能一直握着人家的把柄了。如果你跟迪肯闹翻了，那就等于跟这些人都闹翻了。一夜之间，在自己家的镇上做做生意、喝杯小酒都变得比登天还难。唉，生活已经够艰辛的了。”
芭布盯着他。
“那个姑娘都绝望到跳河自尽了，格里。”她把他们的杯子收到一起，瓷器相碰，发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你还管什么做生意、喝小酒！我们做得太不够了！唉，我去屋里等你，忙完了就过来吧，还有好多事儿要干呢。”
她转身朝房子大步走去，一边走一边抬起袖子擦了擦脸。
“她说得对。”格里目送着她远去，“无论如何，艾莉值得拥有更好的人生。”他转向福克，眼中黯淡无光，仿佛他在过去的几周里耗尽了一生的感情，如今已经彻底麻木了，“谢谢你留在镇上，我们听说你一直在打探跟卢克有关的问题。”
“刚刚开始。”
“我能不能问一问你的想法？卢克真的杀了凯伦和比利吗？”
“我个人觉得，”福克十分谨慎地说，“他有可能不是凶手。”
“天哪，你确定吗？”
“不，我说了，只是有可能。”
“但是你确实认为也许有别人牵涉其中。”
“也许，是的。”
“那会不会跟艾莉的事情有关？”
“我真的不知道，格里。”
“但是有可能？”
“有可能。”
一阵沉默。“唉，听着，有件事我早就该告诉你了。”
格里·汉德勒热得满头大汗，但是却并不觉得烦躁。他吹着口哨，用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地敲着欢快的节奏。他驾车沿着空荡荡的街道行驶，温暖的落日余晖透过车窗照在他的小臂上。这一年雨水充盈，农场上一派生机勃勃的模样，令他颇为欣喜。
格里扫了一眼躺在副驾驶座上的那瓶起泡酒[2]。刚才他到镇上去采购日用品，不由自主地走进了酒品店。他要把这瓶酒带回家，给芭布一个惊喜。恰好这一天是周五，芭布说不定正在家里炖羊肉呢。格里打开收音机，听到了一首陌生的歌曲，不过曲调中洋溢着浓郁的爵士乐韵律，他开心地随着节奏摇头晃脑。这时，前方出现了一个十字路口，他踩上刹车板开始减速。
“我知道你和卢克在提供艾莉·迪肯出事那天的不在场证明时说谎了，”格里的说话声很小，福克得竖起耳朵才能听清，“但问题是，我觉得还有人也知道。”
在距离十字路口还有二十米的位置，格里就瞧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骑着自行车一闪而过。他的儿子低着头，疯狂地蹬着自行车的踏板。从这里看过去，卢克的头发都顺向脑后，发丝在暮色中闪闪发光。格里模糊地意识到，他改变了平时的懒散邋遢，不过现在这副模样可不适合他。
卢克骑着自行车飞速穿过了十字路口，根本就没往两边看一眼。格里不禁啧啧出声，这孩子，回头必须得好好说说他。没错，路上的确是空荡荡的，可是这不代表就一定安全。要是这么不小心，早晚会出事的。
“当时他从南边来，也就是河流的方向，距离你们俩说的那片牧场很远。你没跟他在一起，他也没带着自己的猎枪。”
“南边不只有河流，”福克说，“还有不少农场，也有锻炼用的自行车道。”
格里摇了摇头：“卢克没有去锻炼。他穿着自己最喜欢的那件灰色衬衫，你也知道，就是领尖钉着纽扣、闪闪发光丑得要命的那一件，他总是在最好的日子里才穿上它。在我的印象中，那天下午的卢克看起来很特别，就好像是为了约会之类的事情精心打扮过一样。他的头发都捋向脑后，那会儿我以为他是想换换新造型，弄个大背头。”
格里用双手久久地捂着眼睛：“可是我一直都忽略了重点——当时他的头发是湿的。”
当格里停车时，卢克已经穿过了十字路口。仿佛是为了以身作则，格里特地让卡车完全停了下来，然后从容地查看左右两边的道路。右边，儿子的身影变得越来越小。左边，只能看到道路的拐角。一切安全，可以上路了。格里轻踩油门，穿过路口。到了对面，他扫了一眼后视镜。
镜中的影像转瞬即逝，但他正好看到了：一辆白色的卡车飞速驶过了十字路口，它从左边而来，向右边驶去，跟他的儿子走了同一个方向。
福克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没看见开车的是谁吗？”福克紧紧地盯着他。
“没有，说不上来。我当时根本就没注意，而且那辆车开得太快了，实在看不清楚。但不管对方是谁，肯定看到卢克了。”格里避开了福克的目光，“三天后他们就把那姑娘的尸体从河里拖上来了，那真是我这辈子最糟糕的一天，”他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怪笑声，“直到前一阵为止。那时候，到处都是她的照片，你还记得吗？”
福克点了点头。当年，报纸上连续数日都登出了艾莉的照片，那茫然的眼神和堆砌的像素块随处可见。后来，镇上的一些商店还把这张照片充作临时海报，凑合着贴在墙上，为她募集丧葬费。
“二十年来，我一直担心那个司机会突然冒出来，敲响警察局的大门，把那天看到卢克的事情说出来。”格里说。
“也许他根本就没看见卢克呢。”
“也许吧。”格里看着他儿子的农舍，“又或许当他下定决心要敲门时，敲的并不是警察局的大门。”
[1]失智症（dementia）：一种因脑部伤害或疾病所导致的渐进性认知功能退化，这种退化的幅度远高于正常老化的进展。失智症会影响到记忆、注意力、语言、解题能力等，严重时会无法分辨人、事、时、地、物。
[2]起泡酒（sparkling wine）：因富含二氧化碳而起泡的葡萄酒，最典型的起泡酒就是香槟酒。

第十九章
福克把车停在路边，坐在车上思考着格里说的话。无论当年还是现在，白色卡车在基瓦拉镇可谓遍地都是。单凭这一点，无法判断对方究竟是谁。如果有人看到卢克那一天从河边的方向过来，那为什么当时没有说出去呢？保守这个秘密二十年，谁会从中获益呢？
突然，福克产生了一个念头。如果那辆卡车的司机看到了卢克，那么卢克岂不是也有可能看到了司机吗？也许——这个想法变得越来越清晰，引起了他的警觉——也许跟先前猜测的正好相反，说不定是卢克替别人保守了秘密。而且出于某种原因，卢克最终不愿再守口如瓶了。
福克心不在焉地盯着惨淡的街景，脑中翻来覆去地考虑着这个想法。最后，他叹了一口气，掏出手机。当拉科接起电话时，福克听到了一阵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你在警察局吗？”福克问。今天可是周日，拉科利用周末的大好时光去办公，不知他太太会怎么想。
“是啊。”一声叹息，“我在浏览汉德勒案的文件资料，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你呢？”
福克把格里说的话告诉了他。
“这样啊，”拉科吁了一口气，“那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这件事可能很重要，也可能根本就无关紧要。你还要在那里多待一会儿吗？”
“唉，对，我还得待好大一会儿呢。”
“那我也过去。”
福克还没放下手机，它就又振动了。他打开短信，看见发送人以后，原本眉头紧锁的脸上立刻就绽放出灿烂的微笑。
“忙吗？”格雷琴写道，“饿不饿？我正在百年公园跟拉奇一起吃午饭。”福克想到拉科还在警察局里从案件报告中大海捞针，又想到离开汉德勒家时自己肚子里只装了一杯黑咖啡。转念间，他记起了格雷琴的笑容，记起了酒馆外的漫天繁星。
那条裙子肯定是为你穿的，傻小子。
“马上来，”他在短信里写道，想了一会儿又添上一句，“不过没法待太久。”这样做并不能缓解愧疚感，但他此刻也不太在意了。
这次回来，福克在基瓦拉镇上见到了一派贫穷衰败的景象，只有百年公园看起来像是花了一些钱打造过的。新修的花圃中栽满了可爱又耐旱的仙人掌，久违的绿色映入眼帘，整个公园里洋溢着葱翠茂盛的感觉。
福克十分惋惜地发现，陪伴他们度过了许多周六夜晚的长凳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漂亮的游乐设施，泛着五颜六色的光彩。孩子们在游乐场上玩得不亦乐乎，外围的每一张野餐桌都被占领了。婴儿车跟便携冷藏箱挤在一起，父母们坐在桌边聊天，偶尔会停下来训斥孩子或者喂他们吃东西。
格雷琴还没发现福克，福克就先瞧见了她。他停下脚步，静静地看了片刻。她独自守着一张边缘的桌子，坐在野餐长凳上，修长的双腿伸展在面前，胳膊肘撑在身后的桌面上。一头金发绾成了一个精巧复杂的发髻，头顶架着一副墨镜。她正看着游乐场上的活动，脸上的表情很愉快。福克觉得有一股温暖的熟悉感涌上心头。从远处看，阳光下的她仿佛又回到了十六岁。
格雷琴肯定是感受到他的注视了，因为她突然抬起目光，朝他看了过来。她笑了，抬起一只手挥了挥，他立刻走了过去。她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递给他一个敞开的保鲜盒。
“来一个三明治吧，拉奇总是吃不完。”
他挑了一个火腿夹心的三明治，跟她肩并肩坐在了长凳上。她又把腿伸开了，两人的大腿贴在一起，暖暖的。她的脚上穿着人字拖，脚指甲染成了闪闪的粉红色。
“这个公园跟我记忆中的样子完全不同了，真的很棒。”福克说，他看着孩子们在游乐设施间嬉戏玩闹，“修公园的钱都是从哪儿来的？”
“确实变化很大，全是靠乡村慈善搞起来的。几年前，有一些富贵大老爷慷慨解囊。唉，其实我不该调侃的，这真的是一件了不起的好事。如今这个公园已经成了镇上最漂亮的地方，总是人满为患，孩子们特别喜欢这里。虽然看到咱们以前坐过的长凳都撤走了，觉得很心碎，”他们看着一个蹒跚学步的小孩儿正在把朋友的身体埋进沙坑里，她微微一笑，“但是对小家伙们而言，现在的公园更好。唉，他们在镇上实在是没什么地方可去。”
福克想起了学校操场上脱落的油漆和孤单的篮球架，“也算是代替学校吧，那里比我记忆中的样子还要破败许多。”
“是啊，这也是旱灾的后果之一。”格雷琴打开一瓶水，喝了一小口。她把水瓶朝他歪了一下，动作随意而又亲密。以前她也是这样歪一歪伏特加的瓶子，无声地询问他是否要喝。他拿过了水瓶。“镇上没有社区建设费，”她说，“政府拨下来的款项都用作农业补贴了，一分钱都没给孩子们剩下。幸好有斯科特在学校当校长，起码他对学生们还是很上心的。可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他能做的实在很有限，而且我们也没法再跟家长们提更多的要求了。”
“你们不能再去敲敲富贵大老爷的门吗？”
她伤感地笑了笑，“其实我们试过，还以为今年肯定能得到一笔钱呢。但是，这回情况却不同了。对方是一个私人基金会，叫作‘克罗斯列教育信托基金会’，你听说过吗？”
“应该没有。”
“他们是典型的同情心泛滥，不过倒是正合我们的心意。他们专门拿钱资助在困境里挣扎的乡村学校，但是不管你信不信，显然还有其他学校比我们更挣扎、更凄惨。愿上帝保佑这些学校吧。我们入围了最终的候选名单，但是却没有被选上。我觉得现在只能这样，等明年再试一次了，可是在那之前怎么办，谁知道呢？无论如何——”她停住话头，朝她的儿子挥了挥手。那个孩子正站在一个滑梯的顶端，想方设法地吸引两人的注意力。趁他们看着时，他赶紧滑了下来，“——拉奇暂时在学校里过得还算开心，所以起码情况还不算太糟吧。”
小男孩儿跑了过来，格雷琴伸手去拿保鲜盒。她递出一块三明治，但是她的儿子却没有理睬，反而盯着福克。
“嗨，哥们儿，”福克伸出一只手，“我是亚伦，我们之前见过一次，还记得吗？你妈妈跟我小时候是朋友。”
拉奇跟他握了握手，因为这个动作的新奇而咧着嘴笑了。
“你刚才有没有看到我在滑梯上？”
“我们看到了。”格雷琴说，但是这个问题并不是向她发问的。福克连忙点了点头。
“你真勇敢，小伙子。”福克说，“那个滑梯看起来好高啊！”
“我还能再来一次，瞧着！”拉奇拔腿就跑，格雷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的背影。那孩子一直等到福克把全副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这才爬上滑梯又滑了一遍。福克对他竖起了大拇指。
“谢谢，”格雷琴说，“他现在非常喜欢成熟的男人，我觉得他已经发现其他的孩子都有爸爸，而他……唉，”她耸了耸肩，避开福克的视线，“不过，这就是身为母亲应该承担的责任，不是吗？就算忍受十八年的心碎与内疚，也一定要让他好好地长大成人。”
“那他爸爸就完全不管他了吗？”福克听到自己的声音中流露出一丝好奇。
格雷琴也听出了他的好奇，心下了然地微微一笑。
“是啊。没关系，你可以问的。孩子的爸爸走了，是一个你不认识的人。他不是本地人，只是一个过路的工人，在镇子上待过一段时间。我对他的了解不多，但他给我留下了这个可爱的孩子。我知道，这话听起来有点儿……”
“这话听起来没什么，只会让我觉得拉奇有你相伴是幸运的。”福克说。但是，看着那个孩子在梯子上活力四射地爬上爬下，他发现自己还是忍不住去猜测孩子的父亲是一个怎样的人。
“谢谢。其实有时候拉奇并不快乐，我也曾想过是不是该找个人搭伙过日子，既是为了拉奇，也是为了自己。我可以试着给拉奇一个完整的家庭，让他看看一个不再焦虑不安、精疲力竭的妈妈是什么样子。可是我也不知道……”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福克担心她会觉得不好意思，但片刻之后，她就对他露齿一笑，“基瓦拉镇的交际圈太小啦，充其量就是个小泥潭，哪儿有好男人啊！”
福克笑了。
“所以你还没结过婚喽？”他问，格雷琴摇了摇头。
“没有，没结过婚。”
“我也没有。”
格雷琴狡黠地眯起了眼睛，“嗯，我知道。”
福克不清楚她是如何知道的，但是她似乎早就知道了。他们扭头看着对方，脸上都带着微笑。格雷琴说过她买下了凯勒曼家的土地，福克想象着她跟拉奇两个人住在那片辽阔的土地上，结果脑海中却浮现出汉德勒家那片可怕而孤独的土地。就算是福克这种喜欢拥有自己空间的人，在一望无垠的牧场上待过几个小时以后，也会开始渴望人群的热闹了。
“你自己住在那么大的农场里，肯定觉得很孤单吧？”刚说完，他就意识到不对，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对不起，这是个真心诚意的问题，绝对不是什么勾搭姑娘的烂招。”
格雷琴笑了，“我知道。你要是会说这种话来勾搭姑娘，那倒是能跟镇上的男人打成一片。”她的脸色黯淡下来，“不过，这确实是个问题。缺乏陪伴倒也没什么，只是与外界断绝联系的感觉让我有点儿受不了。我那里网络不稳定，就连电话信号都覆盖不全。但是话又说回来，也没什么人会给我打电话。”她停顿了一下，嘴唇紧紧地抿成了一条线，“你知道吗？卢克出事以后，我一无所知，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得到了消息。”
“真的吗？”福克很震惊。
“是啊。没有一个人想起来给我打电话，格里没有，芭布没有，谁都没有。虽然我跟卢克在一起那么久，但是我猜我——”她轻轻地耸了耸肩，“我还是不重要吧。出事的那天下午，我去学校接拉奇放学，然后回家、吃晚饭。他上床睡觉以后，我自己看了一张影碟。”
“一切都很普通、很无聊，可是那却仿佛是最后一个正常的晚上。没什么特别的，但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回到那天晚上。第二天早上，我来到校门口，发现每个人都在议论纷纷。就好像他们都知道了，而且——”一滴泪珠顺着她的鼻子滑落，“而且没有一个人肯费心告诉我一声。我简直不敢相信。我是说，我不敢相信我听到的内容。我马上开车去他家的农场，但是却无法靠近。整条道路全被堵住了，到处都是警察。所以我只好回家了。那个时候，这件事已经上了新闻，我也终于不会再错过任何消息了。”
“别太难过了，格雷琴，”福克说着，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也许说这些你也不会好过，但是其实也没有人打电话告诉我。我是在新闻网站上看到他的照片才知道出事了。”福克依然记得当时的震惊，如此骇人听闻的标题下面竟然是那些熟悉的面孔。
格雷琴点了点头。突然，她定定地看向他的身后，脸上的表情变得乌云密布，她赶紧抬手擦干了眼泪。
“天哪，小心点儿，她过来了！”她说，“曼迪·瓦塞尔。你还记得她吗？那时候她还叫曼迪·芒特尔。天啊！我这会儿实在不想跟她打交道。”
福克转过头去。记忆中那个五官分明、头发姜黄的曼迪·芒特尔已经变成了顶着一头红色短发的干练小女人。她的胸前绑着一个婴儿，那套背带的样子看起来很复杂，像是用广告上号称“有机”的天然纤维制成的。她昂首阔步地穿过黄色的草地，绷紧的面孔依然轮廓分明。
“她嫁给了蒂姆·瓦塞尔，丈夫比咱们大一两岁。”趁她还没走近时，格雷琴低声说，“家里有好几个孩子都上学了。她成天跟那些大惊小怪的妈妈们混在一起，自诩“家长发言人”，揽了一堆鸡毛蒜皮的破事儿，忙得不可开交。”
曼迪在他们面前停住脚步，她的目光从福克的脸看向了他手中的火腿三明治，最后又回到他的脸上，她嫌恶地撇了撇嘴。
“嗨，曼迪。”他说。她干脆对他不理不睬，只是抬手护住了婴儿的后脑勺，仿佛要挡住他的问候，免得伤害到孩子。
“格雷琴，不好意思打扰了。”她的口气听起来毫无歉疚之情，“你能否到我们那边去坐一会儿？有些话要跟你私下里说。”她适时地扫了福克一眼，接着又立马移开了视线。
“曼迪，”格雷琴冷淡地说，“你还记得亚伦吗？咱们以前的老朋友。他现在是联邦警察。”她特地强调了最后几个字。
福克记得，他跟曼迪曾经接过一次吻。如果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在一场少男少女的迪斯科舞会上。十四岁的她居然把舌头深深地伸进他的嘴里，这让福克感到十分惊讶。那个亲吻中充满了廉价柠檬水的强烈气味，五颜六色的灯光打在学校健身房的墙壁上，一个音箱在角落里轰鸣。他刚才就在想，不知她是否还记得这件事。现在看到她眉头紧皱、目光躲闪，他敢肯定她绝对没忘。
“很高兴再见到你。”福克故意伸出了手，他并非想跟她握手，而是知道这样做会让她觉得不自在。她盯着他的手，显然在颇为挣扎地抑制着习惯性的礼貌回应。她成功了，留下他的手悬在半空中。为此，他几乎都有点儿敬佩她了。
“格雷琴，”曼迪有些不耐烦了，“过去一下，就几句话，行吗？”
格雷琴直视着她，丝毫没有要动弹的样子。
“曼迪，就在这里说。你赶紧说完，我也好早点儿告诉你别多管闲事，这样咱们就可以继续各过各的周末了。”
曼迪僵住了。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妈妈团，她们都留着相似的发型，正戴着墨镜朝这里张望。
“好吧，行。我——我们——觉得亚——你的朋友——离我们的孩子太近了，叫人觉得不舒服。”她直直地看向福克，“我们希望你离开。”
“知道了。”格雷琴说。
“所以他会离开吗？”
“不会。”福克跟格雷琴异口同声地说道。
其实，福克本来觉得差不多该去警察局找拉科了，但是他不想让讨厌的曼迪·芒特尔得逞。曼迪眯起了眼睛，她向前探了探身子。
“听着，”她说，“现在是我跟妈妈们在礼貌地提出要求，但是如果行不通，那就只能换成爸爸们来处理，到时候就不会这么彬彬有礼了。”
“曼迪，看在老天爷的分儿上，”格雷琴厉声说道，“他是警察，你听不到我在说什么吗？”
“听到了，但是我们也听说了他对艾莉·迪肯做过什么事。”整个游乐场周围的父母们都在旁观着，“说真的，格雷琴，你不会这么饥渴难耐吧？你居然让自己的儿子接触这种人？你现在已经是个母亲了，能不能像样一些！”
福克记得，那个最终成为曼迪丈夫的人曾经在情人节公开为格雷琴朗诵情诗，难怪这个女人要迫不及待地抓住机会羞辱格雷琴。
“格雷琴，如果你还打算跟这个……人待在一起，”曼迪继续说，“那我就要考虑上报社会服务部[1]，让他们来调查你的儿童监护资格了。这都是为了拉奇好。”
“喂——”福克刚一开口，格雷琴就打断了他。
“曼迪·瓦塞尔，”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钢铁一样坚定，“你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吗？我劝你聪明点儿，转身，走人。”
曼迪挺直了腰杆，显然不愿让步。
“还有，曼迪，小心做人。如果你敢让我的儿子少一分钟的睡眠或者多掉一滴眼泪，那么——”格雷琴那冷冰冰的语气是福克以前从未听过的。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完，而是意味深长地让它戛然而止了。
曼迪瞪大了眼睛。
“你在威胁我吗？这是攻击性的语言，这绝对是威胁！简直难以置信，你还嫌镇上出的事情不够多吗？”
“分明是你在威胁我！社会服务部？去你的！”
“我只是想保证孩子们在基瓦拉镇的安全，这个想法很过分吗？难道现状还不够糟吗？我知道你不爱跟凯伦打交道，但是你至少可以放尊重一点儿吧，格雷琴！”
“够了，曼迪。”福克大声喝道，“拜托你行行好，闭上嘴走开，别来烦我们了！”
曼迪抬手指着福克。
“不，要走的人是你。”她踩着鞋跟转过身去，昂首阔步地离开了，“我要去给我丈夫打电话。”这几个字紧随着她的脚步，扬扬得意地飘在游乐场上。
格雷琴的脸涨得通红，她喝了一小口水，福克看到她的双手在不停地颤抖。他伸出手，刚要去碰她的肩膀，转念一想又停住了。他意识到大家都在盯着他们看，这样做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糕。
“对不起，”他说，“我不该到这里来见你的。”
“不怪你，”她说，“镇上的气氛太紧张了，都怪这热死人的鬼天气。”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对福克挤出一个微笑，“再说，曼迪一直就是个泼妇。”
他点了点头：“说得对。”
“还有，我不是不喜欢凯伦，只是跟她走得不近。学校里有那么多妈妈，我没法跟每个人都做朋友，你也看见了。”她朝曼迪的背影点了点头。
福克刚要张口回答，他的手机忽然振动起来。他没有理会，格雷琴冲他笑了一下。
“没关系，看吧。”
他抱歉地做了个鬼脸，掏出手机打开短信。才看了一眼，他就立刻站起身来。
拉科发来了十个字。
杰米·沙利文说谎了，快来。
[1]社会服务部（Department of Social Services）：隶属于澳大利亚政府的一个部门，负责制定及执行社会政策，有权在必要的情况下剥夺父母的监护权，将孩子交由儿童福利机构抚养。

第二十章
“他在那里。”
镇上的警察局里只有一间侦讯室，此刻福克正透过门上厚厚的玻璃向里观察。杰米·沙利文坐在桌边，悲惨地盯着面前的一次性纸杯。先前在他家的起居室里见面时，他留给人的印象是一个块头很大、身强体壮的农夫，而现在却不知为何显得瘦小了许多。
福克觉得很内疚，他把格雷琴一个人留在了公园里。当她望着他的眼睛说没关系时，他不知该如何是好。她看出了他的犹豫，便对他绽放出一个微笑，然后把他朝汽车的方向推了一把。
“快走吧，真的没事儿。记得给我打电话。”
于是他只好走了。
“你发现了什么？”福克问拉科。警长把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福克钦佩地点了点头。
“其实这条线索一直都摆在眼皮底下，”拉科说，“只是那天发生的事情太多，手忙脚乱间把它给漏掉了。”
“是啊，那天大家都很忙，尤其是杰米·沙利文，看来他真是一点儿也没闲着。”
当他们走进侦讯室时，沙利文猛地抬起头来，他的手指紧扣在纸杯上。
“好了，杰米，我想先明确一点，你并没有被逮捕。”拉科干脆利落地说道，“但是我们需要梳理一下之前跟你谈过的内容。这位是联邦探员福克，上次你们也见过了，这回他会在此旁听，没问题吧？”
沙利文咽了一口唾沫，他看看拉科，又看看福克，不太确定该如何回答。
“没、没问题吧。他是替格里和芭布办事的，对吗？”
“只是私人帮忙，并非官方行为。”拉科说。
“我需要叫我的律师来吗？”
“如果你想叫的话，当然可以。”
沙利文沉默了一会儿。福克想，就算他有律师，很可能也是一年到头都在处理农场土地纠纷和牲口买卖合同，肯定不擅长处理眼下的麻烦。再说，要是真把律师叫来了，还得按小时支付高昂的律师费。沙利文似乎也得出了相同的结论。
“我并没有被逮捕？”
“没有。”
“好吧，”沙利文说，“那快问，我还赶着回家呢。”
“好。两天前我们去过你家，杰米，”拉科说，“跟你谈了汉德勒家的卢克、凯伦和比利死亡当天发生的事情。”
“对。”沙利文的嘴唇上方有一层薄薄的汗珠。
“当时，你说卢克·汉德勒于下午4:30离开了你的农场，之后你就一直待在农场里。你是这样说的——”他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笔记，“‘我待在农场里，干了一些活儿，跟奶奶一起吃了晚饭。’”
沙利文没有说话。
“对于这番证词，你现在还有什么想补充的吗？”
沙利文来回地看着福克和拉科，然后摇了摇头。
“好，”拉科说，他隔着桌子把一张纸推到了沙利文面前，“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沙利文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接着又舔了一遍。“这是一张乡镇消防队[1]的报告。”
“没错。你可以看到，这里标记的日期正是汉德勒家出事的那一天。每次消防人员出动，都会写一份这样的报告。在这张报告上，他们记录了此次消防行动是为了响应紧急警报，你在这里可以看到，”拉科指着纸上的一行字，“在下面，他们记录了开展消防行动的地点，你认识这个地址吗？”
“当然。”一个长长的停顿，“这是我家。”
“根据这上面记录的内容来看——”拉科拿起了那份报告，“——消防人员于下午5:47到达你的农场。你的奶奶按下了应急按钮，火警系统自动通知了消防人员。他们到达以后发现你的奶奶独自一人在家，炉子着火了。他们把火扑灭，安慰她冷静下来，并且尝试给你打电话，却没有人接。不过，之后你就回了家，根据报告来看，你到家的时间是下午6:05。”
“我当时在牧场上。”
“你不在。我打电话联系了写报告的消防员，他记得你是从主街回家的。”
他们盯着彼此，沙利文先移开了视线，低头看着桌子，仿佛答案呼之欲出。一只苍蝇在他们头顶嗡嗡地盘旋。
“卢克走了以后，我一开始的确待在农场，但之后就开车出去了。”沙利文说。
“去了哪儿？”
“没去哪儿，就是随便转转。”
“说得具体一点儿。”福克说。
“我去了瞭望岗，离汉德勒家很远。我需要一些空间来思考。”
福克看着他，沙利文努力迎上他的视线。
“你的农场，”福克说，“有多大？”
沙利文犹豫了一下，他嗅到了陷阱的气息。
“几百亩。”
“相当大了。”
“足够大了。”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一个每天在几百亩牧场上花费十二到十四个小时的人为什么还需要额外的空间来思考？”
沙利文移开了目光。
“你说你独自一人开车出去了，先前为什么要隐瞒这一点？”拉科问。
沙利文扫了一眼天花板，思忖之下放弃了最初想说的回答。他把手掌摊开，第一次正眼看着他们两个。
“我知道这样说你们可能不信，但我真的只是不想惹麻烦，所以才隐瞒了这一点。说实话，我本来希望你们不要发现的。”
这一回，福克才感觉到他的确在说实话。他从档案上得知，沙利文今年二十五岁，十年前随爷爷奶奶一起搬到了基瓦拉镇。虽然那时候已经距离艾莉溺亡过去了十年之久，可是沙利文未必不知道这件往事。
“你听说过艾莉·迪肯这个名字吗？”他问。沙利文抬眼时，脸上闪过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表情，福克还没来得及读懂其中的含义，那个表情就立刻消失了。
“我知道她死了。很多年以前。而且我还知道——”他朝福克点了点头，“我知道卢克和——和你——以前跟她是朋友。就这些。”
“卢克谈起过她吗？”
沙利文摇了摇头：“没跟我谈过。他提起过她一两次，说他有个朋友淹死了，但是他不怎么谈论过去的事情。”
福克翻了翻案件文档，找到了一张照片，把它推向桌子对面。照片上拍的是卢克那辆卡车的车斗内部，放大了他尸体旁的四条水平痕迹。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福克问，沙利文盯着照片。
四道横条，两条一组，分为两组，在挡板内部相距一米远。沙利文没有碰那张照片，他的眼睛来回地扫过画面中的图像，仿佛在努力辨认。
“铁锈？”他试探着问，口气既不自信，也不令人信服。
“好吧。”福克把照片收回了文档中。
“听着，我没有杀他们，”沙利文的声调变高了，“卢克是我的朋友，对我来说是好朋友。”
“那就帮帮我们，”拉科说，“帮帮卢克。如果我们应该去调查其他人，那就别让我们在你身上浪费宝贵的时间。”
汗水从腋下渗透了沙利文的蓝色衬衣，淡淡的汗味儿从桌子对面飘了过来，侦讯室里的沉默变得越来越长。
福克打算赌一把：“杰米，她的丈夫不会知道的。”
沙利文抬起头来，脸上仿佛出现了转瞬即逝的笑容。
“你觉得我跟有夫之妇乱搞？”
“我觉得，如果有人能证明案发当时你在哪里，那么你现在就应该告诉我们。”
沙利文不说话了，他们静静地等着。然后，年轻的农夫轻轻地摇了摇头：“没有人能证明。”
这么说赌得不对了，福克心想。不过他还是觉得自己的猜测并非全错。
★
“有什么事会比成为杀害三人的嫌疑犯更糟糕？”半小时后，他们看着沙利文驱车离开，福克说道。这次的询问始终都在兜圈子，最后沙利文抱起双臂，干脆不回答问题了，一直坚称要回去照顾奶奶，再不然就是要求打电话找律师。
“是啊，他确实有所忌惮，”拉科说，“但问题是，他究竟在怕什么？”
“咱们还是要密切注意他，”福克说，“我先回一趟酒馆，把汉德勒家剩下的文件看完。”
福克认识的一位年长探员总是说，如果有疑问，就顺着金钱往下查。这句忠告很管用。拉科点燃一支香烟，送他出去。两人走向警察局后面的空地，福克的汽车就停在这里。当他们转过拐角时，福克突然停住了脚步。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等待大脑对眼前所见的一切做出反应。
他的车被人划了，车门和车前盖上反复地刻着一句话，每个字都在炎炎烈日下泛着银光。
我们要扒了你的皮，杀人犯。
[1]乡镇消防队（CFA）：在澳大利亚维多利亚州，消防服务体系由乡镇消防队（CFA）、城市消防队（MFB）以及政府的国土、环境、水资源与规划部（DELWP）组成。其中乡镇消防队为乡镇地区及墨尔本郊区提供灭火及其他应急服务。乡镇消防队由1000多名职业消防员、35000多名志愿消防员和21000多名预备志愿消防员组成。

第二十一章
格雷琴的话才说到一半，就突然僵住了，她目瞪口呆地看着福克把那辆毁掉的汽车开进了酒馆的停车场。她正在人行道上跟斯科特·惠特拉姆交谈，拉奇就在她的脚边玩耍。停车时，透过后视镜，福克看到他们都盯着他的车。
“该死！”他低低地咒骂了一声。从警察局到酒馆只有短短数百米的距离，但是恰好穿过了镇中心，感觉特别漫长。他下了车，喷漆上的银色划痕仿佛在冲他眨眼，他狠狠地摔上了车门。
“天哪！发生什么事了？”格雷琴拖着拉奇跑了过来。小男孩儿对福克挥了挥手，然后才瞪大眼睛看向了汽车。他伸出一根胖乎乎的手指头去抚摸那些刻上的字，让福克万分惊恐的是，他已经开始念出第一个字了，不过幸好格雷琴眼疾手快地把他拽开了。她让他到停车场的另一边去玩耍，他很不情愿地走了，蹲在地上百无聊赖地把垃圾和落叶戳进下水道。
“这是谁干的？”她转过身来问道。
“我不知道。”福克说。
惠特拉姆慢慢地走近汽车旁，同情地吹了一声低低的口哨。
“划成这样可费了不少工夫。这是用什么刻上去的？裁纸刀还是螺丝刀还是别的东西？”
“我也不知道。”
“真是一群兔崽子！”惠特拉姆说，“这个地方有时候比城里还可怕。”
“你还好吗？”格雷琴碰了碰福克的胳膊肘。
“嗯，”福克说，“至少比这辆车好。”一阵怒火堵在胸中。这辆车已经买了六年多，虽然谈不上光鲜照人，但是性能一直很好，从来没有给他添过麻烦。如今居然被某个乡间恶霸毁得面目全非，它不该得到这样的下场。
我们要扒了你的皮。
福克转向惠特拉姆：“这都是因为一件往事，有个女孩儿跟我们是朋友——”
“没关系，”惠特拉姆点了点头，“我听说过那件事了。”
格雷琴抚摸着那些痕迹：“亚伦，听着，你一定要小心。”
“我很好，只是有点儿心烦，不过——”
“不，情况可能还会变得更糟。”
“好吧，他们还能怎么样？扒了我的皮？”
她迟疑了一下：“我不知道。你想想汉德勒家的惨案。”
“那不太一样。”
“你确定吗？我是说，你也不知道那个案子究竟是怎么回事呀！”
福克求助地看向惠特拉姆，但是校长只是耸了耸肩。
“现在整个镇子就像高压锅一样，伙计。小事情很快就会变成大事情，小心一些总没有坏处。尤其是这两件事都出在了同一天，那就更不能掉以轻心了。”
福克盯着他。
“两件事？”
惠特拉姆扫了一眼格雷琴，格雷琴不安地晃了晃身子。
“抱歉，”他说，“我以为你已经看到了。”
“看到什么？”
惠特拉姆从裤子后面的口袋里掏出一张叠起来的纸，福克接过来展开。一阵热风吹动了他们脚下的枯叶。
“还有谁看见这个了？”
没人答话，福克抬眼看着他们俩。
“怎么不说话？”
“所有人。镇上已经到处都是了。”
羊毛酒馆里人声鼎沸，不过福克还是能听到麦克默多那厚重的鼻音。他跟在惠特拉姆身后，在门口停住了脚步。
“我不想跟你争辩，朋友，”麦克默多在吧台后说道，“你瞧瞧周围，这里是酒馆，不是游行现场。”
他的大拳头里攥着一沓皱巴巴的传单，跟福克口袋里那张一模一样。福克强忍住想把它掏出来再看一遍的冲动。那是一张粗制滥造的印刷品，很可能是在镇上的小图书馆里复印了五百份。
传单最上面写着一行黑色的大字：
安息吧，16岁的艾莉·迪肯。
下面放了一张福克的父亲四十岁刚出头时的照片，旁边的照片中正是福克本人，好像是趁他离开酒馆时快速偷拍的。画面中的福克朝一侧斜视，定格的表情是一脸痛苦的怪相。两张照片下面是一些较小的字：
以上二人曾因艾莉·迪肯溺亡一事被警方传讯，请知情者提供更多信息。保护我们的家园！保证基瓦拉的安全！
刚才在停车场里，格雷琴给了福克一个拥抱。
“这就是一群地地道道的浑蛋，”她在他耳畔小声说，“无论如何，你一定要万事小心。”然后，她就抱起满嘴抗议的拉奇离开了。虽然福克谢绝了，但是惠特拉姆坚持要陪他一起进酒馆。
“这伙人就像一群鲨鱼，”惠特拉姆说，“一闻到血腥味儿就群起而攻之。我跟你讲，最好的对策就是跟我一起去里头坐坐，喝杯冰啤酒。再怎么说，作为生在‘南十字星下[1]’的男人，这么点儿权利还是得有吧。”
此刻，两人都在酒馆门口停住了脚步。一个凶神恶煞的大块头男人正隔着吧台在跟麦克默多争吵，福克还记得这个人，当年他曾经在街上对艾瑞克·福克不理不睬、视若无物。如今，他正在用力地指着一摞传单，福克没听清他说的话，只是看到酒保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朋友，”麦克默多说，“如果你想对某件事情表示抗议，那你就写信给国会议员，但是酒馆不是干这种事儿的地方。”他把传单强行收走，扔进了垃圾桶，这时他的目光穿过屋子，瞧见了福克。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咱们走吧。”福克对惠特拉姆说着，从门口退了出来，“不管怎么样，谢谢你，可是此刻进去并非明智之举。”
“唉，你说得对。这个地方有时候真像是《生死狂澜》[2]的现实版。”惠特拉姆说，“那你现在打算做什么？”
“恐怕只能窝在房间里了，看一看手头的文件，盼着这场风波能早日平息。”
“去他的！到我家来喝杯酒吧！”
“不用了，谢谢。我现在还是回去躺一会儿比较好。”
“不，那听起来一点儿都不好。来吧！不过，咱们还是开我的车吧，行吗？”惠特拉姆掏出钥匙，咧着嘴笑了，“亲眼见见你对我妻子有好处，有助于打消她的疑虑，让她安心。”他的微笑黯淡了一些，但是很快又变得灿烂起来，“况且，我还有东西要给你看呢。”
惠特拉姆在车上给妻子发了短信，然后他们就驾车在一片寂静中穿过了小镇。
“你就不担心会被人看见我在你家吗？”福克终于问道，他想起了在公园里发生的事情，“学生们的妈妈肯定不会高兴的。”
“去她们的！”惠特拉姆说，他的眼睛盯着面前的道路，“说不定这样还能教会她们一些道理：不要评判别人，免得反被一群心胸狭隘的小人评判[3]。话又说回来，你觉得是谁在镇上四处散发你的‘宣传海报’？”
“很可能是马尔·迪肯，或者他的外甥格兰特。”
惠特拉姆皱起了眉头，“我觉得格兰特的可能性更大，迪肯最近好像有些神志不清。不过我也不太清楚，我跟他们俩没什么来往，不愿去招惹麻烦。”
“也许吧，”福克闷闷不乐地盯着窗外，他想起了自己的汽车，喷漆上划着银色的大字，“反正他们两个都是干坏事不眨眼的人。”
惠特拉姆看了他一眼，掂量着福克的回答，然后耸了耸肩。他已经驾车拐下了主街，行驶在一片道路狭窄的街区上，这里就算是基瓦拉镇郊外的别墅区了。房子一栋挨着一栋，外形看起来就像改良版的农舍。有些房子门前的草坪居然还是绿油油的，这下倒是能一眼就瞧出谁家用了假草皮。惠特拉姆把车停在了一个地面铺砌过的庭院里，面前是一栋小房子。
“这地方不错。”福克说，惠特拉姆做了个鬼脸。
“乡下的郊区，堪称乡下和郊区这两个世界中最糟糕的存在了。而且叫人头痛的是，这片街区里有一半的房子都空着，安全隐患很大。虽然有好多孩子来这附近玩耍胡闹，但是务农的本地人都住在自家的农场里，基瓦拉镇对外地人又没什么吸引力，这片街区恐怕早晚要荒废了。”他耸了耸肩，“不过这栋房子只是租来的，以后看情况再说吧。”
他领着福克走进一间凉快又亮堂的厨房，他的妻子正在用一台复杂的机器煮咖啡，屋里洋溢着浓郁的香气。桑德拉·惠特拉姆是一个身材苗条、皮肤苍白的女人，有着一双大大的绿眼睛，看起来仿佛时刻都处于惊吓状态之中。惠特拉姆给她和福克分别作了介绍，她跟福克握手的时候有一丝迟疑，不过却请他在一把非常舒服的椅子上坐下了。
“来点儿啤酒？”惠特拉姆边问边打开了冰箱。
桑德拉正要把三个瓷杯放在桌上，听到惠特拉姆的话便停住了。
“你不是刚从酒馆回来吗？”她的声音很小，说话时并没有转身看着自己的丈夫。
“是啊，但我们最后没有进去。”惠特拉姆朝福克眨了眨眼，桑德拉紧紧地抿起了嘴唇。
“我喝咖啡就行了，谢谢你，桑德拉。”福克说，“咖啡闻起来很香。”
她朝他拘谨地微笑了一下，惠特拉姆耸了耸肩，关上了冰箱门。桑德拉给每人都倒了一杯咖啡，然后脚步轻轻地在厨房里走了一圈，把各种各样的奶酪和饼干装在了一个托盘上。福克啜饮了一口咖啡，低头间瞥见胳膊肘旁立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全家福。画面上是夫妻二人和一个浅茶色头发的女孩儿。
“这是你女儿？”他打破了沉默。
“丹妮尔。”惠特拉姆拿起了那个相框，“她也在家。”他看了一眼妻子。桑德拉本来正在水槽边忙活，听到小女孩儿的名字后，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正在后面的房间里看电视。”桑德拉说。
“她还好吗？”
桑德拉没有回答，只是耸了耸肩，惠特拉姆又转向福克。
“说实话，丹妮尔最近一直很困惑，”他说，“我告诉过你，她跟比利·汉德勒是朋友，可是她无法完全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谢天谢地，幸好如此。”桑德拉说着，把一块抹布折成了方方正正的形状，“我希望她永远都不要理解这么恐怖的事情。每次一想起来，我就感到恶心难受。那个浑蛋怎么能这样对待自己的妻子和孩子！他连下地狱都不配！”
她来到桌前，切下一片薄薄的奶酪，小刀用力地划过奶酪块，最后碰到盘子，发出了尖锐的声响。
惠特拉姆轻轻地清了清嗓子：“亚伦以前也住在镇上，年少时曾经跟卢克·汉德勒是朋友。”
“噢，也许他以前跟现在不一样吧，”桑德拉满不在乎地说，她挑起眉毛，看向福克，“这么说你是在基瓦拉镇长大的？那些年肯定显得很漫长吧！”
“还好，也有开心的时候。看来你不喜欢这里？”
桑德拉不自然地笑了笑。“这里的日子跟我们期待中的新生活不太一样，”她迅速地说，“无论是对丹妮尔，还是对家里的每个人而言，都是如此。”
“我明白。其实，我不太适合替这个地方说话，”福克说，“不过你也知道，汉德勒家的事情是一生都遇不上一次的意外，假如你是为此而感到失望的话……”
“也许那的确是一场意外，”桑德拉说，“但是真正让我感到无法理解的是本地人的态度。我听到居然还有人同情卢克·汉德勒，说他肯定过得很煎熬。我真想摇醒这些人！这种想法未免也太愚蠢了吧？不管卢克经历了什么，那都不重要！你能想象比利和凯伦在临死前的感受吗？可是镇上的人却对他怀着这种畸形、狭隘的同情，而且——”她抬起指甲整洁的手，指着福克，“我不在乎他是否自杀了，杀害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就是罪大恶极，是最极端的家庭暴力！无论如何都不能替他开脱罪责！”
厨房里陷入了久久的沉寂，唯一的动静就是桌上咖啡机喷出水蒸气的声音。
“好了，亲爱的。我明白你的感受，我们都明白。”惠特拉姆说。他隔着桌面伸出手，覆住了妻子的手。她快速地眨着眼睛，睫毛膏在眼角晕开了一片。她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抽出手来，去拿抹布了。
惠特拉姆对福克说：“这件事对我们家来说真的很可怕。我失去了一个学生，丹妮尔失去了要好的小伙伴，桑德拉也为凯伦而伤心难过。”
桑德拉的喉咙里发出了轻轻的哽咽声。
“你说过比利出事的那天下午原本是要来你们家的。”福克说，他记起了在学校的谈话。
“没错。”桑德拉擤了擤鼻涕，她努力振作起精神，又给三人的杯子里倒了一些咖啡，“我们经常邀请比利过来玩，丹妮尔也经常去他家。他们俩情同手足，在一起时非常开心。丹妮尔很想念他，无法理解他为什么再也不会回来了。”
“所以那只是一次日常的安排吗？”福克问。
“倒不算是日常的安排，但也没什么特别的。”桑德拉说，“那一周我跟凯伦本来没组织什么活动，后来丹妮尔找到了去年生日时我们送给她的那套儿童羽毛球拍。她和比利都不会打羽毛球，却很喜欢这项运动，以前总是拿着球拍瞎闹。她已经有好久没用过那套球拍了，可是突然之间又产生了兴趣。你也知道，小孩子就是这样。所以，她想让比利赶快过来一起玩儿。”
“那你是什么时候跟凯伦提这件事的？”福克问。
“应该是出事的前一天吧，对不对？”她看向丈夫，丈夫耸了耸肩，“好吧，我觉得应该是，因为那天丹妮尔一直缠着你要把羽毛球网架在院子里，还记得吗？总之，我那天晚上给凯伦打了电话，问比利第二天放学后愿不愿意跟丹妮尔一起回家来，她说‘好的’，见面的安排就这样定下来了。”
“她的语气听起来如何？”
桑德拉皱起了眉头，仿佛正在参加一场考试。“好像挺正常吧，”她说，“记不太清了，也可能有那么一点儿……心不在焉？那只是一次非常简短的通话，当时天色已晚，我们就没有多聊。我提议，她接受，很快就挂了电话。”
“后来呢？”
“第二天我接到了她的电话，正好是在吃完午饭以后。”
“喂，你好，我是桑德拉·惠特拉姆。”
“桑德拉，嗨，我是凯伦。”
“噢，嗨，今天过得怎么样？”
电话那头出现了短暂的停顿，紧接着传来了一个很小的动静，似乎是一声轻笑。
“还真把我问住了，不好说。桑德拉，我真的感到非常抱歉，但是比利今天下午还是不能过去了。”
“噢，太遗憾了。”桑德拉说着，忍住了一声叹息。这下，她或者斯科特就得随叫随到，陪打儿童羽毛球了，怎么着也得打上好几轮吧，说不定还得俩人轮流上。她赶紧在脑海里列起了临时替补名单，想找别的孩子来陪丹妮尔玩。“一切都还好吗？”她这才想起来问了一句。
“还好，只是——”听筒里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桑德拉还以为通话断了，“他最近身体不太舒服，我觉得如果他今天放学以后直接回家会比较好。对不起，我希望丹妮尔不会太失望。”
桑德拉感到一阵愧疚。
“没关系，真的，别说傻话。孩子身体不舒服，就算出来也玩得不开心。再说，打羽毛球本来就怪累人的，还是让他在家里好好休息吧。我们可以下次再做安排。”
又是一阵沉默。桑德拉扫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面的备忘板上还有一大堆待办的事项在等着呢。
“嗯，”最后凯伦说道，“也许吧。”
道别的客套话刚要脱口而出，桑德拉就听到凯伦在对面叹了口气，她立刻犹豫了。其实，身为学龄儿童的妈妈，每天都会有烦恼，唉声叹气也是在所难免的。话虽如此，她的好奇心还是占了上风。
“凯伦，你还好吗？”
一阵沉默。
“嗯，”久久的停顿，“你呢？”
桑德拉·惠特拉姆翻了个白眼，又看了一眼挂钟。如果她现在立刻去镇上买东西，那么她就能及时赶回来把衣服晾出去，还能在放学之前打一圈电话找个孩子来代替比利。
“很好，凯伦。谢谢你打电话来告诉我比利的事情，希望他能早日好起来。以后再聊。”
“每天我都在为那个电话而感到内疚，”桑德拉说着，又一次机械地把咖啡杯倒满，“我居然催着她挂了电话。说不定她正想找人谈谈，可我……”话还没说完，她的眼中就盈满了泪水。
“别自责，亲爱的，这不能怪你。你怎么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惠特拉姆站起来，拥抱了妻子。桑德拉有些拘谨地站着，拿起纸巾擦了擦眼睛，不好意思地看了福克一眼。
“抱歉。”她说，“凯伦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有了她，这里的生活也变得没那么难熬了。人人都喜欢她，包括学校里所有的妈妈，说不定还有一些爸爸。”她短促地笑了一声，但立刻又打住了，“噢，天哪！不，我不是说——凯伦从来都没有……我只是想说，她很受欢迎。”
福克点了点头，“没关系，我明白。听起来她人缘很好。”
“对，没错。”
大家沉默了一会儿，福克喝干咖啡，站起身来：“时候不早了，我还是回去吧，就不打扰你们了。”
惠特拉姆赶紧吞下自己杯中的最后一口咖啡：“等等，伙计，别着急，我一分钟就能把你给送回去。不过在那之前，我有东西要先给你看，你肯定会喜欢的，来瞧瞧吧。”
福克跟依然眼含泪水的桑德拉道过别，然后便跟着惠特拉姆穿过房子，来到了一间舒适惬意的家庭办公室，进门以前，福克能听到走廊尽头有动画片的声音隐约传来。这间办公室的布局格调与房子的其他部分相比显得颇为男性化，家具虽旧，却保存完好。一排排“顶天立地”的书架靠墙而立，上面塞满了体育类书籍。
“你这儿简直就是个图书馆啊！”福克说着，浏览了一下书架上的内容，从板球到赛马，从传记到年鉴，可谓应有尽有，“看来你是个体育迷。”
惠特拉姆故作谦逊地行了个低头礼：“我上研究生期间主修的是当代史，但说实话，我的研究主要集中在体育史上。诸如赛马、拳击，还有假球的起源等，都是些有趣、娱乐的东西。不过，我依然对那些落满灰尘、纸页泛黄的历史文献情有独钟。”
福克微微一笑：“说实话，我可没想到你居然喜欢钻进这种‘落满灰尘’的历史中。”
“大家经常对我有这样的误解，但我在挖掘历史资料方面可是一把好手。说起来——”他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大信封，递给了福克，“你应该会觉得这个很有意思。”
福克打开信封，掏出了一张影印的球队黑白照片。画面上是1948年基瓦拉镇第一支十一人板球队的年轻小伙子们，他们穿着自己最好的球服在镜头前整齐列队。照片上的人脸都很小，而且已经褪色和模糊了，但是福克依然在第一排坐着的队员中认出了一张熟悉的面孔。那是他的爷爷。福克感到一阵欢欣鼓舞，他看到照片下面打印的队员名单中写着：
队长：J.福克。
“这太不可思议了！你是从哪儿找到的？”
“图书馆。多亏了我那高超的文献归档技能，”惠特拉姆咧嘴笑了，“我最近在研究基瓦拉镇的体育史，纯粹是出于个人兴趣。结果在研究的过程中，发现了这张照片。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
“真棒，谢谢你！”
“你留着吧，反正只是复印件而已。如果你想看原件的话，我可以带你去。图书馆里很可能还有相同时期的其他照片，说不定也有他呢。”
“谢谢你，斯科特，真的。这个发现实在叫人喜出望外！”
惠特拉姆靠在书桌上，从裤子后面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反对福克的传单，把它揉成一团，不偏不倚地扔进了垃圾桶。
“不好意思，桑德拉让你见笑了，”惠特拉姆说，“她觉得很难适应这里的生活。我们原本想找个世外桃源安逸度日，可现实与理想却大相径庭，汉德勒家的惨案更是让一切雪上加霜。我们原本以为搬到乡下来就可以远离这种事情，可现在的感觉就像是刚出油锅，又入火坑。”
“不过，汉德勒家的事情真的很少见。”福克说。
“我知道，可是——”惠特拉姆扫了一眼门口，外面的走廊空无一人，他压低了声音，“桑德拉对任何形式的暴力都特别敏感。这话我只对你说说，不要告诉别人，以前我在墨尔本遭遇了行凶抢劫，最终结果——很糟糕。”
他又看了一眼门口，但是既然已经开了头，他似乎很想一吐为快。“那天，我到富士贵区[4]参加一位朋友的四十岁生日宴，回家时抄了个近道，走了一条通往车站的小巷。你也知道，大家都会这么干嘛。但是那一次，有四个小混混儿守在巷子里，虽然年纪都不大，但是手上有刀。他们拦住了我和另一个人，我不认识那个人，他也只是一个抄近道的可怜虫。然后，他们就进行那一套抢劫的流程，要我们交出钱包和手机，但是不知为何却出了差错。
“他们突然开始发作，大打出手。他们揍我、踢我，踹断了我的肋骨，打得我浑身是伤。可是另一个人的内脏被捅了一刀，在沥青路面上流了一地的鲜血。”惠特拉姆吞咽了一口唾沫，“我迫不得已，只能把他留在原地，自己跑去找人帮忙，因为那群浑蛋抢走了我的手机。等我带着救护车赶到时，已经太晚了。医护人员说，他已经死了。”
惠特拉姆低头摆弄着一个曲别针。良久，他摇了摇头，仿佛是要让思维清醒一些。
“总之，先是那件事，然后又有了这件事。所以你也就明白桑德拉为什么那么不高兴了，”他虚弱地微笑了一下，“不过，镇上又有谁能高兴得起来呢？”
福克试图想出一个例外，但是他想不出。
[1]南十字星下（under the Southern Cross）：澳大利亚板球队胜利之歌的歌词，原词为：“我站在南十字星下，手握金合欢的枝叶，这是我故乡的礼物，来自美丽的澳大利亚。”
[2]《生死狂澜》（Deliverance）：1972年上映的一部美国惊悚片，讲述了四个城里人在偏僻乡镇的遭遇。
[3]“不要评判别人”二句：改写自《圣经》之《马太福音》第七章，原文为“你们不要论断人，免得你们被论断”。
[4]富士贵区（Footsgray）：澳大利亚墨尔本以西的一个郊区。

第二十二章
回到自己的房间，福克站在窗前，俯瞰着空荡荡的主街。傍晚时，惠特拉姆开车把他送回了酒馆，在众多路人的注视下对他友好地挥手道别。福克目送他离开，然后绕到酒馆停车场去查看汽车的喷漆，结果发现情况变得更加糟糕了。刻入车身的大字在暮色中泛着暗淡的光芒，还有人将一大把反对福克的传单塞在了车前的雨刷上。
他趁人不注意，悄悄地溜上了酒馆的楼梯。这天晚上，他一直躺在床上浏览汉德勒家的最后几份文件，累得双眼干涩刺痛。此刻，夜已经深了，但是桑德拉·惠特拉姆给他不停续杯的咖啡却起了作用，兴奋的神经一直吵闹着，令他不得安宁。透过房间的窗户，他看到一辆孤零零的汽车亮着灯驶过，还有一只个头跟小猫崽差不多的大负鼠[1]背着小负鼠从电线上蹿过。然后，街道又陷入了寂静。乡间的寂静。
寂静，这正是令城里人颇感诧异的原因之一。福克明白，惠特拉姆夫妇追求的是悠闲恬淡的乡村生活，许多人都是如此。跟拥堵不堪的城市交通和没有庭院的狭小公寓相比，美好的田园生活处处闪耀着迷人的光彩。他们都盼着能呼吸新鲜干净的空气，结识淳朴善良的邻居。他们希望孩子们能吃上自家种的蔬菜，懂得诚实劳动的价值。
来到乡下以后，随着空空的搬家卡车消失在视野中，他们这才环顾四周，惊讶地发现茫茫的土地竟是如此辽阔广大。空间，成了带给他们的第一个打击。无尽的虚空充斥在天地间，足以将任何人都淹没于其中。放眼望去，在自己与地平线之间再也没有第二个灵魂，这景象实在是怪异非常，令人心怀不安。
很快他们就发现，蔬菜并不能像养在花盆里一样乖乖地生长。每一株绿芽都要经过耐心培育，贫瘠的土壤需要经常翻耕。邻居们也在做着同样的事情，但巨大的劳动量令人忙得无暇他顾，根本没有心思回应他们的问候。这里确实没有拥堵的交通，但是也没几个地方可去。
福克并不是在指责惠特拉姆夫妇，小时候他也见过很多类似的城里人。他们茫然地看着一望无际的虚空，看着贫瘠坚硬的土地。过不了多久，他们脸上的表情都在说着同样一句话：“我没想到会是这样。”
他转过脸去，想起了学校里那些孩子们的画。悲伤的面孔、暗淡的风景，小镇的艰辛苦楚在其中一览无余。福克又想起，比利·汉德勒的画是开心的。汉德勒家的农舍里到处都点缀着比利的画，纸张在五颜六色的颜料下变得十分干硬。他画了许多大飞机，满面微笑的乘客透过窗户向外张望，他还画了各种各样的小汽车。福克想，至少比利不像有的孩子那样伤心难过。这个念头如此滑稽，令他险些笑出了声——比利死了，但起码他不难过。直到最后。最后，他吓坏了。
福克又一次试着想象卢克手拿猎枪追杀儿子的情景。他能想出这个画面，但是却很模糊，看不真切。福克回忆起自己跟卢克的最后一次见面，那是在五年前，想来不过是墨尔本的一个普普通通的阴天。那时，数日连绵的雨水多得叫人心烦，而不是像现在一样倒成了天赐的宝贝。正是在那一次见面中，福克终于对自己承认，从许多方面来说，他已经完全不认识卢克了。
福克一走进联邦广场[2]的酒吧，就立马瞧见了卢克。福克行色匆匆、浑身湿透，下了班就直接赶过来，只不过是一个穿着西装的普通上班族。而卢克虽然也刚刚参加了一场冗长的供应商大会，却依然带着令人难以忽视的充沛活力。他端着一杯啤酒，倚着柱子，脸上洋溢着愉快的微笑。时值傍晚，他正在打量着酒吧里的人群，有英国来的背包客，也有从头到脚一身黑的无聊青年。
见到福克，他递上一杯啤酒，拍了拍福克的肩膀。
“头发剪成那样的人，可不能让他去剪羊毛。”卢克毫不避讳地说道。他举起啤酒杯，指向一个精瘦的年轻人，那个人的发型像是剃了一半的莫霍克头[3]，看起来应该花了不少钱。福克报以微笑，但是却在心里犯嘀咕，为什么每次见面时，卢克总要发表这种乡下男孩儿的言论呢？他在基瓦拉镇经营着一个复合型农场，年收益有六位数，可是回回都要故意上演这种乡下人进城的无聊戏码。
每次见面，两人之间的差距似乎都越来越大了。福克买了一轮酒，询问了芭布、格里和格雷琴的近况。显然大家都过得不错，没什么可说的。
卢克问，福克自一年前父亲去世以后过得怎么样。“还好。”福克回答，他没想到朋友还挂念着这件事，不觉涌起了一阵惊讶和感激。卢克又问他，一直约会的那个姑娘怎么样了。福克再一次颇感意外。“很好，谢谢，她要搬来同住了。”卢克咧着嘴笑了：“天哪，你可得小心。一旦女人把自己的小抱枕放在了你的沙发上，你就赶不走她啦！”他们开怀大笑，话匣子便打开了。
卢克的儿子比利如今长得飞快，他从手机里找出照片来给福克看。很多很多照片。福克浏览着相册，尽量表示出一个没有孩子的人应尽的礼貌。卢克滔滔不绝地讲着其他参加会议的供应商的八卦故事，而这些人福克一概都不认识。反过来，当福克谈论自己的工作时，卢克也会装出饶有兴致的样子，福克会故意撇开枯燥的文书档案不谈，专挑一些有趣味的部分来进行夸大。
“真不错，”卢克总是会这样说，“就靠你来抓住那些偷东西的浑蛋啦。”但是他的说话方式却温和地暗示着，他觉得追捕那些西装革履的有钱人并不算是真正的警察工作。
不过这一次，卢克变得更感兴趣了一些，因为这回提到的案子不只是穿西装的男人了。一名足球运动员的妻子死于非命，床边还放着两只装满现金的行李箱，福克被派去调查账单等信息。这个案子很古怪，死者是在浴缸里被发现的，溺亡。
他还没来得及收住，最后这个词“溺亡”便脱口而出。两人不由地都陷入沉默之中，福克清了清嗓子。
“基瓦拉镇上最近还有人找你的麻烦吗？”他无须具体说明究竟是什么麻烦。卢克摇了摇头。
“没有，哥们儿。好多年都没有了，上回我就跟你说过。”
一句习惯性的“谢谢你”到了嘴边，又被福克咽了回去。他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不想再说了。他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朋友，而卢克的目光则越过他，看向了他的身后。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想要逼问卢克，但是这一次他觉得有些恼火。也许是因为刚刚下班，他又累又饿，盼着赶紧回家；也许是因为他已经厌倦了对眼前这个男人时刻保持感激之情；又或许是因为他觉得生活不公，总是让卢克拿到了好牌。
“你何时才会告诉我，那天你究竟在什么地方？”福克说。卢克收回了远眺的视线。
“哥们儿，我告诉过你了，”他说，“告诉过你很多次了，我在打野兔。”
“好吧。”福克强忍住想翻白眼的冲动。自从几年前他第一次问这个问题开始，每回得到的答案都是这样，但是不管怎么听都觉得不真实。卢克很少去打野兔。而且，福克还记得当年出现在卧室窗外的卢克的样子。那天晚上在恐惧和宽慰间扭曲的记忆是真实的，可是那个打野兔的故事却始终像是凭空捏造的。卢克仔细地看着他。
“既然你想再讨论一下这件事情，”卢克故作轻松地说，“那我是不是也该问问你当时在什么地方呢？”
福克盯着他：“你知道我在哪儿。我在钓鱼。”
“在河边。”
“在上游，谢谢。”
“但是独自一人。”
福克没有回答。
“看来我只能相信这番话了，”卢克说完，啜饮了一小口啤酒，他一直与福克保持四目相对，没有移开视线，“幸好，我对你说的话从来都是深信不疑，兄弟。但是其他人却未必像我一样，所以我们还是坚持打野兔的说法比较好，你觉得呢？”
两人默不作声地盯着彼此，酒吧里熙熙攘攘，周围的噪音越来越大。福克考虑了一下自己的选择，然后喝了一口啤酒，不再提这件事了。
最后，他们各自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互相告辞，一个说还要赶火车，另一个说第二天要早起。当他们握手道别时，福克又一次努力地回忆着，他们两个为何依然是朋友。后来，这次握手便成了两人此生的永别。
福克关灯上床，静静地躺了很久。那只猎人蛛在晚上又出现了，此刻它那阴暗的身影正趴在浴室门上。窗外的黑夜一片死寂。福克知道自己必须得睡会儿觉，但是过去和最近的一些对话片段不断地在脑海里重现。咖啡因在体内肆虐，令他无法闭上眼睛安眠。
他翻身打开了床头灯。白天从芭布那里拿回来的图书馆藏书正顶着他的帽子躺在椅子上，他打算明天把它们直接扔进图书馆的自助还书槽里。他拿起了放在最上面的第一本书，那是一本实用指南，介绍如何用环保方式打造一个多肉植物的花园。他刚念完标题就开始打哈欠了，这本书倒是可以拿来催眠，但他实在是不想看。他又拿起了另一本，这是一本破破烂烂的平装本犯罪小说。内容简介看起来非常老套：女人，隐藏在阴影中的神秘者，还有死于非命的尸体。虽然看上去不太符合他的口味，但他还是喜欢悬疑故事的，否则也不会走上警察这条道路了。他躺回枕头上，开始读这本小说。
故事情节平淡无奇，福克读了大约三十页，开始觉得眼皮沉重了，他决定看完这一章就放下书睡觉。当他翻页时，一张薄薄的纸飘下来，落在了他的脸上。
他把那张纸拿开，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这是一张打印的图书馆单据，上面显示了这本小说是凯伦·汉德勒于2月19日周一借走的。就在她死前四天，福克心想。她曾经用这张单据来当书签，而且这本平庸的惊悚小说还成了她此生最后读过的东西，这让福克感到十分沮丧。他刚动手把这张单据捏成一团，突然发现了它的背面有手写的笔迹。
他好奇地把这页纸展开，翻了过来。他以为会是随手记下的购物清单，但看清以后，他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更加小心地抚平折痕，拿着它放在床头灯下，凯伦那潦草的字迹被照亮了。
从凯伦·汉德勒在图书馆借书后到她在门口中枪身亡的这四天内，她曾在某一刻于单据背面潦草地写下了两行字。第一行只有一个词，笔画有点乱，似乎是在匆忙之间写就的，并且重重地画了三道下划线。
格兰特？
福克想仔细看看这个词，但是他的目光却被写在下一行的十位电话号码吸引过去了。他一直盯着这个号码，最后眼睛干涩得都快要流眼泪了，面前的数字也变得有些模糊了。血液涌入大脑，随着脉搏的跳动冲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他使劲儿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但那个号码的数字顺序却依然没变。
福克丝毫没有浪费时间去想这个号码是谁的，他不用想也知道，因为实在是太熟悉了。那正是他自己的电话号码。
[1]负鼠（possum）：一种比较原始的有袋类动物，体形差异很大，小的有老鼠那么大，最大的比猫还要大得多。
[2]联邦广场（Federation Square）：位于澳大利亚墨尔本的市中心。
[3]莫霍克头（Mohawk）：一种发型，将两侧的头发全部剃光，只留下中间的一窄条，并将这些头发留长。这类发型起源于美洲的一个印第安部族“莫霍克”，最初是将两侧的头发拔掉而非剃掉。

第二十三章
第二天早上，他们找到了格兰特·道，他正四肢着地趴在一个女人家里的水槽下方。他的手里拿着一个螺丝扳手，肉乎乎的屁股有一截露在外面。
“喂，他还会回来把漏洞修好吗？”当道站起身来时，那个女人问。
“别指望他了。”拉科说。
那个女人的孩子们幸灾乐祸地瞪大眼睛，看着道被领上了一辆警车。几小时前，看到福克拿出来的单据，拉科脸上的表情也跟这群孩子一模一样。他在警察局里走来走去，激动得连蹦带跳。
“你的号码？”他一遍又一遍地说道，“为什么凯伦·汉德勒想跟你说话？是不是要谈关于格兰特的事情？”
福克只能摇头。他几乎一夜未眠，一直在问自己同样的问题，但却始终没有想出答案。
“我不知道。就算她打过我的号码，也肯定没有留言。我已经检查过未接来电的历史记录了，并没有凯伦的家中电话、工作电话或者私人手机的号码。我很清楚，我从来都没跟她说过话。最近没有，以前也没有，她在世的时候一次都没有。”
“不过，她还是会知道你的，对不对？卢克依然会提起你，芭布和格里之前还在电视上见过你。但为什么要找你？”
拉科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拨打了那十位数字，然后拿着听筒看向福克。福克的手机大声振动起来，此刻他听不到自动答录机的语音信息，但是他知道那些话是怎么说的。昨天晚上，他实在觉得难以置信，便用房间里的座机给手机打了无数次电话，来回地听着自己的声音。
“我是联邦探员亚伦·福克，请留言。”录音上是这么说的，简短而熟悉。
拉科挂断了电话，紧紧地盯着他。
“好好想想！”
“我想过了。”
“使劲儿想想！咱们都知道，格兰特·道和卢克的关系很差，但是如果凯伦觉得他有问题，那为什么不打电话给镇上的警察局？”
“你确定她没打过吗？”
“在汉德勒一家三口死前一周之内，没有任何属于他们的号码打给警察局或其他应急服务机构，”拉科说，“我们在发现尸体的当天就已经调出通话记录查看过了。”
他拿起那本小说，反复检查封面和封底，还把里面的书页都翻了一遍，但是已经没有其他东西了。
“这本书的内容是什么？”
“讲了一个女侦探调查一所美国大学中的一系列学生死亡事件。”福克说，他花了大半个晚上的时间把这本书快速读到了结尾，“她觉得是镇上一个愤世嫉俗的家伙干的，专门针对有钱人家的孩子。”
“听起来好无聊，所以凶手真的是他吗？”
“噢，呃，不是。案件的真相跟表面看起来的不一样，结果发现凶手是女生联谊会中一个姑娘的妈妈。”
“一个姑娘的妈妈——？天哪，真受不了。”拉科捏了捏鼻梁，“啪”的一声把小说合上了，“所以我们应该怎么想？这本破书到底有没有什么隐藏的含义？”
“我不知道，但不管怎样，我觉得凯伦没有看完这本书。而且，图书馆一开门我就去问过了，他们说凯伦借过很多这种类型的书。”
拉科坐了下来，茫然地盯着那张单据。片刻之后，他又直直地站起身来。
“你确定她从来没有给你打过电话吗？”
“百分之百确定。”
“行，走吧。”他从桌上抓起了自己的车钥匙，“你没法告诉我们，凯伦没法告诉我们，卢克也没法告诉我们。那就去把唯一一个有可能知情的人找来，让他解释解释自己的名字为何会出现在这张放在死者卧室里的纸条上。”
他们让道独自一人在侦讯室里烦躁地闷了一个多小时。
“我给克莱德警方打过电话了，”拉科说，现在他已经冷静多了，“告诉他们从墨尔本来了个多管闲事的经济犯罪组探员，非要整理汉德勒家的文件资料不可。我跟他们说，你对一份在汉德勒农场发现的文件产生了疑问，需要对相关人员进行询问。我问他们要不要来一趟伺候着你问问题，不出所料，他们果然拒绝了。既然如此，咱们直接问就行。”
“噢，干得好！”福克有些惊讶地说。他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这一回根本就没想过要给克莱德警方打电话，“那咱们现在都有哪些线索？”
“农场各处都没有发现道的指纹。”
“这不能说明问题，手套就是用来干这个的。他的不在场证明呢？”
拉科摇了摇头。
“虚虚实实。他说自己跟两个朋友一起在某个地方挖沟。我们当然会去查证，但是他的朋友也肯定会闭着眼睛发誓说他当时就在那儿。”
“好吧，咱们来听听他怎么说。”
道背靠着椅子，双臂交叉，直直地盯着前方。当他们进屋时，他连眼都没抬一下。
“差不多行了吧，”他说，“老子还得干活呢！”
“格兰特，你想叫你的律师来吗？”拉科边说边拉出一把椅子坐下，“你可以打电话。”
道皱起了眉头。福克估计，道的律师很可能跟沙利文的律师是同一个事务所的，也是一年到头只跟土地和牲口打交道。道摇了摇头。
“我没什么可隐瞒的，你问就是了。”
福克颇感兴趣地注意到，道的愤怒多于紧张。福克在桌上摊开文件夹，特意停顿了片刻才开口。
“描述一下你和凯伦·汉德勒的关系。”
“她是我手淫的幻想对象。”
“还有吗？别忘了，她是被人杀害的。”
道耸了耸肩，镇定自若地说：“没了。”
“但是你觉得她很迷人。”福克说。
“你见过她吗？变成死尸之前，这妞儿确实不错。”
福克和拉科没有说话，道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好吧好吧，我觉得她还行，起码放在这个破地方来看还行。”
“你最后一次跟她说话是什么时候？”
道耸了耸肩。
“记不清了。”
“她死前的周一呢？就是2月19日。还有之后的两天，有没有跟她说过话？”
“真的说不上来了，”道在座位上挪了挪屁股，椅子在他的重压之下吱呀作响，“唉，我必须得在这儿待着吗？你们这样做到底合不合法呀？我还有一大堆事儿要干呢！”
“那我们就直入正题了，”福克说，“格兰特，也许你能告诉我们，为什么凯伦·汉德勒会在她被杀害的那一周里将你的名字写在了一张单据上？”他把那张纸的复印件隔着桌子推了过去。
道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很久，屋内唯一的动静就是日光灯的嗡嗡声。突然，他一巴掌拍在了桌面上。
他们俩都吓了一跳。
“你们不能把这个栽赃到我头上！”道喷了一口唾沫星子。
“格兰特，你说我们把什么栽赃到你头上？”拉科不动声色地说。
“他妈的，就是那家人！卢克开枪打死了自己的老婆孩子，那是他的事。”他用一根粗大的手指头指着他们俩，“跟老子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听到了吗？”
“他们被枪杀的那天下午，你在哪儿？”福克问。
道摇了摇头，视线始终死盯着福克的双眼，他的衬衣领子上浸满了汗水：“小子，你少来这一套！你已经害死了艾莉，别想再把我和我舅舅放倒！难道你要对我们家的人赶尽杀绝吗？”
福克还没来得及回答，拉科就抢先清了清嗓子。
“好了，格兰特，”他的声音很镇定，“我们只是想问几个问题，得到你的回答，仅此而已。咱们互相行个方便，别把事情搞得太复杂。你告诉过克莱德的警官，说当时你正跟两个工友一起在东街旁挖沟，对吗？”
“没错，我那天一直都在干这个活儿。”
“那两个工友也会支持你的证词，是吗？”
“那肯定吧，这本来就是事实。”道在回答时努力与他们保持对视。一只苍蝇在空中疯狂地盘旋，沉默变得越来越久。
“对了，格兰特，你舅舅死了以后，你打算怎么处理那片土地呢？”
话题突然变了，道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我听说你是农场的继承人。”
“怎么着？那是我应得的！”他大声说。
“凭什么？你舅舅又老又虚弱的时候，你没把他赶出他自己的家门吗？真了不起啊！”其实福克明白，道完全有资格继承这个农场，但是这番话却好像触到了他的痛处。
“不止这些，你少自作聪明了！”道欲言又止，他闭上嘴考虑了一下，然后再次开口说，“凭什么不行？我是他的家人！”
“那是因为艾莉不在了，所以这个农场才能留给你，不是吗？”福克继续追问，道愤怒地倒吸了一口冷气，“你继承了农场以后，会把土地卖掉吗？”
“废话，我才不会去种地呢，我又不是傻子！那么多中国佬排着队要在这里买地，一个个急得眼红脚跳的，就连我们家那种烂地都有人要，我当然卖！”
“汉德勒家的土地也有人要吗？”
道迟疑了一下：“应该吧。”
“你不想拖着肥料袋在地里忙活，夏洛特宝宝估计更不想，我听说那块地早晚也要卖。两块地挨在一起，”福克耸了耸肩，“对海外投资者而言是很有吸引力的。这倒是挺耐人寻味的，特别是其中一块地的主人还死于非命。”
这回，道没有回答。福克明白，道也得出了相同的结论。
“咱们还是说回凯伦，”福克抓住良机，立刻改变方向，“你跟她有染吗？”
“什么？”
“精神上？肉体上？”
道嗤之以鼻：“行行好，得了吧！那女人就是个地地道道的冰皇后，我才懒得跟她浪费时间。”
“你觉得她拒人于千里之外，”福克说，“这肯定很让人烦恼吧。”
“我的烦恼多了，不劳你费心。倒是你，成天屁颠儿屁颠儿地跟着格雷琴在镇上跑，我看你还是多替自个儿操操心吧。”
福克没有理会这番话：“凯伦伤过你的自尊吗？你跟她起过争执没有？事态是不是发展得有些失控了？”
“什么？没有！”道的目光忽闪不定。
“但是你跟她的丈夫关系不好，从我们听到的情况来看，你们俩经常吵架。”拉科说。
“那又怎么样？吵个架而已，又没什么大事，还不都是因为卢克太浑蛋，这跟他老婆一点儿关系也没有。”
三人都沉默了一会儿。当福克再次开口时，他的声音非常平静。
“格兰特，我们会调查你那一天的行踪，你的朋友可能也会替你打掩护。但是，虚假的不在场证明就像你干活时见过的石膏板，一开始还支撑得挺好，可是重压之下就会迅速粉碎。”
道低下了头。片刻之后，他抬起头来，态度也发生了变化。他咧开嘴微微一笑，眼角眉梢写满了意味深长。
“比如你的不在场证明吗？我表妹为什么会在临死前写下你的名字呢？”
三人都看着桌上那份复印的单据，侦讯室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氛。当年，福克得知自己的名字出现在艾莉的遗物上时，害怕得浑身颤抖，如今道的名字也出现在了死者写的纸条上，但是他却颇为镇定。福克正在思考该如何理解这种差异，道忽然大笑了一声。
“还好我家的院子是用砖头垒的，够结实，对吧？你们请便，想怎么调查都行，千万别客气。不要误会，我可没时间跟汉德勒家纠缠不清。没错，我的确想好了，只要一得到我舅舅的土地就赶紧卖掉。但是我没有杀人，我当时不在汉德勒农场。如果你们想把我当成凶手，那你们只能走栽赃陷害这条路了。可惜，”他一拳打在桌上，那动静就像枪响一样，“我觉得你们没那个胆子！”
“格兰特，如果你当时真的在案发现场，我们一定会证明的。”
他得意扬扬地笑了。
“好啊，那咱们走着瞧！”

第二十四章
“幸好我们还有监控录像，通常一个月后删除。”
斯科特·惠特拉姆浏览着自己电脑上的文件，找到了监控录像。他向后靠了一下，让福克和拉科也能看到屏幕。他们都在惠特拉姆的办公室里，门外传来了周一下午学校里的喧闹声。
“好了，这就是学校正门的摄像头拍到的画面。”惠特拉姆说。他点了点鼠标，监控录像开始在屏幕上播放。摄像头似乎安在了学校大门上方，镜头朝下，冲着台阶，画面中能够捕捉到来往的人，“抱歉，清晰度不高。”
“没关系，这比我们从汉德勒家拿回来的录像好多了。”拉科说。
“画面质量不重要，重要的是拍到了什么。”福克说，“学校里还有别的摄像头吗？”
惠特拉姆又点了点鼠标，屏幕上的画面变了。“另一个摄像头在员工停车场。”这个摄像头也居高临下，录像中显示了一排模糊的汽车。
“学校里只有这两个摄像头吗？”拉科问。
“对，没办法。”惠特拉姆摩擦着大拇指和食指，做了个表示金钱的动作，“如果买得起，我们也想多安几个。”
“能在出事当天的录像中找一下凯伦吗？”福克问，不过他们主要想找的并不是凯伦，而是格兰特·道。福克和拉科说话算话，当真花了好几个小时对道的朋友严加盘问。那两个家伙一口咬定，始终坚称道当时就跟他们在一起。虽然这也在意料之中，但福克还是感到很恼火。
惠特拉姆把停车场的画面放大至全屏：“凯伦一般都是开车来上班，所以她很可能会出现在这个摄像头的画面上。”
他从视频列表中找到了出事当天的录像，将进度条直接拖到了学校放学的时间。无声的录像上，学生们三三两两结伴走过，嬉笑着闲聊，刚从一天的课业中解放出来。一个身形瘦削的秃顶男人走进画面中，打开一辆汽车的后备厢。他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大包扛在肩头，然后又从来时的方向走出了画面。
“他是学校的看门人。”惠特拉姆说。
“那个包里装的是什么？”
惠特拉姆摇了摇头，“我知道他有一套自己的工具，也许是那个吧，我猜的。”
“他在这里工作多久了？”福克问。
“我觉得差不多有五个年头了吧。不管怎么说，他看起来是个挺不错的人。”
福克没有说话。他们又看了十分钟，学生们渐渐走光了，停车场恢复了寂静。正当福克开始感到失望时，凯伦出现了。
福克屏住了呼吸。这个死去的女人生前长得很漂亮，他看着她大步走过，一头淡金色的长发飘在脑后。录像的画质太差，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她的个子不高，但是行走间却有一种舞蹈家的身姿体态，她用一个婴儿车推着夏洛特，脚步轻快地从托儿所走来，穿过了停车场。
在她身后相隔三步远的地方，比利也出现了。福克不由得打了个冷战，那个深色头发、体形结实的小男孩儿长得太像卢克了。拉科在旁边不安地转移了一下身体的重心，清了清嗓子。他曾经亲眼见过这个孩子的悲惨结局。
比利走得慢慢悠悠，全神贯注地摆弄着手上的一个玩具。凯伦扭头无声地喊他，他立刻小跑两步跟上了。她把两个孩子都抱上车，系好安全带，关上车门。她的动作迅速而利落。她赶时间吗？福克无法确定。
屏幕上，凯伦直起了腰，背对摄像头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一只手放在车顶。她的头向前倾斜了一下，举起另一只手放在脸上，用手指做了一个小小的动作，紧接着又做了一遍。
“天哪，她在哭吗？”福克说，“倒回去一点儿，快！”
他们默默地又看了一次，然后是第三次、第四次。凯伦低着头，用手在脸上轻拂了两下。
“不好说，”拉科道，“看起来是有点儿像，不过她也有可能是在挠鼻子。”
这一次，他们让录像继续往下放了。凯伦抬起头，好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打开驾驶座的车门上了车。汽车从车位中倒出来，开走了。停车场里又变得空无一人。从画面上的时间记录来看，她和她的儿子只剩下不到八十分钟的生命了。
他们盯着录像，把没有人来去的部分都快进跳过了。凯伦离开后十分钟左右，学校的接待员出现了，在接下来的四十分钟之内，没有发生任何事情。终于，老师们开始陆陆续续地走向自己的汽车，惠特拉姆一一介绍了他们的身份。刚过下午4:30，看门人回来了，将自己的包放进后备厢，驾车离开了。
最后，停车场里只剩下了惠特拉姆的汽车。他们快进了录像，晚上7点以后，惠特拉姆出现在了画面中。他走得很慢，低着头，宽阔的肩膀向前耷拉着。坐在福克身边的惠特拉姆叹了一口气，盯着屏幕绷紧了下巴。
“看到这个真的很难受，”他说，“当时，克莱德警察已经打电话告诉我比利和凯伦遇害了。”
他们看着画面中的惠特拉姆缓慢地上了车，打了好几次火都没打着，好不容易才发动汽车从车位里倒出来，离开了。他们又让录像多放了十分钟，而格兰特·道的身影却始终都没有出现。
“那我下班了。”黛博拉的声音从接待台传来，她的肩上挎着手提包。她等了一分钟，但是拉科只是模糊地咕哝了一声作为回答，倒是福克抬头朝她微笑了一下。这几天，她对福克的态度有所缓和，尤其是有一回她给别人倒咖啡时，居然也给福克端了一杯。福克怀疑应该是拉科找她谈过了。
黛博拉走出警察局，大门在她身后“砰”的一声关上了，可是拉科和警员巴恩斯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屋里的三个人每人守着一张桌子，死死地盯着电脑屏幕上模糊的视频画面。先前，他们拿走了学校两个摄像头的所有录像，然后直奔镇上。拉科告诉福克，基瓦拉镇的主街上有三个监控摄像头。一个在酒馆外，一个在镇议会办公室附近，还有一个在药店库房的大门上。他们把这三个摄像头的录像也都收走了。
巴恩斯边打哈欠边伸懒腰，粗壮的胳膊直直地伸向了天花板。福克以为他要开始嘟囔抱怨了，没想到巴恩斯只是默默地将视线转回到屏幕上。他曾告诉福克，说他并不认识卢克和凯伦，但是几周前他给比利·汉德勒所在的班级上过一堂交通安全课，当时比利还活着。他现在还留着那个班级送给他的感谢卡，上面有比利用蜡笔写的名字，这张卡片就放在他的办公桌上。
福克忍住了一个哈欠。他们已经连看了四个小时，福克专门负责从学校拿回来的录像。在此期间，他看到了一两件有趣的小事。有一个学生在校长的汽车前轮旁偷偷地撒尿，还有一位老师在离开停车场时不小心刮擦了同事的汽车，然后赶紧开走了。但是，录像中根本就没有格兰特·道的影子。
相反，福克发现自己倒是在反复地查看有凯伦出现的录像。出事的那个工作周里，她来去了三次——除了周二和周五，周二是她的休息日，而周五时她已经死了。每天的情况都差不多。早上8:30左右停车，她会把孩子们抱下车，拿好背包和太阳帽，径直朝学校走去。下午3:30后不久，这个过程便会倒着进行一遍。
福克研究着她的一举一动，看着她弯下腰跟比利讲话，把一只手放在小男孩儿的肩上。他看不清她的脸，但是在他的想象中，她正在对儿子微笑。他看着她从车里温柔地抱起夏洛特，轻轻地放在婴儿车上。凯伦·汉德勒生前是一个很好的女人，擅长跟孩子打交道，也擅长跟财务打交道。福克确信芭布说得对，他肯定会喜欢她的。
他像着了魔似的把录像又倒回了周四，那是凯伦和她的儿子遇害的日子。他来回地播放这段录像，仔细地分析着每一帧。当她走近汽车时，脚步间是不是有点儿迟疑？草丛里是不是有东西吸引了她的目光？她是不是比平常更用力地抓着孩子的手？福克觉得自己已经开始捕风捉影了，但他还是一遍又一遍地看。他盯着画面中亡友的金发妻子，默默地希望她能拿起手机拨打写在单据上的电话号码，希望过去的自己能接起电话。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结局还是一样。
福克正在思考要不要收工，这时巴恩斯扔掉了手中转来转去的钢笔，一下坐直了身体。
“嘿，快来看看这个！”巴恩斯点了点鼠标，把模糊的视频倒了回去。他一直在看药店库房门外的监控录像，摄像头对着一条安静的后巷。
“发现了谁？道？”福克问，他和拉科赶紧凑到了屏幕前。
“那倒不是。”巴恩斯说完，便让录像开始播放。画面上显示的时间是周四下午4:41，正好是在凯伦和比利被发现死亡的一个多小时之前。
一开始的几秒钟，视频就像是一幅静止的图像，除了一条空荡荡的小巷之外，什么都没有。突然，有一辆车开过，不到一秒就消失了。
巴恩斯把录像倒回去，慢速播放。当那辆车再次出现时，他按下了暂停键。虽然画面模糊，而且角度很差，但是这些都不要紧，因为摄像头拍到了司机的脸。透过挡风玻璃，杰米·沙利文正盯着他们。
★
福克和拉科来到那条小巷上时，天色已经渐渐变暗了，不过这个地方也没什么可看的。他们让立下大功的巴恩斯先下班休息了。福克站在药店的监控摄像头下环顾四周，小巷很窄，跟基瓦拉的主街平行。一侧背靠着地产中介、理发店、诊所和药店，另一侧是一片片野草丛生的土地，被当成了一个个临时凑合的停车位。这是一个废弃的小巷，根本就无人来往。
福克和拉科把整条巷子都走了一遍，花的时间并不长。两头都可以进车，巷子连接着两条通往镇外的东西向道路。要是在上下班高峰时段，可以从这里绕路穿过小镇，避开主街要道。但这里是基瓦拉，福克心想，根本就没有什么高峰时段。
“在汉德勒一家被害前二十分钟，咱们的朋友杰米·沙利文为什么不想被镇上的人瞧见呢？”福克说话间，砖砌的墙壁上产生了回声。
“想到了几个理由，但都不怎么样。”拉科答道。
福克抬头注视着摄像头。
“至少咱们现在知道他当时在哪儿了，”福克说，“在那段时间之内，他从这里可以及时赶到汉德勒农场，对吗？”
“对，一点儿问题都没有。”
福克靠在墙上，仰着头思考。背后的砖块汲取了一天的高温，热得发烫。他感到精疲力竭，眼睛一闭上就觉得十分干涩。
“所以，咱们要调查的嫌疑人有杰米·沙利文，他声称是卢克的好朋友，却在卢克死前一小时期间自己的行踪问题上说了谎，而且还被摄像头捕捉到了鬼鬼祟祟的身影。”拉科说，“还有格兰特·道，他承认自己跟卢克关系不好，对自己的不在场证明一口咬定，但他的名字却出现在了死者写下的纸条上。”
福克睁开眼睛看着拉科。
“别忘了还有一个开白色卡车的神秘司机，二十年前，他有可能在十字路口看到了从河边骑自行车过来的卢克·汉德勒。”他说。
“对，还有这个人。”
他们静静地站了许久，望着空荡荡的小巷，仿佛答案会浮现在墙上。
“去他的！”福克说着，离开墙壁挺直了腰杆。这个小小的动作花了他好大的力气，“咱们还是按部就班地来，先把沙利文叫来问问他那天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后巷的监控摄像里。我已经受够了被这个家伙耍得团团转了！”
“现在？”拉科的眼睛里充满了红血丝，他看起来跟福克一样疲倦。
“明天。”
他们从一条狭窄的过道抄近路回到主街上，拉科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在人行道上停下脚步，掏出了手机。
“是我妻子。抱歉，我最好接一下。”他把手机举到耳畔，“喂，我的美人儿。”此刻，他们俩正好站在杂货店外。福克朝店门扭头示意了一下，做了个喝水的动作，拉科感激地点了点头。
杂货店里静悄悄的，很凉快。艾莉以前就利用晚上的时间在这里工作，站在收银柜前给客人结账，把卖牛奶和香烟得到的钱收进抽屉。她的尸体被发现以后，店里在橱窗上贴了她的照片作为海报，为她募捐葬礼花圈。
店内的布局变化如此之大，几乎都快认不出来了。不过，福克依然记得自己总是找借口来跟柜台后的艾莉说话，花钱买一些既不想要也不需要的小玩意儿。
店里的老冰箱不知何时已经换成了开放式冰柜，福克在旁边徘徊，感受着灼热从皮肤上蒸发。他的体内依然热得难受，就像连绵的高烧久久不散。最后，他拿了两瓶水，挑了一块歪歪扭扭的火腿奶酪三明治和一块塑料袋包装的小松糕作为晚饭。
福克拿着自己要买的东西，转身来到柜台。当他认出收银员的面孔时，不禁暗叫不好。他们俩以前是同学，一起在闷热的教室里上过课，但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面了。
如今，这家伙的头发变少了，但是那阴沉的相貌却依然如故。小时候，他在学习方面十分鲁钝，但是性格却很敏感。福克搜肠刮肚地想着他的名字，隐约记起他好像总是一次次地出现在卢克的玩笑话里，而福克却从来没有劝阻过卢克，此刻想来真觉得惭愧。福克勉强挤出一个微笑，走到柜台前放下货品。
“伊恩，你最近过得好吗？”福克掏出钱包，在最后一刻总算是想起了这个人的名字。伊恩什么来着？对了，伊恩·威利斯。
威利斯呆呆地盯着那些商品，仿佛忘记了该干什么。
“就这些，谢谢，伙计。”福克说。
威利斯没有回答，而是抬起头，径直看向了福克身后。
“下一位。”他用清脆的声音高喊道。
福克环顾四周，店里没有别人了。他又转回头来，威利斯依然坚决地盯着空无一人的位置。福克感到一阵强烈的愤怒，其中还掺杂着羞耻。
“好了，伙计，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买完这些东西，我就不打扰你了。”福克又努力了一把，将自己的晚饭朝柜台前推了推，“而且你为我结账的事情，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你可以相信我。”
面前的男人依然紧盯着福克身后：“下一位。”
“你真的要这样？”福克听到了自己声音中的怒火，“整个镇子都快要完了，你却还能拒绝一桩生意，是吗？”
收银员撇开脸，将身体的重心从一只脚换到了另一只脚。福克正在考虑要不要把钱留在柜台上，拿着东西走，这时威利斯开口了。
“我听说你回来了，曼迪·瓦塞尔说你在公园里骚扰孩子们。”他故意表现得很嫌恶，却掩饰不住声音里的幸灾乐祸。
“你在说笑吧。”福克说。
他的老同学摇了摇头，重新看向福克背后的空地：“所以我不想给你结账。今天不想，永远不想。”
福克盯着他，意识到这个家伙很可能等了二十年，就为了有朝一日能体验高人一等的感觉，如今机会来了，自然是不会放过。福克正欲张口争辩，又停住了，这纯粹是浪费精力。
“算了。”福克把东西留在了柜台上，“祝你好运，伊恩。在这里生活，你需要运气。”他推开门走到炎热的户外，杂货店的铃铛在身后叮当作响。
拉科已经打完了电话，他看到福克双手空空、表情不佳。
“怎么了？”
“不想买了。”
拉科扫了一眼杂货店，又看了看福克，立刻明白了。
“要不要我进去跟他谈谈？”
“不用了，谢谢你。我回去想想怎么对付沙利文，咱们明天见吧。”
福克转身要走，虽然他不愿意承认，但是发生在店里的事情让他颇为烦恼不安。他突然很想逃离这里，就算要在狭小的酒馆房间里独自度过漫长的一夜，那也没关系。拉科又瞧了一眼杂货店，然后鼓起勇气叫住了福克。
“喂，别走，来我们家吃晚饭吧！”拉科说，“我妻子已经唠叨了好几天，非要邀请你过来。”
“不，真的不用，我没事——”
“哥们儿，要么我现在劝你改变主意，要么我一会儿劝她改变主意，至少我在你这里还有些胜算。”

第二十五章
四十分钟后，丽塔·拉科把一大碗热气腾腾的意大利面摆在了福克面前。她走开时，伸手在他的肩上轻如羽毛般地拍了一下，片刻后又拿着一瓶葡萄酒回来了。他们坐在屋外，围着一张铺了彩色桌布的圆形木桌，头顶的天空已经变成了深深的靛蓝色。拉科家住在主街尽头一间店铺改装的房子里，跟警察局离得很近。屋后的花园里有一大片薰衣草和一棵柠檬树，栅栏上挂着五颜六色的小彩灯，洋溢着节日的气氛。
灯光透过厨房的窗户倾泻而出，福克看着丽塔忙里忙外、端这端那。他想帮忙，但是她却微笑着冲他摆摆手，让他坐下。她是一个身形小巧的女人，亮闪闪的棕色长发披在肩上，一只手无意识地抚摸着怀孕的肚子。她看起来充满活力，虽然有孕在身，却游刃有余地同时做着好几件事，效率很高。
她常常微笑，左侧的脸颊上会出现一个深深的酒窝。当她把食物摆在福克面前时，他已经明白拉科为何会爱上她了。等到他们开始吃饭后，尝一口丰盛的土豆茄子辣酱杂烩，再品一下甘醇的葡萄酒，他觉得就连自己都有点儿爱上她了。
晚风依然热乎乎的，不过黑夜似乎还是赶走了一些白日的焦灼。丽塔小口小口地抿着矿泉水，羡慕地看着那瓶葡萄酒。
“唉，我好想喝一口呀！很久都没有碰过了。”她说。瞧见丈夫脸上那不赞同的表情，她禁不住笑了起来。她伸手去拍了一下他的后脖颈，他这才微微一笑，“他可真是操碎了心，”她告诉福克，“女儿还没出生呢，他就已经开始有些溺爱了。”
“预产期是什么时候？”福克问。以他这个单身汉的眼光看来，她像是快要生了。
“四周后。”她与丈夫相视一笑，“还有漫长的四周要坚持。”
吃着美味佳肴，谈话也变得轻松惬意起来。他们聊了政治、宗教、足球，聊了各式各样的话题，但就是不谈论基瓦拉镇上发生的事情，绝口不提汉德勒家的惨案。等到拉科收拾完桌子，端着餐具走进屋里以后，丽塔才终于发问了。
“告诉我，”她对福克说，“请你说实话，一切都会好起来吗？”
她望着厨房门，福克知道她不只是在说汉德勒家的案子。
“在小镇上当警察，这个工作的确不简单，”他说，“很容易就会变得默默无闻。警察的升迁中牵涉了很多政治因素，有许多关系网和利益链。但是，你的丈夫非常出色，真的。他很聪明，对这个工作全心全意地付出，这些正是上级长官最看重的，他的前途肯定会一片光明。”
“唉，”丽塔温和地发出了一声轻蔑的叹息，抬手满不在乎地挥了一下，“他才没想得那么远呢！他爸爸一辈子都在镇上当警察，那个镇子在地图上就是南澳边境的一个小黑点儿。你肯定听都没听说过，没人知道那是哪里。”她的目光又飘向了空荡荡的门口，“不过，他在当地颇受尊重，这一点我能理解。他努力地经营着小镇，就像一位严厉却善良的族长一样，镇上的人们都很爱戴他，直到他退休以后也依然如此。”
她停住了话头，把剩下的一点儿葡萄酒分别倒在福克和自己的玻璃杯里。
“嘘。”她举起杯子，将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福克微微一笑。
“你们就是在那儿认识的吗？在南澳？”
“对，但不是在那个镇子上，没人会跑到那里去的。”她理所当然地说道，“我们是在我父母开的饭店里相识的，在阿德莱德。当时他在附近工作。那是他在警局的第一份工作，他干得非常像样，一心只想着让他爸爸感到骄傲。”想到这段回忆，她露出微笑，喝干了杯中的一小口酒，“可是他很孤独，总是到我们家的饭店来，最后我看他实在可怜，就答应跟他出去约会了。”她用手掌轻轻地抚摸着肚子，“他一直等到我硕士毕业，然后我们就立刻结婚了，如今已经有两年了。”
“什么专业的硕士？”
“药学。”
福克犹豫了，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时，丽塔善解人意地替他解了围。
“我知道你怎么想，”她微笑着说，“我明明拥有一技之长，可以在别处大展身手，为何却要挺着大肚子赤着脚，待在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地方呢？”她耸了耸肩，“为了我的丈夫。不过这只是权宜之计，以后还要再做打算。你要知道，他的志向跟别人很不一样。他崇拜父亲，而且他又是三兄弟里年纪最小的一个，所以我觉得——只是我的观点，不一定正确——我觉得他总是在努力争取得到父亲的关注。于是，我们就搬到了这个偏僻的小镇上来，他满怀希望，盼着能跟父亲年轻时一样，可是转眼之间，一切都——”她迟疑了一下，“乱套了。他时时刻刻都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那个小男孩儿的尸体是他发现的，他告诉你了吗？”
福克点了点头。
虽然天气炎热，但丽塔还是打了个寒战：“我告诉他，不停地告诉他：这个地方发生的事情，不是你的错。这个地方不一样，不是你爸爸的镇子。”
丽塔挑起眉毛，福克点了点头。她摇摇头，脸上的酒窝一闪而逝。
“可是，我又能怎么办呢？男人跟父亲的关系太复杂了，根本无法用逻辑来解释，对不对？”
说话间，拉科重新出现在了厨房门口，他的手里端着三杯咖啡。
“我已经把锅碗都泡上水啦，你们在聊什么呢？”
“我正在说你为了达到父亲的标准，给自己施加了太大的压力。”丽塔说着，伸手去抚摸丈夫的卷发，脸上的酒窝又一次闪现了，“你的搭档同意我的观点。”
虽然福克刚才根本就没有表态，但是他觉得丽塔也许是对的。拉科有点儿脸红，但还是迎上了妻子的手，没有避开。
“其实不是那样的。”
“没关系，亲爱的，他理解。”丽塔喝了一小口咖啡，越过杯子边缘看向福克，“对吗？我是说，那也是你来这儿的原因之一吧？为了你的父亲。”
桌上陷入了一片微妙的沉默。
“我父亲去世了。”
“噢，请节哀。”丽塔看着他，眼中闪烁着同情，“但是这并不会改变什么，不是吗？死亡很少会改变我们对一个人的感觉，很多时候只会令这种感觉变得更加强烈。”
“亲爱的，你到底在说什么呀？”拉科说着，拿起了空酒瓶，用胳膊肘温柔地轻推了她一下，“我就知道你不该喝酒。”
丽塔微微地皱起眉头，迟疑了一下。她看了看福克，又看了看丈夫，最后还是看向了福克。
“对不起，”她说，“可能是我搞错了。我只是听到了一些传言，都是关于你年少时死去的那个朋友。他们说你父亲吃了很多苦，甚至被指控为犯人，最后不得不带你离开家乡、远走高飞。这件事肯定引起了一些……摩擦。即便是现在，镇上也到处都是那些印着他的照片的可怕传单。”她停顿了一下，“真的非常抱歉，请别把我的话放在心上，我总是过度解读，想得太多了。”
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人说话。
“不，丽塔。”福克说，“其实，我觉得你的解读很对。”
马尔·迪肯的卡车已经沿着基瓦拉镇外的道路追了一百公里，亚伦的父亲艾瑞克双手紧握着方向盘，不时地扫一眼后视镜。
亚伦默默地坐在副驾驶座上，心里还惦记着跟卢克和格雷琴的匆匆道别。福克家的日常用品在颠簸的车斗里晃来晃去，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们把能装上车的东西都带走了，远远甩在身后的农舍已经紧紧地上了锁，家里的羊群也都分给了愿意要的邻居。这番安排是暂时的，还是永远的？亚伦想问，却不敢问。
刚上路时，艾瑞克曾有一次放缓车速，想让迪肯驾车超过去，仿佛这只是平常日子里的一次平常路遇而已。可是，那辆脏兮兮的白色卡车却径直前进，撞在了他们的后保险杠上，冲击力推动亚伦的脑袋猛地向前甩去。从那以后，艾瑞克再也没有减过速。
快一个小时过去了，迪肯突然按响喇叭，久久没有松手，同时脚踩油门追得更近了。亚伦从自己这边的后视镜里看到卡车变得硕大无比，刺耳的噪音响彻了空旷的马路。那声音钻进了亚伦的脑袋，在里面叫嚣不止，他把手掌死死地按在面前的汽车储物盒上，支撑身体来抵挡即将到来的冲撞。在他身旁，父亲绷紧了下巴。每一秒都显得十分漫长，当亚伦觉得自己再也无法忍受时，噪音一下子停止了。突如其来的寂静在他的耳中轰鸣。
在后视镜中，他看到迪肯摇下车窗，慢慢地伸出胳膊，竖起一根中指。大风呼啸，迪肯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过了很久很久，那个可怕的身影终于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完全消失不见了。
“爸爸讨厌墨尔本，”福克说，“从来都没有真正在那里安居下来。他找了一份办公室里的工作，负责管理农业综合企业的供应链，但是这份工作却一点一点地耗尽了他的生命力。”
为了完成高三的学业，福克被安排到距离最近的一所高中读书。他情绪低落，上课时总是心不在焉，很少会提起笔来记东西，更不要说举手回答问题了。期末考试的成绩虽然还是不错，却不再像以前一样出类拔萃了，他这才回过神来开始集中精力好好学习。
“我比爸爸适应得好一点儿，他在那里真的非常孤独，”他说，“但我们从来不谈论这些。我们俩都把自己的内心封闭起来，独自一人面对生活。这样的结果并不好。”
丽塔和拉科在桌子对面看着他，丽塔伸出一只手，覆在了福克的手上。
“无论他为你做出了怎样的牺牲，他一定都认为是值得的。”
福克低下头。
“谢谢你的安慰，但我知道他不是这样想的。”
他们的车在寂静中前进，亚伦始终呆呆地盯着后视镜，迪肯没有再出现。就这样又过了一小时，父亲突然踩了急刹车，亚伦的身体猛地撞在安全带上。伴随着一声轮胎的尖叫，卡车停在了空荡荡的路边。
艾瑞克·福克一掌拍在了方向盘上，亚伦吓了一跳。父亲看起来比平常更加苍白，额头上有一层闪闪发亮的薄汗。艾瑞克猛地转身，一把抓住了儿子的衬衣。亚伦倒吸了一口冷气，这双手从来不曾在愤怒中伸向他，此刻却拽着衣领将他拉近。
“我就问你这一次，跟我说实话。”
亚伦从来没听过父亲这样说话，语气中充满了嫌恶。
“是你干的吗？”
这个问题所带来的震惊就像无形中在亚伦的胸上揍了一拳，他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他强迫自己吸了一口气，但是肺里却依然空空如也。片刻之间，他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什么？爸爸——”
“回答我。”
“不是！”
“你跟那个姑娘的死有关吗？”
“没有！爸爸，没有！当然没有关系！”
亚伦感到自己的脉搏在父亲的掌心里跳动。他想起了家里最好的物件都在卡车后面挤作一堆，想起了跟卢克和格雷琴的匆匆挥别，想起了再也没见过一面的艾莉，想起了不知还会不会出现在后视镜中的迪肯。他感到一阵愤怒，想要挣脱父亲的手。
“我没有！天哪，你怎么能这样问我？”
父亲依然抓着他的衣领，“你知道有多少人问过我那个姑娘写的字条吗？那都是我的朋友，是我认识了许多年的人。许多年！过马路时，他们一看到我就会问，全都是因为那张字条！”他的手上抓得更紧了，“这是你欠我的，你应该告诉我。为什么你的名字会出现在字条上？”
亚伦·福克倾身向前。父与子，面对面。他一字一句地说：“那你的名字又为什么会出现在字条上？”
“那件事发生之后，我们的关系就变得不一样了。”福克说，“多年来，我试过几次，他可能也用自己的方式试过几次，但是我们再也回不到以前了。我们不再谈论那件事，甚至不再提起基瓦拉镇。我们假装这一切都不存在，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忍耐着墨尔本，忍耐着我，最后去世了。”
“放肆！”父亲睚眦欲裂，表情中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锋利棱角，“你的母亲葬在了那个镇子上，那座农场是你爷爷奶奶建起来的！我的朋友、我的生活全都在那里！你竟敢把这盆脏水往我身上泼！”
亚伦感到血液都冲进了脑袋里。他的朋友、他的妈妈、他的一切也全都留在了那里！
“那你为什么要逃跑？”他抓住父亲的手腕，从自己的衬衣上拧开。这回终于自由了，“你为什么要带我夹着尾巴逃跑？这只会让我们更像罪人！”
“不，让我们有罪的是那张字条。”艾瑞克死死地盯着亚伦，“跟我说实话，你当时真的和卢克在一起吗？”
亚伦努力对上父亲的视线：“对。”
艾瑞克·福克张开嘴，然后又闭上了。他看着儿子，那眼神就像看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车内的气氛凝固了，仿佛散发着腐烂的味道。他摇了摇头，转身扶着方向盘，发动了卡车。
在剩下的路途中，他们两个再也没说过一句话。亚伦的胸中燃烧着怒火、耻辱和无数难以名状的情绪，他始终盯着自己这一侧的后视镜。
马尔·迪肯没有再出现，他的内心竟然涌起了一阵失望。

第二十六章
福克从拉科家走回了酒馆，他突然很想洗个澡。往事就像一层尘垢贴在身上，挥之不去。这一天过得很漫长，黑夜的到来似乎比平时要晚一些。此刻的酒馆里依然熙熙攘攘、热闹非凡，他悄悄地穿过人群，走上楼梯。
淋浴时，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被基瓦拉的太阳打上了烙印。小臂、脖子和V形领口的皮肤都从苍白变成了鲜红。
在哗哗的水流声中，最初的敲门声几不可闻。福克关掉水，光着身子站在原地侧耳倾听。又一阵慌张的敲门声响起来，这回动静更大了。
“福克！快开门！”模糊的嗓音混杂着一些乒乒乓乓的巨响，“你在不在？”
他抓过一条浴巾围在腰上，急急忙忙向外跑，差点儿在湿漉漉的地板上滑倒。他一把打开房门，看到气喘吁吁的麦克默多正举起拳头打算再次敲门。
“下楼！”酒保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快！”说完，他立刻转身往楼下冲，一步迈两级台阶。福克赶紧穿上短裤、T恤和运动鞋，来不及擦干身体就关好房门跟了上去。
酒馆里一片混乱。椅子东倒西歪，地板上到处都是碎掉的玻璃碴子。有一个人窝在角落里，捂着血流如注的鼻子。麦克默多正跪在地上，试图把两个抱在一起满地打滚的人掰开。旁边围着几个酒徒，当福克三步并作两步朝屋子中央走去时，他们慢慢地收起了脸上那得意的笑容，大摇大摆地走了。
屋内突然安静了下来，那两个在地上的人不觉一愣，麦克默多赶紧趁此机会插手把他俩扯开了。两人各占了一个角落，张开四肢瘫在地上，沉重地喘着气。
杰米·沙利文的眼睛已经肿了，变成了鼓鼓囊囊的金鱼眼。他的下嘴唇破了个口子，脸上也被抓出了一道伤痕。
在他对面，格兰特·道咧嘴一笑，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他抬手摸了摸下巴，知道自己在这场混战中占了上风。
“好了，你，还有你，”福克指着两个看起来还算清醒的旁观者，“把沙利文带到洗手间去，给他擦擦脸上的血，然后再带他回来，听明白了吗？”
他们扶起沙利文，福克看向道。
“你，上那边找个地方坐下等着，然后——不，闭嘴。别随便开口说话，这是为了你好，懂吗？”
福克又对麦克默多说：“麻烦你拿块干净的布来，再给这些人倒几杯水，用塑料杯就行了。”
福克拿着布朝角落里蜷缩的人走去，帮他捏住了鼻子。
“坐直了，伙计。”福克说，“没错，就是这样。来，拿着这个。”
那个人坐直身体，把手拿开。福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面前这个满脸血迹的人居然是斯科特·惠特拉姆。
“天哪！你怎么会跟他们搅和到一起？”
惠特拉姆耸了耸肩，痛得歪了一下嘴角。
“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说着，他把那块布压在了鼻子上。
福克转身严厉地看着周围的旁观者。
“我建议其余的人立刻离开这里，不要惹祸上身。”
当拉科赶到时，屋里看热闹的人已经陆陆续续地走光了。他还穿着吃晚饭时的那件T恤，但是一头卷发都歪向一侧，眼睛里充满了血丝。
“麦克默多给我打电话那会儿，我都睡着了。需要叫救护车吗？我已经让利医生待命了。”
福克环顾了一圈。沙利文刚从洗手间回来，听见拉科提到利医生，他表情担忧地抬头看了一眼。另外两个人则蜷缩在椅子上。
“不，我觉得不用了，”他说，“除非你担心其中两个人会蠢死。好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转向麦克默多。
酒保翻了个白眼：“咱们的朋友道先生似乎认为，他之所以跟汉德勒家遇害的事情扯上了关系，全都是因为杰米·沙利文不敢坦白。他觉得现在是个逼他认供的好机会。”
福克大步走向道：“怎么回事？”
“误会。”
福克探身向前，凑近道的耳朵。他能闻见浓重的酒气。
“格兰特，如果不想让我们来烦你，那就说一个像样的理由，解释解释她为什么会写下你的名字。”
道冷笑一声，呼吸间喷出一股恶臭。
“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真是太可笑了！像样的理由？像哪样的？你那样的？你倒是给个像样的理由解释解释艾莉留下的字条啊！不，”他摇了摇头，“我能给你一千个理由，但是你依然不会放过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一定要把汉德勒家的案子栽赃到我或者我舅舅的头上才肯罢休！”
福克直起腰来。“当心点儿。你要是再这样口无遮拦，那我们就要按照正式程序对你进行调查和处理了。你惹上的暴力斗殴事件可不止这一桩，到时候七七八八加在一起，麻烦的是你自己，懂吗？”福克伸出手，“车钥匙。”
格兰特难以置信地抬起头：“不行！”
“你可以明天到警察局来拿走。”
“我家离这儿至少有五公里！”格兰特抗议道，他紧紧地攥着车钥匙。
“不容易啊！好好享受散步的夜晚吧。”福克说着，把车钥匙从他的手里拽出来，装进了口袋，“行了，快滚。”
他转身看向沙利文和惠特拉姆，麦克默多和拉科正在笨拙地帮他们俩处理伤口。
“杰米，你愿意告诉我们究竟是怎么回事吗？”福克问道。
沙利文用那只没有受伤的眼睛盯着地板。
“他说得对，就是场误会。”
“我指的不是今天晚上的事。”
沙利文没有回答，福克静静地等了一会儿。
“如果你继续隐瞒，情况只会变得更糟。”
还是沉默。
“好吧。”福克说。他洗完澡后没有擦干，刚才又出了汗，浑身都黏黏糊糊的，十分难受，“明天早上十点来警察局报到，反正我们本来也要跟你谈谈。给你个善意的提醒，伙计，我会好好利用这一夜的时间仔细想想你那天到底在哪儿。”
沙利文的五官皱在了一起，看起来就像要哭了似的。福克跟拉科交换了一下目光。
“我开车送你回家，杰米。”拉科说，“走吧，我扶你起来。”
沙利文在拉科的帮助下一瘸一拐地走出了酒馆，他一直低着头，没去看任何人。最后，福克看向了惠特拉姆。惠特拉姆正尴尬地蒙着那块布，躲在角落里。
“应该不流血了。”惠特拉姆说着，小心翼翼检查了一下自己的鼻子。
“我看看。”福克仔细观察了一下，努力回忆着自己学过的急救护理知识，“嗯，只要近期不拍学校集体照，你就能蒙混过关啦！”
“谢天谢地。”
“我们用不着也让你明天来警察局报到吧？”
“不用，长官。”惠特拉姆举起两只手，“我只是个无辜的路人。当时，我刚走出厕所，他们俩突然撞了过来。我还没看清是怎么回事儿呢，就失去平衡，脸朝下一头磕在了椅子上。”
“好吧。”福克扶着惠特拉姆站起身来，觉得他有些站立不稳，“不过，我觉得你今晚最好还是不要开车了。”
“我骑车来的。”
“摩托车？”
“天哪，我可是个小学老师呢！自行车。”
“好，走吧。”
虽然很勉强，但他们还是凑合着把自行车塞进了福克的汽车后备厢里，自行车的把手都扭得有些歪了。他们开车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在路上基本没有交谈。
“监控录像上有什么线索吗？”最后，惠特拉姆开口问道。他试着用鼻子呼吸，结果却呛得咳嗽起来。
“我们还在排查，”福克说，“谢谢你提供的帮助。”
“别客气。”当他望向窗外的虚空时，玻璃上映出了一张水肿的面孔，“唉，我真希望这一切早点儿结束。这个地方简直就像一场噩梦。”
“会好起来的。”福克不假思索地撒谎道。
“会吗？”惠特拉姆说。他瘫坐在副驾驶座上，轻轻地碰了碰鼻子，“我不敢确定。我记得自己以前只会操心一些普通的事情，比如球赛比分、真人秀节目，等等。现在想来简直不可思议。如今的我要时刻牵挂着学校，为了资金缺口而想方设法、东拼西凑。镇上人心惶惶，就连小孩子都惨遭杀害，唉！”
惠特拉姆始终盯着窗外，直到汽车在他家的房子前停下。温暖的灯光照亮了门阶，他脸上那凝固的表情也渐渐舒展开来。到家了。
福克感到筋疲力尽，湿漉漉的衣服贴在身上，觉得很难受。一阵强烈的渴望突然袭来，他好想回到远在墨尔本的公寓，回到自己的家。
“谢谢你送我回来，要不要进屋坐坐？”他们下车时，惠特拉姆问道。但是，福克摇了摇头。
“以后再说吧，今天已经很累了。”
福克打开后备厢，拽出了自行车，将扭歪的把手拧回了正常状态。
“抱歉，很可能给你弄脏了。”惠特拉姆说着，在黑暗中瞧了瞧后备厢里的内衬垫。
“没关系。你还好吗？我是说，你的鼻子，还有其他方面。”
惠特拉姆把自行车的车头调转方向，脸上露出了一个微笑：“放心吧，我会没事的。不好意思，刚才情绪太低落了。跟你说出来以后，感觉舒坦多了。”
“不会永远都这样的。你只是一时运气不佳，才会被这件事情波及。”
“但这就是问题所在，对不对？没有人能控制这种事的连锁反应。”惠特拉姆的声音很低沉，也许不只是因为鼻子受伤的缘故，“真的很滑稽。我站在这里同情自己，但是接着又想到了可怜的比利。无论那栋房子里发生了什么——究竟是卢克、旱灾还是农场引起的——无论出于何种原因，那个小男孩儿都不该被波及，不该被卷入其中。”
车道尽头，房子的前门打开了，桑德拉站在明亮的灯光下挥了挥手。惠特拉姆跟福克道了别，推着自行车朝家门走去，脚步依然有点儿不稳。福克目送他进了家门，然后便回到车上，这时他的手机响了一声，收到了一条拉科发来的短信。福克看完以后，高兴地拍了一下方向盘。
想知道杰米·沙利文为什么会出现在小巷吗？速速回电。

第二十七章
第二天上午，福克和拉科提早来到了警察局，但是那个男人已经耐心地站在外面等候了。
“这位是利医生，”拉科给福克介绍道，“谢谢你亲自来一趟。”
“没关系。不过如果二位不介意，咱们最好速战速决，我今天有一个手术要做，晚些时候还要坐诊。”
拉科没有回答，只是礼貌地微微一笑，打开了警察局的大门。福克好奇地看着面前的医生。他们以前没有见过，但是福克曾经在汉德勒家谋杀案的报告上看到了这位执业医生的姓名，他是第一位到达案发现场的医护人员。现在看来，他大约四十多岁，头发浓密，整个人都焕发着健康的光彩，显然身体力行地实践了医学工作者提倡的养生之道。
“我带来了汉德勒案的笔记，”利医生把一个文件夹放在了侦讯室的桌子上，“就是为了这个案子，对吧？有什么进展吗？”
他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来，交叠双腿，样子悠闲自在。他的脊背笔挺，姿态非常优雅。
“有一点儿。”拉科收起了眼底的笑意，“利医生，能否请你告诉我们，2月22日下午，你在哪儿？”
杰米·沙利文独自站在牧场上，望着卢克·汉德勒的卡车消失在远方。然后，他掏出手机，发了一条短信。他静静地等着，两分钟后，手机振动起来，收到了一条回复。沙利文轻轻地点了点头，朝自己的车走去。
医生的脸上掠过了一丝惊讶，继而露出了一个困惑的微笑。
“你知道我那天下午在哪儿，我跟你一起在汉德勒谋杀案的现场。”
“在那之前的两小时呢？”
片刻的停顿。
“我在诊所。”
“跟病人在一起？”
“早些时候跟病人在一起，然后我在诊所楼上的房间里休息了几个小时。”
“为什么？”
“这话是什么意思？换班的时候休息一下很正常啊！每天早晚都要随叫随到，这是很累人的，你肯定也深有体会吧。”
拉科对这番寻求共同点的言论未置可否。
“有人能证明吗？”
不一会儿，沙利文开车来到了镇上。乡间小路上空无一人，到了镇中心附近时，才遇到了几辆车。在驶上主街之前，他突然右拐，转进了一排商店背后的小巷。他知道自己有些过于谨慎了，别人就算在镇上瞧见他的车也不会多想的。但是，保密的想法就像一道深深烙印的伤疤，他无法说服自己处之泰然。当他驾车经过小巷时，在药店外的高墙上，有一个监控摄像头悄悄地闪了一下。
利医生倾身向前，皱起了眉头。他用修长的手指捏着文件夹的一角，不确定是否该打开，“说真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请你回答问题，”拉科说，“那天下午，你是独自一人在诊所楼上的房间里吗？”
利的目光在拉科和福克之间来回游移。“我是不是该给我的律师打电话？需要吗？”他的声音中流露出挑衅的意味。
“叫律师，”拉科说，“是很明智的做法。”
利医生突然向后一仰，双手猛然离开桌子，仿佛被烫到了似的。
沙利文把车停进了那个始终为他敞开的空车库里。他下了车，将卷帘门往下拉，以便遮住自己的汽车。卷帘门在下降的过程中，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令他不禁畏缩了一下。他静静地等了片刻，周围没有任何异动，小巷里空无一人。
沙利文走到诊所供货通道旁一扇不起眼的门前，按响了门铃。他左右张望了一下，很快门就开了，利医生对他微微一笑。他们进了屋，锁好门，然后才开始接吻。
利闭上眼睛，用一根食指摸了摸鼻梁，笔挺的身姿稍稍弯了一些。
“好吧，看来你们已经知道了。”他说，“没错，那天下午我不是独自一人在房间里，我跟杰米·沙利文在一起。”
拉科发出了一声叹息，半是失望，半是满意。他向后靠在椅背上，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
“终于说了！你知道我们花费了——浪费了——多少个小时来追查沙利文编的故事吗？”
“我知道，我知道。对不起。”医生说得很真诚。
“对不起？三个人死了，死了！当时你跟我一起在现场，你也看到尸体了。那个可怜的孩子才六岁，小小的脑袋被子弹打得血肉模糊！你怎么能让我们闷着头瞎忙活？天知道你这样做会造成多大的损失！”
医生的身体晃了一晃，仿佛被人打了一拳似的。
“你说得对。”利说，他咬着自己的大拇指甲，看起来快要落泪了，“你以为我不想把事情直接说出来吗？刚发现你们到杰米家去询问他时，我就想过。没错，他当时就应该告诉你们，我当时也应该告诉你们。但是我们慌了。我们一开始没有说出来，时间越过越久，到了最后，我——我们——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哼，但愿这番拖延值得杰米昨晚挨的那一顿打。”拉科说。
利震惊地抬起了头。
“噢，你还不知道呢？”拉科继续说，“是啊，他卷进了一场酒馆斗殴。你以为他为什么会对我坦白？不是因为良心发现，而是因为脑袋挂彩！你们本可以让我们在好几天之前就免掉这些麻烦的。你们两个真可耻！”
医生用手蒙住眼睛，沉默了足有一分钟之久。福克起身给他倒了一杯水，他很感激，大口大口地喝了，福克和拉科在一旁静静地等着。
“当时你觉得无法告诉我们，现在是时候该说了吧。”福克温和地说。
利点了点头。
“我和杰米在一起十八个月了，是恋爱关系。可是——显然——我们一直都对此保密，”他说，“起初，是因为他越来越频繁地带他奶奶来看病。她的身体每况愈下，他独自一人承担，过得十分煎熬。他需要帮助，需要有人能说说话，我们的关系就是这样开始的。我一直都怀疑他有可能是同性恋，但是直到那时才……”利没有说完这句话，只是摇了摇头，“不管怎么说，这些都不重要，我真的非常抱歉。汉德勒一家遇害那天，我一直在诊所待到了下午四点，然后就休息了一下。杰米给我发了一条短信，我告诉他可以过来。这是一次很普通的约会，他来了以后我们聊了聊天，喝了杯冷饮，然后就上床了。”
沙利文刚洗完澡，正在小小的浴室里擦干身体，这时房间里的紧急电话响了起来。他听到利接了电话，虽然听不清说话内容，但是能听到闷闷的声音传来，谈话简短而急促。过了一会儿，医生打开浴室门，探头进来，满脸愁容。
“我得走了，发生了枪击案。”
“该死，真的吗？”
“嗯。听着，杰米，我得告诉你一声，案发地点就在卢克·汉德勒家。”
“什么？我刚才还跟他在一起呢！他没事吧？”
“具体细节现在还不清楚，回头我再给你打电话，你收拾好以后就自己走吧。爱你。”
“爱你。”
然后，医生就走了。
沙利文用颤抖的手指穿好衣服，开车回了家。他以前目睹过一场枪击案，死者是他父亲的朋友的朋友。鲜血的味道就像铜锈的恶臭，钻进他的鼻孔深处，连续数月徘徊不去、萦绕不散。光是想起这段回忆，就仿佛又一次闻到了那股恶心的味道。到家时，杰米不由得使劲儿鼓了鼓鼻孔，恰好瞧见外面停着两辆消防车。他朝家门跑去，碰见了一个穿着防护服的消防员。
“别担心，伙计，你奶奶没事儿。不过，你家厨房的墙壁恐怕是毁了。”
“你们去过杰米家以后，他给我打了电话，非常害怕。”利说，“他说自己面对你们的提问实在不知所措，最后撒了谎，没说自己到底在哪儿。”
利直视着他们两个：“这件事是我们做错了，没有开脱的借口。我知道，他也知道。但是我请求你们不要过于严厉地评判我们，长久以来，我们一直隐瞒这段恋爱关系，谎言已经变成了习惯。”
“我们没有评判你们是不是同性恋，我们评判的是当一个家庭遇害时，你们有没有浪费我们的时间！”拉科说。
医生点了点头。“我明白。如果时光倒流，我一定不会这么做，一定不会。我并不为自己是同性恋而感到羞愧，”他说，“而杰米——也快要坦然接受自己的取向了。但是基瓦拉镇上还有许多人无法接受这一点，他们肯定不愿意让一个同性恋来给他们自己或者他们的孩子看病，也绝对不想跟我并肩坐在羊毛酒馆里。”利看着福克，“你也看到了，当你挺身而出时，这里的人是如何对待你的。我们只是想避免这种情况。”
他们把医生送走了。福克想了想，跑出警察局，追上了他。
“喂，等一下，我想问你一点儿关于马尔·迪肯的事情。他的失智症有多严重？”
利停住了脚步：“我不能跟你讨论这个。”
“又是不可告人的秘密？”
“抱歉，我想告诉你，但是真的不能。他是我的病人，我有责任对他的病情保密。”
“我问的不是具体情况，你给我说个大概就行。他能记住什么样的事情？能记得十分钟前但是记不得十年前，还是反过来？”
利有些犹豫，他扫了一眼警察局，说：“非常宽泛地来讲，跟马尔拥有相似症状的七十多岁的病人一般都承受着近期记忆消退的痛苦。越是久远的记忆，越会更清晰，但是这些记忆会混在一起，并不可靠真实。通常来讲就是这样。”
“这个病会害死他吗？最后一个问题，我保证。”
利的表情很挣扎，他环顾一圈，街道上空荡荡的。他压低了声音，说：“不会直接致命，但是会引发很多影响健康的问题。比如失去基本的生活自理能力、无法摄入适当的营养物质等，最后身体的各方面都会受到损害。到了这个阶段的病人，恐怕只有一年的时间了，也许更短。而且，病人年轻时每日都饮酒过量，留下了许多后患，会加速病情的恶化。当然了，这只是概括地来讲。”
他点了点头，表示谈话结束，然后就转身走了。福克没有再叫住他。
“他们俩都该受到指控。他，还有沙利文。”当他回到警察局时，拉科说道。
“没错。”但他们知道，这种事只是说说而已。
拉科靠在椅背上，用两只手捂住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唉，现在要从何查起？”
为了自欺欺人地证明他们没有走进死胡同，福克给墨尔本方面打了个电话。一小时以后，他得到了一份表格，上面列出了艾莉·迪肯死亡当年在基瓦拉镇登记在册的所有浅色卡车。总共有109辆。
“这还没算上来自镇外的过路车辆呢！”拉科沮丧地说。
福克扫了一眼这份列表，看到了许多熟悉的名字。有以前的邻居和老同学的父母，马尔·迪肯的名字也在上面。福克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很久，不过他的目光在其他名字上停留的时间也不短。格里·汉德勒，格雷琴的父母，甚至还有福克的父亲。那一天，格里在十字路口看到的卡车，镇子上一半的人都有。福克合上文件，感到十分疲倦。
“我要出去一下。”
拉科咕哝着答应了。令福克欣慰的是，拉科并没有问他要去哪儿。

第二十八章
开车驶出小镇，很快就到了一大片被桉树笼罩的墓园。来的路上，福克又一次经过了那块防火警示牌，火险等级已经提升到了“极易燃”。车窗外大风呼啸。
汉德勒一家三口的下葬仪式没有公开举行，因此福克没有见过他们的坟墓，但是找起来并不难。三块崭新的墓碑光可鉴人，在饱经日晒雨淋的碑林间十分显眼，就像室内的家具无意中被遗留在了户外一样。坟墓周围堆满了玻璃彩纸、毛绒玩具和枯萎的花束，隔着几步远，就能闻到花朵腐败的刺鼻气味。
在凯伦和比利的坟头，吊唁品都堆得很高，但卢克的墓前却干净得可怜。福克想，如果众人送的吊唁品太多，从追悼的礼物变成了泛滥的垃圾，那么格里和芭布是否还得担负起清理坟墓的责任呢？农舍里需要操心的事情已经够多了，怎么还能让芭布拿着一个大塑料袋跪在地上，悲惨地筛选枯萎的花束，决定吊唁品的去留呢？不行。福克暗暗将此事记下，打算近期再来查看，在必要的时候清理一下墓前的吊唁品。
他在坟墓旁席地而坐，干燥的尘土弄脏了裤子，但他丝毫不以为意。从参加葬礼开始，他就觉得一切都不真实，恍若大梦一场。他抬起手，轻轻地抚摸着卢克的墓碑，试着接受摆在眼前的事实。“卢克·汉德勒在那具棺材里。”他在心中来回地默念着，“卢克·汉德勒在这座坟墓里。”
艾莉死亡的那天下午，卢克在哪里呢？这个问题再次浮现出来，就像一块洗刷不掉的污点。福克应该趁着还有机会的时候逼卢克讲出实话。多年来，他真的相信卢克的谎言都是为了他好。如果他早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他愣住了。回到基瓦拉镇以后，许多人都说过这句话。“如果我早知道的话，肯定不会那样做。”然而，没有人能未卜先知，后悔也无济于事，一切都太晚了。生活只能继续，有些伤痛永远都无法弥补。
福克站起来，转身朝墓园深处走去。他径直来到一排墓碑前，随着岁月的流逝，它们已经变得黯淡无光，但是在福克眼中却像老朋友一样熟悉、亲切。他缓缓走过，深情地抚摸着其中几块墓碑，最后停在了一块被太阳晒得发白的石碑前。他看到坟头连一片花瓣都没有，这才想起自己应该带些鲜花来。身为儿子，总该为母亲献上一束花。
墓碑上雕刻的姓名和逝世日期都覆盖在了灰尘之下，已经看不真切。他弯下腰，用一张纸巾温柔地擦拭。他绝不会忘记母亲的忌日。从有记忆起，他就知道自己出生的那一天是母亲死去的日子。死于产后并发症和失血——父亲生硬地这么告诉他。那时的福克已经到了懂事的年纪，父亲那复杂的眼神仿佛在说这个儿子虽然珍贵，却还是配不上母亲的牺牲。
小时候，他常常一个人骑自行车到墓园来。起初他会严肃地在母亲的坟墓前站上数个小时，默默地表示哀悼，但后来他发现根本就无人在意他究竟是站是坐、是哭是笑，而他跟母亲的关系也渐渐变成了一种单方面的友谊。是的，友谊，而不是爱意。他努力地尝试过，却无法对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燃起那种儿子对母亲的爱意。他感到非常愧疚，因为在内心深处，他对芭布·汉德勒反而怀着这样的感情。
不过，他很喜欢来看母亲，她是一个很棒的倾听者。他把零食、书本和作业带来，舒服地躺在墓碑旁的草地上，随意地讲着自己的生活，想到哪儿就说到哪儿，自由自在。
不知不觉间，福克又一次摊开四肢在墓碑旁躺下了，干枯的野草扎着他的后背，树荫遮住了灼热的太阳。他透过枝叶望着天空，喃喃地对母亲讲述了汉德勒家的事，讲述了自己回家的事。他说到跟格雷琴的再次相见，说到曼迪在公园里的挑衅，说到伊恩在商店里的为难，说到自己的恐惧，说他害怕永远都无法揭开卢克身上的真相。
说完一切，他闭上了眼睛，静静地躺在母亲旁边。身下的土地和周围的空气都暖洋洋的，哄着他安然入眠。
当福克醒来时，不知已经过了多久，天空中的太阳都改变了位置。他打着哈欠，站起来舒展了一下僵硬的关节，抖了抖身子，抬腿朝墓园的大门走去。半路上，他突然停住了脚步。还有一个应该去探望的坟墓。
找这个坟墓花了很长时间。过去他只见过一次，还是在二十年前的葬礼上，之后他就永远地搬离了基瓦拉镇。终于，他偶然地发现了自己要找的墓碑：那是一块不起眼的小石头，默默地蜷缩在一众雕饰华美的石碑之间。坟头荒草丛生，碑前只有一束枯萎的花茎，捆绑在彩色的玻璃纸中，花瓣早已随风飘散了。福克掏出纸巾，伸手想擦掉姓名上的灰尘。这是艾莉诺·迪肯的坟墓。
“不许碰，狗杂种！”
背后突然传来一声大吼，福克吓了一跳。他转过身去，看到马尔·迪肯正坐在一尊巨大的天使雕像下，整个人都笼罩在阴影中。他的手里拿着一个啤酒瓶，身旁有一条肥胖的棕色大狗在熟睡。迪肯把酒瓶放在天使像的脚边，费力地站起了身。大狗醒过来，张开血盆大口打了个哈欠，露出鲜红的舌头。
“拿开你的脏手，否则我把它砍下来！”
“没必要这样，迪肯，我现在就走。”福克边说边后退了两步。
迪肯眯起眼睛盯着他：“你是那个小子，对不对？”
“什么？”
“你是福克家的小子，不是老子。”
福克看着迪肯的苍老面孔，那绷紧的下巴充满了挑衅，双眼的目光比上一次见面时稍微清澈了一些。
“对。”说着，福克感到一阵悲哀涌上心头，他迈开脚步，朝大门走去。
“哼，但愿你这次能彻底滚蛋，再也别回来了！”迪肯跟在后面颤颤巍巍地走着，他用力地拽着狗链子，大狗痛得狂吠起来。
“现在还不行。你就别瞎操心了，管好你的狗。”福克大步流星地向外走。他能听到迪肯正在努力追赶，坚硬的土地上传来了缓慢而杂乱的脚步声。
“事到如今，你还是不能让她安息，嗯？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你跟你老爹一模一样，都叫人恶心！”
福克转过身来。
院子里传来了两个截然不同的说话声，一个声音高亢而激动，一个声音低沉而镇定。十二岁的亚伦把书包放在厨房的饭桌上，走到窗边。父亲正双臂交叉地站着，脸上是厌倦的表情，而马尔·迪肯则用一根手指恶狠狠地指着他。
“丢了六只，”迪肯说，“两只母羊，四只小羊。正好就是你上周来看过的那群羊里头的。”
艾瑞克·福克叹了一口气，“我跟你说了，它们不在这儿，伙计。你要是不嫌浪费时间，可以去亲自检查一下，请便。”
“所以这只是巧合喽？”
“我倒觉得，这说明你的栅栏不够结实。如果我想要你的羊，我会找你买。但是在我看来，那些羊都不达标。”
“这跟羊的好坏没关系！你既然可以顺手牵羊，又何必花钱来买，对不对？”迪肯说，他的声音提高了，“反正这也不是你第一回染指我的东西了。”
艾瑞克·福克定定地瞪了迪肯片刻，然后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
“你该走了，马尔。”说完，他正要转身，迪肯粗鲁地攫住了他的肩头。
“她从悉尼打来电话，说不回来了，你知道吗？这下你高兴了？你把她劝走了，就觉得自己很了不起，是不是？”
“我没有劝过你老婆。”艾瑞克说，“要我说，你才是把她逼走的最大功臣。喝酒、打人，你做得还不够多吗？唯一叫人惊讶的是，她居然忍了那么久才走。”
“噢，你可真是个穿着铠甲、闪闪发光的骑士呀！天天在这儿等她来抱着你哭，然后就往她的耳朵里灌输毒药，劝她走、哄她上床，是不是？”
艾瑞克·福克挑了挑眉毛，大笑起来，显然真的被逗乐了。
“马尔，你尽管放心，我跟你老婆半点关系都没有。”
“放屁！”
“不，伙计，这可不是放屁，这是大实话。没错，她受不了的时候，的确会来喝杯茶，哭诉两句。那只是因为她想离开你静一静，仅此而已。你不要误会，她虽然人不错，但是却跟你一样嗜酒如命，我对她不感兴趣。如果你能好好地照顾身边的一切，比如你的羊群和老婆，那么也许就不会有离家出走的事情发生了。”艾瑞克·福克摇了摇头，“说实话，我根本就不在乎你和你老婆的那些破事儿，我只是替你的女儿感到难过。”
马尔·迪肯的拳头就像挣脱铁链的疯狗一样，猛然打在艾瑞克的脸上，险些伤到他的左眼。他踉跄着向后跌去，后脑勺“砰”的一声狠狠地撞在地上。
亚伦尖叫着跑到屋外，在父亲身旁蹲下来。父亲茫然地望着天空，鲜血顺着发际线流淌。亚伦听到迪肯在放声大笑，便立刻跳起来扑向他的胸口。迪肯被撞得趔趄了一步，但是却立马又稳住了庞大的身躯，双脚稳稳地扎根在地上。迪肯突然伸出钢铁般的手掌紧紧地掐住了亚伦的前臂，他把男孩儿拽到跟前，与自己面对着面。
“你给我听好了，等你老爹从土里爬起来，你就告诉他，如果我发现他——发现你们两个当中的任何一个——敢动我的东西或者我的人，那可就不是在脑袋上轻轻拍一下这么简单了！”
他将亚伦一把推倒在地，然后转身大步穿过院子，嘴里吹着响亮的口哨。
“你老爹来求过我，知道吗？”迪肯说，“就在你逼死艾莉之后，他来找了我，既没有说不是你干的，也没有说你不会干那种事情，都没有。他来是想让我告诉镇上的人别那么激动，先等警察下了定论再说。哼，说话就像放屁，我根本就不搭理他！”
福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转身朝大门走去。
“你也知道，不是吗？”迪肯的声音从背后飘来，“你也知道他怀疑你，对不对？那是你自个儿的老爹，你肯定知道。真是够可悲的，就连亲爹都不相信你！”
福克停住了脚步，他已经快要走到听力所及的范围之外了。接着走，他告诉自己。可是，他却回头了。迪肯翘起了一侧的嘴角。
“怎么？”迪肯大喊，“你可别说他信了你跟汉德勒家那小子编的瞎话。你老爹是个废物，也是个孬种，可他不傻。你有没有跟他把话说开？莫非他到死都还在怀疑你？”
福克没有回答。
“果然。”迪肯咧着嘴笑了。
对！我们从来都没有坦诚相见，永远都没有打开心结！福克想不顾一切地冲迪肯大喊。然而，他只是久久地看着这个老头子，然后用尽全力逼自己转身走开。一步、一步，艰难地在无人问津的墓碑间前进。马尔·迪肯站在他身后，踩着自家女儿的坟头，放声大笑。

第二十九章
枪声撕裂了远处的牧场，巨响回荡在燥热的空气中。余音未消，第二声枪响又爆发了。福克呆呆地站在格雷琴家的车道上，一只手僵硬地悬在半空中。他本来正要关车门，听到枪声却突然愣住了。
他的脑海中闪过了汉德勒家里那擦洗一净的门厅和染满鲜血的地毯，还有一个金发的女人倒在地上，但这一回不是凯伦，而是格雷琴。
又一声炸裂般的枪响传来，福克回过神来，奋力朝发出声音的牧场跑去。他拼命追寻着声音的来源，但是整片土地上都是回声，根本无法分辨方位。他疯狂地扫视着地平线，双眼在强光的刺激下盈满了泪水，虽然四处张望，却什么都看不见。
终于，他发现了她。她身上穿着卡其色短裤和黄色衬衣，在草色暗淡的牧场上几乎成了隐形人。他立刻在原地停住动作，先是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又感到一阵尴尬。格雷琴扭过头来，盯着他看了片刻，然后把猎枪扛在肩上，举起手挥了挥。他希望她没有看到自己狂奔的傻样子。她迈开脚步，穿过牧场朝他走来。
“嘿，你来得好快呀！”她喊道，一副粉红色的耳罩挂在脖子上。
“我希望没有打扰到你，”刚才，他在墓园外给她打了电话，“我觉得自己现在需要见见友好的面孔。”
“没事，我很开心能见到你。再过一个小时，我才去接拉奇放学呢。”
福克环顾周围，花了点儿时间让呼吸平稳下来：“你这里真是个好地方。”
“谢啦，那些野兔似乎也这么想。”她转过身去，回首冲他点了点头，“今天收工前，我还得再打上几只。来吧，你可以当我的侦察员。”
他跟着她穿过牧场，来到她放工具袋的地方。她在袋子里翻找了一下，掏出了另一副耳罩，然后又伸手进去，拿出了一盒子弹。温彻斯特牌。不是在汉德勒一家三口的尸体上发现的雷明顿子弹，福克无意识地想道。他安下心来，转念却又为自己的警惕而感到内疚。格雷琴打开猎枪的枪管，上了一轮子弹。
“兔子窝在那边。”她在刺目的阳光下眯着眼，抬手示意了一下，“如果你看到了野兔，就指一下。”
福克戴上耳罩，一切都变得沉闷而模糊，就像在水下一样。他看到桉树在大风中无声地摇晃，自己体内的动静却变响了。脉搏跳动的声音、牙齿轻碰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盯着兔子窝周围的区域，有很长一段时间毫无异动。突然，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掠过，他刚要抬手指给格雷琴看，她已经端起猎枪，闭上了一只眼睛。她瞄准目标，枪口循着兔子奔跑的轨迹平稳地划了一个弧。一声闷响传来，惊飞了旁边树上的一群凤头鹦鹉。
“太好啦，我估计应该打中了！”说着，她摘下了耳罩，大步跨过牧场，弯下腰查看，卡其色的短裤绷紧了。片刻之后，她得意扬扬地直起身来，手中提着一只软绵绵的野兔。
“好枪法。”他说。
“你想试试吗？”
其实福克不太想试，自从少年时代以后，他就再也没打过野兔了。但是她已经把猎枪递了过来，于是他耸了耸肩。
“好吧。”
他接过了热乎乎的武器。
“你知道怎么打吧。”格雷琴说完，便抬手把他的耳罩调整了一下。她的指尖碰到了福克的脖子，令他觉得有些刺痒。他微微低头，眯起眼睛看向兔窝。草地间渗了一摊血，他想起了比利·汉德勒在地毯上留下的痕迹，觉得不寒而栗，顿时不想开枪了。忽然，前方窜过一个小点儿。
格雷琴轻轻地碰了碰他的肩膀，抬手指了一下。见他没有任何反应，她又碰了碰他的胳膊，“怎么了？”他看到她的口型在说，“就在那儿。”
他放低猎枪，摘下了耳罩。
“抱歉，”他说，“过去太久了，有些生疏。”
她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说得对。”她拍了拍他的胳膊，拿走猎枪，“但是，无论如何我都得开枪，你明白吗？我不能让它们在地里胡闹。”
她举起枪，稳稳地瞄准了片刻，然后开火。
不用上前去看，福克就知道，她又打中了。
★
回到屋里，格雷琴把摊在厨房饭桌上的纸张都敛放在一起。
“你就把这儿当成自己家，千万别客气。唉，桌子上都乱套了。”说着，她把一壶冰水放在了刚刚腾出空来的饭桌上，“为了解决资金问题，我在帮学校董事会填表，向慈善基金会之类的机构申请拨款。我一直想着再上克罗斯列基金会那儿碰碰运气，斯科特觉得他们不会给钱，这样只是浪费时间，但我还是想试试，说不定今年能选上呢，那明年就有钱了。可问题是，不管哪个基金会，在给钱之前都要我们先提供所有的信息。”
“看起来工作量可不小啊。”
“简直就是噩梦一场，而且我得承认，这实在不是我的强项。以前，董事会成员都不用亲自干这个活儿，”她停顿了一下，“我不该抱怨。其实，这本来是凯伦的工作，可现在……”她没有说完。
福克一边帮格雷琴把厚厚的文件摞到餐柜上，一边打量着眼前的厨房。虽然来之前没有确切地想象过，但是这里的寒酸还是出乎他的意料。厨房里干干净净，可所有的物件都已经很破旧了。
在摆放的装饰品中，最显眼的是一个相框，里面嵌着一张格雷琴的儿子拉奇的照片。福克拿起相框，用大拇指轻轻抚过小男孩儿的灿烂笑容。他想起了监控录像上的比利，那孩子脚步从容地跟在凯伦身后，浑然不知自己短暂的一生只剩下八十分钟了。他默默地把相框放回了原位。
“对了，问个奇怪的问题，凯伦有没有提到过我？”他说。格雷琴惊讶地抬起了头。
“你？好像没有吧，不过我们俩不常交谈。怎么了？她认识你吗？”
福克耸了耸肩。他已经反复地想了无数次，可就是想不通凯伦为何会写下他的电话号码。
“应该不认识，我只是想知道我的名字有没有出现过。”
格雷琴端详了他一会儿，明亮的大眼睛一眨不眨。
“据我所知，没有。不过就像我说的，我跟凯伦并不熟。”她轻轻地耸了耸肩，作为结束这个话题的句号。屋里陷入了一片尴尬的沉默，她倒了两杯水，冰块在玻璃杯中发出叮叮当当的碰撞声。
“干杯。”她举起了自己的杯子，“有时候，冰水比红酒还要好。”她咕咚咕咚地连喝了好几口，福克看着她颈上的线条在颤动。
“案件调查进行得怎么样？”格雷琴放下杯子问道。
“杰米·沙利文看来是无辜的。”
“真的吗？这是好事，对不对？”
“对他来说是好事，但对我们来说就没什么帮助了。”
格雷琴把脑袋歪向一边，就像小鸟似的。
“可是，你会待到事情解决为止吧？”
福克耸了耸肩，“照这样下去，恐怕不行。下周我必须得回去上班了。”他停顿了一下，“我来这里之前碰到马尔·迪肯了。”他给她讲了在墓园里发生的事情。
“别理他，那个老头子早就疯了。”格雷琴隔着桌子伸出手来，用指尖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左手，“都过去二十年了，他还要把艾莉的事情怪到你头上，就是不肯相信你当时跟卢克在一起。”
“格雷琴，你听我说——”
“如果要怪，也得怪迪肯他自己，”她继续说，“他自己的女儿绝望到要跳河，那都是他的错。这些年来，他只是想找个人替罪而已。”
“你真的始终都相信她是自杀，从来都没有怀疑过吗？”
“没有，”她显得很惊讶，“当然没有。为什么要怀疑？”
“我只是问问。艾莉在临死前的那段日子里的确表现得有些古怪，很多时候都是自己一个人待着。而且，跟迪肯生活在一起，毫无疑问是一场可怕的噩梦。但是，我从来没发现她有那么绝望，总不至于到了要自杀的地步吧。”
格雷琴干笑了一声。
“天哪，你们男孩子真是太迟钝了！艾莉·迪肯明明那么痛苦。”
下课了，艾莉把数学书塞进背包里。刚才，她习惯性地抄写着黑板上留的家庭作业，写到一半却突然停住了，钢笔悬在半空中。她干吗还要记作业？这样有什么意义？本来，她都打算把今天的课程全翘掉，但最后还是不情愿地来了学校。这时候逃课只会引人注目，她可不想被人发现，最好还是跟平常一样。要低调行事，就算盼不来好运，也别惹祸上身。
在教室外拥挤的走廊上，一群男生正围着一台收音机收听板球赛的直播。澳大利亚队对南非队。一记六分球引起了热烈的欢呼声。又是一个平淡的周五下午，他们已经开始提前享受周末的欢乐了。
艾莉心想，自己上一回期待周末是什么时候呢？她真的不记得了。周一到周五已经很难熬了，而周末的生活简直像地狱一样。每个周末都显得无比漫长，仿佛永远都看不到尽头。
但这个周末不一样。她怀揣着希望，穿过走廊上的人群往外走。过了这个周末，一切都会变得不同，地狱的尽头就在眼前。
艾莉正沉浸在遐想中，突然被人抓住了胳膊，她吓了一跳。这一抓，正好抓在了胳膊的一处瘀青上，她疼得皱了皱眉头。
“喂，干吗走得这么着急？”卢克·汉德勒低头瞧着她。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福克盯着格雷琴。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亚伦，”她说，“你也在场，你跟我看到的情形是一样的。最后那几周里，她的言谈举止是多么奇怪啊！而且，她很少跟咱们见面，几乎不出来玩，整日里不是守着那份糟糕的工作，就是——唉，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反正不跟咱们在一起。还有，她彻底戒了酒，变得滴酒不沾，你记得吗？她说是为了减肥，可事后想想，那纯粹是唬人的瞎话。”
福克缓慢地点了点头，他确实记得。当时，艾莉戒酒的事情也令他颇感意外，因为她很可能是四人中最爱喝酒的一个了。从遗传的角度来讲，这倒也不奇怪，毕竟她父母都嗜酒如命。
“你觉得她为什么要戒酒？”
格雷琴伤感地耸了耸肩，“我不知道。也许她不敢碰酒精了，怕喝醉以后会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情。我不想这么说，可是那天晚上咱们在悬崖上吵架的时候，卢克讲得有道理。”
“你在说什么？”
“他戏弄咱们肯定是不对的，”她赶紧说，“那是非常讨厌的行为。但是，他说艾莉开不起玩笑了。虽然他不该那样讲，但这却是实话。她真的开不起玩笑了。当然，愚蠢的噱头不能逗她欢笑也就罢了，可是那时候任何事情都无法让她开心起来，她的脸上完全没有了笑容。她总是冷静而严肃，常常走神，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你应该记得吧。”
福克默默地坐着，没有答话。他记得。
“而且，我觉得——”格雷琴欲言又止。
“觉得什么？”
“扪心自问，你我后来肯定都怀疑过，当年艾莉·迪肯很可能遭到了虐待。”
艾莉挣脱了卢克的手，轻轻地摸了摸胳膊上的瘀青。卢克好像没注意到。
“你要去哪儿？想不想到镇上去喝杯可乐？”卢克故作轻松地说。自从艾莉跟他在悬崖上吵过架以后，他就一直试图制造跟艾莉独处的机会。到目前为止，她都拒绝了。她明白，他也许是想道歉，可是她实在没有力气也没有兴趣跟他纠缠。这就是卢克的作风，就连说句对不起，也得让别人专门给他腾出时间来。总而言之，就算她不生气了，今天也没法答应他。
“我不能去，现在不行。”
她故意讲得很生硬，没有表示歉意。她其实短暂地考虑了一下，想着要不要看在过去的分儿上，跟他和解算了。毕竟他们认识了好多年，有着老交情。然而他的脸上顿时阴云密布，她一看就明白了，根本没必要在他身上浪费时间。在艾莉·迪肯的生命里，已经有不止一个男人对她一味索取却从不付出了，何苦再招惹一个。她转身离开。还是忘了吧！卢克·汉德勒就是这样，他永远都不会改变。
福克低下了头，胸中涌起一阵内疚和懊悔。格雷琴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他的胳膊。
“我知道要承认这一点不容易，”她说，“但是种种迹象都摆在眼前，咱们当时太年轻、太自我了，根本就没去注意。”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们？”福克说。
“也许她不敢说，甚至有点儿难为情。”
“或许她觉得说出来也没人在乎。”
格雷琴看着他：“她知道你在乎，亚伦。这正是你比卢克更吸引她的地方。”
福克摇了摇头，但格雷琴坚定地点了点头。
“真的。你这么稳重，正是她可以依靠的人。假如她开口倾诉，你一定会真诚聆听的。是，没错，卢克比你更机灵、更圆滑，但那不一定就是好事。卢克是一颗耀眼的明星，然而多数人并不喜欢当陪衬，他们不愿意只能在事后才被人想起。你跟他不一样，你总是关心别人胜过在乎自己，否则你也不会现在还留在基瓦拉镇上了。”
“嘿，艾莉！”
她在过道上走了一会儿，感觉卢克的目光依然在背后盯着自己，这时忽然听到一间空教室里传来了声音。她向里一看，亚伦·福克正在把一些挂着标签的盆栽植物装到一个大纸箱里。她微微一笑，走了进去。
“课堂展示进行得怎么样？又要得高分啦？”说着，她用手指把露在外面的一缕蔓须卷起来，塞进了纸箱里。
亚伦谦虚地耸了耸肩：“不知道，植物真不是我的强项。”艾莉知道，虽然他这么说，但是最后肯定会拿第一名。只要是跟学习有关的事情，亚伦向来都不费吹灰之力。在过去的这一年里，她的成绩却一落千丈，当然自己确实也没用功。现在，就连老师都懒得管她了。
他合上纸箱，把它抱起来，长长的手臂笨拙地保持着平衡。“这样回家可够费事的，你愿意帮我一把吗？我请你喝可乐。”
他的语气跟卢克一样故作轻松，可他的脸色却有点儿红，而且还躲避着她的目光。自从在石树下接吻以后，他们的关系就变得有些奇怪，在悬崖上爆发的争吵更是于事无补。她突然想把内心的念头都告诉他，却不知该从何说起，只愿能用双手捧起他的脸，再吻他一次，告诉他，他能做的已经都做了。
他还在等她回答，她动摇了。她可以跟他一起回家，这花不了多少时间。不，她坚决地告诉自己，不行。她已经下定决心要去别的地方了。
“我不能，对不起。”她确实感到很抱歉。
“没关系。”他露出了一个真诚的微笑，一阵内疚涌上了她的心头。亚伦真好，总能让她觉得安心。
你应该告诉他。
这个想法突如其来地出现在脑海中，她赶紧摇了摇头。不，她不能告诉他。那样做太傻了，也太迟了。他肯定会阻止她的。可是，当她看着他那坦诚的面孔，她的心在孤独的折磨下滴血。说不定，他的阻拦正是自己想要的结果。
“可怜的艾莉！”福克说，“唉，天哪！我们是她的朋友，本来应该开解她、劝慰她，结果却什么都没做，任她独自一人承受着绝望和痛苦。”
格雷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知道，我也觉得很愧疚。不过，你别太自责，其他人肯定也明白她过得不好，却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没看到。当年你只是个孩子，你对她很好，已经尽力了。”
“可是还不够好。无论她的内心经历着怎样的煎熬，其实都摆在我们面前，就在眼皮底下，但我们却视而不见。”
厨房里舒适而安静，福克觉得自己再也没有力气拖着沉重的四肢站起身来了。格雷琴轻轻地耸了耸肩，把一只手放在了他的肩头。她的掌心很温暖。
“这是一场痛彻心扉的教训。当年发生了许多事，我们都有责任。”
艾莉抬头看着亚伦，看着他的微笑。告诉他，脑海中有一个细小的声音在低语，但是她关掉了这个声音。停，别说了。我已经下定决心了，不会告诉任何人。
“我得走了。”艾莉刚要转身，又迟疑了。想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一股不计后果、不顾一切的浪潮淹没了她。她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就向前迈了一步，隔着那箱盆栽植物，轻轻地吻上了亚伦的嘴唇，那感觉干燥而温暖。紧接着，她后退了一步，猛地撞在了课桌上，硌得屁股生疼。
“好了，再见。”她听到自己的说话声显得很虚假。不等亚伦回答，她就匆匆忙忙地走了。
当艾莉走到教室门口时，吓得险些跳了起来。卢克·汉德勒正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脸上带着难以捉摸的表情。艾莉吸了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个微笑。
“再见，卢克。”说完，她侧身走出了门。
他并没有回以微笑。

第三十章
福克坐在床上，面前摊着一大堆纸张。楼下的酒馆里寂然无声，客人们在好几个小时以前就都走了。他盯着自己写的案件记录，在纸上来回地画着线条，最后成了一张错综复杂的网状图，其中还有许多断掉的线索。他又拿了一张白纸，重新画了一遍，结果还是一样。他拿起手机拨号。
“我觉得艾莉·迪肯遭到了她父亲的虐待。”当拉科接起电话时，他说道。
“什么？等等。”电话线那头的声音很困倦，像是刚从睡梦中被吵醒一样。对面的话筒被捂住了，福克能听到有隐隐约约的交谈声，估计是在跟丽塔说话吧。他看了一眼手表，没想到已经这么晚了。
一分钟过去了，拉科的声音重新响起：“你还在吗？”
“对不起，我没看时间。”
“没事，你说艾莉怎么了？”
“就是之前格雷琴跟我讲的一些事情，她说艾莉不开心。不只是不开心，而是痛苦。我可以肯定，马尔·迪肯虐待了她。”
“身体虐待？还是性虐待？”
“我不知道，也许二者皆有。”
“好吧。”拉科含糊地说了一句，就陷入了沉默。
“汉德勒一家人遇害那天下午，迪肯没有不在场证明。”
拉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哥们儿，他都七十岁了，脑子还有毛病。也许他是个浑蛋，可如今他已是风烛残年，连路都走不稳了。”
“所以呢？他还是能开枪的。”
“所以，”拉科坚决地说，“我认为你对迪肯的看法不客观，二十年前的过节让你对他产生了怨恨，影响了你的判断。”
福克没有回答。
“抱歉，”拉科说着，打了个哈欠，“我太累了，咱们明天再谈吧。”他停顿了一下，“丽塔跟你问好。”
“也跟她问好。不好意思，打扰你休息了。晚安。”
电话挂断了。
房间里的座机铃声大作，刺耳的动静吵醒了福克，他觉得自己好像才睡了几分钟而已。他勉强睁开一只眼睛看了看，还不到七点钟。他挣扎着想要起身接电话，沉重的身躯却躺着没动，就连横在脸上的小臂都懒得拿开。昨晚，他一直在研究案件记录，最后撑不住昏睡了过去。此刻整个脑袋都在嗡嗡作响，叫嚣着表示抗议。他实在受不了那尖锐的噪音，于是便拼尽全身的力气伸出手拿起了听筒。
“天哪，你总算接电话了！”麦克默多说，“是我吵醒你的吗？”
“嗯。”
“无所谓了，朋友，少睡一会儿不要紧。听着，你得马上下来。”
“我还没穿好衣服——”
“听我的，”麦克默多说，“咱们在酒馆后面的停车场见，我会尽可能地帮你一把。”
福克的车上全是粪便。一条条、一块块的污迹覆盖了车漆，轮子周围和雨刷下面更是厚厚地堆积了好几层。在早晨太阳的照射下，这些令人作呕的污物都干了，勾勒出划在车身上的大字。
扒了你的皮。
这回，每个字都是用粪便拼出来的，不再闪着银光了。
福克匆匆赶到，拉起衬衣的前襟捂住鼻子，他的嘴里几乎都能尝到那股恶臭。成群结队的苍蝇疯狂地飞舞，落在他的脸上、头发上，他嫌恶地挥手把它们扇走。
车里的状况更糟糕。福克特意把驾驶室的窗户留了一条缝，想让车内的热气在夜晚散发出去，结果却被有心之人用漏斗或者软管钻了空子，从窗户缝里把屎尿都弄了进去。恶心的污物洒满了方向盘、收音机，在座位上下都堆积成了黑乎乎的一摊。停车场里的其他汽车都完好无损。麦克默多站在一旁，手臂紧紧地堵在口鼻上。他摇了摇头。
“真见鬼！伙计，你还好吧？我出来倒垃圾时偶然发现的。这伙人肯定是夜里偷偷溜进了停车场。”麦克默多停顿了一下，“至少这是动物的粪便。多数是吧，我觉得。”
福克依然用衬衣捂着鼻子，默默地绕车走了一圈。唉，他那可怜的小汽车！先是被划了，这下干脆被毁了。他感到一股怒火在胸中熊熊燃烧。他屏住呼吸，透过污迹斑斑的车窗向里张望，尽量不靠得太近。他能看到车里除了屎尿之外，还有别的东西。他向后退去，一言不发。
车里有数百张传单跟臭气熏天的粪便混在一起，每一张传单上都是他和父亲的照片。
警察局里阴云密布。
“我会严厉警告道和他的舅舅，哥们儿，”拉科接电话之前，对福克说，“你知道那辆车值多少钱吗？可以让他们赔偿你。”
福克心烦意乱地耸了耸肩，他正坐在办公桌前茫然地看着汉德勒案的文档。在房间的另一头，拉科神情凝重地挂了电话，用手托着腮帮子，静静地思考了片刻。
“看来迪肯先下手为强了，”拉科冲福克喊道，“他打电话来投诉你呢！”
“真的吗！”福克抱着双臂，望向窗外，“但泡在屎尿里的明明是我的车。”
“他说你骚扰他，说什么你乱动他女儿的坟墓还是怎么的。他要带律师过来。”
“哦。”福克依然目不斜视地盯着窗外。
“那你有没有——？”
“我没有。但此事无人作证，当时只有我跟他两个人，现在我们俩各执一词，而且我的确对他不满，所以……”福克耸了耸肩。
“你一点儿都不担心？这个事情很严重，哥们儿。按照程序，我必须得受理他的投诉，但最终的决定权并不在我手上，而是要移交给中立的第三者。到时候，你的事业前途有可能会受到影响的！”
福克看向他。
“我当然担心，可这就是迪肯的典型作风，不是吗？”福克的说话声太小了，拉科不得不探着身子侧耳倾听，“他所到之处留下的尽是毁灭和悲剧。他以前常常殴打妻子，很可能对女儿也是一样。他利用自己在镇上的影响力把我和父亲赶走。天知道他那个宝贝外甥干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居然令凯伦·汉德勒在临死之前写下了名字。这一老一少根本就是狼狈为奸、同流合污，却从来没人站出来指责他们。”
“那你想怎么办？”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只知道迪肯该死。给他定个破坏他人财产的罪名真是太轻了！他分明就是罪大恶极。汉德勒一家三口的性命、他女儿的性命，这四条人命绝对跟他有关，我心里清楚！”
他们听到前面的办公室里传来了警察局大门开关的声音，迪肯和他的律师到了。
“伙计，你听我说，”拉科说，“你根本不明白。如果出了这间警察局，你在外头说些这样的话，那么骚扰的罪名就彻底坐实了。所以，管好你的嘴，不要乱开口。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迪肯跟汉德勒谋杀案有关，无论你心里怎么想，事实摆在面前。”
“你问他。”
“偏见是很危险的！”
“你自己问他！”
这位律师很年轻，满怀着捍卫委托人权利的热忱。拉科把他们俩带到了侦讯室，一路上都耐心地听着律师的长篇大论。福克看着他们进去了，然后沮丧地靠在了椅背上。黛博拉从接待台后面走出来，递给他一杯冰水。
“马尔·迪肯进去告状了，你却只能困在这儿，形势不利啊！”她说。
“是啊，”福克叹了一口气，“按照规定的程序，只能这样来。”
“你知道你应该怎么办吗？在等待的时候，做点儿有用的事情。”她朝走廊点头示意了一下，“贮藏室里该打扫一下了。”
福克看着她：“我觉得还是——”
黛博拉从镜片上方注视着他，“跟我来。”她打开一扇上锁的门，领他走了进去。屋里充满了发霉的味道，架子上放着文件和纸张，周围还堆着办公用品。她在嘴唇前竖起了一根手指，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耳朵。透过架子上方的通风口传来了说话声，虽然有点儿模糊，但是能分辨出在说些什么。
“我是拉科警长，这位是我的同事巴恩斯警员。为了案件记录之便，请二位也说一下自己的名字。”
“塞西莉娅·塔格斯。”律师的声音响亮而清脆。
“马尔柯姆·迪肯[1]。”
贮藏室里，福克盯着黛博拉。
“这个通风口得修一下。”他压低声音轻轻地说道，她眨了眨眼。
“是啊，不过今天是修不成了。”
她把门带上，出去了。福克在一个箱子上坐下来，聆听侦讯室里的对话。
迪肯的律师打算直奔主题，“我的委托人——”她刚开口就停住了。
福克能想象出拉科举起一只手示意她先别说话的样子。
“你们已经把投诉联邦探员福克的书面报告交给我了，谢谢。”拉科的声音从通风口飘来，“你们也知道，从原则上讲，他现在处于休假中，而且并不是本地警局的成员，因此这份报告将会被移交给福克探员所属的执法机构，由合适的人选进行处理。”
“我的委托人希望你们保证不再来打扰他——”
“恐怕我没法做出这样的保证。”
“为什么？”
“因为有一家三口被人持枪谋杀了，而你的委托人正是距离这户人家最近的邻居，并且目前还无法提供案发当时的不在场证明。”拉科说，“此外，昨晚还发生了一桩毁坏他人汽车的恶劣事件，你的委托人刚好是嫌疑人之一，这件事我们一会儿还要详谈。”
律师沉默了一会儿。
“关于汉德勒一家三口被谋杀的案子，迪肯先生已经没有什么需要补充——”这一回，律师的话被迪肯打断了。
“老子跟开枪杀人的事情屁关系都没有！你可以把这句话原原本本地写在你的记录上。”他大声说道。
塞西莉娅·塔格斯那高亢的声音插了进来：“迪肯先生，我建议你——”
“噢，闭嘴吧，小可爱，行吗？”迪肯骂骂咧咧地说，“你他娘的根本就不懂咱们这儿的门道。这群臭小子只要抓住机会，就忙不迭地把罪名往老子头上扣。你就别在那儿叽叽喳喳地讲废话了，到头来还不是帮倒忙！”
“可是，你的外甥让我——”
“怎么的？长了对奶子就听不懂人话了？你是聋了还是傻了？”
侦讯室里陷入了久久的寂静，独自坐在贮藏室里的福克却微微一笑。陈旧的性别歧视会令人盲目无知地拒绝明智的建议，律师已经警告过迪肯了，是他自己一意孤行，那就怪不得别人了。
“也许你可以再讲一遍那天的情况，马尔。可以吗？”拉科的说话声冷静而坚定。这位警长的前途肯定是一片光明，福克心想——只要这桩案子别把他的热情扼杀在摇篮里就行。
“没什么好说的。那天我在房子一侧修栅栏，看见卢克·汉德勒的卡车开到了他家门前的车道上。”
迪肯的声音中有着福克以前从未听到过的警惕，但是言语之间却依然难掩单调刻板，仿佛这段经历不是来自于真实的记忆，而是背过以后复述出来的。
“汉德勒家的人总是进进出出的，所以我也没在意。”迪肯继续说，“然后，我听到一声枪响从他们的农场里传来。我进了自己的房子。过了一会儿，又有一声枪响。”
“你什么都没做吗？”
“做什么？那是个农场，每天都会有畜生被枪打死。我怎么知道这回死的是那个女人和她的孩子？”
福克可以想象到迪肯正在耸肩。
“总之，我说了，我根本就没在意，懂吗？因为我当时正在打电话呢！”
一阵惊愕的沉默。
“什么？”
福克能听出拉科的语气中有着跟自己一样的困惑。在迪肯的证词中，从来就没有提到过有这么一个电话。福克知道得一清二楚，因为他已经把证词记录读过无数遍了。
“怎么了？”迪肯反问道，他似乎还没有意识到这其中的问题。
“你当时打电话了？在枪响的时候？”
“对啊，”迪肯说，“我告诉过你了。”但是他的声音变得不那么肯定了。
“不，你没有告诉我。”拉科说，“你说你进屋了，然后听到了第二声枪响。”
“没错，我进屋是因为电话响了。”迪肯说。但是他迟疑了，语速也变慢了，讲到最后时声音还有些颤抖，“药店的丫头打电话来告诉我说处方上的药配好了。”
“你听到第二声枪响的时候，正在跟药店的一个女人通话？”拉科难以置信地问道。
“对，”迪肯显得有些犹豫，“我觉得应该是吧。因为她还问我那声巨响是怎么回事，我说没什么，就是农场里的动静。”
“当时你用的是手机吗？”
“不，是家里的座机。山上没有手机信号。”
又是一阵沉默。
“你为什么不早点儿告诉我们？”拉科问。
过了很久，迪肯才再次开口，像个做错事的小男孩儿一样嗫嚅着。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福克知道。失智症。在贮藏室里，他用额头抵住清凉的墙壁，只觉得灰心丧气。透过通风口，传来了一声轻轻的咳嗽。律师终于说话了，她的声音显得心满意足。
“我想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
[1]马尔柯姆（Malcolm）：即前文中提到的马尔（Mal）。“马尔”是“马尔柯姆”的简称。

第三十一章
拉科让迪肯在侦讯室里又多待了二十分钟，就毁坏汽车一事进行了询问，但是没有得到任何结果。最后，他只好严肃地警告了一番，然后便放这个老头子走了。
福克拿了警车的钥匙，提前跑到警察局后面守着。等到迪肯驱车离开后，又过了五分钟，他也开着车慢慢地朝迪肯家驶去。途中，他看到防火警示牌上的火险等级依然是“极易燃”。
终于，他看到了一块褪色的指示牌，上面野心勃勃地写着“迪肯庄园”四个大字。他在此处调转车头，拐上了一条铺满碎石的车道。当他经过时，有几只伤痕累累的绵羊满怀希望地仰起脑袋，咩咩地叫着。
迪肯家在山上，可以居高临下地看到周围的乡间风光。透过右边的车窗放眼望去，福克能清楚地看到汉德勒家的房子就在浅浅的山谷里。展开的旋转式晾衣架就像一张挂在棍子上的蜘蛛网，几道围住花园的栅栏仿佛是玩偶的家具。二十年前，每次来这里找艾莉，他都喜欢站在山上俯瞰汉德勒农场。如今，这幅景象却令他心痛不已。
福克在一间废弃的牲口棚旁边停下车。迪肯正在艰难地锁车，他的手不停地颤抖着，一不小心把车钥匙掉在了地上。福克交叉双臂，看着迪肯慢慢地弯下腰捡起钥匙。迪肯的大狗在主人脚边不安地跑来跑去，冲着福克的方向狂吠。老人抬起目光，脸上的挑衅好斗有一瞬间变成了其他情绪，显得疲倦而困惑。
“我刚离开了警察局。”迪肯说，但是语气却有些迟疑。
“是，没错。”
“那你想干什么？”迪肯努力挺直腰杆，“难道你要趁着四下里没人，对一个老头子动手吗？你这个懦夫！”
“我不会浪费自己的事业前途来揍你一拳的。”福克说。
“所以呢？你来干吗？”
福克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是默默地看着迪肯。在过去的二十年间，这个男人的幻象显得过于高大可怖，就像森林里的鬼怪，又像藏在床底下的妖魔。此刻站在他的面前，福克依然能品尝到愤怒的苦涩，但是这种味道却被另一种情绪冲淡了。不，不是同情，绝对不是同情。
相反，福克觉得自己上当受骗了。随着岁月流逝，梦魇中的野兽依然凶猛残暴，但现实里的野兽却变得衰老无力。时至今日，这场等待多年的争斗已经不再势均力敌了。福克向前迈了一步，迪肯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福克停了下来，突然感到很羞愧，自己来这里干什么？
他直视着迪肯的眼睛：“我跟你女儿的死毫无关系。”
“放屁！你的名字出现在了字条上，你的不在场证明都是瞎编的——”这几句话讲得很空洞，又像是在背书一样。福克打断了他。
“你怎么知道的，迪肯？告诉我，为什么你总是如此确信那天我跟卢克不在一起呢？这样看来，你对那天发生的事情似乎知道得很多，却一直瞒着不说。”
马尔·迪肯走进农舍，却没有闻到一丝晚饭的香味儿，他感到十分恼火。起居室里，他的外甥正闭着眼睛躺在棕色的旧沙发上，一个啤酒罐立在肚皮上。震耳欲聋的收音机里放着板球赛的直播，澳洲对南非，正打得不可开交。
迪肯踹了一脚格兰特露在沙发外的靴子，他的外甥不情愿地睁开了眼睛。
“家里没煮茶？”迪肯说。
“艾莉还没放学呢。”
“你就不能动手干点儿啥，懒得跟头猪似的。老子一整天都在外头盯着那群羊。”
格兰特耸了耸肩：“煮茶是艾莉的活儿。”
迪肯不满地咕哝了一声，但外甥说得对，这的确是艾莉的活儿。他劈手拿起了立在格兰特那六块腹肌上的啤酒罐，然后径直朝房子后部走去。
他女儿的卧室干净得就像诊所似的。整栋房子都乱糟糟的，只有这里截然不同，整洁而寂静，就像一间遗世独立的小屋。迪肯站在门口，仰脖喝了一大口啤酒。他的眼珠子像一对甲虫，骨碌碌地转来转去，扫视着面前的卧室。可是，他却犹豫着不愿进去。站在门槛外，望着如此洁净的小房间，他感到一阵心神不宁。就像衣服上松落的线头，又像人行道上突兀的裂缝。这间屋看起来虽然完美，却显得太格格不入了。
他瞥见洁白的床柱，不禁皱起了眉头。木头上有一个小小的圆形凹痕，此处的白色油漆也开裂剥落了。床柱底下的粉红色地毯有擦洗的痕迹，留下了一小块颜色略深的斑点。虽然不易察觉，但是仔细一看，还是能瞧得出来。
迪肯感到胃里一阵冰凉，就像有一粒钢珠滚过。他盯着静谧的房间、床柱上的凹痕和地毯上的斑点，酒精点燃了血液中的愤怒。他的女儿应该在这里，可是却不在。他用手掌死死地捏着啤酒罐，等待冰凉的水汽浇灭熊熊的怒火。
后来，他对警察说，就是在那一刻，他知道肯定有什么事不对头了。
福克紧紧地盯着艾莉的父亲。
“在汉德勒一案上，也许你可以撇清一切，声称自己是清白无辜的。”福克说，“但是，你跟你女儿的事情绝对脱不了干系！”
“说话当心点儿！”迪肯恶狠狠地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莫非就是出于这个原因，你才如此迫切地要将艾莉的死亡栽赃到我头上？如果没有嫌疑犯，大家就会开始寻找嫌疑犯。一旦他们对你起了疑心，谁知道会发现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家庭暴力？残忍虐待？”
老头子以惊人的力量冲向福克，趁其不备将他撞倒在地。迪肯用脏乎乎的手捏住他的脸，大狗在周围绕着圈，疯狂地咆哮。
“我要杀了你！”迪肯怒吼道，“再让我听到你这样讲，我就像宰牲口一样宰了你，把内脏掏出来！我爱她，你听到了吗？我爱那个姑娘！”
卢克·汉德勒的心脏都跳到嗓子眼儿了，他的一只手悬在收音机上方。南非队差点儿就将一个澳大利亚队的击球员打出局，好在这名击球员稳住了，有惊无险。听到这里，他才松了一口气，关上了收音机。
他在赤裸的胸膛上喷满了体香剂，然后打开衣橱，下意识地伸手拿了那件曾经被她夸过一次的灰色衬衣。卢克站在镜子前系扣子，开心地咧嘴一笑。他对映在镜中的模样十分满意，不过经验告诉他，自己喜欢没用，人家姑娘不一定喜欢。女孩儿的心思实在是太难猜了。
比如，今天的事情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在教室里，艾莉用刻薄的红唇吻上了亚伦，想到那个场面，镜中人皱起了眉头。他们是第一次接吻吗？不知为何，卢克觉得这不是第一次。他的胸中涌起了一股强烈的情感，像是嫉妒，他赶紧摇了摇头。他有什么好想的？他一点儿都不在乎。可是，天哪，艾莉·迪肯有时候真讨厌。先是无视他，然后再跑到亚伦身边。他才不会为此心烦呢！不过，唉，瞧瞧那一幕，肯定有什么事不对头了。
迪肯那长长的手指深深地掐进了福克的脸颊，福克抓住他的手腕拧开，将他掀翻在地，然后站起身来，走开了几步。这一切都发生在数秒之内，但两个男人都变得气喘吁吁，肾上腺素飞速攀升。迪肯盯着福克，他的嘴角泛起了白沫。
福克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迪肯，毫不理会在一旁龇牙咧嘴的大狗。他站着，而一个身患重病的老人却躺在地上。他知道以后自己肯定会后悔的，但是此刻他不在乎。
亚伦抱着那箱盆栽植物往回走，等到家时，双臂已经累得生疼了，但脸上却挂着藏不住的笑容。他的心情很好，只是觉得有点儿后悔。也许他应该追出教室，跟上艾莉。他想，卢克肯定会这么做的。让谈话继续，说服她一起去喝可乐。
他皱起眉头，把纸箱放在了门阶上。当艾莉离开教室的时候，她显然朝卢克微笑了。他们俩已经有好多天没有说过话了，可她竟然还能对他微笑吗？
艾莉走了以后，亚伦打起精神，准备迎接卢克的傻笑和厚脸皮的调侃，但没想到他连眉毛都没有抬一下。
“那么大个箱子，小心点儿。”他只说了这一句话。
亚伦提议跟他一起到主街上逛一会儿，但是卢克却摇了摇头。“抱歉，哥们儿，我还有个地方要去。”
艾莉也说自己有事。她要做什么呢？亚伦不停地猜测。如果要去工作的话，她肯定就说了吧？这两个朋友不跟他在一起时都做些什么？他强迫自己不要再想了。
为了找点儿事情做，他拿起了钓鱼竿，径直向河边走去。他要去上游，那里的鱼儿容易上钩。他突然想，或者也可以去石树那儿，说不定艾莉也在呢。然后他又跟自己争辩，如果她想见他，肯定会说的。可是，她的心思太难猜了。如果他们能多一些单独相处的机会，也许她就能意识到，他会好好待她的。假如那样她都无法看到这份心意的话，那肯定有什么事不对头了。
“你认为那天我杀了你的女儿？”福克低头看着迪肯，“你认为我把她的身体压在水下，直到她淹死，然后再对所有人说谎，对我自己的父亲说谎，说了这么多年的谎？”
“我不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
“我觉得你知道。”
“我爱她。”
“难道，”福克说，“爱就能阻止伤害吗？”
“那你给我说个程度，从一到十，你究竟惹了多大的麻烦？”
拉科在电话中大吼，福克这才发现以前从来没见过他动怒。
“没什么。听着，一切都好，你就别管了。”福克说，他正坐在警车里，刚从迪肯家开下来一公里。他的手机上有来自拉科的八个未接电话。
“没什么？”拉科说，“你以为我有那么好骗吗？这份投诉是针对你的，你以为我会猜不出你现在在哪儿吗？难道我只是个傻乎乎的村夫，什么都不懂吗？”
“什么？”福克一惊，“不，拉科，哥们儿，当然不是！”他没想到竟会情绪失控，对一个老人动手。如今怎么想都觉得不对，自己好像成了表里不一的小人。
“谈话刚一结束，你就不见了——顺便说一句，我知道你在偷听——而且现在我从你的声音里就能听出来，你绝对去找迪肯了。还开着一辆警车！所以情况肯定不妙，是不是？眼下，这个警察局里的负责人依然是我，如果你去骚扰了一个刚刚前来投诉的镇民，那么咱们的麻烦就大了，伙计！”
通话陷入了久久的沉默。福克能想象出拉科正在警察局里烦躁地来回踱步，而黛博拉和巴恩斯则在一旁偷听。福克做了几次深呼吸，他的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着，但是理智已经渐渐恢复了。
“咱们不会有麻烦的。”福克说，“对不起，都是我一时冲动。就算真的有什么后果，也全由我一力承担，与你无关。我保证。”
听筒里一片沉寂，过了好一会儿，福克还以为拉科已经把电话扔在一边了。
“听着，伙计，”拉科的声音降低了一些，“我觉得事态已经超出你能承受的范围了。毕竟你在镇上有着那样一段过去。”
虽然没有人能看到，但福克还是摇了摇头：“不，我说了，这只是一时冲动，没有造成任何伤害。”反正不会再造成进一步的伤害了。
“听我说，你已经尽力了，”拉科说，“如果是我独自一人处理这个案子，肯定不会调查得如此深入。这一点我心知肚明，伙计。可现在也许是时候收工了，让克莱德的警察介入吧。一切都怪我，我早就应该让他们来接手了。这不是你的责任，从来都不是。”
“拉科，哥们儿——”
“而且，你一直对迪肯和道十分执着，始终在寻找机会指责他们。好像把他们跟汉德勒案扯上关系就能弥补艾莉的死——”
“不是那样的！凯伦写下了道的名字！”
“我知道，但是没有证据啊！他们有不在场证明，两人都有。”拉科叹了一口气，“汉德勒农场响起枪声时，迪肯确实在打电话。巴恩斯还在调取通话记录，但是药店的女孩儿已经证实了，她记得有这回事。”
“见鬼！”福克抬手抹了一把脸，“那她之前怎么没提过？”
“因为根本就没人问过她。”
福克沉默了。
“迪肯与此事无关，”拉科说，“他没有杀害汉德勒一家。你要睁大眼睛看清楚，深陷在往事的泥潭中只会蒙蔽你的双眼。”

第三十二章
等到格雷琴倒第三杯红酒时，福克终于感到肩上的重担开始减轻了。在不知不觉间习以为常的压力此刻才逐渐消散，就连脖子上绷紧的肌肉也慢慢放松。他喝了一大口红酒，惬意地享受着感官的愉悦，脑海中的一团乱麻变成了一层可爱的迷雾。
现在，厨房里一片漆黑，饭桌已经收拾好了。晚饭吃的是炖羊肉，她说虽然不是独家秘制的菜谱，却是自家喂养的羔羊。他们一起洗碗，她负责洗净，他负责擦干。两人分工合作，快乐地体会着家庭生活的温馨。
最后，他们来到了起居室。他心满意足地窝在一个旧沙发上，手里端着玻璃杯，看着她脚步轻缓地在屋里走着。她打开了靠墙桌子上的小台灯，温暖的金黄色光芒笼罩着二人。她又按下了一个不知在何处的开关，美妙的爵士乐飘满了房间。空气中洋溢着温柔与朦胧，红褐色的窗帘随着晚风轻轻摇摆，窗外是静谧的牧场。
早些时候，格雷琴开车去酒馆接了他。
“你的车怎么了？”她问。
他把汽车被毁的事情告诉了她，她坚持要亲眼去看一看，于是二人便来到了酒馆停车场。她小心翼翼地掀开了防水布，盖在下面的汽车已经用水冲洗过了，可是内部却依然惨不忍睹。她很同情，温柔地笑着摸了摸他的肩头。于是，这件事便显得没那么糟糕了。
当他们驾车沿着乡间小路行驶时，格雷琴告诉他拉奇今晚会睡在保姆家。她没有多作解释，金色的头发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此刻，她也在沙发上坐下了。同一张沙发，同一头。这是一个可以打破的距离，但他觉得在男女关系中，要通过察言观色来判断何时更进一步是很困难的，太早或太晚都会冒犯对方。她微微一笑。他想，也许今晚不会很难吧。
“看来，你还在设法抵制墨尔本的召唤。”她说。她啜饮了一口杯中酒，红酒跟她的红唇颜色一样。
“有时候我也不太想回去。”福克报以微笑，他感到有一股暖流充满了胸部、腹部，向下涌去。
“进展如何？有望查个水落石出吗？”
“说实话，很难讲。”他含糊地答道。眼下，他不想谈论案件。她点了点头，屋里陷入了一片舒适的寂静，渐渐升温的气氛吞没了爵士乐的忧郁曲调。
“对了，”她说，“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她扭过身子，伸手去够沙发后面的书架。这个动作让她靠得更近了，还露出了腰上光滑的肌肤。格雷琴重重地坐回了沙发上，手里拿着两本封面很厚的大相册。她打开其中一本看了看，然后便放在旁边，又拿起了另一本，凑到福克身边。
他还没喝完这杯酒，距离就已经打破了。
“前些日子我找到了这个。”她说。
他扫了一眼相册。他能感觉到她的胳膊紧贴着自己的胳膊，这让他想起时隔二十年又见到她的第一面。在举办葬礼的教堂外面。不，他现在不愿想这些。不愿想起汉德勒一家人，不愿想起卢克。
她打开相册，福克低头看着。每页上有三四张照片，都蒙着一层透明的塑料纸。最初的几张照片上是小时候的格雷琴，图像呈现出化学显影的红黄色调。她慢慢地向后翻页。
“在哪儿呢——啊，在这里，快看！”她说着，把相册朝他的方向歪了一下，伸手指着一张照片。福克探头一看，照片上有他，还有她。这是一张他以前从来都没见过的照片。三十年前，他光着腿，穿了一条灰色的短裤，而她则穿着一条大号的校服裙子。两人肩并肩地站在一小群穿校服的孩子中间，其他人都在微笑，只有他和格雷琴一脸多疑地冲镜头眯着眼睛。他们的头发都是淡淡的黄色——她的头发金光闪闪，而他的头发有些发白。拍照的姿势肯定是摄像师指挥的，因为福克看到自己的表情似乎很不满。
“这应该是上学的第一天。”格雷琴移开目光，挑起了眉毛，“所以，看起来，实际上……你我才是最早的朋友嘛。”
他开怀大笑，又向前凑了一点儿。她用一根手指轻轻地抚摸着过去的影像，再抬头看着现在的他，红唇轻启，露出了一个微笑。然后，他们接吻了。他的手臂环在她的后背上，将她搂得更近了。她的嘴唇滚烫，他的鼻子贴着她的脸颊，他用另一只手抚摸着她的头发。她的胸部软软地抵在他的胸口，他能清楚地感到她的棉布裙紧紧地贴着自己的大腿。
他们分开了，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继而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在昏暗的灯光下，她的眼睛像海水一样蓝。他抬手拂去了她额头上的一缕碎发，淡淡的香气混着红酒的甘甜扑面而来。
他根本没听到手机响，只有当她突然停下动作时，他才意识到两人之外还有其他东西的存在。他不想理会那铃声，但是她却在他的嘴唇前竖起了一根手指，他顺势吻了一下。
“嘘，”她咯咯地笑了，“那是你的手机还是——？不对，是我的。抱歉。”
“别接了。”他说，但是她已经动身离开他，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不行，对不起，有可能是保姆打来的。”她露出了一个女巫般魅惑的微笑，他立刻觉得刚才被她碰过的皮肤都变得刺痒起来，仍然能感受到她的温度。她看了看手机屏幕，“真的是。我马上就回来，你稍坐一会儿，别拘束。”
她眨了一下眼睛，快乐而坚定地点了点头。当她离开房间时，他咧着嘴笑了。“喂，安德莉亚，一切还好吗？”他听到她说。
他鼓起腮帮子，用指关节揉了一下双眼，然后摇了摇头，喝了一小口红酒，在沙发上坐直了身体。他清醒了一点儿，但是朦胧的感觉还未完全散去，他不想打破这美好的魔咒，只愿静静地等她回来。
格雷琴在另一个房间里低语，他仰头靠在沙发上，侧耳倾听那模糊的声音，分辨着其中的抑扬顿挫。一个想法突然跳进了他的脑海中。是啊，也许他可以习惯这样的生活。不在基瓦拉镇，而是在别的地方，在某个绿草茵茵、宽广辽阔的地方，那里要经常下雨才好。他懂得该如何对付开阔的空间，而墨尔本和他的现实生活仿佛已远在天边了。他的皮肤上也许还留有都市的痕迹，但是他头一回开始想，不知自己的内心里打下了怎样的烙印。
他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手掌拂过相册的冰凉封皮。格雷琴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听起来并不焦急，而是在耐心地解释着什么。福克拿过一本相册放在腿上，漫不经心地翻开。他眨了眨眼睛，驱赶着酒精带来的迟钝。
他打算寻找那张有他们俩的集体合照，却立马发现拿错了相册。第一页上不再是小时候的照片，而是更大一些的格雷琴，大约在十九岁或二十岁左右。福克刚要合上相册，想想却又停住了，反而饶有兴致地翻看起来。他从未见过这个年纪的格雷琴，只见过年纪更小的或更大的时候，就是漏掉了中间的那段岁月。面对镜头，格雷琴依然显得有些狐疑，但是拍照的姿势却不再生硬别扭了。她的裙子更短了，脸上的表情更大方了。
他翻到下一页，心中受到了巨大的震动。彩色的相片纸定格了过去的时光，将一动不动的格雷琴和卢克呈现在他的面前。两人都是二十多岁的模样，亲密地挨着脑袋，脸上露出了灿烂的微笑，看起来很般配。她是怎么说的来着？
我们确实在一起试过几年。当时觉得很认真，但只是小孩子过家家罢了。当然，最后还是彻底失败了。
接下来的两页上也是二人的合照。一起出去玩，在海滩上度假，参加圣诞节派对。突然，这样的照片完全消失了。随着卢克从二十多岁的毛头小子变成快三十岁的成熟男人，大约到了他遇见凯伦的时候，相册中便再也见不到他的身影了。没事的，福克告诉自己，这很正常，讲得通。
格雷琴依然在讲电话，他快速地翻着相册，正要把它合起来，他的手却停住了。
在相册的最后一页，有一张泛黄的塑料保护膜，底下是一张卢克·汉德勒的照片。他垂首向下看，没有面对镜头，脸上带着平静的微笑。照片中的背景很模糊，但似乎是在医院的病房里，他正坐在床边，手里抱着一个新生儿。
福克不自觉地想到，应该是比利。他在汉德勒家已经见过无数张类似的照片了。想到这个男孩儿的名字，福克不禁心中一动。他趴在格雷琴的相册上，揉了揉眼睛，这下彻底清醒了。照片拍得不太好，拍照的房间光线昏暗，照相时又曝光过度，但对焦精准，线条轮廓还是很清楚的。福克把相册拿到小桌的台灯下细细查看，黄色的灯光一照，图像显得更清晰了。照片上的婴儿裹在蓝色的毯子里，胖乎乎的手腕上戴着一个白色的塑料手环，上面刻着孩子的名字：
拉克兰·舒纳尔[1]。
[1]拉克兰（Lachlan）：即前文中提到的拉奇（Lachie），“拉奇”是“拉克兰”的昵称。

第三十三章
夜已经深了，望向漆黑的窗户，福克只能看到自己的倒影在扭曲、变幻。格雷琴的声音飘过走廊，听起来忽然显得很陌生。他抓起另一本相册，匆匆地翻看着。格雷琴的单人照，格雷琴跟妈妈一起拍的照片，格雷琴跟姐姐一起在悉尼度过的夜晚。
没有卢克，直到——他差点儿就错过了这张照片。他又翻回去，仔细地端详着。这张照片拍得也不太好，几乎不值得收进相册中。照片似乎是摄于某个社交场合之中，格雷琴隐在熙熙攘攘的人群后面，身边站着凯伦·汉德勒，凯伦身边是卢克。
越过妻子的头顶，卢克·汉德勒正直直地盯着格雷琴。她也回望着卢克，脸上带着刚才对福克露出的那种女巫般的微笑。福克又去看那张卢克抱着格雷琴的儿子的照片。如今，那孩子长着黑色的头发、棕色的眼睛和尖尖的鼻子，压根儿就不像格雷琴，倒有些像卢克。
当格雷琴在他背后开口说话时，福克吓了一跳。
“没什么事，”她说，福克转过身，她微微一笑，把手机放下，拿起了酒杯，“拉奇只是想听听我的声音——”
她看到他的样子，又看了看在他手里摊开的相册，脸上的微笑消失了。她收回目光，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变得难以捉摸。
“格里和芭布知道吗？”福克听到自己的声音很刺耳，“凯伦知道吗？”
她绷紧了身体，立刻变得十分防备：“没什么可知道的。”
“格雷琴——”
“我说过了，拉奇的爸爸不是镇上的人。卢克是我的老朋友，所以在孩子出生的时候来探望了一下，后来偶尔还会来陪陪拉奇。这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我的儿子需要一个成熟男性作为榜样，仅此而已。”格雷琴有些语无伦次了，她停住话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着福克，“卢克不是拉奇的父亲。”
福克没有说话。
“他不是！”她大声说道。
“拉奇的出生证明上怎么写的？”
“什么都没写，这不关你的事。”
“你有拉奇父亲的照片吗？能给我看看吗？一张就行。”
她沉默了。
“有吗？”他追问道。
“我没必要给你看。”
“你肯定很难过，当卢克遇见凯伦的时候。”福克已经认不出自己的声音了，那语气显得陌生而冷漠。
“看在老天爷的分儿上，亚伦，他不是拉奇的父亲！”格雷琴的脸和脖子都变得通红，她喝了一口酒，颤抖的声音中掺杂了一丝哀求的意味，“我跟他已经——唉，早就已经没关系了。”
“出了什么事？卢克不想跟你安定下来结婚过日子，所以他还吃着碗里的瞧着锅里的，然后遇到了凯伦——”
“是，那又怎么样？”她打断道，玻璃杯的边缘洒出了零星的红酒。她眨了眨眼，强忍住泪水，先前的温柔已经一扫而空了，“好，没错，他选了她是让我气疯了。我很难过，卢克伤害了我。但这就是人生，不是吗？这就是爱。”
她咬紧牙关，不再继续往下说了。
“我一直奇怪你为何不喜欢凯伦，”福克说，“不过这样一来就讲得通了。”
“怎么？我又不用非得做她的好朋友——”
“她拥有了你想要的一切。卢克、安全感、金钱，至少能有的都有了。而你却独自一人，孩子的父亲走了，你说他离开了镇子。真的是这样吗？也许他正在马路对面，扮演着别人的丈夫和父亲，是不是？”
格雷琴终于还是落泪了，她哭着责备他：“你怎么能问我这样的话？问我是不是跟卢克有婚外情，他是不是我儿子的父亲？你怎么能？”
福克盯着她。她一直都是最美的姑娘，美得就像仙女一样。可是，他想起了比利·汉德勒房间里的那块血迹，想起了格雷琴在射击野兔时的沉着冷静、弹无虚发。
“我问，是因为我必须要问。”
“天哪，你到底是怎么了？”她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牙齿上染了红酒的颜色，“你在嫉妒吗？就因为我曾经选择了卢克，而他也选择了我？你现在之所以来见我，有一半的原因就是这个，对不对？如今他不在了，你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在某个方面胜过他了。”
“别傻了。”他说。
“我傻？哈，瞧瞧你，”她的声音变大了，“咱们小时候你就成天屁颠儿屁颠儿地跟着他，像条哈巴狗似的。就算是到了今天，你也还是在镇子上徘徊不去，明明恨这里恨得要命，却因为他而留下。真可悲！他到底对你施了什么魔咒？竟然叫你如此死心塌地！”
福克几乎都能感觉到死去的朋友正通过相册注视着他们俩。
“格雷琴！我留在这里，那是因为有三个人被杀害了，明白吗？就算是为了你的儿子，你也该讲真话！此时此刻，你还对自己和卢克的关系撒谎，这是你对汉德勒一家做的最残忍的事情！”
她猛然起身，从他身边走过，碰掉了他放在桌上的酒杯。鲜红的酒水在地毯上渗透，就像血迹一样。她一把打开前门，一阵热风卷着落叶刮了进来。
“你走。”她的眼睛黑得像夜幕一样，脸色因愤怒而涨得通红。她站在门阶上，吸了一口气，仿佛打算说什么，却又停住了。她弯起嘴角，露出了一个冷笑。
“亚伦，等一下，先别忙——我有话要告诉你。”她的声音轻得就像耳语一般，“我知道。”
“知道什么？”
她靠近他，将嘴唇凑到他的耳边。他闻到了从她气息中飘出的酒精味儿。
“我知道你在艾莉·迪肯死亡那天的不在场证明都是放屁，因为我知道卢克在哪儿，他没有跟你在一起。”
“等等，格雷琴——”
她推了他一把。
“看来咱们都有自己的秘密，亚伦。”
大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第三十四章
走回镇上的道路十分漫长。福克觉得每一步的颠簸都从脚心传到了头顶，震得脑袋生疼，思绪更是搅成了一团乱麻。他反复回想着自己与格雷琴的所有交谈，以全新的视角来看待、琢磨，寻找其中的漏洞。他给拉科打了电话，但是没有人接，也许他还在生气吧。福克留了言，让他有空回电。
等福克终于走到羊毛酒馆时，已经接近打烊的时间了。斯科特·惠特拉姆站在酒馆门口的台阶上，正在系自行车头盔，受伤的鼻子看起来好多了。惠特拉姆瞧了一眼福克的脸色，立刻停下动作。
“伙计，你还好吗？”
“很累。”
“我看也是，”惠特拉姆摘下了头盔，“来吧，我请你喝杯酒。”
福克什么都不想做，只想赶紧上楼回自己的房间躺下，但是他没有力气争辩了，只好默默地跟着惠特拉姆走了进去。酒馆里的客人几乎都走光了，麦克默多正在擦吧台。看到他们进门，麦克默多停下了手里的活儿，一言不发地拿了两个啤酒杯。惠特拉姆将头盔搁在了吧台上。
“我请客。记在账上吧，伙计，行吗？”他对麦克默多说。
酒保皱起了眉头：“不赊账。”
“哎呀，我都是常客了。”
“别让我再说第二遍，朋友。”
“那好吧。”惠特拉姆掏出钱包，用手指在里面翻找，“我手头可能有点儿——我可能得拿信用卡——”
“我来吧。”福克打断了他，把一张二十块钱的纸币放在了吧台上，挥手阻止了惠特拉姆的抗议，“没事，别在意。干杯。”
福克喝了一大口。早点儿喝醉，早点儿结束今晚。
“出什么事了吗？”惠特拉姆问。
“没有，我只是对这个地方太厌倦了。”
我很难过，卢克伤害了我。
“案子有进展吗？”
片刻之间，福克想不管不顾地把一切都告诉他。麦克默多停下了手头的清理工作，站在吧台后侧耳倾听。最后，福克只是耸了耸肩。
“能离开这儿，我就很高兴了。好在我快要走了。”无论如何，他都得在周一赶回墨尔本。假如拉科不许他继续查案的话，他可能会更早启程。
惠特拉姆点了点头。“你运气好，用不着留在这个鬼地方。不过——”他举起一只手，交叉手指[1]，“我可能很快也会追随你的脚步而去啦。”
“你要离开基瓦拉镇？”
“但愿吧。我得替桑德拉着想，她已经受够了这里。我一直在寻找新地方，打算找个北方的学校，换换环境。”
“北方的气候更炎热。”
“至少那里会下雨，”惠特拉姆说，“缺水让整个镇子的居民都快疯了。”
“那我得为此敬你一杯。”说完，福克一口喝干了杯中的啤酒。他觉得脑袋很沉，红酒、啤酒和各种各样的情绪交织在一起，令他觉得身心俱疲。
惠特拉姆心领神会，也照样喝干了自己杯中的啤酒。
“好啦，我得走了，明天还要上班呢。”惠特拉姆伸出手来，“希望在你临走之前还能再见一面，如果见不到的话，那就提前祝你好运了！”
福克握了握他的手：“谢谢，你也一样。祝你早日北上。”
惠特拉姆愉快地挥手道别，离开了酒馆。福克把两个空杯递给了麦克默多。
“我刚才听见你说你很快就要走了？”
“很可能。”福克说。
“好吧，你走了，我会觉得很遗憾的，信不信由你。”麦克默多说，“你是唯一一个诚信买单的人，说到这个——”他打开收银机，将那张二十元的钞票又还给了福克，“我把酒钱记在你的住宿账单上了，这样应该会方便你们警察报销吧。”
福克惊讶地接过钞票。
“噢，对。谢谢！我还以为你刚才说了不能赊账。”
“那只是对惠特拉姆说的，你可以赊账。”
福克皱起了眉头：“但惠特拉姆就不行吗？你应该很熟悉他吧。”
麦克默多笑了一声。“是啊，我很熟悉他。正因如此，我也知道他的钱都上哪儿去了。”他望向后面的房间，朝那几台闪烁的老虎机点头示意了一下。
“惠特拉姆喜欢玩儿老虎机？”福克问。
麦克默多点了点头：“还有其他的，赌马，赌狗，什么都玩儿。他这个人哪，总是一只眼睛盯着直播赛马的频道，一只眼睛瞧着手机上的赌博软件。”
“真的假的！”福克大吃一惊，但同时又觉得并不意外，他想起了惠特拉姆家的那些体育类书籍。身为专门调查经济犯罪的警察，他接触过许多赌徒。这些人形形色色，从外表上根本就看不出来，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欺骗成性和下场悲惨。
“他在赌博这件事上一向小心谨慎、不露声色，但是酒馆里的事儿，哪能逃得过酒保的眼睛？”麦克默多说，“尤其是到了买酒的时候，对方是否付得起钱，一看便知。而且，我觉得他其实不太喜欢老虎机。”
“是吗？”
“对，我总感觉对他来说，老虎机赌得太小了，不够尽兴。即便如此，他每次来这儿都还是要一头扎到游戏币里过足瘾。对了，那天晚上杰米和格兰特打架的时候，不是意外地碰伤了他吗？当时，他就是来玩儿老虎机的。”
“原来如此。”
“唉，无论如何，我不该在人家背后说三道四。”麦克默多说，“花钱又不犯法，谢天谢地，要不然我可没生意做了。”
“是啊。”福克勉强挤出了一个微笑。
“不过，这些赌博的人也太傻了，还成天钻研策略、寻找漏洞呢！说到底，只有押对了赌注才能成。”
此刻，福克觉得自己住的小房间就像监狱一样。他没有开灯，摸着黑刷了牙，然后一头倒在床上。虽然脑袋里有许多念头混杂在一起，不停地吵闹着，但是他已经累得筋疲力尽了，睡意渐渐袭来。
窗外的街上有一个罐头盒子在滚动，金属的哗啦声打破了寂静。昏昏欲睡间，福克又想起了老虎机那丁零当啷的动静。他闭上眼睛。麦克默多说得对，赌博的本质就是这样。其实办案又何尝不是如此呢？有时候动用全世界的策略也不管用。
只有押对了赌注才能成。
福克的大脑深处有一个齿轮开始转动了。由于埋得太深，所以转得很慢。齿轮上已经生了锈，就连动一动都很艰难。它勉强地转到一个位置，然后停住不动了。
福克缓缓地睁开眼睛。屋里很暗，什么都看不清。他盯着漆黑如墨的夜幕，陷入了沉思。
他在黑暗中勾勒出一个立体的基瓦拉镇，想象着自己往高处去，也许是朝着悬崖前进。越往上走，脚下的景象就变得越小。到达山顶以后，他向下俯瞰，将孤独的小镇、干旱的土地和汉德勒家都尽收眼底。这是他初次从截然不同的视角来观察一切。
福克睁大眼睛看着面前的虚无，思索了很久很久，感受着大脑中那个变换了新位置的齿轮。终于，他笔直地坐起身来，彻底清醒了。他套好T恤，蹬上运动鞋，抓过手电筒和一张旧报纸，蹑手蹑脚地下楼，向停车场走去。
他的汽车还停在原地，刺鼻的恶臭扑面而来，但是他却毫不在意。他掀掉防水布，用旧报纸当手套，打开了后备厢的车盖。后备厢跟车后座之间是分隔开来的，因此没有遭到粪便的污染。
福克打开手电筒，照亮了空空的后备厢。他站了许久，然后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回到房间以后，过了很长时间他才睡着。天刚亮，他就醒了过来，早早地穿好衣服，焦急地等待着。当时针指向九点时，福克拿起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卢克·汉德勒握着方向盘，手心里全是汗。离开杰米·沙利文家以后，车内的空调一直都在超负荷运转，可是温度却居高不下。他觉得喉咙里干渴难耐，只盼着手上能有一瓶水。他摇了摇头，强迫自己集中精力专心开车。快要到家了，马上就到。
他已经拐上了最后一段路，这时突然看到前方有个人影独自站在马路上，正在朝他挥手示意。
[1]交叉手指（cross fingers）：交叉食指和中指，是一个表示祈求好运的手势。

第三十五章
福克气喘吁吁地冲进了警察局。刚才，他挂断电话后就一路从酒馆跑了过来。“这是个幌子！”
拉科从办公桌前抬起头来，眼睛里充满了血丝，一脸没睡醒的样子。
“什么是幌子？”
“全都是！这件事根本与卢克无关！”
“这下可好了。”卢克嘟囔着抱怨道，他开车靠近，已经看清了挥手的人是谁，不禁心里一沉。转念间，他想干脆走掉算了，可是今天实在太热了，估计早些时候都到了四十摄氏度。
他又犹豫了一会儿，然后便脚踩刹车，让卡车停住了。他摇下车窗，探出脑袋。
福克用颤抖的双手打开了汉德勒案的文件夹，既觉得兴奋异常，又对自己颇感失望。
“咱们一直在想方设法地调查卢克——他在隐瞒什么？谁想害死他？可结果却一无所获！呃，起码没什么实质性的收获。有一大堆捕风捉影的蛛丝马迹，但是都没用。所以，你说得对。”
“我说得对？”
“没错，我的确被蒙蔽了双眼，不过你也一样。从最开始，咱们俩就下错了赌注。”
“看来好像出问题了，需要帮忙吗？”卢克探出头来，朝倒在那人脚旁的东西点了点头。
“谢谢，应该是。你带工具了吗？”
卢克熄灭引擎，跳下卡车，蹲在地上细细地查看着。
“哪儿出毛病了？”
这就是卢克·汉德勒所说的最后一句话，转瞬间，一个沉重的物体猛然击打在他的后脑勺上。“砰”的一声巨响，树上的鸟儿都吓得噤声了，周围陷入一片死寂。
斯科特·惠特拉姆喘着粗气，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倒在地上的卢克·汉德勒。
福克在文件夹里翻找了一会儿，拽出了凯伦·汉德勒那张图书馆单据的复印件。上面写着“格兰特？”，底下则是福克自己的电话号码。他把这张纸放在拉科的办公桌上，用手指用力地戳着。
“你瞧，‘格兰特’。唉！这根本就不是个名字！”
★
凯伦走进校长办公室，关上了身后的门。此刻正是周三下午，门外隐约传来了学生们的喧闹声。她穿了一条红色的裙子，上面印着白苹果的花纹。她忧心忡忡地在斯科特·惠特拉姆的办公桌旁最近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挺直腰杆儿，在膝盖处优雅地交叠双腿。
“斯科特，”她开口道，“我没想好要不要来找你谈这个，但是现在有个问题，我不能视而不见。”
她向前倾身，小心翼翼又有些局促不安地递上了一张纸。这是一张白底信纸，抬头印着克罗斯列教育信托基金会的标志。凯伦抬起金色刘海儿下的双眼，用目光寻找着答案。
斯科特·惠特拉姆的内心深处在挣扎，该拼死反抗还是该逃之夭夭呢？一扇看不见的大门突然敞开了，他仿佛看见了自己打算不顾一切代价地阻止她。
“‘格兰特[1]’，”福克说，“这个词还可以指奖学金、基金、资金和补助金。去年，基瓦拉镇小学对克罗斯列教育信托基金会提出申请，希望获得资助，却遭到了拒绝。可是，你猜怎么着？”
拉科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睛：“不会吧？”
“没错。今天上午我给这个信托基金会打了电话，基瓦拉镇小学去年提交的申请其实早就通过了，今年已经成功地获得了一笔五万澳元的资助金。”
后来，惠特拉姆回头反思，可以准确地指出自己究竟是在哪一刻把事情搞砸的。当时，他拿起那页印着基金会抬头的信纸，查看上面的内容。那是一份调查表格，由基金会寄给成功获得资助的学校来收集有关申请流程的意见反馈。
这并不是一份确凿的证据，凯伦很可能还掌握了其他相关的文书资料，却没有拿出来。她现在是给他一个机会进行解释或者供认坦白。惠特拉姆能看出来，她的那双蓝眼睛正在祈求，想要得到一个合理的答案。
他应该说：“对啊，好奇怪。等我研究一下，说不定咱们到底还是走运了。”天哪！他应该谢谢她，这样才对。可是，他慌了。他匆匆地扫了一眼这封信，就把它丢在一旁。
对他来说，这场赌局确实不好赢，但是那一刻他却彻底输了。完了，完了，一切都完了！
“这什么都不是，”惠特拉姆说，这番话将他自己逼入了绝境，“他们搞错了，你不用管。”
然而，犯错的人是他。她僵住了，继而垂下目光，不再看他。他明白，她在那一瞬间突然变得疏远了。假如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她还拿捏不准，那么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她已经胸有成竹了。
凯伦·汉德勒面无表情地道了一声“再见”，干巴巴的语气就像外面那烈日下的牧场。
“是斯科特·惠特拉姆！”拉科说，“该死！该死！确定吗？”
“确定，一切都讲得通。我昨晚发现，他是个赌博成性的人。”福克把麦克默多说的话都告诉了拉科，“我这才恍然大悟。麦克默多的话让我意识到咱们从头到尾都找错了方向。”
“所以，他是从学校挪用资金来偿还赌债吗？”拉科说。
“很有可能。惠特拉姆去年突然离开城市，跑到这个跟他毫无关系的小镇上来。他明明痛恨这里，却一直待着不走。而且，他还给我讲过一件事，说在墨尔本遇上了行凶抢劫，有个陌生人被捅死了。我看，那件事也绝非如此简单。”
他们俩都沉思了片刻。
“天哪！可怜的凯伦！”拉科说。
“咱们真是太蠢了！”福克说，“过早地低估了她，居然以为她和比利只是受到了牵连而已。卢克总是中心人物，一切都围着他团团转，就像众星捧月一样。从小到大，始终如此。所以，他就成了最理想的掩护。一旦出了事，大家都把注意力放在卢克身上，谁还会去调查他身边的人？”
“上帝啊！”拉科闭上眼睛，回忆着整个案件，所有的疑团都解开了。他摇了摇头，“也就是说，凯伦没有被格兰特·道骚扰，而且她也不害怕自己的丈夫。”
“真要说起来，卢克也许还为了学校的事情而担心凯伦呢！”
“你觉得她把学校的事情告诉卢克了吗？”
“应该是，”福克说，“要不然，她怎么会有我的电话号码呢？”
凯伦离开惠特拉姆的办公室后，径直走进了女厕所。她把自己锁在一个隔间里，用额头抵住木门，愤怒的泪水夺眶而出。直到走进办公室之前，她还抱有一丝希望，盼着惠特拉姆看完信后会开怀大笑地说：“我知道是怎么回事儿。”接着便给出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
她迫切地希望他会这样说，但是他没有。凯伦抬起一只颤抖的手，擦干了眼泪。现在该怎么办？虽然她已经确定了真相，但是心中还是不愿相信斯科特偷了学校的钱。其实，她早就知道了，只是不愿承认而已。她亲自查看了学校的财务记录，那些账目上的错误都是由他造成的，跟她毫无关系。种种迹象都表明了他的欺骗、盗窃，她想探探他的口风，结果彻底坐实了这些不可见人的勾当。
凯伦以为，怀疑并不能代表事实，但是她丈夫的世界观总是非黑即白。
“宝贝，如果你觉得那个兔崽子在偷钱，那你就打电话报警。如果你不愿意，我来报警也行。”两天前，卢克如是说道。
当时，凯伦坐在床上，腿上摊着一本刚从图书馆借来的小说，才看了个开头。她看着丈夫把脱下来的衣服堆在椅子上，他光着身子站在那儿，一边打哈欠，一边弯下宽阔的肩背。在昏暗的灯光下，他困倦地冲她微微一笑，她觉得他竟是如此的可爱。夫妻二人小声地交谈着，以免吵醒孩子们。
“不，卢克，”她说，“别插手，求你了。我自己能行，但是我要先确认一下，然后再报警。”
她心里知道，自己有些过于谨慎了。但是学校的校长是社区根基的一部分，凯伦能想象出家长们会作何反应。如今镇民的情绪很复杂，她有点儿害怕众人会伤害校长。没有确凿的证据，她不能随便抛出如此严重的指控。基瓦拉镇太脆弱了，这件事要小心处理才行。再说，她还得考虑自己的工作，如果稍有差错，这份工作也会马上不保。
“我应该先跟斯科特谈一谈，”凯伦说，她的丈夫从另一侧上了床，把温暖的手掌放在了她的大腿上，“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
“我看，是给他一个隐瞒的机会吧！凯伦，亲爱的，让警察来处理吧。”
她不满地沉默了，卢克叹了一口气。
“好吧。如果你不愿报警，至少也可以咨询一下专业人士的建议，看看如何获取你需要的证据。”卢克翻身拿起自己的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了一个号码，然后把手机递给了凯伦，“给这家伙打电话吧。他是我的朋友，是个警察，在墨尔本的联邦调查局工作，专门处理金钱问题。他人很好，相当聪明，而且我也算是有恩于他。你可以相信他，他一定会帮你的。”
凯伦·汉德勒没有说话。她已经说了，她会自己处理的。但是天色已晚，没必要再继续争辩了。于是，她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支笔，顺手拿了用来当书签的图书馆单据。写在这上面就行。她把单据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个词作为备忘，然后记下了亚伦·福克的号码。因为丈夫还在一旁看着，所以她小心地把单据夹回了书中，将书放在了床头柜上。
“这样就不会丢了。”说完，她便关上灯，躺下了。
“记得给他打电话，”卢克说着，伸出手搂住妻子，“亚伦知道该怎么办。”
[1]格兰特（Grant）这个词可以作为人名，也可以作为实义名词，指由政府或其他机构出于某种目的而给予个人或组织的一定数量的金钱，如教育基金、家庭补助金等。

第三十六章
九十分钟后，福克与拉科已经坐在便衣警车[1]内的前排座位上，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学校了。他们将车停在了山坡上的一条小路旁，能够居高临下地看到学校的教学楼和楼前的操场。
汽车的后门打开了，巴恩斯警员上了车。刚才他一路小跑爬上山坡，这会儿累得气喘吁吁。他向前探身，凑到两个前排座位之间的缝隙中，骄傲地伸出了手，掌心里躺着两枚崭新的雷明顿牌子弹。
拉科拿起子弹检查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在卢克、凯伦和比利的尸体上发现的子弹正是这个牌子的。法医也许能做更进一步的精确比对，不过眼下能对上牌子已经不错了。
“你说得没错，这些子弹确实就锁在看门人的小屋里。”巴恩斯激动得快要从座位上蹦起来了。
“进去的时候，没遇上什么麻烦吧？”福克问。
巴恩斯掩饰不住内心的得意：“我直接去见了看门人，说了那套‘例行检查’的老台词，要求看什么许可证啦、安全设备啦，等等。他立刻放我进了屋，可容易啦！为了让他保密，我故意找碴儿，寻了不少错处，还跟他说，如果在我下次来检查之前，他能把一切都整理妥当的话，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没看见。他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干得好！”拉科说，“只要他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别给惠特拉姆通风报信，咱们就能成功。克莱德警方的支援还有四十分钟就到了。”
“我不明白，咱们干吗不直接冲进去，把那个狗杂种抓起来？”巴恩斯在后座上闷闷不乐地嘟囔着，“凭啥让克莱德的那群饭桶来抢功劳？”
拉科回头看了他一眼。“伙计，该是咱们的功劳，自然跑不了，别担心。”他说，“他们只是帮忙封锁他的住处、冻结他的账户，不会因为这些就把荣誉都抢走的。”
“好吧，但愿他们快点儿来。”巴恩斯说。
“是啊，我也这么想。”福克说。
三人扭头盯着远处的教学楼。铃声响起，教室门都敞开了。一群叽叽喳喳的孩子鱼贯而出，结伴在操场上尽情地奔跑，享受着课间的短暂自由。福克望向孩子们的后方，发现有一个身影靠在教学楼的大门口，头戴帽子，手拿咖啡杯，衬衣上打着一条大红色的领带。那是斯科特·惠特拉姆。福克察觉到巴恩斯在车后座上不安地动了一下。
“才五万块。为了这么点儿钱就杀掉三个人！”巴恩斯说。
“其实，金钱并不是赌博的最终目的。”福克说，“像他这样的赌徒总是在追逐别的东西。有时候，情况在转瞬之间就会变得一发不可收拾。对赌徒而言，每一笔赌注都是一次重来的机会，所以他们才会孤注一掷。问题是，惠特拉姆在追逐什么呢？”
“无论是什么，都不能成为杀人的理由。”巴恩斯说。
“对，但这就是金钱，”福克说，“虽然本身无害，却会因为各种原因而变得面目可憎。”
★
惠特拉姆站在教学楼门口，双手捧着咖啡杯。外面又起风了，他感到尘土跟皮肤上的汗水粘在了一起。面前的操场上，孩子们正在尖叫着来回奔跑，他心想不知自己能否松一口气，好好地呼吸呼吸。还有几天，福克就要走了，如果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走得更早。等到时候再放松也不迟，现在还是得小心谨慎。
再待上几个月，低调行事，只要运气不赖，他就能到北方去工作了。他有点儿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成功地走到了这一步。当拉科提到汉德勒家有监控录像时，他吓得险些背过气去。他根本就不知道那个农场里还安了摄像头。当时，他冷汗涔涔地坐在两个警察之间，惴惴不安地猜测着他们到底掌握了多少证据，会不会发现他就是凶手。
他必须离开这里。他得说服桑德拉再给他最后一次机会，只要能重新开始，这回他一定会戒掉赌博的。他做出了承诺。昨晚，对她讲这番话时，他忍不住泪流满面，这才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是真心想戒赌。她只是默不作声地看着他，这些话她早就听过了。在他们搬到基瓦拉镇的前夕，他说过一遍，在那之前，他至少说过两遍。但是这一回，他必须要让她相信。不，不止如此，他告诉自己，一定要说到做到，立马收手。这一次风险太大了，他输不起。
想到这里，他的五脏六腑拧在了一起。桑德拉整日忧心忡忡，却根本不知道悬在他们头顶的斧头有多沉。她以为最糟糕的事情莫过于银行账户始终处于赤字状态了。每周采购杂货和日用品时，只能拿信用卡来买；住在租来的房子里，连一台咖啡机都得分期付款。她感到无比羞耻，同时却又要打肿脸充胖子，在外人面前假装自己过得很体面。在她看来，日复一日的烦恼也就是这些了。殊不知，从墨尔本到基瓦拉，他已经欠了一屁股的债务。如果还不上，那么她和他们的女儿将会面临非常可怕的后果。
惠特拉姆想过，要不要将真相告诉她。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呆呆地咧开了嘴，差点儿笑出声来。单是把射钉枪[2]的威胁讲出来，就足以令她落荒而逃了。
有一天，追债的人找上了门。两个肥头大耳的混混儿从墨尔本来到基瓦拉镇，出现在他家干净漂亮的门阶上，一字一句地说，他们的老板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叫他赶紧还钱。他们带来了射钉枪，还当场亲自演示了一下，惠特拉姆吓得腿都软了。当时，桑德拉和丹妮尔也在家。他一只耳朵听着妻子和女儿在厨房里有一搭无一搭地聊天，一只耳朵听着那两个男人用低沉的声音告诉他不还钱的下场。两个声道混在一起，令人毛骨悚然。
两天后，克罗斯列教育信托基金会寄来的信件被直接送到了惠特拉姆手中。那天，恰逢凯伦休假，于是这封信便原封不动地被搁在了校长的办公桌上。里面不仅有获得资助的通知，还有填写收款账户的表格。
他在转瞬之间就下定了决心。这群有钱的兔崽子，每年能捐出上百万，区区五万块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而已。他可以给这笔钱找一个含糊的用途作幌子，叫人不好计算具体开支，比如培训课程、辅助项目，等等。肯定能蒙混过关。虽然这不是长久之计，但是能暂时应付就行了。先把这笔钱借来还墨尔本的债务，等以后有机会了再想办法补上。当然了，这笔钱远远不足以偿清所有的债务，可是却足以为他争取一些喘息的空间。
在转移这笔钱的时候，他没有过多地考虑，只是简单地把学校账户换成了他的个人账户。这个账户连桑德拉都不知道。他在表格上保留了学校账户的名字，反正银行转账时只用得到账号，用不到名字。他知道，他们不会检查二者是否相符的。他告诉自己，这个计划行得通。虽然不是天衣无缝，甚至也经不起反复推敲，但是能暂时站得住脚。然而，不久后的一个下午，凯伦·汉德勒却拿着那份克罗斯列信托基金的表格来到了他的办公室。
惠特拉姆想起她的眼神，不禁握紧了拳头。他轻轻地、谨慎地出拳打在身旁的墙上，一下又一下，直到指关节磨破了皮，开始滴血。
惠特拉姆看着凯伦离开。当办公室门咔嗒一声关上时，他立刻扭头，无声地吐在了办公桌旁的垃圾桶里。他不能进监狱。进了监狱，他就没法还钱了，可那群追债的恶狼才不管三七二十一。要么还钱，要么就让他的家人付出代价。借钱的时候，规矩早就定好了，他也签字画押了。当初，他们还特地把射钉枪带来，放在他的手里，让他感受了一下那份冰冷的重量。还钱，否则——不，没有否则，他一定会还钱的，他当然要还。
他孤零零地坐在办公室里，逼着自己思考。凯伦知道了，那么她很可能会告诉她的丈夫，说不定已经告诉他了。她何时会报警呢？她是一个谨小慎微的女人，在许多方面都过于谨慎，这会令她放慢脚步。没有十成十的把握，凯伦·汉德勒是不会行动的。可是，卢克却截然不同。
情势紧迫，他绝不能让此事泄露出去，绝不能。他别无选择。
放学的时间到了又过了，却没有带来对策。惠特拉姆一筹莫展地待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用老办法来缓解压力。他拿上手头的所有现金——有些是他自己的，有些是学校的——然后直奔酒馆的老虎机房。正是在那儿，置身于闪烁的彩色灯光和欢快的叮当声中，他终于灵机一动，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惠特拉姆独自一人躲在几台老虎机中间，忽然听到从酒馆一角的桌子旁传来了卢克·汉德勒的说话声。他僵住了，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屏住呼吸等待着汉德勒把学校资金的事情告诉杰米·沙利文。他以为这下肯定要败露了，但是那个秘密却始终没有被说出来。他们只是一直在抱怨地里的野兔，还计划着第二天在沙利文的农场打兔子。具体时间定好了，卢克会带着自己的猎枪去。有意思，惠特拉姆想。也许这场赌局还没有结束，不一定会输。
老虎机又吞掉了一百块的游戏币，他已经构思好了一个计划的框架。他在脑海中反复地考虑着，把具体操作的细节也想得一清二楚。这个计划能行，虽然并不完美，也不一定能成功，但是有百分之五十的胜率。在这一周接下来的日子里，惠特拉姆就要靠这个胜率赌一把了。
惠特拉姆注视着操场，一群小孩子从他身边跑过，他的女儿也在其中。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仿佛又看到了比利·汉德勒。惠特拉姆的脖子上传来一阵神经质的痉挛，他无意识地抖了抖脑袋。无论如何，一想起那个男孩儿，他依然感到很不舒服。
比利根本就不该在那儿。惠特拉姆紧紧地抓着咖啡杯，回身朝办公室走去。那个男孩儿当时不该在房子里的。本来一切都照着惠特拉姆的想法安排好了。他故意把那套羽毛球拍拿出来，然后旁敲侧击地劝说桑德拉去打电话，临时约比利过来玩儿。如果不是那孩子的白痴母亲出尔反尔，毁掉了整个计划，那么比利也不会卷进来。要怪，只能怪她自己。
惠特拉姆觉得自己尽力了，他试过要救那个孩子，没成功又不是他的错。他喝了一大口热咖啡，不禁眉头紧锁。滚烫的液体入口，顺着咽喉流淌下去，在肚子里熊熊燃烧，最后涌上来一股又酸又涩的恶臭。
离开酒馆时，惠特拉姆只觉得腹中翻江倒海，五脏六腑都在疼痛抽搐。回家以后，他整夜都无法入睡，在脑海里不停地完善着自己的计划。第二天，他呆呆地坐在办公室里，双眼空洞地等待那不可避免的敲门声响起。凯伦应该把秘密说出去了吧，肯定的。马上就有人要来了，只是不知道是谁。警察？学校董事会主席？也许又是凯伦自己？他既感到恐惧，又隐隐地期盼着。只要有人来敲门，那就说明事情败露了，一切都为时已晚。如此一来，他也就不用把自己的计划付诸实践了。
用不着多想，他就知道自己一定能狠下心来动手。当初在富士贵区的小巷里，事实就已经证明了这一点。说起来，都怪那个死掉的家伙太蠢了，办事一点儿都不专业。
惠特拉姆以前见过那个追债的男人。那人把惠特拉姆堵在停车场，抢走了他的钱包，还在他的肚子上重重地揍了一拳，威胁他按时还钱。惠特拉姆估计，在富士贵区的小巷里，本来也应该是这个流程——他先还上一笔钱，然后再挨上一顿打。但是，那人却突然变得愤怒异常，挥舞着刀子逼他交出更多的现金。转眼之间，事情就变得麻烦起来。
那个人粗心大意，而且显然是受了酒精或毒品的影响。他听到“老师”这个词，于是便低估了惠特拉姆那运动员般的矫健身手。他跌跌撞撞地扑向惠特拉姆，却反被抱住，两人一起摔倒在地。
刀片在路灯下散发着橙色的光芒，惠特拉姆感到刀尖划过自己的腹部，留下了一道鲜红的伤痕，热血流了出来。激动与恐惧席卷而来，他一把抓住了那人持刀的手，用力扭动，借着自身的重量把刀子反刺进袭击者的躯干。那人不肯松手，直到刀尖深深插入体内，还在紧握着刀柄。惠特拉姆把呻吟的敌人压在地上，听着鲜血汩汩地流淌，感受着对手的脉搏跳得越来越慢。惠特拉姆又等了一会儿，躺在地上的男人没了呼吸，然后他又等了整整一分钟。
惠特拉姆的眼中满是泪水，浑身上下抖得像筛糠一样，他生怕自己会突然晕过去。可是，在他的内心深处，却埋藏着一股镇定。他被逼到了绝境，所以才奋起反抗。他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情而已。惠特拉姆很熟悉那种从高处坠落、绝望无助的恶心感，每次伸手去掏钱包时，这种感觉都会扑面而来。不过这回，他却觉得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他用颤抖的手指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那道伤口并不深，看起来很吓人，其实伤得不重。他弯下腰，像模像样地给袭击者做了两次心肺复苏。这样一来，他在血泊中留下的指纹就成了他发挥人道主义精神的勋章。他在隔壁街道找到了一户亮着灯的人家，尽情地发泄了自己压抑的情绪，说自己遇上了行凶抢劫，拜托他们打电话报警。“歹徒跑了，可是快点儿，求求你们，快点儿叫救护车来，有人受了重伤！”
最近，惠特拉姆常常会想起那桩意外，他知道自己的行为是正当防卫。当年的危险发生在小巷里，敌人的手里拿着一把刀子；如今的威胁出现在办公室里，对方的武器是一张信纸。在他看来，这二者并没有什么分别，巷子里的男人和坐在办公桌对面的凯伦一样，他们都逼着他动手，逼着他行动。在这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情况下，惠特拉姆当然要选择保护自己。
放学的时间到了又过了，教室里和操场上的人都走光了。没有人来敲门,说明她还未将此事上报，他尚能挽救一切。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他看了一眼表，下定决心。
就趁现在。
[1]便衣警车（unmarked police car）：车身没有明显涂装标识以及警灯的警车，通常警灯会安装在车内，或是手动在车顶随时加装。
[2]射钉枪（nail gun）：又称射钉器，由于外形和原理都与手枪相似，因此常称为射钉枪。它是一种利用发射空包弹产生的火药燃气作为动力，将钉子打入建筑体的工具。

第三十七章
“惠特拉姆是怎么到汉德勒农场的？”巴恩斯问，他向前探了一下身体，凑到了前排的两个座位中间，“咱们瞪大眼睛把学校的监控录像看了一遍又一遍，可他的汽车在整个下午都没有离开过学校的停车场。”
福克从文件夹里找到了卢克死亡现场的那些照片，他从中抽出一张特写，拍的是车斗侧挡板上的四道水平横条。他把这张照片递给了巴恩斯，又掏出手机，调出自己昨晚拍的汽车后备厢。在后备厢的内衬垫上，也有两道长条。
巴恩斯的视线在两张照片之间来回移动。
“这些痕迹看起来一模一样，”他说，“究竟是什么？”
“在我汽车后备厢里的痕迹是最近刚留下的，”福克说，“那是车胎的痕迹。案发当时，他没有开车，而是骑自行车去的。”
惠特拉姆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要走，而是偷偷地从防火安全门溜了出去。他把外套留在了椅子上，电脑也开着，以此来表示“我就在学校里，马上回来”。
看门人已经下班了，他闯进放杂物的小屋，避开了两个监控摄像头的拍摄范围。谢天谢地，幸亏资金短缺，要是多安几个摄像头，就避无可避了。想到这里，他觉得很讽刺，差点儿笑出声来。几分钟之内，惠特拉姆就打开了弹药箱，抓了一把子弹装进了口袋里。学校里只有一杆猎枪，是用来控制野兔数量的。为了以防万一，他将这杆枪也塞进了运动包里，扛在肩上。惠特拉姆无声地祈祷着，但愿不要用上这杆枪。既然卢克·汉德勒去沙利文家帮忙打野兔，肯定会带着自己的猎枪吧。但是会不会带子弹呢？那就不一定了。
惠特拉姆跑到了自行车棚。那天早上，他把汽车停在了学校附近一条安静的街道旁，从后备厢里拽出自行车，骑完了剩下的路程。他明白大隐隐于市的道理，因此故意将自行车锁在了车棚中间。他知道，周围很快就会停满其他的自行车。然后，他便走回自己的汽车旁，再开车来到学校的停车场，大摇大摆地停在了摄像头的监控范围之内。
此刻，他打开车锁，推走了静静守候的自行车。不一会儿，他就骑车沿着废弃的乡间小路朝汉德勒家前进。这段路并不远，他骑得飞快。在距离汉德勒农场还有一公里时，他停了下来，在路边找到一处灌木茂密的地方躲起来等着。他低声而焦虑地念着祷告词，但愿自己没有算错时间。
二十五分钟过去了，他满头大汗，觉得这回恐怕已经错失良机了。路上一辆车都没有。又过了八分钟、九分钟。惠特拉姆移开目光，看着露在运动包外的那截枪杆，绝望地想着是不是真的别无他法了。突然，他听到了声音。
远处传来了卡车的引擎声，惠特拉姆向外张望，发现来的正是自己等待的那辆车。他欣喜若狂，默默地感谢了上苍，然后便走到了马路上，把自行车扔在脚下。他站在自行车旁边，抬起手臂使劲儿地挥舞着，仿佛自己是溺水求救的可怜人一样。
在那提心吊胆的片刻之间，这辆卡车看起来像是要径直冲过去了。接着，它开得越来越近，渐渐放慢了速度，最后在他面前停住了。驾驶座的车窗摇了下来。
“看来好像出问题了，需要帮忙吗？”
卢克·汉德勒探出头来。
惠特拉姆用塞满石头的袜子狠狠地砸中了卢克的后脑勺，结果把自己的胳膊肘震得生疼。随着那兜鼓鼓囊囊的石头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卢克面朝下一头栽倒在地上，沉重的身躯一动也不动了。
惠特拉姆戴上从学校科学实验室拿来的塑胶手套，打开卡车的车斗。他将双手插在卢克的腋下，靠着健壮的双臂把他迅速拖到卡车后面，费力地弄进了车斗里。
他侧耳倾听，卢克的呼吸声显得微弱而不规律。惠特拉姆又举起那包石头，重重地砸了两回。这下，卢克的头骨碎裂了，鲜血也流淌出来。惠特拉姆顾不上管那摊血，而是抓紧在车斗里找到一块防水布，盖在卢克身上。他把自行车也放了上去，脏兮兮的轮胎顶在车斗的侧挡板上。
卢克的猎枪就放在副驾驶座上，惠特拉姆松了一口气，感到头晕目眩。他把前额抵在方向盘上，静静地坐了片刻，直到那种晕眩感消失为止。猎枪里没有子弹。没关系。惠特拉姆从口袋里掏出学校的雷明顿子弹，给卢克的猎枪上了膛。
赌注已下，成败在此一举。

第三十八章
上午的课间休息已经结束了三十分钟，远处的学校静悄悄的，操场上空无一人。福克忍住了一个哈欠，这时他的手机忽然响起来。铃声打破了车内的寂静，拉科和巴恩斯都吓了一跳。
“请问是联邦探员福克吗？”听筒里传来了一个声音，“我是克罗斯列教育信托基金会的主席，彼得·邓恩。咱们今天早上通过话，您还记得吗？”
“没错，”福克说着，坐直了身子，“有事吗？”
“是这样，我知道您说过要绝对保密，可是我发现我的助理——她是新来的，还不太适应这份工作——她好像将此事告诉了基金会的另一位成员，而那位女士并不了解保密的要求，结果——”
“结果怎么了？”
“结果在二十分钟前，她联系了涉事学校，想确认一下——”
“什么？”福克伸手拽过安全带扣好，焦急地朝拉科和巴恩斯打手势，让他俩也系上安全带。
“是啊，我明白。真的非常抱歉——”
“她跟谁通的电话？”
“由于所涉金额较大，所以她直接联系了学校的最高领导，也就是校长惠特拉姆先生。”
福克赶紧挂了电话。
“去学校，快！”
拉科一脚踩在油门上。
惠特拉姆驾车驶完了通往汉德勒农场的最后一小段距离，卢克的尸体在防水布下颠簸。惠特拉姆把目光从后视镜上移开，紧紧地握住方向盘，戴着塑胶手套的双手全是汗水。他把卢克的卡车停在了农舍前，还没来得及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就跳下了车。站在前门外，他犹豫了。
惠特拉姆并不了解汉德勒家农舍和农场的布局，因此肯定无法亲自去寻找凯伦。他脑子一热，便抬手按响了门铃。既然找不到她，那就让她自己出现。猎枪垂在身体一侧，紧紧地贴着他的大腿。
凯伦·汉德勒打开门，看清来人后惊讶地眨了眨眼睛。她吸了一口气，唇齿间刚发出“斯”这个音，“科”还在嗓子眼儿里没出来，就被他打断了。他迅速地举起猎枪，扣动扳机。在开枪的一瞬间，他闭上了眼睛。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她的腹部已经血肉模糊了，整个人正在仰面向后倒去。她的胳膊肘碰到瓷砖地板，发出了碎裂般的巨响，紧接着她的脑袋也重重地撞在了地上。她的眼睛里闪烁着恐惧的光芒，胸中涌起了一声低沉的呻吟，久久不能平息。
惠特拉姆的耳中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
“妈妈？”
不，不，他听不见其他声音。
“妈妈？”
他只能听见沉重的呼吸声和耳中的嗡鸣声，没有别的声音，没有。门厅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手拿玩具，恐惧地张大了嘴，像鸟儿一样尖叫着。不，那绝不是比利·汉德勒。
“妈妈？”
惠特拉姆不敢相信，也无法相信。那孩子在这儿。那孩子居然在这儿。他为什么没有走得远远的，到镇子的另一端去，在惠特拉姆家的后院里玩耍呢？相反，他留在了这里，而且还看到了一切。如今别无选择，只能让他永远闭嘴了。这下你高兴了吧，多管闲事的贱人！他冲着凯伦的尸体怒吼。比利扭头就跑，吓得哭都哭不出来，只能发出惊惧的喘息声。
惠特拉姆感到自己的灵魂仿佛冲破了身体的躯壳，疯狂地跟在比利后面闯进了卧室。他打开橱柜的木门，扯下床上的被单。在哪儿？在哪儿？他暴跳如雷，那个贱人居然逼得他要多杀一个人！忽然，一个声音从洗衣篮的位置传来。惠特拉姆不记得自己在何时推开了洗衣篮，只知道他看到了比利，背靠墙壁、双手捂脸的比利。但是，惠特拉姆记得自己扣动了扳机。是的，他记得。事后每次想起，都记得一清二楚。
他的脑海中又响起了巨大的嗡鸣声，接着——噢，上帝啊！不！——他再次听到了其他的动静。在恐怖的片刻之间，他以为那哭声是来自比利的，可是比利的半个脑袋和胸脯都没了。于是，他便怀疑是自己在痛哭。他抬起手来，想捂住嘴巴，这才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有张口。
他循着声音而去，几乎有些好奇地穿过了走廊。育儿室里，有一个孩子正站在婴儿床上号啕大哭。惠特拉姆站在门口，觉得腹中翻江倒海。
他用枪口抵住自己的下巴，感受着灼热从金属上消散，内心的冲动也渐渐得以平息。他缓缓地转动枪杆，指着面前那个身穿黄色连衣裤的婴儿。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大脑中一片混乱，震耳欲聋的噪音在不住地叫嚣，但是其中却尚存一丝理智。看！他逼迫自己冷静下来。看看她的年纪。听！她在哭。哭，不是说话。没有言语。她还不会说话，无法将此事告诉任何人。
可怕的是，在那一刻，他依然能感到杀戮之心在蠢蠢欲动。
“砰！”他低声地自言自语道。恍惚间，一声怪异的大笑传来，可是当他环顾四周时，却空无一人。
惠特拉姆转身狂奔，越过凯伦的尸体，跑出农舍。他跳上卢克的卡车，驾车飞驰在乡间的小路上，途中没有遇到任何人。后来，他颤抖得越来越厉害，浑身上下就像筛糠似的，实在握不住方向盘了。于是，他便让卡车在下个路口处拐弯，驶上了一条凄凉的小道，终点是一片狭窄的空地。
惠特拉姆爬出卡车，把自行车从车斗上拽了下来，牙齿不住地打战。他抖着双手掀开了防水布，没有注意到左侧挡板的喷漆上有四道水平横条，那是自行车在路途中颠簸起伏而留下的车胎痕迹。
他硬着头皮凑到卢克跟前，盯着那静止的面庞，仔细地打量着，就连刮胡子的痕迹也瞧得清清楚楚。一丝气息都没有，卢克已经停止了呼吸。
惠特拉姆戴上一双新手套，穿上塑料雨衣，然后把尸体拖到了车斗边缘，费力地拉起来，摆成一个颓坐的姿势。卢克的双腿之间夹着猎枪，指纹也印在了武器上，枪口抵住牙齿。
惠特拉姆担心尸体会撑不住而突然垮掉，甚至产生了一种古怪的想法，觉得自己应该事先练习一下如何伪造自杀现场。他闭上眼睛，扣动扳机。卢克的脸被打飞了，尸体向后倒去，后脑勺上的伤口隐没在一片血肉模糊之中。结束了。惠特拉姆把手套、雨衣和防水布都塞进了一个事后被烧掉的塑料袋里，做了三次深呼吸，然后便骑上自行车沿着空荡荡的小路折返。
当他离开时，绿头苍蝇已经开始盘旋了。

第三十九章
惠特拉姆的办公室里空无一人，他的钱包、钥匙和手机都不见了，只有外套还搭在椅背上。
“也许他只是暂时出去一下，”校长秘书紧张不安地说道，“他的车还在。”
“不对，”福克说，“巴恩斯，你马上去他家，如果他的妻子还在，那就把人盯紧了，不许离开半步。”他想了一会儿，又转向那位秘书。
“惠特拉姆的女儿还在上课吗？”
“是，我觉得应该——”
“带我去看看，快。”
为了跟上福克和拉科的步伐，校长秘书不得不一路小跑穿过走廊。
“那儿，”她气喘吁吁地在一间教室门口说道，“她就在那儿。”
“哪一个是？”福克边问边透过门上的小窗户向里张望，用目光来回地搜索着。他曾经在惠特拉姆家的全家福上见过那个孩子的长相。
“那一个，”她用手指了一下，“第二排，黄头发的小姑娘。”
福克转向拉科。
“他会抛下孩子离开小镇吗？”
“很难讲，但是我觉得不会，除非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
“同意。我估计他没有走远，”福克顿了顿，“通知克莱德警方，他们肯定快到了。设置路障，然后把有搜救经验的人全都集中起来。”
拉科循着福克的目光看向窗外，学校后面的野生丛林十分浓密，仿佛正在炎热的高温下轻轻摇晃。一眼望去，除了蔓生的枝叶以外，什么都看不到。
“这下可要大海捞针了，”拉科说着，把手机举到耳旁，“那片丛林简直就是最佳藏身之处。”
搜救队的全体成员肩并肩一字排开，在丛林中形成了一道显眼的橙色战线。风声呼啸，头顶的树叶在沙沙作响。一阵阵狂风卷着尘土和粗砂扑面而来，迫使他们眯起眼睛，抬手护在面前。身后，基瓦拉镇趴在连绵伸展的土地之上，在翻滚的热浪中微微颤抖。
福克也在队伍里。时值正午，他穿着闷不透气的反光背心[1]，还未开始行动，就已经汗如雨下了。在他身旁，站着面容严肃的拉科。
“大家注意，都把对讲机打开。”搜救队队长举着一个扩音器喊道，“这里是虎蛇[2]出没的地带，千万要当心脚下。”
空中，有一架直升机正在搅动着灼热的气流。队长一声令下，橙色的队伍便整齐地向前迈进。丛林将他们吞没，封住了背后的退路。
越往深处去，桉树越高大，灌木越茂密，队伍渐渐地被分割开来。数步以内，福克只能看到拉科在自己的左侧，还有一个穿着橙色背心的身影在远远的右侧。
这是探测式搜索，在展开行动之前，队长耐心地给他们解释过了。这种搜索方式适用于浓密的丛林。搜索者站成一横排，每个人都径直朝面前的丛林走去，沿着自己的路线仔细查看，直到道路堵塞、无法通过为止。
“我们到不了的地方，你们要找的校长也到不了。因此，如果前进的路线受阻，就转身返回。”队长如是说着，把一件背心塞给了福克，“一定要睁大眼睛看清楚，丛林里枝繁叶茂，很容易藏人。”
福克向前走去，周围异常寂静，只有踩在枯枝上的噼啪声和大风吹动树木的哗哗声。白日高挂，透过树叶的间隙照下来，就像探照灯一样。就连直升机的噪声似乎都变得模糊而遥远了，它就像一只在头顶盘旋觅食的大鸟。
福克小心翼翼地迈步，地上的光斑在淘气地跳跃、变幻。他不太清楚自己应该寻找怎样的迹象，生怕会一不留神就错过了重要线索。自从警察培训结束，他就再也没有参加过大规模的丛林搜索了。不过，他年少时曾在树林里度过了许多时光，深知丛林会把人拉进深处，却不会轻易放人离开。
一滴豆大的汗珠滑落到眼角，他不耐烦地抬手擦了一下。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越往前走，身边的大树似乎越密集，福克在疯长的野草中艰难前进，每一步都得高抬腿。他看到正前方有一片灌木丛，枝叶纠缠、张牙舞爪，虽然还隔着一段距离，但看起来应该是无法通过的。他的搜索路线就要到头了，却依然不见惠特拉姆的踪影。
他摘下帽子，用手抹了一把脸。在搜索的队伍中，并没有爆发出胜利的大喊声，腰间的对讲机也一直静悄悄的。难道惠特拉姆就这样跑了？福克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卢克仰躺在卡车里的画面。他戴上帽子，继续朝那片灌木丛奋力前进。他走得很慢，才刚走出几米远，就突然感到有根棍子在戳他的背心。
福克惊讶地抬起头来。在左前方几步远的地方，拉科已经停下脚步，正扭头看着他，一根手指举在唇前，做出噤声的动作。
“惠特拉姆？”福克无声地问道。
“有可能。”拉科也用口型回答，同时打了一个表示怀疑的手势。他把对讲机举到嘴边，轻声地说了句什么。
福克往四下里扫了一眼，发现最近的一个橙色身影也离得很远，在一大片树木之外。福克蹑手蹑脚地靠近拉科，踩在枯枝碎叶上的脚步声格外刺耳，令他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他循着拉科所指的方向望去，一棵大树倒在那片灌木丛前，压倒了周围的野草。树干上隐约露出了某种肉色的东西，虽然小得难以察觉，却跟环境的背景色格格不入。那是手指。拉科掏出了警用手枪。
“别动。”惠特拉姆的声音从树干后飘来，显得十分冷静。
“斯科特，伙计，是我们。”福克迫使自己也镇定下来，“投降吧，这里有五十个人在进行大规模搜索，你无路可逃了。”
惠特拉姆大笑起来。
“出路永远都有，”他说，“哎呀，你们这些警察真是缺乏想象力。让你的同伴放下武器，然后用对讲机告诉其他人退后。”
“那是不可能的。”拉科说。他稳稳地举着手枪，指向横倒在地的树干。
“是吗？”惠特拉姆突然站起身来，他满头大汗，浑身都脏兮兮的，通红的脸颊上有几道紫色的划痕。“别乱动，”他说，“你被拍到啦！”
惠特拉姆指着头顶，警用直升机正在万里无云的天空中轰鸣着掠过，在树冠的枝叶间时隐时现。福克不确定直升机上的人是否看到了他们三人，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
惠特拉姆突然笔直地向前伸出了手臂，就像降低高度的纳粹军礼一样，同时猛然向后一跃，离开了那棵大树。他的拳头里攥着什么东西。
“退下！”惠特拉姆边说边晃动自己的手。一瞥之下，福克看到了金属的光芒，第一反应便是“此人有枪”。可是，他的大脑却在飞快地转动，竭力地解析着眼前所见到的一切。拉科在他旁边绷紧了身体。惠特拉姆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打开了拳头，福克感到肺里所有的空气都被抽走了。他听到拉科发出了一声长久而低沉的呻吟。躺在惠特拉姆掌心里的东西不是枪，却比枪要可怕一百倍。
那是一个打火机。
[1]反光背心（reflective vest）：属于一种个人防护用品，由高度反光的材料或颜色（如橙色、黄色等）制成，适用于交警、搜救队成员等穿着。
[2]虎蛇（tiger snake）：属于眼镜蛇科，产于澳大利亚南部地区，其毒液含凝血剂和神经麻痹剂，常使人毙命。这种蛇身上有着像老虎一样的条形花纹，因而得名“虎蛇”。

第四十章
惠特拉姆点燃打火机，舞动的火苗闪烁着白光，在阴暗的丛林中格外显眼。这是噩梦的前奏，就像万丈高空中无法打开的跳伞，又像高速公路上意外失灵的刹车。福克感到恐惧从心底油然而生，渐渐地刺痛了皮肤。
“斯科特——”福克刚开口，惠特拉姆就竖起一根手指表示警告。那是个昂贵的高级打火机，只要不动手合上盖子，就会一直燃烧。火焰在风中颤抖、跳动。
忽然，惠特拉姆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随身酒壶，单手打开，喝了一小口。他始终盯着他们，倾斜了手上的酒壶，将一股琥珀色的液体倒在了面前的地上。片刻之后，威士忌的浓烈酒气便钻进了福克的鼻子。
“这下就万无一失了！”惠特拉姆大声说，向前伸出的手臂微微地颤抖着，火苗也跟着晃来晃去。
“斯科特！”拉科喊道，“你这个愚蠢的浑蛋！你会把我们大家都害死的，包括你自己！”
“有本事你就开枪。不过，那样我就要松手了。”
福克调整了一下身体的重心，脚下的枯枝落叶发出了折断和碎裂的声音。
两年没有下雨，如今又洒上了酒精，他们简直就像站在一个大火柴盒上。身后是连绵不断的桉树与野草，将这个危险的火柴盒与学校、小镇紧紧相连。一旦着火，烈焰便会在丛林中迅速蔓延，像高速列车一样直奔基瓦拉镇。到时候，熊熊烈火会化作惊天骇浪，如猛虎下山一般凶恶，惨无人道地毁灭一切。
拉科的枪口依然指着惠特拉姆，但是双臂却在颤抖不已。他朝福克微微偏了偏头。
“丽塔还在镇上，”他咬紧牙关低声说道，“我要抢在他放火之前开枪打死他。”
福克想起拉科家中的娇妻还怀着孕，于是便提高了声音。
“斯科特，如果打火机落地，那么你也没有机会逃出生天。好好想想，你会被活活烧死的！”
惠特拉姆抖了抖脑袋，手中的打火机也跟着剧烈地晃动了一下。福克倒抽了一口冷气，拉科忍不住向前迈了半步，咒骂起来。
“天哪！小心看好那个该死的玩意儿，行吗？”拉科喊道。
“退后。”惠特拉姆恢复了镇定，说道，“放下枪。”
“不行。”
“你别无选择，我要松手了。”
“关掉打火机。”
“你先放下枪。”
拉科犹豫不决，扣在扳机上的手指都发白了。他扫了一眼福克，然后极不情愿地弯下腰把枪放在了地上。福克能够理解，他自己就曾亲眼见过丛林大火带来的后果。有一年夏天，计划烧除[1]的意外失控导致一位邻居失去了家里的房子与四十只绵羊。当时，福克跟父亲全副武装，脸上绑着破布以捂住口鼻，手上拿着水管和水桶去灭火。正午的天空变成了红色与黑色，到处都是绵羊的尖叫声。火焰就像女妖一样咆哮、嘶吼，那幅场景好似人间地狱，想起来就觉得不寒而栗。如今的土地比当年还要干燥，若果真着了火，蔓延得只会更快。
眼前，惠特拉姆拿着打火机开开关关，就像摆弄小玩具一样。拉科惊惧地盯着那时明时灭的火苗，握紧了拳头。直升机在上空盘旋，一群橙色的身影在树林间聚集起来，他们显然得到了警告，刻意保持距离，不敢靠近。
“这么说你已经发现了？”惠特拉姆饶有兴味地说，“信托基金的事。”
他又点燃了打火机，这一次没有再合上盖子。福克心中一沉，努力保持镇定，不去看那危险的火焰。
“是，”他说，“我早该发现了，但是你把赌博的事情隐瞒得太深了。”
惠特拉姆吃吃地窃笑起来，怪异而邪恶的笑声混在呼啸的风声里：“我可是很有经验的。桑德拉警告过我，说我早晚都要付出代价。对了——”
惠特拉姆用打火机指着他们，拉科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叹。
“听着，桑德拉跟这一切无关，懂吗？赌博的事情，她了解一些，但并不知道有多严重，也不知道其他的事情。你们千万要听清楚了，她一无所知！无论是学校资金，还是汉德勒家，她都不知情。”
提到死去的那家人时，他略有迟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对那个小男孩儿比利的死亡，我感到很抱歉。”他的面孔抽搐了一下。他低下头，关上了打火机的盖子。福克看到了一丝希望的曙光。
“我从来没想过要伤害比利，当时他本不该在那儿的。你们要相信我，我真的想方设法要保他平安的。我希望桑德拉能知道。”
“斯科特，”福克说，“伙计，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走？咱们可以去找桑德拉，亲口告诉她。”
“说得好像她跟我还有关系似的。我已经无法回头了。”惠特拉姆的脸颊亮晶晶的，混杂着泪水与汗水，“几年前，当她第一次想离开的时候，我就应该放手，让她带着丹妮尔远走高飞，过上平安的日子。现在，一切都太晚了。”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说时迟，那时快，拉科赶紧抓住时机伸手去够自己的手枪。
“喂！”
拉科还没碰到武器，惠特拉姆就又一次点燃了火焰：“咱们有言在先。”
“好，”福克说，“冷静点儿，斯科特。他只是担心自己的家人，跟你一样。”
一只手僵在空中的拉科赶紧配合地挂上了恐惧和担忧的表情，慢慢地站直身体。
“斯科特，我的妻子怀孕了。”他用嘶哑的声音说道，双眼直视着惠特拉姆，“她还有四周就要生了。求求你，关上打火机吧！”
惠特拉姆的手颤抖不已：“闭嘴！”
“你还可以回头，斯科特。”福克说。
“不，没有那么简单，你不懂。”
“求你了，”拉科说，“想想桑德拉和丹妮尔。关上打火机，跟我们走吧。就算不为你自己，也要为你的妻子想一想，为你的小女儿想一想啊！”
惠特拉姆五官扭曲，面色变得十分阴沉，脸颊上的划痕变成了丑陋的阴影。他想深呼吸一口，胸膛却剧烈地起伏着。
“这就是为了他们！”他大吼道，“全都是！这堆麻烦都是为了他们！我想保护他们，我还能怎么办？我看到那把射钉枪了，他们还让我亲手碰了。我还有什么选择？”
福克不太确定惠特拉姆究竟在说些什么，但是能猜出个大概。奇怪的是，除了逐渐增强的恐慌之外，福克对这番说辞感到无动于衷。也许惠特拉姆能为自己的罪恶进行辩解，但是那骇人听闻的行径却只能说明他心中藏着一个魔鬼。
“我们会照顾她们的，斯科特。我们会保护桑德拉和丹妮尔的。”福克清晰而响亮地说出了这两个名字，“跟我们走吧，将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我们会保证她们的安全。”
“你们不能！你们没法永远保护她们，而我，我根本就无力保护她们。”惠特拉姆啜泣起来，手中的火焰晃来晃去，福克的心脏都提到嗓子眼儿了。
他努力地平息着内心的慌乱，想将眼前的危机考虑清楚。基瓦拉镇就在身后，带着无数的秘密与黑暗窝在山谷中。学校，牲口，芭布，格里，格雷琴，丽塔，夏洛特，麦克默多。他焦虑地计算着丛林与小镇之间的距离、房子的数量、逃生的路线。情况不容乐观。丛林大火蔓延的速度比飞奔的汽车都快，区区双足岂能与之抗衡！
“斯科特！”他高喊出声，“请你不要这么做！孩子们还在学校里上课，你的女儿也在其中，刚才我们已经亲眼见过她了。整片丛林就像炸药桶一样，一旦着火，后果不堪设想。”
惠特拉姆朝小镇的方向扫了一眼，拉科和福克赶紧向前迈了一步。
“喂！”惠特拉姆咆哮了一声，挥舞着手中的打火机，“停！不许再往前了，退后！我要撒手了！”
“你的女儿和那些孩子们会在逃命的过程中被活活烧死的。”福克试图令自己的声音镇定下来，“这个镇子——斯科特，听我说——这个镇子和镇上的居民都会化为灰烬。”
“那倒是结束了基瓦拉的苦难，我应该因此获得勋章才对。这个镇子就是一堆狗屎！”
“也许的确如此，但孩子们是无辜的。”
“消防员会先去救孩子的。”
“什么消防员？你这个白痴！”拉科边喊边指着丛林间的那一抹抹橙色身影，“他们全都到这儿来找你了，我们全都得给你陪葬！如果你扔下打火机，我们就都没命了，包括你的妻子和女儿在内，没人能活下来！”
惠特拉姆向前弓了一下身子，仿佛被人在肚子上揍了一拳似的，手中的火焰来回地晃动着。他的目光对上了福克的目光，眼中满是恐惧，他悲恸地大声哀叹。
“反正我已经失去她们了！我救不了她们，我从来都是这么没用。这样也好，省得我们一家人还要受折磨。”
“不，斯科特，这不——”
“还有这个镇子，这个腐烂、堕落的地方。”惠特拉姆高举起打火机，尖声说道，“燃烧吧，基瓦拉——”
“上！”福克喊道。他跟拉科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伸展双臂，把开襟背心像毯子一样张开，猛扑到扔下打火机的惠特拉姆身上。一道白色的火苗吞噬着福克的胸膛，他们三人抱成一团摔倒在地，来回翻滚。福克用背心不停地拍打烈焰，穿了靴子的脚在尘土间乱踩乱踹，完全顾不上大腿和小腿的灼烧感。他死死地抓住了惠特拉姆的头发，一阵钻心的疼痛袭来，直到那把头发烧成灰，他才发现自己的手掌也掉了一层皮，露出了粉色的嫩肉。
他们在地上滚着、烧着，仿佛过了一千个小时。终于，有一双戴着厚手套的手拽住福克的肩膀把他向后拖去。裂开的皮肤嘶嘶作响，他忍不住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哀嚎。
一条厚重的毯子裹住了他，随着凉水泼在头上、脸上，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差点儿噎住。又有一双手把他拽向一旁，他仰面瘫倒在地，一瓶水递到了唇边，但是他无法吞咽。他在地上难耐地扭动着身体，想摆脱那份痛苦，有人温柔地按住了他。他不住地大喊、呻吟，无边的疼痛吞噬着四肢。肉体烧焦的恶臭飘进鼻孔里，他眨了眨眼，抽了一下鼻子，双目充泪、鼻涕直流。
福克翻了个身，将湿漉漉的脸颊贴在地上。拉科的身边围满了穿背心的人，只露出了他的靴子。他静静地躺着，一动也不动。还有一拨人围住了一个蜷缩、尖叫的身影。
“拉科。”福克想开口说话，但是有人把水瓶又一次抵在了他的唇边，他挣扎着想偏开脑袋，“拉科，哥们儿。你还好吗？”没有回答。“救救他。”为什么他们还慢慢悠悠的，不赶快行动呢？“天哪，救救他！”
“嘘，别激动，”当他被抬上担架时，一个穿着反光背心的女人说，“你放心，我们正在竭尽全力。”
[1]计划烧除（controlled burn）：指的是在经营和保护森林中，在规定的范围内，通过控制火强度，烧除林区积累的可燃物，达到预防森林火灾、控制森林病虫鼠害、促进森林的天然更新和人工更新、复壮山林特产资源、改善野生动物饲料源等多种目的的科学用火。

第四十一章
福克在克莱德医院的烧伤病房醒了过来，医生说他性命无碍，只不过以后要当模特是没门儿了。当他获准查看伤口时，不禁对自己的身体既感到有趣又觉得厌恶。苍白如牛奶一样的皮肤变成了嫩红色，皱巴巴的，还流着脓水。他只看过那一次，之后，医生就把他的手、胳膊和腿都用绷带缠了起来。
卧床期间，有不少人前来探望。格里和芭布带着夏洛特来过，麦克默多偷偷地捎进来了一罐啤酒，巴恩斯还在福克的病榻前默默地坐了许久。等到能够起身以后，福克便将大部分时间都用来陪伴处于昏迷状态的拉科，他的烧伤部位集中在躯干和后背上。
医生们说，他也会活下来的。可是言语间却并没有像谈到福克时那样轻松愉快地开着玩笑。
丽塔·拉科一手按在肚子上，另一只手握住福克那只没有受伤的手。他们静静地坐在她丈夫的身边。福克告诉她，拉科非常勇敢。丽塔只是轻轻地点点头，又问了一次医生，究竟丈夫何时会醒。拉科的哥哥们也陆陆续续地来了，他们长得很像，就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他们与福克紧紧地握手，虽然有时会大声命令昏睡的弟弟赶紧滚下床，但是福克能看出来，他们心中其实十分担忧。
最后，拉科终于睁开了眼睛，医生让福克回避一天，先让病人与家人说说话。等到他获准进入病房以后，看到拉科在绷带下展露出一个虚弱但熟悉的笑容。
“这回可真是浴火重生了，对吧？”
福克挤出一个笑脸：“差不多。干得漂亮！”
“我总得保护丽塔嘛。不过，跟我说实话，”拉科招手叫他走近，“在你身上发生了那么多事，难道你就没有一丁点儿动摇，从来都没想过让基瓦拉镇付之一炬吗？”
福克微微一笑，这回是发自内心的。
“那可不行，哥们儿。我家的钥匙还在酒馆里呢！”
惠特拉姆被转到墨尔本的阿尔弗雷德医院了，由当地警方严加看管。他被指控犯下数罪，其中包括谋杀汉德勒家的卢克、凯伦和比利。
福克听说，他已经面目全非了。当时，火苗烧着了他的头发，能活下来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不过，福克私底下想，也并没有那么幸运，因为等待他的牢狱生涯必定不好过。
福克好不容易从医院解放出来，就被心存感激的汉德勒夫妇接回了家，非要照顾他恢复健康。芭布总是大惊小怪、手忙脚乱，而格里则拉着他不撒手，激动得老泪纵横、语无伦次。他们坚持要福克多陪陪夏洛特，还不停地念叨着说他对汉德勒家有大恩。他们对夏洛特说，多亏了这个叔叔，她那真正的父亲——一个善良的男人、亲切的丈夫——才得以摆脱流言蜚语，重新恢复名誉。
格里和芭布的儿子依然不能死而复生，可是他们的心情却不再那么沉重了。福克注意到，他们又可以堂堂正正地抬起头与人对视了。福克跟他们一起去了墓园，这回，卢克的碑前堆满了鲜花。
芭布把卡片与花束拿给夏洛特看，格里则跟福克走到了一旁。
“感谢上帝，这一切与迪肯家的姑娘无关。”格里说，“我想让你知道，其实我从来没有真的觉得——我是说，卢克肯定不会——”
“我明白，格里。别担心。”
“那她的死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福克含糊地应了一声，芭布已经朝他们走过来了。
等到福克觉得身体有些力气了，便立刻步行前往格雷琴家。她又在牧场里打野兔了。当他走近时，她猛然转身用枪口指着她，久久没有动弹。
“格雷琴，对不起！”福克在牧场上喊道，他举起了双手，“我之所以来，只是想说这句话。”
她看着他身上的绷带，慢慢地放下了猎枪。她叹了一口气，走上前来。
“我没去医院看你。”
“我知道。”
“我想去的，可是——”
“没关系。你还好吗？”
她耸了耸肩，两人静静地站着，树上传来了凤头鹦鹉的啼鸣。她不肯看他。
“卢克爱凯伦。”最后，她说道，“真的。在那之前，他爱的是艾莉。”当她抬头环顾牧场时，眼中盈满了泪水，“我想，我从来都不是他的第一选择。”
福克想告诉她事实并非如此，但是他知道，她太聪明了，这种安慰对她来说未免过于苍白。
“艾莉死的那天是怎么回事？”他问。
格雷琴面色一黯。
“我始终都知道卢克为你说了谎，”她哽咽着说，泪水顺着脸颊流淌下来，“因为那天他跟我在一起。”
“你听见了吗？”格雷琴睁开眼睛，正对着枝叶间倾洒下来的阳光，她不由得又眯了眯眼睛，身下的青草扎得后背有些发痒。
“听见什么？”
卢克一开口，她就感到他的气息拂过了自己的脖子。他没有动，头发依然湿漉漉的，说话的声音慵懒而迷糊。格雷琴想坐起身来，却被他那赤裸的胸膛压得动弹不了。他们的衣服正杂乱地堆在一棵大树下。
方才，他们俩脱得只剩内衣，潜进了清凉的河水里游泳。卢克的身体在激荡的水流中滚烫似火，他热烈地吻住格雷琴，将她抱到了河岸上。结果，他们的内衣也脱了下来，此刻正放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晾晒。
河水上涨，哗哗地冲刷着下游的岩石。但格雷琴还是又一次听到了那个动静，那是从树林里传来的干燥的噼啪声。她僵住了。有人。
“噢，糟了！”她低声说，“我觉得有人来了。”
她推开卢克，他皱着眉头坐起来，眨了眨眼睛。
“快！”格雷琴把他的牛仔裤扔给他，然后赶紧系上自己的文胸，慌乱间还把搭扣的位置扣错了，“快穿衣服！”
卢克打了个哈欠，看到她的表情时，不禁笑了出来。
“好啦，这就穿。”
他看了看平角短裤，分清正面和背面，然后才不紧不慢地穿上了。那条小径离得很远，而且被浓密的大树遮挡着，但是脚步声已经变得越来越清晰了。
“拜托，你能不能把裤子穿上！”格雷琴说着，把湿漉漉的长发从上衣领子里拽了出来。“咱们该走了。来的有可能是任何人，说不定是我爸呢！”
“不会是你爸的。”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卢克还是穿好了牛仔裤。他套上衬衣和鞋子，与格雷琴静静地并排站着，目光注视着小径出口的那片厚重的树冠。
一个纤细的身影从树林间钻了出来，格雷琴差点儿笑出声来。
“哎呀，原来是艾莉！我险些要吓出心脏病来了。”说完，她才发现自己还是习惯性地压低了声音。
艾莉低着头，快步走到河边停了下来。她呆呆地盯着汹涌的河水，一只手压在嘴唇上，然后又转身走开了。
“她一个人来这儿的？”格雷琴问道，她的声音被水流声吞没了。她觉得好像又听到林间传来了踩在枝叶上的噼啪声，但是放眼望去，艾莉身后的小径上却空无一人。
“无所谓了。”卢克轻声说，“你说得对，咱们该走了。”他把一只手放在了她的肩膀上。
“为什么？咱们去跟她打个招呼嘛！”
“太麻烦了，她最近总是稀奇古怪的。再说，我身上都湿了。”
格雷琴低头看了一眼，文胸上的水浸透了衬衣。
“那又怎么样？我身上也湿了啊！”
“还是走吧。”
格雷琴看着他。河水也许冲走了暧昧的气味，但是他的脸上还写满了欢爱的痕迹。
“你到底为什么不想让她看到咱们俩？”她问。
“我才不在乎她是否看到呢，格雷琴。”但是他的声音依然很小，“她就是个傲慢自大的臭丫头，我今天没有力气对付她了。”
他转身朝着远离艾莉的树林前进，故意忽视了她刚才走过的小径，而是挑了相反的方向，沿着一条土路径直朝格雷琴父母的农场走去。格雷琴跟在他身后，回头望了一眼艾莉。她正蹲在一棵奇形怪状的大树旁，一只手扶在岩石上。
“她在做什么？”格雷琴问，但是卢克已经头也不回走远了。
“后来，听说她把自己的口袋里装满了石头，我三天三夜都没有睡着。”格雷琴用纸巾擤了擤鼻涕，“当时我明明看见她了。如果我上前找她，也许就能阻止她。可是我没有，”她的话淹没在汹涌的泪水中，“我就那样走了。全都是为了卢克。”
在小路上走了一阵后，格雷琴追上了卢克。
“喂，”她拽住他的胳膊，“怎么了？”
“没事，宝贝。”他握住她的手，但是却继续往前走，“只是时间差不多了，我该回去了。”
格雷琴把自己的手挣脱出来。
“艾莉知道你跟我在一起，你心里不是也清楚吗？这又不是什么秘密！”
“对，宝贝，我当然清楚。”
“那你为什么不想让她看见？让别人知道咱们俩现在是真心在一起的，不行吗？”
“行。别生气啦！”卢克说着，停下了脚步，扭过头来倾身吻了她一下，“当然行。不过咱们的关系太美妙了，所以我想让这份独一无二的感情永远都这么特殊，有些事情只有你知我知，那该多好呀！”
她退到一旁。
“哼，说得好听。真正的理由是什么？你觉得还有更好的人在等着你吗？”
“格雷琴，别这样。”
“是不是？若果真如此，艾莉就在那边等着——”
卢克的喉咙里发出了不满的声音，他又开始往前走了。
“而且这里有的是男孩儿想要——”
“别这样。”他的声音悠悠地飘来。她盯着他的背影。她一直很喜欢他那宽阔的肩膀。
“那到底是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
他们沿着小路走到了格雷琴家的牧场上，沉默地走向前面的房子。格雷琴知道妈妈和姐姐还没回家，也能听到爸爸在屋后的牲口棚里忙活。
卢克从一棵大树旁扶起自己的自行车，骑了上去。他伸出手，等了片刻，她上前握住了那只手。
“我想制造一些只属于咱们俩的小秘密。”他注视着她的眼睛，“但是如果你每次都像个公主一样任性，那多没意思啊！”
他探身向前，但是她扭头避开了他的亲吻。他又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耸了耸肩。当他骑车离开时，她潸然泪下。
格雷琴任由泪水在漂亮的脸蛋上肆虐，过了很久很久，她才明白他不会折返回来了。一阵怒火袭来，她抬手擦干了眼泪，跑回空无一人的家中，拿走了农场卡车的钥匙。她还没有通过驾照考试，但是她已经在牧场里开过好几年卡车了。
格雷琴跳上驾驶座，启动卡车，朝着卢克离开的方向驶去。他怎么敢这样对待她？在十字路口前，她瞧见了他的自行车。她不知见到他该说些什么，只好让卡车减速，保持着一段距离。这时，一辆车从面前横着开了过去，她踩下刹车，等待了片刻，然后又驾着白色的卡车驶过了路口。
卢克·汉德勒不能这样跟她说话，她告诉自己。她应该得到更好的对待。卢克突然在前方左转，在那令人心碎的一瞬间，她以为他要回头到河边去找艾莉了。苍天在上，如果他真的那样做，她会杀了他的！她屏住呼吸，静静地观望着。在最后一刻，他放慢了车速，重新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
最后，格雷琴将卡车停在了他家附近，看着他打开前门走了进去。他的母亲正在屋后洗衣服，听到他进门，便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她掉转车头，一路哭着回了家。
“我听说艾莉没有回家，于是又返回河边去查看了一下，满心盼着能看到她躺在睡袋里，只是为了躲避她爸而离家出走。但是，那里完全没有她的踪影。”格雷琴咬住了大拇指的指甲，“我和卢克争辩过，想着要不要站出来说点儿什么。可当时我们并没有很担心，你明白吗？因为那段时间她总是独自一人待着，我真的以为她早晚会露面的。”她沉默了许久，“我从来都没想过她会跳河。”
她抬头看着福克。
“最后，他们说她淹死了，我无法原谅自己。如果我们留下来，陪她说说话，那会怎么样？我明明觉得她有些异常，却依然置之不理。我太羞愧了，一个字都不敢讲。我让卢克保证不把我们见过她的事情说出去，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们曾经对她视而不见，令她孤独地面对痛苦。”
格雷琴擦了擦眼泪。
“我以为事情已经够糟糕的了，结果突然之间，每个人都开始指责你。这下，就连卢克也慌神了。既然他们觉得你牵涉其中，那么如果他们知道我们那天曾去过河水下游，会怎么说呢？于是，卢克想出了这个办法。他说自己跟你在一起，这样既能救你，也能救我们。而我则要一辈子都假装自己没有去过那儿，假装自己没有在应该走向她的时候却走向了卢克。”
福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干净的纸巾，递给了格雷琴。她接过去，惨淡地笑了笑。
“艾莉·迪肯的事情不是你的责任。”他说。
“也许吧，可是我没有尽力。”她耸了耸肩，擤了一下鼻涕，“我不知道卢克是怎么回事。他不是个坏人，对我却很坏。”
他们肩并肩站了一会儿，望着辽阔的牧场，都想起了多年前的往事。福克吸了一口气。
“听着，格雷琴，我知道自己是多管闲事，但是格里和芭布，还有夏洛特，他们——”
“卢克不是拉奇的父亲。”
“可是——”
“亚伦，求求你，别说了。”湿润的蓝眼睛对上了他的目光。
“好吧。”他点了点头，觉得很累，“没关系，格雷琴。不过，他们都是很好的人。而且，他们最近失去了许多。你也一样。如果能从悲剧中拯救一点儿美好，你应该抓住机会。”
她一言不发，只是面无表情地回望着他。最后，他伸出没有烧伤的那只手。她看了看他的手，然后出乎他的意料，她展开双臂短暂地拥抱了他一下。这个拥抱无关情欲，甚至也无关友谊，而是非常平静、安宁。
“二十年后再见吧。”她说。
这一回，恐怕真要如此了。

第四十二章
福克家的房子看起来比记忆中的模样小了许多，不论是童年的记忆，还是几周前的记忆。他径直从旁边经过，向环绕在土地外沿的基瓦拉河走去。这一回，他不再提心吊胆地怕见到房主了。
在医院时，麦克默多曾翻着白眼告诉福克，镇上许多居民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一夜之间，他们都开始明确地反对那些传单了。麦克默多还惟妙惟肖地学着他们讲话：看在老天爷的分儿上，二十年前是二十年前，现在是现在，逝者已矣，何必旧事重提！
福克穿过牧场，头脑清醒了许多。虽然已经过去了二十年，但有些事不能一笔勾销。艾莉·迪肯，她被基瓦拉的秘密、谎言与恐惧所害，曾是小镇上最悲惨的牺牲者。当年，她需要人们的帮助，也许需要他，但是他什么都没做。在混乱与喧嚣的浪潮中，艾莉被众人遗忘了。就像凯伦差点儿被他们忽略一样，就像可怜的比利一样。
但是今天不会。今天，他要记住艾莉，就在她生前最喜欢的地方。当太阳从最高点开始降落时，他来到了石树跟前。现在已经快要进入四月份了，炎炎夏日的灼热正在消退[1]。据说，这场大旱在冬天就会结束了，但愿这回不是虚言。虽然河流依然是干涸枯竭的，可是有朝一日总能恢复如初吧。
福克坐在岩石上，掏出带来的小刀。他找到那处秘密裂缝的开口，在上面刻了几个小小的字母：E. L. L.[2]。小刀不够锋利，刻得很慢，但是他依然坚持刻完了。然后，他又坐回到岩石上，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用拇指轻轻地抚摩着那几个字母，欣赏了一下自己的手工杰作。由于刻字的时候跪了一会儿，受伤的双腿痛得火烧火燎。
难耐的疼痛带来了一个念头。他咕哝着起身，把手臂探进裂缝里，想找到上次留在这里的老打火机。怀旧倒还在其次，最重要的是，经历了这番烈焰的折磨，他可不想再把这么危险的东西随便乱放了。
福克知道自己把它藏得很深，一开始那只没有受伤的手只能碰到泥土和落叶。他又往里探了探胳膊，伸展手指。当他终于碰到打火机的金属壳时，拇指却扫过了某种柔软而充实的东西。他大吃一惊，抬手间不小心把打火机弄掉了。于是，他只好烦躁不安地再次把手伸进去。这回，他又碰到了那个东西，摸起来很粗糙，材质绵软柔韧，个头很大。是一件人工制品。
福克盯着裂缝，但什么都看不到。他犹豫了一下，接着想起了卢克、惠特拉姆、艾莉和所有因为埋藏的秘密而受到伤害的人们。已经够了。
福克伸手在里面摸索了一阵，找好位置抓牢，使劲儿向外一扯，便把手里的东西拽了出来。他用力过猛，不觉向后倒去，那个东西落下来，砸得他胸口生疼。他低头看去，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那是一个紫色的帆布背包。
背包上布满了蛛网与尘土，但是他一眼就认出了这是谁的背包。就算认不出来，也能猜得到。除了他以外，只有一个人知道石树的裂缝，而她已经带着这个秘密葬身于河水之中了。
福克打开背包，将里面的东西一一摆在地上。一条牛仔裤、两件衬衣、一件套头外衣、一顶帽子、内衣、一小包化妆品。有一个夹着身份证的塑料钱包，照片上的姑娘看起来有点儿像艾莉·迪肯，但证件信息却显示她的名字叫莎娜·麦克唐纳，而且年龄是十九岁。有一卷钱，十元的、二十元的，甚至还有几张五元的，一看就是花了很长时间东拼西凑地攒起来的。
在背包底部，还有一样东西，用二十年前的一件雨衣包裹着。他打开雨衣，取出这样东西，久久地攥在手里。虽然边角都已经变得卷曲而破碎了，但是写在精装硬皮上的每一个字却依然清清楚楚。这是艾莉·迪肯的日记。
爸爸第一次打她的时候，嘴里喊着妈妈的名字。他的拳头落在她的肩上，她看着那双混浊的眼睛，明白这个名字只是从他口中不小心滑出来的，就像失手洒在地上的汽油一样。他喝醉了。十四岁的她正变得越来越成熟，虽然妈妈的照片早就被收起来了，但是随着艾莉·迪肯一天天地长大，那个女人的面容却又回来了，在这间农舍中渐渐浮现。
在第一次殴打之后，过了很长时间，又有了第二次。接着就有了第三次、第四次。她试过在酒里兑水，可是爸爸只喝了一口便尝出来不对，当场就打得她再也不敢了。她在外面裹得严严实实，只有回家才敢穿短袖，露出累累伤痕。她的表哥格兰特只是冷淡地扫上一眼，然后打开电视机，叫她不要去招惹她老子。她的学业一落千丈，即便老师注意到了，也只是严厉地批评她上课走神儿、不专心听讲。他们从来都不问一问原因。
艾莉变得越来越沉默，她发现自己的父母都喜欢时时刻刻把酒瓶子举在嘴边。曾经以为是朋友的那些姑娘们都对她投来怪异的目光，背着她在暗地里窃窃私语。她们自己已经有许多烦恼了，要操心皮肤、操心体重、操心男孩子，哪儿有工夫管这个不合群的艾莉呢？她们巧妙地施展少女的小手段，很快就将艾莉冷落在一旁。
一个周六的夜晚，她只身在百年公园徘徊，背包里装着一瓶酒，不知该去哪儿。这时，她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正在长凳上欢笑。亚伦和福克。艾莉·迪肯感到内心一阵鼓舞，仿佛找到了一件曾经无比珍惜却又遗失许久的宝贝。
他们花了一些工夫才适应了这份失而复得的友谊。两个男孩儿看她的目光就像从来没见过她一样，不过她很高兴。她的生命中终于有了两个倾听而非下令的人，真好。
小时候，她喜欢卢克的活泼与胆大，但是现在她发现自己对亚伦的体贴敏感更着迷。她知道，卢克跟她的爸爸和表哥不一样，然而她的心底里却有一抹挥之不去的阴影，总觉得他身上的一小部分跟他们有些相似。当美丽动人的格雷琴吸引了他的目光时，艾莉几乎松了一口气。
那是一段短暂的好时光。跟朋友在一起待的时间越久，也就意味着在家待的时间越短。她找了一份兼职工作，费尽心机地把赚来的钱藏起来，免得被那吸血鬼一样的爸爸和表哥抢走。
她变得快乐了一些，可是这也令她在面对爸爸时变得粗心大意、自以为是了。没过多久，她就长到了十六岁，一张伶牙俐齿的巧嘴长得跟母亲一模一样。有一天，爸爸用沙发垫子死死地压住了这张脸，害得她险些窒息晕过去。
一个月后，她的口鼻被一条脏兮兮的抹布捂住，她拼命挣扎，在爸爸的手上乱抓乱划。当他终于松手时，她吸入的第一口空气满是酒精味儿，就像他的气息一样。从那天开始，艾莉·迪肯便戒酒了。因为正是在这一天，她决定要逃跑。不能马上行动，要做好准备，免得从一个困境又闯入了另一个困境。但是快了。为此，她要保持清醒的头脑，趁一切还不算太迟。
真正的导火索发生在一个漆黑的夜里。她忽然从梦中惊醒，发现他压在自己身上，双手到处乱摸。一阵穿刺般的钻心疼痛传来，他醉醺醺地趴在她耳边念着母亲的名字。最后，她好不容易才将他推开。当他起身时，恶狠狠地推了她一把，她的头猛地向后倒去，一下撞在了床柱上。第二天早上，迎着晨光，她用手指摸了摸木头上的凹痕，然后便摇摇晃晃地擦去了粉色地毯上的血迹。她头痛欲裂，脸上满是泪痕，不知道究竟哪里伤得最重。
第二天下午，亚伦在石树上发现了一道裂缝，就像是上天的指示：快逃！那道裂缝十分隐蔽，里面很大，足以藏得下一个背包。简直完美。她的心中燃起了希望的火花，看着亚伦的脸，她才第一次意识到，如果走了，她会非常想念他的。
当他们俩接吻时，那感觉比她想象得还要美妙。可是，他的手碰到了她后脑勺的伤痕，她痛得立刻偏开了头。她抬起目光，看到亚伦脸上的表情很黯淡，那一刻，她是如此痛恨自己的爸爸。
有许多次，她都想告诉亚伦。但是在艾莉·迪肯体内奔涌的所有情绪中，最尖锐的是恐惧。她不敢说。
她知道自己并不是唯一一个惧怕她父亲的人。他的报复心极强，遇上一点儿小小的冒犯，无论是实实在在的还是捕风捉影的，他都会迅速而残忍地做出反应。她曾见过他大声地威胁别人，并且真的说到做到。敛聚不义之财，在牧场上洒毒药，开车碾死家犬。在生活艰难的小镇上，人们不敢轻易地站出来，每场斗争都要三思而后行。艾莉·迪肯看透了一切，她知道，在基瓦拉镇上，没有一个人能真正帮助她奋起反抗。
所以，她要自力更生。她偷偷地把赚来的钱装进一个背包里，将它藏在河边的秘密基地，等到一切准备好了，就来取走背包。她在三个镇子以外的一家小旅馆订了个房间，当他们询问预定人的姓氏时，她下意识地说出了唯一一个能给她带来安全感的人：福克。
在一张便条纸上，她匆匆地写下了福克的名字和自己准备逃跑的日期，然后把字条塞进了牛仔裤的口袋里。这是一个护身符，时刻提醒着她不要退缩，要勇敢前进。她必须逃跑，但只有一次机会。
“如果被爸爸发现了，他会杀了我的。”
这是她在日记本上写下的最后一行字。
马尔·迪肯走进农舍，却没有闻到一丝晚饭的香味儿。他感到十分恼火，踹了一脚格兰特露在沙发外的靴子，他的外甥不情愿地睁开了眼睛。
“家里没煮茶？”迪肯说。
“艾莉还没放学呢。”
迪肯劈手拿起了立在格兰特那六块腹肌上的啤酒罐，然后径直朝房子后部走去。他站在女儿的卧室门口，仰脖喝了一大口啤酒。这样的情形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也不是第二次。
他的目光扫过洁白的床柱，看到了木头上的凹痕和底下粉色地毯上的痕迹。他皱起了眉头，感到胃里一阵冰凉，就像有一粒钢珠滚过。那里曾经发生过很坏的事情。他盯着床柱上的凹痕，一段丑陋的回忆叫嚣着要浮出水面。他赶紧咕咚咕咚地连喝了几口啤酒，把那段模糊的记忆压在了心底深处，让酒精点燃了血液中的愤怒。
他的女儿应该在这里，可是却不在。她应该在这里，陪着他。也许她放学晚了，一个理智的声音小声说道。但是，她最近看他的样子不对。他认得那副表情。五年前，他见过与之一模一样的表情，仿佛在说：我受够了，再见。
他感到有一股酸液在腹中翻滚，一个箭步冲上去猛地打开了她的衣柜门。她的背包不见了。架子上摆放着整齐折叠的衣物，但是却多了一两处空隙。迪肯认得这些迹象。她要偷偷地溜走了！他曾经错失过一次机会，这次绝不会再放手。他把梳妆台的抽屉拽了出来，将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儿地倾倒在地板上。他在其中翻找着线索，啤酒洒在了地毯上。忽然，他一动不动地停住了，感到如坠冰窟。他知道她要去哪儿了，就是她那该死的母亲以前常去的地方！
小贱人，小贱人！
他踉踉跄跄地跑回了起居室，拽起了一脸不情愿的格兰特，把卡车钥匙塞给了他。
“咱们去找艾莉，你开车。”
小贱人，小贱人！
他们带了几罐啤酒在路上喝。太阳烧成了橘黄色，他们驾车在通往福克家的土路上狂奔。绝不能让她离开，这回绝对不行！
他正想着，不知自己是不是已经来晚了。这时，他忽然瞥见了一个身影，心脏都要跳到嗓子眼儿了。白色T恤、熟悉的黑色长发，一闪便消失在福克家后面的树林里。
“她在那儿！”迪肯指着说，“朝河边去了！”
“我什么都没看到。”格兰特皱了皱眉，但是却依然踩住了刹车。
迪肯跳下卡车，把外甥甩在身后，飞快地穿过牧场，一头扎进了浓密的树林里。他双目充血，跌跌撞撞地奔跑在林间小径上。
他看见了，她正蹲在一棵奇形怪状的大树旁。等艾莉听到声响抬头时，已经太晚了。他一把扯住她的头发，她忍不住开口尖叫起来。
小贱人！小贱人！
她不能走。这回，她不能走！可是，他透过一层红色的迷雾看见她在不停地挣扎，现在没法好好跟她说话。于是，他摊开大手，在她头上用力地扇了一巴掌。她向后倒去，伴随着一声呻吟，跌在了岸边，头发和肩膀都浸湿了。她盯着他，他认得这种眼神。他用一只手掀起她的下巴，直到黑暗的河水淹没了她的整张脸。
她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于是便拼命反抗。他盯着自己在黑色河水中的倒影，更加用力地按住了她。
他答应把农场留给格兰特。两人借着微弱的暮光，在河岸上四处寻找石头，好让她的尸体能沉入河底。这是唯一的办法。而且，他的外甥在她的口袋里发现了写有“福克”名字的字条，如果把它放在艾莉的房间里，会派上大用场的。他们一直待到夜幕降临，翻遍了河岸，但是并没有找到她的背包。
到了那天夜里独处的时候，马尔·迪肯才开始想，自己用了那么大的力气把女儿死死地压在水里，究竟是不是故意的？此后的许多夜晚，这个问题始终萦绕不去。
“如果被爸爸发现了，他会杀了我的。”
读完艾莉的文字，福克坐了许久，静静地盯着干枯的河床。最后，他合上日记本，把它跟其他东西一起放回包里，拉上拉链。他站起身来，把背包搭在肩上。
太阳已经下山了，夜幕笼罩着他。在乌压压的桉树林之上，群星璀璨。他很平静，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在通往基瓦拉镇的路上，吹来一阵微凉的夜风。
[1] “炎炎夏日”句：澳大利亚位于南半球，12月至次年2月为夏季，6月至8月为冬季。
[2]E. L. L.：代表艾莉（Ellie）。

致 谢
我从来都没有意识到，出版一部小说需要这么多人为之付出辛劳。我衷心地感谢在这一路上给予我帮助的人们。
感谢我的编辑们，麦克米兰出版社的凯特·帕特森、福莱特阿荣出版社的克莉斯汀·克普拉什和艾米·埃因霍恩以及利特尔与布朗出版社的克莱尔·史密斯。正是由于他们的杰出才能和深刻见解，这本书才能更加完美。感谢你们，让我能有机会发表自己的第一部作品。
我还要感谢帮助这本书发行上架的工作人员，包括才能出众的文字编辑、封面设计师和市场营销团队。
我始终都觉得自己非常幸运，因为有许多文学经纪人都在全心全意地支持我。他们是：柯提斯·布朗文稿代理澳大利亚分社的克莱尔·福斯特、柯提斯·布朗文稿代理英国分社的爱丽丝·勒琴斯和伊娃·帕帕斯特拉提斯、作家之家文稿代理社的丹尼尔·拉扎尔和知识产权组织的杰瑞·卡拉吉安。他们在方方面面都提供了巨大的帮助。
感谢位于墨尔本的惠勒中心，感谢维多利亚总督文学奖之未出版手稿奖的评委、组织者及支持者。对新人作家而言，这个奖项是一个无比珍贵的机会。我有幸在2015年荣获这一奖项，从此它为我打开了无数通往文坛的大门。
要出版一本书，首先得有作品。为此，我要感谢参与柯提斯·布朗文稿代理社2014年创意写作课程的其他作家。感谢你们的智慧与才华，这本书的创作离不开你们。此外，我要特别感谢我的老师丽莎·奥唐纳，我的朋友爱德华·哈姆林，当然还有我的课程导师安娜·戴维斯。
最后，我要把感谢和爱意献给我们哈珀家族的迈克、海伦、迈克尔和艾莉，是你们让这部作品变得更有意义。感谢我亲爱的丈夫彼得·斯特罗恩，他始终都相信这部小说能够成功。

译后记
《迷雾中的小镇》是澳大利亚作家珍·哈珀的小说处女作，尚未面世便荣获维多利亚总督文学奖之未出版手稿奖，作品版权已在二十多个国家和地区售出，电影拍摄版权则被拍摄过知名悬疑剧《消失的爱人》的公司买下。
正如著名犯罪小说作家迈克尔·洛勃森所说，《迷雾中的小镇》是“一部优秀的犯罪小说，照亮了一个干枯小镇上最阴暗的角落”。翻开这部作品，澳大利亚的草原气息夹杂着尘土飞扬的滚滚热浪扑面而来，恍惚之间，仿佛身临其境地站在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小镇上，每条街道、每栋房子、每个居民都怀着秘密，就像阳光之下总有阴影，又像日出之前常有迷雾。在这个已有两年时间滴雨未降的小镇上，人人都濒临崩溃的边缘，灵魂跟庄稼一样在干旱中枯萎、挣扎，大人们举枪打死骨瘦如柴的牲畜，孩子们在纸上画下棕色的草场和表情阴郁的父母。从希望到绝望，从绝望到麻木，镇民如行尸走肉般机械地度过每一天，与其说是等待一场甘霖来拯救，不如说是等待一场大火来毁灭。在这浑浑噩噩的日子里，镇上发生了一件全家被害的惨案，并由此引出了发生在小镇上的一些陈年旧事和那些见不得人的秘密，这桩惨案就像一颗石子打在平静的水面上，激起了一圈圈不断向外扩散的涟漪。
书中的基瓦拉镇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小镇，镇上只有一个社交场所——羊毛酒馆，镇民们唯一的娱乐活动就是在羊毛酒馆里饮酒聊天、收看球赛。镇上的人们彼此熟识，互相帮助却又互相算计，打探对方的秘密，同时也暗藏自己的秘密。这里很少有外人经过，只要是外来客，哪怕住上十年，也依然被镇民当作外人。反过来，就算是生在这里、长在这里，一旦离开了基瓦拉镇，就永远成了外人。故事中的两位警察正好属于这两种情况，一位是刚刚从别的地方调遣到基瓦拉镇的新人，还有一位则是多年前离开基瓦拉镇的故人，他们在镇民的眼中都是外人。也正因如此，他们才能毫不顾忌镇上的规矩，勇敢地探寻真相。这种探寻既是一个挖掘证据的过程，也是一个挖掘秘密的过程，当然更是一个挖掘人性的过程。
这是一个跨越了二十年光阴的故事。起初，人们以为只是一个丈夫杀害了妻子和孩子，然后饮弹自尽，于是便怀疑这位丈夫也许并非初犯，可能与多年前的一起案件有关。然而，随着调查的深入，警察发现了重重疑点，也许这个丈夫并不是凶手，真正的凶手是谁？二十年前的那起案件又是怎么回事？镇上相关的人各怀鬼胎，本来不相关的人也难以置身事外，于是小镇上的人和事无论大小，仿佛都事关紧要，都不再平常，都变得那么扑朔迷离，如在迷雾之中。一个秘密引出了无数个秘密，揭开秘密的过程自然就高潮迭起，充满了出人意料的戏剧性反转，更有着令人难以逆料的精彩结局，从而悬疑小说的魅力也就被发挥得淋漓尽致了。
美国畅销小说作家大卫·巴尔达西认为：“这部作品的遣词造句堪称完美，故事情节波澜起伏，是不可多得的迷人佳作。”应该说，这一评价并非虚言。故事情节的跌宕起伏自不必说，作者的语言运用的确臻于较为纯熟的境界，从而塑造出不少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令人难忘。如第七章对马尔·迪肯的外貌描绘：
马尔·迪肯的脊背已经弯了，但是他依然很高，精瘦的双臂布满了青筋，就像两条又长又结实的绳索，各拴着一只大手。由于上了年纪，手指变得浮肿而粗糙，当他紧紧地抓住椅背支撑身体时，手指几乎都变成了白色。岁月在他的额头上犁出了一道道深深的皱纹，稀疏的灰发之间露出了粉色的头皮。
……他微微地摇了摇头，脖子上松弛的皮肉摩擦着肮脏的领口。
这番描摹用语不多，但生动而精致，一个饱经沧桑的农夫形象跃然纸上，岁月的磨砺在他身上的沉淀可以说令人触目惊心，显示出作者高超的语言能力，更说明作者对生活细致的观察和体悟。再如第十九章对格雷琴的描写，作者通过主人公福克的视角进行观察：
格雷琴还没发现福克，福克就先瞧见了她。他停下脚步，静静地看了片刻。她独自守着一张边缘的桌子，坐在野餐长凳上，修长的双腿伸展在面前，胳膊肘撑在身后的桌面上。一头金发挽成了一个精巧复杂的发髻，头顶架着一副墨镜。她正看着游乐场上的活动，脸上的表情很愉快。福克觉得有一股温暖的熟悉感涌上心头。从远处看，阳光下的她仿佛又回到了十六岁。
这番逼真的生活化描写，具有极强的画面感，不仅非常准确地呈现出一个即将步入中年的女人的成熟和活力、对生活的某种满足和惬意，而且由于视角的独特，使得其中包蕴了更多的内容，比如他们的过往、曾经的岁月以及未来的期待。
可以说，书中的人物都不是平面的，不能简单地分为好人与坏人。作者通过大量的人物对话，展示出他们的痛苦与快乐、期待与失落，并以此推进故事情节的发展。在每一场对话里，作者都对人物的表情、动作和心理进行了精准的描写，有时只是寥寥数语，却非常真实，仿佛说话者就站在面前，与读者一同忧乐。比如第十六章格雷琴与福克的如下几段对话：
“有时候卢克真的非常自私。”格雷琴说着，用一根手指轻轻地抚摸酒杯在桌上留下的一圈水印……
“我猜大概是因为遇到了凯伦吧。不过，卢克的想法总是很难揣摩。”她顿了顿，把桌上的高脚杯重新摆了一下……
“有时候，好像只有你才是卢克忠诚相待的人。”格雷琴说，“艾莉出事的时候，他那么坚决地捍卫你。你离开之后，他又为此承受了许多不幸。人人都盼着他松口，指望他放弃你。”她喝光了自己的那杯酒，从杯沿上方凝视着福克，“但他就是不肯。”
说是“对话”，其实只是格雷琴一个人在说，这本身便是一种展示人物性格和心理的方式。这里不仅有生动简洁的话语展现，更有画龙点睛的细节描绘，看起来是那样漫不经心、随意涂抹，却如此逼真而生活化，令人身临其境、过目不忘，显示出作者对生活的细致观察能力、用心领悟能力，以及极强的语言驾驭能力。
众所周知，悬疑小说一般以情节的曲折、故事的生动取胜，《迷雾中的小镇》自然也不例外。但翻译过几部悬疑小说之后，笔者慢慢觉得，经常被视为通俗文学的悬疑小说，其实越来越讲究文学性，比如感情的细腻刻画、文学语言的充分运用以及各种艺术技巧的发挥，可以说，通俗文学与严肃文学的界限已经不再那么泾渭分明，或者经常是合二为一了。这在《迷雾中的小镇》这部作品中体现得可以说非常明显。
作品描绘了许多微妙而细腻的情感，十分触动人心。比如，主人公福克返回小镇后多次听到旧友或熟人讲起可怕的大旱，但是如今生活在大城市里的他对此没有概念，直到他看见童年的大河完全干涸时，才第一次深深地体会到了冷酷无情的现实。“现实疯狂地嘲笑着他的天真幼稚。牲畜都死在了牧场上，他怎么会异想天开地以为清新的河水还会流经这些农场？人人都在谈论旱灾，他怎么还能无动于衷地一边点着头，一边却又意识不到河水已然干涸？他的双腿不住地颤抖，泪水模糊了视线。凤头鹦鹉在火红的天空中不停地盘旋、哀鸣。福克孤独地站在这道狰狞的伤疤上，将脸埋在掌心里。就这一次，仅此一次，他用尽全力放声尖叫。”（第十三章）实际上很多时候都是这样，听到是一回事，而亲眼所见又是另一回事。他听到人们谈论草原的枯萎、生活的悲惨，但是只有当他看到昔日那清凉湍急的河水消失无踪时，他才终于意识到什么是干旱。再如，由于在不同的环境里过着迥然相异的生活，曾经关系最好的挚友也会疏远、陌生，面对小时候一起玩闹、成长的朋友，像亲兄弟一样的朋友，福克却不知该说什么，甚至想不起童年的温暖友谊。“当他们握手道别时，福克又一次努力地回忆着，他们两个为何依然是朋友。”（第二十二章）又如，福克回到阔别二十载的童年故居跟前，却无论如何都不敢上前。“……他走得越近，脚步却越慢。在距离那栋房子还剩下大约二十米时，他停了下来，静静地看着自己的童年故居。……他想捡起那个啤酒罐，找个垃圾桶扔了，又想重新粉刷阳台的门，把下沉的台阶修好。然而，他并没有动，只是默默地站在原地。”（第十五章）这种近乡情更怯的感觉被生动地描绘出来，令人真切地感受到了那份深深的渴望与思念，还有淡淡的无奈与惆怅。
在这部小说中，类似这样的叙述和描绘并非偶尔为之，而是大量存在，以至于成为整个作品的基调，因而不再仅仅是作为悬疑小说的故事背景或情节铺展，而是早就成为作品的重要内容和特色，成为其高度文学性的充分展现了。如第二十八章中描绘福克小时候常常一个人骑自行车到墓园来，在母亲的坟墓前待上数个小时，“他很喜欢来看母亲，她是一个很棒的倾听者。他把零食、书本和作业带来，舒服地躺在墓碑旁的草地上，随意地讲着自己的生活，想到哪儿就说到哪儿，自由自在。”重返故乡后的福克又一次来到了这里：
不知不觉间，福克又一次摊开四肢在墓碑旁躺下了，干枯的野草扎着他的后背，树荫遮住了灼热的太阳。他透过枝叶望着天空，喃喃地对母亲讲述了汉德勒家的事，讲述了自己回家的事。他说到跟格雷琴的再次相见，说到曼迪在公园里的挑衅，说到伊恩在商店里的为难，说到自己的恐惧，说他害怕永远都无法揭开卢克身上的真相。
说完一切，他闭上了眼睛，静静地躺在母亲旁边。身下的土地和周围的空气都暖洋洋的，哄着他安然入眠。
儿子对母亲的深深眷恋，男人对大地的悠悠情怀，岁月对人生的千淘万漉，作者以浪漫的笔触一一呈现，不仅具有亲切可感的温度，也具有勘破人生的深度，引人静思，令人动容。如此纯熟的语言表现力，对一部小说处女作而言，实在是令人惊讶的。
本书是我为新华先锋出版科技公司翻译的第三本小说，非常感谢公司以及刘思懿编辑对我的充分信任和热情鼓励。由于时间匆促以及水平所限，译文定有未当，还望读者朋友不吝赐教。
戚悦
2017年3月记于泉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