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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耳他黑鹰
作者：达希尔·哈米特
内容简介
马耳他黑鹰一个长达四世纪曖昧不明的历史秘密，是十六世纪罗德武士（即耶路撒冷圣约翰护卫军团）献给西班牙国王的贡品。这不是一只微不足道的活鸟，而是隻金碧辉煌的鹰，自头至脚装饰著上乘的珠宝。各方人马莫不挖空心思舍命追逐，自阿尔及利亚、西西里至巴黎到君士坦丁堡，一路到了美国的旧金山。于此同时，这长达三百多年的历史秘密也闯入了私家侦探山姆斯佩德的生活之中，他的合伙人迈尔斯亚杰也在这场悬疑的追逐之中丧失了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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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斯佩德-阿切尔侦探事务所
塞缪尔·斯佩德的颚骨又长又瘦，翘下巴成V字形，嘴巴也成V字形，只是线条比较柔和。两个鼻孔又凑成一个更小的V字形。只有一对灰黄色的眼睛一溜儿排着。浓浓的两撮眉毛从鹰爪鼻上两道皱纹处往外矗出，一头浅褐色的头发从两边高高的、扁平的太阳穴往前额汇成一点，又成了个V字形。他看上去就像一个白面魔王，相当讨人喜欢。
他对埃菲·珀雷因说：“有事吗，宝贝儿？”
她是个身材瘦长、皮肤晒得黧黑的姑娘，身上穿着棕黄色薄羊毛的衣服，紧紧地裹着身子，好像穿了件湿布衫。一张开朗的脸，像男孩子似的，闪耀着一对棕色的淘气的眼睛。她顺手把门关上，就靠在门上说：“有个姑娘要见你，她叫温德利。”
“是委托人吗？”
“我想是吧，你总该见见她的。她是个迷人精呢。”
“让她进来，心肝，”斯佩德说，“让她进来。”
埃菲·珀雷因又开开门，她推着门走到外面一间办公室里，一手按在门把儿上，一边说：“请进，温德利小姐。”
只听得一声“谢谢你”。嗓音柔和极了，只有最最纯粹的发音才能吐字这么清楚。一位年轻的女人走进门来。她迈着踌躇的步子慢慢走来，钴蓝色的眼睛望着斯佩德，眼神里有羞怯也有试探。
她个子细长，身材苗条，无处不显得体态娉婷。身体挺直，胸脯高高的，两腿长长的，手脚都很纤细。她的衣着是两种深浅不同的蓝色，挑得正好和眼睛的颜色相称。蓝帽子下的鬈发是深红色的，相比之下，丰满的嘴唇的红色就淡得多了。怯生生地嫣然一笑，月牙形的嘴亮闪闪地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
斯佩德站起来欠了欠身，伸出一只五指粗壮的手，指指他桌旁那张栎木扶手椅。他身高足有六英尺。匀称的肩膀陡地下削，使他的身体看上去成个圆锥形——前后左右一样阔——身上那件刚烫过的灰色上衣怎么看也不合身。
温德利小姐小声说了句“谢谢你”，就在木板椅边上坐下了。
斯佩德一屁股坐进自己那张转椅，转了小半圈，面对着她，殷勤地一笑。他这笑可不咧开嘴。脸上的V字形拉得更长了。
门外传来埃菲·珀雷因打字的声音：的的哒哒的键声，微弱的铃声，以及呼的一下的转行声。还有隔壁办公室传来电动机单调的振动声。斯佩德桌上有支捻扁的烟卷在一个堆满了捻扁烟头的铜烟灰缸里空烧着。乱七八糟的灰色烟灰把黄色的桌面、绿色的吸墨水纸和文件到处都弄得斑斑点点。一扇装了浅黄色窗帘的窗子，开了八九英寸，从院子里飘进来的空气有一股淡淡的阿摩尼亚味儿。桌子上的烟灰也随着气流慢慢地蠕动。
温德利小姐看着这些烟灰慢慢地蠕动。她的眼神很不自在。她就坐在椅子边上，两条腿直挺挺的，好像随时准备站起来。手上戴着黑手套，抓着腿上一个扁扁的黑提包。
斯佩德又把椅子转回来，问道：“有什么事吗，温德利小姐？”
她屏息不动，望着他，咽了口唾沫，赶快说道：“你能——？我想——我——就是说，”接着就用雪白的牙齿狠狠咬住下唇，什么也不说了。只有她那对深色的眼睛仿佛在说话，在祈求。
斯佩德笑笑，心领神会地点点头，神情倒也愉快，好像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他说：“要是你能从头给我谈一下，那么我们就知道该怎么办，最好从事情的开头说起。”
“那是在纽约的事。”
“嗯。”
“我不知道她在哪儿认识他的。我是说我不知道在纽约什么地方。她比我小五岁——才十七岁——我们交的朋友不一样。我觉得我们从来也不像姐妹那么亲热。爸爸妈妈在欧洲，这会要他们的命的。我一定得趁他们回国之前把她找回来。”
“嗯。”他说。
“他们月初就要回来了。”
斯佩德的眼睛发亮了，“那么说，我们还有两个星期。”他说。
“直到她写了一封信给我，我才知道她干了些什么事，我真气。”她的嘴唇也发抖了。两只手只顾揉着腿上那只黑皮包。“我最怕的是她干了什么事被抓到警察局去。我就是怕她出事，逼不得已才来的。我没有别人可以请教，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怎么办呢？”
“那当然，是没办法。”斯佩德说，“不过后来她就来信了吧？”
“是啊，我发了个电报叫她回家。我寄到这儿存局待领。这是她给我的唯一的地址。我等了整整一星期，可是没回音，她一个字也不回。爸爸妈妈回来的日子越来越近了。所以我只好到旧金山来找她。我写信告诉她我要来，我不该写信吧？”
“也许不该写。应该做什么有时也很难说。你没找到她吗？”
“没有。我写信给她说我在圣马克旅馆等她，我求她来跟我谈谈，即便她不愿跟我回去也来见见面。可她没来。我等了三天，她就是不来。也没给我送个信儿。”
斯佩德那白面魔王般的脑袋点了点，同情地皱了皱眉，抿紧了嘴。
“这太可怕了。”温德利小姐强作笑容说道，“我不能老这样坐等，既不知道她究竟出了什么事；也不知道她会出什么事。”她不再强作笑容，浑身打着哆嗦。“我手头唯一的地址就是存局待领。我又给她写了一封信。昨天下午我到邮局去了，我在那儿等到天黑，可我没见着她。今天早上我又上邮局去了，我还是没见到科琳，不过我看见弗洛伊德·瑟斯比了。”
斯佩德又点点头，他的眉心展开了，看上去正全神贯注呢。
“他不肯告诉我科琳在哪儿，”她绝望地往下说，“他什么都不肯说，只是说她很好，很快活。叫我怎么相信他呢？不管怎样，他只肯说这么些。”
“当然，”斯佩德赞同道，“也可能他说的是真话。”
“但愿如此。我真的但愿如此，”她失声喊道，“可是我没见到她本人，连电话也没通一个，不能就这么回去呀，他不肯带我去见她，他说她不想见我。这话我可不信。他答应告诉她，说他见过我了，如果她肯来，他就带她来跟我见见面——就在今天晚上，到旅馆里来。他说他知道她不会来的。他还答应，如果她不肯来，他就自己一个人来。他——”
门开了，她大吃一惊，赶快一手蒙住嘴，不出声了。
那开门的人走进一步，说声“哦，对不起！”就赶快脱下那顶棕色的帽子，又出去了。
“没关系，迈尔斯，”斯佩德对他说。“进来。温德利小姐，这位是阿切尔先生，我的伙伴。”
迈尔斯·阿切尔又走进房来，顺手把门关上，低下头对温德利小姐笑笑。一手拿着帽子，含糊地施了个礼。他中等身材，体格健壮，宽肩膀，粗脖子，一张红脸，下巴颏方正有力，满面春风。整齐的短发有几茎银丝。看上去他准有四十好几了。斯佩德也三十好几了。
斯佩德说：“温德利小姐的妹妹跟一个叫弗洛伊德·瑟斯比的家伙从纽约私奔了。他们目前在这儿。温德利小姐见过瑟斯比，约好他今晚上见面。也许他会把她妹妹带来。不过看来他多半不会带来。温德利小姐要我们找到她妹妹，叫她跟他分手，回家去。”他瞧着温德利小姐问，“对吗？”
“对，”她含糊其辞地回答。刚才见到斯佩德那副讨好的笑容，又是点头，又是打气，她原已渐渐不再发窘，这会儿又窘得脸红起来。她望着腿上的皮包，惶惶不安地用戴手套的指头拉住它。
斯佩德对他的伙伴使了个眼色。
迈尔斯·阿切尔走上前来站在书桌的一角。那姑娘瞅着皮包，他就瞅着她。他那对棕色的小眼睛居然大胆地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通。然后，他望着斯佩德，嘴巴无声地做了个吹口哨的动作，表示赞赏。
斯佩德的手原来搁在椅子扶手上，他竖起了两个指头，很快做了个警告的手势说：
“我们不希望出什么事儿。任务不过是今天晚上到旅馆去个人，他走的时候就跟着他，一直跟到你妹妹那儿去。如果她跟他一起来，你能说服她跟你一起回去，那最好。否则的话——如果我们找到了她，她却不愿离开他——那么，我们再想法子处理这件事情。”
阿切尔说：“对。”他是大嗓门，粗声粗气的。
温德利小姐赶紧抬眼望着斯佩德，眉心皱起来。
“哦，不过你们一定得小心！”她的嗓音有点儿抖，嘴唇紧张不安地抽动，好不容易才吐出这几个字来。“一想到他可能干出什么事，我就怕得要命。她年纪那么轻，他就把她从纽约带到这儿来，这件事可不是闹着玩的——他会不会——他会——对她干出什么事情吗？”
斯佩德笑了，拍拍椅子扶手。
“这件事就交给我们好了，”他说，“我们知道怎么去对付他。”
“可是他会不会？”她一个劲儿地问。
“风险总是有的。”斯佩德慎重地点点头。“你尽管放心，就让我们来处理这事好了。”
“我信得过你们。”她诚恳地说，“不过我要你们知道，他是个危险的家伙。老实说，我认为他天不怕地不怕。我觉得，要是他认为能保全自己，他准会一眼也不眨就把科琳杀了。他会不会那样干？”
“你有没有吓唬他？”
“我跟他说，我只要求让她赶在爸爸妈妈回来之前回去，那样就可以把她做的事瞒过去。我答应他，只要他肯帮我这个忙，我就什么都不说。如果他不肯，爸爸一定会想办法惩罚他。我——我琢磨他根本就不相信我。”
“他跟她结婚，不就可以遮人耳目了吗？”阿切尔问道。
姑娘脸红了，慌忙回答说：“他在英国有老婆和三个孩子。科琳写信跟我说过，她就是为这个才跟他出走的。”
“他们常常这么干，”斯佩德说，“不过在英国还不多见。”他探身去拿纸笔。“他长相怎么样？”
“哦，他大概有三十五岁。同你一样高，挺黑，不是生来黑就是晒得很黑。头发也是黑色，眉毛很浓。说话就像吵架，粗声大气。举止又激动又烦躁。给人的印象就是逞凶霸道。”
斯佩德在纸上草草写了几笔，眼也不抬地问道：“眼睛是什么颜色？”
“蓝灰色的。两眼水汪汪，可不是眼泪汪汪。还有——哦，对了——下巴上有条凹缝。”
“身体瘦弱，适中还是壮实？”
“他身体可棒啦。宽肩膀，腰板挺直。称得上十足的军人气概。今天早上我看见他的时候，他穿着一件浅灰的上衣，头上戴一顶灰帽子。”
“他是干什么的？”斯佩德放下铅笔问。
她说：“我不知道，我一点也不知道。”
“他说什么时候来见你？”
“八点以后。”
“好吧，温德利小姐，我们会派个人到那儿去，可能有用——”
“斯佩德先生，是不是请你亲自出马，或者阿切尔先生去？”她双手做了个恳求的手势。“是不是能请你们俩哪一位辛苦一趟。我不是说你们派的人不行，不过——哦！——我真怕科琳出什么事。我真怕他。你们能去吗？我——当然，费用方面我应该多付些。”她那紧张的手指打开皮包，拿出两张一百美元的钞票，放在斯佩德的办公桌上。“这钱够吗？”
阿切尔说：“行，我亲自来照管这件事好了。”
温德利小姐站起身来，感情冲动地向他伸出手。
“谢谢你，谢谢你。”她大声说道。又和斯佩德握了手，再说了声：“谢谢你。”
“哪儿的话，”斯佩德握着她的手说，“乐意为你效劳。如果你和瑟斯比在楼下见面，或是和他一起在门廊里待一会儿，对我们就方便了。”
“我一定照办。”她答应说，并再次向他们道谢。
“你用不着找我，”阿切尔警告她说，“我会找你的。”
斯佩德把温德利小姐送到通走廊的门口。他回到办公桌旁。阿切尔朝两张百元大钞点了点头，得意洋洋地大声嚷道：“还不错！”他拿了一张，折起来，塞进内衣口袋。“她皮包里还有呢。”
斯佩德把另一张放进口袋又坐下来。他这才说：“好啦，别引诱她。你看她这人怎么样？”
“可爱！可你还跟我说什么别引诱她。”阿切尔忽然脸无喜色地放声大笑说：“山姆，虽然你先见到她，可是我先答应了她。”他两手插在裤袋里，步子摇摇晃晃。
“你跟她一定会坏事，准没错。”斯佩德像狼似的咧嘴一笑，把后面的牙都露了出来。“对，你还是多长几个心眼吧。”他动手卷一支烟。

二 雾中血案
黑暗里响起了电话铃声，铃响了三遍之后，床垫弹簧才吱吱嘎嘎响了。手指在木头上摸索，一件小小的硬东西噗的一声掉在铺着地毯的地板上，弹簧又吱吱嘎嘎响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在说话：
“喂……是啊，你说吧……死了？……嗯……十五分钟。谢谢。”
开关卡嗒一声，天花板中心由三根镀金链条吊着的蓝白色碗形吊灯照亮了屋子。斯佩德光着脚穿着绿白格子的睡衣坐在床沿上。他沉着脸望着桌上的电话，从电话旁拿起一刀棕色卷烟纸和一袋达勒姆[1]牛头牌烟草。
水汽濛濛的冷空气从两扇敞开的窗子里吹进来。传来了阿克塔拉兹岛[2]上的雾号。单调的号声一分钟响六下。一只小闹钟搁在一本杜克写的《美国著名罪案录》的书角上，好像随时会掉到地上；书的封面朝下，时针指着两点零五分。
斯佩德十个粗指头不慌不忙、小心翼翼地卷起烟来。他挑出一撮定量的棕色烟草，放在卷弯的纸上，把烟草铺得两头一样平，中间稍微瘪下去，两个大拇指从纸的内沿把它往外一卷，食指在外层捻紧，大拇指和另外几个手指滑到烟卷两头把它挟住，舌头随即舔了舔纸边，左手食指和大拇指夹住烟头，右手食指和大拇指就把舔湿的缝口捋平，把烟头一拧，另一头就塞到自己嘴里。
他捡起那只掉在地上的猪皮套镍壳打火机，按了一下，嘴角叼着点燃的烟卷站起身来。他脱掉睡衣，双臂双腿和身体光溜溜的，粗壮有力，匀称的宽肩膀往下坍，看上去真像一只熊的身子；像一只剃光了毛的熊：他胸前没有毛，皮肤像孩子一般柔软，呈粉红色。
斯佩德搔搔脖后根，开始穿衣服。他穿上一套薄薄的白色连衫裤，灰袜子，黑吊袜带，深咖啡色皮鞋。系好鞋带后，他抓起电话，接通了格雷斯通街[3]四千五百号，要了一辆出租汽车。接着穿上一件白底绿条子的衬衫，一条白软领，一条绿领带和白天穿的那件灰上衣，套上一件宽大的粗呢大衣，戴上顶深灰帽子。正当他匆匆把烟草、钥匙和钱塞进口袋里时，大门铃响了。
布什街[4]是条山路，有一段路面正好覆盖着斯托克顿街地道[5]，然后通往山下的唐人街。斯佩德就在这段路口付了车钱，下了车。旧金山的夜雾是淡淡的，湿黏黏，冷气入骨。街上一切都影影绰绰。离斯佩德下车的地方几步路，有一堆人聚在一起，朝一条小巷里张望。布什街另一面站着一男两女，也朝这条小巷张望，窗子里也有人往外看。
那些有铁栏杆的窗口，就开在难看的山路阶梯高处。斯佩德穿过两边都是窗口的人行道，来到扶墙旁，手搁在湿漉漉的墙顶上，俯视着山下的斯托克顿街。
一辆汽车突然从下面地道口出现，马达隆隆，嗖的一下驰过，一阵风似的开走了。地道口不远处有个男人蹲在一块电影广告牌前面。一根煤气管横亘在两家店铺当中的空地前。那蹲着的人为了往广告牌下张望，把脑袋几乎弯到人行道上。他一只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抓牢广告牌的绿框子，保持着一个奇形怪状的姿势。另外两个人尴尬地一起站在广告牌另一头，朝广告牌与另一头一所房子之间几英寸的空隙处探头探脑，那所房子有一道光秃秃的灰色边墙，墙下就是广告牌后面这块地方。灯光在墙上晃来晃去，人影也在灯光中忽隐忽现。
斯佩德转身离开扶墙，沿着布什街朝人们聚集的小巷走去。一个穿制服的警察嚼着口香糖，站在一块白底蓝字印着布里特街[6]的搪瓷路牌下面，伸出一只胳臂拦住他，问道：“你到这儿来干什么？”
“我是山姆·斯佩德。汤姆·波劳斯打电话给我来着。”
“果真是你，”警察放下胳臂。“我刚才没认出你来。好吧，他们在后面。”他伸出大拇指朝肩后一指。“事情真糟糕。”
“糟透了，”斯佩德附和道，朝小巷走去。
走进巷口不远，半道里停着一辆黑色的救护车。救护车后面，小巷的左面，有一道齐腰高的栅栏。那是用粗糙的横木条筑成的。栅栏跟前那块黑沉沉的地面通向下面斯托克顿街上的广告牌，形成个陡坡。
栅栏顶上一根十英尺长的木条连根拔起，吊在旁边的木条上摇摇晃晃。斜坡往下十五英尺的地方矗出一块扁圆的大石头。迈尔斯·阿切尔仰面朝天躺在大石头和斜坡之间的凹处。有两个人紧紧看着他。一个人把电筒光照在死者身上。另一个拿电筒在斜坡上来回照看。
有人向山姆打招呼道：“嗨，山姆，”一面往上爬到小巷里来。这个身影在他前面的斜坡上跑着。他是一个大肚子的高个儿。一对机灵的小眼睛，厚嘴唇，两颊都是没刮干净的胡子茬。他的鞋、膝盖、两手和下巴颏儿都给黄泥弄脏了。
“我猜你一定想在我们把他运走之前来看一看。”他一面跨过栅栏，一面说。
“谢谢，汤姆。”斯佩德说，“出什么事啦？”他把肘拐儿搁在栅栏桩子上，望着下面的人，对那些跟他打招呼的人点点头。
汤姆·波劳斯伸出一只肮脏的指头，往自己左胸脯捅捅。“正好打穿心脏——用这个。”他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支大号左轮枪，送到山姆面前。枪身的凹缝嵌满了泥。“是威勃利牌，英国造的吧？”
斯佩德肘拐儿从栅栏上放下，探着身子，看看这把枪，可是手没碰它。
“对，威勃利-福斯伯利自动左轮枪，不错。三八口径，八发子弹，现在已经停止生产了。这枪打了几发？”
“一发。”汤姆又捅捅自己的胸脯。“栅栏压坏那会儿他肯定已经死了。”他举起那把沾上黄泥的手枪。“你见过这个吗？”
斯佩德点点头，不感兴趣地说：“威勃利-福斯伯利手枪我见得多啦，”随后他又连珠炮似的说，“他是在这儿被打中的，呃？就站在你的位置上，背靠着栅栏，开枪的人站在这儿。”他走过去站在汤姆跟前，一手举到胸前，食指瞄准。“打中以后，迈尔斯往后一退，翻过栅栏，往下滚，滚到被石头挡住为止，是这么回事吧？”
“是这么回事。”汤姆皱起了眉头，慢条斯理回答说。“子弹把他外衣都烧焦了。”
“谁发现他的？”
“巡逻的，叫西林，他从布什街那头过来，刚走到这儿，一辆汽车拐弯，开了前灯，照亮这儿，他见栅栏顶上坏了，就走过来看看，却发现了他。”
“那辆拐弯的车是怎么回事？”
“屁事也没有，山姆。西林完全没注意那车。当时也不知道出了事。他说他从鲍威尔街[7]一路走过来，路上没遇见从这边去的人，有的话他准能看见。要知道唯一的出路就是从斯托克顿街广告牌下出去。可没人那么走道啊。雾气把地面弄得湿透了，地上留下的痕迹只有两处，一处是迈尔斯一路滑下去的地方；一处是这把枪扔下的地方。”
“难道没人听见枪声吗？”
“唉，上帝呀，山姆，我们也是刚到这儿。总有人听见枪声的，等我们找到了再说。”他转过身去，一条腿跨过栅栏。“趁着他还没运走，要下去看看吗？”
斯佩德说：“不必了。”
汤姆刚跨上栅栏又停下，回过头来，一对小眼睛神色惊讶地望着斯佩德。
斯佩德说：“你已经看过他了，我能看到的你都看到了。”
汤姆还是望着斯佩德，满腹狐疑地点点头，把腿从栅栏上抽回来。
他说：“他的枪插在屁股后面，没用过，大衣也扣得好好的。口袋里有一百六十五块钱。他是在执行任务吗，山姆？”
斯佩德犹疑了一会儿，点点头。
汤姆问道：“哦？”
“按说他应该去跟踪一个叫弗洛伊德·瑟斯比的家伙，”斯佩德说。接着就照温德利小姐所说的把瑟斯比的模样形容了一遍。
“为什么？”
斯佩德两手插进大衣口袋，对汤姆眨了眨那双困乏的眼睛。
汤姆不耐烦地又问了一句：“为什么呀？”
“他也许是个英国人。我也不清楚他玩的什么鬼把戏。我们正打算查找他住的地方。”斯佩德咧嘴一笑，从袋里抽出一只手来拍拍汤姆的肩膀。“别逼我。”他又把手放进衣袋里。“我要把这消息告诉迈尔斯的老婆去。”说着转身就走。
汤姆皱着眉头，张开嘴巴，什么也没说又闭上了。他清了清嗓子，不再愁眉苦脸。他声音沙哑，透着点斯文劲儿，说道：
“他碰到这种事真倒霉。迈尔斯和咱们大伙一样有他的缺点，不过我想他总也有些好的地方吧。”
“我也这么想。”斯佩德附和道，话音空洞得很，说罢就从小巷里走出去了。
在布什街和泰勒街[8]路口一家通宵营业的药房里，斯佩德借打了个电话。
他报了一个号码，过了一会儿说道：“宝贝儿，迈尔斯给人打了一枪……不错，他死了……你别激动……对，你一定得去告诉伊娃……不，我才不去呢。一定得你去办……那才是好姑娘……别让她到办公室来……告诉她，我会去看她……唔，改天再说……对，别把我跟什么事牵连起来……就这些。你真是个天使。再见。”
斯佩德又开亮了吊灯，这时小闹钟正指着三点四十分。他把帽子、大衣都扔在床上，就走进厨房去了。出来的时候拿着个酒杯和一个长颈瓶子的巴卡地酒。他倒了一杯，就这么站着一口喝干。他把酒瓶、杯子放在桌上，坐在床沿上望着，卷了一支烟。外面大门铃响的时候，他已经喝完了三杯酒，正点上第五支烟。闹钟指针指着四点三十分。
斯佩德叹了口气，从床边站起身，走到浴室门旁的电话机盒前。他按了下电钮，把大门打开。他嘟嘟囔囔说，“她真该死。”站着愁眉苦脸地看着那黑色的电话机盒，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脸上隐隐发红。
走廊里传来电梯门格拉格拉开了又关上的声音。斯佩德又叹了口气，径自往走廊门走去。外面走廊里铺着地毯的地板上响起轻快有力的脚步声。这是两个男人的脚步。斯佩德的脸色开朗起来，他眼睛里烦恼的神色消失了。他马上打开门。
“嗨，汤姆，”他跟刚才在布里特街上说过话的那个大肚子、高个儿侦探打招呼；又对旁边那个人说声“你好，警官，请进。”
他们一起点点头，一声不吭，走了进来。斯佩德关上门，把他们带到卧室里。汤姆坐在靠窗的沙发头上。警官坐在桌旁一张椅子上。
警官身体结实，圆圆的脑袋，花白的头发剪得很短。一张方脸留着短短的花白胡子。领带上插着一个五元钱的金别针，西装领子上还别了小小一枚镶着精致钻石的秘密团体徽章。
斯佩德从厨房里拿来两个酒杯，给大家都斟上巴卡地酒，递给客人一人一杯，自己拿着杯子在床边坐下。他脸色平静，丝毫没露出惊讶的样子。他举起杯子说：“为顺利破案干杯。”然后一饮而尽。
汤姆喝完了酒，把杯子放在脚边地板上，伸出一只沾满污泥的食指在嘴上擦了擦。他盯着床脚看，好像床脚隐隐提醒了他什么事，眼下正拼命在回想这件事似的。
警官朝杯子看了一会儿，喝了一小口，把杯子又放在手边桌子上。他那双冷酷的眼睛不慌不忙地打量着屋子周围，然后看看汤姆。
汤姆不自在地在沙发上挪了挪身子，头也不抬，问道：“山姆，你把这事跟迈尔斯老婆说了吗？”
斯佩德说：“嗯。”
“她怎么看？”
斯佩德摇摇头。“娘儿们的事我不懂。”
汤姆轻声说：“你不懂才见鬼呢。”
警官双手放在膝盖上，探着身子。淡绿的眼睛有种特别严峻的表情，目不转睛地盯着斯佩德，好像他那眼光是什么机器，只有拉下操纵杆和按下电钮才能移开。
“你身上带着哪种枪？”他问道。
“什么也没带。我不大喜欢枪。当然在我办公室里有几把。”
“我想看一下你的枪，”警官说，“没准儿你这儿刚好有一把吧？”
“没有啊。”
“肯定没有吗？”
“你各处看看吧。”斯佩德笑了笑，把他的空杯子挥了挥。“你愿意的话可以把这个垃圾地方来个兜底朝天，只要你拿得出搜查证——我不会叫苦的。”
汤姆抗辩道：“哦，山姆，见鬼！”
斯佩德把杯子放在桌上，站起身来面对警官：
“你想干什么，邓迪？”他问话的口气跟他的眼神一样凶狠冷淡。
邓迪警官眼珠一转，视点还是落在斯佩德身上。只不过眼珠动了一动。
汤姆在沙发上又挪了挪身子。鼻子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伤心地发牢骚说：“我们可不想找什么麻烦，山姆。”
斯佩德不理汤姆，径自对邓迪说：“好吧，你要干什么？痛痛快快说。你到底算老几，居然想跑到这儿来捆我？”
邓迪低声说：“好吧，坐下，听着。”
“我爱坐就坐，爱站就站，关你屁事。”斯佩德动也不动地说。
汤姆恳求道：“看在上帝份上，你讲点道理吧。咱们大家吵一顿有什么用呢？要知道我们为什么说话不痛快，那是因为我起先问你这个瑟斯比是个什么人，你居然说那不关我的事。你不应该这么对付我们，山姆。这样做不对头，对你也没什么好处。我们也有我们的公事要办。”
邓迪警官一骨碌跳起身，站在山姆面前，把一张方脸凑到那个比他高的人脸旁边。
“我已经警告过你了，你总有一天要摔跤的。”他说。
斯佩德嘴一撇，竖起眉毛：“每个人都有摔跤的时候。”他回答时口气虽然婉和，却带着嘲弄的味儿。
“现在是说你。”
斯佩德笑了，摇摇头。“不，我会好好留神的。谢谢你。”他收起笑容。上唇左角一阵抽搐，露出了上腭尖牙。他眼睛眯起来，显得激动。嗓音也像警官一样深沉。“这种事我不喜欢，你们围着这儿打转究竟为的什么，要说就说，不说就滚蛋，让我睡觉。”
“瑟斯比是什么人？”邓迪追问道。
“他的情况我已经尽我所知都告诉汤姆了。”
“你跟汤姆就说了那么一点儿。”
“我就只知道这么一点儿。”
“你为什么要跟踪他？”
“我没去，迈尔斯去的——理由嘛，就为了我们有个委托人付给我们一大笔美元，叫我们去跟踪他。”
“这个委托人是什么人？”
斯佩德的脸色和嗓音又都平静下来了。他责备说：“你们明明知道我没和委托人谈过，是不能把这事告诉你们的。”
“你要么告诉我，要不你就到法庭上去说。”邓迪急躁地说，“你可别忘了这是谋杀案呐。”
“那可没准儿。乖乖，眼前你也别忘了，我要说就说，要不说就不说，全凭我高兴。因为警察不喜欢我，我就哭鼻子，这日子早就过去了。”
汤姆离开沙发，坐到床脚上来。他那满是胡子茬，污泥斑斑的脸，神色疲惫，皱纹密布。
“山姆，你说话可得在理。”他恳求道。“给我们一个机会。如果你手里掌握了材料，不告诉我们，我们怎么能侦破迈尔斯被杀的案子呢？”
斯佩德对他说：“你用不着为这事伤脑筋，我的人死了我会埋。”
邓迪警官坐下，又把手放在膝盖上，他那双绿眼睛睁得就像两个冒着热气的盘子。
“我料想你会这样做，”他说，笑意里带着无情的满足。“正因为这个我们才来找你，对吗，汤姆？”
汤姆哼了一声，没说什么。
斯佩德小心提防地望着邓迪。
警官接着往下说：“刚才我就这么对汤姆说来着。我说，‘汤姆，我有个直觉，山姆·斯佩德是这么个人，家丑决不外扬。’我刚才就是这么对他说的。”
斯佩德眼里那股小心提防的神情消失了。这会儿他眼神呆滞，只有厌烦。他扭过头来向着汤姆，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问道：“这会儿是什么惹火了你的男朋友？”
邓迪跳了起来，弯着两个指头，敲敲斯佩德的胸脯。
“就为这个，”他说，尽力把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还用指头敲敲，以加强语气。“在你离开布里特街三十五分钟后，瑟斯比在他旅馆门前被人打死了。”
斯佩德说话了，同样尽力把每个字说得清清楚楚：“把你那该死的爪子拿开。”
邓迪缩回了敲他的指头，可口气一点没变。“汤姆说你匆匆忙忙就走了，对自己的伙伴连一眼也不看。”
汤姆抱歉地吼道：“嘿，妈的，山姆，你确实就那样走掉了。”
警官说：“而你又没到阿切尔家去告诉他老婆。我们打电话给他家，你办公室的那个姑娘在那儿，她说是你叫她去的。”
斯佩德点点头，他那张脸镇静得傻里傻气的。
邓迪警官举起两个指头朝斯佩德胸口戳去，又赶快放下说：“我算你用十分钟打个电话，给那姑娘说一说。再用十分钟赶到瑟斯比的地方——靠近利文沃斯街[9]的吉利街[10]——这点时间对你足够了。最多十五分钟。还有十分钟或者十五分钟你就在那儿等到他露面。”
“我知道他住在哪儿吗？”斯佩德说，“我知道他杀了迈尔斯以后没有直接回家去吗？”
邓迪顽固地答道：“你知道什么你自己心中有数。你什么时候到家的？”
“三点四十分。我随便走走，考虑一些事情。”
警官那圆脑袋上下颠动着。“我们知道你三点半还没到家。我们打过电话给你。你到底在哪儿走？”
“走过布什街，又走回来。”
“你路上碰到什么人——？”
“没有，没有证人。”斯佩德欢笑了，说道：“坐下，邓迪。你还没喝完呢。杯子拿来，汤姆。”
汤姆说：“不啦，谢谢，山姆。”
邓迪坐下了。可是他看也不看他杯子里的红酒。
斯佩德给自己斟了一杯，喝完了，把空杯子放到桌上，回到他床边的座位上。
“我现在明白我的处境了，”他说，友好地看看这个警探又看看那个警探。“刚才我盛气凌人，请多包涵。不过你们两位老兄一进来就想把这事栽在我身上，把我惹火了。迈尔斯送了命，我心里正烦着呢，你们两位老兄话里又带刺儿。现在好了，我知道你们是为什么来的了。”
汤姆说：“甭提啦。”
警官一声不吭。
斯佩德问道：“瑟斯比死了吗？”
警官犹疑了一下，汤姆说道：“死了。”
警官生气地说：“如果你不知道，让你知道了也好——他什么话也来不及说就死了。”
斯佩德正在卷一支烟。他头也不抬就问：“你说那话是什么意思，你以为我知道这事吗？”
“我可不是跟你开玩笑。”邓迪生硬地说。
斯佩德抬眼望着他，笑了笑，一手拿着卷好的烟，一手拿着打火机。
“你还不打算逮捕我吧，邓迪？”他问道。
邓迪那双冷酷的绿眼睛尽盯着斯佩德，不理他。
斯佩德说：“那么，没什么特别的理由要我在乎你想什么，对吗，邓迪？”
汤姆说：“唉，山姆，别不讲道理。”
斯佩德把烟卷放在嘴里，点着了火，笑着喷出烟来。
“我会讲道理的，汤姆，”他答应道，“我怎么杀死瑟斯比吗？我已经忘啦。”
汤姆厌恶地哼了一声。邓迪警官说：“他背上中了四枪。用四四或四五口径手枪打的。子弹从马路对过射出，那时他正打算走进旅馆去。出事时没人看见。不过看来情况就是这样。”
“他肩上的三角皮带装着一支鲁格手枪，”汤姆补充了一句。“没开过火。”
“旅馆的人知道他的情况吗？”斯佩德问道。
“什么也不知道，只说他来了一个星期。”
“一个人？”
“一个人。”
“你在他身上查出什么没有？还有他的房间里呢？”
邓迪把嘴抿起来。然后问道：“你以为我们找到什么了？”
斯佩德漫不经心地用捻瘪的烟卷画了个圈。“你有没有找到什么足以证明他身份的东西，或者他的情况？”
“我们原以为你会告诉我们呢。”
斯佩德那灰黄的眼睛望着警官，带着一股夸张的坦率。“我从来没见过瑟斯比，活的死的都没见过。”
邓迪警官倏地站起身，看上去很不满意。汤姆也站起来，打着呵欠，伸了个懒腰。
“我们这回来，要问的都问完了。”邓迪一边说，一边皱着眉头。眼珠就像两颗绿水晶那么冷峻。他上唇紧紧贴住牙齿，下唇把字音吐出来。“我们告诉你的，已经比你告诉我们的多了。够公平的了。你也了解我，斯佩德。不管你了解也好，不了解也好，我对你总是公平交易的，而且多半都是你走运。我不知道我是否责怪你多了点——不过，这一点并不妨碍我盯住你。”
“够公平的，”斯佩德心平气和地答道，“如果你把你那杯酒喝完了，我会觉得更好一些。”
邓迪警官转身走到桌边，拿起酒杯，慢慢喝完。然后伸出手说，“明儿见。”他们出于礼貌，握了握手。汤姆和斯佩德也出于礼貌地握了握手。斯佩德让他们出去。然后脱了衣服，关了灯，上床去了。
<hr/>
[1] Durham，美国北卡罗来纳州中部城市，以生产烟草著名。
[2] Alcatraz，旧金山海湾一小岛，原有臭名昭著的联邦监狱，现为旅游胜地。
[3] Graystone，旧金山市区一条马路，四千五百号有家出租汽车行。
[4] Bush Street，旧金山一条直贯市区的东西向大道。从市场街通往阿盖约街。与波斯特街、萨特街平行。
[5] Stockton，旧金山一条横贯市区的南北向大道，从加利福尼亚街到萨特街一段是地道。
[6] Burritt St.，旧金山布什街附近一条小马路，与布什街相交。
[7] Powell Street，旧金山市区一条南北向的主要干道，从市场街一直通往旧金山海湾，沿途大商店、电影院、饭店林立，为热闹地区。
[8] Taylor Street，旧金山一条横贯市区的南北向大道，从市场街通向海湾的渔人码头，与布什街相交。
[9] Leavenworth Street，旧金山一条横贯市区的南北向大道，从市场街直通码头，与吉利街交叉。
[10] Geary Boulevard，旧金山一条直贯市区的东西向大道，从市场街直通海边，与利文沃斯街交叉。

三 三个女人
第二天早晨十点钟，斯佩德来到他的办公室。埃菲·珀雷因正坐在桌前拆看早班邮件。她那肤色黝黑、孩子气十足的脸蛋显得苍白。她把手里一叠信封和黄铜裁纸刀放下，说道：“她在里边呢。”她压低嗓门，带有警告的口气。
“我叫你别让她上这儿来嘛。”斯佩德埋怨说。他的嗓门也放得很低。
埃菲·珀雷因那双棕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她的嗓门和他的一样急躁：“对，可你没教我该怎么办。”她眼皮阖上一会儿，肩膀也耷拉下来。“别发火，山姆，”她疲倦地说，“我陪了她一个通宵呢。”
斯佩德站在姑娘身边，一手放在她头上，替她把头路两边的发丝理理整齐。“对不起，小宝贝，我没有——”里面房间的门开了，他赶快住口，对开门的那个女人说：“你好啊，伊娃。”
“哦，山姆！”她说。
她是个金发女人。刚刚三十岁出头。从她漂亮的脸蛋儿看来，她当令的时刻起码已经过了五年了。尽管她身体健壮，体型倒很优美。她从头到脚都穿黑，一看就是仓促服丧的样子。她招呼了一声，就退进门里，站着等山姆进去。
他把手从埃菲·珀雷因头上拿开。走进里间的办公室，关上了门。伊娃很快地走过来，抬起愁容满面的脸蛋让他吻。他还没抱住她，她的胳臂已经搂着他了。他吻了她后，轻轻一动，想要放开她。可她却把脸蛋偎依在他胸前，呜咽起来。
他摸摸她那丰满的背部说：“可怜的宝贝儿。”他的声音是柔和的。他眯起眼睛望着他伙伴坐过的那张办公桌，那张桌子正好跟他的办公桌遥遥相对，眼神里不由冒出火来。他把嘴抿紧，做了个不耐烦的鬼脸，下巴颏儿转到一边，免得碰到她的帽顶。“你派人去找迈尔斯的哥哥了吗？”他问道。
“去了，他今天早上到的。”她抽抽搭搭地说，嘴巴贴在他衣服上，听起来含含糊糊。
他又做了个鬼脸，低下头来偷偷看了一下手表。他左臂搂着她，手就搁在她左肩上，袖口正好露出表来。表上指着十点十分。
这女人在他臂弯里一动一动的，又抬起脸来。她的蓝眼睛睁得圆圆的，噙着泪水，眼圈发白，嘴唇湿润。
“哦，山姆，”她悲声说，“是你杀了他吗？”
斯佩德鼓起眼睛瞪着她。他那张皮包骨的下巴颏儿顿时拉长了。他挪开胳臂，退后一步，脱出她的怀抱。他怒目瞪着她，又清了清嗓子。
她空举着双臂，仍旧像刚才那样的姿势。心里痛苦得眼泪汪汪，竖起眉毛，眼睛半开半闭。柔和湿润的红唇颤抖着。
斯佩德粗声粗气哈地笑了一声，走到挂着浅黄色帘子的窗口。他背对着她，站在那里透过窗帘朝院子里望着。听到她往他跟前走来，他顿时转过身走到他的办公桌边去。他坐下来，肘拐儿撑着桌子，双拳托着下巴，看着她。那对黄眼珠在眯成一条缝的眼皮下闪闪发光。
他冷冷地问：“谁让你想起这么个好念头的？”
“我以为……”她抬起一只手遮住嘴，眼里又涌出了泪水。她过来站在办公桌旁。她穿着一双黑拖鞋，小巧玲珑，鞋跟极高，简直少见。她走起路来优美动人，款款摆摆。“山姆，你应该待我亲切一些。”她低声下气地说。
他对她哈哈大笑，眼睛兀自炯炯发光。“你杀了我的丈夫，山姆，你应该好好待我。”他不由拍着巴掌说：“老天呀。”
她放声大哭起来，拿一块白手绢蒙住脸。
他站起身走到她身子后面，胳臂搂住她，在她脖后根吻了一下说：“好了，别哭了，伊娃。”脸上却没一点表情。她哭声刚住，他就凑在她耳边低声说：“宝贝，你今儿个不该上这儿来。这么做可不聪明。你不能待在这儿，你应当回家去。”
她在他怀里转过身来，面对着他问道：“你今儿晚上来吗？”
他温柔地摇摇头。“今晚上不来。”
“很快就来吗？”
“对。”
“几时？”
“有空就来。”
斯佩德吻了她，送她到门口，开了门说：“再见，伊娃。”欠身送她出去后，又把门关上，回到办公桌前。
他从内衣口袋里掏出烟草和卷烟纸。可他并不卷烟，就坐在那儿，一手拿着卷烟纸，一手拿着烟草，出神的眼睛尽望着他那死去的伙伴的办公桌。
埃菲·珀雷因推开门，走了进来。棕色的眼睛显得心事重重。声调却随随便便。她问道：“怎么啦？”
斯佩德一声不吭。那出神的眼光始终没离开他伙伴的办公桌。
姑娘皱起了眉头，走到他身边。“怎么啦？”她提高嗓门问道，“你跟那寡妇的事情搞得怎么样啦？”
“她以为我杀了迈尔斯。”他说，嘴唇动了动。
“这一来你就可以娶她了？”
斯佩德没回答她的话。
姑娘替他脱下帽子，放在桌上。然后弯下身来从他呆滞的手指里拿走了烟草袋和纸。
“警察以为我杀了瑟斯比。”他说。
“他是什么人？”她问道，从一叠卷烟纸里抽出一张，把烟草撒在上面。
“你认为我杀了哪一个？”他问道。
她不理他。他又说：“瑟斯比就是迈尔斯原来打算替温德利跟踪的那个家伙。”
她那纤纤十指卷好了烟，把烟纸舐一舐，捋捋平，再把两头搓一搓，然后放进斯佩德嘴里。他说了声“谢谢，心肝儿。”就伸出一只胳臂搂住她苗条的腰肢，沮丧地把脸颊靠在她屁股上，闭上了眼睛。
“你打算跟伊娃结婚吗？”她俯视着他那淡褐色的头发问道。
“别瞎说，”他嘟哝道。那支没点火的烟卷叼在嘴里，随着嘴唇翕动一上一下。
“她可不认为这是瞎说。你一直跟她这样胡搞，她干吗不该——？”
他叹了口气说：“但愿我从来没见过她。”
“也许你这会儿这么希望。”这姑娘声音听上去有股怨气。“不过有过那么一段时间。”
“我对女人除了那样，就不知道还该说什么，做什么了。”他抱怨说。“再说，我也不喜欢迈尔斯。”
“你撒谎，山姆，”姑娘说，“你知道我认为她是个下三烂，不过我要是有她那样的身材，我也成了个下三烂啦。”
斯佩德不耐烦地把脸在她屁股上蹭蹭，什么也没说。
埃菲咬着嘴唇，皱着眉头，弯下腰来仔细瞅着他问道：“你认为她可能杀了他吗？”
斯佩德坐直了，放下搂着她腰肢的胳臂，对她笑笑。这笑的意思只是觉得有趣而已。他拿出打火机，点燃了火，凑到烟卷头上。“你是个天使，”他抽着烟，柔情地说，“一个多嘴多舌的好天使。”
她面带几分苦笑。“哦，是吗？假如我告诉你，你的伊娃在我半夜三点钟去报告这个消息时，她才刚从外面回来不久呢？”
“你这就算在告诉我吗？”他问。眼神变得机灵起来，嘴角还带着笑意。
“她让我在门外好等，自己趁机脱衣服，或者说等她脱完衣服。我见她的衣服都堆在一张椅子上。帽子和大衣在下面。贴身汗衫在最上面，还是暖和和的。她说她已经睡了，可是她根本没睡。她把床弄皱了，可那些皱褶根本没压过。”
斯佩德拉起姑娘的手，轻轻捋了两下。“你是个侦探了，亲爱的，可是”——他摇摇头——“她没杀他。”
埃菲·珀雷因刷的抽回手。“那个下三烂想嫁给你，山姆，”她酸溜溜地说。他用头和一只手做了个不耐烦的手势。她对他皱着眉头，问道：“你昨天晚上看见她了吗？”
“没有。”
“说实话？”
“是实话。别装出邓迪那副样子，心肝儿，这对你不好。”
“邓迪找过你了吗？”
“嗯。他和汤姆·波劳斯今天早上四点钟顺便到我那儿喝了一杯。”
“他们真以为你杀了那个叫什么来着？”
“瑟斯比。”他把剩下的烟头扔进黄铜烟灰缸，动手再卷一支。
“他们真那么想吗？”她缠着问。
“天知道。”他眼睛只顾看着手里卷的烟。“他们确实有那么种想法，我不知道我讲的话他们信了多少。”
“看着我，山姆。”
他抬眼一看就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这一笑使她忧戚的脸色总算暂时流露出一丝喜悦。
“你真叫我担心，”她说，一边说话一边又认真起来。“你老自以为是，可是你聪明过头了。这对你没好处。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他学着她叹气，脸颊在她胳臂上蹭蹭。“邓迪也这么说。心肝儿，你替我支开伊娃，其他的麻烦事我想办法来对付。”他站起身来，戴上帽子。“把斯佩德-阿切尔侦探事务所的招牌摘掉，换上塞缪尔·斯佩德侦探事务所的招牌。我一小时内就回来。回不来就打电话给你。”
斯佩德穿过圣马克旅馆紫色的长廊，来到服务台，向一个红头发的时髦小伙子打听温德利小姐在不在。红头发的时髦小伙子走开了，过了一会儿摇着头回来说：“斯佩德先生，她今天早上结清账就走了。”
“谢谢。”
斯佩德走过服务台，来到走廊外一间凹室。有个穿黑衣服的胖子，刚近中年，坐在一张桃花心木面的办公桌后边。面对走廊那一边，竖着一根桃花心木的三角桩，上面刻着铜字：弗里德先生。
胖子站起身，绕过桌子走上前来，伸出了手。
“我听到阿切尔的消息感到非常难过，斯佩德，”说话的声调一听就知道训练有素，随时随地都能毫不唐突地向人表示同情。“我刚从《呼声报》上看到这消息。不瞒你说，他昨晚上还在这儿呢。”
“谢谢，弗里德，你和他说过话吗？”
“没有。晚上我来得比较早，看见他坐在走廊里，我没停下来跟他打招呼。我以为他在工作。我知道你们这些仁兄忙的时候都愿意一个人待着。这件事跟他有关系吗？——”
“不见得有什么关系，不过我们目前还不清楚。反正只要有办法，我们就不准备把旅馆牵连进去。”
“谢谢。”
“没什么。你能给我提供些一个在你们这儿住过的旅客的情况吗，别对人说我打听过这事。”
“当然可以。”
“有一位温德利小姐今天上午结过账走了，我想知道些详细情况。”
“来吧，”弗里德说，“打听打听看。”
斯佩德站着不动，摇摇头。“我不准备在这件事里露面。”
弗里德点点头，走出凹室。在走廊里他突然停下来，又回到斯佩德跟前。
“昨晚上这儿的值班侦探是哈利曼，”他说，“他肯定看见阿切尔了。要我关照他别说出去吗？”
斯佩德用眼角瞟了一眼弗里德。“还是不要关照吧，因为说不说也没什么两样。再说，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现和这个温德利有什么关系。哈利曼人挺好，就是爱多嘴。我宁愿不让他疑心这里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弗里德又点点头走了。过了一刻钟，他回来了。
“她是上星期二到的。登记册上写着从纽约来。她没有箱子，只带几个提包。没人打过电话给她，至于信件么，即使有，好像也不多。有人见过唯一和她来往的人是一个黑黑的高个子男人。大概有三十五六岁。她今天早上九点半出去，一个钟头以后回来，付了账，把她的提包全都拿到一辆汽车上就走了。替她拿行李的孩子说，那是一辆纳许牌旅游车。可能是租来的。她留了一个转交信件的地址——洛杉矶，大使旅馆。”
斯佩德说了声“多谢多谢，弗里德”，就离开了圣马克旅馆。
斯佩德回到事务所，埃菲·珀雷因放下手里正在打的一封信告诉他：“你的朋友邓迪来过了。他要看看你的枪。”
“后来呢？”
“我叫他等你回来后再来。”
“好姑娘。他再来的时候让他看好了。”
“还有温德利小姐打过电话来。”
“是时候了。她说什么来着？”
“她要见你。”姑娘拿起桌上一张纸条，念着上面用铅笔记下来的备忘录：“她住在加利福尼亚街[1]，皇冠公寓一〇〇一号房间。你去只要找勒布朗小姐就行了。”
斯佩德说：“给我，”说着就伸出手来。她把备忘录给了他。他掏出打火机，点燃火，凑到纸条上。一手拿着这张纸，看着它全部烧光，直到只剩下一角卷曲的黑灰，才把它扔在铺油毡的地板上，用鞋跟踩碎。
那姑娘不满地看着他。
斯佩德对她咧嘴一笑说：“就得这么办，亲爱的。”又走出去了。
<hr/>
[1] California Street，旧金山一条直贯市区的东西向大道，从东面的轮渡大厦附近通往西面的海滨。

四 黑鸟
在皇冠公寓一○○一号房间里，温德利小姐穿着一件束带的绿色绉纱衣服来开了门。她涨红了脸。那深红的头发朝左面分开，蓬蓬松松的波浪披在右面太阳穴上，有点乱。
斯佩德脱下帽子说：“早啊。”
他的笑容给她脸上也带来了一丝微笑。可是她近乎紫色的蓝眼睛里还是带有一股烦恼的神色。她低下头，安静而羞怯地说：“进来，斯佩德先生。”
她领着他走过开放式厨房、浴室和卧室，来到一间奶黄色和红色的起坐间，一面为周围弄得乱七八糟而表示歉意：“什么都是乱糟糟的。我行李还没完全打开呢。”
她把他的帽子放在桌上，在一张胡桃木长靠椅上坐下。他坐在一张锦缎面子、椭圆靠背的椅子上，面对着她。
她望着自己的手指，十指交叉在一起说：“斯佩德先生，我要沉痛地坦白招认。”
斯佩德有礼貌地笑笑。她不敢抬眼望他，他也一声不吭。
“那个——我昨天告诉你的事，全是假话。”她结结巴巴地说，抬起头用痛苦的、惊恐不安的眼神看着他。
斯佩德轻松地说：“哦，那个么，我们并没有真正相信你的故事。”
“那么——？”那痛苦、惊恐不安的眼神里又多了一层窘困。
“我们相信你那两百美元。”
“你是说——？”她好像不懂他的意思。
“我是说你付给我们的钱比起你讲的真话来要实际得多。”他平淡地解释道，“这点钱已足够把事情安排好了。”
她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欠身离开靠椅一点，又坐下把裙子拉平。俯身向前，迫不及待地问：“事到如今，你还愿意——？”
斯佩德一只手掌朝上做了个手势让她住口。他皱着眉头，嘴边却露出笑容说：“那要看，难就难在，小姐——你究竟叫温德利还是勒布朗啊？”
她脸红了，喃喃说：“真名叫奥肖内西——布里姬·奥肖内西。”
“奥肖内西小姐，糟就糟在眼下已经出了两条人命啦，”——她畏缩了——“两件案子同时发生，大家都轰动了。警方认为他们实在无法无天，大家都对付不了，代价太大啦。这不是——”
他没说完就住了口，因为她已经不听他讲，正等着他住口呢。
“斯佩德先生，老实告诉我吧。”她的声音颤抖，差点就要歇斯底里发作，脸色憔悴，眼睛里只有绝望的神色。“昨天晚上——这事要怪我吗？”
斯佩德摇摇头说：“我没把事情弄清楚之前不怪你，你警告过我们瑟斯比是个危险人物。当然你对我们编了一套你妹妹之类的假话。不过那可以不算，我们并没相信你。”他耸了耸斜肩膀。“我还不能说那是你的错。”
她说，“谢谢你，”声音很轻很轻，然后又摇摇头。“不过我总在责怪自己。”她把一只手放在喉咙口。“阿切尔先生昨天还是——那么活蹦乱跳的，身子那么结实，精神那么饱满——”
“住口，”斯佩德命令道，“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干我们这一行是要冒风险的。”
“他——他结婚了吗？”
“结婚了，有一万元保险金。没孩子，只有一个不爱他的老婆。”
“哦，请别说了。”她悄声说道。
斯佩德又耸耸肩膀。“就是那么回事。”他看看表，从椅子挪到长靠椅上，坐到她身边。“现在没时间为那事操心了。”他的声音轻松而坚决。“外面一大帮子警察啊，助理地方检察官啊，记者啊什么的到处在跑，千方百计打听消息呢。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你帮我——帮我脱离这一切纠缠，”她细声细气，哆哆嗦嗦地回答说。怯生生地伸出手去搁在他袖子上。“斯佩德先生，他们知道我的情况吗？”
“还不知道，我要先跟你见见面。”
“如果他们知道我编了一套假话，到你这儿来的事——他们会怎么想呢？”
“那会引起他们的怀疑。所以我一直在敷衍他们，等到跟你见了面再说。我想我们也许用不着让他们知道全部情况。必要的话，我们应当编一套鬼话来哄他们安心睡大觉。”
“你是不是认为我跟这件谋杀案有关？”
斯佩德朝她咧嘴一笑说：“我还忘了问你呢，跟你有关吗？”
“没有。”
“那就好了。那么我们对警察该怎么说呢？”
她在长靠椅那头坐立不安。眼睛在浓密的睫毛下直眨巴，像是要摆脱他的眼光，又摆脱不了。她看上去格外娇小，非常年轻，显出一副烦恼的样子。
“他们一定要了解我这个人吗？”她问道，“要是那样，我还不如死了干净。斯佩德先生，我现在还不能作解释，但是不管怎么样，你能不能替我挡驾，免得我回答他们的问题？我觉得我现在受不了人家盘问我。倒不如死了干脆。你办得到吗，斯佩德先生？”
他说：“瞧着办吧。不过我先得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跪在他跟前，抬起脸来瞧着他，脸色苍白，神情紧张，心事重重，双手紧紧握着。
“我没有过过好日子，”她哭道，“我是坏人——比你想象的还要坏——可我还不完全坏。看看我，斯佩德先生。你知道我不完全是个坏人，对不对？你看得出来的，对不对？你能信任我一点儿吗？哦，我多么孤独啊，多么害怕啊，除了你，没人能帮助我。我知道如果我不信任你，也就没资格叫你信任我。我是信任你的。不过我不能告诉你。以后如果能说，我会说的。我害怕，斯佩德先生。我真怕信任你，我不是存心的。我是相信你的，可是——我相信过弗洛伊德——我现在没有别人，没有别人了。斯佩德先生，你能帮我忙，你刚才说过你能帮助我。如果我不相信你能救我，我今天就逃走了，决不会来找你。如果我想到还有别人能救我，我会像这样跪下吗？我知道自己这样做未免有点不合适，不过请你包涵点吧，斯佩德先生，别管我合适不合适了。你又坚强，又机智，又勇敢。你一定能给我些力量、智谋和勇气。绝对错不了。帮助我吧，斯佩德先生。就帮我一次忙吧，一则我这会儿迫切需要有人帮忙，二则如果你不肯帮忙，就算有人愿意帮我忙，我又到哪儿去找这个帮得了我忙的人呢？帮助我吧，我没有资格要求你盲目帮助我，可我就这样要求了。请多多包涵吧，斯佩德先生。你能帮助我的，帮助我吧。”
斯佩德在她大段独白中始终一言不发。这会儿噘着嘴，从肺里深深吐了一口气说道：“你不需要任何人帮忙，你很好，非常好。我想主要是你那双眼睛，眼珠一转，嗓音就变了，瞧你一说到‘斯佩德先生，请多多包涵吧。’眼睛就这样。”
她一骨碌跳起来，脸色痛苦地涨得绯红。不过头还是抬得高高的，眼睛直盯着斯佩德的眼睛。
“我这是活该，”她说，“我真是活该，可是——哦！——我真的需要你帮帮我，的的确确需要。我说话的腔调虽然像说假话，可我说的不全是假话。”她转过身去，身子不再挺直了。“都是我不好，这下子你不相信我了。”
斯佩德脸红起来，他看着地板，嘟囔说：“现在你危险了。”
布里姬·奥肖内西走到桌旁拿起他的帽子。回转身来，拿着帽子站在他面前，她没把帽子递给他，就这样替他拿着，要是他愿意接，尽可以接过去。她脸庞瘦削苍白。
斯佩德看了看他的帽子，问道：“昨晚是怎么回事？”
“弗洛伊德九点到旅馆来，我们就出去散步。这是我提议的，好让阿切尔先生看见他。我们到吉利街一家饭店去了。我想大概是吉利街，在那儿吃晚饭、跳舞。回到旅馆大概是十二点半。弗洛伊德在门口跟我分手，我站在门口看着阿切尔先生在马路对面跟着他往下走去。”
“往下走？你的意思是说往市场街[1]那边走？”
“对。”
“你知道他们在阿切尔被枪杀的布什街和斯托克顿街那一带干了些什么？”
“那儿离弗洛伊德住的地方近吗？”
“不近。如果从你住的旅馆到他住的旅馆，到那儿去要走过十来条马路呢。说起来，他们走了之后你干什么来着？”
“我上床睡觉了。今天早上我出去吃早点的时候，看见报纸的头条标题，就看了下去——这你知道了。我就上联合广场[2]了。我先前见那儿有出租汽车，我叫了一辆车就回旅馆去拿行李。自从昨天我发现我的房间被人搜查过之后，我就知道我得搬。昨天下午我找到了这个地方，就上这儿来了。随后我就打电话给你的办事处。”
“你在圣马克租的房间被人搜查过？”他问道。
“不错，就是我上你办事处去的时候。”她咬住嘴唇。“我原来不打算告诉你的。”
“那就是说，我不该问你这件事。”
她羞怯地点点头。
他皱起眉头。
她把他的帽子动了一动。
他不耐烦地笑笑说：“别老当着我面挥帽子，难道我没说过看看有什么办法吗？”
她抱歉地微笑了。把帽子放回桌上，又在长靠椅上挨着他坐下。
他说：“我没理由不盲目相信你，不过，如果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我弄不清，我对你也帮不了什么忙。比方说吧，我一定得知道一点你那个弗洛伊德·瑟斯比的情况。”
“我在远东认识他的。”她慢条斯理地说，一面只顾看着自己一个指头，指尖在长靠椅两人中间一个劲地画着8字。“我们是上星期从香港到这儿来的。他是——他答应过帮助我。他利用我无依无靠，事事求他，就出卖了我。”
“怎么出卖你？”
她摇摇头，不吭气。
斯佩德不耐烦地皱起眉头问道：“你为什么要叫人跟踪他？”
“我要知道他已经走得多远。他连他住哪儿都不肯告诉我。我要调查他在干什么，都跟哪些人接头等等。”
“是他杀了阿切尔吗？”
她大惊失色，兀自看着他。“当然是他杀的。”她说。
“他枪袋里有支鲁格手枪。可阿切尔不是被鲁格手枪打死的。”
“他大衣袋里还有支左轮枪。”她说。
“你见到过？”
“哦，我常见到。我知道他那地方总放着一支枪。昨晚上我虽然没看见，可我知道他穿的大衣里面总藏着枪的。”
“为什么带这么多枪？”
“他靠枪杆子吃饭。在香港时有个传说，说他本来是一个赌场老板的保镖，那个赌场老板被迫离开美国，他们就此到远东去了。从那以后，那个赌场老板也就失踪了。人家说弗洛伊德知道他失踪的事。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随身老带着几件武器，他睡觉的时候地板上都摊满了揉皱的报纸，这样人家就不能悄没声儿地走进他屋里。”
“你挑了个好伙伴。”
“只有这种人才能帮我忙。”她干脆地说，“只要他忠心就好。”
“嗯，只要忠心。”斯佩德用大拇指和另一个指头捏起自己的下唇，郁郁不欢地望着她。他眉心的几条皱纹加深了，两条眉毛快要凑到一起了。“实际上你的情况到底有多困难？”
“要多难有多难。”她说。
“有生命危险吗？”
“我并不英勇。我认为没有比死更可怕的了。”
“当真会送命？”
“千真万确，就像我们坐在这儿一样真，”——她哆嗦了一下——“除非你能帮助我。”
他把手指从嘴唇上移开，搔起头皮来了。“我不是上帝。”他烦躁地说，“我又不能无中生有地创造什么奇迹。”他看看表。“时间白白过去了，你还没有给我什么派得上用场的消息。谁杀了瑟斯比？”
她把揉成一团的手绢蒙在嘴上说：“我不知道。”
“是你的仇人，还是他的？”
“我不知道。我希望是他的仇人吧。不过我害怕——我不知道。”
“他原来打算怎么帮你的忙？你为什么把他从香港带到这儿来？”
她睁着两只惊恐的眼睛望着他，一声不响地摇摇头。她脸色憔悴，但又倔强得可怜。
斯佩德站起身来，两手插在茄克衫口袋里，沉着脸往下瞅着她。他火冒三丈地说：“没指望了，我对你的事情实在无能为力。我不知道你要干什么，我看你要干什么连你自己都还没弄清楚呢。”
她垂下头，哭了。
他喉咙里低声咆哮着，走到桌边去拿帽子。
她头也不抬，声音哽咽细弱地恳求道：“你不会到警察那儿去吧？”
“上他们那儿去！？”他大声说，他正在火头上，声音特别响。“他们从今天清晨四点钟起就一直弄得我精疲力竭。天知道我费了多大劲儿才摆脱他们。为什么？就为了个希奇古怪的念头想帮助你。恕我爱莫能助。我不干了。”他戴上帽子，拉拉好。“上他们那儿去？我只要站着不动，他们就都会朝我蜂拥而来的。得啦，我把我知道的告诉他们，你就碰碰你的运气吧。”
她从长靠椅上站起来，直挺挺地站在他面前，两只膝盖抖个不停。她高高抬起那张惊慌失措、急得发白的脸，下巴和嘴的肌肉却一个劲地抽搐，怎么也停不下来。她说：“你已经够耐心的了。你尽力想帮助我。我想，这事是没指望了，也没用了。”她伸出右手来。“感谢你为我做的事，我只好自己碰碰运气啦。”
斯佩德喉咙里又咆哮了一声，坐在长靠椅上。“你有多少钱？”他问。
这问题把她吓了一跳。后来她咬住下唇，勉强回答说：“我还剩下五百块钱。”
“拿来给我。”
她犹豫了，战战兢兢地看着他。他一味用嘴、眉毛、手和肩膀做出好些愤怒的姿态。她走到卧室里去，马上拿着一叠钞票走出来。
他从她手里接过钱，数了一遍说：“这儿只有四百块钱。”
“我得留一点过日子，”她一手扪住胸口，柔顺地解释说。
“你不能再多弄点儿吗？”
“不行。”
“你一定有什么东西可以变钱的，”他毫不放松地说。
“我有几只戒指，一点首饰。”
“你必须把它们抵押掉，”他说着伸出了手。“最好到雷米迪尔——在天主堂街[3]和第五街[4]附近。”
她恳求地看着他。他那灰黄色的眼睛看上去冷酷无情，一点没有通融余地。她慢慢把手伸进衣领，拿出一小卷钞票，放在他伸出来的手上。
他把钞票捋平，数了一遍——四张二十元，四张十元，一张五元。他把两张十元、一张五元的钞票还给她，另外的放进了自己的口袋。然后站起身来说：“我这就出去看看能为你办点什么事，一有了好消息我就赶回来。我按四下铃——长，短，长，短——你听见就知道是我。你用不着送我到门口，我自己会出去。”
他撇下她转身就走。她站在房间当中，蓝眼睛茫然地看着他的背影。
斯佩德走进一间接待室，门上挂着“怀斯-梅里肯-怀斯律师事务所”的招牌。坐在电话总机旁的红发姑娘说：“喔，你好啊，斯佩德先生。”
“你好，宝贝儿，”他回答道，“锡德在吗？”
他站在她身边，一手搭在她丰满的肩膀上，看着她把一根塞绳插进去，对着话筒说：“斯佩德先生来访，怀斯先生。”她抬眼看看斯佩德，“进去吧。”
他在她肩膀上捏了一下，算是感谢，就径自穿过接待室走进一条灯光暗淡的内室走廊。走廊尽头有扇磨砂玻璃门。他推开门，走进一间办公室。一个小个子男人，橄榄色皮肤，一头稀疏的黑发，上面有许多头皮屑，长圆形的脸看上去疲惫不堪。坐在一张很大的办公桌后面，桌上堆着一捆捆的文件。
小个子向斯佩德挥挥一支没点燃的雪茄烟说：“拉把椅子过来。原来迈尔斯昨晚上中了头彩？”不论是他那疲惫的脸色，还是他那有点刺耳的嗓音都没有一点感情。
“唔，我就为这事来的。”斯佩德皱皱眉头，清了清嗓子。“我想我只好叫验尸官见鬼去了。锡德，我能利用为我的委托人保守秘密，和不公开身份之类的神圣权利来躲过那些牧师或律师吗？”
锡德·怀斯耸起肩膀，嘴角耷拉下来。“怎么不能？调查又不等于法院的审讯。反正你可以试试看嘛。从前你闯下再大的祸不也平安无事吗？”
“我知道，不过邓迪蛮不讲理。这回大概有点叫人受不了。戴上你的帽子，锡德，我们去找个得力的人，我希望太太平平的。”
锡德·怀斯看看桌上成堆的纸片，哼了一声，不过他还是站起来，往靠窗的壁橱走去。“山姆，你这小子真混！”他从衣钩上取下帽子时说。
斯佩德傍晚回到办事处已是五点十分。埃菲·珀雷因正坐在他的办公桌旁看《时代》杂志。斯佩德一屁股坐在桌上问道：“有什么动静吗？”
“这儿不会有。你看上去就像喝醉酒似的。”
他满意地咧开嘴笑笑。“我看我们有前途了。我原先老想着一旦迈尔斯走了，死在什么地方，我们的买卖或许有机会兴旺些。你替我送花了吗？”
“送了。”
“你真是个好宝贝儿。今天你那股女人的直觉怎么样了？”
“干吗？”
“你对温德利有什么看法？”
“我同情她。”姑娘毫不迟疑地回答。
“她的名字太多了。”斯佩德若有所思地说，“又叫温德利，又叫勒布朗，她还说真名叫奥肖内西。”
“她把电话簿上所有的名字都用上，我也管不着。你也知道，这姑娘不错。”
斯佩德对埃菲·珀雷因困倦地眨眨眼睛，又嘻嘻一笑。“我说不上来，不管怎么说吧，她两天里掏出七百块钱倒真不赖。”
埃菲·珀雷因端坐着说：“山姆，如果那姑娘有什么难处，你却撒手不管，或者利用这机会敲诈她，那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我这辈子再也不会尊重你。”
斯佩德不自然地笑了笑。后来他就皱起眉头，皱的样子也不自然。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可是听见有人从走廊门进来了，就住了口。
埃菲·珀雷因站起身来，走到外面办公室去。斯佩德脱下帽子，坐在椅子上。姑娘进来时拿着张名片——印着乔尔·凯罗先生。
“这家伙真怪。”她说。
“好吧，让他进来，亲爱的。”斯佩德说。
乔尔·凯罗先生个儿不大，中等身材，皮肤黝黑。乌黑的头发梳得光溜溜的。一看就知道他是黎凡特人[5]。深绿的领带上闪烁着一块方的红宝石，四周镶着四颗长方形的钻石。他的黑上衣紧紧裹住狭窄的肩膀，在圆滚滚的臀部才略微松开一点。裤子套在两条圆滚滚的腿上，比时新式样更为贴身。他那双漆皮皮鞋上半截被淡茶色的鞋罩遮住。手上戴着麂皮手套，拿着一顶黑色圆礼帽。迈着急促的快步向斯佩德走来，迎面扑来一股西普香水的檀香味。
斯佩德向来客点点头，又朝一只椅子点了点说道：“请坐，凯罗先生。”
凯罗向斯佩德恭恭敬敬鞠了个躬，又细又尖的声音说了声：“谢谢你。”然后才坐下来。他一本正经地坐好，两个脚脖子交叉着，帽子搁在膝上，开始脱他的黄手套。
斯佩德把椅子转回来问道：“凯罗先生，有何见教？”他那亲切随和的声调，转椅子的动作，都跟上一天接待布里姬·奥肖内西，问同一句话时完全一模一样。
凯罗翻转帽子，把手套扔在里面，帽底朝天放在靠近身边的桌子角上。他左手食指和无名指上的钻石闪闪发光，右手中指戴着一块红宝石，和领带上的完全配称，连红宝石四周的钻石款式也一样。他那双手很柔软，保养得很好。手虽不大，可是肌肉松弛，动作迟钝。看上去有点笨手笨脚。他搓搓手，接着声调盖过簌簌的搓手声说：“能否允许一个外人对你的伙伴不幸去世表示悼念？”
“谢谢。”
“斯佩德先生，请问，报上说，那次不幸事件和时隔不久的另一位名叫瑟斯比的人之死，两者之间有一种——一定的联系，是不是？”
斯佩德一言不发，脸上毫无表情。
凯罗站起来，又鞠了一躬。“请原谅。”他坐下，两手掌心向下，并排按在办公桌角上。“我提出这样的问题并不仅仅是出于无聊的好奇心，斯佩德先生。我打算找回一件摆设。这件东西——我们可以说——是遗失了。我想，也就是说我希望你能协助我。”
斯佩德点点头，抬起眉毛，表示他正聚精会神听着呢。
“这件摆设是一个小雕像，”凯罗接着小心翼翼、字斟句酌地说道，“是一只黑鸟像。”
斯佩德又点点头，有礼貌地表示感兴趣。
“我打算代表这件古玩的合法所有者付出五千美元，作为找到它的酬金。”凯罗从办公桌角上举起一只手，伸出难看的食指，指甲长得很阔，指尖在空中点了一下。“我说话算数——按你们的行话怎么说来着？——只是不准打听任何事情。”他又把手放在桌上和另一只手排在一起，对这个私人侦探和蔼地笑笑。
“五千块钱数目可不小哇，”斯佩德沉思地看着凯罗说道，“这——”
话音未落，门上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斯佩德喊了声“进来”，门开了条缝，刚好露出埃菲·珀雷因的头和肩膀。她已经戴上一顶小小的黑色毡帽，穿了件灰皮领子的黑大衣。
“还有事吗？”她问道。
“没有了，再见。你出去的时候把门锁上，行吗？”
“再见，”她说着就把门关上，走得不见人影了。
斯佩德又把椅子转过来，对凯罗说：“这个数目很够意思。”
这时传来埃菲·珀雷因关上走廊门的声音。
凯罗微笑着从里面口袋摸出一支小巧、扁平的黑手枪说：“请把两手交叉放在脖子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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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Market Street，旧金山市区一条东西向的主要干道，从东南面的海滨通往西面范奈斯街，与天主堂街平行，沿途为热闹街区。
[2] Union Square，在旧金山市区斯托克顿地道出口处附近。
[3] Mission Street，旧金山南区一条主要大道，从东面的轮渡大厦通往西面，在第十七街处折向南面，与市场街平行。
[4] Fifth Street，南区一条次要马路，与天主堂街交叉。
[5] Levantine，地中海东部地区的人，包括黎巴嫩，希腊，埃及。

五 黎凡特人
斯佩德也不朝手枪正眼望一下，就抬起胳臂靠在椅子上，两只手的指头叉起抱着脑袋。他的眼神一点也没什么异样，一直牢牢盯住凯罗那张黑脸。
凯罗抱歉地咳嗽一声，神经质地一笑。他的嘴唇有点发白。那双黑眼睛看上去水汪汪、怯生生的，一副至诚。“我打算搜查一下你的办公室，斯佩德先生。我警告你，如果你想阻拦我，我就打死你。”
“搜吧。”斯佩德的声音和脸色一样，毫无表情。
“请你站起来，”这个握着手枪的人枪口对准他厚实的胸脯。“我得查一下你身上是不是有枪。”
斯佩德站起身来，小腿把椅子朝后推了推，随即伸直了腿。
凯罗走到他背后，把手枪从右手换到左手。他拉起斯佩德上衣的后摆，往里看看，把手枪顶在斯佩德脊梁上，右手在斯佩德腰里摸了一遍，又摸摸他胸脯。这时凯罗那张脸刚好在斯佩德右肘下方，还不到六英寸。
斯佩德向右猛一转身，肘拐儿一捅。凯罗的脸猛地往后一缩，但是已来不及了。斯佩德右脚跟一下子踩在他那漆皮鞋脚尖上，把这身材比他矮小的家伙困在肘边。肘拐儿正好捅在他颧骨下方，撞得他摇摇晃晃，要不是斯佩德踩住他脚，他早就摔倒了。斯佩德的肘拐儿继续朝那张神色惊讶的黑脸上捅去，接着又伸直手朝手枪猛击一掌。他手指刚碰到手枪，凯罗马上就松手了。手枪在斯佩德手里显得可小呢。
斯佩德把脚从凯罗脚上提起，来了个向后转，左手抓起这小个子的衣领——那根插着红宝石别针的绿领带凸出在他指关节上面——右手把缴获的武器塞进衣服口袋。他那双灰黄色的眼睛阴沉沉的，脸上毫无表情，只有嘴角挂着一丝愠怒。
凯罗脸上痛苦和悔恨的神色交织在一起。他的黑眼睛里有眼泪。脸上的肤色黑得像擦亮的铅一样，只有面颊那一块被肘拐儿撞得红了起来。
斯佩德紧紧抓住他的衣领，慢慢把他扭过身来，往后一推，一直推到他刚才坐过的椅子跟前，那张铅黑色的脸上的神情已经不是痛苦，而是莫名其妙了。斯佩德看着他，笑了笑。他的笑容温柔，甚至带点神情恍惚。他右肩抬起，弯着的右臂也随之抬起。从拳头、手腕、前臂、弯着的肘拐儿到上臂，浑然一体，像根铁棍。一切动作都由富有弹性的肩膀来指挥。他一拳打在凯罗脸上，击中他半边下巴、嘴角，以及颧骨和颚骨之间的腮帮子。
凯罗眼睛一闭，就昏迷过去。
斯佩德把那瘫软下来的躯体放倒在椅子上。他就摊手摊脚躺在那儿，嘴巴张开，脑袋往后耷拉在椅背上。
斯佩德把这失去知觉的人身上的口袋一一摸了个遍。他动作有条不紊，必要时还把这松弛的身体挪一挪。他把口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堆成一堆。翻完最后一个口袋之后，他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卷了一支烟，点上火。开始检查他的战利品。他不慌不忙、郑重其事、彻彻底底地检查这些东西。
一个黑色软皮的大钱包。里面装有各种票面的钞票共计三百六十五美元，还有三张五英镑的钞票；一张有许多签证的希腊护照，上有凯罗的姓名和照片。五张折叠的粉红色葱皮纸写满字，看来像是阿拉伯文，一张关于发现阿切尔和瑟斯比尸体的剪报已经被揉得破破烂烂；一张明信片照片，上面是个黑里俏的女人，长着一双大胆、泼辣的眼睛，温柔的嘴巴嘴角朝下。一条大的丝手绢，用久了已经发黄，折痕已经裂开；还有薄薄的一叠名片印着“乔尔·凯罗先生”几个字；一张当天晚上吉利戏院的票子。
除了钱包之外，还有三条散发着西普香水味儿的、颜色鲜艳的丝手绢；一只白金浪琴表，系着一根赤金表链，另一头系在一只梨形的白色金属环上；一把美、英、法、中四个国家的硬币；一个钥匙圈上挂着五六把钥匙；一支银镶玛瑙的自来水笔；一把套着人造革套子的金属梳子；还有一把也套着人造革套子的指甲锉；一页小小的旧金山街道指南；一张南太平洋行李寄存凭证，半包紫罗兰香锭；一张上海保险掮客做买卖用的名片；四张贝尔维迪旅馆的信纸，其中一张用小字清清楚楚写着塞缪尔·斯佩德的名字以及他事务所和住宅的地址。
他把这些东西都仔细检查一遍——甚至还把表盖打开，看看里面究竟有没有藏着什么东西——斯佩德探身向前，用两个指头把这个失去知觉的人的手腕拉起来，按他的脉搏。按罢脉又把手腕放下，回到椅子上坐好，卷了一支烟抽起来。抽烟时他脸上只有下唇偶尔无意识地微微翕动，丝毫不动声色，陷入了沉思。看上去简直显得呆头呆脑；可是等到凯罗呻吟起来，眼皮颤动的时候，斯佩德就摆出一副和颜悦色的样子，眼睛和嘴巴都露出一丝友好的微笑。
乔尔·凯罗慢慢苏醒过来。他先睁开眼睛，足足过了一分钟才把眼光死死盯在天花板上。后来他闭上嘴，咽了口唾沫，鼻子粗声吸着气。他缩回一只脚，翻过一只手按着大腿，从椅背上抬起头来，惊魂未定地看着办公室周围，一看见斯佩德，就坐起身来。他张嘴想要说话，又猛地一惊，一只手轻轻摸着挨过斯佩德拳头的脸。这会儿脸上已经肿起一个又红又青的肿块了。
凯罗咬着牙，痛苦地说：“斯佩德先生，我本来可以开枪打你的。”
“你本来就打算开枪嘛。”斯佩德承认道。
“我没打算开枪。”
“这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缴了我的枪还要揍我？”
“抱歉，”斯佩德说，像豺狼似的咧开嘴笑笑，露出了牙床。“你倒想想看，我发现五千块钱的出价原来是胡说八道，我心里该有多气恼。”
“你错了，斯佩德先生。是真的出价。”
“你搞什么鬼？”斯佩德的惊讶倒完全是真的。
“只要能把雕像找回来，我准备付出五千块钱。”凯罗把手从红肿的脸上挪开，坐起来，样子又是一本正经，认认真真的了。“这雕像在你手里吗？”
“不在。”
“如果它不在这里，”——凯罗的怀疑语气显得非常有礼貌——“那你为什么冒着受重伤的危险不让我搜查呢？”
“难道有人进来抢我，我就该坐着不动？”斯佩德一个指头弹弹桌上凯罗的那些东西。“你弄到了我的住址，去过了吗？”
“去过了，斯佩德先生。我准备为找回雕像付出五千块钱。不过只要办得到，我总要先想法给雕像的主人节省这笔开支，这也是人之常情吧？”
“他是谁？”
凯罗摇摇头，微微一笑。“务必请你原谅，我不能回答你的问题。”
“原谅？”斯佩德探着身子，抿着嘴笑了。“凯罗，我好不容易才制服你。你撞上门来，自找苦吃。碰巧昨晚出了两条人命案子，单凭这点就可以抓你到警察局去。得啦，现在你只好完全听我摆布了。”
凯罗的笑容有些拘谨，但一点也不着慌。“我在采取行动之前，曾经多方面打听过你的情况。”他说。“确信你这个人很通情达理。对有利可图的买卖决不会因为别的理由而放手不干。”
斯佩德耸耸肩问道：“买卖呢？”
“我提出过给你五千美元作为——”
斯佩德反手在凯罗的钱包上重重地敲了两下说：“我敢跟你打赌，你这里面根本不像有五千块钱。你也可以走进来说你准备出我一百万美元，叫我去找一头紫色的大象。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明白，我明白，”凯罗眯起眼睛沉思地说，“你希望我的诚意要有某种保证。”他用指尖擦擦他那红红的下唇。“预付一点手续费能算数吗？”
“可以。”
凯罗伸手去拿钱包，犹疑了一下，又缩了回来说：“给你一百美元，成吗？”
斯佩德拿起钱包，取出一百美元，然后又皱皱眉头说，“最好付两百。”他又拿了一百美元。
凯罗不吭声。
“你第一个设想是我拿到了鸟，”斯佩德把两百块钱塞进口袋，把钱包重新扔在桌上时干干脆脆地说，“结果没这回事，那么你的第二个设想是什么？”
“是你知道东西在什么地方。如果不完全知道地方，那也知道上哪儿去找。”
斯佩德对此不置可否，他仿佛根本就没听见。他问道：“你能提供什么证据说明你的人就是原主？”
“不幸的是，证据很少。就是说，根本就没有任何人提得出什么权威性的所有权证据。如果你跟我一样了解这些事情，我想你是了解的——否则我就不会上这儿来了——你知道这只鸟从他那里被人拿走，就证明他对鸟的主权比任何人都来得正当合法——不消说得，跟瑟斯比相比是合法多了。”
“那么他的女儿呢？”斯佩德问道。
凯罗的眼睛和嘴巴由于激动都张得大大的。他涨红了脸，声音尖得刺耳：“他不是鸟的主人！”
斯佩德说：“哦，”声音温和，不置可否。
“他现在到旧金山来了吗？”凯罗问，声音不那么尖了，可依然很激动。
斯佩德困乏地眨眨眼睛，提出道：“我们最好打开天窗说亮话。”
凯罗猛地一动，恢复了镇静。“我认为那样没什么好处。”他又柔声软气地说，“如果你比我知道的多，我会从你知道的情况当中得到好处，你少说也会拿到五千元。如果你没我知道的多，那么我上你这儿来就是个错误，再要照你说的办，只会错上加错。”
斯佩德冷淡地点点头，朝桌上那些东西挥挥手说：“这是你的东西，”等凯罗把东西放回口袋里，他又说：“这么说，我在为你寻找黑鸟的时候你要支付我的开支，到手以后就给五千美元？”
“对，斯佩德先生；就是说，五千美元扣除已经预支给你的——一共是五千美元。”
“行，说得有理。”斯佩德神色庄重，眼角微微皱起。“你不是雇我去杀人或是去抢劫，只不过是把东西弄回来，办得到的话，尽量用诚实、合法的手段。”
“办得到的话，”凯罗同意说，他的表情除了眼睛之外还是庄重的。“如果有什么重要的事，”他站起身来，拿了帽子。“我住在贝尔维迪旅馆，你要通知我——就找六三五号房间。我满怀信心地期望我们的合作能得到共同的最大利益，斯佩德先生。”他犹疑了一下。“我可以收回我的手枪吗？”
“当然，我都忘了。”
斯佩德把手枪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来交给凯罗。
凯罗用枪指着斯佩德的胸脯。
“请把手放在桌面上，”凯罗认真地说。“我打算搜查你的办公室。”
斯佩德说：“活见鬼。”后来他在喉咙里笑了一声说，“好吧，搜吧，我不拦你。”

六 矮小的跟踪者
乔尔·凯罗走后半小时，斯佩德一个人兀自坐在桌前，皱着眉头，一动也不动。后来他用人们甩开伤脑筋事情惯用的声调大声说：“好啦，反正他们为这事是付了钱的。”说罢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瓶曼哈顿鸡尾酒和一只纸杯。往杯子里倒了三分之二的酒，喝完了，把瓶子放回抽屉，杯子扔进废纸篓，随后戴上帽子，穿上大衣，关了灯，走到灯火通明的街上去了。
一个个子矮小的年轻人，二十来岁，身穿整洁的灰大衣，戴顶灰帽子，正懒洋洋地站在斯佩德那幢房子下面的角落里。
斯佩德走上萨特街[1]，往卡尼街[2]方向走去。他走进一爿雪茄烟店买了两袋达勒姆牛头牌烟草，出来的时候看见那年轻人和三个人一块在马路对面等电车。
斯佩德在鲍威尔街的赫伯特烤肉店吃了晚饭。八点差一刻他从烤肉店出来，那年轻人正在附近一家男子服饰用品店前面看橱窗。
斯佩德走进贝尔维迪旅馆，请服务台找凯罗先生，人家告诉他，凯罗不在。他又瞅见那个年轻人坐在休息室远处角落里的一张椅子上。
斯佩德到吉利戏院去，休息室里没找到凯罗。他赶紧走到戏院前面人行道上，面对着戏院。那个年轻人和另外几个闲逛的人在马夸德饭店门前逛来逛去。
八点十分，乔尔·凯罗才露脸。他迈着碎步从吉利街走来。显然在斯佩德碰碰他肩膀后，他才看见斯佩德。他一时好像有点吃惊，然后说：“哦，对了，你当然是看见票子了。”
“嗯，我有个情况想给你看看。”斯佩德把凯罗从等候的观众堆里拉到路边。“看见马夸德饭店门前那个戴帽子的小子吗？”
凯罗喃喃说：“让我看看。”他看看表，往吉利街上张张，又望望面前戏院的广告，上面画着乔治·亚理士[3]穿着扮演夏洛克的戏装，他那双黑眼珠这才慢慢从眼窝里扫向侧旁，直到他瞅见那个戴帽子的年轻人，看见他那张冷冰冰的、苍白的脸，卷曲的睫毛遮住一对往下看的眼睛。
“他是谁？”斯佩德问道。
凯罗朝他笑笑。“我不认识他。”
“他一直跟着我。”
凯罗舔舔下唇，问道：“那么你认为让他看见我们在一起合适吗？”
“我怎么知道合适不合适？”斯佩德答道，“不管怎么说，看也看见了。”
凯罗摘下帽子，用戴着手套的手把头发捋平。他仔细地戴好帽子，显得极其真诚地说：“我向你保证，我不认识他。斯佩德先生，我向你保证我跟他没关系。除了你之外，我没有请过别人帮助我，我以名誉担保。”
“那么，他是属于另外那些人的了。”
“没准吧。”
“我不过想弄清楚，如果他碍我事，我就只好对他不客气了。”
“你认为怎么合适，就怎么办。他不是我的朋友。”
“那好吧。要开场了，再见。”斯佩德说。他穿过马路，跳上一辆往西开的电车。
戴帽子的年轻人也上了这辆车。
斯佩德在海德街[4]下车，回到公寓里。虽说屋子里并没显得特别零乱，一看就知道是有人来搜查过了。斯佩德洗了个澡，换上件干净的衬衫和硬领，又出去了。他走到萨特街，乘上一辆往西去的车。那年轻人也上了车。
离皇冠公寓还有六七条马路，斯佩德就下车了。他走进一所棕色高层公寓大楼的门厅。一次按了三个电钮，大门锁嗞嗞响了。他走进去，走过电梯、楼梯，径自走下一条黄墙壁的长廊，来到大楼后部。找到一扇用耶尔锁锁住的后门，他穿出后门进入一个狭窄的院子。这院子通往一条黑沉沉的后街。斯佩德在这条街上走过两个街区，这才穿过去走到加利福尼亚街到皇冠公寓，这时已将近九点半了。
布里姬·奥肖内西欢迎他的那股热情劲儿，说明她没有想到他还会来。她穿了一件蓝色隐条缎子长袍。那时节管这款式叫阿托瓦式。配着玉坠的肩带，长统袜和拖鞋也是阿托瓦式的。
那间红色与奶黄色相间的起坐间现在布置得井井有条。黑色加银色的矮陶瓶里插满了花，装点得满室生春。三块劈柴在壁炉里熊熊燃烧。她去替他放衣帽的时候，斯佩德就看着炉火。
“你给我带来好消息了吗？”她回进屋来的时候问道。笑意里透着忧虑，兀自屏住气。
“我们用不着把没有公开的事说出去了。”
“那么警察就用不着来打听我了？”
“用不着了。”
她快活地透了口气，坐在胡桃木长靠椅上。神色轻松了，身体也松快了。她用钦佩的眼光满面笑容地仰望着斯佩德。“你怎么对付过去的？”听她那问话的声音，与其说是好奇不如说是惊讶。
“旧金山大多数东西用钱都买得到，弄得到。”
“对你不会招来麻烦吧？坐下呀。”她在长靠椅上给他让了个座。
“有点儿麻烦我倒不在乎。”他略带几分得意地说。
他站在壁炉前老实不客气地直盯着她，细细端详、打量，评头品足。她被他如此肆无忌惮地盯得脸也有点红了。虽然眼神还相当羞怯，不过她对自己却好像比以前有信心了。他一直站在那儿不动，姑娘以为她请他坐到身边来，他是存心不理不睬呢。谁知他倒朝长靠椅走了过来。
他坐下来，问道：“你这人并不像你扮演的那样吧！”
“我不大懂你的意思？”她悄声说，一双迷惑的眼睛直望着他。
“女学生派头，”他解释道，“说话结结巴巴，动不动就脸红什么的。”
她脸庞绯红，看也不看他，赶紧回答道：“今天下午我跟你说过了，我是坏人——比你想象的还要坏。”
“我就是这个意思，”他说，“今天下午你也跟我说过这几句话，一个腔调。这番话你大概已经练了好多时候啦。”
她一阵慌乱，眼看就要哭出来，竟噗哧笑了，说道：“那么好吧，斯佩德先生，我完全不是我扮演的那种人。我已经八十岁了，坏得要命，干的是翻砂工这一行。如果说那是一种伪装，可也是逐步形成的。你不能让我一下子把它都去掉吧？”
“哦，没什么，”他让她放心。“如果你真是那么天真那才怪呢。那样我们就谈不拢了。”
“我不会那么天真的。”她一手按住心口答应着。
“我今晚上看见乔尔·凯罗了。”他说话的语气彬彬有礼。
她脸上的高兴劲儿消失了，眼睛牢牢盯住他的侧面。眼神先是害怕，然后又变得谨慎起来。他把腿伸出去，望着自己搁起来的脚，脸上丝毫不动声色。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不安地问道：
“你——你认识他？”
“我今晚看见他了。”斯佩德眼也不抬，说话的声调始终很轻松。“他正要去看乔治·亚理士的戏。”
“你是说你跟他说过话啦。”
“只谈了一两分钟，开场铃就响了。”
她从长靠椅上站起身来，走到壁炉前拨弄拨弄火。把壁炉架上的一件摆设稍为挪了挪位置，又穿过房间到角落里一张桌上拿了盒香烟，整了整窗帘，再回到座位上来。这会儿她脸色平静，没有愁容了。
斯佩德侧过脸来对她咧嘴一笑说：“你真好，好极了。”
她不动声色，平静地问道：“他怎么说来着？”
“说什么？”
她犹疑了一下：“说我。”
“没提起。”斯佩德转身拿出打火机，凑到她烟头下。那张毫无表情的魔王的脸只有眼睛在闪闪发光。
“哎哟，他怎么说的？”她半开玩笑地使着性子问道。
“他出我五千块钱叫我去找黑鸟。”
她吓了一跳，牙齿咬碎了嘴里的香烟，惊恐的眼神朝他一扫，就看着别处了。
“你不再去拨弄拨弄火，整理整理房间了吧？”他懒洋洋地问道。
她发出一阵清晰的、愉快的笑声，把嚼烂的香烟扔到烟灰缸里。用清澈、愉快的眼睛看着他。“我不去了，”她答应说，“你怎么说呢？”
“五千块钱数目可不小啊。”
她笑了。可是他竟毫无笑意，正色看着她。她也就一点点收敛起笑容，心慌意乱的，一会儿就不笑了。脸上流露出痛心而惶惑的表情。“你自然不会把它当成真的。”她说。
“怎么不会？五千块钱数目可不小呢。”
“可是，斯佩德先生，你答应过帮我忙的。”她两手拉住他胳臂。“我信任你，你可不能——”她突然不说了，放开他袖子，双手使劲搓着。
斯佩德温柔地一笑，笑得她神色不安起来。他说，“我们还是别去琢磨你有多么信任我吧。我答应过帮你忙——不错——不过你从来也没提过什么黑鸟。”
“可是你想必知道了，要不——要不你就不会跟我提起这事了。你现在知道啦。你可别——你不能这样对待我。”她那双钴蓝色的眼睛带着苦苦哀求的神色。
“五千块钱数目可不小呢。”他第三次这么说。
她抬起肩膀，举起双手，又落下，做了个承认失败的姿势。“是啊，”她阴郁地轻声说，“如果一定要我对你的忠诚开个价钱，这比我能付给你的要多得多了。”
斯佩德哈哈一笑，笑声短促，略带刻薄。他说：“你说得不错。除了钱你给我什么了？你信任我了吗？你说过一句真话吗？为了帮助你，你帮助过我吗？难道你不是光出钱收买我的忠诚，别的什么也没有吗？得了，如果我是叫卖的，为什么我不能要个最高的价钱呢？”
“我把所有的钱都给你了。”泪水在她白色的眼眶里闪光，她的声音嘶哑，颤抖。“请你高抬贵手吧，我跟你说，你不帮我忙，我就全完了。此外还有什么呢？”她突然挪到他身边，愤怒地大声说：“我用身体来买你行吗？”
他们俩的脸相距只有几英寸，斯佩德双手捧起她的脸，粗暴而侮蔑地吻了她的嘴。后来他往后靠着说：“我得想想看。”他的脸又冷酷又狂暴。
她坐着一动也不动，那张漠然的脸还保持着被他捧起来的姿势。
他站起身来说：“见鬼，这没意思。”接着往壁炉前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瞪着燃烧的木柴，格格地咬着牙。
她还是不动。
他转过身来对着她。眉心两条笔直的纹路深得像裂缝似的嵌在红通通的肉里。“我不在乎你是否老实，”他对她说，尽量想使自己沉住气说话。“我也不在乎你耍的什么鬼把戏，你有什么秘密。不过我一定要看到证据，证明你不是胡来。”
“我决不胡来。请你相信我，这完全是出于好意。”
“给我看看。”他命令道，“我愿意帮助你。我已经尽我力做了。如果必要，我愿意蒙着眼干下去。不过我不能像现在这样，对你并不信任就干下去。你一定得使我信服。你的所作所为自己应完全心中有数，决不光凭瞎猜乱搞一气，但愿万事大吉就了事。”
“你不能再相信我一些日子吗？”
“一些日子是多久呢？你究竟在等什么？”
她咬着嘴唇，看着地上。“我一定得和乔尔·凯罗谈谈。”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你今晚就能看见他。”斯佩德看看表说，“戏就要散场了。我们可以打电话给他的旅馆。”
她抬起眼睛，心里着了慌。“可是他不能上这儿来。我不能让他知道我住的地方。我害怕。”
“上我那儿去好了。”斯佩德提议说。
她犹疑了，抿紧嘴，然后问：“你想他会来吗？”
斯佩德点点头。
“那好吧。”她一骨碌跳起来大声喊道。眼睛睁得又大又亮。“我们现在就走吗？”
她到隔壁房间去了。斯佩德走到屋角那张桌子面前，悄悄拉开抽屉。里面有两副纸牌，一本桥牌记分簿，一只铜螺丝，一根红绳子，一支金色铅笔。等她戴上一顶小小的黑帽子，穿了一件灰色的羊皮大衣，拿着他的帽子和上衣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关上抽屉在点烟了。
他们乘的出租汽车在一辆黑色轿车后面停下。那辆车正好停在斯佩德公寓的大门口。伊娃·阿切尔一个人坐在轿车驾驶座上。斯佩德向她脱帽致意后，就跟布里姬·奥肖内西一起走进大门去。到了门厅，他在一张长椅前停下问道：“你在这儿等一会儿，行吗？我一会儿就来。”
“完全没关系，”布里姬·奥肖内西坐下说，“你不用急。”
斯佩德出来走到轿车旁边。他刚开开车门，伊娃马上说：“我一定得跟你谈谈，山姆，我能进去吗？”她的脸色苍白紧张。
“这会儿不行。”
伊娃咬牙切齿，尖声问道：“她是谁？”
“我只有一会儿工夫，伊娃，”斯佩德耐着性子说。“怎么啦？”
“她是谁？”伊娃朝大门点点头，又问一遍。
他把目光移开，朝街上望去。在邻近街角一个汽车间前面，有个矮小的年轻人，二十来岁，身穿整洁的灰大衣，戴顶灰帽子，懒洋洋地背靠在墙上。斯佩德皱起眉头，眼光又回到伊娃死乞白赖的脸上。“怎么啦？”他问道，“出什么事啦？你不该在晚上这个时候到这儿来。”
“我现在才开始相信了，”她埋怨说，“你跟我说我不该上办事处去，这会儿又说我不该上这儿来。你的意思是不是说我不该跟着你？如果你真是这个意思，干吗不痛痛快快说出来呢？”
“唉，伊娃，你没资格这样。”
“我知道我没这个资格。看来，凡是牵涉到你的事，我什么资格都没有。我原来以为我有的。我想你装出爱我的样子，给了我——”
斯佩德厌烦地说，“宝贝儿，现在没时间讨论这个。你找我干什么？”
“我不能在这儿谈，山姆，我能进去吗？”
“这会儿不行。”
“为什么不行？”
斯佩德不答理。
她嘴巴抿成一条缝，在驾驶座上忙了一阵，就发动了车子的引擎，气冲冲地直看着前面。
等轿车开动了，斯佩德说：“明儿见，伊娃。”他一手拿着帽子，关上车门，站在路边，等到车子开走了，他才走进大门里。
布里姬·奥肖内西高兴地笑着，从长椅上站起来，他们一起上他的公寓房间去了。
<hr/>
[1] Sutter Street，旧金山市区一条东西向的主要干道，从市场街通向住宅区，与卡尼街、波克街、范奈斯街交叉。
[2] Kearny，旧金山市区一条南北向的主要干道，从市场街经电报山，直达旧金山海湾游艇码头。
[3] George Arliss（1868—1946），英国著名演员。
[4] Hyde Street，旧金山市区一条南北向的主要干道，从市场街直通北面海湾海德街码头，与利文沃斯街、波克街、范奈斯街平行。

七 空中的G字
他的卧室现在变成了起坐间，因为安在墙上的床已经翻起。斯佩德拿了布里姬·奥肖内西的帽子和大衣，让她在一张有垫子的摇椅上舒舒服服地坐着，然后打电话到贝尔维迪旅馆去。对方说凯罗上戏院去还没回来。斯佩德留下电话号码，要求凯罗回来立刻回话。
他在桌旁的扶手椅上坐下，开门见山地跟这姑娘讲起几年前西北部发生的一件事来。他讲话的口吻平铺直叙，索然乏味。没有什么地方加强语气，也没有停顿，只是偶尔把句子稍作更改，重复一遍。好像这是件什么了不起的大事，每个细节都应该照当时发生的情况加以叙述。
一开头，布里姬·奥肖内西不大注意听，显然对他就此讲起故事来并不感兴趣，倒是有点觉得奇怪。她一心想知道他讲故事的用意，对故事本身可没胃口。不过他一路讲下去，讲到后来，故事的情节渐渐吸引了她，她听得出了神，一动也不动了。
一个名叫弗利特克拉夫特的人，有天离开他在塔科马[1]的房地产办事处去吃午饭，就此一去不回。他原约定当天下午四点以后跟人家去打高尔夫球，结果失约了。尽管这场球是他出去吃午饭前不到半小时主动约的人家。他的老婆孩子再也没看到过他。老婆和他应该说相处得还不错。他有两个孩子，都是男孩，一个五岁，一个三岁。他在塔科马郊区有自己的住宅，一辆新的派克牌汽车。凡是养尊处优的美国人该有的生活用品他应有尽有。
弗利特克拉夫特从他父亲那里继承了七万美元。由于他在房地产买卖上经营得法，到他失踪那时候已经挣下了价值二十万美元左右的产业。他的业务有条不紊，虽然也有一些未了结的零星事务，足以说明他事先没安排好就失踪了。比如说，有一笔买卖，利润相当可观，原该在他失踪后的一天成交。他走的时候身边只有五六十元钱，人们怀疑他可能干了什么坏事，不然就是有了外遇，然而根据他一贯的生活习惯看来，两种怀疑都可以完全排除。
斯佩德说，“他这一走，就像个攥紧的拳头，手一放开，就没了。”
他正讲到故事的紧要关头，电话铃响了。
“喂，”斯佩德对话筒说，“凯罗先生吗……我是斯佩德，你现在能上我这儿——波斯特街[2]——来一趟吗？……是啊，我想是这样。”他看了那姑娘一眼，噘起嘴，然后很快地说：“奥肖内西小姐在这儿，要见见你。”
布里姬·奥肖内西皱皱眉头，在椅子里动了一下，不过没出声。
斯佩德把话筒放下，跟她说道：“他一会儿工夫就到。再说，那是一九二二年的事。到了一九二七年，我在西雅图一家大的侦探事务所里工作，弗利特克拉夫特太太来了，告诉我们有人在斯波坎[3]看见一个人，很像她的丈夫。我上那儿去了。果然是弗利特克拉夫特，他在斯波坎用查尔斯——那是他的名字——皮尔斯的姓名已经待了几年了。他经营汽车业，一年能净赚二万到二万五千美元，又有了妻子，一个小儿子。在斯波坎郊区有自己的住宅，逢到社交频繁的季节，还常常约人下午四点一块儿打高尔夫球。”
人家并没有很明确告诉斯佩德，找到弗利特克拉夫特以后该怎么办。他们就在达文波特旅馆斯佩德的房间里谈了一下。弗利特克拉夫特并不认为自己有罪。他给他第一个家庭留下的钱足够供他们过上好日子。在他看来，自己的所作所为完全合情合理。唯一伤脑筋的就是能否把这番道理对斯佩德讲清楚。他从来没对别人谈起过这件事，所以也用不着盘算怎样才能把这个道理说清楚。这回他就试试看。
“我一听就明白了，”斯佩德对布里姬·奥肖内西说，“可是弗利特克拉夫特太太不明白。她觉得这件事真是莫名其妙。也许是莫名其妙吧？不过结果倒还不错，她不想惹出什么流言蜚语，再说他对她耍了这么个花招之后——这是她的看法——她也不想要他了。于是他们悄悄离了婚，一切都皆大欢喜。
“原来当年他碰到的是这么回事：他去吃午饭时，经过一座正在兴建的办公大楼，房子刚搭好架子。不知是一根横梁还是什么的，从八九层楼高的地方掉下来，轰的一声砸在他身边的人行道上。紧挨着他擦过去，幸亏没碰着他。但人行道却砸碎了一块，这块碎片飞起来打在他脸上。虽说只擦掉一块皮，我看见他的时候脸上还留着个疤。他跟我说起这事时还用手摸摸这块伤疤——嘿，还挺有感情的——当然啦，他说，他那时吓坏了。不过他只是受了打击，倒不是真正的受惊。他觉得这就像有人把生活的盖子揭开，让他看看里面是些什么东西似的。
“弗利特克拉夫特一向是个好公民，一个好丈夫、好父亲。他这么做并不是由于外界的压力，只不过因为他是个一帆风顺，养尊处优的人。他一向就是被这样教养成人的。他所认识的人也同样如此。他熟悉的生活就是事事有条不紊、负责、踏实。现在，一根掉下来的横梁向他作了启示：生活根本不是这么回事。他，这个好公民、好丈夫、好父亲，很可能就在从办公室到饭店这段路上被一根掉下来的横梁意外地送掉命。他那时意识到人们会惨遭横死，能活下来只不过是由于侥幸碰运气罢了。
“本来，扰乱他心情的倒不是老天不公道。自从开头受了打击之后，他已经认命了。扰乱他心情的是在他安排得有条不紊的事情中，发现自己跟生活不仅不合拍，而且脱了节。在还没有适应生活里出现这个新情况之前，他感到自己再也安不下心来了。所以他吃完午饭，就想出了适应新情况的主意：既然他的人生可能会被意外掉下来的一根大梁结束，那么他何不也意外地改变一下自己的人生，索性一走了之呢。他说，他自忖还一如既往地爱他的家庭，不过他知道他留下的财产已足够赡养他们。因此他对家庭这份眷恋并未给分离带来什么痛苦。
“他当天下午就到了西雅图，”斯佩德说，“从那儿乘船到旧金山。他到处流浪，后来漂泊到西北部，就在斯波坎安顿下来，结了婚。他第二个老婆看上去不像第一个，虽然相貌不同，却也有很多共同点。你也知道，就是那种会玩玩高尔夫球、打打桥牌、喜欢新的色拉烹调法的那种女人。弗利特克拉夫特对自己做的事并不后悔。对他来说这是合情合理的。我看他竟然没有意识到他已经身不由己地又回到了他从塔科马跳出来的老一套生活方式里了。不过这一套我倒也一向喜欢。他过去这样做是因为需要适应掉下来的横梁，后来再没什么东西掉下来，他也就适应于再没掉下什么的生活了。”
“这故事真动人，”布里姬·奥肖内西说。她离开座位站在他面前，凑得很近。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目光深沉。“我用不着告诉你，你提出要我和他在这儿见面，对我有多么不利。既然你愿意，我也没办法。”
斯佩德嘴也不张，微微一笑。“对，你用不着告诉我。”他附和道。
“你知道，要不是我完全信任你，我真不会让自己落到这地步的。”她的拇指和食指一个劲地捻着他蓝上衣的一粒黑钮扣。
斯佩德说，“又来了！”语气里带着无可奈何的嘲弄意味。
“不过你知道是这么回事。”她死乞白赖地说。
“不，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摸摸那只捻着钮扣的手。“一开头是因为我要你说出个究竟，为什么我该信任你，才把我们弄到现在这个地步的。你不要把事情混为一谈。不管怎么说，你用不着信任我，只要你能说服我信任你就行。”
她打量着他的脸，她的鼻翼微微翕动。
斯佩德笑了。他又摸摸她的手说：“现在先别操心这个，他一会儿就到。把你的事情跟他一起办完，然后再看看我们该怎么办。”
“你让我用自己的方式——跟他——办这事吗？”
“那当然。”
她把手翻过来，凑到他手下面，手指紧紧贴住他的手，温柔地说：“你真是天赐的宝贝。”
斯佩德说：“别夸张。”
她尽管还赔着笑脸，却不无责怪地望着他，然后转身回到摇椅上去了。
乔尔·凯罗很激动。他那双黑眼睛红丝密布。没等到斯佩德把门开大，就扯开又细又尖的嗓子忙不迭地把话倒出来：
“那小子在外面守着这座房子呢，斯佩德先生，就是你指给我看的那个小子，也就是你在戏院门口把我指给他看的人。这事叫我怎么说得清呢？斯佩德先生，我上这儿来是真心诚意的，丝毫没想到耍花招，设圈套。”
“我请你来也是真心诚意的。”斯佩德若有所思地皱着眉头。“不过我应该想到他会跟到这儿来的。他看见你进来了吗？”
“当然啦。我本来可以走过去，看来也没什么用了。因为你已经让他看见我们在一块了。”
布里姬·奥肖内西赶到走廊里，站在斯佩德背后急着问道：“什么小子？什么事啊？”
凯罗脱下那顶黑帽子，生硬地鞠了一躬，一本正经地说：“如果你还不知道，问斯佩德先生好了。我知道的都是他告诉我的。”
“有一个小子，到处盯着我，盯了一整夜。”斯佩德漫不经心地朝背后说。但并没回过头去看这姑娘。“凯罗，进来吧，站在这儿讲给左邻右舍听可没好处。”
布里姬·奥肖内西一把抓住斯佩德的胳臂问道：“他跟着你到我的公寓去了吗？”
“没有。我起先把他甩掉了。我猜想他是后来才回到这儿来再盯我的。”
凯罗两手捧住帽子贴着肚子跨进走廊。斯佩德在后面把走廊门关上，他们一起走进起坐间。凯罗在那儿又一次生硬地鞠了一躬说：“我很高兴又见到你，奥肖内西小姐。”
“我早知道你会高兴的，乔，”她回答说，把手伸给他。
他握着手再正式鞠了一躬，就马上把手放开了。
奥肖内西在先前坐过的那张有靠垫的摇椅上坐下。凯罗坐在桌旁的扶手椅上。斯佩德把凯罗的帽子、大衣挂在壁橱里之后，坐在靠窗的沙发一头，开始卷一支烟。
布里姬·奥肖内西对凯罗说：“山姆跟我讲了你给黑鹰开价的事，你这笔款子要什么时候才能准备好？”
凯罗眉毛一扬，微笑着说：“已经准备好了。”说罢还朝这姑娘笑了一阵子，这才看着斯佩德。
斯佩德正在点烟，脸上声色不露。
“付现钱吗？”那姑娘问。
“哦，对。”凯罗答道。
她皱起眉头，舔舔嘴唇，又缩回舌尖，问道：“如果我们把鹰给你，你现在就能付给我们五千美元吗？”
凯罗举起一只在扭动的手。“请原谅，”他说。“我没把意思说清楚。我并不是说现在我口袋里有五千块钱，而是说我已经准备好了。只要在银行营业时间，随时打个招呼就可以拿到。”
“哦！”她看着斯佩德。
斯佩德把烟往下喷到胸口前，说道：“这话大概不假。今天下午我搜他身上的时候，他口袋里只有几百块钱。”
看见她眼睛睁得又大又圆，他咧嘴一笑。
凯罗从椅子上探身向前。他眼睛和声音里都不禁流露出迫不及待的心情。“我可以在早上十点半把钱准备好给你，行吗？”
布里姬·奥肖内西对他笑了笑说：“可是鹰不在我这儿。”
凯罗的脸色气得红了一阵，顿时沉了下来。两只难看的手搁在椅子两边扶手上，骨骼瘦小的身子僵硬挺直。那双黑眼睛怒气冲冲，一声不吭。
姑娘对他做了一个鬼脸，安慰说：“不过我最多一星期就可以拿到手。”
“在哪儿？”凯罗彬彬有礼地表示怀疑。
“在弗洛伊德藏的地方。”
“弗洛伊德？瑟斯比？”
她点点头。
“你知道藏在什么地方吗？”他问道。
“我想我知道。”
“那么为什么要等一个星期呢？”
“也许用不着整整一星期。乔，你为谁收买这个玩意儿啊？”
凯罗竖起眉毛。“我跟斯佩德先生说过了。为物主。”
姑娘脸上流露出诧异的神色。“原来你回到他那儿去了？”
“我当然回去。”
她在喉咙里轻轻笑了一声，说道：“我早就应该料到这事了。”
凯罗耸耸肩膀。“这完全合乎逻辑。”他用一只手的掌心擦着另一只手的手背。上眼皮耷拉下来盖住了眼睛。“这么说，现在轮到我提问题了。你愿意把它卖给我吗？”
她干脆说：“弗洛伊德出事以后，我害怕了。所以我没敢把它放在身边。我不敢碰它，除非马上把它转手让给别人。”
斯佩德一只手拐儿撑在沙发扶手上，不偏不倚地看着和听着。他的身体舒适松弛。脸色自然平静，看不出是好奇还是烦躁。
凯罗低声问道：“弗洛伊德到底出什么事了？”布里姬·奥肖内西右手食指指尖很快在空中画了一个G[4]字。
凯罗说，“我明白了，”不过笑容里带着怀疑。“他在这儿吗？”
“我不知道。”她不耐烦地说，“那又有什么关系？”
凯罗笑容里的疑云加深了，“关系可大着呢。”他说道，又把两只手放在腿上，有意无意地用粗短的食指点点斯佩德。
姑娘朝那个指头看了一眼，做了个不耐烦的动作说：“不是我，就是你。”
“一点不错。我们还应该算上外面跟踪的那个小子吧？”
“对，”她附和道，又哈哈一笑。“对，除非他是你在君士坦丁堡用的那个人。”
突然间凯罗的脸涨得通红，他勃然大怒，尖声嚷道：“就不会是你安插的吗？”
布里姬·奥肖内西从椅子上跳起来，咬着下唇。她的眼睛又黑又大，脸色紧张发白。她三脚两步走到凯罗跟前。他刚要站起来，她就伸出右手，噼啪打了他两个耳光。在他脸上留下了明显的指印。
凯罗咕了一声，也立即还手打她耳光，还把她猛推到一边，推得她站不住脚，只发出短促低沉的叫声。
斯佩德脸上毫无表情，从沙发里站起来，走到他们身边，一把扼住凯罗的脖子直摇晃。凯罗喉咙格格作响，一手伸进衣袋里。斯佩德又一把抓住凯罗的手腕，使劲把他的手腕从衣服上扭开，强迫这只手朝侧面伸直。他扭着凯罗的手腕，直扭到凯罗松开软弱无力的手指，那支黑色手枪掉在地毯上。
布里姬·奥肖内西飞快地把枪捡起来。
凯罗因为脖子被卡着，好不容易才说出话来：“这是你第二次动手揍我啦。”他眼睛虽然因为脖子被卡着有点突出来，眼神却仍然冷冰冰，气势汹汹。
“对，”斯佩德吼道，“你挨了揍，就会甘心认打了。”他放开凯罗的手腕，又张开大手，往他脸上猛抽三下。
凯罗想往斯佩德脸上吐唾沫，可是他嘴巴干得吐不出来，只做了一个愤怒的姿势。斯佩德又往他嘴上打了一巴掌，把他的下唇也打破了。
这时门铃响了。
凯罗眼珠骨碌碌一转，紧盯着通走廊门的过道。眼神里这会儿不是愤怒，而是警惕。姑娘喘着气，转过身去望着过道，神色惊惶不安。斯佩德阴郁地朝凯罗看了一会儿。只见他嘴唇鲜血直淌，不由后退一步，扼住脖子的那只手放了下来。
“谁来了？”姑娘走到斯佩德身边轻声问道。凯罗的眼珠骨碌碌又转回来，也含有同样的意思。
斯佩德烦躁地回答：“我不知道。”
门铃又响了。这回按得更急。
“好了，别出声。”斯佩德说，走出房间，把门带上。
斯佩德开亮过道的灯，打开通走廊的门。邓迪警官和汤姆·波劳斯站在外面。
“嗨，山姆，”汤姆说，“我们想你大概还没睡。”
邓迪光点点头，没说话。
斯佩德好声好气地说：“喂，你们哥儿俩专挑好时辰拜访人家，现在什么时候啦？”
邓迪这才平静地说：“我们要跟你谈谈，斯佩德。”
“好呀。”斯佩德站在门口，挡着路。“有什么话就说吧。”
汤姆·波劳斯迎上一步说：“我们没必要在这儿谈吧？”
斯佩德站在门口说：“你们不能进来。”他语气里稍带几分歉意。
汤姆那张粗里粗气的脸差不多凑到斯佩德鼻子下面，做了一个亲切嘲弄的表情。不过他那双机灵的小眼睛仍旧兴高采烈地闪闪发光。“到底怎么回事，山姆，”他抗议道，还开玩笑地伸出大手朝斯佩德胸前推推。
斯佩德顶着这只推他的手狞笑着问道：“打算来硬的吗，汤姆？”
汤姆嘟囔说：“唉，看在上帝份上，”一面缩回了手。
邓迪咬着牙，牙缝里迸出一句说：“让我们进去。”
斯佩德嘴唇一掀，露出尖牙说：“你们不能进去。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想进去吗？要么在这儿谈，要么滚你们的蛋。”
汤姆哼了一声。
邓迪还是咬着牙说：“你跟我们合作一点会有好处，斯佩德。你逃得过今天明天，可逃不过后天。”
“你有本事就来拦住我好了。”斯佩德神气活现地回答。
“我偏要试试。”邓迪背剪双手，那张铁板的脸硬凑到这个私人侦探面前。“人家都在议论你和阿切尔的老婆合伙欺骗阿切尔。”
斯佩德哈哈大笑。“这话听起来像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吧。”
“难道没这回事？”
“根本没这回事。”
邓迪说：“人家都说她打算跟阿切尔离婚，然后跟你过日子。可他不肯，有这么回事吗？”
“没有的事。”
“人家甚至还说，”邓迪不动声色地说下去，“你是有意派他到上次那个地方去的。”
斯佩德像是有点被他逗乐了，说道：“别那么贪心不足。你不能一次把几条人命案子都算在我账上。你最初以为我杀了瑟斯比，因为他杀了迈尔斯；如果你又说迈尔斯也是我杀的，那么头一个想法就站不住脚了。”
“你没听到我说过你杀了哪一个吧？”邓迪回答道，“这是你自己提出来的。不过就算我这么说吧。两个人都可能是你杀的，这完全是合情合理的推测。”
“哦嗬，我杀了迈尔斯去夺他的老婆，再杀瑟斯比，是为了把迈尔斯这条人命案栽在他身上。这个推论可真他妈的高明。等我什么时候能再杀一个人，好把瑟斯比这条人命案再栽在他身上就更好了。这事几时才算完呢？你是不是打算把今后旧金山所有的人命案都算在我账上？”
汤姆说：“唉，别开玩笑了，山姆。你知道得很清楚，我们跟你一样不喜欢这些事情，可我们有我们的公事。”
“我希望你们能够找点别的事干干，别老是深更半夜的跑到这儿来，问上一大堆愚蠢透顶的问题。”
“而且得到的回答全是弥天大谎。”邓迪不慌不忙地加了一句。
“你放心好啦。”斯佩德警告他。
邓迪朝他上上下下看了又看，又直盯着他眼睛说：“如果你说你和阿切尔老婆之间什么事也没有，你是在骗人，我的话没错。”
汤姆的小眼睛里有种大吃一惊的神色。
斯佩德舌尖舔舔嘴唇说：“原来你是打听到这个最新消息，才半夜三更赶到我这儿来的？”
“这是一个原因。”
“还有呢？”
邓迪嘴角撇下来：“让我们进去。”他意味深长地朝斯佩德站的门口点点头。
斯佩德皱着眉，摇摇头。
邓迪嘴角又抬起来，得意地对他狞笑。“里面一定有什么名堂。”他对汤姆说。
汤姆两只脚不安地动来动去。他谁也不看，只是含糊其辞道：“天知道。”
“怎么啦？”斯佩德说，“猜谜语吗？”
“得了吧，斯佩德，我们走。”邓迪扣好大衣。“我们不时还会来看你的。说不定你在跟我们唱对台戏。再想想吧。”
“哦嗬，”斯佩德咧开嘴笑着说，“欢迎随时光临，警官。我几时有空会让你们进来的。”
起坐间里传来一声尖叫：“救命！救命！警察！救命！”声音很响，又细又尖。是乔尔·凯罗的声音。
邓迪警官刚要转身，又停下了。他重新面对着斯佩德，毅然决然说：“我想我们还是要进去看看。”
这时又传来了短促的搏斗声、拳击声、蒙住嘴的喊叫声。
斯佩德脸上不大高兴地勉强露出一丝笑容说：“我想你们可以进去了。”他让开了路。
警官和探长进门以后，他关上走廊门，跟他们一起回到起坐间。
<hr/>
[1] Tacoma，美国华盛顿州西部港市。
[2] Post Street，旧金山市区一条东西向的主要干道，从市场街通往共济会街。
[3] Spokane，美国华盛顿州东部城市。
[4] G字是古特曼（Gutman）的第一个字母。

八 胡说八道
布里姬·奥肖内西蜷缩在桌旁的扶手椅上。手臂捂住脸。双膝缩起来遮住下巴颏儿。她眼圈发白，一副惊恐的样子。
乔尔·凯罗站在她面前，弯着腰，一手拿着刚才被斯佩德扭掉的手枪，另一只手捂住自己的额头。血从他指缝里渗出来，流在眼睛上。被打伤的嘴唇上有一条细细的血痕，下巴颏上有三条波纹血痕。
凯罗不顾几个侦探在场，兀自怒目瞪着缩成一团的姑娘，嘴唇一阵阵哆嗦，可就是发不出清楚的声音来。
邓迪第一个走进起坐间。他一个箭步走到凯罗身旁，一手伸到自己大衣下的胯部，一手抓住凯罗的手腕吼道：“你在这儿干什么？”
凯罗把沾满血迹的手从头上挪开，凑到警官脸前拼命挥舞。手一挪开，额上就露出一条三英寸长的大口子。“这是她干的，”他叫道，“瞧。”
姑娘站起身来，小心翼翼地看看捏着凯罗手腕的邓迪，再望望汤姆·波劳斯，立即站到他们身后靠近斯佩德的地方去。斯佩德靠在门框上，脸色平静。两人的眼光相遇，他那灰黄色的眼睛顿时掠过一丝恶意的幽默感，过后又毫无表情了。
“是你干的吗？”邓迪问这姑娘，一面朝凯罗的伤口歪歪头。
她又看看斯佩德。他对她眼神中的求告毫无反应，径自靠在门框上，对屋里的人和事用一种局外人的超然态度冷眼旁观。
姑娘眼睛转过来对着邓迪的眼睛。那双眼睛又大又黑，满怀诚意：“我不能，”她说话时声音低沉、颤抖。“我一个人跟他待在一起，他动手打我。我不能——我本来想推开他——我——我不能让自己开枪打他。”
“哦，你这个骗子！”凯罗叫道，徒然想把拿枪的手从邓迪手里挣脱开来。“哦，你这个下流的臭骗子！”他扭转身来对着邓迪。“她鬼话连篇。我是真心诚意到这儿来的，他们两个人一起动手打我。你们敲门的时候，他出去跟你们说话，留下她拿手枪对着我。后来她说，你们一走他们就要杀了我，所以我才喊救命，你们听到了就不会扔下我让他们杀了，后来她就用手枪打我。”
“喂，把这玩意儿给我。”邓迪从凯罗手里夺过手枪说，“现在我们把事情搞搞清楚。你上这儿来干什么？”
“他叫我来的。”凯罗扭过头，目中无人地瞪着斯佩德。“他打电话给我，请我到这儿来。”
斯佩德像要打瞌睡似的对凯罗眨眨眼睛，一声不吭。
邓迪问：“他叫你来干什么？”
凯罗没回答，先用一块淡紫色条纹的丝手绢擦了擦流血的前额和下巴。他这时的态度看来已由愤怒变成警惕了。“他说他要——他们要——见我。我不知道是什么事。”
汤姆·波劳斯低下头来，闻闻那条擦血的手绢散发出来的西普香水味儿，回过头以质问的眼光瞪着斯佩德。斯佩德却对他眨眨眼，只管卷他的烟。
邓迪问：“唔，后来怎么啦？”
“后来他们动手打我，她先打我，接着他掐住我，把手枪从我口袋里抢走了。如果不是你们在这当口来，还不知道他们会干出什么事情来呢。我敢说他们一定已经把我杀害了。他出去开门的时候，就留下她拿着手枪看住我。”
布里姬·奥肖内西从扶手椅上跳起来嚷道：“你们怎么不叫他说实话？”她又打了凯罗一个耳光。
凯罗痛得口齿不清地大叫起来。
邓迪一手抓住凯罗，一手把姑娘推回椅子，咆哮着说：“不准这样。”
斯佩德点上烟卷，透过烟雾对汤姆咧嘴笑着轻声说：“她容易冲动。”
“嗯，”汤姆附和道。
邓迪沉着脸往下瞪着姑娘问道：“你要我们相信的实话是什么？”
“根本不是他说的那回事，”她回答道，“完全不是他说的那回事。”她回头问斯佩德：“对吗？”
“我哪儿知道？”斯佩德答道，“我正在厨房里做菜肉蛋卷，就闹出了这件事。”
她皱起额头，眼睛里疑云重重，直打量着他。
汤姆厌恶地哼了两声。
邓迪毫不理会斯佩德的话，还是瞪着这姑娘问道：“如果他没说实话，怎么是他喊救命而不是你喊呢？”
“哦，我打他的时候，他吓得要死。”她回答说，轻蔑地看着凯罗。
凯罗那张有几处没弄上血的脸涨得通红，他叫道：“呸，又撒谎啦！”
她踢他的腿。那双蓝拖鞋的高跟刚好踢在他膝盖下面。邓迪把他从她身边拉开。大个子汤姆走上去站在她身边，声音低沉地说：“规矩点，妹子。别这样。”
“那么叫他说实话。”她放肆地说。
“我们会叫他说的。”他答应她。“不过你别那么粗野。”
邓迪那双绿眼珠瞧着斯佩德，目光尖锐，闪闪发亮。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他对他的下级说：“行了，汤姆，我想把他们都带走，准没错儿。”
汤姆阴郁地点点头。
斯佩德离开门口，走到房间当中，顺手把烟卷扔在桌上烟灰缸里。他的笑容举止都显得和蔼可亲，镇静自若。“别着急嘛，”他说，“一切事情都会弄清楚的。”
“那还用说。”邓迪冷笑着附和道。
斯佩德对姑娘鞠了一躬说：“奥肖内西小姐，让我给你介绍一下邓迪警官和波劳斯探长。”他又对邓迪鞠了一躬，“奥肖内西小姐是我用的一名私人侦探。”
乔尔·凯罗愤愤地说：“不是这么回事。她——”
斯佩德赶紧打断他的话，声音虽然响亮，不过依旧和和气气：“我是昨天刚雇用她的。这位是乔尔·凯罗先生，是瑟斯比的一个朋友——至少也是一个熟人，他今天下午到我这儿来，想雇用我去找瑟斯比被杀时想必带着的某样东西。他向我提出这件事的方式很古怪，我不愿意接受。他就拿出一支枪来——得了，这个可以先不谈，除非到了彼此指控的时候。不管怎么说吧，我跟奥肖内西小姐谈了这事之后，认为从他身上可能打听得出一点关于迈尔斯和瑟斯比被杀的情况，所以我约他上这儿来。也许我们对他提问题时是粗暴了一些。不过他并没受什么伤，还不至于要喊救命。我一开始就不得不把他的枪再次缴下。”
斯佩德说话的时候，凯罗涨红的脸又露出担心的神情。他的眼睛骨溜溜地转来转去，不安地一会儿盯着地板，一会儿盯着斯佩德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邓迪和凯罗面对面站着。他粗暴地问道：“好了，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凯罗沉默了约一分钟，他光看着警官的胸脯。等到他终于抬起眼睛时，只见他眼神躲躲闪闪，小心翼翼。“我不知道怎么说才好，”他嘟囔说，看上去倒真是一副为难的样子。
“就讲讲事实好了，”邓迪提议说。
“事实？”凯罗的眼神显得烦躁不安，不过眼光并没有离开警官。“怎么保证我讲的事实你们会相信呢？”
“别支支吾吾，你只要宣誓提出控告，说他们揍了你，书记官就会相信你，就会签张拘票把他们关进监牢去。”
斯佩德开玩笑似的说：“说吧，凯罗，让他高兴高兴。跟他说你会这样做。然后我们也宣誓控告你，那他就可以把我们统统抓进去了。”
凯罗清清嗓子，紧张地看看房间四周，谁的眼睛他都不敢望。
邓迪鼻子里狠狠透了一口气，像是哼了一声，说道：“大家拿上帽子。”
凯罗眼神里忧心忡忡，还带着一个问号，遇上斯佩德嘲弄的目光，斯佩德对他眨眨眼睛，兀自坐在有垫子的摇椅扶手上。“好了，诸位，”他说，对凯罗咧嘴笑笑，又朝姑娘一笑，声音高高兴兴的。“我们把这件事好好弄弄清楚吧。”
邓迪那张铁板的方脸格外阴沉，他再次命令说：“大家拿好帽子。”
斯佩德转过来对警官咧嘴笑笑。他在扶手上动来动去，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懒洋洋地问：“你们给耍了还不知道吗？”
汤姆·波劳斯的脸涨得又红又亮。
邓迪仍旧脸色阴沉，身子一动不动，只有嘴唇僵硬地撇了撇说：“不知道，不过到了局里自然会见分晓。”
斯佩德站起身来，两手插进裤袋。他站得笔直，趁势居高临下俯望着警官，露出奚落人的笑容，说话的神态显示出自己稳操胜算。
“谅你也不敢把我们抓进去，邓迪，”他说，“我们要在旧金山每一张报上嘲笑你。你不是想叫我们宣誓互相控告吗？醒醒吧，你上当了。刚才门铃一响我就对奥肖内西小姐和凯罗说，‘又是那些混账警察。他们简直越来越讨厌了。我们来跟他们开个玩笑。你们一听见他们要走的时候，就由一个人大喊救命，看看我们能耍弄他们多久才被他们识破。’后来——”
布里姬·奥肖内西坐在椅子上捧着肚子，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
凯罗先是胆战心惊，后来也笑了。他的笑容没有一点生气，只是脸上凝着笑容罢了。
汤姆狠狠瞪着他们，吼着说：“别闹了，山姆。”
斯佩德咯咯笑着说：“可就是这么回事，我们——”
“那么他头上和嘴上的伤口呢？”邓迪轻蔑地说，“这些伤口又打哪儿来的？”
“问问他吧，”斯佩德建议说，“说不定是他自己刮胡子弄破的呢。”
凯罗不等人问，就立即回答。说话时一直紧张地赔着笑脸，弄得脸上的肌肉都在颤动。“我摔倒了。你们进来的时候我们正假装争夺手枪，不过我摔倒了。我们假装搏斗的时候，我被地毯一头绊倒了。”
邓迪说：“胡说八道。”
斯佩德说：“得了，邓迪，信不信由你。关键在于事情就是这么个经过，我们都会一口咬定就是这么回事。报社不管信不信都会把这事登出来，反正都得落个笑柄，说不定更惹人笑话。你打算怎么办？跟警察开个玩笑并不足以构成犯罪嘛。你们在这儿又没拿到什么人犯法的证据。我们刚才告诉你们的都是跟你们闹着玩的。你打算怎么办？”
邓迪背对斯佩德，抓住凯罗的肩膀。“反正你逃不了，”他摇晃着凯罗，厉声喝道，“你喊救命，就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不，长官，”凯罗气急败坏地说，“这是开玩笑。他说你们是他的朋友，你们会谅解的。”
斯佩德哈哈大笑。
邓迪粗暴地把凯罗拖转身来。随后一只手抓住他手腕，一只手揪着他脖后根说：“不管怎么说，就凭你私带枪支，我也要先把你带走。过后再来带你们俩，看看谁看笑话吧。”
凯罗惊恐地紧盯着一旁斯佩德的脸。
斯佩德说：“别做傻瓜了，邓迪。这枪也是骗骗人的，是我的一支枪。”他哈哈大笑。“可惜只是三二口径的，不然你就要当作是杀迈尔斯和瑟斯比的凶器了。”
邓迪放下凯罗，一个转身，右手抡起一拳就砸在斯佩德下巴上。
布里姬·奥肖内西哇的叫了一声。
斯佩德吃了一拳，顿时收起笑容。但马上又恢复过来，令人捉摸不定。他退后一小步，稳住身子。那厚实的斜肩膀在衣服里扭动着。没等他拔出老拳，汤姆·波劳斯已经挤进这两人当中，面对斯佩德，用自己那活像个啤酒桶的大肚子和两条胳臂拦着斯佩德的胳臂。
“看在老天爷份上别打，别打，”汤姆央求道。
斯佩德有好一阵子一动也不动，后来他的肌肉松弛下来。“那就让他赶快给我出去，”他说。他的笑容又消失了，脸色愠怒，略显苍白。
汤姆还是贴住斯佩德站着，胳臂挡着斯佩德，扭过头看看邓迪警官。他那双小眼睛多少带有责备的意思。
邓迪依然握紧拳头挡在胸前，两脚叉开，牢牢钉在地上。不过他脸上的凶相此刻因为眼睛眯了起来，绿眼珠和上眼皮只剩下一条细细的白缝，显得缓和些了。
“记下他们的名字和地址。”他命令道。
汤姆看看凯罗，凯罗立即说：“乔尔·凯罗，贝尔维迪旅馆。”
斯佩德没等汤姆开口问那姑娘就抢在前头说：“你每次都可以通过我和奥肖内西小姐打交道。”
汤姆望望邓迪。邓迪咆哮道：“把她的地址记下来。”
斯佩德说：“她的地址由我的办公室转交。”
邓迪上前一步，站在姑娘面前，问道：“你住哪儿？”
斯佩德对汤姆说：“叫他给我出去，这一套我已经受够了。”
汤姆看着斯佩德的眼睛——冷酷无情、闪闪发光——嘟囔说：“悠着点儿，山姆。”他扣好外衣，转身对着邓迪，故意随随便便地说：“好了，就这样算了吧？”说着就往门口迈了一步。
邓迪虽然沉着脸但也掩饰不住他的犹疑。
凯罗突然也朝门口走去，一面说：“我也要走了，斯佩德先生，麻烦你去给我拿拿大衣、帽子。”
斯佩德问道：“你忙什么呀？”
邓迪生气地说：“既然是闹着玩，可你不是照样不敢留下来和他们在一起吗？”
“哪儿的话，”凯罗说，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也不敢朝谁看。“不过时候不早了，我——我得走了，我和你们一块儿走，好吗？”
邓迪紧紧抿着嘴，不说话。绿眼珠里掠过一丝光芒。
斯佩德走到过道的壁橱里拿来凯罗的大衣和帽子。他脸上毫无表情。他帮凯罗穿上了大衣退后一步，用同样毫无表情的声音对汤姆说：“叫他把枪留下。”
邓迪从大衣口袋里拿出凯罗的手枪，放在桌上。他第一个走出去，凯罗紧跟着他。汤姆在斯佩德面前站了一下，咕哝说：“天保佑你别胡来，”斯佩德不做声。汤姆叹了口气，跟着两人也出去了。斯佩德送走他们，在过道拐弯处，看着汤姆关上走廊门。

九 布里姬
斯佩德回到起坐间，坐在沙发一头，肘拐儿撑在膝盖上，两手捧住脸，看着地板。布里姬·奥肖内西坐在扶手椅里，正淡淡地向他笑呢。但他没朝她看。他的眼神狂乱，眉心当中的皱纹加深了，鼻翼随着呼吸一起一落。
布里姬看出他不想抬眼看她，就收起笑容，越来越不自在地瞅着他。
突然他气得满脸通红，粗声粗气地用喉音说起话来。两手捧住怒气冲冲的脸，盯着地板，一口气把邓迪足足痛骂了五分钟之久。他那粗声粗气的喉音，颠来倒去，把什么脏话都骂出来了。
后来他把手放下来，望着姑娘，咧开嘴，不好意思地笑笑说：“耍孩子脾气，是吗？我自己有数。不过天哪，我最恨挨了揍不还手。”他用手指仔细摸摸下巴。“尽管挨了这么厉害的一拳，”他哈哈大笑，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架起了腿，“不过付出这点代价赢了他还算划得来。”他的眉毛一下子又皱起来，显得愁眉苦脸。“可这笔账我忘不了。”
那姑娘又笑了，一面离开椅子，坐到沙发上他的身边来。“你真是我有生以来碰到的最粗野的人了。”她说，“你一向这样霸道的吗？”
“我不是让他揍了一拳吗？”
“哦，是啊，可人家是警官呀。”
“倒不是为这个，”斯佩德解释道，“因为他一时昏了头，狠狠揍了我一拳，真是不自量力，如果我再跟他对打，那他就不可能善罢甘休，一定非要把这事搞个水落石出不可。那我们就只好到总局去胡扯那套鬼话了。”他沉思地盯着那姑娘说：“你对凯罗干了些什么？”
“没什么。”她脸红了。“我想吓唬吓唬他，让他不要动，等他们走了再说。不知他是吓破胆了呢，还是死不听话，竟嚷嚷起来。”
“后来你就用枪砸他？”
“我没办法，因为他动手打我。”
“你瞧瞧，你净胡来。”斯佩德的笑容掩饰不了烦恼的心情。“正像我跟你说过的，你只会凭空瞎猜，乱搞一气。”
“我很后悔，山姆。”她说，面部表情和声音里都带着追悔莫及的意思，软了下来。
“那当然。”他从口袋里掏出卷烟纸和烟草，开始卷一支烟。“如今你跟凯罗谈过了，总可以跟我谈了吧。”
她把一个手指尖按在嘴上，眼睛睁得大大的，茫然盯着房间那边。过了一会又眯上眼，急忙朝斯佩德瞟了一眼。他正在全神贯注地卷他的烟卷。“哦，对了，”她开始说，“当然——”她放下手指，把身上的蓝衣服拉过膝盖捋平，皱起眉头望着自己的膝盖。
斯佩德舔舔烟卷，把它封好，掏出打火机问道：“怎么啦？”
“可我还没有，”她说说又住口了，仿佛在仔细斟酌用什么字眼，“我还没来得及跟他谈完呢。”她不再皱着眉头看膝盖，而用清澈、坦率的眼光望着斯佩德。“我们刚刚开了个头，就给打断了。”
斯佩德点上烟卷，哈哈一笑，顺势喷出一口烟雾，“要我再打电话给他，叫他来吗？”
她摇摇头，不笑了。摇头的时候，眼睛骨溜溜地转来转去盯着斯佩德。眼神里有股好奇的表情。
斯佩德伸出胳臂搭在她背上，掌心在离他远远的那白嫩的光肩膀上摸摸。她趁势倒在他臂弯里。他说：“行了，我这儿听着呢。”
她扭过头对他微笑，装出一副淘气的傲慢样子问道：“你的胳臂也需要在那儿听吗？”
“不，”他从她肩膀上放下手，搁在她背后。
“你这人真是难以捉摸。”她低声说。
他点点头，和颜悦色地说：“我还等着听你的呢。”
“你看看都什么时候了！”她叫道，不安地伸出一个指头指着书堆上的闹钟，那两根粗笨的指针指着两点五十分。
“哦嗬，今晚上真够忙的。”
“我得走了。”她从沙发上站起身来。“太糟糕了。”
斯佩德动也不动。他摇摇头说：“你没说清楚就不能走。”
“可是得看看时间呀，”她抗议说，“说清楚要花好几个钟头呢。”
“那就只好花这么些时间啦。”
“你把我当犯人吗？”她欢欢喜喜地问。
“再说，外面还有个小子在等着呢。说不定他还没回家去睡觉。”
她那欢喜劲儿一下子就消失了。“你想他还在外头吗？”
“八成还在。”
她哆嗦了一下。“你去看一下行吗？”
“我可以下去看看。”
“哦，那就——你真的肯去吗？”
斯佩德打量着她那放心不下的脸，过了一会儿，才从沙发上站起来，说了声：“行。”他从壁橱里拿了顶帽子和一件大衣。“我去十分钟就回来。”
她跟着他到走廊门口，一面叮嘱他：“你可要小心。”
“我知道，”他说着就出去了。
斯佩德出去的时候，波斯特街上空荡荡的。他往东走了一段街面，穿过马路；又从对面马路往西走过两段街面，再过马路，回到他那幢房子跟前。一路上只见汽车库有两个工匠在修辆汽车，此外什么人也没有。
他打开公寓房门时，布里姬·奥肖内西就站在过道转弯的地方，手里握着凯罗那支枪，侧身对着前方。
“他还在那儿。”斯佩德说。
她咬着嘴唇，慢慢转过身去，走回起坐间去了。斯佩德跟着她进去，把大衣帽子放在椅子上说：“这下子我们有时间可以谈谈了。”他走进厨房。
他刚把咖啡壶放在炉子上，她就来到了门口。他拿起一根细长的法式面包，切成一片片。她就站在门口出神地望着他，左手的手指无聊地在右手握着的手枪上摸来摸去。
“台布在那儿。”他说，一面用面包刀指指碗柜。那里隔出一块吃早饭的地方。
她铺上台布，斯佩德就往面包片上抹猪肝酱，把咸牛肉夹在面包片中间。面包是椭圆形的，切成小小的薄片。然后他倒咖啡，又拿出一个矮瓶子，往咖啡里兑了点白兰地。他们就在桌边坐下，并排坐在一条长椅上。她把手枪放在身边长椅上。
他说：“你现在可以边吃边谈。”
她对他做了一个鬼脸埋怨说：“你这人真死乞白赖。”说着咬了一口三明治。
“对，而且异想天开，捉摸不定。这只鸟，这只鹰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大家都对它那么起劲？”
她嚼着夹肉面包，咽下去，聚精会神地看着那块现在已经咬成月牙形的三明治。这才问道：“如果我不告诉你呢？如果我什么也不告诉你，你怎么办？”
“你是指这只鸟吗？”
“我指整个事情。”
“我不会感到太奇怪的，也不至于连下一步该怎么办都不知道。”他对她说，咧开大嘴笑得里面的牙齿都露了出来。
“下一步你怎么办？”她把注意力从三明治转到他脸上。“那正是我想知道的，你下一步准备怎么办？”
斯佩德摇摇头。
她脸上慢慢露出一丝嘲弄的微笑。“非常异想天开、难以捉摸吗？”
“可能吧。不过我看不出你现在还瞒着人有什么用。事情已经一点点明朗起来了嘛。有很多事我是不知道。不过我也知道了一些，另外的我猜也可以猜出不少。再过一天，我马上就能知道你还不知道的事。”
“我想你现在就已经知道了。”她又看着三明治说，脸色一本正经。“不过——哦！——我对这件事已经厌透了，我真不愿意讲这事儿。难道——难道不能等，等到你自己弄清楚再说吗？”
斯佩德哈哈一笑。“我不知道。为你着想，你得自己去琢磨。我了解一件事情的方式就是往机器里异想天开，捉摸不定地捣鼓一阵。如果你认为飞出来的碎片对你没危险，那就好了。”
奥肖内西忸怩不安地挪动着她那光肩膀，不说话。有一阵子他们俩谁也不吭声，只顾埋头吃东西。他神情冷漠；她若有所思。后来她悄悄说：“说实话，我怕你。”
斯佩德说：“这不是实话。”
“是实话。”她还是用那低低的声音坚持这么说：“我认识的人中只怕两个人。两个人今晚上我都看见了。”
“我可以理解你为什么怕凯罗，”斯佩德说，“因为你拿他没办法。”
“你不是？”
“我不是那路人。”他说，又咧嘴笑了笑。
她脸红了，随手拿起一片抹着猪肝酱的面包，放在面前的盘子上。她皱起白皙的额头说：“不瞒你说，那东西是黑色的雕像，光溜溜，亮晶晶，雕的是一只鸟，一只鹰；也可能是猎鹰，大概有这么高。”她举起手离桌面约有一英尺。
“这东西怎么会那么重要？”
她喝了一小口咖啡加白兰地，摇摇头。“我不知道。”她说，“他们从来也没告诉过我。只是要我帮他们把东西弄到手，他们答应给我五百英镑。后来，我们和乔尔分手以后，弗洛伊德又说愿意给我七百五十英镑。”
“看来这东西一定不止值七千五百英镑。”
“哦，岂止这么些呢。”她说，“他们并没摆出要跟我平分的样子，他们只是雇用我帮他们的忙而已。”
“怎么个帮法？”
她又把杯子举到唇边。斯佩德那灰黄色的眼睛蛮横地瞪着她的脸，一动也不动。手里开始卷一支烟。在他们背后，炉子上的咖啡壶突突突地直响。
“帮他们从那个藏着黑鹰的人手里弄出来。”她放下杯子，慢吞吞地说，“那个人叫凯米多夫，是俄国人。”
“怎么个弄法？”
“哦，这一点倒无关大局，”她表示反感说，“对你也没什么帮助，”——这时她竟然觍着脸笑起来了——“肯定和你没关系。”
“那是在君士坦丁堡的事吧。”
她犹疑了一下，点点头说：“马尔马拉岛[1]。”
他拿着烟卷对她挥挥说：“说下去，后来怎样了？”
“就这么些，我都告诉你了。他们答应给我五百英镑，叫我帮他们。我干了。后来我们发现乔尔·凯罗有意撇下我们，把黑鹰带走，什么也不给我们。我们就先发制人，对他如法炮制一番。不过后来我的处境也没比过去好多少。因为弗洛伊德根本没打算把答应过的七百五十英镑付给我。他说我们要去纽约，他要在那儿把这玩意儿卖了，再给我那应得的一份。可我看得出他没对我说实话。”她说着说着，气得两眼发紫。“就为这个，我才来找你，请你帮我忙，打听黑鹰在什么地方。”
“如果你把它弄到手了，又怎么办呢？”
“那我就能跟弗洛伊德·瑟斯比先生谈判了。”
斯佩德眯起眼睛看着她说：“难道你不知道上哪儿可以卖个高价吗？比他原来想卖的价钱更大些。”
“我不知道。”她说。
斯佩德直瞪着他掉在盘子里的烟灰。“这东西怎么那么值钱？”他问道，“你总知道一点吧，至少可以猜出几分。”
“我一点也不知道。”
他对她绷着脸：“那是什么材料做的？”
“不是瓷的就是黑宝石做的，我不知道。我从来没碰过它。我只看见过一次，一共才几分钟。是弗洛伊德给我看的，那还是我们刚刚把它弄到手的时候。”
斯佩德把烟头在盘子里捻碎，又往自己杯子里倒了一份咖啡加白兰地。他脸色开朗起来，用餐巾擦擦嘴，把它揉成一团扔在桌上，这才随口说道：“你是个骗子。”
她站起身来，在桌子那边俯视着他。脸有点红，眼神阴暗、羞愧。她说：“我是个骗子，我一向是个骗子。”
“别吹牛，那未免太孩子气了。”他和颜悦色地说。从桌子和长椅当中走出来。“你那个故事里有没有一点真货色？”
她低下头，黑睫毛上的泪珠在发亮。“有一点。”她轻声说。
“有多少？”
“不——不太多。”
斯佩德一手托着她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不顾她眼泪汪汪，哈哈一笑说：“我们还有一个晚上呢，我再多弄点咖啡兑白兰地，再试试吧。”
她垂下眼皮，颤抖地说：“哦，我真厌透了，厌透了整个事情，厌透了我自己；说谎话，编谎话，不知道什么是谎话，什么是真话。我希望我——”
她两手捧住斯佩德的脸，张开嘴紧紧对着他的嘴，身体紧紧贴在他身上。
斯佩德的胳膊搂住她，把她搂在怀里。肌肉在蓝色的袖子里鼓起来，一只手摸着她的头，手指一半插在她那红头发里，另一只手在她那苗条的背上摸索着，两眼热情燃烧。
<hr/>
[1] Marmora，位于土耳其西北部。

一○ 贝尔维迪旅馆的长沙发
斯佩德起身的时候，天已经开始亮了。夜色已经变成淡淡的一层烟雾。他身旁的布里姬·奥肖内西呼吸柔和均匀，正在酣睡中。斯佩德悄悄下床，走出卧室，把门关上。他在浴室里梳洗完毕，就把沉睡的姑娘的衣服检查了一遍，从她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把暗淡无光的铜钥匙，就出门了。
他来到皇冠公寓，径自进了大楼，用钥匙开进她的公寓房间去。在外人眼里看来，他进去的时候一点也没有鬼鬼祟祟的样子，而是大大方方一直走进去的。在外人耳朵听来，几乎一点也没发觉他进去，因为他尽量不弄出声音来。
到了那姑娘的公寓房间之后，他打开所有的灯，把整个房间搜查了一遍。他的眼睛和粗壮的指头显得不慌不忙，既不拖拖拉拉，也不乱摸乱撞，更不回头再来。他用稳扎稳打的熟练手法把整个地方一寸寸探索，细细检查了个遍。每一只抽屉、碗柜、小壁橱、盒子、提包、箱子——不论锁上的还是没锁上的——都打开来，里面装的东西全都用手或眼睛检查过。每件衣服鼓起的地方都用手摸过；纸片都用手指捻得簌簌响，放在耳边听过。他把床上的被单全都拿掉；把地毯翻起来，每一件家具底下都看过；把百叶窗都放下来，看看夹缝里面有没有东西藏着。他把身子探出每扇窗子，看看有没有东西挂在外面。他用一把叉子把梳妆台上的香粉、雪花膏瓶子都戳过；把喷雾器和各种瓶子都对着灯光照过。锅盘碗盏和食品都检查过。又把报纸铺在地上，将垃圾桶里的东西都倒在上面。他还打开浴室里的马桶水箱的顶盖，把水放光，朝水箱底看个明白；又一一检查了浴缸、洗脸盆、洗碗槽、洗衣池的排水管上的金属筛网。
他没找到黑鹰，连看上去和黑鹰有关的任何东西也没找到。他找到的唯一一张字条是布里姬·奥肖内西一星期前付的为期一个月的房租收据。唯一使他感兴趣的是一大把相当精美的首饰，装在一只彩绘盒子内，锁在梳妆台抽屉里。他翻看这些首饰的时候才耽搁了一下搜查的时间。
斯佩德搜完之后，自己煮了杯咖啡喝。然后把厨房窗子的窗栓打开，用自己的小刀在栓边上划了几下，打开窗子——下面是一条太平梯——从起坐间长靠椅上拿了衣帽，像来时那样大模大样地走出去。
归途中他在一个眼睛浮肿、身体虚胖的食品商经营的店铺里买了橘子、鸡蛋、面包卷、黄油和奶油。
斯佩德悄悄走进自己的公寓，可是他还没关上走廊门，就听见布里姬·奥肖内西嚷道：“是谁？”
“在下斯佩德送早餐来了。”
“哦，你把我吓坏了！”
他本来关好的卧室门现在开着。那姑娘哆嗦着坐在床边，右手伸在枕头下面。
斯佩德先把大小包裹放在厨房桌上，再到卧室去。他在床沿靠着姑娘坐下，吻着她光溜溜的肩头说：“我得去看看那小子是不是还在外头守着，顺便买了点东西当早饭。”
“他还在那儿吗？”
“不在了。”
她松了一口气，倚偎着他。“我醒来一看你不在这儿，又听见有人进来，可把我吓坏了。”
斯佩德用手指把她的红头发从脸上捋到后面去，说道：“对不起，宝贝儿，我以为你还要睡会儿呢。你一宿都把枪放在枕头下面吗？”
“没有，你知道我没有。刚才我吓坏了，才跳起来拿枪的。”
她去洗澡梳妆那工夫，他就去做早饭，顺便将那把铜钥匙又塞回她大衣口袋里。
她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嘴里用口哨吹起《古巴曲》。“要我铺床吗？”她问道。
“那再好也没有了。鸡蛋还要过几分钟才煮得熟呢。”
她回身到厨房来时，早饭已经放在桌上了。他们坐在昨晚坐过的地方，畅怀大吃。
“现在说说黑鹰的事儿？”斯佩德边吃边问道。
她放下叉子看着他。皱起眉头，嘴巴噘得又紧又小，抗议说：“你不应该叫我说这个，特别是今天早晨。我不说，也不愿说这件事。”
“你这个顽固的、该死的小骚货。”他显得挺伤心地说，把一块面包卷塞进嘴里。
斯佩德和布里姬·奥肖内西穿过马路，走到等在那儿的出租汽车旁边时，没看见那个盯斯佩德的小伙子，也没人跟着出租汽车。出租汽车开到皇冠公寓附近时还是没碰见那小伙子，也没碰见另外的闲人。
布里姬·奥肖内西不让斯佩德跟她一起进去。“穿了晚礼服，没有同伴，到这个时候才回来，真够糟糕的。但愿别碰见什么人。”
“今晚一块吃晚饭吗？”
“好啊。”
他们接了吻。她走进皇冠公寓。斯佩德吩咐司机：“贝尔维迪旅馆。”
他到贝尔维迪旅馆以后，只见昨天盯着他的那个小伙子正坐在穿堂里的长沙发上。从那儿可以看见电梯。这小伙子装出一副看报的样子。
斯佩德从服务台上打听到凯罗不在家。他皱起眉头，捻着自己的下唇，眼睛里开始闪现点点黄色的亮光。他温和地对职员说了声“谢谢”就走开了。
他漫步走过穿堂，往看得见电梯的那只长沙发走去，坐在看来一心在读报的小伙子身旁——两人相隔只有一英尺左右。
小伙子只顾看他的报，头也不抬。凑近一看，他似乎还不到二十岁，小头小脑，和身材正好相配。五官倒端正，肤色白皙，脸上有不少胡子根，再加血色上涌，变得有些红里透黑。他的衣服不算新，料子也很普通。不过看这身衣服，以及他穿着的那种风度，倒显示出一种硬汉的整洁。
斯佩德随口问道：“他在哪儿？”一面把烟丝倒在一张棕色纸上。
那小子放下报纸，四下看看。动作有意慢吞吞的，像是要克制自己原来的敏捷。他那对淡褐色的小眼睛透过卷曲的长睫毛望着斯佩德的胸脯。说话的声调跟那张嫩相的脸一样苍白、镇静、冷淡。“什么？”
“他在哪儿？”斯佩德忙着卷他的烟卷儿。
“谁？”
“那个娘娘腔的男人呀。”
那双淡褐色眼睛的视线从斯佩德胸前抬到他紫酱色领带打结的地方才停下。“你想干什么，老兄？”这小子问道，“想捉弄我吗？”
“我要是捉弄你，一定先跟你打个招呼。”斯佩德舔舔烟卷。对这小子笑嘻嘻的。“你是纽约来的吧？”
那小子盯着斯佩德的领带，不吭声。斯佩德点点头，仿佛这小子已经作了肯定的回答，接着又问道：“亡命徒吗？”
那小子还是盯着斯佩德的领带，看了片刻，就拿起报纸来，仍旧专心看报去了。“走开，”他从牙缝里说道。
斯佩德点上烟卷，舒舒服服靠在长沙发上，看上去心情很好。他漫不经心地说：“你没看完就得找我谈的，小老弟——你们一伙总有人会要谈谈的——你可以去告诉G，就说我这么说的。”
这小子倏地把报纸放下，面对着斯佩德。那双阴冷的淡褐色眼睛死死盯住他的领带。他张开小手贴着肚子说：“再啰嗦，就叫你吃不了兜着走。”他声音低沉干脆，还有恐吓的意思。“我跟你说过了，给我走开！走开！”
斯佩德等着一个戴眼镜的矮胖子和一个细腿的金发女郎走过去，直到他们听不见时，才格格笑着说：“回到第七街[1]，这一套才吃香呢。可你现在不在罗马维尔，你是在我的地盘里。”他吸了口烟，再把烟喷出来，成了一长串白雾。“行了，他在哪儿？”
这小子只说了两个词，第一个词是粗声粗气的动词，另一个词是“你”。
“没牙的人才那么说话，”斯佩德的声音仍旧和蔼可亲，脸上已经毫无表情。“你要想在这儿混下去，就得懂点礼貌。”
这小子把那两个字又说了一遍。
斯佩德把烟卷扔进沙发旁边的一个高脚石坛里，举起手跟一个站在香烟摊旁边的男人打了个招呼。那人在那儿已经站了好几分钟了。他点点头，就朝他们走来。这是个中年人，中等身材，圆圆的脸，脸色发黄。身体倒挺结实，一身黑衣服，穿着整洁。
“嗨，山姆，”他走过来说道。
“你好，卢克。”
他们握握手，卢克说：“唉，迈尔斯太可惜了。”
“嗯，运气不好，”斯佩德头一扭，指指身边沙发上那小子。“你们怎么让这些低级打手身上带着家伙在穿堂里瞎混。”
“是吗？”卢克机灵的棕色眼睛打量着那小子，忽然脸色一板，问道：“你在这儿干什么？”
那小子站起身来，斯佩德也站了起来。小子看看这两条大汉，看看他们的领带；从这个看到那个。卢克的领带是黑色的。他就像个学生似的站在他们面前。
卢克说：“得啦，如果你没什么事，那就滚，别待在这儿。”
那小子说：“我忘不了你们这两个家伙。”就出去了。
他们看着他出去。斯佩德脱下帽子，拿手绢把汗湿的前额擦了擦。
那旅馆侦探问道：“怎么回事？”
“我怎么知道。”斯佩德答道，“我是碰巧认出他的。六三五号房的乔尔·凯罗你认识吗？”
“哦，那个人哪！”旅馆侦探瞟了他一眼。
“他来了几天啦？”
“四天，今天是第五天。”
“他有什么情况吗？”
“我怎么知道，山姆，不过他那副长相叫人看了实在不顺眼。”
“打听一下昨晚上他回来了吗？”
“我去问一下，”那旅馆侦探答应着走了。斯佩德坐在长沙发上等他回来。卢克报告说：“没有，他没回来睡，怎么回事？”
“没什么。”
“有话实说吧。你知道我会守口如瓶，不会到处乱说的。再说，如果有什么事不对头，我们也应该知道，免得收不到房钱。”
“不是那么回事，”斯佩德劝他放心说，“事实上，我正为他办点小事。如果他出毛病我会告诉你的。”
“你最好告诉我一声。要我对他留点儿神吗？”
“谢谢，卢克，那敢情好。这年头对雇你做事的人了解得越多越好。”
电梯上的钟已指着十一点二十一分，这时乔尔·凯罗才从大门外走进来。他额头扎着绷带。一身衣服因为连续穿得太久已经显得皱巴巴了。他脸色苍白，眼角嘴角都往下耷拉着。
斯佩德在服务台前看见了他。“你早，”斯佩德轻松地说。
凯罗挺起疲惫的身躯，脸上每一根下垂的线条都绷紧了。“你早，”他冷冷地回答说。
沉默了一会儿。
斯佩德说：“我们找个地方谈谈好吗？”
凯罗仰起脸说：“请原谅，我现在不急于继续你我之间的密谈。请原谅我说话直率，不过这是实话。”
“你是指昨儿晚上吧？”斯佩德摆摆手，摇摇头，做了个不耐烦的动作。“我有什么办法呢？我想你也看得出来。如果你跟她打起来，或者她跟你打起来，我只好护着她。我又不知道那只混账黑鹰在什么地方，你也不知道。可她知道啊。如果我不跟她打交道，那我们怎么才能把黑鹰弄到手呢？”
凯罗犹豫了，半信半疑地说：“我看你总有一篇现成的漂亮话作解释。”
斯佩德绷着脸说：“你要我怎么办？装结巴吗？好啦，我们就到那边谈谈。”他带头向长沙发走去。他们坐下以后，他问道：“邓迪把你带到局里去了吧？”
“唔。”
“他们问了你多长时间？”
“刚刚结束，而且硬逼着我说。”凯罗的脸色和声音里交织着痛苦和愤怒。“我一定要把这事提交希腊总领事，还要去请个律师。”
“你去好了，看看有什么好处。你被警察逼出了点什么呢？”
凯罗的笑容里流露出一本正经的满意神情。“什么也没有，我一口咬定你先头在你房间里说的那套话。”他的笑意消失了。“可我真希望你当时能编出一套更加合情合理的话来。我颠来倒去地讲这套话，真感到可笑极了。”
斯佩德嘲讽地笑笑说：“不错，不过说它可笑倒也有可笑的好处。你真的什么也没告诉他们吗？”
“这你放心好了，斯佩德先生，我什么也没说。”
斯佩德用指头在他们中间的皮沙发上咚咚敲着。“邓迪大概还会来找你，你什么也别说就会过去的。别管那套话可笑不可笑。要讲套顺理成章的故事，那我们大家就都得坐牢去。”他站起身来。“如果你在警察局里站着受了一夜审，那就去睡会儿吧，再见。”
埃菲·珀雷因正对着电话说“还没来呢，”斯佩德就走进他外间办公室来了。她朝他四下看看，嘴唇无声地说了“伊娃”两个字。他摇摇头。“好，他一来我就叫他打电话给你。”她大声说着，把话筒挂上。“今儿早上，她这是第三次来电话了。”她对斯佩德说道。
他不耐烦地吼了一声。
姑娘的棕色眼睛朝里面一间办公室瞅瞅。“你那位奥肖内西小姐在里头。她九点刚过就来了，一直等着呢。”
斯佩德点点头，好像不出他所料，问道：“还有别的事吗？”
“波劳斯探长来过电话。他没留下口信。”
“你现在代我打给他。”
“还有古某某打电话来过。”
斯佩德眼睛亮了起来。他问：“谁？”
“他就说古某某。”看来她对这个话题分明不感兴趣。“我跟他说你不在，他说‘他来了以后，请你告诉他，古某某收到他的口信了，打电话来过了，以后还会来电话的。’”
斯佩德抿着嘴，像在品尝什么美味。“谢谢，宝贝儿，”他说，“试试看，能不能接通汤姆·波劳斯。”他推开里间的门，走进他的私人办公室，把门关上。
布里姬·奥肖内西穿着上次到这个办公室来的那套衣服，从他办公桌旁的椅子上站起身，赶紧朝他走来。“有人到我的公寓去过了，”她说道，“什么地方都弄得乱七八糟的。”
他好像有点惊讶。“少了什么东西吗？”
“大概没有，我说不上来。我待在那儿真害怕。我尽快换了衣服就上这儿来了。哦，你上我那儿去的时候一定给那小子盯上了。”
斯佩德摇摇头。“没有，宝贝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份午报的上午版，打开，叫她看一个占四分之一版面的专栏，题目是《叫声吓退了强盗》。
一个叫卡罗琳·比尔的年轻女人，单身住在萨特街的公寓里。那天早上四点，听见卧室里有人走动，她尖声喊叫起来，那不速之客就逃走了。另外两个女人也单身住在同一幢公寓里，早上晚些时候也发现有强盗光临过她们套房的痕迹，可是这三个女人都没少东西。
“我就在那儿把他甩掉了，”斯佩德解释说，“我走进那所公寓，从后门溜出来。因为这三个女人都是单身过日子。他在公寓门厅登记册上看到女人的名字，就当成你的化名来追查了。”
“可是我们上你那儿去的时候，他明明是在监视你的住处呀。”她提出不同看法。
斯佩德耸耸肩膀。“干这种事他不可能是一个人。也许他上萨特街去是以为你昨晚待在我这儿不回去了。可能的情况多着呢。不过我没领他上皇冠公寓去。”
她还是不满意。“不是他发现我那地方，就是别人发现了。”
“对。”他皱着眉头看看她的脚。“我想会不会是凯罗。他一宿没回旅馆，几分钟以前刚回去。他跟我说他一宿都在警察局站着受审，我觉得有点奇怪。”他转过身，打开门，问埃菲·珀雷因：“接通汤姆了吗？”
“他不在，过几分钟我再试试看。”
“谢谢。”斯佩德关上门，面对着布里姬。
她眼神阴郁地望着他，“你今天早上去看乔了？”她问。
“去了。”
她迟疑了一下：“为什么？”
“为什么？”他对她微微一笑。“我的宝贝儿，因为如果我要把这件乱糟糟的事情理出个头绪，我就一定得跟各式各样的角色保持联系。”他一只胳臂搂着她的肩膀，把她领到转椅前，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鼻尖，让她坐下。他就坐在她面前的桌上说道：“现在我们得为你找个新的家了。”
她使劲点点头：“我再也不回那儿去了。”
他拍拍大腿旁的桌子，脸上若有所思，随后突然说：“我想出个主意了，等一会儿。”他走到外面办公室去，随手把门带上。
埃菲·珀雷因伸出手去拿电话听筒说：“我再试试。”
“那事先不忙。你凭女人的直觉还认为她是一位正经小姐吗？”
她机灵地抬头望望他。“我还是认为，不论她惹出多大的乱子，她是没错的，你意思是指这个吧。”
“是这个意思。”他说，“你对她这么好，是否能帮她一个忙？”
“怎么个帮法？”
“你能让她在你那儿住几天吗？”
“你是说住在我家里？”
“是啊。她那地方有人闯进去过了。这是她一星期里第二次碰到盗窃。如果不是单身的话，也许会好一些。如果你肯收留她几天，就帮了她的大忙了。”
埃菲·珀雷因探着身子，诚恳地问道：“她真有危险吗，山姆？”
“我想有吧。”
她用指甲搔搔嘴唇。“那样会把妈吓得半死的。我只好跟妈说，这女人是一个没人料想得到的证人，你要一直把她掩护到底。”
“你真是个好宝贝，”斯佩德说，“最好现在就带她去。我去问她要钥匙，把她需要的东西从公寓里拿出来。让我想想看，你们俩应该别让人家看见是一块儿从这里出去的。你现在就回家去。叫辆出租汽车，要看清楚确实没人跟踪你。不过大概不至于有人跟踪。可是你还是应该看准了。过一会儿我看准了没人跟踪，就送她出来。”
<hr/>
[1] Seventh Avenue，纽约市曼哈顿区一条热闹大街，时报广场就在这条街上。

一一 胖子
	斯佩德把布里姬&middot;奥肖内西打发到埃菲&middot;珀雷因家去之后，回到办公室。电话铃正响着。他走到电话前。
	“喂……是啊，我是斯佩德……对，在我这儿。我正等着你的电话呢……谁？……古特曼先生？哦，是啊，不错……现在——越快越好……十二楼C……唔，十五分钟吧……对。”
	斯佩德坐在办公桌角上，在电话旁边开始卷一支烟。他的嘴形成一个V字，硬邦邦的，挺得意。可是眼睛却冒着怒火，打眼皮底下直勾勾地看着手指卷香烟。
	门开了，伊娃&middot;阿切尔走了进来。
	斯佩德说：“你好，宝贝儿，”声音和脸色都突然变得和蔼轻松起来。
	“哦，山姆，原谅我，原谅我吧！”她哽咽着说，她就站在门口进来的地方。一双戴着手套的小手，一个劲地揉着一块黑边手绢，惊恐的眼睛又红又肿，盯着他的脸。
	斯佩德没从办公桌角上站起来，他说：“哪儿话，这没什么，别在意。”
	“可是，山姆，”她呜咽着说，“是我叫那些警察上你那儿去的。我气疯了，妒忌得要死，鬼迷了心窍。我打电话给他们说，如果他们去，就可以弄清楚有关迈尔斯被杀的一些情况。”
	“你怎么会这样想的？”
	“噢！我没这么想。可是我那时气疯了。山姆，我想要害你。”
	“这一来事情就难办了。”他伸出胳臂搂着她，把她拉近身边。“不过现在没什么了，只是下回别再冒出这些个疯疯癫癫的念头来。”
	“我不了，”她答应道，“再也不了。可是你昨儿晚上待我不好。你冷冰冰的，跟我疏远得很，光想支开我。当时我特地到你这儿来，等了那么长时间想警告你一声，可你——”
	“警告我什么？”
	“关于菲尔。他发现了——发现你跟我相爱，迈尔斯对他说过我要求离婚。当然啦，他才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离呢。可是现在菲尔以为我们——以为是他弟弟不肯跟我离婚，也就是不让我们俩结婚，你这才杀了他弟弟。他跟我说他认为事实就是如此。昨天他上警察局去，把他的看法都报告警方了。”
	“这下可好，”山姆温和地说，“你说你来是为了警告我，因为我正忙着，你就发起脾气来，去给这个混账菲尔&middot;阿切尔煽风点火。”
	“我真对不起你。”她哭哭啼啼说。“我知道你不肯原谅我了。我真是——真是对不起，对不起你啊。”
	他附和说：“你不仅应该为我着想，也应该为你自己想想。菲尔报警之后，邓迪来找过你吗？警局里有别人来过没有？”
	“没有。”她吓得两眼和嘴巴都张得老大。
	“他们会来的，”他说，“最好别让他们看见你在这儿。你打电话去的时候告诉他们你是谁了吗？”
	“哦，没有！我就只跟他们说，要是他们马上到你公寓里去，就可以知道有关谋杀的事情，说完就挂上了。”
	“你在哪儿打的电话？”
	“就在药房，离你那儿不远。哦，山姆，心肝宝贝，我——”
	他拍拍她肩膀，和气地说：“这一招多荒唐。好啦，事情已经到这个地步了。你最好还是回家去，想想对警察该说些什么。他们会来找你的。也许还是一问三不知的好。”他对着远处皱了皱眉头。“要不然你还是先去见见锡德&middot;怀斯吧。”他把搂着她的胳臂挪开，从口袋里抽出一张名片，在背面匆匆涂了三行字，递给了她。“你可以把一切都告诉锡德。”他又皱皱眉头。“或者说把绝大部分事情告诉锡德。迈尔斯死的那天晚上你上哪儿去了？”
	“在家里，”她回答得挺干脆。
	他摇摇头，对她咧开嘴笑笑。
	她毫不改口说，“我是在家里嘛。”
	“不对，”他说，“不过你这些话对我说说没什么关系。去见见锡德吧。就在第二条马路路口，一座粉红色的房子，八二七号房间。”
	她那双蓝眼睛拼命想从他眼睛里看出点什么。“你怎么会认为我那天晚上不在家？”她慢慢问道。
	“没什么，我知道你没在家就是了。”
	“可我明明在家，在家。”她嘴唇扭曲，气得眼睛也模糊了。“是埃菲&middot;珀雷因跟你说的。”她愤愤地说，“我看见她瞅着我的衣服，到处东张西望。你知道她不喜欢我，山姆。你为什么相信她对你说的，你不是明明知道她就爱找我麻烦吗？”
	“老天啊，你们这些娘儿们哪，”斯佩德温柔地说。他看看手表。“你得赶快走了，宝贝儿，我有个约会要迟到了。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不过如果我是你的话，我要么不说，要说就跟锡德说实话。我是说你不想告诉他的那些事就甭说，可别编出点什么夹在里面。”
	“我没对你说谎，山姆。”她声言道。
	“没说谎才怪呢。”他说着站起身来。
	她踮起脚，把脸凑到他面前，低声说：“你不相信我？”
	“我不相信你。”
	“你不肯原谅我对你干的那些事？”
	“我怎能不原谅你呢。”他低下头来，吻了她的嘴。“那没什么。你快走吧。”
	她伸出胳臂搂着他。“你肯陪我一起去见怀斯先生吗？”
	“我不能去，去了只会碍事。”他拍拍她胳臂，把她的两只胳臂从他身上拿下来，吻了吻她露出在袖口和手套间的左腕。双手搭在她肩上，把她转过去面对着门，轻轻推了她一下，就撒开手。“滚吧。”他命令道。
	亚历山大里亚旅馆十二楼C室套房那扇桃花心木的门打开了，开门的正是跟斯佩德在贝尔维迪旅馆门厅说过话的那小子。斯佩德和颜悦色地说了声“你好”，那小子一声不吭，就站在旁边，手里拉着那扇门。
	斯佩德走进去，一个胖子出来见他。
	这个胖子皮肉松弛，粉红色的面颊、嘴唇、下巴、脖子全是肉嘟嘟的。再加上一个软蛋式的大肚子，四肢就像四个下垂的圆筒。他迎见斯佩德的时候，浑身肥肉都摇来晃去，一步一抖动，活像吹肥皂泡时，一大堆肥皂泡堆在管子上还没有掉下来。一双眼睛被周围的肥肉挤成小小的；黑眼珠骨溜溜的。乌黑的鬈发薄薄地盖在宽阔的脑袋上。他穿一件黑色燕尾服、黑背心、黑缎子宽领带，上面插了一颗粉红色的珍珠，灰条子毛料裤子，漆皮鞋。
	他用踌躇满志的愉快嗓音热情地说：“啊，斯佩德先生，”说着伸出一只手来，活像只胖乎乎的粉红色海星。
	斯佩德拉起他的手，笑着说：“你好，古特曼先生？”
	胖子拉住斯佩德的手，转到他身旁，另一只手托着他肘弯，领他走过一条绿地毯，来到一把绿色绒面椅子前面。旁边是张桌子，上面放着一个苏打水瓶子、几个杯子；一个托盘上有瓶强尼&middot;华格牌威士忌；一盒豪华的花冠牌雪茄烟、两份报纸、一个黄黄的皂石小盒子。
	斯佩德在绿椅子上坐下。胖子动手斟了两杯威士忌兑上苏打水。那小子已经不见了。这房间三面墙上的门都关着，斯佩德背后那第四堵墙开了两扇窗，俯瞰着吉利街。
	“我们一开头就很顺利，先生，”胖子用愉快满意的声调说，手里拿着一杯递给斯佩德的酒，转过身来。“我信不信一个人是要看场合的。要是他小心谨慎，不肯多喝，那我就不相信他了。”
	斯佩德接过杯子，微笑着，欠欠身子。
	胖子举起酒杯，把杯子举到窗口亮处，对着杯子里冒起的气泡满意地说：“祝我们大家开诚布公，取得彻底谅解。”
	他们喝完酒，放下杯子。
	胖子精明地望着斯佩德问道：“你是个嘴巴很紧的人吧？”
	斯佩德摇摇头：“我喜欢说话。”
	“再好没有了！”胖子大声说道，“我就信不过嘴紧的人。这种人老是在不该开口的时候开口，而且净说些不该说的话。说话这件事儿你除非经常练着说，否则就别想说得有分寸。”他一边喝，一边笑眯眯地说：“我们会合得来的，先生。”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拿起花冠牌雪茄烟盒，“来支雪茄，先生。”
	斯佩德拿了支雪茄，切掉一头，点上火。这时胖子又把一把绿色绒面椅子拖到斯佩德身边，还在两人当中放了一个烟灰缸。然后他从桌上拿起酒杯，从盒里拿了根雪茄，弯下身坐进椅子里。他那身肥肉这时已不再摇晃，全都处于松弛的休息状态了。他舒坦地叹了口气说：“好吧，先生，你高兴的话，我们来谈谈吧。我马上就能告诉你，我乐于同喜欢说话的人谈话。”
	“好极了，我们谈谈黑鹰好吗？”
	胖子哈哈大笑，浑身肥肉随着笑声上下动个不停。“我们谈不谈？”他自问自答道，“谈。”他那张粉红色的脸高兴得亮光光的。“你真对我的胃口，先生，你的作风同我一样，不是旁敲侧击，而是开门见山。‘我们谈谈黑鹰好吗？’我们会谈的，我喜欢这样，先生。我喜欢这样谈生意。我们一定要谈谈黑鹰。不过，先生，请先回答我一个问题，虽然这个问题也许不太重要，可是这样我们一开始就能取得相互谅解啦。你来这儿是代表奥肖内西小姐的吗？”
	斯佩德把长长一缕雪茄烟雾朝胖子头顶上喷去。他皱着眉看着雪茄烟头，若有所思。接着不慌不忙地说：“我不能说是还是不是，是也罢，不是也罢，眼前都还没准儿。”他抬起头来看看胖子，不再皱眉头了。“还得看。”
	“得看什么呢？”
	斯佩德摇摇头：“如果我知道得看什么，我就可以说是，或者不是了。”
	胖子喝了口酒，咽下肚，提示道：“也许得看凯罗吧？”
	斯佩德模棱两可地说了声“也许吧”，就喝起酒来。
	胖子探着身子，胸脯一直碰到他的大肚子才停下。他的笑容和愉快的声音都带着讨好的意味。“你尽管说，问题是你代表他们哪一个？”
	“你可以那么说。”
	“不是这个就是那个呀。”
	“我没这么说。”
	胖子眼睛闪闪发光。他压低嗓门，沙哑地悄悄问道：“此外还有谁？”
	斯佩德用雪茄指指自己胸脯。“还有我。”他说。
	胖子仰天跌坐在椅子上，全身松弛下来。他满意地透了一口长气。“妙极了，先生。”他用愉快满意的声调说。“妙极了。我就喜欢一个人能立刻说出他是在为自己打算。我们大家都为自己打算嘛。那种说他不为自己打算的人我才信不过呢。我最信不过的就是那些死咬住说他确实不为自己打算的人。因为这种人不过是一头蠢驴，一头违反了人类天性的蠢驴。”
	斯佩德喷着烟，脸上一副彬彬有礼、聚精会神的样子。他说：“呃嘿，我们现在谈谈黑鹰吧。”
	胖子慈祥地笑笑。“谈吧，”他眯着眼睛看人。脸上的肥肉都凑在一块，一双眼睛只剩下一条黑线。“斯佩德先生，你心里有没有什么谱，这只黑鹰到底值多少钱？”
	“没有。”
	胖子又探着身子，伸出一只粉红的胖手放在斯佩德椅子的扶手上。“得了，先生，如果我告诉你——老天在上，如果我把这价钱的一半告诉你——你就会说我吹牛了。”
	斯佩德笑笑。“不会的，”他说，“我想都没这么想过。如果你不愿意豁出来谈，只要告诉我它是什么东西，那我自己也算得出这笔进账。”
	胖子笑道：“你算不出的，先生。没人算得出，除非在这方面有丰富的经验，还有”——他动人地歇了口气——“这种东西也找不出第二只。”他又笑起来。浑身肥肉又摇晃起来。突然，笑声凝住。那肉嘟嘟的嘴唇还张着，笑容却不见了。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斯佩德，人家还当他是近视眼呢。他问道：“你是说你不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他惊讶得沙哑的嗓音也变了。
	斯佩德漫不经心地用雪茄做了个手势。“噢，真见鬼，”他轻松地说，“我知道这东西该是怎么个样子，就冲你们为这东西连命都不要也知道它的价值。可就是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没告诉你？”
	“奥肖内西小姐？”
	“对，一个可爱的姑娘，先生。”
	“呃嘿，没有。”
	胖子的眼睛像两条黑线埋在那堆粉红色的肥肉里。他含糊地说：“她一定知道。”随后又说，“凯罗也没谈起？”
	“凯罗鬼着呢。他愿意出钱买它，可他不肯豁出来说给我听那些我还不知道的事。”
	胖子舔舔嘴唇问道：“他愿意出多少钱买它？”
	“一万美元。”
	胖子轻蔑地哈哈大笑：“一万元，美元，注意，还不是英镑。这是那个希腊人出你的价钱。哼！对此你怎么说呢？”
	“我说，如果我把它交给他，我就希望拿到一万美元。”
	“啊，对，如果这两个字加得好，先生。”胖子的额头一挤一挤地形成了一道肉缝。“他们一定知道，”他这话只有一半是大声说的。后来又说：“他们知道这鹰是什么玩意儿吗？先生，你对他们印象如何？”
	“这方面我帮不了你的忙，”斯佩德承认道，“根据不足啊。凯罗没说知道，也没说不知道。奥肖内西说她不知道。不过我认为她是在撒谎。”
	“这样做也未尝不可啊。”胖子说，不过他此刻分明是心不在焉。他抓抓头皮，兀自皱着眉头，皱得额头上出现一道道红红的肉缝。他在椅子里不停地挪动，那张椅子容得了他这个身体怎么动他就怎么动。他闭上眼睛，突然又张开——而且张得大大的——对斯佩德说：“可能他们确实不知道。”他那肉嘟嘟的红脸上，烦恼的皱纹慢慢消失了，一下子竟流露出说不出的高兴劲儿。“如果他们不知道，”他嚷着说，又重复了一遍：“如果他们不知道，那世界上就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啦。”
	斯佩德嘴唇往里缩去，勉强装出一副笑容。“亏得我找对了门。”他说。
	胖子也笑了，笑得多少有几分暧昧。他脸上那股高兴劲儿没有了。虽然还在笑，可是眼神里已经露出小心提防的样子。那张脸就像个微笑的面具，然而两眼却虎视眈眈，不让斯佩德看出自己的思想。他避开斯佩德的眼光，转过去看着斯佩德肘边的酒杯，面露喜色道：“天哪，先生，你的杯子空了。”说着站起身来走到桌旁，把杯子、酒瓶、苏打水瓶子弄得叮叮

一二 走马灯
斯佩德从古特曼住的那层楼乘电梯下来。他嘴唇干得难受，脸色格外苍白，直冒冷汗。他拿出手绢来擦脸时，才发现自己的手也在抖。不由得咧嘴一笑，说了声“嗬！”，声音响得连开电梯的都扭过头来问他：“什么呀，先生？”
斯佩德走下吉利街，到皇宫饭店，在那儿吃午饭。等到落了座，他脸色才有了血色，嘴也不干了，手也不抖了。他不慌不忙地大吃了一顿。随后上锡德·怀斯那里去。
斯佩德进去的时候，怀斯正咬着指甲，看着窗户发愣。他放下手，把椅子转过来对着斯佩德说：“你好，拖把椅子过来。”
斯佩德拖了把椅子在那张堆满文件的大办公桌旁坐下。“阿切尔太太来过吗？”他问道。
“来过了。”怀斯眼里有一点亮光闪烁不定。“打算和这位太太结婚吗，山姆？”
斯佩德急躁地从鼻孔里出了口气，“老天哪，你现在也这么说了。”他抱怨道。
这位律师疲惫地嘿嘿一笑，嘴角撇了一下说：“如果你不打算结婚，那就要吃不了兜着走啦。”
山姆正在卷烟，抬起眼来，闷闷不乐地说：“你不是开玩笑吧？好吧，这下就用得着你了嘛。她跟你说了些什么？”
“关于你的事？”
“凡是我该知道的事统统说出来吧。”
怀斯搔搔头皮，头皮屑洒落在他肩膀上。“她告诉我，她本来打算跟迈尔斯离婚，离了婚她就可以——”
“这些我都知道，”斯佩德打断他。“你可以跳过这一段，讲点我不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她有多少——？”
“别支支吾吾，锡德。”斯佩德把打火机的火苗凑到烟卷上。“她跟你说了些什么想要瞒着我的话？”
怀斯责备地瞧着斯佩德。“你瞧，山姆，”他开腔道，“那不——”
斯佩德抬头望着天花板，唉声叹气地说：“老天啊，他还算是我的律师，靠我发了财。可我现在要他跟我谈谈，还得跪下来求他。”他低下头来看着怀斯。“你当我打发她到你这儿干什么来了？”
怀斯做了一个疲倦的鬼脸。“再来一个像你这样的当事人，”他埋怨道，“我就得进疗养院了——要不就得上圣昆廷[1]。”
“凡是当事人找上门，你都要帮助他们。她跟你说迈尔斯送命的那天晚上她上哪儿去了吗？”
“说了。”
“上哪儿去了？”
“跟踪他。”
斯佩德坐直了，眨眨眼睛。他怀疑地嚷道：“老天哪，这些娘儿们啊！”说罢哈哈大笑，缓过气来又问道：“那好，她瞧见什么了？”
怀斯摇摇头。“没瞧见什么。那天晚上他回去吃晚饭时告诉她，他在圣马克旅馆跟一个姑娘有个约会，并跟她开玩笑说，这正是她要离婚的好机会。她开头还以为他是想探探她的口气。他知道——”
“这家子的事我知道，”斯佩德说，“跳过这段，说说后来她怎么样了。”
“你让我说下去，我就说。他走了之后，她又开始想，没准儿他真有个约会。你了解迈尔斯，他很可能——”
“你把迈尔斯的性格介绍也省略掉吧。”
“我真该什么事都别告诉你，”那律师说，“因此，她就把他们的汽车从车库里开出来，一直开到圣马克旅馆。停在马路对面，坐在车里守着。她看见他从旅馆出来，看见他盯着一男一女——她说她看见那女的昨晚还跟你在一起——那一男一女先从旅馆里出来。那时她才知道原来他在工作，刚才是哄她的。我猜她当时准是大失所望，气坏了——从她告诉我时那副样子就看得出。她盯着迈尔斯，盯了好一段路。后来她拿准他是在跟踪那一男一女，她就上你公寓去，可你不在家。”
“那是几点钟的事？”斯佩德问道。
“她到你公寓的时间吗？第一次大概在九点半到十点之间。”
“第一次？”
“是啊。她开车在附近兜了半个钟头，又折回来试试看。就算这是十点半吧，你还是不在家。因此她又把车开回闹市区，到一家电影院去消磨时间，一直待到半夜。她想那时候她总可以找到你了。”
斯佩德皱起眉头：“她十点半还到电影院？”
“她是那么说的——她到鲍威尔街的那家电影院去，那家影院要半夜一点钟才关门。她说她不想回家，因为她不想在家里等迈尔斯回来。看来，这种情况常常把迈尔斯气得半死，尤其是半夜时分。她就在电影院里待到关门。”怀斯这会儿说得慢些了。眼睛里掠过一丝冷笑。“她说她那时决定不再到你这儿来了。她说她不知道那么晚到你这儿来你是否乐意。所以她到泰记饭店——在艾丽丝街[2]的那家——吃了点东西，就一个人回家去了。”怀斯仰身倒在椅子里，等斯佩德说话。
斯佩德脸上毫无表情。他问道：“你相信她吗？”
“你不相信吗？”怀斯反问。
“我怎么知道？我怎么知道你们有没有商量好编造点什么，再告诉我。”
怀斯笑了。“山姆，你不会白白把一张张支票给一个陌生人兑现吧？”
“我不会大把大把给的。得了，那又怎么样呢？迈尔斯没回家，那时至少已经两点了——一定有两点钟了——他已经死啦。”
“迈尔斯没回家，”怀斯说，“看来她又气坏了——其实一开头他不待在家里是因为看见她不在家，气坏了，才出去的。这么一来，她又把车开出来，再上你那儿去。”
“可是我不在家。我去看迈尔斯的尸体了。老天哪，好一场走马灯似的找来找去。后来呢？”
“她回家去，她的丈夫还是没回来。她刚开始脱衣服，你就派人捎去了迈尔斯的死讯。”
斯佩德什么也不说。直到他聚精会神地卷好又一支烟，点上，这才说：“我觉得她说得很全面，还不错，跟大部分已经掌握的事实都吻合。应该相信。”
怀斯又搔搔头皮，又有更多的头皮屑洒落在他肩头。他好奇地打量着斯佩德，问道：“可是你还是不相信？”
斯佩德从嘴里摘下烟卷。“我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锡德，反正这件事我一点儿也不知道。”
律师嘴边浮起一丝苦笑。他厌倦地耸耸肩膀说：“对啊——是我出卖了你。你干吗不找一个忠诚的律师——找一个你信得过的。”
“那家伙已经死了。”斯佩德站起来，对怀斯冷笑着说：“生气了，呃？就算我考虑欠周吧。从现在开始我得记住对你讲究礼貌了。刚才我怎么啦？是进来忘了下跪吗？”
锡德·怀斯局促不安地笑起来说：“山姆，你这狗崽子。”
埃菲·珀雷因正站在外面那间办公室当中，斯佩德进来了。她心事重重，那双棕色眼睛望着他说：“出什么事了？”
斯佩德的脸板起来。“哪儿出事了？”他问道。
“她怎么不来？”
斯佩德三脚两步跨到她身边，抓住埃菲的双肩，对着她那张惊恐不安的脸大声说：“她没上你那儿去？”
她拼命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我等啊等的，她就是没来，打电话给你，又打不通。我只好上这儿来了。”
斯佩德猛地把手从她肩膀上缩回来，插进裤袋里，火冒地大声说：“又是玩走马灯。”说着就大步走进他的私人办公室去了。过了一会儿，他又走出来下令说：“给你母亲挂个电话，看看她到了没有。”
姑娘打电话时，他就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没来。”她打完电话说，“你——你送她出去时坐出租汽车吗？”
他只哼了一声，大概表示是的。
“你拿准她——一定是给人盯上啦！”
斯佩德停下来。两手叉腰，瞪着那姑娘。他凶狠地哇啦哇啦说：“根本没人盯她。你当我是该死的小学生吗？我送她上车以前就看准了的。为了放心起见，我还陪她坐车开过了十几条马路。我下车以后还看着车子开了六七条马路呢。”
“那好，可是——”
“可是她没上你那儿去。你已经跟我说过了。我相信你说的。你以为我当她已经到你家了吗？”
埃菲·珀雷因对他嗤之以鼻：“瞧你这模样就活像个该死的小学生。”
斯佩德喉咙里刺耳地咕了一声，就往走廊门迈去。“我现在出去一趟，哪怕她钻到下水道里，我也要把她挖出来。”他说，“你就待在这儿等我回来，或者等我的消息。老天在上，让我们做点正经事吧。”
他出去了，刚走到离电梯一半路的地方，又往回走。他开门的时候，埃菲·珀雷因正坐在她的办公桌旁边。他说：“你应该明白，我像刚才那样说话的时候，别理我。”
“你要是当我理你才荒唐呢，”她答道，“可就是——”她抱着双臂，摸摸自己的肩膀，犹豫不决地动动嘴说：“我可不能穿着这件夜礼服等你两个星期啊，你这大畜生。”
他咧嘴一笑，低声下气地说：“是我不好，乖乖。”他夸张地鞠了一躬，又出去了。
斯佩德到街角停车处的时候，只见那里停着两辆黄色的出租汽车，两个司机正站在一起聊天。斯佩德问：“中午在这儿的那个金发红脸的司机上哪儿去了？”
“出车了。”一个司机说。
“他还回到这儿来吗？”
“我想要来的吧。”
另一个司机朝东面点点头，“他这不来了吗。”
斯佩德走到街角，站在人行道边上，等着那个金发红脸的司机把车停好，走出来。这才走到他身边说：“我今天中午和一位小姐坐你的车。我们从斯托克顿街开过去，到萨克拉门托街[3]，再到琼斯街[4]口我就下车了。”
那红脸汉子说：“对，我记得。”
“我叫你送她到第九街[5]某号，可你没把她送到那儿。你送她到哪儿啦？”
那司机一只脏手摸摸自己的脸，疑惑地瞅着斯佩德。“这事我就不知道啦。”
“没关系，”斯佩德安慰他说，把自己的一张名片递给他。“如果你想要求个太平，我们可以开到你们办事处去，让你们主管人同意一下。”
“我看这就行了。我把她送到轮渡大厦[6]。”
“就她一个人？”
“对，不错。”
“你没先送她上别处去吗？”
“没有。是这么回事：你下车以后，我在萨克拉门托街上又驶了一段，到波克街[7]时，她敲敲车窗说她要买份报纸，我就停在路口，吹口哨叫一个报童，她就买了份报纸。”
“什么报？”
“《呼声报》。后来我在萨克拉门托街上又开了一段路，过了范奈斯街[8]，她又敲车窗，叫我送她到轮渡大厦。”
“她那时的神态是激动还是怎样？”
“我可没在意。”
“你送她到轮渡大厦之后呢？”
“她付了车钱就走啦。没别的了。”
“有人在那儿等她吗？”
“就是有，我也没看见。”
“她往哪条路走的？”
“在轮渡大厦？我不知道。没准儿上楼去了，要不就是朝楼梯那边走的。”
“她拿着那份报纸吗？”
“是啊，她付我车钱的时候，还夹着一卷报纸呢。”
“是粉红的一面朝外呢，还是白的一面朝外？”
“哎哟，头儿，这我就记不得了。”
斯佩德谢过司机，给他一枚银元。“给你买包烟吧。”
斯佩德买了一份《呼声报》，拿着报纸到一幢办公大楼的门厅里背着风细看起来。
他很快看完头版头条新闻，还看了第二版、第三版的头条新闻。在第四版头条新闻《制造伪钞嫌疑犯被捕》上看了一会儿。又看了一下第五版的《海湾青年举枪自杀》；第六、第七版没有感兴趣的东西。第八版《经过一场枪战，三少年以旧金山盗窃罪被捕》倒引起他注意了片刻；再就没什么可看的了。他翻到第三十五版，那上头登的是气象消息、船期消息、生产消息、金融消息、离婚、出生、结婚、死亡通告一类的东西。他看了一下死者的名字。翻到第三十六版。第三十七版——全是金融消息——什么也没找到；第三十八版也是最后一版，同样什么也没有。他叹了口气，把报纸折好，塞进上衣口袋，卷了一支烟。
他在办公大楼门厅里站了五分钟，抽着烟，绷着脸，不知道瞪眼望着什么东西。后来他走上斯托克顿街，叫了一辆出租汽车，到皇冠公寓去。
他走进大楼，用布里姬·奥肖内西给他的钥匙开门，进了她的公寓。她昨晚穿过的蓝袍子就挂在床脚上。她的蓝丝袜、拖鞋都在卧室地板上。那只原来放在梳妆台抽屉里的彩绘首饰盒子现在放在梳妆台上，里面已经空空如也。斯佩德皱着眉头看看它，舔舔嘴唇，在房间里转了一圈，什么也没动。然后离开皇冠公寓，又到闹市区去了。
在斯佩德的办公大楼门口，他劈面撞见古特曼家的那个小子。他挡住斯佩德的路，堵住门口说：“来吧，他要见你。”
那小子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口袋鼓鼓囊囊的，看上去里面藏了什么东西。
斯佩德咧开嘴一笑，嘲弄地说：“我没想到你们会在五点二十五分之前来。但愿我没让你们久等吧。”
那小子抬眼望着斯佩德的嘴，说话声调很不自然，像是身上正忍着疼痛。“你老跟我过不去，当心肚脐眼里挨颗枪子。”
斯佩德嘻嘻笑起来，“流氓越无赖，黑话说得越花哨。”他高兴地说，“好吧，我们走。”
他们并肩走上萨特街。那小子两手始终插在大衣口袋里。他们走过了一条多马路，谁也不说话。后来斯佩德兴冲冲地问道：“孩子，你不干偷鸡摸狗的勾当有多久啦？”那小子好像没听见他的问话。
“你有没有——”斯佩德开口说，又住了口。他那灰黄色的眼睛闪耀着一丝柔和的光。他再也不跟那小子说话了。
他们走进亚历山大里亚旅馆，乘电梯来到十二楼，踏上走廊，朝古特曼的套房走去。走廊里没有人。
斯佩德放慢脚步，到离古特曼房门不到十五英尺的地方，他已经落在那小子背后大约一英尺半。他忽然往边上一闪身，两条胳臂紧紧从后面抱住那小子，正好勒住那小子肘弯下面。他迫使那小子胳臂朝前。这一来，他那双插在大衣口袋里的手就把大衣拱起来了。那小子死命挣扎、扭动。可是落在一个大汉掌心里，哪里还有能耐动弹。那小子往后踢脚，可是斯佩德叉开两腿站着。他一脚踢过去，踢了个空。
斯佩德把那小子笔直举起来，又狠狠把他往地上一摔。走廊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这下碰撞并没有发出多大响声。斯佩德双手顺势滑下来，用力抓住那小子的手腕。那小子咬紧牙，拼命想挣脱这双大手。可是他怎么也挣不开，也没法阻止这双手慢慢顺势下来抓他的手。只听见那小子把牙齿咬得格格响，跟斯佩德紧攥着那小子双手时呼哧呼哧的喘息声混杂在一起。
他们一动也不动地僵持了很久。后来那小子的胳臂终于软下来了。斯佩德放开那小子，退后一步，分开双手从那小子口袋里各拿出一把重型自动手枪。
那小子转过身来，面对斯佩德。他脸色像死人一样惨白，毫无表情。双手仍旧插在大衣口袋里，望着斯佩德胸前，一声不吭。
斯佩德把手枪放进自己的口袋，嘲讽地咧嘴笑着说：“来吧，这下子你家老板可要嘉奖你啦。”
他们走到古特曼的门口，斯佩德敲敲门。
<hr/>
[1] San Quentin，位于旧金山海湾，加利福尼亚州监狱设在该地。
[2] Ellis Street，旧金山市区一条东西向的大道，从市场街通往圣马利教堂，附近为影剧院集中地。
[3] Sacramento，旧金山市区一条东西向的主要干道，东头从海湾开始，西头通往住宅区。
[4] Jones，旧金山市区一条南北向的大道，与萨克拉门托街交叉。
[5] Ninth Avenue，旧金山南区一条横马路，通天主堂街。
[6] Ferry Building，在旧金山东面海滨，渡轮可通往里士满、奥克兰或伯克利。
[7] Polk，旧金山市区一条南北向的大道，从市场街通往海滨。
[8] Van Ness，旧金山市区一条南北向的大道，与波克街平行。

一三 皇帝的礼物
古特曼开了门。他那张胖脸上堆起愉快的笑容。伸出一只手来说：“啊，请进，先生！多谢光临，请进。”
斯佩德跟他握握手，走了进去。那小子跟在他后面。胖子关上了门。斯佩德把那小子的两把手枪从口袋里掏出来，交给古特曼。“拿去，你不该让他带着这个满街乱跑，会害了他的。”
胖子开怀大笑，接过手枪。“好，好，”他说。“这是怎么回事？”看看斯佩德，又看看那小子。
斯佩德说：“一个送报的瘸子从他身上把枪劫走了，我叫他把枪交出来。”
脸色惨白的小子从古特曼手里接过枪，塞进口袋。他一声不吭。
古特曼又哈哈大笑起来。“老天哪，先生，”他跟斯佩德说，“你真是个值得交朋友的家伙，一个奇人。请进，坐吧，把帽子给我。”
那小子从房间右面一扇门里出去了。
胖子把斯佩德安顿在桌旁一张绿色绒面椅子上，敬他一支雪茄，替他点上火。然后调好兑上苏打水的威士忌，一杯递给斯佩德，自己拿了一杯，坐下来面对着斯佩德。
“先生，现在请允许我向你道歉，因为——”他说。
“那没关系，”斯佩德说，“我们谈谈黑鹰吧。”
胖子脑袋朝左一偏，眼睛亲热地盯着斯佩德。“行，先生，”他表示同意。“这就谈吧，”他从手上的杯子里呷了一小口。“先生，我敢说干你这一行，像你这样一个能干的人，总听到过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吧。不过这件事一定是你有生以来听到过的最最稀奇古怪的事了。”
斯佩德彬彬有礼地点点头。
胖子眯起眼睛问道：“先生，你听说过耶路撒冷的圣约翰骑士团[1]吗？就是后来又称作罗得骑士会什么的？”
斯佩德挥了挥雪茄。“不清楚——我只记得在学校念历史时提到过——十字军的事。”
“很好，你记不记得有位苏里曼大帝[2]，一五二三年把他们赶出了罗得岛[3]？”
“不知道。”
“得，先生，他把他们赶出去了。他们就在克里特岛[4]上定居，在那儿住了七年。到一五三○年，他们说服查理五世皇帝[5]给了他们”——古特曼伸出三个胖胖的指头数着——“马耳他岛，戈佐岛[6]和的黎波里[7]三个地方。”
“唔。”
“一点不错，可是有这么个条件：他们每年得向皇帝进贡，贡礼就是”——他伸出一个指头——“一只鹰，以表明马耳他岛仍属于西班牙。而且一旦他们离开马耳他岛，这岛屿仍旧得归还西班牙，懂吗？要知道，皇帝虽然把岛给了他们，可是一旦他们用不着这个岛了，却不能把这个岛卖掉或者送给他人。”
“唔。”
胖子回头看看那三扇紧闭的门，把椅子拉得靠近斯佩德一点，压低嗓门，声音沙哑地悄悄说：“你对当年骑士会那笔无法估计的财富有点数吗？”
斯佩德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们的日子过得挺富裕。”
古特曼宽厚地微笑。“挺富裕，先生，这话说得太轻了。”他那耳语似的声音更加轻了，而且显得更加愉快满意。“他们是豪富，先生。你想都想不到的。我们任何人都想不到。他们掠夺撒拉森人[8]多少年了。他们抢到不知多少金银财宝、绫罗绸缎、象牙——全是东方的精华中的精华。那就是历史，先生。我们都知道，对他们说来，对圣殿骑士[9]来说，圣战多半只是一种掠夺而已。现在再说查理皇帝，既然他把马耳他岛给了他们，而他要的唯一租金只是每年进贡一只微不足道的鹰，这只是种象征性的租金罢了。那么，这些富贵无比的骑士想用某种方式来表达他们对圣上隆恩的感激，岂不是人之常情吗？对，先生，他们正是这样做了，他们想出了一个巧妙的主意，第一年进贡给查理皇帝的不是一只活的微不足道的活鹰，而是一只光灿灿的金鹰。包装的箱子从上到下都镶嵌着精致名贵的珠宝。而且——别忘了，先生——他们有的是上好的珠宝，那是亚洲最名贵的珠宝。”古特曼不再悄声说话，他那双狡猾的黑眼睛打量着斯佩德那张毫无表情的脸，胖子问道：“怎么样，先生，你对此作何感想？”
“我不知道。”
胖子洋洋得意地笑了。“这些都是事实，历史事实，不是学校课本上的历史，也不是威尔斯先生[10]的历史。然而的的确确是历史。”他探着身子。“十二世纪以来的骑士档案至今还在马耳他。当然，档案不是完整无缺的。不过里面至少有”——他伸出三个指头——“三处提到这只镶有珠宝的鹰，而决不可能指别的东西。德拉维尔·勒鲁的《圣约翰骑士团档案》里头就有一处提到它——当然不是直截了当地提出来，不过仍不失为一个证明。还有那没有发表的——因为作者没写完就死了——保利[11]的《圣殿骑士的起源及组织》一书的附录里，有一段明白无误的叙述，提到我讲给你听的这段事实。”
“不错。”斯佩德说。
“不错，先生，这只一英尺高的镶嵌珠宝的鹰是由土耳其奴隶在圣安格鲁的城堡里制作的。完工之后就交给骑士团首脑维利埃·德亚当，准备送到当时在西班牙的查理皇帝那里去。他把鹰装在一只大帆船里，请一个不知叫科米埃，还是叫科维埃的法国骑士驾驶这船，他也是骑士团的一员。”他又压低嗓门悄悄说，“这鹰根本没有运到西班牙。”他抿嘴笑笑，问道：“你听说过红胡子巴巴罗沙·卡拉定[12]吗？没有？他是当时一个有名的海盗船长，在阿尔及尔一带劫掠。嘿，就是他抢走了骑士的帆船，抢走了这只鹰；这只鹰就落到了阿尔及尔。这是事实。这个事实在法国历史学家皮埃尔·丹从阿尔及尔寄出的一封信上有记载。他写到这只鹰在那儿放了一百多年，后来被弗朗西斯·维尔尼爵士带走了。这人是一个英国冒险家，他曾经和阿尔及利亚的海盗一起混过一阵子，也许他并没带走。可是皮埃尔·丹认为他把鹰带走了，我也这么认为。
“弗朗西斯·维尔尼夫人写的《十七世纪维尔尼家族回忆录》里并没有提到这只鹰，这是可以肯定的。我曾经看过这本书。而且可以肯定一六一五年他死在墨西拿[13]一所医院的时候，这鹰已经不在他身边了。因为他那时已经穷得一文不名。不过，先生，无可否认，这只鹰确实落到了西西里，并且一直在那里。维克多·亚马多二世[14]一七一三年登基以后，就落到他手里。他退位后在尚贝里[15]结婚时送给妻子的礼物中，有一件就是这只鹰。这又是一个事实，先生。《维克多·亚马多二世王朝轶事》的作者卡罗蒂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也许是他们——亚马多夫妇——把它带到都灵去了。他打算在那儿废除退位令。就算是这样吧。这只鹰后来又转到一个西班牙人的手里。一七三四年他在攻占那不勒斯的军队里服役——他就是唐·何塞·蒙尼诺，佛罗里达白朗卡伯爵[16]的父亲；也是查理三世的宰相。在一八四○年西班牙卡洛斯王朝的战争[17]结束以前，它落到别人手里，这倒没有材料说明。后来它就在巴黎出现了。因为那时巴黎挤满了卡洛斯王朝的党羽，这些人都是被迫逃出西班牙的。其中准有人把它带到巴黎来了。不过，不管这人是谁，看来他对鹰的实际价值并不清楚。为了谨慎起见，在西班牙这场卡洛斯王朝的战争中，这鹰已经被人涂上了一层瓷釉或是油漆之类的涂料，看上去只不过是一只相当好玩的黑色雕像罢了。先生，可以这么说，就在这种伪装下，这只鹰在巴黎流转了七十年，不知跟多少私人收藏家和商人接触过。可他们笨极了。居然没人看出里面究竟是什么东西。”
胖子歇了口气，笑笑，遗憾地摇摇头。然后继续说下去：“先生，整整七十年，这件奇妙的玩意儿，可以说，就像只皮球在巴黎的贫民窟流转——直到一九一一年，一个名叫卡里洛斯·康斯坦丁尼的希腊商人在一家冷僻的铺子里发现了这东西。卡里洛斯不久就查清了它的来历，把它弄到手。它的价值用再厚的瓷釉也瞒不过他的眼睛和鼻子。喔，先生，是卡里洛斯亲自查出了这鹰的大部分历史，认出了它的本来面目。我得到风声之后，想方设法到底逼着他说出了这鹰的大部分历史。不过从那以后，我也能再补充一些细节了。
“卡里洛斯并不急于马上把他发现的宝贝换成现钱。他知道——这东西价值连城——一旦对它的鉴定落实，完全可以狮子大开口，卖个吓人的高价。可能他打算跟早年那些骑士团的子孙做生意——耶路撒冷的圣约翰骑士团的英国骑士啊，普鲁士的白十字骑士团啊；还有马耳他的意大利或德国国籍的上层骑士等等——只要是富裕的骑士都行。”
胖子举起杯子，看见杯子空了，笑了笑，站起身来把两个人的杯子都斟满。他一面兑苏打水，一面问：“你开始有点相信了吧？”
“我没说过我不相信。”
“是没说过，”古特曼格格地笑了。“不过瞧你那副模样哪。”他坐下来大口喝着，用一块白手绢轻轻擦擦嘴。“噢，先生，在追查鹰的历史期间，为了保险起见，卡里洛斯把这只鹰又重新上了一层瓷釉，成了现在的样子。他搞到手一周年那天——可能是我逼着他把这件事告诉我的三个月后吧——我偶然在伦敦看到《泰晤士报》，上面登着他的住宅被盗，他本人遭谋杀的消息。第二天我就赶到巴黎。”古特曼伤心地摇摇头，“那只鹰没有了。天哪，先生，我真气疯了。我不相信还有别人知道它的真实情况，我也不相信他告诉我以后还告诉过别人。被偷去的东西很多。所以我猜想那个贼一定不知道这鹰是什么东西，只不过是顺便把鹰连同其它赃物一起带走罢了。因为我敢说，如果贼知道这鹰的价值，他就不会再拿别的东西来增加自己的负担——绝对不会——至少，除了皇冠上的珠宝，他不会再要别的东西了。”
他闭上眼睛，内心的活动使他露出了自满的笑容。他睁开眼睛，继续说下去：“这是十七年前的事啦。好吧，先生。我花了十七年工夫找那只鹰，我找到了。因为我要它，我这个人可不是那种想要什么东西，而又轻易灰心丧气的人。”他笑得更欢了。“我要它，我找到了它。我要它，我就一定要把它搞到手。”他一口气喝光了酒，擦擦嘴，把手绢放回口袋里。“我追踪这只鹰，一直追到一个俄国将军家里——那人叫凯米多夫——他住在君士坦丁堡郊区。他一点儿也不知道这只鹰的真相。对他来说，这不过是一只涂着瓷釉的雕像而已。可是，他生来就爱有意跟人作对——俄国将军生来爱跟人作对——我向他提出要买这只鹰，他拒绝了。也许是我求鹰心切，因此当时说话有点不够策略。虽然问题还不太大，这点我说不上来。可是我就只知道我要它。我生怕这个笨头笨脑的将军想着开始调查他的宝贝的来历，会刮下一点瓷釉来看看。所以我就派了几个——呃——代理人吧，去设法把它搞到手。说起来，先生，他们把它弄到手了。可是鹰并没落到我手里。”他站起身来，拿着空酒杯走到桌边。“不过我就要到手啦，你的酒杯呢，先生？”
斯佩德问道：“这么说，这只鹰并不属于你们这些人？它原来属于凯米多夫将军？”
“属于？”胖子兴高采烈地说，“说起来，先生，你可以说它属于西班牙国王。我不明白你怎么会老老实实把它看成是属于什么人的——最多也只能说是拥有所有权吧。”他舌头啧啧作响。“这种价值连城的古玩，从这个人手里转到那个人手里。很明显，只要谁拿到了它，就算谁的财产。”
“那么它现在是奥肖内西小姐的财产了？”
“不，先生，她是作为我的代理人的。”
斯佩德挖苦地说了声：“哦。”
古特曼若有所思地望着自己手里的威士忌酒瓶瓶塞，问道：“你肯定眼下这东西在她手里？”
“不见得。”
“在哪儿？”
“具体地点我不清楚。”
胖子把酒瓶砰的一下放在桌上，抗议道：“可是你说过你知道的。”
斯佩德一只手做了个毫不在意的手势。“我的意思是说，时机一到，我知道上哪儿去搞到手。”
古特曼脸上粉红色的肥肉快活地挤在一块。他问道：“你知道？”
“唔。”
“上哪儿去搞？”
斯佩德咧开嘴一笑说：“这你就交给我办好了。”
“什么时候？”
“等我准备好了再说。”
胖子噘起嘴，有点心神不安地笑着问：“斯佩德先生，奥肖内西小姐现在在哪儿？”
“在我手里，平平安安地躲起来了。”
古特曼赞同地笑着。“先生，这个我信任你。”他说，“好吧，先生，趁我们还没坐下来讲价钱，你先告诉我这一点：你准备几时——或者说你几时愿意——交出黑鹰？”
“过两三天吧。”
胖子点点头。“那我就满意了。我们——咦，我忘了我们的营养品了。”他转身走到桌边，斟了威士忌，兑了苏打水，一杯放在斯佩德肘边；自己高高举起杯子。“好吧，先生，祝我们双方公平交易，大发利市。”
他们一起喝了酒。胖子坐下来，斯佩德问道：“你说的公平交易是什么意思？”
古特曼举起酒杯对着亮处，充满感情地看看它，又喝了一大口，然后说：“我的提议有两条，先生。每一条都是公平的。听凭你挑。你给我黑鹰，我就给你两万五千美元，另外两万五千美元，我一到纽约就付给你；或者我付给你黑鹰变卖成现金的四分之一——就是百分之二十五——你瞧，先生：一条是几乎马上可以到手五万，另外一条是一笔数目更大的巨款，就是要等上两三个月。”
斯佩德喝了口酒，问道：“数目大多少？”
“巨款嘛，”胖子重复了一句，“谁知道大多少呢？要我说十万，或者二十五万吗？我说出个最低的大概数目，你相信吗？”
“为什么不信？”
胖子咂咂嘴唇，又压低嗓门，愉快地低声说。“先生，如果我说值五十万，你说行吗？”
斯佩德眯起眼睛：“你认为这玩意儿值两百万吗？”
古特曼安详地微微一笑。“用你的话来说，为什么不信？”他问。
斯佩德喝完酒，把杯子放在桌上。把雪茄放在嘴里，拿出来看看，又放进嘴里。他那灰黄色的眼睛有点模模糊糊。他说：“那可是很大一笔钱哪。”
胖子同意道：“那是很大一笔钱。”他欠起身拍拍斯佩德的膝盖。“这还肯定是最低价格呢——也许卡里洛斯·康斯坦丁尼是个头号傻瓜——可他不是。”
斯佩德又把雪茄从嘴里抽出来，厌恶地对它皱皱眉头，把烟搁在烟灰缸上。他拼命闭上眼睛，再睁开看看。眼前的东西更模糊了。他说：“最低价格吗？呃？那么最高价格呢？”说话时舌头已经有点大了。
“最高价格吗？”古特曼伸出一只空手，手心向上。“我没法估计，你会把我当疯子的。我不知道。没人说得出这价钱可以高到什么地步，先生，这是唯一的真话。”
斯佩德把耷拉下来的下唇紧紧贴住上唇。他不耐烦地摇摇头。他那双眼睛闪过一道惊恐万分的光——可是眼前越来越模糊，看不清了。他两手撑着椅子扶手，好不容易站了起来，又摇摇头，晃晃悠悠地往前走了一步。他声音沙哑地笑了几声，含糊地说：“你真该死。”
古特曼跳起来，把椅子往后一推。他那胖得像皮球的脑袋轻轻摇晃。一双眼睛在那张油光光的粉红色脸上成了两个黑洞。
斯佩德拼命把头摇来摇去。那双失神的眼睛好容易才对准了门，摇摇晃晃地又走了一步。
胖子尖声叫道：“威尔默！”
一扇门开了，那小子走了进来。
斯佩德走了第三步，他那张脸现在已经发灰，颚部肌肉矗出，仿佛耳朵下面长了两个瘤子似的。他两条腿走了第四步之后就已伸不直了。模糊的两眼连眼皮也抬不起。他走了第五步。
那小子走过去，靠近斯佩德，站在他前面一点的地方，但还没有直接挡着门口。威尔默右手搁在上衣里心口上。他嘴角抽搐着。
斯佩德想走第六步。
那小子的腿突然伸到斯佩德前面，斯佩德被这条腿绊倒，砰的一声摔了个狗吃屎。威尔默的手仍旧搁在衣服里，俯视着斯佩德。斯佩德打算爬起来。那小子抬起右脚，狠狠踢在斯佩德太阳穴上。这一脚把斯佩德踢得翻了个身。他再一次想爬起来，可是不行，随即昏迷不醒。
<hr/>
[1] The Order of the Hospital of St. John，建立于十一世纪初期。只有出身欧洲名门贵族的人才能加入的一个团体。起初从事医疗救济活动，治疗访问巴勒斯坦的基督教徒。不久就同伊斯兰教徒发生冲突。后来渐渐败退到罗得岛，1530年退到马耳他岛。
[2] Suleiman the Magnificent（1494—1566），奥斯曼帝国苏丹，在位时（1520—1566）对外进行战争，扩张版图，使奥斯曼帝国处于鼎盛时期。
[3] Rhodes，在希腊爱琴海东南部。
[4] Crete，在希腊南部。
[5] Emperor Charles V（1500—1558），1516—1556年为西班牙国王，称查理一世。1519—1556年当上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又称查理五世。
[6] Gozo，马耳他第二大岛，位于地中海中。
[7] Tripoli，在利比亚西北部，临地中海。
[8] Saracen，希腊人或罗马人对十字军东侵时的阿拉伯人或伊斯兰教徒的称呼。
[9] Templar，1118年，为保护圣墓及朝拜圣地的信徒，在耶路撒冷组织的基督教军队，名为圣殿骑士团。
[10] H. G. Wells（1866—1946），英国著名作家，著有《世界史纲》等书。
[11] Pasquale Paoli（1725—1807），法国人，路易十六任命他为科西嘉总督，1755年领导科西嘉人起义，反对热那亚。
[12] Barbarossa Khair-ed-Din（1483—1546），阿尔及利亚大海盗，1518年从西班牙手中夺走阿尔及利亚，置于土耳其治下。
[13] Messina，意大利西西里岛东北部港市。
[14] Victor Amadeus Ⅱ，西班牙国王。
[15] Chambéry，法国东南部城市，萨瓦省首府。
[16] Don José Monino（1728—1808），西班牙政治家，驻罗马大使。
[17] Carlist War，十九世纪中叶，西班牙卡洛斯王朝继承人为争夺王位的内战，自1834年至1839年，以卡洛斯王朝党羽失败告终。

一四 “鸽子号”
早上六点刚过两三分，斯佩德走出电梯，拐过墙角，一眼就看见他的事务所那扇磨砂玻璃门上透出黄色的灯光。他倏地立定，紧闭着嘴，朝走廊从头到尾看了一阵子，才迈着轻快的大步往门口走去。
他握着门把儿，小心转动把手，尽量不弄出声音来。他将把手转到转不动为止：门是锁着的。他换了一只手，改用左手握住门把儿，右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动作小心翼翼，以免钥匙弄得叮当响。他从中拣出办公室的钥匙，另外的捏在掌心里，把钥匙插进锁孔，插进去时毫无声息。这时他踮着脚尖，稳住身子深深吸一口气，卡嗒一声开了门，走进去了。
埃菲·珀雷因坐着，头枕在前臂上，在办公桌前呼呼熟睡。她穿着大衣，把斯佩德的一件大衣披在身上。
斯佩德捂住嘴，哈哈笑了。他反手关上门，穿过房间走到里间办公室去。里间办公室是空的。他回到姑娘身边，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
她动了一下，昏昏沉沉地抬起头来，眼皮一眨一眨的。忽然她坐直了，眼睛睁得大大的。她看见斯佩德就笑了，身子靠在椅背上，手指直揉眼睛。“你到底回来啦，”她说，“几点了？”
“六点钟，你在这儿干什么？”
她哆嗦了一下。把斯佩德的大衣紧紧兜住身子，打着呵欠说：“是你叫我等你回来的，至少也要等到电话来。”
“哦，原来你是个死心眼儿，忠于职责的傻妹子。”
“我并不打算——”她不说下去了，站起身来，让他的大衣滑在背后椅子上。她那深色的激动的眼睛瞅见他帽檐下露出来的太阳穴，叫道：“哦，你的头！出什么事了？”
斯佩德右面的太阳穴又黑又肿。
“我不知道自己是摔倒了还是挨打了。大概没事吧，不过痛得要命。”他用手指摸摸那个地方，又赶快放下。一副怪相换成了狞笑。他解释道：“我去拜访人家，中了人家的迷药，就此摊手摊脚地在人家地板上睡了十二个小时。”
她走过来，替他脱下帽子。“太可怕了，”她说，“你得去看医生，脑袋肿成这模样，不能满街乱跑。”
“实际上并没有看起来那么严重，就是头痛得厉害。这大概主要还是迷药在作怪。”他走到办公室角落的小房间，往手绢上浇冷水。“我走了以后有什么事吗？”
“你找到奥肖内西小姐了吗，山姆？”
“还没有。我走了以后有什么事吗？”
“地方检察官办公室来过电话，检察官要见见你。”
“他本人吗？”
“对，我看是吧，还有个小子捎来个口信——说古特曼先生想在五点半前和你谈谈。”
斯佩德关上水龙头，拧干手绢，从小房间里出来，把手绢敷在太阳穴上。“那个我知道了，”他说，“我在楼下遇见那小子。跟古特曼谈谈，才把我弄成这样子。”
“山姆，他就是那个打电话来过的古某某吗？”
“对。”
“那怎么——？”
斯佩德茫然盯着姑娘，他边说边想，仿佛想理出个头绪来。“他要样东西，以为我能为他搞到手。我让他相信，要是他不在五点半之前跟我打交道，他就休想弄到手。后来——唔，没错——后来我告诉他还得等上两三天，他就给我吃了迷药。看来他们不像要把我弄死。他一定知道过了十小时或十二小时我会醒来的。所以，也许是他觉得用不着我帮忙也能弄到手，就先收拾了我，让我没法插手。”他皱着眉头。“我希望他打错了算盘。”他眼光又收回来。“你没听到奥肖内西什么消息吗？”
姑娘摇摇头表示没有，问道：“这事和她有关系吗？”
“有一点。”
“他要的东西是她的吗？”
“可以说是西班牙国王的。心肝儿，你有一个叔叔在大学里教历史，是吗？”
“是一个表哥，干吗问这个？”
“如果我们告诉他一件据说是四个世纪以前的历史秘密，能信得过他会替我们保密一阵子吗？”
“哦，行，他是个好人。”
“好，拿铅笔和本子。”
她拿起铅笔和本子，坐在椅子上。斯佩德又往手绢上多洒了点冷水，把手绢捂在太阳穴上，站在她面前，口述了从古特曼那儿听来的黑鹰的故事。从查理五世敕赐圣约翰骑士团骑士说起，讲到随着卡洛斯王朝的党羽大批涌到巴黎，这只涂着瓷釉的鹰也到了巴黎为止。他对古特曼提到的那些作家和作品的名字说得结结巴巴，不过至少他对那些名字的发音还是比较近似的。历史的其他部分他复述得非常准确，像个受过训练的记者。
他说完了。姑娘合上笔记本，抬起通红的笑脸对他说：“哦，这故事不是很惊心动魄吗？真是——”
“是啊，也可以说是荒诞不经。现在你拿去念给你表哥听，问问他有什么看法？他有没有接触过什么资料和这件事有关系的？这件事听上去像不像真的？还是有可能——甚至几乎没有可能？或者完全是胡说八道。如果他要花点时间查对一下，也可以。但现在最好请他先发表点意见。不过看在老天爷份上，千万要保密。”
“我这就去。”她说，“你去看看医生，治治你那脑袋。”
“我们先吃早饭吧。”
“不用了，我到了伯克利[1]再吃。我巴不得先听听特德的想法。”
“好吧，”斯佩德说，“如果他取笑你，你可别又哭又闹。”
斯佩德悠闲地在皇宫饭店吃了早餐，还在那儿看了两份早报。然后回家，刮胡子，洗澡。用冰块擦他那又青又肿的太阳穴，换上了干净衣服。
他到皇冠公寓奥肖内西的套间去。里面空无一人，一切东西都和他上回来的时候一个样。
他到亚历山大里亚旅馆去，古特曼不在；他那套房间里的人都不在。斯佩德了解到这里面住的人还有威尔默·柯克——胖子的秘书，以及他的女儿雷亚。旅馆职员说，她是个棕色眼睛的金发姑娘，才十七岁，长得很美。他们还告诉斯佩德，古特曼一行是十天前从纽约来的，现在还没有结账。
斯佩德到贝尔维迪旅馆去，看见那个旅馆侦探正在旅馆茶室里吃早饭。
“早啊，山姆，坐下，来个鸡蛋。”旅馆侦探瞪着斯佩德的太阳穴。“老天呀，你挨了不少棍子吧！”
“谢谢，我吃过了。”斯佩德坐下说，这才提到他的太阳穴。“看上去挺严重，其实还好。凯罗怎么样？”
“你昨天走后不到半个钟头他就出去了，我到现在还没见过他。他昨晚又没在这里过夜。”
“他习惯不好。”
“得了，光棍待在大城市里嘛。谁把你往死里打的，山姆？”
“不是凯罗。”斯佩德聚精会神地望着罩在卢克的烤面包片上的那个银质小圆盖。“趁他出去的时候把他的房间搜查一下，你看行吗？”
“行。你知道我随时随地都愿意跟你配合。”卢克推开咖啡，肘拐儿撑在桌上，对斯佩德眯起眼睛。“不过我总有种感觉，觉得你总不愿意跟我配合。说真的，山姆，这个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用不着瞒我，你知道我是靠得住的。”
斯佩德抬起眼睛，眼神清澈而坦率。“那当然，你是靠得住的。”他说，“我倒不是要保留什么，跟你直说吧。我正在为他干一件事，可是他有些朋友看来跟我过不去，我有点怀疑他。”
“我们昨天赶出去的那小子就是他的一个朋友？”
“是啊，卢克，他就是。”
“是他们那帮人干掉迈尔斯的吗？”
斯佩德摇摇头：“瑟斯比杀了迈尔斯。”
“那么谁杀了瑟斯比呢？”
斯佩德笑道：“到现在为止还是个谜。可是，不瞒你说，根据警察的看法，是我暗杀了他。”
卢克哼了两声，站起来说：“我看你真是个叫人琢磨不透的硬汉。来吧，我们去查查看。”
他们在服务台前待了一会儿，好让卢克趁此“安排一下，如果他来了，就打个电话上来”。安排停当后，他们就上楼到凯罗房间里去。凯罗的床又整洁又平滑。不过字纸篓里扔着些废纸，百叶窗也拉得不整齐；浴室里有几条皱巴巴的毛巾；可见女侍早上还没来收拾过。
凯罗的行李计有一只方皮箱、一只旅行袋、一个小皮包。浴室的小橱塞满了化妆品——瓶瓶罐罐、坛坛盒盒、香粉、雪花膏、润肤膏、香水、香波、护肤液、生发水，一应俱全。两套西装、一件大衣挂在壁橱里，下面放着三双仔细塞上鞋楦的皮鞋。
旅行袋和小皮包都没上锁。斯佩德搜完其他地方，卢克已把箱子上的锁打开了。
“到目前为止，没发现什么。”斯佩德说。他们俩在箱子里掏啊掏的，也没发现什么令人感兴趣的东西。
“我们应该找到什么特别的东西吗？”卢克一边锁上箱子，一边问道。
“没什么。据说他是从君士坦丁堡来的，我想看看是否真如此。现在看来也没什么可以证明他不是从那儿来的。”
“他干哪行买卖？”
斯佩德摇摇头：“这点我也正想知道呢。”他穿过房间，弯腰翻起字纸篓来。“好吧，这是我们最后一次机会了。”
他从字纸篓里拿出一份报纸来。当他看见这份报纸就是昨天的《呼声报》时，眼睛顿时一亮。它是折起来的，外面一版是分类广告栏。他摊开报纸，把这一版查看了一遍，没有什么东西使他感兴趣的。
他把报纸翻过来看里面一版，那一版登的是金融、船期消息、气象、出生、结婚、离婚、死亡等告示。报纸左下角，第二栏底下两英寸多的一块被撕掉了。
靠近撕去的地方，上面有个小标题“今日到达”，下面是：
上午零时二十分——卡帕克号由阿斯托里亚抵港
上午五时零五分——海伦·德鲁号由格林伍德抵港
上午五时零六分——阿巴拉多号由班东抵港
下一行也撕掉了。从剩下来的几个字母只能猜测是“由悉尼抵港”。
斯佩德把《呼声报》放在桌上，又翻查起字纸篓来。他找到一小片包装用纸、一根绳子、两张袜子标签、一家男子服装用品商店的廉价货发票，买的是半打袜子。字纸篓底里有一片碎报纸搓成的一小团。他仔细打开这团纸，在桌上摊平，凑在撕掉的《呼声报》那部分，其它三面都对得拢，只有刚才猜出来的“由悉尼抵港”那地方，少了半英寸，这部位大致可以登载六七条轮船到港的消息。他把报纸翻到反面，反面缺少的那块只不过是一家证券经纪人的一角无聊广告罢了。
卢克从他肩膀上探着身子问道：“这些东西是怎么回事？”
“看来这位先生对一条船感兴趣。”
“说起来，法律不禁止这个吧！”卢克说。斯佩德把撕去角的报纸和揉皱的碎片折在一块，塞进上衣口袋里。“你这儿都查过了吗？”
“查过了。多谢，卢克。他回来后你给我来个电话好吗？”
“行。”
斯佩德到《呼声报》营业部，买了一份隔天的报纸，翻到船期消息栏，把报纸同从凯罗字纸篓里拿来的那份对照起来一看，撕下来的那部分是这样的：
上午五时十七分——塔希提号由悉尼及帕皮提抵港
上午六时零五分——商船队员号由阿斯托里亚抵港
上午八时零七分——卡多匹克号由圣佩得罗抵港
上午八时十七分——雪尔佛拉多号由圣佩得罗抵港
上午八时零五分——鸽子号由香港抵港
上午九时零三分——黛茜·格雷号由西雅图抵港
他慢慢看着这张表，看完之后用指甲在香港二字下面划了一道。用口袋里的小刀把这一小块裁下来，把其余的报纸和凯罗的那张碎片扔进字纸篓里，就回事务所去了。
他在办公桌前坐下，查了一下电话簿，开始打电话。
“请接卡尼街一四○一号……昨天早上从香港来的‘鸽子号’停靠在什么码头？”他又问了一遍。“谢谢。”
他用拇指把听筒挂钩按下，过了一会儿再放开，说道：“请接达文波特街[2]二○二○号……请接侦缉处……波劳斯探长在吗……谢谢……嗨，汤姆，我是山姆·斯佩德……是啊，我昨天下午就打电话找过你了……没错，跟我一块儿吃午饭好吗……行。”
他把听筒凑在耳朵上，拇指又按着那个挂钩。“请接达文波特街一七○号……嗨，我是塞缪尔·斯佩德。我的秘书昨天收到电话通知，说布赖恩先生要见我，请你问问他什么时候有空好吗？……是，斯佩德，斯—佩—德。”隔了好长时间。“对……两点半吗？行，谢谢。”
他打第五个电话时说：“喂，亲爱的，能让我跟锡德说话吗？……喂，锡德——我是山姆。地方检察官约我今天下午两点半去一趟。你四点左右给我来个电话好吗；看看我有没有出事？……星期六下午你打高尔夫球的事就吹了。你的任务就是别让我进监狱……对，锡德，再见。”
他推开电话机，打了个呵欠，伸了伸懒腰，摸摸青肿的太阳穴，看看表，卷了支烟，点上火。他正睡意蒙眬地抽着烟，埃菲·珀雷因进来了。
埃菲进来的时候满面春风，眼睛发亮，脸蛋通红。“特德说可能有这事，”她报告说，“他希望有这事。他说，这方面他不算是专家，不过这些名字和日期都是对的。至少你说的这些典故和作品没有一个是假的。他听了这事可兴奋着呢。”
“好极了，但愿他别热心得过了头，不去追查这事的真假就行了。”
“哦，他不会的——特德不是这种人。他对这些事情是很精通的。”
“哦嗬，妈的珀雷因一家子统统是了不起的人才呢，”斯佩德说，“包括你在内，啊，你鼻子上有一小块煤灰。”
“他可不姓珀雷因，他姓克里斯蒂。”她低下头，在小粉盒镜子里照照鼻子。“我一定是在失火时弄上的。”她用手绢角把煤灰擦掉。
“珀雷因和克里斯蒂两人热情燃烧，使伯克利着了火吗？”他问道。
她一面用粉红的圆粉扑在鼻子上扑粉，一面对他做了个鬼脸。“我回来的时候有一艘船失火了。他们正把船从码头上拖出来，那股烟都吹到我们渡船上了。”
斯佩德双手放在椅子扶手上急忙问道：“你离那船的距离近吗，看见船名没有？”
“看见了。‘鸽子号’。怎么啦？”
斯佩德懊丧地笑笑，“妹子，我要知道原因就好啦。”他说。
<hr/>
[1] Berkeley，美国加利福尼亚州西南部城市，在旧金山海湾沿岸，加利福尼亚大学设在该处。
[2] Davenport Street，旧金山市区一条马路，警署、检察署都设于此。

一五 个个都是异想天开
斯佩德和波劳斯探长在霍夫·勃劳饭店大个子约翰侍应的餐桌上吃着咸猪脚。波劳斯叉起一块亮晶晶的淡色肉冻，正要送进嘴里，半路上又停下了。他说：“嗨，听着，山姆，把那天晚上的事情忘了吧。他全错了，不过要知道，如果你那么捉弄他，随便什么人都会被你搞得气昏头的。”
斯佩德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个警探，问道：“你就为这事来找我的吗？”
波劳斯点点头，把一叉肉冻送进嘴里，咽下去，点点头，又加了一句：“多半为这个。”
“邓迪叫你来的？”
波劳斯做了个讨厌的怪相：“你知道他不会叫我来的，他和你一样倔。”
斯佩德笑了，摇摇头说：“他并不倔，汤姆，他自以为倔罢了。”
汤姆愁眉苦脸地用刀切着猪脚。“你怎么老是这么孩子气？”他埋怨斯佩德。“你发什么牢骚？他没伤害你，你总算赢了。对人家怀恨在心又有什么意思？这样只会自找苦吃。”
斯佩德小心地把刀叉一起放在盘子里，两手搁在盘子旁边。他脸上的笑容淡淡的，毫无热情可言。“城里的警察个个加班加点干，拼命想给我吃苦头，我也不怕。我才不在乎呢。”
红光满面的波劳斯脸更红了。他说：“你跟我说这话未免过于自负了吧。”
斯佩德拿起刀叉吃起来。波劳斯也径自吃着。
过了一会儿，斯佩德问道：“你看见港湾里那艘起火的船吗？”
“我只看见那股烟。山姆，你要通情达理。邓迪错了他自己也知道，你为什么还不肯就此罢休呢？”
“你以为我应该到他那儿去，跟他说希望我的下巴没伤了他的拳头吗？”
波劳斯只管使劲切他的猪脚。
斯佩德说：“菲尔·阿切尔又来提供什么最新消息没有？”
“呸，见鬼！邓迪又没认为是你杀了迈尔斯。可是他不顺着线索查下去又有什么法子呢？你处在他的地位也会这样干的。”
“是吗？”斯佩德的眼神不怀好意。“他怎么会认为我没杀人呢？你怎么会认为我没杀人呢？你究竟认为我杀人没有？”
红光满面的波劳斯的脸比先前更红了，他说：“瑟斯比杀了迈尔斯。”
“你认为是他杀的？”
“是他。那把威勃利手枪是他的，迈尔斯身上中的子弹就是由这把枪里射出来的。”
“当真？”斯佩德问道。
“绝对没错。”探长答道，“我们找到了一个小伙子——他是瑟斯比住的旅馆里的服务员——就在那天早上在他的房间里看见过这把枪。他还特别注意了一下这把枪。因为他从来没见过这种式样的枪。我也从来没见过。你不是说这种枪现在已经不生产了吗？因此这一带不大可能有第二把这种式样的枪——总而言之——就算枪不是瑟斯比的，那么他那把枪又上哪儿去了呢？而且迈尔斯中的那颗子弹就是从这把枪里射出来的。”他动手把一片面包塞到嘴里，又拿出来，问道：
“你说你曾经见过这种枪，那是在什么地方？”说着又把面包放进嘴里。
“大战以前[1]，在英国。”
“对啦，这就是了。”
斯佩德点点头说：“这么说，就剩下瑟斯比一个人是我杀的了。”
波劳斯在椅子上坐立不安，满脸通红。“老天哪，你怎么老忘不了这事啊？”他诚恳地埋怨道，“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事我清楚，你也清楚。你这样大发牢骚就像你忘了自己也是个侦探一样。我想，你也不是从来没像我们栽你罪名那样栽过人家吧？”
“你意思是说你们想栽我，汤姆——试试看。”
波劳斯低声骂了他一句，接着就只顾向剩下的猪脚进攻。
斯佩德说：“好了，你我都知道事情已经真相大白了。邓迪又知道不知道呢？”
“他知道事情已经真相大白了。”
“他怎么会清醒过来的？”
“唉，山姆，他从来也没有真的以为你会——”波劳斯看到斯佩德的笑容顿时住了口，一句话没说完，又另外找话说：“我们搞到了瑟斯比的档案。”
“是吗？他是什么人？”
波劳斯那双精明的棕色小眼睛不停地打量着斯佩德的脸。斯佩德烦躁地大声说：“但愿我知道的事情有你们这两个机灵鬼以为我知道的一半就好了。”
“但愿我们全知道就好了。”波劳斯嘟囔说，“好吧，我们了解到他最初是在圣路易当打手。在当地由于种种原因多次被捕。不过，因为他是伊根一帮的人，所以没判过什么刑。我不知道他怎么会离开了那个避风港。不过他们在纽约逮捕过瑟斯比一次，因为他抢了一个赌窟——他的情妇证明是他干的——他在牢里关了一年，后来法隆把他保释出狱。两三年以后，他在朱利特又被拘留了一个短时期，因为他用手枪殴打另一个情妇，据说是那个情妇说话惹恼了他。不过后来他跟迪克西·莫纳汉打得火热。以后他插手的事情都没有再出纰漏。因为那时迪克西是地方一霸，其势力相当于芝加哥赌场的希腊佬尼克。瑟斯比是迪克西的保镖。当年迪克西欠手下一批弟兄几笔债，不知他是还不起呢，还是不肯还。瑟斯比帮他逃了债，也跟着他走了。那是两三年以前的事——就是新港海滨划船俱乐部关门那时候。我不知道迪克西在那里面有没有份儿。总而言之，从那时到现在，无论是他也好，瑟斯比也好，都还是第一次露面。”
“迪克西也露面了？”斯佩德问道。
波劳斯摇摇头。“没有。”他那双小眼睛目光锐利，正在暗中窥测。“没露过面，除非你看见过他，或者知道有人看见过他。”
斯佩德懒洋洋地仰靠在椅子上，开始卷起烟来。他温和地说：“我没见过他，你说的这些对我来说全是新鲜事。”
“我看也是。”波劳斯哼了一声。
斯佩德咧开嘴笑着问道：“你们是在哪儿打听到瑟斯比的这些消息的？”
“有些是在档案里的。其余的嘛——唔——我们从各个地方凑拢来的。”
“比方说，从凯罗那里打听？”这回是斯佩德眼光在暗中窥测了。
波劳斯把咖啡杯放下，摇摇头。“他一个字也没说，你替我们给他灌过迷魂汤了。”
斯佩德哈哈笑着。“你意思是说，你和邓迪这么两个高级侦探对这么个活宝审了一宿，还没能叫他开口吗？”
“你这是什么话——一宿？”波劳斯抗议道，“我们只审了他两三个钟头。后来看看问不出什么名堂来，就让他走了。”
斯佩德又笑了笑。看看表。他看到侍者约翰眼睛看着他，便要了账单。“今天下午我和地方检察官有个约会。”他们等着找钱的时候，他告诉波劳斯。
“他叫你去的吗？”
“是啊。”
波劳斯推开椅子站起身来。他是个高个儿，大肚子，身子结实，不动感情。“请你千万别把我讲给你听的这些事告诉他。”
一个长着一对招风耳朵的瘦长小伙子把斯佩德引进地方检察官的办公室。斯佩德满面春风地走了进去，说话的语调也很轻松，“你好，布赖恩！”
地方检察官布赖恩站起身，隔着办公桌伸过手来。他中等身材，一头金发，约莫四十五岁。一双咄咄逼人的蓝眼睛，戴着系黑丝带的夹鼻眼镜。一张能说会道的嘴巴稍嫌大了些，方方的下巴颏儿有点凹进去。他说“你好吗，斯佩德？”的时候，声音洪亮。显示出他大权在握。
他们握了手，分别坐下。
地方检察官桌上有一排小电钮，一共四个。他按了其中一个，对那个开门进来的瘦长小伙子说：“请托马斯先生和希利进来。”然后在椅子里转过身来对着斯佩德愉快地说：“你跟警察方面一向配合得不大好吧？”
斯佩德右手指头做了个不屑一顾的手势。“没什么大不了的，”他轻松地说，“邓迪太热心了。”
门开了，进来两个人。斯佩德对其中一个人说：“你好，托马斯！”他是个三十岁左右、晒得黑黑的矮胖子。衣服和头发都有点邋遢。他伸出一只晒得斑斑点点的手，拍拍斯佩德肩膀问道：“生意怎么样？”随后在他身边坐下。第二个男人年轻些，脸色苍白。他坐在离大家不远的地方，把一本速记员的笔记本摊在膝盖上，拿了一支绿色的铅笔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斯佩德眼角朝他那边一扫，笑嘻嘻地问布赖恩说：“把我说的话记下用来控告我吗？”
地方检察官笑笑。“记下来总有用的。”他摘下眼镜看看，又把眼镜架在鼻梁上。透过眼镜瞅着斯佩德问道：“是谁杀了瑟斯比？”
斯佩德说：“我不知道。”
布赖恩搓着夹鼻眼镜的黑丝带，老练地说：“也许你不知道，不过你一定能作出一个最好的推测。”
“没准吧。不过我不愿意推测。”
地方检察官一听顿时竖起眉毛。
斯佩德又重复了一遍：“我不愿意。”他神情安详。“我的推测可能大有价值，也可能毫无价值。而且斯佩德老太太还没有生过那样蠢的孩子，竟会当着一位地方检察官，一位助理检察官，一位速记员的面作什么推测。”
“如果你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为什么不能推测？”
斯佩德温和地回答：“每个人都有点私事想瞒过别人。”
“你还有——？”
“比方说，我的推测就是。”
地方检察官低头看看办公桌，又抬头看看斯佩德。他把鼻梁上的眼镜架架稳。“如果你不希望速记员在这儿，我们可以叫他下去。只不过为了方便起见，我才叫他来的。”
“我才不在乎他呢。”斯佩德回答，“我倒很愿意你们把我说的都记下来，我还愿意在上面签字呢。”
“我们并不打算要你在什么东西上签字。”布赖恩安慰他说。“我希望你别以为这是一次正式审讯。也请你别以为我已经相信警方看来已经作出的那些推断，更别提信任了。”
“你不相信他们？”
“一点也不相信。”
斯佩德叹了口气，架起腿。“听到你这么说我很高兴。”他在口袋里摸烟草和卷烟纸。“那你是怎么推断的呢？”
布赖恩探着身子，眼睛透过镜片闪着锐利的目光。“你告诉我阿切尔替谁跟踪瑟斯比，我就告诉你谁杀了瑟斯比。”
斯佩德轻蔑地嘿嘿一笑说：“你和邓迪一样错了。”
“别误会我的意思，斯佩德，”布赖恩说，指关节敲敲桌子。“我不是说你的委托人杀了瑟斯比，或者说指使什么人杀了他。我的意思是说我只要知道你的委托人，或者说，过去的委托人是谁，我马上就能知道谁杀了瑟斯比。”
斯佩德点燃了烟，把烟卷拿开，喷出一口长长的烟雾，好像莫名其妙地说：“我不大懂你的意思。”
“你不懂？那么我换句话说：迪克西·莫纳汉在哪儿？”
斯佩德脸上还是那副迷惑的神情。“你那么说也没用，”他说，“我还是不懂。”
地方检察官摘下眼镜，挥舞着眼镜以加强语气。他说：“我们知道瑟斯比是莫纳汉的保镖。当年莫纳汉见风势不妙，打算趁早离开芝加哥的时候，瑟斯比就是跟他一块儿溜的。我们知道莫纳汉出走时大约赖掉二十万美元左右的赌账。到目前为止，我们还不知道他的债主是些什么人。”他又戴上眼镜，露出狞笑。“不过我们都很清楚，如果债主们找到了赖账的赌棍，或者那个赌棍的保镖，会闹出什么事。”
斯佩德舔了舔嘴唇，龇牙咧嘴，露出一副难看的笑脸。眼睛在倒挂的眉毛下闪闪发光，露在衣领外的脖子显得又红又粗。说话的声音低沉沙哑，火气十足。“噢，你怎么想的呢？究竟是我替他的债主们杀了他？还是找到他，让他们亲手把他杀了？”
“不，不，”检察官声言道，“你误会我的意思了。”
“但愿我是误会了。”
“他不是那个意思。”托马斯说。
“那么他算什么意思？”
布赖恩挥挥手。“我不过是说，你可能不了解情况就卷进去了，那可能——”
“我懂了。”斯佩德鼻子里直出冷气。“你认为我不是不听话，而是糊涂。”
“胡说，”布赖恩坚持说，“如果有个人上你那儿去，跟你说他们有种种理由认为莫纳汉在此地，请你帮忙找寻莫纳汉。这个人可能给你编造个假故事——随便怎么胡编都行——或者就说莫纳汉欠了人家的债逃跑了，详细情况却不告诉你。你怎么知道这事的背景是什么呢？你又怎么能肯定这不是一件普通的侦查案呢？在这种情况下，你当然不可能对这事负责，除非——”他放低嗓门，声调更加感人，一字一顿，非常清楚。“你隐瞒了凶手的身份，或者隐瞒了足以逮捕凶手的任何线索，那你就成了同谋啦。”
斯佩德脸上的怒容消失了，说话的声音也毫无怒气。他问道：“原来你是这个意思？”
“对。”
“好了。那么说，你没有恶意。不过你错了。”
“摆摆事实看。”
斯佩德摇摇头。“我现在摆不出，只能跟你说。”
“那么说吧。”
“没人雇我去办理有关迪克西·莫纳汉的事情。”
布赖恩和托马斯交换了一下眼色。布赖恩的眼光又回到斯佩德身上说：“不过，据你自己说，确实有人雇你办理有关他的保镖瑟斯比的事。”
“不错，办理有关他过去的保镖瑟斯比的事。”
“过去的？”
“对。过去的。”
“你知道瑟斯比已经跟莫纳汉分手了吗？你能绝对肯定这一点吗？”
斯佩德伸出手来，把烟头扔在桌上的烟灰缸里。他漫不经心地说：“我别的事都不能肯定，只知道我的委托人跟莫纳汉没关系，根本就没有关系。听说瑟斯比陪莫纳汉到远东去以后，就跟他失散了。”
地方检察官和助理检察官又交换了一下眼色。
托马斯说话了。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激动。“这倒打开一条新思路，莫纳汉那帮朋友可能由于瑟斯比抛弃了莫纳汉而干掉他。”
“赖账的赌棍不会有朋友的。”斯佩德说。
“现在出现了两条新的线索，”布赖恩说。他靠在椅子上，目不转睛地往天花板上望了好几秒钟，然后很快地坐起来。他摆出那副雄辩家的嘴脸，洋洋自得。“这件事可以归纳为三点。第一，瑟斯比是被芝加哥那些赌棍杀的，因为莫纳汉赖掉了他们的赌账，他们不知道瑟斯比已经抛弃了莫纳汉——或者说不相信他抛弃了莫纳汉——他们杀掉瑟斯比是因为他曾经是莫纳汉的伙计。也可能以为，把他干掉了，就可以找到莫纳汉；还可能是因为他拒绝带他们到莫纳汉那里去才下了手。第二，他被莫纳汉的朋友杀了。或者，第三，他把莫纳汉出卖给他的冤家，然后又跟他们吵翻了，因此他们把他杀了。”
“或者第四，”斯佩德一听就乐了，说：“他因为上了年纪就死了。你们两位不是开玩笑吧？”
这两个人都眼睁睁地盯着他，谁也不说话。斯佩德笑着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装出一副怜悯他们的样子说：“你们大概老想着大赌棍阿诺德·罗思斯坦[2]的事吧。”
布赖恩用左手手背啪的一下打在右手掌心里。“这个谜底总不外乎这三种可能。”他嗓门里已明显地露出有权有势的口吻。这会儿他右手握成拳头，只伸出一个食指比比划划。他指着斯佩德胸口，猛然停下来说：“而你就可以供给我们情报，帮我们确定是哪一种可能性。”
斯佩德懒洋洋地说：“是吗？”他脸色阴沉，手指一会儿摸摸下唇，一会儿搔搔脖后根。他已经不耐烦地皱起前额。鼻孔里粗重地出着气，扯着嗓门，怒气冲天地吼着说：“我提供给你的情报你不会需要，布赖恩。你用不上。我说出来会把你这个赌棍报复的设想给吹了。”
布赖恩挺起身子坐直了。嗓门不大，却很严厉。“这个用不着你来判断。不管怎样，我大小也是个地方检察官。”
斯佩德咧开嘴，露出尖牙。“我还以为这是一次非正式的谈话呢。”
布赖恩说：“我是宣誓就职的司法官，无时无刻不是这样。无论是正式谈话也好，非正式谈话也好，你都没理由拒绝向我提供犯罪证据。除非”——他意味深长地点点头——“你有一定的宪法根据。”
“你意思是说这案子可能牵连到我吗？”斯佩德问道。他声音听来心平气和，仿佛给逗乐了。可是脸色并不如此。“说起来，我的根据比这个更充足，这些根据更适合于我。我的委托人有权保留相当一部分秘密。也许我会被传到大陪审团，甚至被传到验尸陪审团去谈话。可是到目前为止，一处也没来传我。毫无疑问，目前我还没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打算把我的委托人的事务大事宣扬。再说，你和警方都指责我跟那天晚上的谋杀案有牵连。过去你们也找过我麻烦。据我看来，要摆脱你们强加于我的困境，只有把这些杀人犯一个个五花大绑带来。但我要想抓住他们，绑上他们，把他们带到法官面前，唯一的机会就是要避开你们和警察，因为看来你们两方面都对这件事情根本摸不清头绪。”他站起身，回过头来对速记员说：“记好了吗，小子？还是我说得太快，记不下？”
速记员惊惶的眼光看着他答道：“哦，先生，我全记下来了。”
“干得不错，”斯佩德说，又回头对着布赖恩。“你现在如果要到部里去，告诉他们我阻挠司法部门行使职权，要他们吊销我的执照，尽管去好了。你以前也试过，结果落得被人家取笑一场，什么也没捞到。”他拿起帽子。
布赖恩开始说：“可是你听我说——”
斯佩德说：“我不愿意再来什么非正式的谈话了。我对你无可奉告；对警察也无可奉告。官府里个个异想天开的人都来传讯我，我已经烦死了。如果你要想见我，逮捕我，用传票传我，诸如此类，我会和我的律师一起来的。”他戴上帽子说：“没准审讯时再见吧。”说着就昂首阔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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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指第一次世界大战。
[2] Arnold Rothstein（1883—1928），美国纽约著名赌徒。

一六 第三条人命
斯佩德走进萨特旅馆，打电话给亚历山大里亚旅馆。古特曼不在。古特曼那伙人一个也不在。斯佩德打电话给贝尔维迪旅馆，凯罗也不在家，那一天他根本没回来过。
斯佩德走进他的事务所。
一个油头滑脑，穿着引人注目的黑汉子在外面办公室里等他。埃菲·珀雷因指着这个黑汉子说：“斯佩德先生，这位先生希望见见你。”
斯佩德微笑着欠了欠身，打开里间办公室的门。“请进。”斯佩德没跟着这个人进去，问埃菲·珀雷因：“那件事有什么消息吗？”
“没有，先生。”
那个黑汉子是市场街一家电影院的老板。他怀疑影院的一个出纳员和一个看门的串通一气欺骗他。斯佩德匆匆听完他的故事，答应处理这件事，向他开价五十块钱。钱拿到手之后，不出半小时就把他打发走了。
影院老板刚走出房，带上了走廊门，埃菲·珀雷因就走进里间办公室来了。她那张晒黑的脸显得心事重重，满腹狐疑。“你还没找到她？”她问道。
他摇摇头，用指尖轻轻揉着那青肿的太阳穴。
“好点儿吗？”她问道。
“没什么，就是头痛得厉害。”
她过来站在他背后，把他的手拿掉，伸出纤细的手指揉着他的太阳穴。他就往后靠着，头仰在椅背上，枕着她胸脯。他说：“你真是个天使。”
她低下头来看着他的脸。“你一定要找到她，山姆，已经一天多了，可她——”
他动了动，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我没什么一定要做的，不过，你要是让我这要命的脑袋歇这么一会儿，我自会出去找她。”
她嘀咕了一句：“可怜的脑袋，”就不声不响地替他揉起来。过了一会儿她又问：“你知道她上哪儿去了吗？你心里有数吗？”
电话铃响了。斯佩德拿起电话说：“喂……是的，锡德，没事了，谢谢……不……当然啦。他蛮横无理，可我也蛮横无理……他死抱住一套赌棍火并的幻想故事……我们分手的时候可没有吻别。我说明了我的观点，撇下他就走了……你大概就是为这事担心吧……好。再见。”他挂断电话，又仰天靠在椅子上。
埃菲·珀雷因从他背后走到他旁边站着。她问道：“你认为自己知道她在哪儿吗，山姆？”
“我知道她上哪儿去了。”他勉强回答。
“在哪儿？”她激动起来。
“就在你看见着火的那艘船上。”
她两眼张得大大的，只见眼白包围着棕色的瞳仁。“你上那儿去了。”口气已经不像在提问题了。
“我没去。”斯佩德说。
“山姆，”她生气地叫道，“也许她——”
他粗鲁地说：“她上那儿去了，没人送她去。她打听到这艘船到了，就不上你家，而直接到船上去了。咳，这到底叫人怎么说呢？难道我应该跟着委托人到处转，求他们让我去帮助他们吗？”
“可是，山姆，我告诉过你了，那船起火了！”
“那是中午的事，当时我已经约好波劳斯，而且跟布赖恩也约好了。”
她对他瞪着两眼说：“山姆·斯佩德，亏你做得出来。你真是天下少有的卑鄙小人。就因为她事先没跟你打招呼就私自行动，你明明知道她处境危险，却偏偏坐在这儿袖手旁观，你知道她可能——”
斯佩德满脸通红。他顽固地说：“她才会照应自己呐，而且一旦她认为需要，时机合适，也知道上哪儿去找人帮忙。”
她大声喊道：“你这完全是怀恨在心，就是这么回事！因为她没告诉你就自作主张，你才恼火。她为什么不能自己行动？你也不是老实巴交的嘛，你对她又有几分坦率，竟要她完全相信你？”
斯佩德说：“你说够了吧。”
听到他这副声调，她那对激动的眼睛里掠过一丝不安的闪光。可是她把头往后一甩，那道闪光就消失了。她撇着嘴，抿紧嘴，缩得小小的，说道：“如果你这会儿不马上到那里去，山姆，我去。我还要报告警察，叫他们上那儿去。”她嗓音颤抖，断断续续，隐隐带着哭腔。“哦，山姆，去呀！”
他站起身来，嘴里叽里咕噜地骂她，骂完才说：“天呐，坐在这儿听你瞎咋呼，还是到外面走走，头脑好清醒些。”他看看表。“你还是锁上门，回家去吧。”
她说：“我不去，我要在这儿等你回来。”
他说：“随你的便。”说罢戴上帽子，忽然手又缩了回去把帽子脱下来，拿在手里走出去了。
一个半钟头以后，到了五点二十分。斯佩德回来了。他兴高采烈，进来就问：“你怎么变得这么难相处哇，心肝儿？”
“我？”
“对，就是你。”他伸出一个手指点着埃菲·珀雷因的鼻子，把鼻子按扁了。他双手放在她肘拐儿下面，把她举起来，吻吻她下巴。再把她放下，问道：“我出去的时候有什么事吗？”
“卢克——他叫什么来着？——就是贝尔维迪旅馆的，大概半个钟头以前打电话来说，凯罗回来了。”
斯佩德突然闭上嘴，一个转身，大步向门口走去。
“你找到她了吗？”那姑娘叫道。
“等我回来再告诉你。”他头也不回地答道，说完就匆匆走了。
斯佩德从事务所出来，叫了辆出租汽车，不消十分钟就赶到了贝尔维迪旅馆。他在门厅里找到卢克。那个旅馆侦探一面咧着嘴笑，一面摇头，迎着斯佩德走来。“你来晚了一刻钟，”他说。“你的鸟儿已经飞啦。”
斯佩德只能自认晦气。
“算完了账——把行李拿上就走了。”卢克说。他从胸前口袋里掏出一本用旧的笔记本，舔舔大拇指，一页页翻过去，把笔记本送到斯佩德面前。“这是他叫的那辆出租汽车号码，我只能替你抄下这个。”
“谢谢。”斯佩德把号码抄在一个信封背面。“有什么转交地址吗？”
“没有。他带了一个大提箱进来，上楼去收拾东西，下来的时候随身带着行李，付完账就叫了辆出租汽车走了，谁也听不见他对司机说什么。”
“他那只皮箱呢？”
卢克的下唇耷拉下来。“天哪，”他说，“我忘了那个啦，快来。”
他们上楼到凯罗的房间去，皮箱还在那儿，关上了，可没锁。他们打开箱盖一看，箱子是空的。卢克说：“你看怪不怪？”
斯佩德一声不吭。
斯佩德回到事务所。埃菲·珀雷因探询地望着他。
“没赶上他。”他嘟囔着走进自己办公室去。
她跟着他走进去。他坐下动手卷起烟来，她就坐在他面前的办公桌上，脚趾踩在他座椅角上。“奥肖内西小姐怎么样了？”
他回答道：“我也没赶上她，不过她到那儿去过。”
“到‘鸽子号’上去过？”
“‘鸽子号’真是乌七八糟。”他说。
“别骂了，山姆，好好讲给我听听。”
他点上烟，把打火机放在口袋里，拍拍她的小腿说道：“对，‘鸽子号’。她是昨天刚过晌午就到船上的。”他皱起眉头，“就是说，她在轮渡大厦下车以后，直接到船上去了。码头离那儿不远。船长当时不在船上。他名叫雅各比，她指名道姓地找他。那时船长正巧有事到市区去了。这说明他没料到她会来，至少没料到她会在那个时候来。她就在那儿等他，一直等到下午四点，他才回来。然后他们俩一直待在船长室里，呆到开饭时间就陪他一起吃饭。”
斯佩德吸了口烟又呼出来，头扭到一边，吐掉一块黄色的烟渣。接着往下说：“吃完晚饭，船长又来了三位客人。一个是古特曼，一个是凯罗，还有一个是那个小子，就是送古特曼信来给你的那人。这三个人一块儿来，当时布里姬还在那儿。他们五个人在船长室里谈了很长时间。我从水手们嘴里没打听出什么，只知道他们吵了一架。大约晚上十一点左右，船长室里响过一下枪声。守夜的人赶来了，可是船长在船舱外堵住他说平安无事。我看见船长室一个角落里有个新的弹孔。从高度看来，大致可以肯定子弹没打中人。据我了解，只开了一枪，不过我了解的情况也不多。”
他沉着脸又吸了一口烟。“说起来，他们是半夜时分走的——船长和四个客人一起走的——他们走时好像都好好的。这是我听守夜人说的。我还没找到昨晚在那儿值班的海关人员。情况就是这么些。船长到目前还没回船。今天中午他本来约好几个货运代理商，结果也失了约。他们要找他报告失火的事儿，也没找到。”
“那么失火的事呢？”她问道。
斯佩德耸耸肩。“我不知道。他们发现火是从货舱起的，靠近船尾——在后面底舱——是今天快近中午时发现的。可能是昨天什么时候就起火了。他们已经把火扑灭了，不过损失可不小。船长不在，大家都不愿提这事儿，那是——”
走廊门开了。斯佩德赶紧收住口，埃菲·珀雷因连忙从桌上跳下来，可是她还没走到当中那扇门口，一个男人已经推开了门。
这男人问道：“斯佩德在哪儿？”
听到他的声音，斯佩德顿时把身子坐直，警觉起来。这声音刺耳而粗哑，看样子他十分难受，是费了好大劲才吐出这几个字来的，只听得他喉咙里咕噜咕噜直响，仿佛闷得透不过气来。
埃菲·珀雷因吓坏了，给这个人让了路。
他就站在门口，顶着门框，头上一顶软帽皱巴巴的。他差不多身高七英尺。一件黑大衣又长又直，像紧身衣裹在身上，钮扣从喉咙口密密麻麻扣到膝盖，因此看上去显得更瘦。肩膀耸起，又细又高，只看见骨头。脸庞瘦削——由于饱经风霜，皮肤粗糙；再加岁月催人，皱纹密布——面如死灰。此刻他满脸汗水淋淋。黑眼睛里充满血丝和狂热的表情。下眼皮耷拉下来，露出里面粉红的黏膜。黑衣袖下面露出一只黄爪子，紧紧把一个缚着细绳子的棕色纸包揣在胸前——那纸包是椭圆形的，比橄榄球大一点。
这高个子站在门口，他似乎并没看见斯佩德。他说，“你知道——”这时喉咙里又咕噜咕噜的，把说话声音都盖住了。他另一只手按住揣着纸包的那只手，也没伸出手去撑住身子，就直挺挺地像棵树一样朝前倒下去。
斯佩德脸上虽然毫无表情，动作却很灵活。他从椅子上一跃而起，一把抓住这个倒下的男人。斯佩德抓住他的时候，那人张开嘴喷出一口血来。那个棕色纸包从手里掉下，在地板上骨碌碌地一直滚到办公桌脚边去了。这时候那人双膝开始弯曲，接着腰也弯了下来。裹在那件紧身大衣里的瘦削的身体一下子软瘫了，倒在斯佩德怀里。
斯佩德扶他不住，只好把他轻轻放下。让他朝左面侧身躺在地板上。那人的眼睛乌黑，布满血丝。现在狂热的表情已经消失；眼睛睁得大大的，一动也不动。他的嘴还像刚才喷血的时候那样张着，不过现在已经不出血了。瘦长的身躯一动也不动。
斯佩德说：“锁上门。”
埃菲·珀雷因牙齿不住地打战，笨手笨脚地锁上走廊门。斯佩德跪在这个瘦子旁边，把他翻过来仰卧着，手伸进他的大衣里，手抽出来的时候一手都是血。看到沾满血迹的手，斯佩德居然面不改色。他把这只手举高，免得碰到什么东西，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他按了按打火机，把火苗凑到瘦子的两只眼睛上，先照照这只，再照照那只。那双眼睛——眼皮、眼珠、虹膜、瞳孔——都一动不动了。
斯佩德灭了火，把打火机放回口袋。他双膝在地上挪到死人身边，用那只干净的手解开钮扣，把那件套筒似的大衣敞开，大衣的里子已经全被血弄湿了，里面那件蓝色双排钮的短上衣也浸透了鲜血。短上衣的翻领，靠近胸口处，还有紧挨在胸口下面的衣服两边都有湿透的、参差不齐的弹孔。
斯佩德站起身来，往外间办公室的洗脸盆走去。
埃菲·珀雷因脸色苍白，浑身哆嗦。一只手抓住走廊门上的门把儿，背靠着玻璃门，勉强站直了，轻声说：“他——难道他——？”
“对。打中胸脯，可能中了五六枪呢。”斯佩德开始洗手。
“我们要不要——？”她张口说。可是他打断了她：“叫医生已经来不及了，我要想一想再说。”他洗好手，又把脸盆擦干净。“他中了这么多枪不可能走很远的路。如果他——他到底为什么不能在这儿多站一会儿，把话说出来呢？”他对那姑娘皱起眉头，把手又冲洗了一遍，拿起一块毛巾。“你定定神，千万别冲着我呕吐！”他把毛巾扔下，捋捋头发。“我们先看看这个包。”
他又走进里间办公室，跨过死者的腿，拾起那个棕色纸包。他掂掂分量，眼睛顿时发亮。他把包放在桌上，翻过来，把绳子打结的地方朝上。那绳结又硬又紧。他干脆拿出小刀割断绳子。
姑娘扭过脸从门边绕过尸体，走到斯佩德身边。她站在那儿——双手扶着桌子角——看着他松开绳子，剥开棕色包装纸。她的脸色已经由恶心开始转为激动。“你认为这就是吗？”她悄悄地说。
“我们马上就可以知道了。”斯佩德说，他的粗指头正忙着剥开里面那层粗糙的灰色包装纸。先前剥开外面那层棕色包装纸以后就露出里面这层，足足有三张纸那么厚。他神色阴郁，铁板，只有眼睛闪闪发光。他拆开灰纸，露出一个蛋形的灰白色物体，里面用刨花木屑塞得紧紧的。他把塞在里面的东西都撕开扔掉，这才看见那只一英尺高的鹰像，像煤似的乌黑，没粘上刨花木屑的地方闪闪发光。
斯佩德哈哈大笑。他一只手按着这只鹰，张开指头，尽情摸着鹰身上的线条，另一条胳臂搂着埃菲·珀雷因，把她身子搂过来紧紧贴住自己说：“我们搞到这鬼东西了，宝贝儿。”
“哦！”她说，“你把我弄痛了。”
他放下胳臂，双手捧起这只黑鹰摇摇，把粘在鹰身上的刨花木屑抖掉。然后再退后一步把它捧在面前，吹掉上面的灰尘，洋洋得意地打量一番。
埃菲·珀雷因脸上一下子露出吓坏了的神色，尖叫起来。手指着斯佩德的脚。
他看看自己的脚，原来刚才他退后一步时左脚跟踩了死人的手，鞋跟把一小块掌边的肉踩在地板上了。斯佩德马上把脚抽回来。
这时电话铃响起来。
他朝姑娘点点头，她扭身走到桌旁，拿起话筒说：“喂……是啊……谁？哦，对！”她眼睛睁大了。“是……是……别挂断……”她突然张大嘴巴，一副害怕的神情，大声叫道：“喂！喂！喂！”她使劲拍着话机架，又叫了两声“喂！”这才抽抽搭搭地转过身来对着斯佩德，斯佩德这时已经站在她身边。“是奥肖内西小姐，”她发疯似的说，“她要你，她现在在亚历山大里亚旅馆——有危险。她的声音——声音可吓人啦，山姆！她还没说完就出事啦。快去救她，山姆！”
斯佩德把鹰放在桌上，板着脸，神色阴郁。“我先得处理这个家伙。”他说。拇指点着地板上那具瘦长的尸体。
她两只拳头在他胸脯上捶着，嘴里叫道：“不行，不行，你一定得上她那儿去。难道你不明白吗，山姆？他拿的这个东西就是她的，所以他把它带到你这儿来。你还不明白吗？他是帮她的，所以他们杀了他，可是现在她——哦，你一定得去！”
“好吧。”斯佩德把她推开，弯下腰，把黑鹰放回那堆刨花木屑里，再把纸一下子包起来，粗手笨脚地包得比原来的还要大。“我一走，你就打电话给警察。把经过告诉他们，别牵扯什么人的名字，你不懂这些事。就说我接到一个电话，听完电话就跟你说要出去一趟，接着就走了，也没说上哪儿去。”他咒骂绳子怎么缠在一起了，使劲把绳子拉拉直，开始把这包东西捆上。“别提这个玩意儿，把经过都告诉他们，就是别提他拿着包东西。”他咬咬下嘴唇。“除非他们逼着你说。如果他们看上去已经心中有数，你就只好承认。可是估计还不会知道。如果他们真那么问，你说我把这东西原封不动带走了。”他打好了结，把包裹竖起来夹在左腋下。“你就老老实实说好了。事情是怎么样就怎么说，就是别提这玩意儿，除非他们已经知道。也用不着否认有这么回事——只要别提起就行。还有，是我接的电话——不是你。你也不知道其他的人和哪件事跟这个家伙有关系。你一点不知道他的事情。在没见到我以前，我的事你也不能说，懂吗？”
“懂，山姆。谁——你知道他是谁吗？”
他像狼似的咧开大嘴一笑。“哦，”他说。“我猜他就是‘鸽子号’的主人，雅各比船长。”他拿起帽子戴上，若有所思地看看尸体，又望望房间四周。
“快走吧，山姆，”姑娘直求他。
“好，”他心不在焉地说，“我会赶快走的，趁警察没来，你最好把地板上那几片刨花扫掉。还有，你大概应该跟锡德联系一下。不。”他摸摸下巴。“我们先别把他拉扯进来，这样要好一些。我要把门锁上，一直等到他们来。”他把手从下巴上放下来，摸摸她的脸蛋，“你真是个好人，妹子，”他说着，走了出去。

一七 星期六晚上
斯佩德把那个包轻轻夹在腋下，步伐轻松愉快。只有眼睛不停地四处转动，才看得出他正保持高度警惕。他从办公大楼出来，穿过一条小巷，走过一个狭窄的院子，走到卡尼街再到波斯特街，叫了一辆过路的出租汽车。
出租汽车把他送到第五街的匹克威克公共汽车终点站。他把黑鹰存在那里的行李房里，把收据放进一只贴着邮票的信封，他在信封上写着：姆·佛·霍兰先生，又写了旧金山的一个邮政信箱号码，封了口，把信投进了邮箱。他在公共汽车终点站又叫了辆出租汽车，开到亚历山大里亚旅馆。
斯佩德来到十二楼C室，敲敲门。敲第二次的时候，一个金发小姑娘穿着一件黄色闪光的晨衣给他开了门——这个小姑娘脸色惨白，神情迟钝。两只手拼命拉紧里面的门把儿，喘着气说：“你是斯佩德先生？”
斯佩德说了声“是，”看见她歪着身子要倒下来，就急忙拉住她。
她身体仰天倒在他胳臂上，脑袋直往后仰，那头短短的金发披散下来。从下巴颏儿到胸脯那段细长的颈部线条僵硬。
斯佩德把托着她的那只手往上挪到她背上，弯下腰来；另一只手放在她膝弯下，想抱起她来。可是她一扭一扭地反抗着，嘴唇一动一动地发出含含糊糊的声音：“不！妈咪哇！”
斯佩德扶着她走。他一脚把门踢上，扶着她在那间铺着绿地毯的房间从这头走到那头，来来回回地走。一只胳臂搂着她那娇小的身体，手插在她腋窝下。另一只手紧紧拉着她另外一只胳臂。她跌跌撞撞，他就把她拉起来，不让她身体倾斜，然后又推着她往前走，让她那打晃的双腿尽量稳住身子。他们走来走去，姑娘摇摇晃晃，迈着七高八低的步子。斯佩德踮着脚，丝毫不受她摇晃的影响。她脸色惨白，闭着眼睛。他绷着脸，眼神冷酷，留神看着四面八方。
斯佩德声音单调地跟她说：“这就对了。左，右，左，右。这就对了。一，二，三，四；一，二，三，现在转过来。”他们从墙根转回来，他就摇她。“现在再走过去。一，二，三，四。头抬起来。这就对了，好孩子。左，右，左，右。现在再转过来。”他又摇摇她。“这才是好姑娘。走，走，走，走。一，二，三，四。现在转个圈。”他又摇她，下手更粗野，步子也加快了。“这就好了。左，右，左，右。快快快。一，二，三……”
她打着哆嗦，大声咽着唾沫。斯佩德开始摩擦她的胳臂和半边身体。他把嘴凑近她耳朵。“这就好了。你走得好极了。一，二，三，四。快点，快点，快点，快点。这就好了。走，走，走，走。抬脚，放下，这就对了。现在我们转过来，左，右，左，右。他们给你吃什么麻醉药了？是不是给我吃的那种？”
她眼皮抬了抬，那双暗淡无神的金棕色眼睛又马上闭上了。她勉强说了声“是的”，后面的字几乎听不出来。
他们继续在屋里走来走去，那姑娘差不多要小跑步才跟得上斯佩德。斯佩德两手隔着黄绸衣服不住地拍她，捏她，不停地说着话。眼神依然又严酷，又冷淡，又警惕。“左，右；左，右；左，右；转身。这才是好姑娘。一，二，三，四；一，二，三，四。别灰心，这就对了。一，二……”
她眼皮又睁开一条缝，看得出那对眼睛正虚弱地四处张望。
“这就好啦，”他嗓音干脆利落，不像刚才那样单调。“眼睛睁开，睁大——再睁大！”他摇摇她。
她抗拒地呻吟着，不过眼皮还是抬起来了，虽然眼睛还没有神。斯佩德举起手，接二连三地打了她好几个耳光。她又呻吟着，想挣开他。他搂着她，把她拖在身边，从这头走到那头。
他用刺耳的声音命令道：“继续走，”接着又问：“你是什么人？”
她那句“雷亚·古特曼”虽然声音沙哑，却也听得清楚。
“是他女儿吗？”
“是。”这会儿她说话只是咬音有点不准罢了。
“布里姬在哪儿？”
她拼命在他怀里扭啊扭的。两只手拼命抓住斯佩德一只手。他刷地把手抽出来一看，手背上已被抓起一条一英寸半的红色伤痕。
“你搞什么鬼？”他咆哮着查看她那双手。左手是空的。他逼着她张开右手，原来手心里有一只三英寸长，镶着玉石的钢制花束别针。“你搞的什么鬼？”他又咆哮起来，把别针举到她眼前。
她一看见那别针就呜咽起来，一面还撩起晨衣。里面是一件奶黄色的睡衣，她把睡衣掀到旁边，露出左边乳房下的肉体——雪白的皮肤上纵横交叉全是细细的红痕，还有许多小小的红点，都是用那个别针划的，刺的。“要保持清醒……走……等你来……她说你会来的……太长了。”她又摇晃起来。
斯佩德的胳臂紧紧搂着她说：“走。”
她在他手臂里挣扎，又一次扭过头对着他。“不……告诉你……睡觉……去救她……”
“救布里姬？”他问道。
“对，……带她……布林格姆……安柯二十六……快去……来不及了……”她的头倒在肩膀上了。
斯佩德粗野地把她的头扶起来。“谁带她上那儿去的？是你父亲吗？”
“是……威尔默……凯罗。”她一个劲儿折腾。眼皮一动一动的，可就是睁不开。“……杀她。”她的头又倒下了。他再次把她扶起。
“谁打死雅各比的？”
她仿佛没听见这个问题。怪可怜地拼命想抬起头，睁开眼，嘴里叽里咕噜地说：“去吧……她……”
他蛮横地一个劲儿摇她。“你醒醒，等医生来了再说。”
她心里害怕，不由张开了眼睛。一时间那张神情迷惘的脸竟清醒了一会儿。“不，不，”她沙哑地叫道，“父亲……杀我……发誓你别……他会知道的……我干……为了她……答应过……不要……睡觉……就好了……早上……”
他又摇她。“你睡一觉药性准保会过去吗？”
“嗯。”她的头又耷拉下来。
“你的床在哪儿？”
她想抬起一只手，可怎么也抬不起来，光指着地毯。像个累坏的孩子一样，她叹了口气，整个身体就松弛下来，瘫倒了。
斯佩德趁她还没倒在地上，一把抓住了她。毫不费力就把她抱在胸前，往三扇门中最近的一扇走去。他先扭转门把手，打开门栓，然后用脚踢开门，抱着姑娘走进一条过道，这条过道从一个房门敞开的浴室通向一间卧室。他朝浴室里看看，里面没有人，就把姑娘抱进卧室。这里也没有人。从眼前的衣物和五斗橱上的东西看来，这是个男人的卧室。
斯佩德抱着姑娘回到那间铺着绿地毯的房间，打算走对面那扇门。他从那扇门里进去，走完另一条过道，经过另一间空空的浴室，走进又一间卧室。从陈设看来是女人住的房间。他把床罩掀开，让姑娘躺在床上，替她脱下拖鞋，又把她身体抬起一点，脱下那件黄色晨衣，往脑袋下塞了个枕头，盖好被子。
然后把房里两扇窗子打开，背对窗户凝视着熟睡的姑娘。她呼吸沉重，但已安静下来。斯佩德皱着眉头，看看周围，咬着嘴唇。房间里已是暮色苍茫，他在微弱的光线里一直站了五分钟。最后，他不耐烦地耸耸宽厚的斜肩膀，走出去了。让套房外间的门敞开着。
斯佩德到鲍威尔街太平洋电话电报公司的营业站，打了个电话给达文波特街二○二○号。“请接急救医院……喂，亚历山大里亚旅馆十二楼C室有个姑娘中毒了……对，你们最好派个人来看看她……我是亚历山大里亚旅馆的胡珀先生。”
他挂上电话，哈哈大笑。他又打了个电话说：“喂，弗兰克，我是山姆·斯佩德……你能给我派辆车吗？司机要能保密的……要马上到半岛去一趟……只要两三个钟头……对，叫他到艾丽丝街约翰烤肉店来接我，越快越好。”
他又打了个电话给他自己事务所里，把话筒搁在耳边听听，没说什么，就挂上了。
他来到约翰烤肉店，叫跑堂的赶快给他准备排骨，烤土豆和番茄片。匆匆吃完，正一边喝着咖啡一边抽烟的时候，一个身体结实的年轻人歪戴着一顶方格呢的便帽，长着一双浅色眼睛，兴高采烈地走到他桌旁。
“全准备好了，斯佩德先生，车子加足了油，只等上路了。”
“好极了。”斯佩德喝完咖啡，跟着结实的小伙子一起走出来。“知道布林格姆那边有叫安柯大街还是安柯路，还是叫什么林荫大道的吗？”
“不知道，不过只要有这条街，我们总找得到的。”
“我们去找找看。”斯佩德说。他钻进这辆凯迪拉克牌黑轿车，坐在司机旁边。“我们要找的门牌号码是二十六号，越快越好，不过我们别停在大门口。”
“好。”
他们不声不响地开了一段路。司机说：“斯佩德先生，你的伙伴被人干掉了吗？”
“嗯。”
司机的舌头发出啧啧连声。“干这一行可难哪。冷不防就会给人干掉。”
“嗯，出租汽车司机也不是长生不老的。”
“也许你说得不错。”那个结实的汉子承认说，“不过，也无所谓，如果我长生不老那才怪呢。”
斯佩德茫然盯着前方，司机问他话，他一概漠然回答是或不是。司机也就不再多问了。
到了布林格姆。司机在一家药房里打听到去安柯大街的路线。十分钟后，他把轿车停在一个暗角里，熄了灯，朝前面一排房子挥挥手。“就是那儿，大概在马路对面，第三家或者第四家。”
斯佩德说了声“好，”就下了车，“不要熄火，说不定我们马上就得走。”
他穿过马路，上对面去。前面远远的地方有一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相隔五六幢房子之外，马路两边都有温暖的灯光点缀着夜色。一弯新月高挂，就像远处的路灯一样，冷冷清清，光线暗淡。马路对面有一幢房子的窗户开着，传来了收音机嗡嗡的声音。
斯佩德在转角第二幢屋子门前停下。两侧的栅栏连着两根粗大的门柱，看上去很不协调。一根门柱上白色金属的2字和6字隐约可见。上面钉着一张方形白色卡片。他凑过脸去，才看出卡片上写的是“出售或出租”的招贴。两根门柱之间没有大门。斯佩德顺着水泥小路走到屋前，在门廊石级脚下一动也不动地站了好一阵子。屋子里一点声音也没有。整幢房子黑洞洞的，只是门上钉着一张同样的方形白色卡片。
斯佩德走到门口，侧耳静听，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他想透过门上的玻璃看看屋里，虽然没有帘子挡住视线，可是里面黑压压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他踮起脚走过一扇又一扇窗前。谁知窗户也像门一样，虽然没有窗帘，里面也是漆黑一团。他推推两扇窗，全都关得严严实实，再推推门，门也锁着。
他离开门廊，在陌生的黑暗地面上小心地走动，绕着屋子在野草丛中转了一圈。房子侧面的窗户很高，站在地上够不着。后门和后面的窗户虽然够得到，可是都上着锁。
斯佩德又回到门柱那里，用掌心围着打火机的火苗，凑到那张“出售或出租”的招贴上。卡片下方印着一个圣马特奥[1]的房地产商的名字和地址；还有一行蓝铅笔写的字：钥匙在三十一号。
斯佩德回到轿车边，问司机：“你有电筒吗？”
“有。”他把电筒递给斯佩德。“要我帮什么忙吗？”
“说不准。”斯佩德上了车。“我们开到三十一号去，你开灯好了。”
三十一号是一幢方方正正的灰色建筑，在马路对面。离二十六号只有一点儿路。楼下窗户里有灯。斯佩德走进门廊，按了铃。一个十四五岁的黑发女孩开了门。斯佩德点了点头，笑着说：“我想拿二十六号的钥匙。”
“我去叫爸爸，”她说着，回到屋子里去了，一面叫：“爸爸！”
一个红脸秃头的矮胖子，蓄着一把大胡子，拿着份报纸，走出来。
斯佩德说：“我想拿二十六号的钥匙。”
那个矮胖子看上去有点拿不定主意。他说：“那里没有电，你看不见的。”
斯佩德拍拍口袋。“我有电筒。”
那个矮胖子更加起了疑心。他不安地清了清嗓子，把手里的报纸捏成一团。
斯佩德给他看了一张自己的公务名片，又把名片放回口袋里，压低嗓门说：“我们得到一个消息，那里可能藏着什么东西。”
矮胖子的神色和声音这才起劲了。“等一等，”他说，“我跟你一块儿去。”
一会儿工夫他就回来了，拿着一把铜钥匙，上面还有红黑两色的小牌子。他们走过汽车的时候，斯佩德向司机招招手，司机也跟了上来。“最近有人来看过房子吗？”斯佩德问道。
“据我所知没有。”矮胖子回答说，“已经有两三个月没人来问我要钥匙了。”
矮胖子拿着钥匙走在前头，一直走到门廊。这才把钥匙塞在斯佩德手里，嘟囔说：“给你，”说完就站在一边了。
斯佩德开了锁，推开门。里面一片漆黑，静悄悄的。斯佩德左手握着电筒，在暗沉沉的光束下走进屋去。司机紧跟着他也走了进去；那个矮胖子稍隔几步也进去了。他们把这所房子从上到下搜了一遍，开头的时候还小心翼翼，后来看看没什么，胆子也壮了。整幢房子确实是空的，看样子有好几个星期没人来过了。
斯佩德说了声，“谢谢，就到此为止吧”，说着就在亚历山大里亚旅馆前下了车。他走进旅馆，来到服务台前，那儿坐着一个高个儿年轻人，黑黑的脸，神色庄重。他说：“晚上好，斯佩德先生。”
“晚上好。”斯佩德把年轻人拖到服务台一头问他：“十二楼C室古特曼一家在吗？”
那年轻人匆匆看了斯佩德一眼说：“不在。”说罢他眼睛瞅着别地方，犹疑了一会儿，才又看着斯佩德，喃喃说：“今晚出了件怪事儿，和他们有关系。斯佩德先生，有人打电话给急救医院，告诉他们这儿有一个姑娘生病了。”
“结果没那回事？”
“没有，他们房间里没人。他们不到傍晚就都出去了。”
斯佩德说：“是啊，这些爱恶作剧的人就喜欢开玩笑，谢谢。”
他走到公用电话间，拨通一个号码说：“喂……珀雷因太太吗……埃菲在家吗……哦，劳驾……谢谢。”
“喂，宝贝儿！有好消息吗？……好，好，你别出去，我二十分钟后就到……对。”
半个钟头以后，斯佩德来到第九街一所两层楼的砖房门前，按了铃。埃菲·珀雷因开了门。她那张男孩子般的脸显得很疲倦，不过依然笑容满面。“喂，头儿，”她说，“进来吧。”她低声说：“如果我妈跟你说什么，山姆，你对她要和气。她正大发脾气呐。”
斯佩德咧开嘴一笑，让她放心，还拍拍她肩膀。
她手挽着他的胳臂。“奥肖内西小姐呢？”
“没见到。”他咆哮着说，“我中了人家的圈套，你肯定刚才听到的是她的声音吗？”
“错不了。”
他摆出不高兴的脸色，“嗯，那是骗人的。”
她把他带进一间明亮的起坐间，叹了口气，倒在长沙发一头。尽管相当疲倦了，但仍然高兴地对他笑着。
他挨着她坐下问道：“事情顺利吧？你没提那包东西吗？”
“没提。我就照你教我的对他们说了一遍。他们大概以为那个电话跟这事有关系，所以你去追查了。”
“邓迪来了吗？”
“没来。霍夫和奥加来的。还有几个人我不认识。我还跟警长说了话呢。”
“他们带你上局里去了？”
“哦，是啊，他们问了我好多好多问题，不过你也知道这些都是例行公事。”
斯佩德搓着两手。“好极了，”他说，随即皱起眉头。“我猜他们见到我的时候会想出更多的问题来问我的。不管怎么说，邓迪一定会问的，还有布赖恩也会问的。”他肩膀动了动。“除了警察，还有哪个你认识的人来过？”
“有，”她端坐着说。“那小子——上回替古特曼送信来的那个——来过。他没进来，因为警察来的时候把走廊门开着，我正好看见他站在外头。”
“你没说什么吧？”
“哦，没有，你叫我别说，所以我也不理他。过了一会儿我再看看，他已经走了。”
斯佩德咧开嘴对着她直笑。“你运气真好，妹子，亏得警察先到。”
“怎么啦？”
“他是个坏蛋，那小子——狠毒着呢。死者是雅各比吗？”
“不错。”
他紧紧捏了捏她的手，站起身来。“我得走了，你累坏了，最好还是上床睡觉去吧。”
她站起来。“山姆，是什么——”
他把手掩在她嘴上说：“星期一再谈，趁你妈还没抓住我，骂我把她的乖乖拉下水，我得先溜了。”
斯佩德回到家时已过午夜。他刚把钥匙插进大门锁孔，后面就响起了高跟鞋迅步走来的笃笃声。他放下钥匙，转过身来。布里姬·奥肖内西跑上台阶，赶到他身边。她搂着他，吊在他身上，气喘吁吁地说：“哦，我以为你不回来了！”她脸色憔悴，心烦意乱，浑身上下抖个不停。
他一手扶着她，一手又摸起钥匙来，开了门。半扶半抱地把她抱进去。“你一直在等我？”他问道。
“是啊，”她喘着气说。“在街上……一个门口……”
“你能走吗？”他问道，“还是要我抱你？”
她靠在他肩膀上摇摇头。“我会……好的……只要我……有个地方……能……坐下。”
他们乘电梯上了楼，走向他那套房间。他开门的时候，她脱开身站在旁边——喘着气，双手抱在胸前。他开了走廊的灯，两人走进屋去。他关上门，又搂着她，带她往起坐间走。离起坐间还差一步路，里面的灯亮了。
姑娘叫起来，紧紧贴着斯佩德。
大胖子古特曼就在门里站着，慈祥地微笑着。那小子威尔默从他们后面的厨房里走出来。两把乌黑的手枪在他的小手里显得格外大。凯罗从浴室里走出来，他也握着一把手枪。
古特曼说：“好吧，先生，你自己也看见了，我们都到啦。现在让我们进来，坐下，舒舒服服地谈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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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San Mateo，美国加利福尼亚州西部城市，在旧金山与圣何塞之间。

一八 替死鬼
斯佩德两手搂着布里姬·奥肖内西，干笑了几声说：“没问题，我们谈吧。”
古特曼摇摇摆摆从门口往里退了三步，一身肥肉晃个不停。
斯佩德带着姑娘走进去。那小子和凯罗跟着他们也走进来。凯罗在门口就停下了。那小子把手枪放好，就紧挨在斯佩德身后。斯佩德扭过头去往下看着那小子，喝道：“走开，不许你搜我。”
那小子说：“站着别动，闭上嘴。”
斯佩德的鼻孔随着呼吸一起一落，声音倒挺冷静：“走开。你爪子敢碰碰我，我就跟你动枪。问问你们老板，他要跟我谈，还是要打死我。”
“没关系，威尔默，”胖子说，他宽容地对斯佩德皱着眉，“你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角色。好吧，我们坐下谈。”
斯佩德说：“我跟你说过，我不喜欢这个小流氓。”他把布里姬·奥肖内西带到靠窗的沙发上，他们紧紧挨着坐下。她头靠在他肩膀上，他左手搂着她肩膀。她现在不再哆嗦，也不喘气了。古特曼一伙人一出现，她就失去了动物的那种行动自由和感情激动的自由。现在的她虽然活着，也有知觉，可完全处于静止状态，已经像棵植物了。
古特曼自己先在那张有靠垫的摇椅上坐下，凯罗挑了桌子旁边那张扶手椅。威尔默那小子不坐。他站在门口刚才凯罗站过的地方，握着枪的手垂在身旁。卷曲的睫毛下，眼光始终没离开斯佩德的身体。凯罗把手枪放在身边的桌上。
斯佩德脱下帽子，扔在沙发另一头。他朝古特曼咧开嘴笑笑。下唇那么一松开，上眼皮又耷拉下来，再加上脸上那么多V字形，那副笑容活像个色鬼。“你那个女儿的肚皮倒长得真好看，”他说，“用别针划破，岂不可惜。”
古特曼这时笑容满面，和蔼可亲，带着点圆滑。
门口那小子向前跨了一小步，手枪也举到齐屁股高的地方。房间里的人都看着他。说也奇怪，布里姬·奥肖内西和乔尔·凯罗看着他的两种不同的眼光里竟然都带有责备的意思。这小子涨红了脸，把跨出的脚又收回去，伸直腿，放下枪，又像刚才那样站好。眼光仍旧打眼睫毛底下瞧着斯佩德的胸脯。他脸上的红晕变为苍白，可只白了一阵子。不过平时一贯冷冰冰、镇静自若的脸竟流露出惊讶的神色。
古特曼那双圆滑的眼睛又带着笑转向斯佩德。他的声音显得很和蔼，愉快，而且心安理得。“是啊，先生，见笑了，不过你得承认这样做才管用。”
斯佩德的眉毛拧到了一块儿。“做任何事情都这样，”他说，“我一搞到那只鹰，自然就想马上来见你。现款交易嘛——干吗不见你呢？我到布林格姆就是希望跑到那里能跟你们碰头呀。我不知道你们正在到处乱撞，晚来了半个钟头。你们无非是想把我排挤出去，赶在雅各比找到我之前先找上他罢了。”
古特曼嘻嘻一笑。笑声里得意洋洋。“好啦，先生，”他说，“不管怎么说吧，你希望碰碰头，我们不是在这儿会合了吗？”
“我正希望碰碰头啊。你准备什么时候付给我那第一期款子，并且把鹰拿去呢？”
布里姬直挺挺坐着，惊讶的蓝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望着斯佩德。他不在意地拍拍她肩膀，眼睛一直瞅着古特曼。古特曼那对嵌在肥肉里的眼睛闪烁着喜悦的光芒。他说：“好啊，先生，这个嘛，”说着一只手伸进上衣胸袋里。
凯罗双手按在大腿上，探着身子，张开软软的双唇出着气。他那双黑眼睛就像油漆一样亮晶晶。两眼警惕地看看斯佩德的脸又看看古特曼，看看古特曼的脸又看看斯佩德。
古特曼又说了一遍，“好吧，先生，这个嘛，”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只白信封。十只眼睛一齐盯着这只信封——连那小子的眼睛也打眼睫毛底下昏昏花花地看着——那双胖嘟嘟的手把信封翻过来。古特曼先打量着空白信封的正面，再看看反面。信封没封口，信封口盖塞在里面。他抬起头来，亲切地笑笑，刷的把信封扔在斯佩德身上。
这个信封体积虽然不大，倒是够沉的，正好飞过来，一下打中斯佩德胸口下半部，再落在他大腿上。他不慌不忙捡起信封，从姑娘身上抽回左手，双手一起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叠崭新的千元大钞，又硬又滑。斯佩德抽出钞票，数了一下。一共是十张。斯佩德抬眼笑笑，温和地说：“我们谈的好像不止这个数啊。”
“是啊，先生，是谈过，”古特曼应声说，“不过当时我们光是谈谈。这可是真正的现钱，真正的美钞啊，先生。你有这样的一块钱，可以买到十块钱的空谈还不止呢。”他暗暗笑得浑身肥肉一颠一颠的。乱颠一阵后，他又正经了，不过还不是一本正经地说：“现在我要应付的人也多了。”他那胖脑袋和发亮的眼睛动了动，指指凯罗。“而且——好吧，先生，总之——就是情况起变化了。”
古特曼说话的时候，斯佩德已经把十张钞票叠在一起，放回信封里，照样塞好封口。现在他前臂撑着膝盖，弓着背，弯着身子坐着，食指和拇指拎起信封一角，让它在两腿中间晃来晃去。他漫不经心地对胖子说：“对。你们现在都凑到一块儿来了，可是鹰在我手里。”
乔尔·凯罗说话了，那双难看的手紧紧抓住椅子扶手，身子向前探着，一本正经，嗓子又尖又细说：“斯佩德先生，我认为必须提醒你，虽然鹰可能在你手里，可是你现在已经在我们手掌心里了。”
斯佩德咧开嘴笑着说：“我才不想为这事操心呢，”他直挺挺坐起来，把信封放在旁边——沙发上——对古特曼说：“我们回头再来谈钱的问题。还有件事要先处理一下，我们一定得找一个替死鬼。”
胖子皱起眉头，像是不理解他的意思，不过没等他开口，斯佩德就解释说：“警察方面总得搞到一头替罪羊——好把这三条人命案栽在一个人身上。我们——”
凯罗声音又尖又急，打断斯佩德的话说：“两条——只有两条人命案。斯佩德先生。毫无疑问，准是瑟斯比杀了你的伙伴。”
“好吧，就算两条，”斯佩德吼道，“那又有什么区别？关键是我们一定要给警察提供一个——”
这会儿，古特曼插进来了。他的笑容充满信心，说话的时候心情很好，挺有把握。“好啦，先生，根据我们对你为人的所见所闻，我觉得这方面我们是用不着操心的。我们可以把对付警察的事交给你，没问题。你用不着我们这些外行帮忙。”
“如果你这么想，”斯佩德说，“就说明你的所见所闻太少了。”
“得了，得了，斯佩德先生，事到如今，你总不能要我们相信你是见了警察有点害怕的小卒子吧，或者相信你对付不了——”
斯佩德喉咙和鼻子里直哼哼。他探着身子，前臂又撑在膝头上，急躁地打断了古特曼的话：“我一点都不怕他们，也知道怎样对付他们。那正是我打算告诉你的。对付他们的法子，就是抛出一头替罪羊给他们，让他们有个替身好把这些事栽上去。”
“是啊，先生，我承认那是一种办法，可是——”
“可是个屁！”斯佩德说，“这是唯一的办法。”他额头发红，眼神激动热切。太阳穴上那块肿块，现在已变成猪肝色了。“我不是在信口开河。过去我也这么办过，希望这一回也能混过去。我有一两回曾经把最高法院的人个个都臭骂一顿，结果倒没受处分。我没受处分的原因是我从来没忘了总有一天他们会找我算账的。我也没忘记到了算账的那天，我要做好一切准备，冲到总局去，把一头替罪羊放在他们面前说：‘瞧，你们这些笨蛋，这就是你们要的罪犯。’只要我能这么办，法律就奈何不得我。一旦我办不到这点，我就完蛋了。这一天还没到呐，我也不打算有这么一天。没二话。”
古特曼眼神闪烁不定，刚才看上去是圆滑世故的，现在却变得犹疑不决了。不过他那粉红的、肉嘟嘟的脸上仍是笑容满面，声音也听不出有什么不自在。他说：“这个方式有不少可取之处，先生——确实是这样！如果你的话是切实可行的，我第一个就会说：‘一定要干到底，先生。’可是现在刚巧碰到你这个办法行不通。哪怕是最好的方式，也是这么回事。现在该是你采取例外做法的时候了。聪明人在这种情况下干脆会采取例外的做法。好啦，先生，我们这个情况也是如此。我可以告诉你，你采取例外做法的报酬已经很高了。现在看来，这样做比你抛出一头替罪羊给警察当然要麻烦一些。不过，”——他哈哈一笑，摊开双手——“你不是个碰上针尖儿小事就害怕的人。你知道怎样办事，无论出了什么事，到头来你总能混下去。”他噘起嘴，一只眼睛半开半闭。“你总有办法的，先生。”
斯佩德眼神里已经没有激情。只见他脸色阴沉。“我决不是信口开河。”他声音低沉，有意识地耐着性子。“这里是我呆的城市，这行是我干的职业。当然——这一回我可以想办法混过去，可等到下一回我打算办妥一件十拿九稳的案子，他们就会马上出来找我的麻烦，我就只好打落牙齿往肚里咽了。我才不干呐。那时你们这帮老兄都溜到纽约、君士坦丁堡或者什么别的地方去了，我可还要在这儿混下去呢。”
“不过，说得也对，”古特曼开始说，“你能——”
“我不能，”斯佩德认真地说，“我不干，我不是说着玩儿的。”他坐得笔直。脸上浮起愉快的微笑，把刚才的阴郁、沉重一扫而光。说话声音轻快、悦耳、有说服力。“听着，古特曼。我告诉你怎么办才对我们大家都有利。如果我们不给警察一个替死鬼，他们早晚八成会发现有关黑鹰的消息，到那时不论你在什么地方，你都得避避风，想方设法去掩盖这些事情。这对你想靠它发财的打算也没好处。给他们一个替死鬼，他们就会住手的。”
“对，先生，关键就在这儿。”古特曼回答说，他还是和刚才一样，只有眼神露出一点不安。“他们是否会住手呢？再说，抛出替死鬼会不会成为一个新的线索，反而弄得他们知道鹰的情况呢？我看很有可能。另一方面，你能不能说他们现在已经住手了，我们最好还是不要弄巧成拙呢？”
斯佩德额头青筋暴胀，“天呐！你还不知道这里面的情况，”他还是耐着性子说：“他们可没睡大觉，古特曼。他们现在正潜伏下来，等待时机，打算破案呢。我跟这案子牵连很深，他们也知道。时机到了，我可以干点什么，当然很好。如果我干不成，那就糟了。”他的声音又变得很有说服力。“听着，古特曼。我们无论如何得抛给他们一头替罪羊，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出路。我们把那个小流氓给他们吧。”他愉快地往门口那小子点点头。“事实上这两个人都是他打死的——瑟斯比和雅各比——对吗？不管怎么说，他命定是这种角色，我们拿出他有罪的必要证据，就把他交给警察好了。”
门口那小子嘴角绷紧，像是笑了一笑。斯佩德的建议对他一点没起作用。只见乔尔·凯罗那张黑脸发了黄，嘴巴张得大大的，眼睛也睁得大大的，一副惊讶的样子。他嘴里喘着气，那圆滚滚、软绵绵的胸脯一起一伏，目瞪口呆地看着斯佩德。布里姬·奥肖内西已经从斯佩德身边挪开，蜷在沙发上，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她脸上除了大吃一惊的慌乱表情外，似乎就要发出歇斯底里的狂笑了。
古特曼一动不动，毫无表情地过了好长时间。然后，他拿定主意放声大笑。他尽情大笑，笑个没了，直笑得眉飞色舞，油滑的眼神也透出笑意。笑完之后才说：“老天在上，先生，你真是个怪人，一点不假！”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白手绢擦擦眼睛。“是啊，先生，谁也说不准你下一步要做什么，还是说什么，只知道你总是有惊人之举。”
“没什么好笑的。”看来斯佩德对胖子的笑声并没生气，也没有在意。他说话的态度就像是在跟一个执拗的，但还不是蛮不讲理的朋友评理。“这是我们最好的赌注了，把他交给警察之后，他们——”
“不过，我的好朋友，”古特曼反对说，“难道你不明白吗？这一点我连想都没想过——这实在太荒唐了。我待威尔默就像待我的亲生儿子一样。确实如此。如果我按你的提议办，你想，还能保得住威尔默不把我们大家以及那只鹰的细节都告诉警察吗？”
斯佩德咧开两片僵硬的嘴唇笑笑。他温和地说，“如果必要的话，我们可以作为拒捕把他杀了。不过我们还不必走那一步。让他去说个没完好了，我向你保证没人会有所举动的，这一点很容易办到。”
古特曼额头上的红肉形成一条皱纹。他低下头来，下巴颏儿压在硬领上，问道：“怎么办呢！”突然间，他浑身肥肉又挤在一块儿抖动起来。他抬起头，扭到一边看着那小子，哈哈大笑起来。“你对这事有什么看法，威尔默？真可笑，是吗？”
那小子一双淡褐色的眼睛在睫毛下冷冷地闪光。声音低沉清晰：“对，真可笑——这狗娘养的……”
斯佩德这会儿正跟布里姬·奥肖内西说话：“你觉得怎么样，宝贝儿？好点了吗？”
“哦，好多了，只是”——她说最后两个字的声音特别压得低低的，两步以外就听不清楚——“我吓坏了。”
“别害怕，”他毫不在乎地说，一只手放在她穿灰色丝袜的膝头上。“不会出什么大不了的事。要喝酒吗？”
“现在不喝。谢谢。”她声音又低下去，“当心点，山姆。”
斯佩德咧开嘴笑笑，望着古特曼，古特曼也正望着他。胖子亲切地微笑着，好一会儿不说话，然后问道：“怎么办啊？”
斯佩德傻了眼。“什么事情怎么办啊？”
胖子认为这时需要再大笑一通，然后再作解释。“好啊，先生，如果你提出的那个——那个意见不是说着玩儿的，那么至少我们出于一般的礼貌，可以听你说明一下。请问你又怎么安排，叫威尔默”他顿住话头又笑了——“没法危害我们呢？”
斯佩德摇摇头说：“不，我可不愿意利用任何人的礼貌，哪怕是像这样的出于一般的礼貌，算了吧。”
胖子脸上的肥肉都皱了起来。他抗议道：“得了，得了，你让我的确不好意思。我刚才不应该笑的，让我恭恭敬敬，诚心诚意地向你道歉。我并不打算嘲笑你的意见，斯佩德先生，不管我多么不赞成你的意见，你总知道我对你的精明一向是非常敬佩的。请你听着——暂且撇下我待威尔默有如亲生骨肉一样这个事实不谈——我还是不明白你这个意见有什么用处，不过我觉得，如果你肯把这个意见的其他部分大致谈一下，我就会当作你已经赏我的脸，接受了我的道歉了。”
“这话在理。”斯佩德说，“布赖恩和多数地方检察官一样。他最关心的就是他的档案里怎么记载。如果他碰到一件疑难案件，与其接上手，弄得日后对他不利，他宁肯放手不管。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故意陷害过哪个他认为无辜的人。不过我相信，如果他凑得出或拼得成一些罪证，那他决不会相信这个人是无辜的。为了确证一个人有罪，他宁可放掉五六个同案犯——因为如果要证明这些人都有罪，势必要把他的案子搅乱。
“我们就是要让他上这个钩，他准会一口咬住不放的。他才不要知道什么鹰不鹰的呢。他一定会自我陶醉，把这个小流氓说的都当作鬼话，当他是企图把水搅浑。这事就交给我好了。我可以向他指出，如果他想胡来，想来个一网打尽，这件案子就会变得像一团乱麻，就没有一个陪审团弄得清它的来龙去脉。如果他盯住这小流氓不放，他就可以定他的罪。”
古特曼慢慢笑着摇摇头，温和地表示不赞成。“不行，先生，”他说，“我看这事恐怕不行，根本不行。我不明白这位地方检察官怎么能把瑟斯比、雅各比和威尔默都联系在一起，而不——”
“你不了解地方检察官。”斯佩德告诉他，“干掉瑟斯比的作案动机容易解决。他是个打手，你的小流氓也是。布赖恩已经有了关于这方面的分析。这里面没什么蹊跷。哎呀，老天哪！他们只能把小流氓绞死一次。既然他杀瑟斯比的案子定下来了，为什么还要审理他杀害雅各比的案子呢。他们干脆在档案上记上一笔，就让它去了。如果他杀两个人用的都是同一把枪，子弹也相符，就皆大欢喜了。”
“是啊，不过——”古特曼开口说，没说下去就看着那小子。
那小子从门口直挺挺地走过来，叉开两腿，站在古特曼和凯罗之间，差不多就站在房间当中。在那里站着不动，上身稍向前倾，肩膀朝前耸起，手里那把枪虽然仍旧垂在身旁，可是指关节因为用力已经发白了。另外一只手也垂在身旁，紧紧捏着拳头。那张乳臭未干的脸上，原来的神情十分痛恨和凶狠，现在一下子变得说不出的恶毒和残酷。他激动得话也说不清，对斯佩德说：“你这杂种，站起来，吃我一枪！”
斯佩德对那小子笑笑，虽然不是笑容满面，看上去这份乐劲儿确实天真无邪。
那小子说：“你这杂种，站起来，有胆量来比个高低，我受够你的捉弄了。”
斯佩德笑得更起劲了。他望着古特曼说：“西部的野小子，”嗓门跟表情一样乐呵呵的。“也许你应该告诉他一声，你没拿到鹰就对我开枪，可要坏事。”
古特曼想笑又笑不出。那张花斑脸总算做了个怪相。他伸出发干的舌头舔舔发干的嘴唇，想学着老子呵责儿子的腔调，偏偏嗓子又过于沙哑生硬。“好了，好了，威尔默，”他说，“我们不能来这一套。你千万别把这些事看得太严重。你——”
那小子两眼仍旧盯住斯佩德，气得话也说不出来。“那么叫他别惹我。如果他老缠住不放，我就揍死他，说什么也拦不住我。”
“好啦，威尔默，”古特曼说，又回过身来对着斯佩德。这时他脸色和声音又恢复正常了。“先生，你的方案我一开头就说过了，根本不行。我们别提了。”
斯佩德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他敛起笑容，脸上毫无表情。他跟他们说：“我高兴说什么就说什么。”
“说什么当然由你，”古特曼立即说，“这点我对你也是很佩服的。不过我说，现在这个办法是根本行不通的，因此你也明白，再讨论下去也没用。”
“我可不明白，”斯佩德说，“你们也没能让我明白，我看你们也没这个本事。”他对古特曼皱皱眉头。“我们直截了当说吧。我跟你们谈话不是在白白浪费时间吗？我觉得这是你们之间的事。难道叫我跟这个小流氓去谈判不成？我知道该怎么办。”
“不，先生。”古特曼回答说，“你跟我打交道，决错不了。”
斯佩德说：“那就好，现在我再提个建议，当然没有第一个那么好，可是也聊胜于无吧。要听听吗？”
“洗耳恭听。”
“把凯罗抛给他们。”
凯罗立刻从桌上抓起手枪。两手紧紧握着枪贴在身上，枪口就对着靠近沙发头上那块地板。他脸色又发黄了。那双黑眼睛一下子从这张脸瞟到那张脸，眼神暗淡无光。
古特曼好像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问道：“怎么着？”
“把凯罗交给警察。”
古特曼似乎想笑，可又忍住了。他终于叫道：“老天爷，先生！”声调听得出他拿不定主意了。
“这办法当然不如把小流氓交给他们来得好，”斯佩德说，“凯罗不是个打手，他的手枪口径又比打死瑟斯比和雅各比的枪口径小。栽他也要多费点事，不过总比一个人也不交给警察要好些。”
凯罗愤怒地尖叫起来：“既然你决心要交出一个人给警察，我们何不把你或者奥肖内西小姐交给警察呢？”
斯佩德对凯罗笑笑，心平气和地回答说：“是你们这帮人要这只鹰，而鹰在我手里。找个替死鬼也是我要的一部分代价。至于奥肖内西小姐嘛，”——他那不动感情的眼光移到她那惨白而茫然的脸上，又回到凯罗脸上。肩膀稍微耸了耸——“如果你认为她能够扮演这个角色，我完全愿意同你探讨这个问题。”
那姑娘双手放在喉咙口，进出短短一声窒息的喊叫，坐得离他远一点。
凯罗激动得脸和身体都一阵阵地抽搐。他叫道：“你好像忘了你根本没资格坚决主张什么事情的。”
斯佩德嘿嘿一笑，声音刺耳，神情鄙夷。
这时，古特曼说话了，嗓音里尽量想缓和僵局。“来吧，诸位，我们的讨论应该立足于友好的基础。不过正像”——他现在对斯佩德说话了——“凯罗先生说的，有些情况你也应该考虑——”
“应该个屁，”斯佩德说话的腔调毫无顾忌，蛮横无理。这对他们起的作用，比戏剧性的加强语气或者哇啦哇啦大喊大叫要强得多。“你如果杀了我，你还怎么拿得到这鹰呢？如果我明明知道鹰没落到你们手里，你们就不敢杀我，那你们怎么吓唬我把鹰给你们呢？”
古特曼朝左面偏着头，考虑着这些问题。他眼睛在眼皮缝间闪闪发亮。过了一会儿，他和颜悦色回答说：“好吧，先生，除了杀人啊，或者以死相逼啊，还有其他说服的方式呢。”
“可不，”斯佩德附和说，“不过也没多大用处。除非真是死到临头，不得不抓个替死鬼垫背。你懂我的意思吗？如果你打算做什么我不中意的事，我可不买账。我给你两条路：不是死了这条心，就是把我杀了。不过我心里有数，谅你也不敢杀我。”
“我懂你的意思。”古特曼笑嘻嘻地说，“这倒是一种态度，先生。这要求双方都作出最周密的判断。你也知道，先生，人们正在火头上的时候，往往容易忘了他们的利益所在，由于感情冲动而抛弃了利益。”
斯佩德也满面笑容说：“从我这方面来说，这是想尽办法立于不败之地的一种手段，这样你们才会跟我搭一条船。但是亏得我还没把你们逼急了，不然你们一急就会打错主意，把我杀了。”
古特曼温和地说：“上帝啊，先生，你真是个角色。”
乔尔·凯罗从椅子上跳起来，走过那小子身后，站在古特曼椅子后面。他弯下腰来，空着的那只手遮住自己的嘴和古特曼的耳朵，说起悄悄话来。古特曼专心听他说，闭上了眼睛。
斯佩德对布里姬·奥肖内西咧开嘴笑笑，她的嘴唇也回了他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微笑，可是一双眼睛仍旧失魂落魄地盯着他。斯佩德又朝那小子说：“二比一，他们要出卖你了，小子。”
那小子一声不吭。他膝盖开始哆嗦起来，两条裤腿也抖个不停。
斯佩德对古特曼说：“这些无名小辈的亡命徒舞刀动枪，我希望你别受他们的摆布。”
古特曼睁开眼睛，凯罗说完了悄悄话，笔直站在胖子椅背后。
斯佩德说：“我曾经缴过他们俩的枪，免得出乱子。这个小流氓——”
那小子激动万分，憋得嗓门都呛住了。他失声叫道：“好吧！”一下子把手枪举到胸前。
古特曼那尊肥胖的躯体赶紧从摇椅里站起来，一手劈去，抓住那小子的手腕，扳下手，让枪口朝下。乔尔·凯罗急忙赶到那小子另一边，抓住他另一只胳臂。他们跟那小子搏斗，使劲扳下他胳臂，让枪口朝下。他白白挣扎了一阵。这堆搏斗的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只听得那小子断断续续地说——“好——去——杂种——烟”——古特曼说“得了，得了，威尔默！”一连说了好几遍。凯罗说：“别，请别这样，”和“别这样，威尔默。”
斯佩德脸上毫无表情，眼神恍惚，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那堆人中间。那小子受不了身上这些压力，已经不再挣扎了。凯罗仍旧抓着那小子的胳臂，站在他前面一点的地方跟他说话，安慰他。斯佩德轻轻把凯罗推开，抡起左拳对准那小子下巴就是一下。那小子因为两臂被人抓住，猛地往后一倒，又朝前跌。古特曼死命喊着“喂，怎么——”，斯佩德右拳对准那小子又是一拳。
凯罗放下那小子的胳臂，让他瘫倒在古特曼的大肚子上，就扑向斯佩德，伸出十个弯曲而僵硬的手指向斯佩德脸上抓去。斯佩德透了一口气，把他推开。哪知凯罗又向他扑过来。凯罗眼里含着眼泪，红红的嘴唇愤怒地蠕动着，像在说什么，可是发不出声音。
斯佩德哈哈大笑，哼了两声：“好家伙，你真了不起呀！”张开五指，对着他脸就是一巴掌，把他打得倒在桌上。凯罗站稳脚跟，第三次向斯佩德扑过来。斯佩德向他迎面伸出两条硬邦邦的胳臂，两只手掌堵着他的脸。凯罗手臂短，够不到斯佩德的脸，只好捶着斯佩德的胳臂。
斯佩德吼道：“住手，我会打伤你的。”
凯罗嘴里叫着：“你这个大草包！”就往后退去了。
斯佩德弯下腰来在地板上捡起凯罗的手枪，又捡起那小子的手枪。他直起身来，左手握着两把手枪，就这么随随便便的倒挂着，只用食指扣着扳机保险。
古特曼这时已经把那小子放在摇椅里，眼神显得心事重重，皱着眉头，一副拿不定主意的样子。凯罗跪在摇椅旁边，拉起那小子一只无力的手，替他搓手。
斯佩德用手指摸摸那小子的下巴。“骨头没断，”他说。“我们就让他躺在沙发上好了。”他右臂伸到那小子腋下，托起他的背，左臂放在那小子膝弯里，毫不费力就把他抱起来，带到沙发面前。
布里姬·奥肖内西赶快站起身来。斯佩德把那小子放下，右手拍拍他衣服，把他另外一支手枪也抽出来，一并握在左手里，就转过身去。这时凯罗已经坐在那小子身边了。
斯佩德把手里的枪碰得叮当直响，兴高采烈地对古特曼说：“好啦，这就是我们的替死鬼。”
古特曼脸色灰白，眼神阴沉。他不看斯佩德，却看着地板，一声不吭。
斯佩德说：“别再傻了，你让凯罗跟你咬耳朵，我揍这小子的时候你还拉着他呢。这事儿你可不能一笑了之。难道你打算自己去挨子弹吗？”
古特曼双脚在地毯上动了一下，还是没吭声。
斯佩德说：“另外一个办法嘛，你们现在不马上答应也行，我把鹰和你们这帮混账家伙统统送到警察局去。”
古特曼抬起头来，牙缝里喃喃地说：“这个我不愿意，先生。”
斯佩德说：“你不愿意吧，怎么样？”
胖子叹了一口气，苦笑了一下，伤心地回答：“你可以把他送去。”
斯佩德说：“好极了。”

一九 俄国人的花招
那小子仰天躺在沙发上，除了还会呼吸之外，整个身躯看上去已完全像具尸体。乔尔·凯罗坐在那小子身边，弯着腰，摸摸他的脸和手腕。把他额上的头发捋到后面去，轻轻对他说话，焦急地盯着他那苍白而平静的脸。
布里姬·奥肖内西站在桌子和墙根的角落里，一手搁在桌上，一手放在胸前。她咬着下唇，斯佩德不看她的时候，她就鬼鬼祟祟朝他瞟上一眼。斯佩德一看着她，她就立即望着凯罗和那小子。
古特曼脸上烦恼的神色消失了，又变成红彤彤的。他两手插在裤袋里，面对斯佩德站着，毫无兴趣地看着斯佩德。
斯佩德一边懒懒地拨弄手里的几把手枪，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一边朝凯罗那丰满的背影点点头，问古特曼说：“他没问题吗？”
“我不知道，”胖子心平气和地说，“这事全靠你了，先生。”
斯佩德一笑，V字形的下巴就更见突出。他说：“凯罗。”
凯罗那张激动的黑脸扭了过来。
斯佩德说：“让他歇会儿。我们要把他送到警察那里去。我们应该趁他还没醒过来，先把细节安排好。”
凯罗辛酸地说：“你对他还不够厉害吗？还要来这一手哇。”
斯佩德说：“不够。”
凯罗离开沙发，走到胖子身边，“别这样，古特曼先生，”他恳求说，“你必须明白——”
斯佩德打断了他：“这事已经谈妥了。问题是你准备采取什么态度，加入？还是不加入？”
古特曼的微笑带有几分遗憾，也有几分依依不舍。他点点头。“我也不愿意这样干，”他对凯罗说，“不过我们是身不由己啊，实在不得已啊。”
斯佩德问：“你怎么办，凯罗？加入还是不加入？”
凯罗舔舔嘴唇，慢慢地面对斯佩德：“假如，”他说着又咽了口唾沫。“我也——？我能挑选吗？”
“你可以挑，”斯佩德严肃地向他保证。“可是你要知道，如果你回答说不加入，我就把你和你这个同性恋朋友一齐交给警察。”
“哦，算了吧，斯佩德先生。”古特曼抗议道。“那不是——”
“决不能让他在关键时刻抛弃我们，”斯佩德说，“他要么加入，要么就进监狱。我们不能让一大堆事情都搞得乱七八糟。”他沉着脸瞪着古特曼，突然破口大骂说：“老天哪！你们这帮家伙第一回偷东西吗？你们都是些脓包！你们下一步怎么办——跪下祈祷吗？”他又怒冲冲瞪着凯罗：“怎么样？走哪条路？”
凯罗绝望地耸了一下肩膀。“你让我别无挑选，我只好加入了。”
“好，”斯佩德说，看看古特曼又看看布里姬·奥肖内西。“坐下。”
那姑娘战战兢兢靠着那失去知觉的小子脚边坐下。古特曼回到有坐垫的摇椅上，凯罗也回到扶手椅上。斯佩德把几把枪都放在桌上，自己紧靠着枪坐在他们身边桌子角上。他看看手表说：“两点钟。天不亮我拿不到鹰，没准儿要到八点钟。我们还有很多时间，足够把一切事情安排好。”
古特曼清了清嗓子。“鹰在哪儿？”他问道，又连忙加了一句：“先生，我倒不是想斤斤计较。我有个想法，就是我们有关的人最好都在一起相互看得见，直到交易做完再说。”他看看沙发，又看看斯佩德，精明地问道：“你拿了那个信封吗？”
斯佩德摇摇头。他看看沙发，然后看看那姑娘，眼睛里有一丝笑意，说：“奥肖内西小姐拿了。”
“是啊，我拿了，”她喃喃地说，一只手伸到上衣里面。“我收起来了。”
“没关系，”斯佩德跟她说，“好好拿着。”他对古特曼说：“我们大家彼此看着点。我可以叫人把鹰送来。”
“那太好了，先生，”古特曼心满意足地说，“代价就是威尔默和一万美元，你把鹰交给我们，再宽限我们一两个钟头——等你把他交给官方的时候，我们就不在城里了。”
“你们用不着逃，”斯佩德说，“这事保险不会漏风。”
“保不定的，先生，不过地方检察官审问威尔默的时候，不管怎么说，我们想还是离开这里来得安全。”
“随你们的便，”斯佩德回答说。“如果你们需要，我可以把他在这儿留一整天。”他动手卷一支烟。“我们先把一些细节说定。他为什么打死瑟斯比？还有，他为什么，在什么地方，怎样打死雅各比的？”
古特曼宽容地笑笑，摇摇头，愉快地说：“好了，先生，你休想了。我们已经把钱和威尔默都给你了。这是我们协议的一部分。”
“我就想。”斯佩德说，他把打火机凑到烟卷上。“我要的是一个替死鬼，如果没有把握叫他顶罪坐牢，他就不成其为替死鬼了。好，为了有把握起见，我就得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两条眉毛又拧在一起。“你埋怨什么？如果让他脱了身，你们就休想在这儿太太平平坐着。”
古特曼探着身子，一个胖手指点着斯佩德腿边桌上的手枪。“这就是他罪行的充分证据。两个人都是用这些枪打死的。警察方面的专家可以轻而易举地鉴定出那些杀人的子弹是从这些枪里射出的。这点你也知道。你自己刚才还提到过呢。在我看来，这就是足以构成他犯罪的充分证据。”
“没准儿是吧。”斯佩德同意说，“不过事情要复杂得多。我一定得知道这事情是怎么发生的，然后才能确定哪些事不宜说出来，应该捂住。”
凯罗的眼睛睁得圆溜溜，火辣辣的：“你现在分明忘了原来你向我们保证过的话，你说这不过是一件很简单的小事情。”凯罗说着，那张激动的黑脸又扭过去对着古特曼。“你瞧！我劝过你别这么干，我认为——”
“你们怎么想都没关系，”斯佩德生硬地说，“现在想也来不及了，你们陷得太深了。他干吗要杀瑟斯比？”
古特曼十指交叉搁在肚子上，摇着摇椅。他的嗓音和笑容都明白地露出懊悔的样子。“你是个很难对付的人，实在斗不过你，”他说，“我开始想，我们一开头就错了，不应该找你来办这件事。天啊，我真后悔，先生！”
斯佩德不在意地挥挥手。“你办得并不坏呀，用不着坐牢，鹰也到手了。你还要什么呢？”他把烟卷叼在嘴角上说，“不管怎么说，你现在明白你的处境了吧。他干吗杀瑟斯比？”
古特曼停下摇椅。“瑟斯比是个臭名昭著的凶手，又是奥肖内西小姐的同党。我们知道这样把他干掉，会让她考虑考虑，觉得到头来还是把她和我们之间的分歧弥补起来为妙。再说，趁此又除掉了她身边这么一个凶猛的保护人。你瞧，先生，我跟你可是实话实说呐。”
“对，就这样说下去，你认为鹰不可能在他手里吗？”
古特曼摇摇头，圆滚滚的腮帮子肉一抖一抖的。“我们从来也没这么想过。”他回答说，还和蔼地笑笑。“好在我们太了解奥肖内西小姐了。尽管当时我们还不知道她在香港就已经把鹰给了雅各比船长，让他把鹰放在‘鸽子号’上运来，而他们自己却乘坐另一条更快的船。我们还是始终没这么想过。不过我们认为，要是只有一个人知道鹰的下落，那准是瑟斯比。”
斯佩德沉思地点点头问：“你们干掉他之前没有想法子先跟他谈谈买卖吗？”
“谈过，先生，我们当然找他谈过。那天晚上我亲自找他谈的。威尔默两天前就找到了他。他在哪儿跟奥肖内西小姐碰头，威尔默就盯到哪儿。可是瑟斯比诡计多端，尽管他还没发觉自己已被人盯上。那天晚上威尔默到他的旅馆去，打听到他出去了，就在外面等着他。我猜瑟斯比杀了你的伙伴，马上就回旅馆去了。不管怎么样吧，威尔默还是带他来见我，我们对他一点办法也没有。他一心要忠于奥肖内西小姐。哦，先生，威尔默又盯着他回到旅馆，就此干掉了他。”
斯佩德沉思了片刻。“听上去倒讲得通。那么雅各比呢。”
古特曼严肃地看着斯佩德说：“雅各比的死全怪奥肖内西小姐不好。”
奥肖内西失声叫了一声“哦”就一手捂住了嘴。
斯佩德嗓音沉重而平稳：“先不提那个，告诉我怎么回事。”
古特曼机灵地朝斯佩德看看，笑了。“正像你说的，先生，”他说，“你也知道，凯罗跟我有联系，那天晚上或者说清晨，他从警察局出来以后，我派人找他。他就上我那儿去了。我们认识到合伙的共同利益。”他对凯罗微笑。“凯罗先生是个能掐会算的人。‘鸽子号’就是他想到的。那天早上他看见报上船期通告里说这船要到了，就想起在香港的时候听人说起，看见过雅各比船长和奥肖内西小姐在一块儿。当时他就打算到船上去找她。一开头他以为她留在‘鸽子号’上，后来才知道她没留在船上。好啦，先生，他一看见报上的船期通告，就猜出了这事的真相。奥肖内西小姐把黑鹰给了雅各比，让他替她带到这儿来。当然雅各比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奥肖内西小姐这方面可谨慎着呐。”
他对那姑娘笑笑，摇了两下摇椅，这才接着说：“我带了凯罗先生和威尔默一起去找雅各比，幸亏我们到的时候奥肖内西小姐还在那儿。不论从哪方面看，我们这次协商都是很艰巨的。不过最后到了半夜，我们终于说服奥肖内西小姐让了步，至少我们是这么想的。于是我们就离船回我的旅馆去，准备在那儿付钱给奥肖内西小姐，把黑鹰拿到手。可是，先生，我们男人本来就应该明白，不能过高估计自己跟她打交道的能耐。她和雅各比船长带着那只鹰，半道上就从我们指缝里溜之大吉了。”他乐得哈哈大笑。“上帝呀，先生，干得可真不赖。”
斯佩德看看那姑娘。她那双眼睛又大又黑，祈求地看着他。他问古特曼：“你下船前放火了吗？”
“不是有意的，先生，”胖子回答说，“不过我可以说我们——至少是威尔默——应该对船上的起火负责。我们大家在船舱里谈判的时候，他跑来跑去打算找那只鹰。毫无疑问，火灾是他随便乱扔火柴引起的。”
“那就好了。”斯佩德说，“如果出了什么岔子，我们需要在审理雅各比谋杀案的时候，还可以给他加上一条故意纵火罪。得了。现在再说说开枪的事吧。”
“好的，先生，我们整天在城里到处乱闯，想找到他们，直到今天下午才找到。一开头，我们还拿不准究竟是不是找到他们了。我们只确信已经找到了奥肖内西小姐住的公寓。可是我们在门外听听，就听见他们在房里走动。因此我们就信心十足地按了门铃。她问是谁，我们就告诉了她——隔着门——接着只听见开窗的声音。
当然我们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于是威尔默赶紧下楼，奔到大楼后面去堵住防火楼梯。他刚奔到那条小巷里，就正好撞在雅各比船长身上。他夹着那只鹰正打算逃走呢。当时的情况很棘手，不过威尔默还是尽了他最大的努力。他对准雅各比开枪——开了不止一枪——可是雅各比硬极了，他既没倒下，也没扔下那只鹰。而且他离威尔默很近，要避开也来不及。他把威尔默打倒在地又跑掉了。你知道当时是下午，大白天的。威尔默刚站起来就看见一个警察从邻近的一条马路往这边走来，他只得罢休。赶紧躲进皇冠公寓隔壁一座大楼敞开的后门里，再穿到前面走到大街上，后来才回来找我们——他很走运，先生，没让警察看见。
“好吧，先生，我们那时又给难住了。奥肖内西小姐等雅各比走了之后，关好窗子，再开门让我和凯罗先生进去，而她——”他想起当时情况不由得笑出声来。“我们说服了她——正是这个意思，先生——她这才告诉我们，原来她已经叫雅各比把鹰送到你那儿去了。从当时情况看来即使警察没救起他，估计他也不大可能活着走那么远。不过那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了，先生。因此，我们再次说服奥肖内西小姐稍微协助我们一下。我们——嗯——说服她给你事务所打电话，打算趁雅各比来到之前，先把你引出来，我们还派威尔默去跟住他。不幸的是我们花了好长时间才决定这么办，还要说服奥肖内西小姐——”
这时那小子在沙发上哼哼唧唧起来，翻了个身。几次睁开眼睛，又闭上了。那姑娘站起来，又挪到桌子和墙壁当中那块地方去了。
“——跟我们合作，”古特曼接着把话说完，“所以你赶在我们前头把鹰拿走啦。”
那小子一只脚踩在地上，肘拐儿撑起身子，眼睛睁得大大的，另外一只脚也下了地。他坐起来，朝四下看看。眼睛一看到斯佩德，顿时露出慌张的样子。
凯罗从扶手椅上站起来，走到那小子身边，手臂搂着那小子的肩头，开口说些什么。那小子刷地站起身来，甩掉凯罗的胳臂。他再一次把房间四周打量了一下，眼睛又牢牢盯住斯佩德。他脸色铁青，身体绷得紧紧的，仿佛要缩成一团。
斯佩德坐在桌子角上，毫不在乎地抖动着腿说：“听好，小家伙，如果你敢过来找碴胡闹，我就对着你脸踢一脚。规矩点，坐下，闭上嘴，你还可以多活些时候。”
那小子看看古特曼。
古特曼亲切地对他笑着说：“好啦，威尔默，我的确舍不得和你分手。我要你知道我喜欢你，就是对我自己的亲生儿子也不过如此。可是——天呐——失掉一个儿子还可以再弄一个——可天底下马耳他黑鹰只有一个啊。”
斯佩德哈哈大笑起来。
凯罗坐过去，凑着那小子的耳朵，轻声说起话来。那小子一双冷冷的淡褐色眼睛只顾盯着古特曼，又重新在沙发上坐下。凯罗坐在他旁边。
古特曼叹了口气，脸上仍不脱一副亲切的笑容。他跟斯佩德说：“你年轻的时候，就是弄不懂这些事情。”
凯罗一手又搂住威尔默的肩头，轻声对他说话。斯佩德对古特曼咧开嘴笑笑，又对布里姬·奥肖内西说：“你肯到厨房去看看有什么可以给大家吃的吗？多煮点咖啡。我可不愿扔下客人不管。”
“当然可以。”她说着就朝厨房走去。
古特曼不再摇晃摇椅。“等一会儿，亲爱的，”他伸出一只肥厚的手来。“你最好还是把那封东西留在这儿，免得上面弄脏了。”
那姑娘用探询的眼光望着斯佩德。他冷淡地说：“这钱还是他的。”
她把手伸进衣服里，拿出那个信封交给斯佩德，斯佩德顺手扔在古特曼身上说：“如果你怕丢了，就坐在它上头好了。”
“你误会我的意思了。”古特曼和蔼地回答，“我不是不放心。做买卖总要像做买卖的样子。”他打开信封，把那叠千元大钞拿出来，数了一下，就嘻嘻笑起来，笑得肚皮一动一动的。“比方说，现在里面就只有九张了。”他把钞票摊开放在膝盖和大腿上。“我给你的时候，你们大家都知道这里头有十张的。”他笑容可掬，显得又高兴，又得意。
斯佩德看着布里姬·奥肖内西问道：“怎么回事？”
她使劲摇头，但没说什么；只有嘴唇稍微动了动，好像想说话的样子。她脸色看上去很害怕。
斯佩德向古特曼伸出手去，胖子把钱交给他。斯佩德数数钱——确实是九张一千美元的钞票——又还给古特曼。于是斯佩德脸色阴沉地站起来，拿起桌上那三把枪，说话的声音干巴巴的：“我要把事情弄弄清楚，我们”——他眼睛看也不看那姑娘，只朝她点点头——“要到浴室里去。我把门开着，面对门站着。如果你们不想从三层楼上跳下去，那么，不经过浴室门口就没法出去。可别打算来这一手啊。”
“说真的，先生，”古特曼抗议说，“你这样威胁我们实在没必要，而且不大有礼貌。你一定知道我们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等我办完事就知道了。”斯佩德显得很有耐心，但也很坚决。“这一招把事情搞得乱了套。我一定要找出答案来。用不了多少时间。”他碰碰姑娘的肘弯，“来吧。”
到了浴室里，布里姬·奥肖内西的话就来了。她双手搭着斯佩德的胸口，脸蛋贴着他的脸，轻声说：“我没拿那张钞票，山姆。”
“我没说是你拿的，”他说，“不过我一定得弄清楚。把你的衣服脱了。”
“你不信我的话吗？”
“不信。把你的衣服脱了。”
“我不脱。”
“好吧。那我们就回到房间里去，我来替你脱。”
她后退了一步，一只手蒙住嘴。吓得两眼睁得大大的，从指缝里说道：“你敢？”
“我当然敢，”他说，“我一定得知道那张钞票到哪儿去了。谁摆出黄花闺女那副羞答答的模样我都不买账。”
“哦，不是这么说。”她又靠过来，两手摸着斯佩德的胸脯。“我不是因为在你面前脱光了而害臊，不过——你不明白吗——不是在这种场合。难道你不懂得，如果你逼我脱，你就会坏事啦？”
他并没提高嗓门：“这些事情我不懂。我一定要知道那张钞票到哪儿去了。把衣服脱了。”
她望着他那双一眨也不眨的灰黄色眼睛，脸色绯红，随即又发白。她踮起脚来开始脱衣服。他就坐在浴缸边上，看着她，也看着门外。起坐间里一点声音也没有。她很快就把衣服脱了，不慌不忙的，就让衣服堆在脚下。脱光之后，她往后退一步，站在那儿看着他。态度充满自信，既不违抗；也不窘迫。
他把手枪放在抽水马桶上，面对着门，一条腿跪在这堆衣服前面，每一件都捡起来看一看，摸一摸。他没找到那张千元大钞。搜完之后，他站起来把衣服还给她。“谢谢，”他说，“现在我明白了。”
她把衣服接过去，一句话也不说。他又拿起手枪，顺手把浴室门关上，走回起坐间里去。
古特曼在摇椅里和蔼地笑着问：“找到了吗？”
凯罗坐在沙发上那小子身边，暗淡无神的眼光探询地望着斯佩德。那小子没抬眼，他探着身子，肘拐儿撑着膝盖，双手捧着头，呆望着脚边的地板。
斯佩德对古特曼说：“没有，我没找到，是你藏在手心里了。”
胖子笑嘻嘻地说：“我藏在手心里？”
“对，”斯佩德说，把手里的枪摇得哗琅琅直响。“你是承认呢还是让我搜身？”
“让——？”
“你还是承认的好，”斯佩德说，“不然我就要来搜你身上了，没第三条路。”
古特曼望着斯佩德铁板的脸，放声大笑。“天呐，先生，我相信你真会那么干的。我真的相信。你真是个角色，先生，你不在意我这么说吧。”
“你把钞票藏在手心里了。”斯佩德说。
“对，先生，是我藏起来了。”胖子从胸前口袋里拿出一张揉皱的钞票，放在大腿上捋平。从外衣口袋里拿出那个信封，掏出那九张钞票和捋平的一张一起放进去。“我有时候喜欢开开小玩笑。而且我也很想知道碰到这种情况你怎么应付。先生，我承认你闯过了这一关。我根本没想到你会用这么一个简单直接的方法弄清了真相。”
斯佩德不无讽刺意味地冷笑着说：“我还以为这种鬼把戏只有像小流氓这种年纪的人才干得出呢。”
古特曼嘻嘻笑了。
布里姬·奥肖内西穿好衣服——只是没穿大衣和戴帽子——从浴室出来，朝起坐间走了一步，就又转过身来向厨房走去，开了灯。
凯罗又挨近沙发上那小子，重新开始在他耳边说起悄悄话来。那小子烦躁地耸了耸肩。
斯佩德看看手里的枪，又看看古特曼，走到过道里，停在壁橱前面。他打开壁橱门，把手枪放在里面的一只箱子上，关上门，锁好，把钥匙放在裤袋里。然后走到厨房门口。
布里姬·奥肖内西正把一只铝制的咖啡壶盛满。
“东西都找到了吧？”斯佩德问道。
“找到了。”她头也不抬，冷冰冰地回答。后来她把咖啡壶放下，走到门口。她脸又红起来，眼睛睁得大大的，眼泪汪汪，带着责备的神色，温柔地说：“你不应该这样对待我，山姆。”
“我一定得查个明白，宝贝儿。”他弯下腰，轻轻吻了她的嘴，回到起坐间去了。
古特曼对斯佩德笑笑，把那个白信封递给他说：“这笔钱很快就属于你了，你干脆现在先拿着。”
斯佩德不去接。他坐在扶手椅上说：“有的是时间。我们钱的事情还没谈妥呢。我应得的不止一万元呀。”
古特曼说：“一万美元是很大一笔钱了。”
斯佩德说：“你这是引用我的话。可是一万美元毕竟不是全部的钱啊。”
“对，先生，不是全部。就算你说得对。可是几天之内就拿到这么一大笔钱。再说，你到手又没费什么力气。”
“你以为他妈的就那么容易？”斯佩德问道，又耸了耸肩膀。“好吧，就算是这样。不过这是我的事。”
“当然是你的事。”胖子同意说。他眯起眼睛，朝厨房那边点了点头，压低嗓门：“这钱你跟她分吗？”
斯佩德说：“那也是我的事。”
“当然啦，”胖子再一次同意说，“不过，”——他犹疑了一下——“我想奉劝你一句。”
“说吧。”
“我敢说，不管你给她多少钱，只要——你没给到她认为自己应得的那个数，我奉劝你——可要小心。”
斯佩德眼里闪着一丝嘲笑的光，他问道：“坏吗？”
“坏。”胖子回答。
斯佩德咧开嘴笑笑，动手卷一支烟。
凯罗又用手臂搂着那小子肩膀，继续在他耳边叽叽咕咕说个不停。突然，那小子推开他的胳臂，在沙发上扭过身来面对着凯罗。他脸上尽是愤怒、厌恶的神色。他举起一只小拳头，对准凯罗的嘴就是一拳。凯罗像个女人似的叫了一声，退到沙发那头去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丝手绢捂着嘴，手绢拿开的时候上面都是血。他又用手绢掩住嘴，责备地望着那小子。那小子咆哮着说：“滚开点，”双手就又捧着脑袋了。一时间，房里都是凯罗手绢上西普香水的香味儿。
凯罗的叫声惊动了布里姬·奥肖内西。她跑到门口来张望。斯佩德咧着嘴直笑，翘起大拇指点着沙发，告诉她：“这才叫真正的爱情课。吃的准备好了吗？”
“马上就好。”她说，又回厨房去了。
斯佩德点上烟，对古特曼说：“我们谈谈钱的事吧。”
“先生，我很愿意奉陪。”胖子回答说，“不过我现在可以坦白地告诉你，我最多出一万美元。”
斯佩德喷出一口烟。“我应该到手两万。”
“我也希望你能拿到。如果我有的话，我倒很愿意给你。可是我以名誉担保，目前只拿得出一万美元。当然，先生，你知道这不过是作为第一期付款。以后——”
斯佩德哈哈笑了。“我知道你以后会给我一百万呢，”他说，“不过我们就讲讲第一期付款的数目吧，一万五千美元怎么样？”
古特曼微笑着皱起眉心，又摇摇头。“斯佩德先生，我已经很坦白地告诉你了。而且用一个绅士的名誉担保，一万美元已经是我的全部所有。我最多出得起一万美元。”
“可是你并没有肯定这么说呀。”
古特曼大笑说：“肯定的。”
斯佩德阴郁地说：“这可不大好，不过你真的只出得起这么点儿——那就拿来吧。”
古特曼把那只信封递给他。斯佩德又把钞票数了一遍，把它塞进裤袋里去。这时布里姬·奥肖内西端着一个盘子进来了。
那小子不肯吃。凯罗拿了一杯咖啡。那姑娘、古特曼和斯佩德吃着她做的炒蛋、咸肉、烤面包和果酱。他们每人喝了两杯咖啡，随后大家都安下心来等天亮。
古特曼抽着雪茄，一面看着《美国著名罪案录》；不时暗自发笑。有时还对他感兴趣的篇章加以评论。凯罗只顾照应自己的嘴，绷着脸坐在沙发一头。那小子双手捧着脑袋一直坐到四点多钟。然后脚朝凯罗，脸对窗子躺下睡觉了。布里姬·奥肖内西坐在扶手椅上打盹儿。有时听听胖子的评论，有时跟斯佩德说几句不着边际的闲话。
斯佩德卷了好几支烟，一根接一根地抽；还不慌不忙地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他有时坐在姑娘椅子的扶手上，有时坐在桌子角上；甚至有时坐在她面前的地板上；有时又坐在另一张靠背椅子上。他毫无睡意，兴致勃勃，精神饱满。
五点半钟，他走进厨房，又煮了些咖啡。
又过了半个小时，那小子醒了，打着呵欠，坐起身来。古特曼看看表，问斯佩德：“你现在能拿来吗？”
“再等一个钟头。”
古特曼点点头，又看他的书去了。
七点钟，斯佩德走到电话旁边，给埃菲·珀雷因打电话。“喂，是珀雷因太太吗？……我是斯佩德，请叫声埃菲，我要跟她说话。……对，是的……谢谢。”他轻轻用口哨吹了几句《古巴曲》。“喂，宝贝儿，对不起，吵醒你了……是啊，抱歉。是这么回事：你到邮局我们那个户名霍兰邮箱里可以找到一个信封，上面的地址是我写的。那里面有一张匹克威克公共汽车站行李房存件收据——就是我们昨天拿到的那个包裹，你去取出包裹，送来给我——马上送来，好吗？……对，我在家。……真是好姑娘——快点啊……再见。”
八点十分，大门门铃响了。斯佩德走到电话机盒旁边，按了一个电钮，把大门锁开开。古特曼放下书，站起来笑着问：“我跟你一块儿到门口去，行吗？”
“行。”斯佩德跟他说。
古特曼跟着他来到走廊门口，正好埃菲·珀雷因夹着那个棕色纸包从电梯那儿走过来。她那张活像男孩子的脸，愉快明朗。她快步走来，简直就是一溜小跑。她只朝古特曼瞥了一眼，就对斯佩德笑着，把包裹递给他。
他接了包裹说：“多谢多谢，小姐。休息天还打搅你，真过意不去，可是——”
“你又不是头一回打搅我，”她笑着回答说。后来她看出他并不想请她进屋去，就问道：“还有别的事吗？”
他摇摇头：“没事了，谢谢。”
她说了声，“再见，”就往回走向电梯去了。
斯佩德关上门，把包裹拿到起坐间里。古特曼兴奋得脸红彤彤的，腮帮子直哆嗦。斯佩德刚把包裹放在桌上，凯罗和奥肖内西就过来了。他们都激动得不得了。那小子也站起身来，脸色苍白，神情紧张。不过他还待在沙发旁边，眼睛在卷曲的睫毛下盯着其他的人。
斯佩德从桌边往后退了一步说：“给你吧。”
古特曼的胖手指很快就把包装纸、绳子、刨花都拆开，双手捧起了那只黑鹰。“啊，”他声音沙哑地说，“等了十七年到底弄到手啦！”他两眼泪汪汪的。
凯罗舔舔红嘴唇，两手握在一起。那姑娘咬着下唇。她和凯罗、古特曼、斯佩德，还有那小子一样，大家都直喘大气。房间里的空气冷冰冰、臭烘烘的。再加上抽烟，弄得烟雾腾腾。
古特曼又把黑鹰放在桌上，在口袋里摸着。“就是这东西，”他说，“不过我们还要查个明白。”他那张圆脸上满是汗珠。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小刀，打开刀夹的时候，指头都在抽筋。
凯罗和姑娘一边一个紧靠他站着。斯佩德往后退了一步，这一来，他既可以看得见那小子，也可以看着桌边这一堆人。
古特曼把黑鹰颠倒过来，用刀向底部边上刮去，刮下来的黑色瓷釉变成很小的细屑，露出底下黑色的金属。古特曼的刀刃戳进金属里，再抽出来，在上面挖了一道又细又弯的口子。口子里面，除去那层薄薄的瓷釉之后，就看见柔和的灰色的铅在发光。
古特曼咬着牙嘘嘘地直喘气，热血涌到脸上，脸都浮肿了。他把黑鹰再翻过来，朝头上砍去，结果刀锋把里面的铅也露出来了。他听任小刀和黑鹰砰的一下掉在桌上，转过身来面对斯佩德，声音嘶哑地说：“这是个假货。”
斯佩德脸色阴沉，慢慢地点点头。一只手却早已伸出去，抓住了布里姬·奥肖内西的手腕，把她拉过来；另一只手紧紧托起她下巴，粗鲁地把她的脸蛋朝上抬起。“好哇，”他对她吼道，“你又耍什么鬼把戏，快说。”
她叫道：“不，山姆，不，这就是我从凯米多夫那儿弄来的，我发誓——”
乔尔·凯罗冲到斯佩德和古特曼当中，唾沫飞溅，尖声尖气地叫喊：“就是这只！就是这只！都怪那个俄国人！我要知道就好了。我们都当他傻瓜。他可把我们耍了！”眼泪流到凯罗的脸颊上，他跳个不停。“都是你坏的事！”他对古特曼尖声叫嚷，“都是你，你出的蠢主意向他买。你这个胖笨瓜！你让他知道这是个值钱的东西。他知道这东西值钱，就给我们照样做了个假的。难怪我们不费力气就偷到手了。难怪他还表示愿意派我到处去找它。你这个笨蛋！你这个肥傻瓜！”他双手捧住脸，嚎啕大哭起来。
古特曼的下巴耷拉下来，茫然地眨眨眼睛。后来，他身体抖了一下——这时他身上的肥肉也不动了——又变得眉飞色舞起来。“好了，先生，”他和颜悦色地说，“不必这么伤心嘛。人有失误，马有漏蹄，你也明知道这事对我也是一个非常严重的打击。是啊，毫无疑问，是那个俄国人耍的花招。得啦，先生，你说怎么办？难道我们就站在这儿，抹着眼泪，你骂我，我骂你？还是我们”——他停下来，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回君士坦丁堡去呢？”
凯罗放下手，鼓出眼睛，结结巴巴地说：“你是——？”他惊讶得话也说不出来了。
古特曼两手一拍，眼睛闪闪发光。声音沙哑，但挺得意，也挺高兴：“十七年来，我一直想要这个小玩意儿，一直想搞到手。如果我必须再花一年工夫去找——好吧，先生——从时间上来说，也不过只增加了”——他嘴里念念有词，像在计算——“百分之五又十七分之十五。”
凯罗嘻嘻笑了，叫道：“我跟你去！”
斯佩德忽然放下那姑娘的手，朝房间四下看看。那小子不在了。斯佩德走进过道里，走廊门大开着。他不满意地做了个鬼脸，关上门，回到起坐间来。他靠着门框望着古特曼和凯罗；扫兴地看着古特曼，看了好久。后来他说话了，学着胖子那沙哑的、心满意足的声音：“好了，先生，我得说你们真是一帮子贼呀！”
古特曼笑嘻嘻地说：“这个我们没什么可吹嘘的，这是事实，先生。可是，我们都还没死呢。用不着受了一点挫折就以为世界末日已经来临。”他从背后伸出一只左手，肉嘟嘟的，掌心朝上。“我得问你要那个信封了，先生。”
斯佩德一动不动，脸上毫无表情。他说：“我已尽了最大责任。你拿到了你的小玩意儿。如果这玩意儿不是你要的那个，只能算你不走运，可不是我。”
“唉，得啦，先生，”古特曼劝说道，“我们都失败了，没理由要哪一个人负担最大的损失。再说——”他从背后伸出右手，手里有一把小手枪。枪柄上雕着花，镶嵌着金银和珍珠贝。“干脆一句话，先生，我必须请你还给我一万美元。”
斯佩德面不改色，耸了耸肩，从口袋里拿出那只信封。刚想交给古特曼，又犹疑起来。他打开信封，抽出一张一千元钞票，把这张钞票塞进了裤袋。再把信封口塞好，递给古特曼。“这算补偿我的时间和开支。”他说。
古特曼沉默了一会儿，也学着斯佩德的样子耸了耸肩，接过了信封。“好，先生，我们得向你告辞了。除非”——他眼睛周围的肥肉全都皱起来——“你愿意加入我们这个君士坦丁堡的探险队吗？你不去。好啦，先生。老实说，我倒愿意跟你在一块儿。你正配我的胃口。一个非常机智，很有见识的人。因为我们知道你很有见识，所以我们相信你一定会替我们这个小小的冒险计划保密，我们可以放心向你告辞了。我们知道而且相信你也了解这个事实。情况明摆着，如果这几天出的事有法律上的麻烦，那你和可爱的奥肖内西小姐同样也有责任。先生，你很精明，不会看不出这点的。”
“我明白。”斯佩德说。
“我相信你会明白的，我还相信现在你已经用不着一个替死鬼也能对付警察方面了。”
“我会应付过去的。”斯佩德说。
“我相信你会应付过去的。好啦，先生，告别辞越短越好，再见。”他庄重地鞠了个躬。“至于你呢，奥肖内西小姐，再见了。我把桌上这个希罕的玩意儿送给你留作纪念。”

二○ 如果他们绞死你
卡斯珀·古特曼和乔尔·凯罗关上外面的门走了，斯佩德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盯着起坐间开着的那扇门上的把手，足足有五分钟。他眼神阴郁，皱着眉头。眉心那几条皱纹又红又深，双唇松松地突起，噘着嘴。后来他缩进嘴唇，形成一个生硬的V字，随即走到电话旁边去。布里姬·奥肖内西站在桌边，神色不安地看着他，他根本没理她。
他拿起电话，又把话筒放回机架，弯下腰来翻看架子角落里吊着的电话簿。他飞快地一页页翻过去，直至他找到他要的那一页。指头点着一行号码，直起身子，又拿起电话。他报了号码说：
“喂，波劳斯探长在吗？……请你叫他一声，好吗？我是塞缪尔·斯佩德……”他茫然地望着房间，等着。“喂，汤姆，我给你搞到了……对，不少哇。是这么回事：瑟斯比和雅各比是被一个叫威尔默·柯克的小伙子枪杀的。”他把那小子形容了一通。“他是为一个叫卡斯珀·古特曼的人当差的。”他又形容了一下古特曼的特征。“那个叫凯罗的家伙，你们在我这儿看见过的，也是他们一伙的……对，就是……古特曼一伙住在亚历山大里亚旅馆十二楼C室，或者说在那儿住过。他们刚刚离开我这儿，很快要离开旧金山了，你得快点动手。不过我想他们料不到自己会被逮捕的……那里还有一个小姑娘——是古特曼的女儿。”他又形容了一下雷亚·古特曼的特征。“你们接近那小伙子时要注意。据说他枪法很准……对了，汤姆。我这儿还有点东西要交给你。我搞到了他用过的枪……对。快去——祝你马到成功！”
斯佩德慢慢把电话挂上。舔舔嘴唇，看看自己两只手，手心里全是汗。他挺起胸，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睛闪闪发亮。他转过身，三脚两步一下子进了起坐间。
布里姬·奥肖内西见他突然进来，吓了一跳。嘿的笑了一声。
斯佩德跟她站得很近，面对面站着。他身材高大，骨骼粗壮，肌肉发达；脸上流露出冷冷的笑意，眼神却很严酷。他说：“他们被抓进去以后就会招供——供出我们来。我们的处境就危险了。我们只有几分钟好准备应付警察，赶快全说出来。是古特曼派你跟凯罗上君士坦丁堡去的吗？”
她想说话，又犹疑起来，只顾咬着嘴唇。
他伸出一只手搁在她肩膀上。“该死的，快说！”他说，“我被你牵连在里面了，你休想闭口不谈。快说！是不是他派你上君士坦丁堡去的？”
“是——是的，他派我去的，我在那儿遇见乔，我——我就叫他帮助我。后来我们——”
“等一下。你叫凯罗帮你把黑鹰从凯米多夫那里偷出来？”
“不错。”
“为古特曼偷？”
她又犹疑了。在他那愤怒、严峻的眼光下，扭着身子，咽了口唾沫才说：“不，那时候我们原打算偷给我们自己的。”
“那好，后来呢？”
“哦，后来我生怕乔对我不公平，所——所以我就请弗洛伊德·瑟斯比来帮我。”
“他帮了你。又怎么样呢？”
“哦，我们搞到手以后，就到香港去了。”
“跟凯罗一块儿去？还是你们早已把他甩掉了？”
“对，我们让他留在君士坦丁堡，关在监狱里——因为一张支票的事儿。”
“这是你们事先策划的，为的是把他拖在那儿，对吗？”
她满面羞愧瞧着斯佩德，轻轻答道：“是。”
“好。再说你和瑟斯比带着黑鹰到了香港的事。”
“哦，那时候——我对他还不大了解——我不知道对他是否信得过。不管怎么说，我想还是小心点好。我遇见雅各比船长，知道他的船要上这儿来，我就请他为我带一个包裹——就是那只鹰。我拿不准是否信得过瑟斯比，还有乔——还有古特曼手下的人可能也跟我们乘在一条船上——所以这样做看来最安全。”
“好吧。后来你跟瑟斯比坐了另一条快船上这儿来了。再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害怕古特曼。我知道他到处都有人——都有关系，他很快就会知道我们干的事。我怕他知道我们从香港上旧金山来了。他那时在纽约。我知道，如果他接到电报，他有充分的时间可以先赶到这儿来。他果然来了。我开头还不知道。不过我就是怕他会赶来，而我一定要在这儿等着雅各比船长的船到。我又怕古特曼找到我——又怕他找到弗洛伊德，收买了他。所以我就上你这儿来，请你盯着他——”
“这是谎话，”斯佩德说，“瑟斯比已经上了你的钩，这点你知道得很清楚。他对女人最容易着迷。他的档案上这方面有记录，几次栽筋斗都是为了女人。一次当傻瓜，永远是傻瓜。也许你不了解他的档案，可你清楚你已经把他牢牢抓在手里了。”
她脸红了，羞怯地看着他。
“你要趁雅各比船长到来之前先把他搞掉，又耍的什么诡计？”他说。
“我——我知道他是跟着一个赌棍出了事才离开美国的。我不清楚出的什么事，不过我想，如果是什么大事，他一看见有个侦探盯着他，就会以为是要算旧账了。会吓得赶快溜走，没想到——”
“是你告诉他有人在盯着他的，”斯佩德很有把握地说。“迈尔斯心眼儿不多。不过他还不至于笨得第一晚就被人认出来。”
“是啊，是我告诉他的。那天晚上我们出去散步。我假装发现阿切尔先生在跟着我们，把他指给弗洛伊德看。”她抽抽搭搭地哭着。“不过，请相信我，山姆。如果我知道弗洛伊德会杀了他，我就不会那么做了。我原以为他会吓得离开旧金山的。我丝毫没想到他竟会那样杀了他。”
斯佩德像狼似的咧开嘴，算是笑。但眼睛里却丝毫没有笑意。他说：“如果你以为他不会杀人，你就说对了，宝贝儿。”
那姑娘抬起头来，一脸吃惊的神色。
斯佩德说：“瑟斯比没对他开枪。”
姑娘惊讶的脸色又添了一层疑云。
斯佩德说：“迈尔斯心眼不多，可是，老实说吧！他干这一行也有多年的经验，不至于这样被他盯着的人抓住。难道他竟会走进一条死胡同，大衣扣得好好的，枪也没拿出来？根本不可能。他固然跟有些人一样笨，但还不至于笨到这个地步。这条胡同的两个出口，在地道上面的布什街边上都看得见。你对我们说过，瑟斯比是个性子火爆的家伙。他不可能想出花招来把迈尔斯引进胡同里去；他也不可能逼着他进去。迈尔斯虽然笨，还没笨到这个地步。”
他舔了一遍嘴唇里边，亲切地笑着对姑娘说：“他是跟你上那儿去的，宝贝儿。而且他肯定那儿没有外人才会跟你去的。你是他的委托人。只要你一句话，他当然没理由不把他跟踪的对象扔下。如果你拉住他，叫他到那地方去，他会去的。他就是那么笨。他会朝你上上下下一看，舔舔嘴唇，咧开大嘴一笑——然后你可以趁着天黑，靠近他，用你那天晚上在瑟斯比那里拿来的枪在他身上打个窟窿。”
布里姬·奥肖内西从他身边直往后缩，一直退到桌边。她眼神充满恐怖，望着他叫道：“别——别这样跟我说话，山姆，你知道我没干，你知道——”
“住口！”他看着手表。“警察马上就要来了，我们的处境危险着呢。说！”
她用一只手背按着额头。“哦，你为什么把这么一件可怕的事怪在我身——？”
“你还不住口？”他不耐烦地低声说道，“这儿可不是女学生演戏的场子。听着，我们正在绞刑架下坐着呢。”他拉着她的手腕，让她在他面前站直。“说！”
“我——我——你怎么知道他——他舔舔嘴唇，看着——？”
斯佩德刺耳地哈哈大笑。“我了解迈尔斯。不过现在不谈这个，你为什么要杀他？”
她把手腕从斯佩德手里挣开，两手搂着他的脖子，把他头扳下来，让他的嘴亲亲她。从膝盖到胸脯，她的大半个身子都紧紧贴着他。他两臂搂着她，把她紧紧搂住。她那双紫色的眼珠在黑色的睫毛里半开半闭。说话的声音很轻，打着哆嗦。“我开头不准备那么干，真的，说老实话，我开头不准备那样干。可是我看见弗洛伊德吓不倒，我——”
斯佩德朝她肩膀拍了一巴掌说：“这是谎话。是你请我和迈尔斯来亲自处理这件事情的。实际上你要拿准跟踪的人认识你，你也认识他，那样他们才肯跟你走。那天——那天晚上你从瑟斯比那里拿了枪。你早就租下了皇冠公寓的套间。你把箱子都放在公寓里，可没放在旅馆里。我到你公寓去调查的时候就看见过一张房租收据，比你告诉我租房子的日子要早五六天。”
她费劲地咽了口唾沫，低声下气地说：“对，那是谎话。山姆，我确实想过，如果弗洛伊德——我——我不敢看着你告诉你这件事。”她又把他的头扳下来，让他的脸蛋贴在她脸上，嘴巴凑着他耳朵，悄悄说：“我知道弗洛伊德没那么容易被吓倒，不过我以为，如果他知道有人在跟着他，他就会——，哦，我说不出口，山姆！”她紧紧抱住他，哭了。
斯佩德说：“你原以为弗洛伊德会去对付他，他们俩总有一个会倒下。如果瑟斯比死了，你也就甩掉他了。如果迈尔斯倒下了，弗洛伊德也会给抓进去，那样你也可以甩掉他，对吗？”
“差——差不多。”
“后来你看见瑟斯比并不打算去对付他，你就借了他的枪，自己来动手。对吗？”
“对——可不完全对。”
“可也差不离吧。你一开头就打好这主意了。你以为瑟斯比会为了杀人被抓进去。”
“我——我以为他们至少会把他关到雅各比船长带着鹰来的日子，到那时——”
“你就不知道古特曼早已在这儿到处找你。你没想到这层。否则你就不会摆脱你的保镖了。你一听见瑟斯比被打死，就知道古特曼已经到了。那时候你才想起再找一个保护人，所以你又回到我这儿来，对吗？”
“对的，不过——哦，心肝儿——也不全是因为这个。我早晚总要回到你身边来的。我第一眼瞧见你，我就明白——”
斯佩德温柔地说：“你这个宝贝儿！好啦，如果你运气好，二十年之后你可以从圣昆廷出来，那时你再上我这儿来好了。”
她的脸蛋不再贴着他，脑袋尽往后缩，不理解地盯着他。
斯佩德脸色苍白，温柔地说：“我希望老天爷保佑你，宝贝，别让他们把你那可爱的脖子套上绞索。”他双手滑上去摸摸她的脖子。
她马上挣脱他的手臂，退到桌边，蜷成一团，两手护住脖子。她睁大眼睛，脸色憔悴。嘴唇发干，张开又闭上。她觉得嗓门又紧又干：“你不是——”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这会儿斯佩德脸色黄一阵白一阵，可嘴在笑。炯炯发光的眼睛周围都笑得皱起来了。他声音温和、从容。“我要把你交出去。你还有机会保全你这条命，也就是说，过二十年你会被释放。你是个宝贝儿，我会等你的。”他清了清嗓子。“如果他们绞死你，我会常常想念你的。”
她两手放下，身子站得笔直。脸色已经平静下来，显得无忧无虑。只有眼睛里还有一点儿犹疑的微光。她也温和地对他笑笑：“别，山姆，就是开玩笑也别这么说。哦，你一时真把我吓坏了！我还真当你要——你知道你尽干这种叫人意料不到的粗野事——”她停住了，把脸冲着他，直盯着他的眼睛。脸蛋和嘴哆嗦起来。眼睛里又充满恐怖的神色。“怎么——？山姆！”她两手护着喉咙，身子也站不直了。
斯佩德放声大笑。他那黄一阵白一阵的脸上全是汗珠子。虽然还在笑，可是声音已经没有刚才那么柔和。他声音嘶哑地说：“别傻了。你要被捕了。审过那些家伙之后，我们俩总有一个要给抓起来。当然他们也会绞死我，你可能运气好一点，对吗？”
“可是——可是，山姆，你不能哇！我们俩不是在一起过了夜吗。你不能——”
“我不能才怪呢。”
她哆哆嗦嗦，吸了一口长长的气。“原来你拿我开心？你假装喜欢我——引我中圈套？你一点儿也不爱我。你不——不爱我？”
“我想我是爱你的。”斯佩德说，“那又怎么样呢？”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面部肌肉一动也不动。“我不是瑟斯比，我也不是雅各比。我不会上你的当。”
“这不公平，”她叫道，眼睛里涌出了泪水。“这太不公平。你太卑鄙。你知道不是这么回事。你不能那么说。”
“我不能说才怪呢。”斯佩德说，“你自己要上我的床来，好堵住我的嘴，不让我再问你。你昨天还帮着古特曼假装打电话来求救，引我出去。昨天晚上你带他们上这儿来，自己在外面等着我，跟我一块儿进来。等我上了钩，你还让我搂着你——那时我身上就是有枪也没法开；就是要跟人搏斗也没法动手。如果说他们没带你一块儿走，那只能说明古特曼见多识广，不相信你。除非到了最后关头，他万不得已。他以为我会上你的当——不想伤害你——也就不能伤害他。”
布里姬·奥肖内西眨眨眼睛，流下几滴眼泪。她往他身边跨出一步，站住直看着他的眼睛，傲然说道：“你骂我是骗子，现在你也在骗人。你现在说的不是你心里想的，你心里想的是，不管我做了什么事，我是爱你的。”
斯佩德突然点了点头。他眼睛变得血红。不过那满是汗水、装出笑容的黄脸上神色倒没有变。“也许是吧，”他说，“那又怎么样呢？我该相信你吗？你给我的前任——瑟斯比安排了那么妙的一个圈套；你蓄意打死和你无冤无仇的迈尔斯，就像拍死一只苍蝇，只是为的要出卖瑟斯比。你出卖了古特曼、凯罗、瑟斯比——一个、两个、三个？从我认识你以来，你从来没有说过半小时老实话。我该相信你吗？不，不，宝贝儿，就是能相信你，我也不愿意。我凭什么要相信你呢？”
她的眼光在他的逼视下很沉着。嗓门虽然压低了，也很沉着。她回答说：“你凭什么要相信？如果你一直是拿我寻开心，如果你不爱我，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如果你爱我，那也同样不需要再说了。”
斯佩德眼珠也充血了。他保持了那么久的笑容已经成了一个吓人的怪脸。他沙哑地清了清嗓子说：“现在说也没用啦。”他一只手放在她肩膀上，这只手抖个不停。“我不管谁爱谁，就是不上你的当。我不想走瑟斯比之流的老路。你杀了迈尔斯，就得为此受审。我当初能帮你的就是放过其他那些人，尽量躲开警察。不过现在也已经太晚了。我帮不了你忙，就是帮得了我也不肯。”
她一只手按在他手上。“那你就不帮我忙好了，”她悄声说，“不过别害我，让我现在就走。”
“不行，”他说，“警察来的时候，我不把你交给他们，我就完蛋了。只有这样，我才不会跟他们一块儿关进去。”
“你不肯给我方便吗？”
“我不上你的当。”
“请别那么说吧。”她从肩头把他的手拉到自己脸上。“你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对我？山姆。想必阿切尔先生对你来说也算不了什么——”
“迈尔斯，”斯佩德沙哑地说，“是一个讨厌鬼。我们合作了一个星期，我就看出来了。我本来打算今年年底跟他散伙的。你杀了他对我一点没坏处。”
“那又为什么？”
斯佩德把他的手抽回来。他既不笑，也不再作鬼脸。那张又黄又湿的脸严肃起来，皱纹也加深了。眼睛燃起疯狂的火焰。他说：“听着。说出来一点也没好处。你永远也不会了解我。不过，我再说一遍，听不懂拉倒。听着，一个人的伙伴被人杀了，他总应该要有所表示。不管你对他印象怎么样，反正都一样。他曾经做过你的伙伴，你应该有所表示。再说我们干的又是侦探这一行。好了，你手下的一个人被人杀了，却让凶犯逍遥法外，这事可就糟了。这种情况到处都一样——对一个机构来说是坏事；对各地的每一个侦探都是坏事。第三，我是一个侦探，要我找到了罪犯，又放他走，就等于叫一条狗去抓了一只兔子，再让兔子逃掉一样。有时候当然也可以这样做，事实上有时也这样做过。不过这总是一种不正常的情况。我要放过你，唯一的办法就是放过古特曼、凯罗和那小子。那——”
“你在开玩笑，”她说，“你以为我会相信你说的这些话就是送我进监狱的充分理由吗——”
“等我说完了你再说。第四，无论我现在想什么办法放走了你，过后自己也就免不了要跟他们一起上绞架。再说，我丝毫也没理由说我信得过你。就算我这么干了，这回侥幸逃过了，你就抓住我的把柄了。以后你什么时候高兴，就会用来对付我，这是第五。第六就是，虽然我手里有你的把柄，我也吃不准你哪一天会在我身上打个窟窿。第七，我想都不愿想，你总有一天会让我上你的当。第八——不过这些已经足够了。这些都是一方面的理由，也许有些理由不太重要。我也不跟你争。但是你只要看看有多少条就够了。另一方面的理由又有什么呢？我们唯一有的事实就是也许你爱我，也许我爱你。”
她悄声说：“你心里明白自己爱不爱我。”
“我不明白。被你迷上很容易。”他如饥似渴地从头到脚打量着她，又看着她的眼睛。“可是那又算得了什么？过去没人迷上你吗？就算我迷上了，那又怎么样？也许下个月我就变了；也许我没到时候就变了。然后又怎么样呢？那时我就会想我是上当了。如果我这么干，就得被抓进去。我就肯定真的成了个大傻瓜了。好，如果我把你交出去，我当然会非常伤心——会有好几个晚上难过——不过那会过去的。听着。”他抓住她肩膀，让她仰着身子，他俯身对着她。“如果这些对你来说算不了一回事，那就别提了。我们就这么说：我不肯放你一则是因为我要——要说，不考虑他妈的后果，干就干呗——二则因为——他妈的——你指望靠我的那事，你也同样指望过靠别人。”他从她肩膀上松开手，垂在两边。
她双手捧着斯佩德的脸，又把他的脸拉过来。“看着我，”她说，“说实话。如果那鹰是真的，钱也付给你了，你还会这样对我吗？”
“现在说这种话还有什么意思？别一心认定我是你想象中的那种不择手段的人。有这种名声也不坏——人家会出大价钱要你办事，跟敌人打交道时也好办些。”
她看看他，不吭声。
他肩膀动了动，又说：“嗯，一大笔钱，说不定给天平秤被压倒的一方又加上点儿分量。”
她把脸贴着他的脸，嘴巴微微张开，双唇稍微努起，悄声说：“如果你爱我，就不需要在天平秤上加什么了。”
斯佩德咬着牙，从牙缝里说：“我不上你的当。”
她把嘴贴着他的嘴，胳臂慢慢地搂住他，让他也搂着她。她正在他怀里时，门铃响了。
斯佩德左臂抱着布里姬·奥肖内西，开了走廊门。邓迪警官，汤姆·波劳斯探长，还有另外两个侦探站在门外。
斯佩德说：“喂，汤姆，抓住他们了吗？”
波劳斯说：“抓住了。”
“好极了，进来。这儿还有一个交给你。”斯佩德把布里姬朝前推去。“是她杀了迈尔斯。我还有几样证据——那小子的两把枪，凯罗的枪，一座黑色的雕像。事情都是由此引起的。还有一张一千美元的钞票是用来贿赂我的。”他看看邓迪，紧皱双眉，探身盯着警官的脸，放声大笑起来。“汤姆，你的小玩伴怎么啦？他看上去挺伤心的。”他又大笑起来。“我敢打赌，上帝啊，他听到古特曼的事儿，准会想，这回到底抓住我把柄啦。”
“别说啦，山姆，”汤姆埋怨说，“我们可没想过——”
“他没想过才怪呢。”斯佩德快活地说，“他上这儿来的时候，已经直流口水了。虽然你是明白人，知道我一直都在糊弄古特曼。”
“别说啦，”汤姆又埋怨道。不安地往旁边看看他的上司。“不管怎么说，我们已经听凯罗说了。古特曼已经死了。我们赶到的时候，那小子刚对他开了枪。”
斯佩德点点头说，“他应该想到会有这么一招。”
星期一早上九点刚过，斯佩德走进办公室。埃菲·珀雷因放下报纸，从斯佩德的椅子里跳起身来。
他说：“你早，宝贝儿。”
“那个——报上说的事——都是真的吗？”她问道。
“是真的，小姐，”他把帽子扔在桌上，坐下来。他脸色虽然苍白，不过线条倒很有力。神色也很愉快。眼睛里有几根红丝，但眼神清澈。
那姑娘一对棕色的眼睛睁得特别大。嘴也怪怪地撇着。她站在他身旁，眼睛朝下老盯着他。
他抬起头，咧开嘴一笑，嘲弄地说：“你们女人的直觉可真厉害哇。”
她的声音也像脸上的表情那么怪怪的。“你那样对待她，山姆？”
他点点头。“你的山姆是个侦探啊。”他机警地望着她，一条胳臂搂住她的腰，手搁在她屁股上。“她杀了迈尔斯呢，宝贝儿。”他温和地说，“随随便便就这样把他杀了。”说着捏起手指打了个榧子。
她从他怀里脱开了，仿佛他弄痛了她似的。“别，别碰我。”她结结巴巴地说，“我知道——我知道你是对的。你是对的。不过别碰我——现在别碰我。”
斯佩德的脸色变得和他的硬领一样白。
这时走廊门的把手格拉拉响起来。埃菲立即转过身去，到外间办公室去，顺手带上了门。她再进来的时候，又把门带上。
她含混地小声说：“伊娃来了。”
斯佩德望着办公桌，几乎觉察不到地点了点头，“好吧，”他说，打了个哆嗦。“好吧，让她进来。”

译后记
一
侦探小说作为一种文学体裁在西方流传已有一个半世纪以上的历史，虽然有人视为通俗文学，予以歧视，但是其中不乏优秀的名作，更不乏出诸古典文学大师之手而被尊为经典著作的实例。
从侦探小说的发展史来看，它受东西方文学传统的影响很深，最初在十九世纪中期问世，开山祖师是美国作家爱伦·坡[1]。
爱伦·坡一生只发表过五篇这类小说，却对后世侦探小说的发展起了极大影响，评论界一致公认这些小说是侦探小说中最完美、最典型的模式，其中最重要的是三篇杜宾破案的故事。
《毛格街血案》（1841）写一对母女清晨在毛格街的寓所遇害，四邻闻声赶来，在警察陪同下破门而入，只见两具尸体，不见凶手。但现场门窗紧闭，又在四楼，凶手决不可能从门窗逃脱。警方毫无线索，胡乱抓了一个嫌疑犯，苦于查无实证，结不了案。善于观察、擅长分析的杜宾看了报道赶到现场，发现警方疏忽的几条线索，用推理的方法，断定凶手跳窗逃走，逃时撞到百叶窗下半扇，窗子又自动碰上了。杜宾又根据凶手身手矫捷，膂力超人，被害人手中又有一些奇怪的毛发，邻居听到的又是无法辨认口音的说话声这几条，推断凶手是一头脱逃的猩猩。这篇作品为后世侦探小说提供了这么一个模式：第一，案发现场是密封的，罪犯无路逃遁，增添案件神秘性；第二，警方平庸无能，主观片面，往往先从挖掘作案者动机、方法着手，忽视了重大证据和线索；第三，破案者具有非凡智力，头脑冷静，观察入微，善于推理，能排除种种疑点，找出真相。爱伦·坡在这篇作品中还首先树立了一个智力高于警方的破案人形象，这个人又是一系列同类小说的主角，而这类小说中的故事都是以一个崇拜他的老朋友口吻叙述的。这个手法后来也被广泛采用，用得最多最成功的是柯南道尔和阿加莎·克里斯蒂。
《玛丽·罗热疑案》（1842）用的纯粹是演绎推理法，杜宾只是将报上发表的各种材料综合起来，加以推论分析，就得出了正确的结论。这篇小说完全以当时轰动纽约的一件真实凶杀案写成，爱伦·坡把故事背景改成巴黎，人名地名也全更换为法国化。由于这件河上女尸案久未破获，小说中未作正式结论，而是用推理方法对案情各个关键问题提出不同看法。后来该案破获竟证明爱伦·坡的推论中每一细节都丝毫不差。由此可见，爱伦·坡在这类作品中倡导的具有科学根据的逻辑推理在侦破工作中的重要性。
《窃信案》（1844）里的杜宾已是一个相当成熟的侦探了，巴黎的警察厅长为了宫中一位贵夫人丢失一封机密信件，特地登门来向杜宾求教，偷信人是一位经常出入宫廷的部长，而且是当着第三者的面从从容容拿走的，但失主又声张不得。部长仗着手里这封信作为政治筹码要挟失主，一旦此信公布，政治后果势必不可设想。警察厅长只知循常规办事，趁部长深夜不在家，率人把他公馆兜底搜遍，又派人扮成强盗拦劫那位部长，但都白费力气。杜宾听了案情介绍，运用心理学分析后就胸有成竹，他推定部长偷的这封信必然不是按常人的惯例，藏在什么秘密角落，于是他亲自出马，乔装改扮，用调虎离山、偷梁换柱之计，轻而易举地把这封放在众目昭彰的信插里的密信取回。这篇作品中阐述的破案方法后来也被不少侦探小说家沿用，福尔摩斯探案就有几个例子。
《你就是凶手》（1844）是一篇带有传奇色彩的作品。小说写小镇上一个富绅被杀而尸体遍找无着的疑案。官方在死者的一个号称“老好人”的朋友帮助下，发现了子弹和血衣，确定凶手生活放荡，惯于挥霍，此人就是死者的遗产继承人——他的侄子，于是凶手将被处以死刑。小说主人公对这些过于明显的证据深感怀疑，便私自进行调查，发现这些证据原来都是这个朋友一手制造的假象。他在一口枯井中起出被害人尸体后，略施小计，让尸体复活开口说话，只说了一句“你就是凶手”就把这个朋友吓得魂不附体，吐露真情，供认自己杀人灭口，嫁祸于人的阴谋，洗清了嫌疑犯的罪名。这种写作模式和手法后来也经常有人仿用。
《金甲虫》（1843）里的主角勒格朗是一个同杜宾一样善于思索推理的奇才，他从一张羊皮上找到的神秘符号着手，用科学方法解开密码，根据密码指示，实地勘查，终于发掘到海盗基德的宝藏。
爱伦·坡的这些作品在当时深受各阶层读者欢迎，甚至美国第十六届总统林肯（1809—1865）也是爱伦·坡的忠实读者，每年都要重温一遍他的推理小说[2]。
在研究爱伦·坡这些作品中，值得注意的是他在世时从未把这几篇作品称为“侦探小说”，也从未把他笔下的杜宾称为侦探。第一个正式树立侦探形象，并称之为侦探的是英国大文豪狄更斯（1812—1870）。他在一八五三年出版的长篇小说《荒凉山庄》里穿插了一段侦探故事，写了一个名叫巴克特的探长[3]破获的一起谋杀案。同时他还写过三篇短篇侦探小说发表在自己主编的《家常话》上。后来他还用一起谋杀案作为长篇小说《巴纳比·鲁奇》的题材，但自己感到写得不够满意。一八七○年又另起炉灶，写一部纯粹是侦探小说结构的长篇《德鲁德疑案》，可惜写了一半他就突然去世，小说结尾成了真正的谜。
以狄更斯这么一位伟大的作家而言，居然也热衷于写侦探小说，可见这种体裁的小说在文学史上的地位不容忽视。狄更斯的身体力行激励了新进。他的女婿威尔基·柯林斯（1824—1889）在一八五○年开始从事创作，与狄更斯志同道合，结为知己。他的作品经常在狄更斯主编的《家常话》上连载。他在一八五九至一八六○年写的第一部长篇侦探小说《白衣女人》在狄更斯主编的《一年到头》上连载，并在纽约和巴黎两地同时发表。小说写的是一件谋财杀妻案，作者让事件的有关人员分头叙述各人所见所闻。这种多视角展示故事的手法很受欢迎。柯林斯在一八六八年出版了用同一手法写作的《月亮宝石》也受到狄更斯的赞赏，西方评论界一致公认这是侦探小说的典范作品。这部作品结构完整，故事曲折，引人入胜，人物形象生动，尤其是塑造的克夫探长[4]真实可信，在侦察过程中他也曾被表面现象迷惑，作出谬误的判断。故事写的是英军侵略印度时，军官汗卡什抢到印度月亮神像额前镶嵌的月亮宝石，守护神像的三个僧侣跟踪追查。汗卡什回到英国后把宝石转送给他的甥女雷茜儿。雷茜儿生日那天，宝石神秘失踪。宝石究竟落在谁手里构成全书最大悬念。《月亮宝石》在文学史上的重要地位不仅仅因为这是一部优秀的侦探小说，而且也由于作者针砭西方上流社会的贪婪、欺诈，赋予了作品新的现实意义。
后一辈的阿瑟·柯南道尔（1859—1930）是第一个写出多部系列侦探小说的英国作家。他童年时代崇拜的英雄人物就是坡笔下的杜宾；他青年时代学过医，做过医生，曾在南非战场上服役。他在一八八七年出版的第一部侦探小说《血字的研究》，塑造出一个后来闻名天下的大侦探福尔摩斯这一真实可信的形象[5]。一八八九年他又出版了《四签名》。两书都大获成功，于是又陆续写出六十六篇福尔摩斯探案故事和四部中篇侦探小说。其中《巴斯克维尔的猎犬》（1902）是他的代表作。他的作品情节离奇曲折，师承爱伦·坡的缜密逻辑，进行严谨的推理而破案，他还沿袭爱伦·坡的模式，由华生医生来介绍福尔摩斯的事迹。有几篇作品中，福尔摩斯乔装改扮，深入调查就是仿照《窃信案》中杜宾的做法。柯南道尔一生还写过大量有关南非战争与其他殖民战争的论著，写过四卷诗集和若干医学著作，甚至唯灵论著作，但是人们提到他的名字，总是联想到福尔摩斯，可见他侦探作品影响之深广久远。在他取得的世界影响推动下，西方侦探小说迅速发展，进入了侦探小说的“黄金时代”。
十九世纪末到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是“黄金时代”初期，英美两国就出了几千种侦探小说，涌现了一批不同风格的侦探小说家，各展所长。美国文学大师马克·吐温（1835—1910）也不甘人后，先后写出两部侦探小说，一部是《汤姆·莎耶侦探案》（1896），一部是《双筒枪侦探故事》（1902），这两部作品也都成为侦探小说史上的光辉篇章。
“黄金时代”初期，叱咤文坛的侦探小说家中有几个代表人物。前期的有英国的理查德·奥·弗里曼[6]，奥克斯男爵夫人[7]，厄内斯特·布拉默[8]，吉尔伯特·凯斯·切斯特顿[9]，阿·爱·梅森[10]，弗里曼·威尔斯·克罗夫兹[11]，后期的有H·C·贝利[12]，安东尼·伯克利[13]及约翰·狄克森·卡尔[14]等，他们的作品都各有特色。
与此同时，还有两位举世闻名的女作家。她们的知名度和造诣比上文介绍几位都高得多。一位是多萝茜·塞耶斯[15]，一位是阿加莎·克里斯蒂（1890—1976）。克里斯蒂一生共创作了无数短篇侦探故事，七十多部长篇侦探小说，还写过二十多部侦探剧本，主要是以比利时侦探波洛和马波尔小姐作为中心人物的两大系列。这些作品被译成多国文字，全球销售量仅次于《圣经》，单以我国而言就出现了两三种版本的全集及各种单行本，她的作品和柯南道尔的福尔摩斯探案一样，多次被各国搬上银幕或拍成电影、电视片，如《尼罗河上的惨案》、《东方快车谋杀案》和《阳光下的罪恶》在我国都是先拥有大量观众再吸引更多读者的。她善于吸收前人所长并加发挥，例如她笔下的波洛和助手哈斯丁斯分明是爱伦·坡笔下杜宾和他朋友的化身。同样是推理小说，但她更能得心应手地设置扑朔迷离的布局，疑点丛生的人物，营造种种假象，似乎人人都有作案可能，最后她再用科学的推理方法解开谜团，结局往往出人意料。处女作《斯蒂尔庄园疑案》（1920）创立了她的写作模式而被认为是乡间别墅凶杀案的典范作品。代表作有《罗杰·阿克罗伊德凶杀案》（1926）、《哑证人》（1937）、《死神的约会》（1938）、《天网恢恢》（1940）及《捕鼠机》（1940）等。
此外，美国在“黄金时代”初期也出了三位颇有代表性的侦探小说家。一位是范·戴恩[16]，一位是艾勒里·奎恩[17]，还有一位是雷克斯·斯托特[18]，他们的作品都拥有大量读者。
“黄金时代”全盛时期是在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末期开始的，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才出现没落趋势。全盛时期的侦探小说读者已不再满足于阅读一般脱离现实的传统作品了，他们渴望换换口味。于是独树一帜，有所创新的“反传统侦探小说”就应运而生了。这种适合时代需要、反映社会现实的新品种被称为“硬汉派”（Hard-Boiled）小说，又有人称作“黑色小说”（Noir Novel）。这类小说与传统侦探小说在题材、叙事手法、刻画人物、使用语言等方面都大相径庭。作品里的侦探同过去那种光凭分析推理的医生、律师、学者一流正统人物完全是两路人，他们是粗野的硬汉，一般是自行开业的私人侦探，往往站在警方的对立面。他们出入下层社会，经常同盗贼、匪徒、骗子、流氓、黑帮、恶棍打交道；他们喜欢用冒险行动来代替逻辑推理。他们不是高大完美的英雄人物，而是有情有义，有血有肉，甚至一身缺点的人，评论家称之为“反英雄人物”。
“硬汉派”小说的创始人是美国作家塞缪尔·达希尔·哈米特（1894—1961），他同欧尔·斯丹利·加德纳（1889—1970）和雷蒙德·钱德勒（1888—1959）是这一流派的三大代表人物。哈米特最早的作品是以“大陆侦探”为主人公的一些短篇小说，一九二三年开始在通俗刊物《黑面具》月刊上发表，接着他又根据本人的经历写出私人侦探回忆录一类文章。一九二九年起才正式创作长篇小说，先在《黑面具》上连载，再出版单行本。他一生只写了五部长篇小说，但都得到好评，并被推为这派小说的代表作。这五部代表作依照出版年份为：《血腥的收获》（1929），《戴恩家的祸祟》（1929），《马耳他黑鹰》（1930），《玻璃钥匙》（1931）和《瘦子》（1934）。
加德纳早年学法律，一九一一年在加利福尼亚州开业，当过二十多年律师，代表华人界进行诉讼活动。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初，他在业余时间为杂志写作西部小说和疑案作品。一九三三年，他放弃律师业务，从事专业创作，三十七年中共发表了一百五十部长篇小说和无数短篇小说，不愧是一位多产作家。他在美国的声誉甚至比柯南道尔都高。他创作了八十二部以律师兼侦探佩里·梅森为主角的系列小说，部部故事都精彩纷呈，令人爱不释手。梅森是以作者本人为模型塑造的律师侦探，富有正义感，往往同警方和司法部门对着干，总是在最后关头施出杀手锏，当众提出铁证，为当事人开脱罪名，令法官或检察官瞠目结舌。他的小说形象地反映美国司法界情况和弊端。除了梅森探案之外，他还写了多部风格不同的系列小说，其中有二十九部是小个子侦探兰姆探案，九部是同梅森探案唱反调的公案小说，小说中的地方检察官竟成了维护正义的正面人物，辩护律师却是讼棍一流的反面人物，这种作品倒也令人耳目一新。在众多作品中评价最高的有《软爪子》（1933）、《狂吠的狗》（1934）、《奇怪的新娘》（1934）、《这就是谋杀》（1935）、《偷懒的情人》（1947）、《拿不定主意的女继承人》（1953）和《幸运的输家》（1957）等。
钱德勒小时随母移居英国，一九○七年入籍，一九一二年回美后恢复成为美国公民。年轻时的抱负是当诗人。一九○八年起在英国做了六年记者，先后曾在加拿大陆军和皇家空军中服役。一九一九年起为洛杉矶《每日快报》工作。一九三三年开始从事专业创作。他也是先在《黑面具》上发表连载小说，一炮而红，从此开始专门写作“硬汉派”小说的。他鄙视传统的英国侦探小说，认为那是“上层阶级的玩意儿”，侦探小说应该同真正的罪犯打交道，使用凶杀犯和警察日常使用的语言。根据这一信条，他写作上应用他称为确保真实性的“客观方式”。他文笔洗练简洁，人物形象生动丰满，对白口语化，故事充满戏剧性。他刻画的硬汉侦探菲利浦·马洛是个知识分子，人品正直，博览群书，性格孤僻，愤世嫉俗。他的著作不多，只有七八部长篇小说。代表作是《夜长梦多》（1939）、《别了，爱人》（1940）、《湖上艳尸》（1943）、《小妹妹》（1949）和《长别离》（1953）等。此外还出版过五部短篇侦探小说集。在二十世纪四十年代，他受聘好莱坞的电影公司，写过五六部侦探电影剧本，如《双重赔偿》（1944）《蓝色大理花》（1946）和《火车上的陌生人》（1951）等。但他厌恶好莱坞，所以不久又恢复写他的小说。
“硬汉派”小说在这三位代表人物的倡导下蓬勃发展，一些名作都多次重版，广泛流传。同时，好莱坞根据他们的作品改编或由他们自己编写剧本拍摄的侦探片也纷纷上市，形成“黑色电影”[19]的流派。黑色电影的异军突起为“硬汉派”小说赢得了更多的读者，这三位作家塑造的侦探形象，通过电影的媒介也更深入人心。
自从钱德勒和哈米特相继去世后，“硬汉派”小说的代表人物就推罗斯·麦克唐纳[20]了。某些作家为了适应市场需要，在作品中大量渲染暴力和色情，这种着重写犯罪活动的惊险小说在全世界掀起新的热点，“硬汉派”小说终于日趋式微。
尽管如此，这一流派的经典作仍久盛不衰，最突出的例子是《马耳他黑鹰》，七十年来多次保持畅销纪录，印数累计达上千万册之多，吸引了整整三四代读者。
二
《马耳他黑鹰》是哈米特的第三部作品，也是他的成名作[21]。在此之前，他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通俗刊物的作者，署的是笔名彼得·柯林逊。
他于一八九四年五月二十七日生在美国马里兰州圣马利郡，父亲理查德是个沉湎酒色的小农场主，原先是民主党人，后来倒向共和党，搞得在地方上站不住脚，只得卖掉农场，举家离镇，远走高飞。全家在费城暂住一阵后，定居在巴尔的摩，理查德改行做经销生意，维持一家生计。哈米特十三岁时因父亲病重，无人挑起家庭重担，只得离开巴尔的摩工艺学校，干活养家。先后做过邮递员、计时员、铁路车场工人、装卸工。二十一岁时进了平克顿侦探事务所[22]，当办事员，还当过专门盯梢的暗探，后来才升为办案的侦探。这段生涯使他得益匪浅，获得不少知识。他开了眼界，看到了社会种种不公正现象。生活经验改变了他的政治信仰，形成他贯彻终生的一套行动准则。
一九一八年，美国参加第一次世界大战，他在招募新兵的爱国宣传影响下，应召入伍。在部队中因患流感而得了肺病，几经住院治疗无效，就此复员，领取退伍军人病残抚恤金。康复后又回到平克顿工作，并同在军中医院结识的护士乔斯结婚，生下一个女儿，取名玛丽。
一九二二年他肺病复发，被迫辞去平克顿工作，开始卖文为生。他原先的志向是当个严肃作家，沉重的家累使他选择了向通俗刊物投稿的道路。从一九二二年十月起，他写的短篇侦探小说陆续被采用。一九二三年十月，《黑面具》杂志发表了他的第一篇以“大陆侦探”为中心人物的系列小说《纵火罪》，受到欢迎，于是他又接着发表了《奸诈小人》，《谁杀了鲍伯·蒂尔》和《烧焦的脸》。一九二五年末，他太太再次怀孕，家庭负担越来越重，他在写作之余，又兼职当了广告制作人。一九二六年五月，他肺病恶化，为了避免传染给两个女儿，他不得不同家人分居。分居后他的写作时间更充裕，稿费收入也多了，同时也更有时间纵情酒色，尽管妻女经常去探望，全家能团聚几天，但他同妻子已貌合神离，终于在一九二九年末抛妻别女，独自过着花天酒地、戕害健康的生活。
这时他已是小有名气的侦探小说家，《血腥的收获》、《戴恩家的祸祟》先后在《黑面具》上连载后，又由著名的诺夫出版公司出版单行本。接着又出版了《马耳他黑鹰》和《玻璃钥匙》。
一九三○年夏天，他已正式成名，好莱坞慕名高薪聘用。他欣然应聘，同一批卓有成就的作家一起为电影公司编写剧本，先后写过电影故事《城市街道》（1931）和电影剧本《马耳他黑鹰》（1931）。他在洛杉矶安家落户，并同丽莲·海尔曼[23]交往，开始同居，海尔曼在他辅导下成为卓越的剧作家。
哈米特和海尔曼在生活方式上格格不入，他浸淫于好莱坞的糜烂生活中不可自拔，把电影剧本《玻璃钥匙》的两万五千美元稿酬都花在赌博、嫖娼和宴乐上，海尔曼苦劝不听，觉得无法相处，最后两人终于取得默契，只是保持友情关系，直到哈米特去世。
由于哈米特长年耽于声色犬马，疏于写作，终致才思枯竭，后来只写过一些评论文章和几篇短篇小说。一九三三年出版的《瘦子》[24]是他第五部长篇小说，也是他最后一部作品。
不过他的几本作品都长年畅销，笔下的“大陆侦探”、斯佩德、聂克夫妇等形象也都早已家喻户晓，引起报界巨头伦道夫·赫斯特[25]注意，一九三四年赫斯特以高薪雇用他撰写连环漫画《特工X九号》的人物对白，但他经常拖延交稿期限，不到一年就中止合约。
哈米特在政治方面的表现却与生活作风大不相同，他是联邦调查局的重点监控对象。在西班牙内战期间及纳粹德国时代，撰写了不少文章支持反法西斯团体。他还发起组织好莱坞进步团体“电影艺术工作者委员会”，声援国内支持中国抵抗日本侵略，呼吁美国政府禁止出售军火给日本。抵制日货输入美国。第二次世界大战时，美国正式参战后，他又申请入伍。军方不愿吸收一个四十七岁的病夫，所以两次都被刷了下来。一九四二年九月，他第三次申请才终于被批准[26]，成为参加过两次世界大战的士兵。最初派在纽约训练基地，后来辗转到其他基地，从事军训工作，不久晋升为下士。一九四三年，他被派往阿拉斯加的阿留申群岛，并奉命编辑一份士兵阅读的《阿留申人报》。次年又升为中士，同罗伯特·柯洛尼合作编写历史《阿留申群岛之战》，受到军内嘉奖。
大战快结束时他又悄悄恢复老一套生活。不过他的主要精力已投放在社会活动和政治活动方面。一九四二年起他担任美国作家协会主席。一九四六至一九五六年期间，他担任纽约杰弗逊社会科学学院的创作课讲师。一九四六至一九四七年，担任纽约民权代表大会主席，同时还和海尔曼一起担任被控从事“非美活动”而受审的共产党人保释基金会的理事。一九五一年七月，有四名共产党人经他保释后失踪，保释基金会理事因此受到株连。海尔曼的住所遭到联邦调查局袭击，哈米特也被地方法院传讯，要他交代基金会捐款人的姓名和身份，以及基金会理事的工作内容。哈米特援引美国宪法第五条修正案[27]拒绝作答，因此被法庭栽上“蔑视国会”的罪名投入监狱。在铁窗中受了六个月煎熬，他已身心交瘁，雪上加霜的是国内收入署又以莫须有的罪名，罚他十万美元，没收他的全部财产。他走投无路，只好搬到纽约州边远地区一个朋友家的门房间居住。一九五三年，他又受到反共急先锋麦卡锡[28]的迫害，但他再度援引宪法修正案第五条，拒绝作答，因此受到不少正义人士和公众的尊敬[29]。这时他的健康情况已日趋恶化，医生们劝告他彻底戒酒，他这才再次痛下决心戒除恶习，可惜为时已晚。一九五五年他心脏病发作，身体更加虚弱。在他最后几年岁月中，日常只是以钓鱼、看书，陪海尔曼聊天打发时光。一度曾力图振作精神，写完半自传体作品《郁金香》，可是终于未完成。
一九六一年一月十三日，他因肺癌扩散，医治无效，与世长辞，终年六十六岁。稍可告慰的是他总算以美国退伍军人身份，安葬于弗吉尼亚州阿灵顿国家公墓。
哈米特死后十几年，他的生平才得到重新评价。《纽约时报》编辑部发表了赞扬性的社论。从此他又恢复为一位受尊敬的知名人物，他开创侦探小说新流派的贡献也得到肯定[30]。
三
“《马耳他黑鹰》恐怕不仅是我们所读到的最佳侦探小说，而且也是一部精心创作的小说。”[31]
“《马耳他黑鹰》的情节构思巧妙，书中人物个个都是尔虞我诈，拨开层层欺诈的迷雾，真相才渐渐显露。”[32]
“哈米特的文体简洁，风格独特。人物性格鲜明而着墨不多。”[33]
“哈米特出类拔萃，既是为大众写作的作家，又是作家之作家。欧美作家一致公认他是出色的技巧家和具有独特风格的文学巨匠。”[34]
上文援引的几段评语也许未免抽象，这里不妨再援引评论家罗伯特·帕克一段分析予以补充：
“达希尔·哈米特的作品中究竟有哪些特点足以成为评价其他作家作品的标准呢？他的作品少得出奇。他为通俗刊物写过几篇短篇小说。一九二九年到一九三四年期间写下毕生仅有几部长篇小说。他死后还遗下小说《郁金香》的残稿，不过这已足够显示他试图朝另一方向发展。
“他有些短篇小说写得很好，如《柯菲格纳劫案》，有些写得不好，如《螺旋钻》。……这些作品不是奠定哈米特声誉的基础。奠定基础的是他的长篇小说。
“这几部长篇小说写什么呢？写毅然面对逆境，直至完成决意完成的使命的人。写没有什么朋友，没有固定社会背景的人。除了《玻璃钥匙》一书的内德·波蒙之外，其他几本书的主人公都是侦探。除了《瘦子》一书的聂克·查尔斯之外，其他几本书的主人公都是单身汉。他们没有家室。他们并不忠于法律，而是忠于秩序，忠于事物发展的必然规律。他们既不代表警方，也不代表普通群众。他们不受财色诱惑。他们不怕死，不抱幻想。在这些方面，他们比我们高大：他们是超人。虽然小说使用的语言粗俗，故事情景都在穷街陋巷，但哈米特写的不是现实主义小说，而是传奇小说。他写的中心人物高于普通人。
“总的看来，这几部小说力求探究一个人应如何对付社会弊病的方式。《血腥的收获》中大陆侦探是出于职业道德。他发现地方的腐败情况，他把清除腐败看成自己责任。《戴恩家的祸祟》中，职业道德被同情所冲淡。侦探发现一个年轻女人饱受恐惧症、毒品和家族的困扰，他救了她。《马耳他黑鹰》中，斯佩德的合伙人被杀害，他找回了黑鹰雕像，交还委托人，破了杀人案。
“在《马耳他黑鹰》中，斯佩德和布里姬在等候乔尔·凯罗时，斯佩德讲了一个故事给布里姬听。故事说的是有个叫弗利特克拉夫特的人，有天出去吃饭，经过一座正在兴建的办公大楼，差点被一根掉下的横梁砸死。横梁虽没砸中他，他却觉得有人把人生的盖子揭开，让他看看里面是些什么东西。弗利特克拉夫特发现自己很可能会被一根意外掉下来的横梁送了命：他何不意外地改变一下自己的人生，索性一走了之呢。[35]这故事是随口说说的，布里姬听过算数，只当消遣。其实不然。这是一个寓言，是斯佩德依赖的人生准则。这故事所体现的人生观是哈米特作品中的主要原动力。它指导了他作品中主要人物的行动。小说暗示如果一个人意志够坚定（而且看清人生盖子下面的东西）的话，他尽可以自行其是，付出的代价就是孤立。
“当然，这一切在美国人的特性中很普遍，在哈米特的时代中也很常见（《血腥的收获》与海明威的《永别了，武器》在同年出版）。就哈米特来说，犯罪和侦破只是用来作为人生的隐喻（就海明威来说，是用狩猎和战争作为人生的隐喻）。”
罗伯特·帕克这番分析多少可以说明他和一般侦探小说家的分野吧。
综观哈米特的作品，不难看出他的文风接近同时代的海明威。海明威一贯以风格独特，文体简洁著称。在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末就塑造了“硬汉”形象，对美国通俗文学产生极大影响。如一九二七年发表的短篇小说《没有被斗败的人》中那个西班牙斗牛士，虽然体力衰弱，但是为了维护昔日荣誉，不惜生命，在斗牛中坚持到底。《五万元》中的拳击手杰克，以及一九三七年长篇小说《有钱人和没钱人》中的哈里·摩根都是这种不甘心对逆境低头的硬汉。此外，他还在一些作品中刻画了在暴力世界中感到孤独的人物。而在哈米特的作品中，我们也可以看到相似的硬汉，相似的孤独的人物。海明威用字精练，言简意赅，人物对白都是经过锤炼的日常用语。哈米特也同样如此。正如罗伯特·帕克所说，海明威用狩猎和战争作为人生的隐喻，哈米特用犯罪和侦破作为人生的隐喻。海明威笔下的硬汉是斗牛士，拳击手，渔夫，船长。哈米特笔下的硬汉是侦探，而且是孤独的人物。他们在一个盗匪横行、腐朽透顶的世界里找不到爱，找不到信任。他们付出几条人命的代价伸张了一丁点儿正义，这就是他们的唯一成就。他们的孤军作战解决不了社会的根本弊端。这就是哈米特作品对人们的启示。
《马耳他黑鹰》的英文本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就在我国流传，一九四五年抗战胜利后，上海西书店里到处都有这本作品的廉价普及本出售。但一直没有人把这本作品译成中文。初入译坛时，我们不知天高地厚，认为哈米特是受迫害的进步作家，打算把这本作品列为翻译选题，结果当然是碰了壁。直到一九七八年，欣逢大地回春，我们重新拿起笔杆，出于练练拳脚，就把这本作品译了出来，一时找不到愿意接受这个选题的出版社，就暂且束之高阁。一九八○年，正巧云南人民出版社来上海向我们组稿，听了我们的介绍，他们很感兴趣，当场拍板。我们把译文作了修订后寄给他们，这本作品的中译本才终于在一九八一年三月问世，当时正是广大读者久旱逢甘霖的年月，欧美文学的译本都大受欢迎，所以初版印数居然达到七万六千三百本之多。
最近，上海译文出版社购得哈米特作品的版权，收入此书。我们又根据译文出版社提供的Vintage Books（1992年版）原文本，把全书重新作了修订，原书个别分段、漏句都依照新版本更改、补充，误译句子也予以更正。再次修订过程中，接触到一些新资料，对哈米特和这本作品有了些新认识，这篇东西就作为读书笔记供大家参考吧。
二〇〇〇年十二月十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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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爱伦·坡（1809—1849），美国诗人、小说家、评论家。欧美现代派文学的先驱，对二十世纪西方文化的影响极大，在美国文学史上的重要地位无人可与颉颃。他主张“为艺术而艺术”，这一主张贯穿于他的所有作品中，包括诗歌、小说和评论。他传世的诗歌只有五十首，表现强烈的感情和美的节奏。除了若干重要的文学评论外，还创作了七十篇短篇小说，体裁各异，屡有创新，大都带有传奇色彩，因此后世推崇他为美国短篇小说的开拓者。法国龚古尔兄弟和英国W·H·奥登等人均认为他是侦探小说（推理小说）、恐怖小说和科幻小说的鼻祖，这一说法已得到普遍公认。
[2] 林肯在1860年接见当时著名作家迪恩·霍威尔斯（1837—1920）时亲口告诉他这件事。
[3] 狄更斯笔下这一人物完全以真实生活中的费尔德探长为原型写成，内容也确有其事。
[4] 柯林斯笔下这一人物也确有其人，原型是乔纳森·惠切尔探长。
[5] 后世竟然不断有读者写信到小说中所述的伦敦贝克街去找福尔摩斯求教。
[6] 理查德·奥·弗里曼（1862—1943），他作品里的侦探是第一个使用法医学破案的桑代克医生。他首创了“逆侦探小说”的手法。
[7] 奥克斯男爵夫人（1865—1947），她在作品《海绿》（1905）里塑造了一个无名无姓，坐在ABC茶馆角落安乐椅上的老人，靠听取人家讲述案情，寻出线索，推理破案。
[8] 厄内斯特·布拉默（1869—1942），作品里的侦探卡拉杜斯是个瞎子，虽然双目失明，但凭了敏锐的听觉和嗅觉，照样能找到罪证。
[9] 吉尔伯特·凯斯·切斯特顿（1874—1936），1903年，他开始写布朗神父系列小说。布朗是一个从信徒忏悔中了解案情的教士。他以世俗的知识、想象力、同情心和理智解决罪案。
[10] 阿·爱·梅森（1865—1948），首次研究罪犯心理，小说主人公是法国侦探哈诺。梅森还以擅写历史小说闻名，代表作有《四羽毛》。
[11] 弗里曼·威尔斯·克罗夫兹（1879—1957），作品中塑造了弗伦奇侦探。
[12] H·C·贝利（1929—），他笔下的侦探是雷金纳德·福伦。
[13] 安东尼·伯克利，出生年份不详，笔下的侦探是谢林汉姆。
[14] 约翰·狄克森·卡尔（1906—），出生在美国，笔下侦探是费尔和亨利搭档。
[15] 多萝茜·塞耶斯（1893—1957），英国作家、语言学家、翻译家。她在1923年开始写侦探小说，名作有《证人疑云》（1926）、《极毒药》（1930）、《刽子手的假日》（1933）及《九个裁缝》（1934）等。不过，她从1937年就辍笔不写侦探小说，专心写她认为重要的著作。一生写过十几部剧本，儿童文学；编纂过几大卷侦探小说、犯罪小说、恐怖小说文集，诗歌集；研究过宗教史，翻译过但丁《神曲》和古典名著《罗兰之歌》。
[16] 范·戴恩（1888—1939），真名威·亨·赖特，著有凡士探案系列小说多部，代表作有《本森血案》（1926）及《金丝雀血案》（1927）等。
[17] 艾勒里·奎恩（1905—1971），真名弗雷德里克·丹奈，奎恩是他和表兄曼弗里德·李（1905—1971）合用的笔名，也是他们合著的系列小说奎恩探案中的侦探名字。作品特点是一开始就把种种线索摆在读者面前，让读者参与破案。代表作有《荷兰鞋之谜》（1931）、《希腊棺材之谜》（1932）、《十字架之谜》（1932）及《中国橘子之谜》（1934）等。他还编选过几十种侦探小说选集、大全，还创办并主编了《神秘故事》杂志，对推广侦探小说创作起了很大作用。
[18] 雷克斯·斯托特（1886—1975），1927年开始写作，塑造“安乐椅”上的侦探尼罗·沃尔夫，著有七十多部侦探小说，脱离老一辈小说家窠臼。1958年任美国惊险小说家协会主席。代表作有《森林大火》、《总统失踪》、《金蜘蛛》及《最后推断》等。
[19] “黑色电影”（Black Cinema）的兴起在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初。1941年，约翰·休斯顿对前人根据哈米特小说《马耳他黑鹰》制作的电影《危险的女人》（1931）和《撒旦遇见一个女人》（1936）作了研究，认为太差，于是用自己的艺术眼光和手法重新拍摄，由著名硬汉亨弗雷·鲍嘉扮演主角斯佩德，配角也由两个著名性格演员担任，此片摄影技巧奇特，取得极大成功，并获得奥斯卡最佳影片、剧本、男配角三项大奖，被认为黑白片的经典作。从此这类影片大为流行，大部分都是根据当代名作家的名著改编的，而且绝大部分是黑白侦探片，或暴露现实中黑暗面的社会片。后来被电影史家称为“黑色电影”。代表作有据钱德勒小说改编的《夜长梦多》、《双重赔偿》，据海明威小说改编的《江湖侠侣》、《杀人者》，据哈米特小说拍摄的《玻璃钥匙》，以及《堕落天使》、《荡妇怨》、《刽子手》、《不夜城》、《哑女劫》、《绿窗艳影》、《三怪人》、《逃狱雪冤》、《三更天》、《英雄末路》、《血溅虎头门》、《正义的呼声》及《欲海情魔》等，甚至经典片《卡萨布兰卡》也在其列。这一流派的电影发展到五十年代初才趋没落，不过作为孤立的片种仍有人拍摄，杰出的有《街上的罪恶》、《下流的哈里》、《唐人街》及《出租汽车司机》等。在法国，称之为（Film Noir），也用来泛指战后拍的新浪潮电影。
[20] 罗斯·麦克唐纳（1915—），评论界认为他也是“硬汉派”小说家中具有代表性的一位，写作态度严谨，塑造的刘·阿契尔是另一种硬汉侦探典型。他的小说把加利福尼亚州作为西方理想破灭的象征，黄金梦只是一个褪色的回忆。刘·阿契尔从挖掘人们痛苦的心灵世界，追查出父母辈造的孽降罪于子女的悲剧。作品有一定深度，代表作是《灾祸预言者》。
[21] 1979年秋季号《美国小说研究》上刊载学者伯纳德·肖本专著《美国侦探小说的发展》，文章推崇哈米特奠定“硬汉派”小说的功绩，并说“哈米特的声誉主要归功于《马耳他黑鹰》一书的问世。他以这本书跻身于当代重要作家之列”。
[22] 平克顿侦探事务所：美国私人侦探阿伦·平克顿（1819—1884）于1850年创建的全国性机构，最初专门从事侦破铁路盗窃案件，后来也受雇打进工会，破坏罢工，并接受私人委托寻找失物、寻找亲人或仇人等业务。
[23] 丽莲·海尔曼（1905—1984），年轻时就读于纽约大学，后在出版公司、百老汇和米高梅影片公司担任剧本审读工作。著有剧本《儿童节目》（1934）、《小狐狸》（1939）及《守望莱茵河》（1941）等，获过多次荣誉奖。她思想左倾，是个政治活动家，受过非美活动委员会迫害。
[24] 《瘦子》是以私人侦探聂克夫妇为中心人物的小说，内容风趣。1934年米高梅电影公司请他改编为电影，由威廉·鲍威尔和茂娜·洛埃主演，深受观众欢迎，之后他又和人合编了第二部《寻找瘦子》（1936）和第三部《另一个瘦子》（1939）。未几，他又把“瘦子”人物形象的全部权益售得四万美元，由他人续写《瘦子的跟踪者》和《瘦子之歌》，组成系列电影。
[25] 伦道夫·赫斯特（1863—1951），美国报业大王，创建赫斯特报系，拥有二十五种日报，十一种周刊，以制造轰动性新闻及售价低廉取胜。
[26] 体检医生是他的忠实读者，所以网开一面，淡化他的肺病史。
[27] 这条修正案中有保障公民权益的规定，如被告有权在法庭上拒绝回答导致证明自己有罪的问题。
[28] 约瑟夫·雷蒙·麦卡锡（1908—1957），美国共和党参议员（1947—1957），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煽动全国性反共运动，在全国乱抛红帽子，指控有大批共产党人渗入国务院和军队，甚至电影界等意识形态领域，不少民主进步人士因此受到迫害。
[29] 美国著名剧作家阿瑟·密勒（1915— ）称他是“一个具有准则而令人肃然起敬的人，一个罕见的人物”。他本人在五十年代初也多次受到同样迫害，并同样进行斗争。
[30] 近年来不断有人对他的生平和著作进行研究。1979年匹茨堡大学出版理查德·莱曼的《哈米特作品介绍》，1980年大众出版公司出版彼得·沃尔夫的《掉下来的横梁：哈米特的艺术》，1981年纽约哈科特出版公司出版理查德·莱曼的《哈米特传》，1983年纽约思加出版公司出版丹尼斯·多利的《达希尔·哈米特》，1983年纽约刚登与维德出版公司出版威廉·诺伦的《边缘上的一生》，1983年纽约兰登书屋出版黛安娜·约翰逊的《哈米特传》。此外，奎恩又多次将他的作品编选成集，出版的有《哈米特的凶杀案》、《死去的黄种女人》、《梦魇镇》、《爬行的连体人》、《大陆侦探案》、《黑暗中的女人》以及故事集《叫做瘦子的人》等。丽莲·海尔曼在他逝世五年后也编辑一部他的选集《大劫案：中短篇小说选》。1983—1995年，又有多种文集出版，编选他的作品。电影界、电视界也不甘人后。1978年，斯瓦海默把他的《戴恩家的祸祟》拍成连续剧，之后又浓缩成放映两小时的电影。1975年，大卫·吉尔勒第四次把他的《马耳他黑鹰》搬上银幕，由乔治·西格尔扮演斯佩德。1977年，名导演弗雷德·齐纳曼根据丽莲·海尔曼的回忆录拍成电影《朱利亚》，片中的哈米特由杰生·罗伯兹扮演。1983年，文·温德斯又花了两年时间，拍摄了《哈米特传》，由弗·福雷斯特扮演哈米特。
[31] 伦敦《泰晤士报·文学增刊》上评语。
[32] 法国作家纪德（1869—1951），1947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对他的评语。
[33] 《纽约时报》上评语。
[34] 诺夫出版公司授权的“袋鼠丛书”（1945版）编者介绍。
[35] 这段故事见本书第七章《空中的G字》（第69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