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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狄公案
作者：高罗佩
内容简介
 全书以中国唐代宰相狄仁杰为主人公，描述狄公在州、县及京都为官断案，与民除害的传奇经历。全书故事纷纭，案情凶险，情节扣人心弦，谜底逼人追索。 作者笔下的狄公迥异于中国传统公案小说青天大老爷，他有独到的办案风格：重效率而轻缛节，讲操守而又善变通，重调查推理，而不主观妄断。狄仁杰断案如神，被西方读者称为古代中国的福尔摩斯。 高罗佩很了不起，虽然是外国人，但比很多中国人更了解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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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铜钟案 第一章
	话说狄公调任濮阳任刺史的第一天，匆匆安顿了行囊眷属，便赶来内衙查收刑狱案卷;披阅功、仓、户、兵、法、士六曹的文牍簿册。前任冯刺史遗留下一堆未完的公务，等待狄公善后便宜。狄公秉性慎肃，律己谨严，事无巨细，皆必躬亲。又不敢草率处置，故吩咐参军洪亮陪侍着，遇有疑难，一同计议。
	夜已深沉，谯楼早起了更，书案上铜烛台的烛火照映在狄公苍白憔悴的面颊上。洪参军忧虑地望了狄公一眼，担心狄公积劳成疾，把个身子毁坏了。洪亮原是狄公的老家人，服侍狄公长大成人。狄公科场高中，外放为官，便一直跟随狄公左右，为狄公出谋画策。如今的正式官衔为州衙的录事参军事，衙里上下都唤作洪参军。洪亮对狄公尽忠竭智，悉心服侍，寒暖饮食事事挂心。狄公待之也如父执一般，十分的敬重。
	狄公命侍候在书斋门外的老书吏将一应文牍、案卷、簿册全数搬去馆库妥善存放，并委派专人监管。回头笑着对洪参军说：“我见这濮阳山阜峻秀，川泽广远。城市里人烟辏集，车马骈驰，店肆林立，买卖兴隆。可见物产丰饶，百姓富足。那簿册上记载这里一向旱涝不作，岁岁五谷丰登，鱼米果鲜，应时而出。且有运河漕运之利，南商北贾，奔走阗咽，端的是个富饶之州。算来也应是我托天洪福，只不知富庶如斯，其民风如何?孔子说，庶之然后教之，这乃是敦敷王教，专擅一方的州官治牧之道啊。”
	洪参军面露喜色说道：“老爷，我粗粗翻阅了这里的刑狱案卷，见这濮阳盗贼敛迹，奸宄潜踪，犯科作奸者寥寥，可见民风淳厚。多亏了前任冯老爷兢兢业业，把若大一个州府治理得井井有秩。”
	狄公问道：“冯相公他已具结了所有的刑狱案件?”
	洪参军答：“迄今只有一件奸污杀人案尚未最后裁决。不过，正犯已经拿获。冯老爷初审已毕，人证俱在，哪可抵赖?明日老爷再细细一看那案卷便可明白。”
	狄公皱眉道：“洪亮，你不妨就将那案子本末讲来与我听听，正可解闷破寂。”
	洪参军耸了耸肩：“老爷，那是一件十分简单的案子。肉铺肖掌柜的女儿在闺房中被人奸污后杀害。她原有一个情人，姓王，是个行为不轨的秀才。冯老爷拿获了那个姓王的秀才，听取并核合了证人的证词，断定王秀才是杀人凶犯。王秀才百般抵赖，冯老爷哪里肯听?命动大刑，迫其招供。谁知那王秀才身子孱弱，才受刑便昏死了过去，几日不醒。正值冯老爷交割州务，赶赴新任所，故一时未最后判决。只等老爷你亲自裁断，具结此案。”
	狄公默默地捋着他那又长又黑的胡子，面露忧色：“洪亮，我想再听听案情的细节。”
	洪参军不禁犹豫起来：“老爷，此刻已过半夜，你劳顿折腾了整整一日;不如先回府邸好好睡一觉，明日我们再来细细复审这桩案子。”
	狄公摇了摇头。
	“洪亮，你适才的叙述已露出抵牾不合之处。来，斟一盅香茶，慢慢坐下将此案的详情本末细说一遍。”
	洪参军执拗不过，只得在书案上找出了那份案卷细看了一遍，乃开言道：“濮阳城西南隅有一条半月街，街口上开着爿肉铺，掌柜的名叫肖福汉。本月十七日，也就是十天之前，肖福汉泪流满面跑来衙门报案，说是他的女儿纯玉被人掐死在闺房内。那肖掌柜还带来三位证人，一位是半月街的当坊里甲叫高正明，一位是住在肖家对门的龙裁缝，还有一位是屠宰行会的行首姓董。
	“肖福汉直言不讳控告秀才王仙穹。他说这王仙穹与他女儿纯玉私下往来已有半年，王仙穹租赁龙裁缝铺子的后楼，正与肖掌柜的肉铺相对门。王仙穹掐死纯玉后还盗去了纯玉头上戴的一对金钗……。”
	狄公大怒道：“这肖掌柜必是糊涂油蒙了心，故意把女儿当诱饵，引人上钩，讹取王秀才钱财。不然，如何半年来女儿与人有私他竟全然不知?如今女儿吃人杀死，乃叫苦不迭，想到了上衙门告发。——这样的父母最是不足为训。且不说王仙穹杀人之事是真是假，这肖福汉改日拿到堂上也要好好斥责一番才是。”
	洪参军摇头道：“老爷这话说到哪里去了?肖福汉乃是事发当天才知道纯玉与王秀才之事。”

第一部 铜钟案 第二章
狄公一愣，望了洪参军一眼，示意他往下说。
洪参军继续说道：“肖掌柜夫妇自己住在肉铺中，纯玉的闺房则在隔了几家门面的一洗染坊楼上。那洗染坊早关闭了，改作了仓库。肖家没钱雇侍仆、伙计的，肖福汉自顾在铺子里勾当，家中大小事务均是肖大娘和纯玉自己动手料理。这肖纯玉女红针线，描鸾刺凤，无所不会，平时也极是孝顺爹娘，勤俭惯了的。那天，纯玉没有像往常一样来铺子里帮忙，待肖大娘过去一看，才发现纯玉已被歹人扼死了。
“那王仙穹原是京师名门的子孙，由于家庭争执，单身出走，到了这濮阳。后来他父母双双下世，他身无分文，生计维艰，靠了教授几个童蒙勉强糊口。龙裁缝怜他孤苦，故低价将自己铺子的后楼租给了他。王仙穹读书颇发奋，一心指望今年秋闱得意，中举扬名，只是不合与纯玉私恋，故弄出了这人命凶案，悔恨莫及。”
狄公问：“王仙穹与肖纯玉可真有其事?”
“老爷，他们两个这半年间往来频繁，桑间濮上，打得火热。王秀才总是半夜时爬进纯玉的闺房，五更鸡鸣才偷偷溜回自己的寓处。一日，终于被龙裁缝察觉。龙裁缝为人正直，当面训斥了他们一顿，并说要将这丑事告诉肖掌柜。”
狄公赞许地点了点头。
“王秀才跪倒在地上讨饶，恳求龙裁缝为他们遮盖。他供认自己深爱着纯玉，今年秋闱高中立即金花彩币为聘礼，明媒正娶纯玉为妻。并答应给龙裁缝一份厚礼。倘若龙裁缝将他们的勾当张扬出去，官府便会革去他的应试资格，他与纯玉两人的一世声名就此毁了。王秀才说得声泪俱下，纯玉也跪在地上连连叩头。龙裁缝究竟是个善心之人，不禁动了恻隐之心。且他见王秀才读书发奋，前程有望，而纯玉小姐除了王秀才之外也从不与别的男子瓜葛。故一时松了口，答应饶了他们一回，并说了一通希望他们从今而后行正道的话。”
狄公大不以为然，面色阴郁地说：“龙裁缝姑息纵容，遗患无穷。当日倘使便与肖掌柜说破，也不至于闹到出人命的田地。”
洪参军道：“前任冯老爷也正是这样斥责龙裁缝的。当然，冯老爷也训斥了肖掌柜，责怪他对家中的事太疏忽大意了。如今再来说十七日那天的事。那天早上龙裁缝闻知纯玉被害，心中大怒，痛骂王仙穹豺狼心肝，狗彘不如。他又悔又恨，悔当初不该饶恕了王仙穹，恨王仙穹读书人竟做出这等伤天害理的手脚来。他早膳也顾不上吃，急急闯到肖掌柜铺中，一古脑儿将纯玉与王仙穹的暖昧之事吐露给了肖掌柜。他捶胸顿足大骂自己糊涂，没有早日识破王仙穹那人面禽兽，致有今日之祸。
“肖掌柜听罢，气得三尸暴跳，七窍生烟。当即约定了屠宰行会的行首董大郎，请他撰了状词，又拉拽了龙裁缝和当坊里甲高正明一齐告到了州府衙门。”
狄公问：“他们来州衙告发王仙穹时，那王仙穹在哪里?他畏罪潜逃了没有?”
洪参军答道：“他没有逃。冯老爷听了原告申诉，知道出了人命大案，不敢怠慢，当即准了状纸，批了令签。缉捕、衙役急如星火赶到龙裁缝后楼时，王仙穹竟还在床上呼呼酣睡哩。衙役不由分说，上前一把扯定，褫了方巾，套了铁链，啷铛押来州衙大堂下跪定。冯老爷责令他与肖掌柜当面质对。”
狄公不由身子向洪参军靠了靠，迫不及待地问：“王仙穹为自己辩解了没有?”
“王秀才抵死不招，称泼天冤枉，当堂就为自己辩解起来。他只供认自己与纯玉有奸，但决无杀人盗金之事。他说他每天在楼上攻读诗书，那楼上的窗户正对着纯玉闺房的绣窗。日长月久，两人渐渐生起了倾慕之情。一日深夜，他心猿意马，按捺不住，终于在小巷僻静处架起了梯子，爬进了纯玉的闺房。从此两人色胆愈张，往来益发频繁。他说他担心小巷里架的木梯不巧会被更夫或过路人撞见，便劝纯玉从绣窗上挂下一条长长的白布，一头系在她的床脚下。深夜，他在楼下一拉那布条，纯玉就开窗接应，不留心的人见那布条还以为是主人晾晒着晚上忘了收进房去的哩。”
狄公怒从心起，拳头在案桌上狠狠一击，叫道：“这个狡诈的簧门败类，竟堕落到如此淫恶地步!无耻!无耻!”
洪参军道：“正如老爷所说，那王仙穹乃是一个卑鄙无耻、德行败坏之人。他招供道，一日他们的勾当被龙裁缝撞破，多亏了他一番花言巧语，稳住了龙裁缝。但是好景不长，灾殃终于降临到他和那个小淫妇的头上。”
狄公又问：“十六日那天夜里王仙穹究竟干了什么?”
洪参军答道：“他的供词上说，‘那天夜里我们已私下约定了幽会的时间。偏偏不巧，下午同窗好友杨溥来邀我去五味酒家小酌。说他父亲从京师汇来一笔钱庆贺他生日，我欣然应邀前往。席间可能饮酒过量，告辞了杨溥后回家的路上只觉身子飘飘然，头重脚轻。我知道自己醉了，寻思不如回家去先好好睡一觉，半夜酒醒后再去赴纯玉之约。谁知走着走着，却走迷了路，晃晃悠悠，正不知自己到了哪里。今天天亮时我猛然醒来，却发现自己躺在一幢旧宅的废墟上，那里长满了荆棘藜刺。我挣扎着爬了起来，仍感到头壳隐隐作痛。我踉踉跄跄，蹒跚着步子转了好一会儿才走到了大街上，一路并未注意所过来的路径。回到寓处，躺倒便睡，一直到老爷衙里的差官将我从床上揪起。老爷说纯王小姐被歹人杀害时，我还以为是在做梦哩。”
洪参军读到这里，不由轻蔑地嗤笑了一声，看了狄公一眼，说道：“下面就是这个邪恶的歹徒最后的供词：‘倘若是我王仙穹疏狂放荡，行止不检酿成了纯玉小姐之惨死，则处小生以极刑，决无异词。如今我的心已破碎，即便贪生苟活，终无滋味。老爷不必踌躇。但是，一味为胡乱结案而指小生为谋人性命之歹人，则小生抵死不肯虚认。我王仙穹决不受奸污杀人之罪名。””
洪参军放下案卷，苦笑道：“这王秀才秉性狡桧，意图蒙混官府。他清楚知道诱奸一个女子至多罚打五十板子，而奸污杀人则须处以极刑，在万目睽睽的法场上象一条狗一样可耻地死去。”
狄公神色阴郁，半晌沉默不语。他慢慢呷了一口茶，乃开口说道：“冯相公对王仙穹的辩词作如何观?”
洪参军答道：“那天公堂上冯老爷并没有下紧追问王秀才，他亲自去了现场细致勘问。”
狄公捋着胡子，面露赞许之色：“这敢情好。”
“冯老爷带了衙役、差官、仵作一干人等赶到半月街纯玉小姐闺房，见小姐的尸体躺在床上，披头散发，衣裙凌乱，绣花枕头和衾褥都掉到了地上。床脚边盘着一堆白布条。小姐约十七八岁，看上去体格健壮。闺房里家具陈设很简单，小姐放衣裙的大柜门敞开着……”
“现场没有发现凶手留下的任何线索?”
“没有。老爷。只见到纯玉小姐用鲛绡手帕包裹的一叠诗笺，诗笺上都签有王仙穹的名号。纯玉虽识字不多，却是很仔细地将这一叠诗笺小心收藏在她梳妆台的抽屉里。”
“仵作的验尸格目如何写的?”狄公又问。
“验尸格目上清楚地填着纯玉系被人用手掐扼而死。她脖颈下有两处明显的青紫伤斑，全身也有多处血痕和瘀肿。显然纯玉在被奸污和杀害之前曾奋力反抗过。”
狄公点点头，又转了话题：“王仙穹应朋友杨溥之邀去五味酒家时的情形又如何?杨溥为之作了证词么?”
“杨溥证实十六日下午王仙穹确是同他一起在五味酒家。不过他说，王仙穹离开五味酒家时并不是醉得很厉害，而只是‘有点醉’。王仙穹说十七日早晨他醒来时躺身在一幢旧宅的废墟间，身子上多有被荆棘刺伤的血痕，冯老爷命衙役引着王仙穹去认那废墟，但王仙穹说东道西却认不准醉倒的具体地点。
“冯老爷派人仔细搜索了王仙穹的寓处，并不曾见纯玉小姐所戴的那对金钗。衙里根据肖掌柜的口述，将金钗的图样描写了下来，那图样也附夹在这案卷之中。”
洪参军说着便从案卷中将那对金钗的图样拈出递给狄公。
狄公看了图样，不禁称赞道：“好个手艺!正如一对凌空的飞燕，细微处都雕接得极为精细。”
洪参军道：“据肖掌柜说，这对金钗是他祖母的遗物，打制得虽好，只是不吉祥。昔时有个算卦的断言，谁戴上这对金钗谁便横遭不测，为了这金钗肖家已折了几条性命。故尔肖掌柜一直将金钗锁在箱子里。只因老俩口只纯玉这根独苗裔，如掌上的珠子很是宠溺。家贫买不起首饰，又抵不过肖大娘的撺掇，便拿出来与纯玉戴了，不意果然生出不测。”
狄公叹道：“这可怜的丫头!噢，洪亮，那日公堂上冯相公是如何鞫讯的?”
“鞫审时冯老爷宣称那对金钗虽一时没有找到，但并不意味王仙穹不曾杀人。因为罪犯有足够的时间将那一对小小的首饰藏匿起来。冯老爷也认为王仙穹的辩解颇有道理，但他又说一个知书识字的秀才编撰一通花言巧语来为自己的罪孽辩解也是意料中事，大不足信。
“冯老爷断言如此强奸杀人重罪，决非一般的偷儿、乞丐所敢干的，半月街上住的多是些老实忠厚的贫户穷汉，谁也不会知道深闺中的纯玉有此污行，且她平日招人眼处从不插戴那金钗。再，王仙穹和纯玉间的幽会只有一个年近七十的龙裁缝知道，龙裁缝年迈体衰，且仁慈忠厚，当然不可能强奸并杀害一个青春力富的小姐。
“冯老爷说王仙穹始乱之，后弃之，只因纯玉执意不允，甚至扬言要上衙门告发他，他才动了杀人的歹念。杀人后盗去金钗也是顺理成章之事，并不突兀，正可以为生计之资。王仙穹则矢口否认，口喊冤枉，抵死不肯画供。冯老爷怒起，命衙役棒笞五十，三十棒打完，王仙穹便昏厥在堂下。冯老爷为之也十分踌躇。偏巧当天驿使送来吏部文牒，由老爷来接任濮阳刺史。冯老爷正好撒手，星夜便治点行装赶赴新任所。不过他在案卷上朱笔批了几句话：‘王仙穹奸污杀人属实，重刑之下，不由他不招。招后拟议磔刑处死，以儆效尤。””
狄公长长吁了一口气，慢慢抚玩着手上那方镇纸的玉坠，陷入了沉思。
突然，他站了起来，将那玉坠往案桌上一搁，说道：“冯相公临事一向谨慎，这个草率的判定必是他临升迁前大意所致。我思量来杀死纯玉的似不是王仙穹，当然这个败坏簧门声誉的胆大妄为之徒理应受到严厉的惩处。”
洪参军大为困惑，张口要说什么，狄公挥手止住了他。
“洪亮，我要重审这桩案子，不仅需将此案一干人物传来衙门当面鞫讯，我还想去看看事发之现场。明日晚衙升堂，你便可得知我对此案的看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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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铜钟案 第三章
天光微曦，狄公就起身梳洗。洪参军端来了早餐——两碗大米粥和一点腌渍的菜蔬。初升的日头照在内衙的槛窗上，洪参军吹熄了烛火，服侍狄公穿上深绯色海云捧日官袍，系了玉带，乌帽皂靴上下齐整。
肖掌柜女儿被奸杀一案濮阳城早传遍了，今日早衙升堂，新任刺史狄老爷要重审此案，百姓好奇，看审的人早挤满在衙厅外的廊庑处。
一声铜锣响，三通鼓毕，八名衙役两列鱼贯而出。手中或执火棍，或拈竹板，腰间挂着铁链和拶指的夹棍。狄公由洪参军陪同摇摆升上高座。案桌上放着印玺、签筒、朱笔和簿册案卷。
看审的人踮足引颈往堂上张望，只盼着狄公掷下令签，带那杀人正犯上堂开审。然而狄公毫无动静，他按常例查阅了州衙钱银存库的簿册，—一核复了出纳款项。最后拍了一下惊堂木，喝道：“那衙员的俸薪因何多支取了一贯铜钱?”
银库司吏战兢兢被带上堂来，支支吾吾说不出个名目来。
狄公大怒：“这一贯铜钱就从你的俸薪中扣除。以后但有账目混乱，钱银差错，惟你是问。但凡公衙，这钱银之事最不可含糊，司吏专职，倘有闪失，即便典卖了家私也不可少了公库一文铜钱。”
司吏唯唯退下。狄公一拍惊堂木又道：“本堂新来衙治，今日只是与众百姓照个颜面，相识相识。日后凡本州军民但有冤枉不平之事，只顾上衙门申诉，有状投状，无状口述。从今日起本堂早、午、晚三衙理事，庶几不致荒怠政事，贻误州民。”
狄公见堂下并无人出来投状喊冤，乃一拍惊堂木宣布退堂。堂下衙役一声唱喝，鱼贯而入。廊庑下好事的百姓乃悻悻退出衙门，个个脸面上挂着失望的神色。
狄公转回内衙，洪参军及狄公三位心腹干办陶甘、乔泰、马荣忙上前施礼请安。
狄公笑道：“不知你们对这濮阳印象如何?想来你们在三街六市已整整兜转了一天吧。”
马荣抢道：“这濮阳街市之上，熙熙攘攘，好不热闹。我见百姓人家大多食肉衣帛，笑语盈户。正是圣世逢太平，丰年乐陶陶。那酒楼饭馆，水陆齐备，酒香诱人，且价格低廉。前任冯老爷治理得端的有些手段，我们看来也可在这里逍遥快活几年。”
乔泰道：“马荣弟言之有理。这濮阳城滨临运河，漕运水利十分发达。我听说有十几家殷实的大商户都是靠做水运转拨生意发大财的。”
陶甘的脸上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吃运河水利饭的固然富绰，但依我看来，这濮阳城最有钱财的莫过于北门外的普慈寺了。寺中有六十多名僧人，住持的唤作灵德法师。可谓富可敌国。普慈寺的僧人表面上虔敬地颂经、礼佛、做斋、募化，背地里却大鱼大肉，花天酒地，过着奢华淫逸的日子。”
狄公正色道：“当今圣上好佛道、天下僧寺道观无数。僧尼道士倡异说，乱儒典，不耕而食，不织而衣，最是国家之蠹虫，人伦之大患。然而朝廷认为佛道可以化人之性，劝人以善，与孔子之旨无舛，也是圣教羽翼，故不加禁止，任其滋盛。尔等既是公衙吏员，这事也不必横加指责，免生枝节。”
陶甘虽点头，究竟心中有疑，犹骨鲠在喉，不吐不快。他咧了咧嘴又说道：“听说普慈寺里的烛台、法器都是真金打制的。”
狄公道：“你又不曾亲见，道听途说，怎可深信?再说寺庙有钱，也是常事，何必多怪。”
陶甘作色道：“我还听说这普慈寺的财富来得不明不白。”
狄公不觉伸长了耳朵，说道：“陶甘，这话怎讲?”
陶甘道：“普慈寺的财源多赖大殿内那尊白檀木的观音菩萨。那菩萨极是灵验，四方来参拜、烧香的人几乎将大殿的门槛都踩平了。”
狄公问：“这木雕的观音究竟有何灵验?”
“听说能赐人儿女。——这方圆百里好的女子但有婚后不育者都赶来普慈寺烧香许愿;回去果然多有生育者。有的十年八载不育的，只需在观音菩萨前虔诚地默祷一夜，都能如愿以偿。”
狄公诧异，又问：“如何默祷一夜?”
“来寺中求子的女子先去方丈灵德法师前吐露真愿，许下礼品财物。灵德法师先告谕一番，表示愿意将她的要求传达给观音大士。灵德法师一点头，便引那女子去大殿观音菩萨神像前颂一通波罗蜜经，然后要那女子在神像一侧的一张大床上躺下，虔诚地冥想。——如此过了一夜，观音大士便派金身罗汉送子与她。女子回去果有养育者，全家感激不尽，再挑财礼来还愿。那等得了儿子的大户人家多施金银珠宝;油米蔬果更是常年孝敬不辍。
“当然灵德法师也十分注意防闲。女子进了大殿，灵德令其宽衣自睡，他亲自锁了殿门，贴了封皮，封皮上押了他的印章。同时又要那女子的丈夫、侍婢或家人在大殿对门的小阁里住宿，便于监伺，以绝其疑。第二天一早灵德会同求佛女子的丈夫或家人一同撕揭封皮，开启殿门。——女子出来往往红光满面，喜笑颜开。夫妇再在观音大士前敬添几炷香，欢欢喜喜回去。那女子回家后有了喜，便来寺飞报，并呈送礼单。故尔普慈寺真所谓日进万金，寺中六十多名和尚享尽了人间富贵。
“灵德法师见来寺中求子的女子日多，寺中金银财物也积聚了不少，便鸠工在大殿外四面造起了四座香阁，那香阁造得古色古香，剔透玲珑。里面各安一张乌木大床，垂挂一幅观音大士画像，以供来寺中求子女子用处，反撤了大殿内那张旧床。此外，灵德又将寺中殿堂楼阁逐一翻新，一应菩萨都重新装金，并在观音大殿的供桌上供放金烛台和金法器，金光眩目，好不阔绰。”
狄公问道：“这普慈寺的观音送子始于何时?”
陶甘道：“听说已经五年了。五年前普慈寺破败不堪，香火几断;观音大殿摇摇欲坠。寺中的僧人外逃的外逃，还俗的还俗，只剩下三名苦行和尚，白日里还需外出沿街化缘，只是夜间才歇宿在寺里。后来灵德法师率领一批年轻的僧人来到这普慈寺，一番整新更张，稍稍有了点气象，香火也逐渐兴盛了。自从观音大士显灵之后，名声大噪，四方慕名的善男信女趋之唯恐不及，渐渐开了规模。原先出逃的和尚也纷纷回寺，如今已有六十多名坐享清福的缁衣光棍。”
陶甘这一番话果然引动了狄公对普慈寺的极大兴趣。他说：“世上之事纷坛复杂，我不敢贸然断言菩萨显灵之事必无。如今衙里正是清闲，你不妨留个神多了解一些普慈寺的内情。如见到有何可疑之处，即来禀报于我。对，这里是前任冯相公移交到我手上的那桩奸污杀人案的全部案卷，你们最好全部阅读一遍。昨夜我已与洪亮议论过一番，见出案情中许多抵牾不合之处。那被告王仙穹杀人的罪名似不能确立。此刻我要回府邸去看看我的内眷，不知她们安顿得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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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铜钟案 第四章
州衙大堂午衙开审。
衙厅下廊庑处依然人头攒簇，黑压压一堆看审的百姓。早衙时狄公虽使他们大失所望，奈何他们对肖纯玉一案兴味甚浓，又亟想亲眼看看新任刺史在问理刑名上有什么新花样和新气派。
狄公传命将肖福汉带上公堂。
肖福汉被带上公堂便立即跪下。狄公见他老实忠厚，衣着朴素，不由先三分怜悯。
“肖福汉，你女儿纯玉被害一案前任刺史冯老爷已经裁断，本来我毋需再多此一举，只是我见案卷上有几处疑点，不由想多问几句。看来具结此案尚要些时日，不过你也不必担心，本堂理应替你作主，拿获真凶，为纯玉小姐雪耻复仇。如今你先下堂去。”
狄公传命仵作上堂。须臾仵作上堂，叩见狄公。狄公问道：“肖纯玉遇害后是你验的尸吧?”
仵作恭敬答道：“禀老爷，那肖纯玉之尸正是在下检验的。”
狄公道：“如今你且将肖纯玉的形体表征禀述一遍。”
仵作点头，禀道：“肖小姐个儿高大壮硕，手足胼胝。看去十分健康，并无形体缺陷。”
狄公问：“你可曾留意过她的指甲?”
“禀老爷，在下仔细观察过肖小姐的指甲，前任冯老爷对她的指甲也十分注意。他指望死者的指甲缝里会留下一点杀人凶犯的线索。然而肖小姐的指甲很短，一看便知是个常年操劳家务的姑娘。指甲缝里干干净净，并未留下一点可疑的痕迹。”
狄公点点头又道：“死者系被掐扼而死，我想她颈项的青紫瘀斑间必有凶犯的指甲印留下。”
仵作略一思索，答道：“那凶犯的指甲印呈新月形，但掐进皮肉不深。然而我见有一处破了皮。”
狄公道：“你须将这些细节补填到验尸格目上去。”
仵作点头退下。
狄公拍了一下惊堂木，喝令将王仙穹带上堂来。两名衙役一声答应，立即将王秀才挟上了公堂，按倒在光光的青石板地上。狄公见王仙穹虽广颡丰颊，眉清目秀，却脸色灰白，神情滞呆，胸脯干瘪，背微微有点驼。一眼便知是个寒窗下苦读的书生。狄公还注意到他的左颊上有好几条伤痕。
狄公喝道：“王仙穹，抬起头来!好一个玷污孔门的败类，礼义廉耻、圣人教诲都抛闪到一边，偏行那等卑污腌脏、礼法难容之事。奸污一个幼稚无知的女子还不算，竟还敢大胆行凶，坏人性命。国法刑律，昭同日月，你理应明白此等罪孽，该当何罚。本堂本当朱笔一圈，拟了死刑，发下监候。只是还想就你供词中的几个可疑之点再行核实。今日问你之话，须—一照实答来，不得半句有虚，免得皮肉之苦。”
王仙穹木然地点了点头。
狄公将身子向案桌靠了靠，摊开案卷，问道：“王仙穹，你在供词中说你十七日早晨酒醒时躺在一幢旧宅的废墟之中。你如今将此段情节复述一遍，说清楚那废墟周围是何等样子。”
王仙穹颤抖着声音答道：“小生是个读书之人，还要巴望个出身的日子，怎肯干犯法杀人的勾当?纯王小姐与小生情投意合，私约终身。小生怎会坏她性命?望老爷明鉴。老爷问话，小生断不敢有半字之虚。十七日凌晨，天麻麻亮，太阳尚未出来，朦胧之中我见周围都是断垣残壁，荒榛荆棘。这景象小生记得最是清楚。当时我挣扎着站起来，刚行了几步便觉头重脚轻，天旋地转，眼前金星乱闪，便又跌倒在砖砾堆上。荆棘的芒刺撕破了我的衣衫，身上和腿胫都扎破了，出了不少血。当时我也不曾感到疼痛，心里只惦念着空空守候了我一夜的纯玉，心中懊悔万分，很是负疚。”
狄公道：“体要胡扯到纯玉!你且将衣衫解了扣，让我看看你身上的伤痕。”
两名衙役上前来，不由分说，左右掣定王仙穹，另两名衙役即动手撕剥下他的蓝布旧袍。王仙穹初审时被冯老爷三十棒打得屁股鲜血淋漓，如今尚未收愈，污血粘在衣袍上，故一时痛得声声惨叫。狄公慌忙止住衙役，就已经裸露的胸口、背脊、胳膊处细细察看了一番，果然有好几处划破的血痕。
“王仙穹，你声称与纯玉的苟且行止只曾被龙裁缝一人撞破。你能断言再没有第二人知道么?你们俩里应外合，鬼鬼祟祟，岂知就未被过路的人撞见过?”
王仙穹哭丧着脸答道：“回禀老爷，小生犯此等行止，礼法不容，只是一时邪念难抑，心中也委实知道利害。故此十分的小心，每回都是深夜之后才敢去与纯玉约会。那半月街幽暗狭仄，夜间除了更夫并无闲人行走。即使遇有过路行人，也可向暗隅暂且避过一时，故一向不曾泄漏机关。再说，那时纯玉自己站在窗前接应，见有可疑声影便打唿哨报知……”
狄公皱眉叱道：“好生恬不知耻!竟如同个窃贼一般。你再细细想想，曾否有过引动你生疑的迹象。”
王仙穹转着眼珠想了半晌，乃开口道：“记得半个月之前，那夜我溜出龙裁缝铺子的后门，正见两个更夫敲着梆子悠悠行来，我躲过一边，等他们慢慢走过。一直见这两个更夫走到半月街尽头的那生药铺子门首，我才穿出小巷来到纯玉闺楼的墙下。我刚待拍手递讯给纯玉，要她放下布条。猛听得身后不远响了一声更夫的梆子声，我吓得魂不附体，赶紧将身子贴在墙根，不敢动弹。梆子声停了，一个更夫模样的人在墙下探头探脑。我以为他发现了我，正要报警，但他却摇摇晃晃又离去了。他显然没有看见我，周围于是一片寂静。我猜想兴许是一位落了队的更夫。那夜我在纯玉房中呆到五更鸡鸣再爬下来，并未露过一点破绽。”
狄公示意书记将王仙穹适才这一番话记下来，无疑他认为这是一个新的情况。狄公又叫王仙穹在供词上按指印。王仙穹颤巍巍立起身来伸出瘦骨嶙峋的手去那书记案前的状词上按了指印。
狄公冷眼一看，见王仙穹那细长的手指上长着长而整齐的指甲。——读书人喜欢留长指甲是十分寻常的事。
狄公喝道：“将王仙穹押下大牢。——退堂!”
狄公转回内衙便命乔泰去请半月街的当坊里甲高正明。
乔泰去后，洪参军道：“老爷，你对王仙穹讲的那个更夫显得很有兴趣，莫非要在那更夫身上问出新的线索?”
狄公道：“冯相公曾鞫讯过出事那夜巡更的两名更夫，他们都矢口否认与纯玉之死有瓜葛。事实上通常巡更的只有两名更夫，并未有第三个更夫。故此事便有些蹊跷。”
不一晌，乔泰将里甲高正明带到内衙。狄公命高正明引路去半月街作案现场勘察，乔泰率四名衙役扮作百姓模样随行侍应，见机行事。
狄公换过公服，戴了一顶黑弁帽。一行人悄悄出后花园角门离了衙府。
他们迅速穿过州衙前大街向南急走，过城隍庙折向西，沿着孔庙后墙专拣那静僻的街路行走。过了西城那条由南向北流的小河，下桥堍便是迷津一般又狭窄又幽暗的半月街了。那里腌脏潮湿，危楼鳞次，是贫户聚居的坊区。高正明向狄公遥指了肖福汉的那爿肉铺。
他们来到肖福汉的肉铺前。狄公见肉铺正开在半月街与一条小巷的交角上，而肖纯玉的闺楼则隔了肉铺几间门面。闺楼的窗户正对着那条僻静的小巷，龙裁缝的铺子便在小巷巷口的对面。从龙裁缝后楼的小窗户可以俯览小巷里的一切，抬头则可清楚望见肖纯玉的闺房。此时那闺房的窗正打开着。
狄公笑着对乔泰说：“你试着爬上那闺楼的窗户。”
乔泰将袍襟塞进腰带，搓了搓手，将一只脚插进墙窟窿向上一跳，跃上了连接肉铺至洗染坊门楼的那堵墙。他胸脯往墙上紧贴，慢慢站起了身子，又飞身一跃，两手紧紧抓住了窗台，引体将一条腿纳入窗户，接着整个身子便爬进了纯玉的闺房。
狄公在下面微笑着点了点头，乔泰又敏捷地跨出了窗户，双手紧扳着窗台，垂空双脚悬晃了两下，一个“蝴蝶扑花”的姿式从一丈五尺高的半空落下到地面。扬起一片尘土，却几乎没有声音。
高正明及侍从衙役不由心中喝采，只是禁约在先，不敢叫出声来。他转脸问狄公是否想去察看一下纯玉的闺房。狄公摇了摇手，说道：“我们回衙去吧!”
回到州衙，高正明先告辞走了。
狄公对洪参军道：“适才去看了现场更证实了我的怀疑。你且去将马荣叫来。”
洪参军去了一盅茶时，马荣兴致勃勃地进了内衙。
狄公道：“马荣，委派你去干一项困难且有些危险的差使。”
马荣一听，喜出望外。他生平最喜欢干那些困难而又有危险的差使，闲散了多时，正觉浑身不自在。
“不知老爷又有什么发兴头的买卖与我去消遣?”
狄公道：“你须将自己装扮成一个闲踯的流民，出没于茶肆。酒馆、野店、荒寺，去寻访一个游方的托钵野僧或是装扮成野僧的闲汉。他的手中必然拿着一副木鱼，也许还披着破旧不堪、腌脏邋遢的袈裟。此人的特征是身强力壮，四肢灵捷。他不是什么绿林的好汉，而是乖戾残忍的浪荡子。核合他的身份最要紧的是一对精工打制的金钗。这是那金钗的图样，你须仔细记在心里。但凡听见有金首饰变卖的乞丐、无赖也千万别错过了。一旦查获那对金钗，便不愁破不了此案，寻拿不到杀人的真凶。”
马荣大惊：“老爷莫非是说那持有金钗的人乃是杀害肖屠夫女儿的凶犯。王秀才难道说是无罪受冤的?”
狄公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马荣欢天喜地走了。
洪参军满腹狐疑：“老爷，这究竟是如何一回事?”
狄公莞尔一笑：“我的结论你也应该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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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铜钟案 第五章
却说那日陶甘一觉醒来日已三竿，赶忙烧汤净面，梳洗罢便换过一件干净的长袍，头戴一顶道士玄纱冠，悄悄出了北门径投向普慈寺而来。九月天气，菡萏照日，桂子飘金，一路香风吹送，纵目观玩，好不舒畅。
陶甘行去忽见普慈寺对面的绿杨荫里闪动一面酒旗。时近中午，陶甘正饥肠辘辘，便先去那酒肆里吃点东西。他进得酒肆挑了一个临窗的座位一屁股坐下，酒保上来招呼。
陶甘节俭，只要了两味蔬菜，也不敢饮酒。匆匆吃罢，招手酒保付账，一面凑近问道：“伙计，对面这寺院何等雄壮，想来里面的和尚个个都是西天真菩萨、真罗汉了。”
那酒保鼻孔里嗤了一声道：“寺里的酒肉比我们铺子里还多哩，都是些不正经的风月和尚!”
陶甘佯怒道：“当心下犁舌地狱!岂可平白毁谤佛门?”
酒保哼哼地望了陶甘一眼，转面走了，连陶甘放在桌角的赏钱都不屑收。
陶甘思忖，这普慈寺果然声名可疑，不知内里真的污秽如何，待想个法子混进山门去看看。他出了酒肆，摇摇摆摆向普慈寺山门行去。
山门外三个年轻的和尚正在聊天，不由都斜过眼来打量着陶甘。陶甘停下脚步在身上掏摸半晌，一面东张西望。一个和尚好奇，便走上前来闭目合掌，口称“善哉”，想探听陶甘口风。
陶甘道：“弟子今日特来拜瞻观世音大士;只不知何时丢失了香火钱，恐怕还得走二十里路回家去取来。终不然……”说着从袖子里取出一锭光熠熠、明晃晃的银子，托在手掌上掂了掂分量。
那和尚的眼睛登时放出火来，吞了口馋涎，曲身施礼道：“施主请寺内随喜，小僧这里替你先垫上香钱。”
陶甘大喜道：“这个甚好。待我改日兑散了再还你。”
那和尚从袖中抽出两串铜钱，每串五十个，双手递给了陶甘。陶甘大刺刺接过，轻提袍角，飘然走进了山门。三个和尚站在山门内窃窃私议。
山门内即天王殿。四大天王威风凛凛分列两庑，正龛内供弥勒佛，横匾曰“皆大欢喜”。出天王殿便见一个大院落，甬道两边石碑高耸，巨木垂荫，华果蕃滋，香风氤氲。甬道尽头便是观音大殿了。
陶甘跨进观音大殿的铜门槛，见殿内雕梁画栋果然金碧辉煌。神橱内白檀木雕的观音大士像，六尺多高，坐在莲花宝座之上，身后祥云缭绕，光明四照。大士像前的供案上四对金烛台烨烨闪熠，殿内香火一派，钟磐悠扬，和尚们正在唱经礼拜。
陶甘转出观音大殿，便见一个花木扶苏的大花园，大花园内有四幢美轮美奂的朱柱亭阁，蓝色玻璃瓦在日光下绚丽夺目。陶甘思忖，这四幢亭阁，无疑就是供来寺里求子的妇女们夜间寝息的香阁了。他见左右无人，便闪到一株虬龙般偃蹇的古松下观察动静。一条细石砌成的甬道通向右首一幢雅致玲珑的香阁，香阁的两扇朱漆大门虚掩着，大门上饰以滚圆澄亮的小钢球。
陶甘欲待溜进那香阁，却见两个小沙弥正在香阁后洒扫。不得已又耐着性子等了半晌，直等到两个小沙弥洒扫毕离远了，才一个箭步闪进了香阁。香阁内果然放着一张乌木嵌镶珍珠大床，床上茵褥枕席十分齐整。床边放着一张乌木雕花茶几，茶几上陈列青花细瓷的茶盅茶壶。床后是观音大士的巨幅画像，金碧交辉，气象森严。大士画像下有一小小供案，供案上一对鎏金香炉，香炉内袅袅升起着浓烈的香烟。
陶甘琢磨着这香阁内会不会有暗门通道。他开始施展出浑身解数，几乎将香阁内每一扇窗格都检查过，又敲打了地上每一块方砖看有没有中空，最后又爬到床下看是否装有活门机关。但这一切都失败了，香阁内只有一扇圆形的气窗，那里显然一个孩童都爬不进来。陶甘沮丧地摇了摇头，他相信进出这香阁并无暗门，除非灵德法师在建造这香阁时预先挖了地道。但这里每一块方砖都是坚实的，再说要挖地道这样的大工程外间岂能不知?——匠工都是邻近乡里的人，谁能堵住他们的嘴舌?陶甘望着观音大士画像呆呆发愣。——他的气力全白费了。
他不敢在香阁内呆得过久。出来香阁时他又细细看了那朱漆大门的门枢，门枢并无异样。陶甘叹了一口气，轻轻将大门虚掩了，又看了看门上挂着的胳膊粗细的大锁，那锁坚固十分，并无破绽。陶甘蹑出花园，回进观音大殿。大殿内香客渐多，和尚们大多去午睡了，他乃不慌不忙摇晃出来，一直到天王殿外又遇见了起先那三个和尚。
和尚们见陶甘出来，马上堆起笑脸迎上前，问他要不要喝一盅普慈寺著名的黄连茶。陶甘答应了，便与他们在一张八仙桌边坐了下来。
陶甘从衣袖中掏出那两串铜钱双手捧还给那和尚。那和尚面有难色，却不来接。陶甘会意，呷了一口黄连茶，开口道：“我有一句话动问，答得上来，却将那锭银子奉送。”
和尚们登时发了兴头，忙问;“不知大施主问的何事?小僧们但知道的，不敢遮瞒。”
陶甘道：“宝寺观世音菩萨究竟去哪里为若许多妇人弄来儿子?”
内里一和尚抢先答道：“观音大士托金身罗汉投胎转世。”
“可有来求子而没求到的?”陶甘问。
另一个和尚答道：“亦有不曾求到儿子空走一遭的。只因了存志不诚，信佛不笃。”
陶甘又问：“空走一遭的可有再来求愿的?”
第三个和尚答道：“不曾见有。便是那求得了儿子的，也很少自己来还愿的，只是派人送来金银财礼。有的得了儿女便忘了观音大士的恩德，再也不肯露面了，生怕我们索取银子。”
陶甘点头，心想与这一班小和尚问不出什么名堂来，不如就此告辞，一面立起身来躬身施礼。
那三个和尚只不回答，眼巴巴瞅着他的衣袖。陶甘大悟，遂探手去衣袖中将那锭银子取出，随手掂了掂，鼓起腮帮子用力一吹，只见那锭银子轻飘飘飞落下地。陶甘笑道：“那银子是假的，是我用锡箔纸折成的。”
三个和尚乃知上当，忿恚之余，满面惭色。
陶甘呵呵大笑，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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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铜钟案 第六章
陶甘回到内衙，将自己在普慈寺的所见所闻有枝有叶地告诉了狄公。狄公听罢叹道：“香阁既然没有暗门秘道，想来那观音大士果真能派金身罗汉投胎转世。”
陶甘忙摇手道：“我只看了其中一幢香阁，未知另外三幢内里如何。”
狄公道：“你也毋需再去普慈寺空走了，枉自白费工夫。如今要紧的是半月街肖纯玉那桩案子亟待勘破。马荣心粗，还需你去襄助他一臂之力。”
陶甘心中虽有狐疑，但也只得服从狄公的调遣，暂且将普慈寺的事搁下。
申牌时分，晚衙开审。
狄公刚升上高座，便有两个经纪人为一块地产诉讼到堂下，互相诰告，争执不下。狄公细细研读了双方的状纸，当堂作了判决。双方悦服，无有异词。
狄公正得意地望着堂下看审的百姓，忽见一个老妇人拄着竹杖颤巍巍抢上堂来，跪倒在案桌下，口称冤枉。
书记悄悄上前把嘴凑到狄公耳边，说道：“这老婆子有点疯疯颠颠，神志不清。几个月来她一直来州衙鸣冤叫屈，诉说出一套十分离奇的情节。冯老爷每回都将她驳回，不予受理。她说的事象一部《山海经》似的，云里雾里，没边没际。老爷最好也别理会她。”
狄公对书记的话未置可否，只仔细端详着堂下跪定的那老妇人。那老妇人看去年已过花甲，衰鬓星星斑白。她衣裙虽破旧，但很干净。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闪烁着隐隐可见的高贵矜持的神采。
狄公吩咐衙役扶起那老妇人，说道：“老夫人，你报上姓氏，有何冤枉，但诉无妨，本堂替你作主。”
老妇人深深道个万福，声音含糊不清地说道：“小民梁欧阳氏。亡夫梁怡丰生前是广州的商贾。”话语未完，眼泪已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垂落下来。声音低微得听不见，但闻得一声声悲凄的咽泣。只见她全身抽动，气喘咻。
老妇人讲的是广州话，狄公不很听懂，又见她悲思激涌，不能自制。便道：“老夫人，我不能让你在这堂下过久地站立，退堂后你进来衙舍，慢慢向本堂诉说你的冤屈情由。”
狄公回头吩咐洪参军：“将这老妇人带到内衙书斋，给她一盅香茶清清神思。’”
狄公退堂回到内衙书斋，洪参军禀道：“老爷，这老妇人果然神思恍惚，言语不清。喝过一盅浓茶似稍稍明白一点。她说她蒙受了千古奇冤，全家被人杀害，只逃出了她一个。说了几句话，她又哭泣起来，再也说不出半点情由了。此刻衙里的老侍娘正在凉轩里劝慰她哩。”
狄公点头道：“等她清醒过来，我们再慢慢引她说完她想要说的话。我们不可如冯相公那样将一个怀着一线希望来衙门要求伸冤的可怜妇人拒之门外。对，洪亮，我还有一事要与你说。适才陶甘去普慈寺作了一番勘查，那供妇人过夜的香阁却不见有暗门秘道，看来查清普慈寺的内情决非容易之事。再说，即便那些风月和尚有伤风败俗的污秽行迹，那些受害的妇人岂会贸然前来衙门告发?一旦透出内里真情，她们不仅在自己的丈夫姑嫜面前抬不起头来，而且那些因来寺中求愿而生下的儿子也会有生命之虞。故我命陶甘暂且搁下普慈寺的事，缓些时日再说，这事只能从容图之。
“此外，尚有一层更紧要的原由，你千万不要声张出去。近来圣上被一帮缁衣之徒迷惑住了，从内帑里拨出无数金银绢帛诏令天下兴建佛寺，广收僧徒，宫中许多太监、宫娥都信了佛。听说洛阳白马寺的圆通法师已奉诏进宫为圣上及太子们讲授佛经哩。门下、尚书、中书三省中也都布下了佛徒的耳目，如今朝廷有识之士无不殷忧忡忡，心急如焚。洪亮，你想在这种时刻，我们倘使不慎立案勘查普慈寺，佛徒们八方狗苟蝇营，上下串连一气，反可将我们压成齑粉，关人大牢。普慈寺的灵德只须将金银财物拿去京师贿赂，我们便不得消受。何况朝廷上还有那等孔门的败类，念的圣贤书，却依傍释门为虎作伥，借此升官发财，这一点尤不可不防。”
洪参军愤愤道：“如此说来，我们只能看着那帮秃驴为非作歹非不闻不问，任其逍遥了?常此姑息养奸，敢怒不敢言，一旦酿成巨祸，又为之奈何?”
狄公郁愤地点了点头，沉思片刻，又说：“只除是从立案勘查到破案具结，甚而裁判执刑在同一天里完成，否则那僧人得了风声反会将我们扳倒。纵使我们判定了那些罪大恶极的僧人，还须备文申详刑部、大理寺，一拖就是半年一年，时日拖延愈久，我们愈见窘拙而彼等气焰愈张。但是，洪亮，只要我有一丝可以利用的机缘，我决不轻易放过，不惜生命前程为代价。好，此刻你去将梁欧阳氏带到书斋里来吧。”
洪参军出去，片刻便将那老妇人带进了书斋。
狄公让老妇人在书案前一张椅子上坐定，洪参军又沏来了一盅香茶。老妇人的神思似乎清爽不少，她呷了一口茶深情地道了一声谢。
狄公微笑道：“老夫人，你适才在大堂上说你丈夫姓梁，后来又说你一家遭歹人杀害，惟你幸存。你此刻可以将你的冤情慢慢讲来，讲得愈细愈好。”
梁夫人轻轻点了点头，一面去衣袖抽出个小布包双手恭恭敬敬递上给狄公。说道：“老爷，小民上了年岁，时常犯病，我梁氏一门死得好惨，望老爷替小民伸冤雪仇。这小包内是有关小民冤情的所有文字载录，有状词，有批札，老爷阅读了自会知道本来情由。”她低俯了身子又禁不住抽泣起来。
洪参军递过香茶，梁夫人慢慢呷了几口。狄公轻轻打开那小布包，见里面是一大卷文书。他摊开首页，见一份工笔小楷写成的状词，笔锋犀利，意势酣激，且书法精湛，显然是出于造诣甚深的文人儒者的手笔。狄公粗粗看了一遍，那状纸上大致写了广州梁氏、林氏两家富商间血海深仇的详细本末。两家的世仇是从林家一个公子诱奸了梁家的一个媳妇起因的。之后，林家肆无忌惮残害梁家，以至梁家满门遇害，并被林家抢夺了全部财产。狄公看到最后具款押印的日期，不觉暗吃一惊。问道：“梁夫人，这状纸签押的日期是二十年前?”
梁夫人瞪大了眼睛声音微弱地说：“岁月愈久远，仇痛愈益深切。二十年如一瞬，这一切正仿佛在眼前。”
狄公又翻阅了其他的状卷，见大都是这一案件不同时期的延续和新的案情的记载。最近的一份状卷是两年前发生的事。——所有的状卷上都有朱批“证据不足，不予受理”的字样，并押签了县衙、州衙的各色印玺。
狄公不禁问道：“梁夫人，这许多案件均发生在广州，你又为何离开广州告到濮阳衙门来呢?”
梁夫人道：“被告主犯林藩现正在濮阳居住，小民千里追随到此，故告到老爷堂前，还望老爷明镜高悬，裁断此案，替小民昭雪二十载沉冤。”
狄公道：“梁夫人，我将仔细阅读这些状卷。本堂一旦予以受理，即开堂鞫审，望梁夫人随时来公堂质对听审。”
梁夫人喜出望外，两眼闪出泪花，连声称谢，跪拜再四，乃轻移莲步，出来书斋。
洪参军将梁夫人送出州衙后，又回进内衙。
狄公道：“这桩案子很能引人动火，一个狡诈的歹徒为一己之淫欲，不惜毁灭他人合家性命，但他总不能逃脱律法的制裁，显然梁夫人受了惨绝的打击，极度的悲哀使他神思恍惚，时常失去自制。然而这桩案子是十分棘手的，那些州县之所以知难而退，不予受理并不完全是由于梁夫人‘证据不足’。”
狄公唤来陶甘，和蔼地对他说：“休要垂头丧气的!如今又有一个好差使委派于你。你此就去梁夫人宅下走一遭，凡是有关于她和她家的情况，你都一概打听清楚，记住在肚内。然后再去寻访一个名叫林藩的广州富商，这林藩与梁夫人有不共戴天之仇。他俩都是广州人，先后迁居到这濮阳来的。但愿你此去马到成功，为我勘破此案立下头功。”
陶甘阴郁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瘦长苍白的脸颊透出一层薄薄的红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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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铜钟案 第七章
且说马荣领了狄公之命，回到衙舍将自己装扮成一个游民模样，偷偷从州衙后花园的角门溜到了大街上，混在人群中专拣那乞丐成群的腌脏去处晃荡。街上行人见他一脸横肉，来势凶蛮，多有纷纷走避的，那沿街叫卖的小商贩见了他都将货物藏过一边。马荣心中不觉暗暗好笑。
渐渐马荣觉得有些失望。——他遇到的都是些真正的乞丐、闲汉、小偷，并不曾见得一个游方野僧或意图出脱金钗的有疑嫌的无赖。
天快黑下来时，马荣在一个小摊上买了一碗酸酒灌下肚，乘便与那卖酒的闲聊了几句，才得知本城的歹徒、无赖都常去光顾“红庙”。马荣知道市井无赖、流民乞丐一般都喜欢在荒寺野庙中做下安乐窝，只不知道这“红庙”究竟是什么庙，因为大多寺庙的山门都是漆成红色的。他略一转念，伸手拦住了街上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命他将自己带去“红庙”。那小乞丐二话不说便引着他穿街过巷，曲曲弯弯来到一座道观前。马荣见那道观的山门果然漆得血红，便放了那小乞丐，小乞丐挣脱了手，飞也似地逃去了。
道观很破旧，山门的重歇山檐上都长出了一尺多高的野草，道观前两侧各有一排歪歪斜斜的木棚。昔时是小商小贩及卖卦算命设摊的场所，如今都被闲汉、无赖、乞丐、小偷们占了。木棚里外散发着一股难闻的臭气，昏暗的夜空下只见一个卖炸油糕的小摊，小摊一侧的墙上燃着一个火把，火把下几个赌徒正围成一圈蹲着掷骰子。
马荣慢慢走上前去，摸出一枚铜钱买了个油糕吃了，便站在一边看赌钱。这时他才发现靠墙根的一个酒坛子坐着个面目可憎的彪形大汉，乱蓬蓬的头发和胡子上沾满了油腻和尘土。他正低着眼皮看赌钱，一面用手搔着凸鼓鼓的大肚皮。
马荣正在腹中打草稿，如何上前搭讪，不意那大汉倒先大声发了问：“老弟打哪里来?有什么礼物奉献给圣明观的玉皇大帝?呵，那件长袍倒也值好几文铜钱，哈哈……”
赌徒们顿时一齐回头望着马荣，眸子里闪动着邪恶的光芒。其中一个已从腰间掣出一柄牛耳尖刀，一面用拇指试了试锋刃。那为首的大汉从酒坛子上站了起来，咧着嘴“格格”地笑着。马荣心中明白，这帮歹徒想要剥下他的那件破长袍。他暗中摆好迎战的架势，恭候着第一个敢上前动手的无赖。
大汉果然一拳飞来，马荣闪身避过，伸手却拧住那大汉的一条胳膊，两个指头只轻轻一按，那大汉一声嚎叫，顿觉全身麻痹，动弹不得。那持牛耳尖刀的小无赖猛向马荣背后刺来，马荣早已觉察，飞起一脚，正中那手腕，尖刀飞离三尺外啷铛落地。马荣一足踩住那无赖的脚背，小无赖一声惨叫，已踩碎了脚背上几根细骨头。一面顺手将那大汉向墙根一推，大汉狗吃屎合扑在地上。
马荣冷笑一声，用脚尖挑起那柄牛耳尖刀，一把接住，拈在手上把玩了一阵，吓得四个赌徒一齐跪下叩头求饶。“老爷莫动肝火，饶命则个。”
马荣将那柄牛耳尖刀远远一掷，开言道：“众位弟兄，在下虽是粗人，也略知江湖大义，拳头不伤讨饶之人。快快都与我站起!”
四个赌徒站起，那为首的大汉也哼哼唧唧站立起来，嘶哑着嗓子说道：“雁过留声，人过留名，敢问英雄尊姓大名，好教弟兄们仰望。”
马荣笑道：“在下名唤雍马，专一做小本钱买卖。走南闯北，很是逍遥自在。今天一早我遇见一个阔佬，十分看中我的货物，留下三十两银子将我货物全部买下。为之我特赶来这圣明观奉敬些散钱与玉皇大帝，消灾祈福。”
一番话说得众无赖捧腹大笑。马荣这行话的意思是：他干的是没本钱的买卖，今天有幸拦截了一个商客，抢夺得三十两银子，特来此地快活消受。
那大汉献媚地问：“雍大哥可曾吃了夜饭?”马荣答曰不曾。大汉赶紧去那小摊上抓过几块炸油糕和一把大葱，大家蹲在火把下津津有味地啃嚼了起来。
大汉名叫沈八，自称是濮阳城乞丐行会的团头。这里圣明观原先香火也十分蕃盛，后来因观中的一位住持犯了奸淫偷盗的大罪，被官府冯刺史封了观门，驱赶了众道人，故顿时冷落了下来，至今观门仍关闭着，观里已荒废破败不堪。沈八与他手下的人两年前来此观前筑起了安乐窝。圣明观一废，观前那两排木棚里的摊设都散了。沈八说圣明观四周甚是清静，尽管它离城里热闹的市里不远。
马荣向沈八吐露他为手上这三十两银子发愁。那个被劫的商客必已去州衙报了官，他倘使提着个沉重的包袱行走，容易被衙里的缉捕、差官识破。所以他决意将这三十两银子换买了金首饰以便于携带，不会吃人拿获。他说即便蚀损些银子的分量也值得。
沈八认真地点了点头，说道：“雍大哥，这倒真是个两全的法子，只是金首饰不易撞见。说来也惭愧，小弟活了这么多年，连一枚真金的戒指都没见着过哩。”
马荣道：“有时贵妇人不留意会从轿内掉下一件小小的金首饰，恰巧被一个小弟兄拾着。这样的事时常会撞到的。你的弟兄们一旦遇着有金首饰，如金钗，金手镯、金戒指之类发卖的，还烦贤弟为我留意捎个信儿，作成我的好事为是。”
沈八搔了搔大肚皮，似乎很有些为难。
马荣会意，赶紧从衣袖中取出一两银子放在手心上搞了掂，说道：“贤弟助我作成好事，我就将这一两银子酬答。”
沈八眼睛一亮，一把从马荣手中抓过银子咧嘴大笑道：“愿老天开眼。——明天晚上烦大哥再来这里听信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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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铜钟案 第八章
马荣兴冲冲回到州衙，径来内衙书斋找狄公。狄公正与洪参军在议论公务，见马荣进来，劈面便问：“马荣，看你满面春风，莫不是已访得了那对金钗下落?”
马荣将圣时观遭遇沈八之详末细禀了一遍。
狄公称赞道：“倘使你一出马便拾到金钗，撞上罪犯，岂不是神仙人物了?你已经牵出了一条重要的线索，通过沈八或许便会访得那对金钗的下落，再顺藤摸瓜，拿获真凶也便不会很难了。明天我要去鄄城县与鲁县令议论点公事，倘你感到独个与沈八那一伙无赖打交道不甚稳妥，可唤乔泰协助你，务必追捕到半月街杀人案的真凶。”
马荣笑道：“宰鸡何必动用牛刀?我一人制服那帮无赖已绰绰有余。再说两人一并行动反会露行迹，恐被沈八识破，多有不便。”
狄公点头允诺。
洪参军犹豫半晌，忍不住问道：“老爷，半月街那桩杀人案尚有些疑点难以解释，我又将一应案卷反复读了，终不明白老爷为何排除了王仙穹杀人的可能。”
狄公饮了一盅浓茶慢慢说道：“洪亮，你细细想一想十六日夜发生之事，便可觉此案并不怎么复杂。那天你将其主要案情告诉我时，我便排除了王仙穹杀人的可能。女子行为有所不慎，很容易引起男子犯罪的念头。肖纯玉不守闺训，与王仙穹偷情苟合是实。但王仙穹究竟是读书识礼之人，真的要下狠心掐死自己的情人，他于心何忍?纵令他神智昏乱，忍心掐死肖纯玉，他又何需要奸污她呢?这岂非有违常理?故我当时便认定杀害肖纯玉的只可能有两种人，一种是闲汉、无赖，野僧、小偷之属;另一种是惯于寻花问柳的宦门纨绔，浪荡公子。
“我很快便排除了官门纨绔、浪荡公子犯案的可能。他们上靠父母，腰缠万贯，在公开的风月场里可以尽情地享受皮肉之淫乐，又何苦来冒这纵欲杀人的风险?对于肖屠夫的女儿他们不屑一顾，他们甚而连半月街这样的穷街陋巷在哪里都未必知道。
“这样，我就把凶犯的圈子缩小到那些无赖，闲汉身上，而最可疑的却还是游方野僧。无赖，闲汉在大街小巷到处兜窜，顺手牵羊，街坊人家尚且知道躲避或提防。只是那等游方野僧，托钵化缘，借着佛门慈悲的幌子，行偷鸡摸狗之实，最不易识破。十六日深夜。王仙穹五味酒家醉了酒，未能按时赴约。肖纯玉则在闺房内焦急等候，并从窗户垂下那白布条。此时正被一个过路的无赖或野僧撞见，动了歹念，便乘机大胆爬进了闺房。暗黑里肖纯玉哪里知道有诈，只道是情人王仙穹来赴约。及那人进了闺房，肖纯玉乃心中叫苦，奋起反抗，企图冲出房去呼救。来人哪里肯放?便死死掐住了肖纯玉的喉脖不让叫喊。扼死纯玉后便又奸污了她，并劫去了佩戴在纯玉发间的那一对金钗。”
狄公呷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
洪参军若有所悟，慢慢点着头;不禁又问：“如此说来，王仙穹果真不曾奸污、危害肖纯玉。然而公堂上我们又能拿出什么证验来为他辨诬?”
狄公道：“这个也不难。第一，倘若肖纯玉系王仙穹扼死，那么她的脖颈上便会留下很深的指甲印，但仵作已明言死者脖颈上的指甲印很浅，且有一处破损。明显系是未留指甲的凶犯的痕迹。大凡无赖，闲汉、游方野僧的指甲都很短，且不齐整。
“第二，肖纯玉反抗时，她自己的短指甲决不可能在王仙穹的胸前、胳膊，背脊划出那么深的伤痕。至于那些伤痕是不是荆棘丛刺破的，似无足深究，那不过是次要之事。另外，我见王仙穹身子羸弱，而肖纯玉骨骼壮健，即便王仙穹真动了歹念要扼死肖纯玉，看来也招架不住肖纯玉的反抗。
“第三，也是最为紧要的一点，十七日晨发现杀人现场时王仙穹以前常用来爬上爬下的那白布条不是垂下在窗户外而是散乱地堆在床脚边。试想真是王仙穹杀的人，他杀人之后又是如何离开的呢?闺房的门和下面染坊的门都紧锁着;王仙穹一文弱书生，他平时进出闺房都需肖纯玉助他一臂之力。他能如头里乔泰那样双手抓住窗台，两脚悬空，从一丈五尺高的楼上飞身跳下?——故尔杀害肖纯玉的歹人必是四肢发达，身子轻捷的高手。”
洪参军幡然憬悟，不住地点头。
“老爷的解析丝丝入扣，令人折服。待擒拿了凶犯便用老爷适才这一番话审他，不怕他抵赖。我思量来此刻那凶犯仍在濮阳城里，冯老爷断王仙穹杀人抵死，人人皆知，而老爷你在公堂上也未有翻案的征兆。凶犯并不惊慌、不必潜逃。”
狄公捋了捋他那又黑又亮的长胡子，慢慢点了点头，又说：“凶犯如今正设法将那对金钗脱手，而这是抓住他的最好时机。马荣已与城里乞丐团头沈八搭讪上了，只要凶犯在市井私下兜售那对金钗，便能将他拿获。凶犯决不敢将金钗拿去质库、柜坊、金银市发脱，因为他知道衙门早已画了图样交给那些地方监候，他岂不是自投罗网?只要那对金钗在市井里露眼，沈八耳目众多，没有不知晓的。”
洪参军沉思半晌，又问：“那么，老爷又因何断定游方野僧最有嫌疑?”
狄公答道：“王仙穹早衙公堂上说的那更夫的行迹好使人生疑。托钵野僧穿街走巷，明里化缘，暗里尽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那天夜里，王仙穹最后听到的其实并不是更夫的梆子声，而是——”
洪参军叫道：“托钵野僧敲木鱼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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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铜钟案 第九章
翌日一早，狄公换过了公服正打点轿夫仪仗去鄄城，当值文书来报普慈寺来了两个和尚，说是带来了灵德法师什么信函。
狄公吩咐书斋传见。两个和尚，一老一少，恭恭敬敬走进书斋，合十低目。狄公见他们一色黄贡缎袈裟，项下挂着琥珀佛珠，很是阔绰。
老和尚开口道：“敝寺灵德师父命小僧向刺史老爷转达问候，并献上薄礼，望老爷笑纳。”说着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小和尚。小和尚会意，上前将一个黄绫小包轻轻放在狄公书案上。
洪参军以为狄公会登时怒火上升，将那两名和尚痛骂一通，并掷还贿礼。因为洪参军知道狄公平生最忌恨的便是官吏受贿纳污，贪赃枉法。他从未曾见狄公收纳过一文钱的贿赂，而且他一旦问出下属官吏、衙员有此等行迹，便会严厉制裁，课以重罚。
然而，令洪参军惊讶的是狄公这回却笑吟吟收下了那个黄绫包，口中连连称谢。一面说道：“灵德师父费心了。你们回去传话法师，我狄某一向尊仰佛法，敬重三宝。师父厚意我已领受，改日自当亲诣宝寺再致谢忱，恭聆金玉。”
老和尚又道：“灵德师父还有一事嘱小僧禀报老爷。昨日有一个歹人窜来敝寺，声言敬佛烧香，却佯逛殿宇，实探虚实，东张西望，行迹诡秘，还用一锭假银诈骗去了寺中两串铜钱。望老爷明令告示，制止这一类污毁庄严佛法、亵渎清静圣域的邪恶行径。”
狄公点头答应，心中明白必是陶甘自作聪明，冒冒失失去普慈寺暗访，露了行迹，引起了灵德的疑心。他叹了一口气，吩咐两和尚暂且回寺，待日后拿到此类招摇撞骗的歹人严惩不贷。
和尚走后，狄公命洪参军将那黄绫包打开，见里面是三锭金元宝和三锭银元宝，沉甸甸，光闪闪，红人眼睛。狄公嘱洪参军将这六锭元宝用黄绫重新包了，放进内衙的银柜。又吩咐他留在衙中处理一应日常庶务，自己则动身去鄄城县勾摄公事。
八人大轿早在衙厅前院备妥，卤簿、仪从肃立恭候，气势甚是威壮。狄公心中大喜，掀起轿帘，传命出发。
大轿迤逦出了州衙大门，铜锣鸣道，前呼后拥。狄公从轿内望去，见街上百姓纷纷走避，有的眼中还射出愠怒的光芒。他不由长长吁了一口气，顺手拿出梁欧阳氏的案卷细细阅读起来。
天黑以后，狄公的轿马一行才到了鄄城县治，鄄城县令鲁大绶率众衙员早在县衙大门恭候，灯笼火把煊如白日。狄公下得轿来，鲁县令偕县丞、主簿，录事人等—一参拜，各自寒暄一番，便进了县衙大厅。
大厅内灯烛闪耀，丝竹繁奏，早摆起了丰盛的公宴，一应侍候正奔走忙碌。
狄公欣然入席，鲁大绶及县丞、主簿、录事，论序坐定。鲁大绶还专门邀了鄄城最拔萃的诗人和丹青名手与席陪侍助兴。酒桌上少不得食烹异品，果献时新。
狄公开言道：“今日本官乃是途次鄄城，非专为公务而来。蒙诸位相公盛情设宴，不敢推辞。其实一日车轿劳顿，正党枵腹雷鸣。诸位也不必拘束，难得尽兴一番。”说着自己先仰脖干了一盅。
座上之人乃稍稍松弛。狄公虽身为上司，却从不气指颐使，盛气凌人。平日对下属多是温和宽厚，一团和气，彼此了无芥隙。倘若下属触犯科律，狄公则责之惟恐不痛，罚之惟恐不重。——狄公如一团无情的烈火。
鲁县令与狄公为同年的进士，甚有些交情，故深知狄公心性。如今虽是属僚，也不很畏忌。且知他今日本非为公务而来，乐得用弦管歌舞应酬，让狄公高兴高兴。
酒过三巡，座上之人渐觉神酣耳热。鲁县令一声拍手，下边簇拥一队女乐，四位花枝招展的舞妓应着檀板丝竹的节拍翩翩摇摆而出，向座上跪叩行礼毕便长袖一拂，飘然成列摆舞起来。说不尽乐声柔婉，舞态婆娑。座上之人无不鼓掌喝采，酒兴愈浓。
狄公又高兴地痛饮了几盅，顺手将空酒盅拈在手上把玩，一面飞眼示意鲁县令。
鲁县令知道狄公此番来鄄城，既不为公务，必有私事相嘱，大庭广众不便启齿。心中会意，马上与邻座县丞咬了一下耳朵。县丞醉醺醺站起道：“卑职等皆不胜酒力，已觉身子飘飘然。只怕在刺史大人面前露出丑态，故先行退避告辞。伏望大人鉴谅。”
狄公笑吟吟点头，并不挽留。于是县丞偕众人鱼贯退席。
鲁县令道：“狄大人请用鲶鲤。来，来，再喝几盅，今宵务必尽兴，庶不负这肥甘美酝，美人歌舞。”
狄公愀然不乐，正色道：“今有一事相托，幸勿推辞。”
鲁县令早已有准备：“狄大人但言无妨，卑职愿效犬马。”
“大绶明眼人，也能猜出几分。其实也无需绕弯转角。衙斋清冷，常感寂寞，私心窃慕鄄城风月。今日来此，果觉爽惬。不知大绶能否为我选买一二女子，以破官涯岑寂，消磨晚景。”
鲁县令笑道：“这些小之事有何难哉?不知狄大人心喜欢的是哪一类女子。——略解风情，玲珑剔透的小家碧玉，抑还是窈窕风流，色艺双绝的烟花行首。”
狄公笑着摇了摇头。
“此两类均不要，但有胆大心细，情既温柔，性又泼辣的两名粉头便足矣。”
“这个好办，不劳狄大人费神，卑职的总管便会将此事办得稳妥。噢，狄大人见适间那四名女子如何?”
狄公道：“席间那四名女子面目姣好，善舞能歌，想来是鄄城坊司的名姬班头。我焉敢夺人所好，以餍私欲。”
鲁县令半晌不语，频频点头，一面传话尹总管前来。
这里狄公，鲁大绶刚干了一盅酒，尹总管匆匆来了。见宴席情景忙躬身施礼，说道：“给狄大人、鲁大人请安、奴才听候吩咐。”
鲁县令去尹总管耳边交代了几句，尹总管点头唯唯，随即徐步退下。
狄公见尹总管退下，乃略略问了些县衙公务，鲁县令—一据实禀报。鲁县今年富力强，才气过人，且知足常乐，治理一个七八万人的小县绰绰有余。故公廨之暇便在诗酒歌舞中寄兴遣怀。
不一晌尹总管便领了两名袅袅娉娉，披红著绿的年轻女子上席来叩见狄公、鲁县令。
狄公见两名女子生得俊俏十分，脸上的胭脂虽甚粗劣，但眉目间却透出水灵灵的秀稚之气。狄公问她们的姓氏、年龄、籍贯，两个女子低下了头，紫涨了面皮，—一对答，口齿也甚是伶俐。狄公心中很是满意。
原来那两名女子，一个唤黄杏，一个唤碧桃，年纪均是二十一岁，只因家乡黄河泛滥，两年前被人骗买到鄄城为妓。——狄公为之又十分同情。
狄公唤她们上桌同座，两人慌忙先斟了两盅酒恭恭敬敬献与狄公和鲁县令。鲁县令见狄公面露喜色，心知满意，便挥手示意尹总管退下。于是衙役撤了残席，重新又治一桌酒菜，水陆肴撰，十分佳美。直喝到二更时分才兴尽而散，各自回去衙舍寝息。
狄公微有醉意，拉着鲁县令的衣袖道：“多谢老弟费神。”一面去袖中取出两锭金元宝和一锭银元宝递给鲁县令。“这两锭黄的算是买金，那一锭白的酬谢老弟。还烦老弟与黄杏、碧桃治点行装，明日一早随我车轿回濮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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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铜钟案 第十章
狄公离濮阳去鄄城的同时，陶甘开始查访梁夫人的来龙去脉。梁夫人宅舍也在半月街，故陶甘先去拜访当坊里甲高正明。
高正明酒饭款待了陶甘后，便拿出了一本厚厚的的户籍册。户籍上登录：梁欧阳氏，六十八岁;长孙梁珂发，三十岁。——他们两年前来濮阳定居。梁夫人登录时还注明梁珂发是个秀才。
高正明道：“那梁珂发虽说是三十岁，看去却象个二十岁出头的人，他们迁来半月街居住后，见他一不读书，二不经商，三不谋个糊口的生计，只一味在三街六市闲转晃荡。他最常去的是水北门、圣明观一带，有人几回见他沿着西城那条小河的河岸徘徊盘桓。
“大约一个月之后，梁老太太突然来告我说她的孙子有两天没有回家了。她担心梁珂发生了什么不测。我派人接连寻了好几天，并不见梁珂发一点讯息。梁老太太便会哭到州衙大堂，要冯老爷替她作主，她说她的孙子必是被一个名叫林藩的广州富商杀害无疑。她生怕口说无凭，曾拿出过许多昔时的讼诉状卷作证。她说广州林、梁两家，世代冤仇，不共戴天，她全家已遭林藩的毒手，如今林藩又暗地里谋杀了她唯一的孙子的性命。梁老太太神情激动，说得声泪俱下，奈何证据不足，冯老爷不予受理。
“如今梁老太太孤身住在一幢破旧的小宅院里，身边只有一个老侍婆服伺。她年事已高，官司屡次打不赢，悲耻交加，愤懑郁结，精神开始失常。梁珂发失踪之事至今悬挂着。有人说那梁珂发也许不慎失足掉到河里淹死了。他不是经常沿着西城那河岸漫步徘徊么?”
陶甘点头称谢，告辞了高正明，便一径去半月街寻找梁夫人的宅舍。
梁夫人的小宅院座落在一条人烟稀少的小巷内，又狭窄，又幽暗，四周静悄悄，久久不见有人迹走动。
陶甘看得准，便走进宅院在一扇白坯柴门上敲了三下。柴门“吱轧”一声打开了一条缝，一个满头白发满面皱纹的老婆子探出脸来。叱道：“客官，没事休要胡乱敲门!”
陶甘彬彬有礼问道：“正不知梁老夫人在家否?”
老婆子端详了陶甘那张不顺眼的长脸半晌，乃答道：“病了。不会客!”说着“砰”的一声关紧了门。
陶甘吃了闭门羹，心中老大不乐。转念想，看这老侍婆的举止便知梁夫人的行迹不无蹊跷。会不会她们一面哄瞒衙门，暗里却在干见不得人的勾当。这一带人迹罕至，正是做罪恶勾当的好处所。如今她无意露面，也没可奈何，只自认晦气，心想不如就此去林藩家碰碰运气。
林藩家的宅址陶甘早就熟记在心，但他却费了老大周折才总算找到，一路不知拐了多少曲曲弯弯的小巷。林藩的宅邸宽大深邃，巍峨的雕砖门楼庄严古朴，黑漆大门及两边粉墙修葺得焕然一新。大门上的铜饰在日光下闪闪发亮，门口一对石狮子龇牙咧嘴，令人望而生畏。陶甘注意到林宅的右首与邻院的高墙亘绵衔接，而左首则是一片瓦砾场。
林宅的紧对面有一个小小的菜摊，搭着个凉棚。陶甘便凑上前去与那摊主搭讪。
“掌柜的，生意敢情不错。对面那两家大户。三五十口人，吃的菜蔬总是你独家的生意吧?”
那摊主噘了噘嘴叹道：“唉，客官有所不知，那一幢是空宅，多年来不曾有人居住。另一幢倒是有人，宅主姓林，却是广州人。说的话像唱歌一般，一句都听他不懂。他们亦从不与我搭话。林先生在城外有一处田庄，每隔十日八日便有新鲜的果蔬整筐整箩地抬来。——我哪里能赚到他们一文铜钱?”
陶甘笑道：“我正是广州来的裱褙匠，未知那林先生可有些古画宇屏的要揭裱。”
摊主道：“那你倒不妨一试，他们听见广州话便热络。这里走街串巷的小贩艺匠都从没有进去林宅一步的。”
陶甘点头，便摇摇晃晃走到林藩的宅邸前走上台阶那大门上轻轻敲了两下。半晌，门开了，露出一张尖头缩腮的脸。
陶甘操广州话问道：“我是几十年的裱褙匠，我的手艺是从广州学的，不知道贵府有否字画条屏的要揭裱。”
陶甘早年在江湖上以骗术为糊口生计，故三教九流都通晓一点，又因曾去过广州、潮州一带，故岭南许多方言都会凑合几句。
广州话果然灵验，那管家堆起笑脸让陶甘进了大门。说道：“待我去禀报总管，看有没有活给你做。”说罢，提脚便往里院急趋。
陶甘见林宅的前院花畦树木修营得十分齐正，房栊亭阁都新上了漆。然而陶甘发觉若大一个宅院内却不见有人走动，也不闻有人说话的声音，心中不由狐疑重重。他正待转过回廊往那琐窗里张望，却见一个又黑又矮的肥佬迎着他气虎虎走来。身穿薄玄绸上褂，下著白绸宽大灯笼裤。陶甘明白此人乃是林宅的总管了。
肥佬冲着陶甘打量一下，叱道：“给我滚出去!这里没有字画裱褙!”他操的是官话，但明显是广州人的语音。
陶甘躬身赔礼不迭，讪讪退出大门。刚下了三级台阶，只听得身后“砰”地一声黑漆大门关死了，门上的那一对铜环摇震得叮当作响。
陶甘含忍了晦气，心想索性顺路绕北门去看看运河边上林藩的田庄。巴望能摸索着点林藩的头绪。出了北门他便向行人一路打听，濮阳的广州人寥寥，一问便知道了方位。
林藩的田庄紧挨着运河开辟，向东北延伸了约二三里路。运河岸边是一排整齐的栈库，栈库后黄叶一片露出农舍的屋脊和烟囱。码头上停靠着一艘大帆船，三个庄客正在往船上搬运草包。陶甘—一看得仔细，并不见有什么可疑之处，便旋踵回去城里。
陶甘在街市上的一爿小酒肆内叫了一角酒两味菜，磨蹭蹭吃了一个时辰。看看捱到暮色降临，但付了账出店门，慢慢又转回林藩的宅邸。这时对面那小小的菜摊早收摊了。
他悄悄走近林宅左首的那片瓦砾场。原来这里也是一幢大宅子，只因年久无人居住渐渐荒败坍圯了。陶甘顺着瓦砾场靠林宅的院墙一边择路而行，果然他发现墙根下有一堆破砖。他擦了擦掌，轻轻踏脚在破砖上翻身上了墙头。选了一个适宜的角度窥视起林宅里院动静。
林宅里院如坟场一般荒冷，半晌不见一个人影走动。只除是那一溜房栊的槛窗闪出一点烛光。几乎是一幢空宅。——寻常人家此刻上灯时候正是一片最繁忙热闹的景象。
陶甘看了半日，没见有动静，兴味索然，便纵身向下一跳。不意正踩倒那堆破砖，“哗啦”一声，他跌倒在地上，伤了膝盖，撕破了长袍。——这时黑云正遮住了月亮，周围一片漆黑。
他屏住了呼吸，蜷缩在破砖堆里警惕地窥视着周围。这时他隐约发现影影绰绰有人在监视他。伸长耳朵听了半晌，除了风声外并不见有人行动的迹象，于是他大着胆走了出来。
月亮又破云而出，清辉一派。陶甘猛发觉身后有两个影子在闪动。他想，寡不敌众，走为上策。刚穿出瓦砾场。迎面却见两个蒙面大汉正朝他追来。陶甘吓得毛发倒竖，如背脊浇了冷水，掉头便往回逃，两个大汉则急步直追。陶甘一转弯，却岔入了一条死胡同，刚回头想倒出来，两个蒙面大汉已拦住了他的去路。
陶甘大声叫道：“两位好汉，有话好说。”
两位大汉并不答话，一位上前就飞来一拳，陶甘眼尖，赶紧避闪。另一位一把揪住了陶甘瘦猴般的一条臂膊，向背脊后猛拧。陶甘一面挣扎，一面偷眼看那歹人，蒙面帔巾后只见到一对凶光毕露的眼睛。陶甘明白：完了!——这两人必是林藩派遣来收他的命的!
陶甘虽使出了全身气力，哪里还可动弹?一个大汉一把撕开陶甘的长袍，一面从腰间掣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陶甘狂喊：“救命!”心想莫非真的今夜一命归阴，酸甜苦辣一齐涌上心头，两眼不由垂下了眼泪。
忽然，只听得“当嘟”一声，那大汉手上的匕首跌落在地。两个歹人撇下他夺路而逃。黑暗中窜出一个人来，如天神一般威壮，只听他大喝一声，拔腿便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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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铜钟案 第十一章
陶甘惊魂甫定，抽回麻木的手掌正待拭擦额上的大汗。远远见马荣飞步跑来。
“陶甘哥，如何被人弄到这步田地?莫非又用锡箔纸当银子使化?”
陶甘乃知是马荣救了他性命，心中感激万分，说道：“哪里还有闲工夫消遣愚兄?那两名歹人抓到了没有?”
“没有。只见他们几个弯一转，就没了踪影。陶甘哥受惊了!”
“哎，我原以为明年今夜便是我的周年。谁知大难不死。对，那两名歹徒凶毒十分，必是林藩派遣来无疑，林宅正就在邻院。”
马荣点头：“我去圣明观会了沈八回来，转弯抹角刚疑心自己走错了路。忽听得小巷里有人大叫救命，二话没说便对准那明晃晃的尖刀飞去一脚。”
陶甘弯腰从地上拾起那柄匕首，反复观玩了递交给马荣。
马荣将那匕首拈在手上看了半晌，笑道：“寒刃闪闪比月光还阴冷三分。切陶甘哥的肚皮可真如切豆腐似的。”
陶甘沮丧道：“我奉老爷之命来监视林宅动静，不意反被彼等监视，险些折了性命。那匕首的形制正是广州的歹徒们爱佩带的那一种。我见其中一个似是林宅的总管。”
马荣道：“我们得赶紧回衙，老爷虽不在，将此事禀告洪参军。”
回衙的路上，陶甘问马荣，那对金钗是否有了眉目，沈八是否提供了有关肖纯玉案的重要线索。
马荣管道：“看来我的运数比你佳，沈八果然有些手段。今天他便告诉我说，有一个人正想脱手一枚金钗。沈八已安排了我明天晚上与那人会面。我思量来，那出脱金钗的人即便本人不是真凶，亦至少可以从他身上探索出真凶的下落。”
陶甘笑道：“如此说来，不等老爷鄄城回来，我们便可将杀害肖纯玉的凶犯拿获。马荣贤弟真是先抢了第一功。”
马荣道：“但愿如此。噢，陶甘哥，今天我还就圣明观的事探了探沈八一伙人的口风。原来那圣明观被官府封了后，里面的道士全被撵放走了。不久观里便出了鬼，沈八还加油添醋说，他曾亲见观里有绿头毛、红眼睛的妖精在大殿内歌舞欢宴。并说这些妖精全是野狐狸感受日月之精华变化而成，说得神乎其神，令人痒痒然，真想破门而入亲去看个究竟。”
陶甘道：“说不定那圣明观还是一个藏垢纳污的渊薮哩。凶恶的罪犯往往会利用狐狸精作祟的幌子，干出可怕的犯罪勾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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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铜钟案 第十二章
红日西沉，暮云四合。马荣从衙库里提取了三十两足色纹银，束袍裹帻，一番化装，便急匆匆赶去圣明观。
沈八已在圣明观外的大香炉边等候他了。老远见马荣摇晃而来，便粗着嗓眼喊道：“雍大哥，等得小弟好不心焦。原来那出脱金钗的是一个云游僧人。我见他一手托着个瓦钵，另一手不住地敲打木鱼，一件破裰，爬满了虱子。真没想到腰囊里还藏着若等值钱的劳什子……”
马荣赶紧摇手，示意他小声些。
沈八讪讪笑了一笑，继续说道：“今夜他在鼓楼后的王六茶肆里等候你。——他说他独个坐在一个隅角里。桌上两个空茶盅套叠着，正对着茶壶嘴。你去后只须将两个茶盅拆开平放了，各斟上一盅茶。然后问他是否可以同座吃茶。”
马荣连声称谢，匆匆辞了沈八便向鼓楼一径而去。
鼓楼是濮阳城里最高的建筑。马荣看得清楚，沿脚下一条大街笔直朝东便是。穿过鼓楼的门洞，马荣便见大红栅栏对面一幢平房，门口挂着“王记茶肆”的布招儿。
马荣掀开王六茶肆的珠帘，只听得店堂里嗡嗡一片。几乎每一张破旧的八仙桌上都坐满了闲悠悠的茶客，桌上香雾袅袅，交头接耳。地下满是瓜皮果壳，腥臭一片。污黑的木板壁上居然还挂着几幅名人丹青和字屏。马荣眼尖，一抹儿扫过众茶客，便见西壁隅角临窗一副座头果然坐着一个又矮又胖的野和尚，身上的袖裰满是油污，腰间系着一个大木鱼，项下挂着一圈佛珠。桌上两只茶盅叠起着，正对着茶壶嘴。
马荣心想果是此人，又觉十分疑惑，老爷不是明说那凶手是个身子轻捷，力量过人的汉子么?眼前却是这么一个浮胖虚廓的夯和尚。唉，管他怎样先上前去试探了再说。
马荣上前走到那胖和尚面前，轻轻将套叠着的那个茶盅放下，又用茶壶给两个茶盅都斟上了茶，问道：“师父，这空座头可以坐么?”
胖和尚哈哈笑道：“善哉善哉，哪有不可坐之理?不知施主可带来了法华真经?”
马荣会意，伸出左臂往那桌上一搁，笑道：“三十卷捆作一札，全在这袖里藏着哩。师父可带了什么经来?我三十卷经换你一卷经。”
胖和尚伸手去马荣袖口一捏，果觉沉重，心中不觉大喜，乃笑道：“贫僧也有一经，系如来佛祖亲授，不落言筌，形同天书。正可与施主的换来参课。”说着从袍袖中抽出一簿册递与马荣。
马荣信手一翻，果然无字，心中不解：“无字天书，如何可读?”
胖和尚道：“读过十页便知。
马荣又将那簿册翻到了第十页，果然见一枚黄澄澄的金钗夹在纸页缝间。金钗打制成飞燕之状，十分精巧，与狄公给他看的那图像一模一样!
马荣合上了薄册，小心纳入衣袖。
“师父的天书果然妙不可言。”一面去袖中将出那包银子，恭敬递给胖和尚。
胖和尚用小指尖挑破一角看了，赶紧纳入袍袖，站起了身子。
“贫僧告辞了。”
马荣点头微笑，只顾呷啜桌上的茶。
胖和尚掀起珠帘出了王六茶肆。马荣立即站起身来也跟着抢出了王六茶肆。
胖和尚绕过鼓楼大咧咧向北门摇摆而去。马荣则隔了一段路，紧紧后面跟定。
突然他见胖和尚拐进了城墙根的一条小巷。他马上飞步上前，隐到小巷口往里窥视。胖和尚走到一幢房宅前，正待敲门。马荣一个箭步上去，反拧了胖和尚的一条胳膊，一手掐紧了他的脖颈。
“贼秃，借一步说话。哼出一声来，便送你的命!”
胖和尚大惊失色，又不敢出声。被马荣一条胳膊圈了脖子，拽到了邻近一条小巷的阴暗处。
胖和尚求饶道：“好汉，饶小僧一条性命，我将银子还与你。”
马荣迅速从他袍袖中抽出那包银子，纳入自己的衣袖，轻声叱道：“快说，这枚金钗从哪里来的?”
“是……是我在路边捡到的，也许是哪位贵妇人不慎失落的。”
马荣将胖和尚的头颅往墙上狠狠撞了两下。
“再不说实话，我此刻便宰了你!”说着从腰间掣出那一柄亮闪闪的匕首。
胖和尚一见匕首，吓得面如土色，筋麻腿酥。喘着粗气哀求道：“好汉饶命，我说实话。”
马荣稍稍松了松手。
“小僧原是庙里逃出来的，只因无处存身活命，投奔到一个名叫王三的无赖手下。那王三是个残忍寡情之人，小僧后悔不迭，每有逃脱之念。一日忽见王三的长袍缝间夹着一杖金钗。我乘他酒醉熟睡之机，偷了那金钗便逃了出来。我想发卖了，远走高飞。”
马荣心中暗喜，果然这胖和尚不是杀人的真凶。却不知王三是何等模样的魔王。说不定正是王三杀的肖纯玉，盗了那对金钗。
“今日姑且饶你一命，此刻便引我去找那王三。”
胖和尚心中发慌，哀求道：“好汉千万别将我送去王三手上，他会打死我的。”
“休得罗唣!王三敢放肆，我先摆布了他!”
胖和尚无奈，只得乖乖引着马荣去找王三。
胖和尚心中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正没理会处，却到了王三的宅子门首。胖和尚战兢兢道：“王三就住在这宅院里。”
马荣看得亲切，上前便“冬冬”擂鼓一般敲起门来，宅院里一声答应，有人拔了门闩，闪出一盏烛火来。
马荣见那人果然体躯魁伟，凶相毕露，心想必是王三无疑了。
“王掌柜，不知肯否将另一枚金钗卖与我。我已从这和尚手中买得了一枚。凡物总得要成对成双才好哩。”
王三一对三角眼紧盯着胖和尚，几欲放出火来。
“原来是这个孽种偷走了我的金钗!”
马荣道：“这和尚兀自讲理，我们买卖彼此无欺，如今不知王掌柜意下如何了。’”
王三狂笑起来，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大黄牙。
“先让我撕揭了这秃驴的皮!”
他放下烛盏，卷了卷袖管刚待动手，马荣上前用身子一拦，又松手放了胖和尚，胖和尚象离弦的箭一样，飞也似地逃去了。
“王掌柜，还是谈谈我们的买卖吧。与那秃驴能论出什么道理来!”
王三道：“我也正想将那对金钗发卖。只是那秃驴偷去了我一枚。——论理你得付我一对的钱，不知客官出何价钱?”
马荣警惕地四下一望，只见新月如钩，银光泻地，周围并无人迹走动。
“王掌柜不怕闲人撞见，多生枝节?”
王三道：“弟兄们都在三街六市勾当哩，这里一向并无闲人。”
马荣变了脸色道：“我是衙门里做公的，狄老爷要问你那对金钗的来历。——实与你说了吧，可是你杀了肖屠夫的女儿?”
王三吃一大惊，辩道：“我从未见过什么肖屠夫，莫非屠夫自己杀了人，倒来图赖我。衙门里的昏官寻不着犯人，拿我们小民百姓来顶缸。”
马荣大怒，伸手便来擒拿王三。王三也非等闲之辈，使出全身解数，抵挡马荣。论拳术武功，王三似也不亚于马荣，然究竟是犯事之人心虚胆怯，渐渐乱了路数，慌了手脚。而马荣则理正气壮，愈斗愈勇，虽几番处于逆势，终反败为胜。瞅着王三一个破绽，一脚飞去正中下颚，王三顿时口涌鲜血，吐出三四颗牙齿来，栽倒在地上不动弹了。马荣上前用一条绳索迅速将王三捆缚了，又去大街上叫来两名值巡的兵士，将王三抬着押送去州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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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铜钟案 第十三章
狄公晚上回到了濮阳。
他先听了洪参军两日来州衙一应事务的详尽汇报。然后听了陶甘寻访林藩的那一番惊险离奇的遭遇。最后又听了马荣讲述他如何与那胖和尚做买卖，井最终拿获王三的经过。
马荣言词铿铿道：“老爷，王三其人与老爷揣测的处处相符，那两枚金钗与图样上描画的一模一样。想来半月街作案的必是这王三无疑。”
狄公满意地点了点头：“明天早衙我们就具结此案。——至于梁夫人告林藩的案子，我们明日再细细琢磨。”
衙门拿获了肖纯玉案真凶王三的消息，很快传了出来。第二日早衙升堂，外厅廊庑处挤满了观审的百姓。
狄公高高在案桌后坐定，朱笔一批，发了令签，不一刻，衙役将王三押上了大堂。王三满身伤痛，口中哼哼卿卿呻吟不休。
狄公将惊堂木一拍：“王三，快将你如何强奸、杀害肖纯玉之本末从实招来，免得皮肉吃苦。”
王三阴沉着嗓眼答道：“老爷在上，明镜高悬。小人虽靠行乞糊口，一向规矩本份，哪敢去行那等强奸、杀人的伤天害理之事?”
狄公大怒：“大胆刁民，竟还敢狡辩，与我捆翻了重打五十板!”
两边衙役一声答应，如打雷一般。上前来按下王三，狠狠地打了起来。王三咬紧牙口忍着疼痛，五十板打完，屁股上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狄公喝道：“王三，招不招?——五十板只是杀杀你的刁气，再敢抵赖就动大刑!我问你那对金钗是不是从肖纯玉的头上摘下的?”
王三大汗如雨，抬起头来望了狄公一眼，喘着粗气答道：“老爷，休听那做公的冒功诬告，小人从未见过什么金钗，也不知道那肖纯玉是谁。就是打死了，做个屈死之鬼，也虚认不得。”
狄公见这王三果然刁横十分，且有撒赖的一股子拗劲，如东净(这下长见识了，原来唐朝管厕所叫东净)里的砖石又臭又硬。然而王三眸子里那闪烁浮露的目光，却使狄公深信，这是一个狡狯的凶犯，不动大刑是治服不了他的。
“拶指!”狄公吼了一声。
一个衙役拿了一副竹制的夹棍，将王三的十指分开夹紧了。
“招不招?”狄公问。
“不招!”
狄公一示意，衙役便将夹棍的绳子使劲抽勒。
“哎唷——”玉三像杀猪一样惨号起来昏厥倒地。衙役松了绳子，用热醋薰王三的鼻子。半日王三渐渐醒了过来。
狄公示意衙役递过一碗香茶。王三横蛮地用肘子一撞，茶盅跌得粉碎，香茶泼了一地。
狄公看在眼里，微微点头，传命带肖福汉上堂。
肖福汉战兢兢上来公堂，一见王三那副惨状，心中恻然，口称“罪过，罪过”。
狄公温和地说道：“肖福汉，古人道，‘黄金黑世心’，但世上偏偏还有不少为贪财而死的呆汉。你且将那对金钗的来历细说一下。”
肖掌柜大悟，说道：“老爷，小民想来这罪孽之源莫非真是这对金钗?当年，我祖母从一个败了家私的人手里贱价买进了这对金钗时，便种下了祸根。记得买回金钗的当夜，便有两名强人闯进了家里，杀人我祖母，盗去了那对金钗。后来官府勘破了案子，两个强人被斩了首，追出了赃物，于是那对金钗还给了我的父母亲。——我母亲便将那金钗插戴在头上。
“谁知没两个月，我的母亲便得了重病，在床上缠绵挣扎了半年，延医吃药，把个家私全掏空了，一命呜呼。我父亲又悲又忧，落后也便亡故了。——我当时便隐隐觉察那对金钗是祸根，谁人得了谁遭殃。我说不如卖与质铺或金市，也可换买些生计柴米。谁知贱妻不从，反将金钗给了纯玉插戴。——如今果然坏了纯玉性命。老爷今番拿获了凶犯，这对金钗宁可交官，千万别断与小民，小民福薄消受不起。——我敢说谁得了这对金钗，谁便晦气遭殃。”
狄公点头频频，从案桌上站起那对金钗正待开言。堂下王三忽长长吁了一口气，又喟叹连连：“晦气，晦气。——金钗果然是妖物，害我遭殃!”一面抬起头来，深有悔悟地望着堂上狄公，轻轻叹道：“老爷，小人糊涂一时，致有今日。恐怕也是劫数，为之奈何?叹又何益?圣明在上，饶我不得，如今索性全招了吧!”
狄公大喜：“白日昭昭，可见天理不假。倘是早招了，也免了这许多皮肉之苦。”
王三道：“小人一生从未得一快活，运命乖舛，屡遭坎坷。那日杀了那女子，得了金钗，自谓转了运机，从此可以发达顺利。又谁知反落入法网。自知难逃一死，岂敢奢望侥幸。惟求老爷赐一具棺木，留个全尸。——好让小人酆都苦炼，投胎转世做个好人。”
狄公道：“这个不难。只要你—一从实招供，本堂替你做了这主。”
王三乃招道：“一日我赌输了钱，心中不快，便深夜晃悠悠上街去，只望遇上个财神菩萨。我刚走到半月街小巷时，忽见一个黑影眼前一闪，我疑心是贼，便上前想逮住他，敲剥出他几两银子。可谁知那黑影闪过后，久久不见动静。我只得自认晦气，怪自己看花眼了。过了几日，我又走到了半月街那小巷。——记得已过半夜，忽见楼上的窗户垂下一幅白被单。心想扯了去，也可换了一两银子使化，便上前去轻轻一扯。谁知这一扯不打紧，楼上窗里灯光亮了，我正待拔脚逃去，却见窗户开处探出一个女子的头，那张粉脸儿在月光下十分的姣好，我顿时明白这女子必与奸夫半夜厮会。正可相机行事。于是我紧紧抓住那被单往上爬，那女子非但不叫唤，反用力相助往上提。
“待我爬进了窗户，那女子才知认错了人，正待发声叫喊，我岂是木石，便上前一手捂住她的嘴，恣意轻薄。那女子也恁的有些气力，奋力抗拒，惹得我火起，便扼死了她，然后又奸污了她。翻遍了箱柜、抽屉并不见有什么值钱的东西，猛见她头上插着一对金钗，料是值钱之物，便拔了下来，匆匆跳窗而逃。——至今日堂上乃知那女子的姓名是肖纯玉，端的是块纯净的白玉。可怜与小人一样，同是遭了那金钗的荼毒，死于非命。如今想来，天理昭彰，好怕人也。——老爷高高在上，想来我的供词也可令你满意了吧!”
狄公令王三在供词上画了押。押下死牢监候。
狄公转脸对肖掌柜道：“这王三的供词想来你也听明白了。你老俩口只纯玉如此一个闺女，日后无人赡养，你既明言不要那副金钗，我便请金匠戥了分量，折作银子与你，庶几可保晚岁衣食无虞。”
肖掌柜叩头称谢，狄公命他退过一边，又唤带王仙穹上堂。
王仙穹已闻冤案昭雪，真凶伏法，心中却并不愉悦;愁眉攒紧，脸色阴郁。
狄公见王仙穹泪痕未干，心中也略知个中滋味，乃温和地说道：“本堂原应重重罚你诱奸之罪，谅你在冯老爷堂下已挨过三十棒笞，故从轻豁免了体罚。只是有一条本堂擅为你作主了：你须金花彩币聘定肖纯玉为你的元配正妻，待秋闱完毕，选个吉期抱着她的牌位拜堂完婚，以慰纯玉在天之灵;并去肖福汉家作半年女婿，小心服侍岳父岳母。日后倘能场屋得意，中举出仕，须从俸禄中每月扣出十两银子孝敬岳父岳母。老人家的常年衣服，茶米柴酒都须你照顾，临终还须得个好断送。此两件事办到了，乃可再娶亲，生儿养女度光阴。但肖纯玉元配之位不可更变。”
王仙穹听罢怆然出涕，连连称谢。跪拜叩头再三，乃退下堂去。
狄公传命：“退堂。”
堂下外厅观审之百姓欢声迭起，喝采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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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铜钟案 第十四章
午衙之后，狄公将洪参军、陶甘、乔泰、马荣四人叫到内衙，开始将梁夫人与林藩之间世代怨仇细细交代一遍。
“大约五十年前，广州城荔枝湾一条街上住着两家富商。一家姓林，一家姓梁。两家都买卖兴隆，生意发达，他们的商船远驰爪哇、波斯、大食、大秦。梁家生有一男一女，男的名梁洪、女的名梁英。那梁英便嫁给林家的独生子林藩。两家自从做了亲眷，更是相敬互助，和睦融洽。不久林老先生故世。临死前，他嘱咐儿子林藩要守住家业，奋发自强，并维持林、梁两家的血缘情谊。
“林藩却是个不务正业的浪荡子弟。吃喝嫖赌，无一不嗜。生意又屡遭挫折，大亏血本，渐渐把个家业败了。梁老先生年事已高，便将商号的业务全交给了儿子。那梁洪却是个勤俭之人，励精图进，经营有方。生意很有起色，事业反比梁老先生在时更兴旺了。
“梁洪经常拿出银子帮助其妹婿林藩。有时又推荐给几笔唾手可赚大钱的好生意。无奈林藩终不醒悟，梁洪给他的钱哪抵得他挥金如土。梁洪也渐觉力不从心。只恨铁不成钢。那梁英也常规劝丈夫改邪归正，努力上进。谁知反惹得林藩发怒，骂她梁家人小觑了他林家人，全把梁洪兄妹一片拳拳好心当成恶意，故常切切于齿，骂声不绝。
“梁洪娶妻容氏，少年美貌。甫及五年，已生二男一女。那梁英却是久久不孕，林藩为之又火上浇油，更生怨恨。林藩见容氏貌美不觉心动，便生了邪念。他深知容氏乃大户人家日秀，不肯做出伤风败俗之事来，乃心中慢慢生出一计，歹毒十分，阴谋一举霸占容氏并侵夺梁家产业家私。
“一日林藩打听得梁洪要去番禹县金市收账，那账目中还有广州另外三家金市委托他顺便办理的数额。林藩便买通了两名匪盗。在半路上的一林子里杀害了梁洪，抢去了全部金银。
“于是林藩跑去梁家，告诉容氏，梁洪在半路上遇着剪径的歹徒，抢去了金银又负了伤，被人抢救下抬到了附近的一座古庙里，如今已无生命之虞。他说梁洪的意思是暂将他遭歹人抢劫之事遮瞒一阵，一俟他将广州那三家金市的数额凑齐补偿了，再偷偷回广州处理自己的事，否则这事将大损其广州商号的信誉和他在广州的地位。林藩说梁洪要容氏当夜赶去那古庙与他相见，商定一个妥善的法子凑足那笔补偿的数额。
“容氏信以为真，便随着林藩去了那古庙。进了古庙，林藩便露出禽兽的真面目。他一面告诉容氏梁洪的死讯，一面要求容氏改嫁于他。容氏羞愤交加，奋力反抗，林藩则恃力强奸了她。第二天一早，容氏咬破指尖，在绢帕上写了一封血书，便悬梁自尽了。
“林藩心细，搜出了容氏身上的血书，血书上写道：‘林藩贼子将我诱骗。此身已污，不能奉侍翁姑育养儿女，唯一死赎我清白。’林藩将绢帕上‘林藩贼子将我诱骗’八字一行撕去焚毁，余剩又塞入容氏的衣袖。便又匆匆赶来梁家。
“梁老先生和梁老夫人已得知儿子死讯，正哭得死去活来，痛不欲生。原来梁洪的一个伙计从那林子里逃脱了性命，奔回家来报噩耗。林藩假惺惺地哭泣了一阵，又安慰梁老先生和梁老夫人一通。便问容氏何在，要她速去林子里收尸。梁老夫人道：‘容氏一早没了踪影，恐有意外。’林藩乃叹了口气说道：‘小婿有一事，久藏心中，如今不敢不告。容氏有一奸夫，见住在城外一座古庙里。如今姻兄猝遇害，保不定她已去那古庙与奸夫商计后事了。’梁老先生一听，忙又急匆匆赶到那古庙里，果见容氏尸体悬在梁上，从衣袖口飘出一角绢帕。梁老先生抽出一看，见是一封血书，读罢大恸。——儿媳容氏果然与人有奸，如今悔恨，乃一死了事。梁老先生又悲痛又耻羞，当夜回家服毒而死。
“梁老夫人——即如今来衙门告发林藩的梁夫人——却是一个十分精细之人。她持家有方，性格坚韧，早年曾协力梁老先生撑起若大家业。她不信容氏会有如此污行，一面变折家业赔偿了广州那三家金市的钱银数额，一面暗里派人去那古庙查访。派去的人回来报告说，容氏在古庙内的供案上写的绝命遗书，供案上一层灰土隐约留有‘林藩’两字的痕迹。且香炉内有绢帕焚烧后的余烬，与一般香灰不同。梁夫人便感此事来得蹊跷，她疑心正是林藩奸污了容氏，并又毁谤她的声誉，导致梁老先生自杀。
“梁夫人于是便去广州都督府衙门擂鼓喊冤，出告林藩。奈何广州都督府上下都得了林藩的贿金，且真有一个野头陀出来承认他与容氏有奸。——衙门驳回状纸，不予受理。
“与此同时，林藩的妻子也失踪了。林藩派人四处找寻，终不见影讯。人们纷纷猜测，必是林藩暗里杀了妻子，并毁去或藏过了尸身。他恨梁家的每一个人，梁英没有为他林家生嗣，自然也在他忌恨之列。——以上这些是第一份状卷的概略内容，具款日期是二十年之前。”
狄公一口吸干了一盅浓茶，锐利的目光扫了一遍他的四位亲随，又继续往下说。
“梁家于是只剩下梁夫人及她的两个孙子和一个孙女了。变卖产业抵偿了广州那三家金市的账银，又接二连三治办了几次丧事后，梁家的产业十停去了九停。多亏了梁夫人的惨淡经营，梁家的商号又死灰复燃，生意渐渐做大了。梁夫人一面监督孙子们求学读书，一面独立支撑着梁家的门庭。
“这时林藩将抢夺来的不义之财组织了一个走私集团，牟取暴利。渐渐他走私行迹被官府注意。林藩又心生一计，一来可以转移官府对他的注意，二来乘机最后摧毁梁家。
“他重金买通了港湾市舶司的一个官员，将若干箱禁运物品打了梁家商号的戳印，偷偷藏进了两条行将出海的大帆船的底舱里。然后他又派人出首告梁夫人走私。官府闻报截船缉私，果然查获那几箱禁运物品。于是官府查封了梁记商号，籍没了梁家的所有财产。梁家顿遭灭顶之灾，梁夫人从此一贫如洗。
“广州住不下去，梁夫人只得领了孙子孙女到乡下一个族弟的田庄中去避难。谁知半月之后又遭土匪洗劫，火光血影中只逃出梁夫人及她的长孙梁珂发——幼孙、孙女、管家及两个家仆全数被土匪惨杀。——后来官府追查，只抓得了四个小土匪砍头示众。众怒也稍稍平复。但梁夫人并未被吓倒，她知道林藩既能买通官府又能买通土匪。她已整理出林藩犯下的九条人命案的全部状词，准备一有机会，便投官告状。
“两年前，京师任命了一个广州新都督，都督之下的别驾、长史、司马等官员也一应移人。林藩心怯，便带了几名贴身家奴及一群如花似玉的侍妾，偷偷乘船离开了广州城。——广州商号的一应事务则委派一个管家照应。梁夫人闻讯林藩逃离了广州潜来濮阳隐居，便随后也追来濮阳。——于是林、梁两家的官司终于打到了濮阳州衙。
“梁夫人到濮阳衙门，只能告林藩绑劫了她的孙子梁珂发。——梁珂发一到濮阳，天天便去林藩宅邸周围明查暗访。当他正掌握了林藩大量的犯罪证据时，却突然失踪了。梁夫人心中明白她的孙子可能已经遇害，故她将林、梁两家的几十年夙怨全数倾倒了出来，目的是提醒我们留意到梁珂发的失踪与林、梁两家世仇有关联，是林藩九条人命之后又犯下的一桩新的杀人罪行。然而一时找不到梁珂发失踪与林藩有直接关联的证据。——难怪乎冯相公不肯受理这个案子了。至于二十年之前的世仇，那应是广州都督的事。他焉可越俎代庖?
“我将林藩的行迹前前后后反复思量了一遍，我问自己为何林藩要选拣濮阳这样一个小地方来作他的藏身之地，而不去京师大埠过纸醉金迷、放浪形骸的生活。联想到他贪婪的本性，我疑心他在濮阳做的是套贩私盐的勾当。陶甘说，他的宅邸选在水北门附近，那里一向荒僻冷落，正是他做犯法勾当的好去处。水北门下虽有铁栅，但一包一包的盐则可化整为零，传送出铁栅之外，逃避官府的关卡缉查，由运河运出濮阳。林藩在水北门外不是有一田庄么，水路贯通，只须水门两边两条船互相接应便成。陶甘见田庄外有货栈有码头，更可证实他干的是什么勾当。
“然而林藩大概已觉察到了官府正在追缉他的罪行，故已将家财，侍妾送回了原籍，濮阳只留下寥寥几名家奴，他正在偷偷消灭一切走私的痕迹，最后悠然曳尾而去。——我担心的是我们不能及时拿获他走私的证据。”
洪参军忍不住插上话来：“老爷，看来梁珂发早已查清了他的犯法行径。我们不能设法找寻到梁珂发，再追出林藩的走私罪行么?说不定梁珂发正被林藩关押在一个秘密的地方哩。”
狄公摇了摇头，郑重地说道：“我思量这梁珂发早已不在人世间了!林藩性极残忍，他岂会让梁家一根苗裔独留在世上?那天他竟对陶甘敢下毒手，早是马荣及时赶到，要不然陶甘也同梁珂发一样死于非命了。”
洪参军沮丧地说：“梁珂发失踪已两年了，再要查清他遇害的踪迹看来是无望了。”
狄公道：“确是如此。我此刻要吓唬他一下，布下疑阵，弄得他草木皆兵，心神不安，晕头转向，疲于奔命。这样他便会孤注一掷，铤而走险，从而乱了阵法，露出破绽，最后被我们拿获归案。
“此刻我们先做这几件事。洪亮，你去通报一声林藩，说我明天要去他府上拜访，不妨让他知道官府已对他的行迹生疑，并明言告诉他暂且不要离开濮阳。然后再传令要守城门的士卒，盘查每一个进出濮阳的广州人，尤其监伺水北门的船只往来。
“陶甘，你率一队民工去清理林宅隔墙那一片废墟，一面仔细监视林宅的动静。你还得去一次市舶司，要他们拦截林记商号的每一条货船，缉查违禁物品。
“乔泰则带上一二名士兵化了装，去水北门外林藩田庄的运河边上钓鱼，留心观察田庄的动静，林家的奴仆倘是生了疑心，则更好，正可扰乱他的阵脚，弄得他提心吊胆，惶惶不可终日。”
洪参军微笑道：“老爷三军齐出，鸣锣击鼓，虚声吓人，并不放箭，更不亮出刀枪。那林藩见此情状，必然慌了手脚，露出真形。贸贸然来迎战，最终落入老爷圈套，束手就擒。”
狄公点头道：“只怕林藩老谋深算不肯鲁莽行事，金鳖不上钩，空折了香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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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铜钟案 第十五章
第二天午衙后，狄公换过一件水青色旧袍，戴了一顶黑呢方帽，坐了轿子，悠悠然去林藩宅邸。
林藩已得洪参军通报，打扮得齐齐整整早在雕花门楼外恭候。
狄公下得轿来，林藩慌忙上前施礼：“刺史老爷大驾光临寒舍，小民不胜惶恐，礼仪疏怠，望乞谅察。”
狄公欠身回礼，见林藩身后站着个满脸横向的黑汉子，心想必是陶甘说的那个总管无疑了。
林藩引狄公进了客厅分宾主坐定。总管恭敬献上香茗及蜜饯。狄公一面呷茶一面仔细打量林藩。林藩约五十开外年纪，体态清癯，精神矍铄，颔下一络整齐的灰须，鬓边微有几茎白丝，风采翩翩，神情泰然，言词温恭，不亢不卑。——唯一对淡灰眸子闪出一种峻幽的熠熠冷光，令人往往不寒而栗。
狄公寒喧了几句，往嘴里送了一片青津果，开言道：“林掌柜或许亦有所闻，一个叫梁欧阳氏的老妇人来衙门告了你。前任冯相公虽已驳回了她的状纸，如今她又告到了下官手里。且不说她状词上都写了些什么事。我见她神情恍惚，疑有疯病。待要驳回状纸，似觉不妥。故冒昧来宅上拜访，探问就里并与林掌柜商议个妥善的处置。”
林藩惨淡一笑，叹了一口气说道：“狄老爷见笑。说来也羞愧杀人，那梁欧阳氏乃是小民的岳母。连年来天灾人祸，她老人家百般磨难，受尽了委屈。小民一经纪人，看钱银太重，风尘仆仆，天南海北，连年奔走无休，不能奉侍孝敬，致有今日。——老岳母既告了女婿，我有口难辩，惟望老爷宽其心曲为重。小民虽受责罚决无怨词。此时衷曲，言语难尽。”说着低下了头，神情凄怆，满面愁容。
狄公听闻此言，暗吃一惊，心想这林藩葫芦里究竟装的什么药。林藩的话已堵死了自己前进的去路，他只得退回来，别开蹊径。
“林掌柜，至于如何公断此案，衙门自有王法公例。不过，下官只想打问一句，林掌柜因何离了广州来此濮阳定居?”
林藩又长长叹了一口气道：“只因家父临死留下遗言，嘱我在濮阳买下田庄宅邸，以作百年之计。家父年轻时，游历天下，正是在濮阳娶了家母，故此对濮阳别有厚情。我迁来濮阳已有两年，整日无所事事，商号买卖皆在岭南，故常觉不便。老爷亦可看到，舍下已搬迁一空，不日小民本人亦将回去广州。孝子做不成，心中不安，却也无可奈何。商人重利轻义，自古已然，老爷幸勿耻笑。”
狄公嘿然，半晌无语。
“老爷大驾既已责临，何不随意院内各处看看，家奴大多已去广州，礼数不周，望老爷恕察。”
狄公摇手婉然谢绝，无奈林藩已站起一手把定狄公衣袖，牵着他在虚廖空旷的宅院内匆匆溜看了一遭。狄公心里明白林藩要他知道林宅里并无隐藏的秘密，以打消官府对他的疑心。
狄公万万没料到反被林藩牵了鼻子，转了一个大圈。等草草看完了林宅，他感到自己应该告辞了。——第一个回合显然狄公没有获胜，但也难怪。林藩或许倒真是一个清清白白，拘谨正真的生意人呢?要不，必是一个极其狡黠的巨奸大恶。——至少他没有轻易跳进狄公布下的圈套。而狄公反觉自己吞了香饵。
狄公回到州衙后，心里闷闷不乐。刚坐到书案前想再研阅一番梁夫人的状卷，却见老管家匆匆进了内衙，脸色显得十分沮丧。狄公大惊，问道：“家中出了何事?”
老管家心神不安地望了一眼狄公，战兢兢地说：“太太问老爷，鄄城县派人送来两个女子是什么意思。”
狄公转忧为喜道：“我道是什么事了?你回府去告诉太太，好生看顾了这两位女子，将她们安顿在花园西面空着的荷香院里，那里的房舍清雅幽静。各派一名侍婢服侍衣食茶水，先别惊动了二太太、三太太。”
老管家领命，狐疑满腹地走了。
夜里狄公一回到府邸，不惊动侍仆便悄悄径去狄夫人房间。狄夫人行了跪拜之礼后，便默默坐在一边，粉面惨淡，画眉紧蹙。
狄公道：“那两位女子已在荷香院里安顿了?”
狄夫人“嗯”了一声，头都没有抬一抬。半晌才说：“我已派了春兰和秋菊两个侍婢去服侍那两位姑娘了。”
狄公满意地点了点头。
狄夫人噘嘴又说：“老爷真的有心要纳小，亦应事先与我们三人商计商计。”
狄公皱了皱眉头，轻轻说道：“夫人难道以为我会选错了人品?”
狄夫人道：“老爷的眼光，我们女流之辈岂可擅加评议。只是我见那两个女子乃寒门陋质，日子一常，恐败老爷兴致。正不知她们读过诗书没有，会不会做女红针线。”
狄公站起身来，直捷地说：“这事我正要拜托于你，她们两今后读书识字、女红针线皆由夫人一手扶持监督。你记住她们的名字，一个叫黄杏，一个叫碧桃。”
狄公说着从袖中取出了一锭金元宝和两锭银元宝交给了狄夫人，说道：“这金子拿去与她们添置衣裙衫袜和一应佩戴首饰，脂粉铅膏，银子则与她们一人一锭分了使化。”
狄夫人跪拜领命，悒悒退下。
狄公回到外厅，心想麻烦还仅仅是开端哩。他赶紧穿出庭院，折过右首一阙月洞门，绕过花畦、假山，迎面一带逶迤粉墙。粉墙外的丹桂与粉墙里的菡萏竟香斗艳。荷花池畔一溜整齐房栊——那里便是荷香院了。狄公见黄杏和碧桃正立在一板桥上留连观赏荷池月色。她们见狄公走进院里，慌忙双双跪下。狄公和蔼扶起她们，说道：“你们就在这里委屈住下，衣食服侍有春兰、秋菊，针线读书，便由太太一手教授。”
黄杏、碧桃频频点头，含情脉脉地望着狄公。狄公望着月色喟叹了一声，肚内自语道：“难道这戏文真是演得过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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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铜钟案 第十六章
两天来林藩没有动静，好象躲在家里埋头读书，要不便是病了。
陶甘来禀告说，他利用清理林宅旁边那片瓦砾场的机会，一直监视着林宅。——只见那黑胖总管走进走出办理日常采买，并没有见到林藩的踪影。
乔泰来禀告说，林藩的花园里也没有什么异常征象，活蹦乱跳的大鲤鱼倒钓到了两三条。
马荣负责监视梁夫人的动静，他在梁宅对面不远的丝绸庄楼上租赁了一间空房，教授几个弟子拳术棍棒。他来禀告说，这两天来梁夫人也未出门一步。梁宅周围也不见有可疑人物走动。
第三天，守镇南门的军校抓到了一个行迹可疑的广州人，他的褡膊里藏着一封给林藩的信函。
军校不敢怠忽，忙派士兵将那信函交到衙门。狄公细读了一遍，并无可疑之处，纯是林记商号与京师一商号的买卖单据，但单据上填写的钱银数目竟逾三千两的巨额。
第四天，乔泰在运河边装扮成强人，拦截了林藩的一个伙计，也搜出了一信札。——信是给京师户部一个大官的，信中还夹着五千两银子的飞票。——狄公小心藏了那飞票，猜度着这笔钱的用意。
七天里狄公也没有动静，只是躲在书斋内阅览各县送上的公文。——有时回府邸看看黄杏、碧桃，与她们闲话几句，顺便问问她们是否在认真读书或学做针线。
第十天，狄公忽见到一份临濮县送来的紧急公文，密报说，临濮的祟岗密林里啸聚了一伙山匪，屡次扰乱地方，抢劫民财。狄公不禁拍案而起，传命洪参军将折冲都尉李虎头叫来。
半日，李虎头赶来州衙会见了狄公。狄公与他寒喧了几句，便开言道：“李都尉，临濮县的山林里出了一伙山匪，气焰凶嚣十分，屡挫官军，危害地方，临濮县无力进剿，告急州衙，现命你赶紧调出镇军的全数人马，前去剿灭。期限半月，破贼捷闻，不得有误。”
李虎头听得明白，又不放心，问道：“濮阳城里倘有缓急，为之奈何?”
狄公笑道：“州城百姓一向安分守己，半月之内必无滋乱之事，汝可安心前去剿贼，不必挂虑。”
李虎头受命而去，连夜发出军檄，传今镇军全数人马枕戈待旦，翌日拂晓开赴临濮。
狄公吩咐洪参军道：“这里我有四封重要信函，望你今夜立即去呈送。第一封送观察副使王文钧，第二封送军镇司马.鲍威远，第三封送致仕的学台大人温晓岚，第四封送濮阳市今凌风。——我要他们为我裁判一桩公案作证人。请他们四人备好轿马侍从，明日凌晨在自己的宅邸等候。
“你再派人去替换下陶甘、乔泰、马荣，由你亲率州衙全数衙员、差役，明日拂晓前在衙院集合待命。备好我的官轿、轿内预先妥放我的官袍、皂靴、乌纱帽。多备下灯笼火把，但不许点亮。此刻我须回府邸料理一点小事。明天拂晓前在衙院外厅会面。”
狄公回到府邸，三位夫人正在睡午觉，他便径往荷香院与黄杏、碧桃聊了几句，又讲述了些什么，两人不住微笑点头。他又回到房中，将自己乔妆打扮成一个卖卦算命的，擎起一幅青布招儿，上面书“彭神课”三个大字，下面则是“麻衣相法，六壬神课”八个小字。他将头上的逍遥巾系正，便摇着个金铎从府邸后院角门溜上了大街。
狄公乔装得果然很像。居然有人上前来要问卦算命，他都—一婉言谢绝，说是西城有一大户正预约了他去卜生死，不敢延误。
他在城里下三流的茶楼酒肆、妓馆赌场兜转了整整一个下午，并没有发见什么可疑之处。他忽觉肚内饥肠辘辘，便去一爿又小又脏的饭馆草草进了晚餐，又转上街来。正没兴头时猛想起日前听马荣绘声绘色讲述的圣明观来，那里还有沈八为团头的一伙乞丐无赖，此刻无聊，何不转去亲眼看看。他记得马荣说过，圣明观虽被官府封闭了，但观里却常常闹鬼。
狄公问清了路头，便一径向圣明观摇摆而去。不一刻，便到了圣明观——果然见观前那破旧的木棚下聚着一堆衣衫褴褛的赌徒在掷骰子。
狄公上前拱手道：“有劳众兄弟，打问个信儿，这附近可有一个大号叫沈八的相公?”
沈八正靠墙坐着，嘴里哼着小曲，忽听得眼前这个卖卦的先生要找他，便猛地一下跳直了身子，摇晃着起向狄公：“你这算命的找他有何贵干?”
狄公一见他，心中顿时明白这人正是沈八了，便从袖中取出两串铜钱道：“有个江湖弟兄委托我将这两吊钱交给他。”
沈八眯眼一笑，伸手抢过了那两串铜钱，往腰带上一缠，嘻嘻问道：“先生可真会算命?”
狄公道：“沈相公不信，可以一算，算得不准，任你将这青布招儿撕得粉碎。”
沈八道：“说来听听，看有无道理。”
狄公道：“人之相，苦乐观于手足，智愚决于皮毛。吾观沈相公项短头圆，必是福禄之人;体筋强健，也属英豪之辈;天庭高耸，一生衣食无亏;地角圆厚，晚岁荣华无疑……”
沈八嚷道：“先生一派胡言。我身无鲜衣，口无甘味，贫窘如此，本分生理尚难料理，哪来福禄荣华，休得哄骗于我。”
狄公笑道：“我见相公滞色已开，鸿运将至，不过三月半载之事了。”
沈八正色道：“我从不相信这一套玩艺。你休想诓骗去我一文铜钱。不过先生真有本事，不妨替这观内的狐狸精算个命来。”
狄公惊道：“这圣明观内几时出了狐狸仙?实不相瞒，我与狐狸仙多少还有些缘份。这河北河南的狐狸仙我都见过，且都有交情。有时我算命遇到那命蹊跷的，一时报不准，还时时招它们来商计哩。凡经它们一指点，没有不灵验的。——不知沈相公能否带我进去这圣明观内看觑一番?或许会遇有一二位旧相识的。”
沈八道：“先生果有本事，不妨自己进去。我辈尘世凡肉，哪敢去与妖精罗唣。”
狄公淡淡一笑，上前到那血红的观门下，升几步石阶，抬头见观门上交叉贴着两条盖了“濮阳州衙”印章的大封皮。签封的日期则是两年之前。狄公绕到左侧的耳门，耳门虽也贴了封皮，但门上却有几处裂缝，还有一个蛀洞。狄公将眼睛贴近那蛀洞往里窥觑。
耳门里面黑幽幽阴森森，影绰绰的殿阁在朦胧的月色下显得荒凉破败。狄公正待仔细看，忽听得殿阁的走廊下隐隐有脚步声。待侧耳听时，却又阒寂一片，只有夜风吹动铃锋的丁东声和野草偃伏的瑟瑟声。忽然狄公又听得远远有关门的声音，但很快又消失了。狄公思量道，那脚步声和关门声虽不甚听真，但总不是凭空的幻觉。他觉得无论如何要对这圣明观做一次认真的勘查。——观里的“狐狸仙”动静令人不可思议。
他一面摇头，一面自言自语走下台阶。
沈八惊道：“先生，看见了狐狸精?”
狄公作色道：“沈相公听在下一言。这圣明观内端的是有妖精，只不是狐狸仙，而是荒山野鬼、朽木幽灵一类的无名之辈，在下一概不认识。这圣明观前后左右一团鬼气，沈相公自重。在下也不敢久留，匆匆告辞了。”
沈八大惊，呆呆愣了半晌。
狄公离了圣明观，便在不远的八仙旅店住下了。这时夜云如墨，星月无光。狄公沏了一壶茶，便和衣躺下。拂晓前一个时辰，他必须赶回州衙。——整个下午和夜晚他不便呆在州衙，故尔躲避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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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铜钟案 第十七章
四更鼓刚敲，狄公悄悄起床，匆匆梳洗毕，便离开了八仙旅店。
狄公回到州衙庭院，见洪参军早将他的吩咐，付诸实施了。他满意地点了点头，钻进了官轿，在轿内换罢公服，便传命出发。——先至观察副使王文钩、军镇司马鲍威远、致仕学台温晓岚和市令凌风府邸将他们—一接来。
衙门的两名留守轻轻将州衙大门打开，队列偃旗息火，八抬官轿逶迤上了大街。马蹄都包裹了布条，一路行来，悄无声响。官轿前头乔泰、马荣雄赳赳全副戎装，头盔铠甲在残月下披上一层柔和轻薄的银霜。左手执戟，右手持弓，箭壶口露出色彩鲜艳的翎毛。
不一晌，王、鲍、温、凌四顶软轿及侍从都会齐了，跟在狄公的轿后向北门进发。北门的军校早已闻报，慌忙开启了城门，并将连夜募集的数百名民壮团丁编入。于是大队人马出了北门折向东，便浩浩荡荡飞奔普慈寺而来。赶到普慈寺山门外时，正五更鸡鸣，晓星寥落。
洪参军下马来，去山门上敲了三下，吆喝：“开门，开门。”半晌见一个睡眼朦胧的小沙弥开启了山门，提着个灯笼走了出来。
洪参军大声道：“我们是衙门里做公的，适才有一窃贼潜进了庙里躲藏。赶快开大了山门，让我们进去搜索。”
小沙弥正待细问，见是官府打扮，吓得欲往回跑，马荣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袈裟，撂到半边，叫衙役铁链锁了。乔泰率众衙役打开了大门，全部人马涌进了普慈寺山门，直至观音大殿前停下。
狄公掀开轿帘，下得轿来。洪参军和陶甘帮助王、鲍、温、凌四位大人也下得轿来。狄公令马荣去方丈唤来住持灵德法师。
马荣率四名衙役虎腾腾闯进方丈，方丈内红烛高烧，奇香弥漫，灵德法师正在禅床上呼呼酣睡。马荣披开幔账，见灵德法师精光葫芦上有一朱红手印。一声吆喝，灵德好梦惊醒，两名衙役早上前将他用铁链锁了。
马荣将灵德押出方丈。狄公见灵德中计，败了行迹，不觉大喜，便令将寺里僧人全数押来观音殿前庭院跪下。
须臾之间，全寺上下六十来个和尚全数押到，分六排跪在庭院的青石板地上，嗦嗦打颤。衙役、差官、团丁、民壮手上各持刀枪棒棍绳索器械，周围立定。
狄公问道：“碧桃何在?”
一个侍婢打扮的女子袅袅走来到狄公面前，深深道个万福：“叩禀老爷，奴婢在此。”
“领我们去黄杏小姐宿夜的香阁。”
碧桃领命，便领着众人折过花畦假山向观音大殿右首的一幢香阁行去。
众人跟随碧桃来到西香阁前，酉香阁大门紧锁着，上面交叉贴了黄纸封皮，封皮上还盖了灵德的私印。
狄公命道：“东、南、北三幢香阁内宿夜女子的亲属侍从将各自门上的封皮撕揭了!”
三家的亲属侍从哪敢违抗?—一撕揭了各自香阁门上的封皮，掏摸出钥匙来，将阁门开启。三个妇人态度倦慵，慢慢出来香阁，见香阁外火把熊熊，人声鼎沸，不觉低下头站立一旁。
狄公道：“碧桃，如今你再去撕揭那封皮，打开西阁门，让黄杏小姐出来。”
碧桃领命，上前去撕揭了封皮，将钥匙拧开了大锁，用力一推。黄杏身穿一件杏红蝉翼轻绡衫，出现在门口。她随手吹熄了手上的烛台。
狄公问道：“黄杏小姐，昨晚可有僧人进去你这香阁。”
黄杏点头含泪道：“奴家昨夜受尽委屈。”当着众人她用手指去那阁门一个钢球上拧动几转，一扇暗门轻轻开启，其宽窄适足钻进一个人的身子。
陶甘大惊失色，心中懊恼不迭。
狄公沉下脸色：“吩咐开审!”
天已破晓，朝霞如血，一轮红日正跳弹而上。普慈寺的殿宇楼阁沐浴在晨曦里，群雀噪晴，吱吱喳喳，绕飞盘桓。
狄公与陶甘去东、南、北三幢香阁的大门上—一试了，果然每扇都装设了暗门。狄公沉吟半晌，点头频频，乃率众人转回到观音大殿前的高台上。白石栏杆下早密麻麻立满了衙里的公人和民壮团丁，众僧人光着脑壳跪定在庭院内，低头垂手，没有敢动弹的。
高台的大铜香炉前早摆下了五张乌木靠椅，狄公与王文钧、鲍威远、温晓岚、凌风四位大人逊让坐定。
“将灵德押上台来!”
马荣、乔泰雷鸣般一声答应，一人架了灵德一条胳膊，将他拖上了高台。
狄公又令：“再将那两个头上抹了朱砂手印的僧人与我绑了押上来。”四名街役应声便将两个头上抹了朱砂手印的僧人押上高台。
狄公喝道：“你们这三个贼驴，可知罪么?”
灵德抬头大呼：“贫僧何罪，遭此荼毒?”
狄公道：“如何尔等三人头上有朱砂手印?”
三人面面相觑，茫然不解。
狄公叱道：“如今事已败露，还敢抵赖?快将如何假借观音神灵，奸淫良家妇女之实一发招来!”
灵德狡辩道：“老爷之言，贫僧益发糊涂了。佛门最禁便是一个‘淫’字，老爷岂可平白诬讹好人?衙门最禁的又是一个‘赃’字，狄老爷岂忘了那些黄白之物?”
狄公大怒，心想这贼驴果然刁泼，如今真的提起那些元宝来了。他微微一笑：“灵德，正是那些贿赂本官的黄白之物，才使我疑心起你们在普慈寺干下了见不得人的罪恶勾当。你尽可放心，那些金银日后还有明白细账与你勾消!来，传证人，当面与灵德质对!——黄杏小姐何在?”
黄杏款启莲步，轻袅袅走上白石高台来，指着灵德叱道：“昨晚，第一个潜进我香阁来的便正是这个贼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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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铜钟案 第十八章
黄杏诉道：“昨日黄昏，我由侍婢碧桃陪侍来这普慈寺行香祈嗣。正是这个当家和尚将我引进方丈，一瓯清茶，几碟果品，延款甚是殷勤。末了，他决定我去西香阁宿夜，叫碧桃用大锁锁了阁门，藏妥钥匙，他亲自贴了封皮，盖了私戳。
“香阁内雕梁画栋，金碧交辉。我在观音大士像前祈祷了多时，待起更时才熄灯上床。朦朦胧胧正欲熟睡之际，忽觉一和尚掀开罗账闯入被中，将我轻薄。我定睛一看，认出正是日间的当家和尚灵德。我不敢叫喊，怕吃人耻笑，只得任其摆布。一面悄悄打开唇膏盒，将早先备下的朱砂红去其头上涂抹。这灵德得了趣，又劝慰我道：‘倘若传扬出去，毁了一世名节。’——我心中叫苦，不由独个掩泣，只得捱到天明，再作理会。
“这灵德不知何时离去，我身子困倦，正待重新入睡，却又有第二个和尚腾上床来，强要与我行事。我哪有力量抗拒，又被荼毒了一遭。第二个没下床，第三个和尚已立在床头要来胡缠了。我乘不备，先后在他们的光头上都抹了朱砂红以为记印，日后认出面目，好告官府。不意老爷明鉴查察，及时赶到。——可怜我被这帮奸恶的贼秃欺凌了一夜，羞愤难言，这口恶气去哪里吐?望老爷替小妇人做主!”
狄公问道：“我见这香阁周围十分严密，小姐可知这帮和尚从哪里进来的。”
黄杏答道：“最后那个贼秃出去时，我见他将香阁门上的一个铜球转动了几下，便有一暗门可出入。”
狄公点头道：“我已亲自查验了四幢香阁，见只有两幢香阁设有暗门。可见并非在香阁宿夜的女子均遭欺凌，亦有清白身子回家去的。黄杏小姐，你先退过一边。”
狄公对庭院内跪着的众增人道：“此案在这里一时难审理得明白，委屈众僧人随我去州衙候审。哪个有罪，谁人清白，自可分辩清楚。”一面飞眼示意马荣、乔泰。
乔泰、马荣会意，率众衙役、团丁、民壮蜂捅而起，绳索铁链一齐动手，将六十来个和尚一并锁了，鱼贯押向州衙而去。狄公留下陶甘及几个掌管钱谷的衙吏查封普慈寺的庙产浮财。
狄老爷亲率军马衙役去普慈寺捉拿贪淫犯奸的和尚的消息，像干柴烈火一样，燃得濮阳城里里外外一片炽热。愤怒的百姓全都涌到北门里外，待押解和尚的行列进城时，土块、泥石、狗屎纷纷向和尚们投掷来，也有当面泼污水的。衙役差官则吆喝着，叱骂着，不时用皮鞭、火棍拨打他们。可怜这班和尚一向清闲受用，饱暖思淫欲，犯出大事来，如今成了过街的老鼠，龟缩着精光葫芦，忍气吞声一步一步被逼着趋去州衙牢门。
狄公一回到州衙，便命洪参军派两乘轿子将黄杏、碧桃抬回府邸。并告诉他说，她俩是鄄城县买来的妓女，她们的身价和一应衣裙首饰正费去灵德送贿的那笔赃钱。——灵德化钱正买得了千夫指骂，斧钺加身!黄杏、碧桃两人大功告成之日，便由官府做主，毁契从良，择吉日各自觅婿完婚。狄公将从普慈寺庙产中分拨田地、房舍、钱银与她俩，以为此举的酬报。洪参军这才恍然大悟，也顾不得年迈，策马跟随黄杏、碧桃的软轿一齐回狄公府邸，将这内里真情细细向狄夫人作了禀报。并解释说这一切都是狄公负重细心之处。——狄公担心州衙里有释门的耳目，若是过早透出黄杏、碧桃的内情去处，灵德闻报，岂肯轻易上钩?
午衙升堂，狄公鞫审那两名半夜恣淫的僧人。濮阳满城的百姓几乎都聚集到了州衙大门内外。愤怒的人群吆喝着，喧嚷着，声言要将犯淫的和尚全部处死。
两名僧人招出了另外十七名犯奸的僧人。——连灵德法师共二十名正犯，被重枷枷了暂押在镇军营盘的马厩里。——因镇军全数开赴临濮剿灭山匪去了，故马厩空着。狄公委派乔泰率八名兵士看管。一面备文申详上司，呈请京师刑部作出最后裁断。呈文内狄公盖了州衙朱印，王、鲍、温、凌四位证人分别郑重签押私章。——国家法度如此，狄公当然不敢擅专。
黄昏，乔泰气急败坏来内街禀报：“濮阳百姓成千上万涌到了镇军营盘。又冲进了马厩。——守卫在那里的几名壮兵见势不妙，都纷纷避逃，不敢凌犯众怒。”
狄公心中暗喜，马上又急忙派人会齐了证人王、鲍、温、凌四位大人，一齐乘轿匆匆赶到关押二十名正犯的军营马厩。
马厩早被拆毁一空，地上血肉模糊卧躺着二十具和尚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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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铜钟案 第十九章
狄公与王、鲍、温、凌四位大人下轿来，仔细看了那惨不忍睹的场面。彼此面面相觑，不免忧心忡忡。
狄公道：“狱吏何在?”
一位眉须皤白的老典狱战兢兢上前叩见狄公。
“老爷，卑职老朽昏瞀，力不从心，禁约不住那一群行凶肆暴的乱民——”
狄公慈颜道：“这岂是你的过失?八名老弱兵丁如何抵挡得住义愤填膺的数万百姓。你好生将这现场清理了，派人将僧人的尸身全数埋掉。”
他转脸对王文钧道：“王大人，算来亦应是下官的疏忽。只因临濮县出了滋乱的山贼，故鲁莽将镇军全数遣去剿匪，致有今日之不测。我须将此变故详尽备文申呈，还望四位大人签押执证!”
王文钧道：“普慈寺僧一案，我们四人首尾躬亲，耳目所历。百姓逞暴，事出有因，淫僧毙命，实属偶然。刺史大人有何过失?上峰但欲追究，我们四人可持理力辩。佐证凿凿，还望狄大人宽心理政，收拾残局。”
狄公恂恂道：“多谢四位大人一片厚意。——只因当今圣上好佛，缁衣势众，庙堂之下，江湖之上，正不知蓄养着多少不耕而食、不织而衣的僧尼。普慈寺案发，且不说释门腥臭，佛面无光，朝廷上还多有为这帮犯奸贪淫的僧人辩解的。再有那等炙手可热的显赫名僧更会在圣上面前撩拨是非。万一上峰发罪下来，下官有口难分之时，还望四位大人仗义执言，为下官及濮阳百姓争辩一二。则狄某感谢不尽。——普慈寺寺产及浮财已列了清册，籍没入官。剩余那四十来名僧人也遣散旧农，令其自食其力，并娶妻养子，克尽人事。”
嗣后，狄公又邀四位大人走马去城内各处巡视一周，见通衢大街，市井闾闾，一派平和气象，店肆买卖兴隆，人群熙熙攘攘，笑容满面，似不曾发生过什么惊天动地的暴乱之事。狄公乃放下心来，回到州衙门口与王、鲍、温、凌四位大人—一拜谢辞别，于是独个策马回到府邸。
狄府内已摆上丰盛的家宴。狄夫人及二夫人、三夫人早得洪参军口信，乃大梦初醒，解了疑团，不由更敬重狄公了。黄杏、碧桃身穿华丽鲜艳的衣裙，腰系玉带，足蹑朱履，也被请上了宴席。
狄公走进前厅，大家都跪拜行礼，很快便笑语飞声，喧闹成一片。狄夫人吩咐上菜，侍婢过来—一为太太们敬酒递杯。今夜，黄杏、碧桃容貌鲜丽，光彩射人，端正坐了主人之席，只觉忸怩不安。狄公先敬了她俩三杯以表官府及他本人的谢忱。接着珍馐肴撰陆续上席，家宴席上尽欢极乐，不为细述。
酒过三巡，狄公举杯道：“此番破了普慈寺淫僧一案，黄杏、碧桃两小姐立了大功。我已传命衙里将官府籍没的庙产浮财分出一份馈赠她俩，令其备办丰厚嫁奁，择良婚配，永脱风尘之苦，尽享人伦之乐。”
黄杏、碧桃闻得此言，心中又惊又喜，赶忙下了座席，轻款款双双跪拜于狄公面前，致谢不迭。口称：“枯木再华，白骨再肉，此生永不忘狄老爷泰山般恩德。”言毕，眼泪夺眶而出，如断了线的珠子纷纷堕下。
狄公匆匆吃了点菜肴，心里惦记着衙里的事，便又好言叮嘱了黄杏、碧桃一番，辞别了眷属，坐了软轿，又急急赶往州衙。——如今他可聚集力量专一应付最棘手的林藩、梁夫人一案了。
狄公回到州衙，便将洪参军及陶甘、乔泰、马荣唤进书斋计议。
林藩、梁夫人两天里各各都不见有动静，市舶司稽查过几次林记商号的货船，也从未搜出一件违禁物品。狄公耐心听完他的亲随们的汇报，闭目凝神半晌，忽想起一事，说道：“昨夜我乔装作卖卦算命的，曾去圣明观察看了一番，也见着了那个乞丐团头沈八。令我生疑的是圣明观虽被官府查封了两年，但我亲耳听得观内有人走动和关门的声音。沈八一伙都信作是鬼，是狐狸精，我觉得圣明观内大有文章。普慈寺内隐伏着若大一窝犯奸的僧人，会不会圣明观内也潜藏有密谋作恶的歹人。”
马荣道：“圣明观若真有犯科作奸的歹人，轻而易举，只须发兵丁四面合围了，不愁拿获不了。我只怕观内真是阴世间的鬼魅在作祟，狐狸精现了形，恐怕老爷还是早一步抽身的好，免得日后进退两难，脱遁不得。”
狄公道：“昔时孔子先师对鬼神是存而不论，敬而远之，我岂敢贸然断言圣明观内必无鬼魅作祟?但无论阴间阳世，人有至仁赤心在胸间，如白日照幽，烈火腾焰，奸恶不得逞，妖魅不得近。只要我们仗义执正，为民除害，岂有更怕狐狸精作对头的?”
马荣听罢频频点头，又道：“老爷倘若想去圣明观内探虚实，只恐怕沈八一伙无赖碍人手脚。”
洪参军道：“这个不打紧，只须派巡官先去吆喝传令，沈八一伙最忌畏官府，闻得巡官率兵丁查巡，岂敢不乖乖地迁移?”
狄公喜道：“如此甚好。我们五人乔装打扮作百姓模样，偷偷出衙院角门。莫忘了带上灯笼、蜡烛和撇火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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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铜钟案 第二十章
谯楼刚起更，狄公五人已装扮妥当偷偷溜出衙院角门上了街。披星戴月匆匆向圣明观急趋而来。
圣明观外阴风凄切、漆黑一片。四周虚寥静寂，了无人影。——果然巡官已将沈八一伙撵走了。
狄公命陶甘将圣明观右首耳门上的大锁打开，撕去封皮，好让大家进去。
陶甘用撇人石点亮了灯笼，摸上白石台阶，细细看了耳门上那把大锁，一面从腰间摘下他那柄叫做“百事和合”的钥匙，插进锁孔左右几下一拧，“咔嚓”一声，果然打开了那把几乎锈烂的大铁锁。又用力一推，耳门“轧轧”几声，便开大了。
陶甘沾沾自喜，轻轻叫道：“老爷请进。”普慈寺他未能查出香阁的暗门，一直引作自己的羞耻，如今总算补了过失。
狄公及洪亮、乔泰、马荣迅速蹑进了耳门，马荣随手又将耳门关合。
陶甘擎着灯笼在前面引路，山门内一条平正的青石板路直通中央的三清圣殿。两侧野草萋萋，断砖碎瓦一片，石板的缝隙间也长出了一二尺高的萧艾。
三清圣殿的神橱上下积满了尘土，供案和地上还可看到耗子爬过的印迹。穿出三清圣殿，右侧见是一幢高大的殿宇，殿内建立九星雷坛，雷坛周围塑着神将若干：怒目裂齿，形象可怖;左侧便是阎罗十殿。殿内仿照释门十八层地狱说建起阴间的十层地狱，锯身犁舌，油烹刀割，种种酷虐，不一而足，—一雕塑得神气逼真，令人毛发森然，不寒而栗。
青石板路尽头是大钟殿，大钟殿内外雕画得金碧五彩，富丽堂皇。殿内正中是一四方石头平台，平台上端正搁着一口高丈余的大铜钟。大铜钟的盘龙顶钮虽未钩挂在巨梁上，四面四根朱漆大柱却微微向中央倾歪。——圣明观封闭前，这口大铜钟原是悬空垂挂的，如今荒废多时，不知谁人已将它放下，搁在石头平台上。大铜钟呈青绿色，外面雕镌着古色古香的饕餮纹和夔纹以及一组组阴阳八卦的图案。
大钟殿后是一个荒芜的花园，花园里尽是蝙蝠屎、蜘蛛网。野蜂窝，居然还有狐狸足迹。花园两边是昔时众道人的净室，隅角里还有一间厨房，如今早破败不堪，门里门外长满了荆棘，野草。花园正面到底是一堵高墙，看来这堵高墙是圣明观的最后界限。
狄公走进那间厨房，忽见后墙角又有一门，心想此必是圣明观的后门了，正不知出这门外是什么地方。陶甘将门用力一推，门外竟又是一座大庭院!庭院中间青石板道十分齐整，缝隙间并无一根野草长出。两边各有一幢修葺得焕然一新的楼阁。此刻这里如个坟场一般，楼阁里也无人迹走动。但显然不久前还有人住在这里，并且时时洒扫修饰。
洪参军深感诧异，不禁嗫嚅道：“作怪，作怪，这座庭院道士们究竟派作何用?前不久又不知谁住的这里?”
这时一片黑云正遮没了月亮，庭院内外忽如黑漆一般。陶甘弯下腰来正待剔亮灯笼，忽听得“砰”一声庭院隅角的树丛后似有人关合了一扇门。
狄公机警，抢过陶甘手中的灯笼迅步跑上前，见那隅角处果有一扇木门。木门无锁，狄公推开木门见是一条幽暗的走廊。正踌躇间，忽又听得清晰的脚步声，接着又是“砰”的一声。——又有人猛然关合了一扇门。狄公飞步穿过走廊，迎面被一扇沉重坚厚的大铁门阻拦了去路。
陶甘上前，抚扪着那铁门琢磨了半晌，不禁丧气地摇了摇头：“老爷，这铁门没有钥孔，没有挂锁，连条缝隙都找不到。”
马荣焦急道：“这铁门倘若打不开，那个监视我们的王八羔子可要滑脱了。”
狄公慢慢捋了捋胡子道：“我们还是回到那楼阁看看吧，这铁门看来一时撞不开。”
他们只得回到那条走廊，站在庭院里仰望起两边的楼阁来。
狄公道：“这楼阁无疑是观中的道人藏经书的所在，我们此刻不妨上楼去看看，都有些什么经书藏着。”
他们盘旋阁梯上得楼来，才见楼阁里空空如也，并无经橱和书箱。地上铺着厚厚一层芦席，看似像个库房。
马荣惊异道：“莫非道士们也在这芦席上练刀枪、斗角力，你们看墙上还有挂刀枪的铁钩哩。”
乔泰道：“这里莫不潜藏着一伙凶徒匪盗，专干那号没本钱的营生。”
狄公脸色阴郁道：“此言甚是。我见这楼阁清扫得十分清洁，芦席上连一点尘土都没有，这帮歹徒分明是最近几日才逃离这里的。对，他们还在这里留下了人，至少留下了一个，那个适才监视我们又逃到铁门里去的便是。——可惜只不知那铁门外是什么地方。今夜我们不如回去，明日带了器械再来这里里里外外、上上下下翻腾搜索一遍。陶甘，离此之前，你且将一张封皮贴在那铁门上，明日来时亦可知那铁门是否被人打开过。”
陶甘点头，便从袖内取出两条白纸封皮去那铁门上下边缝上贴了。众人乃轻步回到了那庭院。转到大钟殿门口时，狄公猛然想起那大铜钟平日应是悬空挂起，今夜却因何放下在石平台上，会不会——会不会这铜钟底下藏匿着什么机关。他停下了脚步，略一迟疑，向洪参军点了点头便转折进了大钟殿。
洪参军蓦地一惊，问道：“老爷因何又去看那铜钟?”
狄公道：“我疑心铜钟下有什么机关。你看铜钟上的顶钮原应是挂在那大梁上的，快，马荣、乔泰，你两人快去找几杆铁棍来，将这铜钟撬起来看觑一番。”
马荣、乔泰去了半日，各持一杆铁棍又匆匆回到殿内。马荣性急先将铁棍从从微微撅起的荷叶似的铜钟边缘插了进去，一头搁在他那宽阔的肩膀上，狠命一抬撬起了一寸高。乔泰马上用铁棍插入接应马荣，两人用力抬撅，铜钟被撬起离地面约有半尺。马荣气咻咻叫道：“快垫上石头!”
殿内并无石头，两人泄气只得又放下。陶甘、洪参军慌忙奔出殿门去那九星雷坛边上搬来一个石鼓。马荣、乔泰两人又重新将铁棍撬起了铜钟，狄公、陶甘上前帮忙用肩头顶上。四人用力将铜钟撬起了约一尺高，洪参军用力将那石鼓垫入铜钟边沿之下。
洪参军赶紧又掏出撇火石将一支蜡烛点亮，移近铜钟底下一看，不禁吓得猛退了两步。
狄公睁眼一看，也不由倒抽了口冷气。——铜钟下直挺挺躺着一具齐正的尸骨!
他脱去长袍从洪参军手里接过蜡烛，趴倒地上爬进了铜钟底下。洪参军、乔泰、马荣也跟着往里爬。
陶甘手上擎着灯笼正待也要爬进去时，狄公回脸道：“里面已挤满了，你且在钟外守候，有事亦可接应。”
铜钟底下满是尘土，雪白的尸骨令人心惊胆寒，双手双脚处的铁链满是锈斑。
狄公常年侦刑勘案，这验尸辨骨之道颇亦精熟。他细细验看了每一根尸骨，皆完好无损，只除是左臂胛节骨转下曾断裂过，接合时疏忽，稍稍错了位。他捋了捋胡子，叹道：“这个可怜的后生是活活饿死在铜钟里的。”
洪亮突然在尸骨下的尘土中拣起一片闪闪发光的金锁。
“老爷，看这金锁!”
狄公接过金锁，挪近烛光下细细观看。金锁正面镌着“长命百岁”四个篆字，背后却单镌着一个“林”字。
洪参军自语道：“这死人分明是梁珂发了。却如何金锁上刻着个‘林’字?”
马荣道：“这有何难解?那林藩将梁珂发推入这铜钟底下时，梁珂发虽被铁链套了，总也要拼死挣扎。故一时扯下了林藩颈下挂着的这锁片，而林藩却末知觉。
陶甘在铜钟外听得里面拾得了林藩的金锁，心中好奇，也不由猫下了身子，钻进了铜钟里。
狄公道：“这尸骨如是梁珂发了，林藩的罪名可以确立。我此刻乃想起来了，林藩的宅邸与这圣明观很可能便是一墙之隔。——那扇大铁门后正是林宅!”
陶甘插话道：“那藏经的楼阁如是林藩一伙屯积私盐的所在。圣明观里的众道人撤去后，林藩便私下将他的宅院与圣明观连作一片了。只不从正面山门进出而已。”
狄公点头道：“陶甘的判断甚有道理。明日早衙便传审林藩，倒要看他如何抵赖这杀人之罪……”
突然，铜钟下的石鼓滚脱了出去，“澎”的一声巨响，大铜钟落下，将狄公五人全数罩盖在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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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廿一章
“嗡嗡嗡”——阵晕眩的耳鸣，眼前一片漆黑，蜡烛和灯笼也熄灭了。
陶甘顿时意识到自己的疏忽，大声痛骂自己。乔泰、马荣用拳头在铜钟上使劲乱搥。
洪参军道：“老爷，我们被歹人暗算了。压在这铜钟下即便不闷死，亦得饿死。我们这里死命敲打又有谁能听见?除非是林藩，而说不定那石鼓正是林藩油脱去的。如今已悔之无及。”说罢不禁连连叹息。
狄公道：“我们在里面无法将铜钟抬起一寸，惟一的法子是我们五人朝一边猛推，只要推得动这铜钟便有生路。因为我见搁钟的平台不大，只需将铜钟推出平台的边沿便能挤出身子往平台下跳。”
他们一齐脱了衣袍和帽子，齐心合力朝铜钟一壁猛推，个个一身臭汗。果然觉得铜钟向前移动了。铜钟内空气闷热，五人挤作一团，大汗淋漓，渐渐都觉心悸忡怔，神气虚脱了。
洪参军终于支撑不住，瘫软了下来。四人又猛一用力，终于将铜钟推移到了东边的平台边沿。漆黑的铜钟里透进一隙月色，一丝清凉的夜风飘泄进来，大家顿觉精神一爽。狄公将洪参军扶到边沿下的罅隙处，让他好好透透气。
稍息了片刻，四人又一齐使出全身气力推挪铜钟。小隙开裂得大了，像半边月亮。又狠命发一声喊，终于脚下露出一个悬空的大缺口。陶甘两脚往缺口下一伸垂了下去，又蜷缩起身子用力向下挣脱，双肩被铜钟边缘划破几处，淌出了血。忽听得“嘣’的一声，陶甘跌下三尺多高的平台。——他先获救了。
他从地上拣起那两杆铁棍，递了进来。乔泰、马荣各持一杆，两人又用力一抬撬，缺口更大了。乔泰、马荣跳下了平台，狄公扶定洪参军到缺口处，下面乔泰、马荣伸手托住，放下了洪参军。最后狄公扔出了衣帽、灯笼等物，也跳下了平台。
马荣舀来一碗凉水与洪参军满头满面喷洒了，见他慢慢恢复了过来，狄公大喜。
陶甘惭色满面道：“老爷，全是我的不是，险些儿误了大事，断送许多人性命。”
狄公道：“今日若是这铜钟推移不动，岂不全成了一副白骨?陶甘以后千万不可大意了。当然，我也万万没想到林藩那贼子竟还有这险恶一招，其狡狯狠毒可见。走!此刻便回去后面庭院看那铁门如何了。”
五人穿戴齐整，匆匆又往里院赶去。果然铁门上陶甘贴上的两条封皮全撕破了。——他们离去后，有人开了铁门追赶出来，一直追到大钟殿外。
狄公道：“林藩竟敢对我们下起毒手，正是他开的这铁门，暗随我们到了大钟殿。等我们五人全钻进了铜钟里，他用铁棍撬脱了那石鼓，将我们全数压盖在里面。——他以为我们必死无疑，故得意地扬长而去。我今番定亲手拿获了林藩，方消心头之恨。陶甘，你先出观去找着这里的里甲，叫他率团丁先来这里应急;然后再去州衙传我的命令遣派十几名番役赶来。你自己则可留在衙里治理身上的创伤。你背脊和双肩都流淌许多血了。”
狄公转脸对乔泰道：“你与洪亮留守观里，衙里来了番役就叫他们设法将这铜钟悬空挂起在大梁上。你收纳起尸骨，用木盒装了，再用筛子将尸骨下的尘土仔细筛过一遍，看看还有什么留遗下的东西。”说完便与马荣循原路走出耳门先离了圣明观。
两人绕过了几条街巷，来到了林藩宅邸的前门。马荣上前敲门，半日只听得门里有人问道：“半夜三更，何人敲门，有事明日早上再来。”
马荣道：“适才有窃贼翻墙进去了贵宅，我们正是衙门里做公的，单要捉拿了那窃贼，望速速将门开了。”
门里的人惊惶地答应一声，慢慢拔了门闩。门刚虚掩一线，马荣一个箭步上前用脚蹬开了大门。一手钳住了那司阍的管家的脖颈，一手抽出绳索将他严实地捆翻了，扔在地上。回身向门外狄公一招手，于是两人闪进了林宅庭院。
两人刚待转入里院，月洞门后突然窜出一条黑影，手上寒光闪闪一柄尖刀正朝狄公刺来。狄公眼快，急忙躲过。马荣迅步上前揪住那人的胳膊只用力一拧，那尖刀“当”地落地，马荣顺势朝他下颚尖就是一脚，“扑通”一声一个沉重的血肉身躯卧倒在地上不动弹了。马荣弯腰拣起那柄尖刀，随狄公径直向里院那闪出昏黄烛光的房间去捉拿林藩。
狄公飞起一脚踢开了房门，见林藩正背朝着门口坐在书案前。他身上穿着一件薄薄的白绸衣。房中屏帷床席，皆极简陋。
狄公一把抓住林藩的肩头向后一转，林藩并不反抗，他慢慢抬起眼皮端详着这两个不速之客，脸上显出惊讶万分的神色。狄公见他脸色苍白，前额上有一条很深的创痕。——狄公进房来时他正往那创痕上敷药膏。
“林藩，如今罪证俱在，还有何话可说?”
林藩垂下头没有作声，他慢慢站了起来。马荣又从袖中抖出一根绳索正待上前捆绑林藩，林藩突然用手扳了一下书案上的一个暗钮。狄公眼明手快，上前一拳正中林藩面颊，一腿扫荡去便将林藩打翻在地。
“啊”的一声马荣忽觉身子一摇，扑倒在地。原来他脚下站着的地方裂开一方木板，露出黑幽幽陡直的石级。早是狄公一把扶定，马荣才没有跌落到那石级下去。
狄公回头再看林藩，见已昏厥在地，不省人事。马荣狠狠地骂了一声，不禁问道：“老爷，林藩前额和肩头如何有创伤。莫非今天日间与人斗殴过?”
狄公道：“到时候自会明白。目下不必去打问那些创伤的来历。你此刻先将林藩与适才打翻的总管都捆绑了，再细细将林宅里外搜查一遍。倘若再遇上林家的家奴，切不可轻易放过，务必捉拿归案，最后将他们一并押解去州衙。我此刻便走下那石级看看究竟。”
狄公说罢，擎起书案上一支蜡烛，小心翼翼走下了那黑幽幽的暗道。暗道盘旋曲折，阴森寒凉，走了三十来级便觉里面高敞宽大起来。这时路分两头，他高举蜡烛，见左首一带发黑的河水汩汩流来，岸边有好几块大青石以为水码头;右首则是一条狭窄的旱道。——尽头是一扇大铁门，大铁门上挂着一把胳膊来粗的大锁。
狄公看得仔细又回了上来。马荣已将林藩捆缚了，正在房中搜索。狄公道：“马荣，适间圣明观后院的那扇铁门正便是通的这暗道。你搜摸一下林藩的腰间，看有没有一柄大钥匙。”
马荣去林藩腰带上一掏摸，果然有一柄大铜钥匙，便摘下了交给狄公。
狄公接过，又复下了暗道，将那铜钥匙往铁门上的大锁孔里一扭转，沉重的铁门打开了。——铁门外果然正是圣明观的后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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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廿二章
圣明观内一片嘈杂的人声，提着“濮阳正堂”大红灯笼的衙役窜来窜去。狄公走到大钟殿前，窥见洪参军和乔泰正在殿内指使众衙役将那大铜钟悬空吊起。洪参军精神矍铄，狄公甚是放心。
洪参军，乔泰见狄公突然出现在大铜钟前十分惊异，忙问端底。狄公于是将自己与马荣如何拿获林藩，又如何勘破那铁门的秘密，一五一十与他俩细说了。末了，他命乔泰道：“此刻你带几名番役迅速赶去林藩的田庄，将在那里的庄客全数缉拿，不要逃漏一个。”
乔泰兴奋地答应，点了十几名麻利快手，告辞狄公、洪亮便匆匆向北门而去。
大铜钟已经悬空挂起，狄公低头见铜钟下那具尸骨断裂散乱，狼藉不堪。——他们在铜钟下拼命挣扎时竟忘却顾及那具尸骨了。狄公吩咐衙没头目：“你们将那堆尸骨妥善收拾了，并将地上的尘土细细筛过一遍。即便是一件小小的东西也要拿来衙里与我过目。完了此事，留下四人在此监守，其余都去那边搜查林藩宅邸。””
狄公、洪参军离开圣明观，打轿先回去州衙。没过一个时辰，天便亮了。
狄公匆匆盥洗了，沏了一盅香茗正啜饮着，乔泰、马荣进到内衙书斋禀报。
马荣道他已将林藩、总管、管家及一名家奴押下了州衙大牢。
乔泰道，他将林藩田庄上的人都扣押下了，暂交当地里甲监管，只将田庄外一条船上的船主押下了大牢。他说他见田庄里都是些粗头夯脑的庄稼人，只是那船主转起舵妄图驾船逃跑。
过了片刻，衙役头目又进书斋禀报道，梁珂发的尸骨已用木盒收藏了，铜钟底下的尘土仔细筛了一遍，什么东西都没发现。之后，他们又里里外外将林宅搜索了，并仔细看了那条用来走私的地下水道。
狄公点了点头，说道：“此刻你去半月街将梁夫人请来衙门。”
衙役头目应诺退下。狄公又传命老书吏将林藩的案卷档存及一应经纪簿册送来书斋。
半晌，老书吏将林藩案卷及在林宅搜来的所有地契、字据、票签、账册都搬进了书斋。禀道，他已查阅了林藩两年前从一个姓马的经纪人手里买下那宅子时的凭据和宅图。当时那宅子和圣明观只有一墙之隔，并无地道可通，也没那扇大铁门。不久圣明观被官府冯老爷查封，林藩暗里动工挖通了地道，建装了那扇大铁门，以为他狡兔之窟。只不知这水道为何两年之内竟可挖出。
狄公道：“这不仅是狡兔之窟，躲闪梁夫人耳目，而且又便利他在濮阳的私盐贩卖。地下水道的盐船可以直出水北门，与他田庄外的走私船相衔接。”
老书吏告退而下，陶甘陪同都尉李虎头差遣来的先行官进了内衙。那先行官递上一封书札与狄公，狄公拆开一看，知道临濮的山贼已被剿灭，李虎头正班师回濮阳军镇。狄公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他告先行官道：“你先回军镇去，李都尉回到濮阳我便亲自来辕门犒酬三军。”
先行官告辞退下。狄公与陶甘没说上几句话，当值文书来报：梁夫人已到衙门，此刻正在外厅等候。
狄公吩咐立即传梁夫人进书斋。
梁夫人穿扮得十分齐整，神情不安地走进了书斋。见了狄公，恭敬道了万福，又向左右亲随—一施礼。
狄公让过坐，吩咐上茶。一面开口道：“梁夫人，林藩杀人的证据找到了!这是他在濮阳犯下的罪行，本堂不得不问。”
梁夫人大惊：“发现了梁珂发的尸身?”
狄公道：“尸身是不是梁珂发，无法辩认。我们搜到的只是一副尸骨。”
梁夫人忙道：“尸骨左肩下可有折断后接合的痕迹?”
狄公暗惊：“果然有折断再接合的痕迹，但接合得很糟，几乎偏了半寸。”
梁夫人顿时泪如泉涌，搥胸悲泣道：“苦命的孩儿啊!果然遭了那贼子的暗算!林藩获悉我们到了濮阳，便动了这个歹念。”
洪参军忙递过一盅热茶，梁夫人接过啜吸了一口，乃慢慢恢复了过来，敛衽坐定。
狄公道：“梁夫人，你的二十载沉冤很快便可伸雪。令孙人已死了，也挽他不回命来。本堂只想问一声，当初你与梁珂发在你本家田庄时是如何从土匪的手中逃脱出性命的。”
梁夫人闻言，触动旧痛，转思苦楚，不觉神情惝恍，浑身颤栗，两眼射出恐怖的目光。
“啊!……那时太可怕了!我不敢再去想它。老爷，你若是……”她摇晃着身子，双目紧闭，心儿乱跳。狄公忙示意洪亮将她带出书斋，去外厅凉轩安宁片刻。
陶甘半边生了疑心，不禁问道：“老爷，梁夫人及梁珂发土匪袭击时如何从田庄逃脱一节究竟与本案有何干系?”
狄公道：“这一节里有几处细末我至今仍感迷惑不解，不过，此刻我们暂且不去议论了。陶甘，你看我们今番告林藩一个什么罪名才妥当呢?”
陶甘道：“依我看，就告他谋杀梁珂发。这一杀人之罪最大，且有尸骨证验，能一状告倒林藩;也可不必再去纠葛私盐和偷放铜钟暗害老爷等其他情节了。”
洪参谋、乔泰、马荣听了都点头称善，惟狄公不答。他紧攒浓眉，沉凝不语，半晌乃说道：“看来林藩已将屯贩私盐的罪证全部抹去了，我们拿不着他的赃物，难拟他的走私罪。我思量来最现成的状词却是‘图谋杀害朝廷命官’，单凭这一条罪状，足可以据刑典致他于死地，很是简捷。”
陶甘问：“梁珂发被杀一案不是几近真相大白么?他有什么可抵赖的?杀人论死也是刑典的明文。”
狄公慢慢摇了摇头：“林藩决不肯轻易承认他杀的梁珂发，两年前的事我们拿不出硬挺的证验，慑服不了他。且那时候圣明观里尚有道人，那班道人也是因罪恶多端才被冯相公查禁的。林藩可以狡辩说梁坷发既然死在圣明观大铜钟底下，焉知不是被道人杀害?更何况圣明观外还有沈八一伙不务正业、偷鸡盗狗的无赖哩。”
马荣不耐烦地插嘴道：“何必为告他什么罪名议论半日?只须夹棍将他套了，一时三刻，屯盐走私、杀梁珂发，甚而昨夜放铜钟暗算我们，一古脑儿全招了，哪费来许多周折?”
狄公道：“不然。这林藩是上了年岁之人，我见他身子虚弱，出了老态，哪里经得起大刑?万一受熬不过，死在大堂下，如何收拾?要动刑只能动那个硕壮的总管，那才是一条凶狠无比的豺狼哩。马荣，你此刻与洪亮、陶甘再去一次林宅仔细搜索一遍，尽可能找到一二新的罪证，这样我们在大堂上就不怕他诡辩或抵赖了。”
马荣领命与洪亮、陶甘出了内衙，点派衙役径去林宅不题。突然典狱气急败坏走进书斋报告：“老爷，不好了，林宅的总管在牢中抹了脖子。”
狄公一惊：“究竟怎么一回事?快说!”
典狱结结巴巴说道：“那总管一关入大牢便与小禁子打问林与消息，小禁子口松，说林藩已被生擒，老爷正待升堂开审。他听了便偷偷抹了脖子，谁知他丝鞋净袜里还藏着有一柄薄刃小刀。”
狄公叹气道：“其余的罪犯须是好生看管了，与我个个搜身，防着学了那总管的样。——我这里开审，证人一个个都横成了尸，如何了得?”
典狱领命，拜辞了狄公匆匆赶回大牢不提。
典狱刚走，老书吏又抱捧了几卷破旧的舆地山川图轴走进书斋，禀道：“老爷，卑职已查阅到了，林宅那水道却原来是古已有之的，林藩只不过作了些疏浚的功夫。”他打开其中一卷图轴，指着濮阳西北方位的一条古渎给狄公看。
狄公看罢，不禁点头频频。——林藩疏浚那条地下水道正为了贩运私盐!
乔泰道：“老爷何不就告他屯贩私盐之罪?我也不明白老爷为何不愿在梁珂发之死上追查林藩。”
狄公看了乔泰一眼道：“乔泰，他也许已看出了我的心曲，我如今有一个奇怪的想法，连我自己都不敢十分相信。这个想法究竟是对是错，此刻时间紧迫，待以后稍稍有空时再与你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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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廿三章
洪参军、陶甘、马荣在林宅里搜索了半日，并不见一件可疑之物。马荣忽然想到不如就走那暗道经铁门去圣明观一路看看，洪亮、陶甘拍手称好。
他们从林藩的房间走入地道，曲曲折折经水码头出大铁门，到了圣明观的后院，一路行来也并无异常的发现。三人正沮丧时，陶甘道：“庭院两边的阁楼之上我早疑心是库房，如今说来正便是林藩屯藏私盐的所在。我们不妨再上去看看，说不定能捉着点盐末儿。”
三人上了楼阁，匍匐在地细细看了楼板上每一个角落和每一条缝隙。——一粒尘土都不见，哪来盐末儿?
时近正午，他们垂头丧气回到街上，只觉又饿又累。陶甘道：“前几日我在这里监工拆墙，知道那转弯隅角有一爿小小饭馆，饭馆内单有一种蟹粉饼，内里的馅儿是碎肉渣拌香葱和合的，平锅上一摊，松脆喷香，最是可口。此刻何不就去尝他几张?”
那饭馆名叫“翠凤亭”，门口一排珠帘，斜插着一竿酒帘儿，正在和风中缓缓拂动。三人进去店堂买了十来张蟹粉饼，拣了一副临窗的座头坐了，大口大口嚼了起来。果然葱香扑鼻，馅儿里的热油汁真往嘴角外淌，滴在衫袍上，半天抹不去。三人正吃得出味，马荣忽见一条黑大汉哼着小曲摇晃进店堂来，不由一愣。忙上前招呼道：“沈八相公，一向疏阔，如何久不见了踪影?”
沈八定睛一看，认得是“雍大哥”，噘了噘嘴应道：“久违了。听说大哥原来是衙门里做公的，不叫雍马，却叫马荣，莫不正是你将我弟兄们从圣明观赶走的?”
马荣道：“衙门里做公的又如何?也不是一天到晚为糊一张口奔波不息，受人差遣?哪里有沈相公舒坦，管养着一帮徒弟，吃现成的，还有值钱的东西孝敬。——恕兄弟直言，沈相公身上这件黑长褂甚是体面，想来小别几日，已成了大阔爷。”
他见沈八身上穿的那长褂。好生眼熟，不由起疑。
沈八支吾，马荣脸一沉，喝道：“沈相公，快将那长褂脱下来让兄弟见识见识。”
沈八心虚，正待拔脚逃去，陶甘、洪亮已拦了他去路。马荣上前笑道：“委屈沈相公了。”说着一把撕剥下了那件黑长褂。
沈八早领教过马荣的手段，哪里还敢挣扎?又不甘心撒手离去，站立一旁，嘟囔着牢骚。
“沈相公想要回这长褂不难，只需照直说了这长褂的来历，不知贤弟是从何处得来的。”马荣缓了口气，脸上挂起一丝笑。
洪参军忙去柜台打了一角酒，递给沈八，一边劝慰道：“沈相公只有与衙门做个讲信义的朋友，才有远大前程。我们并不是疑心你做下了什么不端的行止，只是见这褂子蹊跷，还望沈相公照实答来，莫要误了自己。”
沈八究竟是个知趣的人，看这架势也不是来图讹他一件长褂的，便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叹道：“昨夜，这里的里甲带了一队团丁喝令我们搬迁，我怎敢违抗?只得率众弟兄卷了铺盖什物撤离，巴望去东城将军庙寻个安身所在。因为离去得匆匆，竟忘了带去埋在那香炉下的两串铜钱。隔了一个时辰，我乘月明又偷偷溜回来取了那两串铜钱。正待离开，忽见圣明观耳门内闪出一个人影。我心中思忖，半夜三更莫非观里的狐狸精出来玩耍了。正待要躲闪，却见那人穿着这件褂子鬼鬼祟祟走来台阶。我见是人不是鬼，便壮大了胆，上前一个‘神仙拐’，那人便翻滚下了台阶。我乘势抢上前去剥下了这件褂子。眼看要冬天了，身上还是单衣，并不图他什么钱财，只是借这件褂子穿着过个冬。明年开春回暖再贴上租金还给他。嘿嘿。”
洪参军点头道：“这般说来情由可谅。那褂子里的钱且不说了，我只想打问一句：褂子的夹袋和长袖里可有什么小玩意没有?”
沈八一愣：“你自己找吧!找到就算你的。”
洪参军摸了两边长袖，并无一物，等摸到夹里间一条折边时，忽触到一硬物。探手取出一看，却是一方小小的翡翠印章，印章上阴文镌刻着“林藩私印”四个篆字。心里不禁感佩马荣眼尖。
洪参军收藏了印章，将黑长褂还给了沈八，笑吟吟说道：“这褂子你还是穿上吧;昨夜你遇见的那人是个凶恶的罪犯。你此刻随我们一同去州衙做个证人。——你毋需害怕，狄老爷待人可温和哩。”
沈八心知无事，又穿上了那黑长褂，更觉这帮做公的可信。四人于是将桌上剩下的几张蟹粉饼分吃了，便兴冲冲出了“翠凤亭”往州衙而来。
洪参军引着沈八进了内衙书斋，禀报了情由，狄公慌忙迎见。沈八吃一惊，大叫：“这不是那夜卖卦算命的先生么?”
狄公大笑，细述了本末。又听洪亮说长褂里发现了林藩的印章，更欢喜不迭。说道：“难怪昨夜见林藩身上有许多伤痕，没想到他先挨了你沈八一下‘神仙拐’。午后衙里升堂开审，沈八你须上堂来作个证人，倘见那被告正是昨夜你打倒的，便算立了一功。”
沈八叩头谢恩，欢天喜地走出外厅等候。
沈八走后，狄公对他的四名亲随说：“看来林藩跳不出陷井了!洪亮，你传命番役迅速去圣明观后院那楼阁上将地上铺着的六条大芦席卷来送到衙里，我自有用处。”
洪参军诧异，乔泰、马荣也面面相觑，疑惑不解地摇了摇头。
陶甘道：“老爷，何不就梁珂发之死指控林藩杀人!林藩那片金锁正可作证物。”
狄公脸色阴沉，未置可否，半晌才缓缓说道：“陶甘，最令人不安的正是那片金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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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廿四章
午衙前，州衙大门外又挤满了濮阳城好事的百姓，黑压压的人群低声传说着半夜圣明观里那口大铜钟的种种奇闻，一个个面红耳赤，神思奋飞。沉重的正衙大门刚拉开，百姓便如同潮水一般涌进了衙院外厅，又去两廊庑下各拣了个好位置立定了，只等狄老爷升堂开审。不待衙役吆喝，竟自秩序井然，绝无大声喧哗者。
内衙一声铜锣响，三通鼓毕，八名衙役雁行而出。狄公头戴蝉翼乌纱帽，身著深绯色海云捧日公服升上高座。衙役参拜唱唱，按班就列，各执火棍、板子，听候差遣。
狄公抬眼大堂上下遍扫了，拍了一下惊堂木宣布开审，提正犯林藩。衙役接过令签，片刻便将林藩押上了公堂。狄公见林藩须眉星星斑斑花白，满脸青紫肿块，额上还贴着一方黑膏药。一夜折腾下来，添了许多老态。
狄公厉声道：“林藩，今日被押上公堂，可知罪么?”
林藩冷漠地抬眼望了望狄公，苦笑摇头。他并不想作无益的抗争，但显然也不愿认输。
“回老爷，小民一向谨言慎行，知礼守法，正不知犯了何罪，受此凌辱。”
“林藩，本堂不忙点破你二十年来的罪恶行迹，今日先与你看一件东西。”说着将那片“长命百岁”的金锁扔下案桌。“当”地一声正掉在林藩的脚跟前。
林藩睁眼看了地上那金锁，不由双眼放出异样的光采。他弯腰一把将金锁拾起，挪到眼前细细端详，禁不住心潮起伏，老泪纵横，将金锁贴到了脸面上。
狄公示意，衙役上前一把将金锁从林藩手中夺过，小心放回到案桌上。
林藩脸色转青，睁大了一对灰眼睛，尖声叫道：“老爷，这金锁哪里得来?快将金锁还与我，还与我!”——这声音又凄厉又悲怆。
狄公喝道：“林藩，快将你如何屯贩偷运私盐之罪与我招来!”
林藩鼻子里哼了一声，脸上挂起一丝冷笑。
“老爷怎可厚诬小民屯卖私盐，有何凭据?”
狄公大怒：“先与我打二十板，再传证人上堂质对!”
衙役两边答应如雷，上前按翻林藩，不轻不重打了二十板。林藩究竟上了年纪，不由声声惨叫，苍白的脸上沁出豆大的汗珠。
“林藩，我这个证人与你一样，非得挨二十板子才肯作证。”
林藩被狄公弄糊涂了，一对发红的眼珠紧盯着狄公。
衙役下堂去抬上了两卷厚芦席，又将一张黑色油纸小心铺在水青石板地上。
狄公道：“将两名证人各打二十板，再令开口作证。”
堂下看审的人群一个个翘首肢足，伸长了脖颈。
衙役两人各扶起一卷芦席，另两名衙役抡起板子向芦席狠狠拍打。纷纷扬扬，细白末子沙沙地落到了黑油纸上。
书记桌上洪亮、陶甘恍然大悟，相视一笑。
狄公厉声道：“林藩，快用舌头去尝一尝那是什么。”
“盐!”——看审百姓禁不住异口同声叫了出来。
“这便是林藩私屯私贩的盐!——一包一包的私盐就屯储在圣明观的藏经楼里，这芦席是用来垫放盐包的。日长月久，故沾了许多盐末。如今一顿扑打，便开。作了明证。铁案如山，林藩还有什么话可说的?”
衙役已将撒落的盐末聚起，竟堆起小小的一座盐丘。一个衙役用手抓了一把往林藩嘴里一抹，林藩只觉苦咸十分，不由吐了出来。堂下百姓高声喝彩，爆发出一阵阵鼓掌。
狄公拍了一下惊堂木：“肃静!肃静!”
“林藩，昨夜你为何偷偷放下大铜钟，图谋杀害本堂及众衙员?”
林藩铁青了脸，轻声答道：“昨夜，小民在宅院内绊了一跤，摔伤了身子，故一直没有出过家门一步，如何会放下大铜钟谋害老爷呢?小民偷运私盐是实，这图谋老爷性命之罪不敢虚认。”
狄公脸一沉：“传证人沈八上堂!”
沈八战兢兢被带上堂来。林藩斜着眼睛一看，见沈八身上那件黑褂子猛吃一惊，不由转过脸去。
狄公问：“沈八，你见过这人么?”
沈八道：“回老爷问话，这人正是昨夜鬼鬼祟祟从圣明观内溜出来的窃贼，我险些儿不曾生擒住他。”
林藩大怒：“老爷休听他胡言乱语，诬陷好人。他乃真是个窃贼了，他此刻穿的这件褂子便是小民身上的，内里还有小民的印章哩。”
狄公笑道：“如此说来便好。林藩，实告诉你吧，此人昨夜将你的行径全数看在眼里了。他亲见你溜到圣明观大钟殿内，乘我们俱在铜钟下勾当，你偷偷撬脱那石鼓，将我们全数压在铜钟底下。——这不是图谋本堂性命又是什么?”
林藩无言以对，垂下了头，心里认定那沈八必是衙里收买的无赖，或便是做公的化了装。既然自己行迹全被官府看破，不如全招了吧。劫数如此，吉凶传诸天意，何苦再费词辩赖。
狄公道：“图谋朝廷命官性命，便是谋逆，谋逆该论何罪，刑典上自有明文，本堂毋需多说。”
林藩喃喃道：“老爷明察。昨夜……昨夜，万万没想到是老爷钻入铜钟底下，我只以为是窃贼。小民哪敢图谋老爷性命，忤逆朝廷。”
狄公问：“石鼓可是你亲手撬脱?”
林藩嗫嗫：“是，是，这个小民不敢抵赖。”
狄公道：“这就是了，快与我画供。”
林藩不敢违抗，抬起笔在供词上画了押。
狄公一示意，衙役将梁夫人带上了公堂。
“林藩，你再抬头看看，眼前站着的是何人。”
林藩懵懂中还未明白过来，猛听得背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喝道：“林藩，你看看我是谁?”
梁夫人直挺挺站在堂前，积年的重压似乎此刻全部脱卸，她眼睛里闪烁出亮光，脸上泛起了红润，一时间似乎年轻了不少。
林藩呆呆地瞅着梁夫人不由得混身战栗，一对枯黄灰涩的眼珠凸得老大，两片无血的嘴唇噘动了几下，却没有吐出一个字来。
梁夫人擦了撩垂下到鬓边的几丝花发，二十多年恚恨只迸出了悲怆的几个字：“林藩，你……你……你杀了你的……”
突然她哽噎住了，双手蒙面，低声地抽泣起来。
“你……你杀死了你自己的……”
她悲痛地摇了摇头，泪如雨下。愠怒化消，积恨冰释，身子摇晃了起来。
林藩恍若有悟，他的眼睛湿润了，刚待要伸手去扶梁夫人，两边衙役上前一把将林藩的双手擒住，脚镣手枷铐了，迅速将他押下了堂去。
梁夫人昏厥在地，不省人事。
狄公一拍惊堂木：“退堂!”
看审的人一个个都呆若木鸡。只觉审判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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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廿五章
京师刑部对肖纯玉案、普慈寺案和林藩案的批复尚未下达。狄公的心绪一直不佳，常常闷闷不乐地独个坐在书斋内苦思冥想。他很少与他的亲随们商议刑名公务，更不将心中思索之事抖亮出来。
一日刑部差官，吏部差官两骑驿马到了濮阳州衙，声言要狄刺史香烛红帔拜迎。狄公闻讯，不敢怠慢，当即会齐了州衙众官吏，香烛红帔，鸣钟击鼓，大开州衙八字正门恭迎两位天使。
刑部差官宣道：“濮阳州衙上呈的三起案子刑部已经批复，依律准了原判。普慈寺二十名淫僧已先期被市民殴毙，公心有以，情由可鉴，不属暴民滋乱之列，特予免罪，不加追究。”
吏部差官宣道：“圣上嘉许狄仁杰刺史官声清正，治绩斐然，特恩赐御匾一方，即日悬挂州衙正堂。”
匾上御笔真书“义重于生”四个赫然大字。
狄公大喜，三叩九跪，放炮鸣钟，披红挂绿，隆重上匾。排宴款待了两位天使，午衙当堂又宣读了刑部的批文。濮阳百姓闻之欢声雷动，自行张灯结彩，锣鼓爆竹，庆贺不题。
按刑部的批复，强奸杀人犯王三，斩首，首级悬东城门三日。林藩图谋戕害朝廷命官，属谋逆重罪，处五牛分尸极刑。
执刑那一日，濮阳城万人空巷，全拥到了南门外法场。午时三刻，两辆囚车辚辚而来，两行军士手执明晃晃法刀，雄赳赳左右护定。
王三自分必死，也只是一刀之苦，故镇定自若。执法官验明正身，朱笔批了，两刽子手从囚车中押出王三，推向前十来步，喝令下跪，又拔去插在身背后的死牌，开枷卸镣。执法官一摇红旗，手起刀落，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滚到离身躯几尺远的地方，那一对眸子兀自不闭。刽子手用油纸包裹了那首级，装入一个早已备下的木笼，驰马飞回东城门悬挂示众。
这里执法官一声喝令，刽子手们从账幕后率进五匹硕壮的大公牛。公牛们昂首跳踢，低声嘶鸣，一对对尖利的牛角在秋阳下闪着乌亮的光。
刽子手将早已酥软作一团的林藩捉小鸡似地揪到法场中央。四面围作一圈的百姓不由自主地倒退了十来步，又让出一条丈把宽的通道，让五匹公牛牵进法场。五名刽子手用绳索将林藩头颅并四肢套了，各紧系在一匹公牛身上，只等执法官挥旗号令。
围观的百姓此时才感到了惊惧，多有纷纷逃避的，也有捂住眼睛的。
突然，五匹公牛朝五个方向扬起了前蹄。只听得一声摧人肺肝的惨叫，接着便是一株枯树被撕裂的声音。——可怜林藩已身首五处，留下地上一大摊粘皮带肉的鲜血。
狄公在内衙闻报法场行刑已毕，心里忐忑不安，神思恍惚，只感到一阵阵莫名的惶恐。
突然衙役头目来报：“老爷，梁夫人服毒自尽了!”
洪参军、陶甘、乔泰、马荣一齐惊叫起来。
“怎么回事!”
狄公则如释重负，脸上出奇的平淡，像是他早知道有如此一幕似的。他命衙役头目同仵作赶去现场收尸并填呈尸格，就说是梁夫人由于精神失常，而服毒自尽的。衙役头目领命退出书斋。
狄公乃慢慢呷了一口香茶，自语道：“梁、林两家几十年的世仇总算到今日了了。林家最后一个男子五牛分了尸，梁家唯一的未亡人也轻生服毒了。秋风萧杀，寸草不留，人死净了，才是结局。”
四名亲随似懂非懂，见狄公神情异常，也一时不敢插嘴问话。
狄公稍稍有些自觉，仿佛从沉思中醒来。他声调平缓地继续说道：“我刚接到这个案子便注意到其中一个可疑的现象。林藩是个凶残歹毒之徒，杀人不眨眼。他妄图杀死梁家一门，不留子遗。然而梁夫人到衙门投状告他，声言与他不共戴天。他在濮阳财厚势大，广有心腹，却又为何不去碰梁夫人一根毫毛?在濮阳他残忍地杀害了梁珂发，就是昨夜他又毫不犹豫地撬脱石鼓，放下铜钟，竟敢谋害我们的性命。他胆大敢为，一无顾忌，却为何偏偏不敢动手杀梁夫人呢?——这一点我一直迷惑不解，直到在铜钟底下发现了那片金锁，我才恍恍然略有觉悟。
“那种金锁，都佩戴在男孩的项下。倘若系绳断了，也只是落到衣衫之间，故决不会是林藩身上佩戴之物，更不会是他遗落在那尸骨边。金锁在尸骨的颈胸间发现，无疑佩戴这金锁的就是被杀害者。林藩杀死他时并没有留意到他项下的金锁，只是当土虫蛀蚀，尸身腐朽后，那金锁才显露出来。——我因此疑心那具尸骨不是梁珂发，而是一个姓林的人。”
狄公停了一停，端起茶盅，一口将茶吸干，又说道：“很快我又发现第二个疑点。梁珂发到濮阳时年应三十，他在户籍登册时也注明是三十岁。但那死者据里甲高正明描叙，只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后生。如此看来被林藩杀死的不是梁珂发而是另一个人。
“于是我疑心起梁夫人的真正身份。起初我以为她是梁家的一个女仆，她像梁夫人一样痛恨林藩并深深了解林、梁两家冤仇的内情。但林藩又为何不敢动手杀害这个兴风作浪的女仆呢?看来，不像。突然我萌生了一个荒唐的想法，我自己都不敢相信，但后来的事实果真露出了这样的端倪。
“你们不妨回想一下，林藩施毒计奸污了梁洪夫人容氏之后，梁洪的胞妹梁英即林藩的妻子亦失踪了。当时猜测是被林藩杀害了，但这种说法没有根据，也无证验，当时连尸身也都没找到。我恍然明白林藩并没有杀害梁英，而是梁英她自己潜身逃出了林家。她深深眷爱着自己的丈夫，即便林藩谋杀了她的兄长，又气死了她的父亲，她都沉默以待，不曾反目。只是当她闻知丈夫用卑鄙的手法奸污了她的嫂子容氏时，她对丈夫满腔的爱才被浇灭。她忍辱含耻，毅然出逃，与罪恶的丈夫一刀割断恩爱，并怀着深仇大恨，设法告倒林藩。
“梁英的出走使林藩的邪气受到沉重一击，他几乎一蹶不振。林藩尽管是个狠毒丈夫，但他对梁英却始终没有失去深厚的爱情。他对容氏的行径只是一时的邪念生发，梁英在他的心目中一直是个温柔的贤妻，占着不可动摇的地位。
“林藩失去梁英后，由惋惜而忿恚，进而燃起了他对梁家的更强烈的仇恨。他买通土匪摸进梁老夫人栖身的那个田庄，杀得鸡犬不留。事实上那一次洗劫中梁老夫人及她的两个孙子——一个就是梁珂发——无一幸免。
“梁英闻讯，从此对林藩真所谓恩断义绝，不共戴天。她乔装成梁夫人并不困难，本来母女相像，且她深知梁家内情细末，故一直不曾露出破绽。她暗中准备告发林藩的状词，梁英必定与林藩见过面，并坦然地将她的意图告诉了林藩。她要到官府告发林藩的罪行，使他倾家荡产，身败名裂。林藩面临这种局面究竟惧怕，且声名攸关，只有退让之份。于是他逃到了濮阳，梁英则追到濮阳，继续缠住他不放。他不堪折磨便又准备逃离濮阳，再回广州。
“梁英虽在林藩面前亮明了自己的意图，但对她身边的那后生却始终没有吐出真相。那后生不是别人，正是林藩的亲生儿子。林藩不知自己妻子已有身孕，因为梁英怀孕时林、梁两家已经开启了仇衅，梁英便将这事隐瞒了。后来林藩果然把自己的亲生儿子当成是梁珂发，并残忍地下了毒手。梁英虽将那林家祖传的金锁戴在她儿子的项下，但没有吐露出其中的真相。她儿子始终还以为自己是梁珂发，是梁夫人的孙子。
“我为了证实这一点，在审林藩时故意将那片金锁扔给他辨认。林藩惊愕之余，几乎道出真相。最后在林藩夫妇短暂会面的那个瞬间，他俩的表现证实了我的设想。梁英悲愤地想谴责林藩：‘你杀害了你自己的亲骨肉、亲儿子!’那个瞬间她对林藩的爱与恨交织成一种莫可名状的情感，喷薄而出。林藩已经倾家荡产，身败名裂，而她自己的深仇大恨顿时化为乌有。她经受不住那种心灵的翻折，她甚至后悔了。她面前站着的是她曾深深眷爱的丈夫，她恨自己鲁莽，恨自己寡情，她终于昏厥了过去。而同时林藩也觉悟了自己的罪衍，然而已经晚了。他伸手去扶持梁英时，我可以断定，是出于真挚的夫妻之情的。
“这个故事就是这样，我不能从林藩杀害他亲生儿子的罪行上来审讯他，裁判他，更不想纠缠二十多年前的旧账。林藩固然罪不容赦，而指控他的唯一罪名只能是图谋杀害朝廷官员的谋逆罪。——屯贩私盐的罪名不能一下击倒他，致他于死地。而梁英，我也不希望她以受害者的身分承袭林家的产业。我一直等着一个适当的时机戳穿她的伪装，然而她再也没有来衙门。听到林藩处刑的消息，她毫不犹豫地服毒自尽，正说明她有自知之明和自爱之心。几十年恩仇，一了百了，她还留恋着这个冷漠的世界?悲哀的戏文已经演完，她何苦再苟且在台上不肯脱卸戏装、洗净粉墨。”
书斋里一片静寂。
他的亲随们完全被这个故事迷住了，他们再也想不出一句话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静寂。
狄公打了一个寒颤，把官袍裹紧，说着：“冬天就要来临，天气要变冷了，夜里莫忘了叫衙役备下一个火盆。”
狄公此刻只觉五内颠翻，六情摇荡。他猛然想起圣上恩赐给他的那方御匾，心里稍稍安宁了一点。
他默默地踱步出书斋，转出内衙，揭起帘幕来到外厅正堂。正堂上那幅绣着懈豸的帷幕令狄公肃然起敬，帷幕之上高高悬挂着那方御匾。
“义重于生”四个赫然金字在夕阳下闪闪放光，狄公忍不住跪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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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铁钉案 第二章
狄公俯视了一眼堂下，见两边廊庑处人头攒簇，黑压压一片看审的人。南城的杀人案早传遍了全城，好事的百姓都特地赶来早衙看狄老爷开审。
洪参军照例站在狄公身后。陶甘和书记共坐一桌，一个相机助审，一个记录供词。此时书记正捋着颔下几根银须在磨墨润笔。
狄公拍了一下惊堂木，宣道：“早衙升堂，凡本州军民官司讼诉，本堂均予受理。有状递状，无状口述。”
狄公话未落音，堂下便有人喊“冤枉”。
狄公抬眼一看，人群里早已闪出两人，抢步爬上公堂，跪定在光光的水青石板地上。一个年长的身子又高又瘦，面颜憔悴，形容枯槁;一个年轻的则身材魁梧，一脸横肉。
廊庑下一阵喧哗，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肃静!”狄公将惊堂木狠狠地拍了两下，又将身子向前稍稍挪动，问道：“你两人有何事冤枉，快快说来!”
那个年长的原告略微抬起头来，恭敬地开言道：“小人名唤叶彬，开着一爿小小的笔墨庄。这位是小人的胞弟，名唤叶泰。小人兄弟来公堂告发妹婿骨董商潘丰，这潘丰用十分残忍的手段将我们的妹子杀死，伏请老爷缉拿凶身，替小人兄弟报仇雪冤。”
“潘丰?这潘丰现在何处?莫非已经潜逃?”
叶泰道：“老爷猜的正是。潘丰这厮昨日已潜逃出城。”
狄公道：“叶彬，你是何时又是如何发现你妹子被潘丰所杀?从容说来，休要漏了细节。”
叶彬在地上叩了一个头，慢慢禀道：“是，老爷。今天一早叶泰去潘家，见潘家门户紧闭，他敲了半天门，并不见有人答应。平昔这个时候我妹子、妹婿一向在家，可今天却有些异常。叶泰见此情状，心生狐疑，担心有什么不祥，赶紧奔回家中唤我同去察看——”
“且住!”狄公打断叶彬的话。“叶泰他为何不先打问一下街坊邻里?或许潘丰夫妇一早出门有什么事去了。”
叶彬赶忙道：“老爷有所不知，我妹子家在南城根一条僻静的街上，两边都是破败荒废的空宅，并无人家居住，故一向无街坊邻里。”
“往下说。”狄公点头吩咐道。
“我们俩一同又去了那里。到了门首一面高声发喊，一面用力敲门，仍不见有人答应。乃感到事有蹊跷，心中便觉发毛。我们赶紧又绕到后院，从院墙上爬进了宅子。我见那卧房的两扇窗敞开着，便命叶泰伏下，我踩上他的肩头，挨近窗户向里一张望。——啊!天哪!”
叶彬声音大变，尽管严冬腊月，他额上的汗却不停地往下流。
“老爷，我见我妹子躺在炕上，浑身是血，吓得不知如何是好，脚力一软，顿时跌倒在地上。叶泰扶起我来，我们就一口气奔去找本坊里甲，要他作个证，来衙门报信。”
狄公道：“叶彬，我问你，你在窗外见你妹子浑身是血，又怎可断定她已被杀死?”
叶彬老泪横流，浑身颤栗，答道：“老爷，她……她的头没有了!光着个身子——”
公堂上鸦雀无声，廊庑下看审的人惊愕得面面相觑。
狄公沉吟片刻，瞅着叶彬痛苦的脸，淡淡地说：“往下说——你适才说到去见里甲。”
“我们见到了里甲，将我妹子被杀之事告诉了他。我还对他说我们准备撬门进去。那里甲姓高，他说昨天中午他亲眼见潘车手上提着个圆鼓鼓的大皮囊匆匆出城而去，说是有急事要离家几天。我们听了这话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一把将潘丰揪回来，当场打他半死，才可解恨。老爷，你说他那大皮囊里不是俺妹子的头又是什么?”
叶泰忍不住也说：“老爷，潘丰这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已潜逃在外，万望老爷替小民作主，将他捉拿归案!”
狄公问：“那姓高的里甲现在何处?”
叶彬道：“他此刻正守着出事的现场，不能脱身来公堂见老爷作证。他说那宅子倘不严加看守，案情会节外生枝。”
狄公满意地点点头，说道：“少顷我便与衙里差官、仵作人等，随你兄弟赶去现场勘查。此刻你先将潘丰形貌特征详细报来，以便衙里图写备案。我立即下令关防、驿埠严加缉查，行文本州所属各县协力捉拿。你们弟兄尽管放心，想来这潘丰不消两日便可拿获。”
狄公拍了一下惊堂木，宣布退堂。
洪参军低声道：“死者没有了头，真是咄咄怪事。不知老爷作何看法?”
狄公道：“或许卧房内大暗，叶彬眼光闪失，没看仔细。想来是炕上衾被遮去了死者的头。少顷到了那里便见分晓。”
狄公的八人大轿早在前厅外庭院里备下。狄公同洪亮揭开轿帘上了轿。四名军健骑高头大马轿前喝道，陶甘、巡官及另四名军健轿后跟随，一路往城南迤逦行来。路上行人见是官府仪仗，都纷纷躲避。街市两边店铺毗连，熙熙攘攘，虽是河朔边庭之地，也居然如中原之兴盛气象。
过了将军庙，几处转弯抹角，市景渐渐荒凉，道路两旁白杨萧萧，近南城城根一带人烟稀少，房屋大多是空宅。这里曾是北镇军驻戍时的军械库，于今早空废了。军械库对面一排宅院原来是军需官的住宅，于今也已搬进了好些平民住户——潘丰夫妇便是其中之一。
大轿在潘丰的宅院前停下。狄公、洪亮下轿。高里甲上前恭迎。狄公赞许嘉勉了他几句。
陶甘心中狐疑，不禁问道：“一个骨董商因何选择如此荒僻的地方开店?我看这里就是开豆腐店都不会有什么生意，哪个有钱人会跑来这里买骨董。”
狄公点点头，眼望着里甲，等待他的回答。
里甲答言：“这地方固然偏僻荒凉，但潘掌柜的生意大都是上门兜售，无需主顾屈尊来此选购。商谈妥了，他便上门送货。”
狄公点头，使命里甲引路走进宅院。
穿过前院便见一个小小院落，门口有一眼井，井旁一株年岁久远的歪脖子树。
里甲指着那小小院落说道：“老爷，你看，这中间一间便是潘掌柜夫妇的卧房、左边是他的店铺，店铺后是厨房，右边这一间是仓库，储放些杂物，潘掌柜平昔也堆囤些不值钱的骨董。叶彬兄弟去报案后，我便亲自守住这院落的门户，不许闲人进去。”
狄公一干人等进了潘丰夫妇的卧房。卧房不大，临窗一个大炕，炕上凌乱摊着条厚棉被，棉被上仰面躺着一个满身是血的赤裸女尸。她的双手被捆缚在一起，两腿僵直伸着。尸体果然没有头。——脖颈被砍剁得参差不齐，血肉模糊。棉被和炕上也都是干凝了的斑斑血迹。
狄公把眼光从尸体上移开，打量起这卧房的布置。他见靠后墙有一张梳妆台，梳妆台边堆栈着四只衣箱，分别写着春、夏、秋、冬的字样，看来是按此盛放四季衣服的。衣箱边的墙角有一张小小的方漆几，漆几旁放着两只木凳。狄公发现那漆几上的漆未干时被人碰过了。
狄公的视线不觉又回到了那具尸体上。突然，他问道：“我没见到死者留下的任何衣服——衣裙鞋袜一件都没有。陶甘，你去打开那些衣箱看看。”
陶甘用一只木凳垫脚，打开最上面的那只衣箱，翻了几翻，说：“这里面除了叠得齐齐整整的春季服装之外，并不见有死人身上剥下的衣服。”
狄公道：“将四只衣箱全打开看看。洪亮，你去帮陶甘一下。”
洪亮上前帮陶甘将衣箱全数搬下，—一打开搜寻，仍不见有刚才脱下的衣衫裙袄。正狐疑不解时，陶甘突然叫了一声，说道：“老爷你看!我在这第二只衣箱的夹层里找到了这些首饰：一副镶红宝石的金手镯、六枚金发夹。”
狄公道：“潘丰是个骨董商，自然也做些珠宝首饰的生意，有这些东西本属寻常。你且将它们放回原处，我们将查封这幢宅子。陶甘，我此刻最感兴趣的是尸体身上原来穿著的衣服，而不是这些首饰。你和洪亮将衣箱按原样叠放后随我去仓库看看。”
狄公、洪亮、陶甘三人走进仓库，见仓库地上堆着大大小小许多木箱和纸盒。
狄公道：“陶甘，你就在这里将所有这些箱盒细细检查一遍。不要忘了，除了找那些衣服之外，还有那颗人头!我与洪亮去间壁店铺里看看。”
一道简陋的柜台将店铺分成两半，柜台后架着三层搁板。搁板上放着各种各样的瓷器、玉器，最高一层搁着一函函的书帙，都厚厚地盖着一层尘土。店铺角落里堆着许多泥塑木雕的菩萨和石鼓铁鼎等粗笨什物。
狄公拉开柜台的抽屉，却见几本旧账册边有一大堆碎银和铜钱。
“洪亮，潘丰是在十分惊慌的情况下仓皇离家的，你看他既没拿走首饰也不及携带走这些碎银。”
洪参军若有所悟，频频点头。
他俩又细细搜索了厨房，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刚待要转出去仓库，正撞见陶甘从仓库出来。
陶甘说：“老爷，我将仓库里每一个箱盒都—一翻看了，尽是些铜炉铁瓦之类的东西，墓葬里的古砖还藏着不少哩。仓库里阴霉潮湿且积满了尘土，看来多时间没人进去过了。”
狄公默默捋着他那大胡子，暗暗纳罕。
巡官、里甲及叶氏兄弟都在前院门外等候。
狄公走出前院命巡官道：“你派两名番役用挠钩在这井里好好打捞一番，再随里甲去借一副担架来，将这女尸抬回衙里。最后封了此宅院，留下两名番役看守，没有命令不得撤离。如有可疑人物在左右逡巡徘徊，不拘是谁，一律拿获了押来衙门。”狄公转眼对叶氏兄弟说：“你们的胞妹确实被人残忍地杀害了，可惜尚未搜寻到她的头颅。”叶彬嘶哑着声音叫道：“必是潘丰这恶魔携去无疑，他生怕官府认出俺妹子面目。高先生亲见他提着个大皮囊匆匆出城。大皮囊里圆鼓鼓的不是人头是什么?”狄公命里甲：“你如实将昨日见到潘丰的情景细述一遍。”里甲干咳了一声，答道：“昨日中午我在街上碰见潘掌柜，便上前招呼。叵耐他有心无魂，脚步都不曾停一停，只向西门急走。嘴里好象咕哝说是要离城去几天。我见他并不曾穿皮袍，脸上冻得红通通的。他右手上提着一个大皮囊，里面凸鼓鼓像是个圆圆的东西。”
狄公问叶彬：“你胞妹曾诉说过潘丰虐待她吗?”
叶彬答道：“小人实说，俺妹子妹婿一向相处十分和睦，并不曾有过争吵口角之事。潘丰中年丧妻，两年前才娶了俺妹子续弦，故年纪比俺妹子大了不少。他早先有一个儿子，已长大成人，目下在京师谋生。人究竟是到了迟暮之年，早露出了龙钟衰老之态，身子也常闹病痛。我过去一直认他是志诚老实，谁知竟是一条杀人害命的恶棍，瞒了我这许多时间。”
“我可早就看出他的狼子野心了!妹子常与我说潘丰这厮老是折磨她，殴打她!”叶泰禁不住插上话来。
叶彬吃惊，问叶泰：“因何一向不曾听你说起?我还以为他们夫妇间很是恩爱哩。”
“我不想令贤兄忧伤，故此一直瞒着。”叶泰道。“今番倘是拿住了他，定不轻饶。”
狄公问叶泰：“今天早上你又为何去你妹子家?”
叶泰犹豫了一下，答道：“我闲常无事便转去看望他们，并无什么紧要之事。”
狄公道：“好吧!此刻我们便一并回衙门去，听了仵作验尸结果，再上公堂细细审议。”
狄公的大轿抬到“济生堂”生药铺前停下，狄公吩咐扈从在外等候，他亲自进去见郭掌柜。郭掌柜是州城里第一等的大夫，医道高明，自已开着这丬生药铺。衙里但有验伤、验尸之事，他便兼作仵作。故狄公特意亲自来请。
狄公推门进了“济生堂”，便闻到一股生药特有的香味。郭掌柜正挽起双袖用铡刀切削着一支人参。他约莫四十上下年纪，但背已驼，两鬓已花白。身高虽不满四尺，肩膀却十分宽阔，浓眉下一对大眼睛炯炯有神。
郭掌柜一见狄公走进店堂，赶忙撇下铡刀，掸了掸身上的药末细屑，搓了搓手，鞠躬施礼道：“狄老爷大驾降临寒舍，小民失于拜迎，怠慢疏忽，幸乞恕察。”
狄公道：“下官特来府上央烦郭掌柜屈尊去衙门相助验尸。掌柜或许已经听说，南城有个女子被歹人杀害，且携去了人头，案情有些蹊跷。”
郭掌柜答允，将手中人参小心收藏进药橱，上了锁。
狄公好奇地问道：“掌柜适间手上拿着的莫非是人参?”
郭掌柜笑道：“老爷猜的正是。这人参俗名曰别直，只生在城外药师山的悬崖峭壁下，受日月之精华、天地之灵气长成，故能治愈百病，延年益寿，最能卖得高价。这一支是贱妻昨日亲自上山挖得，足足有二两重，端的名贵。因此不忍割爱，想自己受用了。时值腊冬，正是进补的时令，故切削了准备与贱妻煎汤喝。”
狄公频频点头，对他们夫妇间的恩爱十分赞赏。
郭掌柜解了围兜，正待随狄公出店铺，忽见一只小白猫一瘸一拐爬来郭掌柜脚下，缠绵厮恋，低声呜咽。郭掌柜弯腰将它小心抱起。
“老爷，这小白猫折了腿，是我从街上抱回来的。哪日得空闲想去请蓝大魁师父帮忙将它腿骨接合了。”
狄公道：“我常听衙里的亲随说，这蓝大魁是北州最孚众望的角抵大师，河北道几次角力擂台，都是他夺的魁，最是一方英雄人物。”
郭掌柜道：“蓝大魁师父不仅体魄雄伟，相貌轩昂，人品也极是清正端直。他不近女色，守身如玉，故四方仰慕，深受人敬爱。”
他说着将小白猫放下地。这时帷帘一掀动，走进一个身材颀长的艳丽女子，风姿翩翩，手上端着个茶盘，脚后跟着四只大白猫。她向狄公道了个万福，敬上一盅香茶。狄公认得是郭夫人。郭夫人是州衙女牢的典狱，闲常对狄公也甚是敬畏。狄公平昔很少留意她，今日乍见之下乃发现她眉如春山，目如秋水，肌肤如雪，体段袅娜，别有一种迷人的格调。
狄公长揖施礼，说道：“下官不止一次听衙吏说起郭夫人将女牢管理得井井有序，不意家中还是郭掌柜的贤内助。”
郭夫人答道：“狄老爷过奖了。事实上州衙女牢平昔就很少有犯人关押，北镇军遣散的那批营妓被老爷妥善安置之后，女牢几乎是常常空着。说来也是狄老爷治理有方，故地方靖安，奸宄敛迹，百姓安居乐业。虽是塞北朔方之地也不亚中原礼乐风化、繁荣富庶。”
狄公听言。心中更生一层敬意。郭夫人不仅端庄矜持且吐言不俗。郭夫人回房中取出一件貂皮大氅与郭掌柜披了，又细细吩咐了几句。狄公一面呷着幽香精郁的茉莉花茶，心中不禁想起自己的妻妾，脸上露出了甜甜的笑意。
郭掌柜又戴上了一顶大皮帽，便随狄公出了“济生堂”。——官轿正在大门口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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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铁钉案 第三章
狄公回到州衙立即吩咐当值文书传命，少顷便在衙堂后厅验尸，非本案有关人等一律回避。验尸时允许尸亲叶氏兄弟在旁监伺。
洪参军、陶甘跟随狄公回到衙舍。洪参军递上狄公一盅新沏的香茶。
狄公呷了一口，叹息道：“这茶与我在郭掌柜家喝的真是不可同日而语啊!我见郭掌柜夫妇不甚相配，但他们之间倒相敬如宾，很是和睦。”
陶甘道：“郭夫人名志英，她的前夫原是一个放荡不羁的屠夫，好像是姓王，五年前在一次狂饮烂醉后死去。他伸脚去时还背着一屁股的债，欠债最多的是妓馆。妓馆老鸨胁逼志英卖身典押，志英抵死不从。正没奈何时，老郭慷慨解囊，替志英偿还了所有债务并娶下了她。志英从此便顺顺调调地当她的郭夫人了，对她丈夫自然十分敬爱，日子也愈过愈有味。当了女牢典狱后，她更显出胸中不平凡的识见，故衙里上下对她无不敬重称许。”
狄公道：“郭夫人看来颇有涵养，想必也是知书识礼的。”
陶甘答：“只是嫁了老郭之后才读了些书，赖了根性颖慧，故能过目不忘。她从老郭那里也学得不少医道，对药草有非凡的鉴别能力。古时传说神农尝百草，郭夫人却真的亲自尝过所有药草，故对各味药草的品性甚是精熟。她经常独个上药师山去采药，目下州城里已有不少大户人家找她看病，尤其妇道人家有难言之病痛，都来找她。她手到病除，妙手回春，故益发受人敬重。”
狄公道：“由她这样出类拔萃的女子来管理州衙的女牢，我当然十分放心。”
正说话间，乔泰、马荣回到街舍。自将一身雪花拂了，叩见狄公，禀报了市廛酒肆里酗酒斗殴之事。他们已将酒后肇事之人带来衙里拘押，只等狄公亲自审讯裁处。狄公点头称是，又问道：“你们可捉到了农夫们恨之入骨的那条野狼?它咬死了这里农夫们的许多牲畜，也是地方一害。”
“捉到了，老爷。”马荣答道。“这次狩猎相当成功，朱员外也帮助我们一起去围剿那条野狼。老爷知道朱员外是北州最出色的射手，百步穿杨，从来箭无虚发。今天正是他第一个发现那条野狼，但他射了三箭却都落了空，令我迷惑不解。倒是乔泰哥一箭就射穿了那野狼的喉咙。”
乔泰道：“朱员外必是故意谦让，作成我立功。从不见朱员外射箭有过闪失，比起他来我与马荣都自叹不如。”
马荣道：“朱员外他每天在后院习射，以一个大雪人为靶垛。他骑马疾驰，跑过半圈连发三箭，每箭必中那雪人的头。骑马射箭最是朱员外的嗜尚。”
马荣停顿了一下，忽然改了话题：“呵，老爷，听说城南发生了杀人案，一路上人人都在议论。”
狄公脸色阴郁：“嗯，我们此刻便去后厅看郭掌柜验尸吧。”
乔泰、马荣随狄公进了行堂后厅。后厅里方桌上已铺下了一张雪白的床单，上面躺着一具无头女尸。桌一边站定洪参军。陶甘，另一边站着叶彬、叶泰兄弟。桌前早备下铜盆、沸水、手巾及各色器具。
郭掌柜去那铜盆沸水里拧干了毛巾，将僵硬的尸身擦了一遍。干凝的污血拭净了，皮肉也渐呈松驰，胳膊稍可挪动。他解下了捆住死者双手的绳索，从死者手指上摘下一枚银指环，放在桌边的一个瓷盆里，于是开始细细验查尸身各部位。
洪参军压低嗓子将发现这女尸前后之事告诉了马荣、乔泰。两人听了不由面面相觑，都紧皱起眉头。
郭掌柜在尸身血肉模糊的脖颈口细看了好久，乃填写了尸格，递上给狄公，说道：“死者已婚，尚未生育。并无先天胎记和形体缺陷，双肩及背部有鞭痕，系被人砍去头颅而死，凶器是厨刀或利斧。”
狄公在尸格上画了押，盖了大红印，纳入袖中。随之从瓷盆中拿起那枚银指环交给叶彬。
叶彬接过一看，惊奇地叫道：“老爷，作怪!指环上怎的不见了红宝石?前天我见她时还亲眼看到这枚指环上缀着颗红宝石。”
狄公听得明白，便问：“叶彬，你妹子生前还佩戴过其它的指环吗?”
叶彬摇了摇头。
狄公道：“你于今回去先用一具棺木将令妹这尸身收厝了，等此案勘破，找到令妹的头，再择吉日盛殓安葬。衙里将尽力找寻到那颗人头，并拿获真凶为令妹雪冤报仇。”
狄公回到衙舍，马荣见火盆将熄，赶忙向里边加添了些炭块。火星“噼啪”几声，火苗又袅袅升起。衙舍里很快又暖和起来。狄公坐在靠椅上默默无语，慢慢地捋着他的胡子。洪亮、陶甘、乔泰、马荣围着火盆议论开了。
陶甘道：“这起杀人案端的新奇，凶手杀了人还特意携去人头，这又意味着什么呢?莫非是怕人认出死者真面目?”
马荣道：“潘丰这恶魔提着个圆鼓鼓的大皮囊究竟要去哪里?人头不在家中，不在井里，难道插翅飞了不成?老爷，不管怎样先得将潘丰这个最大嫌疑拿获了才可问出真情。”
狄公从沉思中醒来，突然大声说道：“不可能!这决不可能!潘丰不可能是杀人犯。这个女子的所有衣衫裙袄都被拿走，连鞋袜都不见踪影。试想潘丰杀了妻子匆匆离去时，将妻子的衣裙鞋袜包裹了装入皮囊，又将人头装入皮囊，却为何不将箱子里贵重的金首饰和店铺里的一大堆碎银携带在身?这岂不是咄咄怪事?”
洪参军道：“老爷的意思是这起杀人案有第三者的介入，而潘丰是无罪的。但他又为何要潜逃呢?”
狄公答道：“究竟潘丰何由外出，而今虽尚未弄明，但要用厨刀或利斧砍下一颗人头决非易事。身强力壮者尚且要费些大力，这潘丰已是上了年纪之人，一个衰弱多病的身子能胜任吗?何况他妻子又如此年轻，她能不反抗?马荣说得对，我们必须尽快将潘丰找到!拿住了潘丰，不愁这无头疑案不解，也不愁那颗人头找不到。”
这时老管家匆匆进衙舍来禀报说，狄夫人得了太原驿使飞报，狄公的岳母大人病重危急，夫人问老爷能否抽出时间陪同她回太原看望。
狄公叹了一口气，说道：“潘叶氏的无头案没有勘破，我如何能离开北州?噢，今夜我已答应朱员外的邀请去他府上作客。你们四位天黑之前都来衙舍等候，我们一同去拜访这位北州的首富，尝尝他府上的烤羊肉和陈年佳酿。”
狄公转脸吩咐管家先行回府邸，他从朱员外家赴宴回来即与夫人整治行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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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铁钉案 第四章
北国的冬天薄暮时分早已浑黑一片。狄公的官轿出了州府衙门向朱达元宅邸缓缓而去。同时，乔泰、马荣两骑则分道去邀角抵大师蓝大魁一同赴宴。他俩最近已拜蓝大魁为师，认真学着角力、拳术。蓝大魁对他俩也甚是看重，故彼此已成了密友。
狄公坐在轿里对洪参军道：“太原来了令人烦恼的消息，岳母大人患了急病。七十多岁的老人了，夫人为之放心不下。她明天便启程回太原，我让二夫人、三夫人也乘便一同回太原省亲，我也可吃住在衙舍，专一对付眼下这案子。今夜正不巧凑上这宴会，朱达元盛情邀请，我早已答允，岂可因内眷之事，不守信约，贻笑州民。”
洪参军道：“平昔我见乔泰、马荣与朱达元过往甚密，衙里无事时经常相邀一起去村间山里打猎，或是上他宅邸聚饮。朱达元为人豪爽慷慨，不拘小节，与他两人最是投契。我听说他虽有八房夫人，但尚未生下一个儿女，这委实也是朱员外的一块心病。”
狄公听罢，半晌无言。他掀开轿帘向外一张望，见远远鼓楼上白皑皑一片积雪，彤云密布下显出黑黝黝巍峨的轮廓。
“朱达元的宅邸马上就要到了。”狄公道。
官轿在一幢重歇山檐的雕砖门楼前停下，门楼下四盏大红灯笼显赫明亮，一排侍役角巾皂服门边站定。衙役掀开轿帘让狄公、洪亮下轿。陶甘骑马也随后跟到。朱达元早在门楼前盛装恭候。狄公见朱达元身穿狼皮大氅，头戴紫貂皮帽，伟干丰躯，体魄雄壮。
朱达元鞠躬恭请狄公大安，狄公欠身长揖以示还礼。朱达元亲自掌灯为狄公一行引路，朱达元的朋友廖文甫和朱府管事于康则在影壁后二门肃立恭迎。
狄公见此两人不由微微一怔。他早已听说于康就是廖莲芳的未婚夫。莫非这岳婿两人乘今夜酒宴之际催衙里尽快寻人，想到此心里不免有些扫兴。
朱达元将他们引到一个露天的青石平台。平台四周用毡幕围了一圈，点起了几十支火把，照得如白昼一般。平台上早摆下四张桌子。四张桌子隔开相同的距离，正组成一个正方形，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火盆。火盆里炭火熊熊，上面支着的铁架上垂下一个一个的铁钩，正熏烤着野猪、獐子、野兔和山羊，油脂淌下到火盆里，不时发出“嘶嘶”的声音。铁架下放着铁叉、铁签和牛耳尖刀。
四张桌上早坐下了许多来宾，只是还未动杯箸。狄公一登上平台，四张桌上的宾客慌忙站立，纷纷向狄公表示敬意。热气腾腾的菜肴，开始一道一道从后院的厨房里端上桌面。
朱达元笑吟吟说道：“狄老爷见笑了，北鄙乡野之民无什么款待老爷，今夜备下这精肴薄酒聊表小民敬仰之意，伏望老爷及街里诸位相公赏光则个。”
朱达元让狄公坐了首席，他本人与廖文甫分坐狄公左右。其他人等也纷纷就座。大家一番寒喧，相互斟了酒正待动杯箸，乔泰、马荣拥着蓝大魁到席。酒席上一阵喝彩鼓掌，马荣、乔泰在狄公后首一桌坐下，蓝大魁坐了狄公左首一桌，与洪亮、陶甘为邻。
狄公第一眼见蓝大魁，不禁一声喝彩，心里先信了乔泰。马荣眼力。蓝大魁人材雄伟，风神俊爽，果然丰采非凡。一张光光的脑袋不蓄一点头发，手臂和腿胫上的肌肉一块一块凸出着，配上浓眉下一对大眼，正如一尊威武的天神。听乔泰、马荣说，他尚未娶妻，但不近女色，过着十分节制的生活，倾全力在拳术、角抵上。教授徒弟也以正心诚意为则，但谋自卫和健身，不许恃力作恶，更不可为豪门鹰犬凌虐弱小。狄公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他为乔泰、马荣在这短短的时间里能交上像朱达元、蓝大魁这样的朋友而感到高兴。事实上，这对于他治理一州政事至为重要。
朱达元先敬了狄公一杯酒。狄公一尝，辣得眼泪顿时滚了出来;一面强忍了，又笑脸向东道主回敬了一杯。朱达元仰脖一饮而尽，面不改色。狄公见他手上戴着一副白手套。
朱达元道：“狄老爷，听说南城发生了一起杀人案，杀了一个女子。为此我的朋友廖文甫先生深感不安，担心他的女儿也会撞上歹徒生出不测。老爷无论如何得赶快想法子找到廖小姐。这不仅是为了我的朋友廖先生，而且是为了我忠心耿耿的管事于康。老爷，你知道廖小姐早已许配给了于康，而今她突然失了行踪，弄得这后生整日神思颠倒、有心没魂的。”
狄公料到东道主有这番话要说，也早腹中打了草稿，应景说了些衙里正作努力的话。
尽管天气异常寒冷，酒席上却热气盎然，笑语欢声一片。狄公觉得周围浓烈的土酒味和大蒜味呛得他恶心阵阵，腹中翻腾，肠子“咕咕”直叫。又怕廖文甫和于康亲自再来苦苦纠缠，便告个方便说要去茅厕。
一个侍仆擎着一盏灯笼，引狄公穿过曲曲弯弯的走廊，来到一个小院，后边正是茅厕。狄公进入茅厕，吩咐侍仆自去，说他完了想在院子里散散气，慢慢自回酒席。
狄公完事出了茅厕，乘着月色摸索着转过小院，沿来时那条走廊往回走。突然他看见前面有一扇圆洞门。信步出了这圆洞门，却见是一个花园，四周竖起着一排木栅;木栅前高大的树木被沉重的积雪压得弯下了枝条。——来时他并未经过这个花园，他明白自己走错了路。月色皎洁，他索性独个慢慢走走，乘便也可舒散舒散喉咙间的腥膻。
这时一阵冷风吹来，花园里的树木飒飒乱响，狄公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怖。他听到风声里似有“呜呜”的鬼哭声，鼻子也似乎闻到有血腥之味。他猛见花园墙角堆起一个大雪人，活像是一个和尚盘着腿在那里坐禅。那雪人的一对眼睛没有插上木炭，两个空窟窿瞅着狄公正咧着嘴傻笑。
狄公心中好一阵不安，只觉昏沉沉神情恍惚，他疑心自己得了病，或是烈性土酒吃坏了肚子。他蹒珊着循原路摸索着回酒席，刚拐到走廊尽头，见一个侍仆正打着灯笼向走廊寻来。
侍仆搀扶着狄公重新走上平台，朱达元见状忙问：“老爷为何脸色难看?”
“大概是感了点风寒，无甚大事。噢，朱员外你后花园里那个雪人吓出了我一身冷汗。”
朱达元哈哈大笑，说道：“那雪人是我习射的靶垛，一天不知要吃我多少支箭，老爷倒被它吓了?来，我再敬你一杯酒暖暖身子，驱了寒气，再发一身热汗便好了。”
正说话间，一个侍仆引着衙里巡官来酒席上见狄公。巡官见了狄公忙叩头禀道：“巡骑在州城去山羊镇的路上抓到了潘丰，此刻已押回衙里大牢监禁。”
狄公大喜，回头对朱达元道：“下官失陪了，我得赶紧回衙问理此事，诸位先生务必尽兴。”说着，示意洪亮随他回衙。——陶
甘、乔泰、马荣正酒酣耳热，姑且让他们酒足饭饱尽兴再归。
狄公回到州衙便问典狱：“从潘丰身上搜得何物?”
典狱道：“他两手空空，只有几两散银。”
“有没有见到一个皮囊?”
“没有。”
狄公点头，命典狱引他去大牢。
典狱打开牢门，狄公见潘丰已用大枷枷了，老态龙钟，两鬓斑白，低垂着头好像在自怨自艾，他的左颊上新落了一道鞭伤。
潘丰看了狄公一眼，叹息了一声，又低下了头，只是沉默不语。
狄公问道：“潘丰，你知罪吗?”
潘丰抬眼看着狄公，嗫嚅道：“我早猜出是什么事了，必是叶泰他上衙里诬告了我。他老是缠住我要借钱，我拒绝了他，他怀恨在心。只不知他在公堂上诬告了我什么?”
狄公道：“讼诉鞫审要待明日公堂上进行，此刻我只想问你一句话，近来你与你妻子发生过争吵没有?或是闹了别扭?有什么不快?”
潘丰口中叫苦，说道：“看来她也参与一起诬告我了，难怪她近来神色慌张，鬼鬼祟祟，却原来日日与叶泰一起商议着法子算计找——”狄公觉得潘丰果然不像是杀人犯，便挥手止住潘丰的话，命典狱锁了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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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铁钉案 第五章
第二天早晨，狄公直到升堂前一刻才匆匆赶来衙舍。他的四名亲随早在那里等候。
狄公精神困倦，脸色苍白。昨夜他为三位夫人整理了一夜行装，今天一早拨出四名军健，骑马荷戈护送她们出了州城。如果一路不遇下雪，三天便可到达太原。
狄公揉了揉发红的眼睛，强打起精神，说道：“昨夜我回衙舍便去看了潘丰，果然与我头里的猜度不悖。他看上去不像是杀人犯，似乎对家中发生之事一无所知。”
陶甘问道：“那么，前天潘丰到什么地方去了呢?”
狄公道：“刑部律例规定，我不能一人在大牢里私自鞫审，待会儿上了公堂再问他便可知道。噢，昨夜我没要你们三人一同回衙，此刻我只想问问你们在酒宴上见到有什么异常之处吗?我自己也许是有点头晕恶心，总感到朱员外的宅院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气氛。还有，我在他的后花园里还闻到一股血腥之味。”乔泰、马荣互相看了看，不由都耸了耸肩。陶甘捻了捻颊上三根长毛，慢慢开口道：“昨夜碰巧我与蓝大魁坐了邻座，彼此又都不好喝酒，故闲聊了不少话。蓝大魁听说潘丰被缉拿很不以为然，他虽未正面评说潘丰，但却说叶泰不是一个行正路的人，不过，叶彬人倒不坏。”
狄公问：“蓝大魁熟悉叶泰?”
“嗯，叶泰曾拜蓝大魁为师学拳术，但只学了一个月蓝大魁斥退了他，不认他作徒弟了。他说叶泰心术不正，只想学几路伤害人的绝招。”
狄公又问：“他还说了叶泰什么没有?”
“没有。后来他便与我玩七巧板。我几乎被他迷住了。”
“七巧板?”狄公惊讶地说，“莫不就是孩童玩的那种七巧板?用七块硬纸板可拼出各种各样的图形。”
马荣道：“正是。这是蓝大哥的癖好，他能在一闪念间将见到的东西拼出来。”
陶甘点点头：“马荣弟说得对，蓝大魁往往拿这一绝招与人赛赌，没有不赢的。他拼出的图形维妙维肖，极有生趣。”
狄公不由好奇：“陶甘，你不妨拼几个图形与我看看。”
陶甘从衣袖中取出七块硬纸板，合成一个正方形，说道：“这副七巧板正是昨夜蓝大魁送我的。”
他将七块纸板搅乱，说道：“我先让他拼出一座鼓楼。他三下两下就拼了出来。我又让他拼一匹奔驰的马，他也一拼而就。我又叫他拼一个在公堂上跪着告状的人和一个喝醉了酒的衙役和一个翩翩起舞的少女。他也拼了出来。这时，我不得不认输。”
狄公不禁大笑。又说道：“既然昨夜你们都不曾感觉有什么不安，想来是我自己过敏了。不过，朱达元的宅邸大得确非寻常，生人进去恐怕都会迷路。”
乔泰道：“朱家在那里不知住了多少代了。宅子愈古老，稀奇古怪的幻觉愈多，神秘的气氛愈浓，也最易给人有不安的感觉。”
陶甘道：“适才我倒忘了说了，昨夜我见于康那小子神情很有些异常，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他肯定认为他的未婚妻随人私奔了，故心中很是痛楚。”
狄公点头说道：“我们得赶紧问问他，多从他口里打听些廖小姐近来的情况。廖文甫来衙里总是为他女儿吹嘘，适足反证廖小姐的品行还需好好访查。此外，你们可向街坊邻里打听一下叶氏兄弟的情况，尤其是那叶泰的行径，看看蓝大魁对他的评议是否正确。不过，千万不要鲁莽造次，惊动了他反而误事。”
早衙升堂，廊庑下早挤得水泄不通。潘丰杀妻携去夫人头的消息不径而走，早传遍了整个州城，故早衙看审的人十分拥挤。朱达元和蓝大魁也在看审人群之中。
狄公发下令签，不一刻被告潘丰便被带上公堂。衙卒替他去了枷具，喝令跪下。叶氏兄弟俩原告则在公堂另一边跪定。看审的人群发出一声声“嘘嘘”的叫喊。狄公将惊堂木一拍，喝令“肃静”，堂下当即鸦雀无声。
狄公喝道：“潘丰，本堂问你，前天你因何离家外出?”
潘丰小声答道：“回老爷问话，小人本是老实的生意人，靠买卖骨董为生，从不敢做出犯法的事。只因山羊镇的一个农夫在他马圈后挖出一尊青铜炉，约我去看货议价。我知道那里原有一个汉朝王侯的墓葬，偏巧那天天气又好，故我匆匆吃了午饭便出州城向山羊镇赶去，打算第二天再回家。”
狄公又问：“你离家前的上午都干了些什么?你妻子又在干什么?”
潘丰迟疑了一下答道：“上午我将卧房中的一张骨董漆几添刷了两道新漆，贱妻则去市廛上买些果蔬，然后回家来为我准备午饭。”
狄公点点头：“那么，吃了午饭又怎样?”
“吃了午饭我将我的皮袍卷起塞入一个大皮囊，因为山羊镇的旅邸一向不生火，我最怕冷，故预先备下这皮袍好防寒冻。出门刚上了街正好遇见一个马店的伙计，他说马店里出租的马匹不多了，我听了便匆匆往西门赶。运气还不错，租到了最后一匹骟马，接着我便……”
“你在街上还遇见过什么人没有?”狄公打断他的话。
潘丰想了想，答道：“噢，我还在街上遇见过本坊的里甲高二郎。我恐误了租马，只与他寒喧了两句便向马店走去。”
狄公点头，示意他往下讲。
“黄昏时分我赶到了山羊镇，找到了那农夫，看了货。我见那铜炉是汉朝开国时铸造的，心中大喜，叵耐那农夫见我性急便漫天索价。我一气之下便割了爱。这时天色已晚，我便去山羊镇旅邸歇宿。
“第二天一早，我忍不住又转到那农夫的家，一番讨价还价，蘑菇了半日总算拍板成交。我签押了银号的批子，将那铜炉小心放入大皮囊中便匆匆往回赶。
“约走了八、九里地光景，山道上突然闪出两个剪径的强人。我心中发慌，赶紧夺路而逃。在荒野的雪地里发狂般跑了半日，人和坐骑一身是汗，等逃脱了性命才发现迷失了方向。更糟的是我那装了铜炉的皮囊也不知何时丢掉了。我回头寻了一阵，没有找到，只得在雪地里转来转去。风沙刮来，鬼哭神嚎一般，我感到阵阵恐惧，生怕天黑还找不到有人烟之处。正没理会处，猛见远远五骑官兵在巡逻。我欣喜若狂，大声呼救。叵耐那队骑巡不分青红皂白，将我从马上拖翻，捆缚了手脚。我忙问端底，那为首的巡官一鞭打来，正着我的脸面，只感到火辣辣的疼。他们用帕巾塞了我的嘴，将我缚在马背上押回了州衙大牢。——老爷，我并不知自己犯了什么王法?”
狄公问：“你说说那两个剪径的强人生得何等模样。”
潘丰犹豫了半晌，答道：“当时惊恐万分，并没看真切，只记得其中一个像是独眼。”
狄公点点头，乃说：“潘丰，你的妻子被人杀了，是你干的吗?你的两位舅兄来本堂告你犯了杀妻潜逃之罪。”
潘丰的脸顿时变得灰白。“老爷，小民冤枉!小民前日离家时贱妻还好端端的，怎的忽然被人杀害?小民岂会杀死自己妻子，望老爷据实明断。”狄公见状，示意衙卒将潘丰带下。
潘丰一面挣扎，一面声嘶力竭高喊冤枉。两位衙卒上前，像捉拿小鸡似地将他拖下了公堂。
狄公回头对叶彬、叶泰说：“你们两位也先回家暂歇，本堂将细细核实潘丰的供词，到二堂开审，再传两位到衙听讯。”
狄公拍了一下惊堂木宣布退堂。
狄公回到衙舍，洪参军忙问：“老爷对潘丰的供词作如何观?”
狄公沉吟半晌，捋了捋他的长胡子，说道：“我认为潘丰之言尽皆属实。——他离家之后有人闯入他家杀死了他的妻子。”
陶甘道：“闯入的凶手未必知道衣箱里的金首饰和店铺抽屉里的那堆散银。但是，老爷，那凶手又为何非要将潘夫人的全部衣裙藏过呢?连一双鞋袜都没留下。这一点最令我迷惑不解。”
马荣道：“我迷惑不解的则是从州城到山羊镇一路常有骑兵执巡，专一对付北镇军的逃兵。照例强人是不敢白日剪径行劫的。”
乔泰点头赞同，他补充道：“不过，潘丰说那强人是一个独眼，倒值得我们留意。”
狄公道：“我委派巡官带两名巡丁去一次山羊镇，一找那售鬻铜炉的农夫，二找旅邸的掌柜，核合一下潘丰的供词。这里再派人去细访两名强人的行踪。对廖小姐的事，你们还需努力缉查。下午陶甘去廖文甫家和叶彬的笔墨庄，马荣、乔泰去市廛廖小姐当日失踪的地点去细细打听，记得是耍猴戏的那个丁字街口。马荣道：“老爷，我们能邀蓝大哥一起去吗?他对那一带坊区十分熟悉。”
狄公点头答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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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铁钉案 第六章
下午，陶甘出了街舍，踏着闪闪发光的积雪，折过旧校场，迎着刺骨的朔风，一路向将军庙走去。
到了将军庙前，陶甘见前面转弯处果然有一爿小小的笔墨庄，门首挂着“叶记”的招牌，柜台里陈放着文房四宝，墙上挂着几幅名人字画，甚是清雅。
陶甘慢慢踅到叶记笔墨庄对面的一爿肉铺柜台前，伸手递上一点散银。那肉铺掌柜忙堆起一脸笑，问：“客官要买猪肉还是羊肉?”
陶甘笑了笑，轻轻说道：“在下只想打问掌柜的一个信，并不买肉，这银子权且收下。”
掌柜大喜，搓了搓满是油腻的双手，接过了银子，称谢不迭。问道：“不知客官动问什么?但说无妨。”
陶甘道：“无甚大事。对面那笔墨庄的叶掌柜经常来这里买肉吗?”
掌柜闻言笑道：“客官早是问到我，别看他叶掌柜生意不错，却早已内囊空了，欠了外面不少债哩，哪有钱买肉吃?——一个人好赌能有好日子过?”
陶甘惊问：“叶彬他好赌?”
“啊!不，不，我说的是他兄弟叶泰。叶泰是个不务正业的浮浪子弟，无人拘管，恣意逛荡，呼幺喝六，饮酒宿娼，无所不至。他吃喝嫖赌四件中最是好赌，手气又差，赌了就输，输了便来铺子要钱。唉，叶掌柜不知被他兄弟坑去了多少冤枉钱。于今叶掌柜自己也泥菩萨过江，保不住了。叶泰无法，转而又厚着脸皮去问他妹子要钱。好了，如今他妹子也被人杀了，那叶泰看来从此没本钱去赌了。”
陶甘点头频频，又问：“掌柜的可知叶泰常去哪个赌场勾当?”
肉铺掌柜顺手一指：“那丝绸庄楼上最是他爱去的处所。”
陶甘听得明白，口上称谢，拱手辞别肉铺掌柜，径向那爿丝绸庄摇摆而去。
陶甘上了丝绸庄楼梯一看，见虽是一个赌窟，却布置得十分雅洁。条屏、字画衬着洁白的墙壁。房间中一桌一桌排开了赌局，赌徒们一面摇宝一面大声吆喝。
一个胖乎乎的黑脸大汉端着个水烟瓶，眼睃着陶甘，慢慢走上前来，堆起笑脸开言道：“贵相公什么风吹来，一向不曾仰识。请进，请进，凑一局吧!”
陶甘知道赌场规矩，忙从衣袖中抓出一把散钱递过。那胖掌柜笑眯了眼，正待让坐，陶甘拱手道：“今日来此，有句话说。掌柜的可认识叶泰那泼皮?”
“认识，认识。贵相公问他却是为何?”
“只因叶泰欠我银子多时，待要追逼，他抵死说前几日在这里输得精光，没法偿还。我不敢信，便来这里想向掌柜的问个就里，再作计议。”
“贵相公休听叶泰这厮扯谎，他输却是输过，但昨夜来这里押赌时，我见他拿的都是白花花的足色纹银。”
陶甘大叫道：“这狗杂种原来遮瞒得严实!他对我说他兄弟是守财奴，铜钱看得眼大。平昔倒是他妹子资助他些银子，于今他妹子也被人杀了……”
胖掌柜点头道：“这也是实话，只是贵相公尚有一层不知，他新近又从一个冤大头那里榨取了不少油水。”
陶甘忙问：“掌柜的可知那冤大头是谁?”
胖掌柜摇了摇头。
陶计道：“掌柜的有兴趣与我赌这玩意吗?——他从衣袖中拿出那副七巧板。
胖掌柜一愣：“七巧板?”
“对，七巧板，五十个铜钱输赢。你说出一件东西，我用它将那东西拼出来。”
“一言为定。”胖掌柜将那七巧板好奇地看了一遍，说道：“你就给我拼出一文圆形的铜钱，我平生最喜爱的便是铜钱。”
陶甘拼了半天却拼不出来，只得认输。心想倘是蓝大魁便一定能很快地拼出一文铜钱来。
陶甘告辞赌场掌柜，下得楼来，便向廖文甫家行去。廖文甫家离孔庙不远，陶甘到时见黑漆大门关得紧严。他举手正待敲门，却见廖文甫宅子对面有一家小酒楼，略一转念便撩起长袍踱上那酒楼来。他拣了一个临窗的空座头坐下，叫了两味菜、一角酒，自顾独斟，一面仔细俯看着对面廖文甫宅子前后动静。
不一晌，陶甘见廖文甫宅子紧邻的米铺里走出一个掌柜模样的人，径上这酒楼而来。此人进得酒楼，偏巧与陶甘坐了同桌。他叫了几味上好的菜肴，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陶甘乘机凑过身去与他攀谈。几口酒下肚，两人脸上都泛起红晕，话也多了。谈着谈着从米市行情谈到对面宅子的廖文甫。原来这廖文甫也是经营米麦五谷生意的，是州城里米行的一个大行董，故与这掌柜很是稔熟。
陶片问：“掌柜的，廖文甫女儿之事想来也端的蹊跷，怎么一闪间便不见了?”
米铺掌柜“咯咯”笑道：“相公有所不知，这廖小姐早有个人儿在心上了，行动故意躲着人，这会子正不知远走高飞到什么地方逍遥快活去了。”
“掌柜的莫非知道他们行踪?”陶甘忙问。
“我怎么知道他们的行踪?只是有一次我见他俩从春风酒家勾着胳膊摇摆出来，那后生个子瘦瘦的。春风酒家是一个藏污纳垢的所在，同私窑子没有两样。”
陶甘频频点头，恍有所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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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铁钉案 第七章
乔泰、马荣到蓝大魁家时，蓝大魁正在院子里练功，他光着上身，耍弄着一颗人头那么大的实心铁球。只见那铁球在他身上、颈上、背上及两条手臂上滚来滚去，像被一种什么力量吸引住似的，只是不掉下地。尽管北风凛冽，蓝大魁那光光的头上却热气蒸腾。
乔泰、马荣看得惊异，不禁连连喝彩。蓝大魁见乔泰、马荣来访，将大铁球夹在腋下，拱手施礼道：“两位贤弟稍等片刻，待我去穿衣服来。”
马荣好奇地从蓝大魁手中接过那大铁球，只觉沉重异常，刚想转动，“砰”的一声掉到了地上，凹陷进泥土里一半。
马荣叫道：“我的天，这般沉重!蓝大哥好大气力。不知大哥能否教小弟拨弄拨弄这铁球。”
蓝大魁笑道：“这玩意要紧在养气，养气之道在清心寡欲，两位贤弟不是个中人，恐怕玩不得。”
马荣道：“蓝大哥莫小觑了我们。论力气固然大哥大，但我们一般也能勤学苦练，哪有不成的?”
蓝大魁正色道：“我问你，有三条禁忌你能做到否?”
“不知大哥说的是哪三条禁忌?”
“一不饮酒，二不吃荤腥，三不近女色。”
马荣咋舌，只得摇头苦笑。
蓝大魁道：“其实，贤弟又何须练这铁球?你的拳术、棍棒很是精熟，世间恐怕已很少有对手。”
马荣道：“哪里，哪里，在蓝大哥面前寒伧得很哩。”
乔泰道：“狄老爷派我们来邀蓝大哥一并去市廛上打听廖莲芳小姐失踪之事。大哥这一带人事很熟，望勿推辞。快去换过衣服，一起出门。”
蓝大魁换过衣袍随马荣、乔泰逛向市廛。市廛上熙熙攘攘，人马拥挤。路上行人十之八九都认得蓝大魁，不免指指点点，啧啧称道，多有恭敬让道的。
蓝大魁道：“这市廛的历史很悠久了，关内外的行商坐贾都喜来这里赶生意，故商肆店铺都有各自的特色。不仅中原川陕的货物，便是淮扬江南的货物都有出售，买卖端的繁盛兴旺。噢，听说廖小姐正是在市廛那边的丁字街口看江湖艺人耍猴戏时走失的，我们不妨先去那丁字街口看看。我记得了字街口东边便有一个烟花窑子，会不会是被那窑子里的人诱骗去了?”
马荣摇手道：“不会，我们已对那窑子查询过几回。陶甘也暗中去私访过，看来廖小姐失踪与那窑子没有关系。”
突然，他听得身背后有奇怪的叫声，猛转过身来，见一个又瘦又矮衣衫褴楼的男孩，正伸开着双手哀哀向他乞讨。马荣从衣袖里取出几文铜钱给了他。那男孩接过钱很快跑到蓝大魁身后，使劲拽着蓝大魁的袖子。蓝大魁微笑着抚摩那男孩的头。
乔泰惊讶地问：“蓝大哥认识这男孩?”
蓝大魁点了点头，答道：“他是一个孤儿。一天我见他在路上被一醉鬼踢断了肋骨，便将他抱回家，给他医治，又照料了他半个月，他便痊愈了。他是一个哑巴，口里‘咿咿呀呀’也能发出一些不为人懂的声音，但我略微能听懂一点，他很聪明，凡是他见过的人和事，都不会忘记，回得出来。”
乔泰道：“蓝大哥何不就问问他廖小姐的事?”
蓝大魁点点头，将那男孩带到了丁字街口，又用手比划着问那男孩是否见过两个女子——一个上了年纪的养娘和一个年轻的女郎。
那男孩听得明白，伸手去蓝大魁的衣袖里取出了七巧板，低头认真拼排起来。
蓝大魁微笑着说：“我教过他几次拼七巧板，究竟生性聪明，很快就学会了。他常用七巧板与我诉说心中想说的话。”
那男孩用七巧板拼出了一个壮硕高大的人形。
蓝大魁摇了摇头，不懂这图形的含意。那男孩急了，“咿呀”了几声，拽着蓝大魁的衣袖向街角转去。丁子街口转角的地上坐着个乞丐婆子。男孩指着那老婆子又“咿里呀哇”地叫了几句。蓝大魁忙上前在那老婆子的破碗里施了几文铜钱，便打问当日廖小姐失踪之事。乔泰、马荣则在一爿刀剑铺门首等候。
约一盅茶时，蓝大魁喜孜孜独个走了回来。见了乔泰、马荣道：“两位贤弟借一步说话，我已打听实了廖小姐失踪那日的情形。”
他们三人走到一条小巷的角落时，蓝大魁乃小声说道：“街口一个老婆子乞丐告诉我说，那天她与那男孩碰巧见到看猴戏的人群中有一个奴仆打扮的老年妇人和一个衣着艳丽的年轻女郎。那男孩刚待要挤上前去向那年轻女郎乞讨，却见一个太太在那女郎的耳边低语了几声，那女郎偷眼看了看几步远的老年妇人，随那太太迅速溜出了人群。男孩也跟着那女郎挤出了人群，追上去向那女郎伸手，却被一个高大凶狠的男子揪住衣领用力推到一边，又狠狠地叱骂了几句。那男子也急急尾随那太太和女郎向前走了。男孩哪里还敢再追上去乞讨?适才男孩拼出的图象正便是那个叱骂他的男子。看来，那年轻女郎正是廖小姐，但不知那太太和男子却是何等之人。”
马荣道：“老婆子说得出那太太和男子的形貌吗?”
“可惜都不曾看仔细。老婆子说那太太用头巾遮了大半个脸，那男子的皮帽也戴得很低，两边的护耳全遮了脸面。”
乔泰道：“我们需速将此可疑情况禀报老爷。这是迄今为止最可靠的一条有关廖小姐的线索。我们得努力寻访到那个太太和男子。”
他们三人急匆匆向州街走去，刚到春风酒家门口，忽见两个士兵带着两个珠光宝气的女子出来。乔泰见其中一个士兵是个独眼，心中警觉，便上前拦阻，要验查身份。
独眼士兵答道：“我们是北镇军三营的士兵。”
乔泰道：“你们到过山羊镇没有?”
“山羊镇?长官，我们休假回营的路上正经过山羊镇。”
“你们在路上企图抢劫过过路客商吗?有人告发你们在山道上剪径。”
“剪径?长官莫开玩笑，我们一路上只见着一个客商模样的人。他一见我们便惊惺地奔逃，我还以为是个窃贼呢。”
马荣问道：“那客商马背上挂着个大皮囊吗?”
独眼士兵搔了搔头皮，说道：“早是长官提醒，他的那匹小骟马的鞍背上正是挂着个鼓鼓的大皮囊。”
马荣、乔泰交换了一下眼色。
乔泰道：“好，请两位随我们去州衙走一遭，狄老爷要向你们打问一事。休得惊慌，误不了你们归期。”说着回头对蓝大魁道：“咱们走吧!”
蓝大魁拱手笑道：“两位贤弟稳便，我失陪了。回家料理点小事还要去浴堂洗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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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铁钉案 第八章
马荣、乔泰走进衙舍，见狄公正与洪亮、陶甘在认真议论。马荣向狄公细细禀报了适才的所见所闻。狄公听罢持须微笑，频频点头。乔泰道：“那两位北镇军的士兵此刻正在衙舍外等候老爷传见。”
狄公道：“你们发现的线索与陶甘打听来的内情一碰，廖小姐失踪之事便有了个大概的轮廓。乔泰，你传那两名士兵进来。”
两名士兵叩见狄公，又将山羊镇路上如何见一客商的详情细说了一遍。
狄公道：“你们提供的情况十分重要，我写一公函给你们三营的校尉，为你们讨几天假期。等我这里案子了结了，再问营去不迟。”
两名士兵听了大喜，又多了几天逍遥自在的日子——公堂上做个证并不费去他们多少时间。
狄公示意洪亮带他们去大牢辨认潘丰。又将陶甘打听的详情与乔泰、马荣细说了一遍。
不一刻，洪参军就兴冲冲回到衙舍禀报狄公说，那两名士兵去大牢一眼就认出潘丰正是他们在山羊镇路上遇见的那个惊慌失措的客商。
狄公点点头，说道：“如今我们可将手中的线索清理一下了。我们先来看潘丰夫人被杀一案。那两名士兵的话正可证实潘丰确是去了山羊镇，那大皮囊内装的是买来的那只铜炉，出城时则装的是皮袍。少刻巡官从山羊镇回来，我猜想他们查访的结果也必是如此。眼下，我们的目光要搜索前天中午到昨天凌晨之间闯入潘宅杀死潘丰夫人的那个凶手。”
陶甘道：“凶手事先知道潘丰前天要去山羊镇，想来他必然十分熟悉潘丰夫妇。我思量来叶泰倒很是个可疑人物，他常去潘宅向他妹子借钱，潘丰夫妇勤俭，难免手紧，拒绝叶泰，于是叶泰便起了歹念，放大了胆，做出了人命。”
狄公道：“陶甘所言极是，我们必须尽快对叶泰做一番细致的调查，先将他严密监视了。此刻，我们再来看看廖莲芳小姐失踪之事。陶甘从那米铺掌柜口中得知，廖小姐曾与一个年轻后生从春风酒家出来，春风酒家楼上是个暗窑，适才那两名士兵不也正从春风酒家狎妓出来吗?那天在市廛上的丁字街口看江湖艺人耍猴戏时，一位太太上前与廖小姐一阵耳语，廖小姐便欣然随她而去。我猜想来那太太必是同廖小姐说她的情人即那年轻后生在某处等着她，约她过去相会。廖小姐迟疑地看了她的养娘一眼，偷偷溜去，并未有人强劫。至于那后面尾随的那凶狠大汉的身分一时尚难以推测。”
洪参军道：“米铺掌柜说廖小姐的情人是个瘦瘦的青年后生，而那男孩拼出来的却是个身材高大的男子。”
狄公道：“至于廖小姐的情人是谁，我们正可问问于康本人。他近来很是痛苦，也许他早知道廖小姐另有所爱，故心中一直郁郁不乐。如今那一对情侣又远走高飞，他当然更是心如死灰了。我猜想他必然知道那青年后生的一些情况，只是羞于启齿，心中有难言之苦衷罢了。洪亮，你此刻立即去朱达元家将于康传来衙舍见我。”
洪参军答应便去前院备马。半个时辰后，洪参军将于康带进了衙舍。狄公见于康面容憔悴，精神萎顿，两片苍白的嘴唇不住地抽搐，手足也茫然无措。狄公温和地说：“于康，你坐下。本官希望你详细说说你未婚妻廖莲芳的情况。告诉我，你们订婚有多久了?”
于康颤抖着声音答道：“已订了三年了，只是……只是莲芳的父亲意图赖婚，连连推延婚期。他嫌我穷，父母没给我留下财产，我担心莲芳她父母会替她另择高门。”
狄公道：“你认为莲芳小姐可能出什么事了?”
于康的脸痛苦地抽搐了一下，“我一直担心……我……怕她……”话未说完，竟自堕泪不止。
狄公突然问：“你是不是担心她与她的情人远走高飞了?。”
于康惊愕道：“不，不，这绝对不可能!莲芳是个有志向的女子，她痛恨她父母嫌贫爱富，她信誓旦旦一再表示对我矢忠不渝，我可以断定她不会另有情人。就是她父母为她另攀高门，她也会抵死不从。”
狄公道：“然而有人看见她失踪的前几天与一个年轻后生从春风酒家出来。你可知道春风酒家是一家暗窑。”
于康听罢，失声叫道：“完了，我们的事老爷全知道了。”他的睑顿时变得如张白纸一般。
他抽搐了半晌，断断续续地说道：“老爷，莲芳她寻了短见。我……我不能阻止住她，我是一个可怜的懦夫，是个窝囊废，我害了她。”说罢，不禁又泪如雨下。
狄公暗吃一惊，忙问：“于康，你将此事细细说来，休得过于悲伤。”
于康拭了拭眼泪，稍稍平复了一下情绪，说道：“我与莲芳私下来往已有半年多了。只因为她父母有意赖婚，而且我的主人朱员外也不同意我们的婚事。老爷，你知道朱员外不拿出钱来，我的婚事就无法凑办。就是那天莲芳约我去春风酒家，她告诉我说她已怀孕，我们的事包藏不住了。我吓得惊恐万状。万一莲芳父母知道此事，必将她逐出家门，而朱员外也必定将我辞退。我们在世上有何脸做人。我又一次哀求朱员外宽恩，成全我们的好事，早早完了大礼。朱员外一听火冒三丈，骂我是无耻之徒。我偷偷写信给莲芳，催她努力说服她父母。然而莲芳的父母比朱员外更固执，更绝情，他们干脆就不承认我这个女婿。——莲芳必是感到绝望才自寻了短见，只剩下我这个可怜虫还在人世间苟且偷生，老爷，我……我……”
于康一阵悲恸，泣不成声。
“这两天来我日夜胆战心惊，生怕事发，生怕哪里发现了莲芳的死尸。偏偏叶泰这个无赖又来讹诈于我，说他知道我与莲芳幽会之事。我忍气吞声给他银子。他一而再，再而三，得寸进尺，欲壑难填。今天他又来了，伸手要钱，竟然说我将莲芳藏过了狄公道：“叶泰如何知道你与莲芳幽会之事?
于康答：“想来是我们去春风酒家时被他暗中瞧见。不过，如今我也不怕他了，左右是个死，出乖露丑也好，坐牢杀头也好，都无甚牵挂了。”
狄公道：“本堂现已查明，莲芳小姐并不曾自杀，而是被歹徒诱骗而去，至今尚无下落。”
于康大惊，忙问：“谁?谁诱骗了她?莲芳她如今在哪里?”
狄公和颜悦色地说道：“于康，你休要惊怕，也休要绝望。你须咬住牙口，不将莲芳之事向外张扬，千万不要惊动了那诱骗莲芳去的歹徒。叶泰来讹诈你，你只须拖延时日，虚与委蛇。衙里尽快将莲芳小姐寻回，并拿获那奸恶的歹徒，自然也要叫叶泰吐出讹吞了你的钱银。不过，于康，我这里还须教训你几句，你与莲芳小姐尚未完婚，竟先干出这等败坏礼数的丑事，不仅辱没了自己的祖宗，也毁损了莲芳小姐一世的名节。她失踪之后，你又迟迟不来公堂申明其中情由委曲，拖延了官府的追缉，加重了莲芳小姐所受的苦痛。回去与我好好自省。——莲芳小姐果真有个山高水低，你的罪孽也不小。此刻你可以回去，衙里有传即来听命承讯，不得有误!”
于康叩头及地，惶惶然称谢而出。
狄公道：“廖小姐失踪之谜庶几可解。叶泰撞见过于康和廖小姐的秘事，故他正是诱骗廖小姐的最大嫌疑。且他的形貌也与那哑巴男孩所指出的甚相符合。如今，廖小姐必被叶泰关押在一个绝密的所在，他满足了淫欲之后，可能将她转手卖掉。这无赖狗胆包天，竟还敢去讹诈于康。”
马荣愤愤地叫道，“老爷下命将叶泰拘捕归案吧!”
狄公点头答允：“你与乔泰先去叶家，此刻他们兄弟或许正在吃晚饭，你们不要贸然闯入，只须在门外静候。待叶泰出来，你们便悄悄尾随着他，他必将去那个藏着廖小姐的地方，于是你们可以一跃而入。但须小心保护廖小姐莫受伤害，叶泰若敢反抗，也不妨适当地教训他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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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铁钉案 第九章
马荣、乔泰领命去后，洪亮、陶甘也去膳房进晚餐，狄公乃细细阅读书案上的一厚叠公文。
有人轻轻叩门，狄公以为是衙役送酒饭来了，忙传命进来。门推开了，进来的竟是郭夫人。
狄公微微一惊，忙道：“郭夫人请坐，什么风将郭夫人吹送到此。”
郭夫人向狄公请了安，便将女牢发送北镇军营妓之事向狄公作了详细禀报。——这最后一批女犯遣放完，女牢几乎全空了。
狄公深深感佩郭夫人的精明干练，也微微被她那意态风神撩起一点迷惘。
郭夫人禀报完毕，道了个万福，恭敬退出衙舍。
狄公忽想到他的三位夫人此刻也许已到了黄河边，正在第一个大驿站歇宿。
衙役送来了晚饭，狄公匆匆吃了，漱了口，用热水拭了脸。刚沏了盅酽茶呷了一口，马荣垂头丧气地走了进来。
“禀告老爷，叶泰这厮中午出去后一直不曾回家来，只叶彬一人在家吃晚饭。听他家仆人说，他常与一些赌徒在酒楼饭馆里狂饮烂醉，到深夜才回家。此刻乔泰在那里监视着他的门
狄公道：“看来今夜监视他家也没有什么用处，你可叫乔泰回衙。反正明天早衙他要上公堂听审，届时再当堂拿获他也不迟。”
马荣走后，狄公心里很是不安。他隐隐感到叶泰的事还有许多枝节，保不定他酒楼饭馆狂饮烂醉后再去那绝密所在虐害廖小姐。此刻或许正在去那里的路上呢!他那顶黑皮帽在人群中最易被认出的。突然狄公想到上回在城隍庙附近见到他，好像正戴的那顶黑皮帽。
狄公站起来去衣橱里拣了一领旧皮袍，又换了一顶帽子，背上了衙舍里那个旧药箱，装扮成一个江湖郎中的模样，悄悄从后院花园的角门溜出了街府。
天漆黑一片，北风渐紧，彤云低沉，雪片像鹅毛一般纷纷扬扬，远近人家都关闭了门户，连狗吠的声音都很少听到。狄公匆匆向城隍庙赶去，一路上几乎没有行人。
城隍庙四周寂静一片，庙里的香火都熄灭了，哪里去找那顶黑皮帽?狄公不禁苦笑了起来，感到了一种莫名的烦恼。他穿入一条小巷，认得从小巷穿出头，转个弯，过孔庙便可回到州衙正门了。
突然，前面暗黑的屋檐下传来低微的哭泣声。狄公停住了脚步仔细寻觅，见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坐在冰冷的石阶上抽泣，小小的脸蛋冻得通红，头上身上都落满了雪花。
狄公赶紧上前将那小女孩抱起在怀中，用皮袍一角将她裹紧。不一会，小女孩感到了温暖不哭了。
“小姑娘，你爹爹、妈妈管你叫什么?”
“梅兰。”小女孩答道。
“对，你是不是叫王梅兰?”
“不，我叫陆梅兰。”小女孩撅起了小嘴。
“对，你爹爹对你很好，常买糕给你吃。”
“不!你瞎说。我爹爹死了，我妈妈在店铺里卖布。”小女孩很是失望。
狄公笑道：“我知道了，你妈妈开着爿棉布店。那么，陆梅兰，你家就在城隍庙旁边吗?”
小女孩点了点头：“在一只石头狮子对面。”
狄公记起城隍庙正门对面是有一爿棉布店，于是抱起小女孩便向城隍店走去。
“我要妈妈给我看看那只猫。”陆梅兰又打开了话匣。
“什么猫?”
“那个大叔来我家时，嘴上总是说猫啊猫啊，你这只猫啊。——你不认识那大叔吗?”
狄公纳罕，问：“那大叔常去你家吗?”
“不常来。来的时候总是夜里，我都睡了。我问妈妈猫在哪里，我要猫玩，我最喜欢猫了。妈妈听了十分生气，又骂我又打我，说我是做恶梦，家里哪来什么猫。真的，我听见那大叔与猫说话哩。”
狄公叹了一口气，他猜出那寡妇必是搭上了汉子。
狄公又问：“你家里除了妈妈还有什么人?”
“没有人了!我夜里睡觉总做恶梦，很害怕。”
狄公寻到了“陆记棉布庄”，轻轻敲了一下门。
门很快开了，闪出一个妖艳的妇人。她打量了一下狄公，恶狠狠地问：“你这个野郎中将我女儿拐骗到哪里去了?”
狄公一愣，平静地答道：“你女儿迷了路，在一条小巷里哭泣，我将她领了回来。她穿得太单薄，恐怕受冻了。”
那妇人咧了咧两片尖而薄的嘴唇，讥讽道：“卖你的假药去吧!还来管人家的闲事!”说着将小女孩一把拉进屋去，“砰”一声关上了门。
“好一个厉害的女人!”狄公耸了耸肩。
他折回大街，慢慢向衙门走回去。猛听得后面一阵穿着马靴的急步声，回首却见马荣、乔泰正急急忙忙向衙门跑去。
乔泰先认出狄公，慌忙叩见。狄公见他满头大汗，惊问：“出了什么事?”
马荣抢着答道：“老爷，蓝大哥被人毒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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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铁钉案 第十章
“甘泉池”浴堂的汤池里挤满了惊慌失措的人，蒸气咝咝地作响，热雾弥漫了整个汤池。这“甘泉池”浴堂建在一个天然的温泉口，掌柜的多年苦心经营，居然也很有些规模，生意一向不错。
狄公到“甘泉池”时，才发现浴堂除了中央大汤池之外，还有许多单间小池。单间小池设备尤为完善，热汤清澈流动，不见一点污浊，因专供一人所用，故收费较大汤池昂贵。
浴堂掌柜将狄公一行引进靠近花厅最末一间单间。——蓝大魁照例两天来“甘泉池”洗澡一次，每次都用这个僻静的单间。
狄公拉开单间的厚木门，见蓝大魁蜷曲着赤裸的身子，躺倒在小池边的瓷砖地上。脸被临死前的痛苦扭曲了，呈可怕的青绿色。肿大的舌头从嘴里伸了出来，满脸汗珠。
狄公见池子边的石桌上有一柄大茶壶和几块七巧板。
马荣突然说：“老爷，你看，茶盅打碎在地上了。
狄公俯下身来看着地上茶盅的碎片，忽见破裂的茶盅底部留有一点褐色的茶末。他小心将它拣起放在石桌上，转身问掌柜道：“你们是如何发现他死的?”
掌柜恭敬地答道：“蓝师父来洗澡时总先在池子里浸泡半个时辰，然后起来喝一盅新茶，练一会儿气功。我们都不去打扰他，直到他练完气功喊伙计冲茶。今天晚上，不见他练气功，好久也不听他呼人冲茶，便感到奇怪。我们进来一看，见他已翻滚在地，眼睛也倒了光……”
水池的热汤还在咝咝冒气，大家好一阵咨嗟。
洪参军道：“掌柜来衙门报信，我们找不到老爷，不敢擅自作主，便匆忙先赶到这里护住现场。马荣、乔泰已将所有浴客都登记了姓氏、身分、宅址。初步勘问，并不见有人进入过蓝大魁洗澡的这个单间。”
狄公问：“那么，蓝大魁又是如何被毒死的呢?”
洪参军答道：“必是有人进来这单间投放了毒药。我见隔壁花厅正中有一个大茶缸，浴堂饮用的茶水都是那茶缸里预先冲泡好，再—一灌入到每个茶壶的。若是毒药投入了大茶缸里，这里所有的人都会毒死。蓝大魁大意，他洗澡时从不锁门，故歹徒得以潜入，将毒药酒入他的茶盅，然后悄悄离去。”
狄公低头见那块茶盅底部碎片上粘着一片茉莉花瓣，问掌柜道：“你们这里招待浴客用的是茉莉花茶?”
掌柜摇头答言：“不，我们从不用这种名贵的茶，我们用的都是茶叶末子。”
狄公点点头，说道：“小心别将碎片上的茶末和那茉莉花瓣碰了。陶甘，你将那块碎片用油纸包了收起，并那茶壶一起带回衙里检验。”
陶甘将那块碎片用油纸包了纳入袖中，一对眼睛不由自主地端详起茶壶边上的几块七巧板。
“老爷，你瞧，蓝大魁临死前还玩过七巧板，你看那图形!”
狄公惊道：“七巧板少了一块!”他用眼睛迅速地四下一扫,“蓝大魁的右手紧握着拳头，莫非少了的那块三角形在他手中!”
洪参军小心地掰开蓝大魁的右手，果见一块小小的三角形粘在他的汗湿的手心上。
狄公道：“显然这图形是蓝大魁发现自己中毒后仓促拼成的。———他会不会用七巧板拼出凶手的线索?”
陶甘道：“这图形一时看不出像什么。想来是蓝大魁倒翻在地时，胳膊碰散了拼出的图形，那茶盅不也是摔碎在地上了吗?”
“陶甘，你将这图形描画下来，”狄公道，“回衙后，我们一起再细细推敲。洪亮，你去唤几名番役来将蓝大魁尸身运回衙门去。——我这里再去问问账房。”
狄公出了那单间，绕过花厅，到了账房门口，掌柜惶恐地后面跟定。
狄公问正在拨着算盘的老账房道：“请你讲讲蓝大魁进来浴堂前后的情况，看来你是这里不受怀疑的唯一的人。”
“老爷，我记得十分清楚。”账房胆怯地答道，“蓝师父如往常的时间来这里买了五个铜线的红筹码，就摇晃着进了浴池。”
“他是独自一个来的吗?”狄公问道。
“是的，老爷。他总是独自一个来的。”
“你可记得蓝师进父浴池后，紧挨着来的是些什么人。如果是熟识的客人，你当然能说出他们的姓氏。”
账房皱了皱眉头，思忖了一下，答道：“记得蓝师父进去后，第一个来的是杀猪的刘屠夫，他买的是两个铜钱的黑筹码，是洗大汤池的。之后是米铺的廖掌柜，他买的也是五个铜线的红筹码，洗单间小池。再后，再后好像便是四个后生。三个有点面熟，都不是正道上的人，干的是偷鸡摸狗的营生，一个还是掏摸的高手。只有一个不曾见过，穿的黑衣黑裤，头上一顶黑皮帽，压到了眼睛下，看得不甚真切。”
“他们四个买的是什么筹码?”
“都是黑筹码。老爷。我们这里红、黑筹码不仅区分大汤池和单间小池，而且凭筹码由伙计收管衣服。这样一来可防止不付钱的人偷偷溜来洗澡，二来也防止洗完澡穿错别人衣服。收管衣服的橱柜也漆成红、黑两色以示区分。”
狄公又问：“米铺的廖掌柜买的单间小池紧挨着蓝大魁的单间吗?”
“不，廖掌柜的单间在西厅，蓝师父的在东厅，中间隔了大花厅。大花厅里放着许多床榻，烧着炭盆，供客人休憩躺卧。”
狄公点点头，又问道：“你可亲眼看见那四个后生走出浴堂?”
账房踌躇了一下，摇了摇头。
“老爷，我未亲见那四个后生离去。发现蓝师父出事时，汤池里外的人都惊呆了，很快衙里便来了人，锁了大门—一查问姓氏、身分……”
狄公回头问乔泰、马荣：“你们查问客人姓氏、身分时可曾见一个黑衣黑裤黑皮帽的年轻后生?”
马荣答道：“没有。如果有一个如此打扮的客人，我是不会不留意的。”
账房道：“看来这四个后生尚未出浴堂，老爷你看，那个在大镜前梳头发的便是其中一个。”
马荣赶忙上前一把将那后生揪到狄公面前。
狄公温和地问道：“你们一伙中有个身穿黑衣黑裤，头戴黑皮帽的吗?”
那后生惊恐地望了望狄公，答道：“其实我们三个并不认识那黑衣黑裤的人。前天我们来这里洗澡时便见他在浴堂门首转来转去，像是在等候着什么人。今天我们来时，他便尾随着我们一同进了浴堂。”
“你能说出他的相貌吗?”
“他个子矮小纤弱，一顶黑皮帽戴得很低，我只隐约见他前额露出一绺卷发。他并不与我们答话。对，老爷，他的一对眼睛凶光毕露。”
“进了汤池之后你还未看清他的面目?”
“老爷，他大概是买的红筹码去单间小池了。我们三人在大汤池里都不曾见到他。”
狄公挥手叫马荣将那后生放了，转身命账房：“你快将黑筹码理一理，有没有缺了的。”
账房很快将一叠黑筹码查验了，不觉失声叫道：“老爷，果然三十六号黑筹码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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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铁钉案 第十一章
第二天早衙升堂，狄公命“济生堂”郭掌柜当几干看审的百姓之面将蓝大魁尸首作了全面验检。
郭掌柜验尸毕递上尸格，说道：“老爷，茶盅底的茶末和那片茉莉花瓣都有剧毒。我曾剔出一丁点茶末喂食一条凶狗，那凶狗当即死去。不过，茶壶里的茶却是无毒的。”
狄公问：“你思量来那毒药是如何投入茶盅的?”
郭掌柜答言：“我猜想，投毒的人必是先将毒药洒在几片茉莉花瓣上，然后将茉莉花瓣偷偷投入茶盅之中。谁还疑心那几片芳香扑鼻的茉莉花瓣会是致人死命的毒药?”
狄公点了点头，说道：“蓝大魁先生是北州的荣誉和骄傲。他不仅拳术、角抵天下无敌，尤为令人敬重的是他的人品操行。然而这样的一个人竟被人用卑鄙残忍的手段毒害致死。本衙将尽快讨拿到真凶，替他报仇，让蓝先生瞑目九泉，灵魂超升。”
狄公俯身朝堂下看了一眼，用惊堂木在案桌上拍了两下，突然喝道：“带潘丰上堂!”
两名衙卒将潘丰押上堂来。狄公令开了枷具，高声宣道：“本衙经多方调查核合，被告潘丰于本月十五日、十六日确系去山羊镇做生意，并不知杀人情由，故叶彬、叶泰告他谋杀妻子之罪难以成立，本衙现判潘丰无罪开释。——叶彬、叶泰到堂了没有?”
叶彬应声走上公堂跪下，口称：“老爷明断，小人撤了原诉。”
狄公问：“怎的不见叶泰上堂?”
叶彬面露忧色，战战兢兢答道：“小人也实不知叶泰去向，他昨日中午离家出门后至今不见归来。”
“叶泰常在外面宿夜吗?”狄公问。
“不，他虽然有时很晚回家，但从不在外宿夜。故我为之一直放心不下，怕他遇了意外。”
狄公皱眉道：“叶泰回家来，你即告诉他来衙门一遭，就说是我有话问他。”说着又用力拍了一下惊堂木，宣布退堂。
潘丰叩头称谢，不觉热泪盈眶。叶彬忙走上前搀起潘丰，说道：“妹婿冤屈了，是愚兄一时糊涂，听信谗言，诬告了你。”说着又躬身施礼，两人挽袖一并退下堂来，出衙门回家不提。
狄公回到衙舍，洪亮早已遵狄公之命将朱达元请到衙舍等候多时。
朱达元一见狄公忙欠身拜揖，狄公拱手还礼。宾主坐定，衙役献茶。
狄公开门见山：“朱员外想必已听到了蓝大魁被人毒害之事，未知朱员外对这案子有何看法?”
朱达元神色惨然，沉吟半晌道：“蓝师父为人品性不须我赘述了，未知此刻狄老爷有无凶手的线索?”
狄公道：“凶手是一个身子纤弱矮小的后生，这一点可以深信不疑。”
洪亮飞快看了陶甘一眼，问道：“老爷如何断定凶手必是那个身子纤弱矮小的后生呢?当时浴堂里人进人出闹哄哄，乔泰登记下姓名的就有六十来人。”
狄公道：“这六十来人不可能进出蓝大魁那单间而不被人察觉。你道那凶手因何要穿黑衣黑裤，只因是“甘泉池”的伙计都穿一抹色的黑衣裤。故那凶手进去蓝大魁单间时未被人注意，以为是伙计进去服侍茶水。凶手买了黑筹码，却未去洗澡，他乘汤池里外热气蒸腾之际，溜入蓝大魁的单间，偷偷将那几片洒了剧毒药粉的茉莉花瓣投入蓝大魁的茶盅里，便迅速离开了‘甘泉池’浴堂。”
朱达元大吃一惊，瞪大了眼睛。
狄公继续说道：“还有一条更重要的线索，蓝大魁临死前挣扎着用七巧板拼出了一个图形。可惜那图形未拼全，或是碰乱了，尚未能看出是什么含义。但无疑那图形必是与凶手的身分有直接关系。目下我们对那后生的形貌也有了个大致的了解，朱员外也许能告诉我蓝大魁有无一个身子矮小纤弱的徒弟，对，他的头发好像是卷曲的。”
朱达元答道：“没有。蓝师父的子弟辈我全认识，一个个都是熊腰虎背的彪形大汉，金刚一般的身子，哪来矮小纤弱的?再说，蓝师父要子弟全剃光头，不许留长发，当然也不会有什么留卷发的了。唉，一个顶天立地、名播遐尔的盖世英雄，竟吃一个小人的卑鄙诡计害了性命，听来真令人切齿扼腕，怒火中烧。”
“小人的诡计?——会不会是一个女子的诡计?”陶甘忽来了灵感。
朱达元摇了摇头：“蓝师父从不近女色。”
陶甘道：“不近女色有时恰巧是与女子结下深仇的原因。蓝大魁可能拒绝了一个女子的追求，那女子恼羞成怒，定了这毒计，置他于死地。——这下毒的一招多是女子的手段。”
马荣道：“陶甘说得也甚有道理，你愈拒绝女子，女人反愈死死地缠上你。其中的缘故只有天知道。”
“胡扯!”朱达元叫道。狄公听了忽若有悟，说道：“会不会是一个身子纤弱细巧的女子装扮成一个后生，偷偷溜进了浴堂?倘是这样，那女子必与蓝大魁有些瓜葛，说不定就是情人，只是不为外人所知罢了。”乔泰道：“昨日蓝大哥与我们讲起练铁球时还切切叮咛说不近女色，他怎会自己偷偷藏过一个情人?”
陶甘道：“或许是他原先便有个情人，后来怕伤了元气，心生悔意，又推辞了那女子。那女子才横下心做出了人命。”
狄公一面点头，一面将手中的那七巧板颠来倒去拼了又拼，然而总拼不出一个理想的图形来。——一来蓝大魁只拼了六块，二来，他翻倒在地时又碰乱了那图形。为此狄公很感纳闷。
最后狄公说：“你们三人此刻分头去找‘甘泉池’洗澡的那三个后生聊聊，将他们引去酒肆醉饱一顿，说不定他们会说出那凶手更多的情况;他的形貌，他的言语，他的经历甚而他的姓名。——洪亮，你陪朱员外回府上，顺便去‘济生堂’将仵作郭掌柜请来这里见我。”
狄公慢慢饮了一盅茶，又在案桌上重新翻来复去摆弄着七巧板。忽然，他拼出了一个图形，眼睛突然一亮：“猫”!
这时郭掌柜走进衙舍，狄公将七巧板撂到一边，问道：“郭掌柜以为毒死蓝大魁的可是一种不常见的毒药?”
“不，这毒药最是常见的。老爷想从毒药上发现线索，看来难以见效。”
狄公失望地叹了一口气：“看来用七巧板来发现凶手线索也同样难以见效了。”
他忽然想到什么，便又对郭掌柜说：“郭掌柜，昨夜我遇上一件有趣之事。我在城隍庙附近将一个迷路的小女孩送回了家，谁知那女孩的母亲非但不致谢，反将我辱骂。我从那小女孩天真的言语中得知其母亲是一个寡妇，正与一个奸夫往来。”
“那寡妇姓什么?”郭掌柜好奇地问道。
“她夫家姓陆，现在城隍庙对面开着爿棉布庄。那女孩名唤陆梅兰。”
郭掌柜猛抬起头来，叫道：“老爷，她叫陈宝珍，最是个凶狠刁泼的女子。仗着有三分姿色，读过几本书，能说会道，专干那惹蜂引蝶的勾当。她丈夫名叫陆明，死了还不到半年。老爷，陆明死的可有些蹊跷。”
狄公问道：“陆明之死有何蹊跷?”
“老爷的前任处断这事太草率，没有验尸就匆匆备案埋葬了。不过，那时这里正在打仗，他确也一时顾不到细查一个小小的棉布庄掌柜的死因。”
狄公忙问：“陆掌柜死因如何备案的?”
“陈宝珍找来了一个姓康的江湖郎中，匆匆验了陆明的死尸便签了个心病猝发的断诊，交送官府了。前刺史信而不疑，当即回复了官批，押了大印，草草备案便择日埋葬了。”
“你知道那陆掌柜是如何死的?”
“说是饮酒过量，心病猝发。陈宝珍说他空肚喝了一斤白酒，死于烂醉之中。我认识陆明的兄弟，听他那兄弟说陆明死时脸色未变，只是眼睛从眼窝里凸了出来。我当时疑心是被人猛击后脑所致。我向前刺史提出我的看法，谁知前刺史还怪我多事。他对康大夫的断诊深信不疑。”
“那康大夫如今何在?”
“几月前便移家去了南方，以后再也不曾见到过他的影踪。”
狄公道：“原来如此。这番我倒要将此事细细勘查一遍。虽然目下已有两件疑难的案子弄得我焦头烂额，但谁叫我要做官的?做官便要对百姓负责，对律法负责，决不能让真正的罪犯逍遥法外而善良的无辜却蒙受冤屈。陆明之死真有蹊跷，我定要查清此事，使他瞑目九泉。——少刻我便将陆陈氏传来公堂讯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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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铁钉案 第十二章
狄公送走郭掌柜，只觉头晕眼花，心神忡怔。自从那天在朱员外家的酒宴上受了点风寒，至今一直感到胸闷气塞，六情不舒。他决定独自出城外去遛遛马，借此散散郁闷，以便让自己的头脑清醒清醒。适才郭掌柜谈起陆明之死，陆陈氏的凶恶形象又在他眼前浮现。他隐约感到陆陈氏不是一个善良之辈，她寡居未及半载便偷汉子，莫非她的亲夫是她设计害死。想着想着，不觉过了旧校场，悠悠然出北门，在皎洁的白雪地里放辔驰驱。
远远望去，彤云里露出一座高耸的峰头，那便是著名的药师山了。据说古时张天师在这里种过神药，故名。山腰如今还有一座天师观，观后有一天师洞，风景幽美，古迹斑斓。山背后的悬崖峭壁上，经常还可采到珍贵的人参和灵芝，故更增添了三分仙气。
狄公将坐骑系在一株枯秃的松树干上，信步拾级上山。一面细细观赏山道两边赭色石壁上的摩崖刻石。忽然，他见石级上有清晰的脚印，那窄小的印迹，分明是一个女子的脚踩出的。狄公循着脚印上到半山，猛见天师观后的一方巨崖下一个娉婷女子正在用花锄挖药草。
那女子听见身背后有“沙沙”的脚步声，忙转过身来，放下花锄，上前款款道个万福，说道：“原来是狄老爷小游至此，吓了我一跳。”
狄公道：“郭夫人，原是你在这里挖药草。听说你几天前在这里挖到一支人参。”
郭夫人笑道：“那真是侥幸。老爷怎的有闲情逸致独个来这里逛?莫非眼红我挖到人参，也想来撞撞运气?”
狄公道：“哪里，哪里，我只是被蓝大魁的案子弄得头昏脑胀，心神不舒，故独个来这里散散郁闷，清爽清爽脑子。”
“老爷，那案子至今仍无线索?”
“不!那犯案的凶手已露了些端倪，很可能还是一个女子。”
“啊!”郭夫人不觉惊叫出声。“一个女子?真会是一个女子。蓝师父与我丈夫是好朋友，我丈夫会几套拳都是蓝师父一手指授。平时我确也见蓝师父对女子冷若冰霜，态度很是倨傲。他——他似乎一点都不懂女子的心肠。”
狄公见她的两颊升起两朵红云，眼睛里闪出一种迷惘羞涩的光芒，不觉微微吃惊，心中好生纳罕。忽然他问道：“郭夫人，我上次到宅上见你家中养了许多猫。不知养猫是你的爱好，或是你丈夫的爱好?”
“我们都十分地喜爱猫，平时见着一些无家可归的小猫、病猫，总心中不忍，都抱回家来养着。——如今我家中共养着七只猫。”
狄公点点头，他恍忽见郭夫人一对深黑明亮的大眼睛正紧紧睃着自己，心中不由一慌，只感窘迫尴尬，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
他抬头见山崖上正挺立着一树高大的梅花，一阵寒风吹来，花瓣共雪片齐飞，纷纷扬扬，煞是美观，不由指着那树梅花说道“你瞧那株寒梅，正如一位亭亭玉立的姣姣的美人，风姿清爽，英气夺人。”
郭夫人道：“你还可听见花瓣落在雪地上的声音哩。记得古人一首诗中就吟咏过这种梅花落地悠然有声的景象。”
狄公点头，他想背诵郭夫人说的那首古诗。但他此时头脑里一片混沌，哪里还能记起一句?他摇了摇头，尴尬地笑道：“郭夫人请自稳便，下官告辞了。州衙里还有几件急事等着我回去裁处哩。”说着躬身施礼。
郭夫人默默地望着他，只抿嘴一笑，以示答礼。狄公转身慌忙下山。郭夫人拈起花锄自顾去挖药草。
狄公回到州府衙门，命巡官立即去城隍庙对面的棉布庄将掌柜陆陈氏请来衙里。巡官领命去马厩牵过坐骑，飞驰出了衙门。
狄公坐在书案前拿出一卷公文正待阅读，他的头脑却如天马行空，纵横驰骋。忽然他记起了郭夫人说的那首吟咏梅花的古诗，诗的题目是《玉人咏梅》，出自二百年前南朝一个著名诗人之手。他不禁兴奋地一句一句地背诵了起来：
人境雪纷纷，
一枝弄清妍。
孤艳带野日，
远香绕天边。
玉色宁媚俗，
真骨独自寒。
飘落疑有声，
蛾眉古难全。
狄公忍不住责备自己为何适间在药师山上面对郭夫人却一句也背诵不上来。他长吁一声，深恨自己记性太糟，往往应记住的东西却忘却了，待不需要记时却又如泉水一样奔腾激涌而来。想到此，狄公不禁又喟叹频频，自怨自艾了一阵。
狄公正想入非非，神思惚恍，巡官进得衙舍禀报道：“陈掌柜她拒绝来衙门，老爷，她说她并不犯法，为何要来衙门出乖露丑。”
狄公大怒：“这女子果真是无理之极!国家法度何在?衙门要传见她，竟敢大胆抗命!”
巡官胆怯地又说：“那女子还大声哭喊，惊动了街坊四邻都来为她说情。她见人多势众更来了劲，又叫又骂，说衙门怎可平白传唤她一个孤苦无告的寡妇。众目睽睽都护着她，我不好发作，只得空手回衙里复命。”
狄公厉声道：“你拿这支令箭，带四名番役，当即去与我将这胆大包天的女子押来衙门。我要在公堂上当众审她，到时不怕她不苦苦求饶。这一类刁泼女子多半不是善类，很少有安分守己的。今番我不将陆明的死因查出，决不甘休!”
巡官应声退下，自去遣派衙卒。这回他有恃无恐，壮大了胆子，吩咐带了枷具，如饿虎逐羊一般向城隍庙方向而去。
狄公转念一想，陆陈氏押来衙门时不如先将她关押一时，折折她的威风。他自己此刻正可抽身去看看潘丰和叶彬，如果能见到叶泰则更好。狄公深信叶泰不仅将廖莲芳诱拐去藏过了，而且正在犯更大的罪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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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铁钉案 第十三章
狄公在叶彬的笔墨庄前勒住了马，命店中伙计去喊叶掌柜出来。
叶彬正在店后作坊里看伙计为徽墨描金，闻报狄老爷到了店门口，忙不迭三步并作两步走出店堂，大开了店门，请狄公下马进店歇坐，又命伙计献茶。
狄公在马上摇手道：“休要沏茶，我不进店里坐了，我只想打问一声，你兄弟叶泰他回家来了没有?”
叶彬神色不安地答道：“回老爷，叶泰至今尚未回家，我已派人把城里的酒肆、茶楼、赌场、妓馆都寻遍了，只是不见他的影踪。——老爷，会不会出什么意外?”
狄公道：“倘使今夜还不见他回来，你便来衙里报告我，我当即签发海捕急递文书，图写他的年甲、贯址、形貌到处张挂，令各路查访追捉。”
叶彬只得点头答应，心中暗暗叫苦。狄公策马折向南门疾驰而去，不一晌便到了城根的潘丰宅院。这里仍旧荒凉清冷，街上很少有行人。狄公在潘丰宅院外的墙边一根石柱上系了马，便用马鞭柄在大门上敲了几下。潘丰应声出来开启了大门。潘丰见是狄公独身来访，心中发慌。
“狄老爷，请到店铺中坐吧，那里有火盆。不过，店铺中什物堆放得杂乱无章，老爷休要见笑。”
狄公随潘丰进了店铺，果然见店铺里东西堆得乱七八糟，看来是潘丰故意不去收拾。
潘丰让狄公坐了，便站起沏茶，狄公见店铺当中摆着一个四方茶几上盖着一块湿绒布。茶几边支着一柄寒刃闪闪的牛耳尖刀。狄公好奇地看了看那尖刀，又想动手去将那茶几上的湿绒布掀开。
“狄老爷，切莫用手碰那茶几。茶几刚上了一遍硝红漆。这硝红漆很有毒性，老爷的手若是碰了那湿漆便会肿胀疼痛好几日。”
狄公问：“潘掌柜，你的这柄尖刀形制很古朴，莫不也是件骨董?”
“老爷端的有眼力，这宝刀正是五百年前东汉朝中一个大将军所佩。他死前献给了一个神庙，神庙用它来宰牛祭神。你看这刀刃寒光耀眼，如新发于硎，谁见了都羡爱不已。”
狄公突然说道：“潘掌柜，本官有一句话问你，你切不可支吾遮瞒。我想杀害你妻子的人事先知道你要离家去山羊镇。这只能是你妻子亲口告诉他无疑。你平时察观形迹，知你妻子可有外遇?——若是有，也无须回避本官。这人乃是杀你妻子的真凶!”
潘丰的脸顿时变得苍白，他不安地瞅着狄公，眼睛里闪出痛苦的光芒。半晌，听他说道：“老爷，一个多月来，我见贱妻神色态度有些异常，尤其她眼光的细微变化令我吃惊。这使我心中悬起了一块大石，为此我迷惘痛苦，但却又未拿住真凭实据。”
“那人是谁?”狄公赶紧问道。
“人是张是李，我不能凭空乱猜，但无论如何叶泰与这事大有关连。我见叶泰来我家常与贱妻窃窃私语，我出门时他来得更频繁，好像是在商计着什么大事。我心中明白，叶泰必是劝贱妻另攀高枝，与我离婚，跟随别人去过快活日子。贱妻贪慕富贵，最是眼红人家穿戴装饰，她常抱怨我从不给她买一二件昂贵的首饰……”
“她那一对金手镯就足足有四两重，还不昂贵?”
“金手镯?”潘丰惊异地叫了起来。“老爷想是弄错了，她从没有什么金手镯，她只有一枚银指环，那还是她出嫁时她婶婶送她的。”
狄公严厉地说：“潘丰，休要在本官面前遮瞒了，你妻子除了那对镶红宝石的金手镯，还有六枚金发夹!”
“这不可能!老爷。”潘丰激动地说道。“我从不曾给过她这些东西，她嫁过门来时只有手上佩戴的那一枚银指环，更无他物!”
狄公站了起来，说道：“你跟我来!”说着牵了潘丰的衣袖走进卧房，指着那一堆衣箱道：“你将那第二只衣箱打开!金手镯就藏在那夹层里!”
潘丰将信将疑，忙垫了张凳子爬上去移下最顶上一只衣箱，递给了狄公，于是打开第二只衣箱。
狄公见那衣箱里凌乱堆了许多女子的衣裙，他记忆起上次来时衣箱里的衣裙叠得齐齐整整，陶甘搜查那衣箱后按原样叠放了。
潘丰将箱内衣裙一件一件抖过扔在地上，箱子空了，潘丰吐了一口气，说道：“老爷亲眼看见了!哪来什么金手镯、金发夹?”
狄公心中纳罕，说道：“我来找!”他将潘丰推下那凳子自己站了上去，很快揭开箱子底部的夹层。——但里面什么东西也没有。
他回头冷冷地说道：“潘丰，你须讲出真情，因何将那些金首饰偷偷藏过了?”
潘丰发了急，发誓道：“我潘丰倘然有半点欺瞒老爷，五雷轰顶，不得好死，堕入阿鼻地狱，永不超生!我从来就不知道这衣箱里还有夹层!”
狄公略有所悟，忙检查卧房的窗户，果然有几根木栅已断裂。
“必有贼盗来过这儿!他从窗户里爬进了卧房。”
“但是，老爷，我账柜里银子却一两不少!”潘丰不信。
“这些衣裙你都仔细看过了，想一想少了什么没有。我记得上次来时这衣箱里的衣裙叠得满满的，且十分齐整，如今却是凌乱不堪。更奇怪的是那些金首饰竟不见了。”
潘丰低头在地上一件一件地检看。
“老爷，你说对了!果然少了两件。一件大红遍地金对襟通袖罗衫和一条嵌金枝玉叶狐裘紧身袄——这两件是贱妻平昔最为珍爱的，价钱也最是昂贵。”
狄公慢慢点头，恍若有悟，忽而又说：“潘丰，那墙角里一张绛红色四方小茶几怎的不见了?”
“噢，那小茶几——老爷不见我适才正在刷漆吗?”
狄公笑道：“瞧我这记性!潘丰，如今我真信了你说的都是实话。我们还是回店铺里烤着火慢慢说吧。”
狄公此时心中乃有了草稿，他恨自己为何没有及早看出这一点——罪犯一开始便露出了破绽!
狄公慢慢呷着茶，见潘丰戴上了手套轻轻将那方小茶几上的湿绒布掀开。
“这就是老爷说的那张绛红色四方小茶几。其实，那天我去山羊镇之前已将红漆新刷了，正放在卧房墙角阴干，不料却被人碰了，恰恰在那面上留下了手摸过的痕迹。故我只能重新再刷一遍。——新漆过正经还能卖十两银子哩。这茶几原是南朝皇宫里的陈设，卖金的偏未撞上了买金的，倘是有那识货的见了，必肯出大价钱，故我赶紧先……”
“你妻子有可能碰着它吗?”狄公不禁问道。
“老爷，”潘丰冷冷地笑了一笑，“贱妻决不会碰它，她知道这新刷的漆有毒，沾上了皮肉，肿胀溃烂还是小事，弄得不好还会发高烧，上吐下泻，里急后重，全身抽搐，折腾个半死。对，上月棉布庄陈掌柜就不小心，将手沾了新漆，双手肿得像个大萝卜。我告诉了她解毒的药方……”
“你认识陆陈氏?”狄公诧异。
“陈掌柜她娘家原与我家是紧邻，故从小见她长大，我们都管她叫宝珍姑娘，为人极是尖厉泼辣，好胜心强。她出嫁后便不再见到过了。后来，我移居到了这里，她竟知道了我的宅址，也偶尔来玩过一两回。她父亲是个老实规矩的生意人，她母亲却原是个巫婆，专会弄那骗人的法术。陈掌柜还说起她丈夫陆明已死，他寡妇孤女日子很是艰难。”
狄公点头频频，站起告辞，又说道：“潘掌柜，我可预先告诉你，杀死你妻子的罪犯已有了些眉目，他是个十分危险的亡命之徒，你须处处小心防范。今夜，你必须留在家里，紧闭门窗，吹熄灯火，将外面宅院的大栅门也锁了，千万不可大意。倘然有事，明日一早即来衙门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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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铁钉案 第十四章
狄公回到衙舍，陶甘、乔泰、马荣已在那里等候着他。
马荣郁郁不乐地说道：“朱达元同我们一起寻访了蓝大哥的所有徒弟，谁都说不出什么线索。平时他们都十分敬重蓝师父，蓝大哥当然也对他们十分宽和。蓝大哥的宅子也搜寻了，也并未发现有什么值得可疑的东西。不过，蓝大哥的一个名唤梅成的徒弟却说了一件值得引起注意的事。”
“他说了什么?”狄公忙问。
马荣道：“一天夜里他去大哥家，意外发现蓝大哥正与一个女子在悄悄说话。”
狄公一惊：“那女子是谁?”
“梅成没看清那女子的脸。他当时感到十分惊奇，因为蓝大哥从不与女子往来。他根本没听到蓝大哥与她说了什么，只感到好像那女子在发脾气。梅成这后生志诚老实，他不想偷听别人说话，故匆匆就离开了。”
陶甘道：“蓝大魁与这女子必有来往。——不管是不是正当的，总之，外人都被瞒过了。”
狄公正待再问，衙厅响起了升堂的锣声。接着击鼓三通，鼓声传到后厅衙舍特别清晰。狄公皱了皱眉头，说道：“晚衙公堂上我要问棉布庄陈寡妇几句话。她的丈夫死得很是可疑，她自己的行迹也有许多不检之处。退堂后，我还要将潘丰提供的一些新情况与你们讲讲。”狄公步入正衙大堂，升上高座，两眼四下一转，见廊庑下挤着不少的看审者。
他慢慢捋了捋胡须，首先宣布：“毒死角抵大师蓝大魁一案，本衙已初步有了线索，凶手不日便可拿到。”
堂下看审的人听了顿时交头接耳，猜测纷纷。
狄公突然用惊堂木在案桌上狠狠一拍，喝道：“将陆陈氏带上堂来!”
两名街卒应声将陈宝珍押上厂公堂。陈宝珍身后紧紧跟定着女牢典狱郭夫人。
看审人群一片惊愕，禁不住面面相觑。
陈宝珍虽跪伏在堂下的水青石板上，身子却不住地扭动。她今天特别地浓妆涂抹了一番，放出一段妖艳的体态，口中大喊冤枉，两眼隐隐透出不可掩饰的凶光。
狄公慢慢说道：“陆陈氏，你先不忙口喊冤枉，本堂只有几句话问你，回答清楚了便可回家。只因你敬酒不吃吃罚酒，我请不动你，只得将你拘捕来衙门。——此刻你先将你丈夫陆明是如何死去的，简略地说明一番。”
陆陈氏咧嘴冷冷一笑，答道：“我夫君死时老爷恐怕还未来这北州衙门上任哩!前任刺史老爷早已为夫君之死备案具结。小妇人不明白老爷怎的想起提及这事来，莫非对我夫君之死起了疑心?算来也是衙门公堂空闲得慌，胡乱寻点是非来消遣我寡妇孤女。”
狄公被她一顿抢白，好生恼怒。心想这妇人果然厉害十分，肚内不仅很有些心计，就是言语也尖辣刻毒。
“州衙的仵作曾要求检验你丈夫的尸体，被你伙同那姓康的江湖术士一时欺瞒，蒙混了过去。”
陈宝珍突然站了起来，大声指骂郭掌柜，口喊天大冤枉。
狄公狠狠地敲着惊堂木，喝道：“不许你咆哮公堂，辱骂本衙职吏!”
“好一个公堂!好一座堂堂正正的州府衙门!我的刺史大人——我问你，你昨天深夜因何鬼鬼祟祟闯入我的家中?我的夫君死了，你难道不知?你竟要毁坏一个可怜的寡妇的名节，弄出话柄来，吃众人耻笑。”
狄公倒抽了一口冷气，顿时怒从心起，脸色铁青。
“大胆刁民泼妇人竟敢侮辱本官，来人!与我狠狠抽五十鞭子!”
两边衙卒一声吆喝，上前将陈宝珍按倒了，一个衙卒抡起鞭子，狠狠地朝她背脊抽去。
陈宝珍吃了几鞭，忍痛咬牙，破口失声大骂：“杀千刀的狗官!只拿了俺寡妇人家逞你娘的威风。我陈宝珍到底犯了什么王法?你一条一条罗列出来!”说着又一声声“狗官”、“昏官”叫骂不绝。狄公怒气未消，心中益发感觉这女子决非寻常，不易对付。抽了二十五鞭，陈宝珍背脊被抽得鲜血淋漓，血肉模糊，终于支持不住，倒在堂前，哀哀呻吟。
廊庑下看审的人一阵阵咨嗟，多有为陈宝珍抱不平的。
狄公示意衙卒住手，冷冷说道：“陆陈氏，你大胆咆哮公堂，辱骂本官，理应活活打死在堂上。今日姑且将剩余二十五鞭寄上，明日再审，倘若不思反悔，一味冒犯顶撞，两罪俱发，定打得你皮开肉绽，魂飞魄散。”
两名街卒拈来几炷香在陈宝珍鼻下挥动，见她缓缓醒来，忙将枷具、手枷套了，押下大牢监禁不提。
狄公长长吁了一口气，拭了拭额上的汗，宣布退堂。他站起身来，慢慢踱步回衙舍，陶甘、马荣、乔泰后面跟定。
狄公道：“我与多少刁泼横蛮的女犯打过交道，却万万没想到今日倒被这陆陈氏羞辱一场。我好意将她迷了路的女儿送回了家，她竟借题发挥，反诬于我，恣意诽谤，百般毁骂，实在令人发指，怒火难消。”
马荣问道：“老爷堂上又为何不作一句辩解?”
狄公叹了一口气，说道：“昨夜我实是去了她家，瓜田李下，有口难辩，叵耐这妇人好眼力，当场便识破了我身分，又嘴上不说，今日在众目睽暌之下，颠倒图赖，用心端的险恶。”
陶甘道：“其实她并无多少心术，她这样叫嚣诬蔑，反倒越发令我们信了她丈夫死的可疑。”
狄公点头，说：“她似乎对此毫不介意。但我见她非常害怕衙门对她丈夫之死重新调查，看来陆明之死必有蹊跷。有必要时，我想开棺验尸!”
突然，巡官气吁吁奔进衙舍。
“老爷，适才一个街头鞋匠送来洪参军的紧急口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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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铁钉案 第十五章
黄云飞驰，暮色降临，洪参军垂头丧气往衙门走去。他今天出来缉访收效甚微，那几个后生都说不准黑衣黑裤人的脸面是何等模样，只说是脸色苍白，且前额有一绺卷发垂下。但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他低头走着，不觉转入一条店肆林立的大街。突然，一个宽胸阔肩的大汉与他交臂而过。洪参军眼前一亮，只觉此人好生面善。远远望去见他头上正戴着一顶尖顶的黑皮帽，与那哑巴男孩描画的可疑人物十分相似。
洪参军心中警觉，赶紧排开众人，紧紧尾随而去。他见那大汉进了一家珠宝行。洪参军踅到珠宝行门首，偷眼向铺里细看。珠宝行的掌柜正从橱柜里取出一个紫檀木嵌缀珠王的首饰盒。那大汉黑皮帽戴得很低，两片毛茸茸的护耳耷拉着，遮去了大半个脸面。洪参军见他两手戴着白手套正打开了那首饰盒，在里面挑拣。忽而那大汉摘下了一只手套，从盒里拈出一颗红光闪闪的宝石放在手掌心细细观赏。接着便见他与掌柜的讨价还价。最后，那掌柜耸了耸肩，将两颗红宝石用绒纸小心包裹了递给那大汉。那大汉交了钱，接过绒纸包出了珠宝行，很快便消失在川流不息的人群里了。
洪参军一时不见了他的身影，正懊恼不迭，责怪自己大意，忽又见那大汉正摇晃着走进一家酒肆的大门。洪参军这番看得仔细，便急步跟上。这时他才见那酒肆的门首挂着块黑漆烫金招牌：“春风酒家”。
他四下张望，想发现一个熟人或衙门里走动的人，但他失望了。正心中焦急，突然见春风酒家门口有一个摆着摊的鞋匠，此时并无生意。洪参军将那鞋匠拉到墙角，从袖中取出一两碎银并一张名刺交给他说：“劳动师傅快去州府衙门走一遭，将这名刺交给狄老爷，叫他立即派人来春风酒家拿获逃犯。这一两银子你权且收了，路上跑快，千万不可耽搁，事后还有重赏。”
那鞋匠见有一两银子的赏酬，当即答允，赶快撇下那摊子，匆匆向州府衙门跑去。
鞋匠走后，洪参军乃推开大门走进了春风酒家的楼下店堂。店堂里两溜排开十几张桌子，每张桌子上都坐满了客人。杯盘狼藉，觥筹交错，酒香弥漫，人声鼎沸。洪参军遍看了店堂，并不见那大汉，心中纳罕。忽见堂馆从珠帘后端一空盘出来。他眼角一闪，见珠帘后原是一间雅座。那大汉正背向着店堂在独斟独酌。
洪参军走上前去，掀开珠帘，用手在那大汉的肩上一拍。那大汉急忙回首，大吃一惊，手中那纸包坠落到了地上。
洪参军认出了那大汉，禁不住倒抽了口冷气，顿时脸色苍白，惊愕万分。“原来是你?你就是拐……”“洪长官，你坐下，我全告诉你。”
洪参军从桌底拉出一把靠椅，坐到了那大汉的右首。大汉干笑了一声，说道：“这事说来话长，洪长官休嫌烦絮，容我慢慢叙来……”说着偷偷从皮靴里抽出一柄雪亮的匕首，乘洪参军不备，猛然刺进了他的胸膛。
洪参军双目圆睁，发须齐竖，嘴唇一翕动，鲜血顿时从嘴里喷涌了出来。双脚早软了，趔趄了几步，只觉眼前一黑，便扑倒在桌子上，一面咳嗽喘息，一面轻轻呻吟。他挣扎起身子用颤抖的手指蘸了自己的鲜血，在桌面上写了一个字，于是一阵猛烈抽搐，便不动弹了。
那大汉轻蔑地望了一眼伏倒在桌边上的洪参军，回头又看觑了一眼闹哄哄的店堂，冷笑了一声，轻轻地将洪参军用血写的那个字拭去。于是站起身来，穿过厨房，走出了酒店的后门。
大汉去了约一盅茶时，狄公率陶甘、马荣、乔泰赶到了春风酒家。
店堂里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彼此交头接耳，议论纷纷。马荣、乔泰穿过店堂，排开众人，掀起了珠帘，让狄公走进那雅座小间。
狄公默默地看看洪参军浸在血泊里的尸身，禁不住热泪盈眶。陶甘、乔泰、马荣失声抽泣，都伤心地转过了脸去。
陶甘道：“老爷，你看这桌面上的血，像是谁写了个字，但又被涂抹了，莫非是洪叔叔他写的。”
马荣把牙齿咬得“格格”作响，一丝鲜红的血从他的嘴唇上渗出。
“我们要为洪叔叔报仇，待拿获了那凶手，剐他二百四十刀挖出他五脏来，血祭洪叔叔!”
陶甘跪下身来，细细搜索地面，见地上一个绒纸包。他打开纸包，见是两颗闪闪发光的红宝石。
“老爷，这两颗红宝石必是凶手仓皇逃去时遗落下的。”
狄公接过那绒纸包看了，点了点头。
“陶甘，我们晚了一步，让这闪手得逞了，丧了洪亮性命。——红宝石的事我心中多少也已明白。”
狄公叫来了酒店的掌柜，问道：“衙里的洪参军是不是与一个头戴尖顶黑皮帽的人一起来的这里?”
酒店掌柜胆战心惊，结结巴巴地说：“他们并不是一起来的。那头戴黑皮帽的客官先来这里，叫了一角白酒，两味冷盆。这死者却不知是何时进的这小间。当我们堂馆发现他满身是血时，那凶手早已溜去。我吓破了胆，这里正待派人去衙门报事，老爷及衙里诸相公倒是先行来了。”
马荣粗声粗气地问道：“掌柜的，你见那凶手长得何等模样?”
“他——他黑皮帽压得很低，两翼护耳毛茸茸一直遮到了嘴角上。小人……没看清他的脸。”
狄公强抑住心中的怒火，命马荣、乔泰：“明日一早你们就去山羊镇，并邀朱达元一起去，他熟悉那里的许多捷径，且人头也熟。你们找到那家旅邸，详细打听了潘丰那天来歇夜的情况，并去将那出卖铜炉的农夫找来问问。所有这些打问实了，再与朱达元一并回衙里。——听仔细了?”
马荣、乔泰点了点头。
狄公声音凄惨地说道：“此刻你俩将洪亮的尸首移回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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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铁钉案 第十六章
中午，马荣、乔泰和朱达元三骑从山羊镇回到州府衙门时，衙门口正挤满了看审的人。
马荣道：“看来，马上就要升堂了。朱员外，随我们一并进去看看吧。”
陶甘已在衙门口等候，见他们三人归来，忙从仪门引入前衙正厅，择了个便利的角落站下。
陶甘说：“老爷已初步查清了几起案子的根由本末，此刻正准备升堂开审。”
狄公高高坐在大堂正中的案桌后，深绯色的官袍像一团熊熊烈火。他两眼射出尖锐峻冷的光芒，苍白的两颊瘦削了下去，脸色显然比昨天憔悴了许多。
狄公拍了一下惊堂木，说道：“潘叶氏被杀一案经本衙勘查追索，现已有了眉目。”他用眼睛扫了一下堂下侍立的衙卒，喝道：“将那物证取来当堂验过。”
衙卒会意，下去将一个大油纸包捧了出来，又用一张油纸铺平在案桌上，然后将大油纸包放在那铺平的油纸上。
狄公迅速将那包上的油纸褪下，露出了一个雪人的头。雪人的两只眼睛嵌着两颗闪闪发光的红宝石，正闪出一种不祥的幽光。
堂下一阵咨嗟，转而雅雀无声。
马荣、乔泰面面相觑，心中不禁狐疑重重。
狄公一言不发，两眼只盯住了朱达远。朱达元痴痴地望着那雪人的头慢慢走上公堂。突然他伸出手来大声叫道：“将红宝石还给我!”
狄公用惊堂木在雪人的头上轻轻拍了几下，雪珠纷纷落下，露出一颗披头散发的女人的头颅!
堂下看审的人一片惊慌。
朱达元泥塑木雕般站在公堂上，惘然失措。他很快明白了这一切的含义，抬头看了看狄公冷峻的脸，又看了看那颗可怕的女子的头颅。慢慢搞下手套，俯下身来在雪块上拣起了那两颗红宝石，放在他那肿胀成紫红色的手掌上。一面轻轻剔去粘在红宝石上的雪珠，脸上露出平静的微笑。
“美丽的红宝石，像血一样鲜红……”他嗫嚅道。狄公厉声喝道：“朱达元，你认识这颗人头吗?——快将你杀害廖莲芳小姐的详情从实招来!”朱达元从梦魇中醒了过来，两眼嫌厌地看了看那人头，默不作声。“朱达元，本堂再问你，叶泰现在何处?”“叶泰?”朱达元摇了摇头，接着他放声大笑。“叶泰，他……他也埋在雪里了。”狄公见状，示意衙卒上前将朱达元套了枷具，上了手枷脚镣押下公堂。堂下看审的人这才大梦初醒，哗然议论开了。狄公拍了一下惊堂木，说道：“杀害廖莲芳小姐的正是这朱达元，我怀疑他也杀死了叶泰。——这人头是廖小姐的，而潘叶氏则藏身在朱达元的宅府里，她是朱达元杀人的同谋!”狄公挥了挥手，堂下激动的人群乃静了下来。他续续说道：“今天早上本行搜查了罪犯朱达元的宅府，在他花园里的雪人头中找到了廖小姐的头颅，在一幢幽僻的房子里找到了潘叶氏。——现将潘叶氏带上堂来!”潘叶氏被押上了公堂，跪定在水青石板上。狄公道：“潘叶氏，你将你是如何勾搭上朱达元，又是如何伙同朱达元拐骗廖小姐，并残酷地将她杀害的详情—一招来。”潘叶氏慢慢抬起头来，低声招供道：“小妇人一个多月之前在市廛上一家首饰店里遇到朱员外，我见他买下了一对镶红宝石的金手镯，很是羡慕。我的丈夫太悭吝，从不与我打制金银首饰。谁知朱员外眼光竟看出了我的心事，出了首饰店的门，他走到我的身边与我攀谈了起来。他说他很有钱，家中金银无数，奴婢成群。他问我丈夫做何等营生，我回答说在南城根开一爿小小的骨董铺子。他呵呵笑道：‘原来就是潘夫人，知道，知道’，他说他常到我丈夫的铺子里买骨董，我听了很是高兴。他又问我他能否来我家做客，顺便挑买几件骨董。我一口答应，说哪日等我丈夫外出时便可过来相会。他欣喜若狂，当即将一只金手镯戴到了我的手腕上，临分手时又嘱我莫相负了。
“过了几天，我丈夫出外办货，我便将朱员外邀来我家。我做下了几味菜肴请他尝尝，两个也真是情投意合，只恨相见太晚。他将另一只金手镯也给了我，又给了我一把金发夹。他当时便提出要将我娶去做长久夫妻。他说他虽有八房夫人，但上面并无人拘管，丰衣足食，自不须说，穿戴装束的更不须发愁。至于我丈夫，他说只须给一笔钱就可以了。我丈夫是个窝囊废，跟着他那号人，日日粗茶淡饭，住那阴冷潮湿的破房子，胭脂花粉都不舍得买，哪还会有金手镯与我佩戴?再说，我平时辛苦积蓄点钱下来，又被我那兄弟叶泰拿去押赌。我想过这等艰难的日子有何意思，不如跟随朱员外去，也可图个后半世逍遥快活。他是个慷慨大度的男子，且体魄雄壮更胜潘丰十倍。朱员外又要我助他办理一件小事，我当然一口答应，随他吩咐。
“朱员外说他要请一个女子到他家去，那女子也早已同意，只是有个老婆子总是死死跟定了那女子，故她迟迟脱不得身子来。——一天，朱员外陪同我去市廛上，果然见到那女子。我几次努力去接近那女子，但碍于那老婆子跟随着形影不离，我们也只得作罢。”
狄公问：“你可认识那女子?”
“回老爷，小妇人并不认识那女子，猜想来必是一个妓女。几天后我们又去市廛，记得那天很冷，朱员外穿着狐裘皮袍，头上戴一顶黑皮帽。
“市廛的丁字街，正围着一群人看江湖艺人耍猴戏，那女子和老婆子也在人群之中观看。我挤进去凑近那女子耳边，按朱员外吩咐说道：‘姑娘——于相公要见你。’那女子一听，果然偷偷跟随我出了人群，那老婆子正看得入迷，并未觉察。于是我将那女子引到朱员外事先指定的一幢宅子，朱员外则跟随我们身后而来。进了那幢宅子，朱员外对我说三日后市廛上见，便将门关了，我只得独个回家。
“三天后，我在市廛上见到了朱员外，他说那女子愈来愈不像样，脾气很坏，故他想将那女子偷偷带到我家，教训她一顿。我说我丈夫午饭后即要去山羊镇买一件骨董，恐怕要两天才能赶回来，他说正好。
“当天晚上，朱员外将那女子装扮成一个尼姑模样带来我家。我正想上前同她说话，谁知朱员外将我推到一边，叫我去准备点酒菜。我只得独个去厨房。等我准备好了酒菜来卧房叫他们时，见那女子已被勒死在炕上。朱员外坐在一张凳子上，一不小心手粘着了那方茶几的新漆，正在使劲地擦拭。朱员外叹了一口气说道：‘那贱货不听我的话，自找死路。好了，既然她已死，且死在你的卧房里，你如何脱得这人命干系?如今只有一条活路，你快穿上这女子的衣服，与我一起回家，从此就藏匿在我家，做我的第九房太太’。说着，他迅速将那女子的衣服全部扒下，扔给了我，叫我赶快换上。我只得从命。他又从我手指上摘下银指环戴在那女子的手指上，想了一想，又拿下了指环上的红宝石自己藏过了，叫我去门外等候。“我在门外等了好久，才见他提着两个大包袱出来，说道：‘我怕人家认出那尸体不是你，故将她的头颅剁了下来，与你的衣裙鞋袜一并带去我家。从今后人人都道是你死了，而你正可与我做百年恩爱夫妻。’我叫道：‘你这傻瓜，你不看她这身装束打扮，正经是个未出嫁的姑娘，一个处女，而我……’他笑道：‘这贱货早已不是处女了，她与我家于康那小子早做下了手脚。你们两个身子都无瘢痕胎怀，肤色又相似，外人哪里分辨的出?’“于是我们两人再去厨房端来了酒食，天哪!我害怕极了，但朱员外他竟还有说有笑，很快便将那酒食全数吃了。洗了盘碟杯箸，将一切收拾齐整，乃偷偷乘黑夜爬出后墙溜走了。
“到了朱员外家，他将那装有人头的包袱扔在花园一角，带着我转弯抹角，曲曲折折走了好一阵，到了一个十分幽僻的所在。他说：‘从今后你就在这房子里住下，一日三餐自有人服侍，休得担扰。我明天再来看你’。我见那房间里屏帷床席，十分齐整。第二天一早，朱员外就来到我的房间里，问我他送我的金手镯收藏在家中什么地方了，说昨夜匆匆忙忙竟忘了一并取出带回。我告诉他那对金手镯放在衣箱的夹层里了。他说他将去我家将那对金手镯取回。我要他顺便将我最心爱的一件罗衫和一条狐裘皮袍也取回来，他答应了。但他深夜回家来时只带回了我的罗衫和皮袍，他说那对金手镯不知怎的竟不见了。我胆小害怕，要他陪陪我。他说他的手肿得厉害，要找大夫抓药，改日再来看我。可从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见到过他了。——老爷，我说的句句是实，但求老爷宽恩，超豁了小妇人。”
狄公道：“你与朱达元同谋拐骗杀人，手段残忍，依律当斩，快与我画押!”
潘叶氏画了押，泪如雨下。书记将录下的口供念读一遍。两名衙卒上前给她上了十斤重的大枷，押下死牢监候。
狄公又唤廖文甫上堂来，数斥道：“自古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女儿廖莲芳既已许配下了于康，因何变卦赖婚，拖延时日，迟迟不将女儿嫁出，致使弄出这般意外奇祸，悔之不及，做父母的都要于中汲取教训。我命潘丰将装有廖小姐尸身的棺材交付与你，你如今将这颗人头配了尸身择吉日做些法事盛殓安葬了。我将从朱达元的家财中拨出一笔钱来作为你的补偿。本衙委托于康代理朱达元的家财折算，家中浮财除分与他八个妻妾使各自归宁之外，余宅邸、田产全数籍没缴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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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铁钉案 第十七章
退堂后回到衙舍，狄公笑着对马荣、乔泰说：“此事瞒过了两位半日，非为他故，只是不想惊动了朱达元、让你俩先将他引出去，然后我与陶甘带了番役到他宅邸作一次彻底搜查。朱达元不仅生性贪狠，而且狡诈十分，非如此计算不行。再则，倘若我昨夜便将此中真情吐露给你们，你两位必然掩饰不住自己的感情，露出形迹，反误大事。”
马荣咬牙叫道：“倘若我早知朱达元是杀害洪叔叔的凶手，我当即就亲手将他勒死!——但是，老爷你是什么时候发现那无头尸不是潘叶氏呢?”
狄公答言：“朱达元自己留下了两个大破绽。首先一个就是他将死者的鞋袜也拿走了。”
“鞋袜拿走了?他不是将死者的所有衣裙鞋袜全拿走了吗，为何单说拿走了鞋袜便是大破绽呢?”马荣不解。
狄公道：“你有所不知，凶手倘若单拿走那鞋袜而留下潘叶氏的衣裙，官府必然会怀疑起鞋袜失踪的含义。因为我们知道女子的衣裙是否合身，是否系本人生前所穿很难判别，而鞋袜是否合脚则是判别尸首是不是潘叶氏的重要的一个证验。凶手单拿走了鞋袜遗下衣裙，我们无从验别，反容易疑心尸首不是潘叶氏。而凶手若是拿走衣裙单留下鞋袜则更糟——我们只须将鞋袜与尸首的脚一配，便知道这尸首不是潘叶氏。凶手狡猾，一并将衣裙鞋袜全数带去，我们无所适从。果然也一时骗过了我们的眼睛，都以为是潘叶氏的尸首。
“第二个破绽便是朱达元第二天又溜去潘宅，破窗而入，从衣箱的夹层里取走了那对金手镯，更愚蠢的是他竟将潘叶氏生平最珍爱的一件罗衫和一条皮袍也拿走了。这个事实很清楚告诉我们，潘叶氏并未死，只是被凶手藏匿过了。倘若凶手杀人时早知道金手镯所藏之处，必是当日就顺手取走。当日未取，隔日再来，这说明有人事后告诉凶手金手镯所藏之处，要他回来取走。而告诉凶手的只能是潘叶氏自己。”
乔泰问：“那么，老爷又是何时怀疑起朱达元的呢?”
狄公微微一笑，答道：“起初，我只是怀疑叶泰是凶手。我反复思索这案子的内情，被杀害的女子不是潘叶氏只能是廖莲芳——她失踪后一直不见形迹。件作说死者不是处女，我从于康的招供中得知廖莲芳与他早有奸情。后来叶泰拐骗了廖莲芳，叶泰身强力壮，足以将她的头颅砍下，而潘叶氏则伙同叶泰掩盖这杀人凶案，自己也乘机躲藏了起来，嫁祸于潘丰。但很快我改变了看法。”
陶甘问道：“为什么?——为什么老爷很快又排除了叶泰作案的可能?”
狄公道：“潘丰家卧房里的一张新刷了漆的方茶几，改变了我的全部看法。潘丰离家去山羊镇前将这方茶几放在卧房里阴干，但有人不慎碰了这茶几，茶几上的湿漆留下了手摸过的痕迹，故潘丰开释回家后只得又再刷一层新漆。我断定摸过这茶几的必是凶手无疑，因为潘叶氏知道新漆有毒，她是决不会去碰它的，而凶手却不知这一层利害。——叶泰的手并未中毒肿胀，故他杀人的可能可以排除。
“这时我突然想到了朱达元，原因只在两件不为人注意的小事上，朱达元的手因为碰上了湿漆，故肿胀疼痛，为了遮掩，他故意将他的家宴摆在后院的露天平台上，这样他戴上了白手套赴席就不为人留意。因为，你们知道，那天夜里天气确是很冷。其次，同样因为是手中毒，肿胀疼痛，他与你们打猎时三箭未中那条野狼，反使你乔泰射中了。朱达元娴熟骑射，必是手中毒肿痛，才有如此失误。那天他同样是戴着白手套。
“还有一层原因也不可忽视了：凶手的家或藏匿潘叶氏的地方决不会离潘宅很远。——凶手当天夜里背着两个大包袱牵着一个尼姑打扮的女子走出潘宅必是十分谨慎，要担不小的风险。南门一带因为地势偏僻，故巡逻十分紧严，稍不留神，撞上巡丁，必然盘诘，一经盘计诘，即败露无疑。人赃俱在，往何处逃?”
陶甘点头道：“从潘宅到朱宅还要经过南门口，那里士兵最多，且有岗戍。”
狄公道：“守城门的士卒只留意进出城门的可疑人物，仅仅打横穿过，并不十分留意。”
陶甘又问：“那么，朱达元因何要杀廖莲芳呢?”
“我想来必是叶泰来朱宅讹诈于康时，被朱达元听到，尤其是朱达元听到于康和廖莲芳曾在朱宅里幽会一事，更为恼火，这就促使他要攫夺廖莲芳。廖莲芳被他拐骗后，必是奋力反抗，不肯顺从，故朱达元动了杀人之念。朱达元杀了廖莲芳后，担心叶泰多事，吐风露口，且又疑心潘叶氏已将廖莲芳之事告诉了叶泰。叶泰这个无赖保不定会在什么时候来讹诈他，于是他又想到将叶泰除了。”
“最后一点我还须说的是，我们去朱宅赴宴那夜，我独个迷路时走到了朱宅的后花园，那里堆起着一个大雪人。当时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且闻到一股血腥的气味。如今才知道朱达元将廖莲芳人头埋在雪人的头里，天天用来练习射箭，正是发泄他的余恨。”
狄公的脸苍白憔悴，眼中隐隐闪出泪花。
“我原打算昨夜与你们一起去朱宅突然搜查，只因朱宅门户错杂，屋宇深播，且朱达元又十分狡桧，怕有闪失。故想捱到第二天引开朱达元再动手，倘若能找到潘叶氏，那么一切疑团都冰消雪释。可是……可是这残忍疯狂的凶手竟先一步对洪亮下了毒手。倘若是早一步知道……唉，虽说是死生由命，实也是我算计失误，丧了洪亮性命。洪亮在天之灵襄助我们勘破此案，拿获真凶，如今想来还隐痛阵阵。”
衙舍里一片哀穆、静寂。
狄公默默地将案桌下洪亮的衣袍捧起在手上，打开橱门，轻轻放入。
“我已写信去太原给洪亮的长子洪蛟，与他商议安葬洪亮事宜。等我了却此案，还要大请名僧，铺张法事，与他做九九八十一天水陆功德道场，超度他的灵魂，再择吉日将其尸骨捧回太原故乡落土安葬。”
狄公觉得神思散乱、身体困乏。他闭目凝思半晌，突然又说：“我们再来商议一番蓝大魁的案子吧!我认为毒死他的必是一个女子，然而唯一可以追索下去的线索只是蓝大魁的徒弟梅成看到的情况。仅这一点似不足以推断出那女子的身分。噢，梅成那夜见蓝大魁与一女子谈话时可曾听得片言只语?”
马荣答道：“梅成说;那女子当时很生气，似乎在责怪蓝大哥什么，而蓝大哥则是一味好言劝慰。——梅成并没有听清他们交谈的言语，不过，梅成又说他转身刚要回去时，好像听得他师父叫了一声‘猫’。”
“猫?!”狄公暗吃一惊，几乎不信自己的耳朵。
他猛然想到陈宝珍的女儿陆梅兰说起的那只猫——陈宝珍与她的奸夫谈话时曾提起一只猫。难道那只奇怪的猫与蓝大魁之死有关联?莫非陈宝珍的那只猫、蓝大魁的那只猫是同一只猫?
他命令马荣：“你立即骑马去潘丰家，问一问潘丰，陈宝珍曾否养过一只猎。要不然，猫仅仅是一个人的绰号。你再问潘丰，陈宝珍未出嫁时可曾与一个绰号叫‘猫’的人有过来往。”
马荣惊异：“潘丰又如何知道陈宝珍未出嫁时之事?”
“潘丰与陈宝珍娘家曾是紧邻，从小看着陈宝珍长大。”
马荣退出衙舍，去庭院后马厩牵过坐骑匆匆飞驰出了衙门。
马荣去了半个时辰就转回衙门，径进衙舍。只见他满头是汗，气喘吁吁。
“潘丰他……他独个在家垂头丧气，神色沮丧。他妻子行为苟旦之事早传遍了一个州城，人人骂作淫妇，潘丰受到的打击比他当初听到妻子被杀尤甚。我见他时，他泪流满脸，痛不欲生。我只得好言安慰他一番，又开导他说：‘死了这等淫妇又何足惜?日后见着有门户相当的可再续弦。’——最后我才问他陈宝珍那只猫的事。他回答说，陈宝珍在家作姑娘时绰号就叫‘猫’。”
狄公恍然憬悟，用拳头在案桌上猛然一击。
“果然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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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铁钉案 第十八章
狄公的三名亲随退下后，典狱郭夫人进衙舍来参见狄公。
“老爷，潘叶氏不思饮食，一味痛哭。她问我能否允她回家一次与她丈夫诀别。”
“我看这无必要，且有违衙狱条例。”
“不，潘叶氏自分必死，她也无意苟且偷生。她如今感到悲痛的是对不住丈夫，问心有愧。她要跪在她丈夫的面前请求宽恕，这样她在黄泉之下乃可瞑目。”
狄公抬头看了看郭夫人，说道：“官府的职司在惩恶劝善，移风易俗;律法的本意原是挽救人心，拯拔沉溺。如今潘叶氏幡然思悔，有赎罪从善之心。本衙念她只是利欲动心，才犯下了这同谋杀人之罪，姑且破例一次，准她回家去与潘丰话别一宵。”
郭夫人急忙代潘叶氏致谢，又说：“陆陈氏身子十分虚弱，再经不起动刑，望老爷革鞫审时高抬贵手，免了刑罚相逼。”
狄公叹了一口气，答道：“我记住你的忠告。”
郭夫人又慌忙称谢。她犹豫了半晌，又开口道：“我见陆陈氏寡母孤女，委实可怜，故斗胆问一声老爷，陆陈氏关押期间能否让我将她女儿陆梅兰领到我家抚养。看来抚养时间不会很长。陆陈氏说她纯属冤枉，最后终将要无罪开释，届时再让她自己领回不迟。”
“好个主意!郭夫人，你这就去棉布庄陆陈氏家中将陆梅兰领去你家抚养。我派两名番役跟随你去，顺便搜查一下她家中的衣箱，看是否有一套男子穿的黑衣黑裤。”
郭夫人点头，徐步退出。
十九日晚衙二堂开审，陈宝珍被押上大堂时仍是那么神态自若，气度倨傲。她回头望了一眼堂下廊庑处，不禁有点失望——廊庑下看审的人不很多。
狄公平静地说道：“陆陈氏，昨日你虽然藐视公堂，辱骂本官，本官大度不计，仍以国家法度为念。故此二堂重审，你必须据实回答我的问话。倘若仍一味胡搅蛮缠，故意顽抗，不以衙门律条为忌畏，侥幸以身试法，本堂刑罚无情，看你皮肉能耐得几何鞭子。”
“老爷实问，小妇人实答。老爷若是以鞭子胁逼，小妇人抵死不服!”
“如此乃好。我先问你，你可曾有一个绰号唤作‘猫’?”
陈宝珍一愣，不解狄公问此话何意，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答道：“是的。小妇人在家作姑娘时，只因一对眼睛厉害，邻里街坊多有唤我作‘猫’的。”
“你的亡夫陆明也如此呢称你吗?”
陈宝珍的两只眼睛露出了凶光。
“他从不如此唤我!”
狄公见她两只眼睛果然像一只凶猫。
“你曾经穿过男子的黑衣黑裤吗?”
“老爷怎可平白侮辱小妇人?小妇人正经女子，因何要穿那男子服装?”
狄公道：“我们在你家中搜到一套男子的黑衣黑裤，刚穿过了换下的，尚未下水洗涤。”
陈宝珍脸上露出微微不安的神色，她犹豫了一下，说道：“那套黑衣黑裤是亡夫的一个远房堂兄来我家拜访时遗忘下的，当时就一旁搁下了，专等那远房堂兄来取去。小妇人还嫌它脏哩，哪里会去穿?”
狄公道：“陆陈氏，你此刻跪过一边。”又大声喝道，“传证人上堂来!”
衙卒将三个后生带上了公堂，他们心寒胆虚，神色慌张，不等衙卒发喊，便插烛似地向堂上狄公磕了几个响头，跪伏在水青石板地上。
狄公大声问道：“你们认识左边跪的这个人吗?”
三个后生抬头向陈宝珍看去。
陈宝珍冷笑了几声，用葱管般的手指搔了搔凌乱卷曲的一头乌云，娇喘频频，挤眉弄眼，放出万种妖冶，两颊升起一层浅浅的绯红，顾盼流眄，光采照人。
三人疑惑地看了半晌，只是摇头。
狄公耐着性子问道：“这不就是前天夜里与你们一起进‘甘泉池’浴堂的那个人吗?”
“不，不，那日与我们一起的是一个小官人，并不是这个女子。”
狄公叹了一口气，挥手示意衙卒将那三个后生带下去。
陈宝珍脸色刷地变得冷若冰霜，反唇相讥道：“老爷要我穿了男子衣服去‘甘泉池’干何勾当?众所周知，那是男子洗澡的浴堂。老爷又为何不干脆直说我陈宝珍是个男子?”
堂下看审的人爆发出一阵哄然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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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铁钉案 第十九章
狄公脸上一阵热辣，气得连连吹着胡子。但他强抑住心中的怒火，又问：“陆陈氏，本堂再问你，你与蓝大魁究竟是何关系?”
狄公此刻更坚信了陆陈氏必是毒死蓝大魁的真凶。
陈宝珍平静地答言：“老爷必是技穷智竭，怎的凭空又搬出了蓝大魁这个英雄人物与小妇人瓜葛。蓝师父英名震动华夏，四海之内，谁人不知敬仰?老爷玷污小妇人名节则可，玷污蓝师父英名恐怕天下不服。小妇人一个寡妇，被老爷侮辱了，折磨了，只得含忍。眼泪往肚内吞下。蓝师父可是盖世英雄，即使如今死了，他的灵魂也不会容忍老爷信口雌黄，毁他名声。”堂下看审的人群一阵高声喝彩，啧啧赞叹声响成一片。狄公吃她一顿抢白，不觉恼羞成怒，竟忘了郭夫人的忠告，喝道：“来人!这刁泼妇人怙恶不悛，嘴舌尖利，与我抽二十五鞭，先偿了昨日欠下本堂的债。”
两边衙卒一声吆喝，上前动手，一把将陈宝珍长发掀起，拖翻在地，用鞭子连连抽打。
堂下群情激奋，嘘声一片。
“光折磨一个无辜的寡妇顶鸟用?”
“昏官!不许你玷污蓝师父名声!”
“衙门有本事，去将杀害蓝师父的凶手抓来抽鞭子!”
狄公连连拍打着惊堂木，喝道：“肃静!肃静!本堂马上就会拿出蓝大魁本人控告陆陈氏的证据来!”
陈宝珍一声声惨叫。
狄公见已抽了十鞭，示意衙卒住手。俯身又问陈宝珍：“你招不招?”
陈宝珍汗血如雨，两眼放出凶光，咬紧牙关道：“不招!不招!”
“将剩余的十五鞭，一并偿了!”
衙卒又抡起皮鞭，一鞭一鞭打在陈宝珍血肉模糊的背脊上和屁股上。十五下抽过，陈宝珍痛得死去活来，嗓子已叫不出声来了。
狄公喝道：“传第二个证人!”
一个身子强壮的后生被带上公堂，他的头皮精光，穿着一件素朴的褐袍，看上去十分忠厚老实。
狄公道：“你叫什么名字?上公堂作证人不许一字虚假，可听见了?”
“小人名唤梅成，是蓝师父的徒弟。小人说话不敢一字有虚。”
狄公点点头，说道：“梅成，你将半个月之前的一天晚上你去蓝大魁家看见的情景细说一遍。”
“那天晚上我练完了拳回家后，突然想到第二天一早要练铁球，于是我匆匆赶去蓝师父家向他借用。正当我走进师父家的前院，突然发现师父让一个客人进层后即将门关上了。我模糊地看见那客人穿的是黑衣黑裤，心中便有几分纳罕，因为师父所有的朋友和徒弟我都认识，并不曾见过如此一个穿黑衣黑裤的人。我不便敲师父屋子的门，正待口头，却听见屋里有女子说话的声音。”
“那女子说了什么?”狄公忙问。
“老爷，我当时并未听清她的言语，我只觉得那女子很生气，像是在指责蓝师父，蓝师父则好言劝慰。我清楚地听到蓝师父说‘猫啊’、‘猫啊’。——我不愿偷听别人说话，转身便匆匆走了。”
狄公挥手示意梅成退下，狠狠一拍惊堂木，说道：“本衙认为，那天晚上去蓝大魁家的女子正是陆陈氏。——蓝大魁原来与陆陈氏有过来往，但他很快拒绝了陆陈氏进一步的要求。陆陈氏失望之余便思报复。前天晚上，她穿起了那套黑衣黑裤，将自己装扮成一个年轻后生，跟随适才上堂作证的三个后生一起进了‘甘泉池’浴堂。她偷偷溜进了蓝大魁正在洗澡的那个单间，将一朵喷洒了毒粉的茉莉花投入到蓝大魁的茶盅里，从而使蓝大魁中毒身亡。适才那三个后生没能认出她来，也不奇怪。她当时是男装，如今呈了本相，男女之别，一时不易辨识。且陆陈氏又故意搔首弄姿，咳唾频频，将个身子摇摆不停，做出种种媚态。那三个后生哪里还能认出她来?——我此刻再让你们看一看蓝大魁本人又是如何控告这个堕落的妇人的!”
堂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舆论似乎又转向于狄公有利。大家都踮足延颈，等待着狄公呈示最有力的证据。
狄公示意陶甘。陶甘一挥手，两名衙卒将一块涂抹成黑色的木板抬上了公堂。木板上早已用钉子钉着七巧板的六块。七巧板用硬纸板做成，涂抹成乳白色，每块有二尺长短。即使站在衙门口栅栏处都能清楚看见。狄公道：“你们看!这样一幅七巧板中的六块拼成的图形，我们在蓝大魁洗澡的单间小池边的方桌上发现了这个图形。”他手中高举一块三角形，又说道：“这块三角形是蓝大魁临死前紧捏在手掌心的。他中毒后，口已不能叫唤，只得用七巧板来拼出凶手的形迹。不幸的是他没有将图形最后拼成便全身抽搐了，在垂死挣扎或最后翻倒在地时，不慎又将那图形碰了，致使其中三块变动了位置。现只需将这三块稍稍变动一下，并加上他手上捏着的那块三角形，便能拼出一只猫的图形，你们看。”
堂下看审的人点头频频，一阵阵喝彩。——狄公从被动转到了主动。
狄公捋着胡须道：“蓝大魁师父正是要拼出这只猫来提示杀害他的凶手是陆陈氏。”
“一派胡言!休听这狗官的一派胡言!”陈宝珍挣扎着抬起头来，咬牙切齿地骂道。
她挣脱出衙卒的手，颤颤巍巍站了起来，忍着疼痛，慢慢走近到那黑木板前，一面痛苦呻吟，一面紧紧抓住那黑木板的边缘，拼出全身力气，抖索着将那猫的图形两三下一动，竟弄成了另一个图形。
“瞧!这不又是一只鸟嘛!因何硬说是一只猫呢?”
狄公呆呆地愣住了，半晌发不出一声。
陈宝珍的脸色变得苍白，一阵晕眩袭来，卧倒在大堂上了。
堂下不禁又一阵咨嗟，言论哗然。
狄公只得宣布退堂。
回到衙舍，狄公叹息频频。他万万没想到这陈宝珍竟是如此强硬横蛮。更令狄公惊异的是他花了许多时间反复琢磨才想出那猫的图形，而这妇人随意动了两三块木板竟将一只猫变作了一只鸟，从而使狄公最认为是无可辩驳的证验化为灰烬。
乔泰道：“这女子决非寻常等闲之辈，难怪乎能迷惑了蓝大哥这样的男子汉。”
狄公忧虑重重地说：“看来在蓝大魁之死上我们还不能将她制胜，我们的证据太薄弱了，不堪她轻轻一击。如今唯一的法子是从他亡夫之死的谜上打开一条新路。我可以断定，陆明之死必有隐情。陶甘，你立即去‘济生堂’将郭掌柜与我请来。”
不多时，陶甘便将郭掌柜请来衙舍。
狄公问郭掌柜道：“上次你曾说起陆明死后两眼向外凸出，当时你感到疑惑。又说一个人当他的后脑勺受到猛击时可能会出现这种征象。后来陆明的兄弟装殓前与死尸穿衣时竟也没有发现后脑勺的伤口吗?”
郭掌柜苦笑地摇了摇头。
“老爷，如果用一块厚布包裹了铁锤猛击人的后脑的话，那就不会留下伤口，更不会流血。”
狄公点头，又说：“如果我们验尸，我想那被击碎的后脑壳必定会显露出形迹来。但如果陆明死于中毒呢?如蓝大魁那样，那么，验尸还能看出这一点吗?要知道死尸已经下葬五个月了。”
郭掌柜答道：“如系中毒而死，即便尸体已经腐烂，从皮肤和骨殖的颜色仍能发现其中毒的痕迹，这并不比后脑壳寻到伤口更难。”
狄公沉吟半晌，反剪了双手，在衙舍里踱了十几来回。突然他停住了脚步，说道：“我要开棺验尸!”
陶甘惊道：“老爷要开棺验尸?老爷可知道开棺验尸的结果?倘若开棺后找不到陆明被害致死的无可辩驳的证验，那就得引咎辞职。因为这亵渎了圣洁的坟墓和死人的尊严，罪孽最大，律法裁处最重。如果那时再有人上本告你有意诬陷陈宝珍，恐怕老爷丢了乌纱帽还是小事，保不定连性命也会赔上。这又何苦来?”
狄公决心已定，言辞坚决：“我愿冒这个风险!你们不必再行劝说。明日未牌时分，去北门外陆明坟墓开棺验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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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铁钉案 第二十章
二十日午后，州城荒僻的北门外突然车水马龙，一片熙熙攘攘。听说刺史老爷要在北门外的坟场上开棺验尸，看热闹的百姓吃了午饭都拥出了北门，挤在一座已经掘开的墓穴旁，有秩序地围成了一个大圈子。
墓穴旁搭着一个简陋的席棚，棚里临时搬来了案桌、凳子。棚外两条长凳上搁着一口黑漆完好的棺木，外面粘着许多泥土。棺木前的雪地上铺了厚厚的芦席，郭掌柜正蹲在一个火炉旁使劲地扇火。
狄公坐在棚里案桌后的一张靠椅上，乔泰、马荣侍立两边。陶甘正围着那口棺木细细地察看着。
轿夫将陈宝珍抬到那座被掘开的坟墓前停下，抽了轿杠、掀开轿帘，让陈宝珍下来。陈宝珍拄着竹杖步履艰难地走向席棚。当她看到被掘开的墓穴，不由踉跄了几步，慌忙用衣袖遮住了自己的脸面。
狄公用惊堂木在那张破旧的案桌上狠狠一拍，那声音在这寒冷的荒野里，听起来尤其清脆响亮。
“少间本衙就要对陆明的尸身开棺验检，此刻尸亲陆陈氏已到案。本堂开棺验尸倘若一无所获，甘受律法制裁。”
陈宝珍突然抬起头来，泪流满面，哀求道：“老爷是一州之主，百姓父母。恕我愚顽无知，屡次冒犯冲撞。可怜我是一个孤苦无依的孀妇，我不得不要保护自己的名节，也要保护蓝师父的声誉。正由于如此，我已受到了老爷五十鞭的惩罚，想来这也可抵了小妇人之罪了。事到如今，正可完了，我恳求老爷千万不要开棺，让我那可怜的亡夫的灵魂得以超升。不然，我更死无葬身之地了，他日黄泉之下我有何面目再见夫君。”说着双膝一屈，跪倒在狄公面前，又连连磕了三个响头。
她给了狄公抽身退步的最后机会。
狄公心中微微一惊，冷冷说道：“本衙决意开棺验尸，倘若无获，尸亲可以据实告我。此刻莫要花言巧语，罗唣不休。本衙没有十二分把握是决不会贸然下令开棺验尸的。”
狄公大声对衙役命道：“开棺!”
两名衙役用凿子撬进棺盖，用铁锤猛敲了几下，棺盖轧轧作响，很快启起了所有长钉。另两名衙役上前帮助将棺盖放在长凳边。四人用手巾将嘴鼻遮得严实，一面伸手进棺去将陆明的死尸搬了出来，放在地上的芦席上。——四周看热闹的人群有的捂住了嘴鼻退后，有的则延颈向前张望。
郭掌柜在尸体旁安放了两个白瓷香炉，里面点燃了香。他用白纱巾将自己的嘴脸裹严实，换过一副白纱手套。衙役递上热水手巾，郭掌柜用手巾将尸体轻轻拭了，然后开始细细检验。周围所有的人——当事的狄公和陈宝珍，不当事的看热闹百姓——都全神贯注看着郭掌柜熟练的动作。
郭掌柜在尸体的后脑勺细细看了半日，摇了摇头，又用银棒撬开尸体的嘴，并仔细观看了腐烂的皮肉下露出的白骨。
狄公的脸变得灰白，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最后，郭掌柜站了起来，在热水里洗净了双手，说道：“禀报老爷，陆明尸身并无一点施暴的痕迹，也非中毒身死，因而完全可断定系死于疾病。”
陈宝珍冷笑了几声，正待嘲讽狄公，看热闹的人群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怨怒。
“杀了这个狗官!他玷污了圣洁的坟墓。”
“撕下这狗官的官袍，包裹无辜受辱的尸身!”
“将陆陈氏释放了!”
一片叫嚣声中，狄公稳步走出席棚外，脸色严峻。他说：“我将信守自己的诺言。”
他命四名衙役将陆明尸身重新装入棺木，埋入坟墓，合了墓门。于是上轿回衙。陶甘留此料理一应善后事宜。
深夜，狄公及他的三名亲随都没有去睡，围坐在阴冷的衙舍里默默相对。火盆里的炭都烧成了白灰，谁都没有留意到。案桌上的烛火闪烁不定，宽敞的衙舍笼罩着一种悲哀的气氛。
狄公终于开了口：“倘要从目下的绝境中救出我们自己，只除是意外发现新的证据，并且就在这一两天之内。”
突然一阵敲门声，衙役进来禀报说叶彬、叶泰兄弟叩见老爷。狄公十分惊讶，忙传命叶氏兄弟进衙舍说话。
叶彬扶着叶泰慢慢走进衙舍，狄公忙让坐。叶泰的头和双手都缠着绷带，他脸色发青，身子极是虚弱。
叶彬道：“老爷，今天下午，四个农夫将叶泰从东门外抬回了家，三天前，一个农夫看见他躺倒在雪地里，失去了知觉，后脑勺严重击伤，便将他背回了家，悉心照料。今天早上他才恢复了知觉，于是下午被抬回了我的铺子里。总算没折了一条性命。”
狄公迫不及待地问叶泰：“到底出了什么事?”
叶泰哭丧着脸，声音微弱地说道：“三天前的下午，我急匆匆正往家赶，不料半路被人用棍棒猛击了一下后脑勺，只觉天旋地转，眼冒金星，跌倒在地，便不省人事了。”
“叶泰，暗中害你的不是别人，正是朱达元!是你将于康和廖小姐幽会之事吐露给他的吧?”
“老爷此话说到哪里去了?这于康、廖小姐暖昧之事，并非我透露于朱员外，恰恰是朱员外自己最先知道——他亲眼见着他们两人干的好事。但他却从未告诉过别人。一日，我去朱员外家，在房门口忽听见朱员外在房里大骂于康，说他狗胆包天竟敢白日里在他房中与廖小姐幽会。管家通报了我来拜访，我走进房里时，他却十分平静，于康也不知溜到哪里去了。他照样有说有笑，似乎并没有不快之事。”
狄公抚掌笑道：“原来如此。但你却利用偷听来的秘密去讹于康的钱财。好在老天已惩处了你，以后切不可再走邪道，自甘堕落，更不许去那赌窟、妓馆了!”
叶泰沮丧地点了点头，叶彬站起向狄公拜谢告辞。狄公送叶氏兄弟到衙舍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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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廿一章
第二天整个州城沸腾了，愤怒的百姓成群结队拥向衙门吆喝、叫嚣，辱骂州衙官吏，士卒也不敢上前劝阻。
早晨狄公骑马去旧校场遛了几圈，旧校场上的人群高声辱骂“狗官”、“昏官”，有的竟用石子向狄公投掷。狄公只得灰溜溜返回衙院，紧闭了州街大门，整日不出。
陶甘、马荣、乔泰三人则陪侍着狄公，寸步不离。只是彼此都心情阴郁，缄默不语。
狄公开始料理辞职的一应善后事宜。乔泰、马荣虽不甘心狄公就此丢了前程，整日外出寻访陆陈氏的线索，奈何一州的百姓都在怒骂狄公，哪里还能顺利勘查，故也只是空手而回。唯一使狄公开颜欣慰的是狄夫人从太原来了家书，报道老岳母的病已痊愈。目下三位夫人正打点行装准备启程来北州任所。信中还问狄公需要她们从太原带些何物来北州。狄公看罢，不觉心酸。他明白倘若陆陈氏之案日内没有意外的突破，而陆陈氏又递状告到河北道黜陟大使署上，恐怕他这辈子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妻子儿女了。
第三天一早，北镇军诸路兵马都统来了一封紧急公函，公函说连日来北州暴徒千人骚乱边庭，地方治安太坏，都统为之深表忧虑。他警告狄公，倘若几天之内不将民风整肃、法纪严饬，边庭万一出现不测，圣上震怒，狄公可要人头落地，殃及九族。狄公看罢公函，汗如雨下，忧心如焚。
他心里明白，此际他倘若再不站出来向北州百姓宣布自己的辞呈，交出印玺，摘下乌纱，北州的百姓决不会善罢甘休。他命陶甘撰写一纸告示，拟定明日早衙当堂宣布辞去刺史官职，上表吏部，戴罪待命。
他又对马荣、乔泰说：“此刻你们不要来打搅我的平静，中午可来衙舍将我签押的辞呈复写了到州城各个角落张贴。百姓一旦知道我狄某辞官，秩序必会安定下来，愤怒的群情也会顿时平息。”
陶甘、马荣、乔泰三个忠心耿耿的亲随不禁抱头痛哭。狄公一旦辞官，卷席担囊回乡，他们三人也只得分道扬镳，各奔前程了。又想到洪亮的惨死，不由更添了三分悲伤。
狄公转出街舍，回到府邸。——自从三位夫人启程去了太原，狄公还是第一次回到府邸。狄公唤管家备下高烛纸马、礼盒信香及三牲福物、酒馔果品，随他去家庙祭祖。
狄公祭毕列祖列宗，从庄严肃穆的家庙回到衙舍，心情反觉舒坦，平静。“祸福无门，惟人自招”，既然是自己招来这件无端的大祸，他当然只得束手待命，寄望于皇天后土和祖宗荫德了。此刻他只求丢官莫丢命。他想起圣上颁赐给他的一封帛书，那是圣上御笔撰写的一首赞词，赞美狄公在蓬莱县的出色成绩。他盼望凭这御笔帛书的护佑，能保住自己的性命和一份可以苟且到晚年的家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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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廿二章
狄公用钢火签将火盆里的炭块挑了挑，让火苗升上，又拉过一张靠椅坐下，将手伸向火盆上不住地搓动。
突然衙舍的门被推开了，狄公抬头见进来的是郭夫人。他礼貌地说道：“郭夫人见谅了，你大概也已听说下官已经提出了辞呈，乌纱帽已摘下，保不定哪天被戴上大枷押去京师刑部受审。此刻你有什么事禀告，可径直去找陶甘，或值房书记。”
郭夫人低眉垂手，沉吟不语。半晌她轻启樱唇，说道：“听说了狄老爷要辞官，我们心中很是不舍，我丈夫要我来向老爷表示谢意。”
“谢意?倒是我应向郭先生表示谢意，下官在北州任职时间不长，却承蒙你丈夫不少帮助。”
“那么，我呢?老爷就不需要我的帮助了?”
“你的帮助?——你将女牢管理得井井有条，我深深感佩，但是如今我自己已是一个罪人——”
狄公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闪过心田，忙问：“你一个女子又能帮助我什么?”
郭夫人抿嘴一笑，说道：“你们男子大多粗心，哪里知道女子的心机?难怪乎狄老爷识不破陈宝珍的机关了!”
狄公惊问：“郭夫人，难道你识破了陆陈氏的机关?”
“不。”郭夫人道。“但我觉得有个线头不妨与老爷拈出看看。”
狄公大喜，苍白的双颊顿时泛起红晕。叫道：“快说!快说!”
郭夫人将身上的猩红色大斗篷裹了裹，慢慢说道：“我们妇道人家除了在家料理酒食侍候丈夫外，还要缝补浆洗钉皮靴。老爷可知道钉皮靴是多么令人苦恼的事吗?有时手上拿着一颗铁钉，恨不得……”
“恨不得钉入仇人的脑袋!”狄公惊叫道。
“我正是这个意思，老爷。那铁钉又细又长，从一个人的鼻孔钉进脑子里去，不须化费气力，且丝毫不留痕迹。谁也不会知道是为何死的。”
狄公的两眼闪出希望的火花。
“郭夫人!你拯救了我。对，我非神仙，安能识破这层机关!难怪乎陆陈氏为此害怕开棺验尸，这也正说明了你丈夫验尸因何一无所获。他见尸体双眼凸出，却只从后脑勺去找伤痕。这女子的心肠不仅歹毒十分，且精细十分。”
郭夫人脸色惨白，向狄公淡淡一笑，说道：“老爷恁的喜悦，我可以告辞了。”
狄公激动地说：“承郭夫人指教.如拨云见日，等陆陈氏之案具结，改日再上门拜谢大恩。”
郭夫人走后.狄公立即将陶甘、乌荣_乔泰召进了衙舍。三人神色沮丧，没精打采.却见狄公喜气洋洋，脸上红光闪耀。
狄公道：“我已识破陆陈氏罪恶机关.立即进行第二次开棺验尸!你们这就去北门外将陆明尸体搬运来衙门。目下百姓还未知底里，不便在坟场上再行验尸。尸体搬运进衙门后，可出告示向全城宣布第二次验尸，欢迎百姓来大堂观看。我猜来起初百姓必有不满之意，但好奇心将抑止他们愚昧的盲动。待验尸有得，内情勘破，我们便站稳了脚跟，不仅百姓不会反对我们，就是那刁泼的陆陈氏也只得认罪伏法。”
三位亲随半信半疑，退出衙舍，立即去准备运尸之事。
狄公扪心自问：“倘若第二次验尸再失败，我狄仁杰还有葬身之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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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廿三章
午膳狄公未吃一口饭，未饮一滴酒。他只匆匆喝了一盅茶，正待凝思猜度将会出现的最坏情况，马荣、乔泰和郭掌柜走进衙舍。
郭掌柜禀报说：“陆明的棺木已搬运来衙门，一路因为防范谨严，并未出现乱子。”
马荣则面露忧色，说道：“城里的百姓听说老爷要再一次开棺验尸，便如同沸水翻腾。此刻，成百上干的人正拥挤在州衙门口，闹哄哄一片，有的公然指骂老爷名讳，有的还向衙门里投掷石头土块。”
“别理会他们!等验尸有了结果，那沸水也便会如釜底抽薪一般，很快冷了下来。”
狄公命衙役持着面大铜锣敲击着，向衙门里外所有的人通报验尸马上开始，要看审的人都保持安静。倘若有人胆敢大声吆喝、兴衅寻事，押去衙门口旗杆下先抽一百鞭子，以儆效尤，再满城号令。
狄公官袍、玉带、乌纱帽上下齐整，慢慢步出前衙正厅。乔泰、马荣左右侍立，十二名怒目金刚般的衙卒唱喝参拜，手执火棍、鞭子，护定了验尸的场地。
正厅里早按下两条长凳，陆明的棺木端正搁在长凳上。执事的衙役跟定在郭掌柜背后。一角炉火金焰熊熊，大锅沸水正在咝咝冒气。
陆陈氏被带到，拄着根竹杖，依凭着棺木站定。
狄公喝道：“今日本堂第二次开棺验尸。不消片刻，大家便可亲眼目睹棉布庄掌柜陆明是如何被其发妻陆陈氏用残忍手段谋害致死。——番役侍候，开棺!”
陈宝珍猛然紧抓住棺盖，声嘶力竭地叫道：“狗官竟敢再次亵渎我亡夫的遗体，令人实难容忍!我问你，倘若开棺仍是验不出名堂，你该当何罪?”
狄公平静地答道：“甘受律法制裁，一无怨言。”
“狗官居心叵测，有意折磨我年轻寡妇，再次翻腾亡夫阴穴，暴凌亡夫寒骨，今日小妇人做这条性命来结识你。我恨不得手中有钢刀，劈了你这狗官的头!”
狄公更不理会。衙役开始用凿子铁锤撬着棺盖。
廊庑下到衙门口人头攒动，喊声震耳。
“劈了这昏官的狗头!”
“不许昏官欺凌我北州父老兄弟姊妹!”
陈宝珍两眼射出惨绿的凶光，她嘶叫怒吼，呼天抢地，发疯般用身子压住棺盖，企图阻止衙役将棺盖抬下。狄公冷冷地说：“陆陈氏，小心棺上铁钉钉了你的皮肉!”陈宝珍顿时发了愣，头垂了下来，止住了叫喊，放松了紧紧攥住棺盖的手指。——狄公第一次见她的眼中闪出恐惧的神色。许多人未听见狄公刚才说了一句什么话，致使陈宝珍当即慑伏，出现了这令人不解的奇妙变化。“那狗官说什么?”后面的人迫不及待地问前面的人。
“好像说什么铁钉——”前面的人也未听真。
一时间整个衙厅全静寂了下来，廊庑下也变得鸦雀无声。
“砰”的一声，棺盖放下了地，陆明的尸身被搬出了棺木。
千百双眼睛盯住了那具略有点腐烂的尸身，白瓷香炉熏香的浓烈气味早压过了尸臭。
狄公高声喝令仵作：“细细检查死者的头颅，他的鼻孔和脑门。”
郭掌柜蹲伏下身来，重新细细看过了死尸的脑勺和脑门，又用银镊小心掰开死尸的大鼻孔，探入到里面轻轻碰了两下，突然惊叫：“老爷，死者的鼻孔里钉入了一枚长长的铁钉!”
“铁钉?!”狄公心中大亮。
“铁钉!铁钉!”——堂下到衙门口几乎所有看审的人都呆呆地念着“铁钉”、“铁钉”。
郭掌柜迅速站起，手中的银镊正夹着一枚紫褐色的长约三寸的铁钉。
狄公用手接过那银镊，高声叫道：“这便是陆陈氏谋杀亲夫的证据!”
陈宝珍瘫软在地上，不吭一声。
突然堂下有人高喊：“将这谋害亲夫的淫妇号令示众!”“狄老爷是清官!”又有人高喊了。狄公忍不住热泪盈眶，他从黑压压人群的脸色上看出了百姓的通情达理，也看出了他们的淳朴正直。他强抑住心中的激动，平静地问道：“陆陈氏，你如今还有什么话讲?你快说，招不招!”
陈宝珍慢慢抬起头来，脸上出人意料的沉毅、平静。她理了理一头凌乱不堪的乌云，将垂到前额的一绺卷发向上一撩，轻轻答道：“我招。”
大堂下顿时哗声四起，转而又很快静了下来。
陈宝珍轻轻叹息一声乃开了言，这番声音却如春莺一般娇柔。“小妇人自小爱强，不甘人后，偏偏命苦，错报了八字，嫁了陆明这个窝囊废，夫妻间并无恩爱可言。生了女儿还定要我再生儿子，他天天守着算盘、账册、银子，全不顾我母女生趣。一天他回家来皮靴脱了后掌，逼我马上修补，又催我好酒好菜服侍让他吃了出外收账。我心中正一肚子气，便在酒食里伴了蒙汗药与他吃了。我趁他熟睡之际，用一枚铁钉钉入了他的鼻孔里，擦干了血迹，又胡乱请了个康大夫作证人，说是心病猝发而亡。前任刺史粗心，被小妇人一时瞒过。”看审人群开始咒骂陈宝珍，也有为她惋惜的，闹哄哄嚷成一片。
狄公大叫：“肃静!”
堂下顿时静寂无声，衙门的威严终于重新恢复。“一个月之前，我外出乡间，不慎跌了一跤，骨头脱了臼，撕裂般疼痛。冰天雪地里我爬不起来了，雪几乎将我掩埋，我冻得四肢麻木，口唇青紫。正在这时一个男子汉走来将我扶起。我疼痛不能行走。他将我背到了他的家里。他几下推拉，就使我骨头复了臼，又替我按摩、抹药。我感动极了。我见他体格健壮，相貌轩昂，雄武有力，这正是我最企慕的男子。我爱上了他。他像一团烈火，也爱我。但我见他心情矛盾，有时很痛苦。他果然很快后悔了，要摆脱我。——我心里明白，但我不甘心，我心性就爱强。我威胁说，他如果要甩掉我，我决不善罢甘休。他并不在意。我又明确警告过他，再不回头，我便要杀死他。他哪里肯信：我一个弱女子能杀死他一个盖世英雄、角抵大师?”陈宝珍的声音又变得尖锐起来，与适才的温柔恬静判若两人。
“我一向说得出做得到。见他不以我的警告为意，我就动手了!正如老爷猜测的那样，我装扮成一个年轻后生溜进了‘甘泉池’浴堂，在他包下的单间里将一朵喷洒了剧毒药粉的茉莉花投入了他刚倒上茶水的茶盅里。——等他喝完那盅茶，我才离开。他临死前才知道了我的手段，明白了一个发狂地爱他的女人会发狂地致他于死地。他不屑我的爱，我就不屑他的性命。于今我独个活着还有什么滋味?左右是一个死，是杀是剐一任你们的便了。我想我的供词总会令老爷满意吧?”
狄公点点头，叫她在供词上画了押。书记将所录供词读了一遍，陈宝珍无一异词。狄公宣布退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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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廿四章
衙舍里充满了喜悦的笑声，陶甘、马荣、乔泰又互相拥抱作一团，欢欣雀跃。
狄公捋着胡须望着他们狂喜之态，心里也乐滋滋的。突然他想到一事，脸上顿时似蒙上厂一层冰霜。他淡淡地说：“马荣，你快去换过狩猎的装束，去马厩后牵过两匹坐骑，陪我上药师山打野獐子去。乔泰、陶甘你们去城里张贴官府的告示，要求百姓各安其业，休要滋乱生事。”
衙厅前院，鹅毛般大雪正飞飞扬扬，地上洁白晶莹的雪已积了厚厚一层。
“快!马荣!”狄公催道。“天很快就要黑下来了!”
马荣将皮帽的护耳向下拉了拉，翻身上马。两骑放辔跃出州衙大门，绕过旧校场，向北门疾驰而去。
夜幕冉冉降临，雪渐渐小了，风却一阵紧一阵。
出北门时，马荣向守城士卒要了一个灯笼。狄公扬了几鞭驱马向西往坟场而去。
“老爷不是说去药师山打獐子吗，如何又去那荒凉的坟场?”马荣不禁问道。
狄公不答，自顾纵马驰入了坟场。
坟场上白杨萧萧，北风飒飒，鬼火闪烁，鸱鸱凄号，好生令人心寒胆怯。
狄公在一株秃树干上系了缰绳，步入乱坟堆中。他细细查看每一块墓碑上的文字。马荣心中一团疑云，又不好再问，也只得在那秃树上系了缰绳，跟随狄公进入坟场。
突然，狄公停了下来，用衣袖拂去了一块墓碑上的积雪，细读了一遍碑面上的黑字，不觉脱口叫道：“正是这座，正是这座。”一面回头招呼马荣：“来，帮我掘开此坟!——我的马鞍袋里有一柄镐和一柄锹，快去与我取来。”
天已经全黑了下来，寒风刺骨，泼墨般的乌云将月亮整个遮蔽。
狄公、马荣用力将墓碑推倒，一个执镐，一个执锹，开始掘墓。
墓门终于掘开了，狄公拭了拭额上的汗，丢了镐，擎起灯笼，猫着腰钻进了墓穴，马荣后面紧紧跟上。
墓穴正中并排放着三具棺木。狄公用灯笼照着，审看着棺木头上的描金文字。他走到右首那具棺木的旁边，点了点头，说道：“马荣，你拿住这灯笼!”马荣接过了灯笼，狄公迅速从衣袖里取出一柄凿子撬进棺盖的缝中，再用锹当作锤子狠命地锤了起来。棺盖轧轧响了几下，离开了棺材。
“你撬你那头!”狄公命道。
马荣将灯笼放在地上，将锹用力塞进棺盖下的缝隙撬了几下，果然撬了进去。再用一下大力，棺盖这一头也开了。马荣虽力大，究竟心虚怯，他知道如果北州百姓一旦发现他与狄公两个在此偷偷发墓开棺，其后果简直不堪设想。想到此，忍不住全身哆嗦，又不敢启齿问狄公端底。
两人于是将薄薄的棺盖抬起放倒在棺材一旁。狄公一面将手巾捂住嘴鼻，一面将灯笼高擎照着棺材上方。棺材里平躺着一具整齐的骨骸，骨骸之上这儿那儿还盖着一片片腐朽的衣服碎片。
狄公将灯笼交给马荣，嘱他高擎莫移动了，自己则俯下身子仔细抚摸起那颗骷髅。马荣见那骷髅的一对空空的眼窝正紧瞅着狄公。狄公稍一用力，骷髅“卡”的一声便与颈椎断裂了。狄公将骷髅捧出了棺材，只听得“当嘟”一声，一枚铁钉从骷髅里掉到了棺材里，正落在一根肋骨上。狄公忙将骷髅放回，拣起那枚铁钉拿在手上看了半晌，吩咐道：“我们回衙吧。”
马荣恍然有悟，他见狄公脸色苍白，目光惟悴，好像勘破了陆陈氏铁钉奇案，反增添了他一层更深重的烦恼和隐痛。
他们爬出墓门时，天上正一轮明月飞光千里，明月照积雪，空明澄彻，一个坟场竟恍然同琼宫广寒一般。
狄公吹熄了灯笼，两个又用力合了墓门，将墓碑立起在原处，收拾起锹、镐纳入马鞍袋，飞身上马，疾驰出了那荒凉的坟场。
马荣终于忍不住了，问道：“老爷，这是谁的坟墓?”
“明日早衙升堂便可知道。”
马荣不好再问。
狄公道：“马荣，你先行回衙，我还想乘此大好月色独个遛遛马。”
马荣答应，讪讪地按辔自回北门，狄公则加了一鞭放辔信马向东而去。
狄公策马到了药师山脚才停了下来，将坐骑系在一株老松树下，便步行登山，未上十来级，他猛然发现山道上有脚印，不由心中大疑。再俯首细看那脚印，不禁微微感到晕眩。
天师观前的悬崖石栏边娉娉袅袅站立着一个披猩红斗篷的女子。她正默默地瞻瞩着脚底茫茫平川，像一尊玉琢的雕像。
她听见沉重的马靴声，回首淡淡一笑，平静地说道：“狄老爷，我猜到你会上这里来的。”
狄公点点头，回头望了望悬崖边上那株展苞包盛开的红梅，不觉呆呆出神。
“狄老爷，你的皮袍上满是法尘土，靴子上溅着这许多污泥，这是到哪儿去来?”
“郭夫人，只为了证实五年前一桩旧案……”
“不要说了!我全明白了!”郭夫人将斗篷裹了裹，很快恢复了平静。
“狄老爷，我知道会有如此的结局，我更知道狄老爷会走到这一步，走到这里，走到我的面前。但我仍然要说出那个秘密。——这并不只是为了救你狄老爷，还为了救我自己，救出我自己的灵魂。”她低下了头，轻轻抽泣。
狄公只觉恍恍惚惚，魂不守舍，好像有什么正在咬噬着他的心，使他隐痛阵阵。
“郭夫人，律法是最神圣的，我们无论如何要维护律法的尊严，即使毁了我们自身。我知道在我最危难的时刻是你拯拔我出了水火，你是我的大恩人。衔环结草正愁报恩无门，转眼我却反脸要逮捕你。这无疑是痛苦的，但我不能因为个人的恩怨而徇私枉法。——老天捉弄了我们，使我狄仁杰做了个负恩背义之人。我不奢望你的宽恕，我自己都不会宽恕自己。我只想为你祈祷……求得我良心的安宁。”
郭夫人平静地说：“何必这么说?狄老爷，我告诉了你那个秘密，便算定了自己的归期。我决不要求你为我而忘了国家法度，我倘若有意苟且偷生，今天早上也就不会去告诉你了!”说着禁不住泪如雨下。
狄公一阵心酸，言语哽噎，不觉热泪盈眶。
郭夫人突然扬起头来，微微一笑：“你听!你还记得那首《五人咏梅》诗吗?‘飘落疑有声，蛾眉古难全’。你听那一片片雪花和梅花在夜空中飞舞而下，衬着这蝉娟月色是何等的皎洁明丽。这使我想起了自己的生命，自己的灵魂……”
狄公回头又望着那株云蒸霞蔚般的红梅，不胜咨嗟，那深红浅红的一朵朵花瓣像一颗颗红宝石衬映着琼枝玉叶在闪闪发光，这景色正仿佛是蓬莱仙山一般。一阵轻风拂来，吹送着纷纷花瓣、霏霏雪片，慢慢向悬崖下的深渊飘飘而去。
突然一声树枝折断的声音，狄公惊回首，忙冲上石栏边。惜已迟了一步，猩红色斗篷在银白的月色下，正飘飘然与梅花、飞雪一起坠入那不见底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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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廿五章
狄公一夜未曾合眼，惊心动魄的七天过去了，他感到自己老了十年，不仅是神衰力疲，身体困倦，而且是对事物的敏感反应都失去了。他觉得自己变得呆痴迟钝，浑浑噩噩。
衙役送来早茶，低声向狄公禀告道：“听说昨夜郭夫人上药师山采药时不慎坠下了悬崖。今天一早，一个猎手在药师山的山谷间发现了她的尸身。”
狄公点点头，他命衙役去传马荣进来。
衙役去了一盅茶时，马荣走进衙舍。狄公说道：“马荣，昨夜我做了一件大错事，如今想来十分后悔。你决不许将昨夜之事告诉任何人，你须将那件事彻底忘去!”
“是，老爷放心。我最怕老爷要我记住什么事，老爷要我忘记什么事，我正求之不得。”
狄公深情地望了望这个憨实的亲随，忍俊不禁笑了一声。
马荣刚退下，郭掌柜进来衙舍。他向狄公深深鞠躬，将郭夫人死讯禀告了狄公。
狄公点点头，向郭掌柜表示了哀悼之意。
郭掌柜说道：“狄老爷，贱妻并不是不慎坠下悬崖，她是自己翻过石栏跳下去的!”
狄公紧皱眉头，沉吟不语。“狄老爷，我……我也犯下了一桩严重的罪行。当初要与贱妻结婚时，她就坦率地告诉了我，她曾亲自杀了她的前夫。她的前夫是一个人所不齿的赌徒、淫棍、醉鬼。我当时很同情她，我并不认为她是犯了罪。如今想来……如今想来，我也犯了知情不举之罪，我早应该劝她向官府投案自首。我胆小自私……”狄公冷冷地说：“因何你此刻想到提及这事?这能安慰你夫人在天之灵吗?”
“我思想来向狄老爷讲出此中真情——当然这是五年前的事了——能够使贱妻在天之灵得到欣慰。她是一个诚挚的女子，从不自欺，更不欺人。一定是昨天陆陈氏的鞫审触起了她的旧创，她良心痛苦，觉得唯有自杀才能赎罪。也兔得有朝一日被官府问破，公堂上出乖露丑。”
狄公捋了捋颔下一把美髯，说道：“郭掌柜，我无权对你的亡妻再提出讼诉，也不忍在她死后再去折腾她不安的灵魂，且她似乎从未告诉过你，她是如何杀死前夫的，我更不敢再冒风险去开棺验尸。我想这事就到此算了，你须得备办上好的衣衾棺椁将她盛殓，广延高僧为她建九九八十一天水陆道场，超度她有罪的灵魂。届时切莫忘了告我一声，我要亲自来参加她的闭殓安葬仪典。因为……因为她作为一个典狱，将州衙女牢管理得井井有序。”
“狄老爷，贱妻这一死，我活在世上已毫无意味了。你知道我们并无儿女。”
狄公道：“陆陈氏的女儿陆梅兰不是还在你家吗?现在就由本官做主，将她判与你抚养，称你作爹爹。我见她是一个令人疼爱的姑娘，聪明灵秀，将来再招赘一个女婿。”
“感谢狄老爷做主，使我晚岁有靠，贱妻在日也是十分的欢喜她。”郭掌柜显然很是激动。“老爷，我在北州住了四十年，并不曾见过如你这样恢宏大度、体贴人心的刺史。你抚化一方，问理刑名。朱达元也好，陆陈氏也好，任何罪犯也休想逃出你的巨眼。三大奇案的勘破将使你狄老爷的令名政绩永载史册。”
狄公只觉芒刺在背，脸上热辣辣，心中酸楚。他想，不正他自己的巨眼才逼得郭夫人含恨跳崖吗?
郭掌柜长揖施礼，又跪下磕了一个头，乃徐徐退出。
狄公坐在靠椅上陷入了沉思，不知怎么他又想起了那两句诗：“飘落疑有声，蛾眉古难全。”
突然衙舍的门被推开，陶甘、马荣、乔泰三人一齐闯了进来。
“老爷!大喜，大喜，京师来了钦差，他们日夜兼程赶来这里，说是有圣旨传老爷回京师加官晋爵哩。”
狄公将信将疑，忙换过公服，步出衙厅参拜。两个钦差，黄袍玉带，见狄公出来，喝道：“狄仁杰请旨!”
狄公从容跪下，钦差宣读圣旨：“狄卿仁杰忠亮存心，贞坚表志。勤劳工事，守宰宣化。德行大彰，治绩丕显。宜进为大理寺卿，正三品，赐紫服。钦此。仪凤丁丑冬十二月。”
狄公恭敬地接过圣旨，站起又细读一遍，乃信不是梦境，心中不觉大喜。
钦差又道：“圣上御意要狄老爷早日进京赴任，金殿谢恩。接旨之日，即行动身。期限五日，不得有误。新任北州刺史今夜便可达到这里。”
另一钦差又道：“皇恩浩荡，吉星高照，狄老爷的三名亲随，圣上也御笔准了新职，特敕：陶甘为尚书省刑部员外郎;乔泰为京师十六卫衙府左果毅都尉;马荣为京师十六卫衙府右果毅都尉。”陶甘、乔泰、马荣听罢不禁狂喜，忙拈香跪拜，仰谢圣恩。狄公陪同钦差去贵宾楼小憩，传命膳房，中午于前衙正厅摆下丰盛酒宴，一来为钦差洗尘，二来庆贺自己升迁，三来祈祝北州长治久安，百姓丰衣足食。——酒宴罢，即治点行装，鸣锣启程。
马荣叫道：“陶大哥、乔泰哥，赶快将这好消息向全州宣布，多多复写了到处张贴。”
他们三人走出州衙大门时，州城的三街六市早已披红垂绿，张灯结彩了。远远锣鼓声、喇叭声、欢呼声、爆竹声响成一片。整个州城沉浸在欢腾的节日气氛之中。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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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四漆屏 第二章
飞鹤旅店座落在县城边上一条繁华的街道上。背后是一座小山岗，左首紧挨一家装饰华丽的大酒楼。它门面狭窄，且装饰素朴，不为行人注意。但它有着自己独特的一套传统经营方式，有悠久的历史，有很高的声誉——对旅客还有一定的选择。
坐在柜台后面的一个胖掌柜把一本厚厚的登记簿递给狄公和乔泰，叫他们填写姓名、身份、年龄及籍贯。
狄公填：沈墨福源商号牙侩三十四岁祖籍太原府
乔泰填：周大伙计三十岁祖籍京兆府
狄公预付了三天的房金。店小二领他们到一间陈设简朴却是非常干净的房间。房间外是一个齐整地铺着水青石板的大院子，沿墙栽了几株杨柳，甚是清静。
狄公望着这院子大声称好，回头对乔泰说：“我们何不在这院子里练耍一阵，完了洗个澡，找个酒肆喝几盅，尝些时鲜鱼笋。”
“老爷主张极是。从登州一路来此，骑了一天的马，两条腿都僵硬了。”乔泰应道。
于是两人脱卸长袍，整束一番。狄公唤店小二递上两根棍棒，将一把美髯分作两绺往那脖项后系了个松结，脱了帽子，提起根棍棒直奔乔泰而来。
狄公精于剑术和拳术，只是这棍棒在乔泰指点下新近才学着拨弄。这玩意本是剪径的强盗和闲汉无赖爱弄的，正经有头面的人一般都不沾手。偏这狄公却觉得它是一种很好的健身术，得个闲时便想着要耍弄耍弄。
乔泰却最精于此道。他投奔狄公之前正就是一个剪径的强盗。一年前，狄公去蓬莱走马上任的途中，乔泰和他那位歃血为盟的把兄弟马荣在一条偏僻的路上拦了他的驾，然而狄公的威仪和气度慑服了他们，他们当即弃邪归正，投在狄公手下当了贴心的亲随干办。后来辗转公役，竟也立了不少汗马功劳。两人但有些差了礼数处，狄公也是一味体恤宽谅，狄公对他们的心直口快和忠心义胆很是赏识——这是前话，表过不题。
这时，乔泰也提起棍棒迎来应手。两人一来一去，都使出了通身解数。人们只听得棍棒互相碰击声和微微的喘气声，一个院子早挤满了观看的人。
一个瘦长、丑陋的人瞪着一只独眼看了好一会寸溜出了院子，回身又轻轻掩上了门——谁也不曾察觉。
他们俩耍弄得汗流浃背才停了手，将那两根棍棒扔还给店小二，提了衣袍便上汤池。
旅店建在山岗下，汤池正砌在热泉的裂隙口。滚热的泉水汩汩流来，他们在汤池里足足浸泡了一个时辰，才抖擞起精神回到房间。
两人换罢衣裤，坐下呷了一口茶。房门开了，一个独眼瘦子蜇进了房间。
“这就是在茶馆里看见的那个无赖!”乔泰不禁叫道。
狄公冷眼看着那张令人生厌的脸，怒容满面地说：“如何不吭一声便兀自闯了进来?”
“单想和你说几句话……沈先生。”
“你干的什么营生，来得这般蹊跷。”
“与你一样，是个盗贼。”独眼猴溜了狄公一眼。
“待我把这个无赖驱赶出去!”乔泰怒气冲冲地说。
“且慢，”狄公非常想弄明白这不速之客究竟是怎么回事。“既然你知道我的姓氏，也不会不知道我是一家商号的牙人吧——我是专门替我们掌柜代办转拨货物、签订买卖契约的。”
瘦猴眯起那只独眼冷笑了一声：“哈哈，你的行动瞒不过当方土地!我是谁，你来瞒我?难道我真不知道你们的行径不成?”
“不妨讲来。”狄公和蔼可亲地说。。
“要我原原本本叙个备细?”独眼猴问道。
“当然!”狄公对这独眼猴有了浓厚兴趣。
“竖起耳朵听着，先说你，一副正经体面的脸面，又养着齐整的胡子，一眼就知道曾经在街门里干过勾当。生得又猛悍结实，须是缉捕，典狱的差使。你屈死过无辜，或偷盗过钱财，或者两者都于过，后来露了馅只得潜逃在外，各处窜奔。你那伙伴无疑就是个拦路的响马。你俩狼狈为奸，你以假斯文和一副油嘴滑舌去蒙混商旅行客，而你的伙伴则去持刀狙击。你们来这牟平想去抢一家珠宝商，看来你们这个冒险要蚀本的，一个小孩都会一眼认出你们是强盗，你们能得手?”
乔泰气得跳了起来，狄公制止了他。又慢条斯理地问道：“那么，你依凭什么断定我们要来这牟平干这个勾当?”
独眼猴吁了一口气，得意地歪起了头说：“今天我一见这个恶煞走进茶馆，就认出他是个专一剪径拦路的响马。瞧他这胳膊粗、肩膀圆的，那皮肉上刀箭的伤疤。落后你来了，我头里还认定你是个革了职的行吏，直到看见你们耍棍棒这才明白你俩的秘密。同时我发现你也是一个武艺高强的盗贼，只是皮肉稍嫌白净了点。你们两个捧着那本书指点乱划，只顾把一双双贼眼盯着那珠宝商的名单……你们干这买卖是多么的鲁莽……”
狄公平静地对乔泰说：“把他撵出去!”.
乔泰站起来正待上前去揪，独眼猴早象闪电般出了门。
乔泰拔步要追，狄公微笑着把他叫住了。说道：“不必太去认真。这个无赖倒提醒我不应固执地墨守一个程式去勘破案子。他真是一个观察甚细，行动敏捷的家伙，他对我们的身份分判得何等精练，只可惜错了。他又这么自负固执——强盗会跑到城里客店来耍棍棒?”
“这个狗杂种从茶馆起就一直尾随着我们，莫不是想讹诈我们不成，干嘛老盯着不放?”
狄公答道：“我看倒亦未必。他看来是个靠小聪明，耍诡计的小偷或骗子，他非常怕武力。我想他或许再也不会露面了。你刚才讲到茶馆，却使我回想起我在那儿听到的一些谈话。你记得那是一个姓柯的丝绸商自杀的事吗?还说尸体尚未找到。此刻我们何不去公堂看看究竟是怎么一个案子。差不多也该是升堂的时候了。”
“老爷，别忘了你来这里是游山逛水的!”乔泰显然有点责备的口吻。
“你说得不错。”狄公淡淡微笑。“但我想私下了解些滕先生自己的情况，你知道他本人好象缠上了什么麻烦。再说看看他如何问理刑事对我们也不是完全没有帮助的。走吧!”
他们走出了飞鹤旅店，在街上慢慢地踱着步子，暑气渐消，清风徐来，只感到丝丝凉快。
他们走到县衙时，衙厅里早升了堂。门外鸦雀无声，没有个闲人。四个衙役坐在一条长板凳上打盹，一大群人聚在衙门栅栏里廊庑处尖着耳朵在看审。
他们也挤到那廊庑口，跂起脚往堂上望去。只见高高的大堂上正中坐着县令老爷滕侃，穿着亮光闪闪的浅绿官袍，头上戴的那顶乌纱帽的两翅不住地摇晃。他一边漫不经心地翻着案桌上的公文案卷，一边慢条斯理地持着下巴稀疏的几根山羊胡子。潘师爷站在他身后，双手交叉着笼在袖里。衙厅后高高垂下一幅帷幕，帷幕上用金丝线精致地绣着一匹獬豸的图象一一据说这是公正执法的象征。
(跂：音‘齐’，抬起脚后跟站着——华生工作室注)
大堂下两列分侍如狼似虎的四个街役，手上拿着板子、铁链和拶指的夹棍。为首一个粗黑胡须的矮胖子手上正拨弄着一根牛皮鞭子，令人望而生畏。
公堂的可怖、王法的威严、触犯刑律带来的可怕后果给人留下极深刻的印象。到这里不分老少，无论贫富，也不管是原告还是告都必须在大堂前那光光的水青石板地上双膝跪倒，恭受官吏衙役们的高声呵斥。经常县令老爷一声令下，板子、火棍便会打得你皮开肉绽、鲜血淋漓。按成习，一个被传讯到堂上来的人在证明自己确实无罪之前都被看作是有罪的。
滕县令用惊堂木狠狠地在桌上一拍，只见一个胖胖的中年男子战兢兢在堂前跪定，穿着一身白色丧服。“向前脆一步!”那个领首的衙役班头吼了一声。跪着的人赶紧向前跪上一步。
狄公用肘轻轻推了一下他旁边立着的人：“这人是谁?”
“你还不知道?这人就是柜坊的冷掌柜冷虔，与昨天自杀的柯兴元是财务上的合伙人。”
唐朝的这种柜坊，兼了后世银号和当铺的买卖，是最能生利发财的行业。
狄公嗯了一声，又问：“这何兴元死了，他却要戴孝?”
“不，先生有所不知。他戴的是他兄弟冷德的孝。这冷德生肺痨病已死了半个月了。”
狄公点点头，就仔细听那冷虔在说些什么。
“回禀老爷，我们今天唤船家沿河在水上寻了三里多路，只找回老柯一顶天鹅绒帽子，看来他是淹死无疑的了。因此我冒昧又重申今天早上在公堂提出的要求。我负责老柯产业部分帐目，现在事乱如麻，他的自杀不早点备案，许多财务帐目不能清理，许多商务买卖无法签办，我们的损失不计其数，还望老爷明鉴，早点给老柯的死备个案吧。”
滕县令皱了皱眉头，答道：“人命关天，不可草率行事，刑法律令明文昭彰，尸身未发现或未经官府验核不能以自杀备案。冷虔，你须将柯兴元之死的详情从实细细向本堂禀来，倘其情理有可谅之处，细节无抵牾之疑，本官尚可便宜从权，替你作主，具文呈报上峰，再俟定夺。”
冷虔听罢，感激地说：“倘能如此，老爷山岳般恩德没齿不忘了。说起老柯之惨死，容我再细细禀来。约莫有一个月前柯先生曾在卞半仙处占了一课，打问南门外动土木的凶吉，他想在那里造一座花园专用作夏季的休憩。那卞半仙为柯先生草画里宫图时发现了蹊跷，警告柯先生，本月十五日，也就是昨天，是一个黑道凶日，行居得万分小心。何先生听罢着了慌，急问端底。那卞半仙卖关子，只道天机玄妙，难以明说，祸起不测，防不胜防。并说中午正是最凶险的时刻。
“这个可怕的预言使柯先生郁郁寡欢，忧虑重重。他本来就是个性子敏感的人，这时又犯了心病。决定命运的日子越来越近，他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十五日那天，他狂躁激动了半日，拒绝走出他的房间，就是到花园去散步也感到害怕。然而他的管家午后捎了个信给我说他的主人心情有了很大的好转，因为中午这个最凶险的时刻已经过去，他并没有碰到意外。他认为有了转机，感到很高兴。为此，柯夫人便建议在家设个便宴邀请一些朋友和同仁，以此来分散他的心思并使他高兴高兴。他同意了夫人的建议，于是除我之外，柯先生还请了衙上的潘总管和绢行、丝绸行的几位行董。
宴席摆在柯先生家那花园的亭子里。亭子座落在花园一角的高台上，正俯瞰着一条河。开始时，柯先生精神极好，又说又笑，并说就是占课这么灵验的卞半仙也会有差失。
酒过三巡，大家正吃得兴酣耳热，他的脸突然变白了，他说他感到一阵剧烈的肚痛。我还开玩笑说准是他过敏的神经产生的错觉，他听了之后非常生气，大骂我们都是没良心的家伙。
他这时突然站立起来，嘴里咕噜着说要回房里去服药……”
“从亭子到房里有多远?”滕县令打断他的话问道。
“回老爷，柯家那花园很大，但只长着些低矮的草木，我们从亭子里可以一眼看清那房子前后的一切。那夜月色又很好，照得象个白昼一样。半晌，只见老柯出现了，他冲出房门，满脸是血，鲜红的血从他前额的一个伤口中涌出来。他尖叫着，用手胡乱比划着奔向亭子，象是来求救。我们几个坐在那儿看着渐渐接近的身影，一时都惊愕得说不出话来了。到半路，他突然改变了方向，迅速穿过草地奔向那石头围墙，很快爬过围墙，坠到了墙外的河里去了。”
冷虔稍稍停了停，情绪很激动。
“死者进房之后发生了什么事呢?”滕老爷问道。
“对!”狄公推推乔泰说。“毫无疑问，这正是本案的关键所在!”
冷掌柜答道;“后来柯夫人告诉我们，她丈夫回房之后就叫嚷疼痛难受，并激动地责骂朋友残忍，在他痛苦时一点都不表示同情。柯夫人竭力安慰他，然后到间壁去为他取药。当她取药回来时，何先生已经激动得近乎丧失了神志，他双脚踩着地板，拒绝服药。突然，他扭转身子向门外冲去。这是他夫人最后看见他的情景。我猜想他在奔跑穿越那狭窄的通道时。把头撞破了。你不知道，这柯先生的房间与门口乎台间有一条丈把长的狭窄通道，又相当低矮——处于他当时狂乱的状况下，那个突如其来的碰击可能使他的神经完全错乱了，困此他决定结束他的生命，”
滕侃显然感到了很大兴趣，他直了直腰，回转身问潘师爷道;“你去过柯兴元的家，检查过那条通道不曾?”
“老爷，我检查过。”潘有德恭敬地答道。“可那儿没有发现任何血迹，地板上没有，那房门的横梁上也没有。”
“沿着河岸修筑的那道围墙有多高?”老爷转过脸来又问冷虔。
“回老爷，只有三尺高。我常劝老柯把它加高一点，我担心哪一天保不定会有喝醉了酒的客人从围墙上翻出去，跌到河里淹死。围墙外距离河面有一丈多高。柯先生则说他所以把围墙砌得低是特地为了他坐在花园的亭子里就可以欣赏河上的景致。”
老爷又细问道：“你说亭子修在高台上，那么上亭子有几级台阶?这台阶是用什么铺的?”
“回老爷，要爬三级。台阶用一式刻有花纹的青花石铺的。”
“当死者翻墙跳进河里时，你们都看仔细了?”
冷虔犹豫了一下。慢慢答道：“墙下长着些杂乱的灌木。那天我们还没有来得及弄清怎么回事，他就翻身跳下去了，我们一时都吓呆了。”
滕县令将身子向案桌靠了靠，严肃地说：“冷虔，那你凭什么认为柯先生是自杀的呢?”狄公微笑着点点头。对乔泰耳语道：“我的同行问话问到了三昧了!”
老爷这个突如其来的问话使冷虔不由得暗吃一惊。他结结巴巴地说道：“我……就是说，我们当日在场的人……既然我们看见这事就发生在我们眼前……”
滕老爷打断了他的话：“你亲眼看见柯先生的脸上都是血，也亲眼看见他开始时奔向亭子，后来又改变方向朝围墙奔去。你难道没有想过从头部伤口流下来的血模糊了他的眼睛，他可能就把围墙误当成了亭子的台阶，结果翻跌了出去?”
冷虔没有吭声。
滕老爷继续说道：“事情已经很清楚，柯兴元究竟是怎样死的，现在还无法确定下来。本县认为他的死或许必有缘故。此外，本县甚不满意你关于死者如何碰破头的说法——这太缺乏依据。因此在上述疑点澄清之前，柯兴元的死仍不能以自杀备案。”
滕侃说完，把惊堂木一拍，宣布退堂。潘师爷将那幅绣着獬豸图象的帷幕拉向一边。滕县令走过厅堂，踱着步子退回内衙。
衙役开始驱赶挤在廊庑上看审的人群。
狄公和乔泰随着人群也出了八字衙门。
狄公道：“滕侃断的倒甚有些见地。我现在不明白的是那冷虔为什么一开始就想到柯兴元是自杀呢?同时也不知道柯兴元进房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些都留待滕老爷去绞尽脑汁瞎猜吧!现在我们该去寻一家酒肆醉饱一顿了。”乔泰有点不耐烦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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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四漆屏 第三章
他们来到闹市中一家大酒楼。高高的楼檐下挂出一排彩灯，彩灯上夺目赫亮五个大字：“四海美味居”。翠绿窗轩，朱红栏栅，珠帘掀动时扑来一阵阵扑鼻的炸葱的香味。
狄公和乔泰就在这家“四海美味居”喊了好几味菜，足足灌了十来盅陈年佳酿。酒足饭饱后出了酒楼专拣那热闹的市廛看新鲜，狄公尤爱听那些售卖本地土产的坐贩们叫卖的声调。
乔泰突然低声对狄公说：“留意，有人正跟随着我们!”
“你看清楚了?”狄公警觉地问。
“虽没看仔细，但我对这行勾当有特别的知觉，每回都没猜错。我们不妨使个解数煞他一招。”
他们闪到一个黑暗的门廊，环视四周，细细察看了街上的每一个行人，并不见有谁在跟踪他们。
乔泰还不罢休：“准是个狡猾的积年高手。老爷，你先行回客店，我设法混进到前面那一帮乞儿中去摸个底，定把那王八羔子揪来客店见你。”
狄公点了点头。他们迎面挤过一群衣衫褴褛的乞儿，乔泰消失了，狄公则从拐角穿过一条小巷，便上了热闹的大街，径向那飞鸿旅店急步走去。
店小二端来了茶和两支蜡烛。狄公于是坐下慢慢呷着茶，辗转着肠子寻思道：“这牟平县竟会有人对我们如此地感兴趣，几次三番跟踪窥视，真有点不可思议。在蓬莱县有一帮歹人专一要与我们作对，甚而想谋我的性命，那他们又如何知道我此刻在牟平呢?来牟平这般秘密难道还走漏了消息，蓬莱那帮歹人竟唆使这里的同党合伙来算计我不成?”狄公捋着他的胡子苦苦思索。
一声门响，乔泰闯了进来，一面拭着额头的汗珠，一面沮丧地说道：“又从我手底心给溜掉了!老爷，那人不是别人，正是今天来刺探我们的那个丑八怪，独眼猴。我见他鬼鬼祟祟地走着，左顾右盼。好象在寻找什么人。当时我混在那群乞丐中，买了杯酒假装喝着。待我看清楚正要上前揪住他时，他也认出了我，一闪眼就象兔子一样跑了，我想追去，早没了踪影。”
“真是一个狡黠的家伙!”狄公悻悻地说，“但我总不明白他究竟盯着我们要做什么，在蓬莱或什么地方你曾见到过这个家伙吗?”
乔泰摇了摇头。说道;“若是哪里曾见着过这副五八怪模样，我一辈子也忘不了的。我想他既然死死缠住我们不放，说不定我们再出去时又会撞上他。再撞上，我赌誓决不让他跑了!噢，老爷，这里又出事了!一个女人被谋杀了。滕老爷恐怕头更疼了。”
“你说什么?乔泰。”狄公吃惊地问道，“你又听见什么了?”
“谋杀，确实是谋杀。到现在为止只有一个老乞丐和我两人知道。”乔泰得意地说。
狄公迫不及待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们应当赶快将此事通报滕县令。”
“我们当然要替滕老爷分点忧。”乔泰给自己倒了一盅茶，慢慢说道。“事情是这样的：独眼猴溜走后，我便到那个小酒摊去付钱。正待转身要走，一个混身肮脏邋遢的老乞丐鬼鬼祟祟靠我走来，问我是不是外乡人，我当然承认是外乡人，并问他有什么事。他点了点头就把我拉到一边，问我是否要买几件首饰，说是价钱很便宜。我想不妨先看看到底是什么首饰再说，就嘴上答应了他。他就从衣袋里拿出一副漂亮的耳环和两只金手镯，并说只卖一两银子，立刻就要交钱。我知道这老家伙的首饰是偷来的，当时就琢磨着是将他带到这儿还是直接送他去衙门。他看我犹豫不决，以为我怕是赃物不敢买。于是他就索兴交了底：‘别害怕，不会出漏子的。这些东西是我从一个女尸身上摘下来的，就在那北门外的沼泽里。我是知道这件事的唯一的人。’
“我要他把他如何发现那女尸的事从头到尾讲一遍。他说他在那片沼泽地边上的灌木丛中有一个藏身处，有时他就在那里过夜。今天晚上他到那儿去时，发现了一具年轻女子的尸体躺在那沼泽地里，好象是穿着什么红绣裙，半个身子藏在灌木丛底下，一把匕首刺进她的胸膛，那柄还露出在胸前，的确是死了。他在那尸体上摸了半天没有摸到钱，所以就拉下她的耳环，摘下了她的手镯，然后就跑掉。那块地方晚上很荒凉，少有人迹走动，可能现在还没有别人发现。那老乞丐又说他们也有个什么行会，每个乞丐讨来或偷来的钱都得统统交给这行会中一个叫‘排军’的头目，然后从他那儿领取自己分摊到的一份。那老家伙不甘心将这首饰交上去，想找个外乡人私自卖了，把钱独吞下来。外乡人今日来明日去容易瞒过排军的耳目，不会担多少风险。那老乞丐很怕排军……”
“那老乞丐现在哪里?不要也从你手底心溜掉了。”狄公问道。
乔泰略有难色地搔了搔头，答道：“没有，他不可能溜掉。不过那老家伙一副半饥不饱的样子委实可怜。我前前后后盘问过他，我深信他与那尸体毫无干系。我看那耳环上面有干的血迹，所以他说从尸体上摘下的也不是谎话。我明白，如果我们把这个可怜的老乞丐送进衙门，结局将会怎样呢?公人们会把他打得半死，即便打不死，放了出来，那‘排军’也决不会干净放过了他。故我还是网开一面，放了他。我们将此事报知滕老爷时就说他早已逃之夭夭了。”
狄公不无责备地瞅了乔泰一眼，但似乎也不十分怪他自作主张。他说：“你这样做当然有违衙司的条规，不过，我理会你的意思。一个穷愁得发慌的老乞丐不可能窜进贵妇人的内宅，贵妇人也不会单身出门，出门坐轿还有许多人前呼后拥，跟随服侍。那老乞丐说当时没有其他人，这也是实话。否则他是决不敢盗尸的。那女子很明显是在别的地方被杀害，尸体被抬来放在那沼泽地里的。我并不认为你放走那乞丐有什么大错，但在这种事上，一个大意疏忽便会误了全局。现在我们就去衙门报信，滕县令闻报会立即着手侦查的。人命关天，不可延误。噢，对了，你把那两件首饰拿给我看看吧。”
乔泰把手伸进衣袖取出两只耳环和一副闪闪发光的金手镯放到桌上。
狄公看了一眼，不觉称赞，又拿在手中细细地欣赏了一会儿。
那耳环每只上都有一朵用银子打制的莲花，上面又精致地绕盘着金丝，中间点嵌着六块红宝石。手镯用纯金打制，状如环蛇。蛇眼睛却是一对绿宝石，在烛光下隐隐有凶光闪出。
狄公把玩了半日，慢条斯理地捋着胡须，陷入了沉思。
乔泰等不及了，催促道：“为何不想走了?”
狄公拿起首饰放进了自己的衣袖，说道：“乔泰，我们暂时不将此事通报滕侃，看来为时尚早。”
乔泰惊异地望着狄公，正待要问情由，房门突然开了，那个独眼猴闪了进来，神情激动地说：“他们已经来追赶你们了，来得比我想象得还早。你们还要去什么衙门，别干蠢事了!缉捕已到了这旅店，此刻正在客堂里打听你们的房间呢!不要慌张，我来帮助你们逃跑，来，跟我来!”
乔泰正待开口大骂，狄公制止了他。狄公犹豫了一会，便对那独眼猴说：“你带路!”
他们出了房门，独眼猴迅速地把他俩拉进一条狭窄的走廊。他看上去对这客店布局十分熟悉，他带着他们拐入到一条漆黑的发着霉味的过道，然后将一扇摇摇欲坠的门打开，来到了一截小巷。他们在垃圾堆中择路而行，绕过客店厨房后门再往前走便窜进隔壁那家大酒楼的后门，又从闹哄哄的店堂出得大门来，在大街小巷转了几个弯儿，早把狄公他们绕得迷失了方向。
来到一条荒凉僻静的小街，独眼猴终于停下了脚步，指着街尽头那唯一透着灯光的窗户对狄公说：“那是凤凰酒店，你们在那里住下最是安全，请你们告诉排军，就说是坤山送你们来的——以后我们还会见面。”
狄公和乔泰到这时才知道这个行动诡秘的独眼猴名叫坤山。
坤山转过身，打乔泰身前擦过，只几步便消失在黑暗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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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四漆屏 第四章
乔泰忍不住愤愤地说：“老爷，我实在不明白你想干什么，那贼头狗脑的坤山你却信他胡诌什么?别听那凤凰酒店有诗一样好听的名儿，它准是那奸恶偷盗人物的巢穴，放着那‘飞鹤’不去骑，来管人家的闲事，你明天还游不游山水名胜?”
狄公平静地说：“你不要急躁。这凤凰酒店固然不是正经去处，但是同他们打个交道便可弄清他们对我们感兴趣的原因。如果发现这坤山和那排军一起卷进这一串阴谋的话，那么他们正就是我目下找寻的人物。现在，我们姑且充作坤山想象的角色，扮作盗贼。退一步，情况有变，我们亦可凭手段冲杀出去，对吗?”
乔泰没奈何，咧了咧嘴表示服从。
他们走到凤凰酒店。那酒店是一幢木板结构的二层楼房，房子年陈已经有些歪斜。透出亮光的窗户里传出粗俗的说话声。
乔泰敲了敲门。里面声音停了，大门口开一条缝，一个粗哑的声音问道：“谁?”
“我们是来找排军的!”乔泰高声叫道。
门“吱呀”一声，走出来一个人，一言不发把他们引过低矮的散发着臭味、霉味和劣质酒酸的店堂。店堂里垂着一盏冒着黑烟的油灯，灯光昏暗。那开门的人——这酒店的酒保——走到柜台里，回过身，沉着脸，把两位客人上下打量了一番，说道：“掌柜没有回来。”
“我们坐着等他。”狄公说着，一面拣了张靠窗户的小桌一屁股坐下。
乔泰拉了把椅子坐到了狄公对面。转过头来，大声喊道：“来两杯最好的酒!”
店堂角落一张桌上四个赌棍抬头望了望狄公他们，又埋头赌他们的钱。柜台旁站着个妖冶的年轻女子，她正以一种傲慢放荡的目光将他们上下打量。她穿着一条玄色罗裙，腰间系着红丝绦，上面一件宽绰的水绿轻绉衫，衫钮儿散开了一半露出杏红抹胸。头上插着一朵枯萎的红玫瑰。
她仔细打量了一番之后，开始和她旁边的一个后生低声耳语。那后生漂亮的面孔上闪动着一对轻浮的眼睛。只见他猛地将那女子推开。扭过头去兴致很浓地看那四个人赌博。赌桌上吆喝唱喊，狂笑声、骂人的脏话和大木碗里沙拉沙拉的骰子声混作一片。
酒保端来了两杯酒，放到狄公的桌上。“六个铜钱!”他粗暴地开口索钱。
狄公慢吞吞地掏出四个铜钱放在桌上。“一杯酒最多只值两个铜钱了。”他轻声说道。
“你不想喝，就给我走!”酒保更无礼了。
“你这个不要脸的无赖!”乔泰忍不住骂道。
狄公制止乔泰，又摸出两个铜钱。
酒保接过讪讪地走了。
突然，那观赌的后生与一个秃头赌棍吵起嘴来。只见后生举起拳头向那秃子奔去，但他还未近得秃子的身，自己的肚子早就挨了秃子狠狠一脚，踢得他摇晃着倒退了几步。靠在柜台上喘着粗气。
四个赌棍大声哄笑起来。
柜台边那女子惊叫一声，扑向那后生，赶忙扶住了他。后生脸色惨白。她抓住了他的袖子，向他低声说了些什么。
“不用管我!你这个臭女人!”他气喘吁吁地骂道。
那女子还想说什么，后生朝她脸上就是一巴掌。她疾奔进柜台里，用袖子挡住脸，失声哭了起来。
后生恢复过神来。突然，他从腰带里拔出一把尖刀。说时迟，那时快，酒保见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轻轻一拧，那刀“当”地一声掉倒了地上。
“小兔羔子，掌柜明言不许动刀，你不知道?”酒保冷冷地说。
秃子早已站了起来，从地上将刀拣起，一把揪住后生的衣领又是狠狠一巴掌，后生顿时满脸是血。
秃子洋洋得意地说：“今天是你想着动刀子，额头上还想再吃一刀吗?我不与你这兔崽子计较，别人可不轻易让你!”
门口传来两声重重的敲门声。
“掌柜回来啦!”秃子说着，赶快来开门。
一个腰粗腿圆的黑胖大汉走了进来。他的脸盘很大且又粗糙，半脸的络腮胡子乱蓬蓬又短又硬，象把用旧的鬃刷。头发自用一块布包扎着，上身一件短褡褂露出胸口茸茸的毛和胳膊上一块块凸起的肌肉。他没理会秃子的问候，径向柜台走去，眼睛没向众人看一下。
“来一大碗，从我的酒坛里舀!”他吩咐酒保。“刚才在外面遇到了点麻烦，差点出事!唉，到处都是衙门派出的细作。”
酒保赶忙捧上了酒碗。
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咂了咂嘴，对那女子嚷道;“别站在那里哭哭啼啼的，小东西!”
又吩咐酒保：“也舀一碗给她，怪可怜见的!”
他的眼光落到那后生身上，后生正在擦脸上的血。
“秀才，怎么啦?”
“他今天竟向我动起了刀子!”秃子先告状。
秀才胆怯地走向排军。。
排军轻蔑地看了他一眼，冷笑了一声，说：“动刀子?好哇，就把你的解数都抖出来让我看看。”
排军掣出一柄闪闪发光的短剑，左手一把抓住了秀才的衣领。
那女子不知从哪里奔出来，一骨碌跪倒在排军的面前。
“饶他这一遭吧!我求求你!”她几乎是哭喊了。
排军愣了一下，松开了手。摇了摇肩膀想说什么，猛看见窗下的桌上坐着两个陌生人，他赶快推开秀才，扔掉短剑，向前走上几步，大声问道：“老天：这个长胡子是谁?”
“过路的客人。”秀才献媚地说，“坐了一会儿了。”
排军走近狄公，厉声问道：“你们打哪儿来?”
“我们也遇到了一点麻烦，”狄公答道，“是坤山送我们到这儿来的。”
排军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们一眼，拉了把椅子坐下，说道：“我对坤山不很了解。告诉我你们遇到了什么麻烦?”
狄公答道：“我和我的这位伙伴都是老实的生意人。一路上我们老老实实地做生意。今天早上在山路上遇到一个客商，我们跟他讲了两句吉利话，他就笑嘻嘻地捧出十两银子送给我们，然后就躺在路边休息了。我们拿着银子刚要进城来，那客商却睡醒了，变了卦，大发脾气，跑到衙门里告我们抢了他的钱。衙门就派人来抓我们。坤山知道了，就把我们带到这里来了。这原不过是个小小的误会，只怪那客商醒来得太早了。”
这是强盗间的行话，翻译出来是：他们在山路上抢了一个客商十两银子，把商客打倒在地。他们刚要走，那客商醒来了。
那排军听罢，咧嘴一笑。接着又怀疑地问：“你为什么要留着大胡子，说话的声调却象个塾馆里的教书先生?”
乔泰急忙回答：“留胡子是为了讨好他的上峰。沈先生过去在衙门里干勾当，由于钱财方面的误会，他不得不提早辞了职。掌柜的，你以前莫不是也吃公堂里的饭，这样盘问得人紧!”
“这几句话须得问清楚。”排军老大不高兴地说，“告诉你，我从不曾在衙门里干过事，正经是个军官，左骁卫大将军麾下豹骑三营的队正，正九品呢，人称刘排军。你且好好记住。噢，坤山是你们的老相识吗?”
“不，”狄公答道，“我们今天第一次见到他，衙里派人来抓我们时，他碰巧在那里。”
排军回头吩咐道：“快拿酒来!我要与这两位先生好好叙叙。”
酒保应声搬来了一个酒坛，端出了几味菜，一面凑着狄公陪笑。
“你们以前都在哪儿厮混?”排军问。
“在蓬莱。”狄公道。“但我们不想呆在那里了。”
“言之有理!”排军龇牙咧嘴地大声说道，“听说那里新来的一个狄县令甚是厉害。那人暴狠凶残，就是几天前，把我的一个朋友杀了!”
“所以我们赶着要离开那儿。以前我们总同屠夫混在一起，住在北门不远他的客店里。”
排军用大拳头猛往桌上一捶。“你们为什么不早说?坤山那个鬼杂种根本没法同屠夫比。屠夫是条正直的好汉，只是性情暴躁点，动不动就要耍刀子。我跟他说过上百次，耍刀子是没有好结果的。可他偏偏……”
屠夫在蓬莱杀了人。狄公七天前离开蓬莱时将他斩了首。
“那么，那坤山是你们行会的兄弟吗?”狄公问道。
“不是，他是独脚蟾，一个人干买卖。干得倒很出色，但终究是个小人。你们是屠夫的朋友，这使我非常高兴。你们这就去丢一贯铜钱在银罐里，从此便是我们的新兄弟。”
狄公从衣袖里取出一贯钱，乔泰也跟着掏出了一贯钱。排军接了，叫秃子放进那银罐里。
狄公说：“我们打算在这里住上儿天，等风声平静了再走。”
“不忙，你们尽管住，就这么定了。噢，我倒忘了向你介绍了，”说着向那女子嚷道，“艳香，你过来，见见这两位客人。”
那女子应声走到桌边。
“这是我们的女管家，名叫艳香。那个秃子是我最好的伙伴，我们两个花钱从来不分的，就是这艳香，也是同享的。我手下有七十多个弟兄，也是一桩麻烦事，他们每隔一晚要来这多结一次帐。这里没有识字的人，我只得用点竖划叉来计算。那秀才倒能帮这个忙，但其他的人都不同意，大伙儿都不信他。我想你来正可胜任这份差使，你净抽半成利，自己弄来的钱也不需上缴——这个买卖如何?”
“钱倒是不差，只是我喜欢自由自在地走动，图个耳目快活，消息灵通。刘掌柜，你听说这里又发生了谋杀的事么?”
排军将艳香推开，紧张地问：“你是说谋杀?哪里出了事?”
“我在街上听说一个有钱人家的太太被杀了，尸身扔在北门外的沼泽地里。我和我的伙伴虽也干些勾当，但决不杀人。杀人每回总惹来大麻烦，你知道我最不能容忍的便是杀人。”
“秃子!”排军吼叫了，“有一个女人被谋杀了，说是就在附近，你为什么不向我报告?着是谁干的?”
“大哥，我赌誓，这杀人的事我一点都不知道，也没听谁说过。”
狄公建议道：“我想到那去着看究竟是真是假。派给我一个弟兄，从僻静的街上带我去那儿。别忘了我曾干过缉捕，检验死尸也是行家;或许能替你查出是谁干的罪孽。”
排军用手托着满是皱纹的前额，神情阴郁地望着眼前的酒杯。犹豫了半晌，抬起头来说：“好吧，你就带秀才去。——嘿，秀才，你跟胡子哥去走一遭!”
狄公转身对乔泰说：“伙计，你最好还是呆在这儿。我们俩一同出去很可能引起麻烦。”
乔泰愤愤地嗯了一声，捧起酒坛汩汩地往自己杯中倒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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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四漆屏 第五章
秀才领着狄公沿着僻静的街巷向北门走去。
“白天那沼泽地里走的人多吗?”狄公问道。
秀才回答：“很多，一早那儿就人来人往，很是频繁。农夫挑菜进城贩卖都得走过那块沼泽地。不过，一到晚上那儿就很冷清，很少有人行走。那个地方又经常闹鬼。”
“为什么不把这块沼泽地填平呢?”
“四年前，我们这里发生了一次地震，北门一带的房屋全都倒塌了。接着，又起了一场大火，不几日这里就只剩了一片废墟。待要重建时才发现这块地方已经下沉了，比河面还低了一截，周围全是污水塘、杂草丛，再也不能建房屋了，所以人们只得让它荒在那儿。”
狄公点点头。他想起来，多温泉的地方常是多地震的。
这时，万籁俱寂，明月当空。大街小巷都熄了灯火。
秀才突然说：“告诉你，我要离开排军这一伙了。”
“是现在吗?”狄公意思模糊地敷衍了一句。
“当然，”秀才扬了扬眉毛说道，“你可以看得出我同那帮痞子、乞丐不是一个窝的雀。我父亲是县学里的助教，我也有了秀才的功名。我所以逃离家庭只是因为要想干一番事业。而排军、秃子一帮一天到晚干的就是偷鸡摸狗的勾当，要不然就是伸手乞讨。那帮蠢货还经常嘲笑我，辱骂我。我读了几卷书，也懒怠与他们计较。我虽无奈误投了他们一伙，但是决走不上一路。”
狄公点了点头。
“你和你的伙伴却与他们不同。”秀才若有所思地继续说道，“我敢说你们两位曾经杀过人。你说你不喜欢杀人，只是因为听了酒保说排军从不杀人，也反对杀人。原谅我唐突直言，我全是根据事实推断的。”
“还要走很远吗?”狄公没理会他的胡说。
“穿过前面这条街就到了。这条街通衙门后院的一条死胡同。这儿就能看到许多坍塌的房子了。嘿，我再问你，你在衙门里做公的那阵，经常折磨女人吗?”
“快走!”狄公催促道。
秀才还在罗嗦不休：“你知道许多的女人都喜欢我，但我却不喜欢她们。那些令人讨厌的践辈!嘿，当你用烧红的烙铁往她们身上贴或是用夹棍拶她们的手指头时，她们会象杀猪一样惨叫，是吗?她们受刑时都是失声鬼叫呢，还是嚎啕大哭?”
狄公抓住秀才的一条胳膊，用他铁筋般的五个指头使劲一勒，秀才痛得失声哭了起来。
“你欺凌弱小!”秀才抽泣着用另一只手托看受了伤的那条胳膊。
“你提出一个有趣的问题，”狄公和谒地说，“现在你自己作出了回答。”
他们默默无语地从倒塌了的破房子中间择路而行，不一会便来到了一片潮湿的开阔地。灰蒙蒙的雾气低低地飘浮在连绵不断的小树和灌木丛上面，远处隐约可以看见北门的城墙和门楼。
“这就是你要找的沼泽地了。”秀才怏怏地说。
沼泽地一片寂静，没有人影，只有偶尔从远处的灌木丛中传来一声水鸟的怪叫。
狄公沿着一条泥泞的小路朝沼泽地当中走去，同时仔细搜索着低矮的灌木丛。忽然他看见前面十来步远的树丛底下有一团红光闪出。他飞速跑上前去，靴子在烂泥里发出呱唧呱唧的声音。
他分开树丛一看，果然是一具女尸躺在那儿。尸身用一条金线掐花的猩红色绣衾包裹着，但显然已被人翻动过了。
狄公俯下身来细细端详了死者的脸。
那女子约莫廿五岁上下，杏脸柳眉，面皮细腻白净，甚是妩媚。她面上平静安详，了无愠色。一头缜密的乌黑头发却往后被一根棉线绳胡乱地系作一束，露出晶莹白玉般的耳垂。耳垂被撕破了，凝着几点血迹。
狄公掀开那猩红绣衾，又立即盖上。
“你到路口去看看动静，”他命令秀才，“见有人影，你就打个呼哨。”
秀才走后，狄公又重新掀开了那绣衾。那个女子一丝未挂，一把匕首深深地插进她的左胸，只留得那柄儿露在外面，柄四周有一圈干血迹。细看那柄，金银雕镂，宝石镶嵌，虽年岁久了，颜色有点发黑，狄公一眼认出这是一件十分值钱的古董。那个老乞丐不识货，只偷走了耳环和手镯。他摸摸胸部，感到粘湿糊糊，再提起一只手臂，发现仍能弯曲，尚未僵直。他想，这女子很可能就是白天里被害的。她面色安详，头发蓬乱，赤裸着身子和双脚。这些又说明她遇害的时候是在床上，而且是在睡眠中，被杀之后凶手才急急忙忙扎起她的头发，卷起一条绣衾包裹了身子，把她移到了这儿。
狄公将头顶上的树枝椎开，让月光照着那尸体，根据他多年缉查和鞠刑的丰富经验，他发现这个女子被人强奸过了。他站起身来，用绣衾仍将尸体包裹好。然后又把尸体搬挪到一处更幽僻的树丛下，这样一般的路人就很难发现。于是他回身去找秀才。
秀才正弓着腰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揉他的胳膊。狄公对他说：“你就在这里等我，我到那倒塌的房子里去搜查一下。”
秀才哀诉道：“我一个人呆在这里害怕。地震和大火时这儿死人最多，阴魂不散，谁都说这里时常闹鬼。”
狄公笑道：“这个不碍事，我有法子。”说着就在秀才坐的那块大石头周围不快不慢转了三圈，口中念念有词。
“现在你可平安无事了，我曾从崂山老道那儿学得这个禁魔真咒，任何妖魔鬼怪都无法近得你身!”
秀才将信将疑地坐定了。狄公很快穿过那片瓦砾场，插向了后街。在拐弯处他看见了今天午后和乔泰一起坐在那儿喝茶的那家茶馆，再走半截胡同，便来到县衙门后院的那扇角门。他急急地敲了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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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四漆屏 第六章
在门很快就开了。老管家一见狄公就象迎得了个活菩萨一般高兴。
“老爷派人到客店找了你几次，还留下口信。沈先生，老爷一直在等着你。”
他将狄公一直领到滕侃的内衙书斋。滕侃正靠在太师椅上打盹。银烛台上两支大蜡烛照在他萎缩、干瘪的脸上，他显得疲乏不堪。老管家在他耳边轻轻禀道：“老爷，沈先生到了。”
滕侃从朦胧中立即站了起来，绕过书桌，赶忙上前与狄公见礼。老管家随即退出。
滕侃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开口说道：“谢天谢地，你总算来了，请坐，请坐。狄年兄见笑，我此刻正陷在困扰之中，一日里如坐针毡。我急需求得你的帮助。”
他俩在茶几旁坐定以后，狄公说道：“依我猜来，你困扰之事莫非与尊夫人有关，她大概被人谋害了。”
滕侃闻言立刻吃了一惊，颤抖着声音问道;“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且将我所知道的先告诉你，然后你再告诉我都发生了些什么事。”
滕侃点了点头，两手颤抖着捧起茶盅，想要送上唇边，却不料失手泼翻在那镜亮的云石茶几上。
“今天午后我来拜访你时，”狄公开始说，“我立即留意到你身体不适，心情显得烦躁不安。后来我向潘总管问你究竟得了什么病，可是他说你今天早上还是好端端的。这样，我就明白了你一定是在我到达之前，很可能就是在中午，受到了某种沉重的打击。我记起当你的管家向你问起尊夫人时，你回答说，中午休息的时候，她接到她姐姐的口信到乡下庄子去了。然而管家说她的房门却是锁着的，这就使人难以理解了。尊夫人离开时，为什么要锁紧了屋门呢?她走后侍婢自然要去她房间整理打扫，你又为什么阻拦她们呢?同时管家告诉你说，尊夫人房里的大花瓶打碎了，你听后竟无动于衷，一味镇静。潘总管后来告诉我说，那只花瓶是你最珍爱的宝物。这就又清楚地说明早已出了比打碎花瓶更为严重的事。这样，我就断定午休之时尊夫人在房间中一定发生了意外，这个意外一直压在你的心头，使你神情麻木，忧心忡仲。当时，我作为客人。一时也不便多问，放也没有进一步去想这些事情。”
狄公呷了一口茶，滕侃低下了头来默默无语。
狄公继续往下说：“后来，一个偶然的机会使我得到了一些首饰。这些首饰是一个乞丐从一个女人的尸体上偷来的，据那乞丐说，尸体躺在北门外的沼泽地里。首饰中有一副耳环，上面雕着银莲花，盘绕着金丝，镶嵌着宝石。这些装饰价值连城超过银莲花本身几十倍。显然，这很莲花定有某种特殊的含义。我担心这副耳环正是尊夫人的，因为听说她的名字就叫银莲。当然，我不能肯定这城里再也没有叫银莲的女人，但我联系起你焦虑不安的神情和尊夫人神秘地离去，我疑心这中间有着某种不祥。
“正当我得出这个结论的时候，你派人到飞鹤旅店来寻我。我猜想你准是找我来商量此事。但我觉得，我在见你之前必须查问到更多的线索。因此，我才急急忙忙从后门离开了那家客店，并找了一个人把我带到那个沼泽地。我对尸体进行了检查，毫无疑问，她是一位贵妇人，身上没穿衣服说明她是在床上睡眠时被杀害的，很可能就在午睡时间死的。沼泽地离衙门后院很近，所以我就断定这具尸体正是尊夫人——她在房间里午睡时被杀害了。天黑之后被搬移到了沼泽地。因为沼泽地晚间人迹罕至，你的后院又有一扇不为人所注意的角门，出角门是行人稀少的后街，这样在搬移尸体时也不容易被人发觉。不知我说的对与不对?”
“对!对：狄年兄果然料事如神，小弟我只是…”
狄公摇了摇手，打断了滕侃的话说道：“在你进一步讲任何事情之前，我有言在先，我会尽一切力量来帮助你。不过，你不能指望我徇着私情，违着律法。假如你想对这件人命案作出什么说明，摆出什么事实，我都非常欢迎。将来一旦被传到大堂作证，我将引用你的话作为依据，解释案情，以利早日勘破，未知你意下如何?”
“我完全理会你的意思。”滕侃以一种干涩而平板的声调说道，“你知道，这是桩可怕的案子，一定要打到刺史大人那里。狄年兄不妨再宽坐片刻，让小弟将这内情全部吐露与你。然后你再站在小弟的地步替我想想法子，提出你的建议，这就是对小弟最大的帮助了。现在，我不能不告诉你，杀死拙荆的正是我自己!”
“你为什么要杀死尊夫人?”狄公暗吃一惊。
滕侃往太师椅后靠了一靠，沮丧地说：“要回答这个问题须从七十多年前的往事说起。”
“看你年纪尚不到四十，尊夫人可能也只是廿五上下，为何要说七十年前的事呢?”
滕侃矜持地点点头，说道：“年兄留心军事的话，总会听说过滕国尧的名字吧。”
“滕国尧?”狄公紧皱了眉头，想了一想，答道，“嗯，象是有个将军名叫滕国尧的，很是骁勇善战。太宗皇帝讨平西戎的一次大战中，他冲锋陷阵，威名大震，朝廷很是嘉奖。但班师回朝时，他却突然退了军职，因为是……”狄公突然停了下来，吃惊地看了滕侃一眼，“老天，那滕将军莫不就是你的祖父吧?”
滕侃点点头。
“他是我的祖父。允许我简略地再说一下你刚才待说而未说出口来的话。他所以突然退职是因为他在一时精神狂乱下，把他的一位亲密的副将杀了。尽管后来朝廷赦他无罪，但他当时必须辞去将军之职。”
书斋里寂静无声。半晌，滕侃又开了口：“我的父亲始终是一个健康正常的人。我万万没有想到我祖父的这个病有隔代遗传的可能!八年前，我和银莲结了婚，婚后我们相敬如宾，非常幸福，彼此间推心置腹，矢忠不渝。我不喜交际多半还是由于银莲待我太好的缘故，我认为象我们这般的恩爱夫妻世间不多。七年前有一天，银莲发现我失去了知觉，躺在地板上，她急忙把我扶到床上。我恢复知觉时，却有些奇怪的记忆在我心头掠过。我似乎从未感到如此兴奋过，虽犹豫了一阵，我还是把那些犹如梦幻的奇怪的记忆告诉了银莲。原来我失去知觉时，我梦见自己亲手残忍地杀了一个人，并对此感到扬扬得意。我意识到遗传性的灾祸已经降临到我的头上，祖父的幽灵时时出现搅乱我平静的心。我坦白地告诉银莲，我已经得了这个可怕的病了，她却这样年轻美丽，她不能继续与一个疯子生活在一起。我考虑到对她的责他就想写封体书给她，尽快安排与她离婚。”
说到这里，滕侃双手掩面，悲声哽咽。狄公深表同情地望着眼前这个心灵受到严重创伤的人。滕侃控制住自己的激动情绪后，又继续讲下去：“银莲坚决拒绝离婚，她说她永远不会离开我，她不能抛弃我，况且我得了这个倒霉的病。她说我真是染上了这个病，仍将仔细服侍我，使我不致发生任何意外。同时，她又竭力否认隔代遗传的说法。她说她要尽一个妻子的责任，我一旦休了她，她就自杀。最后我只得让步了，你知道当时我的心里有多么痛苦。我们没有孩子，也决定不要孩子了。两个人从此就对月赏花，吟诗作对，互相唱酬了此一生。你如果也看出我有点甘居寂寞的话，恐怕也会理解是什么原因的。”
狄公默默地点了点头。听了他的这位不幸的同行如此一番伤心的话，他还有什么可以说的呢?
滕侃继续说道：“四年前，我第二次发病，两年后，又发了第三次。在第三次犯病时，我处于暴躁狂怒的不正常状态中。银莲不得不用汤药来灌我，生怕我出什么可怕的意外。她对我的忠贞不渝是我唯一的安慰。我的病时犯时好，她常为之心事沉重。后来，就是上个月，发生了一起奇异的事。这件事使我失去了这种最后的安慰，陷入了绝望的境地。”
滕侃停了停，用手指着那四扇高大的朱红漆屏说道：“就是它把我的人生希望全粉碎了，我从此走散了魂魄，再也振作不起来了。”
他转过身来，凝视着这四扇漆屏，半晌无言。闪烁不定的烛火照在雕镂精细的漆屏上发出奇妙的光辉。
滕侃闭了一会眼睛，以一种异常平静的声调说：“年兄请来先把这四扇漆屏仔细看了，我再与你讲述一遍这漆屏的故事。这故事的内容我在睡梦中都能够背得出来。”
狄公站了起来，走到那漆屏前细细观赏。见这漆屏共有四扇，每一扇上都雕刻着一幅精致的图画。画面上镶嵌着金银。翠玉、珍珠、玛瑙，无疑是一件珍贵的古董。
滕侃的声音变了，仿佛是一个陌生人在讲故事：“这四扇屏风和其他的屏风一样刻画着一年四季。左边第一扇的景色正是春天。一位年轻的书生在一棵虬蟠古松下伏案瞌睡。他的书童正在一旁为他煮茶。书生梦见四位风流窈窕的女子，他爱上了其中最美丽的一个。
“第二扇描绘的正是夏天的风景，夏天是人的抱负成熟的季节。这位书生已长大成人，正骑着马上京赶考。书童挑着书担跟随在后。
“第三扇的景色是秋天。秋天象征着收获。这位书生已经三榜高中，做了大官。他身穿朝眼，衣锦回乡。这时，他正抬头看见一个富贵人家的楼阁上站着他梦见过的那四位女子，他想娶的那一位也在其中。”
狄公移了几步，跟着滕侃站到了第四扇屏风跟前，好奇地观看着。
“这第四扇，”滕侃又说下去，“已是冬天了。冬天是内省的季节，也是对自己取得的成果更加理解并安安稳稳享受的季节。它体现了婚姻美满和家庭幸福。”
狄公看着屏风上那一对年轻夫妇正坐在一间豪华精致的厅堂里吃酒。他们的身子紧偎在一起，丈夫的一只胳膊搂着妻子的脖子，另一只手端着一只酒盅正往她嘴边送去。狄公看罢，没有言语。
滕侃说道：“我和银莲结婚不久，一天在京师的一家古董铺子里发现了这套屏风。我越看越蹊跷，越看越惊异。你不知道，这四扇屏风上的图画恰恰正是我自己一生中四个代表阶段。当我在家乡念书时，有一次我确实梦见了四位美丽的女子。后来，我赴京赶考，果然中了进土。一日在京城乘马，正看见吴府尹家的楼阁上站着我梦中曾经见过的四位女子。这之后，我又正好同吴府尹的二女儿银莲结了婚，她就是我在梦中选定的那个最美丽的女子。狄年兄，你说这事巧也不巧。当时我就用一百两银子将它买下，这套漆屏风就成了我家最珍贵的财产。第二年，我外放到这牟平县，也就把它带到了这里。有多少次我和银莲一起坐在这四漆屏前细细欣赏着它，谈论着我们奇妙的姻缘和忠贞的爱情。上个月的一天。吃罢午饭，天特别的炎热。我唤管家把一张湘妃竹榻放在这漆屏的前面，因为这儿常有习习的凉风，躺在竹榻上又正好面对着那第四扇屏风，那对夫妇的缠绵恩爱正可消解我的闷乏。就在这时，我惊奇地发现漆屏上的图案改动了，画中那个男人正将一把匕首对着他妻子的胸膛!”
狄公惊叫一声，忙俯身再细看那画面。现在他看清了，那个男人搂着他妻子的左手里正紧握看一把匕首，尖刀正对给她的心窝。他疑惑地摇了摇头，回到椅子上坐了下来。
滕侃提高了声音继续说：“我一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生了这个变化。我的头脑禁不住又开始狂乱浮躁。我揣摩着也许打造这套漆屏的工匠当初不小心将一块薄银片粘在潮湿的红漆里，当表面侵蚀了，就在这个不吉利的地方显露了出来。可是我很快就发现那处薄片是后来加上去的，而且加得相当笨拙，因为就在那块地方的周围我发现了一些小的裂隙。”
狄公慢慢地点点头。他也注意到了这个情况。
“因此，唯一可能的结论是，在一次我根本记不清楚的精神狂乱时我自己作了那种改变。此外，第二个结论也是十分容易得出的，那就是当我精神狂乱时正计划着杀害我的妻子。”滕侃激动地说着，又长长吁了一口气。迅速将目光移开漆屏，脸上露出十分痛苦的神色。“那漆屏死死地缠住了我，再也不得安宁。从此以后，我连续好几次都梦见我正在下手杀死银莲。我从这种可怕的、令人窒息的恶梦中醒来时往往大汗淋漓。即使在我醒着时，这种狂乱的冲动也无时不在困扰着我、折磨着我。我感到了绝望，我有了一种极可怕的预兆。那漆屏使我整天提心吊胆，心神恍惚。但我又不能将此事告诉我的银莲。她可以忍受一切，却不能忍受我这种可怕的念头。她一旦发现了这一点，她便会心碎的。
“看来我们逃不出劫数，可怕的事终于发生了：今天我们在花园的树荫下吃罢午饭，我觉得空气闷热，心里很是烦躁不安。我告诉银莲说，我要到书斋去休息一会，顺便翻阅一下早上公堂审案的记录。然而书斋里也很热，我的头隐隐作痛，心情无法平静下来。于是我决定到银莲的房间里去休息一下……”
滕侃说着，一面站了起来，拉定狄公：“你跟着我来。我指给你看看。”
他拿起了一台银烛，两人一同走出了书斋，穿过一条弯曲的走廊，来到过道口的一扇门前。
滕侃打开了这扇门。里面是银莲的化妆室。一张紫檀雕。花的大梳妆台立在右首，梳妆台上有一面擦亮的银镜。左首的一扇小门前放着一张竹榻。正中是一方紫檀雕花圆桌。滕侃说，那圆桌上原来还放着他后来打碎的那个大花瓶。左首那扇小门外是花园。银莲的侍婢平日就在小门前的那张竹榻上睡觉——正面对一扇红漆房门，房门里便是银莲的卧室。
滕侃从怀中取出一把精巧的银钥匙，将那红漆房门打开。他让房门半开半掩着，向狄公说道：“今天中午我走进这间梳妆室时，那个侍婢正躺在竹榻上睡午觉。我走近卧房门时，那房门当时就象现在这样半开着，只见银莲光着身子脸朝里躺在床上。她的头枕在弯曲着的右臂上，一头美丽的长发蓬乱地散开，好象一块村在双肩下的黑丝绒垫，头发还从床沿上垂挂下来。正当我想要走近她时，突然眼前一片漆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当我迷迷糊糊地醒来以后，发现自己正躺在梳妆室的地上，那大花瓶打碎的瓷片散了一地。当时我头痛欲裂、思绪混乱。我见那丫环还躺在竹榻上打鼾。我挣扎着爬了起来，踉跄地向卧室走去。当我发现银莲还象刚才那样平静地躺在床上时，心里感到很宽慰，头也不感到晕眩了。可是当我走近床边一看，不由大吃一惊，我突然意识到了我已干出什么事来。我的那柄古玩匕首已经插进了她的胸膛，她早已死了!”
滕侃双手掩面，身子靠着那扇红漆房门，轻轻抽泣起来。
狄公走进卧房，观察那张铺着篾席的宽大的床。他发现靠枕头的地方有少许血迹。他抬头看墙上，一束丝带吊着一个空的刀鞘，旁边挂着一张古筝。卧房的窗户厚厚地糊着一层白纸。窗下一张茶几，两边各放一只圆凳。隅角里堆起四只朱红衣箱——每一只装着一个季节的服装——旁边端正地放着一个银柜。
狄公走到滕侃面前，轻轻问道：“以后。你又做了什么呢?”
“我头晕目眩，眼前发黑。跌跌撞撞回到我的书斋，只觉心乱如麻，手足无措。正当我挣扎着聚起精神试图弄清到底发生了怎么一回事情的时候，管家来禀，说是你来拜访我了。”
“我来得真不是时候。”狄公深有侮意地说。“不过，当时我并不知道……”
“唉，当时我言语恍惚，举止久礼，还望年兄鉴谅包涵。我们现在还是回书斋去坐吧。”
他们重新在书斋茶几旁坐定_
滕侃与狄公斟了茶，自己也慢慢呷了一口茶，咕咕地漱了漱口，又吞下，才说道：“你走之后，我的神志恢复过来一点。后来，公堂上那起离奇的案子也分散了我的忧虑。我明白这件事的严重后果，上峰执法是不含糊的。我必须刻不容缓到州里去向刺史大人投案，承认我是杀害我妻子的凶手。然而我那可怜的银莲，她的尸身又如何处置是好呢?丫环几次要进卧房整理打扫，管家老来问我要钥匙。我一时糊涂，便乘衙里吃晚饭的时候，溜进了卧房，胡乱寻了根线绳扎束了她的头发，随手掀了条绣被将尸身包裹了，然后扛着她绕出后院的角门，从后街穿过那片废墟，将我可怜的银莲便丢在那沼泽地里了!
“我回来以后，才明白自己是多么的愚蠢。我为什么不能假装说，我丢失了那卧房的钥匙，而大家只知道太太已到她姐姐乡下的庄子里去了——谁也不会怀疑。等我自首了，什么都好办了。唉，这时我便想到了你，想到年兄那查缉凶犯、审理案子的本领。我于是便派人到飞鹤旅店来请你。他们说你不知去向，我便只得留下个口信，让你一回旅店便到我这儿来——我就在这儿专意恭候着你。谢天谢地，尽管这么晚了，你终于来了。狄年兄，现在你告诉我该怎么办?”
狄公没有马上回答。他坐在那里，一面慢条斯理地捋着他的长胡须，一面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四扇漆屏。过了一会，才转过脸对滕侃说：“我看你从现在起，什么也不要做，至少暂时什么也不要做。”
“年兄这话是什么意思?”滕侃道，“我却打算现在就给刺史大人写一封投案的信，派驿使星夜送往登州。明天一早，我们一起去亲见刺史——我看这是我目下唯一的抉择了。”
狄公摇手表示反对。
“你必须沉住气。”他说。“我检查过尸体，也细看了发案的现场。我并不相信我们已掌握了所有的事实，我需要找到你杀死你太太的证据!”
滕侃站了起来，激动地说：“狄先生，你，你别讲废话了!证据，你还要什么证据?我的发病，我做的梦，我的匕首，那杀人的现场，还有那奇异的漆屏……”
狄公打断了他的话：“然而有一个非常奇怪的现象表明这起命案可能与你无关。”
滕侃惊异万分，满腹狐疑地说道：“狄年兄，不要用那渺茫的希望来愚弄小弟了。你这样做太残忍了。你是不是有了一个十分虚幻的想法，即：当我犯病的时候，又有另一个人闯进屋来杀害了我的妻子。你想想，天下哪有这等巧事?”
狄公耸了耸肩。“我不是盼望什么巧合，更无意愚弄你。滕相公，要相信这样的事情恰恰是有可能的，更可能在你第一次看见尊夫人的时候，她不是面朝里躺在床上的吗?她那时已经被杀害了。滕相公，你周围有没有仇家?”
“没有!没有!”滕侃激动地回答，“狄年兄，你要记住，只有我的妻子和我才知道这套漆屏的含义。自从我们来到这里以后，这套漆屏从未搬出过我的家门。所以没有任何人可以改动它!”
他稍稍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叹了口气，又说道，“唉，狄年兄，那么，你认为还能为我做些什么呢?”
狄公道：“我建议你给我明日一天的时间，让我去搜索其它一些证据。如果我一无所获，后天即陪你一同去登州，向刺史大人面陈这里发生的一切。”
“狄年兄;对人命案延误上报是严重的违法行径。你我身为朝廷命官，理着一县刑名，岂可渎职自误——日后上峰发罪下来，怎担这个干系?”
“滕相公不必着慌，如有差池，我狄某一人承当!”
滕县令犹豫了半日，也只得让步：“既然狄年兄高义助人，小弟这事也就从命了。那么，还须我替你做点什么呢?”。
“很简单。你首先拿出一个信封来，填了尊夫人名字、身份。”
滕侃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在上面写了几行字，交给了狄公。狄公将它放进了衣袖里。
狄公又说道：“你再去尊夫人卧房中取出一套她平日所穿的衣服打成一个包袱。别忘了还要带上一双鞋!”
滕侃疑惑不解地瞧了他一眼，然后一声不响地离开了书斋。
狄公立即站起来，从抽屉里又取了几张官府信笺和盖着县衙红印的大封套，一并塞进了衣袖里。
滕侃手里提着个包袱走口书斋。忽然朝着狄公上下打量了一下，然后很表歉意地说：“狄年兄见谅，我一心只扑在自己的事上，竟没想到给你拿件衣服换换。你的葛袍这么脏，你的靴子上满是污泥，让我借你一套……”
“不必麻烦滕相公了。”狄公打断了他的话。“我还要拜访一些人在那些场合穿着新衣袍反而会引起麻烦。现在，我首先要回到沼泽地给尸体穿上衣服，再将她拖到路边，以便明日一早就被路人发现。我将那信封放在她的衣袖里，这样人们就会立即认出死者是谁。然后，你就可以前去认尸。噢，你们这里总有几位可以胜任的忤作吧?”
“只一位忤作——有事到衙里验尸，平日里自开着一座大生药铺子，做着掌柜。就在那市廛边的拐角上。”滕侃答道。
“且好。明日你就说太太在去北门的路上被人谋杀了，缉查正取得进展。然后，你就可以将尸体暂时安后在一具棺木里。”
狄公拿着包袱，深情地望着他的同行说：“好好睡一觉。明天我就会给你个消息，你不必送我了，我知道怎么走。”
狄公又赶回到沼泽地，找到了秀才。秀才蜷缩着身子仍坐在那块大石上，尽管是三伏的热天，他却在浑身打颤。秀才抬头见到狄公回来，马上显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嘿，秀才，别那么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稍等片刻，我们就可以回酒店了。此刻我再去看一看那尸体。”
秀才委屈地点点头，仍坐在那儿。心神很是不安。
狄公寻着了尸体，将胸口的匕首拔出来，用一张油纸包上，然后放进自己的怀中。接着他给尸体穿上了衣服和鞋，再把尸体拖到路边。干完这一切之后，才叫起了秀才，一同回凤凰酒店。
半路上，秀才突然对狄公说：“我知道你和排军并不把我当一回事，不过我要告诉你，几天之内我就会赚到一大笔钱，叫你们大吃一惊。
狄公没有反应。对秀才的牛皮他感到厌恶。
秀才望了望狄公，心里自认晦气。
到了凤凰酒店的那条街口，秀才说：“给你耽误了一夜。好了，回去跟排军交差吧：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干，就这里分手吧!”
狄公一个人回凤凰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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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四漆屏 第七章
狄公和秀才离开凤凰酒店去沼泽地之后，乔泰与排军两个又喝了几杯酒。他俩谈论着近几年来朝廷用兵的事，很是投契——排军最喜欢聊的还是打仗的事。
“既然你这般喜爱行伍生涯，”乔泰问道，“那你又为什么离开了?”
“我干了一件蠢事，不得不仓皇逃跑。”排军不胜感慨地叹了一口气。
衣衫褴褛、身上发着臭味的乞丐们三五成群地晃进酒店里来，排军不得不与秃子一起同他们结帐。乔泰觉得酒店里的空气越来越污浊，他更担心那个卖给他首饰的老乞丐也会在他面前出现。他决定到外面溜达溜达散散心。
大街上也闷热得慌。他想河边也许会凉快些。于是他穿过几处大街小巷，爬上一座横跨河流的拱形石桥。他依着石桥一边的雕花石拦杆，望着桥下黑色的河水咆哮着向下游奔流而去，河水冲击在嶙峋的岩石上激起无数白色浪花。这—带空气很凉爽，也很少有人走动。周围散落着好几幢高雅的园邸，居住着本县的许多乡官富商。乔泰观赏了一晌，渐渐觉得无聊。他叹了口气，决定折回酒店。那群乞丐此时也许都已经走了。
他下了石桥，沿着河岸走去。一时间，他又一次产生了一种不安的感觉，他觉得后面有人盯着他。但马上他又解除了疑心，坤山现在已经是他们的朋友，除了他还有谁会来盯他的梢。他捐了一个弯，信步向南走去。
突然，一扇打开着的窗户把他的眼光吸引过去了。这所房子离街较远，前面有一排竹栅栏。他跨起脚尖从那竹栅栏上望那窗户里，见是一间布置典雅的卧室，茵席帘帏，煞是齐整。梳妆台上两支银烛照得煊同白昼，一个女子正立在镜前梳妆打扮。那女子三十左右，容貌体段自有一种动人的风韵。只见她梳妆已毕，懒傲地倚着床头轻轻叹息。
乔泰一眼就认定这是一个自己开业的名妓。不知怎么，乔泰发现自己被那个女子吸引住了。他一掏衣袖，只有两贯铜钱，不由得感到沮丧，转念又想钱虽少，就是见个面，认识认识也有意思。不管怎样，试一试总是值得的。
他推开竹栅栏，穿过一个十分雅致的花园，在一扇黑漆大门上敲了两下。
开门的正是那女子。她先是吃惊地大叫一声，接着又很快用袖子捂住了嘴巴，显出十分惊慌的样子。
乔泰赶忙上前躬身施礼：“姐姐，十分抱歉了，夜里这么晚来打搅你。我从这儿走过，碰巧看见你在窗前梳头。你的容貌风度给我留下极美好的印象。不知我这个迷了路的外乡人能否在你这里稍事休息并从你的言谈中敬聆芳教。”
听了乔泰这一遍半文不白的话，那女子犹豫起来。她上下打量了乔泰一番，轻轻皱了皱眉头。忽然她微微一笑，用一种柔媚的声调说道：“我在等候另一个人……不过既然时间早过了，你不妨就进屋来坐坐吧。”
“没想到妨碍了你的约会，那么我就改天再来吧!”乔泰急忙说。“假如你的客人要是不来……”
那女子笑了起来。说道：“进来吧!你这副邋遢相倒挺有意思。。
她自顾回房走去，乔泰跟着进了房间。
“请稍坐片刻。”女子略为害羞地说，“让我把头发扎好，我最怕热。”
乔泰在一个鼓形的绘花瓷墩上坐定：“不敢动问姐姐芳名?”
“我的名字?”她噗妹一笑，“你就叫我秋玫便行。秋天的秋，玫瑰的玫。”
乔泰凑趣道：“秋天的玫瑰，嗯，别致，难怪姐姐这般容貌。”
秋玫扎起头发微笑着转过身来，在床沿坐下。顺手拿起一把檀香四扇，悠闲自得地扇了起来。她细细看了看乔泰，说道：“我猜你八成是个军官，是路过牟平的吧?”
“差不离。”乔泰回答。
“打算在牟平呆多久?”
“只呆几天。不过今夜遇了姐姐，却是不想回去了。”
秋玫笑着，用一双发亮的大眼睛只看着乔泰。半日又问道：“你们军官也允许随便出来吗?”
乔泰只望着她傻笑。
秋玫斜眼看了乔泰一下。一面摇着扇子，一面毫不介意地解开胸前的钮扣：“这个倒霉的天气，就是到夜里，也还这么热!”
乔泰在瓷墩上移了移身子，清了清嗓子，鼓起了勇气，问道：“不知姐姐……多少……钱?”
这秋玫听罢，不禁大声笑了起来。乔泰也尬尴地跟着她笑了几声。
她用四扇掩住嘴，一本正经地问道：“在你看来值多少钱?”
“一万两黄金!”乔泰诌媚地说。
“哎哟!”秋玫边笑边嗔道，“今天你可以和我在一起呆一会儿。不过，你必须答应我，以后你再也不许到这里来!就这两天我也要离开这里了。”
“我可以起誓。”乔泰说着站了起来，靠到秋玫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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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四漆屏 第八章
乔泰哼着小调回到了凤凰酒店。他发现酒店里空荡荡的，只有艳香一个人在那里扫地，一脸不高兴的样子。见了他进来，便问：“秀才上哪儿去了?”
“反正死不了!”他答道。说着就在一张破藤椅上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哎，沏一壶茶来。不是我喝，是为沈先生沏。他是个十分喜爱喝茶的人。坤山没有来吗?”
艳香做了个鬼脸，不耐烦地答道：“早来过了：我告诉他你们两个都出去了，他说过会儿再回来。唉，我倒要说，任何男人我都能忍耐，那个坤山他就是给我十两金子我都不屑看他一眼。”
“你闭起眼睛不去朝他看就行了嘛。”乔泰说道。
“不，我不是指他那一副丑八怪的嘴脸，他是一个专门伤人痛处的歪料，又阴险，又狠毒。”艳香说着，又轻蔑地嗤了一下鼻子，走回厨房去了。
乔泰狂笑起来，又将背往那藤椅上一靠，把双脚搁到了桌子上。等艳香端着一把大茶壶回来时，他已经鼾声如雷了。
狄公一走进酒店的门，艳香就扯住他着急地问道：“秀才怎么没有跟你一起回来?”
狄公瞅了她一眼，答道：“我委派他办件差使去了。”
“他不会遇到什么麻烦吧?”
“不会的，即使他遇上什么麻烦，我也有法子把他解脱出来。你还是先上楼睡觉去吧，我们有些事，还要在这儿多呆一会儿。”
艳香上楼去了。狄公立刻将乔泰叫醒。
乔泰看见狄公一副憔悴疲惫的样子，心情顿时阴沉起来。他马上给狄公倒了杯热茶，焦急地问道：“情况怎么样?”
狄公便将尸体的情况及他和滕侃的谈话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乔泰。话还未说完，便听见有人轻轻地敲了一下门。乔泰去开门迎面正碰上进屋来的坤山。乔泰忍不住骂了一声。
坤山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转脸对狄公说：“沈先生，新的住所还舒适吧?该道个谢吧?”
狄公说：“请坐下，现在你跟我讲讲你为什么要帮助我们吧。”
“实话对你说了吧!”坤山尖声说道，“我正需要你们，而且是急需要你们。你们也许已听说了我的大名吧。三十年来，从未失败过一次。然而我缺少武力，但我从来不想增强它，因为我认为单凭武力是庸俗低下的勾当。现在我碰巧有一桩买卖，却还需要用点武力。我仔细地对你们俩进行了考察，觉得你们是能胜任这桩买卖的。我已经独个做完了所有困难的准备工作，轮到你们来帮我忙的事已经没有什么风险可担了。你们能得到一份数目不小的报酬也就应该心满意足了。”
“你说得倒轻巧，”乔泰打断了他，“让我们去干那号危险的买卖，你却不费气力地坐等着发横财。告诉你，少了我们不干，你这个卑鄙无能的胆小鬼!”
听到乔泰骂他胆小鬼，坤山的脸变白了，这个称呼显然触到了他的痛处。他恶狠狠地说：“一个人身强力壮就算是英雄?今夭晚上我真担心那张紫檀木床经不起你这个身强力壮的英雄折腾。诗人描写得何等好哇：轻扇摇春云，急雨摧秋玫……”
乔泰跳了起来，一把掐住坤山的脖子，将他按倒在地，接着双腿跪在他的胸上，动手就打。一面咆哮着写道：“你这个卑鄙的下流坯，原来又是你在暗中监视我。我要勒断你的脖子!”
狄公忙上前劝住：“放开他，他的话还未说完呢。”
乔泰站起身来，把坤山的头砰地一声往地上一磕，坤山躺在那儿不动了，嗓子眼里发出一阵阵哮喘声。
乔泰的脸气得发青，一屁股坐下来，说道：“晚上我在一个名妓那儿呆了一阵，她名叫秋玫，不想这王八羔子却在暗中监视着我。”
“得啦。”狄公冷冷地说。“给坤山的头上泼洒些凉水!”
乔泰从柜台后面端来一大盆洗碗的脏水往坤山的头上浇去，一面说道：“这个狗杂种还得有一段时间才能醒来呢!”
“你坐下，我来把滕侃的事情没有讲完的部分说给你听!”
狄公讲完了四漆屏的来龙去脉，乔泰的火气早过了。不由称赞道：“老爷，这起案子可真令人惊异啊。”
狄公点点头。“我不想告诉他他的夫人被人强奸过了。你知道我怀疑是别人杀害他妻子的最明显的理由就是这一点。我不想进一步使我的同行苦恼了。”
“可是，你不是说过那死者看上去很平静吗?”乔泰问道。“我想她至少应该惊醒过来，表现出激动和愤怒，对吗?”
“这就是这个疑案中最令人费解的一个细节，当然还有其它……注意!坤山苏醒过来了!”
乔泰从地上将独眼猴一把提起，放在那藤椅上。坤山渐渐张开了那一只眼睛，嘶哑着声音对乔泰说：“杂种!等着我跟你算帐!”
“什么时候来都奉陪!”乔泰洋洋得意地应道。
坤山那只独眼间出一丝狠毒的光，冷笑道：“你连那个风流寡妇都不认识，你这个笨蛋!”
“寡妇?”乔泰一愣。
“当然是一个寡妇，而且是一个昨天刚刚死了丈夫的寡妇!你这个笨蛋，就连鼎鼎大名的丝绸行行头柯兴元的家都不知道，竟闯进去与他夫人图快活。柯夫人为了表示对死者的哀痛刚搬挪了卧房——就是你刚才去过的那个房间。你这个家伙竟把柯夫人当作一个妓女了!”
乔泰脸皮羞得通红。他想说什么，可是只能发出一些别人听不懂的声音。
狄公冲着坤山问道：“那么说，柯夫人的道德贞操也许与老柯的自杀有关系?”
坤山托着他的脖子，将一杯茶一饮而尽。然后阴阳怪气地说;“柯夫人自然也不会是讲道德贞洁的女人!嘿，我与你们刚才谈的那桩买卖却正好与这柯兴元有些关系。你仔细听我说，我的话很简短。我手中弄到一本冷虔的帐本。这冷虔是本城一家有名的柜坊的掌柜，一日金银进出不计其数。他是柯兴元财务上的合伙人。我对财务的花样也精通一些，我很快发现那帐本上有冷虔在过去的两年里怎样通过伪造帐目，欺骗老柯的秘密记录。他用卑劣的手法从老柯那里弄到相当可观的一笔钱财。哎，大约有一千两金子!”
“那么，你又是如何把这帐本弄到手的呢?”狄公问道。“一个精明的掌柜决不会把这本关系到自己身家性命的东西随便乱放。”
“这不关你的事!”坤山厉声说。
“不，我对财务上的事同样也很感兴趣——这正是我急急忙忙辞退了衙门的公职的真正原因，你能够从错综复杂的财务交往中弄到这个秘密帐本，今天我总算眼了你了!朋友，要合作就要信任，只这三言两语的，我还未摸到事情的边呢!再说你还得把弄到这帐本的细末说给我听听。”
坤山多疑的眼光溜了狄公一瞥。
“真是个狡猾的奸贼!”坤山阴险地笑了一声，“既然你很想知道事情的细末，今天我索性全兜给你。我到柯家去过好几次，这当然他是不知道的。我弄开了他的银柜，发现有二百两金子——这当然现在归了我。我把他藏在银柜里的帐单、票据、合同、契书细细推敲琢磨，终于弄明白了冷虔那帐本的秘密。”
“原来是这样。”狄公说。“你继续讲下去。”
坤山从袖子里拿出一张小纸片，小心地把它平摊在桌上。用他那细长的食指轻轻地点着那张纸，继续说道：“这一页是我从那帐本上撕下来的。明天早上你们俩去拜访一下我们的朋友冷虔，把这张纸给他看看，告诉他你们掌握了所有的情况。然后，你们叫他开两张空着名字的批子，一张开六百五十两金子，另一张开五十两金子。他出这点血之后，还能得三百两。这对他相当过得去了。当然我非常想把整笔的钱都弄到手，可是这玩意取得成功的秘诀却是给别人留下一条活路，使他不至于狗急跳墙。那张六百五十两的批子归我，五十两的归你们。不花力气能赚五十两金子。这还不算是一笔便宜的买卖吗?”
狄公锐利的眼光盯着坤山，悠闲自得地抚摸着他的美髯，一面辗转着肠子想对策。半晌，见他慢慢说道：“我的这个伙伴说话固然生硬了点儿，但是他倒说得不偏不倚，恰到好处。逾墙钻穴是你的本行勾当，。但你却没有胆量对着面抢夺，我断定你没有勇气去当面讹诈那冷掌柜，对不对?”
坤山不由自主地在椅子上动了动身子。狄公将那张纸拿来放进自己的衣袖里，说道：“这确是一桩好买卖。可是应该彼此无欺，南北拆帐。老实说我现在就是不需要你和什么帐本照样可以去讹诈冷虔。为什么我就不可以将所有这一千两金子都装进自己的腰包呢?”
“真的，为什么不可以呢!”乔泰咧开大嘴附和道。
“那么，我就到衙门去报信，让他们来捉拿你们这两个强盗!”坤山凶狠地说。
“谅你也不敢去报信。”狄公平静地说道，“别拉扯了，还是下决心吧!怎么样?”
坤山恶狠狠地瞅着狄公的脸，用手压了压腮帮上抽搐的神经，低了半日眼珠，让步了：“好，就这么办吧：南北拆帐!”
“一言为定。”狄公踌躇满志地说，“明天早上我就去拜访冷虔。你这里先替我画一张冷虔柜坊的街路图。”
坤山画罢街路图正待起身要走，狄公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和蔼可亲地说：“时间尚早，再宽坐片刻，让我们再聊聊，为我们的合作干两杯!周大，到柜台后边将排军特备的酒坛取来!”
乔泰跑到柜台后，见酒保正呼呼大睡，顺手就将排军那酒坛搬了出来。
几杯酒下肚，狄公摸摸胡子说：“坤山老弟，老实与你说吧，你的那套偷鸡摸狗的本领与我们干的这一行比较起来简直如同儿戏。让我告诉你我们在路上所经历的一些冒险活动吧。周大，你还记得吗?那次在徐州，当我们……”
“你那套骗人的鬼话谁高兴听?”坤山反唇相讥，“你们干的那些冒险活动完全凭借武力，靠胳膊粗，拳头大。我干的勾当则要用脑子，一个真正成功的高手可不是三年五载就可磨炼出来的，我干这一行三十年了：”
狄公提高了嗓音：“我也会不费气力把人家门锁扭开，进了屋子，就将屋子的主人治服，有礼貌地问他值钱的东西都放在哪儿然后拿起这些东西悄然离去。这种买卖干起来还有啥难的?”
“废话!”坤山轻蔑地说，“你这是一般小偷小盗笨拙的伎俩，也许一次两次能侥幸的成功。然而官府一旦下一张缉捕文书，画影追拿，就只得束手就擒了。可是我却有我的绝招，我纵横了三十多年，从来没被抓到过一次!你们这两个才出洞的耗子，能见过多少世面?就是把我这绝招教与你们，你们这一辈子也没法模仿得了。”坤山得意忘形地打开了话匣，“听着!开始我花一个月的时间将对方的职业、住宅、家庭成员以及他们的生活习惯进行一番仔细察访。我设法和仆人们聊天，和附近店铺的掌柜闲谈。当然这时要花费点钱财。接着我便溜进屋去，然而我却什么也不拿。我有的是时间，不必着急。我进屋去只是了解屋内的情况。我可以在一只大衣柜里呆上一两个时辰，可以躲在窗帘或帷幕的褶皱处，可以蜷缩着身子藏进衣箱里，或者挤进床架后面的狭窄的空隙里。这样我对主人的衣食起居进行观察，听他们讲些什么私房话，在哪里收放贵重东西——好，我于是进行最后一次登门拜访。既不要撬锁，也无需乱翻，任何人也不惊动，箱柜家俱也不挪移位置。如果有一个秘密藏钱的地方，我比藏钱的主人更要了解这个地方;如果有银柜，我准确无误地知道该到什么地方取钥匙。我做得人不知鬼不觉。常常过了半月一月，他们才发现家中的钱不翼而飞了。但他们却不以为被盗了，他们根本没有想到这—点!于是丈夫开始怀疑妻子，妻子则怀疑偏房、丫头，给他们造成了不知多少误解。许多和睦的家庭因之互相反目，甚至大打出手……”
坤山说得提意，一面吃吃地笑着，一面又用手捂住那张歪裂的嘴唇：“我的聪明的同行，现在你们该有所妙悟了吧?”
“妙倒是妙，只是我们绝不会模仿你这一套伎俩去做。”狄公转了话锋。“你这一套本领可能使你了解了不少男女间的隐私吧?近来风闻出了几件案子，还杀人流血了，你一定很知道些内情!”
坤山的脸猛烈抽搐了一下，气色更显得阴暗可怕了：“别提起这一类话题!我憎恨女人、鄙视女人，我讨厌男人们为了调弄她们而要的种种肮脏的把戏。我并不愿意藏在别人的房间里听那些女人一套一套的话语，但有时我又不得不要听这些肮脏下流、令人作呕的话，讨厌的是……”
坤山讲到这里突然止住了口，额头上冒出了汗珠。他站起身来用那只独眼狠狠地盯了狄公一下，嘶哑地说：“明天中午我们在这儿再见。”
坤山一走，乔泰就愤愤地骂了起来：“一个地道的下流坯!一条可恶的虫豸!可是，老爷，你到底为什么还要听他罗嗦这许多废话?”狄公平静地答道：“我想从他的嘴里得到些有关潜入屋内的方法，这也许对弄清凶手如何潜入滕夫人的卧房有所帮助，可惜坤山没有说出什么来。其次，我也很想多了解一点坤出本人。”
“他为什么对我们这样有兴趣，要同我们搞合作呢?”乔泰总还不明白。
狄公道：“可能他认为我们是他的这次讹诈阴谋最理想的合作者。我这个人看上去甚有些体面，不仅能够开始时迷惑住冷虔，而且有能力和他进行冒险的谈判并最终制胜他。你身强力壮又正可以对他施加压力。此外最重要的还是我们是外乡人，事成之后，各奔东西，彼此不认帐，不会给他留下什么麻烦——我想这就是他一反常规，缠着我们与他合作的主要原因。然而他很爽利地接受了我们平分赃款的建议，我认为这中间可能有鬼，我原以为肯定有一场艰苦的讨价还价，不想这条毒蛇这么口松。不管怎样，我们将把这个恶棍投进监牢这是肯定的了，让他在铁笼子里蹲完后半辈子。”狄公揉了探发红的眼睛，继续说道：“我现在要写一封信给那县里的忤作，你去给我找方砚台和一支笔来。排军要点划打叉来记帐，那他就会有这两样东西。”
乔泰到柜台后面乱翻了一阵，找来一方满是尘灰的破砚台和一支毛头疏疏拉拉的秃笔。
狄公用蜡烛将笔头散开的乱毛烧掉，再放在嘴里好好地舔了一阵，终于把笔头弄尖了。然后他从衣袖里取出从滕县令的书桌里拿来的官府公笺和封套。他以牟平县令滕侃的名义签署了一道手令，要那忤作火速赶到四羊村，说那里急需要他去验尸。他匆匆用火漆烫了封口，将信交给乔泰。说道：“我不想让那件作检验滕夫人的尸体，因为没有必要让他知道滕夫人被人强奸的事实。明天一早你就将此信送到市里拐角那家大生药铺子里去，忤作就是那铺子的掌柜。我们从州里来时路上曾经过一个叫四羊村的地方，骑马到那里至少要半天时间，这样，那个忤作明天一整天就不能来妨碍我们的查访。”
狄公用笔管搔了搔头皮，忽然想到，既然我可以这样利用滕侃的名义自由地行动，我不妨再写一封信呈给军政司，请他们核查一下当年在左骁卫大将军麾下豹骑三营服役的一位姓刘的队正的案卷，并摘录有关材料。狄公又取出一张公给草草写罢，烫了封口也一并交给乔泰，又关照道：“你明天拣个方便的时间将此信送交军政司，并把军政司的口复以及摘录的有关排军履历的材料带回。”
他看了看乔泰疲乏的眼神，笑道：“莫名其妙地就折腾了这半日。好吧，我们现在可以上楼去看看我们睡觉的房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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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四漆屏 第九章
狄公一夜没睡好。楼上留给他和乔泰的简陋的房间只够放两张破旧狭窄的木板床，木板床的上下里外爬满了臭虫、虱子，屹蚤在跳，蚊子在飞，这个情景狄公如何能够睡着。乔泰则不在乎，他干脆就躺在两张床间的地板上，头顶靠着大门，不一会儿就鼾声如雷了。
勉强挨到天亮，狄公起来叫醒了乔泰。两人穿戴起身下了楼来，店堂里这时还空无一人，凤凰酒店的客人大都是睡懒觉的。乔泰先到厨房灶头添了把火，接着他们胡乱地梳洗了一下。乔泰给狄公端上一壶热茶后就出门送信去了。狄公独个在墙角那张桌边坐着慢慢喝茶。
艳香下楼来了，她用拳头大声敲着柜台叫醒了酒保，就下厨房熬粥去了。不一会，排军和另外四个乞丐也露面了。排车拉了把椅子凑到狄公的桌旁。狄公递给他一碗茶，他不喝，大声叫艳香给他烫酒。艳香应声也就端上一碗烫热的酒来。排军问道：“昨天晚上情况怎样?”
“死去的女人是个有钱人家的太太，”狄公答道，“那个杀害她的家伙看来也很有钱。他没有拿走她身上的这些小玩艺儿。”他从衣袖里取出耳环和手镯，放在桌上。“我将这些东西变卖了，你可得一半好处”。
“老天爷!”排军赞赏地说，“到沼泽地去走一趟还是值得的啊：可以断定她是被她同类的女人暗里害死的。你将这些好东西拿去变卖，可要准备上一个大口袋。噢，你最好想法子找到那个杀人的家伙，讹诈他一下，告诉他如果还想杀什么女人的话，请他到别处城市去下手。”
一个衣衫破烂的乞儿走进店来，急急喝完一碗粥，对排军小声说道：“听说了吗?他们将县老爷的太太的尸身弄到衙门里去了，她在那块沼泽地里被人杀害了。”
排军用拳头猛击桌子，厉声叫骂起来。
他面对狄公大声说道：“刚才你说是个有钱人家的太太，真说准了。胡子哥，你最好赶快把凶手找到，好好敲诈他一番，然后送他去衙门。我的天!所有人都平安无事，偏偏是县令老爷的太太被人杀了!”
“你却是为何这般激动?”狄公惊奇地问道。
“县令老爷是什么号的人，你是知道的。假如你、我的老婆被人杀了，我们去报官，衙里的公差先将我们数落一顿，‘为什么连自己的老婆都看不住?’然而现在是县令老爷自己的老婆，那便是另一回事了。如果杀人凶手不是很快被抓到，那么全城将会发生一场骚乱，夜里宵禁，白天搜索，到处是衙门里派出的兵丁、缉捕、探子细作。这些家伙又称自己便是王法，他们会将这城市颠来覆去地翻腾一遍才会罢休的。你我之辈看来要卷起铺盖溜了，我所以激动，所以要你设法马上抓到那个凶手，就是这个道理。”
排军说完，神情沮丧地望着手中的酒碗出神。
狄公说：“不过要抓到凶手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凶手准是她的情人，没错!”排军大声说道。“那些贵妇太太，名门千金裤腰带上的结打得比我们这里的淫妇还要松!小白脸儿情人腻烦了她，她就大吵大闹乱嚷嚷折腾不休，于是只得敲碎她的脑袋，或刺穿她的胸膛。没有什么新鲜的!对!我把我的弟兄都叫来，让他们一起认认这些小玩艺儿，他们会刺探出这个淫妇经常在什么地方和老爷的什么内弟表哥的鬼混，或许还可寻着那狗崽子的踪迹。”
“好主意：”狄公附和了一声，突然他抬起头来，不解地问道：“你手下的人怎么能做到这一点呢?他们当中谁也没有见过她一眼，即便见过了，也早忘了，如何刺探?”
“他们会认出这些首饰，也能回忆起戴这些首饰的人的踪影。”排军说，“这是他们的专长。你和我看见一个衣饰华丽的女子走过时，不管她是步行或是坐轿，我们会设法偷看一下她的容貌，可是一个乞丐注意的却仅是她戴的首饰。假如一个乞丐透过女人的纱巾看见了一副值钱的耳环，或是在女人掀轿帘时看见了她手上戴着的漂亮的手镯，他就会估估它们的价值，因为穿戴的首饰值钱，那女人一定很有钱，他就可赶着去随着那个女人的车轿哀声乞讨，她也许会扔下几个铜钱，或丢下一点什么值钱的小玩艺。现在，这几样首饰都是极珍贵的宝物，所以我想我的弟兄们很可能有人曾见到过，并辨认出这首饰主人的模样，几时到过哪里等等，现在你总该明白了吧?”
狄公深有所悟地点点头，心想这些有趣的知识在勘破这桩疑案中或许真会有些用处。他将桌上的首饰推给了排军。抬头见乔泰正走了进来，于是对排军说：“我们现在要出去一下，很快就回来。”
两人出了凤凰酒店，乔泰便问：“我们现在直接就去滕老爷衙门告诉他冷掌柜舞弊犯法的事吗?”
“别那么着急!”狄公答道。“我们先去拜访冷虔，确认一下坤山恃以讹诈之事是否属实。如果冷虔听任我们讹诈，不敢反抗，这就意味着他确是犯了舞弊隐脏的罪。但是我们又必须考虑到坤山对我们耍阴谋的可能，我将细细观察冷虔的反应，你只须看我的眼色行事。”
乔泰点点头。
冷虔的柜坊座落在市里最热闹繁华的一角，宽绰严整的两层楼房，店门面临大街。店堂中有一条二丈多长的柜台，柜台后面十多名伙计正忙着应付大群的客人，戥秤金银、鉴定首饰、兑换铜钱、支签飞票、质典贵重，一派忙乱的景象。
柜台后的一张高桌里坐着领班的伙计，他正忙着拨算盘珠子。狄公将大红名帖从木栅窗口递了进去，彬彬有礼地对那领班的伙计说：“如果方便的话，我想和冷先生当面商谈一笔款子的业务，数目相当大。”
那领班伙计用怀疑的眼光看了一看这两个陌生的客人，问了几句金银行道业务上的关节，狄公从容对答，恂恂有礼。领班见狄公气度轩昂，言词清健，疑虑消除了。在他的名帖上填了几个字，叫来一个听差将那名帖送上楼去。过了一会，那听差下楼来通知说，冷掌柜将会见沈先生和他的助理。
冷虔穿着整洁素净的长袍，戴着重孝，坐在一张红漆大桌子的旁边。他一面忙着吩咐两名伙计有关业务上的事，一面指着窗前茶几旁边两张椅子，示意狄公两人坐下。听差赶忙来倒茶。狄公着那冷虔面色苍白，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他的眼光很快被墙上挂着的一轴画吸引了过去。画面是一簇洁白的莲花开在夏日池塘里，左下角落款处有一首字迹洒脱的长诗。狄公坐在椅子上刚好可以辨认这轴画的最后一行款识：“愚弟冷德草于菰浦山庄”——很明显这就是冷虔的胞弟冷德的大作了。这个年轻的画家半个月前得肺痨死了，这是昨天他在公堂看审时听来的。
冷虔将那两个伙计打发走后，忙转向狄公，脸上装出一副很神气的样子，询问他可以为客人帮点什么忙。
“冷掌柜，这业务关系到将一千两金子中的一部分转让户头的问题，”狄公开门见山地说，“这是双方画押的字据。”说着他从衣袖里取出那一页纸，把它摊平在桌上。
冷虔的脸顿时变得灰白，他盯着那张纸吓得发呆了。狄公微笑地向乔泰点了点头。乔泰站了起来走到门口将门闩上，又走到窗前将窗户关闭。冷虔看着他的举动，眼中充满了惊恐的神色。当乔泰走到冷虔椅子的背后站定时，狄公才继续说道：“当然我还有许多附件。那是一册特别的帐本。”
“帐本?你……你是如何弄到手的?”冷虔紧张地问。
“冷掌柜，”狄公正色地说，“商洽业务我们最好不要离题太远。我告诉你，我并不是一个不顾礼数的人。我的名帖你已看了，我只是想从你得到的红利中抽一点头，这里总额是一千两金子。”
“那么，你想要多少?”冷虔全身发冷，抖索着嗓音问道。
“七百。”狄公平静地答道。“你仍然有一笔可观的红利坐享。”
“我要上街门去告发你!你们想讹诈我!”冷虔尖叫起来。
“同样我也可以告发你!”狄公和蔼地说，“我们还是不要告来告去吧。”
冷虔突然用手捂住了脸，呜咽起来，口中喃喃低语：“我造了什么孽啊!老柯的鬼魂缠上了我!”
有人敲门。冷虔站起来想去开门，乔泰一双沉重的手又使他坐了下来。乔泰轻轻地对他耳语：“冷先生不要激动，这不利于你的健康。吩咐他们待会儿再进来。”
“待会儿再来!……我此刻正忙着!”冷虔朝门口粗着嗓子叫了一声。
狄公冷眼看着他，一面又慢条斯理地抚摸着自己的胡子。他逼进了一步：“你没有做亏负柯兴元的事，为什么担心他的魂灵来缠住你?”
冷虔微微吃惊地看了狄公一眼。
“你说什么?”他气喘吁吁地说，“求你告诉我，那个信封是开着的，还是封着的?”
狄公不明白冷虔问话的意思。他曾想这帐本大致上总是坤山从冷虔家偷去的，现在看来事情要复杂得多。他转念一想，那帐本既然是装在一个信封里的，看起来很可能是封着的，于是他说。“当时我没十分留意，后来我一看是好端端封着的。”“谢天谢地!”冷虔激动地叫了起来。“那么，老柯的命不是断送在我手上!”
“不要转弯抹角了!你还是把事情一五一十都讲出来吧!”狄公几乎是命令了。“我已告诉过你，我是一个通情达理的人。我是来与你商洽那笔交易的，请你尊重自己。”
冷虔拭去额头上的汗珠，看上去已镇定了不少。真人面前不须讲假话，能够把憋在心头的烦脑对这两位神秘的客人和盘托出，冷虔反而感到心头多少可以轻松一些。他慢慢说道：“我做了一件蠢事。老柯请我赴宴时曾要我将一包他需要复核的字据带给他，我将那包字据装进了一个信封里，封了口便放在自己怀中。可是我到达柯家之后却忘了将信封交给他了。酒吃到一半，也就是老何发病之前，他问起字据的事来。我将手伸进怀中，却错将装着我自己帐本的那个信封递给了他。我那帐本平日总是随身带着的，两个信封又一般大小轻重。直待老柯回房去服药之后，我才发现了这个可怕的错误。后来，他就跳了河。我原想一定是他在房间里拆开了那信封，发现了我，他最忠实的朋友，也一直在欺骗他，以致在绝望中自杀了。这个梦魇一般的想法两天来一直困扰着我，晚上我无法入睡，我老是梦见老柯的影子在跟随着我……”
他痛苦地摇了摇头，面色十分阴郁。
“既这样，你分点红利给我们还需叫屈么了”狄公道，“我猜你正打算远走高飞，是不是?”
冷虔答道：“是的。假如柯兴元没有死，这两天我就必须逃走，我没脸见他。临走前留封信给他，向他交代一切，求他饶恕。我需要偿还九百两金子的债务;再用剩下来的那点在遥远的异乡苟延残生。老柯死后，我希望衙门早日替他备案。一旦备了案，我就可以处理他的财务，有权去开启他的银柜，那里我知道放着他二百两金子，这是一笔不上帐目的应急的钱。可是现在，我却不得不设法尽快逃出这个城市，我的债主们也无法拿到我欠他们的钱了。”
“我们不想麻烦你多久时间，”狄公说，“我们的买卖很简单。你把那笔金子存在哪里?”
“存在天雨金市。”
“那么，请你给这家天雨金市开两张三百五十两金子的批子，签字押印，留空着领取人的名字。”
冷虔从抽屉里取出两张批子，批子上已盖有他的私章。他掭了掭笔在批子上填写好数目，又签了字。狄公取过批子看罢放进了衣袖。然后说道：“可以借我纸笔用用么?”
冷虔抽出一笺白纸，与那笔一并恭敬地递给了狄公。狄公接过纸笔，将椅子移了个方向，背着冷虔飞快写了一张便条。乔泰仍站立在冷虔椅子后面监视着。
便条上写着简短两句话：
滕侃县台亲鉴：立即派人拘捕冷虔。他与柯兴
元之死干系直接，详情容待面陈。
狄仁杰顿首再拜
他将那便条放入了一个信封，迅速盖了他的私章。转过身来对冷虔说：“冷先生，我们此刻就走。今天早上你不许离开这里，我的这个助理就在大街对面窥视着你。如果你不听我的忠告，后果不堪设想。少陪了，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乔泰开了门，两人走下楼来。
他们上了大街，狄公将他写给滕县令的便条交给乔泰。说道;“你火速跑向衙门，亲手将它交给滕老爷。我先回凤凰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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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四漆屏 第十章
狄公走进店堂时，排军站在柜台旁正和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说着话，酒保在为他们敬酒，艳香跷起着二郎一腿坐在一旁正在那儿剪指甲。
“胡子哥，快来!”排军高兴地叫道，“我有好消息告。你听这个老家伙说吧!”
老乞丐的红眼睛老是流着泪，饱经风霜的脸上布满了皱纹，就象干瘪萎缩的苹果皮一样。他扯了扯他那油污的、蓬乱的胡子，干咳了一声，哀诉似地说道。“我经常在西门里那几条街游荡，那儿有一家秘密的窑子。上下楼房不很招人眼目，内里的排场却是很大，非常气派。我到那里多少总能讨到些钱……”
“那里是一个上等的行院，”艳香插嘴道，“我走红的时候，也被带到那里去过一两回。”
老乞丐转过身来，眯起了红眼睛向她看了一眼。
“我见过你!”红眼睛说，“下番你得告诉你的客人起码给我四个铜钱。那日他只给我两个——先生，你知道，脸有喜色的客人出来时，我甚至可以向他讨到十个铜钱!”
“别扯远了!”排军骂道。
“对，正经说，我见到的那个贵妇人到那里去过两回，戴的正是你刚才给我看的那副耳环。因为她总是戴着纱巾，我看不见她的脸，但我却看清了她耳朵上这副耳环。那日这贵妇和一个年轻男子走出来时，她看了看我，然后对那年轻男子说：‘给这个可怜的老头十个铜钱吧!’他就如数照给了。你猜我当时是多么的欢喜!”
“你用不着感到惊奇，”排军对狄公说，“这些乞丐挣的都不少，什么时候你不妨也去试试!”
狄公嘴里含糊地应了一声，肚里却在暗暗吃惊。事情的发展又出乎他的预料之外。排除掉那几乎不可能的情况——牟平县里还有第二个女人戴同样的耳环——滕夫人就一定曾经有过一个秘密的情人。到现在为止，狄公还认为那样的事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他厉声问红眼睛：“你能断定她确是戴的那副耳环?不会看错吗?”
“你且听着!”红眼睛愤愤地说，“我的眼睛虽然老是要流眼泪，但我敢睹誓我的眼光比你灵得多，我从未认错过一个人!”
“红眼睛在这方面是个行家，眼光很是准确。”排军说，“胡子哥，你现在就想法子去找那个年轻男子，他肯定便是凶手。红眼睛，我问你，那人长得如何模样?”
“这后生穿戴得很阔气。噢，他也许是一个酒鬼，我记得他的两颊喝得红通通的。别处我却从未见过他。”
狄公慢慢地捋着胡子.对排军说道。“最好我还是去一趟，到那行院查问个备细。”
排军狂笑起来，一面说道：“你想过没有，你这样大大咧咧地去查问，那老鸨肯定会把你给轰出来!”
狄公咬着嘴唇点了点头。排军严肃地说：“要去那里查问，唯一的法子就是让艳香陪着你一起去，在那里租一个房间，假戏真做。那里的人都认识她，谁也不会起疑心。即便一时查不出凶手是谁，至少你也可以从那里摸到一些情况。”
艳香噘着嘴道：“还得准备上几两银子，那里不是个便宜去处。至于我，你们也得考虑考虑，在家里是家里，到外面干勾当却是不同的。”
“不要担心这个。”狄公问，“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去那里?”
“午饭以后，”她答道，“那里午饭前是不开门的。”
狄公给排军和红眼睛又各斟了一杯酒。红眼睛没完没了地讲着他一生中撞着的奇事。乔泰回来了，大家又一起喝了几杯。那艳香自顾去厨房打点午饭。狄公对乔泰说：“吃了午饭我要带艳香到西门附近去一趟。”乔泰正待问为什么，坤山象幽灵一样悄然出现了。
狄公说：“坤山，你来得正好!买卖很顺利，你坐等着来分红利吧。今天我请客，我们到外面寻个僻静处所喝几盅去。”
坤山点头表示赞同，于是三人一同出了凤凰酒店。
他们在隔壁一条大街上找到了一家不大的饭店。狄公将一张饭桌搬到一个角落里，叫了好几味菜，要了三大碗酒。店伙计刚一离开，坤山就迫不及待地问：“冷虔给钱了吗?我们得赶紧一点，听说冷虔被拘捕了。”
狄公不慌不忙从衣袖里取出那两张批子，将它们铺开。坤山高兴得压住嗓门怪叫了一声，伸手就要拿，可是狄公飞快地又将批子收起，放回到他的衣袖里，冷冷地说：“老弟，且慢!”
“你莫不是想赖帐?”坤山有点紧张。
“坤山!你欺骗了我们!”狄公厉声说道，“你不只是讹诈冷掌柜，你还瞒着我们——却原来这事与一起谋杀案有干系!”
“胡说八道!”坤山从牙齿缝里进出这四个字来。“什么谋杀?”
“柯兴元的所谓自杀”
“真是莫名其妙!”坤山气愤地说。
乔泰骂道：“你这个狗杂种不肯吐真情，唆着我们去顶缸。”
坤山咧开嘴唇刚待叫，店伙计正端过来酒菜，伙计刚一转身，坤山就切齿骂道：“这是你们耍的诡计!莫非你们想将那笔钱赖去不成!”
狄公拿起筷子拣了块精肉吃了，又将酒杯斟满，喝了几口，然后淡淡地说：“你先将那帐本交给我，从实告诉我你是怎样将它偷到手的，我再给你批子……”
坤山跳了起来，掀翻了椅子，气得脸色发青，大骂道：“你这个卑鄙的贼，吃肉不吐骨头的强盗，你等着瞧!”
乔泰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拉了回来。
“我们回凤凰酒店楼上心平气和地谈谈吧。”
坤山猛一扭身，挣脱了乔泰的手，一面愤怒地乱骂。最后他冲着狄公叫道：“明日千刀万剐，少不得要后悔!”
乔泰站起来还想拦住他，狄公阻止道：“让他走吧!犯不着跟他纠缠不清。”转脸又对坤山说，“你知道该到何处找我们，也知道如何拿回你的那份红利。”
“我当然知道!”坤山怒火中烧，一转身冲出了饭馆。
乔泰疑惑地问：“老爷，你这就放走了这个恶鬼?”
狄公回答：“不忙，他冷静下来还会来找我们的，他决不肯白白丢了那笔钱!噢，桌上这许多东西可怎么办呢?”
乔泰笑道：“老爷，你看那壁上正有四句好话了。”
狄公抬头一看，原是那饭馆的装饰，不觉念道：
“世情易改眼前花，到处逢场戏作合。
春暖不消头上雪，此间有酒且高歌。”
念罢微微点头。
乔泰忙说：“此间这一桌酒菜岂可白白断送了?”说着操起筷子津津有味地吃将起来。
狄公并不觉得饿，他心不在焉地将手中的酒杯转来转去。想到滕夫人秘密幽会，他感到非常吃惊，他必须十分谨慎，不能让自己贸然采取行动。他现在开始怀疑自己在对待坤山的做法上是否恰当。他固然是个极危险的人物，但自己对他至今还不很了解，甚至连他固定的栖身之处都不知道。狄公对自己的冒失感到惊讶，他越想越感到不安，与坤山的较量看来是过火了。
狄公只喝了一杯酒，而乔泰则把所有剩下来的酒菜都吃光了，便满意地咂了咂嘴，说：“好酒!好菜!老爷，肚子打发了，下一步我该做什么了?”
狄公用热手巾揩了揩胡子，说道：“你先将我那封公函交到军政司，随后，把关于排军的案卷材料取来。看来他与这些麻烦事都没什么干系，当然也不可完全排除可能。想后你可以去拜访一下卞半仙，就是那个告诫柯兴元十五日那天生命有危险的占卜先生。你查一查他是一个真正的占卜先生还是一个骗子，并且问他一声是否了解坤山，同时你设法让他多讲一点有关柯兴元的情况。他的死是我感到最大兴趣的一个谜。”
他们付了帐，漫步走回凤凰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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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四漆屏 第十一章
艳香正等着狄公。她已换上了一条海蓝皱锦摺裙和一件玄色轻绍夹衫，头上松松地挽了一个堕马髻，插了几枝亮闪闪的簪子。铅粉胭脂虽是次等的，但一经涂抹竟很增得几分光鲜。
店堂里没有别人，午饭刚过，大家都上楼睡觉去了。乔泰下午的事不紧，多喝了几杯很有些乏意，就把沉重的身驱躺倒在那张旧藤椅上了。狄公和艳香则出了凤凰酒店一路去西门南街那家行院。
艳香在狄公前面几步远的地方走着，象通常一个妓女带着一个客人一样。假如一个男子和他的妻子出去，那个女的就会与此相反，只是在男子后面几步远的地方跟着。
艳香认识许多近路，很快他们就走到了西门，又穿过两条安静的小街，来到一扇漆黑整齐的大门前。这房子很不注目，谁都不会想到这是一个秘密的地方。
艳香在门环上敲了几下。半晌一个肥胖的中年妇人来开了门。艳香上前跟那肥胖大人答了话。狄公见那女人笑眯眯地点了点头，堆起一脸欢喜把他们引进一间小客厅。那女人显然是老鸨，这幢房子的房东。
老鸨说他们现在可以包下那间最好的房间，租金是三贯铜钱。狄公说太贵了，讨价还价了一阵，最后达成协议：两贯铜钱。狄公付了钱，老鸨领他们上楼看了房间，给了钥匙便离开了。
艳香说：“这确是此处最好一套房间了。我可以断定，县老爷的那个妇人就是在这个房间与她的情人幽会的。”
“我要好好检查一下这个房间。”狄公道。
“你须等一等再说，不久就会有人来送茶，别忘了给她几个铜钱，这是规矩。”
她见狄公准备在茶几旁边坐下来，便又说道：“我不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不管怎样，我们最好还是换上睡衣，这里的人眼睛很尖。我们的行动与其他的客人不同，他们就会怀疑我们的。”
艳香半裸着身子在梳妆台前慢慢打扮。狄公早换上了干净的白纱睡衣坐在床沿。他忽见艳香的背上纵横交错着许多条瘢痕。不禁问道：“是谁虐待了你啦?背上都是伤痕，是排军吗?”
“哦，不，不。”她淡淡地说道，“说来也是一年前的事了。那时我已经十六岁，我的主人一意要将我卖到行院去，我死活不肯，他便天天用鞭子抽打我，逼我应允。一天，不知怎么正摸上排军，他看中了我。他告诉我的主人说，他要将我买去，我的主人就给他看了我父亲卖我时画的文契，说是要四十两银子……”
她转过身来，慢慢地穿上了睡衣，微笑着继续往下说：“我的主人又加了什么我的衣食钱，改口又要六十两。排军劈手将那文契夺了去，说道：‘好了，就这样成交吧!’我的主人伸手向他要银子，排军两眼一脸说：‘刚才不是给了你吗?怎么，还想要双份的，莫非要讹骗我不成!’你可以想象我那主人心中是多么的愤怒，然而他却装出一副笑脸，结结巴巴地说：‘是，先生，是，谢谢你。’就这样，排军把我带走了，你想我是多么的幸运。我的主人知道，如果他上衙门去告排军，排军就会带着他的人马将他的家俱统统砸个稀烂。排军虽是脾气很暴躁，但他的心地很好。我身上这些瘢痕倒正是我这段经历的印记。”
狄公听罢，微微点了点头，站了起来，走到那梳妆台前，拉开了抽屉，见里面是空的。
“你要找什么?”艳香坐在床沿上问道，“到这儿来的人都很注意，不留下任何显示他们身份的痕迹。他们知道，那怕最不令人注意的痕迹都会使他们遭到讹诈。我看你最好还是在这张床里边贴着的字画上去碰碰运气。这些字画听说都用的是隐名，你识字，或许能从中发现点什么。”
老鸨亲自捧着一个大托盘走了进来，托盘里放着茶壶、茶盅、鸭梨和糖果。狄公给了她一把铜钱，她有礼貌地道了声谢便退了出去。
艳香把床帘拉开，爬上了床。狄公摘下帽子，把它放在茶几上，然后也上了床盘腿坐在干净透凉的蔑席上。那张床本身就是一个玲珑精致的小房间，床顶很高，三面床壁都用紫檀木的雕花板一扇一扇嵌合着。艳香跪在床的后壁前，小心地把一根发针塞进木板的一道裂缝里。
“这是干什么?”狄公不解地问。”
“我堵死这道裂缝。你知道客人里许多惯手都爱从这种裂缝偷看床里。今天时间这么早，不致于会有人来偷看。但这也难说定，不管怎么，还是细心点好，不要被他们看出我们在干什么。”
狄公感到新奇。但他意识到这无疑是很有用的经验，他知道自己对这里的了解是很浅薄的。
狄公抬起头来开始一扇一扇地察看那雕花板。他发现每扇雕花板上都有或方或圆的框格，框格里有诗有画，很是雅致。民间夫妇的床壁上一般也都贴有题词和绘画，但都是些婚姻美满、白头偕老的颂词或是古时烈女节妇、贤德孝行的画图，再有就是吉祥如意，花鸟虫鱼之类的装饰。可是这儿贴着的这些东西就难免显得轻浮和猥昵了。来这里的文人墨客常常会见景生情，写下些诗文和图画，一是消遣，二是留念，一般都不敢留下真名实姓。图画诗文做得好的，老鸨就用来装饰床的内壁，贴得久了，再换上新的。狄公见一联对子字迹很是灵动洒脱，不禁低声念道：
“柳梅才欲渡春色，楸梧半已坠秋声”
他点了点头，说道：“写得很凄切，人生往往正是如此啊。”他突然直起腰来，眼光落在一首七言绝句上。绝句前两句笔迹正和冷虔房里看到的那幅夏日莲花图上的题诗几乎一样，后两句却是一丝不苟的工楷，极是娟秀，一眼就可看出是受过教育的名媛淑女们的惯常笔迹。诗道：
百年纷纷走大川，逝水落红两渺渺
莫向三春田华章，一夜风雨记多少?
诗没有留款。
这也是当时流行的雅事。男的先写下前两句，女的再续上后两句，分珠便是联句，合壁则成一绝。上面这首诗正是这样。它用逝水落花来比况人生短暂、欢乐难久，很可能就是暗喻这种私会的关系，且写得不落陈套，甚有意境。
那个红眼睛描述滕夫人的情人两颊喷红，这种喷红并不一定是由饮酒引起的，倒很可能是使冷德丧命的那种可怕的肺痨所表现出来的症象。那个年轻画家对生命的感叹、对莲花的偏爱似乎更进一步说明问题。
狄公对艳香说：“这首诗有可能就是滕夫人和她的情人合写的。”
“我不懂诗的意思，”艳香道，“不过，我听起来倒象一首悲哀的诗。你认得出她情人的字迹吗?”
“认得出。不过，即使认出了又有什么用呢?他死了半个月了，怎会是杀了滕夫人的凶手呢?”
他想了一会，又对艳香说：“你现在下楼去，同那老鸨闲聊聊，请她仔细说说那对情人的事。”
艳香不快地噘起一张小嘴。说道：“你急于想赶走我吗?你……你耐着性子再陪我一会儿吧，假戏不真做也还得做做样子。”
狄公带着歉意陪了一笑，说道：“我心里虽捆着点事，但我还是非常喜欢你陪着我的。你去把那个大盘拿来，我们吃一点、喝一点，多聊上几句。”
艳香一声不响地从床上爬了下来，取来那托盘放在两人之间，一屁股坐在篾席上，倒了两杯茶，自顾吃了一块糖。
突然，她开口道：“这不同你在自己家里一样么?傻瓜!”
“你说什么?”狄公从沉思中惊醒过来，“在自己家里?你不知道干我们这一行的是不会有家的。”
“别讲你的鬼话了!”艳香生气地说。“你的戏演得很象，但你瞒得过排军他们一帮粗心人，你却瞒不过我。”
“你这是什么意思?”狄公不由问道。
她凑近狄公，很快用手摸了摸他的肩膀，然后带着轻蔑的口气说道：“瞧这细腻平滑的皮肤，每天香汤沐浴，再涂上什么油脂粉膏的，才有这等光泽。浑身又没一处伤疤。你身子强壮是与公子哥儿们比剑要拳练出来的。瞧你那目中无人的模样，一个拦路打劫的强盗会象你这样安稳地和我一起坐在席子上津津有味地品呷着茶?那号人遇上这样的好机会，即使他们正忙着一头买卖，也要与我纠缠够了才去为他的买卖操心。他们哪里象你这样有福分，家里一定藏着三妻四妾的，娇滴滴甜言蜜语，白天黑夜哄抬着你。我不知道你是何等人，干什么样的营生，我也不须管问这些，我却是忍耐不了你这股子怠慢人的劲。”
这突如其来的一顿数落，着实叫狄公吃了一惊。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艳香以一种抱怨的声调继续说道：“既然你不是我们一类的人，为什么又混来我们这里监视我们、监视排军——一个完全信赖你的好人，你是不是想拿着我们的短当笑话讲去?”
愤怒和激动使她流出了眼泪。
“你说得对。”狄公平静地说。“我确是在扮演着角色，但绝不是随便取笑你。我是衙门里的官员，正在查访一桩杀人案子。排军和你虽不知我的底细但却给了我种种方便和协助。你说我不是你们一类的人，那完全错了。我曾立誓为国家效忠，为百姓办事。我们黄帝子孙，大唐臣民都是一家人，刺史夫人也好，你艳香也好;宰相尚书也好，你的排军也好，都是一类的人——我讲的这话你听得明白吗?”
艳香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怒气消了不少。她抽出绢帕擦了擦脸。
“还有一句话，”狄公笑了笑说：“让我向你照实说，我觉得你是一个非常动人的女子，不仅体态窈窕，容貌可爱，而且还有一颗善良的心。”
“这虽不是实话，”艳香淡淡一笑说，“不过听起来还挺入耳的。看样子你很累了，你躺下吧，我给你打扇。”
狄公在蔑席上躺下。艳香轻轻将挂在床角的那把芭蕉扇摘下给他打扇。不知不觉他就进入了梦乡。
狄公醒过来时。见艳香正站在床前。
“你这一觉睡得很香吧?”她说，“我在楼下与那老鸨母闲扯了半日。”
“我睡了多长时间?”狄公迫不及待地问。
“都有半日了。老鸨母说你准是个用情很深的人。呵，她告诉了我那个贵妇同她的情人到这里来过两回，这和红眼睛说的正是一样。她是一个柔弱的女子，但却是十足的派头。那男的看上去也是出身于豪富之家，然而好象身体不太好，咳嗽得厉害。他付给老鸨母一大笔钱。老鸨母还说，他们来这里时，两次都有人跟踪。”
“跟踪?”狄公一惊。“却是如何个跟法?”
“跟到这所房子，跟到这个房间。两次都是一样。那一对刚上楼，这一个就跟着来了，他就从刚才我堵塞的那道裂缝往里偷看——当然这很隐蔽，还得付给那老鸨母一笔钱。”
“那人是谁?”狄公紧问道。
“他可没留下名刺。老鸨母说，那跟踪的人是个瘦高个，方巾裹着脸面，只露了一对眼睛在外面，所以没看清他的相貌。他讲话时又把个声音压抑住，看他那行动气质倒象个官府里做公的，很是有些气度。他走路时一条腿有点瘸。”
狄公听罢，一声不响地沉思着。此人不可能是别人，正是滕侃的师爷潘有德!
艳香帮着他换上了那件鸦青葛袍，系上了腰带。他戴上了帽子，用手摸摸衣袖，有点踌躇地说道：“艳香，你对我的帮助太大了，我很是感激……”
说着从衣袖里摸出几贯铜钱：“这点……你权且收了，作个茶钱……”
“不，”艳香不等狄公说完就打断了他，“我一个铜钱都不要。”
他们走下楼来。老鸨正在楼下等候着，堆起了一脸笑，送他们出了大门。
上到大街，狄公对艳香说：“我现在得到北门去一趟。吃夜饭时我们在酒店里再见。”
艳香点点头，给狄公指了去北门的路，然后他们就分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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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四漆屏 第十二章
狄公将他的大红名帖递到牟平县正衙大门。不一会街里走出一个参军，说道：“潘总管请沈先生内厅叙坐。”
潘师爷将一大堆公文函卷推到了一边，请狄公就在书案对面坐下。他拿起一把茶壶给狄公倒了一盅茶，然后哭丧着脸说道：“沈先生，你一定听到那个可怕的消息了，滕老爷悲痛得差不多要发疯了。今天早上他又突然把冷掌柜给抓起来了，你知道这冷掌柜是本县有名的乡绅。一时满城风雨，到处议论纷纷，我真为滕老爷捏着把汗。现在一切都乱了套，尸也验不成了，那个一向谨慎的忤作竟擅自离开县城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看了看狄公，改了个话题：“沈先生，我想你今天游览得很愉快吧，我不想说些不愉快的事来败你的雅兴。你到了城隍庙了吗?我担心下午天气太热，你不会感到什么……”
“我今天确是游览了一个令人愉快的地方，”狄公打断了他的话，“在西门南街。”他紧盯着潘有德的脸，潘有德的脸上没有反应。
“南街?”潘师爷皱了皱眉头重复道，“噢，我知道了，你说错了一点，你说的实际上是南二街，一点没错，南二街上有个小小的禅寺很古老，是三百年前一个从西域来的大和尚创建的，那个和尚……”
狄公听任他把和尚和禅寺的故事讲完，没有打断他。他想，假如监视那对情人的正是这潘有德的话，毫无疑问，他准有一套出色的表演功夫。等潘有德一讲完，狄公说道：“我不想多打扰你了，我知道滕夫人的案子忙得你不可开交，不知衙里缉查出了什么线索没有?”
“尚无线索。”潘师爷口答。“滕老爷知道的情况可能多一点，他亲自在进行缉查。这你完全可以理解，被害的正是他的太太。罪孽，沈先生，这真是可怕的罪孽啊!”
狄公说道：“作为滕老爷的客人，我也感到很难受，他们夫妇的同僚朋友想来更当如此了。听人说，滕夫人是一位很有名望的女诗人，我想她大概加入过什么诗社吧?”
潘师爷微微一笑，说道：“看来沈先生对老爷夫妇是很不了解的。你知道，他们一向深居简出.当然滕老爷有县衙的公干，但除此之外，他几乎谢绝交游。他在牟平县的望族乡宦中没有什么知己，也不同什么名流清客来往。他不想同任何人有所牵连纠葛，这样他在问案理事时便可秉公执法，不阿私情。滕夫人则几乎从来不出门，除了逢年遇节的到她守寡的姐姐家中去住上几天。她姐丈原也是一个有钱的富绅，三十五岁头上得急病死了，那时她姐姐刚过三十。到现在一直寡居在北门外一个很华丽的庄子里。那儿空气清爽，景色宜人。丫环们老说太太每回从乡下姐姐的庄子里回来都显得精神焕发。但近一个月来，她身体一直不好，脸色苍白，样子很是忧伤，这次一去，竟被人杀了!”
停了一会，狄公决定发动一次直接的进攻。他装得漫不经心地说：“今天我偶尔在一家铺子里看见一轴画，是这里一个名叫冷德的年轻人画的，画得很好。听人说，他对滕夫人很是了解。”
潘师爷惊奇得一时愣住了，慢慢才说道，“这，我倒不知道，可是非常有可能。让我想想，这冷德是已故富绅的一房远亲，故也常到滕夫人姐姐的庄子里去。对了，在那儿当然会碰到滕夫人。可惜他死得太早了，他是一个很有才华的人，会作诗，又画得一手很好的花鸟。他特别擅长画莲花，千姿百态，却都有一种特别的格调。”
狄公觉得潘有德这些话根本不能解决他的问题，现在他已经知道了那对情人幽会的地方，但最要害的问题，即卷入其中的神秘第三者是谁，他却没有取得进展。听那老鸨的描述，很象是指潘有德：个儿高而瘦、身上有官气、瘸腿……
他决定最后再试一下。他身体向潘师爷靠了靠，低声说道：“潘先生，昨天你给我介绍了许多本城的名胜古迹，这些地方白天当然是使人很感兴趣的。可是，天黑之后，可以这么说，一个孤独的旅行者的思想很自然地就会转向另一个方面……这儿你可知道哪些地方会有叫人满意的女人……”
潘师爷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我对寻花问柳的勾当一向不感兴趣，也绝少关心，故无法作出令你满意的回答。”
僵了一会，潘有德的情绪稍稍平静了下来，心想，不管怎么说，这个下流的家伙毕竟还是刺史大人介绍来的。于是，他强笑着缓和地说道：“你知道我也没有空闲，我结婚很早，一妻一妾，八男四女，故我……”
狄公听后，十分沮丧。潘有德的诚实规矩给他印象很深，看来他不会是跟踪去妓馆窥伺的人。那么，这个神秘的人又是谁呢?看来情况更复杂。他忽然想到，也许从滕夫人的诗作中能够找出一点什么线索。他将茶一饮而尽，缓和了脸上的僵色，说道：“我是一个世俗的商贾，不敢说懂得什么文学，但我一直十分欣赏滕县令的诗，只可惜我从未见过滕夫人的诗集，你能告诉我在什么地方可以找到一本?”
潘师爷答道：“这个可有点难办。滕夫人是一个性情孤寂、谨慎虚心的人。滕老爷告诉我说，他常劝夫人将她的诗也刻印集子，但夫人总是坚决地拒绝，这样，老爷也不好意思再去勉强了。”
“这却是可惜了!”狄公说。“我真想读读她的大作，这样，当我去向滕县令表示我对他夫人的哀悼时，也好就她的诗文讲几句赞赏的话。”
潘师爷忽然想到说：“这我倒也许能帮你一点忙。几天前滕夫人曾交给我一部她的诗作的抄本，是她本人誊写的。她请我帮她查核一下她的诗里有关牟平名胜古迹的描绘有没有什么错误的地方。我正要将这部手稿交还给老爷收起保存。如果你很想看看，现在不妨就拿去翻翻。”
“好极了!”狄公叫道。“我就坐在那边窗户旁翻阅翻阅，你在这里继续忙你的公务吧!”
潘师爷打开抽屉，拿出一本用蓝绢封面装订整齐的册子，狄公接过便向那窗前椅子上坐下。
他首先将诗册很快地翻了一遍，发现上面那娟秀工整的笔迹和他在那幽会的床壁上所看见的那首诗的后两句的笔迹几乎一样，只有细微的一点差别。这点细微的差别当然可以理解的，抄本是在安静的书房中仔细誊写的，而那两句诗则是在秘密幽会的过程中随手写下的。
接着他开始从头一首一首读起来，很快他就被吸引住了。他从狭隘的儒家观点出发非常欣赏这本诗集，其伦理纲常关乎世道人心，讽谕比兴切合诗旨三昧，温柔敦厚，怨而不怒，且锻字炼句、音韵声律上也有很高的造诣。狄公早年也曾写过一首劝农的长诗，他一向对那种摛红拈翠，专门描写男女间恩恩怨怨个人的喜怒哀乐诗不感兴趣，对那种叹老嗟卑，无病呻吟的诗更是头痛。然而他不得不承认滕夫人的抒情诗写得好，她的诗孕蕴着炽热的感情，闪发着新颖奇妙的想象力，有气象，有意境，自然而然攫住了读者的心，激发起人一种略微感伤的爱慕之情。狄公记起有好些名句、警策在滕侃的诗集中也出现过，这清楚地表明他们夫妇在文学创作上的合作是非常密切的。
狄公把诗册放在腿上，慢慢捋着胡子，坐在那里呆呆出神。潘师爷惊奇地看了他一眼，他也不曾察觉。
他想。一个温雅润淑、感情敏觉而又才华出众的女子幸福地嫁给了一个和她志同道合的丈夫，怎么会对丈夫不忠呢?她将自己深厚、炽热的感情如此真实坦白地记录在她的诗歌中，她竟会堕落到去妓馆干那种幽会的下贱勾当。突然狄公想起了那笔迹上的细微差别来，会不会那个去幽会冷德的女人不是滕夫人而是她寡居的姐姐。那个年轻的寡妇也可能戴上滕夫人的耳环及手镯，因为姐妹间互借首饰的事是经常有的。冷德又是她的远房亲戚，她比滕夫人有更多的机会与冷德接触。再者，滕夫人不是还有两个妹妹吗?于是他问潘有德：“你知道滕夫人有两个妹妹也住在北门外的庄子里吗?”
潘有德答道：“就我所知，那里只住着她的一个姐姐，就是那个富绅的遗孀。”
狄公将诗册还给了他，口中连声称赞：“好诗，好诗，闺阁风雅，令人肃然起敬。”现在他确信那个年轻的寡妇就是冷德的情妇，她笔迹当然会和滕夫人的十分相似。因为她们在家做姑娘时就跟随一个坐馆先生读书习字的。很可能她打算孝期一过就和冷德结婚。他们的幽会现在已不是他要关心的事情，而那个低级趣味地监视这一对情人的神秘人物，看来也没有必要再去找寻了。事实证明，他弄错了。他叹了口气站了起来，要潘师爷转告滕侃：他要求见他。
狄公在滕县令的书斋里一坐下就说：“滕相公，我打算明天就离开这儿回登州。我尽了最大努力进行了调查，始终无法证实有第三者卷入尊夫人死亡一事。你的分析是对的，实际上它不可能是一次巧合。滕相公，我很抱歉，我今天晚上准备为沼泽地里发现尊夫人的尸体琢磨一个言之成理的解释。当然，我还要对拖延此案上报的事向刺史大人承揽全部责任。”
滕县令严肃地点了点头，说道：“狄年兄，我对你为我尽的一切努力深表谢忱，对你这种乐于助人的品格十分赞赏。事实是我应抱歉，我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坏了你许多游兴。你能到我这里来看我本身就是对我的一个莫大安慰，你对我的同情和帮助，我将铭记在心。”
狄公听了深为感动。滕侃完全可以把他痛责一顿，因为他毁坏了证据，延误了申报，再者，他还曾给了滕侃一种不切实际的希望。唯一使狄公感到安慰的是他曾设法将忤作支开，这样炎热的天气，尸体肯定已经腐烂，详细的验尸已经不可能了。这样，滕侃就幸运地永远也不会知道他在杀害他的夫人之前自己究竟干了些什么。狄公虽还感到这件事不无蹊跷，但是一个处于神经失常状态的人的古怪行为，别人又能想象得出什么呢?
“滕相公，我希望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在另一方面，也就是说在柯兴元死亡的案子上出点气力，庶几减去一些我的内疚和惭愧。也许你对我的查缉方法已经感到厌烦了，然而这大概乃是个巧合，我与那案子的一些非常重要的人和事偏偏碰上了。冷虔与此事有牵连，他向我供认他曾骗取了柯兴元一大笔钱，这就是我通知你拘捕他的原因。我听说你已立即依我的请示办了，我很高兴。滕相公，我狄某智短力薄，而你对我却如此看重，这越发使我愧疚在心。不过，我相信在柯兴元的案子上我不会令你失望。”
滕侃用手抹了抹脸，又打了个哈欠，显出一副十分疲倦的样子，说道：“噢，我几乎已将这起案子忘了!”
“我想，今天你不必再去考虑这件事了，如果你能允许我和潘总管一起对此案进行一番调查，就是帮了我一个大忙了。”
“当然可以。”滕侃答道。“你想得不惜，由于心情关系，我不可能对这个案子付予更大的注意了，我一心只想着明天如何去见刺史大人的事，狄年兄确实是个考虑周到的人!”
狄公只感到一阵羞赧。心想，从外表看来滕侃似乎是一个很冷淡的人，可是他的自我克制却是那么的有力。而我竟假设他的夫人对他不贞，一直在欺骗他——我是多么荒唐啊!
他说：“滕相公，你现在可以将我的真实身份告诉潘总管，这样我就可以和他一起将此案的状卷、供录，从头至尾地细看一遍。”
滕侃拍手称好，唤老管家马上去请来潘师爷。
潘师爷获悉狄公的真正身份时吃一大惊，忙不迭对狄公表示歉意，他为上次的谈话中对狄公的怠慢和冲撞深感不安。
潘师爷欲待领狄公去他的衙舍，狄公摇手道：“天已经黑下来了，我们不如到衙门外面去透透空气，在街上走走。如果你愿意和我一同到一家饭馆去吃顿夜饭。为我点几味地方风味的莱，我就十分高兴了。”
潘有德忙辞不敢，狄公却一味坚持，说外面只知道我是福源商号的沈先生，没有什么不便。潘有德只好从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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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四漆屏 第十三章
潘有德选择了一家座落在城中央山岗子上的小饭馆。在这饭馆的楼上可俯瞰整个县城，此刻暑气初消，月华当空，正是观赏夜景的最好时候。
潘有德点了好几味菜：姜汁鲜鱿、烤雏鹬、烧鱼翅、熏火腿、葱爆羊肉、鹌鹑蛋汤，加上酒饭摆了满满一桌。这几味菜肴做得甚是鲜美可口，狄公十分欣赏。吃着，吃着，他却想到了此时还在凤凰酒店喝豆粥、吞黄齑淡饭的乔泰，不由心里有点儿感到惭愧。
酒饭桌上潘师爷将柯兴元案子的情况作了一个清晰的大概说明。接着，狄公将冷虔做赃舞弊、坤山偷去帐本讹诈冷虔以及何兴元藏在他银柜中的二百两金子等事告诉了潘师爷。并暗示说，那个讹诈冷虔的坤山是个很可疑的人物。狄公又告诉了潘师爷他已设法使坤山将从冷虔那儿讹诈来的两张批子交出来——每张批子是三百五十两金子。他接着问潘师爷：“县行里有没有坤山的犯案记录?”
“没有。狄老爷，我还从来未听说过这个名字。你这两天里对本城的了解比我在这儿几十年的还多，这可真令人惊叹!”
“多半是运气不错，都给撞上了。我问你，那柯夫人年纪比柯兴元小得多，他们是什么时候结的婚，老柯还聘过偏房没有?”
潘师爷答道：“老柯原有三房妻妾，但娶后不多年就死了两房，最后那一房夫人一年之前也死了。老柯已经六十出头，他的儿女都已长大成人，成家的成家，出嫁的出嫁，家里没个人照应他。大家都以为他会很快再续弦，但也只是猜测，没见老柯行动。有一日，老柯到一家同行会的丝绸铺去，那铺子与老柯自己的铺子买卖上有来往。掌柜的姓谢，早已死了，他老婆不通业务，搞得债台高筑，没法收拾。谁知老柯一见到她竟是一眼看中了，他们很快便结了婚。起初，人们只是当作笑话谈谈，但柯夫人却真是一个贤慧的妻子，她把一切家务都安排得井井有条。有一阵子，老柯老闹胃痛，她就没离开他的床头一步，天天亲奉汤药。后来人们都说老柯最后一个老婆可娶着了。”
“你曾听到过有关于柯夫人不贞的风言风语吗?”狄公问道。
从来没有听说过!”潘师爷立即回答。“她的名声非常好，我所以没有敢叫她上公堂作证，原因就在于此。老柯的事发生后，我亲自到她家在客厅里讯问了她一些当时的情况。当然，根据习惯做法，她坐在一张帘子的后面答话，由她的一个丫头陪着。”
狄公想自己去见见这位柯夫人，因为潘有德对她的评价与乔泰的那次奇遇严重不符。他说：“我想去看看出事的现场，我们不如现在就去拜访一下柯夫人。你就说我是州里的官员，临时委派来牟平办理案于的。”
潘师爷点点头说：“我也想到那里再看看。我们现在去并没有什么不便，柯夫人已经将那房间封上了，她自己已搬到左首外屋里去住了。”
狄公惠了饭钱，又提议在两顶轿子，潘有德坚决不用。他说，他虽腿脚不便，但完全可以凑合着走下山去，山下离柯夫人的宅邸并不很远。他们慢慢溜达着不一会便到了。
柯兴元的宅邸正面是一幢水青雕砖的高大门楼，飞檐重额，煞是壮观。朱漆大门装饰有双狮铜环，门外砖石慢地，平坦整齐。
他们拍了拍门上铜环，一会儿走出来一位管家。潘有德递上名刺，管家认识是衙里的潘总管，心知官府来人，忙将他们引到了一间装饰得古色古香的厅堂。他给客人端上了茶壶和水果，便忙去通报女主人。
不一会，管家回到厅堂，手中拿着一串钥匙，说是柯夫人欢迎他们的拜访。她正在更衣，请两位客人先去那柯兴元房间等候。
管家手提一盏油灯，领着他们穿过恍若迷宫一般的走廊、庭院、楼台、亭阁、池塘、假山，来到一个四面粉墙抱定的小竹园。小竹园后有一座幽静的房子，房子的阳台正俯临大花园和河流，这里是柯兴元生前日常起居的地方。
管家掏出钥匙将那扇关得很是严实的大门打开，进去又用钥匙将一扇雕花小房门打开——里面就是柯兴元的房间了。
管家点着了房间里桌上的蜡烛，说道：“如果不够亮，我就来点大油灯。”狄公环视了一下这间空荡荡的房间。房间的门窗两天来一直关闭着，因此很是闷热。房间那头还有一扇小门，出那扇小门，下几步台阶，便来到了一条不长的过道。过道尽头又有一扇门，打开那扇门，便看见了一个青花细石的宽阔平台，平台外使是沿着河岸修葺的一个大花园。老柯死的那天举行宴会的亭子就在花园的左侧，碧绿的琉璃瓦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狄公在平台上站了一会，欣赏了一下花园的夜景，然后走回到屋子里去。他注意到过道那儿的门虽然较低，但也只有身子很高的人才可能把头碰着上面的门框。
狄公再回到房间里来时，柯夫人已站在房里等候了。狄公见她婷婷修长的身子，穿一身缟白衣裙，容止端丽，气度矜持——心里不免三分信了潘师爷的评价，也三分服了乔泰的眼力。
狄公欠身向她致意，柯夫人微微一笑，以示答礼。潘师爷恭敬地向她介绍了狄公，说是州里委派来办理案子的沈长官。柯夫人抬起一双闪闪发亮的大眼睛打量了一下狄公，转身叫管家退出，示意客人坐下。她自己却端正立在一边，一个年轻的侍婢跟在她的身后。
柯夫人拨弄着手中的那柄檀香团扇，不自然地说道：你们不辞辛劳来这里查访，处于我的地步不知该为你们做点什么?”
潘有德刚想做什么解释，狄公却打断了他：“柯夫人，我们对你的合作表示感谢。我清楚地知道你不想回忆起那件令你十分痛苦的事，但人命关天，王法昭昭，我们也不敢半点疏忽怠慢，还请柯夫人鉴谅。”
柯夫人没有反应，只是把头低垂着，显得满面愁容。
狄公开始检查这房间。空荡荡的房间里最引人注目的是靠墙角安放着的一张大床，大床外整个遮了一幅蓝纱床帘。房间另一头堆叠着几只红漆衣箱。此外就是粉刷不久的白墙头和打扫得很干净的石板地。
狄公说：“柯夫人，这房间为何没有什么家具。我想柯先生在世时总不止这几件东西吧，至少亦应有一张梳妆台，台上放着什么花瓶古玩的，也许墙上还挂着几幅画。”
柯夫人冷冷地回答：“柯先生是一个十分俭朴的人，虽然他有万贯家财，但却过着清苦的日子，一个钱都不舍得花。”
狄公点了点头。说：“这是柯先生品性高洁的缘故。”
狄公的眼光第二回落到了那几只衣箱上，不由好奇地问道：“柯夫人，那里只有标着秋、冬、春字样的三只大衣箱，那只夏字的箱子放到哪儿去了呢?”
柯夫人微微一怔，不耐烦地答道：“送去作坊修理了!”
狄么忙说：“明白，明白，只是平日看惯了衣箱、屏风之类的都是四只一套，眼前少了一只，随使问问。柯夫人，最后我想请你将出事的那天晚上在这儿发生的事情详细地讲一讲。当然，公堂上的有关记录我都看过了，不过……”
突然，柯夫人用团扇去扑打什么东西，听她厉声对那侍婢说：“这间房屋里我不想看到这些讨厌的苍蝇，我跟你讲过几遍了!快……快打!它飞到哪儿去了?”
狄公对她的突然举动感到十分惊奇，不明白她见了苍蝇为什么如此激动。
潘有德安慰她说：“夫人，也就是一两只，我可以……”
柯夫人根本没理会他说的话，只催着侍婢扑打那只还正在飞的苍蝇。
“为什么不打啦!”柯夫人又大声嚷道。“在那儿……快去打!”
狄公怀着极大的兴趣注视着她。突然，他想到了什么，立起身来，拿起蜡烛想点燃旁边放着的大油灯。
“不要点那油灯!”柯夫人急促地命令道。
“为什么?”狄公语气温和地问，“我是想帮你看看是否还有苍蝇.”他举起蜡烛，抬头看看天花板。
“在死人的房间里点太亮的灯对死者是不敬的!”柯夫人说出了道理。
狄公没吭声，他的两眼死死盯在天花板上看着。忽然说道：“你瞧：柯夫人，这房间里有这么多的苍蝇，你不觉得奇怪吗?这两天里房间可没有打开过啊!瞧，那些苍蝇都在那儿打磕睡呢，灯光也许会使它们活跃起来。”
他不顾柯夫人的反对，迅速就将油灯的四个灯蕊全点亮。他将油灯高高举起，仔细观察着天花板。柯夫人赶紧走过来，眼睛跟着他的视线转来转去。这时，她的脸色变白了，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太太，你不舒服吗?”侍婢着急地问道。
柯夫人根本没有理会侍婢的问话，一大群苍蝇从天花板上飞下来，围着油灯嗡嗡乱转，她不由得向后退缩了几步。
狄公叫道：“你们瞧，苍蝇继续往下飞了，灯光对它们已经失去了吸引力!”
潘师爷望着狄公，惊讶得都发了呆，看这光景，狄老爷莫非傻了?
狄公向那张大床走去，弯下腰来检查地面。突然他又叫道：“奇怪!奇怪!它们都集中在床帘上了：”他急将床帘掀起，注视床底下。“啊!我明白了!原来它们对地下石板发生了兴趣，呵，不，它们对这底下的什么东西发生了兴趣……”
身后传来一声恐怖的尖叫，柯夫人一头栽倒在地上，昏了过去。侍婢立即上前，跪在她身旁，低头看着她那苍白的脸上大汗淋漓。
潘有德慌张地说道：“她猝发了心病，我们得赶紧去请……”
“废话!”狄公厉声叫道。他回头对那侍婢说：“不要管她!你到这儿来，帮着我把这床移到那一边去。潘总管，你是否也来帮一把;这床太沉，两个人恐怕挪不动。”
幸而地面平滑，三个人没费多大劲就将那张大床挪移到了靠窗的那一边。狄公跪下仔细检查地面上的石板。他从方巾上取出一根银牙签，用它在石板缝隙里剔来剔去。然后，他站起身来，对潘有德说：“有几块石板最近取出来过!”又吩咐侍婢：“你快去厨房与我拿一把刀和一柄铲子来，不许与其他仆人说这里的事，拿了就立即回来，听见没有?”
那侍婢早吓破了胆，领了命匆匆走了。
狄公表情严肃地看了看潘有德，说：“一个恶毒的阴谋!”
潘有德茫然站在半边，似乎还未明白狄公的意思。狄公也不理会他，只把眼睛盯着地板看，慢悠悠地捋着他的大胡子。
侍婢拿来了刀和铲子。狄公跪在地上用刀撬起了两块石板。石板下的土又松软、又潮湿。他又用铲子移开了其他几块石板，将它们一起堆迭在一边，一数共有六块，六块石板刚好是一个五尺长，三尺宽的长方形。狄公卷起衣袖，开始用铲子将松土往外挖。
“狄老爷，你不能干这个!”潘有德吓得叫了起来。
“我去唤几个人来!”
“且慢!”狄公叫道。他的铲子触到了什么软软的东西，他再往下挖时，只觉一股令人作呕的浓烈气味从泥土缝隙里钻出来。泥土里露出一块暗红色的东西。
“潘总管，那只不见了的衣箱就在这儿!”狄公于是命令侍婢。“你赶快到大门口去，告诉管家就说潘总管命令他火速到衙门去报事，要衙门立即派四名番役赶来这里。你回来时，从佛堂的香炉里给我拔一把点着的香来，快去!”
狄公拭了拭额上的汗。潘有德忧心忡仲地看着昏卧在地上的柯夫人，踌躇地问道;“狄老爷，是不是去请个大夫来给她息个脉，她一直昏迷不醒……”
“不!”狄公简捷地答道。“躺在冰凉的地板上，她很快就会醒讨来，你勿需担心。她丈夫的尸体就埋在地板下。她是杀人凶手的同谋!”
“柯先生不是跳进河里死的吗?这是我亲眼目睹的啊!”潘有德仍感到迷惑。
“可他的尸体却未找到。我可以断定当柯兴元回到这个房间里服药时遭到了凶手的杀害。”
“那么，谁从房间里奔跑出去的呢?”
“正是杀人凶手!”狄公回答。他把胳膊支在铲柄上继续说道：“这是一个相当狡猾的计谋。凶手将柯兴元装进那在箱，埋在地板下之后，又穿上了柯兴元的长袍，戴上了他的帽子，在脸上涂抹了血，出了房门，真奔花园。你们所有的人都等着何兴元从房间里出来，你们看见的又是同样的长袍和帽子，而且被他的叫声和脸上的血吓呆了，怪不得你们谁也没有看清那人的真面目。他开始时奔向亭子，但十分注意不能跑得太近了，所以在半途上他突然改变了方向，奔向河岸，跳进了水里。我估计，他潜在水里顺流而下，直到发现岸上确实没有人时才爬了上来。他将帽子扔在河中，目的是迷惑你们这些粗心的人。”
潘有德恍然大悟，不住地点头，说道：“原来是这么一回事!那么，这凶手又会是谁呢!莫不就是那个坤山?”
“坤山确实是最大的嫌疑，”狄公道，“看来多半是他杀了柯兴元之后，顺手将冷虔错交给柯兴元的那本帐本也偷走了。坤山身体虽然瘦小，但他水性也许不错。”
“他脸上的血也许是自己弄破了头，流出来的。”潘有德猜测道。
“或者他就用柯兴元的血涂抹在脸上。呵，侍婢来了。现在我们就来确认一下柯兴元是怎样被害的，你把那香拿着，靠近我的脸。”
潘有德按照吩咐从侍婢手中接过那把香，靠近在狄公面前擎着。狄公将一块方巾掩盖了鼻子，然后把那暗红箱盖上的浮上铲去，又把衣箱周围的上挖出一部分。他跪下来撕去贴在箱盖四周的油膏布，开始用铲尖掀开箱盖。
一股恶臭味冲了上来，潘有德立即用袖子捂住了鼻子，同时使劲舞动手中的香，好让这香烟冲和一些恶臭。一个瘦瘪的男子尸体蜷缩着塞在箱子里。身上只穿着内衣，灰白的头壳光秃秃的，左肩胛下露出一把刀柄。狄公用铲尖将死者的头拨转了一下。死者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正面对着他们。
“啊!柯兴元!”潘有德失声大叫。恐惧和激动使潘有德脸色大变，粗气直喘。
狄公盖上了衣箱，他将铲子扔在地上，走去将那窗户打开，戴正了帽子，拉下罩在鼻尖上的方巾，慢慢擦拭着脸上的汗。然后，他对潘有德说：“衙里番役来后，让他们将衣箱拉出来，连同尸体一齐抬到衙门里去。另外，叫一顶轿子来将柯夫人押解回衙门监禁起来。请你将这里发生的这一切向滕县令详细禀报。告诉他我正在设法捉拿坤山，即使他不是凶手，至少也能向我们提供这案子的重要线索。滕县令一心想着明天一早去州里见刺史大人。现在这个案子有了新的突破，我想他最好还是明天早上升堂先审柯夫人。如果我提到了坤山，明天早上在公堂上我们就能具结此案，然后一起同去登州也不迟。我这就走了。你回衙后，就我们发现柯兴元尸体一事草撰一个呈报的手本，你我画了押明天在公堂上就是正式的证词。”
狄公告辞潘有德，回到大街上。街上依然很闷热，可是他只觉得通身凉爽。一直走到凤凰酒店门口时才感到微微有点燥热和疲乏。
笑声，闹声，骂人的粗话从凤凰酒店的窗户里传了出来。那帮闲汉，乞儿，赌的赌，闹的闹，灌黄汤的灌黄汤，一个都没有睡。狄公心里很高兴，下一步的计划是打听到坤山的消息，逮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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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四漆屏 第十四章
店堂里六支大蜡烛照得通亮，一片热闹的景象。赌博正在紧张地进行着，吆喝声此起彼落，乔泰和秀才却坐一旁观局。排军坐在藤椅上，正在为艳香唱的小调打着拍子。他一见狄公回来，便大声叫道：“嗨!抓贼的，你那个贼抓住了没有?”
狄公答道：“贼究竟是哪一个都未查出，叫我到哪里去抓?”
狄公在靠窗的那张桌旁一屁股坐下，乔泰忙站起来从柜台里取出两只酒杯。狄公迫不及待地问道：“坤山来过吗?”
“连个影儿都未见他晃过!”
狄公把酒杯往桌上使劲一搁，懊恨地说：“我后悔没听你的忠告，将他放走了。但我不懂他为什么就不来了。他相当狡猾，他一定知道衙门既然逮捕了冷虔，马上便会发布告。停止他柜坊的业务，清查他财务的帐目。这样一来，天雨金市的两张批子就要作废了，那坤山还要赶来做什么只得自认晦气了。”
狄公向那赌徒们大声问道：“你们有谁知道到哪里可以找到坤山?”
秃子和几个赌徒互相瞧瞧，都摇了摇头。
“胡子大哥，那厮从无一个常呆的窝。我想此刻他恐怕正搂抱着什么虫豸在石头缝里睡觉呢!”不知是哪一个耍了嘴皮子，引起赌徒们一阵哄笑。
乔泰问狄公：“这个狗杂种还干过什么别的害人勾当?”
狄公回答：“可能还杀过人。”
他低声将刚才柯兴元家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乔泰。
乔泰听罢，摇头说道：“老爷，我可认为坤山他绝不会是杀害柯兴元的凶手。他不可能跳进那条河里去。我仔细观察过那条河，水流很急，河中到处是狗牙齿一般的大石块，还有许多处危险的旋涡。跳水的那个人能顺着水流向下游，而后又在无人看见的地方爬上岸来，他必须对这条河了如指掌，单有高超的泅水本领还不够，必须具备非常耐久的能力。而坤山根本不可能有这点本事，他决不可能干这件事。”
“如果这样，”狄公说，“坤山也必定是那凶手的同谋。这个假自杀的阴谋本身就具有坤山特有的那种狠毒且又狡猾的行动特点。此外，既然他偷了冷虔的帐本，那么在谋杀进行时，他也一定在场。明天，我准备让潘有德派人去搜捕他，估计他此刻还不可能逃离牟平县，他没有得到钱走不了，也不会甘心撤手。”
“说到同谋，”乔泰蹙了蹙眉头说道，“我倒想起一件事来。那天我在柯夫人那儿，她告诉我她当时正等着另一个人。然而那人却没有来，当时我把柯夫人当作名妓，我把她的话理解为她正等着她意中的客官了。那人也许就是她的情人，很可能就是谋杀柯兴元的直接凶手，而坤山只是个帮手。夭哪，这倒提醒了我，她还说她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
狄公冷冷地说：“我已把她关进了监牢。事情很清楚，她是同谋犯，明天我将助审这个案子。审理完毕，退了堂，我就陪滕县令一起上登州。”
接着狄公又将关于冷德和他的情妇两次去秘密妓馆，关于那个监视她们的神秘人物以及他认为那个情妇根本不可能是滕夫人等等想法告诉了乔泰。然后说：“我对自己在柯兴元案子上取得的顺利进展感到高兴，因为我觉得这是我欠滕县令的一笔帐，现在借此正可偿还。乔泰，你今天下午有什么进展?”
“我的进展也很顺利。我在这儿打了一会儿盹，就出发了。那个讨厌的秀才又缠着我吹了一通，说是他正在独自计划着一个惊人之举。成功了，可净得二百两金子的横财……”
“这小子尽是吹牛皮，”狄公道，“那天我们去沼泽地他也同样吹过。噢，关于刘排军的事，军政司说了些什么?”
“起先，我把老爷的信交给了军政司，谁知他们看了说，这—类材料在县尉司，我又跑县尉司。县尉司又推军政司，互相踢来踢去。我正设主张处，恰好碰到一个老相识茅兵曹，就是我们登州平海军蓬莱炮台茅都尉的内侄。这茅兵曹说他也曾在左骁卫大将军麾下的豹骑三营服过役，当年正与这刘排军属一个营盘。刘排军当的队正，他当的副队正，所以极是稔熟。他说这刘排军好几次都因英勇善战受到嘉奖，同时也得到伙伴们的尊敬，后来只因冲撞了一个姓武的长史，这才犯了事。那武长史是个克扣军饷的坏蛋，一个士兵背后怨他，他就命令刘排军用鞭子抽那士兵一百下，刘排军不肯执行，或长史抓起鞭子便抽打他，排军一时怒起，便将那武长史按翻在地。狠狠地揍了一顿，自知肇下大祸，当夜便选之夭夭。后来那武长史接受蕃邦使臣贿赂的事被上司察觉，抓起来送军法司被砍了头。当然，这刘排军犯上的罪也就勾销了，可从此就再也不见他的踪影。听说如果哪位老爷现在出来保荐他归伍，还可提升呢!”
狄公道：“这真使我高兴，排军虽粗鲁横蛮。但还是一个正直的汉子，心地不坏，我们得尽力帮他一把。那么，那占卜先生的情况又怎样呢?”
“那占卜先生也是一个无可非议的人。”乔泰说道。“他的名望很高，算命占课非常严肃，也甚是灵验，人们管他称卞半仙。他早就认识柯兴元，两人很有些来往。他说老柯性一情上虽古怪些，但却是一个善心的人，也经常周济别人。我又把坤山向他描述一番，可是他说从未见过这个人。最后。一我还请他替我看看相，算个命。他瞧瞧我的手，说我必将死于刀剑之下。我对他说，这对我来说是最理想不过的了。可他很看不惯我这种满不在乎的样子。我刚才说过，他对他自己那一行是非常严肃的。”
狄公满意地说：“好，这事就这样了。我曾推测过这种可能，就是说，企图杀害柯兴元的人曾收买了这位占个先生，让他点出十五日那天是个危险的日子。这样，他就可以事前拟订他的计划，又可惑人耳目。现在好了，我们还是上楼睡觉去吧，明天一早还得上公堂。乔泰，这是我们在凤凰酒店的最后一夜。明天我就得公开我的身份。。住进县衙里了，我们这就好好享受几天”
乔泰拿起了蜡烛，两人皱着眉头走上了楼。
他们觉得所住的房间比昨夜更加闷热。狄公想去打开窗户，然而从窗外传来无数只飞虫撞击着窗上粘糊着的肮脏油纸的声音。他叹了口气，躺倒在木板床上，将身上那件葛袍裹紧，又把方巾拉到鼻子尖上。乔泰还是躺在地板上，把头靠着大门。
狄公在木板床上翻来复去睡不着。过了一会，他发现房中实在闷热难受。大概是吹熄了蜡烛的缘故，飞虫撞击窗上油纸的声有好象没有了。于是他决定将窗户打开。但是他推拉了半天，窗户却是纹丝不动，好象是被人反闩上了。他从方巾上取下那根银牙签，用它划破了一块窗格的油纸。顿时吹进了一些清风，银亮的月光同时也漏了进来。他觉得多少舒服了一些，重新又躺倒在木板床上，把方巾拉到了额上。以防蚊子叮咬。实在是太困乏了。不一会儿，他就好呼地睡着了。
这时除了有节奏的鼾声之外，凤凰酒店里一片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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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四漆屏 第十五章
乔泰惊醒了，他闻到一股奇怪的刺鼻的气味。他当了狄公的亲随干办在城里虽生活了多时，但他在绿林生涯中培养起的感官的警觉却丝毫不曾减弱。他不停地打着喷嚏，同时立即想到了失火。他又想到这整个酒店都是木头盖的，心里一惊，忙跳了起来，一把抓住狄公一只脚，用自己的身体猛地向房门撞去。门撞开了，他拖着狄公跌跌撞撞来到门外一条狭窄的过道。黑暗中他感到似乎和一个滑溜溜的东西猛撞了一下，他忙伸手去抓，却未抓着，接着便听到有一人摔下楼梯的声音。半晌，楼下传来一声声强被压抑住的轻轻呻吟。
乔泰一面咳嗽，一面大叫：“快起来，失火了!失火啦!”楼上顿时一片喧闹，光着膀子的客人们都拥到了过道上，嘴里不停地骂。乔泰拽着狄公冲到了楼下。乔泰又被什么绊了一跤，他赶忙爬起来，一脚将大门踢开。冲了出去。
两个人又是咳嗽，又是喷嚏，只感到头晕恶心。大街上静悄无声，空气凉爽，很快他们便感到舒服点了。狄公抬头一看，酒店楼上只是漆黑一片，并不见起火。他马上明白这准是发生了别的意外。乔泰到店堂的柜台里摸着一个火绒盒，点起了一支蜡烛，楼上的人都涌下楼来，挤到店堂里，一时店堂里的几支大蜡烛也全点亮了。
在烛光的照耀下，一个离奇的景象出现了：排军一丝未挂，象一头浑身是毛的巨猿正同秃子一起压在一个人的身上。那人赤裸的身上涂抹着闪闪发光的油，嘴里不停地呻吟着。周围的人都吃了一惊，咳嗽、喷嚏、叫骂的声音响成一片。
狄公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根竹管。那竹管约两尺长，顶端雕镂着一个小葫芦。他马上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你在我们房间里喷吹了什么毒药?”狄公大声问道。
“不是毒药，只是一点蒙汗药粉。”坤山哀泣道。“不会有事的，我不敢伤害任何人!哎哟，我的脚踝摔断了……”
排军在他肋骨上狠狠踢了一脚。“我要折断你身上每一根骨头!”他咆哮道，“你这条毒蛇爬到我们这里来显你的活尸!”
狄公道：“他是来偷弟兄们财物的。你们看这无赖，脱光了衣服，将身上涂抹了油，滑溜溜谁也逮不住他。财物偷到手，他就逃去去。”
排军高声说道：“事情已很清楚了。我是一向不赞成开杀戒的。不过，‘偷盗朋友者死’这一条规矩恐怕还是立得不错，今天得把这个王八崽子结果了。胡子哥，你可先将他审明白，使弟兄们亦右个后戒。”
排军使了个眼色，周围跑上四条大汉，抓住了坤山便将他按牢在地板上。当秃子一只脚踩到坤山脚踝时，他痛得失声惨叫。排军骂了一声又狠狠地踢了他几脚。
狄公摇了摇手止住了排军，他仔细端详着坤山。见他那瘪瘪得可伯的身子上布满了一条条长长的瘢痕，看样子是被人上过火刑。
乔泰走来把从楼下搜到坤山用衣服裹着的两个包袱交给狄公。一狄公将那个重的包袱还给乔泰，叫他放好，将那轻的包袱打开，取出一本有浸水痕迹的帐本。
“这是你从哪儿偷来的?”他厉声问道。
“我拣到的。”
“说实话!”狄公叫道。
“我说的俱是实话。”坤山几乎是哀求了。
“去厨房里取一铲烧红的煤块和一把火钳来!”排军对酒保大声叫道。
“不!不，不要烙我!”坤山发狂般嘶叫。“我确是拣来的!我发誓!”
“哪儿拣的?”狄公问。”
“就在这儿!那天晚上当你们熟睡的时候，我来到这儿一个个搜索你们的房间，在那个女人的床头后面我拣到了它。”
狄公立即看那艳香，她手捂着胸脯，压着嗓子苦叫了一声。狄公见她那强烈恳求的眼神，一下子就明白了。他回头对排军说：“这样吧!他在这儿吵吵闹闹，街坊邻居见了不便。我和我的伙伴带他到一个僻静的地方和他慢慢聊聊。对，我们把他带到沼泽地去。”
“不!不!我不去那儿!”坤山哀求道。
排军又给了他狠狠一脚，骂道。“你这条癞皮狗，竟咬到我们的女子头上!”
“我句句是实!”坤山竭力分辩，“那天我只从这帐本上撕下了几页，便放回到原处，今夜我来这儿才真想拿走……”
狄公迅速用方巾硬塞进坤山张开的嘴里，说道：“现在让你再胡说八道去!”狄公于是拿出那竹管给排军看。“药粉就藏在葫芦里，”他说，“若是这无赖运气好，我们这酒店楼上的人都会被散开的药粉熏得昏死过去。我的伙伴正是头靠着大门睡的，因此全部药粉都喷到了他的脸上，药粉没来得及散开，他就打起了喷嚏，呛得跳了起来，撞开了门，冲到外面来了。我曾在睡觉之前又将窗上的油纸捅破了一块，冷风也吹去了部分药粉。否则，你们且不说，我和我的伙伴已被这无赖抹了脖子了。”他转身问坤山：“是不是你把我们房间的窗户给反闩了?”
坤山连连点头。他感到气憋得慌，动了动那鼓鼓的腮帮，企图吐出那块方巾。
“将他的嘴用油膏布贴起来!”狄公对排军说。“然后用两根竹杆做成个担架，再把一条毯子将他身子卷起，抬到沼泽地去。若是撞着巡丁，就说是得了急病，正抬着去寻大夫去。”
“秃子，放开他那只坏脚!”排军叫道：“去拿张油膏布来!”他又转脸问狄公：“要不要随身带上些家什?”
排军的“家什”指的是刑具。
“我在衙门里混过饭吃，我知道该怎么收拾他。”狄公道。“不过，你不妨借给我一把刀子。”
“好!”排军说。“这倒提醒了我，请你把他的耳朵和手指割了带回来。我要让城里一些不太安分的家伙照照眼，收他们一点轻妄的心。你准备将尸体藏在什么地方?”
“埋在那沼泽地的下面。永远也不会被人发现。”狄公答道。
排军满意地说：“好!就这样。我虽最忌杀人，但必须杀的，象坤山这王八崽子这样，我喜欢杀得巧妙一些，不要惊动官府。”
疼痛的恐惧使坤山的眼睛凸了出来。他象一条黄鳝一样在人们脚下扭动着身子。秃子和另一赌徒把方巾从他嘴里拉出来又马上用油膏布严实地将他的嘴封住，排军亲自将他的手脚用一条些麻绳捆束了，艳香抱来了一条旧毯子帮助乔泰将他那干瘪的身子从头到脚裹在里面。另两个人扛来了一副担架，把坤山接在担架上。又用绳子将他拴缚牢固。
狄公和乔泰抬起担架正待要出门。秀才进来了。他看到这个场面惊讶地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不关你的事!”排军高声喝道。又转脸对狄公说：“夜里那沼泽地里没有人，你们可以慢慢对付他。我可从来没有相信过这个王八崽子!”
狄公和乔泰抬着担架出了酒店，转了几个弯，刚上了大街便碰到了一队巡丁。狄公简要地对他们的领头说：“请帮我将这个人送到衙门去，他是个非常危险的强盗。”两个身强力壮的巡丁从他们手上接过担架，他们边跟随着走在一旁。
到了衙门，狄公要衙卒去报禀潘总管。巡顶把担架抬进了大门栅栏里放下就走了。不一会儿潘师爷跟在衙卒的后面走了出来，他一见是狄公连忙稽首致意，又迫不及待地问这问那，狄公打断了他的罗嗦：“我把坤山抓来了，吩咐将担架抬到老爷的内厅书斋，再去请滕县令来相见。”
几名衙卒将担架抬到了内厅书斋，狄公又叫他们去取一壶热酒来。接着他同乔泰把坤山从毯子里放出来，又用排军的刀子将捆着他的绳子割断，然后把他放在一张椅子上。狄公将椅子转了个方向，命令坤山面对着墙不许回头。坤山想抬手去撕粘在嘴上的油膏布，由于那根些麻绳勒得太紧，他的手一时还没法抬起。他痛苦地呻吟着。蜡烛光下那副变了形的丑脸和瘦瘪的、满是瘢痕的身体更加令人厌恶。乔泰注意到他的左脚踝已肿得很大，不由说：“他这伤了的脚踝使我产生了一个想法。若是那个跟踪到秘密妓院去的人是伪装的跛脚，那不是一个绝妙的办法么?你看这家伙正符合那老鸨说的：个儿很高，又相当瘦，就是少一点官气。”
狄公突然转过身来，两眼盯着乔泰，激动地叫道：“乔泰!你提醒了我!我太傻了，竟被一个假象蒙住了眼睛……”
走廊上传来了脚步声，他赶快止住了言语，迎到书斋门外。滕侃穿着睡衣摇摇晃晃地正走来，睡眼朦胧，打着哈欠。他一见狄公，刚想要问什么，狄公低声对他说：“请潘师爷暂时回避。”滕侃低声又对潘有德耳语几句。潘师爷唯唯退步，回到自己的衙舍去了。
滕侃搀着狄公步入书斋。狄公开口道：“滕柑公，明天你在公堂上审讯，此刻我在这里先盘问几句，这不违背衙门的条规，你悄悄站定在那椅子后面，耐着性情先听一阵。”
衙役捧着酒盘在门口等候，狄公接过盘子，拉了把椅子在坤山旁边坐下，滕侃和乔泰则在书桌边屏气站着。狄公使个眼色叫乔泰关上房门，随后他亲自撕下坤山嘴上的油膏布。
坤山那张畸形的嘴痉挛了一阵，结结巴巴开了口：“不!不要……杀我。”
“坤山，我们不折磨你。”狄公和颜悦色地说。“我是衙里的缉捕，专一捉拿犯案的凶手。我从酒店里那一帮人的手中将你救了出来。来，先喝一杯缓缓身子。”
狄公一手执壶，一手捧杯，把热酒送到了坤山的嘴边，坤山呷了一口。狄公继续说道：“我已吩咐人给你取衣服去了，马上再请大夫来看看你的脚踝。你一定很累了，脚踝疼得厉害吧?好了。等一会，你就好好地去睡上一觉……”
酒店里的场面和狄公此刻的态度使坤山完全失去了自制和勇气，他也开始轻声哭了起来，泪水从他那凹陷下去的面颊滚落下来。狄公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将它打开，拿出那柄古玩匕首给坤山看，轻声问道：“坤山，这柄匕首是挂在梳妆台上面的吗?”
“不!挂在床头，就在那架古筝的旁边。”坤山答道。
狄公又让他喝了一口酒。
坤山呻吟道：“我的脚踝……疼得厉害，哎哟哟……”
“不要紧，坤山。我已去请大夫来给你来治，很快就会好的。我答应过你，你不会受到折磨，他们以前总是用烧红的铁烙你，对吗?”
“嗯，嗯，”坤山哭着说道，“我是冤枉的，是那个贼女人叫他们来烙我的……”
“坤山，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你不久刚杀死过一个女人，当然这是要偿命的，但是我将尽一切力量不让你受罪。我吩咐了，谁也不许碰你。”
“坤山的神智还未清醒过来，喃喃说道：“那个淫妇，确实是那个淫妇勾引我的，落后又来害我，烙得我这身子象个……”
“坤山，他们为什么要烙你?”
“那时我还很年轻，还是一个孩子。我从一处人家的门口走过，那个女人在窗里向我微笑，这光景就是请我进去。可是当我进去以后，她却说她只是看着我的模样长得稀奇发笑，跟着她就失声怪叫，我上去掐住她的脖子，我……我……她却拿起一只酒瓶打在我的脸上，酒瓶砸破了，尖利的瓶底刺进了我的一只眼睛。我满脸是血，疼得直叫，你看这伤疤，只剩了一只眼睛。这时闯进来好几个男人，她大哭大叫，说我要强奸她，他们一齐上来把我放倒在地上，用烧红的烙铁烫我……后来，好不容易才给我逃脱。”
他抽泣着，一仰脖喝光了杯里的酒，牙齿打着颤继续说道;“从此我再不敢碰一碰女人，我恨透了她们。可是。就是前几天又有一个贼淫妇来勾引我了。我本想要的只是钱。我可以发誓，你总相信我的话吧……”
“坤山，我问你，你溜进过县令滕老爷的房间里去过没有?”狄公平静地问道。
“只去过两次，都是在县衙里午休时间去的，那是最理想的时刻。早晚都有警卫。我从后院的角门进去，穿过花园溜到了房间里。房间里面却空无一人，我刚发现房门后面有个银柜，正好有人来了，我赶紧窜到花园里，爬上屋顶，翻过粉墙，跳下去就到后街，那里平日是很少有人的。”
“你第二次又是怎样进去的?”
“我爬上粉墙，从屋顶上下去，穿过那个花园。我将那药粉从房门底下吹进去，等了一会，才推开了门，见一个丫头已经昏迷，躺在一张竹榻上。我走进房间去开那银柜，这时我看见那个妇人赤条条躺在那儿也昏迷了。我确实不想干那种事，可是……是她引诱了我至后来她翻了个身，正张着眼睛望着我，我防她喊出声来，赶紧从床头拔出匕首，插进了她的胸膛，她哼了一声闭上了眼睛——这种淫妇留在世上有何用?不如杀了倒是干净。”
他突然停了下来。汗水从他那干瘪的脸上滚落着，再沿着他那涂着油的身子很快往下流。他那只独眼里闪烁着一种狂乱亢奋的目光。
“我忽然听到房间外有了声音，便迅速藏身到梳妆台的后面。那丫头还没醒来，走廊上的脚步声越来越响了。我将竹管里的药粉全喷在那儿，推开那小门溜到了花园里，又回头把门关紧，才爬上屋顶跳到后街。我恍恍惚惚在大街上溜了几转，看见一家茶馆，便走了进去，拉了一把椅子，就躺了下来。
“我慢慢喝了几杯茶，神智多少恢复了一点。这时我才感到害怕，知道坏了他家人命，那县令老爷怎肯甘休，我得赶紧从冷虔那儿把钱弄到手，然后逃走。就在这时我看见了你们两个，你们喝茶时我细心观察了你们，等我断定你们这两个外乡人能够把冷虔那儿的钱弄到手，我就下了决心，请你们帮忙，我跟在你们后面来到飞鹤旅店……”
“以后的事全知道了!”狄公打断了他的话，“我也知道你是怎样弄到那个帐本的，你在艳香的床头后面发现了它，起先只撕下几页，今天晚上你想将它偷到手。所有这些现在都无关紧要。可以告诉你，我们准备把你的罪名定为偷窃杀人。若是你招认了强奸了滕夫人，那么，你可要大大吃苦了，他们会残酷折磨你，让你慢慢死去，他们把你身上、腿上的肉一片一片割下来，这叫做凌迟，你们唤作千刀万剐。你犯了强奸罪，就这样对付你。”
“不!我怕!”坤山尖声急叫，“求老爷方便我。不要把我剐了!”
“不要怕!坤山，我正是要帮助你。但最要紧的是你决不许说你强奸了膝夫人的事。你就说，你知道滕夫人常到北门外她姐姐的庄子里去。你是从花园溜进屋的，当你看见那个侍婢不在时，你就去敲门。你告诉滕夫人说她姐姐有紧要的事要她立即就去，她姐姐处在某种麻烦中，要她带十两金子去，但不要告诉任何人，就是老爷也不要告诉。她信了你的话。带上钱跟你出去了，走的是后院那扇角门，那外面很僻静。你将她带到了那块沼泽地。在沼泽地里你要她把金子和首饰交给你，她要呼救，你害怕起来，就拔出匕首叫她住口。她试图从你手中夺下匕首，然后你在不知不觉当中，将她刺倒了。你持了她的首饰，一对耳环和一副手镯，抢走那十两金子。你把金子花了，这些首饰还没有变卖。这些首饰在这儿，可以作为物证。”
狄公从衣袖里取出首饰给坤山看了看，然后继续说道：“坤山，你就一字不差地照上面这话说。我保证他们不会打你，也不会上刑。当然杀了人是要抵命的，但那将是一个很痛快的死。那时你所有的苦恼就结束了，你也不需要再害怕被人抓住用烧红的铁来烙。他们会给你一张舒服的床睡觉，给你好的东西吃，还要派一名大夫来给你治脚踝。这样的日子有好几个月，你会养得胖一点的——明天一早上公堂，就把刚才这一套话讲给他们听。”
坤山没有反应。他的头慢慢垂在了胸前，他疲倦得几乎要打瞌睡了。
狄公站起来低声吩咐乔泰：“叫狱卒把他先押下去关着，别忘了请大夫，给他敷药。”
狄公示意滕侃跟他到书斋外面。滕侃大梦初醒，面如死灰。
狄公道：“请允许我今夜就歇在衙里。”
“当然可以，狄年兄。你要求什么都可照办公至于那件事……那件事千万不要张扬出去。”
狄公冷冷地说：“你现在把潘总管叫来，让他拨出十二名番役跟着我的亲随乔泰火速去那座凤凰酒店把一个叫‘排军’的和另一个叫‘秀才’的人给我抓来!”
滕县令满口应允，忙发令签，叫管家去传话潘师爷。一面回头又对狄公说：“明天一早升堂，我在公堂上另设一张案桌，准备下令签传禀、朱砂笔.惊堂木，请年兄坐一旁相机助审。”
狄公笑领道：“若这样，就十分好了。”
狄公告辞了滕县令，当夜便歇宿在衙里。滕老爷视作贵宾，一声吩咐，衙役奔走奉承，自不必说。
夜阑人静，狄公背靠在坐椅上，独自慢慢地品着茶。他从衣袖中拿出坤山吹药粉的竹管，轻轻叹了一口气，放在桌上。他应该早想到这种可能了，那侍婢在整个混乱过程中一直在睡，甚至滕侃把大花瓶碰倒，打碎在地上她都没有醒过来，还有滕夫人那平静安详的脸——这些事实早提醒了我，她们已经昏迷了而不可能是某种巧合。滕侃也没有精神狂乱的症候，他是被坤山吹在梳妆室里的蒙汗药粉尊倒的。滕侃第一次从那半开着的房门看见滕夫人时，她已经死了。
狄公模模糊糊听到街上传来敲四更的梆子声。天就要亮了，他想反正是睡不着，便站了起来在那雅致的书架上抽出一函用砑红销装帧的书册，打开一看见是滕侃的诗集的增订本，里面每一页都用五色光滑的斑石纹纸精印。他喟叹了一声把它放回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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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四漆屏 第十六章
天刚亮乔泰就来报告，狄公正在梳洗。他一面梳理他的胡于，一面听乔泰说。“排军和秀才都已捉到。抓人的时候，气氛甚是紧张。一时间看去象有一场恶斗。秃子和一帮赌徒都已操刀在手，准备保卫排军。但排军向他们吼道：‘我告诉过你们几回了!谁叫你们动刀子的!我走了，秃子接替我。’然后，他让番役用铁链套了脖子。”
狄公点了点头，说道：“你现在去衙厅后院率一匹马到北门外滕夫人姐姐的庄子里走一趟。问一声腾夫人的两个妹妹住在什么地方。你回来的路上到一家丝绸铺去买两匹上等丝绸，明说是做衣料用的，你拿着十两银子去。如果你回来时我还没有退堂，你就到公堂上来找我，顺便也看看审讯的情况。”
乔泰急忙辞了狄公去后院牵马，他非常希望早点赶回来看看审讯柯夫人。
狄公匆匆喝了一杯热茶，便去找潘师爷。潘师爷告诉狄公滕县令已决定将今天审讯的一应事务都委托他料理，县令自己则几乎是出来应应景了。
狄公问他：“关于我们发现柯兴元的尸体的证词你写完了么?”
潘有德从衣袖中拿出一卷纸交给狄公，狄公展开仔细地从头至尾看了一遍，修改了一些句子，把发现柯兴元尸体的主要功劳归于潘有德，然后在证词上签字，盖了私章。说道：“今天审判分两堂进行，滕县令将审坤山，我本人审柯夫人，最后滕县令同我一起审冷虔。这儿是两张批子，均为三百五十两金子，约是冷虔偷挪柯兴元赃钱总数的七成，你将领取人的名字填上柯家的继承人，因为这笔钱依律应归他的子女所有。”
他又取出乔泰从坤山那里查缴来的那个沉甸甸的包袱，将它打开，说道：“这里是四条金锭，正好二百两金子。是坤山从柯兴元的银柜里偷走的，把这笔钱也转到柯家。还有三百两在天雨金市里存着，也是冷虔的赃钱，先将它没收了，在适当的时候也转到柯家去。”
潘师爷收下了批子和金锭，写了字据。一面带着感激的微笑说：“你抓住了罪犯，又追回了所有赃财。你怎么可能在这样短的时间内做成这些事呢?狄老爷真是可敬可佩。”
狄公不无得意地微笑了一下。衙役捧来了乌纱官帽和一身浅绿色公服。
狄公穿戴毕，进了早膳，便到衙厅后堂拜会滕县令。滕县令也身穿一件浅绿色官袍，头上一顶乌纱帽，与狄公一般打扮。
衙堂上一阵击鼓，接着三声锣响，锣毕，八名街卒吆喝着列立两厢。滕县令手挽着狄公走出那幅绣着獬豸的帷幕，一升上高台。狄公与滕县令长揖稽首，逊让就座，狄公的案桌放在滕县令的右首。
县令滕老爷的太太被杀、柯兴元家里搜出柯兴元的尸体。柯夫人被拘捕等等消息早已传遍了全城。公堂下的廊庑上密密麻麻地挤满了看审的人。滕县令宣明公堂守规之后，便喝命带偷盗杀人犯坤山上堂。
坤山被带上堂来，去了枷锁，跪倒在地上、左脚踝处已经缚了绑带，夹了板。看见坤山这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狄公记起了他们第一次见到他时，乔泰对他的描绘：一条刚从毛壳里爬出来的令人作呕的小虫。
姓氏、身份验报完毕，坤山就照着狄公昨夜教他的供词背了一道，稍有点接不上茬时，滕县令便凑着关节处动问几句。坤山供毕，书记录了口词，宣读一遍，坤山确认不讳，画了押。
滕县令当堂宣判坤山盗骗杀人，依律拟斩，呈本申报刑都大堂候复。坤山于是被重新枷上带回大牢监禁起来。
堂下看审的人好一阵喧哗，有的痛骂罪犯胆大妄为，有的对滕县令的不幸表示同情，对他的情绪表示赞赏，有的嫌审得太快，没听到惊人的情节。
滕老爷拍了拍惊堂木，喝命肃静，又高声宣道：“传柯谢氏上堂!”
令签一下，柯夫人被带到堂前跪定。见她浑身缟素，不施粉黛，一头鬓发拢在脑后松松地挽了一个髻，髻上插着一柄玉梳，算是装饰。一副雍容华贵、高傲矜持的样子。狄公暗暗吃惊，担心自己会不会是冤枉了好人。
狄公扫了一眼堂下，慢慢开口道：“昨天夜里，你丈夫的尸体在他卧房的地板下找出来了，你当时在场。关于这一点你还有什么需要辩解的么?”
柯夫人摇了摇头。
“本堂现在问你，十五日那天晚上你丈夫离开宴席回到房中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须将那详情从实招来!”
柯夫人抬起头来，形容凄楚，声音幽咽地回道：“望老爷明鉴，我只是一个不见世面，柔弱无知的女子。那夜又是出了这般的大事，想来悲痛尚犹不及，哪里还敢抛头露面，往来衙门报事，吃人耻笑。小妇人实是知罪了。那夜之事，容我这里慢慢想来，细禀老爷。”
她稍停了停，抬头望了望堂上的狄公，身子却不由哆嗦起来。又开始说道：“我真不敢回忆那夜的情景，正如个恶梦一般。记得我当时去我丈夫的房间是想看看仆人们是否将新洗的床单铺好。我刚走到桌旁，突然发现房中有人。我回头一看，床帘拉开了，一个人跳了出来，我刚想呼救，那人则对我举起一把长长的尖刀，我吓得不敢出声。他向我走近几步……”
“那人什么个模样，如何打扮?”狄公打断了她。
“回老爷，他脸上这着一条薄薄的蓝纱面巾，个儿很高，身子很瘦……呵，对了，他穿着一身蓝色衣裤.当时我害怕极了，没能看得很清楚。”
狄公点点头。
她又说下去：“他就立在我面前，嘶哑着声音说。‘你敢叫出声，我就……’他刀尖对着我的胸脯压低了声音说：‘马上你的丈夫就要来了，你就和他说话，他叫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正在这时，我听见了过道上传来了脚步声。那人迅速将个身子靠在门边的墙上。我的丈夫走进来，见了我，刚想张口说什么，那人突然从他后面将他捅倒了……”
她双手捂着脸，开始抽泣起来。狄公做个手势，一旁的衙卒递过一杯浓茶，柯夫人接了一口喝光，又说下去：“我一定是吓得昏了过去，当我醒来的时候，我丈夫却不见了，我只看见我丈夫的长袍和帽子搁在椅上，那人正忙着穿起那件长袍，又戴上了我丈夫的帽子。我见他满面是血，浸透了那块面巾。那人低声说：‘你丈夫自杀了，你明白吗?如果你张口乱说，我就一刀割下你的脑袋：’他粗暴地将我推出了房门，我跌跌撞撞回到了我自己的房间，刚刚一头栽倒在床上，就听到外面花园里一声大叫，仆人们跑来告诉我说，柯老爷跳河自杀了……我一直想把真情讲出来，老爷，我发誓，我确是想全讲出来，可是当我下决心去衙门的时候，我又看见了那张可怕的脸，上面满是鲜血，我又不敢了。”
柯夫人低声呜咽起来。堂下黑压压一片观审的人群中传出一阵啧啧的同情声。
狄公说：“你暂且跪在一旁。”随后高声喝道：“带肖亮上堂!”
衙卒押着秀才走上堂来。秀才抬头见那堂上的老爷却是酒店里的胡子哥，不由一楞。他很快恢复平静，冷眼儿盯着一旁跪着的柯夫人，一面慢慢跪了下来。
狄公厉声道：“你就是肖亮吗?竟然还有个秀才的功名!你这个黉门的败类，犯下了弥天大罪，还不快招，免得皮肉受苦!那个女人已全部供了。”
(黉门：学校校门,古时对学校的称谓。黉：读‘红’——华生工作室注)
秀才平静地说：“老爷敢情看差了，学生委实不知犯了什么弥天大罪，也从未见过这个女人。”
狄公十分恼火。他本来指望秀才一看见他坐在正堂上问审，又出乎意料地与柯夫人见面，会立即垮下来，全部招认。看来他低估了这个秀才。
狄公喝道：“抬起头来看着这个女人!”又转脸问柯夫人：“你认得出这个人就是杀害你丈夫的凶手吗?”
柯夫人从容地看了看秀才，他们的目光相遇了一下。她慢慢地但清楚地说道。“我怎么认得出他来呢?那凶手当时睑上遮着一块面巾。”
狄公怒道：“本堂出于对你过世的丈夫的尊重，一再为你提供解释清楚那桩血案的机会，并且给你带来了重要的嫌疑犯让你辨认。现在你企图推翻你刚才的供词，你等于在说这个被告无罪，他不是凶手——我们把嫌疑犯弄差了。来人，将肖亮开枷释放。柯谢氏。本堂断你与一个尚不知名的奸夫一起谋杀了亲夫柯兴元!”
“等一等!不，容我再细想想。”柯夫人慌忙叫道。
她咬着嘴唇重新对着秀才看后，犹豫了半晌，才说道：“对：他的身子看来差不多高……不过，我仍说不准他的脸……”
狄公拖着声调长长地“嗯”了一声。
柯夫人声音颤抖了。“他……他既然当时满脸是血，如果他是凶手，他的头上就有块伤疤。”
狄公忙喝令衙卒验看。两个衙卒按着秀才的肩膀，另一个一把揪起他的头发朝后猛地一扯，前额露出一块尚未痊愈的伤疤。
“就是他!”柯夫人有气无力地叫道，一面用双手捂住了脸。
秀才死命挣脱了衙卒的手。他的脸涨得通红，破口骂道：“你这个背信弃义的淫妇!”
“他疯了!”柯夫人叫道，“老爷，不许那个卑贱的乞丐信口骂人。”
“乞丐?”秀才叫道，“你才是乞丐!你乞求我，乞求我爱你，我太蠢了，我竟没有看穿你这个无耻女人的伎俩!你利用我杀了你的丈夫，你把他的钱全弄到手，然后又想把我甩掉，拿走那二百两金子的正是你……”
柯夫人正想争辩，无奈那秀才的话就象流水一样冲出来：“我太蠢了!我可以同我喜欢的任何女子结婚，她们又年轻又漂亮，可我却强迫自己爱你，爱你这个比我年纪大许多的女人!天哪!我太蠢了，我……”
“亮，别那么说了，我受不住了……”柯夫人忍不住地哭了起来，凄切地说道：“亮，你不应该说这样的话，我是深爱你的。”她的声音低了下去，轻轻地哭泣着。缓过长长一口气后，她擦去眼泪，抬起头来从容地看着狄公，神情开朗地说：“他就是我的情人，他杀死了我的丈夫，我是他的同谋!”她又回过头来看着正发了呆的秀才，低声说道：“亮，现在我们可以一起去了，最终……还是在一起了……”她闭起了眼睛，喘着粗气。
“肖亮!”狄公说道，“原原本本从实招来。”
秀才痛苦地摇了摇头，怨声切切：“这个女人……她毁了我，毁了我这个鬼迷心窍的蠢人。不错，是我杀了柯兴元，但却是她教我的!我原只是想在那里偷点东西，酒店里的人总是嘲笑我无能，瞧不起我。一夭我注意到柯家的园宅墙外有一棵大树，我断定从那儿可以爬进他的家。我想叫酒店里的那帮人瞧瞧我的本领，让他们看看真正的金子。两个月之前，我听他家仆人说老柯要外出几天，于是我决定动手。我从那棵大树上爬进了柯家的院子，我摸进了房，在黑暗中我突然撞在一个女人的身上。天哪!我吓呆了，第一次出来干买卖就交了晦气。那仆人明明告诉我他主人不在家时，这里是没有人住的。要是她叫了起来怎么办呢?于是我一把抓住她，用手捂住了她的嘴。月亮出来了，我们互相看了看，我感觉到她的嘴唇在我手心里动了，我忙松开手，她却一点也不害怕，当然也一点不感害臊。她非但没有怪我，反而冲我嫣然一笑。就这样，她直到天亮才让我走，临走时她又给了些钱。”
狄公打断秀才的话，转脸对柯夫人说：“柯谢氏听着，若是你沉默不语，本堂就认为你已默认肖亮的供述。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柯夫人痴痴地望着肖亮，摇了摇头。
“继续说下去!”狄公命令肖亮。
“从此之后，我经常上她那儿去。她告诉我柯先生非常有钱，但却非常小气，从来不肯让她称心如意地花过钱。她说柯先生自己拿着所有的钥匙，因此她无法多给我钱。我说我不在乎这么一点零头鸡食。她又说柯先生的银柜中放着有二百两金子，假如能把他这块大石头搬了，我们就能拿到这笔钱，然后一起逃到遥远的地方去。二百两金子固然是一笔巨款，但杀人却不是儿戏。我说要么不干，要干就干得漂亮，不露痕迹，此事还须从长计议。可是她老催我，她说她一天也忍受不了她过的那种日子。于是我就交给她一包砒霜，叫她每隔一天在何先生喝的早茶里放上一点儿，只要够使他肚子痛就行了。同时我又给了她一些解除肚子痛的药粉。于是她周到地照顾她的丈夫，那个老乌龟还十分感激她呢，逢人就说她的好处，外人哪里知道是她弄的毒计呢?”
柯夫人伤心地苦叫了一声，可是他全不理会，又继续说下去：“有一天她告诉我，有个占卜先生告诫柯先生要当心十五日那天，说那天是个凶险的日子。她说她才不相信这瞎话，但是不管怎样，我们正可利用这个预言来设计我们的圈套，有占卜先生的告诫在先，就是当真出了事，谁也不会疑心。她于是甜言蜜语哄得柯先生那天晚上在亭子里摆酒请客。在柯先生去亭子之前。她给他喝进了大量的砒霜。我翻墙进来时她早已将所有的仆人都打发到房子那头的厨房里帮忙去了。我们将床移开，在地上挖了一个坑，以后又将床推回原处，挖出的土和撬起的石板都堆在床下。然后我们就等着。天哪!我害怕极了。可是她却丝毫不怕，自由自在走动。终于我们听到了脚步声，我靠墙站着，那柯先生走进房来，她的嘴还象糖一样甜，问这问那，又说去替他拿药粉。她的眼光向我一扫，一面点了点头。我想机不可失，人无横财哪能富，猛跳上去将尖刀从他背后插了进去。幸好血不多，我们脱下他的长袍和帽子，这时她发现长袍的袖子里有一个封口的信封。她将信封塞在我手里，说：‘拿着，也许是钱!’我将它放进衣袋里，然后我们将尸体装进早先预备下的衣箱用油膏布封了箱盖，再推开床将箱子放进坑里。我用铲于将松土覆盖上，又将石板铺好把床移回原处。于是我就将那长袍往身上一套，帽子往头上一戴。这时她说：
‘月亮出来了，他们会认出你来的!’她拿来把剪刀，把我的头割破了一大块，血象杀猪一样往外流，我将血涂在脸上，就冲出房门，进那花园，直向亭子奔去。亭子里的人惊作一团，我乘机折向河边翻过那道矮墙，跳进了河里。我的家就在那条河的岸边，我从小就在这条河里游泳，哪里水急，哪里有旋涡都很清楚。但那日这河水确是很凉。我顺着水流游了好些路才从岸边一丛灌木的底下爬上了岸，将帽子扔在河里，拧干了衣服偷偷溜回了家。”
肖亮这个误入歧途的青年人现在已经实现了他的可悲理想，被人看作是危险的罪犯。狄公现在已经完全弄清了他所想了解的一切，但他决定还是让秀才讲完。一个青年人卑劣胆怯地杀死一个毫无防卫的老头，狄公断定是那个女人唆使他干的，这是严重的罪行，比她自己亲手杀人还要严重得多。狄公要使这些卑鄙的阴谋、狠毒的诡计多让人知道，多让人警戒。
肖亮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又继续说：
“回到酒店，我将信封打开，只见一个帐本，里面并没有钱，我没有财气。我想还是给她看看，也许她可以从中看出这老家伙是否在屋里别的地方还藏着钱。我第二天就去看她，我们打开银柜，可是那二百两金子早已不翼而飞!这时我完全应该明白她的诡计了，可是我真责，我还帮着她认真寻找。这金子当然完了，我把帐本给她看，她一点也摸不着头脑，我们只好作罢。她说她将再好好找一找那金子，反正跑不了。若是最终还是没找到，她就将她的首饰卖掉，一旦我们手中有了够花的钱，我们就逃走。我想，也罢，不管怎么说，我已腻烦了这个地方，我在路上可以把她卖给一家妓院，也许可以卖得十两金子。我回到酒店，想将那帐本扔掉，然而不知为什么，我只觉得它或许还会有些用处，于是就把它交给那儿的一个女人，请她管我保管。其实那天夜里我回来就偷偷地塞在她的床头后面，只是没有告诉她。艳香对我可好着呢!我不敢放在我的身边，因为那里的人总是在我房间里转来转去，窥探我的行迹。唉，我想说的就这么多了。”
狄公向书记做了个手势，书记站起来高声读了一遍肖亮的供词，肖亮在供词上画了押，衙卒又将供词转给柯夫人，她也在上面画了押。
狄公对滕侃说了几句什么，滕县令清了清嗓子，判道：“柯谢氏与肖亮犯有通奸杀人之罪。情节恶劣，手段残忍，两犯供认不讳。本堂宣判两犯死刑，呈报刑部大堂候复。其执刑手段，道俟刑部定夺。”
他拍了一下惊堂木，宣布押下。四个衙卒上前将柯夫人和肖亮戴了枷锁，带下了公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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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四漆屏 第十七章
观审的人群又发出一阵阵喧哗。滕老爷不得不将惊堂木敲了好几下。狄公回转头来正见乔泰站在他的椅子后呆呆出神——他早已站在那里看了多时，脸色灰白，神情木然。
滕老爷高声叫道：“肃静，肃静，本堂还有第三个案子要审，现在传令带冷虔上堂!”
衙卒接过令签去提冷虔的当儿，狄公从衣袖里掏出那帐本交给滕侃，说：“这就是肖亮谈到的那个帐本，也就是坤山想偷的那个帐本，上面有冷虔欺骗柯兴元钱财的秘密帐目，都是他本人亲笔记下的。”
冷虔姓名、身份验报后，狄公开口说道：“冷虔，你用不法手段欺骗了你的财务合伙人柯兴元的一千两金子，你本人也将这一切都记在你的这本帐上了。本堂将仔细查验与此有关的单据书契，确定你犯法的轻重，追回赃财。现在你就你的犯罪事实作个简略的交待。”
冷虔答道：“我承认我欺骗了我的朋友、财务合伙人柯兴元许多钱财。我对不起他。”
他的话里有一种厌倦、麻木的声调。
“我是一个破了产的人，不可救药了。但我知道不是我把我的朋友逼上了死路，正是这一点使我心里感到安宁。我认罪服法，恭候判决。”
狄公低声对滕侃说：“不如先将被告拘押起来，等到所有的有关材料查验完毕，再升堂细审。”
这滕侃巴不得早点退堂，听了狄公此言，正中下怀，便草草宣布冷虔拘留候审，喝令将冷虔带下堂去。于是敲了三下惊堂木，宣布退堂。
两位县令走过绣着獬豸图象的帷幕，向内衙书斋走去。乔泰与潘有德跟随在后。
滕侃干笑了一声，说道：“狄年兄，你帮我解决了这许多难题，我真不知如何感谢你才好。好，我现去内厅换下公服，望稍息片刻就请到我书斋来喝杯茶叙叙。既然拙荆的事就这样具结，自然也不必去登州麻烦刺史大人了。明日我就陪年兄在敝邑开怀畅游，发些诗兴。这年平县方圆数百里很有些好玩的地方。”
滕侃说罢忙拱手告退，先一步走了。潘有德也乘机要求原谅他失陪，因为他不得不要同几位衙吏一同整理出关于这三起案子的一应呈报文本。
狄公刚在外厅椅上坐定，乔泰便将一包东西放到桌上，说道：“老爷，这是你要的丝绸。照你的吩咐买了一式上等的料子，质地极好。我到滕夫人姐姐的庄子去过了，那真是一个漂亮的所在，叫什么菰浦山庄，十分的富裕。我打听了滕夫人只有一位姐姐，从未听说有过妹妹。噢，那里的人还说冷德经常去这庄子，他以那儿的风景为素材画了好些画，有几幅现在还挂在客厅里。那里的人都对冷德的死感到沮丧和惋惜。”
狄公点点头，捋着胡子，陷入了沉思。
乔泰耐不住性，便问狄公：“老爷怎么知道是秀才杀了老柯的呢?”
狄公从沉思中惊醒过来，笑了一笑，答道：“你是说秀才?嗯，有四个方面的事实表明是他干的。第一，你的奇遇表明柯夫人根本没把她丈夫的死当一回事，我就自然而然地想到她已有了一个情夫，老柯的死很可能与这个情夫有关。她不是说她在等一个人吗?实际上那天晚上秀才约定了到柯夫人那去，只是因为被我拉着一同去了那沼泽地，所以未能赴约。第二，去沼泽地的路上，秀才向我吹牛说。他独自一个人要搞什么惊人之事，后来他又告诉你他将弄到二百两金子，而冷虔和坤山都提到老柯的银柜中有二百两金子。第三，我们第一天晚上在凤凰酒店时，秃子打了秀才一个巴掌，秀才立即鲜血直流，同时秃子还说到他额上原有了一块刀伤。第四，也是最后一个事实才使我突然看出了上述事实之间的全部联系。坤山那段供述，即他发现了冷虔的帐本藏在艳香的床头后面。我注意到那艳香对秀才是爱护喜欢的，当坤山说他在她房间里发现了那个帐本时，她那求饶的眼神告诉了我秀才把那帐本存放在她那里了，而她又不想让排军知道这件事。噢，天哪，这倒提醒了我一件事，那个朋友还在监牢里呆着呢!你快去叫狱卒把他带到我这儿来。”
狱卒把排军带到了狄公面前，跪倒在地上，狄公示意卒狱退下。他对排军说：“请站起来，我们又可好好地聊聊了。”狄公拉了把椅子让他坐下。
排军神情懊丧地望着狄公，两道浓眉紧锁着，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恨恨地哼了一声说：“这么说，你真是个地地道道的抓贼的，把我也当贼抓了起来。老天，一个人还能信任人吗?没想到我竟落到今天这个结局。”
狄公和颜悦色地说：“刘排军，原谅我。我是为了破案子才不得不求助于你的，你也确实帮了我的忙。我欣赏你的豪爽好客，我注意到你在你的人当中严定了许多条规，只让他们去乞讨或干一些小偷小摸的事，而决不许犯真正的大罪，更不许动刀杀人，此外我还专门查询了你过去当队正时的材料……”
“这不更糟了!”排军大为惊异，“看来我的脑壳也保不定几时搬家了。罢，罢!人生一世，有什么追悔的!胡子哥，痛快地说，你要把我怎样吧!”
狄公急忙说：“你胡扯些什么!我已决定让你重返军队，你曾是一个出色的军士，营幕、沙场才是你该去的地方。秃子将会替你管那一帮人，你对他也是这么说的。这儿是给军政司的正式公函。上面已写明你为维护地方安靖出了气力，所以县令出面引荐你重新归伍，你可能会被提升为校尉——现在你带上这公函可以去了!”
“你去找那位姓茅的兵曹参军，他最了解你。”乔泰说道。
“那么就交给茅兵曹。”狄公微笑着说。“当你领到头盔、铠甲和宝剑的时候，最好就把它们全部穿装佩戴起来，然后再去看你的艳香，刘排军你应该娶她了，正式娶她为妻。她是一个好女子，别人不应分享她。同时。她也爱你，也需要你。”
他从桌上拿起乔泰替他买来的那包上等料子的丝绸交给排军，说道：“请把我这点薄礼送给她，让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真象个校尉的夫人。并告诉她，我十分抱歉不能陪她再到什么地方去查访案情了。”
排军将公函塞进腰带，把那包丝绸挟在粗壮的胳膊下面，惘然地望着狄公傻笑，黑堂堂的脸上闪出了喜悦和羞赧的光亮。半晌，才激动地叫道：“天哪!校尉，校尉!”他转个身，兴奋地冲了出去。
“那么说，老爷，这就是你拘捕他的原因?”乔泰咧嘴笑道。“那天可差点儿动起刀兵!”
“不这样请，他会自己跑到这衙门里来?当然，我也没有时间去拜访他了。我们也要离开这儿回蓬莱了。你此刻带一名番役去飞鹤旅店将我们在那儿的衣服包裹取来、一并告诉这里的马夫，备好我们的马。”
狄公站了起来，脱下官袍，摘下乌纱帽，仍将自己的条鸦青旧葛饱穿上，戴上黑弁帽，径直来内衙书斋拜辞滕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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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四漆屏 第十八章
在老管家引狄公进了滕侃的书斋。滕侃已换上了公余穿的青衿旧袍，头上一顶软翅纱巾。他见狄公进房，赶忙稽首让座，老管家送上茶盘便唯唯退出。这个场面使狄公回想起他们第一次在这儿见面时的情景。
滕侃给狄公倒茶，狄公忽然发现那四扇漆屏不见了。滕侃苦笑一声，说道：“我不想再看见它了。狄年兄，我已把漆屏搬到楼上锁起来了。你知道，它会引起我许多痛苦的回忆。”
狄公突然把茶杯放下，语气严厉地说：“滕相公，请你不要再跟我重复这套漆屏的谎话了!一次已经够了!”
滕侃吃了一惊，呆呆地看着狄公毫无表情的脸，问道：“狄年兄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刚才讲的意思!”狄公冷冷地说。“这是一个编造得非常高明的感伤故事，你又讲得十分生动。前天晚上，我听后深受感动，然而这个故事从头到尾都是无稽之谈。你的夫人只有一个姐姐，并没有两个妹妹——这仅仅是一点小破绽。”
滕侃的脸转青了，他动了动嘴唇，但没有发出声来。狄公站了起来，走到开着的窗户跟前。他的手反剪在身后，看着窗外花园中袅袅摆动的竹子。背朝着滕侃说道：“你的四漆屏的故事和你爱你夫人银莲的故事一样荒诞不经。你只爱一个人，滕侃，这就是你自己。当然你也爱你的诗，爱诗人的名望。然而你是一个狂大自负又极端自私的小人，你从来没有什么精神失常、狂乱的遗传。你无儿无女而又不想纳妾，你正是利用这一点来赢得所谓‘终身伴侣’的虚伪声誉。我是痛恨淫乱的，但我要为你夫人说句公道话，她与你在一起生活肯定是不幸福的。”
狄公停了一下，他听见身后滕侃粗急的呼吸声。
一天。你开始怀疑你的夫人和那个年轻画家冷德有私通关系，他们一定是在她姐姐的庄子里认识的。我想他们之所以互相接近、爱慕是因为他们两人都生活在郁愁的阴影里。冷德知道他活不长了，他患了不治的肺痨;你夫人则是嫁给了一个冷酷无情的丈夫。你需要证实他们的关系，所以你就秘密地尾随他们到西门南街那个秘密妓馆去监视他们。你用方巾遮上了你的脸，但那个老鸨却把住了你的跛腿，你那个时候正好在花园中扭伤了脚踝。这个临时的跛腿实在是一个很好的伪装，它分散了人们对你其他特征的注意，而且扭伤的脚踝一旦痊愈，那个跛腿也就消失了。我本来早把这个情况忘了，昨天晚上我的亲随乔泰对坤山那只摔伤的脚踝发表了一通议论，就是在这个时候，我突然想起了你的脚踝，这样我就明白了事情的真相。
“女子的贞操是我们神圣的人伦纲常的基石，它关系到世风淳朴、人心敦厚。朝廷律令也明确规定奸夫淫妇双双都要处以死刑。你完全可以当场就捉拿住他们，你也可以将他们告到登州刺史那里。他们就会被连枷枷在一起，各搽半边黑脸满城游街，然后再去杀头。你为了顾全自己的面子不想这么干，你不愿看到你精心建立起来的‘终身伴侣’的形象一旦毁坏，你更不能忍受你夫人欺骗了你的丑闻公之于众，让人家笑话。于是你决定不露声色，暗中酝酿杀害你夫人的阴谋，却又小心不让人看出你这样做是为了对她的不贞行为进行报复。而丝毫无损‘终身伴侣’的声誉。当然这一切又都不能冒着被人指控为谋杀的风险。你祖父的精神失常和那套四漆屏使你想出了那个绝妙的花招。滕相公，你一定独自一人坐在你这个书斋里盘算过多少个夜晚了。还有一点，我也不得不说几句。你夫人确是一位才华出众的女诗人，你诗集中许多名句、警策都是从她作品里偷来的。你妒嫉她的才华，你不让她的诗集刻印，生怕露出马脚。然而我却读过了她自己亲手誊抄的一本诗集，可以肯定你的诗永远也达不到她的高度。”
“你的四漆屏的故事真是一部迷人的传奇，海内的诗人学者、风流才子甚而闺阁淑媛都会交口传说，流为佳话，难怪我一开始就相信了其中的每一个字，而且为之深受感动。假如一切都按你的如意计划进行，你就会在一次精心筹划的精神失常时将你夫人杀死，然后你再跑到刺史大人面前去自首，复述一遍这个精心编造的故事。刺史大人当然会判你无罪，这样你就可以体面地辞去官职，作为一个传奇色彩的诗人了此终生。你对女人毫无兴趣，所以你不会再婚，你会装出悲痛的样子为你夫人悼哀奠扫，直到你载着你的声誉溘然死去。
“我并不怀疑你早已有了一个报复冷德的同样巧妙的计划!但你没来得及将这计划施行，他就死了。你对你夫人的绝望当然幸灾乐祸。我听说上半个月你显得异常的高兴，而你的夫人却缠绵悱恻，哀痛地病卧在床。
“坤山杀害了你的夫人，她对发生在她身上的事一点也未知道，所以她平静地死去了。你是在坤山刚把蒙汗药粉喷完后走进房间的，你吸进了药粉昏迷了过去。你苏醒过来后却认为是你目已把夫人杀了，这开不怎么使怀感到恐惧和激动。后来你有点显得狂乱和紧张，仅仅是因为你觉得这事不无离奇，担心是自己日夜思虑真的弄坏了头脑。这个想法使你的头脑有点糊涂，你不能沉住气冷静地将你的计划付诸实施。当时又正赶上我这个不速之客的拜访，你在头脑混乱中对管家撤了一个笨拙的谎言。说你夫人去她姐姐庄子里了，同时又想尽快地将我摆脱。然而当你冷静下来的时候，你想到了我的到来真是一个天赐良机，这样你就有了第一个确认你的四漆屏故事的证人，你将邀我一道去面见刺史大人，通过我的陈述，这个不幸的故事又会增添一层神奇的光辉。所以你赶紧派人来找我，可是我却不见了，你当时肯定感到很是失望，为之大伤脑筋。你开始怀疑起你的判断和你这个计划的可靠性!仆人们开始对卧房上锁起了疑心，那具死尸留在那儿也很使你心神不安。就这样你迈出了愚蠢的一步，将你夫人的尸体在没有检查一下的情况下就搬移到沼泽地去了。
“那天深夜，我终于来了。你津津有味地讲过你这四漆屏的故事，你的信心又升起来了。可是使你失望的是我发现了一些缺点，并暗示你存在着第三者杀人的可能。我的意见对你来说是最不受欢迎的了，后来你意识到移动尸体的不智而我也许可能想出一个办法来帮你掩饰。因此你同意推迟去见刺史，同时放手让我去寻找真正的凶手。你认为我肯定是徒劳无功的，以为绝不可能会有第三者闯入这样的巧合。
“现在对你来说一切结果都是很好的。你没有亲手杀死你夫人，这对你可能还不满足。可是另一方面，你现在却是一个更受人同情和尊敬的诗人了。你的夫人，也可以称为诗友，被人残酷地杀害了，而你作为一个诗人，一个不幸的受害者，名声将会越来越大。四漆屏的传奇没人讲了，但你们这对终身伴侣的故事却人人称道，代代流传。你的诗不可能再有任何长进了，人们会说这完全是破坏你幸福的这一残酷打击所造成的。悲痛欲绝当然会挫折了诗思和灵感。人人都会同情你的遭遇，高度赞扬你的诗歌，你的诗名即使与那王、杨、卢、骆齐称也不为过的。”
狄公回过头来，看了看他的这位陷入了惘惑窘迫之中的同行，用一种近乎鄙夷的语气结束了他的话：“滕相公，我要与你说的就是这些。当然我会对这一切守口如瓶，这一点，你毋需担心。我只指望以后再也别读到你的诗了。”
窗外花园中的翠竹在薰风里发出淅淅瑟瑟的声音。
书斋内好一阵子沉默。
最后，滕侃终于开了口：“你太冤枉了我!狄年兄。你说我不爱我的夫人，这究竟不是事实，我是深深地爱着她的。只因为我们没有子嗣，我心中一直闷闷不乐。她的不贞对我是一个残酷的打击，使我的心都碎了。我有好几次怀疑自己真的精神失了常，就在我的痛苦和绝望中我编出了这个四漆屏的故事。就象你刚才所说的那样，尽管我完全可以把我的妻子杀了，但我却没有这样做。既然我没有杀她，而且坤山的招供已经具结了此事，你就完全没有必要对我说刚才这一番话。即使你知道了四漆屏的故事不是真的，你也应该可怜可怜我这个希望破灭的人，而不应该把我的弱点和错处象作刚才那样全数抖露出来并加以残忍的冷嘲热讽。狄年兄，我对你很失望，因为你在我的心目中一直是一个宽仁公正的君子。但为了显示你自己的聪明才干而来羞辱、贬低一个濒于绝望的人，这不是宽仁厚德的君子行止。再者，你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凭着自己的想入非非硬说我仇恨自己的妻子，并为你这种无端的污蔑强行辩护，这是不公正的，也是不道德的。”
狄公转过身来，面对着滕侃。滕侃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的，只把头低垂着，不敢正觑狄公一眼。狄公锐利的目光盯着他，冷冷地说：“在没有确凿的证据的情况下我从不指责任何人。你第一次到西门南街那个秘密妓馆去是完全正当的，因为你必须对他们的关系加以证实。若是你那时冲进房去将他们两人当场拿获，或者羞愧地跑回家来俏悄自尽，或者采取其他天晓得的不顾一切的激烈行动，我就会相信你是真爱你的夫人的。然而，你第二次又到那儿去偷看他们，这就暴露了你变态的心灵和堕落的本性。同时也给我提供了我所需要的确凿证据——滕相公，就此告辞了。”
狄公稽首施礼，拂袖而去。
乔泰牵着两匹马正在衙门的庭院里等他。
“老爷，我们真的就回蓬莱去了吗?”他问。“你在这儿可呆了只有两天哪!”
“够长的啦!”狄公答道。
他们出衙门上了大街，跨上马鞍，加了一鞭，从西门驰出了牟平县城，沿着城外绿杨荫里一条沙堤放辔驰驱着。
狄公忽然感到衣袖里还留着什么东西，他勒定缰绳，止住了马，伸手一摸，原来是印着“沈墨、福源商号牙侩”的最后一张大红名贴。他笑了笑，将它撕得粉碎。又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手心中的那些红色碎片，然后甩手扔去。
碎片在狄公的马后飞舞了一阵，慢慢和扬起的尘土一同落到了地上。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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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迷宫案 第二章
狄公车仗一路南行，接官厅外不见宫灯彩棚，不听喧阗鼓乐，连一个人影也没有。冷冷清清来到北城门口，但见箭楼耸立云端，城门坚不可摧。乔泰始时心中生异，又一转念。兰坊乃一边陲之地，西邻胡戎虽与我友交，却也保不定哪一天会兵戎相见，故不可不防。
(阗：读‘田’。)
城门裹以铁皮，上有饰钉。乔泰走上前去，以剑柄击门。
敲了好一阵工夫，方见箭楼上一小窗开了，窗口传出嘶哑的声音：“上峰有令，入夜城门不开，明日清早!”
乔泰闻言好生气恼，擂门如鼓，对楼上喝道：“县令大人到此。快开城!”
箭楼上问道：“你这是哪位县令?”
“休要罗嗦，兰坊新任正堂县令狄大人到此，还不快滚下恭迎!”
箭楼上小窗砰一声关上了。
马荣驱马走近乔泰，问道：“城门迟迟不开，却是何故?”
乔泰骂道：“上面那几条懒狗这么早就睡得醒不来了!”一面又用剑柄敲门。
不久，门里传出铁链的响声，沉重的大铁门开了，门旁一边站着一个边幅不修的门兵，头上的铁盔都生了黄锈。乔泰不等大门开足，便驱马撞了进去，险些将二门兵踩于马蹄之下。
乔泰边进门边喝骂：“你们这两个懒骨头，快将城门大开!”
二门兵看着面前二骁骑如此盛气凌人，心中着实不快，其中一人张口就欲顶嘴，但一见乔泰疾言厉色。气势汹汹，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无奈何，只得大开了城门，请狄公一行进城。
车仗进得城内，只见街市黑灯瞎火，一片凄凉景象，时辰尚未至头更，大店小铺却多数早已关门落锁了。
街上只剩下几处摊贩仍在张罗买卖，顾客三五一群围坐在小摊油灯旁，或喝茶或吃面，均默默无语。狄公一行在街上从北向南缓缓走过，他们只是扭头向车仗略看一眼，就又低头捧起了面碗，端起了茶盅。
新任县令下车伊始，一县文官武职隐迹，乡宦望族潜踪，商贾藏匿，百姓麻木，真乃旷古未闻!车仗走过跨越街道的一座拱门，至此大街沿着一堵高墙分为左右两条。乔泰与马荣一见，心想这定是县衙衙院的后墙了。
一行左转，沿着高墙向东，向南，再向西，直走到一座黑漆大门门首，门楣上方挂了一块风蚀雨剥了的木牌，上有“兰坊县衙”四个大字。
乔泰甩橙下马，重叩大门。
门开了。门丁五短身材，身着鹑衣，鹰鼻鹞眼，胡须蓬乱。他举起手中灯笼，向乔泰上下打量一番，怒道：“你这丘八好不晓事，难道竟不知这衙门一向紧闭不开?”
(鹑：读‘纯’;鹑衣：补缀的破旧衣衫。)
乔泰哪里受得这等凌辱，伸手一把揪住对方胡须，前拉后推，将头冬冬只往门柱上撞，只疼得门丁哭叫求饶方止。
乔泰高声命道：“新任县令狄大人驾到，快大开衙门，传齐三班六房去大堂衙参候命!”
门丁不敢怠慢，大开了衙门。狄公一行进得衙内，于花厅前院中停下。
狄公下了车，借灯笼光亮向院内四周环顾一番，但见花厅大门落闩上锁，对面行厅的窗户也—一紧闭，院中厅内一片漆黑，不见一人。
狄公心中好生烦恼，命乔泰将门丁带来问话。
乔泰揪了门丁衣领就走，到得狄会面前，门丁忙双膝跪下。
狄公问：“你系何人?县令邝大人何在?”
门丁本不结巴，但这一切来得太突然，又见狄公威仪赫赫，早有点招架不住，期期艾艾答道：“启……启禀老爷，小……小人乃本衙牢头禁子，邝……邝大人今晨出南门离去了。”
“县衙官印现在何处?”
牢头此时沉静了一些，口道：“小人思量来，一定在衙厅什么地方放着，老爷去寻，一定能寻到。”
至此，狄公再也忍不住了，跺足叫道：“隶役何在?书差何在?巡兵何在?”
“回老爷，缉捕上个月离去了，刑房老书办二十日前就告了病假，至今未归……”
狄公打断了他的话，恼道：“如此，就剩下你一个人了?”又转向乔泰：“将他先下在牢中：究竟何事在此作怪，我要亲自弄个水落石出!”
牢头高叫冤屈，乔泰伸手就是一记耳光，将他双手绑了，又转过他身子，腿上踢了一脚，喝道：“去你的大牢，前面带路!”
前院左厢是一溜巡兵、衙卒住的下房，空荡荡的，后面便是牢房。牢中亦空无一人，不用说，牢房已许久没有用过了，但车门坚固，窗有铁栅。
乔泰将牢头推进一间小牢房，锁了铁门，回到狄公身边。
狄公道。“我们这就去大堂、衙厅各处看看。”
乔泰提了灯笼，来到大堂门口，将门推开，生了锈的合页嘎吱直响。来到厅内，乔泰高举了灯笼，只见灰土遍地，蛛网满墙，盖于公案之上的猩红台布早已褪色破烂，一只黑鼠从桌旁疾窜而过。
狄公向乔泰招招手，走上高台，围绕公案走了一圈，又将分隔大堂和县令内衙书斋的一块中央绣了獬豸的帷帘拉向一边，灰土纷纷掉落下来。
(獬豸：读作‘谢志’，古代传说中的一种异兽，能辨曲直，见人争斗就用角去顶坏人。)
内衙书斋内只有一张书案，一把靠椅和三张木凳，件件均摇摇晃晃，破旧不堪。乔泰将里间档房小门打开，一股阴湿的气味直向他们袭来。墙边立着书架，上面摆了公文案卷皮箱，天长日久，都长了一层白霉。
狄公见了，不禁摇头浩叹：“不想案牍档目竟糟蹋到这步田地!”说毕，一脚踢开通向回廊的大门，默默走回大院，乔泰手擎灯笼在前引路。
马荣与陶甘己将山中七名生擒案犯锁入牢中，将三具死尸暂于巡兵房中搁置。管家正领众奴婢从车上卸运行李囊担，见了狄公，忙报说后院宅邸清洁整齐，万物无损。离去的县令将宅中各样陈设摆列齐整，原封未动留在原处，各房各屋均打扫得清清爽爽，一应家具用物也十分干净，无一毁坏。庖丁正在厨下打火造饭。
狄公闻报舒了一口气，起码他的妻室家小总算有个舒适的安身之地了。
狄公命洪参军与马荣到他私邸一间厢房中暂息，又招呼乔泰和陶甘随他复去内衙议事。
陶甘点燃两支蜡烛，放在书案之上。狄公在那张摇摇欲坠的破椅上小心坐下，双手笼于袖中，搁在书案之上，二助手吹吹木凳上的灰土，也一旁坐了。
三人连日长途跋涉，又经山中一场恶斗，一个个衣衫不整，面色憔悴，一时间竟相对而坐，默默无语。
过了一会，还是狄公先开了言：“时辰已经不早，我等饥困交加，本该早点将息，然当今情势好生怪异，因此留下你二人相商。”
乔、陶二人忙颔首称是。
狄公又道：“入城以来，所见所闻令人费解。我的前任在此整整三载，他的官邸倒是干净整齐，却显然从未用过公堂，且早将一应书差衙皂统统遣散。我定于今日下午到任，驿马亦早前来将我到职赴任的文书投下，而他竟一不见面，二不给我留下一字半句就抬腿一走了之，且将县衙大印交于一个禁卒存留。此外，一县官商民学对我们冷若冰霜，不睬不理。凡此种种，究竟是何道理?”
乔泰以问作答：“老爷，会不会有刁民欲趁我们立足未稳，阴谋造反，对抗朝廷?”
狄公摇头。
“不错，天黑不久，三街六市就行人稀少，店铺关门，此情此景，实属异常。不过，我却未见百姓有不安之感，城里城外也不见路障鹿砦、深沟高垒。再者，黎民黔首对我们并无敌意，只是无动于衷，麻木不仁。”
(鹿砦：用树木设置的形似鹿角的障碍物;砦：同‘寨’。——华生工作室)
陶甘手捻左颊上三根黡毛，说道：“一时间我曾想到时疫为虐的可能性，但见街闾中百姓安闲，摊贩不慌，此虑也就消了。”
(黡：读‘演’，黑痣。)
狄公以指当栉，梳了梳蓬乱的鬓须，说道：“我并不指望从牢头口中问出个子丑寅卯来，那厮贼眉鼠限，一看便知是个滑吏!”
(栉：读‘治’，梳子。)
管家走了进来。两名家奴紧随在后，一人盘中捧了饭食，一人手中提了一把铜壶。
狄公命管家不要忘记给狱中囚犯送饭，有金疮膏药也给送几张去。管家—一应了。
三人默默用了夜宵，又各饮了一盅热茶。乔泰手捻短须，一时陷入了沉思。过了一会，开言道：“老爷，我们在山中时，马荣说过这伙强人并不象专一拦路行劫的响马，我也有同感。依我愚见，不妨将那伙强人传来问话，或许能问出点头绪来。不知老爷意下如何?”
狄公闻言大喜，夸道：“好主意!快去查查他们领头的是谁，将他带来见我!”
少时，乔泰回到内衙，铁链上所缚之囚犯正是挺枪直扑狄公的那名强人。狄公锐利的目光扫一扫来人，只见他五大三粗，平头正脸，鼻直口方，慈眉善目，一副直率的样子，倒更象一名小店铺的掌柜或一名工匠艺人。狄公每日堂上审案，见的案犯多了，也就学得一点看相的本领。案犯到了堂上;贞淫善恶。他一看便能明了三分。
强人在书案前跪下，狄公命道。“你姓甚名谁，作何生理，从实讲来!”
“回老爷，小人姓方，单名一个正字。祖辈数代均在这兰坊城中居住，小人也一向在此以打铁为生，只在不久前才弃家出走。”
“你弃却体面的营生不做，却去山中落草为寇，是何道理?”
方不低头.门声反问道：“小人聚众拦路行劫，又欲加害于老爷，情真罪实，只等法场问斩，并无冤言、老爷却为何穷原尽委，将小人来历细细查问?”
听方正绝望之言，狄公从容道：“本县力持毋枉毋纵，信赏必罚，岂能不问情由，妄下裁夺?你好生回复本县问话，讲!”
“小人自幼随家父习学打铁，在此城开业已三十余年。家有拙荆和一子二女，合家五口人人体魄顽健，个个勤劳俭朴，虽按月纳课交税，仍有剩余，因此一日三餐不愁。不时尚有荤腥下饭。小人得个闲还常去书场寻个座位，日子久了，书文戏理也能知个皮毛。小人觉得自己虽家世单寒，但与城中许多饔飧不继之家相比，小人的日子算是十分舒心和美了。
(饔飧：读作‘庸孙’;饔飧不继：指生活贫困，了上顿没有下顿。)
“谁知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一日，钱牟的爪牙见犬子年轻力壮，便将他掳去，逼他侍候恶主。小儿名唤方景行，只因从小长得虎头虎脑，故人都管他叫方虎……”
狄公不等方正讲完，急问：“钱牟何许人也?”
方正答道：“此人乃当地一霸，自篡夺兰坊理刑军机大权，于今已八载有余。他蚕食鲸吞，巧取豪夺，占去全县一半良田沃土，城中店铺商号，十家就有三家为他所开。他每隔五七日便遣人去州衙打点行贿，疏通关节。那帮贪官墨吏本为群肉复生之辈，又得了香火钱财，也就稀里糊涂信了他的鬼话，进而习非成是，信口雌黄，胡说什么着非钱牟在此砥柱中流，番胡犯境，兰坊易手则势在必然，不可避免。”
(髀：读‘毕’，大腿;髀肉复生：因为长久不骑马驱驰,生活安逸,大腿上的肉又长起来了，比喻久处安逸，无所作为。——华生工作室)
“钱牟在此目无王法，倒行逆施，前几任县令都默许了?”
方正回道：“外放到此的几任县令初时还都有点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气候，但不久便都息事宁人，退避三舍了。这些软骨头见钱牟财大气粗，炙手可热，也就趋炎附势，曲意逢迎，做了傀儡。一旦他们就范，钱牟便以重金相谢，从此与他们相安无事。他们在此倒是声色犬马，脑满肥肠，却苦了我们一县黎民百姓。”
听到此处，狄公脸一沉，冷冷道：“你此话好不荒唐!某一边城小县一时被恶霸篡了大权，虽属不幸，亘古有之;某一县令软弱无能，竟含垢忍辱，委屈求全，此情亦非鲜见。但你说八年来历任县令都是不为玉碎，宁为瓦全的软骨懦夫，竟都屈从于钱牟的淫威之下，无一例外，本县实难相信!”
方正冷笑道：“这就是我们兰坊百姓活该命苦!四年前，倒是有一位县令不甘太阿倒持，认贼作父，决意除掉钱牟，谁知半月之后，他却身首异处，暴尸河沿。”
狄么忙问：“这位县令可是姓潘?”
方正点头道：“正是!”
狄公道：“其时有本申奏朝廷，称西疆胡戎犯境，潘县令亲率兰坊军民浴血退敌，不幸为国捐躯。当时本县正在京师，记得他的尸体按国礼移至长安下葬，圣上又降恩追封他刺吏之职。”
方正道。“老爷有所不知，此乃钱牟杀官欺君掩人耳目之骗局。小人久居兰坊，四年前从未有胡戎犯境之事，何来沙场献身之说?潘县令分明是遭了钱牟暗算而死。”
狄公道：“你再讲下去：”
“就这样，方虎被迫做了钱牟的家奴，从此小人再也没有见到他一面。”
“人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此话正应在小人身上。没多日，一贯作淫媒的牙婆前来面见小人，言称小人的长女白兰早达标梅之期。应该有个婆家，又说钱车一向怜香惜玉。愿以纹银五十两将她买下，收做偏房。小人当然不肯将小女抛入火坑，便一口回绝。岂知三日后，小女去市廛购物，却再没见回来。小人三番五次去钱宅央求见她一面，每次都遭一顿毒打，被逐出大门。
“先失独子，已是飞灾横祸，又失爱女，更是雪上加霜。拙荆经不起这等打击，从此一病不起，终日缠绵悱恻，椎心泣血，半个月前，竟悲愤而去。小人操起祖传宝剑，径去钱家拼命，却被家了截住，一顿棍棒，将小人打得头破血流，抛扔街心。七日前一伙泼皮又一把火将小人店铺烧成灰烬。遭此回禄之灾，小人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好带了次女黑兰弃城而逃。人得山中，偶遇一帮弟兄，一打听，他们也是被钱牟害得家破人亡，走投无路的人，便入了他们一伙。今日晚间，我们第一次出来打劫行商客旅，不期却遇上老爷一行，到头来死的死，伤的伤，小女黑兰也遭生擒。哎，可怜方正命途多舛，说也枉然。”
(舛：读‘喘’，不幸。)
书斋内一片沉寂。狄公正欲将身子向后靠去，忽想起椅背已坏，忙将双肘重又搁到书案之上。沉默片刻，狄公说道：“你讲得倒是十分哀戚，只是本县听惯了这类故事，也就不觉新鲜。方正，若是你以谎言欺骗本官，定不轻饶，若所言皆是实情，本县当推迟审判，从容处置。”
方正叹道：“老爷，信不信由你，小人左右是个死，纵然老爷开恩不杀小人，钱牟也决不会让小人活下去的。”
狄公一个示意，乔泰立起，将方正押回大牢。
狄公离座，在书斋内踱起步来。乔泰回来，狄公停步说道：“方正所言分明都是真情实话，恶霸钱牟在此弄权，前几任县令只不过是惟他命是听的傀儡。当地百姓对我们冷眼相待，原因就在于此。”
乔泰拳头打在膝上，说道：“难道我们也在钱牟面前低头不成!”
狄公淡然一笑道：“时候不早了，你二人也好退去将息，明日我有许多差使要委派你等。我还要在此看看旧日档目案牍，半个左右时辰也就离去。”
乔、陶二人意欲留下相助，狄公执意不肯，二人只好作罢。
乔泰、陶甘离去后，狄公手捧蜡烛，走进隔壁档房，用衣袖拂去公文箱标签上的灰土霉迹，仔细一瞧，却见手边一箱案卷箱盖上写了八年以前的日期。
狄公将此箱移至内行书斋，取出卷日，铺子书案之上，略一瞥，便知多半均属县衙庶务之类，但箱底却有一个小卷，上面写着“倪氏兄弟财产案”七个大字。狄公坐下。展开案卷研读起来。
原来此乃一起涉及财产继承权的讼案。退职黜涉大使倪寿乾息隐兰坊，九年前病故，身后二子为争遗产打起了官司。
狄公闭起双眼，极力回忆起十三年前他在京师任法曹时的往事。其时倪寿乾威震朝野，名闻海内。他为官一生。以其经天纬地之才，为国宣劳，造福黎庶，因而口碑载道，誉满华夏。圣上见其政绩显赫，腹有鸿猷，龙心大悦，遂降恩钦赐其政事堂宰相之职，参议朝政。但正在此时，倪寿乾却突然托病辞官，到一边县安度晚年去了。圣上亦曾以金玉良言苦苦劝留，只是挽留不住。狄公记得明白，倪寿乾此一不寻常之举曾一时轰动朝野，引为奇闻。
(猷：读‘由’，计划。)
如此说来，这兰坊却是倪寿乾度过桑榆暮景的地方。
狄公再次将案卷慢慢打开，又从头至尾细阅一遍。倪寿乾隐退兰坊之时乃一年过花甲之鳏人。膝下有一独于，名唤倪琦，三十岁整。倪寿乾来兰坊不久便娶了填房，其妻梅氏乃郭外乡间一小家碧玉，年方一十八岁。也是陈种落在肥田，六十老翁与二九妙龄小妻竟生下一子，取名倪珊。
这对忘年夫妇虽称不上珠联壁合，龙翔凤翥，却也知疼着热，相敬如宾，又喜得一子，更添一层恩爱。可怜倪寿乾这棵枯树说倒就倒，九年前一病不振，虽延医调治，终无见效。终前将长子倪琦及小妻幼子唤至病榻之前，留下遗言：他亲手所作山水风景画一帧留于孀妻梅氏和幼子倪珊，其余家产由长子倪琦继承。又嘱咐倪椅务将画轴归于他后母母子。交代完后事，便咽了气。
(翥：读‘住’，振翼而上，高飞。)
狄公看那案卷上日期，知道倪琦现年四十三岁，梅氏三十一岁，倪珊也已十二岁了。
案卷上写道，倪寿乾头一天人士下葬，第二天倪琦就将后母及幼弟逐出了家门，言称亡父终前遗言分明暗指倪珊非他亲生骨肉，故将她母子扫地出门乃理所当然。
梅氏不服，一纸大状将倪琦告到衙门，又对遗言予以否认，要求照旧章惯例由二子平分亡夫家产。不久，钱年便篡了兰坊权柄，形格势禁，这件案子也就因此拖延下来。
狄公复将案卷卷起，心中寻思，初看梅氏似乎理亏。倪寿乾遗言中只留梅氏一卷画轴;他二人年纪相差太大，且梅氏又非他元配正室。从这两条看，梅氏可能确有外遇，做下了薄幸的勾当，但倪寿乾乃当世伟人，冰清玉洁，年高德劭，却以此异常做法知照世人倪珊非他骨血，这实是一件怪事。若他果真发现少妻不贞，他该悄悄将她休去，遣至天涯之遥，永不相见。如此行事，他本人名誉可保，倪家门墙亦可免遭玷辱。既如此，他为何却以画轴相赠?作怪!作怪!
倪寿乾终前没留下遗书，又是怪事一件。口头遗言几乎无一不导致煮豆燃萁，同室操戈，他一世为官，这个道理焉能不知?
从几个方面的情形看来，一这个案子都不无蹊跷，值得仔细勘查。也许，查明了此案，倪寿乾突然辞官的秘密也将迎刃而解。
狄公又将公文箱仔细翻查一遍，却再没找出一份与此案有些瓜葛的卷目，也未发现钱牟的丝毫罪证。
狄公将公文案卷重新放回箱中，坐在案前沉思良久，意欲想出剪除钱牟之良策，但不知为何，倪寿乾的影子总在他眼前浮现，那不寻常的遗赠弄得他精神恍惚，方寸不宁。
蜡烛毕剥一声爆响，熄灭了。狄公长叹一声，又点燃一支，举在手中走回内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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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迷宫案 第三章
一宿无话。次日晨狄公起床，见已日上三竿，十分懊恼，匆匆用了早膳，即去内衙书斋视公。
书斋内已打扫得一干二净，椅背早已修复，书案擦得铮亮，狄公平素所喜爱的文房四宝也—一摆列整齐。狄公一看便知，这一切安排均出自洪参军之手。
洪参军与陶甘正在档房内忙碌，二人擦了地，开了窗，又将红皮公文箱上了蜡，此时房内蜡味正浓。
狄公点头称许，在书案后坐下，命陶甘唤乔泰、马荣来内衙书斋议事。
狄公见四名亲防干办一齐围坐于案前，便先询问洪参军与马荣的伤情。二人答称伤势本不算重，一夜息将下来，又好了许多。洪参军已将头上绷带揭去，换了一张油纸膏药。马荣左臂虽仍有些僵直，但已能活动自如。
马荣回禀狄公，报说他与乔泰一早便巡查了县衙兵库，库中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十八般兵器件件俱全，铁盔皮甲亦样样不缺，但样样件件均因搁置多年锈迹斑斑，满是尘土，须好生洗擦方可再用。
狄公听罢从容道：“方正之言道出了兰坊现状之结症，若他讲的全是实情，我们须在钱牟探出我决意与他作对之前，来个先下手为强，出其不意，打他个措手不及。”
洪参军问：“不知那个牢头该如何处置?”
狄公答道：“暂时休要管他。说来也是有幸，我一时气愤，使命将那厮锁了。他分明是钱牟留在衙中的耳目，若不将他拿下。恐他早到主子面前告密请赏去了。”
马荣正欲张口问话，狄公抬手将他止住，对陶甘道：“你现在就去大街小巷走一遭，将钱牟及其爪牙的来龙去脉问个细备。还有，这城中有一富户，名唤倪琦，是九年前谢世兰坊的前东南三道黜陟大使倪寿乾的长子，你便中亦将此人情形好生探来。
“陶甘去后，马荣随我便装去城中到处走走，也好对此城知个东西南北，还可借此明采舆论，暗求民隐，作一番私访。洪参军与乔泰留下主持一应衙务。你二人须将衙院各门锁严，我外出期间，除后宅管家可去市廛采买米薪之外，他人一律不得进出衙门。午牌时分我们再次在此相会。”
狄公站起，一顶小黑弁帽头上戴了，又穿一件素净青衿，看上去活象一个悠闲自得的斯文士人。
狄公与马荣并肩走出行院。始时，二人南去，。看了看兰坊有名的白虎塔。城南有一荷花池，池中有一山丘，白虎塔就立于其上。池中菡萏吐艳，水边垂杨袅袅，狄公无心观赏这湖光山色，遂与马荣返回，混杂于北行的人流之中。
(菡萏：读作‘汉淡’，古人称未开的荷花为菡萏，即花苞。)
这日早晨亦与往常一样，大街上行人蜂攒蚁聚，街市两旁的大号小店生意也很兴隆，只是不闻笑语飞声，店家顾客一个个说话声都压得很低，开口前亦常常左顾右盼。
狄公与马荣走到县衙北面的双层拱门，西拐，直走到鼓楼前的市场方停。市场上又是另一番景象，来自界河彼岸的商贩，身着异装，均哑着嗓子招徕顾客，无不夸耀自己的货物价廉物美。还有些许天竺托钵僧人，东一个西一双正举钵化缘。这兰坊虽非京都华埠，只因地处西疆，故有此五方杂处之情形。
(徕：读‘来’;招徕：把人招来，沿用指商业上招揽顾客。
市场中央一渔人正与一白面书生吵骂，一群闲汉围了上去，一个个企足延颈，观看热闹。看情形渔人在斤两上做了点手脚，被后生识破，故争吵起来。最后，后生将一把铜钱扔进鱼篓，怒道;“区区小民，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上下其手，欺骗善良，如今这世道真是奸小得逞，正义难张，奈何!奈何!”
话犹未了，一宽肩阔背大汉排众上前，对准后生面门就是一拳，一面骂道：
“你一个黄口小儿，竟敢在稠人广众之中，指桑骂槐，影射辱骂我们钱大人，爷今日先让你尝尝老拳的味道，下次碰着。割下你的舌根!”
马荣见了这情形，就要上去打抱不平，狄公忙将手按于他手臂之上，暗示他休得鲁莽从事。
围观的闲人见状，一个个如鸟兽散。后生则一声不吭拭去嘴上血迹，低头自去。
狄公给马荣一个示意，二人便尾随后生跟踪而去。
后生进了一条僻静闾巷，狄公大步流星追到他身边，说道：“相公请留步!恕我冒昧，适才偶见那泼皮虐待于你，你为何竟忍气吞声离去，不将他告到有司衙门?”
后生闻言立定，满腹狐疑将狄公与马荣上下打量一遍，冷笑道：“你道我不知你二人乃是钱牟的细作?休要异想天开，我岂能二次自寻不自在?”
狄公顾眄流唆，见巷中只有他们三人，乃道：“后生休要惊怕，我乃兰坊新任县令狄仁杰，你有何难言之隐。但讲不妨。”
(眄：读‘免’，斜视。睃：读‘缩’，看，常指斜着眼看，偷看。)
后生一听，顿时遍体生津，面色变白。只见他用手拭了拭前额，镇了镇精神，又深深舒了一口气，脸上渐渐漾开笑容，对狄公兜头一揖，恭敬说道。“原来是县令大人微行到此，晚生这厢有礼了!老爷，晚生姓丁名祎，祖籍长安，昔年镇北大将军丁虎国之子，托祖上前德，有个秀才的功名。晚生久仰老爷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兰坊百姓盼望贤明县主，不啻大旱之望云霓。老爷这一来，兰坊可望大治，国家甚幸!黎民甚幸!只是老爷大驾光临，晚生有眼不识泰山，还请老爷恕罪则个!”
(祎：亦作禕，读‘一’，美好，多用于人名。——华生工作室)
狄公说道：“言重了，丁秀才何须如此说话：”他记起十几年前北疆番胡穷兵黩武，侵犯中原，一时间北部边庭狼烟四起，兵戈扰攘。圣上封丁虎国为镇北大将军，御赐虎头金印，命其统领貔貅三万膺惩胡戎。不过兵罢战弭，班师回朝之后，他却身遭黜免，解甲归田了。狄公弄不明白，丁将军之子如何来到这鄙土边乡?想到此，乃对后生说道：“丁秀才，适才你话中有话，此城气氛似不正常，你有何皮里阳秋，尽管和盘托出。”
(貔貅：读‘皮修’，古书上说的一种凶猛的野兽。比喻勇猛的将士。——华生工作室)
丁秀才没有立即作答，沉思片刻，乃道“先借一步说话，容晚生请老爷二人喝一盅香茗，也好将一孔之见，一得之愚细细禀复。”
狄公应允。三人来到门巷犄角处一爿茶肆，于隅角一张茶案旁坐下。茶博士上茶毕，丁秀才低声道：“老爷有所不知，本县出了一个恶霸，名唤钱牟，此人独揽一县大权，武断乡曲，鱼肉百姓，全县竟无一人敢对他道个不字。钱牟在宅中豢养了约百名打手，这帮爪牙整日在城中狼奔豕突，欺压良善。适才晚生在市场并未指名道姓骂他，脸上也还是吃了他打手一拳。”
(豕：读‘史’，猪。)
马荣问：“这帮打手身携何种兵器?”
“这伙泼皮平素只带棍棒、利剑在身，但钱宅内却是十八般兵刃俱全，堆积如山。”
狄公问：“城中可常见番兵越界而来?”
丁秀才摇头答道：“晚生从未见得一个。”
狄公对马荣说道：“钱牟常呈文上合，报称胡兵犯境，每每被他击溃，这显然是他故意谎报军情，以骗取上台宠信。”
马荣又问：“丁秀才，你可曾去过钱宅?”
“这个却是不敢!平日见他躲犹不及，还敢去惹是生非!钱宅那一带地方，晚生是从来不去的，只老远看见钱宅四周圈以双层围墙，四角上望楼高高耸立，可谓戒备森严。”
狄公问道。“钱牟夺去一县大权，不知用何手段?”
“这要从钱牟的父辈说起。钱父在兰坊土生土长，于中开了一爿茶庄，几十年茹苦含辛，单路蓝缕，好不容易挣得一份家业。钱父为人耿介，一向急公好义，惜老怜贫，做下不少积善功德。钱父作古归西之后，钱牟从亡父手中继承了万贯家财，却将其父之高风亮节抛于九宵云外。八年前，内地通往西域诸国的官道还经过兰坊，因此此城昔时曾是西疆一重要的交通要道和商业中心。一后来沿途三处绿洲变为荒漠，官道改线，北移三百余里，兰坊这才成了一座西徼孤城。钱牟虽富贵荣华，然家中良田大宅，奇珍异宝，娇妾美婢却早已满足不了他的无艺贪欲，故趁兰坊与世隔绝，朝廷对此地鞭长莫及之机，摇兵买马，以重金网罗了一伙泼皮、闲汉，自立为王，从此便称霸兰坊。
(徼：读‘叫’，边界，边境。——华生工作室)
“此人聪颖果敢，若投军从戎，须是一名将才。然而他恃才傲物，目无余子，宁为鸡尸，无为牛从，乐得在此称王称霸，无法无天。”
狄公道：“兰坊出了此患，难怪生灵涂炭，百姓遭殃了。”一面喝干茶盅起身要走。
丁秀才位移近身子，请狄公再稍坐片时。狄公迟疑一阵见后生一副苦相，使又坐了下来。丁秀才忙将三只茶盅重新倒满。狄公静候后生开言。但丁秀才一时却局促不安，欲言又止。
狄公道：“丁秀才，你有何心事。只管讲来，休要闷在胸中。”
“老爷，实不相瞒，有件事一直压在晚生心上，说来是一件家事。与恶霸钱牟倒是毫无干系。”丁秀才说到此处停了停，马荣好不耐烦，心中只怪这书生实在噜苏。
丁秀才鼓了鼓勇气，说道：“老爷，有人要坏晚生父亲的性命!”
狄公闻言，锁紧了双眉。
“既然你事先知道有此危险，正可未雨绸缪，曲突徙薪，阻止这一罪案的发生。”
(徙：读‘喜’，迁移。)
后生摇头，说道：“老爷，且听晚生细细禀来。老爷也许听说过当年吴龙将军陷害家父之事。其时北疆边关告急，家父请缨御前，出师扫北，经浴血征战，大败番胡。凯旋之日，沿途百姓箪食壶浆，满朝文武百官迎至十里长亭。圣上正欲论功行赏，不期偏裨吴龙将军却心存忌妒，竟不以社稷为重，不思袍泽之谊，无中生有，参了家父一本。尽管他拿不出真凭实据，长安兵部却仍偏听偏信，将家父革职为民。”
(箪：读‘单’;箪食：指用饭菜犒劳军队。)
狄公道：“丁将军遭斥退一事，我亦有所闻，但不知令尊是否也在本城居住?”
“正是。家父相忍为国，来此边地，一则因已故家母原系兰坊人氏、二则也因在畿辅都舍容易遇到故旧同寅。为避免此类尴尬之事，不如在这阴山背后隐姓埋名为好。
“本指望家父在兰坊从此可安稳度日，以终天年。不期一月之前。晚生发现有人常在舍下邻里游荡。几日前又有人前来窥视，晚生便暗中尾随在后，后来此人进了城东北一家名唤‘永春’的小酒店，向同街别家店铺一打听，原来吴龙的长子吴峰就住在那酒店楼上。晚生闻言大吃一惊，险些叫出声来。”
狄公不解。“吴将军为何至今仍遣儿子打搅令尊?他已坏了令尊锦绣前程，若再纠缠不休，岂不自讨没趣!”
“吴龙所以如此，晚生岂能不知!他获知家父在京师的旧交故友发现了他诬告家父的证据，故遣其子前来杀人灭口。老爷，人道这吴峰嗜酒放荡，奸滑刁毒四字俱全，他既收买下泼皮监视我们，一旦机会成熟，就会下手杀人。”
“即便如此，官府亦无法随意捉拿尚未犯罪之人，只能劝你日夜惕厉，对他严加小心，防患于未然。只不知吴峰与钱牟有无勾连?”
“这个倒是没有，吴峰并不想借钱牟之手杀害家父。说到防范，自家父到此定居以来。连年收到匿名恐吓信件，故他一向深居简出，舍下大门也是昼夜上锁落闩。除此之外，家父将他书斋所有门窗都以砖墙堵死，只留一扇小门进出。此门只有一把钥匙，家父随时带在身边，一进书斋，他便立即将门闩上。家父就在这间书斋内编撰一部《边塞风云》，借以消磨时日。”
狄公命马荣将丁秀才住址记下。丁宅离茶馆甚近，过了鼓楼便是。
狄公起身，说道：“我欲去了，若是再有动静，你就速去县衙报官。”
丁秀才谢了，将狄公二人送出茶馆大门，一揖到地，自告辞而去。
狄公与马荣走回大街。马荣道：“这真是吴牛喘月，捕风捉影，如此杞人忧天，实在可笑。”
狄公摇头道：“恐不好如此说话，依我看此事不无怪异，倒着实令人头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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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迷宫案 第四章
狄公所言，马荣听了不解其意，面露惊疑之色，然欢公却未作解释，二人默默走回县衙。乔泰开了衙门，禀报陶甘正在内衙书斋等候。
狄公亦将洪参军唤来。四亲随干办在书案前坐下，狄公便将他偶遇丁秀才一节略述一遍，然后命陶甘回禀。
陶甘一副瘦脸比往常拉得更长，开言道：“老爷，看来情势甚是不妙。钱牟这厮很有些手腕，在此权势极盛。他到处敲诈勒索，搜刮民脂民膏，但对从京师来的有些体面的官宦之家却秋毫无犯。这样，他在兰坊横行霸道，也就无人向朝廷告发了。他对老爷适才讲到的丁将军及已故黜陟大使倪寿乾的儿子倪琦均是如此。今日市场上丁禕被他爪牙所侮，恐是误会，据云钱牟手下尚有不少官军逃卒，新来的人中有不认识丁禕的，误伤于他却也难免。
“钱牟狡猾如狐，深知弓拉得太紧就会断弦这个道理，故对本县富商巨贾，名号大店并非敲骨吸髓，竭泽而渔，而是让各商号店家于重金纳课之后仍多少有利可图。此外，他亦能马马虎虎维持地方靖安，若是穿窬之盗或斗殴之徒被他的人拿住，当场就会被打得半死。他手下的爪牙进出各家茶寮酒肆，大吃大喝，从来一个铜钱不给，这是事实;但另一方面，钱牟挥金如土，他与他的爪牙又无一不是城中许多大店名号的主顾。倒是那些小店陋铺，工匠艺人受他欺压最甚。现在一县百姓只得过来顺受，听天由命，不知这世局伊于胡底。”
(窬：读‘余’，穿窬之盗：穿墙和爬墙的贼。)
狄公问：“钱牟的爪牙都效忠于他?”
陶甘反问道：“他们为何对他不忠心耿耿?那伙泼皮约有一百之众，整日在酒馆赌场寻欢作乐。他们不是昔时的地痞、流氓、乞丐、偷儿，便是官军里的逃卒，没有钱宅这个藏垢纳污的地方，岂有他们的今天!说到钱宅，它看上去象一座堡垒，离西城门不远，外墙甚高，墙顶一排尖铁，四门丁枪在握，剑出鞘，日夜紧守大门。”
狄公一时间沉默不语，慢捋鬓须。过了片刻，又问陶甘道;“倪琦的情况你打听得如何?”
“倪琦住在水门附近，只听说此人似乎生性孤僻，不喜友交，年过四十，中馈犹虚。不过对于已故黜陟大使倪寿乾却有不少耳闻，看起来，倪公为人迹甚有些古怪。倪公于东城门外山脚下有一大片田庄，他生前绝大部分时间均在那里一座私人别院中度过。如今别院已破旧不堪。别院后有座迷宫，占地数百余亩。据云这别院与迷宫均为原高祖麾下一退职宿将于武德年间所建，倪公将这笔旧产买下，又从江南道鸠工百名，重修迷宫，完工后又将工匠遣送原籍。人道这迷宫宫道两侧巨石林立，草木葳蕤，犹如两堵高墙。有人说宫中蛇蜥无数，也有人说宫道上处处陷坑，众说纷纭，不一而足。迷宫造得如此险象环生，奥深莫测，世人猜想就是倪公本人也不敢轻易人内。然出人意料，他却几乎每日必进宫一次，一去就是一两个时辰。”
(葳蕤：草木茂盛，枝叶下垂的样子。)
陶甘一口气讲完，狄公听着，频频点头，兴致极高。听完，说道：“奇闻!奇闻!但不知倪琦也常去那东郊别业?”
陶试摇头道：“不!倪公的棺木一下到东郊山脚下主圹之中，倪琦就离开了那里，自此，再也未回东郊一次。现在那座别院空着无人居住，只有倪家一名老苍头伴着老妻在那里守护。人道那地方很不干净，夜间倪寿乾的阴魂常在那里游荡。因此，即便青天白日，途经东郊之人都绕道而行，谁也不敢近前一步。
(圹：读‘矿’，墓穴。)
“倪府原在东城门内，。倪公去后不久，倪琦就将旧宅典卖。并在城西南界河边靠水门的地方买下现在这个宅子。我尚无时间去那里亲眼一看，只听说那一带就那么一座深宅大院，宅子四周也围有高墙。”
狄公起立踱步，少时，停下说道：“芟夷钱牟，归根结底只不过是刀兵并举之事，我对此兴趣无多。此类事犹如棋手对弈一般，一开局便知对手棋路如何，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但两件事使我好生迷惑：一是倪寿乾终前所留遗言如此模棱两可，二是丁将军欲遭谋杀，却是预先报官。我对此二事倒是兴致颇浓，意欲倾全力于其上。但钱牟一日不除，兰坊便无宁日，故又须先将此恶撩除掉!奈何!奈何!”
(芟夷：芟，读‘山’铲除，除草，亦指杀戮。)
狄公扯了扯胡须，起身说道：“现在我们各自回房用膳，饭毕我要升厅审案。”。
狄公离开内衙书斋径去内宅，四亲随干办亦自回值房。狄公的管家早在值房中备下饭食，专等四人到来。
刚欲进门，乔泰示意马荣稍留。二人立于走廊之中，乔泰对马荣低声道：“我担心老爷低估了我们面临的困难，你我皆出身行伍，一身武艺正愁无处施展，打钱牟可谓天赐良机。然钱牟亦并非等闲之辈，他手下有一百之众，兵刃精良，训练有素，而我们呢?你我二人当然首当其冲，老爷秉文兼武，自然也算一个，但除我们三人之外，就再没有一个人能阵前厮杀了。我们离最近的兵卡飞马亦有三日路程，实属远水不救近火。依我愚见，还是劝老爷诸事谨慎，方能有备无患。”
马荣轻捻短须，小声说道：“老爷向非目不见睫之人，大哥所虑，他岂能不知?我揣度来，如何审时度势，应付逆境，从而转危为安，化险为夷，老爷恐早有锦囊妙计了。”
乔泰道：“目下敌众我寡，敌强我弱，纵有妙计良策，只恐难以抵敌。若论我等，倒下一横，立起一竖，何惧之有?然老爷妻室家小又当如何?钱牟一旦得手，对她们绝不会心慈手软。我意不如直言极谏，劝老爷一时诈降钱牟，做做屈节事仇的样子，再徐图万全之策，为民除害。我们只要派精细之人将此间军情飞报长安，不消半月，一团官军就会开到兰坊。”
马荣摇头道：“你未请自谏，老爷一定不听。我看还是权且稍候一时，看其演变，再作道理。至于我本人，早将生死置之度外，殉命疆场，乃我善终，此念至今不渝。”
乔泰道：“如此，就依贤弟之言便了。我们进屋去吧，适才所言体要再提一字，洪参军与陶甘一个年迈，一个体弱，他们知道也无济于事。”
马荣点头。二人进值房，狼吞虎咽，饱餐一顿。
饭毕，陶甘擦擦下巴，说道：“我在衙前当值听差已六年有余，对老爷可谓了解甚深。现在当务之急乃除霸安良，况又非是顺风吹火，马到成功之事，但此时此刻他却舍本逐末，一心想着一件积年旧案和一件也许永远不会发生的谋杀案，真令人费解。洪参军，你一辈子与老爷朝夕相处，对他最是了解，不知你对此有何高见?”
洪参军左手托了胡须正在喝汤，见问，放下汤碗笑道：“这许多年来，我了解老爷最深的只有一件事，即是。对于他的决断。你休要多言!”
众人皆笑，起身回到狄公内衙书斋。
狄公于洪参军帮他更换官服之时说道：“公堂之上一无书差，二无皂役，你等四人权且替他们一替。”
内衙与公堂之间只隔一块帷帘。狄公将帘子拉开，徐步走进公堂，于高台上公案后坐了，命洪参军与陶甘持立两旁，权当书办，又命马荣与乔泰立于高台前堂下，充作堂役。
马荣在自己的位置上站定，向乔泰瞥了一眼。二人均不明白狄公为何定欲做出一副真正升堂审案的样子来。乔泰看了看空荡荡的大厅，禁不住想起了昔时他看优伶演戏时的情景。
狄公惊堂木一拍，拖长嗓音喊一声“升堂”，命乔泰将案犯押至堂前。
乔泰将六，名强人及一名犯妇用一根铁链栓了，带上大堂。
狄公面色严峻，命陶甘将案犯的名姓、职业等—一录下。
狄公开言道：“众犯听了，汝等啸聚山林，拦路打劫，意欲谋财害命，犯下死罪。依我大唐条律，应没收汝等家产，将汝等枭首示众三日，以儆效尤。但异民守法向善，乃牧民者之本分。本县念其受害者无一丧命，受伤亦轻，又念汝等实属初犯，且是受人所逼，不得已而为之，故将此案视为特例，以天下心为本。慈悲重于法治，决定将汝等释放。但须依了本县一条：汝等须权当本衙隶役，由方正领班，听差衙前。望汝等好生将功补过，报效国家。到一定时候，本县自当释放汝等。”
众犯闻言均形容蘧然。
(蘧：读‘渠’，蘧然：惊喜的样子。)
方正垂泪道：“老爷网开三面，慈悲为怀，赦了小人等死罪，恩同再造，小人等自是刻骨铭心，作牛作马，报答不尽。本当恭敬不如从命，只因钱牟生性狠毒，最会记恨，对我们决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我们躲过了今日，也逃不过明日，老爷饶了我们，我们也是避坑落井，早晚还是个死!”
狄公惊堂木一拍，厉声喝道：“抬头看看你们的县令!仔细瞧瞧朝廷赋予本县的这顶乌纱官帽!此时此刻，全国千百朝廷命宫正头戴各式乌纱帽于大小公堂之上，为国执法，为民除奸。这乌纱帽乃国家尧天舜日、百姓安居乐业之本。此为我列祖列宗所循，上顺天理，下合民情。我等炎黄子孙岂能数典忘祖，有违古训!自古日不西出，水无倒流，钱牟可呈凶一时，又岂能霸道一世!他螳臂挡车，必将粉身碎骨!
“统统立起，解下锁链!”
狄公这—番开导，鞭辟入里，言简意赅，方正等众人自是沦肌浃髓。又见县令如此信心百倍，早被折服，不能自已。狄公的四名亲随干办听了这隽永之言，自知亦是开示他们。乔、马二人好生羞愧，低头无语。听狄公命给案犯松绑，忙将七人锁链打开。
(沦肌浃髓：深深地浸入肌肉和骨髓。比喻感受深刻或受影响严重。)
狄公又对方正等众人说道：“汝等人人含冤负屈，受钱牟之苦非浅，退堂后可将各自冤情报于陶甘和洪参军二人，到时本县欲对诸案—一审理。日下行中急务颇多，汝等须协力同心，助本县一臂之力。你们六人即去兵库，将兵刃成衣擦洗干净，本县的亲随干办乔泰和马荣随之便去教习你们操练。方正之女可去内宅侍候上下，听从管家差遣。
“退堂!”
狄公一拍惊堂木，起立离座，走回内衙。
狄公换了一件便装，顿觉舒服许多。正欲翻阅公文，方正来到，施礼毕，恭敬说道：“启禀老爷，山中尚有三十余众，亦多为钱牟所逼，才弃家落草，现权避于山间帐幕之中。我与他们极是稔熟，除五、六个不会正业者外，其余十多人都是一向奉公守法的良民百姓。我想哪日不妨去山中走一遭，择其优秀来衙中当差，不知老爷尊意如何?”
狄公喜道：“好主意!此事干净托付你了。你即刻驱马前去，择优选取，命他们于黄昏时分三三两两分别从四大城门混进城内。”
方正领命，匆匆告辞而去。
入夜，县衙大院成了兵操的营地。十名行卒头戴漆盔，身穿皮甲，腰系红带，方正正带领他们耍锏使刀;另十名，轻甲银盔，马荣正教他们舞枪弄棒;尚有十名，乔泰则向他们传授格斗剑术。
衙门紧闭，洪参军和陶甘一左一右严密把守。
亥牌时分，狄公命一街之众聚于大堂，将命令—一传下。又命众人在原地静候，不得走动，不准喧哗。传令毕，将厅中仅点燃的一支蜡烛吹熄。
陶甘默默离开大堂，悄然关了大门，手提灯笼，穿过漆黑的走廊，来到大牢，开了牢头手上的铁链，骂道：“邝县令将县行大印交你好生存管，你却不识抬举，玩忽职守，如此酒囊饭袋，留下何用!我们老爷已将你斥革，念你可怜，饶你一条狗命，你自去吧!不日我们老爷就要重新肯录一应书差衙员，到时定将在此作威作福的恶霸钱牟第一个拿到大堂问罪!”
牢头听了只瞋目而视，未予应答。
陶甘引他出了牢门，经过黑洞洞的走廊，穿过空荡荡的大院，又走过平素巡兵、衙皂住宿的下房，到处是一片黑暗和沉寂。
陶甘开了衙门，将牢头推了出去，口中骂道：“快滚!今后休得再来!”
牢头斜眼瞧了瞧陶甘，冷笑道：“你竖起狗耳听着，你爷不但要来，还要比你想的来得更快!”说完，一溜烟在伸手不见五指的街上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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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迷宫案 第五章
午夜刚过，衙门外忽起喧哗，打破了衙院的沉静，只听得传令声，叫骂声，兵器的撞击声响成一片，一根巨木正在冲撞大门，沉闷的响声回荡在静静的夜空之中。
任凭衙门外风浪大作，乱成一团，衙院内却无一丝动静。
大门撞开了，钱牟的二十名爪牙一声吆喝，舞棍挥刀一齐冲进县衙，一高大黑汉手举火把在前引路。
众泼皮一起涌到前院，高声叫骂：“狗官何在?快滚出来受缚，免你一死!”
为首的泼皮一脚将进入中院的大门踢开，抽出腰间利剑，站立一旁，命众泼皮进院。众泼皮进得中院，见院中一片漆黑，只得停步，不敢贸然前进。正踌躇间，忽见大厅六扇大门一齐大开，厅内灯烛齐明，照得大院亮如白昼。
众泼皮的眼睛一下适应不了这突然变化，依稀看见左右均有官军披坚执锐，严阵以待;又见台阶下一队衙卒巡兵，也是一个个拔剑在手，杀气腾腾。
台阶之上威严立着县令狄公，官袍锦带，乌纱皂履，正气凛然，官威炽烈。左有马荣，右有乔泰，均身着巡骑校尉戎服，护心镜、铁披肩光亮闪烁，头盔尖顶上彩缨摇晃不停。二人均弯弓搭箭，箭镞直对院中泼皮。
狄公大喝一声，响若巨雷：“兰坊正堂县令在此，还不弃戈请降!”
那为首的泼皮第一个从惊愕中清醒过来，挥剑对众泼皮喝道：“我们中了奸计了，快杀开一条血路……”
话音未落，乔泰一箭早射穿了他的咽喉。
众泼皮正不知所措，厅后忽传出一声号令，声如洪钟：“众军佐，时候已到，随本旅帅出巡!”号令过后，只听厅后刀枪铿锵，靴声跫然。
(跫：读‘琼’，脚踏地的声音。)
众泼皮见状，一个个面面相觑。就在此时，其中一人跨前一步，转身对众人道：“众弟兄听我一言，原来是官军到此，我们切不可以卵击石，自取灭亡!”遂弃枪于地，摇头叹道：“想我戎马六载才熬了个队正的出身，这一来，又前功尽弃了!”
马荣闻言，忙问：“阶下自称队正之人姓甚名谁?原在何人帐前听令?”
说话之人两手抱拳，施一戎礼答道：“校尉听禀，卑职姓凌名刚，左武卫大将军麾下三十三府步兵一团二旅六队的队正。校后有何差遣，卑职领命!”
马荣高声命道：“官军逃卒统统出队!”
泼皮中五人应声走出，在凌刚后面呈一字站立。
马荣道：“你等须送交军法司处置，不得抗命!”
另十几名泼皮见大势已去，只得束手就擒。
狄公道：“校尉，城中计有多少名背军逃卒，你领问个明白。”
马荣向凌刚喝道：“老爷问话，从实禀来!”
“老爷容禀，大约四十。”
狄公捋了捋长长的美髯，对马荣说道。“校尉，你们去别地巡边之时，我欲留下士卒若干在此值番守城。你去禀明都尉，将逃卒重新征招入伍。”
马荣高声道：“凌队正及众军卒听令，县令大人开恩，有心成全你等，明日午时三刻，你六人好生披挂整齐，到此候命，不得有误!”
六人齐齐发一声喊：“得令!”转身成一队去了。
狄公一个示意，众衙卒上前将降犯押往大牢钉镣收监。
陶甘已在牢门口等候多时，见众案犯押到，逐一登录了名姓，那最后一名非是别人，正是不久前刚遣释的那个牢头。陶甘挖苦道：“你还真是说到做到，确实比我料想的回来得更早，不过，你既再来，就休想再回去了。”说完，一脚将他踢进他原来坐的牢房。
中院里，由方正招募来的衙卒、兵了列为一队，向巡兵下房走去。狄公见其步伐不乱，队形齐整，向马荣微笑道：“一个晚上的操练，能有此长进，实出我意料之外。”
狄公走下台阶，二衙卒将大堂大门重新关上。这时洪参军身背铁锅，铜壶，铁链从厅后走了过来，狄公见了，赞道：“洪参军，你名唤洪亮，可真名副其实，听你发号施令，那洪亮嗓音，好生威严!”
翌日，日出旸谷之时，三骑离开了县衙。狄公身穿猎装，行在中间，乔泰、马荣身着巡骑校尉甲胄，于左右护定。
(旸：读‘阳’，旸谷：古称日出之处。释)
一面巨幅黄纛在衙院上空迎风招展，上绣“兰坊军寨大营”六个大红字，老远就能看见。狄公于鞍痤上扭头向杏黄军旗看了一眼，微微一笑道：“我的夫人们为绣此旗一直忙到深夜。”
三骑向西，径奔钱宅。到得门首，马荣将马勒定，以鞭指门，命门丁道：“开门!”
前一夜遣回钱宅的逃卒无疑已将官军进驻兰坊的消息传了出去，门丁迟疑一阵，终将大门打开，让三骑进内。
前院聚了几十名家丁，正三五一群纷纷议论，见三骑走来，并不敢妄动，反将刀剑藏于衣袍褶缝之中。
三人对他们不予理会，径直向前走去。进得中院，见凌刚领了三十余人正在磨枪擦剑，油润皮甲，马荣命道：“凌队正，你带十名士卒随我而来!”
后院中只有几名家奴，见三骑过来，早闪身躲过一边。
马荣策马向院后大厅走去，迎面两扇红漆大门，门上雕龙刻凤，一见便知是钱宅主厅无疑。
三人甩蹬下马。马荣提起铁靴，一脚将大门踢开。厅内亦有三人，看情形正在密商要事。居中虎皮太师椅上坐了一人，豹头环眼，燕颔虎须，肩宽二尺，腰大十围。头戴一顶小黑弁帽，身披一件紫色锦缎便袍。见他这副样子，便知是刚刚起床，尚未来得及洗漱更衣。此人正是钱牟。另二人为钱牟的策土，都有了几岁年纪，坐在对面的雕花乌木凳上。从外表看，他们也分明是急急穿上衣袍刚到不久。
厅内兽皮铺地，各式兵刃靠墙排列齐整，乍一看倒更象一间军械库。
三人抬头猛见不速之客从天而降，均大惊失色，一时竟说不出一句话来。狄公也是一语不发，见旁边有张空椅，便走过去坐了下来。乔泰与马荣则在钱牟面前站定，怒目而视。钱牟的两名策士见状，忙站起退到主人后边。
狄公对马荣道：“校尉，官军既巡边到此，如何处置这几个恶贼，本县就托付于你了：”
钱牟渐渐镇定下来，见面前的军官虎步熊躯，面如满月。钢须阔口，剑眉朗目，威风凛凛，”满脸杀气，自思来者不善，心中不免犯怵。又一转念，他有家丁一百之众，如今官府三人竟来虎口拔牙，岂不自投罗网?想到此，也就有恃无恐了。
马荣转身叫道：“凌队正!”
凌刚闻唤，忙引四军卒讲了大厅。马荣问：“谁是贼首钱牟?”
凌则指了指太师椅上之人。
马荣喝道：“恶贼钱牟听了，你犯了谋反大逆之罪，本职奉命前来拿你归案!”
钱牟跳将起来，咆哮道：“你狗胆包天，竟敢到太岁头上动上!来人，给我将这几条野狗砍了!”
话音刚落，马荣早一拳飞出，正着面门。钱牟冷不防吃了这千斤一拳，站立不住，应声倒地，将一精致茶几连同一套贵重细瓷茶具统统砸得粉碎。
厅后帷帘处冲出六名家丁，各执利器在手，就欲上前厮杀，但见马荣与乔泰全身披挂，主人亦已倒地，不由向后退了两步。马荣喝道：“官军到此，还不弃戈早降!自古冤各有头，债各有主，你们有罪无罪，罪轻罪重，我们都尉自有区处。”
钱牟鼻梁骨已经破碎，鼻孔血流如注，仍挣扎着抬起头来，叫道：“左右，休要听他一派胡言!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今日主人有难，你等须奋勇当先，先给我将椅子上那狗官宰了!”
为首的一名家丁闻言，举起手中大斧就向狄公扑去。狄公安然稳坐，慢捋长须，对来人不屑一顾。凌刚却一旁着了慌，大叫道：“王大哥且慢，小弟已对你说过，如今满城都是官军，我们不可不自量力，造次行事。常言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你须三思而行!”
王头目听罢，自思凌刚之言不无道理，举起的大斧又放了下来。
乔泰装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跺足叫道：“快将这几个贼人捆了，都尉还等我们军寨议事呢。”
马荣一拳本来就重，又兼钱牟一向颐指气使，不可一世，如今受人凌辱，手下又众叛亲离，不听使唤，连伤带气，此时早已昏晕过去。马荣蹲下身去，毫不费力就将钱牟捆了个严实。
狄公站起，对王头目冷冷道：“你若再执迷不悟，定不轻饶!”
两名策士一直默默立于原地未动，所以没有离去，分明是在看风。狄公转向他们，问道：“汝等都系何人?”
年长的策士一揖到地，口道：“老爷听禀，小人等实属出于无奈，才在钱牟手下听差侍候，人称小人等为策士，其实是俯仰由人的摆设。小人可以起誓……”
狄公打断了他：“你到县行大堂之上再从实招供!”又对马荣道：“校尉，我们速回县衙，免得都尉久候，只将钱牟和此二策士押走，其余众人日后再作计较。”马荣应了声“是”，命凌刚亦将二策士绑了。乔泰从腰间解下一根细链，一头做了一个活圈套，往二策士颈上套了，牵了就往厅外走。到得院中，乔泰将链子拴于马鞍之上，说道：“你二人若是不想被勒死，就老老实实跟在马后快跑!”
乔泰与狄公先后腾身上马，马荣将钱牟托起，放到鞍座之上，又对凌刚命道：“凌队正听令，将你手下士卒分为四伙，每伙拿下十名钱牟的人，分别锁于四大城门箭楼之内，好生看管。你与五军卒无须再去县衙候命，午牌时分，都尉欲遣人巡查城门。”
凌刚高声应道：“得令!”
三骑穿院而去，二策士在乔泰马后疾步如飞。
一名老翁正在中院恭候狄公三人。老翁年近古稀，白发苍髯，见三骑穿院前来，忙双膝跪地，叩头不迭。
狄公勒马，厉声道：“马下何人?快站起通报名姓!”
老翁战战兢兢立起，躬身答道：“老朽姓钟名厚，钱宅管家便是小人，老爷有何差遣，小人自当效命。”
狄公命道：“既如此，差你好生看管此宅，一切家产均一须妥善保护，不得有失，宅中女眷奴婢一应人等亦由你照看，单等衙中遣员前来收管。”
狄公吩咐毕，自策马而去。马荣在鞍座上欠身问管家道：“官军处治罪犯有时用细藤条慢慢抽打，通常要三个时辰方抽得案犯断气，此种刑罚不知你见过也无?”
老管家一时不解此话真意，只恭敬答道;“老朽生性愚昧，又一向居住在这弹丸鄙土，不见世面，虽痴长六十八岁，实不曾开过此眼界。”
马荣肃容道：“老爷的差遣，你都听清了，若于施行中有毫厘差池，定叫你尝尝这笞刑的滋味!”说完驱马自去，只落得老管家吓得面色如纸，站在原地筛糠，移步不得。
狄公等三骑出得钱宅大门，四门丁忙不迭向他们举枪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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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迷宫案 第六章
三骑回到县衙。钱牟仍昏迷不醒，两策士则是大汗淋漓，气喘吁吁。乔泰和马荣将三犯一齐交方缉捕收管。方缉捕就是方正。县衙缉捕之职属外勤，只因其时衙员隶役人数不足，故狄公命方正兼了内外勤二职，统领皂、壮、快三班。
洪参军于内衙书斋正替狄公更衣，乔、马二人走了进来。马荣将铁盔向脑后一推，擦去额上汗珠，对狄公赞道：“老爷大智大勇，一出空城计就将他们吓得晕头转向!”
狄公淡淡一笑道：“自古兵不厌诈，欲擒钱牟，只宜智取，不可强攻。即便我们有精兵二百，亦非血战一场不能取胜。须知，钱牟并非胆小如鼠之辈，他豢养的那帮打手亦多亡命之徒，必会与我决一死战。我自知做强我弱，故从一开始便琢磨如何用假象威吓钱牟一伙，使其产生大局已定，我们必胜的错觉。始时我打算装扮成一名巡边的黜陟大使或观风俗使或钦差大臣，听了陶甘的回禀，知钱牟手下有不少官军逃卒，便更改了原来的计划。”
乔泰问：“我们智擒钱牟偷袭县衙之众后，老爷仍将凌刚及五名军卒放回钱宅，此举岂不是养虎遗患?若钱牟得报后遣人打听虚实，探出城中并无官军屯驻，我们的空城计不一就唱不下去么!”
“当年诸葛亮若不是大开城门，羽扇纶巾，抚琴城楼，司马懿又焉能退兵?今日之事，道理亦然。我之成功，”实在此欲擒故纵一举。在他们看来，将已拿获的六名军卒遣回钱宅，可谓放虎归山，纵龙入海。一个常人，若无投鞭断流之师做其后盾，是断不敢如此行事的。凌刚一介武夫，绝不会想到其中有诈，钱牟倒是个精细之人，但就是他也不得不为此举所惑，竞信了官军已达兰坊的假信。他倒是横下一条心，欲与我们背城借一，然他的帮凶则早已军心大乱，再衰三竭，尤在我们暗示他们只惩首恶，不问胁从之时，便更不肯为钱牟卖命了。”
洪参军问：“官军进驻兰坊的假信只能瞒人一时，终非长久之计，不知此事如何收场?”
“依我观之，假信一经传出，一县之众必先一传十，十传百，街谈巷议，众说纷纭，进而加油添醋，以讹传讹，越说越玄，直说到这支官军乃天兵天将下凡，云里来，雾里去方休，故我们无须对假造官军一事操心。现在我们的燃眉之急，首先应是将三班六房一应衙员配备整齐，然后审理钱牟一案。陶甘可即去知照本城四坊坊正速来见我，并将城中五行八作的行头会董于午牌时分邀至行中，我欲与之叙话。洪参军与方缉捕可率行卒十名径去钱宅，与管家钟厚将宅中细软钱帛清点造册，封入密室之中。宅中女眷并家奴侍婢仍禁于原处，等候发落。到了钱宅，方缉捕可好生寻查儿女下落。乔泰与马荣即去四大城门巡视，查看凌刚有无遣兵丁值戍守备，并将非他管束的家丁分别锁于四城门箭楼之中。若是万事皆妥，你二人即可知照凌刚，他已正式官复原职。你二人务将那近五十名军卒的履历细细查实，但凡无临阵脱逃或因大故逃跑劣迹者均可重新招募入伍。今日下午我要备文将此上呈长安兵部，并请火速遣二百官军来兰坊职司城守。”
洪参军捧来一大壶热茶放于狄公书案之上。
不多时，陶甘便将四坊坊正唤到。四人进得内衙书斋，见了狄公，无不芒刺在背，如坐针毡。
坊正均由县衙从当地人中选聘，为官府与百姓之纽带，掌管坊门管钥，按比户口，督察奸非，催驱赋役，食朝廷俸禄，听县行差遣。然这些年钱牟在此弄权，这些份内之事坊正们却都荒废了。再者，坊正大小也是县衙一名吏目，新县令走马上任，他们应出城三里恭迎，但直到陶甘前去传唤，他们谁也没向衙门迈进一步，一是玩忽职守，二是怠慢上台，有此两条，他们怎能不提心吊胆，惴惴不安?
果然不出所料，他们被狄公骂了个狗血喷头。待出得内衙，一个个均丧魂落魄，抱头鼠窜而去。
狄公骂走了众坊正后，步入花厅，与金市、米行、木作、丝绸庄等诸行董见面。施礼寒暄毕，分宾主坐定。狄公一一问了宾客名姓，管家献茶，又捧上时鲜珍果。
诸行董为如此神速拿下钱牟向狄公道喜，又为从此兰坊大治，百姓安居乐业而喜形于色，但欣喜之余，却对城中屯下重兵略显不安。
狄公浓眉紧蹙，说道：“本县只将几十名逃卒重新征招入伍，命其于四大城门值番守戍，除此之外，城中再无一兵一卒。”
金市行董向同行扫视一眼，笑道：“老爷乃朝廷命官，对军机大事守口如瓶，理所当然。不过，我听北城门门兵说。老爷进城之时，他们险险乎被一队巡骑踩如泥浆。昨日夜间，一名金匠又亲见约二百官军在街上列队行进，靴子底下都缠了稻草，以防发出响声。”
丝绸庄行头接着说道：“我的表见也见十乘马车穿城而过，上面装的尽是兵戎辎重。不过，我们都是守法良民，老爷可完全相信我们。我们明白，官军出巡边县乃军机大事，绝不能走漏丝毫风声，让界河彼岸胡戎偷听了去。依我愚见，若是都尉将军寨大旗从县衙移去，岂不更好?倘若胡兵的细作看到此旗，立即就会明白城中已有官军屯驻。”
狄公答道：“此黄纛乃本县自己悬挂，只标明兰坊已置于兵管之下。按唐律，一名县令于应急之时有权如此行事。”
众行董点头微笑，其中一名长者认真道：“老爷严守军机，慎之又慎，此乃为官之本，况身处边塞之遥，面对异族，这谨慎二字也就尤显重要。我等虽同守一隅，孤陋寡闻，这个童臾皆知的简单道理也还是明白的。此话先搁过一边。今日老爷唤我等前来，想必有见委之处，若如此，我等贡献涓埃之力乃义不容辞之事。”
狄公喜道：“正是欲借重诸位。”话题一转，讲起衙员补缺的事来。他请众行董于当日下午先选送三名饱学之士来街中担当吏、户、礼、兵、刑、工六房首席书办，档房馆吏及大牢牢头，一要称职，二要自愿;再选送二十名可靠的弱冠后生来县衙充任三班隶役，协助方正执行牢狱、值堂、行刑、侦缉、捕盗等内外勤务。狄公又请诸行董暂赊县衙纹银二千两，借以修葺县衙大堂，支付衙员薪饷，一旦钱牟之案具结，此笔贷银即可悉数奉还。
诸行董欣然应允。
最后狄公知照他们，次日早堂他要鞫审钱牟，请他们协助将此信息晓谕全城父老百姓。
众行董告辞离去后，狄公复回内衙，却见方正与一后生在那里候他。
二人见了狄公，纳头便拜，狄公忙将他二人扶起。
方正道：“多谢老爷救命之恩，这便是犬子方虎，他被钱牟家丁掳去后，被迫在钱宅挑水劈柴至今。”
狄公道：“如此甚好，就留他在你手下权当一名街卒吧。但不知你可曾寻得长女?”
方正叹道：“小儿称他在钱宅从未见过大姐，今日我将钱宅到处搜了一道，只不见她的踪影。我将管家又细细盘问了半日，他记起钱牟一度曾说过欲纳白兰做小之话，但又一口咬定，当我执意不肯时，钱牟却又打消了此念。此事着实令人费解。”
狄公安慰道：“你道线牟掳去了你的女儿，只是你的猜想，对与不对尚待证实。象钱牟这类恶霸，在自家宅邸之外另设情爱安乐之窝，密藏娇媛美妾，并不足怪。但另一方面，钱牟或许与白兰失踪一事毫无干系，我们亦须想到这一层。明日早堂，我要就此事好生审问钱牟，继之遣人专查细访。你休要灰心丧气，此事一定能查个水落石出!”
乔泰与马荣进了内衙，禀说凌刚执行命令不折不扣，目下四大城门均有门兵把守，每座箭楼内均锁了钱牟爪牙十二人。另查出五名逃率确系违律枉法，畏罪潜逃，投在钱牟门下，甘当鹰犬。此五人亦已被拿下，等候发落。凌刚还将前守城门兵贬为水夫。
马荣又称凌刚为人正直，武艺超群，只因与一奸诈校尉发生口角，一气之下才弃营出走，今日重返官军，自是喜出望外。
狄分点头，说道：“凌刚确系可用之人，我要向上台保举于他。目下，我们暂将那四十名军卒屯于四大城门，若是他们风纪良好，行为端正，我就让他们一同屯驻钱宅，再过些时日，就将钱宅定为镇军军寨大营。在官军到达之前，这四十名军卒及街中的二十名巡兵仍归乔泰统领。”
吩咐停当，狄公遣走亲随干办，手提短颖羊毫，走笔疾书，草拟紧急呈文，将他到任后两日内在兰坊遇到的事情及处置情况—一呈报上台。只见他文不加点，一气呵成，于中自有等因奉此，起承转合贯穿全文。文后附了他欲重新招募入伍的士卒名单，并提议将凌刚晋为旅帅，最后请求派官军二百镇守兰坊。
狄公于呈文上用了紫花大印，装人封套，正欲封口，方缉捕走进内行，报禀一自称倪夫人的少妇求见，此时正在衙门外等候。
狄公闻报大喜，忙命：“快引她进来!”
方正引少妇进得内衙书斋，狄公将来客上下打量一番。但见她约摸三十左右光景，幽娴贞静，虽荆钗布裙，粉黛不施，仍不失窈窕姿色。
女子道了万福，双膝跪下，赧颜轻声道：“老爷在上，倪寿乾遗孀梅氏向大老爷请安。”
狄公忙道：“夫人请起，此间并非公堂，虚文浮礼尽可免去，你有请坐下慢慢言讲。”
倪夫人慢慢立起，告个罪于狄公案前一张小凳上坐了，意欲开口，却又嗫嚅。
狄公道：“你原是黜陟大使倪寿乾的夫人，你亡夫乃我一向景仰之人，在我心目当中，他乃是一朝翘楚，一代伟人。”
倪夫人略略点头，怯声道：“老爷对先夫如此推崇备至，妾感同身受。先夫为官一生，确系忠心报国，视民如伤。老爷衙务繁忙，日理万机，若不是先夫遗命在身，实不敢前来相扰。”
狄公说道：“夫人但讲不妨。”
倪夫人从袖中取出一长方纸盒，放于书案之上，将盒盖揭去。
“这是先夫的一帧遗墨。他终前于病榻之上将它交付于我，留下遗言说，此画乃他留给我与小儿倪珊的一份遗产，其余家产由他前妻所生长子倪琦继承。说完此话，先夫咳嗽不止，倪琦见状，便去厨下命家奴再煎一碗怯痰止咳汤剂供父亲服用。他一离去，先夫咳嗽即止，拉着我的手，缱绻垂泪道：‘我阳寿已终，自先去了。珊儿乃倪门一脉，望你千辛万苦好生将他抚养成人。我去后，你万事自尊，若到了难处，可将此画拿到县衙交县令一瞧。若他不解其意，就将此画交于下任县令观看，直到将来遇有一位颖异县主识得其中奥秘方止。’先夫于回光返照中说完这几句话后，倪琦回到了房中。先夫看着我们母子三人，一只手放在小儿倪珊头上，微微一笑，再也没讲一个字，慢慢合上了双眼。”
(缱绻：读‘浅犬’，情意深厚。)
说到这里，倪夫人不禁怆然泪下。
狄公等她平静下来，说道：“夫人，这最后一日中所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每件都至关重要。你亡夫弃世之后却又如何，请你讲个细备。”
“先夫咽气后，倪琦将此画从我手中拿去，言称他欲代我重新裱糊，好生保管。其时他尚对我客客气气，待之以礼。不期先夫头天发引下葬，第二天他就翻了脸，对我呵来斥去，命我与小儿立即滚出倪门。他还诬我不贞不洁，有辱先夫，不让我与小儿再跨入倪家大门一步。他将此画掷于桌上，冷笑道：‘此乃你所继承之遗产，现在物归原主，当面壁还。’”
狄公手捻长须。
“夫人，你亡夫才智过人，此卷翰墨一定不同寻常，寓意遥深，我要将它细察细想一番。不过，我须有言在先，此画秘密揭开之后，也许对你有利，也许证明你确实犯有不贞之罪。不管对你是福是祸，我都将秉公而断，按律执法。常言道，以镜自照知脸容，以心自照知凶吉。现在，到底是将此画存于我处，还是你自己带回，请夫人自作权衡，自定章程。”
倪夫人闻言立起，微微动容道：“如此，妾请老爷将此画留下，好生察问，但求苍天慈悲，降恩于你，解得此迷。”说罢从容拜辞而去。
陶甘手捧大宗公文案牍与洪参军一直于回廊中等候，见倪夫人离去，忙进内衙向狄公销差复命。洪参军报称他们已将钱宅所有财物列单造册，计有金条数百根，纹银数万两，另有大宗珍珠、玛瑙、琥珀、珊瑚，金铸香炉烛台，玉制盆碗杯碟，如意钗簪，绫罗绸缎等珍宝细软，均一并锁于钱宅密库之中，贴了封条，有专人看管。宅中女眷奴婢一应人等均禁于后院之中，不许离去。乔泰带领六名衙卒和十名军士坐镇中院，保护钱宅。
陶甘将文卷放到书案之上，笑道：“老爷，这便是我们落下的财产清单及于钱宅秘室中寻出的全部契书帐册。”
狄公背靠坐椅，对面前这堆文卷并无兴趣，略看一眼，说道：“钱宅之事，目迷五色，非一时半日可理出个头绪来。我将此事就干净委于你二人了。钱牟强占民房，侵吞土地，作恶多端，罪浮于天，此类证据乃我之急需，亦十分重要。但此恶獠狡狯如狐，心细如丝，我思想来，这件件罪证，从这堆文卷中恐难找见。当坊行董已答应今日下午荐人来衙中充任书差衙皂，一名档房馆吏亦在其中，你二人正可将此差事交于他们办理。”
洪参军忙道：“禀老爷，他们此时正在街院中恭候，专等老爷示下。”
“如此甚好!你与陶甘即去将衙中一应庶务向他们指点交割明白，命他们各负其责，忠于职守，责令档房馆吏今晚帮你将这堆文卷细细清理归档，你本人则为我挥洒数行，草拟一份呈文，就如何了结钱牟一案提些主张，但有关已故潘县令遇害一节的公文案卷你无须过问，我尚欲专此想想这件疑案。”
狄公拿起倪夫人留下的长条纸盒，取出画轴，摊在书案之上。洪参军与陶甘也近前与狄公一起仔细观瞧。
画卷中等尺寸，彩色，作于白绢之上，是一幅以山景为题材的风景画。但见画面上峰峦磷磷，林木簇簇，白云飘绕，房舍隐现，左边一条石径直通山巅，右边一沙山泉顺流而下。整幅画上不见一人，上方倪寿乾以半隶半篆古体为画轴题了四字：虚空楼阁。倪寿乾未在画轴上签名，只在画题一旁用了朱红图书。
画轴四边均以锦缎裱糊，下边卷了木棍，上边系了丝线——但凡画轴均需如此裱糊，挂在墙上既直又平。
洪参军捻捻胡须，说道：“虚空楼阁，顾名思义，作画人意欲将仙山琼阁这一虚无缥缈的美妙幻境展现于人前。”
狄公点头。
“此画看来玄之又玄，须详审细察方好。陶甘，你将它挂到书案对面墙上，我可随时观看。”
陶甘将画轴于门窗之间的墙上挂了。狄公站起，出内衙，过公堂，进了大院，见新来衙吏差役一个个均为体面正派之人，心中自是欢喜，略训示几句，乃道：“洪参军与陶甘现在就教你等如何所差当值，你等须用心习学，明日早堂就要各行其职，站班值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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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迷宫案 第七章
次日天色未明，兰坊百姓便陆续前往县衙，及至升厅将近，衙门前则早已挤了个水泄不通。一则这七、八年来衙门一直未开，百姓都想来看个新鲜;二则这些年钱牟在兰坊无恶不作，弄得天怒人怨，今闻此霸已成阶下之囚，谁都想前来看个究竟，以消心头之恨!
三通鼓响，门丁早将衙门打开，人群蜂涌进了大堂。须臾，廊庑处便摩肩接踵，人头攒簇了。
十二名堂役手执皮鞭火棍，如狼似虎分列公案之前。只见公堂后帷帘开处，狄公头戴乌纱，足登皂履，身穿云龙出海绿色锦缎官袍，摇曳进得公堂，徐步高台，在公案后稳稳坐定，四亲随干办分左右立于两侧，老书办等众人则在盖了一块崭新猩红绸布的公案一边站定。
狄公高喊一声“升堂”，顿时大堂上下一片鸦雀无声。
狄公于签筒中拔了一根火签掷下，命堂役班头去大牢提取案犯。方正石板地上拿了签牌，引二堂役自去提人。须臾，案犯提到，不是别人，正是钱牟手下较年长的那名策士。案犯双膝跪于高台之前，不敢正视前方。
狄公喝道：“案犯姓甚名谁，作何生理?讲!”
策士答道：“回禀老爷，小人姓刘名万方.十年前乃钱牟生父钱守仁手下一名管家，曾帮他作过些许积善功德。钱守仁亡故后，钱牟留下小人，收为门客。为了得个温饱，小人不得不寄人篱下，仰人鼻息。但这十年中小人并不曾为虎作伥，助纣为虐，干得丧天悖理之事，倒是相机一心奉劝钱牟改邪归正。小人之言句句是真，还望老爷秦镜高悬，替小人作主则个!”
狄公冷冷道。“你苦口婆心，一心劝善，收效却是甚微!你主子罪行累累，擢发难数，本县正在勘查。你如何吮痈舐痔，与之朋比为奸，到时亦自有分晓。现本县对钱牟与你所犯轻罪暂不过问，”只问重大罪恶。本县问你，钱牟在兰坊到底害了几条人命?”
“老爷容禀，钱牟贪赃枉法，横狂暴敛，非刑黎庶，胡作非为，桩桩件件，俱是实在，但就小人所知，他却从未蓄意害人性命。”
狄公喝道：“撒谎!播县令在此惨遭杀害，这凶身不是钱牟又是何人?”
“老爷的明鉴，对此命案，钱牟与小人一样惊讶不已!”
狄公满腹狐疑，目光直刺堂下案犯。
刘万方忙说下去：“潘大人容不得钱牟在此逞凶作恶，下定决心欲将他除掉，对此我们早有所闻。但潘县令初来乍到，又仅有两名衙员随身，在钱牟看来，他这是蚍蜉撼树，不自量力，故并不将他看在眼里，也就一连好几日静坐未动，意欲看一看潘县令到底如何动作。后来，一日早晨两名家丁飞报钱宅，称潘县令被人杀害，暴尸界河岸边。
“钱牟闻报火冒三丈。他明白，世人一定会众口一词说他坏了潘县令性命。人命关天，何况受害之人又是一位百里之侯!为了摆脱干系，钱牟心生一计，忙伪造了一份呈文上报刺史，称潘县令亲率衙丁、差役及城中百姓于界河边与犯境胡兵厮杀，不幸殉难。钱牟又指使家丁在呈文上签名画押，做了见证，求请上台对潘县令以国殇待之……”
狄公惊堂木一拍，嗔道：“你这是一派胡言，欺骗本官，不打如何肯招!左右，皮鞭侍候!”
刘万方大叫冤屈。班头早于他脸上左右开弓，掌嘴以惩。随即众堂役一涌而上，将他掀翻在地，剥下衣袍，露出光背，皮鞭在空中噼啪作响。
一鞭一道血印，鞭鞭扎进皮肉之中。刘万方哭爹叫娘，却仍一口咬定他所供一切决无半字虚假。
打到十五鞭上，刘万方后背上已是鲜血淋漓。狄公抬手，示意暂停用刑。他明白，钱牟既倒，刘万方不会再去为他遮盖掩饰，况刘万方亦知他若谎供，别的案犯如实一招，他也就会暴露无遗，罪加一等。狄公所以让他尝尝皮鞭的滋味，是要将他打得晕头转向，令他不敢心存侥幸，从而将他所知全部供出。
班头给刘万方喝了一盅浓茶。
狄公又问：“若是你所供属实，钱牟为何不去缉查真犯元凶?”
刘万方背上疼痛难忍，苦着脸颤声答道：“老……老爷，凶身是谁，钱牟早已知晓，无须再查。”
狄公闻言疾首蹙额，冷冷道：“你越说越离奇，越说越荒唐!你主子既知凶手是谁，却为何不将他拿了去州府报官?若如此，他不更可受信于有司上台?”
刘万方皱皱眉，摇头道：“老爷的垂问，恐只有钱牟本人方能回复。钱牟生性多疑，小事尚与我们商量，要事从不向我们吐露一字。这次老爷拿了他十几人，钱宅无人不知，已无密可保，事情又十万火急，才不得不破例与我们相商对策。就小人所知，倒是有一人深得钱牟宠信，但凡大事要事钱牟都要请教于他，但此人是谁，我们却怎么也猜不出来。”
“钱率有勇有谋，自己的事情完全可以应付裕如，为何还要请人暗中助他?”
“钱牟确是智勇双全，但他毕竟在这蕞尔之地土生土长，见得几天世面?在兰坊制服几个懦弱县令尚能得手，如何应付上台刺史，又如何与朝廷周旋，他却并无章程。故每遇要事，那人便密访钱宅，面授机宜，钱牟这才行事机巧，应变自如，致使刺史大人对兰坊庶政几次欲加巡查，均被阻止。”
(蕞：读‘最’;小的。)
狄公身体靠前，问道：“这个神秘的狗头军师到底是何许人也?”
“老爷在上，容小人细禀。四年来，钱牟常在家中与他密会。夜阑人静之时，钱牟常命小人去宅邸耳门传令门丁，说他当夜有客来访，客人一到，立即引去书斋相见。此人一向身穿僧袍，头裹一条皂帻，步行而来。钱牟每次与他密室相商，非一两个时辰不散。谈罢，他仍象来时一样悄然离去。钱牟与他密谈多次，却从未向我们透出一丝消息。日久天长，我们也就明白，每次密商之后，钱牟总要来一次大的行动。小人思想来，一定是此人先杀了潘县令，然后才知照钱牟。潘县令遇害那夜，他到钱宅来了。他与钱牟吵得不可开交，我们在外面走廊中虽听不清吵些什么，但他们对吵却能听得分明。自那次密会之后，钱牟一连好几日怒气不消。”
狄公好生烦躁，说道：“我再问你，钱牟掳去铁匠方正独子长女之事，却又如何?”
刘万方答道：“老爷听禀，这两件事小人与小人的同寅却都能回个详细。方正之子确系被钱牟手下所掳。其时钱宅缺少粗使奴仆，钱牟便遣手下去市井抓人，先后共掳得年轻后生四名，其中三人因其父母出了赎金—一被遣返回家。然方正不交银子，却来钱宅与门丁吵闹，钱牟意欲给铁匠一点颜色瞧瞧，也就更不放他儿子回家了。
“至于姑娘之事，就小人所知，一日钱牟坐轿于方正铁匠铺门前经过，碰巧看见了他长女白兰，见她生得宜男之相，陡生春心，意欲买下作妾。不期方铁匠执意不肯，钱牟有银子买三条腿的鸡费难，买两条腿的人还不容易么?故也未强求，不多日便将此事遗忘了。哪知方铁匠却没完没了来钱宅索人，硬说钱牟掳了他的女儿。钱牟一怒之下，遣人一把火将铁匠铺烧了个精光。”
狄公寻思，刘万方自然要为自己辩解一番，但所供其它部分分明都是实情，其主子钱牟与白兰失踪一事并无瓜葛。目下，须火速行动将暗中为钱牟出谋划策的那个恶党缉拿归案，若不及早将他拿获，则后患无穷。想到此，又对刘万方喝道：
“本县两日前到此赴任，这二日中钱牟如何动作?讲!”
“七日前邝县令将老爷何日领凭，何日到任的公文交给了钱牟，自寻思若届时而见老爷好生尴尬，便请求钱牟让他当日一早就离开兰坊。钱牟应允，又严令全县上下对老爷来此赴任不予理会，用他的话说，就是要‘给新县令一个下马威’。
“钱牟于是坐等牢头前来通风报信。第一天他未露面，第二天晚上到底来了，报说老爷央意捉拿钱牟，又说老爷只有三、四名扈从随身，但这几个人却人人勇猛，个个凶恶，不可小视。”
听到此处，陶甘好不得意。牢头所说的三、四名勇猛的扈从当然也包括他自己，象这样的奉承话他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听到。
刘万方又说：“钱牟闻报，即命二十名手下当夜攻打县衙，生擒县令，活捉扈从。不久，凌刚等六名军卒回钱宅报称大队官军已悄悄进驻兰坊。此信虽令人震惊，但其时钱牟已喝得烂醉，正在床上呼呼大睡，谁也不敢将他唤醒。昨日一早，小人亲自带凌刚去钱牟卧房报告了军情。钱牟闻报，即命于正门上方升起皂幡，一面翻身下床，疾步大厅，正当我们商量对策之时，老爷与二校尉突然来到，将我们一起拿下。”
“门上升起皂幡，这是何意?”
“此乃召唤那幕后军师的暗号，每次升旗，此人当夜必来。”
狄公不再追问，命班头将刘万方押下堂去。随即又掷下一根火签，命提钱牟上堂。
片刻间钱牟押到。堂下着审的人群见骑在他们头上达八年之久的不可一世的人物也有今日，兔不了一阵喧哗。
钱牟身高七尺，虎背熊腰，臂圆颈粗，一看便知是个力能举鼎的恶棍。他来到堂上，先睥睨狄公一眼，又转身向堂下看众傲视一圈，冷冷一笑，仍站立堂前，不肯跪下。
方班头见仇人钱牟到此时仍如此骄矜倔傲，不可一世，忍不住喝骂道：“恶贼钱牟，你好大的狗胆，大堂之上见了老爷，还不早早下跪!”
钱牟对人一向开口即骂，伸手即打，今所得方铁匠竟如此喝骂于他，哪里受得住!直气得脸色青紫，百脉偾张，满脸横向抽搐不停。正待张口欲骂，突然鼻伤破裂，流血不止，只觉眼前金蝇乱飞，一时站立不住，瘫倒在地。
班头随即俯身，拭去他脸上鼻衄一看，却见他早已不省人事。班头又命一堂役捧来一桶凉水，解开钱牟衣襟洗擦上额前胸，但均无济于事，钱牟始终未能醒来。
(衄：鼻出血。释)
狄公好不烦恼，命班头再提刘万方到堂。
刘万方在堂前重新跪下。狄公问：“钱牟可是染疾在身?”
刘万方扭头观瞧，见主人伏面倒地，几名堂役仍在向他身上泼水，点点头道：“钱牟虽身强力壮，却脑染慢性恶疾，多年来求遍悬壶名医，少不得望闻问切，神汤调剂，但终不济事。昔时生气动怒，亦常如此昏晕倒地，几个时辰方能苏醒，医家称须打开头颅，放出内中毒气，方可治得此病，但有此高超医术的转世华陀在兰坊医界却无处寻觅。”
刘万方被押走后，四名堂役将钱牟抬回大牢。
狄公命班头：“你去吩咐牢头，钱牟一旦苏醒，即来报告于我。”
狄公寻思，钱牟昏迷不醒，实在晦气!从钱牟口中问出他那个幕后恶僚乃头等重要大事，耽搁不得。如今无法审讯，只恐夜长梦多，那家伙畏罪潜逃。狄公拿下钱牟后没有立即审问，为此他噬脐莫及，心中暗暗叫苦不迭。然钱牟有此同谋暗中相助之事，谁又能未卜先知?想到此，狄公叹息一声，坐直身子，惊堂木一拍，开言道：“八年来恶霸钱牟在此一手遮天，篡权乱政，以至宵小得势，良善受欺。今已而过天晴，拨乱返正，从此兰坊可望纲纪重振，百废俱兴，奸充匿迹，匪盗潜形。
“钱牟篡政谋反，罪不容诛。但他在兰坊横行八载有余，其罪恶决不止此。故本县宣布从现在起开始放告，全县父老百姓，有冤伸冤，有仇报仇。但凡控告钱牟，每案必访，有错必纠，有失必偿，以孚众望，以安人心，以平民愤。但须有言在先，本县新来初到，衙中诸事猬集，故欲了结一切讼案，非一日所能。但全县上下可尽放宽心，本县言必信，行必果，冤屈定要昭雪，正义必能伸张!”
堂下众人闻得此言，欢声雷动，众堂役忙喊堂威镇压。众人欢呼之际，廊庑一角有三名和尚却在弯腰曲背窃窃私议。待欢声渐止之时，他们挤出人群，高喊冤屈。三僧向高台走近，狄公看得分明，喊冤者一个个均贼头贼脑歪嘴斜眼，一看就知都不是善类。
三僧在堂前齐齐跪下。
狄公问：“你等三僧谁最年长?”
跪在中间的和尚答道：“老衲倒是苛长几岁。”
“你叫何名?有何冤屈?”
“老袖法名慧海，与二师弟在城南广孝寺出家，整日念珠木鱼，晨钟暮鼓，苦心修行。梵宫中别无值钱之物，惟有一尊南无观世音金身雕像。阿弥陀佛!不期两个月前，钱牟一伙撞入伽蓝，竟将菩萨雕像掳去。罪过!出家人慈悲怜悯于心，普度众生于行。然佛盗却是无缘，对此盗宝渎圣之罪，鼠窃狗偷之徒，岂能姑息养奸?今钱牟既被生擒，我等三人恳请老爷将此圣物追回，归还小庙;若或钱牟已将菩萨金身焚化，就祈求老爷以金银相赐，补我之失。老爷的大恩大德，我师兄师弟三人当铭肌镂骨，没齿不忘，阿弥陀佛!”说完，于水青石板地上一连叩了三个响头。
堂下看审的百姓屏声静气听老和尚诉了冤情，听完一堂仍肃静无哗。适才他们已听到了新县主治理兰坊的豪言壮语，现在正可看看他审问听断的聪明才智了。
狄公坐堂审案何止千百次之多，自然明白堂下百姓的用意。只见他稳坐公座，慢捋长须，想了一会，开言问道：“此金身圣像乃为庙中惟一宝物，想必你等憎众一向爱护备至，顶礼虔诚?”
老和尚不知是计。忙答道：“老爷说得是，每日早晨老衲亲持拂尘为之掸拭灰土，口诵经文不止。”
狄公又问：“本县思量来，你那二位师弟亦是朝暮勤奋，侍奉菩萨?”
跪在右边的和尚见问，答道：“回老爷垂问，贫僧自遁迹空门，皈依三宝，自是一心断恶修善，故每日早晚两次在菩萨面前青灯高香，唱经念佛，瞻仰慈容，已数年如一日矣!”
第三个和尚说道：“小僧自祝发从佛以来，每日服侍于我大慈大悲南无观世音菩萨莲台近旁，犹如金童、玉女，寸步不离，只手中少了净瓶杨柳，阿弥陀佛!”
狄公听罢，粲然一笑，说声“善哉”，扭头对老书办说道：“你去给此三原告每人木炭一块，白纸一方。”
三僧接黑炭白纸在手，不解其意，惊疑不定。
狄公命左边那和尚：“你向左走到高台左侧!”又命右边那和尚：“你走到高台右边去!”最后剩下慧海，狄公命道：“你转过身去，面对堂下看众!”
三僧无奈，只得从命。
狄公命众僧：“汝等跪下，每人模仿菩萨金身画一素描交于本县!”
堂了廊庑处看审闲人闻得此言，顿起大哗，众堂役忙高声弹压：“肃静!肃静!”
三僧如何画得出来，只见一个个搔头抓腮，大汗淋漓，画了半日，每人方胡乱画出一像。
狄公命班头：“将画像取来一瞧。”
狄公一见那三幅画像，便推出公案之外。纸片飘飘落地，人人都看得明白，三幅画像无一有雷同之处。一幅将观音画成三头四臂，一幅三头八臂，第三幅则是一头两臂，身旁多了女童一名。
狄公冷冷一笑，、敛容喝道：“尔等释门败类，竟敢无中生有，贪赃诬告，扰乱公堂，欺骗本官!左右，大杖侍候!”
众堂役发一声喊，早将三个秃驴掀翻，撩起直裰，扯下内裩，竹板在空中舞动，呼啸生风。
(裰：读‘多’;直裰：指僧道穿的大领长袍。裩：读‘昆’，内衣裤。)
大板无情，打得三僧鬼哭狼嚎，失声讨饶。众堂役哪里肯依，直打完二十大杖方休。
三僧一个个被打得皮开肉绽，鲜血进流，行走不得。有好心看众上前将他们拖离公堂。
狄公正色道：“适才本县正欲晓谕全县上下，任何人不得墙倒众推，混水摸鱼，不期这三个瘟僧却鬼迷心窍，前来自寻烦恼。今后，若是谁再敢挟嫌诬告，以身试法，这三个和尚就是榜样!
“另告，自今日起，兰坊兵管已经解除。”
说完，狄公转向洪参军，耳语数言。洪参军忙离公堂而去，片刻返回，摇头不迭。狄公低声道;“吩咐牢头，即使是深更半夜，一旦钱牟醒来，即去报我。”
狄公手举惊堂木，正欲击公案宣布退堂，忽见大堂门口起了骚动，一年轻后生正拼命从人群中向前挤来。狄公命二堂役将他带到案前。
后生气喘吁吁，在高台前跪下。狄公定睛一瞧，认得台下之人乃二日前与他一同饮茶的秀才丁禕。
丁秀才喘息未定，高叫道：“冤枉!吴峰丧心病狂，终将家父谋杀!请青天大老爷替小生作主，缉拿凶身。以昭冤灵，以正国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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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迷宫案 第八章
狄公双目紧盯鸣冤之人，说道：“丁禕，此凶案何时发现?又如何发现?讲!”
“老爷在上，容小生细细禀来。昨日乃家父六十寿辰。晚间寿堂中金鼎呈祥龙香结彩，银台报喜凤烛生花，我们合家欢聚一堂，赠寿礼，吃寿面，饮寿酒，品寿桃，人人高兴，个个欢颜，喜气洋洋，好不热闹。直至近午夜时分，家父才离座退席而去，口称欲去书房，借此良辰，为他编撰的《边塞风云》注释作序。小生亲自将他送到书房门首，向他叩头请了晚安。家父随即关上房门，插了门闩，闩门声小生在门外听得清清楚楚。谁也没有料到，这竟是我们慈父孝子之间的永别!今日一早，管家去请家父用膳，敲门三下，却不见动静，再敲，仍无应答。管家着了慌，忙唤小生前去看个究竟。我们担心他老人家夜间突然染病，便用大斧破门而入。
“进房一瞧，见家父瘫伏于书案之上，心想也许他熬夜过度，正伏案熟睡未醒，便轻拍他的肩膀，这时小生忽见他咽喉外有小匕首一把，刀锋已插进了嗓门。他早已咽气了。
“小生思想来，杀父仇人必是吴峰无疑，便急来衙门报官，请老爷明察速断，替苦家报了这血海深仇，小生合家愿老爷官擢一品，寿增百年!”
丁秀才说到此处泫然泪下，趴在地上连叩响头。
(泫：读‘旋’，泫然：水滴落的样子。)
狄公眉头紧皱，沉吟片刻，乃道：“丁秀才休要过分忧伤，对此命案本县即行勘查，一旦扈从齐备，本县即赴作案现场。你且放宽心，自古天网恢恢，作恶之徒逃不脱应得的惩罚!”
狄公惊堂木击桌，宣布退堂.起身离座，自回内衙。
看审的百姓仍聚在堂下廊庑外纷纷议论适才堂上审案之事，不肯离去。人人都交口称颂这位新上任的父母官，尤对其智审三僧赞叹不已。堂役好不容易才将众人赶出大堂之外。
凌队正与二军卒也一直在廊庑处看审。临出大门，凌刚道：“论其体魄，这位县令当不媲我们乔、马二校尉，但他亦是凛凛一躬，威仪赫赫，很有些军官气象，与多数斯文士绅自是不同。”
一军卒问凌刚：“县令老爷今日堂上宣布兰坊不再兵管，如此说来，屯驻兰坊的官军夜间又开拔了?但这两天中除了我们自己以外，城里城外并未再见一兵一卒。”
凌刚恼道：“你好不晓事，此乃军机，岂有兵卒过问之理?实对你说，那支官军并非在此常驻，而是路过此地，使命是巡察边庭，以防不测。这是军机要略，你若走漏了风声，我定叫你提头相见!”
军卒闻言并不以为然，仍问道：“队正，他们来无影倒也罢了，却怎地又去无形?”
凌刚不乐，教训道：“你们这些无名小卒真是少见多怪!须知，我大唐王师犹如神兵下凡，无坚不摧，无往不利，什么奇迹都能创造!难道我没对你讲过当年我们勤王之师东渡黄河的故事么?其时河上无桥无船，我们将军欲渡河杀敌，一声令下，我们二千勇士即跳进河中，手拉手组成两道人墙，另一千名军卒则将盾牌举过头顶，立于人墙中间，将军的战马就从这座人桥上奔驰过去!”
军卒心中寻思，他一生中听过许多耸人听闻的故事，但象这种不可思议的事情实在令人难以置信。本欲提出异议，又一转念，凌队正脾性急躁，还是不要自讨没趣为好，便恭敬说道：“队正见多识广，一席话说得我茅塞顿开：”三人随着最后离开大堂的几名看众走出县衙。
中院里绿呢官轿早已打点齐备。狄公乌纱、皂履、官袍、玉带，摇曳出得内衙，来到院中。洪参军扶他上轿后，自与陶甘上马并行。
官轿出了县衙，自有头锣仪仗，衙卒巡官拥前护后，一行浩浩荡荡向丁宅前进。轿仗所到之处，百姓欢呼雀跃，笑逐颜开，真是万人空巷，盛况空前。
洪参军骑马走在官轿一侧，见此情景，扭头冲着轿窗喜道：“老爷，三日前街上冷冷清清，死气沉沉，如今却到处笑语飞声，一片欢腾，真是不可同日而语!”
狄公淡然一笑。
少时，轿仗来到丁宅门首。丁宅高墙大院，青砖黄瓦，雕梁画栋，飞檐穿角，好不气派!丁秀才老远见朱幡皂盖八抬绿呢大轿徐徐而来，早出大门，降阶恭迎。狄公在前院下得官轿，一银须老者上前施礼。自称是城中宏仁堂生药铺子的掌柜，应聘来丁宅为死者验伤。
狄公知照众人他欲径去作案现场查看，一面命方缉捕带领衙卒六名去丁宅大厅中设置相验的公堂。丁秀才即请狄公及扈从随他前去。
众人随丁秀才穿过一条回廊，来到后院。院中劲松古柏，假山异石，清池涟波，明花暗葩，实是一座风景宜人的花园。大厅正门已经大开，众家奴正忙着搬动家具陈设。
丁秀才开了大厅左边一扇耳门，引众人走过一条黑洞洞的过道，来到一座四方小院。小院三面均是高墙，对面墙上有扇小门，门板已向内倾。丁秀才推开小门，站立一边，请狄公进屋。
书房内散发出一股蜡烛油的气味。狄公抬脚跨过门槛，举目向房内扫视一圈。书房呈八边形，很大，墙上高处有四扇小窗，窗纸洁白透明。窗户上方是两孔风道，均有二尺见方，道口上隔了栅栏。整个书房除了那扇小门，再无进入房间的入口。
书房中央放着一张乌木雕花大书案，丁虎国身穿墨绿锦缎便袍对着书房门瘫伏于书案之上。只见他左臂弯曲，右手向外伸出，手中仍握着一支红管小楷狼毫。丁虎国脑袋歪靠在左臂之上，一顶黑色弁帽掉落在地，露出一头银丝。
书案之上文房四宝俱全，左上角一只青花瓷花瓶，插于其中的花卉已经凋谢。死者两边各有一支铜制蜡台，上面蜡烛早已燃尽。
一排排书架依墙而立，其高足有一人一手。狄公看了对陶甘道：“你去将墙壁好生查看一番，什么地方有一秘密进出口也未可知、再将那窗户、风道看个仔细，说不定可以从那里钻进人来。”
陶甘领命，脱下长袍，爬上书架查寻。狄公又命仵作即行验伤。
仵作摸了死者肩臂，又去托头。尸身早已僵直，为看清死者面容，只好将尸体向后扳躺于椅背之上。
丁虎国一对呆滞的眼睛凝视着天棚，只见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一张脸犹如一片胡桃壳儿一般，呈突然受惊之状，颈部露出一叶薄刃。小匕首的木柄比刀刃略厚，宽不过半指，长只约半寸，看了令人不解。
狄公手捧长长黑须，低头看了看尸身，命仵作道：“将匕首拔出!”
匕首太小，不易抓拿，但将它捏于两指之间，倒不费力气就拔了出来——原来刀刃入肉不过二、三分之深。
仵作将的刀用一张油纸包了，说道：“血已凝固。身体已僵，如此看来，一定死于昨日深夜。”
狄公点头，口中喃喃道：“死者闩上房门，于书案后坐定、研墨膏笔，搦管作书。此后不久，凶犯就对他下了毒手，这从他刚刚才写下两行字可以看得出来。然凶手出现与匕首插进他咽喉之间的相隔时间却十分短暂，他甚至尚未来得及将手中笔放下便丧了命，这就奇了。”
(搦：读‘诺’，拿或握在手中。释)
陶甘道：“老爷，我怎么也弄不明白凶手如何才能从别处进房，更不用说他又如何出去了。这件事就更奇了!”
狄公听了双眉紧蹙起来。
陶甘又道：“我查看了墙壁、小窗、风道，又检查过门上是否有秘密嵌板，却未见一处有密门暗道，进出此房非经这房门不可。”
狄公慢持长须，问丁秀才道：“凶手会不会就在令尊进这书房前后溜进房来?”
丁秀才一直两眼发愣站在门口，听狄公问他，控制住自己，答道：“老爷，这绝无可能!家父亲自启键开的门，小生叩头请安之时，他在门口站了片刻，其时管家也立在小生身后。小生请安华，家父即将门关上，谁也不可能在这前后进得房去。家父总是不忘锁门，门锁也只有一把钥匙，他时刻带在身边。”
洪参军对狄公附耳道：“老爷，我们可将他管家传来问话，听听他说些什么。不过，即使凶手事前人不知鬼不觉溜进房来，他又如何再出去?此门在里面却是上了闩的!”
狄公点头，又问丁秀才：“你道吴峰乃你杀父仇人，你有何证据说明他到过这间书房?”
丁秀才缓缓环顾四周，摇头道：“老爷，这吴峰可是个极精细之人，他作案前后是不会给人留下痕迹的。不过，小生深信，只要追查下去，定能弄清他的罪证。”
狄公道：“我们欲将尸身移至大厅验伤，丁秀才可去厅中预先作些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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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迷宫案 第九章
丁秀才刚一离去，狄公便命洪参军：“搜查死者衣衫!”
洪参军伸手摸进死者衣袖，从右袖管内取出一方手绢和一只装牙签、耳扒的小袋，又从左袖管内掏出一把式样精巧的钥匙和一只纸盒。再摸腰带，里面除另一方手绢外，别无它物。
狄公将纸盒打开，内装蜜枣九枚，齐齐整整摆了三排。这种蜜枣乃兰坊名产，精美香甜，是上好的礼品。盒盖上贴有红纸一方，上书一副寿联：
寿比南山松不老
福如东海水长流
狄公叹息一声，将纸盒搁于书案之上。仵作从死者僵直的手中将笔拔下，两名衙卒进来，将死尸置于担架之上，抬出书房。
狄公在死者的坐椅上坐下，命道：“你们众人均去大厅，我欲在此稍坐片刻。”
众人离去后，狄公身靠椅背，面对摆满书籍的书架静观沉思。墙面没被书架遮盖的惟一地方是房门两侧，但却悬了画轴。门上方有一横匾，上刻“自省斋”三个大字，这分明是丁将军为其书房所起的雅名了。
狄公目光移至近前书案之上。只见右首有一方精巧秀丽的端砚，左首有一只湘妃竹笔筒，笔筒旁有一只供研墨取水用的红瓷水缸，上面亦有“自省斋”三个蓝字。显然，这水缸乃为了将军专门制作。书案上还有一玉雕小托，上面放了一块黑墨，名日“金不换”。左首是两方青铜镇纸，上面亦镌有对联一副：
春凤吹杨柳依依
秋月照涟漪灿灿
下面署名“竹林隐士”。狄公估摸此乃丁虎国一友人的雅号，镇纸是他特制了送给丁将军的。
狄公事起死者用过的小楷狼毫，见红色雕漆笔管上也刻有三字：“暮年酬”。再一细瞧，旁边还有一行娟秀小字，读做“丁翁六秩华诞之喜——宁馨簃敬题”。如此，这管朱管狼毫乃将军另一友人所赠寿礼无疑。
(簃：读‘移’，楼阁旁边的小屋。)
狄公将狼毫重新放于桌上，仔细阅读起死者写的那页书稿来。上面只有两行文字，字迹粗大醒目：
序言
自从盘古开天辟地，三皇五帝定立乾坤，史策纷繁，典籍浩瀚，历代英雄豪杰，功高日月，流芳万古。
狄公思忖，序言这一开头乃是一完整句子，如此，丁虎国挥毫疾书之时并无人打搅于他。也许，正当他苦思索句准备往下写时，凶手对他下了毒手。狄公复拿起那管雕漆狼毫，观看笔管之上的云龙图案。书斋内一片寂静，外界的喧闹一点也透不进来。
突然，狄公依稀感到一种危险向他袭来，他现在正坐在死者坐过的椅子上，死者丧命之时就正坐在他现在坐的位置上。
狄公迅即抬头观瞧，猛见门旁的画轴歪斜过来，不觉一惊。莫非的手就是从那画轴后面的秘密入口处冲进房内杀了丁将军的?若果真如此，现在他已陷入了凶手的掌握之中。狄公两眼紧盯画轴，只等画轴移向一边，凶手可怕的形象出现在自己眼前。他竭力保持镇静，急寻思道，对如此一个明显的密门陶甘是不会疏忽的，一定是他检查画轴后墙之时将它弄歪了。想到此，狄公拭去额上冷汗，长长舒了一口气。一场虚惊虽然过去，但他总觉得凶手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这一可怕的感觉始终萦绕心头。
狄公于水缸中蔬了笔尖，伏在书案之上意欲试笔，却见右首的蜡台碍手碍脚，正欲将它推向一边，伸出的手却又缩了回来。
狄公身靠椅背，对着蜡台沉思起来。受害者写完开头两行之后，停笔将蜡台移近，这是显而易见的。但他并非是要看清写下的文字，若如此，他就要将蜡台移到左首。他的目光一定是落到了他希望在烛光下看得更清楚的什么东西上面，凶手就是在这个时候出其不意对他下手的。
狄公放下手中狼毫，又拿起蜡台左观右瞧，亦未发现一丝异常，只得又放回原处。
狄公连连摇头，站起身来走出书斋，走廊中两名衙卒正在值哨，狄公命他们好生看守房门，在门板修复贴上县衙封条之前，不许任何人走近书房。
大厅中一切准备停当。狄公在公案后坐下，丁虎国尸身躺在公案前芦苇之上。丁秀才上前验明死尸确系他亡父之后，狄公命仵作动手验伤。
仵作仔细卸去死者衣袍，丁虎国一把瘦骨头便暴露在众人眼前。丁秀才见了，忙用衣袖掩了脸面，书办及堂役则立于一旁默默观看。
仵作在尸身旁蹲下，一寸一寸查验，对头颅等致命之处查看尤为仔细。又用一银质压舌板撬开牙齿，看了舌头和咽喉。最后，仵作立起身，禀道：“死者虽年迈清瘦，但身体并无暗疾，亦无生理缺陷。从查验结果看，四肢均有铜钱大小变色斑块若干，舌头上裹有一层厚厚的灰膜。咽喉处受伤轻微，不足以致命，死亡乃插进喉部利刃将剧毒带进体内所致。”
众皆愕然。丁秀才放下手臂，看着尸体，惊恐万状。
仵作将包裹小匕首的油纸包打开，将凶刀轻轻放在公案之上。“老爷请看，这利刃上除干血之外，尚有异物相附，这便是剧毒。”
狄公捏小匕首木柄在手，举起细看，见刀尖之上确有褐色斑渍，乃问仵作：“此系何毒?”
仵作摇头，苦苦一笑道：“启禀老爷，这穷山恶水之地，小可苦于器械不全，实无法鉴定此种外用毒药性质。若是内服毒剂，小可倒是一一知晓，服后症状亦了如指掌。小可只能说，从死者四肢斑痕颜色和形状看，此毒似从毒虫口中毒液提炼而成。”
狄公听罢未再追问，亲将仵作相验结果填入伤单，又命仵作当场宣读，压了指印。
狄公命将尸身重新穿戴整齐，好生收后，一面命将丁宅管家带上堂问话。
堂役将丁虎国尸身用寿衣裹了，抬出大厅。须臾管家进来，跪于案前。
狄公道：“你身为管家，顾名思义，丁宅一切家务均由你主管操持。本县问你，昨夜丁宅都有何事，你须从晚宴开始如实讲来。”
管家道：“老爷的垂问，且容小人细细禀来。昨日乃丁大人六十千秋，晚间，就在这间大厅中摆下寿宴，丁大人居中坐了上席，同桌围坐了二夫人、三夫人、四夫人、少爷夫妇俩，还有十年前已亡故的大夫人的两名表亲。厅外平台之上有应聘乐工一队，吹吹打打，直至亥牌时分方散。
“乐工去后，寿宴继续进行，自是觥筹交错，合家欢颜。席至午夜，少爷引全家向老大人敬了最后一盅长寿酒，至此，欢尽席散。老大人起座，言称欲去书房，少爷随即送他前往，小人秉烛紧随在后。丁大人开了门锁，小人走进房内，用手中蜡烛将书案上两支蜡烛点燃。小人可以作证，其时房内空无一人。小人走出书房，见少爷正跪于老大人面前叩头请安，老大人则将钥匙纳入左袖之中。少爷请安毕站起，丁大人走进房中，关门上闩，闩门声少爷与小人在门外均听得明明白自。小人所言句句是实，不敢有半句虚假，请大老爷明鉴!”
狄公命书办将管家供词念读一遍，管家确认笔录无误，在供单上画了押。
狄公遣走管家，问丁禕道：“丁秀才，你此后又作得何事?”
丁秀才见问，有些局促不安，欲言又止。
狄公疾首蹙额，提高嗓门说道：“回本县问话!”
丁秀才勉强答道：“老爷，非是小生不答，怎奈这闺阃中事，实难于张口。老爷定要追问，小生只得以实相告。小生向家父请了晚安，径直回到内宅上房，不期拙荆却撒娇放泼，与小生吵闹一场，进而不让小生上床将息。她责怪小生寿宴上对她缺少尊重，让她在众女眷面前出乖露丑。小生宴会后已十分疲乏，又思女流之辈头发长见识短，与她争论无益，更念家父大庆刚过，若闹得全家不宁，非但冲了喜气，也有违孝道二字，故也未认真回敬于她。趁侍婢为她解带宽衣之时，小生坐在床边喝了一盅浓茶。尔后，拙荆又唤头痛，命一婢女为她捶背捏肩。半个时辰过后，终于风平浪静，各自安息。”
(阃：读‘捆’，妇女居住的地方。)
狄公将案卷卷起，从容道：“丁秀才，此案与吴峰有何关联，本县实查不出证据。”
丁秀才一听着了慌，忙叫道：“青天大老爷，家父死得凄苦，身为人子，这杀父之仇，岂能不报!务求老爷开恩格外，对凶身动刑拷问，这杀人之罪，何愁他不招!”
狄公未言可否，只宣称初审完结，起身默默走日前院，打轿回衙。丁秀才站立轿旁，稽首长揖，送别县主。
回得县衙，狄公径直去了大牢，牢头口禀钱牟仍昏迷不醒。狄公闻言，即命遣人去请大夫来行诊治，务使钱牟苏醒过来。吩咐完毕，与陶甘和洪参军一同回到内衙书斋。
狄公于书案后坐定，从衣袖中取出那杀人的物，放于书案之上。一侍役进来，献上一壶热茶。三人各喝一盅。狄公慢捋美髯，开言道：“这件命案非同一般，且不说作案动机及凶身何人无法知晓，就是眼下这两道难题又如何解答?第一，那书斋与外界隔绝，惟一的房门又是紧闭闩死的，凶手如何能够进出?第二，这把凶刀既小又奇，又如何刺进死者咽喉?”
洪参军大为不解，只是摇头。陶甘两眼盯着利刃，一只手捻弄一阵左颊上的三根黡毛，慢言慢语道：“老爷，一时间我曾以为解开了此谜。昔年我浪迹岭南各州县时，听人讲过不少有关深山老林生番野人的故事，据说他们惯用长竿吹管行猎。我寻思这小小管状短把匕首乃从此类吹管中射出也未可知，故推测凶手有可能从外面通过风道将它射向目标。但后来我却发现此凶刀刺进受害者喉部的角度与我的这一设想全然不符，除非凶手早先坐等书案之下，方能刺中现在这个部位。再者，我见书斋后墙对面尚有一堵无窗高墙，谁也无法在那里架起云梯。”
狄公从容呷口香茗，略思片刻，乃遣：“我也以为施用吹管之论难以立足，但你道此匕首并非是由人直接刺入受害者喉部，我亦有此同感，这匕首把儿小得连孩童的小手都无法拿住。还有，这匕首的形状也非同寻常，它中间凹了进去，与其说是把匕首，倒不如说它是把弧口小凿。至于此利器如何施用，鉴于勘查刚刚开始，我连猜也不打算去猜它。陶甘，你去以木片照实物为我仿制一把。不过，你须万分小心，天晓得这刀尖上涂了何种剧毒!”
洪参军说道：“老爷，依我愚见，此命案有何背景，也是我们须深入勘查的题目。我们不妨将吴峰传至县衙问话，不知老爷意下如何?”
狄公点头道：“此言正合我意，不过我想微行去他下处访他一访。深入嫌疑犯自身的环境之中，听其言，观其行，乃我一贯主张。洪参军，我们说去就去，你陪我前去走一遭。”
狄公刚欲起身，不期牢头偏撞进了内衙。
“老爷，大夫给钱牟用了一帖虎狼之剂，倒是将他灌醒了过来，不过，照现在的情形看，他恐是活不长了。”
狄公闻言急随牢头而去，洪参军与陶甘紧跟在后。
钱牟四肢挺直躺在狱中木床之上，双目紧闭，直喘粗气，一块冷水毛巾敷于额前。
狄公见此情景，明白钱牟就要气绝，俯身急问道：“钱牟，杀害潘县令为谁人所为?”
钱牟两眼慢慢睁开，见了狄公，立时射出怒火，只见他嘴唇微动，却说不出话来。最后，他竭尽全身力气，才从牙缝中模糊迸出一个字来，随即声音又听不见了。
突然，钱牟巨大的身躯抽搐起来，又是蹬腿，又是伸臂，少顷，便躺着不动了，一双眼睛仍睁着凝视上方。
钱牟终于一命呜呼：在他，死不瞑目，在人，死有余辜。
洪参军道：“他刚说了个‘你’字就说不下去了。”
狄公直起身子，点头道：“我也听他讲了个‘你’字，只可惜他没将我们急要追查的凶犯名姓讲出来就一命归阴了!”说罢，低头看着僵尸，心中叫苦不迭，喟然长叹道：
“潘县令为谁所害，我们永远也查不出来了!”
狄公连连摇头，默默走回内衙书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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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迷宫案 第十章
狄公与洪参军一时间找不到吴峰的下处，问了武神庙后好几家店铺，都称没听说过吴峰这个名字。狄公心中烦恼，忽想起他住在一家酒店的楼上，此酒店名唤“永春”，以其陈年佳酿闻名全城。一丱角街童引狄公二人进了一条小街，早见一条酒望随风飘拂，上面写了永春酒店四个红字。
(丱：读‘贯’，古代儿童束的上翘的两只角辫。)
酒店大门敞开，一排高高的柜台将店铺与街市隔了开来。店内依墙立一木柴，架上摆满各式大小酒坛，上面均贴了红色标签，一看便知都是上等名酒。
酒店掌柜生就一副甜甜的圆脸，正立于柜台后一边剔牙一边向街心观望，一副悠闲自得的样子。
狄公与洪参军绕过柜台，进店于一方小桌旁坐了。掌柜忙过来招呼新客，一面将桌面又擦一遍。狄公要了一小壶葫芦春，问道：“敢问掌柜，近日买卖如何?”
掌柜答道：“承蒙客官关照，不敢吹嘘，却也过得去，每日都有些进项。我常说，身上不冷，腹中不饥，总比啼饥号寒要强似百倍，这就叫知足常乐。”
狄公问：“店中怎不见伙计?”
掌柜去屋角坛中取了一碟咸肉放于桌上，答道：“非是不想聘人，怎奈多一双手也就多一张嘴，故宁愿自己操持店务，不知二位先生在城中干何营生?”
“我二人乃丝绸行商，从京师来，路过此地，闻得酒香，故进店打尖解渴。”
“妙!妙!我楼上住了一位客家，名唤吴峰，也是从长安而来，想来二位与他一定认识。”
洪参军问：“这位吴先生也做丝绸买卖?”
“不，他是一名画师。这吟诗作画之事我是个外行，不过听人说他的画很见工夫。他每日从早到晚画个不停，难怪有此造诣。”说罢走向楼梯，高声叫道：“吴相公，楼下有两位先生刚从京师来，你下楼来听听新消息吧!”
楼上有人回道：“我正在此点染一幅新画，走不开，请他们上楼来吧!”
掌柜愀然不乐。狄公袖中取了一把铜钱放在桌上，酬谢了店家，随即起身与洪参军走上楼梯。
(愀：读‘巧’;愀然：形容神色变得严肃或不愉快。)
楼上只一间大房，前后各一排格子大窗，上等白仿纸糊了窗棂。窗前一后生正伏案勾描着色，画的是阴曹地府森罗宝殿上的阎君。后生身穿花袍，头上裹一条五彩幧头，一派界外胡戎的打扮。
(幧：读‘悄’，古代男子束发用的巾。通称“幧头”。)
画案很大，吴峰将整卷白绢画轴铺展其上。左右墙壁之上挂有画轴多卷，只是尚未精细裱糊。一张竹榻依后墙而立。
狄公二人上得楼来，后生头不抬，目不举，仍看着画像说道：“二位先生且请竹榻上稍坐，小生正着蓝色于画，若停下，颜色就干不匀。二位远道而来，小生有失迎近，尚望恕了这怠慢之罪。”
(迓：读‘轧’，迎接。)
洪参军自去竹榻上坐了，狄公立着未动，见后生轻提画笔，运用自如，不觉兴致大增。再细瞧笔下之画，只觉画面之上有不少奇特之处，尤以人物脸型及其衣着折缝为最。又扭头观看墙上所悬各画，无一不显其番胡特色。
后生画完最后一笔，直起身，借瓷碗中洗刷画笔之机，两道锐利的目光射向狄公，慢慢转动碗中画笔，开言道：“原来是新任县令大驾光临!既然老爷微服私访到此，晚生只好免去一切繁文褥节，亦省却老爷许多为难不便之处。”
狄公问言大惊，问道：“你道我是一县之主，何以见得?”
吴峰将画笔放入笔筒之中，眯起双眼，微微一笑道：
“晚生不揣冒昧，自认是个肖像画师，故观人容貌便有些眼力，老爷虽一身商贾打扮，但气度高华，官威炽烈，双目炯炯有神，不怒而威，一派官员气象。请看案头上这幅画上的阎君，他虽不能与你真容比美，但仿佛就是以你为模画下的。”
狄公忍俊不禁，心中寻思，这后生聪明绝顶，骗他无益，乃说道：“你眼力不凡，持之有故，我正是兰坊新任县令狄仁杰，这位是我的亲随干办洪亮。”
吴峰从容点头，请狄公椅子上坐了，说道：“老爷誉满四海，名播遐迩，不知晚生蒙何恩德，受此荣宠，竟劳动老爷屈尊枉驾而来?晚生思想来，杀鸡无用牛刀，老爷总不致狮子搏兔，亲自前来捉拿于我。”
狄公问：“你有被捕之预感，不知此想法从何而来?”
吴峰将幧头向脑后推了一推。
“老爷，你我时间宝贵，我就开门见山说于你听，还望恕我直言。今晨传出风声，说丁虎国将军遭人谋害。我说这个伪君子遇此下场，可谓罪有应得!家父与丁虎国有不共戴天之仇，世人皆知，亦非始于今日。但丁虎国之子丁禕却无中生有，造谣惑众，诬我心存杀他生父之意。丁禕在此一带邻里转悠已一月有余，千方百计从店掌柜口中探我动静，一面又指鹿为马，遇事生风，飞短流长，恶意中伤于我。由此想来，丁禕无疑已将我告到老爷衙门，诬我坏了他父亲性命。若是别的县主，他会立即遣差役前来拿我去大堂问罪，但老爷你一向睿智颖达，自非他人可比，因此，老爷觉得不妨先来此访我一访，观我举止，察我言行。”
洪参军见此玩世不恭之态，听此不冷不热之言，气得跳将起来，高声道：“老爷，这狂生如此无礼，岂能容他胡言!”
狄公抬手，淡然一笑，止道：“洪参军休要动怒，吴相公与我素昧平生，今日却一见如故，开诚相见，我对他倒很是喜爱。”
洪参军面带愠色快快坐下。狄公又对吴峰说道：“吴相公真不愧是个痛快之人，我也要象你一样直来直去。我问你，令尊乃当今兵部大员，身列朝班。你出身如此高门，不思在首善之区养尊处优，咽肥饮玉，却只身来此穷乡僻壤久居，此为何故?”
吴峰向墙上画轴溜了一瞥，答道：“老爷有所不知，容晚生慢慢道来。三年前晚生入闱应试，得了个秀才的功名。本应发奋进取，殿试中金榜题名，亦好遗泽芳香，光宗耀祖。但晚生却不思长进，对仕途荣枯看得甚轻，故决意辍学中途，专一从画。此举系列门墙，有拂春晖，使家父大为失望。但他终于拗晚生不过，乃修关书一纸，将长安城中两位绘画大师聘至家中，拜为西席。二业师自是耳提面命，诲人不倦，晚生有此良师亲炙，虽算不上学而不厌，始时倒也用心习学。有此春风化雨，晚生自是登堂入室，学业日长。但时日一久，晚生见他二人画风古板，抱残守缺，便渐生改换师门之心。
(闱：读‘围’，科举时代对考场、试院的称谓。)
“半年前，晚生在长安城中偶遇自西域而来的一名头陀。见他以‘凹凸法’所作之画色彩鲜艳，栩栩如生，惟妙惟肖，出神入化，晚生眼界大开，明白我大唐绘画艺术欲获新生，就须习学此种画法与风格。从此晚生心中无法平静，自思何不拓荒先行，独辟蹊径?故决意亲赴西土，以求艺术真谛。”
狄公冷冷道：“据本县观之，我大唐书画、舞乐、建筑、雕塑、巧思、百戏等诸艺光辉灿烂，扶桑、泰西均自惭形秽，膛乎其后，实不见还有哪一番国胡邦堪为我师。虽然，对于描金作画之事，本县并不冒称行家里手，但亦知凹凸之法自隋有之，无需你西求。你讲下去!”
“家父是个菩萨心肠，经不起晚生花言巧语三说两辩，给了晚生一路川资，心想年轻后生少不更事，好高务远，一旦碰壁，自会回心转意，总有一天会重返桑梓，安分仕进。晚生在京师之时，只埋头学画，却不知这通西域之路早已改线，故仍稀里糊涂于两个多月以前来到兰坊。到达之后，方知城西界外乃荒原一片，只有些许不识之无的番胡在那里渔猎游牧。如此，自知西域一时是去不得了，便在此住了下来。”
狄公问道：“你既矢志赴西域学画，为何不速离此地，先北上后西行?”
吴峰苦笑道：“此事非三言两语说得明白。实不相瞒，晚生生性懒惰，做事往往一暴十寒，全无绳锯木断，锲而不舍的奋发精神，又兼耳软心活，也就容易见异思迁，朝秦暮楚。不知为何，晚生只觉在此十分舒心，自思不妨多住些时日，借此练练笔头也好。再者，晚生对此下处十分满意。晚生平素好酒，恰好与这酒店掌柜同住一楼。此店家开业多年，但凡玉液琼浆，一看便知。他店铺虽小，但所存陈年佳酿却不亚于京师各大名店。晚生每日在此饮酒作画，好不自在，故去西域求师之念也就渐渐淡薄了。”
对此一番议论，狄公未置可否，乃道：“我再问你，昨日夜间从一更天至三更天你在何处?”
吴峰立即答道：“在此!”
“何人作证?”
吴峰摇头，答道：“无人可证。昨夜晚生既不知丁虎国遭人暗算，也不知丁禕会诬我杀人，哪里会想到证人之事。”
狄公走到楼梯口，招呼掌柜，问道：“我与吴相公说笑，我说他昨晚离店外出访友，午夜后方归，他则说他大门未出，楼梯未下，你替我们说句公道话，昨夜他出门也无?”
掌柜搔头挠腮。嘻嘻一笑道。“客官，恕在下不能从命。昨晚小店买卖甚是兴隆，酒客熙来攘往，吴相公有否出门，实无暇顾及。”
狄公摇头，手捻长须，对吴峰正色道：叶秀才报称你在他宅邸四周布下眼线，图谋不轨!”说完，一双锐利的眼睛直盯吴峰。
吴峰闻言朗声大笑。“好一个弥天大谎，可笑!可笑!想那丁虎国名为高第良将，实为粪土，对此冒牌将军，晚生一向不屑一顾，岂会花银子遣人监视于他?”
“闻令尊当年曾入觐动本参他，你可知他身犯何罪?”
吴峰肃容道：“老贼贪生怕死，卖国求荣，为了自身苟延残喘，竟不惜以我八百男儿头颅换他一条狗命。我一府军兵士卒均被番兵剁成肉浆，无一幸兔。丁虎国理当千刀万剐，奈因其时军中对朝廷重用某些庸才懦夫颇存不满，为安定军心，不使哗变，圣上御批不让朝中大将的肮脏罪行公之与众，一面将丁贼革职为民，赐其告老还乡，永不面君。”
狄公沉默，沿墙走动，端详起墙上吴峰的画作来。只见画的均是佛门众圣诸神，其中观音画得尤见工夫，有的独坐莲台，有的则有众神相伴。
看了一阵，狄公转身对吴峰说道：“想我直言，对于你这新画新风，我却不以为然。这或许是初看不顺眼，多看也就习以为常。不知你可否割爱，赠画一幅于我，我余暇得闲之时也好细细观赏。”
吴峰心中不无疑窦，不禁向狄公溜了一瞥，一阵踌躇，终从墙上取下中幅画轴一卷，画上居中坐了观音，号有四路神仙伴随左右。吴峰将画轴展于画案之上，从一旁袖珍黑檀木架上取了小巧白玉图书一枚，在朱红印台上压了色，盖于画轴一角之上。只见稀奇古怪弯弯曲曲一个“峰”字映入眼帘，此印章雕刻之精细由此可见。吴峰将画轴卷起，呈于狄公，问道：“老爷今日到底还拿我不拿?”
狄公冷冷道：“看来你心存犯罪之感，包袱沉重。不，本县并非前来拿你，不过，你须留在这酒店之中，非经县衙许可，不得走出大门一步。你好自为之，告辞了!”
狄公与洪参军走下楼去，吴峰稽首长揖，却没敢送至大门。
狄公二人出得店门，洪参军恼道。“吴峰那厮若在老爷法堂之上被拶了十指，绝不敢如此放肆!”
(拶：读‘匝’，拶指：用拶子套入手指，再用力紧收，是旧时的一种酷刑。)
狄公笑道：“吴峰虽聪明异常，但他却走错了第一步棋!”
陶甘与乔泰此时正在狄公内衙静候。他二人下午在钱宅取了几起敲诈案件的证词，陶甘又证实了刘万方在堂上所供有关钱牟各节确与事实相符。钱宅事无巨细，钱牟均独断独行，事必躬亲，两名策士只不过是他身边的摆设而已。然每当主子发了话，他们却是卑颜好语，诺诺连声，句句照办。
狄公回到内衙，洪参军献上茶来。狄公呷了几口，袖中取出画轴展开，说道：“陶甘，你将此人物画与倪寿乾的风景画在对面墙上并列挂了，让我们看个仔细。”
狄公对着二画默默端详一阵，良久说道：“欲解开倪寿乾遗嘱及丁虎国遇害之谜。答案恐只能从此二画中找寻!”
洪参军等三人闻言均莫名其妙，不约而同转过凳子。也对画轴端详起来。
马荣进得内衙书斋，见此不寻常情景，大为惊奇。
狄公命道：“马荣，你也坐下，我们一起对此二画好生观赏研求一番。”
陶甘起身，背了手立于凤景画之前，少时转身摇头道：“一时间我道是枝叶之间或山石外廓之中密藏了极细小的文字，但我仔细看了，却未看出一个字来。”
狄公手捋长须，说道：“昨日夜间，我对此画苦思冥想了近两个时辰，今日早晨又一寸一寸细细看了，实言相告，我对此画秘密至今仍一无所知。”
陶甘捻弄一阵短须，问道：“老爷，画轴背后夹层之中会不会有字条之类凭信藏匿?”
“我也想到了这一层，因此将画对准强光看过，若是夹层中另有一纸，便会立即显现出来。”
陶甘又说道;“当年我落拓广州，曾学得裱糊字画技艺在身。我想打开画轴夹层，将锦缎边框也拆开看看，还要查一查画轴顶端及底部的木棍是实心还是空心，倪寿乾将一卷紧的字条藏于空心木棍之中亦未可知。对此，不知老爷意下如何?”
“你若能将画轴恢复原状，拆又何妨?我思想来，倪公若将秘密藏于这样一个地方未免有点鲁莽草率，也与他智慧超群的特点不符。不过，为了解开画轴之谜，即使最小的机会我们也不要轻易错过。至于吴峰的这幅画，其情形则迥然不同，它向我们提供了一条直接的线索。”
洪参军闻言，急问道：“老爷，此话怎讲?这幅画须是吴峰自己选了送于你的。”
狄公笑道：“洪参军有所不知，吴峰在这幅画上漏了破绽，而他自己却全然不知。他很可能以为我对鉴赏艺术品是个外行，哪知我一眼即看出了画中被他疏忽了的东西。”
狄公又呷口香茶，命马荣唤方缉捕来内衙书斋有事相商。
方正施礼后立于书案之前，问道：“老爷唤我，不知有何差遣?”
狄公命他在案前木凳上坐了，认真看他一眼，开言道：
“你女黑兰在我宅中侍候上下，干得很是出色，我大夫人常夸她心灵手也做事勤快。”
方正谢道：“老爷过誉了!”
狄公又说道：“今日请你来此一叙，是要与你商量一件事情。你女现在我宅邸之中，不说吃穿如何，也总算有了个安稳落脚之地，要她离去，实非我本意，况你长女白兰是死是活，至今仍杳如黄鹤，就更不忍心如此行事。但我急需遣人去丁宅打探虚实，黑兰却是最合适的人选。丁虎国下葬之前，丁宅必定十分忙乱，临时增加帮手势在必然，若是黑兰能以婢女身份在丁家帮闭数日，必能从众奴婢口中探听得许多内情。你是她生身父亲，非你许可，我不便自作主张。”
方正从容说道：“老爷救我于水火，便是再生父母，又蒙知遇抬爱之恩，我方正正愁报答无门，今老爷有用得着小女处，我方家虽赴汤蹈火，肝脑涂地亦在所不辞。况黑兰心眼灵活，又有些胆识，正可担当此任。老爷不必多虑，只管遣她前去便了。”
马荣一旁听了，六神不安，忍不住插上话来：“老爷，我以为陶甘更合当此重任，何不差他前往?”
马荣力阻黑兰离去，其用意何在，狄公早已明白，向马荣瞥了一眼，说道：“主子一言一行，总瞒不过奴婢耳目，从婢女口中探出丁宅内幕，最是良策。方缉捕，即命黑兰速去丁宅!”又对马荣与陶甘说道：“你二人今夜即去永春酒店布哨，马荣为明哨，陶甘为暗哨。马荣须装出生怕被吴峰发现的样子，但要让他明白你是官府遣去监视他的，还要给他一切机会偷偷离开酒店。马荣，这吴峰可有点鬼聪明，你须拿出全部本领与他周旋。陶甘须是真正的眼线，应不动声色，藏而不露，倘见吴峰甩去马荣离店，你须暗中紧随不放，弄明他去了何处，作了何事。若是他欲离城潜逃，你就出来亮相将他拘捕。”
陶甘干此类差事十分拿手，闻狄公差遣，心中自是欢喜，说道;“老爷且放宽心，马荣与我演此双簧已不止一次，我二人配合最是默契，包管不误大事。现在我就将倪公画轴取走，将它浸于水中，明早好取下衬里。晚餐后即与马荣去永春酒店。”
陶甘与马荣去后，狄公与乔泰和方正商量了如何处置钱宅善后之事，决定将钱牟妻妾各自遣回娘家，奴婢杂役各由县衙预发工薪一月，就地释放，惟管家一人不予开释，待日后审问明白再作区处。
乔泰报称数十名军率均遵纪守法，令行禁止，每日早晚两次由他亲率此数十之众骑射操练，从不间断。又报称众军卒对凌队正颇存敬畏之心。
乔泰与方正离去后，狄公身靠椅背，想到他虽与乔泰共事多年，情同手足，但对他这个亲随干办的身世却了解甚微。只知他昔年与马荣于绿林中结为金兰，但对他的早年生活却一无所知。这一对盟兄拜弟虽有许多共同之处，然每当谈及自家身世，马荣一向滔滔不绝，不厌其详，乔泰则素来沉默寡言。躲躲闪闪。连日来乔泰在兰坊勤于操练军马，巡察军务，并以此为乐，狄公弄不明白乔泰昔日可是一名职业军官。他决意将此弄个水落石出，但目下急务甚多，一时尚顾不上这件事。狄公长叹一声，低头猛见案头上、陶甘呈上的公文，钱牟桩桩罪行均记录在案，遂打开案卷，默默研读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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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迷宫案 第十一章
马荣寻思，既欲让吴峰看出他是官府之人，乔装已无必要，故只将差官黑帽换成一顶百姓常戴的尖顶小帽。陶甘则换了一顶黑色轻纱弁帽。
离开县行之前，二人于值房中细细商量了对策。
马荣道：“我欲让吴峰知道我是县衙布下的眼哨，专防他离开酒店，此事并不难，难的是我们不知他作何反应。若是他离店外出，并在途中欲将我甩掉，将如何处置?”
陶甘摇头道：“依我愚见，他不致如此。你想，吴峰并不知你领何命在身，在他看来，他若外出，官府必生疑心，你就会将他当场拿下，这个风险他是断不敢冒的。我惟一担心之事却是吴峰根本不想外逃，而是遵命闭门不出。不过，万一他真地溜了出来，你也无需担心，他纵有七十二变，也逃不出我的手心。”
二人计议已定，出了县衙，马荣在前，陶甘在后，二人拉开一段距离，径往永春酒店而来。洪参军将去酒店的路径对马荣说得明白，二人毫不费劲就找了去。
马荣到得酒店门首、见店内酒坛摆列齐整，两盏彩纸灯笼高悬梁下，照得酒坛上红色标签闪闪有光。店掌柜正低头沽酒，两名闲汉身靠柜台，不等酒到便先伸手抓起盘中的咸鱼。
酒店对面有一所宅院，高高的门廊，黑黑的大门，“一看便知是一户殷实人家。马荣走上前去，依门立于廊下。
马荣举目观瞧，酒店楼上灯火通明，一个人影在窗纸上移来移去。马荣看得分明，吴峰正在楼上精心作画。
马荣探身向街两头环顾一番，只不见了陶甘的踪影。他笼起双手，打算在廊下久候。
二闲汉一壶酒下肚，正待离去，忽见马荣身后大门突然大开，一老翁由家奴引出大门。老翁见了马荣，问道：“朋友，你在此何事?莫非想见小老一见?”
马荣没好气说道。“谁要见你!”说完，转身依门柱而立。
老翁恼道：“此乃我家私宅，你既在此无事，就请远走一步!”
马荣高声反驳：“这宅子是你的，可这条街并不是你的，谁不能站?”
“若是你赖着不走，我就去唤更夫将你送到衙门见官，如今狄老爷为民作主，岂怕你撒野!”
马荣早想发作，见老翁一心要自讨没趣，便破口骂道：“你这老猪狗好不识抬举，爷在这里站定了，你有种就把你赶走!”
二闲汉此时背靠柜台，一只手托了下巴，正歪着脑袋滋滋观看热闹。
楼上窗户开了一扇，吴峰探出头来，高声怂恿道：“老丈，你这口气如何咽得下去?别看那厮撒野，其实色厉内荏，外强中干，休便宜了他!”
家奴问道：“主人，我去将众家丁唤来，如何?”
马荣毫无俱色，越发怒吼道：“叫你那帮杂种统统来吧，爷奉陪就是!”
老翁见马荣身高体壮，一副好斗的架势，自思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不如自认晦气，忍让一步，落个风清云淡，海阔天空。想到此，说道：“自古君子动口不动手，让他在那里站到骨头烂吧!”说完，拂袖而去。
家奴将大门砰地一声重新关上，插了门闩。吴峰见了，大失所望，缩回头去，关上窗户。
马荣摇晃走近酒店，二闲汉忙给他在柜台边闪出一条道来。
马荣瞪了他们一眼，冷冷道：“你二人莫不是对面那家的家丁?”
一人答道：“好汉别误会，我们住在隔壁一条街上，对过住的那个老学究是个开学馆的，最是无礼。”
另一人说道：“我们绝不是来听他背诵诗云子曰，之乎者也的，我们只认得这三尺丁字柜台，每晚到此喝上一盅，消消疲乏，去去烦恼。”
马荣听了朗声大笑，拍拍袖中碎银，对柜台内吆喝道：“掌柜的听了，好酒好肉，但有，只顾将来.一会算钱于你!”
掌柜忙上前招呼，将三只酒盅斟满，添了一盘五香牛肉和一碟咸菜，这才问道：“敢问客官从何而来?”
马荣将酒盅一饮而干，等掌柜又斟满，才答道：“我主人王掌柜是京师春茗大茶庄的店主，我们从兴安运来三车上等砖茶，打算去河西界外出售，今日下午才到这里。主人念我一路走嫖辛劳，赏我三两碎银，命我在此好生逍遥自在一番。我意欲寻座青楼歇脚，不期却走错了地方。”
掌柜说道：“客官说得是，这寻花问柳的勾当、小店确是爱莫能助。说到风月场，此地倒有两处，然都离小店甚远。”不等马荣开言，掌柜又奉承道：“不过依在下愚见，此间番伎汉女，多为山野村姑，见得几天世面?似你这等从京城下来的客官，她们谁也不配。我道你整日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定有不少趣闻，如此，何不请进来给我们讲讲一路上的奇闻怪遇，风土人情，遗闻轶事，风物掌故，也好叫我们开开眼界，长长见识。”
掌柜之邀，正中马荣下怀。掌柜如此百般劝留，为的是马荣袖中三两银子。
掌柜请马荣入店，一面说道：“这第一巡酒算是在下孝敬客官的，分文不取。若嫌味道不佳，只管言语一声一下另开新坛。”
二闲汉正盼白吃白喝，见此情景，立即来了劲头。一人对马荣说道：“你如此一条好汉，一路上不知多少剪径的响马倒于你拳脚之下!”
任凭他们吹吹唱唱，马荣只不理会。说话间三人进入店中，在一方八仙桌边坐下，马荣自选了面对楼梯的座位。
掌柜本人也来凑趣，四人围坐一桌，从此杯箸飞动，酒好话多，一座皆欢。人道飞觞叙文，情谊易厚，此话不错。马荣绘声绘色讲起了恐怖故事，三人听了，无不毛骨惊然。
几个故事讲完，吴峰从楼梯口走下，走到半途停下，锐利的目光扫向马荣。
掌柜见了说道：“吴相公，你也来陪我们喝几盅，这位客官讲的故事实在离奇有趣。”
吴峰答道：“我正忙，恕不奉陪了。不过夜深之时我要下楼吃夜宵，休要忘记给我留下酒菜!”说完又走上楼去。
掌柜介绍道：“这是我的房客，风流倜傥，与之交谈其乐无穷。你们不要离去，等他下楼来会他一会。”
掌柜又将四只酒盅满上。
陶甘见马荣进了酒店对面宅子的门廊，猫腰走进一条黑洞洞的背街小巷，迅速脱下衣袍，又重新反穿在身上。
陶甘这件褐色夹袍制作奇特，面子为上等绸缎，十分华贵，里子则由粗麻布拼制而成，上有脏斑数处，还粗针粗线歪斜打了好几个补钉。陶甘的帽子亦很特别，他摘下用手一拍，即呈扁乎之状，与丐儿常戴的小帽竟是分不出真假来。
陶甘将自己装扮成乞丐之后，来到酒店后院墙外，地上寻了一只破酒坛，滚到墙根立起，自己站到上面，双肘正可搁在墙头之上。他将下巴往搭起的双臂上一枕，对酒店从容观察起来。
酒店楼下店堂后墙无窗，楼上则从窗中透出光来。院中有许多空酒坛，分两排堆放得整整齐齐。二楼窗外有一狭窄阳台，上面摆了一排盆花。下面是酒店的灰泥后墙，一扇小角门虚掩着，门旁有一抱厦，估计是间小庙厨。陶甘心中寻思，若是吴峰从阳台爬下潜逃出去，实不费吹灰之力。
陶甘耐心等待着。
果不出他所料，不到半个时辰。房间的后窗慢慢开了，吴峰探出头来向四周张望。
陶甘一动不动伏于墙上。他明白，他周围一片漆黑，吴峰从亮处是看不见他的。
吴峰见周围毫无动静，从窗台上爬下，蹑手蹑脚沿阳台走到抱厦上方，翻过栏杆，下到抱厦屋顶之上。又趴在房上向下观瞧，于酒坛间选准一个落点之后，轻轻一跳，落到两排酒坛之间的空地上，疾步钻进酒店与邻舍之间的一条小过道中。
陶甘跳下酒坛，急急追去，刚出院墙犄角，却与吴峰撞了个满怀。陶甘口出污言，骂声不止，吴峰只当没听见，头也不回急向大街走去。
陶甘隔一段距离尾随在后。街上行人熙攘。陶甘也就无需拣暗处行走。再者，吴峰的幧头怪里怪样，与众不同，陶甘在后跟踪，也就不怕被他甩掉。
(幧头：古代男子束发用的巾。幧：读‘悄’。)
吴峰一直向南走去，后来突然拐进了一条行人稀少的小街。陶甘脚不停步，紧追不放，一面将小帽中间的钮扣解开，小帽即刻变成了一项百姓常戴的尖顶高帽。又从油中取出一根一尺左右长的竹管来，三抽两拽，将套在里面的粗细不同的四根小竹管节节拔出，便成一根手杖。陶甘手扶竹枝，摇身又变成了一名老者，稳步向前走去，直走到离吴峰很近的地方。
吴峰又拐弯进了一条小巷。陶甘见巷中间无一人。心里明白，他们已到了离东城墙不远的地方了。看起来吴峰对这一带十分熟悉，只见他一闪身，又拐进了一条岔道。陶甘在转弯处定睛一瞧，原来是条死巷，尽头是一座小庙的山门，只见木门早已无存，庙内一片漆黑，显然是座无人居住的荒庙。
吴峰径向破庙走去，到得庙前，停步回头向巷内看了一眼。陶甘急将脑袋缩回。
陶甘再探头观望时，门口早不见了吴峰，又静候片刻，才从藏身处走了出来，悄悄向寺庙走去。来到庙前，举目细瞧，见山门上方砖墙中以琉璃瓦嵌了三个大字，虽经风剥雨蚀，仍依稀可看出此三字为“三宝寺”。
陶甘上得台阶，进入庙内，只见大雄宝殿中一片空空。房顶有几处塌陷下来，抬头可见天空星斗。陶甘踮起脚尖向大殿深处走去，只不见了吴峰的踪影。来到后门，刚探出头去，又缩回藏到门柱后面。原来大殿后门通到一座有围墙的荒园，园中央有一小池，水清可鉴，吴峰正独坐池边石凳之上，双手托腮，对了水池出神。
陶甘自忖道：“原来这是个秘密幽会的所在!”他寻到一洞窗龛，坐了进去，从那里可以看到吴峰的一举一动，吴峰却看不见他。陶甘定一定神，合上眼睛，竖起耳朵细听，却不敢老是盯着吴峰。他明白，许多人对暗中被人偷看是十分敏感的。
吴峰初时静坐未动，后来偶尔从地上拣起几块石子投进池中自我消遣一番，又起身在园中踱起步来。他分明心中有事，似乎是在等人，久候不至，因此坐立不安。再过一阵，吴峰快快离开小园朝大殿走来。陶甘忙缩进窗龛，将身子紧贴了石墙。
吴峰急急从原路返回，走到酒店所在的小街，停步立于犄角处向街心一阵张望，见马荣不在街上，便大步流星一头钻进酒店和邻舍之间的夹道中。
陶甘长长舒了一口气，走回县衙。
酒店内仍笑语喧哗，热闹非常，马荣讲完故事后，掌柜也讲了几则，二闲汉听得眉飞色舞，不住拍案叫绝。
最后，吴峰下得楼来，入座共聚。
马荣饮酒向是海量，虽两壶酒落肚，仍清醒如常，心中寻思，若将吴峰灌醉，他醉中口吐真言亦未可知。主意拿定，开言道：“闻吴先生亦是长安人氏，如此我们原是梓里乡亲，有道是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今日一见如故，非喝它个一醉方休!”
众皆称善。自此一座觥觚翻动，杯盘狼藉，划拳行令，开怀豪饮起来。这一闹不打紧，早惊动了街坊四邻，数月之后这场闹饮仍是那一带邻里街谈巷议的题材。
(觥：读‘宫’，中国古代用兽角制的酒器;觚：读‘姑’，中国古代盛行于商代和西周的一种酒器。)
吴峰先将半壶叫“透瓶香”的上等好酒倒入碗中，一饮而干，权且垫底解馋，然后与马荣对饮，说笑中二人又一连喝了三壶。
马荣已连续饮了两个多时辰的酒，渐渐感到了酒的威力，只得强打精神奉陪，欲向对方打探的话早忘到九宵云外去了。二闲汉此时均已喝得烂醉，离座摇晃出了店门。吴峰两壶酒喝下去，越发长了精神，斗着马荣又喝了两壶。马荣早已招架不住，说话开始颠三倒四，语无论次。吴峰又要了一壶名唤“出门倒”的烈性大曲，与马荣各半对饮了。此时吴峰也已面色红润，额上汗珠涔涔而下，遂将幧头摘去，摔到屋角。至此，二人均已喝得酩酊大醉，又是抚掌，又是大笑，乱作一团。
时过午夜，这场闹饮方散。吴峰歪歪斜斜从座位上立起，跌跌撞撞向楼梯走去，边走边哼道：“一见如故，一醉方休，妙!妙!”
掌柜扶了吴峰上楼之时，马荣悄悄滑到方桌底下，不等掌柜下楼，早已鼾声如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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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迷宫案 第十二章
翌日晨，陶甘去内衙书斋路经中院之时，见马荣双手抱头曲身坐于院中一石凳之上，止步问道：“马荣弟莫非身体欠安?”
马荣头也不抬，胡乱挥挥右手，哑着嗓子说道：“陶大哥只顾自去，让我在此休息片时。昨日夜间我与吴峰一起饮酒，夜既深，就权在店中住了一宿，正可借机多打探一点吴峰的虚实动静，今日一早才跑回县衙。”陶甘听了信疑参半，乃说道：“我此去内衙见老爷销差复命，你须与我同去，一旁听听吴峰的消息，也看看我给老爷送去何物。”马荣无奈，只好站起，随陶甘进了内衙书斋。
狄公于书案后正埋头审阅公文，洪参军则在一角品呷香茗。狄公不等二亲随干办上前请安，便抬头问道：“你二人受遣当差夜以继日，不辞辛劳，但不知吴峰夜间可曾出门?”
马荣手搓前额，愁眉苦脸问道：“老爷，我身体有点不适，复命之事由陶甘代劳。”
狄公注目一瞧，只见马荣形容憔悴，俨然一副病态，便转向陶甘，命其禀报。
陶甘将他如何尾随吴峰去三宝寺及吴峰在庙中举止奇特等节原原本本讲了一遍。狄公听了，浓眉皱起，略沉思一会，说道：“如此说来，那姑娘终未露面!”
闻得此言，洪参军、陶甘与马荣均丈二的金刚，摸不着头脑。
狄公起身，将吴峰所赠画轴铺展于书案之上，用镇纸压了两头，又用白纸将画面盖了，只露观音菩萨脸容于外。
狄公说道：“你们都来仔细看看这副面容!”
陶甘与洪参军站起。一同低头看画，马荣刚离座起来，只因头痛欲裂，又重新坐下。陶甘看了一阵，从容道：“老爷，依我看，这并非寻常女菩萨之面。佛门诸女神向来面目安详恬静，不露表情，但此头像似是一活生生年轻女子的肖像!”
狄公闻言大喜。“正是如此!昨日我在永春酒店楼上观看吴峰所作之画，只见所有观音像都现出一副相同的人脸。我思想来吴峰定是深深爱上了一位姑娘，这姑娘的形象在他脑中浮现。这样，他画女神之时就将其特征画了进去，而他自己也许还没有察觉出来。须知吴峰作画很有些手段，此画必是那姑娘的肖像无疑。我断定，吴峰所以滞留兰坊，乐不思蜀，为的就是这个姑娘。吴峰与丁虎国遇害有何关联，我们从这姑娘身上或许能得到些许线索。”
洪参军道：“欲知此姑娘行迹并非难事，我们不妨去那古刹前后寻她一寻。”
狄公赞道：“此计甚好!你等三人且将此画像特征熟记心间，也好辨认那姑娘相貌。”
马荣呻吟一声站起，也向画像看了几眼，，又急用双手压了太阳穴，合上眼睛。
陶甘挖苦道：“马荣，你身体何处不爽?莫非酒瘾又上来不成?”
马荣也不理会，睁开双眼，慢言慢语道：“我相信我曾见过这姑娘一面。不知何故，我对她好生面善，但我却怎么也记不清与她相会于何地何时。”
狄公复将画轴卷起，说道：“等你醒过酒来，也许就想起来了。”又问陶甘：“你手中何物?”
陶甘小心将一小包打开，露出一块木板，上面方方正正贴了一张薄纸。陶甘将它放到狄公面前，说道：“老爷务请仔细，这方薄纸仍潮湿未干，极易撕破。今晨我将倪公画轴衬里揭开，却见这纸糊于锦缎边框之内，仔细一瞧，果是倪公终前留下的一纸遗文。”
狄公俯身一看，顿时变了脸色，气得连揪几把胡须。陶甘摊开双手，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说道：“老爷，这真是知人知而不知心!倪夫人表面装得三贞九烈，暗里却藏奸耍滑，无时不在欺骗我们。”
狄公将木板推向陶甘，命道：“高声宣读!”陶甘领命，念道：
本人——倪寿乾自知病入膏育，行将就木，特立遗嘱如下：
我去后、家产本应由二子共同继承，然填房梅氏一向负我，所生幼子倪珊亦非我之骨肉，故身后一切家产均归长子倪琦独有。琦儿乃我倪门正宗苗裔，盼其接续香烟，荣宗耀祖，我则虽死无憾，含笑九泉。
立嘱人：倪寿乾私章
乾封元年九月十五日
停了片刻，陶甘又说道：“我将盖了此遗嘱三上的印章与倪公画轴上的印章作了比较，二者却是一模一样。”
内衙中一片死静。
狄公沉思良久，忽坐直身子，以拳击桌道：“此遗嘱有诈!”
陶甘向洪参军投以不解的目光，洪参军摇头不迭，马荣则斜过眼来看着狄公。
狄公叹道：“我道此遗嘱有诈，并非凭空臆断，且听我说于你听，自有分晓。倪寿乾乃一智慧过人有远见卓识之人，其长于倪琦心术不正，对同父异母兄弟倪珊素来忌刻，他岂能不知?倪珊出世之前，倪琦一向把自己当作倪门万贯家财的惟一合法继承人，现在多了倪珊这个眼中之钉，肉中之刺，欲与他平分秋色，他岂会甘心?倪寿乾生命垂危之际，自然会想到如何保护其爱妻幼子，务使她母子免遭倪琦欺凌之事。他明白，不要说将家产全归倪珊，就是给他两人二五平分，令他兄弟分居异衅，倪琦对倪珊也定不轻饶。兄弟阋墙倒不足惧，怕的是谋财害命恐在所难免，因此，倪寿乾表面上做出剥夺倪珊财产继承权的样子。”
(阋墙：在墙内争吵，指兄弟失和。阋：读‘细’。)
洪参军连连点头，向陶甘瞥了一眼。
狄公又说道：“与此同时，倪寿乾将其真正遗嘱隐藏于此画之中。我思想来，他是欲将一半家财或大半家财分给倪珊，这从他在病榻上嘱咐后事的奇怪做法上可以看得出来。他说得明白，画轴归倪珊母子，其余家产归倪琦，这‘其余’究竟指什么，他对此十分小心，没有言明。倪寿乾可谓老谋深算，用心良苦，他以此法保护幼子，直至他长为大成人继承遗产。他希望十年之后能有一位聪明的县令解开画轴之谜，将倪珊应得的财产物归原主。正是为了这个缘故，他嘱咐爱妻，每遇新县令上任，就将画轴献上，恳请审验。”
陶甘插话：“老爷，我们只听得倪夫人一面之词。只怕倪公从未如此吩咐过。依我浅见，此遗言称倪珊实为私生，恐并非不经之谈。倪寿乾一向光风霁月，宽宏大度，不想让长子倪琦为他报仇，从而给倪珊母子一条生路。但又不甘永远蒙此不白之冤，故将此遗文藏于画轴夹层之中，以期有朝一日真相大白。一旦某一县令发现夹层中所藏秘密，就可据此遗言为倪琦开脱，驳回倪夫人母子的财产要求。”
狄公仔细听陶甘讲完，反问道：“如你所言。倪夫人盼揭谜底，迫不及待，又作何解释?”
陶甘答道：“有道是一夜夫妻百日恩，女子又常常对此估价过高。我以为倪夫人一心只想到倪寿乾出于宽厚仁爱之心，不计前仇，可能在画轴之中藏得一张银票或找寻一宗财物的秘诀，从而补偿她一半家产之失。”
狄公摇头道：“此议虽多少有些道理，然与倪寿乾一世为人很是不符。我思想来，此遗言实为倪琦假造。倪寿乾可能在画轴之中藏了一纸无关系要的凭信，借以转移倪琦视线，引他受骗上当，而将真正遗嘱另处藏起。我曾说过，倪寿乾智慧超群，若他将重要秘密藏于俗人均能发现的地方，此举未免过于拙劣。以我观之，真正的秘密一定就藏于这画面之上，只是十分机巧，隐而不露，非慧眼不能识破。倪寿乾担心倪琦怀疑画中藏有价值连城之物，从而将它毁掉，遂于夹层之中做了手脚，目的是掩人耳目，让倪倚发现后，不去寻找真正的秘密。
“倪夫人对我言讲，称倪琦将画拿去，数日后方还。这样倪琦就有足够的时间找出夹层中所藏之物，进而以此假遗瞩取而代之。如此，他就可以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了。”
陶甘道：“老爷条分缕析，自有一番道理，但我仍以为我的刍荛之言亦非全是迂阔之论。”
(刍荛：读作‘除饶’，割草打柴,也指割草打柴的人。——华生工作室)
洪参军道：“自古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我想只要弄到倪公手迹，此难便可迎刃而解。只因画题以半隶半篆古体写成，此遗嘱是否出于倪公手笔亦就无从查验了。”
狄公道：“我早有心见倪琦一面，今日下午便去访他，相机将倪寿乾手泽及签名样品弄来。洪参军，你即刻就去倪宅，递上我的名刺，就说我要登门拜访。”
洪参军等三人告辞而去。走过衙院之时，洪参军对马荣说道：“我们且到值房去稍坐片时，你喝上几种浓茶。自然就会解醒，等你酒醒了，我再去倪宅不迟。”
马荣欣然应允。
方缉捕于值房桌边在与儿子闲话。方虎眼尖，见洪参军等三人进来，忙起身让座。
众皆围桌而坐。洪参军即命当值衙卒彻茶侍候。方正道：“适才我正与小儿计议去何处找寻长女下落之事，不知诸位有何见教?”
洪参军呷了一口茶，开言道：“方缉捕，有句话本不想对你言讲。怕说出来引你伤痛，今你既问，说与你听听也好。我只怕白兰有了秘密情侣，她二人早已远走高飞了!”
方正闻言摇头不迭，说道;“常言道龙生九子，我家黑、白玉兰在脾性上可谓大相径庭。黑兰一向任性，我行我素，自长到膝头高矮，作事便有主见。黑兰实不该是个女孩子家。然女白兰却生性姽婳，素来娇羞婉娩，从不越轨造次，这结交男友并与之私奔之事她是断断想不到也做不出的!”
(姽婳：读作‘诡画’，闲静美好的样子。——华生工作室)
陶甘道：“既如此，我们须作最坏的打算。会不会有歹人掳了她去，再将她卖于烟花行院?”
方正点头，愁云满面，叹道：“陶大哥见教得是，我们该去风月烟花场所寻查一番才好。这样的地方本城有两处;一处在城西北，叫北寮，都是些番女胡伎，当年通西域之路经过兰坊，这北寮最是繁华。现今去西域之路改道，北寮也就萧条零落下来，渐渐成了泼皮。闲汉、乞丐、偷儿出没的去处。另外一处名唤南寮，城东南角荷花池过去便是，本城上等行院均集中于此处。这里只有汉家姑娘，有的还喝过几年墨水，琴棋书画，歌舞弹唱也都样样在行，不亚于都市大埠中的歌伎舞姬。”
陶甘捻弄一阵左颊上三根黡毛;开言道：“我意应从北寮查起，上等行院多数奉公守法，不致贸然接纳不明不白之女，逼良为娼。”
马荣一只大手轻拍方正肩膀说道：“方缉捕休要烦恼，一旦了虎国命案有个眉目，我就去老爷面前讨差，请求将寻你长女下落之事委于陶甘与我二人，陶甘出点子，我出力气，何愁寻她不着?”
方正凄然泪下，谢了马荣。
黑兰一身侍婢打扮走进值房。马荣见了，似乎酒已全醒，凑上前问道：“黑兰姑娘，此去丁宅帮闲，一向可好?”
黑兰不予理会，向方正施一礼说道：“父亲，女儿有事饮报禀老爷，请带女儿前往。”
方正起身，说声“少陪了”，告辞众人而去。洪参军也即出值房，径去倪宅投片子知会去了。
狄公独坐内衙书斋，双手托腮，攒眉苦思。抬头猛见方正父女进来，不觉转忧为喜。方正命黑兰上前请安，狄公忙说道：“罢了!黑兰，且将你打探得的情形慢慢说于我听。”
黑兰婉转陈词，将她在丁宅所见所闻讲了一遍。从黑兰口中，狄公知道了丁宅许多内情。
原来丁虎国十分怕人加害于他。但凡他吃的饭食，都要先取其部分喂狗，看其有毒也无。丁宅日夜关门落锁，凡有宾客来访，家奴都须开门后复将门锁上，客人离去时仍要开门锁门，如此循环往复，实令人烦恼。再者，丁虎国整日杯弓蛇影，草木皆兵，对家奴侍婢谁也放心不下，因此众奴仆均不愿在丁家侍候，长则三月五月，短则一月两旬便卷起铺盖走路。
丁虎国大夫人李氏已亡故数年，现在是二夫人钱氏主持家务。钱氏好不容易熬到大夫人一瞑不视，被丁虎国扶了正，掌了权柄，因此整日担心大权旁落，生怕别人瞧她不起，不听使唤。这样的人自然不好侍候。三夫人张氏斗大的文字不识几箩，一天到晚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实为一行尸走肉。但脾气尚好，只要一日三餐服侍得她妥妥帖帖，停停当当，也就无事。四夫人姓王名月花，本地人氏，丁虎国于大夫人亡故后才娶的她。这四夫人正在韶华之年，生得莲脸生春，秋波送眉，走起路来袅袅婷婷，娉婷风韵的身段露出一身撩人的狐媚。加之齐纨蜀锦，白粉绿黛，璎珞缤纷，璋佩丁东，更添三分妖娆。整天不是变着法子从二夫人手里弄银子，便是对着菱花宝镜梳妆打扮。
丁秀才夫妇居于一独立精舍，小俩口合卺数年，至今膝下犹虚。少夫人其貌不扬，又比丁秀才年长几岁，然都博学多才，是个四书五经无所不通的婧女。丁秀才乃一风流少年，早存纳小之心，每与之商量，她都不依。丁秀才仍春心不死，又想在年轻婢女中间干些拈花弄草的勾当，但宅中侍婢均为良家女子，谁也不肯从他。她们本来就想离开那是非之地，也就不怕冒犯丁秀才。
(合卺：旧时结婚男女同杯饮酒之礼,后泛指结婚。卺：读作‘紧’。婧：读‘静’，美女。)
狄公了解了丁宅各人的脾性特点，自思黑兰这一趟差总算没有白遣，正要夸她，黑兰却又开了口：“老爷，今日上午我收拾丁秀才书房，趁机将他信札文稿略翻了一翻。”
狄公不乐，冷冷说道：“我须不曾叫你翻他书房!”
方正听了，对女儿怒目而视。
黑兰脸上泛起红云，忙解释道：“老爷，我在一只抽屉的最里面见到丁少爷写的一札诗稿和书信，出于好奇，便打开看看。那文笔、格律我自是一窍不通，但从我看得懂的几句诗文来看，其内容写得十分奇特，非同一般，故我将诗稿和书信拿了出来，请老爷过目。”说完，于袖中将一纸包取出，恭敬呈上。
黑兰如此冒失，一壁厢早气坏了方正。狄公向他溜了一瞥，低头将诗稿，书信略翻了一翻，说道：“都是些艳情之诗，有的词句甚为污秽，你看不大懂倒是件好事，书信也都是情书，无非还是写些风月情爱之事，落款均为‘禕跪拜’。这些艳诗情书均未送到情人手中，丁禕分明是借作诗写信发泄他的爱慕之情。”
黑兰插上话来：。少夫人是有名的香闺才女，丁少爷是本会给她写这些东西的。
方正本来有气，又见女儿如此放肆，再也忍耐不住，伸手一巴掌打在黑兰脸上，高声喝骂道：“小贱人!老爷不问你，我看你还敢饶舌!”又转向狄公，深表歉意道：“都怪我家教不严，这个小冤家野调无腔，尚请老爷大度包容!”
狄公道：“方缉捕休妄如此，等我们将此命案一具结完毕，我要为令爱择婿主婚，再任性的姑娘一旦有了婆家，整日忙于孝敬翁姑，侍候夫婿，疼爱儿女，自然也就安分了。”
方正一再拜谢。黑兰挨了父亲一顿打骂，又气又恼，但终究没敢再吭一声。
狄公食指轻敲书信、诗稿。说道：“黑兰听了，我马上命人将它们誊抄清楚，今日下午你将它们重新放回原处。你的差使干得不错，还要继续眼观四面，耳听八方，不过不得再去打开关严的抽屉、柜橱之类。明日再来向我报禀。”
方正父女离去后，狄公唤来陶甘，吩咐道：“此处有一札艳诗情信，你拿去抄缮复制，再仔细从字里行间理理线索，找一找到底谁是丁禕的情人。”
陶甘向诗稿溜了一眼，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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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迷宫案 第十三章
狄公登门拜访倪琦，只有洪参军和四名衙从随身。官轿抬过汉白玉石桥，早见左边荷花池中九重宝塔耸立一端，煞是壮观。
一行转弯西去，沿河道直至城西南一片荒地。倪宅就在这片荒地之上，离水门甚近，宅邸围墙又高又厚，令人望而生畏。兰坊与异族仅一河之隔，为防胡兵骚扰，房屋坚固乃理所当然。
门丁见县令驾到，忙开了大门闪过一边，打躬作揖请狄公官轿抬进大院。
狄公下得官轿，客厅外早有一人降阶恭迎而来。此人中等身材，肥头圆脸，短须疏眉，一对鼠眼上下左右较个不停，与其行动敏捷，出言快速正可配对。他走到狄公近前，迎头一揖，自荐道：“小民倪琦向大老爷请安。今日劳动老爷移驾惠临敝舍，心中实是不安。且请老爷厅内用茶，小民亦好聆听教诲。”
倪琦引狄公上得台阶，进了客厅，请狄公坐了上座，狄公环顾左右，见厅内各样陈设均以黑檀精雕细刻而成，一派古色古香;墙上书画亦都是历代宗匠留下的稀世墨宝，十分名贵。
家奴献上香茗，狄公开言道：“本县每到一处上任，都要拜会当坊乡绅巨宦，名士清流，这已成为惯列。但今日到府上拜访，却更有一层缘故。令尊在世之时乃为朝中英杰，国之栋梁，本县仰慕不已。甘为私淑弟子。只恨当年不曾拜识尊颜，亲蒙训迪。今闻足下在此居住。故慕名而来，自思能与已故黜陟大使的令郎见上—面，亦是欣幸之事。”
倪琦闻言受宠若惊，说道：“老爷大驾贲临，已使小民蓬革增辉，更蒙对先父如此推崇备至，小民当铭感五申，今生无忘。说起家父，老爷确是言必有中。想他在世之时，官场中可谓出类拔革，卓尔不群，满朝文武谁不折服?就连皇上也敬他三分!说来惭愧，小民这样一条烂蛇竟是如此一条蛟龙的后代，多么不配!咳，天才，天才，天赐之才。天才加勤奋就出了家父这样的一代宗师。老爷休要耻笑，小民却天生是个驽骀，即便焚膏继晷，磨穿铁砚，也是朽木一块，终不可雕也!不过小民还算有点自知之明，既然自己是朽木粪土，缺才少能，也就从来不知宦游，不思干进，但求守着祖上留下的些许薄产，布衣蔬食，安稳度日，也就心满意足。”
(骀：读‘台’，劣马。晷：读‘轨’，日影。)
倪琦搓搓肥手，微微一笑。狄公刚欲开口说话，倪琦却又开了腔：“早闻老爷学问淹博，深藏若虚，我等凡庸之辈实不配与老爷闲话。更有甚者，老爷宵衣旰食，吊民伐罪，政绩显赫，口碑载道，如此一县之主今日却屈尊来舍间一叙。小民蒙此殊荣，实属三生有幸。老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了钱牟，何等功业!说来可怜，前几任县令哪一个不折腰拜倒在钱牟脚下!记得家父生前常责怪年轻官员偷安苟且，上不想报国，下不思安良，但老爷自是与众不同……”
(旰：读‘赣’;旰食：因事忙而晚食。喻国事繁忙。)
对此番阿决奉承，狄公听了好生不快，不等倪琦说完，就打断了他：“想来令尊一定给你留下大片田庄?”
“此话倒是不假，只是小民无能，为整治这片田庄整日忙得不得空闲。佃户倒都是些老实勤劳的庄稼汉，就是租米老拖着点尾巴。家奴侍婢也都谨守本分，与京师中刁民泼妇自是不同……”
狄公又插上话来。“听说你有一大片田庄在东城门外?”
“不错，不错，那确是一片膏腴之地。”
(膏腴：肥沃;腴：读‘鱼’。)
“那里有座迷宫，十分有名，本县得个空闲倒想去一饱眼福。”
“若蒙光临，不胜荣耀!只是地老天荒，修葺驰废，那迷宫已破败不堪，看时多有不便。小民早有心将其修整一新，但家父执意保持原状，三令五申不许动其一砖一石，一草一木。老爷，小民虽生性愚顽，但身为人子，当尽孝道，这个道理总还明白，故不敢有违父命。家父将迷宫交于一对老奴看护，老两口倒是一片诚心，但欲将其保持良好状态却是无能为力。老爷，这家权当久了也就老寿星卖娘，以老卖老，不好使唤，故小民的一双脚从未向那里迈过，兔得那翁娘俩口调嘴学舌，搬弄是非……”
狄公道：“听说那迷宫中九曲十八弯，变化万千，因此对宫内景象兴趣甚浓，不知你可曾去过宫中?”
倪琦一对鼠眼射出不安的光亮。
“这个却是不曾。实不相瞒，宫中秘密只有家父一人知晓，对亲生儿子亦是守口如瓶。”
狄公问：“迷宫之谜令尊的孤孀想来不会不知?”
“老爷提及家慈，不免令人心酸!老爷有所不知，小民垂望之年，家慈便沉疴缠身，疾痛难熬，虽经良医诊治，终因大限已到，饮恨而去。每想起此事，就要落泪!”
(疴：读‘科’，疾病。)
“令堂作古归西，本县早有所闻，所云孤孀乃指令尊二房继配，你后母梅氏。”
倪琦所得此言，愤然作色道：“老爷说的是她!不提这个狐狸精倒也罢了，一提起她来，怎不叫人痛心疾首!家父清风亮节，宽宏大度，却因此铸成大错，真是家门不幸!父慈子孝本是人之本分，但小民却不得不接受家父招惹来的这一错误的既成现实，其心情之苦闷可想而知。老爷，那梅氏乃一狐狸妖精，花言巧语哄骗得家父动了恻隐，收她做了填房。人道‘六十老翁娶小妻，将钱买马他人骑’，此话不错。倪、梅两家结亲，本来门不当，户不对，他二人又年龄悬殊，脾性各异，更兼梅氏原为狐狸成精，天生一水性杨花的妖冶之妇，故这桩姻缘也就注定不得美满。梅氏过门后开初几天，还装出一副安分守己的样子，然没出满月便风流开了、整日穿红戴绿，将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专干些招蜂引蝶的勾当。老爷，这私通淫乱之罪。小而言之，败坏门风，有伤凤化;大而言之，则乱了纲纪，毁了圭臬。是可忍，孰不可忍?家父心里明白，然这房帷家丑实难张扬，只得饮泣吞声，将隐衷深藏心底，就是对小民这个亲生骨肉也从未吐露一字。只是到了临终之时，病榻上才对小民留下遗言，将隐忧托出。”
(圭臬：指圭表，比喻标准，准则和法度。臬：读‘聂’。)
狄公意欲插话，但不等他开言，倪琦又说道：“小民知道老爷要言讲什么。老爷会问：‘既如此，你为何不将她告到有司衙门，鞫审问罪?’但那样一来，家父的隐私，倪门的丑事必将公诸公堂。俗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伤风败俗之秽闻一经传出，便会不翼而飞，不消一天半日，这全城父老百姓，游民闲汉，一乞丐偷儿，三姑六婆便会家喻户晓，人人皆知。家父一生叱咤风云，波澜壮阔，仙逝后却名誉扫地，惹人耻笑，九泉之下何得安宁?身为人子，小民我又于心何忍?”
说到此处，倪琦双手掩面，痛不可言。
狄公冷冷道：“只怕此事非要弄到公案之上不可，真是憾事一件!你继娘已在县衙将你告下，言称口头遗言不足为信，要求将一半家产平分于她母子。”
倪琦又气又恼，忘了谦称自己，叫道：“好一个忘恩负义，绵里藏针的贱人，真是情不知耻!老爷，我道她是狐狸成精，这不是么?试想，但凡常人，岂会堕落到这步田地?”说完，摇头不迭，叹息不止。”
狄公悠然饮茶，等倪琦镇静下来，乃道：“本县无缘闻睹令尊音容笑貌，已引为终身遗憾。但笔锋见气概。笔势显精神，令尊笔力雄浑，笔路洒脱，素有书法巨擘之称。本县思想来一若能借得令尊翰墨一阅，也算了却夙愿，深慰平生。不知你对此意下如何?”
倪琦答道：“老爷着借别物。岂有不奉献之理?惟借阅家父手泽一事，实难从命!家父一向韬光养晦，老爷恐亦有所闻，故于垂危之际严命将其手稿付诸丙丁，一字不留，言称他无一文一字值得留传后世。家父如此虚怀若谷、实令人肃然起敬!”
狄公又问：“令尊四海闻名，想来在此三朋四友一定不少?”
倪琦笑道：“这阴山背后多年来除老爷之外，恐无一真正知书识礼之人。家父自然不屑与那辈村愚凡夫闲话，若是他有幸与老爷相识，一定会视为莫逆，倾心交谈，其乐无穷。家父在世之时，力主励精图治，对澄清吏治兴趣尤浓……啊……不，家父在此一心埋头文学，读书余暇亦监管田庄中春耕、夏锄、秋收、冬贮等锁事，那梅氏所以能巴结上他，一条原因也就在她略通农桑稼穑之理……啊，这简直扯得太远了!”
(稼穑：农事的总称。春耕为稼，秋收为穑,即播种与收获,泛指农业劳动。穑：读‘色’。)
倪琦拍掌命添新茶。
狄公默捋美髯，心中寻思，他的这位主人好生较狡狯，虽谈锋甚健，却空洞无物。
倪琦又滔滔不绝讲起兰坊的气候来，狄公只是慢慢呷茶，似听非听。突然他打断倪琦的话问道：“令尊生前作画一向都在何处?”
倪琦向客人扫了一眼，面露难色，一时竟答不上来。他轻抚下巴，略想了想，说道：“东城门外别院后有座小轩，位处花园后部，离迷宫人口处甚近，确是个幽静地方，家父生前就常在那里吟诗作画。若是老门丁看管得严，恐家父当年用过的画案仍在那里。老爷知道，老家奴……”
狄公站起意欲离去，但倪琦一再挽留，又闲扯一番，狄公好不容易才辞别主人而去。
洪参军在门丁值房中正等得心焦，见狄公终于出来，忙张罗打轿回衙。
狄公于内衙书案后坐下，长叹一声，对洪参军说道。
“倪琦这厮好生唠叨，实在令人厌烦!”
洪参军急问道：“老爷此去有何收获?”
“若论收获，却是甚微。我本欲将倪寿乾手稿弄来，与陶甘于画轴夹层中取出的遗文核对笔迹，然倪琦称其父命他将他书稿字画统统付之一炬，故空手而回。我又想倪寿乾在兰坊友朋之中有人珍藏一册两本也未可知，不料倪琦却言其父在此竟无一好友至交。我见倪琦这厮十分狡黠，待人外松内紧，讲话虽口若悬河，却时时留心，处处设防。但尽管如此，也并非滴水不漏，他无意中讲出的一、两句话对我们解开画轴之谜也许大有助益。此可称之为言多必失!洪参军，不知你对倪宅有何印象?”
“我在值房等候之时，与二门丁闲话许久，他二人称其主人行为不无怪异，他虽和生父一样偏执，却心胸狭窄，忌能妒贤，全无他父亲的豁达胸怀。倪琦乃一纨绔子弟，手无缚鸡之力，却对舞拳弄棒、角抵格斗等尚武诸事十分豪兴。家丁亦严经筛选，多为身强力壮之人。倪琦最喜好观看家丁练武比试，已将中院辟为演武校场，他常一连数个时辰坐在场边为演武家丁喝采助威，对胜者必赏。”
狄公微微点头，说道：“身胖体虚之人奢望体魄雄健亦是人之常情。”
洪参军又说道：“二门丁还说倪琦曾以重金诱惑钱牟手下最佳剑手改换门庭，效命于他。对此，钱牟虽是不乐，却也未认真计较。倪琦乃一懦夫，却朝思暮盼胡兵前来洗劫兰坊，他整日热中于厉兵秣马，操练家丁，原因即在于此。他甚至越界聘得番胡武士两名来宅中教家丁使用胡兵弓箭，传授胡兵摆阵之法。”
狄公问：“倪寿乾生前对倪琦如何看待，门子可曾说及?”
“据说倪寿乾对儿子好生严厉，倪琦十分惧他，就是在他去世以后，仍心有余悸。甚至一见到旧有奴婢便联想到严父，故索性将他们—一辞退，半个不留。倪寿乾终前所留遗言，倪琦也句句从命，身体力行。倪寿乾嘱咐东城外那片田庄须保持原样，不得更动，倪琦自父亲死后确从未到那里去过。门丁说，倪琦对东郊可谓谈虎色变!”
狄公捋须，说道：“不日我欲去那迷宫亲眼一瞧。洪参军，你可去将倪夫人母子现居何处打探明白，邀她二人前来见我，倪夫人身边藏有亡夫手迹亦未可知。再者，倪琦称其父在兰坊并无良朋好友，此话是真是假，见了倪夫人一问便知。说及潘县令一案，钱牟的那名奸党至今仍神出鬼没，逍遥法外，我不能就此罢手。我已命乔泰将钱宅众门丁一细查细问，命方缉捕详审牢中另一名策士，又寻思是否要遣马荣到群氓出没的去处暗中察访。若果是那狗头军师坏了潘县令性命，定有同党与之狼狈为奸。”
洪参军道：“如此，马荣亦可趁此机会打探一下白兰下落。今日早上我们与方正计议此事，他亦以为十之八九白兰已被歹人掳去，卖到了烟花行院。”
狄公叹道：“只恐那可怜的姑娘真地身陷那万劫不复的火坑里了。”1
略停片刻，狄公又说道：“对丁虎国命案之勘查至今无甚进展，我意命陶甘今晚再去三宝寺走一遭，看看吴峰与他笔下所画之女子是否露面。”
狄公拿起他不在之时陶甘放在他书案上的一迭公文，洪参军仍无意离去，一阵踌躇后，说道：“老爷，我思来想去，总感到我们在丁将军书斋里忽视了什么，越想越觉得欲揭开丁虎国遇害之谜，线索只能在书斋内找寻。”
狄公放下手中公文，看了洪参军一眼，打开小漆匣，取出陶甘为他复制的小匕首，放于掌心之上，说道：“洪参军，万事我向不瞒你，时至今日，我虽反复推敲了与丁将军命案背景情况有关的各种可能性，但实言相告，我对此匕首如何施用，凶手又如何进得书斋，进而又逃遁出去等节仍一无所知，对如何勘破此案也一筹莫展。”
二人沉默良久，狄公最后说道：“洪参军，明日我们重访丁宅，复查书斋，也许正应你话，谜底就隐藏在书斋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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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迷宫案 第十四章
次日晨，狄公用罢早膳，对洪参军说道：“今晴空万里。凤光旖旎，我意欲安步当车前去丁宅，你去唤陶甘一同前往。”
三人穿廊过院，出县衙西门，径往丁宅而去。
狄公轻装简从二访丁宅，事前未知照丁禕。管家见县令大人突然驾到，位引去花厅请茶，一面遣人飞报丁禕。
丁宅忙丧乱成一片。少不得请高僧来宅中挂榜开经，拜七七四十九天梁王忏。灵寝和道场均设在正厅，灵枢前立一铭旌，上书“显考丁大将军虎国尊灵之位”，两侧一副挽联，写道：
木本水源先世泽
春霜秋露后人贤
灵前香烟缭绕，白烛高烧，一班和尚正法螺钟磐。吹吹打打，为死者唪经唱佛，超度亡灵早升天界。
走廊中靠墙有一方桌，上面寿礼成堆，均以红纸包裹，上附祝寿吉言，贺喜佳句，真是琳琅满目。狄公见了，大为诧异。管家忙解释道：“老爷，这堆寿礼本应早早清理入库，奈困家奴忙于料理丧事，不得空闲，故仍堆搁于此。”
丁秀才缟素绖带，赶至花厅来见县令。狄公道：“今明二日本县欲升堂审理今尊命案，因有几处细节尚需查实，故复来府上一访。本县这就去令尊书斋，你丁忧理丧忙碌，不必相陪。”
(绖：读‘叠’，古代丧服上的麻带子。华生工作室注)
二衙卒仍在走道中值番，保护现场，见了县令，忙禀报无人走近书斋大门一步。
狄公启开封条。推门进屋。刚欲迈步，只觉一股恶臭冲鼻而来，忙以袖掩面，急退数步，说道：“屋内似有腐烂之物，陶甘，你速去灵堂向做佛事的僧人讨几柱香来。”
陶甘领命而去，少顷返回，手中檀香烟雾浓烈，气味刺鼻。狄公一人持香入内，须臾复出，手举悬画铁钉一枚，一头刺了一只半腐的黑鼠，将铁钉交于陶甘，说道：“命衙卒将此死鼠用木匣装了，休要丢扔。”
狄公将檀香搁于书案笔架之上，以熏去室内臭气。
陶甘返回，三人一同进入书房。狄公手指地上一纸盒道：“此盒原在丁将军衣袖之中，内装九枚蜜枣，上次离去时，我将它放在书案上端砚近旁，黑鼠闻到甜味就爬上书案享用，瞧，死鼠留于书案之上的足迹仍清晰可见。”
狄公俯身，仔细拣起地上那纸盒，放在桌上，只见一角咬了一个窟窿，揭开盖子一看，九枚蜜枣剩下八枚。
狄公道：“此乃又一杀人凶器，原来这些蜜枣均染有剧毒。”遂命陶甘：“你于地上好生将那枚染毒蜜枣寻来，休要用手碰它。”
陶甘跪地仔细寻找，终在一书架下将那尚剩一半的果脯寻了出来。
狄公于衣缝中取出牙签，将蜜枣签了，置入盒内，重新盖上，命洪参军道：“将此盒用油纸包了，带回县衙留待查验。”
狄公四下观瞧一遍，摇头道：“看来别无可疑之处，我们还是回县衙再作道理。陶甘，你将房门重新封上，二衙卒仍须在门外值守，不得有误!”
三人离了宅自回县衙，一路无话。
回到内衙书斋，侍役献茶毕，狄公开言道：“洪参军，你去差一名衙隶将仵作唤来见我!”
洪参军去后，狄公对陶甘道：“此命案越发奇了，我们尚不知凶手如何施用那小匕首杀人，却又发现了他备用的凶器。再者，被告吴峰有一诡秘女友，无独有偶，原告丁禕也有一秘密情人!”
陶甘道：“老爷，此二女会不会实为一人?丁、吴若是情敌，二人争风吃醋，丁禕先下手为强告了吴峰，也就不足为怪!”
狄公道：“此言倒甚有些见地。不过，若如此吴峰如何不杀丁禕本人，却要坏他父亲性命?”
陶甘道：“我亦为此犯难，还有，我更不明白凶犯如何让丁虎国接受了染毒果脯。我思想来，此物一定为凶犯亲手所赠。走廊中桌上堆满寿礼，凶手不会将礼物放在那里，若是这样，他又如何肯定丁虎国偏将那纸盒拣去?”
洪参军插进话来：“凶手既杀了丁虎国，却为何不将纸盒从其袖中取走。反而将此罪证留于作案现场?”
陶甘连连点头，叹道：“前也见得些大小疑案，却不似今日之事如此犬牙交错，扑朔迷离。除丁虎国命案外，那风景画之谜尚一衷莫是，钱牟的那名神出鬼没的奸党也仍逍遥法，说不定又在呼朋引类，继续作恶。老爷，此人到底是谁至今仍无一丝消息?”
狄公苦笑道：“却是没有。昨日乔泰说他已将钱宅门丁人等一盘诘，却谁也不知他相貌特征，更不知他姓张姓李。他总是深夜才来，长长的大氅遮了身体，一条围巾档了口鼻，大氅的帽沿又盖了脑门。他从不讲一字，就是双手也总是笼于袖中，不肯显露出来。”
三人又喝一盅茶，隶役报称我做已经唤到。
狄公将仵作上下打量一番，说道：“上次你给丁虎国验伤之时，声言但凡内服之毒大都可查验出来。今有蜜枣一盒，共九枚，一鼠食了其中半枚，当即中毒而亡。你现在就当众查验这盒果脯，看其内含何毒。必要时，亦可剖验死鼠本身。”
狄公将纸盒交于仵作。
仵作将随身所携小包打开，取出一皮夹，里面各式手钳、探针，小刀等器械一应俱全。仵作右手拣了一把薄刃利刀，左手去袖中取了四方白纸一迭，置于书案一角，又从皮夹中取出小手钳一把，挟起死鼠咬过的那半枚蜜枣，置于白纸之上，再用利刃细心切下薄纸状果肉一片。
狄公和二亲随干办将仵作的一举一动都仔细看在眼中。
仵作使用刀刃将薄片于纸上摊平，又取了崭新狼毫一管，于沸水中蘸了，将水滴于薄片之上。浸泡一会后，仵作从怀中拿出雪白亮纸一方，盖了薄片，又以手掌紧压其上。随后燃蜡一支，拿起亮纸于火上烤干，拿到窗前仔细观瞧，又用食指在纸上轻抹细摸一阵，转身将白纸交于狄公，说道：“启禀老爷，小可以为蜜枣之毒乃为一作画颜料，名唤藤黄，一根空心针管将毒施于其内。”
狄公慢捻胡须，对白纸细瞧一番，问道：“何以见得?”
仵作笑道：“此验毒之法已在我医界经用数百年矣!果汁中之异物从其颜色和外表形状即可辨认。老爷请瞧，这纸上印痕乃呈黄色，其外表为细微颗粒状，只有行家感觉灵敏之手方可抚摸得出。又薄片之上多有细小圆形斑痕，故小可断定施毒器具乃为空心针管。”
狄公听了，连声赞道：“好!好!你再将盒中八枚蜜枣—一验过，看是否均染有此毒。”
仵作从命。狄公一时无事，只将纸盒拿于手中把玩，一会又将糊底白纸撕下，这时纸边隐隐一个红字忽映入眼帘。急低头细看，原来是吴峰的半方印章，不觉叹道：“吴峰这厮做事好不荒唐，却将自己的名字留在这纸盒上了。”
洪参军与陶甘忙立起观看。洪参军道：“老爷，这印章与那日他盖于画轴之上的那一方印章竟是不差分毫。”
狄公身靠椅背，说道：“如此说来，两条线索均直指吴峰。第一，藤黄乃画师必备黄色颜料，其毒性之巨无人不知。第二，这纸上半方红印更为吴峰作案之真凭实据。我一思量来，吴峰于画上用印之时曾以此页纸张为衬垫，无意中将印章一爿盖于其上。”
陶甘喜道：“老爷，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今吴峰将罪证送到我们手里，真是天助!”
狄公不赞一词，只默默等仵作查验剩余果脯。
最后，仵作禀道：“老爷，小可已将余下八枚蜜枣—一验讫，每一枚都染有致死之毒。”
狄公书案上取了一纸公笺交于仵作，命道：“将查验结果如实写了!”
仵作持笔作书，须臾写就，画了押，双手呈上。狄公好言相待，打发仵作离去，一又命传役唤方缉捕来内衙听差。
少时，方正到。狄公命道：“方缉捕，差你率隶役四名即赴永春酒店将吴峰捉拿归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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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迷宫案 第十五章
兰坊县衙大堂廊庑处早已挤满了看审的人群。丁虎国将军乃当坊耆宿，听说要审理他的命案，满城百姓都想看个究竟。
三通鼓响，只见帷帘开处，狄公头戴轻翼掐丝乌纱帽，身穿云龙出海绿锦袍，腰围玉带，足登皂靴，出内衙，进大堂，登高台，入公座。公案前早有堂役侍立两侧，值堂看刑，书办人等亦各就各位，当差堂前。
狄公将惊堂木一拍，命丁禕上堂听令。
丁秀才早被传到大堂，听狄公传唤，忙于公案前跪下。狄公道：“丁禕，那日你将吴峰告到本堂，称他害了你生父性命。本县数日来明查暗访，获凭信证据不少，已将吴峰拿下，然尚有些许疑难之处须加澄清。本县马上鞫审被告吴峰，你须听个仔细，若是中途有话要说，只管讲来。”
狄公拔根火签掷于堂前。少刻，二堂役将吴峰从牢提中到堂上。
吴峰跪于公案之前，泰然自若，等候狄公发问。
“被告姓甚名谁，操何营生，讲!”
“老爷听禀，小生胜吴名峰，长安人氏，秀才出身，出于偏好，已弃文从画数年。”
狄公脸一沉，说道：“吴峰，你身为秀才，本为斯文士子，而你不在京师勤学苦读，矻矻求进，却来这偏远小县优游岁月，作恶造孽。你如何害了了虎国将军性命，快快从实招来。”
(矻：读‘枯’，矻矻：辛勤劳作的样子。)
吴峰说道：“老爷容禀，所传小生犯下杀人之罪，纯属丁禕向壁虚构，实乃千古奇冤。说起丁虎国，小生至今仍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小生在长安之时，常听家父说丁虎国欺君妄为，血债累累，最后终获褫职之惩，故对其劣迹丑行略有所闻。然对他本人却素不相识，直至他儿子丁禕在此调三窝四，对小生竭尽造谣污蔑之能事时，方知他原在这兰坊苟延残喘。丁禕无中生有，恶意中伤，实属荒诞，不值一驳。故小生对此也就置若罔闻，未予理会。小生思想来，老爷一向兼听明断，绝不会信了丁禕一面之词，深文周纳，冤枉了小生这无辜之人。”
狄公高声喝道：“吴峰休得放肆!本县问你，如你所云，丁将军何以一向惧你?又为何整日幽闭家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步?再者，若是你不存歹意，为何还要于丁宅前后布下眼线，探听丁家虚实?”
任凭狄公厉声喝问，吴峰却不失寸心之平，从容答道：“老爷且息雷霆之怒。前两句问话，纯属丁宅家事私衷，小生对此一无所知，也就无法作答。这第三句问话，却是稀奇，小生的回复为八个大字：子虚乌有，绝无此事!不知原告可有证人与小生当堂对质?”
“吴峰，如今你对簿公堂，还敢嘴硬放刁!你放明白点，本县已拿住你遣去的眼哨一名!只是与你三头对案为时尚早!”
吴峰听了怒道：“定是丁禕那厮对此蝇营狗苟之人饵以重利，从而借刀杀人，嫁祸于我，用心何其狠毒!”
狄公见堂前吴峰终于愤然作色，心中暗喜。自思机遇难得，切莫失之交臂，须紧握战机，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对吴峰来个单刀直入，一针见血!章程拿定，狄公厉声道：“吴峰听了，你对丁家如此切齿痛恨，并非出于丁、吴两家世仇宿怨，却是因你心怀不轨，与人争风吃醋所致。你抬起头来，看看这娇娆女子是谁!”
狄公从袖中取出从吴峰所作观音画像上剪下的头像，命班头传于吴峰观瞧。丁、吴二人一听案中涉及一年轻女子，立时都变了脸色，丁禕则吓得睁大了眼睛。
狄公正对堂前二书生察言观色，忽听身边班头惊叫一声，急扭头一看，只见方正手持画像呆呆立于案边，面色如白纸一般。突然，方正叫道：“老爷，此女非是别人，正是我长女白兰!”
廊庑处一片大哗，狄公本人亦惊讶不已，只不过是未露形色。急举惊堂木一拍，喝道：“肃静!”又从容对方正道：“方班头，快将画像交吴峰一瞧!”
方正画像上认出女儿，吴峰更加局促不安，手足无措，但丁禕却如释重负，一身轻松。”
吴峰凝视画像，沉默不语。
狄公喝道：“你与此女有何瓜葛，快快招来!”
吴峰面色灰败，咬牙答道。“不招!”
狄公脸一沉，嗔道：“公堂之上，刑罚无情，不由你不招!”
吴峰定一定神，心一横，大声说道：“任凭大刑加身，筋骨断，体肤裂，也休想叫我开口!”
狄公怒道：“案犯吴峰，竟敢咆哮公堂，抗拒本官。左右，皮鞭侍候!”
众堂役闻命一声吆喝，二人褰了吴峰衣袍，另二人将他按伏在地，只等班头上前施刑。
(褰：读‘千’，撩起(衣服等)。)
方正苦痛万分，举目瞧狄公一眼，只是不前。狄公会意，心中暗暗佩服。方正乃一正直之人，惟恐一怒之下结果了吴峰性命，故示意他命别人执刑。
一堂役从方正手中接过皮鞭，狄公命道，“且罚重鞭二十!”
十鞭抽过，吴峰背上已是皮肉俱裂，流血不止，但他仍咬紧牙关，拒不招认。二十鞭打完，吴峰早已奄奄一息，昏晕过去。二堂役忙于他鼻孔下燃香熏醋，他连打几个喷嚏，又苏醒过来。
狄公说道：“你如此不识抬举，才吃此眼前之亏，若早早招认，也免得皮肉受苦!”
一堂役手揪吴峰头发，将他面对狄公。吴峰面歪眼斜，嘴唇抽动，牙缝中仍进出那两个字来：“不招!”
堂役正欲掌嘴以惩。狄公急止。心中寻思道，吴峰重刑之下不肯招认，其中也有缘故。他本官宦子弟，斯文书生，若再受刑，恐性命不保，不如以话引他，叫他开口。主意拿定，乃道：“吴峰，你聪明一世，怎地却糊涂一时?你与那姑娘之事，你不讲本县也并非不知!”
吴峰摇头不语。
狄公道：“离东城门不远，有座古刹叫三宝寺，你与白兰幽会庙中……”
没等狄公说完，吴峰就忍痛跳将起来，摇摇晃晃指着狄公骂道：“如此，白兰姑娘性命休矣!到头来，是你这昏官坏了她一条性命!”
廊庑处看市的闲人闻言。一个个交头接耳，相顾诧异。
狄公复举惊堂木一拍，厉声喝道：“肃静，公堂之上不得喧哗!”
喧声渐止，只见吴峰瘫倒在地，泣不成声。一方正直立一旁，呆若木鸡，一副牙齿直咬得嘴唇流出血来。
狄公慢捋美髯，开言道：“吴秀才，事到如今，你只有将真情和盘托出才是道理。照你所言，本县将你二人于庙中相会一事说出后会危及白兰性命，若果真如此，均你之过也。你早该禀知本县休要将她名字和三宝寺相会一节在堂上提起。如今，她既成釜底游鱼，全力救她于水火，乃你义不容辞之责!”
狄公挨了吴峰一顿辱骂，心中并不生气。自思非如此吴峰就不会开口，那样一来，不但案子无法审下去，有关白兰失踪的重要的消息也就得不到了。故反以好言劝诱，引他说出实情。
狄公又命堂役捧来浓茶一盅，吴峰接过喝了，凄声道：“白兰的秘密既为全城所知，其性命已无法拯救!”
狄公道：“白兰能否得救，县衙自会作主。你且将事情原委本末细细讲来，本县自有权衡!”
吴峰定心想了一想，终于咬咬牙，低声说道;“如此，只得讲了。据云三宝寺乃当年天竺高僧所建。后因通西域之路改道，庙中香客稀少，香火不盛，故僧人自去，留下空庙一座。年月一久，庙宇失修，邻里劫掠，只落得个颓垣断壁，梁倾顶塌。但大雄宝殿中番僧所作五百罗汉巨幅壁画却完整无损，至今幸存。为寻求禅宗艺术珍品，小生遍访全城，偶见三宝寺壁画瑰宝，从此便常去庙中临摹作画。
“庙后有小花园一座，虽已荒芜，却是个好去处。尤在夜间，一池清水，一钩明月，煞是清雅幽静，因此常去园中纳凉赏夜。
“约二十日前一日晚上，小生多饮了几盅，心想何不趁此婵娟团圆之夜去那园中稍坐片时，也好去去酒气，散散心怀。小生刚在池边石凳上坐下，忽见一娉婷女子袅娜步入园中。”
说到此处，吴峰低下头去，堂内鸦雀无声。停了片刻，吴峰又抬起头来，说道：“她的出现。于小生犹如天仙下凡一般。月光下只见她丝巾罗裙，白如霜雪，似有沉鱼落雁之容，羞花闭月之貌，说不尽的齐整。走近她再一细瞧，却见她云鬓间愁容满面，峨眉下泪挂两行。此情此景，铭刻我心，至今仍历历在目!”说罢双手掩面。略停，又说道：
“小生情不自禁，口中‘仙子’忙叫几声。她一听却吓得急退莲步，低声说道：‘相公休要高声说话，只恐属垣有耳，我心中实在害怕!’小生双膝跪地为誓，以换取一颗信赖之心。她裹紧衣裙，小声说道：‘我叫白兰，现为别人笼中之鸟，今夜私自飞出，若被知晓，我命休矣!现在我须立即归去，请千万不要对他人说起今夜之事，改日再来会你，相商逃脱之策。’小生忙问：‘你既出了牢笼，今夜不逃，更待何时?’她轻声说道：‘不行，不行!若如此，我家兄弟便没命了!’说完急抽身自去。
“一片乌云遮盖了月亮，刹那间黑影中不见了她的身影。只隐约所见她急急离去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那一夜小生将破庙前后寻了个通遍，却再没见到她的踪迹。”
狄公命堂役又递上一盅茶来，吴峰一饮而干，摇摇头道：“自此以后，小生每夜都去庙中后花园候她，她却再也没有露面。小生思想来，定是歹人获知她私访三宝寺后，对她严加看管，不让她出门一步。如今，她偷访三宝寺一事已经为众人所知，那歹人得信后必加害于她无疑!”
说到此处，吴峰热泪潸潸，痛不欲生。
(潸：读‘山’，流泪的样子。)
吴峰平静之后，狄公说道：“你瞧，若不将事情颠末言讲明白，本县怎知白兰已成涸辙之鮒?又如何设法救她性命?现在，你将如何谋害丁将军一节从实招来!”
吴峰哀求道：“小生愿招认一切，但不是此时此刻。现小生别无他求，惟祈一愿，即请老爷开恩格外，速遣差役衙隶将白兰救出虎穴龙潭。也许亡羊补牢，犹未为晚。”
狄公听了，自思言之有理，遂命堂役将吴峰押回大牢。
狄公转向丁秀才，说道：“丁禕，吴峰与白兰三宝寺相遇一事，纯属案情枝节，与你父亲命案自是风马牛不相及，但今日堂上却是因此不能再审案犯吴峰了。你父亲一案，改日再审。”
狄公惊堂木一击。自离公座，下高台，退堂进内衙去了。
观审的闲人鱼贯出得大厅，对案情节外生枝议论纷纷。
狄公更衣毕，命洪参军唤方正前来见他。马荣。陶甘进得内衙书斋，于狄公书寒边板凳上坐了。少顷，方正来到。狄公赐坐，叹道：“方缉捕，今日堂上之事令你震惊，都怪我事前没将那画像交于你看。但我又如何知晓此画像与你长女生死休戚相关?不过，如此一来，你女下落总算有了一点眉目了。”
狄公取了三支令箭在手，对方正道：“你速带二十名精壮衙卒去三宝寺寻访白兰，由马荣与陶甘为你引路。凭这三支令箭你等可对东坊一带邻里逐户搜查，任何人不得违抗!”
狄公将令箭交手马荣，马荣接了，纳入衣袖，与方正、陶甘匆匆离去。
侍役献上茶来，狄公呷了一口，对洪参军说道：“方缉捕自女儿失踪之后，于今总算有了一点音信，我亦为之高兴。现在终于明白，吴峰画轴上的观音原来就是画的白兰。再一细看，那画像与方正次女黑兰其实有不少相似之处，这一点我本该早就看得出来。”
“老爷，惟一看出那画像象黑兰的人乃是我们的勇士马荣!”
狄公淡然一笑道：“如此，马荣对黑兰比你我都看得仔细。”说完，脸色又阴沉下来，慢言道：“方正等人寻到白兰之时，她是死是活实难预料。照吴峰堂上所言，白兰夜访三宝寺之时身上穿的白裙实为睡装，由此推断，她就被软禁在离破庙不远的地方。那歹人多半是个酒色之徒，一旦获悉白兰偷出家门与人密会，心生疑惧。极可能杀人灭口。哪一日白兰的尸体从一口眢井中拖出也未可知。”
(眢：读‘鸳’，眢井，干枯的井。)
洪参军说道：“不论白兰命运如何，对我们勘查丁虎国命案却是无济于事，只怕仍免不了要对吴峰重刑拷问。”
狄公对洪参军最后一句话不置可否，只说道：“有件事引我深思，今日堂上我说及案子与一女子有涉之时，丁、吴二人均是谈虎色变，丁禕更是显得有点惊慌失措。后来，丁禕得知此女原是方正之女白兰，才松了一口气。如此看来，确有另一女子卷进了丁虎国命案之中，丁禕情诗所赠之人分明即此女子。”
有人轻轻敲门。洪参军开门一看，原来是黑兰求见。
黑兰向狄公道了万福，说道：“老爷，奴寻家父不着，故唐突来此报禀，望老爷莫怪。”
狄公喜道：“黑兰，我们正议论丁家之事，你来得正是时候。你且说与我听，丁秀才可是少在家，常在外?”
黑兰摇头不迭，说道：“不!奴婢们何尝不盼他如此，然他无事则从不出大门一步，整日在家中探头探脑，东张西望。家奴侍婢倘若玩忽职守或作事有半点差池，他随时都可查获。一次，一婢女于午夜时分还见他蹑手蹑足行于回廊之中，行为甚是诡秘，多半是他要访查奴婢们是否仍在耍钱嬉戏。”
“今日上午，我突然复访丁宅，不知丁禕对此有何动静?作何评说?”
“老爷抵达之时，丁禕正与少夫人在上房清点赙仪，估算一应丧葬开销。其时奴恰在房中取纸研墨，侍候茶水。丁禕得报老爷二访丁宅，立时喜形于色，对少夫人说道：‘我早说过官府上次初查现场实在敷衍了事，这不是县令老爷又来复查?我正盼着他来!上次他匆匆忙忙胡乱查了查就走了，只恐明显的线索也被他忽略过去。’少夫人听了不以为然，说他自以为比县令高明，未免矜夺自诩，言过其实。丁禕听后也不理会，急出门迎接老爷去了。”
狄公说道：“黑兰，你耳聪目明，探得丁家许多真情内幕，我十分感激。现在你无需再去丁宅了。今日下午，我们得悉你大姐些许指息，你父亲已取寻她去了。你先去内宅稍歇，但愿你父亲带得喜讯而归。”
黑兰从命，拜谢而去。
洪参军道：“丁秀才并不常夜出，此事看来不无蹊跷。他与那尚不知名姓的女子厮混，总得在某处有个秘密情寓才是。”
狄公点头：“说不定此属旧情往事，昔日情侣于今早已薄情寡义，分道扬镳。然痴情男女偏有保存信物旧赠之癖，也是常事多不足为怪。不过，黑兰交于我之书札诗稿似近日写就，不知陶甘从誊下的诗文中寻得些许追查那女子的蛛丝马迹不曾?”
洪参军答道：“却是不曾寻得。不过陶甘办此差事倒是津津有味，他将诗稿精心抄下，一面抿嘴暗笑不止。”
狄公微微一笑，书案上公文堆中找出陶甘工整誊于公笺之上的抄件，身靠椅背阅读起来。读了一会，叹道：“题材千篇一律，机杼也很平常，虽非诘屈聱牙，却味同嚼蜡，只是表现手法略有不同。可怜丁秀才库门十载，却如此风流放荡，仿佛诗歌非吟风弄月，儿女情长不足为题。此有五律一首，我念于你听：
(聱：读‘鳌’;聱牙：文句别扭，读不上口。)
绣衾香罗帐，
温柔富贵乡。
情痴无章典.
心醉忘纲常。
月圆成鸾凤，
花好配鸳鸯。
心曲诉深闺，
肝胆照愁肠。”
狄公将诗稿掷于书案之上，说道：“这首诗除韵脚、对仗尚有点象首律诗外，实无一可取之处，亏得丁秀才有此闲情逸致，写得这等闺阁香艳之诗，好不无聊!”
狄公摇头，下了面慢慢捋起了又长又黑的美髯。
突然，狄公一惊，复拣起诗稿，又仔细阅读起来。
洪参军见状，知主人有所发现，忙站起立于狄公身后观看。
狄公以拳击桌，命道：“快将丁宅管家的供词取来一阅!”
洪参军将存放丁虎国案卷的皮箱从档房中搬来，从中取出公文一卷。狄公接过来从头至尾看了一遍，又放入箱中，离座踱起步来。
良久，狄公停下脚步，叹道：“人一旦堕入情网，便忘乎所以，不能自拔，什么坏事蠢事都能做将出来：现在，丁虎国之案我心中已有一半数了，好一个伤风败俗、丧心病狂的凶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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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迷宫案 第十六章
马荣、陶甘与方正正在东坊坊正加重会齐之时，已过晚上一更。三人在桌旁默默相对而坐，烛光下，一个个脸色阴沉，面容憔悴。
三人将东坊挨家挨户象梳头一样梳了一遍，连白兰的影子也没找见。
马荣将衙卒分为三路，陶甘领一路，方正领一路，剩下一路自己带领。每路又化整为零，三三两两从不同路径进入东坊。三路人马先以各种口实寻访了各家大号小店，茶寮酒肆，又去各家各户挨门查找。方正一路吓跑了几个梁上君子，马荣一路驱散了一伙赌徒，陶甘一路则搅了鸳鸯枕上一对情人的好梦，但就是寻不着白兰的踪影。
最后，他们只得拿了坊正的户籍簿册，逐户核查丁口，仍是一无所获。
陶甘道：“我寻思来，恐是那歹人将白兰关在附近一所房中只不过数日，他知悉白兰私去三宝寺后大为惊恐，故将她卖到城中别处某一行院或某一秘密幽会处去了。”
方正说道：“我们在此城土生土长，他若将白兰易手卖于某家行院，有朝一日冶游的客家会认出她来，并告我知道，这个风险他是断断不敢担的。卖给某一幽会处倒不无可能，只是偌大一个城池，寻查起来犹如大海捞针，非三两日工夫可以访个明白。”
马荣道：“城西北北寮的行院不是极少有汉家客人光顾么?”
方正点头：“那确是一处专供胡人寻欢作乐的所在，当年西域诸国的王公贵族，行商客旅，墨客骚人云集兰坊，这北寮可谓盛极一时.现在那里的娼优仍五花八门，都是昔时遗留下来的。”
马荣站起，束一束腰带，说道：“我现在就去北寮走一遭，为进人耳目，我一人只身前往，夜间我们衙中相见。”
陶甘将左颊上三根黡毛捻了又捻，说道：“我以为此计甚好。我们搜查东坊的消息，明晨就会传遍全城，因此，今晚我们须火速行动。我这就去南寮打探，此行我虽不寄多大希望，但不去看看心里总是不安，万一坏了大事，就后悔莫及了。”
方正意欲与马荣同往，说道：“北寮乃盗贼、乞丐、流氓出没之地，你单枪匹马深入虎穴，恐是凶多吉少。”
马荣笑道：“这个不妨，对付几个泼皮，我有有些手段。”遂将帽子搞下交手陶甘收了，一根破布条缠了头发，腰带中塞了衣袍，一副袖子高高卷起。方正苦苦劝阻，马荣只是不听，扬长而去。
街上行人仍熙来攘往，一见马荣这副模样，早纷纷避过一边。马荣过闹市，穿陋巷，大步流星往前赶路，不久便至北寮。这北寮自是另一番景象，但见酒家茶肆之内多为胡人，身着异装，口操番语。马荣这等模样之人在此处并不鲜见，故他们见了他自然也就漠然视之。
马荣拐过一弯，却见前面一排平房，门首均挂了灯笼彩饰;又闻远近琴笛之声，有如晚鸦噪林，轧轧刺耳。马荣正向前走。一衣衫褴褛伛偻之人忽从阴暗处走出，以蹩脚的汉话问道：“客官，有美人，你喜欢?”
(伛偻：读作‘鱼吕’，腰背弯曲。)
马荣站定，上下将来人打量一番，只见他鸠形鹄面，傻笑中露出一口残缺不齐的大黄牙。马荣骂道：“你个鸟人，看了令人恶心!前面引路，须寻个好去处，还要价钱公道，时候你爷，须懂些规矩!”丑八怪显然明白了马荣的意思，忙引马荣进了一条小街。”
(鹄：读‘鹤’，通‘鹤’，鹤科各种禽类的泛称。)
街旁房子的门面昔时也曾粉刷装璜得漂漂亮亮，如今却因修缮驰废，早已破旧不堪。街侧门帘开处，娼优依门而立，一个个浓妆艳粉，穿红披绿，见马荣二人走近，忙以笑脸相迎。马荣也不打话，只顾向前走去。
丑八怪引马荣来到一栋房子，两盏灯笼高挂门首，看门脸似比别家略好。丑八怪说道：“客官，这家便是，见你的美人去!”说罢做个鬼脸，向马荣伸出一只脏手。
马荣一把掐了他的脖子，将其脑袋在门上撞得山响。骂道：“你这个龟孙，真是瞎了狗眼，你引荐客人便去帐房领赏，这个老规矩难道不知?却来打爷的主意，想搭个双份!你无需进去通报，爷只用你脑袋敲门便行。”
少顷，一大汉开了大门。只见他秃头光臂，一只独眼直盯马荣。
马荣道：“这厮欺生.意欲拿我做大头，这不是有眼无珠，自讨没趣么!”
对方把脸一沉，转向丑八怪，喝道：“有哪一次少了你的赏钱?还不快滚!”又对马荣陪笑道：“客官请进!”
屋内既闷又热，一股羊臊臭直钻鼻观。中间地上支了一只火盆，四周矮凳上围坐了三男三女，一个个均袒胸露臂，手执钢钎，拨火烤肉。
掌班看了马荣一眼，说道：“照旧例。先收铜钱五十，随后自有饭食款待，美人相陪。”
马荣袖中取出铜钱一串，松结解缗，于柜台之上不多不少数了五十。掌班伸手就要来取，马荣却一把将他手腕抓住，压在柜上，说道：“慢!我且问你，可有好酒解渴?”
(缗：读‘民’，古代穿铜钱的绳子。)
掌班道：“按成规，却是没有。”
马荣松开手，将掌班向后一推，边拣铜钱边说道：“你既不仁，我亦不义，死了你这张屠夫，我也不吃生毛猪!”
掌班见到手的铜钱又要易手，忙说道：“罢!罢!算你是个惯家，就破例饶你好酒一壶。”
马荣转怒为喜：“这还象话，下次仍来照顾你的买卖。”说完将五十铜钱交了柜台，转身于火盆旁寻了张小凳坐了下来，也学着三嫖客的样子脱下长袖系于腰间，又去火盆上取了一串羊肉咬嚼起来。
一嫖客已有三分醉意，一只胳膀搂了身边的女子，摇摇晃晃轻声哼起了下流小曲。另二人则清醒如常，以番语说着话儿。二人不算高大，却一身紧肉，不可小看。
掌班将一小壶酒放在马荣面前，自回柜台。一女子起身，琴架上取了琵琶，依墙自弹自唱起来，虽不成宫调，嗓音却佳，倒也别有风趣。
后门处走进一名女子，粗俗中却也显几分姿色。她在马荣身边坐下，一副圆脸上微露笑容。马荣捧起酒壶喝了一口，也照着风月场中一套斯文问身边女子道：“不知大姐芳名?青春几何?”
女子莞尔一笑，只是摇头，原来她不懂汉话。
马荣冲对面二嫖客说道：“幸好我与这妮子的勾当并非是谈天说笑，若如此，岂不晦气!”
一嫖客闻言大笑，问道：“朋友，你尊姓大名?”
“不敢，我姓荣，单名一个保字。你叫何名字?何处学得一口好汉话?”
“此间人都唤我猎户。我在兰坊多年，汉书都厚厚读过几本，岂能不会汉话?你那小妮名唤吐尔贝。不知朋友到此有何贵干?”
马荣心中不快，没有理他，只默默捧起酒壶，自饮了一口，又递于吐尔贝。
猎户嗤一下鼻子，冷冷说道：“若只为这事，何须远道专程来此!”
马荣怒目相视，忽地立起，走向猎户。吐尔贝阻拦不住，马荣早到猎户身后，抓住猎户胳膀一拧，疾言厉色道：“你这厮好不仗义，爷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今日爷初登门槛，须不曾冒犯于你，你却疑神疑鬼，如此盘诘是何意?”
猎户环视众人，另一嫖客只顾撕咬烤肉，并不理他，掌班依柜台而立，悠然剔牙，也假装不见。猎户一见众人无意助他，只得软了下来，哀求道：“荣大哥莫要见怪，只因你们汉人除官府权门偶或遣人来向我们里甲催要课银外，平素是极少有人到此地来的，故随便问问，并无他意。”
马荣松开手，回原位坐下，一口将酒壶饮干，手背擦了嘴唇，说道：“有道是不打不相识，今日有缘相会于此，又何须瞒你。我本在邻县一兵卡戍边值巡，那兵卡到此地来也有三日路程。只因一日与一同营守卒争辩逗趣，无意中在他脑后轻轻一拍，不期他却头破脑裂，顿时毙命。我虽属失手商人，究竟人命关天，上峰不知就里，岂能不问罪偿命?到时，我纵然满身是口，也难分辩，与其束手待毙，不如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故披星戴月，一路逃到此。如今我是有家难奔，有国难投，处处有害死米珠薪桂，出逃时所携一点盘缠也所剩无多，很想着点差事，也好赚得几文，聊解饥渴。若是你不嫌弃，有心提携于我，我定效犬马，虽死不辞。”
另一嫖客不懂汉话，猎户充作通事，将马荣所言以番语—一讲了。二人均目视马荣，将信将疑。
猎户早存戒心，答道：“荣大哥，你我既成朋友，岂有不关顾之理!只因目下无差缺可委，一时实难从命，容日后再作计较。”
马荣道：“依我愚见，寻件差使倒也不难，比如选中一人黄花娇娃，将她掳来，再卖于烟花行院，何愁银子不来?”
“荣大哥有所不知，昔年官道驿路均通兰坊，王侯将相，掮客游旅，才子文人，多会于此，这寻欢作乐的勾当自不必说。其时美女一名，摇钱宝树一棵，家有十女，可日进斗金。如今却是人少客稀，百业不旺，这花街柳巷的买卖也自是日渐凋敝。目下大小行院均人多客少，哪里还会再去做这蚀本的交易!此可谓今非昔比，此一时也，彼一时也!”
马荣第一次试探不成，又单刀直入，二次探问：“人道这北寮亦有汉家歌伎舞姬，不知此话可真?”
猎户摇头：“这话从何说起!我在此多年，也不曾见着一个，你休小看了我们异族姑娘。不是自夸，我们的姑娘体魄雄健，文能歌舞弹唱，武能骑马射箭，你们汉家女子自不能与她们相比。”
马荣立即随声附和，说道：“谁说不是?若小看她们，今日我怎会到此?”
猎户锐利的目光再次向马荣扫去，又以番语向伙伴讲了一番，对方先是摇头，尔后又似乎欣然应允。猎户站起走近马荣.将吐尔贝推开，坐到马荣身边，小声道：“荣大哥，美差兴许倒有一件，但不知唐室官军之中所用兵刃你可熟知?”
马荣暗吃一惊，心想他这话问得蹊跷，不如将计就计，探他一探。章程拿定，忙答道：“兄弟不敢说一生戎马，锋镝余生，然这要枪弄棒、沙场厮杀的勾当却也略通一二。不是兄弟夸口，这军中十八般兵器，我自是件件谙练，样样在行。”
猎户将马荣拉到隔壁房内，正色道：“你既是行家里手，不妨直言相告。据我所知，数日之内此城中必兴干戈，只要你好自为之，助我一臂之力，这招财进宝的买卖便是小事一件!”
“此话当真?”
“绝无戏言!”
马荣伸手道：“造化了!但不知赏钱多少?”
猎户道：“你休要性急，我讲的并非现银。一旦戎马倥偬，兰坊大乱，这金银财宝还不由你予取予求?”
马荣喜道：“如此，一言为定!但不知何日起事?我与你何处会齐?”
猎户唤来同伙，与他一番计议，说道：“荣保，随我来，我这就引你去见我们头领。”
马荣将衣饱穿好，走到吐尔贝身边，忘记她不会汉话，拱拱手对她说道：“委屈你稍候片刻，我有事去去就来!”
二人离去。猎户引马荣走过两条小巷，进了一座庭院，在一栋房子前停下。
猎户敲门，无人应答，遂推门入内，招呼马荣紧随。二人于两张裹了羊皮的凳上坐了，猎户说道：“我们在此稍坐片时，头领转眼就会回来。”
马荣点头，耐住性子，准备久候。
突然，大门撞开了，一大汉冲了进来，见了猎户，口中唠叨不止。
马荣问：“猎户，他系何人?所言何事?”
猎户面露忧色，答道：“他也是我们头领的门下，说他斥侯得真切，县衙差役不知何故，今晚将东坊搜了个挨门逐户。”
马荣趁机跳起，说道：“如此，我该去了。若是官府查到此处，我命休矣!今夜权且避避风头，明日无事，再来拜访。只是这地方好生难寻，还望指点路径才好。”
猎户答：“只需打探乌尔金郡王，便能找到此地。”
“如此，告辞了，我们后会有期!”
马荣出得大门，一口气跑回县衙。
狄公正于内衙书斋中孤灯独对，凝神静思，见马荣回来，颦眉道：“陶甘与方正适才来此，报说东坊寻查无有结果，陶甘又去南寮寻访，各家院主均称近半年来从未买得一女半姑。你去北寮多时，可曾打探得白兰下落?”
马荣答道：“只是不曾，不过我却听到一段奇闻，怕是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遂将他在北寮偶遇猎户等人一节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狄公听了不以为然，乃道：“番胡各部落之间勾心斗角、互相倾轧之事常有发生，那帮亡命之徒兴许要借刀杀一人，消灭异己，故拉你入伙，你可要当心上当受骗!”不等马荣开口争辩，狄公又说道：“明晨你陪我和洪参军去东郊倪寿乾田庄一访，夜间，你可再去北寮将那番胡头领的来龙去脉打听个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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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迷宫案 第十七章
狄公用完茶，正欲打轿去东郊，忽报倪夫人母子应约前来县衙求见，狄公命引入内衙。
倪珊少年自信，秀外慧中，狄公很是喜爱。
狄公命倪夫人母子于书案前坐了，寒暄毕，狄公说道：“夫人，我本想在你的案子上多费些时日，只因衙务缠身，心余力绌，至今尚未解得画轴之谜。不过，我若对你亡夫生前情况多有了解，恐对我审案中排难释疑不无补益。为此，我有话询问于你。”
(绌：读‘处’，不足，不够。)
倪夫人敛衽点头：“老爷请问当面，妾如实口禀就是。”
(衽：读‘刃’，衣襟。——华生工作室)
狄公问：“第一，你亡夫生前对长子倪琦如何看待?据你所言，倪琦乃一狼心狗肺之人，你丈夫在世之时，可知他儿子心术不正，满腹坏水?”
“先夫故世之前，倪琦可谓温文尔雅，行止无亏，万没想到后来竟如此心狠手毒。先夫在时，见倪琦朝乾夕惕，孜孜矻矻，总夸他是他治家的好助手。其时，我见他对父亲百依百从，十分孝敬，也是满心欢喜，庆幸我倪门有此孝子贤孙。”
(矻：读‘哭’，努力、勤劳的样子。)
狄公又问：“第二，倪公在兰坊多年，定有许多良朋好友，不知夫人可否列举其中几位的名姓?”
倪夫人略迟疑道：“老爷有所不知;先夫生性孤僻，不喜交游。他生前每日上午均去田间查看耕锄收割一应农事，午后则独自去那迷宫消磨时日，一去少则半个时辰，多则一个时辰，天天如此，从不间断。”
“想必那宫中你也去过?””
倪夫人摇头道：“这个却是不曾。先夫总说宫中阴暗潮湿，不叫我进入。每日他出得迷宫，便去宅后花园内小轩之中，一方书案，一盅香茶，或读书，或作画，自我陶醉。说起作画，我倒想起一个人来了。昔年舍下虽是门可罗雀，然先夫却常邀一李夫人去轩中评书论画，我亦同往，因此写她极是稔熟。这李夫人一生偏爱书画，水墨丹青造诣尤深。”
“这李夫人仍健在?”
“她大概不会不在。昔日她家离我们城中炸堤甚近，因此常到舍下看望、此人一向谦和心善，可怜命薄，婚后不久便丧夫寡居。我仍待字闺中之时，一次她从我娘家田边走过，与我偶遇，对我一见如故，视为知己。我出阁来到倪门，她仍与我友谊不断，常来常往。我夫君对我可谓体贴入微，关怀备至。他深知我从蓬门荜户来到偌大一个新家，人生地疏，不免有孤独之感，故破例常邀我的旧友李夫人来家中作客，以宽我愁闷之心。”
“你丈夫故去之后，李夫人仍与你交往频繁?”
倪夫人见问面起红云，说道：“自夫君亡故，我再也没有见她一面。所以如此，我之过也。倪琦将我逐出家门，我自觉羞愧，无脸见人，便领了珊儿归宁哲避，从此再也没去看她。”
狄公见她动了感情，忙岔开话题：“如此说来，倪公在兰坊竟是无一知交挚友?”
倪夫人控制住自己，说道：“先夫一向喜好清静，不与人交，不过有次他对我言讲，离城不远的山中住着他的一名至交。”
狄公急问：“此人姓甚名谁?”
“先夫从未讲起他的名姓，我只从他言谈吐语当中知他对此人十分景仰，把他视为知己。”
狄公郑重说道：“倪夫人，除此之外你还知道什么，望再细细想来。”
倪夫人低头想了一想，抬头说道：“此人一定来宅上见过先夫一面。因他来得蹊跷，故至今还能回想起来。先夫在世之时，每逢十五这一天在家接见佃户，但凡佃户心存不平之事或遇有难处，均可在这一日登门求见。一次，一农家打扮的老翁在院中候见，先夫得报，赶忙亲自走出大门恭迎。礼毕，携手请老翁书斋长叙，数时不出。我思量来，此人定是先夫的旧友，兴许是深藏山间的一名隐士。不过，此并非我等女流之辈所管之事。也就从未问起。”
狄公捋须，又问道：“倪公书画指不胜屈，我思量来，你身边定存有他所作神品数卷?”
倪夫人闻言连连摇头。
“我们成婚之时，我还几乎是个目不识丁之人。婚后，经先夫早晚指点，我耳濡目染，日将月就，渐渐始能识文断字，鲁鱼亥豕之误还常有发生，这评骘书画之事自非我能力所及。老爷若要借赏先夫字画，可向倪琦索取，他宅中少不得要收藏几幅。”
(豕：读‘史’，猪。骘：读“智”，评定，评论。)
狄公站起，说道：“夫人，你一路辛苦来衙门相见，我亦无甚可谢，只有决心解开画轴之谜，方不负了倪公之愿。令郎倪珊好生聪明伶俐，有此依托，将来你一定后福非浅。”
倪夫人母子也立起，施礼辞谢，洪参军送她母子二人出衙。
洪亮回到内衙，对狄公言道：“老爷，欲寻倪寿乾数行书稿手迹，本该易如反掌，唾手可得，却不期竟如此费难!我寻思来，当年倪寿乾官拜黜陟，圣上御前少不得有他参本奏疏，若是求助于京师，此难可解。”
“洪参军之言自有道理，只是去长安一个在返非一月不可，恐是缓不济急。我思想来，李夫人既是书画行家，昔时又与倪家往来频仍，她手中仍存倪寿乾一两幅字画也未可知，只不知她是否向在人世，现在又居于何处。洪参军，此事就干净委于你了，你得闲即可去打探实在，速速报禀。倪寿乾的至交隐居深山老林，行踪飘忽不定，我们既不知他名姓，也不知他死活，恐难寻觅。”
“今日下午升堂，不知丁家之案老爷可要复审?”前一日夜间，狄公吟诵丁禕诗作，于字里行间有所发现，然未透露其中奥秘，洪参军出于好奇，急于知道内情，故以话引他。
狄公一时没有作答，略思片刻，起身说道：“洪参军，实不相瞒，我现在仍方寸不宁，章程未定。我们还是先去城郊，回来后再作道理。你去看看官轿可曾打点齐备，再去唤马荣一同前往。”
洪参军自知再问无益，领命而去。
狄公坐轿，马荣、洪亮各自上马，一行出得东城门，沿沵迤田野中纵横阡陌迤逦前行。行至一片高地，前面出现三岔路口。为避歧路亡羊之误，马荣下马问道于路边农人，经指引，知靠右第一条小道可通倪府田庄。此道荒凉芜秽，荆棘蓁蓁，只剩道中一线之地方可落脚。
(沵：读‘米’;沵迤：平坦绵延貌。)
轿班停下官轿，马荣对了轿窗说道：“老爷，前面路窄道茀，轿、马怕是过不得，不如步行前往，也省得一路碍手碍脚。”狄公下轿，马荣、洪亮一棵树上缚了马降，三人呈一行缓步行进。狄公头走，马荣与洪亮紧随，经过九曲三弯，终来到一座高大门楼之前。营时门上也曾镏金刷漆，如今却金漆无存，只留得破门朽木，歪斜欲倾。
(茀：读‘福’，野草塞路。)
狄公一见，惊道：“如此，人人都可自由进出!”
洪参军说道：“老爷，人道主坊方圆百里，无一安全之地。听说这地方很是不干不净，时至金乌西堕，玉兔东升，即便吃了熊心豹胆的强人也不敢贸然跨入此门槛一步。”
狄公推门入内。一瞧，往昔一座锦绣花园，草异葩奇，羽嘉木瑞，于今却是遍地榛榛，一片荒凉。满园不见翩翩蝶舞，不听呃呃鸟鸣，惟是四野阒然，死气沉沉，令人毛骨悚然。园中一条小道通向榛莽深处，马荣分开浓密枝叶，让狄公走过。顷刻间前面出现一座高台，中央是一栋平房，只因多年不修，如今已变得破旧不堪。房屋十分宽大，想来昔时一定好生气派，可借现在只落得断壁残垣，塌顶数处，门柱之上原有的花雕空镂也早经风吹雨打，毁坏殆尽。
高台前一段石墀，也已是碎石阻道，残缺不齐。马荣上得台阶，环视左右，遂高声叫道：“门子何在?”连唤数声，惟有回音作答。无奈何，三人推门进入厅堂。
(墀：读‘迟’，台阶上面的空地，也指台阶。)
厅内亦是满目萧然，只见四壁灰泥剥落，隅角处几张桌椅，也是缺背少腿，破破烂烂。马荣又唤数声，仍无人应答。狄公轻轻在一张破椅上坐了，说道：“你二人且去园中四处寻看一番，说不定那翁妪二老正在后园中栽花种菜。”
二人去后，狄公双手托腮，闭目凝神细听，寂静中那森可怕之感又一次向他袭来。正沉思间，忽听一阵乱步声远而近，马荣与洪参军冲进厅堂。
马荣喘息未定，说道：“老爷，不好了，那老翁老妪早已丧命，暴尸荒园!”
狄公道：“快引我前去一瞧。”
二人引狄公来到屋后高台边，只见后园四周均是谡谡长松。中央一座八角小轩，犄角处有木兰一株。马荣手指木兰说道：“老爷，那边便是!”
(谡：读‘素’，谡谡：形容挺劲有力，挺拔。)
狄公下得台阶，穿过草丛，走向木兰。树下一张竹榻之上躺了腐尸两具，身上鹑衣皮肉早已腐烂，露出根根白骨，骷髅头旁，只剩两缕白发。二人均以手抱胸并排躺在一起，从现场判断，二人已死去数月。
(鹑：读‘醇’，鹑衣：补缀的破旧衣衫。——华生工作室)
狄公俯身细看一番，说道：“看来这对翁妪均属老死而亡。其中一人先死于竹榻之上，另一人没了依托，贫病交加，不如与老伴同去，故也躺下，慢慢死去。我要命衙卒前来将尸身抬至县衙验伤，不过并不指望能验出别样结果来。”
狄公走向小轩，只见格子窗棂结构精巧，图案别致。足见昔时确是个幽雅所在，如今却利四面光墙，惟有那张又脏又破的大画案仍在里面。狄公道。“倪寿乾生前就常在此小轩内读书作画。”
三人离小轩向园后围墙木门走去。马荣将门推开，却见一座大院。前面一座石头门楼隐于簇簇绿叶之中，弯弯脊顶之上琉璃瓦闪闪有光，两堵树墙分列门楼左右两侧。狄公走近抬头一瞧，见拱门上方石板上铭刻有字，默默念道：
莫道盘陀千里远
通心只在咫尺间转身对洪亮与马荣道：“此处定是迷宫入口了，瞧那上面两行铭文便可知晓。”
洪参军与马荣举目细看，只是摇头。洪参军道：“此草书也太草得出奇，我竟一个字也认不出来。”
狄公好似没有听见洪参军说的话，只默默站在那里看着铬文出神。半晌，高声赞道：“好书法!我自寒窗苦读到出仕为官，各种真草隶篆也算见得不少，但似这等龙腾虎跃，藤盘蔓绕，首尾缠绵，变幻莫测之狂草杰作，平生还是第一次看到!只是青苔盖了下面落款，看不大真切。啊，我看出来了，笔者名为‘鹤衣隐士’，有趣!有趣!狄公又低头想了一阵，说道：“我一时竟记不清到底听说过此人没有，不过，不管是谁，此鹤衣隐士当为盖世神笔。古人称书法大家为笔下通神，赞其翰墨为龙飞凤舞，今见此等恣肆峭拔之作，不得不心悦诚服。”
(恣肆：言谈、文笔等豪放潇洒。)
狄公走过拱门之Z时，仍连连摇头，赞叹不已。
迎面是一排古杉，枝叶扶疏，高入云天，树顶毗连交错，遮挡了射下的阳光。两树之间圆石成排，荆棘从生，犹如道道高大胸墙。树荫下满是腐技烂叶，发出阵阵臭气。
右首道旁有碑石一方，上刻“入口”二字。再向前，便是一条阴暗潮湿的绿色宫道，先直后弯，子拐弯处不见了尽头。狄公凝眸远望，一种可怕不安之感油然而生。他慢慢转过身来一看，左首也有一条绿色宫道，几块大圆石堆于古杉之间，其中一块上写了“出口”二字。
马荣与洪参军默默立于狄公身后，见眼前迷宫如此幽邃可怖，无不胆寒。
狄公又转身复瞧迷宫入口，其时虽风静树止，然只觉一股寒气从宫道中袭来，透人肌骨。狄公意欲将视线移开，但那神秘的宫道令他着迷，敦促他进去看个究竟。想着想着，他似乎看见倪寿乾高大的身影立于拐弯处绿叶之中，正向他招手频频。
狄公努力控制住自己，强迫自己低头看着被腐叶覆盖到的地面。突然，他看见脚前一段土路中间有一小脚的脚印，脚尖正对宫道入口。这脚印犹如一杆路标，向他指明方向，催他入宫。
狄公长叹一声，转身说道：“宫中路径不知，只恐进得去，出不来。还是不要贸然进入为好。”
三人望而却步，从原路返回，穿门楼，复来到花园，只觉处处云蒸霞蔚，春色弥望，似乎阳光从未如此温暖明媚。狄公抬头见一高大杉树，命马荣道：“你攀上此树，看看这迷宫究竟是何样形状，何等大小。”
马荣喜道：“这有何难!”遂束一束腰带，纵身一跳，攀上了树枝，再引体向上，转眼间便消失于浓叶之中了。
狄公与洪参军于一棵倒伏树干上默默坐了。少顷，马荣从树上跳下，禀道：“老爷，我于树梢之上俯视了迷宫全貌。这迷宫足有几百亩地大小，形如蜘蛛网，只因处处树顶毗连，看不清路径，只见几处烟霭氤氲，想必宫中有死水数潭。”
“你可见得形似房顶、亭尖之物?”
“却是不曾，只见绿叶一片。”
狄公自语道：“这就奇了，倪寿乾每日进官一次，宫中如何没有书斋画亭?”
狄公立起，整整衣袍，说道：“我们不妨再入倪寿乾别院内细细寻查一番，兴许能有所获。”
三人将大小房间挨次看了，只见一间间门朽帘破，墙皮剥落，一片凄凉景象。三人进了一条昏暗走道。马荣走在头里，忽叫道：“老爷，此间还有一室，我们进去看看。”狄公与洪参军近前一看，果见一扇木门。马荣用肩一扛，险些摔倒，原来此门并未上锁，一扛即开。
狄公步入房内，只见隅角处右一张竹榻，除此房中别无他物。狄公低头一看，地面却是不脏，又举目环视四壁，一面墙上有一窗户，一副铁格栅封了窗口。
洪参军跟着进了房间，去向窗口，马荣一见，已跨进门的一只脚又急抽回来，到地走道，到得走遍，对狄公说道：“以前我们曾遭人暗算过，自那以后，我一见密室、暗道就心生警戒。有道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你与洪参军在房内慢慢寻查，我在外值哨，以防不测。”
狄公笑道：“好，吃一堑，长一智，若是我们担任都被锁于房内，只恐一时难以脱身。”伸手摸摸竹榻。上面竟无一点灰土，又说道：“想必有人在此居住，不久前才刚刚离去。”
洪参军说道：“这可是个藏人的好地方，说不定某个凶犯就在此处躲藏过。”
狄公喃喃道：“也许是凶犯，也许是因犯!”出得房间，狄公命洪参军将门用封条贴了。午时将至，狄公命取原道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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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迷宫案 第十八章
狄公回到县衙，即命方缉捕率衙车十名，担架两副去倪寿乾东郊别业将老门丁夫妇尸身泰来县衙相验。又命将午餐送至内衙书斋，借以挤出闹空唤档房馆吏问话。老馆吏原为当地一丝绸庄掌柜，已在家养老数年，虽已年过花甲，却仍明眸皓齿，鹤发童颜。丝绸行行头将他举荐给狄公，他满心欢喜在衙门应了这份馆吏的差使。
狄公匆匆用了午膳，问馆吏道：“人道兰坊有一位老处士，号称鹤衣隐士，不知你可听说过此人?”
老馆吏反问道：“老爷指的是鹤衣先生?”
“想来正是此人，但恐他并不在城中居住。”
“不错，世人多称他鹤衣先生，据云他一直隐居于南城门外万寿山中，一箪食，一瓢饮，苦心修炼，以求不老长生，谁也不知他现在多大高寿。”
狄公道：“我倒很想见他一见。”
老馆吏面露难色，说道：“此事恐不易成功。老夫生自息影深山老林之后，个出山口，小见宾客，早与尘世隔绝了。几日前二樵农上山打柴，偶然见他老人家在花园中劳作，若非他二人说起此事，我真不知他仍活在人间。老爷，此人聪慧颖达，博学多才。樵人一说他于山中终获长生不老之药，一说他不日便要羽化登仙。”
狄公慢捋胡须，说道：“此类隐士的故事我听得不少，讲得神乎其神，却十之八九都是徒有虚名的骛才。不过，此人也许与众不同，我未见其人，却已见其书法，那豪放气势，有如天马行空，令人叹观止矣。但不知南郊山道可好通行?”
“老爷若决意寻访鹤衣先生，只能步行进山。万寿山路窄坡陡，山高谷深，即便二人小轿也上不了山去。”
狄公谢了，命老馆吏离去。
乔泰进了内衙，满面忧愁。
狄公问：“乔泰，钱牟宅中诸事停当?”
乔泰坐下，捻一捻短须，说道：“老爷，此事一言难尽。近二日来，我见军中有人一常态，心中总觉得不实，向凌刚一打探，他也正为此担忧，他见军卒中几日来有人挥金如土，只不知这银子从何而来。”
狄公闻言，暗暗一惊，说道：“如此，大事不好!且听马荣将他的奇遇说于你听。”
马荣将他在北寮的所见所闻又细述一遍。
乔泰听罢，连连摇头道：“老爷，只怕此事凶多吉少。我们假造官军巡查边庭结果有二：一是我们借此除了钱牟，并迫使其门人就范;二是此举可促使胡兵决心趁我们立足未稳孤注一掷，打我们个措手不及。”
狄公手揪长须，怒道：“我们现今已是捉襟见肘，左支右绌，若再遇胡兵犯扰，洗劫此城，我等势孤力单，情势实危殆矣!我思想来，这肇事幕后之人定是暗中为钱牟出谋划策的那个狗头军师。乔泰，我们手下可信赖的兵卒共有多少?”
乔泰不假思索，口道：“少则四十，多则五十。”
众皆默然。突然，狄公以拳击案，高声道：“有了!乔泰说及我们假造官军、虚张声势，一方面除了钱牟，另一方面又招致敌人铤而走险，此话给我莫大启示。看来，我们摆脱困境，转危为安，为时尚未太晚。马荣，我们须将你昨晚尚未遇见的那名番胡头领立即拿获，但一定要不动声色，做得人不知鬼不觉，不知你对此有何良策?”
马荣闻言，喜上眉梢，说道：“老爷，抓个把小小番酋，乃瓮中捉鳖，手到拿来之事，只是青天白日，不免人多眼杂，容易走漏风声。不过，只要小心谨慎，随机应变，也并非不可行事。”
“如此，你与乔泰即赴北寮缉拿贼酋!记住，此事务须做得干净利落，不露痕迹。若是无甚把握，宁可放他一时，亦不可鲁莽轻率，坏了大事!”
马荣点头应允，起身招呼乔泰随他而去。二人去值房一角坐了，低声计议良久后，马荣只身离了县衙，向北城门方向走去。路经一家小酒店，马荣停步看了看动静，大步跨入店中。
马荣前曾光顾此店一次，故掌柜与他相识，见他进店，忙上前招呼。马荣道：“我到楼上寻个雅座，图个清静。马荣上得楼来，适逢隅角处有一单间空闲无人，便进去了。点过酒菜，小二自下楼张罗去了。此时，乔泰却推走门了进来。原来他从后门进入店内，相机上了二楼，并无人知晓。
马荣急卸却衙门公服，摘下差官高帽，交乔泰用一包袱包了，又打散头发。一根布条头顶上缠了，将衣角塞于腰带之中，挽起袖管，匆匆别了乔泰，轻手轻脚下楼去了。他悄悄溜进庖厨，见一庖丁正汗流泱背在炉边煎饼，近前骂道：“呔，爷腹中饥饿，还不快拿块油饼宋孝敬你爷!”
老庖正待发作，抬头猛见前面口出污言之人乃一国首垢面的泼皮，自知得罪不起，只好自认晦气，去锅中铲了一块油饼递上。
马荣伸手接了，咬了一口，喷喷嘴，出后门扬长而去。
楼上，乔泰自斟自饮，顷刻间餐桌上酒菜一空。马荣与乔泰都是一样钢筋铁骨的彪形大汉，相貌本相差无多，又兼身穿一样的公服，小二哪能识破这移花接木的勾当。乔泰会了酒菜钱，趁掌柜忙乱之机，下楼走出店门。
马荣摇摇摆摆向鼓楼方向走去。离鼓楼不远有一露天市场，他先去小摊处彳亍一圈，见鼓楼石头拱道下无人，便大步走了过去，每逢刮风下雨，设摊商贩都到拱道下躲避，如今风和日丽丽，自然也就无人去哪里了。
马荣扭头向身后一瞥，见无人注视于他，便三步并作两步进了拱门，爬上二楼。这鼓楼第二层形似一间阁楼，四面有窗。夏日，周围百姓常有人爬上来纳凉消暑，不过，现在却是空无一人。通向三层的楼梯口有一扇木门，门上无锁，只插了一根铁闩，上有官府贴的红纸封条，马荣将封条撕了，开了门，上了三楼，只见一只大圆鼓架于中央一块高台之上，鼓旁有一对三尺大槌，上面都厚厚积了一层灰土，看情形，此鼓已多年无人插过了。
马荣点点头，又快步走下楼来，探头看了看，见无人发现他的行踪，便走了出来，迈开大步向北寮走去。
白日看北寮比晚间更觉萧索凄凉。街上不见一人，原来此间胡人因前晚熬夜过深，正在补睡。马荣到处走了一遍，却再也找不到他前一晚到过的地方。信步走到一家门口，将门一推，见一边幅不修的女子正躺在一长大木床上酣睡。马荣朝床上踢了一脚，女子慢慢坐起来，搔扬头，揉揉眼睛，看样子还未睡醒。
马荣粗声道：“我找乌尔金!”
女子一下子活跃起来，从床上跳下，进厢房叫出一个科头跣足的男童，手指马荣叽里咕噜一阵吩咐，又对马荣连比带划讲了几句。马荣虽不懂番话，但意思已明，忙点头称善。
男童向马荣一招手，出门上了大街，马荣紧跟其后。男童钻进两栋房子之间的一条缝隙之中，马荣却须侧身横行。走到一扇窗下，马荣心想，若是此时有人从窗口举棍砸他脑门，他只能束手待毙。一铁钉将他衣袍撕了一道口子，他看看撕破的地方，心想也好，这样一来，他越发象一名泼皮了。
正待再往前走，忽听头顶之上有人娇声软语唤他：“荣保!荣保!”马荣抬头，却见吐尔贝正从窗口探出头来。马荣一见，又忘了她不会汉话，喜问道：“吐尔贝，原来是你;今日可好?”
吐尔贝神色慌张，睁大一对眼睛，向马荣低声将两句话重复数遍，一面连连摆手。马荣不解其意，不管吐尔贝懂不懂，只说道：“你有何烦恼，我不明白，现在我有急事，容改日再来。”正欲走开，吐尔贝窗口中伸出手来，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指指男童去的方向，摇头不迭，又用食指横划颈脖，做了一个砍头的动作。
马荣终于明白了她的意思，笑道：“你休要担心，我自有道理!”轻轻推开她的手，向前走去。
男童引马荣走过一堆垃圾，又翻越一堵塌墙，抄近路来到一座院落前面，用手向院中指了指，便一溜烟跑了。
马荣认出这便是他前一夜与猎户来过的地方，遂进院上前敲门。
过了一会，门内传出声音：“进来!”马荣刚一推门，立时惊出一身冷汗。原来屋内主人靠后墙而立，一手一把飞刀，对他这不速之客怒目相视。马荣于门首立定。一双眼睛盯紧了对方手中利刃，作好了拼杀一场的准备。
一阵紧张过后，对方将飞刀插入皮鞘，于一张羊皮凳上坐了。开言道：“荣保，坐下，我问你，你果是真心投我?”
马荣亦于另一皮凳上坐了，心中寻思，原来乌尔金适才是在试他，故答道：“若非真心，我荣保岂敢冒死到此?猎户又怎肯将我引荐给头领?”
乌尔金说道：“若不县他一力保举于你，你现在已经上西天了。我这两口飞刀，虽称不上百步穿杨，但一旦出手，二、五十步之内，谁也休想逃脱!”
乌尔金是个瘦高个子，说得一口流利汉话。马荣见他骄矜倨傲，微微一笑，故意奉承道：“江湖上重个义字，我闻头领一向义气，扶人危困，故慕名前来投靠，只盼头领开恩，遣我个差使，也好赚得几两碎银，聊解饥寒之苦。今蒙不弃，我荣保当铭感终身。”
“你乃一逃兵叛卒，要钱不要脸的无耻之徒!不过，对我们也许还多少有点用处。你既投我门下，就要惟我命是听!今有一言在先，若是你手中有诈，图谋不轨，你就问问我这两口飞刀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头领此言差矣!我荣保不才，却也非是得鱼忘筌之人，何来恩将仇报?况如今我是个有罪之身，回不得军中，见不得官府，只有破釜沉舟，跟定头领，才是一条生路……”
“休要饶舌!你好生听仔细了，我的话从不讲第二遍。我手下三路人马正会师于界河彼岸平川之上，明日午夜就要攻占此城。你休要心生害怕，且让我细细剖析于你，你便会明自我胸中自有雄师百万。我自幼随父常出入兰坊，亦曾去长安经商数年，还到过京畿之外不少州县，故深知唐室官场中一向文恬武嬉，不乏尸位素餐之人。那些鲜衣怒马，峨冠搏带的衮衮诸公，整日灯红酒绿，斗鸡角抵，高车驷马，子女玉帛，早将国家安危置于脑后。再者，兰坊又是个西陲边镇，此城易手后，长安官家未必马上知晓。况现在通西域之路改道，唐朝廷即使获知兰坊失陷，也无须担心我们会拦截西域诸国东进使臣，劫掠财礼，故不会立即发兵前来收复失地。待长安昏君醉臣大梦初醒，我们则早已在此站稳脚跟，立国称雄。到那时我们兵精粮足，以逸待劳，唐军纵有貔虎十万，又奈我何!记住!我们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奇袭此城，先擒狗官，后拿仆从，继而接管县衙。这一切均已安排停当，只是尚需几位汉家朋友做内应，到时将守城门兵除掉，大开城门，方好行事。用你们汉家话来说，现在是万事齐备，只欠东风了。”
马荣笑道：“头领，恭喜了，恰巧我在此有一密友，想来正是头领用得着的人。他原是官军中一名伙长，只因顶撞了那个姓狄的县令，闯下大祸，故只身逃出营寨暂避。咳!人道柔弱为立身之本，刚强乃惹祸之胎，此话一点不错!听说那姓狄的狗官手段甚是狠毒，扬言一旦将他拿住，那割他舌头不可!”
乌尔金冷笑道：“你们这些人就是怕官，我可谁也不惧，几年前，我就亲手宰了这里一名狗官!”
马荣心里在骂，坏了播县令性命的凶手原来就是你这个杂种，口中却赞道：“好，有担待!不过，头领明夜起事缺少内应一事尚需斟酌。我那朋友剑法精諳，军机暗语也无一不知，只是我口说无凭，头领最好还是当面审察，方可录用。但事不宜迟，他既有罪在身，随时都会逃离此城。若如此，岂不坐失良机，贻误大事?”
乌尔金急问：“此人现在何处?”
“就在鼓楼三楼上躲避，白日睡觉，夜晚方下来走动，那地方多年来无人去过，岂不是个藏身的好去处么?”
乌尔金大笑，说道：“亏他想得出来，谁也不会去那里寻他!如此，速引他前来见我一见!”
马荣面露难色，蹩眉道：“头领差遣，理当效命，但现在是青天白日，他岂敢贸然冒死下楼?鼓楼离此甚近，我们何不去那里会他一会?”
乌尔金死死盯了马荣一眼，略思片刻，起身将飞刀从腰间移至袖内，说道：“荣保，我把你当人，你须不能骗我!你头走，我后跟，若见你行止有半点差池，我这飞刀就会从你后心穿到前胸!”
马荣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说道：“头领何须如此说话，我荣保只有一颗头颅，纵然你飞刀不伤我，就凭你一句话传到县衙，我的朋友和我还能活命么?”
“只要你不将此话忘记便好!”
二人出门上了大街，乌尔金十步后跟定马荣。马荣来到市场，远远见乔泰立于一块石碑前，目光注视来往行人，他头上尖顶官帽，身上衙门公服，一着便知是公门差官。
马荣放慢脚步，好让乔泰看见自已。他明白，身后飞刀随时都会向他刺来，但只得冒此风险，别无他法。他额前沁出冷汗，装出一时间逡巡不前的样子。就在这时，乔泰抬手轻轻摸了摸胡须。马荣看得明白，随即转身从石碑后绕道向鼓楼走去。
马荣抵达鼓楼下拱道后，乌尔金也跟着进来。马荣低声道：“石碑前立着一人，那厮可是衙门的一名差官!”
乌尔金冷冷道：“就你眼尖，快上去!”
马荣先上了二楼，等乌尔金也爬上来时，指着楼梯口门上破封条说道;“你瞧，我的朋友就是从这里上去的。”
乌尔金袖中抽出尖刀，用拇指试试锋芒，命马荣道：“少废话，上!”
马荣从命，乌尔金在身后紧随。爬到三楼楼梯口的，马荣骂道：“瞧你这条懒虫，还在酣睡!”一面加快脚步爬过最后几级楼梯，对那大鼓叫道：“呔，快醒醒，有活对你言讲!”
乌尔金也快步爬了上来，等他脑袋刚露出地板，马荣冷不防飞起一脚，朝他面门踢去。却说乌尔金对马荣一直存有戒心，岂能不时时警惕，处处提防!见乌荣一脚飞来，他脖子一缩，头一低，躲了过去。马荣本指望一脚成功，不期却踢了个，险些摔倒。急寻思道，别看对手膀不粗，腰不圆，却行动灵活是个会家，不可等闲视之。昔时习学拳棒，恩师曾授他一套八仙真功防身，嘱他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轻易滥用。如今遇上强手，更兼徒手对双刀，何不用此杀手锏胜他?章程拿定，急退至鼓边，顺手操起那对大鼓槌，摆好门户，准备迎敌。乌尔金上当受骗，恼羞成怒，手舞双刀，纵蹦穿跳上得三楼，直奔马荣。马荣趁他立足未稳，举起左手朝他腿上就是一槌，这一槌，八仙拳上叫做“打草惊蛇”。乌尔金顾不得进招，急跳起避过。“打草惊蛇”这一招实为虚晃一枪，不等乌尔金双脚落地，马荣右手一槌又风驰电掣般拦腰扫来。此称作“玉带围腰”。若非行家里手，即使躲过第一槌，也逃不过这第二槌。若躲避不开，则肝胆俱裂，难以活命。岂知乌尔金却早料到这一手，只见他身子一闪，就势一个翻滚，又躲了过去。
原来这乌尔金客居李唐久了，不但读过《毛诗》。学得满腹汉文，满口汉话，也偷闲舞拳弄棒，练就一身汉家武功。这八仙拳虽不拿手，却也识得些拳路，故马来连进两招，均未奏效。
却说乌尔金一个翻滚爬将起来，也施展起八仙拳术，双刀直取马荣人头。马荣见他的招数是“二龙抢珠”，忙向后一倒，一个鳌鱼翻身，退后几步，依大鼓又站了起来，重新摆开门户。马荣这一招唤做“老龙脱壳”。乌尔金杀得性起，发一声喊，飞起双刀，直插马荣心窝。这是一着绝招，名唤“韩湘子玉燕双飞”。马荣防的就是他这一招，急挥动两槌迎挡，只听当啷一声，两槌折断，双刀从身侧飞过，将只大鼓刺了个穿心。这一招实在厉害!马荣虽有千斤气力，也被震得两手酥麻，站立不住。正踉跄间，忽急一中生智，故意卖个破绽，就势一倒，摆了个“何仙姑醉卧牙床”的阵势。乌尔金对这路拳却是不识，以为马荣震昏倒地，故急抢步上前，抬脚就向马荣小腹踩去。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马荣一个龙腾虎跃，爬将起来，两手顺势抓住对方抬起的脚踝，使尽全身气力，将乌尔金悬空提起，急转两一圈，喝一声“你去也!”手一松，乌尔金便飞往楼梯，摔得头破腿折，昏晕过去。
马荣地上拣了双刀，插进腰间，身上取根缧绁，将乌尔金反绑了。下得楼来，倘佯进了市场，直向石碑走去。正欲走过，乔泰走上前来，喝道：“汉子休走!”顺手一把将马荣抓住。马荣一甩手挣脱了，恶狠狠盯了乔泰一眼，骂道：“你是何等鸟人，敢阻挡你爷走路!”
(缧绁：读作‘雷谢’，捆绑犯人的黑绳索。徜徉：读作‘长杨’闲游;安闲自在地步行。)
乔泰嗔道：“泼贼大胆，我乃县行差官，奉了狄大人之命，专此盘查形迹可疑之人，你老实跟我去县衙走一遭，狄大人自有话问你。”
马荣恼道：“狄大人有话问我?我须不曾作奸犯科，杀人越货，与你家县令爷何涉?我说你这做公的也不要太狐假虎威，倚官仗势，欺负我们良民百姓。”
一群好事的路人闲汉早挤将过来观看热闹，将乔、马二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乔泰威逼道：“少废话!你是要吃敬酒，还是要吃罚酒?晓事的，就乖乖的跟我走一遭，若不识抬举，休怪我言之不预!”
马荣转向众人：“衙门这帮恶吏，整日寻衅滋事，欺压无辜，实在可恨!诸位父老兄弟，对此天下不平之事，难道你们竟都隔岸观火，无动于衷?”
众皆默然，作壁上观。马荣见无动静，心中暗喜，只不形于颜色，长叹一声，说道：“罢!罢!如今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人到矮檐下，怎能不低头!我一身清白，量县令老爷也奈何我不得!”遂由乔泰反绑了双手。又复转身，说道：“我去也罢，只有一事相求，奈因我一友朋行走不得，容我留下此间卖大饼的兄弟几个铜钱，也好送些糕饼去与他充饥。”
乔泰问：“此人现在何处?”
马荣迟疑不答，经乔泰催逼，方说道：“说来令人耻笑，事到如今，也只得说了。昨日夜间，他爬上鼓楼赏月，一不小心从楼梯跌落下来，折了一条腿，如今仍躺在二楼，我为他到处抓药寻医，不期路经这里，却……”
众闲人不等他说完，都忍不住大笑起来。
乔泰道：“如此，亦将你那狐朋狗友一并抬到县衙，听候发落!”又转身对众人道：“你等速去一人知照当坊坊正，命他带从人四名，担架一副前来见我!”
少顷，坊正与四名随从肩扛竹竿毛毯赶到。乔泰命道：“坊正，你在此将此泼皮看了，休叫他跑掉，我去去就来。”遂招呼二从人随他去鼓楼抬人。
乔泰抱了旧毯上得二楼，乌尔金仍昏迷不醒。乔泰一方膏药于他嘴上贴了，又将旧毯一条包了身体，一条裹了头肩，向楼下。声呼唤，二从人上楼将乌尔金抬了下去。到得市场，乔泰牵了马荣头走，坊正等从人抬了担架随后，一路吆喝走向县衙。
一行从耳门进了衙院.乔泰对坊正说道：“且将担架放下，你与从人可以去了。”
坊正等告辞自去。乔泰锁了耳门，马荣则自解了缚手活扣，与乔泰一前一后将担架抬到大牢，选一间小牢房将乌尔金送入。撕两块破布包扎了头伤断腿，马荣急走出牢门会内衙复命，乔泰则锁了牢门，候在门口，等牢头巡狱过来，说道：“我刚将此犯捕来，这厮野性难驯，你须好生看管。”
马荣进得内衙书斋，只见陶甘一人坐在一隅打盹。马荣将他推醒，急问道：“老爷现在何处?”
陶甘抬起头来，打个哈欠说道：“你与乔泰去后不久，老爷与洪参军也出去了。你何事如此大惊小怪?此去可曾将那番酋拿获?”
“岂止如此，我们连杀害潘县令的凶手也都抓来了!”
陶甘喜道：“如此，今晚你少不得破费一串铜钱，请我们众兄弟好好干上一盅!好了，言归正传，老爷命我邀倪琦于今日晚下午来县衙一叙，我思量来，定是就倪琦家东郊别院老门丁夫妇惨死荒园一事向他作些询问、你既回来，也无别事，就请你在此权且替我一替，我去知照了倪琦便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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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迷宫案 第十九章
乔泰与马荣离开县衙后，狄公案头取了一份公事，但拿在手中看了半日，也不知上面言讲何事。洪参军明白，主人心中愁闷，如何有心事研读公文。
狄公放下手中公事，说道：“洪参军，我对你一向无话不言。这兰坊历来兰艾同盆，龙鱼混杂，如今更境内忧外患，危机四伏，若是乔泰与马荣拿不到那番胡头领，我们处境实危如累卵矣!”
参军安慰道：“老爷且放宽心，乔、马二人胆大心细，武艺超群，素能降龙伏虎，除妖捉怪，此去擒拿小小番酋，定能马到成功，万无一失。”
狄公默默无语，批了几张公文，仍不见乔、马动静，放下手中玉管狼毫，说道：“乔、马二人到现在不归，量来他们已经得手。我们在此坐等无益，今日天高云淡，秋阳杲杲，不如趁此晴和天气，去万寿山中寻访鹤衣先生，也是道理。”
(杲：读‘搞’，杲杲：明亮的样子。)
洪参军跟随狄公多年，深知主人每遇疑难，六神不安之时，总要外出走走.或扮作身背药箱的江湖郎中，或者装成手摇串铃的游方道士，假借行医看相，微服私访，体察民情，进而消愁解闷，安神定心。遂忙出内衙命从人厩房中牵出骅骝两骑，配了鞍辔。
两骑从正门出了县衙，一路南行，过石桥，出南门，沿官道南奔而去。行至一三岔路口，经一农人指引，二骑上了一条小道，直奔万寿山。到得山脚，二人甩蹬下马，恰遇一樵夫路过，洪参军衣袖中摸出数枚铜钱赏了，命其代为看马。
二人滑石径攀山不止，。一口气登上峰巅青龙岭。稍事休息，又下羊肠小道进入深谷。
谷中万籁俱寂，惟闻溪流潺潺，泉水幽咽。二人跨石桥，过小溪，来到一条岔道，骋目远眺，尽头似有一间草堂隐于簇簇绿叶之中。沿岔道前行，拨荆棘，穿草丛，来到一扇竹门门首。门内是一座小花园，十分别致。园中夭桃秾李，百卉竞妍，幽香四溢。沁人心脾。似这等仙山佳景，实令人心旷神怡，流连忘返。
(秾：读‘农’，花木繁盛的样子。)
草堂屋顶青苔碧绿，檐下藤蔓满墙。狄公不愿打破这宁静气氛，也不呼唤，只将堂前花木轻轻拨开。向前一瞧，见一以斑竹搭成的露台之上，一老者身着褴衫，头项斗笠，正俯身浇灌花木，这才喊道：“老丈可是鹤衣先生么?”
老者回过头来，没有答言，只朝屋子方向略略做了个手势。老者白眉银须盖了一半脸面，另一半又被斗笠边沿遮了，故狄公无法看清他的容貌。老者转过脸去，放下手中水壶，默默走到屋后。”
老者对远客如此漠然相待，狄公心中自是愀然不乐。命洪参军候于门外，自己慢步上得门前阶梯，推开半掩的木门，进人屋内。
(愀然：形容神色变得严肃或不愉快。愀：读‘巧’。)
屋子很大，只在窗前有木桌一张，木凳一对，靠后墙尚有竹案一方，墙角整整齐齐摆了花锄花铲，看样子倒很象一座农舍。但屋中却窗明几净，朴素中更显几分清雅。
屋中不见主人。狄公自思如此鞍马劳顿，翻山越岭，一路风尘，踵门求见，却遭此冷遇，不免心中气恼。叹息一声，在一张木凳上坐了，移目窗外。
露台花架之上姹紫嫣红，群芳争艳，室内屋外一片寂静，惟闻一只蜜蜂在花丛之中嗡嗡长鸣。狄公置身于这恬静香馥环境之中，愁闷之心自然渐渐宽松，一时的恼怒也就慢慢烟消云散。遂将两肘搁木桌之上，悠然环视四壁，见竹案上方有一幅单条悬于墙上，轻声念道：
天龙升空成仙果
地蚓掘土亦长生
狄公寻思，这副条幅好不寻常，一时恐难解其中寓意。
条幅左下方有笔者签名印章，但字迹太小，狄公从坐的地方看不清楚。正欲近前看个明白，忽见后门门帘开启，老者慢步走进屋来。
老者正是鹤衣隐士，此时已摘去头上斗笠，身上换了一件褐袍，手中提了一把铜壶，热气蒸腾。
狄公忙起身，迎头一揖，鹤衣先生略一点头，似为还礼，背朝窗于另一张木凳上坐了。狄公一阵踌躇，告个罪也重新坐下。
鹤衣先生已至耄耋之年，满头银丝，一脸纹皱，但仍唇红齿白，器宇轩昂，一双眼睛矍铄有神。狄公诚惶诚恐，单等鹤衣先生开口说话。
(耄耋：读作‘冒碟’、八十岁的年龄，高龄，高寿。)
鹤衣先生沏了香茶，放下手中铜壶，抬眼看看客人，开言道：“老朽隐迹深山，孤陋寡闻，不染尘事，不知礼仪，若有懈怠之处.尚请担待。”狄公听得分明，鹤衣先生说话口齿清楚，嗓音洪亮。
狄公忙说道“晚生乃一个不速之客，蛛诸多打扰，万望涵容。先生你……”
谁知。“你”字刚一出口，鹤衣先生就将狄公的话打断：“哈哈!倪!如此，你是倪门宗亲!”
狄公急纠正道：“晚生姓狄。我……”
鹤衣先生又插上来话来，连声说道：“不错”、“不错!”自那次我与老友倪公于他宅中叙旧话别，白驹过隙，转眼已是十年有余，却再也没有相见，想来他已故世八、九年了。”
狄公心中寻思，鹤衣先生毕竟到了迟暮之年，不免有些昏聩。不过，他如此牵强附会，倒把话题直接引到了他来访的目的之上，不如将错就错，听其自然。
鹤衣先生将两茶盅倒满，又说道：“昔年倪公与我在京师同窗同门，同作同憩，情同手足，于今已七十年矣。倪公自韶光之年便胸怀大略，腹有良谋，立志革弊兴利，正本清源……”鹤衣先生说话声渐渐低了下去，呷了一口茶，连连点头。
狄公小心问道：“倪公在兰坊居住数年，必定皓首穷经，老骥伏枥，在此大有一番作为。对此，晚生很想聆听先生见教。”
鹤衣先生似乎没有听见，依然品呷香茗。狄公好生尴尬，只得也将茶盅送到唇边。刚呷一口，便知似这等醇香馥郁之茶他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品尝。几口喝下去，顿觉神清目爽，周身舒贴。正品茶间，鹤衣先生又开了口：“山中嶙峋怪石之间流出一眼甘泉，我溪边取来泉水，昨日晚间又将茶叶置于绽苞初放之菊花之中，今晨初日曈曈，晨露未晞，鲜花怒放之时，才将其取出。茶叶受花香熏染，玉露滋润，再沏以甘泉，自然独具奇香，别有风味。”
(曈曈：日出时光亮的样子;曈：读：‘同’。晞：读‘西’，干，干燥。)
他略停一停，又说道：“后来，我们劳燕分飞，倪公出仕为官，而我则浪迹江湖，遍游全国名山大川。倪公于沉浮宦海之中从七品县令升迁至州府刺史，后又官拜黜陟。他为官一生，恫瘝在抱，疾恶如仇，一心除暴安良，惩恶扬善为国家振兴，社稷大治，可谓呕心沥血，鞠躬尽瘁。他一意大施经伦，大展鸿图，却将对其不肖之子倪琦的家教丢弃一边，既无谏诤之言，微辞之语，更缺痛下针砭，当头棒喝。群轻折轴，积羽沉舟，倪琦终于堕落成性，不可救药。
(桐瘝在抱：把人民的疾苦放在心上;桐瘝：读作‘通观’。)
“倪公对家出恶子如梦初醒之时，适逢丁虎国将军遭黜来兰访定居养老。不久，他上表并亲觐皇上，弃却高官厚禄，也来到兰坊，意欲以田园之乐，终其天年。这样，我与他分别四十余年之后又在此邂逅。我们二人走过的道路各异，却终于殊途同归，只是所经之路一长一短，一曲一直。”
说到此处，鹤衣先生停了一停。这最后几句话狄公不解其意，意欲动问，鹤衣先生却又开了腔：“就在他故世前不久，他还与我就此论细细商讨过。其时他写下一幅单条，至今我仍悬于对面墙壁之上。你起身瞧那魏碑，何等苍劲峭利，何等秀润洒脱!”
狄公近前一瞧，方看清落款写了“宁馨簃倪寿乾敬书”八个小字。狄公终于明白，倪寿乾画轴内所藏遗文确为他人假造。诚然，倪寿乾二字与赝文上签字十分相似，然明眼人一看便知，两个签名绝非同出一人手笔。狄公慢捋长须，轻轻颔首。至此，结于他心中的许多疑团已经解开，庆幸这一趟深山之行实在受益非浅。
(簃：读‘移’，楼阁旁边的小屋。)
狄公重新入座，开言道：“先生，倪公书法自是炉火纯青，超群出众，而你的瀚墨则是独占鳌头，盖世无双!你写在倪寿乾迷宫前门楼之上的铭文……”
鹤衣先生似乎没有听他说话，将他打断，说道：“倪公志向远大，抱负不凡，生命不息，奋进不止。就是他定居兰坊之后，仍念念不忘惩凶扶善，昭雪冤屈，并为之精心筹划，巧作安排，有的深谋远略甚至要在他去后多年方能见效。为了清静，他购下并重修那座迷宫.其实他整日操心劳神，一颗心又安能清静下来!”说罢连连摇头，又将茶盅斟满。
狄公问道：“倪公在此可有许多高朋好友?”
鹤衣先生慢捻长眉，吃吃一笑道：“倪公乃一儒门弟子，来兰坊后仍不忘研读四书五经，孜孜不倦。他曾赠我许多卷帙，真是汗牛充栋。我厨中灶下正缺引火之柴，他却雪中送炭，给我送来这上等之薪。”
狄公寻思，他的主人对他所问避而不答倒也罢了，不期却又进而贬低儒家经典，心中很不是滋味，正欲好言相辩，鹤衣先生却又开了腔：“孔子，你们将他奉若神明，视为圣人，其实他只不过是个碌碌终生之辈，从不知他所为愈多，所获愈少;所求愈硕，所得愈微。当然，孔子确实不愧是个壮志凌云之人。倪寿乾就是这样的人。”
鹤衣先生停了停，又突然指了狄公说道：“还有你，也是这样的人!”
狄公闻言大惊，惶惶然立起，小心说道：“晚生有一不明之处，尚清先生指点。”
鹤衣先生也立起，说道：“一处不明?有其一必有其二。如今你好比渔人上山，樵夫下海，如何打得鱼回，砍得柴归?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望你脚踏实地，好自为之，切忌舍近求远，莫要再做缘木求鱼，治丝益棼的蠢事，也许有朝一日你能找到打开成功之门的钥匙。失陪了!”
(棼：读‘焚’，麻布。)
狄公正欲稽首长揖辞谢主人，鹤衣先在却早已转身向后门走去。
狄公等主人离去后，自出前门。来到花园门口，见洪参军仍依门酣睡，遂将他唤醒。
洪参军睡眼朦胧，揉了揉，打个哈欠，笑道：“这一觉睡得好生香甜，还做了一个好梦，梦见了我青梅竹马的童年。那些往事其实我早已忘记，不知怎地竟在梦中又出现了!”
狄公道：“此地奇事甚多，我们回去吧!”
二人默默取原道返回，不一会，又来到青龙岭上，洪参军问道：“老爷入草堂多时，那隐士可曾与你勾通关节，指破迷津?”
狄公略一点头，答道：“经他指点，我已知倪寿乾画轴之中遗文确系他人伪造，也知倪寿乾致仕辞官确实事出有因，还有丁虎国丧命的全案曲折我也已了然于胸。”
洪参军本想追本溯源，问个详细，见狄公脸色阴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稍事歇息后，二人下得山来，上马回城。
内衙中马荣将他与乔泰如何重获番胡头领从头至尾讲述一遍，说他二人假戏真做，配合默契，捕人一事做得人鬼不知，又将他与乌尔金一段对话细细讲了，只将他偶遇吐尔贝一事略去。他知道，狄公对此类事情绝无兴趣。
狄公专心听禀，听完，愁容顿消，连声赞道：“好!好!蛇无头而不番今番乌乌尔金已在囹圄之中，量胡兵不敢轻举妄动，我们可操左券。”
马荣又禀道：“陶甘已将倪琦邀于县衙，此时正与他在花厅中品茶闲话。”
狄公闻言大喜，对洪亮说道：“洪参军.你即去厅中面见倪琦，就我因急务在手，一时脱身不得，请他在衙中再稍候片时，我一旦得空即去会他。”
洪参军领命。正待出门，狄公问道：“洪参军，日前差你打探李夫人下落，不知可有消息?”
“老爷，我寻思方缉捕在此土生土长，耳目灵通，欲探李夫人下落，我自不能与他相比，故将此差事又委于他了。”
狄公点了点头，又问马荣：“丁夫妇尸身，结果如何?”
“回禀老爷，据件作称，那对翁妪均属衰老而死。”
狄公起身更衣，加冠束带，穿戴整齐。突然对马荣说：“闻你自幼拜名师习学拳棒，十年前便有九级角牴大师之称，不知此话可实?”
马荣听了眉飞色舞，毫不自谦，口道：“老爷，确有此事。”
“你初学之时，对业师有何评说?”
马荣颦眉回想一阵，答道：“恩师手段高强，称雄武林。他于我恩重如山，我对他钦仰不已。他从难从严，谆谆教诲，我也不畏艰辛，用心习学。不过，当他与我比试，挡我杀手不费吹灰之力，破我门户易如反掌之时，我于敬佩之余，却因他总是胜我一筹而往往心生痛恨。”
狄公淡淡一笑道：“好一对恩师贤徒!今日下午。我在南郊万寿山中遇见一人，此人给我一顿酸甜苦辣，令我感憾不已，却又不敢向自己言讲明白，现在我心中有些话却由你说了出来!”
狄公这几句话，马荣自是不解其意。不过，他对此番夸奖着实受宠若惊，朗声一笑，掀开了通向公堂的帷帘。狄公摇曳出得内衙，进入大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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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迷宫案 第二十章
三通鼓响，晚堂开审。兰坊百姓不知审理要案，只道是钱粮甲课之类例行公事，故只有寥寥数十人前来看审。
狄公于公案后坐定，方正奉命去大堂入口处把了大门。
狄公惊堂木一击，高声道：“今日堂上鞫审要犯，事关社稷安危，本县严令，退堂之前，谁也不得离开大堂一步!”
堂下众人闻言惊疑不定，一阵哗然。
狄公喝一声“肃静”，签筒中拔根火签，命班头提取案犯到堂。
二堂役大牢中提了乌尔金。扶他来到大堂，将他一条好腿按跪于案前。
狄公喝道：“堂下案犯，你姓甚名谁，是何职司，从实讲来!”
乌尔金昂起头来，眼中怒火燃烧。
“我乃河西乌尔金郡王，只恨遭你暗算，致使功败垂成。今既被擒，一死而已，何须多问!”
“乌尔金，你一区区番酋，也自封为王。今且不问这个。本县要向你言讲明白，我大唐皇帝龙恩浩荡，对你主以王侯尊之。你主亦歃血为盟，永远结好唐室，以谢天恩。如今你却恩将仇报，背主毁盟，图谋攻城略地，杀人掳掠，犯下弥天大罪，我大唐自立国以来，对大逆者一律明正典刑。你若想得个好死，就须将你阴谋如实招供，且说出兰坊内奸名姓。似这等军机大事，你小小一个乌尔金，独木难支，孤掌难鸣，能成何气候?必有汉家叛贼与你互为奸宄，里应外合，方可作孽!”
(宄：读‘诡’，作乱或盗窃的人。)
“要杀便杀，要剐便剐，要我出卖朋友，难!”
班头举鞭要打，狄公止住，喝道：“乌尔金休得刁顽!大堂之上刑罚无情，你右腿已经折断，若再嘴硬，只恐左腿难全!”
乌尔金只是不招。
狄公一击惊堂木，高声道：“左右，大刑侍候!”
话犹未了，二堂役早将乌尔金掀翻，将其两手踩于脚下，又一堂役搬来两尺高低长凳一张。班头将乌尔金左腿于板凳上绑了，举目请狄公示下。
狄公把头一点，一粗壮堂役手起棍落，正着乌尔金膝盖，疼得他止不住惨叫一声。
狄公命那堂役：“莫要性急，且一棍一棍慢慢打来!”
堂役于案犯小腿上打了两棍，又于大腿上打了两根，乌尔金于哭叫之余，破口大骂不止。打到第六棍时，乌尔金狂叫起来。堂役再次将水火棍高高举起，若此棍打下去，左腿必断。狄公见状，抬手急止。
狄公道：“乌尔金，如此刑讯实属例行公事。其实，你的同党不但早已悬崖勒马，而且已将你于衙中告下。要不，本县怎会将你擒来?本县只不过想从你。供中验证一下他的供词是否有不实之处。”
乌尔金闻言，一股神力从堂役脚下抽出一只手来，指了狄公骂道：“狗官听了，我乌尔金上你恶当只有一回，你又来花言巧语骗我上钩，我岂能信你!”
狄公冷冷道：“你的同谋自比你聪明十倍，他本与你同床异梦，当然不能和你同舟共济。他装出助你一臂之力，与你同谋共恶的样子，只不过是要借你人头一颗，换取他乌纱帽一顶，一见风头不对，便将你告到官府，报功请赏。如今他确系报官有功，本县已呈请上台委他官职，厚禄待之。似你这等愚顽之辈受人如此戏弄，却仍蒙在鼓里，还要对他讲义气，为他受刑，岂不可怜?”又对马荣道：“乌尔金不见棺材不掉泪，你去将他同党请来!”
倪琦一见乌尔金躺倒在地，知大事不妙，一副脸早成了死灰色，正拔腿要溜，马荣一只大手铁钳般将他抓住。
乌尔金见了倪琦，不容不信，指了他口中骂道：“好一个叛贼!我乌尔金须不曾亏待于你，你却明里是人，暗中是鬼，对我两面三刀，落井下石。你这个忘恩负义，狗肺狼心之徒，今生不得好死!”
倪琦故作镇静，说道：“老爷，此人疯疯癫癫，休要听他一派胡言!”
狄公不予理会，对乌尔金说道：“倪琦宅中你还有哪些同党?”
乌尔金供出两个胡人名字，此二人即为倪琦聘来，在宅中拜为教习的两名武士。乌尔金又说道：“城中函件也大有人在，事到如今，也顾不得他们了。倪琦兴许是为了一官半职将我欺骗，但其他人所以投我门下却是为了白花花的银子。”遂将三名店家和四名军卒的名姓说了出来。
陶甘一旁早将此九名从犯名姓单独录下，交于狄公。狄公将乔泰唤至身边，附耳道：“你拿了我的令箭和这份名单速回钱宅先将那四名军卒拿下，回头与凌刚带二十名军士去倪宅将两名番胡教习抓获，再去捉拿三名店主，最后去北寮将猎户及另两名奸党拘捕归案。”
乔泰领命去后，狄公对乌尔金又说道：“本县一切秉公而断。倪琦犯上作乱，此为不忠;玷辱父先，此为不孝;唆使你犯罪，此为不仁;又反咬你一口，此为不义。如此一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却只因告你有功，从此飞黄腾达，平步青云，实非本县本意。但若查不出他身犯别罪，亦只好如此。若是你不愿看到他逍遥法外，因祸得福，你就将潘县令遇害一节供个明白。”
乌尔金眼中露出凶光。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我说!四年前一日，倪琦赠我纹银十丙，命我去县衙报官，假说他当夜亥牌时分子界河一可蹚涉之处与我主所遣心腹使臣密会，共图不轨。潘县令不知是计，信以为真，又因初来乍到，衙皂缺员，匆忙中只带随身扈从两名由我引路前去捉拿。刚出城门，我趁他三人不备，飞起双刀，先将两从人结果了。潘县令一人岂是我的对手?我手起刀落将他砍翻，又将尸身拖至河沿。”
乌尔金讲完向倪琦啐了一口，狠狠说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现在你也去请功去吧!”
狄公命书办将乌尔金供词高声念了。乌尔金供认不讳，在供单上画了押。
狄公道：“乌尔金听了，你乃一异族酋首，本县不便直接治罪于你，只将你火速押解长安，如何处置，朝廷自有定夺。”
堂役奉命将乌尔金用担架抬了，送回大牢收监。
狄公命道：“将案犯倪琦押跪堂前听审!”
倪琦于案前水青石板地上跪下。狄公脸一沉，说道：“倪琦，你勾结番胡，图谋造反，对此谋反之罪，按我大唐刑律，或判磔刑，或判凌迟。但你亡父乃朝廷功臣，一代英杰，本县也愿为你讲情开脱，最终上台动了恻隐，饶你个整尸也未可知。故本县劝你现在就将你罪行—一招来。”
(磔：读‘折’，古代的一种酷刑。以车分裂人体。)
倪琦低头不语。狄公也不追逼。只命班头并众堂役耐心等待。倪琦终于慢慢抬起头来，长叹一声，说道：“自古不成功，便成仁，我招。除两名香胡教习外，我家中别无同党。我打算到最后时刻才将我们接管此城的计划向众家丁言讲明白。那四名军率为我银钱所买，将于明日午夜于钱宅最高一座望楼之上点燃烟火信号。他们只知一帮泼皮一见火起便在城中闹事，另一伙泼皮则趁乱打劫两家金市。但望楼上烽烟实为界河西岸胡兵渡河攻城之信号。届时乌尔金等内应则将水门打开……”
狄公将他话打断，说道：“此供就此为止，明日堂上再多细招来。现在，本县尚有一节须问个明白，你亡父于画轴夹层之中所留遗言，如今怎地不见了?”
倪琦憔悴的脸上又多了一层惊愕，答道：“只因原遗嘱写明家产由我兄弟二人平分，故我将它毁了，又将一份伪件插入边框夹层之中，这样，我自然就成了亡父全部遗产的推一合法继承人了。我欲有所作为，手下就要有人，仅有家丁远远不够，还要借助胡人军力，从没有大宗银钱是断断不行的。”
狄公道：“要得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一切腌臜勾当均在本县掌握之中。左右，将案犯押往大牢!”
狄公退堂回到内衙，刚坐下，乔泰进来报禀，称案犯均被拿获，无一漏网。在北寮，猎户负隅顽抗，多少费了些手脚，最终凌刚将他生擒。
狄公道：“如此甚好，不过我们须将乌尔金等六名番胡案犯火速押解京师，命凌刚挑选十名精细军汉权作长解，明晨即领了公文，打点起程。若驿马精壮，一路顺当，七日内可抵长安。三名店主及四名军卒就地审讯治罪。”
四名亲随干办围成一个半圆，坐于狄公案前。狄公微微一笑说道：“有道是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玉，如今酋首已被一网打尽，胡兵不战自乱，必不敢轻举妄动。”
乔泰点头不迭，说道：“番兵胡勇能骑善射，若在圹壤之野交手，其威力实不可低估，但攻打金城汤池，他们则相形见拙。明夜钱宅望楼上不见信号，他们断不敢贸然进兵!”
(圹：读‘旷’，原野。)
狄公道：“乔泰，自古有备无患，我们还是作些防备方好。此事一并委于你了。”又对四助手笑道：“连日来，诸位谁也没有埋怨自己闲得无聊，我耳根自然也就清静了许多。
洪参军也笑道：“记得我们来到兰坊之日，老爷就预言我们在此会碰到一些有趣的偏题、怪题，正可大显身手，大干一场，如今此话果然应了。”
狄公屈指一算，说道;“我们到此才七天时日，实令人难以相信，近几日中我最大的心病便是不知钱牟的幕后人是谁。我深知，此患一日不除，兰坊一日便不得太平。此可谓盲人瞎马，厝火积薪，什么祸端都可能发生。”
(厝：读‘错’，安置，措置;厝火积薪：置火种于堆积的柴薪之下。比喻危机已伏,尚懵然未觉。)
陶甘问：“老爷如何知晓倪琦便是此人?我却没见一丝痕迹。”
“不管案犯是谁，第一，他须通晓国事，第二，他须居于钱宅近旁，我们可依此顺藤摸瓜。始时，我对吴峰有过怀疑，心想此人有胆有识，若冒险作恶，实不足为怪。况且他是将门之子，见多识广，国事军机，多有所闻，欲在暗中操纵钱牟并非难事。”
洪参军插言：“再有一条，吴峰偏好番胡画艺，看来亦不无缘故。”
狄公道：“此言甚是。但吴峰来兰坊时日并不长。他的下处又离钱宅甚远。若经常乔装进出酒店，店主岂能全然不知?还有，从马荣与猎户一席话中获知，吴峰被捕一事并未在反贼中引起惊慌，他们仍一如既往准备接应胡兵攻城。由此可知，吴峰不是钱牟的幕后之人。”
狄公又面对乔泰说道：“我正一筹莫展之时，你一句话使我心中顿时亮堂起来。”
乔泰闻言愕然，正没理会处，狄会又道：“你称我们假造巡边官军产生了两个结果，这句话给我莫大启迪。倪琦尚武之举既可解释为居安思危，枕戈待旦，以防胡兵侵犯之不测。亦可看成是他正厉兵秣马，准备引狼入室，偷袭此城!一旦心中起疑。倪琦即是那幕后人物也就越看越象。第一，倪琦生于望族名门，自然通晓国事。第二，倪、钱两家相距不到半里之遥，钱牟于门首升起皂幡，倪琦立即能可看见。我曾自问，倪琦既怕胡兵掳掠，本应居于东城门附近倪家旧宅，一有风吹草动便可出城进山躲避。但他却离开这安全之地，偏选择城西南角离水门甚近的危险地带购置宅邸，这是为何?倪琦将钱宅两名斗剑高手弄到他门下，对此钱牟虽是不愿，但后来也就听之任之，这又是为何?答案只有一个：倪琦与钱牟原是一丘之貉。夺取兰坊并在此边鄙之区建立独立王国，与朝廷分庭抗礼，此歹意正是出自倪琦。
“其实，这个答案钱牟本人早已告诉我了!”
洪参军与马荣不约而同问道：“老爷，钱牟何时如此说过?我们如何不知?”
狄公看了面前四名助手，粲然一笑道：“钱牟断气之前，我们都以为他要说‘你……’，只因一口气上不来，一句话只讲了一个‘你’字就一命呜呼了。其实我早该明白，一个濒死之人，一口中进出一个字都难，岂会说长话?他只不过想说出一个人的名字，一个杀害潘县令凶手的名字，从而回答我的问话。而此名字即是倪琦，只是‘琦’字未讲出口他就咽了气。”
陶甘以拳击腿，点头不迭。
狄公又道：“今日我进山拜见鹤衣先生，言未三句，他却将‘你’一误听为‘倪’，我心中一亮，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钱牟瘐死之前四中吐出的一个字是‘倪’而不是‘你’!其实，老隐士未必当真听错，回顾他与我一席话，虽多有不着边际、故弄玄虚之处，有的地方甚至妄下雌黄，但我思想来，他每句每字恐是都有所指，意味深长。”
(瘐：读‘羽’;瘐死：囚犯在狱中病死。)
狄公慢捋美髯，一时沉默不语。又抬头扫视面前四名亲随干办，说道：“明日堂上我就将倪琦谋反一案具结，潘县令命案也就随之了结。除此之外，丁虎国命案亦可审理完毕。”
狄公最后一句话使四名助手再次瞠目，禁不住你一言我一语议论开来。
狄公道：“丁虎国书斋丧命之奇案已知端底，寻找作案人的线索就在作案现场。”
洪参军道：“如此，案犯到头来还是吴峰!”
狄公道：“明日堂上审理此案，你等自会明白丁虎国如何丧命，又是死于何人之手。”呷了口茶又说道：“今日我们所获甚大，但仍有两道难题尚无答案，一是白兰仍不知去向，二是倪寿乾画轴之谜仍未揭开。这第一件事实属紧急，刻不容缓;第二件虽非十万火急，也应全力以赴，不可懈怠。须知，倪琦犯谋反死罪，按律官府将没收他一切家产。若是我们无法证实倪夫人母子有权继承倪公所留一半遗产，这对孤儿寡母就会一世衣不遮体，食不果腹，受难无穷。可惜倪琦已将倪公藏于画轴之中遗文毁掉，如此，这样的证据亦就不复存在。即使倪琦堂上供出实情，亦无法改变倪寿乾终前病榻之上留下的遗言：画轴归倪夫人母子，其余家产归倪琦。上台官府，尤其是长安户部必据此口头遗言将倪琦一切家产没收充公。如此，除非我们解开画轴之谜。倪夫人母子只得落个两手空空。”
陶甘点头，问道：“始时我们只知倪琦与一宗遗产纠纷有涉，却不知他阴谋造反，而老爷从一开始就对倪家这个案子兴趣甚浓，却是何故?”
狄公笑道：“说来话长，你既问，不妨说于你们听听。我对黜陟大使倪寿乾心仪已久，记得昔年我仍在黉门就读之时，便将他问理刑名之案例—一精心抄录，其时他还是小小一县之主。我将各类案例苦苦研求，一心习学他勘案之法。后又将他上书圣上的案本奏章细细阅读，只见其文探骊得珠，荡气回肠，文笔纵横排奡，一泻千里。我百读不厌，爱不释手，不但为满目珠玑拍案叫绝，更为倪公一片赤诚，满腔激情所深深感动。从此，我便将他视为终身楷模，梦寐以求有朝一日能拜识尊颜，亲聆教诲，以了乎生之愿。但其时他已官后黜陟，而我只不过是挣扎于坎坷仕途之中的一个无名小卒，何能如愿以偿!不久。我心目中的这位英雄突然致仕辞职，我为之愕然，自此心起疑团，百思不解。
(黉：读‘洪’;黉门：学校校门，古时对学校的称谓。骊：读‘丽’;骊珠：宝珠，传说出于骊龙颔下。奡：读‘傲’，矫健有力，常用以评述文章风格;排奡：文笔矫健。)
“我来兰坊后、于档目中看到倪家这宗案子，心想细细研讨一下倪门这场纷争、对我这个一向视倪公为偶像的人说来，可起到如闻其声，如见其人的作用。更有一层，他那奇怪的遗嘱犹如他从坟墓中向我发出了挑战……”
狄公稍停，双目直盯对面墙上画轴，用手一指，说道：“纵有千难万难，我也要解开画轴之谜!自倪琦招供以来，倪寿乾的遗嘱已超出了向我挑战的范围。我深深感到，务使倪寿乾遗孀幼子获得应得的财产乃我义不容辞之责，特别是我不久就要将他长子送上西天，对此，我就更加责无旁贷。”
狄公立起，走到画轴之前，四亲随干办也—一离座，再次凝神细看那幅神密的画作。
狄公双手背于身后，慢慢说道：“虚空楼阁!想当年，倪寿乾发现他长子虽和他一样有将相之才，却品行不端，心术不正，该是何等震惊!何等失望!这幅画我已反复看过多遍，每一笔都在心中记得一清二楚。本指望能从倪公东城门外别院中获得些许线索，却……”
狄公突然煞住话头，俯身向前从下至上又将整幅画细看一遍，然后慢慢直起身子，扭头悠然慢捋长须，两眼光茫四射，对四亲随干办微微一笑，说道：“有了!明日，画轴之谜亦可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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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迷宫案 第二十一章
次日早堂，狄公升厅审案，数百名百姓蜂涌进入衙堂。倪琦锒铛入狱的消息不胫而走，番胡头领被捕的传闻则越说越奇，前来看审的人自然就多了。
狄公将廊庑处骈肩看众环视一遍，一面寻思如何开审。狄公暗忖，倪琦平素工于心计，惯于幕后操纵，此类人一旦原形毕露，精神上常常是立即土崩瓦解。
(骈：读‘便[宜]’;骈肩：肩挨着肩，形容人多拥挤。)
狄公拔根火签投掷于地，班头领命去牢中提人。
倪琦于堂前石板地上跪下。果不出所料，一夜之间，倪琦看上去端的判若两人。昔时那神气活现，悠闲自得的样子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副失魂落魄，半死不活的可怜相。这真是猫儿得势雄似虎，凤凰失势不如鸡!
狄公道：“案犯倪琦，昨日堂上已经开审，今日无须再将堂规重复一遍，你即将罪行细细供来!”
倪琦慢慢抬起头来，低声说道：“老爷，一个人到了今生无望，来世亦然这步田地，何苦不将案由端末讲个明白!家父对我怀恨在心，我自然知晓。我虽惧他三分，却也对他心存怨恨。早在黉门攻读之时，我就立誓要做人上之人。家父官居黜陟，虽在万人之上，仍在数人之下，我却要胜他一筹，决心宝祚登极，居至上之尊!多年来。我苦心孤诣，仔细审察西疆情势。一则，兰坊位处偏远之区，长安对它鞭长莫及;二则，河西番胡内部四分五裂，各部落之间明争暗斗日趋加剧。故我认定若对其中一部或数部诱以重利，并以我三寸不烂之舌联横合纵，就不愁千百番兵胡勇归顺于我。一旦时机成熟，我就可利用他们拿下兰坊，并以它为都，建立一个地跨胡汉两疆的独立王国。大功告成之后，我一面口头答应向唐室俯首称臣，一面则借与长安讨价还价之机把延时日，以高官厚禄引诱河西别部头领—一投奔于我，逐渐将疆域向西扩张。待我立足已稳，羽毛已丰之时，唐室又怎能奈何于我?”
(祚：读‘作’，帝位。)
倪琦叹息一声，又说道：“我自信我外有纵横捭阖，折冲樽俎之才，内能盱衡大局，熟知唐室纲政，但兵戎韬略之事却是不甚通晓。欲成帝业，此三条缺一不可。我寻思钱牟于中正可补偏救弊，故决定借他之勇图我大业。我首先怂恿他在兰坊称霸，又向他面授机宜，教他与上台官府周旋之法。此举正合他意，他感激涕零，对我自然言听计从。钱牟一介武夫。虽有点小聪明，却成不了帝王气候，我只不过利用他在兰坊的一举一动来观察朝廷的动静，并借他之力作为我笼络胡兵的本钱。我所以要争取胡兵助我，一是因为钱牟虽早已控制兰坊，。但若公开与朝廷对抗，他这点人马却不能济事;二是因为若我手中无有兵权，钱车便不会心甘情愿为我效力，拥我为君。
(捭阖：读作‘百合’，或开或合。战国游说家所使用的分化或拉拢的方法。)
(樽：读‘尊;俎：读‘组’。盱横：观察，盱：读‘须’。)
“诸事如意，朝廷对钱牟在此倒行逆施并无所作为。如此，我决定按计行事，与番胡勾通，共商大计。正在此时，潘县令到兰坊上任，我写给一番胡头领的密书不期落入他的手中。我本不想坏他性命，只因案情重大，你死我活，不得已而为之。即命乌尔金将他诱出城外，结果了他性命。钱牟得知我杀了县主，怕朝廷兴师问罪，大发雷霆。我从中巧作安排，教他瞒天过海之法，果然奏效，一场风波也就平息下去。
“其后，我游说于各部落头领之间，赠以重金，许以重利，最终联合了三路人马。双方商定，只要我一声令下。他们就会开赴此城，共图大事。但自潘县令遇害后，钱牟知道了我原有称帝之心，胸中很是不服，我答应事成之后封他为镇国大将军，他仍不依。只是此时我已有胡兵做为后盾，他也不敢奈何于我，况我们二人的命运早已连在一起，我也不怕他去官府告我。但有他从中作梗，我举事的日期也就长期拖延下来。
“巡边官军随老爷来到兰坊，捕了钱牟，他手下门人亦树倒猢狲散。他被捕后，我起事的绊脚石自然也就不复存在，但却怕他于绝望中咬我一口，故一时曾生出逃跑念头。又一寻思，自觉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如此行事。若如此，我多年来苦心经营的鸿猷大计势必付诸东流，毁于一旦。后听说他一直昏迷不醒，未供一字便死于狱中，这才放了心。但仍担心有人走漏风声，更怕不久大队官军要来兰坊常驻，故决定一不做，二不休，趁官府不知，官军无防，火速行动，立即起事。经乌尔金内外联络，今夜三路胡兵将会师于城西郊外，一见钱牟宅邸望楼上火起，便强渡界河，从水门入城。不期老爷神机妙算，先下手为强，使我功亏一篑，黄粱一场。今既被擒，但求早死，也省却心中许多烦恼。”
(猷：读‘由’，计划，谋划。)
廊庑处看众议论纷纷，庆幸满城百姓免了一场劫难。
狄公喝了声“肃静”，又问倪琦：“胡兵共有多少人马?”
“步卒三百，马兵一千。”
“三名店主各承何责?”
“平日我尽量藏而不露，也就没与他们见面，只命乌尔金相机收罗十数名本坊亡命之徒于今夜接应胡兵，带领他们攻占县衙及四大城门。老爷若问乌尔金，便知端底。”
狄公命书办将供词念读一遍。倪琦听后于供单上画了押。
狄公正颜道：“案犯倪琦，阴谋造反，身犯死罪。依照刑律，非判磔刑，即处凌迟。本县念你不打自招，将备文求请上台官府成全你一具整尸，如何发落，长安自有定夺。”
看官，这磔刑与凌迟均为酷刑。磔刑即五马分尸或五牛分尸，用五匹马或五头牛拴了案犯人头与四肢，将人体分开。凌迟亦称剐刑，施以谋反大逆、弑君杀夫者。先慢慢分离脔割犯人肢体肌，再将颈脖刌断。受此二刑罚的犯人不但死得痛苦，早然也就得不到整尸了。
(脔：读‘孪’;脔割：分割，切碎。刌：读‘村〔三声〕’，割。)
堂役将倪琦押出大堂之后，狄公对堂下看审的百姓说道：“天网恢恢，日月昭昭。至此，本县已将众贼首一网打尽。今夜胡兵不见望楼信号，断不敢贸然进兵。但万事有备无患，故本县仍下令严阵以待，以防不测。你等体要惊慌，各自回去好自为之，诸事听从各坊坊正、里甲安排。我兰坊垣高墙厚，固若金汤，更兼军民一心，以逸待劳，定能以少胜多，以弱胜强。况胡兵多为倪琦所蒙骗，一旦醒悟，必不肯为他卖命!”
堂下众人闻言，顿起欢呼。
狄公一拍惊堂木，宣道：“现在审理丁虎国命案!”
狄公又摔下一根火签，班头接了，二堂役忙去牢中提人。
吴峰于案前水青石板地上跪了，狄公衣袖中取出纸盒一只，推出桌沿，掉落在吴峰面前。此盒乃从丁虎国袖中寻出，被黑鼠咬坏的一角早已修复如新。吴峰低头看了，心中纳罕。
狄公问：“吴峰，你曾见得此盒?”
吴峰抬头答道：“老爷，此类纸盒乃为店家出售果脯蜜饯所用，鼓楼边市场上不下成百上千，小生平素偶或也买上一只，尝个新鲜。这类纸盒我虽看过无数，然地上这一只却是从未见过。从盒盖上有寿字看，此乃给人祝寿的一份礼品。”
狄公道：“此盒确是一份寿礼，内装香甜蜜枣，不知你愿不愿尝尝滋味?”
吴峰不解其意，看一眼狄公，说道：“谢老爷赐赏，吴峰遵命就是!”遂打开盒盖，见九枚蜜枣整齐排于白纸之上，用食指按了，拣一松软的放入口中，将果肉吃了，果核吐于地上，问道：“这蜜枣端的好吃，小生意欲再尝一只，不知老爷恩准否?”
狄公冷冷道：“休得饶舌，你退下站过一边!”
吴峰立起，环顾左右堂役，不见有人抓他，便退后数步立定，举目瞧一眼狄公，只是纳闷。
狄公喝道：“带丁禕上堂!”
丁秀才于案前跪了，狄公道：“丁禕，你父亲为谁所害。本县已勘查明白。此案盘很错节，本县并不伪称已将细微末节统统分辨得一清二楚，然不止一人要坏他性命，其手段也不止一种，却是千真万确。今日堂上只涉及杀人成功之法，其余一概不论。只因吴峰与此案毫无关联，故本县将你原诉驳回，了结丁、吴两家这场官司。”。
廊庑处看审的人闻言无不惊奇，纷纷交头接耳，轻声私议。丁秀才沉默不语，没再指控吴峰。
吴峰见状，一旁插上话来：“多谢老爷卓裁，为吴峰洗刷去这海底沉冤。自古黑猫偷馋，白猫不能遭灾，我吴峰做得端，行得正，岂惧小人谗言!”说完向丁禕瞪了一眼。又转向公案，一问狄公道。“但不知老爷可曾寻得白兰下落?”
狄公未及开言，才只摇了摇头，吴峰则早转身分开人群，急急向公堂大门走去。
狄公也不理会，公案上取了朱漆狼毫一管，命丁秀才：“丁禕，你起身看看这管狼毫，将其来历说与本县听听!”一面将手中毛笔递了过去，笔管空心一头直对丁秀才面门。
丁秀才见物不禁一惊，从狄公手中接了，将笔头转向自己，又低头看了笔管上文字，点头道：“老爷，见了刻于笔管之上的小字，小生才想起来了。几年前，一次家父让小生看他珍藏的名贵玉器玩好，亦将这管狼毫取出叫小生开开眼界。他说此物乃一友人提前向他祝贺六十寿辰所赠的厚礼，却不曾遣出此人名姓，只说此人自觉自己寿数已终，故将此寿礼预赠于他。家父视此馈赠如无价之宝，给小生看过以后即与他所藏各式玩好一起锁于原匣之中，直至庆贺六十寿辰当日，才取出为其所著《边塞风云》作序。”
狄公正色道：“这管狼毫就是杀害你父亲的凶物!”
丁秀才复将手中之笔反复端详了，只是迷惑不解，又瞄眼向空心笔管细瞧良久，仍连连摇头。
丁秀才一举一动狄公均看在眼里，见丁秀才摇头，索回毛笔，说道：“且让本县做与你看。”狄公从衣袖中取出小木棍一根，高举手中亦让众人着了，说道：“丁虎国丧命于插入咽喉之中的一把小匕首，这根小木棒乃照了这把匕首的形状仿制而成，现将它插入空心笔管之中。”
小木棍不粗不细正可插入，只因比实物长了许多，故插入约二寸时即被卡住。狄公将笔交于马荣，命道：“将木棍压下去，伸直手臂，再飞速将压住木棍的手指移开!”
马荣—一做了，刚移开手指，那木棍便飞出笔管有三尺多高，掉落地上。
狄公从容道：“这管狼毫实为一机巧杀人凶器，其空心笔管之中压了弹簧，用松香凝住，再将小匕首插入笔管之中。”狄公打开一只小盒，小心翼翼将小匕首取出，又说道：“这圆圆的把儿正可插入笔管，弯弯的刀刃亦紧贴了管壁，这样，小匕首既掉不出来，从外面也无法看见。
“有人将这管狼毫作为寿礼赠给了丁虎国，从此也就判了他的死刑。但凡新笔，笔头上总不免有飞毛，丁虎国用笔之时，就会于烛焰上将笔管下端岔出的飞毛烧掉。一旦笔管内松香于烛焰旁受热熔化，弹簧一松，小匕首立即就会飞出，不插进他咽喉也刺进他面门。”
丁秀才听了，始时茫然;后又惊恐万状，叫道：“老爷，这可怕的杀人的物竟是何人所制?”
“此人早将自己是谁刻于笔管之上了。若非如此，本县怕今生也查不出你父亲到底死于谁人之手。笔管上共有十三个文字：丁翁六秩华诞之喜，宁馨簃敬题。这宁馨簃便是作案人书斋之名。”
“此为何人?小生从未听说此间有一书斋叫得此名!”
狄公道：“昨日本县方知这宁馨簃的主人乃是已故黜陟大使倪寿乾，除他一名至交之外，谁也不知他有一书斋叫此雅名。”
堂下群情激昂，高声欢呼。
一阵喝彩狂呼之后，狄公道：“丁禕，你亡父生前做得何奸诈邪恶之事，致使黜陟使倪寿乾判他死罪，再用此奇特刑罚将他处死，也许你比本县更加明白。但倪寿乾早已不在人世，本县无法再审这个案子，故宣布此案到此了结。”
狄公惊堂木一击，退堂自回内衙。
堂下看审的百姓鱼贯走出大堂，边走边议，丁虎国命案，如此结局，完全出乎他们意料之外。狄公足智多谋，一识破笔管机关，破了奇案，致使看众个个敬服，人人称颂。但亦有几名老者见蜜枣盒之事没有下文。心中不解，他们预料这中间一定还有文章。
方正回到衙丁下房，却见吴峰已候他多时。吴峰施礼毕，恳求道：“方伯，闻你正寻白兰下落，若蒙不弃，请准许小侄助你一臂之力。”
方正略一迟疑，说道;“吴相公，你为小女吃尽诖误之苦，我实不敢再难为于你，但你一片至诚，推却了有乖人情，就答应你了。不过此刻我有差事在身，你在此稍候，我去去就来。”遂别了吴峰。径去县衙大门。观审的百姓正蜂涌走出大门，丁禕亦随人流上了街市。方正看得明白，追上前去对丁禕说道：“丁秀才留步，狄大人请你去内衙书斋少叙。”
(诖：读‘挂’，连累。)
狄公于内衙书案后坐了，四亲随干办围坐于书案之前。陶甘早将笔管锯成两半，露出了管内松香与弹簧。
方正将丁秀才引进内衙。狄公对四助手说道：“我与丁秀才有话闲叙，你等请退。”
洪参军等三人起身走出大门，惟乔泰站立不动，说道：“老爷，乔泰请留!”
狄公眉头颦蹙，见乔泰面色铁青，心中诧异，略一思索，命他于书案旁凳上坐了。丁禕也想坐下，但县令没言赐坐，迟疑一阵，仍立于原地。
狄公开言道：“丁禕，你父亲丁虎国既已离开人世，故本县未在大堂之上将他罪行公之于众。你是他的独生儿子，本也不愿在你面前翻他尸骨，只因一特别原因，才不得不向你言讲明白。
“你父亲被迫解甲归田，本县底里尽知。昔年本县于长安刑部司抄缮之职时，有幸见到丁虎国一案的秘密文本。只因你父亲手下的受害者无一幸存，故案卷上并无他罪恶行径的详细记载，但从吴龙将军所获大量间接证据来看，我八百官军将士的性命均断送于你父之手，这一事实却无可辩驳。
“惨案惊动宸听，圣上龙颜大怒，意欲将他立斩于午门，以祭殉难将士冤灵。但再一转念，军中有人正愁天下不乱，若将惨案真相公开，这些人必借机煽动，军中必哗，社稷必乱，故将案情暗中藏起，只降旨赐你父辞职隐退，永不录用。倪寿乾乃一刚正不阿之人，决意亲惩你父，令其罪有应得。他辞官也来到兰坊，一个十分重要的原因就是向你父讨还血债，为国除奸，为死难将士报仇。既然他不能违了圣意公开取你父亲首级，便造出这巧妙机关要了他的性命。对于黜陟使的所作所为，本县不想多加评说，在此只想向你讲明，对你父亲丁虎国一案的始末，本县知道得一清二楚。”
(宸：读‘辰’，帝王、王位的代称。)
丁秀才默默不语，只低头看着地面，分明他也知晓父亲罪行。
乔泰端坐于小凳之上，双目一眨不眨，直视前方。
狄公慢慢捋了又长又黑的美髯，又说道：“丁秀才，你父亲一案本县已向你说破，现在再来说你本人。”
乔泰闻言立起，对狄公道：“乔泰请退!”
狄公点头，乔泰离去。
狄公一时间没有开言。丁秀才诚惶诚恐抬起头来，见狄公双目怒火燃烧，吓得不由向后倒退三步，又低下头去。狄公紧握座椅扶手，身体前倾，冷冷说道：“丁秀才，为何不抬眼看看本县?”
丁禕略略抬头。眼中充满恐惧。狄公突然喝骂道：“蠢才!你自作聪明，以为你的腌臜当可以瞒过本官，真是自欺欺人!”
狄公好不容易压住怒火往下讲，但言辞锋利，句句投枪，字字利剑，丁秀才听了，吓得畏缩一团。
“图谋毒害丁虎国之人并非吴峰，而是你这个人面兽心的不孝之子!身为人子，做得此等伤天害理之事，天地不容!你早存弑父之心，只恨未得机遇，难以下手。吴峰来到兰坊后，你挖空心思，想出了以丁、吴两家世仇掩盖悔罪行的主意。你一面对吴峰竭尽造谣中伤之能事，一面暗中监视于他，趁他外出或下楼酗酒之机，偷偷溜进他画室，将盖了他图章的纸张偷了出去。”
丁禕刚欲开口狡辩，狄公以拳击案，喝道：“你休得多言!”遂又说道：“你父亲六十寿辰那日夜间，你早将染毒蜜枣纳于袖中。席散，你与管家送你父亲离开寿堂去书斋将息。你父亲启键开了书斋大门，你请晚安跪拜于地，趁管家入房燃点书案上两支蜡烛之机，于袖中取出礼盒，默默呈赠你父。你无须开言说话，一见盒盖上‘寿比南山，福如东海’等字，你父便知是寿礼无疑。你父向你道了谢，将纸盒纳入衣袖，此时管家出得房来，”他以为你父在将钥匙放口袖中，谢你是因为你向他叩头请安。但在管家进房点燃灯烛后再走出房间这段时间内，你父亲为何一直手拿钥匙立于门首?为何不开门以后随即将它纳入衣袖?不消说，管家瞧你父亲纳入衣衫旧9并非钥匙，而是装了染毒果脯的纸盒，是丧尽天良的忤逆子杀害生身父亲的凶物!”
狄公目光如剑，直刺丁禕双眼，刺得他浑身觳觫，却又不敢将视线移开。
(觳觫：读作‘胡速’，恐惧得发抖。)
狄公压低声音：“最终你父亲并非死于你手，他还未打开纸盒，已故黜陟使的暗器飞出，结果了他的性命。”
丁秀才这才舒了一口气，连咽几口唾沫，结结巴巴问道：“老……老爷的高论，小人怕……怕是未敢苟同，小人何故欲弑杀亲父?”
狄公立起，书案上拿了存入丁虎国案卷之中一的诗稿抄件，走到丁禕面前，骂道：“畜牲大胆，竟敢如此问话!你胡乱涂下的这首无聊艳诗，不仅明白道出了那淫妇乃作痛恨亲父之根源，也将你们这对贼男女淫乱之罪暴露无遗!”
狄公将诗稿向丁禕脸上扔去，怒道：“看着你这肮脏情诗中都胡写了些什么!你二人于香罗帐中心醉情痴.典章毁尽，伦常丢光，还盼花好月圆，成鸾凤，配鸳鸯，一时不得趁心如意，便又是肝胆相照，又是愁肠寸断。凡此云云，说出口真是有污清厅。你这个衣冠禽兽，竟与亲父之妻王月花通奸乱伦，该当何罪?”
丁禕一时间张口结舌，无言以对，一阵嗫嚅，才结巴道：“老……老爷，这首歪诗乃小……小人一次于青楼吃花酒之时为一花姐即兴而作，实不敢对家父偏房侧室心存邪念，万望老爷细断明鉴!”
狄公气得三尸暴跳，七窍生烟，喝道：“业障还敢抵赖!这诗中‘无章典，忘纲常’六字姑且不足为据，你隐于最后四行诗句句首之中的‘月花心肝’四字难道还不是你犯罪的铁证么?”
书斋内一片沉静。狄公压下火性，又说道：“本县本欲将你们这对奸夫淫妇拿到大堂鞫审定罪，寻思刑律以修复犯罪造成的损害为其主要宗旨，在此案中既无损害可以修复，也就不将你二人的丑事立案公审了。但如同不能让毒疮任意漫延一样，毁典乱纲之罪犯亦不能不受惩处。一根树枝生虫朽烂，园丁就将它伐去。以保全树。丁门千年古树之上出了你这根朽枝，也必须砍掉。你回去仿效园丁，自我砍伐去吧!”
丁秀才慢慢转身，灰头土脸，黯然走出内衙，恍如梦境。
有人推门。狄公见乔泰进来，、转怒为喜，忙说道：“乔泰，快坐下!”
乔泰于一张小凳上坐了。脸色仍然铁青，开门见山说道：“老爷细听我言。十四年前，北疆胡戎犯境，边关告急。皇上降下圣旨，钦命丁虎国将军统领三万将士赴边庭御敌。是年秋天，番将白天彪率胡兵一万余众越境讨战，于牛头山脚下将丁虎国中军大营八千人团团围住，遗番使送来战表一纸，欲与我决一死战。其时敌我兵力相差无多，又兼敌长途跋涉，且征战于他乡异土，人生地疏。与之相比，我军以逸待劳，既得地利，又得人和。若丁虎国趁敌立足未稳率军迎战，未必不能取胜。面对白天彪的包围，众将校力主出战迎敌，谏道：‘如今大敌当前，我六尺血性男儿当冲锋陷阵，血洒疆场，岂能苟且偷安。畏缩不前?’但丁虎国贪生怕死，置吴龙等众将校苦谏于不顾，一意主和，将番使待为上宾，并暗中与之密议，许下金银锦帛以换取白天彪退兵。哪知白天彪得寸进尺，言称非取我军首级数百，令其抢挑人头奏凯而归方可退兵。丁虎国假装采纳众议，出兵退敌。便以截断敌军逃路为名，令梁都尉率部去葫芦谷埋伏。梁都尉不知是计，还以为丁虎国改弦易辙，决心抗敌，一声令下，所率八百勇士杀出重围，是夜兼程向此咽喉要道进发。我军浩浩荡荡进入谷中，正欲安营，忽听三声炮响，方知中计，待欲撤出，谷口早已被敌军死死封住。二千胡兵居高临下，滚石如雹，飞话似蝗，一齐向我军扑将下来。我军虽浴血奋战，终因腹背受敌，寡不敌众，全军覆没。胡兵割下数百人头，挑于戈矛之上，鸣金而去。
“梁都尉与五名校尉均中箭身亡，被别成肉浆。第六名校尉头盔上吃了一箭，昏晕跌落马下。随后他的坐骑连中三箭，正好倒于主人身上。这名校尉于番军离去后苏醒过来，举目一瞧，无头尸体满山遍野，惨不忍睹，八百健儿除他一人之外，无一幸存!”
说到此处，乔泰的声音变了，汗珠从憔悴的脸上涊涊而下。定一定神，又说道：“此校尉满腔悲愤，风餐露宿。一路寻回京师，将丁虎国告到兵部大堂。但兵部宣称丁虎国已经解甲为民，今后不得再提此事。此校尉闻得此言，一气之下卸却戎装，立誓欲亲斩丁虎国人头以祭九泉下八百冤鬼之灵。从此他改名换姓，浪迹江湖寻访丁虎国下落。后于绿林中结识一名好汉，二人结为兄弟，相依为命。一日他于山林一中偶遇一位赴任的贤明县主，便投在他的门下。这位县主对他言传身教，谆谆诱导，将他心灯拨亮，他……”
(涊：读‘碾’，出汗的样子。)
乔泰声音颤抖，泪如雨下。
狄公深情地看了他的这位亲随手办一眼，说道：“乔泰，如今丁虎国已得到了应有的下场，只是命中注定你的青锋锟铻不该为老贼的污血所染，最终倪寿乾结果了他的狗命。
“适才你对我言讲之事就此为止，你我都不得再对他人说起。不过，当初我们结识之时你有言在先，一旦找到仇人，你即离我而去。今你仇家已除。我知你心在军中，故不想违你心愿，将你强留在此。我意寻一口实，将你送往京师，你带了我将你荐于兵部尚书的密情，何愁他不委你个都尉之职!不知你对此意下如何?”
乔泰淡然一笑道：“老爷升迁长安之日，便是乔泰去京师之时。只要老爷不弃。乔泰情愿侍候老爷，终身不离。”
狄公闻言大喜，说道：“好!一言为定!乔泰，你诚心随我，如此深情厚谊，我当镂骨铭心，没世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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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迷宫案 第二十二章
方缉捕销差复命后即去衙丁下房复见吴峰叙话。
吴峰惦记白兰仍然失踪一事。其余一概毫无兴趣。他早将皮鞭，囹圄之苦忘记干净，对方正说道;“我心中只想着白兰，一旦将她寻到，我就要请出大媒上门求亲，与她早定百年。”
方正默默点头。寻思如此高门子弟欲与他长女永结秦晋之好，不觉心中暗喜。但方正是个古板之人。万事循规蹈矩。讲究尊卑礼数。似这等儿女终身大事。于他看来。吴峰须先请出三媒六证与他说合，然后方可在他面前言及婚嫁迎娶之事。
洪参军遣他寻访李夫人消息，他也是拘于礼教，不愿亲自前往，只命次女黑兰代为打探。他心中思忖。自古男女授受不亲，若是一名男子到处寻访一名女子，不免瓜田李下，无私有弊，弄不好还会有损李夫人清名。
方正见吴峰如此说话，忙改变话题道：“我思量来，老爷明日定会另有安排，再遣人找寻。不过，你既能画得我女真像，我意请你将她画影图形，于西、北、南三坊坊正处传看了，也许能得她些许线索。”
吴峰道：“妙!我这就回去画来i”说毕转身就走。方往挽其手，说道：“吴峰，狄老爷为你洗刷冤屈，你当求见老爷，道声谢再走才是!”
吴峰哪里肯听，口称“改日再面谢不迟”，急急去了。
狄公于内衙书斋默默用了便饭，手捧茶盅，对洪参军说道：“你去将乔泰、马荣与陶甘一起唤来，我要将丁虎国丧命等案情与你等剖析明白。”
四亲随干办齐齐来到，狄公身靠椅背，先将他密审丁禕一节略述—遍。
陶甘听了摇头不迭，叹道：“老爷，如此奇案，纷乱加麻，我们还是第一次遇到。亏得老爷精于风鉴，抽丝剥茧，明察秋毫，才有今日之明听公断。”
狄公道：“粗看似茫无头绪，其实不然。只因当地背景情况与真正罪案缠结于一处，才使我们虚实不知，真伪难辨，如坠五里雾中。如今百川归海，水落石出，真伪虚实便一目了然。我们面前实有三案：第一，丁虎国遇刺，第二，倪家遗产纷争;第三，白兰失踪。其余诸如钱牟称霸兰坊，倪琦阴谋造反及潘县令城外丧命等案均应视为当地.背景情况，与上述三案实无多大关联。”
洪参军问道：“丁虎国一案，初时一切迹象均表明吴峰乃作案之人，但老爷并未对他立即下手，却是何故?”
“丁禕第一次与我们相遇。就显形迹可疑。我将自己的身份向他明讲之后，他始时惊恐万状。我思量来，丁禕对我听讼断狱的一点虚假名声亦有所闻，心中害怕，一时曾想打消毒死亲父，嫁祸于人的邪念。再一转念，又觉自己的阴谋天衣无缝;且机不可失，不妨试它一试，故邀我与马荣二人去茶肆一叙，编造了吴峰蓄意加害丁虎国的故事。”
马荣恼道：“丁禕这厮讲得绘影绘声，竟将我都瞒过了。”
狄公微微一笑道：“后来丁虎国饮刃而亡，对此，丁禕却是一无所知。今日堂上我又当面试他，将狼毫突然取出并将笔管开口一端对了他面门。若是丁禕动过此笔，明白管内藏有杀人暗器，就不能不露出破绽。暴露自己。
“丁虎国并非死于果脯之毒，而是丧命于毒刃，丁禕一定象我们一样被此不解之谜所困惑。始时，他一定绞尽脑汁想弄明自其中奥妙;他的情妇王月花有无就中插手?会不会有人知他心存杀父之念，从而阿其所望，下手先杀了他父亲，再来向他讨赏?丁禕思量再三，决定仍按原计行事，拿吴峰作替罪羔羊。一旦官府定了吴峰杀人之罪，他就无须担心真正的杀人凶手来恐吓或讹诈于他。这样，他就径来县衙将吴峰告下，满以为他的谋划虽属无中生有，却也编排得滴水不漏，殊不知他既弄虚作假，诬陷无辜，就必然漏洞百出，不堪一击。”
陶甘插话：“老爷，我可没想到这许多，只知吴峰作案，那装染毒蜜枣的纸盒便是明证。”
狄公道：“只因此罪证过于彰明较著，不免令人生疑。再者，此举与吴峰秉性亦格格不入，故知其中必定有诈。我对吴峰虽无甚好感，但他却是一名英才。此类人通常不拘小节，风流倜傥，对日常锁事往往马虎草率，可是一旦遇有要事。便会全神贯注，一丝不苟。若是吴峰存心毒害某人，绝不会用他作画颜料藤黄，也绝不会于纸盒之上留下印记。如此人命大事，他岂能疏忽大意，留下把柄?”
陶甘点头，又说道：“我于盒中放了九枚无毒蜜枣，吴峰吃了一枚，还要再吃，我思想来，吴峰无罪，从此可下定论。”
狄公道：“正是!我们还是按顺序讲下去。丁禕报案后，为将两造的人格品性作一比较，我即去访见吴峰。一见其人，便知吴峰并不似预谋杀人之辈，丁禕称他因世仇而杀人更是无稽之谈。我猜想此案为一第三者所作。丁虎国罪恶滔天，如此千古罪人一定结怨甚多，某一怨家仇人结果了他性命，买不足为怪。丁禕就是用此嫁祸于吴峰的，丁禕诬告吴峰，始时我猜想乃为二人争风吃醋所致。吴峰画中一女子肖像反复出现，丁禕向一女子又写情书又赠艳诗，我以为他二人与同一女子相爱，互为情敌。我们于死者抽中寻出染有藤黄之毒的果脯，丁禕陷害吴峰便更昭然若揭。诚然，一个人为了除掉情敌绝不会戏之以亲父性命，丁禕一定事先作好安排，使其父吃蜜枣之前便发现其中有毒。”
洪参军插话道：“原来老爷将吴峰排除于罪犯之外，原因却在这里!”
狄公道：“我寻思丁禕既存心陷害他人，可见他品行不端，心术歪邪。后来我发现了、吴二人并非是情场仇敌，既如此，丁伟为何定欲诬陷吴峰?答案只有一个，就是丁禕本人杀了亲父，欲使吴峰为他顶罪替死。我寻思丁禕杀父凶物有二：一是小匕首，已奏效，但如何施用一时尚不择而知;二是染毒果脯，万一笔管中机关失灵，丁虎国吃了蜜枣也要丧命。但丁禕弑父原因何在?此与他的情妇是否有涉?为此，我二次遣黑兰去丁宅打探虚实。”
狄公略停，呷了几口茶，又说道：“但我却为一反常现象所困，既然丁禕熬费苦心将施毒之罪引向吴峰，却为何不在机关暗器上做些手脚，明里暗里亦将矛头指向吴峰?为此我绞尽脑汁，却百思不得一解。于是我又回到第一个想法上，即丁虎国乃为一尚不知名姓的第三者所害，此举正好与了丁禕毒死生父之图谋相偶合。通常我并不信有偶合的事情发生，然这次偶合却不由人不信。”
乔泰道：“老爷适才说过，丁虎国结怨甚多，宿敌不少，故有倪寿乾为八百男儿雪洗千古奇冤，结果他性命之举。有此巧合，亦并非偶然。”
狄公点头，又说道：“丁虎国为一第三者所杀，此人是谁虽不知晓，但至少我消除了对丁、吴二人的怀疑。后来我发现了丁禕存心杀父的动机，至此，丁虎国命案中与丁禕有涉的部分总算弄明白了。”
洪参军接过话来：“老爷曾说，‘丁将军之案我心中已有一半数了’，原来就是指的这个。从黑兰口中得知，丁虎国的四夫人王月花年轻妖冶，丁禕则是风流好色，却又日夜守们不出，他所作艳诗中不但有‘无章典，忘纲常’这样的自供，更有‘月花心肝’四字这一铁证，老爷故知丁禕与王月花通奸乱伦。为了不做露水夫妻，丁禕心生杀机，欲坏亲父性命。”
狄公道：“正是如此!此案的另一半，即真正的作案人是谁，若是倪寿乾不将其书斋名刻于笔管之上，恐我今生是无法查出了。丁虎国书房关门落锁，凶手无法进出，故他一定为某一机关暗器所伤，但此暗器原来就在笔管内藏匿，我却无从知晓。倪寿乾聪颖绝伦，我自是望尘莫及，自叹不如。匕首射出笔管之后，弹簧即松开紧贴于管壁之内，即使向里细看，也看不出丝毫痕迹来。
“我于深山访见鹤衣先生，得知‘宁馨簃’即倪寿乾书斋之名，忽记起丁虎国死前所用狼毫笔管之上亦刻有此书斋名，又联想到陶甘的吹管之说，心里一动，一空心笔管不正可用于同一目的么?再回忆起丁虎国书案之上蜡台移位这一事实，方推断出丁虎国移近右首蜡台烧去笔端飞毛之时，笔管受热，管内松香之类凝固物因此熔化，弹簧张开，匕首飞出，丁虎国于是一命呜呼。”
乔泰问：“丁禕若是寡廉鲜耻，不去引咎自戕，又当如何?”
狄公道：“我就将这对贼男女拿到堂上审问，再治罪不迟。”
狄公捋了捋长须，向四助手环视一遍，见众皆无言，又说道：“现在，我再将第二个案子，即倪寿乾遗嘱一案说于你等。”
四亲随干办不约而同扭过头去看墙上画轴。
狄公道：“原藏于画轴夹层之中的遗文乃倪寿乾为转移倪琦视线所留。倪琦发现后，没将画轴毁掉，而是以偷梁换柱之法，将自己编造的一份假遗嘱插入画轴夹层之中，重新裱糊后再将画轴交还了倪夫人。他万没想到，寻出真正遗嘱的线索竟隐于此风景画画面之上!”
狄公站起，走向画轴，四亲随干办—起离座立于他身后。
狄公道：“我早就估摸此画与倪寿乾的迷宫有某种关联，我亲访迷宫，目的就在于此。”
陶甘忙问：“老爷，你道二者有所关联，何以见得?”
狄公答道：“这个中道理其实简单。倪寿乾不惜一切代价欲保存下来的东西即此二件，他千方百计不让画轴于他死后毁掉，又严命倪琦不得更动迷宫中一草一木，一砖一石，这中间岂能没有缘故?
“初时我以为此画乃为倪寿乾东郊别业的一张密图，从图中可寻出别院中暗藏他真正遗嘱的地方，然到别院一看，却未见一处与此画有相似之点，直到昨日夜间，我才悟出其中奥秘!”
四亲随干办无语，只等狄公一语点破机关。
狄公道：“乍看画中山回水曲，白云飘绕，木宇相间，曲径通幽。但若细心观瞧，就会看出画面上不无怪异之处。你们来看，画中屋宇若干，星罗棋布于盘亘峰峦之间，屋前均有山道相通，惟右上角这座高亭例外，它立于山泉一侧，无路可达。我寻思此高亭与众不同，其中必有蹊跷。
“你等再看这画中树木，其中亦有奇特之处，只不知你四人能杏看得出来。”
陶甘与洪参军近前反复细瞧了半日，只好摇头认输。乔泰与马荣自知无能为力，只向狄公投以赞赏的目光。
狄公道：“画中大小屋宇均被树丛包围，不难看出，这簇簇树木多画得十分杂乱，惟十几棵松树画得一丝不苟，每棵都清晰现于画面之上。你等细看，这簇簇松树均以数目多寡按次序排列下来。山顶上山道开始处有两棵，下面山腰处三棵，再下面山道穿过山泉处四棵，右上角亭馆近旁五棵。我以为这十四棵松树实为入宫引路之标，山顶上两棵即为我们于迷宫入口处见到的那一对古松。”
陶甘道;“如此，此画乃一入宫指南，有了它，就可轻而易举到达倪寿乾建于宫内的一栋小舍或一座小亭。”
狄会摇头道：“不然，并非完全如此。不错，此画指出了近向宫中一亭榭之路。倪寿乾生前几乎每日必入宫一次，分明宫中有一亭阁供他读书作画。画中这座高亭即表示宫中亭阁，你也说得不错。但仅随宫中曲径而走即能到达此亭，此有差矣!须知，倪寿乾宫中书斋实为他存放重要契书、凭信之密室.若有识有胆之人曲径深即能去到此处，倪寿乾是绝不会将秘密藏于其内的。
“现在，我问你，倪寿乾画中为何使山道于中段向北急拐?又为何将下半段山道以山泉标出?”
陶甘不假思索，答道：“此乃故弄玄虚，使人看了眼花绦乱。”
“非也!倪寿乾于拐弯之处标以四棵松树乃煞费苦心之举，不可忽视。从此，山道潜踪，清泉飞泻。再者，飞泉之上架有小桥一座。这就格外表明此处乃一重要转折之点。我思量来，入宫之人在此处须离开宫中常道，进入通向亭阁的捷径，此亭并不在宫道近旁，而隐于宫中深处某一地方。”
陶甘道：“好一座密室!若是不知捷径，一个人在宫中跑断两腿也休想寻出此亭，但倪寿乾或别的知晓捷径之人也许一抬腿就能到达。”
狄公道：“言之有理!倪寿乾每日进宫，岂会治盘陀小道转来转去?故我断定宫中必有捷径。
“我们再来沿画中山道从上往下看!”
狄公食指指了山顶小屋，小屋两旁各有松树一棵。
“此处为迷宫入口。我们沿石级下山道向下看，第一个三岔路口无特别含义，向左向右都无关紧要。第二个三岔路口左首路边立着三棵松树，标明我们于宫中须靠左而行。再向下便是山泉，这告诉我们在此处须离开宫中常道，此处有四棵松树为标。我思量来，正如画中所示，我们须从中间两棵松树之间去寻捷径。沿捷径再向前走，便会见到五棵松树，一边三棵，一边两棵，倪寿乾秘密书斋必在此处!”
说到这里，狄公将食指移至画轴右上方高亭之上，轻敲两下，重又回书案后坐下。
狄公又说道：“若是我估算不错，我们就能于宫中亭阁之内寻出倪寿乾的公牍、契文、凭单、信札之类的密件，他那真正遗嘱自然亦必在其中。”
马荣道：“对此，我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不过，我随时准备去宫中试它一试。但我们还有白兰失踪一案在手，切不可置之脑后，弃之不顾!”
狄公听了双眉颦蹙，喝了一口茶，慢言道：“此案实在令人头痛!时至今日，白兰到底在何处我们仍一无所知。方正乃一正派本分之人，我对他很是喜爱。我大唐有象他这么好的百姓，何愁社稷不兴?如今寻不着他长女下落，我心中更添了一份忧愁。”
狄公以手抹面，又说下去：“今日晚餐之后我们在此将寻访白兰之策再好生计议一番，如今请案即将具结，不久我们就可倾全力勘查此案。
“现在我们就去迷宫，看看我适才所预言宫中有捷径一论对与不对。若是我们于宫中寻出倪寿乾遗嘱，即可将它附入倪琦谋反一案呈文之中，户部没收倪门家产时就会将倪珊应得的一份留下。
“乔泰，你今日下午的差使乃是调兵遣将，以防万一胡兵于今夜偷袭此城。洪参军、马荣与陶甘则随我去迷宫走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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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迷宫案 第二十三章
半个时辰之后，狄公一行来到倪寿乾东郊别院，只见衙卒结队成群，清路道，点家具，巡后园，一片忙碌。
狄公立于大院之中，前边便是石门，入石门即达迷宫。狄公对洪亮、马荣、陶甘及众衙卒说道：“入宫后估计走不了多远就可到达亭阁，然究竟如何，现在尚不知晓，故我们每向前二丈距离，就须有一名衙卒留下，好与前后衙卒首尾呼应。如此，万一有变，我们方能进得去，出得来!”又对马荣道：“你手持长枪一杆于前开道，我虽不信宫中有陷阱一说，然此地荒芜多年，不定有猛兽蛇蜥出没，还是小心谨慎为好。”
一行走过石门，进入迷宫。宫中十分昏暗，腐枝败叶发出阵阵臭气。宫道虽窄，两人仍可并行。道旁树木蓊郁，巨石成排，恰似两堵厚墙，只是不见松树。两排树木的枝叶于头顶上合为一处，更有串串萝藤，或圈圈盘绕树上，或袅娜悬挂技下，狄公与马荣须不时低头俯身方可通过。树干上长满了巨菌，马荣用枪尖挑了一只，一团发出臭气的白色粉末立即腾空而起。
狄公唤道：“马荣，留神有毒!”
狄公于第一个左拐弯处停下，指了指前面长在一起的三棵古松，微微一笑道：“此乃第一个路标。”
马荣忽叫道：“老爷当心!”
狄公闻声即向路边一跳，刚一闪身，一只巴掌大小的蜘蛛就啪一声掉落在狄公原来站的地方，只见它毛茸茸的一身黄斑，眼中闪出可怕的蓝光。马荣不等它爬走，用枪失将它刺了个穿心。
宫道似向原方向通去，然数丈之后，又突然向右拐了个直弯。
一行沿宫道再往前走，走了约十丈远近，狄公命马荣：“停!前面便是第二个路标。”随了狄公指去的方向，四棵劲松并排而立。
狄公道：“我们须于此处离开宫道，走上捷径。马荣、你于第二与第三棵松树间寻个仔细!”
马荣一杆长枪于浓枝密叶中刚一拨，吓得连退数步，并将狄公向后猛推一把。只见一条三尺长短的赤色蝰蛇正于腐叶之上爬过，一眨眼便钻进树根处一洞中不见了。
马荣自我解嘲道：“倪寿乾风景画上怎不见这条毒蛇?”
狄公道：“行前我命你穿上长筒猎靴，原因就在于此。你再与我细细寻来!”
马荣蹲身于枝叶下定睛一看，立起说道：“此处端的有一条小径，只是太窄，一人也难走过。为此，我先过去，将树枝分开了，你们再过。”说话间马荣已钻进密密枝叶中了。狄公裹紧身上衣袍，与洪参军、陶甘随后跟上。众衙卒不解其意，双双眼睛直盯方缉捕。方正腰间拔出短剑，命众衙卒道：“若有猛兽出洞伤人，你等须奋勇当先，围而歼之，休叫它逃去!”
小径只有几丈长短，须臾，狄公一行又上了宫道，见左右各有一急弯，便先向左走去。来到拐弯处，却见一条又长又直的宫道展现于眼前。狄公摇头道：“即为捷径，不会如此之长，须去相反方向找寻才是。”遂返回原处，再向右走去，到得拐弯处，果见一条丈余通道。狄公喜道：“此处便是!”一面用手指了左右两边，只见五棵长松分立路边，一边三棵，一边两棵。
狄公道：“据画轴所示，亭阁一定离此处不远。我思量来这边一对松树之间恐有小径，对面三棵则为陪衬。”
马荣为人性急，跨开大步便向蔓生于两树之间的杂草丛中走去。谁知没走三步，他却大骂起来。原来他双脚均陷于一片沮洳之中，好不容易才拔出腿来，恼道：“前面却是死水一潭!”
狄公浓眉皱起，说道：“却又作怪!自入宫至此，样样投榫，处处合缝，如何到了此处竟断了进路?马荣，你再好好细寻，缘池必有路径!”
方正一个示意，众衙卒随即拔剑在手，砍伐池边杂草荆棘。少刻，小池露出轮廓，只见马荣陷足之处水泡翻个不停。
狄公伏身于垂技下一瞧，急将身子缩回，原来是一颗奇形怪状的脑袋正慢慢从水中探出，一对黄眼睛直盯来人。
马荣见了，倒抽一口凉气，急举手中枪便欲投刺，狄公一见，忙将他胳膀按下。
一只大蝾螈慢慢露出水面，体长足有五尺，看了令人害怕。它爬到岸边，一头钻进了水草之中。
众人皆惊。马荣道：“我一人面对五六名强人厮杀倒一点不惧，然见了这等水怪，还真有点胆寒。”狄公一旁喜道：“昔时读古旧闲书，只知蝾螈其名，却不见其物，今日有幸首次目睹此怪，也算长了一点见识。”
狄公扫视池边，惟见污泥水草，再举目细瞧池面，不觉对马荣说道：“你见前面水下隐隐有块石头么?想必是越池而过的第一块路石，我们上去看看!”
马荣腰间塞了长袍，一步跨于石上，用长枪于周围水中试了试，喜道：“左前方又有一块!”
马荣分开垂枝，跨上第二块路石。狄公等亦将衣袍塞于腰中，紧随马荣前进。突然马荣停下脚步，险些将狄公撞落水中。马荣手指一根断枝，对狄公低声道：“老爷，这树枝乃为人手所折，瞧那枝叶尚未枯黄，说明此人过池就在昨日。他于石上滑倒，急伸手抓树枝稳住身子，故将枝条折断。”
狄公点头，也轻声说道：“兴许此人仍在这左右不远的地方，我们须小心留神，以防他出其不意袭击我们。”又将此话悄声传于身后洪参军、陶甘及方正等众人。
马荣喃喃道：“只要是人，我何惧他!”又持枪向前走去。
水池虽不大，然狄公一行不识路径，寻出一块石头走一步，好不容易才到达彼岸。
狄公与马荣蹲下，拨开垂枝一看，见前面有一片空地，中央一棵大杉树下立了一座石亭，窗户紧闭，大门半开半掩，门上方一块绿地金宇的小匾额上，“宁馨轩”三字清楚可见。
狄公见众衙卒—一过了水池，大声命道：“速将此亭团团围住!”
狄公冲向亭阁，一脚将大门踢开，两只蝙蝠拍打着翅膀飞了出来。狄公转身，摇头道：“亭中无人!方缉捕，你引众衙卒去亭外四周搜寻!”
狄公吩咐完毕，复进亭阁，马荣等三亲随干办紧随于后。进得亭内，马荣将窗户打开，只见中央一方石桌，靠后墙一张石凳，上面均厚厚积了一层灰土。石桌上有一玉匦，约一尺见方，狄公以衣袖拂去盖上尘土，现出一幅云龙雕花图案，煞是精致。又轻轻将匦盖揭了，取出一黄布小包。狄公说道：“这便是倪寿乾留下的遗嘱了!”
狄公慢慢打开布包，展开包中文卷，高声念道：
遗嘱
春华秋实，古今一理。人至垂暮之年，当回首往事，一生劳碌，功罪几何?予清夜扪心，自觉虽绠短汲深，却也上无辱圣君，下不负黎民，为国家振兴，社稷有治，已尽绵薄。不期碌碌中顾此失彼，对亲生骨肉家教驰废，至使祸起萧墙，长子倪琦终成饕餮。
倪琦心存邪念，欲壑难填、予一日在世，他一日不敢为非作歹，然一旦归而西去，他惹事生非，犯上作乱则在所不保。若倪琦丧命狴行，或斩首法场，倪门香烟即断，列祖列宗势必洒泪九泉。自古不幸有三，无后为大，为倪门香火有继，予续弦梅氏。也是倪门不该断绝，婚后不上一载，喜得一子，取名倪珊。珊儿聪慧颖悟，予喜爱之余，自是广布荫庇，一心望子成龙，耀祖荣宗。然身后家产若由二子平分，则珊儿性命不保，故终前于病榻之上留下虚假遗言，却将真实道文书于此卷之上。若是倪琦革面洗心，改邪归正，他与倪珊则家产各半;若是他。治恶不悛，不可救药，全部家产则归倪珊一人。
予同时将另一纸遗嘱藏于画轴夹层之中，意欲让倪琦发现。他若遵嘱行事，则倪门万幸;若是劣性不改，将此遗嘱毁去，必以为画轴已无秘密可言，从而将它交还遗孀梅氏。
祈求苍天，只盼有识县主慧眼识破画中隐意，于迷宫中将此遗嘱取出之时，倪琦尚未成为阶下之四。若是他已罪行累累，则请将此卷遗言同附文一纸一并转呈上台官府，切切。
愿上天慈悲，降福于吾倪门!
立嘱人翰林学士，淮南、江南、岭南三道
前黜陟使倪寿乾签字盖印
乾封元年九月十五日
洪参军说道：“此遗嘱所言与我们所知晓的竟是丝毫无差!”狄公略一点头，抽出附文又念道：
子不教，父之过。倪寿乾教子无方，致使长子倪琦犯下罪戾。倪寿乾生前于公门中一无所求，只因舐犊情深，故于死后恳请上台以不违条律为准，对倪琦从轻发落则个。
倪寿乾亲启
乾封元年九年十五日
亭阁中一片死静。
狄公将文卷慢慢卷起，深为倪寿乾肺腑之言所动。
陶甘用指甲于石桌面上轻轻刮了，说道：“此处似刻有一幅图案!”说罢取了尖刀，将垢土剔去，洪参军与马荣也一齐动手，一幅圆形图案渐渐显露出来。
狄公低头一看，说道：“这必定是迷宫图，瞧，弯弯宫道正好组成了四字古篆——虚空楼阁，与风景画标题一字不差!我思想来，这‘虚空’二字便是黜陟使致仕辞官后内心的真实写照。”
陶甘道：“宫中捷径亦有明示，但凡松树均以黑点标出。”
狄公又将迷宫图仔细看了，食指从入口沿宫道移到出口，叹道：“好一个别出心裁的迷宫!若是某人从入口处进宫，每遇三岔路口即靠右而进，他须穿过整个一座迷宫方能到达出口。反之，他若从出口而入，每遇三岔路口即靠左而行，欲达人口处，亦须穿越整座迷宫。然他若不知捷径，则永远也找不到宫中这座亭阁。”
洪参军道：“老爷，我们需征得倪夫人允诺，清理这座迷宫，将它变为本县又一处游览圣地，与荷花池中白虎塔一样负有盛名。”
方正进来禀道：“老爷，我们到处寻找那可疑之人，只是不见踪影。”
“命众衙卒于树顶绿叶簇中亦细细查找，说不定此人正在树上枝叶间藏匿。”
方正去后，狄公见陶甘俯身细看石凳，心中正生疑，却听陶甘说道：“老爷，此长凳之上有赭色斑点，似不寻常，莫非是血污?”
狄公心中一惊，忙走近拭擦凳上斑点，又走近窗口，细看手上红色血迹，转身对马荣命道：“看看此石凳下藏有何物?”
马荣用长枪于石凳下暗处一阵拨弄，只见一只大蛤蟆跳了出来。又跪于地上向凳下细瞧了，禀道：“老爷，凳下只有灰土与蜘蛛网。”
此时，陶甘于石凳后空处定睛一瞧，立时变了脸色，惊叫道：“不好!此处有一具尸体!”
马荣与陶甘将一具直挺挺的女尸从石凳后抬了出来，尸身上满是干血，死者是一名年轻姑娘。狄公俯身看了，姑娘丧命于左胸一刀，浑身上下满是伤痕。
狄公站直身子，眼中怒火燃烧，说道：“看情形此女子昨日刚在此遇害，尸体虽已僵硬，然肌肉尚未腐烂。”
马荣道：“她如何来到此处?想来在小池路石上滑倒折断树枝之人必定是她!”再一细看，不禁脱口“啊”了一声，说道：“此女面容虽变，仍觉有些面熟，她莫不是白兰姑娘?”
狄公面色铁青，急命道：“快唤方缉捕来此!”
方正入得亭阁，低头一见尸体，惨叫一声，扑到女儿身上，捶胸蹬足，呼天抢地，口中呼唤“白兰”名字，哭叫不止。此情此景，好不伤心惨目!
狄公浓眉紧颦，低头慢慢踱步，陷入了沉思之中。突然，他抬起头来，问洪参军道：“洪参军，你可曾寻着李夫人住处?”
洪亮默指方正身背。狄公近前，急问道：“方缉捕休要恸哭，快告诉我，李夫人家居何处?”
方正没有抬头，只抽泣答道：“今日早晨，我遣黑兰寻访去了。”
狄公闻得此言，猛转身将马荣拉过一边，急耳语数句。马荣连连点头，二话没说，匆匆离亭阁而去。狄公案——迷宫案

第四部 迷宫案 第二十三章
半个时辰之后，狄公一行来到倪寿乾东郊别院，只见衙卒结队成群，清路道，点家具，巡后园，一片忙碌。
狄公立于大院之中，前边便是石门，入石门即达迷宫。狄公对洪亮、马荣、陶甘及众衙卒说道：“入宫后估计走不了多远就可到达亭阁，然究竟如何，现在尚不知晓，故我们每向前二丈距离，就须有一名衙卒留下，好与前后衙卒首尾呼应。如此，万一有变，我们方能进得去，出得来!”又对马荣道：“你手持长枪一杆于前开道，我虽不信宫中有陷阱一说，然此地荒芜多年，不定有猛兽蛇蜥出没，还是小心谨慎为好。”
一行走过石门，进入迷宫。宫中十分昏暗，腐枝败叶发出阵阵臭气。宫道虽窄，两人仍可并行。道旁树木蓊郁，巨石成排，恰似两堵厚墙，只是不见松树。两排树木的枝叶于头顶上合为一处，更有串串萝藤，或圈圈盘绕树上，或袅娜悬挂技下，狄公与马荣须不时低头俯身方可通过。树干上长满了巨菌，马荣用枪尖挑了一只，一团发出臭气的白色粉末立即腾空而起。
狄公唤道：“马荣，留神有毒!”
狄公于第一个左拐弯处停下，指了指前面长在一起的三棵古松，微微一笑道：“此乃第一个路标。”
马荣忽叫道：“老爷当心!”
狄公闻声即向路边一跳，刚一闪身，一只巴掌大小的蜘蛛就啪一声掉落在狄公原来站的地方，只见它毛茸茸的一身黄斑，眼中闪出可怕的蓝光。马荣不等它爬走，用枪失将它刺了个穿心。
宫道似向原方向通去，然数丈之后，又突然向右拐了个直弯。
一行沿宫道再往前走，走了约十丈远近，狄公命马荣：“停!前面便是第二个路标。”随了狄公指去的方向，四棵劲松并排而立。
狄公道：“我们须于此处离开宫道，走上捷径。马荣、你于第二与第三棵松树间寻个仔细!”
马荣一杆长枪于浓枝密叶中刚一拨，吓得连退数步，并将狄公向后猛推一把。只见一条三尺长短的赤色蝰蛇正于腐叶之上爬过，一眨眼便钻进树根处一洞中不见了。
马荣自我解嘲道：“倪寿乾风景画上怎不见这条毒蛇?”
狄公道：“行前我命你穿上长筒猎靴，原因就在于此。你再与我细细寻来!”
马荣蹲身于枝叶下定睛一看，立起说道：“此处端的有一条小径，只是太窄，一人也难走过。为此，我先过去，将树枝分开了，你们再过。”说话间马荣已钻进密密枝叶中了。狄公裹紧身上衣袍，与洪参军、陶甘随后跟上。众衙卒不解其意，双双眼睛直盯方缉捕。方正腰间拔出短剑，命众衙卒道：“若有猛兽出洞伤人，你等须奋勇当先，围而歼之，休叫它逃去!”
小径只有几丈长短，须臾，狄公一行又上了宫道，见左右各有一急弯，便先向左走去。来到拐弯处，却见一条又长又直的宫道展现于眼前。狄公摇头道：“即为捷径，不会如此之长，须去相反方向找寻才是。”遂返回原处，再向右走去，到得拐弯处，果见一条丈余通道。狄公喜道：“此处便是!”一面用手指了左右两边，只见五棵长松分立路边，一边三棵，一边两棵。
狄公道：“据画轴所示，亭阁一定离此处不远。我思量来这边一对松树之间恐有小径，对面三棵则为陪衬。”
马荣为人性急，跨开大步便向蔓生于两树之间的杂草丛中走去。谁知没走三步，他却大骂起来。原来他双脚均陷于一片沮洳之中，好不容易才拔出腿来，恼道：“前面却是死水一潭!”
狄公浓眉皱起，说道：“却又作怪!自入宫至此，样样投榫，处处合缝，如何到了此处竟断了进路?马荣，你再好好细寻，缘池必有路径!”
方正一个示意，众衙卒随即拔剑在手，砍伐池边杂草荆棘。少刻，小池露出轮廓，只见马荣陷足之处水泡翻个不停。
狄公伏身于垂技下一瞧，急将身子缩回，原来是一颗奇形怪状的脑袋正慢慢从水中探出，一对黄眼睛直盯来人。
马荣见了，倒抽一口凉气，急举手中枪便欲投刺，狄公一见，忙将他胳膀按下。
一只大蝾螈慢慢露出水面，体长足有五尺，看了令人害怕。它爬到岸边，一头钻进了水草之中。
众人皆惊。马荣道：“我一人面对五六名强人厮杀倒一点不惧，然见了这等水怪，还真有点胆寒。”狄公一旁喜道：“昔时读古旧闲书，只知蝾螈其名，却不见其物，今日有幸首次目睹此怪，也算长了一点见识。”
狄公扫视池边，惟见污泥水草，再举目细瞧池面，不觉对马荣说道：“你见前面水下隐隐有块石头么?想必是越池而过的第一块路石，我们上去看看!”
马荣腰间塞了长袍，一步跨于石上，用长枪于周围水中试了试，喜道：“左前方又有一块!”
马荣分开垂枝，跨上第二块路石。狄公等亦将衣袍塞于腰中，紧随马荣前进。突然马荣停下脚步，险些将狄公撞落水中。马荣手指一根断枝，对狄公低声道：“老爷，这树枝乃为人手所折，瞧那枝叶尚未枯黄，说明此人过池就在昨日。他于石上滑倒，急伸手抓树枝稳住身子，故将枝条折断。”
狄公点头，也轻声说道：“兴许此人仍在这左右不远的地方，我们须小心留神，以防他出其不意袭击我们。”又将此话悄声传于身后洪参军、陶甘及方正等众人。
马荣喃喃道：“只要是人，我何惧他!”又持枪向前走去。
水池虽不大，然狄公一行不识路径，寻出一块石头走一步，好不容易才到达彼岸。
狄公与马荣蹲下，拨开垂枝一看，见前面有一片空地，中央一棵大杉树下立了一座石亭，窗户紧闭，大门半开半掩，门上方一块绿地金宇的小匾额上，“宁馨轩”三字清楚可见。
狄公见众衙卒—一过了水池，大声命道：“速将此亭团团围住!”
狄公冲向亭阁，一脚将大门踢开，两只蝙蝠拍打着翅膀飞了出来。狄公转身，摇头道：“亭中无人!方缉捕，你引众衙卒去亭外四周搜寻!”
狄公吩咐完毕，复进亭阁，马荣等三亲随干办紧随于后。进得亭内，马荣将窗户打开，只见中央一方石桌，靠后墙一张石凳，上面均厚厚积了一层灰土。石桌上有一玉匦，约一尺见方，狄公以衣袖拂去盖上尘土，现出一幅云龙雕花图案，煞是精致。又轻轻将匦盖揭了，取出一黄布小包。狄公说道：“这便是倪寿乾留下的遗嘱了!”
狄公慢慢打开布包，展开包中文卷，高声念道：
遗嘱
春华秋实，古今一理。人至垂暮之年，当回首往事，一生劳碌，功罪几何?予清夜扪心，自觉虽绠短汲深，却也上无辱圣君，下不负黎民，为国家振兴，社稷有治，已尽绵薄。不期碌碌中顾此失彼，对亲生骨肉家教驰废，至使祸起萧墙，长子倪琦终成饕餮。
倪琦心存邪念，欲壑难填、予一日在世，他一日不敢为非作歹，然一旦归而西去，他惹事生非，犯上作乱则在所不保。若倪琦丧命狴行，或斩首法场，倪门香烟即断，列祖列宗势必洒泪九泉。自古不幸有三，无后为大，为倪门香火有继，予续弦梅氏。也是倪门不该断绝，婚后不上一载，喜得一子，取名倪珊。珊儿聪慧颖悟，予喜爱之余，自是广布荫庇，一心望子成龙，耀祖荣宗。然身后家产若由二子平分，则珊儿性命不保，故终前于病榻之上留下虚假遗言，却将真实道文书于此卷之上。若是倪琦革面洗心，改邪归正，他与倪珊则家产各半;若是他。治恶不悛，不可救药，全部家产则归倪珊一人。
予同时将另一纸遗嘱藏于画轴夹层之中，意欲让倪琦发现。他若遵嘱行事，则倪门万幸;若是劣性不改，将此遗嘱毁去，必以为画轴已无秘密可言，从而将它交还遗孀梅氏。
祈求苍天，只盼有识县主慧眼识破画中隐意，于迷宫中将此遗嘱取出之时，倪琦尚未成为阶下之四。若是他已罪行累累，则请将此卷遗言同附文一纸一并转呈上台官府，切切。
愿上天慈悲，降福于吾倪门!
立嘱人翰林学士，淮南、江南、岭南三道
前黜陟使倪寿乾签字盖印
乾封元年九月十五日
洪参军说道：“此遗嘱所言与我们所知晓的竟是丝毫无差!”狄公略一点头，抽出附文又念道：
子不教，父之过。倪寿乾教子无方，致使长子倪琦犯下罪戾。倪寿乾生前于公门中一无所求，只因舐犊情深，故于死后恳请上台以不违条律为准，对倪琦从轻发落则个。
倪寿乾亲启
乾封元年九年十五日
亭阁中一片死静。
狄公将文卷慢慢卷起，深为倪寿乾肺腑之言所动。
陶甘用指甲于石桌面上轻轻刮了，说道：“此处似刻有一幅图案!”说罢取了尖刀，将垢土剔去，洪参军与马荣也一齐动手，一幅圆形图案渐渐显露出来。
狄公低头一看，说道：“这必定是迷宫图，瞧，弯弯宫道正好组成了四字古篆——虚空楼阁，与风景画标题一字不差!我思想来，这‘虚空’二字便是黜陟使致仕辞官后内心的真实写照。”
陶甘道：“宫中捷径亦有明示，但凡松树均以黑点标出。”
狄公又将迷宫图仔细看了，食指从入口沿宫道移到出口，叹道：“好一个别出心裁的迷宫!若是某人从入口处进宫，每遇三岔路口即靠右而进，他须穿过整个一座迷宫方能到达出口。反之，他若从出口而入，每遇三岔路口即靠左而行，欲达人口处，亦须穿越整座迷宫。然他若不知捷径，则永远也找不到宫中这座亭阁。”
洪参军道：“老爷，我们需征得倪夫人允诺，清理这座迷宫，将它变为本县又一处游览圣地，与荷花池中白虎塔一样负有盛名。”
方正进来禀道：“老爷，我们到处寻找那可疑之人，只是不见踪影。”
“命众衙卒于树顶绿叶簇中亦细细查找，说不定此人正在树上枝叶间藏匿。”
方正去后，狄公见陶甘俯身细看石凳，心中正生疑，却听陶甘说道：“老爷，此长凳之上有赭色斑点，似不寻常，莫非是血污?”
狄公心中一惊，忙走近拭擦凳上斑点，又走近窗口，细看手上红色血迹，转身对马荣命道：“看看此石凳下藏有何物?”
马荣用长枪于石凳下暗处一阵拨弄，只见一只大蛤蟆跳了出来。又跪于地上向凳下细瞧了，禀道：“老爷，凳下只有灰土与蜘蛛网。”
此时，陶甘于石凳后空处定睛一瞧，立时变了脸色，惊叫道：“不好!此处有一具尸体!”
马荣与陶甘将一具直挺挺的女尸从石凳后抬了出来，尸身上满是干血，死者是一名年轻姑娘。狄公俯身看了，姑娘丧命于左胸一刀，浑身上下满是伤痕。
狄公站直身子，眼中怒火燃烧，说道：“看情形此女子昨日刚在此遇害，尸体虽已僵硬，然肌肉尚未腐烂。”
马荣道：“她如何来到此处?想来在小池路石上滑倒折断树枝之人必定是她!”再一细看，不禁脱口“啊”了一声，说道：“此女面容虽变，仍觉有些面熟，她莫不是白兰姑娘?”
狄公面色铁青，急命道：“快唤方缉捕来此!”
方正入得亭阁，低头一见尸体，惨叫一声，扑到女儿身上，捶胸蹬足，呼天抢地，口中呼唤“白兰”名字，哭叫不止。此情此景，好不伤心惨目!
狄公浓眉紧颦，低头慢慢踱步，陷入了沉思之中。突然，他抬起头来，问洪参军道：“洪参军，你可曾寻着李夫人住处?”
洪亮默指方正身背。狄公近前，急问道：“方缉捕休要恸哭，快告诉我，李夫人家居何处?”
方正没有抬头，只抽泣答道：“今日早晨，我遣黑兰寻访去了。”
狄公闻得此言，猛转身将马荣拉过一边，急耳语数句。马荣连连点头，二话没说，匆匆离亭阁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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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迷宫案 第二十四章
黑兰遵从父命，一早便离县衙去寻李夫人住处。这几天来，她日夜思念大姐，五内如焚，现走在去东城门的街上，希望借此解一解心中烦闷。
黑兰于十字路口小摊处打探一阵，又去城门附近店辅中寻访。方正对她言讲过李夫人精通书画，故她先去一家笔墨庄查问。恰巧掌柜与李夫人极是稳熟，说她多年来一直是他店中的一名老主顾，作得一手好画，就住在离东城门不远的地方。又说她自上月以来，非但没收过一名新学生，反将原来几名门生辞退了，故劝黑兰不必去空跑一趟。
黑兰假称她与李夫人有葭莩之亲，此去并非求师，而是登门看望，以重修旧好。掌柜见原来如此，便将李夫人住处细细说了。
黑兰本该回县衙向父亲回禀，然见天气晴和，阳光灿烂，实不想如此早就回去复命，又兼李夫人住处离东城门颇近，野性一下勾了起来，决定按掌柜指点前去李宅看个究竟。
李宅座落在一条僻静的街上，街旁屋宇齐整，鳞次栉比，黑漆大门闪闪发光。黑兰心中寻思，兰坊城中殷实人家恐多居于此。
黑兰在街上走了一半，忽见一栋宅子，门上黑漆铜钉，门楣上还写有一个“李”字。黑兰立于门首，止不住上前于门上轻敲三下。谁知无人应答，这更引起了姑娘的好奇之心，决意非看个明白不可，遂将大门敲得冬冬作响。再侧耳细听，屋内传出了脚步声。她第三次敲门时，大门开了，一素服半老妇人，手拄一根银头拐杖立于门口，将黑兰上下打量了，冷冷问道：“你是谁家女子，为何不深藏日阃，却抛头露面来此敲我大门，成何体统?”
黑兰从对方衣裙、谈吐举止上，便知她必是李夫人本人，故裣衽为礼，答道：“我乃方铁匠次女，名唤黑兰，有心习学书画，只恨拜师无门，经笔墨庄掌柜指引，方知夫人乃画坊名手，故慕名而来，望夫人莫怪。”
妇人闻言略一迟疑，转怒为喜道：“原来如此!只因老身近来总是五劳七伤，需静心调养，故早已杜门谢客，辞退门生。然你既不辞辛劳，特地登门求见，岂能将你拒之门外?黑兰姑娘，快请进，喝杯香茶再走不迟。”
黑兰拜谢了，随李夫人穿过一座小花园，走进一间雅致的客厅。李夫人沏了茶，二人对饮寒暄。黑兰抬眼细看一下主人，心中寻思，李夫人年轻时不定也有几分姿色。虽然她腿脚有些不便，眼皮微微重垂，双眉也略显粗浓，然五官仍称得上端正，眉宇间、亦不难看出些许昔日的娇媚。她与黑兰促膝谈笑，黑兰倍觉受庞，心中自是欢喜。
黑兰不见李夫人家中有奴仆婢女，便问缘故。李夫人答道：“我这蜗居何需三从四仆!平素又图个清静;故只有粗使老妈一名。一月前她就身体不爽，我遣她回家将息去了。她老翁乃一叫卖小贩，得闲亦前来帮我照料花园。”
黑兰一听忙起身告辞，说道：“奴婢不在，夫人自己操持内外，我这不速之客却前来打搅，实在不该，容改日再来叨扰。”
李夫人忙说无妨。称她虽喜欢清静，然月余形影相吊，也不是滋味，正感形单影只，却有客上门与她相伴，正求之不得。又将黑兰银托盖茶碗倒满。
二人又说一回话，李夫人将黑兰引至书房，将自己所作书画—一取出，请她赏阅。黑兰于书画自是一窍不通，却也看出李夫人作画端的手段不凡。她画的花鸟鱼虫，人物肖像，一帧帧均栩栩如生，呼之欲出。
黑兰看完画，见时候不早，再次要去。李夫人将头探出窗外，看了看太阳，说道：“咳，只顾了说话，不想已至中午，可我这午饭还未做来。自老妈子去后，我一日三餐只好自己动手，真烦死人。我一见就知姑娘你年轻能干，不知可否助我一助?”
黑兰心想这个小忙不帮，确有点不尽人情;再者，李夫人如此殷勤好客，帮她做一餐饭，至少也为自己说谎骗人减去些许不安。想到此，只得应了。
二人来到厨间，李夫人趁黑兰引火添柴，喋喋不休讲起了自己的幽怨。说她伉俪本是一对鸳鸯，一向如影随形，举案齐收眉。可怜好景不长，正当她夫妻鸾凤和鸣，比翼双飞之时，她丈夫却不慎坠落楼梯而亡，将她弃下。
黑兰做饭向是一把好手，顷刻间油盐酱醋热腾腾两碗面条做成，再撒以葱蒜诸齑，自然是五味调和百味香了。二人同桌共餐，李夫人少不得对烹饪技艺夸耀一番。黑兰正欲自谦几句，忽见李夫人眼露凶光，不禁一惊。又一转念，自己面前乃一同性女子，实无需大惊小怪。
李夫人柜中取了一把锡制酒壶，嫣然一笑道：“你我二人有幸结识，不妨饮上一盅，一可助兴，二好消食。”
黑兰从来酒不沾唇，心想饮酒只有高门官宦人家夫人小姐有份，贫家女子三餐不全，哪有这等口福!今日有此良机，尝尝滋味，也不负了结识李夫人这个好客之友，适才的一点忐忑不安却早忘记了。
此酒名唤玫瑰露，虽比不上白干大曲，后力却也不小。黑兰接过酒盅，呷了一口，自觉香醇甘美，便开怀畅饮起来。李夫人一旁又不住劝酒，黑兰也不谦让，一连喝了好几盅，直喝得脸上泛起红润，额上沁出香汗来。黑兰满心欢喜，自然也就忘乎所以，口中只赞酒好，对她的这位主人也是说不尽的感激。李夫人引她回到客厅，与她并肩坐了，又讲起她恩爱夫妻不到头的故事。说她如今人老珠黄，老境好生凄苦——
少顷，李夫人起身道：“瞧我一说话就没有个完，却忘了让你好生歇息。你为我操劳半日，一定累了，我去书房作画，你就去我房中将息一时，如何?”黑兰生平第一次饮酒，又多饮了几盅，早有几分醉意，回家的事也就忘了个一干二净。且一个上午不得空闲，确实有些疲乏，又觉李夫人侑酒侍寝，盛情难却，心想看一看这位贵妇人的梳妆台亦是件难得的乐事。故半推半就，随李夫人来到内宅上房。
李夫人的卧房远比黑兰想象的要阔气得多。一只球形景泰蓝香炉从屋梁悬下，于内溢出阵阵馨香，如兰如麝。梳妆台上菱花镜前白瓷、红漆小盒十数只，件件精巧，样样别致。靠后墙一顶檀木大床雕龙刻凤，床架上珍珠母闪闪有光。香罗账上金丝织了花鸟图案。
李夫人拉开隅角一块布帘，指了指帘后浴间说道：“你先沐浴，浴毕就上床将息，等你醒来，再到我客厅用茶。”说毕离房，关了房门。
黑兰在梳妆台前坐下，将小盒盖打开，看看这，闻闻那，只觉新鲜。床边堆叠了四只红色皮箱，上面金漆分别写了春夏秋冬四个大字。黑兰走到床前，没敢打开衣箱观看。最后，她走进浴间，心想洗净了身子，也免得睡脏李夫人的被褥。浴间中央一只木盆，旁有木勺一只，墙角两只水缸，一冷一热。窗上糊了不透明的油纸，窗外竹篁瑟瑟、阳光下映于窗棂纸上，犹如一幅雅致的斑竹水墨画。
黑兰将热水缸盖揭了，只见热气腾腾，香叶漂于水上。她取了木勺于缸中舀了热水倒入盆内，另一只缸中又舀了冷水，掺得不冷不热，这才脱却衣裤，准备上盆洗浴。正在这时，忽听房门口一声响动，她急转身掀开布帘观瞧，却见李夫人拄了手杖入得房来。李夫人笑道：“是我，你休生害怕。我亦有些困乏，要上床歇息，你浴毕再睡，可睡得格外香甜。”
黑兰见李夫人步步走来，眼中射出毒光，一阵恐惧，忙蹲身伸手去取衣裤。李夫人上前一把将衣裤从黑兰手中夺下，扔到一角，问道：“你怎地又不沐浴?”
黑兰慌乱中忙赔不是。李夫人冷冷一笑道：“看你身段上下倒是个尤物，可也无须如此假装正经!”
黑兰又羞又怕，酒也一下子吓醒了，两手向前一推，李夫人便踉跄向后退去。她站稳后，把脸一沉，眼中露出凶光。黑兰浑身抖战，正茫然不知所措，李夫人却早飞起手杖朝她身上打来。疼痛使黑兰忘记了害怕，急伏身去捡地上木勺，意欲向李夫人头上砸去。然她的手尚未触到木勺，李夫人第二杖又打将下来，直疼得黑兰惨叫一声，跳向一边。
李夫人一阵狞笑，骂道：“你这个千人骑万人压的小蹄子，竟敢来计算于我!今日先叫你尝尝老娘手杖的滋味!纵然你与白兰不同，有点野性，不用许久，自会叫你老老实实听从我的摆布!”
黑兰突然听到白兰的名字，早将疼痛忘到九霄云外，大声叫骂道：“你这个老猪狗，把我姐姐弄到何处去了?”
李夫人反问道：“你想见她?”遂扔掉手杖，左手伸入衣袖中摸出一根又长又细的银钗，右手又于怀中掣出一把明晃晃的尖刀来，说道：“她已成了这把刀下之鬼，这根小小银钗便是她留于我的遗物。等我一刀结果了你，你再到倪寿乾迷宫中寻她去吧!”
黑兰吓得尖叫一声，立于当地是动弹不得。李夫人将首饰重新纳入衣袖，左手拇指拭拭刀锋，切齿道：“你既来了，就休想再出去!莫怪老娘心黑，只是我今日放你活着出去，明日我命休矣，故只得一不做二不休，一并把你也送上西天!我一见你面便知你野性难驯，若动拳脚，我自不是你的对手;欲将你毒死，家中一时也无鸩酒、药石，故将你酒后诱至此地，方好下手。现在，别说你逃不脱我手中这把尖刀，既使让你逃跑，似你这等模样，你又有何脸面见人?”
李夫人最后这几句话倒提醒了黑兰，心想现在是逃命要紧，也顾不得许多了，故一面高呼救命，一面打算破窗而逃。正在这时，一高大男子身影突然映于窗纸之上，李夫人一见，慌了手脚，黑兰趁机急退至隅角，拣了衣裙裹于身上。等李夫人清醒过来，举刀扑向黑兰时，窗户早已破裂，一大汉跳进房间，一把抓住李夫人举刀的一只手腕，只向后一拧，尖刀便当郎一声掉落地上，又解下腰带，捆了李夫人双手。
黑兰猛醒过来，哭叫道：“马荣大哥，原来是你，这个妖婆杀了我家姐姐白兰!”
马荣说道：“这我已知晓，我是受老爷差遣特来营救你的。”
黑兰趁马荣牵了李夫人去卧房之机，将衣裤速速穿了。待她来到房中，马荣已将李夫人五花大绑置于床上。马荣见她已穿戴好了，说道：“快去开了大门，衙中差役马上就到。我于东坊坊正处打听到这个婆娘的住处，便驱马飞奔而来，故先到了一步。”
黑兰擦了眼泪，急急离房开门去了。
黄昏时分，狄公与四亲随干办聚于内衙书斋之中。吴峰进来，向狄公道了晚安，低声禀道：“老爷，白兰尸身已收后停当，衣衾棺椁均包在小生身上，不日即可入土安葬。”
狄公问：“方缉捕现在如何?”
“回老爷，他既知白兰惨遭不幸，也就渐渐平静下来。此刻黑兰正在他身边相伴。”
吴峰打一揖，出了内衙。
狄公道：“此人如今已清醒过来。”
马荣问：“他老在衙中出没，却是何故?”
狄公道：“我思量来，白兰遇害，他自觉有一份责任，帮助料理后事，亦属人之常情。可叹白兰落入歹人之手，受尽折磨，她满身伤痕便是明证。”
洪参军问：“老爷，你在迷宫之中怎知白兰遇害与李夫人有涉?”
狄公慢捋美髯，答道：“想到李夫人行凶作恶并非超出寻常。倪寿乾不让他人知晓迷宫捷径，就是他儿子倪琦及爱妻梅氏也不知宫中秘密。由此看来，欲知去宫中亭阁之路并非常人所能。李夫人常于花园小轩中与倪寿乾夫妇品茶论画，我思量来，倪寿乾作‘虚空楼阁’风景画时，有一次曾被李夫人撞见。李夫人乃一丹青名手，鉴定艺术品自然独具慧眼，因此看出此画非同一般，又兼她熟知迷宫入口情形，故能最后猜出画中秘密。对此，倪寿乾却是一无所知。”
陶甘道：“倪寿乾大概是先画松树，后画别物，李夫人恰于松树画出之时见到此画，故悟出了其中奥妙。”
狄公点头。
“李夫人为何拐骗良家女子尚有待审问，然她对年轻姑娘心存邪念于白兰前早有先例。想当初倪夫人出阁前乃是一名农女，李夫人却对她兴趣甚浓，并不顾尊卑年齿与之交友，便是明证。李夫人有此恶念于胸，便将迷宫秘密暗暗藏于心间，以为将来应急之用。白兰乃一幼稚温驯柔弱女子，经不起李夫人三哄四骗，恐吓毒打，亦就屈服于她淫威之下，被软禁于她家中达一月左右。白兰偷访三宝寺一事使李夫人食不甘味，眠不安枕，故将白兰暗暗弄到倪寿乾别院之中，锁于那间有格栅窗户的房内。衙卒搜查东坊，于李夫人家中没见白兰踪影，原因即在此处。李夫人一定被此举吓破了心胆，故决定杀人灭口，迷宫亭阁正是她下毒手的好地方。”
陶甘道：“我们昨日上午去东郊察访，若是早动身半个时辰，白兰一条命也许就得救了。昨日准是李夫人前脚刚走，我们后脚就到。”
狄公叹道：“这也是天数，偏偏昨日早晨倪夫人来衙中见我。后来，我们到迷宫入口处观看，我倒是看见地上有女子脚印，然没有开口说话。其时一阵恐惧向我袭来，一定是白兰的冤魂在我身边游荡，倪寿乾的阴灵也仿佛从迷宫深处向我招手，只可惜幽明永隔，要不……”
狄公说话声渐渐低了下去，回想起当时的恐怖情景，不禁又打了个寒战。
一时间，内衙中寂静无声。狄公定了定神，又说道：“亏得马荣及时赶到李宅，才免了又一起血案。现在时候不早，我们各自用晚膳去吧，饭毕好生将息一会，夜间还要护城，胡兵究竟何为实难完全预料。”
当日下午，乔泰将守城事宜—一安排停当。他选精壮兵牢于水门埋伏了，又命余下众军卒—一编队，分段守城。四方坊正奉乔泰之命亦将胡兵可能于当夜攻城之事晓谕全城百姓。城中但凡成年男子人人忙碌，将擂木、滚石、干柴、松香、硫磺等物积于城垣之上，又赶制竹枪竹箭，准备迎战。一更天时分，他们五十人一队，由一名军卒带领，亦上城垣助战。
鼓楼之上布了两名军卒，番军一接近界河，他们就擂鼓报警，城垣之上立即火把齐明。若是番军胆敢强攻，就叫他马革裹尸，葬身火海。
狄公于内宅用了晚餐，去书房小憩，抬头见壁上所悬雨龙宝剑，不由取下观赏一番。此宝物乃为狄家祖传，吹毛即断，削铁如泥。狄公将利刃抽出，只闻出声有如金钟初击，悠韵喈喈，萦耳不绝;又如丝竹停奏，余音缭绕，似有若无。狄公复将剑插入鞘中，放于书案之上，去屋角一小床之上睡下。
子时一到，马荣全身披挂来接狄公。狄公于官袍内穿了甲衣，书案上取了雨龙宝剑，戴了官帽，随马荣策马向水门疾驰而去。
乔泰于水门处向狄公报禀。洪参军与陶甘已带四名军卒去钱宅望楼防守，若有人上楼点火，立即将他拿下。
狄公点头，沿石级爬上水门门楼，于箭垛前站立，双手抱定雨龙宝剑，眺望远方。右有旗兵，左有马荣，各举王旆、令旖侍立身侧。狄公虽文武全才，然阵前领兵有生以来还是首次，见头顶之上杏黄旗幡迎风招展，心中十分自豪。
午夜将至，狄公遥指远方，只见火光渐起，由远而近，大队胡骑正向兰坊奔袭而来。
火龙渐近，近到离城约半里之遥时，不再前进。分明番军在等钱牟望楼之上升起信号。
狄公立于门楼之上，静观动静，守城军卒一个个刀出鞘，箭上弦，准备迎敌。然番军不见望楼上火起，不敢进兵，僵持半个时辰，不战自退。至此，番军偃旗息鼓，倪琦策动的一场叛乱最终敉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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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迷宫案 第二十五章
翌日早堂，狄公升厅审问李夫人。李夫人因被马荣当场拿获，人证物证俱在，情真罪实自知抵赖不过，不如痛快招认，也免得大堂之上苦了皮肉。
倪寿乾死前不久，一日李夫人与倪夫人于花园小轩中品茶，等候倪寿乾。李夫人借此机会看了倪寿乾几幅画作，偶见那帧风景画草稿，并从倪寿乾标于草稿之上的简要注释中得知此画实为寻出宫中亭阁的一幅路线图。
李夫人原在兰坊一邻县居住，娘家姓黄，父亲是个开家馆的先生。李夫人少时跟父亲的学生一起读书，只因素爱作画，十六岁上便拜邻街画人王春为师，习学画艺。因见王春长得风姿秀逸，为人殷勤，心生爱慕，便常与他眉目传情。
王家原也是一户殷实人家，只为一场官司败诉，弄得倾家荡产。王家从此家道陵替，一蹶不振。双亲去世后，王春只得鬻画为生，故年近三十，尚无钱婚娶。王春收了王家这个及门弟子，衣食有了依靠，心中已是欢喜，如今又交了桃花好运，这个情场饿鬼更觉喜从天降。从此，他二人一个心甘，一个情愿，便做出一番风流韵事来。
风声传到黄氏父母耳中，好不气恼!然家丑不可外扬，三十六计，嫁为上计，故匆忙请出保山为她作伐择婿。三个月后，她便嫁到了城北一名唤李文的一名员外家中。李文见她已不是全身，知她红铅早落入他人。奈因自己有了几岁年纪，只得忍了这口气，一面告诫她从此不得再犯，否则定不轻饶。岂知她痼习难改，与那旧有入幕之宾王春照样明来暗往，藕断丝连。常言道，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一日晚间，她趁丈夫外出赴宴之机，约了王春于家中私会，不期李文席间突然腹痛，提前返回。她与王春在楼上正云雨轻薄，李文却撞进房中将他二人当场双双拿住。李文一怒之下，操起一把厨刀便要将这对贼男女砍翻。黄氏对她的婚事本来不满，今又丑事败露，与其束手待毙，不如来个先下手为强。她杀机既起，一面跪定抱住丈夫两腿告饶，一面向情夫暗使眼色。王春一旁会意，趁李文不备，一脚踢掉他手中厨刀，黄氏见状，于下面猛一扯腿，李文站立不住，跌倒在地。黄氏顺手操起一张长凳，李文尚未来得及爬起，长凳便砸到了他的头上，当即毙命。黄氏与王春随后将尸身推下楼梯，造了一个李文酒后不慎坠落楼梯而亡的假现场。
李夫人满以为此事做得神鬼不知，哪晓得她的一举一动都被邻街闲汉牛二看在眼里。这牛二本是李宅家奴赵六同嫖共赌的酒友，那日晚上来寻赵六一同喝酒，因李夫人早将赵六支使走了，没有遇上，却听见楼上有吵闹之声，上楼偷眼房门缝中一瞧，恰见李夫人一板凳砸在李文头上。
牛二一点也不声张，轻轻下了楼，心里只暗暗高兴。王春是个穷措大，自是没有油水，可李家北城门外有良田数顷，牛羊百头，自己下半辈子的赌吃嫖遥还愁没有着落么?这真是一个人时来运转，八头牛也拉不回!牛二街上自沽了一壶好酒，回家独酌，喝到二更，上床寻梦。
牛二等得李家办完丧事，便上门讹诈，定要李夫人从此管他吃喝嫖赌，如若不依，他便去衙门将她通奸杀夫之罪报官。李夫人无奈，只得从命。为表明自己从一而终，也不再醮，暗中却与王春厮混。
鸟飞兔走，星移斗转，一晃十几年过去。后来王春死了，牛二癫蛤蟆想吃天鹅肉，上门与李夫人纠缠。李夫人自是瞧他不起，牛二就要他买一绝色女子送他为妻。李夫人既失去了王春这个依恋，更怕牛二得陇望蜀，贪得无厌，若没完没了纠缠下去，后果不堪设想，不如一走了之，便暗中变卖了家产，偷偷迁至兰坊居住。
李夫人迁居兰坊后，虽一时避过了牛二，然牛二那奸凶兼有的样子无时不在她眼前出现，牛二命她送美女一事终是她的一块心病。一次她偶遇尚是室女的倪夫人，心想农家小女不见世面，年轻无知，何不与之交友，再侍机骗得她许配牛二，也可搬掉压在心中的一块石头。然不久倪寿乾将她娶了，李夫人的如意算盘也就落了空。但又一转念，倪寿乾早晚活不了几年，等他一死，倪琦定将她踢出倪门。倪夫人本为一胼手胝足的山野村姑，有何见识!在她走投无路之时，她正可利用她们的一段旧情引她上钩。她又年轻美貌，牛二一定会满意。李夫人因此将此计谋于心中藏起，只与之交友，以期将来有朝一日对她下手。倪寿乾下葬后，李夫人赶到东郊倪家别院，却只见翁妪一对看守大门，倪夫人早已不见了踪影。李夫人访遍各家佃户，然倪夫人早关照他们不得将她母子藏身之处对任何人言讲。李夫人一时访不着倪夫人，又没见牛二前来寻她，日子一久，以为已太平无事，也就将送牛二美女的事渐渐忘了。
哪知牛二认了真，一访十年，终于三年前在兰坊东坊将她寻到，打伤她一条腿，限期要她将美女送他。李夫人忍气吞声，只称自己不小心将腿摔坏，一面暗中凑些银两打发牛二暂回，发誓一定设法成全他好事。她怕牛二再来胡闹，更怕他衙门告她，便着意想法送他女子。她迁居时从夫家带来的钱财本来倒也不少，然她在兰坊购置了豪华的宅邸，加上十年来的用度，只出不进，如何经得起她坐吃山空?故渐渐也就内囊空虚，只得教几个学生资助生计，支撑门面，再以重金买美女送人却是无能为力了。思来想去，只有走拐骗无知柔弱女子这一条路!李夫人一时曾打过自己的学生的主意，再一想，她们均为当坊富豪官宦人家之女，实在得罪不起。李夫人一时没了章程。
牛二不见美女，便几次来兰坊催逼，李夫人只得以好言相慰，又赠些银两，拖延时日。两个多月前，牛二又来要人，称三个月内定来领人，若到时交不出来，他非将她告官治罪不可。李夫人发了急，生怕牛二真地做将出来，若如此，她命休矣!故千方百计寻找机会下手。
一个月之前，李夫人重访倪家东郊别院，以期再向老门子打探倪夫人下落，却见翁妪二人已死，便趁机进入迷宫，依风景画标志所示，果然找到捷径，只不曾跨越小池进入亭阁之中。
次日，李夫人于市场上偶遇白兰，见她美貌温顺，便将她骗至家中软禁起来。李夫人威逼利诱，软硬兼施，当她从白兰口中得知方虎被钱牟掳去之后，便借此大做文章。说她与钱牟旧情深厚，若白兰老实听话，她包管方虎平安无事，若是不听使唤，她在钱牟眼前只要说一句话，方虎就要被活活打死。白兰一幼稚无知的姑娘，天生胆小怕事，哪经得起李夫人这等惊吓，为了兄弟能活命，也就只得听李夫人任意摆布。就这样，李夫人辞去学生，遣走奴婢，只盼牛二早日前来领人。
李夫人得知白兰偷偷溜出家门，去三宝寺与一后生相见之后，火冒三丈，将她拖到一间库房，缚了双手悬于梁上，反复拷问她可曾将她下落对那陌生人言讲。白兰每说一个不字，她手中拐杖就在她身上猛抽一下，口中怒骂不止。白兰疼不过，高声求饶，这更引起李夫人的猜疑，遂舞动手仗，劈头盖脸朝白兰打将下来，直打得她手臂酸麻方休。又拨下白兰头上银钗刺她，直刺得她身上鲜血直流。白兰受尽折磨，仍一口咬定她不曾走漏一丝风声。
然李夫人哪里肯信，次日天刚亮便将白兰装扮成尼姑模样送到倪寿乾东效别院，锁于门丁夫妇生前所居房内。为防她逃跑，带走她全部衣裤，只留一床破棉胎供她夜间御寒。李夫人每隔一日给她送去一壶开水，几块大饼，只盼过几天风平浪静，证明白兰实没有说谎后再将她带回。然县衙差役为寻白兰将东坊搜了个天翻地覆，李夫人惊恐万状，一怕秘密已经泄出，二怕衙门遣人去东郊倪家别院中搜寻。为了灭口，第二天一清早便赶往东郊，用手杖赶了白兰，入迷宫抄捷径来到亭阁，一刀结果了姑娘性命，因逃离匆忙，慌乱中竟来看到石桌上玉匦。
李夫人供毕，于供单上画了押，重被押回大牢。
狄公堂上又审了三家店主。这三名从犯财迷心窍，只道是乌尔金在城中制造混乱，劫掠几家大商号，他们亦可趁乱从中混水摸鱼，摸上一把，却糊里糊涂犯下附逆之罪。
狄公罚每人大杖五十，削发重枷，街头示众十日。
当日下午，丁宅管家前来衙门报案，言称丁禕投缳自缢身死，丁虎国四夫人亦服毒而亡，谁也未留下一字半言。世人多云此二人因丁将军惨死悲观绝望，故双双寻了轻生。更有守旧好事之人称王月花韶光之年，竟殉节随夫而去，堪为烈女，遂募捐为其树碑立传。
此后十数日，狄公全力以赴具结了钱牟一案，又理处了倪琦案中非属死罪的一应事宜。
钱牟的两名策士，夤缘攀附，桀犬吠尧，本应问以流刑，施以黥墨，发配北州牢城，奈因堂上情愿招供，堂下又证实了百姓告发钱牟的许多罪行，各罚纹银五百两，以为购新鼓修鼓楼之资。其余手下众门人，为虎傅翼，欺压百姓，各责笞二十开释。狄公又遗人将倪寿乾真正遗嘱转告了倪夫人，一旦京师来了批文，即召她进衙听候裁定。
狄公破了三大奇案，又将国门一场战乱扼杀于摇篮之中，本该轻松一阵，然他却仍忧心忡忡，喜怒无常，时而深闭固拒，师心自用，时而又晨三暮四，朝令夕改。洪参军不知主人心中还压着何事。狄公却将心事深深藏起，从不向外吐露一字。
一日早晨，街上铜锣声和杂沓的马蹄声由远而近，原来是二百官军应狄公之邀浩浩荡荡开进兰坊。为首的一名军官，英姿飒爽，昔时曾于北疆抗击番军，甚是骁勇。军官来到衙中行了戎礼，将一角公文呈上。狄公接过来拆开看了，原来是兵部的一纸军令，上面除写了派镇军驻守兰坊之外，还明示一县军机大权由县令狄仁杰与新任镇军共同执掌。
官军大营就设于钱牟旧宅，乔泰将军务交割完毕，自回县衙。
官军进驻兰坊，狄公自是欢喜，然不到一日，复眉头紧锁，沉默寡欢。除为白兰送葬出过一次衙门以外，整日深居简出，埋头于琐碎衙务之中。
白兰丧葬诸事均为吴峰操办，棺椁考究自不必说，更有一连七日水陆道场，超度亡灵早脱苦海。葬礼亦十分隆重，共耗银三百余两，吴峰执意由他一人承担。白兰的悲剧使吴峰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他戒了酒，为此，永春酒店的掌柜与他吵了个面红耳赤，邻里一带酒友则称他们与吴峰的一段旧情至此告终。吴峰将字画全部鬻去，于文庙旁赁了一间小舍住下，每日夙兴夜寐，目不窥园，惟去县衙看望方正才迈出大门一步。吴、方二人似乎已成忘年莫逆，交谈自是投机入港，吴峰一坐就是一两个时辰。
一日午后，狄公于内衙书斋翻阅公文，洪参军进来，呈上一只大封套，禀道：“老爷，京师来的驿骑刚到，这份要恭请老爷寓目。”
狄公面露喜色，忙启开封套阅读，须臾阅毕，将公文折了，点点头，对洪参军说道：“此乃刑部大堂对处置倪琦谋反、丁虎国命案及李夫人拐骗杀人案的批文，乌尔金等人聚众闹事，有损汉胡亲善，经朝廷遣使臣与番王交涉，亦将得到应有惩处。如此，干戈化为玉帛，兰坊可保安宁。明日我就将此三案具结，此后，我便是一个自由自在的闲人了!”
狄公最后一句话，洪参军不明其意。狄公不等洪参军询问，便急急下令准备次日早堂事宜。
翌日寅牌时分，一衙书差人等均忙碌起来。衙门前火把齐明，众衙卒正借助火光打点槛车，只等将囚犯押往南城门外法场开刀问斩。尽管天色未明，大群百姓却早来到县衙门前，于衙门外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一个个延颈企足，你推我挤，争看新奇。一队巡骑由新任镇军卒领赶至县衙，将槛车团团围定。
黎明前半个时辰，一衙丁于衙门口将大圆鼓连擂三通，随之衙门大开，人群蜂涌进入大堂。
堂上堂下灯烛通明，狄公身着绿色官服，足踩皂履，头顶乌纱，肩披一条猩红缎带，摇曳出了内衙，走上高台，于公案后坐定。堂下肃静无哗，廊庑处看众一见端坐于公座之上的县令肩披红带，便知案犯定死无疑。
倪琦第一个被押上堂来，跪于公案前水青石板地上。老书办将批文呈于公案之上。狄公将蜡烛移近，高声宣道：“查案犯倪琦叛国谋反，罪大恶极，依《唐律》本应处以凌迟，千刀而死，然念其生父倪寿乾乃朝廷功臣，阀阅卓著，他本人又留下遗书，亲为逆子缓颊，故将凌迟免去，减为斩刑。为保护倪寿乾死后声光，倪琦人头免悬城门示众，其财产亦不予没收。”
倪琦听了宣判，面如死灰。
狄公将一份公事交于堂役班头，说道：“案犯本人可阅生父遗文。”
方正将遗书交于倪琦。倪琦低头读了，未言一字，交还方正。二堂役上前将倪琦双手绑了，方正又将早已备下的白色法标插于他背后。法标上大字写了案犯名字，罪行及所受刑罚，为倪寿乾名声计，特将案犯姓氏略去。
二堂役将倪琦押下堂会。狄公又宣布：“番王已遣其长子出使长安，对乌尔金等众犯在兰坊肇事作乱向朝廷赔礼谢罪，重申不负前约，永结盟好。朝廷宽大为怀，不咎既往，将乌尔金等六犯交番王治罪。又对王子待以上宾之礼，邀游骊山华清池，杏园慈恩寺，城北黄帝陵，六朝碑林宇等风景名胜。”
廊庑处看审众人立时欢呼起来。有人低声议论：“朝廷尽地主之谊，请番王子滞留长安，饱览帝都风光，我道实为将他扣押。有了番王子在京师当人质，便不怕番王翻悔，乌尔金等犯必遭严惩。”周围众人皆斥道：“你休得胡言!此乃我大唐圣上龙恩广布之举，番王感其诚，更要倍惩乌尔金诸犯。”
狄公惊堂木重重一击，喝道：“肃静!”众堂役亦忙喊堂威镇压。
大堂中渐渐静了下来。狄公向班头一个示意，倪夫子母子被引到堂上。
狄公道：“倪夫人，你亡夫倪寿乾生前于迷宫中留下遗嘱，据此，倪门全部家产均由你母子继承。本县深信，倪珊有你抚养照惠，将来定能出息得与他生父一样，大有一番作为。”
倪夫人母子连连道谢，以表感激之情。
二人退下堂去。书办又将一纸公文呈于狄公案前。狄公道：“本县现在宣读丁虎国命案批文。”
“查了虎国将军身中暗器丧命，此暗器藏于一笔管之中，笔管上刻有一书斋之名。然由此断定此暗器即为书斋主人所藏，丁虎国将军便是为此人所害，此论不足为据，故丁虎国之溘逝乃以因事故意外死亡登记备案。”
洪参军卷公文之时对狄公耳语道：“批文中只提及一书斋，却未道明谁是书斋的主人。”
狄公点头，低声道：“上台分明是有意将倪寿乾的名字略去了。”
狄公又摔下一根火签，二堂役随即将李夫人押上堂来。
李夫人于死牢中候审期间，死到临头的恐惧渐渐向她袭来。她面色憔悴，睁大一双眼睛只看狄公披于肩上的红带和公案边站立的行刑官。行刑官脸上毫无表情，肩扛一口明晃晃的斧子，另有两名副手各执钢刀、手锯、绳索侍立其后。李夫人见了这情势，早吓得魂飞魄散，两腿发酥，站立不住。二堂役将她按跪于案前。
狄公宣道：“犯妇李黄氏昔日淫乱杀夫，今又拐骗民女，图谋不轨，进而杀人灭口，血债累累，犯下死罪，判处一个斩立决，先笞钢鞭二十，再枭首城门三日，以儆效尤。犯妇李黄氏全部家产统归苦主方正所有，以作抚恤。”
李夫人闻判大声怪叫，一堂役将一方油纸膏药于她嘴上贴了。另二人反绑了她的双手，又于她身后插了法标。
堂役将李夫人押下。观审众人正欲离堂而去，狄公惊堂木一拍，高声道：“本衙衙员听宣!”遂将方正等众人名字—一念了。众人不解其意，均齐齐立于公案之前。
狄公将众人环视一遍，说道：“方缉捕，你等众人与本县萍水相逢，危难之中与本县同舟共济，忠心耿耿，不辞辛劳，助本县度过了难关，本县十分感激。如今妖气靖除，兰坊安澜，本县不负前言，你等众人愿去则去，愿留则留，各自从便。”
方正恭敬说道：“老爷襟怀无边，宽厚待人，我们这才虎口余生，两世为人。我等众人对老爷恩典自是铭诸肺腑，衷心感戴，我本人则更应如此，何忍离老爷而去?怎奈白兰于此城丧命，若我留下，常会触景生情，引起旧痛，不如早离此地，心中也省却许多烦恼。再者，京师中吴峰生父有一挚友，宅上正缺一名主事管家，吴峰已投书长安，意欲荐我担当此任。还有，吴峰已托媒前来说亲，许下诺言，只等来年春闱龙虎榜上头名高中，便八台彩舆喜迎小女黑兰于归。鉴于上述诸因，我意早赴京师，也不负了吴峰一片美意。
“另请老爷恩准犬子方虎留下。小儿虽木讷寡言，缺才少能，一时似难胜任衙务，然报恩之心尚有，当差亦会尽心。更有似老爷这等贤达县主，天下难寻，我将小儿托付于老爷，一颗心也就放下了。万望老爷开恩格外，将小儿收下。”
狄公听罢，开言道：“方缉捕休要如此说话，这些日来，你我风雨同舟，患难与共，如今大功告成，我岂能过河拆桥，鸟尽弓藏?你欲将方虎留下，我答应了。方缉捕，有道是乐极生悲，否极泰来。一起罪案最终引来两家喜庆临门，此可称之为塞翁失马，好事多磨。黑兰洞房花烛之夜，吉祥喜气定会将你心中愁云冲得一干二净。
“你决意离去，虽非我愿，也不强留。我自委他人补你之缺。本欲委你校尉之职，今你虽去，仍以此衔授之。自明日起，你可与新任缉捕将公务—一交割，账房领了川资，与令媛早日打点起程。”
方正父子齐齐跪下，连连叩头谢恩。
三名衙卒称他们愿离现职，重操旧业，其余众人则请留下，继续厕身公门。
狄公—一准了，宣布退堂。
衙门外人山人海。倪琦与李黄氏早被锁入槛车，法标上名字与罪行一目了然。
衙门大开，狄公绿呢官轿在众衙员簇拥中离衙上了大街。左有马荣、洪亮，右有乔泰、陶甘，四骑并列而行。又有隶役衙卒手执牙仗，行于轿前轿后。再有衙丁四人，于最前鸣锣喝道，一队官军将槛车团团护定，断后而行。一行浩浩荡荡向南城门方向缓缓而去，兰坊百姓则于轿仗后紧紧相随。轿仗经过石桥之时，荷花池中白虎塔已沐浴于晨曦之中。
法场位于南城门外，四周亦有栏杆相围。狄公于法场中下了官轿，镇军下马抱拳行戎礼拜揖。
镇军引狄公于夜间搭起的公案后坐定，又命众军卒于案前围成一个方块。行刑官将斧子插于地上，卷了衣袖，束紧腰带，复操刑刀在手。两副手将二犯从槛车中牵出，按跪于法场中央。
行刑官于倪琦身旁站了，只等狄公一声令下，便开刀杀人。有顷，狄公高声喝道：“斩!”行刑官手起刀落，倪琦没哼出一声，一颗人头便滚落尘埃，鲜血从颈脖处喷出一尺多高。李夫人吓得昏死过去，圈外人群见此刑惨不忍睹，亦多有以抽掩面者。
行刑官提了人头举至狄公案前。狄公朱笔于额上打了一句，行刑官复将头提回与尸身碎块一并掷于一竹篚之中。
二副手将李黄氏抬到一旁，燃香将她熏醒，又拖至法场中央。
行刑官手提竹节钢鞭走近李黄氏。此鞭上有倒钩若干，只有在法场上才能见到，任凭凶犯身体何等壮实，不消十鞭就要丧命。李黄氏一见此种刑鞭，吓得高呼饶命。然行刑官之职乃法场上执刑杀人，哪里会顾得李夫人哭喊呼叫。一副手打散李黄氏云鬓，拢成一络揪于手中，将头拉向前倾。另一副手将她上衫剥去，复绑了双手。
狄公一声令下，行刑官高举右手，于李黄氏后背猛抽一鞭，只听啪一声响，李黄氏背上皮肉早已开裂，鲜血四处飞溅。若非副手牵牢长发，李黄氏定被打个嘴啃黄泥。
李黄氏半日方喘过一口气来，怪叫不止。行刑官哪管她杀猪般嚎叫，又连抽五鞭，李黄氏脊梁骨露了出来，背上血如泉涌，又一次昏死过去。
狄公抬手命停止用刑。二副手复燃香熏鼻，李黄氏半日方醒，二人又将她拖起跪于地上。行刑官高举斧头，立于一旁，狄公斩字刚一出口，他手中刑刀便咔嚓一声砍将下来，李黄氏人头应声落地。
狄公照样朱笔勾画了前额，行刑官将人头亦掷于篚中，命副手带回悬于南城门之上。
狄公离开公座，打轿回衙。此时，一轮红日刚从东方天际冉冉升起。狄公的官轿于城隍庙前停下，镇军骑马亦同时到达。二人于城隍面前焚香膜拜，将城中罪案及正法凶身一节禀告菩萨。禀毕，二人于庙院中稽首对揖，各回公廨。
狄公回到县衙，径去内衙书斋稍息。喝了一盅浓茶，对洪参军说道：“洪参军，你且去膳房用餐，餐毕我们还要备文将执刑细末禀呈上台官府。”
洪亮出了内衙，见乔泰、马荣、陶甘三人正立于大院一角说长论短，便上前细听。原来是马荣在埋怨黑兰忘恩负义，说道：“我娶黑兰本属理所当然。那日山中遭遇，她险些一刀结果了我性命。她身陷李黄氏家中，正要成刀下冤鬼，是我及时赶到，她这才拣了一条小命。你们说，这不是有缘么?还有，她在李家娇声叫我马荣哥……”
乔泰打断他的话，说道：“马贤弟休要心生烦恼，依愚兄之见，黑兰嫁于他人倒是你的造化。那黑辣子一向灵唇利齿，轻口薄舌，若讨了她，你耳边今生休想清静。”
马荣以手加额，恍然大悟，说道：“你一句话倒提醒了我!如此，我就将吐尔贝买下，她丰盈壮实，脾性又好，更不会讲汉话，讨了她何愁家中不宁?”
陶甘摇头道：“不然，这只是你的一厢情愿。照我看来，用不了一月两句，那胡女学会了汉话，你耳根同样不得清静。”
马荣不以为然，说道：“今晚我就去北寮寻她。你不妨与我同往，那里多有贤淑媛女，自然任你挑选。”
乔泰紧了紧腰带，恼道：“你们三句话不离裙钗，难道竟腹中不饥?我看还是选家酒店饮上三盅，先解了饥渴才是正经!”
众皆点头称是，一同出衙门向市井走去。
狄公换了一身畋服，命马夫厩房中牵出良驹一匹，腾身而上，用围巾裹了口鼻，挥鞭上了大街。
街上百姓正对正法二犯议论不息，对坐骑之上坐了何人自然也就不予留心。狄公过了南城门，连加数鞭，胯下骏马便向南疾驰而去。众衙卒仍在清理法场，有的在拆除临时公案，有的往血污之上覆盖净沙。
狄公一马来到郊外旷野，方勒马缓行。秋天的清晨，金风送爽，玉露生凉，然在这空气清新，四野阒寂的乡间，狄公仍是心绪不宁。每次法场上开刀杀人，狄公心中总不平静。勘案之时，他一向穷追猛打，从无姑宽，毫不手软，一旦血案勘破，案犯招认，却又总想将一切忘却干净。法场上恐怖、流血、残忍，这督刑监斩之职，他实在不愿充任。
鹤衣先生万寿山中与他一席话使他心灰意冷，故辞官之念渐生，如今诸案俱结，此念也就益盛。心想不如早日弃官旋里，从此守着祖留薄田数顷，陋室几间，做诗撰文，作育子女，百事自便，岂不清安?人间美事如此之多，却何苦心中总是装着凶残。邪恶与罪孽?朝中能员更仆难数，兰坊县主之缺自会有人补替。他早想重温经史子集，撰写经典注疏，以飨万民。如今方四十出头，精力正旺，致仕后不正可伏案发奋，了此夙愿，同样报效国家?
然狄公又踌躇未决，读圣贤书，所学何事?受于庙堂，效命于君王，乃民牧之本。若是满朝高官胥吏均如此洁身自好，优游林下，社稷又将如何?再者，目下儿郎年纪尚幼，开示他们有朝一日出仕为官，尽忠报国，难道不正是他为父之责么?想到此，又连连摇头，欲解心中疑难，答案须从鹤衣先生草堂中那幅单条上去寻：
天龙升空成仙果
地螾掘土亦长生
自那日山中拜见鹤衣先生，狄公对这帧条幅可谓靡日不思。他长叹一声，马上加了一鞭，到底何去何从，尚须鹤衣先生觌面指点。
狄公来到万寿山山脚，甩镫下马。路边一农人正于田间锄禾，狄公将坐骑请他看了。正欲上山，却见一樵人沿羊肠小道下得山来。樵人原为一老翁，面如树皮，手若干柴。行至狄公面前，放下柴薪，拭去额上细汗，向狄公扫了一眼，开言道：“敢问先生意欲何往?”
狄公答道：“老丈既问，不妨相告，此去山中拜见鹤衣先生。”
老翁慢慢摇头，说道：“先生请回，鹤衣先生恐是寻不着了。四日前小老打他门前走过，见雨摧百花，风荡残门，入去一看，方知屋中无人。从此，小老便将干柴存放于内。”
狄公闻言，顿觉孤寂。
农人一旁听了，将马缰交回狄公，说道：“先生，既如此，也省却你翻山越岭许多辛苦。”
狄公也不理会，问樵夫：“鹤衣先生到底怎么样了?山中可曾见着他尸体?”
老翁诡秘一笑，摇头答道：“先生，似这等隐逸仙翁，岂能像你我这尘世之人一样老死于户牖之下?他们本来就不是肉骨凡胎，终时自然象天龙一样插翅飞升碧空天界，留得身后一片空空!”老翁复背起干柴，慢步蹀躞而去。
(蹀躞：读作‘蝶谢’，小步走路的样子。)
狄公听罢，心中一亮，原来答案却在这里!对农人微微一笑道：“不错，我洵属此尘世之人，我要一如既往象地螾一样埋头土中，掘进不止。”
(螾：读‘引’，蚯蚓。)
狄公一身轻松，踩蹬跳进鞍座，扬鞭策马回城。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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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 湖滨案 第二章
狄公听得亲切，心中吃一大惊。待要再问，见杏花已俯身扶起韩咏南，一面娇喘喘笑唤白莲花来帮忙。
“老爷，会弈棋么?”又是杏花的声音，清晰而急促。
狄公一愣，正欲作答，见白莲花应声已绕过桌角来，遂退间半边，不作声。
白莲花笑盈盈搁下酒盅，颤嬝嬝伸出一条臂膊来，与香花两边架起韩咏南。韩咏南醉眼朦胧，用衣袖抹了酒涎，摇晃站起，双手搂定杏花腰身，乞道：“杏花，你跳个舞吧。”
杏花微微一笑，点头应允，迅即抽身从韩咏南怀中脱逸，理了理鬓发簪钗。轩厅的水晶珠帘挂起，内厅地上早铺起一片猩红毡毯。一声檀板，两边响起丝竹。一时弦管交响，十分悦耳。
杏花轻挪莲步，摇闪细腰，翩翩起舞。此时只一支玉笛伴声，嘹亮清润，会合节拍。远远见杏花笑颜溶漾，如三春桃李，舞态自若，如风中柔条。渐渐额丝汗润，蝉鬓微湿，凝脂里透出红霞来。
狄公心随耳闻，不觉击节叹赞。须臾又不耐，转思这花前月下，歌榭舞台，岂会孕有异象。杏花适才的两句话真有凶信?这汉源城里莫非早有阴谋酝酿，如今已露圭角，或是仅被杏花一人探知虚实，窥出端倪。看她适间躲躲闪闪模样，似是怕被席间有人看破，故弄此姿态，迷惑于人。——难道这席间中人也有卷入危险阴谋的?倘若真有，又会是谁?这凶情又究竟是什么?杀人?放火?抢劫?——狄公只觉心中一团乱麻，治理不清。只巴望宴席早散，听杏花诉说详尽。此时倒象泥塑木雕一般，六神无主，魂不守舍。
忽而繁管急弦齐作，舞曲变得气象磅礴，雄阔壮烈。杏花如狂风急雨一般旋转跳腾，似一团霓霞闪灼明灭，一簇仙葩摇曳舒发。忽听得一声中天鹤唳，音乐嘎然而止。杏花笑吟吟向众人叩谢，退出轩厅，转去后厢卸装。
狄公乃恍惚醒来，随众人鼓掌喝采。见韩咏南又立起拱手道：“幸众位再宽坐片时，以毕余兴。”神色十分清爽。
这时筵宴又近尾声，人人都有了三分醉意，免不得两两三三低声闲聊起来。有的立窗槛下赏月，有的去轩厅外醒酒。
这边康氏兄弟却因言语不合争执了起来。
“万一帆可不是善类，贷借巨额银票于他，只恐本利俱失。”康伯年恼怒地叫道。
康仲达道：“岂可听信酒楼茶坊间的闲言?人家那边信誓旦旦。”
“你拿我的钱银去冒这风险，万—……”康伯年见刘飞波过来劝解，便不吱声了。
“你这俚啬鬼!父母家私你占去大半，竟厚颜称你的钱银。”康仲达火了。
刘飞波功道：“岂可为区区钱银事兄弟阋墙，岂不教狄县令齿冷，如何看吾汉源人物。”
(阋：读‘细’，本义不合，争吵;阋墙：引申为内部不合。——华生工作室注)
狄公过来，笑道：“刘先生之言甚是。对了，刘先生，本县还有一句话问你哩。”
刘飞波唯唯。
“听说刘先生与梁老宗伯宅园相邻，想来是时常见面的。”
刘飞波恭敬答曰：“正如狄县令所言，畴昔倒是日日觌面。两家宅园本有耳门相通，进出甚为方便。近些时来，梁老相公变得有些懵懂，说话间也渐渐语无伦次，前言不搭后语。有时连我都不认得了，问了几遍姓名。为之，也很少走动了。”
(觌：读‘狄’，见，相见。——华生工作室注)
这时彭玉琪，王玉珏两人也凑了过来，与狄公寒暄几句，便转与刘飞波讲论生意买卖。狄公没趣，见韩咏南正与白莲花说笑，便问：“杏花恁的还不回转?”
韩咏南还有三分酒意：“这些个狐媚娘子涂脂抹粉可用心了，哪管你等得火急。”
狄公不悦。见满座宾客都在啧啧赞赏新上的一道清蒸新荷因头鲂，白莲花等三名舞妓正搔首弄腮，辗转侍应。
狄公吩咐白莲花去轩厅外后厢梳妆间请杏花转来。
韩咏南狡狯笑道：“没想到狄老爷如此垂怜杏花，一味放她不下。今夜这酒水兀的也品出味来了。”
须臾白莲花回来轩厅禀告，杏花并不在后厢梳妆间。她一路去来也未遇见杏花。
狄公嘿然，遂起身低声对韩咏南道：“下官去去便回。——这团头鲂须是凉了好吃。”
韩咏南并不介意，又搂定白莲花两个自顾取乐。
狄公出来轩厅，从右舷走到船尾。舷栏外夜风渐紧，远近山水黑幽幽早模糊一片。洪亮、乔泰、马荣与十来个火夫杂役正在喝酒闲聊，只听得马荣手舞足蹈吹嘘趣闻，众人不时一阵阵大笑。
洪参军眼尖，见狄公急皇皇赶来，心知有异，忙拍了马荣肩胛。马荣会意，遂与乔泰三人迎上去行礼。
狄公问：“你三人可见着一个年轻女子从这里行走?”
三人摇头，面面相觑。
狄公小声道：“恐是出事了。——一个名叫杏花的舞妓今夜行止怪异，怕有不测。”
两名侍宴的役工正好走来，狄公又问他两人跳舞后可曾再见到杏花。
两名役工连连摇头，并说：“我们伙计的只许走右舷，女客眷属，应局的舞妓都走左舷。那杏花兴许仍在左舷那头后厢里梳洗吧。”
狄公颔首，遂率洪亮三人绕到左舷，直扑后厢。——后厢梳妆间的门虚掩着，狄公推开一看，梳妆台上银烛高烧，钗簪手镯，凌乱摆着，铅粉膏朱，尚未收拾。鼓形瓷凳上空无人影。
狄公心中叫苦，命乔泰、马荣分别上船顶、舱底寻找。他与洪亮则在中舱两侧搜索。
半晌，四人会齐，都无收获。狄会长叹一声，情知有变，痴痴地望着舷下黑幽幽的湖波，心中升起一阵莫名的恐惧。
突然，一张苍白的脸面浮露波浪间，正睁着一对木然的眸子紧瞅着他，隐隐有两汪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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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 湖滨案 第三章
天哪!果然是杏花。——长长的头发披在脑后，身子已涨圆。
“果是溺水而死，却又为何恁早浮起尸身。”狄公心中狐疑。——这南门湖中从未浮起死尸过。
马荣跨出舷栏，蹑手蹑脚潜下水去，将杏花尸身托起，只听得“嘶”的一声，杏花的罗裙被船底一颗铁钉撕裂下一大幅。——正是这颗铁钉勾住杏花裙角，尸身幸未沉底。马荣从杏花胸间摸出一只铜香炉来。
杏花额前脑后均被砸破，长发间鲜血斑斑，一双秀目兀自不闭。
狄公心中惧怒，如此惨剧竟发生在堂堂县令的眼皮底下，竟在杏花要向他吐露一桩秘密之前。——只恨自己大意疏忽，致生变故。遂命乔泰、马荣将杏花尸身藏在中舱间壁内。
洪参军忽见杏花右手紧攥着，用力掰开，见是个小油纸包，包内只折迭一纸片，狄公将纸片小心摊开，原来是一幅棋谱残局。他顿时想起杏花最后一句话来。“老爷会弈棋么?”
狄公仔细将棋谱迭起，纳入衣袖。命乔泰守护杏花尸身，不许闲人走近。他与洪亮、马荣回到轩厅行事。
韩咏南见狄公三人回到轩厅来，大喜道：“狄老爷来得正好，我们正要上船顶赏月哩。”
狄公沉下脸来，开言道：“委屈众位，筵席即刻中止。本县暂就此艇上盘审杏花被杀一案。”
韩咏南吃一大惊，酒全醒了。嗫嚅半日，吐不出一句话来。
狄公吩咐：各人按宴席开始时座位坐定，依次自叙杏花舞罢退下后各自的行止。然后由证人作证，再听候鞫审。又命洪参军取过笔砚，恭录口词。
(鞫：读‘居’，审问。——华生工作室注)
韩咏南终于鼓起勇气上前拜谒道：“狄老爷，座席间皆是汉源地方商宦士绅，上流人物。今夜本是歌舞筵宴，如何忽的冒出杏花被杀一案?一时擅作主意，变作公堂，恐有不便。众位乡党贤达皆是宾客，岂可无端受审?在下面皮上须不好看。还望老爷三思。”
狄公斥道：“歌舞之场权作公堂，乃是不得已便宜之计。只因杏花被杀，事出突然。语云官法如炉，岂肯容情?本县眼皮底下杀人，倘是置若罔闻，枉为民社之司。韩员外快快退过半边，静候听勘。”
韩咏南吃一顿抢白，又见狄公一脸严霜，全不看取东人面皮，不由羞愧交加，脸上一搭儿红，一搭儿青，不敢再出声。
这里韩咏南刚退下，王玉珏拱手站起，正色道：“狄老爷岂可只在众宾客里盘问脚色?这花艇上杂役火夫便有十七、八人，这些汗臭小人，偷盗嫖赌，哪样不会?与杨柳坞那几个粉头早有首尾。这杏花生得风流标致，狐媚动人，又是水性杨花。吃醋拈酸，致起杀人，实属常见之事。狄老爷难道就单单撇过这些人?”
王玉珏略一停顿，朝轩厅外黑淼淼湖水望了望，又续道：“这南门湖无端溺死人不少了，有几个看见尸身浮起?——听说湖底有绿毛水妖，专吞食人肉。时常兴风吹浪，颠翻船艇。鄙人虽不知杏花是何死法，总也撇不过去这一层缘故。”
众人一阵骚动，纷纷表示赞同，又钦佩王掌柜勇气。
狄公正色道：“本县随后即鞫审那些杂役火夫。——事实上今夜在这条花艇上的人都不脱杀人干系。再者，杏花被害，尸身见在，并不曾被水妖吞食，故可摒去王掌柜水妖作祟，害人性命的猜测。”
王玉珏嗤道：“狄老爷既然不信鄙人一人之言，鄙人则愿先受盘查，早脱干系。”
狄公称赞：“王掌柜先领个头，后来的正好有个楷模。我这里问你，杏花退出轩厅之后，你做了些什么?慢慢说来，愈详备愈好。”
王玉珏应声答道：“杏花退下后，鄙人从左边门槅出去寻个下位登东，完事即回这里。正听见康氏弟兄在争论。刘飞波先生可以作证，当时他正过去劝解。”
“王掌柜一路去来可遇到了什么人没有?”狄公又问。
“没有。”王玉珏摇了摇头。
洪参军录了口词。
狄公又令韩咏南供述。
韩咏南叙道：“在下与司乐班头闲聊了几句，只觉头晕目眩，便踱步到船头，看了一会湖中景色，然后便在舷栏边一个瓷凳上坐下。不一刻白莲花即来搀我回进轩厅。以后的事老爷自己都可作证，我就不多说了。”
狄公点了点头，洪亮录了口词。
下一个是刘飞波。
刘飞波述道：“杏花舞罢退下后，我见彭员外脸色转白，象要呕吐，急忙扶彭员外走出了轩厅，依靠右边舷栏站定，一任夜风吹拂。见他吐了几口酸物，似觉舒适，于是我们又一同回进轩厅。俄尔就听见康氏昆仲争执不下。以后是老爷问我梁老相公事，不必赘述了吧。”
狄公又唤彭玉琪供述。彭玉琪所供果与刘飞波契合。
其次是苏义成。苏义成浓眉下一双大眼闪眨不定，略一犹豫，乃开言道。“小民亲见王掌柜、刘先生、彭员外前后走出这轩厅。小民与一个舞妓说了几句闲话，不意将肉卤泼污了衣襟，便赶紧出去轩厅外洗刷。正见杏花小姐从左舷急皇皇转出。我老远叫了一声，她并未听见，似是转到船头去了。小民自顾洗涤，半日还有油迹，只得自认晦气。——小民回进轩厅时，除了杏花，“人人都在了。”
“苏掌柜见到杏花时，见她如何穿扮。”狄公急问。
“小民记得已不是跳舞时妆扮。当时见她都脱卸了簪钗首饰。”
狄公不语，皱眉半日。
最后是康氏昆仲。——他们口称从未走出轩厅一步。狄公也依稀记得当时两人俱在轩厅，并未挪移。
狄公又命将“杨柳坞”的院主传来问话。——这“杨柳坞”座落在汉源东郊湖滨曲隅，最是汉源的风月渊薮。院内几十名烟粉女子调丝弄管，长袖善舞，大多色艺俱佳。地方但有公私宴集，听凭点名，唤来传应。今夜杏花、白莲花等四名舞妓正是随院主赶来这花艇上应局的。故这时狄公想到传院主来盘问。
(薮：读‘叟’，原指湖泽，后为人或物聚集的地方。——华生工作室注)
院主名唤庆云，听得狄县令传问，一头撞进轩厅，一头便哭起来：“可怜杏花这苦命丫头，玲戏鲜佻的，竟也被水妖拖吞了!好不叫人悲泣。”
狄公忙问：“院主可曾见杏花进到后厢梳妆间?”
庆云抽噎答道：“老媳妇见宝贝人儿跳舞罢，一头的汗，那模样楚楚，宛如天仙一般。心中也疼，忙叫她换过裙衫。——杏花对镜卸妆时，前头说有吩咐，老媳妇应声便出了后厢。谁知一时三刻竟被拖沉了湖底。”说罢，索性嚎啕大哭起来。
狄公又问：“院主可听得杏花说话?可是她有什么人召唤?”
庆云泣道：“这个没听小妮子说。当时只有一个小丫头叫铃儿的侍候她穿衣。”
狄公即命马荣去传丫头铃儿。
须臾铃儿传到。怯生生的，苍白的脸庞，兀自疑云布满。一对明眸闪出惊恐的光来。
“铃儿。”狄公慈颜可亲，“杏花小姐回后厢梳妆时，可是你一手服侍的。”
铃儿点头。
“当时你一直在杏花身边?”狄公又问。
铃儿又点头，只不言语。
“杏花为何梳妆未了，便又走出后厢呢?”
铃儿一阵恐惧，身子又哆嗦起来。半晌乃答道：“老爷，湖里的妖怪把杏花小姐叫去了。”
“你说什么?”狄公愠怒，“莫非你亲见了那妖怪。”
铃儿点头：“小奴才真是见了那妖怪哩。一团黑影在窗槛外闪晃，还伸出一只手来招呼杏花小姐。当时小奴才吓死了，杏花小姐竟开门随那妖怪去了。并没听得一丝声响，便被拖到湖里去了。”
狄公狐疑，又问：“铃儿，当时杏花害怕么?”
“小奴才见杏花小姐并不畏怕，只是犹豫了一下便被摄去。”
狄公心里三分明白。挥去铃儿，又传白莲花等席间侑酒的三名舞妓问话。——除了白莲花尊狄公之命出去寻找过杏花答不晓得。——当时只顾喝酒说笑，人来人去，并未留意。
狄公情知问不出所以然，便去后舱船尾盘问杂役火夫。
又命洪参军监守轩厅，暂不松动。
马荣已将十来名杂役火夫全数传到。见他们一个个龟缩一团，屏息不敢吱声。问及杏花事，皆答不曾看见。彼时全围着一处听马荣讲趣闻，后来又赌钱钞，几个把舵守值的则轮番替班，替下的也只是赌钱饮酒两事。——谁也没离开过后舱，马荣、乔泰正是证见。
侍应筵席的役工穿梭往来厨房轩厅间，且走的是右舷。并不知杏花跳舞事，也未见着杏花的影子。只是其中一位役工，曾在右舷栏边见彭员外呕吐，无人照应，十分狼狈。
狄公懊恼，心中盘算，这些个艄工火夫，面目可憎，饮酒呼叫，嗜如性命。情急杀人，本不稀罕。不过马荣也证实他们并未离开后舱伙房一步。再听铃儿言，是一团黑影唤出杏花去。杏花后厢梳妆岂会轻易随人而去?且那里窗槛正对着左舷，杂役火夫是不敢行走的。杏花是“杨柳坞”的歌舞行首，品位甚高，又有志向，即便暗里有情恋之人，也必在众宾客中。何况今夜事出突兀，她的暴死必与她想吐与我的那桩秘密有关。事涉汉源全城，似非儿女情长，恩怨小节。——那凶手必是窥得杏花与我的那句警言，方下此毒手。当时宴席上的人似比杏花退去后离席的人更可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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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 湖滨案 第四章
下雨了。
狄公、洪亮、马荣三人回到中舱间壁。——杏花仍安静地躺在长桌上，乔泰将舱门紧闭。
马荣把适才一番勘问告诉了乔泰。乔泰听说这湖下有妖怪，心中有些发怵。偏偏这时船身开始颠簸。乔泰不惯水性，只觉头晕恶心。
洪亮忧道：“怕是这南门湖下果有妖物，不然那王玉珏与铃儿的话又会如此拍合。他两个总不会早设预谋。”
狄公捻须微笑：“适才我未对湖中妖物事仓促断言，我对杏花如何被害也未肯披露。其买心中清楚，杀害杏花的必是船上人而决非水妖。那个诱杀杏花的只是装扮成水妖模样。此刻我已隐约猜出杏花被害的缘由。”
洪参军忙问：“老爷真的已断出杏花遇害的缘由?”
狄公遂将席间杏花的奇异举止。描绘过一遍，又将杏花两句分明是对他说的话复述了。
洪亮三人乃觉事态严重，脚下的船板更是摇晃不已。——汉源城难道真面临一场劫难。
“韩咏南形迹最可疑。他假装酒醉磕睡，窥听了杏花与我的讲话。偏偏杏花轻率上当，弄巧反成拙，致折性命。”狄公叹道。
洪参军道：“韩咏南自称头晕，在前舱船头休歇，说是坐在舷栏边瓷凳上，又有谁见了?没一个证人。他潜身去左舷后厢赚出杏花正有作案的空隙。”
狄公慢慢点头：“韩咏南固最可疑，筵席上其他人也同样有可能探听到我与杏花的说话。况且杏花说话时鬼鬼祟祟，故作姿态，反引起人疑心也未可知。事关罪犯密谋大局，故凶手顿生杀机。”
乔泰道：“王玉珏、彭玉琪、刘飞波、苏义成四人都可嫌疑，惟康氏弟兄不在其列。他两个一步未出轩厅，如何下手。”
“彭玉琪年事已高，当时又犯呕吐似也不可能作案。他如何有气力将杏花举过舷栏，抛入湖中?”狄公补充。
马荣断道：“剩下韩、王、刘、苏四人俱有气力，又都出过轩厅。各人解辩虽有道理，但都不足凭信，难以豁脱。”
洪参军忽道：“那个苏掌柜，粗眉浓眼，背阔腰圆，状如恶煞。他动了杀机后乃有意弄污自己袍襟，借故勾当，不可忽略。”
狄公点头称是：“不过，我思量来，那凶犯必与杏花有情缘，不然何以窗外一招手，杏花拔脚即随去，自投罗网。王玉珏身不满五尺，腿短腰肥。不仅形态粗陋，而且不解骚墨。一般女子见了尚且嫌憎，何况杏花?苏义成凶神恶煞，粗俗不堪，一副饿虎馋狼色相，杏花岂肯属意?唯韩、刘两人虽有了些岁年，却是风流雅客，情场老手，且又腰缠万贯，故最有魅力。——我们此刻首当弄清哪一个与杏花瓜葛最深，无论旧情抑是新欢，分剖明白，才可勘查。——这当然应去‘杨柳坞’探测。庆云院主倒未必知道多少底蕴，只识些浮面上的应酬。其他小姊妹间容易探出实情，大凡这类风流韵迹总瞒不过同行姐妹去。”
乔泰道：“我们应迅即查封杏花在‘杨柳坞’的房间。凶手系一时生出杀机，总不能当即灭去两下往来的痕迹，杏花房中必有几样信物字句。一这船一旦靠岸，凶手会抢先一步行事，我们不可不防。”
“乔泰之言极是。”狄公赞许。“船到码头，马荣即奔‘杨柳坞’潜伏。见有人闯入杏花房间。即行拘捕。我坐轿随后即到，再细搜杏花房间。”
花艇靠了趸船已经近午夜了。码头上灯彩被暴雨打过，零落不堪，一片狼藉。
狄公命乔泰留守船上，监护杏花尸身，直到天亮。明早升堂即差人传话庆云遣稳婆来船上料理入殓事宜。又命洪参军传言韩咏南诸人，衙署暂且无事鞫问，各自回家。
韩咏甫等七人一个个如遇赦的囚犯一样，垂头丧气，狼狈下船。钻入各自的凉轿，仓皇回府。
狄公见七顶轿子远了，乃与洪参军打点轿马、差役，吩咐直趋“杨柳坞”。院主庆云及乐班舞姬一行跟随官府仪仗同行。
回到“杨柳坞”，狄公即命庆云指点杏花房间。庆云擎了一个灯笼前面引路，抹过庭院，转去一幢玲珑楼阁。
庆云上了楼梯，摸到钥匙，打开杏花房门，不提防房中迎出一条汉子，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使劲拧扼，庆云大叫有鬼，险些儿晕厥过去。狄公悟得是马荣，忙喝住手，心中好笑。
马荣乃知是狄公转来，遂松了庆云，禀道：“我在此等候多时，并不见有人潜来。”
狄公道：“此刻便陪院主下楼去，留心防备院中。如有生人进出，拦住盘问，不要轻易放过。”
洪参军摘了庆云钥匙纳入袖中，遂点亮了房中烛盏。狄公关上房门，两人倾箱倒筐，—一细搜。
杏花的手迹果然不少，一式楷书，皆摹的钟繇《宣示表》，十分工妙。——杏花心细，每与人书信，俱留底稿。别人写与她的则更多，抽屉里单信礼一项便厚厚几迭。细读这些书信也无非风月场中虚套陈辞：一壁厢刻意谀称，杂以狎昵。一壁厢虚与委蛇，敬而远之，并无十分认真之迹。单从书信判来，与杏花有染的不亚二三十人，而韩、王、刘，苏辈都在其中。
狄公命洪参军全数捆扎了，运去衙署慢慢细读。忽然洪参军见杏花枕套内还藏有一本簿册，装帧十分雅致，大红洒金绢面，染以檀香细片。翻开一看，果然全是情书，一式金书小楷，甜甜蜜蜜，香艳绮靡，还杂以骈四俪六的诗赋句式。署款是“绿筠楼主董沐写。”
(骈：读‘便(宜)’，骈俪：指骈体文，多用偶句，讲求对仗，故称。——华生工作室注)
狄公思忖，这个“绿筠楼主”料是杏花的意中人了。不然，他的书信何以这般款样，又如此装饰，且仔细藏在绣枕之内，与杏花梦啼泪痕相沾连呢?
洪参军道;“要找到这位绿筠楼主似非难事，这一笔好字汉源城里屈指可数，想来必是风流秀才一类人物。”
狄公笑道：“这位楼主虽写得一笔三馆楷书，究其文字却多不雅驯，几近村俗。此人学问必然粗疏，好摆弄而已。”一面将簿册纳入衣袖，小心藏了。吹灭烛火，夫了房门，轻步下楼。
楼阁外庭院清虚，亭廊潇洒。松阴入槛，山色侵轩，夜色十分宁谧。
庆云、马荣早在前院花厅等候。狄公命庆云将杏花年贯、户籍、卖契、批牒及平昔交往，公私酬应一并详明出具，送来衙署，不得挂误。又令庆云差遣一稳婆明日一早去码头花艇与当方里甲料理杏花收殓事项。庆云哪敢违旨，又连连叩头谢罪，生怕狄县令一怒之下查封“杨柳坞”，断了她日后生机。
狄公留马荣在“杨柳坞”中过夜，一番耳语叮嘱，遂与洪参军排仪回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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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 湖滨案 第五章
翌日一早，洪参军回到衙舍，便直趋内衙书斋。见狄公早已盥漱梳沐了，独个坐在书案前细读那些书信。
狄公见洪参军进来，笑道：“不出吾料，这绿筠楼主与杏花关系果然与别人大有亲疏。我仔细阅过这些书信乃知他两个的情分还有三个层次。一，两人认识于半年之前，以后关系逐渐亲密。二，期中情爱日高，两下情深意笃，许多山盟海誓，鱼雁频繁。三，半月前情热消退，出现裂痕。有些言语近乎胁逼。
“我又揣摩了这字迹，牵丝行笔，逆入平出，都丝丝入扣，笔笔不乱，端的下过一番工力。——洪亮，我们得尽早找到这个绿筠楼主。”
“老爷，三衙杨主簿主盟‘湖滨社’——这社中许多文苑名秀，他都稔熟。又每每集社赋诗著文，故这汉源城的文人秀士笔迹他都认识。老爷，何不请杨主簿来费心辨认一番，想必能探知这绿筠楼主的真面目。”
“此言极是。”狄公赞同，“洪亮，你去请杨主簿前不妨先也看看这棋谱残局。我细细想了一宵，终未窥破这棋谱奥赜。世传的残局棋谱，虽千变万化，门户百端，均有脉络可按，有生路可寻。偏这棋局，云里雾里，似仙人摆列，终不明白。”
(赜：读‘责’，深奥，玄妙。——华生工作室注)
洪参军知狄公少年时也曾酷嗜琴棋，此道虽不尽精熟，毕竟是个中人。他尚且看不破的，自己如何能辨解?他接过棋谱略看一眼，说道：“这棋谱并非手画，系是印制的。看去象是古本棋谱撕下的末页，因左下角有一个‘终’字。我想既是印制的，决非孤本一册。虽不能立判出自何种棋谱，只需请城中奕棋高手一辨，便知本末，何须老爷劳神冥思。找到那古本棋谱，必附有详解，想来识破这棋局也并非太难。”
两个话犹未了，马荣笑嘻嘻走进书斋。
狄公道：“马荣，看你一脸喜气，似已探得‘杨柳坞’内许多消息，快说来听听。”
马荣笑道：“老爷有所未知，我与‘杨柳坞’内一个叫碧桃花的小娘子曾经认识。昨夜老爷、洪参军离去后，我便悄悄摸到碧桃花的房间。她是一个迷人的女子，风情月意，端的惹人疼爱。两下又许久不见……”
狄公嗔道：“昨夜叮咛汝的是甚言语?哪个要听你与碧桃花两下许多缠绵废话。我只问杏花的事，你可打听实了。”
马荣咋舌，抢红了脸，乃又说：“原来这杏花与碧桃花十分投契。据碧桃花说，杏花约半年前自长安来的‘杨柳坞’，同来的还有三个女子。说是一个牙婆拐来的，又说是自卖来的。这个也不去分辨了。杏花来这‘杨柳坞’后，描写刺凤，歌舞吹弹，色色精绝。模样儿又水灵灵，娇滴滴，十分可人意儿。遂选了行首，包银月俸一百两。掌院的庆云也视作为掌中珠子，平日深藏不露，轻易不侍候客人。城中多少阔绰公子、世家王孙，百计千方投其所好，一掷千金，也难买动其一片笑言。
“杏花坐坞中一日，馈赠的首饰穿戴不计其数，也不知是哪个送的。只庆云肚中明白，记着帐儿。有时也撺掇杏花看看。还个礼数，不要太没情义，吃人耻笑。杏花总算还顾全庆云脸面，略略应酬。不少人奢想出重金赎买，庆云一概不允。尤其是那个苏义成，垂涎最久，奉献也最奢，价值巨额，妄想痴念。可怜见地，一次也未得手。”
狄公点头频频：“难怪昨夜杏花跳舞时，我见他的眼中似有一团烈火喷出。这种人物，野性勃发，按捺不住，便会铤而走险。”
“老爷所言甚是。我早说这苏义成很大嫌疑。如此挥金如土。终没半点甜头，心中必然不美，岂肯甘休?不过，那杏花也不是铁石人儿，冰王心肠。碧桃花说她自有一个情人儿藏在心中，秘而不宣。她每半月总要独个坐轿进城一次勾当，黄昏时分又独个回院。庆云信她得过，从不干予拦阻，也从未见有意外。——平昔她端庄稳重，姊妹间也不苟言笑。除了抚琴吹唱，还喜欢弄些笔墨，写得一笔好字。碧桃花与她可谓亲热，也休想套出半截蛛丝来。”
狄公又问：“你是说她每次外出勾当，只有半日工夫。可知她并未出城远去。这个绿筠楼主料应居住在汉源。——对。洪亮，你先去请杨主簿来这里。”
一盅茶工夫，杨主簿进到内衙书斋。狄公道了原委，便将绿筠楼主的笔迹请他辨认。
杨主簿细细看了那簿册，半晌无语。
狄公问：“杨主簿主盟湖滨社，这汉源县里可有一个文苑中人自号作绿筠楼主的?”
杨主簿摇了摇头：“湖滨社里并无此人。看这笔迹，似是揉合诸名家运笔技巧，故尔难识真形。卑职摹临过前人墨宝，也认得当今名士笔迹，只是从未见过这绿筠楼主的字体，还望老爷见谅。”
杨主簿退下。狄公兀自悻悻，心中不乐。这时当值文书递上一个封套，封皮上烫了红蜡。狄公急忙撕拆一看，见是“杨柳坞”院主庆云具呈的函件。
狄公逐页看去，脸上阴霾渐退，不觉转忧为喜。据庆云呈函云，杏花原名范来仪，河东平阳郡人氏。一十九岁。卖断文契注明身价为十两黄金。又有一行小注，云是范小姐系自愿断卖于京畿汉源县，并附有汉源县署户曹签押的朱印和经办牙人的手戳。
(霾：读‘埋’。畿：读‘机’，京城所管辖的地区。——华生工作室注)
庆云呈函末页还开列了六个拟出巨金赎买杏花的姓名，苏义成名列首位。但韩咏南、刘飞波却不在其中。狄公意外还发现庆云在列叙杏花吹弹歌舞、精熟技艺种种名目外，又注明她喜书画、通诗赋、会巫术，但不会奕棋。——不由心中迷惑，疑窦丛生。
他将这一条目指给洪亮等看了，叹道：“杏花不会奕棋，为何临死前紧攥着那页棋谱残局?又为何在筵席上特地问我会不会奕棋。”
洪亮、马荣低头不语。
狄公又道：“早衙少间便要升堂，街里一向无滞狱积案，我想化费点心思尽早勘破此案。马荣，你率几名番役去码头上替换下那里的守卒，并同乔泰会同当方里甲监伺稳婆收尸入验。”
一声铜锣响，三通鼓毕，八名衙役发一声喊，鱼贯而出。手执红漆水火棍，如金刚一般，衙厅两边排列。狄公官袍冠带齐整，踱出内衙，高高坐在公堂正中。杨主簿、洪参军两边桌椅坐定。
衙门内廊庑下早挤满了看市的百姓。——昨夜南门湖花艇上出了人命，消息不胫而走。事涉汉源乡绅巨头，行院班首，正不知老爷会问出什么风流旖旎的新鲜事来。好事嘴快的闲汉早早吃过茶食，便磨蹭在衙门外等着升堂。
狄公一拍惊堂木，威仪奕奕，堂下顿时鸦雀无声。他张大眼一抹儿堂下扫去，见韩咏南、彭玉琪、苏义成、并康氏弟兄都在，昨夜局中人只有刘飞波、王玉珏没有到堂。——昨夜码头上临了匆匆，忘了知会。狄公暗中转思，正欲委派佐吏前去催促，忽听得衙门外一阵骚动，涌进一群人来，为头的正是刘飞波。
“叩见狄老爷。”刘飞波气急败坏抢上公堂来，就势跪倒在青石水砖地上。一手紧紧拽住身旁一个头戴万字方巾、身穿素净葛袍的老人。后面骨碌碌一顺儿跪下四人，狄公认得其中一人正是王玉珏。
刘飞波失声禀道：“小女刘月娥新婚之夜被人杀了!伏求狄老爷作主，判断这人命官司。”
狄公听罢，蓦地一惊。低头见刘飞波，青筋怒趵，紫涨了脸面，吼道：“小民正指望从这条老狗手里赔人哩。”
(趵：读‘爆’，跳跃，[水]望上涌。——华生工作室注释。)
狄公一拍惊堂木，叱道：“刘飞波休得胡言妄语，咆哮公堂。今日你既是原告，且将案情本末禀来。即便是人命关天，也得让本县听了分明，方可判断。”
刘飞波应道。“小民怒火中烧，一时忘了衙门律例，叩求狄老爷宽有。小女正是被这厮的儿子杀害。如今罪犯潜匿，不得已揪了他老子前来喊冤。”
狄公问：“你适才说，刘月娥新婚之夜被杀。本县倘没记错。令爱婚礼是在前夜。事隔两日，你才来衙门鸣冤却是何故。”
刘飞波切齿道：“老爷明鉴。如此人命血案，小民焉得迟迟不报?乃是被这……被这人施了拖刀之计，缓了两日。”
狄公转脸问被告：“你叫什么名字，何种营生?，
“回老爷问话。贫儒江文璋，丙午举人。先前曾受聘县学博士。只因顽疾缠身，辞了教职，在家设馆，教授几个童蒙，权为糊口。”
“江文璋，你姻亲告你纵子杀人，想也听见了。可是坐实?”
江文璋大呼冤枉，答曰：“老爷明镜高悬，必能断此公案。犬子娶媳，本是喜庆之事，谁知祸出不侧，风云突变。如今犬子哀毁过度，已弃家撒手而去，正没寻觅处。贫儒心里一团冰雪，凄苦无诉。偏偏这刘先生还血口咬人，诬我犬子杀妻。惟望大老爷明察详里，为我昭雪。”
刘飞波不听则已，听了立时升起心火，透胸冲鼻而出。叱道：“你这条出精老狗，骗了我女儿去，又将她害杀。藏匿了儿子，竟还假惺惺要昭雪。”
狄公见刘飞波言语狷急，与昨夜判若两人。丧女之痛几乎将他逼疯。见他怒目圆睁，磨牙吮血，似要一口过去将江文璋吞噬。心中不由启怜，遂道：“刘飞波，你既将这人命官司告到衙门，自有本县替你作主。你此刻须静下心来，细细将当夜之事叙述一道。令爱果是吃人杀死，这王法昭昭，岂能漏了吞舟之鱼。”
刘飞波略略静神，长叹一声道：“也是天数。狄老爷细听来。我命中无子倒也罢了，小女月娥美貌出众，聪颖过人，又生得性格温柔，仪态端正，正如同月中的嫦娥一般，生下时取名便道着了。月娥从小喜爱书字笔墨。稍长大我便让她进了塾馆，谁知竟撞在这条中山狼手上。这江文璋的儿子见小女才貌，顿生馋涎，几番遣媒妁来撺掇。偏偏月娥又年少不諳事，也一头中意。我不知江家底细，心中想托人随访明白再说。谁念贱荆又一头认定江家书香门户，江幼璧又是少年秀才，便一口应允，自个作主受纳了金花彩币。批了八字，换过庚帖，那边只等选吉期迎娶了。
(妁：读‘硕’，媒人。——华生工作室注)
“一日，一个朋友叫万一帆的告我道，这江文璋虽是读书识字的人，却是个衣冠禽兽，登徒子一类人物。以前还动过他女儿的歹念。听说还是黉门的败类，诽薄周礼，被逐出庠校。我闻此言，心知上当，便想毁约。不料月娥执意不允，整日哭得泪人儿模样，茶饭不思，恹恹成病，一连几日米汤都未沾牙。贱荆又哭又闹，阖家鸡犬不宁。我没计奈何，肠子一软，也只得任他们去了。前夜江家轿马迎娶，倒也十分排场。我心中即便一万个不愿意，也只得认了。酒席上只喝了一二杯，聊为搪塞，便告辞回家。
(黉：读‘洪’，古代的学校。庠：读‘祥’，古代地方学校。——华生工作室注)
“今日一早，江文璋气急败坏跑来宅下报凶信，道是新婚之夜月娥惨死在新人床上。我猛吃一惊，急问端底。这老狗支支吾吾，含糊其事。我心中诧异，好端端、如花似玉、灵生活动的一个人儿如何一夜工夫便死了哩?内里岂能无诈?便问他为何昨日不来报，推过一日。他道是江幼璧也潜匿失踪，他们须得寻着儿子问明端底，好来报信。江幼璧至今还未寻着，想来是父子合谋，偷偷藏匿起来。等混瞒过这场官司，再出头露面。一我当即要去江家看看小女尸身，谁知这天杀的竟云昨日已草草入殓，灵枢都移后到了城外石佛寺。”
狄公双眉紧攒，禁不住轻哦了一声。略一转念，又未肯打断刘飞波话头。
“狄老爷，天下哪有不让尸亲见尸便偷行闭殓的?王法昭彰，这其中的鬼域伎俩，伏望老爷明镜断勘。好替小女伸冤，也替我孤苦老儿出这口恶气。——此刻王玉珏、万一帆两证人俱跪堂下，听侯老爷垂问。”
狄公捻须沉吟，半晌无话。
江文璋抬头正想要张口说什么，狄公摇手止住。又问：“依刘先生意思，可是江幼璧洞房内半夜杀了新娘，然后潜逃。”
刘飞波忙道：“这个……这个江秀才本是木雕泥胎，无用之物。我此刻推想来，凶犯应是他老子江文璋。江文璋原是好色之徒，人面兽心，老奴狂态，早对月娥怀藏不良。必是婚筵上借着酒兴有些不干不净的行止，小女一时羞愤难言，便烈志轻身。这江幼璧自然怀恚抱恨，却又要做孝子。有苦难言，有屈难伸，待要徵声发色，又怕坏了门风清声，伤了父子间一团和气。若是竟自合忍，婚妻已死，日后苟且有何生趣?究竟不是吕布之勇，手刃董卓这老贼奴消恨，故只得半夜一走了事。——天知道此刻到了哪里。江文璋畏罪，乃匆匆厝殓了月娥，意图瞒天过海。望狄老爷与小民作主，间断案情本末，由我亲手剐他二十四刀;才解我心头之恨。”言罢扑簌簌掉下泪来。
(恚：读‘会’，怨恨，愤怒。——华生工作室注)
狄公听其情词可悯，心中恻隐。安慰了几句为转脸问江文璋。
“江文璋，本县问你，适才刘飞波原告一番话可属实?”
江文璋颤兢兢抬起头，叹道：“回老爷话。贫儒平日不理家政，犬子迎亲也是贱内一手张罗。月娥的事来得突兀，家吓懵了，一时都没了主张，仓促收厝，也是实情。或与礼法不合，也是权宜之计，并未入土。棺盖草草加了几颗钉。倘王法不容，愿当罪咎。乃若亲家翁诬贫儒有不齿行经，实属谤渎之词，一无依据。想来老爷也不会凭空听信。贫儒究竟是读书之人，礼义传家，诗书延泽，焉会去行那等猪狗不如没廉耻之事?惟求老爷明鉴。”
狄公频频颔首，问道：“令郎迎娶，这新婚之夜究竟什么一回事”
江文璋抬头见狄公威而不猛，气体清正，心中稍稍踏实，肠子渐宽。乃详述道：“昨日宅下都用过早膳，见已巳时初刻，还不见新郎新娘出房来。丫环牡丹等着送早茶，几番踌躇不肯敲门，便来请示。老朽还笑道，且等些时辰。转眼巳时交尾，时近午牌，新房内仍无动静。老朽便唤牡丹去敲门。牡丹敲了半日，里面只不答应，也无声响。老朽这才觉识有些异样，便命众人撞开新房的门，及进去一看，房内景象令人魂飞魄散。——月娥躺在床上，满身是血，帐衾簟席全都染红。犬子幼璧竟没了踪影。贱内上前摸了脉息，已气断丹田，身子都冷了。
(簟：读‘变’，竹席。——华生工作室注)
“老朽赶紧去对西街访请来华大夫，又央求邻里茶叶铺孔掌柜作中人见证。华大夫来验过身道，月娥系新婚初合出血不止，竟乃血山崩，终于死亡。华大夫又道如此入伏天气血污尸身，千万不可停留，须及早收殓殡葬。老朽于是又赶紧请来一稳婆，替月娥抹洗了，便草草收盾于一具薄木棺内，暂移城外石佛寺，待阴阳先生看了地脉，再厚殓了送坟址。
“这是新娘的事。新郎没了去向更令老朽焦虑。半夜出事后，他定是情急慌张，丢魄落魂。又羞于唤众人呼救，以至蹉跎延误。待见月娥已气绝，他更慌了手脚，没脸面见人，情知也说辨不情，说清白了又怎样?不如一走了之，必是自寻轻身了。不过，这事也有些蹊跷，直令老朽疑惑惑。这新房的门是里面反闩的，窗槅木栅完好无损。他又会逃到哪里去了?又是如何逃出新房去的?我乃命众人四处寻找，直至昨日半夜尚不见影迹。
“今日绝早，家人手拿犬子系身的黑丝绦来报，道是南门湖上一渔父在湖中拾得，情知是投湖了。果然祸不单行，江门合当断后。老朽哭得昏死过去几回，忽又想到此事尚未报信于亲家，便又跌跌撞撞、巅巅巍巍赶到刘府宅院。谁知被他一把攥住，完不松手，一直拽到这衙门里老爷堂上。老爷亦可怜我这个孤苦老人，一日之内连丧爱子新媳，乐极生悲，红事办作了白事。黄叶不落青叶落，白头人送黑头人。”说罢喟然长吁，禁不住老泪纵横。
狄公听罢江文璋如此一通言语，不露情色，转口又传万一帆问话。
万一帆跪上前一步向狄公叩了头。——狄公见他约四十上下年纪，面皮自净无须，眼下松松两泡垂囊，已出露老之将至之气候。他猛想起昨夜筵席上康氏昆仲正是为他这个牙人的一笔款贷致生争执。今日却看他是如何为刘飞波作证的。
万一帆证言道：“两年前江文璋发妻亡故，没出月便径自来宅下找小人，道是欲娶我女儿三官为续弦。小人一听冒火三丈，天下恁的有如此鲜廉寡耻、老不正经的，竟还是个教圣贤书的，孔老夫子头上浇粪哩。连个媒妁之言都不设，小人自然一口回绝。
“江文璋碰了壁后，居然怀恨于心，恶意中伤小人。几次低毁小人与别家商号的生意，污读小人名声。故当小人听说刘先生要嫁女江家时，便将此段情节告知了刘先生，劝他三思。”
万一帆语未落音，江文津已气得须发直竖，失口叫道：
“狄老爷休听他一派胡言!竟青天白日大堂上血口污人。那年老朽发妻弃世心里正悲痛不堪，家里一团乱麻。他自个找上门来，花言巧语要将他女儿许与犬子。老朽素知他人品卑下，行为苟且。如此唐突之举，必有缘故。不管他葫芦里装的甚药，当时便婉言谢绝。”
狄公恼怒，万、江两人必有一个是当面扯谎，这近戏弄。为此藐视官衙，一旦问破，定不轻饶。此时暂且含忍，选问王玉珏取证。
王玉珏称，刘飞波所叙大抵属实，故他愿为刘飞波出面见证。但江文璋垂涎月娥一节，似系猜测，恐无实据，他不敢贸然作证。再者，洞房花烛夜的究竟，一时也判断不清。
孔掌柜则证言江文璋一向循礼守仁，人格端正，操行纯洁，决无苟且之念。——月娥品行也无失检之处。刘飞波所言纯系无稽之谈，不可轻信。洞房之事虽形迹蹊跷，必不至是劫凶杀人，望老爷迅即查明，替江文璋开脱。
狄公首肯，又传命华大夫到公堂。
须臾华大夫传到。狄公问了当时断诊验尸本末，嘱与衙门仵作质对。又斥其催尸主私殓，于律法有违。本应重罚，只是所验无误，又是炎夏，故从宽处断，该罚白银十两充公库，严禁后来。
衙门仵作称：“月娥小姐死例实属罕见，然名家医案确有记载。只是昏寐不醒者居多，一旦命象险弱，差近死亡。失血过量，偶有不救者。”
狄公一拍惊堂木：“本县原拟鞫审昨夜花艇谋害舞姬杏花一案，不料有民事诉讼至署，竟也是人命关天官司，且较早一日发事，论理先行断治。——本县受理随即赴案发现场勘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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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 湖滨案 第六章
退堂后狄公踱步转入内衙，饮了一盅茶。吩咐马荣差遣番役先去石佛寺布置禁戒，他自己则去江文璋宅院看了现场即赴石佛寺开棺验尸。
狄公对洪参军道：“这案子看来并不简单。刘飞波倘若真信万一帆的话，必不肯答允这头亲事。昨夜酒席上我见他城府甚深，腹中似可撑得船去。如何一夜之间竟变得如此凄凄惶惶、累累如丧家之犬。再看江文璋嘴上固然这般诉说，举止神态仍不失泰然。少间我们去江宅时还须留意看觑则个。”
狄公、洪亮分坐两顶竹帘小凉轿，只带了四名番役来到江文璋宅院。
江宅满院喜庆灯彩未撤，随处披红挂绿。但阖府的人个个失魂落魄一般，好似白日的耗子，见了官府来人都依壁躲路而行，不敢高声言语。
江文璋迎狄公先进内厅叙坐，小童敬茶。狄公见厅内摆设典雅，中堂一幅《暮春行乐图》，写的是孔子率门徒浴乎沂、风乎舞雩的情景。两边各四个暗红柜厨，并不封锁，内里尽是书帙。心里油然生起一种亲近之感。
(雩：读‘鱼’古代为求雨而举行的祭祀。——华生工作室注)
“江先生昔时讲学庠序，阐发圣道，本是孔门夙儒的正事，如何却要辞了?我见江先生身子硬朗，似无病疾。”——狄公这时忽的对江文璋发生了兴味。
江文璋叹了口气道：“狄县令有所未知。老朽这一辈子读的只是六经，到老来方知郑、马传疏很觉可疑。且孔子时本无六经之称，六经之名始于庄周，经解之说始于戴圣，一个异端，一个赃吏，岂可信从?偏偏县学只许规范郑、马，不能半点差池，老朽心中便不乐。一日讲授《春秋》，我道《春秋》本鲁国之史，未有孔子，先有《春秋》，孔子作《春秋》，一不可信。《春秋》作而乱臣贼子惧，益不可信。《左氏传》载桓公、隐去被弑，而《春秋》只书‘薨’之一字，灭匿臣之迹，隐二公之冤，如此史笔，差董狐万万，乱臣贼子岂能生俱?——哈哈。
(弑：读‘士’，古代统治阶级称子杀父、臣杀君为“弑”。
薨：读‘轰’，古代称诸侯之死。后世有封爵的大官之死也称薨。——华生工作室注)
“那一日老朽多喝了几盅，竟吐出如此一通妖论。果然当时县令闻报，将老朽传去重重数斥了一顿。郑县令年少气盛，老朽当面受辱，心中忿忿，一气之下便学起着时五柳先生赋归去来。——今日老爷问及，仍以这段旧话作答，真是拗性无改了。狄老爷明经出身，老朽弄斧班门，亦知羞了。如此絮叨，幸乞宥谅。”
狄公听罢，犹如醍醐灌顶，几出一身冷汗。方知这江文璋有十二分眼孔胆门，端的是个异才，不可轻觑。遂又问：“江先生如今教课生徒，讲的是哪部书?”
“只是《左氏传》和《论语》两书，早先月娥在时，也偶尔讲解二南。老朽自己得闲，只读《易》，余皆不看。虽不至韦编三绝，也庶几看破些无人际遇。”
狄公一头听话一头吃茶，不觉两盅吃过，乃依稀记得这茶幽香无比。
“这好茶再乞另烹一壶来吃。”狄公笑道，“今日听江先生说经，十分领佩，这茶也觉有异香。”
小童答应，下去烹茶。
狄公又笑：“江先生岂忘了本县来宅上应是何事?这茶水烹了，临行再吃。此刻我们去看看令郎的洞房吧。”
江文璋顿悟，又生沮丧。口中应了，遂站起前头引路。
出了前厅转折一条回廊，行过几处房栊，便是一个小小亭阁。亭阁右边有一垂花耳门，里面一曲细石小径，两边数竿修竹，轻微摇摆。几本花木正开得妖娆。只觉香气馥郁，十分醉人。
江文璋指着石径尽头的一个小院道：“那片房舍便是老朽给犬子成亲的，洞房在二进内院。老朽早已严令封锁，不许任何人进去。”
进了门便是一个小小庭院。江幼璧的房舍分里外二进，外进是书斋，上又搭了一个竹楼，很觉高敞。里间乃是卧房，也即是新婚出事的洞房。
书斋内临窗一张桃花木书桌，桌前摆一花藤小椅。右边一个斑竹香妃塌。壁上悬一张古琴。书桌上笔砚精良，纤尘不染。桌角两叠青紫皮书函，插着象牙签，并未打开。
江文璋道：“这书斋夏日尤觉凉爽宜人，犬子附会风雅，取了个名儿叫‘绿筠楼’，那上面竹楼还新悬了一块仿古馏金匾哩。”
狄公听得“绿筠楼”三字，心中一震，与洪参军交会了一下眼色，遂不动声色看起桌上的书帙和抽屉里的笔札杂物来。江文璋知趣，退过半边，只在门槛上站立。
狄公略一转肠，笑道：“早先听说有个绿筠楼主的一些浅薄诗句都传到了杨柳坞内，可是令郎与那里的烟花女子有些来往。不然，又是另一个绿筠楼主了。”
江文璋作色道：“绿筠楼主正是犬子的雅号，不过老朽从未见他以这名号交游刻诗，更不会传人杨柳坞那个风月渊薮。——犬子一向立身端正，侃侃直道，不是三瓦两舍上行走的人物，岂会与那里的女子有瓜连。”
(薮：读‘叟’湖泽的通称。——华生工作室注)
狄公听了并不介意：“想来又是一个绿筠楼主了。令郎邑勉好学，锐意进取，不知可有得意之笔，正经文章?”
(黾勉：勉力，努力。黾：读‘敏’——华生工作室注)
江文璋进来书斋，去那书桌末下一个抽屉里取出一本簿册。
“这便是犬子课经著文的笔札，老爷不妨看看，满满写了一本哩，不知是不是得意之笔。”
狄公接过一看，见是读《论语》的笔记。随手翻了一页，题作“我待贾者”的起解。又一页，则是“君子不器”，一时也不想细读，意只在其字迹上寻端倪。
江文璋推开了已脱枢臼的雕花槅子门。狄公、洪参军走进去，卧房很小，虽是新房，但陈设简朴.几作家具都是仿古形制，十分沉着。狄公见窗槅上木棂完好，地砖也无缝隙，心中寻思这江秀才究竟是如何半夜脱逃的。
洪亮见江文璋仍立在书斋，并不进来。便低声凑狄公道：“江秀才真是绿筠楼主，杏花的情人?”
狄公皱眉：“可惜人已投入南门湖，又是不见尸身，也端的作怪。不过，洪亮，看见他的笔迹与杏花情书上的大不一样，又觉费解”
洪参军不再言语，俯身用手在地上一抹，果有几星干凝的血迹。由于天热，卧房内隐隐还有一团腥味。狄公用力拨了插闩推开窗槅，见窗外是一片菜园，环菜园是一堵矮墙。
狄公正弯身查看床底，忽感觉窗外有人影闪晃。忙抬头看时，果见那黑影仓皇逃去。狄公一箭步到窗下，只见一个汉子正翻出菜园的矮墙逃了。
狄公急忙窜出卧房、书斋奔出门去，想绕到后面菜园。江文璋见状大惊，后面跟脚赶来。狄公绕了半日没寻着去菜园的门，十分恼人。
“江先生，去后面菜园如何走?”狄公大声问。
江文璋没想到狄老爷突然要去菜园，上前躬揖答曰。
“这菜园与宅院并不相通，须出去宅院大门，绕到左首小巷内，由厨房后门入园。——不知狄老爷要去菜园作甚。”
狄公思忖，那偷入者早已逃之夭夭，此时再去菜园，又有何用。使命江文璋将家中男仆全数叫来前厅，他有话盘问。
须臾全数男仆传到前厅，狄公—一细辨，并无可疑之人，只恨适才转瞬之间未及看真那人相貌。只仿佛记得身段体态，如何辨识?转念一想，便叫厨工上前来问话。
“适间可曾见有人抄厨房进去菜园，又跳墙而出?”
两个厨工只是摇头。内中一个却道：“小人刚过来时将一对挑水的木桶放起。见厨房门外有两担柴禾，叫了几声无人承应，遂抬进厨房灶下了。——如此想来，老爷要找的莫非是一个砍柴、卖柴的。”
狄公不好再问。便嘱江文璋在家静候衙门传讯，无事不要远离，少刻衙里再派人来。又留两名番役监守江宅，如果那黑影再游来，务必擒拿了押来衙门。——嘱咐罢即与洪参军上轿，直诣城外石佛寺。
石佛寺久废。殿院残破，门墙萧然，一片断垣败瓦。唯后殿稍齐正，厝着十来具穷困人家的棺木。寺中原先的几株积年桧柏，也被人偷偷砍倒锯作棺木之用。
马荣率军丁人马早已在石佛寺等候。庙墙四周委派番役守备，衙里的仵作指点番役齐备了验尸一应用具什物。刘飞波、王玉珏、华大夫及当日江宅相帮入殓月娥的稳婆也传到寺中，只等狄公驾临。
狄公一行赶到石佛寺，马荣迎入后殿前树荫下歇脚。挥汗未已狄公便传稳婆问话。
“本堂问你，当印临殓你为月娥拭洗时，可记得那洞房的窗槅是开着的还是关着的。”
稳婆答云，“记得是关着的。天时太热，我曾想去开窗，无奈那窗槅的木闩很紧涩，抽动半日，没能打开。”
狄公略略点头：“你见月娥身上有无伤痕?不管是什么伤的，刀剑、钝器，或是绳印、开口破损等。”
稳婆摇头道：“当时也留心。擦磨老眼仔细看了，月娥身上一无伤痕，连一块青紫肿淤都没见着。”
狄公又问：“你相帮拭洗过月娥尸身，可是立即收殓的?”
“是的。孔掌柜当即命人拾来了一口薄木棺，并寿衣凤冠。我们匆匆将尸身穿戴了，抬入棺木。只加了几枚钉子，便偷偷运来了这石佛寺内安厝。”
狄公命稳婆退过一边。——后殿玉石高台上早铺垫了一条宽大芦席，四面铜炉焚香，一大锅沸扬正在一口火炉上嘶嘶蒸冒着热气。——四名番役抬来了月娥的棺木，搁在两条长凳上。
狄公四周走看一遍，并无漏遗。乃唤勿刘飞波、王玉珏上前来棺木前后站定，仵作侍侯，遂命开棺。
四名番役手执斧凿启动棺钉，轻轻将棺盖抬起放倒在棺木一侧。
刘飞波、王玉珏一齐朝棺内看去，不由失声大叫：“作怪，作怪。”
仵作也瞪大双眼发呆了。狄公走近棺木边一看，棺内竟是一具男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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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 湖滨案 第七章
男尸身躯壮硕，手足胼胝，年纪五十开外，微髭染霜，头毛谢顶。脑壳已开裂，血污狼藉。
(胼胝：皮肤等的异常变硬和增厚。胼：读‘便(宜)’;胝：读‘支’。——华生工作室注)
狄公大声喝问：“可是抬错了棺木?”
马荣搔首道：“不错，不错，棺上还贴有字迹哩，见写着江刘氏亡辰。”
华大夫并稳婆也指认不误，口中又称奇。月娥尸身系是亲见闭殓的，如何一夜之间竟变作了个男子?也是新死的，还未硬哩。头上恁的血迹模糊。稳婆还道，这具棺木运来时，当日还烫了个烙印，如今见还在。
狄公命将男尸抬出棺木。仵作遂行验尸。男尸生前显是匠工之属。猝受狙击，颅脑开裂致死。凶器当是刀斧一类利器。仵作填了验尸格目呈上狄公，狄公看了，命众人上前辨认，或有知道这死尸姓名的。
果然王玉珏大呼起来：“小民认识此人，他是后坊的木匠毛福。几天前还在宅下帮过工哩。”
狄公问：“王掌柜可是确认了?莫要闪失。”
王玉珏答日：“这个小民如何会看错?只是适才启棺时吓昏了。又头上血肉连皮的，没及细看。如今洗净拭干了，乃认得是毛福，不会错的。”
狄公沉默良久，乃命将毛福尸身装殓了，重新放入棺木。派两名番役看守，休教再吃人调换了。又命传看庙的香火僧。
马荣道.“老爷，这石佛寺荒废日久，我们来时便仔细搜寻过。只有一个又聋又瞎的老头防守着门户，靠远近行人施舍点莱果度日。想必不晓得这杀人凶案。”
狄公听罢，点了点头，转脸对刘飞波道：“刘先生，事出非常，本县也受了戏弄，迷惑不解。月娥的尸身一时被歹人调换，内中或有委曲。如今既又见了一具尸首，案子横生枝节，怕是本县一时处断不下。你与王掌柜先回府宅，静候这里勘查消息。”——又吩咐王玉珏速将毛福宅址补来，以便官衙寻查。着马荣将毛福家人传来衙里问话。
刘飞波、王玉珏悻悻拜辞，心中去大疑团分解不开。
狄公临行又将盛殓了毛福的棺木里外细检了一遍，见无零星血迹。显然毛福是在别处被杀，移尸于此棺中的。
狄公回到衙署，逞入内行书斋。一面换卸官袍，一面对洪参军道：“早是我将江文璋监看住了。——你看这是什么?”说着将一张纸铺在书案上。
洪参军低头一看。暗吃一惊：“这纸上分明写着江文璋的大名与宅址。——老爷，这纸是如何一回事?”
狄公将石佛寺验尸一段细节与洪亮讲了。洪亮惊讶，目瞪口呆。
“这纸正是木匠毛福袖中拾得。看来毛福的死因还与江文璋有瓜葛哩。我已派乔泰去江宅了。你午膳之后找一找刘飞波、韩咏南、王玉珏、苏义成四人笔迹。他们想必都有些书札呈表送来过衙门。你再将我的名帖送去韩咏南和梁大器宅府，传言我午后要去拜访他两个。”
申牌初，狄公午寝罢进来书斋，见洪亮与马荣正在书案边细看几幅信笺。
“老爷，这四人的笔迹都与那个绿筠楼主不一样。”洪参军禀道。
狄公坐在乌木太师椅上，又将桌上的四幅字迹细细比较了。
“这四人字迹粗看去果然都与绿筠搂主的不一样，但我见刘飞波的字体凝重板滞，一剔一勾似是有意为之，不比平日书写形状，舒放自由。但凡人写惯了字，轻易是不能改变气势的。刘飞波笔迹气势屡断，锋芒时挫，有些可疑。”
马荣不解：“他与官署写信，何必笔迹如此躲闪，有意作伪。况且这信是半年前写的，莫不是他予知我们要查对他与绿筠楼主的异同。”
洪亮道;“刘飞波可能从月娥口中探得江幼璧的名号，但他为何要冒了江幼璧的名号去与杏花抒情哩，甚不可解。——岂是再没别的可取的雅号了。”
狄公道：“昨夜杏花的屈死，今朝月娥的奇迹，都与刘飞波关涉，故我很想多多再了解他一番。少间我要拜访韩咏南与梁大器也顺便从他们嘴里探听些有关刘飞波的线索。——马荣，王玉珏想已给了你毛福的宅址，你找到了那处所没有?”
马荣沮丧道：“老爷，这事并不顺调。毛福宅在湖滨后坊东头，离鱼市不远，只是一栋低矮的茅屋。他婆娘十分丑陋。因是木匠的活计，毛福出外日子多，时常三日五日不回家，那婆娘也从不挂虑。据她说三天前毛福道是去江文璋家打活，为江秀才婚事备办木器家具。当时言明三日不回家，故婆娘还以为他仍在江宅帮工哩。——哪里知道已被阎罗收去，还抢占了别人的棺材。——我将毛福的的信报了，谁知这婆娘非但不悲伤，还说早知这老儿不得善终，与他兄弟毛禄一样。”
狄公叹道：“婆娘不贤，往往殃及丈夫，自古如此。”
马荣又道：“可恨这婆娘知道我是官府来人，还一味厮缠住，叫要赔偿银子。我道毛福死因尚未侦破，真凶在逃，如何来银子赔你。她竟破口骂人。我怕这婆娘叫嚷声扬，惊动邻里，便匆匆告辞。
“谁知左邻右舍一打听，人人都道毛福忠厚，脾气温良，勤朴十分。只是闷来灌几口黄汤，从不出尖揽事，与人仇隙，几时有口皆碑。讨了这等夜叉，还有不气闷的?也难为毛福。不过邻里都知道他的大弟毛禄是个没行止的歪货。吃喝嫖赌，偷鸡摸狗，没一般不会，见是个无赖泼皮。又无人拘管，恣意旷荡，随处寄生混骗饭吃。——除他之外，毛家再没别的男子。”
狄公笑道：“这一番收获，有何不顺调?毛福那纸上写的字也弄明白了。你此刻速去江宅，会同乔泰查问明白毛福三日前去那里后的一应细迹，并留意窥察江宅的后菜园和厨房。倘见有生人可疑，也须盘问脚色，不要疏漏。”说罢，吸干了茶，命备轿去韩咏南宅府。
韩咏南早在家中恭候。这时听小童禀报狄老爷官轿已到门首，慌忙出来拜揖，迎狄公入花厅叙坐。
狄公见那花厅，画栋雕梁，古色斑烂。字画书卷，珍奇玩器各极攸宜。不愧为百年缙绅世家，自有一种深沉的气象格局。
(缙：读‘晋’，古代官宦的代称。——华生工作室注)
小童敬茶罢，狄公笑问：“韩员外有几位公子?”
韩咏南面露戚容：“回狄老爷问，在下并无子嗣，膝下只有一女，名唤垂柳。”
原来韩咏南府上虽群雌粥粥，却并未为韩门传下一脉香烟。如今已年过半百，韩咏南也渐渐认了命中不孝。故尔对府内一堆软玉温香一并冷眼了，径自做起杨柳坞的常客，游冶市门，花阵图欢。家中妻妾自知有愧，哪个还敢管他。——其实这一层机关狄公何尝不知，只是今日来想套套他与杏花情分上的深浅。
“韩员外对昨夜花艇的事作如何观?杏花小姐聪明伶俐，一时香消玉殒，他父母得知凶耗，又如何将息。听说杏花与令媛垂柳同年。”
韩咏南不防狄公冷生生端出杏花人命来，又与垂柳比附，心中不乐。便道：“杏花的事，在下也觉突兀，如天外飞来之祸。竟不知狄老爷勘查有了什么眉目?”
狄公道：“今日正是来就教韩员外的，官府目下一筹莫展。你也知道南门湖中死人，是从来不露端迹的。”
韩咏南瞥一眼狄公，小声道：“依在下之见，狄老爷不如草草具结，这事何需张扬?杏花究竟是个烟花女子，老爷似不必过于认真。”
“依韩员外高见，官府如何断治此案?”狄公仍不形声色。
“只道是应局时不慎失足落水，再无踪影。必不至有人恁不知趣前来衙门追问。”
狄公作色道：“韩员外岂可如此草菅人命!烟花女子固然低贱，究竟也是一条人命，怎可胡乱昧心断治?——明日告我到阴间，恐阎王爷前鼎镬刀锯不得消受。下官说句戏言，倘若是令媛被害屈死，韩员外必不肯甘休，草草了事。”
(镬：读‘或’原指煮食物的铁器，又指烹人的刑具。——华生工作室注)
韩咏南愠怒，又不便徵色发声，不知狄老爷如何一味比附垂柳。
“垂柳，闺阁名媛，世家千金，岂可与杏花比附?狄老爷怎的轻易抹了贵贱亲疏之分。”
“正不知韩员外与杏花亲疏如何?”狄公双瞳直逼韩咏南一对发毛的眸子。
韩咏南脸上又是一搭儿红，一搭儿白，口中辩道：杏花只是杨柳坞传来的一名歌舞妓，我与她何来亲疏之辨。”
狄公笑道：“下官只问昨夜席间的亲疏。我见韩员外唯好与杏花、白莲花周旋，并不搭理余两名姑娘。故尔随意问问。其实，即便与杏花亲昵，何足责怪?——下官与杏花一面之缘，尚且亲昵哩。她这一死恰似收了我的三魂六魄一般，岂止痛惜她的薄命?乃一心一意欲与她申冤。”
韩咏南唯唯，心中稍解。
狄公又道;“杏花事且不理论。不知韩员外对王玉珏、苏义成两位掌柜有何高见?”
“他两个均是品行端正的君子，与在下交谊甚笃。——老爷莫非又疑心是他两个害了杏花性命?”
狄公又岔开话头：“你可知道江文璋缘何早早辞了县学官职?”
韩咏南道：“江文璋酒后时常菲薄周礼，屡出妖论。此等败物，如何可执教黉宫，误人子弟。去了是他自己知趣。不过江文璋操行尚可，不是外间传闻那样不识廉耻。”
狄公谢过，乃告辞而出。——今番与韩咏南昌虽言语不甚投机，但多少探出了些人情纠葛间的蛛丝马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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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 湖滨案 第八章
狄公官轿又抬向梁大器府宅。
梁大器的亲侄梁贻德在梁府高峨的重歇山檐大门楼下恭迎狄公。——这梁贻德是梁府的总管。年纪约莫二十上下，白净面皮，几无血色，一条长长的脸颊上挂着淡淡的愁容。
狄公下轿，梁贻德迎上前拜揖，口称：“晚生见礼了。”遂引狄公进了梁府大门。一路亭榭台馆转来，若大一个宅园，并不曾见着一个青衣奴婢。狄公正觉诧异，梁贻德却开口道：“狄老爷，晚生有一句话告求，少刻见了家伯出来时，幸容略吐衷曲。”
狄公瞥了梁贻德一眼。见他脸上一团愁云惨雾，似有无穷委屈，便点头应允。
梁贻德大喜，脸上涌起几丝绯红，一对黑眼闪熠出感激的光亮。
“狄老爷，凉轩少候片刻，容小侄引家伯出来叙话。”说罢一溜烟去了。
凉轩三面临水，甚是幽雅。轩外走廊高处悬着一架鹦鹉。凉轩内墙上挂着四季条屏，久不拂扫，积了厚厚一层灰土。墙对面栏杆下两柄古旧的楠木靠椅，靠椅中间设一茶几，摆一新月型瓷盆。盆内一簇白瓷莲花，当中莲蕊亭亭凸出，甚是别致。五六尾金鱼翕忽游动，十分自在。
狄公伸手去小碟内取了几颗米团正拟撒下，那金鱼忽的惊惶乱窜，都四散躲避。
狄公正看得好玩，见梁贻德扶搀着一个须眉皤白的老人蹒跚进来凉亭。一领苎袍套了整个身子，幞头遮隐了半边脸面。老人的胡须分五绺垂挂胸前，手拄一根龙头杖。步履维艰。
(皤：读‘婆’，义白。)
(苎：读‘住’，苎麻，多年生草本植物，茎皮含纤维质很多，是纺织工业的重要原料。)
(幞头：古代男子用的一种头巾，幞：读作‘福’。——华生工作室注)
狄公纳头作揖，口称：“请安。”
梁大器唯唯，嘴角翕动半日，嗫嚅道：“老身九十了，行将就木。狄县令枉驾垂顾，敢宣谢忱。”
狄公见他脸面微仰，闭着双眼，果是一副老态龙钟模样。
“梁老宗伯拜揖，下官今日登谒崇阶，冒昧造访，十分扰极。只因衙里有几件小诉讼摆布不开，意欲仰聆大教，敢望老宗伯开导。”
梁大器半日不吱声。狄公抬头看时，早已睡了，垂涎淋湿了一片肩巾。不由心中恻隐。
梁贻德道：“家伯半年来常是这个样子，因怕人耻笑，一直不敢让他见客。此刻小侄便去唤过邹公、邹妈来，叫他们服侍退下休歇。——不瞒狄老爷，这宅院内也只有这间凉轩与一对老苍头，家伯没让出。”
狄公不明白，遂随梁贻德到了他的下处。梁贻德忙敬坐彻茶。——这是一间简陋的书房，看来梁贻德日子并不宽绰。
梁贻德开言道：“狄老爷休看梁府若大一个场面，家伯致仕前还是朝中的右仆射，可算是赫奕世家。其实内囊早上来了。狄老爷今日也见了端倪，小侄也不怕耻笑。——只有一宗家务，十分棘手，不得不暗求老爷指点。”
狄公道：“你只管讲来。恐是清官难断家务事，我也无能为力。”
梁贻德谢了，乃道：“家伯自半年前犯这个古怪的病症以来，常是一睡过去便三日五日，不思茶饭。待醒来时，也神态不清，语无伦次。如此过十日半月便又好了，十分清爽，胜似常人。老人虽有这个病症在身，自己也晓得。但他的一应家业田产全都亲手掌管，自拿章程，从不让小侄半点插手。”
狄公道：“老人的心性脾气如此，你也省心则个。何必要去干预他的帐目。”。
“狄老爷有所未知。倘只是他自个掌管家产，怕人侵夺便也罢了。两个月来家伯忽与一个叫万一帆的牙侩过往甚密，两人一谈就半日，十分投机。那牙侩系刘飞波荐来，伶牙俐齿，狡黠异常，竟把家伯摆弄得头重脚轻，言听计从。两下暗里签押了十几纸契约文字，偷偷藏过，只瞒着我一人。小侄放心不下，一日偷偷查阅了家伯恒产，乃发觉家伯产业已变卖殆尽，十停去了九停。——这几日又见那万一帆与家伯在画押，保不定梁氏家业已荡然无存。又不见家伯手中现钱进了多少。乃探知变卖所得金银，皆由万一帆做中保重利放帐户。
“家伯风中残烛，颟顸糊涂，受人如此诓骗。只恐将来产业钱银两空，又未见着一纸凭据，为之小侄忧心如焚。几次规劝，竟受家伯呵责，道我心存觊觎，再不然便不理不睬，竟自睡去。小侄赴诉无门，只得来求狄老爷。只怕这中间有诈，万一帆可不是善类，谁知他得了如此巨额现银去放什么帐户。万一卷席而逃，钻山过海了，找谁人认帐?”
(颟：读作‘蛮’(阴平声);顸：读作‘憨’;觊觎：读作‘记鱼’。——华生工作室注)
狄公没想到梁贻德道出如此一番家务来，一时也难以明断曲直。遂道：“听说梁老宗伯的公子见在京师东台左相衙门行走，你何不去一纸书信实情相告。”
梁贻德面有难色，踧踖不安。
(踧：读作‘促’;踖：读作‘急’;踧踖：恭敬小心的样子。——华生工作室注)
狄公又道：“倘若你手中已有一二纸梁老宗伯折卖家产的契书，可交于本县，由本县出面致书京师梁公子，你看如何?”
梁贻德大喜道：“小侄这里偷偷抄誊了一份契书，原件上有家伯与万一帆的字迹与押戳。我见这价目家伯太吃亏，只是买主付的是金锭，令人羡目。”
狄公接过那抄誊的契书一看，果如梁贻德所说，心中不由也生起疑云。突然，他又发现梁贻德的字迹竟与那绿筠楼主十分相似，心中不由又一震动。便问：“你认识江幼璧秀才么?”
梁贻德一愣：“狄老爷问的可是江文璋的公子江幼璧?听说他投南门湖自尽了。小侄适才方听人说起，其实并不认得他。”
狄公又问：“你可曾去过杨柳坞?”
梁贻德不悦：“狄老爷将小侄看作何等人物了。小侄是个读圣贤书的，岂会花街柳巷行走?再说小侄也没这许多闲钱。——只不知狄老爷如何忽的问小侄这个，莫不是听到什么捕风捉影的传闻。”
狄公笑道：“呵，呵，贤侄不必介意。本县正为那两处的官司困扰得心神不宁，又一时判断不了，见了人都要打听一下。贤侄既是不认识江秀才，又不曾去过杨柳坞便是了。本县并未听得有关于贤侄的什么谣传。——本县这就告辞了。
梁贻德回嗔转喜，恭恭敬敬一直将狄公送到大门口白玉石阶下。看着狄公官轿去远了才回进门里。
狄公回到衙署，洪参军与乔泰正在内衙等候。狄公换过官袍，进书斋内抬起一柄折扇不停地扇动，一面问洪亮、乔泰两人有何收获。
“老爷，乔泰在江文璋宅大有所获。”。
“果有收获。乔泰，快快与我讲来。”
乔泰禀述：“我与马荣弟将江宅里外都暗中搜寻过一遍，并不曾见着老爷说的那个黑影，也未见有生人潜来菜园勾当。毛福并无蹊跷行迹，江宅雇他为江秀才婚事打制几件家具，夜里便睡在奴仆的房中。婚筵那夜，他酒足肉饱，很早便睡了。翌日乃知新娘死了，合家惶惑。毛福好奇，还呆了半日，直至江文璋寻儿子一无所获回家后，才背着工具箱离开江宅。——后据江宅一奴仆说，他亲见毛福与那个送黑丝绦来的渔翁在街上搭过话。——毛福在江宅三日，并不曾与主人说过一句话，匠工活计全由管家指派。最后也是管家付的工银。”
狄公点了点头，示意乔泰再讲下去。
“午膳后，我偶尔翻阅江文璋藏书，见有一册骑射的图册，画得精美，我忍不住看了半日。待要放入书橱时，却见后档有一册薄薄的小书，封皮上写着《妙弃搜录》四字，认得是棋谱，便抽出翻阅。谁知末一页的图象正是杏花手中那局棋。——老爷，你道巧也不巧。”
狄公大喜：“你将那册小书拿来了?”
“没有。老爷，我怕江文璋这酸腐老头生疑心。我留马荣弟在那边。自己便去孔庙对面那家书肆找寻。掌柜问了书名，很快便拿出一册来。果与江文璋那册一样，末一页便是那幅残局棋谱。
“我大喜过望，一面付了书款，一面问这《妙弈搜录》的来由。据那掌柜说，这册棋谱系七十年前韩隐士所纂编。这韩隐士不是别人正是韩咏南的曾祖，大名唤作韩琦父。他虽在朝中做官，却是个隐逸中人，一生以棋琴为伴。我又问那末页残局，说是七十年来谁也没能解破。”说罢从袖中抽出那册棋谱呈与狄公。
狄公逐页看去，翻到最末一页，叹道：“果然一样。”又细读序跋，不由击节赞赏起韩隐土的名节高格。
“杏花那页残局果是从这册《妙弈搜录》中撕下，不过，七十年前搜录的这局棋与眼下杏花的死又有何干?与杏花欲待披露的危险阴谋又有何干?”
洪参军、乔泰默然无对。
狄公小心将棋谱纳入抽屉。又问洪参军可曾听得有关刘飞波的议论。
洪参军道：“刘宅的邻里都称刘飞波是个礼义君子，惠爱近仁，颇有清声。他的一个轿夫却说这个刘飞波能神出鬼没，似有分身之术，家仆几回被他戏弄得莫名其妙。一日那家仆亲见刘飞波在书斋念书，待有事进去禀报，却不见影踪。一时懵懂了，便四处寻找，却见刘飞波他好好地在花园内藤椅上躺着打鼾。家仆惊异，便叫‘有鬼’、反被刘飞波斥骂，险些被逐。”
狄公笑了：“想是那家仆真的见鬼了。青天白日，众目睽睽，哪里有什么分身术?对了，洪亮，我今日也有一获。你道绿筠楼主是谁?竟是梁大器的侄子梁贻德，一个心怀戚戚，假装正经的年轻后生。”说着从袖中拿出那页梁贻德亲笔抄誊的契约，平铺在书案上。
洪参军、乔泰上前辨认了，喷喷惊叹：“果与绿筠楼主一样。”唯狄公自己看着看着，心中却呼“有诈”。
“不!适间在梁府我仓促间断定这梁贻德即是绿绿筠主，此刻我细细辨来，又觉不然。——这两种笔迹形态十分相似，但神气不类，功力也异，未必是出自一手。但这梁贻德老大未婚，子然一人，又是世家名门之后，岂没好姻缘相凑?再，梁府若大宅园，由他一人掌管，他的下处又别有门户进出，十分僻静，最与杏花形迹相符。——杏花每半日来与他厮会一回，日落离去。平日只是互通尺素，鱼雁传情，倾吐衷肠。”
乔泰道：“即便杏花的情人就是梁贻德，昨夜花艇游湖，他又没赴筵，恐与杏花的死牵扯不上。”
狄公憬悟，长吁一声道：“这事且慢理论，正要计较长策哩。眼下我真被这连接而来的怪事弄糊涂了——天知道这个绿筠楼主是谁，天知道七十年前一局残棋与城中隐而欲发的罪恶阴谋有何瓜连，天知道月娥的尸身怎的被人偷换过变作了毛福，天知道杀毛福的凶手又是谁。——我要好好歇一歇，理一理胸中一团乱麻。你们也各自回衙舍歇一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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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 湖滨案 第九章
膳罢，狄公一人坐在衙院后花园的小亭内品晚茶。头上皓月当空，纤云不染。脚下草虫喓喓，清露暗生。他忽的想起何不趁此月夜去城里各处走走，或可撞见一些坐衙里听不到、看不见的情景。杏花道城中正酝酿着一场阴谋，正不知是什么一口事哩。
思想定乃潜回衙舍，换过一领破旧直裰，散了顶髻，将毛发弄蓬松，又抓了一把泥土沾了，十分狼狈。腰间系一根蔴绳，靸一双脏烂草鞋，偷偷从后花园角门拐出了衙院。转过一条幽静的小巷，便到衙后墙外的石子大街。
(裰：读作‘多’;直裰：古代士子、官绅穿的长袍便服，亦指僧道穿的大领长袍。靸：读作‘洒’，把布鞋后帮踩在脚后跟下，穿。——华生工作室注)
狄公街上四处转悠。汉源城里这时夜市正酣，各种小生意人挑着货担叫卖。街沿点起许多五彩灯，卖吃食的早搭就凉棚，支了板案。小锅灶里油香阵阵，催人馋涎。——狄公只拣有闲汉、乞丐出没处摇摆身子，惹人显目。
忽然，他发现一条下坡巷子尽头开着爿小酒栈，三三两两的乞丐进进出出，如蜂蚁营巢一般，十分忙碌。心中窃喜，急忙跟定前头一个癫头汉子踅进那爿酒栈。
酒栈门首还坚有一节竹竿，挂着一片油腻不堪的青布招儿，上面绣着“龙门酒店”四个大字。——店堂里又脏又暗，却有不少酒客。
狄公四面看了，大刺刺走近柜台，开口便要酒喝，一面从袖中抓出一把铜钱撒在柜台上。
“咄，快与我舀酒来，老子还要赶夜路哩。”
一个獐头鼠目的伙计溜了狄公一眼，收了铜钱，舀出一碗酒来递上。
狄公尝了一口，啐地道：“这酒酸，另换好吃的舀来。”
伙计也盛气凌人：“这里只有这酒喝，要甜要香的，别处去。”
狄公怒叱：“我一把铜钱只买你这一碗酸酒喝?”
店堂里登时四个乞丐围上来，一个还腰间拔出匕首恶狠狠冲狄公一笑。四人正待动手，柜台内慢腾腾摇出一条莽黑大汉来，手摇一柄鹅毛扇，喝令住手。
“毛禄，你为何今日又要动刀子了。”
毛禄讪讪收了刀;“鱼头掌柜，这黑厮好生无礼，只称酒酸。不叫他尝点手段，哪里还识得当方土地爷的金面。”
“将刀子交我!”莽黑大汉伸出一张蒲扇般大手。显见他是这里的掌柜，也是众丐户的团头。
毛禄颤兢兢将刀手递上。
鱼头掌柜将刀子收过，怒犹未消。
“我一再嘱咐汝辈是甚言语?哪一个敢动刀动斧的，我立即割下他一片耳朵来，再捆了送去衙门治罪。毛禄，你的事尚未完哩，听说作竟私自去过橡树滩投奔，如今又有何面目来见我。”
毛禄嘴里咕噜几下，只不敢发出声来。
鱼头掌柜转脸向狄公;“好汉打哪里来?过路还是常住?”
狄公答道：“在下姓倪，泾北人氏。那边犯了事，转来这里投靠。常道是‘闻钟乃知山藏寺’，大掌柜折节谦恭，尊礼重义，名声老大，江湖上无不敬拜。在下今日来投奔，有口饭吃便行。”
鱼头掌柜道：“萤火之光，照人不亮。将就几日尚可。你身上可带银子?”
“只有一串铜钱孝敬大掌柜。”狄公从袖中拿出一串铜钱恭敬递上。
鱼头掌柜应声接了，露黑牙大笑，朝中抽出一片木牌，掷在桌上。
“给这位倪贤弟斟一盛好酒来。以后凭这木牌，汉源城中随处营生，不敢有人欺你。”说罢嘿嘿又笑，回进去里面。
伙计堆起笑容，端出一个木盘来，一盅热酒，一碗面放到狄公桌前。狄公尝了一筷，竟是十分可口。
这时毛禄已与一班闲汉聚在一张桌上掷骰子。其中一个笑道;“毛二哥，好兴头玩，如何不将你那个娘儿也带来。撇下她，孤零零的，好不凄酸。”
又一个泼皮取笑：“那娘儿人物足色，只毛二哥一人消受，想的哥们也嘴馋。”
众人大笑。毛禄忿忿骂了一声，心中有事，不想回嘴。
狄公听了记在肚中。吃罢酒食抹了抹嘴，道声聒噪，自顾出了酒店。略一转念便折上街心，依着来时路头，回去衙后的石子大街。
(聒噪：客套话。打拢，麻烦。聒：读作‘锅’。——华生工作室注)
摸黑里刚待要折入那条小巷。远远见通衙院后花园的角门外有个黑影在晃动。
狄公暗吃一惊，贴墙蹑足走进巷子。一面细觑那黑影行动。
原来那人满头披遮一幅黑绫巾，不见五官脸面。狄公刚要走近，那人蓦地发现，撒腿便逃。
狄公急忙追赶，没十来步，便将那人一把捉住。只听得一声尖喊“放开我!”——原来是个女子。
“好汉，放了我吧!”女子恳求。
“休得害怕!我是这衙署里人。如此深夜，你一个女子来这里作甚。”
“好汉这等装扮，小女子疑心是遇了强人，如何不怕。”女子乃稍从容。
“你是谁家的宅眷?来此作何勾当?我乃是这里汉源衙门的县令。”狄公疑惑地望着眼前这个女子。
“原来正是县令狄老爷，小女子慢礼了。小女子夤夜来此，正是奉了家严之命，要见狄老爷的。”
(夤夜：深夜;夤：读作‘银’。——华生工作室注)
“既是来衙门里见本县，为何拣这个时辰?又偏偏摸到这后院角门。本县头里还以为是贼哩。”说着取了钥匙，轻轻打开角门，引那女子入内。
女子摘了黑绫巾，嫣然一笑：“狄老爷怎的这般装扮?——小女子名唤垂柳，韩咏南正是家严。家严今日外出吃歹人胁弄，受了一番颠折，脚也伤了。故遣小女子来衙门求见狄老爷，请狄老爷即刻去宅下，有急情禀告。又不许令街中其他人知道，故行迹如此。恐妨狄老爷政事，还求宽恕。”
狄公吃一惊，细睹垂柳，见是水剪双眸，花生丹脸，果象宦绅人家的俊俏公主。乃道：“原来是韩垂柳小姐。令尊今日出了什么事?那歹人又如何胁弄于他?”
“家严道，歹人正是杀害杨柳坞杏花的凶手，如今扬言又要家严的性命哩。”
狄公心知有异：“垂柳小姐，此花架下稍歇，待我去衙舍换过衣袍，即跟随你回府去。”
半晌，狄公出来衙舍，已换过一幅干净的湖蓝葛袍，头上方字方巾，肩上跨一褡膊，象个经纪人模样。又唤垂柳上前，将手中两朵嫣红玫瑰插戴鬓间，乃悄悄出了角门，径趋韩府而来。
“狄老爷将这两朵花插我鬓间。却是为何?”垂柳边走边问。
果然路上正有一队巡丁走过，见是狎妓模样，也不盘问。垂柳乃笑道：“原来狄老爷有此深算。”
到了韩府，垂柳引狄公也从后花园的边门进去。不敢打灯，摸黑里曲曲折折绕亭穿廊，不一刻便踅进了韩咏南书房。——阖府早都睡熟，没人知觉。
韩咏南坐书房内正焦急不安，心猿意马，忽见垂柳、狄公进来，惊喜十分。一双手拉定狄公长袖，也顾不得礼仪，失声哽咽起来。垂柳愁云满面，一双忧郁的眼睛望着父亲窘状，心一酸也禁不住滴下两行泪来。
“韩员外，究竟出了什么事?”狄公问。
“狄老爷看我头上青紫疙瘩，我的脚也折了。”韩咏南仍抽噎。
果然韩咏南的前额鼓鼓一个青紫大包，尚有几丝血迹。
“狄老爷，小民今日遭歹人劫持，那帮匪徒自称是黑龙会。”
“黑龙会?”狄公诧异。——黑龙会孽党高祖皇帝时不是便敉平了么，那黑龙会成员大多时刘黑闼余孽亲兵。武德癸未二月，刘黑闼伏诛，便有个部下偏将出来，伪造推背图，自称黑龙出世，欲为刘黑闼复仇，组织黑龙会，啸聚了几千人马，竟想替代大唐运祚。尔后官军进剿，没两月便风扫残雪，一举荡平。黑龙会孽党全数磔剐了，并无遗漏。——此事已五十年了，今日又如何冒出黑龙会来。
(敉：读作‘米’，义同弭。敉平：安抚，平定。闼：读作‘踏’。祚：读作‘作’，福，福运。磔：读作‘浙’，古代的一种酷刑。——华生工作室注)
韩咏南哭丧着脸道：“小民只听得那歹人自称是黑龙会头领，几番扬言要小民性命。小民一时也弄不明白是如何一回事。”
“韩员外不必惊惶失措，且将今日如何遭劫的详情细述一遍。”
垂柳恭敬递上一盅茶与狄公，又递一盅与韩咏南。韩咏南一口吸尽，润了润喉，乃说道：“晚膳后，我独个出了宅院去街市上转转，便见有一顶大轿跟随我身边，六个人抬着走。我初时不经意，到了孔庙后街僻静处，突然一条黑布飞来包裹了我的头，我正要呼喊，一团破布塞进嘴里，又将我手脚捆绑严实，推进了那轿中，顿时便抬起飞走。
“约莫走了一个时辰，乃停住。将我拉下轿来，又拽了我上了十来级台阶进得一处，揭去蒙住头眼的黑布。我睁眼一看，乃是一间小小的石室。上首坐着一个全身披黑的大汉，黑巾速了脸面，黑袍上绣着一匹黄龙，十分醒目。
“那大汉开口道：‘韩咏南，知道我等是什么人么?’——我答不知。那大汉嘿嘿笑了：‘杏花前夜筵席上偷偷告诉了你什么，她的下场你也见了。你若是知趣的，便将她的话忘了，黑龙会的人无处不在。若不信时，轻举妄动，明日也与杏花一样，死在南门湖里’。
“他这一番话好叫人懵懂。我壮胆问那大汉，杏花前夜筵席上究竟与我讲了什么话了，致启这等灾祸。大汉又笑道：‘杏花告诉你说，黑龙会立即要汉源城里起事了。你幸未报官，故老命暂与你留看，今日只叫你吓一身汗出，日后知些深浅，也是无绳自缚。’说着示意左右，我尚未弄清他什么意思。突然头上重重挨了两下木棍，顿时金星乱闪，昏倒过去。
“我醒来时，已躺在自己府宅冰凉的台阶下，家丁正抬我进屋，以为我喝醉了酒。——我踉踉跄跄回进来这书房，前思后想，不由心惊肉颤，恍若梦魇一般。又摸头上肿痛异常，乃信是实。我将小女唤来，嘱她去请老爷来府密告此事，又嘱小心行事，休教衙里人知悉。——狄老爷，此刻我全数吐了实情，怕被黑龙会知道，性命必不保。我怕衙门里亦有黑龙会的人，故不敢大刺刺来衙门见你，叫小女先寻着衙府女眷，引进内衙，见了老爷再吐实话。——如今小民的性命全在老爷手里，老爷千万不能声张。黑龙会不除灭，小民如坐针毡，无一刻心宁。”
狄公听罢，心中明白大端。遂问：“韩员外见那石室有何装饰?”
“并无字画屏风装饰，象是官宦人家的库房。只有一条长桌、几柄靠椅，黑幽幽不辨天日。记得靠右边有一个高大的黑漆柜橱。”
“你还记得绑劫你时，轿子是向何方始去的?”
韩咏南答：“仿佛记得是朝东一直走的。因为我在孔庙后街时正朝东走，那轿子也朝东去。捆绑了我上轿后，并不见掉头拐弯，似是一头向前，想来仍是朝东。——初时象是进山里，还下了曲析几道山坡，以后全履平地。”
狄公点点头，又向：“韩员外，这汉源城里可有仇家冤家?”
“狄老爷知道小民为人品性，一贯宽惠厚道，自分并充冤家对头，更无论仇家了。”
狄公道：“时辰不早，本县这就告辞了。韩员外安心在家里静养几日，千万不要抛头露面轻来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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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 湖滨案 第十章
垂柳引狄公出了书房，顺右首一条游廊转去西院花园。
“老爷，小心脚下苔滑，不敢用灯烛，怕吃人撞见。”
游廊尽头有两条嵌细石小甬道。一条通向西院花园，另一条通向一个厅堂。这时已是午夜，那厅堂内竟烛光光明，袅袅飘来浓烈的檀香。
“垂柳小姐，这半夜三更，那边厅堂里怎的还点亮着灯火，怕是有人?”
“狄老爷不知，那里是我家的佛堂。祖上传下的规矩，昼夜照例都灯火不熄，门户也从不关闭。此刻四面无人，老爷若有心去看看，也无不可。”
狄公笑道：“原来韩员外也是菩萨人家，敬佛极是虔诚的，烦小姐引我去瞻观则个。”
两个进了佛堂。狄公见正中悬吊着一盏玻璃长明灯，十分显目。佛堂虽大，祭坛占去大半。祭坛系白玉石砌成，正面一方翡翠碑额，上刻真书一段经文。祭坛上供着一尊金身如来，罩着神厨，正拈花微笑，妙相庄严。莲花座前。三排香烛大放光明，祭坛上下一派香烟缭绕。离祭坛三尺光景，摆着三个蒲团。
垂柳道：“这间佛堂是高祖父韩琦父所建。高祖父一生恬淡名利，专一敬佛，闲时也只是奕棋弹琴，啸咏山水，故人称‘韩隐士’老爷你看那方翡翠碑额，也是高祖父亲手题刻的。”
“狄公好奇，走近祭坛，小声念起那段经文：
门万玄指吾生佛我
念宝妙现言大齐佛
念独乃胜菩庇功于
享蕴通七提三汝是
大大十宝在有须称
吉照方布即如弘若
永入乃施恒是济与
年此得其河明众思
狄公心中喝采，赞许道：“这经文书刻得甚有功力，不知令高租如何觅得此一大块翡翠，真乃罕见之宝。”
垂柳道：“狄老爷，这方碑额并非整一块翡翠，系是一小块一小块拼合的。每一小块上刻一个字，纵横八八六十四字，浑然一体。——高祖父殡天后，除了留下这偌大一座宅园与这方翡翠碑额外再没一样值钱的东西。”
狄公走出佛堂，忽然想到什么，遂问道：“垂柳小姐可认识刘飞波先生的女儿刘月娥?”
垂柳脸上升起阴霾：“认得。她常随刘先生来我家，我们也脾性投合。——可怜竞死于非命。”
“这刘月娥模样如何?”
“月娥不仅身子壮健，且面目姣美，兼刚柔一身，着实惹人喜爱。光看那五官形象倒是极象杏花，只是杏花身子更娇滴滴些，皮肉更嫩生生些，不比月娥英俊。”
“垂柳小姐也认得杏花?”狄公惊奇。
“杏花我虽见过多次，却从未搭过话。家严每有公私燕集，都请来作陪。杏花能歌善舞，秦笙楚萧，色色都会，我最是仰佩。可怜沦落风尘，卖笑生涯，又令人悯惜。终是薄命，竟死在南门湖里。”
狄公也叹了一口气：“杏花的死，令尊想来也十分悲伤。”
“悲伤过一阵也就忘了，杏花究竟是个烟花女子，又不是自家骨肉。月娥横死，刘先生几乎变了个人样，真是神面刮金，惨不忍睹哩。”
“垂柳小姐可认得梁贻德?听说是个放浪不羁的后生，与杏花过往甚密。”
垂柳脸微微一红：“怕是老爷道听途说吧。梁贻德读书十分刻苦，满腹经纶，正等候着明年秋闱大比哩。”
狄公点头。一边说着话，不觉已到后花园边门。垂柳道：“家严今日之事，狄老爷切勿声张，恐生波折。对了，狄老爷，你且收过这一幅黄绢。祖上传下规矩，每有人瞻观过佛堂，便送一幅这样的黄绢与他。上面印有翡翠碑额上那篇文宇——我们呼之日‘金牒玉版’。‘金’字谐音‘经’字也。”
狄公谢过，收了黄绢，匆勿潜出门外，消失在黑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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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 湖滨案 第十一章
翌日狄公睡到日头老高才起来，自个烧汤净面。洪亮、乔泰、马荣三人早在书斋等候半日了。
狄公匆匆进了早膳，便将昨夜乔装私访的详末细述过一遍，引得三人咯咯直乐。
马荣道：“老爷倘是偕我同去，必能将那毛禄赚来，毛福的死如今只有找他问话了。”
(赚：读作‘钻(石)’，哄骗。——华生工作室注)
狄公笑道：“今日正拟派你去龙门酒店勾当，找到那个鱼头掌柜。他是这里汉源的丐户团头，心性爽直，且能服众。又订立一条规矩，不许任何人动刀子。你去将这四两银子赏与他，明言是我给的酬赏。再问他毛禄的下处，务必将毛禄带来衙门。”
马荣接过银子便要告辞，狄公一把拉住.“且慢，还有一番话没与你讲哩。”说罢又将垂柳如何半夜将他引进韩府、韩咏南诉说离奇经历、垂柳有关佛堂的一番言语，一五一十说了。想听听他们三个的看法。
乔泰道：“这韩咏南必是设计诓骗老爷。他这一番遭遇，离奇古怪，谁人肯信?”
洪亮道：“韩咏南造出黑龙会死灰复燃，危言耸听，意在警告官府，草草间结杏花一案。不然，也要仿效这一手段胁迫老爷，用心恁的险恶，远胜舌底生莲、娓娓言劝者。”
马荣道;“他额头上的青紫伤，信是苦肉之计。老爷将他立即捉来，真的动点他的皮肉，必然吐实。”
狄公抚须长吟。听他三人异口一词，也中心坚实三分。
“前夜杏花误以为他吃醉酒伏案睡着了，才吐了那句言语于我，自以为小心十分。谁知已被他暗里窥听。意思也大略说中，只是言词稍不同。不过，杏花没提黑龙会，韩咏南则有意拿这大题目来难我。”
洪参军一愣：“记得老爷说过，杏花说话时脸面对着伏案而睡的韩咏南。倘真是被他偷听了，如何不吐原话，却道什么黑龙会。况且老爷又不知你的身后有没有人。——倘杏花的话是被老爷你身后的人听得，韩咏南这一番遭遇似又当别论。”
狄公心一动：“这话怎讲?”
洪亮乃咬字咬句道：“杏花与老爷讲那活时谨慎万分，想来左右必无闲人。又见韩咏南熟睡，才敢开口。倘若当时老爷背后有人，听得杏花言语，误以为杏花与韩咏南密告，故弄出那出劫人的戏文。韩咏南摸不着头脑，无端受一番惊吓，又伤了皮肉，这才暗里来求老爷。——若是这样，或恐韩咏南诉说的全属实。杏花密告城里正策划一场危险阴谋，正应着黑龙会死灰复燃，密谋起事。”
狄公听得明自，心中又翻出波浪。转思细想，又觉不然。
“倘是当时杏花言语系是我背后有人听去，那劫了韩咏南的匪徒何以没说原话，却只囫囵吐个意思。似属猜测，并非实信。再说当时杏花还叫了一声‘老爷’，我背后之人听了，难道不知所指，反捉了韩咏南去?”
洪参军道：“那人未听见‘老爷’两字也未可知。当时酒酣耳热，有不着意偷听，只是偶尔飞入半句话来耳中。不然，他何意没提杏花问老爷不不会弈棋的话。想来也是没听亲切，只捉了个大意，揣摩出端倪，才贸然动手。意图封死韩咏南口，不致泄漏反迹。”
狄公乃觉不安。若真是黑龙会余党谋逆，而官衙一无所知，罪莫大矣。
“马荣，你拿获毛禄之后，即去杨柳坞找到白莲花，设法问清当日酒宴上韩咏南打盹时周围可有别人。问的更直捷点，就直说当时可有人在我背后。”
马荣领命去了。洪亮、乔泰也各自衙舍公干。
狄公批了一叠例行官牍，心中如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忽的又想到一事，便又传洪参军来商议。”
狄公对洪参军道：“马荣去问白莲花固要紧，我还有一法可以分辨韩咏南所言可是实情。你去衙舍拿来汉源地图。”
须臾洪亮转回，将一幅画有汉源山川城郭的地图平铺在书案上。
狄公指着地图上标明孔庙的地方道：“这里是韩咏南被劫持的地点，然后轿子向东抬去。似是进了山里，下了几道山坡，便全是平路，正合了东门外这条驿道的形势。洪亮，你估量来，抬着轿子走了一个时辰，可到哪里了。”
洪参军指着地图上渭南平川的一个军镇道：“约莫可到这里。”
“韩咏南说下轿后又被拽上了十来级台阶进一堂屋，才到了那石室。这里一带倘若有一幢馆墅和一处宅院，便是契合。”
两个正说得投机，马荣已回衙来，进来书斋一屁股坐定，便叫晦气。。
狄公道：“看你一脸愁容，便知出师不利。可是毛禄没捉着。”
马荣道：“我找到龙门酒店，即将老爷那四两银子赏了那个鱼头掌柜。鱼头掌柜还不信有此等好事，用牙齿使劲咬了半日，又掷地叮当几回，才喜孜孜收过，敬我象个佛祖。我问毛禄下处，他道见在一个鸡毛妓馆里栖息。等我赶到那家妓馆，鸨儿却道今日一早携了个女子与一个叫独眼龙的一并去了径北。我只得折去杨柳坞找白莲花。
“谁知白莲花昨夜大醉，弄了半日才醒来，还一脸怒气。我赔了不少好言话，才将老爷之事询问。她道是当时并未留心，好象是有人站在老爷背后，忽说是役工，又说是宾客，没准信。又问韩员外醉倒时可看见有人在杏花身边，她道她去厨下取酒了，来时只见杏花搀扶着韩咏南嬲作一团哩。”
(嬲：读作‘鸟’，纠缠。——华生工作室注)
狄公点头，又道：“你何不乘便也问问碧桃花，杏花的事她总能忆出不少。”
“碧桃花比白莲花醉得更死，象吃足了酒糟的猪一样，鼾声直打雷。再三推她不醒，又记着老爷吩咐的事没问出名堂，便快快转回衙来。”
狄公笑了：“哪能每回都马到成功，也有失前蹄的日子。暂不去管他了，我们今天去东门外溜溜马，顺便看看韩咏南被歹人绑架去的地方。”
马荣脸上转喜，赶紧去备马点役。
狄公对洪参军道：“洪亮，你上了年岁，不便折腾，这东郊就不必去了。恐要在那军镇宿夜，衙里不能无人。午后你细细将王玉珏、苏义成两人的一应档卷检阅一遍，再去万一帆处查访。——这个万一帆不仅作了刘飞波告江文璋的证人，又与梁大器变卖产业有干系。刘飞波与他究竟有何勾牵，尤要查清楚他女儿三官到底是如何一回事。”
洪亮答应，说还想去拜访梁贻德，查一查梁大器的卖契内容并万一帆的手段。
狄公称是。又叫洪参军派遣一个精细的佐吏去河东平阳郡查询杏花的原户籍。她自卖来汉源必有缘故，她之被害，或与籍里有什么渊缘。——随修书一封，盖了印玺，教呈那里的官衙胁办赐助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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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 湖滨案 第十二章
狄公率乔泰、马荣各骑高头骏马，不带番役，出了县衙慢慢驱向孔庙，随即按韩咏南指点向东飞驰而去。
出了东门便是一带平砥的官道。远处叠障亘延，烟岚拥树。官道两侧白杨挺立，白杨行外阡陌交错，田陇连绵。正是午后，日中稍昃，三三两两的农人都依靠在大树下休憩。
(昃：读作‘仄’，太阳西斜。——华生工作室注)
不一刻便驰入一条山岬，巨壁横前，紫光闪烁。渐见山道弯弯，椎径蛇曲，林木丰茂，山势平缓。一道涧溪流来，奔湍激石，泻玉堆雪。牧童在山坡放羊，吹着收笛，看云日徜徉，甚是悠闲。
(徜徉：读作‘长扬’，闲游;安闲自在地步行。——华生工作室注)
辗转下了山路，果是一马平川。一望初稻渐熟，清香十里。狄公捻须微笑，又是一个丰年，为民父母乃可稍稍自慰。手捧禄米，庶几也无愧作。
乔泰道：“老爷，这纵横几十里并不见一处高屋别馆。想来韩咏南是有意敷衍官府，别有意图。”
马荣拭汗道：“我早说了，这个韩咏南面上酸迂，心中藏奸。那一套被人绑架的鬼话，岂可轻信。”
狄公道：“再前行几里或有所获。”说罢一马当先，驰驱起来。
乔泰、马荣也勒马紧随，渐渐见了一个庄子。
庄子外的大槐树下聚了一群人在看热闹，那槐树团团如盖，遮了半亩荫凉。
马荣老远见十来个村民正拿着棍棒在殴打一人，一面还汹汹怒骂。那被打之人只是抱头地上乱滚，并不喊饶。
“住手：”马荣怒起，勒马冲向人群。人群见摹地闯来一个煞星，金刚面目，心里先怕了三分，不觉让出一条道来。——乔泰、狄公也拍马紧攒上前。
马荣叫道：“青天白日之下为何恃强凌弱，殴打一人。”
人群中闪出一个眉须皤白的老人，向马荣三人略一作躬，说道：“敢问壮士大名，不知三位客官有何贵干，驾临寒庄。”
马荣道：“汉源县令狄老爷亲驾到此，尔等还不下跪?如此偾张无礼，不怕治罪。”
(偾;读作‘愤’，动，亢奋。——华生工作室注)
老人乃上前向狄公叩头行礼，口称“恕罪”，又禀：“老拙系这庄子的庄头，几个后生正在处办一个行诈骗的流民，动了手脚，兀的造次。伏望狄老爷宽罪责个。”
狄公望了一眼被殴打的，说道：“他既不是你庄上的，如何兴师动众乱行责打?你说他行诈骗有何凭验?”
老庄头道：“这人用灌了铅的骰子欺弄本在少年，赢了许多钱去。”
狄公道：“原来是赌博。两边还能有正经的?你庄上的人即便被他弄了手脚，输了钱，也不可恣意殴打。”又传那被打的人到面前。
片刻四个蓬发污垢的后生抢一步一齐跪倒狄公脚下。
“你们谁说他的骰子灌了铅?”狄公问。
其中一个从衣袋里揣出两颗骰子双手恭敬呈上狄公。
那个被殴打的突然一个箭步向前夺了骰子，口中大叫：“青天老爷在上，我这两颗骰子倘是真的灌了铅，天打五雷轰，罚下十八层地狱，不得轮转。”
他向狄公作了一个深揖，将骰子交给狄公验看。
狄公将骰子在掌心里来回滚动，又仔细翻看了，并无异常。冷冷地说：“这骰子并没有灌铅，看来是尔等赌输了钱，反诬于人，意在图讹，乃至殴打。竟还敢欺瞒本县，端的可恶。”
老庄头嘴头子如生漆鱼胶粘住，挣不出一个字来。四个后生面面相觑，也发了呆。遂被狄公喝退，不敢仰视。
狄公见那被打的赌徒，四十开外年纪，高瘦个子，狭长的脸庞略呈灰白，却嵌有一对狡慧明亮的眸子。左颊有一颗黑痣，上面还长出三根细长的毛。
“往古来今，倾家败财莫速于赌，杀人盗窃，也多起于赌。本县劝你，作速戒赌，找一个本份的生意度日糊口，乃是正道。”
那赌徒叩谢过，拂了衣施上的尘上，自顾去了。
申牌时分狄公三人来到与座北县分界的一个兵镇。驻守的马校尉十分隆重招待他们。狄公问边界靖安事项，马校尉答日：“径北那边近来时有乌合之众，三五一群持械盗劫公库，虐杀百姓。橡树滩一带沼泽连绵，港汉纵横，地理十分复杂，更是歹徒出没之地。官军胆怯，不敢贸然进剿。”
狄公又问：“这一带可有大户人家的高宅府第、别业馆墅。”
马校尉答：“这里除了江湖水草便是农田阡陌，大户富商人家从不来这里奠基落根。一来水患频仍，二来风声不宁，草寇水贼，时有啸聚。”
晚膳后，狄公与乔泰、马荣酒足饭饱正在房中喝茶，一边议论案子，痛骂韩咏南的狡诈阴险。有兵丁送来一封书信，封皮上端正写着“狄县令大人赐启”字样，背面有一行小字：“陶甘百拜敬缄”。又说送信的陶先生求见老爷，此刻正等候在门外。
狄公吩咐传这位“陶甘”进来。
木门开了，进来的却是日间那个瘦高个的赌徒。不过此刻已衣冠一新，容光焕发。适才被殴，虽有几处皮肉紫伤，但这不住一股喜孜孜的扬眉神气。
“陶甘叩见狄大人。日间救急之恩，铭刻肺肝，敢再申谢忱。——衔环结草，唯求狄大人赐一线报效之机。”
狄公大愕，原来日间这个邋遢的赌徒竟还如此文绉绉一副斯文相，又写得一笔好宇，不禁心中欢喜。
“日间如此狼狈，想是冤屈了陶先生。本县也只是据实而判，并非有意市恩。”
陶甘狡黠一笑：“这个在下自然明白。狄老爷为一起疑难案子赶来这里，碰巧解了我一时之厄。依在下揣度，狄老爷所奔走寻访的似是歹人绑架之事。”
狄公闻此言语，吃一大惊。
“陶先生，你说什么?”
陶甘微笑：“不瞒狄老爷，在下这一行便恃的是两种本领：机敏的洞察判断和合理的解析、推衍。我适巧偷听到老爷言及这里一带可有高馆府第，又不知这高馆府第的格局形制和主人姓名。乃知必有人被绑架到此地一带，蒙了眼睛，依稀记得地理道路。告到官府，官府便来此地勘查，探明究竟。老爷恐正为此事没寻着眉目发愁哩。”
狄公心中折服，陶甘果然好眼力。
“倘这事果如所言，依陶先生高见，又如何解析推明?”
陶甘正色道：“狄老爷不知，这汉源地方只除是西北隅山中有几幢消夏的别馆外并无一处高墅宅第。”
狄公道;“当事的只记得下了山岬走的全是平地，又是向东。末了又上了十来级台阶，乃到一石室——这又作如何解?”
陶甘论了左颊三根黑毛，乌珠转道：“保不定还不曾出城里呢。抬进一处府第后只在花园里慢慢转悠。过亭台时，忽装出上山道模样，叫嚷小心深涧。穿水榭时，又装作过河流模样，叫嚷小心跌落。拾轿人不时变换姿态，或高昂、或低屈，如此这般，胜履真境。歹人早设计谋，又精于此道，必然瞒过当事的。且当事的早已晕昏发怵，哪里真记得清晰。”
狄公忽若开窍，心中洞明，暗惊眼前这个形貌不扬的陶甘竟有如此一番推衍。
“陶先生如此精明，怎的反吃那帮乡愚捉住了，诬作骗子。”狄公忽想起日间之事。
陶甘惨淡一笑：“老爷跷起一足来，且看看那皮靴内藏的何物。”
狄公懵然不解，遂跷起一足，听搁在凳上。
陶甘将两个手指伸入靴面夹毡内，拈出两颗骰子来。
“这两颗骰子里是灌了铅的，那群村愚输多了便揣出几分蹊跷，抢夺过去，看破机关。当时我手中早揣着另两颗骰子。老爷一来，我略施小计当面调包了，竟瞒过众人，连老爷也未窥出内里机诈。交于老爷的只是一般的骰子，手中原藏着的。而村愚手中的则被我夺来藏匿于老爷这马靴里了。——当时即便老爷再问再搜，恐一时也没法获拿见证。”
狄公玩摩手中那两颗灌了铅的骰子，不禁失笑。马荣、乔泰也深为叹服。
陶甘见狄公等面有敬色，又吹嘘起来：“在下尚有几般活计，非常人所能有：伪造官牍文笺，私刻印玺图书。包揽颠倒讼词，草拟模糊契约。作假证，李代桃僵，脱真赃，瞒天过海。其余煽风点火，偷渡陈仓，借尸还魂，金蝉脱壳，混水摸鱼，树上开花，无一不能。我还是窥探隔墙密室，窨窖暗道的行家，手握一管‘百事和合’的钥匙，但凡是锁都能打开。又通晓四方言语，禽兽喜怒。我老远见人眼睛闪眨，便能揣测他的意图行为，嘴唇动翕，便能揣测他讲出的话来……”
(窨：读作‘印’，地下室，地窖。——华生工作室注)
“什么?!”狄公猛叫道，“你却才最末一句说是什么?”
陶甘道：“我只是说，老远见人说话，只需从他嘴唇动翕，便可判断其讲话的大略内容。女子与孩童更易判断，因没胡须。”
狄公嘿然。心中思忖，倘若那罪犯亦有此等本领，前夜杏花花艇上向我告密，岂不同样被人暗中窥知?故尔生出灭口毒计来。
陶甘见狄公心思已动，遂乘机求道：“在下愿易辙改途，投狄老爷门下，听任调遣，效犬马之劳。在下本无妻小拖累——老婆前年随人跑了——只求一个安身立命之处。我又熟知衙门律例，看惯官牍档书，想来不至尸位。求老爷开恩收纳。”
狄公思量再三，应允了陶甘请求。——陶甘浪迹江湖，许多经验，又有智力，且通文墨、知律法。只需改邪归正，大可扬其一技之长。——衙门正短缺如此一位奇异本领的干才。
陶甘跪下谢恩，涕泗满面。马荣、乔泰也欢喜不迭。三人下去向壁房中休息不题。
狄公独坐灯下，久久不能成寐。陶甘一言启发，乃知杏花当夜侍宴时必有人暗中窥伺。此人只须在筵席上，不必或前或后，或左或右。他的判断果然与杏花意思一辙。事实上当夜在场的任何人都有可能这样做，都有杀死杏花的嫌疑。
如此推来，韩咏南或许无罪。他的被劫也是真的。——天哪!黑龙会当真死灰复燃了!小小汉源县里已密布了许多党羽，又都是动刀动枪的。这宁静的汉源城不已坐在一个欲将炸起的火药桶上。——他已听见引信的丝丝作响了。
一直到刁斗打过三更，狄公才朦胧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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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 湖滨案 第十三章
翌日正午狄公、乔泰、马荣、陶甘四人方回到汉源衙署。狄公将陶甘向洪参军介绍了，并命陶甘协助洪参军管治衙署一应官牍档卷及六曹帐籍文书。
洪参军向狄公禀报，衙署档卷内查知，王玉珏十分富绰，本城里开有两爿最大的金市和柜坊，喜好酒色两事，但从不贻误生意，平昔极重信用，颇孚众望。近来虽手头短缺，债台渐高，但众商户乐意贷款于他。苏义成，原是个碾玉匠，后来开了爿玉器首饰铺，渐渐发财。性痴耽，一心迷恋杏花，几不自拔。如今杏花死了，痛惜过后，倒也令他清醒。
狄公又问：“万一帆的事可问出眉目?”
洪参军答曰：“我已去过万一帆的宅子，邻里街坊，人言藉藉，没有不贬损他的。都道他生意精乖，为人刻薄，目下见为刘飞波作牙人。我在街心一个卖梳篦头油的老妪处探知，万一帆的女儿三官是个淫荡女子，虽待字闺中，却不守静，暗中与各路野汉子来往。万一帆的宅子竟成了个窑子。光天化日，客来客往，竟也不避人耳目。真乃不识羞耻的猪狗行径，邻里每每嗤之以鼻。万一帆也略有所闻，竟装作不知。女儿有钱进帐，他乐得撇手不管。不过有一回他想将三官嫁与江秀才，江秀才的老子听后一口回绝，差点骂出声来，竟是万一帆自己去兜的媒。”
(篦：读作‘碧’，齿密的梳头工具。华生工作室注)
狄公听后大怒：“果然是万一帆这厮当面扯谎，顽皮赖骨，端的刁滑。洪亮，你再说说梁大器那儿情形如何。”
“梁老相公果然昏聩糊涂，一任万一帆摆布。我与梁贻德细细查阅了几处帐目与契书，正是万一帆唆使梁老相公将家产田业变折贱卖，为的是进手金银。但金银至今未到梁府，不知万一帆又撺掇他哪里放债去了，一意图个高利金。难怪乎梁贻德忧心忡忡，进退两难。”
(聩：读作‘溃’，耳聋。——华生工作室注)
陶甘小声插话道：“老爷，洪参军，也须提防那个梁贻德在帐目上做手脚。倘若是梁贻德存心舞弊，中饱私囊，一时恐也不易察破。”
狄公道：“我也早应想到这一着。——只是梁府急匆匆进手黄白之物却不知何故，真的是为了放利，如此不惜田业家产?万一有个闪失，岂不是根基不保，一败涂地么?”
陶甘又道：“早上一路回衙署时，马荣弟将刘飞波告江文璋一案与我细讲了。诧异之余，我只想问一问，那石佛寺只除是一个既聋且瞽的老香火僧，果真再没有一个和尚住在里头。”
马荣答道：“没有，没有。我将一座寺院全搜罗遍了，连那个荒破的花园也未轻易放过。”
“这就奇了。”陶甘道，“前日我来城里碰巧打石佛寺门口经过，见一和尚正在门外伸长脖子向寺里观望。我一时好奇，又爱管闲事，便也上前看觑。那和尚惊惶不已，瞪了我一眼，便匆匆离开了。”
狄公听了，忙问那和尚形貌。
陶甘答：“那和尚躯体魁伟，当时很有些醉意，看去又不象是和尚行迹。”
狄公道：“陶甘，你此时可去城里各赌局、酒肆走走，先将木匠毛福死前的行状查询清楚。听说他嗜酒又好赌，恐怕他的死正出在江家给的那点工钱上。马荣，你则再去龙门酒店找找鱼头掌柜，与他细聊聊。他得了官府银子，必不回绝。务必问确了毛禄去向。——先前听说是投奔什么橡树滩，不知那橡树滩又在哪里。”
陶甘、马荣答应了，一同走出内衙书斋。
陶甘匆匆吃罢午膳便转上街市，径向西市“恒泰庄”而来。这汉源城里他早已熟门熟路，有数几个赌局的掌盘人都认得他。“恒泰庄”虽不是最大的赌局，只因开在西山隅角，却是歹人罪犯常聚头的处所。一来临湖，二来依山，万一漏眼出事，钻山过海，十分便易。今日陶甘第一番做公人，便选定了这“恒泰庄”来勘探。
恒泰庄的掌盘姓冯，滚圆的身子。一团肥肉，精光头皮，象个胖罗汉。着一件没领的玄绸短褂，口上衔一个水烟筒，坐在门套里打盹。另一个管帐的斗鸡眼又兼监场，正与一个小伙计在摆桌子，迎候赌客。这午牌时分，又热不可挡，厅堂里只坐了三四个赌客。
“原来是陶大哥，多时没来这里走动了，而今见在哪里勾当?兴许是发了财，改做生意了。”——冯掌柜眼尖，一眼看见陶甘，先打哈哈，欲将陶甘迎入门里。
“呵，是冯掌柜。一向疎阔。今日鄙人有点急事，没心思玩，改日再来。”
(疎：同疏;疏阔：久别。——华生工作室注)
斗鸡眼堆起一脸干笑，一旁帮衬：“陶大哥来敝号遣兴，哪一回不是赢家?今番莫非不像赢钱了。恁的急事，这般匆忙。”
(恁：读作‘嫩’，这样，那样。——华生工作室注)
陶甘笑道：“也不瞒两位，正为的是钱银事哩。毛福那厮借了我四两银子，却再不露面，我这里正四处寻他。”
两人听了大笑：“如此说来，陶大哥正还需多走些路去寻哩。只怕三日五日不够。——毛福这穷酸早过了奈何桥，奔酆都城去了。你这四两银子的债只好去向阎罗兰代为销帐了。”
陶甘木呆半晌，进门来拉一把靠椅坐了。
“冯掌柜可知道这厮几时去的酆都城。缘何忽的没了踪影。可怜我眼下正等着这钱使化。”
斗鸡眼又笑;“石佛寺的一口棺木里正躺着哩。头上一个大窟窿，血都流干了。腰里那几串铜钱银子也没带去，不知便宜谁了。阎罗王都没孝敬，陶大哥你那四两银子还想追回。”
冯掌柜也取笑：“此刻快去石佛寺翻尸，倒骨，细检一遍，寻着那四两银子也未可知。”
陶甘正色道：“冯掌柜不是外人，只望告我一声那贼儿的名，我便向他索去。索不回时，也讹他出几串铜钱。”
冯掌柜道：“不瞒陶大哥，恐是他那堂房兄弟毛禄弄的毛票。只是没凭证，猜测而已。况且毛禄早去了那边橡树滩。”
陶甘踌躇：“求冯掌柜细说则个。”一面从袖中拈出五个铜钱递过。
冯掌柜收了铜钱，啧嘴笑道：“三天前，毛福不知哪里得了许多工钱，腰囊鼓鼓的进来这里。当时客人甚多，都赌轮盘。毛福乘兴也押了几回宝，极有手气，赢了几回，又兑换过几两纹银。这时毛禄也来了，他两个契阔多时，今番见了，便觉亲热。在店内又喝了几盅，毛福便邀毛禄去杏花楼吃饭。两个又笑又说出了这门里。——天知道毛福怎的钻入那棺木中;保不定那些钱银早落入毛禄囊中。”
陶甘听罢，拱手告辞。刚待启步，见一个穿着破旧僧裰的和尚走进赌局来。认得正是前日见过的，便又坐下。
(裰：读作‘多’，古代士子、官绅穿的长袍便服，亦指僧道穿的大领长袍。——华生工作室注)
“哈哈，黑和尚未了。”冯掌柜应酬唱喏。
黑和尚并不答话，拣了一条凳子坐了，斗鸡眼敬上一盅香茗。
“大师父见礼了。”陶甘向黑和尚作了一揖，“那日石佛寺门首见过面的，想来大师父没忘。”
黑和尚蓦地脸上升起一团怒气，狠狠地瞪了陶甘一眼。
“这个干瘦老猴是谁?倒会揽事。”他问冯掌柜。
“鄙人姓陶名甘，那日见大师父在石佛寺前踌躇，心中奇怪，和尚见了庙还有不认得的，再三看觑。”
黑和尚地上唾了一口痰，咕咕喝干了茶，啐道：“毛禄这歪厮竟消遣于我。那日我鱼市见了他，褡膊里满鼓鼓的，不少铜钱。我问他哪里弄得这许多钱。他道是石佛寺里开了个新棺，拾得的。许多还撒在地上哩，叫我去拾。——我信以为真，一口气跑到石佛寺，听里面仿佛有人声。一时踯躅，壮胆进了去，倒是厝着一口新棺，却盖得严实，弄他不开。地上并无散钱，乃知上当。——待捉到毛禄时看我揭下他一层皮来。”
(踯躅：读作‘直竹’，徘徊不前。——华生工作室注)
斗鸡眼咯咯笑道：“你快与这位陶大哥一起去橡树滩追杀毛禄吧!”
黑和尚咂咂嘴，嘿嘿一笑：“何苦冉追去橡树滩?眼下正有一块大肥肉哩，只是嚼他不烂，还未熬出油水来哩。”
陶甘笑问：“师父如何又弄得一块肥肉?”
黑和尚道：“那日深更半夜，我帮人做斋正一路回去歇宵，忽见一个年轻的少爷，失魂落魄奔窜。我一把将他拦腰抱住，见他一身锦缎，穿扮阔绰，知是富家少年，有油水的。必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仓皇逃奔。——我立即将他打昏，一直驮到自己的下处。”
陶甘警觉。笑道：“果是一块大肥肉，不知为何未熬出油来。师父可探知他是谁家的公子王孙，缘何逃出家来。恐是做了什么不法的事。”
黑和尚凄惨一笑：“谁知这少爷牙口甚紧，只不肯吐身世，唯求一死。又撞了几回墙，被我好歹拖住，累得半死。稍不留意，他自寻了轻生短见，我倒成了干连人，淹入浑水洗刷不清。如今反成了个包袱，压在背上，透不过气来。哪里还指望榨出油水来。”说罢又连连叹气。
陶甘笑曰：“这叫做命里穷，拾着黄金变作铜。一条肥羊没吃成，沾一身膻臭却洗不净了。不瞒师父，在下也正撞着一条肥羊哩，只恨没有师父这般身体气力。不然今夜一宵便可得手三十两银子。”说着也长叹了口气，站起要走。
“陶大哥说什么?三十两银子?”黑和尚一把扯定陶甘袍角，不让走了。
陶甘拂袖拽襟，口中谩骂：“师父好不识礼数，为何倒拖住我了。莫不将我这干瘦老猴也当肥羊了。”
“陶大哥息怒。”黑和尚堆起笑脸央求。“陶大哥只说有兄弟这般身材气力，如何得三十两银子。”
冯掌柜半边也劝：“陶大哥何不成全了他。——你没他那身子气力，何不索兴举荐黑和尚应差。赚了银子时，也抽几成的利。”
黑和尚又求：“行了春风，岂没夏雨?陶大哥成全小僧这一回，也是恩义一场，今后自有报答的日子。”
陶甘乃稍稍转意：“真人面前饶不得假话。当时只说是需一个壮实的大汉相帮，要有些气力。一夜勾当，三十两银子酬答。鄙人自分身形猥琐，又没力气，故也没仔细打听详备。”
“可记得是哪里要人?”黑和尚提醒道。
“只听得中人说是龙门酒店。——鄙人也不识那酒店在何处。”
“原来是龙门酒店!”冯掌柜叫道，“有这等好卖买。只恨我这身子狼狈，不然也央求陶大哥成全一回。”
黑和尚笑道：“我还认识龙门酒店的鱼头掌柜哩。陶大哥，你且领我去吧。得了银子时，分你一成。”
“三成。”陶甘认真。
“行，行，只怕要动武，恐伤筋骨。”黑和尚又发怵。
“中人明言，只使气力，不需打斗，你放心则个。伤了筋骨，我陶某人一毫银子都不要你的。”
两个欢天喜地出了恒泰庄，一程向龙门酒店而去。
黑和尚引着陶甘穿街过市，来到一条幽僻的巷口，果见龙门酒店的青布招儿悬在门首。陶甘赶紧推门一看，心里一块石头落地。——马荣与鱼头掌柜果然还在店中。店堂里空荡荡再无别人。
陶甘先招呼：“呵呵，马大管家久违。这位壮士甚有气力，不知你家主人可想聘用。”
黑和尚见马荣气度，先三分敬畏，又听陶甘介绍了，忙上前打躬作揖，谀媚堆笑。
马荣会意，上下打量了黑和尚，脸露不屑道：“这一个莽黑和尚，能管鸟用?”
陶甘一笑：“他与石佛寺那口棺木可有些干系，马大管家岂可轻觑了。”
黑和尚乃觉漏风，心知不妙。马荣拨步撩衣，飞抢上前。黑和尚回身拔脚便跑，不料陶甘后面伸一脚过来绊倒，跌得鼻青眼肿。马荣上去便是两拳，又一脚踏了黑和尚头颅，顺手从腰间抽出一根苧麻细绳，将他捆实。
“马荣弟，这个黑和尚与毛福、毛禄兄弟稔熟，可拿去衙门细审。前几日他还劫持了一个年轻公子，正拟打肉票哩。”
马荣伸拇指道：“陶甘哥旗开得胜，端的手段不凡。只不知你是如何认得这龙门酒店的路。”
陶甘笑道：“这黑和尚自个领了我来的。我骗他这里有一宗三十两银子的便宜买卖，他果上当。”
“果然是当行本色!”马荣咧嘴笑了。
陶甘不理会，又道：“韩咏南不是也吃人绑架过，这黑和尚恐是那绑人一伙的。”
马荣揪过黑和尚一片耳朵，叱道：“你将那年轻公子劫到哪里了?不吐实话，失割了这两片耳朵皮。”说着果然从马靴里抽出一柄寒刃闪闪的尖刀，搁在黑和尚耳边。
黑和尚吓得浑身哆嗦，顿时额头沁出豆大的汗珠。如同刚刚出笼的糍粑一般，酥软倒地，口称：“饶命。”
“你前头引路，此刻即去你下处找到那个被绑架的公子”。
马荣告辞鱼头掌柜，嘱咐体将今日之事张露。遂一条绳子牵了黑和尚出龙门酒店，随黑和尚指点向西山行去。
没半个时辰便上了西山山坡。山坡上一片松林，日光不到。凉风习习，清馨四起。山鸟啁啾，更见静谧。
(啁啾：读作‘周究’，形容鸟叫声、奏乐声等。——华生工作室注)
陶甘道：“黑和尚，你的下处究竟在何处?那里可有你的同伙?”
黑和尚战战兢兢答：“此去不远了，就在西山背后的山隅间。只是一个洞穴，并无房屋，也无同伙。不瞒两位衙爷，小僧只是独个住在那洞里，一向不与别人往来。”
翻过山脊，渐次草树蓁蓁，乔木稀落。黑和尚领头向莽丛深处摸去。不一刻果见山溪流出处出露一个黑幽幽的洞穴。洞穴口狭长，仅容一人侧身进出。
陶甘曰：“让我先进去看看，你两个外面稍候。”说着侧身问进洞穴。须臾又见他探头出洞口。“果有一后生在洞里饮泣，并无他人。”
马荣闻言遂牵了黑和尚踅入洞里。
洞顶有一线罅口，日光透入，正照在一方平滑的石榻上。石榻上铺了草荐，捆翻着一个后生。那后生剃光了头毛，全身衣衫撕破，血肉模糊。
(罅：读作‘下’，裂缝、缝隙。——华生工作室注)
马荣上前替后生解了缚。后生果然生得眉目清俊，一副斯文相貌。皮肉嫩生生，正是大户人家的公子，竟受这野和尚如此荼毒。
陶甘问：“不知少相公叫甚姓名，缘何藏此洞中，备受煎熬?”
后生堕泪道：“小生被这蛮和尚绑来此地，好像作贼似的，每日潜伏，动辄棒笞相加。不堪凌辱，又求死不得。整日不敢高声啼哭，饮泣而已。今日遇两位恩公垂救，望速速放我走吧。”
马荣道：“我们是衙门里的公人。县令老爷正欲叫你两个去衙门走一趟哩。”
“不，不。”后失面有惧色，“恩公放我走吧，我不去街门。”
陶甘劝道：“这黑和尚绑架了你，老爷要开堂鞫审问罪，少不得你做个证人，如何轻易走得?”
后生垂头喟叹，乃不吱声。心酸处又禁不住泪如泉涌。
马荣将后生抱起伏在黑和尚肩背上，又用根柳条用力一抽黑和尚腿胫。黑和尚哪里敢违抗，驮着后生便小心翼翼出来洞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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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 湖滨案 第十四章
午衙正要退堂，马荣、陶甘押了黑和尚及那后生跪倒了公堂上。马荣将拿获黑和尚经过一五一十禀过，狄公心中大喜，随即推问。
“你这后生，不象和尚，如何也剃了光头。——先将你的姓名、年庚、贯址报来。”狄公道。
“小生姓江名幼璧，一十九岁。祖籍凤翔府人氏，迁来汉源。见在思贤坊后街住。家父江文璋，曾任县学教授。”
狄公捻须长吟，果然与推测拍合。
“令尊江文璋已来本县报案，道你于三天前投南门湖自尽了，如何又与这野和尚一并躲在山洞里。——其中详情，从速招来。”
江幼璧叩了一个头，乃道：“小生原是真想死的。在湖滨先解散了头发，又将系腰的黑丝绦投入湖中，怕是死后尸身沉了湖底。——谁知临死又起踌躇，老父晚景，江门香烟，心中何忍?两条腿却鬼使神驱一般，胡乱奔趋。记得是跑过石佛寺门墙时，才被这和尚一拳打昏，驮起走了。及醒来时已躺在山洞的石塌上，四肢被绳索绑紧。”
狄公点头频频，遂问：“只不知新婚之夜你是如何逃出洞房的?”
“回老爷问。婚宴前正是小生监修洞房的，记得那木匠钉天顶板时故意留下两扇活板，未曾加钉。道是遇不测时可以藏物躲人，小生那夜正是掀动那两扇活板，揭了几排瓦片才爬出屋子的。怕人知觉，又覆盖如初，不露痕迹。”
狄公又问：“不知江秀才山洞里这三日如何过来的?”
江幼璧一阵酸楚，涌出眼泪，答曰：“这和尚天天胁逼我，意图讹我老父钱财。无奈小生执意不从，几次寻死都被这和尚拦回。遂命我拾柴炊事，又剃去我头毛，充作小和尚，以惑人耳目。——那日我山中砍了两捆柴禾下山时，忽念及家中正不知惊动得如何，便悄悄溜回家中，从后菜园翻墙而入，那菜园正对着我的房间。谁知竟见一阎君率众鬼丁在房中守着。我疑心是眼花了，又不敢细看，那阎君必是坐家中专来拿我的。小生吓得三脚并作两步逃回山中。街市上竟也没人再认识我。我思量再三，真不如遁入空门，做和尚去算了。庶几撇下七情烦恼，断割寸肠千恨。
“那和尚见我回来，神色有异，又将我捆起乱行踢打。我受熬不过，又昏厥过去。如此夜夜恶梦，日日惊怕，早没了原样人形。即便老爷今日当堂放了我回去，小生又有何面目见父母。”说罢，一阵噎埂，竟又晕眩倒地。
狄公吩咐与他换过干净冠袍鞋袜，又延医治看。等他醒来，再问他一句话，即可遣送回家。
两名番役架起江幼璧下堂去了。
狄公回头又问黑和尚有什么申辩的。
黑和尚情知抵赖不过，口称服罪。又道：“只是这秀才吃了我三日口粮，虽受了些拳毒，也算不了什么。两下也原无恩怨，这图讹钱财的事一没凭证，更没举动。大堂上乃知是江文璋这酸腐老头的公子，正懊悔哩。只望老爷详情超豁。”
狄公遂道：“绑架江秀才的事暂且不问。本县这里只想问你那日见着毛禄的前后详情。你须如实招来，如有虚语搪塞，仔细皮肉。”
黑和尚唯唯，乃招道;“那一日半夜，小僧从石佛寺门首走过，忽见一条黑影闪出。绕到山道边的松林里。小僧疑心是贼，便尾随去想分他点财利。隐约见那人在一株树后轻轻挖土。月亮照来。乃看清是毛禄。小僧揣度这毛禄半夜潜伏林子里挖掘，恐有见不得人勾当。待要上前图讹，又见他利斧在手，不敢造次。便躲在半边窥觑动静。
“毛禄掘了一个浅坑，将手中斧子并一只木箱埋了进去，又填土平了。刚转出林子，小僧便大胆迎上前去。问道：‘毛禄哥，适才埋的何物?’毛禄答：‘只是几件旧家什，不值钱，扔了。’小僧见他袖内塞满铜钱，眼馋了。又问：‘毛禄哥哪里弄来这许多铜钱?’他道是撬了新厝的一口棺木。又说是黑灯瞎火，看不亲切，又听见寺外有人声，不敢多取，地上撒了许多散钱。——小僧见他走了，便上前去发了那坑，果是一柄斧子和一个木工箱。箱内并无油水。便又草草掩了，即奔石佛寺去。
“小僧到了石佛寺，在门外张望半日，见无动静，乃大胆潜入。殿内果有一具新厝的棺木，却钉得严实，不见被撬痕迹。半边还点着油灯，地上也无散钱，乃知上了毛禄这厮的当。——听恒泰庄的冯掌柜道，毛禄已去了泾北县的橡树滩，日后但被我撞见，定不轻饶。——小僧句句是实，随老爷查访。果有半句虚妄，甘受重罚。”
狄公命黑和尚画供，遂押下大牢暂行监守。
须臾番役来报，江秀才服过药丸，已醒来，正在堂下等候。
狄公命传见。江秀才已换过一领青布夹袍，干净鞋袜。虽备受摧折，面容憔悴，仍不失读书公子的仪态风范。
“江幼璧，新婚之夜你的行止实也荒唐愚蠢，有违民法条例。本拟责罚三十板，只是本县念你孝友天性，心存善根，又备受黑和尚荼毒，姑且宽饶一回。令尊如今正悲恸欲绝，又被你岳丈刘飞波告到县衙，陷入官司，平添万种焦虑。——那日你逃回家中，后菜园窗口看到的阎君正是本县。当时在现场查勘，只见你的黑影一闪便逃之夭夭。本县不妨告诉你，你娘子刘月娥的尸身已失踪了，衙门正在尽力寻找。待找到时，再行厚葬。你须捧牌位，切不可再逃了。”
江幼璧听得月娥尸身失踪，蓦地一惊。悲从中来，眼泪如断线的珍珠滴个不停。
“本县还有一句话问你，除是令尊外，还有谁知道你的雅名绿筠楼主?”
江幼璧道：“恐只有爱妻月娥一人了。小生做诗赋献月娥的，都用绿筠楼主这一名号。”
狄公赞许地点了点头：“江幼璧秀才，黑和尚已被关入牢中，不日便会有判处。你此刻可以回家了。”
江秀才称谢，叩头再三，乃退下堂来。
狄公一拍惊堂木，吩咐退堂。
回到内衙书斋，狄公微笑对陶甘道：“陶甘，你马到成功，果然会弄手段。至此，刘飞波、江文璋的官司庶几已解。只是刘月娥的尸身尚未找到，等尸身找到，我就当堂断决此案，宣判江文璋无罪。”
洪参军道：“只须抓获毛禄，便可追出月娥尸身来。毛福系毛禄所害已无疑，只是为了一点钱财竟起杀死之机，端的凶残。”
狄公摇了摇头，双眉攒紧。
“这事恐有些周折。——毛禄杀毛福之处离石佛寺不远，黑和尚见他在石佛寺不远的黑松林里掩埋凶器和木工箱便是明证。毛禄将毛福尸身背入石佛寺时正见殿内新厝了一口棺木。他手中有匠具，撬开棺木易如反掌。照常理推去，他只需将毛福尸身往月娥尸身上一撂匆匆钉了棺盖便了事，人不知，鬼不觉，谁会来覆看。然而他却费力挪去女尸，再装入毛福，这便于常理不符。挟着一具女尸勾当更易漏眼，其麻烦犹甚于毛福男尸。”
陶甘捻着颊上那三根毛，眼珠转了几转，轻声道：“会不会毛禄来石佛寺之前，已有人将女尸盗去。倘真如此，盗尸者必隐慝怀奸，又千方百计阻止验尸。——这时月娥之死便有蹊跷。左右死去的新娘总不会自己从棺里爬出来。”
(慝：读作‘特’，邪恶，罪恶。——华生工作室注)
突然，狄公猛地一拳打在书案上。
“陶甘，刘月娥正是自己从棺里爬出来的。她并没死。”
洪参军三人吃一大惊，我看你，你看我，一时瞠目结舌。
“不，不。”洪参军道，“华大夫已有诊断，稳婆已仔细拭洗了尸身，还会有诈?殓在棺内都半日以上，岂能又活转过来，自己爬出棺木。”
狄公略显激动，抢道：“仵作说的颇有道理，这类死状大多是长时间昏厥不醒，脉息寝弱，脸如死灰。若干时辰过后，依旧会活过来。须知月娥究竟是身子壮硬的年轻女子，一时假死，当是实情。——仵作说医案上不乏先例。”
乔泰道：“脉息本无，又钉入棺内，半日不得出，憋也憋死了，岂会活转来。”
狄公释道：“我仔细看了那具棺木，多是薄木板割锯成的，许多裂缝。当时闭殓匆匆，便抬去石佛寺厝了。华大夫未必也诊断实了，既是假死，当不易断破。”
陶甘道：“即便如老爷所说，月娥半夜醒来，巨病一场，也是垂危之身。如何有气力挣开棺盖，爬出来?”
狄公笑道：“物有偶然，事有凑巧。毛禄驮了毛福尸身进石佛寺时忽听得棺内有动静，刘月娥正在呻吟呼救。”
“听得棺内有声响，毛禄岂不吓得半死，哪里还敢启棺看觑?”陶甘又辩。
“恐是毛禄听见了女子声音，遂斗胆启棺，阴有所图。这类泼皮无赖，胆门本不小。见有机会，岂肯轻轻放过。”
洪参军又插话：“如此推去，毛禄启棺后见是刘月娥醒来，不正可引她回家。无论是江家或刘家，都会酬谢他一笔不小的钱财，远胜过毛福那点木匠工钱。”
狄公道：“洪亮，你岂忘了，当时毛禄正携了毛福的尸身。月娥又见毛禄身上血迹，岂有不知晓的——正因如此，毛禄不敢轻率引月娥回家，必是挟持了她在外躲匿避风，等棺木落土，再作道理。多半是将她拐卖到他乡州县的行院妓馆。”
“那么，这两日他两个又会躲在哪里呢?”洪参军问。
狄公道：“那日在龙门酒店，我听得一个乞丐揶揄毛禄时曾提及有一女子随携，大抵是鱼市后的一家窖子里。——乔泰，你即去那家窖子将鸨母叫来衙门问讯，必可问出刘月娥下落。”
狄公又反复思索起杏花的事来。一时也心绪摇荡，难见眉目。
马荣来报，他已将江幼璧护送回江宅。江老夫子见儿子死而复生，西天归来，干净不信自己的耳目，鼻涕眼泪哭作一堆。阖家欢喜自不必说。
狄公道：“更可欢欣的事还有哩。岂止是江秀才一人死而复生，西天归来。此刻我们已断定刘月娥也没死，只是被毛禄胁持藏匿。哪日捉住毛禄，追回刘月娥，江家又正不知如何高兴哩。夫妇两个都从酆都城里经历回归，也是人境罕见的奇闻哩。”
正说话时，乔泰领鸨母来到内衙叩禀狄公。鸨母见了狄公赶忙道了万福，叩日：“这位衙爷催着老媳妇赶路，连件衣衫都不及换。大老爷视我丑态，休要见笑。”
狄公正色道：“毛禄弄来的那个女子叫什么名字，此刻可还在你院里?”
鸨母一听，吓得双膝跪地，叩头道：“早知毛禄这歪厮要殃及于我。大老爷明断，老媳妇这身子怎阻挡得毛禄恶煞汉子。”
狄公恼怒道：“本县只问你那女子是谁?此刻躲匿在哪里?休得要蔓枝扯叶，唣罗不清。”
“那女子的姓名我真的不知。”老鸨哭丧着脸，“毛禄半夜三更领了她来舍下。老天爷知道，这女子一脸病容，好不惨凄。被毛禄这歪厮又吼又打的，只是浑身哆嗦，不敢言语。老媳妇上前功了几句，毛禄便道，这里权且借宿一宵，明日再来领她。我赶快打了两个鸡子滚水，放了红糖，让她吃了补补身子，又劝慰了半日，方才睡去。
“谁知第二日一早，那女子竟来了气力，又踢门又叫喊，大骂毛禄拐卖良家妇女。毛禄来时，又是一顿踢打，算是服帖了，乖乖跟着毛禄去了。并没说去哪里。——我这里句句是实，但有半点瞒遮，打杀老奴才，不叫屈，只恨毛禄这贼害我。”
狄公道：“此刻你且回家去。倘若衙门访出你有调舌谎语，即刻查封你的院子，拿你去虞候处服役。”
鸨母又捣蒜般叩了几个头，鼠窜而去。
狄公问亲随干办：“刘月娥果然未死，只是被毛禄劫持而去。从目下几路供词判断，毛禄必是挟刘月娥去了橡树滩。你们中可有人认识或去过那个地方?”
乔泰、马荣摇头。陶甘道。“我虽未去过橡树滩，但听过不少那里的传闻。橡树滩是座北地界的一处湖荡，濒临我汉源。湖中蒹葭苍苍，芦苇遍是，水道港汊，不计其数。历来是强人水贼出没之处。官府一向设可奈何，进剿不得。听说那里如今啸聚有四百来人，拦劫过船客商，抢夺财物，风高放火，月黑杀人。那边官府也只是充耳不闻，一味推诿，苟且图幸。”
(蒹葭：读作‘坚加’，蒹：未曾秀穗的芦荻;葭：初生的芦苇。两者都是常见的贱值水草。——华生工作室注)
狄公蹙眉道：“清平世界，岂能容这群盗贼横行无阻?橡树滩地势复杂，水道纵横，固是许多不便，但官衙岂可不思举动，束手无策，坐着彼等扰乱地方，杀戳无辜。如今毛禄这厮杀人劫物，又挟持了一个良家女子逃匿彼处，我汉源县岂可不闻不问，任其逍遥法外?——不知乔泰、马荣两位有何妙策?”
马荣道;“这群匪盗，虽依仗地理，为非作歹，残害百姓，去来无踪，神出鬼没。我与乔泰哥可以乔装潜入地彼，假充强人，与彼周旋。窥着良机，与官军里应外合，一鼓歼灭荡平之。我从小生长水乡泽国，惯会水性，想来到彼地不会骤露形迹。——除是拿获毛禄归案，亦可为地方立一大功，使百姓渔樵耕钓，长享太平。”
乔泰也拍手称善，又道，事不宜迟，作速动手，方可凑效。
狄公欣然允纳：“我这里即修书与泾北县令，你两个先去那里连络就绪，再行潜伏。泾北县见我书信，必然协力配合，此事乃可望成。你两个更须小心谨慎，见机而作，万不可小不忍乱大谋，贻误全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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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 湖滨案 第十五章
乔泰、马荣走后，狄公对洪亮、陶甘道：“我们也不能在衙中坐等他两人佳音。适间我反复思量了刘飞波、韩咏南的嫌疑与杏花的死因，此刻须及早下手，先将刘飞波拘捕。”
洪参军惊道：“此举恐不智，我们并未拿到刘飞波的罪证。一旦捉错再放，岂不尴尬。”
狄公曰：“捉刘飞波依的是反坐法。他诬告江文璋父子不实，依律反坐，他岂能抗辩?”
洪参军只得发令签。用朱笔点画了，传番役执行。
狄公又道：“万一帆公堂作假证，也依律拘捕。速发令签，将两犯捉拿，用遮帘小轿，悄悄载来衙署，不教外人知道。两人也不让见面，不通信息，关押在两个牢号。晚衙升堂，想来能问出许多眉目。”
洪参军脸露难色，忧心冲忡。辞了狄公遂与陶甘去拘捕刘飞波，另差缉捕去拘万一帆。
出来内衙，陶甘悄悄耳语：“洪参军，老爷这一举与上赌桌决通盘一样，须是果断之心。虽无十分把握，边行路边看山，或能探出山水真面目来。——俗云，世事重重叠叠山，人心曲曲弯弯水。迈出跬步，大胆走去，自能窥破曲直，推倒重迭，集矢中的。”
洪参军略有所悟，心境稍安。
狄公独个又拈出那幅棋谱残局摊在书案上细细琢磨。顺手从柜里拿出两盒棋来，黑子白子对着谱阵按图摆列。——他深信杏花之死，秘密必在这棋局中。不然她临到死时为何死死攥住这棋谱断不放手。要解破杏花一案，须先得破这局残棋。
然而这残局系七十年韩咏南的曾祖留下的，多少弈棋高手都未能解破机关。杏花不善弈，藏这棋谱何用。难道这残局并不与弈棋相干，而是一句哑谜，一则猜字画格。兴许这图象有所暗示，如阴阳八卦那样，大有奥妙。
他依常例试着走动黑子，约十来步便不通气，陷入死路。又改先走白子，走着走着，便见有铁桶合围之势，黑子全无生眼。心中暗喜，如此棋局，并非疑难十分。——忽又觉太偏心白子，全不顾念黑子生路，阴有一厢情愿。遂又推乱棋局，拟再重来。
话分两头。却道洪亮、陶甘率八名衙役径奔刘飞波宅第。刘府奴仆见官府来捉人，知事不妙，一个个躲闪藏匿。陶甘眼尖，已拦住一个老管家问话。
“我们是衙里做公的，奉县令老爷之命传刘飞波先生去衙门问话。”
老管家战兢兢答道：“衙爷放了奴才吧。家中刘老爷正在后花园假山后看书哩。烦两位衙爷自个去请。不然，我们做下人的死无葬身之地。”言语间几乎哭出声来。
陶甘放了老管家，带了衙役，绕廓穿厅径扑后花园。刚到一垂花门边，正撞见一个丫环出来。陶甘急问：“刘先生可是在花园中?”
丫环点了点头，吓得抱头窜逃。
洪参军抢先进了后花园，循一条花径摸到假山后面。分开芭蕉叶，果见一个花藤靠椅，边上一只三脚条儿，却没有刘飞波影子。正觉踌躇，见陶甘率衙役赶来，忙道：“快去书斋，刘飞波不在花园里。”
陶甘道：“怕是刘飞波早得密信，先一步逃了。”
“书斋寻过没有?”洪参军气急败坏，“他平日只呆这两处。如今后花园没见人，想必在书斋里。”
陶甘传命衙役各处门户监守，但有奔窜逃逸的，一律抓获。送与洪参军一起奔书斋。
书斋果然紧锁着，管家早不知躲匿去哪里。陶甘不慌不忙从腰带间抽出一柄钥匙，插入钥孔，来回几下拧转，果然打开了铁锁。推开门槅子一看，房内狼藉一片，书籍卷帙散乱一地。抽屉柜橱都敞开着，银柜的铁门也虚掩着。拉开一看，空空如也，并无一物。
陶甘道：“刘飞波果已逃脱，并携去了所有值钱之物。奇怪的是他将自己所有的信函书札，帐目簿册也一并带走了。莫非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罪迹，都要销毁。”
洪参军道：“如此看来，刘飞波真是畏罪潜逃。这反坐之罪他也晓得厉害。我们只得空手回去了。再传管家并奴仆丫环来问，料无结果。但愿万一帆不要也逃脱了。”
洪亮、陶甘回到衙署，乃知万一帆已捉拿到街，方觉宽心。两人遂一齐禀报狄公去刘宅细节。
狄公惊问：“怎么?刘飞波竟逃了!”
陶甘补充道：“书斋内一应钱银帐册开书信函件全数裹去，甚有蹊跷。”
狄公一拳打在桌上，愤愤道：“江秀才误我大事!陶甘，你速去将梁贻德叫来，晚衙之前，我需问他几句话。”
陶甘去后，洪参军便问：“老爷适才说，‘江秀才误我大事’，不知何指。反坐治罪不过脊杖八十、一百，为何称之大事?再说走了今日，还有明日，若大一个刘府宅园，大庙未拆，还怕和尚不回来?”
“洪亮，你有所未知。刘飞波这一出逃，恐生许多周折。日后便知。”
洪参军见狄公眼色铁青，余愠未消，不敢再问。
内衙点灯时，陶甘将梁贻德带进书斋。狄公见了，劈头便问：“梁贻德，今天唤你来，只问你两件事。一，你究竟如何弄虚作假，利用梁老宗伯年老昏聩，从中便利，弄手段私吞金银。二，你与杨柳坞舞姬杏花究竟是何关系。你写了这许多情书与她，末了又拟抛闪她，迷恋上韩咏南的女儿垂柳。”
梁贻德大叫：“狄老爷怎可平白冤枉小生!上面已回过话了，小生自惟操守清白，行止端正，从未有过弄手段，私吞家伯钱财之事。更不认识什么舞姬杏花，哪里又有什么情书?”
狄公不听他的辩白，又续道：“杏花南门湖被杀那夜，你固不在船艇上，不属凶手之疑。但你两个私会密约已不少数次;只要你供出杏花的详细行迹，本县今日也无意指责，更不加罪。”
梁贻德眼直日咭，一连叩头乃道：“狄老爷明鉴，小生已申辩侃侃，并不认识那个杏花。更未偷过家伯一文铜钱，帐目笔笔可稽。老爷不分青红皂白，乱行栽罪于小生，小生岂可虚认?”
狄公“嗯”了一长声：“本县说的难道都属子虚乌有?”
“只一件事，老爷倒说着了。小生心中正是爱慕垂柳小姐，也是一厢情愿而已。仅仅在县学书馆中见过她几回面，从未搭言通语。——老爷既已看破小生心事，想必也知道小生为人品格，心性脾气，前两件事，正是子虚乌有，还望狄老爷兼听详审。”
狄公捻须沉吟半晌，去抽屉拿出一封书信，递与梁贻德。
“这封书信可是你的手迹?”
梁贻德接过那信反复看了，正是赠于杏花小姐的。
“启禀老爷，这封书信的字迹果然十分象小生的，还故意仿摹小生的款行格式。但绝非小生手迹，当是有人刻意自铸，栽陷小生。伏望狄老爷明察。”
狄公厉声道：“你此刻下去稍息。万一帆已被衙门拘捕少间便要开审。你须在堂下观听，随时取证，不得有误。”
梁贻德悻悻退出书斋，转二衙自去前厅廊庑外人群中站立。——晚衙正要开锣，好事的百姓已聚了不少，正等着听审，证实棺材里调换尸首的传闻。
晚衙升堂，前厅灯火通明。狄公见韩咏南和梁贻德果然都恭立在前排听审，苏义成正站在他两个身后。
狄公发下朱签，须臾万一帆被带上公堂。报了姓名、年甲、贯址，万一帆若无其事地跪在堂下，左右观看。
“万一帆，知罪么?”狄公一拍惊堂木。
“小民不知罪。”万一帆仰起头来看着狄公，面无惧色。
“大胆!你公堂上敢作假证，欺瞒官府，本县已查获证据你自己厚脸要将女儿嫁与江秀才，遭拒绝后竟反诬江文璋不识羞耻。——本县这判断可是实?”
万一帆恭敬答曰：”若说是这一件事，小民倒也认罪了。当时只欲与刘先生动一臂力，赢这官司，故编了假证，诓骗老爷。实是鬼迷心窍，无视王法。小民甘受处罚。倘是课罚银子取保，想来刘先生也会与小人方便的。他可不是那等小眼薄皮，过河拆桥的主儿。”
狄公淡淡一笑：“还有，你仔细听了。本县还查获你使弄百般手段，哄骗梁老宗怕变卖田业家产，从中渔利肥私，吞纳许多金银款项。这可是实事?”
万一帆抬头见狄公一脸严霜心知尴尬，并不惊慌，平静答道：“这事老爷恐是捕风捉影了。小民系为刘先生作中保，按刘先生意图备办一应契约帐务。买卖双方自愿，我也只是依例扣折佣金之利，蝇头蜗角，微不足道，哪来吞纳金银奇谈。依刘先生说，地价房价不久即见大降，梁老相公未雨绸缪，正是巨眼慧识，赢获大利哩。这事可传刘飞波先生到公堂对证。”
狄公冷冷道：“本县不妨告诉你，刘飞波已侥幸潜逃。不仅金银现款，连要紧的帐册文书都裹卷一空。哪里还能来为你对证。”
万一帆听了这一句话，顿时瘫款下夹.脸色苍白。口中嘶叫道：“什么?刘先生自个逃了?逃到哪里去了?”
狄公道：“本县也不知他此刻躲藏在何处。刘宅里没个晓得他的下落。故本县说，你的申辩没人质证，罪名恐也没法推卸。”
万一帆如丧家之犬，垂下了头，低声道：“既是如此。小民以前一番话便不作数。求狄老爷让小民稍稍安宁片刻。再行提问。”
狄公莞尔一笑，点头应允。一拍惊堂木，宣布退堂。
回进内衙狄公如释重负，笑逐颜开。悠闲地沏了一盅铁观音茶，坐下品呷。陶甘、洪亮也各各沏了一盅，三人又议论了半日案情。
洪亮道：“万一帆听说得刘飞波潜逃，便惊惶失措起来。头里还有恃无恐，语言傲慢。”
狄公道：“万一帆必有一番要紧的话要对我吐出，公堂上他未便明言。正是他的狡狯处与细心处。少刻我要将他的传来这里详审。你两个听了，便知大局端倪。”
三人又吃了一盅茶，正说得得意时，牢头气急败坏跑来内衙禀告：“老爷，不好了!万一帆自杀了。”
狄公猛省，口中骂道：“你这笨伯，竟没搜过他的身子?”
牢头嘟囔道：“卑职搜身时可没见有什么枣糕。”
“枣糕?有人进牢内送枣糕与他吃了?”
“卑职岂允外人送食品进牢里?不过，万一帆正是吃了那枣糕丧命的，七孔流血哩。——卑职一时也弄糊涂了，自知渎职误事，只求老爷处罚。”
狄公、洪亮、陶甘赶到衙后大牢，昏灯烛火下果见万一帆僵硬地躺在一扇门板上。脸唇青紫，七窍都有污血凝块儿。
狱率将一块荷叶垫底的枣糕递上给狄公。狄公见枣糕只咬去一角，兀自滋软。形制与街市摊上卖的无异，只是枣糕上并没印有红字店号，而是印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黑龙。
狄公反复看了黑龙图形，还有何不明白的?顿时心火上升，愁云涌起，神色大异，转身自回内衙。
洪参军、陶甘紧紧跟随。——回飙飘骤起，径路又断，适间的情绪一扫净尽。
狄公明白，枣糕上的图形不是给万一帆看的，而是给他汉源县令看的。因为枣糕秘密送入牢房时，牢房早已暗黑。——这分明是黑龙会的明确警告。而且衙门里也有黑龙会的党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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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 湖滨案 第十六章
且说乔泰、马荣两个商量半日，拟了混入橡树滩勾当的通盘计划。两个装扮作绿林模样，当即骑马出发。过泾北县治时投了书信，那边老爷迟迟不答。两人只得绕回边界军镇营寨，一面问路，折向东北。——橡树滩周围十八乡，时有械斗，彼此结仇甚多，长年不通气息。正有乔泰、马荣周旋余地。
黄昏，两人来到鸡口镇。这里已是橡树滩的外缘，官兵强人都伏有哨马，各自按兵不动。故市集倒也太平热闹，各号店铺，生意兀自兴隆。
乔泰、马荣见有一爿酒肆.招牌名儿叫“一江春”，便进去大灌了一顿。待要惠帐时，酒店掌柜亲自上前作躬打揖道：“两位英雄，从未曾见识。今日有幸奉献几杯簿酒，已是敝号荣幸，哪里还劳破费?”说罢亲送乔泰、马荣出来酒肆。乔、马两人见此情状，也乐得白吃。遂乘酒兴把个微醉的身子前后摇摆，逛上街市来。
马荣见前面不远处有五个官兵巡道而来，便索兴拉乔泰两个当街睡倒，一时鼾声雷震。
一个军校踢了踢乔泰身子：“哪里来的野汉子，竟酒后醉卧街心。”
乔泰、马荣醒来，见五个官兵外又围了一群看热闹的闲人，正称心意。遂一骨碌爬起，骂道：“你几个鸟公人，竟在你老爹面前撒野，小心折断你脖根。”
军校大怒，抡起手中棍棒就地扫去：“你两个蠢贼，还敢做大。”另四名小卒一齐上前，想捆翻乔、马两人。
乔泰、马荣发一声喊，早夺过两条棍棒来，右突左刺，横扫直劈，那五个官兵顿时被放倒三个，半边呻吟，两个抱头鼠窜。
围观的百姓一迭声喝采。就中一个黑脸汉子上前揖道：“两位壮士，如此手脚，大快人心。彼鸟公人必不肯甘休，此去营寨搬兵，恐两位要吃亏。不如乘早走了，可免不测。”
乔泰搔头道：“这可如何是好。只怕官兵涌来，我两个不是对手。”
黑睑汉子低声道：“你两个快去鸡口水道，那里有一条小船，只需半个时辰便可载你们去橡树滩深处。到时即有好汉相帮，官军奈何不得。两位就说是邵灶爷荐你们去的。”
乔泰、马荣谢过，沿循邵灶爷指点径路，很快便找到了鸡口水道。分拨开苇丛果见一条平板小船，搁着两支桨板。两人大喜，跳上小船，解了缆绳。马荣独个划起双桨。乔泰不惯水位，船头坐了。
小船划出苇丛，便见一派湖荡。晚霞里变幻五彩，甚是妖绕。时值盛夏，莲叶田田，芙蕖摇曳。不时飞起十几翼雪白的水鸟，振翮回翔，鸣声悠远。
(芙蕖：读作‘福渠’，荷花的别称。翮：读作‘合’，泛指鸟的翅膀。——华生工作室注)
马荣、乔泰顿感心旷神怡，又闻幽幽荷香，不觉暑气全消。马荣从水中摘了几个大莲蓬，扔给乔泰。乔泰剥了一堆莲子，两个吃了起来，十分得意。
远处传出一声凄厉的鸟鸣，湖荡里又回应三声。马荣道：“乔泰哥，不好，这鸟叫得怪，恐是水贼信号。”
话犹未了，船头船尾露出两颗人头来。马荣大叫不好，只觉小船左右摇晃了两下，便翻合了身，马荣、乔泰失身落水。
乔泰呛了两口水，正要呼救，已被人水中捆了手脚，拖上了一处干滩。马荣索性也不抵抗，任人捆翻，也拖上了岸。与乔泰两人申锁一起。——七八名水贼吆喝着将他两人押到了一个草棚前。
草棚外，有二十来个水贼在操演刀枪。土坡树桠间四处插了三角黑龙旗，随风舒卷，猎猎有声。
乔泰、马荣两个灵犀相通，一抹儿看在眼里，不觉又喜又惊。喜的是这里果是水贼的巢穴。惊的是水贼原与黑龙会勾通，正磨剑拭枪，欲图谋反。
一个头目从草棚里出来，头上一箍旧兜銮，腰背一口大阔刀，甲胄不整，满脸凶光。
一个水贼叩道：“禀天罡将军，这两个汉子鬼鬼祟祟，私下湖荡，象是官军的细作。小的们捉了来听将军发落。”
“你两个叫什么名字?何等营生?可是官府的细作?”天罡将军问话倒是柔声细气的。
“拜揖将军，小的名唤雍马，这位是歃血弟兄，叫戴乔。久在绿林中勾当，做那没本钱的营生。几番遭官府追缉，昨日从汉源县逃出，专来投奔将军麾下，以图犬马报效。——将军慧眼巨光，我们这等尴尬境遇，岂会是官军的细作。”
天罡将军一双狡黠的小眼睛滴溜溜朝两人转了几转，又和颜悦色问道：“你两个既是专投我来，却是如何晓得这橡树滩地理，坐的一条船又是谁的?”
马荣待要回答、天罡将军摆摆手，指点要“戴乔”回话。
乔泰肚中明白，遂躬身答道：“回将军话，我两个在鸡口镇遭公人追捕，拼死抵挡，打翻了他五人，内有一个军校，回去营寨喊官兵。正没理会处，情急十分，幸承邵灶爷指点，教导从小路来这里投奔将军。这船也是邵灶爷的。望将军查访明白，也释疑心。”
天罡将诡秘地点了点头：“只恐寨小，不堪两位壮大歇马。”遂命部下先将马荣乔泰两人押去养马营暂管。等他派人查明两人备细，再定去留。
养马营扎在土坡阴背的一片草地上，搭了几个帐篷，亦有头目监营。乔泰、马荣被管束在一个小帐篷内，暂应储运草料的差使。
傍晚，放养马匹的弟兄纷纷归来营帐，乔泰、马荣一一与他们结识了。内中果有一个叫毛禄的，贼眉贼眼，心怀鬼胎，却不愿与别人厮攀。
吃罢夜膳，乔泰、马荣偷偷寻到了毛禄帐蓬，忽见帐蓬外有一个年轻女子在刷碗盆。细看那女子，新月笼眉，春桃拂睑。十分俏容。形象气度正合了刘月娥的谱。
马荣大喜，掀动帐帘钻了进去。乔泰则退一步守在帐外，一面窥觑那女子行止。
“谁?”毛禄惊问。
“是我，雍马。毛禄哥体要惊慌。”
“呵，原来是今日乍到的雍马兄弟。我也是新来这里的。听说你两个是汉源县逃来的，不知那边情景怎样?”毛禄问。
马荣笑了：“汉源一向无事，我两个只是不堪寂寞，总思量绿林中许多好处，故索兴投来这里黑龙会旗下，图个快活。不意竟被那天罡将军猜疑，谴来这养马营勾当，好不委屈。——不知毛禄哥，何事也受此屈辱?”
毛禄苦笑：“我还算侥幸哩。可怜独眼龙只是顶撞了一句嘴，竟被一刀抹了脖子，抛死湖中。”
正说话间，那女子进来帐篷。与马荣道了万福，自个躲在半边，低垂了头再不动静。
毛禄道：“这是浑家。这两日也受了点闲气，心中不快。雍马兄弟莫见怪。这贱人只是这嘴脸，不肯言笑。”
马荣瞥过女子一眼，又笑：“毛禄哥，好福气，浑家随军侍侯，再不怕众弟兄们抢去?”
毛禄不悦，半晌道：“雍马兄弟倘无事.请自稳便。我两个劳累一天也困乏了。”
马荣恭敬告辞，退出帐篷，却不见乔泰踪影。正踌躇间，见乔泰远处走来，还吹口哨。
“乔泰哥，这会儿哪里去来?如此悠闲。”
“马荣弟，有话与你说。”
两个悄悄踅回自己帐篷，钻入毡毯。
“乔泰哥，有话且说。”
“那女子必是刘月娥无疑，我问了她话，她总不答。不知你在帐篷里如何与毛禄这厮搭话?”
“毛禄已生反悔，同来的独眼龙被那天罡将军杀了。——我见刘月娥形相，似是不敢与旁人搭讪，倘与之言明我们是汉源缉捕，想必开口。”
“马荣弟，适才我去湖荡边看了，正遇上几个水手，探知湖边停泊着一条大货船。明日一早便要启锚，驰向汉源去，——此刻水手们都睡去，并无看守。我两个不如今夜便动手，将毛禄打昏，救了月娥一齐潜入那船舱内藏起。等明日船驰出湖荡，进入江心，设计乃夺了那船。只要这货船一入汉源境界，便是我们的天下。”
马荣大喜：“如此甚好。此刻赶紧睡一觉，三更动手方妙。”
马荣胡乱睡了一会，不能入寝。看看帐外月横星转，估摸已过半夜。遂叫醒乔泰，两个悄悄蹑到毛禄帐篷外。马荣轻声叫道：“毛禄兄弟，有要事密告。”
毛禄一向警觉，这时听帐外有人叫唤，道有要事密告，遂轻轻爬出帐篷外。见是雍马，便问何事。
马荣道：“天罡将军要杀毛禄哥哩。”
毛禄大惊;“却是为何?”
“要夺小娘子去。”
“你如何探得这事?”毛禄不信。
“我适才从草棚那边走过，听得此说。道是这小娘子名叫刘月娥，抢去要当压寨夫人哩。”
“他怎知道浑家姓名?”毛禄果然心惊。
马荣见是实了，乃道：“告辞了。”
毛禄还要问详备，冷不防乔泰一棍顶门打来，正中后脑。只觉眼前金星乱闪，一片昏黑，蓦然倒地。
乔泰将毛禄身子拖进帐篷，见刘月娥正在帐帝后偷听。
马荣道：“刘月娥小姐，休要惊慌。我两个是汉源县里的公人，专来这里捉拿毛禄归案，搭救小姐回去与家人团聚。”
刘月娥眼睛一亮：“你两人果是汉源来的缉捕。小女子受这毛禄荼毒，千恨堆积，言之难尽。只是这橡树滩都是反贼的营巢，你两个赤手空拳，如何抵挡黑龙会几百军马?”
乔泰道：“刘小姐不必惊惶，我们自有妙策。你赶紧用布单将毛禄裹了，我们此刻即抬入湖荡边停泊的那条货船内躲藏。天一亮那船便启航，行到江心，便可设计制服船上水手，想必无误。”
乔泰在前，刘月娥居中，马荣背了毛禄断后。三人悄悄离了帐篷，取道苇丛深密处潜到河滩岸。爬上货船，钻入底舱货箱间隙藏匿。
晨星寥落，东方泛白。隔着舱板果然听得船上一片忙碌，须臾货船启锚，缓缓驰离湖荡向江心而去。
晌午时分，货船移泊汉源境内的香溪。边卡的军了上船来查验货物。——马荣、乔泰早用绳索将毛禄捆实了，叫刘月娥看守，两人把住了底舱顶板。
军丁下底舱查货，马荣一把将军丁拖翻。军丁正要发作，认得是马荣，吃一大惊。马荣耳语道：“你上去军营叫来全数兵丁，将这货船扣了。这箱内半数是兵器、盔甲，资助城里谋反的。”
军丁上来甲板，与另一军丁耳语了，便飞马去军镇营盘，察报马校尉。须臾马校尉率全营军了赶到香溪。
监船的头目乃知不妙，正要调转船头逃向泾北境内。乔泰、马荣早跳上甲板，喝令不得擅动，等候官府查缉。
马校尉率军了涌上船来，舵工水手一个个就范。监船的头目也被马荣擒到。军了打开货箱，果然不少军器甲杖兵需之物。全数抬上岸来，并船上人员一起押解军营。
马荣对马校尉道：“船上还有一名杀人正犯毛禄，也被我们从橡树滩捉拿归案。另有一女子，此两人暂请马校尉代为看管，不得疏忽。——再借两匹好马来，我们此即去县衙禀报狄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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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 湖滨案 第十七章
狄公已将衙门的牢头禁子细细查审了，如梳篦过一般，竟没发见哪个有送毒饵的嫌疑，心中十分烦闷。又不敢大动干戈，全班换人，恐伤全局。——临了只得宣布万一帆狱中畏罪自尽，厝尸衙牢，择日埋葬。
午衙退堂后狄公与洪亮、陶甘又议论起汉源街市上近来人心不安的种种迹象。许多大店铺都关了门，店主掌柜的暗中携眷属并金银细软去了长安。市面上谣诼纷起.人人自危，都疑心有大祸临头。陶甘又道，他每出衙门背后总有人指点;都认得是衙里的细作，躲闪唯恐不及。往昔那等干隔涝汉子熟识的，也装作没见，不敢招呼。
(诼：读作‘浊’，造谣。——华生工作室注)
这时乔泰、马荣进来内衙禀报：“杀人正犯毛禄已拿到，现已押下大牢监管。”
乔泰、马荣身后跟进一个俊美女子，见了狄公慌忙叩头致谢。
“禀老爷。”马荣笑道，“这女子便是江幼璧的新媳妇刘月娥。”
狄公道：“见你两个喜孜孜回来便知已收大功。刘月娥果然无恙，这官司庶几已解。”
乔泰、马荣将鸡口镇如何佯殴巡丁，混入橡树滩，又如何养马营认出毛禄，将他骗过，夜半救出刘月娥偷上贼船，返回汉源经过，有叶有枝讲述一遍。狄公听了一迭声赞赏，又怨泾北县衙站干岸儿，姑息渎职。
“老爷，潜匿于橡树滩的一支人马果是黑龙会匪党，旗幡帐幕都有黑龙标帜，为首的叫做天罡将军。这几日磨剑擦枪，正拟沿江攻打我汉源来哩。——幸好那一船的兵器、铠甲全数叫我们缴获。”马荣又补充道。
狄公点头：“汉源县里已有内应，这几日紧锣密鼓正凑泊哩。你两个回来正好。贼人疑嫌万一帆竟被人毒死在衙门的大牢里，我们岂可轻觑。”
乔泰、马荣乃知黑龙会势力已蔓入汉源，里应外合，或有一场厮杀。
狄公转眼对刘月娥道：“刘小姐，你且将被装入棺木后的一段离奇经历讲述一遍。——毛禄这贼如何胁逼你去橡树滩的事，我们大节都清楚了。”
刘月娥又造了万福，乃开言道：“小女子醒过来时，正闷在一副薄棺里，乃信真是死了，恐已埋入黄土。不料那棺盖有隙缝，隐约见是殿堂模样。还有丝丝凉风钻进，愈觉清明。四面动辄不得，只感肢腿酸麻不堪。便大声叫喊，又踢棺盖。半晌不见有人应，又疑心是到了阴曹地府，只等牛头马面来拘系过堂了。
“忽而我听得有人声啼咕，象是两人说话走近。我又用力踢棺盖，扯嗓叫喊救命。只听得有人说话。‘不好，棺中有鬼，快逃。’我情急，愈发声呼救，擂动棺壁。——果然来人听清了我言语，便听得他用工具撬开了棺钉，将棺盖搬移。
“我睁眼一看，见是两人，都是雇匠穿扮。一个手中拿着斧凿，另一个背着木工箱，口中还喷着酒气。两人一时也吓醒了酒，忙扶我爬出棺材，步入殿外的花畦边坐定。年长的那个还端了井水，我净了脸又吸了几口凉水，乃觉舒畅。遂将自己身分遭遇情节与他两个细述了。又知那两人是兄弟，年长的叫毛福，日里还在江家打制家具哩。
“我连声称谢，又央求他们送我回家，再致酬偿。毛福一口答应，扶我要走。他那兄弟便是个恶棍，叫毛禄，半日不吱声，心中已动歹念。他乘毛福不备，突然用斧子猛砍毛福头颅，毛福当场面破血流，死于非命。
“小女子一时也吓得没了主张，待要叫喊，这荒寺半夜，谁人救应?毛禄与我道：‘众人都道你月娥死了，岂可再活着回家，吓坏活人。被捉住了，还当鬼魅哩，用火烧死。不如就此随我，也图快活。’——小女子羞愤，待要呼救，毛虏这贼又威胁道：‘再叫出一声来时，也同毛福一样。’我见他手中父子满是血迹，不敢再喊。他将小女子绑在一根柱子上，嘴里塞了破布，出寺去了。半日才回转，己设了斧子与木工箱。遂将毛福抱入我那棺材，重新钉合了”。
毛禄引我到一家妓馆，当即便要成婚。一个老虔婆接待。我执意不从，拼死抗拒。他两个将我绑在床脚边夹嘴连腮只管乱打。打得我全身瘀伤，四肢再不能动弹。——第三日便与我换了衫裙，与一个独眼龙一同坐船去了橡树滩。那独眼龙当日就被那里的头领杀了，毛禄也吓破胆子，便讨了个养马的干活，忍气吞声住下。
“后来便来了这两位恩公，道是汉源县里的缉捕，专来捉拿毛禄的。小女子乃获救得见老爷。——老爷恩德胜于生身父母，死而复生，白骨再肉，小女子感佩终身，永能不忘。”
狄公长长舒了口气。笑道：“刘月娥，俗道是否极泰来，苦尽甘至。你历经磨难，死而再生，终致善果，也是大喜大吉，可庆可贺。你丈夫和翁姑俱在家中巴巴等候你哩。”
刘月娥又连连叩头，喜不自胜。转又向乔泰、马荣两位称谢。
狄公忽道：“刘月娥，本县尚有一事须告诉你。令尊刘飞波先生不知何故，离了汉源，未详去向，你可知晓其中缘由?”
刘月娥面生忧色：“回老爷问，家严是个心性古怪的人。一头奔在生意上，向来对家中事不问不闻。独独视我为掌上珠，十分溺爱。小女子实不知他何故离家远去。莫非为小女子不幸事哀毁过度，失了常态。”说罢低低吁了一口气，眼中噙了泪珠。
狄公未动声色，挥手示意洪参军将她带下去，备办小轿护送回江宅。又瞩乔泰、马荣道：“你们想也乏了，快回去衙舍歇歇吧。此刻我想独个在此静静养心一阵。”
黑龙会谋逆事果然不是虚妄之谈，虽不致兵燹战祸般严重，但刀兵之动，血火之灾却迫在眉睫。泾北那边的事固可移文州府军事长官，头痛的是这里汉源的逆党，究竟会怎样里应外合，酝酿祸胎?——阴谋早露端倪，杏花的猝死，已是警钟。韩咏南、刘飞波等一干嫌疑至今未查明眉目。对了，杏花手中那局残棋，究竟暗示什么秘密。
(燹：读作‘险’，专指兵火，战火。——华生工作室注)
想到这里，狄公只觉头痛欲裂，口唇焦干。——刘飞波业已潜逃，是否应收捕韩咏南?那棋局既藏有机关，铸造人即是韩咏南的曾祖。韩琦父设计那棋局固然不会是让儿孙辈用以谋反朝廷，但目下这棋局已与黑龙会的阴谋有干连。韩咏南陷在正中，其咎难辞。——狄公这时忽的又想起韩宅的佛堂来。
那佛堂会不会是个藏垢纳污之处?韩咏南行迹如此可疑，佛堂果是斋心静敬之地?为何又昼夜不闭，灯火彻明?佛堂与棋局一样也是韩琦父亲造，莫非七十年前已埋下阴谋的祸根?那佛堂有甚可疑之处?莫非有机关密室?那方金牒玉版也看不出蹊跷，岂会有所暗示?玉版系由一片片碧绿翡翠嵌镶拼成，与棋局唯一相象之点即是整个版面都是由一片一片的正方块拼合。——莫非这两个图形有相通之处?
狄公迅即从抽屉里拿出垂柳赠的那幅印有经文的黄绢，与棋局两下对勘，一时也看不出名堂来。——棋是棋路，两军对阵，陷人残局。铭是经文，释迦典籍，语义精深。
他将经文从头至尾念了十来遍，无法找到什么暗示。又将棋局纵横颠倒走了十数步。也没走出什么异象变化来。心中恼怒，遂拂袖推开棋枰，去一边沏茶。沏了茶来，狄公站着一面啜呷，一面又低头思忖。——忽的眼光又转回到棋枰上。棋枰上黑子聚作一堆，陷在局心，白子则四面团团，如铁壁合围。
(枰：读‘平’，棋盘。——华生工作室注)
狄公眼前一亮，又看棋谱，却发现原来白子大都散在围外，如云雾包合。黑子则局促核心，扩散不开。——再细数黑子，纵横各八格，布局在八佾图阵内。八八六十四，正重了金牒玉版的字数!
(佾：读‘易’，古时乐舞的行列。——华生工作室注)
狄公心中闪出一道电火，莫非机关正在这六十四个格内?遂搁下茶盅，又将白子全数摘除，剩余黑子留在棋局中，细观形态。再按棋局中黑子地位对比经文字句，用朱笔圈出，遂出，遂得如下十七字：
若汝明吾言，即指其玄。乃得入此门享大吉。
狄公狂喜，拍案而起。自语道：“原来机关在这十七字谜中，竟蒙蔽了我若许多时。”
(附：金牒玉版图与对弈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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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 湖滨案 第十八章
夜膳罢，狄公将洪参军并三名亲随干办叫进书斋来一一耳语过。四人大喜过望，面面相觑。一心知狄公解破棋局，又布置行动，也不便问内里详备，一个个摩拳拭掌，便待动手。
“你们千万不可大言喧嚷，漏了机局。这衙门墙卑室浅，耳目又近，内里已有密探。”狄公又小声吩咐。
乔泰、马荣领命而去。
狄公又嘱洪参军：“你到值房守候着，这两日但凡有外人来传话行了、杂役的，暗中收捕，不许逃逸。”
洪参军也遵命而去。于是狄公与陶甘两人离了内衙，转花园回廊，拾级上行院隅角的戍楼观察动静。
看看已是初更时分，汉源城的百姓都已安寝，三街六市几无行人。
参横斗转，夜露沾衣。观候了半日，狄公不由焦急：
“怎的还不见有动静?”
陶甘日：“这事需化费时辰，便捷不得。依我揣度来，不出二更便有分晓。”
忽的城东几声爆花响，一柱青焰冲天而起。顿时火光闪闪，红了半际天。
陶甘笑道：“老爷，那边果动手了。”
狄公、陶甘拔脚便下戍楼，衙院里锣动鼓响，人声嘈杂。
衙丁、役夫已编队毕，各携家什正拟赴火警现场。
狄公、陶甘各牵了一匹骏马，抢先出了衙门，径直奔韩咏南宅府。
韩咏南宅府大门敞开，奴仆、丫鬟东奔西窜，喧嚷一片。烈火已蔓延至东厢一溜上房。里甲率十来个壮丁正在泼水救火。
狄公两人府第外系栓了马匹，略略观察了形势。远远见缉捕已率衙丁、役夫赶来。陶甘小声道：“正是时候。”
两人冒火冲进宅门，转折西院花园直趋佛堂。花园内阒无人迹，佛堂静悄悄，照例灯光明亮，香烟缭绕。
(阒：读‘去’，寂静。——华生工作室注)
狄公径向祭坛，细读了一遍金碟玉版。说道：“陶甘，机关正在这段经文中，这佛堂下必有复道窨窖，藏垢纳污。”
(窨：读‘印’，地下室，地窖。——华生工作室注)
陶甘也读了经文，茫然不解其意。
狄公道：“你且按押这段经文中我留出的字样。”一面将那幅黄绢递与陶甘。
陶甘依朱笔圈出字序，按押金碟玉版上相应的雕字玉片——若、汝、明、吾、言，即、指、其、玄，乃、得、入、此、门，享、大、吉。
每按押一字，此玉片便缩入半寸。及“享大吉”三字缩入时，整方玉版轧轧转侧，如门户洞开。里面黑漆漆，并无光亮。
狄公取了一支烛盏照明，爬身入内。陶甘也紧跟爬入，又轻轻将玉版虚掩推回，不敢关合。
通道渐宽渐高，设十来步便可直立行走。九转八折到了一间石室。壁上点有羊角灯，两边依壁地上各措了十二个巨缸，缸内皆新熟米麦。另有油纸覆瓿约五六，无外腌薰的果蔬修脯之属。
(瓿：读‘不’，古代器名。青铜或陶制。圆口、深腹、圈足。用以盛酒或水。盛行于商代。脯：读‘斧’，干肉。——华生工作室注)
穿此储室，又见一通道。通道尽头一室灯火大明，有一人正伏案打盹。
狄公、陶甘屏息躲形，蹑手蹑脚步步深进。那人突然回身持剑搠来。狄公有备，急忙躲闪，见那人竟是王玉珏!王玉珏目露凶光，持剑逼近。狄公悔恨手中无寸铁，只得退避躲让。陶甘在后偷偷抄起一支烛台猛向王玉珏掷投。王玉珏不及躲避，正中前胸，大叫一声。狄公迅步飞抢上前，一脚踢翻案桌，捉冷眼拈起一方镇纸玉虎。
王玉珏气喘咻咻，拈了拈剑柄，又劈面刺来。狄公一让，用力掷出那方镇纸玉虎，正中王玉珏印堂。顿时合扑倒地，捂面呻吟。
狄公上前一脚踩定他肩背，翻转过脸来，已是面目破碎，血肉垂流。再摸脉息，渐趋寝微。
狄公懊恼出手太重。这王玉珏睡在地上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恐是投救了。遂与陶甘两个将其身于拖到夹道中匿藏。
“小心别出声。”狄公嘘道，“这里恐还有人。”
环顾石室内，有二十多个箱笼，已空空如也，不剩一物。——狄公猜度，这些箱笼原先正是积藏金银钱物的。
“韩咏南果是利用祖上私建的密室，结党谋逆。又积储下巨量金银食物，以备急需。——我们赶快搜索一遍，获取谋反罪证及逆党密件即行离去，此处不可久留。”狄公道。
王玉珏书案的抽屉里果藏有黑龙会的印玺、旗幡、符信等物，只不见谋反计划和逆党名册。陶甘又搜到一个锦囊，却是空的。——要紧的罪物密札已转移别处。
两人打开石室的暗门，沿通道细细搜寻，通道分叉傍出，恍若迷宫。狄公怕一时走错岔道，回不转来。只拣一条最宽大的主通道寻觅。——未几便见两眼并行的水井。井水清澈。
“韩宅内竟有如此一个天地，难怪乎黑龙会的首魁会弄手段。刘飞波、王玉珏只是韩咏南的羽翼臂膀。黑龙会人马的名册恐已收藏他处。我们还是回上去吧，只怕有人进来佛堂，窥破机关。”
陶甘答应，擎起烛台，绕出大通道。又去适才岔道内拖出王玉珏尸身缚石坠入井中，使不露形迹。两人正退出时，见另一岔道内搁有一木箱，周围还有几副髑髅尸架。狄公命陶首打开木箱窥觑。原来是一具尚未朽烂的尸身，白首龙钟，龇牙露颚，十分丑陋，令人恶心。
(髑：读‘独’，髑髅：死人的头盖骨。又指‘骷髅’之意。龇：读‘滋’，使牙赤裸或无遮掩。——华生工作室注)
陶甘合上箱盖，两人正要回身返出，见这岔道的尽头竟是一座铁栅门。
狄公好奇，遂走过去推开铁栅门，见外头又有一重石扳门。门内有插闩，却未插合。狄公用力试着一拉，石扳门开处出露一段陡直的石梯。爬上十来级又推开一石门，原来是刘飞波宅院的后花园假山内隅——假山外正见刘飞波平日坐像的花藤靠椅。
“无怪乎刘飞波神出鬼没，踪影无常。却原来有此遁逃之路。下人还疑心是分身术哩。”狄公叹道。
花园外人声喧沸，焦烟可闻，正是救火的场景。两人赶紧循原路退出。——回到王玉珏密室，扶起书案，收放齐正一应什物，只拿了几样紧要罪证，退出通道。拉开金碟玉版，跳下祭坛——佛堂内幸无人迹。狄公关合金牒玉版，不禁赞叹道。“巧夺鬼神，可惜被歹人所乘，真乃污渎天物。”
陶甘试依经文原字序按押玉片。每按第二片字时，缩入的第一片便弹回。直至“若汝”两字连上，乃皆缩入。再按“汝”后一字，“若汝”又弹上，回复原样。——如此十七字全合密语，再不能启开。——解“十七字谜”的正是那局棋谱。“指其玄”者，按押其黑子方位对应的玉片也。
两人出来佛堂，刚绕进垂花门，便遇一丫环报道：“火已灭了。”再转到花厅前时正遇韩咏南狼狈出来。
“多谢狄老爷及时派兵丁救火。不然，我这百年基业毁于一炬。”韩咏南垂涕道。
狄公敷衍，又问失火起因。韩咏南回答是马料棚干草积压发热所致。幸好夜半没风，只伤了几匹马。烧去半个草料棚，别无损失。
狄公勉慰了几句，便与陶甘回去衙署。
乔泰、马荣两个一身焦黑，三分象人，七分象鬼，坐在内衙等候。
狄公进来。马荣抢道：“自己放的火自己来灭也是头回。放火时只图痛快，及火势冲天，乃想到还须自个去救灭。焦头烂额，幸没烧死。”
狄公笑道：“你两位备受折腾，却立了头功。勘破黑龙会案，就在此举。”
乔泰悟道;“原来老爷受用这一把火，识破黑龙会机关。”
陶甘也笑：“只差是最后撒一张网了。。
狄公正色道。“你两个还有更大事要办哩。此刻先洗濯了，稍稍休歇。再吃饱了，与我去京师送信。”
狄公伏案将黑龙会滋乱本未一笔挥就，押了印玺，封了火漆，又圈写“十万火急”四字，嘱乔泰、马荣道：“你两个马不停蹄，直趋京师，叩谒尚书省刘大人衙门，呈上此件便可。不必多言其他。”
乔泰。马荣领命，藏了奏文。狄公又嘱：“一路上不许喝酒，不许与任何人搭活，不入官驿，不见官员，一头心意奔京师尚书省见刘大人。一人伤亡，另一人独立奔行，千万不可有误!”
乔、马两人咋舌惊心，乃知此行非同小可。一齐答曰：“除是粉身碎骨，断无误事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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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 湖滨案 第十九章
清晨，赤日东升，朝云散尽，汉源城又是一个炎夏的永昼。狄公一夜未曾合眼，早早又独个立在戍楼上瞻瞩半日。直至吃早膳时洪参军寻来，才慢慢步下戍楼，回进内衙书斋。
“老爷，今日早衙还升堂不?”洪参军见狄公眼中血丝布满，脸色苍白。
“不升堂了。乔泰、马荣两人回来我即去拜访梁大器与韩咏南。此刻我十分困倦，想在这个竹榻上打个盹儿。你且去值房布置衙门例常庶务。——乔泰、马荣一回衙，即来告我。”
洪参军将佐吏刚送来的晋州平阳郡访查卷牍恭敬递上，退下。狄公读着读着，不觉入寐。
一觉醒来已过午时，狄公见洪参军立在身边，忙问：“乔泰、马荣可回行了?”
洪参军沮丧地摇了摇头。
狄公颇觉失望，又撞上心事，不禁跼蹐不安。洪参军劝他进午膳，他摇了摇头，又拟躺下。
(跼蹐：局蹐，读‘局急’，畏缩恐惧的样子。——华生工作室注)
正巧这时内衙走廊有了脚步声，果是乔泰、马荣满头大汗闯进书斋。
狄公急问：“可见到了中书省刘大人?”
马荣回禀：“见到了。刘大人当即阅看了老爷的奏章。”
“刘大人问了什么话?”
“这刘大人并不问话，随手将老爷奏章搁在半边。又嘱我们回汉源来转告老爷，过几日拟将此事交部卿商讨议定。”
狄公心中一冷，没想到中书省刘大人竟如此处断这十万火急的军情。过几日，恐汉源县已陷黑龙会手，生灵涂炭，人民倒悬，岂是儿戏。
“你两人去来京师路上可遇阻滞?”狄公问。
乔泰答曰：“我们这一路来去并无淹滞。出了中书省衙门，吃了早膳，即策马回来汉源。只是回汉源的路上有些异样，并没出事。”
“什么异样?”狄公警觉。
“今日早间我们出长安城入子午谷时便有两骑前来搭汕。那两人商客穿扮，言吐倒也斯文。自称是京师茶叶商人，正欲去汉源买卖，想与我们同行。我想拉老爷奏章已交了，空手回头，即便生出周折，也无大妨。又见俩人并无利刃携身，面目和蔼，遂答允了。”
狄公捻须，默然不语。
马荣接道：“没走了五六里，一队客商尾我们靠来。约莫三十来人，袖紧施窄，似有刀戟怀藏。也道是去汉源经营货物。不由我们分说，便合作一队行路。
“才走了二三里，又有一队客商会合，一式高头大马，还有几匹骆驼。——往径北方向更有几百骑，神态奇异。乔泰哥暗与我道，此两队人马必非寻常商人，恐来者不善，奈何我们只两人，如何敢敌对?故一时含忍，冀图侥幸。一路竟也无事。看看到了汉源县界，兵营可望，两队人马参差散开，自行离去。——只有头里那两个茶叶商人依旧随跟我们同行进城。
“我见那两个茶叶商人行迹可疑，遂与乔泰哥使眼色。刚进来城里，便动手捉了那两个人。两人也不抗拒，坦然自若。此刻已押在值房，听候老爷推问。”
狄公喜道：“如此看来，那两队人马已经乔装入城，恐是天罡将军部下。幸被你们识破。此刻只需传命各处旅店客栈仔细盘查，街市关驿增添巡丁，必不致逃漏了。——那两个茶叶商人或是头领，此来想是与韩咏南、刘飞波、王玉珏一干贼党联络。马荣，你速去传他两人进来内衙见我。”
马荣领命去了。狄公赞道：“乔泰，你两个临危不乱，见机而作，端的有些韬略，有你们在，何愁黑龙会不灭。”
须臾马荣引了两个茶叶商人进来内行书斋。狄公一见来人，心中暗吃一惊，忙起身恭迎。两人也不搭话，大刺刺拉了椅子坐下。
狄公示意左右亲随出去。乃上前躬身拜揖道：“卑职狄仁杰叩见孟大人，史大人。——两位大人巡察到汉源，卑积约束不力，冒渎大驾，幸乞恕谅。”
两位茶叶商人原来是御史大夫孟棘、兵部宣威将军史怀德装扮。——狄公在京师时便认得，这时见了，岂能不惊。
孟棘正色道：“狄仁杰，圣上已阅过你的密奏，即着本官领钦差衔微服来此;戡平黑龙会孽党。”
(戡：读‘勘’，用武力平定。——华生工作室注)
狄公又禀：“卑职虽已解破黑龙会巢穴，惜未获取孽党密谋细则与赋人名册。——狄某糊涂渎职，有负朝廷，罪实非小，叩请孟大人处裁。”
孟棘道：“狄仁杰，你身为地方父母，尸位素餐，坐视贼大，蔓延成势，本应严办。本钦差念你尚能知罪报效，未忘根本，又识破黑龙会巢穴机关，补牢于亡羊之后，姑且免于处罚，带罪传应左右。待本钦差荡平黑龙会后，再论折罪。”
狄公谢恩道：“卑职有四事罣误。一，搜捕不力致使刘飞波潜逃。二，监守不严致使万一帆吞毒。三，没能生擒王玉珏。四，尚未获取贼徒阴谋细则与赋人名册。四事中以末一件最要紧，也是孟大人此刻燃眉之急。——卑职适才反复推演，斗胆断定，黑龙会原先珍藏那锦囊内的文书即贼徒阴谋细则与贼人名册。目下，正藏在梁老宗伯梁大器的府第内。伏望孟大人斟酌，派人从速取来，或可弥补卑职罪过。”
(罣：即‘挂’，牵念，牵挂。——华生工作室注)
孟棘一惊：“你敢断言那文书必在梁府之内?”
狄公答曰：“卑职敢断定。——卑职还认定韩咏南、康仲达都是黑龙会嫌疑，只不清楚与刘飞波、王玉珏何种关系，阶秩如何。孟大人此刻即可传命韩咏南、康仲达去梁府议事，犯官则可现场勘破内情，那获贼党文书。”
孟棘点头，向史怀德耳语几句。史怀德即退下去布置行跸事宜及军丁差遣。
(跸：读‘毕’，本义帝王出行时开路清道，禁止他人通行。——华生工作室注)
“狄仁杰，本钦差的人马早已进了汉源、泾北，不必担虑黑龙会贼势嚣张。只需拿获贼党那册锦囊文书，一举敉平扫荡，如反掌耳。”
(敉：读‘米’，安抚，安定，通“弭”。——华生工作室注)
狄公唯唯。思想起乔泰、马荣说的假扮成客商的两队人马，乃信圣上睿智英明，宸策早定，心中不觉一块巨石落地。——但惟百姓免于涂炭，他一己之罪罚已在虑外。
(宸：读‘辰’，帝王的代称。——华生工作室注)
孟棘道。“我们此就去梁府。没多少路，步行即可，不必惊动城中百姓。”
孟棘、狄公两人信步踱上街市。一路上并没惹人注目，不二刻便到梁府门首。
梁府大门已有人监守。沿府第一圈粉墙，花藤垂檐，墙外古槐高柳，碧荫团团。——日影斜昃，鸦雀无声。
(昃：读‘仄’，本义太阳西斜;倾斜。——华生工作室注)
孟棘走上大台阶。一青衣穿扮的人上前禀道：“大人，宅中人等已全数管束，两位客人请到，正在后厅凉轩内等候。梁大人此刻也在凉轩里。”
孟棘、狄公跟随那青衣绕过几处亭馆，循游廊来到后厅凉轩。
凉轩外芭蕉冉冉，桐叶森森，十分幽静。鹦鹉扑扑振翅，似觉躁动。金鱼曳尾游泳十分悠然。梁大器靠在栏杆前的一柄古制太师椅中，韩咏南、康仲达则惶惶然坐在对面的木凳上，各怀鬼胎。
狄公随孟棘步入凉轩。见梁大器眉须皤白，右眼希扎了一个黑眼罩，木然坐着。不由眼睛一亮，心中明白。
孟棘拱手道：“梁年伯，许多年不见，不意此般龙钟。想来起居尚安。”
梁大器懵懂看着孟棘：“老朽昏聩又失记忆，已不认得先生，唉唉。”一面嗫嚅低下头来。
狄公细细看觑半日鱼缸，捉冷眼伸手去缸内拧动那白瓷莲蕊。拔去莲蕊头，见有一铁筒出露。迅又将铁筒抽出，摘了合盖，果是一卷册书。随手翻了几页，不觉大喜。
“孟大人，这册文书正是卑职应向大人进呈的。”
梁大器蓦地一惊，抬起头来。韩咏南、康仲达两人呆若木鸡，惘然失措。
孟棘很快翻阅了文书，冷笑一声：“来人，先将这两位客人收了。”
走廊外早有兵丁隐伏。这里听得孟大人一声喝命，立即执戟而入，将韩咏南、康仲达两人拿了。
孟棘道：“黑龙会贼党名册上虽无韩先生名字，本钦差有几句话想要问他，暂且扣了。”
梁大器长吁一声，蓦然颓倒。
“呵，梁年伯受惊了。”孟棘忙上前扶定。
狄公一箭步上前，猛地撕下了梁大器眼罩并一绺白胡须。
“刘飞波，站起来I”
众人大惊，孟棘一时也弄糊涂了。刘飞波慢慢站立起，低倒了头，默然不语。
“刘飞波，你从实招来。你是怎样残杀梁老宗伯的?”狄公大声问。
刘飞波忽然引吭狂叫：“不错，都是我杀的。梁老相公是我杀的，万一帆也是我杀的，杏花也是我杀的，都是我杀的。我还要杀你狄仁杰哩。”说罢又大笑不止，两眼放射出目空心大、睥睨万物的光芒。
“将他拿下!”孟棘大声命令。
四名兵丁一声答应，待要铁链拘套，不料刘飞波已袖中抽出短刃，抹了脖子。一股殷红的血流从脖根涌出，汩汩有声。片刻衣袍全染，身子摇晃了几下，合扑跌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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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 湖滨案 第二十章
且说御史大夫孟棘受皇帝隆恩，离京之日赐有旌节符玺，驻跸汉源得以专制京畿六府军事。因拿获贼党名册，便改了白龙鱼服，于汉源县署建节特，树六纛，以昭天威。自个也服紫佩鱼系金玉带。煞时气象大变。
(畿：读‘机’，指京城所管辖的地区;纛：读‘道’，古时军队或仪仗队的大旗。——华生工作室注)
狄公则小心服侍左右，以犯官身份助孟棘—一收捕黑龙会孽党。只三四日便擒捕了五百来人;还牵涉河北、河东两道。一时如端午裹粽，一串一串牵进了各处县府的衙牢。钉了死枷，等候押赴京师行刑。——康仲达也招出了县衙里潜伏的典狱，正是毒杀万一帆的凶手。——一时风气整肃，纲纪大张。
五日后大功告成，泾北方面也收降了天罡将军全数人马。孟棘飞奏圣上，圣上嘉许，诏命盂棘回京，复狄仁杰官职，以示恩眷。
狄公复职第一日便与梁贻德、韩垂柳主婚。韩咏南心中乐意，早备下丰厚房奁。一对新人，谁不喝采?梁贻德帽插金花，身披红锦，雕鞍骏马迎娶。一时贺客如云，红事热闹，自不必说。
(奁：读‘连’，陪嫁的衣物等。——华生工作室注)
第二日开斩毛禄。毛禄先押赴木驴上，满城号令。一时汉源城里万人空巷，皆来法场观看，并庆贺县令复官。法场上披红挂绿，十分新鲜。
狄公则耳热眼跳，心潮起伏，思绪不宁。——黑龙会孽党谋逆巨案，幸孟棘运筹帷幄，不动刀兵，便一鼓荡平。但毕竟牵涉人夥，五百犯人押赴京师，因是有去无回，尽作异乡冤魂。翌日狄公又亲设神坛醮斋祈福。午膳后，便约了洪亮、陶甘、乔泰、马荣四人同去南门湖上钓鱼。
(醮：读‘教’，祈祷神灵的祭礼。——华生工作室注)
乔泰、马来早备下了钓竿、丝纶、鱼篓、蛐罐。一条平底小船载了狄公五人荡自湖中央。
南门湖上日色璀璨，浮光耀金。五人戴了斗笠，慢慢将船泊在水中，任其飘摇。各自理了丝纶，坐船头船尾静心垂钓。
狄公约定：每人钓得一条鱼时，方可说话。乔泰、马荣虽不耐静，也只得屏息观水，冀得上钩者。——洪亮、陶甘也有许多话头想问，此时也专志凝神，只顾钓鱼。
突然乔泰惊叫一声。原来一尾桌面大的黑色水怪出露一下背脊。马荣赶紧望去，心中明白，那是一种水中的巨鼋，喜食荤腥。马荣江淮间长大，故能识得许多水中掌故。
狄公看得分明，心中也起惊疑。失声问道：“这水怪可吃人?”
马荣笑道：“这是一种鼋鳖，并非水怪。不食生人，却食死尸。”
狄公哦道：“原来这宝贝专吃死尸，难怪乎淹死在南门湖的从不见尸身浮起。都是它们吞食了。”
陶甘也笑：“老爷开了禁，没钓着鱼先说话了。”
狄公哈哈大笑。“该罚，该罚。——今日约你四人来此，岂独意在鱼耳。”
洪亮道：“我们正有许多疑问要请教老爷哩。譬如，老爷如何判断出刘飞波是黑龙会魁首?他又为何要杀梁老相公，冒名顶替?”
狄公道：“刘飞波胆识过人，阴有异志。加之科场失意，连连落第，更积恚忿。后来虽经商致富，但贼心未死。他在长安时偶尔听得人说及汉源韩隐士行止，慢慢访知他家府第内佛堂曾建造有迷宫密室。——当年韩隐士正是从京师雇的匠工，故未兔传下话柄。韩隐士为防兵燹战乱，作避祸远计，在密室内还储下大量金银财物，以备不测。又一日，刘飞波在京师一家旧书坊内购得韩隐士编纂的那册《妙奕搜录》，书中暗示开启佛堂地宫的密诀在末篇棋谱残局中。当时刘飞波只是好奇而已，并未认真。
(恚：读‘会’，怨恨，愤怒。燹：读‘险’，兵火，战火。——华生工作室注)
“是时河东晋州屡有地震，太白昼见，陨石十八下冯翊府。五行迭有异象，一时谣诼蜂起，刘飞波便蠢蠢欲动，自谓精于象数，通天彻地，阴谋大抒怀抱，以图侥幸。遂自称是刘黑闼后人，仰观天象，言斗牛之墟隐隐有龙文五彩。竖起黑龙会逆旗，复燃死灰。又招纳人马，购置兵器甲杖，联络地方，一时散尽了他的家业财产。
“这时他想起了韩府佛堂内密室所储藏的金银。他从京师走转汉源，佯为经商，实则访韩。很快他与韩咏南有了深交，慢慢又探得韩咏南虽是韩隐士之后，却不知佛堂密室事。——原来韩隐士死的突兀，未及与子孙明言细说。只传下祖制，后花园佛堂昼夜不闭，灯烛不灭。
“刘飞波放弃了拉韩咏南入伙的计划。他知道韩咏南为人迂腐正经，守旧古板。必不肯参与谋逆。遂独个细研那残局棋谱，竟很快解破密诀。——一夜，他佯醉借宿韩府，夜深人静时偷入佛堂金牒玉版前尝试了十七字谜，果然灵验。他入了密室，攫获了储备箱箧的全数金银，大喜过望。——腰囊丰厚，遂反志愈坚。
(箧：读‘窃’，小箱子，藏物之具。大曰箱，小曰箧。——华生工作室注)
“于是刘飞波在韩府与梁府间买了地皮，筑起宅邸。又动手在府中后花园假山、书房两处挖地道沟通韩府密室，并残忍地杀害了雇来的几名匠工。——我与陶甘在那通道中见到的几具尸骸即是。”
“刘飞波将韩咏南的佛堂下辟为黑龙会巢穴，自有高见。一来韩咏南本人不知情，不会漏风。二来韩咏南汉源大宦绅，累世清白，官府不会疑心，十分稳妥……”
洪参军忽问：“那么，刘飞波怎的对梁老相公动起杀机?”
“刘飞波为了广纳叛众，招兵买马，很快将韩隐士箱箧中金银挥霍一空。橡树滩天罡将军那支军马便是刘飞波惨淡经营纠金筹办的。这时他又想起梁大器的巨额家业田产。因为宅邸毗连。刘飞波很快弄明白了梁大器的心性脾气并探得梁府产业帐目巨细，便派万一帆以高利贷相诱，说服梁大器变卖地产。买主以金银支付，转折发放债利。只说地产价看贱，不如金银放利合算。梁大器年迈昏聩，便被万一帆牵着鼻子，变卖了大半家业。折金银放债契，每月获利甚巨。”
(毗：读‘皮’，邻连，与……相邻。——华生工作室注)
“刘飞波只支付了一二个月的巨利，便觉拮据难支，遂动杀机。一日将梁大器骗至后花园假山内杀害一两宅本有便门相通，神不知鬼不觉。——又将尸身拖入地室暗道。陶甘，我们在通道内见到的那具未朽老尸，正是梁大器。借地道之便，刘飞波遂自扮梁大器，瞒人眼目，拟苟且到反叛举事之日。——这时分身术已不便，故刘飞波索兴‘潜逃’，一个心意串扮梁大器，坐梁府指挥大局。”
“正当刘飞波算尽机关，做他贵不可言的好梦时，他的生活里闯入一个非同寻常的人物。”
“谁?”四人不约而同问。
“杏花。”
“杏花?杨柳坞那个舞姬究竟与刘飞波有何干系?”洪亮不解。
狄公捻须微微一笑，突然用力提起钓竿，只见一尾青鳞闪闪的大鲤鱼上了钩。甩在船板上跌的不已。乔泰、马荣抢上捉住，脱了钩饵，放入鱼篓内。
“果然还有上钩的。”
狄公笑了：“刘飞波也有点象这尾大鲤鱼，被杏花钓钩钩住了，翻腾起不小的浪花。”
乔泰道：“可她最终却被刘飞波残杀。端的可怜。”
狄公点点头：“黑龙会势力曾在晋州平阳郡潜伏。那里有一位姓范的员外，身陷贼党，后生反悔，拟向官府告密。不料行事不慎，泄漏风声，被迫自尽。——临死前向妻儿吐明衷曲情由，抱恨终身。范员外的女儿有志为父雪耻，遂自卖为妓，安顿了老母幼弟，只身转长安卖来汉源杨柳坞。循父亲死前吐露线迹，寻着了黑龙会首魁刘飞波。——这女子名叫范来仪，即是杏花。她假献殷勤，几番周旋，遂得刘飞波欢心。一时情切意绵，十分绸缪。”
“刘飞波陷入情网，不能自拔，写了许多书信与杏花。又不愿落真笔迹，鬼使神差竟袭用了绿筠搂主的雅号，又刻意摹仿梁大器账册上梁贻德的字迹。”
洪亮问：“刘飞波怎会想到用‘绿筠搂主’四字落款?须知这是江幼璧的雅号，他如何深得?”
狄公道：“我道他鬼使神差便指此。我们知道杏花与刘月娥面目酷似，刘飞波十分溺爱自己的女儿，他与杏花的恋情内多少还羼有一种变态的异迹。这也是杏花得以如愿的天机。——刘月娥与江秀才相爱，又得江秀才诗赋书信，刘飞波岂不知绿筠搂主的雅号?出于变态的心机，他便袭用了这个雅号。”
(羼：读‘颤’，混杂，搀杂。——华生工作室)
“且说杏花不时从刘飞波嘴里探得黑龙会的种种秘密。一日酒醉时杏花又问黑龙会巢穴，刘飞波漏泄道，在棋谱残局中。杏花再问备细，刘飞波警觉，一时搪塞过去。翌日酒醒时，刘飞波对杏花起了疑心。反复思索，不敢遽断，便暗中窥察。——接着便是南门湖花艇上筵请我的一幕。刘飞波从杏花嘴唇动态怀疑杏花向韩咏南泄漏了黑龙会秘密，故出了威胁劫持韩咏南的事。据此又可断定，韩咏南是清白的。当然他万万没想到杏花当时是故作姿态正与我告密哩。”
(遽：读‘据’，立刻，马上。——华生工作室注)
陶甘问：“老爷又如何得知康仲达也是贼党头目?”
“康仲达唆使其兄康伯年借贷巨金与万一帆，并自愿中保，便是明证。万一帆借贷金银全是刘飞波一手策划，与梁大器卖地产同然。——我又探得王玉珏也是与刘飞波交往后才债台高筑，故又断定王玉珏也是黑龙会头目。”
马荣问：“刘飞波为何要我死杏花呢?”
狄公曰：“刘飞波因为事先已对杏花起了疑心，故步步留神，暗中窥察。我头里一直以为杀人者必是当场在我们身前身后偷听得杏花的话，故迟迟未能寻出这个人物来。早是陶甘的话提醒，从嘴唇动态也能判断出说话的内容。想来这刘飞波也有与陶甘一般的奇异本领。当然话不可能—一拍合，大致内容果然不谬。”
“刘飞波当时立远处已见杏花神情不比平时，又从杏花嘴唇之动判断出杏花的反叛。思前思后，方知上当受弄。一时恚恨冲荡，顿生杀机。”
(恚：读‘会’，怨恨，愤怒。——华生工作室注)
“当时花艇上人来人在，只不知刘飞波如何下手的?”马荣又问。
“刘飞波决定杀杏花，意在示威，暗中警告黑龙会的对手。杏花舞罢离开轩厅后，彭玉琪身子不适，刘飞波乘机陪侍彭玉琪也出轩厅，走到花船的右舷拦边。他见彭玉琪呕吐不止，披了黑油毡迅即绕至左舷后厢梳妆间，从窗外向杏花招手。杏花出来后厢，心中有疑。刘飞波将她引至中舱僻静无人处，突然用铜香炉猛击她头颅，又将香炉塞入她衣衫，抛人湖中。见四面并无人，心中乃安。又潜回右舷，扶定彭玉琪回轩厅。自以为鬼不知神不觉，没料到杏花尸身不沉。——那役工不是说，彭玉琪呕吐时，边上并无人服侍。”
“翌日一早偏偏又闻报刘月娥半夜猝死在洞房内。于是深仇大恨又齐集于江文璋身上。并臆想是江文璋垂涎月娥姿色，弄出人命。——他一日里失去了杏花、月娥两爱，已经神志疯狂，不可遏止了。”
“他来衙门告江文璋，固为报月娥之仇，也有意惑乱衙门视听，搅腾官府，便利反叛阴谋。为雪杏花之恨，他将韩咏南绑架了抬进一庭轿内在自己府第内耍弄半日，又拖入地道密室讯问，才算罢休。——识破这层机关也是缘了陶甘的提示。正与韩咏南吐诉的行踪相符。”
陶甘得意道：“正是这时刘飞波觉察到官府怀疑上他，便索兴诱杀梁大器，造出潜逃迹象，一来躲了利金，二来化装充扮成梁大器坐密室指挥。”
狄公点了点头，接道：“万一帆被捕时还有恃无恐，但一听得刘飞波只身潜逃，多年事业毁于一旦，便觉绝望。有心向我吐实情，不意被衙中那典狱毒死灭口。而王玉珏、康仲达两人见刘飞波不敢露形，便也自拿章程，意在夺柄。王玉珏潜入密室拟取走黑龙会行动细则与贼人名册，不料刘飞波早有防范，数日前已将那锦囊文书瞒过梁大器偷偷移入梁府，密藏在凉轩的金鱼缸内。”
陶甘道：“王玉珏也正是在密室中被老爷用镇纸玉虎打死。”
乔泰问：“老爷又是如何判出那锦囊文书必藏在金鱼缸中?”
狄公笑道：“当时梁府的宅院花园几已变卖一空，梁大器平日行止憩息又在凉轩、卧室两处。卧室许多不便，故我断定锦囊文书必藏在凉轩中。——凉轩内别无他物，只有一架鹦鹉与一缸金鱼。金鱼缸内正有一凸起的白瓷莲蕊，正合文书形制，端的可疑。且那日我在凉轩等候时，正拟伸去缸中喂食，那几尾金鱼惊恐乱窜，都有意躲避白瓷莲蕊。——这正可说明刘飞波白瓷莲蕊内嵌藏文书时，缸中金鱼必受折腾。惊恐之余，金鱼也学乖巧了，见有人探手入鱼缸，便四面逃窜，远避那白瓷莲蕊。——我大胆尝试，果然拿获重要罪证，将黑龙会一网打尽。”
狄公收起钩竿：“可见这鱼也是通灵性的。你看，它们知道我等五人来此，意不在鱼，故也不来凑趣。半日只钓着一条，还是自愿上钩的，不避刀俎。——我们不如也放了它吧。”说着倒了鱼篓放生那鲤鱼去了。
南门湖上一片玻璃晶亮。
乔泰沮丧道：“不避刀俎，正应了杏花的命。保不定正是杏花变的哩。如今听说大仇已报，贼首伏法，好不得意，竟忘了身亡根本。”
狄公脸上堆起愁云。此时凉风乍起，波理回漩，白日正隐在一块乌云背后。——远处汉源城家家户户正升起炊烟，一派宁静祥和的气象。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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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 红阁子 第二章
狄公呆呆伫立半晌，几乎是同一瞬间，一个美貌绝伦的天仙，一个奇丑无比的病鬼，先后出现，先后消失。——狄公心中良久不能乎静。
“老爷，老爷。”一个熟悉的声音身后呼唤。
狄公猛省，急转过身来，见是马荣，不由大喜。
“你如何此刻又转向来这里?”
“禀告老爷，金华正堂罗县令正在这里乐苑逍遥哩。我在大街上看见他的轿马仪仗，打听实了，正是罗县令罗大人。听说他今夜即要赶回金华去，故我急忙忙跑来告知。老爷何不这就去会他一会，也省得明日专程绕弯子拜访。”
“果真是罗县令便好。你引路，我们这就去见他。”
两人离了红阁子，转永乐客店门首出了大街。——街上小楼连苑，花光铺排，夜景正酣。红灯一串串高悬处皆是青楼行院，低檐重帘，曲阁锦帐。“迷香楼”、“藏春阁”、“逍遥宫”、“海棠院”、“会乐堂”等，名号不一，五光十色。不时可见三三两两花枝招展的女人在大街小巷兜揽生活。
马荣心中有事，不便东西张望，尽情观玩。一手牵着狄公，急匆匆往见着罗县令轿马的街口赶去。
转过“恒丰庄”赌局，果见一队官府轿马停在一个幽静小院门口。小院并未挂牌，看去楼阁玲珑，门户深邃，似是罗县令的安乐窝。
马荣叫来一个衙丁，递过盖有官府印玺的大红名帖。他进去小院传话。“浦阳县令狄仁杰专来拜晤。”
衙丁仰服狄公、马荣气度，又见名帖，不敢怠慢，便进去小院通报。“
须臾见罗应元褰袍匆匆出来，老远冲狄公便稽首行礼，高声喧道：“狄年兄，幸会，幸会。什么风把年兄吹到这里，还寻着我这个躲藏小院。”
(褰：读‘千’，撩起[衣服等]。——华生工作室注)
狄公拱手还礼，笑道：“我由京师返任所，路过这里。本拟明日去金华城中拜会贤弟，刚听说贤弟就在金山埠。故冒昧来寻，正好撞着。”
“早在这里撞着，年兄再晚一步，我使启程返金华了。不知年兄今番可有什么事儿嘱托小弟。”
狄公道：“许多时没见贤弟，叙叙契阔而已，并无急事。明日我即回浦阳去。”
罗应元凑近狄公耳朵笑道：“你道我有何事?金屋藏娇?哈哈。不瞒狄年兄，小弟来这金山乐苑正是受理勘问李琏自杀一案。滞留三日，已可断结。无非情场失意，司空见惯事，并无纠葛。李琏有个举人的功名，又是先前朝中东台左相李经纬大人的公子，官府不得不出面勘查，申详上峰。——这李公子风流倜傥，迷恋上这里的一个烟花女子，孚了轻视，竟羞忿自杀。唉，也太糊涂了，枉自读了一肚子书。”
狄公唯唯。
罗应元转念道：“狄年兄，小弟今在即要返回金华，不能耽误。故尔我想将李琏自杀事干净交付于你，依例断处。填写公文，申洋上司而已。年兄精熟刑律文牍，画一通葫芦便是了，不必劳心。”
狄公惊诧：“贤弟这话何从说起。这金华的衙门官司怎可叫我代庖?”
“年兄正可借此在这乐苑逍遥几日，领略领略这里的旖旎风光，绝妙人情。真所谓处处花草斗锦绣。家家杯斝醉笙歌。年兄俯视几日，也是快事。”
(斝：读‘甲’，古代酒器，青铜制，圆口，三足，用以温酒。盛行于商代和西周初期。——华生工作室注)
狄公摇手道：“使不得，使不得，贤弟莫要强人所难。再说也师出无名，吃人嘲笑。”
罗应元笑道：“这有何难?”说着从腰间摸出一颗印玺，往狄公手中一塞。“年兄再莫推卸，这是金华县正堂的官印。这里官署衙务，刑房掌案，你一人管治。役丁皂隶，牢头禁子，也由你一手分拨。——我这里再不回去，太太阴沉下脸，徵色发声，小弟狼狈可知。”
狄公素知罗应元秉性风流，放浪豁达，且又惧内。这三日在乐苑逍遥，罗夫人正不放心哩。一时也不由动情，接了印玺
马荣又一旁撺掇：“老爷也就成全罗大人一遭，迟了一二日回浦阳，总不会令罗大人尴尬。”
狄公问：“不知目下这金山乐苑由谁人摄管政务?”
罗应元道：“这里的里长叫冯岱年，一应官署政务由他一手掌管。乐苑的妓馆、赌局全是他独个经营，故尔十分富绰。他会协助你办妥一应庶务。”
罗应元一面说一面坐进官轿。吩咐吹灭灯笼烛火，悄无声息星夜回驾金华.
狄公望着罗应元远去的官轿，惘然若失。忽然官轿又回转来，罗应元伸头出轿窗对狄公说：“险些忘了一件大事，今夜还有一个宴会。”
狄公失声问道：“什么?宴会?”
“狄年兄，今夜乐苑各界名流在白鹤楼排盛宴请我，事亦望年兄代劳。正可见见这里的领袖人物，那个冯岱年正是为头的。你告诉他们，我已委托你全权管摄乐苑一应衙务，并请他们验看印玺。然后你爱如何干，悉听尊便。了结李琏一案，将公文驿马送来金华即可。”说罢官轿抬起，飞一般消失在夜雾里。
马荣得意道：“不管这位罗大人打什么鬼怪主意，我们倒可在这里尽情观玩几日了。”
狄公摇头道：“只呆一天。——罗县令不是说李琏自杀一案只是填写具结公文而已，又不是叫我们侦查曲直，盘诘是非。——我们快回客店换上公服就去赴宴吧!”
回到永乐客店，两人换过公服，关合了卧房门槅，正要启步，狄公掂了掂手中那串钥匙：“这钥匙系在身上恁的沉重，许多不便。留在锁上吧，谁会来偷窃我那马鞍袋、破布囊!”
马荣早叫了一顶大轿，永乐客店门外侍候。这边狄公出来，早已乌帽官袍，上下齐整，都肃然起敬。掀了轿帘，迎狄公、马荣上轿。
狄公道：“到了白鹤楼，你须在酒宴上宣称我已代摄金华衙务，有罗应元印玺为凭。——宴会上酒菜时，你便早溜去大街小巷四处转转，碰碰运气。”
马来道：“罗大人匆匆离开这乐苑，又不许打灯点火，蹑手蹑脚，恐有许多隐私。”
狄公笑道：“这个不干你我事，了结了李琏案一走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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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 红阁子 第三章
大轿在一幢美轮美矣的酒楼前停下。碧瓦凝月，红灯高悬。隆起的甍脊、飞起的檐角上都装饰了灯彩，五色斑驳，气象华丽。酒楼大门正上方悬挂一金字古篆匾额：“白鹤楼。”
(甍：读‘盟’，屋脊;屋栋。——华生工作室注)
白玉阶前早有四人华服恭候。狄公，马荣下轿，四人一见不是罗县令，不由吃惊。
马荣厉声道：“诸位贤达听了，罗县令已将金华行署印玺暂交浦阳正堂狄县令管摄。——罗县令已星夜回金华去了，这金山乐苑一应公私衙务皆由狄大人独擅处断。即此宣示，着乐等依序拜见。”
“卑职冯岱年叩拜狄大人，仰问大安。”冯岱年率先表态。
狄公满意道：“罗县令临行时有嘱，万事可与冯相公商榷。”
冯岱年脸上闪出红光：“请狄大人楼上入席，主持酒宴。”
狄公点点头。——他的身份如此明快地为当方官绅接受，心里颇为得意。
冯岱年逐一介绍了三个同僚：温文元，乐克里最大的古董商。除经营秦瓦汉砖、骨董字画外还兼做金银首饰、珍珠玩好的生意。五十四五年纪，一张马脸，白净微须，两颊凹陷，鼠目闪烁，显得深于世故，精明干练。陶德，乐苑里酒楼饭馆业主，正是白鹤楼的大掌柜。年纪二十八岁，温文尔雅，庄严矜持，脱尽商贾气息。一他与冯、温两人几乎包揽了这金山乐苑一应商界业务，最是这里的富贵巨头。贾玉波，最为年轻。眉目清新，丰姿俊雅，还是一名秀才。衢州府人氏，侨旅此地。因做得一手好诗，备受器重，出入上流府第，周旋于朱门青楼之间，逍遥自在。
狄公—一拱手见礼，见这四人仪态各异，风格特立，不比世俗商人，心中遂也欢喜。
众人拥簇狄公上了白鹤楼，马荣则乘机溜之大吉。
酒宴开始前照例先饮茶叙话。狄公开门见山：“本县受罗应元贤弟之托，具结李琏自杀一案，详文申报。只是初来乍到，人地两疏，很想听听诸位贤达对此事的高见。”
一座正趋高兴，不提防狄公忽的吐出李琏事来，皆嘿然无语。一对气氛慎肃，心理沉重。
冯岱年叹了一口气，先开了言：“狄老爷，这李公子虽有了个举人的功名，却还年轻，不谙世故。稍受挫折，即愤而轻生，终是狷狭之徒，不足为训。其实乐苑里这类事并不鲜见，青楼失意，樗蒲破财，常有一死了结的。狄老爷似不必过于认真。”
(狷：读‘绢’，偏急。樗：读‘出’，臭椿[木]——华生工作室注)
狄公道：“这李琏案与青楼失欢不同，听说是一味单相思，入了魔障，摆布不开，终至弃世。”转而又叹道，“读书之人不思发奋用功，掇巍科，登上第，致身青云，光宗耀祖，却为个烟花妓女殉情，不思父母生养劬劳，友朋笑耻，实也可卑。”
(劬：读‘渠’，劳累，劳苦。——华生工作室注)
冯岱年的眼光在座间遍扫一过，温文元、贾玉波皆有意躲过，低头不语。陶德则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冯岱年，开口道：“这乐苑本是情天恨海，花柳世界，悲欢岂有一定?当事的一味痴念，迷溺其中，退步不得，也只是烦恼自寻。我们此地长大的人，早已司空见惯，持身超豁，不即不离，不偏不倚。入则尽情取乐，出则抽身自好，有何看不破的?古人早说尽了：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李公子一味清高，不知濯足，入得进去。抽不出来，憋在盆水里淹死，都能怨谁谁?”
狄公听了心中暗惊。这个管摄酒桶饭囊的商贾竟有如此一通透彻之论，不由折服。便问：“陶先生可是本地人氏?”
“回狄老爷问，在下祖籍岭南，四十年前才来此地定居。先祖父买下了这里所有酒铺饭馆，经营至今。——家父死得早，在下孩童时便知世故人事，故尔看似通达，其实孤陋，狄老爷见笑了。”
狄公微笑地点了点头。
这时冯岱年站起大声道：“我们入席吧。请狄老爷就上座。”
狄公逊谢入座。冯岱年坐在狄公对面。他左首是陶德，右首是温文元。又示意贾玉波秀才在狄公右首就座。——团团一桌，正有热意。
冯岱年朝陶德点了点头。陶德一拍手，侍役鱼贯送酒菜上桌。一时水陆八珍，佳馔纷迭，时新瓜果，点缀其间。
酒过三巡，狄公启疑：“冯相公，我这左首座位为何兀自空着。”
冯岱年呵呵笑道。“见我这记性，竟忘了交代。狄老爷，这个座位是留给这乐苑的花魁娘娘秋月小姐的。——不知何故，至今未来就席。”
“秋月小姐?”狄公蓦地一惊。
“是的，狄老爷。这秋月小姐是我们乐苑的参天摇钱树，无底聚宝盆，人人仰慕，个个敬爱。少间来了，还望狄老爷赏识示恩。”
狄公知道这乐苑缴纳州府的税金一直占了江南道的首位，故称富可敌国。秋月一班歌舞妓，无疑可称是摇钱树、聚宝盆了。
“冯相公，这金山乐苑遍地金银，如此富绰，只不知地方靖安如何?”狄公问。
冯岱年得意道：“卑职手下有十六名干办，机警过人，武艺高强。平日混迹于乐苑各处，与四方来客酬，不露身份。故尔对乐苑发生的一切洞若观火。倘有歹人寻衅滋事，随即被捕，往往防患于未然，十提八九着。各路游食光棍，干隔涝汉子也望而生畏，屏息守法，不敢造次。——狄老爷尽可放心。不过乐苑之外，出了易魂桥，就有破绽。强人出没，偷盗不止，终不敢进乐苑来为非作歹。那日我们押税金的驿车在乐苑外树林中遇盗，我的两名干办一阵厮杀，打死强盗三人，两个落荒逃命。——可知我干办手段不凡。”
狄公听得有趣，笑道：“好得早些进来乐苑里住乐，不然遇了强人，不得消受。”
冯岱年忽问：“狄老爷匆忙里受重托，还没问今夜住宿何处哩。”
“我已在永乐客店里租了房间，那红阁子十分幽静。”
“红阁子?!”冯岱年吃一大惊。
席间众位也顿露忧色，不由得面面相觑觑。
狄公道：“红阁子气象古雅，景色幽美，想来是十分稳妥的。”
冯岱年停了杯觞，郑重道：“不敢瞒狄老爷，李公子正是在那红阁子里自杀的，恐多不祥。——卑职即命人将狄老爷转换去官驿安顿。”
狄公心里也称蹊跷，口中答道：“倘若李琏正是死于红阁子，本县更不想搬迁了。只不知李琏哪个房间自杀的?”
冯岱年心烦意乱，嗫嚅半日，似未听见狄公问话。还是陶德沉着，见他略一思索，答道：“回狄老爷问，李公子就死在卧房内。其时房门里面锁上了，他的钥匙正插在门里的锁孔上。记得是罗县令率人将门撞开的。”
狄公又问：“我见那卧房的窗户有十几条木栅，外人无疑是进不去的。只不知李琏如何死法?”
“他自己抹了脖子。”冯岱年这时清醒过来。“听说李公子在外面露台吃了晚膳，便回进卧房。他对差役道，他要整理一些文牍和书信，不许外人去打搅。过了一个时辰，差役换班来送茶，敲了半日房门不见答应。见门里已上锁，便转到露台上从窗户窥看，才见李公子仰面躺在血泊中。”
冯岱年长长嘘了一口气，望了左右一眼又道：“我们约了罗县令一同赶到红阁子，罗县令便命撞门。门撞开了，李公子早已断气。当即令仵作验了，便移去太乙观暂厝。”
“验尸时没见有什么异常?”狄公急问。
“并无异常，正是自刎迹象。不过，不过，记得仵作当时说，李公子颔下有青紫瘀块，原因不详。——尸身移厝太乙观后，即差驿马去百沙山报信。李公子的父亲李经纬大人致仕后即在百沙山上一别馆内颐养。当时只称沉苛缠身，行动不便。末了是李公子的叔父李栋梁前来认尸，请人抬回百沙山交割了，移桑梓祖茔安葬。”
(茔：读‘营’，墓地。——华生工作室注)
狄公点头频频，又风“不知李琏当时迷恋的女子是谁?”
一阵尴尬的沉默后，冯岱年答道：“那女子正是秋月。”
狄公长叹一声：“我本就疑心是她，果然不错。”
冯岱年又道：“李公子临死时并没留下什么言语与秋月。我们只见他在一页纸上画了两个套迭的圆圈，圆圈下面写了‘托心秋月’四字。——李公子迷恋秋月，人尽知道。罗县令当即传来秋月问话，秋月爽快地承认李公子正是迷上了她，已提出几遍为她赎身，但均遭秋月拒绝。”
狄公低声道：“本县适才碰巧在永乐客店见过她了，一副盛气凌人的傲态。可怜李琏死情，她竟认作是自己的风光体面，竭力吹嘘哩。”
陶德道：“乐苑的妓女都有这种不近人情的怪念头。一旦有人为之轻生，这妓女便身价百倍。死的孤老身分名位愈高，或有官秩，则愈发不得了，那女子要嚼一辈子口舌。”
狄公愤愤啐道：“可悲!大事末节颠倒，李琏也枉读诗书，竟还是个举人。”
冯岱年道：“狄老爷莫为古人伤叹，也有这等不争气的。来，休要减了我们兴致。”说罢一拍手，屏风后转出三个年轻貌美的歌舞妓，浓妆艳抹，上前来为众宾客斟酒。于是一个持鼓，一个操琴，分立两头。中间一个叫银仙的自拨弦子，轻啭歌喉，吐出一段妙曲：
东风软如丝，
柔条上春时。
画眉趁素手，
心忧花开迟。
胭脂终嫌薄，
频频束腰身。
镇日坐照镜，
烦乱为相思。
座间一阵喝采，又添酒兴。
银仙袅袅退下。冯岱年赞曰：“狄老爷，这位银仙便是秋月的徒儿，色艺可见一斑。”
银仙妖妖调调走到贾玉波面前，拈起酒壶，恭敬斟了一满盅：“恭喜贾相公，即要做冯老爷乘龙佐婿。玉环小姐可真有福气哩。”
贾玉波笑道：“就凭银仙小姐适才一段心思妙曲，还怕没彭郎来凑好姻缘。”
银仙抬眼望着贾玉波，见他身段风流，姿仪俊美，不觉呆了，两颊飞红。温文元嬉笑凑上：“彭郎不来，还有温郎哩。”说着便动手去搂银仙。银仙躲过，啐一口香涎，佯嗔道：“好个温郎，怕是瘟猪瘟狗哩。”贾玉波大笑：“行年将晚暮，佳人怀异心。——恐是古人正唱着了。”
冯岱年也笑：“不瞒狄老爷，过几日贾玉波便与小女玉环订婚了，大媒便是这位陶先生。”
狄公忙举杯致贺，正要发言，见秋月颀长的倩影出现在酒厅门口。眉目生青，一脸怒气。
秋月身穿满月一天星杭绸百裥罗裙，银光闪闪。满头乌云高高螺旋盘起，一支金雀钗贯穿其间，金雀钗头嵌镶一粒大红宝石。两片白玉雕出般的耳朵各垂下一叶翡翠明珰。后鬟间插一凤凰展翅玉搔头。——行步来摇曳闪光，嫣然动人，真是花妖转世，压了满苑众芳。
(裥：读‘简’，衣裙上的褶子。珰：读‘铛’，玉制的耳饰。——华生工作室注)
一座见了，发声长吁，顿时鸦雀无声。冯岱年忙上前正欲表示欢迎，只听得秋月厉声问道：“罗大人何在?”
冯岱年陪笑道;“罗大人星夜回金华去了，授印由浦阳县令狄大人躬持酒宴。正虚席恭候秋月小姐凤驾哩。”说罢请秋月在狄公左首就座。
秋月也不谦让，怒生生一屁股坐下：“银仙侍酒!”
银仙不敢怠慢，赶紧上前与秋月满满斟了一盅。秋月接过，仰脖吞了。命再斟，银仙又斟满一盅递上。又咕咚一口饮了。秋月拈过酒盅正还催酒，忽见邻座坐着狄公，好象认得。
“原来就是阁下?狄大人，我们早已在红阁子相识了。哈哈。”
冯岱年暗吃一惊：“秋月小姐在红阁子几时见过狄老爷?你……你果真去了红阁子。”
秋月并不理会冯岱年，只逼问狄公：“狄大人既受罗大人嘱托，不知罗大人临行前可有什么话儿要你转告我?”
“没有。罗县今只嘱我来白鹤楼赴宴，并未言及秋月小姐事。”狄公不知怎么竟也不敢高声。
秋月圆睁杏限，怒道：“言而无信，一时竟杳如白鹤。这白鹤楼里原是一局移花接木骗术。”一对美丽的眼睛放射出犀利的凶光。
冯岱年不敢仰视，转身与陶德咕噜。
狄公顿时明白：罗应元施了金蝉脱壳之计。他分明曾陷入秋月情网，但天性聪明，识途知返，虽一时信口许诺秋月赎身结缘，过后则生反悔。——秋月刚愎乖戾，终非宜家宜室之人。故尔情急生智，临行李代桃僵，赚我来顶缸，自己则逃之夭夭。——冯岱年四人岂有不知趣的，恐这时也明白了罗应元苦心。只委屈了秋月一人，酸苦郁结，强自吞恨。适才红阁子露会上还沾沾自喜地以为要当官太太，独占宠爱哩。
“秋月小姐，适才我听说了李琏公子的不幸事。郎才女貌，竟也有此等结局的，令人叹息。”狄公话题转到李琏身上。
秋月稍稍回嗔：“李公子一往情深，忘乎所以，也是没福之人。他对我确是用情专注，那日临别时还特意送了我一瓶夜香露，装在一个信封里。说还附了一首诗，甜言蜜语的一堆。他知道我喜用各种各样的香水铅粉，可怜人儿不趁我意，至今还没打开那信封看过。”
忽然银仙一声叫喊，惊羞得满脸通红。——原来温文元又在使促狭，酒水泼了温文元一身。
“你这个贱货!”狄公嚷道，“你就这样捉弄贵客?看你一身的酒污，还不回去梳妆换过。”
银仙答应，抽身下楼去了。秋月又饮了三盅，一时粉面生春，娇喘咻咻。摇晃着站立起：“我身子有些困倦，稍稍离席，片刻即回。”
秋月再回上酒席时已别是一番情调。春意摇闪，容光焕发，双眸脉脉含笑，气态倍觉娇艳。她坐了原位，故意捱近狄公肩下。一手搭在狄公肩头，柔婉低语道：“狄县令，恕奴家直言，你我两个也是缘法相投。如今方才明白，你乃真正是人情练达的男子，远非李公子、罗县令辈可比。红阁子里初遇时我便有这种感觉。”
狄公一时罔知所措，心中发怵。果然罗应元一盆污水泼到我头上来了，这情状十分尴尬。正腹中打草稿，如何委蛇应付，忽听得温文元拱手退席，道是与一商户有约，先走一步。
秋月忙立起回礼，又献媚般敬了温文元一盅。回头见狄公泥塑木雕形状，心中好笑。也不理狄公，径自与冯岱年、陶德说起笑来。——柔媚温驯，气度娴雅与先前判若两人。
狄公心中疑云一团，舒展不开。不知秋月又在耍什么花招。——这阴晴喜怒，火炭冰霜，令人不堪。难怪乎李琏会轻生，罗应元要脱逃。——正胡思乱想时，忽听得秋月扯衣告辞，道是不胜酒力，先欲退席。又对狄公嫣然一笑。
狄公忙不迭起身回礼。送走了秋月，如释重负，乃觉精神健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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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 红阁子 第四章
话分两头，且说马荣出了白鹤楼，便在市廛闹热处尽情观瞻游乐。街头巷尾花枝招展的姐儿一个个向他搔首弄姿，马荣只报以挤眉弄眼，心中惦记狄公的话。不敢造次。手摸着腰间那二两碎银，一心想去赌局里撞撞运道。
拐过街角，果见一爿“恒丰庄”赌局。烫金招牌悬得老高，两边还有一副对子。“赌局小世界，世界大赌局”。
——生意兀的兴隆，大群的赌客聚在局中赌轮盘，也有四人一桌摇彩骰、发叶子的。
马荣大喜，先钻人轮盘局中试试手气，押了两口宝，竟大发彩头，赢了四两银子。急流勇退，赶紧收兵，一心想去发叶子。
发叶子四张抬面都坐满了。马荣一张一张看过来，想插个座头。半日没见有人退下.正常烦闷，勿见两人上前来招呼。一个五短三粗，满脸横肉;另一个干瘪精灵，形同瘦鸡。
“客官可是等着要斗叶子。”瘦鸡先开了口，和颜悦色。
马荣点点头，不想搭汕。
“不知客官身上带了多少银子?”瘦鸡又问。
马荣不悦：“你两个想赌便赌，问我银子作甚。恁的罗唣。”
“这里一向有规矩，输赢盘盘清，彼此不伤情。银子没带足，不许开局。”
马荣气道：“我这里六两银子够么?还有锭三两头细丝的。输了时还有两锭金子哩，要照眼么?恁的轻觑人。
“客官息怒，听客官言止象个军官。”
“正是军官。浦阳县正堂狄县令手下亲随。——不妨告诉你两个，罗县令已将金印玺交于我狄大人了。”
“壮士快人快语，十分敬佩。一我叫小虾，这位伙伙计叫大蟹。我两个正是冯里长的干办。专一管治乐苑靖安，并非赌客。适才盘问，多有冒犯，壮士乞谅。”
马荣笑道：“我叫姜醋盐，专一烹调虾蟹的。”
小虾道：“壮士休取笑了。狄县令大名如雷灌耳，天下仰重。如今真是代摄了金华衙署，这里冯里长也须听令行事了。”
马荣道：“正是。你两位既是管治乐苑靖安的，想必知道李琏公子自杀一事。”
“这个当然清楚。”
马荣大喜：“我这里刚赢了四两银子，何不请两位酒楼聚聚，交个朋友。适才取笑，在下真名叫马荣。”
大蟹看似木讷，听得有酒喝，乐不可支。
三人出了恒丰庄，就近一家小酒馆叫了一桌酒菜。狼吞虎咽，一时尽兴。马荣惠账。
小虾乃叙李琏事道：“十天前，也就是七月十八日，李公子与几位朋友坐一条大船由京师到这里。他们在船上饮酒吟诗，尽欢作乐。船工火夫也一个个醉得泥人一般。那夜河上大雾，他们的船正巧撞坏了我们冯里长的船。船中坐了冯里长的女儿玉环，去乡下看望亲姨归来，一时没法启行。李琏闻报，只得拿出三十两银子赔偿。他的船也靠了江岸，几个朋友都住进了永乐客店，李琏自己便住在红阁子里。”
“红阁子?”马荣惊道，“如今我主人狄县令正住在那红阁子里。——莫非李琏正是在那红阁子里自杀身亡的。”
小虾正色道;“李琏正是死在那红阁子里。不过，似非自杀。”
“何以见得?”马荣诧异。
小虾得意道;“这个自有分说，也是推测而已。我与大蟹兄照例在恒丰庄勾摄公事，监视赌客。我见李琏在赌桌上动辄大赢大输，一向无动于衷，绝无吝色。一回见他输了一千两银子，还谈笑风生，泰然自若。如此城府学养，岂是一时糊涂，猖狂轻生之辈?”
马荣不住点头，面生敬色。
“那个酸秀才贾玉波则不然，输了三两三两便不耐，十两八两即发火。前几日见他输了精光，渐渐一丝两气，七颠八例。此类人物，稍不节制，便有轻生之举。”
马荣道：“听说李琏眷恋上这里一个烟花女子。受了冷淡，羞愤交加，便动了弃世之念。”
大蟹这时插言：“这李公子冷面无情，心思尖刻。岂会轻易放过那婊子，自寻死路。”
“如此说来，李琏系被人谋杀!”马荣悟道。
大蟹急辩：“小虾为证，我可没说过李公子被人谋杀的话。”
马荣笑问：“李琏迷恋的妓女是谁，这般有狐媚，不趁她意，竟轻易置人死地。”
小虾答曰：“李公子想煞的便是这乐苑的花魁娘娘秋月。不过见他时常与牡丹、红榴、白兰等女子厮混。——他总共在乐苑里呆了七八天。”
“七、八天后又如何了?”马荣下紧追问。
“三天前，也就是七月甘五。他的朋友们先乘船回京师去了，他独个留下。那日他在红阁子里吃了夜膳，使闭门不出。一个时辰后即死在红阁子里了。”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大蟹念道。
小虾又道：“以上这话大都道听途闻，不算真凿。我亲见的则是古董商温文元那日晚膳不久，到过永乐客店。”
“莫非他当时正是去找李琏。”马荣警觉。
“这个我不敢妄猜。——不过，马荣兄弟信得过，我不妨再透一点风声与你：二十年前，陶德的父亲陶匡时也是在红阁子里自杀的，偏巧也有人看见那日温文元进了永乐客店。真是太巧合了，其间消息，马荣哥聪明人，自个儿揣摩吧。”
马荣从腰间又揣出一两碎银，要谢小虾大蟹两人。两人坚辞，只称履行公务，不愿受赏。
马荣小声道：“再拜托一件私事，谨勿声张。你两位受了银子我再说。”
小虾狡黠一笑，问：“不知马荣哥喜欢哪一类的，我们方可献策。”
马荣听话投机，讪笑道：“只找一个江淮间长大的，同乡乃觉有味。”
小虾道;“藏春阁有一姑娘，名唤银仙，正是泗州临淮郡人氏，或是同乡。人物足色，品相又优，歌舞吹弹，色艺皆精。——不过此时正在白鹤楼侍宴，午夜前方可找她。”
马荣咧嘴一笑，将一两银子塞进了小虾衣襟。
“不知虾蟹两位贤弟今夜何处栖息?”
“我们下处在乐苑西南隅的荒坡下，濒临金华江，十分僻静。我们夜里还得回去看守南瓜地，防人偷窃。”
“你两位也自己种南瓜?”马荣好奇问道。
大蟹笑了：“人各有好，强求不得。对了，马荣哥，说起看守南瓜地，我倒想起一件事来。那一日我们见季琏的大船停泊在金华江的码头上，那码头正在南瓜地对面。温文元与李琏两个在码头边的一株大树下正窃窃私语。——早年李链的父亲李经纬大人倒常向温文元收买钟鼎尊爵之类的殷周铜器，不过那日两人未必谈的是古董生意，那样神色诡秘，鬼鬼祟祟。”
马荣感佩：“两位贤弟如此黾勉职守，令人生敬。”
小虾道：“我们对冯里长一向忠心耿耿，捧他的饭碗已十来年了。此刻时间尚早，还得回去恒丰庄转一圈哩。”
(黾：读‘敏’;黾勉：勉力，努力。——华生工作室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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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 红阁子 第五章
马荣也回恒丰庄去消磨了半日，手气未退，又赢了十来两银子，自个欢喜不尽。看看已近午夜，便摇摆上街，径投白鹤楼而来。
白鹤楼酒席正散，狄公由冯岱年、陶德两人陪同缓步下了彩瓷镶嵌的楼梯。
狄公对冯岱年道：“明日早衙时，我便上你的官署，审理李琏自杀案。你务必将一应案牍档卷打点齐全，还要你的仵作准刻到堂听旨。”
冯岱年连连答应，遂与陶德两人恭敬送狄公上轿。
狄公见马荣赶到，正是时候，十分欢喜。命一并上轿，回永乐客店。
轿里狄公将酒席上听得有关李琏自杀案的诸项议论一一告诉了马荣，但将秋月纠缠的前后情节轻轻略过。
马荣得意道：“老爷，这半日我也探得不少有关李琏的议论。”于是便将小虾大蟹两个的言语回复了一遍，又指出这两个是冯里长的干办，似不应忽视。”
狄公笑道：“你须知道，李琏自杀时卧房的门是里面上锁的，那窗槅上木栅完好，凶手何从潜入?”
马荣又辩：“不过，老爷，二十年前陶德的父亲也正是在那红阁子里自杀的。有人也看见温文元进了永乐客店。这层巧合，岂无蹊跷。”
狄公不耐烦：“温文元与冯岱年脸面上敷衍，背里并不和，且阴有取冯而代之的野心。冯的僚属讦诋温文元，故布疑阵，岂可骤信?温文元与李琏码头边密语，也无非是与冯岱年过不去，嫉恨他的权势和人缘。——这里的官场纷争，我们不必介入。了却李琏一案，即回浦阳。休要在这里出尖揽事，溺在其中，挣脱不开。”
(讦：读‘节’，攻击别人的短处或揭发别人的阴私。——华生工作室注)
马荣虽嘴上不再作声，心中依然深信小虾大蟹的真挚，似不是那等做圈套让他去钻的人。
狄公又道：“我们如今已知道诱惑李琏至死的那个女人是谁。李琏虽是读书种子，情场上却是个嫩货，一受风雨便土崩瓦解，沉沦绝境。——不过，秋月这人也太冷酷薄情了，虽然美貌，但喜怒无常，令人心寒。酒席上我对贾玉波秀才很感兴味，冯岱年已选了他作东府快婿。”
马荣道：“我探听到那个贾玉波在恒丰庄输了一大笔钱，形状凄惨。恐怕如今想娶个阔小姐，补偿回来。”
正说话间，轿子已到永乐客店大门。两人下轿来，马荣去客店柜台上摘了一盏风灯引狄公进了红阁子。
狄公推开红阁子的雕花大门，进到外厅，刚要坐下，忽见卧房的门槅底下透出一线红光。正觉诧异，马荣点亮了桌上的灯盏。
“马荣，你瞧卧房里有灯光，插在门上的钥匙也不见了。”
马荣将耳朵贴在门槅子谛听了半日，不见声响，又不敢贸然叩门。
狄公道：“我们从露台上到卧房窗槅看看，小心惊动里面。”
两人出了露台，绕到卧房窗下往里一看，顿时倒抽了一口冷气。只觉热血凝滞，鼻息不敢透出。
卧房床前的红地毯伤仰面躺着个赤身的女子，四肢蜷曲，脑袋歪倒一边。象一尾刚宰了滚水褪了毛的鸡。
“死了?”马荣低声问。
狄公失声叫道：“秋月!”
马荣也惊：“秋月如何死在老爷房里?。”
“你看，钥匙又是插在里面的锁孔里。””狄公气急败坏。
“红阁子里第三个自杀的?”马荣嗫嚅。
“不!我见她颈颔下有青紫伤痕，恐是被扼致死。你速去叫店里掌柜，将冯岱年请来这里，暂不要言明死人的事。”
马荣匆匆去了。狄公又向N卧厉内细看，床帐枕席，并无异常。只是枕边折迭整齐堆放着女子的裙衫，床前还有一双小巧玲珑的绣花弓鞋。
“这个可怜而骄妄的女子，自命不凡，片刻间竟香消玉殒，一命归阴。”
狄公心中油然升起一阵伤感之情。——这么一个人欲横流的世界，要站得住脚跟，谈何容易?可怜秋月她机关算尽，难逃劫数。尤使狄公心生恻隐的是秋月无疑是夤夜来这里自荐枕席的。罗应元脱逸而去，秋月失望之余竟痴心地将算盘珠打到自己头上。白鹤楼上她的一番言语撩拨，已心迹昭然。没想到好梦未圆，不测横生，竟被人杀死在这是非之地。
(夤：读‘银’;夤夜：深夜。——华生工作室注)
狄公兀自冥想，竟也萌起一丝愧疚。正陷溺不拔，转思愈深时，马荣领冯岱年、胖掌柜及两名大汉赶到。
“狄老爷，出了什么要紧事?”冯岱年声音带颤，预感不祥。
狄公用手指了指窗户里。冯岱年趴上墙头一看，惊吓得瘫软了下来。
“撞开门!”狄公大声命令。
两条大汉本是冯岱年的随从，甚有气力，与马荣三人出死力控门。门撞开了，双簧锁周围裂了一大片木头。
狄公命众人门外守候，他独个稍稍验看尸身。秋月全身并无一处外伤血迹，脸容已剧变，怵目骇心。一对呆滞的乌珠从眼窝中凸了出来，十分可怕，死前定是受了巨大惊吓。乳下尚有余热，分明死亡不久。口唇青紫，项下两侧青紫伤痕明显，象是指扼致毙。伤痕上指甲印有粗细浅深不同，一时也未可遽定。全身虽未见施暴痕迹，但手臂上有几道细细的抓痕。她的长指甲未有丝毫破损，指甲缝中有一二丝红地毯的绒毛。
(遽：读‘巨’，马上。——华生工作室注)
狄公走出卧房，命人将秋月尸身穿戴了，移至冯岱年官署安厝，着仵作细验。
冯岱年忽问：“这卧房的门又是里面反锁的，外人如何进得去?这情景恁的与李琏案相似。”
狄公道：“这正是我百思不解的。明日早衙我一并审理此案，传温文元、贾玉波、陶德三人到堂，不得有误。”
冯岱年使人将秋月尸身抬走后，狄公问永乐客店掌柜：“这女子进来客店时可有人见着?”
“回老爷，花魁娘娘的宅邸便在红阁子南面不远处、有一条小路可通。恐她是从她的宅邸过来的，未走大门。”
“这红阁子里可有暗门通道?”
“回老爷。这红阁子独立一幢，四南都是花园。并没什么暗门复道。只不知李公子、秋月小姐相继死在这里，叫我如何洗刷得清。”
狄公嗔道：“这个不干你事，又没指你是嫌疑，你快去将登记帐簿拿来。”
胖掌柜应声去了。
“马荣，你将桌上那两个茶杯舀点水拿去给猫狗尝试，有没有毒。”
马荣领命刚出去，胖掌柜夹着一册厚厚的登记簿来了，恭敬呈上。
狄公细细翻阅，刚翻到记载李琏那一页，马荣回进房来，摇头道：“此茶无毒，两尾小猫吃了，并无异常。”
狄公叹道：“我见秋月颈下有青紫血痕，疑心是中毒所致。如今茶中果无毒，这事须费周折。”
“青紫伤痕，不正是掐扼致死的证验么?”马荣不解。
“那青紫血痕固类指扼所致，但又有谁能进去卧房?”
马荣转思道：“会不会还有第二柄钥匙?”
狄公憬悟：“这事还需暗中盘问，不可张皇。”
马荣又道：“我见那手臂抓痕也感蹊跷。唉，李琏，秋月这一对冤家都死在红阁子里，颈下又都出现奇怪的青紫，真不可解。”
狄公叹了口气，低头又看帐簿。
“马荣，你来看，七月十九，李琏来此第一夜是与一个叫牡丹的女子同住的。接下去的三夜是白兰，廿四两夜是红榴。他死在廿五夜。”
“那夜没女人陪着，偏偏出了事。”马荣惨淡一笑。
狄公道：“奇怪的是未见有秋月的名字。”
“莫非这廿五夜正拟与秋月睡，谁知又死了。没有记载。——其实再想想，又何必夜间来，午后不也是大好时光?廿五日午后李琏独个在红阁子里酣睡，这内里岂无文章?”
狄公站起合了帐簿：“明日你须核合两件事，李琏的大船撞破冯岱年眷属船赔偿银子事和李琏码头边与温文元密谈事。此刻时辰不早，你也可以去下处休歇了。我今夜便睡在这出事的房中，体验一下红阔子的恐怖气味。明日一早你便来见我。但愿这一夜大有所获。”
“万一老爷你有个山高水低，叫我怎办?”马荣心怯。
“你走吧!两人在此，阳气太盛，恐那鬼物不肯出来。”狄公道。
马荣素知狄公心性脾气，不便执拗，腹中主意打定，便叩礼告辞。
狄公小心翼翼将卧房内细细检查一遍，然后上床。他发现床上簟席仍有丝丝汗湿，枕畔脂粉香气隐隐可闻。——秋月如果在此床上睡过不少时间，巴巴地等我回来叩门。后来她下了床，而且是从容下床的，因为枕席罗帐并不凌乱。她一站立床前，可怕的事便发生了，并夺了她的性命。临死前她那恐怖的脸容正可说明她受了剧烈的惊吓。
(簟：读‘垫’，竹席。——华生工作室注)
想到此，狄公不由一阵冷颤。秋月，李琏的尸身上都有奇怪的青紫，莫非这古老的红阁子里真藏有一种神秘的鬼怪妖物。抬头见窗外月儿半遮，墨云一堆。难道那鬼怪妖物是从窗外进奈的么?——夜房门破了，也有个退步，真是将自己反锁在里头，更不可思议!
狄公忽的又翻身爬起，下床去外厅将自己的雨龙宝剑从马鞍袋里抽出。又去露台边向紫藤树丛深处一阵乱刺。瑟瑟声里只见落英缤纷，月光破碎，并无半点异相。于是又回到卧房，将衣袍脱了卷起充作枕头，索性躺在地毯上。——两眼直视窗外，一手紧握出了鞘的雨龙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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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 红阁子 第六章
且说马荣回到客店店堂，找了一个小伙计，塞了他一串铜钱，由他领了绕到红阁子的露台外。他细心地在密树丛中搜索半日，果不见可疑之迹，乃罢休。
小伙计道：“这条小径一头通大酒楼、汤池，一头通花魁娘娘秋月的宅邸再东折还可插到隔壁桃花客店。”
马荣又问藏春阁方位。小伙计依实告知，在白鹤楼后背，有一节路。马荣谢过，吹起口哨，径直向白鹤楼而去。
这时虽已午夜，一路南来，大街依然热闹。经恒丰庄赌局门口，更见灯火煌耀，赌客如云。一直过了温文元的古董铺“龟龄堂”，才稍稍冷落。
白鹤楼早已打烊，后背正是花街柳巷，连绵十几家青楼行院。马荣依门牌读去，果见“藏春阁”字样，夹在“逍遥宫”与“海棠院”之间，门面较窄，不甚惹眼。
马荣轻轻叩门，没人答应。檐角一盏小小红灯早熄灭了。一推门，竟应掩着。——门里一片漆黑，见是一个轩厅，也没灯火。后院一排房栊，似有烛火闪出，月光下分外静谧。
马荣轻步蹑足。穿过轩厅，径摸后院。突然他听得一声声轻微的呻吟，从轩厅的右边角落传来，时断时续。及再走近，果见一个女子捆绑在一根圆柱上，衣裙撕破，头发披散，满身紫伤，已哭干了眼泪，正微气呻吟。
马荣赶紧上前，从腰间抽出匕首割断了绳索。那女子蓦地倒地，昏厥过去。马荣一摸，尚有热气，也不惊慌。见地上一根荆条已损皮折枝，粘有血迹。
“只不知这姑娘受谁荼毒，如此手狠。”马荣自语。
半晌女子挣扎醒来，见是一个军官搭救，心中害怕，轻叫道：“你不要管我，无需惊动官府。”
马荣犹忿忿：“你叫什么名儿，缘何被捆绑这里挨打?”
“奴家叫银仙，吃师父教训，家常便饭，军爷旦勿喧嚷。”
马荣一听是银仙，正中下怀，又问：“姑娘原籍可是泗州临淮郡?”
“军爷如何晓得奴家籍贯?”银仙惊愕。
“我叫马荣，正是同乡。今日有缘，特来救你。”
银仙听了，果是家乡方言，十分亲热，不由“哇”地哭出声来。
“今夜白鹤楼侍宴，酒席上那个温先生几番刮涎，老不正经。奴家害怕躲闪，不小心时竟泼翻了酒，弄污了温先生衣襟。师父将我悄悄弄到这里，要施家法。先扇了我几个巴掌，奴家强辩几句，又揪我头发往柱上碰撞。奴家不该挣扎。抓伤她手臂。师父盛怒之下便将我捆绑在这柱上了。——马军爷，这本是常有的事，事后师父心软便来放我，并不记仇。谁知……谁知今夜至今仍不来松绑，该是将奴才忘了。”
马荣不屑道：“你那师父是叫秋月么?你还是将她忘了吧。她怎能来为你松绑，自己都被阎王爷捆绑了去。”
“什么?我师父秋月她怎么了?被谁捆绑了去?”
“告诉你吧，秋月死了。——则死了没一个时辰。终是人心歹毒，逃不过阎王爷眼睛，也有报应。”
银仙这里还要问详里，马荣道：“看你一身是伤。吃了许多艰难苦楚，还怜悯你师父哩。秋月死时比你幸运。并没人用荆条抽打。。不过也死得蹊跷，内中详情我家狄老爷明日便要开审。日后便会知道。——你从此也摆脱师父的管束，自自在在做人了。”
银仙一面点头一面饮泣，不知是自伤还是悲悼秋月。
马荣道：“银仙小姐，你住哪个房间?我背你去房中，敷点药膏养两日便好。”
“我住后院西舍四号。但今夜我不敢呆在这里。马荣哥，就住到你那里去吧。”
“不瞒银仙小姐，我们今天刚到这金山乐苑，人地两疏。我家狄老爷住在永乐客店的红阁子里。惭愧我至今尚未找到个过夜的处所哩。”
银仙抿嘴一笑：“我倒有个好去处。离这里不远的天仙巷，开着爿小小丝绸铺。掌柜的王寡妇与我极是稔熟，我们可以到她铺子里借宿。——你扶我起来，先梳洗一下，这个鬼相如何见得人。”
银仙梳洗罢，马荣背起便依银仙指点直奔天仙巷。巷口果见一爿丝绸铺，已没灯火。马荣轻轻叩门，王寡妇点火出来。见是银仙两个，欢喜不迭。又捧茶，又打汤，果然十分亲热。银仙说了借宿之意，王寡妇一口应允，扫拂了前楼一个空房让他们栖息。
马荣、银仙上楼来，关合了房门。马荣细心地为她拭洗抹药。
“这个秋月也太狠毒，你这细皮白肉的，岂受得了荆条抽打。我见那荆条都打折了，粘了许多皮血。”
银仙心头一酸，哭倒在马荣怀中，抽泣道：“适才我没吐实情。——师父只是捆绑了我，并没打。来打我的便是温文元这瘟猪。先是手掌批颊，后又扯发乱打，又用荆条抽得我遍体是伤，血泪交流。说我酒宴上摸不得，动不得，如今可逞了他的愿，恣意轻薄。临走时还留话，半夜过后还要再来，故尔我不敢留在藏春阁里。”
马荣格格咬牙：“原来是这瘟猪的行径。日后事发，决不轻饶。不过秋月必是与他串通一气，捆绑了你，让他来作践蹂躏。阴私狠毒，也不得善报。”
“马荣哥，这事千万隐忍，不可颠腾。温先生，乐苑的金刚大菩萨，轻易惹不得。这事一旦泄漏，我银仙死无葬身之地。”
马荣道：“这个我听你的。日后自有治他的医方。这条瘟猪听说与红阁子的李琏案有关涉，我甚而听人说，二十年前他便有过亏心事。”
银仙笑道：“我才十九岁，如何晓得二十年前事。对了，我认识一个老婆子，人称凌仙姑。吹弹歌舞，样样精熟，我就是跟她学唱曲的。这凌仙姑是个瞎子，又老又丑，满面麻子，还患肺痨。但记忆极好，早年听说便是这里脂粉歌舞场上的行首班头，风流一时的。这乐苑的许多往事，可以问问她，或可能知道些眉目。——凌仙姑现住在乐苑西南隅荒破下一茅篷里，大门正对着江对岸的码头。”
“是不是小虾大蟹的南瓜地附近。”马荣问。
“正是，正是。马荣哥也认识小虾大蟹?”银仙惊奇。
“衙门里做公的，知道的事便多，不然何以今夜偏偏来救你?这虾蟹两个都是我的朋友。”马荣沾沾自喜。
“这小虾大蟹两个可是好汉，侠义心肠。几番帮我脱逃瘟猪的纠缠。听说小虾还有一身好武功。”
马荣不以为然，格格笑了。
王寡妇又送了夜宵饽饽与一碗甜栗羹。两个美美地吃了一顿。
银仙疲乏已极，很快就睡倒了。马荣下楼来塞了一块银了与土寡妇，干恩万谢.并关照明日一早他要出去勾摄公事，叫银仙等他回来。
王寡妇答应。马荣听听已打三更，便回到前楼地板上和农而睡，须臾鼾声雷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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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 红阁子 第七章
狄公在红阁子卧房地毯上辗转反侧，久久未能入寐。恍恍惚惚间闻到房中有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点着的蜡烛也熄灭了。仿佛又听到床腿吱吱作响，房梁瑟瑟有声。
他索性坐起，提了雨龙剑去外厅露台巡视一转。参横斗转，花园里寂寥一片。月亮已西斜，对面大酒楼也没了灯光。夜风凉飕飕，他裹紧了长袍又进到卧房。由于疲乏不堪，这会总算是睡着了。
狄公一觉醒来时正东方熹微，红霞动荡。红阁子内一派染红，如火光升腾，蔚成奇观，又见自己躺在地上，差点儿滚入床底，不由哑然失笑。
他踱出露台眺瞻半日，又出去汤池泡浸一会。回到红阁子时早膳已送到露台的圆桌上。一碗热腾腾的白米粥，三碟小菜：黄鱼、酱瓜、煎蛋。心中喝采，抬起竹箸，正要吃，马荣忽的跳进露台，长揖请安。
“你怎的由这里进来?”狄公不无惊讶。
“老爷，这露台外的小路曲折可通街上哩。那边便是秋月的宅邸，难怪乎要出事。老爷，昨夜睡得可好?”
狄公讪讪笑道：“只睡着半夜，没见有什么异迹。如今倒有些后悔，倘一夜都不合眼，或恐窥得消息。”
马荣也笑：“没出事便行。老爷在卧房里有个三长两短的，我如何回浦阳交代太太。对了，我今日一早便去了码头，果然见到了冯里长的那条船，画梁雕栏，十分华丽。据那个船上的掌舵说，撞船时正是午夜，李琏船的艄公火夫都一个个烂醉如泥，以至出事。不过李琏本人十分清醒。这边冯玉环小姐受了惊吓，以为船要沉了，慌乱中曾穿着内衣跑到船头叫人。黑暗里正遇李琏提灯笼过来赔情，在船头上还礼让了一番。
“这事闹了一通宵，到天亮时分，两条船总算靠了江边码头。冯玉环小姐与丫头们先坐小轿回府邸了，李琏还一一为烂醉的朋友打点轿马，一齐抬到永乐客店安顿。其间人往人来，十分忙乱，但没有人见着过温文元。”
“那段话恐是冯岱年的两个干办瞎编的。中伤温文元而已，未必落实。”狄公道。
“船上的人也看见小虾大蟹了，正在南瓜地里。还说小虾象发疯一样跳来跳去，手舞足蹈，不知他究竟在干什么。呵，今天早上在江边我也见到老爷昨夜说的那个霉疮溃烂的穷乞丐了。他手中拿着一枚银饼央求船工捎他去上水。船工捏鼻屏吸，谁也不理他，生怕染上那恶疾。乞丐只得怏怏走了，嘴里还不停地咒骂。”
狄公道：“那个可怜的老乞丐并不缺银钱，昨天我扔过去一包铜钱，他也不肯接。”
马荣又道：“昨夜我碰巧遇见秋月的徒儿银仙，是藏春阁的歌伎。她说在白鹤楼侍宴时见过老爷。”于是便将银仙受辱吃毒打一番经历细细说了，又骂温文元人面禽兽。
狄公戒道：“这温文元固然歹毒，倘不涉及杀人嫌疑，不可轻易治他。你适才的话倒解了我一点悬疑，秋月手臂上的抓痕原来是银仙挣扎所致。”
马荣道：“银仙曾跟随一个叫凌仙姑的瞎婆学唱曲，那凌仙姑是乐苑二十年前的风流班头，老爷不是欲打听陶德父亲之死与温文元的关节，何不去问问那个凌仙姑呢。”
狄公眼睛一亮。——陶匡时自杀虽是二十年前的事，但他的儿子陶德正在眼前。许多隐情还是可以问出眉目来的。他又是恰恰死在红阁子里，情节与李琏相仿佛，仅这一点便十分可疑，更遑论两人自杀时都有温文元的出现。——弄清楚陶匡时的死因，李琏的死，甚而秋月的死或可迎刃而解。
“马荣，你可知道那个凌仙姑的住处。”
“听说住在西南隅的荒坡下一茅篷里，银仙想必认识。虾蟹两位也认识，正邻近他们的南瓜地。”
狄公捻须沉吟半晌，吩咐换过公服，备轿去冯岱年官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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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 红阁子 第八章
官轿在赵公庙的山门口停下，山门对面便是冯岱年的官署。官署后院即是他的宅邸。
狄公、马荣下轿。冯岱年率几个僚佐已在大门照壁前恭候。
官署八字朝南，气象崔巍。高大的徽州雕砖门楼苍朴古拙。门外一对盘伏的石狮怒目睥睨，十分威武。——衙厅里早排开两队役卒，皂褂、火棍，一式齐整。
冯岱年引狄公、马荣先进去书斋用茶。——顺大门内万字游廊，通向左厢一垂花月洞门。门外即是冯府的内花园，正好绕过衙厅公庑，直达内院书斋。
书斋陈设古雅。紫檀木屏风桌椅纤尘不染。两边各一只紫铜狻猊，袅袅吐着青烟。三面书架上一迭迭的古书籍依经、史、学、集排列，井井有序。不少书帙开了函盖、夹着一条一条的象牙叶子。桌上湖笔、端砚、宣纸、徽墨，四宝齐全，桌前设三五张靠椅。虽是盛夏，书斋内凉阴十分，幽香怡人。
“狄老爷见笑，卑职一向在这书斋内会客，院内再无静雅之处。”
小童献茶毕，狄公道：“冯相公许多藏书，黾勉勤学，十分可敬。”
冯岱年道：“说来也惭愧，卑职自管摄这乐苑政事，例与书籍生分了。这几年更是无暇读书。还是陶先生时常来翻阅，再就是小女玉环了。陶先生专拣经史类研读。小女则爱读前人别集，尤爱诗歌。这两年也颇识得些金针诗格，偶尔学做起诗赋来了。”
狄公笑道：“难怪冯相会要挑贾秀才为乘龙快婿。令媛受贾秀才指点薰染，文艺必然长进。——贾秀才想必也是官宦子弟。正是门当户对啊。”
冯岱年道：“不瞒狄老爷，这贾秀才并非官宦子弟，却是家境沦落。与小女订婚前已经山穷水尽。也是前世有缘，两个红绳早系。他赌输了钱，那日来问我借盘缠，拟赴杭州乡试。却与小女一见钟情。小女年已十九，与她曾说了几门亲事，均未成功。自见了这贾秀才便满口应允。我便请陶德先生做大媒，牵合了姻缘。也是天作之合，但愿他两个婚后夫唱妇随，百年和谐。”
狄公命马荣去衙厅看看，开堂审案的格局可齐备了。
冯岱年会意，忙改话题：“昨夜秋月猝死，阁苑震惊，不知狄老爷有何见教?”
“罗县令临行只嘱托下官经办李琏自杀一案，不意昨夜又牵扯出秋月的横死。两个冤家都在红阁子毙命，冤头债主，倒也分割不爽。下官拟先问断李琏自杀案。倘情节与秋月案关联，则一并鞫审。”
(鞫：读‘居’，审问。——华生工作室注)
冯岱年道：“凭狄老爷处断，卑职跟随左右，听候调遣。”
“冯相公可见过李琏本人，印象如何?”狄公忽问。
“卑职只见过李公子一面，正是撞船后的第二天。李公子英年才望，恃才傲物，自在意中，又正是青云升华之时。他自恃赔了我三十两银子，便没事一样，仿佛施舍一般，令人不堪。不过卑职也不计较，算来亦应是父执一辈，他父亲李经纬大人正是我的老友。”
“冯相公还认识李琏的父亲?”
“李大人当年少年风流，往来乐苑，引动多少痴情女子，风流韵迹犹在。后来任朝廷东台左相，勤勉王事，还出任过几回钦差，专擅地方。致仕离京后便来金华颐养天年，再没见过面，却有书信往来。”
“本县当年听说李经纬是引病自退的，想来或有委曲，年岁并不高。”
“卑职只知道李大人病得不轻，听说已有一二年闭门谢客了，罗县令都未能见到他。李公子这一死，还是他叔叔李栋梁前来收尸，可推知一二。”
狄公又把话拉回来：“听人说李琏城府宽阔，心机纯熟，似非轻狷气狭之辈，未必会为一烟花女子摆布不开。”
(狷：读‘绢’，偏急。——华生工作室)
冯岱年笑道：“正是他有城府心机，目空志大，一旦受挫于妇人，便觉羞愧难言，愤不欲生，也是顺理成章之事。”
狄公又调转话头.“那个李栋梁走时，可曾将李琏在此地的一应花销票据、信札字契都带去?”
冯岱年惊道：“早得狄老爷提及，你看可是这包劳什子?”说着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个扁平黄绢小包。
狄公打开一一查看，乃道：“李琏处事果然极有条理，他将在此地的一切钱银花销都记了帐。从赔偿你撞船的三十两银子到付与白兰、红榴、牡丹的押金，都有确数，笔笔不漏。——奇怪的只不见给秋月的赏银。”
冯岱年猜道：“想来应是顾全秋月的身份。且两人已不是萍水交情。李琏都几遍提了要出巨金为秋月赎身，他用在秋月身上的钱数便也不好记载了。”
狄公问：“李琏愿出巨金赎秋月是谁说的?”
冯岱年指着狄公面前一页纸片道：“这纸片正是李琏生前的笔迹。表明他一念迷恋秋月，迹近情痴。卑职因而会同罗县令传秋月来问话，秋月也供认不讳。李琏欲出巨金为她赎身，但遭到她的冷言拒绝。”
狄公掂起那纸片细看，纸片上草草画着两个套合的圆圈，圆圈下写着“拖心秋月”四字。——他小心将纸片纳入衣袖。“冯相公，此刻我们就去衙厅审理此案吧。”
马荣早安排就县衙审事的排场。——衙厅彩栏雕楹，富丽堂皇，垂挂十六盏流苏宫灯。华木珍果，列植堂下，似是一官府人家的大花厅。正中一张紫檀木公案，晶光锃亮，上面放着案牍、笔砚、签筒、印玺、朱砂盒、惊堂木。前悬一幅靛蓝绵缎，十分齐整。
狄公在公案后高高坐定，威仪奕奕。冯岱年、马荣分立公案两头，相机助审。书记、佐史、问事、白直倒也齐全，各司其事，只等狄公开审。
狄会见衙厅下陶德、温文元、贾玉波俱在，心中踏实。一拍惊堂木，喝令升堂。先传仵作上前就李琏验尸格目释疑
仵作叩道：“禀狄老爷，李琏尸身廿五夜间验毕。喉颈刺破，失血过量，可断自刎致死。尸身无伤瘀、破损、残肢。只是……只是颈项两侧有两块紫肿，疑是尸斑生腐，又象肝失疏泄，心血瘀阻所致。小医不敢妄断，故尔阙疑。”
狄公慢慢捻着又长又黑的大胡须，沉吟不语。半晌乃问：“秋月尸格尚未填写，依你判定，当是因何而死。”
仵作又叩：“禀狄老爷，秋月尸格午刻即可呈上官署。依小医验检，似是饮酒过量，火邪攻心，乃致猝死?”
狄公双眉紧蹙道：“秋月一向无病，为何心衰猝死?昨夜虽吃了几杯烈酒，并无异常容色。”
仵作恭敬答日：“秋月邪热炽盛已非一日，燔灼营血，阴液耗伤。加以昨夜酒力迸兴，五内失和。心血交瘁，终至死亡。”
狄公又问：“那么，她颈项下的青紫伤痕和手臂上的抓痕又是如何一回事?”
“依小医推来，应是秋月睡梦中病发，疑受魇噩，感气憋心闷，便从床上跳下。两手撕抓喉颈，拚命透气，故有青紫痕。后来昏倒在地又抓搔挣扎。手臂上的指痕与指甲缝的红绒毛原因同一。”
狄公冷笑一声：“秋月颈项下的掐扼印痕有深浅粗细不同，却是何故?”
仵作一惊：“这个小医虽也察觉，只是指印浅淡十分，无法细检。”
狄公挥手命仵作退下，心中不悦。银仙已道出秋月手臂抓痕来由，偏偏这仵作还曲意周纳。又转脸问冯岱年：“你可及早通知秋月亲属来收殓，了却官司。即择日安葬。”
“温文元何在?”狄公一拍惊堂木。
温文元心中一惊，忙跪上丹墀听宣。
(墀：读‘池’，台阶上面的空地，也指台阶。——华生工作室注)
狄公正色道：“昨夜白鹤楼酒席末散。你先走了。不知有何贵干?如此匆忙。”
马荣听了，正中下怀。倘真是这瘟猪与杀人有干连，银仙的一口恶气便可出了。
“回狄老爷问话，小民原与一客户约定，要买我一幅王大令草字帖。因生意数额大，不敢怠慢。故尔未终席先告辞了。记得昨夜席上也与老爷打了招呼。”
“离了白鹤楼又去了哪里?”狄公追着问。
“小民出了白鹤楼，退自回龟龄堂铺子。路本不远，北行过两条横街即是。”。
“那客户什么姓名，与你谈了多少时间生意经?”
温文元哭丧着脸：“唉，还谈什么生意经。相约的也只是个牙人，见住在桃花客店。云是京师二雅堂托办的。那牙人姓黄，昨夜竟爽约，小民空等了一宵。心中有气，今B一早便去找他，他道原便约定是廿九夜，反说我听错了日子。”
“你昨夜再没出铺子一步?”
“狄老爷莫非不信我口供?我可以画押。”
狄公命书记让温文元画了花押，令退下。
“贾玉波何在?”
贾玉波应声上堂前丹墀下恭敬跪了。
“昨夜你也未终席，离了白鹤楼后干了何事?”
贾玉波答日：“昨夜席上几杯烈酒下肚，只觉心燥汗重，腹中不适，便去茅厕登东。完了还觉头昏懵懂，又去后面汤池沐了浴，方觉舒爽。不敢再上楼厅，便步回桃花客店休憩。”
“桃花客店后有一条小径，直通秋月宅邸。你可知道?”
“贾玉波惊惶：“这个小生并不知道，也未去客店后转过。老爷如何将我的住处与秋月宅邸勾串了起来，莫非疑心小生与秋月的死有甚干连。”
狄公冷笑道：“你也是回到桃花客店后，再未出来一步?”
贾玉波道：“我也画个押吧，省得再三盘问。”
狄公宣布退堂：“李琏、秋月两案暂拟挂悬，择日复审。”又低声嘱马荣，“你速去桃花客店查实那个姓黄的牙人，京师来的。并打听清楚贾秀才果真是昨夜回来后没再出去。”
冯岱年困惑不解：“狄老爷，这两起案子为何还要悬挂，李琏自杀，验证早已确凿。秋月病亡，仵作之言可信。不知还有什么没弄清楚的?再说罗县令都画过判词了。”
狄公笑道：“这内里还恐有许多委曲。他两个都死于红阁子，偏偏昨夜本县正住在他们出事的房里，也觉有些异样，故不敢匆匆判决。再细细勘查。或可望圆满断处。”
冯岱年心中狐疑，不知狄公又有什么新鲜招儿。
狄公又道：“我欲与陶先生作一番深谈，不知冯相公能为我摒去闲人，专辟一室么?”
冯岱年答应，遂引狄公、陶德转去花园西院内一个小亭。一路横塘曲岸，翠柳低笼，时见几个婢仆在修莳花木，洒扫亭轩。走不多时果见一翼小亭在水洲上。嫩白妖红，环绕亭砌，远远看去如云蒸霞蔚一般，十分夺目。
(莳：读‘饰’，栽种。——华生工作室注)
狄公满口喝采。“好个所在。”十分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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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 红阁子 第九章
冯岱年引狄公，陶德到了那个小亭，果然清静幽雅。亭子建在一敏小小水洲上，只面芳草萋萋，秀色可掬。水面上风动荷叶，白莲点点，有竹桥通西院堤岸。亭柱栏杆几乎被高大的、红白相间的夹竹桃遮护，老远只能见着两翼翘翘的飞檐。
狄公、陶德在亭内一张石桌两边坐了。小童献茶，又摆列了应时糕点与果脯。——冯岱年拱手退下，叮嘱管家不许闲杂人等走近。
亭外蝶乱蜂喧，嘤嗡一片。日光照在水面上，泛起一阵阵摇目的金晕。
陶德端坐不动，静候狄公开口。
狄公呷了一口茶，开言道：“陶先生谨厚老诚，治业勤俭。听说又聪明好学，酷爱经史，理应奔经济仕途，如何屈居于此，甘为俗贾，与酒桶饭囊厮守。”
回狄老爷话，小民居性鲁钝，守仁不移。这酒饭事业本是先父遗下，不忍抛闪。不过店中业务也多交于管帐伙计们。得闲时读几册书，亦是兴味所至，‘意不在文章吗世，出人头地。更不愿离了这一番家业去博取功名，为区区禄米奔腾。小民看来，官家禄米与我这酒桶饭囊无异。
“陶先生如此甘穷守拙，不思奋进，恐有负当今升平盛世，也无益于妻妾子孙。”
“小民尚未婚娶，也少了这一层烦恼纠缠。”
狄公暗惊，他并没想到陶德至今尚未有家室，独个综理家政。
“实不知陶先生中馈尚虚，想来应有了意中人物。”
陶德淡淡一笑：“却也未必。”
“陶先生节操，本官十分钦佩。今日正是出于对陶先生的敬仰才特意拜晤。开门见山吧，本官认为李琏、秋月两个均系阴谋被杀。”
狄公双眼紧紧盯着陶德的脸，谁知陶德几无表情，冷漠十分。半日才吐出一句话来，“凶手又是如何进入卧房?老爷莫非忘了这层大关节。”
狄公一愣，果然一言中的。
“这个……本官固然百思不得其解，姑且不说。我可先说两点，一，李琏来乐苑后与牡丹、白兰、红榴诸女子狎昵甚欢，如何突然迷恋上秋月而不能摆脱，以至轻生自刎?二、秋月气闷憋心，掐扼自己脖颈为何指印不符?我见她指甲又尖又失，而她脖颈的紫痕却显平浅。——仅这两点便不能自圆。”
陶德慢慢点头，似入沉思。
“陶先生，本官由此联想到令尊当年的不幸，益发觉得可疑。不知与李琏、秋月的死因有否关联，恁的情节气象如此相似。”
陶德双眸凝注，脸上透出铁青，沉思良久乃道：“狄老爷，先父不是自杀的，而是被人谋杀。——这事二十年了，心头难以泯灭.深仇大恨，凶手不寻到，我死难瞑目。”
狄公心中大石落地，乃道：“陶先生能讲一讲当年记得的情景么?”
陶德略略一想，呷了一口茶，叙遣：“先父遇害时，我只八岁。那情景刻骨铭心，难以忘怀。我是父亲的独子，十分宠爱。父亲很早就教我读《论》、《孟》诸书，故年岁虽小，也已知些人伦大义。那日黄昏时分，永乐客店使人来传信，叫父亲去红阁子会一客人。父亲匆匆去了。我读了几页书，忽见父亲随身的扇子忘带了，父亲平日见客都带着这扇，故我拿了扇子便出门送去。
“我一口气跑到永乐客店。那掌柜的认识我这白鹤楼的小少爷，叫我自个去红阁子找父亲。——我寻到红阁子，见大门开着。刚走进门里，却见父亲仰身倒在右边床前，一柄尖刀刺在他的咽喉间，满身是血。我扑上去大哭起来，忽见一个人穿着长袍匆匆逃出红阁子。——头里他躲匿在门背后，见我抚尸痛哭时，见机逃了。我顿时醒悟过来怎么一回事，拔步便追去。刚奔出台阶，便摔倒了，头撞在石头上，嘭的一声，昏了过去。
“我醒过来时，已躺在自己家里的床上。奴婢说我大病一场，昏过去好几天。母亲都哭红了眼睛。我问父亲何在，母亲答是出远门到京师做生意了。又叫我安心读书。我当时真以为是做了一场恶梦。也没挂心，静下养病。
“后来父亲再也没有回家来，店铺中事务都由老帐房与母亲交割。——这事二十年了，记忆犹新，其中每个细节都刻在心坎间忘不了。今日狄老爷既然问起，我这个不孝子甘守了二十年竟没找到杀父的凶手。心中十分苦恼。——没想到如今红阁子里连死了两人。一个又与父亲情景十分相似，都道是自杀的，狄老爷既已识破机关，想必凶手伏法有日。可怜我父亲九泉之下不知该如何痛骂我了。”
“陶先生如此叙来，当时是见过的手一面的，只是匆忙间没看亲切。”
陶德点了点头。又道：“后来却也听人说父亲在红阁子里自杀了，因为房门锁着，钥匙在房间的地毯上。——我一直在想，会不会是我昏倒后，凶手又返回红阁子，锁了房门，再将钥匙从窗户扔了进去。”
狄公道：“你母亲再没向官府告状?永乐客店照例是认得那凶手。那日也是他们使人传的信。”
“母亲后来告我说，父亲自杀了，为了一个婊子。她气得三日三夜茶饭不思，也没去官府鸣冤告状。不过，我倒是径直去问过当时永乐客店的掌柜，要他告我那日约见我父亲的客人姓名。那掌柜百般抵赖，一会说我父亲自个去红阁子自杀的，并没客人会见。一会又说是一女子传言叫去的，要与他诀绝，父亲羞愤不堪当场自刎。
“我哪里肯信?叫嚷要去官府告他。只是一个小孩儿，八九岁，如何上得公堂。再说当时正是金华县正堂来断的案，也认作是单相思自杀。旁证人倒有一堆，都是青楼行院花柳生涯的牙侩狎客。那妓女也到堂供认，父亲确实提出巨金赎她，只是名花有主，还怪我父亲晚了一步。再问为何要去红阁子寻死，那妓女答是他俩曾在红阁子幽会多回，痴情的人往往寻曾经欢爱最浓的地方自尽。
“没一个月，时疫蔓延，天花麻豆爆行，染了好几百人。金山乐苑住户逃的逃，死的死，十停去了七八停，永乐客店也三易其主。官府又来人烧焚去二三条病疫死人街，才见平息。听说父亲当年要赎身的妓女也死于时疫。”
狄公问：“那风流一时的妓女叫什么名字?”
“她叫翡翠，听说当时美貌绝伦，色艺无双，是乐苑里第一个选出的花魁娘子。”
“如此说来，令尊屈死后，至今没翻过案来。翡翠虽死，那凶手再也没露半点蛛丝马迹?”
陶德泪流满面，仰天长吁一声：“二十年来我暗中一直在探索这个迷案，渐渐打听到当时追求翡翠最烈的有两人，一个就是冯岱年，另一个是温文元。——冯岱年当时二十四岁，尚无妻室，年少气盛，俊逸潇洒。情场上奋力拼杀，一心一念要夺魁。温文元已有老婆，人物粗蠢，又强充风流，专以沾花惹草为能事，早淘虚了身子。他追求翡翠只是为了虚荣，显示自己是上流人物。其时妓女们都笑他是一个蜡枪头，见了真火，便炀了。——故翡翠说的名花有主，八成便是冯岱年了。”
(炀：读‘杨’，本义：熔炼金属。——华生工作室注)
狄公忽听得亭外夹竹桃瑟瑟有声，远处正扑扑飞起一羽黄雀，整个小芳洲幽藏于翠荫里，更形静寂。
陶德陷入痛苦的回忆中，耳目已经沉浸在遥远的年代。他还在哺哺说道：“我隐约听到一些传闻，果然是说杀我父亲的是冯岱年，还说是红阁子里狭路相逢。温文元几番暗示这传闻确凿无误，待我明言问他时，则又支支吾吾，不吐实情。只说是翡翠酒醉时吐出真言，她为了顾全冯岱年声誉名位，只得一口咬定父亲是羞愤自杀。温文元一次还说起，那日他亲眼在红阁子后的花园里见了冯岱年。——这样，我也渐渐相信这些传闻了。
“然而狄老爷不知，我当时的心情是何等震惊和痛苦。冯岱年与父亲是深交多年的朋友，年少时虽不拘礼数，放浪形骸，但五伦信义还是看重的。两个都追着翡翠小姐，但从未一回红过脸，也不暗中算计，更无论动杀机了。——父亲死后，冯岱年似是愧疚骤生，对我家百般垂顾，竭尽朋友周全之道，又扶持我承继了家业。
“我真不敢相信这样一个外表忠信两全、守义如一的父执辈会是杀父的仇人。但温文元的话又一直在我心头盘萦，冯岱年的行止只能看作是他暗中赎罪的心迹，是一种忏悔罪孽的表现。——故尔平时我对冯岱年不免暗中窥伺，注意他的言行举止，待人接物，想发现一丝杀人真迹来。但又害怕被他看出我的心思，良心受谴。老爷，这些年来，我确是不肯相信，冯岱年会杀人，尤其是杀一个丱角之交的老友。”
(丱：读‘惯’，古代儿童束的上翘的两只角辫。年幼。——华生工作室注)
亭外夹竹桃花又一阵瑟瑟作响。狄公暗中警觉地听了半晌，似乎也无什么异常。
“陶先生适才一番话，本官十分受用。此事与李琏自杀案果然如出一辙，对于本官勘破红阁子秘密大有用途。对了，还有一个小小疑点尚需证实，你适才讲到红阁子里那张床在右边，但我昨夜睡在那里，见床却是靠墙放在左边的。”
“老爷，当时正在右边。那一幕情景，我一辈子忘怀不了，一决不会看错，望狄老爷相信我。”
狄公又问：“你亲见那人逃出门去。虽没看清面庞，但农袍颜色想必清楚。那人会不会是个女子?”
“老爷，我记得那人穿的是红色衣袍，是男是女却未敢说定。但那人身材不小，想必是男的。”
狄公摇手道。“男的怎会穿红色衣袍?贵妇太太、上流闺媛也绝少穿红。只有行院里的烟花姑娘才穿大红大绿，想来那日逃出红阁子的应是个妓女，莫非正是那个翡翠。”
“我也问过许多人，从没人见翡翠小姐穿过红裙衫。翡翠最爱穿的则是水绿、烟青，最与她的名号相契符。”说罢又颓丧地摇了摇头。
狄公正色遣：“本官尽力与你周全，但得令尊被害一案也水露石出，二十年不白沉冤从此昭雪。”
陶德感激道：“拜托沈老爷了。——想必狄老爷此刻也应知道我为何不肯奔经济仕途，苦守这一摊酒桶饭囊了。先父之冤不雪，在家孝子都没做成，还望出门为忠臣么?”
狄公同情地点了点头，见陶德泪痕未干，心中不忍，便转开话题：“陶先生昨夜也在酒宴上，可知道这乐苑里谁最嫉恨秋月，要坏她性命。”
陶德摇了摇头道：“这乐苑里风流男女事，我本不甚留意。也只是在一些公私场面见过秋月几回。我见她浅薄气狭，喜怒无常，又自命不凡，言语尖刻，早知不是长寿之人。也可怜她一个弱女子，人欲横流里立身处世，何等不易.周旋于一群人面虎狼间，内里苦痛，也不尽言。故尔一心一念也想找个相匹配的赎她出去，只担虑明日珠黄，门前冷落。然而她心比天高，绳短汲深，李琏这样人品声势的，她还回绝，真不知要想找谁哩。原先罗县令曾有此意，也是被她一张尖嘴利舌吓跑的。”
狄公暗中喝采，陶德虽对男女风情之事执冷漠态度，但每有言议，辄中肯綮。尤其是猜测罗应元一节，十分解渴。自扪最嫌厌于秋月的也正是她一张尖嘴利舌。
(肯綮：筋肉结节处，比喻事物的关键。綮：读‘器’。——华生工作室注)
狄公站起道：“陶先生先行一步，我还要在这亭子里见一个人。”
陶德拜揖告辞，出亭子过竹桥自去西院。
狄公见陶德走远，冷不防跳下亭子，往一株夹竹桃后披寻。果见一垂鬟女子刚要从树叶丛中退出。狄公趋前把个身子挡了去路，吓得那女子一声尖叫。
“哎哟，哪里来的……”她缩下后面的脏话。
狄公喝问：“你是谁?好大胆子，竟敢躲在树丛中偷听半日。”
那女子约十七、八岁，正是妙龄，鬓挽乌云，眉弯新月，生得水灵灵十分标致，正合着古人“艳若春桃”的说法，两腮如桃花般鲜丽。雅淡梳妆，丰韵自饶，尤胜胭脂三分，一对眼睛由于气愤，闪熠出逼人的冷气。
(熠：读‘义’光耀、鲜明。——华生工作室注)
“这个姓陶的，委实可恶，竟背后中伤家严，谵言妄语，狄老爷不可信他。”
(谵：‘瞻’说胡话;谵言：病中的胡言乱语。——华生工作室注)
狄公笑道：“玉环小姐，休要动肝火。陶先生的话，我岂可全信?是谁叫你躲在这里刺探军情的?”
冯玉环余怒未消：“狄老爷也望听小女子一句话，家严与陶匡时的死一无瓜葛。不管那瘟猪吐出什么鬼话，老爷不可轻信。你也传言与陶德，叫他再也不要来我家，我不愿再见着他。我与贾玉波的婚事再不要他这个大媒。”
狄公又笑：“那夜李琏公子必是被你骂了一通?”
玉环问：“我怎的又骂李公子了?”
“他的船撞破了你的船，冯小姐无端受了惊吓，岂肯善罢甘休。”
玉环头一仰，轻蔑道：“狄老爷又猜错了。李公子知书达礼，亲执银子来赔礼，言语温和，气体宏大，我怎的无端骂他?——我只骂那忘恩负义，不识廉耻之人。”说罢头也不回，褰起裙角，跳过竹桥，径自奔去西院内宅。
(褰：读‘千’，撩起[衣服等]。——华生工作室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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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 红阁子 第十章
狄公回到衙院时冯岱年与马荣已在哪里等候了。冯岱年恭敬地将狄公、马荣送到官署门口，吩咐备轿送回永乐客店。
轿中马荣道：“温文元适才公堂上半是扯谎。不过，他确与桃花客店姓黄的牙人有约。那牙人说他们相约是今天廿九，温文元听错了。猜来温文元设遇上牙人便去了藏春阁。——桃花客店的一个伙计说，贾玉波回客店呆了一会，便沿后门那条小路经花园向秋月宅邸走去。他回客店时已近午夜。”
狄公道：“原来这样。”又将冯府小亭中与陶德一番话原原本本告知了马荣。
官轿刚停永乐客店门口，胖掌柜便上前揖礼道：“马先生，有两个人来客店找你说话哩。一个自称是姜醋盐，此刻正在店堂等候。”
马荣笑道：“原来是这两位兄弟。少了姜醋盐，真还没法消受哩。”
小虾大蟹见马荣过来，喜欢不迭。小虾道：“并无要事，顺路来看看马荣哥。”
“两位贤弟，你们昨日说的温文元在码头与李琏公子密谈，这事可坐实?”
“这个还会有假?对了，你想不想见见那瘟猪?”大蟹道。
“不见，不见。除是叫我去捉拿他，打他板子。”
小虾道：“此刻不见，只恐你与你的老爷一时也见不到他了。”
“什么意思?”马荣不解。
“我已探得这瘟猪今夜便要动身去京师。说是去接洽一宗古董字画生意，行色很急。”
马荣道了谢，赶紧到红阁子找狄公。狄公正在盘问胖掌柜钥匙事，胖掌柜坚认钥匙从古以来只有一柄。又问红阁子里大床是否挪动过地方。胖掌柜道，他经营这永乐客店十五年了，并未挪动过红阁子里一样家具。听老一辈差役说，二十年前，三十年前便是目下这个摆设。红阁子从建造以来就没变换过布局。只是露台外的几株紫藤是他盘过店后自己栽的。原来站在露台上可以远眺太乙观的大殿。——红阁子自建造之日便有意要使它变为一件古董，更能招揽房客生意。
胖掌柜退下后，马荣将小虾说的消息告知狄公。
狄公道：“不能让温文元这个时候轻易走脱，这几件案子与他都有牵涉。午后我们即去龟龄堂铺子找他。马荣你此一刻去桃花客店将贾玉波叫来这里，我有问话。”
没一盅茶工夫，贾玉波传到，狄公在外厅让坐。
“贾先生，听说你在恒丰庄输得精光。——读书人怎可到那种地方去，岂不沾辱斯文。”
贾玉波慌忙叩头，口称“小生知过。”
“知过便好。冯里长如此眷顾倚重，你不思前程，也应报答他一片疼爱之心才是。”
“不瞒狄老爷，小生实无意于功名利禄，只求做的几篇诗赋能流传世间，大志已酬。昔日魏文所谓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也无非如此。冯相公一片热肠，固然恩重如山，小生却视作浮生之累，并不希罕。”
狄公暗惊，这后生对人世如此冷淡，恐非真情。不过他对冯玉环的婚姻似乎真缺乏热诚。
“适间公堂上灵先生没说实话，欺瞒本县，该当何罪?”
贾玉波脸色一搭儿红一搭儿白：“不知狄老爷这话从何而来?”
“你下白鹤楼后即去了秋月宅邸，半夜才回的桃花客店。公堂上竟还花言巧语，一味蒙混。”狄公一脸秋霜。
“呵，狄老爷原来这般推算。”贾玉波口气不无鄙夷。“小生回桃花客店后仍感不适，头重脚轻，便沿后花园走走。倒是路过一幢宅子，却不知是秋月住的。里面一片漆黑，并无灯光。倒是那花园大酒楼歌舞正酣。小生那里观赏了半日，再回桃花客店时恐已午夜时分。”
“贾先生对秋月人品有何判断?”狄公松了口词。
“那女人性情乖戾，一身酸臭，小生躲他唯恐不及，哪里还敢染指?我都不信李公子这样深明练达之人会出巨金赎她为妻。”
狄公心中一亮，不由得不信。——冯玉环如此门第人品，这狂生尚且不以为然，视作浮生之累，何况秋月那艳俗不堪的烟花女子。遂挥手示意贾玉波退下。
狄公刚吃罢午膳，马荣使来了。——他抽个空到王寡妇家与银仙两个美滋滋地吃了顿饭，又温存缱绻一番。不敢久恋，赶忙来红阁子，生怕狄公起疑心，问东问西。
(缱绻：读‘谴犬’，情意深厚。——华生工作室注)
“马荣，你来得正好。我已推知二十年前陶德的父亲陶匡时正是在这外厅里被人杀死。”
“老爷，陶先生不是说在红阁子卧房见着尸身的。”
“陶德说他看见父亲尸身在右边大床前，此刻我们已打听清楚，红阁子中大床一直在左边，几十年来从未挪移过方位。想必是他根本没进卧房的门。小孩儿见了这外厅门窗家具一式红沐，便以为是红阁子，其实并不知外厅卧房之分。陶德说他一进门便看见尸身更是明证。只是当他跌倒在台阶上昏厥时，凶手才返回将尸身挪入卧房，又锁了房门将钥匙从露台窗户扔进卧房。——这样便是一个原本完整的自杀现场。”
马荣敷衍地点了点头，心中还思想着银仙的种种好处。
“陶德看见那凶犯穿红衣袍也可解释。——当时正是黄昏，夕阳西下，照在外厅，一片耀目的红光。那凶手或是穿着素色衫袍，故也染红。小孩儿未能深思，以为是红衣袍。”
马荣转思来细细一想：“可这露台浓荫遮盖，夕阳如何照入?”
狄公笑道：“那掌柜不是说，露台外的紫藤是他十五年前盘下客店时手栽。陶匡时死时露台外一片空旷，可以看到远处太乙观的殿顶。——夕阳照来，外厅一抹儿染红，正是情理之中。”
马荣也笑：“这红衣袍的解释差强人意。那么凶手是谁呢?温文元还是冯岱年，他两个都到过永乐客店，抑还是那个翡翠。”
狄公道：“我们暂不管凶手是谁，这杀人的程序似可说通。如今来看李琏的死，正是如出一辙。这外厅设锁，人人可以进来，又通露台，李琏正也是在外厅遇害。国手如法炮制，也将尸身拖进卧房内，又将李琏的一座票据信札一并移至卧房内桌上。——由之我疑心凶手正是一人。二十年前侥幸成功，如今再作冯妇，故伎重演，也正由之我发现了一条寻找的手的重要线索。
“二十年里能两次杀人的，必不会是翡翠。她当年就死于时疫，即便侥幸未死，二十年后，半老徐娘，岂会再掀桃花风波?胆气勇力也不济了。冯岱年最……”
马荣忽的咯咯笑了：“老爷判断这两起案子同一凶手，如法炮制。李琏死时，他的钥匙还插在卧房门里的锁孔里。凶手本领再大，恐也不能从窗户将钥匙掷入锁孔。”
狄公只觉头顶一阵冰凉麻木，象是脚跟悬了空，站立不稳，一面摇头苦笑，又喟叹频频。
“快。快，先去找来银仙问问。”狄公终于想起了银仙。
马荣不由一阵沮丧，也跟着摇头长吁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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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 红阁子 第十一章
狄公、马荣来到藏春阁，进门穿过轩厅，沿后院一排房栊找到西舍四号正要敲门。守院的一个幺二上前来问话：“不知两位相公要找哪一位姑娘?”
马荣道：“找银仙。”
“银仙前脚才回来，你两个落后便跟到，莫不正是骗了她去外面宿夜的。”幺二贼眼乌珠转动，打量着狄公、马荣气象。
马荣怕起争执，不便粗嗓：“既已回院，让我们见她一见。”
“院里规矩，外客相公不可擅自进香房。找姑娘须要上院发签牌，我们院主批押了，方可来领。”幺二还拿谱。
马荣火起：“你当我们是狎客?去告知你们院主，代摄金华县令狄老爷来此公干，找银仙姑娘勘问一件杀人命案。你是何等人物，敢来一再盘问脚色，横加拦阻。”
幺二听得是官府做公的，哪敢再多话?堆起谄笑，恭敬退下。
这里正说话，银仙已听见声音开门出来。见是马荣，心中欢喜。又见马荣身旁站着个黑大胡子，气度矜严，威而不猛，心想必是马荣提及多次的狄大人了。
狄公和颜悦色：“你便是银仙姑娘吗?”
银仙赶忙叩头答礼，口中应“是”，迎入房中。
“听说你是秋月的徒儿，平着想来是十分亲近的。”
“回狄老爷，是的。奴才每日都能见到她。”
狄公道：“本官今日只简略问你几句话，你须如实回答。”
银仙点了点头。
“秋月她可是想找一个有钱有势的主儿，赎她出去做夫妻?”
银仙又点点头：“回狄老爷，是的。我师父正是这样想的，她一心盼着一马一鞍过光阴。原先见她还不甚放在心上，自见了……自见了罗县令大人后，便存这份心了。可是罗大人……师父还说，如今她是花魁娘娘，正是时机。只怕改日人老珠黄，再设后路，来不及了。”
“那么，银仙姑娘，我再问你，象李琏公子这样有钱有势的主儿要赎她，她为何执意不允呢?听说李公子年轻俊美，人物又风流。这其中缘故，你可知一二?”
“这个……回狄老爷，奴才心中也疑惑。众姐妹们也议论起，都觉不解。我们也不知道师父与李公子在哪里厮会，师父从未去过李公子下榻的红阁子，倒是红榴、牡丹、白兰一班姐妹去过几回。——奴才实不明白师父与李公子间的关系是如何一回事。只听说李公子死的那一天，曾去过师父宅邸，也只说了几句话，便分了手。不知怎么就自杀了。奴才一次胆大也问过师父，被师父厉声呵责，叫我莫问闲事。师父以前可不是这样，罗大人与她的一言一语师父都有声有色地描绘出来，常惹得姐妹们捧腹大笑。”
狄公捻着大黑胡须，满意地点着头。
“银仙姑娘，听马荣说你认识一个叫凌仙姑的，教授你唱曲子。那凌仙姑听说当年也是一个风流行首。”
“回狄老爷，是的。——奴才真不知马荣哥会如此嘴快，如走水的槽儿，叫众姐妹们听去了，也都去求教，我的曲子便没人听了。”
狄公道：“这个你休要担虑，本官与你守密。本官想找这位凌仙姑聊聊，你相帮找个见面的地方。”
“回狄老爷，凌仙姑已病入膏盲，一阵阵咯血，这几日正不肯见人哩。”
马荣帮衬道：“银仙小姐行行好。老爷少间便要亲去找她，你须为老爷领个路。见了凌仙姑时，从中撮合几句。”
狄公称是，即命马荣去传陶德，要他在白鹤楼等候，会齐了一并去见凌仙姑。
藏春阁，白鹤楼一街之隔，须臾马荣回来，说已传话陶德。又问此刻先去哪里。
狄公道：“去龟龄堂找温文元。往北行几条街即是，正是顺路。”
龟龄堂开在两条大街的转角处，颇占地利。又兼营金银首饰，珍珠玩好，生意兀自不错。
狄公、马荣走进店堂，果然古色古香，琳琅满目。马荣递过大红名帖。伙计见是官府来人，不敢怠慢，即奔上前楼去请示。
温文元听说是狄县令来访，忙不迭下楼来，长揖稽首，口称“怠慢”。迎狄公、马荣前厅坐定，亲自捧茶。
“温先生，贵号生意不错。”狄公冷冷道。
温文元恭敬答曰：“覆老爷，托赵公菩萨福，昔时还赚动些个银子，如今年景萧疏，买卖不济。”
“那幅王大令的草字帖能赚多少银子?”狄公问。
“那个姓黄的牙人，端的精乖，还未谈妥作格哩。今夜还需磨菇。”
“昨夜黄牙人真的没来?”
“覆老爷，没来。小民空候了一宵。”
“温先生再没出去店铺勾当?”
“没有。”
“有人见你去了藏春阁，箠掠一妓女。可有这事?”狄公双眼紧紧盯着温文元。
(箠：读‘棰’，同‘棰’义，鞭子，鞭打。——华生工作室注)
温文元暗吃一惊：“这个……这个又算得是什么事?行院陋物，至轻至贱，那小娼妇嘴犟，不识礼数，教治一下也为她好。不知什么大头面致老爷动问。”
“且不说那女子花柳贱质，如何可罚。你欺瞒官府，公堂上当本县的面，虚供搪塞，该打多少板子?”
马荣抢道：“五十板还是轻断。”
“温文元乃知来者不善，须下软功。急忙跪在地上连连叩头，口称“知罪。”
狄公冷笑道：“五十板子你就吓成这个样子，倘有杀人的罪名，不知该如何丑态了。”
温文元猛地心惊：“什么?我杀人?老爷切莫戏言。”
“温先生，今日正有人告到官署，道你杀了李琏哩。。
“我杀了李琏?!”温文元紫涨面皮如猪肝，大汗从额角沁出，顿时气喘咻咻。
“狄老爷替小民作主，这李公子红阁子里自杀，有口皆碑，岂可乎白诬我温某人杀的。”
“有人亲见你与李琏在江边码头晤面，两下争执，杀气汹汹。李琏正是被你逼死，这点温先生如何抵赖?”
马荣道：“温先生还装聋作哑?就在码头边的那株大树下。”
温文元急辩：“我们谁也没……”他缩下了后面的话，拼命镇定自己。
狄公厉色道：“温先生还是老实回话，你是怎样胁逼李琏的?他遭横死，你难脱干系。”
温文元抬头望了望狄公、马荣，哭丧着脸道：“这事你们既已知虚实，我岂敢再有隐瞒。——小民当时是劝李琏休干傻事。”
马荣催道：“休要吞吞吐吐，再有隐遮，明日拉到公堂上动板子，叫苦晚了。这会子全呕吐出来，狄老爷宽厚，或可与你回护。”
温文元也吓懵懂，乃吐道：“我与李琏说，你若真把冯里长的女儿弄到手，冯里长定不轻饶。”说罢又钳了口，不再吐声。
狄公憬悟：“李琏垂涎冯玉环小姐。”——原原本本你说下去。本县亲来宅上造访，原是想私下听听你的辩诉。先生倘还不念本县曲意回护，一片婆心，恐只得拘去公堂上严审了。”
温文元叩头流涕道：“谢狄老爷大恩。小民不敢再半点欺瞒。——李公子自那夜撞船见了玉环小姐，如勾去了魂魄一般，做事没入脚处。一心一意要弄她到手，央我帮忙。我道，玉环小姐，名门闺阁，守身如玉，不比那等烟花女子。且冯里长有权有势，俨是乐苑天子，岂可造次?这事恐无指望，劝他死心。”
狄公见话入港，盘算又道：“你忌恨冯里长已非一日，李琏这妄念正中你心怀，岂肯轻易放过?恐怕动箴是假，火上泼油是真。”
温文元听此言不觉一震，乃知狄公果然厉害，早已窥得他心中动态。
“小民忌恨冯里长也是真。小民见李公子如此情景，便欲借他一把欲火，烧得冯里长一败涂地。但使玉环小姐出乖露丑，贻笑大方，冯里长权势不攻自破，乐苑里再无面目见人。——退一万步，事败发露，又可归咎于李公子一人，自已早抽身脱逸，不留痕迹。”
温文元说着又乜斜乌珠看了狄公一眼。狄公双目紧闭，不露声色。
“心中如此盘算，小民拿了章程，便对李公子道，我有一妙计，可叫玉环小姐就范。要李公子当日午后到会下细议。”
狄公乃慢慢点头。——温文元龌龊心肠果然洞若观火。
“李公子匆匆吃了午膳便到了这里，求我授计。我告他道，二十年前这里有一个官绅因青楼风波，饮恨自杀。而当时冯里长正是那官绅的情场对手。他们为追逐一个名妓互相争斗，故尔一时传闻正是冯里长亲手杀了那官绅。——本来官绅之死十分可疑，这风声一起，人人都信。就在官绅红阁子自杀那天，我亲见冯里长鬼鬼祟祟进去永乐客店。
“这事传了若许多年，冯玉环小姐已有所闻，心中也半信半疑。我嘱李公子，见了玉环小姐就说他手中掌握着冯里长当年红阁子杀人的真凭实据。冯玉环是孝女，对此件事最敏感，岂会漠然处之。倘冯玉环有意求见，则大事可图，不愁那雏鸡不乖乖就缚。此事得手也不怕冯玉环出面告他，投鼠忌器，有损于冯里长声誉之事，冯玉环决不肯干。”
温文元拭了一把鼻涕，哀声道：“小民糊涂油蒙了心，设计害人，罪愆深重。只求狄老爷宽处。两个圈套做定便分手了，这以后之事小民委实不知。——不知李琏是否再见了冯玉环依计行事，也不知冯玉环是否上当投了李公子陷阱。李公子几日后就死了，说是红阁子里自杀的。不过，我真看见冯里长那夜也去了永乐客店，正在红阁子后转悠哩。这事恐有蹊跷。小民所述，句句是实，随狄老爷查访，但有半点虚言，甘受重罚。”说罢又跪倒捣蒜般连连磕响头。
(愆：读‘千’，过错，罪过。——华生工作室注)
狄公站立留话：“自今日你便是有罪之人，静候官署传讯发落。你适才一番话，还待—一验证。没有本县允许，不得擅离这龟龄堂一步。不过，生意可以照做。”
温文元一再叩谢，垂涕道：“小民再启歹念灭门绝户，逢天火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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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 红阁子 第十二章
出了龟龄堂，狄公长叹一声：“马荣，早是你那虾蟹朋友眼尖，不然，这迷雾待儿时廓清?”
马荣道：“老爷全信了适才瘟猪的一番话。”
李琏垂涎冯玉环，温文元顺水推船设毒计，至少可信。——我因而也知道了为何冯岱年如此急急地要将女儿许与贾秀才，正是未雨绸缪。——他早已悟察其中消息。”
“李琏果真依温文元之计行事了?”马荣又问。
狄公点点头，目光沉毅：“是的。正因为此，冯岱年盛怒之下将李琏杀了。又伪设现场，造成李琏自杀疑象。二十年前他正是同样手段杀了陶匡时。”
马荣脸上露出迷惑不解的神色。
狄公释道：“杀李琏的必是冯岱年无疑。既有作案起因，又有作案机会。除此之外，他还有一套二十年前的行之有效的手法。大凡罪犯一计得手。视为秘篆，如医家验方一般，往往反复套用。——冯岱年与我印象甚佳，但此案再找不到第二个可疑人物。一具勘实，便须绳之以法。”
“老爷，杀死李琏、陶匡时的果真是冯里长，那么秋月之死，又如何解释呢?”
狄公沉吟半晌：“一时也无法查明冯岱年与秋月一案的关系。但我总有这么一种想法，红阁子里发生的三起杀人案是联贯一气的。秋月之死必定与前两案有瓜连，也即是说与冯岱年也有干系。只是目下尚未寻着证验。”
马荣道：“恰才我见温文元说话时，屡屡犹豫，有时翻白眼转思。他明白了我们只是虚声吓唬后，颇后悔轻易吐出那一番话来，故尔后面许多要紧的话又缩回肠子里去了。老爷，我们对这瘟猪，还须好好压榨，才有油水。”
两人说话已到白鹤楼，会合了陶德一齐来藏春阁见银仙。
银仙已在藏春阁门口等候。她见狄公三人来了，小声道：“我已雇轿将凌仙姑接来这里，正在轩厅等候哩。此刻院里无人，你们可以安心说话。”
狄公、马荣、陶德随银仙一同进去轩厅。——轩厅十分幽暗，门窗都关合了。只见一角的桌椅边弓腰坐着个老妪，体瘦如柴，形同鬼质。身穿一件褪了色的瓦蓝布裙，花白的头发稍稍梳平，抹了油。
老妪听得有人声进来，忙抬起了头。一对瞎眼对着门口。——脸上的麻花已损坏了她的全部容貌，又因痨病日深，两颊反透出一二丝胭脂红来。
“是银仙吗?”凌仙姑开口了。
银仙附耳上前道：“凌仙姑，县令狄老爷来看你了。”
凌仙姑刚要起身行礼，狄公阻止道：“凌仙姑，自稳便，只是随意聊聊，不必拘礼。”
“老奴婢听狄老爷吩咐。”凌仙姑吐音犹如鸳啭燕语，圆润悦耳。狄公不觉大惊。
“凌仙姑当年艺名叫什么?”狄公开言便问。
“叫碧玉。年轻时只因曲儿唱得好听，受人仰慕。十九岁上染了时疫，险些丧命。”
“当时这乐苑的花魁娘子翡翠你可认识?”
“认得。——可怜如花似玉的人儿，比我晚染上时疫，竟死得最早。”凌仙姑由于感伤，声音有些异象。
狄公又问：“凌仙姑可知道当时翡翠正走红时，都有谁人热恋追求，抢着要出巨金与她赎身?”
“老爷问这事，幸还记得清爽。当时追逐翡翠小姐的很多，不仅这乐苑里的，还有金华的，杭州的，甚而京师来的，一时也记不全了。”凌仙姑声调凄凉.
“凌仙姑可还记得这乐苑里的?”
“这乐苑里亦有两人，最有名声。一个叫冯岱年，一个叫陶匡时。记得陶匡时与翡翠两个相继谢世。”
“当时可有一个叫温文元的古董商人也追着翡翠。”
“老爷说的是温掌柜吧?我也认得。这个人心思狠毒，专一仇视女子。他也赠给翡翠许多值钱的首饰，但翡翠从不屑理他。这温掌柜如今还在么?多少年以前的事了。听说他早去了京师。”
一群姑娘哼着曲子从窗外嬉笑喧嚷而过。凌仙姑不禁一阵痴呆，嘴角翕动了几下。
(翕：读‘西’，闭合，收拢。——华生工作室注)
狄公又问：“听说那翡翠最中意的便是冯岱年。当时只有二十四岁，风流倜傥。——这话可是实?”
“冯岱年固是个美少年，又忠直老诚。但我记得陶匡时也同样温柔憨厚，风度翩翩。翡翠也十分钟情于他，尽管他已有了妻室儿子。”
狄公笑：“说是冯岱年更得翡翠宠爱，陶匡时一气之下自寻轻生。——凌仙姑可曾听得这传闻。”
凌仙姑仰头回忆了半晌，未置是否。末了又缓缓说道：
“不错。那个陶匡时对翡翠可谓是一往情深，或许正是为了翡翠才自寻短见的。”
忽而她听到陶德的喘气之声，有些惊慌：“老爷身边还有何人?听他这喘气，便知是个晓得内情的。”
狄公暗惊。陶德吓得用手帕捂住了嘴。不敢再出声。
突然凌仙姑一阵剧烈咳嗽，涌出大口大口的鲜血来。银仙忙上前用手帕接了，又不停拭揩。
凌仙姑笑道：“没事，没事，三日两日吐一点，反觉清爽。老爷，刚才说什么来了?”
狄公心中不忍，犹豫半晌又问：“有人说陶匡时并非自杀，而是吃冯岱年杀死的。”
凌仙姑慢慢摇了摇头，苦笑一声说道：“这是恶意诬毁。陶匡时、冯岱年丱角之交，礼义相投，决不会为一女子伤了和气，更不可能蓄念杀人。老爷千万莫信那不实之言。据老奴婢听得，他两个或有过君子之盟，让翡翠自己作主裁选。一旦选中一个，另一个须有君子之盛德，为他们祝贺。”
(丱：读‘贯’，古代儿童束的上翘的两只角辫。——华生工作室注)
“那么，翡翠最后选中了谁?”狄公心忖问到了最后关头。
凌仙姑长吁了一口气，摇了摇头：“据说翡翠并没在他两个之间裁决。”
狄公、马荣面面相觑。陶德则张大了嘴，不敢出一声大气。
凌仙姑脸上闪过一阵抽搐，艰难地哮喘，干瘪的额头沁出密点点的汗珠。银仙忙上前扶定，不使坠倒。
狄公道：“劳动凌仙姑，本官这就叫一顶凉轿送你回家。”
凌仙姑笑了：“多谢狄老爷。——这许多往事，不堪回首。没人问起，憋闷得慌。今日老奴婢反觉舒鬯十分。”
(鬯：读‘畅’，义同‘畅’。——华生工作室注)
凌仙姑坐轿去了。陶德拱手道：“狄老爷，小民今日听了这凌仙姑一席话，几如历劫度世，七情颠翻，五内惶乱。容小民回去细细回想，或有头绪。”
狄公送走陶德，对马荣道：“你且留在这里照应银仙，我还要会会一人。半个时辰后便可回去红阁子。”
马荣心中大喜。又有疑惑。不知狄公是有心成全他两个，抑还是一时大意，尚未觉察他的隐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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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 红阁子 第十三章
马荣与银仙又温存了半日，骨松筋痒，神荡魂醉自不必说。心中渐渐萌起一念。遂推开银仙，叫她自留香房。马荣出来找到了藏春阁院主，拉着她住行会去找证人。
院主惊问：“不知贵相公有何事，如此牵扯。”
马荣道：“实与你说了吧。我要将银仙姑娘赎身出来，这价目由你开了。——这就去行会中找个作保画押的。”
院主没指望这个粗卤的军官竟要赎去她心爱的一株摇钱树。遂道：“你知银仙的价目么?吓杀你。”
马荣不答，两个一径到了行会。马荣从腰间摸出衙门的符信，传来一个年老的行董作仲裁。
院主道：“银仙能歌善舞，人物足色，又擅唱曲，每日进项五十、一百。且买来时才十四岁，五年吃养，衣裳首饰，花去无数。如今少说也要二千两银子，你出得起?”
马荣冷笑道：“我这里有两锭黄金，合二十两，折银子多少你们自己算去，只要赎了银他便成。”
行董见马荣是个衙门里的军官，不敢怠慢，更不敢放刁抬价。使裁判道：“二十两黄金作二千两纹银划平，银仙在院五年虽有吃用教养，但已为藏春阁赚口不少钱很。故尔行会判决，准许二十两黄金赎出银仙。——行院依例退出十两纹银与银仙赍礼送行，为程仪之敬，不得有违。”
行董判决，院主不敢违抗，又喜讹得两锭黄金。乃备办酒水撰果，点香烛立脱籍执照，又押花签。马荣当即与行董、院主吃了定约酒，换出户牒执照收过。暂将银仙留藏春阁中，教且瞒过几日，等他安排定妥，再来接人。
马荣出了藏春阁，心中十分舒畅。——一个人岂能一辈子打光棍。天下还有什么女子再比银仙更好。又是同乡同里，言语投机。又是吹弹歌舞，色色精绝。狄公给他的薪俸足够开销。——走着走着见着一爿酒店，便进去拟吃两盅。
店堂里几张小酒桌早坐满了人，只有隅角暗黑里尚有一幅空座头。旁边一个后生，愁眉不展，正忧郁低头，呆呆发愣。
马荣赶紧挤身过去，自把衣袖拂了座位，正要坐下，见那后生抬头，却是贾玉波。
“原来是贾秀才。独个在此喝门心酒，却是何故，我来陪你喝两盅吧。”说着一屁股坐下。。
贾玉波沮丧道：“这是最后一壶了。手里几个铜钱全在这里。冯先生答应给的钱还未到手。”
“嘿，这又能化去几个钱?天下哪有喝酒喝穷的。今日我惠帐了。咄，酒博士，来一大壶竹林春，上品的。”
酒博士送酒上桌，将马荣、贾玉波酒盅都斟满了。马荣咪了一口，大声叫香。贾玉波还是忧心忡忡，不发一言。
“贾秀才过几日便是冯里长的乘龙快婿，一文不化，坐享其成。偌大一个家私，全是你的。还缘何紧锁双眉，长吁短叹的，作此苦相?”
贾玉波神色悒怏，叹了口气道;“马荣哥，你不知小生处境，十分尴尬哩。”
马荣呷了一大口酒：“有何尴尬，说来听听。难念的经，逢人多念念，也念通了。憋在肚内郁结成块，要生病的。”
贾玉波转肠一过乃道：“都是温文元这瘟猪，从中作梗。”
“莫非这瘟猪也使你促狭，头里还百般……”
贾玉波摇了摇头，仰脖灌下一大口酒，叹道：“且说烦恼还是李公子挑启。如今李公子已作古，我说出来似也不甚要紧了。自我在恒丰庄输了钱，李琏就来找我，为我设计弄钱的招儿。一日又约会了瘟猪，他两个暗里策划二个污毁冯先生的阴谋，企图将冯先生弄得身败名裂，进而由温文元取而代之。他们要我骗取冯先生的好感，冯先生最赏爱斯文，见到年轻诗人都百般延揽。我不是这里乐苑中人，故容易得一到冯先生的赏识。一旦熟悉，叫我设法监伺冯先生言行，又要我将一口小木盒偷偷藏到冯先生家中。”
马荣骂道：“这两个卑鄙可憎的鬼域人物!你真是这么做了?”
“马荣哥休要插嘴。此时我心里一团乱麻，治理不清，让我慢慢说完，你再理会。”
马荣嗯了一声，只顾渴酒。
“李琏又叫我试着去向冯先生借一笔钱，说是要去杭州乡试，丢了盘缠。待放榜中举再行偿还——我想上面两事不敢遽然答应，我还不知冯先生是何等样人物，岂可贸然去干陷害他的勾当。这借钱的事不妨一试，正可解厄。
“我见到冯先生时，十分款待。冯先生为人忠厚，仗义救难，慷慨解囊，小生很是敬佩。他当即答应借我一百两银子，助我赴考盘资，另赠十两银子，算是一时救急。又邀我去府上谈论诗赋文章，古贤得失。那一日我在冯府花园里见到冯玉环小姐，十分俊俏。又见到陶先生，更是少年老成，腹有经纶。——陶先生读书虽多在经史，但对诗赋文章十分精熟，尤叹赏建安、黄初诗格，说诗至三曹七子为一大变。又称我的诗赋有子建风味，只是俊逸典雅稍欠，小生十分仰服……”
贾玉波乜眼望了马荣一眼，唉了一声气，谈这诗赋作甚，心中也觉好笑。
马荣笑道：“贾秀才三句不离本行，遇着我这等粗人，也理论诗赋文章，是看得重我了。我自分也不是有理说不清的人。哈哈。——且说李公子，瘟猪两个又如何勾当?”
“那日回去见了温文元，我便如实相告。我说冯先生文质彬彬，忠厚君子，岂可平白诬害他的清声。温文元大怒，骂我狗骨头，不中抬举，又断言我没造化，一世困穷，再没出头日子。他说李公子已改变主意，不拟再用我充当对付冯先生的小卒。——小生正求之不得。”
马荣满意地点了点头：“温文元再没设计什么阴谋?”
“温文元见我迂执，也只得作罢。我有了冯先生给的十两银子，却在青楼红粉队里觅得了一个知音，正是风尘中的杰出人物。”
“也是个会吟诗作赋，有子建风味的?”马荣笑问。
贾玉波笑得吐出一口酒来：“谢天谢地。只是个温顺柔媚的姑娘，两情厮投而已。其实，斗大的字不识一篓哩。——小生想来。诗人切不可再娶个爱吟诗的女子为妻，夫妇两个一齐春花春鸟，秋风秋月起来，茶饭也没人烹了，岂不饿杀。”
马荣眼红道：“如此说来，贾秀才不仅要娶冯玉环小姐为妻，还需纳个小妾哩。恁的有此艳福，前世修的。”
贾玉波已有三分酒意，摇手道：“吐与你马荣哥听了也无妨。——那姑娘比玉环小姐还胜几分哩。有朝一日我有了钱就赎出那姑娘来，一同逃离故里。使其奉箕帚之末，我做诗时也有个很墨添香的。——玉环小姐自有主儿，不必我贾某人独个消受。陶先生内里十分爱慕玉环小姐，只是不敢显露圭角。陶先生有许多顾忌哩。”
马荣没想到贾玉波肚中有此算盘，更没料到陶德暗中竟厮恋着玉环小姐。——这时见贾玉波已扒在酒桌上呼呼瞌睡，不由疑云满肚地走出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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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 红阁子 第十四章
冯岱年不意料狄公突然来访，忙不迭抢出衙厅来迎驾。
“狄老爷，李公子、秋月两案有何进展?”冯岱年照例先说公务。
狄公平静道：“已弄清了纠葛纠纷许多情节，此刻我想与冯相公还有令媛玉环小姐作一番探讨。”
冯岱年没提防狄公来意，口中答应，心里不兔有些尴尬。
“我们这就去头里狄老爷与陶先生说话的小亭如何?”
“只怕有人偷听。”狄公的话不知是顽笑还是指责。
冯岱年脸上一搭儿红一搭儿青，不敢仰头。
狄公笑道：“那小亭甚好，冯相公去叫令媛来吧。”
须臾，冯玉环窈窕的身姿跳跃进了小亭，一阵风一般。如雀儿登枝，十分自在。
小亭里圆石桌边正好有三个石鼓，三人坐了。仆役献茶，又摆列了几味鲜果。
冯岱年惭色满面，揖道.“小女早间亭外偷听老爷与陶先生说话，又冒犯冲撞，罪该万死。”
玉环道。“是我想着来的，不干爹爹事。”
狄公笑道：“也是孝女行为，冯相公不必过责。古时还有个缇萦姑娘，亲上朝廷为父代罪哩。”
(缇：读‘题’——华生工作室注释)
冯岱年一听，心凉半截。狄公此话再非顽笑，而是明白指我犯罪了。
“谢狄老爷明示，卑职晓得。”
狄公慢慢捻着颔下的大黑胡子，开口道：“据云，李琏那夜撞船后，见了玉环小姐顿生爱慕之心。事后传信于她，约去红阁子晤面。倘不从，便将二十年前冯相公杀人的真凭实据公诸于世。——那天夜里李琏便突然死了，偏巧有人在红阁子后见到了你冯相公。不知这段说话可是属实?”
冯岱年一听，混身颤索，脸如死灰。牙齿咬着嘴唇，再吐不出一句话来。
玉环半边见了，心中不忍。肚中略略转思，应道：“回狄老爷，这话不假。爹爹，纸包不住火，这杀人血案岂可一再遮瞒?小女早感不祥，这事总领吐出为妙。”
冯岱年猛吃一惊，惘然望着玉环，一脸阴霾。
(霾：读‘埋’。——华生工作室注)
玉环并不着父亲面色，有条不紊地吐道：“狄老爷今日追问到舍下，这事料无隐瞒。且听小女子从容说来，再行裁断。且说那夜撞船时，我一时惊吓，慌慌张张跑到船头。正遇那个名叫李琏的无赖过来我船上赔礼。这时半夜三更，两船不及举火。唯李琏手中擎着一盏灯笼。他将灯笼在我脸上来回照过，心中动了歹念，等赔了银子后，便过来扯手踩脚，轻薄无礼。——我羞愤之极，一时不便怒斥，便转身回进内舱。关合了窗扉，堵死了舱门。——回到家中也没将此事禀告，以免父亲动怒。再说当时只以为轻薄公子，一时醉中胡行，便不再计较。
“果然那个无赖捎了信来，大意正如适才狄老爷所说。挟嫌胁逼，迫我就范。——狄老爷或许也知道，二十年前有一件人命官司牵涉到父亲清誉，一时也辩白不清。李琏既云他握有那官司的真凭实据，小女子便大胆赴约，意图弄清那事真相，好让父亲从流言苦痛中摆脱出来。
“那夜我独个悄悄去了红阁子。是从桃花客店后面转折进去的。李琏正在桌边书写什么，桌上还堆着一札札票据信函。他见我进了红阁子，两眼便放出邪火来。我开口便问那真凭实据何在，欲求过目。叵耐那贼囚不但不回答我的问话，却猛扑过来搂抱住我动手脚。我亟力反抗，呼唤求救。他还涎皮嬉笑，缠住不放。
“这时我见一札票据下露出一柄匕首的铜柄，便佯作无力，倒伏在桌边。李琏那贼狞笑过来便解我裙衫。我猛地夺过那匕首，叱道‘再敢胡来，我认得你李公子，匕首不认得你李公子。’李琏狂笑不已，自恃男子力大，犹死缠不放，胡乱撕扯。我情急心横，手起刀落，狠命一戳，只听得‘卟咚’一声，他仰八叉倒地。再上前细看，那无赖已紫血滴沥，眼珠翻白，只有出的气，再没入的气了。
“小女子顿时吓得没了主张。发疯般跑了回家，向父亲求助。——老爷，这便是小女子当夜红阁子所做的事。李琏正是小女手刃，决不隐瞒，甘受刑法处断。——以后的情节听我爹爹详细说来。”说罢朝冯岱年咧嘴一笑。
狄公听完这一番话，如释重负。——原来李琏的死因竟是这样。
冯岱年见狄公脸上秋霜化去，眼光慈和，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随即呷了一口茶，清了清嗓眼，接道：
“狄老爷，一个弱女子在遭罹强暴时，动手反抗甚而持刃杀人也是合法的，理应受到官府旌表。我听了小女那一番杀人情节，心中震荡不已。一来生怕女儿名誉有污，二来更怕红阁子中死人又牵扯到二十年前陶匡时的迷雾中。当时一念糊涂，便做了一桩大错事。如今想来也是胆战心惊，如坐针毡的。这偌大罪恣尤望狄老爷秉公处罚，决无怨言。”
狄公问：“不知冯相公当时如何举动?”
“我闻讯赶到红阁子，遵小女嘱咐也是从套话客店后门走的。果然李公子躺在红阁子外厅的长桌边.一摸脉息，早已气绝。幸好流血无多，只染浸了他自己的衣袍。——我当对灵机一动，便将李公子尸身拖入卧房.又擦匕首塞如他自己右手。再挪移桌上票据信札一并讲卧房。又见窗槅关合甚紧，处处可视作自杀现场。然后锁了房门，从露台悄然离去。”
狄公警觉，忍不住插言：“卧房的房门既是你锁上的，那钥匙又是如何插在房门里的锁孔里?”
冯岱年涨红的脸上漾开一丝得意的微笑。
“当然我大胆将钥匙带走，自有心计。果然当夜永乐客店使有人来报官，道李公子死在红阁子里，要我立即赶赴现场处置。我知道罗县令此刻正在乐苑里寻欢，何不拽他去唱个主角，从中正可便宜行事。
“罗县令与我带了十来个公人一起赶到红阁子时，见卧房门紧闭，便命撞门。门撞开时一个个惊惶失措，都涌上去李公子尸身前看究竟，我便摸出钥匙偷偷插在锁孔里。——罗县令很快发现了李公子手中的匕首，锁孔里的钥匙，紧闭的窗槅。第二日问审，秋月又道出拒绝李公子赎身一事。罗县令便当堂判定自杀。——这详末关节大抵如此。我不仅渎职，还故意亵污王法，戏弄官府。伏求狄老爷严处。”
“冯相公伪造自杀假象，怎忘了将李琏桌前那张纸片藏匿。”狄公终于找到一个漏洞，施展自己的智力。他不得不为冯岱年的本领暗中喝采。
冯岱年道：“那枚纸片画的是个满月，正应了秋月之名，又写了‘托心秋月’字样，何须藏匿?”
“不!李琏从未将秋月放在心上，倒是秋月自作多情，广为吹嘘，故罗县令有此误断。依本官判来那两个圆圈则是玉环之意。——画满月只需一个圆圈，大圈里又套了小圈，正是玉环之象。‘托心秋月’则是拜月祈祷，遂其心愿之意，并不指秋月这人。”
冯岱年暗吃一惊：“狄老爷果然好智慧，真不知罗县令当时怎的胡乱便想到秋月来。这秋月也当罗县令面一口应承，还得意洋洋说李公子压根儿没在她眼里。”
狄公捋须微笑，这内里委曲他十分清楚。罗县令恐也正是见了秋月如此一番情景才吓怕了，连夜逃回金华的。
小亭外万籁俱寂，幽馨一派。几片斑斓的彩蝶在夹竹桃花上飞来飞去，只不停脚。稍远处的池面上，菱荇牵风，白莲摇闪，犹如画中。
亭中三人一时沉默不语，肚里各自波谲云诡。
(荇：读‘杏’，一种水生植物。谲：读‘绝’，诡诈，怪异——华生工作室注)。
狄公微笑打破僵局：“冯相公，如此说来，李琏死之谜已揭开。不过，李琏脖颈上的青紫肿痕，又如何解释?”
冯岱年道：“这个我们并没留意，或是李公子身内毒气郁发所致，并非外力致伤。——卑职父女罪过，谨候狄老爷依律裁断。”
狄公笑道;“要依律裁判，还需弄清二十年千红阁子那宗案子的真相。——不知冯相公与当年陶匡时的横死有否关联?”
冯岱年情急：“狄老爷，陶匡时先生的死，与卑职实无涉。外间因是谣诼纷起，谓我妒情杀人，尽是恶意诽谤。陶匡时先生是我当年的执友，又是丱角之交。我岂为区区一女子杀害朋友，以身试法，贻笑大方之家。
(诼：读‘灼’，造谣，谗谤。丱：读‘贯’，丱角之交，指从孩童时就在一起的朋友。——华生工作室注)
“其时我才二十四岁，新任乐苑里长。爱慕翡翠小姐，正拟出金赎她为妻。陶匡时也暗中爱上了翡翠，当时他二十九岁，已经娶妻生子，只是婚姻不美满。尽管如此，我们照旧友谊深笃，并未翻目。——然而翡翠小姐却一味拖延，又不愿明言究竟，似是别有意图。
“狄老爷，温文元当时也追逐着翡翠，他追逐翡翠因为是虚饰面子，登上上流社会，以得花魁娘娘宠举为梯阶。温文元重金收买了翡翠的贴身丫环，窥伺动向。——一日那贴身丫环偷偷告诉温文元，翡翠已有身孕。温文元疑心翡翠已属意于我，便去陶匡时面前挑唆，与我翻目。陶匡时确是动了肝火，与我大吵一场。经我百般解释，总算信了我的辩白。我们这才明自翡翠之所以一味拖延我两个正是因她已另有情人，十分隐蔽。我约他一同去找翡翠，要翡翠吐出那情人的名字。陶匡时正火气头上，拂袖而去。
“第二日温文元急匆匆来找我，报道他亲见有人在红阁子里与翡翠幽会。并说陶匡时得信后已赶去永乐客店问罪。我疑心是温文元放白鸽，生怕陶匡时落陷阱，跟脚便也赶到红阁子。从露台外往外厅一看，陶匡时已被人杀死，一柄匕首深深插人他的脖根。
“我正进退两难，踌躇不安时，忽听得有脚步声响。便匆匆逃离现场，转花园酒楼绕了大半个圈子经桃花客店跑回家来。”
“喘息未定，衙丁来报红阁子有人自杀。县令传我立即赶去永乐客厅勘查。——原来我走之后，客店的仆役便发现了红阁子中死尸，申报官署。”
“我又忧心忡忡赶到红阁子，县令与衙丁已挤作一堆。陶匡时尸身却躺在里间卧房的地上，手中还紧紧捏着那把原先刺入他脖颈里的匕首。县令还告诉我，他们懂门进来时，见房门钥匙在地毯上。窗槁虽开着，但木栅紧窄，外人是无法潜入此卧房的。——仵作验尸毕，县令使裁断陶匡时自杀身亡。”
“我当时疑云骤升，我亲眼目睹陶匡时死在红阁子外厅，如何一会功夫尸首被人挪移进入卧房。匕首也由颈脖根移到了陶先生自己手里。——县令传永乐客店掌柜问话，因知翡翠与他关系，又传翡翠问话，翡翠竟称陶先生几次三番欲为她赎身，她执意未允，羞愤之余，乃致轻生。”
“这事没一个月，乐苑便传时疫。天花麻豆蔓延，病尸山积，一片恐怖。翡翠也染时疫身亡，被火焚，埋了灰骨。时疫过后，乐苑萧条冷落，大非昔比。金华县令也两易其人，这事也不了了之。但是我心中却是一块疙瘩，凝结不化。每每念及好友横死，凶手逍遥法外，便不甘心。然而一旦认真申诉，自己则首当其冲，卷入漩涡，不得洗刷。这对偏偏温文元又大放流言，道是陶匡时死得蹊跷，又说陶匡时死的那日见我进去过永乐客店。——乐苑旧人都知道我两个与翡翠关系，于是我便日处尴尬不利境地。然而温文元又不敢当面揭破，公堂执证，只是暗里煽风点火，觊觎里长之位。”
(觊觎：读‘济余’非分的希望或企图。——华生工作室注)
“第二年我娶了妻室，次年又生了玉环，终于将翡翠忘了。同时也尽力周全陶匡时妻小。——玉环长大后与陶德很是亲密，虽差了八九岁，形同兄妹。我也曾有过两家联姻的念头，正可确认我与陶匡时生前的友谊。但温文元的谣言很快传到陶德耳中，他对我父女的态度有了变化，但又不肯说明原委。有时也见他暗自叹息落泪，苦痛十分，又不便劝慰，更无法说破。——玉环见陶德如此模样，心中也闷闷不乐。我意图早日与她觅婿，她又看不上眼，足见城府甚深。直至见了贾玉波秀才才有转机。我十分高兴，赶紧想为他们办了大事，订婚的日子已不远，这时陶德提出愿为他们作大媒。这也清楚向我表明，他无意于娶玉环为妻。”
冯岱年说完这一番话，如脱胎换骨。目光炯炯，眉宇间愈发秀朗。
“狄老爷如今也可知道，我移动李公子尸身布置假象，正是受了当年那凶手的启迪。”
狄公沉吟一声又道：“冯相公的话本县理当信从。依冯相公的话推衍，这乐苑中必有一个凶残十分的恶魔;二十年前手刃陶匡时，昨夜又杀了秋月。那恶魔又必然与红阁子有因缘，两次杀人都选择了同一地方。”
“可是，老爷，仵作的验尸格目则道秋月死于心病猝发，现场似也未找到被杀的任何验证。”冯岱年道。
狄公摇摇头：“仵作之言固然不无道理，但这两起案子也太玄妙了。二十年前是为了花魁娘子的纠葛，今天则直接杀死花魁娘子。——冯相公恐肚中还藏着秋月的一些秘密，不肯宣露。”
冯岱年又生惊惶：“狄老爷怎可如此推断?我唯一不敢宣露的只是秋月与罗县令的一段纠葛。但老爷自己很快就识破了，何需我来赘述。”
狄公笑道：“便是我识破的，也须说一说才好。冯相公怎的是我肚内的虫儿，知道我心事。”
冯岱年也笑了。心中究竟不敢断言狄老爷的话是玩笑还是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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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 红阁子 第十五章
狄公回到红阁子，马荣正翘足在露台的石桌上等他。换过衣袍，狄公自沏一盅新茶，拈起一柄竹扇，说道：“马荣，适才我在冯府听了一段有趣的故事。”便将冯府花园小亭里与冯岱年父女一局对话细细说了。
“侦查杀害秋月的凶手必先侦查当年杀害陶匡时的凶手。要勘破二十年前红阁子沉案，别无他法，只能再去求教凌仙姑。她几乎是唯一的知情人了……马荣，咦，我闻到一股奇臭。”
马荣吸了吸鼻子：“我早就闻到了，或是这露台外树丛里有瘟狗死猫。我们进屋里谈吧。”
狄公又问马荣这半日有何收获，银仙姑娘想必十分帮忙。
马荣便将小酒店里贾玉波一番衷肠叙过一遍。末了道：“看来温文元与李琏确在这里策划过斗垮冯岱年的阴谋，做过一番圈套。”
狄公道：“这贾玉波还是个秉性正直的后生，不屑于干这腌臜勾当，与冯玉环小姐正还攀配。”
(腌臜：读‘啊匝’，不干净，肮脏。——华生工作室注)
马荣摇头道：“这玉环小姐端的厉害，竟敢手刃六尺男子。难怪贾秀才有些怵惕，心中还老大不愿入赘冯府哩。”
狄公忽的浮起疑窦，便问：“马荣，你与对手短刀格斗都经历过，这玉环右手执匕首如何刺入李琏右侧颈根。”
马荣细想半日，又比拟动作，乃道：“这刀法固然不中，但两人扭斗一团时什么古怪变幻都有，不可思议。一刀刺去知他落在哪里。”
狄公点点头：“听听你的见解而已。此刻你即去找到你的朋友小虾大蟹，请他两个陪同我们去凌仙姑茅篷。这事千万谨慎，不可漏泄。凶手恐也在寻觅她，凌仙姑倘有个差池，这全局便崩败不可收拾。”
马荣答应，站起便要告辞。狄公转念又道：“你可先去探个确址，回来报与我知道，我两个再悄悄走访。——此事方稳妥万全。我且在这里等你，正好思索许多疑团。”
马荣出了永乐客店径投恒丰庄而来。——这申牌时分，虾蟹两个恐已在赌局中勾当。
赌局中人声鼎沸，喧嚣十分。小虾大蟹果然正在轮盘局上监场。马荣上前道了来意，两人立即即答应。小虾即去恒丰庄掌办告了假，交来个小兄弟充数。
三人出了恒丰庄，西行约三里。曲折绕过一片坟场，便看见一座碧峰。碧峰上乔木成林，绿翳如嶂，甚有气势。
大蟹道：“翻过那座山岗，树木渐少，见是一片荒坡，荒坡下乃是新生松林。凌仙姑的茅篷与我们的木屋正在松林中，几是一道篱笆之隔，十分便近。”
小虾引路从一条山沟绕过山岗，很快便到了那片松林前。大蟹老不高兴，指责小虾懒腿不肯爬山。小虾讪笑一声正要指路，忽听得前面树枝瑟瑟乱响，一时间杀出十几条汉子来，都拿着刀枪剑戟，喝令他们停步。
马荣叫声不好，知道遇了剪径断路的。忙挺身而出，徒手抢过一个强人的短剑，便奋力厮杀。——小虾大蟹则躲在一株松树后去了。
马荣击倒了两个强人，自己也气喘咻咻，力气不支。不敢栈恋，渐战渐退。强人则步步逼近，迅速包抄，企图将马荣三人团团围合。
“休让他们跑了。”一个首领发出命令，“兄弟们上前，将他三人剁成泥浆。”
马荣见情势不妙，回头叫小虾快逃回乐苑求救。一面侧身过来为小虾掩护。——他心里明自，一旦被这帮贼人包围，则死无葬身之地。
大蟹早躲身坐在一株松树下，不敢动弹。小虾提了提裤带，上前道：“马荣哥累了，权且退下，让小弟玩一阵。”
马荣还未听明白小虾言语，小虾已跳到马荣前面几步，赤手上前先舞弄一番空手拳。
贼众见这么一匹小公鸡上来抵挡，正要发笑，、却见小虾“咝”的一声掣开了一条飞链，五尺长短，银光闪闪，飞链的两头各系了一个釉子般大小铁球。
马荣正觉奇怪，小虾已奋力杀入贼阵。只见那飞链如龙蛇狂舞，闪电霹雳一般，瞬间已打得五六个贼徒颅脑迸裂，血肉横飞。——马荣不觉狂喜。又见那贼首正被一球击中脊背，顿时合扑倒地，口呕鲜血，汩汩有声。
其余贼徒见势，顿作鸟兽散，一个个夺路而逃。小虾跳步上前，不紧不慢，一球接一球，左右开弓。又打中三人，只见头壳碎裂，脑浆血污一片。
只剩两个已逃上对面山岗密林里。小虾也不追赶，收了链条、铁球纳入裤带后。笑嘻嘻道：“马荣哥见笑，多时不、玩，手都生了。”
马荣正要上前称赞，忽听得背后大蟹声音：“又打歪两次，真是不堪教授。不然，那两个鸟人怎的轻易逃脱。”
小虾惭色满面，小声道：“辜负师父。舞了几回，便感手涩，究竟功夫太浅。”
大蟹不屑道：“你看那里还有一个活的哩，只打在肩头上，羞死人。”
马荣回头，果见一个贼人在地上蠕动。忙上前一步踏了喝问：“你们这些鸟人，竟敢青天白日剪径，还要坏我等性命。快招，谁指派你们来的?”
那贼人嗫嚅半日，方吐出一句话来：“唉，竟为那姓李的骗了性命去。”说罢歪倒了头，再不吱声。
马荣还要再问，见那人颚根血肉模糊一片，牙齿都跌落几颗，早不动弹了。摸了摸脉息，已气窒而死。
“小虾贤弟有如此一手绝招，令人眼红。”马荣心中十分羡慕。
“是我教他的，也太不长进，又打歪两次。”大蟹不以为然。
马荣这才憬悟，原来这两位好汉有此等功夫。又如此忠诚于冯里长，乐苑里还有谁再敢兴乱滋事。——忍不住问大蟹。“大蟹贤弟，这飞链铁球能否教授我一二?”
大蟹斜眼笑了一笑，露出轻蔑的神色。
“不行，马荣哥身子恁的宽大，躯干不灵便。玩耍这小球力不从心。小虾这般身材最合适，运动起来，自有神力，适才你也看见了。只是破绽太多，遇着高手，便要吃亏。”
马荣被他说得心痒痒然，不肯罢休。——心想能学得这一招绝技，何等痛快。从此不需徒手与人格斗，只需袖中腰间藏了那劳什子，缓急使用，十分便捷，又奏奇效。——正还要开口乞求，大蟹指着一株紫杉后的破茅篷道：“那里便是凌仙姑的家。我们的小木屋在这边。”
马荣记在肚中，随大蟹小虾绕过一片南瓜地来到一座篱笆门。小虾拔了竹闩，三人进来，便在一个破石桌边坐了。小虾进木屋里去，冲了一壶大麦茶出来，又擎了两碟南瓜子。
马荣见屋前空场上有一个大木架，木架有四五档横槅。每槅上都搁着大小不一的南瓜，有的还是生青嫩绿的。心中怪异，便问：“南瓜放在那木架上作甚?”
大蟹笑道：“等着受用呗。”。。
“这嫩生发育的也能吃，象个茄子般大。”
大蟹向小虾眨了眨眼：“第三号。”
小虾右手如闪电般掣出，一声链响，铁球已将最高横槅的第三个南瓜击得粉碎。
“第九号!”
第三槅最后一个击得爆裂。
大蟹走上前去，拣起带皮连囊半片南瓜，叹了口气：“又歪了!”
小虾道：“怎的又歪了?”
大蟹认真道：“一铁球打去，要裂六块才是正鹄，这九号只裂作三块，究竟功力太浅”
(鹄：读‘古’，靶子的中心。——华生工作室注)
小虾面生惭色，不住点头。
“原来两位贤弟用南瓜当靶垛。”马荣省悟。
“打烂了后再煮了吃，也省柴火。”大蟹笑了笑。
“两位贤弟可认得今日那帮匪徒。”马荣问。
“认得当中两个，正是那日我押驿银出乐苑时碰上的强人那一伙的。当时杀了他们三人，逃走两个。今日这两个被小虾打死。——他们是乐苑外山林里的响马。”大蟹脉络十分清晰。
小虾悟道：“难怪这帮山林响马要劫杀我们。”
马荣道：“想必受那个姓李的派遣。只不知那姓李的是否乐苑中人。”
“这乐苑里有几个姓李的?”大蟹问小虾。
“百十来个。”
马荣咄了一声：“劳动两位贤弟去将那些个尸身掩埋了，省得漏眼。我这就去红阁子向狄老爷复命。”
小虾忽然想起什么：“噢，马荣哥，今晨天刚亮时我见凌仙姑的屋里有灯火，想来是茅篷里有客人。”
马荣告辞。——出了篱笆，已是黄昏时分。夕阳烧红西天，火云层迭，光弧流移，十分峥嵘壮丽。仰望那片山林岗脊，黛黧色参差远近，如剪纸粘贴在天上。
(黧：读‘离’，黑中带黄的颜色。——华生工作室注)
马荣赞叹一回便绕到凌仙姑那间茅篷。见败箨遍地，叠墙一圈白石倒也齐整。走近侧耳细听半日，不见声响，便大胆推开了柴扉。幽暗的屋里空空荡荡，屋角一张旧竹床，床头墙上挂一柄古琴。——凌仙姑不在屋里。
(箨：读‘拓’竹皮，笋壳。——华生工作室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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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 红阁子 第十六章
马荣回到红阁子，将适才一番遭遇原原本本禀告了狄公。最后道：“凌仙姑的住处固已找到，但她人不在屋里。此刻赶去，恐也无济。”
狄公沉默片刻乃道：“她沉疴缠身，不可能离去很远。再说除了虾蟹两个，也没人知道她的茅篷。”
(疴：读‘科’，疫病。——华生工作室)
马荣道：“听小虾说，今日清早那茅篷里亮有灯火，疑是生客。莫非凌仙姑吃那客人挟裹去了。”
狄公忧郁地捻动着胡须，忽问：“马荣，你确信那帮匪徒只是报大蟹当日之仇，与你无关?”
“这个想来无疑。老爷，那伙匪徒如何知道我要去那里?再说大蟹头里杀了他们三个兄弟，故尔埋伏在林间，意图截杀，以报夙仇。”
狄公道：“虾蟹两个平日午后并不回窝，那帮匪徒莫非不知虾蟹习惯。”
“天知道他们间的怨仇如何。只是险些儿连我一抹儿掳进。不过，这两人本事端的非凡，小虾手段如此，大蟹更不敢想象。”
狄公叹了一口气道：“原来我只拟在这里呆一天，此话说得轻率了。马荣，今夜你自个去消遣吧，明日早膳后再来这里找我。”
马荣走后，狄公独个在红阁子里沉思冥想，半日无头绪。又觉腹中雷鸣，便换过一领素净葛袍，戴了一夜黑弁帽，出来街上。
没走十几步，便到桃花客店门首，转念一想，此刻何不邀贾秀才一起进餐呢。也好细听听李琏怂恿他弄手脚整治冯岱年的阴谋。——主意拿定便折进桃花客店。帐台上一问，乃知贾玉波午后离店尚未口来。
狄公只得回转出来。上街找饭馆。街上人家纷纷出来摆牌位，捻香供祭。许多纸人纸马纸箱纸轿，依次排列。——狄公掐指一算，今夜已是廿九，这些冥器依例要摆设到明天三十一并焚化。各家各户的鬼魂歆飨毕，鬼祭乃算终止，阴曹地府的大门重新闻合。
(歆：读‘新’，飨，嗅闻。——华生工作室注)
狄公一路观看，忽见街前正有一爿不小的饭馆。布招儿绣着“同庆楼”三字，人又不拥挤。便上楼去。楼上已有五七席饮酒的，倒也不嘈杂。便找了一副临窗空座头，叫了几味菜肴，一角薄酒，独自吃起来。
吃着吃着又不由想起疑难棘手的案子来。依眼下种种供词判来，二十年前杀殉匡时的与今日杀秋月的似是一人，这人亦须有五十开外年纪。令人不解的是他既与当年翡翠情爱深笃，并争风杀了陶匡时，怎的又会与今日之秋月生瓜葛?再者，这人会不会已探知凌仙姑的秘密，已抢先一步下了毒手。凌仙姑的失踪与虾蟹两人遭截劫岂没关联?还有，李琏的死因果已查明，但他与秋月的真正关系也未弄清，而这一点无疑又是查明秋月被害的关键所在。——如今李琏、秋月已死，鬼魂还在阴曹地府的大门外徘徊，焦急地等我来为他们钤押封册。
(钤：读‘前’，盖章，盖印。——华生工作室注)
狄公不觉呆呆自言自语起来，邻桌上的吃客都纷纷回头来看他。狄公沉陷其中，并不察觉。——想着想着，突然站立起来，叫来堂倌惠帐，独个急匆匆下楼而去。
他又回进了桃花客店，依店后门一条小路直趋秋月的宅邸。
这条小路由大小匀称的细卵石铺砌。两边一式是古拙苍劲的银杏，间夹一簇簇一丛丛低矮的玫瑰、丁香，一路碧荫笼盖，十分阒寂。秋月宅前有一个小小莲花池塘，开满了白色的睡莲。月光透彻，分外幽静。一条古老的板桥横架其上，正通向宅邸前院的木栅门。
(阒：读‘去’，寂静。——华生工作室注)
狄公推开木栅门，便见一碧草如茵的小花园。门内左首有一石桌，石桌上供一巨大瓷盆。瓷盆内便是宅邸的全景小样，玲珑剔透，堆叠修葺十分用心。亦有宅邸、花园、幽径、池塘，俨然如真景物一般。——狄公禁不住留连叹赞半日。踏上宅邸的白玉台阶，乃见门上交叉贴了冯里长签押的官印封皮。狄公围绕窗台两边细看，忽见一木槅窗板有缝隙，用力一掰，“豁啦”打开。纵身跳上窗台，踢开窗框，进入室内。
(葺：读‘器’，修理房屋。——华生工作室注)
他摸出撇火石，点亮了自己带来身上的一截蜡烛。四面一照，象是侍女丫环的房间。于是又开门出去，摸到了中央一间最华丽的客厅。点亮了桌上一支银烛台。乃见秋月的卧室在客厅左首。
打开秋月的卧室、扑面一股浓烈的香水味。中间一方小小圆桌，四面四个圆凳。靠东墙一张桃木雕花大床，挂着紫罗锦帐。床上枕衾茵席齐整，香气更浓。
床前正对着圆镜梳妆台，台面上铅朱膏粉、唇丹花露，十来个大小瓶盒。台下左右各三个抽屉。左面三个抽屉都没上锁，全是绢帕、绣囊、汗巾之物。右边只最底下一个抽屉上了一把小小铜锁。上面第一个抽屉是钗镯发夹、耳坠佩玉之类首饰，第二个抽屉则放着一盒未启用的上品玫瑰唇膏和原瓶未动的香精香水。
狄公用力砸了第三个抽屉卜的铜锁，打开一看，正是书信信，纸片、函封、诗笺之类东西.不由大喜。遂将抽屉中的物，全数倾倒在圆桌上，一件件慢慢细看。——大抵是情场上的狎昵字句，说不尽的卿卿我我，山盟海誓。
李琏临死那一日曾赠送给秋月一瓶香水.装在一个信封内。秋月曾言及她连信封都未拆开，随便搁在抽屉里了。——狄公今夜潜来便是要找到这瓶叫夜香露的香水，更要找这装香水的信封。他深信，那信封内除了香水.决不会别无他物，而那是解破李琏与秋月关系也即是解破秋月被害的关键证物。
果然见有一个未曾拆开过的信封，封面写着“秋月小姐妆次玉启”字样。用手一摸。内里有一个肩平硬物。
狄公喜出望外，用烛火炀开封漆，拆开倒出一看，里面果有一个琵琶形的香水瓷瓶，玲珑精致。瓶外包裹了一页素笺，另有一个小信封。素笺上恭楷书道：
仰托秋月小组代转家书一封。
区区薄物，幸希哂纳。
(炀：读‘阳’，熔化金属。哂：读‘审’，微笑;哂纳：套语，用于赠送礼品，请人收下的谦词。——华生工作室注)
再看那小信封，并未封口。封皮上是“金华百沙山李经纬大人钧启”字样。狄公一愣，忙吹开封口，抽出一页素笺来。同样恭楷写道：
不孝儿诚惶诚恐书拜父亲大人膝下，仰请大安。
辞云：
男儿当门户，
堕地自生神。
雄心志四海。
万里望风尘。
忽然颜色变，
苦相集其身。
吞咽疑素齿，
还敢照朱唇。
垂泪叹运命，
卑陋难再陈。
日日逃深室，
藏头羞见人。
行势如夏虫，
衷心仰阳春。
跪拜无复数，
一绝逾参辰。
盖点化前人辞也，言不尽意，晤面其来世欤?
垂嘱未克终功，余事可问温某人。不孝儿再拜
绝笔。七月二十五。
狄公攒紧双眉，隐约感到李琏这诗中有一种苦痛难言的心曲，仿佛他突然遇到可怕的横厄，忧惧莫名，只有求死一途了。——他在秋月前有自卑?这里“卑陋难再陈”、“藏头羞见人”，似也言之凿凿，但这种自卑又岂是仅仅面对秋月才萌生的呢?——“垂嘱未克终功，余事可问温某人。”难道他与温文元的阴谋是他父亲李经纬的“垂嘱”?——狄公愈想愈觉糊涂，真不知李琏葫芦里埋的甚药，也不明白甚事困扰得李琏苦痛难忍要一死了之。
“不!李琏确是自杀的!——李琏将此信交于秋月时，自杀之念已决，再无反悔可能。但是，但是……”
狄公猛地一拳打在桌上，银烛台摇晃几下险些跌落。
“难道李琏临自杀前还会嬉皮邪脸动手动脚污亵冯玉环?!从这诗信情词判来，李琏是怀着极大疑惧与苦痛，自杀身亡的。这信与诗秋月并未读到，更不可想象是秋月伪造的。那恭楷字迹，尤其是那诗的文采词藻也决非秋月一类人物可杜撰。况且寓义怪异，一时也捉弄不明白。”
狄公又静坐下来细细思量。——秋月决不会想到李琏如此一番委曲心肠，她当时的心思全计算在罗应元身上了，故随意将此信封往抽屉里一塞了事。竟误了多少大事!早是我此刻发掘，也算是神差鬼使，不然这离奇官司不知颠倒哪里去了。
冯岱年父女为何要承担下杀人移尸的罪名?这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正因为编造的逼真，他当时深信不疑。——这个奇异的、有违常情的举止背后又隐藏着什么心机呢?他将冯岱年父女的言语—一记忆出来，并力图浮现说话当时的形态神色。温文元的招供、凌仙姑的证词、马荣所闻以及蟹虾两个朋友的线索，他又—一理清过一遍，乃依稀有了一个大轮廓的构想，似乎找到了合乎常理的解释。——红阁子的秘密太可怕了。
狄公离了秋月宅邸，便循花园中那条小径径直口到红阁子。即命永乐客店掌柜拿了他的名帖火速将冯岱年父女传来红阁子问话。
他将红阁子里里外外细细窥查了一遍，又跳出露台在树丛深处认真搜索了，乃返入房中。随即将红阁子一座门窗全数关严。他明白，这样一来房中登时会闷热异常，但他绝不能再冒风险，有丝毫的疏忽。他的对手是一个穷凶极恶而又肆无忌惮的罪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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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 红阁子 第十七章
马荣在白鹤楼里酒足饭饱，哼着小曲转去藏春阁。此刻心中想着银仙，越发感到甜滋滋的。
进了藏春阁大门径往后院香房急趋。一个幺二拦住，并不认得马荣：“客官相公，找哪一个?”
“我要见银仙姑娘。”马荣道。
“银仙姑娘已被人赎出，不见客了!”
马荣笑道：“正是在下赎出的，两锭金子哩。”
幺二咋舌道。“原来是位阔爷，这衣衫恁的寒怆。——她在后院房里哭泣哩。”
“明日我高头大马来迎接，看她还哭不哭。一副行头叫你这王八龟孙子眼也发直。”
马荣敲了敲西舍四号的房门。
“里面没人!”银仙忿忿的声音。
马荣一愣：“你银仙不是人么?我是马荣啊!”
房门“吱轧”开了一线，银仙伸手一把将马荣拉入房中。
“原来是马荣哥，来得正好。”银仙果然泪痕满面。
马荣惊问：“你为何哭泣?”
“哎哟哟，不好了。不知哪个杀头的，竟用两锭黄金赎了我身去，看着就要来领人了。如何是好?还请马荣哥助我们一把才是。”
“助你们一把?”马荣还未明白银他话儿意思，忽见床角坐着贾玉波，垂头丧气，一言不发。
马荣呆呆坐下。贾玉波忙揖礼，正要开口，银仙先说话了：“我与贾秀才早就说定要做夫妻，只是他手气不顺，连连赌输银子。如今可好，冯家又逼得太紧，要招女婿。今日又有人替我赎了身，我们两个无路可走，正思量着一齐上吊哩。——马荣哥一向仗义，救我几回，如今可有什么好法子教与我们。”
马荣这才明白是如何一回事了。——头脑顿时一锅热浆糊，粘合一团，坐在那里呆如木鸡。
贾玉波也哀求道：“马荣哥是衙门里的差官，八方交酬，广有手眼，总有法子成全我们。——这二十两金子我日后交纳。非要夺了银仙去时，我们只有双双悬梁一条路了。”说罢滴下两行泪来。
马荣略略定神，又见银仙两个哭作一堆，形状凄楚。便道：“贾秀才，读书之人，不求个功名仕途，两手空空，娶什么老婆?你养得起?做几行诗赋，卖与谁要?”
贾玉波垂泪道：“马荣哥休如此说。男耕女织，清茶淡饭，一样过光阴。我做诗赋，并不卖钱，也不靠它换柴米。我只求与银仙两个乡间有一茅屋，二分薄田，便是天堂了。——自分也不是做官之人，能教几个小小童蒙，也不枉读书识字一场。”
马荣听他言语酸苦，心中不忍。又见银仙一双泪眼无限温情地望着贾秀才，又陡地升起一阵醋意。左思右想，不是滋味。
银仙噎哽道：“马荣哥救我，恩义一场，也是白白的。今日这里分手吧。有朝一日你回家乡，望代我向乡里父老问声好，就说我银仙命苦，再也没法回老家了。”说罢将汗巾拭去泪痕，敛容褰裙，整顿钗钏。
(褰：读‘千’，套裤。——华生工作室注)
贾玉波从床褥下抽出两根长长的白布带，慢慢各系了一个环结。
马荣醒悟，大叫不好。上前迅即夺了布带。转思又笑道：“不说我马荣精巧，早防有这一招。银仙姑娘，你且听着。我早知道你有跳出风尘之念，找个名声好听、知书达礼的，一马一鞍过日子，故尔有心与你解厄。今日我正好在恒丰庄赢了一笔钱，便用这钱与院主为你赎了身。”说罢，从衣襟里将出脱籍的押花执照，交于银仙。
银仙一听此言，正是绝处逢生，否极泰来。
“原来马荣哥恁的一片菩萨心肠，且早作准备，大船渡人。今世再没报恩处，来世变作犬马，效力左右。——银仙我今日便发愿，但忘了马荣哥思义，铁枷长扛，永不出世。”说罢泪如雨下。
贾玉波大梦初醒，欲哭无泪。痴痴地立在床边，看着马荣抢夺过去的两条布带。
银仙一把拉了贾玉波，双双跪倒在马荣脚前，连连叩头。
贾玉波嘶声道：“马荣哥如此扶持，分忧急难，恩德胜如生身父母。来日街环结草，再图谢恩。这二十两金子，愿立借券，稍稍宽裕，定当补报。”
马荣道：“不碍，休要计较。”忽而又仰天大笑，“这赌局上赢来的钱，没脚跟，今日不使化，明日又输了。算得什么?再说我也不惯算针头线脑的帐。帮助了你们，也是积自个儿的阴德，岂不是好事。——你两个恩恩爱爱过光阴去，也应着佳人窈窕，才子风流的古话，再不提那二十两金子事。”说罢开门扬长而去。
银仙跟脚赶上：“马荣哥，日后认我这亲妹子吧，我真认你是亲哥哥哩。”
马荣望着银仙笑逐颜开的模样，面热肉颤，感慨万千。掉头便奔出了藏春阁。——忽又想到一事，回头见银仙仍呆呆立在夜凤里，泪不停滴。
“狄老爷明日说不定想见一见贾秀才，有几句话要问。叫他中午之前莫要走远。”
马荣走在街上，心里如打翻了酱醋盐辣罐，五味搅混，七情颠倒。摸摸襟袖，只十来个铜钱了。不禁自怨自艾一阵。——眼前正好有一家鸡毛店。见是贩夫走卒的宿夜处，便一头钻进。交纳了五个铜钱，挤到一个又臭又脏的铺位上。
左右一片烟臭汗酸。马荣脸脚也不洗，闷头躺下，夹在两个光身闲汉间。望着两边油腻污黑的皮肉，心里猛地想起银仙来。——这一宵原该是过得何等快活，何等舒爽。马荣禁不住又声声长叹，满腔酸涩，轮到他自叹命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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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 红阁子 第十八章
狄公闻报冯岱年偕女儿玉环已到，忙出红阁子迎接。
“如此夤夜，深扰冯相公父女，本官甚是不安。”
冯岱年揖道：“狄老爷这时叫我父女来，想必有急事，不可延宕。”
狄公亲自为他们斟茶。冯岱年心中如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只等狄公盘问。玉环的一对眼睛露出忧郁焦虑的神色。
“今日午后冯相公的两个干办叫小虾大蟹的在西岗头松林中吃一帮匪徒截劫。冯相公想来已知此事。”
冯岱年点头道：“卑职已闻报告。那是江对面的一伙山贼。顷前他们欲图劫我乐苑税银驿车，被大蟹打退，死了几个人。今日是雪恨复仇来的。还干连了马荣贤弟，险些出事。”
狄公笑道：“这事不足为奇。区区山林蟊贼，有何起解?冯相公手下干才济济，大可高枕而卧。”
(蟊：读‘毛’;蟊贼：一种害虫，比喻危害国家或人民的人。——华生工作室注)
冯岱年道：“狄老爷美誉了。不过日后还须谨慎，一怕再报复。”
狄公又笑：“只怕冯相公谨慎有余，守雌自退，反而成拙。”
“愿闻狄老爷高见。”冯岱年听出弦外有音。
狄公转脸却问玉环：“玉环小姐那夜老这红阁子可是穿花园而进。”
玉环点了点头：“正是。”
“噢，是穿中间甬道进来这露台的。”
玉环又点点头。忽见冯岱年眼色，忙改口道：“不，不是从露台进来的，是从这门进来的。”
冯岱年脸如死灰，苦笑一声。
狄公大笑道：“玉环小姐太年轻，究竟露馅了。——你从未进来过这红阁子，怎可能在这里杀死李琏?”
玉环一时还不明白，正想强辩。狄公收了笑容，正色道：“你们父女串演的一出好戏!几将我蒙死在鼓里。——玉环小姐，你穿花园来这红阁子，怎可能走这门进来?我头里问是穿中间甬道进来露台的，你又称是。其实这露台外只左右两边通花园甬道，中间却无。——可见玉环小姐欺诳本官，阴有所图。”
玉环情知中计，紫涨了面皮，两眼泪花闪动，还想说什么。冯岱年一声长叹低倒了头，再不抬起。
“玉环小姐编造的杀李琏事迹也不令人信服。一个男子欲非礼施暴，见女子手中有刀，焉会轻易不顾?再说你右手持刀，似也不会扎入李琏右侧脖颈。”
玉环终于“呜呜”抽泣起来。
冯岱年下跪道：“狄老爷，卑职一时糊涂，意图取巧。见老爷轻信了小女之言，便将错就错，掩盖真迹，瞒遮老爷。——卑职实无勇气将内里真情和盘托出。虽然李公子非我父女所杀，但我那日确实到过这红阁子，又移挪了尸身。这瓜田李下，再也洗刷不清。”
“不，冯相公父女既没杀李琏，何罪之有?——本官不妨明言，李琏是自杀身亡的。你移动了尸身，则更可证实他的自杀。——那夜冯相公来这里，原是想与李琏摊牌的。他与温文元两个暗中运动倒你，你既已觉察，便来找他，要他作出解释。不知本官猜的可对。”
冯岱年惊道：“诚如狄老爷所言。那日情由正是如此。只是卑职不明白为何李公子突然要自杀。”说罢仰起头来看着狄公。
狄公笑而不答，示意冯岱年再讲下去。
“有人报告我说，李、温两人意欲将一口装满库银的小皮箱偷偷藏匿我家中。再运动家奴出告，道我犯法，私盗公银。——一旦在我家中查出那皮箱，我百口莫辩。”
“你何不将这事禀告罗县令?本官来了，也可如实告我么。”
冯岱年尴尬道：“乐苑内规矩如此，内部纷争，从不邀外人来裁断。几十年来一贯是自己商兑解决。”
狄公怒道;“这还要官府作甚?如今李琏、秋月横死，为何你们不私自掩埋了死尸了事，却来缠我仲裁。”
冯岱年嗫嚅：“这个……这个卑职知罪。老爷允我将那日细节禀了：我那日来这里找李公子，一来问与温文元暗里勾接事，二来问撞船那夜侮辱小女事。在花园中偏巧又碰上温文元。温文元问我是不是来找李公子。我答是。他笑了笑说，快去找吧，便匆匆走了。——说来奇怪，这情景使我猛地想起二十年前我来找陶匡时，那夜也正是在红阁子后花园看见他的，陶匡时也正是那夜自杀。——内里蹊跷，一时也回无法探明。”
“当时我心里便感不祥。——等我进了位房间，李公子瘫倒在长椅上，已经死了。我顿觉温文元心存叵测，诱我跳陷井。如今我身陷杀人现场，能脱干系?再说温文元又亲见我来这里找李公子，告到官府.如何辩白?——二十年陶匡时死时，正是他扇风点火，诬我妒情杀人.今日新戏登台，粉墨依然梨园旧人。温文元会不会再次掀动轩然大波。——二十年前他尚不敢公开告官，今夜这情景我杀人嫌疑更大。倘若温文元已知李公子被杀.我又正在红阁子现场，他会会不会立即引店主或官府中人来捉拿。”
“想到此，我不禁毛骨悚然，心惊胆战。也是情急生智，我猛地想起二十年前那个凶手杀陶匡时的手段，决意如法炮制，移尸于卧房，伪装自杀形状，以避人言追究，再落冤枉不白下场。也杜塞了温文元讼口。万一公堂对质，他也难脱干系，更多一层纠葛。——以后之事，卑职已有详供。”
狄公频频点头，面色慈和。
“狄老爷，这事再提及，心中隐痛，羞愧难言。——谁知秋月公堂上竟作证，李公子确是迷恋于她而自尽，而且还有李公子临死画图的佐证。——先前狄老爷错误解释，我明知不类，也违心应和，以图蒙混。卑职一生从来没有如此深巨感到一个‘耻’字，想来狄老爷能谅解我此刻的心境。”
狄公道：“本官受骗习以为常，岂能事事察见渊鱼?只须迷途知返，碰壁回头，依旧有制胜之日。——李琏临死前的涂画确指秋月，但他却不是为了秋月而自杀的。”
冯岱年惊道：“李公子并非为思恋秋月而死?狄老爷如此判断，不知缘何而来?”
狄公捻须道：“李琏才华富赡，盛气至极，交游天下，挥金如土，渐渐财源不支。便意图与温文元狼狈为奸，攫夺这乐苑权势与财富。十天前他乘船来这里时正撞见玉环小姐，顿起歹念。温文元觊觎里长宝座已久，阴蓄异志，取冯相公而代之。故尔向李琏献策，先毁坏玉环小姐贞操声誉，逼你蒙羞怀耻，无路可投而乖乖让位。他们曾设计运动贾玉波将一个盛了公银的木盒私匿于冯相公房内，再行讦告。即是冯相公适才说的那皮箱了，不过这计划因贾玉波拒绝而作罢。”
(赡：读‘善’充足，足够。诘：读‘结’，攻击别人的短处或揭发别人的阴私。——华生工作室注)
“李琏一番计议后意忘了玉环，日日与牡丹、红榴、白兰几个妓女图欢作乐。这时他渐渐察觉到一个异象，心中怵惕，行为思绪骤变。——他与妓女结清了帐，又将四个随从的清客遣回京师，决意了却生命。当晚他去秋月处作别，并拜托她捎一家书。谁知秋月傲岸十分，没把李琏放在眼中，更不把李琏临死前的绝笔家书放在心上。随意丢搁在她宅邸的抽屉里，连封口都未开启。——李琏‘托心秋月’，有眼无珠，看错了人，算他晦气。但是李琏并未向秋月提出过赎身的要求。”
冯岱年摇头道：“李公子要求与秋月赎身事，秋月言之凿凿，岂可不信。”
“冯相公也太轻信秋月之言了。秋月虚浮骄妄，目光短浅，胸襟狭窄。李琏临死前曾赠与她香水礼物，又听得李琏画写秋月字样。官府核问时——偏偏又是罗县令问的——她便顺水推船，信口编撰一通，以增其风光体面，又高放罗县令鹞子。其实并无这事。——试想一个已写下了遗诗绝笔的人怎会在临死前向一个妓女提出赎身要求?不过秋月也是可怜之人，又惨死于红阁子中，这事似不必多言指责。”
“温文元他参与阴谋设计。诋毁中伤，欲图倾轧冯相公。然而计谋并未实施。他更是一条懦怯的可怜虫，贯一背里含沙射影，吹风惑人，虽有大恶，却无大罪。本官略略治办，便可一劳永逸，叫他再不敢妄掀风波。——至于红阁子里发生的两起杀人案，与冯相公父女似无瓜葛，本官暂不与你们商谈了。——今日要说的便是这些。”
冯岱年懵懂起来告辞。犹豫片刻，又长揖启问;“恕卑职冒犯再问，只不知狄老爷适才说的红阁子两起杀人案，系何指?”
狄公温和地笑道：“何必曰冒犯。冯相公是乐苑里长，岂有不便告知的?只是判断尚未获证实，只得暂藏于本官肚中。那一日案情勘破，水露石出，即对冯相公披明详备。”
冯岱年与玉环再拜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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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 红阁子 第十九章
翌日一早马荣便赶到组阁子。狄公正在吃早茶，一杯香茗，几片香糕，权作早膳。
“马荣，稍候片刻，我们这就去凌仙姑茅蓬。倘是凌仙姑尚未回家，我们就去西北隅百沙山逛逛。”
马荣笑声问：“老爷，贾玉波秀才与一个赎身出来的妓女欲会衢州乡间。我想这里的杀人血案总不至于与他有关吧。”
狄公道：“让他走吧。昨日没寻他，便是没事了。——这贾秀才如何有钱赎妓女出来，莫非偷拐了冯岱年的奁金。”
(奁：读‘联’，陪嫁的衣物或财物等。——华生工作室注)
马荣摇手道：“不，不，这贾玉波在恒丰庄将当日输去的钱很又都赢回来了，正好赎了银仙，还剩几个盘缠钱。又怕冯府逼婚，星夜欲走，被我拦住。”
“拦他作甚?休牵念那个银仙了。鸡吃砻糠，鸭吃鱼虾，各人的性儿，强求不得。只可怜冯岱年父女要扫兴。——马荣，我们今日也可走了。都是客人，焉得在此送终养老?乐苑虽好，怎可乐不思蜀。这两日你已将这金山乐苑玩了个够吧。”
(砻：读‘龙’，用砻脱出稻谷的壳。——华生工作室注)
“正是如此。这乐苑确是个寻欢作乐的好地方，再多的银子扔下去，连个声影都没有。”马荣感慨道。
狄公警觉：“你那二两银子也扔下去了?呵，不，你又过四两，共六两吧?这六两银子全扔进去了?”
马荣怯生生着了秋公一眼：“岂止六两银子?二叔给的二十两金子也扔进去了!”
“什么?那两锭金子是你二叔留与你做晚岁生计的，怎的也扔进了这天底渊薮。”狄公气愤地揪扯着长胡子。
(薮：读‘叟’，湖泽的通称。——华生工作室注)
“老爷，这里的姑娘太迷人了，也太贵了。等扔了银子金子时，方觉后悔。哪里还能再追回?”
狄公愠怒道：“如此撒漫使银，视同尘土。你就是不记教训，早知不携你同来了。”
马荣指着山岗下一片松林子：“老爷，这里便是当日我与虾蟹两位贤弟遭遇匪徒之处。”
狄公细细看了形势，乃道：“马荣，那帮匪徒并非为报虾蟹之仇而来，他们在这里埋伏，袭击的原来是你我。”
马荣惊疑，待要再问，狄公已策马向前飞驰。
绕过一株大紫杉，马荣叫道：“前头那间茅篷正是了。”
狄公下马来，将缰绳长鞭交于马荣：“你在此地稍候片刻，不可走近茅篷。须注意四周动静。”说罢踏着湿吱吱的腐败落叶向茅篷走去。
茅篷的小窗里亮着微弱的烛光。
狄公侧耳细听，屋内有人轻声在唱一支古老的怨歌词，伴着琴弦，十分悦耳。——隐隐还听到一声声低微的饮泣，时断时续。
狄公猛力一推，木门开了。屋角一支烛盏摇闪了一下，熄灭了，升起一缕袅袅的青烟。——凌仙姑盘腿坐在竹床上，一手抚琴，一手抚摸着一个癫皮乞丐的头颅。
琴声戛然而止，凌仙姑一对黑窅窅的眼窝呆呆望着狄公。狄公尖利的目光刺在那个癫皮乞丐身上。
癫皮乞丐一身脓疡，溃破处粘血黄痂一片。披一件腌臜破裰，一只独眼恶狠狠地紧瞅着狄公。
(窅：读‘杳’，眼睛深陷的样子。裰：补缀破衣。——华生工作室注)
“你是何人?不速而闻入民宅。”凌仙姑虽是愠嗔怒，声音仍莺啼燕语一般。
“本县狄仁杰冒昧拜访。”
癫皮乞丐一声冷笑，嘴唇歪咧，跳下竹床来。
“本县倘没判断错，足下应是李经纬阁下，李琏公子的生身父亲。”
癫皮乞丐一只独眼直愣愣望着狄公，目光由亢奋渐而软怯。
“凌仙姑也不必遮瞒，你正是二十年前乐苑的花魁娘子翡翠。——当年并没病死，侥幸活下来，埋名隐姓至今。”
凌仙姑听得仔细，仰天长叹：“我们是一对苦命人啊!”
狄公冷冷道：“李先生听说你儿子李琏死在秋月手中，欲图复仇。从百沙山港来乐苑，日日窥探秋月行迹，寻机下手。——这话可是实?”
李经纬独眼间眨了一下，不置可否。
“本县不妨明言，李先生听信了误传。李琏公子并非相思秋月而死，而是疑心自己得了同你一样的不治之恶疾而臻绝望。——他来乐苑后突然发现自己脖颈下凸起两块青紫肿物，惊懼不已。因念先前与你接触频繁，乃坚信恶疾欲发，苦不待言。绝望之下，乃寻轻生。——李琏公子年轻英俊，风流倜傥，事业前程也如日之中天。遭此横厄，他实无勇气象你这样生存下去。”
“李琏与秋月并无情爱瓜葛，更无赎身之说。只是临死前曾有一书信托她带去百沙山与你。可惜这秋月骄妄无信，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她死后我才从她的卧室抽屉里发现李琏的这封绝命遗书，尚未拆封。”
(懼：音义同‘惧’。——华生工作室注)
狄公说着从袖中抽出那封信来，扔在竹榻上。
李经纬拾起那信封，双手颤抖，打开看阅了一遍。顿时神情大变，口唇抽搐，独眼内流出污浊的泪水。全身颤抖不已，“嘘嘘”地喘着粗气，坐立不安。
“李先生潜来乐苑后，一直尾随秋月踪迹。前夜又在红阁子露台外偷听了我与秋月一番对话，更深信了秋月是断送回李琏性命的仇人。于是伺机杀人雪耻。”
“半夜时分秋月从白鹤楼回到红阁子。进了卧房，解衣就寝。你潜伏窗外低低呼唤她名字。秋月听到，便起身来窗口张望。你双手伸进木栅，紧紧掐住她的脖颈，意图扼死她。——秋月奋力挣扎，终于脱身。你究竟年老病衰，双手屈偻，哪有持久之力?——然而秋月受此惊吓，狂激恐惧之下又闷倒在地，心病猝发至死。——秋月原先虽已伏下此种病根，但前夜确系死在你的手中。”
李经纬大汗如豆，脸色惨白，颓然倒地。
凌仙姑赶紧下地，一手扶定。好言劝慰道：“心肝人儿，休听那昏官一派胡言。要坐牢杀头，我陪着你。”
狄公佯装不听，又继续道：“李先生为儿子功名前程不惜化巨金运动京师关节。财蓄日拙，便打起乐苑的念头。前番派人拦劫乐苑税银驿车，正是你的手段。可惜被冯里长的干办役丁杀败。武的不行，又施展阴谋，利用温文元私心，设计勾结撵下冯里长取而代之，攫夺乐苑财源。”
“李琏公子信中所谓‘垂嘱’正是你们父子的倒冯阴谋。可惜他中途变卦自尽，不克完功。李琏这一死，李先生全局溃败，不可收拾。如今又杀了秋月，恐也无意久恋世事，只求苟且残喘与翡翠厮守几日罢了。”
李经纬只是“嘿嘿”几声，并不反驳。
“你杀了秋月那夜，还转来躲藏窗外窥察我的动静。我闻着你身上的臭气，做了一夜恶梦。——秋月死后，你拟携翡翠一同潜回百沙山。那日在码头搭船，被船工回绝。——你索性不走了，暂匿于这茅篷中与翡翠温叙旧情。”
“昨日你又潜入红阁子听虚实。听见我与亲随言及要来这里茅篷访凌仙姑。心中胆怯，使设计害我性命。结果又被虾蟹两将杀败，一个濒临死亡的匪徒供出了你的姓氏。”
李经纬乃深沉地点了点头，心中滋生如痴如醉的得意情绪。一只独眼透出近似厌倦万物、视死如归的光芒。
“李先生身患恶疾，不治之症，依例可以豁免刑律。本县只是宣科而已，无意拘执李先生。更不拟公堂鞫审，羞辱先生，贻笑世人。——细论起来，二十年前便该判你杀人之罪。”
(鞫：读‘居’，审问。——华生工作室注)
“什么?”凌仙姑尖声叫道。一张丑陋的脸庞由于激忿而扭曲变形。
狄公一脸冰霜：“李先生二十年前在红阁子杀死陶匡时，二十年后又在红阁子杀害秋月。——本县判断如何?”
李经纬惊惶地仰起头来，稍露出钦佩之色。
凌仙姑忽然“咯咯”大笑：“二十年啦!二十年啦!二十年来如一梦。仿佛是昨日一样，仿佛我两个正在红阁子里搂抱着做春梦。——当时你风流俊美，才华盖世，我则是乐苑的花魁皇后，第一美人——天字第一号郎才女貌，十相具足。真正是公子王孙，黄金买笑，丽姬妖仙，日日承欢。嘿嘿，这情景恍若眼前，仿佛一时酒醉，雾中看花，春水坐船，如今还觉醉悠晃荡哩。——告诉你，当时我已有妊了，只是，只是那场可怕的时疫，才小产了，还是个男孩哩。”
狄公看凌仙姑不作声了，乃道：“当时，冯岱年、陶匡时两个都发疯地迷恋你的美貌，而你只是一味哄骗，不置然否，故意拖延时日。暗中却与李先生日夜幽会图欢。李先生为了锦绣前程，不愿公开名分，怕受物议，一直遮盖到陶匡时被杀……”
“啊!正是昨日傍晚吗?”凌仙姑又大声道，“那米人的晚霞照进红阁子，一片红光浮动，象着了火一样……我正在你宽阔的胸膛里发抖，那个找死的来了。还破口大骂，汹汹不休。你象天神一样跳出来，手起刀落，鲜血溅到了你的脸上、身上。——夕阳照来，像一串串娇艳欲燃的红花。哈哈。”
“只是当那小崽子窜进红阁子时，我才惊醒过来，知道事情不妙。你说，快，快，将姓陶的死尸拖进卧房。又将匕首塞在他手中。锁了房门，再将钥匙从窗栅扔进去，你我也匆匆逃离了红阁子。——谁知那日一分手便二十年。再也不曾见着你的踪迹，想死我了。当中变故迭生，时疫卷来，官府焚街。我从死尸堆里爬出，拾得性命。遂冒了一个名叫凌碧云的妓女身份苟且到今日。”
“二十年来我一直悬念着你，几乎片刻夫辍。我曾听说你在朝中当了大官，忽而又听说你染了不治之恶疾，再也不敢见人。——好了，昨日的噩梦全醒了，黑云驱赶净尽，你又静静地伏在我的胸脯上，象一匹听话的羊羔。你那身影仍是当日夕阳下的天神一般孔武有力，彤光四射。哎哟哟……”
凌仙姑轻轻地抚摸着象羊羔一样伏在她胸前的李经纬。一啼一声地呼唤吟叹。
狄公再看时，李经纬独眼早已闭合，已是一具腥臭的新尸，蜷缩在凌仙姑怀里，一动不动。凌仙姑那幽灵梦呓般的絮叨声音愈来愈低微，愈来愈苦涩，如游丝一般，纤细飘悠。——终于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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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 红阁子 第二十章
狄公出来茅篷，马荣牵着坐骑忙迎上来。
“老爷，怎的进去这半日，我只怕出事了。——凌仙姑她吐诉了些什么?”
狄公摇了摇头，拭了拭额头上的汗，答道：“凌仙姑并不在屋里，看来她被歹人赚去，再也不会回来了。——我将这小屋仔细搜索了，仍没发现一样有用的东西。我们驱马回客店吧。”
马荣半信半疑，也不便吱声再问。
两骑跃上那片高岗，只见松林后坟地上旗幡张扬，一派烟火。祭礼的仪仗浩浩荡荡，在山间送鬼。
“人们已开始焚烧冥器，拆毁祭坛。今日七月卅，香烛纸马，三牲烧奠做过，鬼祭也煞尾了。”马荣道。
狄公望着那袅袅升腾的烟火，叹道：“阴曹地府的大门终于闭合了。但愿今日这乐苑里再不要出点意外。”
两骑回到永乐客店，狄公命胖掌柜结帐，关照马夫添备麸料，便匆匆进去红阁子。
马荣相帮整理马鞍袋，打点一应行装什物。狄公坐下来将李琏自杀一案的官署呈文细细阅过一遍，最后在补阙备录一栏里填了秋月的死因：“饮酒过量，心病猝发。”又补写了若干细节。
押了印玺，封上火漆。狄公收过呈文，又铺纸舔笔，写了一折短信于冯岱年。大意云：本县闻报，李经纬阁下因恶疾弥漫，毒火攻心，已死于凌仙姑茅篷里。凌仙姑本人也命在旦夕。俟其一命归阴，立即封锁通路，焚毁其屋，以根绝病疫滋蔓。又闻贾玉波已携一妓女远适他州，谨愿玉环小姐与陶先生结百年姻缘。冯陶两家，疑怨冰释，重修旧好。——日前言及之红阁子两起杀人案，业已查明。因主犯已死，不再议诉付审。——阅毕，封口烫漆，又恭楷写了“冯岱年兄惠启”字样。
“马荣，这李琏、秋月命案的呈文我须去金华亲交罗县令。这封给冯岱年的信叫客店掌柜等我们走后，再行递送。”
两人结清房金一应销费，出了客店，正要上马。忽听得大门外响动锣声，只见罗县令轿马仪仗正迎面而来。
官轿停下，罗应元掀帘下轿，一手执着狄公衣袍，问道：“狄年兄，怎么回事?我在金华闻报，秋月猝死。心知有异，又匆匆赶来了。莫非是被人挟嫌杀死。”
“不。”狄公从袖中取出了押了印玺的官署呈文。“我原想亲来金华将呈文交割，秋月死因上面已写明无误，罗贤弟不必张皇。”
罗应元急忙展开公文就读，见秋月呈文里并无一言牵涉于他，乃松弛了一口气，点头不迭。笑道。“李琏自杀，我当日就说了，司空见惯，例行公事一件。想必并未劳动年兄许多精神。”
狄公捻须微笑，从衣襟内将出那颗金印交纳罗应元。
罗应元“啧啧”收了：“年兄这件呈文我将一字不改申报州府。容小弟略表谢忱。”
狄公长揖道：“罗贤弟来得正好，也省了我再走一趟金华。若说这乐苑还有未了之事，便是对温文元的课罚。温文元公堂上欺瞒本官，又百般苛虐一妓女，依例责杖五十棍。念其年迈体弱，不堪刑罚，故拟出一公告张贴乐苑各处。晓示温文元罪迹，姑且记下这五十罚棍，暂缓施行。他日再有恶行劣迹，只需有人告到官府，有凭有据，旧帐新罪一齐课罚，决不宽贷。”
罗应元笑道：“此法甚妙。棍子悬在手中，不打下去。再犯故态，两罪俱发，皮开肉绽，可以想象。谅这温文元也不敢再萌邪念。”
狄公又揖：“还有一事拜托。乞罗贤弟择日为陶德、冯玉环主持大婚。有冯、陶两家结秦晋，这乐苑繁华安定可保无虞。”
罗应元点头应允。忽又摒开众人，附耳小声问道：“不知狄年兄可解得红阁子之谜?”
“红阁子之谜?”狄公佯作惊讶，“我这三日正住在红阁子里，并没听说有什么需解之谜。”
罗应元“嗯”了一声，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
“这红阁子之谜，说来话长，内中委曲，不知几层几折。我也只是风闻而已。狄年兄这几日既无所闻，也就罢了。”
狄公微讽道：“秋月小姐倒正是死在这红阁子里的，只不知罗贤弟的谜可是应在她身上。”
罗应元脸上泛过一层红晕，干笑道：“今日终祭送鬼，狄年兄再莫提及秋月。——我听说这乐苑里昨日又来了一位窈窕小娘子，色艺压倒乐苑众芳，胜秋月万万，保不定就要选为新的花魁娘子哩。”
狄公吁了一口气，笑道：“难怪今日罗贤弟匆匆又赶来。既然如此，当日又何必匆匆逃席，设计李代桃僵;捉弄了我三日。还怨怪我没解破红阁子之谜。”
“哈哈，红阁子，红阁子，正不知狄年兄这三日红阁子过得如何哩。”
狄公飞身上马，扬了扬长鞭，马荣紧紧跟上。
“罗贤弟，几时来浦阳宅下时，再与你细细讲解红阁子之谜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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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部 黑狐狸 第二章
一顶宽敞的双人官轿正迤俪抬向金华县正衙大门。前后朱幡皂盖，牙仗排列，十分齐整。街市两旁店铺门沿都悬挂起了灯笼和彩饰。行人觉是官衙仪仗都纷纷回避一边。
轿内坐着县令罗应元和狄仁杰。正午的秋阳尚有丝丝热辣，两人的乌纱帽沿和深绿官袍都有些汗湿了。
罗应元打了个哈欠，捻着颔下那一绝修得齐整的小胡子，说道：“狄年兄，州府的事总算商议完了。我们得尽情地乐一乐。我已制定了这两天详细的安排，你一定得赏小弟的光。值此中秋佳节，又是高朋远来，这可算是金华县多年难得的一次诗人盛会啊!年兄可知道朝中的诗界耆老邵樊文大人也应小弟之邀答应践会了。他乃是当今文坛泰斗，致仕前两天还为圣上起草圣谕哩。还有礼部郎中张岚波，原也是圣上极宠爱的内廷诗人。他正是这金华籍的人;这次适逢他回乡祭祖，正赶上了今晚的盛会。——年兄，再加上你的光临，更使这次盛会增色不少。”
“罗相公谬誉了。我于作诗可谓是最无缘份了。这诗人的雅位何需我来添个尸位。且中秋原是家庭团圆的佳节，倘不是刺史大人吩咐有公事商议，我还得赶回浦阳。再说，那里还悬着一桩公案尚未具结哩。罗相公恁的好客，若不是你的诗引动了他们注目的话，这邵、张两位大人焉肯就屈尊枉驾而来?我听说他们还是十分挑剔的人。”
“狄年兄有所不知，我这金华街院当年曾是先皇九太子的王府，里面楼台亭馆、花园假山、水殿风榭、回廊曲沼甚是壮观，且多有明花奇葩、嘉羽瑞木环绕装饰，这是最能引动诗人雅兴的一个大好去处。——呵，想来此时，邵、张两大人已驾临敝衙了。”
官轿外一阵锣鸣，牙仗随从停下侍候。罗县令揭开轿帘手把狄公长袖小心下得轿来。
衙门口慌慌张张跑上高师爷和一名巡官，那巡官漆黑的头盔上竖起的一团红缨颤抖不停。四名衙役一字排定正站在廊庑内待命，远远又围定一群胆大观看的百姓。
罗应元惊问：“高放，出了什么事?”
“禀老爷，半个时辰前，茶叶铺孟掌柜来报告了一起杀人案。租赁他家后院的那个姓宋的秀才被人杀害了。财物囊担被盗窃一空。此事想来发生在今天一大清早……”。
罗应元神色沮丧地叹了一口气：“晦气!”又急忙问：“我的客人们都来了吗?”
“邵大人和张大人早上到的。我向两位大人解释了老爷正在府衙里议事，并遵老爷吩咐安顿了两位大人的住处，此刻刚进了午膳都在馆舍休息。噢，敏悟寺的如意法师在午膳时正赶到，遵老爷吩咐素食水酒款待了，也自去休息了。”——高师爷小心禀道。
罗应元命：“我此刻便去孟掌柜家。高放，你与巡官带上四名衙役骑马先去，保护好现场，布下警戒。嗯，通知了仵作没有?”
“早已通知了，此刻已在衙舍值房内等候。”说着便将一札书卷恭敬呈上：“老爷，这是有关宋秀才和孟掌柜的一应卷案档目。”
“上轿。——在东门孟掌柜家。”罗应元命令道。”
罗应元拉着狄公的衣袖说道：“狄年兄不介意吧?打扰了你的午休。我非常钦佩你在侦缉勘破上的本领，看来此案还得年兄鼎力襄助。我多贪了几杯，似乎有点醉了。年兄千万周全则个。”
“哪里，哪里。”狄公一听有杀人的案早发了兴头。罗县令之邀正撞在心上，自然一口应允：“倘能为罗相公尽点菲薄之力，也是狄某之大愿。”
罗应元将那一札案卷摊在狄公膝上：“年兄不妨先粗略看看案卷，去东门尚有一节路哩。”说着便自顾靠着软垫打起了瞌睡。
狄公平日很少有机会看到自己的同行如何审理案子。他经常听人说罗县令是一个沉溺于酒色的风流诗人。他很有钱，要维持金华衙院那一座王府的日常费用是不容易的。但罗应元不十分在乎。现在狄公看出罗县令平日的放荡于形骸之外多半还是装出来的，或者说是精心培养出来的。事实上他将金华县治理得十分井井有序。刚才他马不停蹄决定去发案现场查勘更给狄分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许多同行往往将这当作下属巡官、缉捕的例行公事。
案卷上写着死者叫宋一文，秀才，二十三岁，未婚。他为编纂南朝时金华地方史志特来当地查询有关图书资料。他在县衙里登了记，高师爷批准他上县学书库自行查阅。从县学书库的记录来看，半个月来，宋一文每天下午都是在书库里度过的。
有关孟掌柜的记录是：孟菽斋。茶叶商。四十岁。妻黄氏、妾李氏。黄氏生一男一女，女十六岁，男十四岁。孟菽斋志诚信佛，专一做些积善功德，扶人困危。他是敏悟寺的一个大檀越。
(檀越：佛教名词。寺院僧人对施舍财物给僧团者的尊称。)
狄公合上案卷，满意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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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部 黑狐狸 第三章
孟菽斋的宅子座落在东门内一条狭窄的小巷里。官轿好不容易才抬到了一座高大、重歇山檐的碧绿琉璃瓦门楼下。衙役将围观的人群驱赶，高高的轿顶摇曳着抬进了年久斑驳的黑漆大门。
罗县令与狄公下得桥来，只见这宅子的前院煞是宽敞古朴，两株参天的紫杉遮了一半院子的荫凉。凉风习习，甚是凉爽。两株紫杉间一条青石板路通向一个古色古香的朱柱大厅。孟菽斋穿戴齐整忙走出来大厅降阶恭迎。
孟菽斋长揖施礼，低声说道：“敝舍出了人命大案，劳动大驾亲临，小民迎迓迟了。且请罗老爷及县里诸相公先大厅用茶，方便小酌。”
(迓：读‘讶’，迎接。——华生工作室注)
“孟掌柜无需这般繁冗礼数，本县身为民之父母，实则百姓侍役。出了如此人命，焉敢丝忽怠慢，坐误大事?此刻即烦掌柜引导去那后院宋秀才住房。噢，此位是我的朋友狄仁杰，浦阳县的县令正堂。”
孟菽斋领着罗、狄两位老爷，穿过月洞门进入一大花园，沿一排红漆窗棂的平房走来。一路华木珍果，煞是夺目。巡官、缉捕跟随在后，腰间挂着的铁链索“啷当”有声。内宅的女仆急忙走进。这时狄公发现一个年轻美貌的女子正隔着窗棂盯看着他们。
孟菽斋说：“罗老爷、狄老爷，宋秀才住在后院最深处。半夜出事时，我们一点都没听到有叫喊声、呼救声……”
“昨天半夜?那么你为何直到今天中午才来报案?”罗应元起了疑心。
“回老爷话，我们是今天中午才发现他死了的。——宋秀才早上总是自去大街进早点，早茶也是他自己打点的。午饭和晚饭则由我这里的女仆送去。女仆今天中午送饭去时，发现他没开门，便在门首叫了好几声，却是不见声响，担心是病了，慌忙喊来管家撞开门一着，却已……”
“原是这样。”罗县令点头。
守着那屋的衙役见是老爷来了，忙启键开了房门。
“老爷，你们看这房间被凶手洗劫得成这个样子!这里原是我母亲生前最喜爱的地方，清静雅洁。她老人家平日里便坐在这窗前读书写字。可现在，你看那檀木书桌零乱不堪，抽屉都拉了出来……”
檀木书桌旁笔记、书札、信笺、名刺撒满了一地，一个紫色的牛革钱盒扔在地上，盒里早是空了。
罗县令禁不住说道。“孟掌柜，我看得出令堂大人是极喜爱诗歌的。”
屋里靠墙一排书架堆叠着一函函的青蓝封皮的书帙。书册间插着许多丝绸标签。罗应元随手取下一册正待要翻阅，但一转念，又进口到原处，回头问道：“我想这门帘后便是宋秀才的卧房了吧?”
(帙：读‘秩’。——华生工作室注)
孟掌柜点了点头。
罗应元伸手将门帘拉到一边。见这卧房比书房大一些，靠墙一张大床，床上被褥凌乱掀开着。床头上的蜡烛已点完，床下一只衣箱被拉出床外，箱盖开着，露出一堆杂乱的衣服。一支崭新竹长笛挂在墙上。后墙有一扇坚固的门，门后竖着一根粗长的门闩。
仵作见老爷进来，忙站起侍立一旁。
宋秀才的尸体躺在地上。
“狄公见那宋秀才是一个骨骼宽大但瘦削清癯的年轻人。俊秀的脸上留着短短的胡髭。发髻松了，头发粘在地上的一滩干凝的血泊里。一顶满是血污的黑帽子掉在他的头边。他穿着素白细麻内衣，脚登一双软毡拖鞋，鞋底上有干上的痕迹。致命伤在右耳下一个大血口子。
仵作向罗县令深深鞠了一躬，开言道：“启禀老爷，这右耳下的大血口子是用一柄砍刀或大菜刀捅破的。据死尸的状况判断来，被杀时间应在午夜前后。”
罗县令突然问道：“孟掌柜，听你也说死者是午夜被杀，你的依据何在?”
孟菽斋小声答道：“这宋秀才虽脱了袍褂，但尚未上床躺下。我们知道他睡得很晚，有时午夜他的窗户还亮着灯火，我想会不会在他刚要上床睡觉时凶手袭击了他。”
罗县令点了点头，又问：“那你可知道凶手是如何进得这屋里来的?”
孟菽斋叹了口气，然后回答：“女仆们告诉我她们送饭去时，常见秀才独自兀坐床头苦思冥想，很少应答她们的问候，象是有无限的心事缠住。不过，秀才很少以钱物为意。昨天夜里准是他忘了闩上这房门，同时也忘了将后院花园的门闩上，故弄出这般事故。老爷不妨去那花园看看。”
罗县令一行随孟菽斋一起出了花园后门，见是一条僻静的小巷。
“老爷，这小巷深夜人静时常有些流浪汉、乞丐、偷儿出没。我几番提醒秀才进出花园切莫忘了锁门上闩，这些事儿他很不介意。今天发现他死了时，这卧房后门正是半开着，花园的门虽关合着，但没有上闩。这事想来也不难解释。一个歹徒经过这小巷时发现花园的门半开着，便溜了进来。他蜇进小屋时满以为屋里的人早睡了，便大胆闯进卧房，正撞上宋秀才，于是动了武。秀才哪里是歹徒的对手，一刀便被结果了性命。接着那歹徒便搜寻钱财，找到那钱金后，他就拔腿跑了。”
“秀才这钱盒平日里放有许多钱吗?”罗县令细问。
“回老爷，这个小民可就不知道了。他预约了一个月的房金，至少还有半个月的衣食和回京师的盘缠吧：说不定衣箱里还有首饰软细。”
“老爷，我们很快便能抓得那个杀人凶手的。”缉捕道，“那歹徒捞了一大把钱总是要大脚大手地花的，我们可以到酒楼饭馆，赌场妓院去布下眼梢，不愁这凶手不来。”
“这主意不错，你便派人去行事，不妨也去那当铺、金市探探风声。此刻你将死尸收厝了抬到街里去。”罗县令转脸又问孟菽斋：“你知道宋一文在金华有那些亲戚朋友?”
“回老爷，这宋秀才在金华没有什么亲戚朋友。这半个月来从不见过有谁来寻访他，也不听他说起要拜会某人——他天天只是到县学看书。”
“孟掌柜，既然宋一文在金华无一亲友，那么他又是如何知道你要出租你这后院?”罗县令又问。
“回老爷，半个月前宋秀才去衙里找高师爷登记时，我碰巧也在那里。高先生知道我要出租后院，便中间作了牙人。谁知这宋秀才一见我这后院端的喜欢不迭，并说需要的话他还准备延长租期。这秀才甚是爱清静。”
罗县令道：“孟掌柜，今天不想多打搅你了，我们将尽快勘破此案，捕获凶手。一有消息，我会派人告知你的。”
孟菽斋走后。罗县令禁不住喟叹一声道。“狄年兄，你说这是不是我的晦气。我正筹划一次诗人的聚会，竟被这秀才的案子坏了许多雅兴。此刻我得去款待我的那几位上宾。噢，年兄，不知你看出来没有，这凶手虽是十分的狡狯，但究竟露出了破绽，秀才那顶帽子怎么会掉在他的头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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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部 黑狐狸 第四章
狄公锐利的目光扫了一下他的同行，靠着椅背慢条斯理地捋着他那一把长长的美髯。
“罗相公之言正与吾意相合，这决不是歹徒、偷儿抢劫财物的的案。即便宋一文大意忘了闩上后花园的门，一个歹徒深夜溜进了后院，他会细细侦察一番屋内动静，决不会贸然闯进房去。他若是见秀才正待上床，便会耐着性子在屋外伺候，等秀才睡熟了才溜进屋去行窃。罗相公，我思量来多半是秀才摘下帽子，脱了袍褂正待上床时，听得有人敲后花园的门，于是秀才又重新戴上帽子，跑了出去开门。”
“正是这样。”罗应元应道。“他的毡鞋上还沾着干土。”
“我也留意了这点。来访者准是秀才熟悉的人。秀才拔去门闩让那人进了后院，进屋后便要他在外屋书房稍候片刻，他便进卧房更衣。就在他转身进卧房之时，那凶手就杀害了他。无论如何，那顶帽子掉在死者头边是凶手最大的疏忽。试想，谁会在睡觉时还戴着帽子?这一破绽说明是凶手在预谋杀人而秀才没有提防。”
罗应元点头称是，又道：“我看凶手的犯案动机很可能是为了讹诈。”
狄公一怔，不由挺直了身子，问道：“讹诈?这想法从何而来，罗相公。”
罗应元从书架上取下一册书，翻到夹有字条的一页，说：“孟掌柜的母亲是一个十分心细的老太太，它的书帙放得齐齐整整。可现在书的秩序全乱了。再者，这老太太每读到一首好诗，便把她的批语写在一张字条上夹进诗行的那一页。你瞧，这一页便正好有一张这样的字条，但这字条上的批语已与原诗不符。我发现许多字条都夹错了地方，显然是有人翻动过了并重新乱夹了一通。当然秀才可能翻了这些书，但他不会将这些字条慌忙乱夹，且书架后搁板上的尘土见是新近触动过的痕迹。我认为凶手把房间弄得一塌糊涂是要造成一种假象，似乎是一个偷儿在找寻钱财，而事实上他是在找寻一张纸，一份单据，或什么契书凭信。凶手为这类的东西杀人，便说明他意在讹诈。”
“罗相公辨析甚是精到。你再看秀才亲笔做的这些笔录，开始六页密密写满了宇，后面五十多页都是空白的。秀才每一张纸上都编了号码，可见是一个仔细的人。现在这叠笔录次序散乱了，空白的纸上还留有肮脏的指印。这清楚说明凶手仔细看过了这叠笔录。试想一个偷儿强盗会留意一叠无用的纸条吗!”
罗应元点头频频，又深长地叹了一口气。
“看来凶手已经找到了他所需要的东西，我们再进书房仔细看看吧!”
两人又一次细细地检查了书房里散乱的东西，—一整理归类放回抽屉。突然狄公看到一本题名《玉笛谱》的小册子，封面上还盖有宋一文的私章。他从头至尾翻遍了并不见有曲牌和歌词，只是密密注着一行行看不懂的符号。从符号分章判断，共录有十二支曲谱。
罗应元凑过眼来说道：“不错，我见他书房墙上还挂着一支长笛哩。”
“罗相公以前见过这曲谱不曾?”狄公问。
“不曾见过。”
罗应元走进卧房从墙上取下那支长笛凑到嘴边吹;了几下，长笛发出十分刺耳的音调。他苦笑一下，放下长笛，说道：“以前我吹得很是清越嘹亮，兀的这长时间不吹尽荒废了。嘿，狄年兄，这长笛内倒也是个藏东西的好去处，纸笺字据的卷紧了，不正可塞进笛管中去?”
他眯起一只眼睛向笛管张望了半晌，沮丧地摇了摇头。
狄公掸了掸满身的尘土，说道：“孟菽斋说这宋秀才在金华并不曾有一个亲友，他自己也很少见到宋秀才的踪迹。最知道宋秀才情况的莫过于替他送饭的女仆了。我们可将那给秀才送饭的女仆找来问问。”
“狄年兄，这事就干净拜托你了。我此刻必须回衙院。邵、张二位大人该也是午休起床了，还有如意法师。同时我的妻妾们也要找我商量中秋采办的事宜。”
“好吧。你先行回衙，我留在此地再询问一下。罗相公，中秋采办可不能草率了。咳，相会都有几位公子、千金?”
罗应元咧嘴笑道：“十一个儿子、六个女儿。不瞒年兄，小弟的八房夫人也是一件麻烦透了的事哩。哦，我想起来了，我回衙的路上还得去一趟蓝宝石坊选挑些歌伎舞姬。
幸好，蓝宝石坊顺路只隔了几条街。
“那是一个烟花行院吧?”狄公问。
“不!那蓝宝石坊与长安的教坊可相仿佛，专一奉应歌伎舞姬。但凡官府有公私宴庆，听凭点名唤来侍应。品丝弹竹，擅板金尊。最有侑酒助乐的妙用。我想来这宋秀才即是十分喜爱乐曲，或许也会与那里的善才或姐妹们遁迹瓜葛。此去也顺便打听一下。”
(侑：读‘幼’，侑食：劝食。——华生工作室注)
狄公满意地点头称是，便命管家将平日替宋秀才送饭的女仆带来。罗县令拱了拱手，说了声“年兄留步”，便上轿去了，又探出头来朝轿帘外说：“狄年兄，过一会我便派一顶轿子来接你回衙。”
不一晌，管家带了两个年轻女子来见狄公。两人一式蓝布长裙，腰间系一条黑丝绦，头上插一根骨质簪子。
“回禀老爷，这位名叫牡丹，专为宋先生送午饭，也兼些叠床洗衣的粗事;那位名叫菊花。专为宋先生送晚饭。”
狄公见这牡丹容貌丑陋，手脚笨拙，那菊花却水灵俊俏，有一张红润的圆脸，十分动人，眉目间又流露出一种撩人的狐媚。
狄公开口问道：“牡丹，宋先生来客的时候你一定很忙把?”
“啊!没有。老爷。”牡丹急忙回答道，“从不见宋先生有客来访。这里的事本来就不多。宋先生待人一团和气，给他洗衣服他当即给赏钱。”
“他闲常也与你聊聊吧?”狄公又问。
“不!老爷。仅仅有时问个好。他忙着读书做文章，从不肯与我们下人闲话。”
“谢谢你，牡丹。你可以走了。”
管家恭敬地将牡丹带出了房间。
狄公问菊花：“牡丹是个乡下来的女孩子，我看你则是城里生长的姑娘，你告诉我……”
菊花两眼惊惶地盯着狄公，闪露出恐俱的光芒。她突然问道：“老爷，宋先生的脖子真是被咬穿了?”
狄公疑惑地皱起了眉头。
菊花低着头，阴沉着声调说：“奴婢思想来，朱先生必有一个情人，那天我亲眼看见他穿着一身黑衣裤偷偷溜出花园后门。”
“你见到过宋先生的情人了?”狄公大为诧异。
“回老爷，不曾见得。不过前几天来先生曾向我打听孔庙后那银器店里可有金银丝双雀发夹售卖。分明是他想给他的情人送礼品了。可是那情人却咬穿了宋先生的脖子……”
狄公蓦地一愣，急问：“菊花小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回老爷，宋先生的那情人据奴婢知道是一只狐狸，一只装扮成女人的黑狐狸。一次他真还问我，这一带是否有许多狐狸。”
狄公轻蔑地微笑着，说道：“你不应该相信这一类有关狐狸的无稽的传说。狐狸不伤害人，他们又善良又聪明。”
“老爷，奴婢说的全是正经话。来先生真是被一只黑狐狸迷住了。他夜夜吹他那管笛子，那古怪的曲调象狐狸的哭声一样，令人胆颤心惊，坐卧不安。我与小姐每夜都听得真切，很是疑心，常为宋先生捏一把汗哩。”
“我刚才来时看见内宅的绣房里有一位漂亮的年轻姑娘，莫不就是孟家的小姐?”
“回老爷，那一定是她了。她长得很漂亮，又聪明，待奴婢们也十分的好，才十六岁已写得一手好诗句。”
“菊花，我再问你，你在其他什么地方，比如说茶楼酒馆的，见着过宋先生吗?”
“不，他从不上那种地方去!”
“好吧。菊花，谢谢你。你可以走了。”
管家引着狄公走出到孟家门楼外，早有一顶黑昵便轿伺候着。
狄公坐轿回到县衙。进了馆舍便从衣袖中将宋秀才写的那六页笔录取出细细读了一遍。那笔录相当扼要地记下了两百年间金华一些军事史实和食货状况。最使狄公疑惑不解的便是这宋秀才半个月来天天都在县学的书库里查阅，如何只做成了这六张笔录。他猛然想起，宋秀才对历史档案的查询很可能只是一个借口，他来金华必定有着另一个秘密的原因。
这里人们对狐狸魅力传说之广，迷信之深，令狄公着实吃惊。固然市井上的说话人喜欢将狐狸变美女诱惑年轻书生的故事说个没完，但古书上也有狐狸象征正义锁住邪恶的记载，因此一些宫殿和古老的楼阁、寺院常常可看到供奉狐狸仙的小神龛，用来驱邪或保护官印。他想起来了。就在罗应元的内衙里正也有一个这样的神龛。他不禁捋着胡子陷入了沉思。
菊花的话又在他的耳畔响起，这里的人对狐狸究竟为何有一种特殊的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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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部 黑狐狸 第五章
狄公走进高师爷的衙舍，见高师爷正伏在书案上批阅公文。
“呵，狄大人，请坐。待在下去沏盅云雾茶来。”高师爷一见狄公，慌忙施礼接引。
“高先生请自稳便。我此刻要去内衙见罗县令，罗县令将发案现场的调查结果告诉了你吗?”狄公问道。
“罗老爷正忙着款待贵宾。他只要我呈文申报长安礼部，要他们查寻宋一文的亲属。”
“你最好要礼部将秀才的家门履历详备告诉我们。高先生，你是如何认识孟菽斋的?”
“我们是棋局对奕的老相识了。孟菽斋是个十分严正守旧的人物。他的母亲是一位很有名望的诗人。孟菽斋自己则从了商，而他的儿子则聪明颖达，才十四岁使进了县学。”
“嗯，孟掌柜给我的印象也颇有学者的气度，象个上流人物。高先生，告辞了。”
狄公刚要进罗应元内衙，忽见一个官差急匆匆来寻高师爷，要高师爷引他去见罗县令。这官差胸前佩着一枚圆圆的铜徽——这通是州府委派去京师执行押送任务的标志。狄公心中思索，究竟是什么重要罪犯正途径金华押去京师。
狄公不便冲撞罗应元的公事，便信步踱进了后花园。花园里一派秋色宜人的景象：天高云远，金风送爽，丹桂飘香，枫叶如火。
狄公忽然想到，不如乘此去拜访一下邵樊文和张岚波两位大人，尽管他们已经致仕退职，但遗泽芳香，官威尚炽，身为后进官吏，也是礼份上的事。
狄公打听实了邵樊文在东院水殿左厢种大书斋歇宿，张岚波则住在西偏院的一个独立精舍。狄公转进东院来到水殿左厢的大书斋门口，用手扣了扣朱漆雕花房门，一个深沉的声音传出：“进来”
狄公进得书斋抬头一望，见大学士正坐在卧榻凉簟上认真看书。魁伟的体躯穿着一件海蓝锦袍，腰间系着一根黄丝带，丝带长长的两端拖曳在西域厚驼毛的毡毯上。卧榻后一横紫檀木大书架，架上错落有致地陈列着古玩、图书、瓷瓶、画轴。书架前一个大瓷盆里栽着墨色、碧色的名贵菊花。
(簟：读‘垫’，竹席。——华生工作室注)
邵樊文隆准丰颔，气宇轩昂，四方的脸面上围绕了圈络腮胡子，头上一顶黑丝方帽中间嵌着一块碧玉。两目虎虎有神。他见狄公进来，放下了手中的书本。
狄公走上前，弓身施礼。递上名帖。说道：“晚生狄仁杰叩见邵大人。”
邵樊文将名帖看了纳入衣袖，说：“你就是浦阳县的狄仁杰!听说你在浦阳毁了佛寺，遣放僧尼，收拘了一干败坏佛门清规的败类，我很是欣赏。你坐下，这儿不是朝廷，不必拘什么礼法。狄仁杰——你也写诗吗?”
“晚生只写过一首诗。昔时也刻苦学过点金针诗格，奈何天分陋薄，总不见有甚长进。以后忝身县务，更无暇及诗了。”
“狄县令不听说许多诗人正是以一首诗万口烩炙。做了千古绝唱而流芳擂名的吗?不知你这一首诗是什么题引。”
大人，那是一首《劝农诗》，五言百韵，无非是指出农为国家之根本，百行之首要。”
大学士好奇地望着狄仁杰：“你为何要取这个题目?”
晚生只是想将劝农重本的道理用诗歌来表述，押韵又富于节奏，普通人都能听懂，农夫或许更喜见乐闻。”
大学土哈哈笑出声来：“新奇的道理，有趣，有趣。诗歌固然要人能懂，但要紧的是言志抒情，在宣达情志的过程中传出自己脉博的跳动和呼吸的节律。韵律最是至关重要。狄县令不妨将你的《劝农诗》背几句老夫听听。”
狄公感到有点踟躇不安，答道：“学士大人，那首诗还是十多年前写的，现在恐怕一句都背不上口了。大人若是一定要看时，待晚生回浦阳找来呈上。”
“哈哈，恕老夫直率了。那肯定是一首糟糕的诗。诗里倘有佳句、警策，自然通体生光。你的诗本已平平，且无佳句、警策，日子一久便背不出来了。古人不是说‘水怀珠而川媚，石蕴玉而山辉’吗?——你读过圣上的《告征西军圣谕》吗?”
“大人，这个晚生却能背诵出来。”狄公答道。“那是高宗皇帝颁赐给军事上失利的征酉军一道鼓舞人心的圣谕。这圣谕改变了整个凉州战场的形势。大人，那开头的几句庄严雄伟，气魄阔大，使人想起春秋时周宣王的出师。”
“正是，正是。狄县令，我猜来你是忘不了那篇圣谕的全文的。因为那实在是大唐开国以来最好的一篇文字了。它的节奏与参战的征西将士们的脉搏一并跳动，使人鼓舞激奋，不能自己，真所谓‘配霑润于云雨，象变化于鬼神’。说来也惭愧，这圣谕正是老夫替圣上起的草。好，不谈这个。狄县令可知道县令之职往往是宦海沉浮的起点，老夫三榜出身起先也只是做个县令，后来升迁到岭南道邕州当刺史，三年又调这婺州金华府。十八年前九太子忤逆谋反，这里着实混乱了一阵，后来妖气靖除，适巧老夫的几篇议论文学的文字惊动了宸听，便被召为集贤殿学士，之后又代理过集贤殿的知院事，专掌圣上制诏、书敕之事。那年还有幸陪侍圣上去川蜀宣恩，途中我写过一首《蜀中山川颂》，很得圣上嘉许。我一直认为那是老夫一生中最好的一篇文字，也是老夫荣华的顶峰。”
(邕：读‘庸’;婺：读‘雾’，古州名，隋开皇十三年由吴州更名,治所在今浙江省金华县。——华生工作室注)
邵樊文说得眉飞色舞，项颈上的青筋都在隐隐蠕动。
“呵，狄县令。与你谈话真有一种乐趣，使老夫竟几乎忘怀所以。好吧，晚上见。晚上我很想听听你们年轻的官员聊聊衙里的话题。”
狄公长揖拜辞，出得书斋，下水殿，转出东院又急忙忙奔西院来拜会张岚波大人。
狄公进西偏院时，见张岚波在池塘观鱼，狄公拜揖了，递上名帖。那张大人正为池塘里一条行将死去的金鱼奉奉恻隐，与狄公寒暄几句，又聊了些今夜酒宴的话，便急忙传话要人去抢救那条濒死的金鱼。狄公便乘势告辞，张岚波也不挽留。
狄公拜会毕邵、张两大人，只觉口焦舌干，刚才张岚波无意透露的一件事却使他萌生了许多好奇。晚上宴席间将还有一位曾经名满天下后又声名狼藉的大诗人出席。他万没想到罗应元的葫芦里还埋了这一味药，夜里的酒宴想来是十分发兴的了。再者，狄公对那位尚未见过面的如意法师也有浓厚兴趣。
走着想着，不觉已到内衙门首，狄公猛想起他还没有向罗县令汇报在孟菽斋家询问女仆的结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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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部 黑狐狸 第六章
罗应元沮丧地坐在太师椅上，面对着眼前一堆案卷双眉紧锁，面色阴郁。狄公进来书斋时他正在怨骂。
“司天台的一干鸟人都应解职，他们颁的历书明写着今天是个吉祥如意的日子，可中午以来便事事不利。”
狄公拉了一把椅子坐下，自顾斟了一盅茶一饮而尽。又斟了一盅吃了，乃长长舒了一口气，靠在椅上一言不发，倾听罗应元的牢骚。
“宋秀才的案子使我午餐都没有消化好，匆匆赶去又赶来，偏又撞上蓝宝石坊的‘一品红’病了，院主只答应派一个什么‘小凤凰’的来凑数，余下便是一队乐工，几个唱曲的，有甚新鲜?那小凤凰跳得来什么舞?又干瘪又丑陋……”他抬头看了狄公一眼，乃转了话题：“这个且不说了，那宋秀才的案子有了什么线索么?缉捕刚才来这里说，这三街六市并不见有歹徒、偷儿胡乱挥霍之事——这自然亦在意料之中。”
狄公又喝了一盅茶，才开口说道：“孟家一个侍婢说。宋一文在金华尚有一个情人。”
“真的?恐怕不是三瓦两舍的粉头吧?我在蓝宝石坊向那里的女子描述过宋一文的模样，她们谁都不曾见过他。”
“还有。我认为宋一文来这金华有着一个秘密的原因，查询史料看来只是一个借口。”狄公说着从衣袖里将秀才的六张笔录取出交给罗应元，“这些是他半个月所作的全部笔录。”
罗应元看了这六张笔录。点了点头。
狄公又说：“每天下午他去县学书库是装装幌子，晚上才去干他的真实勾当。侍婢亲眼见到他夜里穿着黑衣裤鬼鬼祟祟溜出孟家后院，不知去向。对了，那侍婢十分相信狐狸的魅力，她咬定说宋秀才的情人是一条黑狐狸。而秀才正是被黑狐狸杀害的。显然这决非一起行凶越货的案子，看来罪犯之意也不在讹诈而在灭迹!”
罗应元不由喟叹一声，说道：“秀才又有了一个情人。一个案子一有女人参与便神秘十分，又麻烦十分。年兄，不管怎样，明天中秋，衙门照例不升堂理事。我们还有一两天时间喘气，苦思冥想。”
“罗相公，今夜衙院排宴，你我是脱不出身了，你已委派了下人去侦查了吗?”
“没有。不过我的高师爷也会随时将情况报来。我这里一应刑事疑案的勘破多系仰仗了他的一臂之力。他通过他的三家亲戚在城里许多处布下眼线，一有风声雨影，衙里便清楚知道，极是灵验的。”
狄公慢慢点头。他知道每个县令都有他自己一套行之有效的破案理刑的惯法，他没有必要要求罗县令照自己的一套习惯来办。
“这时内衙当值来禀：“有一位名叫玉兰的小姐求见老爷”
罗应元的脸颊顿时泛出红润，阴云舒卷净尽，露出欣喜的神色，说道：“玉兰，玉兰她的案子要重新审理了——今天还总算是一个吉利的日子!”
狄公疑惑地问道：“罗相公，玉兰是谁?”
“啊。我的年兄狄大人，亏你还交大理寺当过官，有个侦讯鞠刑，勘破如神的偌大名声。你岂不知白鹭观那个哄动一时的著名案子吗?”
狄公抽了一口凉气，挺直了身子：“罗相公指的莫不就是那个道姑鞭笞侍婢至死的案子吧!”
“正是这个道姑。她名叫玉兰，一代名伎，蜚声遐迩的香闺大诗人。当今名流学士都为她的锒铛入狱抱屈鸣冤，官府也知此案深浅，故县、州、道衙门都具结不了案于，互相推诿，最后还是移至长安刑部大堂。此刻正押解途经金华。玉兰小姐不仅广有声誉，且她与邵樊文、张岚波等名流巨宦也是旧交，互相间很是稔熟。我请示了邵、张两大人，希望邀玉兰参加我们这两夜的中秋雅会，两大人拍手称善。玉兰小姐头里还断然拒绝了我的邀请，说是带罪之身，无颜面见一班故老相识。我说无妨，诗苑不比官场，并不拘泥那一套陈陋之法度礼数，且又是我个人设下的私宴，席间只叙友情与诗歌，不议政事及刑案。玉兰小姐这才芳意回转，赏了小弟的光，答应赴会。如此一来，我们今夜的聚会自然又增色不少。”
(稔：读‘忍’，熟悉。——华生工作室注)
门开了，一位身着玄色轻纱罗裙的颀长女子飘摇进了书斋。见她轻移莲步，摇曳生姿，娉婷的体段自有一种动人的丰韵。细嫩自皙的脸面不施粉黛却清光照人，眉头嘴角已有几丝浅浅的皱纹。一堆乌黑的长发分作三绺盘绕在头顶。发间不见有钗簪插戴，手腕手指耳垂并无镯钏玉坠等首饰。
玉兰一见罗应元便深深道个万福，开言道：“多谢罗大人盛情邀请。顺便也可告诉大人，贱妾的案子刑部已经决定重审了。”
“如此说来，端的是好。玉兰小姐这一向吃苦了。邵大人、张大人一直盼望能见到你，你们都是诗苑词场的至交了。如意法师也在这里。我再与你见一个你曾仰慕的人——我的同年狄相公。他现在浦阳县当县令。”
玉兰深深瞅了狄公一眼，只平平叙了礼。转身又对罗应元说.“罗大人增添不少麻烦了，今天我心情很是舒悦，我竟还有若许多朋友。在狱中一个多月恍若隔世一般。”
罗应元笑道：“玉兰小姐，今夜是诗人们的雅会，敝县略办小酌，大家务必尽欢而散，为诗林艺苑留下一点风流韵迹。明夜中秋，月华团圆，我们再去城外翠玉崖排下野宴，吟诗放歌，庶几不辜负了这人间佳节。”
玉兰道：“噢，忘了告诉罗大人，我过蓝宝石坊时，小凤凰与我一轿来了，她要先来县衙看看舞池，今夜她将演出最迷人的舞曲《紫云凤凰》。”
玉兰小姐一拍手，一个约十七、八岁的苗条女子走进书斋来，先朝罗县令躬身行了个舞姿的叩跪之礼。她身穿大红遍地金对襟罗衫，下着翠蓝拖泥妆花百裥裙，腰系一条大红丝绦，腕上笼着金压袖。胸前缨络缤纷，裙边环珮丁冬，满头翠珠堆盈，好个浓妆艳扮。只为官府有召，特地弄出这副装束先声夺人。只可惜了容貌不扬。她那长长的尖鼻子和那对明显斜视的无光的眼睛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她的头发从平滑的前额头向后拢梳，在细长的后脖项束成一个小小的珠光摇曳的堕髻。
玉兰拍了拍小凤凰的肩笑道：“一个年轻女人在任何贵人面前都用不着自惭。好了，罗大人，狄大人，晚宴上见。”
玉兰搀着小凤凰山书斋去看舞池，并拜会邵、张两位贵宾和如意法师。
罗应元叹息一声说：“玉兰这女子不仅才华非凡、容貌端丽、且性格十分坚韧。”他拉开了一个抽屉，取出一厚迭案卷，说道，“狄年兄，这是玉兰小姐案子的全部案卷的抄本，我着实花了点寻觅功夫。我想你对白鹭观一案应是深感兴趣的。案卷前我还加注了一个简要的解释，以供你明了全部案情的本末，在夜宴前你最好抽空先读一遍。”
狄公大为感动，称谢道：“罗相公乃如此委备周到，真是一个难得的殷勤东道。”
罗应元道：“狄年见此话差矣，小弟尚有一个夙愿，多年来我想为玉兰的诗集撰本笺注，开卷小传便碰上玉兰这恼人的案子，故迟迟不得遂愿。年兄最是律法精谙，刀笔纯熟，不知肯为玉兰一案草撰一本辩词否，依了律法条例，—一为之辩解。她的事如蒙刑部超豁，则不仅玉兰小姐额手万幸，也是为诗苑建了一大功德，望年兄千万不要推阻。”
狄公微笑着看了罗应元一眼，答道：“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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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部 黑狐狸 第七章
狄公走出内衙耳门时，见一个圆圆光头的和尚迎上前来。
“哈哈，狄县令，我去舍下拜望过你了，你的房门紧锁着。”
狄公登时明白此人正是如意法师了，忙拱手回礼答道：“莫非如意大师父?久仰。罗相公几番在晚生面前提及你的高行。忝蒙看重，有失迎迓，恕罪恕罪。”
“狄大人或许不知罗县令为何要邀贫僧赴席吧?惭愧，贫僧也潜了一个诗人的名号。贫僧专做两行诗，或对或不对，遣词不多，意尽而已。狄大人的兴味却在公文上。”他用指头点了点狄公腋下夹着的一札案卷。
“师父，这就到舍下喝盅茶吧。”狄公礼貌地邀请。
“不必了，不必了。贫僧还有点俗务缠身，想乘夜宴前都去办了。大人不嫌，得个闲儿不妨来我歇宿处叙叙，我就住在那狐狸神殿后的净室里。狄大人，你属虎吧?”
狄公点了点头，不解地望着如意法师突如其来的问话。
如意法师那张丑陋的脸上漾开了神秘的笑容，两只蛤蟆眼间出一种奇异的光芒。
“一只狐狸，一只老虎——妙极，妙极。狄大人，留个心。昨天夜里这里杀了人，眼看还有人要被杀。我看见你身后有许多鬼魂尾随，亏你阳气刚烈，才近不得身。”
狄公不由打了个寒噤。
“狄大人，不要指望我会帮助你。三千世界，没有尽头，妙语之门，一无窒碍。全仗大人自己手擎禅灯，照路扪摸了。”说着，便拖着麻鞋自顾摇摆而去。
狄公似懂非懂，但又不好细问，心中好生狐疑。
回到馆舍，狄公展开案卷细读起来。
开卷二十页是罗应元撰写的玉兰生平记传。言辞含蓄，笔墨精细。有关玉兰白鹭观一节更褒贬臧否，寓意遥深。
玉兰原是长安一爿药铺掌柜的女儿，五岁上便能识字念书。十五岁那年，父亲因家业败了，将她卖到了长安一家著名的行院。她在行院里呆了四年，结识了长安许多风流名士，骚人墨客。日就月将，浸染熏陶，加之她夙慧颖悟，便自做得一笔好诗，显示了她惊人的文学才华。十九岁那年，正当她韶华丰韵之际，突然适迹失踪了。老鸨龟孙四下打听，寻觅了半年，并不见个踪影，也只得作罢。两年后她风尘沦落在一家烟花窑子里，贫病交加，处境艰危。一个名叫温东阳的少年公子赎了她出来，而后又回到长安。于是两人成了形影不分的伴侣。那温公子少年英俊，风流倜傥，家财万贯，挥金如土。且同玉兰一般诗才横溢，丽章迥句好似吐珠泻玉;动辄百韵千言，琳琅满目。
他俩成了长安公卿王爷、名流显宦的座上宾，他们间的酬唱集风行海内，闺阁、寺院、行旅、驿亭都有人吟唱不绝。他们周游名山大川，一路做来的诗章不胫而走，学士文人都冲口能吟。然而好景不长，乐极悲生。四年后温公子抛弃了玉兰，跟着一个闯江湖的女侠不知所终了。
玉兰离开京师流寓四川，在那里她又交结了当地的著名文土清流，还成立了一个诗社。大官豪富来求诗的不少.由于她的清高和骄矜，得罪了当地的一个刺史.迫使她又离开四川，浪迹萍寄于湖湘洞庭一带。最后她在新安县买下了一个小小道教圣祠——白鹭观。她自称道站，颂黄经、伴青灯，身边只用一个侍婢，严绝男子进观。从此修身养性。与尘世断了缘。
两个月前的一天，四个衙役突然闯进了宁静的白鹭观，动手用锄子铁锹在庭前一株马樱下挖掘，竟挖出了玉兰的那个十七岁侍婢的尸体。仵作断定侍婢是被鞭笞而死，因她满身都是鞭痕。衙役拘捕了玉兰，指控她蓄意杀人。
玉兰辩解道：三天前侍婢告假去乡里探望双亲，离观前还为玉兰准备好了夜膳。玉兰吃罢夜膳去新安江畔散步。回观已近午夜了，她发现道观后门已被撬开，观中一对银烛台不见了。她第二天便上衙报了官。她说她猜想那侍婢准是忘了什么又跑回观中取拿，遇上了盗贼，盗贼用鞭子抽她要她讲出玉兰藏钱的地方，侍婢委实不知，结果被鞭答至死。但有几位证人向县令证实玉兰常虐待那侍婢，半夜经常可听到侍婢凄惨的尖叫声——尽管白鹭观座落在一个人迹罕至的山凹里。又有一个小贩证实，出事的那天深夜，他正走过白鹭观，并不见有盗贼和流浪汉的踪迹。
县令驳斥了玉兰的辩词，指控她杀了侍婢。并说她自己撬开了道观的后门，又将银烛台扔到一口水井里。县令备文刚申报州府，恰恰一伙盗贼抢劫了离白鹭观不远的一家农庄杀了农夫一家。为此县令又不敢擅专，一面派人追缉那伙盗贼，一面推迟了对玉兰的判决，移案上呈歙州刺史。
(歙：读‘射’，中国安徽省南部的县。徽墨、翕砚为其特产。——华生工作室注)
歙州刺史十分欣赏玉兰的诗、有意想开脱玉兰。他作了一番深入的调查，得知新安县令曾想娶玉兰为妻，遭到玉兰的严词回绝。县令承认确有其事，但这与他处断玉兰杀婢之案无涉。他吐露他只是收到一封匿名的控告信，才派人去白鹭观挖掘死尸的——本案并无原告。其次巡卒前几日捕获了一个盗贼，他参与了抢劫那农庄，但不承认有抢劫白鹭观之事。不过他招供说，他的头目曾说起玉兰在观中的地窖里藏有不少金银财物。这个招供与玉兰的辩词合拍了。刺史也不敢专擅，便移案到江南道黜陟大使。案本上点明宜拟玉兰无罪。
(黜：读‘处’，罢免;陟：读‘志’，晋升。——华生工作室注)
海内不少诗人名流纷纷写信给黜陟大使，替玉兰说情。黜陟大使正待判玉兰无罪，偏巧有一个喊冤的人自称是那死去的侍婢的情人，他说侍婢常与他诉说道站如何打骂她，鞭笞至死当是实情，要官府替他作主。又，鉴于验尸的结果证实侍婢仍系处女，黜陟大使又起了疑。他认为侍婢若系盗贼所杀，毫无疑问她同时会被强奸。再说盗贼似又不必仔细将死尸埋于马樱树下。目下那伙盗贼又无踪影，再又那写匿名信告玉兰的人不肯露面，黜陟大使委决不下，便又移文呈报长安刑部大堂。
狄公合上案卷，踱到舍外游廊上，一阵凉爽的秋风吹来，满院的竹篁瑟瑟乱响。桂香隐隐，虫声喓喓。天上纤云如丝，一轮银月刚刚升上东山。
狄公想：一点不错，这正是一宗十分有趣但又令人头疼的疑案。罗应元既然将他引见了玉兰，又给他看了这一堆案卷的抄本，这意思是相当明白的，要他狄仁杰在很短的时间里作出判断：玉兰究竟有罪抑是无罪。
狄公感到有一种不安的予兆。他又想到如意法师刚才的警告，他的心缩紧了。他明白他不能抱住这些材料作判断，他想无论如何在今夜的宴席上自己得设法同玉兰小姐聊聊，顺便也想听听邵、张两大人对此案的看法。但无疑这会大大减损了诗人们聚会的雅兴。
不知怎么，他的思绪又回到宋秀才的案子上来了。这案子也是十分的蹊跷。他自已虽作了现场侦查，但可依凭的几乎又多是第二手的材料。突然他想到宋秀才的那册《玉笛谱》。除了秀才那六片笔录之外，这册《玉笛谱》可算是死者最直接的遗物了。想来它与宋秀才之死或许有着密切的关系。他取出那笛谱又翻了一翻，看着那密密麻麻的注音符号，他的脸上突然露出了笑容。他要尝试一下，这正是一个最有成功可能的尝试!
离夜宴开始尚有一个时辰，狄公迅速换上了一件海蓝布袍，戴了一顶黑弁帽，腋下夹起那册《玉笛谱》，便朝县衙大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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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部 黑狐狸 第八章
日坠西天，暮色渐合。金华县正衙大门悬挂起了四球大红灯笼，飞檐翘角上都垂下了五彩缨带。衙门外熙熙攘攘，车水马龙。
狄公长长舒了一口气，他回首望了望那座宫殿般的高衙大院，似有一种如雀投林，如鱼入水的感觉。他随着人马车桥在繁华的市街上前行。突然他发现了一家乐器店，便挣脱出人流来，进了这店门。
乐器店内钟鼓铙钹、笙管琴瑟、秦筝楚箫、胡琴琵琶，般般俱全。时值中秋前夜，买乐器的人兀自不少，竹声丝音乱作一片。
掌柜见狄公甚有官势气度，不敢怠慢，忙上前拱手问：“相公要买什么?吹的还是拨弄的?”
狄公看了掌柜一眼，将《玉笛谱》递上给他，说：“不知掌柜的可认识这长笛曲谱?”
掌柜接过认真翻了几页，尴尬地堆起笑，说道：“相公，这端的是本古谱，不是时兴流传的，鄙人不能识得。相公不妨去请教那神笛刘，任凭古今华夷的笛谱，包管识得，且能吹奏。他就住在不远，这神笛刘兀的只是贪杯，时常酩酊大醉，赚的钱都扔到那酒坛里了。”
狄公去衣袖里取出一串铜钱放在柜台上。
“掌柜的，相烦委派个伙计引路则个。”
“可以，可以。相公就跟随这小伙计去吧，鄙人失陪了。”
狄公随小伙计出店门上了街，那伙计指着街对面一家酒馆笑着说道：“要请神笛刘，无少三斤酒。——相公不买瓶酒放在他鼻孔下，他是半日一日醉去不醒的，还来理你?岂不误了相公大事。”
狄公点头称是，便去那酒馆里买了一瓶上好的“葫芦春”。穿过几条大街小巷，便到了神笛刘家的门首。狄公给了小伙计几个赏钱，小伙计称谢而去。
狄公用手一推，大门便“吱呀”一声，摇摇晃晃地开了。
屋子又暗又小，点着一盏冒着烟的油灯，一股劣质酒酸味弥漫了整个屋子。屋里除了墙上挂着一排长笛短笛外，几乎没有什么东西。
神笛刘由于刚喝了酒，圆呼呼的脸上喷喷红。他穿一条深棕色宽松的灯笼裤，上衫散了扣敞着胸肚。身边却站着那蓝宝石坊的小凤凰。
“你是什么人?兀自闯到我的家里?”神笛刘粗声粗气地开了口。
狄公装着没看见小凤凰，慢慢就一张小竹凳上坐下，一面将那瓶“葫芦春”搁在桌上。
神笛刘的眼睛睁得如金鱼一般：“我的夭，上品的‘葫芦春’，二十年没喝过了。先生，看你一脸大黑胡子，莫不是阎王爷来请我不成?快快把瓶盖打开?”
狄公将手放在瓶盖上，说：“不忙。”随手将那《玉笛谱》递给他，“央烦先生告诉我这是些什么曲谱，再喝不迟。”
“什么?”神笛刘接过曲谱，翻了几翻，“这个好说，让我先去净了面再来。”说着摇摇晃晃向里屋走去。
小凤凰见神笛刘进了里屋，才战战兢兢地说：“老爷，我正欲请刘师父今晚去县衙里酒宴上为我伴奏，他的笛子与天上神仙吹的一般。”
“不!我才不去吹那该死的《黑狐曲》!”神笛刘蹒跚着步子又摇摆地出了里屋，顺手从墙上取下一支笛子来。
狄公惊奇地问小凤凰说：“你不是说要跳《紫云凤凰》么?怎么又改……”
“回老爷，奴家见县衙画厅地坪大，又有邵大人、张大人等朝廷大官赴席，还有如意法师。我想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良机，不可坐失。老爷可知道《黑狐曲》最能裁量出舞艺的解数，步子尖，旋转急，变幻莫测，气象万千。”
“《黑狐曲》是一只鬼曲，吹奏不得。黑狐狸一缠上你，管教你一命归阴!”神笛刘认了真，他将《玉笛谱》放在膝头上，说道：“这第一支曲《云想衣裳花想容》①人人知晓，毋需多讲。第二支曲……”他拿起笛子吹了几段，节奏轻快，旋律十分动人。“噢，这第二支曲是《秋月吟》。去年在京师最是流行。”
神笛刘一支一支地吹，一支一支地讲出曲调的名目。这乐谱花样狄公大多不懂，心里不禁感到十分失望。他原以为这册《玉笛谱》既无曲牌又无歌词，根本就不是乐谱而是宋秀才用乐谱的样式记录下来的一份秘录。这秘录无疑会解开他来金华之谜。然而这真是一册笛曲的古谱——这根线索又断了。
“该死!”一声粗俗的骂声将狄公从沉思中惊醒过来。
“这最后一支曲好生面善，却识不得了。”
神笛刘说罢，又把笛子送到嘴边，低沉的笛声响起来，其节奏很缓慢，如泣如诉，如怨如慕，充满了哀伤。小凤凰一听不禁愣了，两只木然无光的眼睛闪出了欣喜的种色。接着节奏快了起来，高而尖的音调配着古怪而阴郁的旋律。
〈注①：《云想衣裳花想容》(While Clouds Remind Me of her Dress,Fl owersof her Face)疑即是传说中的李白三首《清平调》之一，但李白作是曲辞.在狄仁杰时代之后。——译者注〉
“这该死的《黑狐曲》：”神笛刘轻轻诅咒了一声。
小凤凰激动地说：“老爷，请将这册曲谱借给我，我能找到会吹奏的人。”
狄公道：“这个不难。但是，小凤凰，你必须将这《黑狐曲》的故事讲点与我听听。我也是个对乐曲很感兴趣的人。”
小凤凰道：“老爷不知，这《黑狐曲》是这里一带最古老的曲子。目下的笛谱里都失了记载。我有个好友朱红，。她住在城南黑狐祠里，却经常唱这支曲。我曾要她将曲子记下来，可她不识字也不识谱。但老爷，这真是一支最理想的伴舞曲了。”
狄公将曲谱给了小凤凰，说：“你可得在今晚宴会上还给我。”
“好，老爷。我此刻就去请个伴奏的行家翻成今谱。老爷千万别告诉客人们我要跳这《黑狐曲》，我要出其不意，让他们大吃一惊。”
狄公点点头，转脸对神笛刘说：“来，拿两个大碗。”
神笛刘端来了两个蓝粗瓷碗，狄公打开酒瓶盖给他满满斟了一碗。
“好酒，好酒。你闻这香味!”神笛刘咂咂嘴，高兴得大声叫道。只一口气便将那一大碗酒灌下了肚。
狄公又替他斟了一碗，一面问道，“刘先生是如何知道这《黑狐曲》的?”
“我曾听黑狐祠那小女巫唱过，很是动听。可惜是鬼迷心窍的人唱的，堕了这招，多半是不祥的。”
狄公问：“那小女巫是谁?”
“唉，那是一条黑狐狸精。没爹没娘，不知从哪里来到阳间的。一个拣破烂的老婆子拣到了她，却是早潜伏了妖根。十五岁头上才开口说话。还时常犯邪。发起病来眼睛骨碌碌乱转。中说着人人听不明白的怪话。那老婆子发慌不敢收留，便将她卖到了一家妓院。谁知第一天接客便将那客官的舌头咬断了下来，当即逃身到南门外那个荒僻的黑狐祠里去了。直至现在还住在那里。那黑狐祠一带经常闹鬼，就是清风明月之夜也可听到啾啾喁喁的鬼哭声。祠里祠外狐狸成群。听说是当年九太子谋反事败，跟随的人全在那里砍的头，故阴魂不散，时时作祟。那附近的人家早挪迁了，胆小的人还时常供奉些鲜果酒肉的，但绝不见人去求神禳灾。那小巫与狐狸一起吃供品，一起跳舞，唱那支《黑狐曲》。这金华城亦只有她一人敢呆在那里，那里的狐狸与她极是亲昵，她不是条狐狸精又是什么?”
(禳：祭名。祈祷消除灾殃、去邪除恶之祭。——华生工作室注)
狄公站起来告辞：“刘先生慢慢喝吧，我有事权且先一步走了。”
狄公从街上一个小贩那里打听实了走城南门的路，便在了一顶轿直趋敏悟寺——从敏悟寺后去黑狐祠便没有多少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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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部 黑狐狸 第九章
在两个轿夫抬着狄公乘坐的小轿在人群中穿行。长长的一条寺庙街原先有好几座佛寺尼庵，香火很是美盛。后来一场大火烧去了大半条街，只剩得断垣残壁，一堆一堆瓦砾场。唯一完好无损的敏悟寺在庙街的最南端。
小轿在敏悟寺山门停下，轿夫用衣袖不停地拭着额上的汗水。狄公给了轿金，一面问轿夫：“这里去东门要费多长时间?”
轿夫答道：“相公若是坐轿走大路时，约莫半个时辰，倘是改走小路，不二里路便可到了。”
狄公点头。他明白了宋秀才从东门孟掌柜家去黑狐祠原来很是近捷。狄公吩咐轿夫在寺前照壁下等候，他去寺里半个时辰便乘轿回衙。
狄公走进敏悟寺山门，急急穿廊过殿往后门赶。他想从后门穿出，单瞒过寺外等候的轿夫直赴黑狐祠。
他走过左厢禅房时突然惊惶地停住了脚步。从窗棂望进去，只见如意法师正蜷缩着身子在禅床上打盹。狄公心中狐疑，再定神一看，却原来是如意法师的一堆破袈裟，袈裟上放着一只木鱼和一串念珠。除了青灯一盏并不见有人迹。
狄公从寺院东司边的半坍的后门穿出，沿着野松林间一条石板路走了几十步便看见南门的城楼了。
南门进出的人不少，大多是中秋佳节走亲眷的。许多人手里提着灯笼和月饼果品。远处人家已经上灯，闪闪烁烁与天上的繁星相映照。
狄公在一爿小店铺买了一盏风灯便提步急出了南门。出南门不一晌，便看见两根高大斜倚的门柱。狄公见门柱下果然有几个破旧的粗瓷供盘，盘中居然还有些果品和酒肴。他明白这两根柱子便是黑狐词的大门了。穿过那两根石柱便是一片黑漆漆莽榛灌木丛。狄公将他那长袍的下襟掀起塞进腰间，撩起了长袖，从地上拣了根棍子。他一手擎着风灯，一手用棍撩拨开灌木丛，弯弯曲曲向祠里走去。
这时四周一片阒寂。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凄清的寒蝉声。狄公已里不由敬佩起小凤凰的胆大，这里就是白天也是一个荒凉恐怖的去处。
突然，前面人腰般高的乱草丛中传来一阵瑟瑟的响动，一对碧绿的眼睛在黑黢黢的草丛中间熠着。狄公不由将手中的棍子捏得更紧。他抬起块石头向那眼睛用力扔去。一声尖厉的鸣叫伴随着一阵骚动，半晌才平静下来。狄公心想这里果然有狐狸。狐狸一般虽不伤害人，但他知道狐狸和野狗之类常常患有狂癫病，人倘是被它们咬伤，便传染上这狂癫病，最后燥热干渴而死，无有救药。这时他颇后悔自己太冒失了，竟忘了带一柄匕首或长矛，眼下只能靠手中这根棍子做唯一防卫的武器。
小路渐渐宽了，草丛前头露出一片荒地，月光下显得十分凄凉。前面出现了一堵石块垒起的黝黑院墙，墙上爬满了野藤艾萧。墙里有一个庭院，院墙有好几处已经塌了。三四只红狐狸、黑狐狸窜来窜去，仿佛被生人到来惊动了。庭院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腥臭。庭院一角竖起一座狐狸石像，高高地蹲伏在石座上。狐狸的脖子上还围着一条长长的红布条——这是这里唯一有人迹到来的迹象。
狄公走上残破的青石阶，石缝里长着一丛一丛的野草。他用棍子敲了敲神殿的门，没人应声。狄公壮壮胆闯了过去，猛见神殿一角的蜡烛前立着一具木头傀儡。傀儡的头是一颗死人的骷髅，一对口进去的眼窝正对着狄公。
狄公忽然觉得背后一阵寒凉，一柄刀尖正指在他的腰间。
“我不得不在这里将你宰了!”一个年轻女子的颤抖的声音在他身后响着。
狄公惊回头，只见那女子长得十分苗条，容貌也甚是俊俏。她穿着一件紧身褐衫和一条打满补丁的裤子。一双睁大的眼睛惊惶地望着狄公，握着尖刀的手不停地颤抖着。
“喔，真是一柄漂亮的刀子。”狄公口气温和地说，“刀口上还有晶晶闪亮的蓝光哩。”
那女子低头正待看刀刃，狄公劈手将她手腕抓住：“朱红，休得胡闹!小凤凰叫我来的。我也看见宋一文了!”
“狐狸到处窜，我以为是宋先生来了。——我不认识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朱红疑惑地说。
“我们不能找个坐的地方么?朱红，我要与你仔细聊聊。”狄公说着，将刀子还给了朱红。
“你可得留意我的情人!他是个十分妒忌的人。”朱红将刀子放进衣袖，走向那木头傀儡，将傀儡的衣服拉拉整齐。又轻轻拍了拍那骷髅。于是她从壁龛里取下那支蜡烛，引狄公走进一堵断垣的拱形石门。
石门内便是内殿了，到处是腥臭味。朱红将蜡烛放在破木桌上，便自拉了一条竹凳坐了下来，狄公也在桌边一竹凳上坐下。殿墙一半塌了，上面爬满了野藤，一群狐狸正蹲在墙上闪着绿眼睛凝望着他们。一阵凉风吹过，野藤枯叶发出悉悉瑟瑟的声响。
狄公觉得冷嗖嗖寒意阵阵，朱红却大汗淋漓，身子如炭火一般。见她不时用手拭头上的汗，她那蓬乱肮脏的头发间系扎了一根红布条。
“宋先生今天为何不来?”朱红一坐下就问道。
“他很忙，便委托我告诉你一声，今夜他不来了。”
朱红木然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很忙，他要翻看许多案卷，他在找寻杀死他父亲的人。十八年了，他要为他父亲报仇。”
“朱红，你知道他的仇人是谁?”
“不知道，宋先生也不知道。他会找到的。”
“你是一个孤儿吧，朱红?”狄公又问。
“不!我的父亲最近还来看望过我。他是一个很好的人。”忽然她声音转悲，“他来这里总不让我看清他的脸面。他说他长得丑，怕我看见了不爱他了。但是那天小凤凰在来的路上撞见了他，说他长得一点不丑。他为什么要瞒我呢?”
“朱红，你母亲呢?”
“早死了。”
“那么是谁将你抚养长成?是你父亲么?”
“不是。我从小就给了人，转卖过几次。后来我逃了出来，他们追到了这里，我用死人的头骨扔他们，他们吓坏了，叫喊着跑了，一个还摔断了腿。哈哈!”她失声笑了起来。
狄公见她不住地打着寒战，满身冷汗如雨。
“宋先生两三天便要来一次，带着他那管笛子。我和我的狐狸都喜欢听他吹笛子。有时他吹我唱，快活极了。宋先生待我很好，他说他要将我带到一个快乐的地方去，他说他决不同我结婚。我说我也不同任何人结婚，我也不想离开这里，我有我的情人，我不愿离开他。”
“你父亲没说要将你带到别处去?”
“我把宋先生的话告诉过他，他说我呆在这儿最好，什么地方都别去。我应与我的情人和狐狸作伴，他说得有道理。”忽然她一阵猛烈的咳嗽，“我近来头疼嗓子干，身子困乏，汗流不停，吃不下东西。”说着又牙齿捉对儿厮打起来，浑身寒噤。
狄公看出她病得厉害，心中决定明天就派人来将她接走。
“你得提防狐狸咬你!”狄公说。
她听了生了气：“你怎么说这样的话?我的狐狸从来不咬我，我们一起吃一起睡，又一起跳舞，狐狸还经常舔我的脸哩。”
“朱红你听着，这狐狸有生病的，象人生病一样。它们生了病再咬了你，你也就生病了：嗓子干。头疼，咳嗽，出冷汗。好了，朱红，我明天再来看你。”
“噢，你回去告诉宋先生一声，请他明天将给我情人的金银丝发夹带来。”
狄公点点头，出了黑狐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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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部 黑狐狸 第十章
狄公循原路穿过那野松林，又从后门回到敏悟寺。出得敏悟寺正山门，见对面照壁下两名轿夫正等候着。他们见狄公出来，忙将轿子抬上前，狄公上轿，吩咐直回县衙大门。
狄公回到县衙，便急急径向内衙书斋找罗应元。他想在夜宴开始前将这些情况告诉罗应元，然后再换上朝服出席宴会。
罗应元早换上了崭新的云龙出海水绿锦缎官袍，玉带皂靴，头上端正一顶轻翼掐丝乌纱帽。他一见狄公风尘仆仆赶来，惊问：“狄年兄哪里去了，害得小弟苦苦找寻。怎的还未更衣?客人们都到齐了。”
“罗相公，我有事需告诉你——牵涉到宋秀才被杀一案。”
罗应元一惊，忙道：“说吧!此事端的如何了?”
狄公于是将如何从一支《黑狐曲》理出线头，如何孤身去了南门外黑狐祠，又如何见到了朱红，弄清了宋秀才来金华的目的等—一细说了一遍给罗应元听。
罗应元听罢，满脸喜色，说道：“妙极。年兄端的手段不凡，却原来宋秀才来金华果然另有一段原因。正是十八年前杀了他父亲的那个人得了风声，追踪到孟家杀了宋秀才。他翻寻的正是宋秀才孜孜查询归案的记录。一看来那份最要紧的记录已经给凶手抢去。年兄，关于十八年前他父亲的案子，对，那年是甲戌，把那年所有的存档案卷全都找来—一细查，看看有没有牵涉到处宋的人物。”
狄公道：“岂止姓宋?宋秀才很可能已是改名换姓的。他计划一旦找到那个杀害他父亲的仇人，便公开翻案，到官府正式告他。那仇人作贼心虚，先下了毒手。呵，我还想找到朱红的生身父亲，这个狗驴心肝的人竟让他的亲生女儿在那个肮脏污秽的黑狐祠里生活——她已经患了重病。罗相公，你须得尽早问问小凤凰，她准知晓内情。她亲眼见到过朱红父亲的面貌。找到朱红的父亲，再查问出朱红母亲是谁。要她父亲负起责任，让那可怜的小女巫重见天日，做个真正的人。小凤凰来了没有?”
“来了。她此刻正在画厅后的东厢内梳妆，玉兰小姐也在为她搽脂抹粉哩。我们是否现在就去叫她来问问?”
罗应元说着，忽见邵樊文、张岚波正迤俪朝前厅而来，忙道：“年兄且慢，我先去奉候则个。你赶快去馆舍换了朝眼，少不得有个气象。”
狄公辞下，转去自己馆舍更衣。
这时狄公真的被这宋秀才一案迷住了、他担心自己不能与这案子的侦破相始终。现在最悬的谜是十八年前杀了宋秀才父亲的那个人究竟是谁。他又不明白秀才为什么又去找朱红，仅仅是那支《黑狐曲》将这两个少男少女联系起来的么?似乎又并不如此简单。无论如何宋秀才是迷上了这个黑狐狸精了。他不是已经向菊花打听买金银丝双雀发夹了么?而朱红还正痴心等着他送去。
狄公换罢朝服，摇曳出来时，画厅外高台上已经站满了客人。蟒袍锦带，闪闪有光，笑语飞声，熙熙雍雍。客人去画厅就座前都聚在高台上欣赏着花园夜景。亭榭楼阁，池馆曲沼，披红挂绿都扎满了五色灯彩。
狄公撷起袍襟升上高台，—一与客人拜谒寒暄。邵樊文紫蟒袍、金玉带、钩解、乌履，意气自得，飘飘欲仙。张岚波著一身深绯朝服，从官袍的颜色看官秩仅次于邵樊文，但远在著绿袍的狄公和罗县令之上。如意法师则披一件猩红袈裟，领襟袍口滚绣着一条宽阔的玄缎贴边，在帝王的国度里等阶也是眩目的。
他们早已在那里谈论诗歌了。风雅、楚骚、苏李五言、乐府歌行、曹刘嵇阮、潘陆张左、元嘉永明、梁陈官体，一直议论到当今的沈宋律诗，个个眉飞色舞，颜红耳赤。
邵樊文忽然想到如意法师的一笔好字。他对罗应元说：“夜宴后罗县令速去内行取一大幅白练来，请如意师父托了酒兴赐下一副对子。”
罗应元听了，激动地说：“邵大人好个主张，敝衙从此又多了件稀世的墨宝。如意师父断断乎不可推阻。”
狄公这时才想起他曾见过许多门楼、巨匾上都落有“如意翁”的大款。那些栲栳般的大字往往六尺见方，笔锋遒劲凝练，飞动洒脱。不由心中起了一层钦慕之意。
这时高师爷来禀报罗县令：宴会一切准备就绪，只等贵宾们入席。
罗应元喜笑颜开，向乐工挥手示意。一时钟鼓齐作，丝管迭奏。乐曲声里邵大人、张大人等一干贵宾摇摆步入画厅。画厅里灯烛煊明，薰香弥漫，分开早摆下三方高桌，桌上水陆珍馐错列，杯筋觥觚杂陈。正中一桌就坐了邵、张两大人，右手是狄公与玉兰，左手则是如意法师与罗应元。两根楠木巨柱上垂下一副对联，道是：
幸逢圣明主共乐太平年
画厅下铺下一层波斯国大地毯。两边珍果嘉木扑来幽香阵阵。
罗应元擎杯站立祝酒，开言道：“下官今夜略备小酌，杯茗相邀，得蒙光宠，敝衙顿时生辉，阁县意气洋洋。下官志诚祷天，惟祈三愿：一愿贵宾健康，享寿万年;二愿明月长久，清光怡人;三愿诗坛兴旺，风雅永继。”
祝罢撩袍离座，举杯频频。须臾阶下一派箫韶，又动起乐来，贵宾乃纷纷拈起杯箸将酒肉往嘴里送去。
狄公没想到会与玉兰小姐合一桌，这分明是东道罗县令的着意安排。狄公见邵樊文与张岚波正大谈其京师的轶事遗闻，对面罗应元与如意法师议论着钟王书法、晋宋宝帖。狄公便乘机低声问玉兰：“玉兰小姐是几时到的金华?”
“两天前，狄大人。我被押解京师途经金华，不意罗大人离意邀请，阶下囚翻成了座上宾。”
“玉兰小姐如今在哪里驻息?”
“蓝宝石坊店的一个小客栈。狄大人可知道今夜有精彩的舞蹈么?蓝宝石坊的小凤凰倒是个有志气的女子。”
“听说她想一鸣惊人，在舞榭歌场抖出大名。”狄公应道。
玉兰冷冷地说：“你们男人岂知女子的肝肠?。”
“你知道她今夜跳的是什么舞曲?”狄公问。
玉兰刚要回答，却见邵樊文立起身来，高声说道：‘今夜此时，天上明月如玉壁，人间万民庆佳节。罗县令风流雅儒，盛情设下偌等丰盛宴席，单宴请吾辈诗苑同人。论诗老夫早江郎才尽，枯竭了诗思，然今夜盛会又不能无诗，数来席间眉须当让裙钗，老夫冒昧，提议玉兰小姐即席赋诗一首，以志今日诗苑旧人难得的雅聚。那题目便是《对月》吧。明月古今虽同，但光景却日日迥异，这诗能翻出新意最能助兴，未知各位意下如何?”
客人听了拍手称善，都道好个主意。
玉兰转过脸来微蹙蛾眉，无限感触地深深瞥了一下邵樊文，略假思索，便口占一律：
赭衣高轩过，
明月还旧州。
画堂对故人，
衰鬓惊中秋。
宁怨脂粉薄，
空恨岁年偷。
妾心何所似，
清光飞玉瓯。
席间顿时啧啧称道，好一阵议论纷纷。邵樊文铁青了脸，心中揪然不乐。张岚波摇头长吟，极是欣赏。狄公暗暗惊奇，如意法师则呵呵大笑不止。
罗应元使个眼色给司乐，一时繁管急弦响起。动人的乐曲里两名花枝招展的美人转出，望画厅上插烛也似磕了四个头儿便翩跹起舞。
两个美人穿着薄薄一层轻绡舞裙，一个色玄紫，一个色皜白。轻快的丝竹声中她们开始惊翻旋转，一个翘起脚尖时一个便跪下为之遮掩。然后互相交替，倏忽变换。舞姿轻盈，身段矫健。节拍迅急跳跃——此曲唤作《双燕春》。一会伴乐戛然中止，一队舞姬摇曳而出，翩翩团舞了一阵，便与“双燕”一起退下了。
接着是两个乐工各唱一套新曲，歌喉宛转，有板有眼。
水陆八珍一道接一道从厨下捧上酒席。酒过三巡，罗应元站起来向客人们说道：“花园里即将放烟火，请贵宾们稍候片刻上外厅高台上观赏。烟火后将由蓝宝石坊小凤凰献舞《黑狐曲》。这个舞曲依据本地最古老的迷人传说制谱，据说已经流传一千多年了。小凤凰若是此舞一举成名，将与‘一品红’并驾齐驱。”
席间一阵嘘舆，便又议论开了。
邵樊文眼中露出欣喜若狂的光芒，说道：“我终于看到了梦寐以求的《黑狐曲》了。”
张岚波道：“我听说这舞与黑狐狸精有瓜葛，倘若狐仙有灵，保不定会弄出什么是非来，我总有一种不祥的预兆。”
如意法师惊惶不安，蛤蟆般的眼睛不住地眨动。玉兰小姐则抿嘴窃笑，不发一言。
乐声又起，酒酣耳热的贵宾正需要音乐来帮助消化。轻缓的旋律令人有悠悠然的快感。鲜美的菜肴已经失去了吸引人的魅力，《黑狐曲》的预告则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突然画厅外传来一声巨响，顿时天上五彩缤纷，照耀得画厅恍同白昼。花星从云头纷纷坠下，尾巴上拖着一串串色彩绚丽的火光。
罗应元大声叫道。“请贵宾都上外厅高台!”一面回头吩咐高放，“将所有的灯烛都吹熄!”
一声声花炮轰击，澄明如水的秋空一时彩云奔流，硝烟弥漫。画厅、花园、殿台、楼阁、水榭、曲沼、假山、回廊的所有灯火全部熄了。明月当空，整个衙院里的人都陶醉在这佳节的气氛里了。
一个五彩的大火球从假山后面慢慢升起，火花爆裂着从它的边沿喷闪出来。“劈劈啪啪”的鞭竹声中火球愈转愈快，最后升起到高空突然炸裂，撒下一天的五彩灿烂的星雨，煞是壮观。
“妙极，妙极。”邵樊文大声得意地称赞道。
忽然空中闪烁出一束鲜花，一声巨响花束顿时变成了一群斑斓的蝴蝶，翩翩乱飞，令人眼花缭乱，应接不暇。
狄公见罗县令站在他的前头，忍不住说道：“罗相公乃真是费心了，面对这人间奇景，真有所谓乐而忘返之感，现在我倒为自己没有回浦阳而感到庆幸了。”
这时又一阵连续的爆炸，天上悬出一幅金银一闪光的花匾，花匾上现出“福、禄、寿”三个大字。又一声巨响，三个大字散成三颗耀眼的巨星、在天上摇曳闪烁了半晌才慢慢消失。
高台上人头趱簇，黑压压一片、不时响起了声阵高声喝采，但谁也看不清谁的面目嘴脸。
忽然花园里、画厅里灯火一齐大放光明。高台上的客人攀着扶手开始陆续回到画厅。
玉兰刚回到座位上欲待坐下，突然她想到什么，便对狄公道：“对，我应该去看看小凤凰是否已经装束完毕，即将轮到她上场了。今天她在这里能露一手。振起了名声，邵、张两大人便会将她举荐到京师的教坊司去。。说着兴冲冲从画厅边的一个圆洞门走了出去。
狄公这时忽然发现如意法师凸出着一对大眼睛正盯着那扇圆洞门呆呆出神，不觉心中狐疑。他端起酒壶自己斟了一盅酒，正待凑上嘴唇，罗应元一声大喊，狄公一惊酒全泼了衣袖。罗应元大惊失色。指着那扇圆洞门，口中哆嗦。狄公急忙转过身来，只见玉兰小姐正从圆洞门奔进画厅;她脸色死灰，惊恐万状，茫然看着自己满是鲜血的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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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部 黑狐狸 第十一章
狄公忙上前扶定玉兰，惊问：“小姐受伤了?”
玉兰茫然若失，望着狄公发愣。
“小凤凰，她……她……她死了。”玉兰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脖子上开了一个大口，我弄了一手的血!”
狄公忙高声说道：“啊，舞姬出了点事故，来，来，玉兰小姐先到画厅外休息一下，我们去帮帮她的忙。”
罗应元急冲冲赶出画厅外时，狄公对他耳语：“小凤凰被人杀了!”
罗应元忙吩咐高师爷：“传我的命下去，衙院的里里外外派人看守，没有命令一个不准放出、你现在扶送玉兰小姐到外厅的耳房里休息，不准任何人去惊动她。”
罗应元于是引狄公沿着一条狭窄的走廊急走，那走廊尽头便是画厅东厢——小凤凰梳妆的地方。狄公推门一看，房里没有人，明亮的灯光照着小凤凰仰卧着的尸体。她还没有穿上舞裙，两条胳膊伸展着，一对惊恐的眼睛向上吊起直愣愣望看天花板。细长的脖子和瘦削的双屑满是鲜血。她那张尖吻缩腮的嘴脸，长长的尖鼻子及那两排上下交叉着的小而尖的牙齿很容易使人想起一只狐狸的面容。
罗应元突然说：“年兄，你瞧那满是血污的剪子，准是凶器。”说着一面弯腰捡那柄剪子。
狄公道：“小凤凰定是正要穿舞裙时被杀害的，你看她还穿着内衣，跳舞用的裙袜全堆在桌上。”
狄公从桌上拿起宋秀才那册《玉笛谱》，轻轻纳入衣袖。这时他的目光落到一扇小门上，问罗应元道：“这扇小门通向哪里?”
“通到画厅的那幅大挂帘后。”
狄公点点头。
狄公回到画厅重新坐下，开言道：“小凤凰不慎被桌上掉下来的一柄剪刀戳破了脚，玉兰小姐见了血一时发了慌，此刻已经包扎了正在休息。贵宾们不必介意，舞观赏不成，照例喝酒。”
“幸好不曾伤了玉兰小姐，我看不到《黑狐曲》并不失望，我们今天聚会主要是为了议论诗道三昧，并不是一味看女人的翩翩舞姿。”邵樊文说道。
张岚波说：“我早感到似乎有某种不祥。幸好只是刺伤了脚，败了一点雅兴。多分是那小凤凰大意所致——倘是狐仙动了怒，便恐怕不是戳伤了脚的小事了!”
“噢，如意师父，听说你的诗越写越短了，还望不吝墨金，在罗县令刚才拿来的那幅白练上写上两句，以记今夜之盛。”——邵樊文将话题转到了做诗上。
如意法师放下了手中的酒盅。
“今天我的酒没有喝够，写大字的兴致上不来。你们不妨与我取张纸来，我当即为东道主罗大人献一首诗。”
邵樊文笑道：“如意师父酒也喝了不少了，两条腿只打哆嗦，哪能写来大字：听说是书圣喝酒愈多书法愈见酣练奔逸，而师父则是酒愈喝多，字愈见小。哈哈!来，唤女仆取纸墨笔砚来!”
一旁侍候的女仆领命忙取来了笔墨纸砚。狄公将一幅五尺长，二尺宽的细纹宣纸在桌上铺了便磨墨侍候。如意法师莞尔一笑，墨饱笔酣，当即写下了两行草书，恰如那长鞭摇闪一般。狄公见那字迹龙蛇盘绕，精神飞动，邵樊文脱口念道：
来来去去去来来，
心灯明灭天灯在。
——如意翁醉笔
狄公心中诧异，口中嘿然。命女仆将字条叫人揭裱了日后悬在画厅中央。他隐约感到，这两句诗不无悼慰小凤凰的含义，且也有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之意。
这时高师爷来禀报：玉兰小姐头疼欲裂，不能上席了。罗老爷传话他不能陪贵宾们痛饮尽欢了，惟望贵宾们明天翠玉崖上偿补了今夜的意外。
如意法师仰天大笑，撩起袈裟自回狐狸神殿去了。邵樊文、张岚波自知寡趣，便也讪讪起身告辞。狄公、高放也不挽留，吩咐奏乐送客。
狄公送别邵、张两大人，吩咐伺候跟随。便与高放重回到画厅东厢。罗应元瘫软在坐椅上，圆脸拉长了，呆痴的目光望着狄公，绝望地说：“年兄，我完了!天作孽，不可活。全完了，这该死的司天台的皇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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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部 黑狐狸 第十二章
狄公忙安慰说：“相公，县衙里出了偌大命案，令人不由起疑，这事出来蹊跷，相公处断须十分谨慎。我看这小凤凰生性孤高。恃才傲物，生前拒绝过许多男子，莫非有夙怨之人乘今夜宴会之际下了毒手。那人从画厅挂帘后的小门摸进这东厢。”
罗应元长长吁了一口气，神色诡秘地说：“狄年兄难道还看不出玉兰小姐耍的把戏。你可能还不十分了解她这个人，她有虐命害物的兴趣，也亲手杀过人。再说诗人不少是幻想狂，需要生活的波澜飞瀑激宕，轰轰烈烈;现在可坑害了我，我在她的押解文牒上画签了字，我通融官差开释她为是仰慕她的诗名，借来增色我们今夜的宴会。谁知她竟又在我的衙里做出这一番大勾当。倘若被刑部问破，小弟丢了前程事小，只恐怕这头也要被劈去了。”说着不由纷纷坠下两行眼泪。
狄公深锁双眉，他也感到事情严重。他问罗应元。“那玉兰小姐说了些什么没有?”
“她说她一走进东厢时便发现小凤凰躺在血泊里了，她自己一时也吓昏了。咳，此刻她竟在我太太的房里哈哈大笑哩，保不住真的会疯。”
“你问过玉兰没有，小凤凰可能被谁人所害?”狄公又问。
玉兰小姐起先曾说过，小凤凰是个贞洁的女子，许多下流的男子动过她的念头，但都无奈。小姐说很可能使是一个歹徒无赖闯进了这东厢，、杀死了这可怜的小凤凰。仵作验了尸说，这杀人的事就发生在放烟火之时。我与高放已将今夜在画厅、花园各处伺候的一应杂役、丫环甚而乐工、厨司都问遍了，且又吩咐关闭了衙院的所有门户，想来这凶手真的插翅飞走不成?再说放烟火时间并不长，那凶手除非很熟悉这画厅前后的走廊门户，否则他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干得如此干净利落，又只身逃出了衡院。故我疑心是玉兰做下的手脚。那天她带小凤凰来见我，我便感到她俩间有某种不妙的瓜葛。”
“罗相公，恕我狂言一句，这凶手的嫌疑会不会出在今夜相公的贵宾里?”
罗应元蓦地一惊，跳了起来：“年兄莫不是喝醉酒了么?”
“罗相公，我们还是来忆一忆看烟火时的情景。我们站在高台上时，我记得玉兰正站在我们之间，对么?再前面是高师爷。邵、张两人及如意法师都站在我们身后。烟火开始时，我看见邵大人挤在我前面。烟火散了时，我见他正在我的身边。你看见过张大人和如意法师么?”
“张大人一直站在我身后，我记得我不时回过头去同他一起赞美这烟火制作的美。如意法师虽不曾看得真切，但也几回听得他的喝采声。画厅前后并不曾见有人奔窜。年兄怀疑我的贵宾，看来未免太鲁莽了点吧!事实是今夜我的三位贵宾放烟火时都一直在场。”
“罗相公判断客人放烟火时全都在场未免过早。当时大人只顾了看烟火，就是有人半途退下杀了人再回上高台，你又如何得知?画厅里外一片漆黑，谁又预先存了个提防之心!恕再问一声，罗相公，你对邵、张两大人及如意法师的了解如何?”
“年兄当然知道与朝廷里的大人物打交道是如何一回事。不过邵、张两大人究竟是仕官出身，我们谈的又无非是诗文之道，当然也涉及琴棋书画，和古玩宝物的鉴赏。至于他们真正的为人品性自然是知道不多的。但两位大人既是朝廷高官，都是圣人诗书薰沐，焉得会做杀人的凶犯?只是如意法师，此人言词清狂，且来历蹊跷，行径诡秘。本是释门弟子却是不喜颂经、念佛、办道、参禅，专一舞文弄墨，又爱谶纬阴阳，识许多巫术邪道，六壬甲课;又常非议三教中人，行止很是古怪。但不曾闻得有什么不轨之举。”
“罗相公之言甚是。那如意法师在宴会上还题了两句诗。那诗意也恁的玄妙，寄义窅远，不易看破。不过，我们审理刑案切不可只看了表面之情景，还须深入内里，探其骨髓心肝。总之，这几位贵宾都进不了嫌疑。要紧的是细细查一查这杀人的动机何在。我们得先去蓝宝石坊弄清小凤凰的情况，她都与哪些姊妹行来往，有没有情人。客人们到金华都有一两天了，很可能他们今夜见到小凤凰之前已经有过接触，或原来便是相识。出蓝宝石坊回行时顺路去县学书库查一下宋秀才在那里翻阅的究竟是哪些材料，有关甲戌年的案卷都要翻阅一遍。”
(窅：读‘咬’，深远。——华生工作室注)
“我的天!宋秀才——他的案子还未了呢!两起杀人命案，真是大吉利市啊!”罗应元几乎要哭出声来。“年兄，我听高放说孟菽斋是个知书达礼的人，不曾有过不轨行为，也不闻听有什么丑闻。”
“我也相信孟菽斋不会杀人。我曾有过这样的念头，就是宋一文与孟菽斋的女儿有私情，听侍婢讲孟菽斋的女儿常为听宋秀才吹笛而感伤流泪。不过，我现在已经查明宋秀才的情人还是朱红，即黑狐祠的那个孤女。宋一文已经替她买了金银丝双雀发夹之类的礼品。我们原不是想要小凤凰讲一讲朱红父亲的容貌么?他们俩在进出黑狐祠时曾打过照面。朱红的父亲仍然住在金华。我明天还得去一次黑狐祠，将朱红接来县衙里住，你先安排下一个僻静宅子，暂时瞒住众人的耳目。噢，想起来了，如意法师挂锡的敏悟寺正就在黑狐祠前不远，法师对狐狸的奇怪态度很令人感到不解。我疑心他见过小凤凰，也认识朱红。他今夜在宴会上题的那两句诗虽一时训释不了，但隐约透出消息：他已经知道小凤凰之死，并预示她的案子会有昭雪的一天。顺便问一声罗相公，明天要去翠玉崖排野宴，却不知这翠玉崖在哪里?”
罗应元答道：“这翠玉崖在城北的双龙山上，崖上好大一片松林，崖壁下有一个朝真古洞。因为山高云重，常有仙人出没，端的是处风景名山。山下的峡谷还奔腾着几股清澈的溪泉。时值中秋，黄花初绽，金桂飘香，枫叶染丹，在那里排赏月之宴，乃真是第一等的赏心乐事。若不是这倒霉的两起杀人案子，我们真可以对酒当歌，尽欢尽醉的一夜哩。唉，魏武的诗可是说上了：‘我有嘉宾，鼓瑟吹笙。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忧从中来，不可断绝。’——想到此又怎不令人心绪丧颓，喟然频频!”
狄公忙用话扯开了罗应元止遏不住的忧思：“罗相公，时辰不早了，樵楼已打二更，我这就想就寝去了。罗相公也该好好休息一夜，养养神思再应对这困境。”
狄公拜辞了罗应元，回到自己馆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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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部 黑狐狸 第十三章
狄公很早就醒来了。窗外鸟声啁啾，花园里游荡着一层轻薄的晨雾。花叶竹材上都沾着清润的露水。花园后的空场上已有衙卒在那里操演。
狄公沏了一盅茶，静坐了半晌，便开始进早膳。早膳毕，他去县行使房领一纸批签，便雇轿自去蓝宝石坊。
轿到蓝宝石坊大门停下。狄公递上盖了大红县衙官印的批签。坊里的应局见是官府来人，不敢怠慢，忙将狄公迎入内院。内院转弯处竖着一架汉白玉石屏，上面刻着“百花嬗递春常在”七个蓝底大字。绕过一个花团锦簇、绿草如茵的大花坛，来到一间四面珠帘玉幛的清静小轩。小轩外一带粉墙弯曲，墙下种植夭桃古柳，小轩内炉香袅袅，漆几藤椅，煞是齐整——蓝宝石坊的院主闲常便在这里会客。
应局去了一盅茶时，从游廊袅娜走来一个珠光宝气的胖妇人，描画的长眉下，一对星眼间眨不定，松驰的皮肉下垂着，厚厚的嘴唇涂抹得猩红。两个侍婢手捧茶盘上来献茶毕，恭敬立在那胖夫人身后。
“老爷，小凤凰的不幸给罗大人增添了许多麻烦，老妇人深表歉意了。烦老爷转话给罗大人，休得为此事挂牵在心，这都是这小狐媚子自生的张致……”
“未知院主太太能否告诉下官些小凤凰的身世?”狄公问道。
“喔，可以。这小狐媚子原是一个卖菜的老圃的小女儿，上面有了四个姐姐，三年前卖来坊里。她跟随名师善才学歌舞。由于勤奋，聪明，舞跳得很好。但这小狐媚子心太高且倔强，不喜奉迎，故姊妹行里背后多有骂她的。有的说她一张狐狸嘴脸，身上又有臭味，疑心是狐狸精的胎子。”
“再问院主太太，这小凤凰平日在坊里有没有一两个深交的，是不是已有了情人?”
“她常去南门黑狐祠，说是求那里的女巫学舞曲。我也答应了她。那女巫是个可怜的孤女。不过南门一带野寺荒郊，白日都有狐狸精出没。不知小凤凰这狐媚子结识了些什么野汉子，惹来这一场杀身大祸。老爷，她生性孤僻，除了听我话，很少和姊妹们合得来，坊里也不见有什么朋友，故究竟不是善终。”
“黑狐祠的女巫原也是从这里逃出去的?”
女院主投来一瞥责怪的目光，说道：“老爷忘了我们蓝宝石坊是官府助立的歌院舞场，不比那等三瓦两舍的烟花行院。那狐狸精与我们蓝宝石坊从无关系!”
“听说那女巫的生父原在这金华城里?”
“不曾听说过。小凤凰说她是唯一的一个去过黑狐祠的人。”
“院主可认识玉兰小姐?”狄公转了话题。
那胖夫人已经有点不耐烦了，答道：“认识，认识，白鹭观的道姑谁人不认识!”
“昨夜出事时玉兰小姐亦在场，她对小凤凰的不幸尤其哀伤。你可知道玉兰与小凤凰曾经有过何种关系?”。
“显然是小凤凰这狐媚子的舞艺吸引了她，听说玉兰小姐也是多才多艺的。猩猩惜猩猩，女子的情分都在这一点上。”
“你知道朝廷有什么官员认识小凤凰，近两日来找过她?”
“不曾。”
“好吧，多谢院主殷勤。小凤凰的死权且瞒住众姐妹一日，等明天衙里开堂。下官告辞了。”’
狄公出蓝宝石坊乘轿回到县衙，径来内行书斋找罗应元。
罗应元一见狄公，便急急问道。“你去蓝宝石坊得了些什么?”
“听那里院主说，除了玉兰谁也不曾去蓝宝石坊私下见过小凤凰。罗相公，今天午后你作如何安排?”
“原约定了到这里书斋聚会，评议小弟的诗集。我早渴望我的诗能得到他们的指点拨冗，这是难逢的一个良机，可是……”
狄公道：“这个大不妨事，照例举行。我只求罗相公分拨下人员，你的客人有出去衙门的务必派人暗暗盯上，随后汇报于我。”
“好吧。左右前程是丢定了，也避不得许多。这个就由小弟暗自委派了，年兄尽管放心。”
“还有，此刻就令缉捕去南门布下巡卒、细作，暗中警戒。但见有进出黑狐祠的，不管是谁，一律拘捕一下午我亲自去那里时也可顺便差遣。此刻我就去县学书库，请高师爷随后便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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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部 黑狐狸 第十四章
狄公来到县学书库，见那储存史料档案的书架齐齐整整，分门别类列了名目，编了干支年月，甚有条理。不觉大喜。书库隅角安下一条长桌，桌上一个老馆吏正埋头在编类图志。过了一会，高师爷也赶到了。
高师爷禀道：“狄老爷，不知你要查阅哪一类目的资料，军事、刑律、食货、方舆、儒林、文学、释道、方技一一都按类目编了年月干支，寻查甚是方便。”
“高先生，我听说这金华府积压了一桩甲戌年的悬案，我只想看看那个悬案的宗卷。”
“狄老爷，甲戌年九太子谋逆，那最是臭名昭著的一年。不过我未听说什么悬案积压。喂，老裘，你记得甲戌年曾有悬案积压下么?”
那两鬓斑皤的老馆吏转过脸来，眯起眼睛想了半晌，说道：“卑职也不曾听见有悬案积下。那一年，记得有个莫德龄将军追随九太子，后来被朝廷钦差正了法，听说有点冤枉，但却是一个铁案，并不曾悬挂。”
狄公道：“那莫德龄将军参与了谋反，是九太子的一个党羽，他的案卷在哪一档里?”
“回老爷，牵涉九太子谋逆的案卷都在这书架第五层靠右放着的那只大红箱里。箱旁堆放的那些宗卷都是同年发生的其他案子。”老馆吏答道。
“好，高先生，我们来把那大红箱和旁边的宗卷全提下搁这长桌上。”狄公说。
老馆吏忙接应搭上了木梯子，高师爷爬了上去，将大红箱及箱边的宗卷一件一件全抱了下来。狄公一看,心中着慌，这长长一排案卷看来不是半日一日能念得完的。狄公突然想起什么，又问老馆吏：“有个宋秀才天天来这里阅读案卷么?。”
“嗯，是的。他是一个读书非常认真的后生。他什么都看，连两百年前这里灾民造反的材料他都有兴趣，这些案卷他也都—一翻过了。只不知这后生这两天怎的不见来。”
狄公点头，便拉了条凳子坐下，专一拣那宗卷上有宋的查寻。半日查出一个家姓罪犯的案卷，却是一起平平的诈骗案。狄公心里不由发了急，就是这么查姓宋的已恁的不简单。或许那宋一文根本不姓宋呢，岂不是枉费功夫!狄公长叹一声，决定碰碰运气，全力以赴先弄清莫德龄谋反一案。因为九太子谋逆是甲戌年最大的一宗案子，可能牵涉了不少人冤枉连坐，莫德龄将军之类的案卷里或许正可寻着蛛丝马迹。
他打开了那大红箱子，马上发现箱里的文件次序乱了，且叠得不齐，有几份木夹也没有夹上。显然最近宋秀才认真地翻阅过。
第一本总卷概述了九太子谋逆的案情本末，措辞相当慎重。原来九太子在长安时就性情躁急，且好猜疑。先皇驾崩，圣上即了大位便封他来金华，原是要他养心颐性，修身读书。谁知他却萌发了一个谋逆的野心。加上他的群臣又无耻吹捧他当今最得人心，德行威仪、文章诗赋均在诸太子之上，他的王妃也唆使他杀去长安，夺了大位。九太子秣马厉兵正待行事，早有人密报了朝廷，圣上震怒发罪下来，一团御林军围了王府，朝廷下来了钦差传命将九太子并王妃押解长安。
九太子自知事败，拔剑杀了王妃随即自刎了。御林禁军进王府查封了所有印玺图章，金玉宝玩。户籍帐册，宫绢兵器。——那日正是甲戌孟春二月初四。
钦差持尚方宝剑专擅一方，当日便收拘了一应参与谋逆的文武大臣，调查核实一一就地正法，一面备文申详朝廷。那九太子党羽跟随没有个侥幸逃脱的。当时钦差收到无数的指控信，钦差都—一做了认真核查，生怕有挟私谋害的。其中有一封匿名信告发已经退休的莫德龄将军也参与了谋反。说九太子有密信与将军，并指出了将军府邸藏密信的楼阁。钦差不敢怠慢，忙发兵搜索，果然查获九太子与莫将军的亲笔信两封，当即收捕了莫将军。将军矢口否认有谋反之事，称从不曾与九太子有书信往来，当系奸人伪造，挟私害命。钦差认真验对了九太子密信，认为属实，又查访得一干逆臣招供道是莫将军闲时便诽谤朝廷的言论，反骨毕露，铁案如山，故当即判斩了莫将军和他的两个成年的儿子。同时籍没家财，宅眷全数入官，发卖为奴。
在这案卷的一份发卖为奴的附录上，记着莫德龄将军的五位妻妾的姓氏和谪庶子女的名字。狄公惊奇地发现，莫将军的第二房侍妾正是姓宋，宋的姓氏上还打了朱钤。原来处斩莫将军的前一天晚上，她便悬梁自尽，单留下一个五岁的共子名一文。宋氏因不及发卖故打朱钤为记。
(钤：读‘前’，官印。——华生工作室注)
狄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他忽然个想到，这宋一文既然回金华为父报仇雪冤，想来他自己手中必定拿有能洗刷莫将军罪行的证据。他努力在找寻那个写匿名信告发者，他把那告发者看作是杀父的大仇人。狄公又看到莫将军据以判斩的唯一依据是九太子的两封密情，至于那密信的内容便不得而知了。且参与谋反的群臣招供中也没有一言涉及莫将军与九太子的关系。钦差认为九太子乖戾狡诈，猜忌心重，与莫将军的勾结可能不肯轻易吐露于其他群臣。
狄公摇了摇头，挑出了载录有匿名信的附件。那只是一份抄件，原件已查封京师大理寺。狄公从匿名信的行文风格来看，端的是一高超手笔，有很深湛的文字造诣。信体的空白处并抄有钦差的朱批：“此信系出自一个知情的大臣，立即核对内容及笔迹。”附件后注明此信撰者阙名。尽管钦差悬了赏格厚赐与告发有功人等，终不见有自称写此匿名信的人前去领赏。
狄公慢慢捋着长胡子，细细推敲着这案子。九太子在密信中盖了私章，要伪造是不可能的。且那任钦差的原是大理寺正卿，朝廷中最精干、最正直的刑事审理权威，从不私便阿附，就是王公贵戚也有惧他三分的。那么宋秀才又能得到什么有力证据以洗刷他父亲的弥天大罪呢?所有这些发生时他才五岁，且流离颠沛，靠了远方舅父的收养才挣扎出一条生命，他能有什么办法搞到牵涉当年偌大一起案子的第一手材料呢?——况且他现在自己已被人杀害了。看来要查清此案，还须找到宋一文娘家人物。
狄公叫来老馆吏问道：“裘先生，你能否将甲戌年的税册拿来与我看看，我要找一找姓宋的一族的税额状况。”
老馆吏领命去了一会，便将甲戌的税册拿来交给了狄公。狄公专一查寻那纳税少的贫寒人家。宋一文的母亲既是莫家的第二房侍妾，她的父亲决不会富裕。不消多时，他便见到一个姓名叫宋文达的户主。
宋文达的职业栏自填着菜农，一妻两女。长女嫁陶瓷器销店主，夫家处黄，次女卖与莫德龄将军府，收了房。——后面注了宋文达的死亡年月。因宋文达没有子嗣，这一户便注销了，签押了县司户、司仓的两方朱钤。
狄公又向老馆吏要了陶瓷器行会的税册，才翻了几页，果然发现有一个姓黄的小铺主，妻宋氏，住在东门附近的一条小巷里。——狄公这才心里感到舒泰，脸上露出喜色。他用笔记下了那黄掌柜的地址和收养宋一文京师那房舅父的名姓，又抽出告发莫将军的那封匿名信，随后将全部案卷奉还老馆吏，道了谢便与高师爷雇轿回衙。
狄公到内衙找到了罗应元，汇报了在县学书库的全部收获。
“罗相公，那宋秀才原来是莫德龄将军的儿子，系一个姓宋的侍妾所生。他到金华为了证实他父亲被人诬告，企图找到十八年前写匿名信诬告他父亲的人——他可能握有一份能洗刷他父亲罪名的证据。这与朱红说的甚为合契。目下他还有一个姨母住在金华，开着一爿陶瓷器铺子。我此刻便去找到他的那个姨母，见是住在东门内，然后再去黑狐祠将朱红接回县衙。罗相公，或许我还能赶上你诗集的评议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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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部 黑狐狸 第十五章
狄公回馆舍更换了那件海蓝长袍，戴上黑弁帽子。便出县衙仪门，拐上了街，雇了一顶小轿直趋东门。
轿到东们内一排鳞次栉比的平房前停下。狄公见有一家绸布铺，便进内花了二两银子剪了一匹上品的花金绸和二匹文葛，又到果品铺买了两只熏肥鸭和一盒月饼，便依着地址寻找那黄记陶瓷器铺。
半日，狄公才在一条弯曲幽暗的小巷尽头看见了一家小小陶瓷器铺。铺外遮起一块打了许多补丁的布篷，铺内放着一堆粗瓷打制的碗盘茶具、溺壶缸罐。一个衣衫褴褛的汉子正坐在摊子后面。
狄公上前打了招呼：“不知先生是黄掌柜不?”
那汉子十分惊讶，忙点头道：“正是。贵相公要买什么?”
“我姓宋，与掌柜太太是本家，”路过金华特来拜会姐姐。”
黄掌柜半信半疑，回头对屋里一个正埋头做针线的中年妇人叫道：“浑家，你的一个本家相公来看望你了。贵相公请店里坐，待我去沏盅茶来。”
那妇人出来相见，也是十分诧异，她从未听说有过本家兄弟。狄公将礼品一递上，开言道：“姐姐，三叔从京师来信说及伯父母双双下世，并把你的宅址告诉了我。适逢我由徽州去京师收帐路过金华，便转来拜认姐姐。奉上两样薄礼，聊表芹意，还望姐姐笑纳。”
那妇人一见绸料、文葛，肚内便喊“侥幸”，又见熏鸭和月饼，早欢喜得笑眯起了眼，哪里还去问其中委曲。便一口认了这位素不相识的堂弟。
“贤弟如此破费，为姐姐的怎过意得去?今日灯花爆了几爆，我便疑心有吉人来访了。”
黄掌柜忙说：“浑家，赶快去将熏鸭切了，再取一只大碗和几只瓷杯来。今日中秋，我早备下一瓶白酒，没梦想到还有熏鸭下酒，真乃大吉利市。浑家，我再不道你娘家一个不字了，却原来还兴旺发达得很哩。”
妇人皱了皱眉头，说道：“贤弟不知，就为你二姐家的事，再也没人敢来看望我们了。”
“莫姐丈的事我在南方略有所闻、二姐殉了节，固然令人悲伤，但究竟我们宋家摆脱了莫家的干系。唉，不知——文贤甥后来又如何了?”
“一文?早年听说在京师读书，已有个秀才的功名了。这孩子心高，哪会想到我这个穷姨妈!别提他了!来，来，一面喝一面聊。熏鸭切好了，酒也斟好了。”
“听三叔说莫家对二姐并不好，时常虐待她。”狄公呷了一口酒又接上了话茬。
“不，莫将军对你二姐甚是器重，夫妻也十分恩爱。一文生下后更是欢喜万分，只是你二姐本是……”
“她是一条……”黄掌柜愤愤插了话。
宋氏忙打断他：“闭上你的嘴!”又转脸对狄公道，“说来也没有法子，或许原是我父亲的过错，”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给自己的瓷杯里斟了一点白酒，一仰脖喝了，又说：“我妹子原是一个十分文静的姑娘，处处讨人喜欢。十五岁上那年，一天她去野外割兔草，拣到一只狐狸崽子，她感到好玩便抱回了家。我父亲一看是只十分美丽的黑毛雌狐狸，十分害怕，偷偷将它宰了。我妹子第二天便得了病，恹恹郁郁，仿佛失了魂魄一般，与头里完全两个模样了。”
黄掌柜撕开一条鸭腿，一面往嘴里送，二面忍不住又插上话来：“那条黑狐狸的魂灵附了她的身!”
宋氏点点头，又说道：“父亲请来一个专会提妖打鬼的道士，蘸了仙水，烧了符录，念了许多咒经都不见效，很是着急。十六岁那年便会与后生家眉来眼去了。因她生得俊俏，父母亲放不下心来，早晚盯在她背后，生怕有意外。后来听说莫将军要纳小，便托了一个卖梳篦花粉的马大娘去说合。谁知也是先天有缘，马大娘去果然一说便合，那莫将军的正房太太也看她三分顺眼。莫家挑来了财礼，纳了聘金，择了吉日便花轿抬去府里成了亲。打她生下一文后，莫府上下无不喜欢她，下人奴仆也敬重她，赶着她叫三太太。”
(篦：读‘必’，齿密的梳头工具。——华生工作注)
“是她自己毁坏自己!这黑狐狸精终于做出了丑事。”黄掌柜喝了不少，禁不住又说了一句。
宋氏撩了嫁前额搭下的一绺白发，接着说道：“一夭，我在街上正巧碰到莫府里的一个丫环，她笑着跟我说，三太太半个月便要回家看望一次父母姐姐，我们都说三太太有孝心。“当时我心里一凉，知道事情不妙。因为我妹子近一年来从未回家看望过一回。——后来倒是来了，已有八个月的身孕，当然不是莫将军的。我们找了许多药给她吃，但都无济于事，落后早产生下了一个女孩。我们不敢收留，她便将孩子扔到大路上，巴望有善心的人拣去。临时用一块大红绸将孩子裹得严实。那种料子平时只有和尚剪去做袈裟用的。”
宋氏见狄公的脸上露出惊惶的神色，忙笑道：“贤弟可能没细听说过吧?虽然不光彩，辱没家门，但总是十八年前的旧事了。我只要一提起来那可怜的甥女，便要心酸。”说着不禁呜咽抽泣起来。
黄掌柜说：“得啦，浑家。尽提这些旧事作甚?今天是什么日子?贤内弟这么远来还要流泪水给他看，败他的酒兴。唉，只怨我们自己无有儿女，故一提起那可怜的女孩她便要落泪。好，长话短说，莫将军那一阵恰恰在九太子宫里议事不曾回得府来。纸焉能包得住火?后来莫将军回府闻说此事，不由三尸神暴跳，五脏气冲天。先叫人看管了，一面设法去捉拿奸夫，等公事了结他要亲自剁下那奸夫淫妇的头。当夜我那姨妹便偷个空隙一条白绫悬在梁上了，莫将军不及找寻到奸夫，第二天钦差带了御林禁军团团包围了将军府，抄出了九太子的密信，便被绑架了拿到南郊劈了头——两个儿子也一起绑去杀了。侥幸一文究竟是小孩，才五岁，故挣脱了一条命来……来，来，敬贤内弟一杯。说这些旧皇历作什?做官也不是好玩的，一道圣旨下来就是满门抄斩。不如我们穷夫妻，倒图个自在安逸。”
“姐姐可知那奸夫名姓?”狄公问道。
宋氏说：“那人姓名你二姐从未吐个口儿，只知是个做官的。人样风流，又有学问，故迷住了你二姐的心，做出这等伤风败俗的事来。”
狄公匆匆吃了两口酒便起身要告辞。黄掌柜夫妇再三款留。狄公道：“愚弟今夜便要赶往杭州，以后再来拜会姐姐、姐丈吧!”
黄掌柜偕宋氏一直陪到小巷的头上，目送狄公往东门方向摇摆而去，才回归铺子。两口自是欢喜不迭，哪里还去深究这贤弟的来历。
狄公回到县衙先去内衙书斋一张望，并不见有客人来聚会。算来时间尚早，便匆匆回馆舍更衣。更衣罢，他从抽屉里取出玉兰小姐的案卷抄件。急急地翻了起来，翻到一封匿名信告发玉兰白鹭观马樱树埋着被杀侍婢的死尸才停下。
狄公抽出那封匿名信，又从袖中将告发莫德龄将军的那封匿名信取出并列放在书案上。他慢慢捋着胡子，细细将它们作一番比较。两封匿名信均是抄件，两个抄手的笔迹自是不同，只能从文字、语气、风格来判断这两封匿名信是不是出于一个作者。狄公看了半日，没有把握，摇了摇头，将两封信一并塞入衣袖，便向内衙踱步而来。
罗应元正在翻阅他的那册刚刻出的诗集，预备选择几首自己满意的在贵宾同仁前吟诵。一意盼望邵樊文、张岚波、玉兰、如意法师等人能真诚地为他的诗集作个公允的评价和撰写序跋。
狄公见过罗应元，忙说：“罗相公，我又有了新的发现。宋秀才的母亲，即莫将军的第二房侍妾，府里称她做三太太的。后来与一个不知名的官员通奸，生下一女，并把那女孩遗弃了，这个私生女不是别人，正是黑狐祠里的朱红。”
罗应元的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
狄公继续说道：“那弃婴用一块大红绸包裹，她被人拣起时想来便依了那大红绸的颜色取了朱红这个名字。这样，朱红与宋一文便是同母异父的兄妹，这就是秀才告诉朱红他不能同她结婚的原因。同时也说明朱红的父亲或许正是杀害宋秀才的凶手。莫将军被正法前已经识破奸情，并扬言捉到奸夫后由他亲自剁下他们的头。宋一文的母亲自知难免一死，悬梁自尽了，而莫将军第二天便被钦差斩了首。那奸夫自然没有找到。或许莫将军心中已知那奸夫的姓名，只是自己犯了王法，来不及去惩罚他了。”
“天哪!狄年兄，哪里得来偌许多真实内情?”罗县令又惊奇又钦佩。
狄公又说。“我思量来莫将军确实参与了九太予的谋逆，他的死是咎由自取，不足悯惜。而那好夫肯定是害怕莫将军将他的奸情揭露，故先一步下了手，一封匿名信置将军牙死地，使他措手不及.宋秀才正是看到了这一点，便设法去证实他父亲原来无罪，受了诬告，这不能不说宋秀才的意图是错的，他的计划也是不可能实现的。”
罗县令问：“莫将军既然参与了谋逆，写匿名信告发他是值得嘉许的，他又为何害怕秀才而非要置之于死地而后快呢!”
狄公道：“写匿名信的告发者必定是谋逆的知情人，且是一个体面的官员。为了名声前程，他决不能让他的奸情披露于世。此外，我认为他自己必定也卷入了九太子的阴谋，否则他决不可能知道九太子有密信给莫将军，且连藏密信的地方都知道得那么清楚。后来钦差悬赏嘉奖，他始终不肯露面去领受。这正是他的高明处，也是他的狡诈处。”
“我的天!这个人又可能是谁呢?”
“看来仍是我那句老话，与杀害小凤凰的嫌疑一样，正是你请来的客人中的一位。当然不会是玉兰小姐了，因为那凶手是朱红的父亲。对，等一会朱红会告诉我们这个神秘的人是谁，尽管他每回去看他的私生女时都蒙了面，朱红能够根据他的声音形态辨识出他来。”
“狄年兄，容小弟进一言，我看如意法师也决不会是。他人物猥獕，哪个女子会将他这个丑和尚当作自己的情人呢?”
(猥獕：丑陋而俗气。——华生工作室注)
“罗相公，这话可不敢说定。宋秀才的母亲是个精神反常的人，他娘家把这种情况归咎于一条黑狐狸的灵魂附了身。不管如何，她入莫将军府才十七岁，而将军已年逾花甲了。或许倒正是如意法师的奇貌引起了她的注意和喜爱。如意法师秉性奇特，有才有智，这往往能使一个女子动情。且我见如意法师似对一切都了如指掌，说话又旨意惝恍，倒正是一个十分可疑的人物。他住的敏悟寺又与黑狐祠如此之近捷，他去看望朱红是最方便的事，而其他人都得担点风险。罗相公等会儿与客人聚会时设法打听一下，十八年前即斩莫将军头的那年，张岚波与如意法师在不在金华。邵大人当年正是这婺州金华府的刺史，不必再问。对，你不妨再打听一下，今年玉兰小姐在白鹭观被捕时，这三位客人有否当时也在新安的。”
(惝恍：读‘敞晃’，模糊不清，恍惚。婺：读‘雾’，古州名。——华生工作室注)
“你怎么又想到了玉兰小姐白鸳观?狄年兄。”罗县令疑惑不解。
“我有一点很是相信，一个罪犯总喜欢反复用同一手段达到他的犯罪目的。同告发莫将军的手段一样：一告发玉兰打死侍婢的也正是一封匿名信。当年这人告发莫将军是为了达到他自己卑鄙的目的，今年告发玉兰，保不定也有其不可告人的卑鄙目的在。”狄仁杰说道。
高师爷这时走进内衙。
狄公继续说道：“高师爷来的正好，罗相公，我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我想等朱红这孩子健康恢复之后，就委托给她的姨母黄掌柜夫妇带领，他们正没有孩子。我同高师爷此刻就去黑狐祠将朱红带来衙里。”狄公说着将袖中两封匿名信取出交给罗应元，“这两封信都是抄件，你只能从行文风格的细微同异来判断是否同出一手，请你细细看看，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
高师爷近前向罗、狄两位老爷施礼请安。
罗应元对他说：“高放，你现在陪同狄县令到南门外的黑狐祠走一趟，将那里的小女巫带来衙里。我想要平整荒地，拆了那祠。”
狄公补充道：“高先生，你与我坐一轿，另有一轿载着大夫跟在我们后面。那个女巫病得不轻。”
高师爷领命便去吩咐行役备轿。
狄公告辞罗县令，与高师爷出得内衙在庭院内上了轿，大夫的轿也在一边侍候。两顶轿出衙门便径直向南门迤俪而去。
轿抬到寺庙街头敏悟寺山门时，高师爷对狄公说：“昨天早上，我奉罗老爷命来这里请如意法师，费了许多口舌，他只是咬定不来。只是等我说了有你狄老爷参加，他才改了主意，答应来了。”
狄公一听，不觉挺直了身子，问道：“他说了原因么?”
“老爷，我只是说了你在疑案的侦讯鞠审方面的声誉。我没记错的话，法师当时还说他倒要听听你对狐狸的看法。”
“原来是这样。那么高先生问了他这狐狸是什么意思了吗?”
高师爷摇了摇头。忽然他感到轿子停下了，忙掀开轿帘问道：“出了什么事?为何轿子不走了?”
“回老爷，有一群人正堵了城门口的路，却原来是那黑狐祠的女巫得了狂癫病死了。”
狄公闻言，赶忙下轿，见六名衙卒正用长矛的杆柄在城门口拦了一道警戒，不断将好奇看热闹的百姓向后驱赶。前面的路上，朱红四肢伸直仰面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破烂不堪的裙子满是尘垢和泥污，这惨状委实可怜。两名衙卒正用一根长叉将她叉起——城外的一块榛棘丛上堆起着干柴正点燃了火。
巡官跪禀狄公：“老爷最好不要走近了，这狂癫的病最是危险，我们正准备将死尸焚烧去。”
高师爷忙问巡官道：“这是怎么一回事?这女子真的死了?”
“委实是死了。半个时辰前，我们听得野草丛中一声声古怪凄厉的叫声，以为是疯狗咬人，待再细看原是这女子一面狂奔一面狂叫，口中吐着泡沫，四肢拘挛抽搐。兵士用长矛拦阻她，将她溯倒在地。她一跌下，便再也不爬起来，也不叫唤也不哼声，待上前一看，脉息已绝，一个大气儿都没有了。”
狄公叫大夫来验看，大夫验过也说是死了，并要求兵士将那长矛、长叉与死尸一并烧去，就是那一带灌木丛也要全部烧去，不留寸草。
狄公见状也无可奈何，喟叹了几声便点了头。吩咐师爷和大夫留在此地处理一应事务，他自己则上轿循原路口衙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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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部 黑狐狸 第十六章
在衙院里停着三项大官轿，一群丫环正忙碌着给轿里加锦缎套垫，放茶盘果品。墙角蹲着二十四名等候抬轿的伺役，一式宽襟通袖镶红边印字衫褂，腰间系一条下垂金黄流苏的大红宽带，绑腿麻鞋，甚是利爽。大门内已备下许多灯笼和“回避”、“肃静”的牙牌，灯笼上贴有“金华县正堂”大金字样。客人们早已穿戴齐整，齐集在花园里等候了。
罗县令见客人全到了，便吩咐行役掀开轿帘伺候客人上轿。
这时如意法师上前对罗县令说：“罗大人。我将我的大红袈裟忘在敏悟寺了，此刻得先往寺里取去。诸位客人先上轿，贫僧自有脚力，随后便到。”
罗县令踌躇为难。如意法师又说：“双龙山的路我很熟，我的一个师兄原在那山上的玉壶寺里住持。罗大人，记得贫僧不止一次说过，万万不要为贫僧备车轿坐骑。”说着便提起禅杖褡裢飞步先出了县衙大门。
(住持：中国佛教寺院或道教教观的主持者。一—译者注)
“既然如意大师父执意步行，那么我的那顶小轿也可不启用了。邵大人、张大人上第一项轿，玉兰小姐偕拙荆坐第二顶轿，狄年兄与小弟坐第三页。扈从行列，一应杂役骑马跟随，不得有误。”
须臾，车轿人马启动，军乐喝道，牙仗两列分开，三项官轿摇曳出了金华县正堂大门。前遮后拥，浩浩荡荡，旌旗舒卷，矛戈耀日。扈从马骑皆披红垂绿，官府仪仗煞是威风。路上百姓纷纷躲路而行，莫敢仰视。
金华县衙去双龙山翠玉崖尚有十五里山路，狄公兀自坐定，正想闭目养神，罗应元开言道：“年兄拜托之事，小弟已打问清楚了。甲戌二月莫将军被正法之时，邵大人当时正是金华刺史。钦差来婺，便驻跸在刺史的府邸，两人极是亲热。刺史备知九太子党羽详情，—一指点，钦差大人毫不费力很快剪除逆党，整新了纲纪。张大人当时亦在金华，他的几个庄园也发生了骚乱，他正匆匆从京师赶来调解，年兄可知这金华附近东阳、义鸟一带的良田几乎有一半是张大人家的。如意法师偏巧当年也在金华，就在他刚才说的那个玉壶寺里讲经。至于玉兰小姐白鹭观事发之际，却不知他们三人在不在新安了。年兄已将黑狐祠的女巫带来县衙了?”
(跸：读‘必’;:驻跸：指帝王出行沿途暂住。——华生工作室注)
“噢，她已死了，正在南门外焚烧。说是得了狂癫之疾，不可救药了。我猜来这病根当是狐狸所染，她与狐狸厮混在一处，哪能不出意外?那天我见她时已是病势垂危了。”
“却原来如此，可怜见地的小女巫!”罗县令也动了恻隐之情。
狄公又道：“我本来深寄望于朱红，指着她来辨认出她的生身父亲，现在此路已断绝.但我深信这凶手，一定在你的客人行列里。这人不但当年写匿名信告发了莫将军，现在杀了宋一文，又杀了小凤凰，我甚至又想到暗害玉兰的那封匿名信也是此人干的勾当.罗相公不妨回想一下，关键一点便是小凤凰那夭去黑狐祠看朱红的路上正撞见从黑狐祠出来的朱红的父亲。当时小凤凰没有深思，只感到好奇，后来，也就是昨天，当小凤凰在县衙拜见二位客人时一眼便认出了他。正是这样，小凤凰才突然想到要放弃《紫云凤凰》而改跳《黑狐曲》。小凤凰当时想借《黑狐曲》打动朱红的父亲，猎取好感，二来也不无要挟朱红父亲的意思。舞蹈完了，她会要求朱红的父亲举荐她去长安教坊司。她原是一个一心要出人头地的姑娘，这正是她千载难逢的好机遇。然而她并没识透朱红父亲的蛇蝎肝肠，更不知《黑狐曲》背后隐藏有如此奥妙复杂的内情。外人只知是《黑狐曲》不祥，果然丧了她的性命，其实小凤凰正是太天真了点。也怪她生性太奇倔，究竟不得善终。”
狄公斟了一盅茶，呷了一口又继续说道：“至于宋秀才，他父亲被斩首时他才是五岁的孩提，当时即被一个远房的舅父带往京师去了。他得到了什么材料能洗刷他父亲的罪名，我们不得而知。但他母亲曾经通奸之事，我猜来他是略知些底蕴的。他那远房舅父一定后来告诉了他母亲的真正死因。他来金华不敢拜认他的姨母，正是说明他心中有愧。他一定从某种迹象或传闻里探知朱红是他母亲的私生女，所以他来金华与朱红接上了头探听虚实。一面又去县学书库查阅当年定案的备细本末，找出破绽，准备翻案。与自己父亲来往之事朱红不便说与宋一文听，而她却告诉了父亲宋一文来金华企图翻案复仇之事，并又说出了宋一文租赁孟家后院的住址。朱红的父亲怕当年丑史败露，先动手杀了宋一文。”
罗应元听了不住点头称是。
“有关玉兰小姐白鹭观一事尚无线索可理，罗相公对那两封匿名信作何感想?”
“小弟看来这两封信在措词文风上略有相似之处，尤其之乎者也矣焉哉这一类的字眼上很是相同。且这两封信绝无语病，显然都出自文章高手，是否确系一人之笔，小弟实不敢贸然判断。”罗应元说。
狄公道：“我真想看一看这两封信的原件，我对笔迹异同曾有过一番深到的研究，极是自信的。只是这还得去京师走一遭，再说大理寺已查封的案卷没有圣上的批谕是随便翻动不得的。”
罗县令道：“年兄不能撇开那匿名信，直接从三位客人的言语、态度来细细观察么?”
“罗相公之言差矣，邵、张两大人风流儒雅，蜚声朝野。都有高明的自制。且老于世故，官场一套应对极是娴熟。虽说是致仕的官员，恰好比奉职在位一般。那如意法师更令人目眩听迷，不可捉摸，出入三教内外，很难识其真面目。故不依凭大山般铁证便很难勘破论定此案。”
罗应元叹息一声，低下了头，郁郁不乐。
狄公沉默一阵，突然又说：“罗相公，昨夜我自始自终都在宴席上。我细细观察了你的这四位客人。他们讲繁文缛节，但表现含蓄;他们叙旧情新谊，但很是克制。文人的肠子都有九曲委行，城府深颐，言词稳实。我看出他们四人互相间甚是稔熟，且近年来断续有往来，于今同来你县衙做客，故表现在形迹上更多了一层玄虚的功夫。只是玉兰小姐时犯例外，她天生是个感情炽热的人，且刚坐了一个半月的牢。一肚子委屈不平要吐诉。我看出她心底深蕴着巨大的苦痛，昨夜她题的那一首诗，我略略可以看出她对命运的抗争和对负情人的叽嘲。画厅的气氛为之紧张一时。我可断定她的那首《对月》诗是有所指的，且指的是三位贵宾中的一位。”
“狄年兄是说昨夜那首《对月》?含而不露，怨而不怒，其旨渊远，其趣难求，端的是诗品的高格。尤其是即席而赋，不假思索，更令人敬佩不已。”
“对!罗相公，今夜在翠玉崖的野宴上，我要正面与玉兰小姐提起白鹭观的案子，一面察言观色，看其反应如何。慢慢再将话题转到那封匿名信上。我思想来那写匿名信的人一定十分忌恨玉兰，存心要置之于死地。但无可否认，他又是玉兰的故交旧友，故知道白鹭观马樱树下的秘密。”
罗应元的脸上闪出了浅浅一层红润，“说道：“这真是一个好主意。年兄，我在一旁尽力为你周全方便。”
红日西沉时，三项官轿及扈从人马都上到了翠玉崖。这里周围坡谷岗峦间尽一片苍虬古松，翠玉崖的命名正缘由松树的碧色如玉，一丈远的断崖上有一翼危亭，亭下是百丈深渊。这时夕照菲微，紫雾弥漫，西天几挂猩红的落霞正跳跃动弹，掩护着太阳冉冉坠下。断崖下真有个朝真古洞，岫云吞吐，平日只有猴子攀援进出。山腰玉壶寺的和尚中有胆大的还来这洞壁上采撷灵芝。
罗应元吩咐就地搭下帐篷，埋灶点火，一面去那翼危亭中排下酒桌。杂役人等奔走忙碌，自不必说。
客人们下得官轿来，见这翠玉崖山势高崪，松林明丽，一时又晚霞流荡，空谷生烟，无不喝采称绝。况且那里帐篷外珍馐佳肴传出阵阵诱人的香味。
(崪：读‘族’，高，险峻。——华生工作室注)
如意法师早赶到了这里——已换上了一身猩红绸袈裟，他见客人们下轿来，—一合掌祝福，一对蛤蟆般的大眼睛却闪烁着惊恐不安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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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部 黑狐狸 第十七章
狄公随大家踱进那翼古亭，进了一盅新茶，便依着栏杆观赏起这悬崖的景致来。悬崖下的峡谷奔腾着几条湍急的大溪，“訇訇”的巨响便是百丈之上的古亭里也听得十分真切。空谷中不时云雾蒸上遮迷住人的视线，云雾一褪，都清晰可见到峡谷底下的农田、小桥、房舍、水碓。
(碓：读‘对’，用于去掉稻壳的脚踏驱动的倾斜的锤子。——华生工作室注)
张岚波道：“这里我还是十来岁时来过，那时还有人在这古亭上跳崖殉身，接迎我佛的召唤。眼前这一切真是美不胜收，我想写一首诗把这里的风景描绘出来。”
邵樊文笑道：“老夫早有诗刻在这亭子上了。老夫当年陪同宰相来这里游览时写下的一首五言古意，由匠工制了诗匾早悬挂在亭檐上了。”大家仰头一看，果然亭内悬挂了十几块诗匾，一块黑漆泥金底上镌古录隶书的诗匾正是落了邵樊文的大款章印。
邵樊文得意地说：“当年宰相来此地时，朝中还跟随来一班文土，大家分韵题了诗。宰相说这翠玉崖如在云端一般，今日这胜会便名日‘云中会’吧：我想我们今日的雅会不减当年气象，不知谁能撰题个高雅的名目?”
“雾里会。”如意法师冲口而出。声音嘶哑，表情严峻。
“好!”张岚波叫道，“今天雾真不小，那松林间、高崖上到处都飘渺着一层白雾哩。古亭下的深谷更是一片雾茫茫，这个‘雾里会’很有意思，也取得贴切。”
“古人蚩尤作五里雾，今日这雾端的有十里，脚跟都浮在雾里，身子都迷在雾里，眼中还指望看清什么?”如意法师神色诡谲地说道。
狄公见他话中有音，怕漏了天机，忙岔了话：“让我们等候明月出东岭吧!”
罗应元命伺役将酒席摆上，又端来许多果品、月饼，在亭内预备。
罗应元邀邵大人、张大人分坐他的左右，让如意法师、玉兰小姐分坐狄公两侧，团团正坐了一桌。亭内石凳上早已放上厚厚的锦缎垫套，每个石凳前又按下搁脚的木墩.酒菜络绎上桌，宴席上热气腾腾。亭外不时有寒凉的山风拂过，有时可听到山鸟的哀鸣和蟋蟀等秋虫的长吟。
如意法师开口道：“我刚才爬上到半山时突然从洞穴里跑出一条黑毛狐狸，立起身来向我啼泣，好象有满腔冤屈。”
玉兰微微一笑，说道：“如意师父，今夜倒想听你讲一些有关狐狸的趣闻。上次在新安时你讲的黑狐狸故事令我毛骨森然，夜路都不敢行走了，今夜看你能讲出什么更迷人的故事来。”
“玉兰小姐，这狐狸可非同一般禽兽，它同人一样有灵感和智慧，而且还更敏锐更强烈。它会变作美女迷惑人，但它的心是善良的，因此往往自己受骗，被人遗弃，被人宰杀。但它的阴魂是不让人的，它会托梦给清官诛邪扶正，为它复仇……”
邵樊文打断了如意法师的话头：“我们还是谈谈没有谈完的罗县令的诗歌吧。诗集里的一首《痴情郎》，莫不就是罗县令自己的写照吧!哈哈。”
玉兰道：“罗大人那首《痴情郎》兀自不真，他爱过许多女人。只有始终爱一个人，为她乐为她悲，为她生，为她死，这才值得称是‘痴情郎’啊!”
罗应元脸色转白，心里老大不乐。
张岚波道：“玉兰小姐似有高言自许之意，冲撞了罗县令，罗县令不计较。玉兰小姐既有为他乐、为他悲、为他生、为他死之真诚炽热的爱，莫不是一个‘痴情女’——这里单罚玉兰小姐做一首《痴情女》诗，以谢罪大方并吟成佳句与罗县令的《痴情郎》联成合壁，永照诗坛。使后世的痴男痴女心生惭愧，从此不敢妄乱题诗，浪洒情泪。”
“好个主意!”如意法师大声赞同。
玉兰小姐呷了一口酒，借着酒兴，索来笔砚，便走近一根朱漆亭柱，命丫鬟一个捧砚一个擎烛。见她略一思索，润了润笔，拣了往上平滑无疤的一面，飕飕题了一绝。其辞云：
苦思搜诗灯下吟，
不眠长夜为怨情。
知郎朝朝逐新欢，
寄词新题《妾薄命》。
邵樊文、张岚波、如意法师、狄公、罗应元一并走近亭柱，轻轻吟哦，不由频频叹息，心中称许。罗应元命伺役将玉兰小姐的诗拓下明日雇匠工准备两方诗匾，将《痴情郎》、《痴情女》两诗分别镌泐一并悬挂在这亭内，聊记一时之胜，并望留芳后世。
(泐：读‘勒’，铭刻，用刻刀书写。——华生工作室注)
狄公见玉兰小姐就坐，便凑上去说道：“玉兰小姐，我阅读了有关白鹭观案子的一应录词文本，觉得这案子不无蹊跷。未知小姐愿不愿意由我起草一份申辩书以利刑部明判。”
“谢谢狄大人费心。如果我认为有必要申辩，我自己会斟酌措词的，无需劳动大驾。”
玉兰显然不想让狄公插手她的案子。
狄公又说：“我细观了这案子本末，觉得最令人不解的还是那一封告发你的匿名信。这告发的人怎的如此清楚白鹭观内的事情?侍婢才死三日便事发了，小姐不觉得这一点很可深思么?小姐难道对这写匿名信的人真的一点都不知道首尾么?”
“若是知道，我自会告诉官府的。”她举杯一饮而尽，又说：“不过，或许也不会告诉他们。”
邵大人、张大人、如意法师又回到酒桌上，大家提议为玉兰小姐的诗而饮三杯。客人都是海量，谁都没有失去镇静自制。然而玉兰小姐的眼中已闪耀起狂热的光芒，她的精神被题《痴情女》时的诗思，被狄公一番撩拨的话，被这上品的香酒刺激得亢奋起来，狂乱起来。胸脯高低起伏，细细的喘息声，心脏的跳动声，狄公都能隐隐听得。他想此时必须更下紧挑逗玉兰说话，刚才玉兰后一句话已暗示她知道写匿名信的人，只是不愿说出姓名而已。
狄公又开口问道：“告发你的那封匿名信使我想起十八年前一封告发莫德龄将军谋反的匿名信。这两封信可能是一个人写的。”
玉兰小姐惊异地望着狄公，问道：“十八年前我才十二岁，这与我有何干系?”
“当然是间接关系。我在金华碰到了莫德龄将军的一个姓宋的侍妾的儿子，他也在查寻那个写匿名信的人。”狄公说着向满座客人溜了一瞥。
“你是说那个姓宋的秀才吗?听说是前天被人杀害了。”玉兰道。
“因为这匿名信与秀才被杀有关，故我同罗县令已专门调查了莫德龄将军的案子。”
邵樊文说：“莫德龄追随九太子谋逆，。当年圣上派来钦差将他正法了。我当时是金华的刺史，一直协助钦差日夜捉拿逆党，这莫德龄的案子是翻不了的。且他心术不正，诽谤朝廷，尽管立过许多军功。”
张岚波插了话：“我对莫德龄将军的谋反案亦有所闻，只不知他与这宋秀才之死有何关涉?”
狄公大声说道：“我还要补充的一点是，宋秀才的母亲即莫德龄的那位姓宋的侍妾是一个不贞的女子，她与一个奸夫私通生下了一个女儿。这女儿也住在金华。宋秀才得知此事便来金华找寻到这位同母异父的妹妹，想从她的口里探到她母亲的奸夫的姓名。他认为这个奸夫是写匿名信置他父亲莫将军于死地的人，而那奸夫得了信息，便杀害了宋秀才。他恐怕十八年前的奸情败露，毁了他的前程和名声。”
邵樊文问道：“那么狄县令你已找到了这个凶手?”
狄公继续说道：“一个偶然的机缘我碰到了宋秀才的同母异父妹妹。她是南门外那荒凉的黑狐祠的女巫;她衣衫褴褛，半饥不饱，日夜与狐狸为伴，情景十分惨凄。”
“那么，狄大人，你认识朱红?你已见到了她?”如意法师惊问。他的一对蛤蟆般的大眼睛全部突了出来。上面布满了血丝，一张正在咀嚼的大嘴惊愕得咧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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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部 黑狐狸 第十八章
如意法师咂了咂厚厚的嘴唇，若有所思地说道：
“我也见过黑狐祠那女巫一面，她叫朱红。她与狐狸称姐妹，同吃同住，日夜为伴。有人说她自己本也是一条黑狐狸。你可知道她的背景么?她无父无母，不知从哪里来到人间。她曾被人卖到一家妓馆里，但第一天接客就将客官的舌尖咬了下来，这正是狐狸的举止。当夜她便逃到了黑狐祠。从此她便住在里面再也不出来了。”
“大师父什么时候见到过她?”狄公问道。
“一年前我就见到过她。这次我来金华很想与她聊聊狐狸的事，但是你知道她住的那里幽灵鬼魂太多，贫僧佛性不足，禅灯不亮，几次三番都被那狐狸野兔拦了回来。唉!罗大人你可知道昨夜要来跳舞的那女孩也是一条狐狸精哩!嘿，她被剪刀伤了脚，又如何了?”
狄公点头示意罗应元。罗应元答道“不瞒大师父，那小凤凰早已是死了——也是被人谋杀的!”
“我早知道了。”如意法师并不惊讶。“她的死尸躺在我们不远的东厢内，而我们还在画厅里喝酒、聊天、评议新诗哩。”
张岚波的两眼望着玉兰，显得十分惊惶：“也被杀了?是你发现她被人杀死的?莫不真是狐仙显了灵?”
玉兰点点头。
邵樊文生气地说：“罗县令，昨夜发生如此不幸，你应该及时告诉我们。我们都应付过刑事鞠审，薄有经验，且也不会那么容易忧伤。现在罗县令你不得不面临两起谋杀案的侦查。谋杀小凤凰的凶手你可有了什么线索?”
狄公见罗应元情绪紧张，犹豫不决，便自己回答道：“邵大人，这两起案子实际上是联系在一处的。宋秀才企图为他父亲翻案，我仰同大人的看法，莫德龄将军确实犯了谋逆的弥天大罪，铁案如山，谁也翻动不过来。但是宋秀才有一点是看正确的，他认为那写匿名信告发他父亲的人并不是出于忠于圣上，而是为了遮掩自己卑鄙的奸情，正是怀着这个同样的目的，他又杀死了探得真情的宋秀才。”
玉兰突然发出一声惊叫：“狄大人，你，你还要将这可怕的谈话继续下去吗?”她声音颤抖，全身痉挛。“你……你正在用一种狡猾的残忍的手法将咒箍愈缩愈紧……你忘了今夜是中秋佳节!你忘了在座的都是著名诗人!你忘了我是一个带罪的人，随时都有被处死的可能!”
狄公道：“玉兰小姐莫要惊惶，我刚才已说了，告发你的那封匿名信与告发莫将军的匿名信是同出于一只肮脏的手。我想仅这一点你便可明白那凶手与你本人的案子有着何种利害关系了。”
邵樊文、张岚波、如意法师十分惊讶地望着狄公。
狄公又继续说：“再说那小凤凰被害的事吧。你们知道画厅挂帘背后有一通往东厢的走道，凶手只是听到小凤凰要跳《黑狐曲》时才动了杀机。这个曲子提醒凶手他是黑狐祠里女巫朱红的生身父亲，而事实上小凤凰也早已认出了他。他正坐在昨夜的酒宴上……”
突然一声巨响，玉兰跳了起来掀翻了石凳，柳眉倒竖，杏眼圆睁，见她铁青了脸色望着狄公大声叫道：“狄仁杰，你这个狡狯的讼棍，恶魔使君，你那一套伎俩近两日来我早尝够了，我再也忍受不了你的侮辱!我玉兰早已置生死于度外，狄仁杰，我也无需瞒遮你，正是我杀了小凤凰!那小狐狸精企图讹诈我，甚至用白鹭观的旧事来嘲弄我，说我不配坐在酒席上看她跳舞。我奈何不了这口气，就用剪刀刺进了她的喉咙。哈哈，真是罪由己取，那一张狐狸一样的嘴脸我是早看够了。”王兰情绪亢奋，言词锋刃闪闪。
席上所有的人顿时惊得目瞪口呆，面面相觑。狄公疑惑地望着玉兰眼中射出的两团怒火，不由浑身战栗了一下。
玉兰渐渐缓解了情绪，平静地继续说道：“宋一文是我的旧情人，我们在京师便有往来。小凤凰不知怎么也竟认识宋一文，她告诉我宋一文经常去黑狐祠看朱红。她从宋一文那里探知得我的秘密，企图讹诈我。”
狄公问：“玉兰小姐，宋一文告诉了小凤凰你的什么秘密?”
“宋一文虽是我的旧情人，我们很早就分了手。但两个月前他突然赶到新安白鹭观来找我，要求同我言归于好。我断然拒绝了他，我被男人害苦了，我痛恨男人，男人的那一套花言巧语我都不信。就在这时，我发现我们侍婢与一个香客勾搭上了，眉来眼去。“我立即将她赶出了白鹭观。那天夜里我出外散步，因遇大雨半路折回，正撞见那侍婢溜回观里偷开我的箱子。一我一时怒起，便关上观门，用鞭子狠狠地抽了她一顿，谁知那侍婢命苦，竟被我打死了!就在这时正好宋一文来观里看我，他一见这情景，便了声不响地帮我将尸体拖到庭院的马樱树下偷偷埋了，当即约定永不声张。他走后，我自己撬坏了道观后的门领，又将银烛台扔到井里。然而他却反目背约，写密信告发了我，使我锒铛入狱，思想来无非是因为我拒绝了他的自私要求。
“就在三天前，我押来金华刚走进东门，正好与宋一文打了个照面。他恬着脸又邀请我去他那里，说他租的房子就在东门附近的孟掌柜家后院。回旅店我对差官谎称说刚才遇见的是我表兄。十年不见了，夜里想告个假去探望他一下，那差官很信得过我，竟同意了。半夜里我找到了东门内孟掌柜家后院，宋一文不知我真的当夜便来，早已睡了，听得我的声音赶忙爬起开了花园后门迎我进了屋。回到屋里我便责问他写密信告我之事，他喜笑不承认，我乘他回身去卧房穿衣不备，便用砍刀杀死了他一那柄砍刀是我从客店里随身带去的。
“现在，狄仁杰老爷、罗应元老爷，案情已经大白，你们也不必奔走忙碌了。贱妾恶贯满盈，犯下了这许多弥天大罪。刑部纵使有意要为我开脱，那三个恶魂也不会与我干休。玉兰从此与诸位老爷恩公诀别了。”
这边玉兰镇定自若，视死如归。席上客人早吓灰了脸，不知所措。狄公被玉兰一顿抢白，又摊出这些犯罪之确凿事实，言之成理，一时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忽然邵樊文站起身来，睑上出奇的坚毅平静，手足却颤抖着。他走到玉兰面前细细望了玉兰一眼，不禁老泪闪烁。他高傲的眼睛望着远天的黑云，镇定地将深紫蟒袍拉直，又将金玉带扣正，抖索了半日的嘴唇进出两句话来：“玉兰——老夫误了你!我不需要怜悯，更不奢求宽恕……”说着竟一跃而起翻出古亭的栏杆往那百丈深渊纵身一跳!
“啊!——”玉兰一声凄绝的尖叫，狄公方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忙俯身栏杆下看，深渊下峡谷正水声如雷，古亭外山涛奔彻，秋虫长鸣。一轮玉璧般的明月正升在中天。众山万壑披上了一层银霜般的白光。一缕缕轻雾从岫穴间逸出，袅袅在半空与天边的纤云合作一片。
(岫：读‘秀’，峰峦，山或山脉的峰顶。——华生工作室注)
玉兰小姐终于恢复了平静。说道：
“看!月亮几时出来的我们谁都没有留意，多么亮，多么圆的明月啊!”
客人们这才回过身来望着玉兰小姐那张与明月一样银白的脸。狄公给玉兰的瓷盅里斟上了满满一盅酒。
玉兰接过一仰脖全灌下了肚。声音悲切：
“邵樊文，邵樊文，是贱妾误了你啊!你几次说要在故里造一座精致的墓莹，谁知今天却抛尸他乡!狄大人，罗大人，我刚才错怪了你们两位老爷，言语冒渎，休要记挂。贱妾已是风烛春冰，年命不久了。邵樊文他的自戕已经证实了他自已的罪孽，他是我玉兰一生中唯一的真正的心上人!
“我十九岁遇见了他，我们相爱了，恩爱缠绵，形影不离。他帮我秘密地逃出了京师那家妓院来到这金华渡过了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日子。但他不敢公开娶我为妻，因为他父亲坚决反对他同我结婚，再说他那时又是这金华一府之主，生怕吃人耻笑，后来他父亲作主替他娶了亲，便是当朝宰相的女儿，我们只得分手了。他没有给我留下一文钱，我只得回到一家烟花行院苟且偷生。在那里又得了重病，奄奄一息。后来多亏温东阳极拔我出了水火，但我心里却仍是怀念着邵樊文，日夜记着他，听有人打金华来京师便讯问邵樊文的信息，我的心一刻也不曾忘记过邵樊文。你们男人是很难理解女子的心的，女子一旦真心恋爱上了一个男人，她会发疯般地、不顾一切地爱着他，尽管那男人折磨她、嘲讽她，甚至遗弃她，她都不惜。正所谓为他乐、为他悲、为他生、为他死，没有第二个人可以替代邵樊文在我心中的位置。
“我知道他勾引了莫将军的小妾，当莫将军发觉时，他先下了手，写了一封匿名信告发了莫将军.正值九太子谋反，莫将军便遭了殃。邵樊文原与九太子很热络，但他看出九太子老大才疏，不是大器，他的谋反注定要失败，故没有参与他的阴谋。但九太子却把他当作自己的心腹。后来圣上派下钦差、邵樊文便迎合钦差将九太子党羽全数检举，一网打尽。立了大功，极得钦差信任。故升官去京师，进了集贤殿，当了知院事，伺伴圣上起草诏令文书。
“邵樊文因为没有子女，故对与宋氏私生的那女儿心中不忍，但又不敢公开认她。每到金华，他总偷偷地溜去黑狐祠看望朱红，但却蒙了面生怕朱红认出他的面貌。朱红将宋一文来金华为父翻案报仇的事告诉了他，他便设法杀害了宋一文。他一次去黑狐祠出来正巧碰上小凤凰，小凤凰当时没有很留意，昨天下午小凤凰来县衙见到了他并认出了他，他怕小凤凰多嘴吐露真情，便乘放烟火之际溜进画厅东厢杀了小凤凰。这县衙原是九太子的王府，邵樊文时常进出，门户走道极是熟知，故能在短时间内干得干净利落，不留痕迹。昨夜我见小凤凰被杀，心中马上想到是他干的，当时我心情极坏，头痛欲裂。他也从不瞒我，—一与我细说过本末——他今日不死我是无论如何不会说出这些的。
“我鞭笞侍婢至死也是实事，但与我同埋死尸的并不是宋一文而是邵樊文，后来写匿名信告发我的也正是他。我根本不认识来一文，刚才说宋一文的那一席话全是贱妾信口胡编的，只是为了替邵樊文解脱。他知道我对他一片痴情，却百计千方来折磨我。他厌嫌我，也担心我有朝一日吐露真情，故想置我于死地，又不露痕迹。然而狄老爷、罗老爷已经察破了他的行径，狄老爷的大网已经套上了邵樊文的头。我出于旧情，由于对于他疯狂的爱，跳出来承揽一切，我编造了一通胡话企图使狄老爷放松对邵樊文的进逼。我觉得为邵樊文而去服苦役，甚而去杀头也是一件乐事，我希望他永远那么气宇轩昂，那么风流倜傥。谁知，谁知他是一个大丈夫，他推开了我的爱，拒绝了我的悯怜，我的宽恕。他觉得他不能心灵上受侮，不愿靠了一个女人的殉情献身而苟且下来。他跳崖自尽了，他的疯狂的行动使我觉得他更高大更完美，也使我觉得这世界已是暗淡无光，我活着已无一点意义。但为了不连累狄大人、罗大人，也不连累押我的那位好心的差官，我宁愿去刑部大堂招从白鹭观杀人之罪，听候裁判。狄大人，罗大人，请受我玉兰一拜，抵了贱妾刚才语言冲撞，出口不逊之愆。”
(愆：读‘千’，过错;罪过。——华生工作室注)
玉兰将扈从跟随而来的差官唤来，敬了他一杯酒，请他给自己套上锁链，先上轿口城里旅店。
目送玉兰的官轿摇曳下山，罗应元这才收回魂魄，清醒过来。
“狄年兄，这原来却真是大梦一场啊!这一切太不可思议了。”
“罗相公，刚才玉兰的一言一语，行动举止都记录下来，正可充实你给她写的小传。她的生命，她的诗到今夜已经全部结束了，你们编纂笺释她的诗大可不必再考虑今天之后的玉兰。你与被这一幕幕的诗弄得发了呆的张大人也坐轿回衙去吧，让我和如意师父再欣赏一会月色，吃几块月饼，聊会儿天吧。你回衙后顺便请高师爷为邵樊文的死因起草一份尽可能详细的呈报.写下两天来这些动人悱恻的内容情节，让刑部、让大理寺看看，让集贤殿的学士们看看，让圣上看看——也让后世的人读一读这奇极、妙极的传奇吧!”
古亭内只剩下狄公和如意法师两个人了。狄公吩咐将酒席果品撤下，分赏于扈从人等。侍役丫环们领命自去松林帐篷篝火间快活消受不题。
如意法师看了看狄公，意味深长地说：“大人，十里雾退去了，‘雾里会’也散了，依然好个峥嵘山色。你看那浑圆的月亮，仿佛近在咫尺，狄大人莫忘了我们今夜正是来这里赏月的啊!”
狄公道：“如意大师父，你对朱红很是悯怜，我不能不抱憾地告诉你，她已经死了。”
“我知道了。今天我在半山腰间看见那只黑狐狸时，我便知道朱红死了。狄大人，我问你一句话，你真的拿着了邵樊文的确凿罪证了吗?”
“不曾。玉兰太性急了。她跳了出来吹开了遮住这疑案的十里迷雾。如果她今夜冷静一点，邵樊文也不吭一声，光喝酒，吃月饼，这整个结局便会改观。事实上我当时不能确定真正的凶手究竟是谁——如意师父，我也还疑心过你哩。最后邵樊文将会嘲讽我几句，或题一首打油诗给我，大家喝光了罗县令从衙里抬上来的酒，高高兴兴坐轿回衙。明天各自东西，月亮又渐渐变弯变黯。正是由于玉兰小姐对邵樊文的真挚炽热的爱导致了她承揽一切罪过，她以为我们已经全部掌握了邵樊文的罪证。崇高的献身精神却激起了邵樊文自负和尊严的狂潮，邵樊文不愿在别人尤其是一个女子的宽恕和怜悯下继续活下去。”
如意法师笑着说：“这或许正是一出原先就编排定妥的戏。四十年前朱红的母亲从野外抱回一只狐狸崽子时便揭开了幕。我们看去似乎是一只黑狐狸扮演了人间传奇的一分角色。从狐狸看来，或正是一个人物扮演了狐狸传奇的一个角色哩。——哈哈哈哈。”
亭外明月婵娟，秋山如画，黑夜的世界恍同白昼一般。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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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部 广州案 第二章
乔泰与陶甘分手后，故意慢慢悠悠向城里晃去。很快便看到怀圣寺高高的圆塔顶了。那圆塔像一支香烛耸立在寺院内，点亮天灯，俗称光塔。附近番坊住的胡人都称作“邦克塔”。——这座清真寺院原系大食回教先贤宛葛素所创立，布宣圣祖摩诃末古兰经教义，供番坊内的教民做礼拜用。五六月间大食商船乘季候风入广州港，寺众登塔建斋，以祈风信，十分隆盛。五仙旅店正开在怀圣寺的后墙根。乔泰租赁的楼上客房，打开窗户便可看见那尖光塔，寺内景物历历可睹。
乔泰很快换过汗湿的内衫，又重新套了甲铠，外面再裹一领旧布袍。吹着口哨下楼来，账房口关照晚些回店，便逛上了大街。
街上正是番坊热闹的一角。店铺树立，各号番馆更是堆满琳琅满目的舶来货。街头巷尾到处弥漫着烤炙牛羊肉的香味。乔泰忽觉酒瘾渐动，心知不好，不觉加快了脚步。
刚转折到一条空巷口，迎面却被一个人堵住。抬头一看，正是适才酒店里的那个长胡子。细看长胡子已略夹灰白，头上一顶瓦楞帽也旧破不堪。衣袍长靴上沾满了泥土，一副寒酸相。
“足下莫非是京师十六卫的军官，好生面善。”
乔泰听是长安口音，心中一惊。又上下打量了长胡子，乃觉有几分官员气质。心中敬重，又不敢造次。遂答曰：“我姓乔，相公素昧平生……”
“哈哈，对了，对了。足下正是乔都尉。”他压低了嗓眼。四觑无人，又道：“狄大人可是来了广州?”
乔泰乃知是局中人。却又莫辨忠奸，不敢贸然接应。乃答：“相公是谁?怎的胡乱打听狄老爷事?”
“在下是谁，乔都尉先莫问。我有急事要见狄大人。望乔都尉引见则个。”说罢又四下张望，十分慌虚。
乔泰略一思索，答允道：“你跟着我走，一路休再问东问西。”
长胡子道：“乔都尉前头走，允我落后十来步跟着，只作不认识。到了狄大人处再与你详说。”
乔泰不便违拗，便踏步向前，又加快步子。长胡子后面十来步跟上。
这一程街巷正好黑糊糊的，几无灯光。地上坑坑洼洼、只觉趑趄高低，步履不稳。乔泰走着走着，不觉迷路。想拐上大街来租一顶轿子，却偏偏老在迷宫似的小巷内兜圈子，转不出来。忽见前面有一座跨街的骑楼，东端有一人家，隐隐闪出灯火。
乔泰上前爬上十几阶石级轻轻捶门。捶了半日，没人答应，不觉火起，又狠狠跌了几脚。回头叫道：“老伙计，这门内分明亮着灯火，却不开门……”
他顿时吞咽下了后面的话，背后已不见了长胡子。小巷内阴风凄凄，阒无人迹。
乔泰骂道：“这长胡子莫非消遣于我，却躲起来了。”说着一边爬下石级，却见地上一顶瓦楞帽，正是长胡子头上戴的。
乔泰弯腰拾起。地上积水，已湿了半边。忽见自己肩头上垂下一双沾满泥污的长靴，忙抬头一看，长胡子正悬空吊在跨街的天桥下!——脖颈上系了一根细麻绳，一头一个铁藜钩正紧紧勾在天桥的一根横椽上。
乔泰吃一大惊，忙又沿石级跑上骑楼，沿天桥走到中端。果见地板拆空了几块，铁藜钩正扎在一根横椽上，十分紧牢。他正要用手放钩，猛见一角蜷伏着一个人影，手中的短镖闪闪有光。
乔泰蹲伏膝行，慢慢摸向那团人影。及近一看，竟是个死了的。细睹正是酒店里陪侍那个侏儒吃酒的胡人，手中还紧紧捏着一柄短镖。他的脖颈上环绕着一道细花丝巾，一眼便知是被猝然捏扼死。垂拖着长舌，双眼凸出，形容十分可怕。
乔泰见天桥西端的木门早已挂了把生锈的铁锁，只得回头来再擂动东端那人家的门。半日门总算开了，出来一个老姬，手中颤瑟瑟擎着一盏油灯。老姬后背跟着一个后生。
后生见乔泰凶神恶煞模样，先是一惊。乔泰不会讲广州话，用手比划半日。那后生乃知家门口出了事。赶忙协助乔泰将两具尸身拖入门里的过道上，又用油盏细照。操蹩脚官话道：“那长胡子的是我大唐臣民无疑，这胡人会弄短镖，或恐是大食人氏。”
他用手解下缠绕在胡子颈脖上的细花丝巾。又道：“杀这人的不是胡人，你看这丝巾一端系着银币，锈着先朝庙号。大食人动武杀人，往往用弯刀与短镖。”
乔泰点头，细细回想乃自语道：“原来这胡人设计吊死了长胡子后又拟用短镖打我，却被另一人飞来丝巾套了脖子。如今那救我性命的也不知去向。可怜长胡子又身份不明。想如是不慎走到天桥下时被这歹徒在天桥上用绳索顺手套了，悬吊起来。”
后生见乔泰自言自语，又起疑。便道：“这事宜报当坊里甲，官府来人乃可断明曲直。”
乔泰解了袍扣，露出铠甲并双龙金徽：“我正是广州都督府衙门的军官。你速去叫一顶大轿侍候。”
后生听说是都督府的军爷，又见官腔十足，哪敢怠慢，便下去石级雇轿子。
须臾一顶大轿到了天桥下停住，后生上来拜揖。乔泰命后生严守现场，看护住那胡人尸身，等候官府来人验检。他自己则背了长胡子尸身上轿去，吩咐直趋都督府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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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部 广州案 第三章
且说陶甘独个儿沿堤岸回走，一面欣赏江上景色，转折市舶司署门口，见尾后无人乃信步向一条石子大街北行。他记得都督府就在这条石子大街的北端，靠近兰湖湖畔。
不一刻便见到一座高大的木牌楼，心想这必是南海神庙无疑了。二十多年前陶甘浪迹江湖时，曾流落到广州、潮州一带谋生。今日重游，许多市寮街景依然旧时模样，十分眼熟。陶甘进去神庙烧了柱香，又摇了一卦，竟断得有十分财采，不觉好笑。又绕出后门来。他记得这南海神庙后背原有一个宽阔的大坦，可以跑马。平时便四周挤满五花八门的货摊。临近庙会日，更是游人如鲫，繁华热闹十分。——正是当年陶甘穷途栖息之处。
陶甘出来后门一看，只见一堆堆瓦石、沙土、石灰，荒寂一片。四面都已圈定，似乎有官宦人家在此起基兴建宅第。
他感到有些沮丧，正要转身，忽听得一堆砖瓦后有人声喘息。他侧耳谛听，象是一女子的呻吟。便蹑手蹑脚上前，果见砖瓦堆后两个无赖泼皮正搂抱着一女子调戏。女子的口唇已被紧捂，只用双腿乱踢。
陶甘顺手摸着一块砖石，又去石灰堆上掬了一大把。冷不防绕到那两个歹徒后，抄起砖石便向一歹徒头上砸去。那歹徒大叫一声合扑倒地。另一歹徒刚转过头来，一把石灰末子已掷在面门心，不由捂着两眼，大哭大叫。(我认为译者可能是江浙人，因为“合扑到地”、“石灰末子”、“面门心”均是苏州话中的用法——狄仁杰注)
陶甘上前牵了那女子的手便匆匆逃跑。走了好半日，见行人渐多，方才停步。
“多谢贵相公搭救。”女子挽了挽鬓发，又理了裙衫，十分腼腆。
“小姐如何这傍晚时分独个出来走动?”
女子答曰：“奴家正拟去南海神庙内烧香，惯常走的，谁知今日却遇上两个短命的。”
陶甘道：“这里已是热闹的大街，你赶紧绕路回家去吧。千万别再独个儿上神庙了。”
女子答应，道了万福，正要启步，又羞怯道：“我的竹竿丢了，烦相公与我找一根来。”
陶甘望了望那女子的眼睛，顿时憬悟，原来那女子是个盲人。他四处一看，并无木棍竹枝的，遂道：“小姐不便，即由我陪你回府上吧。只不知府宅在哪条街上?”
“拜谢相公。这里好像是庙前街。舍下不远了，就在狮子坊底的水果铺隔壁。”
女子拉定陶甘袍角，即往狮子坊而来。边走边问：“贵相公见义勇为，想来是衙门里做公的，有此举动。”
陶甘暗惊：“这盲姑娘端的有眼力。”却摇手道：“在下是个经纪人，在荔枝湾开着爿商号。”
女子笑道：“听你这口音，不是岭南人物。声势口吻倒像个京官哩。”
陶甘更觉诧异。正要言语搪塞，忽听见女子道：“到了，到了。这里已是狮子坊口了。”
陶甘一看，果然是狮子坊。女子又道：“这条巷子又深又窄不好走。还是我来引路吧，顺便到合下吃碗茶再走。”
狮子坊内果然昏黑幽暗，两边木板房子歪歪斜斜，尚不见上灯。地上积满了臭水，滑溜溜不好走。女子却轻车熟驾，行脚如飞，很快便到了巷底。那水果铺总算亮着灯火。
女子引陶甘走进隔壁一间木板房子。
“上楼。我的房间在楼顶上哩。贵相公走累了吧。”
走完盘旋曲折、吱吱轧轧的楼梯，终于到了女子的房间。见她摸出钥匙开了房门，利索地点亮了蜡烛。房间空荡荡，只几件陈旧简陋的家具。一角拉起一道竹帘，竹帘后即是女子的床铺。
女子自去竹帘后换裙衫。陶甘忽见房间高处横起一根竹竿。竹竿下悬吊着大大小小十来个丝笼。墙角下还架了几层搁板，层迭堆放着八九个瓦盆。其中一个绿釉瓷盆更是显眼，盆盖上镂刻着蟠龙戏珠。
女子从竹帘后出来，已换过一身石青布裙，腰间系了一根丝绦。熟练地从砧板上切了许多青瓜丁，—一去丝笼、瓦盆内喂食。
“倘若我没猜错，小姐这里养了许多蟋蟀?”
“蟋蟀?多好听的名儿!我们叫它蛐蛐。你看这扁葫芦里养着的最是一条名种，行家称作‘金钟’，惯善厮斗。双须赤紫，六瓜分势，一对利牙，所向无敌。它那鸣声也圆润甜美，十分悦耳。”
“小姐靠卖蟋蟀为生?”陶甘惊问。
女子点了点头：“这竹竿上吊着的都会唱歌，我舍不得卖。那边瓦盆里则是凶狠善斗的，能卖得好价钱。”
“不知小姐如何捕捉到这许多?”
“我的耳朵十分奇妙，最善辨音。菜园古宅，树洞墙根，每听到蛐蛐叫声，便知优劣。遇是名种，便用林禽片、青瓜丁诱捕，十分灵验。”
陶甘称奇，又道：“这半日还不知小姐芳名哩。”
女子笑道：“相公不问，我怎的抢先自报?我叫兰莉，双目失明后便离开了家，独自一人，并无牵挂。相公似也不必遮瞒身分。”
“我叫陶甘。正如小姐猜着，是京师衙门里做公的。随岭南巡抚使狄老爷来广州公干。”
“今日认识陶相公，三生有幸。想来仰托庇佑的日子还有哩。”
“兰莉小姐日子也太清苦，独自幽居，许多不便。再说靠卖蟋蟀能得几个钱。”
兰莉笑了：“陶相公小觑了。这蛐蛐能斗的可卖辣价钱，一头卖一两银子哩。‘金钟’更是名贵，本地不产，十两银子我都不肯脱手。——昨夜我捉到时，真不知几何得意，一夜不曾合眼。今日一早醒来，便听见它的美妙歌声，恍有点如痴如醉。”
陶甘实不愿再与她谈论蟋蟀了，有心无意地敷衍：“你是何处捉到那头金钟的?”一面寻思告辞。
“嘿，你知道花塔寺么?就是广州最大的丛林。昨夜我沿寺院后墙走着，正到花塔根下，那墙基有阙，那金钟的叫声从墙阙传出，清脆悦耳。我细听半日，知是名种。又觉这叫声似是受了惊惶，仓猝发出。便在墙阙下放了一片青瓜，又学蛐蛐的叫声，诱它出来吞食。果然，那金钟先探出两根须来，见了青瓜。我又纳青瓜于这扁葫芦的活门内，金钟果然跳出，吃饱了青瓜，便关合进这扁葫芦里了。”
陶甘心不在焉听着，见兰莉稍稍停顿，便赶紧拱手告辞。生怕这傻丫头没完没了谈论蟋蟀。
兰莉见陶甘要走，忽想到还未捧茶。歉道：“陶相公坐了这半日，茶都忘了敬。”不觉讪红了脸。
陶甘道：“我还有急务要回去衙门，改日再会。”
兰莉赶忙从竹竿上摘下一个丝笼要送陶甘。陶甘坚辞。匆匆告别便下来楼梯，出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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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部 广州案 第四章
陶甘出来大街一看，早已华灯初上。各号商铺饭店，青楼酒家灯火闪耀，照得夜市恍同白昼。大街上人群熙熙，比肩摩踵。
老远看见都督府衙门了，陶甘不由一阵欣喜。衙门正俯临兰湖，芭蕉椰树下碧森森的。草木葳蕤，花果点缀，十分庄雅。四名衙丁执戟禁卫，形象威武。
陶甘进了都督府衙门，径趋狄公驻息的公庶西厅。次第三层禀报，最后由一中军引导来西厅见狄公。
狄公正伏乌木公案翻阅陈年档卷。看去已龙钟老态，眉额际皱纹深密，两鬓及胡须都花白了。
乔泰立在狄公身后，甲胃兜鍪齐正。脸色间却神思惝恍，疑云翻卷。
陶甘恭敬请安。狄公抬起头来，笑道：“你且在乔泰边上坐了。乔泰你也坐下。这些年来难得在一起叙怀，过去外放州县的那些日子何等留恋。我们几乎天天坐一起探讨疑难案子，一无拘忌。对了，还有洪亮、马荣。洪亮墓木已拱，马荣也被妻孥缠绊，脱身不得。”
他愀然看了看眼前的两个老亲随，又感慨沉重道：“今番调遣你两个来广州，也是想重温一点旧梦。协力办完这案子，恐再无聚首畅晤之日。”
陶甘、乔泰也感伤十分，片刻无语。
狄公呷了一口茶，又道：“陶甘，此刻想先听听你重游广州的观感，然后再让乔泰叙述一遍他适才经历的一起杀人案。”
“一起杀人案?”陶甘惊疑。
乔泰点了点头：“正是我们分手后的事，十分蹊跷。”
陶甘也觉严重，遂禀道：“我租赁在小南门外西堤的花都旅店，离城里稍远。但监视江面十分便利。大凡江上船舶上下，水路进出，都瞒不过我眼睛，一目了然。”
狄公颔首，表示赞赏。
“广州城里商贾云集，市面兴盛。加上番馆林立，胡人经商贩货的尤多。不过依我看来，大多是守法侨户，鲜有不轨之举。二十多年来广州崇尚的依旧是吃、赌、嫖。白鹅潭的花艇、莲花山的窑窟，世所艳称。纸醉金迷，一刻千金。许多富商巨公一夜之间便沦为乞丐，樗蒲之害尤烈。——地方靖安么，一时也还看不出许多端迹。番坊一带也算平静，胡人大多奉守我大唐律法。”
狄公捻动胡须，满意微哂。
陶甘又续道：“我与乔泰弟今日还遇见一个胡服穿扮的倪先生，经营着一个大船队。惯走海夷道，又通大食、波斯等言语。为人豪迈有气格，乔泰弟已应邀明日去他府上做客。”
狄公道：“你两个此番倒要多留意胡人举动。那个倪先生飘洋航海，贯通华夷，尤需倍加监伺。”
陶甘问：“老爷意思是需对胡人多作防范?”
狄公小声道：“你们道我今番来广州作甚?明里是岭南巡抚使，监察海夷道商务贸易。实则是来找寻一个人的。”
“找寻一个人?”陶甘、乔泰不由异口惊叹。
“正是找寻一个要紧的人物。——这人物顷前在广州失踪。许多迹象判来与这里的番客胡人有些牵缠。故尔不仅要防范胡人番客异迹，尤要刺探出其中隐奥，解破许多疑难关节。”
“不知这人物是谁?”陶甘也小声问。
“便是朝中中书侍郎柳道远大人。因中书令久缺，他实际上专擅中书省的权职，称西台右相。——掌佐天子，参议朝政，制书册命，总判省事。其余增减官吏，黜陟爵勋，戎饬百官，废置州县，临轩答复章奏，受四夷表疏贽币等等，是当今朝廷首要台阁。
“圣上仁德，龙体垂危。宫中诸太子、娘娘大局，你我固然不敢妄议。但朝臣都归心柳大人，仰仗其平衡全局。然阉竖外戚结党，也在蠢蠢欲动，种种危机，一言难尽。——偏偏这柳大人上月授钦差来这五羊城巡察过后，回京匆匆交割皇命，又潜来这里，只带了一个苏主事的亲随。
“柳大人私下广州，朝廷震惊。三省御前联议，乃委我星夜来广州密访柳大人去向。温都督门人两日前还见着苏主事陪同柳大人乔装穿扮在香坊行走，故尔我们须先从番客胡人线索下手。”
陶甘、乔泰听了，甚觉惊异。又生忧虑，怕不能胜此重担。
狄公略略停顿又道：“此中委曲，你两个勿得吐露于外。切记，切记。一丝疏忽，或误大事。只望你们协力助我勘明真相，接柳大人回京师。”
两名亲随口中答应，心里骤起波澜，只觉坐立不安。
“乔泰，你且将那杀人案情节讲与陶甘听来。”
乔泰将适间胡人天桥下吊死长胡子，又遭侠客丝巾勒毙细节讲述一遍。
狄公郑重道：“那个被吊杀的长胡子正是苏主事。他显然有急事要向我禀告，当时跟踪你两个半日，因不认识你陶甘，不敢轻率。一直等到你们分手后才上前认乔泰。——谁知竟被隐伏的对手轻易杀害，断了我许多线索。不过那凶手自己也死得蹊跷。莫非用丝巾杀人的侠客又与他们一伙是死敌，不然何以也盯梢到彼此，千钧一发时救了乔泰性命。又不露身分姓名，瞬刻潜踪。只留下杀人凶器的一条丝巾和一枚银币。”
乔泰道：“看来柳大人果真遇了麻烦，保不定正与这里的胡人有关。不然又何以装扮百姓去香坊行走?”
陶甘欲吐还止，面露难色。
狄公道：“陶甘，有话直说，不必避忌。”
“依老爷适才所述，这柳大人会不会是去狎妓，又怕张扬出去，名声有损，故有装扮之举。”
“柳大人决非好色之徒，更不是皮肉滥淫之小人。他固然年轻未娶，仪态潇落，丰姿俊美，很可能引动这里的闺阁名媛甚而风尘女子。但他岂会贸然沾花惹草，引弄蜂蝶。柳大人京师声望日隆;又系累世簪缨，诗礼巨族，自有好姻缘相凑。眼界胸次高旷，断不肯有此轻薄之举。”
乔泰曰：“如今苏主事已死，柳大人成了无线纸鸢，如何寻觅?我们何不就苏主事之受狙击，穷追一番。并请温都督率这里的缉捕巡总协同破案。”
狄公摇手道：“不可，不可。目下连温都督本人也不知我这个岭南巡抚使的真正来意，这事断不可招摇显目，我猜想来，柳大人潜来广州，必有深思，不便声张。但他之所以没通报晤见温都督诸地方衙员，必是不寄信任于彼等。我们尤须谨慎行事，步步为营。只我三人知悉内情。浮面上的公务还需应付，暗里加紧侦查才是。”
陶甘道：“苏主事仓猝被杀，不正说明我们的来意已被歹徒窥破。不然何以在苏主事与乔泰搭线时动手?”
狄公曰：“其实歹徒一伙，目光只紧盯在柳大人、苏主事身上。但凡有人与他两个搭讪挂线，必致疑心，故尔启动杀机。——苏主事遇害，柳大人性命恐怕也在万分危急中。我们再不可懵懂延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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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部 广州案 第五章
狄公引陶甘、乔泰两人转去东厅参见广州府都督温侃，市舶使鲍宽。
温侃、鲍宽见狄公来见，忙恭敬拜揖请安。——狄公以西都牧鱼兼领大理寺卿，官秩在温侃之上。狄公向温、鲍两位介绍了陶甘、乔泰的官秩。温侃也向狄公介绍了鲍宽。—一见礼，又逊座献茶。
温侃道：“遵狄大人嘱，我已将梁溥先生和姚泰开先生请到衙府。他俩位是广州商界领袖，又兼管海外业务，与番商多有生意往来。狄大人巡察海口商务，正可垂询梁、姚两位先生。”
鲍宽插上道：“梁溥先生是故平南将军梁祥蛟的儿子。聪明俊雅，从小好观古今书传，天文地理。原袭荫职。因梁将军晚岁犯事，褫了官爵，连儿子的萌职也丢了。梁先生从此发奋经商图存，事业还胜过他父亲哩。——为人甚有胸襟，也肯散财结客，周贫衅寡。又是广州最有名的奕棋高手。只除是花塔寺的方丈慧净，可以抵挡他两局，几是所向无敌。”
狄公略微皱了皱眉头：“那个姚泰开呢?”
温侃答道：“姚先生都做海外生意，与各号夷商番馆过往甚密。狄大人查询海夷道商务，不问此人，恐不行。其交道周旋之深广，连鲍相公也不如。”
狄公道：“广州偌大一个城府，内通湘楚闽越，外接南番西洋，岭南道之命脉关钥所在，岂只梁、姚两家生意?”
“两家实为首户，举足轻重。众皆唯梁、姚马首是瞻。与番商交通关节的，再无头面人物。”温侃辩道。
乔泰忍不住插言：“听说有一个商船巨头叫倪天济的，海运业务最是茂隆。往来大食、波斯诸国，如走番禺、南海一般。他本人也精熟彼方言语习俗。”
温侃惊道：“倪天济?我怎么没听说起这个名字?”他转脸问鲍宽。
鲍宽忙道：“乔都尉所言不差。这个倪天济确曾是个海运巨头。不过近几年来他已歇业隐居，再没出海过。靠着半生积储财富，在广州尽欢作乐，挥霍放荡。”
鲍宽身子干瘪细瘦，人虽未可称老，却已出露一副老态。尤其是他颔下的一络山羊胡子，一翕一翕，十分滑稽。
狄公道：“既然如此，就请梁姚两位进来内衙吧。”
须臾梁溥、姚泰开由中军引进西厅内衙。
梁溥身穿一领茶褐色葛袍，绣冠布履，甚为俭朴。虽面容苍白，却气度轩昂，隐隐有傲物之态。姚泰开则络腮胡子一圈，刚修剪过，两颊显得有些生青。一身绫罗，光彩照人。
狄公先问了梁溥一些广州市面上的近况，转而涉及番客的商铺、船期、货物、关税等。梁博—一作答，不亢不卑，条理清晰。言语间颇对番客侨户扰乱靖安、越轨违法事日益增多表示顾虑。又问姚泰开番商中要紧人物，宅第、眷属、风俗、祀典、寺庙诸项，姚泰开如数家珍，滔滔不绝。
狄公见他十分精明，记忆惊人。赞道：“你认识如此多的番商，不知对他们有何更深的看法。市舶使鲍相公还自谦不如你哩。”
姚泰开道：“番商虽亦营营奔利，冀图发财，但大多不敢欺心。时常要去寺庙中念经忏罪，祈福禳灾。他们保持自己的言语、文字、习俗、信仰，对我唐民怀有戒心，对我大唐诗文、中华典册，也不予一顾。只有一个叫曼瑟的大食商人，不仅能讲得一口流利官话，也识得中国文字。为人十分好客，今夜还约定在他宅第宴请我哩。故尔……”
狄公听懂了姚泰开的意思：“姚先生既然有约在先，理应践诺，岂可空劳他人久候?不过，我们的乔都尉也很想去大食人家做客，开开眼界。不知姚先生能成全一回么?”
姚泰开笑道：“想必曼瑟先生更会欢迎。乔都尉这就跟在下一起去吧。”
狄公大喜，乃道：“时辰不早，梁先生也可以回府去了。”又转向温侃、鲍宽：“下车伊始，深扰日多。望两位协助本官，努力王事，克臻圣命。”
月光融融，夜色如水。西厅的庭院内一排排木棉花，红火欲燃。巨大的榕树荫下一方石桌，狄公、陶甘夜膳罢，正坐在石桌边上议论。
“老爷适才说柳大人无意问花寻柳，则与王事有关。有所忌讳，难以言宣，故只得微服私访。竟瞒过了京师一班同僚。”
“柳大人运掌丝纶，王言无忝。操虑的是江山社稷的承胤大局，朝廷中三槐九棘，各号权位的势力平衡。王事鞅掌，早已将己身抛闪脑后。他这一失踪，朝中震惊可知。只怕没第二个人能扶持政纲，匡定大局。”
陶甘又道：“不知这位柳大人可有什么嗜尚或癖好。”
狄公想了片刻：“说起嗜尚，柳大人一不饮酒饕餮，二不贪货爱财，学养贯素，持身清正。至于癖好，倒有一桩，便是爱斗蟋蟀。平时差人访觅，不惜重金购买。圣上约御花园时，除了斗鸡，便是斗蟋蟀。”
“斗蟋蟀?”陶甘暗吃一惊。
“就在他离京的前一日，我们朝班上见面时，我听得他袖中有‘瞿瞿’叫声。他笑道：‘圣上病榻前，略可解颐。即刻便要传进内宫，故携在袖中。’——听柳大人说，那匹蟋蟀是名贵罕种，行家称作‘金钟’。”
“金钟?”陶甘失声叫道。
狄公问：“陶甘，你莫非也听得此名种声价，故有惊叹?”
“不，老爷。我适间回都督府途中，偶遇一个盲姑娘。这姑娘正是以兜售蟋蟀为生。她说正是昨夜她在花塔寺后墙根捕到一匹金钟。鸣声奇特，为之兴奋异常，还说十两银子都不卖哩。”
“果有这事?”狄公也惊诧。“只不知她这匹金钟与柳大人的金钟有何干系。”
“听那盲姑娘说，这金钟是关内名种，岭南罕见。十分卖得价钱。此刻还在她家里的一根竹竿上吊着哩。养在一个扁葫芦里，喂食青瓜丁、林禽片。——说不定她捕捉到的这匹金钟正是柳大人袖中藏了一齐带来广州的。”
狄公悟道：“天下也有此等巧合事?莫非柳大人身遭危难，袖中金钟逃逸，正被那盲姑娘捉到。——如此说来，柳大人之失踪必与花塔寺有关，或许就让人幽禁在那寺中，辗转求救哩。”
陶甘不解：“柳大人有此等闲心，潜来广州私访，还袖着一匹蟋蟀?”
“闲心与否，且不论理。此刻不算晚，比似在此闲聊，何不赶紧去花塔寺周围走一趟，或有所获。可惜乔泰不在。——花塔寺原是广州一大胜迹，如此月夜访游，也不虚此行。”
陶甘迟疑：“这……合适么?老爷你是堂堂的二品京官，朝廷股肱，万机在躬，岂还是当年州县吏一般，动辄扮个算命问卦的上街探虚实。’”
狄公笑道：“难得松动筋骨，豁然怀抱，自在一番。我本就厌烦那一套仪仗卤簿，官衙排场。况且这里毕竟不是京师，有几个认得出我们的。吾意已决，休要再说了，赶紧换衣饰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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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部 广州案 第六章
且说乔泰跟随姚泰开坐一顶大轿先去姚宅稍作稽留。姚泰开换了件宽大的蓝布袍，戴一顶黑弁帽，又继续坐轿去曼瑟家赴宴
轿中姚泰开对村夫显宝似地向乔泰大输了一通吃经。乔泰第一次听说“吃在广州，死在柳州”的教训，十分稀罕。又信服姚泰开乃是第一等的美食家，饕餮家。
大轿抬到怀圣寺附近一幢花园宅第停下。姚泰开道：“到了。”又嘱：“乔泰兄弟，宴席上千万看我眼色，不可造次。”
一个头缠白布的司阍引姚、乔两人穿过一个修葺得十分齐整的喷泉池花园，向主人的客厅走去。
乔泰见花园外隐隐耸着光塔的圆顶，新月下分外肃穆。心知曼瑟先生的宅第与他住的五仙旅店不会太远。
曼瑟在客厅门口恭迎。衣装鲜丽，气态轩昂。姚泰开扪胸道：“曼瑟先生，今夜我冒昧带来一位朋友，是我们京城长安来的。”
曼瑟看了一眼乔泰，不置然否。鞠躬道：“真主赐福。”遂引两人入席。
酒席围着一张低矮的圆桌，主人宾客均坐在地毯上。烤羊、熏鸡的奇妙香味，惹得乔泰馋涎欲滴。他尝了一口侍仆敬的酒，只觉喷香醉人，又象奶酪一样有点腻腥的甜味。
曼瑟与姚泰开谈了半日生意，间而又讲大食语，十分投契。
姚泰开向曼瑟介绍了乔泰，曼瑟兴致很高，亲手与乔泰敬杯，渐渐酒酣，说话也觉松驰。
乔泰道：“我就下榻在五仙旅店，正在怀圣寺后背，想来与贵府很近。”
“噢，怀圣寺。寺内邦克塔圣光不灭，真主永在。先贤宛葛素初来华夏，便在这一带布道。仙逝后葬在桂花岗。我们大食侨民也多居住这两处。”
“曼瑟先生可认识一个叫倪天济的，他的船队经常远航贵邦。”乔泰又寻话头。
“倪天济?认识，认识。”曼瑟两眼闪出一种奇怪的光来。“那姓倪的父亲是广州人，而母亲却是波斯人。波斯人与我们不友好，我们英主哈里发统率的勇士已经打败了波斯。”
姚泰开见话题扯远，又怕乔泰言语有失。乃道：“曼瑟先生，如此良宵，美酒醉人。何不观赏一段大食歌舞，正可助兴。”
曼瑟哈哈大笑，用大食语咕噜了几句，又拍了几下手掌。
一个妖艳的女子从珠帘后轻轻跳出，追随着节拍激剧的音乐扭动起来。——那是一名大食舞姬，描眉画眼，坦腹露乳。两片红唇如火一样，一对狐媚深邃的眼睛像大海翻起波澜，顿时吞噬了席间的一切。
姚泰开、乔泰两个如醉如痴，不能自已，曼瑟咧嘴大笑，小心捻着两角翘起的红胡子，十分得意。
“她叫珠木奴。她的美貌没有一个见了不动心的，她的舞姿没有一个不五体投地。”
琴鼓声遽止，珠木奴跳出舞毯向曼瑟、姚泰开、乔泰—一叩礼，又用一对妖媚的眼睛脉脉含情地流盼席间。
曼瑟命与宾客斟酒。珠木奴笑盈盈先到乔泰膝前献杯。乔泰正眼花撩乱，心猿意马之际，接过仰脖一杯下肚。忽又闻到珠木奴身上的汗香，顿时热血狂流，六神摇撼。
曼瑟又命珠木奴再唱一支番曲。珠木奴不快，立身又呜呜咽咽唱将出来。虽不懂其歌词，恍觉得音韵抑郁，声调幽怨，如啼残的的杜宇。歌罢又跽趋到乔泰面前。
乔泰呆呆望着珠木奴，失魂落魄一般。
曼瑟扔给珠木奴一块金币。珠木奴接过随手掷给一个侍候的乐工。竟用华夏官话问乔泰：“敢问贵客姓名，从未曾见过面。”
乔泰刚喘过一口大气来，恍听得那珠木奴并非说番语，又惶惶不知所措。
“军官爷不肯吐姓名，怕是摄了你的魂灵去?”珠木奴情场老到。
“我叫乔泰。仙人王子乔的乔。泰，这位姚先生讳泰开，正是同一个泰字。”
“呵，乔泰。”珠木奴笑道。“比姚泰开名儿好听。姚先生，你如何脸上悒郁?”
姚泰开谄笑：“托真主福，已经放宽心了。肚中照例是坦荡荡的。”
珠木奴也没听明白姚泰开意思，便又昵笑问乔泰：“先生京师是何官职?”
“十六卫衙府的左果毅都尉，效命东宫。”
“哎哟，原来是都尉爷。——看你胡子都有一二丝白的，怕是做爷爷了吧。”珠木奴又戏道。
“我才四十岁，尚未婚娶哩。”乔泰心中放下一块大石，暗底佩服自己的勇气。
“敢情是眼角开在天顶门，不看常人吧。”珠木奴自顾灌了一口酒。
乔泰望着珠木奴美丽的脸庞又添一层红晕，不禁心旌摇摇。
正要拿话砑光，忽听得“当嘟”一声，曼瑟将手中一只玛瑙杯猛地扔在地上，脸色铁青。
珠木奴不理会曼瑟怒气，又娇媚地挨近乔泰一步，满斟一杯，笑道：“乔都尉，再吃酒，小心酒杯跌落。”
乔泰更形惶惶，屏息不敢出气。
姚泰开识趣，忙起身拱手告辞。曼瑟不理，用番语骂珠木奴。珠木奴也叽哩咕噜抢白一通，算是回敬。最后忽用华夏官话大声道：“我又不是你包下的。爱与哪个亲热与你何干?”说罢转身便走。两个乐工也跟着狼狈奔窜。
乔泰尴尬，无地自容。珠木奴忽回头附耳小声道：“奴家住白鹅潭上西北第四排花艇，幸能再会。”说罢一阵风去了。
姚泰开示意乔泰告辞。曼瑟也不挽留，只一挥手，命撤席，自个转身去内厅。
乔泰悻悻出来花园，自觉没情没绪。姚泰开劝慰道：“乔都尉休要烦恼，这是此间常有的事，不足为奇。我们司空见惯。那些番客大多喜怒无常，脾性古怪，不通我中华礼仪习俗。你也大可不必认真。”
乔泰道：“今日之事，败了你们的酒兴。也怨不得曼瑟生气，只是珠木奴太猖狂了。我也有失检点。”
姚泰开哈哈大笑：“乔泰兄弟还有此等肚肠。快莫再说了。珠木奴有心与你搭讪，也不可冷淡了她。只是曼瑟狷狭，寡恩傲礼，当面做脸给客人看。你休耿耿于怀。——改日我请你去消消气。我有一处别馆，叫‘开颜居’，在城中法性寺后背，雅静幽僻。内中人物，尤胜珠木奴，保你开颜舒心。呃，此刻我先回去了。”
姚泰开好言抚慰一通，叫了一顶小轿，自顾去了。乔泰惘然若失，夜风里呆呆立了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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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部 广州案 第七章
狄公、陶甘一番化装，穿扮如两个穷酸秀才。头上青纱皂帻，脚登方平履。一个蓝布袍，一个褐布袍。也像是蒙馆的先生。一路观赏街景，慢慢转悠向花塔寺而来。
且说这日正是观音菩萨生诞，烧香许愿的人分外拥挤。一时士女喧阗，游人如蚁，香车玉勒，轧轧成堆。庙市也繁华兴旺，香烛、泥偶、木鱼、佛珠的小摊比比皆是。杂耍献艺的都拉场表演，围起一堆一堆人。问卦占相的最多，一字排有十来个课摊。
狄公见巍峨的山门额上刻着“敕建宝庄严寺”六个栲栳般大的金字。山门内苍松翠柏，交植左右，中间重背石径，十分齐整。殿宇佛堂巨烛高烧，渲如白日。——心中不由暗暗喝彩。
“这人山人海的，哪里寻觅踪迹?无异大海捞针。”陶甘道。
“我们先去花塔四周转转，看看那堵墙根。”狄公也觉渺茫。
两人转到花塔院内观瞻一番，不禁喷喷赞叹。峻峨的塔身庄严肃穆，飞檐映月，铃铎咽呜。塔内藏有希卉佛骨，寺僧珍重，不啻拱壁。这宝塔又平添一种神秘幽邃的气氛。——想到柳道远或就在这里失踪，狄公不由打了个寒噤。两人又细细看了那三面砖墙，却有好几处裂罅，一时也没看出什么名堂。
狄公、陶甘转出院门，刚步入观音殿门槛，忽听得殿外香炉旁有女子操中原口音讲话。回头一看，原来是个穿红系绿，两腮搽抹了厚厚胭脂的窑姐。旁边站着个干瘦的虔婆，正在议论香客。
狄公道：“陶甘，你先殿内各处转转，我稍后就来。”说着走向那女子拱一拱手。
女子见是个老儒，嫌憎穷酸，爱搭不理。虔婆则抢道：“五十个铜钱，房间就在西院外翠香阁里。”
狄公京腔问话：“小姐可是北边的人。我正厌嫌广州女子腌脏哩，牙齿都是黄的。”
女子乃道万福，妖妖调调答道：“小女子正是青州营邱县人氏。”
狄公道：“要与小娘子说句话，可行?”
虔婆笑道：“说话、捧茶、侍夜都一个样，五十个铜钱。”
狄公从袖中摸出一串铜钱，正一百。拆解半串递与虔婆。
虔婆接过，笑逐颜开道：“香姐，随这客人去吧。”
狄公与香姐道：‘你随我来，六祖堂外有一茶亭，我们去那里吃口茶吧。”
香姐嫣然一笑，随狄公转去六祖堂。
狄公扯定香姐进了茶亭，茶博士端上两盅珠花茶。狄公付了赏钱，叫香姐坐了。便问：“那老虔婆不像是北边的人，可与你有亲故?”
“非亲非故。只是小女子卖身于她，叫她声阿妈。”
“你是从青州被拐卖来此地的?”狄公又问。
“说来话长，客官也不耐听。我被卖过几转。——阿妈上月刚从水上人家处买我来，正图报恩哩。”
“如何说要报恩?”狄公不解。
香姐道：“小女子转卖几回，最苦莫过于水上人家做媳妇。他们是至轻至贱的人物，官府明令不许与岸上人通婚，也不准在广州城里居住。只幽伏在水曲破船上度岁月，世世代代，像虫豸一样受人驱赶虐杀。还要接番客过夜，百般凌辱，无处诉苦。城里的妓馆行院从不接番客，就这一点，也够庆幸的。——阿妈待我好，挣了钱全数给她，也心甘。”
狄公将余下的五十个铜钱给了香姐。
“今日只想打问香姐个信儿。”
“不知官客要问什么?小女子但凡知道的，都说得。”香姐收了铜钱纳入怀中。
“我有个朋友，也是北边来的。前两日说是要来这里烧香发愿，约定今日观音殿前见面。谁知至今没寻着他，正焦急哩。——香姐常在此处勾当，不知见过也没有?”
“你那朋友可是个年轻英俊的，仪表堂堂，关中口音。只是衣衫寒伧，尤胜于你，怕是不像。”
“正是。正是关中口音。香姐莫非见过他了?”
“昨日黄昏还打山门外转悠哩。我也上前搭过话。因这口音稀罕，故尔留意。——他像是急匆匆寻找什么人，原来正是与客官相约定的。”
狄公惊异：“今日你可又见过他?”
香姐摇了摇头。
狄公谢道：“今日有缘，改日再会。还有个朋友观音殿里正等着我哩。”
香姐抬眼怯声问：“那边翠香阁去不去?时辰尚早。”
狄公笑道：“你快回去吧。不是说定捧茶、说话的吗?”
香姐感激地望了眼狄公，再三叩谢，乃退去。
忽然人群中一声“嘘嘘”，只见一顶华丽的大轿吆喝着径直抬到后殿的白玉阶下。
狄公忙趋前跟上看觑。正遇陶甘上来招呼。便问：“不知什么人物来庙里拈香拜佛了?”
陶甘道：“是梁溥先生。我适才听一小沙弥道，梁溥先生今日约定来庙中与慧净方丈奕棋。”
狄公“嗯”了一声，见梁溥下轿来，四面遍视了，匆匆进去方丈
“老爷小心，吃他认出。——适才我与小沙弥说话时，他上从轿窗中探出头来，怕是已认出了我。再认出老爷来，横生枝节。”
“言之有理。我已探明柳大人确是昨夜黄昏时来过这里，像是约见某人。——如此推来，他可能尚藏匿于此寺中，或是被幽禁。不然。那蟋蟀不会轻易逃逸。”
狄公、陶甘又寺庙各处乱转，连茅厕、灶头都没放过。只是花塔塔门封闭，不许攀登，没法入进。——盖一个月前有一香客说云中罗汉相招，竟从花塔塔顶纵身跳下毙命。慧净途命封闭塔门，暂不让善男信女进去，怕人仿效。——如今塔门紧锁，还专派一个老头陀把守。
狄公有些疑心，上前故意与老头陀搭讪。三言两语后便问老头陀可曾见着过如此这般一个人物。
老头陀答：“贫僧只是奉命守塔门，不让闲人进去。并不曾见着施主所说之人。”
陶甘笑问：“莫非寺中小师父犯了规矩，被关禁在塔中?”
老头陀嗤道：“难为施主想着。——这宝塔是神圣之身，岂可容犯规龌龊之人居住。”
陶甘点头又道：“我们是中原赶来宝刹烧香的，不登上这花塔，恐虚来一遭，辜负当初誓愿。我佛慈悲，许我们上去看看如何?”说罢又塞过一把铜钱去。
老头陀嗔道：“这个万万使不得，施主自稳重。寺庙乃清净之地，不可玷污。施主有钱，自买香烛烧去。要不然聚攒了，施舍几桶香油来。”
陶甘只得收回铜钱，讪讪道：“让我们进去看瞻一遍又何妨。”
老头陀道：“原先是人人可以登塔的。只是怕也去塔顶坠下，我们收尸也忙不过来。——寺中还有两具尸身等着火化哩。都是穷苦人抬来的，也是敝寺的一桩慈悲事业。”
狄公一惊：“敢问老师父，那两具尸首能看一眼么?”
“阿弥陀佛，怎的忽又要看尸首了?——自己去看吧，没人把守。在东院墙外菜园的一栋平房内。要不是今日观音菩萨吉辰，一早就烧化了。昨夜抬来的无主尸。”
狄公问了路程，慌忙绕僧房向东院急趋。陶甘褰袍紧紧跟定。
两人到了东院墙根，果然无人把守，但门上却挂了把胳膊般大铁锁。墙头很高，不便翻越。
陶甘道：“当年那管‘百事和合’还携带在身上哩。二十来年没用，不知好使否。”
他四觑无人，迅速从衣袍夹层的布袋里掏出那管叫做“百事和合”的钥匙，插进锁眼，来回一拧，锁便开了。又拔了门闩，出来菜园。
菜园一隅果然有一间平房，一片漆黑。平房的门没锁。狄公上前推开一看，阴森森一股臭腐霉味扑来。陶甘又去袋中摸出撇火石与一截蜡烛，点亮了。
房中一条长桌，紧实实挤了两具席片复盖的尸体。狄公掀开一具的席片看了脸面，见是个花白胡子的老乞丐。再掀动另一片芦席，陶甘举烛照着。——果然是柳道远苍白的脸!平静中似乎还透出一丝笑容。
狄公大惊失色。命陶甘将席片全部掀揭，他细细验检了尸身。奇怪的是全身并无一处创伤、血迹、索痕，紫瘀。——只除是尸身冰冷微腐外，却无一丝异象。
陶甘将柳道远一身破烂衣裤抖了抖，却跌落下一个压扁了的金络银丝笼盒，笼盒的小门开着。
狄公失声道：“正是柳大人养金钟的笼盒。——果然被歹人害死在这庙中。”
陶甘道：“事已至此，如之奈何?”
狄公即命陶甘将自己钤押了官玺的名帖拿去传方丈慧净即刻来这里听旨。——他不得不公开身分了。
须臾慧净披着猩猩红嫁裟，跟随陶甘急皇皇赶到菜园平房。后面还尾随着几个年长的寺僧。
慧净拜见狄公，合十顶礼，口称“怠慢。”狄公命陶甘将众寺僧一概轰出平房，老远在东院墙外等候。
狄公问：“慧净师父，这具死尸是谁?你可知道?”
“贫僧实不知死者是谁。”慧净看了一眼柳道远尸身，不住念“阿弥陀佛。”
“这具尸身是如何抬到贵刹来的?”狄公厉声问。
“回狄老爷，敝寺向有焚化尸身，超度带雅之善举。四方但有无主野尸，贫苦无力者死去，都抬来敝寺焚烧。这两具尸首是昨夜衙门的巡了抬来的，道是荒郊里发现的穷乞丐。只因观音大士生诞，故末启火。正拟明日焚化哩。”
“衙门里的巡丁抬来的?——嗯，你可以回去了。本官随时还要来寺中勘问此事。”
又命陶甘：“你回去都督府衙门盘问清楚，这具尸身是如何一回事。再找到巡丁及仵作细问，我还要看一看仵作的验尸格目。”
狄公抬头又大声道：“这死者是本官亲随要员，无端死在广州。此案需认真鞫审，不可怠忽。花塔寺难脱干系，幸未烧化。阖寺众僧静候衙门勘问。”
慧净心中暗暗叫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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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部 广州案 第八章
乔泰回到都督府衙门已经深夜了。
狄公正在书房内看广州的方兴图志。乔泰简略禀述了随姚泰开去曼瑟宅第赴宴经过。
狄公笑道：“乔泰，我与陶甘已经找到柳大人，他被人谋杀了。尸首已从花塔寺移到衙门。”
乔泰激动道：“老爷亲自出马，果然旗开得胜。只不知柳大人是如何死的?”
狄公将花塔寺一段情节细述一遍。最后道：“衙门的仵作已经验完尸，柳大人系被一种医典中尚末记载的毒药毒死。据说这种毒药只有水上人家会配伍，一般药局都不知奥妙。随剂量大小，制约受毒者性命，及时服下解药，即刻痊愈，无事一样。毒性有三日发、五日发、十日发诸品项，最多有半年才发作的。随意调合，十分灵验。——早是这里的仵作曾见着过水上人受毒的先例，不然也蒙在鼓里，还以为是心病猝发而亡。”
“老爷适才似乎未说巡丁在何处寻着柳大人尸身?”乔泰毕竟心细。
“衙门里三班九队巡丁都—一盘问遍了，并无一人曾见过柳大人尸首。也不是衙门的巡了抬去花塔寺的。”
乔泰惊道：“难道说是有人冒充假扮巡丁抬去的?”
“正是有人施了瞒天过海之计，竟瞒过了花塔寺众僧。幸是观音菩萨庇护，不然早烧化了，死无对证。”狄公喟叹一声，又续道：“从那匹蟋蟀逃出地点判来，柳大人必也是在花塔寺一带出事的。他死时脸上十分平静，并无痛苦之状，这里也有蹊跷。”
“老爷，那个捕到金钟的盲姑娘兴许知道些内情。她说为诱捕金钟曾在寺墙外守候了半日，这期间她如是屏息静听，寺墙里有什么奇怪声音，瞒不过她。——瞎子目盲，耳朵却十分灵敏。”
“我们也细细看过那花塔寺的后墙，多有裂罅。而那藏尸的平房一溜高墙却无缝隙。不知那盲姑娘究竟在哪一段墙外捉到金钟的。——我已使陶甘去请盲姑娘来衙门细问，想必此刻也要回来了。”
话犹未了，果然陶甘回进书房。但身后并未见有盲女子跟着。
“老爷，这事亦太蹊跷。只片刻时辰，不仅那盲姑娘不知去向，她住宅里的所有盛蟋蟀的丝笼，瓦盆也全没了踪影。”
“陶甘，你先吃一盅茶，慢慢说来。”狄公也觉纳罕。
“我摸到狮子坊她的家中一看，房中空空如也，只有那一根竹竿还悬着。原来那丝笼都齐整地吊在竹竿下。屋角八九个瓦盆也不见了。竹帘后她的床褥、枕衾、衣衫也一古脑儿搬走了，只剩一间空屋。——我四周邻里都问遍了，又去市场摆蟋蟀摊上询问，谁也不知她的下落。”
乔泰道：“陶大哥恐受那小丫头的骗了，当初便是圈套。”
陶甘辩道：“那丫头不致于设圈套让我去钻。当时遇见她时，实属偶然。如今突然潜踪，应是被歹人所劫持。记得与她闲话时曾听见有楼梯响声，当时并未留心。那丫头由金钟道出花塔寺线索，可能最是致命之处。——歹人惊恐，下此手段。”
狄公抚须半日，乃曰：“今夜我听得一段水上人家的话头，又见毒死柳大人的药只有水上人会调合。水上的女子与番客在花艇上广有接触，这两类人物尤须留意访察。”
乔拳道：“我明日便去白鹅潭拜访那个珠木奴。今日宴席上她似有些话语要与我说，碍于曼瑟乖戾，才没吐出。末了又要我去白鹅潭西北第四排花艇与她约会。——或可探得水上人的一点秘密。”
狄公曰：“还有那位倪天济，不正是约了你么?不妨也去会一会他。曼瑟于他有怒声，必与大食人不和，正可以从他口中探得些大食人的行迹。——明日你拜访了他们两个后即来衙门禀报。”
乔泰欣然应命。
“陶甘，柳大人、苏主事的尸身尽早收殓，运返京师。不可让温侃、鲍宽等探得内情。这事还赖我三人暗中访察。那盲姑娘线头尤需及早寻着。不过，你们可以私下委托这里的缉捕军校，就说是亲朋相托寻找，不要声张就是。——你两位明日上街，也需倍加谨慎，恐歹徒已认出你们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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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部 广州案 第九章
翌日一清早乔泰便起了身，上街来小摊上吃了两碟凉粉，一碗芝麻糊，便沿江向拾翠洲方向行去。
白鹅潭花艇都停泊在拾翠洲临江一线，船舶鸦轧，樯帆连绵。乔泰行至堤外，见西北隅花艇尤为密集，约十来只横排，船身稍小，也无樯桅。都挂着灯彩匾号，有的画栏雕柱，华丽十分。——看看时辰尚早，便在岸堤上下踟蹰逡巡，候着时机。
一队早市挑卖的小贩正往花艇送菜蔬果瓜，一个个踏着接连花艇的桥板，“吭唷吭唷’挨排分送。——乔泰计上心来，上前拦住其中一个老挑夫，央道：“这一担木瓜就卖与我吧。”
“三十个铜钱。”老挑夫开辣价。“挑到船头要卖四十个铜钱哩。”
乔泰笑道：“就四十个铜钱吧，这扁担、篓筐一并搭上如何?”老挑夫答允，收了四十个铜钱，将肩上一担新鲜木瓜卖与乔泰。心里乐滋滋的，真撞上了不识价的“木瓜”了。
乔泰挑起那一担木瓜便向西北隅一排花艇跨去。那些桥板很滑，水上人家就用它来作剖鱼的砧板。——早起的女人沿江涤马桶，也有嗽口洗盥的，也有升火备炊的。有的船上挂满了破鱼网、臭鱼干。
乔泰小心翼翼地走着，一边四面打量。他意外发现虽然挑夫上船来很多，但水上人都好奇地盯着他看。——原来他挑担的姿式有些古怪，北边的人与南边的人挑担的姿式本来就不同。乔泰意识到了，立即停下稍歇。注意看了别的挑夫动作，再刻意摹仿。果然顺手轻快，也不觉再有人暗中瞅着。
愈近江心，船愈漂亮，大多是广州名花的私艇，上下都有舢板接送。主舱门楣轩窗上都有灯饰，有的还写了名号：“绮梦”。“春柳”、“玉兰”、“紫雪”，种种不一。
乔泰一路寻来，只不见珠木奴的名号。又怕是番妓的名号自有特别花样，正感踌躇，不觉已踏上第四排花艇。——前面只有三条船了，江面上白光粼粼，波声浩荡。
乔泰停下歇肩，叫卖木瓜。一个老虔婆吆喝道：“嚷嚷什么?我们小姐还在睡觉哩。”
乔泰躬身行礼，塞过一把铜钱：“这船上小姐芳名可是叫做珠木奴的。——昨夜相约，顺便拜谒。”
老虔婆收了钱，露出笑颜：“正是，正是。老媳妇这就去叫小姐出来。”
“不劳小姐奉迎，我自个儿去她舱里。”说着就随老虔婆下到后舱。见一间精巧的小门槅上画着一幅工笔花鸟，上面写着“珠木奴”三个小字。
乔泰推开房门，珠木奴果然还在床上睡着，不过这时她已张开了眼睛。
珠木奴一见是乔泰，忙跳下床来。笑道：“原来是乔都尉，这等机灵。果然寻到这里。”一面将房门关合，便一头倾倒在乔泰怀里，放出了万种妖娆。乔泰惊喜交集，乃缱绻温存一番。
珠木奴道：“莫非天助你我。我的丫头正好生病告假上岸了，她其实是我的恩主派来监伺我的。少刻恩主另派人来，他对我管束得可严紧哩。”
“你的恩主不是曼瑟么?”乔泰禁不住问道。
“不，不，曼瑟是我的常客，并非恩主。——曼瑟他几番提出要用巨金赎我脱籍，将我带回大食作他的妻室。我的恩主不允，我自己也不愿回去那个沙碛荒漠之地。乔都尉也许不知，我的父亲虽是大食人，但母亲却是广州的水上人。以前我的日子很悲苦，思主买下我后，才有今日。这艘船便是我的，恩主从不向我索银钱，还与我置办许多首饰裙衫……”
“你怀恩图报，想来很爱你的恩主罗?”
“不，恩主虽百般恩宠，终不能赢得我的真心。我心中自有一个人物在。只恨一时糊涂，如今悔恨已晚。”说着眼中不禁堕下泪来。
“能否告诉我你的恩主是谁，你心怀中的情人又是谁?”乔泰不禁有些拈酸。
珠木奴摇摇头：“你是何许人物?如此追问不休。果真存心于我，快快为我脱籍并携我去京城长安。即便从此荆钗布裙，粗茶淡饭，亦胜似如今千万倍。跟随了你，再无二心。”
乔泰面露难色。没想到珠木奴如此明快摊了底牌。
“乔都尉，京师御林军供职，你的主子又是朝廷高官。这些小之事，还怕不成?”珠木奴似觉失望。
半晌又道：“你能一旦秘密地携我回去京城，我便吐出那两人姓名来，也可天涯撒手，誓无反顾。只怕你无诚意。这事一旦漏泄，我死无葬身之地，岂可贸然造次?”
养泰搔首道：“这事恐费周折。你如此害怕你恩主，天塌了，地也难接。我初来乍到，脚跟很浅，只怕画虎不像反成了犬，岂不是误你终身。”
珠木奴垂泪道：“如此说来，只是痴念一场。你快快走吧。恩主派的人说不定眨眼就到，见了面时，许多尴尬。乔都尉果有心志，他日可约定城里相会详议。我的思主在花塔寺后面有一幢私宅，缓急可用，不致败露。”
乔泰感伤地点了点头，遂将自己的旅店房间告诉了珠木奴，以备递传音信。
忽然听老虔婆进来禀告：“小丫头来了!珠木奴慌忙道：“乔都尉快走。”
乔泰会意，迅速从后舱绕到船尾，又跳到旁边一艘船上。三脚并作两步，很快便跳回了白鹅潭岸堤。——径直回去五仙旅店。倪天济派来的小轿果然已在旅店门口等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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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部 广州案 第十章
狄公一早起身盥漱了，便转到衙院后花园散散心。后花园有一个大水池，连接兰湖一角。记得荷叶翩翩，白莲点点，十分幽美。狄公刚走近大水池岸边，突然发觉温侃竟在一株柳树荫下的石凳上专心致志摆弄几个瓦盆。不由好奇，蹑脚走去。
“温都督这么大清早在做什么?”
“呵，是狄大人。你看!”他打开一个雕刻着幡龙的瓦盆盖子。“你看这尾蛐蛐，何等威武。双须抖直，隐隐有紫节，两边板牙象挫刀利刃，至今尚未曾有败绩。”
“温都督也爱斗蟋蟀?长安宫中也时兴过一阵。柳大人有一匹名种，最是凶猛，圣上都败下他几回哩。”
温侃听见说柳大人，心中便不乐。
“这柳大人也不知是如何一回事，神出鬼没。已明言回去京师，却又在广州露形。莫不是这位钦差暗中在访察我的弊端，故意瞒过我当方土地。”
“温部督多心了。柳大人对广州印象甚佳。钦差巡视返京后，还与我提及温都督的德政哩?”
温侃干笑一声：“柳大人巡视刚走，又来了狄大人巡抚。怕是朝廷不信柳大人奏报的德政吧。”
狄公一愣。心想莫非这温侃已猜知我的来意，又断定来者不善吧。
“温都督好荒诞。柳大人是巡视经略军平南战备，施化殊方，宣威海外，本官则专务查询番国通商，海夷道关防例禁诸事宜，实与温都督广州军政靖安无涉。”
温侃自知语失，讪讪低头。
“温都督，昨日我的亲随在广州市面上遇着一匹善斗的蟋蟀，内行称是‘金钟’。倘与你这匹交锋，胜负正不可予定哩。”
两个正说话间，忽见鲍宽急匆匆进来花园。
“温都督，那女子不见了……”
温侃使眼色：“你没看见我与狄大人说话么?”又转脸对狄公：“噢，鲍相公为我在觅购蛐蛐。”
鲍宽忙向狄公请安。乃道：“拙荆认得一个盲女子，屯积了许多各种蛐蛐。温都督托我去访购。谁知拙荆昨夜去找她时，已不见了踪影。”
温侃不耐烦地挥手道：“这区区小事也来惊动狄大人视听?快回去吧。”
鲍宽吃此抢白，忙恭敬退下。狄公上前一步拉了他袍角。
“鲍相公，本官少刻便要去拜访梁溥，询问一些商界细节。望你陪我同去，有你职权。”
鲍宽唯唯。乃拜辞狄公，暂且退下。
狄公回到西厅书房，陶甘已等在那里。陶甘说他已私下拜托一名干练的缉捕访寻兰莉的下落。狄公将适才花园里与温侃、鲍宽一段话语说了。
“我疑心温都督以前曾见过那盲姑娘，似乎不愿让鲍宽知道。那盲姑娘的失踪看来并非劫持，而是自己藏匿起来了。不知是有意躲避温、鲍的纠缠抢夺;抑还是不肯让我们探明她的底蕴。如今各路人马都在找寻她，必然是个要紧的人物。——问破柳大人死因，还须从她下手哩。”
这时中军来报，轿马已经就备就。鲍宽已在西厅外恭候。
狄公道：“陶甘，我们一起去梁溥府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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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部 广州案 第十一章
乔泰被轿夫一直抬到萝岗口倪天济的宅第。一个侍仆领着他曲曲折折，绕廊过轩到了一处浑圆穹顶的大厅。大厅门口金虬玉兽蹲伏。厅内陈设装璜，富丽豪华，珠光宝影，琳琅满目。
乔泰看得新奇，已不见了侍仆。正党惊疑，丝幕轻轻揭开，娉婷袅娜走出两个妙龄女郎。一式番国穿戴，金钏耳环，摇闪不定。皮肤浅褐，双眸深亮，肢体丰韵，气格端庄，形象十分迷人。
“乔先生稍候，主人片刻即到。”其中一个说道。莺啼燕啭，竟是华夏语音。
两个笑着推着乔泰肩下坐了。
“敢问两位小姐芳名，何方人氏?”乔泰酥倒半边，语音已变。
“我叫汀耶，这是我的孪生妹妹叫丹纳。——主人的丫环而已。”
“我还问了你们何方人氏?”乔泰不敢相信这一对孪生姐妹竟是胡人。
“哈哈，乔都尉驾到，有失恭迎。失敬，失敬。”倪天济掀门帘进来。
“两位小丫头不懂规矩，答非所问。望宏怀恕谅。不过这两个小精灵也还算聪明，不仅懂我大唐语文，还通波斯、大食文字。每日我们一起研读各类书籍，十分解趣。”
乔泰心中不由敬佩。
倪天济命摆席，一时肥甘美酿捧出，皆极珍奇。乔泰心怀有事，不敢恣意饮啖。
“乔都尉，这些味道如何?”倪天济指了指一桌酒食。
乔泰各样品尝了，赞不绝口。——风味果然大不一样。
“唉，终不及那小店的蛇丝、猴脑有滋味。故我得空闲时，便独个去那里品味，也顾不得路远，地方腌脏。”
倪天济挨近一步问：“乔都尉昨日回去时，没遇什么麻烦?我见一个长胡子的人紧紧跟随着你，只怕你遭不测。”
“没有，没有。”乔泰不敢贸然吐实。
倪天济狡黠一笑：“你们的主人狄老爷亲下广州。——这里已传出风声，广州必出了大事。”
乔泰正色道：“狄老爷此番巡抚岭南，职在查缉海夷道关禁税务诸事项。——圣上虽已准许锦绫、罗谷、细绢、瓷器诸货物出海，金银、铜铁、珍珠、宝玩仍在禁列。番商贪货，重利走私，官员受贿，见利忘法。倘不及时派要员南来查办，恐邪势弥漫，关禁松驰。海夷道病国损民，不可收拾。”
倪天济醒悟：“言之有理。——乔泰兄弟还有此学术!番商百般窥探，无孔不入。海禁不严，常漏吞舟。如此蚕食，中华财富日削，而奸宄妖商囊满腰厚，如何了得。”
乔泰乘机问：“梁溥、姚泰开两人海外生意巨额，可有此污迹?”
倪天济道：“梁先生名门之后，家财万贯，必不屑与此龌龊勾当。姚先生虽贪色淫乐，时有挥霍，但赚钱手法似无可疑心，恐也不会违禁走私。”
乔泰还要再问，倪天济笑道：“乔都尉是武人，何不看看我收藏的各种华夷剑器，谈论一些拳术角斗技艺。”说着立起牵了乔泰的手去一间黄铜大门上拨弄机关。
铜门应声开启。乔泰进去一看，不由目瞪口呆，一迭声赞叹。——剑器库内主藏刀剑两物，密密麻麻，累百上千，品类齐全。西洋狒林国的长剑，东洋扶桑的佩刀尤为精工。——倪天济选了一柄波斯铸金鞘短剑与乔泰留念。
乔泰拜纳，欢喜不迭。两人又回出圆穹顶大厅，穷聊兵器事，十分投契。汀耶、丹纳两个半边仔细听着，甚觉新鲜。
又几杯酒下肚乔泰忽然问道：“倪先生可认识一个叫曼瑟的番商?”
倪天济答道：“认得。”一面又叫汀耶、丹纳两个下去花园中剪莳花草。
两人噘嘴退下。倪天济乃道：“曼瑟四年前来广州时，曾与此地一官员的妻子勾搭，两个热络过一阵。后来听说那女的后悔了，发誓不与曼瑟往来。但曼瑟却不甘罢休，诅骂不绝。”
乔泰道：“昨夜我随姚泰开去曼瑟府上赴宴，见他果然乖戾反常。又见着一个叫珠木奴的舞姬。倪先生可了解这珠木奴，她的父亲是大食人，母亲似是此地的水上人。”
“我没见过珠木奴，但听说是色艺双绝，压倒南国众芳。”
“倪先生可知道她的主子是谁?她并不把曼瑟放在眼中。”
“这个不甚清楚。但可以想象是广州上流人物。这个珠木奴眼界甚高，极少有被她垂青的。”
乔泰笑道：“其实你那两个小丫头身段风流，韵格特立，也不亚珠木奴颜色。”
倪天济淡淡一笑：“我买她们来已经七八年了，教她们认字读书，歌舞剑器。其实更像个养父，哪里是服侍我的丫环。”
乔泰道：“果真是一对明珠。——不知倪先生何处买来?”
倪天济叹了一口气道：“说来也沾点亲故，这汀耶、丹纳的母亲是先慈的远房姑表。因被这里的一名官员诱奸，生下这一对宝贝。——她偷偷将她们送给了一个姓方的商人。但那官员从此也抛闪了她，走投无路，便寻了轻生。而那官员神通广大，终未露出身份姓名。——姓方的商人后来做生意蚀了血本，一贫如洗，衣食无聊，不得已将她们卖给了我。”
乔泰愤愤骂道：“这官员猪狗心肠，行迹比曼瑟还不齿。”
“乔都尉心怀仁爱，可敬可佩。——这都是许多年前的事了。你也不必感慨。我们还是再来议论棍棒拳术吧。”
乔泰笑道：“承倪先生指教，开示愚蒙。今日时辰不早，我该告辞了。改日再会。惠赠宝剑，腼颜收下。”
倪天济也不挽留，亲送乔泰出来大厅。汀耶、丹纳在花畦边热情地与乔泰打招呼，而对倪天济则故意不理不睬。
倪天济哈哈大笑：“这一对小精灵鬼，居然还心怀不满，又掂人份量，乔都尉，看来她们对你还是十分欢迎的。”
乔泰出来倪府，刚上街前走了十几步，却与一个年轻女子撞了个满怀。不觉羞惭面红，连连致歉。抬头看时，那女子早已擦身交臂而过，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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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部 广州案 第十二章
鲍宽与陶甘扶狄公下轿。狄公抬眼一看，梁府果然崔巍宏构，美轮美奂。金碧相辉，照耀人目。重歇山檐下一方额书，刻着古篆“持钺宣威”四字。狄公正要细睹旁款几行小字，梁溥闻报已抢出大门来，纳头便拜，口称“恕罪”。
“舍下只有一个老苍头、一名老妇人管摄家务，有失候驾。”
狄公笑道：“不妨事。梁先生将门世胄，英雄后人。今日得片刻晤洽，也是幸事。”
梁溥引狄公、陶甘、鲍宽入进花厅叙坐，一老妇人上前献茶。狄公开口又问梁溥番商生意海运货物诸事。梁博照例—一解答，又捧来一厚迭账册让狄公查核。
旁边鲍宽与陶甘道：“随卑职去后花园转转如何?”
陶甘大喜。两人告退出花厅。一路进去见壁砌生光，琐窗耀日，果然名府气象。只不见侍候的丫环仆从。
转过西轩一条长廊，出一垂花门，豁然开朗，别有洞天。只见楼阁高下，轩窗掩映，假山嵯峨，亭台错落。有一道飞泉，潺潺而下，泻珠溅玉，颇有声色。水池屈曲环绕，左边有一幢楼阁，画栏雕栋，珠帘低垂。
鲍宽道：“陶主簿稍歇步，卑职进去一下就回。”
陶甘口中答允，心里启疑。鲍宽掀起珠帘，进去楼内。忽听见有女子声音，与鲍宽絮叨。陶甘蹑足上前向珠帘看觑，不禁吃一大惊。——那女子正是卖蟋蟀的盲姑娘!
陶甘也顾不得细想，拔脚便赶回花厅见狄公。
“狄老爷，有一言禀告。”陶甘气喘咻咻。
“什么事?这般情急。”狄公也感惊异。
陶甘丢一眼色，示意梁溥面前不好明说。
狄公正党纳罕，陶甘灵机一动，笑道：“请老爷随我来看一个人物。”
梁溥也觉纳闷，心知有异：“看什么人去?”
狄公、梁溥随陶甘曲折来到那幢临池的楼阁。陶甘上前隔着珠帘叫道：“请鲍相公出来。”
鲍宽猛听得有人外面叫唤，忙掀帘出来问什么事。
陶甘大声道：“里面那女子是谁?”
女子听得喧哗，已跟随出来。
“这位是拙荆杏枝。——不知陶主簿为何喧呼?”鲍宽不由启疑窦。
陶甘上前一步细辨，乃知认错人了。不禁尴尬。
狄公问：“陶甘，什么一回事?”
“我认错人了。”
梁溥笑道：“小妹杏枝正是鲍相公的妻室。不知陶主簿认作谁人了?”
狄公悟道：“原来鲍相公还是你妹婿，何不早说。”
梁溥道：“杏枝，还不叩拜狄老爷。”
杏枝颤袅袅上前叩礼：“惊动狄老爷大驾，幸乞恕察。”
狄公见杏枝轻描淡抹，人品俊俏，正要问话。陶甘附耳小声道：“这杏枝容止光景与那盲姑娘一般无二。”
狄公明白。转思便问：“听鲍相公说，你认识一个卖蟋蟀的姑娘，正要为温都督购买几匹惯善厮斗的。”
杏枝又道一万福：“原是约定了的，但那姑娘却不见了踪影，正四处寻觅哩。”
狄公点头又问：“梁先生你可还有别的兄弟姐妹?”
“回狄老爷，小民并无弟兄，只有两个妹妹。大妹已几年前亡故，这杏枝是小妹。”
鲍宽道：“她姐姐葬身于一次火灾，被烧成一段焦尸，惨不忍睹。”
梁溥、杏枝的脸上都露出阴郁，半日嘿然。
狄公道：“我们便在这水池边的长凳上坐坐吧，似比花厅内凉快得多。”又转话题问道：“梁先生，听说你时常去花塔寺?”
梁溥答曰：“是的。这花塔寺是广州一大胜迹，海内名刹。因花寺内埋瘗有佛骨，故烧香许愿十分灵验。殿院内古木参天，碑碣无数，尤其是那几株巨榕，盘根虬结，碧荫逾亩，实世所罕见。——不过小民去寺中，则大多应方丈慧净相邀，与他奕棋的。”
梁溥看了一眼狄公、陶甘又续道：“昨夜我正在寺里与慧净对弃，却被寺僧闹哄哄扰乱。慧净也被官府传去盘问脚色，道是寺中发现了一具什么尸体。——慧净哪里再有心思奕棋，小民空等候半日，只得怏怏回家。”
“本官已闻报此事。——那尸身正是本官的一名亲随，刚到广州竟被歹人所害。”狄公叹息。
梁溥正色道：“危害广州靖安最烈的莫过于胡人，彼等阴有异图，窥伺时机。曼瑟便是这一类可疑人物，据说他在番邦时便于哈里发前立誓，要在广州大肆掳掠一批财物珍宝回去邀功。”
狄公哼了一声：“广州都督手下二万人马都是木偶泥塑?各处衙门，巡丁缉捕都在睡大觉，不问不闻?”
“狄老爷有所未知。小民之意不是说胡人公开武力抢掠，他们只需顺风放一把火，便会滚起一片火海。——广州木楼居多，鳞比栉次。他们乘火打劫，掳掠一空。等这边官府军马救灭了火势时，那边番船装满了金银财宝早已扬帆启航了。”
“我的天!梁先生言之有理，这个‘火’字不可不防。”狄公猛省。
“还有哩。只要城中起火，各路痞子、乞丐、无籍恶少、游食光棍都会打伙成群，混水摸鱼。更可怕的还是水上人。——他们对岸上人怀有深仇大恨，一旦爆发，后果不堪。”
狄公又觉心惊，顿时如坐针毡。
“水上人虽是乌合之众，但手狠心毒，不畏王法。他们也惯会使飞刀，更擅一种飞索套人的本领。一条丝巾撒来，躲闪不及时便被勒死。况且，他们的妓女大都与香客狎媾，两边倘再有连合，更是不可思议。”
狄公频频点头：“这事须防范，我回府衙即与温都督商定万全之策。梁先生忠贞热志可佩。——还需问一句，这曼瑟可是番人的头目?”
梁溥叹了一口气，道：“小民这番言语，只是提醒官府小心防范胡人作乱而已。曼瑟其人究竟如何，也只是猜测之词，望狄老爷深察。不过，不过曼瑟与官府衙门广有交通，听说还有买贿之迹。”
狄公听得仔细，心中陡生感铭。站起来拱手告辞。梁溥、鲍宽一直将狄公、陶甘送到大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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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部 广州案 第十三章
且说狄公、陶甘离都督府不久，乔泰便来西厅书房。没有碰上，便伏书案瞌睡一会。
正朦胧睡着，忽听着“啾啾”有声。惊醒过来，四下看了，并没见有什么虫豸。又弯腰在桌椅底下细检，忽襟怀间掉下一个信封来，内里鼓囊囊，不知何物。
乔泰奇怪，拾起正欲折开看，见封皮上写着：“陶甘先生赐启”字样，便将信封搁在书案上。——心里不由暗暗钦佩那女子的手脚。这封信必是那个与我相撞的女子塞入襟怀，却原来与陶甘相识。不过，她又是如何知道我恰恰从倪天济宅第出来呢。
正思忖时，忽听得中军陪同狄公、陶甘进来书房。
狄公见乔泰已回，便简略地将适才梁府一番会见告诉了乔泰。忙又摊开那册方舆图志指划半日，乃道：“梁博所言，至为重要。柳大人或正是对番人滋乱的异象有所察觉，第二回潜回广州的。——梁溥的话证实番客与水上人是有勾连的，柳大人毒死的药末系水上人调合，而杀害苏主事的又正是番人的手脚。”
乔泰道：“不过杀害苏主事的凶手却是为水上人丝巾勒毙，这又如何解释?”
狄公语塞。半晌乃道：“莫非番人暗中亦有对手，对手亦在拉拢水上人，暗中与番人作对头。”
乔泰便将他在倪天济家做客的事讲述一遍。
狄公道：“曼瑟这人蹊跷，尤须提防。听倪天济语音，与曼瑟甚不和，彼此都有微词。我甚而相信曼瑟那个情人原是倪天济的相好。一度被曼瑟诱骗，如今又重回倪天济怀抱，故有此切切怨声。”
陶甘也道：“倪府上还蓄养着两个妖姬，难怪鲍宽说他过着荒淫不羁的生活。”
“不。”乔泰道，“倪先生为人诚厚忠悫，不像是贪色淫乐之辈。他与我谈论的都是刀兵武术之事，又让我观瞻了他的刀剑库，琳琅满目。有志于此的汉子，不会太多沉溺于色淫两字。再，那两个小丫头，天真烂漫，绝无一丝毫受蹂躏摧折的景象。——她们的母亲原便是倪先生的远房姑表。他对汀耶、丹纳便如同父亲一般。只是教书识字，研究文章而已。再就是修莳花木，培养艺趣。——可恨的倒是那个隐匿了姓名的无耻官员。”
狄公挥手道：“这事你两个都撇诸服后，不必多启争论。少刻即传广州都督府文武官员，来此布置紧急防火御暴事宜，此事千万不可再延误了。”
陶甘、乔泰告别狄公正要退下，乔泰忽想起那信封，便将信封从桌上拈起交于陶甘。
“这是一个奇怪的女子送与你的。——她在倪天济家门口守着我，故意与我撞个满怀。不知觉时便将这包劳什子塞进我的襟怀。手脚甚是灵敏。我事后才发觉，见是给你的，不敢拆开。”
陶甘也觉诧异，拆了信封一看，乃是一个扁平的丝笼，象牙骨子，金丝网络，十分精巧。
“乔泰，你看里面还养着一匹小蟋蟀哩。——不知这女子赠我蟋蟀是何意思?”
突然他发现那封皮一角，盖着一个阴文红印，念道：“柳道远物外闲章。”
“乔泰，这信封是柳大人用过的，我们快将它交于老爷。”
狄公看着红印玺的信封和蟋蟀丝笼，半晌无语。忽的他猛地想到什么，便用手去信封内摸索，果然扯出一片小纸条来。
小纸条是一张账单，记着三名番商收到货物后付讫的银额。押签的三个姓名，只是曼瑟一个人用的中国文字。
陶甘曰：“莫非柳大人与番商有贿情，再不然，这印玺是假的?”
狄公摇头道：“这印玺虽是柳大人的书画闲章，但许多公私事务都常押用。我在京师见过多回，想来不会是他人伪铸。这账单却十分可疑，必是有人存心陷害，将曼瑟等人与柳大人串联在一起，以证反迹。——又恐怕是柳大人故意与之周旋，以探深赜。他最终遇害也说明歹人的初衷正是要置他于死地的。”
乔泰问：“送这信件的又会是何人?”
狄公曰：“这信件必是那盲姑娘托人捎来，用心良苦。这也证实她与柳大人的死情有关涉，或是柳大人死时她在场。不然何以偏巧捕到金钟，又藏匿过此信封。——花塔寺后墙根的一番话倒真是杜撰的。”
陶甘点头不迭：“她想必深知这信封的利害，也有意暗中襄助我们寻觅柳大人隐迹。至于这匹蟋蟀，无非告诉我送这信件的是她——我曾经搭救过的盲女子，自报而已。”
狄公忽道：“乔泰，你这就去倪天济府宅将他请来这里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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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部 广州案 第十四章
乔泰坐的小轿老远就停下。他下轿后四周留心观察了，并无可疑人物走动，便快步上前敲门。
一个老番婆开的门，叽哩咕噜一通。乔泰打了招呼便径往里院走去。一路不见人影，花园里十分幽静。乔泰便先去先前会晤倪先生的圆穹顶大厅。
大厅里也阒无人迹。乔泰心想，倪先生及汀耶、丹纳想必正午睡，需得耐心稍候一刻。正拟各处厅馆廊轩走走，探索途径。突然听得脑后一阵风起，刚要回头，一棍正顶门心打来。只觉双眼一黑，金星乱迸，顿时合扑倒地。
原来两个番客早躲藏埋伏。这里见乔泰倒地，不由哈哈大笑，又咕噜一阵。其中一个腰间抽出弯刀，上前便欲割取乔泰头颅。
“感谢真主!”丹纳从丝帘后探头出头来，用胡语叫道：“这个淫邪的魔鬼终有此报。”
歹徒见蓦地出来一个美人，螺黛描抹，笑逐颜开。欢喜不迭，争着上前与丹纳说话。
“多亏了两位义士相救，不然我便被这魔鬼挟裹而去。——今日你两个谁是头功?”
“阿齐兹打的棍子，该我用弯刀取首级了。——我叫阿哈德。曼瑟令我们干净利落断了这人性命。”
丹纳笑道：“阿齐兹是头功了。丝帘后有一瓶美酒，先与我取来庆贺，再杀魔鬼不迟。”
阿齐兹乐不可支，恨不得掇臀捧屁，殷勤奉侍。忙跳进丝帘后取酒。
这边丹纳已搂定阿哈德。阿哈德正神魂颠倒际，忽听得丝帘后“啪”的一声，一个花瓶打碎在地。阿哈德正要问话，一柄利刃已刺入他的胸膛。一柱殷红的血汹涌而出，溅了丹纳一身。
汀耶从丝帘后出来，笑道：“那家伙也躺倒睡着了。”
姐妹两人忙取来凉水，往乔泰头上脸上喷洒。乔泰渐渐苏醒过来，张开眼睛。
“原来是你两个丫头干的好事，竟要害我性命。”
汀耶笑道：“乔都尉看看那个躺在地上的人。”
乔泰挣扎坐起，仍觉头顶疼痛异常，隐隐欲呕吐，一摸早已鼓起一个紫血大包，幸没淌血。
他见一个胡人躺在地毯上，满身是血，手中还捏着一柄弯刀，乃大惊失色。
“这是丹纳的手段。乔都尉再看看我的手段。”汀耶高高掀起丝帘。
丝帘后躺着另一个胡人，头破血流。一个波斯花瓶跌碎在地上。
“这两个歹徒早潜伏这里，欲有所图。多亏我姐妹发觉。不然乔都尉的头颅便被割下了。”丹纳笑道。
汀耶也道：“这两个歹徒故意杀死你在这里，我家主人便做干连人，洗刷不清。”
乔泰忽问：“倪先生在家么?”
“主人出去了。不然还需我两个出死力?”汀耶道。
乔泰忍痛上前搜索了那两人衣袍，并无一件证物搜着。
“不知两位姑娘可曾见过这歹徒?”
“并不认识。他们是从窗户潜入的。”
“两位姑娘如此英勇举动，拔刀救助，真正是巾帼奇侠了。”
丹纳道：“乔都尉休东拉西扯，我姐妹今日救了你性命，你用何物来报谢?”
乔泰笑道：“只须两位小姐开口。但凡我拿得出的，都可相赠。”
丹纳道：“只求乔都尉一桩事。”
“不知何事?——十桩百桩都提得。”
“我姐姐汀耶要想嫁给你。——我们姐妹俩曾设誓相约，两个同时嫁一人。和睦相处，永不分离。”
乔泰讪笑：“你两个傻丫头，婚嫁大事，岂可放在嘴头子上说着玩的?”
汀耶正色道：“并非顽笑，这是真的。我们两个都应嫁与你乔都尉。——主人也一直在夸奖你哩。”
乔泰乃觉窘迫：“我都四十岁的人了，岂可耽误你两个如花似玉年华。”
丹纳道：“孔子圣人说过，四十而不惑，乃真正是不惑邪僻，建功立业的年纪。”
“你两个小油嘴子，这般放肆，竟不知羞。”乔泰佯怒。“你们可认识一个买卖蟋蟀的盲姑娘?”
汀耶噘嘴道：“乔都尉原来看上一个盲姑娘了，莫非贪图她的蟋蟀?”
丹纳也道：“早知让那两人割了你头颅去，省得如此苦求不听。——也怪我们有眼无珠，不如盲目哩。”
乔泰正色道：“这里杀了两条人命，还有心思调戏说笑。汀耶你去叫那司阍老婆雇一顶大轿来，我欲将这两具尸首立即运去都督府衙门禀告狄老爷。丹纳快来与我一起将这大厅血迹拭抹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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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部 广州案 第十五章
都督府衙门外轿马如龙。广州各衙门文武官员—一拜辞狄公，各赴所司。遵狄公命，严防歹民暴乱滋事，加强巡察、饬纠。监管、报警诸急务。
乔泰匆匆坐轿赶到衙门，一口气将倪天济府邸险些遇害，幸汀耶、丹纳搭救一段情节抢禀一遍。
狄公密令缉捕行役速将曼瑟拘捕归案。
“阿哈德、阿齐兹正是柳大人那账单上的两个番人姓名。乔泰你快回衙厅休息，我这就叫医官来与你治疗。”
乔泰摇手道：“不，这事我须出场。不捉拿到曼瑟，我也睡觉不安、吃饭不香。”
狄公只得答允乔泰。又道：“你千万将倪天济也带来衙门见我。——曼瑟欲图倪府害你性命，他两个不和已至水火。倪天济与盲姑娘似是一党，专与曼瑟为敌的。”
乔泰刚走，鲍宽步履踉跄抢进衙门来一头跪倒。咽哽道：“狄老爷，拙荆被人杀了。”
狄公震惊，吩咐中军报知温侃。又道：“本宫即随鲍相公去府上亲勘。”
鲍宽哭丧着脸道：“恰才闻报，拙荆并非在舍下被害，而在法性寺后背的一幢宅子里。”
温侃正与姚泰开说话，闻报鲍夫人被杀，心中惊诧，忙与姚泰开一起赶到衙门前厅。
狄公正问：“鲍相公可听清楚那园宅所在?”
“恰才里甲来报，正说的是那宅址，想来无误。”
狄公见温侃到了，便问：“温都督可知法性寺后背的一幢园宅?那是什么地方?”
温侃摇头不知。姚泰开则失声叫道：“什么?法性寺后背一幢宅子?”
“莫非姚先生认识那地方?”狄公惊道。
“不瞒狄老爷了，那里正是我的一所别馆。我与番商有时便在那别馆洽谈生意，平时则多是空闲着……”
“且住，此刻姚先生便前头领路，我们一并赶去现场勘验。”
“呵，还没问哩，令阃是如何被害的?”狄公又问鲍宽。
鲍宽道：“听里甲说是一条丝巾从后背勒死的。丝巾一端还有一枚银币。”
乔泰忽然想起一件事来，附耳狄公道：“昨日姚先生曾与我道及那所别馆，正在法性寺背后，叫什么‘开颜居’，似乎是金屋藏娇之处。还约我日后一同去佚玩哩。”
鲍宽耳尖，又窥得乔泰声色，突然叫道：“我明白了!必是婆娘去那里私会倪天济那贼了。——他们两个早就厮熟，勾搭至今。莫非今日她正是去会姓倪的，竟被那贼杀了!狄老爷，须与我报仇。”
狄公皱眉道：“鲍相公说话少不得须有个边际。尚未见着现场真迹，竟如此言乱语，怕是不妥。即便是令阃是去晤倪天济的，恐有他故，未必幽会。更不可轻易断定倪天济行凶杀人。”
鲍宽双眼发直，如入魔障。还辨道：“婆娘知我午后在衙门议事，一时回不来，竟又去会那野汉子，端的可恨，杀了也不足惜。”又长长吁了一口气。“或许是婆娘萌生悔心，姓倪的才动了杀机——”
狄公不耐烦，叱道：“休要再罗唣，轿备齐了没有?”
中军叩道：“早已备齐。”
“上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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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部 广州案 第十六章
一队官轿到了法性寺后背的“开颜居”停下。门口早有团丁守护。狄公问里甲：“现场在哪里?”
里甲答：“启禀大人，作案在内院左侧的小轩里。小人这就带路。”
狄公随里甲径奔内院左侧小轩。鲍宽、陶甘、乔泰、姚泰开及四名衙丁后面紧紧跟定。
狄公边走又问：“你可动过现场什么东西?”
“没有。这里的小丫环来报案时，只道是王小姐。小人赶来，认识是鲍太太，早先曾见过。并未挪动过一样物品。”
片刻到了那出事的小轩，果见两名团丁守在门外。里甲道：“我临去时，便命人看守，想来不至有人进来过现场。”
狄公赞许，命众人门外守候少刻。他先进去小轩四面上下仔细看了。乃命乔泰进来将合扑伏地的尸身翻转过来，着鲍宽辨认。
尸身脸容可怕，肿胀的长舌吐出嘴外，紫血污瘀。鲍宽失声叫喊，捂住脸面，再不敢细看。
狄公命传首先发见凶案的小丫头问话。
里甲将一个惊颤不已的小丫头传到跟前。
狄公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丫头答：“奴才叫文竹。”
“你是如何发现这里有人被杀的?”狄公和颜悦色。
“奴才进来这小轩献茶时，忽见王小姐蜷曲伏地。叫了几声不应，乃见她脖颈上套了一条白丝巾，早已死了。”
“你可知道王小姐来此作甚。”狄公又问。
“王小姐来过几回，会一男子。只是说话而已，从不躲避遮闪。——今日王小姐先来，谁想竟被人勒死。”小丫头也觉伤感。
“文竹，我再问你，这认识那男子么?”
“不认识。这王小姐也是听沈嬷嬷说的，其实从未接过话。”
狄公点头。挥手示意文竹退下，传沈嬷嬷问话。
须臾沈嬷嬷传到小轩，报了姓氏、年龄。狄公便问：“沈嬷嬷，听说你是这邸墅的总管?”
“回老爷话，是的。姚掌柜吩咐老媳妇看守这房子，照管四个姑娘。跟随的还有几个小丫头，文竹便是其中一个。姚掌柜则一月来一二回，有时还带几位朋友来。”
“你是如何认识鲍夫人的?”狄公忽问。
“回老爷话，老媳妇刚才才知道这被害的原是鲍太太。以前只管她称王小姐。不然老媳妇怎敢放任倪先生与她往来。”
“倪先生与她往来，姚掌柜可知这事?”
沈嬷嬷畏疑地望一眼姚泰开，怯生生道：“姚掌柜实不知此事。倪先生是有头面的人物，撒漫使钱，都得他许多好处。又只称是王小姐，谁愿阻拦?再说他两人会面，从不躲闪掩门，捧茶叙话而已，从未见有苟且之事。——老爷不信可去问问这里的丫头。他们会面就在这间小轩，且莫说睡的床，多一条板凳都没有。他两个就隔着茶几对面坐着闲话，有时弃一局棋，吃些点心，便告辞了。”
“倪先生与鲍夫人来时可预先通报?”狄公又问。
“他们从不预先通知，想来就来，又总是各管各来。今日鲍太太早来一步，竟遭了暗算，而倪先生却没来，老媳妇也觉纳闷。”
狄公道：“鲍夫人来这里前后，沈嬷嬷可还见到别的客人来过这里?”
“回老爷话，没有。……噢，有个可怜的盲姑娘曾来过，稍先鲍太太一脚。”
“你说是一个盲姑娘?”狄公警觉。
“是的。这盲姑娘衣着素净，说话文雅。老媳妇问她可是常卖蛐蛐与姚掌柜的，她答是。有一回我也亲见姚掌柜在家等候她哩。”
狄公问：“你告诉她姚先生不在，那盲姑娘立即走了没有?”
“没有，她还在门口与老媳妇闲聊了一会。又说还要去会一个女友。老媳妇便领了她出后门边上走了。”
突然，里甲气咻咻进来入轩禀报。只见倪天济被两名衙丁挟了进来。
“这是怎么一回事?”狄公喝问。
“这位倪先生刚坐一顶轿子到这里，泰然自若径往内院走来。小人想正是嫌疑犯自投罗网，便将他拿下了。”
狄公望了一眼倪天济惊惶失措的窘状，问道：“倪先生来这里有何贵干?”
“在下与一熟友在此约会，本应早到了，只是被两位朋友拖住吃酒，误了些时辰。谁知刚进门来，便被衙卒拘押，不知何故。”
“不知倪先生约会的熟友是哪一个?”狄公声音柔和。
“且不说他的名字吧。都是姚先生这开颜居的常客。不知这里出了什么事，如此惊慌，劳动狄老爷责驾。”
狄公捻须道：“倪先生也不要转弯抹角了。鲍夫人杏枝在这里小轩被人杀害了。”
倪天济脸色煞白，瞠目结舌，嗫嚅半日吐不出一句话来。
鲍宽忽的冲进来嚷道：“那倪贼在哪里?看我揭了他一层皮去。”
狄公挥手示意衙丁将倪天济押到一处别室，让乔泰细问。鲍宽迎面拦定，不让放行，举手便欲打倪天济。
狄公喝道：“鲍相公自重!本官面前竟这般放肆!”
鲍宽乃醒悟，不觉赧言。低倒了头，揪胸顿足。
狄公道：“鲍相公不必如此狼狈。本官实与你说了吧，令阃是被人错杀的。”
“错杀的?”鲍宽抬起头来，惘然望着狄公。
“是的，歹人杀错了人。歹人跟踪追杀的原是那卖蟋蟀的盲姑娘。那盲姑娘先到一步，也先走一步。令阃与那盲姑娘十分相像，又背脸对窗，结果被歹人丝巾勒死。”
鲍宽听罢，不觉呆了半晌。忽又道：“拙荆几番与那盲姑娘买蟋蟀，想必认识。凶手正用她作引线，摸来这里杀人。”
“鲍相公先回府吧。倪先生的话与这里沈嬷嬷、文竹的话也都听见了。——令阃素娴内则，无一丝不贞。与倪先生约会，固大不妥，但绝无苟且之举，并没玷污你鲍府的名声。”
两个衙丁扶定鲍宽退下，坐轿回府第不题。
狄公转到乔泰审倪天济的右厢，见陶甘也在这里。彼此只是促膝谈心，知道这事倪天济无辜。
乔泰见狄公进来，禀道：“凶手原来从屋顶下来。小轩的窗户外有一株大树，正可隐伏。我与倪先生适才去看了，果然新折断几根枝桠。”
倪天济双眸失神，泪痕满面。
狄公劝道：“尽管你与杏枝恋情在先，但红绳失系，不得已她已成了鲍夫人，也是运命。快将这段不幸事忘却吧。与有夫之妇过往甚密，没有一个好结局的。”
倪天济嘿然。
狄公命乔、陶两人陪同倪天济一起去街上吃顿酒饭，夜膳罢再来找他。——他则与姚泰开回去都督衙门，有话要细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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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部 广州案 第十七章
狄公与姚泰开坐一顶官轿回衙。——路上狄公紧蹙双眉，默然无一语。姚泰开则如坐针毡，心中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回到都督府衙门，狄公下轿自顾急趋西厅书房。姚泰开心怀鬼胎，后面趋步跟定。
狄公命姚泰开隔书案坐在对面。自己慢慢呷了一口茶，乃开口问：“姚先生是如何认识那个卖蟋蟀盲姑娘的?”
姚泰开蓦地一惊，干咳几声乃道：“狄老爷，这事平淡无奇。我往昔爱玩斗蛐蛐，她几回卖与我蛐蛐，都是名种，价格也低廉，故而认识。”
“这盲姑娘住何处?”
“听说住在狮子坊里。不过，我从未去过她那里都是她来找我的。”
“她叫什么名字?”
“她自称兰莉，也不知姓什么?”
狄公厉色道：“这盲姑娘确实卷入杀害鲍夫人杏枝的阴谋，来历蹊跷，行迹诡秘。我立即传命追捕她到案。——待捉到她时再—一核合你刚才的话。此刻你将那里开颜居的几名女子，丫环的名姓，年甲—一开具来，以备官衙查稽。”说着扔过一叠素笺与一管笔。
姚泰开打开砚盒，便一笔笔细写起来。狄公转出书房命巡丁军校道：“少间这位姚先生出去衙门时，你们务必后面紧紧跟着，不可让他走脱了。他朝法性寺那别馆去，即来这里禀告。倘若他去其他什么地方与一盲姑娘私会，立即拘拿了押来衙门。总之，一步不松跟定他，又不能让他察觉。见有异常举动，立即回来报我。”
他走进书房时，姚泰开刚写完。狄公草草看了一遍，略表满意。道：“姚先生此刻可以回去了。有事我会派人传话你的。”
狄公进罢夜膳，陶甘、乔泰也回到了衙门，三人踱回书房，狄公便先说自己对这一连串事件的见解。
“那盲姑娘兰莉分明是个关节人物。她像是在单枪匹马追寻什么踪迹。柳大人死时她必定在场，但不知谋害柳大人的具体细节，只疑心是花塔寺一带作的案。——罪犯们也发觉了这一点，故暗中追踪她，欲置她于死地，错杀了鲍夫人便是明证。凶手或许是受雇的水上人，因为杀人手段正是水上人特有的丝巾。——目下盲姑娘处境危险，我们得迅速探知她的下落，予以救助。她的举止分明是协助我们。”
乔泰问：“这杀人阴谋会不会与曼瑟遣人害我有关?香客与水上人或恐有密约。”
“这一点我也甚不解。曼瑟如何晓得你要去倪府呢?那是我临时想起的。再说即便那两个番人暗中盯梢你到倪府，又如何来得及回去向曼瑟讨示，再潜入那圆穹大厅内伏击。”
乔泰咬牙道：“我非要亲自将曼瑟那贼捉拿。头上这个鸡子般大的疙瘩，便是记恨，誓不两存。——晚上我拟与陶大哥街上去转转，顺便也寻找那个盲姑娘，陶大哥识得她形貌。”
狄公答允：“无论有无收获，半夜之前务必来此一趟。恐怕朝廷已有密旨差军驿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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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部 广州案 第十八章
陶甘、乔泰出来都督府衙门，商议定先去市场打听蟋蟀行情，探问明市内蟋蟀多的地方。兰莉盲目，她的行迹所至必与捕捉蟋蟀有关。
两人寻到了禽虫市，果然还有三五个蟋蟀摊，生意冷清。忽见一个孩童擎着个细竹笼叫卖。摊主大声叱责，驱其滚开。孩童刚强辩几句，竟被一摊主拧了耳朵提到老远。又批了几个巴掌。孩童哭骂着走了。
陶甘急忙跑步追上：“小兄弟，有何委屈。你那竹笼的蛐蛐卖与我吧。”说着塞上十个铜钱。
孩童破涕为笑，道了谢，正欲离去。陶甘拉了衣角问道：“小兄弟，打问个信息。这几日哪里能捕到好蛐蛐?”
孩童道：“南海神庙后有一片空地，原有许多蛐蛐可捉，此刻已被工程封闭。要捉蛐蛐恐只能上试院去试试了。”
陶甘听得仔细，回头与乔泰说了。
“我早应想到试院了。那里偌大一个空院场，又有许多门格。州府三年开科分试，热闹一阵，平时却废弃不用的，正可藏匿人物。——兰莉在那里既可藏身，又可捕蟋蟀，岂不两便。”
两个赶紧离了禽虫市，街上买了一盏灯笼便匆匆向试院而来。——试院在州学后背，左邻法性寺睡佛阁，十分幽静。
入夜试院像个坟场。空院上野草萋萋，虫声嘤嘤，很是荒凉。陶甘、乔泰逾木栅而入，毫不费力。
他们团团走了一圈，空廓廓的门格撒了围幕，像一尾齐整的鱼骨，如何藏匿得人?
正觉踟踌，忽见大门楼阁上闪出一点灯火。——那里照例是守院的老衙卒寝息之处。但楼阁上还有一排房栊，阒无灯火。藏匿着人，神不知鬼不察。
两人遂悄悄摸上楼阁，绕避过老衙卒房间，见两面房栊都锁闭着作库房，堆屯杂物。忽听得最后一间房门一动，闪出个黑影，长发披散。两人还疑心看花了眼，拔脚紧追上去，早没了影踪。乃回进房里一看，却有一张竹榻，整齐堆造着枕衾。桌上一个小小银丝笼盒，里面果然蹲着一匹蟋蟀。用灯笼一照，桌上竟有两张地图，一张是广州江湾的山川地形图，另一张则是怀圣寺番坊周围的街市图，五仙旅店上还加了个红圈。
乔泰道：“这盲姑娘怎么看得地图?五仙旅店上打了记号，莫非与我有关?”
陶甘也觉怪异：“眼睛瞎的，竟跑得如此迅疾，一转眼工夫，便不见了。”
正说着话，忽听到楼阁下有女子呼救。两人急忙奔下楼梯，四面搜寻。乔泰见一小门边有动静，正侧耳细听，突然一条丝巾飞来圈住了他的脖颈，乔泰伸一手后去，扭住了那人手腕，用全身力气反压下去，只听得一声凄厉的惨叫，那黑影倒地不动。乔泰赶紧脱解下丝巾，果然一端系一枚银币。
“又是水上人!’乔泰狠狠地朝那人踢了几脚。回头却见陶甘正挣扎呼救，赶忙又上去解了他脖颈上的丝巾，方喘过气来。那歹人早已逃之夭夭。再细寻那女子，哪里还有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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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部 广州案 第十九章
狄公正在灯盏下作笔记，见乔、陶两个髻散衣乱，狼狈归来。惊问：“出了什么事?”
乔泰、陶甘坐下，又连连灌了几碗清水，乃将州学试院内一番际遇细禀一遍。
“那个捉到的活口呢?”狄公问。
“唉，别提了，未到衙门口，已没气了。仵作道压断胸骨头，夹憋死了。”
狄公愠怒，来回踱步。
陶甘将蟋蟀丝笼从袖中取出，又小心将两张地图铺摊在书案上。蟋蟀在丝笼中“啾啾”叫起来。
狄公发现两张地图都是十年前绘制的。怀圣寺香坊那一张，五仙旅店上加了红圈，用意十分清楚。
“那兰莉姑娘眼睛并不瞎，恐怕比你我还清晰明亮哩。”
陶甘皱眉细想，连连摇头。
中军引巡兵军校进来书房禀报：“姚泰开径自回去府邸。吃了几杯闷心酒，便将家中几房妻妾—一斥骂。六姨太争辩几句，吃他剥了衣裳一遍好打，平日还是极宠幸的。打骂了又吃酒，酩酊大醉，才作罢了。并无异常举止。”
狄公问：“曼瑟抓到了没有?”
“没有。他躲藏起来了。邸宅内一个鬼影都没见着。
狄公叹了一口气，挥手示意军校退下。
须臾中军又来报：“军驿有京师密旨传到，指令狄大人亲拆。”
狄公转喜，忙传军驿进来书房交面交呈，在回执上钤押了私印，又画了姓名。命军驿回馆墅休歇，明日回程。军驿道：必须星夜回返，不许耽搁。
狄公无奈只得让军驿先走，茶水都不曾吃一口。——他拆开密旨细阅一过，愁眉紧攒，心绪益发不宁。
陶甘、乔泰一时不敢详问。
狄公吸干了茶水，喟叹一声乃道：“京师大局严重，圣上病笃，日内便要驾崩。娘娘已立意临朝称制。三省御前大臣议决拥立三太子登基，并宣布柳道远失踪事，另推台阁首脑。命我辍止寻找柳道远，即刻返回京师。”
陶、乔两人也心中皇皇，不知如何是好。
狄公拂袖道：“时不我待，只能孤注一掷试一试了。”
陶甘问：“不知老爷有何妙策，当杀手铜用?”
“你此刻即命衙门内木匠，刻雕一个木制人头。五官形象与柳大人相仿佛。半夜时装就木笼内悬在城门口。四处张贴文告，封押我之官玺并都督府官印。
“文告由我亲拟。大意即称，京师有钦犯柳道远，潜迎广州。大理寺海捕文告，到处追缉。顷前都督府衙门已拿获钦犯尸身，系是药物毒死。现依律分尸，枭尸级示众三日。朝廷嘉奖，悬赏五百两黄金，着处死钦犯之有功之人限当日来都督府衙门领赏。——大理寺卿今日颁赏毕即仪仗返京，隔日无效云云。”
狄公边拟句边挥毫，念毕书成。着衙门书手抄誊几十份，即刻去城内外各处张贴，不得有误。
陶甘道：“颁赏期限只有一天，恐胜券难操。”
狄公笑道：“这事只宜猝击，不宜慢功。首犯必不会上钩，我只巴望胁从、贿买、实行之人图重金之悬格，不经首犯应允即匆匆跑来投案，道破真相。首犯要拦阻时，已来不及。故限定一日，极有诱惑。”
乔泰咋舌：“五百两黄金，一世都赚不到手。倘是我毒杀的柳大人，半信半疑也要拼死吃河豚哩。”
陶甘则忧心忡忡，再不置一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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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部 广州案 第二十章
次早乔泰正好睡，怀圣寺礼拜殿内传来一阵阵颂祷之声，抑扬顿挫。
正做好梦时忽又听得有人敲门。
“老子疲乏一夜，想睡一会，这等闹腾!”乔泰嘟嚷，翻个身又睡觉了。
“是我，快开门。”
乔泰恍惚间听得是珠木奴的声音，喜出望外。一骨碌翻身爬起，便拉开门闩。
珠木奴云鬓不整，稍稍涂抹，披一件蓝底满天星大氅，两目咄咄有光。乔泰呆呆望着她出神。
“你终未将我乔泰忘记。那日花艇上匆匆，未能倾吐衷肠，尽舒怀抱。今日正是良机。”乔泰说着过来便要搂抱。
“嘘!有急事哩。我也无需你携我去京师了。今日我非来找你，而是来找你主子的。”
“你找我主子作甚?莫非香烛烧到狄老爷头上，要他收你为侍妾携去京师?”
“非也。实话与你说吧，我找你陪同我一起去都督府衙门领那五百两黄金的赏格去。”
“什么?你要去都督府衙门领悬赏?你与柳大人……不，不，你与那钦犯有何干系?”
“柳相公正是奴家毒死的。当时痛心好一阵，几不欲活。不管他钦犯不钦犯，他确是为了我才第二回潜来广州的。如今已被枭首分尸，我也顾不得许多嫌疑，要去领那五百两黄金赏格。”
“你……你是如何毒死他的?”乔泰惊骇万分。
“哎，长话短说吧，到狄老爷面前又须得说一遍。你听了其中隐情，也好在你主子面前为我嘉言几句。”
“你两个有何隐情?”乔泰疑惑。
“胜似夫妻。”珠木奴眼中放出光来。
“这话须依经傍注，有个边际。——柳大人怎的与你这水上人扯起风流债务。”乔泰不信，怕珠木奴凭伶牙俐齿，去图侥幸。
“柳相公与我在花塔相识，一见钟情，两下倾心，再也难分难解。他告诉我他是朝廷的钦差，又没说钦犯。他未曾娶妻，家财万贯，只恨长安无中意的女子。见了我时竟失魂落魄，两个也一堆山盟海誓，再不分离。
“他那回返京之前，又与我设誓立愿，等他京师了却王命，即潜来广州与我脱籍赎身，携去长安永做夫妻。——奴家梦寐之求正应在他身上了。
“然而此时奴家千不该、万不合做了一桩欺心的错事，至令痛思不灭。——我们水上人有个规矩，情人外出前饮一种药酒，按期归来，有解药破除，爽约背盟，起离异私逃之心，药性发作，无可解救。——奴家爱他心切，怕他反悔，这一条肚肠，怎生放得?临行前千叮万嘱，问他几时转来。柳相公信誓旦旦，一月之内必然来广州接我。奴家便调合了三十日发作的药酒，与他饮服。三十日内不归，药性发了，必死无疑。也是奴家心狠，竟瞒过了柳相公，只谎称背信不归，有负初盟，苍天有眼，自有报应。
“柳相公一去便无音讯。奴家怀藏解药，潜心等候。与恩主也吵翻过两回。茶饭不想，梳洗无心，朝夕萦挂，不能去怀，只一个心意盼着这冤家转来。——三十日过去，我绝望了。日日哭泣，不仅为自己深情之不幸，也为柳相公薄情之不幸。哭了三日三夜。
“谁知柳相公三日后竟到了我身边!他摸到花塔寺边我那恩主的别馆时，已气喘哽窒，大汗如雨，脸色苍白。我忙与他服了解药，已无济于事，渐渐一丝两气，命脉交关。
“他说这回来广州故意回避众目，只带了苏主事一名亲随。又穷酸穿扮，不住官驿。谁知路上山阻水隔，多耽搁了几日。到广州后又忙着先去拜访几个大食熟友。赶到我身边时，迟到三天——前前后后三十三天。
“不消半个时辰，他便死在我的怀里。脸上那么平静，那么深情。他并不知毒酒发作，还以为是路途蹭蹬，染上时疾。至死未悟，撇下我独个奔赴泉台。——这话片片真灼还乞乔都尉俯鉴微情。”
乔泰听到这里，渐渐耳热眼跳，坐立不宁，乃觉此事不妄。——“铁怕落炉，人怕落套。”只骂珠木奴糊涂，女人心机，害人误已。
“我百计无奈，人死在别馆内，尸身如何藏匿?又是朝廷高官，一旦泄漏，性命不保。只得恬着脸面去恩主面前认错，求他设法救我。——谁知恩主听了，并不怪罪，只是淡淡一笑，答允由他一手处置善后。我又道随柳相公来广州的还有一名亲随苏主事。恩主问那个苏主事可知悉我与钦差的勾搭。我道或许不知。恩主叫我放心，苏主事即便知道，也不让他翻起大浪。”
乔泰略有省悟，正要问话。珠木奴又亲呢道：“乔都尉，我头里求你偷偷携我去京师，也是想脱逸恩主羁囚，自在高飞。我在广州终难逃出他的掌心。——如今否极泰来，原来柳相公是朝廷钦犯，难怪第二回来广州，一路遮闪，躲避众目，穷酸装扮。等我领了悬赏，一齐回京师做夫妻吧。”
乔泰听罢，不由一阵寒噤。如掉入冰桶里，遍体冷麻，寒颤不已。面对着这头落入陷阱的小鹿，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珠木奴对他如此用情，又如此糊涂单纯。他仿佛看到京师法场的阴影，看到这头小鹿披发枷号，被刽子手们肢解，满身是血。——他应该救她，柳大人自堕情网，罪咎在已。水上女子历来规矩虽残忍，但也是专治背恩负义的良方。如今京师大局已定，柳大人已是废人，何必还为他垫此风流孽债。
乔泰正胡思乱想间，珠木奴已紧紧搂定了他，陶醉在欢娱欣悦中。忽然她一声惨叫，摇晃了两下，搂住乔泰的双臂松驰了，一对美丽的大眼睛，呆呆地望着乔泰。口唇抽搐，鲜血从口中涌出，渐渐瘫软下来。
乔泰大惊，伸手一摸。一支短镖已射入珠木奴后背，只露出三条沾血的彩羽。等他明白过来什么事时，禁不住潜然下泪。心中七颠八倒，梦丝难理。
窗外阒寂一片，朝暾正照在怀圣寺的光塔顶上，礼拜殿的颂祷声早已没有了。
乔泰拔出短镖，将珠木奴尸身安放在床上。轻轻锁了房门，走下楼去。
回到都督府衙门，乔泰含悲将珠木奴的故事告诉了狄公，狄公不禁感叹良久。
“可惜晚了一步，我还没来得及问她的恩主是谁。”乔泰懊丧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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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廿一章
狄公刚吃早膳，陶甘进来书房便问：“有人前来衙门领悬赏么?”
狄公摇了摇头，示意他坐下，将乔泰、珠木奴一段交际和盘说了。
“柳大人潜来广州果是为了风流情事!全不顾及国家朝廷殷念一片。到头来怕是身败名裂，不名一文。”陶甘深慨。
狄公道：“你不可如此议论公阁大臣。——柳大人来广州后曾与几个大食人聚会过，莫非正是曼瑟、阿哈德，阿齐兹一伙。想窥破他们的暴乱阴谋。”
陶甘不解道：“柳大人，王之肱股，国家重臣，如何会与广州一个水上舞姬打成一团，分解不开。我看会不会珠木奴背后有人导引，整个风流韵事只是朝廷大宝承嗣斗争的一部分。”
狄公正色道：“这事非你我该妄议。珠木奴肇因情妒，不幸误杀柳大人，其中并无政事实迹，岂可胡乱与朝廷挂钩?——乔泰认为杀珠木奴非曼瑟莫属，那日宴会上已露端倪，纯是因妒情萌动杀机，倪天济家杀乔泰也是出于同一原由。”
陶甘道：“这判断并不十分令人信服。”
狄公皱眉捋须：“目下要紧的是赶紧查实珠木奴的恩主是谁。或许就是他导引出杀害柳大人这出悲剧，又企图将他的死掩盖起来。杀苏主事，杀鲍夫人都是环绕着这一目的。”
陶甘又问：“据老爷这两日蛛丝马迹判来，这个‘恩主’又会是谁呢?莫非是一个我们至今尚不认识的人物。”
狄公微微点头，乃道：“我已归纳出九条细节来：一、他与广州军政衙门诸官宦多有交际。二、此人必是阴怀异志，不肯俯仰人的，正拟跳入宦海大干一场。三、与朝廷中欲置柳大人于死地的敌手结成死党，受朝廷中人许诺重用。四、他对我来广州的举止了如指掌，应是我们与之打过交道的人物。五、此人必与广州的下层社会广有联系，暗中指挥番客，水上人的暴徒。曼瑟可能只是他的一条走狗。六、此人欲置乔泰于死地，又欲嫁祸于倪天济。七、此人对蟋蟀也感兴趣。八、他与盲姑娘关系特殊。他几番欲杀盲姑娘，但盲姑娘不敢公开来衙门求庇助。九、他又是珠木奴的恩主，地位气焰可知。——九九归原，这人难道还不易寻
觅么?”
陶甘掐指算计排列半日，温侃、鲍宽、梁溥、姚泰开都中几条又不中几条，一时也无法判定。况且谁也没有证据实迹。唯一可行拘捕的只有姚泰开，罪行是有谋杀鲍夫人杏枝的嫌疑。但他不会是首犯，京师又无一丝牵涉，只是广州一个土豪富。一味刻薄妇女，荒淫取乐也不像是有野心异志的人物。
两个正议论未决，乔泰气急败坏，跑进来书房叫道：“作怪，作怪，尸首不见了!”
狄公吃一大惊：“乔泰，你是说珠木奴的尸身不见了!”
“正是。老爷。我率四名衙丁及仵作赶往五仙旅店时只见空床一张。店主都没听见一丝动静，想必又是从窗户挟走的，那里尚有几滴血迹。——我也太大意，杀死她的短镖本就是从窗外打进来的。我怎的不多留个心眼，唉，如今……”
狄公问：“你可到白鹅潭她的花艇上去查询过?那里不是有个小丫头么?珠木奴的恩主派遣来监护她的。”
乔泰哭丧着脸：“我已去过了。那小丫头也被勒死，尸身漂到河南。花艇上的花虔婆吓得一个字也吐不出，更不知她的恩主是谁。——他两个都在花塔寺后的别馆寻欢作乐，恩主从来不去花艇。”
狄公站立团团绕书案走了好几圈，忽然双眉舒展，眼中放出坚毅的光来。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盗尸终于露出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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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廿二章
狄公官轿人马抬到梁溥府第。老苍头进去禀报，半日出来道：“主人有请。主人正在宗祠阁烧香哩。”
老苍头引狄公、陶甘九转八折，绕过许多幽房曲室、玉栏朱循，来到一个小小阁楼。阁楼中黄幡低垂，香烟缭绕，气氛肃穆。一排排祖宗牌位端正供着，旁边堆造着礼盒信香。
梁溥下来祭坛，忙叩拜迎接，引狄公到间壁一净室设坐。陶甘自去府邸门首布置禁戒。
净室中悬挂一幅平南将军梁祥蛟的画像，十分威武。茶几上正摆设一局残棋，两边各一个黄铜钵盂，盛着黑子白子。
“梁先生，本官今日来府上拜访，想澄清几件传而无徵、悬而未坠之事。”
梁溥笑道：“狄老爷莫非又问海夷道关禁事宜，已是第三回了。”
狄公摇手道：“今日先谈谈女尸被盗之事。”
梁溥微微皱眉：“这恐又是淫乱小人的勾当，无聊至极。”
狄公笑道：“还有一段缠绵悱恻，催人泪下的故事哩。”
梁博道：“愿闻其详。”
狄公正要开口细表，梁溥站起亲斟了一盅茶水奉上，自己也捧了一盅慢慢呷饮。
狄公接过正要饮啜，忽见平南将军画像下搁着一柄宝剑，不觉好奇。上前抚摸半晌，赞道：“这剑想必锋利。鞘壳形制像是百越蛮子使用。应是令尊大人阵上夺得，视为终生荣耀。”
梁溥叹道：“空有请缨志，寂寞身后名。——先父晚景萧条，不可言喻。只因小节不慎，革了爵勋，褫夺官职，连小民也仰不起头来。”
狄公喟叹良久：“睹物思人，感慨何其。本官家传亦有一柄雨龙宝剑，每睹此剑，常思奋发，激志垂芳。令尊小不慎误大节，所以可叹。”
梁溥用手轻轻将宝剑抽出，锋刃闪闪，尤有寒光。
“大丈夫当如班超、傅介子，立功异域，万里封侯，次则也应如先父那样，为国平贼杀寇，扫荡蛮夷。谁知一腔热志，竟此湮没……”梁溥双目闪光，语有哽噎。
狄公见此情状，不宜再引动伤感。乃道：“梁先生不愧将门之子，有此雄图。不过当今，尧舜再世，清平世界，不可一味思闻鼙鼓，常念匣中宝剑。”
梁溥喟叹，乃又茶几边坐下。见狄公茶已吸干，又与斟了一盅。
狄公谢过，转语道：“那女尸正是珠木奴。今日早上不幸中歹人短镖致死。她已承认亲手毒死朝廷钦差柳道远，并说这事前后受其恩主指示。”
梁溥无动于衷听着，一面还观看茶几上的棋局。
狄公又道：“本官自从到了广州，每一步骤都有人算计利害，运筹对策。正如这棋局一般，两下正步步紧逼，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梁先生眼下这局棋似乎也到了决一雌雄的关头。”
梁溥眉尖稍稍动颤：“原来狄老爷今日是来与我奕棋的，哈哈。”
狄公道：“我走了许多弯路，终于寻到了珠木奴的恩主。这恩主不是别人，正是梁先生了。”
梁溥笑道：“狄老爷正猜着了。你来看!”他站起将遮隔身后神龛的一幅黄帘猛地一拉。
珠木奴赤裸的尸身被罩合在一个水晶橱内。已整过脸容，正含情脉脉，凝睇微笑。
狄公大诧异，没想到梁溥如此透彻地摊开底牌。猝不及防，不免有些慌乱。
“狄老爷这棋艺也够精熟的了，不知下一步是如何走法。”梁溥话语间充满挑衅。
狄公微微一笑：“还是先介绍前几步吧。末了怎么走，当然还要看梁先生的退步了。——你对珠木奴倾注了全部的心血，又视作是你的禁脔，你的猎物。曼瑟几番要染指，你恨之入骨。这时柳道远钦差巡视广州，朝廷中你的主子密示你在广州杀害柳道远的性命。答应事成之后，娘娘登基自有封爵。
“于是你一面散布曼瑟阴谋暴乱的谣言，一面又引柳道远与番人瓜葛。最后再将杀害柳道远的罪名栽到曼瑟一伙头上，并暗示柳道远与番人暴乱有干连，可以一箭双雕。
“你原本想用珠木奴引柳道远上钩，先污毁其清声。不意珠木奴与柳道远一见钟情，两下真个山盟海誓了。——你只得姑且隐忍，只要他两个线头未断，柳道远的性命即在你手中。后来果然珠木奴毒酒杀了柳道远，你终于得遂大愿。紧接着就是如何将杀柳道远的罪名栽到曼瑟等人头上。
“本官来到广州后，首先盘查番人海口通商违禁走私事。你又故意放出番人蓄谋暴乱的信息，淆惑视听。你指使番人杀死苏主事，同时又暗雇水上人勒死番人凶手，由我们与曼瑟殊死搏斗去。你的算盘正打得顺意，不料内里却出了个反叛者。”
“谁?”梁溥显然听得入神。
“正是你的亲妹子兰莉——那个卖蟋蟀的盲姑娘。兰莉独自谋生，足证你兄妹不睦，但毕竟是骨肉情分。她聪明过人，已觉察出你的腌脏心思。只怕你胆大妄为，以身试法，自毁前程，断了梁氏一脉。不忍心，几番劝你放弃恶罪阴谋。
“那日她探听得你要将柳道远尸身运去花塔寺火化，她偷偷藏过了那匹蟋蟀，并与我的一个亲随说话时漏出真情。——谁知这一切已被你派往潜伏狮子坊的爪牙探知，故当即将她诱到府中幽禁。但第二天她却逃了。
“确是那匹金钟的线索，将我引向花塔寺的，并且意外地发现了柳道远的尸身。多亏观音菩萨生诞，不然早已火化，神鬼不知。故曰‘有其人，则有其神’。天欲保你败露。一旦曼瑟被捕，你又可胁迫他承认将柳道远的尸身抛入海中。你上次会见我时，故意诱我相信水上人与大食人关系密切，巧妙暗示我，曼瑟有可能弄到调合毒药的配伍秘方。——柳道远尸身发露，中毒症状难以瞒住，你未雨绸缪，早筑防提，不愧工于心计。
“我的亲随乔泰又鬼使神差与珠木奴相好了。你得讯后大为震怒，又怕珠木奴道出毒死钦差真相，故而设计杀我乔泰，又特地选中你的仇人倪天济的府上。——顺便问一句，你是如何晓得乔泰会第二次拜访倪天济的?”
梁溥笑了：“乔泰与姓倪的交往从头起就没瞒过我的耳目，我早在倪府屋顶布下暗哨，又命曼瑟监视。曼瑟与倪天济两个都引诱过我杏枝妹妹，彼此视为仇雠。——乔泰倘被杀死在倪府，恐你狄老爷也不会轻易放过倪天济吧。”
狄公呵道：“倪天济与杏枝清白可证，梁先生休要离题扯远。”
梁溥又笑：“这个又何必与你争执不休。快说下去，时间不多了。棋子走到哪一步了?”
“棋子走到最后关煞了。——当我将柳道远的假人头城门口悬赏时，珠木奴不知是计，贸然要来衙门领赏。她不忘记乔泰的恩爱，求他一同潜返京师。然而你竟发疯般下了毒手，断然杀死了珠木奴。——你的心终于破碎。珠木奴一死，你的棋局已输尽了，再无一眼可苟活。”
梁溥冷冷道：“我的棋局固然输了，恐狄老爷也无一眼可苟活。你断狱如神，聪明一世，天下传为美谈。竟也棋终寿寝于我的这个小小祭坛下。——兰莉现在我的宅园里，两次追杀未成，这番恐也难逃劫数。兰莉一死，曼瑟已逃，普天之下，恐再无一人知道此段节真相。
“狄老爷心劳日拙，终有尽时。——待会儿我就下去将陶甘找来，又通报温都督。就说是你狄老爷突然犯了心病，不可救药。温都督岂有不信的?陶甘、乔泰两人不服也拿不出一丝可疑的证据来。
“至于狄老爷已派兵了包围了这宅子，我可以向温都督解释道，是你为了防范番人暴徒的袭击，特加恩庇护。这事再闹大也不怕，须知道朝廷武娘娘一登基，我正是你的继承者，大理寺正卿便是我梁溥了。——王太监、法明法师亲口许我的。”
狄公道：“梁先生是真不怕人诛鬼责了。”
梁溥笑答：“人都踏上奈何桥了，还有心管我许多。”
“梁先生之意，我是今日必死无疑了?”
“这茶看你已喝下多时，此刻肚中应隐隐作痛，火辣暴热了吧。”梁溥笑影未退。
狄公作色道：“我的茶都被你喝了。你的茶在这个盛棋子的钵盂里哩。”
梁溥低头看了身边的一个黄铜钵盂，大惊道：“狄老爷几时调了茶?”
“我只是将你倒与我的茶倒还给你而已。——我疑心这茶吃不得。梁先生适才吃了，想也无事。”
梁溥乃觉上当，顿时五内冰凉四肢麻软。惨笑一声，踉跄几步蓦然倒地。双眼凝望着水晶橱内的珠木奴，露出最后一丝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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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廿三章
陶甘率衙丁冲进宗祠阁，见狄公正在细睹那局残棋。梁溥则已倒在地上不动了。陶甘上前按摸脉息，竟已没了。——早已气断丹田，魂归阴府。
“老爷，他是如何死的?”
“我骗他说他已喝下了我的茶，竟信了。狂惊之下，血涌心脑，想是难救。其实，我是将他斟与我的茶水泼倒在盛这棋的铜钵盂里了。——究竟心计太深，疑虑太重，临了不敌我一出空城计。咳，我并不想让他毒死，我还要拿获了他解去京师与王太监、法明和尚对质哩。”
正说着话，宗祠阁门口出现一个衣裙素朴的年轻女子，两只白闪闪的眸珠正看着他们。
陶甘道：“兰莉小姐听说老爷随梁溥上来这里，便急忙叫我赶来提防梁溥，说他已决计鱼死网破了。”
“兰莉小姐，令兄心病猝发，已死了。”狄公深深瞥了那个盲姑娘一眼。
兰莉点了点头：“驰骋锐气，致触天怒，也是劫数。兄长算尽心机，最后算了自己性命去。早在意中，救也无及。——人有千般算，天有一归档。”
狄公感慨深服。
“冒犯问狄老爷。钦差果是兄长所杀?”
“不，毒杀钦差的是珠木奴。”
“是她?奴家一直担心兄长与她痴情过深，必无善果，终是祸根。那日他两个将钦差尸身弄去花塔寺前，我乘隙窃了那蛐蛐，又见他身上还有一纸信封，故也一并盗了，暗中送与你们。”
狄公曰：“将那信封塞在乔都尉怀中的想是令妹杏枝了?”
“正是杏枝。她原想送来都督衙门的，只恐把持不慎，一旦漏泄，不可设想。故伺机塞入乔都尉襟怀，也是不得已。——那两张地图也是赖杏枝从兄长处窃得的。兄长并不知此事，不知为何将她杀害?”不禁语音酸涩。
“杏枝是被误杀的。——那日歹徒要追杀的正是你兰莉哩，也是巧合，天意如此——本官对兰莉小姐不计安危，暗中相助，感铭十分。”
“狄老爷过誉了。陶相公见义勇为，挺身救我，乃是男子本色。试院那夜，不是他两个奋力搭救，险些又被歹人害了。——奴家只巴望兄长悬崖勒马，不要自投深渊。兄长却视奴家为仇寇，追杀不放。”说罢，不觉泫然出涕。
“本官亦不明白，你一个盲女子，如何行动自如，又善于躲闪。”
“奴家虽是双目失明，但手足耳鼻十分灵捷。这祖宗府第内一砖一瓦、一木一钉都数得过来。其次便是试院，南海神庙了，时常去那里捕蛐蛐，门户嘹户。”
狄公叹息良久。遂下楼阁命乔泰率众衙丁搜索梁府，拿获谋逆证据。又命一缉捕道，曼瑟已逃，恐尚未出海。严令市舶司及关卒巡兵仔细追捕，不许一条番船扬帆启航。
半日不见搜出一件信札纸笺来，乃信梁溥果真精明，不留隐患。只捉到几个喽罗爪牙。遂命轿马牙仗回都督府。
温侃早一肚疑云等着狄公回府来，狄公笑嘻嘻把着温侃衣袖，一同进去西厅书房坐下细说。
“梁溥先生府上出什么事了?”
“一帮水贼进了梁府大肆抢掠，梁溥先生当即吓死。本官闻报即率亲随衙卒前去剿捕。水贼顿作鸟兽散，只保全了财产，而梁溥先生已不救……”
温侃叹了一口气又问：“那帮水贼是何等人物?”
“听说是水上人与番客暴徒乌合之众。温都督日后治岭南，须缓和这两种人的怨怼情绪。不可歧视虐害，也应妥善防范。宣课圣教王化，奖劝商市渔捕，化积怨为怀德，共图长久治安。”
“那钦犯人头，露布又是如何一回事?”
“柳大人已在广州遇害。本官已缉获凶手，押赴长安。这事朝廷自有处置，你我就不必深究了。外界再有人问及，一概不答。”
温侃不好再问，又怕柳道远之死与自己广州治绩有玷，不由双眉紧锁。
狄公笑道：“柳大人之死与温都督一无干连。朝廷问起此地政声化绩，本官自有回话。温都督毋需深虑。”
温侃感激道：“仰仗狄大人遮护。”
狄公道：“还有一件小事，倒想与温都督证实，本官听说温都督早年与广州一波斯女子有过一段恋情，后来不欢而散了。”
温侃顿时汗流，心中震栗。
“狄大人既已问及，我也不敢隐瞒。这还是十多年前的事了。我当时初到广州，还是都督府司马。与一波斯商人投契，时常过往，竟与他的女儿有了恋情。一时两个缱绻难分，百般恩爱。当时朝廷严禁地方官员与番女通婚，为之，我也动过与那番女一同逃去波斯的念头。
“一日她来找我，说她不能再来见我了。我追问缘故，她支支吾吾，似有难言苦衷。我当时蠢愚至极，竟以为她要与我决绝。再没细想，便也死心。——后来我成了当时岭南道黜陟大使的女婿。婚后一个月那波斯女子送来一信，竟是绝命书。信中说及她当时因是怀孕而不敢再来见我。如今恩断义绝;她已溺死那一对孪生女，自己也含恨自尽了。
“当时我痛苦异常，几不欲生。——狄大人，这应是运命的戏弄，我万万没想到竟会有如此结局。岂止是不欢而散，简直是太惨酷残忍了。十几年来每念及此，辄愧疚交攻，坐立不安。只恨当时年岁太轻，行事糊涂，铸成大错，悔之无及。——如今创口仍在流血。狄大人今日问及，我除了惶惭深责，无地自容外，能再说什么呢?”
狄公见温侃真情迸发，已露悲声。忙劝道：“本官也只是道听途说而已，无意责备。不过我还听说你那一对孪生女当时并没淹溺死，而是送与一个姓方的商贾。她母亲只是含恨激刺你而已。”
“什么?那对孪生女还活着?姓方的商人在哪里?”温侃似觉醍醐灌顶。
“姓方的商贾破产后又将她们卖与一富翁。那富翁是半个波斯人，为人忠直仗义，由他一手抚养成人。如今已出落得楚楚动人，仿佛两朵奇花。”
“狄大人这话当真?她们现在何处?那富翁又叫什么?”温侃惊喜交集。
“富翁便是倪天济，你的孪生女，一名叫汀耶，一个叫丹纳。声音举止，无一件不是你的气派。如今都十七岁了，正是倪府里一对夜明珠啊!”
温侃流泪道：“真有这事了，叫我如何是好?”
“哪日有空暇，你不妨乔装私访一下，庶己也可平息若许多年来内心之苦痛——她们在倪先生的宠爱下日子正无忧无虑，优裕十分。温都督千万不要去认回，反而成拙。只暗中与倪先生作个忘年朋友，从容留之。——这是本官离广州前的一点诚心忠告，谨望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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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廿四章
狄公命陶甘打点卤簿仪仗，扈从轿马，限时启程返京。诸项处置善后委托温都督亲办，梁府家业归由兰莉一人承继，嘉勉倪天济，抚慰鲍宽，杖责姚泰开。—一落实，乃闷闷坐在西厅书房内静思。
柳道远的案子固然是结束了，三太子登基大势所趋。但王太监、法明和尚看来是轻易处罚不了的。娘娘虽暂时含忍，但咄咄逼人之威势终要酿成更替唐祚的气候，恐御前三省台阁都没可奈何。自己的前程也在未卜中，逞论垂勋于竹帛了。
狄公看了乔泰一眼，惨淡一笑：“乔泰，没想到你我多年违隔今番又在一处勘破了这广州案，也是缘法相投。不过，我可以断定这是我一生中最后一次破案了。——我再不会亲自去与各种罪犯打交道，较量智勇，筹算棋局了。回京后，我打算辞去大理寺卿的官职。我老了，与梁溥的对奕中，处处觉得力不从心。
“乔泰，你跟随了我这许多年，屡立奇功。马荣他已成了家，有蓝白、绯红一对孪生姐妹，何等美满。我见汀耶、丹纳这一对孪生姐妹，也有意嫁你。少刻我便传倪天济先生到衙门，当面说合，令他收拾金珠币帛，以为房奁。倪先生也敬重你，想来是不会费许多口舌。携回京师，即可成婚。——日后我致仕退野，有你两个好友日日为伴，四个媳妇贤慧款待，这晚景也何其乐耶。”
乔泰羞涩满面，从中感恩道“老爷疲惫了，我们上楼阁去稍稍休息吧。陶甘打点再快，亦需申牌才能启程。”
狄公答允，两人上来楼阁寝房。乔泰在地板上草草铺了一层蔑席，躺倒便睡。狄公上床，解带宽衣。窗外正有一丝丝微风，整个衙府静寂十分，两个很快便沉沉睡熟。
突然窗外黑影一闪，跳入一个人来。蒙面遮眼，裸臂担胸。手执一柄弯刀，轻轻摸到狄公床前。低低几声狞笑，正要举刀行刺，忽见桌上搁着狄公那柄雨龙宝剑。那人将弯刀插在裤腰上，探手去取雨龙剑。
他轻轻拈起雨龙剑，观常片刻。猛地一抽，果然寒锋冷光闪出。一时性急，剑鞘落地，“当嘟”发声。
狄公、乔泰同时惊醒。那人对准狄公喉间猛力欲刺。乔泰后背飞起一脚，踢着胫腿，一剑刺空，不觉恼怒，返身向乔泰杀来。乔泰猝不及防，雨龙剑已刺入他的胸膛，顿时血流如注。
狄公从地上拾起剑鞘，那人舍剑刚要挥腰后抽出弯刀，已被狄公剑鞘猛击额面，五官碎裂，抱头倒地。——狄公上前撕开蒙面，原来是个胡人。
狄公将乔泰扶定放平在床上。乔泰道：“他就是曼瑟。”又微微一笑，闭合了双眼。
陶甘及四名衙丁赶到楼上寝房，大惊失色，忙报信于温侃。
仵作拔出雨龙剑，调敷了金疮药。乔泰已脉息寝微，奄奄一息。
狄公潸然下泪，遍身冷麻，半晌无声。
陶甘将雨龙剑拭净了，插入鞘内，交与狄公。狄公泣声道：“我与乔泰，以此剑相交，以此剑……永诀。”说罢将雨龙剑平放在乔泰身上。
“这柄宝剑已沾了乔泰鲜血，我岂能再将它佩在身上?”
乔泰眼含热泪，最后望了一眼狄公，嘴唇动翕一下，静静闭上双眼。
都督府衙门前院，狄公的轿马仪仗已编伍就绪，马蹄嘶刨，幡旗猎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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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廿五章
狄公传命轿马仪仗举丧，为乔泰致哀。明日一早启跸返京，枢榇随行。
倪天济率汀耶、丹纳姐妹赶来衙门吊孝。倪天济伤感噎哽，汀耶、丹纳两个更是悲恸欲绝。
温侃殷勤款待倪氏父女，心中酸甜愁喜一言难尽。从此与倪天济结为至友，往还甚密，终不提身世秘密事。倪天济遂罄其所有坚心办道，朝夕持斋。——此是后话不题。
且说陶甘忙着协助温侃处置一应善后：将珠木奴尸身运去花塔寺焚化，梁溥府上捉到的几个爪牙凶手押往北门外凤凰岗正法。又去梁府吊孝。
慧净率花塔寺和尚主持七七四十九天的水陆道场，追荐梁溥。梁府家政暂由梁溥兄妹的一个舅舅代摄。陶甘里外寻遍不见兰莉影踪，不禁启疑，径奔狮子坊而来。
陶甘一口气跑到兰莉先前那间楼顶，先屏息在房门外静听片刻。房内啾啾虫声，绵蛮悦耳，心中大喜。
“是陶相公在门外么?”兰莉已听出动静。
陶甘推门而入。兰莉捧茶让坐，两人遂并肩坐在床沿上。
“令兄治丧，里里外外忙成一团，你却为何偏偏躲在这里?”
兰莉道：“有娘舅主持家务，不必我事事躬亲。再说我最怕和尚念经，与其听念经，不如躲来这里听蛐蛐鸣哀，也宽心些。”
“兰莉小姐接连丧亡兄妹，从此孑然一身，何等孤寂。”说着不禁愀怆下泪。
“你也丧失了最亲密的同僚。——休要过伤怀抱，有误前程。”兰莉轻轻叹息。
陶甘酸苦地嗯了一声：“此去京师，情景惨澹。唯可以宽怀破闷的只有两匹蟋蟀了。一匹是塞入乔泰兄弟襟怀的，一匹是试院那夜你仓促遗下的。——狄老爷已立誓不再问狱破案，我从此也恬淡心志，专务读书，唯期老死长安了。”
兰莉朝陶甘挨近一下：“看到这两匹蛐蛐便是看到了我。”
“有朝一日，你携了这许多蟋蟀来长安看我多好啊!——这人世间只有你一个女子是心地纯美的。”
兰莉道：“只要你的妻妾不吵骂便行。”
“苍天可证，我陶甘至今光棍一条哩。只除你兰莉，再不会有妻妾。”
兰莉双颊泛过一阵红晕，如胭脂轻抹，不由羞滴滴把半个脸面挨近到陶甘眉头。
“瞿瞿。”清脆的叫声把陶甘吓了一跳。兰莉笑了：“那是金钟在歌唱哩。”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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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部 朝云观 第二章
狄公攒眉望了望山道四周，暴雨将龙门山色遮去了大半。狂风中夹杂有山谷传来的一阵阵闷雷。电光闪过，白茫茫中露出一簇簇苍郁的峰头和树色。
狄公与他的内眷早晨从京师启程时，还是晴朗明媚的好天气。到傍晚乌云密布，山风渐紧，不一刻就来了这狂猛山雨。看来他们。行今夜不能到达汉源县城了。——狄公是京畿雍州汉源县的县令，他同他的内眷在京师欢度了端阳佳节，此刻正汉回县城。
这是龙门山最险峻的一段山道，一面是峭壁悬崖，一面是百丈深谷。泥泞的山道很滑，坡度又陡，刚过了一个大弯道狄公吩咐停车。他从油篷车内探出头来，对车夫说：“我们不能再在这大风大雨中奔波折腾了，天黑山高，万一出点差迟，岂不误事?你知道附近有没有可以歇宿的地方?”
车夫答道：“老爷说的是，如此风狂雨猛，倘若驾驭不妥，便有翻车的危险。这山道附近并没有驿站，也没有人家。只是那山顶上倒有一座古老的道观，建来好几百年了、如今亦有上百个道众，法事很是蕃盛。老爷不妨向那道观去投宿一夜，待明日天放晴了再启行不迟。”
一道电光闪来，狄公仰头见白濛濛的雨色里有一排郁郁葱葱的树木，树木断阙处正露出了碧瓦红墙。一果然是巍巍然一座雄壮的道观。
一声震耳的雷鸣，四周又是一片漆黑。
狄公爬下油篷车，命车夫先上那道观传话，就说是县令老爷要进观避雨，吩咐观里的住持真人打点出一间舒适宽敞的房间让他们歇夜，并派几名杂役道人抬三顶软轿下来侍应。
两车夫领命，提起灯笼便沿着石级径向那道观迅步上去。
狄公掀开第二辆马车的油布篷，他的三位夫人及侍女们坐在车内正瑟瑟发抖。山里雷声隆隆，暴雨打在车顶上如冰霰一般。小小的车厢内漏了水，一丝丝寒风从隙缝里钻了进来。三位夫人见了狄公，都抱怨不休，又问这问那。狄公安慰她们一番，告诉说马上就有软轿来接应她们到山顶上的一个古观里去避雨。今夜就歇宿在观里，明日一早动身，中午之前便可回到汉源。
陶甘走来向狄公报告，山上道观派来的三顶软桥已到，请内眷们赶快上轿。——陶甘与狄公原坐一辆车。
狄公回头个几名杂役道人披着蓑衣，戴着斗笠，正搬来两块大石填在油篷车的车轮下以防风大翻车。两名车夫匆匆卸了马轭套具。狄公赶紧上前将三位夫人搀下了油篷车，坐进了软轿。两个杂役道人抬一顶轿，“杭唷杭唷”向山门石级逶迤而上。狄公、陶甘和两名车夫淋着大雨跟随轿后，全身早已湿透，也顾不得许多，只怨那些道人不多带些蓑衣、斗笠下来。
山势峥嵘，峰回坡转，石级如羊肠一线，峭壁如犬牙交错。眼看着三顶软轿轻捷向前，狄公、陶甘渐渐脚力不支，落在后面，大汗蒸腾，气喘咻咻。折过一个凉亭，忽见山道断绝，出现一个百丈深涧。深涧上架起三条石板以为天桥，天桥两边有铁索护定。人行在天桥上不兔胆战心惊，魂悬魄荡。陶甘忽然想起什么，说道：“老爷，去年夏天，有三个年轻女子在这道观不明不白死去，老爷不是还打算亲自来这里勘查么?我没记错的话，这道观叫朝云观，那死去的三位小姐一个姓刘，一个姓黄，一个姓高。姓高的听说就是从这天桥上舍身跳崖的，当时也没寻着尸身。你看那桥下，高深莫测，云雾弥漫，多险啊!”
狄公听罢，心里一拐，不禁微微点头。
这时山雨渐小，狄公抬头见岗峦头上露出金碧闪烁的琉璃瓦屋脊。一曲红墙隐在苍松老桧之间。白玉石砌就的台座基上血红的观门已大开，黑压压许多道众，幢幡宝盖，点着灯笼火把，恭候在山门口。隐隐可听得金钟玉磐之声，山门上一方匾额敕书“朝云观”三个斗大金字。
一个为首的胖胖的道士头戴混元巾，腰系黄丝绦，足穿朱舄，手执塵尾，上前来向狄公躬身施礼道：“福地自有福人来，县令老爷大驾光临。住持真智真人偶染微恙。不能亲迎，嘱小道率众道人恭候于山门之外，谨候老爷玉旨，随意吩咐。”
(舄：读‘细’，重木底鞋(古时最尊贵的鞋，多为帝王大臣穿)，泛指鞋 。)
狄公欠身回礼道：“不揣凡庸，冒叩仙观，谨乞避过眼前雷雨，权宿一宵，十分扰极。”
“哪里!哪里!老爷不知今日是真武帝君寿诞之辰，又值本观奠建二百年仪典，难得的喜庆节日。本观已请下一个戏班在观内演唱，十分闹热。老爷、太太有闲兴不妨也会大厅观看。以破长夜岑寂。”
狄公道：“如此说来，正合我意。只是如今全身湿透，望仙长引去住处先换过衣袍，再观戏剧不迟。”
“老爷住处早已洒扫打点，安排齐整，在本观东楼之上，要走一段楼梯，老爷及太太随小道前去。”
那胖道士手擎灯笼在前面引路，两名小道童在两横擎烛陪着照亮，狄公、陶甘行前，三位夫人及侍女们居中，最后是六名杂役道人挑着行囊箱笼。——两车夫则住在道观楼下的寮房里。
(寮：小屋。)
穿出前殿，上了东楼，曲曲弯弯走了好长一段楼梯。胖道士折入一条阴冷的长廊。长廊里挂着几盏灯彩，右边是一溜粉墙，左边一排高高的窗户。透过窗户隐约可听见外面狂风的呜呜声，雨似乎又下大了。
胖道士说;“老爷，这里有一楼梯可直降到楼下的大厅。大厅里戏班正在演戏，老爷侧耳尚可隐隐听得丝竹之声。只是那楼梯又陡又暗，行走时须十分小心。本观最大特点是楼梯多，门户错杂。老爷莫要摸错门路才是。”
胖道士说罢又擎灯向前。忽然，一阵狂风将左边一扇木窗槅吹开了，冰冷的雨点打了进来。狄公赶快探出身子，用力抓住那扇窗槅，想将它关合。这时，狄公惊讶地发现东楼对面的一间灯光昏暗的小房间里一个头戴银盔的兵士正搂抱着一个赤身的女子。那女子的右臂捂着脸，左臂却只剩下一段参差不齐的残肢。那兵士一松手，她便朝墙摔倒了。
狄公正待细看，那扇窗槅被狂风吹来，“砰”的一声打在脸上，痛得他眼冒金星。胖道士和陶甘见状急忙上前将窗钩上。狄公揉了探眼睛，忍痛又将窗槅推开。定睛张望时，潇潇夜雨中对面五六尺外只是一堵严实的灰色墙壁。他再探身出窗外向上看，原来那是道观里的一座塔楼。——东南塔楼与东楼仅隔五尺远。
狄公口中未说，心中大疑。他小声问那胖道士：“对面塔楼下的房间是派什么用的?”
“老爷，那只是一个仓库，胡乱堆放些杂物。”
“适间我见那里的窗户开着，但很快又被人关合了。”
“窗户?”胖道士惊异地说，“老爷莫非看花了眼睛，那仓库从来没有窗户，靠这边一头只是一堵严实的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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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部 朝云观 第三章
狄夫人命侍女将箱笼行囊抬进房间，自己便与二夫人、三夫人忙不迭更衣梳妆。那房间果然十分宽敞舒适，一应屏帷茵褥齐齐整整。家俱虽是旧的，但形制古朴，坚固实用，房中已燃起了一个火盆，侍女们正忙着烘烤被雨打湿的衣服。
狄公只感到微微头晕，眼睛隐隐作酸。他换过一件深青布袍和一顶干净便帽便匆匆出了房间，三位夫人见他脸色苍白，很是担忧，再三叮咛他早点回房来休歇。
陶甘和一个青衣道童正在楼梯口等着狄公。他也已换过一件褪了色的蓝布长袍，头上戴一顶黑绒小方帽。
道童恭敬作揖道：“真智真人正在楼下恭候，请老爷、相公过去一会。真智真人乃本观住持，欣闻老爷大驾降临，抱疾出来仰拜。”
狄公点头答应，一面牵过陶甘衣袖将适才关合窗槅时所见景状细说了一遍。陶甘好奇，又去将那扇窗槅打开，小雨飘洒了进来。对面果然是严严实实一堵青灰色砖墙，除了塔楼顶上有两个窗窟窿外并无一扇窗户。窗外黑黝黝一片，东南塔楼外的百丈深渊，不时滚过一声声闷雷。
狄公转睑对那青衣道童说：“你先带我们到对面那仓库去看看。”
青衣道童大惊：“老爷怎的想到要去那仓库?那里又暗又脏且不说，还要绕好长的路哩。”
狄公道：“休要啰嗦，快快前面引路。”
道童不解狄公意思，无可奈何只得引着狄公、陶甘下了楼梯。曲曲折折走了半日，道童开口道：“老爷，我们于今到了大殿东侧的四圣堂外，这里有一条狭窄的走廊，沿这走廊笔直向东便可到那仓库。”
狄公伫立着，捋着他那又长又黑的胡须，他见右首一排高大的窗户，窗台离地有二尺高光景。
道童推开了一扇沉重的小门，门没上锁。狄公见仓库里点着两支蜡烛，堆着许多箱笼杂物和祭典用的法器。引人注目的是还放着许多演戏的道具和服饰。
“因何这仓库里点着蜡烛却不见人?”狄公问道。
道童答言：“老爷，今夜观里请下了一个大戏班，来取道具的优伶进进出出。平时则不点蜡烛，也没有闲人进来。”
狄公见仓库三面墙上并无窗户，只有东墙高处有一个圆形的气窗，心里不由纳罕。
他回头命道童：“你去门外稍候片刻。”
道童不敢违抗，擎灯自去门外守候。狄公对陶甘道：
“那胖道士说这仓库朝向东楼的南墙并无窗户，这话显然不错。然而那情景却是我亲眼所见，难道我在做梦不成?或是受了大雨洗淋，受凉发烧，看花了眼睛?那个裸身的女子残了左臂，却没见有血迹。”
陶甘说：“老爷，这现里道士香客虽不少，且又来了一个大戏班，但要找一个断了手臂的女子似乎并不难。老爷看见的情景既然发生在这里，我们就仔细来检查一下南墙，看有没有一扇窗户被道具或幡旗遮去了。”说罢，他俩便一件一件清理起戏剧道具来。
狄公厌恶地望着仓库里一堆一堆的道家的旗幡法器，忽然他见墙角处立着一幢很大的古色古香的柜橱，柜橱旁挂着一面黄罗八卦旗。他扯下了八卦旗，见旗背后的墙全是一片新砖。显然这里原是一扇窗，而如今已被墙砖堵死。
狄公自语;“这窗户的位置果真对着我们东楼。”
陶甘上前用手指敲了敲那方新墙，毫无疑问，那是一堵实心的墙。他丧气地摇了摇头说道：“老爷，我听人说古老的宫观总会发生一些神秘的、令人不可思议的事情。”
狄公的目光落在一件戏装的铠甲和盘龙剑鞘上。
“为何不见那头盔?”他问。
“老爷，这些戏装大多不成套，不是缺这，就是少那。”
陶甘忽然想到什么，又说：“老爷，我出去量量这堵墙的厚度。”
狄公只觉身子不住寒颤，眼胀鼻酸，颡额发烫。他将长袍裹了裹紧，心想莫非真是自己见鬼了。
(颡：读‘嗓’，额头。)
陶甘很快回来了，他说：“老爷，那堵墙果然很厚，差不多有四尺。但要在墙间辟一个密室，可以让男女在里面寻欢作乐似乎不可能。”
狄公冷冷地说：“这当然不可能_”‘
他转向那幢古色古香的大柜橱。柜橱的两扇黑漆大门上装饰着两条昂首腾骧的金龙，周围是五彩祥云，两条金龙当中是一个道教的阴阳太极图符。他打开柜橱的门，里面除了迭着几套黄罗道施外并无他物。柜橱后壁也有与门上一样的金龙图案。
狄公道：“这真是一件精致的结构。陶甘，我们还是将那玄妙而令人不解的一幕忘却吧!适才你说起去年有三个女子死在这朝云观里，这事看来比那残臂女子似乎容易摸清底细。”
“老爷，刘小姐死于疾病。黄小姐是自杀的。高小姐，我已说过系从观外那天桥上堕崖而死。”
狄公道：“我们这不是去见观里住持真智么，正可顺便打听个虚实。快走吧!”
他们出了仓库，见那道童正呆呆地望着远处走廊隅角，脸色苍白。
狄公问：“你在这看什么?”
“好象有人在那边探头张望，老爷。”道童胆怯地说。
“有人探头张望?莫不是戏班里的优伶来取道具装饰。”
“不，象是一个兵，听说一百年前打仗时，这里驻过许多兵士，后来一场恶战这里的兵士全被杀了。象这样风雨交加的夜晚，他们的鬼魂便要出来作祟，故此害怕。老爷，相公竟没听见有什么异常声音?”
狄公倾耳细听了半晌，叹道：“除了风声雨声，什么也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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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部 朝云观 第四章
青衣道童领着狄公、陶甘穿过曲折的走廊来到了三清大殿。——真智真人正在大殿西偏殿的三官堂里等候着他们。
狄公低声吩咐陶甘：“我与真智会见时，你可去找适才那位胖道士，设法向他要一张这朝云观的简图来。看来他在观内的序位仅次过真智。”
道童引狄公进了三官堂，狄公抬头见堂正中盘龙太师椅上坐着一位瘦骨嶙峋的老道士。老道士头戴莲花冠，身披黄罗道袍，脚登细麻云履，手拄一根神仙拐，见狄公进来忙徐步上前迎接。狄公拜揖，分宾主坐定，道童献茶毕。老道鞠躬开口道：“小道真智拜见狄老爷。偶染微恙，有失迎迓，望乞鉴谅。”
(迓：读‘亚’，迎接。)
狄公见真智庄重严肃，举止雍容，一对灰蓝色的眼睛冷漠无光。只是唇上和颔下那两撮山羊胡子稍稍损减了点仪态风度。
狄公道：“下官因避风雨，借宝观权歇一宵，不意正逢遇宝观喜庆之日。老仙长百忙之余如此盛情款待，心中十分不安。”
真智淡淡地说道。“敝观虽简陋，好在房舍不少，不知狄老爷对东楼住处尚感满意否?观内诸事冗繁，杂务缠绊，恕小道安排不周。”
狄公笑道：“东楼那套房间不仅幽雅清洁，又宽舒明亮，内眷十分满意。下官在此再致谢忱。明日拂晓，即启程赶路，不劳仙长相送。”
真智道：“不知狄老爷对敝观形势作如何观?”
狄公笑道：“我见宝观山势厚圆，位座高深，三峰壁立，四环云拱，内勾外锁，大合仙格。就是那终南山真阳观、蓬莱山大罗观、阆苑山奉仙观、龙虎山万寿宫、青城山上清宫、武当山轩辕宫也不过如此。老仙长能住持宝观，真乃前世修成荣业。倘无功满三千，行圆八百，哪得有今日?”
真智微笑：“狄老爷溢誉了。小道生性愚顽，慧根甚浅，忝居此观，也无非是依科设仪，敷衍功课，学些丹术，讲些内养，哪敢望他日能修得正果，羽化升仙。”
狄公正色道：“我见道教有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宫观遍布海内，神仙千千万万，如何亦有学道不成，反折了性命的?”
真智一愣：“敢问狄老爷此话何意?”
狄公笑道：“老仙长岂忘了去年来这朝云观虔诚求道的三个女子?”
真智微微不安，说道：“敝观有上百道众，每日来观内烧香求愿的人成百上千，内中亦多有虔信的女子。只不知老爷说的是哪三个女子?”
狄公道：“宝观向县衙门申报备案的三个少年女黄冠：一个姓刘，一个姓黄，一个姓高。下官只想打问清楚那三个女子如何死去，以便在案卷中注明详细。”
真智慢慢点了点头，淡淡地望了狄公一眼，说道：“记起来了，去年夏天……”他挥手示意一旁侍候的青衣道童退下。
道童唯唯退出。真智接着说道：“去年夏天，从京师来了一个年轻女子，说是姓刘。到了这里便病倒了，孙天师还亲自为她按过脉息，但……”
他突然止住了话头，两眼紧张地盯着殿门。狄公急忙转脸看看是谁进来，只见那殿门反倒轻轻关了。
“这些讨人生厌的伶人!不敲门就往里闯。”真智气愤地骂了一句。
狄公道：“听说刘小姐得的是一种悒郁之症，我只想问问是谁做的诊断或验的尸?”
“道清验的尸。就是适才在观门外恭迎狄老爷的那位胖胖的道人。他不仅是观中的高功道人，且医道高明，观里道众但有生病捉药的都来求他。”
“原来如此。第二位是黄小姐，听说她是在宝观里自杀身亡的。”
“狄老爷说的是。黄小姐是个非常聪明颖慧的女子，专修《清静经》。可惜得了个狂躁之疾，犯起病来，大叫大闹，激忿异常，人不能阻。原来我想收她当弟子，无奈……那病不可救药。后来服毒自杀了，她的尸身抬回了她的家中，便埋在她家的花园里了。”
狄公点点头：“那么第三个呢?高小姐听说也是自杀的。”
真智正色道：“不，高小姐之死乃真属不幸。她才华出众，所颂经谶过目不忘，人也长得清秀玲珑。只是生性好动，胆大无畏。一日出山门不远的天桥上观玩，不慎坠入万丈深涧，连尸身都没找到。”
(谶：读‘衬’，预言、预兆。)
真智的脸上露出怆痛的神色。
狄公深叹道：“难怪高小姐的案卷里没有验尸格目。对，适才仙长提到孙天师，莫不就是先皇御前的上清国师孙一鸣?他曾是海内正一教的一代天师，后来听说拜别先皇，带了一个葫芦，一根仙杖，十几卷图经云游仙山，不知所终了。”
“对!孙天师游罢海外三山，转道来到敝观驻息。他见敝观仙气缭绕，钟灵毓秀，云是万古精英藏于此山，便立定了一个志愿，有意永栖敝观，潜研经典，修养真性。、小道以此为敝观荣光。孙天师来敝观已有两年，观中但有大法事，立坛建醮，照例请他主持。平时与弟子讲论道法，亦从不妄自尊大，高不可攀。些小之事也不殚劳累，事事躬亲。只因天师他德性纯全，道行非常，故观里上下人人敬畏仰服。”
(醮：读‘叫’，祈祷神灵的祭礼，后专指道士、和尚为禳除灾祸所设的道场。殚：读‘单’，畏惧。注)
狄公想到他也应须对这位名重海内的高道作一次礼节性的拜访。
“孙夭师现在观内何处居住?”狄公问。
“天师驻歇在西南塔楼紫微阁。老爷不忙先去拜访，少顷老爷去大厅里看演戏便能见到，老爷在大厅里还能见到包太太和她的女儿白玫瑰。包太太笃信神仙，平生最崇仰九天玄女、碧霞元君，白玫瑰亦有出世之念，欲来敝观当道姑。敝观从不接纳女弟子，只容她们在观中修行一段时间，然后报了牒文，颁赐名号，遣发去它处。呵，老爷还可见到秀才宗黎，他最善吟诗作对，已在此住了半个月了。老爷你来之前他们便是敞观的客人，除了他们便是关赖子戏班的那一群疯疯癫癫的伶人了。老爷想来对那些不登大雅之堂的戏文不会感兴趣的。”
狄公道：“世俗把优伶看得很低贱，其实这是不公正的。演戏能给我们乏味单调的生活带来欢娱，有时甚至给我们以有益的启迪。尤其是那些历史剧目能使我们对三皇五帝以来的列祖列宗产生崇敬之情。”
真智道：“我们要戏班演的是神仙道化，观中道众把看戏机为最大乐趣。老爷随我一起去大厅观赏吧。戏要演一整天，此刻恐怕已到最末几出了。演完戏，膳厅里还大排斋供，水陆俱备，老爷不可不赏光。”
狄公欣然答应。他正可乘此机会将朝云观里的人物观察一遍，暗中查访那三个女子的隐情以及适间仓库里发生的那奇怪景象的究竟。
真智推开殿门，四下细细遍觑，并不见有人迹走动。乃放下心来恭敬引狄公向演戏的大厅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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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部 朝云观 第五章
大厅里锣鼓声、铙钹声。竹声响成一片。几十个道士笑吟吟并排坐在一根根朱漆柱子之间，兴高采烈地观看着戏台上的演唱。
真智真人将狄公引到大厅后部的一座高台，众道士见真智与狄公到席，都纷纷站立致意。真智挥手请大家坐下，又让狄公坐了一张雕花乌木椅，自己则坐在狄公旁边。另一边的一张椅子则空着。
戏台上灯彩照耀得通亮，演出的是西王母寿诞众仙拜贺的热闹场面。西王母珠冠璎珞，绣裙彩帔，拄着根龙杖坐在正中，列位神仙或跨彩鸾，或骑白鹤，或驭赤龙，或驾丹凤，飘飘然乘祥云而降。次第朝贺，吟诵寿词，稽首拜舞，各呈天书符篆，皆是龙章凤篆，五光十色，煞是眩人眼目。
狄公问真智：“西王母和那个骑丹凤的女仙姑是谁扮演?”
“西王母系戏班丁香小姐扮演，那个扮跨凤散花的女仙姑的是关赖子的妻子。”
狄公看了一会，不觉心中生厌。于是左顾右眄，反津津有味地观察起台下看戏之人来了。这时他发现戏台前左首的高台上低低垂下一幅绣幕，绣幕后坐着两个女子正全神贯注看戏。一个是珠光宝气的贵妇人，身穿玄缎长裙，手执檀扇，一幅雍容华贵的神态;另一个则是年轻女子，不施粉黛却眉目灵秀，光彩照人。
(眄：读‘免’，斜视。注)
真智道：“那边绣幕后坐的便是包太太和她的女儿白玫瑰。”
台上列位神仙簇拥着西王母冉冉退下，轻微的仙乐被众道士的赞赏声、喝彩声淹没了。
陶甘此时踅到了狄公身后，俯耳低声道：“老爷，那胖道土法号道清，他说这朝云观从来不曾绘编过简图。”
狄公点点头。大厅里已安静下来，下面是出寓言剧：一个受了邪魔迷惑的年轻女子灵魂如何受折磨。
一个穿白衣裙的苗条女子上了戏台，翩翩起舞。她误入歧途，还沾沾自喜。她得意地旋转着，飘摇着，忽而象一朵飞坠的花，忽而象一片徜徉的云。
(徜徉：读作‘长阳’，闲游;安闲自在地步行。)
狄公注视着她的脸，不觉一惊，忙再看绣幕后那女郎，却被包太太遮住了视线。
“陶甘，台上的女子不是优伶扮演，而是白玫瑰!就是绣幕后的那个女子。她又因何要上台演戏?”
陶甘抬起脚跟向那绣幕后看了看。
“不，老爷，白玫瑰仍坐在绣幕后面，并没去演戏。”
狄公也伸长脖子看了一眼，不由暗暗诧异。说道：“白玫瑰看去神情异常慌张，我不明白那优伶为何要妆扮成白玫瑰的模样。”
突然，一个头戴白盔手执利剑的高大武士出现在戏台上。他体躯丰伟，形貌可畏，大红油彩涂抹了整个颜面，中间夹有几条白色的条纹。
狄公惊道：“这武士正是虐害残臂女子的人：陶甘，你快去将戏班头关赖子叫来!”
戏台上武士开始与那白衣女子共舞，他手中的利剑快速地向那女子的身上刺戳，女子用轻捷的舞姿巧妙地躲过一剑又一剑。那武士来势凶狠，如同真的刺杀一般。忽一剑刺来，险中女子胸脯;绣幕后白玫瑰一声尖叫站了起来。狄公抬头见她神色惶恐，脸容苍白，双手紧紧抓住高台前的栏杆，一对眼睛死死盯住台上那白衣女子。包太太在劝慰她，她根本没听见。
狄公心里也紧张十分，忍个住问身旁的真智：“台上那舞剑的是谁?”
“那伶人艺名唤作‘摩摩’，真有点莫名其妙。”真智皱眉答道。
狄公见摩摩的剑舞得非常凶猛。白衣女子显然抵挡不住摩摩的攻势，汗水从她化了妆的粉脸上向下流，胸脯起伏，两眼却沉毅冷峻，炯炯有光。狄公隐约感到那女子的左臂有些异常，始终紧靠着胸脯，从不见抬起过。飘飘的长袖太宽大了，狄公看不真那条左臂真的是有病或是故意如此的。
突然，绣幕后又传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武士的剑竟割去了白衣女子左袖的一角!
狄公不由自主地站立了起来，紧张的气氛也感染了他。他忘记了自己的头痛和眼酸。
忽听得一声口哨，一匹巨大的黑熊吼着爬上了戏台。武士仓皇退下，黑熊向女子步步进逼。女子惊恐万状，不禁用右手遮盖了自己的脸。音乐停止，大厅里死一般静寂。
狄公忍不住叫道：“那畜生会伤害女子的!”
“不，老爷，那匹黑熊是欧阳小姐自己驯养的，不会出意外。”关赖子说道。——陶甘已将他领到了狄公身边。
台上那白衣女子又跳起了舞，黑熊果然没有伤害她。
狄公问关赖子：“摩摩那家伙下了戏台这会于到哪里去了?”
关赖子恭敬答言：“他或许去卸装洗脸彩了。”
“一个时辰前他在这里么?”
“回老爷，午膳到现在他一直在这里，只是演戏休息间他出去院子转过一会透透气，这大厅太闷了。摩摩的戏份量很重，他好胜心强，今天正是他显示才艺的绝好机会。”
戏台上黑熊突然咆哮起来，象是受了刺激，怒气冲冲立起身子向白衣女子扑去。白衣女子大惊，倒退了十来步。黑熊紧逼，伸出了巨掌。女子仰面倒地。黑熊张开血盆大口，露出一排狰狞可怖的黄牙。
狄公刚待要叫出声来，那女子竟从黑熊的脚下爬了出来，又重新蹁跹起舞，脸上漾开了得意的微笑。——绣幕后白玫瑰安静地坐在座位上，她对戏文显然失去了兴趣，她的脸依然十分苍白。
白衣女子向台下微笑点头，拍着那匹黑熊的背下了戏台。
狄公拭去了额上的汗珠，口中不由连连称妙。由于兴奋消退，他又感到头疼欲裂。他站起身来正想告辞，真智笑道：“狄老爷且慢走，诗人宗黎要来吟诵他的大作，兼作今夜戏文的收煞。”
宗黎潇洒地步上戏台，开始吟咏他的诗，诗云：
四座莫喧哗，奏雅宜曲终。
发言寄天理，岂必文辞工。
幽明凭谁识，仙鬼何朦胧。
长风散朝云，一轮净碧空。
宗黎吟诵毕，鞠躬退下戏台，一派丝管乐起，演出终场。
真智大怒，厉声对关赖子道：“将宗黎那个穷酸秀才叫来!”
宗黎恭敬向真智长揖一拜，脸上却有一种倨傲的神色。
“宗公子，你那首诗最末二句‘长风散朝云，一轮净碧空’是何意思?你难道不知今日是本观的喜庆仪典，又值真武帝君的寿辰，你要‘散朝云’，‘净碧空’，岂不是有意污毁我教门尊严，败坏本观名声!”
宗黎笑道：“老仙翁以为做诗如咒经画符那么容易?五言八旬，不仅要凑韵脚，平上去入有讲究，当中两联还要对得工稳。晚生最怕做对子，故当中两联常对不好，倘若是绝句、口号，似简易得多了。老仙翁请听晚生吟一阕吉利的口号吧：
真人飘飘升法坛，步罡踏斗宣妙道;
玉郎悒悒饮黄泉，悔食金丹丧寿考。
真智听罢，气得青筋的露，胡子乱吹。他不安地望了望身旁的狄公，终于镇静了下来，挥手示意宗黎退下。
狄公发现宗黎吟的两首诗，若有所指;这显然使真智深感不安。真智脸色铁青，身子颤抖不止。他站起与狄公告辞。狄公也不挽留，见他蹒跚着步子，由一道童搀扶着颤巍巍走出了大厅。
狄公问陶甘道：“你知道戏班的优伶在何处卸妆?我想与摩摩聊聊，他是个可疑的人物。”
陶甘答言：“他们也住在东楼，与我的房间同一层。此刻想来都回去那里卸妆了，我们间有一条狭小的走廊可通。”
狄公道：“你适才说朝云观从不曾绘编过简图?”
“老爷，这事我也感到有些不解。道清还透露大殿后的许多地方除了真智和孙天师谁也不准进入。”
狄公皱眉道：“莫非这里有许多隐情瞒着官府?”
陶甘向大厅里的执事借了一盏灯笼，忽然他又想起什么，问道：“老爷，那三个女子死亡的详情，真智告诉了你没有?”
“他闪烁其词，含糊地说了些敷衍的话。这使我更起了一层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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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部 朝云观 第六章
狄公、陶甘刚上到东楼第二层的楼梯口，忽见半明半暗的走廊上一个穿白衣裙的女子正匆匆溜去。
“她就是那耍熊的欧阳小姐。”狄公道，“我正要找她问话。”
他急步追到那女子身后，轻声叫道：“欧阳小姐慢行。”
欧阳小姐惊叫一声，回过头来。狄公见她眼睛睁得老大，吓得脸如土色。这回狄公看仔细了，欧阳小姐果然与白玫瑰十分相象。
“欧阳小姐休要害怕，我只是想祝贺你的舞艺，并无他意……”
“多谢老爷，我此刻得赶快走，我必须……老爷千万不要阻拦。”
“莫不是摩摩那小子又要奈何你?为何如此慌慌张张，心烦意乱?”
“不，不，我得赶快去喂我的黑熊。”她摇了摇头说道。
狄公见她一味用左臂护住身子，机警地问道：“你的左臂受伤了?”
“哦，不，没有，很久之前被黑熊咬伤过，如今早好了……我……我得走了。”
这时宗黎急急走来，大声说道：“狄老爷，我担心我的诗引不起你的兴趣。”
狄公皱眉道：“倘若我是真智，非叫众道人将你缚翻了罚一顿棍棒不可!”
狄公转身，却见欧阳小姐早已溜去，心中老大不乐。
“真智不敢对我怎样。”宗黎又说道，“家父宗公曾是这朝云观最大的施主，至今我家每年还捐赠观里许多钱谷，养活这些群居终日、无所事事的道士!”
狄公打量了一番这位沾沾自赏的秀才。
“这么说，你是前任刺史宗法孟的公子了?令尊的诗蜚声海内，天下传颂。我见公子你也才华不凡，今夜你那首五言诗做得很不错，那阕口号实在是拙劣得很，句法破碎，气脉不贯，不足为训。”
宗黎不无得意地说道：“我只是消遣消遣真智。别看他呆头呆脑，如死水一潭，内里可很有些脏污哩。”
宗公子这话是何意思?那口号说‘侮食金丹丧寿考’不知究竟何所指，‘玉郎’又是谁?不妨坦率与下官说来。”
“老爷，那‘悔食金丹’的是朝云观的前一任住持玉镜真人，故诌之为‘玉郎’。此人不仅纯德非常，素行不疚，且仪容秀伟，骨格清奇，决非红尘中人物。与家父最为投契，胜过这真智不知几何了。两年前玉镜真人仙逝，他们管叫‘升天’、‘羽化’，孙天师命真智用法衣裹定了他的遗体，涂抹了香泽膏油，塑成金身。如今正端坐在观后圣堂下的地宫里，在黄泉中与蚁虫宣道论法，能不‘悒悒’?”
狄公频频点头，此刻他无意打听朝云观法嗣承续的佚闻，他心里只惦念着摩摩、欧阳小姐和那个奇怪的残臂女子。
他说：“宗公子，此刻我想去看看戏班的优伶们，想来也都已卸妆了吧。”
宗黎道：“晚生也正要去那里，不妨为老爷前面引路。”
他们折入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西边都有门户。狄公问道：“欧阳小姐的房间也在这一排门户中吗?”
宗黎道：“还要向前些。老爷，我不敢独个进去她房间，那匹黑熊端的令人胆寒。”
狄公道：“此刻她一定在房中，适才你不是见我与她在走廊上说话么?”
宗黎惊异道：“什么?老爷与她在走廊上说话?这怎么可能?我上楼来之前正经在大厅里与她说了不少话哩。此刻她还在大厅里。”
狄公大为困惑，陶甘也不住搔腮，脸上露出惊奇的神色。
宗黎推开了一扇门，狄公见那房间里乱七八糟堆了许多东西，关赖子和两个女子立起身来向狄公鞠躬施礼。
关赖子战战兢兢向狄公介绍了丁香小姐和他的妻子。
狄公问：“摩摩和欧阳小姐在什么地方?”
关赖子恭敬答言：“老爷，摩摩大概到仓库交还戏装去了。”他指着梳妆台上一堆弄皱了的血红纸团和脸盆里的红污水又说：“他在这里洗净了脸上的油彩就走了。欧阳小姐，她头里还在大厅里，她说她喂过了那匹黑熊便过来。”
狄公看了看脸盆里的红污水和那些染红的纸团，心想，那红色会不会是人血染浸。
宗黎问丁香小姐：“你何不去帮欧阳小姐喂熊?你们小姐妹间关系不是很好嘛?”
丁香小姐笑道：“你还是多多关心白玫瑰吧!多做几首情诗献给她。”
宗黎咧嘴笑道：“白玫瑰我固然有诗献她，但我也为你丁香小姐做了一首情诗哩，还是四言正声。你听：
天道昭昭，惟阴惟阳。
人有男女，禽有鸳鸯。
凤飞千里，惟求其凰。
美人如玉，在我身旁。
魂飞魄散，目迷心狂。
载言载笑，瓠犀芬芳。
娇啼哭婴，求我诗章。
搔首蜘橱，意且仓皇。
胸墨无多，才尽江郎。”
(瓠：读‘户’，瓠犀：瓠瓜的子。因排列整齐,色泽洁白,所以常用来比喻美人的牙齿。注)
丁香小姐脸面盖得绯红，嗔道：“谁求你的诗章了?好不知羞!还‘魂飞魄散，目迷心狂’哩。”
关太太道：“宗公子，休得一味厮缠住人家姑娘。会做诗，去当今圣上前讨个官儿做做，也省得在这道观中栖栖皇皇，没头苍蝇似的乱哄。”
宗黎嘻笑着说道：“我只是想提醒了香小姐，时光不饶人，二十四岁的红粉千金了。没听市井上流行的那首歌么?
男子二十尚未婚，
容貌姣好三月春，
女子二十尚未嫁，
残阳秋风伤落花。”
丁香小姐正待发作，狄公起身告辞，示意陶甘随他出来，低声吩咐道：“我还得要设法寻到摩摩，你则留在此地摸索些情况，我总感到这观里有许多奇怪之事。对，欧阳小姐再露面时，你定要问问清楚，她在大厅里究竟待了多少时间，她不可能分身出现在两个地方。”
陶甘说：“多半是宗黎这小子扯谎，这走廊虽窄狭且黑暗，但欧阳小姐白衣裙兀自分明，他焉得视而不见?”
狄公道：“倘若宗黎的话属实，我思量来，适才与我们说话的可能倒是装扮成欧阳小姐的白玫瑰。我见她的左臂不能动弹，似是新受了伤，可适才在绣幕后看戏时却是双手有力地抓住本栏杆，这又不由令人生疑。不管怎样，陶甘，你要多摸些内情，尽可能探出其中委曲。”
狄公接过灯笼向楼梯走去，陶甘又重新口到关赖子的房间。
狄公边走边思忖。他发现宗黎虽放任自流，不拘礼节，但性情开朗，胸无城府，且与戏班的优伶们厮混得很熟。看来他对白玫瑰怀有好感，但白玫瑰已决意出家戴黄冠，他一厢情愿，可惜难酬。他也知道了丁香小姐与欧阳小姐友情深笃。但这些目下似乎都不是狄公所关心的，他心中只想着那个至今尚未露面的蹊跷的摩摩。
他明白自己在向仓库行去，但走着走着却发现自己走错了路。走廊愈走愈窄，也没有了灯彩，蜘蛛网垂挂到他的头上。楼梯尽头隐隐传来道士们晚课斋醮的唱喝之声。
(醮：读‘叫’，祈祷神灵的祭礼，后专指道士、和尚为禳除灾祸所设的道场。——华生工作室注)
他打算转去走廊尽头的楼梯口，耳边忽听得有人说话的声音。他侧耳细听半晌，但听不清说话的内容，也不知说话的人藏在哪里。他摇了摇头，抬步向前，猛听得那嘀咕声中冒出三个字：“狄——仁——杰”。狄公大吃一惊，再要细听.周围只是一片坟墓般静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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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部 朝云观 第七章
狄公感到诧异，他固然不信鬼魂唤生人姓名找替身的说法，但显然这古老的道观里有人在议论他，说不定还是在算计他。
狄公耸了耸肩，回到走廊尽头的楼梯口，细细辨认了路，乃发现右首走廊的远处有一排窗槅。——仓库正就是在那条走廊的尽头。
仓库的门半开着，漏出昏暗的烛火，里面似有人在说话狄公进去一看，十分失望，两个道士正在将放道具服装的箱笼上锁。
狄公发现左边墙上已挂着那顶圆形的白头盔，原先空着的剑鞘也插上了宝剑。
他问那个年长的道士：“你看见那个叫摩摩的优伶进来这仓库么?”
“没有。老爷，我们也是才进来。说不定他来过这儿又走了。”
狄公没有再问。那个年轻道士象一尊恶煞，面目可憎。他用一种疑虑重重、怀有敌意的眼光望着狄公。狄公只得退出仓库，循原路摸回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夫人们正在玩骨牌，牌局三缺一。三夫人拍手道：“来得正好，来得正好。”
狄公道：“观里的住持真智真人已备下了斋供邀我过去聚聚，这里还居住着当年先皇宠幸的上清国师孙一鸣，我也不能不去礼节拜访。”
狄夫人道：“那我还得陪同去拜访孙夫人?”
狄公笑道：“孙天师乃全真道人，并无妻室。不比那等火居道人，出了家还养着老婆。你快将我的新礼服取来让我换过。”
狄夫人站起打开衣箱，找到了那件水青色锦缎长袍递给狄公。狄公换罢。正待出门，忽然想到什么，又回头吩咐道：“我见这观里并不安宁，多有蹊跷之事。我走后你们便上了门闩，并将走廊那头的大门也闩上。倘有不认识的人来敲门;千万别答应，更不要开门。”
狄公来到陶甘房间，陶甘已在房中等候。狄公低声问道：“摩摩到关赖子房中去了没有?”
陶甘答言：“没有。你前脚刚走，欧阳小姐后脚跟到。她卸了戏装，仍是那么清秀文静，皮肤细腻，但我见她不像白玫瑰。我相信我们头里在走廊上遇见的真是白玫瑰，你不是听她说话软柔悦耳么?而欧阳小姐则声音沙哑。再说欧阳小姐也比白玫瑰瘦削得多，缺乏一种妩媚之态。”
“但我们遇到的那女子委实不见她左臂动弹，她自己也说是被熊咬伤过，这不是与戏台上欧阳小姐跳舞时的情景一样么?噢，她说了些什么?”
“她沉默寡言，我问她宗黎在大厅里可曾与她说话，她只是浅浅一笑，说宗公子是个令人讨厌的人物。我责怪她不应在与人谈话未终时不辞而别，她也是笑笑，不作正面回答。”
“有人在愚弄我们!陶甘，他们后来谈起了摩摩没有?”
“他们说摩摩长得十分丑陋，行止又古怪，不好与人交接，很讨人生嫌。又说他好象看上了丁香小姐，但丁香小姐只当他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他做事没有长性，就说这戏班，他忽而加入，忽而退出，加入时总爱演妖魔鬼怪、奸臣贼盗，退出时便萍踪无定，莫知所之。”
狄公道：“摩摩看来是个十分危险的人物。我们在走廊上遇见的那女子会不会是刚从摩摩的手中逃脱出来，故显得那么慌慌张张。我思量来东楼窗户看见的那个怪现象必与摩摩有关，但那女子又是谁呢?欧阳小姐与白玫瑰都没有残了左臂啊!陶甘，你可知道尚有别的女子淹留在这观里么?”
“老爷，除了我们见到的这些女子：欧阳小姐、丁香小姐、白玫瑰以及包太太、关太太之外，并无其他女子在观里居留。”
狄公愤愤地说：“别忘了我们只看到朝云观的很小一部分。天晓得那些关闭的神殿、楼阁、圣堂、寮房里发生着什么事呢?宗黎还提到过圣堂下的地宫，陶甘，我们竟连一份朝云观的简图都没有啊!我这就去拜访孙天师，你还是去混迹于关赖子他们一帮优伶之间，探听新的情况。一旦发现摩摩形迹，便死死盯住他，休让他滑脱了。”
青衣道童站在走廊里等候狄公。透过窗户，观外漆黑一片，雨还在下，风穿过窗户的缝隙向里钻，狄公只感到一阵阵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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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部 朝云观 第八章
狄公跟在青衣道童后面走着，楼梯、走廊曲曲折折。他忽然感到身后有人跟踪，猛一回头，蓦见一个黑影向走廊尽头的隅角闪过。他问道童：“观里的道士们可常走这条走廊?”
道童答道：“平昔这走廊很少有人走动，要不是外面下雨，我也不走这走廊了。——去西楼的人大都从下面膳厅上来。”
他们来到了西楼北端的一个小小殿堂，殿堂正中建起一座九星法坛，四面雕塑着八卦神罡、气象很是肃穆。
狄公指着右手一扇朱漆小门问道：“这一边不知识通向何处?”
道童答道：“老爷，出这小门下去几层楼梯，便可到阎罗十殿，这阎罗十殿极是阴森可怕。莫说真人不让我们进去，就是让我们进去，也是胆战心惊，不敢仔细看觑的。”
狄公知道道教宫观往往有模仿佛寺十八层地狱格局，用图画或雕塑形象地展示出所谓阎罗十殿的恐怖景状，来坚固众道人的道心，不使志向迷乱，犯戒作恶，灵魂堕入孽障鬼道。
道童引狄公上了靠左首的楼梯，小心将灯笼照着地上，说道：“孙天师住在西南塔楼的紫微阁，阁外平台上有一截栏杆被狂风折断，此刻正催匠工修理，老爷上那平台时千万小心。”
他们走上平台时，狄公见平台上最后一截栏杆果然撤去，平台下幽忽忽、黑洞洞直下西楼楼底。
道童说：“那红漆大门便是紫微阁了。”
狄公上前轻轻叩了两下。
“谁在外面敲门?”门里传出一声轻轻的问话。
“晚生狄仁杰拜见天师。”
“自可推门进来。”
狄公推开了朱漆大门，看见孙天师正坐在书案后读经。书案上迭起厚厚一大迭经典，他手中拿着一册《正一经》，狄公恭敬递上大红名刺，小道重唯唯退出。
孙天师接过名刺看了，笑道：“呵呵，原来是本县县令，失迎了。”
他声音洪亮而深沉，狄公见他伟岸魁梧，风神俊爽，果然仙风道骨，气度不凡。
“仁杰老弟，你今天来这里做客，毋需拘客套，彼此免了繁缛礼数，开怀聊聊。我整日关在此观，说实在也是孤陋寡闻，不知朝野都有些什么事发生。”
狄公道：“当今三教并兴.太平成象，九州清晏，国泰民安。正如同那唐尧虞舜之世一般。”
紫微阁内奇香袅袅，十分幽雅。狄公见壁上挂着许多条幅，正楷恭录着《道德经》、《太平经》、《黄庭经》等经典的字句。
狄公道：“这壁上的条幅端的好书法，只是其中的道理晚生天性顽钝，终不甚解。譬如那幅《道德经》，真所谓‘玄之又玄’，还望天师俯赐金玉，开示愚蒙。”
孙天师呵呵笑道：“我皈依教门五十余年，潜心一念，精研经典，然这‘道’‘德’两字终未悟出其真昧。”
狄公道：“听前人说，老子生商汤王时，乘太阳日精，化为弹丸，流入玉女口中。玉女吞之，遂觉有孕。怀胎八十一年，乃破胁而生。生下地时，须发皆皤白如雪。指李树为姓，名耳，字伯阳。后骑青牛出函谷天，关吏尹喜望见氤氲紫气，知是异人，求得这道德真经五千余言，传留后世。这‘道’‘德’两字尚未能悟出真意，岂不辜负了当初老子一片拳拳喻世之心?后世之人艳慕羽化升天做神仙，教徒事炼丹修药，眼气吐纳，哪知修炼的功夫奥秘全在这五千真言里了。五千真言之精核只是‘道’‘德’两字，这两字未悟，如何做得神仙?”
孙天师扰掌笑道：“仁杰老弟言之有理。太上老君乃元气之祖，故能生天生地，生佛生仙，周运历劫，居太清仙境。俗子凡夫。安能企望?九转八面，金丹宝鉴，铜符铁券，云篆丹书，究竟不如五十真言，道德教义。至于那等只望学得分合阴阳、黄白秘方、飞步斩妖之法的心术不正之徒，更是教门败类，下界尘土。只合打入阎罗十殿，受苦受难，方显出吾教门洞天福地之至纯至洁，男女信士襟怀之正大光明。”
狄公道：“不过晚生想来，道德真言，柱下旨归固然有深刻的哲理，究竟孔子才是人伦之师范，万世之楷模。”
孙天师道：“孔子曾求学于老子，道教从孔子停步的地方继续前进。孔子只知研究人与人之间的准则，而道教探索的则是人与天之间的关系。故更高超一层。”
狄公只感到一阵阵头痛，他无意与孙天师争论儒道之优劣、孔老之长短，他倒想从孙天师的口中得知这朝云观的东南西北方向和各殿堂、楼阁的位置。遂说：“天师阁下，这朝云观很大，殿堂、楼阁不计其数。我总害怕走错了路，又不知观里的许多规例戒约，还望天师不吝指点。”
孙天师指着墙隅的一条条幅说道：“你只要看一遍这幅简图便会很快弄明白这里的方向位置。这简图是我绘的，当然还有许多漏阙之处，但既名之曰简图，也无非是粗识个东南西北而已。”
狄公走近那条幅一看，这朝云观的殿堂、楼阁果然如鸟瞰云端一般，历历清楚。一面细细默记在心。又问：“这图中顶端，即观里最北端的那个黑白两色圆圈是什么意思?”
孙天师答道：“那里是观中前一任住持玉镜真人的灵塔，极是神圣的所在，为一观之冠。那画着的黑白两色大圆圈是太极、阴阳的象征。所谓‘太极生两仪’，这两仪便是一阳一阴，阴阳交感，化生万物，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乃生天地万物。阴阳两仪彼此消长，至极而变，阳至极则阴，阴至极则阳，故生生不息，千变万化。可以说本教经义的全部奥秘可用这阴阳太极图符表示。它象征着天地方物的肇始和终极”
狄公十分感兴趣，又问：“那么黑色半圈里有一白圆点，白色半圈里有一黑圆点，又是什么意思?”
“这意思是阴中含阳，阳中含阴。——天下没有全阳或全阴之物，阳中必含有阴的元素，阴中亦必含有阳的元素。譬如我们男子也含有女子的气质、脾性，女子也含有男子的胸襟、气魄。有的连容貌形象也这样。”
狄公频频点头，忽然又问：“我似乎在哪里也见着过这个图符，只是黑白两半圈是横向界分的。敢问横分和坚分有何区别?”
孙天师说：“岂有此理!这图符是一成不变的，哪有横向界分之理?莫非你看花了眼睛，记错了。”
狄公纳闷，他清楚记得适才在观中什么地方见到过有横分阴阳的图符。
孙天师见狄公皱眉沉思，不由笑道：“膳厅里斋供想来已排上了，真智说不定正在派人寻找我们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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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部 朝云观 第九章
西楼底下的大膳厅早排开了几十集水陆斋供，朝云观里所有道众、提点、执事人等都坐了席。关赖子戏班的优伶们和陶甘则坐在近膳厅门口一桌。
真智、道清见孙天师与狄公携手下得楼来，忙一齐上前施礼，迎入正中一桌。宾主逊让一番，各自就座。两旁铙钹声、丝竹声响成一片，大家纷纷动起杯筋。席上热气腾腾嘈杂一片。
狄公和陶甘递了个眼色。他发现包太太和白玫瑰没有赴席，更令他不解的是关赖子戏班那一桌上摩摩也没有露面。
狄公三杯米酒下肚，只恨席上没有荤腥。他笑着对真智道：“斋供毕，我想瞻拜一下宝观诸神殿;我还想去看看，玉镜真人的地宜、圣堂和灵塔。下官对玉镜真人的素行德性至为崇敬。”
真智道：“小道十分乐意陪同狄老爷观内随喜，只是玉镜真人的地宫似不稳便。秋、冬两季进人尚可，如今初夏之际，空气湿润，万一金身受潮，生出腐气，如何是好?”
狄公不语。
孙天师道：“玉镜是个才华横溢之人，不仅深通经典，学究天人，而且精熟诗文，书法与丹青尤为擅长。”
狄公忙道：“不知能否出示玉镜真人几幅妙品真迹，以饱下官眼福。”
真智攒眉道：“可惜，可惜，偏偏他的字画亦都随葬入地宫，一时恐不能瞻玩。还望狄老爷鉴谅。”
孙天师道：“不过玉镜那最后一幅丹青尚挂在大殿东侧的四圣堂内，斋膳后，待我引你去瞻赏不迟。那幅画画的是一匹猫，玉镜生前很爱他那匹灰猫，故写画丹青常常以猫为题。”
狄公拍手称好，又连连干了几杯喷香的米酒。
酒过三巡，人都有了些微微醉意，桌面上杯盘狼藉，人也有东倒西歪的。狄公借故坐到了邻桌宗黎的身边，低声问道：“怎没有见到包太太和她的女儿白玫瑰?”
“她的女儿?”宗黎醉意朦胧地说，“老爷真会相信那么一个天仙般标致的姑娘会是那癞蛤蟆一般包太太的女儿?”
狄公笑道：“包太太或许年轻时也十分美貌。”
宗黎舌头僵硬地说道：“包太太并不是有头面的妇人，白玫瑰怎会是她的女儿?”他打了一个饱嗝，又摇晃了一下脑壳，脸色神秘地反问道：“老爷以为白玫瑰真的一心要出家当女黄冠?”
狄公摇头：“不过，我会问她自己的，她们此刻在哪里?”
“可能在她们自己的房里吃饭，一个娇滴滴的黄花闺女怎可与这班淫邪的道士们混在一处?”
狄公点点头，又说：“我很想看着你说的那个‘悔食金丹’的玉镜真人的金身，但真智适才说这个季节地宫不能进入，生怕受潮腐化了金身。”
黎神秘地一笑：“真智是如此说的么?他害怕……”
“宗公子可曾去过地宫?”
“没有。但我也十分想下去看看。老爷，玉镜他……他死的不明不白。”
“什么?”
“那个可怜的老仙翁可能是被人毒死的，故曰‘悔食金丹’。当心，有人正要害死你和我……”
“宗公子，你醉了!”狄公道。
“醉了?哈哈!不过老仙翁在给家父写信时可没有醉!那是他升天前最后的一封信。”
狄公皱了皱眉头，又问：“玉镜在那封信中说起他生命处于危急之中么?”
宗黎点点头，将手中酒杯里的酒一口吸干。
“他说是谁企图谋害他的性命?”
宗黎微微一笑，摇了摇头。“我怎可平白诬陷别人?老爷，等我拿获了证据再告诉你!”
狄公斜眼看着宗黎，心想这秀才固然轻浮浅陋，但他父亲宗法孟却是个深孚人望的君子，官声清正，政绩斐然，倘使玉镜临死前真的写过一信给宗法孟，那么，玉镜之死必有蹊跷。而自己应义不容辞地勘破内情，大白真相。
狄公低声又问宗黎：“难道真智卷入了这肮脏阴谋?你说他害怕，他害怕的是什么呢?”
宗黎狡黠地一笑，醉眼昏花地答道：“老爷不妨自去问他吧!他不会欺瞒于你。”
狄公愤愤地站了起来，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他知道这个秀才真的醉了。
真智见狄公坐定，说道：“你看宗黎这浪荡公子，不走正道，贪花眠酒，与他父亲可大不一样啊!他父亲宗公是何等的受人敬仰和尊重!”
狄公道：“当然。倘使朝廷的官员都如宗先生那样，何愁不开万世太平之基?人道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其实不然。老仙长，我想问问玉镜真人死于何病?”
真智正色道：“玉镜真人无疾而逝，羽化登仙了。他德性纯全，白璧无瑕，三千功满，八百行圆，终于焚香坐化，坐化之时异香满殿，光明四照，天上祥云数朵，悠悠来集。小道及观中众道人都亲眼目睹那奇景、心中极是羡慕。”
孙天师也点头道。“那情景真是叫人难忘。玉镜登仙前还大集观中道人讲话天星、河图之法，传付秘籙，足足一个时辰，乃瞑目含笑而去。好了，不谈玉镜了，我们还是一起去看看他羽化登他前画的那幅猫图吧!那最是件本观的圣物。”
狄公随孙天师出膳厅时，低声对坐在门口一桌上的陶甘值：“就在此门口等我，我很快就会回来。”
孙天师引狄公进入三清大殿，四名青衣道童擎灯侍从。大殿内正中神厨里供着玉清元始天尊、上清灵宝天尊，太清太上老君的巨大塑像。三清神厨背后建一黑虎玄坛，供着赵公元帅。案坛上烛火高烧，奇香扑鼻。大殿西侧分坐二十八宿星君。三十三天帝子，其余四位功曹、灵官神将、六了六甲、天罡地煞，不必细述。
他们由大殿东侧门进了四圣堂。四圣堂内供着真武帝君、太乙真君、南极老人、紫微大帝的神像，中央案坛上点着许多支法灯。孙天师举起一支照着两壁挂着的一幅精致地揭裱过的索帛丹青。画面上一匹灰色的猫伏衣雕花桌上，身边一个花球，身后一瓷盆，瓷盆里瘦石兰竹，十分清雅。
孙天师道：“玉镜最喜欢这匹猫，他不知为这匹猫画过多少幅图了。这一幅算来应是绝笔，笔法更臻极诣。”
狄公心里大不以为然。他是古画的鉴赏收藏家，平生见过不少古今名画。这幅猫图因了玉镜的神圣德行沾上点光之外，笔法上并无什么胜人之处。
“画得不错。”狄公礼貌地答了一声。
孙天师无限感伤地说：“玉镜画完这幅图当天下午便升天了。他这一升天，这猫也不思饮食，哀鸣数日而亡;终也是有义气的生物。好了，仁杰老弟，我要去做晚功了。明日拂晓，你启程之前，我希望还能见到你，说实话我非常欢你。”
狄公送罢孙天师，陶甘己来大殿门外等他了：“老爷，摩摩仍然没有露面，关赖子说别为摩摩操心，他就是这样的一个影踪无定之人。”
狄公问：“膳厅里没有发生什么不寻常之事吧?”
“没有。只是一个迟来的道士大发了一通牢骚，他没有领到自己的杯箸，只得等别的道士吃喝完了才进膳。膳房的杂役则说他们分下的杯箸数字原来不少。噢，关赖子邀我再去他房间聊聊，我想不如乘便再摸摸他那几个伶人的底蕴。”
狄公大喜道：“这就快去吧!我此刻亦要去拜访包太太和白玫瑰。她们母女俩的行迹总使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她们与欧阳小姐的关系也令人迷惑不解。对，适才酒席间宗黎醉里告诉我说，白玫瑰并不是包太太的女儿，也并不真愿意来这朝云观出家修行。但宗黎喝得太多了，此话是真是假一时难以猜度，真智和孙一鸣则十分鄙视宗黎，说他贪花眠酒，不走正道。你知道包太太和白玫瑰住在哪个房间?”
“东楼第二层，西首走廊尽头一间便是。”陶甘答道。
“好，我等会儿再来关赖子房间找你。”
狄公从大殿外侧的走廊拐到了东楼，上来到第二层。此时夜已很深，周围十分幽静，楼外还浙浙沥沥下着小雨。狄公绕到西首走廊急急地朝尽头那房间走去，长袍的窸窣声在阒寂的走廊里十分清晰。他忽而觉到衣袖的窸窣声愈来愈响，又隐隐闻到一股腻人的香味。正感纳罕，突然“崩”的一声，他的脑袋一阵震荡，眼前金星乱闪，接着便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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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部 朝云观 第十章
狄公醒过来时只闻到一阵阵女子身上的脂粉香。他睁开了眼睛，见自己和衣躺在一张大床上，床顶张着天蓝色的罗帐。他抬手摸了摸后脑勺，忽碰到一个大肿块，痛得急忙缩回了手。
“喝口香茶润润喉咙吧!”丁香小姐柔声细气地说。她一手捧着茶盅，一手用力托起狄公的沉重的肩膀。狄公只感到眩晕得厉害，他贪婪地喝完了丁香小姐递到他嘴边的那盅香茶，略微感到口中舒爽一点。——他终于明白什么一回事了。
“丁香小姐，看来是有人从背后偷袭了我，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不知道。老爷，我听到我房间的门‘砰’地撞了一声，赶紧开门出来一看，见你躺倒在走廊的地上，不省人事。我猜想老爷大概正是来找我的。便将你拖进了房来。躺在我的床上。我用冷毛巾敷在你的太阳穴上，你就缓缓醒过来了。”
狄公问：“你开门时见到走廊里有什么人么?”
“当时走廊上黑幽幽的，并没有看见人走动。”
“可听到有脚步声?”
“也没听到。”
狄公闻到一股香味，疑惑地看了丁香小姐一眼，说道：“将你腰上佩的那香袋让我看看。”
丁香小姐解下绣花香袋递给了狄公，狄公凑近界尖闻了一闻，香袋里的香甚是浓烈，与他头里在走廊上闻到的细腻的香味完全不同。他笑了奖将香袋还给了丁香小姐，说道：“我昏厥过去有多久了?”
“约有了一个时辰;——此刻已是午夜了!”丁香小姐噘起了小嘴抱怨道。
“多谢丁香小姐救了我一条姓命，倘使你当时不及时开门出来，恐怕那歹徒还要加害于我，此刻我就亲自去勘查明白。”
狄公支撑起身子想要爬下床来，只感到头重脚轻，天旋地转只得又躺平了。
“狄老爷，这一下可击得不轻，柬，一我将你扶下到那张靠椅上去。”
狄公靠在椅背上，一面慢慢呷着香茶，一面打量着丁香小姐，他发现丁香小姐虽不很标致，但有一种优伶特有的俏劲，她在戏班里经常扮演武打的女侠、巾帼英雄，“故又有种凛凛不可侵犯的豪俊之气。”
丁香小姐用秸皮和了些跌打伤药帮狄公包扎了头。狄公戴上了帽子，感到脑门一阵清凉，浑身舒服多了。
他问：“丁香小姐因何要投到戏班当个优伶?”
丁香小姐戚容满脸道：“家道贫寒，只得在此糊口。老爷莫信女伶都是娼妓的说法，关师父待人极是厚道，我们也行止清正，守身如玉。只知演戏卖艺，从不为捧场的阔佬财主献媚，更不会去卖身。我从小学得点薄薄武艺在身，故一向也无人来寻我麻烦。”
狄公忙问：“那么，那个摩摩呢?他也没有纠缠过你么?”
“他早先曾有意于我，但他碰了一鼻子灰，以后就见我不理不睬的。其实他是一个心地不坏的人，一只是脾气古怪一点，人也长得丑一点。说实在，我倒很是愿意与他同台演戏。”
“他与欧阳小姐交恶么?或是欧阳小姐也叫他碰了一鼻子灰，或是厮恋过一阵又撇下了他。”
丁香小姐犹豫了一下，慢慢答道：“不，不，欧阳小姐新近刚进戏班，与摩摩并无什么交往。我与欧阳小姐脾性合得来，摩摩反有点妒忌她了。”
“原来如此。摩摩进戏班多久了?”。
“也快有一年了。但他经常突然离开戏班。关师父也不计较。来，就一起演戏，去，便不管饭，不十分拘管他。老爷，摩摩他原姓刘，外人多不知，一天我见他衣袍内绣有‘刘’的字样。只有一件事我心中不解，这摩摩对观内各处很是熟悉，我请来他以前必然到过这朝云观。”
狄公正色道：“不拘怎样，丁香小姐还是小心设防为是。我疑心摩摩是个十分危险的人物，此刻我真替欧阳小姐担忧。你说欧阳小姐新近才进戏班，你与她也甚合得来，你可知道她的来历?”
丁香小姐皱了皱眉头，犹豫了半晌乃说道：“欧阳小姐的来历我不甚清楚，只知她是京师来的。她很是有钱，她为了进我们的戏班，竟暗中给了关师父一大笔钱，央求关师父带着她赶来这里演戏。她自己还驯养着一匹大黑熊，只听她的号令，别人见了都害怕。她答应关师父不领薪俸。只图与我们作一处。独这一件事关师父叮嘱我不许对外人讲，老爷因是一县之主、百姓父母，故我也不敢遮瞒。欧阳小姐她行止十分自由，关师父有利可图，哪里还去拘管她?故进来这观里后，除了上台演戏，很少与我们厮缠在一起，总是独个躲在房间里与黑熊为伴。今夜她又忽然装扮成白玫瑰的模样，实不知她为何要这样做。关师父也十分疑惑，故适才老爷拜访关师父时他十分紧张，生怕欧阳小姐出了什么不测，访查到了他的头上。关师父后悔当初不该答应欧阳小姐的奇怪要求，老爷可千万别在关师父面前提及此事。”
狄公微笑点头，他挣扎着立起身来向丁香小姐告辞，蹒跚着步子刚要出门，丁香小姐又说：“不管老爷对欧阳小姐如何看，我总觉得她是一个出伦拔萃的女子，我非常喜欢她，我只恨自己是个女子，倘若是个男子，我一定会娶她作为妻子的。”
狄公笑道：“把这些傻念头扔掉吧，这怎么可能呢?”
丁香小姐忽又说：“宗黎这个穷酸秀才老是纠缠我们，说些轻佻浮薄的话。”
“你们不要理他，他不会对你们有什么危害。可怕的倒是摩摩这个不可思议的人，他象幽灵鬼魂一样时隐时现，他的行迹太令人生疑了。对，我倒想起来了，宗黎他告诉我说白玫瑰并不愿意出家修行，此事可确?”
丁香小姐叫道：“不，我与她聊过许多回了，她出家之心很坚决，她的母亲包太太也十分乐意让她当道姑。老爷，她在婚姻之事上太不如意了，只盼望早日超脱红尘，修心养性，伴着青灯黄卷了此一生。故特地从京师赶来这里，请求真智收纳为徒，赐付黄冠。”
狄公道：“我适才正就是到包太太母女房间去，不意半路遭歹徒暗算。此刻已经很晚，明天一早临行之前，我想再去看看她们。呵，摩摩的房间也在这一层吗?”
“是的。老爷!拐到东首走廊，右边第四个房间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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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部 朝云观 第十一章
走廊里黑幽幽，只有转弯抹角之处方吊着一盏半明不暗的油灯。狄公慢慢走着，不时回头张望，生怕有人再来暗算，但四周一片寂静，甚至连自己出气的声音都微微听得出来。
狄公此时心里正一团乱麻，扯理不清。丁香小姐告诉他的情况更使他感到迷惘，现在不仅是摩摩连欧阳小姐的行迹他都感到不可思议了。
他摇了摇头，黑暗中摸索着绕到东首走廊，看看到了第四间房。他敲了敲门，里面没有人答应。他推了推门，门并没上锁。他想此刻正是搜索摩摩房间的良机。
狄公推开房门轻轻蹑了进去。房间内靠墙一张大柜，柜门打开着。正中一张方桌，桌上的蜡烛摇曳了几下熄灭了。他随手关合了房门，伸手去衣袖中摸撇火石。突然他听到身后发出一声深沉的嗥叫。
他迅速回过身来，房门口一对幽绿的眼睛正盯着他。“熊!”——狄公猛然醒悟。他摸错到了欧阳小姐的房中来了。他急中生智，飞快绕过方桌钻进了大柜，紧紧关上了柜门。
黑熊摇摆着进了房间，它显然已看见了狄公，嗥叫了两声，用两只巨掌抓搔着柜门。
狄公吓出一身冷汗，一瞬间他想起来了这是左边第四房间，他将方向搞错了。如今无可奈何，只得死死将柜门拉住。
黑熊有点发火了，开始用笨重的身子撞柜门，大柜被撞得“吱轧”直响。要不了几下柜门便会被撞开，甚至连大柜都会被撞倒，因为黑熊是力大无穷的。
狄公只感到一阵阵寒栗，全身汗涔涔。心想黑熊一撞破柜门，他的性命便休矣。想到此，不由悔恨不迭，不应如此冒险在这古观里乱窜乱闯。
大柜剧烈摇晃起来，正十分危急时，忽听得欧阳小姐一声叱喝：“嘟——回到你的老地方去!”
黑熊乖乖地爬到欧阳小姐身边，欧阳小姐从抽屉里抓了一把果脯扔给了那黑熊。黑熊接过，摇头晃脑走到房间的隅角蹲下。
狄公长长吁了一口气，不由暗自庆幸。他推开柜门正待钻出来向欧阳小姐致歉，却见欧阳小姐开始宽衣解带。这不由使他十分窘迫，他想不如等欧阳小姐换罢睡装，再出来向她谢罪，他正要拉上柜门，突然他惊呆了。欧阳小姐将将头上美丽的长发脱卸了下来，露出了一个男子的头颅。并换过了男子的内衣。
狄公张大了眼睛，忍不住将柜门推开，大声叫道：“下官误入此房中，望……”
欧阳小姐转过身子来。猛吃一惊。问道：“你是什么人?半夜三更潜入我的房间。”
狄公看清楚了，果然是一个俊美的男子。
蹲在隅角的那匹黑熊嗥叫了一声，摇晃着站起向狄公扑来。那男子挥手叱令黑熊归去原处，慢慢走到狄公面前。
狄公长揖施礼，开言道：“贵公子鉴谅，下官正是这里的县令，因避雨借宿观中。适才误入你的房间，险些被这黑熊伤了性命。”
那男子走去将隅角的一条大铁链锁了黑熊。乃开口道：
“原来是县令老爷，小民知罪了。小民原是男子，假扮作欧阳小姐，万望老爷详情宽谅。”
狄公道。“贵公子，容下官一猜。你并非别人，你姓包。一是白玫瑰的兄长。不知下官猜得对与不对?”
那男子一惊：“老爷猜得正是，只不知老爷如何知道得如此清楚。不过，我并不姓包，包太太也不是我们兄妹的母亲。”
狄公点头笑道。“你演戏，你妹子看戏时便露出了形迹端倪。摩摩的剑险些伤你时，白玫瑰惊恐万状，但这匹黑熊扑向你时，她却若无其事。这正说明她对你的一切十分熟悉，当然她也十分爱你，生怕你有不测。再说，你俩的容貌也是十分相象。此刻你如实告诉我，你们兄妹因何来这朝云观。”
“小民名叫康翼德，家父是京师巨贾康武，玫瑰是我妹子，兄妹两个极是亲密和睦。一年前玫瑰她爱上了我们的一个表兄，我那表兄是个秀才，家父明言，秋闱他倘是考上举人便答允这门亲事，考不上则休想娶我妹子。我那表兄心事重重，竟科场失利。金榜无名，羞愤交加，一气之下投河自尽了。玫瑰闻讯，哭得死去活来，大骂家父屈杀表兄性命，矢志永不嫁人，决意出家作女黄冠。双亲愈是劝慰，她出家之意愈坚，甚至以自杀胁挟，双亲无法，只得让她暂留居于京师的白鹤观静养。
“我不忍玫瑰从此当道姑，故天天去白鹤观劝说她回家。谁知她竟冲我也骂，拒绝再见我面。双亲为之后悔不迭，忧心如焚，生怕她出意外。过了几日，我心中不忍，又去白鹤观，却不见了玫瑰。观中住持有意瞒我她的去向，我贿赂了观中两名道姑，才得知玫瑰已被一个叫包太太的施主带去汉源县朝云观出家。为之，我决意暗中跟随她，保护她，得个方便再规劝她回心转念。
“一日，我听说京师关赖子戏班应邀来朝云观贺庆真武帝君寿诞，我便装扮成一个江湖女艺人，找到关赖子给了他十两银子，要他收留我当伶人一同去朝云观演戏。并申明情愿不领薪俸，只求他瞒过众人，故此一时装作欧阳小姐。我在这观中见到了玫瑰，她仍念意坚决不肯回心。且又被包太太那贼婆娘一意撺掇，我没可奈何，只得耐着性子，看觑时机，从容图之。”
“摩摩舞剑时有意消遣我，反帮了我的忙。玫瑰为之十分感动，兄妹之情唤醒了她的出家痴念。她乃稍稍露了回心之意，且她与宗黎的相见重新燃起了她向往生活的火焰。但她又撇不过包太太的面皮;包太太是一个虔敬的信徒，又是朝云观的大施主，与真智很有交情。我见玫瑰进退两难，便要她偷偷来我房中一聚，细细商计个两全的法子。她答应了，我们互换了衣裙，一是为了瞒过包太太，二也是免了许多别的纠缠。”
“换罢衣裙，她将多出的装饰挟在左胁下匆匆在前先走，我则后面紧紧跟定。谁知出大厅门口我与宗黎正撞个满怀，免不得又寒暄几句。等我摆脱了他的纠缠，上楼进来这房间里时却不见了玫瑰。我又去包太太房间，那房间早熄了灯，我急得到处找寻，几乎寻遍了每一个房间，谁都没有见着玫瑰。老爷，明天一早我还得去包太太房间找她，很可能玫瑰她上楼来时被包太太当面撞见，故一时走脱不了。”
狄公道：“我曾听说过令尊的大名。你们因何不通报官府?原可以让官府出面劝止住白玫瑰的一念孤行，并保护她的安全。”
康翼德道：“玫瑰出家我双亲曾当面答允。白鹤观、朝云观执海内宫观之牛耳。方今从朝廷到州县道教气焰熏天，官府尚奈何不得他们，莫说我们一介平民了。故此只得扮作女装暗中行事。”
狄公道：“如今你就将此事委托于我，明日一早我见了包太太及令妹时，一定竭力劝说她回心转意。我想宗黎也会劝她的。只要她本人回心，不怕包太太和真智阻拦。要知道我狄仁杰毕竟是这里的县令，我是最不赞成闺阁女子去当尼站或道始的。且不说伤风败俗，有误入火坑之虞，还有违孔子先师的教诲。康公子，我还想问问你，你的左臂是不是受过伤?”
康翼德答道：“三年前左臂被这匹黑熊折断过，后来虽接合了，但象今天这样的阴雨天气使犯酸痛，动弹不得。当时它是为了表示对我的亲热，并非有意伤害我，我待会儿还要放它到庭院里去活动活动，它整天关在这房间内也太烦闷了，难怪它适才火气那么大，差点儿将那大柜都撞倒。”
狄公终于明白了：欧阳小姐在戏台上左臂不能动弹是由于曾经折断过，天阴犯痛的缘故，而他与陶甘头里在走廊上遇到的正是白玫瑰，她装扮成欧阳小姐的模样，故一时蒙过了他们的眼睛。白玫瑰的左臂不动弹只是由于她左胁下挟有东西的缘故。她之所以急匆匆，神色慌张是担心撞见包太太，谁知后来果然撞上了包太太!
狄公忽然问道：“你在寻找包太太和令妹时可曾见着摩摩?”
“没有。这个丑八怪老是想缠上丁香小姐;倘若我不装扮作女子，我会狠狠揍他—顿的。别看他会弄剑，但角力、相扑可远不及我。我还可以叫我的熊去吓唬他。老爷，说实话我非常喜欢丁香小姐，只不知丁香小姐心中可有我。平时她认为我是女子，故彼此很是亲密，情投意合。一旦知我是男子，真不知会如何大骂我鲜廉寡哩!”
狄公笑道：“康公子信得过我，我将劲力为你们撮合。如果令妹对宗黎也有意思，我也愿从中做伐，成人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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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部 朝云观 第十二章
狄公从康翼德房间出来就走进对门摩摩那房间——右首第四间。房间没有上锁，他推开一看，里面没有人，桌上一支烛火点得“哗啪”作响。房间里空荡荡，除了一张大木床，两把靠背椅，并无什么家具，衣架上也没有挂着东西。狄公打开桌子的抽屉，里面空空如也，且积了一层尘土。他跪下看看床底，只见两只耗子飞快地窜逃。倘不是那支点燃的蜡烛，谁也不会相信这房间里有人住着。
狄公懊丧地摇了摇头，掸去了膝盖上的灰土，便走了出去。
他来到陶甘的房间，陶甘正独个坐在火盆边等着他。陶甘一见狄公进来忙递上一块油炸糕和一盅热茶，狄公这时才感到又饥又渴，接过便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一面断断续续将适才与丁香小姐和康公子的会面情形告诉了陶甘一遍。
狄公最后说;“看来白玫瑰的事只是极为普通的家庭争执，说不定明天我去一劝说，她便会回心转念，高高兴兴地跟随康公子回京师去。那包太太倘要揽事，我便出面干预。如今还有一个疑团尚未解开：究竟是谁暗中袭击了我?他又为何要袭击我?”
陶甘捻着他颊上那三根长毛，说道：“老爷，丁香小姐不是说摩摩对这朝云观的路径门户极为熟悉么?他性情古怪，形迹诡秘，我疑心他与去年这观里死去的那三个女子有关联，如今他又挟持了那个可怜的独臂女子，不知躲藏在哪里施逞他的暴行了。”
狄公点头道：“这话甚有道理。你适才说膳厅里一个迟到的道士大发牢骚，又说少了一副杯箸。我疑心摩摩这家伙已换上了道袍云履装扮成一个道士了，故先占了一副杯箸，保不定他在众道士中广有同党，不然哪能行动自如，不露破绽。也许正是他偷听了我与真智的谈话，我曾向真智问及那死去的三个女子之事，他心中生虚，怕罪行暴露，故恨我入骨，伺机暗算我。”
陶甘点头道：“他敢于对老爷下此毒手，正可佐证老爷的判断。老爷为一县之主，倘有不测，这整个朝云观非一番大折腾不可。上自真智、道清，下至提点、执事、杂役没有一个脱得干系。故观中上下之人没有这个胆魄敢加害老爷性命。惟有摩摩这厮不忌畏这一点，他下了手便可逃之夭夭，他也不会顾恤观中和戏班里人死活。另外有一点也须明白，老爷既已提出要去圣堂下的地宫瞻拜玉镜的金身，宗黎又说起玉镜死的蹊跷，莫不是谋害了玉镜的一伙党徒害怕你要着手勘查玉镜之死因，故千方百计阻止你的勘查，甚至用袭击你的办法来警告你不要再在玉镜之死上寻文章了。”
狄公将拳头往来上一击，说道：“宗黎此刻在哪里?我们必须先从他嘴里弄清玉镜的真正死因。”
陶甘道：“我离开关赖子房间时宗黎还在那里饮酒作乐，戏班今天发薪，大家都拟狂欢一宵。”
狄公道：“此刻我们便去找他!”
陶甘打开了房门刚待要迈步出去，狄公忽又听得那熟悉的窸窣声，一个黑影向走廊隅角一闪而逝。
“你去把住楼梯：”狄公大声命道。他自己撩起长袍急忙向走廊隅角追去。
陶甘迅速跑到楼梯口，从衣袖中抖出一根涂了蜡的苧麻细绳，一头扎在楼梯扶手的栏杆上，高出地面约半尺，一头抓在手里，躲在暗中伺候。
不一晌狄公回转来，沮丧地说道：“那歹徒溜了，晦气。原来走廊那端还有一条狭窄的楼梯。”
“老爷可看清了那人的形貌?”
“我追到隅角时，那歹徒早已无影无踪。可以断定，他正是头里暗算我的人!”
“何以见得?”陶甘疑惑。
“他身上散出的那股腻香与我被击昏前闻到的一样，那衣袍的窸窣声也一样。这歹徒很可能已偷听了我们适间的全部说话。走，我们此刻便去关赖子房间找宗黎。”
他们来到关赖子房间，偏巧见宗黎一个人醉伏在桌上，嘴里哼哼卿卿的。不知怎么，其他的人都不在房间里。
狄公坐下，严厉地说道：“宗公子，此刻果有人图谋害我性命。时间紧迫，你快将玉镜真人之死的内情告诉我!”
宗黎见狄公脸色冷峻，言词锐急，酒先吓醒了一半，他支支吾吾说道：“老爷，玉镜之死固然有些蹊跷，但我委实不知端底详情。”
他畏惧地望了一眼狄公，又断断续续地说道：“家父与玉镜真人交情笃厚，彼此常有书函往来。玉镜给家父的最后一封信中对真智甚有微词。真智觊觎着玉镜住持的宝座，他对孙天师阿谀逢迎，曲意献媚。因为孙天师与当今长安的洞玄国师交情甚深，只要洞玄国师发下一牒玉旨主他便能代替玉镜升上住持的宝座。真智不仅深忌玉镜，而且……而且玉镜信中还暗示真智与去年夏天观里那三个女子之死有些牵连，总之，他对真智的品性操行很是不满，且疑心观中发生过许多见不得人之事。”
“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莫非真智与那死去的三个女子有些瓜葛?”狄公惊问。
宗黎道：“真智他本人未必会有什么污行，但他容忍朝云观里的许多丑事。玉镜还说他养殖着含毒的药草。”
狄会愠怒道：“那令尊为何不向官府告发?”
宗黎道：“家父处世一向谨慎，单凭玉镜临死一封书札如何能定人之罪?况且，玉镜已是七十以上的老人，头脑也不无昏瞀愤乱之时。再说，没有多久家父便病重去世了，临死时又嘱咐我来这里看看，倘真有什么可疑之处，再向官府告发不迟。”
(瞀：读‘冒’，眼睛昏花。注)
“我来这里已有半月，暗中常多留个心眼，却并不曾发现有什么异常之处，那三个女子之死谁也没有什么可疑的议论。玉镜真人的地宫，真智不允我去瞻拜，故我适才用几句诗刺螫了他一下，他果然十分生气。”
狄公道：“好了，时间不多，休要枝枝叶叶，你快说说玉镜死时的详情吧!”说着，给宗黎递过一盅热茶。
宗黎接过一口吸尽，吁了一口气，开言道。“去年八月十六中秋刚过一天，那天太上老君好象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启示，与平时一样观内很平静，谁都没有想到会有一桩惊人的大事发生。玉镜真人早晨起来便一直呆在方丈里，独自一个读经典。午膳后，他与真智回方丈饮茶，约有一盅茶时，真智走出方丈与众道人说，玉镜真人要为他的猫画一幅图……”
(方丈：佛寺或道观中住持住的房间，因住持的居室四方各为一丈，故名。——华生工作室注)
“孙天师已领我看了那幅猫图，挂在四。圣堂的西壁上。”狄公插话道。
“玉镜真人非常喜爱那匹猫，他不知为那匹猫画了多少幅画。真智说完便自回大殿做功课去了。众道人都知道玉镜作画时不喜欢有人来打扰他，故大家都小心在方丈外伺候。半晌，忽听得玉镜在方丈内大声念起经咒，声如洪钟，都感到纳罕。玉镜真人从来讲话都是细声细气的，念经咒时也抑扬顿挫，音调非常悦耳。两个道士好奇走进方丈一看，见玉镜独个坐在靠椅上指着心口，双手比划，高声吟唱，两眼闪出异样的光芒，两颊级红如桃花一般。玉镜吩咐，他要布道，一时观里百来个道人及提点、执事人等全集于大殿之下，孙天师、真智也来了。玉镜真人情绪异常兴奋，讲罢天星、河图之法，又传授灵符秘籙、驱妖斩邪之法。正讲到玄妙之处，只闻到他口中有异香之气散出，忽见他双目紧闭，气喘咻咻。不一晌，便坐他登仙而去。事后真智还说，玉镜真人坐化那一瞬，只见天上祥云缭绕，隐隐有仙乐之声传来，说是接应玉镜升上三十三天云云。”
“孙天师将玉镜真人升天的情景奏合了长安的洞玄国师，洞玄国师认作是教门之福兆，国家之祯祥。颁玉旨云：玉镜真人系大罗神仙下凡，历人间凡七十二年，重归天府，点命真智为下一任朝云观住持真人，赐三千册《参同契》、《玉皇经》分付众道人。孙天师接旨即命将玉镜遗体涂抹香泽膏油，供金身于地宫之内，受八方瞻拜，享千年供祭。”
狄公道：“如此说来，更是可疑了，玉镜信中曾说起真智养殖着有毒的药草，想来他神情兴奋，口吐异香，两颊桃红，声调高亢都是中毒发散之症候。——只有一层还解说不通：倘使午膳后他便中毒，如何又能在短短的时间内将那幅猫图画就?宗公子想必认识地宫的路，我们此刻便去那里勘查。”
“去地宫的路固然认识，只是道道门户都上了锁，且还要经过阎罗十殿。那一路绝无人敢去行走，我们私自闯去，倘被真智知道可消受不起。”
狄公不耐烦地说：“休管得这许多，门户有锁，陶甘自会有办法!”
陶甘得意地笑了笑，说道：“说不定我们还会发现摩摩正在那里虐害一个独臂女子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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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部 朝云观 第十三章
深夜。观里阒寂阴森，幽黑一片，只有殿堂内有微弱烛光闪出。雨还在渐渐地下。
狄公、陶甘、宗黎三人悄悄来到西楼北端通阎罗十殿的那扇朱漆小门口，门上挂着一把胳膊般大锁。
宗黎擎着灯笼，陶甘从衣袖中取出一柄形制古怪的钥匙，说道：“这钥匙名唤作‘百事和合’，任你再严紧的锁都能打开。”
他拿着那“百事和合”去大铁锁孔里几下一拧，果然打开了那铁锁。宗黎心里不禁三分好奇。
狄公道：“听说这阎罗十殿关闭都有好几个月了，因何这锁栓上不见一点灰土?”
宗黎道：“老爷，昨天这里还有人来过，说是里面一尊被虫蛀坏的雕像要拿出去修理。”
他们走进了阎罗十殿。阎罗十殿系朝云观三清大殿后中院西庑一溜长廊，十殿内栩栩如生的雕像狰狞可怖，一抹儿上了红绿色漆。故莫说观外之人不敢瞻观，就是观中的众道人也多有掩面不敢看一眼的。且关闭日久，天阴地潮，更增添了三分阴森恐怖之感。
他们沿着殿内右首一条幽暗的走道次第看去。第一殿内见十来个男子都披发裸形，巨钉钉其手足于铁柱之上，颈戴铁枷，浑身都是刀杖伤痕，脓血腥秽，惨不忍睹。旁一殿则见一妇人裳而无衣，罩于铁笼之内，一青面夜叉用沸汤浇之，皮肉溃烂，呼号惨怛。又旁一殿，一对男女被缚于铜柱之上，乱刀绕刺彼身体。又见一殿，一女子被压在大石臼下，身如齑粉，血流凝地。间壁一段则一男子被众鬼扔入鼎镬之中，皮肉消融，止存白骨在烈油上漂浮。再过一殿，又见众男女在烈火中跳腾避窜，一个个皮肉焦烂，哭喊不止。——一路看去，烹剥刳心，锉烧舂磨，不一而足。忽而又见一个裸体跣足的年轻女子满身涂了白漆，被铁链紧锁。一个青面獠牙的夜叉正用手中的三叉戟对着她的胸脯，她的长发披复在脸上。最末一殿则见两个恶煞正用利斧在一方大砧板上剐割着一男一女，女的刚被斩下四肢，男的已大切八块，白骨隐隐，血流成河。
(怛：读‘达’，痛苦。刳：读‘哭’，剖，剖开。注)
狄公怒不可遏，叫道：“明天一早便令真智将这些雕像全数撤去，阎罗十殿也可废了。此类惨酷的建塑，于世道人心非但不会有警戒之用，反而污毁了道德仁义之心。”
宗黎答道：“家父在世时也屡次规劝玉镜废了这十殿。”
阎罗十殿的尽头亦有一扇朱漆小门，出小门便是西北塔楼下的驱邪殿。内建一雷坛。塑有灵宫、神将若干。
宗黎道：“驱邪殿后有一扇紫铜门，折下九十九石级盘旋便可到地宫。”
陶甘用“百事和合”很快打开了紫铜门上的锁，轻轻推开那紫铜门。门里一片漆黑，一股阴霉之气扑鼻而来。
狄公从宗黎手中接过灯笼，照看门里的石级，小心一级一级向下行去。石级三十三级一转折，三转折便到了个雕花石拱门。门上挂着两条铁链。陶甘又打开了两条铁链连合处的大锁，推那石门纹丝不动。狄公、宗黎上去帮助，三人用力发一声喊，果然将石拱门顶开了。
石拱门内便是地宫：天呈圆圜，地形八角，宫壁如水镜般平滑细洁;上面雕镌着斗大的箴训条文。正中一方白玉高台，四周嵌乾坤八卦形符。高台上玉镜真人的金身端坐于法座之上，身披黄罗洒金圣袍，头顶莲花冠，脚登朱文舄，一手执如意，一手执塵尾。玉镜的脸面干瘪凹陷，早已扭曲变形，显得十分可怕。涂抹的金粉已斑驳脱落，有几绺胡须折断了，落在圣袍之上。两手指与所执之宝物系用细线扎住，以防坠落。
(舄：读‘细’，泛指鞋。注)
狄公的眼光落在墙角一只大红皮箱上。他说：“玉镜的遗物可能都藏在这只皮箱里了，陶甘，你打开看看，有些什么画本和手稿。”
陶甘打开皮箱的铜锁，见箱内平平放满了许多绢帛卷轴，他随手打开两幅递给了狄公：“老爷，这两幅也是画着那匹灰猫。”
狄公接过细看，见一幅画的是那灰猫在追逐花球，一幅是灰猫在草地上嬉戏，正抬起前爪要扑一白蝴蝶。
狄公放下这两幅，顺手又拿起一幅展开观看，同样是画的那匹灰猫。——那猫正在日光下懒懒打滚。
他凝思半晌，大声说道：“玉镜果然系被人谋杀!陶甘，将箱子合上，我们快回去拿获罪犯!”
陶甘尚蒙在鼓里，一时又不便细问，忙将大红皮箱重新镇上，跟随狄公出了地宫。
狄公问：“真智住的是后殿楼上?”
宗黎答：“我们回到驱邪殿，再上一层楼，折转向东便可到真智住歇的方丈。”
狄公点点头，吩咐陶首道：“你穿过阎罗十殿转去大殿东首将回圣堂壁上挂着的那幅猫图取下，径直来真智的方丈见我。”
他们三人回到驱邪殿，便分了两路：狄公、宗黎自上楼去;陶甘则打开南端那扇朱漆小门，穿阎罗十殿转去四圣堂。
狄公、宗黎上了西北塔楼的第二层，折向东首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的窗外大风呼啸，夜雨瑟瑟，隐隐可听得瓦片坠地的声音。
宗黎指着一扇关得严实的朱漆小门说道：“老爷，这便是真智方丈的右侧门，只恐怕真智已经熟睡。”
狄公上前用手指去那门上敲了两下，又将耳朵贴在门缝上谛听。门里似有人走动，狄公又敲了几下，便听见有人披去门闩，“吱轧”一声，闪闪开了一条缝，透出了微微的烛光。狄公用灯笼擎起，真智的脸显得苍白，两眼闪出惊恐的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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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部 朝云观 第十四章
狄公道：“老仙长，下官夤夜来此，有句话说。”
真智神色慌张，半晌无语。狄公这时来访，他感到有某种不祥。
他引狄公、宗黎走进方丈，宾主坐定。狄公又道：“老仙长衣冠齐整，莫非正在等候什么人?”
狄公忽闻到方丈隅角香炉里散出一股腻人的香味，不由皱了皱眉头。
真智答言：“不，不，夜来失眠，听谯鼓已打三更，不如早起，读几页经书，便下去圣堂做早课。狄老爷，如何从右侧门进来?”
狄公瞅着真智满腹狐疑的神态，笑道：“望老仙长恕谅，下官适才去瞻拜了玉镜真人的金身。”
真智大惊：“小道说过几遍，这季候地宫万万进去不得。”
狄公收了笑容，正色道：“老仙长，下官有句话问你，去年八月十六日，即玉镜真人死的那一日，你们一同进的午膳，只不知早上他老人家在干什么?”
真智答言：“那日五更做早课时，见到过他，这之后他便一直呆在这方丈里，不曾出去。”
“不错，白天这方丈里光线甚好，玉镜常一个人呆在这里读经、念书、吟诗、作画，他最喜欢的还是作画。”
狄公点头，又问道：“斋供前我与你在三宫堂谈话时，究竟是谁进来大殿?”
真智诧异，支吾答道：“我也一时不甚看真，好象是戏班里的摩摩。”
忽有人敲门，真智暗吃一惊，站起来去开了大门，进来的是陶甘。陶甘将一轴画递给狄公，自在大门边站立。
狄公展开那轴画，摊子在书案上，说道：“老仙长，我想这一幅画是玉镜真人最后的绝笔吧!”
真智点头道：“一点不差。那日午膳罢，我与玉镜在这里喝了一盅茶，正欲闲话，玉镜说他想为那匹灰猫作一幅画。我听他要作画便告辞退出。老爷，玉镜他老人家作画时最不喜有闲人在旁边观看。我见他将一幅素帛摊平在这书案之上，研墨调彩……”
狄公突然站起，厉声道：“真智，你扯谎!午膳后不久他便中毒发作了：试想他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能画出如此一幅笔调精细的工笔灰猫?没有两个时辰这一幅灰猫图是无论如何画不成的。——这幅图必是玉镜真人上午画的!”
真智心中叫苦，强辩道：“玉镜笔法精熟，作画一向很快，寥寥几笔便形象骨气俱备。”
狄公道：“这匹灰猫为他的主人作了铁的证辞。真智，你看看这猫的眼睛，圆圆的瞳仁精光逼人。倘真是中午作画，又在这明亮的窗前，这猫的瞳仁必是眯成一条细缝。”
真智暗吃一惊，又辩道：“玉镜作画，大处落笔，惟求气韵生动，重神全不计形貌细微。”
狄公道：“玉镜之画，笔笔工细，摹物图貌，意在形似。我在地宫里见到他一幅图，画的正是这匹灰猫在日光下打滚嬉戏。那一对瞳仁只成一条细缝!”
真智愕然，睁大了双眼看着画上那匹灰猫的瞳仁，露出绝望的神色：“我……我……我与你去孙天师面前详说实情。”
真智望了望窗外，又说：“大雨已停，我们下去后殿，穿中院去西南塔楼吧!”
中院里地上水汪汪，一片断瓦碎砾，夜风里仍夹着零星的雨珠。真智、狄公在前急走，陶甘、宗黎在后紧紧跟定。
他们四人刚行到西南塔楼的楼梯口，只听到孙天师的声音：“如此漆黑的三更半夜，你们还在忙乱什么?”
狄公道：“真智真人要来天师面前招供一桩旧案中所犯的罪行。”
孙天师诧异：“真智要当着我面招供所犯罪行?只不知他指哪一桩旧案?好，你们快上楼。”孙天师用灯笼照了照真智，真智垂着头，神色沮丧，一言不发。
孙天师将手中灯笼递给狄公，说道：“你擎着这灯笼中间照看，我和真智在前，那另外两位在后，小心上楼来，不要闪了脚步。”
孙天师、真智在前，宗黎、陶甘在后，狄公中间高举着灯笼照看大家一步一步上楼来。孙天师刚走到紫微阁前的平台上，突然叫道：“真智，当心!这平台一边没有栏杆……”
话未落音，只听得一声嘶哑的惨叫，真智已坠下了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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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部 朝云观 第十五章
狄公急忙爬上平台，孙天师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叫道：“小心!”狄公见他的脸象纸一样惨白，气喘咻咻，额上沁出了汗珠。
“他……可怜的真智，不知是自己跳下去的还是不小心坠跌下去的。只恨我没将他抓住，那栏杆缺了一截，他岂是不知?”
孙天师一边说着，慢慢松开了抓住狄公的手，拭了拭前额上的汗珠。
狄公命陶甘：“你们下楼底去看看，多半是跌成肉饼了。”
陶甘、宗黎答应了返身下楼，狄公则跟随孙天师进了紫微阁。
孙天师示意狄公在一张乌木靠椅坐下，斟了一盅香茶递过，问道：“狄仁杰，究竟是如何一回事?真智他犯了什么罪孽?”
狄公从衣袖中抽出那轴画放在书案上，说道：“天师阁下，我已去地宫瞻拜了玉镜的全身。我在那里着到了许多幅玉镜的画稿。我意外地发现有一幅画上灰猫的眼睛瞳仁眯成一条线，那无疑是中午在日光下画的。然而这一幅真智说是玉镜画于临死那一日的中午，地点是方丈的窗前。奇怪的是猫眼睛的瞳仁却是浑圆的。这说明玉镜真人最后一幅画画于早上，而不是真智所说的画于中午!因此我便疑心玉镜之死系……”他展开了那幅画，指着灰猫的眼睛。
孙天师略有所悟：“仁杰老弟，这猫眼睛与玉镜之死又有何关涉?玉镜升天那日，我亦在观中，亲眼目睹他含笑平静登仙而去，并无什么异常。”
狄公将玉镜给宗法孟的最后一封信中说的话以及八月十六日玉镜临终前的一系列奇异表现向孙天师细表了一遍。
最后他说：“事实正是这样：那一日午膳后，真智与玉镜在方丈饮茶闲聊，真智乘玉镜未备，偷偷将毒草药研成的粉末洒入他的茶盅。其时，那幅猫图几已完成，只差猫身背后那瘦石兰竹的细部。事实上玉镜从早上便开始作画，那灰猫必是上午画成，故瞳仁是圆的。真智见玉镜饮下了有毒的茶，便站起告辞。那毒草药发散得缓慢，故真智走后有一段时间玉镜才显得烦躁不安，继而高声吟唱。众道人见他两眼闪亮，面颊桃红，兴奋亢激，便知有些异常。再说玉镜临死前讲授的是天星、何图之法，丝毫没有自己即要升天羽化的预言，更没有意留下遗旨法钵以付后事。他是在昏噩噩中莫名其妙地死去的。当时他口吐异香、正是那毒药在肚内发作时的症候。”
“我的天!”孙天师恍然大悟，“原来其中竟还有如此一段委曲隐情。但只不知真智因何要谋害玉镜性命?更令我不解的是他又为何非要当着我的面供认自己犯下的杀人罪行?”
狄公道：“晚生请来必是真智做下了见不得人的暧昧勾当，且疑心已被玉镜觉察，故大胆下了毒手!玉镜给宗法孟的最后那封信中透露他怀疑观中发生了伤风败俗、违背法规戒律的丑事，去年三个年轻女子死在这里便是十分蹊跷之事。倘然果真是真智一手遮天犯下的罪孽，玉镜只要一开口，真智便身败名裂，永世沉沦，不得翻身，官府刑法也决不会轻饶。”
孙天师喃喃说道：“这事因何我一向不知，只怪我平昔对观中之事挂心太少。真智这个教门败类看来果真瞒着我干下了许多见不得人的勾当，如今即便死了，亦有余辜。然而玉镜亦有不是之处，他明可以将此中内情告诉于我，我是不会袖手不管的。”
狄公又说：“晚生思量来，真智必是与那个名叫摩摩的家伙合谋犯下这许多罪行。去年观中那三个年轻女子正是死于他俩之手。如今，我见摩摩那厮又混在关赖子的戏班来到观中。他必是来这里图讹真智，故真智见了摩摩异常惊慌，心中十分害怕。宗黎，即适才跟在我们后面来的那个秀才，又在演戏终场时公开吟诗暗示玉镜之死可疑。斋供时真智见我与宗黎谈话，便疑心宗黎问我透露了许多观中内情。后来我又偏巧提出要去地宫瞻拜玉镜金身，于是真智横下心来意图谋害于我，他起初便疑心我的到来不是为了避雨而是特意来勘查他的罪行的。他偷偷尾随着我，乘我不备，一棒打得我昏死过去近一个时辰。我在被击倒之前已闻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一股腻人的香味，这香味与他方丈里的香炉熏出的香味完全一样。照理这香味在那走廊里不易闻出，只因他举起棍棒时宽大的袍袖正朝我拂来，故那香昧尤其浓烈。后来我与我的亲随在房间里谈话时，他又潜来窃听。我发觉时开门追了出去，他溜得快，但那同样的香味又被我闻到了。恶向胆边生，看来真智已经做下了一条命负隅蛮干到底了。我适才去方丈见他时，他慌得手足无所措，故上来这紫微阁的平台时会失足坠落。当然，亦可能是畏罪自杀!”
孙天师点了点头，他的脸上露出凄惨的愁容，他显然为真智之死感到婉借和痛心，半晌他说：“仁杰，真智又为何非要当着我的面来招供呢?他如果以为我会宽恕他，帮他求情，那他可想得太愚蠢了。”
狄公问：“天师阁下，真智知道不知道平台上有一行栏杆撤去了?”
“他当然知道!我几天前就告诉过他我要修理那一截栏杆，那是被大风吹折的。真智这人平时一向行事谨慎，很少出差迟。”
狄分严肃地说：“如此说来，他是自杀——畏罪自杀。”
孙天师正色道：“不，我不信，他没有那么愚蠢，且也没有那份胆量。”
狄公道：“当我戳穿他的罪恶行径，他便萌起了自杀之心。他说来这里当你的面招供是假，而选择这个平台上跳下去才是真。事实上他打定这个主意时并没有想到会在楼梯下遇到你，然而你也没有制止住他。他这样一死，案情无法勘查，更逞论解县鞫审了。故至少可顾全死后的名誉。我们只能认他是死于意外并还要为他建醮祭炼，追荐亡灵。”
(醮：读‘叫’，祈祷神灵的祭礼，后专指道士、和尚为禳除灾祸所设的道场。注)
陶甘、宗黎进来。陶甘禀告道：“老爷，真智已摔死在楼底，我叫来了道清真人和几名执事，死尸已被抬到四圣堂安放。众道人惊问其故，我以意外事故应对了。”
狄公起身告辞：“天师阁下与道清真人可商计一下真智死后的善后事宜，并将此事飞报京师洞玄国师。”
孙天师道：“明天一早我这里便派真人上京师叩见洞玄国师，请求国师颁命下一任住持，观中诸法事功课暂由道清主持。”
“望天师阁下将真智惧罪自尽之实情仰告国师。我将此轴画留在这里，这是一件重要的证据。”
孙天师点点头，他无限感激地望着狄公的脸，和蔼地说道：“仁杰老弟，你赶快回房去睡一会吧，天快要亮了，你的脸色苍白得可怕。这观里的事就由我与道清处置了。”
“不，天师阁下，我还得去捉拿摩摩，我深信摩摩才是主犯，他的罪孽比真智更大。如今真智已死，他是唯一能弄清那三个女子之死的当事人。”
孙天师问：“那摩摩长相如何?你说他是个优伶，今天除了最后一场外，所有的戏文我都看了，可并不知哪一个叫摩摩，都扮演的什么角色?”
狄公道：“我恰恰是最后一场戏里见到过他。虽然他脸上抹了重彩，但仍可以见出他长得凶丑，且听人说他性情古怪，行迹无定。我已查清他曾扮作了观中的道土，他在观中必有同党。”
孙天师道：“那么你打算如何逮住这摩摩呢?”
“天师阁下，我正在苦思良策，没有摩摩的全部供辞，我不能具结此案，真智的罪孽也不能真相大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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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部 朝云观 第十六章
狄公、陶甘。宗黎下到西南塔楼径去四圣堂看了真智的尸身。尸身已用八卦法袍遮盖，四周点起了七星明灯。
狄公踱到西偏殿三官堂，他的头脑里始终思考着摩摩这个古怪人物。陶甘、宗黎跟随着他。陶甘说：“老爷就在此殿内稍事休歇，乘便商计一番捉拿摩摩的法子。”
狄公点头道：“摩摩令我一直放心不下，无论如何我们先要将摩摩逮捕归案，拯救落入他手中的受害者。陶甘，我不知那独臂女子此刻究竟藏在何处，她又究竟是谁，为何落到摩摩手心之中。”
“独臂女子?适间听陶相公也说及什么独臂女子……”宗黎惊讶。
“嗯!”狄公转脸问宗黎，“你在这里曾见到过一个残肢的女子吗?”
宗黎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困惑的神色。
“老爷如何突然问及一个独臂女子?我在这观里呆了半个月，从不曾见过有什么断肢的女子。莫非老爷指的是阎罗十殿内那尊雕像?”
“一尊雕像?”狄公诧异。。
宗黎点头道：“老爷，阎罗十殿内那一尊被铁链紧锁的木雕像因为虫蛀左臂曾掉落了下来，但今夜我们见到时已修复了。”
狄公两眼射出奇异的光彩，急问：“你指的是青面獠牙的夜叉用三叉戟指着她胸脯的那一尊吗?”
宗黎又困惑地点了点头。
狄公一拳打在茶几上，吼道：“你这个……你为何不早说?”
“老爷。”宗黎胆怯地答道，“我们适才经过阎罗十殿时，我曾说起过一尊雕像被虫蛀坏了，需要修理……”
狄公猛地跳了起来：“你们跟我来!”
狄公擎着灯笼飞步奔进了阎罗十殿，一直跑到那个青面獠牙的夜又面前才止住了脚步。陶甘、宗黎一时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只管后面紧跟。
狄公拭了拭额上的汗，气急败坏地说：“瞧，她身上还在流血哩!”
陶甘、宗黎低眼看那铁链紧缠的女子，一丝丝鲜红的血正从女子那硬结了的白膝胸脯上渗流出来。——夜叉那杆尖利的三叉戟已刺破了她的胸脯!
狄公赶忙弯下腰来，仔细将被盖在女子脸面上的长头拨开。
“白玫瑰!”宗黎倒抽了口冷气，惊叫了起来。“她已被人杀死了!”
“没有。”狄公冷静地说道，“她的手指和嘴唇还在抖动哩!”
白玫瑰被铁链缠绕了五六道，丝毫动弹不得。她的脸面和身子被油漆涂抹成白色，她那一对惊惶的眼睛恐惧地望着眼前这三个人。
宗黎弯下腰正待要去解脱铁链，狄公喝道：“且慢。”他自己轻轻提起夜叉手中那支尖利的三叉戟用力将它扭弯，只听得“啪”一下杆柄折断，他才猛然一抽，那木雕的夜叉朝后仰面倒地。三叉戟的尖刃上鲜血淋漓，白玫瑰涂了白漆的胸脯上一滩殷红。
三人慢慢脱卸了缠绕着白玫瑰身上的铁链，又将铁钩、铁夹一一摘下。狄公掰开白玫瑰的嘴抽出一大团棉花，两颗水晶般的泪珠从白玫瑰的颊腮上挂下，滚热滴在狄公的手背上
“白玫瑰!”狄公小声唤道。
白玫瑰点了点头便昏厥了过去。
狄公脱了长袍将白玫瑰周身盖了，宗黎从两个恶煞手中抽出两柄枪杆，陶甘剥了长袍系在两柄枪杆之间，做成了一个小小的简陋担架。三人小心将白玫瑰轻轻放入担架内，陶甘、宗黎抬起。
狄公道：“将她先抬到丁香小姐的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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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部 朝云观 第十七章
他们三人抬着昏迷不醒的白玫瑰进了丁香小姐的房间，丁香小姐惊讶地望着担架上形容可怖的白玫瑰，她急忙收拾房间让白玫瑰躺在自己的床上。
狄公道：“丁香小姐，赶快将火盆烧上，白玫瑰被观中歹徒捆缚在阎罗十殿内，又阴又冷，身子又受了伤，，流着血，险些丧了性命。你需细心将她服侍，洗净了她身上的油漆后再调理胸脯上的创口。我此刻就去取些金创油膏来。”
狄公转脸对陶甘、宗黎说：“你们俩在丁香小姐房间外看觑动静，并把康翼德去叫来，倘使摩摩露面，就当场将他拿获，千万不可放过了他。”
两人领命出了房门，陶甘去叫康公子，宗黎躲在隅角暗中察观着周围动静。狄公自上楼去自己房间取药。
狄公回房取了药并一件长袍回到丁香小姐房间外的走廊。陶甘禀告道：“老爷，康公子不在自己房里，那匹黑熊也不在那里。”
狄公道：“你去包太太房间将她带来这里!对，先将这长袍穿了，小心受凉。”
宗黎忍不住问道：“老爷，歹徒究竟是谁?”
狄公道：“少刻你便会知道。”
陶甘很快便折了回来，说道：“老爷，包太太房门锁着，我弄开了门，房里并役有人，只见白玫瑰一包衣服，包太太自己的行李却不见了。两张床看上去没有人睡过。”
狄公没有说话，他反剪了双手在走廊上来回踱步。
不一晌，丁香小姐开了房门招呼他们进房去。白玫瑰躺在床上，仍然昏迷未醒。身上的油漆已洗干净，胸脯处已用一块白纱布包扎了。
狄公从衣袖中取出一个小木盒和一个细颈兰花瓷瓶。
“丁香小姐，将此木盒里的金创油膏涂抹在白玫瑰的创口，不消三日创口便能愈合，很是灵验的。”
丁香小姐禀道：“老爷，白玫瑰身上并无歹徒施暴的痕迹，只是前额磕破了一点头皮。胸脯上刺破的那创口似乎也不很深。”
丁香小姐将金创油膏在白玫瑰胸脯上抹了，又重新包扎了起来。
狄公从那细颈兰花瓷瓶里洒出一点白色粉末，轻轻喷入白玫瑰的鼻孔。白玫瑰打了几个喷嚏，呻吟了几声，渐渐苏醒过来。
狄公道：“白玫瑰，你不用害怕，我是本县的县令，来这观中捉拿害人的歹徒恶棍的。你此刻已平安无事了，过一会儿便可以好好地睡一觉。”
狄公示意宗黎上前与她说话。
宗黎靠近床边蹲下，轻轻唤着她的名字。白玫瑰张开了美丽的大眼睛，她终于明白她得救了。
“这来怎么一回事?莫不是我做了一场恶梦?”
宗黎道：“以前的事全过去了，白玫瑰，你得救了。是狄老爷救了你的性命。”
白玫瑰看了狄公一眼，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
狄公道：“白玫瑰，你就将这恶梦中事细细告诉我吧!我将拿获戕害你的真凶，为你报仇。告诉我是谁将你弄到阎罗十殿里去的。”
白玫瑰长叹一声，眼中闪出泪花。慢慢说道：“我哥哥装扮成一个女伶人，跟踪我到了这朝云观。他来这里是为了劝我回长安，我父母亲反对我出家当道姑，心都急碎了。我心里也委实拿不定主意，只感到进退两难。包太太又逼得我紧。演戏后，哥哥约我偷偷去他房中商计，我换过他的白衣裙，刚上到东楼走廊，便遇上了你们。”
狄公笑道：“对，这以前的事我都知道了，你在走廊里逃脱我们之后又怎样?”
我正拐过走廊的隐角，恰巧被包太太撞上。她见我脸色慌张，鬼鬼祟祟，很是疑心，一把将我拖进了房间。进了房她又问我意向如何。我心里对当道姑之事起了动摇，我明白告诉了包太太我的意思。我还未拿下主意，并说我还想与欧阳小姐商计商计。
“包太太听了，顿时大发雷霆，说我忘恩负义，说我欺亵渎教门，又大骂伶人卑贱、下流，都是娼妓。当时我心里很不好受，我从没见过包太太发如此大的脾气。包太太转而又说，肯不肯当道姑当然得由我本人拿定最后主意，她说她去请示真智真人。过了一会她回房来对我说，真智要见我。”
“包太太领着我曲曲折折，上上下下走了不知多少路，来到一间小小的房间。包太太递过一包袱，要我换上道袍，戴了黄冠，她说要见真智真人必须得如此装束。我明白了她是意图强迫我当道姑。我拒绝了她的要求，包太太又变了脸，怒气冲冲上前一把将我揪住撕剥了我的衣裙，将我推到隔壁一间房间。”
“我张开眼睛一看，见是一间陈设十分豪华高雅的卧室。靠后墙一张乌木大床，床上黄罗帐半张着，一个男子的声音传来：‘美人儿，让我来给你系黄冠吧。’我害怕极了，我明白了我已经落入了歹徒的圈套，堕入了可怕的陷阱。我拔腿便逃，还未跑到房门口，包太太一把又将我抓住，她用绳索反缚了我双手，揪起我的头发便往床上拖。我死命用脚乱蹬，一面高声呼救。黄罗帐里又说话了：‘放开她，我要好好劝劝她。’我破口大骂，包太太将我强按在床前的地上，然后退到半边。床里传出一声可怖的怪笑，令我毛发森然。‘这么白嫩的皮肤哪里经得抽打?让她好好休息休息，明天再不听话我可要不高兴了。’我还未明白这‘休息’是什么意思，包太太突然上前朝我太阳星上就是一拳，我两眼一黑，只觉头重脚轻，什么也不知道了。”
“等我醒过来时，周身己动弹不得，五六道铁链将我密密匝住，全身又涂抹了油漆，嘴里塞了棉花。一个青面獠牙的夜叉正将一柄利戟指着我的胸口。我昏沉沉以为到了阴曹地府，周围全是牛头马面，阴司鬼卒。但觉鼻息微微似乎还在人世间。慢慢我看清了那执戟的夜叉原来是木雕的，根本不会动。”
“这时我听到身边匆匆走过几个人，一个还提着灯笼。待要叫喊，只是发不出声。我绝望了，我只得独自流泪”。
宗黎听到此，盈眶的热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落到白玫瑰的手上，白玫瑰长长吁了一口气，深情地看了宗黎一眼，声音颤抖地又继续说道：“既然有人走过去，总还会走回来。我为了引起你们的注意拚命挣扎，夜叉的长戟刺入了我的肉里，鲜血渗了出来，染红了涂抹在身上的白漆。这给了我勇气，我想倘使你们看见我的胸脯在流血，总不至于还以为我是一尊木头雕像吧!”
“过了好一会，又见一个人走了回来，但他却看都没有看我一眼，便匆匆走远了，我很是伤心。但我有了勇气，有了希望，我再耐心等着。后来，果然你们又来了，救下了我……”
狄公道：“我问你，白玫瑰，你可知道包太太将你引去的是哪一个房间?一路行走又经过些什么地方?”
白玫瑰皱了皱眉头，思索了半晌，摇了摇头，“我委实想不起来了。”
“我再问你，你能否辨认出黄罗帐里那男子的声音?是不是真智?”
白玫瑰又摇了摇头。
“这邪恶的声音我一辈子都不会忘了，但只不象我见过的人的声音。很是陌失，也不是真智真人的。我的耳朵很好，你们第一次穿过阎罗十殿时，我便听出了宗公子的声音。”
她说着，羞怩地浅浅一笑。
狄公道：“正是宗公子的话启迪了我。否则我万万想不到你会关在那个可怕的地方!这帮歹徒也委实太狠毒了。”
白玫瑰无限深情地又望了宗黎一眼，两颊泛出微微的红晕。
“多谢宗公子救命之恩……”
有人敲门。丁香小姐开了房门，康公子走了进来，他已是男子装扮。
丁香小姐大惊：“你是谁?!欧阳……”
康公子微微一笑，道：“我刚牵着我的熊到外面去溜了一圈，这房间里乱哄哄却是为何?”
狄公道：“康公子来得正好，我先走一步了，这里发生之事，丁香小姐自会详细告诉你的。”
狄公与陶甘出了丁香小姐的房间。
丁香小姐不由娇声嗔道，“原来你是男子，哄骗了我这许多时间。”
康公子一把将丁香小姐搂入怀中，丁香小姐羞红了脸，用力将康公子推开。“看看你妹子去!”
康公子见床上果然躺着白玫瑰，宗黎则静静地守在床前，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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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部 朝云观 第十八章
狄公对陶甘道：“真正的罪犯至今尚未见着影踪，我却先已将两对有情人撮合在一起了。我们得赶紧拟出一个逮住摩摩的计策。”
陶首道：“摩摩不仅在与我们捉迷藏，似乎本领还高出我们一筹，我疑心他随处都在跟踪着我们。”
狄公道：“此刻总算弄明白了，摩摩在仓库里搬挪的原来是阎罗十殿的一尊断了胳膊的木雕像，而我们却找到了真正横遭他荼毒的白玫瑰。如今我更深信东楼窗户里看见的那奇怪景象是真实不虚的。唯一不知的是那房间究竟在何处。确切地说在东南塔楼的哪一部分。摩摩与真智串通一气，以包太太穿针引线，拐骗白玫瑰。当包太太闻知白玫瑰起了反悔之意，动摇了出家的决心，他们便加紧了罪恶阴谋的步子。他们知道我天一亮便会离去，故大胆无所畏忌。我这一走，宗黎和康公子虽有心搭救白玫瑰，终也弱不敌强，保不定自己还有生命之虞。演戏时摩摩的剑如此对付‘欧阳小姐’，正是有意恐吓他、警告他。而他们一旦知道了‘欧阳小姐’即是白玫瑰的亲兄弟必会将他杀害无疑，到那时，白玫瑰一个弱女子只能乖乖就范，任他们凌辱蹂躏，最后如去年那三个女子一样被残忍杀害，甚至毁尸灭迹，再去荼毒别的女子。”
陶甘缄默不语，一味用手指拈着腮颊上那三根长毛。
狄公又说：“要不然，我们此刻就去找孙天师。讨他玉旨，将观中所有道众、提点、执事、杂役集中在大殿内，由康公子和宗黎两人一辨认。这样或许能将纷作道士的摩摩当众揪出来。”
陶甘犹豫道：“只恐怕老爷玉旨未领到，摩摩已逃之夭夭了。此刻天欲拂晓，暴雨已过。且这朝云观门户错杂。殿宇深邃，他只身一藏，你又如何能找到?譬如说他就藏身在他搬挪独臂女子雕像的房间，你便束手无策了。”
狄公点头频频，叹息再三。
陶甘又说：“只恨我们手头没有一纸朝云观的简图，否则，我们至少可以大体上猜出包太太带白玫瑰去了哪里。”
“朝云观简图?孙天师倒给我看过一幅，是他自己徒手描画的。只可惜是大略的殿堂、楼阁、庭院的图示。对，我记起了，他那简图上还画着一个令人注目的阴阳太极图符。”
狄公忽然想到了什么，扬开了眉头说道：“陶甘，我要到孙天师的紫微阁去一次，你就在大殿上的楼梯口等我。”
狄公一口气跑上紫微阁，敲了敲门，没有答应。他用力一推，门没有上锁，他走了进去。外间书房半明半暗，蜡烛就要燃尽。狄公又敲了敲里间卧室的门，仍是没有人答应，他用力一推，却是锁死的。
狄公回转身来走到那画有朝云观简图的条幅前，细细地看着那个阴阳太极图符，思索了半晌。他终于想起来了!
他赶快出了紫微阁，下到大殿楼上，却不见陶甘，便只得自己擎着一盏灯笼向仓库走去。
仓库的门半开着，狄公高擎灯笼走了进去。仓库里与适才他来时并没有什么变动。隅角那幢大柜橱的两扇门敞开着，他走近柜橱，用灯笼照着柜橱后壁上那两条金龙的图案。一两条金龙之间的阴阳太极图符果然是黑白横向界分的!
狄公发现这图符的两半圈中亦各有一小圆圈，即孙天师说的“阴中有阳，阳中有阴”。狄公见那两个小圆圈原来是穿过后壁的两个小孔。他用手指敲了敲那图符，原来是一个铁制圆盘。——圆盘与周围的木板之间有一道细细的缝隙。
狄公恍若有悟，忙从发髻上拔出两枚银针，分别插入那两个小圆孔，将圆盘向左转拨，圆盘纹丝不动。他又向右转拨，圆盘竟被转动了。他一连转了九圈，柜橱的后壁向左边移开了一条缝。他轻轻将后壁向左用力一推，露出一个两尺多宽的狭窄通道。果然是一扇秘密的门，门里无疑是一间密室。
狄公轻轻蜇入，右折没几步便见一扇小门。小门开着，里面挂着一盏满是灰尘的油灯。昏黄的灯光下一个宽胸阔肩的汉子正在用一块温布擦拭着靠墙的一张竹榻。地上满是鲜血，血泊里扔着一把大厨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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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部 朝云观 第十九章
那大汉转过身来，见狄公站在门口，奸笑着说道：“你是独自一个来的这里?你先坐下，与我说说你是如何发现这密室的。这竹榻我刚擦过，不过当心地上的血。”
狄公见房间隅角果然有一尊与生人模样相仿佛的女子雕像，雕像的油漆都剥落了，左肩下是一段被虫蛀坏了的参差不齐的烂木头。这密室里除了那张竹榻外并无一件家俱。前面墙上有一圆形窗孔，算作通风的气窗。
“我早疑心这墙角里有一间密室，原来它是朝着东面高墙砌造的，故不为人注意。”
狄公叹了口气说道。“苍天有眼，让我识破你的机关，昨天夜里我刚到观中，道经对面东楼的走廊时，风雨大作，一扇窗槅被狂风吹开了。我在关窗的那一瞬间看见你正在这里搬挪那女子雕像。我当时以为是一个兵士在凌辱一个女子，原来我错将你一头整齐的白发认作是银白的头盔了。”
“哈哈。”孙天师大声笑道，“有趣，有趣，我的白发竟同一顶银白的头盔。如此说来，你来这里是与我商量我的事?”
狄公淡淡说：“正由于误认了头盔，我整整一宵在搜寻摩摩。因为他昨夜演戏时戴的正是一顶银白的头盔。孙天师，我怎不见这密室的南墙有一扇窗?”
“有，有一扇特制的窗。只因窗板被涂成同外墙一样的灰色，并刻画了砖纹，故关闭时不易分辨。昨夜风雨交加，我曾大意打开过那扇窗，当我听见对面东楼有一窗槅被大风吹开时，我赶紧又将这扇窗关合了。仁杰老弟莫非正在那一瞬间发现了这个秘密?”
孙天师说着，站起用手在墙角的一块砖缝上一拨弄，果然南墙上豁开了一扇窗，微微晨曦透进了这密室。
孙天师苍白的脸上异常平静。
“孙天师，你在与我解释那阴阳太极图符时更大意了。你坚持说阴阳两半总是竖向界分的，而我却记得某处见着过这图符的阴阳两半是横向界分的，原来正是在这仓库里大柜橱的后壁上!倘使你当时说明阴阳两半竖向、横向都可以界分，我绝不会疑心大柜橱后壁上的阴阳太极图符会是这密室的圆盘秘锁。”
“仁杰，你的本领果然不小，胆大心细，眼光敏锐，你能从玉镜的最后一幅猫图中推出真智杀人害命的阴谋，当时我们都忽视了这一点。早知如此，就明说是玉镜早上画的猫也不会露破绽，这不能不说也是一次大意。真智是个地道的小人，一个猥獕的俗夫。他眼中只见银子，专一拜那赵公元帅，一个出家的人还如此贪财。一次他利令智昏竟敢将九转丹炉内的黄白之物窃走了，要不是我出面替他遮盖，玉镜一旦勘出不仅会将他革出教门，还要解县坐牢。从此真智便乖乖听我吩咐办事。玉镜死后我向洞玄国师举荐了他任这里的住持真人。
(猥獕：读作‘伟崔’，丑陋而俗气。注)
“真智这两天确是慌乱了手脚，宗黎那个乳臭未干的秀才又含沙射影地做诗暗示玉镜之死可疑。他已觉察到一个古怪的道士的飘忽无定的影子老是困扰着他。真智说他那张丑陋的脸面似曾相识，只是记不确实了。如今看来，那道士不正就是你孜孜搜寻的摩摩么?昨夜你进观之前，我曾将他叫到紫微阁里好言安慰了一番，然而他竟荒谬地想要将你谋害，结果当然事情更糟，空折了一条老命。”
狄公沉默了半晌，才慢慢说道：“真智害怕摩摩是有原因的。摩摩是他的艺名，他本姓刘，便是去年不明不白死在这观里的那刘小姐的兄弟。他闻知他妹子屈死于朝云观，曾装扮作云游道人来此察访过，后又加入关赖子戏班混来观里寻觅真凶。他武艺高强，一旦探查出真相，便会以血偿血，为他妹子雪冤复仇。故真智见了他心中发慌，坐卧不宁。”
孙天师笑道：“如今真智已死，我们何不就此将所有罪孽往他头上一推了事。便是那摩摩也可以心满意足了。真智不自量力，大难临头，竟还别出心裁意图在你面前告发我。他以为如此一来，他便可逃脱了干系，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狄公正色道：“真智并非自杀，也并非失足坠落，而是被你推下平台的!”
孙天师呵呵笑道：“仁杰老弟判断得不差，连我当时几乎也相信了他是自杀的。事实上他完全应该自杀。”
孙天师兴致极高，侃侃而谈，仿佛在与欢公闲聊家常，论辩道法。
狄公严峻着脸又问：“除了真智和包太太，你还有什么帮手?”
“没有了。按常情推来，帮手愈多反会坏事。”孙天师的脸上挂起了一丝奸笑。
“我若没有猪错，你在这里刚刚杀死包太太。”
“是的。我发现阎罗十殿里白玫瑰被人劫走，便知此事必然败露。”包太太不得不要垫我的刀头，因为她是能披露我的唯一的人!可恨她长得太胖，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她的尸身从那气窗里推出去!下面是百丈深渊，谁都不会找到她的尸身。仁杰老弟，你真是一个身手不凡的官员，我在京师时便略有听闻，今日乃真正折服。”
“孙天师当年深受先皇恩宠，曾封为上清国师，日日培侍在御前，金钟玉磐声中步虚礼斗，演化八卦，如何忽的躲到这朝云观里治研经典，修身养性来了!”狄公不无讽刺地说。
孙天师笑道：“仁杰老弟真不愧是博闻强记。实与你说，只因当年大内一个宫娥听我传法入迷，动了仙心，竟以身殉了道。有个太监在先皇面前搬弄是非，先皇睿智，不为所惑，反恩渥屡加。我惭惶有余，且俱人言可畏，乞请归山。先皇苦劝不住，只得赐我来这朝云观暂驻。”
(渥：读‘沃’注)
狄公冷笑道：“如此说来，去年那三个年轻女子也是听天师传法入了迷，动了仙心，以身殉道了?”
“这个自然。”孙天师斜眼觑看狄公“嘿嘿”怪笑了一声。
“天师如果到县衙正堂也如此爽利招供，则此案具结也并非难事了。”狄公冷冰冰地说道。
“县行正堂?仁杰老弟在说什么啊!”
狄公正色道：“你手里犯下了五条人命，如此血债累累，你以为能逃脱刑法的制裁?”
孙天师仰天哈哈大笑：“仁杰老弟莫开玩笑了。当今圣上还以隆礼待我，几番邀我上京师讲法哩。你一个小小七品县令又如何能轻易扳倒我?况且又拿不出真凭实据，人人都会说你狄仁杰疯了，你的锦绣前程真愿断送在我的手里么?我委实很喜欢你，仁杰老弟，我不愿看到你为了我的缘故而摘去乌纱帽，被夺官职。甚至屈死在牢狱之中。”
狄公长长叹了一口气，笑道：“孙天师，下官只是证实一下自己的推断，断不敢拿此事奈何夭师。”
孙天师得意活活地说道：“仁杰老弟果然是识事务的俊杰。天已亮了，你自回你的汉源，当你的县令去吧!保不定哪一日便扶摇直上，金殿领班。我呢?还是隐居在这观中潜研经典、修身养性。好吧，我们出去大殿看看吧，早课的钟鼓就要响动了。”
狄公站起身来，跟随孙天师出了密室。两人合上那大柜橱的后壁暗门，出仓库沿着有一排明亮窗户的走廊向大殿走去。
“仁杰，你看天已放晴了，东方发白，山色如洗。你今日一路回去汉源必是心悦神怡，精神舒爽。这里的山雨说来也怪，来时呼啸咆哮，如天崩地裂，如山摧江翻;去时风雨骤歇，残云舒卷;忽而初阳熙熙，山花烂漫;忽而白云高淡，碧空万里。”
狄公道：“天师阁下，昨夜我在东楼最高层向塔楼那边看时，还发现有一个小圆窗，想来那一边莫非还有一间密室。”
孙天师惊异道：“仁杰，你说什么?我为何一直未听说过那里还有一间密室?你快引我去看看!那小圆窗在哪一头墙上?”
狄公引着孙天师绕上东楼的最高一层，指着东西的一排木栅栏说道：“站在那木栅栏前便可看到塔楼那边的一个小小圆窗。”
孙天师将身子靠近木栅栏正待向伸首向塔楼那边瞻望，狄公突然拔去木栅栏的插销，用力将孙天师向下一推。
一阵恐怖的惨叫在半空消逝后，狄公深深吁了一口气，脸上闪露出了喜悦的红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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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部 朝云观 第二十章
狄公回到走廊正打算去找陶甘，恰巧见陶甘从右首楼梯拐上来，瘦长的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一副沾沾自喜的样子。
“陶甘，你适才到哪里去了?叫我等得心焦，险些儿误了大事。”
“老爷，大事误不了，我正到处找你呢!摩摩已被我生擒了。”
狄公一惊：“他在哪里?”
陶甘引狄公回身下了一节楼梯，只见幽暗的拐角上躺着一个身穿黄罗道袍的大汉——丰躯伟干倒有三分象孙天师——大汉的手脚已被捆缚。狄公俯身一看，果然是昨夜在仓库里见到的那个脸容丑陋、眼色古怪的年轻道士。
狄公回身问陶甘;“你是如何擒拿住他的?”
“老爷，你去紫微阁找孙天师时，我在大殿楼上等候。忽见一个黑影闪动，似是向东楼而去。我赶紧尾随着他。见他上楼去了。我急忙绕后楼梯早一步赶到这拐角上暗中布下绊子。摩摩哪里知道，他匆匆转下楼梯时猛被绊了一跤，跌得鼻青眼肿。他还未弄清是怎么一口事，我已将活索勒住了他的脖子，抽得死紧，一面又将他手足捆缚了。半晌才松了脖子上的索套。”
狄公道：“你将摩摩松缚放了!真正凶犯不是他。他是去年被害的那位刘小姐的兄弟，专来此明查暗访，为他妹子报仇雪冤的。”
陶甘惊得目瞪口呆：“老爷，如此说来，谁又是真凶?”
“真凶、元凶乃是孙一鸣!他已全部供认了自己所犯罪行。五条人命，血债累累，终于伏法毙命。”
狄公于是将他如何发现阴阳太极图符的秘密，如何闯入那间密室，又如何与孙天师周旋，终于将他骗到东楼的木栅栏，推下百丈深渊的详情与陶甘细说了一遍。
最后他又说：“我起初万万没想到真凶会是声名如此显赫的孙天师，只是到真智的罪行暴露后，我才开始怀疑到他。”
陶甘不解：“真智暴露，无非关涉到玉镜及去年那三个女子之死，老爷如何会疑心到孙夫师犯案作孽呢?”
“真智死后，孙天师与我说，他对观中事情很少过问，而真智却亲口对我说，孙天师对观中一座大小之事都十分关注，很有兴趣，更说明问题的是真智暴露后竟想引我去孙天师面前招供，其目的无非是想借孙天师之势来压服我。倘若孙天师不知内情，不直接参与邪恶行径，真智他这瞒犹恐不及，如何敢去孙天师面前供认罪行?偏偏孙天师一不做，二不休，杀人灭口，一把将他从平台上推下楼底摔得粉身碎骨。”
“如果说真智粉身碎骨是咎由自取，祸由自得，那么孙天师的粉身碎骨正可说是‘自作孽，不可活’。道教的教义虽是一派胡言，但王镜那地宫壁上镌刻着的两句箴训：‘祸福无门，唯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倒是颇有些道理的。”
狄公、陶甘将摩摩松了缚，并将孙天师一人害死五条人命之事与他细说了一遍。
摩摩急问：“那贼囚如今在哪里?待我一剑结果了他，为俺妹子报仇!”
狄公道：“恶贯满盈，他已堕下了阿鼻地狱，再也不能在人间为非作歹了。”
摩摩犹怏怏然，只恨未能亲良手刃这万恶贼囚。
狄公对陶甘说：“你此刻就去将道清叫来，告诉他孙天师已不慎堕楼而死，赶快召集众道人安排祭炼，铺陈法事，追荐、超度真智和孙天师的亡灵。我回汉源便起草奏章文本，分付刑部。礼部和京兆尹正衙大堂、将这朝云观里发生之事详申上司，并随后派衙卒来此地，撤毁阎罗十殿，严令从今而后不许观中蓄收或居留黄冠道姑，以杜绝邪淫，鼎新宫规。”
陶首领命又去找道清真人。宣示狄公意旨。
狄公蹒跚着步子，走回自己的房间。这时他才感到头晕目眩，全身乏力，眼睛酸痛得几乎张不开了。
金色的晨曦从窗户中透来，照在狄公苍白憔悴的脸上。——一夜之间，仿佛过了十年。
狄公回到房间，三位夫人早已起身，正在涂脂抹粉，梳妆打扮。
狄夫人道：“老爷游荡了整一夜、总算想到回来了。你看，太阳都老高了。”
狄公笑道：“你们都准备好了?马夫也许已等在山外了。”
狄夫人道：“真象是做了一场梦，昨夜风狂雨急，雷电交加，此刻竟已是这般风和日丽，千山明媚。想来，今天的旅程必是十分愉快。”
狄公不由轻轻自语：“真像是做了一场梦。”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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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部 柳园图 第二章
狄仁杰忧郁地凝视着漆黑的天空，重云叠叠，星月匿采。刚入夜府院外就阒寂旷寥，不闻人声。殿堂内只亮着一盏角灯，重楼叠檐的黑影沉沉地压在头顶，令人气憋得慌。两个月来，由于疠疫凶急，京师士民十停死了三停，人心惶恐，百业萧条。圣上移驾凤翔，朝廷暂时迁出长安。狄公受命任京都留守领大理寺正卿，总摄京畿政务，频诛杀黜陟，巡理京营，放赈抚化，以待时疫缓息。署衙便设在京兆尹府第。
狄公紫蟒袍、金玉带、蝶钩皂靴，头上端正一顶盘龙含珠金线嵌绣太师冠。他身旁站着跟随了他多年的亲随干办乔泰，如今已当了京师十六卫衙府的左果毅都尉。乔泰头顶兜鍪，甲胄戎装，腰下接着一柄宝刀，铠甲正中佩戴着一枚双龙金徽。
狄公喟叹一声，自言道：“圣上和朝廷已迁出长安半个月了，好一个人烟辐辏、百业著盛的繁华京都如今竟成了鬼魂游尸的世界。白日只见那些身穿黑袍头戴黑帽兜的收尸队拉着尸牟东奔西走，通衢大街寡见人影，十里城市不闻歌声。人夜则几乎是一座死城，周围二万四千步的长安城如同包裹了一层尸布一般。早两日还有抬着龙主的牌位鸣锣放炮求雨的人群，今天竟连一个小贩的人影都不见了。”狄公摇了摇头又继续说： “凶恶的疠疫如何发生、蔓延我所知甚少。临危授命半个月来，疠疫未能抑制，死人有增无减。眼见着尸骸遍地，人怨鬼哭，我于心何忍?中午闻报广成仓放赈又出了乱子，梅亮的意外身亡断了官府的一条胳膊。一时哪有合适的官员能独个营运放赈事宜?”
乔泰闻言道：“老爷，梅长官在官仓放赈这一宗事上费尽了心机，安定了京师士民的浮动人心，真难为他了。他不顾年事已高。忠心赤胆周旋公务，他还从关中、渭南等地调拨许多猪羊果蔬来京师。他这一死丢下许多事旁人一时无法措手，听说梅长官是从自己家里的楼梯上摔下来死的。究竟年龄太大，自日辛苦了，夜间竟出了意外，添了我们许多不便。”
狄公说：“我恩量来多分是他刚要下楼时心病猝发，不然便是劳累败耗了心血，头晕目眩摔下了楼梯。这不幸的意外使我们失去了一位忠心耿耿的朋友，偏又是在如此要紧的时刻。听说事故发生时有个姓卢的大夫正在场，他经常去梅府为梅亮夫妇看病。打听到他的宅址请他来衙署里一次，我有话问他。”
“梅亮的去世意味着长安三大世家之一绝了后嗣。”这时陶甘走进了内衙，便插上了话。
陶甘也是狄公的心腹亲随，现为京都留守衙署长史、专掌刑律讼诉、文书案犊。
他说道：“梅亮前妻所生的两个儿子早夭，梅夫人没有生育，这梅家嫡宗便断绝了。其家产将由关外的一房族兄承继。”
狄公惊问：“陶甘，你已读完了梅亮的全部案卷，他的死讯是今天中午才知道的啊!”
“老爷，一个月之前我便读完了梅氏一族的全部宗卷材料。这两三个月来我陆续在念关中最著名望的几个世族大家的宗卷，我对他们的世系渊源、食邑隶籍、爵秩予夺、婚媾状况、人丁宗脉一应资料甚感兴趣，每一宗族都有厚厚十几札，秉烛一夜也未必能读完一札。我读它们正可作为消磨长夜的最佳乐事。”
狄公以赞赏的目光看着陶甘，叹息一声说道：“梅家这一消亡，京师阀阅世族便只剩下叶和何两家了。”
陶甘点了点头：“一百年前梅、叶、何三家统治着这关中京畿一带，三家势力消长，轩轾低昂，互为牵制。及至国朝承运立祚，这三家虽都削了爵位，夺了食邑却依旧钟鸣鼎食，保留着古旧的传统和家法，仿佛仍是缙绅簪缨一般。”
狄公点头，慢慢捋着颔下一把美髯。说：“他们生活在回忆里，处处以自己的姓氏世家为荣耀，傲视庶族新贵。他们甚至将我们的圣上都视为寒族客家，唯有他们有数几宗巨族乃所谓是天帝贵胄。他们彼此间还顽固地使用已被褫夺的官秩爵衔，他们编纂世族谱碟，严格限制族外婚媾，俨然自以为高人一等：卑视万物。”
陶甘说：“他们有意无视目前，妄自尊大，把自己隔绝在一个陈腐的小天地里。他们的宅第又多在长安旧城。不过梅长官却是个例外。他脱颖出拔，与旧世家的人物多有龈龉不合，且急公好义，慎言敏行，端的是个大学之道的新民。只是叶、何两家依旧故我，与当今时尚判若水火。”
乔泰道：“旧城里的人将梅亮之死看作不祥之兆，一首广为流传、家喻户晓的童谣预示了梅、叶、何三家的气运已到尽头，仿佛是天意如此。”
狄公说：“从古时候起，一些童谣便含有神秘的力量。人们说是天上荧惑星化为小儿口预言祸福，而到头来又往往应验，真是谶纬扶鸾一般。来无影踪，势如野火，不可止遏。乔泰，那童谣是如何说的?”
乔泰答言：“我听得是如此几句：
梅、叶、何，
关中侯。
失其床，
失其目，
失其头，
白日悠悠不得寿。
——梅长官从楼上摔下楼梯，头破身亡，正应在‘失其头’上。”
狄公道：“目下时疫流行，圣驾西幸，人心惶恐，国步维艰。歹徒贼盗必然蠢蠢欲动，好恶之徒又乘火打劫。他们也会编造些流言、童谣之类的来蛊惑视听，挑动衅端。你们须得十分小心，处处留意，昼夜巡值，不可怠忽，以防意外。”
“老爷，我与马荣已作了万无一失的准备，即使发生意外事端，亦可及时消饵于初发之际。尽管我们不得已分找出许多兵士用于火化尸体和守卫京师各衙门、王府、官商人家的空宅。我们还……”
狄公打断了乔泰的话头：“听!外面还有街头卖唱的?”
一个女子颤抖的、凄凉的歌音从街头飘来，还伴有乐器的弹奏，隐约听得唱词是：
月儿弯弯挂天上，
姐儿不眠倚绣幌，
手把帘钧心不忍，
如何拂了一地霜?
做个梦儿到远方。
心儿缠绵意谤徨。
秋凤忽起动房栊，
突然一声恐怖的尖叫，歌声停止了。
狄公一挥手，乔泰急忙奔出内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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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部 柳园图 第六章
两个穿黑袍褂戴黑帽兜的收尸人正截住那卖唱的年轻女子胡缠。幽暗的街上突然出现一个身穿天蓝长褂的体面大官人，两个歹徒赶紧拔腿便跑。
卖唱的女子走到那大官人前深深道个万福，说道：“多谢贵相公措救，小女子施礼了。”
那大官人身子瘦小，干瘪的脸上浮起浅浅的笑容，下颚一撮山羊胡子乌黑发亮。
“小娘子，莫惊惶。我姓卢，是一个大夫。那两个歹徒都已逃走。我见到其中一个已经染上时疫，一张可怕的脸上尽是泡疹，”
女子穿一件宽领敞口的绯红色绣花绸衫，下著玄色百裥长裙，手上擎一柄月琴。
“卢大夫，这里是官府衙门的墙外，竟还有如此大胆的好邪之徒!”
“不敢动问小娘子青春多少，猜来正是二八妙龄吧?长得恁的标致。”卢大夫将身子挨近了那女子，嬉笑着说道：
“让我陪送你回去吧!宅上在城里哪厢?小娘子不嫌弃莫若去舍下稍事休歇。”说着去那衣袖里取出一块银子，又用胳膊过来搂定了那女子的纤腰。
女子急忙用力将卢大夫推开：“别碰我!我不是妓女!”
卢大夫正待大胆轻薄，街上传来马靴的嘎嘎声。这里一松手，那女子便挣脱了身子，她面对乔泰瞥了一眼，整理了一下衣裙，提着月琴不吭一声走了。
卢大夫尴尬地望了乔泰一眼，骂了一声：“该死的娼妓!”
乔泰打量了卢大夫一眼，问道：“相公尊姓?”
“在下姓卢，是个大夫。”
“噢，原来是卢大夫。狄老爷正要见你，此刻便跟随我去京兆尹衙署走一遭。”
“在下还要去一个大官人家看病，他已染上了时疫。”
“休得罗唣!跟随我来!”乔泰不耐烦地命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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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部 柳园图 第四章
狄公坐在大书案前披阅一卷公文、陶甘站在他身后，两人正在商议着什么。
乔泰禀报道：“老爷，适才叫喊的是街上一个卖唱的女子。这位正是老爷吩咐要请来的卢大夫。卢大夫说那卖唱女子是个妓女，我赶到时那女子正纠缠卢大夫兜揽着生意。”
狄公朝跪在地上的卢大夫看了一眼，问乔泰道：“那女子此刻在哪里?”
乔泰答道：“回老爷，那女子逃去了。
狄公叫卢大夫站起，问道：“适间究竟是如何一回事?”
“回狄老爷问话，小民正去东城一个大官人府上看病，那大官人见是染了时疫，命在垂危。刚行到衙门墙外拐角处，见两个收尸人正纠缠着那女子。我喝退了那两个歹徒，那女子便来勾搭我，我方明白原是一个烟花妓女。她抓住我的衣袖，死乞白赖要勒索我几个钱，幸亏这位军爷赶到，她见势不妙便抽身逃去了。”
狄公注视了乔泰一眼，又回过头来看着卢大夫，温和他说道：“卢大夫，本衙想问问你昨夜梅先生死时的情景，当时你正好在场。”
“不，狄老爷，昨夜我虽在梅府，但并未目睹那不幸意外。我当时在西院厢房，而梅先生是从花厅的楼梯上摔下来的。”
狄公道：“就说说你去梅府前后之事，见闻多少叙来便是。”
“是。狄老爷。昨天傍晚，梅先生派人来请我去为他的老管家看病，并留了我共进夜膳，由于家仆大多遣放。由梅夫人亲自备炊。老管家发高烧，我息了脉，开了几昧药。夜膳约吃了一个时辰。饭后，梅先生说他去花厅楼上的书斋读书，然后便在那里歇夜，吩咐梅夫人早回卧房休息，因为老管家一病倒，她也累了一天了。我便转去西院看老管家病情。记得当时偌大一个梅府幽寂虚旷，不见一个人影，连声大吠都没听见。我心中自是寒噤阵阵。突然我听见东边花厅传来一声尖叫，我忙拔步赶去，只见梅夫人正奔来西院唤我。她惊恐万状，形容可怖，她……”
“可记得那是什么时候了?”狄公打断了他的话。
“回老爷，那约是深夜亥牌时分。梅夫人满脸是泪，抽泣地告诉我说梅先生不慎从楼梯上滚下到花厅，撞破了头，血肉模糊，脉息都没有了。”
“你检查了尸体没有?”狄公问。
“我只是粗略地检查了一下，梅先生头颅破裂，脑浆外溢。扶手的荷花尖蕾上都溅着血迹，我思量他是正待下楼梯时突然惊风才摔了下来，一支熄灭的蜡烛倒在楼梯口。我还见到一只软底毡鞋掉落在楼梯中间。梅先生近来一直闹头疼风痹，毕竟年近七旬，哪有那么硬朗?还天天支撑着个病躯在广成仓核算盘点，负责放赈。从早到夜难得一刻休息。这样一个好人竟不得善终。”
“梅先生确是个长者君子，有古贤人之遗凤。那么卢大夫，后来你又做了什么呢?”
“我给梅夫人服了点药，让她稍稍平静下来，吩咐她不要去搬动梅先生的尸身，等我京兆衙门报信叫来仵作验尸。不料仵作这一阵天天在火化厂监督，难得回衙门。我今天一早来衙门偏巧碰上了仵作，便一把将他拉到了梅府，并向衙门值房报了梅先生死讯。好在老管家服了药后己退了烧，能够走动了，在家侍候。仵作验罢尸身、也认为系不慎摔跌下楼致死，致命在颅脑迸裂，”
“仵作的验尸格目我已看了。卢大夫，你可以走了，我将委派番役去梅府帮助料理梅先生后事。”
卢大夫长揖施礼，唯唯退出。
“这个假惺惺温文尔雅的伪君子!”乔泰骂道。“老爷，我起先赶去时看清楚是他正在调戏那女子。那女子惊惶挣扎，他倒花言巧语来图赖别人!适才我也不想一时将他点破。”
狄公道：“这卢大夫目光浮露，言词闪烁，很令人不快。陶甘，你将梅先生的验尸格目拿来再与我看一遍。”
陶甘从一堆案卷中抽出一张纸呈上狄公。
狄公轻轻念道：“死者梅亮。男。年六十丸。商贾，长安米市行会行首。其致命伤为颅脑崩破，头骨碎裂，其两腿。背脊、双肩及胸廓两侧均有严重擦痕。左颊有黑色污斑，当系烟灰或墨漆之类沾粘，暂拟断为坠跌致亡。”
他将验尸格目放在桌上，说道：“甚是简明扼要，梅先生从楼梯坠跌下来，身上自然会有许多处擦伤，我最感到疑惑不解的便是那左颊上的黑色污斑。”
“梅先生不是说在书斋读书吗?”乔泰说。“显然他在书斋里写些什么、脸上溅上了一些墨点。”
陶甘补充说：“倘是砚石不洁，或磨研得太快也会溅出墨汁来。”
“这固然是一种解释。”狄公抬头凝望着高高悬挂着的横匾“明察秋毫”，呆呆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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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部 柳园图 第六章
右果毅都尉马荣嘟嚷道：“乔泰哥竟选上这么一家又臭又脏的五福酒家来消遣我。”
马荣是乔泰的八拜金兰之交，也是狄公最信任的亲随。他生得虎颔豹眼，相貌凶悍，体躯魁伟又胜乔泰三分。
他呷了一口酒，闷闷地坐在一条长凳上等候乔泰。五福酒家又小又窄的店堂弥漫着刺鼻的酒酸和腐霉的气息。掌柜的是一个驼背。那驼背掌柜将一壶酒送上马荣的座头后，再也不见露面了。只让马荣一个独斟独啜。
除了马荣，店堂里还有一位客人。那人五十开外年纪，穿着一件褪了颜色的蓝布长袍，显得很寒伧。他低头正看着手中的几个木偶傀儡出神，靠墙放着他的一架嵌镜大箱，大箱外罩着蓝布遮帘。他的左肩上蹲着一只栗色的小弥猴，尾巴盘在主人的颈项上，正龇牙咧嘴望着马荣，发出一声声尖厉的嘶叫。那人半晌才抬起头来向马荣溜了一瞥，开言道：“自个慢慢喝吧，掌柜的心境不佳，不能来应酬。这里左邻右舍都染上了时疫，一个时辰里就抬走了三个死人!”
马荣忿忿地说：“这酒店又臭又脏，不犯时疫都要憋死人，还居然挂什么‘五福’ 的招牌!”
那人笑道：“五福，这是人人都向往的。高官、厚禄、长寿、健康、多子，为何不能用来取这酒店的牌号呢?这也是贫苦人的良好祈愿啊!尽管他们往往只得其中一福— —多子。但他们不怨天、不尤人，苦在其中也乐在其中。端的也不差于富贵人家的五福。”
马荣端起酒杯坐到那人座头旁，问道：“先生是走江湖演木偶傀儡戏的吧!敢问先生尊姓，贵宅何处?”
“在下姓袁，双名玉堂。现住在旧城的一条又暗又脏又窄的小巷里。长官可熟悉长安旧城?”
“略知些大端。今夜我便要去那里巡查。”马荣答道。
袁玉堂说：“旧城里贫富悬殊，贵贱有霄壤之隔。穷苦人为填饱肚子日出而作，日没而息、终年奔波劳碌却饱暖难酬。而高宅大院的公子王孙们则日日斗鸡走狗，呼卢押妓，一掷千金。倚仗祖上的封荫权势胡作非为，践踏王法，虐人害命而无人拘管!”
马荣道：“休得狂言!当今清平世界，君明臣贤，人人乐业。就是这疠疫猖獗之非常之际，也决不容歹徒恶魔悖逆无理，残害百姓。”
袁玉堂轻蔑地看了马荣一眼，道：“长官不妨自己掀开那遮帘向里张望。”
马荣好奇，便掀开那嵌镜大箱外的布帘向里张望。只见一条彩绘雕饰的长廊，长廊外遮着湘妃竹帘。一个身穿玄缎长褂袍的男子正抡起鞭子抽打着裸体俯卧在绣榻上的女子。那可怜的女子泪痕满面，鲜血淋漓，乌黑的长发垂下到地上。突然那男子的动作停止了，握着鞭子的手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马荣转过脸来怒叱：“袁先生，跟随我去捉拿那个魔君!我看清楚了，他又高又瘦，穿着一件玄缎褂袍。我是京营十六卫的果毅都尉，专一捉拿此等虐人害物的恶魔歹人。”
“长官且莫躁急。这只是一套连环图片，与木偶傀儡一般，不是真人物。”袁玉堂笑了一笑说道。“我这方盒里有三十多套这样的连环图片，描绘的都是旧时的人物传奇，有帝王将相，才子佳人，也有真实的闺阁遗恨，人间悲剧。长官不妨再看这一套。”
马荣掀开遮帘又向里望去，只见杨柳荫里一幢幽雅的楼阁，垂柳在微风中袅娜飘拂，下面是一条小河，水亭边维系着一叶小舟。一个人打起桨，小舟便沿杨柳岸缓缓而行，船尾坐着一位婢婷的女子。骤然间，那楼阁的门开了，奔出一个白胡子老人，气急败坏，手中拿着一根棍子，迫到一座小桥上。接着又一动不动了，然后是一片漆黑。
马荣正看得入神，心里不免懊丧。且又不解图片意义，好生纳罕。
袁玉堂说道：“箱里的蜡烛熄了，长官姑且就看到这里吧!”
马荣问道：“袁先生如何使得这图片恁的活动可爱。与生人举止相仿佛?”
袁玉堂答道：“此是我袁家一点传世绝艺，外人且是不晓。这傀儡戏，画图有阴暗，人物有动静，全在于手指的灵巧和幻光的配合，才使风景画图栩栩如生，人物举措尽合规度……”
突然，一个身材颀长，纤腰袅娜的女子走进店堂，袁玉堂蓦地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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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部 柳园图 第六章
“那女子婷婷玉立，一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傲慢地将店堂遍看了一遭。她身上穿一件蓝底白花薄绸衫，下系一条玄色百桐长裙。脸似堆花，体如琢玉，朱唇皓齿，光艳照人。见她拖起长裙，悉卒有声;走到柜台前，将手指在那柜台上敲了两下，里屋立即走出那驼背掌柜。驼背一见女子，忙堆起一脸笑，亲执酒壶与女子斟了满满一盅酒。女子仰脖一饮而尽，驼背掌柜又满满地替她斟了一盅。
马荣看得愣了，肚里好一阵喝彩。他生乎不曾见着过这般天姿绝色的贫家女子，又如此豪饮，韵格非凡，气度慑人。
他推了推椎袁玉堂的肘膊，小声问道：“袁先生可认识这女子?”
袁玉堂捻了捻额下一络参差不齐的灰白胡须，答道：“从不曾见过她。”
突然一声吆喝暄嚣，四个无赖闯进了五福酒家。
“来四大碗白酒!”为首的那一个彪形大汉见柜台前立着一个俊俏娉婷的女子，一对贼眼骨溜溜紧盯住似要放出火来。叫道：“今夜造化接着个花枝一般的粉头!弟兄们，快上前来拿酒。”
四个无赖一拥而上，团团围定了那女子，全不把马荣、袁玉堂放在眼里。
女子将酒盅放下，看了看那彪形大汉搁在她左臂上的一只手，厉声喝道：“将这只脏爪子缩回去!”
四个无赖一阵狂笑，一齐上来拉扯厮缠。
马荣大怒，站起身来拨腿待要上前助那女子，却被袁玉堂一只脚一绊，合扑一跤脸往那地上啃了一个狗吃屎。等他爬起身来，头昏眼花间只听得柜台边杀猪一样嘶喊： “我的胳膊……小娘子饶命则个。”
一阵混乱伴着污秽的咒骂声、呻吟声，“呼”的一声门响，四个无赖一窝风全溜出了五福酒店。店堂里恢复了平静。
马荣目瞪口呆地望着柜台前那女子，驼背掌柜正在为她斟酒。见她平静地拨弄着酒盅，艳丽的脸腮如两朵桃花绽开一般。马荣发现女子的右袖口沾着一片血迹。
“她受伤了!”马荣狼狠地对袁玉堂咆哮道：“要不是你故意绊我一跤……”
“长官息怒。”袁玉堂平静地说：“厮打的双方怀藏有暗器时，你上前岂不是徒然受伤!眼下那女子用铁弹已将那领头的大汉手臂击伤，其余的无赖便作脑筋兽之散，都吓得逃之夭夭了。”
马荣抚摸着自己额上的青紫肿块，心里不由暗吃一惊。江湖上的女侠和爱习武艺的豪杰女子常有在衣袖里暗藏一枚如鸡子般大小的铁弹丸以作防身之用。律法严禁百姓随身携带利剑和匕首，为之女子这一绝技便风行一时。经过长时间的苦练，往往能百发百中，随心所欲。平昔两袖各藏一枚铁弹丸，行动自便，必要时便是有力武器。倘要置对方于死地，她们能击中敌手的太阳穴或人中，一弹便可毙命。
马荣抱怨道：“袁先生，你完全可以告诉我这个关节，不必故意使我绊子，跌得我鼻青眼肿。倘若你年纪稍轻些，我可真要揍你一顿老拳。”
马荣见那女子果然从衣袖中取出一枚铁弹丸放在柜台上，用水洗涤衣袖上的血迹。他赶忙上前殷勤说道：“小姐，我来帮你。”
那女子也无羞缩之态，便伸手给马荣，两眼温柔地望着眼前这位孔硕英武的军官。
马荣替她拧干半幅衣袖后，不禁动问：“小姐只用一枚铁弹就驱赶了那帮无赖，焉得不见左边衣袖也藏有铁弹?”
女子不无责怪的目光瞥了马荣一下，淡淡答道：“一枚就绰绰有余了，何必两枚!”
马荣心底油然升起一层敬慕之意。那女子英姿飒爽，丰韵动人，竟还有如此一段绝艺身手。马荣只恨相见之晚，又不敢贸然动问姓氏。
乔泰进了五福酒店，一眼认出那女子，大声嚷道：“小姐，当时何必匆匆走了，卢大夫那衣冠禽兽，你可以据实告他!”
那女子偶然望着乔泰，没发一言。
马荣这时才觉悟到乔泰的到来。
那女子整齐了衣裙，向马荣、乔泰点头示礼，便飘然出了酒店。
“长官，你在什么地方见过她?卢大夫是谁?”袁玉堂急忙问乔泰。
乔泰答言：“就在京兆府署衙门外。她唱着曲子，弹着月琴。卢大夫那畜生意图调戏她，适巧我巡值赶到，她反害臊先走避了。”
袁王堂沉吟半晌，点头频频。忙道：“两位长官请自稳便，袁某权且告辞了。”说着抬起他那嵌镜大箱，提了装木偶傀儡大竹篮，便摇晃出了店门。那只猴于自去大箱顶上坐了。
驼背掌柜出来应酬马荣、乔泰。
马荣急忙问道：“那女子究竟是谁?常走这酒店来往?”
驼背诡谲地笑道：“长官大眼无光，那女子正是这袁相公的闺女哩，小名叫蓝白。”
马荣楞了，心中好生狐疑。说道：“那么他们父女何故却如路人一般，互不相认?”
驼背耸了耸肩说，“蓝白是个极有胆识的女侠，袁相公也是闯江湖的义士。父女间并不拘形迹。蓝白小姐还有一个孪生的妹子，小名绯红——真乃是一个温顺可爱的姑娘。能歌善舞，弹琴吹萧，无所不会，且又容貌妍丽，最是令人生怜的。”
马荣对乔泰说：“大哥遇见的莫不就是绯红小姐——却将蓝白错认了。要是卢大夫撞上这蓝白，保不定一弹丸飞去，印堂便开了彩。”说着回头问驼背：‘“掌柜的可知这袁玉堂父女如今都在哪里居住?”
驼背略一皱眉，笑道：“这走江湖的卖艺人并无固定住处。今日城东，明日城西，但凡寺观驿亭、旅邸客栈都有他们的行迹。”
马荣见他说话不着边际，不好细问。惠了酒钱，便偕乔泰出了五福酒家。
上了大街没走十来步、便见六个黑袍黑帽兜的收尸队拉着一辆尸车轧轧而来。他俩赶忙用手捂住鼻嘴匆勿而过。
乔泰道：“我真担心老爷也会染上这可怕的时疫，朝廷文武官员都躲避到凤翔府去了，就是长安的一般殷实人家也暂时移居他乡，单留下我们在这里与鬼魂尸骸打交道。”
马荣道：“大哥所言甚是。我们也得设法劝动老爷离开长安。老爷这半个月来真忙得席不暇暖，一张面容也日见瘦削。”
两人来到旧城中心的运河边。运河缓缓由东向西流穿过城市，雄伟的新月桥如虹霓一般横架在运河上，三个巨形的桥孔吞吐着深碧透凉的河水。这座桥经历了三百年的风雨剥蚀，显得苍老幽暗。今天又增添了一层荒芜寒凉，与昔时的车水马龙、熙熙攘攘真是不可同日而语了。
这时乔泰忽见一个女仆打扮的年轻人从桥上飞奔而来，一把扯住乔泰的铠甲，气喘咻咻地说道：“侯爷……侯爷被人杀了!军爷快炔领我去京兆府署衙报案。”
“侯爷是谁?”马荣忙问。“你是什么人?”
“小人是叶府差唤的，叶奎林侯爵爷被人谋杀了!我娘在枕流阁的长廊里亲自看见了侯爷的尸首，我娘同小人一样都是叶府的奴仆。”
乔泰又问：“就是这新月桥对面那幢古老的侯府么?当真是侯爷叶奎林被人杀了?”
“莫不是小人哄骗长官不成?此刻叶府里只有叶太大和我娘两个人了!”
乔泰对马荣道：“你快回衙去见老爷，禀报此事。我与这侍仆先去叶府护住现场。” 忽而他想到了什么口头又说：“马荣，如此说来，天意昭彰，好怕人也。那首童谣不是说‘梅、叶、何，关中侯，’‘白日悠悠不得寿’么?这两日里便亡去了梅、叶两家。长安旧世族正如强弩之末，已经到了崩败隳灭的田地，不可救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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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部 柳园图 第七章
狄公正襟危坐在太师椅上，细细端详着他面前站着的一位修长的女子。那女子年龄三十上下，浑身缟素，不施粉黛。头上梳着高高的发辔，一张艳丽的脸容显得苍白、憔悴，她耳垂上戴着一副镶嵌蓝宝石的金耳环。
“多谢狄老爷委派四个差役前来帮小妇人料理丧事。我丈夫的通家友好叶奎林、何朋照例要来吊丧并助理一应后事。只因时疫猖撅，人心惶惶，且又庶事冗繁，谁也脱不了身子来了。”
狄公道：“梅夫人休提了，倒是下官应多谢梅先生，想梅先生在日，急公好义，日夜周旋公务，为京帅百姓办了若许多好事，如今不幸身故，人人感伤，夭地含悲。衙门正在为梅先生草拟讣告，择吉日隆重闭殓安葬，未知梅夫人还有什么金玉之言吩咐?”
“狄老爷，梅先生在日志诚信佛，笃好内典。一生也广积阴功，大力布施。到时只望请到普恩寺高僧为他做功德道场，度他超生。卢大夫去那普恩寺问了吉时，道是明夜酉牌正是大吉。”
狄公道：“下官将代表京师臣民参加梅先生丧礼，我深深敬佩你丈夫的高行大义。梅夫人请用茶点。”
梅夫人点头称谢，两手捧起茶盅，狄公注意到她的小指上戴着一枚嵌蓝宝石的金戒指，与她那副耳环正相调谐。
“梅夫人，”狄公又说。“梅先生后事料理完毕，我将委派人将你护送去凤翔府。此地的病疫极是可怕——夫人，请用果品。”说着将一碟糕点捧上。
梅夫人拿起糕点正待要尝，眼光落到那个瓷碟上，忽然惊惶不安起来，呆呆怔了半晌才慢慢说道：“当初我便要去凤翔，只是梅先生要留在京师，我怕他一人孤单，又公务操劳，放心不下，便陪同他一并留下了;只遣放了一应奴仆。谁想如今他撇下了我，竟自去了，叫我好生悲凄。眼下梅家远房的族兄要来承继财产，人去楼空，好不催人下泪。”说着止不住呜咽抽泣起来。
狄公道：“梅夫人，你先回府上休息，轿子已备下，明日我准时来府上吊唁。”、
梅夫人道了万福退下。上轿回梅府不题。
狄公送走梅夫人，急忙将适才盛放果品糕点的盘碟器皿一一拈来细看。
陶甘问：“老爷为何细看起这些盘碟来?”
狄公道：“适间我见梅夫人只望着这盘碟呆呆发愣，脸有惶恐之色，心中不由狐疑。”
陶甘道，“会不会是这盘碟的图案令梅夫人惊惶不安?这是一种通常可见的蓝、白两色图案，俗名唤作‘柳园图’的，各地窑坊最是常用。”
狄公拿起一个盘碟细看，见图案上画着垂柳荫里一幢楼阁，垂柳荫外一条小河，小河上架着一座石桥，石桥下是一翼水亭。桥上一对男女相倚而行，后面追赶着一个拿着棍子的老翁。天上还飞翔着两羽小鸟，河水细浪清晰可辨。
他问陶甘：“这柳园图可有什么传说?”
“至少有十来种不同的传说。老爷。不过最为流行的一种便是说，古时这个遍栽柳树的花园楼阁里住着一个富翁，这富翁只有一个独生女儿。他要将女儿嫁给另一个富翁，然而女儿已经爱上了他家的一个书憧，他们相约双双逃走。富翁闻汛拿着棍子追赶上桥来。有的说后来这一对年轻人在绝望中投河自尽，他们的魂灵变成了天上一对燕子或河里的鸳鸯。有的则说他们预先在水亭下偷偷藏下了一条船，终于成功地逃跑了，在遥远的地方过着幸福的生活。”
狄公耸了耸肩说道：“好一个美妙的传说。但这柳园图又怎么会令梅夫人惶恐不安呢?”
马荣匆匆跑人内衙禀告道：“老爷，叶奎林侯爵在他府邸被人杀了，乔泰此刻已先去了叶府。”
“叶奎林?不是那个早被削夺了爵位的康平侯之后么?”狄公道。
“正是。叶府的家仆正奔来衙门报案，撞上了我与乔泰哥。”
“备轿——去叶府。”狄公命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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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部 柳园图 第八章
四人官轿抬到叶府门楼下。叶府巍峨高耸，俨然一座城楼——二百年前这里正是北魏朝时的一座堡坞，运河从堡坞下流过，当时镇守这里的大都督康平侯叶文绍在新月桥上设了卡，征收桥上行人，桥下行船的税金。至今这门楼上还布满了鱼鳞片的圆钉，当年赫赫威势的遗迹乃可寻觅。
叶府的耳门开了，那年轻的侍仆见是官府来了老爷，忙恭敬将狄公、陶甘迎人府里。乔泰禀告道：“老爷，我在此已恭候多时，叶奎林之死确属谋杀，现场在枕流阁长廊里。那里可俯瞰府外运河和舟楫。这侍仆的母亲专是服侍叶夫人的。叶奎林被杀就是她母亲首先发现。我搜查了枕流阁那一条长廊及府院里各门户走廊，并不见有凶手留下的痕迹。进出叶府只有这一扇耳门，那正大门已有二百年没有开启过了，这座城堡般的府第三面是雉堞状的城墙围绕，一面临河，再也没有第二个门户。凶手只能是由这耳门进去，又从这耳门溜出。耳门背后装有一道三簧活键锁。从外面开启必须要有一柄特殊的钥匙，从里面开启只须用手指一拨便行。由府里出来，只需随手将门关合，锁使上死了。”
狄公点头道：“这便意味着凶手是由府里的人放进来的，凶手要出去府里，便无拘束。”
他问那年轻侍仆：“今晚你放进来府里什么客人没有?”
“老爷，小人并未放进来一个人，只不知侯爷自己可曾放人进来?小人整日都在厨下干活，不曾留意这门户。”
“这耳门有几柄钥匙?”狄公又问。
“只有一柄，一直由侯爷自己掌管。”那年轻侍仆有些忐忑不安。
狄公道：“乔泰，领我去枕流阁现场!”
乔泰迟疑了一下，说：“老爷最好去见一见叶夫人，叶夫人悲恸欲绝，象有许多话儿要与老爷诉说。”
狄公一想，忙答允：“就由这侍仆引我去见叶夫人。乔泰，你此刻便回衙署，马荣正等着你一起去巡值哩。”
年轻侍仆擎起一盏油灯，、领着狄公、陶甘穿过一个青石墁地的大院落和陈列着矛戈弓箭的演武厅，绕过许多处楼台亭馆，回廊曲槛，来到一个花木扶疏的小花园。—— 一路行来并不见有人影。夜气寒冽，阴风森然。
侍仆轻轻地敲了敲花园粉墙下的一扇琵琶形描金雕花门大的铜环。一个年纪五十开外的妇人开了门。
“娘，官府狄老爷来府上查问侯爷被害之事了。”
狄公见那妇人面容憔悴，蓬头垢面。便开口问道：“老妇人你是什么时候发现主人被害的?”
“约莫半个时辰前，我正捧着茶盘上楼去长廊，只见侯爷血肉模糊躺在地上，早已断了气。”
“娘，先领狄老爷去见叶太太吧!”那年轻侍仆说。
老妇人将他们引进一个殿堂。殿堂里幽暗闷热，一支银烛台哗喇地闪着烛火，地上正中大铜火盆上搁着一个白瓷药罐正在嘟嘟冒气。
狄公惊讶地发现殿堂中央的高台上端正安着一张金漆盘龙大御座。御座上直挺挺坐着一个金钗凤袍的妇人。御座的绸缎软垫四边镶着金箔;垂下金黄色整齐流苏。御座两恻各垂下一幅黄绫幔幛。高台两侧各竖着一柄龙凤五明扇。狄公见了这些僭越的装饰，心中不免厌恶。
狄公见那妇人的眼睛闪烁着冷淡的光芒，疾病和悲痛已经损毁了她昔日的端庄仪容，狄公这时才发现御座上的金漆已经斑驳脱落，妇人的凤袍满是污垢，黄绫幔幛多有霉斑。整个殿堂灰上层积，狄公感到仿佛进了一座香火衰谢的古庙，那位古董一般的老妇人同神龛里的娘娘相去无几了。
叶夫人动了动嘴唇，开言道：“狄老爷枉驾亲自来敝府查讯侯爷被害之事，老妇人见礼。”
“叶夫人，这是本官应尽的职责。夫人猜来是谁杀害了叶先生?”
“侯爷久不在朝中做官了，昔时的仇家仍不肯放过于他。那康靖侯尤虎便是一个。八十年来一直是仇家。其实，男人们的事我一个妇道人家能知道多少?只望狄老爷明察秋水，访拿到凶身，替我亡夫报仇。”说着两眼一闭，淌下几滴泪来。
狄公见叶夫人满脸愁容，吩咐陶甘留下陪伺叶夫人，一面可顺便打听叶奎林的日常起居情况。
他回头对待仆说：“你带我去枕流阁长廊。”
狄公告辞这位生活在历史阴影里的侯爵夫人，走出那座鬼火闪烁的古老殿堂，穿过前厅外的超手游廊，便见到一座狭窄的楼梯。
侍仆道：“狄老爷，这里便是枕流阁了。侯爷就是在这楼阁的长廊中被人杀害的。”
狄公跟随侍仆上了楼梯，恃仆从腰间取出钥匙开了门。
狄公进来枕流阁一看，只见朱柱碧栏一排长廊，长廊临窗整齐垂下湘妃竹帘，窗外水云寒星、渔火樯帆隐约可见。梁柱间匾额无数，积满了灰土。正中一方巨匾上书斗大 “枕流漱石”四个金字。巨匾下靠壁一张紫檀木八仙桌，桌两边各是云山石嵌乌木靠椅;桌上一支高烛。摇曳闪烁，正照着斜倚着靠椅的死者可怕的脸面。桌子对面安放着一张绣榻，绣杨上整齐铺着凉罩。
狄公走近八仙桌俯身一看死者的脸，不由吓得后退几步。他见过形形色色的死尸，但眼下这叶奎林的死状不得不令他感到惊恐。死者的半边脸全部砸烂，眼棱豁裂，乌珠进出。红的血水、白的脑水、黑的乌珠。流浆混作一团粘腥。碎裂的乌珠垂下到嘴角边，赖了一条红血丝牵挂在眼窝内。另一只眼睛惊恐发呆，嘴张得很大似要叫唤。几只绿头苍蝇正围着那团粘腥嗡嗡乱飞。
从死者斜倚在靠椅里，双腿八字分开的姿态判断来，凶手袭击他时他正站在八仙桌边。狄公摸了摸死者的四肢，并未僵硬，他卷起死者的衣袖袍襟，并不见身上有暴力损伤的痕迹。
地上，死者的黑弁帽滚在靠椅下，帽子一边扔着一根牛皮鞭子，鞭子的短柄下散开七八条细长的辫束。一只青瓷花瓶打碎在地上，蓝、白两色的瓷片间散着几片枯萎的花瓣。桌上两只茶盅。一只有剩茶，另一只干干净净。一盘糖汁生姜上围满了苍蝇。另一把靠椅依着八仙桌尚未拉出。
狄公叹了一口气，慢慢捋着胡须。叶奎林的脸部表情已经很难看出，只见他半张灰黄的脸，下颚有一撮山羊胡子。身子高瘦。狄公以前从未见过叶奎林，看来叶奎林同叶夫人一样也生活在历史的阴影里，依赖着世族余荫苟延着生命。
世族姓氏的自傲感使叶奎林只同梅亮、何朋等少数阀阅苗裔来往。狄公也不认识何朋，——看来要解开叶奎林遇害之谜首先必须查清他的生活习常和品性嗜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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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部 柳园图 第九章
陶甘走进了枕流阁。那服侍叶夫人的女仆站在门口等侯传话。
陶甘道：“老爷，这案子可有了眉目?这女仆对叶奎林满腹仇恨，老爷可亲自问问她。”
狄公道：“凶手当是叶奎林的熟友或地位卑贱的人。叶奎林让他进来这枕流阁，不让座又不敬茶，自顾吃他的糖汁生姜。后来两人动了武，是夙嫌、是新仇，还是言语一时不合暂且不知。地上扔着皮鞭和摔破的花瓶便是动武的明证。凶器并不锋利，只是靠巨大的力气才砸破叶奎林的半边脸面。凶手当是体格丰伟，膂力过人。”
狄公示意陶甘叫那女仆进来。
女仆看了看叶奎林的尸体，恶心地皱了皱眉头，上前来向狄公道个万福。
狄公和蔼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名桂花。”
“你来叶府多久了?”
“我家世世辈辈是叶府的奴仆，我就生在这叶府里。”
“你主人被人杀了，你有什么想法?”
“老爷，他是一个放荡的老色鬼，一生干尽了坏事，死了倒也干净。老爷不知，这老色鬼每天都要拉些妓女到这长廊里来寻欢作乐，追逐淫戏，丑态百出。他对奴仆凶狠残忍，恣意虐待。稍不顺意，便鞭子抽打。六年前主人就在那张绣榻上将一个奴婢活活用鞭子抽死!老爷不信可去后院竹林里发掘，那尸骸还在哩。”
“桂花，我问你，可有个何朋的常来府上?”
“呵!老爷问的是桥对面的何将爷?往昔时倒常来府上，奈何侯爷一心只在女色上，故长久不来走动了。何将爷乃真是一个贤良君子，何家祖上三代都是将军，可现在朝廷竟不
许他身佩腰刀，一身武艺只能用来打野獐子、射老雕。”
狄公又问：“桂花，你猜来是谁杀的你家侯爷?”
“必是那等为妓女拉皮条的无疑。可是近来时疫凶急，妓女都逃出长安去了，侯爷整日纳闷得慌。”
狄公又问：“桂花，谁替叶夫人看病来?”
“卢大夫。侯爷说他是个正经大夫，我不知他的医道如何，我看他正是同侯爷一样的荒淫好色之徒。——侯爷与妓女鬼混时，他都在场!”
狄公点点头。
陶甘说：“叶奎林的私生活外面知晓的甚少，就是梅长官也不曾同我们说起过。看来叶奎林行事还是小心谨慎，并不听闻他有这等丑事外扬。”
狄公低头突然发现绣榻的脚边有一闪闪发光的东西，忙俯身拾起，见是一枚嵌着红玉石的耳环。细看那玉石上还有一丝未干的血迹。
“今晚必有女子来过这长廊!陶甘。”
一阵风吹来，八仙桌的蜡烛熄了，年轻的侍仆赶紧取了撇火石重新将蜡烛点亮。一面小心避免去看那死人。
狄公叫住了她，问道：“今晚来这长廊的女于是谁?”
年轻侍仆的脸顿时转苍白，支吾答道：“那女子……她，她决不会杀了侯爷!”
狄公道：“她可以是一个证人。——杀侯爷岂是一个女子能干得出的?”
侍仆乃说道：“十天前我见她第一次来府上，以后便时常来了。今晚却未知来过没有，每回来都是两个人。”
“两个人?!”狄公惊问。
“老爷，真是两个人。一男一女。一天小人听得长廊里传出美妙动听的歌声，忍不住上楼来偷看了。那女于很是年轻、容貌真如天仙一般艳丽。那夜还听见有鼓声伴唱，那男的因是背着小人，没看仔细，想来便是击鼓的。后来那女子又在绣榻上跳起了舞，看得小人几乎着迷了。”
狄公道：“你们此刻可以走了。倘有客人来府上拜访，务必问了姓名回报于我。”
侍仆答应，退下了枕流阁。那女仆也跟随而下。
狄公对陶甘说：“那两人今夜确实来过，有这枚耳环为证，桂花说凶手可能是一个拉皮条的人，这猜测或许是对的。叶奎林虐人成性，那女子的歌舞不称于心，便抡起鞭子要抽那女子，那男的出来阻拦。阻拦不了，一时怒起便与叶奎林抢夺鞭子、并用身藏的铁棒将叶奎林打死。——这种拉皮条的都有一两手防身的招式，术业虽卑贱，却往往有血气之勇，事急便会杀人。”
陶甘点头道：“既是卖唱的男女;叶奎林自然不会让座敬茶。他们杀了人便很炔溜走。偌大二个叶府，并无有一两男仆，谁人阻拦?我思量来这卖唱的女子多半是旧城某家烟花行院的妓女，并不难寻觅。”
狄公道：“我们不妨再在这里细细找找，或许还能发现些凶手遗落的东西。”
狄公走到窗轩前，卷起湘妃竹帘。见楼阁外正面临运河，黑呼呼的新月桥宛在眼底。运河流到这里刚好一个转弯，故河面甚是宽阔。狄公再低头一望，猛发现这枕流阁名副其实枕在水流之上，长廊之下支立着一排石柱，石柱的底础全在濒临河岸三四尺的水里。
石柱周围的水面长满了碧绿的浮萍水草。枕流阁两边则全是垂直百刃的高墙。靠新月桥北堍耸立着尖塔般的戌楼。新月桥南堍沿岸一排袅娜的烟柳，柳荫间露出一幢精致楼阁的飞檐翘角。楼阁下有一弯石桥，桥下是一翼玲珑别致的水亭。
狄公看着猛然想起对面这花园楼阁正是何朋的府邸。又见这一线风景好生面熟，只是一时想不起来了。
他放下竹帘回过头来，见陶甘正在桌上将青瓷花瓶的碎片一一拼凑。陶甘抬起头见狄公望着他，便说道：“老爷，这里有几片碎瓷上也粘着有糖汁，与死者嘴边，手指上，袖口上一样。我想来叶奎林在临死前曾抓起这花瓶企图自卫。他手中的鞭子被凶手夺去之后，便顺手抡起这个花瓶。可惜已被凶手铁棒击中，身子倒下了，花瓶也从手中掉到了地上打碎了。这里有两块较大的瓷片恰恰落在皮鞭之上。老爷，你看这块粘有糖汁的瓷片正是花瓶细长的颈脖。”
陶甘几乎将青瓷花瓶全部拼凑齐了。
狄公的眼睛突然亮光一闪：“柳园图!”
青瓷花瓷上正画着柳园图。狄公恍然憬悟，跑到窗轩前拉起湘妃竹帘，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
“何朋家的花园楼阁正同这柳园图一模一样：陶甘，你不觉得这柳园图、这青瓷花瓶与叶奎林之死有什么关连吗?”
狄公话未落音，忽见竹帘下一团揉皱的白纸，急忙秉烛弯身捡起。他轻轻将那纸团展开，却原是一幅白绸汗巾，汗巾正中一点鲜红的血斑。狄公用手摸了摸汗巾四角，却是湿的。
“这汗巾浸着了水，哦，上面还沾着一片水草哩!陶甘，将这白绸汗巾小心收藏了，这可能是凶手留下的最重要的证据。”
狄公忽然想到什么，忙又将竹帘拉起，用烛火照着细细看了一遍窗台，并不曾见有什么，他吩咐陶甘将左右的竹帘全数拉起。陶甘才拉起两个窗格，狄公便喊住手。
“奇怪!奇怪。这左右窗台全积了厚厚一层尘上，如何独独这一格窗台不见有尘上，甚是干净，必是有人擦拭了。”
狄公纵身一跃，站上窗台。吓得陶甘急忙扶住狄公腿胫。
狄公见窗台下正垂直支起一根石柱，石柱衔结处湿漉漉也沾有几片水草。
“陶甘!有人泅渡过河来，从这根石柱爬上了窗台。然后跳进了这长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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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部 柳园图 第十章
狄公立在新月桥桥面上，无限感慨地俯瞰着桥下粼粼闪光的波浪，不禁喟叹频频。
“逝者如斯。每想到昔日京城的繁华景象我不觉要潸然堕泪。记得闲常时节里这桥面上旧货摊挨肩，行人摩踵。入夜灯光彩饰，五色璀璨。倚栏吹萧者有之，步月吟诗者有之，乘酒放歌者有之，男女约会者有之，拄杖赏游者有之——一派盛世升平景象。更莫说那新春、上元、端午、中秋等佳节了。而如今阴风惨凄，满目萧索，路有白骨，鬼哭人怨。就是这河水也都发了臭，鱼虾儿都渐渐死绝了!”
陶甘道：“老爷莫要忧虑过甚，反伤了金玉之体。城里情况已开始好转，乔泰、马荣已派人掘开新渠，引渭水进城，并封锁了所有的阴阱，隔绝了染上病疫的病人。死尸焚化也有条不紊。卢大夫说过只要城里饮水一洁，这疠疫的蔓延便受阻抑。大凡疠疫都因这饮水的不洁造成的。”
狄公道：“天灾不单行，还惹出许多人祸。对那班乘危乱犯科作奸、杀人打劫的人，必须严惩不贷!”
陶甘的话头又转到了叶奎林一案。
“作案现场——枕流阁的长廊里跳进了第三者，这案子便又复杂了几分。”
狄公道：“泅水并不很难，不过要从水里沿那根十来丈高的石柱爬上窗台则非常人所能办。我又想这第三者跳进长
廊时，那一男一女是否已经离开，抑还是他们原来与第三者便是一党，早已勾结，专等着协合下手。再说叶奎林抡起花瓶究竟要砸向淮?是那拉皮条的男人，还是突然闯入的第三者?陶甘，我有一个设想，这闯入者会不会是何朋?”
“什么?老爷你说闯入者是何朋?”陶甘大吃一惊。
“嗯，那个早被削了爵位而还自称将军的何朋。他是长安旧世族的嫡裔，‘梅、叶、何’的‘何’——叶夫人的女仆对他的敬意与她对叶奎林的仇恨很能见出些端倪。再说，叶奎林会不会故意打碎花瓶，让人对花瓶上的柳园图引起注意，提示后人勘破此案的线索。我发现花瓶上的柳园图与河对面何朋的府邸竟是十分相象。”
陶甘捻着左颊上的三根黑毛，慢慢点头，说道：“这倒是很有可能的。那女仆不是说叶奎林是个残忍狡诈的人么?难说他不会想出这么一条为自己雪冤复仇的绝计。”
狄公沉吟半晌，突然说：“陶甘，我俩既已到了何朋府邸的大门，何不索兴作一次不速之访。柳园图的设想固然迹近无嵇，但何朋或许倒能向我们提供更多的叶奎林的近况。我也可暗中揣测桂花的话是否属实。”
他们走下了新月桥，迎面便见沿河的白沙堤一行翠柳袅袅摆舞，轻风徐来，凉意习习。一路绕进去，只见竹篁深处，耸立着二座松木、杞柳、竹子扎就的门楼。门楼外悬着块匾额，上书“柳园”两个碧绿隶书。峰回路转，曲径通幽，柳荫疏密间望见河水粼粼闪光，远远影绰绰一翼水亭。
过了一座小石桥，抬头便见一幢美轮美矣的楼阁，碧瓦黄甍月光下仍可依稀辨出。朱漆大门上装饰有金色柳叶图案。
陶甘敲了敲门上的铜环，半晌不见动静。陶甘性起，如擂鼓般急敲了一通，这才听得门里有人走动，接着大门吱嘎一声打开，闪出一个虎背猿臂，满脸络腮胡子的大汉。他手中擎着一支蜡烛，宽大的衣袖撩得很高。他大声问道，“你们找谁?”
陶甘答道：“京都留守代摄京兆尹事兼大理寺正卿狄仁杰老爷专来造访何朋相公。”
“天哪!原来是狄老爷大驾贲临，何某行动怠慢、言语冲撞。万望狄老爷宽恩恕罪，不念草野之人荒疏礼节。”说着偷偷向狄公看觑一眼，心中大生狐疑，不由躬身一旁站定。
狄公笑道：“我正与衙署长史陶甘闲步到此，别无要事，只想讨一口茶吃。望何相公方便则个。”
“这个好说。狄老爷驾临敝舍，蓬荜生辉，何某当亲执壶盅，聊献敬意。——好在舍下清闲，只我一人守留。狄老爷，陶长官，不妨内院用茶，宽坐片刻。”
何朋引着狄公、陶甘穿廊轩，过厅堂，进得内院。拣了个临水亭榭刚待坐下，狄公道：“何相公，我想还是回到适才那临河的楼阁上去吧，那里正可观赏这柳园内外的月光水色。再说，衙门里的轿夫过一会便来新月桥上接我们，俯瞰窗下，正不误事。”
“狄老爷主张的是。实不相瞒，我适才正在那楼阁上打盹哩。夜来月华照水，水波映月，别有一种怡人情性的风味。”
何朋说着又引着狄公，陶甘回出小院，沿曲折栏杆绕过一座花园假山，侧门进到一问厅堂。从厅堂后穿出迎面便是那幢临运河的楼阁了。
何朋引客人上到那楼阁，便推开了临运河的两格窗户。狄公望去正见到河对面叶府枕流阁长廊的那个支立石柱的窗台。何朋让客人靠桌竹椅坐定，点亮了供案上铜烛台的两支大蜡烛，自己也便拉一张竹椅坐下。
狄公环视了整个楼阁，见后墙上挂着许多戈矛弓箭，正中一幅帛画，画的是一位英武的将军戎装策马正阵上归来。墙角的大床上披着一张虎皮，整齐堆着两百年前的一副鍪盔金甲。
何朋笑道：“家曾祖酷嗜打猎，当年这运河两岸还是一片林木葱蓊的野树林子，舍下只是一个狩猎的茅篷。往事如烟，不堪回首。高岸为谷。深谷为陵。而今普天之下都是大唐的疆土，海内百姓都是大唐的臣民。祖上传下的爵位削了，食邑丢了。我三代将门之后连佩一柄腰刀都不容许。哈哈!这柳园成了我何家唯一的产业。不承权舆，何必哀伤?何以解忧，唯有杜康。饮酒、打猎成了我的嗜尚。天意高深、何必苦苦猜测。关东来的大大小小文武百官挤满了长安城，我只好天天龟缩在这柳园内品茶、打盹了。有时也去对面侯爷府上吃盅酒，叶侯爷虽也籍没了庄园、食邑，但比我有钱，天天却是搂着女人寻欢作乐。我则还是喜欢到乡间去打獐子、野兔。”
“那么梅亮呢?你闲常也与梅亮过往么?”狄公插了话。
“梅亮虽也是关内世家，晋绅抱笏的时代过去了，但他却恬不知耻，专一夤缘官府，阿谀逢迎。生财有道，成了巨富。究竟苍天有眼，跌死在楼梯下。天日昭昭，分毫不爽。”说罢偷眼又看了狄公一瞥。
狄公不悦。又问：“何相公适才说叶奎林天天寻欢作乐，你可知道近十天来常去叶府的歌妓是什么名号?外面已经流言纷纷了。”
何朋脸色阴郁，答道：“狄老爷指的莫非是珊瑚小姐、不知外面流言是如何说她的?我见过她一两回，她的歌舞如瑶台广寒的天仙一般，人模样也俊俏风流。就是昔时圣上的教坊司里也挑不出相仿佛的来。”
“何相公可知道这珊瑚小姐是哪个行院的班头?“陶甘问道。
“叶奎林偏这一项不肯吐个口儿——他不许我单独同他们闲聊。”
“他们?你指的是还有个拉皮条的?”
“我只见过一面：那是个上了年纪的人，两个肩膀有高低，背脊象是有点驼，但能打得一手好鼓。”
“何相公，今夜对岸叶府里出了点乱子，你站在这窗户前望去时，见到有什么异样么?叶府那沿河的一条枕流阁长廊，这里望去真是尽收眼底啊!”狄公开始旁敲侧击。
何朋摇了摇头，答道：“我今夜喝了点闷酒，很早就关窗，不曾仔细看过对面动静。记得对面长廊里只是一片漆黑。”
狄公道：“珊瑚今夜去了叶府。那长廊里出了事!”
何朋一惊，忙问：“出了事?出了什么事?”
“叶奎林被人杀了。”狄公平静地说，两眼紧盯着何朋。
何朋顿时跳了起来，惶惑地叫道：“叶侯爷被人杀了?苍天在上!他也死了!”
突然他恐惧的目光盯着狄公，问道：“他的眼睛怎么样?”
狄公微微一怔，转而平静地答道：“他的左眼乌珠掉出了眼窝。”
何朋的脸变得灰白，牙齿格格作响，满头大汗淋漓。
狄公道：“何相公敢情是信了那童谣?你思量来是谁杀了叶奎林?”
何朋摇摇头，神情木然、
狄公从衣袖里取出那枚嵌红玉石的耳环给何朋看了，问道：“你知道这首饰是谁的?”
“珊瑚小姐的。老爷，我一眼便认出这耳环是珊瑚的。珊瑚这小狐媚子每日见了我，歌舞便放出一层解数，象是专一为我何朋献的殷勤，百种妖娆，十分生怜。背里几回与我暗递秋波。有一日那打鼓的偷偷为她递了一张信纸与我，信上说，她恨透了叶侯爷，求我助她逃离虎口。我想在这一等事上我须得见义勇为，决不可袖手旁观，遗笑于裙钗。如今他既已死去，我说来便也无妨。叶侯爷最有虐待女子的恶癖，他那根鞭子曾抽死过侍婢和妓女。珊瑚这小狐媚子虽步步小心，时时设防，但叶侯爷看她跳舞时那垂涎三尺的馋相，那卑鄙的目光，那布满血丝的眼睛，令人不由胆寒，要为珊瑚捏一把汗。”
“叶奎林知道你被珊瑚迷住了吗?”狄公问。
“哈哈!迷住了?不妨可以这么说。每回我见到她时真是如痴如醉，身子如走了魂魄一般。三日没见到她，便心神恍惚，偶然发呆，不思饮食。——不管老爷你信与不信，事实就是如此，叶奎林当然知道其中委曲，他早就看出珊瑚钟情于我。这厮先是将我吃几番闭门羹，不放纳我进去叶府。后来竟想出了个花招，人夜，他将那枕流阁长廊的竹帘全放下，又将长廊里灯烛点得暄赫通明。再令珊瑚立在那绣榻上跳舞——跳那些令人作呕的舞，故意让我见其影不见其形，消遣我、嘲弄我，这厮真的卑鄙邪恶，令人发指。我好几回想一箭射去，射穿了那竹帘。奈何自己短了词理，也只认委屈了。”
何朋说着又长长吁了一口气，一面又用拳头捶着膝盖。
狄公又问：“珊瑚每回来跳舞时，叶奎林都允许什么人进去那长廊?”
“只有卢大夫，他可以进出自便。卢大夫与他沈瀣一气。也是个龌龊腌脏的登徒子。听说还为侯爷调合什么春药。”何朋愠愠地说。
狄公沉吟不语，一面从袖中取出一柄折扇慢慢扇着，半晌忽然说道：“何相公，贵宅柳园是依照了瓷器上的一种名唤柳园图的图案设计建造的吧?”
何朋的眼睛闪出了奇怪的神色。
“柳园图?”
“嗯!”狄公微笑着点点头。
“老爷猜错了。恰恰相反，正是敝园为瓷器绘匠提供了那图案的原型。”
狄公一怔，与陶甘很快交换了一下眼色，然后说道：“如此说来，何相公一定能讲述出这柳园图中人物故事的原委。我听说过种种传说，人们说这柳园里住着一个年老的富翁，他有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儿……”
“老爷切莫信了这等市井闾巷的杜撰编造，我家从不谈论这柳园，更不会证实柳园图那无稽的故事。唉，事实的真相并不光彩，说来也是我们家的一桩家丑。老爷如果感兴趣，我不妨也扬露与老爷听听。只望今夜助个茶兴，破破岑寂。出了柳园门，千万别张扬则个。”
狄公拍手称好。他见何朋的眼中闪出一种异样的光芒，这光芒可析出他对昔日荣耀的沉缅、忏悔和无可奈何的伤感。
“柳园的故事要追溯到先曾祖。那时天下甫定，大唐初立国柞。十八路英雄纷纷消歇。关中长安的大族世家臣服于新朝，被褫夺了爵位、食邑、奴仆、良田，——先曾祖身为将帅，勇冠三军。挂甲辞官后便日日在家自娱，消磨晚景。那时他虽失了朝中权位，手中好在还不乏钱财挥霍。先曾狙化了六千两银子买下了一个叫‘蓝宝石’的歌伎—— 老人的晚年全部精神情趣都倾注在这蓝宝石身上了。两个也是百般恩爱，日夜形影不离。他为蓝宝石扩建了这幢别馆，蓝宝石原姓柳，且他见蓝宝石纤腰如柳条一般袅娜可爱，遂沿河遍植柳树，添筑了儿处楼台亭阁，并亲自题这园邸为‘柳园’。如今大门那匾额上的‘柳园’字样便是先曾诅的亲笔。
“老人对蓝宝石可算是捧出一片真心了，金银绸缎，山珍海味且不说了，但凡蓝宝石开口，有求必应。便是她要天上的月亮也恨不得搭梯上去摘来给她，只巴望蓝宝石笑颜常驻，心满意足。无奈蓝宝石终究是个烟花水性的女子，她渐渐厌倦了柳园里的生活。先是长吁短叹，暗中流泪，继而做张做致，难人颜色。最后竟与梅家一个公子私恋上了。绸缪缠绵了一阵，便打起逃奔的念头。柳园里那小石桥的东头有一座水亭。一天深夜，梅公子偷偷在水亭边停下一叶小舟。那天他打听实了先曾祖在康平侯家赴宴，便约定了蓝宝石在石桥上等候与他一共远走高飞。
“蓝宝石裹卷了金银细软刚下了楼阁，先曾祖正巧回府撞见，于是她就拼命向那石桥逃去。梅公子早在桥上等候，见蓝宝石慌张而来，知是有人追赶，遂拉着蓝宝石奔下水亭，跳上那小舟便匆匆解缆。先曾祖月光下见是梅公子勾引，一气之下昏厥在桥上。那叶小舟载着梅公子和蓝宝石悠悠而去。—听说是在康靖侯府上躲避了一阵，以后便不知去向了。”
何朋一对忧郁的眼睛凝视着窗外的夜空，停顿了半晌，拭了拭额上微微沁出的汗珠，又继续说道，“老人从此瘫痪在床上，再也不曾爬起来过。每天只要人扶着他坐定在一张椅子上，他默默地望着柳树荫里那座石桥呆呆发愣。全身动弹不得，只有一对充满悔恨和幽愤的眼睛不时淌下几滴滚热的泪来。——这样的日子竟苟延了六年!六年里没有一日老人不幻想着蓝宝石的突然归来，”
何朋的脸上抽搐着，露出痛苦的神色。他的一对布满血丝的眼睛闪出了与他曾祖父一样的悔恨与幽愤的光芒。他紧握拳头，嘴唇发白，额上的皱纹凹陷得根深。沉吟了好一阵才缓缓理了理前额垂下来的一绺花发，苦笑着说：“狄老爷兴许已经烦厌了，陈年的皇历翻来徒生烦恼。来，喝茶。茶都凉了。总之，先曾祖的晚景够凄惨的。”
他紧咬着嘴唇，竭力抑制住胸中动荡激酣的感情。
“何相公尚未有娶妻室?”狄公问道。
何朋尴尬地点了点头，苦笑了一声：“是的。我还不曾结婚。说来也惭愧，人过四十万事休，我的黄金年华已如东流之水，早已消逝了。我想得很通透，也真所谓是看破红尘。再说，梅亮死了，叶奎林死了，我何朋的死期也不会远了。我们三家的荣枯盛衰是系缚在一起的，我们三人的年寿也息息相关。童谣不是说‘自日悠悠不得寿’吗?”
陶甘递了个眼色给狄公。狄公见窗下的新月桥下已停着一顶官轿。
狄公忙欠身道，“何相公，过蒙盛情，杯茗款待，不觉留连，十分扰极。下官告辞了。”
何朋情犹有余，不免讪讪。见狄公站起也慌忙躬身施礼，秉烛送下楼阁。
出柳园大门时，狄公深有感慨的说：“何相公，不意今夜我才听真了这柳园图的来历。——何相公请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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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部 柳园图 第十一章
狄公、陶甘回到衙署，马荣、乔泰迎入内衙。
狄公问道：“城里情况如何?”
马荣答言：“平静无事。只是死人的数目仍在上升。新渠已挖通，渭水已经流入城里河道，阴阱全部管制。广成仓出过点小乱子，很快平息了。”
狄公点头微笑表示欣赏。
狄公将他同陶甘查访了叶奎林家和何朋家的全部情况向乔泰、马荣一一讲述了一遍。
乔泰、马荣禁不住对这案子的复杂情节感到极大兴趣，纷纷议论起来。
马荣道：“我看来何朋必是杀人凶犯无疑。他血气刚强，焉肯平白受叶奎林侮辱?他自己不是说几番气得要一箭射旁叶府枕流阁的竹帘。再说，珊瑚暗中求助于他，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竟不能拯拔一个弱女子出水火，还算什么将门之后、勋爵世胄?”
乔泰道：“老爷所言极是。叶奎林正是故意摔破青瓷花瓶，留下一幅柳园图案，指示官府勘破线索。再者，何朋的体格和膂力也足以泅渡过运河，沿那石柱爬上到枕流阁长廊的窗台。或许他同珊瑚早已约定，里应外合，齐力杀死叶奎林。”
狄公微笑摇了摇头。说道：
“今夜我见何朋讲述柳园图时，情绪很是激动，象是被强烈的感情冲突苦恼着。他讲他曾祖父的故事恰仿佛在讲他自己的身世一般，几番见他强抑住胸中起伏的感情，露出痛苦又无可奈何的神色。如果真是他为了珊瑚杀的叶奎林，他又为何自己讲得如此坦露，切切之声不绝于口。试想他心中要杀叶奎林，又如何肯吐出一箭射穿枕流阁竹帘的愤激之词。他坦率地自认钟情于珊瑚，又痛恨叶奎林的鲜廉寡耻，他岂不是将自己的脖子引向刽子手的刀刃么?故我思想来珊瑚并不是十分关键的人物。——柳园图的线索还是存疑待断，暂且不去惊动何朋，但留意他的举止行动。”
陶甘说：“何朋貌似爽直诚悫，也须提防他肚内奸诈。摊出部分事实而隐匿最紧要的案情关节是狡诈的惯犯惯用之伎俩。令我不解的是他因何对叶奎林的眼睛感到如此恐惧。”
“童谣的一句不是说‘失其目’吗?”乔泰道。“叶奎林的一只乌珠不正是被打出了眼窝?——童谣指的是‘梅、叶、何’，‘梅’摔破了头，‘叶’掉出了乌珠，轮到他‘何’便是‘失其床’了——这‘失其床’又是什么含义呢?可能何朋正在对‘失其床’感到恐惧。——天知道这首童谣果真有谶纬一般的神秘魔力。何朋不是说他的死期不远了，他被这种预感死死缠住，摆布不开，故忧心忡忡——这正是杀人犯最惯常的心理。”
狄公道：“最使我感到迷惑不解的倒是这珊瑚为何要在叶奎林和何朋两人之间故意播弄纠纷，挑起争斗。叶奎林比何朋有钱，且又包揽下了珊瑚。珊瑚又为何故意向何朋暗递秋波，求他救助。我疑心这一切都是故意的安排。珊瑚决非寻常的女子，她有预谋、有筹划，自然亦有目的。她的目的很可能便是叫叶奎林与何朋互相残杀。——她定是受人指派无疑，我们查清了她的背景，真正凶身也便水落石出了。还有，卢大夫也是一个不守本份的浮浪轻薄之徒，也须严加监伺。”
马荣忽然想到什么，又说：“近几日巡俭来报告，大街小巷常有身穿黑袍褂、头戴黑帽兜的收尸队乘危打劫，勒素钱财之事，还有公开持刀抢劫的。他们的防疫装束反成了为非作歹的掩护。营里只因人手不足，收罗了一些闲汉无赖，谁知竟成了治安的一大隐患。”
狄公勃然大怒，用拳头猛击了一下书案，说：“我摄领京衙原巴望奸宄敛迹，盗贼潜踪，人民悦服。谁知竟忽虑了如此一等邪行奸恶之斗筲之人。各营巡丁严加缉查，倘有拿得违法作乱的收尸队，当即拉到市廛热闹处鞭答三百。犯抢劫财物、奸淫妇女等重罪的，便验明正身缚去西市杀头，以儆效尤。——乱世须用酷法，只要不枉杀无辜，铸成错案便行。否则京师的靖安无法维持。陶甘，还有一事你须去办了。梅先生的葬礼一完便委派衙员将梅夫人移家凤翔。留意不要让卢大夫缠住她。她年轻漂亮，卢大夫图谋叵测，不可不防。”
陶甘答应了，说道：“老爷，外人都说梅夫人出身予名门大族。我仔细查阅过梅府的族谱、家谱，并不曾查考出梅夫人的党族世系。她的姓名也是十三年前与梅先生结婚时才首次填上。——除了知道她的姓名、年龄外，其余几乎一无所知。这名门大族的说法不知依凭了什么。故我颇疑心梅夫人的出身未必高贵，很可能倒是行院里巨价卖出来的行首班头。梅先生又一向讳言夫人的身世，且他家财万贯，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未知老爷作如何观。”
狄公点头微笑，不置可否。沉吟了一会却转脸吩咐马荣道：“你巡夜到新月桥时，留意看看何朋家那柳园，是否还亮着灯火，打听实了有没有客人拜访。我同陶甘适才去时，他似乎在等候一个客人。我不完全排除他同珊瑚共谋的可能，如果珊瑚果真去了柳园拜访何朋，你就传我命将他俩一并拘捕。我这里就委派人去查清那珊瑚的身世和背景。马荣，你的前额如何起了疙瘩?”
马荣抚摩了一下前额，尴尬地笑道：“说来倒也惭愧。我在五福酒家等候乔大哥时，酒店里四个无赖正要调戏一个年轻女子。我待要上前解救，不料被绊一胶，前额撞到在一个桌角。待我爬起时，那女子竟自打退了那四个无赖。我看清了，她用的是衣袖中藏着的一枚鸡子般大的铁弹丸。”
狄公感到有趣，说道：“我听说那铁弹丸能置人于死地，最是巾帼女侠惯使的武器。”
“那女子一弹打折了为首的无赖的胳膊，剩余的晓得厉害便四下奔散，逃出了酒店。不过，老爷，我总不明白她为何只携藏有一枚铁弹丸。按理是两边衣袖各藏一枚，如那袖中飞刀一样，左右开弓，使人躲闪不及。”
“你已认识了那女子?”狄公问道。
“她名唤蓝白。是一个名唤袁玉堂的走江湖演木偶傀儡戏的艺人的女儿。她还有一个孪生妹子，名绯红。——绯红即是晚膳后在衙署外被卢大夫调戏的那个卖唱的女于。孪生一对都生得标致俊俏，只是那绯红懦弱了点。”
狄公点头频频。吩咐大家就寝。
沙漏正指着后半夜子丑之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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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部 柳园图 第十二章
马荣在衙舍胡乱睡了一个时辰便匆匆起身去巡查宵戌。因有狄公吩咐，他在各岗哨巡视了一圈便转到了新月桥上。仰头一看见柳园里那楼阁上果然有灯光。——果然何朋在会面珊瑚?
他心中警觉，便飞快下桥。正待潜入柳园看觑，猛见柳园的沙堤岸边水波溅起很大的声响，黑暗中他隐隐看见一条白闪闪的大鱼在跳跃。待细细一看，却是一条长长的胳膊在使劲乱划，搅得水波哗哗作响。原来是一个溺水者正在河里拼命挣扎。
马荣急忙脱了头盔铠甲、衣袍靴袜，跳下到长满了榛棘丛的河岸上。这时他看清了溺水者的腿胫似是被河里的水草藤蔓缠住了，虽双手拼命击水，终挣脱不出险境。
马荣纵身跳下河里，向那溺水者游去。这时他才发现河水寒凉异常。果然水草愈来愈茂密并渐渐也缠住了他的腿胫。
马荣出身在江淮水乡泽国，游泳的本领极是高明。他仰面躺平了身子，四肢缓缓屈伸拨动，很快便挣脱了缠住他腿胫的水草。河水又脏，河面又黑，二尺之外便污浊溷沌一片，他只能凭听觉慢慢向溺水者方向游去。
突然，他的胳膊碰到了一绺女人的长发，他警觉地顺手便一把抓住了溺水者的一条滑腻的胳膊。他一手托定那女子的身子，一手解去缠住她腿胫的水草蔓茎，便奋力向河岸游回。
马荣将那女子抱上岸来时，猛见那溺水者正是蓝白!——蓝白双唇紧闭，面孔苍白，呼吸微弱，两眼朦胧地张开着。
马荣找到了自己的衣袍靴袜，将身子拭干了。便倒提起蓝白，使她呕吐出肠胃喉间污浊的河水。呕吐了半晌，蓝白才回过气来，开始微微呻吟。马荣递上一条手中给她，她羞怯地浑身擦拭了，双眼警惕地望着这个救了她性命的军官。半晌听她开了口：“你莫非便是五福酒店里替我擦洗衣袖的那个军官?”
马荣惊喜地点点头。他万没想到蓝白有如此敏锐的眼光和记忆。
“我还认识你父亲哩!袁玉堂袁相公，他那木偶傀儡戏真使我入了迷。”
“哈哈!你当时摔了个狗吃屎!”蓝白笑了起来。
“可今夜你差点儿象死鱼一样仰天翻起了肚子!蓝白小姐，你告诉我，这么三更半夜你怎的会掉进这河里?”
“先告诉我，你又是如何会这三更半夜来到这里?”蓝白笑道。
“我是京兆衙署的军官，每夜巡查岗戍都要经过这条运河和新月桥。今夜偏巧救了你。——我名叫马荣，现在京营十六卫当个果毅都尉。”
“马长官，多谢你搭救了奴家性命，这山岳般大恩日后自当报答。奴家这就告辞了。”
马荣慌忙拦住道：“蓝白小姐，容下官正经动问一句，你是不是被何朋从柳园里推下水的?”
“马长官这话好逗人笑也!实与你说了吧，我是从柳园里那楼阁上跳下河里的!，
“打这么高的楼阁上跳下?”马荣几乎惊叫了起来。
蓝白陶点点头。轻轻叹了一声，打开了话匣，声调很低沉。
“马长官既然搭救了奴家的性命，今夜之事也毋需相瞒。何朋这禽兽邀我今夜去他家，说是要告诉我家父的身世。家父——就是马长官说的袁相公——早年曾在何府柳园里当过侍仆。后来不知什么缘故又离开了何府，四处流浪，卖艺为生。含辛茹苦，扶养吾姊妹长大成人。只是家父与何府的关系从不露个口儿。奴家好奇，适逢何朋之邀贸然便来柳园，却落下那厮的陷阱。这衣冠禽兽竟动起了我的邪念、死死缠住奴家定要轻薄。奴家自小也学得了点薄薄的武艺，怎奈这厮力大如牛，好不容易才挣脱出身子，一脚踢开楼阁的窗格，纵身跳下，坠跌到了这河里。奴家虽也薄有水性，叵耐又被河里的水草缠住了双腿。正没奈何处，遇了长官。说来也是奴家好造化也……”
说到此不由紫红了脸面，知道说滑了口。
“天一亮小姐便上京兆衙门来告发这禽兽，我替你做个证人。公堂上定打得那畜生狗血淋漓，替小姐出口怨气。”
“不!马长官。他与家父有一段未了的公案，这事看来还须从容图之，不可草率。倘然有个差池，害了我爹参也。“
马荣点点头，说道：“我先将此事回衙禀报了狄老爷，让狄老爷慢慢筹画。我马荣非要替小姐报了这仇不可!”
蓝白深情地望了马荣一眼，心里很是感激。但她心中有事，不敢久呆。便跪倒在马荣面前叩了一个头，说道：“奴家再行礼了。马长官，衔环结草，后会有期。”说着起身便要告辞。
马荣猛想到什么，忙说道：“蓝白小姐，慢一步走，告知下官一声贵宅何处。”
“旧城关帝庙后。离这里不远。我得赶快回家，我爹爹、妹妹要等急了。”
马荣道：“三更半夜小姐独个回去，恐不方便。近来有些身穿黑袍、头戴黑帽兜的收尸队常在夜间为非作歹，还是让下官送小姐一程吧。”
蓝白不好推卸，便两个并肩而行。没走过几条街巷，便远远望见关帝庙黑黝黝的高甍飞檐，庙里隐隐还有烛火闪亮：
皎洁的月光下马荣见蓝白俊俏的脸上泛漾着一层甜蜜的红晕，两颗水灵灵的乌珠闪烁着柔情脉脉的光辉。
马荣终于大胆开口：“蓝白小姐，几时能约会你再细细聊聊。”
蓝白回眸嫣然一笑：“明天中午，五福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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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部 柳园图 第十三章
东方微熹，天蒙蒙亮，狄公使起身盥梳。他走到庭院里望了望天，黄云低沉，大雾弥漫，一丝轻风都没有。看来这天仍不会下雨，疠疫流行的京师又开始了闷热干燥、令人窒息的一天。
待役捧上新沏的碧螺春茶，狄公呷了一口，清馨爽脾，心中大喜。一盅下肚，顿觉净尽烦燥，精神一新。他正待斟第二盅，乔泰进内衙禀报。
“四个收尸队歹徒半夜闯入西城胜业坊一个刚死了丈夫的寡妇家中，污辱了寡妇和她的两个女儿，被巡丁拿获。我遵奉老爷之命，将四名罪犯押到火化厂，当了三百多名收尸队的面将他们斩了首，并宣示了老爷意旨：但凡有乘危行劫、污辱妇女的严惩不贷。”
狄公点点头。
马荣、陶甘进了内衙。
马荣兴致勃勃地向狄公细禀了昨夜的奇遇。狄公听罢，拍手称是。说道：“果然不出我之所料，何朋昨夜正是等候着珊瑚。马荣，你细想来，这蓝白小姐会不会故意耍弄花招，遮了实情?”
马荣正色道：“老爷，这怎可能?再说，半夜三更难道蓝白小姐跳到河里去玩耍不成?早是遇见我搭救，不然这运河里便平自添了个浮尸。”
狄公点头说道：“蓝白既然说袁玉堂与何朋有一段未了的公案，袁玉堂肯定能告诉我们许多有关何朋的事。她父女如今在哪里居住?”
“蓝白家在关帝庙后的小巷里——她亲口告诉我的。老爷，她还约定了中午在五福酒家见我。”
狄公说：“你们会面后将她与她父亲袁玉堂一并带来衙署见我。你现在便可以带上几名番役去柳园将何朋拘捕。”
马荣退出内衙。
衙署录事进来禀报。
“遵老爷吩咐，卑职查阅了长安坊司及挂脾开业各家行院、勾栏，并不曾见到珊瑚这个名字，各院行首都不知晓珊瑚这么一个女子在烟花场中出没。同时据报告，叶奎林半个月来不曾去过任何一家行院预约舞女歌妓。——多年来他一直是京师烟花场中最阔绰的客户。故卑职认为老爷要找寻的这个珊瑚定是私娼无疑，她没有向宫府注册，依例要收容关押，不许再继续招谣撞骗，腐败风俗。
“老爷，有关梅夫人的存档案卷，卑职也仔细查阅了。还特意讯问了京师各行院故旧耆老，得知梅夫人原名蓝宝石，姓柳氏，正恰恰是长安海棠院里的挂牌名妓、领衔班头。这蓝宝石被人重价赎出后便埋名隐姓，抹去了全部身世履历。直到十三年前与梅先生结婚户籍登记时才自报了姓氏、年龄。梅先生名宦世家，门风谨严，从不让内眷抛头露面。以后便很少有人知道蓝宝石的踪迹，自然也没有人查考梅夫人的底蕴身世。故一般存档案卷都不见注录。不过卑职应当提醒老爷的一点是：最初将蓝宝石重价赎出的不是梅亮。”
狄公满意地频频点头。录事禀报完毕，狄公说道：“你一旦发现有珊瑚的材料注册，立即使来禀报于我。”
录事答应，退出内衙。
狄公低头呷着那第二盅清香沁肺的碧螺春茶，半晌不语。——衙内好一阵寂静。
突然，当值文书进来禀告道：“叶府来人急报老爷，叶夫人悬梁自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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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部 柳园图 第十四章
两顶官轿迤逦出了京兆衙署正门。第一顶轿中坐了狄公，第二顶轿坐陶甘与衙里的仵作，乔泰、马荣马骑扈从。经校场演武厅直向新月桥畔叶府而去。
街市上大雾开始散了，天稍稍升高了一点。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腥臭腐霉的怪味。热风吹得行人头晕恶心，神悸仲怔。
官轿、马骑在叶府门楼前停下。耳门开了，出来迎接的是卢大夫。卢大夫见是狄公，慌忙躬身拜揖，口称怠慢，一面将狄公一行迎入叶府内厅。
狄公一行在内厅稍事休歇，便随卢大夫进入了叶夫人卧房。
卧房内一张精致的红漆大床，床上叶夫人尸身已用一块白布遮盖。狄公掀开白布一角看了看死者变了形的脸，示意仵作开始验查。女仆正蹲伏在床前呜咽，狄公看了她一眼，决定待一会再细细询问她。
他转身问卢大夫：“你是何时发现叶夫人悬梁的?”
“仅仅半个时辰之前。夫人反锁了房门，半日不曾出来，女仆发了慌。正值我来叶府替叶夫人送药，女仆便拽着我拉开了卧房的门，见夫人已悬挂在梁上，兀自摇晃着。我剪断了那幅布条，见夫人早已断了气，身子冰凉，四肢都已僵硬了。我便与女仆一起将夫人尸首放平在这床上，用一块白布遮盖了。”
狄公道：“卢大夫，你协同仵作一齐再细细检验一下叶夫人的尸身，填个详尽的验尸格目。——你最初发现尸体，可多提供仵作些当时的情况。”
狄公于是领了陶甘、乔泰、马荣循昨夜原路直上枕流阁。
进了枕流阁长廊，狄会看了看临河那一排窗轩的竹帘，吩咐陶甘将竹帘全部卷起。
马荣突然惊叫道：“老爷，这长廊同我昨日去袁玉堂那嵌镜大箱里看到的傀儡戏画片十分相象。不过画面上还有一个又高又瘦的男子正在鞭笞一个可怜的女子。那女子就被按倒在这张绣榻之上，只是这绣榻稍微挪动了点位置，窗轩廊柱也没雕花。”
“你说什么?”狄公惊问。“袁玉堂?”
“老爷，这还须细细说来，莫非真有这等巧合不成!”马荣又惊奇又纳罕。
“马荣，你坐下慢慢说来，休要漏了情节。”狄公吩咐道。
陶甘与乔泰去窗轩都将一排竹帘全部卷起。
马荣坐在绣榻上将昨夜五福酒家遇蓝白前后如何与袁玉堂闲聊，看傀儡画片，袁玉堂父女如何故意不认等细节—一与秋公详说了。
马荣说完刚一站起，望了望长廊窗轩外，猛然又想到什么，忙大声说道：“竟又是巧上加巧了!袁玉堂让我看的第二套画片正是柳树荫里一痤楼阁，楼阁下一座石桥，石桥下一座水亭——石桥上还有几个人哩。这又不是同窗外对面那何朋家柳园一模一样么?”
狄公探头细看了运河对面何府的柳园，心中暗暗诧异，不由大悟。说道：“这意味着袁玉堂知道六年前叶奎林在长廊鞭笞侍婢至死的内情，那何朋或许也参与了这起罪行。蓝白不是告诉你说他父亲在何朋府上当过侍仆。袁玉堂是这一酷虐罪行的亲眼目睹者!马荣，你得尽快将袁玉堂找来见我，愈早愈好，切勿耽误了。此刻你同乔泰去窗台外看看，一个人从河对面泅渡过来，沿石柱爬上窗台，再跳入这长廊是否可能。——要做到这些需要何种体魄和身段，或什么非常的绝技。”
马荣和乔泰仔细看了那窗台和石柱，又爬出窗台外试着攀援下石柱，不禁咋了咋舌，口称艰难。
乔泰道：“看来从石柱爬上这窗台来的凶手不仅体躯高大，且有灵巧的攀缘本领。何朋经常打猎，爬树或许正有一套解数，可他体躯并不高大。”
狄公道：“但我注意到他的两条胳膊很长，象猿猴一般灵活。”
这时叶府那年轻侍仆上长廊来献茶，狄公细细望着她的脸面，不觉暗吃一惊。
那侍仆退下后，狄公说：“陶甘，你没意了那侍仆的脸面不曾?”
陶甘一愣，抢了捻左颊上三根照毛，转了几圈乌珠，猛的拍了一下大腿，答道： “老爷，我知晓了。他那张脸不正同何朋十分相似么?她的母亲——叶夫人的女仆—— 很可能便是何朋的姘妇。她对叶奎林咬牙切齿，对何朋却曲意袒护。昨夜正是她擦拭去了这窗台上何朋留下的足印，为何朋作案灭迹，试图将真相遮蔽起来，迷惑我们的眼光。”
狄公忽然又问马荣：“袁玉堂知道你的身份吗：”
“他头里以为我只是一个兵士，我后来告诉他，我是京兆衙署的果毅都尉，负责京师的靖安刑事。”
“你必须马上就找到袁玉堂。今天中午你能见到蓝白，但未必能见到她的父亲。袁玉堂必有许多隐事瞒住了她的女儿。事不宜迟，立即行动，快与乔泰去关帝庙后寻到他。找到他时务必也将他的另一女儿绯红带来衙署见我。我们下楼阁去吧，算来仵作和卢大夫验尸也差不多完毕了。”
他们四人回到叶夫人卧房外的荷花小轩。
仵作上前递上详细的验尸格目。说道：“老爷，叶夫人确系悬梁自杀无疑。死了约有一个时展了，叫衙役们将尸首收厝了吧。”
狄公点头，又吩咐仵作上枕流阎长廊验看叶奎林尸身，并令六名衙卒侍候仵作—— 一并收厝了叶奎林夫妇死尸，俟公堂上裁断后火化。
狄公转身对卢大夫说：“卢大夫，我有话问你。”
狄公拉出桌几旁的两把椅子，示意卢大夫坐下.
“卢大夫，你认为叶夫人因何要自尽呢?”
卢大夫一听狄公问的是叶夫人之事，心里稍稍安稳。于是恭敬答道;“回老爷，在下看来叶夫人是个积有贤德的妻子。她崇敬侯爷，爱戴侯爷，曲意周全侯爷。老爷或许也有所听闻，侯爷是个酒色之徒，狎妓宿娼，无所不至，生活极是荒淫放荡。叶夫人为之十分痛苦，她努力将丈夫想象得德行无暇，而事实上侯爷的放荡淫邪，自甘堕落对她的打击太大了，使她完全失去了希望。侯爷这一被杀，阀阅世家的小天地里必是议论蜂起。夫人认作是叶门的奇耻大辱。一气之下，遂轻身殉了节。”
狄公沉吟不语，心中思忖。这卢大夫端的深知女人心肠，且言词合度，不可小觑了他。
“卢大夫。我还想问问你，梅夫人的身世。外面有传说梅夫人并非出身于世族名门。”
卢大夫心中发慌，很快又镇定自若地笑了一笑，反问道;“老爷听说梅夫人什么了?”
“听说海夫人原是海棠院的一个妓女班头，名号曰蓝宝石。”
卢大夫正色道：“老爷。容在下讲句不知进退的话，老爷恐是耳食了外间的谣诼流言，不及细审了。外间对梅夫人的种种传闻都不足凭信，有恶意谤毁者，也有无事生非的好事者，平白杜撰了个蓝宝石的名号，强按在梅夫人身上。据在下与梅府的来往深知梅夭人娴淑贤慧，正经是泾阳的名门贵族之女。”
狄公暗暗吃惊，又问：“现么这传闻又何从兴起?”
“梅夫人娘家姓柳。起初柳大爷坚决不允女儿嫁给海亮，原因很简单，梅亮比梅夫人大了三十多岁，做父亲都绰绰有余。但梅夫人慧眼极是赏识梅先生高行纯德、学问操持，执意要嫁。父女间争执不下，一天黑夜，梅夫人私奔梅府。柳大爷气得三尸暴跳，羞对故里父老，移家湖广去了。”
狄公听罢，叹息一声，说道。“原来流言可畏，险些儿委屈了梅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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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部 柳园图 第十五章
马荣、乔泰走进香火蕃盛的关帝庙。由于长安的泾河娘娘庙离城太远，且不灵验，长安的求雨者反倒来烧这关帝庙的香。只盼望甘霖一场，救起万物生意，驱赶了疠疫凶煞，重返太平盛世。
马荣问那坐在殿堂上打吨的庙祝：“动问长老，庙后可住有个姓袁的人家?”
庙祝睡眼惺松地答言道：“贫道从未听说庙后有姓袁的人家居住。”
乔泰补充道：“他是个走江湖，演木偶傀儡戏的，还有两个女儿。”
“贫道这庙里住了几十年、从未见过有什么演木偶傀儡戏的。长官还是到庙后街去打听吧!”
乔泰耸了耸肩，便与马荣出了关帝庙堂向庙后街转去。——他们进关帝庙之前已在庙后街挨门逐户打问遍了，谁都不曾见过有个姓袁的卖艺人。马荣心中好生烦闷，大声责骂蓝白故意哄骗他。
庙后街廖落几十户人家，苦于时疫都关闭了门户。街上连个玩耍的儿童都见不到。否则倒还可问问儿童们哪里可看到演木偶傀儡戏的。
乔泰忽然想到什么，便问马荣：“你不是说袁玉堂有一只猴子，我倒有一个想法。”
“袁玉堂的猴子?大哥问这猴子干什么?”
“你有所未知，袁玉堂既带有一只猴子，总得要喂食放养，这便离不开树木。我想袁玉堂和蓝白是有意避开官府，深藏居于某个偏僻院落。这院落必然有树，可以栖息那只猴子。我见这里周围并无一点绿荫，想来树木甚少。我们不妨上去那关帝庙前的宝塔了望，见有绿树成荫的地方，再去找寻。”
马荣大悟，于是两人飞步登上关帝庙宝塔最高一层。
从宝塔的窗洞望下去，只见连绵不断的黄云低沉沉罩盖了偌大一个长安城。远处与塔一般高的戍楼上缓缓飘动着一面军旗。
他们四面寻找，果然就在关帝庙后不远露出一撮绿荫。
他们兴匆匆下了宝塔，便从关帝庙后街穿入一条破烂腌脏的石板道路。两边的房屋东倒西歪，好些已经塌圯，只剩断垣残壁，不住人家了。
越向那绿荫走近，房宅却又渐渐高大深邃。只是破败不堪，墙角门壁都长满了野草艾藤。
突然马荣道：“大哥，你看那不是卢大夫那畜生吗?”
卢大夫也瞧见了乔泰、马荣，忙上前施礼，惊异地问道：“两位都尉爷怎的巡查到了这里?这一带并没有岗戍。”
乔泰道：“卢大夫又为何走来这里?莫非这里亦有富贵人家染了时疫。”
“我刚从前面那幢古老的大宅出来，那里死了两位年轻女子——正是染了时疫而死亡的。”卢大夫慢慢答道。
马荣心中一急，脱口便问，“那是姓袁的两个女子吗?”
“姓袁?长官知道她们姓袁?”卢大夫惊问。
“你快快带我们去那大宅看看!”马荣道。
卢大夫引着他俩又回进那幢大宅，转过庭院，穿出月洞门，便看见一个大厅。马荣见大厅的地上正卧着两个年轻女子的尸身。马荣认出不是蓝白、绯红姊妹，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
他说道：“卢大夫，你快唤人来将这两具女尸收厝了送去火化厂。一路监视着那些收尸队不许他们为非作歹。”
卢大夫领命，带领四个收尸队将那两具尸体收了，装上尸车，辚辚而去。
乔泰、马荣刚欲走出那古老大宅，乔泰猛见隔了一堵高墙邻院里正有一株绿叶茂密的枣树，一只栗色的猴子攀援在一枝树还上正剥着枣子吃。
乔泰大声叫道;“正是这里了，马荣弟，你看那猴子!”
马荣抬头见那猴子正闪烁着一对灵敏的眼睛看着他们，长长的尾巴在一条树枝上绕了三四匝。
马荣见那高墙一角塌了一截，忙示意乔泰。他们敏捷地爬过那墙阙，跳进了邻院。
“你听!”马荣道。“后院有人在吹笛。”
乔泰侧耳细听，果然隐隐有音乐之声。
他们穿过大厅堂，便见一个花木杂生的小花园。假山嵬嵬，翠竹萧萧，很是清雅。马荣刚要从圆洞门拐进，不由趔趄倒退了两步。
宽敞整齐的后院青石墁地，树荫斑驳。树上那只猴子惊惶地吱吱尖叫。树荫里袁玉堂正坐在圆凳上吹笛，绯红则合着她父亲笛声的节拍翩翩起舞。身姿轻盈，舞态婆娑。绯红穿着香花红轻绡长裙，腰间一根碧绿飘带委蛇绕曳。
这景象在马荣眼里正仿佛仙家宫苑、瑶台舞榭一般。他不由轻轻款移步子，踅进后院，抢上前来向袁玉堂躬身深深一揖，乔泰随后跟进。
“袁先生见礼了!”
袁玉堂放下笛，见是马荣，忙堆起笑脸道：“袁某何幸得再见长官，望恕失迎之罪。”
马荣瞥了绯红一眼，见她舞罢细喘频频，两颊桃花样红。那容貌艳丽几乎同蓝白一般，只是眉间眼梢不见蓝白那一层英飒之气。
“袁先生，你女儿蓝白可在家?”马荣礼貌地问道。
袁玉堂若有所思地瞥了马荣一眼，答言。“不在。她出去约奠有半个时辰了。长官莫非要找她?”
“不!不!”马荣红了脸，忙摇手道：“不，只是随便问问，我原不知蓝白便是先生亲闺女，先生昨天还瞒我哩。”
袁玉堂点头微笑，吩咐绯红去沏茶。
乔泰见马荣神态恍惚，手足无措，忙上前向袁玉堂施礼，开言道：“请袁先生去一次京兆行署，狄老爷吩咐要亲自见你和你的女儿绯红。”
绯红捧着茶盘出来，在茶几上又放下两只杯盅。
袁玉堂看了绯红一眼，说道;“绯红，京兆衙门狄老爷单请我与你去见他。”
绯红暗吃一惊，惶恐地用衣袖捂住了嘴。
马荣忙道：“绯红小姐，休要惊惶。狄老爷一片好意，只是打问你们几句话儿，其实并无什么大事。”
袁玉堂点头答应，将笛子搁在茶几上，站起身来说道;“烦两位长官引路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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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部 柳园图 第十六章
狄公正在披阅陶甘呈上的几份案卷，抬头见乔泰、马荣进来内衙，忙搁下朱笔，问道：“那姓袁的卖艺人可找到了?告诉你们一声，何朋已经拘获，听候鞫审。”
“启禀老爷，”马荣道，“袁玉堂与他女儿绯红已带来衙署，此刻正在外厅等候。蓝白小姐不在家中，老爷既然不想找她，我们也便没去找寻。”
“请他们进来内衙见我。”狄公令马荣。
乔泰忙去捡来两张椅子放在狄公书案边.
袁玉堂、绯红一进内衙忙双膝下跪。
狄公吩咐起来。袁玉堂表情淡漠，双手下垂，小心恭候狄公问话。绯红低下了头，用葱管般的小指卷绕着碧绿飘带的两端。
狄公注意到绯红的右耳贴着一方小小的膏药.
狄公望着绯红问道：“你就是绯红小姐吗?”
绯红忙点了点头。
“你有个孪生姐姐名叫蓝白吗?”
绯红又点了点头。
“袁先生，这绯红、蓝白用来取名字是什么意思?”狄公转脸问袁玉堂。
袁玉堂答道：“回老爷，这两名字并无什么高深的含义，只是两种玉石的颜色罢了。她们姐妹俩一胞生下时，一个面色胭脂红，一个面色又青紫、又苍白。老爷倘嫌不雅，我再改取另外两个名字也不为迟。”
狄公点头道：“原来如此。何必更换?这两个名字饶有意趣，且也不俗。”说着从抽屉里取出那枚嵌红玉石的耳环，问绯红：“这枚耳环你是几时丢掉的?”
绯红慢慢抬起头，当她看见狄公手上那枚耳环时，脸面不由顿时变得如白纸一般。
狄公见此景状，心中明白三分，便吩咐陶甘将她先带下到外厅。
他回头又问袁玉堂：“袁先生与六年前被叶奎林鞭打至死的女仆有什么关系?”
袁玉堂微微一愣，乃从容答道：“那女仆并非别人，正是贱妻。”
“是你将妻子卖与叶府的?”
“不，老爷，贱妻最初是典押给何将军的。”
狄公惊问：“何朋?——你是说新月桥下那柳园的主人?”
“是的。家父原来欠下何将军一大笔钱，家境贫寒。利上滚利。家父忧急之下竟一命归了阴，债务便落到小人头上。小人便进何府为佣，做了奴仆。何朋见贱妻有些姿色，定要我将她典押债务。小人无奈，只得依允，留下贱妻在何府，抱了蓝白、绯红两女儿四出流浪，乞讨为生。
“叶奎林与何朋是世族通家，时常往来。后来何府衰败，何朋便将典押契约转给了叶奎林。从此贱妻便成了侯爷家的侍婢。六年前的一天夜晚，叶奎林喝得酪酊大醉，定要贱妻裸身跳舞，供他淫乐。贱妻抵死不允，便被那畜生用鞭子活活抽死在长廊那张绣榻上。”
说到这里，袁玉堂不觉声音转悲，两眼闪出晶莹的泪光，牙齿咬得格格作响。
狄公不觉动了愠怒，问道：“袁先生当时因何不去官府告了他?京兆衙署大门不是有一面大鼓吗?你只需捶响那鼓，口中喊冤。官府自会替你作主的!”
袁玉堂的脸上露出不屑的神色。
“官府，官府，道是官官相护。我一个奴仆的身子敢去鸣鼓喊冤?就是官府准了状纸，也无论如何告不倒侯爷的。——小人讲句不知高低的话，狄老爷新来京师，对官府与世家贵族的龌龊勾当又能知晓多少?”
袁玉堂惨凄地笑了一笑，又说道：“小民百姓的命，不正如小人那木偶傀儡一样被人牵制、拨弄，要立便立，要倒便倒，要生便生，要杀便杀么?”
狄公说：“于是你就自己设计下一个圈套，让你的女儿绯红用歌舞声色去离间何朋与叶奎林的关系，周旋其中，播弄挑唆，挑起他们的纠纷，利用这两个色鬼的骄淫狠暴互相残杀，达到你为妻子报仇雪恨的目的。只要一人动了杀机，最后必然两败俱伤，因为杀了人的要伏法。袁玉堂先生，但你就不顾恤你自己的亲生女儿，让绯红小姐，这个可爱而柔弱的姑娘在两个色中饿虎间危险地挣扎闪避。万一有个山高水低，岂不误了绯红终身?”
袁玉堂听闻此言蓦地大惊。仰头见狄公脸色威毅中露出慈祥，便索性大胆亮了底。
“老爷料事如神，小人哪敢再瞒老爷?只是绯红这丫头愿意冒这风险，她深爱自己的母亲.只要叶、何之间动了刀兵，她就是死了也含笑九泉。”
“万一这两条恶虎要伤害绯红呢?她又如何抵挡得了?”狄公又问。
“五福酒店的施掌柜每回都陪她去。他有一招飞刀绝技，平时从不露眼，十分危急时便能招架一阵救出绯红。”
“噢，是不是那个驼背打鼓的!”
“正是他。他是一个江湖豪杰。——蓝白的武艺都是从他手上学的。”
狄公点头频频。
袁玉堂又道：“叶奎林丝毫不知绯红身世，一直当她是某个坊司行院的歌舞妓。驼背施掌柜却与他虚与委蛇，假意拉皮条，在赎卖绯红的身价上讨价还价，拖延时日。一面暗中求助于何朋、激怒何朋，挑起他们争斗。果然何朋杀性起，动了手。叶奎林恶贯满盈故有这般下场，真是天理昭彰，丝毫不爽。”
狄公问：“蓝白小姐可知晓其中委曲?”
袁玉堂正色道：“老爷，我那蓝白却是个专弄刀枪棍棒的女子，生性暴急，嫉恶如仇。学了点薄薄的武艺便要劫富济贫，周人急难。遇事好打抱不平，最易惹弄是非。故我从不敢在她面前吐露半个信儿。倘是她知道了她母亲的遭遇，不顾深浅高低便会闯入叶府做出人命来。到头来也不免被官府诛杀。因此上小人还是择了绯红暗行机宜，不肯让蓝白鲁莽造次，坏了大事。”
狄公点头道：“袁先生暂且去外厅等候，我这里要单独问问绯红小姐。”
马荣陪同袁玉堂出去外厅。
陕甘奉命将绯红带进内衙。
狄公和颜悦色地对绯红说：“绯红小姐，你父亲已将你们父女如何设计为你母亲复仇之事告诉了我，休要惊怕。我只想请你详细讲一遍昨夜叶府那长廊里发生之事，不许有半点遮瞒，细节也须讲清楚。”
绯红娇怯地望了一眼狄公，见狄公颜色温和，不觉稍稍壮大了胆。柔声细气地开言道：“昨天侯爷要我一个人去叶府，我问为什么，他说他有话要和我一人讲。我问是不是有关我赎身金额之事，他笑着点头说道，正为此事。他想避开那五福酒家的施掌柜与我单独商约一个最高限额。我心想莫非他已认出我来，故意使手段赚我一个进府。他说他将付给我主人一大笔钱银，并私下还要给我打制许多首饰，要我今夜瞒过保人，单独去他那里。
“我答应了。夜里爹爹正好不在家，我提了月琴刚待出门，蓝白问我去哪里，我谎称去约施掌柜唱堂子。她不好再问，我出了门便径去叶府，
“侯爷亲自为我开的门，他满脸笑容将我又带到枕流阁的长廊。我坐下绣榻正待弹琴唱一支曲儿，他说不需唱了，要我站上那绣榻跳个舞。——他又想气气河对面的何将军了。我见竹帘外对面柳园的楼阁上果然正有灯火。
“我刚要踏上那绣榻，侯爷笑着叫我过去尝尝那糖汁生姜。我不知是计，刚走近桌边，侯爷突然一把扯住我的头发，痛得我直叫唤，耳朵垂险些儿都被撕破。他瞪大了眼睛怒气冲冲地说道;‘好一个歌舞妓!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底细么?你娘就被我用鞭子抽死在这张绣榻上。你不叫珊瑚而叫绯红，你还有一个姐姐叫蓝白。你爹是个耍猴演木偶傀儡戏的。我问你，你为何几次三番要与何朋这狗娘养的眉来眼去?你以为瞒过了我，你这个贱货!我待你不薄，何朋这穷光蛋有何起解?引得你身在曹营心在汉。—— 今夜我倒要出出这口恶气。’说着抡起手上鞭子便没头没脑向我抽来。
“我哀哀求饶，侯爷哪里肯听?一面猛抽，一面怒骂，我疼得在榻上乱滚。突然，飒飒竹帘一动，从窗外跳进一个人来。侯爷回头一望.手中的鞭子不觉落到地上。我急忙抽身逃出了长廊，奔下楼梯，几下一转，便逃出了叶府。”
说到这里，绯红不觉气喘微微。狄公示意陶甘递上一杯茶，绯红接过仰脖一口喝干。
狄公问：“小姐看清了那跳进长廊的人是谁?”
绯红想了一想，答言：“奴家想来定是何将军无疑了。奴家当时那敢仔细看觑?忙不迭逃脱了身子，便匆匆向家里回去。谁知刚走到衙门墙外小巷，偏又撞上两个收尸队的无赖，缠住我不放，后来又来了一个自称卢大夫的人更是阴奸狠毒，拽着奴家要去他家。倘不是正撞着个巡值的军官，这卢大夫必将奴家欺侮了。——昨夜也是合当多事，如今想来都还有许多后怕哩!”
她睁大着一双美丽的大眼睛羞怯地望着狄公，眼睛里闪烁着晶亮的泪花，声音渐渐轻微。
“今天当我听说侯爷被人杀了，真是又惊又喜，果然何将军动了刀刃。爹爹说了，我们得立即离开长安。”
狄公招手示意，袁玉堂又被带进内衙。
狄公口气温和地问道：“袁先生，你又为何将你妻子被鞭子抽死的情景演成木偶傀儡戏，让人观看?”
袁玉堂答道：“为的是让复仇雪耻的火焰在我胸中永不熄灭。不杀叶奎林，小人死难瞑目，也无颜见绯红她母亲于黄泉之下。如今叶奎林果然被何朋杀了，又听说老爷已将何朋拿获归案。小人冤仇已报，心中大快。只恐怕狄老爷就叶奎林之死要奈何小人了。小人设下圈套是实情，那敢抵赖?只望狄老爷知了原委，详情超豁。”
狄公道：“袁先生，律法从不曾有禁止人设圈套的条例，杀人抵命，那是凶手本人之事。再说何朋与叶奎林并不完全为绯红引起纠隙，他们这帮残渣余孽间的恩怨渊源都有几百年了。来，绯红小姐，将你的耳环拿去吧，你的名字正与耳环上的红玉石相符。你冒名珊瑚，我想也正是同一层含义吧!噢，袁先生，我最后想告诉你们一声的是：我捉拿了何朋，为的是他企图污辱你的女儿蓝白小姐。”
“什么?”袁玉堂吃一大惊。“何朋要污辱蓝白?”
狄公道：“你回去自问蓝白吧!好，你们可以走了。”
袁玉堂偕绯红又向狄公再跪谢恩，徐步退出。
马荣忙问狄公：“老爷是如何看破袁先生父女与叶奎林之死之间的机关的?”
狄公捋了捋胡子，慢慢答道：“首先，你告诉了我，袁玉堂将他妻子被叶奎林打死的情景制成了木偶傀儡戏。这固然是为了誓志不忘，但他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想引起衙门官员的兴趣。如果真有那样的机遇，他便会如实将冤情和盘托出，然后递上状纸，告叶奎林。
“后来我听说一个名叫珊瑚的歌妓拨弄挑唆于叶奎林与何朋之间，有意引起两家争风吃醋，互相残杀。枕流阁长廊上捡到的那枚红玉石耳环，使我想到这歌妓很可能便是袁玉堂的女儿绯红。因为她的名号珊瑚与绯红本很近似，而那枚耳环上的玉石又正是珊瑚色，或者说绯红色。于是我便想到刻找绯红小姐来衙署当面验证。绯红小姐耳垂上果然贴着块膏药，而且真是能歌善舞，容貌端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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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部 柳园图 第十七章
黄昏渐渐降临，晚霞在西天叠成一道道由浅红到深红的光弧。
梅府正做着隆重的功德道场追奠梅先生。殿堂里烛火高烧，香烟缭绕，白幡低悬，孝嶂排列，一派哀穆的气氛。普恩寺来的一班高僧正围着梅先生的棺柩摇响灵杵，打动鼓钹，宣扬讽诵，咒演法华经。一面捻动着脖子上挂下的佛珠儿，一面敲着木鱼。念经析祷毕，唱喝发牒，请降三宝，证盟功德，礼佛献供，召亡施食，不必细说。宾客吊唁者都立在外厅，黑簇簇人头攒动。
狄公、陶甘赶来梅府时，仪从卤簿，旗幡鼓吹，一应免了，故没有惊动大家。
他们进梅府大门便转去大花园，沿假山曲沼，穿过粉墙隅角的花瓶形门阙踅进了庭院。——从庭院可看到殿堂里闭殓诵经等各项祭奠仪式。青石台阶上恭立着吊孝的宾客。
狄公、陶甘步入殿堂才看见梅夫人一身缟素，婷婷然站立在祭台边。端庄矜持，仪态万方。狄公、陶甘上前向梅夫人施礼致哀，表示慰悼，从侍者手中抬过一柱香，恭敬插进梅先生棺柩前的一个纹着狻猊图案的古铜香炉里。然后恂恂退出殿堂，走下外厅的台阶回到庭院。狄公顿觉空气一新，微微感到有一丝轻风拂过脸面。
“陶甘，你看天上的乌云开始移动了.我已经感到有凉风吹来。”狄公高兴地说。
陶甘眯起眼睛，仰望着天空。
狄公又道：“天要变了。只需一场大雨，京师的疠疫便可望好转。倘能连续几天普降甘霖，疠疫很快便会削弱，京师就要恢复昔时的繁荣兴盛，圣上也要回驾了。”
陶甘频频点头，又看了看天，脸上不禁也漾开了喜色。
狄公道;“梅先生丧葬落土完毕，你便立即将梅夫人移家去凤翔。目下，她孀居长安，很不适宜，且有危机。”
陶甘答应，说道：“我已通报了梅先生的远房族侄，暂时由他来京师接管梅先生产业，具体家财承继事项须等梅夫人以后回长安定居时由他们自己商定。”
狄公点头称是。忽又喟叹一声说道：“仅半个月之前，我还同梅先生在这个庭院里赏月品茶，商讨着安定局势的良策。谁知倏忽已作古人：真所谓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啊!——噢，我想起来了，陶甘，今夜我们既来了梅府，不妨去看看梅先生当日出事的地点。记得是东院花厅中央的青石楼梯下.”
这时，殿堂的祭奠仪式刚完毕，宾客们正慢慢出了外厅。
陶甘悄悄找来了老管家，说狄老爷想要看看当日梅先生摔下来的楼梯。管家领命不敢怠慢，便擎着一盏白纸灯笼引狄公、陶甘走去东院花厅.
他们来到东院花厅的楼梯下。狄公仰头见楼梯上两边各有一排朱漆栏杆的走廊，圆圆的穹顶藻井下十字交叉两根巨梁，巨梁下正中悬挂着一盏大红灯笼。——整个花厅上下充满着和谐的红光。青花细纹石楼梯果然很陡，两侧扶手约两尺高，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支尖锐的荷花苞蕾雕刻。
老管家指着楼梯下最后一阶说：“老爷便摔死在这里。”
狄公问管家：“梅先生的书斋是不是在楼上?”
“是的。就在楼梯口左面的月洞门里。”
狄公抬头细细观赏了一阵那盏大红灯笼。梅府由于早遣散了奴仆。今天梅先生闭殓也来不及用白纸将红灯笼糊了。大红灯笼外周贴着“荣华富贵”四个发光金字。
狄公又问老管家：“每晚你是如何点亮这灯笼的?”
老管家答道：“奴才自备下一根长竿，长竿顶端系着一个小小铁钩。每晚只需站在走廊上，用长竿将灯笼勾到身边，换下旧烛，替上新烛，点着便是。——一支蜡烛便可点到午夜。”
陶甘抚摸着扶手上最后一支菡萏石雕，说道：“梅先生摔下这么陡的楼梯，即便头不碰在这尖利的苞蕾上，也会一命呜呼。”
狄公点点头。眼睛落在花厅正壁的眉额上。眉额上书“雅逸堂”三个碧绿色隶字。
“好个书法!”狄公不禁脱口赞赏道。
“这是我丈夫的亲笔。”一个女子温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狄公惊忙回头，见梅夫人和卢大夫正站在自己背后。
卢大夫长揖拱手道：“狄老爷在此，在下冒犯冲撞了。”
梅夫人抿嘴浅浅一笑，也跟着道了个万福。
狄公瞅了一眼陶甘，扬了扬浓黑的眉毛，说道：“梅夫人来得正好。我们能否看看楼上梅先生的书斋?”
陶甘见狄公瞅了自己一眼，心中纳罕。再者，狄公又因何想起要看那书斋呢?梅先生摔死的楼梯下他还没蹲下来细细看过一遍哩。
“当然可以。”梅夫人道。一面示意老管家领他们上楼。
刚上到楼梯口，老管家道：“老爷小心地上的蜡烛。”他胆怯地望了梅夫人一眼。 “我原本早应该拿起的，只因犯病，太太又忙，故一时都忘了。”
狄公见楼梯口果然横倒着一支早已熄灭的蜡烛。
老管家开了书斋的门，书斋内很是暗黑，走廊上射进来的一点淡淡的红光与红地毯的颜色正相和谐。狄公见书斋三面临墙都立着大书橱，只后墙下安着一张古色古香的楠木大床，床上茵席枕褥十分齐正。床外挂起一顶雪白的罗纱帐，床头悬一幅帛画，题日《子云阁著书图》。床边是一张楠木大书案，书案上有一座金烛台。老管家将点着的一支蜡烛插入金烛台中，房里顿时明亮不少。
狄公见书案上翻开着一册书，不由拿起翻了几页，啧啧称道：“梅夫人，梅先生死前一刻还在读着这《金匮医方》，研究治疗疠疫的方法。梅先生真乃是一位奉公克己，品格高尚的人啊!”
狄公随手观赏起书案上的纸笔砚墨来。笔架、洗子、墨钵、镇纸都—一拿起看过，爱不释手。最后笑着说：“梅夫人，这些东西形制古雅，制作精美，都可当作古董收藏了。”
陶甘明白狄公试图寻找什么，但显然失败了。
老管家擎起白纸灯笼照着大家小心走下了那又高又陡的青花细纹石楼梯。
狄公指着花厅东厢问道：“这房间平时作何用处?”
老管家恭敬答道：“这东厢房平时很少住人，甚是清静。房里有一门通大花园东廊的一条幽僻的竹径，出竹径尽头的一扇角门便是府宅外的大街了。”
狄公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吩咐管家打开这东厢房的房门。
梅夫人一惊，忙说道：“老爷，可别进去这厢房，里面又脏又暗，三个月都没住人了。”
狄公不答，示意老管家开锁。老管家不敢不遵依，取出管钥打开了胳膊般大的铁锁。狄公用力推开了房门。
房里果然又脏又黑，狄公命管家点亮蜡烛。
狄公见房里左墙下有一张紫檀木大床，一幅暗蓝色床帘将大床罩得十分严实。床边果然有一扇小门，小门这边并排按着梳妆台和书桌。
狄公走近梳妆台，看了看台上一面古铜菱花镜，便十分兴趣地一件一件欣赏起台上摆列着的胭脂膏罐、铅粉盒。
看罢胭脂花粉，秋会又踱到书桌边观赏起桌上的文房四宝来。秋分惊奇发现一枚龟形端石大砚上还留有浅浅一层黑水。砚边搁着一段八棱描金龙香松烟墨和一支象管紫狼毫，笔端尖颖上还蘸着黑墨。
狄公忙转身走到紫檀木大床边，揭开长长的、拖到了地上的床帘，见床上凉簟、绸衾、枕套，茵垫甚是干净，隐隐还有脂粉香味。
狄公正待拉上床帘，不由一对眼睛紧盯着地面。他小心蹲下身子，掀起右边床帘一角，仔细察看老虎爪子形状的床脚和青石地面。
突然，他站立起来，对陶甘道：“你看看地上那些黑色污斑!”
陶甘蹲了下来，用指尖蘸了点唾沫擦拭了一下青石地面的污斑，说道：“这是墨点的痕迹，老爷。墨点虽被擦干净了，但已渗进了石板，留下了斑迹，不易擦掉了。除非用沙子慢慢细磨。”
狄公拽着柔滑细洁的床帘细细检查，猛见床帘背面有一块指尖般大的褐色血斑。
“陶甘，你看这个!”
陶甘俯身一看，略有所悟。
“梅夫人!”狄公脸色冷峻，严厉地说道。“梅先生是死在这个房间里的!”
梅夫人的脸色顿时变白，象泥塑木雕般愣着不动了。
“梅先生是被人谋杀的。凶器便是那方龟形端砚。他的脑壳被人用端砚击碎后，人便跌倒在这床脚边的地上。地上沾着了他头上的血迹和石砚里未干的墨汁。——血迹和墨汁都被擦去，但地上却留下了污斑。这床帘的线缝间也沾着了血，尤其是床帘背面那块指尖般大小的血迹更说明问题。”
狄公望了一眼卢大夫，冷冷地说：“这就是死者面颊上留有墨污的原因，卢大夫竟没有看出来?”
卢大夫道：“老爷单凭那么点墨斑便断定梅先生系被人谋杀，未免太轻率了吧!怕没有其他证验。”
狄公微微一笑：“卢大夫，死者脸颊上的墨污以及这床帘、地上的墨血污斑还只是间接的证验，直接的证验则是梅先生死亡的时间上，你们俩都向我扯了谎。你说发现梅先生尸体约在亥时，那就意味着梅先生是在亥时之前摔下楼梯的。然而，他又为何手擎一支蜡烛呢?花厅横梁下那盏大红灯笼通常要点到午夜才熄灭。亥牌时分走廊和楼梯口照例都照得很亮。”
梅夫人和卢大夫惊惶万分，面面相觑。
狄公厉声道：“梅夫人，卢大夫，你们还不知罪!梅先生正是被你们俩个谋害致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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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部 柳园图 第十八章
京兆府署衙门晚衙就要升堂了。陶甘一面服侍狄公穿戴，一面问道：“老爷，你当时到梅先生书斋是为了找寻凶器的吧?”
“不，我去书斋为的是想看看海先生临死之前正在写些什么东西。我当时最疑惑不解的是他脸颊上的那几点墨污。正如你所说为，那墨污可能是他在磨墨时不慎沾到脸上的。然而我发现他书房里的墨砚齐齐整整，并没有用过。他在看他的《金匮医方》。我立即想到会不会是另一块石砚将他的头击碎的。那必定是一块较大的名贵石砚，并且不久前还用过。因为砚上墨汁未干，只有名贵的砚石剩余的墨汁才不会很快干凝。”
“那么老爷又是几时疑心到梅夫人谋害了她的亲夫呢?”
“梅府那老管家告诉我花厅横梁下那盏大红灯笼通常要亮到午夜，我便警觉到梅先生之死有蹊跷。再说，一起偶然的意外事故——梅先生从楼梯上摔下来——又怎么会安排得如此周密齐全，天衣无缝呢?你想想，那支跌落在楼梯口的蜡烛，梅夫人故意还让它一直横倒在那里，这便是很不近人情了。那一只搁在楼梯中间的软毡鞋，那荷花苞蕾尖端的鲜血，这一切大细致、太工巧了。反而使人想到是凶手深思熟虑后的故意安排。另外，梅夭人过去原是海棠院的名妓，而梅先生是一个谨严正统的人物，他的年龄又比梅夫人大了二十多岁。这就自然而然使人想到这一类疑案中最通常习见的三部曲：年迈衰老的丈夫，年轻美貌的妻子，俊俏凤流的情夫。我起初之所以不怀疑梅夫人的品性操行，只是深信梅先生自有理智的遴选妻子的眼力。——如今才知道我的想法错了。”
陶甘道：“花厅东厢房正是梅夫人与卢大夫幽会最理想的地方。”
狄公道;“我一听老管家说东厢房通花园竹径又通府外大街，便坚持要看一看这厢房。果然在那厢房里找到了最重要的线索。梅夫人说东厢房三个月没人住过了，但我见梳妆台上的胭脂铅粉最近还有人用过，床茵上也有人睡过，非但不见积了尘土，而且还有胭脂香味。当然揭示案情真相的主要线索还是地上和床帘背面的墨斑血污。
“显然，梅先生半夜或后半夜突然撞进东厢房。那一对情人慌作一团。所谓奸近杀，那男的便抡起书桌上一方端砚猛击梅先生头部。梅先生跌倒在床脚边的地上。然后那两个凶手便将梅先生尸体拖到了花厅的楼梯下。
“因为那时大红灯笼已熄，故他们玩出了梅先生手擎蜡烛的拙劣花招。——试图将罪行掩盖得天衣无缝，反致露出破绽，所谓画蛇添足。那横倒的蜡烛，软毡鞋，荷花苞蕾石雕的血迹都是不必要的蛇足。记得你说过，从那又高又陡的楼梯摔下来，无论如何都要毙命的，何况又是一个年近七十的衰迈老人。不需任何布置，谁都会相信这个意外事故。然太实则虚，故反而露了马脚。”
“老爷，那卢大夫又是如何被你看破的?”陶甘又问。
“卢大夫除了在梅先生死的时间上自作聪明，意图瞒哄我们外，另一处又自作聪明说了谎话。叶夫人自尽时，他正在叶府，我当时已略知梅夫人身世，且刚对梅先生之死又起疑心。我问他梅夫人可曾是海棠院的行首，他如回答说。他不十分了解梅夫人的身世，我当然一无所获。但他却一口咬定梅夫人出身于泾阳世家巨族，并不曾当过妓女。于是我便明白他对梅夫人的底细一清二楚，只是意图隐瞒我们罢了。目的很清楚：曲意回护梅夫人，使我们不疑心到梅大人犯有通奸之罪——”
内衙门突然被推开，马荣匆匆走了进来。
“蓝白小姐在衙门值房等候，她说她有要紧之事要详禀老爷。”
狄公道：“我也很想见见这位蓝白小姐，可此刻没有时间了。马上就要击鼓升堂。”
“她说事关重大，须得在升堂之前叩见，怕耽误了，弄出大错。”马荣更急了。
“她说出了什么事没有?”
“没有。她只一味要见到老爷再肯细说。”
“那么，还是请她耐性等候，我晚衙理事完毕再进来细禀。”
衙堂上一声锣响，三通鼓毕。衙卒、牙将、吏员、书记分列两行。狄公紫袍玉带升上高座。乔泰、马荣侍立背后。陶甘坐在录事一旁，相机助问。
狄公将惊堂木一拍，喝道：“本衙晚堂审理梅亮遇害一案。现将被告卢鸿基带上堂来!”
不一刻，衙卒将卢大夫带到堂上。卢大夫一见狄公，无限冤屈地跪倒在丹墀下。
狄公道：“卢鸿基，你身为医官，不思奉公积德，洽病救人，反而拨弄是非，专一搅混，伪证诬供，该当何罪?本堂先点破你两点：一是梅先生死亡时间，二是梅柳氏身世履历。允你如实重供，再敢有半点搪塞遮瞒，欺骗本堂，待我勘破，定不轻饶。”
卢大夫叩头及地，哭丧着脸说道：“老爷明镜高悬，察观秋毫，小人焉敢有半点欺心瞒上。这伪证诬供之罪，小人不敢抵赖。只是小人确不曾谋害了梅先生。小人苟且之事诚有，只行凶害命一项小人委实不敢，还望老爷据实明断。”
狄公道：“你须将梅先生遇害那夜之详情细细叙来。那夜梅先生夫妇邀你共进晚膳， ——便从这里开始说起。”
卢大夫供道：“晚膳后，我们聊了一回天。梅先生要去书斋看书，我便去老管家房中送药。梅夫人也说身体不适，我也抓了点药给她。——于是我便告辞回家了。”
“那么，”狄公道：“后来你听见东院花厅梅夫人高声尖叫又急忙赶去之事纯属虚造了?”
“是的。老爷，小人知罪了。翌日一早我又赶去梅府，想看看老管家的病情有否好转。记得是梅夫人亲自开的门，她将我引到一间幽僻的耳房，轻轻对我说，‘梅先生死了!’我当时吓了一跳，忙问怎么一回事。她说，昨晚梅先生上书斋去后，她便决定在楼梯下的东厢房睡觉。倘使半夜梅先生有什么事吩咐，她可以上楼去照应。午夜不久，她刚睡得正香，梅先生进厢房来了，一面气喘，一面说他头痛欲裂，胸闷窒息。她还未来得及替梅先生去取药，梅先生便跌倒了，头撞在床脚边的青石地板上。她上前俯身一看，头跌破了，已没了气。
“我当时竟信了她的话，我知道梅先生心脏本来有病，常犯哮喘。我说让我去看看尸体，她说她已将尸体搬到了楼梯下，她要我来衙里请仵作，并报案说梅先生犯了心脏病从楼梯上摔了下来，跌破了头死了。
“我来衙门找到了仵作，向他通报了梅先生的死情，要他去梅府验尸。当我们走进东院花厅时，我不禁吓呆了。我见梅先生的脑壳被击碎了，脑浆迸溢，血肉模糊，明显不是头撞在床脚或地上所造成的。且现场布置得很巧妙，象真是从楼梯上摔跌下来一般。我疑心梅夫人有一个同谋，也疑心这同谋便是她的情人。我当时害怕极了，我意识到我自己处在非常尴尬的境地，我已经成了她谋杀亲夫的同谋犯，至少也犯了伪证罪。我— —我恨自己当了傻瓜，陷入了她的圈套被她利用了。我当然就想到向官府出首，并告发梅夫人——”
狄公平和地问道：“那么，你又因何迟迟不肯出首，并几次三番作假证，迷惑本官呢7”
卢大夫犹豫了一下，清了清嗓音，说道：“仵作走后，梅夫人又将我叫去那耳房，闩上了门，双膝跪定我面前，求我救她一命。——梅先生果真当夜闯进了东厢房，撞破了她的奸情。那奸夫凶狠，抓起书桌上一方砚石便向梅先生头狠命砸去。只两下便击碎了梅先生的脑颅，当即毙了命。两人细细商量，便想出了个梅先生不慎坠下楼梯的骗局，并很快节置好了现场，意图蒙蔽官府，造遥法外。梅夫人她还说这一招天衣无缝，绝无破绽，反要我放心。”
“那奸夫是谁?”狄公忙问。
“她死不肯吐口。我当时便已感到恐怖，我担心她会咬定我是她的奸夫，将我拽入罗网，顶那奸夫的缸。——老爷千万别信了她的谎供，小人今日堂上说的句句是实，伏望老爷替小人作主，明断此案。”
他在供状上画了押，狄公示意衙卒将卢大夫押下监禁不提。
“这个人面禽兽!”乔泰轻轻骂道。“把罪行全推诿到那淫妇头上，自己倒一干二净。”
狄公敲了一下惊堂木，喝令将梅柳氏带上公堂。两个衙卒将浑身缟素的梅夫人押到堂下，后面跟着一个女狱禁。
女狱禁叩头启禀狄公：“女犯梅柳氏恐是已染时疫。进来牢里便呕吐多次，浑身发烧。依例推迟审理，无奈梅柳氏自己执意不允，非要上堂候审，望大人处断。”
狄公捋了捋胡须，略一沉思，说道：“本堂只需梅柳氏一个简扼的供述，退下后即命狱医诊明治疗。”
梅夫人柔软无力地跪倒在丹墀下，面色潮红，气喘频频。
狄公吩咐梅柳氏站起，一面焦虑地望着她纤弱的身子。
梅夫人高傲地仰起头来，脸上镇定自若，冷如冰霜。
她沉毅地望了一眼堂上狄公，开言道：“老爷毋需勘问，正是奴家谋害死了亲夫。我与梅亮名为夫妻，其实毫无感情可言。我忍受不了他的虚假的殷勤和体贴，我当年嫁给他仅仅是为了用他的钱还债。我十五岁便被卖到海棠院，在那里受尽屈辱和折磨。”
她的声音渐渐圆润，一对明丽的大眼睛与两边耳环上的蓝宝石一同闪烁出晶亮的光芒。
“后来，我遇到了一个好心人，他用钱将我从海棠院里赎了出来，我脱了乐籍。我们过了近两年非常幸福的生活。但是他很快破产了，除了一幢园邸外几乎没有一点钱财。当时我还欠着一大笔债不曾偿还。于是我只能嫁给梅亮，他是长安领首的豪族巨富，钟鸣鼎食，金银无数。他替我偿还了所有的债务，我过着餍甘饫、奢华骄逸的生活。但我没有爱情，我象一朵鲜花插在粪土里。我认识过许多人，一个比一个愚蠢，一个比一个贪狠。他们用金银买我的身子，供他们淫乐，他们把我当作一个玩偶。渐渐梅亮发现了我有不轨，但他却一味宽恕我、体恤我。然而我把这认作是更大的嘲弄和侮辱。我将梅亮杀死后，又不得不乞求那个行为卑鄙的卢大夫，不得不答应他污秽的要求。——我每回总想得到一些，但结果总是失掉一些，想得的愈多，失掉的愈多。如今幡然彻悟，已经迟了。”
一阵剧烈的咳嗽使她虚弱的身子几乎摇晃起来。她气喘咻咻，挣扎了半日，又吐出一句话来;“我对一切都厌倦了……厌倦了。但愿从此挣脱艰辛苦难的枷锁，……从此偿清。……”
她向狄公投去凄凉悲怆的一瞥，一口痰涌上，两眼一直便昏厥在地。
女狱禁赶忙上前解开梅失人的衣领，猛见蝴蝶形状的红斑已经全身布遍，有的已经溃烂。只见她身体蠕动了一阵，四肢剧烈地抽搐了几下，便挺直不动了。
狄公乃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不觉叹息一声，怜悯地望了一眼梅夫人苍白的脸面，命狱医验过，便用一张芦席将那尸身遮盖了。
然后，狄公声音嘶哑地喝了一声：“将何朋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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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部 柳园图 第十九章
何朋被押上堂来，双膝跪定在丹墀上。他头戴狩猎的风巾，身著粗褐长袍，腰间系紧一根革带。显然拘捕前正拟外出打猎。
“何朋!”狄公厉声喝道：“你将如何用砚石砸碎梅亮脑壳的本末与我从实招来!”
乔泰、马荣互相惊奇地看觑一眼，陶甘用迷惑不解的眼光瞅了瞅狄公。狄公严峻沉毅，威而不猛。
何朋惊惶地抬起了头，额上渗出了汗珠。
“莫非她已供出了我来?”他轻轻自语。
狄公道：“她尚不及供出你来，倒是你自己暴露了自己。”
何朋狐疑地望着狄公，口中嗫嚅。
狄公道：“让我先破题说个楔子吧!昨夜我来柳园看你时，你讲了一个凄恻哀婉的柳园图故事。我见你讲的时候感情起伏，隐痛阵阵，仿佛柳园图的故事不是你曾祖的悲剧而是你自己的真实过去。我当时便疑心你本人赎出过一个歌妓，你为她几乎耗尽了自己全部家财，然而这个寡义薄情地女子却跟随别人去了。——自然那人要比你有钱得多。”
何朋浓眉下一双大眼，阴郁地瞅着狄公。
狄公继续说道：“其次，当我告诉你叶奎林死了时，你立即便问起他的眼睛。有关梅、叶、何三家气连的那首童谣言词晦涩，寓义含糊，只说‘失其床，失其目，失其头’，并不曾说及横遭不测，或死于非命。我回答你说叶奎林果然被打出了一颗眼珠，你便惊恐地说你也许会失掉你的头。当时我颇纳闷，因为你已默认梅先生是‘失其床’ 了。但事实上当时梅先生还被人认为是不慎坠下楼梯而死的。此后，我从可靠的材料获悉梅夫人曾是海棠院的歌妓，被一个不知名的富人赎了出去，但她耗尽了那人的钱财后又改嫁了梅亮。——这些真实的事件与你讲的柳园图故事几乎一样，梅亮正是那个拐骗了蓝宝石的梅公子。一次我留意到梅夫人看见绘有柳园图的盘碟呆呆发愣，心中不安。后来我听说蓝宝石原来就是梅夫人的名字，于是我马上明白了蓝宝石正是你何朋的爱宠，你讲的柳园图故事正是你自己真实历史的发挥。我亲眼看见梅夫人的两枚耳环上都嵌镶着亮光闪闪的蓝宝石，手上还戴着一颗蓝宝石戒指。——你将蓝宝石从海棠院里赎出，后来你穷了，她便又改嫁了梅亮。尽管如此，梅夫人仍是你的旧好，你的情妇，你们藕断丝连，幽会出约，梅亮并非死于不慎的意外，而是被你们俩合计谋害。凶手正是你何朋!
“你们的奸情被梅先生半夜撞破时，你动了杀性，用书桌上一方龟形端砚砸碎了梅先生的头颅。然后你们伪装现场，制造梅先生不慎坠下楼梯的假象。那童谣对你竟很有神秘的作用，你深信不疑梅先生‘失其床’而死——梅夫人与你犯奸，正意味着他的 ‘床’被你窃了。而你杀了梅先生之后，乃真正感到最后一个‘失其头’的恐怖了。梅亮‘失其床’，叶奎林‘失其目’，如果童谣确是灵验的话，你这个‘何’便要‘失其头’了——郎被斩首砍头了。”
何朋轻轻叹息，不发一言，紧闭了双目，平静地聆听着狄公滔滔不绝的解析。
狄公问道：“何朋，本堂说的这些可是事实?本堂可以明白告诉你，梅夫人并未供出一点内情，她咬定是她亲手杀的梅先生。——她说她对梅先生的虚假的殷勤和体贴感到厌倦，感到烦恼和痛苦。”
何朋猛地站立起来。喘着粗气问道：“她在哪里?她此刻在哪里?”
狄公淡淡地说：“她供认了自己的罪行后便死在公堂上了。那芦席遮盖着的便是。 ——狱医已经验过，见是犯了时疫，早已不可救药。”
何朋转过身子，圆睁着环眼，嘴唇一翕一翕，但没说话。
这时列阙闪闪，远处传来隐隐的雷鸣之声。
何朋轻轻呻吟了一声，强抑住狂乱的心潮，跑过去将芦席一角掀起，露出梅夫人一条细腻柔滑的手臂。何朋眼中噙着泪花，轻轻抚摸着那手臂，又将梅夫人手指上的蓝宝石戒指摘下吻了一吻，戴在自己的小指上。他站了起来，望了狄公一眼，脸上的肉抽搐着。魁伟的身躯蹒跚踉跄，象要倒下一样。
他终于开了口;“狄老爷，这枚戒指是十五年前我送给她的，请求老爷允许我戴着它去西天。”
他低倒了头无限深情地看着这枚戒指，口中念念有词：“蓝宝石，蓝宝石——这并非巧合，曾祖父的蓝宝石被人拐骗而逃出柳园，我的蓝宝石由于我的贫困潦倒而被迫辞别柳园。……”
“她嫁给梅亮后，梅亮的万贯家财并没有给她带来真正的幸福。一天她苦苦哀求我，要我宽恕她当年鼠目寸光贪图富贵，她要与我重续旧好。她说即便是从此荆钗布裙，啜菽饮水也自心甘，强似在梅府受罪。并说她已遣放了家中所有奴仆，京城里又发生了疠疫，梅亮天天要去广成仓办粜粮放赈事宜，我俩正可以重温鸳梦，缱绻缠绵一阵。后来，她又说要与我带了金银细软一同逃走，到遥远的地方做长久夫妻永不分离。”，
狄公打断了他的话：“梅亮死的那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何朋仰起头来，痛苦的表情渐渐缓解，他的脸上泛漾着一层淡淡的红晕。
“事情很简单。半夜梅亮闯进了花厅东厢房。我们正没奈何处，梅亮先开了口。他说：‘你们悄悄一同离开长安吧!我决不干涉。你们在一起或许是对的，我可以资助你们盘缠’，蓝宝石对我叫道：‘杀死他!我不需要他的怜悯，只有你才有资格怜悯我、宽恕我。屈辱的日子我受够了，他不仅沾污了我的身子，而且沾污了我的灵魂。’
“十多年的羞辱一齐涌上心头，人说恶向怒边生，我被她这一番话激起了杀性。当即我便上前一把揪住梅亮的衣领，抡起一方石砚向他头上砸去。砸碎了梅亮的头还不解恨，又朝他的背脊、胸前狠狠踢了几脚。
“接下来是如何处置这老鬼的尸体。她说，看他身上衣裤凌乱，头壳破裂，不如顺势将他拖到花厅的青石楼梯下，就说是他不慎失脚坠跌下楼梯而死。——当然，我们还布置了疑阵，假造现场，意图迷惑官府。——我想这些供述也差不多了吧，左右是‘失其头’了，此乃天意，岂能躲避?”
四名黑袍黑帽兜的收尸队走上堂来，将芦席卷裹紧了梅夫人尸身，抬下堂去。
何朋面色阴郁，神情恍惚。两眼射出一种忧郁痛苦的幽光。
通奸杀人，依律拟斩。何月在供状上画了押。狄公在陶甘递上的判状上朱笔签批，盖了大印，命乔泰、马荣将凶犯何朋验明正身，立即缚去西市斩来报讫。
突然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大风乍起，乌云奔驰，豆大的雨点终于落到了地面。
惊堂木一响，狄公宣布退堂。
两名衙卒上前用死枷枷了何朋，钉了脚镣手栲，押解而下。
何朋仰天长吁。呆呆地望着手指上那枚寒光闪熠的蓝宝石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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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部 柳园图 第二十章
雨愈下愈大。衙署外三街大市挤满了欢奔雀跃的百姓。有的额手称庆;有的擎香遥拜;有的载歌载舞;有的赤足狂奔。——疠疫即将终止，朝廷很快便要迁回长安了。
狄公欣喜之余只感到头晕目眩，全身疲乏。他不知这是半个月来劳累的正常反应，抑还是不知觉中老态已至。
突然狄会听见衙署外有小贩的叫卖声，忙踱出衙门一看，见是个叫卖油布油纸的小贩。小贩正在与街上的行人讨价还价哩。
狄公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疠疫一旦驱除，京师马上便会恢复她昔日的繁华，人民的生活很快便会得到改善。他作为专擅一时的京都留守，也可以金殿谢职，问心无愧了。
狄公沏了一盅新茶，换下官袍，给凤翔的妻室儿女写了一封家书，细细备述了半个月来的艰难苦衷和思念之情。
这时陶甘、乔泰、马荣——他的三位忠实的亲随都回到了内衙。
乔泰道：“老爷，我们将何朋押去西市时，我问他是如何手段杀的叶奎林，竟打出他的一颗乌珠来?何朋茫然若失地望着我，说他并不曾杀了叶奎林，又说叶奎林残忍狡诈，贪狠暴戾，犯有人命，本是罪由应得。我很是疑惑。”
狄公笑道：“何朋所言是实。他并没有杀叶奎林。”
陶甘、马荣也诧异地面面相觑。
狄公慢慢开言道：“听绯红说那天夜里她并没有跳上那绣榻去跳舞，故何朋在柳园的楼阁里未必能看清绯红的身影。绯红又是单身去的叶府，连那五福酒家的施掌柜都不知道。再说，何朋总不能予先便泅渡过运河来，爬上石柱，伏在窗台外窥伺长廊吧?那他又怎能这么凑巧正在叶奎林虐害绯红时突然跳进长廊，行凶杀人?何况何朋身子短粗，也不易从石柱爬上窗台。”
“但绯红不是说那跳进长廊的是何朋吗?”陶甘问。
“不!她仅仅疑心是何朋。当时她正在鞭笞下拚命挣扎，窗台外跳进一个黑影来，她未及细看，便怆惶挣脱出身子逃下了枕流阁。即使她想细看，那黑影可能蒙了面，也可能背着烛光，看不亲切。绯红一意挑唆何朋杀叶奎林，故危急之时当真便以为是何朋前来搭救于她。而事实并不如此。”
“这凶手又可能是谁呢?当然如今看来不是凶手，而是豪杰，是义侠了!”马荣说道。
狄公看了他一眼，轻轻抚摩了一下颚下的一把又长又黑的美髯，说道：“我从绯红的话里作出一种推断，这推断与眼下的案情事实皆相符合，但我还无法证实这一推断。我希望我的推断很快便可得到证实。我深信案情的进展与我的推断没有舛误。”
陶甘道：“敢问老爷的推断从何时何地推起，又推到何时何处终断?”
狄公答道：“我己说过，绯红的话是这个推断的契机。绯红说，她提着月琴出门时，袁玉堂当时不在家，她姐姐蓝白问她去哪儿，她撒了谎。蓝白是个精细警练且深有城府的女子，她顿时起了疑心并决定暗中窥察绯红的行踪。”
“蓝白见绯红单身进了叶府，必然放心不下。高深严实的叶府并无第二个进去的门户。有勇有谋的蓝白小姐发现沿着运河边的石柱可以爬上那枕流阁长廊外的窗台。—— 那里当时肯定亮着灯火，于是她便从新月桥下偷偷潜下了运河。——预先将一枚铁弹丸塞进她蓬松的发髻里，再用一方白绸汗巾包盖了头发，四角系了个结扣紧。她平昔刀剑棍棒，训练有素，且又是从小随父亲走江湖卖艺为生，故爬上石柱，跳上窗台都是不十分困难的。
“蓝白站在窗台外先听觑了半晌动静。果然叶奎林正在长廊里辱骂绯红，甚至说出了他当年用鞭子抽死绯红母亲的活。蓝白听得清楚，不由大怒，掀起竹帘，跳进长廊。叶奎林正在用鞭子抽打绯红。蓝白从头上解下汗巾，包裹着铁弹丸向叶奎林猛然击去。这叶奎林原是色厉内茬的行贷，先见窗外跳进一个黑影便吓得掉落下手中的鞭子。及再细看，认识是蓝白，不由心中发慌，被蓝白铁弹丸抢先打来，正中左颊眼窝，来势凶猛，一击便毙了命。
“蓝白小姐击杀了叶奎林，慌忙寻绯红。却已不见。她不敢久呆，便将铁弹丸扔到窗外的河里，却无意将那带血迹的汗巾揉作一团，扔到角落里。然后爬出窗合，顺石柱滑下到河里，再泅到新月桥下，穿了衣裙，去五福酒家找施掌柜。马荣，你正是这时在五福酒家见到了她，故当时她衣袖里只有一枚铁弹丸了。——她决意将杀死叶奎林之事瞒过父亲和绯红。
“她冷静下来时想到了那方汗巾留在长廊里必然坏事。于是她决定再冒一次风险去长廊取回那方汗巾。她第二次泅渡却是大意从新月桥南堍下的水，那里因为是河道转弯的最里圈，岸堤边污水积满时久，水下杂草蔓茎遍生，故被缠住了腿胫。马荣，你正是在那时从河里搭救起了蓝白小姐。
“那里正是何朋家柳园的岸堤外。你已抢先说出何朋柳园的名儿，故蓝白小姐就势信口编出了何朋意图污辱她的话来哄瞒你。——晚衙前蓝白执意要来见我，恐怕正是来为何朋无辜受审辩白——她当然不知梅府一节原委。蓝白没有能取回她的汗巾，而我正是从那汗巾隐约感到杀叶奎林的是个女子。因为汗巾的四角是湿的，这表明她泅渡时曾将汗巾系在头上，这显然不是男子的习惯。另一个证据是那枚红玉石耳环。后来马荣你告诉我说蓝白在五福酒家用一枚铁弹丸打退四个无赖，我便想到了铁弹丸与那带血的汗巾的关系，又明白蓝白为何只有一枚铁弹丸了。”
“怪不得蓝白小姐当时头发还是湿的。”马荣幡然憬悟道。“而且她渴得慌，喝酒如同喝水一般。”
“好了。马荣，现在你可以去将蓝白小姐请来见我了，我也非常想见一见这位巾帼豪杰。红粉女侠。”
马荣领命急忙退下，飞步出了内衙。
狄公微笑着说：“蓝白小姐需要一个气概雄伟，体面堂皇的丈夫;我们的马荣更需要一个有勇有谋，胸有城府的贤内助。——如果他俩已有意思，我不妨今日来作个大媒吧!”
“好!好!”乔泰、陶甘齐声称好。
乔泰忽然问道：“老爷，那么蓝白小姐杀了叶奎林之事又怎样裁处?”
狄公扬了扬两道浓眉，微笑说道：“我怎能让马荣的新媳妇上公堂出丑，助资那街头巷尾、茶楼酒肆的闲话?何况蓝白小姐是存大义，全孝道，为母报仇，为民剪翦呢!我任大理寺正卿以来尚未积压起一件滞狱，这叶奎林之死不妨挂悬起来，封存案卷，以俟后来清官明断吧!”
陶甘忽然又问道：“这样看来，那柳园图究竟不是勘破这案子的线索，只是叶奎林吃糖汁生姜时不慎将它碰翻在地而摔碎的?”
狄公微微一笑，答道：“我最初对柳园图花瓶的推断仍然适用，很可能倒真是勘破此案的重要线索。尽管我此刻尚无法证实它。蓝白小姐突然跳进长廊，叶奎林大惊失色，但他很快认出了蓝白，马上明白了她的到来意味着什么。叶奎林可不甘心他的横死日后被官府挂作悬案，他要为官府留下勘破此案的重要线索。因此他临死之前一瞬，狡狯地将桌上的那只青瓷花瓶推倒在地。——并不是以那花瓶的柳园图暗示何朋，而是以那花瓶碎片的蓝、白两色暗示蓝白。——来，重新与我沏上一盅碧螺春茶。”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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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部 御珠案 第二章
狄公和他的内眷正坐在官船尾部高高的敞轩里打麻雀牌。冥色渐浓，手上的牌面已经不易辨认了。他们的官船泊在运河里离其它船只稍远的地方，运河上下船舫鸦轧，首尾相接。
今天正是五月初五——一年一度的龙船节。午后日头转昃，濮阳城的百姓犹如流水般涌出了南门，熙熙攘攘挤拥在运河岸边的彩台下——龙船赛的终点。彩台上披红垂绿，旗幡猎猎。
狄公是这里的刺史，他将给夺魁的赛船发放奖礼。刺史来此也不过是凑凑这典仪的趣。但狄公对这节日倒是十分的热心，他在日落前一个时辰就离了城，带了内眷扈从，坐了三顶大轿赶到他的官船里。官船停泊在彩台对面，彩台下早已人山人海，万头攒簇。狄公在船里草草进了晚膳，用了点甜羹。晚膳后，他们便坐下来玩牌，等着月亮出来，赛船开始。
薄暮时分，江风微寒。歌声、笑声从远近水面飘来。一应船上的灯彩都点起来了。宁静而幽暗的水面上顿时倒映出一派绚丽摇目的光彩。这景致真仿佛是仙境一般。然而牌桌上的四个人都专心致志地打着他们的牌。玩麻雀牌是狄公家的癖好，他们玩起牌来也煞是认真，又还有许多奥妙的法门和复杂的讲究。这时，牌局正临胜负的关键。
小妾出了一枚牌，一面回头吩咐茶炉前蹲着看火的两个丫环道：“将我们的彩灯也点起来吧，恁的暮黑，牌儿上的花都看不清了。”
狄公正思量着桌上这牌局，忽抬头见老管家走进敞轩，不由得恼了火：“又是什么事?莫不是那个蹊跷的客人又来了不成?”
半个时辰前，狄公和他的妻妾们正靠在栏杆边观赏河上景致时，曾有一个陌生人踅上了船。管家刚待要通报，那人打住了脚步想了一想，又下船走了，道是他不想烦扰狄老爷了。
“老爷，这番却是卞相公和柯相公叩求拜见。”眉须皤白的老管家恭敬地禀报。
“传他们进来。”狄公叹了一口气。
卞嘉和柯元良是负责筹备这次龙船赛的。闲常里狄公坐衙升厅，问理公事，很少与他俩有什么来往。卞嘉是位名医，开着一家大生药铺子，柯元良是濮阳城有名的古董宝玩商。
“他们坐不长久。”狄公笑着对三位妻妾说。
正夫人噘嘴道：“这个不妨事，不过你不许偷偷将牌换了。”
三人一齐将自己的牌朝下放倒，起身走避到屏风后去了。狄公乃站起向等候在敞轩外的客人点头示意。
“两位相公进来请坐。”狄公和蔼地说：“你们许是来禀报龙船赛的事吧，想来诸事都预备就绪了?”
两位古板正经的乡绅穿着素绸的长褂袍，头上戴着黑纱便帽。
“正是，老爷。”卞嘉答道。他声音干涩却善于辞令。“柯先生和我刚离开白玉桥，通共九条船都在起发点编排定妥。”
“桨手都不错吧?”狄公问道。一边回头提醒端茶上桌来的丫环，“小心把牌撒弄乱了!”说着赶紧也把自己的牌面朝下放倒。
卞嘉答道：“每条船上的十二名桨手，不消几日都募全了。二号船上的桨手全是运河船夫，他们赔了誓今番非要赢了城里人不可，争夺之剧烈自不消说。柯先生和我安排他们在白玉桥镇的酒店里尽情地饱吃了一顿，此时他们正心急着上场哩。”
“卞大夫，你的九号船且是轻快，我的那条敢情是输，究竟是船身太沉。”柯元良噘了噘嘴说道。
狄公道：“柯先生，听说你的船是严格按着我们祖先传下的古老样式打制的，只这一层就不同一般。”
柯元良的脸上浮起一丝笑容。他相貌端然，骨格奇拔，风度翩翩，举止优雅。听了狄公这一句奖美的话，慌忙欠身答道：“狄老爷乃是知音了，我断不敢忘了我们祖先的旧制。信而好古，吾道不孤啊!”
柯元良累世乡宦，诗书传家，他一生只读圣贤书，又是骨董古物的收藏家。狄公也曾几番想亲眼看看柯元良搜集的古人字画。如今听了他这番话，心中赞许，不禁深有感慨地说：“听柯先生之言，端的快慰。古往今来，普天之下，但凡有江河水渎之处就有庆贺这龙船节的风俗。海内的百姓劳累终年亦只有在这一日里可尽情取乐一番。”
“本州百姓都道是赛龙船可使河神娘娘开个颜儿，河神娘娘一开颜那年头便风调雨顺，河塘鱼满，”卞大夫道。
柯元良皱了皱眉，看了卞嘉一眼，说道：“往昔，这赛龙船行动就着了魔道。赛船之后，用一个活人供祭，照例在河神娘娘庙里杀一个美貌的后生，披红挂绿，唤作是‘白娘娘的新官人’。那贡了牺牲的人家竟还认作是难得的风光。”
“幸而国初定鼎就废止了这悖戾人情的淫祭。”狄公道。
卞嘉忙道：“然而白娘娘的阴魂却还不曾消歇。此地百姓至今还供奉着她的神像，河神庙里终年香火不断。我记起四年前，赛船时翻了一条船，有个人淹死了，闹得这一州百姓纷纷扬扬都称是吉祥兆头，道是该年敢情五谷满囤，人畜兴旺。”
柯元良不安地看了看卞大夫，他放下茶盅站起来说：“狄老爷，告辞了。我们此刻还要到彩台上去看看奖礼预备齐妥了没有。”
卞大夫也只好跟着站了起来，他们拜辞了狄公出敞轩匆匆下船去了。
三位夫人紧接儿从屏风后转将出来，又坐起了牌局。小妾急急地嚷道;“都剩几枚牌了?正是煞末一搏了!”(狄仁杰注：这位小妾是我的同乡——苏州人，煞末就是最后的意思)
丫环送上新沏的茶，四个人又专心致志地打起了牌。狄公缓缓地捋着胡须，算计着招式。他的牌势已“三线归元”，只等“三筒”或“白板”任何一枚。“三筒” 已全出齐了，还有一枚“白板”在外，若是谁将那枚“白板”打出来，他就赢了。狄公瞅着他的妻妾们兴奋而发红的脸颊，寻思着那枚牌究竟在谁手里。
突然，近处一声巨大的花炮轰击，接着是一串儿爆竹声，隐隐有萧鼓乐动。
“出牌啊!”狄公对着他上家的大妾不耐烦地催道。“已放焰火了!”
大妾犹豫了一下，拍了拍她晶光油亮的头发，然后往桌上打出了一枚“四索”。
“我赢了!我赢了!”小妾兴奋地叫着摊下了牌。——她只等着这枚“四索”。
狄公失望地问道：“你们谁把那‘白板’藏住了，我多时间只等候着这枚倒霉的牌。”
他们把牌放倒，谁都没有“白板”，剩下的牌里亦没有。
狄公皱着眉头说道：“这可是作怪了，桌上只有一枚，我这里一对，另有一枚 ‘白板’端的生翅飞走了不成?”
“莫不是掉到了地上?”正夫人说道。
他们一齐朝桌底下看，又抖抖衣裙，都没有。大妾说：“会不会是丫头忘了放进匣子里?”
“岂有此理!”狄公气恼地说。“匣里倒牌出来时我通数了一遍，每次倒牌我依例都要数过一遍。”
“嘘——”的一声，然后又是一阵震耳的巨响，运河被焰火落下的密雨一般的彩星照亮了。
“寻什么‘白板’!这红绿花伞儿一天光星，恁美的景致都不看了?”正夫人说。
他们急忙站起来，都走到了船栏边。焰火正从四面升起，爆竹声连响成一片，人群中爆发出了高声喝彩，一弯惨淡的银月在天空挂出。此时竞赛的龙船已驰出了白玉桥，观赛的人们纷纷地议论着他们下的赌注。
“我们不妨也来押个宝吧!”狄公乘兴说道。“今夜就是那穷愁小民也都要赌上几个铜钱。”
小妾拍手赞同：“老爷主张的是，我押三号船五十铜钱。这两天我手气正旺。”
“我押五十在卞大夫船上。”正夫人也发了兴。
“我押五十在柯先生的船上，我信先祖旧风。”狄公道。
忽然，他们看到两岸船上的人都站了起来，伸长了脖颈注视着运河转弯处，赛船就要作最后的冲刺了。狄公和他的妻妾又靠到栏杆边，紧张期待的气氛也感染了他们。
两叶扁舟从岸边驰出，在彩台前的运河中分开扎下了锚，船上的仲事官展开了一面大红旗。
远处鼓声隐隐，船虽是尚未见到，但可知是逼近了河弯。
人群乱糟糟呼喊起来，九号船已转过河弯。狭长的船身内十二名桨手，两两并排，应着船中央的大铜鼓的节奏拼命地划着。一条大汉宽胸阔肩，袒露着上身，扬着两个鼓捶疯狂地擂着大铜鼓。舵手则把住长长的尾舵，向桨手们大声吼叫。刻画着龙头的船首扬头翘起，河里白浪飞溅，岸头吼声震天。
“是卞先生的九号船，我赢了!”正夫人禁不住喊了起来。
九号船的龙尾巴后出现了第二条船的龙头，那龙头张大着嘴正仿佛要咬住前面的龙尾巴。
狄公道：“那是二号，运河船夫的二号，他们正鼓劲在追赶呢!”
二号船的司鼓是个五短身材的精焊小子，他发狂一般擂着鼓，撕裂着嗓子不住地吼喊。二号渐渐逼近了九号，它的龙头已咬住了九号的龙尾。人群震耳欲聋的呼喝声将鼓声都淹没了。
又有四条船在河弯上出现，但谁也没去理会。所有的眼睛都盯住了九号和二号。二号船速飞快，更逼近了九号，狄公能看清九号船上的司鼓脸上的狂笑。此刻他们离终点只有十来丈，仲事官垂下了大红旗，指示着终点线。
突然，九号船的大个子司鼓动作停了，右手的鼓捶僵在空中，像是他仰看着这支鼓捶惊呆了，转眼间便见他扑倒在大铜鼓上。桨手们眼望着他一时都发了愣，几支桨搅碰在一处，船身略微一倾慢了下来。九号和二号同时从终点的大红旗下面穿过，但九号落下了半只船的距离。
“可怜的小子，才要得手，竟是误了，早不该灌得那么多。”狄公叹了一口气。
两岸人群呼声雷动，群情激昂，亦多有惊异惋惜的。
当九号和二号浮到彩台边时，其余的七条船也过了终点线，每条赛船都受到了激动的人群热烈喝采，一派鼓乐喧动起来，焰火重新从四周升起。
狄公看到一只小船朝他的官船划来，他对妻妾们说：“敢情是来接我去发送奖礼了，老管家伺候你们先行回府，少顷我了却此事，随后便回。”
三位妻妾转身拜送，狄公下了官船。卞嘉和柯元良早在搁桥边上等候着他。狄公下到了那条小船，拱手对卞嘉说：“卞先生，这番输得却是可惜了，想是那司鼓病得不重吧?”
“我这就去看看，老爷。他是条雄壮的好汉，许是困乏了，松 动了脚力，不消一刻便可恢复的，老爷不必挂虑。”卞嘉说道。 柯元良站一旁没吭一声.他心神不安地捋着胡须，双眉紧锁 着。
他们上了岸，衙官带了六名衙卒向狄公致礼。卞嘉和柯元良将狄公引上彩台的悬梯。狄公一登上彩台，他的中实的的属僚老参军洪亮便将他拽到竹漆屏风后的内室，替他换上了一套深绿色锦缎官袍，系了玉带，戴上了乌纱帽。
“衙里都没什么事吧?”狄公问道。
洪参军点了点头，说：“掾吏、衙役赶早放了班，回家胡乱整理了酒饭都赶来这里看龙船赛了。”
“你且先去看看九号船的司鼓是什么回事，才要到终点，竟败倒了下来。”
狄公装束停当出来到彩台前面，彩台下挤满了赶热闹的人群。衙卒让龙船的桨手们排列成行，引舵手走上彩台。狄公好言嘉勉了几句，发放了奖礼——红纸包里一块印糕和几文散钱，给输了的船二号船则是大红缎檀香盒，盒内二十两足色纹银。末了，狄公祝一州百姓都交鸿运，发财致富。一时人群中大声鼓掌，喝彩不已。
致辞毕，狄公踱步进行漆屏风后的内室，洪亮面色阴郁地向他禀报：“老爷，那司鼓死了!仵作道是被人用毒药毒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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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部 御珠案 第三章
狄公俯视着司鼓僵硬的尸身，默默无言。尸身放在内室地面的芦席上，街里的仵作正把一支银棒插进死者的嘴里。今夜仵作也在人群中看船赛，尸身抬上岸时，他曾仓促地验查过一遍，此刻正在做仔细的复验。卞嘉和柯元良垂手在一边伺应。
卞嘉望了狄公一眼，说：“老爷，这又何须自费工夫?敢情就是心病猝发，这征象恁的清楚。”
“验完了再说不迟。”狄公冷冷地说，一面察看着死者筋肉发达的躯体。躯体的下部遮盖着一块布片，脸已被临死的痛楚扭歪了，前额宽阔方正不像是店铺里的伙计或什么苦力的营生，倒象个读书人。——赛船的桨手多的是从店铺伙计或苦力招募来的。
仵作站起身来，狄公急急地问道：“你依准什么断定他是被人毒死的?不曾听得卞大夫说是心病猝发么?”
仵作答：“除了心病的征象之外，老爷，他的指尖和脚尖都有些紫星斑。适才我还留意到他的舌面肿大，上面亦有紫斑。我是南边来的人，南边山里的人能调合一种慢性毒药，毒发后的征象正是如此。我一见到他指尖的紫星斑，就明白正是这种毒药毒死的。”
卞大夫闻言俯下了身，仵作用银棒将死者的嘴唇撬撅，叫他朝里看。卞大夫看罢点了点头，若有所悟地对狄公道：“老爷，仵作所言甚是，却是我诊的错了。我此刻记忆起某种医书上也曾载录有这种毒药，空肚儿服用顷刻间便发毒，饱食后约莫有一个时辰才可发作。”
狄公问卞嘉：“这死者既是你船上的司鼓，想来是你雇下的人了?”
“老爷有所不知，这位书生不是本州人氏，名唤作董梅，铺子里繁忙时节，他偶来我这里打应点杂。”
“他在此地不曾有家?”
“这董梅尚未娶妻，几年前，他与父母同住在城外一幢宅子里。落后其父做生意亏了本钱，把个家业败了，典卖了宅子回到北边老家去了。董梅仍留居此间，挣点钱谋生糊个口儿，一心想在县学里把那六经的课业读完再回北边去同父母团聚。他为人放任不甚检点，好交接朋友，闲日里弄刀耍棒也练就了一套拳脚。我铺子里的伙计与他都有些勾当，前日里把他叫将来做了这龙船的司鼓。”
柯元良道：“卞大夫所言甚是，这董梅端的是个广有才艺的少年。他的父亲对骨董玉器很有深究，他自个在辨识鉴赏上也甚有些眼力。”
“柯先生却又是如何结识他的?”狄公问道。
“他闲常也把件便宜弄来的瓷瓶或铜篆铁瓦的玩意带来与我，价也估得甚是公道。”
狄公淡淡地嗯了一声，又问道：“他有什么仇人没有?或是新近与人交恶?”
卞嘉迟疑地看了一眼柯元良，答道：“老爷，这可就不很清楚了。不过我看这董梅成日间交接的多是些三教九流人物，又时常与闲汉、无赖打混在一处练拳，莫不是跟那帮人闹翻了，才弄出这杀身的祸来。”
狄公见卞嘉脸色转白，神情紧张，好像因董梅的死感到十分惊愕和懊丧。
他转问柯元良：“这董梅如今在哪里居住?”
“听说是他在半月街寻了个下处，哪一幢门户却不甚清楚。但老爷你可问问他的朋友夏光。夏光也是个外州来的书生，与他一般会耍几路拳脚，闲常也做点骨董字画的买卖。夏光头里告诉我说他与董梅合赁一家旧衣铺子的楼上，想来不会离这里很远。他还曾许诺我凑办这龙船赛时助一臂力哩。”
“将那夏光带来见我!”狄公令道。
“他已回城去了。”卞嘉慌忙答道。“我上这儿来时正撞着他一溜儿朝南门去。这人左半面脸有一道长长的疤，我是不会看差了的。”
狄公见柯元良心神不安，像有一腔心事急着想要离开这里，便说道：“罢，罢，待我细细问理此案。两位相公暂且不要走漏此中消息，董梅之死也姑且说是心病猝发，明日上公堂时，望两位好歹也到场。洪亮，你送这两位相公下去，再替我把衙官唤来。”
卞嘉、柯元良走后，狄公对仵作说：“亏了先生精于此行，今日若是听了那卞大夫的诊断，险些儿误了大事。你即此回衙里填画个验尸格目与我。”
仵作满脸得意地应诺而下。狄公反剪了双手来回踱步，见洪参军带着衙官来了，便命令道：“与我把死者的衣服取来。”
衙官去案桌底下拿出一个包袱，解开了，说道：“董梅的衣服全在这里，长裤、腰带、鞋袜，这件袍褂是在船上那大铜鼓下面寻着的。”狄公将手伸到袍褂的宽袖里搜寻， 袖中只有董梅的户籍。 学籍的状卷和几文散银。他摇了摇头对洪亮道： “将这包袱带回到衙里去。”又令衙官：“用苫席将这尸身卷起运回衙里空牢收厝，然后速去夏光下处将他带来，我今夜便待审他。”
衙官下去编派他的衙卒，洪亮伺候着狄公卸下官袍，不禁问道：“谁竟会谋杀这个穷酸的书生?”
“谋杀?”一个低沉的嗓音突然在门口响起，“我听说是心病猝发死的。”
狄公猛转过身来，刚要怒斥，认出是孔庙对面骨董铺子的杨掌柜，便含忍住了性子。狄公时常光顾那个铺子，与杨掌柜甚是稔熟。他缓了口气说道：“杨掌柜知道了，暂勿声张，休要让外人听见。”
杨掌柜扬了扬两道浓眉，露出齐整而洁白的牙齿微笑着说道：“这个不消老爷费心。不过港头河面上的渔父渔婆都道是给白娘娘攫去了。”
“这话却又是怎说的?”狄公恼怒地问道
“这里的百姓就赶着那庙里的这么称，龙船赛死了个后生，渔父渔婆可发了兴，白娘娘得了供奉，今年鱼儿的出息就大了。”
狄公只得耸了耸肩。
“那他又是如何吃人弄死的呢?”杨掌柜朝蜷缩着的尸身溜了一眼。“老爷，怎的没见着有血?”
狄公冷冷地说：“你若要知端底备细，明日一早可上公堂来看审。啊，杨掌柜，我有话问你，这董梅闲常也做些骨董生意，你敢情与他有过来往?”
杨掌柜摇了摇头，又用手搔了搔黝黑的脸面，答道：“听见过这名儿，却一向不曾见过面。我干这营生是独脚蟾，风里来，雨里去，整日骑着马儿游尸撞魂如奔命一般，专一寻问那挖掘到宝物的人家。三日两头也撞上有几宗奇货到手，这身子也打炼得强如个金刚。那一日……”
“董梅有一个名唤作夏光的伙伴，你见过不曾?”
“不曾，老爷。”杨掌柜又皱了皱眉头。“那名儿听来也有点耳熟，却委实记忆不起了。我才说着什么来着?呵，那一日，那一日我在东城庙市里弄得一幅古画，老爷，你保不定也很感兴趣，我敢说这价钱端的是……”
“改日我会上你铺子里去的，杨掌柜，这会我正忙乱着，须臾就得回去衙里。”
杨掌柜大失所望，只得鞠躬告辞。
狄公回脸对洪参军道：“这人对骨董宝物的广见博识令人难以置信，每回我与他闲扯聊聊，得益非浅。可惜今天他撞着不是时候，还来兜售骨董。洪亮，看来此案赖我们俩分头勘查了，陶甘、乔泰、马荣三人都要后天才能回衙。”
洪参军沉吟道：“说来真是不巧，我已年迈力衰，且又糊涂昏瞀，顶何用处?乔泰、马荣不说，陶甘他可正是剖断这行下毒案的圣手。”
“发恁的愁，莫不小觑了你我自己?我此刻就上马去白玉桥镇，显而可见，就在那里的酒筵上董梅被人下了毒。我先去看看那酒店的情形，你上孔庙县学去拜见欧阳助教，询问一下董梅和夏光的学业操行。那老助教是个目光精深的人，我很想知道他对这两个少年人作如何观。你不必等候我，明日一早用膳后即可来内衙径自寻我。”
他们走下彩台悬梯时，狄公又想到什么，说道：“啊，再有，你此去经过衙府时顺便要管家告诉一声内眷，今夜里我很晚才能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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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部 御珠案 第四章
狄公从衙卒那里牵过一匹马，翻身上鞍，一溜烟儿向南奔驰而去。一路上挤满了回城里的人，谁也不曾留意于他。
官道约有四五里是沿着运河走的，堤岸边这时还坐着三三五五的男女。绕过了一座小山岗，四面出现了幽深的树林，驰出树林到了平川便可看到白玉桥镇口的灯彩了。跨过那座高高的白玉拱桥(下面的市镇便由此而得名)，狄公见运河里船帆林立，水波粼粼，那里正是镇河和运河的汇流处。
桥对面的市廛上灯彩闪耀，一派光明，大群的人聚在店铺周围，生意兀自兴隆。狄公下了马，拉着辔头将马牵到一家铁匠铺，铁匠正闲着，与他几个铜钱嘱他看守这马，喂点草料。狄公暗自得意，那铁匠并未认出他是本州刺史。
狄公沿着市街信步走去，寻思着到何处去打听信息。忽而他见河岸上一株垂杨下遮着个小小庙宇。门墙梁柱都漆成了红色，香火端的蕃盛，善男信女川流不息都朝那募化箱里扔进几文小钱。狄公走进庙里不由好奇朝殿堂内张望，一个穿着破袖的老庙祝正往悬挂的一盏油灯里加油。神坛供着一尊真人大小的娘娘，彩披绣裙盘腿坐在莲花宝座上，半张半闭一对眼睛正瞅着他，嘴唇微微蜷曲，闪出一丝薄薄的笑意。
狄公是个坚定的正统儒者，他对这种俗祭淫祀一向深恶痛绝。今天这张娇艳的笑颜更使他感到格外不安。他皱紧眉头步下府外石阶，继续向前走去。不一晌，他看见一家修须店，店门正向着河岸。他走了进去坐在长凳上等候。抬头他忽见一个窈窕娉婷的女子正朝这店铺走来，她穿着玄缎长裙，下半个脸面用紫绫巾遮掩着。这女子明眼不是什么窑姐粉头，衣饰淡雅，举止雍容，倒像个官府里的贵妇人。走近到修须店门首她停了下来，将那紫绫巾慢慢摘下，紧紧瞅着狄公。狄公心中好生狐疑，一个单身女子无人陪同，此时此刻在闹市中晃荡，可会有什么见得人的勾当?店铺里的伙计笑脸上来照应，狄公只得安下神来随那伙计摆布。
“贵相公打哪里来?”伙计一边替狄公梳理胡须，一边开口问道。
“我是外乡来的拳师，正待要上京访亲去。”狄公答道。
他知道拳师一般多侠义心肠，救人急难，故最是受人敬重和信赖。
“今夜你生意敢情兴隆，这么多人来看赛龙船。”狄公问道。
“相公这话说差了。实对你说吧，今夜人但有个好去处了，你不见前面那个酒店，赛船前卞相公、何相公两位阔爷摆下了酒水，单宴请那众桨手，一文铜钱不破费便可坐上桌去痛快吃喝，又谁还肯来这里化去几文铜钱梳理胡须毛发?”
狄公点点头。他用眼角又偷觑了那个站在店铺门首的女子，那女子倚着栅栏正耐心地等着他呢!狄公思量她莫非真是个窑姐，专一等候我出去便来兜她的营生。他转意又问那伙计：“我见那酒店里只有四个伙计，这么多的桨手吃喝，酒食怎生整理得妥当，可不忙乱坏了他们，听说通共有九条船哩。”
“不，他们且是不忙哩。你看那店堂后有一张桌子，他们在桌子上放了六个大酒坛，今夜这六个大酒坛黄汤盛的满乎乎的，随你自个儿舀，务要灌个痛快。两边桌上又堆造了成山的盘碟菜肴，随意挑拣，一文不收。菜肴都是珍佳上品。人家卞相公、柯相公请起客来可真个有丞相的肚量，吃人眼红得慌。他们自个儿又上上下下地张罗，忙得没入脚处，偷个闲儿还同这个那个厮恋几句……嗯，你要不要洗洗毛发?”
狄公摇了摇头。
伙计又自顾说道：“我敢赌个咒，那里的人都要喝到半夜醉得踉跄才肯尽兴。噢，听说赛船时出了事，有个打鼓的后生仰脖子伸脚去了，大伙儿可都乐了，白娘娘得了供奉，今年秋上可有个好年成了!”
“你也信白娘娘?”
“也信也不信。我这行营生前不靠水，后不靠山，多少可以斜眼儿闲里观看。我虽不去她庙里烧香，但我可不敢走近那边的曼陀罗林。”他用手中的剪子指了指方向，又说道：“那片林子都道是白娘娘的，莫道是进去，就是走近正面觑一眼都心中发毛——”
“罢，罢，小心剪子!险些儿戳了面皮，该几个钱?”
狄公付了钱，道了声谢，戴上弁帽，便出了这店铺。
那女子果然迎着他走来，轻轻地说：“官家，小妇人唐突了，有句话儿要与你说。”
狄公打住了脚步，敏捷地看了她一眼;乃低声说道：“小娘子方便，但言无妨。”
狄公头里猜度得果然不差，那女子神态矜持，吐言温驯，正是官府人家妇人的行状。
“适间我听说你是个拳师，乃斗胆挡了大驾，但有一事央烦，不知依与不依?”
狄公甚得好奇，寻思这女子究竟有什事央及，故意作势道：“我是江湖间来去之人，眼瞳儿只认得银子。”
“随我走来!”
她走到河边那柳树荫里搬了个粗石凳儿坐下，狄公欠身坐了对面。那女子长得十分标致，年纪约莫在二十五上下，杏儿脸，不施粉黛，淡淡的绯晕使她细腻柔滑的脸颊分外光鲜动人。她一双闪闪含神的大眼睛打量了狄公半晌，乃开了口：“今夜之事也无需你冒什么风险，我要会面一个人商洽一桩紧要之事，在曼陀罗林边一幢没人住的宅子里，打这里走去约莫半个时辰。那日商定此事时我竟忘了今夜是赛龙船的日子，无赖、闲汉、捣子、泼皮都会在这里前后出没。我要你陪伴我去那幢宅子，护着我别吃人挤踩了。你只消将我带到那宅子的门楼便行。”说着她
狄公想她理应把就里详备吐个口儿，故意猛可站立起身来，冷冷地说：“话不是这等说。这赏银我何尝不想得，只是我这个顶天立地的拳师哪能去助成偷会密约败坏人伦的勾当?”
“你岂敢胡扯!”女子愤怒地叫了起来。“我要你做了什么黯味之事来?这全是正大光明的。”
“你要我出力须先得将那正大光明的话题抖露个明白。”狄公下紧地逼道。
“你且坐下，时间不多，我自然得先将你说服。你这个行状倒使我先几分信了你的忠诚正直。实与你说了吧，我受人之托今夜要买进一件稀世之宝，价钱已说定，只是情形不同一般，卖主要我赌誓不准走漏半个风信儿，因为还有别人想要得到这件宝物。倘若被别人知道了，卖主可从此不得消受。他此刻正在那宅子里候着我，那里多年无人居住，正是做这等买卖的一个稳实去处。”
狄公看着她那垂下的长袖，又问道：“这般说来，你已将这笔巨金携带在身上了?”
女子从长袖里取出一个方纸包儿，默默地递给狄公。狄公四顾无人，便拨开纸角往里一看，不觉倒抽一口冷气——纸包里面齐齐整整十根沉沉的金锭捆扎作一处。他将方纸包还给了那女子，问道：“不敢动问小娘子尊姓?”
“休要胡枝扯叶!我这等信赖于你，你却恁的罗唣。”她一面平静地嗔着，一面将方纸包又纳入了抽中。重新拿出那块银饼，说道：“这买卖彼此无欺，望你好歹也信赖于我。”
狄公点了点头，接过了银饼。
狄公与修须店里那伙计一番交谈，心里明白到这里来搜寻董梅被人毒死的线索显然无望，酒店里宴请桨手时一片闹哄哄，任何人都可能在董梅的酒食里投毒。此刻他倒不妨留心看看这女子究竟要干什么。
当他们穿过市廛时，狄公说：“小娘子稍息片刻，待我去买一盏灯笼。”
那女子不耐烦了：“那地方我了如指掌，灯笼烛火反惹人眼目。”
“但我可得要独自归去!”狄公淡淡地说。
他在一家杂货铺前停下，摸了几文铜钱买了一盏灯笼。
他们继续行走时，狄公忍不住问道：“未知小娘子要会的那人又是如何出来呢?”
“他闲常就住在那宅子里。若是你感到害怕，他可送我回来这白玉桥镇。”
两人默默无声地向前走着。刚穿进那条通向树林的暗黑小路，前面便见一群浪荡公子正与三个妓女在那里嬉戏调情。他们用下流的言语议论狄公和那女子，只是畏惧狄公高大雄武的身躯才不敢上前贸然寻衅。狄公昂头走去，更不理会。
向前又走了好一截路，那女子突然岔进一条幽径，这幽径正通向浓密深黑的曼陀罗林。这时他们遇上了两个在树林间晃荡的无赖，彼此走近时狄公反迭了双袖，工稳着步子，警惕地摆出一副拳师迎斗的姿势。那两个无赖本想揽事，见此情状也略知些浅深，愤愤然啐了一口，自走远了。
狄公心想：这路果然难行，那女子端的有慧眼，识英雄，不枉付了我那块银饼。她独自一个能平稳进出这林子?
幽径曲折，林愈密，树愈高。地上覆盖着厚厚一层落叶，偶尔斑驳洒落下几点苍凉的月光。早已听不见市廛的喧闹，只有夜鸟凄厉的哀鸣偶尔打破这令人胆寒的静谧。
女子转过身来，指着一棵高大参天的松树说道：“记住这株松树，你回去时，从这里左拐，一直向左便可出这林子。”
她自顾走入一条杂草丛生的小道。她对这里一切异常熟悉。狄公急忙跟随在后，只觉脚步踉跄，几番险些绊倒在坎坷不平的路上。
他停下稍喘了口气，惊异地问道：“小娘子，这地方因何如此荒凉?”
“这里是白娘娘的曼陀罗林，极是神圣的地方。白娘娘时常显灵，你没听那店铺里的伙计说么?官家莫非胆怯了?”
“小娘子放心，在下虽有点胆寒，究竟不是懦夫。”
“好!这就到了。千万别出声!”她停下了脚步。
狄公见惨淡的月光下一幢荒圮败坏的高大门楼，门楼两边高墙逶迤，遮没在幽黑的林木里。那女子走上水青石阶，推开了两扇风雨剥蚀几近腐朽的木门，回身轻轻地说了声“官家请自稳便”，便踅进了那宅子。狄公转身回走。
狄公走回到那株高大的古松下不禁停下了脚步，略一寻思，便将灯笼放在地上，将袍襟塞入腰带，卷起了衣袖，然后提起灯笼回身又朝那门楼走去。
他想要亲眼见一见那两个神秘的人会面的地方，占一个有利的隅角，从那里可以窥视着他们。如果真是一宗纯粹的买卖，他便立即离开这里，倘是有半点可疑，他便公开自己的身份，当场问破究竟是如何一回事。
狄公轻轻推开那两扇大门走进门楼，门楼里是一个空敞的前院，周围黑黝黝一片并不见人迹。定睛细看乃见前面不远的抹角处微微有灯火闪出。狄公穿入一条黑暗的过道朝那灯火闪烁处急急走去。
穿出过道便是一个荒凉的大庭院，庭院里野草丛生，腐术散腥。正中影绰绰一座大厅堂在惨淡的月光下显出高甍飞檐的朦胧轮廓。忽然他听到右边圆洞门外传来模糊的声响，赶紧穿出那圆洞门仔细谛听。声音来自一个台基有四尺高的亭阁，亭阁内果然有烛火晃闪，亭阁外是一个四面粉墙抱定的小花园。小花园里荒草萋萋，虫声卿卿，沿墙种植一排古柳高槐。亭阁四面窗格和顶檐瓦翎新近修葺过，而其它部分则很是荒败。正门两扇朱红格子门紧关着。
狄公审视情势，见亭阁左边的圆墙只有四尺高，墙外大树参天，葱郁一片。他拣定了一个墙砖凸凹处飞身攀登上那堵园墙，大着胆朝那亭阁飞快爬去。当他爬近亭阁正待趴下身子向窗格里窥觑，月亮却被乌云遮蔽了，四周一片漆黑。他听见那女子说：“我先知道了你为何来的这里，我才告诉你……”接着是一声诅咒，然后是扭打的声音。女子大叫：“把手放开!”
突然，狄公身下的墙头摇动了一下，他赶紧拉住墙外一根树桠，竭力稳住身子。十几块砖“哗啦啦”倒塌落到了墙下的瓦砾堆上。狄公汗流浃背，正惊惶处，忽听得亭阁里那女子一声凄厉的叫喊，然后听见门格被打开和急促的脚步声。
狄公急忙跳下墙来，大声叫道：“休得逃跑!”但无济于事，隐隐听得远处树枝“噼啪”折断的声音，一个黑影飞身逃进了树林。狄公待要追赶，早不见了影踪。
亭阁的门半开着，亭阁里烛光摇曳，那女子躺倒在地上。
狄公气急败坏登上亭阁的台阶，不由在门口趔趄几步。那女子仰天躺着，一柄短剑刺进了她的左胸，剑柄露在外面。狄公心中叫苦，忙走上前蹲下到她身边，仔细端详了她平静苍白的脸——她已经死了。
狄公愤怒地自语道：“她出了钱雇我保护她，而偏偏在我的眼皮下被人杀了!”
她显然试图保卫过自己，她的右手紧捏着一把薄刃小刀，刀上还粘着血迹，血迹从地上到门口滴成一线。
狄公伸手摸了摸她的衣袖，那装有金锭的纸包不见了。只有两条鲛绡汗巾和一张单据，单据上写着柯府琥珀夫人百拜交纳。
狄公心中大疑。他听人曾说起过柯元良的正夫人多年来一直患有不治之症，为此柯元良又纳了一房侍妾，名唤琥珀。琥珀年轻美貌，想来这死者定是她无疑了。柯元良这个糊涂虫竟让他的爱妾独个来这儿替他买进什么价值连城的骨董，却不知原是一个抢夺金锭的圈套。
狄公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细细看了这亭阁。亭阁里除了一把椅子和一张竹榻外几乎没有什么家具，也并不见一个可以贮藏东西的地方。内墙和天花板新近修葺过，窗格都装上了铁栅，门外挂着一把胳膊般大铁锁。他摇了摇头，紧皱了双眉，略一沉思便用蜡烛点亮了灯笼出小花园，过圆洞门，转来庭院直进那大厅堂。
大厅堂里空荡荡，幽暗潮湿。厅堂后壁高高悬挂着一方积满尘土的匾额，匾额上三个泥金大字：“翡翠墅”，落款是董一贯。几翼大胆的蝙蝠飞来在狄公头上缭绕，地上好几尾老鼠来去奔窜，厅堂里像坟墓一般阴森恐怖，厅堂外寒气凝重，静寂虚寥。
狄公又回到那亭阁，蹲下身来小心将短剑从女子胸脯拔出。短剑一直刺到了她的心脏，玄缎长裙浸透了鲜血。他又从女子手上抽出那柄薄刃小刀，用一块帕巾将他它们一并包裹了。最后细细看了一眼亭阁现场，才转身下了台阶。
这时月亮又从乌云里钻出来了，狄公回头向那黑黝黝的曼陀罗林忧虑地看了一眼，那鬼怪般狰狞的大树夜来更令人胆寒心怯，毛发悚然。突然，狄公发现有人正沿着低矮的园墙偷偷走来，隐约只见那人蓬乱的头发。那人显然没有察觉狄公，自顾不慌不忙慢慢走着。狄公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怖，全身不由颤栗起来。他赶紧蹲下，轻轻地贴向那堵矮墙，抓住墙头用力翻了出去。墙外是一条长满野草的小沟，高墙头竟有六七尺高，墙外并不见有人。
狄公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可怕的人。忽而狄公轻轻地吁了一口气，原来是月光戏弄了他——那只是一只乌龟拖曳着一束缠结的野草。
“原来却是你这个小精灵在耍弄我!”狄公一把揪住那乌龟，扯去了背上的那束野草。又从袖中拿出一方帕巾将它包裹了，四角系了结纳入袖中。然后翻过墙来，跳回到花园里。
狄公出了翡翠墅门楼，好在手中有盏灯笼，很容易地循原路回到了白玉桥镇。
白玉桥镇市廛上依旧一派节日欢乐的情景，灯光辉煌，人群如鲫。狄公找到了白玉桥镇署的里甲，披露了自己身分，命令里甲委派团丁去翡翠墅将那女尸收后了运去城里衙门，并布置下十二名团丁守卫翡翠墅直到天亮。然后他从铁匠那里牵过他的坐骑，将袖中的两柄刀剑和那只乌龟放进马鞍袋，挥鞭驰马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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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部 御珠案 第五章
尽管已是深夜，濮阳城南门依旧半开着，三五成群的百姓还在陆续进城。每个人交上给守卫的兵士一枚小小的长方形竹牌，竹牌上面潦草地写着个数字。今夜，城里的百姓倘若要到关城门时间之后才回城，必须事先呈报姓名、身分、宅址，领取这么一枚竹牌。没有这竹牌的人须由守门士卒验明姓名、身分、宅址并交纳五个铜钱才允许进城。
南门的校尉见远远一骑飞奔而来，忙喝令兵士将城门开大。狄公勒住马，问道： “适才见有个受伤的男子进城没有?”
校尉将头盔向脑后推了一推，答道：“老爷，这个可难说准，我们没有时间去细细察看进进出出的每一个人，这一大群一大群的，哪里顾得全?今夜濮阳城里的人几乎都出了南门。”
“嗯。此刻起你必须细细检查每一个回城的人，若是见有个刚受了刀伤的男子便逮捕他，立即将他带到衙门。你马上派一个士兵骑马去另外三道城门传达同样的命令。”
城里三街六市仍挤满了欢乐的人群，十里灯火，人声喧闹。酒肆和店铺生意正忙。狄公策马向东城缓缓驰去，他记得柯元良的宅邸就在东城。
来到东门不远的一幢幽静的府邸，狄公下了马，在门楼外白玉柱上系了缰绳，走上高高的台阶往那红漆大门上轻轻敲了两下。
管家应声便开了门，狄公递上名刺，管家见是本州刺史狄老爷，慌忙跑入内厅去禀报柯元良。柯元良闻知狄公深夜来访，忙不迭来到前厅。他满面惊惶恐怖，忘了礼数，见了狄公便激动地问道：“狄老爷，是不是出事了?”
“嗯，柯先生进屋里说话。”
“当然。狄老爷。啊，小民失于迎拜，疏忽礼节，幸乞恕察。我正在担忧……” 柯元良焦急地摇着头，面上露出不胜懊悔的神色。
他领着狄公出前厅转弯抹角穿过几处回槛曲廊来到一个厅堂，上楼便是一间幽雅僻静的大书房。书房两边靠墙是骨董柜和书柜，骨董、宝玩、书籍、字画陈放得疏间错落，井井有序。
他们在墙角一张圆茶桌边坐定，柯元良执壶斟酒，狄公开口便问：“柯先生的偏夫人是不是名唤琥珀?”
“是的!老爷，出了什么事?她吃罢晚饭便出去办理一桩差使了，到此刻尚不见回府。”
“柯先生，琥珀夫人被人杀死了!”
柯元良顿时脸色苍白，睁大了惊惶的眼睛盯着狄公，呆呆不发一言。半晌，才吐出一连串惊讶的问语：“被人杀死了?这怎么会发生的?谁干的?在什么地方?狄老爷可知道她在什么地方被人杀了?”
狄公捋了捋胡子，冷冷地说道：“至于最后一句问话，你应当知道答案，因为，柯先生，正是你自己委派她到那个荒僻的宅子去的。”
“荒僻的宅子?哪个荒僻的宅子?究竟在哪里?老天，她为何不听我的忠告，我恳求她至少要告诉我去哪里，但她却……”
狄公打断了他的话：“柯先生最好从头细细讲起。你先喝盅茶，当然这对你来说是一个可怕的信息。要不是我得到了当时当地的所有详情细节，这凶手恐怕永远也抓不到了。”
柯元良呷了一口茶，稍稍平静了情绪，又问：“究竟是谁杀的?”
“一个男子，尚不知姓名。”
“如何杀的?”
“被一柄剑刺进了胸堂，当即死去，并不曾吃多少痛苦。”
柯元良木然点了点头，又深深叹了一口气，说道：“琥珀是个异乎寻常的女子，老爷，她常助我鉴别骨董，她对骨董的鉴识有非凡的眼力。她的身上有许多不可思议的东西，充满着奇妙的魅力。”
柯元良沮丧地望了望沿墙那乌木雕花的高大精致的骨董柜，继续说道：“所有这些都是琥珀她一手精心布置的，体现了她的慧眼和雅趣。她还亲手分类标签，编纂目录。我四年前买进她时，她还是一个尚未开蒙的丫环，我教了她一年两年之后，便就写得了一笔好字。真的，她异常聪明颖慧……”他硬噎住了，痛苦地垂下了头。
“柯先生是从哪里买进她的?”狄公问。
“琥珀原是董一贯老先生府上的使女。”
“董一贯?!”狄公惊叫一声，恍若有悟。又问道：“柯先生，这董一贯会不会就是那个被谋杀的秀才董梅的父亲?”
“老爷说的正是。琥珀从小就没爹娘，董老先生抚育她长成，待她极是宠爱。四年前董一贯破了产，被迫典卖了他全数家产，他将琥珀卖给了我。因我膝下无儿女，我四根金条买下了她。本想将她当作女儿，但她一天比一天出落得标致灵秀，她纯洁无暇，温雅娴淑，那身姿体段恰如一尊玉雕一般。……唉!只因贱妻是…… 贱妻患了不治之症，两年前我便与琥珀结了婚，将她收作偏房。当然我是有些老了，两鬓花白，齿牙动摇，但我们有共同的兴趣、嗜尚、对未来的憧憬……”
“嗯，我明白了。柯先生你告诉我，你委派她去究竟办一件什么差使?”
柯元良慢慢喝完了那盅茶，然后答道：“狄老爷，事情是这样的：琥珀她将董梅举荐给我，为我搜集骨董，代理些买卖洽约之事。她非常了解董梅，因为他俩从小一起长大。两天前她告诉我说董梅碰上了一件非常稀罕的骨董，一个……一个花瓶，这是目前存世的最古老最名贵的花瓶之一，开价十根金锭。她说其真正价值远在两三倍以上。正因为这个花瓶蜚声遐尔，求索它的人很是不少，董梅不愿让别人得去，他想将它卖给我。琥珀说董梅答应今夜龙船赛后在一个他们俩都知道的安全地方将东西亲手交给她。我要琥珀告诉我那是个什么地方，但她却不愿说。一个年轻的单身女子，带着这么多钱，我真放心不下，但琥珀始终坚持要独自一个去那里。她赌誓说不会出意外。今夜我见董梅死了，马上想到琥珀她将白白在那里等候了，我巴望当我回来时，她已经回府。然而她……我回府没见到她，心里便惴惴不安，夜愈深静，更是忧心如焚。但我也没有法子，因为我委实不知他们会面的地点。”
狄公道：“我可以告诉你，柯先生，他们就是在董一贯府邸，那荒凉的翡翠墅会面的。那是一幢空宅，在白玉桥镇边的那片茂密树林里。琥珀并不知道董梅已死，另一个知情人冒名董梅去了那里。就是那人杀了琥珀，抢去了金锭和那个……那个花瓶——是不是花瓶?柯先生。”
“董邸翡翠墅——我的天!她为什么要……她对那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非常熟悉，但——”他的眼光垂了下去。
狄公问：“人们为什么说那里闹鬼?”
柯元良抬起头惊惶地看着狄公：“闹鬼?不!狄老爷，那里是白娘娘的曼陀罗林，昔时倒常听说过白娘娘显灵。几百年前那一带是一片茂密的树林，你知道那时白玉桥下那条河比现在宽阔得多。这里的百姓最是信奉河神娘娘，远近的渔民和船快都要来这里朝拜。曼陀罗林那时很大，周围几十里，林子当中建有一座神庙，庙里供奉着一尊河神娘娘的巨大石像。每年有一个年轻男子在隆重的祭典时被宰杀当作她的牺牲，供上祭坛。后来运河的开凿正通过这里，大片树林被砍去了，只有围绕着那神庙的一片树丛被保存了下来，为的是尊重当地百姓的信仰。官府又明令禁止用活人血祭的旧俗。第二年这里便发生了灾难性的地震，毁坏了那神庙的大部，庙里的长老和两个小侍童突然被人杀了。一时议论蜂起，都道是白娘娘动了怒。于是人们放弃了树林中那个神庙，在白玉桥镇的河岸上重建了一个新庙。进出那神庙的道路很快被荒草野树覆没了，从此便再也没有人敢走进曼陀罗林。甚至连采药草的人都不敢去冒那个险，尽管曼陀罗花和根茎有很重要的药用价值，生药铺收购的价钱也很是高昂。”
柯元良皱了皱眉头，意识到话扯远了，干咳了几声，又呷了一口茶，继续说道： “十年前，董老先生开始在曼陀罗林附近营建馆墅，当地百姓都警告他说与那曼陀罗林为邻，惊动白娘娘圣土，白娘娘会发怒，一发怒便要降灾。当地的民工拒绝为他修筑，但老董——可能由于是北边的人——却是非常顽固，他不信河神娘娘的谬说，从邻近四乡募工建起了他的馆墅。他命之曰翡翠墅，取馆墅外一片空翠流玉之意。他举家搬进了这翡翠墅，并在那里储放他搜集的铜鼎铁彝、石鼓经卷。我曾去看过他几
回，他藏的青铜鼎果然不同一般，海内罕见。老爷你可知道，如今要搞到一个商周时的青铜鼎端的非易……”
他话说到这里又停住了，神情沮丧地摇了摇头，象是又嫌话扯远了。
“四年前的一个夏夜，也是这般闷热天气。老董与他一家正坐在亭阁前面的花园里纳凉，白娘娘突然出现了。张牙露齿，奔出了曼陀罗林。——老董事后告诉了我当时那可怕的情景，白娘娘她穿着一条血迹斑斑的白裙，披头散发遮去了一半脸面。她高举起血淋淋的双手向他们狂奔而来，发出一声声恐怖的叫喊。老董全家吓得顿时四散奔逃，这时突然狂风暴雨，雷电交加，老董他们跌跌撞撞奔到白玉桥镇尤惊喘未定，心悸神怖。全身衣服都被树桠荆刺撕破了，浑身上下湿透。老董乃决意放弃那幢馆墅。更有甚者，第二天他便闻报在京师的商行倒闭了。他只得将这翡翠墅及墅外那片曼陀罗林典卖给京师一个有钱的药材商，羞愧回去北方老家。—— 人都道是白娘娘的报应。”
狄公专心地听着柯元良的叙述，一面慢慢捋着他那又长又黑的大胡子。他温和地问道：“那么，琥珀小姐她今夜又为何还要冒险去那翡翠墅呢?她当然知道白娘娘显灵的事，她真的不怕么?”
“老爷，她并不信那里真闹鬼或显灵。她常说那些鬼影鬼迹作祟之事只不过是当地百姓为惊唬老董而故意弄出的诡计。而且，身为一个女子更不必害怕白娘娘，白娘娘是女子的护卫神，从来只有宰杀男子去供奉她的神灵，并不听闻拿了我们女子的性命去当牺牲。”。
狄公点头称善，又呷了一口茶，放下茶盅，突然严厉地说道：“柯先生，你让琥珀夫人为你去办理这件危险的差使，如今她被人残酷地杀害了，你必须为自己的胆怯承担全部责任!你还敢在我面前扯谎，你以为我真会相信天底下竟有价值十根金锭的花瓶?——快与我从实说来!琥珀究竟要为你买进什么?”
柯元良心中叫苦，他站起身来心神不安地来回踱步。最后在狄公面前停住了脚步，回头小心看了看房门，弯下腰来凑近狄公耳边，低声说道：“实不相瞒，我要买进的就是那颗名闻天下的御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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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部 御珠案 第六章
狄公默默注视着神情激动的柯元良， 突然用拳头狠狠一击桌子， 厉声叫道： “大胆柯元良，竟又敢拿御珠的鬼话戏弄本官!快与我讲出真情!我没有记错的话，当我还是牙牙学语的孩童时，我祖母哄我睡觉就与我讲过了这御珠的故事——不意今天你又来拿御珠之话搪塞蒙混。”
柯元良坐下，用衣袖拭了拭汗湿的前额，正色说道：“小民焉敢蒙混老爷?这是真话，我可以赌誓。琥珀她见到了那颗御珠，像鸽卵般大小，通体射出晶莹透亮的白光。琥珀说谁见了都会禁不住喷喷称奇。”
“那么，董梅他又是用什么高妙的本领将这颗名闻天下的稀世之宝弄到手的呢?” 狄公不无讥讽地问道。
“董梅是从他寄寓处隔壁的一个贫苦老婆子那里得来这颗御珠的。他曾帮了那老婆子许多忙，老婆子临死前便将这颗珠子送给了董梅作为报答。因为这老婆子无儿无女，孤独一生，临到死前她只得将这个被她的家族严守了三代的古老而可怕的秘密泄露给了董梅。”
狄公微微点头，示意柯元良说下去。
“那是一个十分稀奇的故事，老爷，但它却是完全真实的，没有半点掺假。那老婆子的外祖母原是皇宫里的厨娘。当她的母亲只有三岁的时候，波斯国的使臣将这颗著名的珠子献给了当今圣上的祖父太宗皇帝。太宗皇帝在皇后娘娘的生日盛典上将它赐给了娘娘以示宠幸。当天便轰动了后宫，酒宴后王妃贵戚、诰命夫人都围定了娘娘争睹那稀世之宝的光彩，恭贺她喜承恩宠，祈祝她富贵万年。那个正在内宫门外的台阶上玩耍的小女孩看着热闹便偷偷溜进了内宫，她见那颗御珠正放在案几上的一幅金丝嵌镶百宝锦缎软垫上。众人正凑着娘娘说话，她拿起那颗御珠看了看，觉得好玩，便顺手纳入口中，飞快跑了出去——她想将那珠子带到花园里去玩耍。当娘娘发现御珠失踪，便马上召集了太监和后宫侍卫问话。后宫所有的门户全关闭了，每个人都搜了身。但没有一个人怀疑到那个正在御花园里玩耍的小女孩。
“四个皇后娘娘最疑心的宫女被折磨致死，几十个太监被重重鞭答。然而御珠仍旧没有找到。当天夜里皇上闻报，忙派出内廷总监来后宫进行了一次最彻底的搜查。”
柯元良的两颊出现了红晕，他陶醉在这个奇妙的古老传说中，激动的心情使他暂时忘却了他的悲痛。他匆匆呷了一口茶，又说道：“第二天早晨那厨娘发现她女儿的嘴里含吮着什么东西，便叱骂她在御膳房里偷吃了什么。小女孩天真地将御珠吐出给她母亲看——那御珠清润温馨，含在嘴里极感舒爽，故不觉含过一夜。厨娘见了御珠吓得魂飞天外。如果她那时交回御珠并向总监或娘娘讲明真相，仍逃不脱满门斩杀的罪名，那四个无辜而死的宫女的账要算到她的头上。那厨娘横一横心，咬了口牙便将御珠偷偷藏过了。搜索持续了数天，京师刑部、大理寺的官员受命也来帮助内廷总监搜寻查问。当日在内宫侍候的宫女太监以及来后宫参贺的王妃、贵戚、诰命夫人个个盘问、搜身，没有一个不折腾得半死。皇上为这颗御珠悬了巨额的赏格，一面行文海内关驿川埠严访暗查。这件事很快传遍了天下九州，文武百官能想到的法子都想到了，御珠还是没见个影儿。
“那厨娘咬紧牙将这秘密一直深藏在肚内，不敢吐露一丝风声。直到她临死前才告诉了她的女儿即那个老婆子的母亲——真正盗出了御珠的人，并将御珠交给了她，要她咒誓保守秘密。她沉默一生，临死便又传给了那老婆子。老婆子与一个负债累累的穷木匠结了婚，她贫苦终身一直到死。老爷，你可以想象她们一生是怎样的担惊受怕，日夜恐惧。她们握有传说中的最大一宗财宝，但财宝一无用处，她们不能也不敢将它兑换成钱银使用。没有一个商贾敢问津那颗御珠，因为一旦被人告到官府，立即会带来最严重的后果。另一方面，她们也不甘心偷偷将这珠子扔掉或毁去，或想出其它什么法子摆脱这颗珠子可怕的阴影。这颗珠子注定要困扰它的不幸的持有者的一生。
“老婆子的丈夫死时，她还很年轻，她靠帮人浆洗缝补辛苦维持着贫困艰难的生活。她从不敢将这御珠之事告诉任何人，更没敢想到售鬻它获得一笔巨金。同她的外祖母、她的母亲一样只是到了临死的前夕，她才将御珠拿出来送给董梅。”
书房里好一阵静寂。柯元良偷眼望了一下狄公——他不知道这故事究竟打动了狄公没有。
狄公没有说话，他感到柯元良这番话也许是这个百年之久的悬谜最简明可信的解释，多少聪明人却为它迷惑了这么久的岁月。皇后被一群激动兴奋的王妃贵夫人团团包围住，嘁嘁喳喳，言语未休，她们又拖曳着宽大的长裙，谁会留意到那个在地上蹦跳嬉戏的小女孩?然而这又未尝不可以是一个精心编撰的童话，一个挖空心思计谋出的骗局。
沉默了好一阵，狄公才平静地问道：“董梅又为何不将这颗御珠贡献给朝廷，并言明原委。官府很容易查清那老太太的谱系家族，如果她真是出身于那个后宫厨娘的家庭，朝廷便会颁赐给他一大笔赏金，远远超过你这十根金锭。”
柯元良答言：“董梅究竟是个外乡迁来的秀才，老爷，他害怕官府到时候不相信他的说话，反将他送入大牢折磨。因此，这样的安排还是合理合情的：他得到十根金锭，而由我来将这颗长期失落在外的御珠贡献给它的原主——我们至高无上的圣上。”
狄公对柯元良的话仍是疑心，尤其是对他最后的那番表白更不敢相信。一个痴心的骨董收藏家往往不顾任何道德观念，有时刑法斧铖都抑止不住他的贪心。狄公认为柯元良更可能是自己偷偷收藏起那颗御珠，余生里自个秘密地细细玩赏。
狄公冷冷地说道：“柯先生，你须将琥珀夫人告诉你的全部内情细告于我。如今你已一手造成了御珠的失落，我希望这只是暂时的失落，我将尽我所能去跟踪那个凶手并追回御珠。御珠很可能最终是件赝品，而这故事不过是一场假戏，一个骗局。柯先生，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董梅是否告诉你他修葺了翡翠墅中那亭阁用来储放他收购来的骨董?”
“不，老爷，没听他说起过。我相信琥珀也不知道这事。”
“嗯。”
狄公站起告辞，刚转身过来忽见一个身子颀长、庄重矜持的美妇人站立在书房门口。柯元良慌忙走上前去，拉住她的胳膊，轻声说道：“你快回房去，金莲，你的病还没好哩!”
那妇人似乎没听见他的说话。
狄公见那妇人约三十左右年纪，容貌艳丽非凡。高而挺直的鼻子，两颊蒸霞般绯红，精致透剔的小嘴内外朱唇皓齿历历分明，凤眉弯曲细长，两耳如白玉雕出一般，耳下一对玉坠闪烁不定。但奇怪的是她平静的脸上不见一丝表情，一对干涩没有光彩的眼睛惘然注视着前方。她穿着同琥珀一样的玄缎长裙，两条水袖托曳在身后，一条紫绫腰带束身，更显出她匀称的胸脯和细腰。油光发亮的一头乌云直接向后梳拢，上面簪着一朵金丝打制的小小莲花。
“贱妻的精神有点错乱，老爷。”柯元良耳语道。“几年前她在一次脑疾高烧后失去了理智。平昔她总呆在自己的房里，今夜定是她的侍婢疏忽了，让她独个跑了出来。此刻，全家的人都为琥珀的失踪感到焦虑惶恐。”
他又弯下腰去凑近他妻子说了几句温存话，但金莲并没理会他的踌躇不安，还一味直愣愣地向前凝视着，偶尔举起她那白玉一般的细长手指慢慢抚摩着她的长发。
狄公深感悯怜地向那奇怪的女子看了一眼，然后对柯元良说：“好好看顾尊夫人，我这里不必相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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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部 御珠案 第七章
狄公策马回到州府衙门已近子夜时分。他勒住马用鞭柄轻轻敲了敲铁皮包裹的大门，两个衙卒应声便将沉重的大门打开。狄公在外厅前庭院下了马，将马缰绳递给睡眼惺松的马夫，抬头见内衙书斋的窗里还亮着灯光。他提起那马鞍袋急忙向内衙书斋走去。
洪参军坐在狄公大书案前的凳子上，正照着一支蜡烛在阅读公文。他一见狄公进来，忙站起身来焦急地问道：“白玉桥镇发生了什么事?老爷，半个时辰前，那里的里甲率几个团丁将一具女尸运来衙门。我便命仵作验尸，这里是他填写的验尸格目。”
狄公接过尸格站在书案边匆匆看了一遍。尸格上填明死者系一年轻的已婚女子，被一柄利剑刺入心脏致死。死者原无形体缺陷，但她的双肩却有几处旧鞭痕。她已有三个月的身孕。
狄公将尸格还给洪亮，坐下到书案后的太师椅上。他将马鞍袋放在书案上，靠在椅背上问道：“衙官将夏光带来了没有?就是董梅的那个伙伴。”
“没有。老爷，衙官一个时辰前来报告说夏光还没有回他的寓所。夏光的房东，那旧衣庄的掌柜叫衙官不必等候，因为夏光他起居极无规律，经常一两天不回寓所。衙官搜查了夏光、董梅合赁的那个房间，便回衙来了。他委派了两名番役在那里监视守卫，见到夏光露面便拘捕他。”
洪参军清了清嗓音又说：“我和欧阳助教谈了半日，他并不赞美董梅，他说董梅与夏光读书并不聪明，但品性却很是狡狯。他俩纵情声色，行止放荡，对于不明不白的钱财往来也不避嫌疑。他们虽考得了一个秀才的功名，但颇不守学规，尤其是最近几个月来，州学堂里根本没见着他俩的影子。助教说他并不为这两个孽类的自甘堕落、败坏黉门风尚而感到气愤，他只是感到很对不住董老先生，心中不免有愧。董老先生是一个有学问、有修养的高尚人物，礼义守身，诗书养老，待人接物也极是仁爱宽厚。至于夏光，他的父母均在长安，助教认为正因他行为不检，堕入歧途，他父母已不认他了。”
狄公点点头。他打开马鞍袋将两柄刀剑先撂到一边，又解开了那幅帕巾，让那只乌龟爬了出来，烛光下龟壳闪闪发亮。忽而它停了下来，四肢和头都缩进了龟壳。
洪参军惊奇地凝望着这只乌龟，没有吭声。
狄公微微一笑说道：“洪亮，如果你沏一盅热茶给我，我便告诉你我在哪里又是如何与这小生灵认识的。”
洪参军站起去端茶壶沏茶，狄公走到后窗，将那乌龟放入到窗外后花园的假山草石间。
这时，守卫南门的校尉进来内衙报告说城门已关，并不见有一个新受刀伤的人进出。狄公点头，校尉退下自去南门。
狄公坐下，呷了一口新茶，便将董一贯翡翠墅里发生之事以及后来在柯府里会见柯元良的情形一五一十告诉了洪参军。最后他说道：“因此，这两起案子看来是联系在一起的。它可有两个完全不同的猜测。洪亮，我先略说个轮廓大概，你帮我拟出一个着手侦查的具体程序。”
狄公一口将茶盅里的茶喝完，润了润嗓子。
“倘使柯元良适才告诉我的全盘属实，这案子便又有两种可能的猜测。第一种可能，毒死董梅的那个人事先就知道了御珠的交易，为了盗骗、抢劫御珠和黄金，他毫不犹豫地谋杀了董梅，并冒了董梅之名去赴琥珀的约会。当琥珀用刀子自卫时，他又杀死了琥珀，或者是他本来就想杀人灭口。另一种可能是杀琥珀的那人同毒死董梅无关，但他知道将在翡翠墅里进行的那笔巨额交易。当他听到董梅在龙船赛时突然死去，才决定冒董梅之名去赴约会。目的同样是为了夺得御珠和黄金。——两种可能同归因于盗劫，而盗劫与谋杀是有严格区分的，犯案者分居不同的社会地位，触机于不同的人事背景。”
狄公停顿了一下， 看了看沉吟不语的洪参军， 慢慢捻着胡子，又继续说道： “但是，柯元良的话倘使只有部分属实，他说他不知道琥珀与董梅约会的地点是谎话，那么，我可以这样断言，董梅与琥珀都是在柯元良本人的直接策划指令下被谋杀的!”
“这又怎么可能呢?老爷。”洪参军吃惊地叫道。
“洪亮，你须知道董梅与琥珀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彼此早有情意。董梅英俊轩昂，一表人才;琥珀美貌颖慧，韵格非凡。设想一下他们两个是一对情人。彼此早就缠绵厮恋，而且琥珀进入柯府之后仍然同董梅保持着旧情。”
“真是这样，琥珀未免负恩于柯先生了。”
“洪亮，堕溺于情欲之中的女子其行动往往是难以理解的。柯元良尽管相貌堂堂，风度潇洒，毕竟比琥珀大了二十多岁。验尸证明琥珀已有身孕，董梅必是她情夫无疑。柯元良发现琥珀不贞，但他秘而不宣，暗中伺机报复。当琥珀告诉他董梅要卖出御珠的时候，他认为机会来了，他正可乘此将他两人一并除了。既得到御珠，又不失去金子，这样一石三鸟的机会真是千载难逢。柯元良在白玉桥镇酒店招待桨手时毒死董梅很是容易，除掉董梅之后，他只需雇用一个恶棍去那荒僻的翡翠墅与琥珀约会，令他杀死琥珀，抢去金锭并设法在那亭阁里找到董梅藏匿的御珠。洪亮，我重复一遍，这两种情形都仅仅是猜测，远远不能算是定论。我们此去勘查，须访拿到真凭实据、铁的证验才是首要之务。”
洪参军慢慢点头，恍有所悟。他忽而忧虑地说：“老爷，无论如何我们得设法找到那颗御珠。老爷你出乎意料的出现令那凶手惊惶出逃，御珠必定仍在那亭阁里，我们此刻不如再去那翡翠墅搜寻一遍吧!”
“不!这不必了。我已命令白玉桥镇署的里甲在那里布置了岗哨，明天拂晓我们再去细细搜查不迟。但也有可能董梅将那颗珠子随带在身上了。他的衣服在这里么?”
洪参军从靠墙的茶桌上拿过一个押签了衙门大红印封皮的包袱。狄公撕开封皮，与洪亮一起仔细地搜查了董梅的衣服。他们查看了每一条褶缝，洪亮还切开了毡鞋的鞋帮，但也没有见着御珠的影子。洪参军只得重新将衣服包裹了，签贴了封皮。
狄公默默地喝了一盅茶，半晌才说道：“这两起谋杀案与一百年前皇宫失窃的那颗御珠联系在一起，不能不使案情更加复杂且严重了。再说要对柯元良的人品操行作出估价也不很容易。我真想多了解一点他的生活细琐，可惜他的妻子金莲已得了狂乱之疾，丧失了理智记忆，整天只是痴痴呆呆，魂不守舍。如今琥珀已死，又有谁能知道柯元良的行止品性呢?洪亮，你可知金莲她是什么时候又是如何病成这个地步的?”
“我听人说是这样的：四年前的一天夜里，金莲出门去拜访邻近一家亲戚，半路上突然发了病，全身燥热，口焦眼赤，魂魄散涣，神智无主。她晃晃悠悠从东门出了城，在荒野地里转了一夜，直到第二天早上几个农夫发现了她躺倒在田地里，早失去了知觉。送回柯府后，一个多月病得死去活来。后来总算痊愈了，却把个脑子毁损了，失去了早先的记忆，变得又疯又痴，好不叫人生怜。——这件事当时很闹动了一阵，几乎人人知晓，闻者无不为之嗟叹惋惜。”
洪参军用手轻轻抚摸着他的灰白胡子，沉吟半晌。又说：“老爷，会不会有这样的可能，董梅之死与那颗御珠无关。记得陶甘一次告诉我说，龙船赛中虽然普通百姓押的赌注不大，但有钱的经纪人、掌柜们之间的赌注却大得惊人。陶甘又说骗子恶棍经常在那些巨额赌注上耍弄各种诡计。因此我思量那卞大夫的九号船可能在比赛之前便暗定了要输场，这中间多的是腌脏的勾当。如果一个精明的骗子事先知道卞大夫船上的鼓手会有意外，他便会押上巨额赌注，碰碰运气。或许又正是这个骗子设计毒死了董梅。”
狄公点头赞成道：“你说得对，洪亮，我们正要考虑到这种可能——”
一阵敲门声，衙官进来恭敬地向狄公递上一个脏污的信封，禀道：“老爷，这信封是在夏光的衣箱里发现的，董梅的衣箱里只是些破旧衣服，一块纸片都没见到。”
狄公命衙官一有夏光信息即来内衙禀报，行官领命退下。
狄公打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三张折迭齐整的纸。第一张是夏光秀才功名的凭书。第二张是夏光在濮阳的户籍状目。当狄公打开那第三张纸，他眼前一亮，不由扬起了两道浓眉。他小心翼翼将那张纸在书案上摊平，将蜡烛挪近一些，兴奋地叫道： “看，这是什么?”
洪参军低头一看，见是一张濮阳城南门内外的粗略地图。狄公用手指指着说道： “你看，这里是白玉桥，这里是曼陀罗林，这个长方块是老董的翡翠墅，翡翠墅里只有这亭阁特别用字标了出来。夏光必然卷入这御珠的交易!洪亮，我们必须尽快拿获这个家伙。”
“夏光他可能就在城里街隅巷曲徘徊踯躅，老爷，我的朋友沈八无疑知道夏光的下落。沈八他是濮阳城里丐户的团头，管着众乞丐，众乞丐见他都小心低气服他管辖，如奴辈一般不敢触犯。有三教九流消息都奉告于他，故耳目极是灵通。”
“好个主张，你正可去问问他。”
“沈八通常只有在深夜才呆在家里，那时乞丐们集合在他那里奉缴日头钱，将叫化得来的东西折出一份送上沈八，视作日常孝敬。我最好此刻就去找他，老爷。”
“何需如此着急，你已经很累了，此刻你应好好睡一觉。”
“老爷，那得整整耽搁一天!我与沈八交情颇深，我深知这老魔鬼的许多习性，只要他知道夏光下落，我自有法子套他出来。”
“既然如此，洪亮，你这就坐乘一顶官轿去吧，带上四名番役。天这么晚了，沈八住所的左邻右舍都是些不安分的家伙。”
洪亮走后，狄公又喝了一盅茶。他此时心里很感到忧虑，但他不愿在洪参军面前显露。一个穷秀才的死竟牵出了一百年前皇宫失窃的那颗御珠，不管是真是假，他不能拖延向上级官府呈报御珠的消息。他必须尽快弄清这御珠的来龙去脉，早日勘破这宗奇案。想到此，他喟叹一声站起身来，慢慢踱步回花园后的宅院。
狄公以为妻妾们早已入睡，他不想惊动她们，拟自去小书房里打发一夜。但是当管家引他进内院时，他便听见阵阵笑语从灯光辉煌的前厅传出。
老管家见狄公惊异，忙小声解释道：“老爷，鲍将军夫人和汪司马夫人晚上来宅院拜访太太，太太便邀她们留下来打牌。太太吩咐了，见老爷回府便禀告于她。”
狄公道：“你去请太太来小书房，休要惊动了客人。”
老管家答应去了。
不一刻时辰，狄夫人袅袅摆摆进了小书房。她目似秋水，眉如远山，行动如风吹垂柳。见着狄公忙曲身一拜，焦急地问道：“老爷，龙船赛没有出什么意外吧?”
“不，已经出了意外。此刻你还是回前厅陪客人们打牌去吧。我很困乏，只想独自在这里稍事休歇，管家会伺候我的。”
狄夫人满面委屈，跪拜毕正待转身出去，狄公突然问道：“那一枚‘白板’找到了没有?”
“还不曾找到，想来那枚牌必是掉到河里去了。”
“这不可能!”狄公正色道。“我们的牌桌在敞轩的正中，除非是扔出到河里。咦，那枚牌又究竟会掉到哪里了呢?”
狄夫人半认真半玩笑地说道：“我们结婚到于今，我还不曾见你为如此琐屑小事认真挂心过哩。老爷，最好不要再问起它了!”
狄公微微一笑，点头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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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部 御珠案 第八章
乞丐团头沈八的小酒店座落在将军庙后一条破烂的小泥巷里，店堂中挤满了吵吵闹闹的乞丐、无赖、闲汉、蔑片，弥漫着一股劣质酒的霉酸气味。洪参军好不容易才挤到店堂后的账柜边。两个凶神恶煞般的大汉正在那里面对面大声吵骂，沈八交叉着两条胳膊靠账柜站着，粗悍壮实像根铁柱一般。他穿着邋遢，上衣搭褂，钮扣散解，敞着个大肚子。脑门上系扎着一条脏布，垂下一绺长长的卷发，油腻的胡须粘作一股一股垂挂在胸前。
沈八皱着浓眉，愤愤地看了一会那两个吵架的大汉。突然，他放下手来向上扯了扯长裤，轻轻抓住他俩的颈背，把两颗头颅相对狠狠地撞了两下。
洪亮看了看那两个满脸委屈的凶汉。他们正惶惑地站在那里揉摩着撞疼的头。他走上前去躬身施礼，说道：“沈八相公久违了，想来为众弟兄的事忙得不可开交吧?”
“呵，洪长官，一向疏阔，多久时也不来这边走走。看我病成这副模样也不生怜?恕小弟荒疏礼数了，来，坐下，喝两盅吧!”
沈八引洪亮拣店堂隅角一副空座头坐下，小伙计应声端上了两碗冒着热气的香酒。
洪亮笑脸说道：“多谢贤弟款待，我岂敢消磨贤弟许多时间。今日来此但有一事央烦，望勿推阻。”
沈八道：“洪长官有话但说无妨。”
“贤弟可知道县学里有两个秀才，一个名唤董梅，一个名唤夏光的?”
沈八搔了搔他袒露的大肚皮，沉默良久，乃忿忿说道：“秀才?洪长官见笑，小弟从不与秀才打交道，那董梅、夏光也委实不知。秀才知书识礼，却更会使出肮脏卑鄙的诡计，比一般的歹徒更坏十倍。他们自己惹来许多苦恼正是报应，长官何必为之惊慌?”
“贤弟不知，其中一个已经死了——龙船赛时出了意外，你没听说吗?”
“我没去看龙船赛。那赌注可受不了!”沈八摇了摇头。
“几文铜钱，贤弟赌不起?”
“几文铜钱?长官可知道九号船上人们押了多少赌注?可怜的卞大夫，如果他确是输了，真够惨的!我知道他近来手头很是艰难。”
沈八呆呆地望着手中的酒杯，又说：“赌注一大，便会出意外!”
洪亮一惊，忙问：“卞大夫的船输了，谁赢了大钱?”
沈八抬起眼来，睃了洪亮半日，慢慢答道：“这话可问得有点玄，回答来又冗长，恐怕长官也懒得听。总之，押赌的背后做尽了圈套。船赛前早已有人牵动内线，买通关节。天知道到头来谁发财谁遭殃。长官老实，看不透人世间种种罪恶勾当。”
“狄老爷非常想知道这一点，因为这与他正在侦查的一起凶案有关。”
“洪长官见谅了，小弟委实不知内情。”沈八显然有点不耐烦了。
洪亮大着胆，诳了一句：“谁告诉他这事，狄老爷会出重赏。”
沈八瞪大了眼睛。
“狄老爷他……你知道我沈八从不与官府打交道，不过，洪长官，你我究竟有交情，明天顺便来一次这里，或许我会得些信息告诉你。”
洪亮微笑答道：“这个不消说得，狄老爷也十分看重贤弟。”
沈八忽然想到什么。干笑一声说：“小弟亦有一事相托，不知长官能否玉意相助?”
“贤弟说来无妨，愚兄力所能及，决不推卸。”
“小弟心中有一女子，极是个人世精英，早年她曾被选入后宫……”
洪亮耳朵一竖，心中警觉，忙问：“她是不是与一颗珠子有关?”
沈八答道：“妙极，妙极，长官用语恁的精当。她正是一颗晶亮的珠子，千万万女子中一颗最夺目的明珠。——相烦长官去看她一看，顺便为小弟美言几句。千万小心，不可冲撞了她!”
洪参军惘然若失。沈八压根不知御珠之事，想来也委实不知董梅、琥珀的交易内情。那夏光的下落也不必再动问了。他犹豫了一下，问沈八道：“贤弟莫非委托我当个媒人去向那女子求婚?”
“呵!不!哪能这么快?长官深知小弟的家境，更何况我还有——”
洪亮道：“那么，贤弟究竟要我做什么?”
“只拜托洪长官去她那里为小弟美言几句，仅此而已。言语多寡，长官自己斟酌。”
“这个想来不难，愚兄当勉力而为。只不知那女子是谁，去哪里找她。”
“长官去将军庙前打听紫兰小姐，没有不知道的。离这里不远，长官最好明天早上就去。噢，我记起来了，那两个家伙，董梅，夏光——我没有记错他们的姓名吧，也常去紫兰小姐那里，你正可问问她有关那两个秀才的事。洪长官，你千万记住要温文尔雅，不可造次。她是个极迷人的女子，但触怒了她……”
“好，好，贤弟放心。明天我再来这里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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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部 御珠案 第九章
第二天早膳后，洪参军走进内衙，见狄公正站在大书案前用嫩叶喂那乌龟。
狄公见了洪参军便笑着说道：“这小精灵的感觉竟是十分灵敏，真令人惊异。这些嫩叶我们又能闻到什么气味?但你且看它——”
狄公在椅子上放了几片嫩叶，那乌龟刚爬过书案上厚厚一册书，很快抬起头来，四下瞧瞧，又爬向椅子。狄公赶忙将嫩叶放到它的嘴前，那乌龟便津津有味地嚼了起来。狄公笑着走去推开后窗，仍将它放回到后花园的假山草石间。
他回头问道：“洪亮，昨夜之事如何?”
洪亮将他与沈八会见的详情回报了一遍，最后认真地说道：“沈八显然已听到了董梅之死，他知道卞大夫的船上押了巨额赌注。他疑心卞大夫背后早打通了关节，故意输了船赛而赢回一大笔赌金。沈八说卞大夫手头异常拮据。”
“真会这样?人人都说卞嘉是一个高尚的、可尊敬的大夫。但昨天，他诊断董梅之死系由心病猝发，令人不由生疑。因为他的医道是高明的，不会有此误断。— —你还听到什么有关卞嘉的流言吗?”
“没有。卞大夫是濮阳城里的名医，风声端的清正。老爷，我敢打赌说沈八非常了解董梅、夏光，只是不肯直率说出来，似有什么难言之衷。”
狄公点点头说道：“他明显是要我们去向那个紫兰小姐请教，他不是说董梅、夏光经常去紫兰小姐那里么?噢，不知夏光回寓所了没有。我想先见了夏光再去找紫兰小姐，听听她对夏光、董梅的看法。”
洪参军答道：“适才衙官对我说监视夏光寓所的兵士来报夏光至今仍没有露面，不知在哪里厮混了一夜。”
洪亮停了一下，又迟疑地说道：“沈八他谈起紫兰小姐时，故意说她当年曾选入后宫。老爷，会不会紫兰小姐真知道御珠的事?当然如今看来这御珠的传说只是一个骗局。”
狄公耸了耸肩答道：“后宫雇用成百上千的女子，那些替御膳房洗盘碟、御花园里修葺花木草树的都说自己‘选入后宫’，洪亮，你最好将御珠忘掉，我可以断言这御珠的传说从头至尾是一套骗人的无稽之谈。我一夜没有睡着，将这御珠的故事反复玩味了很久，一遍又一遍地思索这颗御珠当年如何消失，而董梅他又是如何得到它的。最后我得出结论：这颗御珠根本就不存在!而柯元良正是用这御珠的谎言来掩遮他的阴谋。昨夜我就说过，董梅、琥珀很可能早有私情。一个月之前琥珀告诉董梅她已有身孕，他俩意识到这事看来已难以再行隐瞒，于是他们决定一起逃走。但怎样搞到必要的钱呢?两人一番计议，便编造出了这个彻珠的故事。琥珀回府告诉柯元良说董梅搞到了那颗一百年前皇宫失窃的御珠，已藏在一个极为秘密的地方。她要求让她单独带一大笔钱去向董梅买下那颗御珠，初步定价是十根金锭。那对情人想在曼陀罗林边董邸翡翠墅里秘密会面，带了十根金锭一起远走高飞。
“这真是一个绝妙的诡计，但是他们却不知柯元良当即便识破了这个诡计，并将计就计，暗中拟定他报复的阴谋。柯元良早猜出他俩会面的地方必在那荒僻的翡翠墅无疑。他假装听信了琥珀的谎言，又给了她十根金锭。他事先在白玉桥镇的酒店里毒死了董梅，又出钱雇下一个亡命徒去翡翠墅杀死琥珀，夺回金锭。——洪亮，你觉得我的推断如何?”
洪参军用怀疑的目光望着狄公，慢慢答道：“昨夜我克制住了自己没有对老爷的这种猜测表示明确看法，因为当时我们正在推测各种的可能。但如今老爷你已斩截地断定柯元良犯下了这宗残酷的杀人罪行，我直率地说我实在不敢苟同老爷的看法。柯元良是知书达礼的君子，文质彬彬，兴趣高雅，哪会犯下这等污秽的罪孽?更何况他家道富足，怎肯轻易以身试法，杀人害命?老爷，这案子眼下有如此多的可能可供考虑，适才我还提到了卞嘉的赌注，不知老爷为何眼睛只死死盯住了柯元良?”
狄公道：“琥珀身为他的爱妾却对他不忠，仅这一点足以使这个温文尔雅的君子犯下可怕的杀人暴行。目下这种可能最大，洪亮，我们此刻便去翡翠墅搜查。我深信那御珠不会存在，我们不必找寻，我只想白天去细细看一遍昨夜发案的现场。而且清晨去野外遛遛马，对我们的身子都有益处。如果我们打翡翠墅回城来时，夏光仍然没有找到，我们就直接去找紫兰小姐，看看她能否提供我们些有关夏光的线索。我定要设法拿获到夏光，无论如何在早衙升堂前我要见到他并同他谈一次话。”
狄公站起，他的眼睛落在适才乌龟爬过的那册书上。
“对了，洪亮，我忘了告诉你，我一夜没睡好，很早就起了身。我捡来这册书读了几段，颇为有趣。这是我前几天从县学书库里借来的。”
狄公拿起书册，打开到象牙签标出的那一页，说道：“这是一册记载本地风物人情的书，著者也是这里濮阳的刺史，约五十年前是他自己出资刻印的。我的这位前任对濮阳的历史掌故、舆地方物、风俗遗闻极感兴趣。一天，他去曼陀罗林里那河神娘娘庙散步——那时神庙虽已破败不堪，但树林间还有一条小径可以通入，他在书中写道：
‘其山门及墙垣恶震塌于地动，残砾遍地，莽榛生焉。惟正殿与神像完好无损。神像高约丈余，直立于台座之上。台座、神像及像前祭坛浑然一体，系由一方巨白玉石雕琢而成。晶莹透润，了无瑕疵。斯真乃罕见之匠石奇艺——鬼斧神工，不过誉也。’”
狄公将那册书挪近眼睛，说道：“这里有一条眉批道是：‘庚辰孟春余游斯庙，见祭坛与台座分离，疑两者原一体，当是著者误识。又闻祭坛中空，昔时庙祝藏金银法器于其中，于今亦湮没无迹。抑已移置户部金库耶?余命匠工于祭坛台座间填置土石，浇铸凝合，使一体焉。或曰以还其旧云。汪士信识。’”
叶公道：“汪士信恰恰是我的前任，清廉耿直，胥吏畏服，士民感仰。这条眉批所言想来当是实情。来，再看这书上如何说吧：
‘神像左手手指佩戴一枚绛红宝玉指环， 其色浓郁酣漓如火光眩目。 其名曰 “天视之目”，僭佩之者，灾祸立至，殃及子孙，人不敢窃焉。祭坛四隅各有一孔以系缚绳索。每岁五月初五公议遴选俊美男子以为牺牲。裸其四体，缚以绳索，使仰卧于祭坛之上。 吉时， 尸祝以利剑断其血脉，鲜血淋漓，喷洒女神之像，是谓 “血祭”，以祈岁年丰穰，人富平安云。继而抬其尸，挂绿披红，满城号游。终祭献尸于滔滔波涛之中。以飨白娘娘云云。是日观者如云，万民欢腾，喝彩颂舞，且通宵达旦——竟有三朝乃息者。其状惊心怵目，惨不忍睹，而愚夫
愚妇竟信之不疑，行之不辍。此俗由来云百有余年矣。悲乎!此类淫祀，以人命为戏，斯所谓是可忍孰不可忍。所幸国朝鼎新，革除旧弊，移风易俗，禁绝淫祭。于念久不闻此风兴作矣。或曰神像终岁身湿，甘露法雨滋润云云。余仰见白玉神像之表果有水色氤氲，未识是人伪洒漉抑或天意布施。余疑而记之，以俟后来博闻广见者。未几，日月敛光，阴风惨号，隐隐狐鸣，木叶骤下。余毛骨悚然，不敢久留，匆匆旋踵出庙。惟于塌记之残垣间俯身掇拾一方古砖以志留念。砖上有字，云嘉平壬子。’”
狄公合上书册，长叹一声说道：“洪亮，这庙真有点稀奇古怪哩。噢，衙官已将马牵来了。”
他们飞马从南门出了城，官道两边垂杨袅娜，鸟声啁啾。时值初夏天气，榴花盛开，间在绿杨荫里，煞是悦目怡心。运河上悬浮着一层轻纱般的晨雾，晨雾外樯帆悠远，水声浩荡。
一到白玉桥镇，狄公便找到了镇署的里甲。里甲禀告狄公道团丁在翡翠墅苦苦守了一夜，直至破晓前才散了岗。有的说听到了曼陀罗林中有啾啾鬼哭，有的说树林里有一尾白羽怪鸟拍打翅翼几乎鸣叫了一夜。都道是白娘娘显灵了，吓得魂不附体，挤作一团，总算守熬过了一宵。里甲还说团丁搬移去了那具女尸后，他便关合了那亭阁的门，并贴上了大红盖印的封皮。
狄公赞赏地点了点头，示意洪亮骑马折向董邸翡翠墅。一路行来见早市初上，生意正兴。折进树林间那条小径，顿觉清风徐来，幽馨阵阵，并不见有人迹了。
他们在董邸前不远的那株参天老松树下下了马，将缰绳在多瘤的树身上系紧了，便步行向前。
狄公发现从白玉桥镇走到董邸原来并没有多少路，昨夜心神不安，路又陌生，好像走了不少时间。很快他们便看到了那幢风雨剥蚀的门楼和爬满荒藤野蔓的墙垣了。
他们走进了董邸大门，穿过前庭院，转几个弯，过圆洞门，刚待跨入那粉墙抱定的小花园，狄公突然停住了脚步。——一个身高肩宽的大汉正站在那亭阁前面，背朝着他们。
亭阁的门半开着，门上贴着的封皮被撕破了，碎条正在晨风中瑟瑟飘动。
“你是谁?来这里干什么?”狄公大声喝道。
那大汉转过身来，神态傲慢地将狄公上下打量。狄公见那人圆圆的脸盘又嫩又白，领下一绺小胡须，上下衫袍十分齐整。
那人上前向狄公拱手致礼，辞色温和地说道：“圣人云，敬人者人恒敬之，贵相公言语粗暴，倘若在下也仿效之，相公之意又若何?依律应是我将相公适才那问话问你们的，因为是你们无故闯入了我的地产。”
狄公好不耐烦，厉声道：“我是本州的刺史，来此侦查一桩血案，谁敢曰无故闯入?你先回答我，你是何人，来这里干什么?”
那人听了慌忙鞠躬致歉，堆起一脸尴尬的笑，谦恭地说道：“在下名叫郭明，是长安的药材商。四年前我从董一贯先生的手中买下了这幢馆墅。这里有双方画押的契书，请老爷过目。”说着去衣袖里抽出两张纸卷递上给狄公。
狄公看罢契书，见附着契书的是一张翡翠墅的详细地图。狄公将契书、地图还给郭明，说道：“郭先生因何将那亭阁门上的封皮私自揭去?你不知道那是犯法的行为么?”
郭明含愠答道：“老爷未细访详里岂可厚诬小民?那封皮并非我撕揭，我来这里时便见亭阁的门半开着。”
“我再问你，郭先生，你为何不早不晚在这个不寻常的时候闯入到这里?”狄公心中惊异，又问道。
“不早不晚?老爷此话问来蹊跷，小民好生疑惑。至于小民因何来的这里，这话说来冗长，老爷未必愿意细听。”
“就说个简略的大概!”狄公冷冷地说。
“是。事情是这样的：四年前，我的朋友卞嘉写信告诉我说董一贯先生要将这个馆墅廉价典出，劝我买进。因为我经营药材生意。这翡翠墅附属的那一大片曼陀罗林最是有利可图的药源。老爷或许知道这曼陀罗树的根茎是种昂贵的生药，为此我欣然买下了这幢馆墅。然而当时我京师铺子里这类药源充足，故一直没有想到来此勘量采伐。两年后，我决意派人来这里看看，筹划采伐之事。但卞嘉又写信告诉我说当时这里正在闹旱情，警告我如果不适时宜地来采伐那片林子，会招致本地百姓的强烈反对，说不定会弄出大乱子。因为说是那片林子已奉献给了河神娘娘，她是……”
“别讲什么河神娘娘了!快说说你因何此刻赶来这里!”
“以后的两年里又因生意繁忙，庶务缠绊，腾脱不出身子来这里看看。只是昨天早上当我搭乘的客船停泊在白玉桥下时，我猛然想起这里还有我的一宗产业—— 一幢馆墅和一片林子。于是我就……”
“你昨天来白玉桥干什么?莫非是逛山水，买土产?”狄公愈下紧地问道。
郭明心中叫苦，局促不安，皱着眉头答道：“我哪有闲情逸致逛山水、买地产?只是因为运河前方有我的一爿分店;那里缠上了麻烦，不得不要亲自去走一遭。故偕同我的伙计孙伟租赁了一条船，便匆匆上了路。一路并不想耽搁，谁知昨天早上船到濮阳时，船夫们听说当夜运河里有一场龙船赛，端的热闹非凡，便在白玉桥下下了锚准备过夜。无可奈何我也只得乘便上濮阳办点事。这时我想起了那翡翠墅和那片曼陀罗林。
“我送了个信息给卞嘉，约他中午来白玉桥镇，引我去看翡翠墅。他递来口信说他正忙于龙船赛的筹备，至早也要到下午才能来见我。日落前，他果然赶来我船上匆匆吃了一盅茶，我们约定今天拂晓在这里会面。我只想稍稍在这里看一眼便催船夫开船——此刻我正在这里等候卞嘉，不意有幸遇见老爷。
“昨天黄昏时，卞嘉将我带去白玉桥的酒店，他正在那里盛宴招待龙船赛的桨手。酒饭罢，他又引我到运河边的彩台下。他自顾去忙碌奔走龙船赛，我只得独自一个在彩台附近走马观花赶热闹。一个过路人指给我看了老爷的官船，我大着胆走上了船，我与濮阳多有生意往来，我想对濮阳的刺史老爷表示我的一点敬意。船头上没有人为我通报，我便自个走上榈梯一看，见老爷正与太太们站在栏杆边观赏风景。我不想败了老爷的兴致，便轻步退了下来，正遇上老爷府上的管家。他要为我禀报，我说我不想打扰老爷了。”
狄公憬悟，原来郭明就是昨夜老管家说的那个蹊跷的闯入者。
狄公问：“那么，郭先生，你的伙计孙伟没有同你在一起?”
“没有，老爷。他有点不舒服，故早就躺在船舱里休歇了。我则看完了龙船赛，租了一匹坐骑回到了白玉桥。船夫们一个都不曾回船，我沏了一盅茶，独个慢慢喝了，再进舱睡觉。”
“郭先生，我再问你，你为何要修葺这个亭阁?”
郭明升起了他的两条细眉，微微一惊，使劲摇了摇头。
狄公心里明白，不再问话，便走上台阶推开亭阁的门，走了进去。洪亮和郭明跟随在后。
狄公见亭阁里破损毁坏得厉害，大块大块的捣红墙泥剥落下来，露出里面暗黑的青砖。半面窗扇已经掉落，地上的花砖残缺了许多，墙隅那张竹榻的四条腿也断裂了——昨夜他离开之后显然有人来这里翻腾过。
突然身后有人发问：“你们在这亭阁里干什么?”
狄公惊回头一看是卞嘉，便皱起眉头说道：“啊，原来是卞大夫，我们正在这里清查验对郭先生的房产，这翡翠墅因无人看管损毁严重。”
郭明会意，乘势冷冷地说道：“卞先生，你不是答应替我留心看护这馆墅和林子的吗?”
卞嘉心中发急，忙分辩道：“郭先生，一个月之前我曾委派人来这里看过。他回来告我说这里一切井井有序。那人对这馆墅里里外外十分的熟悉，他是这里旧宅主董一贯的儿子。我真不明白，一个月里竟会变得这样的荒败。”
狄公道：“你们慢慢在此整理吧，我先一步走了，衙里还有公事等着问理。” 一面使眼色示意洪参军跟随而来。
狄公走出小花园，小声对洪亮说：“凶手今天一早又来这里，正值团丁散岗后。他必是听信了御珠的传说，赶来这里搜寻那颗御珠的，那门扇上的封皮正是凶手撕揭的。”
几个青蝇飞来，绕着狄公的头嗡嗡作响。狄公狠狠地拍打着。
洪亮道：“亭阁里已翻腾遍了，看来凶手并不曾找到那颗御珠!”
狄公点点头。成群的青蝇嗡嗡飞着，狄公皱起眉头，又拍死了几个。他忽然想到什么，说道：“洪亮，昨夜我正是在这堵矮墙上捉到那只乌龟的。”
他双手搁在那堵矮墙的墙阙处：“当时它正缓缓从这头爬来，险些儿将我吓得半死，我以为……”
狄公突然止住了话，全身不由一阵毛骨悚然，双眼露出惊惶的神色。矮墙外那条小沟的野草间正躺着一具男尸，无数的青蝇爬满他的头顶心——那里粘着湿糊糊的一大滩血。
狄公略一转念，回身飞步跑进亭阁，问郭明道：“我来之前你在这里呆了多久?”
郭明答言：“我刚走进这花园你老爷便后脚跟到了，我还不曾去看那大厅堂呢!呵，不过，进来这花园之前我看了一会儿那曼陀罗林。”
狄公大声道：“你们跟我来!”
狄公将郭明、卞嘉引到了矮墙边，指着墙外道：“你们看那是谁?”
郭明朝墙阙处刚一探头，顿时脸色苍白呕吐了起来。
卞嘉一声惊叫：“这是夏光!——你看他左颊上的伤疤!”
狄公撩起长袍翻身过墙去，洪亮，卞嘉也跟着爬过了墙，小心跳下。
狄公蹲下到死者身旁先察看了他那粘满血斑的头发，然后又细细观察起浅浅小沟里的野草灌木。他拣起一块大砖，递给洪亮道：“夏光的头颅是被这块砖砸破的，你还可以看到这砖角上的清晰血迹。”
狄公站了起来命令道：“你们随我搜索那片林子边缘，也许还有其他线索可发现。”
突然洪参军大声道：“老爷，这里有一个木箱!”
他弯腰提起那木箱的革带。原来是一个木匠用的工具箱，里面有两弓锯子，一柄铁锤和几把凿刀。
狄公命洪亮将这木箱带走。一面又对卞嘉说：“你来助我脱去死者的上衣。”
狄公解开夏光的衣扣，裸露出死者肌肉发达的躯干，一条破布正紧紧绕扎着他的左上臂。卞嘉松释了布条，检查了臂上的伤口。
“这伤口是新近被一柄锋利的细刀刺戳的。老爷，这尸身尚有余温并未僵硬。”
狄公点头，又细细搜索了夏光的衣袖、腰带、裤袋，并不曾发现有任何东西;连方帕巾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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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部 御珠案 第十章
他们三人重新又进入花园。狄公命洪亮骑马先去白玉桥镇署唤来里甲并十几名团丁。
他在花园里来回踱步，面色愠怒，不停地挥着他的衣袖。卞嘉将郭明叫到一边窃窃耳语。
洪亮很快便转回花园，身后跟随着喝得醉醺醺的里甲和一队惊恐万状的团丁，几个团丁手上拖着长竹竿。
狄公命团丁将长竿草草扎就一个担架，将夏光的尸首运回城里衙门。又命八名团丁严守翡翠墅里外四隅，一直等到城里衙卒前来换班才许散岗。此间如有陌生人前来这里，不管是谁一律拘捕，押来城里州府大衙。然后他向里甲借了两匹马让卞嘉、郭明坐了，一并回城。
他们四骑行到玉桥头，狄公命一齐下马，要郭明引他上那客船去看看。在白玉桥下不远的柳荫里，果然停泊着一条帆船。四名脸色憔悴的船夫正将船帆升上桅杆。
狄公吩咐他们三人在岸边稍事等候，他独个走过木板搁桥上了船来。船主睡眼朦胧，一对布满血丝的眼睛打量着狄公。狄公问他孙伟住在哪个舱室。船主见狄公气度不凡，不敢怠慢，用手指了指孙伟的舱门。
狄公弯腰去那狭窄的舱门敲了两敲，半晌才钻出一个瘦消的年轻人来，狄公见他的头上紧紧包着一幅白布。
“休要打扰我!我的头像裂开一样疼痛。”那年轻人叫道。
狄公道：“我是这里濮阳的刺史，你不必惊怕。我问你，你昨夜在干什么?不许谎言搪塞。”
“睡觉。老爷，我只是在舱内睡觉。全身困乏，我一口饭都不曾沾口，头疼得如裂开一样，恶心反胃，嘴里发苦。”
“郭明先生他没有来看望你吗?”
“夜膳前他来看过我一回，他说他要与一个朋友去看龙船赛，但我没有听见他回船来，大概是他回来时我已睡熟了。他的舱门就在间壁。老爷，是不是龙船赛上出了意外，我听船夫说起——”
“是的。死了一个人。”
孙伟脸上露出沮丧悲哀的神色，叹了一口气。
狄公转身命令船主：“你将船泊到濮阳水西门下，听候州衙的盘查，何时可以启锚再通报你。”又对孙伟说：“看来你得在濮阳再呆上一两天，乘机找个大夫看看病，莫要耽误了。”
狄公下船来，对郭明道：“郭先生是个重要的证人。必须在这里再耽搁几天。我已命船主将船开到濮阳水西门外泊下。你可以呆在船上，也可以到城里找个旅邸住下。如果定下了是哪一家旅邸便将牌号报来衙门，以便本官随时传见。”
郭明紧皱着眉头，面容惨淡，待想要说什么，又止住了。
狄公又对卞嘉道：“卞大夫最好这几天也不要离开濮阳，衙门有事须得找你。好，此刻你同郭明都回去吧。”
狄公说着跳上马背，与洪参军并辔跃上了官道，一溜烟向南门飞驰而去。
这时，骄阳如火，万里无云。马到南门时，他俩已汗流浃背了。
狄公说：“洪亮，这是两天来第三起人命案了。我原指望夏光能够为我们拨开点迷雾，谁知他自己也被杀了!此刻，我心中极是不安。在我管辖的濮阳城有人竟这样肆无忌惮，藐视王法，视杀人为儿戏，一而再，再而三横行逞暴。我倘是今番不能侦破，枉为百姓父母，何颜对头上乌纱、朝廷俸禄?”
南门校尉老远见狄老爷、洪参军驱马而来，忙出迎到城门外。
狄公在城门下勒住了马，见两名兵士正在一张桌子上整理、登记昨夜的竹牌，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狄公手执马鞭看得仔细，心中忽而亮光一闪，模糊地想到了什么。他紧皱双眉，半晌沉吟不语。
校尉尴尬地问候道：“老爷，这真是……一个大热天啊。”
狄公省悟，忙问：“今天一早你见有个背着木箱的木匠出这南门吗?”
校尉笑道：“城门刚开便见有个木匠出城，像是急匆匆赶早工的，只是不曾看清脸面。”
狄公点点头，俯身命令校尉道：“你将桌上那堆竹牌按数码细细清理，倘若发现有两枚同样数码的，立即飞马送来衙门给我!”
洪参军狐疑不解，正待开口问，狄公扬了扬马鞭，说道：“洪亮，你此刻即去柯府，打听实柯元良今天一早是否出去过。不管问谁，也不管用什么手段，但须问得确实。这事至关重要，你千万小心行事，不可误了。——我这里就去见紫兰小姐。”
洪参军忧虑地说：“那么，老爷，早衙升堂之事又如何办?琥珀小姐被杀的消息很快传遍全城，如今又添了夏光，倘使衙里不发布官府的告示，摇唇鼓舌的人会编造出各种奇谈怪论耸人听闻，茶楼酒肆更是雾里烟里，猜测纷纷，各种各样玄妙的新闻会不径而走，这又如何是好?”
狄公道：“你说得对，洪亮。你回衙就出个告谕，说今天早衙延迟至中午。到中午我们的侦查庶几会有些眉目，公堂上便有人可审，有话可问了。——来，你我交换一下帽子，我必须乔装微服去见紫兰小姐，我不知她究竟是谁，干的什么营生。”
狄公戴上了洪亮的小黑弁帽，与洪亮分手便策马直趋将军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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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部 御珠案 第十一章
狄公在将军庙前打听实了紫兰小姐的宅址，便下马来系了缰绳，行到一幢古旧宅子前。宅子的红漆大门边挂着一方招牌，招牌上龙飞凤舞四个草体大字：“武德道场”——题款出于东宫太子的手笔，一方盘龙方铃镌刻在招牌上。这便是紫兰小姐的宅院了。
狄公疑惑地朝门内张望，并不见有人迹走动，便大胆跨入门槛进了宅院。折过一堵影壁，便是一间光线幽暗的大厅堂，厅堂的地上铺开一条厚厚的芦席，几个剽悍的大汉正裸着上身成双捉对地练角力棍棒。沿墙角一条长凳上坐着五六个弟子等着上场显身。——大厅堂里谁也不曾看狄公一眼。
一个满脸横向的大汉被对手击中了手腕，痛得扔掉了棍棒，口中不停咒骂。
“休得出言污秽!”背后忽听得有人愤怒地斥责。
那大汉转过身来，满面惊惶，忙卑躬屈膝应道：“弟子该死，请师父息怒。” 说着用嘴在受伤的手腕处呵了一口气，忍着疼痛从地上拣起棍棒，又赶上去找对手练习。
狄公惊疑地打量了眼前这个硕大英武的妇人，见她几与自己一般高大，那胖胖的头颅直接长在又宽又圆的肩膀上。她一身武行打扮，俨然是一个角力大师。巨桶般的身躯系着两根红飘带，衬着天蓝灯笼裤平添三分夭俏。
“这个大胡子是什么人?”她见狄公紧瞅着自己，不由大声问道。
狄公急忙趋前，躬身作揖道：“在下姓任，是长安的拳师。沈八引荐我到这里，只想拜托小姐找几个生徒来指授，挣点钱糊个口。还望小姐高抬贵手相助则个。”
紫兰小姐举起粗壮的右手，抚摩了一下她脑后的髻饼，打量了狄公一眼，开口道：“先来试试你的手力。”
她一把抓住狄公的手掌。狄公本是个强壮有勇力的人，但此时也不得不拼出全力才勉强顶住紫兰小姐的手腕。突然她放松了手，赞道：“真不愧是个拳师!来，咱们是同行，饮一碗。”说着去方桌下酒坛里舀了满满一碗香气扑鼻的白酒递上给狄公。
狄公接过酒碗呷了一口，喷喷称道，便问：“不知紫兰小姐从哪里学得这一番身手?真乃是女中英雄，红粉豪杰。”
紫兰小姐大咧咧一笑，答道：“任相公还不知我的身世吧?我从小在塞北长大，学得了一身武艺。五年前我们去京师献艺，三太子将我们召去东宫大演三日，惊动得东宫上上下下目瞪口呆，喝彩不已。三太子极是仁慈厚道，他将我们收养在后花园，日夜为伴，议论武术。后来礼部不知哪个狗官在圣上面前奏了一本，说我们用邪道迷惑三太子，强令我们解散出宫。临行前三太子拉着我的手挥泪不止。又送我一锭金元宝。弟兄姊妹们纷纷散了伙，我独自流落到这里落脚谋生，教授些拳棒收点薄礼也算是一时生计。”
狄公道：“我听人说你这里有两个文武双全的后生，一个叫董梅，一个叫夏光。又是秀才又擅长拳术。在下这番来正想拜见，仰睹丰采。”
“任相公，你来迟了一步，董梅已经死了。他这人并不令人喜爱。”
“怎么?董梅已经死了?我听说他的拳术很精，为人也极是聪明。”
“嗯，拳术倒是不赖，也有几分狡黯，只是人品……你瞧那女子，这丫头不知怎的竟喜欢上他了。一天夜里，董梅给了她一两银子将她带到一幢空宅子里，锁上了房门却走了，来了另一个人——事情就这样。这丫头自愿上的钩，我正待要教训董梅，可惜他倒先死了。”
“董梅经常诱骗女人吗?”狄公又问。
“是的。不过他更喜爱搜集骨董。原先他常来这里走动，近来好像是与买卖上的雇主闹翻了。他野心勃勃，梦想一锹便掘出井来，一笔生意便发了横财。我猜来定是夏光这无赖暗中使了绊子，扳倒董梅自己接上了生意。昨天早上夏光还来这里，喝了几杯酒，还清了欠我多时的酒债。我心中狐疑，便问他：‘你几时发了财，撞上了哪一株摇钱树?’他答道：‘不，就看今夜了，今夜顺利，便可得一大笔钱。买卖很简单：将一只小鸡关进鸡舍。’我说：‘小心不要自己也被关进鸡舍，叫人错拿去宰了!’他龀牙一笑道：‘放心，那里是一个荒僻的所在，决不会有人听见小鸡咯咯咯的叫声。——董梅这厮不屑干，那人付的钱也不算少了。’我见夏光说话蹊跷，生怕他背里又去干那没本钱的营生，便警告他道：倘若昧着良心走邪道，小心老娘知道飞刀不认人。”
紫兰小姐说着，突然从袖口掣出一柄尖刀。“嗖”的一声，飞刀穿过大厅堂深深扎入到大门的门框上。大厅里一声喝彩，两个大汉走到大门边用尽力气才将那尖刀拔出，恭敬捧回给紫兰小姐手中。紫兰小姐得意地一扬眉，笑道：“我这飞刀专寻那等奸淫邪恶之徒喉间胸膛落脚。”
狄公道：“紫兰小姐见那等奸淫邪恶之徒时，只需将他们押拿来衙门由官府审理问决，切不可自行宰杀，坏了法度。”
紫兰不以为然：“坏了法度老娘也不怕。我离开京师时，三太子赠我一纸免罪券书，即便我真的犯法，也只由后宫娘娘监管裁处，不受官府律法约束。”
狄公争辩道：“紫兰小姐高情大义为世间除暴安良，令人可敬可佩。然终还是遵循国家法度为妥，胡乱造次反误大事。”
紫兰冷笑道：“任相公究竟官气太重，老娘本不想道破其中机关。你来打问董梅、夏光，何必隐瞒你刺史的身分?还一味拿花言巧语来愚弄老娘，套老娘言语。老娘装傻。姑且认了，也不想点破你。如今老爷也毋需再明查暗访，董梅、夏光两人都不是正经人物。”
狄公吃一大惊，不由心中悚然，又欠身施礼，乃说：“紫兰小姐，实不相瞒，夏光他今天早上也被人杀了。凶手也许便是那个雇用他的人，小姐可知道那人是谁?”
“不，老爷，我真不知道。我若是知道了。早便一把将他揪来这里，折磨得他叫爹叫娘，再挖出他的驴心狗肺。我曾问过那傻丫头，她竟一点模样也说不出。她被拐骗那天，那空宅里一片黑暗看不清那厮面目。”
“小姐忠肝义胆，下官感铭难忘。顺便再告诉小姐一声，沈八要我在你面前为他美言几句。”
紫兰的脸上顿时闪出异样的光彩：“真的?他真是如此说的?”
她开始羞怯起来，圆圆的双颊红晕弥漫。
“他是想托媒人来正式提出婚约吗?”
狄公道：“这个可不甚清楚，他只是说替他美言几句……”
“美言几句，美言几句，近两个月来，他几次三番托人来替他美言几句。他得自己捉个空，亲自上门，羞人答答，难道让我反去挑着妆奁寻他?”
狄公说：“其实我也毋需替他美言，小姐早知道他是个老诚可靠的人。呵，紫兰小姐，下官得告辞了。”
紫兰送狄公到大门口，街上燠热得像个火炉，那匹坐骑在烈日下嘶鸣不已。狄公牵过，飞身上鞍，向紫兰点头示意，抽了一鞭信马驰驱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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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部 御珠案 第十二章
狄公策马向西奔驰。紫兰小姐一番话给了狄公一个崭新的侦破线索，回衙门之前他想拜访一个人。
狄公在孔庙对面一家大店铺前下了马。店铺的大门上悬挂着一方招牌，上面四个古篆大字：“苍松山房”——古篆字下又有六个小字：“骨董，珠宝、玉器”。店铺防卫森严，底层窗户都装上了栅栏，楼上的窗台前也布下一排铁钉。
狄公推开大门进去店铺。
一个年轻的伙计堆起笑脸忙上前招呼。
“贵相公有生意请进楼上账房洽谈。掌柜刚从乡间回来，那里前日挖出了一方珍贵的汉碑。”
狄公穿过店堂里一排高高的骨董橱，上了楼梯。楼上账房宽敞明亮，桌椅屏几，煞是整齐。正中墙上挂着一幅褪了色的金碧大山水，西墙下立着一个大书架，书架上堆着许多图书，字画。
杨掌柜坐在乌檀木书桌后，背靠着太师椅正细细鉴赏着一个朱砂红细颈大花瓶。他一见狄公慌忙站起，轻轻将花瓶放在书桌上，便鞠躬致礼，口称怠慢。一面从书桌下抽出一张乌木靠椅让狄公坐了，又亲自沏了一盅新茶，递上给狄公，乃开口说道：“狄老爷真想看看那幅古画?我昨夜跟你说了，我深信那是一幅罕见的珍品，题作是《雪夜访戴》，来，狄老爷先用茶。”
狄公摘下墙上挂着的一柄圆绸扇，轻轻扇着，说道：“杨掌柜，那幅画还是改日再来瞻赏吧。此刻我正路过宅上，故顺便来看望你，并打问个信儿。”
杨掌柜呷了一口茶，好奇地望着狄公。
“不瞒杨掌柜说，我目下正被接二连三的杀人案弄得焦头烂额，魂不守舍。你知道董梅和琥珀夫人，你也许已经听说今天早上夏光也被人杀了。”
“夏光?!不!我不曾听说。对，我记起了这个名字，早先有个人告诉我说，一个名叫夏光的骨董掮客专一与盗贼歹徒厮混，干一些没本钱的生意，劝我不要买他弄来的赝品。他会不会是被他的那班狐朋狗友杀死的?”
狄公长长叹了一口气，说道：“夏光的死看来与董梅、琥珀之死大有牵连。杨掌柜，我此刻真是面墙而立，一筹莫展。只缘了这一点我才贸然登三宝殿，想请你讲一讲你的一些同行、主顾的情况，因为这三起案子都与骨董买卖有些瓜葛。还望杨掌柜大义为重，不吝赐教，救下官一时之急。”
杨掌柜又深深鞠了一躬，说道：“狄老爷虚怀垂询，我杨康年不胜荣幸，但我早已置身于是非之外，不以物务撄心。只是除几个老主顾我很少留意过什么人，更不去听街头巷尾的流言，也从不上茶肆酒馆。拙妻已死了十年，两个儿子在南边亦早已成家立业。我活在世上孤然一身，只有我的骨董与我为伴了。骨董是我的性命，我活着的唯一寄托。我几乎过着一个苦行僧的生活，食无求饱，衣不求暖，与人无求，与世无争。我看见人多便头疼，你看我连一个使女都不雇，我并不乏钱用，我还怕笨拙的使女在屋里碍手碍脚，打碎我的花瓶呢!白天有伙计料理铺子里一些账务，晚上独自一个把玩半生里搜集来的骨董，再也没有谁来打扰我。这样的日子已经多年，也习惯了。莫说城里的事，说实话，我渐渐连身边的事都变得不闻不问了。”
“杨掌柜，我此刻感兴趣的正是你的几位老主顾。比如说卞嘉卞大夫——你认为他这个人怎样?”
杨掌柜慢慢喝完了茶盅里的茶，润了润嗓子说道：“卞嘉，虽是个大夫，正如老爷知道的他也收买珍珠、玉器，尤其是珍珠。珍珠可以入药，很多大夫和药师都爱收藏几颗珍珠。但卞嘉他买进很少，且很有讲究，选择得极严，只拣晶润透彻的收藏。他无意于买卖，并不为了赚钱，这一点上他同他的药材生意的同行郭明不同。郭明专一收购价格昂贵的珠子，他买进珠子或骨董纯粹是为了赚钱，一有机会便重新卖出，赢得巨利。郭明把钱银看得最重，他是一个十分精明自私的经纪人。柯元良偶尔也不惜高价从他那里买进珍贵的骨董，如一次他从郭明手中买进一只狻猊古铜鼎，竟被郭明诈去五根金锭。”
狄公道：“我见到过郭明，他家在京师开着爿大生药辅。”
“但他时常旅行，至少每月要来一次濮阳，但去来极是秘密，一般人都不知道。”
“为什么?”狄公警觉地问。
杨掌柜微笑了一下，正色答道：“因为郭明他也向卞嘉在濮阳的同行供应生药材，这一点卞嘉还蒙在鼓里，故每回他来濮阳都不露风声。”
狄公又问：“你知道郭明来濮阳时经常在哪里耽搁?”
“他每回来濮阳，不是呆在船上，便是住在西城的八仙旅店。狄老爷，那八仙旅店是个破旧简陋、房金低廉的小客栈。”
狄公道：“我知道这个八仙旅店。郭明爱钱如命，定是个十分悭啬之人。”
“在郭明看来银子便是性命，他认什么骨董、珠子、人参、鹿茸?只要赚得钱便是第一等重要之事，他与柯先生乃真有所谓霄壤之别了。人家柯先生只要是骨董看得中意，从来不惜代价的，就是拼得变折了家产也都心甘，当然，他有的是银子。”
杨掌柜沉吟片刻，又继续说道：“至于我自己，或多或少介乎于柯、郭两人之间。我的生意是买进卖出，要糊口当然要赚钱，但我往往会发疯般地珍爱一件骨董，仔细收藏起来，别人就是出天大的价钱我也不肯售出。随着年岁渐老，我的癖性变得更坏。以前，我最爱欣赏观玩柯先生所收藏的那些精美绝伦的骨董玉器，至少隔五、六天便要去一次柯府。但最近这三、四年来，只是柯先生盛情邀请我才去他那里一次，去了也只是在骨董收藏室里转转，足不出外一步。后来，我干脆就不去柯府了。我妒忌，我怕看他的收藏品——这种妒忌使我愈加孤僻了，骨董有时也使我生烦恼。”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惨淡一笑。突然他问狄公道：“老爷，你发现董梅被谋害的线索了吗?就是卞嘉九号船上的那个年轻鼓手。”
狄公笑道：“还没有一点线索。乱哄哄的白玉桥酒店里谁都能在他的酒盅里放毒。我们还是回头说柯元良吗!我常听人说他对骨董有非凡的鉴赏眼光，我看他在选择夫人上也同样有慧眼。尽管他的妻子金莲已病了四年，但仍是一个绝色的女子，我昨夜碰巧见到了她。至于他的爱妾琥珀，则更是一个窈窕妩媚的人间仙姝。”
杨掌柜不安地在太师椅上摇撼了一下，半晌乃说道：“狄老爷说的是，柯先生的眼光确实不曾看错过什么。当琥珀夫人她还是老董府上一个小丫环时，柯先生有巨眼重价买下了她，教她识字读书，教她应穿什么衣裙，如何装束自己，选用怎样的铅粉胭脂。柯先生又亲自为她选购耳环、项链和其它首饰。不消一年琥珀小姐便焕然一新，面目大异，出挑得袅袅婷婷，韵格非凡了。真可谓是沉鱼落雁之姿，闭月羞花之貌。然而老天竟不容得她，故祸不单行，金莲染上不治之症缠绵床第，奄奄待毙。而琥珀小姐又被人惨杀于荒郊夜月之下，令人不禁欲为之垂两行同情之泪。自来红颜多薄命，果然如此。”
杨掌柜喟叹频频，又沉吟了半晌。
狄公道：“古人说名者公器，不可多得，看来绝色美人亦公器耳，多得果然不祥。人眼红，天还妒忌哩。”
杨掌柜点头领悟。他默默地端详狄公半晌，突然说道：“狄老爷，我不妨私下告诉你，柯元良相有异纹，命里多克，他原不该得到金莲、琥珀两个尤物。我说一事与老爷听听，一日，柯元良给我看一枚纯净透明的波斯玻璃碗。那真是一件无价之宝，他化了巨金从番客手中买进。我拿在手中细细观赏，口中不绝称赞。但我却发现玻璃碗的底部有一绿豆般大小疵点，我微笑地指给他看，说道：“可惜，可惜，金无足赤，这稀世之宝竟会有如此一点暇疵。柯元良劈手从我手中夺过那玻璃碗，仔细看了，颜色大变，竟狠狠地将它向地上摔得粉碎。——罪过，老爷，真是罪过。”
狄公一怔，说道：“倘若是郭明便不会这样狷急了，卞嘉也不会这样做。噢，我依稀听得说卞嘉他尽管斯文正经，拘谨安分，但却是一个地道的浮浪子弟，品性污劣之人。当然他的行止十分谨慎，究竟畏人耳目。”
“不，老爷，我从未听说他去过那三瓦两舍，花街柳巷。但他真的去那种地方，也不会有人指责他，因为谁都知道他的老婆又丑陋，又凶悍，自己既不生育，又不允他纳小。卞嘉他人品正直，循规蹈矩，我真疑心他是如何端平家庭内务，平平安安不生风浪的。”
“我又听说卞嘉目下钱财困窘，手头十分拮据。”狄公又说。
杨掌柜溜了狄公一瞥，皱起了眉头。
“钱财困窘?不会吧。不过他真还欠了我一笔钱哩。我不信他会手头艰难。他是一个精细谨慎的生意人，且医道高明，妙手回春。濮阳城里的上流官绅富商都请他看病抓药——柯夫人金莲之病也是他一手诊治的。”
狄公点点头，呷完最后一口茶，好奇地看了看手中那枚像鸡子壳般薄的茶盅，又放回到桌上，慢慢捋了捋他那一把整齐乌亮的大胡子，说道：“杨掌柜，我再问你一句话，你对那桩著名的御珠失窃案作如何观?听说御珠一百年前被人从后宫盗出，至今不知去向，未知你听到过什么有趣的传闻。”
杨掌柜微微一惊，答道：“当年宫中搜索了七天七夜，尚不见个影踪儿。我看来那御珠必是皇后娘娘自己藏匿无疑，她偷偷藏过了那颗御珠，正好利用这个机会将皇上宠嬖的几个妃子整治，最后将她们竟折磨至死。皇宫似海，那金门宫墙里不知发生过多少人间悲剧。再说，即使是外人胆大偷了，却永远不敢露眼，更不敢出脱，且又担了杀头的风险，何苦来呢?”
狄公问：“‘如果这御珠真是被外人盗出皇宫，难道便真的无法脱卖?”
“当然，绝对的没法子。四海之内，九州之中，谁敢做这宗买卖?不过……不过，倘若盗珠者与住在广州、泉州等沿海地方的波斯、大秦、大食等番客番馆有来往，那他便可将这御珠卖给他们，获得巨额的钱财。如果这样，那颗御珠早就出了洋，到遥远的国度去了。老爷，我思想来这倒是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脱卖御珠的法子，既赚得大量金银，又不会冒多少风险，招致可怕的后果。”
狄公频频点头，恍若有悟。忽然他又问道：“杨掌柜，你曾经到过曼陀罗林中的白娘娘神庙没有?”
杨掌柜低下了头，沉思片刻，答道：“老爷，我倒是几番想去瞻拜，只因那密密的曼陀罗林早没路可通了，故夙愿未酬。再说当地百姓十分迷信白娘娘，擅自闯入往往有不测之祸。不过，老爷，我虽没有见过那神庙，却有一册书，这书中有那神庙详备的描述。”
杨掌柜说着站起身来去那书架中取出一册书递给狄公，说道：“这册书是老爷的一个前任刻印的，都有好几十年了。”
狄公接过书翻了翻，又回递给了杨掌柜：“我衙里也有一册同样的书，书中对白娘娘神像的描绘甚是精细哩。”
“老爷说的是。我何尝不想亲眼看看那尊神像?”杨掌柜的眼中闪出神往的光辉，灰白的两颊浮现出一层微微的红晕。“听说那神像是汉朝的遗物了，连同它的台座，是用一整块白玉石雕琢而成的。神像前有一方祭坛，献祭的后生就在那祭坛上被宰杀，用他的血来洒祭白娘娘的神像。当然这是过去的风俗了。如今老爷能否将那片曼陀罗林整修了，再筹款鸠工重建神庙?老爷只需说白娘娘对自己的神像被废、神庙被毁感到愤怒，近来已屡示凶兆，眼见要降下灾难来了。当地百姓闻说是要重建神庙必是欢欣雀跃，纷纷服务义役。老爷，这是一座汉朝古庙，倘修得焕然一新，重起香火，足以成为濮阳城一处古迹名胜。老爷顺民情，成美举，也是移风易俗的大事，又何乐而不为?”
狄公听罢，连声称道：“这真乃一个恳挚的建议，我将好好加以考虑。但我却不喜那神庙又重新弥漫起淫祀的香火，这是有悖圣人教诲的。噢，杨掌柜，衙门里还等着我升堂问理公事，我得告辞了。”
杨掌柜道：“说来也巧。这几起杀人案有关联的人物都是我的老主顾。我想此刻我应去衙门看审，必要时可站出来披露真情为老爷做个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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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部 御珠案 第十三章
狄公回到州府衙门又热又累，赶紧洗了个澡，换上了干净凉快的细纹葛袍，戴上一顶轻纱便帽，匆匆便转来内衙书斋。洪参军早在那里等候他了。
狄公见洪亮心神舒泰，胸有成竹，便问：“柯元良之事打听实了?”一面摘下墙上挂着的一柄鹅毛扇轻轻扇着。
“老爷，这事甚是顺当。我在菜市边偏巧碰上了柯府的一个快嘴使女——柯元良果然今天一大清早骑马出门了。”
“他是不是有清早遛马的习惯?”狄公急忙又问。
“不!柯元良从来早上不出门。那使女说柯府里上下都认为他心中痛苦，思念琥珀，想出去遛遛马散散郁闷。那使女还说，虽然柯元良与琥珀夫人年岁悬殊，但夫妻间感情笃厚，十分的恩爱。琥珀她识大体，知进退，不仅体贴柯元良，还殷勤照拂金莲。柯元良有一个亲亲热热和睦幸福的家庭。而如今……”
狄公沉默不语。突然他指着书案上放着的两枚竹牌问道：“这两枚竹牌是什么时候送来的。”
“噢，忘了告诉老爷了，这是南门的校尉刚刚送来的。”
狄公急忙拿起竹牌检看，见那两枚竹牌上都潦草的画着“贰佰零柒”这个数字。一枚字迹歪扭、笨拙，另一枚则娴熟、漂亮。狄公用手指沾濡了水，轻轻将那第二枚上的数字拭去，小心纳入袖中，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
“这一枚我留下了，那一枚你拿去还给南门的校尉。洪亮，我还没有与你讲紫兰小姐的情况哩。”
“紫兰小姐?对!她怎样?她真是一个美貌优雅的女子?”
狄公答道：“她一不美貌，二不优雅，初望之令人三分生畏。但人虽粗鲁却晓明大义，嫉恶如仇，不欺懦弱，专好打抱不平，端的是个女中豪杰。”
狄公将他与紫兰小姐见面的情况简扼地告诉了一遍洪亮，末了说：“如今我们终于知道了有一个心狠胆大、手段残忍的恶魔正在濮阳城放肆地害人虐物。他先雇用了董梅以后又改雇夏光为他诱拐女子，供他淫乐。这三起杀人案可能便是这个恶魔一手酿成。”
洪亮道：“如此说来，柯元良便不是嫌疑了，我们姑且认为他出于妒忌杀死了琥珀和董梅。但他决不会出钱雇人去寻觅别的女子，更不会贸然杀死夏光。”
“洪亮，这话可未必能一语说死。从外表看来甚至在柯府的上下奴仆使女眼中，柯元良是一个知书达礼、温文尔雅的长者君子，他对妻妾不仅温情脉脉百般恩爱，便是对下人也是十分的体恤。但这类人善于将他们邪恶卑鄙的品性隐藏得很深，人但见其面目不识其肝肺。但凡是这一类大奸大恶的恶魔，犯的科、作的案便是疑难十分，最不易勘破。当然最熟知柯元良为人的莫过于他的妻和妾，因之我十分疑心金莲那病的起因，她会不会因为是熬不过柯元良的折磨而企图逃走呢?然而她没有成功。绝望的心情终于摧毁了她正常的思维和记忆。我见琥珀身上亦有鞭痕，这或许正说明同样的问题。洪亮，我还专门拜访了孔庙对面开骨董铺的杨掌柜杨康年，他对柯元良性格的描述很发人深省。”
狄公将柯元良如何摔破波斯玻璃碗之事细细说了一遍。又继续说“仅仅因为碗底有一小疵点，柯元良他竟暴怒地摔破了一个价值连城的稀世之宝。可以想象他一旦知道琥珀夫人的不贞会是如何的犯怒了!——一个女子最大的疵暇莫过于对丈夫的不忠。但这里我迷惑不解的是他为何不亲自手刃那淫妇，却偷偷雇用夏光这样的一个无赖去下手。这一点与柯元良的性格心理未免抵牾不合。至于他杀死夏光当然是为了灭口——你看他今天一早不正是去了翡翠墅?”
洪亮点头频频，沉思了半晌，又问：“但柯元良雇用董梅、夏光为他猎取骨董是实——御珠买卖双方不正是柯元良与董梅?”
狄公皱眉道：“今天杨掌柜告诉我说，卞嘉和郭明也都搜集骨董，尤其是珠子!这又使我不敢轻易断定柯元良是真凶——这背后还有更复杂的内情。”
前衙正厅一声铜锣响，三通鼓毕，两排衙卒应声吆喝鱼贯而出。
狄公换过一领墨绿色锦缎官袍，玉带，皂靴，乌纱帽，上下齐整。他照了照铜镜，站起身来一手牵着洪参军衣袖说道：“我将草草结束堂上公事，退堂后你立刻去找沈八打问清楚龙船赛上卞嘉九号船的赌注，顺便也告诉他我已在紫兰小姐面前替他吹嘘了。然后你再赶去八仙旅店找到掌柜或账房，问他们郭明是否常来他们那里住，一次住多久，中间隔多少日子，有没有人来拜访他，也问清楚他是否与青楼行院里的妓女有来往，是否有人与他争吵过或抱怨他。这个蹊跷的药材商从京师突然赶来这里，不由人不生疑心。如今我想要知道有关于他的尽可能详备的情况。”
洪参军心中狐疑，不好再问，他们已步行到前厅门首。
洪亮伸手掀开珠帘绣幕，狄公昂首步入公堂升上高座。衙官、书记喝唱参拜，两列衙卒发一声喊，堂下顿时一片肃静。
狄公俯视堂下，远远见廊庑外黑压压一片看审的人，柯元良和卞嘉挨肩并排也在其中，后面刚好站着郭明和杨康年。
狄公拍了一下惊堂木宣布升堂问事。廊庑外郭明排开众人抢先步上公堂跪下。狄公道：“郭先生不妨站起说话。”
郭明从容站起，拱手禀道：“小民遵依老爷吩咐，已租赁了西城八仙旅店。老爷但要传见问话，小民随唤便来。”
狄公点头。示意退下。传命堂下有状递状，有冤喊冤，只不提董梅、琥珀、夏光被杀之事。
人群中应声闪出两个员外，双双跪在堂下为一亩田产打官司。狄公耐心听完双方的讼诉，判落一番，两人称服退下。
忽然一个当铺掌柜跪上告讦两个篾片意图讹诈他，接着又有三起芝麻绿豆官司告到堂下。狄公耳中听讼，口中发落，手中批复，—一秉公处断，无不洞然。
外厅廊庑下看审之人见如此情状不由失望扫兴，纷纷退出衙门。
狄公抬头望去，柯、卞、郭、杨诸人都早已不见，便回头对洪亮说：“你此刻便自顾去办事，不必等候退堂了。”洪亮领命即转去后厅。
狄公问理完最后一桩官司，只觉唇焦舌敝，全身汗涔涔。他正待宣布退堂。衙门口突然一阵喧哗骚动，三个大汉步履踉跄抢上公堂，双膝跪定在水青石板上浑身哆嗦不已。狄公见那三人衣服撕破，满脸青肿，一个抱着头的双手是血，口中呻吟。
紫兰小姐满脸怒容阔步昂首后面跟定，一个年轻的女郎紧随着她的身后，脸上一块青紫，泪痕未干。
衙官大怒，急忙上前阻拦。紫兰小姐伸手将他轻轻一推，衙官趔趄几步，险些儿仰八叉倒下。
紫兰怒气未消，对惊愕万分的衙官叱道：“老娘知道公堂条规，休得你来罗唣!” 她转脸对身后跟随的女郎道：“跪下!这是衙门的规矩。”那女郎应声跪下。
紫兰开口道：“狄老爷，恕我不跪了，我名隶东官簿册，只对娘娘太子下跪。堂前跪定的那三个歹徒正是我遵依老爷嘱咐押来公堂听候裁处的，他们的名字是方彪、王登高、廖杰。这个跪着的丫头名叫牡丹，是官府注册的妓女。
“我正坐在家里后院吃午饭，忽然听见后院外的僻静小巷有女子大声呼救。我赶忙跳出院墙去，正见这三个歹徒强拽着牡丹向前急走。牡丹见了我高喊救命，方彪那厮在她脸上狠狠打了一拳，又抽出一柄尖刀逼她快走。我便上前拦住方彪，很有礼貌地问他是怎么一回事。方彪起初不屑回答我的问话，扬了扬手中尖刀喝令我快滚，休管闲事。但很快他自己就滚倒在地上乖乖地告诉我说，前天秀才夏光给了他们一人一两银子，要他们将这牡丹从她的行院里拐骗出来，拽到老君庙后南小街的一幢房子里去交给一个姓孟的老婆子。他们选择了中午吃饭时动手，因为那时行院和街上的行人都很少，他们用一块黑布蒙住了牡丹小姐的头。牡丹小姐抵死挣扎，抢脱出手来将那黑布拉下大呼救，幸亏碰上了我。这三个歹徒已供认了暴力绑架女子的罪行。我想起了衙门正在侦查缉访夏光的行动，所以便立即将他们三人押拿来公堂，也将牡丹小姐一并带到，作为人证。深望老爷察破其中隐情，秉公明断，莫要放过一个作奸犯科的邪恶之徒。”
狄公听得明白，忙示意衙官上前小声吩咐道：“你立即带领几名番役赶去老君庙后南小街那姓孟的老婆子家里，拘捕那里的所有人，全数押进衙里大牢。”
衙官领命匆匆退下。
狄公转脸对紫兰小姐说：“紫兰小姐当机立断，见义勇为，维护律法，徒手拿获了奸恶凶徒，真令人可敬可佩。只不知小姐是如何治服这三个歹徒的?”
“狄老爷但须看看这三个歹徒的狼狈相便知，何必细说。他们已领教了老娘的手段，亏他们还是男子汉，弄过些拳头棍棒。我只想说这些了。”
狄公俯身看了一眼堂下跪定的那三人，见他们正抚摩各自的伤痛哼哼卿卿。那为首的方彪抬起头来想要说什么，只是喉咙里咕咕哝哝发出一些听不清楚的声音。
狄公慢慢捋着胡子，沉吟半晌，忽然厉声喝道：“方彪，你抬起头来，本堂有话问你。你是何时何地见到夏光的?须从实招来，倘有半点支吾，小心皮肉!”
方彪将手从头上放下，鲜血顿时从他那破裂的耳朵边渗流出来。他战兢兢答道： “前天，老爷，我们是前天在市廛的酒店里遇见他的——以前我们并不认识这个蔑片。他给我们一人一两银子，答应事成之后还当重重致谢。”
“夏光说了没有谁是他的主人?”
方彪疑惑地望着狄公，摇了摇头。
“主人?小人只知道夏光付给我们钱，并不知道他还有主人。那天夜里我们就想动手，只是碍于这牡丹正在接客，且行院里人又多，无可奈何。昨夜又是如此。今天一早我们去那酒店找夏光想问他再赏几个钱，因为这究竟是担风险的勾当。但夏光不在那里，因此我们便想中午碰碰运气，夜里再找他邀赏。吃中饭时，我们好不容易将牡丹诱拐了出来。刚将她带到将军庙转弯的小巷口时，她突然扯下蒙巾大声呼喊。于是从高墙下飞下一个大娘子——她……她用一柄飞刀将小人的一片耳朵钉在了门柱上。”
方彪说着不禁哽噎住了，一手捂住鲜血淋漓的耳朵，发出一声声悲哀的呜咽。
狄公用惊堂木狠狠在堂上一拍，喝道：“你们三人知罪吗?”
三人吓得磕头及地，口称服罪，又苦苦哀求老爷开思，从轻发落。
狄公一挥手，如狼似虎的六个衙卒上前将他们上了脚镣手铐押下。
狄公和颜悦色对牡丹说：“小姐站起，你也将适才发生之事细细讲一遍与我听听。”
牡丹用衣袖拭了拭脸上的青肿，轻轻答道：“我与姐妹们正在凉轩准备吃饭，这三个无赖进来行院假称我老娘有病诱我去看望。我不知是计，刚跟随出了行院门首便被一幅黑布蒙了头，反扭了双手催逼着向前。只说借我去一夜明日便放回，并不伤害，还有赏银。我心中惊恐万分，拼命挣扎呼喊，反被他们乱行踢打。半日，我偷偷挣脱出一只手，猛地扯下蒙在头上的黑布大喊救命，正好遇上这位侠义心肠的女菩萨。她将我救了，打翻了这三人，如此山岳般大恩日后自当报答。”
狄公问：“以前可曾有人诱拐或是劫持过你?”
“回老爷，从未曾有过。”牡丹小声答道。
“牡丹小姐自己猜来干这等事的会是你客官中的哪一位?”
牡丹惘然望着狄公，想了一会，又摇了摇头，答道：“奴婢委实不知谁会暗中行使此等勾当。我被卖来行院只有一年，见短识薄，交际极少，我熟识的几个客官都是本分和善之人，决不会行此无耻犯法的勾当。”
“牡丹小姐，你除是在行院里接客还出去馆墅、府第唱堂或酒楼舞院里应酬?”
“噢，不，不，奴婢不会吹弹，也不会跳舞，故从不曾应邀去唱堂，但偶尔也跟随行院里的行首班头出去应酬夜宴，替她们梳妆更衣，外面服侍。”
“好吧，牡丹，你就将这两个月来你应酬的大小筵宴的日子记忆一遍，都有哪些人物参加，能说出么?”
牡丹沉思半晌，报出了一大串筵宴日期、人物——柯元良、卞嘉甚而杨康年的名字都不止一次报出。牡丹还记起郭明也以嘉宾的身份出席过一次小小的宴会，那宴会是由本地生药行会发起的。
狄公道：“客人们有谁对你特别留意或深感兴趣?”
“老爷，奴婢并不记得有什么人留意过自己。那些名流富商、财主阔爷只是与行首班头们调笑取乐，哪有闲工夫来与我厮缠。当然他们也都给我赏钱，有时数目还不少。”
“牡丹小姐可听说过董梅、夏光这两个名字?”
牡丹想了一想，摇了摇头。
狄公对紫兰小姐的大义勇为再表谢意，又好言安慰了牡丹小姐一番，便宣布退堂。
紫兰小姐告辞狄公径直走下公堂。牡丹向狄公再三跪拜，尾随紫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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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
狄公转回内衙，忙摘了乌纱帽，褪下锦缎官袍，换上了那领凉快的细纹葛袍，吩咐衙役将他的午膳送到书斋并备下一盆干净的井水、手巾以便洗盥。传话值防衙官回来即来书斋禀报。
衙役答应退下，狄公低着头在书斋内来回踱步，思索着案情最近的进展。夏光显然是在他的主人的指意下出钱雇下这三个歹徒，无疑他的主人正是那个杀人的真凶。然而住在老君庙后的那个孟老太婆会不会认识这个人呢?看来这太容易了，反倒可能不大。但有些复杂疑难的案子往往正是在幸遇上一个突如其来的契机而迎刃而解、水落石出的。
衙役将午膳端进书斋，又送上一盆冰凉的井水和一方清洁的手巾。
狄公匆匆进了午膳，头脑只一味萦绕着这三起杀人凶案，连酒菜的味道都不曾尝出。他感到侦查已经到了一个转捩点，因为罪犯的动机最终暴露出来了。起初他将贪财看作是主要动机，罪犯的目的在于盗劫御珠和黄金，以后他推倒了贪财的设想，认为嫉妒才是这御珠案的关键。现在看来嫉妒也应退到次要地位，因为这三起杀人案都与一个贪狠残暴的淫魔有关，其作案无疑是为了虐害女子满足其邪恶的淫欲。罪犯一旦怀有这种邪恶的冲动，在他的阴谋遇挫或罪恶暴露时便容易激起狂暴的行动而不顾一切严重后果。
嫌疑已经圈定在三个人之中，狄公此刻面临的是一个嗜杀成性、行为疯狂的恶魔，他会随时肇端杀人。案情又缠上那颗神奇玄妙的御珠，他没有时间去作系统的、广泛的、详备的背景调查，他必须刻不容缓采取最明智果敢的行动，斩断魔爪，大白案情。但他此刻要采取什么行动呢?针对哪一个嫌疑呢?——狄公头脑里依旧疑云弥漫，一片混沌暖昧。
狄公呆呆坐在太师椅上苦思冥想。书斋里闷热异常，他满身是汗却一点儿都未曾觉察到。
突然衙官急匆匆闯入书斋跪倒在狄公面前，狄公心中纳罕，慌忙问道：“出了什么事?”
“启禀老爷，卑职率领四名番役赶去老君庙后南小街，很快便找到了姓孟的老婆子住的宅子。那里原来是一幢古老的园邸，但残破荒圮早已不住人家，惟有后院东南隅角的宅子修葺得十分齐整，那便是孟老婆子的家。那孟老婆子孤身孀居，常闭门不出，只有一个帮佣的女仆每天早上去她那里帮助料理点粗重活。邻里隔壁常见深夜拂晓男男女女进进出出，都疑心那宅子是一个私窑。由于那宅子背面临河，两边是一片瓦砾场，故十分的幽僻，宅子里的人在干些什么，街坊邻里也看不真切，听不仔细。因此……竟也没有人知道是谁杀死了孟老婆子。”
狄公惊叫：“什么?!你说什么?孟老太被人杀死了?”
衙官胆怯地点了点头。
“你为何不早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快细细讲来!”
“老爷，孟老婆子她……她被人勒死了。”衙官沮丧地答道。“就在我们到她家之前一刻有人拜访了她，因为桌上的两盅茶还是温的。孟老婆子躺倒在地上，一张靠椅翻倒着，一条绸巾紧紧勒在她的脖颈间。我立即上前将绸巾解开，一摸已没了脉息。她的尸首已带回衙里，此刻仵作正在验尸哩。”
狄公紧咬着嘴唇不吭一声。这是第四个被杀死的人了!他竭力抑制住心中的怒火不使喷发出来。半晌乃平静地说道：“这不怪你，你还是出色地履行了你的职责，你可以走了。”
衙官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站起身来急忙退出，却正与洪参军撞个满怀。
洪参军在值房已听说了孟老太遇害之事，他一进书斋便焦急地问道：“老爷，这又意味着什么呢?”
“这意味着我们面临的是一个极端凶恶且极端狡狯的对手。”
狄公将适间紫兰小姐闯入公堂之事与洪亮细说了一遍。接着又说：“那罪犯必定是路上看见了紫兰小姐将那三个无赖和牡丹小姐押来衙门。那三个无赖他并不认识，因为夏光与他们谈交易时他没有参加。但他却认识牡丹小姐，他在某次宴席上看见了她并动了邪念，将她列入他将来虐害的对象。他见此情状马上明白是紫兰小姐路见不平出来阻挠，治住了那三个无赖。那三个无赖无疑是夏光所雇，他们一旦押上公堂肯定会招出孟老太的宅子，因为夏光正是遵依他的吩咐将牡丹强劫去孟老太家的。于是，他当机立断抢先一步赶到老君庙后孟老太家里，亲手勒死了孟老太灭了口。——看来事情就是这样。”
狄公叹息一声，转而问道：“洪亮，你会到了沈八没有?”
“会到了。我与他谈了很长时间，他尽他所知道的都告诉了我，因为他想得到衙门里那笔悬赏——那是我故意诳他的。看来他丝毫不知这御珠案的底细，他只知道几个暗中左右龙船赛输赢的人与一桩骨董生意有瓜葛。”
狄公叹道：“又是骨董生意!我的天，怎么每一个与杀人案有关系的人都对骨董有兴趣?”
“至于郭明，老爷，那八仙旅店的账房说他是一个性情和平十分安稳之人;他依例拜纳房金，从不揽事惹非。我查阅了账册，发现去年以来郭明共在八仙旅店前后住歇过八口。那账房说他经常出其不意地来到濮阳，不过他每回住歇从不超过三天。他经常一大清早出去，直到深更半夜才回旅店。也从未见有人来旅店拜访过他。”
“郭明最末一次来濮阳是什么时候?”
“约二十天之前。郭明偶尔也要旅店掌柜替他寻觅个妓女，但他指明不要收费昂贵的行首班头，人模样也不需十分标致，只要清洁健康、价格低廉便行。我去了八仙旅店附近的一家烟花窑子，找到几个曾应接过郭明的妓女。她们也似乎说不出什么东西来，她们觉得郭明这个人也不好也不坏。郭明从不曾对她们有过什么非分的要求，她们毋需作出努力来讨他欢喜。他从不给她们额外的赏钱，是否生性吝啬。老爷，有关郭明只有这些了，不过，我始终不解，因何老爷对郭明要作如此一番详尽而细致的调查。”
狄公微笑正待答话，仵作进来书斋，鞠躬行礼毕，恭敬递上一份验尸格目，禀道：“老爷，这孟老太看来才五十出头，除了脖颈留下深深的勒痕之外，全身并无暴力损伤迹象。在下推测，凶手正陪同孟老大饮茶时借故站起离开椅子，当他绕到孟老太背后时冷不防用一条绸巾套住了她的脖颈。——凶手勒得很猛，以至那绸巾几乎嵌入孟老太脖颈间的肉里，险些儿当场勒断喉管。”
狄公道：“多烦先生指教。说来也惭愧，至今尚未勘破一桩，尸首倒增至四具了。你将这尸首暂时收厝了，这样闷热的天气，尸首很快便会腐烂，必须尽早安葬。对，柯元良先生已将琥珀夫人的尸首认领回去了吗?还得尽早通知夏光在京师的父母来濮阳领尸，不管他们认不认儿子。再问先生一声，那三个歹徒的伤势如何了?”
仵作答道：“依在下看来，那两个几天之内便可痊愈，只有一个伤了喉咙的恐怕要过几个月才能开口说话。”
狄公点头，示意仵作退下。又转脸对洪参军道：“看来那三个歹徒都受到了不轻的惩罚，紫兰小姐果真是手段不凡。哦，这天怎会如此的闷热?洪亮，瞧你满头大汗，衣袍都湿透了，快去将那窗户打开。”
洪参军打开窗户，将头伸出窗外，很快又缩了回来将窗户关上。
“老爷，外面比屋里更热，一丝风都没有，少刻恐怕便有大雷雨。”
狄公唤衙役换过铜盆井水，拈起手巾自己拭了，又拧了一把递给洪亮。
“适才我将这三起杀人案又从头至尾细细回忆了一遍，孟老太之死并没有改变我的根本推断，我现将眼下案情进展总括出来说与你听听。”
“老爷最好先讲讲你因何要怀疑郭明，这一点我最是迷惑不解。”
“我少刻便要去找郭明，他在我的设想推断中是一个十分重要的脚色。洪亮，还是让我有条不紊一个一个地来理清这些复杂疑难的头绪吧。我深信这三起，不，四起凶杀案可能都出自于同一个淫暴残忍的恶魔。至于究竟是谁，我们尚无直接的线索。这恶魔极端敏感，万分狡诈，他总是事先——那怕仅仅是抢先一步——将有可能危及他安全、导致他败露的人毫不犹豫地除掉。琥珀、董梅、夏光还有那孟老太都死了，眼下没有一个证人，没有一条直接可牵引出他来的线索。况且重复出现的骨董生意这个令人生疑的主题，再加上一百年前失窃的那颗御珠、朦胧出现的白娘娘的奇怪阴影以及她那座神秘莫测的曼陀罗林——这一切可以交织成一个五光十色神奇玄妙的故事，茶余酒后同一二知己细细回味，纵横猜测。然而我却必须尽快猜破这些哑谜，驱除迷雾，拿获真凶。如果时间拖延一久，这个狡狯的恶魔无疑会掐断我们此刻手中还捏着的那有限几根间接线头。如果条件许可，或他认为有必要，他还会制造更骇人听闻的杀人惨剧。”
洪参军递上一盅新茶，狄公接过仰脖一口吸干，润了润喉咙又继续说道：“杀人的恶魔究竟是谁?三个人同时是最大嫌疑——每一个都有作案的可能和条件，更重要的是每一个都有言之成理而令人信服的犯罪动机。
“但比较而言，我仍然认为柯元良是首要的嫌疑，其大概轮廓我已同你说过。如果他确是本案的元凶，我试着来安排一下他的犯罪程序。
“柯元良雇用董梅为他搜集骨董，同时也为他猎取女子供其淫乐。董梅诱拐来女子乘黑夜偷偷送到老君庙后的孟老太家，而柯元良自己则蒙了面或乔装打扮去那里。他慷慨地赏赐给那些女子大量的钱银，故很少弄出风险。这事唯一不足之处便是他必须依赖董梅，而偏偏董梅又是一个狡黠精明、野心勃勃之人。他漫天要价，有时还不免勒索讹诈柯元良，而最使柯元良恼怒至极的则是他与琥珀有私情，并使琥珀怀了孕。柯元良决意要杀死董梅和琥珀，他等待着适当的时机。作为第一步他解雇了董梅，当然他得找寻个体面的托辞并给董梅一笔优厚的酬金，堵死他的口。然后他改雇夏光，夏光不及董梅狡诈和贪婪，因此也不易惹出麻烦，更不敢讹诈勒索他。
“当琥珀告诉他董梅搞到的那颗御珠要出脱时，柯元良见复仇雪耻的机会来了。柯元良是一个对骨董深有研究的行家，他断定那颗御珠根本不可能存在，这只是董梅、琥珀两人精心设计的一个骗局，目的是借此从他手中骗得一大笔钱远走高飞。柯元良思忖这正是他将计就计顺手落刀的绝好机会。
“柯元良召来了夏光，他叫夏光先不忙去诱拐牡丹。此刻他脑子里已筹画了一个阴险狠毒的杀人计划。柯元良给了夏光一张董邸翡翠墅的地图，图上标出了一个亭阁。告诉他说今夜龙船赛后董梅与琥珀必在那个亭阁会面，琥珀身上带着从我这里偷去的一包金锭。柯元良要夏光冒董梅之名去那亭阁杀死琥珀并将金锭取回。当然他答应给夏光一大笔酬金。钱，柯元良他根本不在乎。很可能柯元良当时便已拟定了随后便除掉夏光的全盘计划，做得滴水不漏。
“昨天夜里，当他与卞嘉一起在白玉桥酒店招待龙船赛众桨手时先毒死董梅。单除掉这董梅，便可称是一石三鸟：首先，他雪了耻复了仇，解了心头之恨;其次，他翦除了可能招致他罪恶行径败露的隐患——董梅知道他的全部底细;再次，董梅一死，卞嘉九号船必输.他押了一笔巨金的赌注可以净赢。
“夏光按约摸到了翡翠墅并在那亭阁里杀死了琥珀，他将琥珀身上携带的那包金锭带回交给了柯元良。然后柯元良乃告诉夏光说董梅在那亭阁中找出藏匿了的一颗御珠，琥珀又携去这么多钱，两人正是想带了黄金和御珠一并逃走到远方去逍遥快乐。夏光不知是计，便答应翌日清晨再去翡翠墅那亭阁搜寻御珠。今天一早，城门刚开，柯元良便与夏光分头去了翡翠墅——柯元良是骑马去的，他骗家里说是去散散郁闷，将琥珀不幸遇害的悲痛忘掉一点，夏光则扮成了一个赶早工的木匠。于是柯元良趁夏光认真搜寻御珠时，不提防用一块大砖砸碎了夏光的头，将他死尸扔到矮墙外的水沟里，然后骑马回城。
“中午，柯元良赶来公堂看审，想试探官府的虚实。他见官府没有动静，很是放心，没等退堂便出了衙门自顾回去家中。但在半路上他忽见紫兰小姐押着三个无赖和牡丹走向衙门，看这情景象是去告诱发拐牡丹之事。他虽不认识这三个无赖，但他一眼认出了牡丹。他马上明白，这事可能要败露并最后牵涉到他——孟老太一旦被拿，必定会供出他来。柯元良赶紧抢先一步到孟老太家亲手勒死了她。于是万事大吉，可能导致他败露的后患全翦除了。”
狄公捋了捋他的胡子，洪参军替他斟上一盅新茶。狄公呷了一口，又用冷手巾拭了拭脸面，继续说道：“倘若柯元良无罪，那么他妻子金莲的病真是起于一次可怕的脑病的袭击，而琥珀背上的鞭痕也只能是她在董府当使女时被董一贯抽打出来的。再次，柯元良确实信了御珠之事。——这不奇怪，我乍听之下也轻易地信了它，这御珠的传说太迷惑人了，叫你不能不信。好，如今你须忘却我适才说的一切，将柯元良撂到一边，再来细细推敲第二个重要嫌疑卞嘉的犯罪动机和犯罪经过吧。
“首先，卞嘉犯罪的动机可能是什么呢?我思量来正是一种挫败后沮丧的心情使他变得道德败坏和生活放荡。他用这种生活态度来作为对他凶悍的妻子的反抗，他的妻子嫉妒成性，不许他纳妾，为之他精神十分苦痛——他尚没有孩子。再者，他的职业又逼得他要假装正经，强作斯文，他不敢公开与妓女鬼混。也许他天生来便是一个性子残忍阴毒的人，但他遮蔽得严实，发泄得巧妙。起初，卞嘉只是暗中寻些低贱出身，才貌平平的女子厮混，中间拉皮条的起先是董梅，后来则是夏光。他俩先后受雇于卞嘉，这同适才解说柯元良的原由一样。
“然而这个邪恶的人渐渐开始追求起颖慧典雅、知书识字的贵妇太太、闺阁淑媛来了。那些粗俗的、低贱的女子已不再能满足他不断升华的变态的欲望。这时他的眼睛盯住了琥珀夫人，琥珀不仅年轻美貌风度翩翩，而且知诗书，通文墨，娴淑幽雅，韵格高绝，与一般女子判若霄壤。卞嘉常去柯府，他按时为金莲看病，暗中却窥伺琥珀动静。当然要从柯元良手中攫夺去琥珀极非容易，柯元良视之如掌上明珠，胜过任何一件骨董珍宝。故卞嘉只能耐心等候时机。他命夏光严密监视柯府里外情况，如果夏光能为他将琥珀骗上手，他许诺付给夏光一笔很高的酬赏。
“夏光从董梅口中探知他龙船赛后要与琥珀在翡翠墅会面交易一颗御珠，当然董梅不会透露御珠的交易是他们精心密谋的诡计。夏光见机会来了忙报告卞嘉，一心想从卞嘉手中得到那笔高额的酬赏。他草草绘了一张董邸翡翠墅的地图，他必是早先随董梅去过那里几次，故地形很是熟悉。他对卞嘉说只须设法先将董梅支开，他便可冒董梅之名去翡翠墅会面琥珀并将琥珀反锁在那个亭阁里，然后卞嘉便拿着地图寻到那亭阁收拾他的‘被关进了鸡舍的小鸡’——一旦事发，谁都认为是那些无赖闲汉犯下的罪孽，并不疑心到卞嘉、夏光头上。
“卞嘉喜出望外。他心中盘算不仅要攫获琥珀，还要夺得那十根金锭——那笔钱正好用来解决他钱财上的匮乏。不管他信不信御珠的故事，他心中明白董梅正是打算那夜与琥珀一起远走高飞，而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卞嘉在白玉桥酒店里招待众桨手时，偷偷在董梅酒食里投了毒，除掉了董梅他一举二得：一来他摆脱了这个深知他罪恶底细的证人;二来他故意输掉自己的船而赢得巨额赌注。
“当夜，琥珀在亭阁里认出来人不是董梅，便知坏事，但夏光这时已不让她出那亭阁，企图将她绑在那张竹榻上然后锁门。琥珀奋力抵抗并掣出一柄尖刀戳伤夏光的臂脯，夏光怒起便杀死了琥珀。其实夏光并非有意杀死她。只是琥珀反抗太猛，他心一急不知轻重便失了手。正在这时我出人意外的出现了，逼使夏光不及搜寻御珠，只拿了琥珀身上那包金锭匆匆逃出了翡翠墅。
“他回城详细将经过回报了卞嘉，琥珀虽没锁住但抢得了一包黄金，他仍要卞嘉付给他那笔酬赏。然而夏光却不知卞嘉比他更狡狯十分，残忍十分，卞嘉已拿定主意，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杀死夏光斩绝后患。卞嘉假意允诺他的要求，他深知夏光性贪，便诱骗夏光去搜寻那颗御珠，夏光当然一口应允。于是两人第二天即今天一早再去翡翠墅。——同样，卞嘉乘夏光不备，杀死了他。来，洪亮，再给我一杯茶，我的嗓子干极了。”
洪亮问：“卞嘉杀死夏光之后因何不立即逃走，还留在翡翠墅与郭明会面?”
狄公道：“卞嘉性狡狯，多诡计。我猜来他必是先在翡翠墅外的林子里一边躲过，让郭明先进来那花园看罢亭阁里外凌乱景象才露面去会他。但他从林子里出来时，却见你我也在亭阁之外，心中虽十分狐疑但也更是放心，因为你我同郭明三人都成了他的证人——他比我们三人后到翡翠墅。剩下的部分同柯元良的推测情形一样，中午衙门看审他也早一步退出公堂，他也是在街上遇见紫兰小姐和牡丹和那三个无赖，他赶到老君庙后孟老太家抢先一步勒死了孟老太。——简言之，琥珀虽死，但他却已摆脱了董梅、夏光和孟老太的干系，他仍可高枕无忧。尤为重要的是那十根金锭正解救了他钱财上的困境，而且在龙船赛的黑交易里又赢得了一笔数目可观的赌金。”
这时远处传来隐隐雷声，书斋内似乎阴凉了不少。
洪参军沉吟半晌，说道：“老爷，这第二个设想端的有理。依我愚见卞嘉杀人的可能最大，不仅老爷适才言之凿凿，我尚可举出两点为老爷补充。一，卞嘉故意诊断董梅系心病猝发而死，意图蒙蔽老爷脱却干系。二，他又诡称龙船赛后亲眼见到夏光回城。”
狄公点头频频：“嗯，这两点更意味深长。但我们仍不可贸然断定卞嘉便是那魔君元凶。假设、推断究竟不能作定罪的依据，再说董梅之征象也有七分像心病猝发，昨夜卞嘉在熙熙攘攘的人流里也难免看错人，将另一个脸上有疤痕的人认作是夏光了。”
“那么，老爷，究竟又是谁修葺了那个破旧的亭阁呢?”
“多分是董梅修葺的。那里原是他家的旧宅，他虽在城里租赁了房子，但仍时常去翡翠墅歇宿，很可能还在那里与琥珀幽会。但他修葺那亭阁并非储放他的骨董，我头里曾错误地这样假设过。那装有铁栅的窗子，那加固了的门户，那把胳膊般大的铁锁，所有这些并非防范外人的闯入而是防范关禁在亭阁里的人逃出来!对于那些干不干不净勾当来说，这亭阁远比老君庙后那孟老太家适宜。正如夏光告诉紫兰小姐的那样，没有人会听得见‘小鸡的咯咯咯叫声’。”
洪参军不住点头，他慢慢拧着颔下一把山羊胡子，忽然皱起了眉头又问：“老爷，适才说有三个最大嫌疑。不须分说，剩下的那个必是郭明无疑了。我是想说… …”
突然书斋外传来一阵皮靴的急步声，洪亮忙刹住了话头。——衙官冲了进来，气喘吁吁地禀告道：“启禀老爷，卞大夫……他……他在孔庙前街遭歹徒暗算，险些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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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部 御珠案 第十五章
狄公一惊，与洪亮暗递了个眼色忙问：“是谁暗算了卞嘉?”
“禀老爷，那歹徒逃走了，卞大夫仍躺在街上。”
“你细细禀来，究竟是如何一回事?”
“当时卞大夫在街上行走，说是去市桥那头看病，刚经孔庙墙下，一个暴徒突然上前将他猛击，拖倒了正待加害，杨掌柜闻声赶来，那人见势不妙，撇下了卞大夫拔腿便跑。杨掌柜紧紧追赶，那暴徒过了市桥往那迷津一般的曲折小巷一钻便没了影儿。卞大夫幸好伤势不重尚有知觉，杨掌柜叫孔庙一个杂役赶紧来衙门报信。”
衙官深深吐了一口气，又说：“偏偏这卞大夫还不肯爬起，非要等候衙门来仵作诊断了骨头未折才肯起来。”
狄公站起命衙官道：“你速去通报仵作随后赶来，再叫番役抬去一副担架。洪亮，我们立即赶去孔庙前街。”
街上日光烤灼，热气蒸腾。孔庙前，已围定了一群人正看热闹。衙官推开众人，让狄公上前。
卞嘉躺倒在孔庙捣红胶泥的墙根下，轻轻呻吟，杨康年站立一边。卞嘉的小弁帽掉落在地上，他的头发也松散了，长长的灰胡子粘贴在汗湿淋淋的脸上。他的左耳上面有一大块瘀肿，左半边脸严重击伤，他的长袍从肩头一直撕破到腰间，沾着许多尘土。
仵作赶到，忙弯腰验看。卞嘉满面委屈，痛苦地呻吟着，轻轻说道：“快!先看看我的胸肋，右腿右臂骨头断了没有，哎哟哎哟——”
狄公弯腰问道：“卞大夫，究竟出了什么事?”
“狄老爷，我正待去市桥那边街上一大户家看病，这里附近正没行人……哎哟 ……”
仵作正在敲击着他的胸肋。
杨掌柜忍不住愤愤插上言来：“那暴徒从背后上来袭击了他——”
卞嘉声音微弱地说道：“我忽然听得背后有脚步声，正待回头看时，那人便一拳打来正中右边太阳穴。我一阵晕眩，眼冒金星，猛撞在这庙墙上，跌倒了下来。朦胧中我见一个高大身影正要掐住我的脖颈。我高声呼喊救命，他迅速扯开我的袍子……突然他见有人赶来，撇下我便朝市桥那面急急逃去。原来杨掌柜正及时赶来，救了我的性命。”
杨康年道：“那暴徒身子高大，上下一身深褐色衣裤。”
狄公问：“你看清了他的脸吗?”
“只匆匆溜过一眼，不十分看仔细，像是一个圆盘大脸，两颊上有浓密的短髭。 ——卞大夫，你说是不是如此模样?”
卞嘉点点头。
狄公问卞嘉：“你身上带了不少钱银?”
卞嘉摇摇头。
“带没带什么重要的书券契据?”
“只有几张药方，一张收据。”
仵作站起轻松地笑道;“卞大夫休得忧虑，胸肋虽有点伤，但没折断一根肋骨，右肘有点扭伤，右膝也有擦伤，都不甚紧要。回衙再与你细细检查。”
狄公命番役将卞嘉抬入担架，回头吩咐衙官：“你委派四名番役赶去市桥那头半月街细细搜索，见有形象如杨掌柜描述的可疑人物当即拿获了押来衙门。”
狄公又转脸问孔庙里那杂役：“你看见或听见了什么?这里门口出事时你在做什么?有没有见人早在这孔庙墙外逡巡徘徊来回张望?”
“我……回老爷，我……当时正在打吨，是对面铺子杨掌柜将我唤醒的。他叫我来衙门报信。”
杨康年忙道：“午睡前我下楼到店堂盘账，我那小伙计将价值昂贵的珍珠、翡翠拣挑出一批来正拟送去候府发卖，要我过目。我复核了正待锁入橱柜，忽听外面有人大呼救命，我立即赶出店铺，见那个暴徒已撕破了卞大夫的长袍似要劫夺什么，见我赶来撇下卞大夫仓皇逃去。我待要去追赶，早已一溜烟没了影。其实我哪里真能追获强人，只是哄吓而已，他若是动起手来，我保不定早回头逃命了。人究竟上了年纪，哪真有血气之勇。”说着露出一丝阴郁的苦笑。
狄公道：“早是杨掌柜及时相救，真弄出个山高水低如何是好?也许正拾回了卞大夫一条性命来哩。杨掌柜，你跟我去衙
门写个证词，等访拿到真凶必追出原委，莫不与那几起杀人案都有瓜葛。”
回衙门的路上，狄公小声对洪亮道：“时间选得真好，正午刚过这周围很少有人。市桥那头半月街街巷纷杂如迷津一般，最便于逃窜隐匿。只不知这暴徒因何偏偏在这时要谋害卞大夫?”
“莫非是受那恶魔委派?但卞嘉他自己不也正是嫌疑吗?”洪参军道。 狄公不答，沉吟了半晌，回头示意衙官上前命道：“你此刻备一匹马飞速去水西门外，直登上郭明的那只帆船，看他在不在船上。如果在便说我有请，请他来衙门走一遭。如果不在你耐心等着。快去，一路不许耽搁。”
衙官领命牵过一匹快马，辞了狄公飞身上马先一步去了。
仵作、杨康年及担架跟随在狄公、洪亮之后返回衙门。
狄公又对洪亮道：“你立即去柯府访明白柯元良是否在午睡。”
洪亮答应，自去备马不提。
回到衙门，杨康年去值房取了笔纸填写证词，仵作搀扶卞嘉下了担架转去后厅敷药。
狄公回到内衙书斋，自斟了一盅茶一仰脖喝了，半躺在太师椅上苦苦思索。
眼下这个突如其来的事件使狄公心中萌起了一种朦胧的直觉，他发现有一种新的解释可以一气贯穿整个案情，冰释全部疑团。
他的细纹葛袍都汗湿透了，粘贴在他的背脊和肩膀上，但他全然不觉。他正精鹜八极思在六合之外。
突然，他猛拍了一下书案自语道：“好一个锦囊妙策!既能证实我的推断，又能判分我的直觉——下一步的棋便要……”
仵作走进书斋，满面笑容道：“老爷，卞大夫已经好多了。我在他的胸助上涂抹了一层止痛的油膏，又给他扭伤的右肘系了绷带。此刻他已可走动了，不消几日便可痊愈。老爷，卞大夫问此刻能否让他回家去好好休息调养?”
狄公道：“叫他不忙思想着回家，在衙里最是逍遥安乐，等痊愈了再走不迟。而且，我还有话要问他哩。”
仵作点点头鞠躬退下。
清闲了没一盅茶时辰，洪参军急匆匆进来了。狄公示意他坐下，焦急地问道： “柯元良——他不在家中午睡吗?”
“果然不在!老爷。柯府的管家告诉我说，柯先生嫌家里太热睡不着觉，加之心境不佳，竟自个去城隍老爷庙里烧香了。——老爷可知道琥珀夫人的棺榔盛殓了正暂厝在那里，尚未拣定吉日下葬哩。我去时柯先生刚烧罢香回府，一头大汗。我告诉他老爷随时会召他去衙里问话，要他在家等候。他欣然答应了。噢，老爷，卞嘉吃人狙击，险些丧了性命，这事又该如何解释呢?”
狄公慢慢答道：“那暴徒如果是试图劫持他，这不足以推倒我对卞嘉的怀疑，事由虽有些蹊跷，但卞嘉仍可能是杀人元凶。倘若这事件是一次谋杀性的狙击，即那暴徒欲想坏卞嘉性命，那么卞嘉则是完全无罪的。他自己还懵懵懂懂未弄清是一回什么事哩。他必然知道这三起杀人案的某些内情，而这是那恶魔最忌讳的，故恶魔意图杀他灭口。真是这样的话，嫌疑则更推近了柯元良一步。他假装感伤悲哀去城隍庙为琥珀拈香祈祷，一来装装幌子，遮人耳目，二来寻一个托辞偷偷出去重金雇下一个亡命徒去狙杀卞嘉。卞嘉伤势不重，如今已可走动了。我命他在衙里好生调养，倘使此时放他回去保不定即有第二次可怕的暗算。你已指令柯元良在家等候衙门传命问话，我很高兴。——对，适才我只说了两个嫌疑，洪亮，那第三个嫌疑正是郭明。”
“果然如此。”洪亮激动地叫道。“老爷疑心到他的头上却是为何?当然他的形貌很像适间杨掌柜描述的那个狙击卞大夫的暴徒，但老爷在这之前已将他列入三个嫌疑之一了。”
狄公微微一笑，说道：“郭明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嫌疑，当我憬悟我失落那一枚麻雀牌的原由时，我立即怀疑到了他。”
“一枚麻雀牌?”
“对，一枚‘白板’。——事实上昨天夜里龙船赛之前我和内眷在官船的敞轩上观赏运河风景时，有人从我们的牌桌上偷走了那一枚‘白板’。上来过官船有可能偷那枚‘白板’的只有三个人：柯元良、卞嘉和郭明。柯元良和卞嘉是上船来向我禀报龙船赛准备就绪的。郭明则是私自上的船。当时牌桌上我们四副牌都合扑放倒着，牌池里却有一堆朝天的牌。郭明上船来时谁也不曾留意，我们正中辍打牌依着船栏杆观赏着运河上节日夜景，他正有机会偷走那枚‘白板’。”
“但，老爷，一个凶恶的罪犯为何需要一枚竹制的麻雀牌呢?”洪参军满腹狐疑。
狄公惨淡一笑，答言：“那罪犯不仅凶恶十分且机警十分，事实上他比你我都远远精明细致。当他发现牌池上有一枚朝天的‘白板’，他马上想到这枚‘白板’ 同南门守卒发放给百姓深夜回城的竹牌十分相似。他一闪念便想到这一点，而我则整整化了两天才弄明白这枚‘白板’的含义。
“他想到受他雇用的夏光深夜在翡翠墅里干完勾当回城来很有点棘手，因为向南门守卒领取那种竹牌时必须申报自己的姓名、身份和宅址。如果后来琥珀事发追缉起来必定要验查当日深夜回城的人的姓名和时间。夏光脸上有疤痕，人们一眼便能认出他。且董梅必死无疑，官府一旦将琥珀与董梅两案串了起来，夏光则更易暴露，因为他同董梅是同窗好友，日常狼狈为奸。郭明很可能便是元凶，他原打算冒风险留夏光在船上过夜，故夏光出南门时并未领取那竹牌。这时，他灵机一动捉一个冷眼从我牌桌上偷走了那枚‘白板’，用笔在上面乱画了一个数码‘贰伯零柒’ 交给了夏光;叫他毋需在船上留宿了，他可以凭这枚‘白板’安全回城，不露一丝痕迹。夏光在翡翠墅的亭阁里杀死琥珀后回城来时果然用的是那枚‘白板’冒充的竹牌。后来南门的校尉将这枚‘白板’缴到了我这里，因为他们那一套竹牌里已有一枚‘贰佰零柒’了。聪明反被聪明误，正是那枚‘白板’露了他的尾巴。——他哪里会知道我对这一枚无端失落的‘白板’如此感光趣，并把它联系到这杀人案上来。噢，想起来了，洪亮，你先去看看衙官是否已从水西门回衙，我这里正等着郭明的消息哩。”
洪亮领命出了书斋，狄公踱步去将那后窗打开。窗外微风丝丝，绿意摇曳。他俯身在草石间找寻，见那乌龟正在假山后的金鱼池边慢慢爬行，不由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听见洪参军回到书斋，他才转过身来。
“老爷，衙官他还没有从水西门码头回衙，但愿郭明不要逃跑了。”洪亮焦虑地说道。
狄公摇了摇头：“不，郭明决不会逃跑，他不肯干这种蠢事。来，既然郭明他仍无消息，我们不妨再接续上适才的话题，看看郭明这个温文尔雅、文质彬彬的经纪人在这三起案子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郭明在京师不妨过着循规蹈矩的生活，只是当他外出三埠六市奔忙商务的空隙，他才放肆地追逐邪恶的淫欲。他为人极端精细，行事谨慎，即便纵情声色放浪形骸却从不露泄一丝风声。外表上他竭力装得道貌岸然，以邀令名。郭明每次来濮阳，由于搜集骨董，他结识了董梅和夏光这两个蔑片。他先雇下董梅，后来又改雇了夏光为他猎取骨董和女子。同时也正是由于骨董买卖他认识了柯元良。杨掌柜说柯元良偶尔也从郭明那里买进骨董珍宝。郭明他拜访柯元良时必定见过琥珀，因为琥珀实际上是柯元良的助手。郭明被琥珀的美貌、学问、风度、气魄迷住了，一心一意要夺得琥珀。他令夏光密切留心柯府里外，一有机会可将琥珀攫获或诱骗便通报于他。
“几天之前，夏光写信告知郭明说劫夺琥珀有望。他从董梅口中获得极为可靠的消息，不敢怠慢，先将郭明约来濮阳再从容图之，因为琥珀露面的具体日子未定。夏光为了邀功先雇下了方彪等三个歹徒为他诱拐牡丹——郭明以前在某次宴会上曾见过牡丹一面，并在夏光面前露出过有意于她的意思，故夏光乃有如此计算。昨天一早，夏光赶到白玉桥下见到了郭明，禀报了牡丹之事并带来了更大喜讯——郭明当天夜里便能将琥珀弄到手。夏光详细告诉了郭明董梅与琥珀如何约定了龙船赛后在董邸翡翠墅的亭阁中秘密会面，十根金锭买下那颗传说中的御珠。他说只要郭明设法将董梅支开，他便可冒董梅之名去翡翠墅见机行事。郭明听罢大喜，因为此计成功，一来可将琥珀弄到手挟去京师，二来还能平白到手十根金锭。郭明虽也疑心那颗御珠的存在，但他只暗自埋在肚里，不露声色。
“黄昏，他乘卞嘉带他去白玉桥酒店会宴时，偷偷在董梅酒食里投了毒，而夏光则按约去翡翠墅将小鸡关进鸡舍。一旦夏光来通报他已将琥珀关在那亭阁里，郭明便亲自赶去翡翠墅抓他的‘小鸡’。此外，郭明还将大笔赌注押在卞嘉的船的输场上。他又令夏光与那三个歹徒解约，这时郭明的兴趣全在琥珀身上，那个普普通通只是略有些姿色的牡丹已不屑一顾了。”
窗外，雷声隆隆由远而近。狄公沉默了一晌，看着行将变作的天，思虑着可能发生的人事的变作。
“那么，老爷，郭明昨夜竟还有闲情逸致来看看你的官船，这又是为何呢?”
“这问话我也自己问过自己。唯一的解释只能是郭明有意在我面前露面以证实他龙船赛时始终在场，只是到深夜才回到白玉桥的船上。事实上郭明上官船来偷走我的那枚‘白板’交给了夏光后便匆匆赶回白玉桥了，心急地等候着夏光来报喜讯。深夜，夏光赶来白玉桥报告他事情弄糟了，他不得不杀死琥珀，只带回来十根金锭。因为已有人尾随他去了那亭阁，他险些被人抓住，哪里还敢在亭阁里细细搜寻御珠。
“郭明帮夏光包扎了便催他赶快回城，又约定了他第二天一早一起去那亭阁找寻御珠。不过他要夏光化装一番，免得引起城门守卒的留查。郭明自己则早约定了卞嘉来翡翠墅看产业当是名正理顺。——第二天一早，仍是那段老话：夏光不提防时被砸破了头，尸体被扔出到矮墙外的小沟里。中午，同样抢先一步赶去老君庙后那宅子勒死孟老太——这毋需赘述了。”
洪亮不由问道：“然而今天早上郭明见了夏光死尸时为何猛吃一惊，当即呕吐了出来?他照例是早有预备的。”
“正是早有预备他才可能装得那么逼真!——我们三个正注意那可怕的尸体时，他却转过脸去将手指塞进了自己的喉咙。”
衙官终于回来了，笑吟吟地开口禀道：“老爷，我在水西门下那条船上等候了半日，最后还是将郭明带来了衙门。船主告诉我说郭明与他的伙计孙伟吃过午饭便去街上采办货物了，孙伟独个先回来，他说郭明到市桥那边去商洽一桩买卖了。我想那狙击卞大夫的暴徒还未抓到呢，不由心中警觉，立即赶到市桥那边，却见郭明正在半月街上一爿小药铺里。我宣达了老爷的旨意，他听说老爷有请忙答应跟我来了衙门。一路来，他态度虽谦恭只是问长问短，罗唣未休。此刻他正在外厅值房等候老爷传见。”
“嗯”。狄公面露喜色。又问洪参军：“卞嘉在哪里?”
“卞大夫正在街里后厅与仵作一起品茶下棋哩。老爷，他已写下了孔庙前街发生之事的本末详情。杨掌柜写的那证词我也带来了。杨掌柜他铺子里有事已先回去了。”
狄公转脸对衙官道：“你去告诉郭明我少刻便要见他。不过我同他谈话时想让柯元良、卞嘉都在场，这只是私下的叙话，非公堂衙厅的讯问鞫审。故我已决定假柯元良府邸同柯元良、卞嘉和郭明一起聊聊，一边品品茶。此刻你就备下一顶遮帘小桥将郭明和卞嘉先领去柯府，并传我话与柯元良，就说我想在柯府书房里与他们三人闲话一宵，并无他意。那书房十分的雅洁幽静，昨夜我去柯府，柯元良正是在那里款待我的。你告诉柯元良说，我这里一些例行公事料理完毕便亲自赶来。”
衙官答道：“老爷许多吩咐卑职听得明白。”
狄公又说：“你将郭明、卞嘉送去柯府后立即回衙里来听候调命。”
衙官鞠躬退出书斋。
洪参军略有所悟，说道“老爷将这三个嫌疑弄作一起，倒是高着，好教他们互相猜疑，言语龃龉，你在一旁冷眼看觑，那真凶便不难露形。”
狄公微笑道：“洪亮所言极是。此刻我委派你一个重要差使：设法与我弄来一条木头手臂。”
“木头手臂?”洪亮几乎不信自己的耳朵。
“你去杨掌柜铺子看看，不妨向他借一条来。我见他店铺后横七竖八倒着许多佛像，有泥塑的，有木雕的。作坊里木匠往往先雕出了许多手臂放着，只等佛像的身子雕成才将手臂安接上去。我想要一条左手手臂，与真人的一般大小。并请杨掌柜将那手壁漆成白色，再在手指上戴上一颗廉价的红玉石铜戒指。——今夜我与柯元良等三人会面时正需用它。”
纸窗外忽然曳过一道刺目的闪电，照得书斋透亮，接着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凉飙骤起，暑气全消。
狄公道：“看来这天片刻之间便有大雨，洪亮你坐一顶小轿去，快去快回。我在衙里等候，时间紧迫，等你回衙来我才细细与你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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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部 御珠案 第十六章
傍晚掌灯时分，狄公的官轿才到柯府前厅。前厅的画梁雕栋上早挂悬起六个大红灯笼，每个灯笼上都贴着“柯府”两个大金字。
柯元良见官轿到府忙偕同管家上前恭迎，灯笼的红光照着他瘦削疲乏的愁容。 ——他已在前厅等候好久了。狄公、洪亮先后下轿，柯元良赶紧躬身施礼，恭请狄公大安。狄公微笑点头，和蔼地对他说：“柯先生，因为衙里一点急事缠住迟来了几步，有劳久候，惟望恕谅。郭先生、卞大夫想必都已到府上了。”
“是，老爷，大家都心中担虑，恐怕老爷在路上遇到暴雨。你看这天，残缺闪闪，霹雳殷殷，乌云如压在头顶一般。来，老爷，往这边。”
柯元良掌灯引路，绕过几处回廊亭阁，花畦假山，一路转弯抹角都点得灯烛辉煌，照耀得如白日一般，又过一个小小厅堂便来到了一幢清雅幽静的楼阁，楼阁上便是柯元良的书房了。
厅堂外早已排列下两行纱灯，奴仆角巾便服一旁侍立。
狄公一行上来楼阁，见与昨夜来时并无两样，只是靠后墙新添三对大红烛，将书房内照得炫明通亮。进门左首立着那个大骨董柜，里面疏落有致陈列着许多古玩瓷器和西洋舶来的翡翠盘、玛瑙杯、玻璃缸。右首一溜墙下安放一排大书架，书架上堆放着许多函帙和画轴。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正中一张黑檀木八仙方桌，四面四把靠椅。——郭明、卞嘉则惴惴不安坐在书房隅角的一张茶几边，茶几靠右边墙上有一扇窗。
郭明、卞嘉见狄公进了书房，忙不迭上前鞠躬拜揖，连称失迎。狄公见他俩面容憔悴，神色困倦，一副烦闷怨苦、焦躁不安的模样，不由心中暗喜。——他一要他们疲惫，二要他们猜疑，三是他们惶恐，然后才可见机而作，从中行事。
狄公满面春风，说道：“诸位先生枉驾前来聚会，实在难得。狄某身为百姓父母，深感公务缠身不得从诸公杯茗叙怀，促膝闲话。今夜正是良机，彼此只管开诚布公，不必拘束，闲聊一宵，消磨长夜，破此岑寂。呵，卞大夫，见你平安无事我才放下心来，瞧你还拄着竹杖，往后务必小心，莫要行动太过了。”他转脸又问柯元良说道：“今夜这里由衙里洪参军服侍茶水，你可叫管家退下。”
柯元良唯唯，挥手吩咐管家下楼。
狄公呷了一口茶，爽朗地笑道：“这真是上品好茶，莫不就是武夷山铁观音吧?究竟是到柯先生家作客，名不虚传啊!你们瞧这书房便知其主人是个高雅古朴、秉性恬澹的儒者君子了。”
狄公谈笑风生，丰采慑人，柯、卞、郭三人乃稍稍松驰，不感十分的拘束了。卞嘉大着胆问道：“狄老爷，那个暴徒可曾抓到?”
“不，还不曾。卞大夫尽管放心，衙里的番役已分头去追捕了，还怕这暴徒插翅飞走不成。”
卞嘉感到内疚：“我真不该在这个时刻增添老爷新的麻烦，那可怕的谋杀……” 他刹住了话头，飞快看了柯元良一眼，转而嗫嚅道：“老爷，近来公务想来很忙。”
“卞大夫所言甚是。实不瞒众位先生，我此刻正是焦头烂额，四面楚歌。为此才邀尔等今夜来这里叙会，只盼望能为我谋划一二妙策，助我摆脱这重重困境。”
狄公转面对柯元良说：“柯先生不会因为我偏偏在你悲伤的日子借用府上这书房而见意吧?你是凶案的苦主，你失掉了你的爱妾琥珀。柯先生、卞大夫都是濮阳名流士绅，你们能眼看着本官日日愁眉不展而不思救助吗?郭先生固然不是本州人氏，但你频繁来濮阳经商，本州百姓蒙受先生许多恩惠，故也冒昧邀了你一起为我出谋划策。如今圣上都听纳忠言，从善如流，我一个刺史更应将衙里刑名疑难问于诸位贤明，恭候良策。我不妨如实告知你们，本州两天里连续发生四起杀人命案而官府的勘查毫无进展，本官至今仍面墙而立，举步不得，如今只想听听诸位先生高见，使本官有路可走，有计可循。只巴望案子早有个眉目。我也深深知道这事没有十天半月是不行的。不过这也无妨，事关乎人命，哪可急躁。”
郭明扬了扬他那修得齐整的细眉，问道：“狄老爷之意莫非还得让我在濮阳再呆些日子帮你谋划良策?”
“郭先生，这话也并非一定如此说。有些十分疑难的案子尚且因了一个妙机转折，出人意料地冰释雪消，如那迎刃破竹一般。这几些案子如蒙诸位鼎力襄助，或也能很快真情大白，水落石出。”
洪参军端上了四个彩釉瓷盆，瓷盆里盛着美味爽口的冰镇梨片。
狄公道：“来，来，尝几块梨片爽爽口。”接着，他讲了一个逗人的笑话，满座听罢不禁掩口捧腹。书房内空气轻松驰缓，大家随便吃着聊着，不一会便将各自瓷盆里的吃完了。
洪参军收拾去彩釉瓷盆，又上前替各人斟了一盅新茶。
狄公忽然站起，严肃地说：“诸位先生，我们再来议论正经之事吧!”
他说着走到书房中间黑檀木八仙桌边，挑了一头拉出靠椅坐下——他的左首对着窗，右首对着书房的门。
洪参军会意，上前将八仙桌另三张靠椅一横排定在狄公对面，示意柯元良三位上前就坐。卞嘉坐了正中一张，与狄公正好面对着面。郭明坐右首，柯元良坐左首。洪参军则退到隅角的茶几边拉一张竹椅坐下。
狄公将八仙桌上一座大银烛台挪到他左首的桌角上，说道：“洪亮，天这么闷热，你可将墙沿一排三对蜡烛全数吹熄。近来我的眼睛闪眩得慌，最忌畏这烛火太亮。你看我的眼睛又流泪了，我的帕巾在哪里……”
狄公探手去衣袖取出一个大信封，猛然叫道：“老天，险些儿将这封信忘了!这是适间刚送来衙里的，上面还签着‘火急’和‘绝密’的字样哩!呵，先让我将这信看阅一遍，诸位先生耐心等候片刻。”
狄公撕开火漆封口，抽出一张折迭齐整的信纸，信纸上密密麻麻写着一页蝇头小字。狄公一面看阅不觉喃喃有声：“有人告发说他的一个甥女在某员外家当侍婢，一日被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后生诱拐而去，对，对……是了，可怜那丫头如是被那厮禁毒了——”
停了半晌，狄公眯起眼睛又继续说道：“那人说他的甥女曾偷看了一眼那歹徒的脸，啊，竟没了刀疤，换了人了!天啊!竟是……哦，她认出了那歹徒。他说他写此信曾犹豫了好久，搁了又搁，拿不定主意。颠来倒去思量了几日，决定还是来向官府狄老爷告发，那人正是……唉，那歹徒的姓名如何写的?”
狄公将那信纸凑近了眼睛，端详半晌，又摇了摇头说道：“看不清楚，唉，从不曾见过如此潦草的字迹，又小又乱，密密麻麻挤作一团，像蝇屎一般。”
他斜眼看了看柯元良：“柯先生能否替我将下面的念读一遍?我老眼昏瞀，竟不管用了。”
柯元良木然发呆，正不知如何理会。
狄公刚待要将那信纸递给柯元良，忽一转念又缩回了手，歉意地微笑了一下，说道：“不，不，我怎可将告发到官府的密信擅
自给外人看问?万一有个差池，如何了得?还是留着回衙里自个慢慢细看吧!”
狄公将信折造了重新纳入袖中，偷眼遍看了八仙桌对面三人。蜡烛光影里他们的脸拉长了显得十分紧张，适才的轻松愉悦为之一扫。
狄公抬眼平静地环视了书房，除了他自己左首桌角一座烛台外，书房里其它地方一片黑暗。刚熄灭的那三对大蜡烛的气味弥满了整个房间。
房门半开着，房门口非常暗，只有走廊上那盏油灯隐隐透进点亮光来。狄公呆呆地望着那扇半开的门，心里只觉恍惚。桌子对面的三人则被狄公刚才莫名其妙的一番话语弄得神智迷糊，如堕入五里雾中。
狄公又开口道：“从案情迹象看来，那杀人元凶必是一个异常险恶且又异常狡狯的人。他……”
狄公突然中止了话头，飞快地向右首溜了一瞥。房门轻轻被人推了一下，飘进一丝冷风来。
柯元良在靠椅上开始踌躇不安起来，把个身子前后左右扭来扭去。卞嘉咬紧着嘴唇呆呆望着狄公。郭明则拘谨严峻不见有半点窘迫之状。
狄公又继续说：“他的品性已可大致揣测，他必定沉湎女色，形劳神虚，七情颠倒，九宫迷乱。一个被斩首的杀人犯在供状上说，他每一闭目辄见众鬼裸形怒目追逐而来，呼冤叫屈，阴风凄凄，好不怕人也……”
狄公这番看清了，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渐渐移向房门和骨董拒之间的隅角，而房门已被人轻轻关上。必是有人溜进了书房!狄公心里不禁一阵悸动，额上沁出了汗珠。——难道真会有第四个人出现?
“我亲自审讯过那杀人犯。他说他每一入睡便觉有人勒住他的脖颈，剁他的四肢，剔他的五脏，碾压他成齑粉，推他入油锅，忽儿又二百四十刀，一刀一刀剐。醒来往往大汗淋漓，惊恐万状。”
卞嘉禁不住脱口说：“竟有如此可怕的梦境?我曾听人说人醒了觉是梦，人不醒便是实。昔时庄子梦身为蝴蝶——”
狄公道：“那人后来果然勒死了自己。——你说是疯癫还是什么?我看是恐惧和悔恨，可见为人莫行不义，更不可萌起杀人之心。明有刑法相系，暗有鬼神相随，岂只是书中说说的?”
天上滚过一阵闪雷。
突然，洪参军惊异地叫了起来：“老爷，房门好像被人推动了，要不要我出去看看?莫不是有人在偷听?”说着急急走到八仙桌边卞嘉的背后。
一时间狄公不知如何是好。由于一个特殊的原因，他不能预先告诉洪参军他今天撒下的网正有意等待着第四条鱼的游入。显然洪参军看见的是那个潜入者的离去，但他错以为有人刚刚溜进了书房。狄公高声喝道：“洪亮，你体得胡言乱语!莫不是花了眼平白生了疑心。你回茶几边去坐下，不许再插嘴!”
洪参军被狄公一顿抢白不敢抗辩，心中虽狐疑重重，也只得听命回到那茶几边坐下。
一阵可怕的静默。
狄公忽觉洪亮衣袍的飒飒声里却还夹杂有一种滑溜溜的丝绸悉嗦声。——潜入者显然没有走出书房，反靠近到了自己的背后。狄公飞快看了桌子对面三人的眼色，却并不见有惊惶诧异。烛光微弱，他们三人只除了狄公的脸面，什么也无法看清。
狄公竭力镇静住自己，又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说道：“今天我听到一个更为惊人的消息，那个恶魔不仅雇用秀才夏光为他诱拐女子，而且还雇用了另一个人为他筹划更为可怕的罪恶。夏光这厮一贪杯便话多，有个无赖常与夏光一起灌黄汤，酒酣耳热之际透出了这个消息。那人则是个衣冠楚楚的斯文中人，听说还是个经纪人，开着爿铺子，自己做着掌柜的……”
狄公身背后的悉嗦声更清晰了，他已经感到了背后那人轻轻的呼吸，不由浑身战栗。他的脸绷紧着，只巴望那歹徒从右边动手，这样借着烛火他多少可以抵挡一二。
八仙桌对面的卞嘉最早看出了狄公脸上的突变，忍不住小声问道：“狄老爷，出了什么事?您的脸色惊惶?”
一声霹雳打断了他的问话。
狄公脑际闪过一个念头，他须乘那歹徒不备，回转身劈手将他揪住。只要那人手中的刀刃不是对准了自己的喉咙，凭身手功夫他足可以摆脱出身来擒拿住他。但是，那人因何迟迟不动手呢?大颗的汗珠从狄公额上挂下，他又觉不妥，倘有差池岂不误了大事。他还须按谋划行事，庶几不误大局。这时他才想起衣袖中的东西来。他口舌干涩，音声大变：“那经纪人在濮阳名声非小，是个上流人物，有时还同官府打交道。他不仅毒死董梅，还亲自勒死老君庙后那孟老太，用一条白绸巾紧紧勒住孟老太的脖颈，几乎嵌进了她的肉里，掐断她的喉咙。她死状很惨，仅仅死在几个时辰之前，此时热血尚未凉哩，眼睛还认得出那凶手的面目。如果她的冤魂此刻悄悄地走进这里，走近了——”
狄公突然发出一声尖厉的叫喊，瞪大了眼珠向洪亮大叫：“洪亮，谁站在你的背后?!”
桌上三人一齐回头看着洪亮，不由惊恐万状：洪亮眼竖眉倒，双脚直跺，手臂乱舞，口中尖叫。狄公很快从他的衣袖中取出一样东西偷偷放在八仙桌上，然后惊叫：“洪亮，你怎么啦?老天，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鬼迷心窍了?”
洪亮用手直指着那八仙桌：“你们看!”
柯元良、卞嘉、郭明三人又惊回头。
“啊!——”三人几乎一齐迸出可怕的惊叫。
八仙桌上一条白色的手臂弯曲着向上立起，手指指着前方，竟还在慢慢移动! ——莫非真是冤魂显灵指示凶身来了!
白色的手指上还佩戴着一枚黄澄澄的戒指，戒环上的红宝石幽光闪闪。那是一条刚被斩下来的手臂，手肘残桩凹凸不平，血肉模糊。
手臂忽然渐渐移动向那支蜡烛，那手指却正指点着卞嘉。
卞嘉吓得跳了起来，碰翻了靠椅。他扭曲的脸呈铅灰色，一对恐怖的眼睛紧紧盯着那条白色手臂。
突然他张口叫了起来：“神明在上，天地良心。她不是我杀的!我从未杀过人。我……我只是毒……毒死了董梅，也不是我故意毒死的——”卞嘉终于哭了起来，全身痉挛一般抽搐。
狄公乘机猛地站起，掣出右臂正待向身后击去。突然他吓了一跳，手臂僵在半空。一阵莫名的恐惧向他袭来，他身后的黑影里又出现了一条白色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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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部 御珠案 第十七章
狄公从惊恐中镇定过来，见那条白色手臂正指着书房的门。手臂后舒缓垂下蝉翼般的玄缎长袖。书房的门半开着，一个大汉正呆呆地立在门口。
“你岂能藏匿过我的眼皮?快与我走近来!”轻柔的嗓音像夜莺啭鸣一般。
狄公惊回首，见是一个容貌端丽的颀长女子，再定晴细看竟是金莲!
柯元良闻声大惊，郭明、卞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齐把眼光朝着那女子打转。
狄公乘人不备，赶紧收过了八仙桌上那只白手，小心纳入袖巾，一面将银烛台高举。
门口站着的那大汉顿时萎颓下来，一对眼睛畏疑地望着金莲，脸色苍白，神情大变。
金莲笑吟吟向他招手，他木然地一步一步走向金莲。书房门外衙官出现了，身后跟定着几名衙卒。狄公使个眼色示意衙官在门外等候。
那大汉又走近了金莲几步，满面惊惶，步履蹒跚。他木然地注视着金莲的脸面，百感交集，五内颠倒。
柯元良一时也发了愣，支吾着说道：“你……你该是……你怎会闯来这里?”
金莲并不理会柯元良，只一味瞅着那大汉，两眼燃烧着灼灼火焰，满面漾着红潮。
“今夜你倒圈套做的实实的，巴望着我往里钻。你牵着两匹马在市桥边上等，我们约定了在那里会面。我来了，上了马便出南门。你说带我去那曼陀罗林采撷些奇妙的药草，可治愈我的不孕——我的丈夫盼儿子都盼疯了。”
她声调渐渐变了，仿佛成了另一个人。
“我们进了那曼陀罗林，你说这药草长在林子当中，在白娘娘庙附近。我真害怕走进那个黑暗的林子，你将一个火把在前面引路，到了白娘娘庙你将火把插在庙墙的乱砖堆里。你回过头来看我那一瞬，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的双眼通红，像一尊凶神恶煞。我见那白娘娘神像，心中便有几分惊怕，但我更怕的是你的眼睛——杨康年!”
大汉垂下了头，紧咬着嘴唇不吭声气。
“你终于暴露了你的豺狼本性，嘴上甜蜜蜜咒天赌地，却暗中动你的歹念。你这个登徒子，竟敢骗拐良家妇女，我丈夫知道了定不轻饶于你!你这衣冠禽兽天地难容，人神共愤。你挂着一脸好笑定要将我轻薄，我奋力抵抗，挣扑着要逃跑。如今，我要当着我夫君的面告发你……你这个人面兽心的恶魔，竟在那白娘娘的神像下污辱了我!我怒骂不休，叫嚷要上官府告发你，你恼羞成怒又害怕我真的告到官府，竟动了杀人的念头。
“你将我光裸着身子捆缚在白娘娘神像前的祭坛上，你威吓说我胆敢上官府告你杨康年，你就一刀一刀割下我的皮肉，将我的血脉一根根地切断，将我的血喷洒上白娘娘的神像。你说白娘娘多年没有供奉了，你便要将我开个戒。你说谁也不会发觉我的尸身，直至被林子里的鸟蚁啄食完或自行烂去。而柯府只以为我迷失了路或掉到河里去了。你说我休想活着走出这林子。你嘲讽地叫我向白娘娘求饶，求白娘娘给我下世转生一个男胎。我自忖必死无疑，也只得任你斩割了。偏巧那火把行将熄灭，你撇开我自去林子里捡些枯树枝来重扎火把。
“我仰天躺在白娘娘的脚下，哀哀待毙。我突然看见白娘娘手指上那枚红宝石闪烁着神奇的红光。那红光竟暖和了我赤裸的身子——白玉石祭坛刺骨的冰冷。我心中暗暗向白娘娘祈祷，求她大慈大悲救我一命。求她显灵将我这个被侮辱、被蹂躏的女子从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手中救出来。想来也是命不该绝，白娘娘真的显灵了!我忽然感到系缚住我右手腕上的绳索松散了。我顾不得疼痛挣脱出了右手，又解开了左手上的绳索和双脚上的绳索，站起了身来。我欣喜欲狂，恭敬地向白娘娘磕了几个响头。抬头见白娘娘的脸上微笑着，两眼露出慈祥的目光。
“我慌忙跳下祭坛，在那几乎熄灭的火把的微光中穿起了衣裙，跳出白娘娘神像后庙墙的裂罅拼命奔逃。我钻进野树林子，顾不得荆棘芒刺，衣裙几乎全撕破了，血淋淋一身是伤。这时我听见你的叫声，就像那野狼的嗥嘶。我一阵战栗恐怖，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你真的追赶来，我就狠命砸去。我发疯一样奔窜，最后终于出了林子，但迷失了路。我只觉全身火烧一样，头疼得似要裂开，后来昏迷在地上，不省人事。”
她回头看了一下柯元良，露出浅浅一笑：“但如今我已回到了自己的家。这里，这里是我自己的家。”
她无限委屈地朝着柯元良正待跪下，柯元良大梦方醒，慌忙绕过八仙桌来伸手将她扶起。禁不住老泪纵横，呜咽出了声。
柯元良疑惑地望着狄公，哆嗦着嗓音问道：“狄老爷，我一点都不明白这究竟是回什么事?金莲她……她莫非中了邪，血气攻心?哪会说出这么一套痴人梦话，但又像是恍有其事。今夜她压根儿没出门一步，哪来白娘娘保护?她又怎么会——”
狄公冷冷地说道：“你的夫人正在讲述四年前发生的事!柯先生难道还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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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部 御珠案 第十八章
柯元良将金莲引下楼去，吩咐丫环姨娘悉心服侍，又亲自去厨下煎人参汤与金莲吃，叫她好生进房休歇。保不定她的病从此便有了转机。
狄公招手示意，衙官和四名衙卒进了书房。
狄公道：“将那墙沿三对大蜡烛尽行点亮!”
一阵震耳的雷鸣，狂风将门窗吹得“乒乓”作响，暴风雨终于来了。
卞嘉指着杨康年颤抖着声音诉道：“他……狄老爷，正是他给的我毒药，他说那是一般的蒙汗药，天哪!我哪里知道这蒙汗药竟将董梅毒死了……”
狄公冷冷地说道：“卞嘉，你因何要偷走我的那枚‘白板’?”
卞嘉哭丧着脸笑道：“正是小人偷了，小人不敢抵赖。不过，那也事出有因，杨康年要夏光去翡翠墅商谈一桩骨董生意，时间便约在龙船赛后的深夜。下午我问夏光是否领了南门守卒发放的竹牌，夏光说杨康年叫他别领，设法在城外胡乱打发一宵。我上老爷官船时见牌桌上有一枚‘白板’，便偷偷拿了，胡乱画了个数字便交给了夏光。”
卞嘉哀怜的目光巴巴地望着狄公严峻的脸，一面悲叹道：“我向杨掌柜借了一大笔钱。我生意亏了血本，手头艰难，四处告贷，我的老婆一天到晚在家中聒噪不休。杨康年雪中送炭，我感激不尽。他开口求我帮点小忙。我怎能袖手不顾?再说，他一反脸便能毁我生计。
“那天他给了我一小包药粉，说是蒙汗药不伤害人。只需叫董梅吃了软了脚力，散涣去精神，鼓打不响输了那船赛便行。我见那药粉果然同一般蒙汗药无异。竟也信了。船赛终了，当我见董梅中毒而死，不由蓦地一惊，心中暗暗叫苦。知道是上了杨康年的当，口中又说不得。后来我在老爷面前扯了谎。说他是心病猝发。如今我知罪了，但望老爷明了其中原委，宽恩超豁。小人哪里敢有谋人性命的胆?早知是毒药，纵令杨康年百般胁逼，小人也是万死不敢从命的。”说罢，一阵悲怆，泪如雨下。
“那么，董梅事发，你又为何一再遮瞒内情哄骗本官，不来衙门告发杨康年谋死人命?这事你又如何分说?国家法度难道你不知吗?杨康年是首犯，你是从犯，毒药是你亲手投入董梅的酒食之中。再说，你还为夏光杀人行方便，偷去了我的一枚‘白板’。——官府自会依据律法条例量定你的刑限。”说着又命衙官将卞嘉押下，用一顶软轿先抬回衙里大牢监禁起来。
洪参军从地上拾起卞嘉的那根竹杖递给了他。
卞嘉踉踉跄跄被两名衙卒扶架着押出了书房。
杨康年像一尊木雕泥塑一动不动，宽大的脸盘上苍白里透出暗青，但却是异常平静。
狄公说：“好了，杨掌柜，恶贯满盈，如今还有什么话要说?拐诱柯夫人金莲并奸污了她，还企图一刀一刀剐她。苍天有眼，此刻轮到你自己真要一刀一刀剐了。你杀人手段残忍，骇人听闻，依律拟凌迟处死，剐二百四十刀。你现将逞凶杀人的罪孽一桩一桩从实招来，你如何毒死董梅，如何杀死琥珀，又如何亲手砸死夏光、勒死孟老太，以及你如何杀人灭口意图除掉你的帮凶卞嘉。”
杨康年并不答话，只直愣愣呆视着金莲下去的走廊，仿佛魂灵离了舍。
“杨康年，他还须将如何盗窃白娘娘神庙里那祭坛里的金器之事也从实招来!”
杨康年平静地答道：“老爷可自去我店铺西墙夹厨中找去，祭器共九件，出自东汉一个著名金匠之手。我杨某人钱虽不多，但也不忍将这套精致绝伦的珍品熔化了变卖，全在那里藏着，一件不少。”
杨康年狐疑地端详着狄公，忽然问道：“老爷怎会侦知这个的?令我百思不解。”
“今天早上你说你从未到过白娘娘神庙，但你却又说神庙里祭坛与神像的台座是分开的。你给我看的那册书上明确写着神像台座和祭坛是由一整块白玉石雕刻而成的，当然那是著者记错了，祭坛与神像正如你所说的那样原是分开的。我从这书的一条眉批上知道祭坛和台座是后来才被我的前任用人工土石填合作一处的。因此我断定你以前必去过那神庙并偷走了那套金器。你描述神像时疏忽地将从书上看来的和你在那里实际上看到的弄混了。当然那还仅仅是猜测，只是到你今夜堕入我为你设下的圈套时才完全暴露了你自己。”
杨康年道：“老爷原来还只是模糊影响之猜测。但你委派洪参军来我铺子问我借一只白手说是去柯府处用，并要给白手手指上佩戴红玉石戒指——这真乃绝妙之计了。我思想老爷必是疑心到我偷盗了神庙的金器故意试探于我。我心中诧异便想来窃听你们今夜在此地究竟商议什么。我横了心赶来这里，倘使卞嘉这胆小鬼露了馅，我便一刀先结果了他，然后再来奈何老爷。”
杨康年说着“唰”地从腰间掣出一柄尖刀，衙官及两名衙卒迅疾上前将杨康年按倒。杨康年一声冷笑，将尖刀扔在八仙桌上，叱道：“休得如此惊惶，于今我还有闲心杀人?”
他转而又对狄公道：“今夜老爷命大，神灵暗中护佑，竟驱使金莲出来处处为老爷遮护，使我难以下手。天意该我败露，我又有何话可说?”说着长吁一声，面容坦然，两颊重新闪出了红晕。
忽而他皱了皱眉头又问：“老爷又是如何知道我要将卞嘉灭口?”
狄公答道：“我学过医，懂得点医道。我知道仅仅头上挨了一击，身上几拳，卞嘉决不至于要求查清内伤骨折再肯移动身子。他是大夫，更深于此道，他叫嚷胸肋有伤必然是高处摔下而非吃人踢打。他的长袍被撕下偌大一块，明显是你将他从你店铺楼上推下来时被窗台上的长钉钩坏的。这倒反而救了他的性命，否则他早就摔死在街上了。”
杨康年争辩道：“我并未将他从楼上推下。中午卞嘉来见我哭丧着脸，他被孟老太的死吓破了胆，说是官府已经疑心到他头上，人胆战心惊，坐立不安。他劝我上衙门投案，我盛怒之下狠狠批了他一巴掌。谁知这软骨头一跤仰面跌下，撞翻了我楼上的一排屏风，我抓他不及竟翻滚出了窗户，摔了下去。我那窗户并不曾有栅栏护住。
“我急忙赶下楼去，见他已跌到街上。多亏一根长钉吊了他一把力不曾重伤着，亦未昏厥。我急中生智，四顾无人，便将他抱起挪到了街对面孔庙的红墙下。我警告他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教训。倘若他胆敢背叛我去衙门出首，定不饶他性命。我要他假装遇了挡路劫贼，遭暴徒狙击。果然瞒过了路上行人和闻声赶来的巡丁。”
狄公点头，又说：“杨康年，明天在公堂上我会细听你的全部供状。此刻我只须验核主要犯罪事实。卞嘉适才说他对董梅投毒是无意的，是误听了你的诡辞—— 这可是实?”
扬康年笑道：“老爷，你想想我会明言委托这脓包去投毒杀人?我当然得哄骗他。我说这是包蒙汗药，只须叫董梅昏昏沉沉手足无力输了龙船赛便行。我虽与卞嘉做通了关节，无奈那帮桨手根本不理会卞嘉的话反而蛮劲更足。于是，只得使这暗计摆布下董梅。我早已为二号船夺魁投下了大笔赌注，董梅一倒下，九号必输无疑，二号则稳操胜券。当然仅仅要赢了这赌注，真的只需蒙汗药便行，毒死董梅还有一层更紧要的目的——夏光便可冒董梅之名去翡翠墅赴琥珀之约。”
“卞嘉听我使唤，不敢推辞。果然在白玉桥酒店里暗去那董梅酒食里下了药。那是一种毒性剧烈但发作平缓的毒药，且发毒症候不同于砒末，故不为一般医官所识。然而我气数该尽，合当事败，你的仵作在南方见过这药。而卞嘉自己还蒙在鼓里，以为是蒙汗药过量致使董梅心病猝犯。卞嘉是濮阳的名医，他这一诊断，谁还有异辞?然而天命如此，我死亦何悔?”
狄公又问：“你要夏光冒董梅之名赴约，为的是攫夺那金子和御珠?”
杨康年纵声大笑：“狄老爷这番可猜错了!我杨某人既无意于金子也不在乎什么御珠，只认得琥珀那条傲睨万物的小狐狸精。老爷可知道当她还是董老先生府上的一个小丫环时，我便见出她的不同凡响，暗中赏些银子与她，但她却傲慢地拒绝了我的好意，说我癫蛤蟆想吃天鹅肉。我恼羞成怒便去老董面前诋毁她，说那小淫妇竟暗中要与我勾搭。老董一时怒起，狠狠地教训了她一顿鞭子。但是，这对于那小淫妇来说惩罚还算太轻。我早猜知她私恋上了董梅，即便他后来被柯元良那老乌龟收了房，她同董梅之旧情尚未断割。有一次我问起董梅此事，董梅矢口抵赖。董梅这穷秀才有何起解?至多是一个卑鄙精明的骗子、欺诈犯。但琥珀这小淫妇竟… …我知道她是什么行货，故我黄金、御珠都不要，单要亲自教训她一顿。我要叫她如金莲那样跪在我的面前哀哀求饶，才出我当年这口恶气……”
杨康年突然缄住了口，脸色顿时阴郁忧伤，他痛苦地看了狄公一眼。
“不，我怎能将这小淫妇与金莲相比?污泥怎可同莲花相提并论?白娘娘的祭坛前我不忍杀死金莲，我当时只是想恐吓她，我怎忍让金莲纯洁无暇的身子溅满鲜血呢?我岂可暴殄天物，亲手摧毁如此一个天仙般的人物?我怎能犯下天怒人怨的罪孽下阴间受百般苦痛，来世还变牛变马偿还不清?适才要不是她有意无意护住了你，我早贸然下手了。投鼠忌器，我才有所畏缩，恐伤了她的玉体。老爷不要恼怒我的比喻。四年来我一直思念着她，天底下没有一个人可同她媲美，曾经沧海，我看轻了天下的江河湖泊。”
窗外风雨飒飒，乌云奔驰。
“但是，董梅、夏光、孟老太却不识我心中之事，一味拿些下贱的妓女粉头来哄骗我的钱，还漫天要价。卞嘉这个卑污的懦夫一再骗我说金莲的病不会痊愈了，劝我死了这条心。我不信，我渴望知道她的消息，知道她这几年来是如何生活的，她变得怎样了——”
“几天之前，夏光来告诉我说这回可拿到了董梅与琥珀私通的铁证，他俩约定了龙船赛后在翡翠墅的亭阁中幽会。我决意打破他们的好事，让夏光冒董梅之名去那里去会琥珀。那小淫妇不知底里，夏光便用绳索将她捆缚在那张竹榻上，让我去亲手收拾她。然而昨天深夜，夏光慌慌张张回城来告诉我说坏了大事，他说他刚待要将琥珀捆缚在那竹榻上，琥珀竟抽出一柄匕首来戳伤了他的胳膊。他在盛怒之下竟一刀结果了那小淫妇的性命。事情更糟的是有个衙门里的公人早得了风声，尾随着他进去了翡翠墅那亭阁。他险些儿被那做公的撞破，带着伤好不容易逃了出来，驰马回了城。
“我给他包扎了，又灌了他几盅，他便呼呼睡去了。我突然发现夏光的衣袋沉甸甸，我探手取出一看，原是一包黄澄澄的金锭，整整十根!我马上将夏光喝醒，追问金锭的来历，他只得承认是从琥珀身上抢夺来的。我忙问琥珀她去那荒僻的翡翠墅与董梅幽会如何携带巨金随身。夏光答言他依稀听得董梅说起过有一颗什么御珠要卖与柯元良，莫非他俩正是谈此交易。夏光并不知这御珠只是传说中的珍宝，其实并不存在。很可能便是那对淫夫淫妇借御珠弄个圈套，哄骗出柯元良十根金锭好让他们携了远走高飞。当然我并不想与夏光点破此点，我既已得了那十根金锭，而董梅、琥珀俱已丧生，夏光这条小命焉可让他独存?我哄骗他那颗御珠是稀世之宝，董梅必然将它藏在那亭阁里面。我约定了他今天一早去翡翠墅搜寻，如果找到那颗御珠，我当即给他一根金锭为赏酬。他欣喜若狂，当即允诺。
“当夜，他便在我那里留宿，今天一早，他扮作个木匠先行出南门去了翡翠墅。我则骑马出南门走三里便下到一条烂泥径，辗转几处农舍，穿过一片稻田，插上了曼陀罗林的东缘。那里有三株高大的白榆树标志着曼陀罗林的人口。从入口进去，穿过林子间一条狭窄的小径便可直到白娘娘神庙。倘若一直沿林子边缘绕行，不多路便是董邸翡翠墅了。——原来三株白榆树起正有一条小路将曼陀罗林绕了一圈，一直到董邸翡翠墅背后终结。——那里的路我极是稔熟，过去我在那里还挖出过好几块石碑哩。
“夏光早到了翡翠墅，他已将那亭阁里里外外翻了个遍，但还没有找到那颗御珠。董梅哄骗他将御珠藏在了一个十分秘密的角落，夏光不知其中缘故，白费了许多工夫。我对他说再去亭阁外那围墙边找找，他出来亭阁刚走近围墙，我乘他不备捡起一块大砖砸破了他的脑壳，然后将他的尸身扔到围墙外的一条小沟里。当我循原路刚出的翡翠墅门楼，我见郭明那吝啬鬼沾沾自喜地走来了。”
狄公又问：“你是不是在路上认出了牡丹才赶去老君庙后勒死孟老太的”
杨康年轻蔑地看了一眼狄公，满不在乎地说：“这都是夏光这厮为了讨我好干下的蠢事。今天中午，我见三个无赖和牡丹被众人簇拥着去公堂，心中便觉不妙。那三个无赖上了公堂，必将孟老太招出，而孟老太这个拉皮条的老巫婆又必将我招出。一不做，二不休，我急忙先一步赶去孟家，一条绸巾将她结果了。——狄老爷，我想说的也只是这些——够冗长的了，不瞒老爷说，我以前小觑了老爷，认为你与你的许多前任一样都是平平的庸官，并不曾正经放在我眼里。如今才知道老爷手段不凡，正是我的克星哩。”
狄公示意衙卒上前将杨康年铁链锁了，又上了手枷。
“杨康年，你之所以对金链和琥珀怀有如此刻毒的怨恨和嫉妒，正因为她们都拒绝了你卑污的要求，你对她俩都是凶恶的罪人。”
杨康年轻蔑地嗤了一声，说道：“老爷，最好不要将金莲、琥珀相提并论。当然我对琥珀发生过兴趣，她小小年纪时便萌露了一种奇异的美色。然而究其实只是一条淫荡的小狐狸精，家中有了这般人物就如木中之蠹、米中之虫，最是损元气的。一个花枝般的身子，他柯元良一把年纪，风前残烛，哪有许多精神对付?如今果然出乖露丑为柯门之玷污，这老乌龟还蒙在鼓里为她哭奠哩。
“至于金莲，乃真是纯洁无暇的一块玉壁，通身有圣洁的光辉射出。一块古碑，一尊鼎彝，一件金瓶瓷器，一枚美玉珍珠，虽值巨价，但怎抵得上金相玉质、典雅庄重的金莲?你占有了她，她会日日显出新的魅力给你新的快乐和安慰。我长年累月地思念着她，沉溺在对她的痴心中。我连做梦都在看觑她、抚摩她。体贴她。四年前她杀死了我，夺走了我的灵魂。她只轻轻一击便摧毁了我的神志，放走了我的三魂六魄，我变成一个畸人，一具空躯，一个心灵空阙的废物。——从此惶惶不可终日，眼前一片漆黑，所有生命之火都熄灭了。
“但我复活了，我的冤魂嗷嗷叫屈，我决不饶恕那个曾经诱惑过我、勾引过我又最后将我一边抛闪的小狐狸精。琥珀她使我再次陷入生命的绝境，可惜我不能亲手将她捆缚上白娘娘的祭坛，了我心头之恨。老爷，押我下去吧!你们斩的、磔的、剐的只是一具无知无觉无魂灵的尸身，一块多余的死肉。”
狄公点了点头，衙卒将杨康年带出书房，押下了走廊。
狄公重新坐下，拭了拭前额的汗珠，又呷了一口茶。
郭明急忙问道：“狄老爷，杨康年欠了我一笔不小的债务，他曾向我买了两颗 ‘猫儿眼’，赊着银钱。官府在杨康年被判斩后籍没收的家财中是否能折扣出这笔钱偿还与我——当时的契书我还保留在京师账房里。”
“那当然可以，郭先生，”狄公困倦地答道。“你明天早上来公堂作个证人，案子具结退堂后你便可以自由自在漫游或做你的买卖去了。”
郭明叹了口气说道：“画人画面难画骨，知人知面难知心。这杨康年道貌岸然，器宇轩昂，端的像个人物，谁知却是个杀人的魔王，淫人的巨奸。老爷，今夜之叙会真是别具格调，我郭明端的受益非浅。不过，我思量来狄老爷必是事先识破杨康年和卞嘉两人，才安排出如此一幕戏文。”
狄公含糊地嗯了一声，只求摆脱他的纠缠。
“妙极，果然不出吾意所料。但，狄老爷，小民还有一句不知高低的话要说：老爷你也疑心过我郭明杀人吧?不然……”
狄公甩袖转过了脸去，他讨厌这张碎舌。
郭明乃知趣告辞，洪参军赶紧拽着他出书房，下了走廊外的楼梯。
狄公见郭明走了，乃从衣袖中取出那只白手，小心将白手肘部与下面粘着的乌龟背壳分开。那乌龟一动不动，头与四肢都缩在龟壳里，看样子早已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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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部 御珠案 第十九章
洪参军回到书房，带来了几片嫩树叶拟喂食那乌龟。狄公见他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受到伤害而隐隐痛苦的神色。他给狄公斟了一盅茶，沮丧地开言道：“老爷，你告诉我今夜的陷阱专为柯元良、卞嘉、郭明三人而设，你可并未言及杨康年啊!”
狄公平静地说： “洪亮， 你坐下，我慢慢向你解释其中缘故。我失落的那枚 ‘白板’，事实上只有柯、卞、郭三人可能偷去，而这个偷的人必然卷进这四起杀人案。可能他受雇于第四个人，听命于第四个人的指令而行动。我之所以会想到这种可能只是因了这样一种朦胧的感觉，即后两起谋杀案的方式有些异常。夏光和孟老太都是被狂暴粗野地杀死的，我不禁想到倘若作案的凶手是柯、卞或郭，那他们必然会从后面偷偷将刀子戳进夏光的身子，而不会抡起一块大砖就猛砸夏光的头颅。他们会巧妙地在孟老太的茶盅里放一点毒药，而不必狂暴地用绸巾活活将她勒死。
“再说，这两起凶杀，时间上接续得如此紧迫而地点上却隔开得如此遥远。这可以想象必是一个强有力的大汉，不仅精神充沛且习惯骑马奔走驰骋于城乡之间。柯、卞、郭三人都不相符。同时又由于凶手必然与骨董生意紧密相关，我当然便将杨康年列为第四个嫌疑。他身子魁伟有蛮力，又常骑马去乡间收买古碑鼎彝之类的。且他与柯、卞、郭三人一般有作案的机会。龙船赛时他在现场，之后他又异常关心官府对董梅之死的诊断。今天一早，他又骑马去乡间说是收买一块古碑，因此杀死夏光的嫌疑数他为大。他的店铺离衙门不远，当紫兰小姐押着方彪等三个无赖及牡丹小姐来衙门时，他必然在路上或店铺中瞧见。此外，他尚有三个大疑点：一、尽管他否认曾去过曼陀罗林中白娘娘神庙，但他却知道庙里神像的台座与祭坛是分开的，这就暴露了他故意扯谎。我甚至推断正是他偷去了那庙里祭坛中的金器。二、他说他不认识董梅、夏光，这更不近人情。因为董梅与夏光两人主要从事于骨董的买卖，同行间焉有不认识之理?濮阳就这么点大，有几个骨董经纪人?三、有关卞嘉手头拮据之事他的话与沈八的说法抵牾不合。——这正可说明卞嘉欠他债务，受他雇用。他也处处袒护卞嘉，使不受到官府的怀疑。
“但是，杨康年却没有作案的动机和背景。他给人的印象是清高恬澹，不贪钱财，不近女色，行为不苟且，生活不奢糜。一个心意在正经的骨董生意上。如果真有动机和背景的话，也只有从先世上代的夙怨旧仇中去寻觅了。
“今夜我设下了这个圈套，虽明言针对三个嫌疑，同时还意在试探杨康年。如果柯、卞、郭三人中有一个是真正凶手，我读假信，谈鬼魂复仇，最后让那条戴红宝石戒指的白手突然出现，这些必定会吓得真正凶手惊惶失措，露出真情。我唯一没有告诉你洪亮的只是我还疑心到了杨康年。我思忖倘若杨康年是真凶，他今夜必然会潜入柯府偷听，从而落入我布下的陷阱。
“离衙之前，我早已吩咐了衙官锦囊妙计。当我将柯府的管家遣下，衙官早领番役将何府上下奴仆全数看管在东厢，不许声张走动。然后，衙官自己带了四名番役也上了这楼阁埋伏在走廊尽头的弯曲拐角处。他们奉命逮捕任何一个想要逃出书房的人，但决不干预从外面走廊溜进书房的人。这样安排，倘若凶手在柯、卞、郭三人之中，今夜便也无法溜掉;而杨康年倘若是真凶，必然潜来上钩，堕入我的圈套。适才他的招供你都听仔细了，他今夜竟敢持械而来，更证实他罪行确凿无疑。”
“老爷，你太冒风险了，倘若我事先知道这关节，我是断断不肯让老爷如此贸然行动的。你看我今夜多么惊惶，险些儿坏事。我一直提防着那三个人，全然不知会有第四个人的潜入，竟还带着凶器。”
狄公看了一眼这位忠心耿耿的下属，笑道：“这也是凶手合当败露。其实今夜我乃真险些儿铸成大错，鲁莽冒失又估计失误。我以为墙沿三对大蜡烛熄灭后，单凭八仙桌上那支蜡烛便能看清楚右首房门的动静和桌对面三人的脸色。倘若杨康年潜来偷听，他必然会将房门推开一半，一旦他大胆闯入，我便能迅疾揪住他并叫唤埋伏在走廊外的衙官和番役。然而我算计大错，房门边一片黑暗不辨五指，我无法同时窥伺房门又监视桌对面三人的脸色。当我听见房门有动静时，潜入者已立在我的身后，他只消一举手便可抹了我的脖子。然而，幸好不是杨康年而是金莲。
“听到杨康年适间一番供述，我乃知道原来这一切罪恶肇始于他对金莲的觊觎，这种变态的情欲将这个孤独的鳏夫引到了疯狂犯罪的边缘，把他自己的血肉之身填到了刽子手的刀刃头。至于卞嘉，依律也不能轻饶，但愿他生性懦弱，受人利用，原也无意杀人，拟判他五年八年的监禁。洪亮，还有一点莫忘了提醒我，公堂上具结此案时给牡丹小姐一个妥善的安排。我将从杨康年被籍没的家私里抽出一份来赏赐于她，让她赎身从良。她是个本分可怜的弱女子，应该离开行院嫁个丈夫，靠自己的勤俭过美满生活。”
那乌龟醒来了，正津津有味地吃着洪亮喂给它的碧绿嫩叶。
“洪亮，今夜我还铸了另一个大错。当我命令衙官将柯府上下奴仆全数监押去东厢看管时，竟将柯夫人金莲给忘了!而衙官他又是一个不动脑筋之人，他将照料服伺金莲的丫环姨娘也抓走了，独独留下了有病的金莲一个人在房里。金莲懵懵懂懂地跑了出来，开始在柯府空幽幽的庭院里随处晃荡徘徊。他看见了杨康年走进这楼阁，而杨康年却不曾留意到她，她晃晃悠悠跟随杨康年上了楼阁，穿过走廊，并跟着他溜进了这书房。
“杨康年打四年前在白娘娘神庙污辱了金莲之后一直回避着她，怕撞见被她认出了。他说他每回去柯府拜访或与柯元良商洽骨董生意时从不走出房间一步，正是他心怀鬼胎不敢看见金莲之面。今夜，头里金莲也并未认出杨康年来，但仅是这匆匆一瞥却引动得她像磁石一样跟上了杨康年，脑子里不由一阵晕眩和激动，心里尚不很明白。当时你惊叫起来时正是看见了她飘进书房，其实那时杨康年早进了书房并躲身在房门左首的隅角里。金莲打他身边走过竟立在我的身后不动了，这无意之中护佑了我。今夜偏巧也风雨大作，雷电交加，这书房里阴森、恐怖，气氛全然同四年前杨康年诱拐金莲到白娘娘神庙的那个夜晚一样。
“精神狂乱的人，对天气尤为敏感，相似的气候和恐怖的气氛终于导致了今夜这惊心动魄的场面。当我将那只佩戴着红玉石戒指的木头白手放上桌子时，金莲顿时认出了这是白娘娘的手。那个恐怖的夜晚，她绝望地仰卧在神庙白玉石祭坛上时，抬眼看见的正是这只白手。——这只佩戴着红玉石戒指的白手!白娘娘的启示像窗外的雷电一样闪过了她的头脑，她终于清醒了过来，马上想起了那个恐怖之夜的一幕。这瞬间她又将这只白手与适才匆匆溜过一瞥的那张熟悉的脸容联系了起来。— —那忘掉了四年的一切都记忆起来了，那么清晰，那么详细，那么明白如画，如在眼前。精神上的巨撼治愈了她的狂乱之症。她恢复了理智和感情，恢复了全部记忆。她认出了杨康年这个恶魔!”
洪参军频频点头，说道：“大慈大悲白娘娘保佑柯先生。淫荡的琥珀死于非命，坚贞的金莲恢复了健康，柯先生究竟祖上荫功积德。痊愈了的金莲必将揉平柯先生的隐痛，柯先生得救了。但……老爷，老爷又是如何知道杨康年诱骗金莲那夜也是风雨大作，雷电交加呢?杨康年和金莲似乎都不曾如此说过吧?”
狄公答道：“杨康年和金莲固然都没有说过，但你忘了四年前白娘娘显灵，将董一贯一家吓得半死的那夜不正是雷电交加。风狂雨骤吗?你难道还不明白那显灵的白娘娘正是从神庙里逃命出来的金莲?那天金莲发疯般逃命，恰恰正是从曼陀罗林边上闯进了董邸，而当时董老先生一家正在花园里纳凉。你看，这里每一细节都衔接得天衣无缝，当时金莲满面惊恐，披头散发，衣裙撕破，满身是血。正是这时一阵惊雷滚过，暴雨瓢泼一般倾倒了下来。可怜的金莲整整转了一夜，第二天才被人发现昏厥在东门外的稻田里。洪亮，你可以去查一查那确切的日期，我深信金莲遭杨康年诱骗，和董邸翡翠墅白娘娘显灵必定是发生在同一个夜晚!”
书房里好一阵静默，两人不约而同地听了听窗外的沙沙雨声。
洪参军幡然憬悟，笑道：“老爷今夜一举勘破了两个疑难的悬谜，不仅四起杀人案迎刃而解，而且四年前白娘娘显灵的真相也剖断明白了。——我来这里时还忧心忡忡，此刻竟已真相大白。”
狄公慢慢捋着他的胡子，脸上浮起一层得意的微笑。他站了起来，将那乌龟纳入衣袖，整了整衣袍，说道：“雨小了，我们回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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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部 御珠案 第二十章
翌日，天刚破晓，狄公和洪亮骑马出了南门奔驰向白玉桥而去。一夜暴雨，空气格外清泣，马蹄嗒嗒，一路行来好不轻快。
狄公为起草四起杀人案的申详文本熬到深夜，早衙公堂上还得耐着性子再去听一遍杨康年、卞嘉枯燥乏味的供述。他一早起来，喊醒了洪亮，两人匆匆牵过坐骑便遛马去曼陀罗林转一圈，探测一下是否有可能将那片林子砍伐净尽，以绝后患。狄公在呈本里指出那片林子已经成了城里奸恶淫邪之徒藏垢纳污的渊薮。
他们循着杨康年说的那条捷径信马放辔而行。果然，不一晌曼陀罗林高大的树木已映入眼帘。他们很快找到了三株白榆树——从那里穿过一条藤蔓野草缠绕的小径便可到达白娘娘神庙。
狂风暴雨闹腾了一夜，连根拔起的树木横七竖八倒在小径上，纠缠着密密层层的野莽荆棘、荒榛蔓草，严严实实阻拦了狄公、洪亮的去路。
他们俩绕着那片林子几乎转了一圈，只见不到一丝容人马进入的空隙。满目浓郁郁、密匝匝、葱葱葱一片曼陀罗树，幽静阒寂，寒意阵阵。
最后，他们绕到了董邸背后，又沿着翡翠墅的围墙策马回到那重歇山檐的破旧门楼。他们下了马。狄公道：“我们还是到花园亭阁那边去观察一下吧，四年前那个夜晚金莲奔逃出那片密林正便是在那里突然出现的，或许我们在那里倒能找到一条穿入林子的小路。”
他们穿过幽暗的通道，从庭院右首折入到花园里，迎面就是琥珀遇害的那个亭阁了。
狄公爬上花园后的那堵低矮的围墙，细细瞻瞩了墙外那一片猛恶林子，黑黝黝一片仍是无路可通。
清晨，四周如坟地一般荒冷，树叶的飒飒声都停止了，只有那吱吱喳喳的鸟雀从亭阁的翘檐下飞进飞出。但它们却不敢飞进林子，生怕飞不出来，只一味绕着林子边缘拍翅颉颃，高下翱翔。
狄公看了半晌，不禁仰天喟叹，心中幡然有悟。他低头对洪亮道：“不!我不想毁林拆庙了，我不想扰乱白娘娘的宁静。让这片林子保留在这里吧!让白娘娘小心看守着这一片不可思议的圣林吧!这神庙和林子将辟为一处古迹，让后人来凭吊观瞻。今天我们走不进这林子，我不能不相信它是有神灵保护的。洪亮，我们赶紧回城里去吧!卯牌时分便要升堂了。”
他跳下了围墙，抖了抖衣袍上的尘土，正待转身走出花园，忽见地上草丛间有一羽雏雀在吱吱哀叫，无力地拍打着羽毛尚未出齐的娇嫩的翅翼跳动挣扎着。狄公心中不忍，不由弯腰小心将那雏雀捧起在手心，说道：“这可怜的雏雀儿不小心掉落下泥巢了，幸好并未摔伤。你看，洪亮，那泥巢不正在亭阁的翘檐下吗?母雀正绕着泥巢不住低飞寻觅哩。来，我将它放进泥巢里去!”
狄公又跳上墙头，抬起了一只脚踩到亭阁的窗格上，将手中那羽雏雀放入了泥巢。他踮起脚尖好奇地向那泥巢里探望，不顾那母雀拍打着翅翼焦急地在他头边飞绕鸣叫。
泥巢里三羽雏雀紧紧挤作一堆，正张着宽大的蜡黄喙喳喳惊叫。旁边三枚卵壳已破裂，尚有一卵。——狄公仔细一看，不禁倒抽一口冷气，眼皮痉挛一般颤动起来，满身热血一下都涌到了眼珠尖上。那卵通体晶莹透彻，光毫四射，虽粘着些粪污泥草，但毫不掩遮其咄咄逼人的光芒。
“御珠?!——正是那颗神奇的御珠!”
狄公止不住一声大叫，急忙探手去巢里小心将那御珠取出，慢慢将足抽回，踏稳那堵矮墙，再跳下了地。
他用帕巾轻轻拂拭去粘在御珠上的污垢，御珠顿时晶光闪熠，令人目眩。狄公惊异万分地端详着这颗御珠，半晌不发一声。
洪亮忙凑上眼来一看，心里蓦地吃一大惊，顿时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屏住呼吸弯下腰来，凑近狄公手掌细细打量半日，口中不禁喷喷称奇，不由压低了声音问道：“老爷，会不会是赝品?”
狄公摇摇头，满意地微微一笑。
“不，洪亮，这决不会是赝品。谁能制作得如此精妙绝伦?你看那通透的莹光，那温润的色泽，真是一件稀世之宝。董梅讲的是真话，御珠的故事不是骗局，这正是那颗波斯王进贡先皇的御珠!董梅不愧是个狡黠的高手。他果真将这御珠藏在亭阁里了，但却藏在一个任何人都不可能想到的地方。夏光搜寻这亭阁时无疑见到过这泥巢，但这没有引起他的深思。要不是这个偶然的机缘我们同样也错过了它。这乃真是天意指点，宝物合该出露。不然，这颗天下无双的奇宝永远便躺在这泥巢里了，而世上的人却一直认为御珠的传说只是一个神话，一桩离奇的公案，一个罪恶的骗局。——谁都不会相信世间真有这颗御珠在，就是圣上也早已将这御珠的事忘了。”
狄公将御珠放在手心慢慢滚动，叹息频频，又无限感慨地说道：“这么长久的年岁了，经历了多少人事变迁，流了多少无辜的血，这颗御珠如今又将重新回到圣上的皇宫——它最初也是最后的归宿。真所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啊!”
他小心将御珠用帕巾包裹了纳入长袍里襟胸间，一面说道：“我将这御珠交给柯元良，附上一纸我签押的官府批文，说只是由于围绕着这颗御珠生起了一桩谋杀凶案，故未能及时将这御珠之事奏闻圣上，如今凶案已破，柯元良即专程进京献宝。圣上会颁赐他崇高的荣誉和巨金的酬赏。金莲的康复将补偿他失去琥珀的苦痛，使他的精神重新振作起来。
“至于她——琥珀夫人——我不得不要说我对她曾作出了令人痛心的错误判断，冤屈了她死去的灵魂。她与董梅从不曾有什么暖昧之事，更不曾有什么远走高飞的计划。她仅仅是想为柯元良买进那颗稀世之宝来作为她对她丈夫知遇之恩的感佩之情，而且她马上就要为她崇敬的丈夫生孩子了!他只是把董梅当作他旧主人的儿子 ——仅此而已。董梅偶尔也为柯元良转买骨董。她根本不知董梅与杨康年间有一段肮脏卑污的关系。我在这一点上的推断完全错了，我的心灵甚是不安，但我已经没法改正它了。我唯一能做的事只是向琥珀夫人不幸的灵魂致以歉疚之情，诚意为她祈祷，望她在天之灵宽恕我的鲁莽和轻率。”
狄公站在那里缄默了好一阵，他的眼睛凝视着花园围墙外那一片黑黝黝的曼陀罗林，若有所思。
他突然转过身来，不吭一声，急急回到翡翠墅大门楼下，牵过坐骑飞身跳上。那马也知狄公意思，扬开四蹄向白玉桥镇飞驰而去。
白玉镇的市廛上店铺刚纷纷开门，上牌街头并不见有什么行人。
一层轻轻的晨雾悬浮在平静的运河中，浊浪击拍堤岸汩汩有声。远处帆樯隐隐，笛声此起彼应，粼粼的波光映着日曦闪耀得人几乎睁不开眼来。
岸堤上几株大树覆盖着小小的河神娘娘庙，老庙祝正握着柄竹帚在台阶上扫着落叶。他冷漠地望着远远驰驱而来的狄公——今天第一个香客，心中好生纳罕。
狄公下马来，升几步台阶走近了神庙。
殿堂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味，供坛上一只夔纹香炉里袅袅升浮着浅蓝色的香烟。狄公站定在供坛前，双手笼在宽大的衣袖里，抬着头默默地端详着白娘娘平静的颜面。透过袅袅的香烟，他隐约看见白娘娘的嘴唇微微弯曲，露出一丝浅浅的笑影。
两天来的事，在眼前一幕幕飞闪而过，惊心动魄后不由阵阵晕眩。他想，他对人的理解是何等的简陋、肤浅，多年来积起的自信竟这样戏弄了自己。想到此心中一阵羞愧，不由苦笑了一声。
狄公转过身来正待要走，却见那老庙祝默默地站在他身后。狄公领悟，忙探手袖中想取出几文铜钱施舍。突然他的手指触到一块硬硬的东西，急忙取出一看，原来是一块银饼。他的脸顿时阴郁下来，那块银饼正是前天夜里琥珀偿付给他的酬金!
狄公沉默了半晌，心里隐痛阵阵。他将那块银饼递给了老庙祝，说道：“每年五月初五，你替我在这里烧一炷香，念一遍经，超度柯夫人琥珀，愿她不幸的灵魂早日升天。”
老庙祝点头接过银饼，喜出望外，纳头便鞠了一躬，蹒跚着走到殿堂一边的桌上，翻开一本厚厚的功德簿，用一支秃笔蘸了墨，歪歪扭扭地在簿上画了个数字。他那灰白的头低垂着，几乎都碰到了功德簿发黄的纸页。
狄公出了神庙，走下石阶，解了坐骑缰绳，翻身跳上正待加鞭，老庙祝突然追出到庙门口的台阶上，干瘪的手上仍拿着那支蘸着黑墨的秃笔。他颤抖着声音叫道： “娘娘保佑慈善乐施的大官人，请大官人留下仙乡宝号——”
狄公从马背上转过脸来，答道：“太原明经——狄仁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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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部 黄金案 第二章
驿车辚辚，黄土飞扬，出潼关、过黄河，沿着一条横贯中原的古老官道慢慢向东而行。狄公与老家人洪亮晓行夜宿，不觉已过七天。
这一日已到了兖州地界。傍午时分驿车驰入了一座猛恶林子，四面只见古木参天，浓荫匝地，不辨天光日影，形势十分狰狞险恶。洪亮抱怨狄公不肯答应沿途官驿派兵护送的要求。狄公执意不惊动地方，悄悄地来到蓬莱县治。
狄公看出洪亮的心思，便搭讪上说话，只想让他忘怀了眼前的恐惧。
“洪亮，我已细细披阅王县令被害一案的卷牍，大致明白了这案子的本末，奇怪的只是卷牍中那几札死者的信函如何会在刑部档馆不翼而飞。须知那些信札皆是从王县令的书斋中搜去的，于勘破此案至关紧要。汪堂官带来京师后即铃封了，贮入档馆，没几日竟失窃了。岂非咄咄怪事。”
洪亮点点头，道：“汪堂官在蓬莱只呆了三天，也令人生疑。如此杀害朝廷命官的大案，如何没查出半点眉目便匆匆返京交差。”
果然，一议及案情，洪亮便迷溺其中，忘乎所以。
狄公又道;“我外放蓬莱县的批牒一下来，便去刑部拜会汪堂官，谁知刑部说汪堂官已去泉州查办一桩什么案子了。——他移交过来的那宗卷牒，只签押了他的印玺，拟议挂悬。看来，欲勘破此案，我们只得从头做起。”
洪亮刚想问什么，猛听得驿车外一声吆喝，马夫勒定了马，车轮不动了。
“过路客官不要惊怕，我两个这几日手头太紧，给几两银子便放行。”——驿车前站着两个熊腰虎背的大汉，一副绿林响马装扮，手中各执一柄明晃晃的大阔刀。
狄公愠怒，跳下驿车，抽出腰间雨龙宝剑，厉声道：“哪里来的剪径野贼，胆敢截住驿车，勒索钱银。”
其中一个大汉上前道：“看你们行囊单薄，料也不是贪官富商，故只索几两银子酒钱。倘是银子舍不得施，就将你手中那柄宝剑抵押了，也凑合过.”
狄公骂道：“你两个鼠辈山贼，还敢口出狂言，消遣于我。赢得了我，这剑便送与你们换酒吃，赢不得，折臂断腿，莫叫冤枉。”
两个大汉听了，不由大怒，舞起阔刀便向狄公杀来。
狄公剑法精深，先卖个破绽退了一步，待两大汉扑上前来，猛转身回刺。——先将一条大汉的阔刀击飞了。
另一大汉不甘示弱，一面挺身遮护同伴，一面举刀舞向狄公。只三个回合，狄公一剑闪出，正削去那大汉的头帻并一绺黑发。两个大汉惊惶不已，欲待夺路向林中奔逃去，却见狄公呵呵大笑，收了宝剑，一面慢慢捋动颔下的大把黑须。洪亮也站到狄公身旁颔首频频。
两个大汉又回转身来，拱手道：“客官留名，好叫我们识羞耻，日后但有相遇之时，不敢造次。”
洪亮笑道：“你们快快逃命吧：这位是新任蓬莱县令狄老爷，不斩你两个无名鼠辈。”
两大汉羞惶满面，又叩地一拜，乃逃入山林。
黄昏时分，狄公驿车进了兖州城，先去州治行司办签了过境文牒，遂迎入官驿安顿住下。狄公、洪亮匆匆用了夜膳，沐浴罢便坐在房中品茶闲谈。
突然一阵敲门声，洪亮开了房门，进来的正是日间在林子里剪径的两条大汉。
狄公笑道：“却原来又是你们一对绿林弟兄。我这里倒正有几两散银，拿去喝酒吧!就算是我交纳的买路钱。”
两大汉羞愧不已，更觉负疚，双双拜跪在地，口称专来此地向狄老爷谢罪。
原来，这两条大汉一个名唤乔泰，一个名唤马荣，马荣少乔泰一岁，换帖结为弟兄。两个同是贫苦出身，只因抗捐杀人，逃来江湖上做那没本钱的营生。如今迷途知返，只想投奔一个贤良清廉的官员，效命左右，权且糊口。
狄公也心爱这两条大汉膂力过人，且有武艺;又言词挺拔，气格豪爽，识义利，怀羞耻，日后时常开导训教，正是衙门有用的干才。遂即答应收留乔泰、马荣两人，暂以为亲随干办，登录簿册，治备行装，一同赴蓬莱县衙门充役。
两个听了，大喜过望，禁不住呜咽出声。狄公好言安慰了一番，劝勉他们一心一德，辅弼衙司，他日戴罪立功，报效国家。狄公吩咐侍役又治了一席，各各斟满了酒，务必尽欢。乔、马两人又对天盟誓，永远忠于职守，服膺狄公。是夜他们便留宿官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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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部 黄金案 第三章
第三天日落时分，狄公一行到了蓬莱县城。蓬莱县滨临海湾，距城厢约九里内河流出海口处有著名的蓬莱要塞炮台，要塞隶属平海军，负责屏卫海疆，管理外国通商，设关征税，缉查违禁等一应事务。蓬莱县衙的职司则在清肃城乡，宣导德化，功课农桑，敦敷五教，受理民事狱讼，督察浅谷兵赋等项。与炮台驻守的镇军，礼仪周至，故一向相安无事。
狄公一行进了西门，一路慢慢逛来，细细观瞻。见市应虽不甚闹热，但也店铺相连，秩序井然。街衢上行人不多，而水手、船匠、和尚却不少。时常可遇着三三两两的香客，大多是经商贩货的。碧眼红须、挺胸凸肚的是西洋来的，皮色黝黑、坦胸露臂的来自南洋;唯有东洋的，耳目嘴脸无异，服饰穿扮不同而已，也不尽操胡语，和颜悦色，彬彬有礼，故最能与我大唐臣民和睦相处，极少龃龉。
绕过孔庙的高墙，转折市舶司、金银市，便来到了县衙的八字大门。—锃亮铜钉大门，血红的廊庑栏栅映着对面雪白的重檐照壁，十分耀目。栏栅内右首一张大鼓，左首一面铜锣，大门外站立着两个倦怠的值番衙丁。
洪亮上前递过大红印玺的吏部牒文，传命县丞二行出来迎拜新任县令。
衙了闻知是新任县令徒步驾到，吓得先跪下磕了几个头，不敢接牒文，掉头便奔衙厅去报信。
不一刻，从衙厅内蹒跚奔出一个须眉斑皤的年老官吏，抢步到狄公面前纳头便拜，嗫嚅道：“下官唐祯祥，忝居县衙主簿。前任王县令不幸遇害后，衙门一应日常庶务皆由下官暂理，专一恭候新县令莅任。”
洪亮递上吏部牒文，唐主簿接过阅毕，又屈身拜揖：“狄老爷驾到，下官疏于迎拜，万望恕罪。只因没接到州府邸报，老爷又没派人先行传达，故此怠慢渎职，容下官日后勤勉补赎。”
狄公笑道：“唐主簿一向黾勉公务，谨慎本职，并无过愆。明日如时后主簿即会同衙里全数椽吏佐史、六曹参军来参见本官。”
唐主簿遵命，一面引狄公径入内衙书斋坐定，吩咐厨役备膳。洪亮带四名衙役搬动行李，乔泰、马荣则跟随去厨下帮忙。
“哦，明日还可传命城厢的四个当坊里甲来行里参见，我有话问。”狄公道。
“老爷，本县有五个里甲。——河东湾已设第五坊区，又称番仁里。那里甲是个高丽人，极有德行，众番商十分崇敬”。
唐主簿看了狄公一眼，又道“狄老爷尽管放心，明日衙门一应公事，我理当办得有条不紊。老爷一路车马劳顿，待会儿用过夜膳便去……休歇吧。”
狄公满意地点了点头。
唐主簿犹豫了一下，又开了口：“不过，不过，老爷的宅邸一时恐有不便。王县令在时，刚将内宅修饰过一见又添刷了一层新漆，只是王县令他猝然遇害，刑部尚未结案。他的行囊什物虽寡薄，却还搁在房中，没法搬出。我已与他在京师的胞弟去了两信，催其赶快来蓬莱收拾遗物，可至今却音讯全无。——王县令早年丧偶，也无子息，他这一死，真可谓是身后萧条哦。”
狄公问：“刑部汪堂官来这里查办案子时，居息何处?”
唐主簿答日：“汪老爷来这里时，当夜宿在玉县令的宅邸里，第二日便在这内衙草草安了一个床铺，再也不去那里住了。没三日便匆匆口去京师。”
狄公不由启疑：“唐主簿可知其中缘故?”
唐祯祥四面看觑了一眼，小声道：“王县令的宅邸夜间甚不安宁”
狄公惊问：“这话怎说?”
“下官哪里敢瞒老爷，正是王县令的阴魂不散，时时在他的宅院周围游荡。那一夜汪堂官正撞着，吓得半死，再不敢去住了。——这事想来不假，下官也亲眼见着过两回。那鬼魂模样与王县令生前无异，只是不说话，恍惚去来，还躲闪着人哩。似有无穷冤屈未伸，故此郁结不散，不似王县令生前还一团和气。如今想来，好不怕人哟。故尔劝狄老爷也存个戒心，在这里书斋先住几日，等他那兄弟来这里与其厮会过，取去了行囊什物，想来无事了，才可搬入。”
狄公沉默不语，木然捋着颔下的胡须。
这时乔泰、马荣进来内行禀道，晚膳已齐备，请狄老爷与唐主簿外厅赴席。
晚膳虽是丰盛，狄公、洪亮却没有吃多少，倒是乔泰、马荣两人，大块吃肉，大杯斟酒，放开肚子饱餐了一顿。晚膳毕，唐祯祥便告辞，自去街舍布置明日全衙吏员应卯参见事宜。当夜洪亮便服侍狄公在内衙书斋歇了，乔泰、马荣则去耳厢衙舍安顿不题。
翌日一早，狄公坐衙升堂。三通鼓毕，唐主簿已领全体衙员吏掾、六曹专司、典狱、尉校等跪在大堂下参见，总共四十来人。一时上下肃静，鸦雀无声。
唐主簿—一报唱了全数衙员的姓名、籍贯、年甲，衙员们又向狄公—一禀述了各自的职司及薪俸数额。狄公照例勉励一番，明言他今番来蓬莱与前任多有更张改革，随即发下新订立之衙司条例，无论巨细，务必熟记。吏员但有犯禁违例，玩忽自渎的惩罚不怠;黾勉职守、荣立功勋者必有奖赏晋擢最后宣布任命洪亮为录事参军，协理衙门日常公务，乔泰、马荣为衙司缉捕，督领全县军丁武役，协办地方靖安，勘拿奸宄，收捕盗贼。其余箱帐、传驿、仓库、堤道，专官分司，—一落实。命唐祯祥仍领主簿，佐贰全县刑政，分判众曹。县学春秋祀典则由狄公亲领，又每月去县学讲授一次诗书儒典。
堂下四十来人耳目一新。个个敬畏。知道新县令不同凡响，谁敢渎职自污，招惹没趣?
散衙后狄公留下唐祯祥及县城五个坊区的里甲，有话吩咐。
狄公先问了五个坊区的民情商务，官司诉讼的详情，又嘱咐他们各自维护好坊区的靖安，遇有盗情、匪情和人命凶案立即报告衙门，不许怠忽延误。又特意向河东湾番仁里的里甲宣明朝廷开禁通商之国策，各国商贾侨客只要遵守我大唐明文法令，利益均受保护。然而凡涉违法走私、贩运金银等触犯国家海禁条例的也追究不贷。
五个里甲告辞后，狄公将唐主簿叫到内衙书斋。“适才点卯时为何不见录事范仲?——我刚从这花名册上见到这个名字。”
唐主簿答日;“范先生月初去登州府城探视其高堂，按倒是昨日一早便应回蓬莱销假。昨日午后老爷来到时，我便派人去西门外他田庄问询。——范仲回蓬莱照例都得在他的田庄住上一二日，携带些新鲜果蔬回县治。——他的佃户说，范仲昨日早上才赶到田庄。匆匆吃了一顿午膳便赶来县城了。只不知为何至今尚未来衙。范先生可是个拘谨老成、一板一眼的人，从不曾贻误过职守。”
狄公点点头，转过话题：“唐主簿详细谈谈王县令遇害的经过吧。本官今番到蓬莱第一件事就是要勘破此案，捉拿真凶。”
唐主簿慢慢呷了一口茶，乃开口道：“王县令虽已五十开外年纪，却仍是风度翩翩，气宇不凡，衙里上下没有不敬爱他的。这蓬莱的百姓也都仰作父母，十分畏服。”
狄公道：“这个我已略有所闻。如今你就说说他当时遇害的情景。”
“算来王县令遇害也近一个月了。记得那一日早衙眼看要升堂，王县令尚未起身，房门兀自锁着，并无一点动静。我敲了敲他卧房的门，也不见回答，心中不由起疑。急命衙役将房门撞开，见王县令已经倒毙在房中，早没了脉息。仵作沈陀说，王县今约莫死在半夜，查验后乃知道茶盅茶壶全有剧毒。”
“王县令系中毒致死，当无异词，当时你见他房中有什么可疑之处。”狄公问。
“下官最觉触目的便是那茶炉上的紫铜锅和尸身旁的茶壶茶盅。——王县令一向是用那口紫铜锅烹茶的，水煮沸了，才冲入茶壶。茶壶里先放了茶叶，泡开了才斟在茶盅里慢慢饮啜。当时紫铜锅已经洗刷干净，茶炉也早已熄灭。茶叶也验了，并无毒药。故下官疑心是有人在王县令的茶壶里投了毒。”
“王县令烹茶用的水是谁提入房中的?”狄公又问。
“正是王县令自己提的水。他每日一早汲井，先备下终日烹茶的水。早衙升堂前都已饮过早茶了。——王县令于这吃茶之道，最有讲究，也最存细心。从茶炉生火，提水注人紫铜锅到茶壶泡开，斟人茶盅，事事躬亲，从不许下人插手。吃起茶来，他独个儿自斟自啜，也自有他独个的雅趣，乐在其中，旁若无人。——衙里上下见惯了的，谁也不去败他的兴，也从没人敢讨他的茶喝。——谁又想到到头来竟还是死在这吃茶里。唉……”
“刑部汪堂官来蓬莱时如何查办这个案子的?”
“汪老爷来这里第一夜便遇见了王县令的鬼魂，吓得神智无主，胡乱问了些案情本末，签画了案牍便匆匆回去京师交差。临行又将王县令内宅房中和书斋细细搜查了一遍，将他的所有信札和笔录文字全数捆了，运去京师刑部细查。”
狄公道：“他签画的案牍我已阅读了。真所谓敷衍了事，潦草塞责。那些要紧的信札笔录运到刑部后又无缘无故丢失了，汪堂官本人又匆匆去了南方，遗下一个无头案让我们来查办。好了，此刻你自回去将王县令被害的前后情形细想一遍，有什么可疑之处即来告我。”
唐主簿答应退出。狄公又唤乔泰、马荣进来书斋，命他两人乔装一番去县城茶楼、酒肆、赌场、妓馆各处走走，务必将这蓬莱县三教九流的各种情况了如指掌，以便因势利导。祛邪扶正。乔泰、马荣高高兴兴领命而去。
天刚暮黑狄公便悄俏擎了一支蜡烛盏独个摸向王县令的宅队——宅邸与内衙书斋正隔了一个花园，花园内玲戏山西，泠泠碧池，月光下一派肃穆幽静。
狄公沿着万字回廊刚走到宅邸的粉墙下，却见花畦边古柳下的太湖石后闪出一个人来，正与狄公撞个满怀。狄公大吃一惊，忙擎起烛盏照看，不料蜡烛却已熄灭。恍惚里狄公只记忆那人穿一件浅灰长袍，灰白的头发盘了个顶髻，左颊上似有铜钱大小一块斑记。
“你是谁?”狄公大吼一声。
那人并不答言，只一间便消失在太湖石后。
狄公急忙跳进花畦，沿太湖石后寻索了半晌，并不见那人影踪，心中不觉纳罕。——莫非正是遇上了王县令的鬼魂，
狄公三脚并作两步，急赶到唐主簿衙舍。
“唐主簿，适间我在王县令的宅评外撞遇了一个人，那人见了我并不言语，一瞬间便没了影踪。”
唐祯祥睑色变白：“那人可是穿浅灰长袍，没戴帽冠?”
狄公惶恐地点了点头。
“他左颊上可有一块黑斑记?”唐祯祥喘咻着，额上沁出了汗珠。
狄公顿时憬悟，发呆道：“莫不正是……”
唐祯样几乎声音带哭：“他正是冤死的王县令王立德啊!昨日我便说他阴魂不散，于今你狄老爷自己也撞上了!”
衙院里大风忽起，木叶乱响，隐隐听到门槅的开阖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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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部 黄金案 第四章
莫非这行院内果真有鬼?王立德死不瞑目，其阴魂竟然夜夜游荡于此，欲吐一腔冤屈。——狄公虽同孔子先师一样对鬼神持一个存而不论的态度，但每逢真遇了鬼神却不是敬而远之，反是疑而近之，逐奇而寻之，务必探明虚实，追出究竟。其中往往偏又是人事居多，从未曾真的撞上过一个鬼。——此番他听了唐主簿言语，心知有异，又挑起了他的疑窦。
“唐主簿，此刻我即去王县令的宅邸察着一番，想来王县令的鬼魂知我要为他伸冤复仇，必不致加害于我。”
唐祯样忙摇手道;“狄老爷岂可冒这等风险?倘真有个闪失，如何了得?”
狄公笑道：“你就留在这里，将王县令邸宅的钥匙给我。倘若我半个时辰还不出来，即传洪参军率众衙役赶来接应。”
狄公去外厅取过一个大灯笼，将灯笼内的蜡烛挑得亮火，便径向王县令宅邸而来。
月色融融，草虫喓喓。狄公壮着胆色大步流星直扑后宅园门，摸着了挂锁，即从油中取出钥匙打开了锁，推门而进。穿过小小庭院，即是王县令内宅。房门并没上锁，狄公轻轻推开，高擎着灯笼进入房中。
房栊甚是宽敞，靠墙堆起了几个箱笼和一堆捆扎严实的旧行囊。狄公正待走近去细看那箱笼，却见粉壁上闪过一个高大人影，心中蓦地一惊，依踅过一边细觑动静，那黑影也躲闪了。狄公再站立时，黑影又迎面升起。狄公乃知是自己的身影，不觉哑然失笑。
西壁有一雕花朱红槅子，上面交叉贴了两条盖有县衙大印的封皮，门槅里便是王立德遇害的卧房了。
狄公撕揭了封皮，推门而入。——果然卧房最觉得触目的正是紫檀木柜上的那一个茶炉和茶炉旁的那口铜锅。狄公拉开木柜的门，见内里整齐放着一柄紫砂茶壶和四只茶盅，茶炉、铜锅、茶壶、茶盅都是古色古香的形制，并非通常厨灶俗具。狄公心里不由暗暗欣赏。
这一面，一轴中堂金碧山水，两边一对名人条屏。下首一个大书案，书案左侧支着一张十分简陋的床榻;右首一个大书架，整齐堆着一函函的书帙。狄公拉开书案抽屉看了，里面全是空的。——汪堂官已将王立德的所有信件笔札搜索一空。
狄公只觉惘然，思索着汪堂官此举的目的，一面随手翻看书架上的书。却又多是佛道的经典和星相医卦、炼丹服食之书，心中嫌憎，又搁过一边。
这时洪参军领两名衙役提着两盏大灯笼急匆匆进来房中。原来他听唐主簿说狄公独个来了这里，又知这宅院有鬼，放心不下，唤过两名衙役便赶来接应。
“洪亮，你来得正好，你将这书架上的书全数清理一遍，能见着什么纸片信札的便好。”他自己则细细瞻观起壁上挂着的那幅中堂画轴和两边的条屏。这时他的眼光扫到了梁檩上。原来这房中的梁檩虽说满是尘灰且有蛀洞，但是新刷的油漆却依然奕奕有彩。
洪参军递过一本小小的绢面簿册给狄公。
“这簿册内似有王县令的字迹迹，只是潦草凌乱，我老眼昏花，看不真切。”
狄公接过一翻，见是一串串的数字，每串数字边上还注明年月日期。仔细查去，最早的日期恰是一个月前。
“洪亮，这簿册是哪里找到的?”
“老爷，这簿册夹在一青紫皮的书画中，我打开书函时便掉了出来。我见上面有字迹，想来有用。”
“这上面的数字与日期虽一时不明其奥妙，但总是王立德的亲笔，便是有用。我见那日期最早的又是一个月前，恐是他死前最后的手迹，与他的死因想来大有关联。你且小心存放了，带回衙斋去细细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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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部 黄金案 第五章
傍晚，街市上店肆纷纷上门，而酒楼饭馆正是生意兴隆之时。乔泰、马荣乔装一番离了县衙兴冲冲迎上街来。只想挑一个小酒店饱餐些海货风味，便各处转转。
两人绕到市里闹热处，却见店铺都关门了，正觉扫兴，忽见大街隅角处有一爿小酒店还同出灯火，青布招上绣着"九味斋"三个大字。两人大喜，一头闯进店堂。店掌柜在抹桌子，锅灶已歇火，正要打烊。那店掌柜见乔泰、马荣模样凶神恶煞一般，心里寒怯。陪起笑脸来致歉道："两位大爷见谅，小店炉灶刚歇火，这里正要上排门了。"
马荣正觉饥肠辘辘，听是已没酒菜，心里老大不乐，粗声道："酒菜我们也不要了，有什么可以先填填肚子的。"
掌柜陪笑道："只有几张冷馅饼，却是猪肉馅心的，两位大爷不嫌弃，就白送与你们吧。"说着回转去厨下托了一个红漆木盘出来。
乔泰、马荣接过木盘，见盘内果有四张馅饼，忙拈了在嘴里一嚼，倒也酥松香脆，只是冷了点。也顾不得许多，道了声"多谢"，一面嚼着一面便出了店门。
春月婢娟，温风如酒，城厢夜色笼罩在一重重雾霭之中。乔泰、马荣信步踯躅，七折八转，忽见房舍渐渐深邃幽伏，且有花园篱笆固定，又听得远处哗哗水声，似有河流穿过。
果然前面不远处耸起二座弯弓形石桥，象一弧霓虹挂在朦胧的夜雾中。乔泰、马荣步上桥面，正待向桥下细看，忽见远远有一顶凉轿沿河岸慢慢抬来。轿中盘腿端坐着一个大汉。两人心中诧异，不由站立观看。可恨雾大，看不亲切，只隐约辨得有四个轿夫。突然，那凉轿停了下来，四个轿夫各抽出轿杠，猛向轿中坐的那大汉盖头劈去。
乔泰失声大叫："马荣弟，快去救人!这僻偏之地，恐有杀人阴谋。"
四个轿夫听见有人声来，慌忙又抬起轿来向河岸翻倒，只听得"扑通"一声，有人落水。
乔泰、马荣两人沿桥堍向河岸急急奔去。那四个轿夫抬起空轿，一溜烟没了踪影。
河岸上下大雾弥漫，五步开外便混沌不辨。乔泰、马荣追赶半日，哪里还有轿夫的影子?两人于是又急忙沿河岸寻回，一面侧耳细听溺水者的呼救声。--谁知四月夜色荒冷，一片阒寂，不仅听不到呼救声，连落水处的河岸都分辨不出了。--河水悠悠，天籁静谧，仿佛不曾有过适才那触目惊心的一幕。乔泰、马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怪自己心粗腿短，贻误了大事。两人沿河边又慢慢逡巡了半日，一无所获，只得怏怏而回，转上一条通向市里的大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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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部 黄金案 第六章
夜色渐深，大街上车马在来，行人渐多。穿扮奇异的香客也各各设下货摊，货摊边往往点起一盏五彩玻璃灯，光明通亮，晃人眼目。
横街转角上有一爿大酒家还开着，招牌上挂起“陶朱居”三个金字，生意兀的兴隆。乔氛马荣拂起珠帘进去，一看帐台上那水牌，吓得连连咋舌——一席酒菜要抵他们半个月的俸银——两人口称晦气正待退出来，这时店堂里一个吃客步上前来，手上抬起一个酒盅觑着他俩，口中称道：“两位兄弟，陪鄙人喝两盅吧。”
乔泰皱眉道：“客官素昧乎生，如何相邀?”
马荣贪馋，又见那吃客瘦骨磷峋，一副斯文相，料无恶意，笑嘻嘻道：“我们两个又不是没银子，少嘴缺舌的，自己不会吃，偏与你厮陪?”
那吃客正色道:“兄弟这话便见生分了。鄙人之意是道两位同席用餐，酒足饭饱后共赏这春江花月，岂非风流儒雅之赏心乐事。哪敢轻觑了两位阔爷!——今夜鄙人分得了点红利，思想与几个解趣的朋友厮伴厮伴，吐吐心曲。两位兄弟如不嫌憎，过来我桌上认个朋友，这酒钱我惠了，哪还要你们掏摸腰包?这江湖上行走，第一等要紧的便是朋友大义。”
马荣咧嘴大笑，这一番话正中他的心意，又说得体面，遂应道：“行过春风，便生夏雨，相会今日破费了，明日我哥儿俩请你的。”一面扯了乔泰衣襟，随那吃客入席。
两下坐定，乃见桌上酒菜丰盛，那吃客并不曾动过杯箸，看似专治一席等候什么朋友的。
果然吃客开口道：“今日鄙人原邀了一位同行来这里小酌，看来他是爽约了。来，来，我们吃吧，今夜务必尽醉而归。”一面又唤过酒保添了些酒菜。
乔泰紧皱双眉，心中老大疙瘩不解，又经不起马荣一意撺掇，也便将就坐了，只等他们两个先动杯著。一面又细细端详那吃客相貌，揣测他的身份。
吃客虽五十里外年纪，却须眉星白，一团稚气，郁发于外。两条细眉似含蕴着无穷智慧。一对眸子乌珠水晶，界限分明，十分出神。
“鄙人名唤卜凯，是河西船业主叶守本的经纪人，管掌厂坞钱银帐目一并器械采办，匠艺薪水。得闲时也做诗，故尔爱吃酒赏景。不一味以文会友，也以义会友，以利会友。两位兄弟日子长了，自然识得鄙人心性，虽不敢称豁达放浪，却是不肯胸中存半点芥蒂过夜的。”
这一番别致的自报，果然驱尽了乔、马两人心中的疑云，席间顿时活动起来。马荣只顾挑好吃的往嘴里送，酒吃滑了，不觉十来盅下肚。乔泰也有了三分醉意。
卜凯的身子飘飘然，忽作色道：“两位虽如此装扮，在下猜来，恐是衙门里做公的。”
乔泰暗吃一惊：“卜先生，此话从何说起?”
卜凯笑道;“新任狄县令昨日莅任，就差遣两位来市井转悠，暗中勘察，令人敬佩。你两位倘真是没营生的痞子、闲汉，能这般逍遥自在?”
乔泰语塞，心中诧异。
马荣抢道。“卜先生只猜得一半。我这里索兴问一声，先生久在蓬莱，当方土地，前任县令王老爷，先生可曾打过交道?”
卜凯一愣：“兄弟说的是那王立德玉县令么?他不是早死了么?不然你们狄老爷如何接任。”
马荣道：“死自然是死了，但死得不明自，内里还有些蹊跷……”
乔泰以眼示意马荣。马荣顿悟，忙改口道：“卜先生何不先说说王老爷活着时情景，譬如，他对下属吏员苛薄否。”
卜凯又笑：“在下对衙门里的事一向不甚留意，他日见有与王老爷熟识的，一定引荐与你们，你们自个去盘问详里。两位兄弟也莫见笑，在下上心的只是诗酒女子，离了诗酒女子，便不觉有生之乐趣。任人骂我作老奴狂态，也不生气。”
马荣拍手道：“卜先生好解趣!我们只是诗不会做，也不屑做，那酒与女子却也是十分上心的。”
卜凯小声道：“今夜即随我去开个眼界如何?这勾当真可称是老马识途了。”
马荣见乔泰也无相拒之意——狄老爷不正是命他俩各处茶楼、酒肆、妓馆、赌场转转么——遂一手拉起卜凯催他引路。
三人出了“陶朱居”，卜凯撩起长袍领着乔泰、马荣两人穿街拐巷，转弯抹角，来到一个小小的水码头。码头边停泊着一叶小舟。
卜凯跳下小舟，乔泰、马荣虽有狐疑，也只好跟着上了小舟。只见卜凯与那艄公耳语几句，小舟便剪开波浪向江心荡漾而去。
乔泰小声问：“卜先生要将我们带到哪里去?”
卜凯咯咯笑了：“还没问你两位大名哩。你们看见远处水面上挂起一串串灯彩的那条大船么?不瞒两位，那是一条花艇——纸醉金迷地，海上温柔乡。”
马荣远眺，果见一条大船，披灯挂彩，十分华丽。
“卜先生，我名唤马荣，这位是乔泰哥，我俩是盟过誓的弟兄，最看重的便是信义两字，如今在衙门里狄老爷手下充役。卜先生尚义气，不妨从今后便认个朋友，遇有缓急，也可帮衬。”
卜凯点头微笑，心中三分敬佩马荣的豪爽气格。
未几，小舟靠了那花船尾舷，三人移身跳上花船，迎面便见一个珠光宝气的胖妇人，上前施礼：“卜相公见礼了，什么风吹到这里，帆都不挂一片，不叫老娘先知个信儿，临时抱佛脚，茶水都来不及备哩。”又见卜凯带了两个客人来，心中十分欢喜，忙将他们三个引入里舱，吩咐侍女上茶食果品。
卜凯问：“金昌来过没有?”
老鸨答道：“他没来。不知又去哪里厮混了。别管他了，来，今日老娘怎可败你们的兴。”说着一拍手，一个獐头鼠目的么二领进来两位花枝招展的姑娘。粉白膏朱，浓妆艳抹，满头的珠翠在灯彩下显得十分夺目。
老鸨惊问：“那玉珠呢?她为什么没来应酬?”
么二答道：“就来了，还在换衣裳哩。一边还抽抽噎噎不停。”
正说话间又走进一个年轻姑娘，面目姣好，只是乌云不整，面带啼痕，并没抹粉涂脂。
老鸨怒叱：“不中抬举的小蹄子!装你娘的幌子，委屈你了?和谁呕气?卜大相公老大脸面，哪一番亏了你的钱银数?还做张做致逞脸，不理睬人。”
那女子不答言，走来卜凯面前纳个万福，低倒了头坐半边再不作声。
卜凯笑了笑，说道：“玉珠小姐，今夜你侍候这位相公，正经是个年轻军官，远比我卜某人解意怜人哩。”说着自己拉了一个姑娘走了。马荣也携了另一个姑娘的手，谢过鸨母出了舱门。
乔泰呆得愣过来搀了玉珠的手谢了一声，也转入后舱各、自吃酒取乐去了。
乔泰进了后舱，见王珠仍哭丧着脸，正待找话儿去宽解。那鸨母一阵风跟进来，又骂：“你这没廉耻的行货，倒还来装正经，做观音，日日好酒好肉供着你，越发养活得你这淫妇灵圣儿出来了。”
乔泰功道：“太太息怒，玉珠姑娘并无过错。再说，我倒是正喜欢她这模样儿哩。”
鸨母气很恨出了去，又回头道，“你再不打起精神笑脸来，仔细我扒了你的皮。”
半晌，么二又进舱里报道：“相公，月亮正中天，上船头去赏玩一会吧。”
乔泰问玉珠愿意上船而去赏月否，玉珠道。“奴家身子不适，不去看了，你自个儿去看吧。”一
乔泰也不勉强，便自个出来后舱，爬木梯上了船面。果见卜凯、马荣及那两位小姐早已在船头了，——中天一轮皓月，浑圆如玉盘，挂在碧色穹幕上，清晖流荡，万里蝉娟。
乔泰举头青天明月，正忘乎所以之时，忽听得远远有呜咽之声，似从水面上飘来，断断续续，启人怆怀。
卜凯惊道;“听来象是玉珠的声音，你俩快下船去看看。”
乔泰猛悟，急回头跳下木梯，直趋后舱。马荣也跟着下了船舱。
两人推开后舱门，见玉珠被双手捆了，一个黑大汉正凶狠地用藤条抽她。她哭得几乎晕厥过去，发出一声声低微的呻吟。
乔泰大怒，冲进去一脚就将那黑大汉踢翻在地，抢过藤条没命地抽起那黑大汉来。黑大汉抱头在地上翻滚，口喊
“饶命”。
鸨母赶到后舱，后面限定四五条大汉。见此情状，不由大怒，叫道。“来人，捉了这两个无赖。”
马荣手执一根烧火棍，厉声道：“谁敢上来动爷儿们一根毫毛，先打断他的一排肋骨，再敲碎他的驴头。”
众人见马荣、乔泰两个金刚铁塔般的身材，怒目圆睁，凶相毕露，一个个都旋踵后缩，哪里还敢上前来?
卜凯排开众人，拱手道：“大家莫伤了和气。这两位爷儿是衙门里的军官，你们哪里是对手?还不过去行个礼，算是和解，彼此留个情分，来日方长。”
老鸨听得真是衙门里的军官，乃知厉害，忙堆起一脸干笑，上前向乔、马两人纳头便拜，又亲手去解了玉珠的绑绳，反叱责起地上爬起的那个黑大汉。
马荣大声道：“今日这事也不深究了，各自散去，我们亦要回衙门了。日后谁个再敢欺负这玉珠姑娘，叫我提到衙门里，定不轻饶。”
玉珠收了眼泪，双眼放出异样的光彩，心中暗暗感佩，脸上不由升起红霞。见她颤袅袅走到乔泰、马荣身前深深道了万福，又自责道:“这事也怪奴家的不是，致伤和气。两位爷儿得空闲时，还望常来我们这船上走动。奴家这里再赔礼了。”
乔泰扶定玉珠回去后舱她的房中，玉珠深情地望了乔泰一眼：“你们两个果真是衙门里的缉捕?”
乔泰笑道：“这个你还不信?”随即从腰胯里取出一个盖了朱红官印的符信，交与玉珠。
玉珠细看了那官印，似是认得，忙关合了舱门去隅角一个箱笼里取出一个紫绫面的包袱，双手捧与乔泰。
“这包袱是王县令王老爷交于我收存的，他说日后他离任时可交于新来的县令老爷。奴家也不甚朋自其中情由，只管匿藏着。今日你两位既是新任县令老爷手下的军官，就烦你们拿回去交与新来的老爷，我玉珠也脱卸了一个重担。——谁料到王老爷竟是遭人暗算了。”
乔泰惊愕，接过紫绫面包袱，慌忙纳入袍袖。两人默契，乃姗姗回到船头。
老鸨见了他们，又上前连连谢罪，含笑安慰了玉珠几句便率众仆将乔泰、马荣送回小舟。——卜凯则留在船上等他的朋友金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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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部 黄金案 第七章
乔泰、马荣回到县衙，见内行书斋尚亮着灯火，它进去禀报。
狄公正与洪参军在谈论王县令的案情，见他们两个进来书斋，示意坐了，说道：“适间我与洪亮查检了王立德遇害的房间，一时还猜不出那毒药是如何下到茶壶里去的。洪亮曾疑心、那茶炉既是靠了一扇槛窗，会不会是有人从窗外捅破窗纸用麦杆将毒药吹入烧茶的紫铜锅中。然而这窗外有厚厚的窗板盖死，又正顶在花园的假山石后，没法启动。且从那里积的尘土判来，至少亦有半年一年没打开过那窗槅了。如今只需将投毒的行迹查清，王县令被害一案可望水落石出。你们两个今夜有何见闻，快快讲来与我听。”
马荣先将他们在河边看见四个轿夫谋害轿中人又投尸河中的事有枝有叶地禀述了一遍。只恨当时雾大，没能逮住那伙歹徒，连面目也没有看真切。
狄公惊道。“莫非又是一桩人命案!你们两个明日一早再去那里河边附近仔细打听，倘是河里捞起尸首，便是确凿的人命案。洪亮，你仔细守行，但听得有人来衙里报人物失踪的，不要轻易放过了，可领那苦主去辨认。”
乔泰接着又将他们在“陶朱居”遇卜凯及上了那花船如何搭救玉珠的一番际遇一五一十禀报了，说罢便从袍袖中将那个紫绫面包袱递上给狄公。
“玉珠姑娘叮咛道.这个包袱是前任王县令特意嘱她收藏的。只说是留与下任县令老爷。玉珠知道了我与马荣身份后，便将这包袱托我们转交于老爷验收。”
狄公心中怪异，一面小心打开包袱。包袱内原是一个黑漆木盒，盒盖珠嵌玉镶，十分考究，奇怪的是当中还有两条金闪闪的细竹节。打开盒盖，内里却是空的。
“盒里所藏被人偷了!乔泰，那玉珠说起过盘中原藏何物么?”狄公问。
“玉珠姑娘说，她也不甚明了其中情由。但知是玉珠在一次县衙侍应公筵时认识了王县令，王县令十分赏识她，百般抬举，又将这木盒交于她收存。语言间仿佛是预知自己会有不测，防意外之变，预先将这木盒托她藏过，留与后来的老爷收看。这中间想来必有深意。如今盒中的东西被人偷了，料那玉珠也未必知情。因为我见她的箱笼并未上锁，舱门也是随时开着的，谁都可以进出，日长月久哪能藏得稳妥。”
狄公捻着胡须，半晌无言。
马荣道：“这木盒如此精巧细密，莫非前任王县令留下许多金银珠宝私赠玉珠。谁知玉珠心粗，从未开看，反便宜了那偷儿。”
洪亮摇头：“看这木盒形制大小深浅，内里收藏想来应是书信笔札或官衙文牍之类，未必会是金银珠宝。”
乔泰道：“听玉珠口气，这木盒所藏必是十分机密。事关重大，王县令担虑县衙反不严密，故想出这一计来，留个后步。所谓草蛇灰线，一旦自己遇着意外，可昭示后来县令破案线索。只可借这机密已被人窃去。那日我再去花艇，遇了玉珠定打问仔细，或可追出木盒原委来。”
狄公点头，表示赞许。乃道：“这木盒暂且由洪亮收了，有木盒总比没木盒好，其中委曲待日后空闲时我们再行细议。今夜我想偷偷到东门外白云寺去走一遭，听说王立德的棺木还厝在白云寺的后殿内。”
洪亮道：“白云寺在东门外河湾口佛趾山下，我们此去千万不可惊动寺僧。后殿的围墙依着一个山坡，山坡上一片茂密的野树林，很是隐蔽。我们可以放船渡过河去，从那围墙翻越进寺，正是后股，省去许多枝节。——老爷最嫌憎的便是官府里的刑事公案被和尚晓得，必无好处。”
说话间四人乔装打扮一番乘着月色悄悄开了后衙角门，溜出衙府，直奔河岸口，向老艄公租了一条小船，马荣把定双桨——他在江淮的水乡泽国长大，极好水性，摆弄起这船艇如同把玩刀枪棍棒一般，十分应手——狄公将地图摊在双膝前，指点方向。
小船很快划到东门外河湾口对面的小山岗，找了一处隐蔽的柳荫里系泊定，四人便跳上了岸。翻过岗脊便是白云寺后那片山坡了。山坡上野树林果然郁郁葱葱，十分茂密。狄公大喜，四个人很快穿下山坡潜到了白云寺后墙下——墙约莫五、六尺高，两人一叠架便可翻越。
乔泰蹲下，马荣跳上他的背脊，两手抓定墙头，一耸身便越入墙里，凌空跳下。——墙里正好是一片矮草丛，十分松软。洪亮跳下墙时，马荣里面双手托定，狄公骑在墙头，伸手接应乔泰。乔泰猿臂搭上狄公手腕，飞腾而上——不一刻四人便蹑进了白云寺的后殿。
后殿内原先供有伽蓝神，因为暂厝棺木，故一向无人看守，十分荒败。殿正中挂一盏长明灯，高高的神龛积满了蜘蛛网，长久没有上过香火了，供案上下蝙蝠屎、狸牲迹清楚可见。大殿前一横排列十来口黑漆大棺木，有的已经腐朽，棺盖破裂，景象阴森可怕。
狄公摸出撇火石，点亮了一支小蜡烛，排头—一辨认棺木上的描金字迹。他终于在第四口棺木前停下，棺盖上只草草加了六颗长钉。狄公命马荣、乔泰起了长钉，将棺盖搬下。
马荣、乔泰虽是英雄豪壮，武艺过人，但却十分惧怕鬼神又信灵魂作祟之说，平昔见了腐尸、棺木，躲避唯恐不及。今日却不知哪里来的胆子，好在狄公、洪亮都在身旁，故总算略略有了勇气。两人撬开了棺盖，用双手托定，轻轻放下到地上。棺内升起一股腥恶的尸臭，羼合着石灰气味令人作呕。两人掩鼻而退，不敢向棺里多看一眼。一狄公举烛向格内一照，不觉倒抽了口冷气。棺内躺着的王立德果然与他在后衙宅邸遇见的鬼魂一个模样：头上无冠带，花白头发披散在瘦削的面颊上，尤其令人怵目的是死者友颊上正有一块铜钱般大小的黑斑记。
宅邸花园中遇见的果然是王立德的阴魂：汪堂官、唐主簿日前所见想来也不假。狄公忽觉头晕目眩，心悸怔忡，忙吹熄了蜡烛，吩咐乔泰、马荣两人赶紧将棺盖盖了，重新钉合。
四人离了白云寺后殿.重新翻出围墙，循原路回到山脚边。柳荫里寻着了那只小船，解缆启桨，仓皇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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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部 黄金案 第八章
天一亮早行升堂。门子来报唐主簿告假，又说范仲至今未来衙里签到，想来是人还未回蓬莱。狄公答道“知道了”，问堂下可有人鸣冤投诉，拟欲退堂。
话未落音，一个五十岁光景的人一瘸一拐，两手各持着一根细竹杖走上堂来，费力地双膝跪下。狄公见那人相貌堂皇，衣饰考究，猜是乡宦士绅之流。
“小民顾孟平叩见青天大老爷。”
狄公知道顾孟平是蓬莱的大船主，与叶守本两个合称是船舶营造业之鼎鼐，执蓬莱百工产业之牛耳。——这两日狄分已细细将蓬莱的户册，尤其是上流的乡宦士绅、工商业主的花名档案看得烂熟。
“顾先生亲来衙门有何禀报?”狄公和蔼地问。
“贱荆曹氏归宁后久不见回家宅，小民恐生意外，故冒昧来衙门申报，仰乞衙上协助小民寻找。”
狄公憬悟，想起了马荣昨夜禀报之事。
“顾孟平，夫人可是坐轿去来的?”狄公忙问。
“不，不，贱荆坐的是一匹骟马，并未坐轿。”顾孟平不明白狄公问话之意。
狄公点了点头，乃道.“你且将前后始末细说一遍。”
顾孟平禀道：“贱荆娘家不远，正在西门外的石碑村，岳丈便是县学的博士曹鹤仙先生。贱荆归宁后，理应是本月十四日离家回城，可是直至昨夜尚不见她回来。小民不由心焦，便派我的经纪人金昌去西门外曹家打听。小民那岳丈却道贱荆正是十四日离家回府的，他的胞弟曹文还将她送到大路口官道上。那官道直通县城的西门。”
顾孟平拭了拭额上汗，继续道：“金昌回来时又在那官道上下询问了许多人，却没有一个说见着有单身骑马的妇人。——小民年逾半百，膝下无子，与曹氏新婚尚未半月。伏望老爷慈悲为怀，图貌布告，全力寻找，以解小民倒悬之急。”说着恭敬呈上手折，上面书明曹氏衣裙眼饰详情及坐骑骟马的脸额上有一块白斑。
狄公接过手折仔细看了，问道：“夫人回城里时身上可携带有金银珠宝或什么值钱的东西。”
“听老岳丈说，贱荆离家时并没携有钱银，只手上挽一个竹篮，篮内装着应时糕饼。”顾孟平哭丧着脸。
狄公沉吟半晌，乃道：“你且下堂去，将那个金昌唤来衙门问话。本县得到夫人信息即会派人通报，顾先生尽可放心。”
顾孟平叩头谢恩，退下堂去。狄公拍惊堂木，吩咐退堂。
狄公刚转进二衙里厅，门子来报：船业主叶守本求见老爷。狄公转脸对洪参军道，“金昌来时，将他的回话全数记录备案。我去见了叶守本即来听信。”
叶守本已在外厅槛下等候。狄公迎将出来，见叶守本相貌丰伟，体魄壮硕，心中先三分欢喜，问道：“不知叶先生有何事禀告，快进来厅堂叙话”。说着引叶守本进了厅堂分宾主坐了，侍役敬茶。
叶守本慌急道：“小民只因经营船舶建造，故日常在河湾海口间行动。近见番客的货船深夜凌晨来往频繁，与往昔不大一样。有时船舶虽挂番邦旗号，舷桅边则站的是我大唐人物，私下便起疑心。故尔冒昧来衙门提醒老爷一声，恐有违禁私运下海的勾当。”
狄公默然，心中犯疑。——海口查禁照例是炮台军镇的事，他不便越俎。但事关国家海防禁例，朝廷有明典，身为朝廷官员，岂可坐视不问。乃决定造访炮台镇将方明廉，通报此事。又命叶守本务必查访明白，拿获真凭实据，官衙便可说话。叶守本谢过，欲待告辞，狄公忽想到早间顾曹氏的事，顺便问道：“叶先生可知道顾孟平夫人曹氏之事、一适才早衙，他来申报曹氏前日在西门外走失了，至今未获音信。”
”叶守本漠然道：“小民不知。——恕小民直说，他两个本不该攀配。”
狄公忙问：“这话怎讲?听顾孟平说，他们结缡尚未满半月。”
“老爷既然垂问，小民也照理直说了。曹鹤伯与小民也可算是深交了，我们两个都竭力排佛、最忌恨那等不耕而食、不织而衣的僧尼，视为身之赘疣，国之蠹虫。那顾先生却是白云寺最大的施主，平日里敬香礼佛，也极虔诚，与曹先生过去也多龃龉。可是三个月前顾孟平发妻仙逝，曹先生却答应将女儿曹英许配与他，那曹英小姐才十九岁，而顾孟平都已年过四十，小民久为之嗟叹，原以为曹先生会将曹英小姐许与我那犬子的。——如此婚配本有些蹊跷，想来那曹英小姐哪里会心甘情愿哩。”
“狄公点头频频。又问：“听说你的经纪人卜凯是个放浪形骸的白发狂童，这话可是当真?”
叶守本笑道：“老爷初到，莫非已经认识他了?他平生只爱两物，一是酒，二是诗，时常烂醉如泥。口中还狂呓作歌。那三瓦两舍、花街柳巷也如同是他的家宅一般进出。老大不识廉耻，倒真有几分怪癖邪兴。”
狄公惊道：“如此僻邪之人，先生又为何抬举重用?”
叶守本又笑：“说来也作怪，这卜凯虽如此放浪狂僻，却是一个理财的圣手。大醉里盘帐核数，从无半点差错，但凡钱财帐务之事，一经他手，无不井井有序，清楚明白。有时他还一手拈着酒盅，一手拨打算盘，十分得趣。——雇聘了他，胜似二十个帐房老先生，故尔也随他一味荒唐放纵，不去管束。我这船坞业务，他非但不误半点，不亏分文，却大有蒸蒸日上之势，正赖了他的本事哩。——小民心中十二分敬佩，老爷千万不可小觑了他。”
狄公听了这一番言语，心中不免几分诧异。这个卜凯料非凡物，莫非故作狂态，别有所图。“以后得留心此人消息，暗里窥察。
叶守本见狄公神色，又续道：“不过，他亦有两件事不顺我眼，一来他也好佛，时常去自云寺与那里的和尚们厮混;二来他与顾孟平的经纪人金昌十分投契，两个多有酒色往来。——当然金昌远不是卜凯对手，故顾孟平对卜凯也忌恨得牙痒痒，总疑心是卜凯从金昌的嘴里套了许多机密去。”
狄公道：“这人倒也有趣，哪日叫他来衙门走一遭，我这里正有一本没来头的帐册，天书符箓一般，没法弄懂，还想请卜凯来辨认一番。”
“这个好说。明后日我便叫他来衙门见老爷，想来弄通那帐册必无疑难。”
叶守本起身告辞，狄公送到外厅门首，正遇乔泰、马荣进来。
乔泰禀道：“我们今一早就循昨夜的原路到了那河岸边，沿途问了许多街坊人家，并不知有人坐轿落水之事。找了那里的里甲一问，也没听说有浮尸发现。莫非是死尸沉了底?我与马荣下河去掏摸了半日，也一无所获。如今想来恐是昨夜我们眼看花了，再说，雾也太大。”
狄公点头道：“我们快去内衙吧，那个叫金昌的人正在那里等我哩。”说着引了乔泰、马荣转去内衙书斋，一路又将顾孟平妻曹氏走失之事简略地告知了他们。
洪参军见狄公进来书斋，忙将金昌引见。金昌三十上下年纪，眉目清秀，仪态大方。金昌的母亲是番商的女儿，他从小又生在番仁里，故通晓番语。顾孟平的船舶生意做到了西洋、南洋，许多与番客的商务往来全依仗了金昌这个通译。这时洪参军已将他的回话全数记录在一个簿册里。
狄公草草地翻阅了几页簿册，低头沉思半晌，忽然问洪参军：“街里的范仲可是十四日离开他的田庄回蓬莱的?”
洪参军答道：“正是，老爷。范仲的佃户说，范仲十四日午膳后带了仆人吴山离开田庄回城。”
狄公又道：“范仲田庄与曹鹤仙家为邻，范仲与曹英小姐会不会在官道口逢遇。——金先生可知道他们两个曾否相识。”
金昌犹豫了一下，答曰：“他两个曾否相识，小人不敢妄猜，但范的田庄与曹家既是近邻，想来曹太太做姑娘时必是见到过范相公的。”
狄公满意地点了点头、示意金昌可以回去了，他的话语留下来慢慢再析议。
金昌走后，马荣抢道：“这曹小姐必是追随范仲私奔无疑了。两个从小认识，青梅竹马，又是同在一天失踪。曹小姐嫁顾孟平本非情愿，故借归宁之机，脱身而去。”
洪参军摇头道：“他两个并辔而行，青天白日淫奔，岂不招惹人目?官道上巡丁往来，岂又没发现的?官道上下的人家都打问遍了，谁也没见着他们的影子。再说，还有一个叫吴山的仆从跟随着呢，如何瞒遮得过。”
乔泰低头看了半日地图，乃道：“这官道岔口处有条小路，路边松林间有座荒废的古庙。曹氏和范仲都在这一带消失踪影，会不会与这古庙有些关联。”
狄公喜道：“乔泰之言有理，我们就去范仲田庄，曹鹤仙家勘问时顺路亦到那古庙看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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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部 黄金案 第九章
出了城西门没五里地便见一片旖旎春光，繁花生树，斑鸠啼飞，麦田如茵，碧渠潺潺。农夫们正在田里忙碌，官道上下并无一个闲人。狄公率四名街役从官道上飞驰而过，没半个时辰，便到了范仲的田庄。
田庄外有一栋茅屋，狄公下马令四名衙役在路口待命，他带了洪亮、乔泰。马荣三人去那茅屋敲门。
敲了半日，没人答应，马荣性起一脚踢开了柴门。屋里堆起高高的柴禾，搁放着一排农具，并不见有人。马荣正欲将柴门重新关合，狄公从柴禾堆边捡起一方香罗手帕，手帕上的花卉绣得十分精致。
“这方罗帕恐不是农家村妇所有。”狄公自语，一边小心纳入衣袖。
四人沿脚下一条曲曲弯弯的烂泥路进人田庄。田头一个村姑神色慌张地望着这些个衙门里的老爷，花布头巾半遮了一张黝黑的俊脸。
农舍里的佃户老远见衙门里来人，慌忙撇了手中正在磨拭的镰刀，迎上前来。
洪亮道：“这位是新任县令狄老爷，有话问你。你叫什么名儿?”
那佃户小声答道：“小人叫裴九，是范二爷家的佃客，看守着这一片田庄，按时纳租。那边那姑娘是小人的女儿，名叫淑娘，在家烧汤煮饭，料理家务。”
狄公道：“你一人种这么多田地，忙得过来?”
“农忙时也请个把帮工，平日里都是小人一个耕种。”
洪亮问：“你的东家范仲是哪一天来田庄，哪一天离开的。”
裴九答：“东家范二爷十四日一早来这里，当日午后便离去了。这事小人记得清爽，街里已有人来问过，小人也是照实说的。”说完，低倒了眼皮不吭一声。
狄公见他神色不安，眸子发毛，厉声道：“抬头看着本官!我再问你一句，那妇人可是也走了?!”
裴九大惊失色：“那妇人……那妇人……小人可没见着那妇人。”
狄公道：“再不实说，押去县里大牢关了!”
裴九叩头及地，泪流满面，哀声道：“小人哪里敢欺瞒老爷?小人实是没见着那妇人。”
“那妇人怎样了?”
“她……她被人杀了!”裴九终于吐了实。又哭道：
“老爷高高在上，这可不是小人干的”。
狄公暗惊：“你莫要惊慌，这妇人是如何被人杀害的，你且将这事经过细细讲来，不得有半点遮瞒。”
裴九哽噎半晌，方定了神志，乃说道，“那日范二爷没走多时，他的仆人吴山牵了三匹马又回来田庄，说是范二爷要与太太在田庄歇夜。小人心中犯疑，如何忽的又冒出个太太来?口里不敢问，只害怕范二爷催租，哪敢不应承?忙将东家的房间洒扫了，铺了新浆洗的衾枕床褥，又安顿了吴山，牵过三匹马去厩栏里喂饱了麸料，便自个回房中去睡了。
“半夜忽听得有马嘶声，我不放心，提了灯火去厩栏里一照，果然那三匹马不见了。我赶紧去叫吴山，谁知吴山已不在，被褥尚有热气。我抬头见东家卧房还亮着灯光，便想去报告。急行到卧房窗前，却见窗槅大开，范二爷与一妇人在床上睡熟了。及再细看，床上地上全是鲜血，床脚边竟撇下了小人用的那柄镰刀，刀刃上也血迹斑斑。小人一时吓破了胆，心想必是吴山这贼囚根子盗马杀人，劫去钱财。——记得吴山牵马来时，马背上还有一个朱漆小皮箱，那是东家平昔收帐时用的，如今也被吴山那厮盗窃去了.”
狄公四人竖直了耳朵，一个个瞠目结舌，屏住了呼吸。
“小人怕诬为谋财害命，又不认字，哪里敢去衙门投状?千不合，万不合，糊涂油蒙了心，做了一桩蠢事，小人从谷仓里找来了一辆小车，推到窗下，自个儿爬进窗去，将两具尸身抱了出来，放倒在小车上，偷偷载去田庄外的桑园里。慌忙中却又忘了带铲锹，没法挖穴埋葬。只得将两具尸身胡乱藏到树丛深处，心想等明日一早带了家什去桑园，再行埋葬。但是，但是，待我第二日一早带了铲锹赶到桑园时两具尸身竟不见了。我在那树丛深处找了半日，只见着几滴血迹，心中大惊，必是有人发见了尸身抬去衙门报官了。
“我又赶回家中，匆匆将东家房间洗扫了一遍，见有血迹的东西全数藏到谷仓的地窖里。又叮咛淑娘道。但有官府来人问起，一概推说不知，只称是范二爷主仆两人早已回去城里。——老爷，小人所言，句句是实，万望老爷审情开恩，饶过小人糊涂一回。等捉拿到那吴山，小人的过失也使洗刷得清了。”
狄公长长吁了一气，乃道：“裴九，你此刻即引我们去那桑园查看。”
裴九又连连叩了几个响头才从地上爬起，抹了一把鼻涕，引狄公去桑园。
狄公忽然想到什么，又问：“裴九，你可记得吴山牵来的三匹马中有没有一匹骟马?”
“有，有，那匹骟马不仅形体矮小，小人还记得额面上有一块白斑，十分显目。”
狄公点点头，示意裴九快走。
桑园在田庄西隅，连着石碑村，如今正柔条袅袅，桑叶蓁蓁。裴九指着一处低矮的树丛道：“小人将那两具尸身即抛闪在那下面。”
狄公俯身细细察着了那树丛，又用手抓起几片枝叶。枝叶上果然溅有几星黑点，便命乔泰，马荣两人在四周搜索，寻找可疑的松土。
没一刻，乔泰来报，桑园中央有一片新土，上面并无树木杂草，恐是歹人埋尸处。狄公赶到，仔细视察了，使命开掘。一手又抢过马荣手中的铁锹交于裴九：“你来挖!”
裴九接过铁锹，狠命向那片新土翻掘起来，不十来锹便见浅坑里合复着一具男尸。乔泰、马荣攘袖将尸身拖拽出来，一看却是一个剃了精光葫芦的老人，只穿着内衣裤。洪亮细看了那尸身，见额头上有香洞，叫道。“原是一个和尚。”
“再往下挖!”狄公大声命令。
裴九向掌心吐了口水.抡起家什又狠命地刨了几下，扔了锹道：“这乃是范二爷的尸身了。”
土坑里果然又出露一具男尸，全身一片黑粘糊涂的血污，头颅几乎折断了下来。。挂垂在肩头上。
“再将那妇人的尸身挖出来!”狄公气急败坏。
裴九一面用力挖掘，心中也惊疑不已——如何忽的冒出了一个和尚的尸身来。更令他诧异的还是妇人的尸身始终没见着。土坑已经挖了五六尺深，下面已碰着坚硬的石头了。裴九狐疑满腹，转过身来哭丧着脸，怔怔地望着狄公。
“裴九，你须从实招来，你究竟将范太太的尸身藏匿到哪里去了?”
“老爷，小人实是没藏匿那妇人，更没见着过这和尚。——这事蹊跷，小人肚内也怪异，如何那妇人竟变作了这和尚。”
洪参军小声道;“老爷，我见那和尚浑身上下并无血痕刀伤，这事还待国行里去细细商讨。”
狄公颔首，又问裴九：“你见着的那范太太是什么模样?”
裴九叩头答：“回老爷问话，小人并未见着范太太相貌，早先也没听说有个范太太，待半夜发现她被杀时又一脸是血。”
狄公命马荣速去路口唤来衙役，将这两具尸体措去县衙收厝验检。乔泰留此等候，等会齐了一并押裴九四衙里关了。他此刻即同洪亮去察看杀人现场并审问裴九的女儿淑娘。
狄公刚走出桑园，远远见一美髯老者站在垄岗上向这头看觑。
回进田庄，狄公命洪亮去将淑娘寻来，自己则径直去范仲卧房勘查。
卧房并不大，简朴无饰，几样家具都是手工打制的旧款式，木料也是田庄现成的。狄公细细察看起那张大床，床沿的木架果有一道深刻的刀痕，地下还散了好几片细屑，隐隐还可见有几星血迹。突然他发现靠窗的地下有一柄粗陋的骨制头梳。狄公俯身拾了起来，小心纳入衣袖。
洪参军将淑娘叫到了卧房门口。狄公踱了出来，细看了淑娘一眼，问道：“你看见范二爷的太太了吗?”
“看见了。”淑娘回话倒也干净，不卑不亢。
“她没与你讲几句话么?”狄公还是和颜悦色。
“她看都没看奴家一眼，坐在哪里如泥塑木雕一样。”
“我再问你，你们田庄那头的曹老先生你可曾见过?”
“见过。”
“他的女儿曹小姐你见过没有，名字叫曹英。”
“没见过。听说曹先生是有个女儿，脾气很好。他还有一个儿子，倒是见过，隔着田岗远远望见的。”
狄公点点头：“淑娘，此刻你即陪我们去那头曹先生家里。曹家出来后随我们去县衙住几日，这里出了人命案子，只得委屈你们父女俩在县衙耽搁几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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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部 黄金案 第十章
曹家宅院在石碑村东头，与范家田庄毗邻，两下鸡犬相闻，炊烟互招，但老死不相往来。难怪淑娘从没见过曹英。
淑娘引路到了曹家宅院的大门口，狄公吩咐洪亮与淑娘就在大门口等候，他独个去见曹鸿仙。
曹鸿仙闻童子报，说是县令狄老爷枉车过访，急忙正了衣冠迎出院来。狄公一见，果然正是适才站在桑园外垄岗上的那个美髯老者。
叙礼毕，曹鹤仙引狄公上来竹楼小轩叙坐。狄公发现这竹楼的窗口可以俯瞰官道口小路边的那座古庙。可借古庙四周一片蓊翳林木，只远远看清一截残破的红墙和翘起的檐角。童子恭敬献茶，狄公呷了一口，只觉香冽清脾，不觉精神一爽。
“狄老爷亲顾寒宅，不知有何垂教。”曹鹤仙慢慢捻着颌下的银须。
“曹先生是县学的博士，本官下车伊始，理应拜谒斯文，崇隆圣教。”狄公不免先来客套。
曹鹤仙微微一笑：“老朽教授几个生徒，也只是取以自乐，消娱晚景。孔子先师不是说，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乃君子之大乐也。”
狄公又道：“听说曹先生排佛甚力，巨眼卓识，本官十分钦服。”
“哪里，哪里，老朽只是嫌厌那一班和尚形貌丑恶，心术歪劣而已。释迦祖的正经佛法老朽读得不多，不敢妄诋。”
狄公笑了：“难怪曹先生要将爱女许与顾孟平了。——今日本官来宅上也只想问一句，曹英小姐究竟出了什么事。”
曹鹤仙愣了半晌，乃叹出一口气来：“小女糊涂一世，自作自受，望老爷更不要提及她来。她的婚配全是那两个媒婆撺掇作成的，老朽一向不问家事，如今也不想为这事徒滋烦恼，自败清心。”
狄公又问。“曹英小姐认识衙里的录事范仲么?”
“老爷，我又如何知道这个?也许是见过面的。——老朽与范仲家从无来往。”
狄公不无温怒：“明日早衙升堂，本官将审理曹英小姐失踪一事，你可来衙里听审。我这里告辞了。”
狄公出曹家宅院与洪亮、淑娘会合了。正拟回衙，忽见一个美少年迎来，纳头便拜：“小生曹文拜谒大老爷。”
狄公心猜，曹鹤仙的儿子不知会有什么禀告。
“老爷，我姐姐究竟出了什么事?听说至今仍未寻着。
狄公长吁一声，道：“曹公子，你姐姐这一失踪，你想来心怀愧疚吧。”
曹文点了点头：“那日没送她进城里，固是小生的疏忽，不过，不过，最感愧疚的应是家父。正是他作的主，我姐姐才嫁给了那个姓顾的，便如同跳入火坑一般。姐姐归省时，脸上从没问露过一丝笑容。”
狄公从衣袖中取出那方香罗手帕：“这罗帕可是你姐姐平日佩用之物?”
曹文讪笑道：“这个小生可不知道了。小生从没留意过这种东西。”
“县衙里的那个范仲常来你家么?”
“记得来过一回，我很喜欢他。范二爷人物轩昂，和蔼可亲。小生最讨厌的则是那个姓唐的糟酸老头，同是衙门里做公的，行为处世就不一般。”
狄公扬了扬马鞭：“好了，我此刻需立即回去衙门，一旦知道你姐姐信息，便派人传告于你。”
回到县衙。狄公命洪参军将淑娘好生看觑，等候开审。乔泰、马荣见狄公回来，忙上前禀道：“我们在谷仓里找到了血衣和镰刀，那妇人的衣裙与顾孟平申报的正相符契。适才已差遣了一个番役去白云寺报信，叫他们来人辨认那和尚的尸身，此刻仵作沈陀正在偏厅验尸哩。对了，裴九已经解到大车关押了。”
狄公满意地点了点头：“此刻我即签署一道命令。着各处查缉那个杀人劫货的吴山——他倘要出脱手中那三匹马，便会被捉获。城里城外几个马市都严密监视，那匹额头有白斑的骟马最易被人识出。”
正说着话，沈陀来内衙报告验尸结果：“范仲确系被镰刀砍断喉咙毙命的。那和尚身上却并无一处伤痕，也无血迹，也未见有毒死的症候。噢，白云寺的慧本刚来认过尸，说这和尚正是他们庙里的香火僧，名唤智海。他见了死尸，唾了一口，骂了一声，便愤愤告辞，拔脚便去了，小医一时也拦他不住，故也不及禀告。——依小医判来，这智海应是正常病故，或许是受了惊吓，致犯心病，终致猝死。”
狄会接过验尸格目，细看一遍，嘉勉了沈陀几句，沈陀告辞而退。
狄公道：“裴九虽不是杀人主凶，但私匿尸身，隐情不报，也属有罪，且先在大牢里关押几天。此刻即将裴淑娘带来。”
洪参军出去将淑娘带进内衙。
“淑娘，本官再来问你，你以前曾见过范仲的太太么?”
淑娘摇了摇头。
“那你当日服侍时，如何晓得那妇人就是范太太?”
“那女人随范二爷同来又同睡，不是范太太又是谁?”
狄公语塞，正思别寻途径问话，抬头忽见淑娘发间插着一柄骨制的头梳，正与他在范仲卧房中拾到的一模一样。于是从袖中取出那柄头梳，在手中把玩。
“淑娘，这柄头梳是你的吧?”
淑娘一见头梳，一对水灵的眸子顿时发出光来。
“是的，是的，老爷。唉，果真又弄到一柄。”
“谁果真又弄到一柄?淑娘，这头梳究竟是谁给你的?”狄公紧追问。
淑娘愣了半晌，乃觉失言，紫涨了面皮，不肯作声。
“淑娘，你不必害怕，这事讲明白了，就可以同你爹回田庄去了。讲不明白，恐怕还要与你爹一同坐大牢哩。”
淑娘究竟是村姑，哪知深浅。听了狄公此言，心头一喜，遂道。“送这头流与我的是父亲雇的帮工，名叫阿广。他说奴家长得一头好发，配上这头梳，更好看了。”
“这阿广向你求婚了?”
淑娘害羞地点了一下头;“嗯，都提起过两回了，奴家只是不应允。他没田地，房宅，又没牲口，我跟了他如何生计?可是阿广一味缠住奴家，说尽甜蜜的话。我不许他夜间再偷偷摸摸到我房里来。阿广说，奴家不嫁他，他也不计较，只要与他常往来。可又说倘是奴家变了心，要与他人相好，他便割了奴家的脖子，不肯轻饶。”
“这柄头梳又是如何一回事?”狄公问。
“一次阿广说是他得了点钱，要替奴家办一件礼物，问我喜欢什么，奴家什么都不要，只想这同样的头梳再买一柄。不意阿广有心，果然去弄了它来。”
狄公命淑娘退下，差人打点了暂在后衙西院安顿住下。等这里破了案，再送他们父女回田庄。
洪参军将淑娘带下去后，狄公命马荣传来衙里的几名缉捕，问道：“你们可知这个阿厂是何等样人物，平日行成藏如何。”
其中一个缉捕答曰：“这阿广行迹沙小的知道。他住西门外的小菩提寺，最是一等的泼皮、闲汉，偷盗嫖赌，无一不嗜，农忙时也去人家帮工。”
狄公点头频频，抚须道：“这案子庶几可明白了，范仲与曹氏必是这阿广所杀。范仲的仆人吴山首先发现。他一来惧祸，二来贪财，故盗了范仲的钱箱并那三匹马潜逃。你们此刻即可行动，务必缉拿阿广、吴山两人归案。”
马荣率众缉捕出去时，正遇洪参军回来，便将狄公这一判断告诉了他。洪参军不甚明白，进来书斋便问狄公。
“老爷适才判断阿广杀人，吴山劫盗，我不甚明了，还望老爷指教。”
狄公笑道：“那吴山倘要杀范仲，何需回到蓬莱才动手?登州一路回来有的是作案机会。这一路他都没动手，岂可能回到田庄陡生杀机，一不可解。二来，吴山是城里人，不惯使镰刀。故而我判断是阿广犯的案。吴山半夜起偶见主人被杀，又惧祸，又贪物，便盗了钱箱、马匹而逃。”
“那么，阿广却为何要杀死范仲呢?这两人风马牛毫不相干。”
狄公答道。“这全是阴差阳错所致。阿广弄到那柄头梳，当夜便来田庄找淑娘，欲献殷勤，又觊觎非礼之想。当他走过范仲卧房窗下时，见房内有灯火，暗黑里又见一男一女作一床睡，他疑心那女的便是淑娘——往昔他两个偷情正是在这房中——一时怒从心起，便去棚篱下抄起一柄镰刀跳窗而入，蹑去床头，对准那男女脖子一人一刀，又跳窗而逃。那柄头梳正是在他跳入或跳出窗户时跌落在地上的，至于他事后是否晓得杀错了人，不得而知。”
洪参军连连点头：“范仲的尸首找到了，曹氏的尸身又怎的变成智海和尚?这点，我最是不解。”
狄公道：“从曹氏失踪的日子、时辰及坐骑的那匹骟马来判断，那女子当是曹某无疑。但头里我拜见曹鹤仙时，却对他的麻木不仁感到奇怪，故又不敢断定曹英真是死了，何况又没见尸首。我总疑心曹鹤仙知道他女儿的下落——这样来看，被杀女子或又可能不是曹英了。裴九照例是认识曹英的，但那夜他见了如此血案，也早吓得魂飞魄散，怎可能定心下来细觑那妇人脸面?何况当时那妇人满脸是血。洪亮，说实话。我对此也一直存了狐疑在胸中。”
洪参军长叹一声，皱起双眉，一味摇头。
“洪亮，你也莫着急，我此刻亲去白云寺走一遭，查明那个智海的究竟。智海的去脉弄清楚了，想来他的尸身与曹英的尸身之间的谜也可迎刃而解。我已命马荣、乔泰率众缉捕去访拿阿广与吴山了。你顺便告诉一声乔泰，西门外那个小菩提寺尤要严加搜索，想来那妇人的尸身还不曾偷运出蓬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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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部 黄金案 第十一章
午膳后，狄公吩咐备轿去白云寺。
白云寺在县城东门外佛趾山下，山门两边各有一道清溪流出，如两龙吐水，洗濯佛趾，极是形胜之地。寺内有僧众百余人，住持僧圆觉法师，传为真佛降世，故香火十分兴盛。圆觉法师自去佛趾山半腰一小小石塔内居止，仿那面壁的达摩祖师修养真性，极少下山。寺中一应香火佛事尽是推那慧本和尚主持。
狄公进山门下轿来，早有人报与慧本。慧本持锡禅杖披袈裟在天王殿前恭迎。
礼仪寒暄毕，慧本迎狄公入西殿方丈坐歇，小沙弥献茶退下。
狄公随意问了白云寺的例常佛事，又赞美白云寺的形势格局。慧本笑道：“狄老爷有所未知，敝寺枕水依山，占尽地脉之利。寺后山有著名的佛趾泉，常年奔玉泻珠，淙淙如鸣琴，到铜佛龛下分作两股，如剪开燕尾，抱合寺院，分流出山。相传三百年前，开山祖师夜过此山，梦而见我佛，并卧于佛趾之上，醒来乃在山前建寺，又亲铸一尊六尺高的无量寿铜佛，迎上山腰石龛，是即铜佛龛，此山又得名为佛趾山。凡来敝寺进香许愿的，无不去山腰铜佛龛瞻仰礼拜。”
狄公笑道：“本官得空闲时正要来瞻拜那尊铜佛哩。也好开个眼界。”
慧本大喜，又道：“狄老爷凑巧了，贫僧还有一件大喜事相告哩。佛门弟子顾孟平，也就是敞寺最大的施主，已许愿独个捐财仿建一尊相同的无量寿铜佛，拟送往东都洛阳白马寺大雄殿。七七四十九个日夜刚铸成，已用黄绫宝盖装饰了，等明日半夜子时三刻举行庆典，并由一百人护持启程运往东都。狄老爷如赏光，务必来寺里亲持典礼，也是敝寺无上荣耀。”
狄公答应，乃转正题：“慧本法师，本官来这里还有一事相问，今日是你去衙里辨认智海尸身的么?”
“回老爷问，正是贫僧去认的尸。智海如何会跑到桑园里去，贫僧委实猜他不出，或恐是被歹人挟逼而去，又被人害了。”
狄公道：“智海确有被歹人扶逼的可能，歹人们是看中了他的一身袈裟有用处——挖出尸身时他只穿了内衣。智海受辱惊吓，便丧了性命。本官听说，这智海在寺中是个香火僧，不知他每日的功课如何，可有不端行迹，或是与他人有仇隙。”
慧本答道：“智海因年事已高，寺里并不裁派他多少差使，每日里也只是上香点烛两件事要紧，难得也差他出寺去收租、募化什么的。平昔也从没见有劣迹，恐不致有什么仇家，挟嫌施害。”
“适才法师说，不知智海缘何去那桑园，本官猜来，智海会不会是去附近的小菩提寺或曹鹤仙家，歹人或正与这两处有些干系。”狄公试探，一面观察慧本脸色。
慧本略一犹豫，却苦笑道：“这个，贫僧怎敢妄议?何况小菩提寺早已荒废，他去作甚?曹博士儒派中人，更与敝寺不相干。”
狄公听了，知道一时也问不出什么情由，心中略略盘算，便拱手告辞。慧本一直送到山门口。
狄公上轿吩咐径直去顾孟平船坞。
顾孟平闻听狄公来访，忙不迭拄了竹杖来迎。
“狄老爷枉驾降临，小民礼数简忽，伏望恕察。想来贱荆的事有了眉目。”顾孟平仰头望着狄公，一心等着狄公嘴里吐出福音来。
狄公却指着他的竹杖道：“别人拄杖拄一支，顾先生则拄一双，却是别致。”
顾孟平道：“老爷不知，那年正是在这里修理一条货船的龙骨，不提防一节支骨散了榫头，正打在小民腿胫上，断了骨头。如今勉强接合，撇了这两支竹杖，便如同土偶一般站不起了。——噢，洪参军将贱荆的事托人转告了我，小民羞惭难言，往后真不知如何做人，一张面皮无处搁去。”
“顾先生，本官来这里正想要告诉你，范仲田庄被杀的妇人究竟是谁，并未查明。”
顾孟平大惊：“狄老爷此话当真?被杀的淫妇果不是贱荆曹氏?其实老爷又何必厮瞒，真是曹氏，我也不足惜。妇人犯淫合该吃人一刀，玷辱门户，倒也是死了干净。”说着不由呜咽出声。
狄公从袖中抽出那方罗帕。“顾先生可认得这罗帕。”
顾孟平点头道;“这正是贱荆佩用之物，老爷何处得到?”
“这罗帕系本官在范仲田庄外拾得，看来令夫人确是到过范仲田庄，如今保不定还在那里一带，只不知是死是活。——会不会就在那座荒败的小菩提寺中?倘若活着，许是被人拐诱或劫持，是死了，兴许正偷厝在那里哩。”
(厝：读‘错’，安置——华生工作室注)
顾孟平被狄公这一番捉摸不定的话语弄得神魂颠倒。
狄公长长叹了一口气，问：“顾先生可知道那小菩提寺的内情，听说那寺原是属白云寺管辖的，如今说是废了，会不会还与白云寺有瓜葛丝连。倘真如此，智海半夜死在那桑园一带便不足怪。本官想去亲自察看一番。”
顾孟平摇手道：“小民虽诚心敬佛，却从不曾去过小菩提寺，也是听说寺废了，佛像拆毁一空，还时常闹狐鬼，一片荒败，与白云寺久无瓜葛。小民奉劝老爷，断了这个念头一吧。”
狄公低头不语，掐指一算，正是时间，主意打定，便拱手告辞。临了又说：“闻说顾先生捐钱铸成了一尊铜佛，要运去东都白马寺。慧本和尚告诉本官，明夜子时三刻，庙中隆重庆典，邀本官亲临主持，我已答应了。”说完命轿夫重新抬回白云寺。
白云寺的看门小和尚见狄公老爷大轿又抬回到山门，十分惊讶。忙迎上前，双手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小声问道：“狄老爷刚才去了，如何又回来?此刻大殿正做佛事哩，慧本师父恐脱不了身。”
狄公道：“本官自个先去后殿堂随喜一番，等候慧本法师。”
小和尚哪里敢拦阻，狄公吩咐轿夫山门外等候，自己独个进去寺里。
大雄殿内果然正在礼佛唱颂，香烟线绕，幢幡轻拂，一片钟磐木鱼念动声。百来个和尚依袈裟颜色排列，十分齐整。慧本端正立在释迦佛前闭目合十，一个年轻的和尚手持法器在供台边比比划划演绎程式。
狄公悄悄绕到两庑禅堂.细细查看，又义穿到后殿高台下，见殿门紧闭，台阶上碧草萋萋，十分荒凉，显然是多时没人扫拂了。待要回出来时，却见四庑有一葫芦形门洞，狄公好奇，又转折进去，里面堂屋深邃，似是别有洞天。
狄公壮着胆子又摸向深处，穿过几处厅堂，忽见一个宽敞庭院内耸起一座冶炼炉，炉内虽已熄火，但仍是热焰蒸腾。几个火工和尚正坐炉边闲聊，见狄公走来，赶忙躲闪四散。
狄公顿时想起庙内铸铜佛的事，故也不搭言语，折了回去。
刚走到葫芦形门洞，迎面正遇见一个洒扫的和尚。和尚认真打量了狄公一番，开口道：“大施主可是要去铜佛龛?出那边西庑门往北五十来步，折入一条石级山道，上去便是。”
狄公谢过，心想此时正不妨去看看那名闻遐迩的铜佛龛。于是便遵和尚所嘱，出了西点边门，正是寺外，又向北折几十步，果见着一条石级山道。山道如羊肠般细，两边长满野草。没十来阶石级便见一道清澈的洞水潺潺流来，与山道并行而下。溯涧水而上，再百米级石阶即看见铜佛龛了。
铜佛龛前有一断崖，下临渊谷，紫烟升腾，深不见底，断崖两边峭壁上架起一石梁沟通。狄公抽步正待要踏上那石梁，忽听得几羽山鸟在石梁下喁喁鸣叫。狄公低头一看脚下的深谷，不禁胆战心惊，忽又见石梁边倒卧着一株新折断的古松，边上又有许多碎石和枝屑。待再细看，石梁的一端已滑出崖外，虚搁在一段朽木上，人只要一踏上石梁，石梁顿时会坠入深渊。——狄公猛省，不由吓出一身冷汗，有人在这里暗中做了手脚，正想要断送他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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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部 黄金案 第十二章
且说乔泰、马荣两个骑马出了西门，沿官道往奔小菩提寺——他们不带一个衙役，怕人多气杂，尾大不掉，反误侦察。
小菩提寺山门紧闭，庙墙坍圮了好几处。他俩远远在一株杨柳下系了马，徒步行到庙前，又顺墙根绕寺庙四周察看一遍，最后才跳墙而入。
(圮：读‘匹’，本义:毁;塌坏;坍塌——华生工作室注)
庙里果然一派荒败景象，残壁下瓦砾比比，杂草萋萋，断碑残碣隐没在草丛中，到处可看见狐狸的行迹。大殿内神厨供坛空无一物，积了三寸厚的尘土，一尊折了足的香炉歪倒在大殿中央。
马荣抬起一片断瓦向大殿神厨内扔去，惊飞出几尾老鸹。乔泰道：“我们分左右两廊庑进去，后殿会合。遇有动静，一打个唿哨。”
(鸹：读‘瓜’乌鸦的俗称,如老鸹——华生工作室注)
马荣点了点头，便从左面廊庑向殿后摸去。半日未遇见一个人影，正觉踌躇，忽见一偏殿门内地上有炭火余烬，心中警觉，遂轻步蹑入。殿内原供一堂罗汉，马荣细细察看神坛，忽听得头上一阵风动，一个黑影从天而降，骑到了他的脖子上，两人顿时摔倒在地，扭作一团厮打。
马荣渐渐一条胳膊酸麻疼痛，没法使劲，竟被那人压在胯下，又觉脖颈被团团扼住，透不过气来。马荣挣扎抽回手来，从腿肚内掣出一柄匕首，尖刃向上朝那人胸口奋力一刺。只听得“哇”的一声，那双扼住他脖子的大手松了。马荣赶紧翻过身来，向那人脸上狠接了几拳，又连踢几脚，那人歪了歪脖子，不动弹了，殷红的鲜血溅满一地。
马荣这才想起打唿哨，乔泰闻声赶来，见此情状，大吃一惊。又见那人慢慢张开了眼睛，恶狠狠地望着马荣。
“你可是叫阿广?”乔泰大声问。
那人微微点了点头。
“你知罪么?!”马荣叫道。“竟敢扼住我的脖子，想掐死我。”
阿广嘴角升起一丝冷笑。渐渐松弛了双拳，一歪脖根，不动了。
乔泰责怪道：“老爷叫我们拿获住他大堂对质，你竟图痛快，坏了他性命，还有许多口供没吐哩。”
马荣噘嘴道：“再晚一步，不是我拿获他阿广去大堂对质，恐是他拿获我马荣去阎王爷前销号哩。”
乔泰道：“事已至此，也怨不得你了。我们此刻赶紧将这寺院搜索一遍才是。”
两人进了后殿，后殿正中竟坐着一尊佛像，乔泰眼尖，见像后是一个大神龛。他跳上供桌，将佛像稍稍移前，见那神龛下深丈余，里面黑洞洞，看不分明。
马荣也跳上神龛边，摸出撤火石，撕下了幢幡的一条垂带点着了向里照明。
“见鬼，竟堆着许多和尚用的破禅杖!”马荣丧气道。
两人移正佛像，这实了神龛，跳下供台，出后殿又各处搜寻了一遍，并未发现一件值钱之物，也不曾见着半个可疑的人影。
两人口到衙门，将小菩提寺里杀死阿广本末禀告了洪参军。马荣怕受责，又添说了一番自己险些被阿广掐死的情景。最后道：“洪参军，乔泰哥，我马荣命大，苍天护佑，乃得克敌制强，转败为胜。今日我做东，请你们两个‘陶朱居’吃海蛎子去。”
洪亮、乔泰、马荣三人来到“陶朱居”，见卜凯、金昌两个也在店里吃酒，酒酣耳热，正谈得投机。桌上杯盘狼藉，两个大觥斟得满满的，碧绿透明，香气四溢。
卜凯见乔泰三人进店来，忙站起，大笑道：“呵，我的朋友来了，今日你们正好结识金先生。”
金昌忸怩不安，也迎上前来。
洪参军皱眉道：“我们稍稍吃点便回县衙去吧，老爷怕是已经回来了。
马荣不敢执拗，拱手道：“卜先生、金相公，此刻少陪了，等我们回去衙门销了差，再来奉陪你们痛饮几盅。”说着向酒保只要了几色海蛎、龙虾、蛏子等海味并三碗甜酒。
卜凯又过来将他桌上那两大觥酒先与乔泰、马荣敬了，又叮嘱散了衙，务必再来这里聚会。
洪亮三人匆匆吃罢，便告辞卜凯、金昌自回县衙。
内衙书斋刚上灯，狄公独个坐在案桌边慢慢吃茶，苦思冥想。
三人进来书斋恭敬请安毕，马荣便抢先将小菩提寺的遭遇细禀了一遍。
狄公听罢并不责怪，反大喜道”如此说来，我的判断果然不错。只需再捉住吴山，着案子边可真相大白了。”
马荣乃放心下来，又道：“我们在寺林仔细搜索了，再没见一个人影，也没找着曹小姐的尸身。只除是后殿股佛象的神龛下一堆破旧的禅杖外，寺里再没一件值钱的东西。”
狄公道：“你们两个辛苦了，自回衙舍休歇吧。我与洪亮再闲聊一会。”
乔泰、马荣欢天喜地走了。
洪亮自沏了一盅新茶.在狄公对面地坐下。
“老爷，我已命番役去小菩提寺将拿阿广的尸身抬来县衙，等候淑娘大堂辨认。”
狄公点头称是，遂将自己今日两番去白云寺的经过说了一遍。
“白云寺里必有歹人想暗算我性命，眼下固未可断定这歹人便是慧本，但正是他诱我去爬铜佛龛的。——那石梁又正是在我踏上之前被人挪移的，这等巧合之事大可深思。”
洪参军摇摇头：“可是慧本当时并不知道你又会回进寺里并独个上去寻铜佛龛。真是他挪移了石梁，老爷不上去，岂不是跌死他人，枉做了冤魂。”
“我见那个洒扫的和尚也很蹊跷，他仔细打量了我之后才唆使我上去的。莫非寺里的和尚都已默契，不然，那些个火工和尚见了我怎都大惊作鸟兽散?”
“不管怎么说，那石梁上暗做手脚，便是阴谋害人的勾当，慧本理应知道内情。”洪参军也醒悟。
“更奇怪的是当时寺院内外铜佛龛上下并无一个游客，或许正是单等我一人去踩陷阱的!”狄公一阵后怕，不由冷汗浃背。
“澎”的一声，内衙前门发出一声响。狄公两人猛的一惊。
“莫不是王立德的冤魂又来了?”狄公忖道。
洪参军壮着胆出门去看视，回来笑道：“外面起风了，这门刚才马荣两位出去时没关合。”
狄公惊魂甫定;端起茶盅正待要饮，忽望着茶盅里呆呆发愣，面色苍白。
“洪亮!有人在我的茶里投了毒。”
洪参军大惊，俯身过来一看，茶水上果然浮起一层灰粉末儿。他皱了皱眉头，用手指在茶盅边的桌面上轻抹了一下，手指上也粘满了灰土。
狄公笑道：“原来是屋梁上震下来的尘土!我还疑心是毒药了，吓得我险些儿走了魂魄……”
这时他猛地想起了什么，突然站立起身于，一手擎了烛盏：“洪亮，你随我来!”
狄公急步径奔后院王县令宅邸，摸向那间出事的卧房。洪参军一时懵懂，只顾紧跟而来。
进了房门，狄公举烛上下四周一照。道：“洪亮，你将那柄靠椅搬过来，搁在这木柜上。”
洪参军小心将靠椅搁上那张垫搁茶炉的木柜。狄公爬了上去，秉烛细检头上的横梁。
“你再递过一柄小刀和一张薄纸，随后替我高举起这烛盏。”狄公又命。
狄公接过供参军递上的小刀和薄纸。将烛台传与洪参军。一面摊纸于掌心，右手用小刀轻轻地剔刮横梁下方的朱漆皮。
不一刻狄公下来椅子，吩咐洪亮将唐主簿请来。
供参军问：“老爷，这横梁上莫非有什么可疑之处。”
狄公正色道：“洪亮，害死王立德的毒药末儿正是从这横梁下端的一眼小孔里落下到那口紫铜锅里的。歹人这条毒计果然高妙，他见王县令常年在这里煮茶，茶炉和紫铜锅都一成不变的支在这木柜上，时间一长蒸汽将上面那横梁的油漆熏污了。他利用王立德新沐油漆之机，在横梁下端钻了一眼小孔，藏入毒药后，又用蜡水封合，只轻轻沐了朱漆。——不消几日，蒸气便融化了蜡水，毒药末即撤落到下面的紫铜锅里。王立德哪里会察觉这层阴谋?终被歹人害了性命，又不留痕迹。”
洪参军幡然憬悟，点头不迭。
洪参军叫来了唐主簿。狄公问。“唐先生可知道王立德是哪一日雇匠修沐这横梁的。”
唐祯祥记忆了一下，答道：“正是王县令死前七日。王县令早有吩咐要沐新漆，那一日番役请来了个漆匠，王县令正坐大堂理事，我就吩咐了几句让他进来这里，由番役陪侍监督。记得这漆匠很快便将横梁修沐一新，光彩照人。给了他赏银，他便告辞了。”
狄公又问：“你可知道这漆匠名姓，住在城中何处。”
唐祯祥惊道：“听番役说这漆匠是一条番船上的，蓬莱港口停泊时不知如何被请了来。随后这船又扬帆出海了，哪里去找他来?”
“唐主簿可看清那漆匠模样?”
“看似甚年轻，只是番客妆扮，脸面看不真切。”
狄公紧皱起眉头，失望地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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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部 黄金案 第十三章
马荣、乔泰兴高采烈赶回“陶朱居”，只见金昌一个在独酌，卜凯则已醉伏在桌上，呼呼打鼾。
金昌揖礼道：“你两人来得正好，快将这厮弄醒。我们已与玉珠商定，今夜她答允陪我们去逛番仁里，那里的小妖精们可迷人哩。”
乔泰听说今夜能逛逛番仁里，正好开个眼界。狄公是不轻易差遣他们去那里的。又听是玉珠小姐作陪，心中大喜，便大声将卜凯摇醒，不由他分说，与马荣两个一边架起一条胳膊，搀扶着随金昌出了酒店，直奔河边渡口。
小舟很快划到花船前，玉珠果然盛妆描抹了，立在船栏边等候。
乔泰深情地痴望着她，她也朝乔泰微微一笑：“你两位怎的也来了?”
乔泰小道声，“这两日正想死你呢。”
四人上来花船。乔泰暗里捉了玉珠的手腕又问：“玉珠小姐今夜陪我们去玩番仁里?听说那里花样新鲜，五光十色。”
玉珠淡淡一笑：“你先来我房中坐了，我有话与你说。”
乔泰点头，跟随玉珠下了后舱。玉珠沏了一盅香茶捧上，两个正亲昵说着话。金昌进来道：“乔大哥，马大哥上面唤你去哩。”
乔泰不悦，心中虽留恋着玉珠，，又不知马荣叫他有何事，只得硬着头皮上来船面。
且说马荣与卜凯正在船头赏玩，金昌则去与鸨母赔话，卜凯道：“马荣弟，我与你去船尾看看如何?”
马荣道：“船尾堆屯若货物，又有有什么好看的。”
卜凯一手牵了马荣，便往后面船尾方向走。船尾聚着五、六个船工在闲聊，见马荣两个过来，，都止住了话头，屏息不吱声。
卜凯大声笑道：“你从这船尾向海口望去，云日犹余一线彩弧，海水幽蓝，明星照耀，正是人境难得的奇景。”
马荣看了半晌，并不甚觉有趣，便绕过船尾欲回去前舱找别的女子，忽瞥见铁锚边上搁着十几根旧禅杖正与他们在小菩提寺后殿神龛下见到的一模一样，心中不由狐疑。正踌躇间却见乔泰寻路而来。
“马荣弟，叫我来有何事?”
“你且看这些根禅杖，这花船上如何也有这劳什子?莫非船上也躲藏着和尚寻欢作乐哩。”
乔泰也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只觉可疑。
“马荣弟，我们须留个心，暗中查访，倘是真撞着有和尚，定不轻饶。”
“咦，乔泰哥，你如何不去陪侍玉珠小姐?”
“不是你唤我来的么?”乔泰不无埋怨。“就来看这堆破禅杖!”
马荣这时乃发觉卜凯不知到哪里去了，忙问：“谁叫你来的?”
“金昌来传的话，说是你唤我。”
马荣叫道：“上他两个当了!你快下舱去责问金昌，我这里寻着卜凯，定要问个明白。——没想到我们今日倒被他两个消遣了。”
乔泰赶回后舱，舱门紧闭，里面传出一声痛楚的哀泣。乔泰一脚将门踢开，见金昌一把揪住玉珠头发，一手持皮鞭正在抽打玉珠。玉珠满身血痕，几乎昏厥过去。
乔泰怒从心起，大吼—声，正要上前擒拿金昌.不留意猛地绊了桌腿，合扑跌地。
金昌嚎叫了一声，从腰间抽出一柄匕首回头对准乔泰背脊正待刺下，玉珠跃起一把拖住金昌大腿大声叫：“乔大哥，快逃!”
金昌猛一挥手，匕首刺人了玉珠胸膛。玉珠惨叫了一声：“乔大哥，他们正偷运黄金哩!”
乔泰听了，如霹雳轰顶，站起身子，一手揪住金昌臂膊，劈头盖面便是四五拳，打得金昌鼻门破裂，脑浆血水一齐流淌，忙又回头抱起玉珠，玉珠已经不省人事，血流满身。嘴里还不住念着“乔大哥”。
乔泰抱起玉珠刚要出后舱来，见马荣赶到，便将这事说了。两个将玉珠身子托上船面时，玉珠已气绝。
月光照在玉珠惨白的脸面上，如一朵洁白的梨花，正是妖娆怒放时节，竟横遭风雨，不幸凋丧!乔泰懊恼不已，用拳头捶打自己的胸脯，热来横流。半晌，乃道：“马荣弟，玉珠小姐林死前说出，金昌一伙正阴谋私运黄金。”
马荣一手托起金昌待欲盘问。见金昌歪倒了头，口中流出一块一块的污血，一摸脉息早没了。
乔泰轻问：“马荣弟可曾寻着卜凯那厮。捉住了他，不愁问不出私贩黄金的内情来。”
马荣愤愤道：“不知什么时候，他溜之夭夭。”
乔泰拭去了泪水：。“我们此刻即命老鸨及船工将这条船停泊到河口的霓虹桥下，随即回县衙去禀告老爷。”
马荣点头，忽又想到说，“适才我听卜凯说及，这条船的船主就是那丢了老婆的顾孟平。倘真的是卷入金昌一伙黄金走私，这顾孟平想来也难脱干系。”
两人回到船头，老鸨及众船工早惊惶失措地围聚在船头，一个个吓得瑟瑟发抖。
马荣见远远水面上漂着一片小舟，船上正立着卜凯，竟在放声长歌哩，心中好不气恼，恨得牙痒痒，一味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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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部 黄金案 第十四章
在乔泰、马荣回到县衙已经半夜了。那条花船已羁押在内河口的霓虹桥下，乔泰从城东门分拨出四名士兵在那里看守。
狄公与洪参军还在书斋议事，乔泰、马荣两个将适才发生之事一无遗漏地详细禀告，又猜测道：“金昌一伙私贩黄金，会不会与那些和尚用的旧禅杖有关联。”
狄公听罢，慢慢点头道：“那些破旧禅杖不无蹊跷，但与奸徒走私黄金又有何干系?我想来这花船倒是与小菩提寺甚而白云寺大有关联。”
乔泰道;“这花船是顾孟平产业，委托金昌管视的。”
“可惜金昌已死，这内里许多勾当，不得审知。纵传来顾孟平，又能问出多少东西?何况这老先生正为丢失妻子皇皇不可终日哩。”狄公又叹了一口气。
马荣道：“金昌虽死，卜凯还在。——他适才虽脱身而逃，我们只须出一海捕文告，看他能跑到天涯海角去?再说，金昌与卜凯参与走私黄金罪行，他们的东家顾孟平、叶守本真的能推得一干二净?拿来大堂一拷问，不愁他们不说。”
狄公摇手：“顾、叶两人暂且不能惊动，没有确凿证据，怎可贸然拿来大堂?依我看，卜凯则最是个可以人物，卷在旋涡正中，行止又十分怪癖。事发后虽已逃遁，我这里立即签画海捕文告，明日一早各处张贴，务必追拿到案。”
乔泰沮丧道：“玉珠小姐为救我性命，为告发这帮歹人而殒命，端的可怜。前任王县令卜也正是认她可靠。才将那个漆盘交付于她保存。当时我只需暗中留心，用言语宽慰她，她一心信赖官府，说不定还回吐出许多秘密来。可惜竟一时三刻香消玉殒，饮恨如此。”说着不禁坠下两行泪来。
狄公宽慰道：“事已至此，你也不必太伤心了，破案后我们一定与她厚葬。此刻已过午夜，你们俩且回去睡了，明日一早我即审理此事。”
翌日早衙升堂时，衙门口廊庑处照例已站了许多看审的百姓。一声铜锣响，三通鼓毕，狄公乌帽官袍上下齐整，刚在大堂正中坐定，叶守本踉踉跄跄，跪上堂前叩禀道：“小民叶守本见衙门口贴了海捕文告，捉拿卜凯，特来叩见老爷，有话申明。”
“说吧!”狄公见叶守本一脸是汗，故意冷淡。
“老爷明鉴，这卜凯行止怪僻，嗜酒如命，他在外倘若有无视王法，作奸犯科之事，小民概莫能管，也与小民船坞经纪无关。”
狄公问：“叶守本，本堂问你，你是几时雇聘卜凯为你的经纪人的?”
叶守本答曰：“回老爷话，小民重金聘定这个卜凯前后也只十天，他是京师好友曹贲引荐来的，这曹贲乃是县学曹鹤仙先生的族兄。”
狄公一拍惊堂木。“卜凯既是受雇于你，他作奸犯科的行止你为何不出告?就凭这一点，也要将你关进大牢。何况，你本人是否与卜凯合伙同谋，狼狈为奸，本堂还须认真查核、来人，先将这叶守本拘入大牢候审。”
两边衙役一声答应，上前来用铁索套了叶守本。叶守本大呼冤枉，被衙役拖下了大堂。
狄公正要发令签传顾孟平，顾孟平已爬上堂来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口称“知罪”
“金昌与卜凯两个是一丘之貉，只缘小民一叶障目，人妖不分，重用了他。如今想来这罪孽如何推诿得去?昨夜花艇发生之事，我已见衙门文告，金昌胆敢抗拒官府。行凶杀人，咎由应得。那花艇正是小民的船产、如此说来，小民罪孽远过叶先生。望老爷厚罚，决无怨言。只盼衙里早日捉到罪魁卜凯。”
狄公道：“顾先生不愧是通达之人，既已知罪，本堂也不深究了。金昌已毙。这事只追卜凯一人。卜凯在逃，故本堂拘押叶守本。其余人等暂不追究。等捉拿了卜凯，供出原委罪行细节，再行颁告。”
狄公拍了一下惊堂木，正拟断判范仲、阿广之案，忽见一个满头珠翠、油光粉面的妇人牵着个年轻女于挤出人群，跪到了堂前。
“贱妇人东门内荷香行院院主廖氏，老爷明镜高悬，望将这个行迹蹊跷的女子照出原形来!她在敞院躲藏了两日，今日不得不将她押来见官。”
狄公见那女子汗巾遮了半边脸面，扭怩羞涩地跪在堂下，似是十分胆怯。
“你叫什么名字?”狄公和颜悦色问那女子。
那女子低倒了头，只不吱声。
廖氏道：“这小淫妇牙口甚紧，至今不肯道出姓名来。”
狄公道：“廖氏，你先将这女子的来历细说与本堂听来。”
廖氏重重叩了一个头。禀道：“前天，天刚蒙蒙亮，卜凯先生将这女子带进了我们行院。与人说，这是他新纳的妾，他太太气得半死，闭门不纳不得已领她来荷香行院暂住几日，让他慢慢劝说太太回心转意。又交付于我十两银子，要我替她备办衣裙首饰，余下的归我，求我帮忙。又说，哪日太太答允了，卜凯他立即亲自来接去。
“当时我见那女子披着件袈裟，混身颤抖，模样十分可怜，使依允了。今日一早乃听说卜凯犯了滔天之罪，衙里正在缉捕。小人哪里再敢隐匿，立即将这女子带来衙门报官。望老爷明鉴。问清这女子来历身份，小人也好脱干系。”
狄公听罢，拍了，下惊堂木，转脸喝问道：“摘去汗巾，快说出你的姓名、宅址和与卜凯的关系。再不开口，动起刑来，枉苦了皮肉。”
那女子慢慢抬起头来，一对水汪汪的眸子望了望狄公，乃伸手摘了遮面的汗巾，狄公望去，却原是一个十分标致的女子。年纪约莫二十岁光景。
“奴家姓曹，名英，丈夫即是适才老爷问话的顾孟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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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部 黄金案 第十五章
堂下看审的百姓一阵哗然，一个个睁大了眼睛望着大堂上的女子，议论鼎沸，狄公也咨嗟不已
“肃静!肃静!”狄公连连敲着惊堂木。
堂下顿时鸦雀无声，一个个竖直耳朵，伸长脖颈静听狄公问话。
“原来是顾夫人。你丈夫来衙门申报你失踪了，如今又蓦地出现，难怪众人诧异。你且将十四日与令胞弟曹文在官道口分手后的际遇细说一遍。”
曹英两颊绯红，犹豫了半晌，便开了口。
“那一日与兄弟在官道口分手后，正遇上县衙里的范二爷和他的仆从。他的田庄与我娘家是近邻，故旧时相识。范二爷说他也是回城里来，正可陪我一阵。奴家怕那小菩提寺有鬼，一时糊涂贸然答允。
“行到范二爷田庄前，他支开仆从去与佃户裴九催帐，将奴家骗至一栋茅屋内，百般轻薄，又许愿将奴家带去登州。奴家不从，他便恣暴，奴家力弱，终被这禽兽玷污了。奴家哭得死去活来，他则用刀威逼我与他同宿田庄。奴家无奈，只得佯应了，只等半夜他睡熟时乘机逃脱。
“半夜，范仲他刚睡着，奴家偷偷爬起正想下床来，忽见窗口跳入一个黑影，朝床前扑来。奴家惊恐万分，闭上了眼睛。只听得一声惨叫，范仲的脖颈被剁断了下来，鲜血溅了奴家一面。那黑影冲我叱道：‘你这反复无常不要脸的小淫妇，也吃我一刀，解我心头之恨。’奴家吓得缩起了脖根，又听得‘咔嚓’一声只觉脖根一阵冰凉，便不省人事了。
“奴家醒来时，已躺在一辆木轮车上，旁边躺着范仲的尸身，我们两个满身是血。夜风吹来，阴森凄凉，奴家只疑心是到了阴曹地界。正胡思乱想间，那木轮车猛的一侧，奴家与范仲的尸身被翻倒在地上。那凶汉用树枝乱叶将我们复盖了，便悄悄离去。
“等那凶汉走远了，我挣扎着爬起，见是一处桑树林，四面全无人迹。一摸脖根，撕裂般疼痛，但头颅尚可转动，乃知只伤了点皮血，没断性命。正待寻路口去，远远见一和尚摇摆走来，奴家躲闪不及，那和尚眼尖，过来一把揪住我，龇笑道：‘你这蹄子荒郊半夜袒胸露乳的，可是专等着我来。’奴家大声呼救，那和尚一手捂了我嘴正欲施暴，忽听得桑树后问出一条汉子，叱道：‘大胆贼秃，竟敢半夜劫持良家女子!’和尚一听，疑是鬼神追随，吓得兀然颓倒，身子抽动了几下，便昏死过去。”
狄公连连点头，吩咐递上茶水与曹英。曹英推过。
“曹英小姐，来人可是卜凯?”狄公忍不住插上话头。
“来人正是卜凯先生。老爷，恕奴家妄言，卜凯先生端的是个正人君子。他非但不欺侮于我，而且护送我出了桑林，他见奴家内衣单薄，便剥下那和尚袈裟来与我披了，又说和尚心口冰冷，恐是死了，遂亲手埋了那两具死尸，问长问短，百般宽慰。
“他说单身女子半夜行路不便，便领我去了荷香行院。亲手交纳鸨母十两银子，要她替我买办饰物，梳妆穿扮，佯称是他纳的小，只等风波平静，再将我领出送回夫家。如今听说衙门布告要捉拿卜凯，道他犯了王法。依奴家看来，卜先生不象是犯法的歹人，倒有点是做官人的气象。奴家这里句句是实，望老爷看了奴家薄面，详察就里，千万莫冤屈了无辜。”
狄公听罢曹英这一番叙述，果然句句中款，条条落实，料来不是胡编虚供。乃判曹英放归夫家，着顾孟平当堂领回。曹英又叩头再三谢恩，——顾孟平肚中怨忿，又不敢拂逆狄公意旨，只得自认晦气，上堂来谢恩将曹英领回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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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部 黄金案 第十六章
退堂后狄公独自一个坐在书斋中啜茶，肚中不免又转思起那宗黄金走私案子来。显然，这里蓬莱县潜藏着一个走私团伙，而卜凯可能便是首魁——他是理财的圣手，于这腌臜营生，不是首魁也是要犯——罪犯们将黄金偷偷从海外运进，瞒过边关，再偷运到各州道去散售，谋获巨利。他们的手法或许正是将黄金铸成细条嵌入禅杖的长柄里，偷带上岸——边关的守卒对和尚的法器从来不多盘查，故正好做此手脚。
想到此，狄公传命乔泰、马荣分别去霓虹桥下顾孟平的花船和小菩提寺后殿神龛将两处的禅杖全数取回衙门细查。
乔泰、马荣走后，狄公又思索起王县令被暗害一案。——谋害王县令的动机至今不明，偷放毒药的漆匠究竟受何人指派?他的书札信函为何到了京师竟不翼而飞?而这里他的宅邸又不留下片宇只语，那册侥幸发现的簿册，除了卜凯，也没人可能参破。
狄公反复猜掇，忽然想到会不会王县令遇害与眼下的黄金走私有关联?或许是王县令勘破了他们的阴谋，记录下他们的罪迹，故招惹忌恨，以至被暗算身死。
白云寺的慧本极可能卷入这椿罪行，铜怫龛的石梁前倘稍一不慎，自己岂不同样步了王县令后尘?又有谁会疑心这中间藏匿有罪恶的阴谋。这阴谋与毒死王县令的阴谋有一点神合——让你自己去死，杀人者洗净了手，站干岸儿冷觑。——那么，除了白云寺的慧本，同伙的要犯还会有谁?顾孟平也可疑，金昌是走私黄金的重犯，那条夹带禅杖的花船正是他委托金昌经营的，他难道是真的一点不知情?——这时他忽的记忆起叶守本禀告海上可疑的迹象来，心中似乎又明亮不少。——倘顾孟平果是参与犯罪，那个曹鹤仙也必然牵入。他一个宿学老儒，一向崇孔孟排佛老，却非要将如花似玉的女儿嫁给一个年过半百而虔诚礼佛的残瘸老人，岂不可疑?想着想着困倦已极，不禁伏在书案上睡着了。
狄公恍恍然醒来时，洪亮、乔泰、马荣已在旁边等候半日了。乔泰、马荣禀，经查检，所有禅杖的长柄皆是中空的，但并不见着有黄金藏匿。花船上的五个船工并那老鸨已押入大牢收拘。卜凯至今尚不见影踪，他们已派人去“陶朱居”监伺守候。。
狄公沉吟良久，口中念着：“卜凯，卜凯。”
洪参军道;“老爷，适才巡官来报，吴山已在南码头马市被捉住，我已命南门守卒迅即解来县衙。”
狄公点点头，道：“对了，洪亮，你此刻即去放了裴九父女，将叶守本叶先生也放了，并致歉意。告诉他等案子结束，我将亲自去他宅府拜访。”
洪亮遵嘱，刚要出去书斋，又回头说道：“老爷半夜还要去白云寺参加铜佛启行庆典哩，此刻乘早好好休歇一下吧。”
狄公眼睛忽的一亮，胸中豁然洞明，自言自语道：“莫，非机关正在这里?破案就在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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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部 黄金案 第十七章
东门外日落时分起便亮出一片灯火，百姓早就听说白云寺要举行铜佛启行庆典，一时万人空巷，恰如潮水般涌出东门，来白云寺观看盛典。
近午夜时白云寺外已围得密匝匝水泄不通，百姓手上提着各种灯彩，汇成一片波涛翻滚的灯海，天上的星月反倒相映失色。
一阵铜锣响，两边八名衙役雁行而出，手持火棍开道，百姓纷纷让出一条路来。狄公官轿卤簿仪从拥簇，浩浩荡荡到了白云寺山门，慧本率众僧早在山门口恭候。
山门大开，天王殿内巨烛高烧，香烟氤氲，幢幡宝盖层叠，钟磐佛号连绵。几十名身披猩红袈裟的老僧八字排列到大雄殿下，各持法器引吭唱吹。大雄殿下早搭起一座高台，
高台四周围了一圈烛火，正中巨幅黄绫遮盖了一尊坐佛。佛座莲花下扎了四排木杠，三十六名年轻寺僧袒露一条胳膊，恭立高台两边。
高台前端正坐了大施主顾孟平，旁边空着一个座位，后面黑黝黝几排施主。狄公由慧本引导来到大雄殿前的高台下，顾孟平忙站起长揖施礼，众施主也一齐揖拜，拥狄公在顾孟平右首坐了。
两边众增又击起钟磐，敲动木鱼，高唱经诵。慧本一手持麈尾，一手持大觚，步上高台绕坐佛一周，一边将大觚内法水泼洒。随即下来高台将大觚传于狄公，请狄公首礼。狄公恭敬接过大觚向坐佛行礼，又将觚内法水尽洒在莲花座下。
(麈尾：用麈的尾毛做的拂尘的省称;麈：读‘主’，驼麈。即“麋鹿”。俗称“四不像”觚：读‘姑’，古代酒器，青铜制，盛行于中国商代和西周初期，喇叭形口，细腰，高圈足。——华生工作室注)
慧本接过大觚递于侍僧.传命大佛启动，一面闭目捻珠，口中念念有词。
两边三十六名轿手一声答应正要抬起铜佛，狄公已步上高台，示意众人肃静，他有话说。
“今夜无量寿佛启行，移座东都白马寺，恭逢隆盛庆典，本县特来志贺。但本县闻报，铜佛铸作时选料未精，火候有欠，故多疵暇，杂驳无光。本县为维护白云寺暨蓬莱县声誉计，传命匠工复验，惟祈补救，以兔佛面有玷，贻笑天下。”
众人一个个惊愕得面面相觑。
乔泰、马荣跳上高台，用手掀揭去那幅覆盖坐佛的黄绫。佛像暴露，顿时发射出黄澄澄夺目的金光。
衙役两边已护定高台，被拦在天王殿下的众百姓如决堤洪水一般涌到了大雄殿前。
马荣挽袖，挥剑朝佛耳猛地砍削，只听得铿然一声，宝剑折断了利刃，撒落下几丝屑末来。马荣撇了宝剑，捂住震得剧痛的虎口。乔泰从地上捡起那几星屑末交于狄公。
狄公高声宣道：“这尊无量寿佛不是生铜铸的，而是用黄金铸成的。这帮胆大包天的罪犯竟利用这种手段走私黄金，妄图谋取巨额不义之财。本县传命将僧慧本、顾孟平、曹鹤仙等人一并拘押，静候审理。
“他们一伙从海外偷运黄金入境，办法是将黄金细条装嵌在禅杖的空心长柄里。由顾孟平的船运来，先藏在西门外小菩提寺后殿的神龛下，最后聚集于白云寺由慧本监督融化，铸成这尊无量寿佛。借坐佛移座东都白马寺之名，行偷运贩售之实。
“顾孟平是这伙罪犯的首魁，他不仅在蓬莱伙同意本组织了一个严密的走私网，而且还阴谋毒死前任县令王立德!”
顾孟平颓倒地上，口喊冤枉：“偷运金佛是真，小人不敢抵赖，可我委实没有谋害王县令的性命啊!这杀人的罪名小人如何担当得起。”
狄公冷笑一声，从怀里揣出那个紫绫包袱，迅即解开：“我且不说其他罪证，单这漆盘上王县令便亲手镌刻了你的姓名哩。——这漆盘是前任王县令察觉你们阴谋后密藏证据所用，内里的证据笔札虽被你们一伙盗劫，但这空盒的盒盖上除了珠玉嵌饰外，还镶上了你手中的两根细竹杖，都涂抹了金粉。——这不正是暗示了你为首走私黄金的罪行。”
顾孟平伏地大哭，额上汗流如雨。
“狄老爷，我招，我招……那假扮成漆匠投毒的正是金昌。小人只不过是个走卒，背里指令并助成我私贩黄金的则是京师的……”“住嘴!——明日大堂开审时再与我如实一一招来!左右。先与我押下!”
乔泰、马荣率领众衙役上前来将慧本、顾猛平并十数僧用一条铁练串锁了。三十六名轿手抬起金佛出白云寺回县衙去。
勘破黄金案，众百姓狂惊不已，奔走相告。一时路上观者如山重叠，着实轰动了一个蓬莱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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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部 黄金案 第十八章
狄公一行回到县衙已经三更，唐主簿率众衙员已排列在前厅等候，狄公吩咐唐主簿明日一早赍函去军镇炮台拜见镇将方明廉，会同审理黄金案，其余衙吏早早回去休歇。
(赍：读‘机’，送——华生工作室注)
回进内衙书斋，洪参军特意煮了一壶浓浓的铁观音茶，乔泰、马荣平时只饮酒的，这时也体味到了品茶的乐趣。大家兴致勃勃，谁都没有睡意。
狄公坐定，美滋滋地饮了一盅又一盅。洪参军忍不住问道：“我有一句话想问老爷，适才顾孟平招供他不是黄金案的首魁，背后牵线经营全局的尚有一京师上司，老爷为何喝他‘住嘴’，不令吐出姓名来。”
狄公笑道：“顾孟平一伙将如此巨大的金佛运去东都，那边岂能无人接应?京师、东都的同伙早得了报信在那边等着了，金佛一到即行分割，巨额脱售。背后指令、助成、总揽全局的人决非等闲之辈，如是朝中的官员。彼处熙熙攘攘，岂会没有他的党羽、探子?当时抖亮出姓名来，他得报后，在京师一番布置，毁了证据，我们反吃他图赖诬告，辨白不清。事实上他们早在东都铸就了一尊铜佛，到对偷偷抬去白马寺安座。对了，乔泰、马荣，你们两个那夜看见河边有人从凉轿上被打落下水，原来并非害人性命的勾当，却是白云寺里铸金佛用的泥胎。那河岸离顾孟平宅邸不远，想来是慧本将金佛大小让顾孟平过目，偷偷抬到他的宅邸。顾孟平验看了，便命入夜悄悄抬去河岸边打碎，抛入河中，一时三刻便化作泥浆了。”
乔泰道：“顾孟平罪迹昭彰，有目可睹，那曹鹤仙酸老夫子，老爷又如何断定他也参与了这宗黄金走私呢?”
狄公答道;“曹鹤仙虽是读圣贤书的人，却不能安贫乐道，固穷守仁，他言主排佛，却拜倒在白云寺的利诱下;他忌恨顾孟平，却又将女儿嫁给他。这只能有一个答案，即他被顾孟平牵了鼻子，卷入了走私黄金的阴谋罪行。鬻志节，丧斯文，冀求分得一杯残羹，老先生颟顸糊涂，真是读书人的耻辱!”
(鬻：读‘玉’，义卖;颟顸：读man-han，平声，糊涂而马虎——华生工作室注)
乔泰问那么这曹老先生究竟在内里干什么差遣?
“可怜他与智海一样，罪责便是看守与搬运小菩提寺中那些破旧禅杖”。
马荣这时有点迫不及待了：“老爷，那么卜凯呢?老爷不是断定他是这黄金案的首魁么?”
狄公抚须微笑：“卜凯是谁，应该真相大白了。此刻我不说破，他理应来衙门找我了”。
正说话间，门子慌张来报：“不好了!王老爷活过来了!正直闯来衙院里呢!小人哪里敢拦阻……”
语未落音，书斋门开了，走进一个人来。只见他穿件浅灰长袍，眉须灰白，头顶盘起一个松发髻，左颊上铜钱大小一块斑记。
乔泰、马荣吓得倒抽了口冷气，这不正是白云寺后殿里棺材中睡着的王立德县令么?
狄公却笑嘻嘻迎上前，揖礼道：“本县若是没有猎错，先生应是京师户部的度支郎中王元德先生吧。”
来人哈哈一笑：“狄县令果然目光如炬：快!快!快让我重新梳洗一番。”
洪参军将他引到书斋水井边盥梳。
乔泰、马荣两个目瞪口舌，惊魂未定。
狄公又笑;“这位王元德先生是故县令王立德的胞弟，正是京师户部的大官哩。却潜来蓬莱暗中侦察，替兄复仇。——事实上他早就疑心慧本、顾孟平、金昌一伙了。马荣，在花船上不正是他引你去船尾看觑那些可疑的禅杖的么?”
马荣懵懂，一时摸不着头脑。
王元德盥梳了再进来书斋。
乔泰惊叫：“原来是卜凯先生!”
马荣恍悟，拍了拍脑门：“怎的心肝五脏都塞死了，恁的不开窍!”
乔泰又问：“适才左脸上的斑记哪里去了?”
王元德哈哈大笑，伸开手掌，手掌上一片黑膏药。
“这片膏药往脸面上一贴，不就是我兄长的斑记了么。”
马荣大笑。“原来你这‘卜凯’是乔装的，却骗了我们这许多时。昨日衙门还张贴海捕文书，务必捉拿你哩。”
王元德正色道：“狄老爷大智大勇，排除众难，终于勘破这黄金案，拿获了一干凶恶的罪犯并金佛实赃，可喜可贺。昨夜我正装扮成一个云水僧混在众百姓中观看，心中委实敬佩。更令我感戴的是狄老爷又勘破了我兄长的死因，擒获了害死我兄长的真凶。我兄长正是缉获了他们一伙的罪证，欲拟上报京师时被人暗害的。”
狄公道：“我这里正有一本令只留下的簿册，请王公披阅。”
洪参军拉开抽屉，将那小小簿册交于王元德。王元德细细翻阅一过，拍案道：“这簿册密记了他们一伙走私黄金的时间、船次、数量、折合金额、贩售去向等，正是申详上司的证物、侥幸没被汪堂官拿着。兄长亲笔实录，一丝不苟，端的可敬，可怜死于非命。睹物思人，能不感伤嗟叹再三”
狄公道：“难怪汪堂官要将令兄的一应书函信札、笔录文字全数查封，运去京师。——原来正是一伙的，怨不得不明不白地不翼而飞。”
王元德道：“这案子正是京师的赃官牵的线头，我在户部间有闻报。只不详尽。兄长遇害前来信也说及此间有走私黄金的迹象。汪堂官匆匆销差，内里自有不可告人处。故我冒了性命危险，潜出京师，乔扮作‘卜凯’来此侦查，只等拿获了全部证物便回去京师讦告，披露此骇人巨案。”
(讦告:揭发控告——华生工作室注)
狄公问：“依王公之言，顾孟平一伙的主子正是户部的官员?”
王元德摇摇头：“真正的罪魁倒是刑部员外郎侯钧，户部尚书侯光的亲侄。尚书虽没有参与这宗可耻的罪行，但户部实际上成了侯钧的家宅。侯钧正是从侯光那里偷阅了户部库帑出纳、京市、互市、宫市、金银交易度量之数的密档，才放大胆子做起这邪恶勾当的。侯钧的父亲原是大理寺卿，早两年虽死了，但僚属遍布，门生如云，这也是候公子有恃无恐的。”
(帑：古时收藏钱财的府库——华生工作室注)
狄公几乎惊叫起来。侯钧不正是他在京师时的莫逆之交么?他竟是个私贩黄金的首犯!心中不免波澜起伏，思绪万千。
王元德继续道：“我潜逃出京师的第二天。侯钧得报，便买通库吏，私匿三千两官银，申报侯光，诬告我窃银而逃。如今我的罪名也迎刃可解，洗刷一清。那天乔泰、马荣兄弟在花艇上发现禅杖，又从玉珠嘴里证实黄金走私秘密，金昌恐惧，杀人灭口，这案子已可大白。我便偷偷溜下花艇，从此装扮成一个癞头云水增，一路托钵化缘，瞒过众人耳目。”
乔泰笑道：“怪不得那天曳尾而去后便杳无音信，原来又扮作癞头僧了。”
狄公也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王元德又道;“哦，我这里还有一事望老爷恩准，就是曹英那不幸的女子，真是可怜见地的。如今顾孟平已伏法，望投老爷作主将其许配与叶守本叶先生的儿子，叶公子与曹小姐乃真是匹配的一对哩。”
狄公当即允诺：“叶先生也曾与我谈及过此事，我都几乎忘了。如今就成全了他们吧。”
王元德谢过，呷了一日浓茶，又造：“狄老爷适才猜出我是户部度支郎中，真乃巨眼也，——只不知狄老爷依凭了什么猜出我来。”
狄公笑道：“有三条线索引导下官分判出你的身份：一，唐主簿曾去信京师寻找王县令的兄弟，要他来蓬莱领取尸骨及遗物，谁知杳无信息;二，度支郎中王元德窃银潜逃的谣诼，人人皆知;三，叶守本告诉我你是个理财的圣手，且是新近才雇聘的。——依凭这三条，我便猜得你这个‘卜凯’正是在逃的度支郎中王元德。
“你装扮作已故县令的鬼魂在县衙内游荡搜寻，汪堂官、唐主簿都吓破了胆，我也亲自撞见过一回。为之，我还特意去白云寺开棺辨尸，才隐约察觉鬼魂恐是生人装扮，这生人又必与王立德县令的死因有关。直至上面三条线索交织在一处，我便断定这鬼魂即是‘卜凯’装扮，正是王立德县令的同胞兄弟。”
王元德淡淡一笑：“在京师时便久仰狄先生大名，惜无缘交接耳。想来狄先生日后也不会忘怀我这个在京师的朋友吧。”
狄公唯觉脸上火辣，终不辨王元德此言是有意无意。走私黄金的首犯侯钧不正是他在京师的朋友么?
王元德似未觉察狄公的不安，又说：“兄长最后的来信告我说，他已将装有罪犯秘密的一个漆盒交给了一个叫玉珠的妓女。故尔我每次到花艇上去时，总千方百计接近玉珠，无奈玉珠厌嫌于我，从不与我亲热，更不提漆盒事。一次我大胆潜入她的舱房，翻到了那口漆盒，打开一看，却是空的，便从此死了心，惟思从头做起，亲自拿捏他们一伙的新罪证。
“狄老爷睿智，竟从金粉嵌饰了顾孟平的两支竹杖，识破此中机关，在下由衷饮服。同时，在花艇上我见金昌有时放浪形骸，纵情酒色;有时满腹心事，中心警惕，似有大任在肩，深藏不露。慢慢我又见金昌对运进港口的旧禅杖严加防范，运出去的旧禅杖却胡乱堆放，心中不由起疑，故尔有意引马荣兄弟去窥看，以期引起官府警觉。我自己则暗中跟随，侦知那小菩提寺正是藏匿掸杖之处，只不知此物派何用场。那夜我追踪智海从小菩提寺出来，正撞着那贼秃拦劫曹英，谁知我只是空口一喊，竟将那智海吓死。这贼驴搬起禅杖来倒一捆一捆的，不嫌重，却经不起惊吓，哈哈。”
乔泰听了玉珠一段，兜起旧情，忍不住叹息连连。
狄公吩咐洪参军赶快备办一口上好棺木，厚葬玉珠小姐，并在白云寺做七七四十九天功德道场，追荐亡灵——狄公素来不信亡灵之说，他崇隆厚葬，多半是做给生人看的。白事做完做红事，然后再举行叶公子、曹小姐盛大婚礼——狄公重人事，于婚配大节最练达人情。——最后他说道：“红白大事完了，我将陪同王元德相公亲去京师，申详大理寺，拿获奸宄，廓清迷雾，将这黄金案披露于世，垂戒后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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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部 玉珠串 第二章
狄公随兵曹盘旋着石梯而上，来到一衙厅门首。那兵曹去两扇朱红槅子的铜环上轻轻拍打了两下，门开了，走出来相迎的果然是少间在码头上见到的那位剽悍的校尉。
“狄县令大驾惠临，真可谓蓬荜生挥，只恐寨小，不堪歇马，晚生这里恭候多时了。”邹校尉堆起一脸笑，轻声又道：“晚生姓邹，名立威，忝居军司卑职。”一面又吩咐：“柳兵曹权且退下，今番由我自己款待狄县令。”
狄公愕然：“足下如何认识我来?”
邹立威嘻嘻一笑：“在京师时曾见过一面，狄县令哪里会记得我一个小军官。再说，今日码头上时，你正站在葫芦先生的身旁。狄县令此番来清川镇，莫不是有公务在身，又不便张扬，故此微服装扮。”
狄公道：“公暇之余，念慕这大清川山明水秀，景色宜人，只巴望来此约两天鱼，休歇休歇。我的亲随干办乔泰、马荣被后山七里庄的庄主留下，协助那里打野猪哩。两天后他们便来这里与我会齐，共回浦阳。故尔不敢扰惊地方，徒滋风波。”
邹立威又笑：“狄县令还有这等闲情逸兴?敢问你这葫芦来历。”
“下官路过关帝庙村时，一老圃殷勤赠的。这炎热夭气行路，正可盛备凉茶。不意竟连那葫芦先生都错认了，只道我是走方的郎中。邹校尉可知道那葫芦先生的底细，下官见他行踪多有些蹊跷。”
邹立威答言：“这位葫芦先生端的是个高土，来这清川镇也有二、三年了，自向松林深处结一茅篷居住，修养真性，绝少与人往来。市镇上人都认得他，只不知晓他的来历。”
狄公抚须良久，乃问：“不知足下唤来下官有何事吩咐。”
邹立威正色道：“狄县令或有所听闻，凡往来于清川镇的士民客商、百工技艺人等均须在军寨注册备案，朝廷久有明文典律。如今皇上三公主驻辇碧水宫，这清川镇一带盘查尤严，或有违禁触律的，惩罚极是严酷。今日我见狄县令既是走方郎中装扮，又不愿披露官身，不如就以我的一个京师老友的名衔注册备案吧，遇有巡了也兔去许多罗唣盘诘。”
狄公嘿然，心中不由云升雾罩。
邹立威转吭叫了一声：“柳兵曹!”
柳兵曹应声进来衙内，恭敬递呈上一折柬。狄公接过一看，原是一大红名帖，上书“京师大夫梁墨”，背面加盖了清川镇军营的印戳和朱批日期。心中亦恍惚明白，叠过便纳入袖中。
邹立威忽喟然发叹道：“狄县令此番来清川镇作客，晚生倘有疑难，也好有个请教。”
(喟：读‘馈’——华生工作室注)
狄公忙问：“只不知足下遇着了什么疑难?”
邹立威蹙起眉头：“不瞒狄县令说，自从三公主驻辇这碧水宫，三年来晚生为这地方靖安疲于奔命，席不暇暖，耗尽了心血。这三公主是皇上最宠爱的女儿，她在这里稍有不测，我们如何担受得起?”
狄公疑惑：“难道碧水宫内之禁卫也是足下的公务?”
“不，不，晚生只管辖清川镇水陆衙司的公务，碧水宫内尚有三位大人分掌宫禁。最高的官儿便是总摄宫内监门大权的内承奉雷太监，其次是宫掖总管文东和翊卫中郎将康文秀。——康将军乃正是晚生的上峰。”
(翊：读‘艺’——华生工作室注)
狄公道。“我见这清川镇水陆便利，物丰民阜，百姓安居乐业，正所谓太平盛世景象，民俗敦厚，古风犹存。足下可垂拱而治，又何忧愁之有?”
邹立威摇了摇头：“狄县令所说甚是，这里清川镇固然久不见有小偷、乞丐、娼妓，但却难保没有胆大妄为的巨奸大慝窜流于此，滋波兴浪，困扰地方。”
(慝：读‘特’——华生工作室注)
狄公点头频频：“足下莫非指的是青鸟客店那戴宁的人命案?”
邹立威苦笑一声：“那戴宁是在邻县的山路上被歹人杀害的，尸身抛入大清川，顺流漂到了清川镇。这事晚生尽可推诿，移文申报邻县问理。”
狄公不解道：“那魏成、戴宁的青乌客店不是明白开在清川镇上的么?这人命大案怎可一推了事，贻误侦破。”
邹立威看了狄公一眼，笑道：“对了，这里有几样东西是从戴宁尸身上搜得的，也一并移交过去，”他用手指了指桌上的一折地图、一把算盘、一叠名刺和一串铜钱。
狄公展开那折地图，见地图上标明从清川镇至邻县十里扑铺的山路涂画了一道粗粗的朱墨。
“狄县令，戴宁那厮偷了魏成的二十两银子正是沿着画了朱墨的这条山路潜逃的。魏成是这里出了名的悭啬鬼，缠住我非要赔偿他的那二十两银子不可。狄县令，劳烦你先将这把算盘并一串铜钱拿回青鸟客店还了他，不然他还会诬我邹立威瞒藏了他的店业家当哩。”
(悭：读‘千’——华生工作室注)
狄公依允，将算盘纳入襟怀，又用小指勾了那串铜钱，道：“还他算盘、铜钱无妨，但在移文案卷中须要提一笔。这算盘、铜钱与人命案或有某种关联也未可知，譬如，戴宁原是去十里铺收帐的呢?”
邹立威笑道：“俗语说，鱼离不开水，秤离不开砣，经纪人离不开算盘帐本。——帐房先生收帐去当然须带上这算盘，哈哈。至于那一串铜钱在魏成眼中却看作是黄白之物一般，还与他也免了他许多厮缠罗唣。”
狄公问：“足下又是如何晓得戴宁偷了魏掌柜的二十两银子?”
“嘿，狄县令还不知?这魏成是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守财奴。柜台抽屉里有多少散铜钱他记忆来一文不差，这二十两银子失窃焉得不知?却是剜了他的心肝一般，没得失心风还算是侥幸哩。正缘此，他把周围人情都做绝了，成了孤家寡人。半个月前连他的老婆也随人私奔了，可不是现世报应。好，不谈这些，这两天细雨霏霏，江风乍紧，正是钓鲤鱼的好时机。呵，有什么不如意之事尽可来军寨找我，不过切莫忘了你的身份：京师大大梁墨。——不可疏忽了。青鸟客店出寨门向南没百来步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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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部 玉珠串 第三章
天黑下来时下起了瓢泼大雨。青石板大街上阒无一人，狄公掣着方油毡布遮了头，但全身衣抱都被打湿了。懵懵懂懂地被人摆布了这半日，泼头一阵冷雨倒有点将他打清醒了些。这时他很觉后悔，悔不该没问清缘由就匆匆接受了“梁墨”的假身份，他预感到将有十分蹊跷的事会紧跟而来。转而他又琢磨邹立威此举的目的，但又百思不得其解。想到戴宁尸身的惨状，他又觉得这清川镇有一连串怪事，邹立威吞吞吐吐，似有难言之衷不便宣明，但他显然又对戴宁的人命不屑一顾。他暗示的巨奸大慝又是指的什么人呢?心中转着思绪，不觉已到了青鸟客店的门首。
(阒：读‘去’——华生工作室注)
店堂里早上了灯，两排铜烛台在空荡荡的店堂里闪烁着古怪的光焰，弥漫着一种神秘的气氛。
狄公走近帐台，魏成忙堆起笑脸相迎。狄公在登记册上填写毕，要了房号，便从怀里揣出那把算盘并一串铜钱交与魏成，道：“军寨的柳兵曹要我将这两件东西送回贵店。这算盘是从戴宁的尸身上搜得的，想来贵店做生意也缺不了它。”
魏成道了声谢，将算盘放入帐台抽屉里，铜钱却小心纳入衣袖。口中嘟囔：“我还以为那包袱里是我的二十两银子哩，晦气。这一串铜钱顶得什么?”
狄公进客房，匆匆收拾了便去汤池沐浴。
汤池这时已没有多少客人。热气蒸腾里只见两个凶神恶煞的汉子在水池中相扑打斗，白瓷砖地上架起一竹榻和茶几，竹榻上坐着个五短身材、大腹便便的商贾正在吃茶观战。狄公自顾沐浴，洗净了一日来的腌脏汗臭，便也爬上池来，兴孜孜地一里观看。
那商贾上下打量了狄公，并不吱声，使眼色唤过传役耳语了几句。只见那侍役忙不迭撤了茶几，端上干净衫袜，便悄悄退下了。商贾弹冠整衣，慢慢穿著。池中打斗的汉子也起身来拭擦身子，见商贾一个冷眼，朝狄公一声阔聒噪，便捏着毛巾护定商贾出了汤池。
(聒：读‘锅’——华生工作室注)
狄公自觉没趣，他知道适才那商贾正在腾达得意之时，傲兀之气盈于眉目，通常是不屑与人搭讪的。那两个恶煞凶神般的大汉必是他外出的随从侍仆，往往练就一身好武艺，贴身护卫。
狄公浴罢整衣时，忽见他的褡背被人翻动过，内里东西未少，但军寨签押的那大红名帖却湿了一角，心中不由起了疑云。
晚膳毕，天幕上挂出一钩明媚的新月。狄公吹灭了蜡烛，坐在临窗的椅子上欣赏着宁谧的夜色，正待把一日来的颠惊疑乱驱赶一净，有人轻轻敲了一下房门，一个侍婢端一茶盘推门进来。侍婢瞅了狄公一眼，慢慢放下茶盘正待回转，狄公猛省，这不正是日间在码头上站立魏掌柜身边的俊美女子么?却原来也是客店里使唤的。
“小姐好生面善，今日在码头上认尸时象是见过。”
“哎哟，客官好眼力，魏掌柜吩咐店里去两个人算是尸亲，戴宁在这镇上并无亲人。”
狄公哦了一声：“果不出吾所料，小姐看去便不是个粗使丫环。”
那女子嫣然一笑：“魏掌柜是我的远房叔叔，我父母下世后便跟了过来。平时助婶子只料理些家务，这两日客店已成一锅粥，我也偶尔出来照应客人。象客官这样身材凛凛、相貌堂堂有气度的，奴家最是钦仰。”
狄公发觉这女子不仅貌美，且伶俐机警，胸有城府。
“呵，小姐，冒昧问一声你的姓名。”
“奴家名唤紫茜，今年十八岁。”
“紫茜小姐，你可认识适才从汤池沐浴出来的那位客人?他带着几个如狼似虎的随从侍仆。”
“客官指的莫非是杭州的郎大掌柜?大名唤作郎琉。他是我们店的常客，这清川镇上有他的一处绸缎庄趸库。这次已住了半个多月了，楼下西厅一溜上等房全被他的一帮人包下。”
狄公点头频频，又转了话题：“紫茜小姐，听魏掌柜说，帐房戴宁潜逃时偷了他二十两银子，这事当真?”
紫茜鄙夷地嗤了一声。
“魏掌柜他空口图赖，信他不得。——我这远房叔叔为人精明刻薄，极是悭啬，铜钱就是个命。从未吃过一文钱的亏，哪里会有二十两银子让人偷去。不瞒客官说，戴宁为人忠厚，不会做贼。”
狄公急问：“那他因何遭人杀害，听说是在去邻县十里铺的山路上。”
紫茜皱眉道：“戴宁身上并未带有现银，那强人为何偏偏要杀他性命呢?”
狄公认真道：“我思量来，那歹人原指望他身上有钱，他是客店的帐房，哪能无钱?谁知半日搜不出银子来，恼羞成怒便下了毒手。——紫茜小姐象是与戴宁十分稔熟。”
(稔：读‘忍’——华生工作室注)
紫茜脸上闪过一丝薄薄的红晕：“客官猜的正是，一个店里的营生，哪能不熟?我们又常去大清川上钩鱼捕蟹。他土生土长，又极好水性，这大清川上下三十里河道水滩他闭着眼睛都能数得出来，一条舢板在水上拔弄得如飞一样……不过，我们虽是稔熟，却并未有什么其他，倘不是我也划得一手好船，他才不理会我这个毛丫头片子呢。再说，戴宁他……告诉你也无妨，他早已偷偷地看上了我那婶子，每每神魂颠倒。”
“什么?你婶子?不就是魏掌柜的夫人么?”狄公一惊。
“那魏夫人年龄可不小了。”
“是的，婶子黄氏比戴宁要大了六七岁，但她长得细嫩白肉，又没生过孩子，故不甚见老。唉，戴宁他其实也是单相思哩，我婶子平日里稳重端庄，不苟言笑，其实心里早有了人，并不理会戴宁一片痴肠。半月前婶子已随人私奔了……”
“半月前就私奔了?那个人是谁?”狄公心中又生起层层疑云。
紫茜摇了摇头，脸上挂着神秘的微笑。
狄公又道：“魏夫人这一出走，魏掌柜且不说，那戴宁可也是当头一棒，心中必是痛苦异常。”
紫茜不以为然哼了一声;“他似乎并不怎么挂在心上，前几日我见他在帐台上算帐一面还哼着小曲哩，究竟是男子心滑，设长性的。”
狄公心中顿时明白了，魏黄氏和戴宁已成功地将紫茜瞒过，也当然将魏成瞒过了。他俩已商定，魏黄氏先走一步到山梁那边邻县的十里铺暂住一阵，等待戴宁的到来。戴宁身上的地图不正用朱墨勾画了从清川镇到十里铺的一线山路么?戴宁也正是在去十里铺的这条山路上被剪径的歹人杀害的。目下魏黄氏必定还在十里铺等着哩。他得赶紧将此情报告诉邹校尉，以便配合邻县查清其间细迹，看来戴宁的死因并不简单。
狄公从沉思中醒来，发觉紫茜正疑惑地看着自己，不觉尴尬，忙讪笑道：“紫茜小姐自稳便，哪日有空暇还想邀你同我一起去大清川上钓鱼哩。”
紫茜大喜：“明日一早我就划船载你去，沿大清川上溯几里地便有个钓鱼的好去处，唤作残石矶。梁大夫，奴家这里就告辞了。”
紫茜走后，狄公满意地抚须沉吟，他只觉得自己有点被紫茜的热情和坦率弄糊涂了。——她竟已知道自己是“梁大夫”!
月色中天，清光如注，雨后空气格外新鲜。狄公此时倦意已消，心想睡觉尚早，不如去街市上闲步溜达一阵，又可赏玩夜景。
狄公刚走下楼来，迎面正被魏掌柜叫住：“梁大夫，有病家告急求医，专意找上门来延聘先生。”
狄公见店堂内坐着一个管家模样的人，门口站着一式黑衣黑裤、紧身装束的六个轿夫。
那管家点头哈腰上前：“请梁大夫上轿。”
狄公寻思，必是邹校附有急事相告，谎称病家延医。
他以梁墨的身份出现在这清川镇尚不到半日，如何大名骤然惊动这里的士官百姓。他掀起轿帘正待上轿，不觉吃了一大惊，轿内端正已坐了一位年轻姑娘，一对灵秀的大眼睛正紧紧瞅定自己，狄公慌忙倒退一步，欲合上轿帘动问端底，那姑娘莺啼般开了腔：“梁大夫进轿来细说不迟。”说着身子往一边挪动。狄公略一踌躇，也低头钻进了轿，坐到那姑娘的边上。轿帘垂下，轿子如飞一样被抬起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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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部 玉珠串 第四章
“小姐，”狄公忍不住开了口，“宅上究竟是哪一位贵体染恙?这么催赶得人慌。”
“家母。”
“糟糕，贫医医不来妇道人家的病。”狄公不免生慌。
“嗤，家母乃三公主殿下的跟随嬷嬷，碧水宫众传婢的领班。”姑娘脸上透出几分骄傲的神情。
“不知令堂患的是什么病?”狄公小声又问。
“出了城门再告诉你。休要再说话了!”姑娘几乎是命令口气。
狄公讨了没趣，又不好发作，只得暂且隐忍。
出了清川镇北门约莫走了二三里地，姑娘将轿帘掀开，挂起帘角。一阵夜风吹进轿内，只觉丝丝凉意。狄公抬头见四面黑郁郁一片松林，轿子正沿着松林间的一条小石径蜿蜒向前。他侧身又看了看那姑娘，似乎问姑娘可以不可以开口。
姑娘倒先开了口：“大夫，你不必问这问那，罗唣不清。我只是奉命来召你进宫，其余一概不知。眼下有几句话叮嘱，莫要忘了：轿座下有一医箱，箱内有四包丸散和一纸方笺。有一个叫郭二爷的人曾请你诊治过他的哮喘病，只一副药，手到病除，故此非常敬佩。如今家母也患了这哮喘病，郭二爷修书一封，举荐了你。——我这几句话，大夫可记清楚了么?”
狄公只觉懵懂，口中唯唯，肚内记诵了一遍。
姑娘伸手摘了挂钩，放下轿帘。一前面已可见到碧水官的捣红泥宫墙和月光下碧毵毵的琉璃瓦。
(毵：读‘三’——华生工作室注)
忽而轿帘外闪出一派灯火，几个执戟的禁卫橐橐走上前来。管家下马趋前验了签押、交纳名帖。半晌轿子逶迤进了宫墙左掖的耳门。
轿子在宫中花园回廊间上下曲折绕了十来个弯。隔着轿帘时而可见到影影绰绰的灯火和宫娥、太监，狄公知道人到了这里是轻易不准掀开轿帘四处张望的。轿抬到荷花池边一座高大的白玉拱桥前又歇了下来。
姑娘轻声附耳道：“过了这座金玉桥，便是内宫了。只怕监门卫的太监要盘问，梁大夫千万记住我嘱咐的那几句话，便是应对。”
狄公点了点头。
果然，一个白净面皮的胖太监走上前来，隔帘唱道：“内承奉雷老公公要见一见请来的梁大夫，其余人一概在轿下等候，不得擅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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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部 玉珠串 第五章
狄公这时心中暗暗叫苦。眼前发生的这一切他非唯不懂，又不好多问，心中廓落无底。显然，这出戏必是那个神出鬼没的邹立威牵的头，他布置了这一切，圈套做的密密的，单捉住自己来钻。事到如今自己还蒙在鼓里，浑不知哪一个人要见他、有求于他，或是欲加害于他，他被牵着鼻子糊里糊涂地闯进了这禁备森严而神秘莫测的碧水宫。他知道路已被断绝，将有一场矛盾纷错的戏剧要他来串演，是凶是吉，幻不可测。眼前又杀出一个雷太监非要见他不可，三公主的随从嬷嬷又是怎么一个人?她究竟患了什么病，非得要我来医治，却又如此鬼鬼祟祟，怕见着人。狄公正思绪万千，疑窦丛生，忽听得胖太监一声喝：“跪下候旨。”狄公慌忙跪下，他明白已到了雷太监的行斋门前。
胖太监进去禀报，少刻出来门外：“雷老公公唤见梁大。”
狄公敛眉垂手走进了衙斋，又跪下：“请雷公公大安。”
“免了，兔了，抬起头来。”雷太监声音纤细润脆，并不威严。
狄公抬起头来，乃见这衙斋并非富丽豪华、金碧辉煌，而恰似一厢静谧的书斋。庭轩虚敞，窗槅明亮，正中垂下一轴名人山水，两边各一副洒金对联，窗下一支瘦长的紫檀花架，上设一古瓷花瓶，瓶内插着几枝海棠。花架旁立着大书案，书案上摆列文房四宝，一角堆积着函帙和画轴。门边伏一独角怪兽，怪兽的七窍吐出袅袅的香烟，满堂馥郁。庭轩外花木扶疏，鸟声啁啾，气象十分清雅。
雷太监身躯微伛，穿一件光闪闪的软黄级宫袍，朝珠镂金冠下一副干瘦蜡黄的脸皮，银白的胡须稀疏不齐。虽是迟暮之年、龙钟之态，却仍有一种咄咄逼人的威势和尊严，令人凛然生敬。
“宫中已有四名御医，王嬷嬷为何还特意远道还请你进宫?”雷太监问话了。
狄公惴惴然答曰：“论医道精深，自然是小巫见大巫了，小医哪敢侥幸僭越?想来必是郭二爷的推荐，王嬷嬷才这般抬举小医。当年郭二爷犯哮喘，吃了小医一帖药，便见痊愈。如今听说王嬷嬷也犯的是哮喘，已吃了几味药，尚未奏效。”
“嗯，嗯，原是郭二爷的举荐。如此说来，梁大夫葫芦里的药必有什么异妙之处了。”雷太监闭着眼睛说话。
“小医的丸散也无非是半夏、远志、麻黄、川贝之类常见的药，只是参伍得法，先后缓急合宜而已。”
雷太监咯咯笑了：“戏法人人会变，只是巧妙不同。——梁大夫高见，高见。可千万不要弄巧成拙呵，进来这金玉桥不易，出去金玉桥恐怕尤难。梁大夫人中俊杰，好自为之，不必我再琐细嘱咐了。”
狄公口中唯唯，心内更觉诧异。这雷太监虽闭着眼睛，却似是洞烛自明，总揽大局，这番话不正含有一片箴诫之意。
雷太监张开眼睛，和颜悦色望了一望狄公，拍了拍椅背。胖太监应声而入。
“送梁大夫过金玉桥与王嬷嬷治病。”又回头笑着对狄公道：“但愿王嬷嬷也一帖药便手到病除，梁大夫也省得再第二回来这里。”说罢连连拂袖。
狄公赶忙谢恩，站起，雷太监已靠在椅背上闭起了眼睛。
胖太监引狄公曲折回到金玉桥下，对那姑娘唱道：“姑娘换轿，引梁大夫进内宫。”
姑娘和狄公分坐了两顶黄绫紫盖的轻便小轿，抬过了凿龙雕凤、嵌以金饰的金玉桥，逶迤向绿波尽头的一幢玲珑别致的宫殿而来。
宫殿前早有宫娥侍婢执灯候等，姑娘卷起轿帘指挥小轿拐入翠篁丛中一扇角门。角门内两行纱灯排列，照耀如白日一般，八名官娥拱立而待。姑娘引狄公下得轿来，穿廊过轩，转弯抹角.急步径向内厅而去。不一刻来到一间陈设古雅，香气浓烈的卧房，卧房后壁垂下一绎色帐帏遮了牙床。牙床前沿安放着一只瓷鼓，权作坐凳。
“母亲，梁大夫到了。”姑娘指示狄公在牙床前的瓷鼓坐下。
帐帏微微一掀动，伸出一条圆润的手腕，腕上戴着一只纯白玉手镯。狄公刚待要伸两个手指去切脉，只见那手腕缩了回去，按了按牙床壁的一个机关，床壁的镜架顿时移动起来，床后露出一扇暗门。
“快快进去!”一个老妇人的声音。
狄公惊愕万分，不及思索，急忙钻入暗门，背后忽听得“啪”的一声，暗门关合。眼前慢慢闪出一线灯光，十来步外便是一金碧辉煌的殿堂。殿堂中一个美貌绝伦的少女正坐着阅读一册书，端庄华贵，光艳照人。狄公心想，那女子必是三公主了，忙上前一步跪下连连叩头，不敢仰视。
“狄仁杰平身。此时此地，情势危急，谨兔了一应褥礼。今日召你来，但有一事相求。此事我身家性命所系，望狄卿邑勉从命，拔我于水火之中。”
狄公大惊，抬眼仰视三公主，慢慢站起。见三公主，春山晴澹，秋水凝愁，容貌笼罩着一重阴云。
(澹：此处读‘旦’——华生工作室注)
“公主殿下有何咐托，亟盼垂示，臣狄仁杰虽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狄卿坐了，让我细说详里。两天前午夜，我在宫中阁楼外的凉亭里赏月。那凉亭下便是大清川，月映水中，银波粼粼，最是天上人间第一等美景。凉亭在离河面十丈来高的宫墙一角。
“因为贪看月色，几次欲伸头出亭往外眺望，便将脖颈上戴的玉珠串摘下放在凉亭外的茶几上。谁知一转眼间便丢失了。狄卿应知。那玉珠串系父皇所赐，珍爱异常，早先原是波斯国王进贡之物，由八十四颗晶莹剔透、大小匀称均一的玉珠串缀而成，其价无比。”
狄公望了一眼三公主，问道：“公主殿下为何要将玉珠串从脖项上解下?”
三公主答曰：“一次我伸头眺望亭外景色时，不慎将一金耳坠掉入河中。从此小心翼翼，每逢赏月便预先将玉珠串摘下。谁知今番竟不翼而飞，想来是被人偷去了。”
“不知公主在宫内严密搜查过没有?”狄公又问。
当夜即将内宫传应的太监、宫娥全数搜查遍了，并不见玉珠串的踪影。我思量来这玉珠串必是被宫外之人盗去无疑，歹徒应是冒死驾舟而来，隐匿于宫墙下阴蔽处，乘午夜巡丁不备，攀宫墙而上，窥伺我在凉亭内赏月不察觉时，大胆行窃而去。——今日招卿来，便是抱佛脚，望卿使出手段，暗中查访，拿获歹人，追出原物，以解我眉睫之急。”
狄公沉吟片刻，乃道：“公主殿下，此事做得无头无尾，不留影迹，必是梁上高手无疑。待微臣从容留之，慢慢访拿。千方不可骤然声张，反误大局。”
三公主蹙眉道：“狄卿不知，为贺父皇寿诞，后日我即要启程赶赴京师。这两日里倘若查缉不出玉珠串，寿诞之日父皇问及，我何以口答?拜寿之礼仪，照例须佩戴玉珠串。故尔心急如焚。”
狄公暗暗吃惊，果不出所料，好一副千斤重担。
三公主又道：“此事望狄卿暗中查访，眼下碧水宫内外谁也不知道我将缉查之任付托于你。一旦你查拿到贼儿，追回珠串，即可披露真实姓氏，公开身份来宫中进谒即行奉还。你此刻将衣领缝口撕开。”
狄公将衣袍的领口撕开，三公主将一幅黄绫折迭了塞进那领口，又迅速拈出针线匆匆缝合了。
“那幅黄绫有我的亲笔字谕，一旦追回玉珠串，即以那黄绫为凭的轿进宫，谁也不敢阻拦。狄卿，我的性命、前程今日都付乔你了，切勿潦草敷衍，辜负于我。现在你可以出宫去了。”说着不由喟叹频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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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部 玉珠串 第六章
狄公回到王嬷嬷卧房，照例接了脉息，开了单方，去那医箱拿出四包丸散交付一旁伺候的宫娥。王嬷嬷封了四两纹银，算作酬金。事毕，拜辞而出，依旧是王嬷嬷的女儿引他出来内宫。胖太监正在金玉桥畔等候他们，原来那顶大轿和轿夫们都坐在荷花池边休歇。
狄公换过坐轿，心里不由就想起三公主那幅黄绫来.显然三公主隐去了许多真情，也故意忽略了一些细节。她确信此案系宫外人所作，但窃贼必有宫内的同谋，因为窃贼必须预先知道三公主赏月的时间和地点，更有人通报了他，三公主赏月时照例将玉珠串摘下放在亭外的茶几上。倘使再思索一下细节的话，很可能那个同谋藏身在某处指挥小舟的停泊并设法引宫墙上的巡丁离去，好让窃贼顺利攀墙而上，大胆行窃。再，三公主单单选他来勘破此案，正说明她也疑心宫内有窃贼的同谋，故尔一再叮嘱他暗中查访，不宜声张。事实上邹校尉已经知道此事，他自己一到这清川镇就被这个狡黠的邹校尉牵了鼻子走，正说明这一切都是精确筹划的。而邹校财必是受了他的上峰康文秀的指使，康文秀的职务是宫内的翊卫中郎将，看来康文秀是此案的大关节。
狄公正坐轿内将案情回复推衍，忽听得轿外一声喝令，轿停了下来。一名禁兵上前掀起轿帘：“文总管有请梁大夫。”
狄公猛省，这文总管文东总摄碧水宫内外事务，其权势仅次于雷太监，何不乘机认识一下。
禁兵引狄公来到宫苑左掖的文总管厅合。这厅舍被一带粉墙包裹，庭院院内梧桐透碧，芭蕉冉冉，十分幽静。
禁兵进去禀报毕，回头示意狄公。狄公进来内厅纳头便拜。
“小医梁墨请文大人安。”
文总管身子颀长，鹰腮鼠目，面色靛青。他放下手中那折名帖，目露凶光，问道：“王嬷嬷病情如何?”
“王嬷嬷犯的是气喘咳嗽，小医已开了药方，两日后便见转机，不出七日，病即见廖。”
“王嬷嬷脸色如何?”
“小医隔纬切脉，并不需病人出露全面，故不曾见着病人脸色。”
文总管点点头：“想来梁大夫妙手可以回春，嘿嘿。俗云，送佛须送到西天，王嬷嬷既延请你梁大夫诊视，她这病就得由你一手扶持到底。切不可病未痊愈，你便撒手不管，自顾去了。”
狄公听了，好一阵纳罕。
“梁大夫可以出宫了，我这里有言在先：王嬷嬷的病痊愈之前，委屈梁大夫暂不离开清川镇。”
狄公答应了，拜揖退出，不觉全身汗湿淋漓。又重新上轿，急急出宫。
轿子抬到碧水宫宫墙里，正待出去左掖耳门，忽见一个年轻军官在校场上操演禁兵，旗竿上挂着一串长长的大灯笼那军官生得方面大耳，广颡隆准，躯干丰伟，相貌轩昂。骑着一匹枣红马，手执令旗，煞是威武。禁军的方戟旗幡、队列变换气象峥嵘，光色夺目。
狄公悄悄问一禁兵：“那位军官莫不就是康将军?”
禁兵点点头，又不耐烦地说：“康将军与你何涉?如此打问，莫不是想兜售你葫芦里的药。”
狄公一笑置之，心中却钦慕康文秀之丰采非凡。
出了官墙耳门，轿子竟如飞一般，狄公只觉凉风丝丝钻入轿中。轿帘外漆黑一片，三两荧火在路边闪烁。这时他的头脑开始冷静下来，他细细思索起适才发生的这传奇般惊心动魄的一幕一幕，心中惊疑不已。梁墨的假身份似乎并未戳穿，但雷太监、文总管又为何对他一再盘问脚色，他们那些看似云里雾里、不着边际的话，象是旁敲侧击，更象是含蓄的警告。但他们又轻易地放过了他，并不点着玉珠串的正题。莫非玉珠串的被窃正与他俩或其中一个有关?不然三公主为何要瞒过他们，直接将大任降赐予我?但是，玉珠串虽说是价值连城，象雷太监、文总管这样的巨宦又未必会垂涎动心，更不敢为这串珠子去冒杀头甚而磔刑的危险。他们究竟是皇家的奴才，当然不敢公开与三公主为难，但又难保这玉珠串失窃的背后没有复杂错综的阴谋。他们在宫中固然不敢奈何我，怕担干系，但等我出了碧水宫回到清川镇，他们会不会筹划加害于我呢?或是胁迫我吐出与三公主会面的真相。狄公后悔出门时没有将他的雨龙剑带在身边，转念一想，倘使携剑在身，说不定更会惹出麻烦。再说一个大夫怎可携剑入宫呢，在清川镇上佩着宝剑招摇过市也是唐突滑稽之事，必会遇着不测。狄公正胡思乱想，忽听得一声响，二轿子落地。一个黑衣裤的轿夫探头进来道：“先生，可以下轿了。前面这条路笔直通清川镇。”
狄公下轿四望，只见郁郁苍苍一片黑松林，月亮已钻进了云里，身前身后山涛起落，木叶乱响，心中感觉不妙。
“既是这里离清川镇不远，烦各位将我抬到镇上的青鸟客店，银子少不了你们。”狄公只觉身子沉重，忐忑不安。
“先生自重。小人们奉命行事，不敢造次。”说着一声唿哨把六个轿夫抬起空轿如箭离弦一般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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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部 玉珠串 第七章
狄公站在山风中呆呆发愣，他想如果有人要谋害他，只需这里布下几个弓弩手便行，他倘要逃进松林躲藏，必然被绳索绊倒活捉。——生死进退，只有天意了。想到此，索性慢吞吞摸进松林，找一处舒适的草茵歇歇脚。
忽然松林间见有一个黑影移动，接看又听到树枝折断的声音。狄公倚在一株大黑松后仔细看觑动静，那黑影愈来愈大，待再定睛一看，却原来是一匹老青驴在悠悠然吃草。
狄公朝老青驴走去.仰面一株虬松下靠着一对拐杖，葫芦先生正坐松林边一块大青石上打盹，脚边放着他的那个葫芦。狄公又惊又喜，正待上前拜揖，葫芦先生张开了眼睛：“大夫，这夜间漆黑地来这树林里作甚?”
“我贪图乘凉，一时忘情竟迷了道。”
“你的剑呢?”
“夜间乘月闲步，要剑何用?”
葫芦先生嗤了一声，道：“老朽再为你引路吧。你追随我的青驴后面慢慢行来。”说着收起拐杖爬上了驴背。
狄公喜出望外，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与葫芦先生这样有人望的长者同行，歹徒恐怕不会贸然来犯。
两人走了一阵，狄公微微一笑道：“葫芦先生，你我莫非缘法相投，这药葫芦将我们系作一处了。”
“大夫俗缘未尽，恐还有三灾六难的磨炼哩。老朽无端撞着，也算是造化。小心前面有人!”
话未落音，松林间闪出三个大汉拦住去路。为首的一个一手执利刃，另一手上前牵着青驴的缰绳，大声喝道：“三条老驴慢行!”
狄公怒起，刚待要上前厮斗，忽觉腰后一阵尖痛，一柄利剑已挑破他的衣袍：“休得妄动。”——第四个歹徒不知哪里窜出，竟伏在背后制服了他。
四个歹徒押着狄公和葫芦先生岔入一条狭窄的山道，绕着松林边沿，来到一幢荒废的库房。
狄公和葫芦先生被喝令坐在一条长凳上。狄公怒目圆睁，苦于手中无寸刃;葫芦先生垂头坐着，两支拐杖夹在双腿间，神色木然地听任歹徒们摆布。只见为首的那个歹徒嘿嘿一笑，用手指试了试刀刃，开言道：“你两个听了，顷刻之间你们便作这刀下之鬼。你我昔日无怨，今日无仇，皆为受人银子，不敢不遵命行事。明日到了阴间，千万莫去阎王爷前告我们。”
狄公自忖必死，浩叹连连，闭目引颈，不再言语。那葫芦先生却开口问道：“只不知你们数个受何人指使，贪昧钱银，害我性命。吐个名儿来听了，死也眼阖，他日化冤魂也不缠你们数个。”
那为首的叱道：“老贼奴，休得罗唣!临到死前还不自揣，问东问西，却管人家姓氏作甚?只记住明年今日是你们的忌辰便是。”
葫芦先生淡淡一笑：“贫道还有一言相问，也好死得明白。不知数位是与我有仇，还是专一对付这位大夫?”
贼首喝骂：“委屈你这条老狗陪殉了他，还不谢恩?”
葫芦先生惊问：“后面是谁来了?”
贼首愕然回头，说时迟，那时快，只见葫芦先生从腿间掣出一条拐杖一抖，墓地射出一束寒光。原来那是一柄带鞘的尖剑，竹鞘坠地，剑刃已刺入那贼首的喉咙。贼首大叫一声，仰面跌倒。狄公猛醒过来，眼尖手快，向前抢过他手中的阔刀便舞向那三个歹徒。葫芦先生已抖出了另一柄剑，双剑如皎龙出云，青光抖擞。那三个歹徒早吓得面面相觑，腿脚麻软，待要回手，哪可抵挡?只几个回合便—一被刺倒在地。
狄公上前一脚踏了一个在血泊中挣扎的歹徒肚子，厉声喝问：“快说：尔等究竟是哪个主儿派来?”
那歹徒翻了一下白眼，吐出一大口血，歪头死了。再看那三个，早已没了气，不觉生憾，只恨心粗鲁莽，没留下一个活口好到军寨对证。
狄公看那葫芦先生时，只见他早已收了双剑，仍是拄着一对拐杖坐在条凳上。赶忙上前作揖，道：“不意葫芦先生有此绝招，好叫我开眼。今日之事，若不是先生，真可是做了屈死之鬼。”
葫芦先生道：“你去库房门外看看，还有什么动静。这里究竟是何处，老朽可从来不曾到过。”
狄公走出库房，见惨淡的月光下，一片荒凉的河滩，沿河滩的码头边有一排四、五间旧库房，葫芦先生的那匹青驴悠悠然正在最末一间库房后面吃草哩。大清川自波间熠，水声浩荡。远处浮栈下闪动着一支桅灯，停泊了十来条小舢板。狄公发现最东一间库房的门上还残存褪了色的字样，“郎记绸缎庄趸库。”——狄公猛地记忆起青鸟客后汤池里遇到的那个郎大掌柜郎琉。紫茜不是说他在清川镇有一处绸缎庄趸库么?正迟疑时葫芦先生瞒册地走了过来。狄公道：“我们现在大清川河滩的东端，这周围并不曾见着有人，看来我们得将此事申告军寨的邹校尉。”
(熠：读‘义’，熠熠：闪烁的样子;趸：整数、整批。——华生工作室注)
“大夫主张极是。不过老朽又饿又累，想告辞了。这早晚还有见面之时哩。倘军寨要作证时，自会来找我的。”
狄公只好应允，说道;“我这里还想去搜索一下适才那四个歹徒，倘有片语只字的证物，岂不更好。先生去市廛时劳烦叫醒铁匠铺的铁匠，要他将我的坐骑牵来这里，答应牵来时给他银子。”
葫芦先生答应，解了缰绳，爬上驴背，自去了。狄公回到库房内仔细搜查了那四条横尸的身，什么都没有搜出，显然他们的雇主已作防备，不肯留下一丝证物。
狄公坐了下来，细细思索。这阴谋必与三公主的玉珠串有干系，他一从碧水宫出来，便在松林里遇上这帮歹徒，声言要坏他性命，险些还殃及葫芦先生。忽然他想起了三公主所赐的那幅黄绫，忍不住撕拆了线脚，拍出细看。不看则已，一看不禁暗吃一惊。原来那幅黄绫并非三公主的密令，而是一道皇上的圣旨，四面绣着皤龙，首尾相咬，玉玺已盖好。旨文称：钦命狄仁杰为迅阅钦差，依制建节，所过州县，全权专擅军务刑政，除弊宣恩，先斩后奏等语。狄公细读一遍，心中大喜。再细看，唯“狄仁杰”三字及署期是新填之墨，且字迹绢秀，系出女子手笔。心猎这黄绫圣旨必是皇上预拟了特赐于三公主的，遇有缓急，填了人名日期，即可宣颁。如今三公主失窃了玉珠串，将大任垂付于我，我理当力排众艰，追回国宝，以报皇家隆恩眷顾、信任不疑。转念又想，皇上对三公主如此宠爱和信赖，这玉珠串被窃的背后会不会还隐藏有陷害三公主的阴谋，此间利害，不可不察。或乃是侦破此案的关节所在。正思想时，渐听得马蹄细碎声，见铁匠乘一马牵一马一路寻来。狄公大喜，出去喝过铁匠，赏了他一两碎银，、一面牵过坐骑翻身上马，径向清川镇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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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部 玉珠串 第八章
狄公到了鱼市，只见街头巷尾围着许多百姓，指着镇西议论纷纷。几十名军健提着灯笼，风尘仆仆驰驱回营。后面跟着数百名精疲力尽的团丁民夫，各提着水桶、木梯和浸湿了水又发着焦臭的麻袋、棉被。下马一打听，乃知是适才镇西门内的米仓起火，烧红了半边天，军营闻讯立即调拨人马赶去救火。如今刚将大火扑灭，狼狈归来。
狄公径直进军寨，求见邹校尉。值番营卒进去禀报，须臾见邹立威笑吟吟迎将出来，将狄公引入堡楼内的衙厅。
狄公开口使问：“下官想打问一个人物，不知足下认得不?”
“狄县令要探问哪一个人?”邹立威仍是笑嘻嘻。
“郎大掌柜，名唤郎琉的。”
“如此说来，狄县令果然入港了。这郎大掌柜系一方霸绅，虽在杭州城里经纪呢绒绸缎，实为一黑行帮的首魁，专一招纳四方干隔涝汉子，其徒众遍布江南道七八个州。所幸其行迹隐蔽，尚未公开作奸滋事，扰乱地方，故也不曾犯禁，没法奈何他。狄县令头香便烧着真菩萨，乃神人也。”
狄公嗔道：“今番却不是我烧他的香，倒是他拆我的庙哩。”于是便将他在青鸟客店汤池如何遇见郎琉，又如何在松林中遭歹人相逼、如何在郎琉库房中险些遇害之事有枝有叶地细说过一遍，只是瞒过了碧水宫见三公主一节。末了又说：“下官思想来，这郎琉乃是最可疑之人物，保不定早间镇西门米仓起火正是他那帮人故意放的，将官兵巡丁都引到那里，好在镇东的大清川河滩边下我的毒手。”
邹立威大悟，叱骂连连：“却原来做了圈套，声东击西，端的奸滑。只不知狄县令深夜里去那黑松林作甚。”
狄公一时语塞，急中生智道：“下官疑心足下也做了圈套让我去钻，险些儿送了我性命。下官来这清川镇鱼鳖未钓成，却被别人金钩钓着了，挣脱不得。”
邹立威道：“小校岂敢欺瞒狄县令，给狄县令圈套钻?有一事早应据实以告，推诚相求，只因事无端倪，哪可贸然造次。”
狄公问：“足下有何事相告?又有何事相求?”
“小校上峰康将军近日来愁眉不展，心事重重，似有不可语人者，想来是宫中生出变故，利害攸关。小校问他，他也不说。小校日间在码头上认出狄县令，真乃天助人也……”
“于是你将下官来清川镇之事告诉了康将军，将下官举荐于他，故尔有如此一番戏弄、消遣。”狄公不无恼怒。
邹立威笑道。“狄县令这番话何从说起?按营规，我明日一早才能去宫内向康将军禀述营务。小校日落时才见着狄县令，哪里这么快?”
“既如此，你暂且将我来这里的事瞒住他。顺便问一声，康将军可曾与你谈起过三公主?”
邹立威答曰：“从不曾听康将军言及三公主之事。小校的职责在清川镇的地方靖安，宫墙里的事照例是不得外传的，小校也从不动问。对，郎琉的事，狄县令还有什么吩咐?库房里那几具尸身如何处置?”
“郎琉暂可不惊动他，下官肚内自有草稿，容他日详告。那四具尸身望足下明日点拨几名番役去收拾了。噢，下官还有一事相告，闻说青鸟客店的戴宁与魏掌柜的内人黄氏有私，两下密约，黄氏先期去了十里铺等候。戴宁的地图上清川镇去十里铺的山路加了朱墨，正是他赶去十里铺的明证，可惜半路上遇了剪径的歹徒，坏了性命。”
邹立威道：“这事儿也新鲜，那黄氏既是水性杨花的妇人，或许另有姘头。莫不是她与戴宁的形迹被那姘夫探知，自古道，奸近杀，故尔做出人命。明日我即派人去十里铺打听虚实，保不定黄氏正与那姘夫在十里铺尽情取乐哩。”
狄公拜辞，邹校尉一直送到军寨辕门外。
青石板大街寥无人影，月挂中天，星斗摇落。狄公进了青鸟客店先去后院马厩拴了坐骑，再进来店堂时，见魏掌柜在灯下整理一只大衣箱，箱内全是女子的衫裙饰物，甚是华丽。
“魏掌柜，这么晚了，还在忙碌。”狄公寒暄了一句。
魏成顺手将放在椅背上的一件大红五彩对衿罗衫、一条翠蓝拖泥妆花罗裙并一副金钏纳入箱内，干笑道：“这几日忙些个，内人撇下的衣裙也未整理，这些东西也可典卖几十两银子了。”
“魏掌柜家道不幸，在下略有所闻，只不知那胆大妄为的贼汉子是何人。”
魏成苦笑连连，长叹道：“必是山梁间的强人无疑了。明火执仗，打家劫舍，官府尚奈何不得，我倘若去首告，保不定哪一日被他们一刀抹了脖子，放一把火，烧了这客店乃真是死无葬身之地了。因此只得含忍而已，哪里敢细查?”
狄公点头频频，拱手作揖而去。回到房间乃觉全身困乏，纳头便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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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部 玉珠串 第九章
这一夜狄公并没睡好，梦里几回跟随葫芦先生一同去来，神幻变化，很做了一番离奇的事业。待一早醒来时，心里倒清爽了许多。昨日一连串的遭遇很使他纳罕，他一一回味着昨夜的残梦，却慢慢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他隐约记起葫芦先生的脸容十分眼熟，象是夙昔认识的。他卓绝的武艺昨天也露了庐山真面目，山林里隐藏着这样一个高士，总有些蹊跷的来历。还有，那个邹立威也可算是一个神秘的人物，他一来到清川镇便被这两个神秘人物牵住鼻子兜着转悠。邹立威又为何否认是他与康文秀通的信息，那么蛰居深宫的三公主又是如何知道他的一到来呢?——想着想着，头又疼了起来，匆匆盥洗了便想去街市上转转，顺便进早膳。——原来青鸟客店这两日出了人命案子，上下乱哄哄，把客人的饭菜也歇了。狄公想不如就近去对面九霄客店吃份早餐，也好与客人们聊一聊，探听些有关碧水宫的传闻。
狄公刚跨入九霄客店的店堂，一个胖伙计堆起笑脸迎上前来，问客人要吃什么早点，泡不泡茶。狄公先要了一壶太湖碧螺春，问有什么好吃的。
胖伙计道：“客官，小店门面不起眼，论好吃的却有好几种，细馅馉飿、白糖菱角，还有一种重油豆沙团子最是这清川镇出名的佳点，过往的士官客商照例都闻名来尝。客官若要吃时，小的这就去端过来。”
(馉飿：古时的一种圆形、有馅、用油煎或水煮的面食。馉飿：读‘古垛’——华生工作室注)
狄公点头赞允，慢慢呷了一口茶嘴里品赏。须臾一盘团子上桌，胖伙计将一条毛巾搭在肩头便凑上搭讪，欲献殷勤。
狄公咬了一口团子，只觉十分滋糯润口，只是太甜腻了些，口中也连连称好，道：“悔不该住对街青鸟客店，乱哄哄没个宁静，这两日索性把炊事断了，只得自个上这儿来吃早点。”
“客官说的也是。”胖伙计谄媚笑道。“那客店只因掌柜的心地不善，处处盘扣，寡有人缘。这两日又横死了个帐房，可不更闹腾了?论理，小的也不应该去数责他们，都是一锹土上的，癫蛤蟆不咬促织。只是那魏掌柜也太悭吝，行为处世，刻薄过人。便是那魏夫人也十分可怜见地的，难怪要随野汉子奔了。你想，她有时饭还吃不饱哩，三日五日来这里，我们便送几个团子与她吃。她逃走的部一日，早上还来这里买了四个团子哩，恐怕是备着路上吃的。”
狄公见机又问：“你可知道那野汉子是谁，住在哪里?”
胖伙计眨了眨眼，摇摇头道：“这个可瞒得天衣无缝，没留一点影儿，小的哪能知道。”
“听说那黄氏与帐房戴宁也有首尾，只瞒过魏掌柜一个。会不会是他们约定了先后出逃，戴宁后走一步，半路上被强人害了。”
“客官猜的也是，不过戴宁这后生志诚老实，不苟言笑，一味勤职。三十岁到头上尚未娶妻，与魏夫人作一对倒是投契。我见魏夫人有急，也与他合计，两下里早做了手脚也未可知。”
胖伙计眨了眨眼，做个鬼脸，笑着去应付别的客人。
狄公吃完四个团子，忽见街对面站着紫茜正朝自己点头哩，一面还嗑瓜子儿。今日见她流了个松松的缠髻儿，穿一件叩身的胭脂红衫子，腰间束一条黑丝绦，一双天足套着对葱绿绣鞋，好一副精灵机警的模样。手上还拿着两顶遮阳斗笠。
狄公赶忙出九霄客店，紫茜笑盈盈迎上前来：“梁大夫，今日咱们大清川钓鱼去。——昨日不是说定了的?”
狄公憬悟，笑道：“也好，也好，待我换套衣衫去。”
“不必换新衫子了，河里滩里，几个磨蹭岂不是脏了?谁洗?”紫茜十分老到。
狄公答应，便跟随紫茜穿鱼市小街，折过一条巷子，直下河滩而来。不一晌便见到金波粼粼的大清川了。一今日大晴天，万里无云，日头已斜出水面。狄公见河滩的水湾里停泊着十几条舢板。这里的舢板多半是供游览、钓鱼、摆渡用的。
紫茜跳上中间一条小舢板，解了缆绳，反身招呼狄公。狄公也跳上了舢板，见船里早备下了钓竿、蛐罐和竹篓。
“紫茜小姐，我听人说大清川那头有幢碧水宫，十分华丽，如同天上的琼楼玉宇一般。这清川镇有道是‘不到碧水官，终是一场空’——不知道我们今日能否划船去那里看看。”
“这有何难?我们沿这河岸一直向西划去，便到碧水宫宫墙外。再绕到江心，折去北头的残石矶，那里是钓鱼的好去处。”
紫茜打个呼哨，划起船桨，舢板在江中悠悠然向上水飘去。太阳照在水面上，清澈见底，不时见着大胆的鱼儿在船舷边摆尾而过。两岸碧柳垂荫，野花含靥，掩映了三三两两竹篱人家，风景恍如画图一般。紫茜戴上了斗笠，将另一顶递给狄公。狄公正苦日头热辣，波光摇目，赶紧戴了斗笠，系好扣结。抬头远远果见岸边巍巍然耸立起一座美伦美矣的宫殿，红墙碧瓦在日光下分外明亮夺目。宫殿外有十来丈高的宫墙直立水面，墙头雉堞处闪动着雪亮的矛戟和头盔顶上的红缨子。
“再划近一些，也好看个细致。”狄公催道。
“你不要命了!那里竖着块木牌，你没见着?再划近去，不慎闯入禁域，那里宫墙上的禁兵立即发箭。”说着紫茜将舢板停稳了。“就在这里远远地看一会吧，我们还得赶去残石矾钓鱼哩。”
“紫茜小姐，让我们划着船在宫墙外绕过一周，也不负来此地一游。这碧水宫果真是宏伟壮丽哩。”
紫茜操起船桨远远在禁城的水面外慢慢绕着宫墙转悠。狄公留心地观察着碧水富宫墙下的拱形水门。——水门沟通宫内的御沟和荷花池。舢板绕到西北宫墙角时，狄公终于看到了宫墙顶上突兀而出含飞动之势的凉亭。凉亭呈八角形，雕栏画柱，碧瓦参差，八面飞檐下风锋叮咚有声。狄公见凉亭直下正有一座水门，嵌在宫墙四处。水门一半出露江面，内有铁栅固定。他揣度，倘若有人乘宫墙上禁兵不备，黑夜驾舟偷偷靠泊那宫墙四处，然后空身爬上水门的拱形壁架，再沿着宫墙凸凹不平的砖缝，攀援野草荆藤，不难爬上宫墙，潜入凉亭。——可以说盗贼正是沿着这条道儿攀入凉亭。乘三公主赏月不备窃去那玉珠串的。
狄公沉吟不语，思索着这个盗贼如何得知三公主凉亭赏月的时间和摘下玉珠串的习惯。——从驾舟伺机潜伏到凉亭外行窃得手这中间必须丝丝入扣、一毫不爽地贯联一气，容不得半点差池。一环失落，全局溃败。一般的贼儿是轻易不敢动这份心思的，动也没用，没有内里策应，决无成功之望。
“梁大夫恁的神不守舍，莫非痴心等候着三公主上来凉亭与你觌面么?”紫茜揶揄道。
(觌：读‘笛’，见，相见。——华生工作室注)
狄公大梦初醒，失笑道：“我们划去残石矾钓鱼吧。”
紫茜应一声，调拨了船头向江心移去，飞也似打起双桨。须臾船到残石矶。
狄公理了丝纶，垂下钓竿，蹲身在船尾恰似一个老渔翁。然而此时此刻，意不在鱼。紫茜一旁冷眼看着狄公，也心不在焉地垂下一钓钩。
狄公回头看了看紫茜，问道：“听说魏掌柜为人刻薄，你婶子的日子颇不好过，手头也紧，有时连饭都吃不饱，可有这事?”
紫茜噘嘴道：“我叔叔只除是银子，都不喜爱，从不问婶子生理。婶子过门后从未见给她添置过什么衣裙首饰。倒是戴宁哥有心，时不时偷偷地给婶子几个银钱使花。上个月还特意替她裁料做了一套时兴的衫裙，记得衫予是大红五彩通袖对衿的，那罗裙没看真切。我婶子好不喜欢哩，收在箱里，舍不得穿。一次听戴宁哥说，还准备为婶子打副金镯子哩。”
“戴宁哪里来这么多钱，够他如此孟浪挥掷。”狄公问道。
“他赌。”
“他赌能赢?”
“赢不少哩。”
“他时常与谁赌?”
“与郎琉也赌过好几回。”
“他能赌赢那个郎大掌柜?”
“赢了。不过我看那姓郎的多分是故意输钱于他，慢慢引他上钩哩。前一阵子，戴宁有空闲便去找郎琉，两个十分投机。”
“紫茜小姐，你停这船的河滩后有一排旧库房，你平日里可见着郎大掌柜的货船来往库房堆趸货物?”
“那几间旧仓库早已荒废，久不见郎琉的货船来往河滩了。——你怎么尽问这些没边际的枯乏话，多煞风景哩。”紫茜有意推调。
狄公收了几次钓竿，都没见鱼儿上钩，心中倒也不急。这时他脑中忽的浮起一层新的想法：那一排旧库房与碧水宫会不会搭上干系?再有，戴宁死前为何遭受如此残酷无比的折磨。
“紫茜小姐，鱼儿怎么都不愿上钩?莫非是有意躲着我们，看来今日我们只得空手而归了。不过我倒玩得很快活，又是难得的好天气。往回划吧，此去顺风，也本会太热了。”
紫茜虽未尽兴，心中早已是十分折服狄公。听得狄公如此说，立即回桨返程。一边暗自揣测，眼前这个梁大夫，器宇轩昂，丰采异常，恐不是寻常人物，却不知他家中有无妻妾。正胡思乱想时，忽记起一事来，便说道：“我今日一早扫房间时，见戴宁的衣物被翻腾得十分凌乱，必是我叔暗中搜寻银物所致。他这个人只认财物，不讲信义，并无半点人味。如今婶子又走了，我真不知道自己日后依托谁去哩。”说着簌地流下两行泪来。
狄公恻然，安慰了她几句，又道：“来，让我划几下吧。”他从紫茜手中接过桨板，用力拨起水来。只觉舢板东晃西斜，猛可一侧，险些儿翻合过来。紫茜嘻地笑出声来：“还是让我划吧，不然跌进江里，可不是玩耍。我这柄桨板，只除是戴宁哥，谁也拿动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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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部 玉珠串 第十章
舢板靠岸，狄公、紫茜上了河滩，特意绕走过那一排“郎记”旧库房。这时狄公心中油然生出一个主意——贸然单刀直入，免了许多迂回曲折。戴宁死前被残酷茶毒，死后房间又遭人搜查，料是歹徒欲从他身上寻觅什么宝物，或要他吐出宝物所藏之处。这宝物莫非就是玉珠串?戴宁宁死不吐，果遭残害，于今那宝物不知辗转到了谁人手中。正寻思时，紫茜道她欲去鱼市买办些菜蔬鱼虾，便先走了。狄公加急步子，径向青鸟客店而来。
到了青鸟客店，狄公直趋郎琉的西厅客房。行到门首，一被两个大汉拦了。狄公递过名帖，声言欲见郎大掌柜。正交涉间，房内传出郎琉的声音来：“是梁墨大夫吗?让他进来。”
狄公推门而入，拱手施礼，见郎琉正与他的帐房在筹划生意。郎琉赶忙回礼，吩咐帐房备茶，两下分宾主坐了。须臾帐房献上茶盅，恭敬侍立旁边。
狄公脸色峻青，厉声道：“郎大掌柜无端欲害我性命，却是为何?”
郎琉惊问：“这话因何讲来?我郎某人何曾欲害相公性命。”
“昨夜你的几位仆从挟持我至河滩的旧库房内，动刀动剑，郎大掌柜真的不知道?”
帐房变了脸色，挨近郎琉耳边嗫嚅道：“早上刚来报信哩。那里满地是血，死了四个人，却不认得。原来竟是这厮干的，反来图赖。”
狄公只装做没听见，喝道：“郎掌柜好不守江湖信义!杭州大码头去处，你的世界。可这清川镇上下大小三十六庙、七十二尊菩萨，你的行径，瞒得过谁去?”
郎琉三教九流丛里虽不曾见过狄公，今日却见他如此英雄马壮，言词挺拔，早生几分胆怯，又不详底里，哪敢潦草。
“不知梁大夫此来有何见教，僧面佛面，略照个眼儿，日后当常年烧香。”
狄公道：“在下只是个走卒，受人差遣，有话传告。郎大掌柜财色喜气，我们心里明白。日前听说你又着一后生拾得一串什么劳什子，平白又坏了他性命。这事当然不便说破，唯求郎大掌柜高抬贵手，舍出一半来。八十四、四十二，从此认了兄弟，彼此和睦，永不生仇隙。”
郎琉青筋怒张，两目出火，却不吱声。沉吟了半晌，又望了望狄公，长长舒了一口气，说道：“数字不错，孙行者跳不过如来手去，我实话与你说了吧，那后生做了手脚。我一颗珠子都未拿到!”
狄公忽地站立起来：“郎大掌柜如此欺瞒，话不投契，兄弟告辞了。今日佛面无光，日后怨不得我们不留情面。”
郎琉陪笑道：“相会慢走，容我细告端底，好去传达。七天前一个调贩生丝的牙侩来见我，自称姓霍，求做一桩买卖。又烦我物色一个惯会水性的，黑夜驾舟去碧水宫凉亭上窃得一串珠子，正好八十四颗，答应事成之时即以黄金十锭相赠。我欲待细问详里，那牙侩只说京师有一熟人筹划此事，十拿九稳，不露形迹。我们便举荐了这青鸟客店的帐房戴宁，这大清川上下三十里，一滩一曲他闭目可指，来去出没线直如庭院闭步。”
“那戴宁哪里肯答应黑夜去碧水宫偷盗?我又暗施计谋，引他赔钱。初时只是有意输与他。他赢了钱很便去孝敬魏成那老婆，两下眉来眼去多时了。那戴宁一连几番赢钱，心中十分欢喜，手脚也大了，慢慢上钩，摆脱不了。末了一回我叫他输得活脱精光，又借与他银子再赌，又输，看看倒欠了我五十两了，我乃诱他去碧水宫偷珠子。出于无奈他只得答应。偷得成时不仅销了那五十两欠银，我另有二十两白银馈赠，算是交易。”
狄公追道：“且不说他如何去偷的，这个与我无干，只说他偷得那珠子了没有。”
“想来他是偷成了。那日约定他偷得珠子后连夜便来河滩的库房与我会面，当面交割。看看到了约定的时辰，并不见他的影子，我赶忙吩咐众人四下去追寻，直至第二日正午我们才在一条山道口逢遇上他，他正哼着小曲往山里去。问他珠子事，他只说是没有偷到，牙口甚紧。”
“他说那夜他驾舟去碧水宫爬上宫墙，一路都十分顺当。乘三公主赏月不备他潜入凉亭栏干外躲藏。待仔细张望。那茶几上并不见有珠串。姓霍的牙侩说，三公主赏月对必将珠串摘下放在茶几上，他色色都安排定当，十捉八九着，只候戴宁他一伸手取来便是。听了戴宁的谎言，我无名火三丈高，哪里肯信?喝令捆翻了盘问。谁知戴宁那厮死不肯招实，左右一时性起，动了棍子，不意戴宁却是个纸糊的一般，没打几下，竟气绝了。我们只得匆匆将戴宁的死尸缚了一块大石，推下大清川沉了。一谁知仓促间石头亦未缚紧，浪头一冲击，便松脱了，死尸又浮了起来，闹动了清川镇，报信到军寨。军寨派人来抬去收厝了，静候查验，我又暗中派人赶紧去戴宁房中搜索，哪有珠子的影踪?此事到这步田地，自认晦气便是，也没再去找那牙侩，不了了之。”
狄公听罢，长叹一声，也权当是信了郎琉的话?十分惋惜。又问：“那牙侩现住何处?”
郎琉摇了摇头：“以前并不认得他，也不知他的行踪。恐不是本地人氏，这两日也未见他来寻我。”
狄公起身告辞。“郎大掌柜之言，哪能不信?事已至此，恐也是没法子了，过两日我即去当家老爷处禀明始末。此地我有几桩公事还须勾摄，感承款待，十分滋扰，幸乞恕谅。”说了声“聒噪”，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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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部 玉珠串 第十一章
狄公回到楼上房间，自彻了一壶茶慢慢品赏，此时他心里委实坠下一块大石。郎琉的话听来不假，似无破绽，玉珠串的盗窃案乃始有了眉目。那个姓霍的牙侩固然再也不会去找郎琉，但他会不会自个儿去搜寻那串珠子?或可能是他已得到了那串珠子。他要去这玉珠串作何用?恐不会是为了钱财，这牙侩必然卷入陷害三公主的阴谋。他说的京师的熟人又会是谁呢?会不会就是碧水宫里的人?不然何以说筹划此事，十拿九稳，不露形迹。再说，戴宁究竟拿到了珠子没有?戴宁他当夜既然潜入了凉亭，而玉珠串也委实失窃，戴宁偷到了玉珠串料然无疑。他之所以没有将玉珠串交给郎琉，当有两种可能：一，那牙侩派人在半路截住了他，用金锭换去了玉珠串，这事单绕过郎琉，省去一枝关节。二，戴宁自个儿藏匿起来——并非带回青鸟客店而是埋藏在从碧水宫至清川镇的路上，松林间、河滩边或野坟里。熬过郎琉的盘问，事完之后再去发掘了，带往十里铺与魏黄氏共图快活。
如今看来，昨夜狙击他与葫芦先生的那伙歹人并非郎琉的属下，倒很可能使是那牙侩差遣来的。——难道说他去碧水宫会见三公主之事被人暗中侦知，并立即采取行动，阴谋狙击?京师那个熟人不在碧水宫里又在哪里呢?一计未成，空折了四条人命，他又岂肯善罢甘休，必会设计暗害自己。自己须得处处留心，步步设防。正思忖间，忽听得有人敲门，狄公警觉地抽出宝剑捱到门边，听候动静，慢慢拔了门闩。
来人却是郎琉的帐房。
“郎大掌柜请相公店堂叙话，他刚接到一封信。”帐房作揖道。
狄公将宝剑搁圆桌上。答应了使关上房门，随帐房下来店堂。
郎琉已在店堂等候，见狄公下楼来，忙从袖中抽出一信札递与狄公：“那送信的将信往我房中一扔偷偷溜了。”
狄公拆开信札，竟是那牙侩的手笔，道是他没能如期与郎掌柜商谈购买生丝事宜，深感遗憾，信中约郎琉今日黄昏酉牌时分去河滩边库房晤面，议看货样云云。
狄公道：“我正想要见见这位牙侩先生。”
“珠子没拿到，如何去得?他不是要‘议看货样’么?算了，让他空走一遭吧，我不去见他。”郎琉说道。
“郎掌柜此言差矣，姓霍的他拿着金锭来与你，你还不屑要?”
“这话怎讲?——我拿不出珠子来，如何收他金子?”郎琉不解。
“郎掌柜也太老实了。”狄公正色道。“此去见了那厮的面，劈头便问金锭带来了么，他若说带来时，便照例收下。他要议看珠子，告诉他我们的人误信了他的指示，险些被宫中禁卫拿住。虽未能取得珠子来，但冒了性命去勾当焉可不付酬赏?”
郎琉急了：“这岂不是诈他金子?他能甘休?”
“诈他便诈他，又怎的?这号人物，便须设了心计诈他。你道他偷窃那珠串何用，若是扬声起来，便揪住他见官，先去军赛首告他图谋不轨，设计盗窃国宝。发罪下来，他如何消受得起。他若是明白人时，早依了你，白给了你金锭算数，定要发作，逞谁的脸?没他好处。”
郎琉听了，喜从心起：“我的天!好计谋。得了金子时，你我南北拆。我的帐房与你一同去，上次订约也是他出的面，牙侩认识，不见怪的。”
狄公道：“郎掌柜先派人暗中把住仓库四周，密不透风，不怕牙侩先生插翅飞了。”
郎琉喟叹：“梁相公当世人杰，人中麟凤，相见恨晚，来日正长。——我手下尽是群酒囊饭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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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部 玉珠串 第十二章
狄公决定立即去军寨见邹校尉。他回房中取了药箱和葫芦，刚待出青鸟客店，却见紫茜站在门首与一卖胭脂铅粉的老媪闲扯。她见了狄公，便妖妖调调凑过来，伸一条胳膊将他拦住。
“梁大夫，你看这柄象牙梳子如何。”说着抬手往鬓梢间一插。
狄公连声夸好，正想打发去紫茜，紫前低声道。“留心街对面那两个人——打问完了你住处，在那里等候半日了。”
狄公溜眼一瞥，街对面九霄客店门口果然站着两个高大汉子，一式穿玄缎灯笼裤，腰带紧束，麻鞋扎腿，一副短打快手装扮。心想来者不善，须留神提防。他朝紫茜眨眼一笑，算是谢意，便摇摆上了大街。
两个汉子并不上前来搭话，只是蹑步后面跟了。狄公步履忽快忽慢，几番试图摆脱他们，那两个却是个中高手只是紧紧尾随，一步不松。
看看近了军寨辕门，狄公抬头见柳兵曹领率一队巡丁过来。他情急生智，想放慢步子，待后面两个汉子上前时，猛地回身大呼：“有贼：有贼!”一边伸手攥住前面一条汉子的衣袖。“这厮好大的胆，青天白日，窃我银物。”
事发仓促，那汉子正觉懵懂，待要使性动武，柳兵曹已赶到，急问端的。见是梁大夫喊捉贼，心中知有蹊跷，叱喝道：“将这几个全押去军寨听问。”那两个汉子一脸傲气嗤了嗤鼻子，却不分辩，随着柳兵曹进了军寨辕门。
邹校尉坐衙，见柳兵曹押了狄公一干人进来衙厅，柳兵曹上前附耳几句，心知有异，乃开言道：“你两个何等营生，怎敢在街市上大胆行窃。”
那汉子大声叱道：“我们是碧水官的锦衣，奉命将这个江湖骗子押去宫中，不意这贼奴竟反行诬赖。”说着从怀中拈出一块黄色的节符当邹立威面前一闪。
邹立威当然认得宫中锦衣传命的符信，不敢索来细验，却有心回护狄公，故意周旋。
“军寨自有军令，没有康将军之命，、不得在营内捕人。两位非要拿人，可急去宫内取了康将军手令来，我这里暂且押下此人，静候驰回。”邹立威言语不亢不卑，自有缓急。
两个锦衣也不便执拗，只得告辞出营，驰驱回宫，取康将军手令不题。
邹立威看了一眼狄公，认真道：“狄县令果真卷身了进去，须提防碧水官里那些太监呵，我们都不敢招惹是非。”
狄公急忙将自已与郎琉一番来往及戴宁受雇劫玉珠串后身道横死等细节一五一十详告了邹立威，又道酉牌时分他须得赶到河滩库房，要邹立威拨出五、六十名军健先去河滩库房埋伏，今夜拉网一并围住那个牙侩及郎琉的众奴仆，将他们全数拿获，追出窃珠案情原委及玉珠串下落。
邹立威微笑允诺，催狄公此刻急速离开军寨。待那两个锦衣来问时，只推说不慎教逃脱了，也没可奈何。谅那锦衣也不敢发作，全不看康将军脸面。
狄公要邹校尉给他找来一匹青毛驴和两根拐杖，他便装扮作葫芦先生模样，正好遮了众人眼目。邹立威答应。吩咐柳兵曹备办。须臾柳兵曹辛过一匹老驴来，又用两根瘦竹筠算作拐杖交与狄公。狄公辞谢，骑了驴子不紧不慢晃悠悠出了辕门，折向青鸟客店。——一来那两个锦衣到军寨不见了他，以为开码头外逃，必不至于回来青鸟客店搜寻;二来他在客店后院马厩的篱笆后发现一个旧棚房，十分隐蔽，正好栖息，提到酉牌前一刻，再携了宝剑轻装赶去河滩库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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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部 玉珠串 第十三章
狄公骑驴一直绕到青鸟客店后的菜园子，将青驴系在一株杨柳下，便翻身入墙，正好跳落在那棚房的边上。一道破篱笆相隔，马厩内寂无声响。狄公钻过篱笆看了动静，料然无事，便去推开那棚房的门，寻一个隐蔽的角落，移过一张旧木橱遮隔定，蟋曲躺下。又顺手牵过一日破麻袋，贴身盖了。
天时燠热，棚房内霉臭难闻，狄公胡乱睡了一觉，只觉全身奇痒。翻身起来，却是一堆蚂蚁在自己的脖子上爬动。待细看原来那破麻袋上爬满了蚂蚁，又有几尾青蝇嗡嗡咿咿不停。他拈起麻袋凑近鼻子一闻，似有腥臭味，且星星点点粘着石灰尘末，心中不由生疑。他正待要移开旧木橱细检看，却见马厩那边透过来灯光，又听得菜园子里有挑菜的圃人走动。他生怕老驴有闪失，便赶紧走出棚房，爬过墙来，去菜园东隅的杨柳下解了辔绳，牵过老驴便走。
街市上的店铺都上了灯，约莫酉牌时分了，狄公骑着老驴急急向河滩赶去。不一刻便看见大清川了，月亮被靛蓝的晚云遮住，星星点点的渔火在幽黑的水天之际闪烁，潮水击拍，蝙蝠乱飞，景象荒凉可怖。河滩上黑黝黝，排库房阒无人声。狄公下了驴子，慢慢向尾里第一幢库房摸去。
(阒：读‘去’，寂静;燠：读‘玉’;燠热：闷热。——华生工作室注)
忽然，一株古木后传出一声人语：“梁大夫来迟了，我们已等候多时，那牙侩尚未来哩。”
狄公见一条大汉高高伏身在枝桠上，一手还提着一柄亮晃晃的三刀刀。帐房从树干后转出，供一拱手道：“这鬼地方真令人毛骨悚然。”说着引狄公进了库房。
狄公鄙夷地看了他一眼，道：“怕戴宁的魂灵会缠住你?”
帐房声音发颤：“那日虽是我盘问的他，动手的却是那几个蠢货，手没轻重，竞送了他的命。”
狄公道：“休提戴宁了，且看那牙侩来了没有。”
帐房看了看天：“酉牌早交了尾，今番莫非又爽约了。那牙侩狡狯万分，端的是个神出鬼没，不露首尾的人物。”
狄公猛可拳击桌子：“那牙侩不会来了!我们上他当了。”说着奔出库外，打一呼哨，顿时四周围来黑压压的军健，为首的正是邹校尉。
郎琉的众奴仆纷纷就擒，狄公将帐房捆缚了交与邹校尉道：“这个人是杀害戴宁的主凶，立即押去军营细审。姓霍的并未露面，思想来必定施了诡计，我们得赶快回去青鸟客店。”
狄公骑上一匹高头大马，转身向大路驰骋，邹立威亲率四名军健骑马携械紧紧跟随。
柳兵曹将拘捕的郎琉十来个恶奴，用一条长长的铁索串锁作一线，慢慢向军寨返回。
狄公忽回头大声道：“柳兵曹，莫忘了库房后你的那匹老青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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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部 玉珠串 第十四章
魏成坐在帐台上盘帐。——戴宁死后，他暂未雇人。他正将一铁盒内的铜钱揣入袍袖中，忽见狄公与四五骑禁军直驱客店门首，慌忙下来帐台躬身应接。
“适才有客人来造访郎掌柜么?”狄公急问。
魏成一味摇头，噤着寒蝉，发不出一声来。
狄公迅即扑向西厅郎琉居息的首房。房门反闩了，房内没有一丝声响。邹立威上前敲了几下房门，不见答应，使命军健撞开。两名军健发一声喊，将门撞倒。房内箱翻柜倒，杂乱一片，天顶板及四面雕花墙都被撬破。狄公忽见橱镜后一丝不挂倒身吊着郎琉，一块血迹斑斑的方绸巾包裹了他的头颅。邹立威忍不住破口大骂了一声。狄会上前俯身解开那方绸巾，鲜血顿时冲泻而下，飞溅四注。他摸了摸郎琉的胸口，尚有一丝温，脉息早没了。不由脸色惨白，心中叫苦。
“将郎琉的尸身抬回军寨去，大意失荆州悔之无及。牙侩那一伙歹徒必是从花园后门潜入客店，他们约定酉牌时分在河滩与郎琉的人晤面，原来是调虎离山之计。郎琉的仆从中必有牙侩的奸细，牙侩头里听好细的报信，得知戴宁没有交出珠子以至被逼身死，故不肯露面见郎琉。事后又疑心郎琉与戴宁两下密商，做了手脚，戴宁阴里已将珠子给了郎琉而明中却佯称没有偷到。——郎琉则为了灭口，竟杀死戴宁，不仅夺回了给戴宁的酬赏，而且独霸了珠子，又瞒过了众侍仆，并可蒙混于他。故尔牙侩决定带人突然闯入青鸟客店，直接盘审郎琉，抢夺珠子。”狄公综析情由，一一判断。
邹立成问：“不知姓霍的寻着了珠串没有?”
“他们不可能在这里搜出珠子。”狄公沉思片刻，又道：“郎琉也未能见着珠串，哪里与戴宁做手脚?倘若戴宁已将珠子交给郎琉，而郎琉意图灭口，只须一击毙命，何必如此百般酷刑折磨。”
两名军健将郎琉的尸身盖了床单抬出客房，狄公只感到阵阵迷惘。郎琉这一死也断绝了戴宁的信息，失去了郎琉、戴宁两人，却往哪里去找寻那串珠子?
邹立威忽然道：“呵，尚有一事险些几忘了。我派去十里铺的人回来了，经查证，魏黄氏并未到过那里。”
狄公木然点头，没有吱声。他感到周身困乏，六神惝恍。这案子远非平易无奇，简捷了当——这时可走的路几乎都断了。
(惝：读‘场’;惝恍：失意，不愉快。——华生工作室注)
“我出军营后，宫中的那两个锦衣如何放过你们的?”狄公心不在焉地问道。
“柳兵官布置了一个脱逃的假现场，没露破绽。那两个锦衣也没拿着康将军的手令，也只得顺水推船，不便发作。”
狄公轻微一笑：“如此甚好，今夜我要好好睡一觉，你们且回去军营吧。对了，留下几名士兵在店里查讯一下客人登记簿册，见有什么蛛丝马迹，我会设法通报你们的。”
狄公回到房间，饮啜了一壶热茶，只觉阵阵清香，爽人心脾，便静下心来将两日来的传奇情节前前后后、仔仔细细回味追忆一遍。显然，案子的最大关节便是三公主那玉珠串。三公主固是当今圣上的掌上明珠，备受宠爱，享尽人间荣华富贵。但她却十分孤独，信息闭塞，她周围可以信赖的恐怕只有王嬷嬷一人。而欲图加害于她的人且是十分阴险狠毒，处心积虑设下暗计。他们深知这玉珠串的紧要，明日午后三公主便要启辇回京师，玉珠串的失窃恐要意起圣上的猜疑，这猜疑或许又会影响三公主的婚姻前程。万一圣上不知内情，审度欠当，三公主的处境深可忧虑。歹人正是利用这一绝招来达到他们卑鄙的目的，而善良纯洁的三公主已将她的前程、性命都付托于我了，我如今必须竭尽心智勇力，及早夺回玉珠串，解除三公主燃眉之厄。
从那牙侩、郎琉一伙的贪肆残忍、明争暗斗来看，玉珠串尚未落到他们手中。戴宁窃得玉珠串，一意只在与魏黄氏献殷勤，他藏起了珠子，自己却被郎琉害死。如今首先要找出戴宁藏珠所在。设想一下，戴宁那夜盗得珠子后会做些什么防范，他有可能将珠子藏在哪里呢?眼下我得趁玉珠串案尚未露扬之前，暗自查缉出戴宁藏球所在，抢先一步找回珠子，赶在明日中午前还于三公主，其余擒捕案犯等事则是无足轻重的了。
狄公忽萌起一个主意，心中虽无十分把握，也不妨姑且试试。时辰紧迫，由不得他逡巡蜘根，无端延宕。
(踟蹰：读‘致厨’，徘徊，心中犹疑，要走不走的样子。延宕：拖延;宕：读‘荡’。——华生工作室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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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部 玉珠串 第十五章
狄公一觉醒来，已是午夜时分。槛窗外月色朦胧，浑无星光。市街上寂寥一片，夜风习习，甚觉凉爽。他匆忙换过一套黑色紧身衣裤，单底薄靴，系一方襟头低低地遮了额面。腰带环背束紧，靠插了雨龙宝剑，剑柄高高耸在一肩头。
装束停当，狄公蹑足下来楼梯，顺手摘了廊壁上的一盏风灯，潜在二门里侧耳谛听。店堂里尚亮着灯火，且有士兵走动。他赶紧溜进后院，绕过马厩，拔了角门门闩，闪出身去。刚拐入通往街市的一条石子小巷，似觉背后有人盯梢，回头望望，并不见人影。
河滩码头笼罩在一片白蒙蒙的雾霭之中，浮栈下船艇鸦轧，水声拍岸。江心则停泊着几艘大货船，樯桅高耸，灯光闪熠。他仔细看去，想认出日间紫茜的那条舢板来。无奈船艇密匝匝、黑黝黝一片，哪里可辨识。狄公正觉踌躇，猛听一得背后有脚步走动。
(熠：读‘义’，闪熠：闪烁。——华生工作室注)
“浮栈下第五艘便是。”——狄公刚听出是紫茜的声音，紫茜已跳到狄公面前。
“我见你半夜偷偷溜出客店，心中生疑，一直尾追到这里，原来你是想偷了我的船去。”
狄公惊心甫定，乃正色道：“紫茜小姐，休得戏言，此刻我有急事，正想借你的舢板一用。”
“梁大夫又不会划船，借给了你，被风吹走了，或是触着石头沉没，你赔偿得了?”紫茜口中顽皮，态度却是认真。
“我想去残石矶，水路并不远。夜里风静想是没事。”狄公不愿告诉紫茜他的真实意图。
紫茜抿嘴一笑：“我可不管你去哪里作何勾当，我只心疼我的船哩。——淹死了你，也不干我事，自有你婆娘哭去。”
不等狄公答话，紫茜己跳上了她的那条舢板，去浮栈桩下解了缆绳，支开双桨，荡漾到狄公脚边。
“上船吧”
狄公跳上舢板，心中兀然若失。
“灭了灯火。”
狄公赶紧吹灭了风灯。紫茜一声呼哨，舢板如箭一样射向江心。
“梁大夫究竟要去哪里看病?”紫茜笑问。
“日间来大清川时，我见残石矶前的松林间长有几味药草，甚是难得，故乘月色正想去采撷一些。”
紫茜又笑：“只恐是梁大夫哄骗孩童，采草药哪里这等火急?莫不是与碧水宫里的三公主有私约，你那几眼心窍还瞒得过我去?”
狄公暗惊，竟无以答。正巧一个猛烈浪头打来，舢板左右摇颠，险些翻没。——船已行在大清川江心最宽阔处，水天混沌，看不见星光渔火。江面起风了，黑闪闪的波浪层层选迭，朝舢板打来。此时狄公心乱如麻，庆幸的是，倘无紫茜跟踪而来，相助划船，自己那个盲动的计划几乎一筹莫展。忧虑则是怕紫茜这精灵丫头已揣测到自己的意图。反复思之，又觉紫茜心慧眼明，聪颖练达，绝非居心叵测之辈。如今不如顺水推船，坦然吐实，求助于她，或可冀得其鼎力襄助。
于是狄公长长叹了一口气，乃道：“不瞒紫茜小姐，此时正是想去碧水宫，不过并不是去私约三公主，而是要去查缉一桩紧要的公案。案情本末，待日后再与你细说。如今只求小姐施展本领，将我们的船偷偷潜入碧水官西北角的水门下，然后再躲藏在隐蔽处等候我。不消半个时辰，我们即可回去。”
紫茜听罢，频频点头，也不再吱声，飞也似打起双桨。须臾间舢板悄然闯进了碧水宫江面上那片禁域。所幸月亮躲在乌云后，宫墙上岗戍的长明灯一闪一闪，哪里能觉察眼皮底下一条小舢板的踪迹。
舢板划到宫墙西北角的水门下，狄公跳下了船，嘱紫茜泊船一隅等候，自己则趟水潜入到水门下，又攀缘水门的拱形壁架，扯定宫墙隙缝中垂下的荆条草藤，慢慢爬上宫墙。——当日戴宁必是同一往途爬上这宫墙，溜至凉亭窃去玉珠串的。宫墙的墙砖长年失修，凹凸不平，狄公爬来不觉十分费力。不多时便爬到宫墙外侧的雉堞边。探头一望，果然这是凉亭外。凉亭一角那只放玉珠串的茶几依然犹在，值戍的禁卒虽众，却大意并未发觉。狄公一抹儿看在眼里，肚中明白，便回头往下爬，只权作是胸怀间揣着串珠子。——循原路往回去时他须仔细考察戴宁最可能藏匿珠子的地方。
狄公爬到水门外拱形架时，见水门一半出露水面，门内铁栅拦定。心中好奇，便探头向门里一望，不觉倒抽了口冷气——一条洁白的臂膊正紧紧攥住一根铁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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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部 玉珠串 第十六章
狄公定睛细看，那臂膊洁白细瘦，手腕处还戴着一只白玉镯子。——原来这水门内辟出一室，权作水牢。
狄公轻声问：“这里是谁被关押?”
另一条手臂也伸了过来，暗黑里隐约见着一张妇人的脸，水淹没齐胸。那妇人虽泪痕满面，却不失端庄。狄公再看，原来是王嬷嬷。
“王嬷嬷休声张，我是梁大夫。”狄公轻声嘱咐，生怕她大声喧嚷，惊动禁卒。
“梁大夫如何昼夜间来这里?”王嬷嬷收了泪，也轻声问道。
“我正在为三公主的嘱托奔命效力。嬷嬷怎的吃人暗害，打入这水牢?”
“说来也奇怪，只是吃了你的两包丸散，竟昏迷不省人事。御医来诊了脉息，说是不中用了，派人将我抬出内宫，欲运去化人厂。宫娥们见我尚有热气，便偷偷将我藏过，谁知又被太监发现，便强抬来坠入这水牢里。”
狄公道：“必是有人在药里投了毒，暗里置你于死地。
那歹人目下正在计谋加害三公主哩。嬷嬷可知道那为头陷害你与三公主的歹人是谁。”
王嬷嬷惶惑地摇了摇头，说道：“内宫里人心阻隔如重叠之山，谁也不知谁的底细。雷公公、文总管也只管浮面上的事。我也委实不知究竟是谁想加害三公主，更没想到他们会视我为眼中之钉、肉里之刺。想来这深宫里果真只有我一人是三公主的臂膀了，竟又遭此灾厄，脱身不得。”说着禁不住泪如雨下。
狄公又道：“王嬷嬷昨日我进宫来时，只觉得雷太监、文总管都深怀嫉忌，故意漏话于我，叫我明哲保身，勿得妄动。今日只打问一声，只不知是哪一个人将我来清川镇之事告知三公主的。”
“是葫芦先生。葫芦先生早先曾是京师皇宫的师傅，专一教授皇子公主们读经课典，深得皇子公主们的敬重。葫芦先生于诸学生中最是赞赏三公主，时常在皇上面前夸奖她。三年前皇上将这里赐与三公主居住，葫芦先生随着也辞别京师，云游四方，落后他来了这清川镇隐居。三公主闻信，特颁命允葫芦先生自由出入宫禁，以叙师徒之谊。雷公公、文总管素来敬重葫芦先生，又是京师对旧相识，故尔也从不拦阻。葫芦先生乃知趣之人，他殊少进宫，想来也是怕旁人闲话。今番三公主失窃玉珠串，焦急万分。昨日他向内宫凉亭的柱子上射来一支响箭，箭上附书，叫她将此事拜托于你。公主得信后与我商计，于是我的女儿便来客店，悄悄抬你进宫。——三公主与葫芦先生曾约定有事欲见，但可预先射响箭于宫墙上的凉亭，附书传话，这机关只有我与女儿知道。”
狄公长叹道：“原来如此。那盗窃玉珠串的偷儿，我已查明，他受雇于一伙歹徒，那伙歹徒又受宫中一个恶魔的指令。偷儿是个后生，那夜他从这里爬上宫墙去，凉亭外偷得玉珠串后，却生反悔，私匿珠子，不肯交出，故尔吃那伙歹徒施虐害而死。这后生一死，那珠子便是无头案，谁也不知道藏在何处。我此刻正设法寻找玉珠串，猜测那后生可能藏匿之处。不过有一事我至今不明白，欲加害三公主，为何非偷去玉珠串不可?我不信这一串珠子的失窃会使圣上与三公主顿生隔阂，倒反看轻了父女天伦之情。”
王嬷嬷略略沉思，说道：“皇上将玉珠串赐与三公主时就明言。这珠子不得私自馈赠，私自馈赠意味着自行择婿。三公主已是二十岁边上的人了，皇上为选驸马之事也费尽了脑筋，一来不想拂逆三公主的意愿，二来又想选一个高门世宦的子弟，又文武双全，风流出众，庶可为皇家增添光耀。”
“满朝文武个个跃跃欲试，一心想让自己的子侄当上驸马爷。谁都明白，哪一个选上了驸马爷，便是当今朝中第一等的权贵。内里斗角勾心、诋毁倾轧自不必说。且说这三公主满朝文武的子弟一个都不屑，唯独看上了这禁军中的翊卫中郎将康文秀，康将军也十分有意思，只是未敢说破，宫中知此情者亦不乏人。玉珠串这一失窃，雷公公、文总管必然疑心是三公主私赠了康将军。如此声扬出去，京师大内，耳目众多，必然得报。明日三公主见了皇上无颜以对，拿不出玉珠串，皇上必以为女儿无行，玷辱了门风，不仅三公主从此失宠，康将军还有生命之虞。故尔三公主一心要追回玉珠串，搭救康将军，也保全自己冰清玉洁的名声。”
狄公连连点头，道：“王嬷嬷也放心，我将百计千方追索回玉珠串，明日午膳前我定进宫来谒见三公主，禀明详细，救你出牢门。”
王嬷嬷感激地望着狄公，犹豫了一下乃说道：“听三公主说，足下便是名闻海内的狄仁杰县令，断狱如神，朝野钦眼。今日得瞻丰采，老妪亦算是有福分的了，想来三公主也必能得救。老妪这里受点小小磨难算得什么，只要救得三公主成时，这水牢里关一世也是心甘情愿的。”说罢含泪而笑。
狄公告辞，趟水循来路摸了半日才见到紫茜的小舢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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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部 玉珠串 第十七章
紫茜操起双桨，舢板无声地剪波而去，出了那片禁域，狄公吩咐靠岸。
岸边一片浓密的松林，这半夜时分漆黑一片，各种虫声奏鸣着，也有禽兽的嗥息，仿佛是个鬼魅的世界。狄公、紫茜上岸，赶忙摸出撇火石点亮风灯。松林里地上厚厚积着腐枝败叶，湿吱吱的，人走在上面软绵绵，不稳实。狄公步步留心，细细查看，努力想发现一二个树洞或朽烂的桠杈。然而这里的松树形势十分齐整，也无病害，又几乎长得一般高低粗细。倘是戴宁将玉珠串藏匿在这里，只恐怕日后他自己都无法寻到。因为这里东南西北都难以分辨，一进得来，不易出得去。且地上厚厚积着腐枝败叶，今日藏过了做了标志，明日却变了形态，。不好辨认。——狄公寻思道，戴宁必是将玉珠串暂且带回了青鸟客店，去往哪个隐蔽旮旯里一塞，拿取自如，十分稳便，神不知鬼不觉。想到此，狄公决意立即回青鸟客店。
他们摸出了松林，又折回岸边，跳上了舢板，返回河滩码头。
紫茜问：“我见你一路来去，神智无主，象是在寻找什么，只恐怕不是什么名贵草药吧。”
狄公笑了：“小油嘴子，精灵鬼，你道是我寻什么呢?”
“奴家猜来，想必是件十分值钱的东西，金镯子、玉坠儿，或是翡翠、玛瑙、猫儿眼。”
“你再猜我找到了没有?”狄公十分赏识紫茜的聪明，又非常感激紫茜的帮助，却还不敢全吐实情。
“想来是没找到。见你脸上又有喜色，这宝物多分是找得到的。”紫茜果然很识事体。
“紫茜小姐，划得快些，我们赶紧日客店去。等明儿我找到那宝物，再告你其中详情。”
紫茜嫣然一笑，用力扳桨。这时月亮出来云外，四周一片光明，碧水如玻璃一般透明，不时间起一星星刺眼的白光。船很快回到了河滩码头。
回到青鸟客店，谯鼓已打四更。狄公径直上楼去客房，紫茜则去厨下升火备炊。狄公自沏了一壶新茶慢慢呷啜，一面又苦苦思索戴宁藏珠之处。没一盅茶工夫，紫茜推房门进来，手中托起一木盘，木盒内端正放着热腾腾的饭莱和一角米酒。
“没甚款待，吃杯儿水酒，驱驱寒气。”
狄公正觉腹中雷鸣，不由大喜，道一声谢便狼吞虎咽起来。紫茜坐一边吃吃地笑，半日乃道。“奴家看来，你不是走江湖的郎中，倒象个衙门里做公的。”
狄公佯惊：“此话怎说?”
紫茜笑而不答，却转口道：“快吃吧，我收了杯盘，还得做早膳哩。——这早晚要些汤水吃时，便叫我。”
狄公咽下最后一口饭菜，接上前面的话头：“晓得亦好，切勿张声。”一边去袖中取出四两纹银递与紫茜。
“小姐权且收了，算是茶钱。”
紫茜吃一惊：“何消得这许多?帐台上早不是付了。”
“多少你只顾收着，早晚还有烦扰之处，只求小姐识了我一片感激之心。”
紫茜抿嘴一笑，接了银子，收起杯箸、木盘，袅袅出了客房，又口头道：“老爷，莫忘了我紫茜便是了。”
狄公惘然多时才回过心思来想玉珠串之事。——此刻他暂可不管宫中那个陷害三公主的歹人是谁，只求尽早寻着珠子，赶在三公主启辇前奉献上。找到了玉珠串，陷害三公主的阴谋不攻自破，那歹人势必水落石出，显露面目，——玉珠串系戴宁偷盗已无疑，郎琉暴死，那姓霍的牙侩也尚未得手。戴宁手中的珠子倘在口清川镇的路上就被姓霍的爪牙去或重金诓去，他在郎琉的刑逼之下不会不说。正是怀着一线独占珠子的野心戴宁才妄图挺过酷刑。他藏过珠子，一心等风波平息后再殷勤献于魏黄氏。魏黄氏未去十里铺也可解释，她从来没把戴宁这后生的痴情当回真事，平时也可能有逢场作戏的勾当，但已有自己的姘夫，她的出奔是与那姘夫暗下商定的，只是被戴宁厮缠得慌，才一时哄骗于他。如今她早与那姘夫逃到天涯海角快活去了，单撇下戴宁这个痴呆后生空做着春梦，为了那串珠子竟断送了性命。
这胡思乱想又远了，要之，戴宁究竟将玉珠串匿藏在何处呢?狄公反复摸索起戴宁的日常起居和思想行止。他整日高坐在帐台上与那聊无生趣的钱银帐务厮伴，手眼所及也无非是簿册、帐本、算盘、印戳、朱笔等物。——对了，朱笔!戴宁不正式用纸币在地图上勾画去十里铺的山路么?地图例常放在帐台上，他房间内不会另有朱笔，狄公想，何不乘此客店尚未开门，悄悄去戴宁那帐台上下寻找一番，也可体味戴宁的生计勾当，琢磨他可能藏珠之处。
主意打定，狄公出了房门蹑足下楼梯来到店堂。店堂里点着一支昏暗的煤油灯，帐台迎上的一支小油灯没有点火，帐台上下黑糊糊一片看不分明。值守的士兵都去空着的西厅客房睡了，鼾声隐隐。狄公摸出撇火石点亮了帐台上的那盏小油灯，仔细在帐台上下寻找起来。
帐台上左首一叠信笺封皮下放着一本厚厚的个人登记簿册。右首是一卧青瓷笔架，排列放下三支紫管羊毫。笔架边上一方歙砚，砚边靠着一锭四寸长的描金松烟墨。帐台的大案桌下各一个抽屉，左首抽屉里放着钱银帐册、印泥和一个木刻“现银收讫”的印章。右首抽屉里一把算盘、一瓷瓶朱砂汁、一管朱笔和一口铁皮银盒。盒内空空，并无一文铜钱。
(歙砚：砚台中的名品,是用安徽歙县、江西婺源县所产石料制成。歙：读‘射’。——华生工作室注)
狄公搜寻半日，哪见玉珠串的影儿?正觉沮丧，忽见昨夜魏成翻寻过的那只大衣箱搁在帐台后水牌的下面。狄公弯腰打开箱子，却是空的，彼时见到的那些衣裙衫袄全收藏过了。他蹙眉半日，恍有所悟，待想到珠串，又觉黯然。
狄公坐在帐台前呆愣，心中好生烦恼。他耐下心来又模仿起戴宁的勾当：先递过登记簿册让客人们填写，随后用笔蘸墨签了水牌，注明客人姓名、房间。离店的客人来结帐，交纳房金，他便拨动算盘，在帐册上签写款项，将钱银盛入那口铁皮银盘，再加押“现银收讫”的印章。夜间复帐毕，又用朱笔批了钱银数目。交呈魏成。魏成验查了，收过银盒的现银，留下空盒。
狄公默默又演了一遍，细细看着这些道具，心中猛地透进一道光亮，幡然憬悟。——原来竟是如此机关!舍近求远，费了我几多奔波折腾。九九归元，解铃却还是系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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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部 玉珠串 第十八章
第一遍鸡叫狄公使仔细盥洗，弹冠振衣，精神一爽。他小心翼翼从衣施领口处拈出那幅黄绫圣旨，细细又念读了一遍，心中暗暗盘算今日该如何出场。
早膳甫毕，见柳兵曹带领八名军健进来客店找狄公，说是邹校尉有请。狄公道：“来得正好，我这里有急事也正要去军营找邹校尉。”
狄公随柳兵曹走出客店门首，猛见对面街九霄客店门外站着昨日那两个锦衣，正在探头探脑朝这边张望，见是柳兵曹一干军健拥护，没敢动作。
到了军寨辕门，邹立威正在操演军丁。见狄公进来，便匆忙撇了令旗，叫一个参军代理，笑迎上来。寒暄毕即引狄公上来堡楼衙厅，柳兵曹行礼率众军健退下。
“狄县令，那事如何了?昨夜康将军与小弟吐实了，频频催小弟仰求于你。”邹立威乃觉此事紧迫，、只怕狄公尚未上心。
“邹校尉派兵丁来客店护送，。本官谨表谢忱。此刻你立即在军寨内外升起杏黄大纛，宣布皇上钦差驾到。”说着从衣袖中拿出那黄绫圣旨铺在书案上。
邹立威伸脖颈一瞥，黄澄澄只觉晃眼，及定睛细读，及定睛细读，不觉汗流浃背，两膝一软，扑地跪了下来。
“卑职不知钦差大人驾临，失于迎拜，死罪，死罪。”说着捣蒜般磕起头来。
狄公和颜悦色道：“邹立威，今日本官奉皇命来此，只是办理一桩公案，你悉心奉公，勤勉本职，本官自有看你之处，不必惊慌失措。此刻立即去备办齐全钦差一应的卤簿仪从，旗幡鼓乐。”
军寨内校场的大旗竿上很快升起了杏黄大纛——只有皇上或皇上的钦差驾临颁旨才可如此仪数。满营军士惊闻信息，一时个个噤若寒蝉，不敢有半步差池。
这里邹立威立即备齐了钦差的一应卤簿仪从，旗幡鼓吹。自己也头顶兜鍪，披挂金甲。手执戈矛，腰悬弓矢，静立旁边听候狄公遣派。
“邹立威，你此刻即骑马去碧水宫宣旨，着命翊卫中郎将康文秀和宫掖总管文东来军营听旨。”
狄公便暂用邹立威的衙厅为行辕，建牙树旗，布置禁哔。顿时全营肃然，鸦雀无声。狄公蝉冠衣紫、玉带皂靴立于乌木公案后，两名传者各持宝扇、印盒左右恭立。公案上燃起一尊古铜饕餮香炉，青烟袅袅。香炉在首安放一雕花金盘，盘内盛着黄绫圣旨。右首支架起狄公所佩雨龙宝剑，权作钦赐尚方。
辰牌正刻，文东与康文秀驰驱到辕门，恭敬下马，齐整了冠带进来营幕谒拜钦差。
文、康两人拜舞毕，悚然跪在公案前，静候听旨。狄公开言道：“今上降旨，着本官来清川镇碧水宫勘查盗到国宝一案。你们都是宫内的主管，身负护卫三公主的重任。知今国宝被盗，你二人应得何罪，心中明自。”
两人战兢兢跪答：“卑职明白。”
“所幸皇德无极，神鬼暗助，本官身到，疑案冰释。今日本官拟偕两位同去碧水宫中拜见三公主并内承奉雷太监当面剖析，勘破此案。此案情由因与清川镇上一起人命案有关，此刻我们先去镇上青鸟客店查验证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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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部 玉珠串 第十九章
狄公吩咐一路免了例常仪数，以免惊动百姓，故一干轿马兵卒赶到青鸟客店时并未引起路人注意。邹校尉与柳兵官先一步到客店布置警戒。
众人一到客店，狄公即命鞫刑问事，先命邹校尉将客店掌柜魏成带上店堂。——店堂已排出衙厅格局，文东与康文秀分狄公左右坐定。八名军了持械恭立两边，听候调用。
(鞫：读‘居’，审问。——华生工作室注)
须臾魏成押到，两名军丁将他按倒在地跪着回话。魏成只觉周身麻木，皮肉颤抖不已。待抬眼望去，见正中坐着的那位老爷好生面善，却是想不起来哪里见过，心中又惊又怕，只是暗暗祈祷，唯求侥幸无事。
狄公先不问话，转睑对文东道：“此人半个月前报官，说是他的妻子与一奸夫私奔了。”
文东皱眉道：“他妇人私奔与三公主的珠串有何相干?狄大人难道有兴也管民事讼诉，问断平头百姓的家务事?”
狄公道：“哎，这事不可小觑了，与三公主的珠串却有关联。你权且旁边听着，由我问理。”
狄公拍了一下桌子，问道：“魏成，你的妻子黄氏如今身在何处?”
“回老爷的话，说来也惭愧，贱妻不守妇道，败坏风俗，半个月前随人奔了，几同那丧人伦的猪狗。小民曾报与军营，请求将那淫妇奸夫一并追获。”
狄公不改声色：“魏成，本官再问你，你可知道黄氏随何人私奔?”
魏成略一踟蹰，答道：“小民头里疑心贱妻的奸夫即是店中的帐房戴宁，他在一本地图上勾画有与这淫妇出逃的路线。想来是两个密约，贱妻先行一步，谁知都遇了强人，一个被掳，一个被杀，至今一无信息。”
(踟蹰：徘徊，踟：读‘迟’，蹰：读‘厨’。——华生工作室注)
狄公又问：“一个被掳的掳到了哪里?一个被杀的因何而杀?”
魏成答日：“说是被掳，其实强人倒是与贱妻先认识，戴宁如今又死了，故尔小民认定与贱卖奔逃的奸夫应是那强人。他两人先做了圈套，单害了戴宁的性命，自去快活了，小民哪里知道这贱妇人的去处。”
狄公莞尔一笑;“只恐怕黄氏还在青鸟客店，并未走哩。”
魏成暗吃一惊，急辩道.“小人可对天咒誓，那贱妇人早已远走高飞。”
狄公阴沉了脸，喝道：“黄氏系被你亲手杀死，死试至今还匿藏在后院马厩边的棚房里。——烦劳众人随本官一起去现场细看。”
狄公引众人转到后院，绕马厩过篱笆到了那间阴暗的棚房。指着自己日前躺身的角落，命四名军丁搬去旧什物仔细寻觅。
四名军丁将旧木橱挪开，又掀去那口破麻袋，见麻袋后有一只木箱。木箱一角已破损，漏出点点白石灰来。军丁将木箱抬起，甚觉沉重，又见木箱破损的一角爬满了蚂蚁和青蝇。狄公命打开木箱，军丁撬了锁扣，用力掀开箱盖，箱内果然盛着一具女尸，四周用石灰填塞，尸身的衣袖下竟杯有两个团子，已腐霉发黑，爬满了蚂蚁。
魏成被押进棚房，见此情状，顿时瘫软倒地，口称“有罪”。
狄公命军丁收厝了黄氏尸身，先抬去军营盛放，转脸对魏成道：“本官勘破此案倒不在尸臭和团子引来蚂蚁青蝇。你平着悭吝，一毛不拔，视钱财如性命，那黄氏受尽凄苦且不说。她倘若果有私奔之举，岂会不携带去她最喜爱的那大红五彩对衿衫子并一条妆花罗裙。那日我见你打开她的衣箱好一番收拾，箱中正有那两件东西，想来已被你典卖作银子了。”
魏成涕泗满面，招道：“贱妻与戴宁眉眼来去是实，倒没见着有非分之举，那两件衫裙亦是戴宁买与她的。那日午睡时我听见他们隔了油纸槛窗说话，戴宁那厮言语百般挑唆，数我坏处，劝她私逃。后来我又见戴宁在地图上用朱笔勾画了去邻县十里铺的山路，便疑心他们果有私奔之约。一时怒起便杀了贱妻，藏尸于这棚内的木箱里，谎称随人私奔，又去报了官。事后便觉十分后悔，也只得瞒过众人，将错就错了，故此一直没忍心埋瘗。”
(瘗：读‘意’，埋葬。——华生工作室注)
狄公命军丁将魏成带了手扭，套了链索，押去军寨候判。
回进店堂，狄公低声吩咐邹立威，将帐台那张大案桌小心搬去军寨。道是物证，不可疏忽。一乃令：“启轿回军寨。”
文东、康文秀只觉懵懂，平白随狄公来这个市井客栈转了一圈，捉了一个杀害婆娘的犯人。心中正没理会处，狄公笑道：“到军寨本官再与你们细说玉珠串一案的本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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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部 玉珠串 第二十章
回到军寨衙厅，狄公命军丁将青鸟客店帐台那张大案桌抬上前来，又命取缸热碱水和一匹素绉。文东、康文秀坐一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狄公沉吟半晌，乃开口道：“本钦差现来剖析玉珠串一案。盗窃玉珠串的就是适才那青鸟客店的帐房，名唤戴宁，是个青年后生。这戴宁为一伙歹人重金所雇，大胆潜入碧水宫行窃。”
康文秀愕然，不由问道：“望钦差明示，这戴宁是如何潜入碧水宫行窃的。”
狄公道：“戴宁乘黑夜驾一叶小舟闯入碧水宫外禁域，偷偷潜伏到西北隅宫墙四处的水门下，再沿水门的拱形壁架攀缘宫墙而上，翻越雉堞恰好便是三公主赏月的凉亭。三公主赏月前将玉珠串从颈间摘下，放在凉亭外一个茶几上。戴宁乘三公主赏月之际，顺手窃得，并不费力。”
康文秀脸色转白，心中叫苦：“如此说来，是卑职防备布置有疏漏，被歹人所乘。卑职疑惑不解的是，这戴宁也不过平头百姓，如何晓得官墙岗戍的疏漏，如何晓得宫之西北隅水门处可以沿墙攀缘。更令卑职惊讶的是，他又是如何晓得三公主那一日要去凉亭赏月，一又必然会摘下项间的珠串放在凉亭外的茶几上。”
中心惶惑，疑窦丛生，康文秀满脸急汗。
狄公淡淡地望了一眼康文秀，笑道：“机关正在这里。原来那伙歹人也是受人雇佣，在背后牵线的是一个姓霍的牙侩。那牙侩告诉说，某日某刻，如此如此，便可顺利窃得玉珠串。如此猜来姓霍的宫内必有内应，这案子的主犯必然安居于宫中运筹帷幄，演绎出如此一出惊心动魄的戏文来。”
“本钦差暂且不说出这主犯的姓名来，却道那戴宁窃得玉珠串后，心中宝爱，舍不得割弃，使私下偷偷藏匿过了。他想将这串珠子变卖作金银，快活受用，事实上他已将这珠串拆散开来，打算一颗一颗地出售。他悄悄回到青鸟客店打点了行装，便沿那条山路直奔邻县的十里铺，要去那里发脱珠子……”
文东不禁大怒，破口骂道：“这小贼奴竟是无法无天，待拿获了，碎尸万段。”
狄公笑了笑：“文总管岂忘了适才魏掌柜的招供，戴宁已被人杀了。这后生目光短浅，哪里知道这串珠子的利害?他心里一个心眼做发横财的好梦，那壁厢歹徒们早布下天罗地网。戴宁没走出那山梁便被他的雇主抓获，问他要珠子，他推说并未窃得成。雇主乃过来人，经过世面，哪里肯信?喝令动刑。这戴宁自恃年轻，可以熬过，谁知那伙歹徒下手太重，竟送了他的性命。一邹立威校尉，你说说军营的巡丁发现他尸身时，从他行囊里搜得何物。”
邹立威跪禀：“戴宁尸身系在大清川南岸捞得。当时见他全身是伤，肚子都被剖开，血污模糊，几不成人形。右手胳膊还勾着个粗布行囊，行囊内，一迭名帖、一本地图、一串铜钱和一把算盘。”
“且慢。”狄公挥一挥手，示意邹校尉退过一边。“这戴宁虽是目光短浅，却饶有心计。他也知道不交出珠串他的雇主不肯轻易放过。他想出一个绝妙好计，用剪子将八十四颗珠子一颗一颗拆下，然后轻轻藏过。”
康文秀睁大了眼睛，竖直了耳朵，没甚听明白，急问：“这八十四颗珠子，滚圆滚圆的，两手都掬不过来，他如何能轻轻藏过?”
狄公点了点头，伸手将案桌的右首抽屉拉开，拿出那把算盘。
“珠子就在这里。”他将算盘高高举起。
众人惊愕得面面相觑，只不知狄公葫芦里埋了什么药。
狄公命一军丁端过那盛了热碱水的瓷缸，自己用力将算盘框一掰，“咔嚓”一声，框架散裂，算盘珠滑碌碌全滚进了瓷缸，只听得嘶嘶有声，瓷缸里冒升起一缕缕水气。
“戴宁将八十四颗珠子串成了这个算盘!——他用朱砂汁精合金墨涂在每颗珠子上，再蘸以水胶，然后穿缀在原算盘的十二根细铜杆上，而将木珠子全数扔弃，合固了木框，随身携带，真是天衣无缝。他身为帐房，须臾不离者帐册和算盘，谁会疑心他那把算盘原来是由八十四颗价值连城的玉珠子串缀而成。”
“那雇主自然也被瞒过，故尔和那行囊连尸身一并抛入大清川。尸身捞上当日，还正是邹立威校尉托付我将这把算盘送回青鸟客店。我亲手将这把算盘轻易交还给了魏掌柜，却煎熬了两天两夜心思，才解出这个谜来。系铃解铃，原是一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真可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众人这才巨雷震耳，大梦初醒，一个个伸长脖颈往案桌上那口瓷缸中看觑。
狄公从瓷缸中拈出两颗珠子，用素绉轻轻摩挲，然后摊开掌心，顿时两道闪亮的白光从狄公手掌射出，玲珑剔透、晶莹夺目的玉珠兀然展现于众目睽睽之下。座中一个个目瞪口呆，狂惊不已。
狄公吩咐将珠子用雕花金盘盛放了，复盖以黄绫圣旨。未几，八十四颗珠子全数纳入金盘。又叫请来玉匠将珠子重新串缀，遂完好如初，丝毫无异。
狄公乃命启驾进宫。——一顶八人抬大轿坐了狄公，文东、康文秀跨上各自的雕鞍骏马，禁军牙骑护卫，卤簿仪从齐整，两队鼓乐前面引导，浩浩荡荡向碧水宫迤俪而来。一路花炮轰击，鼓乐声喧，街上百姓哪敢仰视，都纷纷躲路而行。
早有飞骑禀报内宫，钦差领圣旨少刻便要进来宫中拜谒三公主。三公主大喜，心中明白狄仁杰已寻回了玉珠串，忙传命内宫所有宫娥、太监齐集在金玉桥下恭迎。外宫早已得康将军军传今，大开宫门，萧韶馔酒，等候接旨。
狄公轿马进了碧水宫正大门，接应礼仪毕，狄公入一彩栏画楹的小轩略事休歇。待儿献茶，狄公正觉口渴，呷了一口，顿觉脾胃爽冽，精神振新，乃问道：“文、康两位可知有一个姓霍的时常宫中进出。”
康文秀摇头道：“从不曾听说进出宫中有个姓霍的。”
文东皱眉道。“外宫系康将军巡查，卑职监卫，却从未放过一个姓霍的进来宫中。内宫由雷公公掌管，金玉桥里边的事我们不尽清楚，出入也别有门径。”
“文总管手下的锦衣近来出外勾摄公事可是穿的黑衣黑裤。”狄公又问。
文东答道：“卑职手下的锦衣从不穿黑衣裤，近来也不曾有什么差遣。对了，昨日里边赫主事来向卑职借了四个去应局。”
“文总管说的里边可是指金玉桥那边内官雷承奉?”
“回钦差大人言，那赫主事正是雷老公公手下的，故不好推调，撇不过主子面皮。照例锦衣是不准借过去的，伏乞钦差降罪。”
狄公心中明白三分，又问康文秀：“四天前午夜，守卫宫墙的岗成有什么异常。”
康文秀追思片刻，乃答日：“是了，那夜夜半，内宫厨下失火，奉雷公公之命，宫墙城头的守卒曾分拨一半去救应。”
狄公沉吟不语，又呷啜了几口茶，遂起身传命进内宫。
文东、康文秀引狄公穿过几处水榭亭馆，回廊曲沼，一路华木珍果，团团簇簇，蝶乱蜂喧，香风温软，看看到了荷花池边的金玉桥下，胖太监率四名小黄门早匍匐在地，恭候钦差。
狄公命众人在桥下稍候，他自己径去衙斋见雷太监。
雅致的衙斋滨临荷花池，静悄悄空无一人。一阵阵花香熏得人醉意微微。雷太监站立在水激雕栏边上，望着池中一丛丛冰清玉洁的睡莲呆呆出神。狄公走到雷太监身后，雷太监乃慢慢转过脸来。
“狄仁杰阁下，没想到转眼间已是钦差。”他的语气不无鄙夷。
狄公拱手施礼道：“今日奉圣旨进宫，专程将玉珠串奉回三公主。”
雷太监鼻子里呼了一声：“阁下的大名在京师时便略有所闻，多少奇案疑狱，一经剖析，无不洞然，能不领佩。阁下可自去内宫拜见三公主，今番圣旨在手，老朽哪能盘间阻碍。”
狄公正色道：“雷承奉，三番五次欲加害本官，不知缘何?”
雷太监淡淡一笑：“古人云，成事不说，往事不谏，事至今日，你我又何必细说。你看池中那边一丛结净无垢的白莲，今日一早竞枯萎而败，我便知道必有人事相应。一饮一啄，皆有前定，如今看来，此话不假。”
狄公冷笑道。“举凡人萌想念，明有刑法相系，暗有鬼神相随，故道是天理昭昭，不可惑欺。雷承奉不亦听说，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雷承奉不知自重，致有今日，不然谁敢对你大不敬呢?”
雷太监失声笑了：“自作孽，不可活。老朽前夜见了你，就知道会有今日，只是舍不得妨你前程，故不忍下手。老朽风前残烛，又何足惜，哈哈。我要去服药了，进内斋说话吧。”说着摇摆进衙斋，去书案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小紫葫芦，摇了摇，倒出一颗药丸纳入口中，又漱了一口香茶，囫囵吞下。
“狄仁杰，赫某人就在后花园、莫要放过了他。老朽此去泉台，正还需个跟随服侍的，哈哈……”雷太监变了脸色，气喘吁吁，全身痉挛不止。
狄公赶忙进衙斋上前扶持，雷太监已软作一团，瘫倒在地，眼珠儿翻自，挺了挺脖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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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部 玉珠串 第二十一章
狄公回到荷花池金玉桥，传命邹立威率禁卒立即进后花园捕拿赫主事，并去水牢内放出王嬷嬷。其余人等跟随他进内宫晋谒三公主，着令胖大监挥塵引导。
金玉桥里边早排列起宫娥、太监迎候，一派彩幢绎节、羽族花旌，狄公缓步走过金玉桥，耳中鼓乐铿锵，鼻前异香馥郁。众人拥定狄公迤俪刚到内殿玉樨下，三公主盛服来迎。见她头上玉翠堆盈，胸前缨络缤纷，玉坷琼佩，动摇有声，雪肤花貌，光彩射人。
狄公率文东、康文秀行礼毕，遂将雕花金盘高高擎起。三公主轻轻揭了那幅黄绫，白日下玉珠串晶光四射，灼烁逼人。心中好不喜欢，不由撩云鬓，含情凝睇康文秀，脸上飞起一层鲜艳红霞。康文秀用眼梢一瞥狄公，三公主乃知觉。又躬身拜谢狄公，口称“谢钦差”，一面传命宫娥引钦差入内殿叙坐。
狄公简约地将玉珠串一案的本末禀报一遍，又称：“公主殿下，吉人天相，洪福齐天。”
三公主十分感激，说道：“狄卿今日可随凤辇同去京师，我必向父皇力荐，大理寺的那些官儿;尚不及狄卿之万一哩。”
狄公道：“下官今日即须回本县衙治，原来下官来这里也只想钧几尾大赤鲤，不期能为公主微薄效命，已觉十分荣幸，岂敢奢望，觊觎非分。”说着将那黄绫圣旨恭敬奉上，三公主不觉眼热，心中益发敬佩。
正说话间，王嬷嬷上殿来，颤巍巍先向三公主拜舞纳福，乃转眼躬身向狄公一拜，口称道：“侥幸还能见狄县令。”不禁潸然泪下。又向三公主详说了昨夜在宫墙西北隅水牢前与狄公见面商计之事，，三公主听罢，又歔欤感叹良久。
三公主早命御厨备下丰盛肴馔。正是食烹异品，果列时新，葡萄美酒，水陆珍馐，齐齐楚楚，琳琅满目，自不必说。午牌交尾，酒宴乃散，三公主启辇辞宫，翠华摇摇自去京师，狄公随后由邹校尉陪同回去青鸟客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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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部 玉珠串 第二十二章
狄公骑着马又进入黑松林。这回是离开清川镇了，同前日走来这清川镇时景致仿佛，心情迥异。
午后热辣辣的日头经浓技密叶一筛，落到身上，星星点点的只觉舒爽筋骨，走动血脉。这时他心里漾溢着一种大功告成，激流勇退的得意感，庆幸玉珠串完壁归赵，陷害三公主的阴谋终被他亲手挫败。此去回浦阳县治又好说与夫人们听听这碧水宫的精雅侈丽、三公主的美貌绝伦，大清川上下碧波无垠、风光旖旎更会令她们心注神往，猜测不已。这时不知怎么狄公忽又想到了紫茜，临行前紫茜要去了他的那个葫芦，算是留念之物。她聪明颖慧、解趣任性又心胆可照，这两三日里倘不是赖了她处处时时鼎力帮忙，自己又如何破得了这个案子?三公主与紫茜年岁相仿，却如个笼中的彩鸟，锦衣王食，有人服侍。却没有自由，一味孤独，临到危难之时几无自救之力，其实亦一可怜人也。紫茜恰如个林中的野雀儿，啼飞栖息，自由自在，好不快活。——正思想时猛见前面一株偃蹇的古松后闪出一匹老青驴，葫芦先生稳坐在驴背上，把一双眼睛细细瞅着狄公。两支拐杖搁在身背，一个葫芦挂在跨前。
“狄县令依旧这份穿扮，老朽十分敬仰。我早就猜到那一幅黄绫不会将你的魂魄儿勾去。嘿，你的葫芦哩?”
“我将葫芦送与客店中一个女子了。葫芦先生，在离开这清川镇时没想到还能见到你，真是三生有幸啊。先生旷世高人，只恨下官福薄，没法追随，时聆雅教。”
葫芦先生笑道：“老朽那日不是说过，你我还有一面之缘哩。今日这一别恐是东土西天，形同参商了。不过，你也莫感伤，须知世上事都属前定，神仙帝王、倡优乞丐莫不如此。能看破这一层，便进一重境界、登一重天。”
狄公抚须笑了：“世上事有缘的并非没有，但不必事事有因果。先生言语行止如此，必是个翻过筋斗、经几番沧桑来的。”
葫芦先生惊道：“足下亦知麻衣、六壬，已看破老朽底细。其实又何必厮瞒，老朽即二十五年前浴血疆场之欧阳将军。当时被番邦掳去，国中以为捐躯矣。漠北囚禁了十五年，拼死逃回本土。从此埋名隐姓，刻意诗书坟典。谁料知逃名不易，约身有束，致使浮声虚传，闻于今上，遂被聘入宫中做了公主王孙们的师傅。我与学生，平日教训且是严格，闲时情趣，又十分融洽。学生中惟三公主最为聪明颖达，每解经典，自发精髓，娓娓说去，往往能摘郑、马之误，剔先生之疵，每弄得老朽十分狼狈，故此一发钟爱赏识。今日三公主遇奸竖暗算，老朽便大胆妄为，将你举荐。足下果然不负重托，洞奸究如照烛火，拔三公主于水火之中，老朽这里也致谢了。”说着在驴背上略略躬身，算是施礼，花白胡子几乎碰到了他那个葫芦。
狄公忙拱手还礼，口称“折福”。
葫芦先生解下自己的葫芦，递给狄公道：“你的葫芦送了人，许多不便。足下既称老朽为葫芦先生，如不嫌憎，留下也好做个留念。这葫芦之妙，便在‘空’。足下莫以为这‘空’便是无，不足用。《南华真经》载言，车有幅毂，乃有车之用;室有户牖，乃有室之用。其之所以有‘用’便在‘空’之一义。”
“为人之道也如此，将那荣华富贵看作浮云一般，也是仗了这一个‘空’宇。目空心大，方可荣辱两忘。世人熙熙，只争着一个利;世人营营，只奔着一个名。老朽看得多，那争得利的，终为利殒身;那奔成名的，尤如抱虎而眠，袖蛇而走，更是危险十分。名为公器。岂可以独占久得?只恐是限厄到来，却如那私盐包一样，恨不赶早一时挣脱哩。到那步田地，再悟得一个‘空’字，怕是迟了。——老朽今日送你这葫芦也是送你这一字真经，切记，切记。”
狄公谢过，去向马鞍后系了葫芦，抬头已不见了葫芦先生，不觉一阵惘然，忽听得背后马蹄急急。
“老爷，让我们好追……”
狄公回看一看，却是自己的亲随干办乔泰、马荣两人。——原来他们在七里庄当夜便打杀了那匹危害一方的野猪，庄主褚太公大喜，设下盛宴庆功，故此淹留下。——当时便约定了两天后来清川镇会齐狄公，同返回浦阳县城。
乔泰道：“我们赶到清川镇一问，乃知老爷刚走。想是进了这林子，便马不停蹄追赶来了。”
马荣道：“我们在七里庄外的山田里伏击了那匹大野猪，剥了六百斤肉哩。老爷，可钓着了大清川的大赤鲤?”
狄公捋须微微一笑：“鲤鱼未钓着，却钓着一个葫芦，十分有用。”
乔泰、马荣两人说：“我们口渴了，葫芦里可是盛有茶水?”
狄公道：“不，里面是空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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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部 紫光寺 第二章
闷热干燥的空气笼罩着兰坊城。这个陇右的边远小城属安西都护府管辖，狄仁杰半年前被委任为这里的县令。
狄公整肃吏治，劝课农牧，恩威并施，宽严中的，很快就将这兰坊城管治得井井有秩，百业盛兴，士民仰服。衙署里日常庶务自有洪参军董理，洪参军虽勉职司，精熟吏务，狄公反倒垂拱无事，两袖清闲。日子一长，只觉神志萧散，意态疏懒，浑无趣味。
这一日正值正配狄夫人生诞，衙署里上上下下采办布置，忙于寿宴。僚属吏佐赍礼贺拜，狄公一一谢绝，只准备热热闹闹摆个家宴，让府邸内并奴仆十来人畅怀尽兴一口，也正好驱赶驱赶这多时的闲聊索寞之气。应狄夫人请求只答应清风庵的女住持宝月一人作陪。——虽系外客，也不算俗人。
清早狄公独自走出衙邸，回来时已日上三竿。他兴孜孜进了内衙，换过一领干净的湖蓝葛袍，打开窗户，坐定靠椅，欣赏起手中一个紫檀木盒来。——这是他跑遍了城里几家古董铺才买到的，晚上席间将郑重献与正夫人作为祝寿的礼品。
洪参军端过一盘酒食走进内衙。
“老爷早膳都没吃，这一早哪里去来。此刻想是肚中也饿了吧。”
狄公闻到一股烤猪肉香，不觉馋涎盈颐，这才想起今天尚未吃东西。
“兰坊这地方冬天冷得筋骨都麻木，夏天这才刚到，又热得喘不过气来，整日里只觉神思恍惚，昏昏沉沉，老爷可千万保重身子。——我见老爷昨儿档馆回来，半夜里书斋还亮着灯火，莫非陈年账簿里又倒腾出什么疑难案子。这多时来地方靖安，百姓乐业，并没什么刑案讼诉闹到衙门中来。”
狄公撕下一小条猪腿送到嘴里，只觉香腻可口。
“这夜间寿席上的菜肴如何此刻就端来与我吃了?”
“老爷哪里的话，这是衙厨里的剩货了。马荣一早去肉市抬来一只整猪，捆在厨下尚未宰杀哩。”
狄公吃罢，推过杯筋。洪参军上前收拾，一一归在木盘里，正要回转。狄公道：“洪亮，你可记得发生在这兰坊的那桩悬案，京师司珍衙门的司库掌固邹敬文五十锭御金被盗事件。”
“老爷原来是对这件案子生起了兴味。这事刑部已悬挂了没头官司，不了了之。再说，那时老爷尚未就任哩，案子早在去年……”
“对，确切一点，案子发生在去年即辛巳年八月初二。——洪亮，这多时间清平无事，闲散久了，没案子问理，甚觉无聊。昨日我偶尔翻翻衙署里的旧档，竟对这桩巨案动了兴趣。那日得闲暇，我们商议商议吧。”
洪参军搁下盘子：“我们还在濮阳时，便从邸抄里读到此事。当时京师震动，户部的两名大员被褫夺官职，不过那五十锭御金却泥牛入海，再无消息。”
狄公笑了：“洪亮，没想到你还记得这等清楚。你这就说说，那五十锭金子是如何被盗的。”
“司库掌固邹敬文奉圣命由京师西去沙陀国采办御马，途经兰坊城，住进官驿里。一夜之间，五十锭黄金变作了一堆铅条。”
正说话间，马荣走进内衙禀报：“老爷，我买了一口三百斤的肥猪，滚水已备下，正等着宰哩。”
狄公笑道：“这口肥猪单靠你一人消纳了，我与洪亮吃不多，太太们怕油腻，奴仆们不敢与你抢，唯一的一个客人又是吃素的。——此刻我与洪亮正议论着去年这里发生的一桩劫金巨案，你也不妨坐了听听。”
马荣拉过一条靠椅坐了下来。——他与洪亮一样，一听到
有案子办便发兴头，迷溺其中，欲罢不能。
洪亮继续说道：“金锭被盗后，京师派来官员协同衙司严密追缉了三个多月，一无所获。邹敬文渎职拿办，关入京师大牢，还牵累了户部尚书和安西大都护，举朝震动，天下闻知。”
狄公又问：“依你看来，这作案的盗贼可能是什么人。”
“据闻，当时邹敬文携带了三口一般轻重、形制一式的皮箱，黄金藏在哪一口皮箱只有他一人知道。事实上随行护佑的内廷禁卒和兰坊官署派出的兵士谁也不知道邹敬文此行的目的，更不知道他携带巨金在身。——后来邹敬文在狱中说，那口藏有黄金的皮箱边角裂了一条口子，偏偏正是那口皮箱被人调换了内容，其他两口皮箱却纹丝未动。——这窃盗黄金的须是内贼无疑。”
狄公摇头道：“说是内贼却有一点不符。——盗金者将铅条换过黄金，原只是迷惑邹敬文，拖延时辰，待邹敬文到了沙陀国才发见黄金被盗，为时已晚，罪犯早已逃之夭夭。这内贼一逃，岂不败露?海捕文书下来，定作钦犯，过不了边关，哪里潜匿?倘是外贼，即便不出边关，依旧可在兰坊城摇摆出入，谁个晓得?再有，京师御使赍物过境向有通例，每天入寝前，起床后都要检查一番所赍之物。——当时黄金被铅条换过，第二日一早邹敬文便发觉了。内贼知悉这通例，何要多此一举。”
洪参军点了点头：“前任县令将护卫的四名兵士拷掠了七天七夜，亦无下文。又去将市井泼皮。无赖。乞丐。偷儿一并捉拿，闹腾了一个月，哪里见着黄金的影子?还是被削了官职。”
狄公道：“官府不应只在兰坊一地搜索。黄金被劫固然在兰坊官驿，但罪犯恐怕早在邹敬文到达兰坊之前就密谋策划了。据云，邹敬文到兰坊之前一夜，宿在且末镇。罪犯恐是在且末镇就探得邹敬文携巨金由兰坊去沙陀的信息，巨金就藏在那边角有裂口的皮箱内。——罪犯早在兰坊等候着邹敬文了。”
洪参军不解：“照老爷的话推衍，盗金者可能从京师到这里的任何地方探得个消息，甚而邹敬文出京师之前便得知密信。——京师至兰坊五千里，岂要是那个且末镇。”
狄公笑了：“我说是且末镇上走漏了消息自有证据。邹敬文狱中供道，那只装有金锭的皮箱只是到了且末镇才开裂的，他说内里有一条金锭棱角尖锐，路途蹭蹬，又跌下马背过一次，致裂缝破口，终为歹人所乘。我们此刻便派人带了公文信函去一次且末镇，将邹敬文当夜在那里的行止打问清楚。例如，他在那里宿夜时有没有会客，有没有收发信函，有没有逛街化钱，有没有什么女子故意纠缠，等等。”
马荣点头频频，忽道：“老爷可知方校尉哪里去了。我买猪回来，还未见着他人哩。派他去且末镇最是合适。”
狄公道：“我适才闻报，方校尉捉拿一个泼皮去了。昨夜城中一家酒店内两个泼皮酗酒斗殴，失手致命。内里详情还不清楚，等方校尉回来就知道了。”
洪参军忽见狄公书案上放着一个紫檀木盒，不由好奇问道：“老爷那书案上的木盒，以前却未见过，想来又是什么稀世古物了。”
“木盒?”狄公省悟过来，伸手去书案上取过木盒，递给了洪参军：“孔庙后街上那爿骨董店买到的。我见盒盖上镶着块白玉，刻成一个古篆的‘寿’字，正好用来庆贺太大的寿诞，这木质也极贵重。”
洪参军赞赏一番递给了马荣，马荣捏在手中细细端详，说道：“这盒子正可用来放寿帖。可惜盒盖上有两处刀痕，十分败相。这一边划成了个‘入’字，那一头像是个‘下’字。老爷，待我拿去找个细工木匠将它磨光了。”
“这个主意不错，我也见着那划痕了。”狄公道。“午后半日工夫能完工吗?”
“这些小工夫何需半日?”马荣待欲将木盒纳入衣袖，又好奇地打开盒盖。
“盒盖后面还粘着一片纸哩。”
“那是价目标签，你撕去吧。”狄公道。
马荣将小指的指甲剔入纸片下，轻轻挑启。忽道：“老爷，这不是价目标签，上面还有两行小字哩。”
狄公接过纸片，不由念道：“吾饥渴不堪，命在旦夕，望速垂救。——具款是：白玉辛巳九月十二日。”
“老爷，要是一名叫白玉的姑娘于垂危中呼求救助，莫非她遇了不测，被歹人关押了。——辛巳九月，哎哟哟，已经快一年了，保不定这白玉姑娘早饿死了。”
洪参军道：“兴许只是一个无聊的玩笑，作弄人的，不必当真。”
“岂是玩笑!”马荣急了。“你看这字体，黑紫干腥的，要是当时用鲜血写成，粘在盒内偷愉扔出窗口或烟囱。如今固然是早死了，但这个白玉来路蹊跷，老爷又如何看?”
狄公慢慢捻动长须，木然瞅着盒盖上那块刻成‘寿’字的白玉，不觉发愣。忽听得门外有人禀报。
“进来。可是方校尉吗?”
来人果是方校尉，见他神采飞扬，红光奕奕的脸上流荡着得意的笑容。
“启禀老爷，那个肇事杀人的泼皮已拿到，名唤阿牛。被杀的也是一个无赖，叫沈三。”
狄公点点头：“少刻早衙升堂，我即传审。证人都会齐了吗?”
“酒店里的掌柜、伙计、杂役，全数传到。那酒店招牌儿唤作‘马侯酒店’。——还有当时在店堂的吃客，也可作证。”
狄公满意地点了点头：“此刻你先下去，等候巳牌升堂。”
方校尉走后，狄公默默拿起那口紫檀木盒，在手上摆弄半晌，又忧郁地看了一眼，说道：“不管这个白玉是真是假，它已不再是吉祥的寿礼。早衙尚有半个时辰，我得再去那骨董铺另选一件寿礼，顺便问询这木盒的来历。洪亮，你去查阅去年的官牍档卷，看看九月里有没有人来衙门报案，道是一个名叫白玉的女子突然失踪。——骨董铺不远，马荣，我们走着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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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部 紫光寺 第三章
辰牌交尾，南门里外正车水马龙，熙熙攘攘，行人如鲫。唯白莲湖一围波光粼粼，青雾淡淡，犹是夙凉未退。一行一行垂柳如一队队齐整的舞姬将飘飘袅袅的长条披拂在水面上，湖中落花墩上的一尖宝塔在碧玉般的湖波中显现出纤细窈窕的身影。
狄公、马荣两人一番乔装，行走在街头，似未被人认出。看看到了南门里最热闹的市廛，马荣忽见一个女子睁大一双眼睛紧紧瞅着他两个。那女子形体颀长，婷婷如玉树，身披道姑的玄袍，头上包裹着大幅羽巾，遮去了半边脸面，只露出那对红丝布满的眼睛，似有一团怒火放出。
马荣不觉看呆，心中纳罕。路上一顶大轿吆喝横过，那女子倏忽不见了影踪。
“右边折入便是孔庙后街了，那骨董铺就在街心中。”狄公说道。他忽见马荣木然站定路边，神色迷惑。
“马荣，你看见什么了?”
“老爷，有一个女子老远瞅定我们，一对眼睛直欲喷出火来,端的令人生疑。”
狄公四处一望，笑叱道：“休要疑神吓鬼的!恐是你自己见了女子，眼睛喷出火来了。”
马荣待要分辩，见已到了那骨董铺门首。狄公推门而入，柜台后一个面目清癯的老掌柜笑盈盈迎上前来。
“客官可是要为太太办一二件金银首饰，玉器簪镯。”说着手中早已托出一个莹润透剔的碧玉盘，盘内金银钏镯。珍珠项链、耳坠指环烁灼闪光，夺人眼目。——再看柜橱内却都是一些黯淡无光的古旧瓷瓶。宝鼎香炉;墙上一幅幅名人字画，地下一尊尊土偶木雕。——原来这店掌柜还是以鬻卖金银玉器为大宗。
狄公选了一对细琢成梅花枝形状的红玉手镯。——镯上系着一小字片标有价目：二十两银子。
狄公付了银子，笑问道：“掌柜的可记得我?今日一早我已来过贵号，选买了一个紫檀木盒，盒盖上镶有一块白玉的‘寿’字。”
老掌柜眯了眯眼睛，细认了一下，呵呵笑了：“正是，正是，莫非那木盒不称太太意，欲来退回。”
“不，只想打问一下那木盒来历，那是一件非同寻常的佳构。我收藏时总想注上它的来历，譬如出于哪朝名工巧匠之手。”
老掌柜眨了眨眼，又搔了搔头：“罢，罢，客官还有这等雅兴?这木盒出于哪代名工之手，在下委实不知，只知值钱便收进了。待我去查阅一下账簿，那上面我都清楚记载了出入账目的详备。”说着去银柜抽屉里拣出一本厚厚的簿册，逐页翻阅。
“有了，有了。客官，那紫檀木盒系三个月前从李珂先生手中购得，与一篮破旧古玩一并购进。客官可去找那李珂先生问端绪。”
“李珂是何人?何等营生?”狄公急问。
“嘿嘿，那李珂是一个行止怪癖的丹青手，画得一手好山水哩。可惜命运乖蹇，无人赏识。到如今还蜗居倦曲在一个小破屋里，门可罗雀，鬼都羞于登门。”
“这李珂现居何处?”狄公问。
“他那小破屋便在鼓楼下横街内，肮脏不堪，客官倒有兴味与他交识?不妨告诉客官，那李珂的胞兄叫李玫的，正经是个家私万贯的阔爷，东城开着爿金银首饰号，清一色的金器、银器、珍珠宝石。敝号比起他来真所谓小巫见了大巫，只一堆旧破烂，值几个钱?客官见了他时，认个朋友，才有意思哩。”
狄公不解道：“李玫既是位阔爷，如何他的兄弟李珂却贫寒落拓。”
老掌柜叹道：“孝悌，孝悌，李珂他最不看重一个‘悌’字，向来不知敬重兄长，行止狂僻，气格乖戾。日子长了，兄弟间自然视同陌路。”
狄公点点头，将玉镯仔细包裹了纳入衣袖，辞谢掌柜走出骨董铺。
“马荣，这里离鼓楼甚近，我们何不乘此去拜访一下那个李珂呢?”
马荣答应，跟随狄公转去鼓楼。
鼓楼后背果有一条横街，在街口狄公问清了门户，很快便找到了李珂居住的那幢破旧不堪的小屋。
狄公在木板门上扣了半日，总算开了，见是一个睡眼惺松、衣衫不整的高个男子。干瘦的脸颊上杂乱地长着几撮黑脏胡子，一件破旧的长袍上粘满了颜色污斑。
“你们是谁?如何贸然闯来寒舍。”
李珂惊惶地望着狄公、马荣，一对眼睛闪焰不定，满腔疑惧和敌意。
“足下便是李珂先生吗?”狄公揖礼。
李珂木然点了点头。
“县令狄老爷亲驾过访，还不知礼?”马荣忍不住开腔了。
李珂心中一震，畏忌地瞅了狄公一眼，慌忙躬身还礼，一面吐出几个字来：“小人荣幸之至，荣幸之至。”
“听说李先生丹青高手，卓有造诣。本县最是喜爱山水字画，今日偶尔路过，顺便拜谒崇阶，以慰渴望。”
李珂尴尬道：“小人雇的帮佣这两日不在，屋里杂乱一片，不堪狄老爷驻息。”
“无妨，无妨。”狄公笑道，一面踱入内房，自往画桌边一把交椅上坐了，欣赏起桌上的画具来。
笔筒中的笔尖都已干裂，洗子内无滴水，石砚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土。一大幅绢帛摊在桌面上，却搁着腌菜和碗瓢。狄公不由紧蹙双眉，摇头叹息。
墙上的画轴，“山水”不多，秦关汉月，瀚海砂碛，长河驼影，伽蓝风日，大凡高韵神秀，极有风骨。其余皆是佛画，多以佛典故事为题，有的还杂以异教邪神，龇牙咧嘴，形态怪诞。——这兰坊城五胡杂居，九教并兴，淫祝滥祭盛行。神象圣座，名目繁多，辅以彩施金妆，撩乱人目。——一面观赏，狄公忍不住喟叹频频，心中恼怒。
“李先生是画山水的名手，如何笔下这许多异端邪神，污人眼目。”
李珂眼睛一眨，小声答道：“回复老爷，此地的人，出门便见山水，终岁相厮守者也是山水。这穷山恶水，又有何起解?你再画得形态逼真，为印印泥，谁人赏知?倒是那些佛画卖得出手哩。”
狄公点点头：“本县这就向足下订购一幅中堂大山水，画得佳时，出十两银子，足下意内如何?我再将你遍荐于名贤巨宦、墨人骚客，让他们也来买你的山水。——只一桩，以后再不要画那等异教邪神了，归宗尧舜文武、周公孔孟才是我们的正道。”
李珂不禁跪下，磕头称谢。
“李先生起来，你认识这木盒吗?”狄公从袖中将出那口紫檀木盒，放在桌上，一面细看李珂的脸色。
李珂十分惊讶，心中狐疑：“老爷，这木盒小人从未见过……老爷如何想着要小人验认这木盒来。”
狄公用手拭了拭那方白玉的‘寿’字，只不言语。
李珂平静道：“这种木盒骨董铺里或可买到。漫说小人没钱，即便有钱，也不买它。”
狄公将木盒纳入衣袖，微微一笑，又似漫不经心问道：“令兄长李玫可曾买过你的字画。”
李珂阴沉了脸：“家兄是个经纪人，坐贾行商，只知赚钱，与这笔墨丹青丝毫无缘。又每每轻觑小人，故长久时不曾过往。”
狄公正色道：“本县猜来，足下中馈尚虚，孤身一人幽栖于此。噢，足下适才说雇了一名佣工，相帮料理生计。”
李珂脸上闪过一丝阴霾：“老爷，小人早就设誓，终身不娶，唯以笔墨纸砚为伴。小人那帮佣杨茂德也只是服侍铺纸研墨。裱褙度藏诸杂事，可惜老爷今日没见着他。他手脚伶俐，肚内尚有许多文墨哩。哎哟，惭愧，惭愧，茶水尚未与老爷敬一盅哩。”说着起身寻茶壶。
狄公道：“本县告辞了，此刻正等着我早衙理事哩。拜托的中堂山水，勿忘了便是。”一边站起身来拱手退出内房。
李珂一直送到门口。
转出横街，马荣便骂：“李珂这厮当老爷的面信口扯谎。那老掌柜的账簿上注得清楚，李珂竟不肯承当，花言巧语糊弄。看来这木盒蹊跷，正须在李珂身上问破哩。”
狄公点点头：“此刻我先回县衙，你可在这左右街坊间询问李珂的行止。顺便也问问那个杨茂德的去踪，李珂不是说，他有两日没有回来了。”
马荣答应，心中便打草稿。
狄公走后，马荣四面周围一转，见横街角首摆着个裁缝摊，凉棚下一个五十开外的胖女人正在剪裁一幅素绸。马荣笑吟吟凑上前去：“老人家好生意哩，恁的勤快，又占得方好地皮。”
胖裁缝抬头见马荣装扮，威武十分，不敢怠慢，遂应道：“承客官称奖，可这生意却清淡哩，哪里是好地皮?”
“那边对门里都居住着没婆娘的光棍，这制衣裁帽的，还不是求你。”
胖裁缝鼻孔里嗤了一声：“客官指的莫不是那个画画的穷酸，一个铜钱买饽饽，方孔里还要照几照哩。屁股露在外面招风儿也不肯买一条裤子穿，哪能赚到他的钱?他那个仆人更是个无赖泼皮，狐朋狗友一帮，愉摸嫖赌，哪般不来?这半边街坊都躲他们哩。”
“这李珂的贫困十分，那杨茂德行止邪辟，如何勾搭作一处，成了主仆俩。”马荣疑惑。
女裁缝狡黠一笑：“天知道他两个是如何勾搭作一块的。哼，这半边街坊几番见到那个木板屋，深更半夜有女人进出，这行止如同猪狗一般，真是玷污了这一条横街的名声。那日我都要迁挪别处去了，亏客官还说是好地皮哩。”
马荣听得仔细，讪讪谢过，唱个肥喏，自顾摇摆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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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部 紫光寺 第四章
马荣赶回县衙，狄公乌帽皂靴齐整正要升堂。洪参军扯定狄公身上一领水绿软缎官袍用力抖直，轻轻抚平襞折。马荣忙将如何与胖裁缝一番对话禀述一遍。
狄公道：“洪亮，你且将县署档卷中有关失踪报官的载录说来听听。”
洪参军道：“按档卷注录，去年辛巳九月有两人失踪。九月初四，有一马贩子来报官道他女儿失踪。可是十二月他女儿便牵着一条汉子，怀抱一个婴孩回家来了。九月初九，又有报金匠米大郎初六离家，三日不见返回。——只没见到有白玉失踪的记载。”
狄公问：“那马贩子的女儿回家后，没再起风波吧?”
“马贩子抱着外孙亲自来衙门销号，一家和和睦睦的，十分融洽哩。”
“那米大郎后来回家了没有?”
“再无下文。”洪参军答。
一声铜锣响，三通鼓毕，狄公转出正堂。八名衙役早两边站定，虎视鹰睨一般。
大堂两庑外只十来个闲人等着听审看热闹。
狄公环视堂下，发了令签，传案犯阿牛。
瞬刻阿牛押到，跪在大堂下。狄公命方校尉先将阿牛犯案行状禀过一遍。
方校尉上前禀道：“昨夜，案犯阿牛与泼皮沈三在东城马侯酒店一起吃酒赌钱。沈三指责阿牛掷骰子做手脚，致起争吵，继以斗殴。后经众人劝解，悻悻离店，扬言去城外紫光寺决雌雄。日落时分东门守卒见他两个吵骂出城，一路径去紫光寺。
“今日一早，孟猎户来衙门报案道，他在紫光寺歇脚时、发现大殿供桌前横倒一具死尸。卑职闻报，随即率番役赶到紫光寺。见死者的脑壳已被剁下，滚在尸身旁的血泊里，卑职一看，被害的果是沈三，杀人凶器即是庙中祭器的神斧。卑职立即搜查庙宇，正见阿牛在偏殿前花坛的一株白果树下酣睡。他身上血迹斑斑，被当场擒获。——此刻马侯酒店的掌柜及几位酒客都已传到堂前，听候作证。”
狄公听罢方校尉叙述，点了点头，开言道：“让本堂看看那杀人凶器。”
马荣打开方校尉递上的油纸包，见是一曲柄利刃大斧，斧背上还刻着一个神祗的头，斧刃寒光闪闪，沾着几星干血。
方校尉道：“禀老爷，那紫光寺当年查封时，并未细检，东殿壁龛内至今还藏着两柄这样的神斧和两支方天神戟。——这斧戟原是斩妖镇鬼的利器，一向无人启动。即使是常年栖息在这庙中的无赖泼皮流民也不敢偷盗，恐有灾异降身。谁知这阿牛竟胆大包天，用以杀人，竟还剁下沈三的头颅。”
马荣不禁叹道：“泼皮无赖斗殴，致使动这等曲柄神斧，实也罕见。”
狄公抚须沉吟，又问：“这沈三兰坊可有家小?”
方校尉答：“沈三孤身一人，并无妻小，平昔就住在那废弃的紫光寺里。听说且末镇尚有他的一个兄弟，名沈五，也是个鸡鸣狗盗的行货，曾被军镇拘押过。”
狄公回头问阿牛：“昨夜之事，你当着本堂细述一遍来，倘有遮瞒，仔细皮肉。”
阿牛抬起头来，懵懵地望着狄公：“青天大老爷，小人冤枉哪!小人与沈三可算得是至交了，如何会平日杀他。”
“你两个在马侯酒店斗殴时便扬言要去紫光寺里决死斗，这可是实?”
“这话小人不抵赖!小人与沈三虽是至交，但吵骂斗架却是常事。有时为了研磨时辰，有时为了脸面风光。昨日酒店里掷骰子时沈三指我弄手脚，小人赌时，最善使弄手脚，沈三闲常也便以捉破机关为嬉，其实是我两个闹着玩的，图个有趣，助发兴头。——小人如何会起歹念坏他性命?小人鸡都不敢杀。”
狄公拍了一下惊堂木：“阿牛你休得刁顽，伶牙俐齿，搪塞本县，几时编派得如此一通花言巧语。”
“小人句句是实，不敢欺心，随大老爷查访。”阿牛咬牙道。
“本堂再问你，你两个出了酒店又如何了?须从实招来!”
阿牛大汗淋漓，小声答道：“离了酒店，我们两个便出东门回紫光寺了。”
狄公见他不作声了，又拍了一下惊堂木：“到了紫光寺又如何?”
阿牛寒颤兢兢：“到了紫光寺沈三爬上供桌便一头睡了，小人也去花坛边依靠一株树木打盹。疲累了一天，又多灌了些黄汤，小人很快便睡熟了。梦中忽被这位爷踢醒，道小人犯了杀人的罪名，不由分说便将小人拘套了来衙门。”
狄公又问：“庙中还有别人过夜么?”
“昨夜小人与沈三外再无别人。”
狄公命阿牛跪过一边，转向仵作：“递上沈三的尸格，你对沈三的尸身有何话要说。”
许作恭敬呈上验尸格目，禀道：“沈三尸身上一无斗殴致伤之痕，沈三是个无赖泼皮，惯善厮斗，如何干净束手待毙?再，凶手又为何要剁下他头颅来?——使气失手也不过一斧致命而已，却费如许手脚。”
狄公微微一震，点头频频，遂道：“待本堂亲自验看过尸身再行判断。来人，将阿牛押下大牢监候。退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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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部 紫光寺 第五章
狄公、洪亮、马荣三人来到后衙偏厅，沈三的尸身暂厝在这里。
洪亮掏摸出管钥将门打开，隐隐便有一股霉腥寒气冲面而来。厅内只放着一方长桌，算作尸床。尸身盖着一片大芦席，桌边脚腿下放着一个竹篮，竹篮覆以油毡。
狄公道：“我先看看那颗人头。”
马荣弯腰将竹篮提到长桌边，轻轻掀开油毡。
人头合面朝下。马荣屏息拎着一片粘满血迹的耳朵用力一拨，将五官脸面翻转朝上。
狄公默默地端详这颗断头。沈三黝黑的脸面肿胀得水毵毵、圆鼓鼓，左颊右额各有一伤疤。两颗乌珠碎裂，粘满了血污，还溅出一二血丝于眼眶外。厚厚的唇吻歪咧变形，一口参差不齐的大黄牙趵露在外，似是在笑。脖根的皮肉撕扯得模糊糜烂，胡须上干凝着一颗颗豆大的血滴。
狄公皱眉道：“这沈三一眼便知不是善类，恶人相磨，致有今日。马荣，再将那席片掀去。”
马荣将竹篮放到桌腿边，重新遮上油毡。又轻轻将覆盖尸身的芦席揭去。
尸身赤裸。——形体匀称，皮肉细腻，肩背浑圆，肱股紧凑。
马荣又道：“一副好身段!论气力胜阿牛有余。老爷，你看他颈根上有条青紫血痕，不用分说，必是绳索勒死无疑。——阿牛先勒死他，再用神斧砍下他头来。”
狄公点了点头，一面用手心平贴在尸身胸口，然后弯了弯死尸的腿胯膝肘。
“方校尉判断不错，果是午夜被害。”狄公自言道，一面将尚未僵硬的手臂轻轻放下，用手掰开死者紧握的右拳。——掌心平滑细软，又细看了十指。狄公不由皱起了眉头，心里怵然透过一丝寒气。——撇下手掌，又细细查看了死者的双脚。
“洪亮，墙角那个血迹沾满的包袱想来是死者的血衣吧，快提来与我摊开。”
狄公从包袱里抽出一条长裤去尸身双腿上一比，不禁失声道：“这头颅和尸身不是一个人的!”
洪亮、马荣吃一大惊，望着狄公愤忿的神色，呆若木鸡。
狄公看了洪亮、马荣一眼，解释道：“被杀的不止一个沈三，而有两个人。这里是沈三的头、另一个人的身子。凶手有意将两个死人的身首调换了，藏匿起沈三的身子和另一颗人头!”
洪参军惊魂甫定，忙问：“老爷这剖断从何说起?”
狄公道：“那头颅固然是沈三的，方校尉认得出，仵作也不疑心。然而那尸身细皮白肉，体态匀健，手心脚掌一无脐胝。这个尸身比沈三的显然要高出一截，那血衣原不是穿在尸身上的。凶手果有手段，竟瞒过了我们的仵作。看来这案情迷离朴朔，远非一般泼皮无赖斗殴所致。”
洪亮如大梦初醒：“老爷，我们该如何办?”
“我们切不可惊惶声张，也权作不知，只认定是沈三一人被害。封厝这尸身，暗中查访。”
“那么，如何去找沈三的身子与另一颗人头呢?”马荣困惑。
狄公淡淡一笑：“这正是我要苦苦思索的。然而更要紧的是弄清凶手作案的动机，他为何要调换两具死尸的身首。——我们此刻还得去问问阿牛。”
大牢与后衙偏厅只隔了一堵围墙，正是顺路。阿牛已套了铁锁链，坐在牢里唉声叹气。
禁卒打开牢门，狄公进去牢里，洪亮、马荣在牢门外守候。
“老爷，小人实是冤枉。小人与沈三厮混多年，虽时常争吵，但心性脾气还是相投的，哪里会动手杀他?那柄大斧小人也未曾见过。”
狄公拣了一个石凳坐了，和颜悦色问道：“本堂这里来正是感到案情蹊跷，还有几句话要问你。——杀沈三的果真不是你，那么又会是谁?再说，你衣裳上的血迹又是哪里来的?”
阿牛看了看身上褴褛的衣衫，果是溅了几处血迹。
“老爷高高在上，小人委实不晓得身上如何会有这血迹，记得在酒店里时尚未见着。——沈三为人刁赖，自然有人恨他，但恨他也不至于会用斧头剁下他头来。又有谁会下如此毒手?”
阿牛搔了搔头皮，乌珠骨碌碌转，忽的愣定不动了。
“老爷，莫非……莫非沈三他遭遇上了……”阿牛的眼睛间出异常恐怖的光。
“沈三他遇上谁了?”狄公急问。
“老爷，那紫光寺里有一个幽魂，时常出没。每当明月三五之夜，她必然出来游荡，披头散发，穿一身雪白的长裙。听说平昔便躲在禅房西端墙根的坟头里，那里原是一片花园子，因被这幽魂占了，谁都不敢挨近一步，人都说那幽魂最要掐断人头，吸尽人血。——适才大堂上小人一时懵懂，忘了这事。此刻想起，又逢老爷来问，想来必是那幽魂作的祟，不然又如何果真掐断了沈三的头。”
狄公忿然站起：“休得胡扯枝叶，蒙混本官。我再问你，沈三近来可与哪个吵过架?不是喝了酒胡闹，而是真缘了什么仇隙，譬如钱财女子……”
“老爷倒提示了小人，沈三上个月正与他兄弟沈五大闹了一场。那沈五真是个欺心灭圣的歪货，他仗着几个臭钱竟将沈三相好的粉头夺了去。沈三咒誓要杀他兄弟，沈五吓得带了那粉头躲到且末镇上，再也不敢露面。沈三也只得自认晦气，怨那婆娘薄情，哪里还真有本事赶去且末镇上追杀。”
狄公又问：“沈三的相识中可有一个体躯丰伟，细皮白肉的汉子。”
阿牛眉头紧攒，想了半晌，遂答道：“小人有一回确见他与一个体干魁伟的汉子在一处小声陪话，那汉子倒正是白皮嫩肉的，又不留胡须，像是个经纪人，穿一领毛蓝葛袍，戴一顶黑弁帽，模样楚楚。”
“你倘若见到此人，可还认得?”
“老爷，这个便难说了。记得他们当时站在紫光寺的殿角后说话，小人走过时只瞥了一眼。后来小人问过沈三，沈三叱小人休管许多闲事。”
狄公道：“阿牛，你记得的愈多，愈能早日开释。今日赶紧搜索肚肠，明日大堂上再认真回活。”
阿牛磕头如捣蒜：“小人有知道的，不敢隐遮半点，只求老爷详情超豁，饶过一命。”
狄公走出牢门，对洪亮、马荣道：“阿牛果是被人做下圈套拿来顶缸的，这案子明日还须细审。”
三人过了围墙，狄公笑道：“今日是喜庆日子，府邸寿宴已开，我得赶去与内眷们奉陪几杯。午后洪亮与我一同去紫光寺现场勘察，马荣则去市廛各处与各路流民厮认厮认，仔细打问那曲柄神斧的机关。遇有庙祝、野僧、巫觋的尤要缠住不放，务必问出些内情委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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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部 紫光寺 第六章
午宴尚未撤席，狄公便匆匆赶到衙厅，洪参军、方校尉早在那里等候。——狄公、洪参军褰袍上了官轿，八名衙役抬起如飞一样出了县衙大门.径直向东门而去。
轿中，洪参军问道：“老爷，我至今尚不明白这凶手为何要调换过死尸的身首。”
狄公苦笑一声：“这个我一时也猜揣不出，不过有两条是可以推想的。一，凶手要掩盖他杀死另一人的罪迹，二，不想暴露沈三的尸身。此刻我们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沈三的尸身和那另一颗人头，有了这两样，便不难判出凶手作案的目的和调换身首的用心。我猜来，这两样东西必定藏在紫光寺内外的隐蔽处。”
官轿出了东门，很快便到了紫光寺的山脚下。山脚下有十来户人家和一爿小小的酒店。酒店里三三五五的乞丐、流民好奇地远望着官轿，俄尔围拢起一群看热闹的闲人。
“洪亮，传命番役只说是去寺中寻找一件箱笼，休让闲人探知内情。”
狄公、洪亮下轿，依方校尉指点举步登山。四名衙役跟随，另四名守在山根，布置禁戒。
进了一座高峨的石牌楼，便是平缓的山道。夹道古柏笔立，浓荫垂盖，遮隔了亭午的日光。一路山鸟嘤嘤，凉风习习，顺序观赏，并不觉疲乏，竟有山荫道上，目不暇接之感。
正流连得意之际，不觉已到山顶。迎面一曲红墙逶迤出露碧树间，山门外四株苍虬，偃蹇欹曲，莫辨岁年。重歇山檐下一方古匾，上书“紫光禅寺”四个斗大金字。古匾前后罗雀群飞，唧唧嗓鸣。
狄公仰头看了半日，心中赞赏，好个幽静所在。又想到可怕的杀人案正发生在这寺院里，不禁紧蹙双眉。
方校尉道：“这山门右边有一曲羊肠小道，直抵清风庵。紫光寺废弃多年，清凤庵尚有香火佛事。住持的大士，名唤宝月。”
狄公抚须点头，这个宝月正是今夜狄夫人做寿恭请的唯一外客。
“我们先去大殿内看杀人现场。”狄公道。
方校尉前头引路，狄公一行进了山门。迎面便见一对爬满紫藤的七级石浮屠，古色斑斓，嵯峨切云。当中一条鹅卵石径，夹道是两排齐整的碑碣。左右两溜禅房破旧不堪，禅房正中各一偏殿，偏殿外原是花畦，篱笆参差。篱内碧草凄凄，野卉寂寞。
“阿牛被捕时正坐在那一边花畦的白果树下打吨。”方校尉指点道。
狄公听罢，并不言语，径直步入大雄殿。
大雄殿内虚敞寂寥，阴风逼人。正中三尊大佛面目污黑，灵幢幡盖脏破不堪。佛座前的供桌一丈来长，桌上烛台法器荡然无存，却铺着条破草席。——那是沈三常年的床第，他死时也正身倚着那供桌的一条腿。
殿中除十二根楠木巨柱外，并无他物。两壁天罡罗汉，东倒西歪，结满了蜘蛛网，随处是蝙蝠屎、狸性迹，臭腥刺鼻。殿门背后倒有几堆炭火余烬。
洪参军跪下仔细查看供桌的一条腿，那桌腿上果然粘溅有干血迹。
“老爷，这案桌前后左右足迹紊乱，似是几番遮没了又被扬起。这足迹细看去，决非沈三一人的。”
狄公也弯腰细细验看一遍，又用手掌在尘上上抹了几抹。然后传命方校尉率四名衙役开始搜索整个寺宇，只道是寻找盗贼的箱笼赃物。凡有可疑之处都需查遍，墙面地砖倘有松动痕迹犹须撬起细检，不可轻易放过。查到有可疑之物的，额外酬赏。
方校尉命衙役先将东偏殿壁龛内的两支方天戟和一柄神斧抬来让狄公查验过目，再四散去搜寻箱笼。
不一刻方天戟与曲柄神斧抬到。狄公细看一番，居然是明晃晃寒刃逼人，遂命随后下山时抬去衙署庋藏。
狄公与洪参军随方校尉先去后殿。四名衙役则直奔西厢禅房偏殿。
后殿神橱空空，并无一尊佛像。三面墙上释迦三世的壁画依旧色泽新鲜，形象逼真。——狄公发现后殁的莲花地砖掘起不少，新近似有人在此认真搜寻过。
半晌，四名衙役先后来报，两边禅房偏殿都有人翻腾搜索过。西偏殿的莲花地砖几乎全部翻掘起，整整齐齐靠墙堆搁。东偏殿的莲花地砖虽未掘起，但显然是翻掘后又仔细放合的。各禅房的墙面石板都有翻掘之痕。一一衙役们折腾一番，一无所获。他们说那箱笼赃物恐是早被先下手的劫去了。
狄公捻须沉吟，半晌不言语，扯了洪参军随衙役去两厢禅房偏殿一一查看了。又命衙役将大雄殿与后殿的地砖也撬起细验，果然也是有人翻腾过。遂命衙役再去寺院各处搜寻，花畦道路，树丛草皮，一一再查看一遍。
衙役走后，狄公道：“有人已细细搜索过这寺院，固然不是为了找寻藏匿的尸身和人头，也不是昨天、前天，而是相隔了有一段时日。我可以断定来人是在找寻一件不大的东西，不足一尺方圆，算来应是金银宝物之类。”
洪参军惊道：“何以见得?”
“来人掘起地砖后只查看五六寸土石，破墙凿壁也只三四寸厚。洪亮，我还可断定那寻找宝物的人不止一个，至少有两个。一个粗枝大叶，胡乱翻掘起地砖便堆搁在半边。另一个深藏心机，翻寻过后，一一将地砖放合，使不露形迹。因而有的禅房完好如初，有的则一片狼藉。”
洪参军频频点头，又道：“不过那寻物的人与沈三会不会有关联?再者，沈三又是不是那两个寻物人之一?”
狄公拍手道：“这话合契。恐是沈三与另一受害者在寻物事上与凶手发生瓜葛，终致被杀。——看来那尸身、人头不在寺院内，我前后并未见着一滴血迹。当然要去花畦庭园、檐前阁后找寻恐非易事，这棒芜碧树连绵一片，哪儿去挖掘?”
正说话间，方校尉带着四个疲惫不堪的衙役又空手转了回来，一脸丧气。
狄公命衙役再去四面墙圈及花园树丛中细找，他与洪参军先去一起清凤庵。
狄公、洪亮出了紫光寺山门，向右折入一条羊肠石径。——清风庵离紫光寺三里路，走去不算远。
一路上洪参军又道：“我想来，凶手必有同党，接连击杀沈三两人，又剁下头颅，调换身首，藏匿过沈三身子和另一头颅后，临未又不忘再去熟睡的阿牛身上溅泼鲜血。凶手与来这寺中的寻宝人一样，至少也有两人，他们又是为着什么缘由呢?”
狄公道：“天下动乱时，寺院的和尚时常将佛像、法器、金银财物藏匿防盗。故一般寺庙往往建造时便暗中辟有密室，十分隐巧，漫说是局外人，即使是寺内的憎众也未必知晓内情，唯一二当家住持的方丈独掌秘密。倘若这紫光寺往昔也埋藏过一批财宝，那么寻宝人、杀人犯的情由本末便可循脉而求。然而我从未听见过紫光寺曾经埋藏过财物，废弃了若许多年，也从未听见说有人来此搜寻过宝物。”
“老爷，兴许有人在某种书籍、簿册或信函内发现个中消息，便纠合三四个泼皮无赖来图侥幸。沈三和那个同死者正或厕身其中。财宝初露白，内讧即见红，血斧断头，顺理成章，寻宝人、杀人犯恰正在这一条线上串缀在一起。”
狄公肚内称服：“洪亮，你今日回衙后即仔细查阅这紫光寺的一应史载，看看真有没有藏宝的记录。”
两个边议论探索，十分得趣，不觉已到清风庵门前。
清风庵座落在山腰的碧林间，远避尘俗，巧小幽静。一围玲珑的粉墙包裹成蕉叶状，墙外修篁袅袅，墙里石榴照艳，如入画境一般。
洪参军用手轻轻拍打漆黑大门上的铜环。片刻有人启动门闩，庵门开一线，露出一张倘俊的杏脸。
“不知两位施主有何贵干?”问话不冷不热。
“这是我的名帖，烦姑娘递上给住持的宝月师父。”狄公递上火红印玺的名帖。
谁知那姑娘并不看一眼名帖，轻启樱唇说道：“师父夜间要进城去县令老爷家贺寿，此刻正午睡哩。——传过话了，一概不见俗客。”说着便要关门。
狄公叹道：“罢罢，既然师父在休憩，我们不便扰滋。我只问姑娘一句话，随后便走。”
“不知施主有什么问话?”姑娘倒又彬彬有礼。
“昨夜这山上山下可有无赖泼皮滋乱兴事，半夜时分宝庵可曾听见有什么异常的声响?”
“得罪施主，我们日头一落便睡了，并未听见有什么声响。”说罢低下眼皮，再不言语。一手始终把定门闩，不肯放人进庵。
洪参军正要张口亮相，见狄公示意便也不作声了。
狄公思想古人亦有夜拦醉尉的把门官儿，眼前这姑娘言语中节，不亢不卑，倒有一番心计，不觉心中赞许。也不便勉强她，何况宝月夜里正要进府来为夫人祝寿;有些话语，不如夜席间亲问宝月，遂拜揖告辞，口称打扰。——见了这清风庵格局，狄公始信这宝月端的不俗，也为夫人认识一位尘外高士而感到欣慰。
狄公两人回到紫光寺时，方校尉率四名衙役仍未找到什么箱笼。
狄公道：“时辰不早了，我们回衙去吧。方校尉你将寺内殿阁所有门户铃封，留下两个番役这里监候，天夜后再派人来换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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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部 紫光寺 第七章
话分两头。且说马荣一番乔装，将自己扮作一个异乡的乞丐，专拣那等贫苦的街坊串走。每见有茶肆、酒店、赌局便留心去厮混一通，暗里探间虚实。
城的西北隅有一处区坊，叫作北寮，由于五胡杂处，商贩云集，是各号干隔涝汉子闯荡栖息的去处，内里尤多那等没本钱的营生。近来因了北门进出不便，要绕玄武帝庙弯周一圈，有人又偷偷将城根扒开了一个豁口，进出县城顿觉便利，故尔三教九流人物如水之就下都沉聚在这北寮营谋生计。
马荣晃悠悠也晃到了北寮。棋盘格似的狭窄街道又臭又脏，积满了污水，行人贩客川流不息，沿街都是店铺，生意兀的兴隆。街头巷尾许多小摊担往往一头红着灶火，一头散着油香，十分诱人。
马荣走了半日，不觉腹中饥饿，迎面正见一爿小小粥店，正欲进店堂坐下，猛见在灶头添火的女掌柜十分面善，青裙下绕缠着两个孩子。
“哎哟，原来是马长官啊!为何这般穷酸模样?莫不是被衙里的老爷撵出来了。”
那女子先认出了马荣。
马荣细看，原正是个旧相识。那女子名唤吐尔贝，是个胡人，当年被一马贩子偷贩到这里，撇下两个孩子充了行院的粉头。后与马荣相识，情爱甚笃，马荣出了点钱将她赎身出来，鸨儿虽嫌钱少，究竟不敢阻拦。马荣又送了许多盘缠，欲她自谋生计。吐尔贝将那钱开了爿小小粥店，又嫁了个贩夫，领回儿女，日子倒也小康，只忘不了马荣的恩德。马荣听了狄公的箴劝，从此不与往来，故尔疏阔了许久。
这时马荣听了吐尔贝的话，小声道：“这话说到哪里去了;今儿来这里正有一件公事在身，不得不如此装扮。”
吐尔贝会意，忙将马荣引入内房，纳头便拜。肚中兜起旧情。不禁咽呜抽咽起来。
马荣笑道：“吐尔贝，今日见了你，正有一事打问哩。”
吐尔贝收泪道：“你且慢说，我去灶下舀一碗鸡汁粥来与你先吃了，我见你进店里时;原是想吃粥的。早是认出你来，不然做你的生意哩。”
马荣连声叫好，腹中正有隐隐雷鸣。
片刻，吐尔贝端上一大碗鸡汁粥，上面还堆着两条鸡腿，粥里又埋了半个鸡肫。
马荣大喜，接过碗来，如疾风扫残云一般，转瞬便囫囵全装入肚内。乃谢道：“好吃，好吃”。
吐尔贝问：“不知你要打问何事?”
“城里有个泼皮叫沈三，昨夜与人争殴，竟被剁下头颅来，用的是紫光寺藏的曲柄神斧。——你可听到有与这沈三有关的传闻吗?”
吐尔贝摇摇头，问：“头是在哪里被剁下来的?”
“正是在紫光寺里。死尸便躺在紫光寺大殿的供桌边，脑壳身子分了家。”
吐尔贝伸了伸舌头，表示害怕，又摇了摇头：“奴家从不曾听说过那个沈三，不过，说起紫光寺，我倒想起一个人来。离这里三条横街，住着一个女巫，名号塔拉，颇能解得幽明因果，三世缘法，不似世间那等算命看相的，卜卦问课只贪恋着酬银，一味谈颂。这塔拉不愿与凡人道真话，往往颂鬼咒神，云里雾里不打边际地胡言乱语，也从来不要酬银。你不妨去问问这塔位，侥幸能与你道真话也未可知。”
马荣谢过，站起告辞，掀动门帘，正要跨出，吐尔贝上前拉了马荣一条胳膊，紫涨了面皮道：“我丈夫外出一个月了，你就不能……多坐一会吗?”
马荣道：“了却这桩公事，再来看你。”
出了粥店马荣依吐尔贝指点，穿过三条横街，问了一个路人，很快便找到了女巫塔拉的住处。遂掀动门帘，走了进去。
屋子里十分暗黑，正中壁龛内供着一尊手持曲柄神斧、怒目金刚似的独角神祗。隔了一盏酥酒灯，隐约见两个人影坐在隅角的一方木几两头。一头是一个伛偻老妪，披着幅油腻污亮的羊皮大氅。另一头坐着一个全身黑帔包裹的女子，只后颈露出一束乌黑的辫结。
马荣自拣一条矮凳上坐了。那两个又叽哩咕噜话语半日，并不理会马荣。马荣耐着性子看着眼前那两人幽灵般的黑影，心中既感慊憎，又觉新奇。
半晌，那老妪伏地磕了几个头，颤巍巍站起，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女巫站起目送，并不言语。忽而回眸看了看马荣，脸上掠过一阵惊异之色。
马荣目光迎去，不禁猛吃一惊。——女巫那一对红火辣辣的大眼睛正是早晨在大街上遇到的!这时他看清楚了，这塔拉不仅身子颀长，而且体态妖娆，看去虽有了年岁，仍是俊灵标致，狐魁动人。她嘴角翕合，脸面上闪动着幽冷的光。
马荣顿觉局促不安，竟一时忘了如何开口问话。
“原来是衙门里的爷儿，如何闯来这里勾摄公事了。”塔拉先开了口。“早上还见你急惶惶跟在主子后背，失魂落魄地乱哄。”
马荣慑服，寻思道：“这女巫果然厉害，原来早上便已认出我来，莫非已猜知我的来意，不如索性吐实。
“塔拉娘娘猜着了，我正是衙门里做公的。如今有一桩杀人的案子，有头没尾，断处不下，特来仙宅求教，望娘娘拨冗指点，好开茅塞。”
塔拉诡谲一笑：“莫非又是什么女子唆着你来的吧?”
马荣正色道：“非干女子的事，实是我仰闻娘娘大名，专意来求问的。”
“不是女子牵的头，你哪里想到来这里。”塔拉笑影未退。
“吐尔贝她只是指点了个门户。她哪里知道衙门里杀人的公案急如星火。”马荣急了。
笑影从塔拉嘴角消失：“我不是指吐尔贝那尾花狐狸，而是说一个名叫白玉的女子。”
马荣蓦地一惊，竖直了耳朵再问：“哪个女子?”
塔拉不再理会，自顾念道：“她生于壬戌五月初四寅时，死于辛巳九月初十酉时，活了十九岁。”
马荣惊喜交集：“白玉!白玉小姐活了十九岁。敢问娘娘，这位白玉小姐去年九月初十酉时是如何死的，死于何地?”
“死于非命。”
“死于何地?”马荣急不可耐。
塔拉早转过身去，在那尊神祗象座前瞑目不语了。
马荣跳起，吼道：“你不告诉我白玉小姐死于何地，明日我便一根铁练将你拘套去，关进大牢里，看你再说不说。”
塔拉一声冷笑：“明日正是我的大限，你恐怕已来不及了。”
马荣忿然，一脚踢翻那条矮凳，冲门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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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部 紫光寺 第八章
上灯时分，狄公在街斋听完马荣的禀报，答允马荣提议，发一签令，要方校尉带人去北寮将女巫塔拉拘入衙里，再行细问。
他低头看了看书案上那个紫檀木盒，盒上那方白玉在烛火下闪烁着寒冷的幽光。
马荣刚要告辞，狄公道：“马荣，这个塔拉恐非寻常人物，竟贸然吐出白玉小姐的生卒时月。这木盒内里想来自有许多委曲，白玉小姐似也不属子虚乌有。”
马荣疑道：“老爷，白玉留下的字条上明白署着九月十二，这塔拉却道是她死于九月初十，这日子如何差了两天，也不可解。”
狄公道：“这层疑窦看来也只有塔拉能解。只恐怕她的话真有灵验，明日我们未必抓得住塔拉。我们可同时出一告示贴在衙门口，明言白玉小姐去年九月失踪，悬金征求知情者通报内情，指明下落。——这双管齐下，或恐有获。”
马荣点头称是。狄公转向洪参军：“你查阅了档馆的官牍，不妨说说这紫光寺，清风庵的兴衰史实。”
洪参军清了清嗓眼，又呷了一口茶，乃开言道：“紫光寺系西域名僧创建，距今已有二八十年。国朝乾封年间，因寺内淫祀邪神，污渎风教，被官府查封，焚毁神像八十余尊，遣放寺僧三百余人，为首的方丈被号游处斩，只留下一名寺僧看守寺宇，善后庙产。同时官府鸠工于紫光寺西三里处建清风庵，接续香火，规范释典。当时也只有一名女尼住持，课经养性，维系佛事。
“两年后，因砂石侵淹，通西域的官道北移。一时商贾云散，市廛萧条，兰坊遂趋冷落。清风庵的女尼和看守紫光寺的和尚先后逃俗。去年前任县令拟封闭清风庵，偏巧城里张银匠亡故。这张银匠薄有积蓄，却无子女，妻沈氏素心好佛，尘念淡落，遂立志削发为尼，捐奉家产装修庵院佛堂。官府念其志诚，于去年八月二十日将清风庵赐予沈氏。沈氏披缁衣，伴青灯，改名宝月，即是如今清风庵的住持。清风庵每逢朔望，准许进香，平时闭门。宝月身边只有一个叫春云的小婢服侍，居止极是简淡……”
马荣听得不耐：“我道是什么新鲜趣儿，只不提寺院里藏没藏财宝。”
洪参军摇了摇头：“并未见着一条埋藏财物的记载。”
马荣道：“吃了夜膳，我再去东门里外转转，或能探得点沈三，阿牛的行迹。”
狄公“嗯”了一声：“你不妨也去找一找这城里的乞丐团头。——俗云行有行老，团有团头，这丐户也有个为头领的，名曰团头，管带众丐，抽利收头。众丐户小心低气服侍，如奴仆一般。这团头对手下人的遇合遭际，了如指掌，问起沈三、阿牛，不会不知道内中底细。”
马荣又增一招：“还有，那断头和尸身谅未出禅寺花园之外。今晚我顺便也去紫光寺侦查一番，许多白日里疏忽的景状，夜间反显清爽。我昔时在绿林中呆过，今夜我便以一个盗贼的心胸眼光来思量藏尸之处，譬如是自己杀的人、作的案。”
狄公点头应允，脸上漾起赏识的微笑。
后衙府邸，寿筵正开。中堂挂起一幅狄公手书的大“寿”字，银烛高烧，花灯闪灼。庭院内的几盆牡丹、海棠都已搬入厅堂内，一派雍容华贵的气象。
狄公走进厅堂;三位夫人及清风庵住持宝月慌忙款躬拜谒，迎狄公坐了上座。以下依次入席，团团坐了一桌。——说不尽食烹异品，尊献时新，十分热腾。
宝月坐了狄公右首，狄公乘机打量了她一眼。宝月虽有四十年纪，仍是举止娴雅，仪容光鲜，一对眸子乌珠水晶分明。一味低下了头，抚弄杯筋。
狄公站起道：“今日太太大寿，府中小备水酒，聊表志贺。实只是家宴，并无外客。宝月师父，太太一向敬重，今日屈尊降临，实乃大幸，唯望在座的倾怀尽兴，亦好让寿星图个喜悦。”说着领头敬了狄夫人一杯。
二夫人、三夫人、宝月轮转敬酒，把个寿星忙得左旋右转，应接不暇，不觉脸飞红霞，步履不稳。酒未三巡，一个个娇喷软喘，粉面生春，座席上耳目触处，铁镯动摇，环佩丁东。
狄公酒酣耳热，正觉得意，宝月转脸过来小声道：“狄老爷日间来访，被春云那贱人拦在门外，事后我才得知。只怪我约束不严，致此怠忽，伏乞老爷宽谅。”
狄公笑道：“我与洪亮只是随意走走，原想打问一下，昨夜仙庵里可曾听得山上泼皮斗殴情景。”
宝月忙道：“春云她是如何回的?”
“她道不曾听得。”
宝月又道：“春云这小贱人行止不端，时常与山上村间的泼皮闲汉勾搭厮混，调笑不经。我几番见她立在庵门口与一污秽不堪的丐儿递眉送眼，为之被我打过几下戒尺，并不知悔。——真是邪魔入了心窍，阿弥陀佛。”说着合十念动几句经谶。
狄公心中思忖，那春云既与山上的泼皮乞丐有染，恐怕倒真能吐出点沈三被杀的线索，泼皮们最喜在女子面前吹嘘。
“我的亲随干办马荣今夜要去紫光寺窥察，说不定还会去仙庵一访，探问消息。”
宝月叫道：“哎哟，我得赶快回庵去。我不在家，这春云见了你的那个马荣真不知要怎样出乖露丑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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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部 紫光寺 第九章
暮云初合，马荣便转到将军庙遛哒。昔时这将军庙也是众丐户栖息聚合之地。半年前，衙门在这里捉获一伙盗马贼，方校尉专门加强了巡视，故香火渐趋冷落。众丐户纷纷潜匿，其中真无归宿的便都上了紫光寺。
将军庙庙门已闭，庙场上只除是几个卖香烛的再没闲人。庙祝也早早熄灯入寝。马荣在殿前殿后转悠了半晌，自知无味，便悻悻离去。
他正摇摆走出拱门石牌坊，却见对面街一爿小酒店还透亮着灯光。排门已上了大半，只留两扇出入的，掌柜正伏在账台上拨弄算盘珠，似乎等着最后的生意。
马荣大喜，赶忙挤进店门来，往油腻滑溜的柜台边一靠，从腰兜里抓出一把散钱在柜台上一撒。
掌柜的瘦得干瘪，象具腊尸，忙堆起一脸热笑迎上：“客官想是要堂吃酒，待我去灶间取几味菜来。”一面伸出指尖要将那堆散钱剔入抽屉。
马荣伸一掌遮了铜钱，笑道：“恁的猴急，还有话说。——酒舀多少无论，在下还要打问个信儿，答得来时，还有赏银。”
瘦掌柜仰面端详马荣：“客官问来，小的但凡晓得的，都说得。——只不知客官问什么信儿。”
马荣凑过脸去小声问：“掌柜的可认识沈三那贼。”
“沈三?——认得，认得，客官问这沈三作甚?”
“这贼囚根子昨夜被人宰了，还欠着我一笔债哩。他可是时常来你这里吃酒赊账。”
掌柜点头道：“闲常里他总是坐在那角落里吃酒，一盏半盏的，不多吃，也不赊账。前几日，他竟连吃三盅，酒后吐言道，赵公元帅眷顾，滞色已开，眼看便要发财了，得意非凡。听去像是拿了什么人短，讹钱财。”
“掌柜的可听得他讹的是谁?”
掌柜摇头道：“沈三这厮浮滑刁奸，恐是吹嘘，未必坐实。”
“莫不是他探得了什么密信儿，发窖掘宝，这般得意。这泼皮闲常住哪里?”
“没个准儿，东藏西窝，狡免三窟，东门外紫光寺最常去……来，来，恁的一味问话，不吃酒。”说着递过酒盅，敬到马荣唇边。
马荣一仰脖咕冬吞了，抹了抹嘴又问：“这城里的丐户团头是哪一个?”
瘦掌柜皱眉道：“团头?听说是半身风瘫，早已自顾不暇，没人孝敬了。那帮穷丐，拈出份量，便三五星散了。如今门前冷落，潦倒不堪，龟缩在一处破屋里等死哩。”
马荣急问：“那团头名叫什么，住在哪间破屋里?”
“听众丐户管他称‘和尚’，倒真是没娶过亲。住在哪里，却不甚清楚，客官可自个儿打听去。”
马荣听得明白，笑将那一把散钱掳入抽屉，吸干最后一口浊酒，扔了酒盅，道声聒噪，扬长而去。
他刚转出街角，迎面却见李珂仓卒行来，神色惊慌，东张西窥。便上前堵住，拱手道：“李先生见礼了。李先生暮黑这般匆匆赶路，却是作甚去?”
李珂见是马荣，遂答道：“原来是马长官。噢，是了，我的帮佣杨茂德至今未见露面，恐有意外。我担虑十分，正各处寻找哩。不知他胡乱游荡到哪里去了。马长官此刻又是哪里去来。”
“我去城外紫光寺。李先生倘若今夜还寻不着杨茂德，即投县衙去报个失信，衙里自会设法与你寻找。”
李珂连连点头，遂作揖与马荣告辞。
马荣信步向东门行去，到东门时已天光沉黑，星斗灿烂了。他向守门士卒拿了一盏风灯便直趋紫光寺。
紫光寺山道如羊肠，峻岩如犬齿，一路蹭蹬上来，只听得松涛浩荡，狐唳幽凄。马荣不由五内紧缩，加快了脚步。待爬到紫光寺山门外时已气喘咻咻，筋骨酥软。
马荣站定脚跟，回身俯瞰，山腰以下已被云雾遮隔，混茫一派。峭崖前后，山鸟归巢，千翼颉颃，鸣声如雷。马荣观赏片刻，抬头已见紫光寺山门的古匾了。山门洞开，阒无人迹。
马荣举步刚要跨进门槛，“嗖”的一声，两边古柏后各窜出一个黑影，两条明晃晃的银枪头正对着马荣心窝。
马荣大惊，待要厮杀，却听得一个熟悉的口音：“呵，原来是马荣叔。”
两条黑影墓地跪了下来。马荣这才认出原来是两名守候的衙役。其中一名唤方景行，正是方校尉的儿子;聪明机警，勤勉职守，马荣平日十分赏爱。
“马荣叔受惊了。我们奉命在庙门口监伺，尚不曾见到有闲人上山来过。”方景行跪禀道。
马荣赶紧道：“你们两个起来。我此刻要进寺院里去勘察，你两个山门外守候，莫死认一处，寺墙四面转转，见有可疑之人，不容分说，即行拿获。我里面遇有情况，打唿哨与你们，你们立即进寺里来接应，不得有误。”
马荣进了寺院，心里先有几分毛怵。惨淡的月光下，殿宇台阁，静谧阒寂;花木碑碣，阴森凄寒。——在这个氛围中他要设身处地思考一番，凶手扛着尸身，提着断头，该如何处置。
他推开大雄殿的木门，殿内漆黑一片，遂点亮风灯，仔细观看一遍周围四壁。并不见有什么异样，只闻得一缕奇怪的霉臭味。——殿角、门背满处是蝙蝠、狐狸的屎迹。马荣穿出大殿后门，绕花畦树丛折向西墙。——西墙破败不堪，坍圮了好几个豁缺，墙里墙外郁葱葱、碧毵毵一片密树丛。
马荣蹑步走近西墙，一面拨开绕足缠膝的叶藤枝蔓。突然他呆住了：墙后闪过一个穿白长裙的女子，身态飘忽，倩影朦胧。
夜月映照，白光满洒，马荣眨了眨眼睛，又使劲揉了揉眼皮，自认并未看错，眼前这景象决非幻觉。他急步跳出一个墙阙，追上前去，顾不得树枝“嚓嚓”乱响，腿胫上划破了好几处皮肉。
墙外穿出密林是一片野玫瑰丛，红白相间，煞是好看。那女子的裙幅在一株大树后一闪，便再也不见影踪。四面黑黝黝一片，月亮正斜到高峨的殿角后。
马荣正觉踌躇，忽见野玫瑰丛中有一条小径，虽长满了野草，但与两边的玫瑰截然判明。他心中一喜，却原来这里有路可行，遂放慢脚步，轻轻地沿这小径细细搜寻。——他发现这条小径绕过花园又通向寺院的西庑禅房。
走尽玫瑰丛，前面豁然开朗，隐约可见寺内那两座石浮屠的身影。几树雪白的海棠在黑夜里尤呈皎洁，海棠花瓣飘洒一地，星星点点的，暗香浮动。
马荣忽见一株挺拔的海棠树下有一口古井，井台边断砖残石，蔓草萋萋。他走近井台，擎起风灯，向井里一照，原来是口枯井，不深。井圈内长满杂草碧苔，井底黑漆漆，似是乱石一堆。
这枯井不正是一个藏尸之处!马荣将风灯系在井台上一根断了半截的井绳下端，忽见井圈边有几星血迹。待再细看，井台上下都有血迹，粘在泥地里的海棠花瓣有几片竟被染红。马荣思忖，那尸身与断头必藏在这井底无疑。
他纵身跳上井台，两手抓紧井台外沿，将身子下半截坠入井中。两条腿在井下墙圈摸索半日，终于踏着一块硬石，遂双手一松，跳入井底。
马荣忽觉右脚正落在软绵绵的东西上，不由伸手往脚下一摸。哎哟!竟是一条人腿，再俯身细看，乱石下果有一具无头的尸身。尸身形骨壮健，背脊朝上，黥着靛蓝的花纹。右肩肿后血肉模糊一片，有一道紫黑的深刀痕。
“这尸身应是沈三的，那颗人头想来也在这井中。”马荣弯腰四下乱摸，无奈自己身子遮了风灯的光，没法细看。
忽地他发现井壁下端有一凹陷，他踢出几块残砖，便钻身入那凹陷里，好让风灯的光直照井底。
果然灯光下澈，人头没见着却发现大石边压着一个蓝布包。他伸手捡起那个蓝布包正待解开，“蹦”的一声，一块砖石打在井圈内，弹到他的左肩上，跌落井底。
马荣吃一大惊，抬头一望，又见一块砖石从井口掷下，他急忙又躲过。
“不好!有人暗中害我性命。”马荣迅即从地上摸着一块石子掷上，将悬在井口那盏风灯打灭，顿时井下一片漆黑。他乘势将整个身子嵌塞入那个凹壁里。
砖石一块接一块从井口飞下，有一块险些儿砸了马荣的脚趾。忽而又一块巨石从井口落下，正打在沈三尸身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尸身几成肉酱。
马荣情急生智，赶忙惨叫一声，又痛楚地呻吟起来，最后嘎然而止，屏着不出声。
果然，不见再掷下砖石来。半晌寂寥无声。马荣乃悄悄钻出四壁，将麻酥僵直的双腿摩挲半日，才灵活过来。又将井底扔出一块石子试探，仍无声响，这才大着胆子爬了上来，钻出井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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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部 紫光寺 第十章
后衙偏厅内，沈三的尸身停在另一张长桌上，狄公默默地端详着。马荣秉烛侍候，两人半晌无言。
沙漏已示子时尾刻，狄夫人寿宴早散了半日，府邸里外各各安寝，整个衙署幽静一片。狄公被马荣偷偷唤醒，赶来这里验检刚抬进县衙的沈三尸身。
狄公终于开口了：“眼下已经清楚，沈三毙于后肩刃伤，而另一受害者则是被绳索勒死。马荣，依你看来，那投石下井的歹人是谁?”
马荣摇了摇头。
“你跳出西墙前后可发现有人暗里跟随?”
“老爷，我跳进花园去时并不见有人尾随，我当时十分警觉，每行一步，总四顾一周，只是见了那枯井才忘了形迹。贸然下井，险些儿被人懵懂害死。——此刻想来那歹人必是循着墙外那条小径过来的，见井口吊着盏风灯，井下有声音，便生起杀人的祸心。直听得我惨叫后呻吟微微，才侥幸离去，以为我必死井底。”
“却才你不是说看见一个穿白长裙的女子?”狄公诧异。
马荣一拍脑门，顿足叫道：“竟忘了那幽灵!老爷，那白长裙女子必是人们纷纷传言的幽灵无疑，只一闪烁，便不见了影子，哪里会是生人?我倒跟踪寻她半日哩。”
“你可见着那幽魂的面目!”狄公问。
马荣叹了口气道：“哪里见着幽灵的面?当时我只疑心是什么女子夤夜入寺，故壮胆尾随出墙，谁知竟是一团幽灵，如今想来，还有许多后怕哩。早是没见着她脸面，倘若见了，吓得半死，恐是我自己的灵圣儿出窍来叩见老爷哩。”
狄公弯腰细看起尸体背上那刺纹来，刺纹呈靛蓝、暗绿两色，由于巨石砸烂，血肉模糊，无法分辨。
“你将烛火靠近些儿，马荣，这下半截图像有些眉目。”
马荣移烛低照，狄公惊道：“这尾尻上原绣有一尊佛，绣佛的皮几被撕烂，看不真切。但佛两边的字迹清楚可认，一边是‘紫光高照’，一边是‘黄金缠腰’。马荣，这两句话分明说，紫光寺里确有藏金。沈三正是探得了密信去寺中掘金的，凶手必也是在寻找藏金。”
马荣道：“我听将军庙对面那酒掌柜说，沈三象是讹什么人，莫非他讹的正是那掘金者。掘金者不堪，滋萌杀机。”
狄公道：“那么，被绳索勒死的又是谁呢?莫不也是个掘金的?沈三是要讹他呢，抑或这人本也是沈三的同伙，两人一同诈吓掘金者，结果双双被杀，死于非命。——然而凶手杀了他两人后又费心将他们身首相换，这又岂非咄咄怪事，远出情理之外。噢，你不是说井中还发现了一个蓝布包袱。”
“老爷，包袱就在这墙角里。”说着弯腰去将那蓝布包提起。
“马荣，我们此刻回去书斋细检，你将这门户严密关锁。”
两人出了偏厅，匆匆赶去书斋。马荣一手秉烛，一手提擎着那个蓝布包袱。
狄公忽问：“马荣，你发见尸身的事，都有几人知道?”
“只是守候紫光寺山门的两名衙役知悉，这尸身就是他两个用毛毯裹紧了抬回县署的。并瞒过了东门守卒，只道是巡逻时见着一个病死的流民，运去化人厂焚烧。”
“嗯，明日一早便将沈三的全尸拉去化人厂焚了，莫让闲人探知内情，遮瞒得愈久长愈好。监伺紫光寺的番役也不必换人。”
马荣点点头，又道：“今夜我进紫光寺大雄殿时还闻到一阵霉腥臭味，总疑心那颗人头就埋在大雄殿内，只是没法寻着。那凶手为何不也将人头扔在井底，真是作怪。”
狄公道：“是了，有两件事需告知你，晚膳时方校尉来报，塔拉已经藏匿，未曾拘到。据云，塔拉与她的街坊结仇甚深，那里的胡人更是恨之入骨，但又怕她有巫术，不敢造次。今日听说官衙令签传她，谓她犯法，一片雀跃，都来相帮搜寻，却无影踪。另一件事，今夜寿宴上清风庵的宝月告诉我，她的侍婢春云是个轻薄浪佻的女子，常与紫光寺的泼皮无赖眉来眼去，言语嬉戏。你不妨私下去寻她聊聊，套出些真情来。但须不让宝月得知，免生枝节。”
正说着话，已到内衙书斋。狄公点亮烛盏，马荣立即将那蓝布包解开。
布包即是一件蓝长衫做的包皮，内里只一条黑夹裤和一双破旧的毡布鞋。马荣仔细搜摸了，失望地摇了摇头。
“老爷，什么也没有。凶手早有防备，没留下一点罪迹。”
狄公捻须半晌，忽道：“你适才说路上遇见李珂，他正在寻找他的佣仆杨茂德。那女裁缝不是说，杨茂德常与闲汉无赖蔑片交往，行止不端。阿牛也提及沈三曾与一个身穿蓝长衫的人鬼鬼祟祟有首尾。莫非另一受害者正是那个杨茂德。——李珂不是说杨有两天没回家了，恐怕早作了无头之鬼。”
马荣道：“明日我去将李珂叫来认尸，画画的眼尖，虽无头颅，必能认出杨茂德来。”
狄公摇了摇头：“马荣，你且去端一盆清水来。”
马荣不解狄公意思，只得去木架上取了铜盆，又舀了满平一盆清水，端来书案上。
狄公抓起蓝长衫和夹裤用力揉拧搓摩，只见纷纷扬扬有尘土细屑落入铜盆内。慢慢澄清后，水面上浮起灰土，盆底却沉有几颗深色细粒。狄公伸手入水中用力碾碎;登时朱紫杂色漾成水晕，散出涟纹。
狄公大喜：“这粉粒正是在李珂家帮佣时粘上的赫石细屑。你看那衫襟上还有好几星墨污哩。——穿这套行头的必是杨茂德无疑了。马荣，真没想到我们有此进展，天助我也。”
马荣听得出神，又低头细细看了铜盆内杂色溶漾，彩纹泛浮，不由幡然憬悟。
狄公又道：“洪亮细阅了紫光寺的一应文字卷录，从未见有藏金的记载。当年官府查封寺院后，也未听见说有僧人偷回寺内暗中发掘之事，可见寺僧中也未有此等传闻。——马荣，倘若我判断不错，寺中果有黄金藏匿，必是去年京师户部的司库掌固邹敬文被劫去的那五十锭御金!”
马荣惊道：“邹敬文资金被盗是去年的事，如何到这时候发作，弄出两条人命来。”
“御金被劫固是去年的事，但盗贼总得潜伏半年一年后才敢露赃。作案的或许只告诉主子或同伙藏金于紫光寺，而没明指确切地点，倘若他本人突然夭亡或潜逃，其余知情者便会如饿虎扑羊、苍蝇趋血一样围上那宗藏金演出一幕幕惊心骇目的惨剧。——沈三与杨茂德正是这出惨剧的屈死鬼，内里虽不乏胶葛，其原委大抵有二。掘金者的行迹被沈、杨撞破，即刻行凶;或是掘金者走露风声受沈、杨胁讹，遂启杀机。”
马荣点头不迭：“却原来偏殿、禅房的地砖、墙板均受翻掘，正是为了搜寻那五十锭御金!”
狄公笑道：“我思想来，凶手与沈、杨均未寻着金子，五十锭御金仍安然无恙藏匿在寺院某个角落。”
“老爷这话又何从判来?会不会正是沈、杨两人发掘到金子，才被凶手加害。”
狄公摇手道：“凶手果是金子到手，恐早已逃之夭夭，决不致移花接木，倒换尸首，更不会守留不走，静候官府擒拿。你井中遇险正说明凶手仍在寺内搅腾，并未歇手。我们应抢先寻着金子，金子到手，不愁凶手不露出真面目。——天一亮，我们即去紫光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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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部 紫光寺 第十一章
五更鸡唱，天麻麻亮，马荣便邀了方景行悄悄将沈三尸体运去化人厂焚烧。赶回衙署正好吃早膳。吃罢早膳，扔了箸碗便赶来内衙书斋见狄公。
狄公正与洪参军细说昨夜马荣的遭遇和他的判析，见马荣进来，大喜道：“坐下，我们此就去紫光寺，一要设法寻着藏金所在，二要擒获潜匿寺中的真凶。”
方校尉进来禀道：“吴宗仁相公求见老爷，说是有急事商谈，德大金号的掌柜李玫陪随同来。”
狄公问：“这吴宗仁是何许人，以前未曾听说过。”
“老爷。”方校尉禀道。“这吴相公先前曾是陇右采访使的幕僚，后来在部州也当过长史，显赫过一阵的。八年前因贪赃枉法被有司参劾，不得已忍痛变折了三千两银子运动衙司，才得幸免，为之消乏了家私，从此一蹶不振，狼狈家居。故里虽有庄园，不愁衣食，终不是当年做官时气象。这几年吴相公自甘退屈，淡薄世事，绝少应酬，故老爷不认识。”
狄公点点头，又问：“你说同来的那个名叫李玫?”
“是的，老爷，这李玫现在东城根开一爿德大金号，兼营柜坊业务，饶有积蓄。李掌柜与吴相公过往甚密，故陪同来访。”
马荣抢道：“老爷，这个李玫正是那画画的李珂的胞兄。”
狄公命更衣，吩咐衙厅见客。
须臾，洪参军陪了吴宗仁、李玫两人走进衙厅。狄公迎揖，叙礼看茶，分宾主坐了。
狄公见那吴宗仁衣帽齐整，神气阴郁，五十开外年纪，脸面蜡黄，颔下一绺山羊胡须随下颚的噘起不时抖动。李玫宽肩阔背，体干丰伟，端坐在吴宗仁下首，眼观鼻，鼻对口气息屏营，形色不安。
“吴相公今日一早贲临衙署，不知有何事见教。”狄公呷了一口茶，先开了口，故意不提及李玫。
吴宗仁慌忙站立，躬身长揖道：“老朽今日贸然来见狄老爷，只为的是打听小女的信息。衙署既已张贴了告示，想必已探知小女白玉的下落。”
狄公心中一惊，放下茶盅，疑惑地望了吴宗仁一眼。
“敢问李掌柜缘何陪吴相公同来。”
吴宗仁干笑道：“老朽早已将小女许与李先生。李先生行过聘礼后一个月，白玉突然失踪，故此尚未完婚。尊尚习俗，老朽自然将李先生看作东床。望狄老爷明察。”
“原是这样。”狄公沉吟一声，撒开折扇，慢慢扇动。
“吴相公能否简约地告诉下官，令媛是如何失踪的?”
吴宗仁捻了捻颔下那一撮山羊胡须，平静地说：“白玉是我的独生女儿，容止端丽，性格柔婉，一向视为掌上明珠。三年前发妻亡故，愈益怜爱，百依百顺。小女生就玲珑骨胎，聪慧过人，十八岁上才由老朽作主许配与这位李玫先生。小女也觉终身有靠，心中喜悦。
“不意老朽疏阔，节外生枝，翻出变故。舍下原雇有一个青衣奴，名唤杨茂德，早先听中人说还曾入伴县学，只是穷困无托，才中途辍学，操下了这下贱之业。老朽怜其少年不幸，故收在家中，管带些杂务。谁知这厮不念主恩，竟三番五次引诱小女，渐渐入港。”
李玫作揖，正想要插上话来。吴宗仁使眼色，李玫叹了口气，又垂头细听。
“去年九月初十那一日——老朽记得清楚——我告小女道明日可去观音堂上求神签，问卜个良辰吉日，早日与李先生完婚。谁知小女突然变卦，执意拒婚。老朽一再逼问，才吐道：早已与杨茂德这贼囚私订下终身。老朽登时气得三尸暴跳，七窍生烟，追寻那杨茂德不在，只狠狠地骂了小女一顿，斥其无行，鲜廉寡耻。没想到白玉受骗至深，志意已决，当时便潜匿而去，再没踪影。”
吴宗仁痛楚地皱起眉头，又抬眼哀苦地望了望狄公。
“狄老爷，老朽头里还以为白玉去她姨母家暂住几日，吐吐心曲，等气息平了，自然会回家来，当时并不看真。那个姨母是我前妻的姐姐，十分钟爱白玉。过了两日，我派人去姨母家一问，才知道白玉并未去那里，乃识事态严重。一面将杨茂德叫来盘问，一面派人四出寻找。谁知杨茂德又矢口否认，说他与白玉毫无瓜葛，绝没有私订终身之事，也不知她的去踪。——事后查询，那日杨茂德果然是在一家行院过的夜，也未搜抄出半点可疑的证据，只得忍声将杨辞退，又嘱他守密休要张扬。这里急忙各路查访，却再也没有一丝信息。白玉离家时也未留下片言只语。——如今推算起来，恐是在她去姨母家的路上出了事。”
“吴相公如何当时不报官呢?”
吴宗仁叹了口气道：“老朽是个守旧的人，诗礼传家，看重面皮声誉。小女私逃又是何等样的丑事，哪里敢再张扬?只得暗中查访。再说，前任县令又是个昏愦顸的糊涂官，信他不过。怕是人未找到，反弄得沸沸扬扬，丑声四布，叫我何以自容。”
“狄老爷见笑了。”李玫终于开了口。“小人蒙此曲折，固然羞辱难忍，然秉性讷厚，痴心未死。无论白玉小姐遭遇如何，只要她人还在世，小人还是志诚一心，欲与她做夫妻，偕百年之好。——望老爷垂怜小人不幸，官衙出面做个善处道理，遂我区区心愿，则没齿不忘大恩大德。”
吴宗仁不耐烦地瞅了李玫一眼，说道：“狄老爷，官衙如今可是有了白玉的信息，亟望垂示。——小女莫非依旧活着?”
狄公搁下折扇，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问：“白玉小姐可是诞生于壬戌年五月初四日寅时。”
吴宗仁点头：“不错。户籍档卷里也有记载。”
“吴相公说的也不错，目下官衙仅仅知道这一点——她的生年与岁数。不过等我们查访稍有眉目，即行转告。望你们两位不要操虑过甚，期望过深。”
吴宗仁、李玫起身告辞。
狄公将他们送出到衙厅台阶下时，转脸对李玫道：“李掌柜，听说你的胞弟李珂，画的一手好丹青。”
李玫点点点头，脸上拂过一丝阴影。
“狄老爷，小人对画一窍不通，也决无兴味。”
狄公微微吃惊，不便再问下去，由洪参军将吴、李两位送出衙署。
马荣见吴、李两个转出花园的月洞门，兴奋地说：“老爷，如此说来，塔拉的灵签儿果然不差毫厘，那口紫檀木盒里的字条绝非虚撰。天哪，我们该如何办理!”
狄公正待说话，忽见洪参军领着府邸里的老管家匆匆过来。老管家步履踉跄，赶上前来请了安，禀道：“太太叫老爷回府去，说有紧要事儿商计。”
“什么要紧的事?如此慌张。”狄公忙问。
老管家道：“早上有位贵夫人谒府拜访，呈上一名帖，单道是要见见太太，口称有紧要事禀报。”
“你可知那名帖上写的是什么名字?”
“名帖上写着‘吴宗仁’三字，来人自称是吴夫人。吴夫人恳求太太赐见。——太太一向不问衙署公务，慌了手脚，故遣小的赶来这里请老爷回府邸计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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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部 紫光寺 第十二章
狄公赶忙回到府邸，见了名帖，果然是吴宗仁的续弦夫人周氏求见。心想这不早不晚，不先不后，他夫妇两个同时来求见我们夫妇两个，可见白玉失踪之事，内里多有蹊跷。这吴夫人也必有许多话头要瞒过吴宗仁。于是他安排狄夫人在内房接见，屏出一应丫环侍婢，他自己则躲在屏风后偷听。
周氏身穿一件浅蓝云幅线绉夹衫，下面是绉青镶花纱裤，系着条月色秋罗带，袅袅摆摆进来内房，见了狄夫人赶忙跪拜磕头。那堆迭得如小山般高的发髻颤颤摇摇，珠光射人。
狄夫人上前搀起周氏，让过座，自己动手沏了一盅太湖碧螺春端上。一面笑道：“吴太太见笑，我从来不同衙中事，绝少会客。今日要见吴太太，不便让丫环捧杯，这样倒更显得如姐妹一般，不见生分。吴太太有什么话儿尽可说来，省得丫环们嘴快，四处传去。”
周氏点点头，又表谢忱，咽了口唾水，乃开言道：“本不该唐突乖张，困扰太太，只是心中一块大石悬着，坐卧不宁。今日一早我的丈夫吴宗仁到衙里来求见狄老爷，告我杀了他的宝贝女儿白玉。”
狄夫人大吃一惊，茶水泼洒裙襟，一时口眼呆愣，半晌接不上话头来。
周氏倒慌了，怕是吓坏了狄夫人，不是耍处，忙转口道：“太太也莫要吃惊，宽恕我生性鲁莽，出口没遮拦，话儿转不过弯来说。”
狄夫人方定下神来，委婉问道：“府上究竟发生了何事，如此惊惶狼狈。你家主如何告你杀他女儿?望太太原原本本、仔细说来。”
“我丈夫前房死去时遗下一个女儿，名唤白玉，百般娇宠，溺爱无比。这丫头年纪渐大，心思便多，整日里害相思似的，长吁短叹，痴想男子，全没良家体段。嗣后我果见她私下与野汉子往来，便告知我丈夫。谁知我丈夫非但不信，还以为是我有意污毁她名声，数骂我一顿。果然，这小蹄子与野汉私奔了，倒正是逞了他的脸!这吴宗仁理应明白自己女儿是什么行货，可他反诬我杀死了白玉，藏尸灭迹。忽又说我绑却了她，卖去勾栏行院。胡乱编派，血口喷人，叫我如何忍下这口恶气?偏偏还抢先来衙门告状，使这促狭来奈何我。”
狄夫人强自镇定，转思道：“吴太太只需报出那野汉子的姓名来，不是真相大白了吗?官府亦可循迹追缉。”
周氏眉尖一攒，长叹一口气道：“但凡世间的淫薄女子都鬼灵得出奇;任你十二分精细，百般刺探，绝不吐漏一线影声儿，真可谓咬断铁。即便窥破捉住，吃她几句，左话儿右说，十个九个都着了道儿，被她哄过。更何况我那丈夫本不信女儿秽迹，只认是我诋谤，待到头真出了事还一味疑心我暗害了她。——我虽然是捕捉了三分形迹，终未拿实，如何晓得那野汉子的名姓?”
“那么，白玉小姐逃奔那夜，吴太太又在哪里呢?”
周氏拍腿道：“偏偏我那夜不在家，我去看望一个旧亲眷了。故此我丈夫一口咬定是我做的手脚，设了陷阱。”
“你的亲眷可以向吴先生明言那夜你的去踪，这事本无胶葛。”
周氏面露难色：“不瞒太太，那夜是舍下的家仆杨茂德送话儿我去的，时辰一差，并未见着，便匆忙回家了。”
“那杨茂德不是正可以作证吗?”
“不行，我丈夫已经辞退了他，并不是他有什么不轨之举，而是疑心他与白玉有私情。白玉曾百般勾引他，言语撩拨，厚颜无耻。可这杨茂德倒真是个铮铮男子，堂堂风骨，坐怀不乱，不屑一顾白玉之丑态。白玉也没可奈何，只得转思他人。”
狄夫人吟哦一声：“原来如此。——吴太太既是没人可以作证，这事在公堂上恐有艰难。”
周氏道：“唯求太太在狄老爷面前进一言，将这许多委曲告知。我丈夫再敢胡乱投讼，迷惑视听，也捱不动太太堂正之议。”
“吴太太之言差矣，狄府明有祖训，内闱不许过问衙政。太太既有许多难言之衷曲，何不上公堂当面质对，谅你家主也无力诉胜。”
周氏堆起笑道：“这个自然。有你太太上面作主，一言兴邦，好叫我亦有个存站辩诬之地，日后还望太太庇护。”说罢敛容，站起告辞。
狄夫人也不挽留，一直送到花厅回廊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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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部 紫光寺 第十三章
狄公将吴夫人周氏的一席话原原本本与洪参军、马荣细说过一遍，征询他俩的看法。洪参军道：“这吴夫人心中有鬼，神情玄虚。吴宗仁并不曾告她，她却疑神惑鬼，急于剖白。可见白玉之死她难脱干系。倘是白玉果有一个野汉子相好，个中人心眼针细，她是不会不探出名姓的。”
马荣道：“周氏她言词恍惚，躲躲闪闪，很觉可疑。她与那个杨茂德关系暧昧，背了吴宗仁赴私约，便是明证，还反诬白玉不贞。稀奇的是这边吴宗仁一头辞了杨茂德，那边李珂便接着聘雇。李珂手头拮据，多添一个吃饭的，却是为何?”
狄公捻须笑道：“这个杨茂德蹊跷十分，最是本案的关键人物。去年白玉失踪，眼下紫光寺凶案却由他一人两头串连，如今又成了不明不白的冤死鬼，连头都没找到，天下果有这等样的巧合。此刻我们须将杨茂德这人的来龙去脉摸清。此人的行止一旦暴露。这前后两起案子便洞若观火。”
一阵敲门声，当值文书来禀：“李掌柜又单独来衙要见老爷，恳求老爷赐见。”
“传李玫进来!”狄公命道。“适才我见李玫心中有话，几番要说，都被吴宗仁拦阻了。”
李玫进了内衙书斋，见洪参军、马荣在座，不觉失措。
狄公笑道：“李掌柜莫要见外，这两位都是我的亲随干办，正在协力寻找白玉小姐下落哩。你有什么话尽管说，不必局促!。”
李玫躬身—一拜揖，坐定乃道：“欣蒙狄老爷垂见，再三滋扰，十分惶恐。小人只简约说几句话，伏惟老爷海涵。”
狄公点头示允。洪参军端上一盅新茶。
“小人早先说的话，这里再郑重赘述一遍：无论白玉小姐发生什么事，一旦寻到，立即与她完婚。适才我大胆揣度老爷已约略探知白玉小姐下落，望老爷开恩明示。即便是她已遇害身死，我也要抱尸回家，埋葬在祖宗坟地，以表志忱。
“其次，小人知道白玉小姐与吴夫人感情不投，又恐周氏征色发声，闹腾起来，许多面皮不好看，故尔一味强自含忍。吴老先生也深知内里。百般牵扯，从中调合，终然无用。吴夫人究竟是市井之人，难以与言，难以为养，可怜白玉无辜受了许多委屈。”
狄公问：“周氏嫁吴先生之前，原是什么营生?”
“吴夫人是去年五月十五才嫁与吴老先生的。她的前夫是金匠米大郎，人物一发不消说起，吃喝嫖赌，无一不嗜，又好在金银活计上做手脚，专干那等阴暗勾当。吴夫人熏染日久，自然积习，终是奔利小人。与吴老先生心胸学养大相径庭，却苦了白玉小姐夹在其中，心气难抒。”
狄公忽道：“听说白玉小姐与杨茂德私下有首尾，这话当真?”
李玫辩道：“岂有此理!那杨茂德，下三流人物，何等样猥琐龌龊，白玉小姐怎会钟意于他?——这话听去好似吴夫人口吻，真是流言可畏啊!吴老先生正是为躲避流言，才将杨茂德赶走的。”
“对了。”狄公道。“杨茂德这里吴府一辞退，立即便受雇于令兄弟李珂，李珂难道不知道杨之为人心性，丑恶名声?”
李玫脸色变了：“小人与李珂早断绝了兄弟情分。他是个不求长进的后生，与杨茂德原是一丘之貉。又好吃懒做，想入非非。虽画得一手好画，终非善才。谁知道他与杨茂德两个背阴里在干什么勾当，老爷最好再不提及他来。”
狄公嘿然，半晌乃问：“李掌柜还有什么话要说与本县听来?”
李玫忽道：“小人这就告辞了。”
“李掌柜还有一事切勿忘了，衙门即将出示文告，通报附近州县协同寻找白玉小姐。望李掌柜及早呈上白玉小姐的影像，详细注明年甲贯址，衣裳服饰，佩戴何物，以备证验。”
李玫唯唯，遂起身拜谢告辞。洪参军将他送到内衙门首。
狄公问李之来意。
马荣道：“我还以为他有什么重要线索哩，却原来这么不痛不痒几句话。老爷，我总感觉这个李玫形色可疑，他今番来单独求见，恐有深虑。”
洪参军道：“多半他是诬吴夫人来的。一来透亮她身世，二来污毁她名声。他与吴夫人两个如此栖栖皇皇，看来都是心怀鬼胎。然而白玉小姐失踪的底蕴仍未透露。——李玫急想知道白玉的下落，还想套出我们的口词，寓意艰深，不可不防。”
狄公点头频频：“原先我打算今一早就去紫光寺搜查，谁知被这接二连三的求见耽搁了。午衙只得匆匆应付，晚膳后再行计议。马荣你午衙时可以独个再去城里各处转转，最好能找到那个叫‘和尚’的乞丐团头。一来摸清沈三、阿牛夙昔恩怨的详未，二来打听去年白玉小姐失踪之事，说不定白玉饱经磨难后如今尚在人世。总之，相机行事，从容图谋，切勿操之过急，更须提防与人暗中谋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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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部 紫光寺 第十四章
马荣溜出后衙角门，仍是昨日那副乞丐装扮。他先去将军庙里求个神签。老庙祝接过十个铜钱，摇了摇签筒，马荣探手掣出一根递过，见是“上上大吉”，心中大喜。
转上西市街来，马荣专一往那乞丐众处摇摆，有意与人搭讪。无奈这城中的乞丐日日照面，个个稔熟，今日冷不丁降来个金刚恶煞般汉子，不知是哪一路来的强人，都有意提防。闪避唯恐不及，哪里还敢与马荣答话?马荣遭了几处白眼，心中气恼，又不好发作，只得忍气吞声在街头巷尾踯躅，期望能遇见一二个可攀谈问信的无赖。
突然，马荣瞥见三个穷苦的脚夫踅进一家小小的酒店，便蹑足后面跟定，也摇摇晃晃掀帘进去。——脚夫如同乞丐一样，也能问答出许多话语来。
店堂里脏污不堪，只三张破旧的方桌、五六条长凳，倒也坐满十来个吃酒闲聊的穷汉。
马荣买了一碗劣质的白酒，独个饮啜。店堂里的人一个个好奇地瞅着他，谁也不肯上前搭话。马荣纳闷半日，心想倘是乔泰在场，两个便可凑合一出活剧，打打闹闹，假假真真，形象逼肖，登时可引动这一帮干隔涝汉子，不愁没有问话答腔的。
正思想时，门帘一动，进来一个衣裙邋遢的妓女，神色颓唐，要了一盅水酒便往喉咙里灌下，一面要店主赊账，说是她今夜便能赚到钱来。店主拧捏着她削瘦的肩头，龇牙笑道：“昨夜赊的尚未还哩，又来打白食。我看你腰间这条花裙正可抵了两日酒钱。”说着便故作姿态，动手牵扯。店堂里一片哄笑。
那妓女怒叱道：“你这条瘟尸老狗，居然还消遣你干娘来。怕我十个铜钱赖你不成?咄，再来一盅!明日一并偿你。”
老店主还嬉皮调笑，却不肯去瓮里舀酒。马荣走向柜台，从腰间将出二十个铜钱一串在店主眼面前摆晃着两下，往他怀里一攥：“这酒钱我偿了!”
店堂登时肃静，继而“啧啧”声起，议论窃窃。店主冲马荣陪起笑脸。那妓女感情不过，忙上前向马莱纳个万福：“敢问英雄大名，好叫小女子感佩。”
马荣回头大声道：“拜见诸位土地。——俺从且末镇上来，单为俺兄弟沈三报仇的。天年不齐，俺兄弟遭了横死，今番拿到仇家，定不轻饶。”
众人吃惊，面面相觑。内里一个老头小声道：“衙门已经捉住阿牛，等着劈头哩。其实，阿牛并不曾杀人，杀死沈三的是外乡来的流民。”
“不管是谁杀的，撞在我手里，一刀两段，阎罗王前销号去。——小娘子可知道这里兰坊的丐户团头‘和尚’现住何处.俺正想去访他一访。”
“‘和尚’身家败落，门庭崩塌，近来动弹不得，恐怕只身躺在床上等死哩。”妓女答。
“烦劳小娘子指我道路，俺这里还有一串铜钱酬谢。”
妓女答道：“小女子哪里敢如此贪得?英雄仗义救急，解我一时之难，已使小女子十二分敬佩，日后自当图报。我此刻便引你去见‘和尚’，‘和尚’或许知晓杀你兄弟的凶手。”
马荣大喜，跟随那妓女走出酒店。棋盘格般街巷，东窜西拐，七转八折，岔下一个桥堍，正党头晕脚酸时，妓女道：“到了，‘和尚’就住在前面那个土窖里，你自个儿去吧!”说着又道个万福，褰裙拜辞。
马荣从腰间拈出一串铜钱要递过，那妓女嗔道：“使不得，使不得，小女子岂是那等小样之人，再没有相会的时节了。”说完飞脱而去。
马荣进了土窖，只觉四壁幽暗潮湿，弥漫着一种难闻的腐霉气味，暗黑里摸索半日才到了石梯口，石梯口坐着一个鸡胸驼背的斗鸡眼，面目怪异。
曲折下来石梯，进了一个石室。斗鸡眼尖声叫道：“‘和尚’，有客人来见你啦!”他龇牙咧嘴，形容十分滑稽。
‘和尚’躺身在一张铺着毡席的床上，床头点亮一支油盏。污黑的墙面贴着各式各样的菩萨画像，正中壁龛内也供着一尊手持曲柄神斧的独角怪神。
马荣细细看了眼前这个“和尚”，“和尚”光着头皮，双目紧闭，虽形躯魁伟，但衰微十分。一眼看去，果是一副不久人世的凄凉景状。
“拜揖老丈，在下名唤邵霸，是沈三的表兄弟，昨日从且末镇上来。——沈三兄弟死得冤，在下是来料理善后的。”
“和尚”问：“老五为何不来?”
“五哥下在大牢里，脱身不得。”
“你是如何想到来这里找我的?我早已不中用了。”
“五哥说你是兰坊城的地煞星，当方土地爷。见了你必然能寻到杀死三哥的真凶。故尔冒昧叩谒老丈，恳求救助。”
“沈三是谁所杀，我并不知道。但我知道沈三缘何被杀。”
“望老丈明灯指亮，点破机关。”马荣说着恭敬递上一封银子。
“和尚”没接银子：“我已半个身子进棺木了，要这银子鸟用?”
马荣正色道：“老丈不要银子，定是要金子了。望老丈明示紫光寺藏金所在，寻得着时，二一添作五，决不食言。”
“和尚”淡微一笑，点头道：“我有一个忠告，望你牢记。将金子弄到手，将凶手忘了。”说着从枕下抽出一个木牌递与马荣，木牌上画着一行流云，两羽蝙蝠幅。
马荣不解：“这木牌有何用?”
“你今夜擎着这木牌去走一趟清风庵，见着春云，就令她验看这木牌，她会协助你寻着金子的。”
马荣惊道：“莫非这春云已经知道藏金所在?”
“和尚”摇头：“不曾，只等着你去合作哩。她一个弱女子能有多大本事?”
“敢问老丈为何不亲去清风庵勾当，却叫外人索得一半便宜去。”马荣心中仍有一团疑云。
“哎哎，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沈三不正是前车之鉴吗?”“和尚”喟然长叹。“我已是风前残烛，贪这钱财何苦来?”
“老丈可知道一个叫杨茂德的，莫非他也是个为财殒身的冤死鬼。”
“和尚”道：“喔，喔，杨茂德，你稍一忘形，恐也是一个杨茂德。”
马荣诧异，待要细问，见“和尚”已掩面而卧，顷刻鼾声已起。他明白“和尚”要逐客了，便起身退出。斗鸡眼后面怪叫道：“春云那小狐狸精可迷人哩，今夜不要错过了。”
马荣思忖，原先只道是春云与紫光寺里的无赖闲汉广有勾搭，却原来与这“和尚”也有此等渊缘，令人叹止。今夜去清风庵时倒真要百倍小心，与她周旋一番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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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部 紫光寺 第十五章
马荣回到内衙书斋，狄公正与李珂说话。洪参军将几幅山水展开在书上，两轴头各压上葱绿镇石。
狄公示意马荣一边坐了，继续说道：“李先生没能为我画出一幅新作，深为抱憾。这三轴旧本固然神采逸飞，气韵生动，究竟不比新墨淋漓，泽香可触。当然，目下这西陲边城，绢纸昂贵，赭丹奇缺。况且作画尚需心境，应物斯感，意态勃萌，或由于虚静之澄虑，或由于媒介之触机，胸中油然沛然，意内山水重迭，方能运笔生气，泼墨豪宕。李先生近来神情索然，外惑内困，未能动笔，也可雅谅。”
李珂惭色满面，答道：“狄老爷学识渊博，精于此道，小人感仰敬佩。……正是狄老爷说着了，小人近日来感怀世态，神气淹滞，一直无心作画，辜负老爷垂素，十分惭惶。这三本旧作狄老爷权且收下，待日后心境趋佳时一定奉恩献丑，多多仰报。”
狄公笑道：“我这里先谢过了。只望李先生一诺千金，切勿惜墨如金。”一面转身问洪参军：“你看这三轴画挂在哪里合适?对了，你暂且陪李先生这里说话，我与马荣去后花园一趟。”
马荣随狄公出了书斋，转回廊循一条细石子甬道，穿过粉墙尽头的垂花门，到了后花园，拣一处清凉的茶縻架下坐了。
“你在城里转了这半日，想有硕获。”狄公急问。
马荣将半日的遭遇有枝有叶地细述过一遍，尤详尽禀报了与“和尚”的一番谈话。
狄公喜道：“这个‘和尚’似非寻常人物，今夜你去清风庵时找着春云，设法打听清楚他的经历履踪，与春云究竟是何等关系。——这杀人的凶手一时虽未侦出，但去年失窃的那五十锭御金却有了追回之望。”
马荣点点头，两人踱出花荫，循原路回到书斋。
书斋内燃着两梃巨烛，照耀得恍若白昼。洪参军已将那三轴山水并排挂起在书斋壁上，一时雅气滂沛，满堂生彩。李珂若有所思地凝望着那三轴画，感慨不已。
狄公、马荣进屋，李珂忙上前拜喏，狄公满意地看着中堂壁上，抚须细赏。
李珂道：“老爷可查着杨茂德的踪迹?紫光寺里那宗案子委实骇人听闻，小人只担心杨茂德也卷在其中。”
狄公莞尔一笑。“李先生不必为那宗案子挂虑，这杀人的凶案哪能不破?目下官府尚未见着杨茂德的信息，倘若他果真卷在案情中，也是可以勘查清楚的。”
李珂站起拜揖，正待告辞，忽想到一件事来。
“狄老爷，小人昨夜记起一件事来，适才倒忘说了，小人确曾见过那个小小的紫檀木盒。”
狄公一惊：“紫檀木盒?你想起它来了。——你是何时何地得到那玩艺的。”
“约有半年前，记得是一个老乞丐将那木盒拿来欲卖与我。木盒上粘满了泥，我也未见着盒盖上嵌镶有一块白玉。他只要五个铜钱，我怕他死乞纠缠，便买了下来，随手扔在一个破篮里。以后也就忘了，兴许是卖与骨董铺了，只不知如何又到了老爷手里。”
“李先生可打问过那老乞丐，从何处弄得这木盒来?。”
“那老乞丐生了一副斗鸡眼，形状滑稽。依他说是在紫光寺后背的荒坡拾得，又说是一个兔穴旁。他说时常去那里掏野兔崽，捕雀儿。”
狄公道：“谢谢李先生这一番话，这木盒的来历庶几清晰。”
李珂告辞，狄公也不挽留，吩咐洪参军送至前街大门，他自己则启行走回内邻。——此时他心里稍稍宽松，李珂的话听来不像是胡编，那木盒倘真是紫光寺后荒坡上拣得，那么白玉小姐的死因也与紫光寺密切相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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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部 紫光寺 第十六章
月儿刚挂上东天，马荣便出了城，轻车熟路，不一会便摸到了紫光寺山脚。循山道石级而上，到了紫光寺外的小树林，打了个唿哨，两名值番监守的衙役闪出树林，见了马荣，禀报无事。马荣叫他们留原地细心监察，自己有事要去清风庵侦查。衙役指点了去清风庵的小径，马荣便兴孜孜向西摸去。——此时纤云如丝，凉风习习，整个山景十分幽美宁静。
到了清风庵，马荣绕庵外粉墙走了一转，留心窥察地形。他见庵后一片竹篁掩映，墙头稍矮，四面绿荫葱葱，阒无动静，便选定作为翻墙进庵的地点。
月亮移进一片薄云后，马荣利索地翻进了庵墙，摸索到了侍女春云的住处——只上廊云房与这小屋亮着烛火——往门上轻轻敲了三下。
屋里起了脚步声，紫门吱轧一声打开，烛火闪动里露出一张白净细嫩的脸来，螺髻歪堕，插着一支玉钗。身上只穿一件杏红轻绡薄衫，下面系着水绿绉裙。
“你是什么人?这黑夜里大胆闯来庄严佛境。”那女子将烛火往马荣脸面一照觑。
马荣寻思，这俊俏女子必是春云无疑了，遂拱手见礼，轻声道：“我是‘和尚’遣来的，名唤邵霸。”一面将那块画了流云蝙蝠的木牌递与那女子。
那女子接过木牌，照着烛火细细验看了，登时堆起一脸嫣笑：“原来是邵大哥。我是春云，这庵里住持宝月师父的侍女。”说着开大了门，马荣闪身而入。
屋里摆设简陋，梳妆台上搁着一口古瓷花瓶，瓶内插着一簇野玫瑰。一张木床上垫铺着蔑席，枕衾凌乱，弥散出一阵阵香气。
马荣笑道：“好一个神仙洞府，住一位月中媳娥，叫我邵霸找得好苦。‘和尚’竟还封了个哑谜。”
春云也笑：“我缘何从未见过你?原来也是我父亲的朋友吗?恁的年纪这般轻，生得这般英武雄伟。”
马荣暗惊，道：“原来春云姑娘是‘和尚’的女儿，如何生得一个公主模样。我是沈三的表兄弟，你父亲遣我来协同你掘取那边庙里的金子。”
春云热眼辣辣地细瞅着马荣：“原来邵大哥有此大任。这事也莫性急，慢慢张罗。”
马荣噘嘴道：“沈三生时，牙口甚紧，一直瞒着我这事。倒是你父亲眼孔大，委我重任。——只不知他们原先约定如何分成?”
“沈三三成六，杨茂德六成三。——沈三原是我父亲的弟子，平昔十分敬重父亲，故他的三成六里又匀一半与我父亲。金子密信系杨茂德透露，故数他占的份额大。”
马荣不解：“杨茂德先得知这藏金密信，如何不独个挖掘，却拉沈三去剖分?”
“杨茂德的背后还有人，听说是十分凶悍残忍。杨茂德一味畏惧，哪里敢独个去行动。只得拉沈三作伴当，壮胆。谁知祸起不测，沈三被杀，杨茂德也不知被弄到什么地方去了。父亲当然不允许我私自去搜寻，我得以在此站稳脚跟，也是父亲的有意安排，以便随时暗里窥觑紫光寺里外动静，坐候时机。”
“藏金的人可还在世?他为何不独个取去，又一层一层生枝节，弄出这许多人命官司来?”
“想来那藏金的也早死了。但是口风透出，一层一层，关节胶葛。杨茂德背后正不知几层人哩，紫光寺里里外外也不知被掘翻了几何遍数。依我判来，恐是沈、杨两人弄出了眉目，金子到手了，才遭暗算。——如今这金子在不在，我也不敢说，既是父亲差遣你来协助我，我们便仔细勘酌一番如何行动吧。”
春云从篾席下取出一张迭折成方胜的纸来，解开平展在桌上。——那是她手画的紫光寺殿阁花园平面图。
“等宝月师父那边睡着了，我们便可同去紫光寺察看。父亲说金子八成是藏在大雄殿内，你可去烛火边仔细将图形熟记在心，莫要临了捉瓢，再翻葫芦。”
宝月云房的灯灭了，马荣、春云两个赶紧便摘了一盏羊角灯，溜出了屋子。
“邵大哥，这羊角灯此刻不能点亮。自沈三横死，衙门便派来了监守的番役，躲在树林里，我们应小心绕过方好。”
马荣答应，又问：“今夜会不会发现杀死我表兄的凶手。听说那凶手大胆，仍躲藏在庙里。也可说是胆小，终不敢出庙门一步，生怕被官府拿获。”
春云道：“凶手怎会困守在庙内等死?庙后墙有好几处阙口，早可以逃脱。想来是金子仍未寻着，不甘休。——不过今夜大好月亮，保不定会遇见那幽灵哩。”
“幽灵，你也见过那个幽灵?”马荣心中蓦地胆寒。
“见过。看去是个高高的女子，穿着一身飘飘闪闪的寿裙，东游西荡。”
“沈三会不会便是这幽灵掐死。”马荣忽问。
“不，不，那幽魂从不伤人。我撞见过一回，她反吓得登时散失，不留影迹。生人身上有阳火，她阴魂一缕终敌不过阳火。邵大哥不必害怕，杀死你表兄弟的决不会是那个幽灵。我父亲也说那幽灵是天上仙姑变的，心地可善哩。”
马荣略略壮胆，心中反悔在这弱女子面前露了懦怯之态，遂一面接过羊角灯，大步向前。
看看到了紫光寺外的小树林，马荣故意插入林后，想绕过那两名衙役。谁知刚要穿出林子时，却见一名衙役躺在地上酣睡。马荣暗喜，遂大胆走近。突然他发现那衙役的姿态有些异样，便小心弯腰细觑。不看则罢，一看吃一大惊，原来那个衙役早已僵死了。
“春云姑娘，你赶快回去清风庵吧!凶手今夜果真来了!”
“怎么回事?”春云走在后面问道。
“一名官府的衙役被凶手勒毙了，卧尸在那松树边。你还是小心躲避为妥。”
“不!我独个回去更觉害怕，不如挨在你身边，可以壮胆。即便真的遭遇凶手，也好助你一臂之力。”
马荣窃喜，没想到这弱女子并不孱，竟还有一股子侠义之气。——他此刻倒真需春云助他一臂之力哩。
“我们须从寺院后墙的阙口爬进去，千万不可让凶手发现了我们。”马荣说着一手搀定春云，蹑足向寺后墙转去。
这时他忽然想起另一名值戍的衙役方景行来，莫非他也遭了暗算!为何此刻也不见影踪。心里禁不住一阵麻怵，登时汗毛直竖。他吩咐春云在一株苍黑虬松下暂候，自个先去寺后墙窥察一番。如无动静，再来叫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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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部 紫光寺 第十七章
“幽灵!”马荣被符咒镇住似的，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梦魇般呆立了半晌。忽地他想起那夜就是这个白色的幽灵指引他寻着了古井，发现了沈三尸身。今夜莫非这善心的幽灵又来暗中襄助我破案么。想到此，反壮了胆魂，拔腿尾随那幽灵慢慢前行。
幽灵迤逦曲折走了一阵，过了一个月洞门，回头朝马荣看觑。忽然她立定了身子将两条长袖高高举起，在头顶环成一个半圆，头上的长发四散披下。马荣吓得立即止步，猜不出这幽灵究竟要干什么。正没理会处，一声巨响，月洞门崩坍下来，扬起一片尘土，白裙幅一闪，幽灵也倏忽不见了。
马荣连声喊“侥幸”。——显然那幽灵适才的姿态是警告他，倘使再冒失追随，顷刻便有灭顶之祸。——马荣距离月洞门只三五步光景了。
他抖了抖幞头上的尘土，正要穿绕过那堆瓦砾，忽觉有人扯他衣角，心中一惊，只感五内冰凉，双腿发软。
“邵大哥，怎么了?”——春云不知什么时候也翻越进了后墙，一直跟随了他。
马荣惊魂甫定，见是春云，放下心来。刚待开口问话，忽见瓦砾堆后一个黑影闪进西偏殿，他立即拔步紧追。
月色朦朦，星斗寥落，寺院内景物依稀可辨。马荣从花径一角跳上西偏殿台阶，忽见那黑影又穿入后殿。马荣也跟进后殿，殿内漆黑一片，不辨五指。正觉踌躇，忽又听得吱轧一声响，黑影已窜出殿门，三脚两步，倏忽潜入前面的大雄殿。
马荣曾进过大雄殿，适才又熟记了春云那平面图，故黑暗里行动并无挂碍。他摸索到大雄殿内神坛右角，轻轻褰起帘幔，闪身躲入壁龛，借着月光穿过圆形气窗的弱光监伺那黑影的再度出露。
忽然他听得神坛前吱吱格格有声，似有人在转移供桌。马荣轻声蹑出壁龛，摸向正中佛像，欲图从莲花座后细细窥察。忽的一道白光从左面飞来，马荣眼尖，急忙闪避，只听得当啷一声，竟是一柄匕首。
马荣心中怒骂，探头再看，那黑影已迅步穿出大殿前门。
他大喝一声：“贼徒往哪里跑!”跳下便追。刚到殿门边，被一根绳索绊倒，合扑跌地，只觉眼前金星乱飞，唇鼻痛裂，手腿酥麻。待挣扎站起再追时，那黑影早已奔越出山门，不知去向。
马荣骂声不绝，只怨自己鲁莽行事，功败垂成，致令凶贼脱逃。他捂住疼痛的嘴脸细看时，原来绊倒自己的竟是一条柔软的绳梯，绳梯两头还各扎就一个铁钩藜。他叫了几声“晦气”，只得循原路走出后殿，见春云正盘腿坐在墙角等他。
“娘的，那贼囚根子滑脚倒甚利索，三转两转，便没了影踪，反弄得我跌了一跤，还险些儿被他那匕首掷着。”马荣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只觉唇吻间撕裂般疼。
“春云姑娘，我先送你回清风庵吧。”
春云点了点头，依偎了马荣慢慢回转清风庵。到了庵里，见宝月的云房寂静无声，仍无灯火，遂放心走回自己的屋子。
马荣重新又回到紫光寺山门外，打了个唿哨，却不见方景行前来，心想那小厮果然也遇了害。遂一步步摸进树林深处寻找。踅过一株硕大的罗汉松，马荣突然一脚踩空，身子趑趄倒地。忍不住破口要骂，只觉唇舌疼痛，哈哈一下也不吱声了。待要站起，睁大眼一看，忽吓得头毛倒竖。
身旁两步，正滚动着一颗血污满面的人头!——原来他摔倒时身子撞着了那颗人头，致使滚动。踩空处原来是新掘的一个浅坑，依着情势，像是有人刚从泥中将人头挖出。
马荣大胆细看了那人头。——谢天谢地，不是方景行的。那么，这人头应是杨茂德了!
“杨茂德的头却原来埋藏在这儿，叫我们好找。但凶手为何又想着将它掘出?”马荣禁不住疑云满怀，遂四下细看起来。果然前面不远处，约十来步外正躺着一个人，还在微微呻吟哩。
方景行昏迷未醒，他的护甲裂了一道口，里外血渍一片。凶手显然是乘其不备，用匕首将其刺伤。马荣只得又赶回清风庵请宝月、春云先行救护，自己则立即下山回衙门去禀报狄公。
马荣将他在清风庵紫光寺的一番苦斗说完时，狄公露出喜悦，称赞了他一番。——案情看来有了转机，但马荣吃苦委实不小。
方景行在宝月、春云的抢救下终于苏醒过来。据他说，他在巡查时，偶尔听见林中有掘土声音，待走近一看，却见新挖的土坑边有一颗人头。他正要回身便遭袭击，险些儿丧了性
命。
狄公沉吟半晌，道：“这凶手为何如此迫不及待?两三天里便杀了沈三、杨茂德，又袭击了方景行，勒死另一名衙卒，马荣你自己也险些吃他暗算。——这急不可耐的举止，端的可疑。”
马荣摇了摇头，洪参军瘦削的老脸上露出忧郁的神色。
狄公继续说道：“凶手既是携来了带铁钩藜的绳梯，想来那金锭藏匿在高处，需要登攀绳梯才能取拿。目下我们知道至少有三停人在暗中搜寻这宗金锭。一是那个杀人的元凶。二是沈三和杨茂德，他两个显然是闻得密信，中途插手的。三是觊觎这笔财物多时的‘和尚’。——这三停人马你争我夺之间又卷入一个神秘的幽魂进来。这个幽魂更令人启疑，头里我只是当作愚夫愚妇的胡乱编撰，并不坐实。那天马荣你自己尚不敢断定究竟看清楚了没有，可今夜你十二分咬定这个幽魂的存在，有形有影，确确凿凿，并且似乎也卷入谋图你性命的罪孽。——如今我们当先要弄清那幽魂的身分来历，详细侦查，切不可再虚妄自欺，视若不见。”
马荣沮丧地听完狄公这一番话语，慢慢说道：“老爷，不过我对这幽灵还有点疑心，她究竟是暗中帮助我还是刻意加害我，我委实不敢断定。昨夜可以说是她指引我发见那口古井，又可以理解是引诱我跳入古井中，让凶手掷以巨石，害我性命。同样，今夜之事，可以认作是唆使我穿过那行将崩坍的月洞门，也可以这么判断，当她发现我濒临危急时突然令我止步，她当时的举动姿态真是十分可怕，我正是受了她那奇异举止的惊吓才蓦地止步不前的——这样说来又是她暗中救我一命了。”
狄公道：“如今你可以断定那幽魂是个穿白长裙，几乎浑身缟素的颀长女子，不是什么幽灵鬼魂。她有血有肉，有形有影，并且积虑处心在人事周折上行为。姑且不论她是助你还是害你，她常在这紫光寺花园中出没，不能不令我感到诧异。从这几日案情判来，她决非与劫夺黄金毫无干系的局外人。——马荣，明日一早你再去清风庵看看方景行的伤势病情，早膳后我们在这里聚会定决策。——凶手正在绝望挣扎，疯狂杀人，看来时辰紧迫，藏金就要出露。我们决不可再被他牵着鼻子疲于奔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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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部 紫光寺 第十八章
半夜一阵暴雨，后衙荷花池被洗涤得纤尘不沾。凌晨空气澄鲜，荷香四溢，芙蓉袅袅迎风，莲叶团团如盖。狄公独个吟赏半晌才回内衙去进早膳。
洪亮、马荣早在内衙等候。乘狄公进早膳时，马荣禀告道，他一早便去了清风庵，方景行伤势已好转，据宝月道，再过十日半月即可痊愈。
狄公道：“昨夜我已将这案子首末细细想过一遍，今日我们再去紫光寺搜索一次，然后再传‘和尚’与他女儿春云来问话。”
马荣道：“这春云姑娘鬼灵机警，玲珑可爱，是‘和尚’埋在清风庵里充耳目的。她对紫光寺可以说是了如指掌，她还亲绘了一幅紫光寺平面图。”
狄公喝下最后一口粥，抹了抹嘴，放下碗箸，点头道：“马荣，春云那幅平面图很可深究。”说着从抽屉里将那幅图抽出，展铺在书案上细细观玩。
马荣一面指点平面图，一面将昨夜与那凶手一番周旋追逐详末又细说一遍。
“我见那厮奔出殿门而去，拔腿便追，没想到竟被一条绳梯绊倒，跌得口鼻青紫。”
突然狄公猛的一拳击在书案上，茶盅震得倒翻，茶水流淌，狼籍一片，平面图都浸湿了。洪亮忙上前用抹布拭了。
“老天!原来机关正在这里!我怎的到如今才看出眉目。上次去寺中，我便觉殿堂布局有些异乎寻常，却原来大有一番讲究哩。”
狄公背着手，开始来回踱步，一面抚须不迭。洪亮、马荣明白这案子已离水落石出不远了。不过，这时谁也不愿去胡乱问话，扰惑狄公的思虑。
书斋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方校尉急皇皇进来禀告。
“北寮的胡人正围起塔拉逞暴，他们用石块泥土掷她、砸她，道她是妖星、魔鬼、罪犯，正要将她治死哩。”
马荣听罢，心中叫苦，大睁眼望着狄公。狄公一点头，他立即奔出衙院牵过坐骑，扬起马鞭，飞驰出衙。
北寮一片混乱，塔拉的屋舍已经起火，一群群暴徒嘘叫着，吆喝着，狂呼着，如潮水般追赶着塔拉。两名衙役一面阻拦，一面退却，跑在最前面的几个胡人用石块猛力投掷。塔拉摔倒在地，满身是血，气喘琳琳。
马荣纵马向人群冲去，一面用马鞭猛抽，暴众才纷纷退避，继而呼啸而散。他下马来救起塔拉。塔拉已经头破血流，奄奄一息。一对黑幽幽的大眼睛闪动着恐怖的光。她无言望着马荣，似是认得，平静的脸上露出惨淡的笑容。
突然一声巨响，塔拉的屋子烧坍了，升腾起几柱浓烈的黑烟。黑烟散尽，又蹿起几丈高的火焰，四面一片哔哔剥剥的声响。
塔拉微微一笑，合眼而逝。马荣抱起她的尸身架上马背，又向人群冲撞去：“快救火去!快与我救火去!”众人这才醒悟过来，纷纷提水搭梯，去扑灭火势。——塔拉的左邻右舍已被火苗吞噬，传出一阵阵惊惶的呼救声。
马荣回到衙署，疲惫不堪。他吩咐衙役将塔拉尸身拉去化人厂烧了，才回内衙来向狄公复命。
狄公、洪亮正在书斋内倾听从且末镇上回来的书记禀述他访查的结果。
马荣走进书斋，狄公道：“你来得正及时哩，一起听听且末镇钩来的线索吧。”一面吩咐那书记继续讲下去。
马荣自己沏了一盅茶，正要喝时，却见狄公书案上平排摆列七枚纸片，有一枚上面还写有工楷大字。他不便细看，呷了一口香茶便也静下心来听那书记的叙述。
“那户部的司库掌固邹相公一到且末镇，官驿便调遣来一名差役服侍他。据那差役说，这位邹相公谢绝官府的宴请，只称是车马劳顿，体力困乏，命差役在官驿房中稍备薄酒小酌。也不请人，独个吃罢，便倒头睡了。他的随从则歇在外屋。那差役又说，临睡前邹相公命他去找一名皮革匠来，说是他携带随身的一口皮箱破裂一口，需要当夜修好，不致耽误明日行路。——当夜差役便找来了一个姓刘的皮革匠，他自己便退到下房休歇去了。第二天一早邹相公便启程赶路。——那差役只知道这些。
“我很快找到了那个皮革匠，他叫刘善龙。这刘善龙为人机巧，能说会道，又擅长多种手艺，交际甚广，与官府里的那个差役又是熟友，故差役就请他去替邹相公修皮箱，算是荐了一宗好生意。
“邹相公让刘善龙看了那口皮箱，皮箱的一角豁裂一口。邹相公说那是由于过戈壁时皮箱曾从马背跌下地。那刘善龙细细看了皮箱的裂口，道是须打开皮箱从内角处缝合筋线。邹相公心中顾忌，只求皮革匠想想法子，不开箱盖只在外面将裂口缝合。两个意见不合，邹相公便不修了，刘善龙生意没做成。
“原来刘善龙检查皮箱裂口时隐约发现箱内装的是黄金，掂份量又是沉重十分，加之邹相公支支吾吾，不愿开箱盖，他更深信不疑了。刘善龙三教九流都认识，金银铜铁、丝绸毛皮生意都做过，这一箱黄金让他揣摸过了，岂能瞒过?
“不过这刘善龙毕竟是个胆小拘谨、循礼守法的，知是官家金锭，没敢起盗劫的歹念。但嘴皮子痒痒，如走水的槽，忍不住就传了出去。这消息先在金银首饰匠间传开，一个个咋舌咧嘴，半疑半信。邹相公到兰坊时，他身携重金的消息已在兰坊不径而走。
“昔贤道，财不露白。邹机公一念疏忽，果然有辱使命，身入囹圄。那五十锭御金当夜被盗，再无消息。”书记说到此，不禁喟然而叹，显出十分老到的气格。
狄公颔首频频，擎起茶盅致意。书记唯唯退下。
马荣禀报了北寮平乱的经过，又说塔拉的尸身已拉去化人厂烧了。狄公满意地点了点头，心中思忖，一群崇信邪神的暴民，居然动手残害了塔拉，官府又不能确指哪个是凶手，即行严惩。眼下当务之急则是弄清这宗杀人劫金的连环巨案。
他道：“我们先不去紫光寺。书记来时我正与洪亮在析议这宗案子的细节，尤其是对前后每个情节的日期作了一番考核，觉得这案子虽浮光耀色，花俏十分，内里却有一线贯穿，这日期的排比甚有讲究哩。哦，你看我这桌上排列了七枚纸片，每枚纸片上面我拟了一个姓名，每个姓名都是凶手嫌疑。——此刻让我们来细细玩味这七个姓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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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部 紫光寺 第十九章
狄公将七枚纸片叠在一起，轻轻呷了口茶，说道：“我们面临的实际上是一个案子。前天我们被三件案子困扰得无措手足。其中两件发生在差不多一年之前，户部司库掌固邹敬文御金被盗，神秘的紫檀木盒内白玉留下一张血写的字条。第三件即是沈三、杨茂德在紫光寺被杀，并被互相换了身首。
“随着案情的层层揭破，步步深入，我才发现这三件看似互不相关的案子却原是贯穿一气，渊源有自的。邹敬文御金被盗是最初的楔子，以后的案情进展全缘着这一本主题而演绎支眯，分枝扯叶。”
马荣惊道：“却原来这三件案子都有源流，周转着那五十锭御金演出这一幕幕刀光血影、惊心动魄的剧情。”
洪亮为狄公又倒了一盅茶，狄公一仰脖咕冬吞下。
“适才我说这案子中各个日期寓孕深重，饶有兴味。我们就先来看看这一张日期表吧。”说着狄公从书案抽屉里拿出一张信笺来。“这纸上的日期是我留心记下的。”
洪亮、马荣接过信笺一看，那信笺上果然开列了一连串日期：
十五年前(乾封丁卯)
官府查封紫光寺，同年建成清风庵。
去年(永隆辛巳)
五月十五
吴宗仁娶续弦周氏。
八月初二邹敬文御金被盗。
八月二十张银匠亡故，其妇沈氏投身空门，住持清风庵
改名宝月。
九月初六
金匠米大郎失踪(周氏前夫)。
九月初十
白玉失踪(塔拉云，白玉死)。
九月十二白玉留下字条。
马荣疑问：“老爷，这个金匠米大郎有何干?也列在表里?”
狄公答：“洪亮仔细查阅官衙档卷时，偶尔发现一个名叫米三郎的铁匠曾来衙门报过案，道他兄长米大郎于去年九月初六夜出门后再也未见回归。不过这米三郎报过案后也未再行追问，这事便不了了之，悬挂起来。——这个米大郎是个手艺上品的金匠，听李玫说吴夫人周氏原先曾嫁于他。今天洪亮去米氏府上查询，证实周氏果是米大郎之妻。
“米大郎性情狭邪，心毒手狠，又善鸡鸣狗盗，胆门不小。因手艺上扣克了不少金银，一味花街柳巷，三瓦两舍行走。与周氏渐渐不和，口角横生，最后终于反目，各自分飞。米大郎签了休书，乃生悔意，几番想要破镜重圆，周氏则模棱两可，拖宕不决。后来经李玫撮合，却做了吴宗仁的继室。”狄公说完，将靠椅向前一挪，使身子更近书案，一面将七枚纸片排开，顺手翻开第一枚纸片。
“呵，这纸片上写着吴宗仁的名字。”狄公笑了一笑，摆开推衍的阵势。
“吴宗仁因贪赃枉法被有司参劾，消乏家私，日子狼狈。退卯后手头本不宽，又娶了周氏为继室。——这第二枚纸片上便写着周氏的名字，我将她的纸片与吴宗仁的纸片并合一起，你们都不致有异议吧。
“这对夫妇很容易听到从且末镇传来的消息，吴宗仁是德大金号的常客，周氏的前夫正是个金匠。他们获此信息后，认为机不可失，周氏便去找来米大郎商议。米大郎财迷心窍，便动手行窃。——米大郎昔时便是穿窬飞墙偷盗惯手，周氏自然深知，故搬出他来打头阵。
“米大郎偷得黄金，换了铅条，随手将金锭埋藏在紫光寺某处。待吴氏夫妇找到他时，他却死不认账，一心想独吞金子。吴氏夫妇怒起，合力击杀了米大郎，移尸他处。他们两个便暗中去紫光寺搜寻，寻了几个月，终无结果。只以为是米大郎诓骗，未必金锭真藏埋在紫光寺里。
“他们的行为瞒不过家仆杨茂德。杨茂德早已与周氏有染，从中刺探出头绪，或是胁迫周氏吐出实情，便与沈三结伙，跃跃欲试。吴宗仁夫妇哪里甘心?金子欲露未露之际，他们终于设计暗杀了沈、杨两人，为遮世人耳目，故意匿去了杨的头颅。”
马荣拍手道：“倘凶手真是那对男女，那周氏会不会便是寺中的幽灵?然而，白玉小姐失踪又如何解释?”
“吴宗仁夫妇杀害米大郎时可能被白玉窥见，他们便一不做，二不休除掉了她，到这时吴宗仁心一狠也不再顾眷了。——而白玉小姐失踪正巧是在米大郎失踪的三四天后。待衙门里贴出找寻白玉的告示后，他两个惶惶不可终日，同时找上衙门来百般刺探，急急询问我们发现什么情况，生怕自己形迹败露，又可表剖自己清白，像是父母的姿态。”
马荣正要点头，狄公又道：“我的这层推想，有一很大漏洞。吴宗仁可能在古井口抡砖石砸你，周氏也可能穿寿裙游荡花园，假扮幽魂。但他两个究竟年迈，如何勒毙杨茂德、刺杀沈三?又如何能黑夜三更在大殿里与你周旋搏杀，投掷匕首。”
马荣摸头笑道：“却也是，却也是。但会不会凶手系他们出金所雇，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那凶手才敢一无顾忌，险些儿坏了我性命。”
狄公莞尔，不接话头，又翻开第三枚纸片。
纸片上写的是“李玫”两字。
狄公道：“这层推想中我假设李玫与周氏原有勾搭。他两个获得邹敬文赍金到兰坊的消息后，便设计劫盗，动手的仍是米大郎。同样的推断，米大郎黄金到手后欺心变卦，背约赖账，被李玫、周氏除去。白玉或是发现了杀人的阴谋，或是察觉了两人的奸情。周氏手狠，提议灭口，李玫盗金心切，也甘愿舍弃。——今儿他来衙门一再表剖对白玉之忠贞，正可反证他心中有鬼，坐卧不宁。至于以后与你马荣的一番遭遇斗杀，便可圆满解释了。”
洪参军却面露难色，心中疑云浮起：“这李玫既与周氏有奸，又合伙盗金杀人，为何会昨日在老爷面前故意诋毁周氏。”
狄公又释：“这原可看作是欲藏故露，假露真藏，假假真真，施布疑阵，令我们不易察觉他两个的勾当。况且李玫他也纹丝木吐这盗金的内幕。周氏又恶人先投状，诬称吴宗仁首告了她，鸣冤叫屈，一味洗刷，其行迹真正可疑哩。——不过可疑的还有另一个女人。”狄公又翻开一枚纸片，纸片上写着的名字竟是“宝月”。
洪亮、马荣的眼中登时闪出惊奇的目光。
“这宝月虽是出家人，却也是一个十分可疑的人物。莫要忘记她原先的丈夫张银匠是猝发心病死的，他的猝死有无蹊跷先不去深究，值得疑心的是她住持清风庵正是在邹敬文御金被盗的十八日之后。这个时候挑选清风庵落脚，监视搜索紫光寺是最便利不过的了。这巧合十分重要，我们岂可轻易漏过。再有，马荣你古井遇险那夜，她正在我夫人的寿宴上。我一时大意提及你要去紫光寺勘查，记得她很早就匆匆离席回庵了，只推说是头疼厉害，又放心春云不过。”
马荣悟道：“原来如此，倘那白衣幽灵果是她，昨夜她便是设计害我性命了。——老爷，我此刻断来，那幽灵果真是卷入盗杀阴谋，必是害我，不会是助我的。清风庵离紫光寺甚近，宝月装扮幽灵最是便当。”
狄公又道：“宝月可疑，究竟只是个同谋协助，那杀人正凶或应是她的奸夫了。我甚而疑心张银匠正便是她与那奸夫使的手段弄死的。”
他翻开第五枚纸片。
“这第五枚上我写的是李珂的名字。”他又翻开第六枚纸片，
纸片上恭正写着“杨茂德”三字。
“杨茂德!”马荣不禁叫出声来。“他不是已经被人杀死了么?”
狄公笑了笑，又将“周氏”的纸片放到了“李珂”与“杨茂德中间。
“我们现来看看这三人的关系。前面我已说过，各种迹象判来，周氏与杨茂德可能有奸情。一个是闾巷市井不耐寂寞的淫妇，一个是学门败类，识字的谬种。他两个勾连更合情理。杨茂德腰阔背圆，颇有膂力，杀人越货，本非难事。米大郎藏金不吐，让杨茂德除后，杨茂德去紫光寺搜掘过多次，惜无所获。时日一长，他与周氏两个不免心灰意懒，渐次互起疑心。”
狄公将“周氏”又挪近靠“李珂”边上。
“周氏本水性扬花，惯会招蜂引蝶，卖弄风情，很快与李珂投合。——李珂当时与其兄李玫同住，李氏兄弟曾同去吴府拜谒，两头多有来往。李珂本是放浪不羁，罔视礼教之人，与周氏一回生，二回熟，眉目去来，很快便粘合作一处了。周氏心热得快，也冷得快，这边早搁下杨茂德不问了。并唆使李珂去紫光寺寻金子。
“杨茂德本不是善类，遇此耻辱，岂肯甘休?他找了李珂当面摊牌，挟胁要上告吴老先生。李珂佯装屈从，任其讹诈，却暗中用计，除杀杨茂德。杨茂德心粗，又唯恐藏金被李珂掘得，另一头顾着与沈三两个寺内搜寻，终于被李珂暗里狙击，一条绳索勒毙还切下头颅藏过。——不过，这周氏居中，李珂、杨茂德的渊缘又可翻倒过来，那么则是杨茂德设计，勒毙李珂了。”
狄公将桌上的纸片合拢作一叠，正要纳入抽屉，洪亮忽道：“老爷，还有最末一张哩，怎的忘了?”
狄公恍悟：“对了，对了，还有第七枚。”说着将第七枚翻开，上面却全是涂了黑墨。
“我曾在这上面写过一个名字，似乎便是紫光寺里那个幽魂的名字，后来我又用墨涂掉了。——也说不定又是一个死人的名字——我们撂下这七枚纸片不顾它了。今夜我要作出最后的判定，这个最后的判定还需一个小小的试验。”
马荣问：“不知老爷又要摆弄什么新鲜玩意，却做起试验来。”
狄公抚须笑了：“你来这里之前，我已派人送出了两封信。一封给吴宗仁夫妇，另一封给李玫。我邀他们今夜到紫光寺大雄殿内，听我详述衙里关于白玉小姐的访查结果。”
“那么，李珂和宝月两个请不请呢?”马荣又问。
“我要亲去清风庵清宝月，顺便看看方景行的病势。至于李珂，正要你去请哩。你此刻去见了他，就说是我请他去紫光寺内观看壁画;听听他的见解。但不能让李珂发现寺内还邀请了别人，故你须领着他上山来后跳后墙进寺，在后殿内等候。听到我有请时才领他进入大雄殿。——这中间千万不可造次，你可记清楚了。”
马荣胸中大有疑窦，口上答应得十分爽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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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部 紫光寺 第二十章
	天近暮黑，狄公与洪参军、方校尉率一队衙役赶到了紫光寺。
	排头四名衙役手上各擎一个“兰坊正堂”的大红灯笼，方校尉手中拿着一副软梯和一捆细麻绳。狄公将衙员在大雄殿内外布置定妥，急忙关合殿门，先在大殿内一番勾当，半日乃开门出殿来，与洪参军一起去清风庵。
	宝月亲自开了庵门，见是狄老爷与洪参军来访，蓦地一惊，忙迎人禅堂坐了，又命春云献茶。
	狄公揖礼道：“衙里的小卒受伤后，十分惊扰宝庵，本县这里来谨表谢衷。”
	宝月唯唯，款身还礼。
	狄公转念忽自语：“这寺庵乃是清静修性之处，僧尼又都是尘外高品之人，原不应顾念世间俗务，人事纠纷。谁知往往却溺在其中，不肯自脱，当然亦有身不由己，无可奈何的。”
	宝月虽不甚明白狄公没头脑这一番言语，但也约略感到县令亲驾来庵，恐有不祥。莫非真是无可奈何，身不由已的俗务要来纠缠，心中不免惴惴不安，脸面上红一阵白一阵。
	狄公正色道：“三日前，紫光寺内发生了一桩杀人的血案，今夜本县特地邀了几个证人在寺内大雄殿里就地勘察合议。亦请宝月师父前去寺内略略驻息，协助官府勘破此案”。
	宝月哪里敢推托?点了点头，自去云房取了件玄色大氅披身，吩咐春云守门，便随狄公、洪参军出庵来。
	狄公三人回到紫光寺时，吴宗仁、周氏和李玫都已在山门里庭院等候。彼此一番礼数，步入大雄殿。
	大雄殿内早已灯笼炬烛照得白昼一般，神坛正中三尊佛像，两廊的天罡罗汉纤细毕现。殿前东隅悬着一钟，西隅支起一面鼓，各有两名衙役站番。大殿到山门，方校尉早布置守值，秩序井然，气象别致。
	狄公自去释迦像莲花座前站定，让吴宗仁、周氏站在供案正中前列，宝月在右，李玫在左，与自己正好照面。洪参军则站在狄公后侧。
	狄公目光忧郁，将眼前四人扫过一遍，开言道：“本县今日邀你们四个来，只是想实地解析一桩情节连环的案子。——我先从白玉小姐说起。白玉小姐已经不在人世了，去年八月她就死在这个大雄殿内。”
	吴宗仁夫妇、李玫、宝月神志昏眩，面面相觑，心中如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不知狄老爷黑夜荒寺布此疑局，是何居心。又听得说是白玉小姐就死于此殿内，不由升起一阵惊怖，一个个只觉周身不自在。
	狄公与洪参军使个眼色，洪参军将大殿前两隅值番的四名衙役传到供案前。
	“将这供案移开!”狄公忽然命令。
	四名衙役各持定供案一角，由东向西转动起来，只听得供案四条木腿吱吱格格地响，转到一半，狄公喝令停止。吴宗仁四个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心中益发乱丝一团，如坐针毡烫铁，不知如何是好。
	狄公一抹儿看在眼里，只作没事一样，又道：“吴相公，白玉小姐经不住杨茂德的百般引诱，已经与他订了终身。那夜你正拟挑选黄道吉日，令她与李掌柜完婚。她逃出门后并未去姨母家，而是直接奔上山来这寺中找杨茂德商计——杨茂德常来这寺中勾当，白玉晓得。偏巧那一夜，他正不在，白玉却意外地撞上一人，这人正是杀她的凶手。
	“这个凶手策划了盗劫京师司库掌固去沙陀国选办御马的五十锭金子——下手的便是金匠米大郎。”
	周氏忽地发出一声呻吟，脸色登时苍白如纸，只捏着两把汗，低了眉头，鼻息也不敢出来。
	“米大郎窃得金锭后埋藏在这庙中，痴心一念想独吞。凶手几番追问，他只推说忘了埋金所在，又说被人掘去，三来四去，拖宕了一个多月。去年九月初六夜，凶手终于动手害死了米大郎。但他并非用凶器杀的，而是略施小计，将米大郎骗入此殿内。
	“凶手知道这大雄殿内的供案下面，早年便建有一个很深的窨子。只需由东而西转动这张供案，供案下的地砖便会裂出一个人口。——昔时寺里的和尚正利用这窨子积储米粮果蔬，以备兵燹，同时又可将寺内值钱的金银法器藏在窨子内，免于遭劫。——凶手将米大郎骗到大雄殿，转动机关，果然就在你们此刻站着的地方露出一窨子入口。他对米大郎说，金子可是藏在这窨子里。米大郎惊恐十分，答应下去看看。凶手放下绳梯，让米大郎下到窨子里。米大郎在下面摸索半日，回头称窨子里没有找着金子，正欲攀绳梯上来。谁知那凶手嘿嘿一笑，登时抽掉绳梯，转动机关，将入口闭合。
	“原来金子果真藏在窨子里的一个暗橱中。凶手先前也曾下窨子搜过，因不知暗橱机关，大意错过。这米大郎是藏金的，岂能无数?不过彼时他心存侥幸，一时也琢磨不透凶手真否识破藏金机关，故还想拖宕一番，蒙混过去。他被关入漆黑的窨子里时，乃心生悔意，摸着暗橱机关，将自己匿藏的五十锭金子一一取出，贴向塞满自己的袍怀里和长袖中，只等凶手再来打开窨子时全数交出。
	“四天后，凶手果然又打开了窨子人口，用灯笼一照，谁知米大郎已经断气，不觉生侮，只恨自己鲁莽。正踟蹰间，偏巧白玉小姐闯来大殿，撞破凶手机关。凶手杀心陡起，一把抓住白玉手臂，顺手一推，可怜白玉小姐，香闺弱质，登时跌死在窨子里。”
	“凶手是谁?是谁?”吴宗仁浑身颤抖，声嘶力竭叫道。
	狄公看了一眼李玫：“凶手正是李掌柜的胞弟李珂。”
	李玫惊叫：“凶手是李珂?!李珂品性歪劣，行止不端，固是事实，但这杀人行凶的勾当未必敢做。李珂他毕竟……”
	狄公一挥手，止住了李玫的呓语：“将窨子打开!吴先生你们快快后退。”
	四名衙役上前，各把定供案一角，将供案轻轻转动起来。供案转过半周，供案前的青砖地果然豁裂出一个小小入口，里面黑幽幽，升起一阵秽腥臭气。吴宗仁四个目瞪口呆，不敢上前。狄公伸手拉着他们沿窨子口走了一周。
	窨子约二丈来深，灯笼火炬下果见窨底左角躺着一具女尸，衣裙腐败，却尸肉完好。细看，淤血满面，双目未闭。右角靠墙坐定一具男尸，低垂着头，胸前裤下散落着一堆光芒灼灼的黄金锭。
	“啊!白玉!我的白玉!”吴宗仁发疯般嚎叫起来。李玫泣不成声，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簌簌挂下。
	“凶手何在?”吴宗仁禁不住扯定李玫衣襟。“你那个狗兄弟何在?!”
	狄公拍了拍手，大声道：“李珂进大殿来!”
	殿后门开了，走入一条汉子，后面紧紧跟定马荣。
	那汉子见大殿内窨子洞开，灯火煊明，狄公官饰严正，神色威猛立在正中，周围一群惊惶失措的人，心里登时明白了。
	“杨……”周氏大惊，失声吐口，急忙举手用长袖捂住了自己的脸面。
	狄公使一眼色，四名衙役上前立即套了那汉子的头颈，又迅速合了手枷。
	众人抬头看时，来人竟是杨茂德。不由都十二分诧异。
	杨茂德低垂着头，脸色憔悴。
	“我的兄弟呢?”李玫忽然想起了李珂。
	狄公轻声道：“李掌柜，你兄弟已经死了，他害了两条人命，到头却被这人害了。”
	“原来你害了我兄弟性命?”李玫动了兄弟情分，失声大叫。
	狄公示意衙役将窨子关合，衙役转动供案，入口碰合。一切恢复旧观。
	“李掌柜，你且听完本县的叙述。——米大郎既已死了，李珂无奈，只得自己动手搜寻金子，一面又各处翻觅有关紫光寺建寺的文字载录，一意想将米大郎的藏金寻出。
	“李珂知道紫光寺是兰坊地方偷儿、丐儿、闲汉、无赖栖集之处，又有若大的殿宇花园，他独个是无论如何搜不遍的。于是，他找来了杨茂德，答应雇金，相帮搜掘。不过他并未吐出御金的内幕，只道是寻一件寺僧留下的值钱箱盒。
	“李珂、杨茂德两个严严实实将紫光寺一应殿宇台阁翻腾颠倒过一遍，仍未见着金子，日长月久，他两个也渐渐灰心丧气，将这掘宝发财的美梦撇在脑后了。——后来杨茂德因奸骗白玉事发，被吴先生逐出，故能有恃无恐投奔李珂，李珂自然也不敢推到。”
	“三天前夜晚，李珂忽然瞒过杨茂德独个上了紫光寺。哪里知道杨茂德暗中一直在厮守窥察，就在同时杨茂德伙同沈三也上了紫光寺。他们两个乘李珂不备。将他勒死。杨茂德又乘沈三大意，一刀戳死了沈三，并将两个身首调换，为了不使李珂吃人认出。——杨茂德，本县这一段推测可有理有据?你尽可据实驳辩。”
	杨茂德心里畏服，况且这时已被诓来捉住，处于任人宰割的地步，岂敢再行顽抗，自讨没趣。于是招道：“狄老爷推导不错，李珂、沈三两人正是我所杀害。——自从得知紫光寺内有巨额藏金，我早已垂涎。我不仅随李珂多次去翻掘，自个儿也暗中去寻过几回，可惜一直未能得手。沈三常年住紫光寺，我又私约了他去寻过，并答应分成，仍是不见金子影子。”
	“李珂虽佯装心死，其实不时去学馆书肆查阅文字典籍。那一日我见李珂从书肆回来，神采飞扬，好不得意。又见他从床底下找出了绳梯和风灯，涂画了草图，又特地翻出一口牛皮袋，匆匆装束停当，诓我说，要去西山千佛洞画画。我早悟出其中奥妙，只是嘴上不说破。夜里我便与沈三约了章程，摆布了他。沈三嘴快，道出阿牛同来，我便顿生灭口之念，移花接木，栽陷阿牛。
	“那一夜我连杀两人，心中不免胆寒，哪里再敢寻金子?第二日我翻出了李珂画的草图才明白黄金就藏在大雄殿下的窨子里，李珂不正是缘此备下了绳梯和风灯?偏巧这时老爷来拜访李珂，急中生智，我便冒名顶替，自称李珂，哄骗老爷。”
	狄公问：“你既杀了李珂、沈三，又知道金子便藏在寺中的窨子里，本可以耐着性子等候凶案风平浪静，官府势头过去，再稳当去取金子，如何急不可耐，夜夜闯寺，阴谋狙杀衙员衙卒呢?”
	杨茂德摇头苦笑：“凶案发生第二天，官府便在紫光寺里外设了暗哨，布驻衙卒，我又怎敢贸然取金?况且，我假充李珂，能苟延几日?一旦被人识破，岂不坏事。我又担心官府俯瞰全局，弄清藏金机关，先一步取了金子去，这许多心血岂非徒劳?于是乎顾不得凶吉缓急，唯求早早将金子握到手，溜之夭夭。两夜都有衙员入寺勘察，不便下手，昨夜还险些被那行员擒拿。如此情景，免不得心如火燎，铤而走险了。”
	狄公沉吟不语，听完杨茂德这一番话语，若合契符，并非向壁虚造。主要案情大节已经条脉清楚，其余细节纠葛，自可去衙门升堂问审时判明。于是挥手示意，四名行卒上前将杨茂德押出了大雄殿。
	吴宗仁四人乃大梦初醒，一个个呆若木鸡，吐不出言语来。
	狄公对吴宗仁道：“吴老先生昨日问我有否白玉小姐信息，此刻不妨告诉你。我偶尔得到一纸白玉小姐落款的字条，上面写着她关押在这里，呼求救援。”
	吴宗仁喘着气，张大了乌珠：“老爷，果然小女遇害时曾经呼救。可怜又有谁知道她原来惨死在这一个活坟墓里!唉，老爷是如何得到那字条的。”
	狄公答曰：“字条附贴在一个紫檀木盒的盒盖背后，盒盖上还镶饰有一块圆形的白玉，正是启示。白玉雕成一个‘寿’字，‘寿’字的一边被刀划出一个‘入’字，另一边划出一个‘下’字。后来我看到了这个大殿的平面图，才悟出这个大雄殿的平面与那个白玉的‘寿’字竟是完全相同。——正是依凭了这一点，我才弄通了开启这窨子的机关。”
	“那木盒莫非是小女在窨子里扔出?”吴宗仁喃喃道。
	“吴先生，据本县断来，盒内的字条虽落的是白玉的名款，但却不是她亲笔所署。事实上，她一摔下窨子便跌破了头颅，当即夭亡。——那是去年九月初十夜间的事。字条上却署十二日，便见是作假的明证。那木盒应是有人缘了某个目的而粗心构画的骗局，但这已与令媛的横死无关了。——吴先生，你们四人此刻可以回城去了，这里已没有你们的事，你们亲眼目睹了今夜这一幕，总该有些感慨吧，日后本县得闲暇时再来听听你们的议论。”
	周氏战兢兢走到大殿门边，又慌忙回头向狄公纳个万福，神色迷惘，脚步错乱。
	狄公道：“望吴夫人听本县一言规劝，从此与吴老先生和和睦睦，消娱晚景。一失足落千古恨，一念之差会使人身败名裂，抱恨终天。”——李珂、杨茂德两个的结局不足深思么?”
	周氏又跪下，捣蒜般连磕了几个头，才惴惴然跟随吴宗仁出了大雄殿。
	方校尉率衙役们又将供案转动，打开窨子，放下麻绳软梯，一时忙得不可开交。狄公却独个站在大殿外的玉石高台，感慨万千望着半轮玉兔，久久无言。
	马荣仁立殿角，悄悄痴望着衙役收殓白玉尸身，叹声频频。
	洪参军监督封合御金后，慢慢踱到狄公身后。
	“老爷，老爷在解说纸片时莫非已猜出李珂系杨茂德假充。”
	狄公回眸看了一眼洪参军：“是的。杨茂德无法画出李珂的山水来。尽管我悬以高价，他仍拿不出新作的画幅，只得以三轴李珂的旧本来充数。还一通花言巧语掩饰，更暴露了他的身分。——杨茂德似也察觉了我的疑窦，故更迫不及待要取去金子，逃之夭夭。这荒寺黑夜能与马荣的身手旗鼓对垒的，正是杨茂德这一号人物。”
	“再有，头里我突然命番役转动供案开启窨子时，吴老先生四人木然不察，未见惊恐躲闪之状，又可见他四人与劫金杀人无关。这四人无关，剩下只有假冒李珂的杨茂德了。”
	洪参军心说诚服，不住点头：“却原来这是老爷的试验。”忽而又升起一片疑云，遂问：“那么，紫光寺里那个藏头露面、扑朔迷离的幽魂，究竟又是如何一回事呢?”
	狄公略一犹豫，答道：“幽魂再也不会在紫光寺里游荡出没了;随着这案子的终结，幽魂也远远消失了。”
	洪参军心中的疑云，非但未消散，反而更浓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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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部 紫光寺 第廿一章
	五十锭金子已经封入县库，重叠叠，密匝匝加固了防卫。一匹驿马星夜驰向高昌州安西大都护衙门。——狄公敦请安西大都护亲自来兰坊监督御金启程，运往京师。
	狄公一早起来梳盥毕，洪参军已经将热气腾腾的早点端上。狄公大喜，拈起杯箸便大嚼起来。
	洪参军笑眯眯一边看着，只不作声。不一刻，狄公吃罢，洪参军又急忙收拾。
	狄公笑问：“洪亮，今日如何这等勤快?”
	“只等候听老爷升堂鞫审杨茂德哩。”
	狄公抚须半晌，慢条斯理道：“这杨茂德案明日开审，想来也无甚乐趣。今日我与你去城中拜会一个人。”
	洪参军猜度，狄老爷遮莫是动手来扫我胸中疑云了。
	两个一番乔装，扮作经纪人模样，偷偷溜出后荷花园的角门，转上横街，叫了一顶凉轿，吩咐去西市垂虹桥。——依那日马荣的叙述，丐户团头“和尚”的小屋正在这垂虹桥下的一条阴暗小巷里。
	“和尚”正在睡觉，那个斗鸡眼叫道：“‘和尚’，一个黑胡子与一个白胡子来寻你了，快起身来!”
	洪参军叱道：“县令狄老爷要见‘和尚’，休得罗唣。”
	“和尚”听得是狄县令屈尊枉驾，挣扎翻身坐起，稽首拜揖，口称“恕罪”。
	狄公拱手笑道：“大师父见礼了。本县没猜错的话，大师父原也本是个和尚——紫光寺最后一个和尚。今日本县特地来拜谒大师父，正有一桩小事请教，唯乞明示，以开凡蒙。”
	和尚庄重地点了点头。
	“小民逃俗多年，早断了慧根佛性。狄县令睿智过人，海内称誉;小民虽幽伏边睡，也知敬重。只不知狄老爷何事垂问，小民翦陋，恐怕不能称意。”
	狄公正色道：“一个坠入深窨、头破血流、濒临死亡的弱女子，躺倒在漆黑的窨子里还能从容写字吗?写完了字还会子丑寅卯署年纪月吗?她还能将粘贴了字条的木盒从一个兔穴口扔出来吗?”
	和尚蓦地一惊，广颡隆准上沁出了细细的汗珠。
	“狄老爷如何断出个中微妙来?”和尚果然了悟。
	狄公冷冷道：“欲图讹人者自己露了破绽。这一切当然是精心布置的，一个老乞丐拿着一口紫檀木盒去找李珂，盒盖上镶着一块白玉，盒盖下贴了一片白玉求救的字条。告诉他，他的杀人阴谋已有人觉察，白玉并没死——九月十二日还在挣扎呼救——已经有人听见她的呼救了。李珂倘若明白知趣，便会乖乖捧出钱银来孝敬。”
	“可是李珂懵懂，并没细看那木盒。他将那木盒与一篮破烂一并卖与了古董铺掌柜，最后是我在古董铺里买到了它。——你的图讹落了空，自己也因而败露了形迹。本县问你，是谁在庙中发现白玉遇害的?”
	“塔拉，是我的塔拉看见了那怵目的一幕。她嘱我设计讹图。”
	“塔拉?”狄公意味深长地念叨着这个名字。
	和尚喃喃道：“十五年了，十五年了，塔拉原是清风庵的守庵尼姑，我则是紫光寺里的守寺和尚，两个隔着空门遥遥相望。十五年了，十五年了……”
	和尚声音渐渐宏亮，脸面闪出红光。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两个五内相印，六根相通。后来双双逃俗下山，虽没做成正路夫妻，每逢月白风清之夜，我们仍还偷去紫光寺花园相会，重温旧情，倾吐心曲。谁知，谁知那个无赖。篾片杨茂德竟设计迷惑了她!如今是他两个作一处快活，日日做着掘金的春梦。可怜我一身风痛，腿脚僵硬，再也爬不上紫光寺了。每想到此，总痛不欲生。”
	“不过，我两个曾在神祗面前盟过誓，只要我们之中一个诅咒另一个，另一个必死无疑。塔拉恳求我不要咒誓，我也不忍心咒誓。谁知天目昭昭，无可躲藏，我虽未咒誓，誓言却应验。她终还是猝遭横死。古语道，天听自我听，天罚自我罚，莫非正是如此。——可怜见地，我真不敢想念此事，更不敢想象塔拉她为图得几锭黄金竟甘受杨茂德这条野狗的糟残，致启天罚。——黄金黑世心，果然。”
	“你的女儿春云可是她生下的?”狄公问。
	“春云正是她的亲生骨血，她竟也撇下不顾。”和尚喟叹连连，禁不住热泪滂沱。
	“难怪昨夜她与杨茂德设计推倒墙头压死我衙员时，猛见春云紧随在后才蓦地改计，他两人乃得以幸免。”狄公幡然通悟。
	和尚收了眼泪，平静地说：“听说官府已将塔拉尸身运去化人厂烧了，这灰末骨殖能否赐还我一掬。我与春云要永远供瞻，追缅记忆。我饶恕了她与杨茂德的一段秽迹，在我的记忆里，永远只有一个纯洁、艳丽、淳厚、忠贞的塔拉，永远是紫光寺花园里月白风清迷人的夜。”说着又不禁抽抽咽咽起来，巨大的身躯剧烈地颤抖着。
	狄公、洪亮上前扶定了他，拱手告辞。
	洪参军感慨道：“原来这凶杀盗金的阴谋罪孽之间还有如此一段缠绵悱恻的姻缘在!可见世上之七情六欲正不可一概而论哩。”
	狄公笑道：“如此看来，明日大堂上鞫审杨茂德真乃是最难堪、最令人恶心吐苦的公差了。”
	(全文完)

跛腿乞丐
	元宵佳节，浦阳县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团聚欢宴，偏巧这时，街上死了个跛腿乞丐。
	正月十五是传统的元宵佳节，浦阳满城百姓喜气洋洋。大街小巷都挂起了彩灯，官府还扎起了鳌山，花灯十里，欢声飞扬。通衢市里更是熙熙攘攘，车水马龙。路上行人，比肩摩踵，个个穿扮光鲜，喜笑颜开。
	下午，来衙舍拜贺的客人一批接一批，狄公苦于应酬，弄得疲惫不堪，加上多饮了几盅水酒，又觉头疼隐隐，心神烦躁。最后一位贺客金银市行首林子展拜辞后，他感到浑身一轻松。这时月出东山，清光团圆，行院里外已挂出了各色灯笼，五彩缤纷，一派节日气象。
	他的三个孩子正在花园里为一个大灯笼点火，灯笼形呈八角，上镶金丝掐花，下垂缨络流苏，八面宫绢上彩绘着传说中的八仙画像，十分生趣。
	灯笼点亮了，八仙团团转动起来，小儿子阿贵提着灯笼高兴得在花园内乱跑。哥哥，姐姐眼红地望着阿贵，心里十分痒痒。
	狄公正待走出衙舍看看，却见洪参军匆匆走进来。
	“呵，洪亮，瞧你一副倦容，脸色苍白，想来衙里事务太繁忙。我原应抽空来看看你，只因贺客盈门，脱身不开，尤其是那位林子展先生，赖在那里不动，又没甚要紧话说，也磨蹭了半个时辰。”
	洪参军道：“衙里亦没什么大事，司吏杂役都惦挂着夜里的家宴，行止惝恍，心不在焉。故我提早放了衙，让大家回去快快活活过个元宵节，不过，城北却出了一件小事，那里的里甲中午来报说，一个跛腿乞丐跌死在一条干涸的河沟里。头撞破在沟底的大石上，流了不少血。那乞丐身上只穿了一件破旧的长袍，花白长发散乱地披在头上，沾满了血迹。听那里甲说，此老乞丐从未曾见过，或许是外乡赶元宵节来城里乞讨的，竟不慎跌死了。”
	狄公道：“城北那河沟栏杆年久失修，你可令那里甲派人维修加固，只不知这乞丐跌下在哪一段间?”
	洪参军答道：“正临林子展先生家后街。老爷，倘使三日后仍无尸亲来认，只得命衙役将尸身焚烧了。”
	狄公点头同意，又叮嘱道：“洪亮，今夜家宴，你须及早赶到，莫要迟到了。”
	洪参军答应，说他先回去内衙复查一遍三街六市的巡值警戒布置事宜。——今夜元宵节，成千上万百姓要上街观灯游玩，尤须提防歹人乘机犯科作奸，兴肇事端。
	狄公送走洪参军，转出衙舍，刚待穿花园去内邸，猛见对面影壁后闪出一个白发飘垂的老翁，一件破旧的长袍飘飘然，随风拂动，拄着一根瘦竹筇一拐一瘸向他缓缓而来。狄公大惊失色，停立在台阶下僵木不动，只觉全身铅一般沉重，双腿动弹不得。那老翁刚要与狄公照面，却倏忽一转，飘去花园竹篁深处，不见了影踪。
	狄公吓出一身冷汗，稍稍醒悟，乃高声大叫：“老翁出来!但见本官无妨。”
	花园内一片阒寂，夜风过处，竹叶瑟瑟。狄公壮大了胆，走近竹篁又叫唤了几声，仍不见有人答应。狄公幡然憬悟：必是那跛腿乞丐的灵魂了!
	狄公镇定住了自己，心中不觉纳罕。他虽不信鬼魂显灵之说，但也不得不感到那老翁行迹的蹊跷。——他飘然而来，倏然而逝，欲言不言，去踪诡秘，莫非正提醒我，他死得冤枉，一口生气未断，魂灵逸来向我诉说，要我替他勘明真相，申冤雪仇。
	他转思愈疑，心中不安，便换了方向撩起袍襟急步径奔内衙书斋。
	洪参军独个在书斋秉烛勾批巡丁簿册，抬头见狄公仓促赶到，不由惊奇。
	狄公漫不经心地道：“洪亮，我想去看看那个死去的老乞丐。”
	洪参军不好细问，端起书案上的蜡烛便引狄公出书斋转到街院西首的一间偏室，——老乞丐的尸身便躺在室内一张长桌上，盖着一片芦席。
	狄公从洪参军手上接过蜡烛，高高擎起，一面掀去那片芦席、定晴细看。死者的脸呈灰白色，须发蓬乱，憔悴不堪。年纪看去约在五十上下，皱纹凹陷很深，但脸廓却棱棱有骨势，不像一般粗俗下流人物，两片薄薄的嘴唇上还蓄着整齐的短须，狄公又掀开死者的袍襟，见左腿畸态萎缩，曾经折断过的膝盖接合得不正，向一侧拐翻。
	“这乞丐行走时跛得厉害。”狄公断言。
	洪参军从墙角拿过一根瘦竹筇：“老爷，他身子甚高，走路时便用这竹杖支撑着，这竹枝也是在河沟底找到的，掉在他的身边。”
	狄公想抬抬死者的臂膊，却已僵硬。他又细细看了死者的手，惊道：“洪亮，你看他的手柔滑细润，没有茧壳，十指细长且修着长甲。来，你将尸身翻过来。”
	洪参军用力将僵直的尸身翻了个向，背脊朝上。狄公仔细检看他脑勺上的伤裂处，又用绢帕在那伤裂口轻轻拭了，移近烛光下细看。
	“洪亮，伤口处有细沙和白瓷屑末。——河沟底哪会有这两样东西?”
	洪参军困惑不解地摇了摇头。
	狄公又看了死者的双脚：脚掌白净，细柔滑腻，更无胼胝。
	“这人并不是乞丐，也不是不慎失足跌下河沟。——他是被人杀死后扔进河沟里的!”
	洪参军略有所悟，沮丧地拉了拉他那灰白胡子。
	“老爷，我见死者长袍内并无内衣短衫，必是凶手先剥去了死者的所有衣裤，再给他套上了这件乞丐的破袍。如今正月天气，光这一件破袍岂不要冻死?老爷，死者的脑勺系被何物击破?”
	狄公道：“这个一时也说不准，洪亮，近两日里有没有人来衙门报告说家人失踪。”
	洪参军猛悟道：“正有一个。林子展先生昨日说起，他家的坐馆先生王文轩歇假后两天没有回馆了。”
	狄公一怔：“真有此事?如何他适才在衙舍坐了半月却不曾说起?洪亮，快与我备轿!
	——你且回府邸告诉一声太太，夜宴叫他们稍稍等一晌。”
	洪亮深知狄公脾性，不敢违抗，只得出书斋去吩咐备轿。
	狄公低头又细细看了看老乞丐变了形相的脸面，口里喃喃说：“莫非真是你的冤魂来冲我告状?”
	官轿抬到林子展家舍的门前，狄公才下轿。林子展闻报，下酒席匆匆出来前院拜迎，口称“怠慢”，“恕罪”。——说话间口里冲出一阵阵酒气。
	狄公道：“败了林先生酒兴。今有一事相询，府上西宾王文轩先生回府了没有?”
	林子展答道：“王先生前日歇假，至今尚未回馆，不知哪里打秋风去了。”
	“林先生可否告诉下官王文轩的身形相貌?”
	林子展微微一惊，答言：“狄老爷，王先生是个瘸腿的，最是好认。他身子颇高，人很瘦，须发都斑白了。”
	“林先生可知道这两日他到哪里去了?”
	“天晓得!在下对家中庶务极少关心。他照例十三歇假，十四便回馆里。今天已是十五，可不要在外面出了事。”
	狄公又问：“王文轩来府上坐馆多久了?”
	“约有一年了。他是京师一位同行举荐来的，正好为两位幼孙开蒙。老爷，王先生品行端方，秉性好静，授课教训且是有方，一年来两位幼孙蒙益非浅。”
	“王文轩从京师来浦阳坐馆，可携带宅眷?”
	“王先生没有宅眷。平昔我只是问问幼孙的诗书课业，并不曾留意王先生的私事。要问这些事，我可以唤管家来，老爷不妨问问他，兴许他比我知道得多些。”
	管家闻得主人有问话，又见官府老爷坐在上首，不由胆怯，战战兢兢不敢抬头正觑。
	狄公问道：“你可知道王先生在浦阳有无家小?”
	管家答：“王先生在此地并无家校”
	“王先生歇假照例去何处?”
	“回老爷，他从不说起，想来是拜访一二知交朋友。王先生一向沉默寡言，绝少言及私事。平昔总见他独个锁在房里读书写字，难得时也去花园内走走，看看花鸟池鱼。”
	“难道亦不见他有书信往来?”狄公又问。
	“从不见他有书信，也未见有人来拜访过他。老爷，王先生生活十分清苦，他坐馆薪水本不低，却从不肯使化。歇馆外出时也不见他雇轿子，总是一拐一瘸地步行。但小人看出来王先生曾是个有钱的人，说不定还做过官。他说话文绉绉的，之乎者也，自得其乐，不过有时也偶尔发感慨。呵!记起来了!一次，我问他为何挣得的钱一文都不舍得花。他仰天道：‘钱财只有买得真正的快乐才算有用，否则，徒生烦恼。’——老爷听这话多有趣。那日寥寥几句言谈我探得他曾有家小，后来离异了。听去似乎是王先生那夫人十分忌妒，两下性情合不来。——至于他后来如何落得穷困不堪的地步，便不很清楚了。”
	林子展旁边只感局促，神色仓惶地望着狄公，又看看管家。管家知觉，明白自己的言语放肆了，不觉低下了头。
	狄公温颜对管家道：“你但说无妨，知无不言，莫要忘了什么情节。我再问你一句：王先生歇假，进进出出都在你的眼皮底下，真的一点行迹都不知道么?”
	管家尴尬，皱了皱眉头，小声答道：“小人虽见他进进出出，却从不打听他去了哪里。
	不过每回我见他出去时总是喜孜孜的，十分高兴，回来时却常哭丧着脸，长吁短叹的。尽管如此，他却从不误了坐馆讲课，那天听小姐说，她问的疑难，王先生都能够解答。小姐说他十分博学，很是仰佩。”
	狄公厉声对林子展道：“适间听你说，王先生只为令孙开蒙授课，如何又冒出一个小姐来了?”
	林子展答：“小女出闺之前，王先生也教授些烈女，闺训，如今已下嫁三个月了。”
	狄公点头。吩咐管家领他去王文轩房中看视。林子展站起待欲跟随，狄公道：“林先生且在这里暂候片刻。”
	管家引狄公穿廓绕舍，曲折来到林邸西院一间小屋前。管家掏出钥匙开了房门，擎起蜡烛，让狄公进了去。房内陈设十分简陋：一张书桌，一柄靠椅，一个书架，一口衣箱，墙上挂着好几幅水墨兰花，笔势疏淡，气韵生动，十分有生色。
	管家道：“王先生最爱兰花，这些条屏都是他一手画的。”
	“王先生如此喜爱兰花，房中为何没有供设几盆?”
	“想来是太昂贵，买不起。”管家猜道。
	狄公顺手从书架上取下几册书翻看，见都是梁陈艳体诗集，不觉皱眉。他拉开书桌抽屉，只见空白纸笺，并无钱银。又打开衣箱，尽是些破旧的衣衫，箱底有个钱盒，却只有几文散钱。他问：“王先生出去时，有谁进来这房间翻寻过?”
	管家暗吃一惊：“不，老爷，谁也没有进来过这房间。王先生出门去时，总不忘上锁。
	除了他只有我身上藏有一管钥匙。”
	“你说平时王先生一个钱都不舍得花，那他一年多的馆俸银子都到哪里去了?这钱盒里还不满十文铜钱。”
	管家也感懵懂，惶惑地摇头道;“老爷，这……这小人也说不清楚。但这房间小人可担保不会有第二个人进来过，府里的奴仆也从不见有手脚不干净的。”
	狄公沉吟半晌挥手道：“我们回客厅去吧，林先生想是等急了。”
	从西院出来，曲折绕行回廊时，狄公小声问管家：“这里附近可有妓馆?”
	管家狐疑，踌踌道：“后门外隔两条街便有一家，唤作‘乐春坊’，那鸨儿姓高，是个风流寡妇。那妓馆甚是清雅，一般客官望而却步，大都不敢问津。”
	狄公不住点头，面露喜色。
	回到客厅，狄公正色对林子展道：“下官如今可以明言告诉你，王文轩已遇害身死，尸身此刻停在衙门里，还须林先生随我去衙门正式认领，等勘破死因，再备办棺木，择吉日安葬。”
	狄公回到衙门，命洪参军叫巡官来内衙。
	片刻巡官来见，狄公问道：“城北有一家‘乐春坊’的妓馆，你可知道?那鸨儿姓高，是个寡妇。”
	巡官答道：“知道，知道。是家上流的行院，向衙库纳税银数它最多。”
	“你在前面引路，我们这就去那里。”
	大街上车如流水，马如接龙，彩灯齐放，一派光明。行人熙熙攘攘，笑语飞声，好不热闹。巡官及两名衙役拼命在人群中推挤，总算为狄公、洪参军开出一条行道。
	“乐春坊”因在城北，稍稍清静一些，但门首也悬挂着四个巨大的灯笼，照得周围煊同白昼。坊内更是灯红酒绿，丝管纷繁，男女欢悦，浪声谑戏，不必细述。
	坊主高寡妇见是官府来人，不知何事，哪敢怠慢?忙不迭将狄公、洪亮等引进一间玲珑精致的幽静小轩，又吩咐侍婢上茶。
	狄公道：“高院主不必忙碌，下官来此，只是打问个讯，没甚大事，休要惊惶。”
	高寡妇堆起一脸笑容道：“老爷尽可问话，妇人这里知道的必不遮隐，如实相告。——只不知老爷要问何事?”
	“坊内共有多少女子挂牌?”狄公开门见山。
	“回老爷，共有八位姑娘供奉。我们的账目每三月上报一次衙门，照例纳税，从不敢偷漏。”
	“听说其中一位已被客官赎出，请问那女子的姓氏、名号。”狄公试探道。
	高寡妇作色道：“我这里几位姑娘歌舞吹弹不但娴熟，且年龄尚小，从未有客官赎身之事。不知老爷哪里听来如此误传，信以为真。”
	狄公沮丧。半日又问道：“那必是坊外的女子了。高院主可听说坊外新近有人被赎身从良的吗?”
	高寡妇心知自己脱了干系，矜持地搔了搔油光的髻饼，说道：“老爷，莫非指的是邻街的梁文文小姐。梁小姐原先在京师挂牌，声名大噪，她积下了私房自赎了身子，潜来浦阳想找一个合适的富户结为夫妻，从此隐身埋名，永脱风尘。新近听说与一位阔大官人交识上了……”“阔大官人?高院主可知那阔大官人是谁?”
	“老爷，实不敢相瞒，妇人听说那阔爷便是邻县金华的县令罗大人(这位罗应元大人真多情，湖滨案就是他惹的祸，这次又来了——狄仁杰注)。”
	狄公乃信了那鸨儿的话。——金华县令罗应元与狄公同年同秩，且是好友。他性喜挥霍，放浪疏礼，慕风流，好奇节，诗酒女子一步都离开不得。——梁小姐当年名动京师，如今潜来婺州，罗应元焉能不知?故追逐到此，暗里与梁小姐结下鸳盟，亦是情理中之事。
	狄公问清了梁文文的宅址，便站起与高寡妇告辞，一面示意洪参军去外厅会齐巡官、衙役。
	梁文文小姐的宅舍果然相去没几十步路。洪参军道：“老爷，你看梁小姐宅舍的后门正对着那条干涸的河沟，那个老乞丐——”狄公摇手止住了洪参军，他早已看得明白，梁文文的宅舍不仅后门对着那条河沟，且与林子展家宅隔着没多路。
	狄公敲门。
	半晌一个女子里面问道：“谁?”
	狄公道：“金华罗县令有口信告梁文文小姐。”
	大门立刻开了，一位纤腰袅娜，风姿翩翩的女子出来恭请狄公、洪参军入内。狄公吩咐巡官、衙役在大门内守候。
	三人进了客厅，分宾主坐定。狄公胡乱报了姓名，只道是从金华来。那女子喜笑颜开：‘小妇人正是梁文文，得见两位相公，十分荣幸。”说着不禁娇喘细细。
	狄公见梁文文生得妩媚动人，窈窕婉转，欲不胜衣，心中不觉又生狐疑。
	他的目光被窗前的花架吸引住了。花架很高，共三层，每一层上摆着一排白瓷花盆。
	盆内栽着兰花，花架下安着一个火盆，兰花的幽香令人陶醉。
	“罗县令不止一次说起梁小姐喜爱兰花，在下虽粗俗，也喜闻这兰花的香味。小姐你没见花架最上一层中间的那一盆花已雕萎了，未知能否取下让我一看，或许还有起死还生之望。”
	梁文文抿嘴一笑，站起去隅角搬来一架竹梯，搭在花架上，便小心地向上爬。一面吩咐狄公在下面扶定竹梯脚，不使歪倒。
	梁文文端起那白瓷花盆时，狄公仰头一望，恍然大悟。
	梁文文将那盆雕萎的兰花取下交给狄公，狄公接过看了半晌，乃道：“梁小姐，这兰花必是移换了花盆才枯萎的，原先那只白瓷花盆哪里去了?”
	梁文文一怔：“原本那只白瓷花盆?——你问这话作甚?”
	狄公正色道：“梁小姐正是用那只白瓷花盆砸破了王文轩的头颅!他同我一样扶定着这竹梯脚，哪里会知道，你从最上一层将白瓷花盆砸下来。”
	梁文文大惊失色，问：“你到底是谁?闯来这里信口雌黄，恶语伤人。”
	“下官正是这里浦阳正堂县令，特来勘察王文轩遇害一案。梁小姐藏过了那白瓷花盆的碎片，将兰花移栽到这新盆内，难怪要枯萎了。”
	梁文文脸色转白，抵赖道：“小妇人从不认识什么王文轩，哪会去谋财害命，用花盆砸人?”
	狄公厉声道：“你杀死王文轩，并非为了谋财害命，而是除去自己昔时的情人，以便好与罗县令成其好事。”
	“情人?”梁文文尖声叫道。“这跛子丑八怪竟是我的情人?当年我在京师便唾骂过他，癫蛤蟆想吃夭鹅肉，还是个瘸腿，呸!异想天开，白日做梦!”
	“王文轩在京师时就为你花去了不少钱财，闻知你到了浦阳，也赶来浦阳，为的是想与你赓续旧情。他坐馆一年积蓄的俸银全数都交与了你，你竟狠心杀死一个可怜的痴情人。”
	梁文文脸色惨白，气急败坏。又说，“我正因为要摆脱他的纠缠，才偷偷逃来浦阳，不意那厮竟装扮乞丐，死乞白赖，跟来毁我名誉。”
	狄公缓了语气道：“王文轩人物虽猥琐，却心地忠厚，他甘心为你奉献一切。他在他的卧室里画了许多兰花惦念你们的旧情，他在浦阳从没提起过你的姓氏，怕的是损你的名声。”
	狄公示意洪参军，洪参军出客厅一拍手，巡官、衙役立即进来客厅。
	“将杀人凶犯梁文文押回县衙大牢监候。”
	回到县衙，狄公道：“洪亮，我们不如先去书斋喝杯茶，再去内邸赴夜宴，左右是晚了。”
	书斋内静悄悄，明月折进槛窗照在他俩身上，银光闪闪。狄公从未觉得夜色有这样美过。
	洪亮问道：“老爷如何会疑心案子的主犯是一名弱不禁风的妓女?”
	狄公道：“最初我见王文轩后脑伤口有细沙和瓷未，便生起疑心，猜授他可能被白瓷花盆砸死。我疑心是林子展杀的人，但听那管家说起王文轩因夫人忌妒心重而离异，于是我便想到他必是迷恋上了一个妓女。那妓女榨尽了王文轩的钱财，又嫌王文轩人物猥琐，故潜来浦阳隐居，很快她与罗县令厮缠上了。——王文轩不甘心，追来这里，故生出了这场变故，究竟是痴心太重。”
	洪参军又问：“老爷如何想到去‘乐春坊’寻访?”
	“别忘了王文轩是个破子。管家说他每回出去都是步行，从不雇轿马，故尔知道那妓女必在林邸不远处。从‘乐春坊’高寡妇口中得知梁文文踪迹，梁文文果然正住在河沟一侧，杀了王文轩，抛首河沟，顺手几步路的事。故一弱女子也能干得，胆大心细便行了。梁文文想到借花架上白瓷花盆凌空砸下之势杀人，可见手段残忍且心细胆大。不过她究竟是女子，心计虽巧妙，终露破绽。——试想一个乞丐在这正月天气怎会空身只套一件破长袍?女子留意弄散死者的发髻，使之披散，却在掩盖死者身份上疏忽了。我们很快便断定王文轩不是乞丐，尽管他穿着乞丐的破袍。可见女子力孱，不能将死尸拖到更远的地方抛掉。”
	洪参军点头频频：“经老爷如此分判，乃真相大白，细节疑难处都解说得合理合情。”
	狄公呷了一口茶，摇了摇头道：“不，还有最要紧的一个疑点我至今尚未能弄清楚。”
	洪参军一惊：“怎么还有最要紧的疑点?”
	狄公道：“若不是王文轩的鬼魂显现，我几乎轻信了他是不慎跌死河沟的穷乞丐，送去火化场焚烧了结。但……但当真是王文轩鬼魂来向我告状?”
	正说着，狄公的小儿子阿贵擎着个大灯笼进来书斋催狄公及洪参军快去内邸赴家宴，大家都等急了。
	狄公乃觉腹中雷鸣，赶忙答应。三人走出书斋，刚下了衙舍台阶，狄公猛见对面影壁上又出现了那个拄杖缓缓而行的跛腿乞丐，心中大惊。阿贵拍手道：“有趣，有趣，铁拐李照在墙上了，铁拐李照在墙上了!”
	狄公幡然憬悟，口中不禁喃喃念道：“铁拐李照在墙上了。”——乃回头对洪参军道：“原来是阿贵灯笼上的铁拐李照在墙上，我竟以为是王文轩的冤魂来衙门冲我告状哩。如此说来……”洪参军笑道：“如此说来，这案子的最后一个疑点也真相大白了。老爷快走，酒席都要凉了，太太恐要责怪我们啦。”

除夕疑案
	这故事发生在兰坊。狄公在那里当了四年县令，仍无升迁。除夕之夜，正伏在公案上批阅着公文。不觉打了个寒噤。他站起来将身上厚厚的皮袍裹裹紧，将槛窗推开。窗外大雪初霁，苍穹仍显阴沉沉的，一阵凛冽的北风吹来，几欲熄灭书案上那支蜡烛。
	狄公朝靠墙的那架大床看了一眼，床上茵褥枕衾铺得整齐。床下的火盆内火苗微弱。明天便是新岁元日——他在这里已是第五个年头了。除夕之夜衙舍里分外阒寂，衙役大都放了班。几名执役的都在值房内围炉斗牌。两个月以前，夫人由洪参军等人陪同回太原原籍探亲去了，要等明年开了春，天暖花开时才回兰坊。
	狄公自己喝了一盅茶，取了皮帽戴上，又将皮帽的两边护耳往下拉了拉，擎起蜡烛，穿过漆黑的走廊向值房走去。——他想去那里与执值的衙役们凑凑热闹。
	值房的正中烧着一个大火盆，三名衙役围着一张木桌，木桌上摊开牌局，又堆着许多核桃、干果。一名衙役正将头探出槛窗外在高声吆喝。
	狄公的突然出现，使他们吓了一跳，忙不迭离桌来叩跪请安。
	狄公问那高声吆喝的衙役：“除夕之夜，怎见你出口骂人?”
	那衙役惶惶不安。半晌，咕哝道：“有个小孩，黑夜里竟闯进衙房来找他娘。我见他穿得破烂，疑心是个偷东西的小乞儿，故吆喝了几声，只想撵他走，并未骂人。”
	“除夕之夜来衙门里找他娘?这究竟是如何一回事?”狄公心中生疑，急忙又推开窗子，探身向外张望。
	衙院外大街上，果见一个小男孩正沿着墙根走远。在刺骨的寒风里只听他的哭泣：“妈妈……你哪里去了?如何满地是血……我滑了一跤。
	狄公警觉，回过身来命道：“备马侍候!”
	狄公飞马驰出衙门，很快追上了那小孩。他勒定缰绳，下马来将小孩扶上马鞍。
	“我领你去找妈妈，休要哭泣。你爹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
	“我爹爹叫王么哥，是个小贩，卖馄饨的。我家住在孔庙西边一条小巷里，离西门不远。”小孩轻声答道，眼中还噙着泪水。
	“这不难找。”
	狄公驱马沿着积雪的大街小心翼翼向孔庙行去，两名衙役骑着马一声不响左右护定。雪纷纷扬扬又下了起来，北风刮在脸上，丝丝作痛。
	“你叫什么名字?”狄公又问那孩子。
	“我叫宝生，你……你是衙门里的大老爷吧?”小孩声音颤抖。
	“哦，宝生，你爹上哪里去了?”
	“老爷，我不知道。爹爹回家来与妈妈吵架了。妈妈没有准备好年夜饭，说家里没有白面了，爹爹骂妈妈，让妈妈去质铺找沈掌柜去，妈妈哭了，我只得躲到旁边，不敢去劝他们。我认识米铺的一个小伙计，我想家里没有吃的，不如去向那小伙计借几斤白面，也好叫爹妈欢喜，谁知跑到米铺，没找见那小伙计，我只得空手折回家来。到得家里一看，爹爹、妈妈都不在了，还满地是血……呵，我还滑了一跤。”
	他又抽泣起来，小小的身子颤栗不止。狄公将他裹在自己的皮袍内，勒紧缰绳，加快了步子。
	到了孔庙门口，狄公先翻身下马，乃将王宝生扶下了马鞍。他对衙役说：“王家就在不远的小巷里，我们就将马拴在这里，一路休得高声说话。”
	王宝生领着狄公穿入一条狭窄的小巷，小巷两侧的房子，朽木烂瓦摇摇欲坠。他指着一扇虚掩的木门道：“老爷，这就是我的家了。”
	小屋内闪着昏黄的烛火，十分寂静。小屋的楼上却灯火通明，隐隐传出乱哄哄的嬉闹声。
	“宝生，这楼上不是你家?”狄公问。
	‘楼上住着刘裁缝。我家住在楼下。今夜刘裁缝家大摆酒席，请了许多客人。”
	狄公命衙役：“让这小孩和众宾客都留在楼上，单请那刘裁缝下楼来见我。”
	狄公推开木门，走进了王家的小屋。
	屋子里空荡荡，寒气逼人。壁角支着一个木架，木架上闪烁着一盏小小的油灯。屋子中央安放着一张简陋的木制方桌，方桌上搁着三只蓝边瓷碗、一个瓦罐和一柄菜刀。菜刀上溅满了鲜血，鲜血从桌面沿桌腿一直流到石板地上。石板地凹凸不平，洼处积贮了一滩一滩的鲜血，令人骇目惊心。
	一个衙役说：“老爷，这柄大菜刀无疑是……凶器，这么多的血!”
	狄公点点头，用手拭了拭那菜刀的锋刃。锋刃上的血尚未干凝。屋子靠墙并排放着两张床，一大一小。污黑的墙壁破败不堪。西面有个门阙，通向厨房。
	狄公走进厨房，用手摸了摸锅灶，锅灶内柴禾灰是冷的。他摇了摇头，又走了出来。
	那衙役忍不住又开口道：“老爷，这王么哥家恁的贫穷，似不会是强人盗劫杀人。”
	狄公低头忽见那张大床的床脚边有一幅绢帕，忙弯腰拣起。借灯光一看，绢帕上面金丝绣了一个“沈”字。
	“那王么哥的妻子必有奸值!宝生去米铺后，王么哥发现了这方绢帕。那‘沈’字必是奸夫的姓，宝生头里不是说什么质铺的沈掌柜么?王么哥见妻子不曾准备夜饭正在火气头上，又见了这方绢帕，如何消得这口气?抡起那柄菜刀便将他妻子杀了。——这正是顺理成章之事，并不稀罕。此刻，那王么哥必是掩藏尸身去了。”
	衙役道：“老爷判断得是。小人见到过那王么哥：体躯魁伟，像一头牛。整天挑着一副馄饨担三街六市上串行。”
	狄公想起厨房一角果有一副馄饨担。
	另一名衙役拽着个干瘦老头走进屋来。那老头显然已经醉意朦胧，走路飘飘然，脚跟难着地。斜着一对发红的小眼睛瞅着狄公傻笑，又喷出一口浓烈的酒气。——狄公心想此人必是刘裁缝了。
	“刘裁缝，这幢房子里发生了人命案，你适才听见了什么或看见了什么异常没有?”
	刘裁缝眯起小眼睛一笑，打了一个饱嗝，说道：“那个女人终日东游西荡，能有什么好事?眼里只认得银子，王么哥与我一样都是穷汉，嘿嘿……她已看上那开质铺的沈掌柜了。钱能通神，果然不假呀。下午还来过哩。”
	狄公又问：“你楼上与这楼下一板之隔，他们夫妇间吵架时，你听到了些什么?”
	“回老爷话，小人虽与王么哥隔了一层楼板，但今夜家里摆宴辞岁，宾客不少。多喝了几盅，一个个又喝又闹，加之贱妻手脚粗笨，颠翻了一只大木盆，又擦地，又收拾，折腾了半日。故尔不曾听见楼下王么哥夫妻如何争吵。”
	“刘裁缝，酒宴上可有人中途退席?”
	“谁也不曾退席!李屠夫为我们宰杀了一口肥猪，那些宾客一个个都等着烤肉吃，哪肯轻易退席?我又顾厨下，又顾席上，忙得不亦乐乎。偏偏那火盆又熄灭了。我从厨下挑了几块炭来，满屋子弄得都是烟，我去开窗放散烟气时，正见楼下张氏奔出门去。”
	“她独个奔出门去?”狄公紧问
	刘裁缝冷笑了一声：“还不是去找那沈掌柜了”
	狄公俯首细看了地下模糊的血迹，又问：“张氏她朝哪个方向去的?”
	“小人见她朝西门方向匆匆奔去。”
	狄公双眉紧蹙，脸色严峻：“委屈刘裁缝去楼上吩咐众宾客暂匆离开这里。”
	刘裁缝点头答应，一名衙役又监护着他回上楼去。
	楼上仍是嬉闹一片，众宾客酒兴正酣。
	狄公对另一名衙役道：“你就在这里等候我，倘若王么哥回来立即逮捕他。——沈掌柜必是不凑巧赶来时被王么哥一刀砍杀的，遗落下那方绢帕，张氏则惊吓得奔逃出门。”
	狄公出了王家，踏着冰雪急匆匆赶到了孔庙门口，解了缰绳，牵过坐骑，翻身上马飞速向西门驰驱。这时，他心急如山：杀死一个已经够不幸的，不能再出第二条人命了!
	到了西门，狄公下马，匆匆升上高高的城楼，向西门内外张望。却见一个女子远远站在转角的雉堞边，正打算向城楼下跳。
	狄公急奔到那女子跟前，顾不得许多避嫌，一手拽住她的臂膊，一手摇道：“王张氏，切勿寻此短见。你丈夫面前还可从容计议，万万不可轻易造次。”
	张氏吃狄公这一喝，清醒了许多，张大着一对眼睛，惊惶地瞅着狄公。狄公见她虽面色憔悴，尚有几分姿色。
	“先生……你想来是衙门里做公的了。我丈夫真的将他杀了?这都怪我啊!”说着伤心地呜呜哭泣起来。
	“被杀死的是质铺的沈掌柜吗?”狄公问。
	张氏悲哀地点了点头，抽抽噎噎地诉道：“我的天啊!我太蠢了!我与沈掌柜从不曾有过不轨之举，我只不过想开个玩笑逗我丈夫。沈掌柜向我预订了一套绣花绢帕，准备新年送给他的侍妾。这事我不曾告诉丈夫，只想等年底结账后拿到工钱，出乎意外让丈夫高兴高兴。——今天傍晚，我在赶绣最后一方绢帕时，我丈夫回家来正巧碰上。他见绢帕上绣着一个‘沈’字，心中大疑，问我何故。我笑答是送给沈掌柜的，叵耐他信以为真，气咻咻去厨房抽了一柄菜刀便叫嚷道要将我和沈掌柜一并杀了。我吓得逃出门去，想在西门里我姐姐家暂避一宵，不料姐姐出门了，没奈何只得又转回家中。谁知我丈夫已不知去向，屋里满地是血……想必是沈掌柜按约来我家取货时，被我丈夫不分青红皂白一刀杀了，都怪我没早一步说明真情，戏言成祸。如今做出了人命，我丈夫再有个山高水低，叫我娘儿俩如何活?”说着止不住泪如雨下。
	狄公好言安慰了一番，说：“王张氏，我们先回家去吧。此事既然已闹大，悔恨莫及，只得从容留之，由官府依律处断。”
	狄公、张氏，慢慢走下西门城楼。
	回到王家。狄公命衙役将张氏引到楼上刘裁缝家暂歇，他便与两衙役躲过一边，耐心等候王么哥回来。楼上仍是猜拳行令，哄闹一片。
	突然门开了，一个宽肩阔背的汉子闯进屋来。衙役左右一跃而上将他押了，套上锁链，按倒在狄公面前。一个纸包从他的衣袖里掉了下来，白面洒了一地。
	一名衙役从地上捧起那推散包的白面。
	“老爷，这白面泼洒了一地，污脏不堪，不能吃了。”
	狄公发现那大汉的右手手指上果然有血迹。
	“王么哥，你手上的血迹是怎么回事?”
	王么哥睁大了眼睛望着自己的右手手指，又看了看地上的血，不由大惊，嘴唇动了动，没吐出一个字来。半晌，他忽然仰起脸来焦急地问道：“我的妻子在哪里?她……她莫非出了什么事?”
	狄公冷冷道：“此刻是本官问你!快与我从实招来!这屋里这么多血是怎么回事?”
	“我的妻子在哪里?”王么哥大梦初醒，疯狂地跳了起来。衙役迎头给了他一棍。他摇了摇头，只觉眼冒金星，天旋地转，又扑通跪倒：“我的妻——难道她?哦!我的宝生——我的儿子在哪里?”他一对眼睛闪出近乎恐怖的光芒。
	狄公缓和了口气，问道：“王么哥，今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今夜?”王么哥犹豫起来。
	衙役又是一棍，吼道：一老爷问话，快快回答!”
	王么哥忍住疼痛，皱了皱眉头，低眼又看了看地上的血，嗫嚅道：“今夜，小人回家来时路上遇见米铺的一个小伙计，他说他亲见沈掌柜下午来过我家。小人回得家来一看，锅灶是冷的，年夜饭都没有准备上，只见贱妻还坐在床头翻弄一方绢帕。我见那绢帕上绣着个‘沈’字，心中明白七分。肚子本来饿得发慌，又撞上这心病，一时怒起便去厨下抽出一柄莱刀，心想先杀了这淫妇再去找那姓沈的算账。贱妻见我手拿菜刀，吓得拔腿逃出门去。我想先不忙收拾她，怕她插翅飞了不成?我抡起菜刀便待赶去沈掌柜质铺，转念一想，又顺手从床上抓起那方绢帕，拿着了这证验，好教姓沈的死得明白。谁知那绢帕上一枚针扎得我指尖出血。——原来那方绢帕上的花边尚未绣完。
	“这时我记忆起贱妻一向为富户人家做绣花针黹，借以添补家用。莫非这绢帕正是为沈掌柜接的生意。早几日见床头边一叠绢帕，也都像是别人订的货。小人这才略有所悟，怕是错疑了贱妻。我急忙赶到西门里她姐姐家，见反锁了门。又匆匆赶到沈掌柜质铺问究竟。沈掌柜一见我去，便堆起一脸笑，递过两贯铜钱与我，说是他向贱妻订的十方花绢帕，今天下午他去我家取了九方，尚有一方未绣完。他的侍妾见了绢帕十分高兴，说少一方也不性急着要，今夜又是除夕，故及早先奉上两贯铜钱的工酬。小人接过铜钱，乃知道冤屈了贱妻，便匆匆赶到米铺买了这一包白面，准备回家包饺子吃。又后悔适才鲁莽，使贱妻受了惊吓，心中很是不安，便又去买了一朵小簪花，回家向贱妻赔罪，与她戴了，也好高兴。小人这话句句是实，望老爷鉴察。眼下只不知贱妻在……”
	衙役听得火起，口中大声骂道：“俐牙伶齿的，说得倒是巧好。杀死了人，这满地是血，还想狡辩?眼见这沈掌柜的尸身都已掩埋，还来老爷面前花言巧语蒙混!”正待抡起棍棒狠狠打去。狄公摇头止住了衙役，又捋了捋颏下那又黑又长的大胡子，频频点头。“王么哥，你将那买的小簪花与我看看。”
	王么哥从怀中将出一支紫红色的小簪花递上给狄公。狄公擎在手中看了半晌，又看了看桌上那堆散包的白面和桌下的血，沉凝不语。
	突然楼上爆发出一阵狂笑，薄薄的一层天花顶板被踩得“登登”作响。
	狄公命道：“将张氏及那小孩带下楼!”
	王么哥一见到他妻子和儿子，两眼顿时闪出喜悦的泪花，苍白的脸上泛出了红润。
	“谢天谢地!你们母子原来无事。”
	张氏跪倒在王么哥面前，呜咽道：“么哥，都是贱人的不是，我原只想开个玩笑，谁想到会弄假成真。如今你已成了罪人，他们马上就要将你抓走，杀了人命，能不抵偿?往后我们母子俩如何活下去哦!”说着忍不住又噎哽堕泪。
	狄公吁了一口气，如释重负。大声道：“你们都与我站立起来!”又转脸命衙役：“将王么哥身上的锁链解了。”
	两名衙役面面相觑，狐疑重重地望了狄公一眼。见狄公微微笑着，又不敢多问，只得上前将套在王么哥身上的锁链解了取下。
	狄公扶起王么哥，和颜悦色说道：“今夜你险些闯出大祸。你有如此贤慧的妻子，是一大福气，哦，你的儿子宝生也是一个十分聪明可爱的孩子，今夜要不是他，可真要家破人亡了。好了，此刻已近除夕午夜，你们灶头尚未起火哩。我走了，你们包饺子，准备辞旧岁迎新年吧!”
	狄公示意两名衙役，正待走出门去。
	张氏颤抖着声音说道：“老爷，那沈掌柜被杀的案子如何处置?真的宽豁了么哥?”
	狄公笑道：“哪有什么案子?沈掌柜好端端的正在他家中与侍妾欣赏着你的绣花绢帕哩。——王么哥并没有杀沈掌柜。”
	“那么——那么，屋里这许多血——血流成河了，是如何一回事?”
	狄公仰头望了望天花顶板，笑道：“今夜楼上刘裁缝家排宴请客，请李屠夫来宰杀了一口猪。刘太太笨手笨脚，不慎将装猪血的大木盆泼翻了，猪血从天花顶板上流下来，流了你们家一桌一地，——如今乃明白了吧?一场虚惊啊!”
	王么哥夫妇惊喜交集，仰头看污黑的天花顶板上果然还粘着有鲜红的血迹，禁不住相对大笑：“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两名衙役乃大梦初醒，忍不住也高声大笑起来。
	“哈哈。”楼上也传来了那些吃撑了烤肉、灌醉了白酒的宾客们的笑声。
	王么哥将那朵紫红色的小簪花小心插戴在张氏的鬓发间。他们三人笑吟吟望着狄公，眼中流荡着由衷的感激之情。
	午夜的钟声撞起，大街小巷顿时响起鞭炮声，此起彼落，连成一片。
	狄公乃想到已是新年元旦的清晨了，忙拱手向王么哥一家拜年：“恭贺新禧。”

红丝黑箭
	狄公在登州蓬莱县任县令时，理政事，导风化，听狱讼，察冤滞，及督课钱谷兵赋、民田收授等公务，与驻守蓬莱炮台的镇军互不干预。蓬莱为唐帝国屏东海疆，镇军在海滨深峻险要处筑有炮台，设立军寨。本故事就发生在离蓬莱县城九里的炮台军寨里。
	狄公在内衙书斋翻阅公文，渐渐心觉烦躁，两道浓眉紧蹙蹩，不住地捋着颌下那又黑又长的胡子：“作怪，作怪，甲卷第四百零四号公文如何不见了?昨日洪亮去州衙前曾匆匆理过，我以为是他插错了号码，如今我全部找寻了一遍，仍不见那份公文。”
	他的亲随干办乔泰、马荣侍候一边。马荣间：“老爷，甲卷公文都是关乎哪些事项的?”
	狄公道：“这甲卷系蓬莱炮台报呈县衙的存档文牍，关乎两类事项：一是军士职衔变动，人事升黜;二是营寨军需采办，钱银出纳。我见甲卷四百零五号公文上注明‘参阅甲卷四百零四号公文办’，四百零五号公文是有关戎服甲胄采买的，想来那四百零四号也必是关于军械采办事项的。”
	马荣插嘴道：“这些公文是他们附送给县衙存档的抄件，上面说的事一件与我们无涉，我们也无权过问。”
	狄公正色道：“不然。此等官样文章正经是官府军镇重要的治理依据。国家法度，官衙公例，哪一件不要制订得严严密密，天衣无缝?即便如此，歹徒奸党还欲寻破绽，钻空隙哩。这四百零四号公文或许本身并不甚重要，但无故丢失，却不由我心中不安。”
	马荣见狄公言词危苦，不觉后悔自己的轻率鲁莽，低头道：“适才言语粗鲁，老爷，莫要见怪。只因我们心中有事……”
	狄公道：“你们心中有何事，不妨说来与我听听……”
	马荣道：“我们的好友孟国泰被炮台的镇将方明廉拘押了，说他有暗杀炮台镇副苏文虎的嫌疑。”
	狄公道：“既是方将军亲自审理，我们也不必过问。只不知你俩是如何认识那个孟国泰的?”
	马荣答言：“孟国泰是炮台军寨里的校尉，放枪骑射般般精熟，尤其那射箭功夫，端的百步穿杨。人称‘神箭孟三郎’。我们与他认识才半月有余，却已肝胆相照，成了莫逆之交。谁知如今忽被判成死罪，必是冤枉。”
	狄公摇手道：“我们固然无权过问军寨炮台的事，但孟国泰既是你们两位的好友，我也倒想听听其中的原委。”
	乔泰沉默半日，见狄公言语松动，不禁插话：“老爷与方将军亦是好友，总不能眼看着方将军偏听误信，铸成大错。”
	马荣道：“半月来我们时常一起饮酒，亲同兄弟，知道孟国泰秉性爽直，行为光明。苏文虎对属下课罚严酷。倘若孟国泰不满，他会当面数责，甚至不惜启动拳头刀兵，但决不会用暗箭杀人。”
	狄公点点头，又问道：“你们俩最后一次见到孟国泰是在何时?”
	“苏文虎被暗杀的前一天夜里。那夜我们在海滨一家酒肆喝了不少酒，又上了花艇。后来碰上了两名番商，自称是东海外新罗人。彼此言语投机，便合成一桌，开怀畅饮。临分手，乔泰哥将孟国泰送上回炮台的小船，那时已经半夜了。”
	狄公呷了一口茶，慢慢捋了捋胡子，说道：“方将军月前来县衙拜会过我，至今未尝回访。今日正是机会。快吩咐衙官备下轿马船用，我就去炮台见方将军。顺便正可问他再要一份甲卷四百零四号公文的抄件。”
	官船在浊浪中摇晃了半个时辰，便从内河驶到了海口。狄公下船，便沿一条陡峭的山道拾级而上，马荣、乔泰身后紧紧跟随。抬头看，高处最险峻的咽喉要地，便是军寨辕门。辕门内一门门铁炮正虎视着浩瀚无际的大海。辕门外值戍的军士听说是县衙狄老爷来拜访方将军，不敢怠慢，当即便引狄公向中军衙厅走去。马荣、乔泰遵照狄公吩咐，留在辕门内值房静候。
	炮台镇将方明廉闻报狄县令来访，赶紧出迎。两人步入正厅，分宾主坐定，侍役献茶毕，恭敬退下。方明廉甲胄在身，直挺挺坐在太师椅上。他是一个沉静拘谨的人，不好言谈，几句寒喧后，只等着狄公问话。狄公知方明廉不喜迂回曲折，故开门见山道：“方将军，听说军寨内出了杀人之事，镇副苏将军不幸遇害，凶犯已经拿获，并拟判死罪。——不知下官闻听的可属实?”
	方明廉锐利的目光瞅了瞅狄公，站起身来，爽直地说：“这事何必见外?狄县令若有兴趣，不妨随我去现场看视。”
	方明廉走出军衙大门，对守卫的军校说：“去将毛兵曹和施仓曹叫来!”说着便引着狄公来到一幢石头房子前。这房子门口守着四个军士，见是方将军前来，忙不迭肃立致礼。方明廉上前将门上的封皮一把撕去，推开房门，说道：“这里便是苏镇副的房间。他正是在那张床上被人杀死的。”
	狄公跨进门槛，溜眼将房内陈设一抹看在眼内。引起狄公注意的不是苏文虎被害的那张简陋的木板床，而是撂在窗台上的一个漆皮箭壶。箭壶内插着十几支红杆铁镞灰羽长箭，靠窗台的地上掉落有四支。左边一张书案上搁着苏文虎的头盔和一支同样的箭。整个房间只有一扇门和一扇窗。
	方明廉道：“苏镇副每日早上操练军马后，必在这房中那张床上稍事休歇，到午时再去膳房用饭。前天，施成龙中午来房找他，对，施成龙是军寨的仓曹参军，专掌营内军需库存、钱银采买之事。施成龙敲了门，并不见苏镇副答应，便推开房门一看，谁知苏镇副躺在那张木板床上只不动弹。他身上虽穿有铠甲，但裸露的腹部却中了一箭，满身是血，早已死了。死时两手还紧紧抓住那箭杆，但箭头的铁镞是长有倒钩的，他如何拔得出来?如今想来必是当他熟睡之机，被人下了毒手。”
	正说着，仓曹参军施成龙和兵曹参军毛晋元走进了房间。方明廉介绍道：“这就是我刚才说的施仓曹，正是他最先发现苏镇副被害的。那一位是兵曹毛晋元，专掌营内军械，戎器，管钥、土木事项。——两人正是我的左右臂膊。”
	施兵曹、毛兵曹彬彬有礼向狄公拜揖请安，狄公躬身回礼。
	方明廉道：“你们两位不妨也与狄县令说说对此案件的看法吧。”
	毛晋元道：“方将军还犹豫什么?快将那孟国泰判决，交付军法司处刑便是。”
	施成龙忙道：“不!卑职愚见，孟校尉并非那等放暗箭杀人之人。此事或许还有蹊跷。”
	方明廉指着对面窗外一幢高楼说：“狄县令，但看那楼上的窗户便可明白。那楼上窗户处是军械库，苏镇副熟睡时，肚腹正对着这窗户。我们做了一个试验，将一个草人躺放在苏镇副睡的地方，结果证明那一箭正是从对面军械库的窗里射下来的。当时军械库内只有孟国泰一人，他鬼鬼祟祟在窗内晃荡窥觑。”
	狄公惊奇：“从那窗口射到这窗内，——有如此好箭法?”
	毛晋元道：“孟国泰箭法如古时李广一般，百发百中。不然。如何营里上下都称他作‘神箭孟三郎’。”
	狄公略一思索说道：“此箭会不会就在这房内射的?”
	方明廉道：“这不可能。从门口射来的箭只可能射到他的头盔，只有窗外射进来的箭，才有可能射穿他的肚腹。而窗外值戌的四名军士昼夜巡视。——这房子虽简陋，究竟是苏镇副的私舍，一般人不能轻易进出。事实上出事那天，苏镇副进房之后至施仓曹进房之前，并无闲杂人等进来过，值戌的军士众口一词证实这点。”
	狄公又问：“那么，孟国泰为何要杀害苏文虎呢?”
	毛晋元抢道：“苏镇副操演极严，动辄深罚，轻则呵斥，重则赐以皮鞭。几天前，孟国泰挨了苏镇副一顿训斥，他当时脸色气得铁青。孟国泰每以英雄自诩，蒙此耻辱，岂肯干休?”
	施成龙摇头道：“孟国泰受苏镇副训责不止一回，岂可单凭受训斥，便断定是孟国泰所为?”
	狄公道：“射杀苏文虎之时，是谁看见孟国泰在对面军械库窗口晃荡窥觑?他可是亲口作了证?”
	毛晋元答道：“有一小军校亲眼看见那孟国泰在军械库拨弄一张硬弓，神色慌张。”
	方明廉叹了口气道：“那日这小军校偏巧去军械库西楼找一副铠甲。西楼上偏巧也开一小窗，离军械库窗口两丈多远。事发当时，是他从西楼那小窗口望见施兵曹在这房中大惊失色。叫喊不迭。他不知出了何事，正欲赶下楼来。隔窗忽见军械库内孟国泰正在拨弄一张硬弓。事后调查，孟国泰也供认不讳。”
	“那小军校在西楼便不能放暗箭么?”狄公诧异。
	毛晋元拉狄公到窗前，指着西楼道：“那一窗口倘使射箭来，倒是能射着当时在房中的施成龙。——那个小窗口根本看不到苏镇副的身子。”
	“那么，盂国泰因何去军械库呢?”狄公又问。
	方明廉面露愁苦道：“他说，那天操演完，他感到十分疲累，回营盘正待躺下休息，却见床铺上一纸苏镇副的手令，命他去军械库等候，有事交待。我要他拿出那纸手令，他却说丢了。”
	狄公慢慢点头，沉吟不语。又去书案上拈起那支长箭细细端详。那支箭约四尺来长，甚觉沉重，铁镞头十分尖利，如燕尾般岔山两翼，翼有倒钩。上面沾有血污。
	“方将军，想来射杀苏文虎的便是这支箭了?”他一面仔细端详手中那件杀人凶器。箭杆油了红漆，又用红丝带裹札紧了，箭尾则是三茎灰紫发亮的硬翎。
	毛晋元道：“狄老爷，这是一支寻常的箭，苏镇副用的箭与营寨内军士的箭都是一样的。”
	狄公点头道：“我见这箭杆的红丝带撕破了，裂口显得参差不齐。”他看了看周围几张平静无异常的脸，又道：“看来孟国泰犯罪嫌疑最大，种种迹象都与他作案相合。下官有一言不知进退，倘若方将军不见外，可否让下官一见孟国泰。”
	方将军蓦地看了狄公一眼，略一迟疑，便点头答应。
	毛晋元安排一名姓高的小军校陪同狄公去军寨尾角的土牢。那小军校正是事发时亲见孟国泰在军械库拨硬弓的证人。狄公一路与他攀谈，乃知小军校平时十分敬重孟国泰。问到案
	子本身要紧处，小军校言语锐减，微微局促，似十分负疚。
	两人来到土牢，小军校与守牢军士递过方将军的手令。军士不敢怠慢，赶紧掏出管钥，开了牢门。
	“呵，老弟，可有什么新的消息?”孟国泰体躯丰伟，十分雄武，虽身陷缧泄，仍令人栗栗敬畏。
	“孟大哥，蓬莱县县令狄老爷来看望你了。”小军校言语中闪过一些胆怯。
	狄公示意小军校在牢门外等候，自己则钻进了土牢：“孟国泰，下官虽初次见你。却与马荣、乔泰一般称呼了。不知你有何话要说。倘属冤枉，下官定设法与你开脱。”
	孟国泰闻听此言，心中一亮。呆呆望了狄公半晌，乃叫道：“狄老爷仁义慈悲，我孟某实蒙冤枉。奈何木已成舟，有口难辩。”
	狄公道：“倘若果属冤枉，作案的真凶必然忌恨你与苏文虎。正是他送的假手令，诱你上当。一箭双雕，除了你们两个，你不妨细想这人是谁。”
	孟国泰道：“忌恨苏镇副的人许多。他操演峻严，苛虐部下，就是我也三分忌恨他。至于我自己，似无仇家，朋友倒有不少。”
	狄公也觉有理，又问：“事发的前一天晚上，你与乔泰、马荣分手回军寨后，都干了些什么?”
	孟国泰紧皱双眉，望牢顶苦思了片刻，答道：“那夜我喝得烂醉，回到辕门，守值的一个军校将我扶同营盘。那日因是寨里放假，故弟兄们都在饮酒作乐。我便乘兴与他们谈了那件遇见的好事，这事衙上的乔泰、马荣也知道。我们在海滨酒家时遇见两个慷慨大度的新罗商人，一个姓朴，一个姓尹。两下一见如故，十分投机，他们不仅为我们会了酒账，又说等他们京师办完事回来，还要专治一席，与我们三人深谈哩，哈哈。第二天，谁知筋酥骨软，操演毕便觉头晕目眩，浑身困乏。急回营盘正欲睡觉，却见了苏镇副的那纸手令。”
	“你没细看那纸手令是真是假?”狄公问。
	“我的天!哪里辨得真假?那大红印章分明是真的。”
	“你在军械库等候了半日，终不见苏文虎上来，对否?”
	“是，老爷。我等得心焦，便拣了几件兵器拨弄拨弄，也拉过那张硬弓。可我哪里会向对面楼下苏镇副的房间放暗箭啊?”
	狄公点头说：“既然是方将军错判了你，你有何证据证实自己的清白?”
	孟国泰摇了摇头。
	“狄县令对盂国泰印象如何?”方将军问。
	“下官以为孟国泰不像是行为苟且之人。不过他只说是冤枉，却提不出为自己辩解的证据。下官是局外人，岂可越俎代庖，滋扰方将军睿断。哦，下官还有一事拜托，贵镇军衙送付县衙档馆的公文中少了甲卷四百零四号抄件，敬劳将军嘱书吏再抄录一份转赐，好教敝衙档馆资料齐全。”
	方明廉心中嘲笑狄县令迂腐，又不好推阻，便令左右将掌管军衙公文的书吏叫来，井带上四百零四号公文的副本。
	片刻，军衙的书吏前来叩见方明廉和狄公。恭敬递上四百零四号公文的存档副本。
	狄公接过翻阅，见是晋升四名军校的呈文。公文共两页，第一页上是军衙的提议，及四名军校的姓名、年庚、籍贯、功勋，盖着苏文虎的印章。第二页却只有一行字：“敦候京师兵部衙门核复准请。”下面是方明廉的朱钤，注着签发日期及公文号码：甲卷四百零四号。
	狄公摇头说：“这公文想是拿错了。我丢失的那份，虽同编人甲卷，却是关于军需采买、钱银出纳事项的。因为紧挨着的四百零五号公文上有手批：‘参阅甲卷四百零四号公文办’。——这四百零五号系军营购买戎服铠甲的，故四百零四号内容必不会是四名军校职衔晋升的人事呈文。”
	方明廉笑道：“我们这里公文确也大多，莫说我弄不清，专办掌管的书吏已增至四名，都还理不清头绪来。甲卷已四百多号，乙卷、丙卷、丁卷、戊卷都已有二三百号。唉，只恨军寨内秀才大少，文牍大繁。——说实在的，我只要炮台的铁炮打得响，番寇进不来便行。哪有精力去一一验看这些烦琐乏味的公文。”
	狄公将那四百零四号公文还与那书吏，苦笑一声，便起身拜辞。方明廉送狄公到辕门。马荣、乔泰在辕门正等得性急，见狄公出来，也不便细问，便护着狄公走下辕门外险陡的石级。
	正午火辣的骄阳烤得海面发烫。官船在海口绕了个大弯后，便驶人水波平缓的内河，官船上张着一幅水绿色凉篷，狄公坐在一张竹椅上，将适才在军寨内的详情细末，一一告诉了马荣、乔泰。狄公呷了一口香茶，沉默良久，静下心来。此时舵浆鸦轧，波声汩汩。低飞的水鸟有时闯进了凉篷，倏忽回旋又鼓翼高飞。
	狄公突然说：“我见施成龙和毛晋元两人对此案的见解最是相悖，施成龙说孟国泰无罪，而毛晋元则坚持说正是孟国泰杀的苏文虎。你们平日可听孟国泰谈起过这两个人，尤其是毛晋元，他是否忌恨孟国泰?”
	马荣答言：“盂国泰从未谈起过施成龙，只是说起过毛晋元这个人狡诈多疑，秉性刻薄。”
	狄公问：“那天你们与孟国泰聚饮时遇到两名番商，究竟是如何一回事?”
	马荣道：“我们开了一个玩笑。那个姓朴的问我们三人做何营业，我们答是响马，那两个新罗人信以为真，不仅替我们会了酒账，又说等他们去京师回来还专门治一桌丰盛酒席与我们交个长年朋友。”
	乔泰补充道：“他们去京师支领一笔款目，说是卖了三条船给谁。他们说时闪烁其词，又禁不住都捧腹大笑。”
	狄公又道：“那天夜里，孟国泰他究竟干了些什么?我想苏文虎被杀与他那夭夜里的勾当大有关联。”
	乔泰道：“孟国泰并没独个有勾当，我们三人一直在一起。后来遇到了那两位番商，便五人一桌灌起黄汤来。”
	狄公点点头，忽回首大声问掌舵的艄公：“船到哪里了?”
	艄公道：“恰走了一半路。”
	狄公命令：“快，掉转船头再回炮台!”
	狄公、马荣、乔泰三人再回军寨辕门时，得知方将军正召集众军官在军衙议事。守门的军士欲去禀报，狄公阻止道：“不必惊动方将军了，只请毛兵曹一见便可。”
	毛晋元听得狄公有请，心中纳罕，不由狐疑重重。见了狄公，忙躬身施礼。
	狄公道：“烦毛兵曹引下官再去看一遍苏镇副的房间。”毛晋元不便推辞，只得领着狄公三人再去苏文虎被杀的房间。
	狄公一进门，便吩咐乔泰、马荣道：“你们伏在地上细细搜查，看有没有铁丝、钩刺、钉头之类的小物件。”
	毛晋元笑道：“狄县令莫非要寻秘道机关?”
	突然马荣叫道：“老爷，这里有一冒出来的钉尖!”
	狄公赶忙按马荣指点，伏身细看。地板上果然冒出一个小小钉尖，钉尖上还粘着一红丝碎片，再细看还见到一点暗储。
	狄公道：“如今毛兵曹便是一个证人，劳动毛兵曹将那一丁点儿红丝片小心收起。”
	毛晋元只得小心将那红丝片从钉尖剔下，递给狄公。
	狄公笑道：“下官还想看看苏镇副的遗物。”
	毛晋元将苏文虎生前的私物全数搬放在桌上：一只旧铁角皮箱，一包衣服布裤。
	狄公打开那只铁角皮箱，一件一件东西验看。突然他看见箱角里有一个黄丝绒方印盒，急忙拿出打开一看，却是空的。
	“我猜想苏镇副的印章平日不放在这印盒内，而是放在那书案的抽屉里吧!”
	毛晋元道：“果如狄县令猜想，收拾苏镇副遗物时，施仓曹正是在那抽屉里找到他的印章的。”
	狄公道：“想来方将军议事亦已完了吧，还劳毛兵曹将这些东西妥善收了。”
	方明廉与众军官议事方毕，狄公四人便进了军衙正厅。狄公拜揖施礼，向方明廉道明来意，并告诉他苏镇副被害之事已有了眉目。希望方明廉此刻当堂开判，他则在一旁相机助审，提出证据，澄清案子情由本末。
	方明廉虽心中狐疑重重，却还是答应了狄公要求。
	方明廉让了狄公座。便命将孟国泰押来听候鞫审。他郑重宣布：今日蓬莱县令狄仁杰主审此案，当堂判决，并备文呈报军法司终裁。
	狄公清了清嗓子，看了看左右两边侍立的乔泰、马荣，慢慢开口道：“苏文虎被杀的背后隐着一桩骇人听闻的盗骗贪污案!一笔巨款，购买三条辎重军船的巨款!”
	方明廉及众军官莫名其妙。一个个如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据下官核查，本镇所需军备货物、兵戌器械的采买，经军衙议定后，由仓曹参军施成龙草具呈报公文，先由镇副苏文虎复核押印，再由方明廉将军终核押印在公文最末。公文或一页或二页、三页不等，一页者，苏、方两印章押在同一页，二页、三页甚而更多页者，则每页押苏镇副印，最末页押方将军印。然后备副本，自存抄件转呈蓬莱县衙门档馆。正本则加羽毛，封火漆，军驿飞驰京师兵部或登州军衙。然而这种程序有漏洞。倘若公文二页、三页以上者，胆大妄为之徒便会偷梁换柱，犯下怵目骇心的罪恶勾当。如何个偷梁换柱法呢?歹徒见是最末页无甚要紧字语时，便会偷偷藏过，因为那一页有方将军终核的印章，至关紧要。然后补上假造内容的前几页，手脚做成，已是轻而易举之事了……”
	方明廉禁不住插上话来：“狄县令这话如何讲?须知前几页每页都需押盖苏镇副的印章啊!”
	狄公莞尔一笑，轻声答道：“这正是苏镇副被杀害的原因!苏镇副大意将他的印章撂在从不上锁的抽屉里，故被人盗用十分容易。罪犯正是盗用了那枚印章被苏镇副觉察，才生出杀人灭口的歹念。原来，第四百零四号公文是晋升四名军校的内容那公文副本我看了，共两页，第一页写了军衙的提议及四名军校的姓氏、年庚、籍贯、功勋等等。第二页则只有一句话：‘敦候京师兵部衙门核复准请’，并押了方将军的大印。罪犯誊录了副本后，偷走了正本第二页，焚毁了第一页，补之以假造的内容。那内容写着什么呢?写着蓬莱炮台已向新罗籍商人朴氏、尹氏购进三条辎重军船，其价值必在巨额，尚不知确数。依照兵部衙门采买军需公例，由京师付款银与那两名番商。公文正本早达京师兵部，两名番商已去京师支领款银。——其半数或便是付与罪犯的赃财!罪犯精干此行，深知内里漏洞。副本存军衙，故是原来内容，未作改动。只是作案匆匆疏忽了一点，他怕军衙的书吏觉察，便自行誊录副本，然而却忘了备下一本抄件转吾我蓬莱县衙档馆。偏偏接踵而来了四百零五号购买盔甲戎服的公文，书吏见到四百零四号正本发往京师兵部时注着库部衙门的字样，便没细查四百零四号内容，以为同在甲卷总是购物之事，便自作聪明，手批了一条，‘参阅甲卷四百零四号公文办’的话。下
	官今日来军寨原只是想补一份四百零四号公文的抄件，却见副本上原是人事升迁之事，便觉蹊跷。四百零五号系是书吏抄录签发，故敝衙照例收到。那‘参阅’一词便引动我许多狐疑。如今才明白其中缘由。”
	方将军略有所悟，又听是贪污盗骗巨额军款，心知事态严重，便大声问道：“望狄县令明言，那两名番商与三条辎重军船是如何一回事?”
	狄公道：“罪犯与那两名番籍商人狼狈为好，做下若大一桩买空勾当。——获得赃银，两五拆账。倘若日后被人识破，不仅那两名番商远走高飞，便是本案主犯也早已逃之夭夭了。然而天网恢恢，罪犯合当败露。苏镇副被杀前夜，孟国泰与下官的这两名亲随干办一同在海滨酒家聚饮时，偏巧碰到了那两名番商。番商误以为他们三人是响马，故视为知已，引作同类。醉中吐真言，隐约托出了三条军船卖空的内情。只不曾吐露罪犯姓名。偏偏孟国泰那日饮酒过量，回到军寨时醉意正浓言语不慎，吐出与番商狂饮作乐之事。人道隔墙有耳，况复他当着众军士面前大肆吹擂，也算是祸从口出吧。罪犯疑心他已获悉真相，便暗中定计除口。故伪造苏镇副手令骗去军械库，手令上盖着苏文虎大印，印章是罪犯从那不上锁的抽屉里偷出的。”
	方明廉省悟，便又问：“那么是谁一箭射死了苏镇副?”
	狄公目光扫了一下众军官，答道：“杀害苏镇副的不是别人，正是贪污盗骗的主犯施成龙!”
	正厅内顿时鸦雀无声，众军官大梦震醒，惊愕得面面相觑。已有两名军士挨近了施成龙，左右监护住了他。
	狄公继续道：“施成龙午后进苏镇副房间时，固然不敢携带兵器。但他知道苏镇副的房间内有兵器——苏文虎午睡时总大意地将他的箭壶搁在窗台上。他只需拔出一支来便可将熟睡中的苏镇副刺杀。”
	方明廉用目示意，两名军士立即将施成龙押了。施成龙没叫冤枉，也不挣扎，却冷笑道：“狄仁杰，你如何断定我要杀死苏将军?”
	狄公道：“苏镇副已发现你用了他的印章，只待追问详里。你畏惧罪恶发露，故先下了毒手。并布下圈套，一石两鸟，拿孟国泰来充替罪羊。除灭了这两人，谁也不会知道你那桩贪污盗骗的大罪孽了。”
	“说我杀苏将军有何凭据?”施成龙已经气弱，只不敢提贪污盗骗军款之事。
	“你进苏镇副房里时，他已朦胧睡醒，正冲你又问印章之事，故你只得抢先动手。那箭壶搁在窗台，你不便去拔，却见地上脚边正有一支掉落的长箭，便偷偷甩脱了靴子，用脚趾挑起那支箭接到手中，一个急步上前刺进了苏镇副的肚腹。他猝不及防，顿时丧了性命。只因你挑起那支箭时用力过于迅猛，箭杆上的红丝带被地板上的一小小钉头划破了一条口。适才我见那小小的铁钉头上还粘着一丝红碎片，并沾着一星赭斑。毛兵曹可以作证。——故我断定你的脚趾上必有被划破或刺破的伤痕。施兵曹倘不服，此刻可以当堂脱靴验看。”
	方明廉目光严厉地望着施成龙，猛喝道：“还需问你三条军船之事么?”施成龙蜷缩成一团，瘫软在地上，哭丧着脸望着狄公，再也不吱一声了。
	两名军士忙不迭将孟国泰卸枷，松缚。孟国泰的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一对炯炯有神的大眼也望着狄公，流动着无限感激的神采。
	狄公笑着对一旁正振笔记录的书吏道：“莫忘了将呈送军法司判决此案的公文抄录一份送来衙门。”

真假宝剑
	浦阳县令狄公去邻县金华勾摄公事未还，县务暂由乔泰、马荣掌理。三日平安无事，最后一天傍晚——
	衙里例行公事理毕，乔泰、马荣又去翠羽阁饮酒解闷，消磨时光。
	翠羽阁座落在西城一条小河边的杨柳荫里。此时日沉西山，彩霞满天，轻风徐来，波声隐隐。两个人大壶斟酒，大块吃肉，正觉口滑肠舒，酣畅十分，忽听窗下一阵锣鼓响，来了一个江湖杂戏班，正在杨柳荫下布局开场。
	马荣道：“原来是那帮走江湖的，来了好几天了。白日在街头卖艺，夜间去护国寺演剧。”
	乔泰道：“马荣弟说得是。那班头姓鲍，人称鲍十郎，倒是个正直之人。班子只有他婆娘王氏和他们的一男一女。他们是委托米市行首劳松甫来衙里登记的。听说那鲍十郎舞剑十分出众，正好观赏，开个眼界。”
	马荣笑道：“我们就在这窗前看去，正无遮碍，又好喝酒。”
	小河边杨柳荫里铺展开了一张四方芦席，周围顿时密层层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一个八九岁的男童在芦席上翻了几个腾空筋斗，又倒立绕场一圈。鲍十郎与王氏左右两边隅角站定，以为护场。一个年轻的女子则蹲在放道具的竹箧后，竹箧边一个木制刀架，刀架上下搁着两栖寒光闪闪的宝剑。他们四人清一色黑衣裤，腰间系着红丝绦，头上裹着红角巾，十分精神抖擞。芦席边角一个衣衫褴楼的老人，双膝夹紧着一面羊皮鼓，不停地按一定节拍敲打着。
	马荣叹道：“可借看不清楚那姑娘的脸。嘿，劳掌柜与身边的一个大汉争吵起来了。”
	乔泰低头细看，劳掌柜果然正与一个蓬头垢面的高大汉子扯缠不清，凡欲攘臂，嘴上还哓哓不休。
	芦席上男孩倒立绕场又走了一圈，脚掌上还托起着一个大酒坛。
	“马荣弟，那邋遢汉子我从未见过，想必是外州县路过的。”
	围观的人群一声喝彩，男孩笑吟吟谢场。接着是叠罗汉，鲍十郎粗壮的身子支撑起王氏和他的儿子、女儿，慢慢走场一圈。那打鼓的老头则拼命击鼓。人群中又爆发出一阵热烈鼓掌，铜钱如雨点一般掷向场中。那年轻姑娘笑盈盈手持一个木盒，一边献媚地向掷钱的看客致谢，一边飞快地将洒落在芦席上的散铜钱—一捡起，放入那木盒。
	马荣笑道：“那姑娘果然生得标致，来，我也赏她几文!”说着从衣袖中抓出一把散钱向窗下一声吆喝，便悬空撒下。那女子听得明白，一面接钱一面仰头朝翠羽阁槛窗里的马荣嫣然一笑。
	鼓声又起，鲍十郎拱拳上场，指令那男孩站在芦席中央。一边去竹筐边那木架上取下一柄明晃晃的宝剑，舞了一通，突然闪电一般刺入那男孩的胸膛。鲜血顿时喷涌而出，鲍十郎笑吟吟将宝剑抽出，男孩“哇”一声后仰倒地，人群中发出了恐怖的叫声。
	“这号老戏法看过十来遍了，无甚稀罕。那剑是假的，装有机关。来，喝酒……”
	窗下乱哄哄闹成一片，芦席四周围得水泄不通，一个女子凄厉的哭喊，一声比一声高。
	乔泰惊道：“不好!马荣弟，快下楼阁去看看，哪里是戏法?弄假成真了!那男孩血流如注，躺在地上奄奄一息。”
	两人飞奔下翠羽阁，推开众人，见王氏哭倒在地，那男孩躺在血泊之中，鼻翼一张一合，只有出的气，没有入的气了。鲍十郎和那姑娘呆若木鸡，茫然失措，站立一边。鲍十郎的右手仍握着那柄溅满了血污的宝剑。
	马荣劈手夺过那柄宝剑，吼道：“鲍十郎，因何杀了亲生儿子。”
	鲍十郎恍恍然醒来，茫然望着铁青着脸的马荣，声音颤着答道：“我……拿错剑了。”
	“马长官，这纯属失手误伤，并非有意杀人。”人群中闪出劳松甫，气急败坏地说。
	马荣瞪了他一眼，没有理会他。一面喊来当坊里甲，将那男孩尸身运去衙门验检，一面喝令鲍十郎夫妇、鲍小姐并那老头收卷起一应道具刀器，先上翠羽阁听候鞫问。
	他待要再寻那与劳松甫争吵的邋遢汉子时，却早已不知去向了。
	马荣、乔泰押着鲍十郎、劳松甫一干人上了翠羽阁。马荣让鲍十郎、王氏、鲍小姐和打鼓老头坐了一桌，又命酒保烫热酒来为他们压惊，先唤过劳松甫来问话。
	“劳掌柜，适才你说鲍先生纯是失手误伤，有何凭据?”
	劳松甫答言：“马长官，鲍十郎是卖艺闯江湖的，这杂耍、戏法原是看家本领。”他从那老鼓手手中抓起那柄霜刃干净的宝剑，又说：“这种剑的内腔是中空的，里面灌满了猪血。剑锋虽有一尺长，却装有机关，碰上硬物则缩滑进中空的剑腔之内，看似刺入人的胸腹中。同时猪血受压，喷涌出来，如同人血一般。剑抽回以后，剑锋又弹伸出来，宛如真剑一般，锋刃闪闪，令人胆寒。马长官不妨亲自试试。”
	马荣接过那柄宝剑，对着木凳用力刺去，剑锋果然缩入剑腔，鲜血喷涌——王氏又一声尖叫，几乎晕厥过去，鲍十郎忙不迭将她扶定。马荣偷眼看了看鲍小姐，见她愣愣坐在半边，余悸未已，面色苍白。
	马荣又抓过那柄血迹斑斑的真剑，双手各掂了掂，果觉重量相仿佛。
	“这两栖剑太相似了，形制、重量几乎没有差异，哪能不出意外?”
	劳松甫忙说：“这柄真的理应放在木架下档，而假的则放在上档，这样鲍十郎便不致拿错。那男孩后仰倒地后，流过许多猪血，迅即又拿起真剑与鲍十郎对舞。”
	鲍十郎此时乃大悟，嘶哑着嗓音吼道：“谁将两柄剑偷换过了?!我清楚记得那柄假剑是放在木架上档的。”
	马荣问：“鲍先生能确定无疑么?”
	鲍十郎急了：“这戏法变过千百回了，从不曾拿错过。偏偏今日……必是有人暗里偷换了两柄剑。”
	乔泰转向劳松甫：“看那男孩倒立走圈时，站在你身旁与你争吵的那无赖是谁?——我清楚看见你们两人刚好站在放宝剑的刀架后面。”
	劳松甫紧蹙眉头道：“那是一个街头乞丐，并不认识。他伸手向我讨钱，我不给。他便怒骂，故尔相争，几乎动起手来。”
	乔泰又问众人：“谁认识那乞丐?他蓬头垢面，衣袍肮脏不堪。”
	鲍十郎、王氏及鲍小姐都摇着头。老鼓手却喘气道：
	“我认识他，他叫吴大虫，正是个泼皮无赖。每夜都来护国寺看我们演出，并不给钱。”
	乔泰问：“你还看见有谁挤到那刀架或竹筐后面?”
	老鼓手答道：“我只顾打鼓，眼睛望着场上，并不曾留意谁挤到刀架后面。再说，场上观看的人很多，挤成一个圈，一时也没看真切。”
	乔泰只得令劳松甫将鲍十郎一干人带回下处暂歇，并告诉他们县令狄老爷今夜回衙，明日早衙必须全数来大堂听审，不得有误。
	劳松甫引着鲍十郎四人辞了乔泰、马荣，惶惶然下了翠羽阁，自回宿处不题。
	这里马荣闷气未消，将桌上剩酒一口吸干，叫道：“好一条毒计，叫父亲亲手刺杀儿子。我们必须尽快查出那借刀杀人的凶犯。”
	乔泰安慰道：“老爷今夜可回浦阳，我们快回去衙门看了验尸格目，等老爷回衙时一并详禀案情本末。”
	马荣不快：“如此一来，老爷又要数责我们不动脑筋了。人命关天，岂可坐误良机?乔泰哥，我俩何不此刻便动手勘查呢?”
	乔泰拍手称是，又说：“老爷每临一案，总是从作案的动机和机会下手。显然凶犯与一个八九岁的男孩不会有深仇大恨，故可推测，凶犯必是十分忌恨鲍十郎。”
	“乔泰哥这话极是。鲍十郎一行初来浦阳，嫌疑只能从最近几日与他们班子有关联的人物中寻觅。”
	“鲍十郎在这里遇上了夙仇，亦未可知。”乔泰又道。
	“倘若遇上夙仇，鲍十郎适间因何不说?他心中何尝不明白。再说，八九岁的孩童虽不会有仇家，但倘使他看见或听见了十分隐秘的阴私或不慎闯入不应去的地方，也会诱致凶犯杀人灭口，以绝后患。”
	乔泰心里佩服，不禁又问：“那么作案机会呢?吴大虫和劳松甫都可能偷换两柄宝剑。他们始终站立在那刀架和竹箧后面——他们俩有没有杀人的动机呢?”
	马荣搔了搔脑壳，笑道：“吴大虫是个乞丐无赖，会不会动了王氏和她女儿的歹念?或许被鲍十郎识破，故而含恨，施出这歹毒之计。”
	乔泰点头，又问：“那么劳松甫也是动了这个邪念么?”
	“不，劳松甫是个古板守旧的迂腐之人，他热心为鲍十郎班子张罗，只是心好江湖技艺而已。他要寻欢作乐，何不去花街柳巷勾当，偏偏迷恋这两个走江湖的女子?”
	乔泰道：“看来吴大虫是主要嫌疑。对，我得设法寻到他，探他口风。马荣弟不妨去护国大戏台看看，说不定还能摸到鲍十郎一家更多的底细。——想来这是老爷最想知道清楚的。”
	马荣爽快答应：“从那两名女子口中探出些内情，并非十分难事。倘若今夜他们还在护国寺开演，此去定非空走一遭。”
	乔泰寻访了几家下三流的茶肆酒楼，才从一蔑匠那里探得吴大虫的行踪——他常去东城根的一家小酒肆走动。
	乔泰赶到东城根那小酒肆时，天已漆黑。酒肆里点着一盏污黑的油灯，三个衣着褴楼的无赖正在一张破桌边闲聊饮酒。乔泰登时认出其中一个正是吴大虫!
	吴大虫见进来一个大汉，心中一喜，挥手示意旁边两个无赖上前寻衅，心想讹出几文酒钱。乔泰笑道：“吴大哥，何必见外。我也是折了本钱的穷弟兄啊!近日来只是晦气，连喝碗酒的铜钱都断绝了。”
	吴大虫道：“你这厮原来认识我?莫非也干的是没本钱的勾当。”
	乔泰叹了口气道：“正被吴大哥猜着了。只道是饥不择食，吴大哥可知道近日里有否发兴头的买卖。小弟狗急跳墙，顾不得许多危机了。”
	吴大虫沮丧道：“这几日我也是连连晦气，煮熟的鹌鹑都飞了!那一日我在林子边刚打翻一个车夫，一车大米眼看就要到手，却窜来一个小郎官，冒冒失失惊叫起来。我吓得藏匿进林子里。后面突然来了一帮人，赶着辆大轮车，待仔细看时原来是个江湖卖艺的班子。他们扶起了那车夫。两下合并作一处辚辚而去!——白白折了我一车大米，好不气闷。”
	乔泰佯惊道：“昨日我见一个江湖班子在街头卖艺，正有一个小郎官，八九岁模样，翻筋斗好利索，倒立着可走场几圈，莫非就是那个小精灵鬼?吴大哥还是小心回避为是，倘若被他认出，岂不坏了大事?”
	“贤弟不知，那小精灵鬼已认出我来。那日在护国寺看他们演出，正打了照面，令我好不心怯。如今倒好了，那小精灵鬼竟无端死了，天下哪有这般灵验的报应!”
	乔泰心中思忖，果然是这条大虫作下的恶孽!他口中说是报应，不正是他借刀杀人，布下的圈套?竟谎称“无端死了”来哄骗于我。想到此，立刻沉下脸色，叱道：“吴大虫，杀了人岂可没报应的?此刻便随我去衙门走一遭!”
	吴大虫大惊失色：“贤弟这话怎讲?去衙门作甚?”
	乔泰道：“你心中真不明白?还来装蒜?实与你说了吧，我正是衙门里做公的，专一访拿犯科作奸的歹人。那小郎官正是被你施毒计害死的!”
	吴大虫不听则罢，听乔泰是衙里的公人，又是来访拿他的，登时火起，口中唾骂一声，抡起双拳便向乔泰扑来。
	乔泰早有防备，站稳步子，运气作势，迎向吴大虫。
	两个一交手如咬斗作一处的蟋蟀，拼出全身招数，打得难分难解。究竟乔泰艺高一着，一拳正中吴大虫左臂，打脱了臼位。吴大虫失声呻吟，眉心又吃了一拳，只觉眼睛发黑，金星乱迸，双腿站不稳，被乔泰顺势一脚，踢倒在地，脑袋撞在酒桌腿上，不动弹了。
	乔泰命酒店伙计唤来当坊里甲，用绳索将吴大虫捆缚了，命团丁抬着押去县衙大牢收监。——另两名无赖早吓得逃之夭夭，乔泰整了整衣衫乃乐滋滋信步跟随向县衙走去。
	话分两头。且说马荣回到县衙，洗了个澡，换过一身干净衣帽，便匆匆向护国寺赶去。
	护国寺戏台上果然没有歇场。鲍十郎虽然不幸丧子，但已立下的契书，不敢怠慢。高高的戏台上放着红绿锦绣的桌椅，鲍十郎与王氏正穿着戏装合作一台戏。此时，王氏正应着鼓板的节拍，挥着水袖唱着哀苦的曲词。
	马荣台上不见鲍小姐，心中一喜，赶紧钻到后台。——后台与前台之间用一条大竹席遮隔。
	鲍小姐刚演完一幕，退入后台，凤冠霞帔，正坐在一张靠椅上休歇。她抬头忽见马荣闯来，心中不由一惊。
	“马长官?你来这里作甚?”
	马荣彬彬行了礼，轻声道：“鲍小姐休要惊慌，为小姐之弟特来此地询问你几句话。”
	鲍小姐双手捂住脸，不由抽泣起来：“他不是我兄弟……”
	“不是你兄弟?鲍小姐莫非过于悲哀，一时糊涂了?”
	“不，不，我母亲半年前才领回这个儿子。他不是我父亲的，在外面寄养了八年。唉，这种日子，我再也忍不下去了。你知道我在扮演什么?扮演公主!金枝玉叶，千娇百媚，父王视我为掌上明珠。好不滑稽可笑!可我过的是怎样凄苦的日子……唉，我父亲是个可怜虫，他只得认了这个儿子。”
	马荣点点头：“今日之事，究竟是谁暗中做的手脚，莫非你父亲在此地有宿仇。”
	鲍小姐道：“那两柄剑十分相似，未必有人换过，也许真是我父亲自己不慎拿错。”
	“鲍先生不是断定有人将剑换过了?言之凿凿，并不含糊。”
	鲍小姐似乎不愿再谈她兄弟遇害之事，低下了头，不再作声。
	马荣不好再问，便转了话题：“鲍小姐适间说日子过得很凄苦，这话可当真?莫非你父母虐待你。”
	鲍小姐凄戚的脸容闪出一丝微微的红晕：“谢天谢地，我就要跳出这个牢笼了。有位有钱的先生，愿娶我作妾，他已答应给我父亲一笔丰厚的彩礼。”
	马荣不以为然：“与人作妾这日子便好过吗?”
	“不，不，他的正房妻子已病入膏盲，大夫说活不过今年了。他说只等那女人咽了气便将我扶正。”
	“那先生是谁?”马荣不由心生妒嫉。
	鲍小姐略一犹豫，扭怩答道：“不瞒马长官，我未来的丈夫便是劳松甫劳掌柜。他如今正在积攒钱银，到那日一把拿出来体体面面娶我过去，还说婚礼要办得风光些。劳掌柜年岁虽大了些，但为人品行端正，古板守旧。老实说，我恨透了现时的一班纨侉少年，不知生计之艰，只会饮酒作乐，挥霍父母的钱银。”
	“鲍小姐是如何认识劳掌柜的?”
	“我们来浦阳的当天，他便一眼相中了我。他好心为我们班子安排演戏场所及宿处，又亲去衙门为我们登记……”
	前台爆发出一阵热烈掌声，鲍小姐收了话头，道：“该我上场了，父王要为公主招驸马了。”说着急忙站起，掀起布帘转出前台。
	马荣回到内衙见了乔泰。乔泰将他生擒嫌疑犯吴大虫的本末向马荣讲了一遍;马荣也将他与鲍小姐的会面情形告诉了乔泰。他们猜测鲍小姐与劳松甫、吴大虫两人或许都有勾搭，以致两人发生争吵。但这与杀死她的兄弟又有何干?
	乔泰引马荣去后衙大牢鞫审吴大虫。
	乔泰示意典狱开了牢门，牢房里黑幽幽，又闷又潮。吴大虫满身是伤，被铁链锁了，铁链的一头拴在墙上。
	乔泰厉声道：“吴大虫，委屈你来衙门大牢坐坐，只是为了鞫审一桩杀人案。一旦证实你确是无罪，便可释放。如今我问你：如若你在林子里打倒了那车夫后真抢得一车大米，你将如何出脱?须知你没有加入米市行会。”
	“我认识劳松甫，他有办法。他是米市行会的行首。”吴大虫不假思索地说。
	马荣急问：“你是如何认识劳松甫的?”
	“我们认识多年了。当时在邻县的一个大行院里，我与他曾形影不离。劳松甫在那里有个相好的，却是个夜叉，还给他生了个儿子，在外面托人养了八年。”
	马荣恍有所悟，又问：“你又是如何认识鲍小姐的呢?”
	“我与鲍小姐一见倾心，第一天她在护国寺演戏，我们便认识了。往来了三四次，两个真如游鱼得水一般。一日，我们正在护国寺的偏殿内幽会，她那兄弟突然闯到，躲避不及。小郎官虽是八九岁，究竟懂事了，如此出乖露丑，鲍小姐非常不安。”
	乔泰道：“今日黄昏时他们在翠羽阁下卖艺，我见你与劳松甫争吵不休。当时你两个都站立在竹箧剑架边上，你可看见有人动了那两柄剑?
	吴大虫皱了皱眉头，摇头道：“我当时正留意场上的艺技，又不忘溜眼看觑鲍小姐，偏偏劳松甫又与我罗唣不休，我推了他一把，他差点儿摔倒在那竹筐边。记得当时场上四周密密围了一圈人，天知道谁动了那柄剑。”
	“你呢?——那两柄剑是你偷偷调换的吗?”马荣冷冷地说。
	“你们两个鸟公人，原来一个心意要将那罪往我头上栽!我吴大虫要么当面吃人，从不会背地里做那等没起眼的勾当。我与那小郎官何怨何仇，要谋他的性命?”
	乔泰递了个眼色与马荣，两人默默出了牢门，背后只听见吴大虫将手中铁链扯摇得铿锵作响。
	乔泰、马荣回到内衙。马荣乃攒眉道：“乔泰哥，看来那剑真不是吴大虫调换的。”
	乔泰嘿然，半晌乃道：“劳松甫原是个好色之徒，他在邻县与一个母夜叉又生了一个儿子，如今仗着他有钱又打起了鲍小姐的歹念。鲍十郎不是已经答允将女儿与他作妾吗?他又何苦设计害了鲍十郎儿子性命。不拘怎样，我们还是将他关进大牢为妥。老爷回衙，鞫审吴大虫，也少不得要他执证词。”
	“对!”马荣道：“我们索兴将鲍十郎、王氏、鲍小姐以及那个老鼓手一并拘押来衙门监管。——老爷明日升堂，便可开审。与这案子有干系的人物俱在，我们亦好交代。”
	于是乔泰命老书吏起草了一份详尽的案卷文本，以便让狄公过目。
	狄公回到浦阳县衙已近半夜了。一路车马劳顿，风尘仆仆，显得倦容满面。一见到乔泰、马荣，便急忙问道：“这里出了什么事?值房议论纷纷，都道是衙里押了两名杀人嫌疑，又传出了四名证人。”
	马荣踌躇道：“老爷，正是如此。被杀的是个八九岁的小郎官，案情离奇，我们不敢擅断，先扣押了当事人质，只等老爷回来鞫审。这份案卷记录了本末详情，请老爷过目。”
	狄公接过案卷坐在太师椅上开始细读，马荣、乔泰侍立一边，焦急地注视着狄公的脸色，只盼望露出赞赏的笑容。
	狄公两道浓眉紧蹙了半晌，渐渐松驰，两颊漾开了微微的红晕，最后他将案卷往桌上一撂，笑逐颜开道：“古人说，士别三日，刮目相看。我去金华才三日，你两个不仅将县衙庶务料理得如此井井有序，而且能将此奇曲折之案件抽出头绪，并采取及时果敢行动，为最后勘破做了一应必需事先准备，真不愧跟随了我这许多日子。日后我尽可放心让你们独立理刑了。”
	马荣、乔泰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不由都咧嘴笑了，脸上泛出羞赧的红晕，又觉舌头打结，说不出话来。
	狄公继续说道：“吴大虫、劳松甫两人正是此案的最大嫌疑，及时押下大牢监守正是勘破本案的首要之举。但是我们还须细细揣摩发案情由，尽可能多的考虑到意中意外的诸种情况。譬如说，鲍十郎或可能是真的失手拿错剑了。因为出事时已近天黑，他们夜里还得赶去护国寺演出，慌乱之中失手拿错剑也不是不可能。鲍十郎久闯江湖，深通世故，一来害怕官府，二来亦想推卸干系，故谎称是有人暗中换过了剑，正好蒙过官府追究。再看另一面，倘果真是暗中有人换剑，不仅劳松甫、吴大虫，即便是鲍十郎本人也是一个可疑之人广
	“鲍十郎?他怎可能杀那小孩?”马荣大惊。
	“那小孩显然是鲍夫人王氏与劳松甫生的，这一点鲍十郎不会不知。在外寄养了八年，如今王氏公然领回，正说明她无所顾忌。鲍十郎虽不露喜怒，但他无动于衷是装出来的，心中却是妒
	火中烧。他舞剑前见劳松甫正在场圈外观看，他立刻想到这是极好的机会。一剑刺杀那男孩，正好移罪责于劳松甫，一箭双雕，陷劳松甫于不可救拔的泥淖之中。当然劳松甫更有可能暗中换剑，鲍十郎一旦身陷囹圄或判了死罪，他不仅可乘机霸占鲍小姐，还可同王氏鸳梦重温，又可省去一笔丰厚的聘礼。”
	狄公稍稍停顿，略一沉思，又说：“我见鲍小姐为人亦有荒唐之处，自己既已答允与劳松甫为妾，却又毫无顾忌地与吴大虫厮混。再说，她大言不惭，揭出她母亲的隐私。——只不知她是否知道劳松甫正是那男孩的生父。”
	马荣道：“我见鲍小姐词情哀苦，想来是遭遇了许多不幸，她一意想逃出戏班这个樊笼，正说明心中有难言之苦衷。”
	狄公道：“这类江湖的女戏子舞台上忽而公主佳丽，金技玉叶，忽而瑶台仙姬，洛女宓妃，忽而红粉英雄，巾帼女侠。但台下却大多萍寄飘泊，运命坎坷，饱受欺凌，生活愁苦。即便有些奇思异想，举止不合礼法，也不必深究苛责。”
	乔泰问：“老爷，那么吴大虫呢?”
	“当然，他更知道舞剑的那一套秘密，要存心算计一下鲍十郎易如反掌。他与鲍小姐暗里幽会时不是曾被那小孩撞破过吗?由此也种下忌恨的种子。好，我这就去盥洗一下，完了就亲自鞫审这案子有关的几个人物。如果顺利勘出内情，便当堂断结此案。”
	宽敞的衙厅正堂灯火通明，几十盏大油灯高高悬挂。正中一张大案桌，桌面上齐整放着签筒、笔架、朱砂盒和惊堂木。案前左侧跪定劳松甫，右侧跪定吴大虫，后一排跪着鲍十郎夫妇。鲍小姐和那老鼓手。八名衙役左右侍立，如凶神恶煞一般。
	一声铜锣响，三通鼓毕，狄公掀开帘幕步入大堂。乌帽、玉带齐整，水绿色官袍闪闪发亮。乔泰、马荣左右跟随，大堂内顿时庄严肃穆，鸦雀无声。
	狄公锐利的目光朝堂下跪定的人一扫，见他们一个个神色倦怠，面容愁苦。吴大虫、劳松甫又多一层畏惧，鲍氏一家则悲戚未已。
	“鲍王氏!”狄公突然开了口。“死者不是鲍十郎的亲生儿子吧?”
	王氏一惊，叩头如捣蒜，怯生生答道：“是的，老爷。”
	“为何让他在外寄养八年才接回?”
	“因为……不敢瞒老爷，他不是鲍家的骨血，为此一直不敢领回。孩子的生父答应收养，并说他的妻子已病入膏育，一旦殡天，便立即娶我续弦。——后来，我发现他是个品行不正的伪君子，便明言告诉他从此一刀两断。他逼我不成，便将已经八岁的孩子扔回给了我。我向丈夫鲍十郎道明了原委，乞求他宽恕收留那孩子。我丈夫心地善良，并没有深责于我，他认了那男孩为儿子，又教他技艺、戏路，十分疼爱，如同亲生的一般。”
	“你告诉鲍十郎男孩的生父是谁了么?”
	“不，没有。”王氏窘迫道。“尽管那人阴狠刻薄，我不想损毁他的名誉。再说，鲍十郎也从不问我，我丈夫他肚量很宽。”
	“原来如此。”狄公长吁一声，他心里已经明白了是谁暗中调换了剑，也明白了为的是什么原因。——马荣、乔泰一开始就猜到了杀人灭口，却没有进一步深探已经暴露出来的事实。此刻他必须趁热打铁，当堂揭示真相，披露罪犯。
	“劳松甫，你在浦阳道貌岸然，像个正人君子，暗地却干着见不得人的勾当。你在邻县的行止吴大虫都—一如实说了，如今我问你一句话，你必须照实答来，不许含混支吾。鲍王氏当年的情人是不是你?快说!”
	劳松甫平静答道：“是的，老爷。我请求老爷……”
	堂下突然一声尖厉的嘶叫，鲍小姐杏眼圆睁，气急败环冲到劳松甫前，“啪”地狠狠批了一巴掌，一面哭骂道：“我道是终身有托，却原来是如此一个衣冠禽兽。当年骗了我母亲，如今又要来玷污于我。恨我有眼无珠，上当受骗。正是怕我兄弟将我与吴大虫的事张扬出来，吃你耻笑，我才丧心病狂地偷换过了那两柄剑，灭了他的口，一心一意巴望着做你的妾，过好日子。老天!我还活着干什么?我错认了你这么一个人面畜牲，犯下了伤天害理的罪孽……”
	她发疯一般揪住了劳松甫的衣领，又哭又骂，气喘咻咻。狄公点点头，飞眼示意，两名衙役迅步上前，押了鲍小姐退下堂去。鲍小姐一面挣扎，一面哭叫，声音凄厉，撕人心肝。
	鲍氏夫妇大梦初醒，两人不禁抱头大哭，几欲昏倒在地。
	狄公拍了一下惊堂木：“天亮后早衙，木堂将听取鲍小姐的招供，具结此案，备文申详上司。劳松甫、吴大虫两人虽不是案犯，但伤风败俗，行为苟且，礼法难容，判去镇军劳营服一年苦役，以脱恶习，改邪归正。”
	四名衙役答应上前，分押了劳松甫、吴大虫退下堂去。
	大堂上好一阵寂寥，只微微听得鲍十郎夫妇抽抽噎噎的啜泣之声。
	狄公默默地看看堂下跪着的这一对可怜的夫妇——他们一天之内失去了儿子和女儿，其中心中苦痛，可想而知。他好言宽慰了他们一番，最后道：“天很快便要亮了，黑夜、恶梦都已过去，你们应该抬起头，勇敢走向新的生活。”
	鲍氏夫妇晃悠悠站起，拭干泪痕，拖着沉重的步履走下公堂。
	天上乌云背后，正隐隐透出皎洁的月光。

雨师秘踪
	这个故事发生在蓬莱盛夏的某一天暴雨之后。
	炎夏连续半月，正是潮湿阴霉的日子。一夜滂沱大雨后，第二天仍不见晴，衙舍的槛窗外浑浑然，弥漫着令人窒息的黄雾，墙上、地上潮渍渍的都渗出了许多水珠，人走时发出嘶嘶的声音。虽是清晨却闷热异常，令人困乏。
	狄夫人正与侍婢们将皮箱中的衣衫裙袄抖出来烘烤。——许多衣裙都生出了霉斑。屋角一尊黄铜炉内烧着炭火，覆盖在上面的一件皮袍正袅袅然升起一缕水气。
	狄公自己沏了一盅茶慢慢呷啜，只觉心口沉重，四肢酸胀，他踱步到窗口望了望衙院外的景色，沮丧地摇了摇头。忽然想起了什么，于是撩起袍襟急步下楼来，穿过湿渍渍的后花园细石小径，开了角门走出了衙院。
	大街上细雨纷纷，人迹稀少。狄公盲无目的地晃悠着。转过孔庙的高檐门楼时，他忽然想起了孔庙西首有一幢“聚奎楼”，楼上正开着爿茶肆。此时百无聊赖，何不就去那里坐坐，也好听听那些早起的茶客们闲聊些城里城外的新闻。
	狄公上了“聚奎楼”，却见茶肆内寥寥几个茶客正在那里等候。茶水尚未烧开，茶博士态度温恭地招呼着每一茶客，嘱他们耐心稍候片刻，一面递上甚不清洁的手巾。
	狄公不好推辞，用手巾擦了擦他那乌黑发亮的大胡子，便拣了一副临窗的空座头坐了。
	茶博士来收毛巾时，小声道：“客官，恁的早起，可听说了北门外发生的事?”
	狄公一愣：“不知。”却见周围几个茶客正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议。
	茶博士作色道：“北门外那座废弃的谯楼上杀死了一个人!”
	狄公忙道：“愿闻其详。”
	茶博士得意一笑，仰起了身子：“小货郎告诉我的。——天刚亮时，他去那谯楼里收买鸭蛋，见了那尸首，血淋淋的，剁了七八刀。那哑姑娘还傻乎乎蹲在一角落里哭泣哩。”
	狄公诧异：“哑姑娘。——那哑姑娘去谯楼作甚?”
	茶博士笑道：“客官真不知那哑姑娘?唉，她是个可怜的弃儿，半傻不痴的，原先倒有个老婆子收养她。如今老婆子死了，她便独个住在那谯楼上，靠养鸭子为生。今天小货郎正是去她那里收买鸭蛋。——噢，你快看!军营里出来了士兵，可能是去抓凶犯的。小货郎见了尸首便跑去军营报信了。”
	狄公朝窗外一看，果见北门外隐隐有几个士兵从谯楼出来。灰蒙蒙的大雾里看不真切，只见北门外绿茸茸一片。他知道那里是一片荒凉的沼泽地。那座废弃的谯楼正在沼泽地的边上。
	“被杀的是士兵?”狄公问。
	蓬莱城北门外有一大片土地划归军镇管辖，驻守有军营，军镇事务县衙一概不问。但士兵倘与百姓发生纠葛，则狄公以县令身份必须参与仲裁。地方制度如此，军镇与县衙一向相安无事。
	“兴许是。那哑姑娘可长得俊俏哩。倘与军营的士兵缠上了，保不定便会做出人命来。”茶博士颇会想象。
	狄公又望窗外，见几名士兵正押着一个渔夫向军营走去。
	狄公站起道了声谢，便匆匆下了“聚奎楼”。——如今他必须亲自赶去军营交涉。因为士兵拘押的分明是一个渔夫，而渔夫属他辖下的百姓，倘涉刑名嫌疑，县令有权干预。
	狄公在街上一铁匠铺里租了一匹坐骑，猛抽一鞭，向北门飞驰而去。
	北门不远。守门的军校认得是县令，便恭敬致礼，开大了城门。狄公道：“快拨四名士兵，随我去军营勾当。”
	出北门过了河便有一条官道直通军营，官道两侧一片水汪汪的沼泽地。由于昨夜下雨，积水尚未退尽，狄公坐骑赶得凶急，溅起的水花打得全身湿透。雾气茫茫里，五尺开外便混沌一片，看不亲切了。
	狄公等五骑到军营辕门翻身下马，自报了官衔。守卫辕门的士兵不敢怠慢，便让狄公等进了军营。一面派人飞报张校尉。
	狄公进了中军营幕，见一个全身披挂的军官正伏案疾书，走近乃知在填写一份案卷格目。
	张校尉转过脸来略略欠身算是行礼。——甲胄在身，讲究不得。狄公拣了一张竹椅坐了，见那张校尉满脸大胡子，两目寒光炯炯，脸上一道刀疤从左额延伸到嘴唇。
	“狄县令来得正好，我这里填写的案卷格目正待派人转呈县衙。”他指着营幕一角的一副担架道：“那芦席下便是被害者的尸体。凶手虽已缉获，甚是强悍无礼，此刻正押在营后土牢里。因他是个渔民，依例就让狄县令亲自押回县衙判决。”
	狄公心中一块石头落地，长吁了一口气道：“张校尉及时赶到现场，排难析疑，侦破凶案，缉拿正犯.下官敬佩不已。”
	张校尉淡淡一笑，狄公倒打了个寒颤。那张可怕的脸像一个地狱里出来的魔鬼，然而他的声容笑貌还是挺温和友善的。
	“我一接到小货郎报信，说那谯楼里杀死了人，便断定凶犯必在这河岸边沼泽地一带隐匿潜伏，并赶紧布下罗网，派遣士兵搜索。谯楼里那姑娘是个哑巴，年少体弱，当然不会伤害人。”
	狄公问：“为何单搜索河岸边沼泽地呢?凶犯也可能在官道上杀的人，然后将尸体搬挪进那谯楼里去。”
	“不，我们军营的戍楼上旧夜有士兵监视着那条官道，官道上一举一动没有能逃过他们眼睛的。从半夜到天明，戍楼上的士兵只见到小货郎一人走官道去过那谯楼，故断定凶手必然还潜伏在沼泽地至河边一带。——当然从谯楼还有一条幽僻的小路穿沼泽地边上芦苇丛可径到河边，但那小路曲折多岔，深浅不辨，非十分熟悉那里地形者是穿不出去的，反而困陷沉没，空折性命。”
	“你的士兵便是在河边沼泽地里抓到那凶手的吗?”
	“是的。他们在河边芦苇深处发现了一条小船。那凶手名叫王三郎，正在船上洗涤满是血污的长裤。不由分说，便将他拘捕了。我审讯时，他抵死不承认杀人之事。问他长裤上哪来血迹，他答是准备给那哑姑娘送一条大鲤鱼去，用刀剖鱼肚时弄污了长裤，并非人血。搜他的身，搜出三两白花花的银子。——不是赃物又是什么?”
	张校尉将三两银子和一个大信封放在书案上。
	“这信封是死者身上搜出的，信封内除了一叠名刺外，还有两柄管钥。对，这里还有一张典质的票据，是在死尸的脚边发现的。原来死者名叫钟慕期，在北门内开着爿大质铺，很是有钱。那张票据是他铺子当天签押的。我猜想来这钟慕期必是昨天夜里来河边钓鱼，雇了王三郎的船，渡过河对面去。王三郎认得是城里的大阔佬，便花言巧语，将钟慕期骗至废谯楼内，将他杀害，盗去了那三两银子。”
	张校尉说着站起身来，掀去了担架上的芦席。
	狄公弯下腰来细细端详着钟慕期的尸首。死者是个干瘪精瘦的老头，葛衣绸裤，穿扮不很起眼。满身血污和泥巴，眉须头发略略斑白。满是皱纹的脸上，五官挤作一团，鹰钩鼻尖几乎连着了扁薄嘴唇，嘴巴呲咧着，十分丑陋。
	张校尉弯下腰来将死者的肩背托起，给狄公看了他背脊下一大块浓厚的血污。
	“这干瘪老头系被刀子从背后刺人心脏致死。他仰面躺在谯楼上那哑姑娘的房门口。不过，那王三郎也太狠毒了，人已杀死，还不解恨，隔了多时，又口头连在他胸口、腹肚猛戳了七八刀。——正如你看到的那样，胸口、腹肚虽七八处深痕却不见有多少血，倒是背脊后那致命的第一刀放去了他大量的血，故那污斑最是浓厚，色呈深紫，且早已干凝。噢，狄县令，还有一件东西忘了给你看了。”
	张校尉拉开书案抽屉，打开一个油纸包，抽出一柄薄刃尖刀，递给了狄公。
	“这尖刀是王三郎船上发现的，虽是没见血迹，但他人在河里，还不是早将血污洗去了?王三郎性子狡诈，至今不肯招供。就说这尖刀也只认是他杀鱼用的。我想狄县令押他去衙门大堂，动起大刑，十稳八九竹筒倒豆，一一供认不讳。”
	狄公点头，又道：“可通报了尸亲前来认尸?”
	张校尉答言：“钟慕期已丧妻。他的两个儿子都在京师经商。还烦狄县令赶紧遣派人去通报。但他质铺的二掌柜林嗣昌先生已来这里认过尸了。林先生与钟慕期同住在质铺后的一幢
	宅子里。”
	狄公满意地望着张校尉，心中着实感激。——既是民事刑案，军营却尽了如此大的义务。狄公拜谢再三，乃站起告辞。一面吩咐跟随来的四名士兵，两个押了王三郎，两个抬着钟慕期尸身的担架回转北门。
	狄公决定就在北门下守门军校的值房内鞫审王三郎，然后即去谯楼现场勘查。倘一干人马先回县衙，再转出北门来去谯楼，不仅费周折，且恐贻误时机。
	鞫审前狄公先匆匆看了一遍张校尉填写的那份案卷格目，上面除了明确载录钟慕期，年五十六，河东籍，哑女名黄莺儿，年二十四外，几乎与张校尉适才叙述过的相差无几。狄公又细看了那张质铺票据，票据上押着“钟记质库”的蓝印，还标明了典质之物，典质者裴氏，典质日期及赎回期限，月息利钱等详细款目。
	他命两名士兵将担架放在隅角，便问北门的军校：“你可知道那个叫黄莺儿的哑女的详情。”
	“老爷，”军校尴尬道，“卑职也不十分清楚，只知道她是个弃儿，原由一个卖鲜果的老婆子收养。两年前，老婆子死了，黄莺儿便独个住在那废弃不用的谯楼上。她在那里养了许多鸭子，靠卖鸭蛋维持生活。——城里一班恶少知她哑巴，故取笑她，赶着叫她‘黄莺儿’，谁知便叫出了名。黄莺儿不仅哑，天性也痴呆，倒也识不少字，只是性情古怪，有时还会扮神弄鬼，故恶少多不敢近她厮缠。也有说她半疯不傻的。卑职没见过，说不准。”
	狄公点点头，吩咐将王三郎押进值房。
	两个士兵将一个精悍壮实的后生押到狄公面前，喝令下跪。那后生脸色黝黑，怒容满面，一身衣裤鸦衣百结，针线工十分粗陋。一条铁链套了他的脖颈，被士兵强按着跪倒在狄公面前。
	狄公一言不发打量了王三郎半晌，慢慢从衣袖中取出那三两银子。
	“王三郎，这银子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王三朗神色踌躇，答道：“这是我的一点积蓄，存放着打算买一条新船，不意被那帮强盗强搜了去。”
	“你昨日遇到钟先生是什么时候?”
	王三郎骂道：“钟先生?只恨我没亲手宰了他……他时常在河边转悠，有时也装模作样钓鱼，只见过几次面，并不相识。呸，这个恶鬼!”
	“钟先生的质铺诓骗了你的钱?”狄公见王三郎咬牙切齿，骂声不绝，不由诧异。
	“我一个穷打鱼的能有什么可送去质铺?”
	“那你为何骂他恶鬼?恨没亲手宰了他?”
	王三郎一对充血的小眼睛闪烁着狡黠的目光，低头小声道：“开质铺的，吸人血的，不是恶鬼，却是什么!”
	“昨夜你究竟在干什么?”
	“老爷，适才那军官审我时，我已说过，昨夜我在北门外那条河里打到好几条大鲤鱼，便将船泊在近谯楼的河岸边睡了，我打算天亮后，将其中最大一条送去给黄莺小姐。”
	狄公觉得这王三郎与黄莺儿似关系不凡，转口便道：“既然不是你杀的钟先生，想必就是那哑姑娘黄莺儿下的毒手了!因为这一带寥无人迹，只有你们两个最是嫌疑。”
	王三郎狂怒，眼中顿时闪出凶光。
	“你这个昏官，你怎可平白诬……”
	两名士兵急步上前，不用分说就批了他几个巴掌，又狠狠地叱骂。
	谁知王三郎性蛮，竟猛的站起抢向狄公啐唾，军校闻声进来，伸一脚将王三郎绊倒，又朝他脸上飞起一脚。这一脚用力过狠，王三朗栽倒在地，口吐鲜血不省了人事。
	狄公愠怒道：“没有我的命令，今后不可擅自动手打人。等他醒过来，午衙我再细细审他。如今快将这王三郎并钟先生尸首一并抬回县衙，交与洪参军，这是一份案卷格目也带去与他。
	就说我这里还要查问几个证人，事毕便赶回县衙。——快与我拿一张油布来。”
	狄公将油布裹盖了头和两肩，仍跳上铁匠铺租来的那匹马，出北门，还向沼泽地中那条官道飞驰。
	大雾稍稍退去，官道两侧的沼泽地一片汪汪积水，闪烁着奇怪的亮光，一丛丛的芦苇密层层，将积水切割成一条一条的水道。其干涸高凸处则略略几点碧绿。一大群水鸟听得马蹄声鼓翼惊起，高低盘翱，声鸣四野。昨夜一场大雨，此刻水退，官道上还留下一片浮萍水草。远处军营的戍楼孤立在黄云之下。——狄公想无疑那里的岗戍已发现了自己。
	果然一声梆子响，军营辕门大开，飞出两骑来拦住他的马头，狄公从衣袖中取出大红名帖递过。两名士兵验看了，忙不迭勒马致礼放狄公过去。
	看看到了那座废弃的谯楼，谯楼顶檐早塌了，楼墙荒败不堪，四周瓦砾遍地。折断的巨梁上栖着两羽乌鸦正叭叭哀鸣。谯楼外几十羽鸭子见了人影嘎嘎乱叫，惊惶一片。
	狄公将坐骑系紧在谯楼外一根长满苔藓的石柱上，信步跳上青石台阶，进到楼内，门外鸭子吓得一齐涌泻进一个水塘，水花泥浆飞溅。
	谯楼底层黑洞洞，湿漉漉，且不及一人高，显然不能住人。狄公便轻步上楼，楼梯摇晃晃，且无扶手，有好几级断阙。狄公用左手扶着满是霉斑的湿漉漉的墙壁，一级一级向上爬。
	推开一扇歪斜的木门，果见是个住人的房间。一张木板床上隆起一块脏污不堪的床单，半边堆着几件破衣服。一张破桌上放着柄裂缝的茶壶，靠墙有一灶头，灶头上放着一只锅，灶下堆着柴火，搁着一只小竹凳。
	狄公刚走进房间，木板床一动，一个蓬头垢面的女子跳下床来，她顺手抓起床边的破衣服穿了，怒目圆睁，发出一种奇怪的叫声。一张白净的圆脸却很是妖媚动人。
	狄公心知此人便是黄莺儿了。见她惊惶失措，便慢慢站定，从衣袖取出大红名帖，轻轻放在桌上，指着名帖上的大红官印，又指指自己心口，笑吟吟地望着黄莺儿。
	黄莺儿稍稍释疑，走近木桌向那名帖上一望，心中明白，但仍张大着一对美丽的大眼睛惶恐地望着狄公。——狄公知道这回她是害怕官府来缉拿她了。
	为了松驰黄莺儿的惊恐和疑虑，他故意随手将灶头下的小竹凳拉到桌边坐下，又掂起桌上的茶壶摇了摇，凑上嘴唇，“咕冬咕冬”地咽了几口隔夜的馊茶水。
	黄莺儿见状，心略略镇定。用手去嘴里蘸了唾水在桌上歪歪斜斜写了六个字：“三郎并未杀人。”
	狄公一看，心中大喜。知黄莺儿虽哑，却能写字，并不疯傻痴呆。便转手去冷灶上摸出一块黑炭也在桌上写道：“杀人者何人?”
	黄莺儿点头，又蘸唾水写道：“黑妖。”她怕狄公不懂，又扭扭歪歪写下一行字：“黑妖杀雨师。”
	狄公惊异，失口问：“雨师?”——自觉好笑，便拿起那块黑炭又写：“汝见黑妖耶。”
	黄莺儿摇头，撩了撩倾倒下来遮了脸面的一头乱发，用手拍了拍“黑”字，又摇了摇头。
	狄公叹了口气，又写：“识钟先生否?”
	她困惑地摇头，手指“钟”字，双眉紧蹩。狄公用手擦去“钟先生”三字，改写了“彼老翁”。
	她脸上闪过鄙夷的神色，用唾水将“彼老翁”三字画了个圈，写道：“满身是血，化变为人。”又写：“雨师赠我金银”……“雨师”、“雨师”禁不住泪如雨下，呜呜抽噎。
	狄公明白这登州临海一带，百姓多信鬼神，巫风盛行，谣祀繁多。这黄莺儿信“雨师”，不足为怪。或是她少女梦中曾与“雨师”相会，故有此言。但她怎么说：“雨师赠我金银”呢?莫非“雨师”原是人装扮的?——她不是写过“化变为人”吗?
	他拈起黑炭又写：“雨师模样如何?”
	黄莺儿见问，两眼闪出晶亮的光，两片樱唇禁不住咧开甜甜一笑，写道：“俊。”
	狄公写：“其身如何?”
	“高”
	“性如何?”
	“止善。”
	她抢过狄公手中黑炭在“俊”、“高”、“止善”三个词上分别画了圈，然后扔掉黑炭，禁不住咯咯大笑起来。
	狄公虽还三分懵懂，约略也猜出其中大概。又从地上拣起黑炭，写：“雨师何时来此?”
	她半嗔半喜，望着狄公问话，看了半日。忽抿嘴一笑。也用黑炭写道：“夜雨时，——雨师随雨而来。”
	突然她用手捂着脸面，呜咽起来。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望着樵楼外那一片水晶晶的沼泽地呆呆出神。
	狄公又用黑炭在桌上画了一只鸭子，写了个“饥”字。
	黄莺儿会意，走去那灶头下摸出一柄牛耳尖刀，又从灶上一个竹篮里倒出一堆米糕和鱼头肠杂。她熟练地拈起那牛耳尖刀，开始在灶头上切剁起来。
	狄公望着那柄尖刀愣了半晌，又见黄莺儿把切剁好的鸭食掳进那口铁锅，扭着细腰向狄公微微一笑，表示歉意，便踏着摇摇晃晃的楼梯“吱嘎吱嘎”下了楼去。
	狄公这时才发现房门口甚是清洁，不像其他地方满是尘土。污灰、霉斑、蛛网。他顿时明白那是钟慕期被杀害的地方——尸身曾经躺过。可惜已被张校尉手下的士兵冲洗清扫了。
	雨停了。窗外沼泽地还游荡着一层薄雾，遥远处已升起了美丽的云彩。狄公下谯楼梯，看看黄莺儿喂鸭子。突然，他想到了什么，便急步上前解了坐骑的缰绳，翻身上鞍，扬起长鞭狠抽了一下。那坐骑踢了踢后蹄，飞也似地驰离了樵楼，狄公回身与惊呆了的黄莺儿挥手示别。
	狄公驰进北门.正遇上当值巡官，便命巡官带他去“钟记质库”。“钟记质库”就在北门里，不一晌便到了。巡官道：“老爷，钟掌框的铺子临街，但他的住宅却在后面的小巷内。”说着他指了指小巷里一幢高大的雕砖门楼。
	狄公吩咐巡官自回北门去值巡。他踱进小巷到那雕砖门楼下望了一望，便抬手用鞭柄去黑漆大门上敲了几下。
	一个衣冠齐整的经纪人出来开了门，问道：“贵相公，有何物典质?铺子在巷口，我这里正要过去，你随我来吧。”
	“先生莫非就是林二掌柜?下官狄仁杰特来宅上拜访。”
	那人一惊：“原来是狄老爷，大驾责临，恕罪，恕罪。小人林嗣昌见礼了。”
	狄公道：“下官从钟慕期先生被害现场回来，有几件钟先生的遗物要交付与林先生收存。”
	林嗣昌不敢怠慢，引狄公进来到一间布置得十分典雅的客堂，分宾主坐了。狄公见客堂正中一幅名人山水大轴，两边各四条泥金古篆对联，熏香袅袅，鸟声啁啾。——紫檀木八仙桌上端正搁着一个铜线编制的大鸟笼，十几尾羽毛绚斓的小雀儿在笼内拍翅啼鸣。
	林嗣昌苦笑道：“这些雀儿都是钟先生亲自喂养。看鸟是他的癖好。”
	狄公好奇地听了一晌雀儿的鸣唱。侍童献上茶来，狄公端起茶盅，揭了盖子，吹嘘几下便呷了一口，顿觉脾胃清爽，精神一新。他从衣袖中取出钟慕期的那一迭名刺、两柄管钥和一张典质的票据。
	“林先生，钟先生在谯楼遇害，尸身已运回衙门。这三件东西是他身上携带之物，现场拣到的，望林先生代收过了，顺便问一句：钟先生平昔出门时可携带大笔钱银?”
	林嗣昌答道：“钟先生两年来已不理铺中事务，故不必携带许多的钱银，他外出时至多带三、五两银子——这足够他使化了。昨夜他不幸遇害，然我见这堆遗物里并无银子，心中不由感到溪跷。”
	“钟先生昨夜几时出门的?”
	“老爷，昨天晚膳后，他说他心中不舒，想去河边走走。这时乌云密布，天隐隐作雨，我劝他别去，可他不听……”
	“钟先生晚膳后常去河边独个散步?”
	“是的，老爷。钟先生脾性孤癖，言语不多。两年前，钟太太亡故后，他便时常去那河边盘缠，有时还带去钓具。即便是打雷下雨，也不退避，兴致愈高——很是有些古怪的拗劲。”
	“林先生可有宝眷在此居住?”狄公转了话题。
	“回老爷，说来惭愧，小人尚未娶亲。只因钟先生百事不问，我整日忙着铺子里外事务，分不开身来，故此中馈长虚。”
	狄公点头，又问：“钟先生昨夜出去时，说过几时回来没有。”
	“老爷，钟先生早有约在先，但凡他出去，从不说准几时回来。我们不便多问，亦不必等候，有时他带了钓具去，租了一条小船会在河上度过一宵。”
	“你可听说了钟先生昨夜租的是一个渔夫王三郎的小船。”
	林嗣昌答道：“不曾听说。北门外那条河上渔夫好十几个。都是些只认银子的红眼苍蝇。那王三郎我也认得，很是条心狠手辣的汉子。倘若昨夜钟先生真是租了他的船，保不定就是他做下了黑心的勾当。”
	狄公一惊：“这话如何说?”
	“小人也有钓鱼之癖，只是空闲无多，故殊少去北门外坐钧。有一次，我正撞上王三郎的那条船，他剖鱼时手持尖刀，眼露凶光的模样，看了令人胆寒。……噢，这当然也只是一时疑心而已，并无实据，怎可平白诬人。对，老爷这里送来的两柄管钥甚是重要，一柄是开启钟先生书斋的，另一柄是开启他的银柜的。”
	狄公将两柄管钥纳入衣袖，说道：“钟先生系谋害身死，在勘破案子之前，他的一切遗物暂且由官府掌管。此刻，央烦林先生引我去钟先生书斋，我要验对质铺一应商务账册、票据、契书及存柜钱银数额。”
	“遵老爷命，钟先生书斋在楼上，老爷随我来。”
	林嗣昌陪同狄公上了楼梯，走到走廊尽头的一扇刻花房门前停下。狄公用一柄管钥打开了门锁。
	“林先生费心了，少刻我下楼来找你。”
	林嗣昌会意，欠身施礼，道了声“老爷自稳便”便旋踵下楼去等候。
	狄公走进书斋，随手反锁了房门。书斋虽小，却窗明几净，陈设虽古旧，却甚有气派。尤其是粉壁上挂着的两幅金彩山水更增添了书斋一层富丽的色调。沿窗一架书橱，书橱上供着一细颈花瓶，瓶内插着一束野玫瑰。他在一张乌木靠椅上坐了下来，长长吁了一口气，向书斋边的那口坚固的银柜溜了一瞥。狄公不解，如此一间豪华不足，雅致有余的书斋的主人如何会与沼泽地里那座半坍的谯楼缠结瓜葛。
	他摇了摇头，站起掏出管钥打开了那银柜的厚铁门。银柜内果然都是账册、票据、契书、信札——大都是与质库业务有关连的。信札中还有他的两个儿子寄来的，禀报他们在京师的日常起居、经纪事务。也有几封是蓬莱一家行院里的乐妓写给他的，内容照例是欢爱后的想眷、倾倒、邀约之言，落款的日期都在最近一年之内。狄公将这些东西按原秩序一一放进柜内，又拉开银柜内最下一层的小抽屉，见翠绿丝绒衬垫上一大红信封，信封内装着钟慕期亲笔撰立的遗嘱：他的全部地产、房产、家财归京师的两个儿子，唯这爿“质库”馈赠林嗣昌。
	狄公关合了银柜，慢慢在房中踱步，又去拉开了那大书橱的橱门，橱内齐齐正正放着一函函青紫封皮的书籍。狄公顺手一翻却是一部旧刻《玉台新咏》，每一页上几乎都密麻麻用朱笔加附了训诂注释。再翻看其他的书帙，也大都是南朝的诗赋集子，最上边一格还有《尔雅》和《说文》。狄公乃明白钟慕期原是一个十分好学之人，只因从小经商，读书颇觉艰难，又不甘恬颜求教于人，只得暗自借助辞书，苦苦攻读，以期奠下个文学诗赋的根基。他性喜野趣，向往田园风色，故常去沼泽河边垂钓盘恒，又爱采撷野攻瑰。对，他还养着那一笼小雀儿哩。
	狄公坐回到那张乌木靠椅上，从衣袖中取出一柄折扇轻轻扇着，心里苦苦思索钟慕期为人隐蔽的一面。突然他又想起了楼下客堂里那一笼雀儿，略一迟疑，将手中折扇放在书桌上，站起开门出了书斋。
	狄公下楼来，转回进客堂。林嗣昌早在那里等候，侍童又献上一杯清茶。狄公望着八仙桌上那鸟笼呆呆出神。
	“林先生，这笼里的小雀儿因何垂下翅翼，伸长了颈项?噢，该给它们喝水了，那盛水的小瓶早空了。”
	林嗣昌凑过眼来一看，点头称是，正待吩咐侍童打开鸟笼换水。狄公忽叫道：“瞧我多么疏忽，竟将自己一柄扇忘记在楼上书斋里了，还烦林先生代下官去取来。”
	林嗣昌不敢推阻，便匆匆折过走廊，上了楼梯。狄公对侍童道：“林掌柜看来不喜欢这雀儿，故不甚挂心，水瓶空了都没想到换，倘是钟掌柜见了岂不心疼?”
	恃童小声道：“可不是。昨夜钟掌柜和二掌柜还为这鸟儿争吵了一番哩!”
	“你可听得他们争的什么活题?”狄公赶紧问。
	“什么莺儿、雀儿的，八成是二掌柜抱怨那笼雀儿太费人事。”
	“你没听见钟先生说了什么吗?”
	“他嗓子很粗，训斥二掌柜休管问他的事。”
	狄公又问：“他们可认了真?”
	“晚膳后小人见钟掌柜满面怒气，出了大门。”
	走廊里响起了林嗣昌的脚步声，侍童缩下了后半截话，恭敬侍立一旁。
	林嗣昌笑吟吟将折扇递给狄公。狄公和颜悦色道：“一个时辰后你须去衙门注册。——钟先生既然亡故，这‘钟记质库’的业主便要改换成你的姓氏，因为你是这铺子的二掌柜。并尽早移办商号过户一应登记备注手续。”
	林嗣昌淡淡一笑：“多谢狄老爷关照，只是钟先生死得太惨，还望衙门早勘破此案，捉拿到凶犯，祭奠钟先生亡灵。”
	狄公回到县衙，命一名衙役将坐骑并一串铜钱的租金送去铁匠铺，便自去衙舍后院沐浴。
	淋浴罢，精神一爽。弹冠振衣，穿戴完毕，先去邸舍与狄夫人叙了几句家常，便匆匆告辞，一径去内衙书斋找洪参军。
	洪参军早在内衙书斋等候，一面批阅日常公文。他抬头见狄公进来书斋，便迎上道：“老爷去了半日，大太都着急了。北门的守卫将一个人犯并一具死尸送来衙里，我都妥善处置了，只不知这案子如今如何判断?”
	狄公道：“洪亮，这案子并不简单，也许是赖了一个侥幸的机缘，我窥见到了其中一层委曲。我对此案的裁处已腹中有了草稿。此刻，便可将那人犯王三郎带来书斋讯问。”
	王三郎被带进了内衙书斋。他阴沉着脸，两目怒张，仇视着狄公。衙役令他跪下，便手执皮鞭站定他背后监伺。
	狄公挥手示意衙役退下，衙役但恐王三郎恣蛮冲撞，虽放心不下，也只得从命。
	“王三郎，你在河边打了几年鱼了?”狄公口气温和，仿佛闲聊家常。
	“我懂事时起便在这河里打鱼了。”王三郎警惕地望着狄公。
	狄公转脸对洪参军道：“那条河及那片沼泽真是个奇奇怪怪的地方，那里的水流、云彩、雾蔼、石头都奇形怪状，与其它地方大不一样。我还听人说河里有河神，认识天上的雨师……”
	王三郎惊愕：“老爷也知道这情景?”
	“不，我只是听人说起。你在河边长大，应知道每逢风雨交加、霹雳雷电的夜晚，那里经常发生什么样的怪事。”
	王三郎忘了顾忌，说道：“河神从水里来，雨师从天上来。但雨师……”他的脸上闪过一阵痉挛般的痛楚。脸色更阴沉了，两眼又闪出了骇人的凶光。
	狄公突然道：“王三郎，究竟是谁杀的钟先生?”
	王三郎脸色陡变：“我早已说过不是我杀的。”
	“不错，杀死钟先生的不是你，我是问谁杀的，为什么杀?”
	“不知道。”
	“不知道?你在他被杀后又去他胸前腹下狠戳七八刀，却是为何?”
	王三郎仰起了头，叫道：“只恨我没亲手宰了这条老狗!倘是他活着时见我，倒真做了我刀下之鬼。”
	“放肆!”狄公厉声喝道：“刀刺一具死尸借以消恨泄忿，只是懦夫的行止。我并不想多加追究。此刻我只问你，你与黄莺儿私下往来有多少时间了?”
	王三郎的脸上顿时泛出红晕，目光柔软了不少：“一年多了。老爷，黄莺小姐是个好姑娘，虽是哑，却不聋，通晓人事，玲珑可爱。外边人只道她呆痴，不知她还识得二三千字哩，而我，斗大的字不识一篓。”
	狄公点点头，从衣袖中取出那三两银子：“王三郎。你将这银子拿去吧，去买一条新船，娶黄莺儿为妻。以后就在这河里打鱼为生，夫妻间和睦相爱，不许反目。你这暴性子也该改改了。不过，此刻还得委屈你再蹲几个时辰大牢。”
	狄公拍手，衙役急忙进来书斋——他一直在书斋外监伺，这里王三郎一有不轨，他便冲进来接应。
	狄公命衙役将王三郎押回大牢监护，然后去外厅值房将林嗣昌带来书斋——狄公估计他此刻已来了衙门。
	窗外浙浙沥沥又下起雨来，衙院花园内仍笼罩着一重令人心灰意懒的黄雾。花木都没精打采，低垂着头，似乎也因这阴霉天气感到窒息。
	狄公自语道：“王三郎果然笃信河神、雨师之类的鬼话，他对雨师表现出的那种隐隐的痛楚不是很发人深思么?”
	他慢慢端起茶盅，呷了几口，顿觉茶味精香，爽人心脾。
	“洪亮，你去将本县有关祭祀、巫觋、河神、山鬼的各种记载都找来，这对我们勘破案子很有帮助。许多歹人正是利用百姓的愚昧无知来犯科作奸的。”
	衙役引林嗣昌进来内衙书斋。
	狄公道：“林先生来得正好。原本我想钟慕期既然亡故，而你又是铺子的二掌柜，这钟记质库理应转到你的名下。不料钟先生早就立了遗嘱，存放县衙有司。适才洪参军整理钟先生案卷存档时才发现。他要将铺子的存银抽出五百两来给一个女子。”
	林嗣昌不听则罢，一听怒从心起：“钟慕期要将五百两银子送给那哑巴小淫妇?”
	“林先生休要张皇，昨夜钟先生出门前便正是与你当面说了此事。他说他要从铺子存银里提一笔钱给住在北门外谯楼里的黄莺小姐，就是你说的那哑巴姑娘。你们于是发生了争吵，这一点你家中的侍童可以作证。他亲耳听见你们俩争吵的话题。”
	林嗣昌道：“我并不想否认争吵之事，我哪里可能说服得动他?他气势汹汹，一反常态，不许我管他的闲事。我其实是为他好哩，谁都知道那哑巴小淫妇与王三郎打得火热，他这么冒冒失失闯入其中，后果不难揣想。钟先生不听我的忠告、怒气冲冲出了门.他去了那谯楼。王三郎岂肯与他干休?如今果然被王三郎所害，不正是飞蛾投火，自寻死路么?悔当初没能拖留住他。即便是跟随他去那谯楼亦好，临急也好助他一臂之力，也不至于坏了性命。”
	“林先生这话说错了，昨夜，你正是尾随着他去了那谯楼。”狄公的声音变了调。
	“不，不，北门外军营驻戍，官道上一向有士兵巡逻，戍楼上又有宵岗监视，过去不得。”
	狄公冷冷地说：“你说过你们俩都去过那一带钓鱼，地形焉能不熟。河边正有一条小径，穿过沼泽地边上的芦苇丛可径到那座谯楼。昨夜，大雨滂沦，巡丁及戍岗只顾及官道，那条小径他们并不留意。钟先生以往大雨之夜都扮做‘雨师’去与黄莺小姐厮会。黄莺儿天真纯朴，不辨真伪，又笃信河神、雨师之说，故乐意献身于他。钟慕期邪行毙命，固然咎由自取，但杀死他的并非王三郎而是你林嗣昌——你尾随他到了那谯楼上，一刀刺入他的背脊。黄莺儿还证实你昨夜穿着黑衣裤，她不辨其中委曲，认你作‘黑妖’，她只认‘黑妖杀雨师’——如今林先生还有什么花言巧语可狡辩的。”
	林嗣昌大惊失色，抵赖道：“老爷岂可信中编派，厚诬小民。”
	狄公道：“裴氏那张典质的票据便是明证，那票据是谯楼现场钟先生尸身边拣到的。你曾亲口对我说，钟先生两年来已不理质铺中事务，如何他身边会有一张当日签押的典质票据?故我断定是你林嗣昌抽刀暗害钟先生时，不慎从衣袖中掉落的。”
	林嗣昌的双眼闪露出绝望的神色，灰白的脸上渗出豆大的汗珠。突然他大声叫道：“这条不避腥臭的虫精野狗合当吃我一刀!这些年来，我为铺子事务，心劳日拙，惨淡经营，至今连个婆娘都没讨着。他酒足饭饱，却日日寻花问柳，思餍淫欲。竟扮作‘雨师’去荼毒那哑姑娘，天理不容。宰了这条野狗，亦出我胸中一口恶气。”
	狄公示意，洪参军走出书斋。片刻，两名衙役上前用铁链将林嗣昌套了。
	“林嗣昌，午衙升堂时，我再细听你的招供。”
	洪参军道：“这真是一件可悲的案子。只不知王三郎在这个案子里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
	狄公答道：“王三郎的来龙去脉亦是一清二楚的。黄莺儿曾告诉过他，每至雨夜便有‘雨师’来与她作伴，她为之感到十分荣幸。王三郎听了也不生疑，他们都是笃信鬼神的愚昧百姓。今天一早，王三郎到谯楼来送大鲤鱼给黄莺儿，发现一具死尸躺在楼上房门前，而黄驾儿则在一旁哭泣。她告诉王三郎道，一个‘黑妖’杀了‘雨师’，并将‘雨师’变化成一个丑陋不堪的干瘪老头。王三郎将尸身翻过来一看，认得是质铺掌柜钟慕期，不由心中憬悟，知道黄莺儿受骗，盛怒之下，他拔出尖刀对准死尸的胸前腹下猛戳了七八刀，溅了一身的鲜血。他怕惹祸，便偷偷溜到了船上，藏身到河边的芦苇深处。他在洗涤裤上的血迹时被张校尉的部下捉住了。”
	“老爷又是如何在短短的半日里便勘破此案的呢?”
	狄公捋着胡子，莞尔一笑，说道：“最初我不明白凶手在钟慕期背脊后戳了致命一刀后隔了长久又如何猛戳他胸前、腹部七八刀。我当即判定前后曾有两人在钟慕期身上戳了刀：一个是谋杀案的真凶，一个却是为了泄忿。我审问王三郎时，王三郎提起钟慕期咬牙切齿，骂不绝口。我见黄莺儿时，黄莺儿又说及‘黑妖’将‘雨师’变作了人——变作了一个丑陋不堪的干瘪老头。于是我疑心。‘雨师’系钟慕期所装扮，而王三郎是情妒杀人。后来，林嗣昌无意中透露钟慕期已有两年不问铺子事务，我立刻想到裴氏那张当天签押的票据必是凶手杀害钟慕期时不慎掉落在现场的。及我去质铺拜访林嗣昌，从他口中得知他也常去河边钓鱼，十分熟悉那一带地形。又听说他为黄莺儿的事与钟慕期多有龃龉。他家侍童不知内里，还以为是两个掌柜为那一笼雀儿争吵哩。”——于是一切都了同白昼了。
	洪参军笑道：“如此说来，王三郎与黄莺儿这一对贫苦的纯朴男女算是交好运了。倘不是遇上老爷，那王三郎岂不冤枉作了刀下之鬼?而黄莺儿也从此凄苦终身。”
	狄公道：“虽王三郎木讷，黄莺儿哑巴，但律法岂可欺侮于他们?我忝为民之父母，正是要为这等不会说话或不善说话的善良纯朴百姓秉公办事，大声说话。——这才是一个父母官的职责啊!”

五朵祥云
	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
	话说大唐高宗皇帝乾封年问，狄仁杰——狄公外放登州蓬莱县县令。这蓬莱县为古齐地，滨临大海。除盐铁之利外，官府监督的船舶营造业也甚是兴隆。狄公上任甫及七日便邀来地方船舶营造业巨商叶守本、夏明及专理刑名契约的县司法佐郎贺春帆来衙厅，商议由官府资助兴办大型船坞的事宜。
	看看已是申牌时分，狄公笑道：“今日下官十分欣慰，承蒙诸位先生大义襄助，鼎力合作，终于议定了营建船坞诸事项。”
	他心中好生感激，眼前这三位先生已陪着他从午时坐到了此刻，商议妥当许多工程实施的细则和银款摊派份额。
	贺春帆道：“今日签押的这份议约，包罗巨细，公平合理地解决了夏先生和叶先生之间同行业务的许多纠纷，钱银款额上似也无厚薄盈亏之分。”
	夏明咂嘴道：“未必，——倘若允许我自行运营，官府不出面干预，我无疑会赚得更多的钱。”
	狄公正色道：“船舶营造业关乎国计民生，朝廷日夜关心，下官焉敢怠忽?夏先生、叶先生也不必再起纠纷，一切遵照本议约行事。再说，船坞建成，登州平海军也从此改善设施，更有利于海疆安全。”
	叶守本不住点头，心中敬佩狄公。狄公也暗中有抑夏助叶之意。狄公知道叶守本拘谨厚道，守法安分，而夏明则狡黠狠戾，且生活放浪，贪恋酒色。
	狄公吩咐衙役斟茶，他吁了长长一口气，靠身在太师椅背，凝望着槛窗外怒放的木兰花。这时起风了，将持续了整整一天的懊热驱散净尽。槛窗外不时透进一阵阵馥郁的芳香。
	叶守本放下茶盅，斜眼示意贺春帆和夏明：该是告辞的时候了。
	突然洪参军气咻咻进来衙厅禀狄公道：“值房有人求见老爷，说是有紧急口信启禀。”
	狄公一惊，欠身道：“三位先生权且等候在此，下官去了就来。”说着一拂袖便随洪参军出了衙厅。
	下了衙厅台阶，转过右首一溜超手游廊，洪参军乃低声说：“老爷，贺相公的管家来报，贺夫人投缳悬梁了，午睡时吊死在她家后花园的亭阁里。管家发现了便立即赶来衙门报信。”
	狄公惊愕之余不禁为贺春帆叫苦。“看来还是让我来将这噩耗告诉贺先生。他得讯后真不知会怎样悲哀。”
	狄公伤心地摇了摇头，回进衙厅，神情肃穆地对贺春帆说：“贺先生，来人正是宅上的管家，他来报信说，尊夫人寻了短见。”贺春帆抓住靠椅的扶手目瞪口呆，半晌才沮丧地说：“我担心之事终于……发生了。近一个月来她总是神思倘恍，意气沉郁……她……老爷，她是如何自杀的?”
	“你管家来报是悬梁自尽的。——管家此刻正在值房等候你回去善后处置。你先回去料理一下，我这里即刻委派仵作、差官人等赶来宅上。”
	贺春帆呆若木鸡，嗫嚅道：“这样快就去了!我离家才一个时辰……哎哎，老天，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夏明和叶守本也不胜诧异，言不尽意地说了几句劝慰的话。但贺春帆似乎都没听见，他两眼吊直，木然僵立。突然他拉住狄公的衣袖，悲哀道：“狄老爷替我作主!我……我生性胆怯，不敢亲见贱荆死状。老爷，卑职还是留在这里静思一晌，等老爷衙里去人料理完毕，安厝了尸身，我再回宅下看觑。老爷千万别见怪，我此刻正五内颠翻，魂魄摇荡……”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恳求的目光哀苦地仰望着狄公。
	狄公道：“既然如此，贺先生便暂留在衙里，再沏一盅新茶，安宁一下散乱的神思。为筹建船坞之事，贺先生劳顿了这半月。叶先生、夏先生两位也委屈陪侍贺先生一晌。——我去贺宅料理了现场便回来，不需半个时辰。”
	洪参军陪同贺宅那管家在值房等候，正心急如焚，忽见狄公独个出来，不由诧异，便问：“贺先生为何未出来?”
	狄公挥手吩咐管家先回去，转脸对洪参军道：“你也无须去贺宅了，时间紧促，我只带缉捕及两名番役随行。你速去通知仵作，并备下我的小轿。”
	狄公、仵作、缉捕及两名衙役很炔赶到了贺宅。管家叩跪拜见狄公，两名女仆正在门楼里抽抽噎噎。狄公命缉捕及两名衙役守候在外院，然后由管家偕同仵作去后花园亭阁。
	曲曲折折穿出朱漆彩绘回廊，便见一个花木扶苏的小花园。花园的东南隅，两株巨槐翠盖亭亭，正遮荫了一个八角琉璃瓦亭阁。亭阁的尖顶是一个金光闪烁的圆球。狄公登上青花石台阶，推开了亭阁的门。
	亭阁内闷热异常，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香烟。靠右首一隅安放有一张湘妃竹榻，竹榻上直挺挺仰面躺着一具女尸。尸身的脸面朝里，只见她一头乌黑发亮的浓密长发散披在双肩上。她身穿白绸绘榴裙，脚上套着一双如弯弓一般的绣花鞋。
	狄公命件作开始验尸，又命管家将亭阁内一排四扇琐窗打开，他开始观察起亭阁内的陈设。
	亭阁正中有一张桃花木细雕小方桌，桌上放一个茶盘，茶盘里两只茶盅，一柄茶壶倒翻在桌上，壶嘴正搁在一个扁平的梅花形锃亮的黄铜盘上。茶壶边搁着一段红绫，小方桌两边各放着一柄靠椅。右首两扇琐窗之间则是一个瘦竹书架，书架上放着几卷书秩和几件小古玩，煞是清雅幽静。
	管家打开一排琐窗后，指着高处一根朱漆横梁道：“老爷，太太正是吊死在那根横梁上，那里还缠着一段红绫。”
	狄公点点头，问道：“今天早上贺夫人是否神情异常?”
	管家答言：“不，老爷，太太到吃午饭时还心情很好，并无异常。只是……只是夏先生来找我家老爷时，她才……”
	狄公一惊：“你是说夏明?夏明他午饭后来拜访过贺先生?他来宅上作甚?”
	管家茫然，犹豫了半晌，乃答道：“老爷，我去外厅献茶时，听见了他们之间一二句说话。夏相公似乎说什么下午商议时要我家老爷暗里相助，他还说要给我家老爷一笔酬赏，但我听见我家老爷生气地斥责他。”
	件作回来与狄公耳语道：“老爷，我发现一个十分奇怪的现象。”
	狄公命管家：“你去将贺夫人的侍婢唤来!”
	管家退出亭阁，狄公乃转身到那竹榻旁、仵作将死者的头翻转过来。狄公见贺夫人二十五左右年纪，瓜子形脸，白净面皮，长得十分俊俏。
	“老爷，她的太阳星上有伤痕，十分可疑。再有她虽说是吊死，但颈脖似没有受伤和脱位。显然她是从那靠椅爬上方桌，然后将那匹红绫甩上横梁，活结系紧，另一端做成套圈，再将头钻进去。往桌下一跳。——不慎碰翻了那茶壶。她吊在那儿离地只几寸，那套圈抽紧将她慢慢勒死，死时必是十分痛苦。她为何不将靠椅再迭在方桌上，从靠椅上跳下，猛一下坠，可图一个速死，很是干净利落。当然那无疑得伤了颈脖。——真不知贺夫人当时是如何想的。看那太阳星上的伤痕，我思量下来会不会是……”
	狄公点头频频，忽向道：“可否推断人是何时死的?”
	仵作面露难色：“这个却不易做出明断。老爷，她尸身尚未冷尽，手足也未僵硬。但如此燠气的天气，又是在如此闷塞的亭阁之内……”
	狄公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眼睛却好奇地盯住了方桌上那个梅花形的黄铜盘。细看又见黄铜盘内梅花五瓣各缭绕着一圈盘香，烧剩的浅褐色香灰积在铜盘的边缘。他恍有所悟，对仵作道：“这是一种精制的香炉。铜盘上的香圈俗称‘五朵祥云’，可用来计时焚薰。你瞧，从茶壶嘴里流出来的茶水正浸湿了那第三圈盘香，故香火烧到那里便熄了。如今我们只要知道这香炉是如何点燃的，便可以推断出贺夫人是几时上吊的，因为她投缳跳下方桌时，正撞倒了那茶壶……”
	管家引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胖女人走进亭阁。那胖女人一见竹榻上的尸身，便泪如泉涌，抚尸恸哭起来。
	狄公问管家：“这女仆一向跟随贺夫人?”
	“她是大太娘家时的侍婢，三年前太大嫁到这里，便也带了她一同来贺家。前后跟随太大有二十多年了。她虽不甚伶俐，但忠厚勤俭，故太太最是器重，常在左右服侍。”
	狄公问胖侍婢：“你也莫要太悲恸了，先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点燃这香炉的?”
	胖侍婢收了眼泪，停了哭声，答道：“午牌时分——太大说亭阁里太闷塞，我便点燃了这香炉——内里五圈香可烧到申牌交尾。”
	“你点燃香炉离开亭阁时，你太太可好?——这以后你就没有再见到她了?”
	“夏相公午饭后来拜访老爷，我便陪侍大太来了这亭阁。大太说要睡午觉，嘱我也去自己房中午睡，她说下午没事。后来老爷来过，管家服侍他换过衣服，说是去衙门里议事。老爷命我去唤来夏相公，两人便一齐出门了。”
	“你去唤时，夏先生在哪里?”
	“我就在这后花园里找到他的，他当时正在赏花。”
	管家插话道：“正是，夏相公与我家老爷在外厅说完话之后，我老爷便要夏相公稍候片刻，他自来后花园亭阁换公服并与太太辞别。想来夏相公外厅等腻了，便踱进花园，乘便四处看看花木珍果。”
	狄公道：“原来如此。那么又是谁最先发现太太上吊的呢?”
	胖侍婢答道：“奴婢最先发现。奴婢来这里正是申牌交尾，见太太悬挂在横梁上，吓得赶紧叫了他来。”
	管家点头道：“我赶紧上去用剪子绞了那红绫，抱下太太，解了脖颈上的套缳，放平在这竹榻上。即是早已断了脉息，没救了。我还怪她没早一步发现……”
	狄公捋须半晌，又问管家：“你适才说贺太太吃午饭时还兴致很好，只是听见夏先生来宅上拜访才变得神思郁幽，恍恍惚惚的，是吗?”
	“是的，老爷，太太听说夏相公来了，便脸色苍白，很快退出外厅去了，我见她……”
	侍婢忽然打断了管家的话：“我陪侍太太从厢房来到这亭阁，并不曾见太太脸上不高兴。”
	管家欲待再辩。狄公吩咐他道：“你此就去问问看门的仆人，夏先生与贺先生出去后，有谁都来过这里，来作什么，呆了多久时间。快去!”
	管家不敢违命，只得又快快退出亭阁。
	狄公瞅着侍婢，作色道：“我问你，你家太太为何听见夏先生来拜访，便脸色苍白，神情紧张?”
	侍婢脸色转白，胆怯地望着狄公冷峻的眼光，支吾答道：“老爷问话，奴婢实在不知道。但是……近半个月里，太太常愁容满面……她瞒着家里老爷去了夏相公处两回。我不放心，想要陪侍她一同去，但冯先生说……”她突然停住了，脸上又泛出红晕，只咬着嘴唇，不知如何是好。
	“冯先生是谁?”
	她紧攒双眉，只不吱声。
	“快快讲来!冯先生是谁?”狄公愈下紧追问。
	侍婢惶恐地瞅了狄公一眼，料瞒不过，便答道：“老爷，奴婢只说他们从未干过什么丑事。那冯先生是一个画画的，家境贫寒，且身子多病。他住在离这不远的一个杂货铺子楼上。太太在家里做姑娘时，太大的父亲曾聘请冯先生教授太太画花鸟鱼虫。那时节，冯先生少年英俊，人模样也风流，而太太才二十岁，难怪两下存了个意思在心底，彼此却又不曾说破。听说冯先生家原先也是读书做官的，后来犯了王法，才把家业败了……”
	狄公道：“且不说他家如何了，这姓冯的与贺夫人有无奸情?”
	侍婢使劲摇头：“不，不，他两人从不曾有非分之举，更不曾做下什么丑事。冯家虽一贫如洗，但他却正经央托媒人来太大家提过亲。只是，只是冯先生吐了血，医官说犯的是肺痨，没救药的。故此冯先生才断绝了娶亲之念。太太闻知内情也悲痛不已，恨不能结为夫妻。冯先生表示要远走高飞，免得两个缱绻，总非益处。太太则苦苦哀求他留下，万一他病情凶险，也可扶助汤药。三年前，秉父母之命，太太下嫁到了贺府，冯先生也偷偷搬迁到这里附近居住。他们保持着清白的往来，如同兄妹一般，朋友一般……”
	“你太太与贺先生结婚后仍与那姓冯的厮会?”
	“是的，这个无须欺瞒老爷。只是他们相会都在这亭阁之中，且每回都有我在场。我可以赌咒说：“冯先生连太大的手指都没敢碰过。”
	“贺先生可知道他们之间的事?”
	“他当然不知道。白天家里老爷外出勾摄公务。我便传信笺去约冯先生，冯先生即过来相会。进的是后花园小门。他们闲话一番，各喝一盅上品香茶。三年来这些偶尔的会面支撑着冯先生活了下来。”
	“你则从中勾当，搭桥铺路。——大胆奴婢还不知罪?正是你一手酿成了这桩凶杀事件!你太太决非上吊自尽，而是被人谋害致死，犯案时间在未牌前后!”
	“但，但这决不会是冯先生干的啊!”侍婢急得哭出了声来。
	“当然我还需细细勘查。”
	他转脸对仵作：“我们到门口去看看吧!”
	缉捕和两名衙役坐在前院的一条石凳上，一见狄公出来，忙不迭跳立起来行礼。
	缉捕禀道：“棺木已经备办妥当，要不要这就抬来?”
	狄公不耐烦地应道：“不须。”一面继续往前走。
	大门内管家正在训斥司阍的老头，见狄公走来，怒气犹未消尽，说道：“这老糊涂抵死说大门没有人进来过，可又承认午后足足偷睡了一个时辰!”
	狄公问那司阍：“你可认识那个画画的冯先生?”
	司阍老头点点头道：“回老爷话，奴才知道有个冯先生，大号冯松涛，正是画画的。他就住在我们后院附近的一家杂货铺的楼上，一个时辰前，我还看见他在花园后门外转悠哩。”
	狄公道：“你这就去杂货铺楼上将冯松涛请来，就说这里有人要请他作画。”回头又对管家道：“我们回进外厅去，我要在那里见这位冯先生。”
	他们回进外厅，管家为狄公沏了一壶新茶，便小心退出。
	司阍去了一盅茶时，果将冯松涛带进了贺府外厅。狄公见那冯松涛三十左右年纪，形容清癯，风采隽爽。两眼有神，只是凹陷下去的颊腮挂着肺痨特有的桃晕。狄公示意冯松涛一边靠椅上坐下，仵作为他沏了一盅茶，便垂手侍立。
	狄公道：“听说冯先生是丹青画工，今日有幸见识。”
	冯松涛答言：“惭愧。只不知县衙老爷因何嘱小生来这里，小生猜来老爷决不会是央我作画吧。”
	狄公点头：“冯先生正猜着了，这贺府后花园出了事，下官唤你来是想作个证人。”
	冯松涛一惊：“出了事?莫不是贺夫人出了事?”
	狄公正眼瞅了瞅冯松涛惊慌的脸色：“正是贺夫人出了事。有人见你未牌时分独个在后花园门外徘徊踯躅，莫不正是欲来后花园与贺夫人厮会。”
	冯松涛失声叫道：“她……她出了什么事?”
	狄公冷冷地道：“冯先生心里真不明白?还要下官说破。——你在后花园亭阁里杀害了她!”
	“天哪!”冯先生懵懂了，顿时泪如雨下。他双手捂住脸面，全身抽搐起来。半日，乃稍稍镇抑住自己，抬头问道：“老爷因何诬我杀害了她?”
	“她与贺春帆先生结婚三年来，你无时无刻不厮缠住她。如今她幡然醒悟，痛改前非，并欲在贺先生面前披露你的秽行，你既愤恙又畏惧，便生下了歹念。”
	冯松涛长吁了一口气，点了点头：“老爷的解说不无道理。事实上，未牌时我正是在后花园门外转悠。”
	“贺夫人知道你来这里吗?”
	“知道，正是她约的我。今日上午有一个卯角小童递与我一张她的亲笔信笺，要我未牌时来后花园相会，说是有急事告知。只须如往常一样，在后花园门敲上四下，侍婢自会放我进去。”
	“你进花园后见到了什么?”狄公下紧问。
	“我没能进去花园。敲了几次门，井无侍婢接应。我在门外盘桓了好一阵，想或是贺夫人一时摆脱不开，便快快回家了。”
	“你且将贺夫人的纸笺与我看来。”
	冯松涛急了：“早已焚去，她一再嘱我莫留下那些字迹，恐生意外。”
	“如此说来，你不曾杀害贺夫人?”
	冯松涛有点玩世不恭：“倘若老爷查获不到真凶，不妨就断小生杀的，以便了结此案，免了许多精力劳顿。我已是春冰风烛，存日不多，左右是死，那管他死在病榻或是死在法场，到终来一副薄棺，一怀黄土。唉!不期贺夫人先我而去，念之断肠摧肝。我本已痛不欲生，那顾忌这杀人些小罪名?不过，老爷果有本事拿获真凶，我倒想亲见那恶魔下地狱，也可奠祭贺夫人冤魂。”
	狄公沉吟半晌，忧郁地捋着他那又黑又长的大胡子。忽然，他问道：“贺夫人可经常差小童送纸笺与你?”
	“不，老爷，纸笺一向是她那个胖侍婢送来的，只是这番却是差遣了那小童。不过字迹确是她的……”
	冯松涛突然一阵剧烈的咳嗽，吐出了几口殷红的鲜血。他淡淡地望了那血迹一眼，又说到：“小生真不知贺夫人今番约我何事相告?究竟凶手因何要害她性命?我从未听说过贺府有什么仇家。她的婚姻也是美满的，他们夫妻相敬如宾。她虽然至今尚未生育，也不曾听说贺先生要纳小。再，小生与贺夫人的友情是光明磊落的，并不曾做下半点见不得人的丑事。贺夫人谨守妇道，与我只是师生之谊，她未出闺时我曾教授过她画画，这一点小生也是问心无愧的。”
	狄公问：“冯先生既然如此熟捻贺夫人，可知道她近半个月来因何事常忧心戚戚暗自伤叹。”
	“这小生也曾听她讲起过。只因贺夫人的父亲欠下了船商夏明一笔银钱，夏明追逼很紧，定要她父亲典押祖上传下来的几亩薄田。她父亲哪里肯答应?为此，贺夫人曾私下找过两回夏明，求他宽些期限。谁知夏明却反而放刁，竟动了贺夫人的歹念，缠住她非要轻薄，倘不遂其愿，那笔欠银便迫逼更紧。”
	“贺春帆可知道她私下去求夏明?”
	“这事贺夫人瞒过了她丈夫，只因贺先生也不富裕，无力替岳父偿清欠款。——贺夫人很体谅她丈夫。”
	“体谅丈夫还会私下与你厮会?临大事不与丈夫商计，反寻你暗诉，仅这一点便是不守妇道。”
	狄公拂袖而起，说道：“委屈冯先生权且作为杀人嫌疑随我去衙里听审。真凶拿获之前，你脱不了这杀人干系，尽管你辩解得头头是道。”他又转脸命仵作：“将贺夫人尸身抬去衙里再行细验，递呈一份详尽的验尸格目与我。”
	狄公回到了衙厅。
	贺春帆战战兢兢、忧心忡忡问道：“狄老爷，贱荆之事料理妥当了?”
	狄公一口吸干一盅热茶，双手扶住太师椅靠手，仰着脸瞅了贺春帆半晌，乃慢吞吞答道：“贺先生，下官有一句话要告诉你，令太太不是自杀的，而是被人谋杀的。”
	贺先生倒抽了口冷气，急问：“狄老爷这话是实?贱荆被人谋杀，是谁杀的?究竟又为何要杀她?”
	夏明与叶守本面面相觑。夏明的额上沁出了汗珠。
	“从目下迹象看来，嫌疑最大的是一个名叫冯松涛的人，他是个画画的。”
	“画画的?冯松涛?我怎么一点都没听说过这个人?”贺春帆惊讶十分。
	“贺先生莫要惊惶，让下官略说个本末。这冯松涛与令太太来往已有五六年，你们结婚之前，他就教授过令太太绘画。近三年来，他俩若断若续，时常私下约会，令太大似乎萌生悔悟，欲想与冯松涛断了往来。——可能今天下午他俩又约会在那后花园亭阁中，话不投机，冯松涛便起了杀机。”
	夏明递个眼色与叶守本，两人立起身来拱手告辞，口称恐妨衙门政事刑案。狄公正色道：“不妨，不妨，正要两位先生一旁看了，好知全局。”两人无奈，只得又坐了原位静听。
	“那姓冯的恶魔如何杀的贱荆?待我亲去揭了他的皮!”贺春帆羞愤交加.痛恨至极，言不择辞了。
	狄公道：“他先一拳击昏了令太太，正伤在太阳星上。便将预先备下的红绫做了缳套，将令太太活活勒死，再悬吊在横梁上，布下悬梁自杀的疑阵。凶手作案时不慎碰翻了方桌上的一柄茶壶，茶壶里的茶水浇熄了那个梅花形的黄铜香炉。从熏香熄灭的时间推算，令太太遇害在未牌时分，而这之前有人看见冯松涛在后花园门口转悠。”
	贺春帆情绪激动，神情恍惚：“狄老爷允许的话，此刻我就回府去看看。”
	狄公道：“且慢，下官还有一句话问你。”
	贺春帆茫然坐下。
	“贺先生午牌至申牌都在这里衙厅坐着，整整都有半日。你府上的管家来报凶信时，我记得你脱口而出道‘我离家才一个时辰她就去了’。——这意思莫非是你早已知道令太太死于未牌时分?”
	贺春帆一愣：“当时我并不知贱荆死于何时，只是猜来而已。——管家来衙里报信时，已是申牌交尾了。”
	“贺先生因何就不猜想令太太遇害于午牌尾，或申牌头呢?——香炉上那‘五朵祥云’烧到正未牌上熄了，你离家正好一个时辰。可见贺先生是未卜先知的。”
	狄公的语气里透出一丝令人颤粟的凉意，直透贺春帆脊梁。”
	“这个，这个，莫非我信口说中。”贺春帆支吾，额上沁出了细微的汗珠。
	狄公厉声道：“不是信口说中，而是贺先生的着意安排!明言与你说穿了吧，正是你午牌时窥伺着侍婢离去那亭阁，便偷偷溜进去杀死了令太太，布下悬梁自尽的疑阵。又故意让茶壶翻倒，让茶水打湿了三朵‘祥云’。这样谁都会相信尊夫人未牌上吊时，不慎碰翻茶壶泼湿了盘香，而这之前冯松涛又正好在后花园门口徘徊逡巡。其实那纸笺是你临摹令太太笔迹写的，又差遣了一个小童诓骗冯松涛未牌时来后花园打门。——贺先生不愧是专理刑名的高手，思量得出如此绝妙好计。然而恰恰是你自以为得计时，画蛇添了足，道出‘未牌’一词，反露了形迹。你在衙厅整整呆了半日，而尊夫人死在未牌时，你又恰恰不在府里。这些话只可记在肚中，静心窥伺我寻丝觅迹，怎可迫不及待强先提示?所谓虚虚实实，实实虚虚。贺先生自鸣得意之时，已坠入恢恢法网之中。——正是那‘五朵祥云’坏了贺先生的邪恶诡计，替无辜遇害的贺夫人作了证词，洗了冤案，庶几可告慰她在天之灵。”
	贺春帆垂下了头，沮丧他说：“我怎会杀害自己的发妻?老爷岂非平白厚诬于我。”
	狄公道：“你发现了尊夫人与冯松涛的行迹，不问青红皂白，便生出了这个歹毒之计。李代桃僵，不仅一并害了两个无辜人的性命，而且还可保全门户的名声。好了，这已是酉牌交尾了，明日在公堂再一一招供你的全部犯罪详情吧!”
	狄公一示意，两名衙役走进衙厅将贺春帆押下。叶守本和夏明惊异十分，只觉尴尬不自在。
	狄公缓和了颜色对叶守本道：“叶先生，我这就派衙役送你上轿回宅邪。”
	夏明上前欠身也要告辞，狄公道：“夏先生，且慢一步，下官还有几句话要与你说。”
	夏明心中发怵，腿筋微微酥麻。
	“夏先生，说实话，我还怀疑过你是杀害贺夫人的凶手哩。这有两条证据：一、贺夫人偷偷与你相会过两回，这事单瞒过了贺春帆。她求你宽缓她父亲的债务期限，但你却动起了她的邪念。二、贺夫人在亭阁里被害前后，你恰巧在贺府后花园赏花。当然你终究不是杀人凶犯，然而你也犯了两桩大罪。”
	“两桩大罪?”夏明惊愕。
	“对，两桩大罪。一、你妄图诱奸一个有夫之妇。你是如何胁逼贺夫人的，冯松涛可以作证。二、今天衙厅议事前，你又诱逼贺春帆便私于你，并且企图行贿，贺府的管家可以作证。——他听见了你与贺春帆的谈话。——仅这两桩大罪，本官就可以判你坐牢……”
	夏明“扑通”跪倒在地，大汗淋漓，捣蒜般叩头求饶。
	“望狄老爷宽恩超豁，小民再也不敢犯恶作奸了!”
	狄公作色道：“赎罪之方有二，夏先生好自为之。一、立一字据允诺贺夫人的父亲缓期还债，不许逼他典卖田产。二、重金聘定冯松涛为画师，与你描画新船样本。如今即去预付聘金五十两银子与冯松涛，以为他衣食药石之资。——完此两事，赎了前罪。日后但有不轨之举，并究既往，重刑发落。”
	夏明叩头及地，连连称谢，乃惟惟退下。
	狄公站起身来，推开衙厅的槛窗，观赏了一会那千娇百媚的木兰花，便信步朝内衙书斋行去。

莲池蛙声
	万籁俱寂，清辉一派。花园里的莲花池，在朗月映照下，波光粼粼。莲花池中间有一翼小亭。小亭的栏杆边站着一个人。他低头看了一眼竹椅上的死人，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匕首的柄竖立在死人的胸脯上，一线殷红的血，沿着他那灰布长袍慢慢往下流。圆桌上放着一把锡酒壶，酒壶边有两只瓷杯。那人端起一只瓷杯，将杯里的剩酒一饮而尽，不无得意地对死尸说：“安心去西天吧!再也不会有人间的烦恼了。”
	早已过了子夜，有谁会到这个乡村花园里来呢?莲花池对面那房舍静悄悄，黑黝黝，没有一点可疑的声影。那人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见不曾留下一点血迹，便转出小亭。刚待离开，忽听得身后一声响，不觉吃了一惊，忙转身细看，原来是一只大青蛙从池里跳上了青石台阶，正鼓凸着一对大眼睛紧盯着他。
	他吁了一口气，冷笑道：“是你这小妖物!莫非要上官府告我杀人不成?”说着狠命飞起一脚，正踢在青蛙的肚子上。青蛙眨了眨眼睛，抽动了几下后腿，便仰卧着不动弹了。
	那人忽然想起了什么，又折回圆桌边，拿起死者面前的一只瓷杯，端详了半晌，然后小心地纳入自己的衣袖。他走下了青石台阶，忍不住又看了看仰卧着的死青蛙。
	“见你祖宗去吧!”他又飞起一脚，死青蛙“扑通”一声掉进了莲花池。顿时，蛙声“呱呱”响成一片。那人又咒骂了一声，便匆匆踏过一座歪斜的板桥，出了花园门。
	东方破晓。狄公、马荣和袁凯三骑，沿着湖边向城里悠然而归。晨曦照在他们的狩猎装束上，晨风吹起一湖涟漪。时值仲夏，正是打野凫的好时机。然而他们今日却是晦气，折腾了许多时，一无所获。
	狄公如今是这韩原县的县令。马荣是他的亲随干办。袁凯则是韩原县的首富，在县城东门里开着爿大生药铺;他打野凫最有手段，故狄公常约他一同去湖滨沼泽地狩猎。
	三人放辔并驱，很快便进了建筑在山坡上的县城西门。他们在孔庙前下了马，沿着依山势开凿出的石级向上步行。县衙建在石级的最高处，十分雄伟;站在县衙门口，可以俯瞰全城和城外风光旖旎的大片湖泊。
	狄公刚要走进八字衙门，巡官就气咻咻跑来禀报道：“老爷，诗人孟岚被人杀了!他的侍童刚来这里报了凶信，说是尸身发现在他家花园内的一个亭子里。”
	“诗人孟岚?”狄公皱起眉头。“我来韩原也一年了，从不曾听说过这个名字。”
	袁凯插言道：“狄老爷，这孟岚住在东门外的一座幽雅的田庄里。他秉性恬淡，息交绝游，也不愿进城，嫌城里喧嚣混浊，故本县的百姓知道他的不多。但他的诗名却早已震动了京师，乃是清流名士一类人物。”
	狄公道：“我们立即去案发现场。洪亮、陶甘、乔泰回衙了没有?”
	巡官答道：“没有，他们仍在西界牌村查访。老爷，洪参军一早派人送来报告，说他们至今尚未发现那伙盗劫衙库的强人的线索。”
	狄公铁沉了脸，慢慢捋着颌下又长又黑的胡子，自语道：“那伙强人盗去衙库十二锭金子，一波未平，又起一波，这里竟又出了人命案。”他提高了嗓子：“马荣，你可认识去孟岚田庄的路?”
	马荣摇头。
	袁凯道：“在下认识孟先生的田庄，出东门有一条捷径。老爷若不避嫌，便由我带你们去那里。”
	袁凯一马当先在前面引路，狄公、马荣、巡官三骑后面紧跟，出东门沿着湖滨的柳荫官道急急奔去，渐渐便听得柳荫深处隐隐有丝竹檀板之声——原来东郊湖滨曲隅有一“杨柳坞”，是韩原县的风月渊薮，开着好几爿歌楼妓馆，是城里一班浮浪子弟出没的场所。
	狄公策马向前问袁凯：“袁掌柜认识孟岚?”
	“老爷，其实我与孟岚也不甚熟稔，只见过几回面。他自命清高，不近凡俗，但对人尚是谦恭宽厚，颇有仁爱之心。他两年前才迁来‘杨柳坞’后田庄隐居。那田庄清静幽雅，疏疏朗朗三四间房舍，却有一个景色佳美的大花园，花园里还有一个莲花池。”
	“他家有多少人丁?”狄公问。
	“不多，老爷。孟先生迁来这里时还是一个鳏夫。他的两个儿子都已长大成人，住在京师。去年孟先生赎出了‘杨柳坞’里的一个妓女，算是续了弦。那女子胸无文墨，又不善歌舞，只是模样俊俏一点，细皮白肉的。孟先生娶了她后，也空乏了内囊，衣食生计都仰仗别人接济。尽管孟岚比那女子年纪大了许多，但两下却倒是恩爱互敬，甚是美满。”
	狄公道：“大凡诗人都要娶一个知音的人作为妻子，才可唱随和合，不然，雅俗异趣，久则乏味，终不是美满的。”
	“老爷，那孟夫人虽不通文墨，心地可贤惠哩。又温柔，又娴静，将孟先生服侍得十分周到。”
	柳荫官道愈走愈窄，四人岔入一条小径，在林木疏密处隐隐可见到一片沼泽地，水气氤氲间深绿浅翠，别有一番景色。
	狄公四人在竹栅门前下了马。狄公推开竹栅门，顿见一座宁静幽雅的大花园，一座歪斜的板桥通向莲花池中央的小亭。莲花池畔，芳草萋萋，野花含靥，水鸟喁喁，蝴蝶盘旋。莲花池上则新荷一片，幽香阵阵。微风拂来，荷叶翩翩，波光摇动，宛如画中一般。
	袁凯道：“孟先生终日在这花园里吟诗品茶，养颐晚景。”
	狄公点点头，踏着摇摇晃晃的板桥，走到了那翼小亭里。小亭上翘着的六角飞檐上，各垂下一个铜铃。亭柱的红漆已斑驳脱落，亭顶的绿瓦也参差残缺。莲花池对面，疏疏几间房舍，被一株参天的大橡树遮蔽了大半。亭子的浓荫里只见霭霭晨雾弥漫，不闻一点鸡犬之声。
	小亭内站上四个人，便显得拥挤。狄公细细向斜靠在竹椅上的死尸看了半晌，又摸了摸死尸的双肩，扳了扳死尸的臂膊。
	“尸身刚僵硬。——天气如此闷热，四周又如此潮湿，一时不易断定死者遇害的时间，大略应在午夜之后。”
	狄公说着，将刺入死者左胸的匕首拔了出来，反复端详。那匕首锋刃闪闪，甚是锐利。
	马荣道：“老爷，这种匕首城里随处可买到，并不稀罕。”
	狄公默然，将匕首递给了马荣。马荣用一张油纸包了，纳入衣袖。狄公见孟岚瘦长的黄脸已走了形，嘴歪斜着，一对混浊的乌珠安详平静，雪白的山羊胡子并不凌乱。——显然临死前并不惊惶恐惧。
	狄公拿起圆桌上那把锡酒壶摇晃了几下，里面只剩一丁点酒了。他又拈着酒壶边那只瓷杯端详了一阵，点点头，纳入衣袖。
	他命巡官：“你去找一副门板来，设法将尸身抬回衙里。”又转脸嘱袁凯：“袁掌柜在此亭内稍候片刻，下官去池那边看了就来。”一边示意马荣，随他同去。
	狄公、马荣踩着那“吱吱喳喳”摇晃的小桥，来到莲花池畔，绕着水堤转到花园那头孟家的宅舍。
	马荣上前敲了敲门，半晌门开了，出来一个面目姣好的侍童。侍童听说是县令前来访察，忙进内屋禀报。狄公见外屋四壁萧然，微风吹隙，几件家具都十分破旧，不由对马荣道：“凶犯作案显然不是为了偷盗。”
	马荣低声说：“老爷，主妇来了。——哟，作案动机有了：年迈衰老的丈夫，年轻貌美的妻子，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总不落此套数之外，嘻嘻。”
	狄公抬头，果见一年轻美貌的女子，娉娉婷婷，轻移莲步从内屋走了出来。那女子雪肤花容，乌云不整，凤眉下一对大眼，深明透亮，颊上闪闪几滴泪珠，朱唇外朗，皓齿内鲜，狐眉抖瑟，柳腰摇摆——虽淡妆素裹，总不掩其窈窕妩媚之态。
	女子上前向狄公、马荣深深道了万福，便垂手退立一边，静候狄公问话。
	狄公温颜说道：“孟夫人，下官深扰了。人命关天，岂敢延误?万望夫人相助官府，侦破此案，拿获真凶，为孟先生雪仇。”
	孟夫人微微点头，不敢正面看狄公一眼。
	狄公问道：“夫人昨夜最后见到孟先生是何时?”
	孟夫人低声答言：“先生昨夜与小妇人在这屋里吃的晚饭，饭罢先生在灯下读了一会书，又说花园里月华当空，十分静美，便自去莲花池那小亭内饮酒赏月。”
	“孟先生常去那小亭饮酒?”
	“是的。如此炎暑天气，他三日两头都要去那里小酌纳凉，吟哦诗句，自得其乐。”
	“他可在小亭内会客?”
	“不，先生深居简出，绝少见客。即便有客来访，也大多在白天，只在这屋内呷几口茶，说几句话，便要送客了。他从不去那亭子里会客。先生爱清静，总嫌世人混浊，怕玷污了他。”
	她眼圈微微发红，眸子里闪出泪花，嘴唇颤抖，抽抽噎噎又继续说道：“我与他烫了一壶热酒，送到那亭子。他嘱我先回房睡了，说他想在小亭内多坐一会。我便自来房中安睡，谁知……谁知今天一早，侍童来我房中报讯，说先生他被人害了……就在那亭子里。”说罢泪如雨下。
	狄公问：“宅上那侍童晚间也睡在这里吗?”
	孟夫人忙答道：“不，不，侍童与他父亲住一起。他父亲在‘杨柳坞’，是一大户人家的花匠。他只是白日来这里帮活，夜间便自回家中睡觉。”
	“夫人半夜可听得什么异常声响?”
	孟夫人皱眉，略一沉思，答言：“后半夜我被莲花池内的蛙声闹醒过一回。那些讨厌的青蛙白日里从不叫唤，即便下水采莲子惊动了它们，它们亦不叫。但半夜里却最怕惊动，稍有声响，便叫成一片，久久不息。——我当时还疑心是先生从亭子回房来时惊动了它们。”
	狄公频频点头，沉吟半晌又说：“孟先生遇害时脸上神态十分平静，看来是在不提防时被歹人所杀。凶手必然是他熟识之人，故一同在那小亭饮酒，只是瞒过夫人而已。我见桌上那酒壶差不多喝尽了，但桌上只有一只瓷杯，我想问夫人一声，宅上的瓷杯原有几只?如今都在否?”
	孟夫人答：“我家共有七只瓷杯。那六只绿瓷的是一套，先生常用的则是一只白瓷的，比那绿瓷的稍大一点。”
	狄公皱眉。——他适间在亭子里只见到桌上一只绿瓷杯，并无那白瓷杯。
	“孟先生生前可有仇家?”
	“没有，没有。先生与世无争，遇事一味退让，从不占他人一分便宜。小妇人总不明白……”
	“那么夫人你自己可曾得罪于人?”
	孟夫人脸颊微微生起红晕，咬着嘴唇半晌，乃说道：“也不相瞒老爷，小妇人出拔水火才一年有余，只不知在‘杨柳坞’时触犯了谁。那时……那时纠缠的人一多，哪顾得了许多?但终也不致于会起如此歹念，竟下毒手……”
	狄公见状，略明大端，不便追问细末，送与马荣起身告辞。
	在回莲花池小亭的路上，马荣嘟囔说：“老爷，适才何不细问详里?她在‘杨柳坞’挂牌时，总有几个争风吃醋的，孟岚赎出了她，便结下了怨仇……”
	狄公笑道：“这方面的细末详里还待你去查访，你不是与‘杨柳坞’里那个苹果花有些来往么?”
	“老爷，不是苹果花，是碧桃花。”马荣噘嘴道。
	“对，碧桃花。——你此刻便去‘杨柳坞’走一遭，就先找碧桃花聊聊，打问个清楚，孟夫人当时在那里都与哪些人交往频繁。”
	马荣答应，便告辞了狄公，自去竹栅门外牵过坐骑，径往‘杨柳坞’飞驰而去。
	狄公独个来到小亭，见袁凯正与一个衣冠楚楚的陌生人在说话。
	袁凯见狄公回来，忙介绍道：“狄老爷，此位是茶叶庄的文掌柜，大名文景芳。”
	文景芳慌忙上前一步拜揖，口称“冲撞”。
	狄公淡淡问道：“文掌柜因何一早赶来这里?”
	文景芳神色不安，吞吐道：“小民只是听了孟先生噩耗，特来向孟夫人吊问……又觉不妥，恐惹是非。”
	狄公道：“如此说来，文掌柜与孟先生夫妇十分稔熟?”
	袁凯忙道：“我俩正要禀告狄老爷一件事哩。孟夫人当年在‘杨柳坞’挂牌时，与我们便有一面之交。她当时叫茉莉花，红极一时。当然，后来孟先生重金赎走了她，出谷迁乔，但旧谊犹在。我们见她婚后生活美满，也都十分高兴。”
	狄公又问：“未知你们两位昨夜可来过这里?”
	文景芳胆怯地答道：“我俩昨夜都去了‘杨柳坞’斗转参横，闹到四更，天都要亮了才回的家，哪里会到这里来?”
	袁凯道：“我回家后，稍稍收拾了猎装便来县衙等候老爷、马荣去湖滨打野兔了。”
	狄公笑了：“下官只是随意问问，不必介意。”文景芳乃感松驰，也不敢擅自去见孟夫人，便随狄公、袁凯一同踏板桥走出花园。他见莲花池上荷叶风翻，金波荡漾，不禁叹道：“这莲花池景色如此迷人，孟先生真是——”
	袁凯应声道：“池上景色固然美不胜收，只是不幽静。水中的青蛙有时拼命叫唤。”
	出了竹栅门，三人欠身作别。
	狄公上马自回县衙。
	狄公回到衙门，先去内衙签发了一道手今，命一行役火速送往“杨柳坞”，交到马荣手里，要马荣务必查清昨夜袁凯和茶叶庄文景芳在“杨柳坞”的详情，并核实孟宅的那个侍童昨夜是否当真睡在自己家里。
	狄公匆匆咽了几块香糕，饮了一盅茶，便去外厅偏室听报验尸的结果。仵作将详细验尸格目呈上狄公过目。——孟岚系匕首刺伤心脏致死。死前身子十分硬朗。死时也无奋力反抗的迹象。尸身已暂厝具棺木之内，停放在外厅的偏室里，等候公案具结，再闭棺追荐，择地落土安葬。
	马荣回到衙里已是正午。狄公见他面露喜色，神采奕奕，忙问：“你在碧桃花那里整个磨蹭了一个上午，想必磨出许多真情实迹来了。”
	马荣正经道：“公事在身，我岂敢一味与她厮恋?只因要从女子口中套出话来，非恰到火候不办。故我先与碧桃花叙些旧情，释其疑心，慢慢才将话头转到孟夫人身上，好像是无心问及而不是专门查访。后来衙里的番役又急急送来老爷的手令，故又兜了些圈子，好一番水磨功夫总算磨出了许多内情细迹。
	“原来，孟夫人娘家姓史，她名叫史晓兰，在‘杨柳坞’，挂牌时艺名唤作‘茉莉花。’她原来是北边来的人，两年前她家乡大旱，饿死不少人，她被辗转骗卖到了‘杨柳坞’，恰恰又与碧桃花在同一行院，故姐妹行里十分稔熟、亲昵。茉莉花比行院里其他的花更讨人喜欢，一来天生貌美，二来举止娴雅，三来性情温和。——她最走红运时，追逐献媚的少年子弟很多，袁凯与那个文景芳也在其中。袁凯也曾试图出钱赎买茉莉花，但不知为何，她没有答应。文景芳也动过这念头，同样遭到她的拒绝。不过，听碧桃花说，茉莉花后来有些后悔了，尤其是她嫁给了那个枯索乏味的迂腐夫子孟岚之后。而同时文景芳对茉莉花也一直耿耿思念，没有忘怀。他常对其它姊妹说，茉莉花嫁给那个干瘪老头，太可惜了，一朵鲜花插在牛粪堆上了。
	“老爷，我还打听到茉莉花有一兄弟，名叫史晓鸣，是个不成器的后生，吃喝嫖赌，无一不嗜，时常向她姐姐乞讨银子。茉莉花的一点微薄积蓄都让他吃化得罄净。那茉莉花却疼他心切，从不正面指责他，教诲他，一任他放浪挥霍。后来那史晓鸣不知怎么失踪了，急得茉莉花四处央人打问消息。好几天前，他又露面了，去找她姐姐要钱，与孟岚纠缠不休，茉莉花十分伤心，又劝慰不得。最后史晓鸣与孟岚还吵了一场，愤然离去时扬言他能从袁掌柜那里借到一大笔钱来。此后，便再也没见着过他。”
	狄公问：“你问了孟宅那侍童的事吗?昨夜他可是外出了?”
	“昨夜那侍童并未外出。老爷，这事我问了他父亲和街坊邻里。侍童他在孟宅吃了夜饭直接回家了，到家后便躺在那张破床上呼呼大睡，一直到今天天亮。对，老爷还问及袁凯、文景芳昨夜之事，我也打听清楚了。昨夜陪侍袁凯的是牡丹花，两人厮混到午夜过后，袁凯才离开‘杨柳坞’。陪侍文景芳的是杜鹃花，杜鹃花说昨夜文景芳喝得酪酊大醉，离开‘杨柳坞’时都已三更了。——噢，两人都是步行回家的，不肯雇车轿，说是月色清朗，夜风凉爽，正好醒酒，一边亦可观赏湖畔风景。
	“老爷，我打听到的便是这些，依我看来，那史晓鸣倒是个十分可疑的人物。他恨孟岚娶了他姐姐，绝了他的银钱来路，又手头悭啬，还数斥他不务正业，如今这史晓鸣又不知去向，莫不正是他杀的人?”
	狄公说：“马荣，你又饿又累，快去后厅膳堂吃午饭，好好休歇。下午无事，晚上我再来找你。对，你可嘱椽吏撰一份海捕文书，通缉史晓鸣。”
	狄公匆匆吃罢午饭，拣了个清凉的桐荫，安一张竹椅坐了，正待细细理一理孟岚被杀一案的线索头绪，当值文书就送来一件公文。原来洪参军他们已经侦悉到了盗劫衙库的那伙强人的情况。公文上说共有六人参与了那次盗劫。他们一伙在西界牌村的酒家大嚼了一顿后，便在那里将盗来的金子交给了一个少年。那少年接过包金子的包袱后，便出了西界牌村，穿入邻县的密林。第二日，有几个樵夫在那密林的一条沟渠内发现了那少年的尸身，已是脑颅迸裂，血肉模糊。匆匆验过尸，便发现那少年的嘴内有蒙汗药，故洪参军断定盗劫衙库一案是预先精心策划的。动手的一伙强人只是被人重金所雇，那少年则是中间递传，而元凶最后才出来收拾终局。——杀死少年，独吞了那十二锭金子。因那少年死在邻县的密林里，洪参军在公文中又恳请狄公亲去西界牌村外密林勘察，并申文邻县县令，协同搜捕此案元凶。
	狄公合上公文，闭目沉思。他虽然应该立即赶去西界牌村亲断此案，但眼下孟岚的人命案尚未了结。袁凯和文景芳固然有涉嫌疑，但史晓鸣呢?他的奇怪行迹说明什么呢?会不会真是史晓鸣杀的孟岚?他只觉头痛隐隐。
	凉风习习，蝉声长吟。狄公渐渐神思涣散，眼皮沉重，不觉睡去。
	狄公醒来，日已西斜，马荣恭立在他的竹椅边耐心等候。狄公懊恼不迭，口称误事。
	马荣禀道，通缉史晓鸣的海捕文书已经派人四处张贴，县城四门都增派了兵士严密监守。
	狄公点点头，将洪参军送来的那份公文递给马荣，说道：“你先将此公文细阅一遍，明日一早我们便去西界牌村现场勘查。去来一百二十里。你需张罗好一应车马侍从，听候调遣。州衙连连派人来催信，此事看来不可延误。”
	马荣去后，狄公沏了一盅茶慢慢呷着，一面又苦苦思索起孟岚一案的来龙去脉。突然，他眼盯着手中的瓷盅呆呆出神，猛然想起了莲花池小亭内失落的那只白瓷杯来。孟夫人说孟岚一向自用那只白瓷杯，早上去那小亭时因何没发现。而那客人——当然是凶手——的绿瓷杯却放在圆桌上。
	狄公放下茶盅，从窗子的方格偷觑了一下衙院四周，并无人迹走动，便匆匆换去公服，迅步穿过花园，开了东隅的角门，悄悄出了县衙。
	狄公雇了一顶大轿，直趋东门外“杨柳坞”。“杨柳坞”内灯红酒绿，人影绰绰，繁弦急管，笑语浪声，嘈杂一片。狄公草草兜了一圈，看着轿夫离去，便撩起袍襟径奔孟宅。
	孟宅那竹栅门虚掩着，并未上锁。狄公侧身闪了进去，悄悄绕着莲花池水堤摸向孟夫人住舍。这时新月如钩，夜风微微，莲花池上静幽十分。狄公俯身拣起一块石子，向池中荷叶密集处扔了过去。“扑通”一声，石子坠入池中，顿时噪起了蛙声，继而呱呱一片，闹破了这夏夜的宁谧。狄公点点头，微微一笑。到孟夫人房宅门首，狄公细听了半晌，并无声响，便上去“嘭嘭”敲门。
	木栅窗洞里闪出了灯光，有人急急拔去门闩，上前开门。
	“快进来!快!快!”
	孟夫人开门见是狄公，蓦地一惊，吓得几乎叫出声来。
	狄公冷冷地说，“孟夫人等候的是何人?”
	孟夫人低头不答。
	狄公闪进了房门，反闩了门，又问：“快说!究竟在等谁?”
	孟夫人支吾答道：“小妇人听得蛙声大噪，心中惶恐，忽想起大门未锁，正起身想出去看看……”
	狄公大声道：“正起身——不知孟夫人适间睡在哪里?”
	孟夫人没有吭声，擎着蜡烛引狄公来到一间小小的卧室。
	卧室内支着一架简陋的木床，床上铺着一条薄薄的草席。狄公上前用手摸了摸那草席，果然有余温。又问：“夫人如何知道这夜间有人会来敲门，答应得如此迅急，难道是早已约定了不成?”孟夫人不语，无限羞愧地望着狄公。
	“这就随我去衙门听审。——大刑伺候，不由你不招出那奸夫姓名!”
	孟夫人只得随狄公出了房舍，绕堤岸到了竹栅门，正碰上巡官率一队巡丁走来，狄公命巡官将孟夫人押回县衙大牢，又吩咐留下两名巡了埋伏在竹栅门内树荫下，倘再有人闯入，不论是谁，一律拘捕，押回衙门监管。
	狄公回到内衙，便将此行详情告诉了马荣。马荣听了说道：“如此说来，这案子果然不出我之意料。如今只需将那奸夫拿获，不愁他不招出杀害孟岚的详情。至于要茉莉花供出那奸夫的姓名，也不费吹灰之力。”
	狄公摇头道：“然而却有两点令我费尽猜详。孟夫人倘与人有暖昧勾当，他们间如何会面?孟岚息交绝游，足不出户，日夜厮守在她身边，她焉得遁脱身子去与那奸夫厮会?何况孟岚有客来，也都在白日，那时分孟夫人也无从肆张行事。再，孟夫人她等候那奸夫如何单拣定在那一间小小的简陋卧室?我见那张破旧的木板床只容得一人睡。——马荣，这两点却又都说明孟夫人等候的并不是奸夫，倒可能是她兄弟史晓鸣。——于是我忽然想到孟岚这案子会不会与那桩衙库盗金案有关连……”
	马荣摇头道：“我看这案子与盗劫金子之事未必有关连，我倒认为应在茉莉花的老相识间寻那个奸夫。”
	狄公沉吟片刻，忽然面露微笑，说道：“马荣，我此刻倒有一个法子，不妨试试，你立即去鲜鱼市后的金鲤酒店走一遭，命那掌柜的将手下的乞丐、闲汉、无赖叫几个来衙门听话。——那掌柜的是韩原城里的乞丐团头。此事，你也无需守密，倘能嚷得满城皆知则更好。明言告诉众人：我召集乞丐、无赖只是想从他们口中探出孟岚被杀之事的线索。”
	狄公见马荣惊愕，又笑道：“此计倘得成功，一石两鸟，保不定便可一举破获孟岚被杀案和盗劫衙库案。”
	马荣引着四个衣衫褴楼的乞丐来到内衙向狄公交差，却见内衙桌上放着几盘鲜果、糕点，还有一葫芦上好的“一品红”香酒。
	四个乞丐见桌上摆设，心称侥幸，一个个强咽馋诞，两眼欲放出火来，听随马荣吩咐，各在一张靠椅上坐定。
	狄公耳语马荣：“你速去委派四名干练衙役伺候在衙门内两庑，我这里放出那四名乞丐时，那四名街役暗中各盯着一个尾随而去。只要街市上有人与乞丐搭话，不论是谁，立即拿获了来见我。”
	马荣虽觉懵懂，却立即答应了，退下自去调遣衙役不题。
	狄公笑吟吟盛情款待那四名乞丐，嘘寒问暖，问这问那，又要他们随意吃喝，不必拘束。四个乞丐虽不明白狄公之意，但见狄公言语温和，笑容可掬，心里也踏实三分，哪顾得其中委曲浅深，便狼吞虎咽起来。不一刻，风扫残云，便将桌上的果肴和那葫芦里的香酒吞啖一空。
	狄公又问了他们一通无关痛痒的话，看看已有一个时辰，便站起送客。那四个乞丐正疑神疑鬼，茫然无所措时，听得狄公说送客，如同得了赦令一般，欢喜不胜，一个个忙向狄公跪拜叩头，抱头鼠窜。狄公点头频频，捋了捋胡须。端起茶盅呷啜起来。
	约有一盅茶时，马荣押着其中一个乞丐名唤独眼龙的又折回内衙。
	独眼龙一见狄公，慌乱下跪，叫道：“老爷高高在上，小的好冤枉也。这一两银子是那人塞在我手中，并不是我偷他的，我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就被这一位衙爷抓了起来。”
	狄公正色道：“不管那一两银子是他给的还是你偷的，本官就将银子断于你了。你尽管收下，莫要惊惶。本官只问你那人与你讲了些什么话。”
	独眼龙眨了眨发红的独眼，答道：“我折过衙门右首刚待转去大街，他向我行来，将那一两银子塞在我的手心，说：‘你随我来，快与我说官府县老爷问你什么话了，说了我再赏你一两银子。’——小人这话千真万确，没半句虚诳，望老爷明察。”
	狄公和颜道：“你可以走了。尔等但能不偷不盗，清清白白，衙里自有恩惠，可听见了?”
	独眼龙叩头及地，谢恩而去。
	狄公厉声喝道：“将犯人押进来!”
	马荣应声将袁凯带进了内衙。
	袁凯大叫：“冤枉，冤枉，马荣兄弟快放了我!”
	狄公冷冷地问：“袁掌柜非亲非故，塞一两银子与那独眼龙，却是为何?快说，你问他什么话?”
	“狄老爷，我只是想协助官府早日……”
	狄公喝斥：“住嘴!快快将如何杀死孟岚、杀死史晓鸣、盗窃衙库金子的全部罪行—一招来!”
	袁凯脸色转白，大汗如豆，却反诘道：“狄老爷此言有何根据?平白厚诬小民却是为何?”
	狄公冷笑道：“本堂岂会平白厚诬于你?孟夫人说她家花园那莲花池中的青蛙白天从来不叫聒，夜里却十分警觉，动辄便叫。我听你说，莲花池内不幽静，池中的青蛙有时拼命叫唤。——于是我得知你必是夜里去过那莲花池。昨天半夜你从牡丹花处出来后，摸进孟宅莲花池上用蒙汗药麻翻了孟岚，并下了毒手，事后你又偷偷藏过了那只白瓷杯。孟岚死时脸上平静的神态便是明证。由此，我又推出，你用蒙汗药麻翻了受你指使去与六个强人接头的史晓鸣，又狠毒地杀死了他，盗去了那十二锭金子，这一切做得不留一丝痕迹，你开着爿大生药铺，颇精药道，又能调合烈性蒙汗药。还有一点，因为你仓皇折腾了一夜，故今天清晨打野凫时箭箭虚发，一无所获。往昔你每次独个便能打死四五只。这也是你夜间杀了人，心惊神眩所致。”
	袁凯闻听彻悟，自忖难免一死，反平静地问道：“只不知老爷如何会疑心是我杀的孟岚?”
	狄公道：“孟夫人等候她兄弟的心情十分急迫，正说明她已疑心史晓鸣在外犯下了什么可怕的罪行，衙库金锭被盗事发，她心中便明白史晓鸣必参与了其事。因为史晓鸣那日与孟岚吵架之后曾扬言，很快便会从你手里得到一笔巨额银钱。史晓鸣与你的关系孟夫人早亦略知一二。孟岚心细且是个直性之人，他闻得此事，深为忧虑，且看史晓鸣不知去向，故特意破例邀你夜晚会他家莲花池小亭会面，一面探问真情，一面恳求你莫要加害于史晓鸣。你心中恐惶，担心事发，故将烈性蒙汗药倒进了孟岚的白瓷杯里。孟岚麻倒后，你便杀了他，恐被官府验出药来，又匿藏了那只白瓷杯。孟岚夜间从不会客，已迩遐尽知，故昨夜破例无人知晓，甚至也瞒过了孟夫人。可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的罪行却被莲花池中的青蛙叫破。袁掌柜，铁证如山，如今你还有何话可说?”
	袁凯失声叫道：“我昨夜将一只死青蛙踢进莲花池里，惊动得池里蛙声一片，故闲话时露了真迹，万万却没想到正是那池中的青蛙令我败露，我竟还嘲笑那小妖物不会上官府告我杀人哩。如今想来，真是天理昭彰，好畏人也。”

汉家营
	黄昏，狄仁杰策马行走在一条满目荒凉的官道上。白日凝寒，朔风凛冽，他哆嗦着将身上的狐裘长袍往紧的裹了裹。官道的两侧是滔滔奔腾着的洪水，铅灰的天犹如一面失去了光泽的镜子。混浊的洪水一直绵延到天边，大块大块的乌云被朔风驱赶着涌向远外重阴森严的山峰。
	狄公独个信马疾驰，把他的扈从人员远远甩在半里之外。三天前他还是在荒漠边缘的北州当刺史，两天后便要返回京师长安去担任大理寺正卿了。此时此刻狄公的心情是复杂的，官职的突然陟升使他有点晕眩，在北州的那段传奇般的经历又使他恋恋难忘。
	三天来狄公和他的扈从人员一直由北向南前进，眼看已临近了黄河。但黄河意外的泛滥造成了方圆一千多里的洪水区，不久之前还是人口稠密、物产丰饶的中原，如今成了一片汪洋。一路上他们看见一队队难民，扶老携幼，步履艰难地在寻路觅食。狄公他们在一个小小的官驿吃午饭时，扈从的校尉来报告说他们已进入了洪水区的中心地带——北堤，他建议狄公在此歇宿，等候北堤方面来的水情报告。但狄公命令继续前进，说今天天黑之前要渡过黄河。因为他必须在两天内赶到京师谢恩就职。
	狄公紧抓着缰绳正得意地驰驱，官道前出现了一个十来丈的大缺口，混浊的黄泥水哗哗奔流而过。缺口的那头，官道通向一个树林茂密的山岗。缺口上架着一条狭窄的、用麻绳和圆木草率扎就的浮桥。浮桥半浮在水面上，随着翻腾的波浪时升时落。
	狄公策马刚待上桥，驻守民团的头目大声叫道：“老爷，这座桥马上就要断了，水流太急，大人还是权且留步。”
	狄公勒定缰绳，迎着刺骨的北风焦急地回头望了望遥遥落在他身后的扈从，随后又低头看了看脚下这座在波涛中摇晃不定的浮桥，他决定碰碰运气，冒险过桥。
	他知道翻过对面那座山岗，没三五里路便是黄河北岸了，那里有渡船会将他渡过黄河。
	狄公小心翼翼地上了桥。浮桥的圆木浸在泥浆水里很滑，水浪打来，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他刚走到浮桥当中时，一株被急流卷来的大树撞在浮桥的侧面，随之而起的巨浪滚过浮桥浸到了狄公坐骑的肚子，鞍鞯、马靴全部湿透。浮桥一阵激烈晃荡，险些儿将狄公掀翻下马。狄公拍了拍马的脖子，壮着胆镇定地一步一步走着。当他走完浮桥刚跃上了对岸，只听得身后一声巨响。原来一株连根拔起的大树把浮桥的中间部分顶撞得拱了起来，如一条龙弓起背脊一般，顿时桥身断裂，圆木四散。十来丈的大缺口波涛翻滚，一段一段的圆木很快被急流卷走了。
	狄公长长吁了一口气，望着身后的滚滚浊浪，远远向对岸那民团头目扬了扬马鞭，便策马上路了。
	突然，前面树林里一声“沙沙”响，窜出一骑拦路的强盗，高声喊道：“留下买路钱!”
	狄公见那强盗头上裹着一幅红布，宽大的肩膀上围着一块虎皮，背上一柄五环金刀，手中一杆长枪拨弄得“呼呼”旋转，枪尖几乎碰到狄公坐骑的耳朵。
	狄公勒住了马，不由火冒三丈。他朝那强盗嗤了一声，“唰”地抽出腰间的宝剑便向那强盗砍去。强盗慌忙用长枪来招架，转身又抖起枪尖向狄公猛刺过来。狄公举剑一劈，正中那枪杆，顿时断作两截。强盗大惊，丢了枪杆，夹着马肚便跑进树林里去了。狄公“呵呵”大笑，将宝剑插入鞘内，一面还抱怨自己不应对一个剪径的毛贼如此动怒。
	狄公一直上到树林后的山顶，一路并不曾遇到人。岗头上狂风怒吼，树林里山涛响彻，翻过这山岗迂回下去便是黄河北堤了。翻腾的波浪冲击着一直向西延伸的岩石堤岸，黄河对岸隐在一片铅灰色的浓雾里。北堤一带并不见有渡船，古渡头只剩下断桩残阶，白色的泡沫哗哗地卷上来又退下去。黄河由西向东呼啸澎湃，发出低沉的隆隆声。
	狄公看着这一派萧条凄凉的景色，忍不住叹息频频，双眉紧锁。这时他看见不远的山岗上有一幢旧式的庄园，庄园四周围着高墙，东西两边耸立着高高的戍楼，整个庄园正如一座壁垒森严的城堡。墙里一排高檐鳞比栉次，慢慢升起的炊烟被强劲的北风很快吹散了。狄公无计奈何，只得投奔去这庄园借求一宿。这时他才发现不仅无法传信给黄河两岸的军营官驿，就是与黄河北岸的扈从亲随也失去了联络。
	狄公策马向那庄园走去，忽然他发现路旁的大木桩上挂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人头上的长发披覆在已经变了形的脸上，人头下面还钉着一双被剁下来的手。狄公茫然若有所失，慢慢策马向前。
	狄公来到庄园的门楼前，见那两扇大门都包着厚厚的一层铁皮，显得十分坚固。他正想敲门，门却是先开了。一个老庄客探出头来，见狄公官员装束，忙将他引进一个宽敞、幽暗的庭院。狄公刚翻身下马，便听到沉重的大门被关上时发出的“嘎嘎”的声音。
	一个瘦瘦的管家模样的人迎上前来，气吁吁地说：“我在戍楼上早看见了你，我马上叫庄客来开门。贵相公显然是长途跋涉贲临敝庄的吧?”
	狄公见那人四十上下年纪，容貌不老，言语文雅，知道是个受过教育的人。
	“我姓狄，名仁杰，是北州的刺史。此刻正想赶路去京师公干，受阻于洪水，欲行不得，故想在贵庄暂宿一夜，随即拜纳房金。央烦先生向庄主禀报一声，万望周全方便。”
	“原来是刺史大人，原谅小人无礼了。小人名叫廖隆，是这里的管事，我这就去向闵员外禀报。老爷厅下稍候片刻。”
	廖隆转身径向内厅而去。这时狄公才发现庭院的两侧外屋挤满了大群的难民。庭院后有一个马厩，狄公忙把他的坐骑牵进了那马厩。马厩外有五六个少年正忙着放风筝，狄公见那风筝大都造型新巧，颜色鲜艳。几个已经放上天的由于风力太大，绳线绷得很紧，下面的少年使劲扯着，生怕绳线断了。狄公好奇地看了一会，请一个少年为他的坐骑洗刷喂料。那少年接过狄公给他的铜线，高兴地答应了。狄公然后又赶快回到外厅的台阶下等候。
	一个头戴紫貂厚皮帽，身穿灰羊毛长袍的矮胖先生从内厅急步出来，下得台阶，双手拉定狄公激动地问道：“刺史大人，你是如何到达这里的?”
	狄公皱了一下眉头，答道：“我骑马来的。”
	“你碰上了飞虎团吗?”
	“什么飞虎团?”狄公疑惑不解。
	那矮胖先生正待张口解释，一个高大健壮的先生来到了他们面前。他很有礼貌地问道：
	“刺史大人，你是独自一个人来到这里吗?”
	“不，我有六十多名士卒随从，他们……”
	“啊，苍天有眼!”矮胖子不禁叫了起来，“我们有救了!”
	“他们此刻在哪里?”高个儿紧问道。
	“在山岗北边的官道上。洪水在那里冲断了一个大缺口，我刚过了那缺口上的浮桥，浮桥便断了。浮桥一修好，他们马上便会来到这里。”
	矮胖子听罢，耸了耸肩，失望地摊开了双手。
	“请问你们谁是这庄园的庄主，我想今夜在这里借住一宿，依例拜纳房金。”
	“到这里投宿?”矮胖子尴尬地一笑。
	高个儿恭敬地答道：“庄主卧病在床，有失远迎。我名叫颜源，是这庄园的总管。这位是庄主闵员外的胞弟闵国泰先生，他是昨天才赶来这里料理他哥哥的病情的。”
	颜源一面说着一面引着狄公向内厅走去。狄公见那内厅两旁各有一间厢房，两边厢房与内厅之间用九折屏风隔开。颜源说道：“且请刺史大人房中用茶。”说毕三人进了东厢房。颜源点亮了桌上的蜡烛，三人逊让坐定，颜源又忙捧壶献茶。秋公摘下他的宝剑放在桌上，又解开了狐裘长袍的钮儿，背靠椅子，暗中观察眼前这两个人。
	颜总管白净面皮，容貌端正。眉须间却露出不安本份的神色，言语上又不免矫揉造作的腔调。年纪在二十五上下，但厚厚的眼睑下已隐隐有黑斑生出，松驰的嘴唇角散开几丝深深的皱纹。狄公一眼便知道他属于那一类城里游手好闲、轻浮好色的浪荡公子。但他竟在这么一个荒僻的乡村庄园里当了总管。
	颜源献茶时，狄公便问道：“颜先生和闵员外想来是亲戚了!”
	“我同闵老夫人沾上点亲。我父母都在州府。去年我得了一场大病，险些儿坏了性命，病愈后父母便送我来这里调养调养，换个环境。”
	“今夜飞虎团会彻底根除你的病!”闵国泰忍不住插话了。
	闵国泰说活带有浓重的乡音。圆盘似的脸上一圈浓黑的络腮胡子，下颚宽厚，脑满腮肥。一副盛气凌人的傲慢相，看上去便知是城里商贾掌柜一流人物。
	“令兄患的是什么病症?闵先生。”狄公问道。
	“哮喘，加之心脏有病，喘得就更厉害。”闵国泰草率地答道，“早些时候能留心颐养，他还不至于病成这么个模样。大夫说，如果不躺平在床上，不须—年半载这性命便要赔了。害得我只得把城里的茶叶行托给了那些信不过的人，一个人跑到这个鬼地方来。飞虎团今夜就要把这庄园杀得鸡犬不留，我算是晦气极了……”
	狄公道：“你们说的飞虎团莫不就是一伙剪径的草寇?我来时就碰上过一个，他们的肩上都披着一块虎皮吧?不消我两剑就将他吓跑了。你们休生恐惧，浮桥修好找的扈从士卒便能赶来这里救援。”
	“你说得倒轻巧，刺史老爷，修浮桥的木头从哪里来?”闵国泰又急了。
	“我来时便看见一处橡树林，不能派人去砍伐些吗?”
	颜源苦笑一声答道：“那橡树固然不错，但那伙强盗正潜伏在那里。你来时没见一株木桩上挂着一颗人头吗?那个可怜的人正是我们的庄客呵!飞虎团怕我们派人去缺口那边向官军求救，在村子前后都设了埋伏。”
	总管说着又从茶盘里拿出一根筷子，在筷子的两侧各倒放一只茶盅;“这根筷子便是黄河，这边的茶盅是南岸官军的苗寨，那边的茶盅就是敝庄。”他又用食指蘸了点茶水围着庄园画了一个圆圈：“敝庄所处的山岗是北岸唯一的高地，它的四周全被洪水淹没了。所以我们此刻正处于一个孤立无援的小岛上，往南岸去的渡船由于河水暴涨全卷走了。渡口也淹没了。闵先生恰好是昨天早上最后一班渡船从南边过来的。现在天知道渡口几时才能修复，还有山岗那边缺口上的浮轿。飞虎团扬言今夜就要动手了，他们正在赶制一辆云车，又准备将攻大门用的巨木搬运过来。”
	狄公听罢，不由义愤填膺，问道：“他们共有多少人?”
	“大约一百来人，”总管答道：“他们虽是一群乌合之众，但都是亡命之徒，有许多便是久经沙场的兵痞。原先他们有三百多人，遭到官军的夹攻追击，剩下的这一些便逃到了我们这里。由于洪水淹没了周围的地方，官军找不到他们的踪迹。他们在这山岗后的洞穴里安顿了下来，潜伏了好些日子。他们得知昨天渡口被淹，渡船卷走，更壮大了胆，无需担忧南岸的官军前来剿捕他们了，便派了几个人来我们庄园，开口就要索取二百两金子，若是不给，他们就要洗劫这座庄园，杀个鸡犬不留。闵员外无奈，为了我们庄园里的人和那些难民免遭荼毒，决定给他们金子。他把开银柜的钥匙给了我们，我们把那银柜一打开，柜里却是空空如也。就在同一天，闵员外的侍婢潜逃出了庄园，我们断定那二百两金子就是她偷走的，还疑心她早与强盗有联系，不然飞虎团怎的知道我家银柜里正好藏有二百两金子?我们把金子失窃的事告诉了强盗头目，那头目勃然大怒，说我们消遣他，有意设圈套拖延时间。他们限定了最后时间——今天夜里。如果还不捧去二百两金子，他们便正式发动进攻。此刻他们正忙着准备进攻器具哩。我们偷偷地派人去缺口那边找官军，结果都被他们捉住，割了头颅和双手挂了起来。”
	狄公说：“黄河南岸便有官军营寨，那里有一千多士兵驻戍，如果我们点起火，他们不是会来救援吗?”
	闵国泰愤愤地说道：“即使这里成了一片火海，他们也只是隔岸观火!”
	“是的，刺史大人有所不知，”颜总管接着说：“现在河水猛涨，河道水情复杂，他们不敢冒翻船的风险。且他们做梦也不会想到飞虎团此刻正在这里猖撅横行。因为狡猾的飞虎团在渡口被冲毁之前从不干扰来回两岸的商旅行客。”
	狄公“嗯”了一声，微微点头，说道：“形势诚然紧迫，却也不是不可挽救。我们可以加强防护，坚壁死守。比如发些兵器给庄客，动员难民们一齐动手，昼夜巡逻，遇事报警，恐怕也不至于束手待毙吧!
	闵国泰冷笑了一声，说道：“你知道我们有多少兵器吗?两杆生了锈的长樱枪，四五张弓，几十支箭，宝剑原有三柄，算上你搁在桌上的这柄，共四柄。”
	总管点头道：“原先这个庄园听说保持有二十名骁勇善战的团丁，并常备有一个小兵器库。天下太平了这么久，这些武备渐渐都荒废了。”
	这时管事廖隆进来禀告为难民准备的米粥已经熬好。
	闵国泰噘起嘴说道：“你看，又添了四五十张光会吃饭的嘴!”
	总管淡淡一笑：“我们还是先为狄使君安排下一个歇宿的房间吧。”
	闵国泰道：“这事得由我哥哥安排。刺史大人，原谅我们无法予你刺史的礼遇，这实在是不得已的事。我们三人此刻便要去为难民开饭，你大人委屈在此守候片刻。”
	狄公慌忙说：“休要为我操什么心了，我在那靠墙的长椅上胡乱睡一宿便行。”
	“待会儿让我哥哥来安排吧。”闵国泰又重复了一遍，说着便与颜源、廖隆出了厢房。
	狄公自己倒了一盅茶，慢慢呷着。又站起来反剪了双手，抬头欣赏那墙上挂着的一幅大山水画。画轴两边是笔势拘谨的大字对联，云是：
	九五勤政聿承天运
	亿兆乐业维是国本
	狄公赞许地点了点头，眼睛又落在书案的砚墨纸笔上。他忽然计上心来，飞快将茶水倾倒了些在那石砚上，从漆盒里挑选了一柱盘龙描金松烟墨，一面慢慢研磨，一面琢磨着拟撰。他抽出一叠信笺，笔酣墨饱地在一页上写了几行字。写完之后，吟读一遍，又如蒙童习字一样将那一页内容誊抄了十来张纸。然后小心翼翼在每张纸上盖上他的印章，便把这叠信笺卷了起来，放入他的衣袖。——他的印章总是用一根青丝线吊在腰间随身携带着。
	他背靠着长椅，猜测着成功的可能。他有一种急迫的责任感，他必须救出这庄园里无辜的人和那些哀哀待哺的难民。他甚至想去强盗面前暴露自己的姓氏，以朝廷里最高司法官员大理寺正卿的身份与强盗对话，做一番劝谕宣导的工作。这就意味着他将作为一个人质去冒一场不可预测的风险，很可能他会被那群暴徒割掉耳朵或手指，甚至头颅。但是他有自信，他知道如何对付那些强盗草寇。然而此刻他心里酝酿成熟的这个计划恐怕是最能取得成功的捷径。
	他站了起来，抖了抖皮袍，走出大厅来到庭院里。庭院内一大群难民正在狼吞虎咽地喝着薄粥。他转到庭院后的马厩里找到了那个为他喂马的少年，和他细细谈了半晌。只见那少年不住地点头，于是狄公从衣袖取出那卷信纸交给了他，一面拍了拍少年的肩，嘱咐道：“莫要耽误了!”少年仔细藏过那卷信纸便出了马厩。狄公也很快回到了大厅。
	闵国泰正在大厅里等候他，见他从庭院回来，马上说道：“休与那帮难民乞丐混在一起!我哥哥让你现在就去见他。”
	闵国泰将狄公带到了楼上闵员外的房间。房间里又闷又热，弥漫着浓烈的药味。房子中间放着一个铜火盆，火盆里满是烧红的炭块，搁在火盆上的药罐正在“嘟嘟”冒汽。靠墙边一张古式的雕案，案上一对高大的银烛台，两支“哔剥”地响着的大蜡烛把不大的房间照得通亮。狄公见后墙角安着一张雕花鸟檀木大床，两幅锦缎床帐拉开着，高高的枕头上躺着一个眉须皤白的老人。他的眼圈微微发红，两只凹陷的大眼睛毫无神采，花白胡子零乱散披，粘在满是汗水的头上、颊上和鬓边。
	闵国泰上前彬彬有礼地向他哥哥介绍狄公：“这位就是北州来的狄使君。他南下京师办公事，遇到了洪水，所以……”
	“我早知道要出大事，皇历上明白地写着寅月冲撞着寅年，白虎星临位，白虎精便要出世。”闵员外颤抖着声音，激动地说道，“暴乱、暴死、杀人、破财、强盗抢，一样都逃脱不了——”他闭上了双眼，喘着粗气。“记得上次出白虎星时，我刚十二岁，也是黄河发大水，一直涨上到我家大门楼。我亲眼看到……”
	一阵剧烈的咳嗽中断了他的话，他不停地哆嗦，整个身子因为咳嗽都颤栗了起来。在一旁服侍的闵老夫人忙端上一碗茶送到他嘴边。闵员外“咕咕”灌了两口，咳嗽稍稍平息下来。
	“狄使君要在我们家借宿一夜，我想楼下西厢房还空着，是否就让他在那里暂时歇宿?”闵国泰开口问道。
	老员外突然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若有所思地盯了狄公一眼，嘴里又嘟嚷起来：“应了，分毫不差，完全应了。寅年寅月飞虎团来了，又发了大水，梅玉死了，我眼看也要一命归阴。我那可怜的女儿，我一时又不能给她闭殓落土，飞虎团会抢去她的死尸的，那帮杀人不眨眼的魔君什么事都会干出来。你们得赶快想法子——”
	他咳嗽着努力想坐起来，一双像鸡爪一样的、苍白的手死死捏住了被子不放。他哽噎住了，眼睛又闭上，挤出了几滴老泪。
	“梅玉是我哥哥的独生女。”闵国泰低声对狄公说，“她只有十九岁，是一个聪明伶俐的姑娘。不仅能读书写字，就是那琴棋书画，描鸾刺凤也样样精通。只是常犯心脏病，身子十分虚弱，不可担惊受怕。昨夜听得飞虎团要来攻打庄园，便猝发了心脏病，竟是死了。我哥哥疼她如掌上明珠，她这一死，我哥哥便倒在床上，旧病复发了。”
	狄公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眼光却落在房间角落里端正放着的银柜上。银柜旁高高堆起四个朱漆衣箱。
	闵老员外又睁开了眼睛，顺着狄公眼光，指着那银柜声音嘶哑地说道：“刺史大人，那是放金子的地方，整整二百两……”
	“都被翠菊这小淫妇偷走了，那个不要脸面的贱货、九尾狐狸精。”闵夫人粗哑的嗓音忙插上嘴来。
	闵国泰尴尬地对狄公说：“翠菊是这里的一个侍婢，她昨天竟卷了细软跑到飞虎团入伙去了。那二百两金子也被她偷走了。”
	狄公站起来好奇地查看了那银柜。
	“好像没有撬锁。”狄公说。
	“她有钥匙!”老夫人愤愤地说。
	老员外一只骨瘦如柴的手使劲摇了摇，用一种几近哀求的眼光望着老夫人。见他嘴唇鼓噘了一阵，却只是发出一些意思不相关的断语只字，两行眼泪沿着他那干瘪的双颊慢慢流下。
	狄公移开他的视线，弯着腰又细细地将那银柜看了半晌。银柜严严实实，四面铁板和紧固的挂锁上没有一点破损的痕迹。
	闵员外渐渐恢复了平静，呶了呶嘴，说道：“只有我，我的妻子和我的女儿梅玉知道放钥匙的地方。”
	他那薄薄的、没有血色的嘴唇上露出一丝狡猾的微笑。他突然伸出手，用那细长的指爪摸到了乌檀木床雕花的床头。只见他轻轻地按了一下一朵荷花的花蕊，听得“咔喀”一声，床头弹开一块小板，里面却是一个浅凹的小盒，盒中平放着一枚铜钥匙。老员外的脸上顿时露出天真的笑容，他好玩似的又连续开关了好几次。
	“翠菊平日一直服伺你，你不知哪天发烧糊涂时告诉了她藏钥匙的地方。”老夫人狠狠地说，“你告诉了她，自己还不知道哩。”
	“不，”老员外严肃地说，“翠菊是个知礼本份、手脚干净的姑娘，她家世世辈辈都是忠厚朴实的农民。”
	老夫人动了气：“她老实本份谁见着来?她哪一点比得上梅玉?”
	“啊!梅玉!我那苦命的梅玉!梅玉是一个多么聪明漂亮的姑娘啊!我为她选定女婿，那人家姓梁，是个殷实的大户，我已为她安排妥了出嫁的一切妆奁。她竟……”老员外又伤心地呜咽起来。忽然他又想到了什么，于是用一种恍惚迷离的眼神瞅了一下狄公，说道：“狄刺史今夜就住在我女儿梅玉的房间里，那里比较清净。”说罢，挥了挥手，深深叹了一口气，又闭上了眼睛。
	闵国泰陪同狄公出了老员外的房间。
	下楼来时，狄公说道：‘’看来老员外病得不轻。”
	“嗯，确是这样。但我们所有的人今夜都得被飞虎团杀死。还是梅玉有福分、没死于刀箭之下。”
	“闵小姐恰恰死在结婚之前?”狄公问道。
	“嗯，梁家的庄园远比这里大，奴仆成群，牛马无数，金银堆得如山一样。梁公子又是风流潇洒一流人物。我哥哥很费了番周折才攀上了这门亲。上个月订的婚，梁家原打算下月迎娶，却碰上了这些倒霉的事，洪水、飞虎团，竟是将小姐吓死了。此刻还不曾去梁家报信哩。”
	“老员外说她尚未闭殓安葬，不知她的尸身如今暂厝何处?”
	“棺材就搁在大厅后的佛堂里。”
	狄公和闵国泰回到大厅时，颜源、廖隆已在饭桌上等候他们了。桌上早摆开四大碗饭，四碟子腌渍菜果，一盘咸鱼和四个酒盅。
	“刺史大人委屈了，家里存粮存菜已不多。”颜总管说着一面苦笑地摇了摇头，一面站起为大家斟酒。
	狄公饿了，他觉得这份简单的粗菜淡饭很合他的胃口，酒的质量也很高，甚是解乏。他抬头忽见廖隆神情阴郁，像有一腔心事，满满的酒盅未尝沾唇一滴。
	廖隆放下手中的筷子，胆怯地望了一眼狄公，开口说道：“狄老爷，你作为一个刺史总收捕过匪徒、强盗吧。你可知道那飞虎团肯不肯接受飞票。闽员外与州府里的两家金银号有些钱财往来，或许可以预支一些金子，先救了眼前的燃眉之急。”
	狄公冷冷地说道：“据我所知，强盗只肯收现银。你们胆小，强盗胆更小哩。”
	狄公一杯酒下肚，顿觉全身暖和起来，他的马靴也早干了。他站了起来将皮袍脱下放在靠椅上，一面又接着说：“你们千万不要惊恐，强盗非常害怕官军。我们感到时间紧迫，他们更感到时间紧迫，他们必须在洪水退去前逃离这里。不可期待强盗侥幸宽谅你们，要树立信心，靠自己的力量积极组织防御，有武备才能免患祸。这里滨临黄河，一定有不少渔民、今晚你们选上几名会打鱼的庄客或从难民里请几个渔民来。准备一张大渔网，让他们守着鱼网先埋伏在大门上的暗楼里。千万不可走漏消息，然后我们通知强盗头目前来领取二百两金子——就是金子找到了。强盗头目骄妄轻心，容易上当。他当然会带上一些保镖来，趁他们进出门楼时不备，便撒下鱼网，将他们同住，纵使他们有天下的武艺，我们只须几根棍棒就可以将他们打得脑浆迸裂。但不要打死他们，而是收缴他们的兵器，将他们先用绳索捆绑起来。那时我们就可以提出谈判，有俘虏在手里，我们便有了点主动，不怕他们不退兵。”
	“这倒是条妙计。”闵国泰慢慢点着头。
	“不行，这太担风险，”颜源说，“万一出半点差池，他们真的会将一个庄园里的人全部杀死!”
	狄公严峻着脸厉声说道：“万一有差失，你们将我一个关在门楼外，我自有妙策叫他们退兵。你们或许不知，我正是寅年寅月降生的，正经是飞虎团的克星。”
	颜源、廖隆虽还有悸心，但也拿定了主意。
	闵国泰道：“我来管设鱼网，廖隆去找几名渔民来，就这样试试。或许狄大人真是飞虎团的克星哩。颜源你陪同狄大人去梅玉房里休歇，我此刻要上戍楼去换番。”
	他转回头对狄公说：“庄园里已开始宵禁，戍楼上每两个时辰轮番当值，监视飞虎团的动静。”
	“我理应也充一个数，我替换你的当番如何，闵先生。”狄公说道。
	闵国泰迟疑了一下，只得答应了狄公严正的请求。
	“好，你的当番时间从前夜亥时到后夜丑时，颜源从丑时到天亮卯时。”
	阅国泰说着便与廖隆去库房整理鱼网。颜源将狄公领到了三楼上梅王小姐的房间。
	颜源在门口停下了脚步，苦笑着说：“老员外安排你大人住这房间，实在令人不解。这房间里刚死了人。狄大人如果嫌不方便，可以换到下面大厅的西厢房去，那里现在空着。”
	“不，这房间环境甚是清静，我就在这里住吧。”狄公坚持道。
	颜源无奈，拿出钥匙将房门打开。房间里阴冷黑暗。颜源熟练地将桌上的蜡烛点亮，一面指着房间里整齐的陈设说道：“梅玉小姐是个淡雅素洁的人，你看这些摆设便可明白，那扇折门外是一露台，梅玉小姐最喜欢在夏天的夜晚独个坐在那里弹琴赏月。”
	“闵小姐可是独自一个住在这层楼上?”
	“是的。这三层楼上没有其他的房间了。小姐也喜爱这里清静。好了，我让仆人替你送茶来，你好好休歇一下，半夜我再来唤你去戍楼值番。”
	颜总管走后，狄公将皮袍穿上。这房间相当阴冷，且折门关闭不严，一丝丝北风透了进来。他将宝剑放在桌上，打量起这房间，房间的地上铺着一条很厚的草绿地毯，靠门右手安着一张狭小的床，床四面悬挂着一幅绿色纱罗账，床边也照例堆起四个朱漆衣箱。折门边是一张梳妆台，台上一面银境闪闪发光，境下是铅粉盒、胭脂膏。靠门左首一座古色古香的几上安放着一架古琴。临窗是一张雕镂得精致细巧的书案，书案旁立着湘妃竹书架，书架里整齐堆着一函一函的书，书册间往往插着象牙标签。靠书案的墙上挂着一幅春冰寒梅图，看其款识系出于齐梁时代一个名画家之手。书案上砚墨纸笔无不精美。狄公微微点头，他这才知道梅玉是一个有相当文化素养的、兴趣多面又典雅娴静的姑娘。
	狄公在书案前的一只乌檀木凳子上坐了下来，一面捋着颌下一把又浓又黑的美髯，一面陷入了沉思。
	他想，他对武备的意见，即用鱼网捕人的想法虽无很大把握，但显然已起到了为这个庄园里的人壮胆的作用。看来最可靠的还是由他亲自出面与那帮飞虎团谈判，倘使强盗扣留了他作为人质，朝廷闻讯便会出来干涉，因为他此刻已是朝廷里的重要官员。强盗一旦知道了他的真正身份，毕竟胆怯，那敢轻率杀害?他知道如何一步一步将这帮强盗一网打尽。
	不知怎的，他想着想着又想到了闵员外的那二百两金子。侍婢翠菊固然可能知道放钥匙的地方，但狄公隐隐察觉到某种事实被人故意掩盖了，可他一时又说不明白究竟这个事实是什么。闵老员外很疼爱他的女儿，但他也相信翠菊不会偷钱。老员外又为什么偏偏要我这个过路的官员住在他刚死了的女儿的房间里呢?
	几下敲门，一个驼背的老仆走进房里将茶盘棒上。刚待要走，狄公叫住了他。问道：“梅玉小姐犯心脏病时，是不是她独个在这房里?”
	“嗯，她就躺在那张床上，穿着一件白绸长裙。那正是吃晚饭之前，颜先生上楼来敲门，她不回答，颜先生下楼去叫来了闵先生和我。我们进房来时。她就直挺挺地躺着。闵先生叫了她几声，她也不回答。闵先生上前推了她一下，竟不动弹，便觉不妙，又慌忙替她切脉。我见闵先生脸色顿时吓得发白，口里说了句：‘唉，竟是这样快就死了’。颜先生闻言也惊了手脚，命我下楼去叫我老伴给两人抬一张竹榻来;文吩咐不要马上去禀告老员外，怕他有病受惊不起。我同老伴抬来竹榻时，颜先生便叫我们将小姐尸身先抬到楼下大厅后的佛堂里。我当时记得小姐的尸身还怪沉的。他又叫来廖先生帮我们将小姐尸身放人棺材。廖先生当时就发了呆，最后还是我同老伴将小姐匆匆放进了棺材的。”
	狄公说：“明白了，你可以下去了。”
	老仆走后，狄公想找柄梳子梳一下胡子，他拉开了梳妆台的抽屉，发现抽屉里有一个锦缎卷轴。他解开了卷轴的丝带，慢慢展开，原来是一幅娉婷女子的画像。边款题着：“梅玉二八芳龄写影”八字，显然是梅玉小组三年前的画像。狄公将画像展开在书案上细细端详。
	画像上的梅玉，侧面半身，乌黑发亮的长发在脑后梳扎了一条蓬松的大辫，双肩水蛇般瘦削，纤细的右手拿着一枝梅花，紫绡轻衫上也绣着梅花的图案。她的险隐隐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女性的魅力，细眉略有点高，双颊略有点凹，鼻尖微钩，嘴唇微紫，只是那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灵光闪烁，射出一种令人不安的贪婪神色。
	画家不愧是个高手，神明写照全在那转盼若生的眼睛上，狄公看着那眼睛，心里不禁略略一怔，仿佛这位死去的小姐正走进了她的房间。狄公感到阵阵寒噤。
	窗外大雨滂沱，漆黑一片。他放下了画像，听了一会雨声。他不明白画像上那眼睛为什么竟使他感到格外不安。他踱步到书架前，将那《列女传》、《女儿箴》、《金闺宝训》一类的书搁到一边，一函四位南朝诗人的合集引起了他的注意。因为诗集的许多页码上都夹了绢箔或插有牙签，这说明梅玉小姐非常喜欢读这些诗。狄公马上发觉这四位诗人都是郁郁厌世而自杀的，他抚摸着胡子，思索着这个发现可能的含义。当他再翻阅其他的书籍时，更感到迷惑不解了。因为许多竟是道家养生炼气、转丹合汞、人卦阴阳，鬼仙符录之类的著作。狄公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又回到书案前，挪近蜡烛，慢慢揣摩起那轴画像来。
	狄公终于明白了，这位可怜的姑娘患了心脏病，日夜为生命不久担忧。她害怕她婚前就会死去，病态的心理驱使她从幻想破灭而悲观厌世的诗人作品中寻求安慰，她的这对贪婪的大眼睛正是她对美好生活渴望和追求的写照。他也明白了，梅玉之所以把这轴画像放在梳妆台的抽屉里只是为了每天梳妆时可以对着镜子比较，寻找那怕一点点病情恶化的迹象。她对梅花的偏爱也是很自然的，因为梅花是严冬过去、新春到来的象征。这个可怜的姑娘幻想自己的生命如同梅花一样坚强、一样姣美、一样雅洁。她的名字又正占着一个“梅”字。
	狄公在床上躺下，听着屋外单调的雨声。闭上眼睛努力想睡一会，然而梅玉的画像却像幽灵一样一直浮现在他的眼前。有时他甚至感到梅玉就在他面前正娇啼凄凄地向他泣诉自己的不幸和冤屈。大概还是太疲乏了，他终于睡着了。
	颜总管摇了摇狄公的肩膀，狄公惊觉地醒来。他发现此时窗外的雨已经停了。
	颜源说：“我下戍楼时看见那强盗的山洞里火光很亮，不知他们正在干什么?”
	他提着一盏长明灯在前面为狄公引路。
	潮湿、漆黑的庭院里靠墙有三个人挤作一堆打鼾。颜源用长明灯照了一下他们三人，说道：“这就是请来的三个渔民，他们已在门楼上安放了一张大鱼网，一有情况马上可以将大网撒下，网住从门楼下进出的人。”
	狄公满意地点了点头，随着颜总管上到了东戍楼。
	戍楼四面有栏杆护定，尖顶很低，不仅可以防风雨，而且可以避乱箭。居高临下，戍楼外平川岗峦历历在目。
	颜总管安排了狄公的值番，仍没有走开的意思，他将长明灯放在地上，凑到了狄公身旁。
	“狄大人，你看飞虎团在山洞里点起了大火，他们想干什么?”
	狄公凝视了一晌：“天晓得，可能是为了取暖吧。”
	他向后看了看，只见漆黑一片，哗哗的河水夜来流声更急。风虽停了，但戍楼上甚是寒冷，狄公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他说道：“我见闵员外说话瞻前顾后，吞吞吐吐，好像有什么心事。但我可以断定他是个相当精明的人。”
	“当然。”颜源答道，“他既精明，为人也正直厚道，又肯周济贫寒，闲常处理事务也公心大度，故在庄园颇得人心。老员外很有钱，闵家在这里经营了好几辈，他在州府的几家金银号里还存有大量的金银哩。”
	“闵员外死后，谁继承他的家产?”
	“当然是梅玉，然而她死了。看来闵员外的全部钱财产业只能由他的胞弟闵国泰承继了。那家伙已经有使不完的钱，但他正觊觎着老员外这一笔飞来横财哩。”
	狄公点点头。又问：“发现梅玉死了时，你可在场?”
	“嗯——不，我当时不在场。但我发现情况有些不对头。由于飞虎团索逼金子，梅玉昨天和我们大家一样相当沮丧。老夫人说她上楼比往常早。吃晚饭时我上楼去敲她的房门，里面却没人答应。我忙下楼去报告闵国泰，闵国泰喊了老仆人一起上了楼来，开门进去，见梅玉已死在床上，穿得齐齐正正，一动都不动。
	“会不会是自杀?”狄公说。
	“自杀?不，闵国泰懂得脉理，他切过小姐的脉，断定是心脏病猝发死了的。我们不敢马上禀报老员外，怕他积年哮喘又要复发。记得是廖隆和老仆人抬着放到佛堂里的一口棺材里的，事后才告诉了老员外。”
	“原来如此。”狄公说道，“闵老夫人说起一个名叫翠菊的侍婢如何偷去了二百两金子，这又究竟是什么回事?”
	“嗯，那二百两金子很可能就是翠菊偷的，银柜的钥匙只有闵员外和闵夫人两人知道。翠菊虽是个农村姑娘，但很机灵，长得又有三分姿色。平时只一味巴结、讨好老员外，盼望有朝一日被老员外收了房，做小老婆。老员外在喝醉了酒或发高烧时，或被小淫妇迷住了灵魂时讲出了放钥匙的地方。当飞虎团扬言要二百两金子时，翠菊想不如自己趁早一步动手。她偷偷拿了钥匙开了银柜，取走了那笔金子，逃到山岗乱树林子里做个窖埋了起来，然后投奔那强盗去了。将来强盗剿灭了，她瞅个空儿再来挖出金子，到州府或京师嫁个富户，岂不是坐稳了百年富贵。”
	颜源突然觉得说滑了口，尴尬地站了起来，对狄公说：“噢，我该走了，丑时再来替换你。你见那椽上挂着面大铜锣，强盗如果攻来，便赶快鸣锣报警。”
	颜源告辞走后，狄公仔细地观察了山洞里强盗的动静。他发现强盗正在扎云车，他估计强盗在拂晓前不会轻易进攻。狄公此时的兴趣正在梅玉小姐之死这个谜上。他觉得闵老员外要他在梅玉的房间里过夜必有一层深意，看来梅玉之死系着一个复杂的案子。闵老员外刚才提到的白虎星临位、白虎精出世不正意味着飞虎团的暴乱和梅玉小姐的暴死吗?他老人家自己打着闷葫芦，一吞半吐，更说明这内情的蹊跷。狄公决定亲自侦查一下，首先把梅玉之死弄个水落石出。
	颜总管来到戍楼上替换狄公时已是半夜了，风雨刚过，戍楼外出现一二疏星。狄公寒暄了一句，便提了那盏长明灯下了戍楼。
	狄公悄悄回到了三楼房间，他轻轻将那折门拉开，一片银白色的月光倾泻进了房间。狄公走到露台上欣赏了一会月色。他发现露台一角有一座竹制的三层花架，架上放着几个空花盆，最上一层几乎挨着了宽大的屋檐。折门横楣一直到屋檐用一式三尺见方的天花板铺设。每块天花板上雕着双龙腾云的图案。这些精细的雕饰说明这幢宅子至少有二百年的历史，因为后来的建筑师们不再有这样的技艺，也不肯下这样的功夫了。
	黑云如墨，寒风如刀。狄公敞着房门，万一有报警的锣声他可以很清楚地听到。他正待上床，眼光却瞥见了房间一角的那张古琴。他这时一点睡意也没有，心想不如乘机拨弹凡下，正可调颐精神。且窗外如此好的月色，古人不是常说弹琴须得在明月之夜吗?狄公年轻时很爱弹古琴，听说这种乐器还是圣人孔子深所喜爱的哩，“乐教”是孔子政治思想和教育内容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但狄公多年没有抚摸过琴弦了，他好奇地想看看是否仍旧记得那些复杂的指法。
	狄公摩擦了一下他那冰冷的手指，用拇指先拨了一下那七根琴弦。琴声特别幽沉，在寂静的房间里袅袅回响。宫商五音大致正确，这说明梅玉死前不久还弹这张琴。狄公尽力回忆他所喜爱的曲谱，但是没有一支曲谱能完整地背出来。他摇了摇头，拉开了几下的一个抽屉，见里面放有几册古曲琴谱，但指法太难.抚公不敢拨弄。琴港中有一册题曰《梅花三弄》，狄公不由深深点了点头。这完全是可以想象的，梅玉对梅花有一种特别的感情。
	狄公在抽屉底里发现了一册题名为《心上秋》的琴谱。狄公从未听过这个乐曲的名字，但这琴谱简单易弹，且琴谱旁边又用蝇头小楷配着歌词，歌词有许多处改动，显然这是梅玉自谱曲自填词的一部乐曲。其歌词云：
	飘摇兮
	黄叶，
	寂寥兮
	深秋。
	逝者如斯兮
	哀哀何求?
	一点相思兮
	眉间心头。
	鸿雁兮
	喁喁，
	浮去兮
	悠悠。
	川山邈绵兮
	战国小楼，
	越鸟南翔兮
	狐死首丘。
	狄公按谱慢慢弹了一遍，口中也随着轻声吟唱。这曲子节奏明快，声调宛转，容易记住，其词意哀怨、如泣如诉，又感人深。狄公重复弹了两遍便全部背出来了。他高兴地两手向上抖了抖，使皮袍的宽袖往肘部退缩一截，抬头凝望着窗外皎洁的月光，准备认真地再弹一遍。
	突然，他的眼角瞥见一个窈窕女子的身影站在折门边的角落里，心里蓦地一惊，不由毛骨惊然。那影子徘徊了一会，轻微叹息了一声，很快消失在黑暗里了。
	狄公呆呆坐在那里，手抚摸着那张古琴，一种莫名的紧张情绪使他口燥心乱。他慢慢站起身来，向那折门走去，房间里根本没有人。折门外露台上一片惨淡的月光，周围是死一样的静寂。
	狄公用手揉了挨眼睛，心想莫不是死去的梅玉在显灵了。他镇定了下来，踱步到露台上，深深呼吸了几口新鲜潮润的空气。在他漫长的生涯里，他碰到过不少次鬼怪显灵的事，但后来都证明是自然现象或主人行为的错觉。这些经验使他不肯轻易相信真有什么鬼魂、神灵的出现。但眼前这已死的姑娘的幽灵又是怎么一回事呢?难道又是错觉?此刻他的神志却是很清醒的啊!
	狄公苦苦思索着又走回进了房间，随手关上了那扇折门。他点亮了长明灯，心中盘算起来，他突然又相信梅玉幽灵的出现可能是冥中来向他诉冤，她的幽灵试图冲破阴阳间的大限，顽强地显露自己的存在，好让她的死因大白于人间。他下定了决心提起长明灯便下楼去，在底楼大厅的后面寻到了那间佛堂。
	佛堂的门没有上锁，狄公推门一进去便闻到浓烈的檀香气味。他随手轻轻地关上了门，将长明灯高高擎起。佛堂后墙一张朱漆的高高供案，供案前是一个干净的蒲团。供案后端正一个精致小巧的神龛，神龛里供着大慈大悲观世音镀金塑像。供案上安放一尊白银打制的香炉，香炉里有半炉香灰，四支点燃的香的青烟袅袅飘升。
	狄公看了看那四支点燃的香，突然从香炉旁搁着的一大把未用过的香里抽出一根来与香炉里点燃看的香比了一下长短。他发现点燃的香才烧掉短短一截，这说明刚才还有人来佛堂上过香。
	佛堂正中厝着一口尚未油漆的棺材，棺材搁在两条长凳上。这无疑便是梅玉小姐的棺材了。佛堂的这边悬挂着一幅古色古香的锦缎帷幕，帷幕上绣着释速升天前的情景;释迹侧身躺在卧榻上，他的弟子们和三千世界的菩萨都围在卧榻旁默默含悲。
	狄公将长明灯搁在供案上，正待细看那棺材，忽然觉得身后闪过一个人影。狄公警觉地掀开那帷幕看了一看，帷幕后只是严实的墙壁，并不见有什么人躲藏。他回转身来，借着长明灯的光亮细细观察起那口棺材。棺材约六尺长、两尺高，看来尸身无需搬出来就可检验。他满意地发现棺材盖没有钉死，而只是用一长条宽油纸围着棺材盖下密匝匝糊了一周。他用力推了一推，发觉那棺材盖相当沉重，一个人不易打开。
	狄公脱掉了皮袍，迭好后放在蒲团上，开始用手指甲轻轻掀剥那油纸。‘“淅淅”的撕纸声里突然夹着一声人的叹息，狄公猛的吓了一跳。他愣住了，屏住呼吸侧起耳朵再听了听，只有自己心脏跳动的“怦怦”声，再不就是风吹动那帷幕的声音。他弯下腰来又开始撕剥棺材盖下的油纸，这时棺材盖上出现了一个长长的黑影。狄公慌忙回头，见廖隆正立在他的背后。
	“老爷，让小姐的灵魂得个安宁吧!”廖隆用一种沙哑的声音平静地说道。
	狄公惊魂未定，不由恼了火：“这是一个腌脏的骗局!我要检验梅玉小姐的尸体，你又为什么来这里，廖管事?”
	“老爷，我……我来这里是为了给小姐烧香的，望她的灵魂早日超升。”
	“那你为什么要躲藏起来?你刚才究竟躲藏在哪里?”
	廖隆将那锦缎帷幕拉开，指着墙角一扇小门说道：“我就躲藏在那里，那里原是一扇小门，现在堵死了。老爷说的对，我没有必要躲藏起来。不瞒老爷，我心里很是爱小姐。”
	“小姐也爱你吗?”
	“我从不敢在小姐面前露出这个意思，我们家族早败落了，我寄人篱下，半个奴才的身份，怎敢奢望小姐喜欢我。再说小组已有了人家，正准备着办婚事哩。”
	“你认为小姐的死有什么蹊跷没有?”
	“她常犯心脏病，情绪不可激动。飞虎团来庄园勒索金子可能使她受了惊吓。”
	“廖管事亲眼见了小姐的尸体没有?”狄公又问道。
	“我很悲伤，不忍心看。老爷，你知道听见小姐死了，我自己都吓昏了。是那对老仆夫妇将小姐尸体收拾了。”
	“好吧，你现在来帮我移开这块棺材盖!”
	狄公掀开油纸的最末一段，用力一扯，那油纸便全被撕剥了下来。
	“你托住那头，我们把它放在地上!”
	他们抬起了棺材盖。
	“啊!”廖隆惊叫一声，“这——这是翠菊!”
	“住嘴!”抚公命令道。他俯身细看棺材里躺着的女子。那女子的脸长得很是俊俏，只是皮肤粗黑了点。两条长眉下紧闭着浅蓝的眼皮，一张小口旁两点甜甜的酒靥，与那画像上的梅玉毫不相似。
	“我们将这盖轻轻放在地上!”狄公对木然发呆的廖隆说道。
	两人放倒了棺材盖。狄公将长明灯放进棺材的一角，他注意到翠菊身上穿的那件白绸长裙上也绣有好几朵淡红的梅花。长裙的腰带在她那丰满的胸脯下系着一个漂亮的蝴蝶结子。
	“这长裙是梅玉的!”狄公说。
	“老爷判断的是，但这死人分明是翠菊。”廖隆应道。
	“我现在就检验翠菊的尸体，你去佛堂门口替我守着，见有人来送个信息与我。千万别点蜡烛，此事看来暂时不能让这里的任何人知道。”
	廖隆听命出了佛堂，哆嗦着身子站在佛堂门口。
	狄公化了好大工夫才解开长裙腰带的那个蝴蝶结子。他抽出腰带挂在棺材沿上，又将尸体抬高一点，尸体果然很沉。尸体双臂已经僵直，长裙内没穿内衣，皮肤上不见有施行暴力的痕迹。狄公发现她已有四个月的身孕。他将尸体翻过身来，只见左肩下贴着一块铜钱般大小的黑膏药。他小心地揭开那膏药，见一圈变了色、发着腐臭的肉中露出一个小小的伤口。狄公用银发针探了探伤口的深浅，马上明白这小小的伤口正是死者致命之处，凶器是一柄又尖又长的匕首，匕首的尖端正刺着了死者的心脏。
	狄公将尸体重新仰面放下，再将长裙系上。他想将那腰带打成原来那样的蝴蝶结子，但无论如何却是打不成了。他只得草草将长长的腰带两头一系，打了个简单的结子。然后狄公叫廖隆进来，廖隆又惊又怕，且在门口受了冷，脸像死人一样苍白。两人再将棺材盖盖上。
	“你回房间睡觉去吧，我设法找到梅玉。”狄公吩咐道。
	狄公又迅速回到三楼梅玉的房间。他将长明灯搁在桌上，很快拉了折门，走到了露台上。现在他完全相信在他弹琴时曾露过一面的并不是梅玉的灵魂而是梅玉的真身。他发现从二楼
	爬上露台或从屋檐爬下露台都不可能。梅玉曾在折门边上看他弹琴，而他追出来时却不见人影。看来问题还是出在露台上。
	他细细观察了露台的每个角落，看了看从折门门楣一直延伸到屋檐边缘的那一排天花板，又走进房间见那天花板竟与房间里的天花板一般高低。他断定这天花板与屋顶之间必有一个
	阁楼。阁楼在折门门楣处只有二三尺高，但愈近屋背便愈升高。他琢磨会不会露台上有一个通向阁楼的入口，他又到露台上看了看那座三层花架，一个人很容易将那三层花架作为阶梯从而够到天花板的高度。
	狄公用脚试了试那花架的第一层，花架摇摇晃晃，似乎受不住他身体的重量，但看来承担一个年轻女子还是绰有宽裕的。狄公回到房间搬来了那张乌檀木凳子放到花架旁，他踩了上去，一双手便毫不费力地碰到了那天花板。
	他轻轻顶了顶那天花板，发现可以移动，便用力向上一推，一块天花板打开了——惨淡的月光正照着一张灰白的脸!
	“啊”的一声，一个女子缩在黑暗里正瞪大了一双眼睛惊惶地望着爬上来的狄公。
	“闵小姐，下来吧!”狄公冷冷地说，“你毋需害怕，我是你父亲闵老员外的客人，今天夜里在房间歇宿。来，我扶你一下。”
	那女子不用狄公帮助，一脚踩着那花架的最上一层，轻松利索地爬下了阁楼，她将沾满了灰土的蓝绉夹裙拍了拍，向露台外山坡上迅速溜了一眼，那里飞虎团正在烧着篝火。她一声不响地走进了房间。
	狄公示意那女子坐在琴几边的一把靠椅上，他自己从露台上端回了那乌檀木凳子，拂了拂便坐下。他轻轻捋着胡子，一面注视着那女子一张葱白的长脸。看来三年里梅玉的模样没有多少变化，狄公不由对那画家的高超笔法深感钦佩。梅玉腰以上的部位原有点弓，额头原很大，但都被画家巧妙地掩盖了。
	狄公微微笑道：“闵小姐，我听说你犯心脏病死去了，这一个庄园里的人都在为你致哀，要不是飞虎团的麻烦，都要为你闭殓落葬了!然而事实上棺材里躺着的死人却是翠菊，她这个可怜的侍婢无疑是被人谋害死的!”
	狄公停了停，看了看梅玉。梅玉沉默不语。便继续又说道：“我姓狄，是外州来的一个刺史。路过此地，这里既然出了人命，身为朝廷命官，我有责任查讯一下出人命的原委。”
	梅玉抬起头来，一双大眼睛露出忧郁的神色。她开了口：“刺史大人没见天空已经出现了鲜红的晨曦，天一亮我们全部都要被飞虎团杀掉。”
	狄公淡淡地说：“尽管如此，我还是等着你的说明。”
	梅玉神秘地笑了笑，耸了耸那尖削的双肩，以一种故意拖长而显得有教养的声调说道：“昨天晚饭之前，我上楼来梳洗完毕，站在露台上看了好一会黄昏美丽的山色，又想到飞虎团杀进庄园的可怕情景。天渐渐黑了下来，我想翠菊该来服侍我换衣服了，我回到了房间猛发现翠菊竟侧着身子躺在我的床上，登时冒了火，想上去骂她。待走近一看，才发现她已经死了，是被人用匕首刺死的。我刚要大声喊人，忽然想到此事来的蹊跷。翠菊平时从不睡在我的床上，凶手企图杀的是我而错杀了翠菊。如果凶手已明白错杀了人，此刻不会躲得很远。想到此我突然一阵颤栗，冷汗直冒，心悸怦怦。正在这时门外响起了脚步声。一会儿脚步声停了，凶手开始敲我的房门，我吓得魂不附体，慌忙跑进露台，从那花架上爬到了那个秘密阁楼躲藏了起来。”
	梅玉停顿了一下，溜眼打量了一阵狄公，矜持地用她那细洁柔滑的手指撩了一擦一络垂到鬓边的长发，又平静地说下去：“就在最初听到飞虎团的消息时我就偷偷在这阁楼里铺了床单，储放了许多食物和一坛水。我想一旦强盗杀进庄园，我就把年老的双亲藏进这阁楼，等强盗离去后再下来，那里储藏的食物至少可以维持三五天。我爬上了阁楼后，好长一段时间什么声音都没听到。我刚要下阁楼来，又听得“砰砰”的敲门声，接着门打开了，我听到我叔叔哭着说我死了，他肯定把翠菊当成了我，他这次回来还未见过我哩。他当然也不会认识翠菊，我们年纪又差不多。我想跑下阁楼去告诉我叔叔怎么一回事，但我怕凶手也在下面窥伺着，我索性在阁楼里先藏几日，他们说我死了也好，我躲在这里正可细细观察他们的动静和凶手的企图。
	“今天一早我偷偷下楼来想弄点糕点上去，忽然听见走廊上颜源和廖隆正谈论我，说我是猝发心脏病而死的。我听了心里便感到恐惧，凶手已经脱掉了杀人的干系，这定是个非常残忍而严密的阴谋。傍晚我听见房间里颜源与一个陌生人在说话，夜里又听到有人在我房间里弹我最喜爱的一部乐曲。我惊奇万分，忍不住偷偷溜下来一看，原是一个大胡子。我吓了一跳，又逃进了阁楼。头里我还疑心那大胡子便是要杀害我的凶手，想不到原来是你——我父亲的朋友狄刺史。”
	狄公慢慢点头，他发现梅玉是一个头脑非常灵活的女子。他倒了一盅茶递给他，梅玉接过一口气便灌下了肚，狄公问道：“闵小姐，你猜来可能是谁要杀害你?”
	梅玉摇了摇头，然后说道：“刺史大人，我实在想不出来谁与我有冤仇，正因为如此，我更感到害怕，我觉得随时我都会被那凶手杀掉。凶手好像就躲在这房间里。我久居深闺，很少与生人见面，又不问理财务，也不苛待奴婢。自从那梁家聘定了后，更不敢抛头露面了。独个在房间里做点针线，闲时也弹弹琴，弄点笔墨字句。”
	狄公说：“我听说你是这个庄园唯一的继承人，你父亲在州府各处还存有大量钱银。你可知道万一你死了，谁会继承你父亲留下的这一大笔财产?”
	“我的叔叔。”
	“这便是了。我听说你那叔叔虽然很富绰，但性很贪婪。”
	“啊!不，我叔叔决不会觊觎我的财产，他更不会想到要害我。他与我父亲毕竟是手足之情、骨肉之爱。”梅玉眨了眨眼睛，想了一会，犹豫了一下又继续说道，“会不会是廖隆?他是我家的管事，我知道他很爱我，尽管他从不敢嘴上吐露。他明白他的
	低贱的身份根本不敢奢望与我攀亲。我受聘梁家后，他一直闷闷不乐，转而切切有怨声，我已留意到这一点了。他看上去虽很谦和，却是一套假斯文。”
	狄公微微一惊，低头呷了一口茶，说道：“闵小姐，我看翠菊不像是被错杀的，我检验过她的尸体，她已有四个月的身孕。你知道这可能是谁干的?”
	梅玉脸上露出鄙夷的神色，轻蔑地说道：“翠菊是一个淫荡的女子，一向不安本份，她与这里的许多男人都有勾搭，那股妖劲真令人作呕。我父亲二百两金子很可能便是她伙同她的奸夫偷的。狄大人所言不差，她不是被错杀的，正是她的奸夫为了独吞那金子杀人灭口，干的这事。”
	狄公漫不经心地说道：“我又听别人说翠菊很单纯、很稳重，而且她对你父亲的服伺是无微不至的。”
	梅玉的脸气得通红，尖着嗓音说：“那淫妇最惯使手段，在我父亲面上娇模娇样，百般献媚。我父亲迷了心窍就把藏钱的钥匙给了她。我母亲几次将她从我父亲的房间里赶出来……”
	狄公微微点头：“小姐说的不差，我也相信翠菊是被她的奸夫杀害的。但那奸夫看来不会是长工和奴仆，可能是这庄园进进出出而不受盘问的人。那凶手杀了翠菊，又将你的白绸长裙给她穿上，想来是警告你，你如果知情乱说也便杀了你。闵小姐，此刻还有谁知道你躲藏在这阁楼里?”
	“谁都不知道有这么一个阁楼，整个庄园里的人都认为我死了。”
	狄公正色说道：“我认为嫌疑只有两个人，一个是你说的廖隆，另一个便是颜源。他俩都是这庄园里进进出出不受盘问的人，且与小姐你和翠菊都十分稔熟……”
	梅玉急忙说：“颜总管是个温文尔雅有教养的君子，与我家又是亲戚。他决不会与翠菊那淫妇鬼混。”
	“我听说他在城里犯了几件风流案子，他父亲才决定送他到乡下来。”
	“你毁谤好人!”梅玉气愤地大声嚷道，“颜总管生了一场重病，他父母送他来乡下是为了让他调养调养，吃些时新的果蔬。”
	“好罢，在你去见你父亲之前我们先去戍楼，我要让颜源先生当你面证明他是无罪的。然后我们再找回那二百两金子!”
	狄公拽着梅玉的手便出房门下了戍楼来。正在这时，戍楼上的警锣敲响了，庭院里的难民吓得到处乱跑。狄公搀着梅玉爬上了戍楼。狄公朝下一看，几十个飞虎团正明火执仗，横马提刀从山岗那边杀来，他们左边轰隆轰隆推来一辆高高的云车，右
	边十来个飞虎团正抬着一根巨木——那是用来撞开庄园的大门的。狄公也看到那三个年轻的渔民正敏捷地爬上戍楼，那里安好了一张很大的鱼网。
	颜总管刚要下戍楼去禀告闵员外，迎面正与梅玉打了个照面。他大吃一惊：“你……小姐是你……”
	梅玉冷冷地说：“是我，颜总管，我还活着。是这位狄刺史把我带来这里见你的。你没有见着我的尸体，这不奇怪。棺材里躺着的是翠菊。”
	戍楼下，满山遍谷响着喊杀声，一队一队骑马的飞虎团纵横驰骋，手上的刀枪在晨曦里闪闪发光，肩上的虎皮在微风中上下
	飘动。狄公焦急地回首望了望远处浊流滚滚的黄河，河水似乎涨得更高了。烟雾渐散，阳光透来，狄公隐约看见黄河上有一个黑点正慢慢变大。
	狄公转过脸来，严厉地对颜源说：“颜总管，现在一切都清楚了，是你同梅玉两个人一起杀害了翠菊。你使他怀了孕，但你梦寐以求的是与梅玉小姐结婚，小姐也钟情于你，你们两个早有来往。你知道老员外决不会同意你们的婚事，因为他老人家对你在城里干的风流勾当一清二楚，所以他早早同梁家缔了婚约。飞虎团的到来为你们施展阴谋提供了机会，梅玉小姐先将二百两金子偷出来藏好，然后你们两人一同杀了翠菊，让她穿上小姐你的长裙。梅玉你就躲进了阁楼，颜源你则先瞒住老员外，让闵国泰看了死尸便与那两个老仆人将翠菊放进了棺材。庄园里人人都认为梅玉死了，你们用一块黑膏药将翠菊背上的伤口贴上。闵国泰许久没有见过小姐的面，故很容易瞒过他，因为翠菊穿着小姐的昂贵的长裙，而事实上他做梦也想不到这背后藏着一个精心设计的骗局。等老员外知道消息时，假的小姐已放进棺材了!他有什么法子呢?他知道自己的女儿有心脏病，而且闵国泰已切过脉下了诊断。”
	梅玉轻蔑地一声冷笑：“编造得干净如同传奇一般，刺史大人，不知按你这本传奇故事，这之后，我们又会干些什么?”
	“这不难猜测。当飞虎团来攻打这个庄园时，颜源就乘混乱爬上那个阁楼和你藏在一起，等强盗们将这里的人斩尽杀绝、洗劫一空离去后，你们俩从阁楼里爬下来，悄悄等洪水退去。强盗不敢放火烧这房子。然后你们携带那二百两金于逃到州府里先住下，一边去告状，编出一套横遭不幸的谎言来。你们会说飞虎团绑架了你们，你们经受了种种磨难，吃尽了苦，最后从魔掌里逃脱了出来。官府当然信了你们的话，小姐你便合法继承了……”
	老员外的全部财产，你们便结婚，从此过起富绰淫佚的生活。这场劫难虽然使你梅玉失掉了双亲，但你是不会感到不安的，事实上你也根本不会想到让你年迈的双亲躲进那个阁楼。
	“你父亲说白虎星临位，昨天夜里我这个真正的白虎精下世了。一个极偶然的机会，我到你们庄园来借宿，你们俩命数里便倒了霉。我发现了棺材里不是小姐，发现了小姐原来藏在阁楼里。我戳穿了你们玩耍的花招，我破获了真正杀人谋财的凶手。”
	戍楼下的呐喊更响了，云车的轧轧声已很清晰。十几个飞
	虎团扛着巨木眼看就要撞上庄园的大门。
	梅玉一对惨绿的大眼睛燃烧着怒火，一张长脸气得如死人一样苍白。她口唇发紫，瘦削的双肩哆嗦不停。突然她叫了起来：“飞虎团来了，翠菊的鬼魂来复仇了，谁也不会知道金子藏在哪里，苍天有眼，不消一刻我们大家都得毁灭!”
	颜源如大梦始醒，痛苦地仟悔道：“翠菊，是我负了你，我是个没脸面的禽兽。”说着又转脸对梅玉，“就是你，梅玉，你这个卑鄙的女人!你要我杀死翠菊，而我竟听了你的撺掇，做出了那等伤天害理的事来!翠菊是个天真无邪的姑娘，又美丽又善良，她
	把什么都给了我，他那样爱我，她要与我结婚。我竟鬼迷心窍，糊涂油蒙了心，被你这个蛇蝎一样的女人骗了!甘愿与你这个丑恶的、于瘪的、驼背的女人鬼混，……我现在恨透了你，梅玉，我要把腌脏的一切都告发出来——”
	突然一声惨叫，梅玉已经越过戍楼的栏杆，坠下了十几丈的高墙。
	颜源忙扒在栏杆向戍楼下面看，他的眼睛里闪出恐惧、绝望的神色。只见戍楼下一个飞虎团强盗从马上跳了下来，走到摔得血肉模糊的梅玉尸身旁，从她的耳朵上拉下耳环，又在她的手腕上摸了摸，愤愤地站了起来，拔出利剑残忍地朝她的肚子砍去，肚子裂了膛，五脏六腑都流淌了出来。
	颜源大惊失色，发疯似地回过头来，声嘶力竭地叫道：“完了，飞虎团杀来了!梅玉一死，我们谁也不能得到那笔金子了!”
	狄公厉声喝道：“颜源!你快从实招来!你是如何将翠菊杀死的。”
	颜源从恐怖中清醒过来，大汗淋漓。他气喘咻咻地说道：“我没有杀翠菊，她不是我杀的。昨天梅玉跑来告诉我说，她从银柜里拿金子时正被翠菊看见，她说必须封住翠菊的口，最好是将她杀了。她交给我一柄又尖又长的匕首，我犹豫不决。她把翠菊叫到她的房间里盘问，翠菊矢口否认监视过小姐。她恼羞成怒，劈手从我手里夺过那匕首，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命翠菊转过脸去。她格格冷笑了一声，突然用力将匕首刺进了翠菊的背脊。我双手捂住脸踉跄地倒退了几步，我见她脱下翠菊的衣服，拭去了背上的血迹，用一张黑膏药贴住了那个伤口。又从衣箱里拿出她自己的那条白绸长裙给翠菊穿上。接着她叫我把翠菊的尸体扶倒躺在床上，她迅速地将长裙的腰带打了一个蝴蝶结子。”
	狄公笑道：“对!正是这个蝴蝶结子暴露了她杀人的真相。这种复杂的蝴蝶结子只有平时习惯系的女人才会系，而这件长裙，这条腰带又正是梅玉自己的。不过最初使我怀疑到她的死还是闵老员外微妙的态度，他坚持要我住在梅玉的房间我就明白这里面必有深意，果然我在阁楼里找到了她，解开了她‘死’的谜。至于你，颜总管，你对飞虎团的到来无所谓的态度则说明你早有了退步。这儿每个人都为死到临头而恐惧，而你却有点超然，但事实上你又不像是个有胆魄、有见识、有勇谋的男子。我相信你刚才说的话，梅玉确实是主犯，是她预谋杀人，又亲自执刃。但你是个可恶的帮凶，一个阴险的骗局中的同谋，按律法，你也要被处斩首。”
	颜源忽然放声大笑起来：“我的狄大人，你没见飞虎团已经撞破了庄园的大门。到时候，你同我——一个侦破了案子的大官和一个犯了案子的罪人——将一并去西天，一路上也做个伴儿。翠菊的鬼魂不放过梅玉，梅玉的鬼魂也不肯饶了你。”
	狄公平静地望了望戍楼下，突然巨木撞门的声音停下，飞虎团开始调转方向向山岗子里蜂涌而逃，叫骂声、马蹄声响作一片。
	远处黄河上一条大战船正飞速驰近，船头两边溅起几尺高的浪花。两舷是列队齐整的兵士，矛戈森严，铠甲闪光，船尾金鞍铁辔的战马如白云一堆在那里蠕动。
	颜源感到纳罕，问道：“狄大人，这是怎么一回事?”
	狄公淡淡地答道：“昨夜我给黄河南岸官军营寨的折冲都尉送了一封信，请他派一营骑兵和一队工兵来。骑兵剿捕飞虎团，工兵则越过山岗子橡树林去那边大缺口上架浮桥，让我的扈从人员来这里与我会齐。我已经破获了一起杀人谋财案，我还得继续赶路去京师赴职，只能将你送到本州官府治罪。你无需上京师喊冤，我正是朝廷的新任大理寺正卿。”
	颜源哭丧着脸，声音嘶哑地问道：“狄大人是如何将信送到南岸营寨的?”
	“我早说过我正是飞虎团的克星，我有我自己的飞虎团。”狄公笑着答道，“我写了十二封内容相同的信，将它们交给了一个放风筝的少年。我叫他在每只风筝上系上一封信，然后将风筝一个接一个放上天。当风筝升到高空时就将绳线剪断。当时正北风劲吹，我想至少有一、两只色彩鲜艳的风筝会落到南岸。倘有人发现风筝上系着有信，定会及时将信送到营寨的折冲都尉手中，都尉见是我的信，便会马上发兵前来救应。好了，现在飞虎团的末日到了，颜源先生，你也打点行装跟我去官府投案吧!”

断指记
	早膳后，狄仁杰转到官衙后曲栏回廊尽头的凉轩上用茶，一面慢慢领略对面冈峦林木的景色。自从他到这汉阳县当县令以来，这已成了他的习惯。他把一张紫藤靠椅往青花石栏边挪了挪，一面轻轻地捋着他那又长又黑的美髯，一面心旷神怡地眺望着远处烟润雾绕、苍翠葱郁的山色。时值初夏，晨风含雨，凉意习习，山脚那边一片树林里碧树参差，鸟声啁啾，野花含靥，飞泉潺潺。
	狄公正陶醉在这旖旎如画的山光林色里，不觉已到衙里升厅视事的时候。他喟叹一声立起来正待要转身回衙，忽然听到凉轩外的大树上“沙沙”作响。两只黑色的猴子从树梢上直窜下来，敏捷地从这根树枝攀援到那根树枝，一时枝干摇曳，落叶纷纷。
	狄公仰望着这两只可以说是老相识的猴子，微微笑着不由停住了脚步。这两只猴子尽管还有些胆怯，但对于独自一个坐在凉轩的狄公却似乎也习以为常了，有时还能得到狄公扔给它们的香蕉。
	狄公这时发现其中一只猴子的手里拿着一个闪闪有光的东西，栖息在凉轩外一株低矮树枝上，一对深棕色的眼睛愣愣地端详着他。狄公终于看清了那闪闪发光的东西，原是一枚嵌镶着绿翡翠的金戒指。狄公知道猴子时常喜欢拾些小玩意来玩弄，但性子不长久，一旦断定这小玩意不可放在嘴里吃，很快就会随手抛掷。若是此时此地狄公不使那猴子扔下那枚戒指，不需半晌，它便会被猴子掷到树林里的什么地方，到那时再要寻觅到就不容易了。
	狄公一时手中没有果物，急中生智，慌忙从衣袖中取出扇坠、印章、火镰，一并排摆列在茶桌上，一面细细端详每一件东西，一面随手向地下抛掷。那猴子见状，油然生趣，下到了离狄公最近的一技树桠上好奇地凝视着狄公。忽然它也模仿狄公把手中的戒指看了看，随即抛掷到地上。狄公见猴子中计，心里叫一声侥幸，便急忙站起。那猴子吓得跳上了高枝。狄公发现那猴子的黑茸茸的身上粘着几根干稻草，正待要上前细看，猴子长啸了两声消失在茂密的树林间。
	狄公飞身跨出青花石栏，在长满碧藓的树丛底下搜寻，不一晌便拾到了那枚金戒指。
	他细细地玩着这枚戒指。这戒指由两条互相盘绕的金龙环成，首尾衔接处嵌一颗寒光闪闪的八棱碧水翡翠，一眼便知是一件稀罕的宝物。戒环很宽，应是男子佩戴。狄公正待要将这戒指纳入袖中，猛发现那戒指上有几处赭色斑点，他再细细一看，顿时明白这是干凝了的血迹。
	狄公回身恰见管家缓步前来，便问道：“你可知道对面山坡上住着何等人家?”
	“禀老爷，那山坡甚是陡峭，只生长一片密林，不见有人家居住，倒是山顶上却有几处房屋。”管家恭敬答道。
	“噢，我想起来了，以前曾见到山顶上有几幢消夏的馆舍，不知如今可有人住?”
	“禀老爷，小人听说这山顶上只住两户人家，一户姓蓝，在城里开着爿当铺，很是有钱。另一家姓黄，说是一家生药铺子的掌柜。”
	“姓蓝的不甚相识，那姓黄的莫不就是孔庙对面那家生药铺子的掌柜。常日里见他挂着一副戚戚的愁容。”
	“诚如老爷所言，听说他的药铺今年生意很不顺调，这还在其次。他的儿子今年已十九岁了，却是个呆痴。不识字，不知书，更不用说做文章了，最是黄掌柜一块心病。”
	狄公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他想这枚戒指不会是在山顶上的人家弄来的，因为猴子胆怯，不敢靠近有人居住的房屋。当然它可能在花园里某个角落捡到，但即便这样，猴子从山顶穿过那片密林下到山脚的路上早会随手扔掉。他断定猴子是在离山脚较近的地方捡到这枚戒指的。
	狄公踱步回到内衙书斋，盘算着如何写一文告示张贴出去，或许失主很快会来认领。他又重新看了看手中那枚戒指，见那碧幽幽的翡翠恰如一只凄悲的眼睛紧紧盯着自己，似乎在向自己哀诉着它隐藏着的不幸。那几点赭色的血斑使狄公神情恍惚，忧虑重重。
	衙厅的庭院前一队衙卒正列队换番执巡，狄公突然想到什么，便停步问那巡官：“你们常日在此值巡，可曾知道这衙院后山的山脚和山坡上有无人家居住?”
	巡官禀道：“回老爷，这山坡山脚都无人居住，只是那半山腰上有一间用树枝胡乱搭成的小茅棚，往昔倒住过一个樵夫，如今早空废了。近来常有些外乡来的游民在那里过夜，我防着有事。时常地去那里看看。”
	狄公心想，问题很可能就出在那间茅棚里。
	“那间茅棚离这里有多远?”狄公问道。
	“回老爷，至多有一里路，从山脚插上一条狭窄的山路很快便可到达。”
	“传命陶甘来见我!”
	不一晌，陶甘来了，只见他头戴一顶黑纱方冠，身穿一件深褐长袍，年纪已四十开外，瘦瘪的身子又细又长，配上一张神情沮丧的长脸。嘴唇下巴的胡子稀疏无几，颊上的一颗黑痣上却长着三根长毛。他一见狄公，忙躬身请安。
	狄公问道：“早上有没有重要公文信札?”
	陶甘沮丧地答道：“洪参军从江夏送来一纸书简，说乔泰、马荣在那里仍未发现那伙人的踪迹。”
	陶甘同乔泰、马荣一样是狄公的心腹干办。
	狄公紧锁了双眉。洪参军带着乔泰、马荣到邻县江夏协助那里的官府追缉一起重要的案犯，但至今尚未有任何进展。
	狄公将陶甘拉到一边，与他叙述了一遍得到一枚金戒指的经过。他拿着戒指给陶甘看：“这戒指上沾着血迹，或许是失主在林子里割破了手指，他摘下戒指在小溪边洗手时被猴子捡走了。这戒指是一件很珍贵的首饰，我们此刻便去那山坡上看看，或许失主正在那里焦急地辗转寻觅哩。”
	狄公转脸又命那捕快点两名衙卒与他们一并前去。
	他们从衙院后的凉轩下出发，沿着长满苔藓的泥泞小路向山脚走去。捕快在前面引导。山路曲折斜上山坡，甚是陡峭。一路并不见有人影，唯有那林子里的鸟雀吱喳不息。正累得没理会处，捕快停了脚步，指着前面那一片橡树间的空他说：“启禀老爷，这里就是了。”
	众人见那空地后正有一间树枝搭就的茅棚，茅棚顶上长满了野草，四周一片滑涔涔的苔藓，门窗紧关着。茅棚前面的空地上有一段树桩做的砧板，砧板旁堆着乱稻草。四周阒寂荒凉，即使在白天也像个坟场一样，令人心寒胆虚。
	狄公穿过一片乱草丛上前将那茅棚的门推开，猛见门里地上躺着一具死尸。屋里半明半暗，靠后墙放着一张空着的木床，床边有一张松木粗制的桌子和两只凳子。狄公命巡官打开窗户，他与陶甘蹲下来仔细地检查这具死尸。
	死者穿着一身蓝布衣裤，年龄约五十开外，身材高瘦，皮肤黝黑，毛发胡子已经花白，但修得十分齐整，细看还粘着好几块血斑。下巴脱臼，呆滞的眼睛惊惶地张得很大。他右手放在胸前，左手紧贴着身子平伸着。狄公欲抬起死者的左臂，但早已僵硬。
	“算来应是昨夜被杀死的。”狄公自语道。
	陶甘突然问：“老爷，你看那左手怎么回事?”
	原来死者的左手四个指头被切去，只剩下血迹斑斑的残桩。唯有拇指完整无缺。
	狄公又仔细检查了死者的左手，说道：“陶甘，你见他小指残桩的皮色有一圈白印，那纹理正与戒指上两条盘绕的金龙相一致。不错，死者果然正是戒指的主人，然而他却被杀了。”
	狄公吩咐衙卒将死尸抬到门外，他同陶甘立即检查这小屋。他们发现地上、桌上、凳上都有厚厚一层灰土，唯独那床上非常干净，小屋里除了有些零乱的脚印外并不见有一滴血迹。
	狄公道：“地上并不见有拖过尸体的痕迹，看来这死尸是从外面抬到这里来的。但凶手把床打扫干净后却没把尸体放在床上，这未免令人不解。我们到屋外去看看。”
	狄公指着那一堆稻草说：“陶甘，看来迹象正符合这样的猜测，我早上看见那猴子身上正粘有几根同样的稻草。可以认为当尸体被抬来这茅棚时，戴在死尸左手残桩上的戒指掉到了这稻草堆里。猴子今天一早经过这里时发现稻草堆里有闪闪发光的东西，于是就捡了起来。从这里到我们衙后的凉轩有一节山路，但猴子攀援着树枝直下却不需化费多少时间。”
	陶甘弯腰细细察看了那个树桩做的砧板，说道：“老爷，奇怪，这砧板上也不见有血迹，也没有发现被割下来的四个手指。”
	“死者显然是在其它地方被杀害，被砍去四个手指后才搬到这里来的。”狄公说道。
	“老爷判断的是，倘使凶手没有同谋，准是个身强力壮的汉子，要把死尸搬到这里来是很不容易的。”
	狄公验查了死者的头颅，他断定死者是被人用铁锤猛击后脑勺而致死的，他又验查了死者的右手，发现手掌虽相当粗糙，但指甲却修得很细长，似乎有意保护得很好。
	陶甘搜查死者的衣裤却什么都没发现，无疑凶手将能导致辨认出死者身份的东西全拿走了。
	狄公说：“只要我们拿着这枚金戒指，凶手肯定还会来这儿寻找。”
	他转身问捕快：“你曾见过这个人吗?”
	捕快恭敬地答道：“不曾见过。”他用目光询问了两名衙卒，两名衙卒也摇了摇头。“老爷，小人猜来这死人必是外乡来的游民或破落户。”
	狄公吩咐衙卒将死尸抬回衙里，并传话衙里所有的人全来辨认，一面去请仵作来验尸。然后又令捕快去将孔庙对面生药铺子的黄掌柜请来衙里见他。
	陶甘不解，间道：“老爷，你认为黄掌柜认识这个死人?”
	“不!我思量来死尸也可能从山顶抬下来，我只问问他昨夜山上有无游民或暴徒的斗殴，再顺便问他一声这山上除了他和那开当铺的蓝掌柜之外，还有没有其他人居住。”
	狄公又接着说：“从死者的形迹看很像个游民或匠工之属，但他的脸面却又仿佛是个念过书、有教养的人。他有这枚戒指无疑相当富绰，但他脸色黝黑，手足胼胝，却又像是常年在外沐风栉雨，颠沛奔波。”
	陶甘不以为然，说道：“我并不认为单依凭了这枚戒指就证明死者非常富有。老爷，游民和偷儿、乞儿的都常常死死抓住一件偷来的珍宝不松手，他们偏执地认为这珍宝与他们的命数息息相关。”
	回到衙里，狄公忍不住又将那枚金戒指拈在手上苦苦思索。
	“陶甘，这案子端的有些蹊跷，那砍去的四个手指想来真令人不解，莫非凶手杀害他之前先折磨他，逼胁他供出某事的真情?或者是砍掉那手指只为了灭去手指上的某种痕迹，使人无法辨认死者的姓氏身份。”
	陶甘慢条斯理地捻着左颊上那三根长毛，说道：“者爷的话已道出了些端倪。那间荒凉的茅棚经常栖息有外乡的游民和不法的暴徒。老爷可知道那些游民和暴徒大多有帮会组织，每个帮会又都有自己独特的宣誓效忠于帮会头目的方式和传统，切去一节小指的做法是很普遍的。如果这起杀人案果然是帮会内部的自相残杀，那凶手也许会有意砍去死者的四个手指以遮盖死者原已切去一节小指的事实，这样，有关争斗和残杀的作案背景就无法探测了。”
	狄公听罢不由叫绝。
	这时仵作恭敬地呈上了验尸格目，禀道：“死者约五十上下年纪，死前没有病疾和形体缺陷，也没见斗殴、搏击的迹象，系被铁锤之类的凶器击破脑颅毙命的。死者左手四个手指当在被害前后切去，死者被害时间约在昨天深夜。”
	仵作停了一停，又继续禀道：“至于那四个指头是如何切下的尚无法确定。死者左手残留的指骨没有碎裂，切面整齐平滑。依我看来只能是一种特制的切削器具才可切得如此干净利落，而一般刀斧剑器则把伤面斩得参差不齐，残破不堪。但死者显然没有反抗和挣扎……。”
	狄公问道：“死者的脚如何?”
	“回老爷，死者脚底长着一层厚茧，走路不少，他生前可能是个游民。”
	“衙里有人认出他了吗?”狄公又问。
	“回老爷，衙里没人认识他。”仵作答道。
	“多烦先生指教，你先回去吧，有事再来央烦于你。”
	仵作退下后，捕快将黄掌柜带进了书斋。
	黄掌柜生得五短身材，且背弓微有点驼。白净的脸皮表情淡漠，下颔几茎山羊胡子油黑发亮，衣帽衫袍上下十分齐整。他一见狄公，慌忙稽首拜揖。
	狄公还礼让坐，示意管家上茶，一面笑吟吟他说道：“劳烦黄掌柜枉驾前来，你大可不必拘柬，此地不是公堂。我只想问问山顶上一些情况，当然你整日都在铺子里忙碌，但想来掌柜是在山顶上贵宅宿歇的吧?”
	黄掌柜唯唯答道：“老爷所言甚是，这时节山上比城里凉爽得多。”
	“听说昨夜山上发生了游民之间的斗殴?”
	黄掌柜微微一愣，慢慢答道：“老爷不知从何听来。昨夜山上甚是宁静，不曾有什么骚动。闲常山腰的林子里虽有许多游民、乞丐歇宿，但他们很少斗殴、喧嚣，更不敢闯入我们的房宅，何况我们都有高墙卫护。说实在，如没有那等讨厌的人出没，这山林真是一个清凉幽静的去处。夏天里整日紫雾缭绕，风景如画。”
	狄公笑道：“想来掌柜并未遍问你的家人奴仆，斗殴就发生在贵宅后的密林里。”
	“老爷，这又何需遍问?昨夜我自己就一直在家，也没听见宅后有什么骚动。噢，老爷不妨去问问我的紧邻蓝掌柜，他时常倒是个夜神仙，睡得很晚。”
	“我再问你，这山上除了你和蓝掌柜两家，还都有谁居住?”
	“回答老爷，目下只我们两家，山上另外还有三幢宅子，那都是京师的官商消夏别馆，此刻他们尚未搬来，故还空着。”
	狄公嗯了一声，说道：“好吧，你可以回去了。呵，黄掌柜不妨也去认认一个人，或许在这山上山下见过他的踪影。”一面吩咐捕快带黄掌柜下去辨认死尸。
	去了一盏茶时，捕快回来禀狄公说，黄掌柜也不认识这死者，并说黄掌柜告辞时留下言语，以后衙里老爷来唤，随即便来。
	狄公微微点头，陷入沉思。
	陶甘说：“老爷，我看是否有这样的可能，即死者是在城里的酒店或窑子里被杀的。”
	狄公摇了摇头，说：“倘使那样，凶手会将死尸埋在地下或扔到枯井里，而决不敢冒险将死尸搬上山坡去，况且一路还得经过衙门。罢，陶甘、此刻你拿着这枚戒指到城里各家当铺、柜坊和金银号去让他们认认，或许他们中有人倒能知道这枚戒指的主人是谁。”
	陶甘拿了戒指走后，狄公吩咐沏了一盅浓茶，独个呷着，慢慢思忖。死者虽然被认为死于一伙游民之间的争斗残杀，但有一个疑点却始终萦绕在狄公的心上;那死者不像是个游民、乞丐，而倒是个有教养的有钱人，并有坚韧的性格，经历过长途跋涉。他感到迷惑，但他暂时不想把这个疑点告诉陶甘，怕挫伤了陶甘主观想象的满腔热情。
	狄公叹了一口气，放下茶盅，信手翻阅了一下桌上的一厚迭公文。这迭公文都是有关邻县江夏的一起走私贵重物品的案卷。十天前，三个走私犯正将两箱贵重的物品偷运过汉阳、江夏界河时被巡卒截获，走私犯逃进了江夏的密林，箱里装的是金银、水晶、檀香和高丽产的人参等。朝廷对这类东西明文要征重税，道、州、县各驿路口都设了关卡。由于罪犯匿入江夏县界的密林，追缉的责任便落在江夏县令头上，案情又牵涉到汉阳，故狄公委派洪参军带领乔泰、马荣去协助江夏县令侦查。界河一带的密林间布下了许多暗障和细作，但几天来都未见着半点罪犯的踪影。偏偏是州里对这起案子又甚是看重，鄂州刺史给两县县令指令了破案期限。近年来多起跨县连州的大规模走私活动已使朝廷震怒，刺史认为其后台或许正是京师户下的某个高官，如果这次能追获那三名走私罪犯，顺藤摸瓜便能牵出朝廷上下一串重要案犯。如果不把那后台捕获归案，这一类的走私案子便会有增无已。
	狄公沮丧地摇了摇头，把这堆案卷推到一边，又呷了一口茶，捻着胡子闭目养神。
	陶甘几乎跑遍了城里所有的柜坊、当铺、金市、银号，谁都说没见过这枚戒指。他又耐着性子询访了许多家末流的客栈，也没听说近两日有外乡的游民斗殴凶杀的传闻。他疲惫不堪地坐在孔庙的玉石台阶上，一面揉捏着酸疼的双腿，一面自怨自艾。
	他正望着对面那家黄记生药铺呆呆出神，突然发现就在这生药铺的隔壁有一家不为人注目的铺子，漆黑的大门敞开着，门边挂着一块烫金的招牌：“蓝记当铺”——陶甘明白这“蓝记当铺”的掌柜就正住在那山顶的宅子里，却原来铺面开在这里，生意竟也同黄家做在一处。他顿时拖起疲惫的身子，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推门走了进去。
	门里当面便是一横高高的柜台，柜台外站着十来个衣饰华贵的客人，正与柜台里的伙计商洽着生意。柜台隅角的账台上端正坐着个胖子正在认真地拨弄算盘。
	陶甘从衣袖里取出一片名刺递了进去，名刺上注着陶甘的假身份——长安大珠宝商。这是陶甘投奔狄公前作为一个骗子随身携带的许多名刺中的一种。名刺果然灵验，那胖子忙站立起来，摇摇摆摆向陶甘走来，堆起一脸笑：“先生，不知有何宝物赐我眼福?”
	“蓝掌柜可曾见过这枚戒指?”陶甘把那枚戒指放在柜台上说道，“有位客官想将它贱卖给我，我疑心这玩意来路不明，要不然便不是真金打制的。”
	蓝掌柜将那枚戒指拿在手上看了看，脸色阴沉下来，眼里闪烁出一种奇怪的光彩。“没有见过，我从来未见过这枚戒指。”他断然地答道。
	柜台里一个尖头缩腮的伙计这时也斜过眼来打量这枚戒指，蓝掌柜厉声斥道：“不干你的事!”转脸对陶甘说：“先生，失陪了。”说着便拂袖回他那账台去。
	那伙计却对陶甘使了个眼色，暗示陶甘去隔壁稍候片刻，有话交待。陶甘会意，便告辞出门，踅进黄记药铺，捡一条长凳坐下等候。
	药铺里两个伙计正在忙碌地搓揉药丸，另一边一个伙计在用铰链固定的大铡刀，一刀一刀地将粗干的生药切成薄片，还有两个伙计在给蜈蚣、蜘蛛、蝉壳分类。——陶甘好奇地望着他们有条不紊地工作。
	半晌，当铺里那尖头缩腮的伙计走了进来，挨在陶甘旁坐下。一面沾沾自喜地开了腔：“那蠢货没认出你来，但你却瞒不过我去。你常在衙门里行走，正经是个做公的——”
	陶甘生气地说：“休张口信舌胡扯谈!你想要告诉我什么事?”
	伙计忙作色道：“那胖杂种用假话来搪塞你，他见过那枚戒指，他亲手细细看过。两天前一个漂亮的女子正就是拿着这枚戒指来估价，我正待要问她是否典当，这胖杂种一把将我推开，自己迎了上去，这老色鬼见了年轻漂亮的女人便馋涎三尺。我见他与那女子嘀咕了半日，后来那女子拿了戒指走了。”
	“那女子是谁?”陶甘忙问。
	“像是个粗使唤的丫头，记得那日穿的是旧补丁的蓝布衫裙，但长得很灵秀，胖杂种见了她便如收了三魂六魄似的。呵，他还做假账，偷漏税金。他与许多不法交易都有牵连。”
	“看来你很是忌恨你的东家。”
	“你不知道他是何等的苛刻狠毒，还有他的儿子，每时每刻都在监视我们，生怕我们吞吃了他的银钱。嘿，衙里但肯使我些银子，我可以收集到他许多漏税的凭据，须教这胖杂种干净蹲几年牢。刚才我透露给您的真情，付我二十五个铜钱便行。”
	陶甘拍了拍那伙计的肩膀称赞道：“多烦老弟指教，以后会给你钱银的，此刻我正忙乎，休罗唣不休，我有事再来找你。”
	伙计大失所望，溜灰着脸回去了。陶甘于是再去找蓝掌柜。
	陶甘用他那瘦骨嶙峋的拳头敲击柜台，命蓝拳柜出来。蓝掌柜见又是他，正待发作，陶甘不客气地对他说：“此刻你得随我去衙门走一遭，狄老爷有请。放下你的算盘，也不必换什么衣服，赶快动身。”
	两顶软轿将陶甘和蓝掌柜抬进了汉阳县大堂，胖掌柜心发了虚，汗涔涔问道：“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陶甘正色道：“见了老爷自会明白。”
	陶甘将蓝掌柜带进狄公内衙书斋，先禀报了详情。
	蓝掌柜见了狄公，顿时一骨碌跪了下来，趴在地上磕头。
	狄公冷冷地说：“蓝掌柜起来，我且有话问你，你须照实答来，不可支吾、搪塞。我先问你，昨夜你在哪里?干了什么勾当?”
	蓝掌柜颜色大变，心中叫苦，说道：“老爷，我可赌誓，我实在没有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只是多喝了点酒。昨天我的朋友朱掌柜把我拖到一家酒店多灌了几盅，一个身子飘飘然只是摇摆不住。告辞了我的朋友后，我命轿夫一直将我抬回山顶的家去。轿子抬到衙门下街转弯处，有一帮闲汉、乞丐冲到轿前要钱，我不给，便寻衅生事。我本要走避，不意那帮人愈骂愈急，怪我多喝了几盅，乘着酒兴冲出轿去，正见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乞丐指着我的轿子在骂什么，我拔步上前就是一拳，那老家伙仰八叉一跤摔倒，却不再爬起来了……。”
	蓝掌柜拿出手绢拭了拭脸上的汗。
	“他的头有没有流血?”狄公问道。
	“没有。我记得那是一条泥路，千不合，万不合，我竟甩手坐了轿扬长而去。走到半路，夜风一吹，酒有点醒了，我才感到事情有点不妙。倘使那老乞丐真有个山高水低，可不肇了大祸?于是我又下轿来，寻回到那个拐角，那老乞丐早不见了，路边一个小贩告诉我，那老乞丐后来爬了起来，一面骂一面往山那边走去。我听了心上才一块石头落了地。”
	“你为何不让轿夫抬你回到那里?”
	“我怕他们会乘机讹诈，倘使那老乞丐真有个短长。他们见我将那老乞丐打倒……”
	“那么，这以后你又干了什么?”狄公又问。
	“于是我只得重租一顶轿回山上。半路我的肚子忽地疼痛起来，多亏隔院黄掌柜和他的儿子刚从山岗上散步回来。他的儿子将我背回了家，他那儿子虽是呆痴，但力气却很大。回家后，我就上了床一觉睡到今日天亮。老爷，思想来应是那老乞丐到衙门里告了我，我这准备赔偿……”
	狄公站了起来将蓝掌柜带进停尸的小屋，把盖住尸体的芦席揭开，问道：“你认识他吗?”
	蓝掌柜低眼一看，不觉倒抽了一口冷气，惊惶得叫了起来：
	“我的天!我竟送了他的老命!”说着不觉双膝一软，就地跪了下来。一面抽泣着央求：“老爷，可怜小民，我委实不是有意伤害他……一时失闪了手，多灌了该死的黄汤。”
	狄公命衙卒盖好尸体，锁上门，将蓝掌柜带回衙内书斋去细细盘问。
	狄公双目紧盯着蓝掌柜，说：“我再与你看一样东西。”说着从衣袖里拿出了那枚戒指问道：“你为什么说不曾见过它?”
	蓝掌柜老大委屈地说道：“小民一时不知那位先生是衙里的相公，不便与他细说。”
	“我再问你，那年轻女子究竟是什么人?”
	蓝掌柜耸了耸肩，说道：“小民实不知那女子是谁。她衣衫褴褛，行动诡谲，看来是什么帮会的游民，她左手没有小指尖便是明证。但无庸讳言，她长得十分标致。那天她来铺子打问这枚戒指值多少银子，我心中思忖，这端的是件罕见的首饰，至少也值六十两银子，骨董商有慧眼的恐怕一百两都肯出。我告诉她典当十两，绝卖二十两。她劈手拿去了戒指，说了一声她不卖也不典，接着就走了。从那之后却再也没见过她。”
	“有人见你与她私下嘀咕了不少话。”狄公厉声说道。
	蓝掌柜的脸“涮”地涨得通红。
	“我只是提醒她一个人在这市廛上行走须仔细防着歹徒。”
	“此事想来是实了。究竟你与她说了些什么话?”狄公愈发紧的问道。
	蓝掌柜迟疑了半晌，抬头又看了看狄公严峻的脸色，尴尬地答道：“我只说要与她去那茶楼会会，她突然作色，叫我断了这个邪念，说她哥哥就等候在铺子外面，他的拳头是不认人的。”
	狄公拂袖而起，说：“将他押进监牢，正是他杀的人。”
	四名衙卒一声答应，上前动手。蓝掌柜欲想挣扎，哪里还可动弹。
	狄公又沏了一盅茶，慢慢呷着。陶甘忍不住说道：“那伙计并不曾说蓝掌柜与那女子争吵，只说私语了一阵，想来是那女子接受了蓝掌柜的约请。蓝掌柜说的‘她突然作色’则发生在他俩会面之后，这才是微妙之处。蓝掌柜动了邪念，到头来却给自己带来了麻烦。那女子与她哥哥以及那个被杀的老家伙是一伙的，女子往往是引人上钩的香饵，一到那会面的茶楼，女人便惊呼求救，于是他哥哥与那老家伙突然冲出来，讹诈他的钱财，这是人人皆知的老把戏了。蓝掌柜大概设法逃了出来。当他坐轿到半路——或是第二天坐轿——又被他们一伙拦截，在一阵混乱里蓝掌柜把那老家伙打翻在地。当他后来从道路边的小贩口里得知那老家伙已爬起来上山去时，他便尾随而去，在半山腰上用一块石头将那老家伙砸破了脑壳。他有力气，且熟悉山上的道路，于是顺手将尸体背到那间荒凉的小茅棚里。这时他想到不能让这老家伙的身份被人发现，他就在那茅棚外的大砧板上切去了死者的四个手指，把他游民帮会成员的事实掩盖起来。至于他如何能切得这般齐整，又不留下血迹和指头，现在一时尚无法猜测。”
	狄公怀着极高的兴趣听着陶甘说完，心里很是欣赏。他捋着长胡子笑吟吟炮说道：“你的剖析十分精致，且想象丰富。但你立论的最大支柱是那伙计的话全盘是实，倘若他的话一虚，则恐怕事事皆虚了。你可曾细访了个确证?但被那伙计一席话便立得起这般天大人命铁案?我们须首先证实已掌握的事实，进而探寻新的凭据。我们此刻已有了三个可以确证的事实：一，那个漂亮的女子与金戒指有关。二，那女子有一个哥哥，他们兄妹和被害者有联系，很可能便是同一伙的人。三，他们是外乡来的。由此我可以断定在官府具结这件凶案之前，可以这么说，在他们兄妹寻回这枚戒指之前那兄妹决不会离开这城市。我们下一步便是找到那个漂亮的女子和她的哥哥。看来此事也不很困难，因为漂亮的女子惹人注目，影踪易寻。一般说来，这种游民帮会里的女子都是便宜的妓女。”
	陶甘自告奋勇：“我可以到红鲤酒店去找那个乞丐帮会的头目——鲤鱼头。他九流三教，耳目众多，对这汉阳城里的乞丐。闲汉、妓女、小偷、游民了如指掌，那一对兄妹的踪迹他不会不知。”
	狄公道：“这主意十分的好。陶甘，你去城里找这乞丐的头目，务必查访到那兄妹的踪迹。我将细细验核蓝掌柜招供的情况，询问蓝掌柜铺子里那伙计和他的朋友朱掌柜以及他的轿夫，我还要找到那天看见老游民被蓝掌柜打倒后又爬起来的小贩，最后我还要证实蓝掌柜昨夜回家时是否真喝醉了。好，我们俩就这样分头去查缉。”
	红鲤酒店的店堂又臭又脏，高高的曲尺柜台后坐着一个满脸皱纹、两鬓灰白，唇边垂下两络长须的中年人。他就是这酒店的掌柜，汉阳城里的乞丐帮会头目鲤鱼头。
	陶甘走进店堂自顾倒了一杯酒，慢慢呷啜。那鲤鱼头见了忙陪着笑凑近来：“侥奉，陶相公，许多时怎的也不来这边走走?这两日或许是为那金戒指的事在奔波吧?”
	陶甘点了点头。他对这乞丐头目的信息灵通并不感到惊奇，这城里发生的一切都难瞒过他的耳目。陶甘放下酒杯，叹了口气说道：“掌柜的，实不相瞒，逐日答应上司，没个闲工夫。今天算是稍稍得个自在，只想痛快地消遣一番，你不能帮兄弟找一个年轻漂亮点的?最好是外乡来的，去来不留个痕迹，免得衙里同僚取笑。”
	鲤鱼头不怀好意的脸上挂着一丝好笑：“我引荐的准令你满意。”一面伸出一只干瘪的手。
	陶甘忙去袖里取出五个铜钱递上，那只手没有缩回去，陶甘苦笑一声又增加了五个铜钱。
	鲤鱼头收了钱，低声说道：“到碧云旅店，过两条街，左首拐弯便是。找一个名叫沈金的，他的妹妹生得同个西施一般，我活了半百，眼里真是不曾见过这般容貌，正又是外乡来的。一应接引全是那沈金一手包搅，他是个爽直的汉子，专好照应陶相公一流的贵客，此去保你喜逐颜开称了心愿。”
	陶甘道了声谢，拔步就出了红鲤酒店。他生怕那鲤鱼头耍手段，提前一步去沈金那里报了他在衙门里当缉捕的身份。
	碧云旅店挤在菜市和鱼市之间，门楼歪斜，酸寒破落。阴暗狭窄的楼梯口坐着一个胖胖的茶房。
	陶甘拂了拂身上的尘上，整了整衣帽，上前问话：“我想找位叫沈金的客官。”
	“楼上右首第二间房。有劳相公传话与他，掌柜的催他交纳欠下的房金。”茶房说。
	“他们一行有多少位?”陶甘又问。
	“三个人。沈金和他妹子，还有一个姓张的，都是帮畜牲。租赁了房子不纳房金，行动还秽语伤人。早先还有位伙计，倒甚是礼貌，昨天却是先离去了。”
	陶甘上了楼来，寻着了沈金的门户便敲了三下。
	“狗杂种!人都睡了，敲你娘的丧钟，明天就还你房钱!”房里一个粗嗓子骂道。
	陶甘用力一推，门开了。空荡幽暗的房间两头两张板床上各躺着一个彪形大汉，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哼着小曲，一个光着头皮的交叉着双臂正鼾声如雷。靠窗口坐着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子正埋头在缝补什么，见她松松梳了一个坠髻儿，穿着合身的蓝布衫裙。
	“恕我冒昧了，茶房要催你们交纳房金，我想我或许正可帮你们一点忙。”陶甘指了指那女子。
	络腮胡子明白了陶甘的来意，他用一双布满了血丝的小眼睛上下打量着陶甘。陶甘注意到他的左手小指短了一截。
	“多少钱?”
	“五十个铜钱够了吗?沈先生。”
	沈金朝那打鼾的同伙踢了一脚：“听见了没有?五十个铜钱——帮我们纳房金。”
	“将这个丑八怪撵出去!”“那女子突然愤怒地叫道。
	“你这嚼舌头的小贱人，谁要你插嘴来?老万叔的事就坏在你身上，到如今那戒指还没弄到手!”沈金气呼呼地说道。
	陶甘听得明白。现在他思忖着如何将他们三个人一齐带到衙门去。他想到这三个人对这城市还不熟悉，正可施展一下他的拿手本领。
	沈金斜眼看了陶甘一下，说：“张旺，抓住这个狗杂种!真是吃了大虫心豹子胆了!”
	张旺冷不防一把抓住了陶甘，反转了双手，逼到尾隅。沈金上前熟练地搜陶甘的身。
	“晦气!真的只有五十个铜钱。五十个铜钱还来做他娘的春梦——”
	陶甘急中生智，嘻笑了一声从容说道：“沈先生真嫌钱少，我还有一笔大生意未启口哩，五两银子的买卖。”
	“什么?五两银子?”沈金疑是听错了。
	“对!正是五两银子，此事容我慢慢说来。”
	沈金忙示意张旺松手放了陶甘。陶甘咂了咂嘴唇，神色诡秘地说：“沈先生，实不是我看上你妹子，我是奉了我掌柜之命前来与你商谈这买卖的。”
	沈金蓦地一惊，脸色转白：“是不是黄鹤面馆的刘掌柜?是他要五两银子?”
	“哪里什么刘掌柜，我掌柜姓的是甘，是这方圆一百里的大财主，家里尽管妻妾成群，温香软玉一堆，但却不曾有一个人得他老人家的眼，能常时挂在他心上。前日里不知哪里打听得沈先生的妹子天姿绝色，不觉动了个慕名而求之心，特地委派小人来寻沈先生。——这五两银子只是见面之薄礼，令妹子倘真的有些手段，就是金山银山拆了搬来给你他也是甘心的，还保你下半世没个富贵坐享?天下哪有此等发利市的买卖，还不快快打发你妹子，梳妆打扮，跟我上路。"
	陶甘这一发言语说得沈金笑在嘴上，乐在心里，一对小眼睛合成一线，恨不得马上把妹子塞进轿子让陶甘当即抬去。
	沈金原一心想让他妹子挂牌开业，他可从此坐享清利，省去奔波流浪许多苦处。如今却听得陶甘引来偌大一个财神菩萨，不由几分得意忘形，慌忙把五十铜钱还给陶甘，只催着他妹子赶快梳妆。
	沈金提出他要同张旺一起去甘家，他真想看看这个财神是什么模样，住在那等样的仙馆洞府。陶甘自然一口应允，又关照他俩须识些礼数，免得吃人耻笑。临行陶甘提出要沈金支付他十个铜钱的荐头佣金，沈金也照付不疑。
	他们三人便跟随陶甘出了碧云旅店，穿过几处大街小巷，来到一处高大粉墙包裹的园宅后门。陶甘从衣袖里掏出一管钥匙，打开了后门的大锁。
	沈金不胜羡慕他说：“你主人真是阔绰。”
	陶甘笑道：“这是后花园的东便门，那正大门如京师的王爷府一般，平日里停满了车马大轿。你想能是你我之辈可以出入的?”
	沈金听了微笑点头不迭。
	陶甘吩咐他们三人在门里等候，他自去内厅禀报。陶甘去了一盏茶时不见回来，那女子突然惊叫起：“我们上当了!”
	捕快领着六名衙卒从回廊水榭和粉墙假山后包抄而来。张旺从腰间掣出尖刀，沈金挥手制止了张旺：“这些狗畜牲专门靠杀人领取酬金，你我权且忍耐则个。”衙卒上前来将他们三人套上铁锁链，押进了后衙西首的监牢。
	陶甘收捕了沈金等三人后，便径直来内衙书斋禀狄公。当值的文书拉住陶甘说道：“老爷此刻正在见蓝掌柜的儿子。”
	陶甘问：“他儿子来干什么?老爷根本不想审他。”
	文书答道：“他来询问衙里为何拘捕他父亲。他进书斋前还一直在这里询问衙卒早上茅棚里发现死尸的事，你得将这情况告诉老爷。”
	陶甘点了点头，走进了书斋。
	狄公坐在书斋后，书桌前站着一个二十五岁上下的英俊青年，见他穿戴齐整，举止潇洒。
	狄公见陶甘进来，忙介绍道：“这是蓝掌柜的公子蓝田玉。他为他父亲被捕感到惊惶，我已向他解释了，此刻还只是嫌疑，究竟他参与了那起凶杀案没有，还要等上公堂才能审理明白。”
	“老爷，我父亲昨夜决不可能杀人!”蓝田玉还要强辩。
	“为什么?”狄公皱了皱眉头。
	“理由说来也甚是简单，昨夜我父亲喝得酩酊大醉，隔院黄先生的儿子背他回家来时是我开的门——回家后便上床睡了。”
	狄公若有所悟地嗯了一声。
	“还有，老爷，我思想来当是在哪里见着过那两个凶手。”
	“真的?快与我细细说来!”狄公不由把太师椅向前挪了一下。
	“老爷，我听说那老游民的死尸是今早上在山坡上那间茅棚里发现的，这倒使我想起一件事来。昨夜月色皎洁，山风凉爽，我正顺着我们宅后那条山径散步，突然看见前面林子里有两个人影在晃动。其中一个身材丰伟，肩上正背着一个沉重的包袱，莫不就是凶手杀了人正往那茅棚搬移尸体?这山坡的林于里经常有成群结伙的游民、暴徒歇夜，我不便走得离家大远。”
	陶甘得意地望着狄公的脸，盼望出现惊奇的表现。现在陶甘相信蓝田玉见到的那两个人影正是沈金和他的同伙。然而狄公突然脸色一沉，喝道：“看来杀人的不是你父亲而是你!”
	蓝田玉呆若木鸡，愣了半晌，说：“老爷莫要戏言，冤枉煞了小人。那夜我只是去林间闲步，且有人可证实……”
	狄公松了口气，问道：“我早料到这一点，那么陪同你的那女子是谁?”
	蓝田玉紫涨了面皮，忸怩地答道：“是我母亲的侍婢，我父母亲管教很严，他们不赞同我俩结婚，我们只得时常到山坡上那间茅棚里相会。她能证实我们是一起在林子里散步的，但我们昨夜没有去那茅棚。……我们的婚事还望老爷替我们作个主。”
	狄公挥手，示意蓝田玉退出。
	蓝田玉刚出了书斋，陶甘就高兴地说道：“老爷，案件已真相大白，凶手已……”
	狄公微笑着阻断了他的话：“陶甘，还是让我先来告诉你我这里查访的结果：一，蓝掌柜铺子里那伙计讲的半是假话，他挟私诬告。金银市、当铺的行会商董们都说蓝掌柜虽然很富绰，做生意很精，但胆子很小，怕犯法，也不敢得罪人，他经常去江夏做生意。二，昨夜蓝掌柜确实与朱掌柜一起喝酒，而且是喝多了点。三，蓝掌柜坐轿回家被一群乞丐游民拦住，但争吵不是为那女子的事，而仅仅是讨钱。老游民看来与那群乞丐不是一伙，也许是正巧路过。蓝掌柜将老游民打倒走了后，老游民便自己爬了起来。那路边的小贩更说了一件奇怪的事：老游民说的话之乎者也，咬文嚼字、十分文绉绉，根本不像是乞丐、游民用的语词。我原打算问黄掌柜，蓝掌柜是否真的喝醉了回家来，现在他的儿子言词凿凿，看来也毋需再去麻烦黄掌柜了。好，陶甘，现在该你谈你的查访结果了。”
	“老爷，首先我得告诉你，那蓝田玉见你之前，已向衙卒仔细打听了茅棚发现死尸之事。不过，我已有确证证明他在林子里看到的情况是真的。”
	狄公点点头，说：“蓝田玉看来比他父亲更忠厚本分。”
	陶甘继续说道：“他在林子里看的两个歹徒名叫沈金、张旺。沈金有个妹子叫沈云，就是老爷吩咐我四处去查寻的那个漂亮女子。这三个歹徒已被我全部缉拿归案，此刻正在衙里西牢押着，专候老爷亲自鞠审。他们一伙原来还有一个人，说是昨夜已先行离去。我亲耳听见沈金责备他妹妹坏了‘老万叔’的事，怪她没有弄到‘老万叔’的那枚金戒指。显然那个老万叔正是被杀害的老游民。他们三个都是外乡人，但他们却认识这里的一个开着黄鹤面馆的刘掌柜。”
	陶甘停顿了一下，又说：“老爷，看来这起凶案与蓝掌柜端的是无关了。我以前的想法错了，那女子拿戒指找蓝掌柜看，仅仅是为估估价，他们间的关系纯粹是巧合。”
	狄公若有所思地捋着他那美髯，慢慢说道：“陶甘，你知道我最不愿相信的便是巧合，而最容易解释的也是巧合。你刚才说起他们与此地的一个开面馆的刘掌柜有来往，你知道有这样一个人吗?”
	陶甘笑道：“不甚清楚。”
	“你先去查清楚这个刘掌柜的真正身份，我不曾听说过汉阳有一个黄鹤面馆。”
	陶甘退下不一盅茶工夫便转来向狄公禀报：“老爷，查清楚了。这刘掌柜原是江夏县的一个贼窝头民正开着爿面馆哩。看来，沈金一伙也是江夏县人氏。”
	“罢，罢，”狄公意味深长地说，“你看蓝掌柜也经常去江夏，这又是一个巧合了。陶甘，我将一个一个亲自审讯，先从沈金开始。你先去将他带到停放尸体的小屋，暂不让他认看尸体，我随后便到。”
	狄公来到停尸小屋时，沈金早已被两名衙卒押着面墙而立。昏暗的小屋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臭气。他命沈金转过身来，一面亲手掀开盖在尸体上的芦席。
	“你认识这个人吗?”狄公两眼注视着沈金的脸。
	“天哪，是他!”沈金大惊失色，脸吓得苍白。
	狄公厉声喝道：“是不是你将他杀死的?”
	沈金使劲摇了摇头：“不，不，不是我杀的。这老家伙昨夜离开碧云旅店时还好端端的，怎的一夜工夫变成了死尸一条?他名叫万茂才，是个痴心肠的蠢货。他在长安开着爿很大的生药铺，他很是有钱……”
	“生药铺的掌柜?那他与你们一伙又怎的厮混一起?”
	“这老色鬼要娶我妹子，他死死跟着我们，从长安一直跟到这里。要不是死了，还想加入我们的帮会与我们一起四处流浪哩。”
	“沈金，本官面前但有半个虚字，小心打断你的腿。我再问你，这万茂才与你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老爷，我可以发誓，他打见了我妹子就起了个痴性，整日走了魂魄一般。把长安偌大一个家私抛了脑后，三妻四妾放着都不管，却缠住我要娶我妹子。偏偏我那妹子也生就一副傻呆肝肠，虽说不肯嫁，却又乐意同他在一起。那万茂才是捧着金银珠宝跟着我们转，她偏一个铜钱也不要。一个金戒指给了她，竟又拿去退还了。这个缺心眼的小贱人不知与我合了多少气。老爷，小人句句是实，就是打死了也只是这么几句参不透的闷心话，那敢虚认了这杀人的罪名?我们四个一路行来，有时不免抓一只走散了的鸡或病死在路上的猪，或是问过路人借几个铜钱，这是任何一个无家可归的游民都会做的事，但我们从来不曾动过杀人的念头，也不敢杀人，哪里还会自己去杀老万叔?我们为什么要杀这样一个心地不坏的老蠢货呢?”
	“你妹子是妓女吗?”狄公又问。
	沈金搔了搔头，答道：“也是也不是。有时我们非常短钱用，她偶尔也拉一两回客。但一年到头，难得有这样的利市。我一直催着她找个户主挂牌接客，不仅从此衣食有靠，我也可多些钱银使唤，也免了四处奔波，吃了欺凌。”
	狄公动了怒：“我且问你，你什么时候起为那当铺的蓝掌柜卖命的?”
	“当铺的蓝掌柜?从来没听说过。我们从来不同那类喝人血的交往。我们的掌柜姓刘，在江夏城西门开着一爿面馆——但我们已用钱自赎了出来，与刘掌柜断了往来。当然他还不肯放过我们。”
	狄公点了点头。他知道游民、偷儿、乞儿的都有一种不成文的约法，一个帮会的成员要脱离这个帮会，必须交付给他们的头目一笔可观的自赎金，往往双方因自赎金的多少争议不休而引起激烈的斗殴，甚至弄出人命。
	狄公问：“你们同刘掌柜在赎金上有没有纠纷?”
	“老爷可不知，那刘掌柜的狼心狗肺，他拿出账册算盘几下一拨，要讹诈我们三十两银子。多亏了老万叔他做了中人，拨起算盘，重新复核，豁兔了我们不少。他书算上甚是精通，那刘掌柜撇不过老万叔的面皮，不便多放刁，只得让我们脱了钩，自闯江湖去。想来是刘掌柜也得了老万叔的许多好处。”
	“你们又为什么非得要离开刘掌柜的帮会?”
	“老爷有所不知，那刘掌柜干的尽是见不得人的营生，落在他手里，难得再清白。一天，他要我同张旺帮他偷运两箱货物过汉阳、江夏的界河。我们不敢答应，那号买卖若是被官府拿住要关进大牢，即便没拿住，也多有莫名其妙被他弄死的——我们见过不少了。自那之后便动了自赎的念头，图个清白自在。”
	狄公含义深长地看了陶甘一眼。
	“你拒绝了刘掌柜，那两箱货物后来是谁去搬运的?”
	“应奎、孟二郎和缪龙。”
	“他们三人现在何处?”
	沈金惨然一笑，说道：“那天夜里，他们在刘掌柜店里喝了点酒，回去就不明不白地死了。”他的一对小眼睛里闪出恐惧的神色。
	“你知道那两箱货物是送给谁的?”狄公又问。
	沈金诡谲地摇了摇头：“天知道送给谁!左右是给汉阳城里哪个掌柜的。不过那天我听到刘掌柜在向应奎交待说是孔庙商场的一个什么铺子。我没去细问应奎，事与我无关不想去打听，知道得愈少愈好。老万叔说我的这种态度是完全正确的。”
	“你昨夜在哪里?”狄公追问道。
	“我同张旺还有我妹子都去了红鲤酒店。老万叔则说他到一个朋友家去，他不喜欢上红鲤酒店。当我们半夜回到碧云旅店时他还没有回来，平时他总比我们上床睡得早。谁知这个可怜的老家伙竟一命归了阴，被人害死了!唉，他不该独个出去。他根本不熟悉这个地方。”
	狄公从衣袖里取出那枚戒指，问道：“沈金，你见过这枚戒指吗?”
	“当然见过，这是老万叔的戒指。平时总戴在手上，听他说是他家祖传的宝物。有一次他借给我妹子戴，我对妹子说，你就向他要下这枚戒指吧，可我妹子死活不要，戴了两天又还给了他。唉，真是天有不测风云哪!“沈金不禁满面愁容，叹息频频。
	狄公命衙卒将沈金押下去，传命带沈云去内衙细审。
	从停尸小屋出来，空气顿时一新，衙舍、庭院间夏木垂荫，蝉声高吟。
	狄公高兴地对陶甘说：“想不到在沈金身上竟问出了走私案子的重要线索!我马上传驿使飞报江夏县，要他们立即捉拿黄鹤面馆的刘掌柜，然后问出谁是他的后台，那两箱走私物品到底是送给谁的。陶甘，我怀疑接受那两箱走私货物的就是蓝掌柜，他不正是在孔庙对面开着当铺吗?更何况他常去江夏县做生意，与那里的走私犯们串连一气。”
	“如此说来老爷真相信沈金他们不是杀万茂才的凶手，那么蓝田玉的话又作何解释。他在林子里见的两个人不正是沈金和张旺吗?”陶甘迷惑不解。
	狄公思索了一下，说道：“等我们完全弄清了万茂才的来龙去脉后案情便会更清楚。我认为沈金已将他所知道的事全告诉了我们，当然有一些事他也未必全清楚。我们还是来听听他妹子沈云说些什么吧。”
	狄公、陶甘回到内衙，当值文书便呈上一份江夏县刚送来的案情简报，说：“陶相公头里问我打听黄鹤面馆刘掌柜，老爷，这份简报里恰有一节说那刘掌柜今天在江夏县酗酒后与人斗殴而死。”
	“什么?!”狄公吃一大惊，忙接过简报溜了一遍，又扔给陶甘：“这帮贼竟走在我前头了!本来我想走私案的破获已指日可待，现在看来我们还得重新开始。应奎等三人的骨头早已烂在枯井或树洞里了，难怪乔泰、马荣找不到他们的踪迹，而如今这个唯一能抓住的关键人物刘掌柜又与人斗殴而死，一线活丝在此掐断。”狄公一屁股坐倒在大师椅上，神情阴郁地望着陶甘出神，一面愤愤地用力抖着他那又长又黑的大胡子。
	陶甘慢慢用手指绕卷着颊上那颗痣上的三根长毛，半晌说：“此刻就对黄鹤面馆所有的伙计进行一次出其不意的刑讯，或许还能拈出根新的线头。”
	“不!”狄公道：“刘掌柜对帮他偷运两箱货物的人尚且如此残忍，非置之于死地不甘休、他会留下个把知情人在他的面馆里?事实上他的上司对他都实施了残忍的灭口手段。”
	狄公恢复了平静，他一面摇着鹅毛扇，一面从容地说道：“万茂才的被杀我认为与那个走私案密切相关，我有一种预兆，只要我们能成功地侦破万茂才案子，就不愁破获不了那走私案。”
	衙卒将沈云押进了书斋。
	狄公见那沈云黝黑的鹅蛋脸上一对深情脉脉的大眼睛极富于表情，樱桃小口之上悬着一梁高挺的鼻子，两条细长的凤眉如丹青画出一般。乌云似滋润的长发盖头披下，不施粉黛却顾盼流波，与她那粗陋的衫裙很不相称。她从容自若站定在书斋内。宛如一株水杨枝儿插在风里，一摇一摆，袅娜生姿，腰间一根黑丝绦，两只新葱似的玉手叉在腰间。
	狄公和颜悦色地说：“沈小姐，衙里正在勘查万茂才的下落，我只想问你，你是在什么地方认识他的?”
	沈云冷冷地看了狄公一眼：“老爷该是寻错人了，我不是犯人，不想回答莫名其妙的问话!”
	“你知道我是县令，这里是衙门，你若是大胆藐视官府，小心打得你皮开肉绽。”
	“我忍得住痛，我不怕鞭子、板子，我是被你们骗进来的，我有什么罪过?”沈云抗辩道。
	“你这个猖狂的女子!你可知道单凭流窜和私娼两个罪名便可在你脸上刺上金印，发配充军!”狄公厉声说。
	沈云的脸变白了，她满脸狐疑地望着狄公铁青的脸，乃娇莺般地开了腔：“老爷在上头坐着，小女子哪敢猖狂。只是我实在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我不信老万叔会说我什么坏话，绝对不会。我们在长安与一帮歹徒斗殴，我和哥哥都挨了刀，鲜血直流，正没奈何处，恰碰上这老万叔出来劝阻。那帮歹徒一见他都纷纷退避了。他开着一爿大生药铺子，家里很是富有。他将我们带到他的店里，用金疮药细心与我们贴敷，并谦恭温和地问这问那，我生来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好心人，我们遇到的有钱人都是狗狼心肺的。从此后，我们常去他铺子拜访他。他常周济我们.有时还亲自带了东西来我们下处，所以我们便做了自家人。你是懂得我这话的意思的，总之我们经常在一处。他有大学问，待人合礼数，他不嫌我不识字，每回都耐着性子听我讲话，什么小事听过了都记在心里，背得出来。我很喜欢他，他也喜欢我。他已是五十多岁的人，但还像个年轻人一样行动好顽。”
	“后来呢?”狄公深感兴趣。
	“我们来往了一个多月，后来我们要离开长安去别处流浪，他只好同我们分手。临行他要给我一百两银子装束身子，我死活不受，我又不是妓女!但我哥哥却大骂我中了邪魔，连白花花的银子都不认了。我怎能厚着脸平白受人银子?他虽嘟囔，但也没可奈何。我们走了约一个月，一天在襄阳城里，老万叔突然闯进了我们的客栈，说要娶我去做他的姨太太。他说他要付给我哥哥一大笔财礼。我拒绝了老万叔，我不要他任何钱财，也不愿做他的姨太太。我喜欢自由自在，毫无羁束。叫我在夫人、太太跟前俯首帖耳或整天关在闺楼里听任别人服伺，这样的日子我一天也过不来。叵耐我哥哥却满口答应，一心要撮合这门亲事，尽日撺掇我，催逼我，打骂我。可他究竟也奈何我不得。老万叔也只得丧气地走了。
	“又过了一个月。当我们来到祖籍汉水尾上一个山村时，老万叔又出现了。他说他已把长安那爿大药铺典卖了，他只身一人千里赶来加入我们一伙，死铁了心要随我们流浪。我哥哥起头还有些犹豫，这回我却一口应允。我们可以一起生活，一起流浪，但我不嫁他，更不要他一文铜钱。听说不要他钱，我哥哥可动了肝火，他抽来一根藤条，说我若再不答应向老万叔收钱，他便立刻打死我算了，还说要赶老万叔走。我无计奈何，只得同意老万叔每月交我哥哥三两银子，算是我们行会的老规矩，再说我哥哥一路上也教他些功夫、手段，那笔钱多少也有了个名目。直到昨天，老万叔和我们在一起将近有了一年。”
	狄公听得入神，肚里只称新鲜，不觉问道：“那万茂才在长安家中，肥甘美酿，一日千金，过惯了阔绰舒泰的日子，怎耐得与你们一样跋涉奔波，风餐露宿。就是没有怨言，也难说会有个长性。”
	“不，老万叔自从跟随了我们，天天喜笑颜开，心里极是舒坦，有歌有笑，从不听见有怨言。我有时劝他还是回长安去，何必同我们吃这莫名的苦。他笑着说，他从来没有这样快乐过，他说他对长安的生活早已厌倦，他的妻妾们一天到晚只是叨叨着一些琐碎小事，心胸浅狭，眼光如豆。他有几个儿子，但都不成材。他只喜欢他唯一的女儿，但女儿又与广州一个富商结了婚到南方去了。他说他在长安同行朋友天天酒宴，把个肠胃都弄坏了，打从跟了我们之后，肠胃竟都没了病，皮肉虽黑了点，但筋骨却比以往强壮得多了。我哥哥教他打拳，张旺教他钓鱼，他对这两件事专心极了，感情是着了迷。他很喜欢我，又很尊重我，从不粗鲁，从不犯怒，我与哥哥争吵时总一意护着我，耐心将我哥哥析服。”
	“那么，万茂才一路总不忘拜访他的许多有钱的朋友吧?”狄公问道。
	“他与那些有钱人早就没了来往。他说他最卑视有钱人，说他们心灵里浸满着铜臭，他说他自己也为富不仁。”
	“万茂才一路上可带着大笔钱银?”
	“老爷这又猜错了。他虽又傻又痴，但他头脑很精明。可以说他身上经常一个铜钱都没有，每当我们到了州县大埠，他便去当地的金银号领取现银，但他又将取来的钱托别人保管。你知道我哥哥是个手脚不干净的人，老万叔这一招是很精的。然而只要他一旦需要，他随时可以拿出一大笔钱来。这一点不假，这次我们到汉阳，他不知从哪家银号竟取出了五十两金子。听听!五十两黄澄澄的金子!我不知道他一下子取出这么多金子作何用处。我悄悄对他说，看在老天爷的面上，千万别在我哥哥前露眼，他见了这黄金保不定会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来。老万叔笑着说，他这五十两金子正是要送给我哥哥的，不过现在暂时有个存放的地方。第二天，他的背褡里真的只剩下一串铜钱了。”
	“你可知道他从哪里取来这五十两金子，后来又存放在谁的手里?”狄公焦急地问道。
	沈云耸了耸那狐狸一般尖削的肩膀，说道：“他自己的事都不瞒我，惟独是他的生意买卖他从来不吐一个字。我也不需打听，这与我无关。我是不喜欢他的钱和他的生意，我只是喜爱他为人的谦和和气度。不过刚来这汉阳的第一天，他告诉我哥哥他要去看望孔庙商场的一个什么掌柜。我哥哥问他莫非以前曾来过这汉阳，他回答说只是第一回来，但这里却有他的朋友。”
	“你最后见到万茂才是什么时候?”
	“昨夜晚饭之前。他说去一个朋友家吃晚饭，便再也不见回来。我想他多半是与我们混腻了，又不好意思明说，便偷偷地溜回长安去了。当然这是他自己的事，没有人可以管束他，但他却不该蒙混我们。就在他走之前他还认真对我说，这回他拿定了主意，他说等他回来我们便可以看他的一片真心了。他因何不就说拿定主意结束我们间的来往呢?如果他直说了，我倒是有点舍不得，以后还会想念他。如今这么不明不白地走了，岂不污了他当初一片拳拳真心，被人看了取笑去。尤其是我哥哥更会将他狗血喷头地大骂一通。”
	“他说了没有到哪个朋友家里去?”狄公问。
	“没说。我猜来会不会又去找孔庙商场的那个什么掌柜了。”
	狄公微微点头，一面又去衣袖里取出那枚金戒指放在桌上，问道：“沈云，你说你从来不要万茂才的钱财，那你又为何要将他的这枚戒指送到当铺去?”
	“不!老爷的话说到哪里去了。这枚戒指是老万叔祖上传下的宝物，我岂会要他的?他见我喜欢，便让我戴着玩，戴了两天我便还了他。那一天我们恰好路过一家大当铺，我便好奇地进去与这戒指估价，这仅仅是好玩而已。不意那当铺的掌柜却缠住了我不放，说了许多腌脏话，我正经了脸，抽身便跑出了那当铺。那天也是合当多事，我刚跑出那当铺，迎面正撞见一个高个儿后生家，他一把扯定我的胳膊就要做嘴，说我是他的心肝肉儿。我正待泼口叫骂，老万叔赶过来拉开了他的手，说‘休得无礼!光天化日竟敢调戏我的女儿。’那后生直愣愣了眼正待撒野，我哥哥上前一把扭着他的胳膊狠狠扇了几下巴掌。那后生被人打了反咧嘴嘻笑了一下，踉踉跄跄，歪扭着脖子去了，我疑心是个呆痴。——老万叔对我们兄妹也真像个父亲一般，我不信他会上衙门告我们什么。”
	狄公脸上开始变得沮丧，他默默地捋着他的胡子，双眼凝视着前方，似在深思着什么。
	陶甘捻着他那颊上三根长毛不禁频频点头，沈云一番话又使他相信这万茂才乃是走私案中的重要人物。他与这一群衣衫褴褛的乞丐、游民混迹在一起，正是他从事违法走私的掩护，一个不惹人注目的老乞丐谁会怀疑他的真正身份?万茂才今番来汉阳正是为了联络孔庙商场的那个蓝掌柜，蓝掌柜是他们一伙在汉阳的头目，而万茂才本人则是最重要的枢机人物，走南闯北，周游各地，把全国的走私人犯织成一片网，听命于京师朝延上一个首领的指挥。陶甘几次干咳，提醒狄公注意这一层关节，但狄公看来仍无动于衷。
	狄公忽然从沉思中醒来，以一种温柔的眼光看看沈云，说道：“沈小姐，你的那老万叔昨夜被人杀害了!”
	“你说什么?老爷，老万叔被人害了?谁干的?”沈云惊奇、激动、迷惘。
	“我正想间问你是谁干的?”狄公平淡地说。
	“哪里发现的他的尸体?”沈云紧迫地又问。
	“城外山坡上一间无人居住的茅棚里。看来是昨夜被人杀了后搬到那里去的。”
	沈云细眉倒竖，圆眼怒睁，原先一双云恨雨愁的眼睛顿时射出灼灼怒火，那玉手捏紧的拳头狠狠敲着桌子，说道：“准是那姓刘的狗杂种!老万叔帮我们逃出了刘掌柜的手心，刘掌柜不甘，他派人跟踪我们，而老万叔竟误入了他们的圈套，被这帮杂种王八害了!”
	她忍不住悲切哭出声来，双手捂住了脸。
	狄公等沈云稍稍恢复了平静，问道：“沈小姐，我看你们的左手小指上都少了一截指尖，万茂才跟你们合了伙，他是否也切掉了他左手小指的指尖?”
	沈云答道：“他几次想割，但都没有胆量下手。好几回他把左手放在树桩上，右手拿刀，我站在旁边帮他数一、二、三，但每次他都胆怯地把手缩了回去。”
	沈云说到这里又忍不住笑了一笑。
	狄公慢慢点头，沉吟了一会，又长叹了一口气，拿起朱笔在官笺上写了几行字，纳入封套，又在封套上写了几行字，命当值文书马上将这信函送出。
	狄公回过头来若有所思地看了沈云一眼，说：“小姐肯定已有了一个称心如意的心上人了吧?”
	沈云略一诧异，不禁点了点头：“嗯，是长江里的一个船夫，他已经等我许多年了。我想将来我们自己买上一条船，来往长江中运货搭客，可以自由自在地生活，又可玩游许多名山大川。我不愿一直流浪，更不想去做妓女。老爷，你不会将我面上刺上金印，押去边庭充军吧?”
	“不，我不会这样做的。你暂时委屈几天，我现在认为你是一个很好的女子了。”
	沈云退下后，陶甘忙说：“万茂才这家伙很狡猾，他正是利用他的游民身份槁走私犯罪的。沈金兄妹是粗心人，哪里会知道他是一个跨县连州的走私网上的大蜘蛛。案情已很清楚，杀他的可能是他的同党或上司，我疑心正就是孔庙商场的那个什么掌柜。只要抓住这个人，这两起案子便可一并破获了。”
	对陶甘的这一番话，狄公没有评论。他对万茂才的人生态度却发了一通感慨：“象万茂才这样的人真可算是看透了人生的人了，几十年养尊处优，重姻而卧，兼味而食，娇妻美妾包围，一旦得了悟头，便厌倦了原来的生活，怀疑起走过的道路，毅然跳出旧的圈子，与以前的自己一刀两断，根据新的人生意识追求新的精神慰藉，探索新的生活模式。我们不知道他后来是否萌过后悔之心，但无论如何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不仅有大胆尝试的精神，而且有果敢决断的行动。”
	一席话说得陶甘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他等狄公稍停话头，赶紧问：“老爷，是否将张旺带来审问?”
	狄公抬头淡淡地看了陶甘一眼：“张旺?对，沈金的那个同伙，就由你明天审吧，只须一般问问就行。我现在考虑的是如何处置他们。沈金和张旺好办，我将送他们去北镇军都虞侯的苦役营去，先医痊愈他们的懒惰，一年后再让他们披甲执锐去边庭立功，报效朝廷。只是对沈云却感十分的棘手，朝廷律法对女的乞丐游民与暗娼相同，都视作是社会治安的隐患，刑罚最是无情。我不忍看她一步步堕到不可救药的田地，我想将她派给韩虞侯家去当侍役，韩虞侯是一个非常注重严格训练的正统人物，如果在他家里呆上一年半载，她将会理解一个女人如何在世上生存得更有意义，更有价值，对生活会产生新的热情，感到新的责任。然后我再帮助她嫁给那个钟情于她的长江船夫。她便会成为一个既贤惠又勤劳的主妇。”
	狄公自顾一个劲不着边际地谈论，一旁陶甘不觉发了急，忍不住又开口道：“我们下一步该如何办?”
	“下一步?”狄公扬了扬他那浓黑的眉毛，神秘地笑道：“你说下一步?我们没有下一步了，我们应做的事都做完了，你没发觉我们所有的疑难都解决了?你不是听到了全部的证词，侦查鞠审了与这起凶案有关的所有人物?现在我们已经知道万茂才是怎样被杀的，以及是谁将他的尸体搬到好小茅棚里去的。一切明如白昼，当然那个走私帮在汉阳的头目是谁也知道了。”
	陶甘听罢，如合在缸底一般，瞠目结舌望着狄公，吐不出一句言语来。
	狄公见陶甘那滑稽的表情，知道他还蒙在鼓里。笑了一笑，意旨遥深地说道：“这是一个不幸的故事，它的结局总算还不太糟糕。奇怪得很，今天一早我刚从猴子那里拾到这枚戒指时就隐隐感到这是一个凶兆，这枚戒指闪烁着一种令人战栗的寒光。我看到原本不应该流而白白流掉的血，原本应该珍藏而不得不舍弃的爱……”
	狄公语未落音，衙卒已将黄掌柜带进了书斋。
	黄掌柜脸上增了几分苍白但依旧举止利落，态度轩昂，见了狄公从从容容地躬身作揖。
	“不知县令老爷唤鄙人来又有何贵干?”他彬彬有礼地问了句。
	狄公指着桌上那枚闪出碧荧幽光的戒指，问道：““你拿走万茂才五十两黄金，为何不将这枚戒指一并拿走?”
	黄掌柜见那戒指并不吃惊，说道：“老爷这话意思小民好不明白。”
	狄公说道：“我先来破个头吧。刘掌柜由江夏运来交给你的两箱走私贵重物品因在界河被巡卒截获，你须求助万茂才放在你那里的五十两黄金，救一时之急。”
	黄掌柜这才吃一大惊，不觉蓦地心慌，低下了头。
	“就在这时万茂才来找你帮助他切掉他左手的小指尖，他要用血的咒誓来表示他对沈云小姐决无反顾的爱。他要求正式加入他们的帮会。万茂才看中了你家那架切割药材的大铡刀，用那铡刀来切去小指尖是最干净利落的手段，不仅切得恰到好处，痛苦也可减小到最低程度。然而万茂才还没来得及将手放到适当的位置大铡刀就落了下来，当即切去了万茂才左手一排四个指头。万茂才尚未明白怎么一回事，一柄碾药的石杵已击中了他的头颅。随后他的尸体从你家中被搬到山坡上那间小茅棚。你搜查了尸体，拿走了所有能表示万茂才身份的东西。你深信不消两日尸体便会腐烂，即使被人发现，官府也只是当作过路的游民而很快焚掉。然而天网恢恢，白日昭昭，一只猴子捡到了他落在茅棚外的这枚戒指，它准是在搬挪尸体的慌乱中从万茂才被切去了手指的残桩上掉下来的。而你黄掌柜也终于被押来了这里。”
	“一只猴子?”黄掌柜有点迷惑。
	书斋里死一样寂静。
	黄掌柜的脸变作了死灰色，他的嘴唇抽搐着，牙齿“格格”打颤。他沙哑着声音说道：“老爷莫非有神灵暗助，分判来句句是实。老爷无需动怒，容小民从实招来。这谋财害命的弥天罪名小民认了，只是一点想要分辩：那两箱走私物品并非是分与我的赃财，我须依上司的指派一一分与汉阳的几个同行。至于刘掌柜如何得来这些东西，小民实是不知，不敢虚供。”
	狄公厉声道：“你且将犯罪违法的缘由细细供来!”
	“近两年我的生意连续亏本，折了几千两银子，四处告贷求助。长安一个大员外，实也不敢瞒老爷，他是朝廷里那户部尚书的哥哥。他给了我一封书信约我去长安商谈一笔大生意。我喜出望外，赶到长安。他热情地召见了我，私里告诉我他已组织了一个连州跨县的金银宝物的大走私偷运网。他要我坐镇汉阳从中专管转运分拨，这样不仅可以把前两年亏的本银全数翻回，而且从此交了财运，黄的金，白的银，圆的珍珠，扁的玉璧，弯曲的犀牛头上角，大象口中牙，还愁没个齐全。我很快就落到了他的手心之中，再也不能动弹挣脱了。我抵挡不住他的利诱和胁逼，直落到今日这步田地，还望老爷知我本源酌情宽恩。这次从江夏运来要转拨的两箱物品被官府查缴，我必须自己垫出一笔金银才可遮盖漏洞;否则，刘掌柜就是我的榜样。”
	他一面说一面用手帕不停地擦着头上、脸上的汗珠。
	“万茂才是我的老朋友、老同行，他存放在我这里有五十两金子。我想求他通融一下暂时借我救燃眉之急。昨天夜里他来我家没有别人知道。他羞于让人知道他来我家借用铡刀割小指之事，甚至要我对我的家人奴仆都严守秘密。他来时是我亲自开启花园的角门放他进来的……”
	“黄掌柜，我问你，万茂才这五十两金子打算作何用处?”狄公打断了他的话，问道。
	“回老爷，这万茂才想他切去小指尖正式加入他们游民一伙，那女子便会同意与他结婚。那时他就将这笔巨款分作两份，一份馈赠那女子的哥哥作聘礼，一份准备在乡间买一处馆墅或庄子，开始他们新的安居生活。……唉，想不到我见这五十两金子动了心，起了个谋财害命的歹念……”
	“黄掌柜，我再问你，你为何不坦率地告诉万茂才你在钱财上遇到了严重挫折，迫切需要借用一下他那五十两金子。同行间本应有个互相共济的规矩。万茂才他完全有能力，也完全有气魄借给你这笔钱。”
	黄掌柜嘴唇动了动，但舌头盘了结，没吐出声音来。
	狄公见状也不追问下去，换题问道：“还有，黄掌柜你身材瘦小，且老态已出，你是如何将那尸体搬挪到山坡上的茅棚里去的?”
	黄掌柜暗吃一惊，心中叫苦，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他慢慢地但口齿清晰地答道：“我自己都不明白是哪里来的这般气力，想来是一时吓坏了，只知道必须尽快将尸体藏起来。我先将尸体拖进花园，再从花园的角门拖到树林里，然后一步一步拖到那茅棚里。当我回家来时，我差不多都累死了。”
	他不停地擦着汗，镇定而冷静地说道：“老爷，我为了钱财，害了人命，我愿以贱命相抵，我伏法认罪，死无怨言。”
	狄公瞥了黄掌柜一眼，和颜悦色地说道：“你或许没有想到如果你真的杀人抵了命，那你的家财将全数缴官。你的儿子不能继承你的家财，因为他是一个呆痴。按照律法，呆痴不可继承财产。”
	“什么?”黄掌柜惊叫了起来。“你说我的儿子是呆痴?”
	他的两眼露出近乎垂死挣扎的凶光：“你依凭什么断我的儿子是呆痴?他头脑虽比一般人迟钝些，但毕竟只有十九岁，等再长大一点，无疑会聪明起来。”
	一阵神经质的狂怒和激动之后，黄掌柜瘫软了下来，他声音颤抖着说：“老爷可怜小民，替我做个主。他是我唯一的儿子，我已年逾花甲，如风中之烛。老爷倘使不高抬贵手，我的儿子从此便存站不起。全凭老爷天良扶持了。”说着止不住纷纷落下泪来。
	黄掌柜抬起一双老泪纵横的眼睛，仰望着狄公严峻的脸，几乎是在苦苦哀求了。
	狄公露出了慈颜，温和地说道：“你在牢狱期间，我将亲自过问你儿子的健康和前途。黄掌柜，我绝不食言。但是我们现在不采取适当步骤，他会招惹更多的麻烦，带来更大的不幸。我认为唯一的法子是先将他监禁起来，但不会关很长。两天前，他从你的药铺出来碰巧遇到了刚从蓝掌柜当铺里出来的沈云，就是万茂才想娶的那女子。你的儿子神经错乱，一把抓住沈云，口里‘心肝肉儿’地乱叫。万茂才劝开了他，但这件事在你儿子的头脑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昨夜，当万茂才来你家时与他可能碰巧撞上了。于是我断定是他杀了万茂才，也是他把万茂才的尸体背到那茅棚去的。他身材高大，气力很大，你无需帮他一点忙，你只是在后面跟着，因为你不放心。”
	黄掌柜绝望地瘫软在地上，白纸一样的脸上一道道的皱纹凹陷得更深了。他慢慢缓过了气来，挣扎着叫道：“天作孽!天作孽啊!”他终于哭出了声来。
	狄公见状，不觉动了恻隐之心，安慰道：“黄掌柜休得过于悲痛，本官自会替你做主。还望你将那夜之事细说一遍本末，解消本官许多狐疑。”
	听了狄公这番话，黄掌柜心里稍稍落实，遂慢慢说道：“倒是老爷提醒，否则小民也感十分的蹊跷。难怪那两天他一直在念叨那女子。明天晚上我一点没见他有什么异常，傍晚我还带他去林子里散了步，他兴致很高，还逗弄树上的猴子哩。他和侍仆一起吃了晚饭，然后他先上床睡了，因为他非常容易疲劳。我吩咐侍仆我将独个在书房里吃晚饭，要他另外给我预备一分冷餐糕点，并叫他先去睡了。
	“万茂才来后，我约他在书房里共进晚饭。席间我谈起想借他五十两金子的事，他一口应允，说这事有何难处，还愁摆布不开，劝我不必将这些小事挂在心头，又说如果五十两不够的话，他准备写一纸文书去长安，嘱他家账房再汇些来。我说够了。他又说等我什么时候发了财再还他不迟，分期还也行，至于利息就算作我帮他用铡刀割去小指尖的酬谢。天下哪有万茂才这样的好人。他喝了一大杯酒壮壮胆，接着我领他到了花园一角我制作新药的小屋。万茂才试了试铡刀，又看了看刀上的铰链是否紧固，于是仗着酒兴把左手放平在铁砧板上，闭起了双眼催我下铡。我正在调整刀距，只觉有人推了一下我的胳膊，说‘这坏老头抢走了我的心肝肉儿!’我的儿子突然出现在我的背后，大铡刀‘当’一声落下砧板，一刀切去了万茂才四个手指。万茂才一阵剧痛，惊叫一声晕倒在地上，鲜血直流。我慌忙去找止血的药粉，我的儿子竟又抡起石头碾钵里的石杵向万茂才的头上猛砸去……”
	黄掌柜痛苦地望着狄公，喃喃说道：“那可怕的月光!明亮的月光照进了我儿子的卧室，卧室的窗口正对着花园。他不知什么时候醒来了，从窗口里看见我和万茂才正在花园里。月光常使他精神恍惚，而他竟认出了万茂才!这孩子自作孽，不可活!不如死了干净!”说着又哽噎了，气喘咻咻，满面惨容。
	狄公忙道：“你的儿子尚可酌情超豁，律法赦免神态失常的人。但得先关押一段时间。黄掌柜，现在你可以静下心来将你知道的所有参与偷运走私的人犯都开列出姓名来。顺便也问一声，你隔院那个蓝掌柜是否也在其中?”
	“哦，不，你怎么会疑心到他?他从来没有参与这腌脏的勾当。”
	“我听说他经常去江夏做生意，一年有两三个月住在那里。”
	“蓝夫人胸襟很窄，妒忌心重而偏偏蓝掌柜又是风月饿鬼，两口难免时常合气。他在江夏偷养着一房侍妾。”
	“噢，原来如此。”狄公不由轻松地笑着，又吩咐道：“黄掌柜，你写完走私案的姓名后再将万茂才不幸事故的详情备文签押，我要派驿使星夜将这两份案卷赶交刺史，申报朝廷。我将在案情的呈本里加上要求宽恕你的意见，指出是你主动向本堂提供了这起重大走私案的全部秘密，我相信这会大大减少对你的判刑期限。我会让你的儿子经常来牢狱探望你，并注意对他的积极治疗。”
	狄公转过脸来吩咐陶甘：“你将黄掌柜带下去，为他提供一应笔墨纸砚，传言牢狱上下务要宽待黄掌柜。并传我的话去，将那冤屈了几个时辰的蓝掌柜释放回家，好言安慰他一番。再叫衙司备办上好的衣裳棺谆厚葬了万茂才。最后写一封信去江夏县通知洪参军、乔泰、马荣，说走私案已经破获，叫他们三人明日整装回汉阳。”
	陶甘办完这些事回来时，狄公正站在窗户前，反剪着双手欣赏花园的景色。花园里种着好几株香蕉树，他指着一株已经累累结实的大香蕉树说：“陶甘，这棵树上的香蕉已经熟了，告诉管家摘几串到衙院后的凉轩去，明天一早我要送几个给那猴子吃。”

太子棺柩
	兰坊是强大的唐帝国西北部的一个边远县份，毗邻突厥羁縻州。自太宗皇帝平突厥，西北诸蕃稍稍内属，朝廷将其部落列置州县，贡赋不上户部，声教宣化，德泽优渥。然羁縻诸州时有叛唐者。故西北边境屡有征战，边州都督负有守卫大唐国土，保护境内臣民生命财物的重任。
	此故事发生在狄公任兰坊县令的第二年冬天。当时边境上狼烟正起，突厥叛军正向西北边境大举进犯，战争迫在眉睫。狄公依凭智勇，一夜之间排解了两桩疑难。
	狄公为兰坊几万百姓过冬粮食的事来到大石口县，向匡县令筹借。不料大石口县正处西线战事的前沿，两日来战火纷飞，兵车辚辚，都督统率军队正顽强地抵御着突厥叛军的进犯。官道上只见铁轮马车轧轧奔驰，向西去时运载兵需辎重的补给，回东来时则装满了前线撤退下来的伤兵。
	匡县令在衙厅设便宴款待了狄公，席间还请来了两名歌伎侑酒。一个名唤蔷薇，一个名唤茉莉，都打扮得花枝招展。狄公见那茉莉眉间眼梢隐隐有难言之苦，强颜欢笑周旋在酒桌上为他们助兴。
	桌面上虽不乏鱼肉菜肴，却没有米饭。只有红薯、芋头权充主食。——自从西线开了战事，都督府军粮食征办十分严紧，故不仅兰坊，便是这盛产大米的大石口县同样粮食短缺，尤其是大米，几乎一粒都看不见了。
	晚宴罢，狄公沮丧地回到西城的宾馆住处。他打算明日便回兰坊，来大石已三日，借粮之事一筹莫展，看来只有别想法子，另辟蹊径。且三日来又连连咳嗽多痰，这大石口一路肺痨病正在蔓延，莫不是自己也传染上了?他心里不由忧虑重重，只巴望明日雪霁，官道上军车不挤，凌晨便赶紧动身。从大石口回兰坊还需整整两天的路程。
	因为马车一时雇不到，他只得步行(马车大都被军队征用了)。县衙大门外寒风凛冽飞雪乱舞，一阵阵寒气直透脊梁，狄公不由将身上皮袍往紧的裹了裹。刚待转上大街，歌伎茉莉后面追了上来，要求与狄公同行。她说她就住在西城的一条巷子里，正可陪侍狄老爷一程。
	一路上只见马车一辆接一辆横冲直撞，狄公和茉莉有时不得不紧挨着身子，专拣大街屋檐下行走。从西线运回的伤兵愈来愈多，有的一身是血，有的疲惫不堪，不时可听到他们愤愤的咒骂声。
	茉莉指着小巷深处一幢破旧的木门说道：“奴家就住在那小屋里，狄老爷不停咳嗽，莫不是受了寒凉?将随我进屋去沏碗姜片茶喝，热热身子。”
	狄公婉言推谢：“馆驿不远了，过两条街便是……”说着又是一阵剧烈咳嗽。
	茉莉不由他分说，强拽着他的袍袖进了那小屋。小屋内果然十分暖和，屋角烧着一个火盆，炭块正闪烁着红火。狄公见小屋内陈设十分简陋，一张破木床上枕衾被褥很是肮脏，一幅打了补钉的蓝布帘将小屋分隔成两半。
	布帘后发出一声婴孩的哭声，茉莉恭敬端上一碗冒着热气的姜片茶，红着脸说道：“这里不比衙厅乐坊，狄老爷委屈将就。别看我们在酒席上披红著绿，那衣裙钗簪都是乐坊借的。”说着一把将布帘拉开，抱起那婴孩便大刺刺解衣喂乳。
	狄公端起茶碗呷了一口，虽有点呛辣，却十分得味，不觉“咕冬咕冬”喝了个罄净。
	“你的儿子多大了?”狄公将茶碗搁在桌上，温悦地问道。
	“才两个月，唉……”茉莉无限委屈地叹了一口气。
	门外传来梆子声，茉莉侧耳细听。
	“狄老爷，已经午夜了。”她颤抖的声音里闪出一丝寒意。
	“周大都督要发动反攻了。倘若天亮以前还不能摧毁突厥的骁骑营，他们便可长驱直人。茉莉，我看你还是赶快带着儿子去东边葫芦镇躲避一阵吧。不然倘有个山高水低，如何向孩子父亲交待。”
	“孩子父亲?他……他……”茉莉的眼睛里闪出了泪花，声音哽咽，满脸愁容。
	“他怎么啦?”狄公感到茉莉一腔苦水没处倾倒。“孩子他父亲怎么啦?”
	“他……他天一亮便要被砍头了!”
	“砍头?!”狄公吃一大惊。“他犯了什么王法?”
	“我丈夫是军营的一个校尉，他……他是冤枉的。”
	“他究竟犯了什么王法、军法，要被砍头?”狄公又问。
	“他并不曾犯什么王法、军法，他被人诬告说是掐死了潘校尉的妻子。军法司 裁判他死刑，他在牢里已关了一年，前日都督府的批复下来了，今天天亮便要绑去西校场砍头。唉……叫我好不……”说着止不住纷纷堕下泪来。
	狄公心中恻隐，说道：“今天天亮便要问斩，大迟了!太迟了!茉莉你能否将你丈夫被诬的详情细末告诉我?”
	茉莉含泪点了点头：“狄老爷想听听，奴家不妨说个大略，左右是作了刀下之鬼，这三四个时辰叫我如何捱得?我丈夫与潘校尉虽属同一营盘，但脾性并不甚相合，遇事多不投机。潘校尉口上甜如蜜糖，肚内歹毒十分，遇人时脸上总堆着笑，背里却干着那等见不得人的勾当。我丈夫姓吴，为人憨直，不善言辞，但枪棒骑射却般般胜潘校尉一筹，甚得上司信任。潘校尉十分妒忌，常含恨于怀，伺机加害。
	“一日，潘校尉夜里回家，发现他妻子被人掐死在床上，偏巧我丈夫因军营的公务去他家。他便出首告我丈夫杀了他妻子。军法司鞫审时，他说我丈夫多次调戏他的妻子，遭到斥责，但贼心不死，他自己因是同营军官不好反目。他说那天我丈夫探得他在军营值戍，故又偷偷踅到潘家，图谋不轨，遭到潘妻拒绝后，恼羞成怒，便将她扼死了。”
	“你丈夫如何辩白的?”狄公问。
	“我丈夫说潘校尉血口喷人，他与潘妻从无瓜葛，更不会无端害她性命。兴许倒是潘校尉自己扼死妻子，反行图讹。我丈夫说，那天傍晚他在军械库遇见潘校尉，潘校尉要他捎带点东西回去与他妻子，说他当夜要在军营值戍，脱不出身。又说他妻子身子不适，托我丈夫顺便看觑一眼。我丈夫不知是计，到了潘家叫人半天不应，随后潘校尉竟后面赶到，诬我丈夫杀了他妻子——潘妻果然被人扼死在床上。
	“军法司判我丈夫砍头，押在死牢监里。我去军营大牢探望，大牢的守卒道我乐籍未脱，不许我见死囚。因为西线突厥的反叛，都督府事如乱麻，故上司的批复至前日才下达，——天一亮，军营点卯时，便要执刑了。”说罢泪如雨下。
	狄公突然问道：“你可知潘家夫妇婚后美满否?”
	“不知道。”
	“他们有没有孩子?”
	“没有。”
	“他们结婚多久了?”
	“两年。——听我丈夫说是潘校尉的父亲做的主，对方是个大户人家，他当时还嫌那女子长得不起眼，心中老大不乐哩。”
	“你知道他父亲的名字么?”
	“不知道，听潘校尉吹嘘说是苏州城里第一等的大官。”
	“呵，想来必是苏州刺史潘维良了。——他是个大有学问的人，撰著过许多书哩。潘校尉原来是他的儿子。”
	“没想到狄老爷对潘家爷儿俩还如此赞赏哩。”茉莉心里一凉，不由轻蔑地讽刺道。
	“我此刻便去找潘校尉，他是不是在军营内?”
	“呸!假正经，一锹土上的蛤螟!”茉莉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水。
	狄公并不理会，裹紧皮袍便出了破木门。
	狄公在大街上独自走着，虽已过了半夜，一路上还是灯火明亮，马车满载着兵士辚辚向西而去。他只恨此事知道得太迟，即便他此时找到了潘校尉，弄清了诬陷的真相，又有何用呢?对，他得设法找到周都督本人，因为大兵压境，非常时期，军法司的裁决没有周都督本人出面干预是无法急速更改的。而周都督正指挥十万大军，准备发动西线的反攻，此时军情如火，军机万变，战策还须最后推敲，调兵遣将，戎器粮草，正忙得不可开交，哪里肯为一个行将执死刑的小军官复审，翻案?但狄公决定犯颜去试一试，死马当活马医。倘若侥幸能为吴校尉辩白冤情，豁了死刑，也是老大的积骘。再说为无辜昭雪也是一个父母官的本来职分么。
	因为战事频急，都督府已迁到先东宫太子的“狩猎官”。那是一幢巨大的宫殿，宫殿后有一大片岗阜森林，先皇花费巨资修建，专供太子畋猎骑射。太子生前常来这西部边境狩猎，他正是在一次狩猎中不幸丧生，死后便安葬在宫殿后的墓穴里，后来他的妃子的棺柩也运到这里合葬。——如今这一片岗阜森林正密层层安扎了军 营。
	狄公在辕门费了许多口舌，守卫的军士才答应去营里找潘校尉。
	半日潘校尉来了，狄公见他全身披挂，似乎正等待着上阵。行礼毕寒喧几句他便趾高气扬、又冷若冰霜地望着狄公。
	狄公笑道：“足下便是潘刺史的公子，叫我好找!半年前我因公务去苏州，顺便拜访了令尊大人。令尊大人学问道德，海内人望，我狄某十分钦佩。临别时，令尊执着我手吩咐道：‘犬子正在邻县大石口军营服役，方便时望多多照拂。’昨日周都督召我来此，询问兰坊军务，故尔特来辕门拜望，也好瞻睹丰采。”
	“狄老爷谬奖了。小校一武夫，读书不多，粗知报国大义，只望立功边庭，生人玉门，庶几不辱家门。适才怠慢失敬之处，万望海涵。呵，狄老爷见家父时，家父可曾言及小校的不幸?”
	“令尊言及贤阃的不幸遇害，惊感意外……”
	“家父原就不应逼我成亲。——我年少不谙世事，功业未立，先有家室，难免烦恼频仍，也挫了小校平生报国之志。偏偏又生出那件不幸，叫我日夜苦闷，无处赴诉。”
	“潘校尉莫非自有心上人?”狄公暗惊。
	“天地不容。——大丈夫焉可苟且行事?再说贱荆待我十分敬重，夫妇间也恩爱深笃……”
	“贤阃系遭歹人毒手?”狄公侧击。潘校尉叹了口气，脸如死灰：“狄老爷，杀死贱荆的正是同营的一个军官。此人是风月饿鬼，专一寻花问柳，荼毒女子。不知怎的，他竟动起了贱荆的邪念，意图诱骗。被贱荆唾责后，恼羞成怒，竟下了毒手，活活将贱荆扼死。上苍有眼，天理昭彰，天一亮他便要被绑去西校场砍头。” 说罢又连连叹息，双手捂住了脸面。
	忽而他扬起头来，又说：“如今反好了，小校挣脱牵缠，免去了许多烦恼，也是气数。吴校尉倒助了我一臂之力……”
	狄公沉凝不语，心中略知究竟。半晌正待开口，却见一个军官汗流满面找来： “狄县令，找得我好苦，周都督要见你。周都督偶过辕门时，听人说起兰坊县令狄仁杰老爷来营盘勾当，便特意嘱小人来找寻。——快，快随我去‘狩猎宫’都督府军衙正厅，周都督正等你哩。”
	巨大的宫殿内——都督府军衙正厅——灯烛煊明，恍同白昼，却寂静得出奇。十几名将军围在一张长书案边仰望着英武的周都督，似乎正等待着他的最后决定。周都督来回踱步，全身的铁甲在灯光下闪熠不定，铁盔上盘着的一条金螭不住地抖动。他的手将腰间的宝剑拔出又插入，十分犹豫踌躇，仿佛正待做出重大的抉择。
	狄公叩见周都督，这才发现周都督的左眼用一条黑布包缠了——上月的一次大战役中不幸被突厥射手射穿——他的右眼严厉地盯着狄公。
	“狄仁杰，听说你断狱如神，最善解谜，我此刻正有一个谜要你解判。这谜非但十分疑难，而且十分紧迫。——不仅要剖断得正确，而且要剖断得及时。天快要亮了，我没有时间磨蹭，缪将军、刘将军过来!”
	缪将军、刘将军恭敬走到了周都督眼前，甲胄在身，仅仅略一点头，表示与狄公见礼了。刘将军是左军先锋，缪将军为中军招讨使，总摄军马调遣。右军先锋尚将军在西线阵上，未及返回。——缪、刘、尚三位将军是周都督的鼎鼐三足，掌驭着整个西线战事的局面。
	周都督示意狄公随他而来。缪将军、刘将军紧跟在后。四人一言不发向后殿走去，穿过雕琢龙云波涛的拱形石门，下了十几级白玉石石级，来到一间宽敞的石室内厅。周都督挥手示意，两名守卫的士卒忙将内厅后壁的一石门打开。石门内原来是东宫太子的墓陵，穹顶下并排安放着两具巨大的红漆棺柩，各长三丈、高一丈五、宽一丈，同一刑制。右首一具内葬着太子，左首一具葬着他的妃子。
	周都督上前向棺柩叩跪礼拜，狄公三人也跟着跪拜。
	“狄仁杰，今夜要你来便是请你断折这棺柩之谜。下午右军先锋尚将军来这里向我密报说刘将军已与突厥首魁暗中缔了盟约，我们西线一旦发起反攻，他便率部哗变投敌。反叛的证据是什么呢?尚将军揭发道，刘将军在这太子的棺柩里秘藏了两百副铁甲，上面都插有反叛的标帜。时候一到，刘将军率亲信用利斧劈开棺柩，将铁甲分发给共谋的将士，倒戈叛变，先将都督府大小将领斩尽杀绝，再大开辕门，迎突厥骁骑进军营，并献出我的首级……”
	狄公惊异地望了一眼身旁的刘将军，刘将军肃穆地直挺挺站着，苍白的脸上大汗如雨。
	周都督继续说道：“但我不敢轻信尚将军的话，尽管他是一位久经沙场、战功 赫赫的大将。我深信刘将军对朝廷的忠诚，但是尚将军说得有头有尾，故尔我进退两难，举棋不定。狄仁杰，你知道反攻的时间就要到了，按原定战策，刘将军率左军精粹一万五千人先插入突厥骁骑营右翼，切断他们与突厥首魁的联系。随后我亲率五万军马中路突破，直捣突厥中军大营。倘使到反攻时刻我还不能判断刘将军是否真有叛逆之迹，即是说还不能解析这太子棺柩之谜，反攻时间必须延迟，坐失战机，后果不堪设想。
	“我与缪将军已对太子的棺柩细细作了观察，并没有发现棺柩曾被撬开、放入铁甲的痕迹，尚将军言之凿凿，说是他们先揭开一层红漆皮，在棺盖上钻了一个洞，藏毕铁甲又将红漆皮盖合，涂饰得天衣无缝。——狄仁杰，你知道我们不能公开开棺验看，亵读了太子灵柩，圣上发罪下来，不仅我要身首异处，恐怕还得累及九族。没有圣上恩准，我连棺柩上一层漆皮都不敢铲揭。倘是将真情奏明圣上，奏本一来一去何止十天半月能了事?——我们只得退兵一百里，放弃最后一次反攻的机会，眼看着大好河山被敌骑践踏。狄仁杰，如今只求你在天亮全线反攻前，剖析此谜，告诉我刘将军。尚将军究竟哪一个是奸逆。”
	狄公细细看了太子和他的妃子的棺柩，问道：“尚将军没说妃子的棺柩里也放人了铁甲吧?”
	“嗯，我哪里说起过妃子的棺柩?”周部督有些不耐烦。
	狄公又说：“听说安葬时太子的玉体被放入一个小金棺里。外面套了楠木外椁。棺椁之间大有空隙，那两百副铁甲莫不就藏在那空隙间。妃子的棺柩是依太子例同法炮制的，若内里未藏有铁甲，岂不就比太子的棺柩轻了许多?”
	周都督大悟，却又皱眉道：“这两具棺柩硕大无朋，且沉重十分，如何比较其重量?”
	狄公道：“下官倒有一计。听说妃子棺柩移葬此墓穴时，曾在墓穴后开掘了一口大湖，因为太子和他的妃子生前十分喜爱游湖，那湖上还故意泊着一艘京师御内样式的游船哩。如今只需派士兵将两具棺柩推入那湖中，看其沉入湖水的深浅，便可断定太子的棺柩内有无铁甲。——倘有的话，必然下沉得比妃子那棺柩深，而刘将军通敌谋逆之罪也昭然若揭。”
	周都督点头频频，忽又摇头道：“狄县令说的甚是轻松，擅自将太子及妃子的棺柩沉入湖中，日后圣上发罪下来，叫我如何分辩?岂不是自投死路?”
	狄公笑道：“周都督便说战事日紧，突厥魁首觊觎太子棺柩内珍宝，每欲劫夺。你为了不让太子遗体落入敌手，遭其凌辱，故预先将太子及妃子棺柩沉人湖中，以防万一。圣上听了，非但不会责怪都督，反会有赞赏嘉许之词。”
	周都督道：“这棺柩原是中空，如何有下沉之理?”
	狄公道：“就说将棺身缚以铁石，不由人不信。沉棺之举有词分辩，就无后顾之忧。两具棺柩一旦下水，这铁甲之谜便顿见分晓。”
	周都督大喜：“狄仁杰，人道你有鬼神暗助，果然不谬。快，快派一百名士兵打开墓室后壁，备下圆木。绳索。”
	缪将军飞步回军营传命，片刻一百兵士携了圆木。绳索下到墓室。
	墓室后壁很快被打开，月光照在墓寝外一方高高的白石平台上，冰封的湖水在月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寒光。
	士兵们开始用圆木垫入太子棺柩下，棺柩周身则绕了三四圈绳索。棺前。棺左、棺右各三十人牵着绳索向白石平台上拽拉，剩下十名士兵则不停地转换棺柩下的圆木。
	突然几十人发一声喊，只听得一声巨响，棺柩被推下了湖面。冰层破裂，水声哗然。棺柩在水面上摇晃了几下，不动了，约七成浸没在水中。
	接着妃子的棺柩滚过了白石平台，慢慢放下到湖中。士兵们牵拽着绳索使两具棺柩漂移作一处。周都督、狄公及刘、缪两将军神情紧张地望着湖中的两具棺柩。 ——两具棺柩沉下到同样深度。
	刘将军的脸上泛出喜悦的红晕，他激动地望着狄公，不觉热泪盈眶。
	周都督伸出一只大手，用力地往刘将军肩头一拍。笑道：“刘将军，上阵吧!险些误了大事!”
	刘将军向狄公施礼致谢，拜辞周都督自回左军营盘，发号施令，点拨军马。
	周都督令缪将军：“传我命令立即逮捕尚将军!”
	缪将军告辞狄公，急如星火赶去右军营盘。
	周都督望着狄公：“棺身还需缚以铁石，使之沉没?”
	狄公笑道：“将它们拖上平台，重新推入墓室。”
	周都督吩咐了一下，就和狄公走了。
	他们回到灯火辉煌的军衙正厅，沙漏正指示着四更尾，——还有一个时辰，天便要亮了。
	周都督升座，宣布西线反攻依原定决策不变，只是委派缪将军暂替尚将军右军先锋职务。他盛赞狄公，代表西线三军向狄公致谢。
	狄公拱手道：“周都督谬奖了，尚将军诬陷忠良，合该败露，无实为之，其谁 可遮?下官来此还有一事烦扰，望周都督高抬贵手赐我方便。”
	周都督一怔，忙问：“不知狄县令有何事见托，但言无妨。”
	狄公道：“天一亮军营内有一个姓吴的校尉要绑去西校场砍头，据下官核合，他是无辜受诬的，求都督详情豁免。古人说人命关天，错斩一人，千载不洗其耻;活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周都督不悦：“军情急如星火，决战迫在眉睫，我哪得闲工夫去复议一桩军法司的裁决?我这里缓急一步，关系到十万兵士的性命，一千里地疆土……”
	他望了一眼表情严肃的狄公，叹了口气，老大不乐道：“那姓吴的校尉既是无辜，看了你狄县令的佛面就传令放了吧，我免了他的死刑。”
	狄公道：“免了吴校尉死刑是其一，……”
	周都督大惊：“莫非还有其二?狄县令休要得陇望蜀，逼我太甚。”
	“真正的杀人罪犯是那诬告者，他名叫潘大龙，也是这里军营的一名校尉，此刻便可唤来质对。”
	周都督道：“听，营里已响起了鼓角，千军万马少刻便要出阵。快，快，快将那个潘大龙传来，时间大紧迫了!”
	不一晌，两名军校将潘大龙押进了军衙正厅。
	周都督问道：“姓潘的，你知罪吗?”
	潘大龙惶恐地摇了摇头，两眼呆呆地瞅着狄公，心里不由升起不祥的预兆。
	狄公大声道：“潘大龙，你且将如何杀死自己的妻子而诬陷吴校尉的罪行一一招来!”
	潘大龙顿时瘫软了下来，失声喊道：“大都督饶命……”
	周都督逼问道：“狄县令判断可是实?”
	潘大龙见周都督威而不猛，早被镇慑住了，这里听见周都督发问，不觉点了点头。
	“既是实了，快与我拖出辕门外斩了!”
	潘大龙听得明白，乃大梦初醒，思前想后，不觉泪如雨下。他突然拔出腰间宝剑，狄公正待呼喊，那剑已刺穿了他自己的喉咙，顿时鲜血迸流，玉山倾倒。
	狄公拿着押了周都督大印的手令去军营死牢内将吴校尉开释了出来。——这时五更鸡鸣，东方刚出现一层美丽的绯云。
	城头上军旗猎猎，大路上兵车辚辚，西线的反攻开始了。
	吴校尉道：“狄老爷既为我昭雪沉冤，开释出狱，我身为一名军官，理当报效边庭，杀敌立功。此刻西线战事正酣，便是我用武之地了。即便战死在疆场，留芳千古，也不枉为男儿一世。”
	狄公并不答话，一直拽着吴校尉来到茉莉的那幢小屋的破木门前。
	“吴校尉，报效朝廷的雄心壮志下官不敢横加阻抑，只是目下你需与你妻儿好好聚聚，一年来，茉莉为你吃了不少苦。”
	吴校尉惊喜万分，不由哽咽，涕泪横流。
	狄公用力将吴校尉推入木门。
	“这里便是你的家。——你的妻子茉莉正翘首苦盼着你哪!”
	狄公拐过大街朝馆驿急急行去。这时一阵寒风呼啸吹来雪霰打在脸上，他只感到冷意阵阵，止不住又连连咳嗽起来他将皮袍又裹了裹，只盼望回到馆驿便能喝上一碗热茶。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