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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恩家的祸祟
作者：达希尔·哈米特
内容简介
 欧美硬汉派侦探小说的代表作之一。经验丰富的私家侦探从一件普通的钻石失窃案中发现疑窦，于是深入调查，侦破一件跟着一件的命案，以至使人产生错觉：仿佛戴恩家族真有祸祟在作怪，仿佛女主人公真是个扫帚星，把她的生母、父亲、继母，乃至她的医生和丈夫一个个克死。线索和真相就埋在字里行间。 我靠到姑娘的跟前，又问了她一遍：真是你干的？ 你觉得奇怪吗？她平静地问，你那天不是也在场听我后妈说了吗，她说我身上有戴恩家的血液，是有祸祟作怪的，害了我不算，谁跟我有了接触连谁都要遭殃，以前都一一有过应验，今后还会有所应验。这事儿，她说着一指那个死人，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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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八颗钻石
那是一颗钻石，错不了，离蓝砖墙根有五六英尺远，在草地里闪闪发亮。钻石很小，重量不会超过四分之一克拉，还没嵌上戒指。我捡起来放进口袋里，就在草坪上细细搜寻起来，搜得可细了，就差没趴在地上了。
在草坪上才搜了不过两个平方码的这么一角地吧，莱格特家的前门开了。
走出来一个女人，站在宽阔的石头台阶顶上，瞅着下面的我，一副和善而好奇的样子。
这女人跟我差不多年纪，也有四十了，金黄的头发色调比较深，胖乎乎的脸儿讨人喜欢，浅红的腮帮上一对酒窝。她是做家务活的家常打扮，白底子衣服上是薰衣草花的图案。
我就停下手来，不再去拨草细找了。我走到她跟前问：“莱格特先生在家吗？”
“在。”她的声气跟她的脸色一样平和。“你要见他？”
我说是。
她笑笑，冲着我，也冲着那草坪。
“你又是个侦探吧？”
我说让她说对了。
她领我到二楼的一个房间里，整个房间就见翠绿、橘黄、红褐三种颜色。她让我在一张花缎面子的椅子上坐下，就到实验室里叫她的先生去了。我就趁这等候的工夫，满屋子打量起来。我断定脚下那发暗的橘黄地毯大概不但是地道的东方货，而且还是地道的老古董，那胡桃木的家具决不是机器生产的产品，墙上的日本画也决不是一位道学先生看中了挂在那里的。
埃德加·莱格特一跨进来就说：“对不起，让你久等了，我手里的工作一时放不下来。你发现什么情况了吗？”
他虽然态度十分和气，说话的声气却是出乎意料的粗粝，听着很觉扎耳。肤色黝黑，腰板挺直，中等高矮，细挑身材却很壮实。他本来倒也长得蛮秀气，可惜那晒得黑黑的脸上额头的几道皱纹镂得好深，实在触目招眼，从鼻孔直通到嘴角边也是这样深深的两道。深色的头发留得很长，鬈鬈的盖在那宽而又皱的脑门子上方和两旁。角质架眼镜后面一双红棕色眼睛亮得反常。鼻子又长又细，鼻梁很高。薄薄的嘴唇线条分明，显得很灵巧，配着个小尖下巴。黑白两色分明的衣服做工考究，拾掇得齐齐整整。
“还没有，”我这是回答他的问话，“我不是警察局方面的侦探——我是大陆侦探事务所的——是受了保险公司的委托——案子我还只刚接手。”
“保险公司？”他似乎感到有些吃惊，黑黑的眼镜顶架上方两道黑黑的眉毛往上一扬。
“是啊。不是说……？”
“对对，”他笑笑说，把手轻轻一挥，打断了我的话。那是一只长长细细的手，指尖过于发达，显得很难看，一些有特殊技艺的人他们的手多半都是这样难看的。“对对。那些东西肯定都是保了险的。我倒没有想到。你知道，这些钻石不是我的，是霍尔斯特德的。”
“霍尔斯特德-比彻姆珠宝店吗？保险公司倒没有告诉我详情。这钻石是让你先试用，再决定买不买的？”
“不是。是让我做实验用的。霍尔斯特德知道了我是研究玻璃的——研究怎样给玻璃制品上色，添色，或是染色——他就产生了兴趣，想是不是可以把这种工艺用之于钻石，特别是对一些色泽欠佳的钻石，是不是可以把颜色改得好看些，想法把黄兮兮、褐赤赤的色调去掉，把蓝色加深点儿。他要我试试，五个星期前就把这些钻石给了我，供我做实验用。总共是八颗，都不是太值钱的。最大的一颗也不过重半克拉多一点点，有几颗才四分之一克拉。只有两颗比较好些。其他都是色泽很差的。小偷偷走的就是这些钻石。”
“这么说你的实验还没有成功？”我问。
“说老实话，”他说，“我还一点进展都没有。钻石要比玻璃难侍候得多，那质地可要坚硬多啦。”
“你的钻石是收藏在哪儿的？”
“通常我也不收不藏，就随处一放——当然总是放在实验室里啦——不过最近这几天倒是一直都锁在橱里——最近一次试验没有成功，就收起来了。”
“还有谁知道你在搞这个试验？”
“谁不知道啊，这事大家都晓得——又没有必要保守秘密。”
“是锁在橱里给偷走的？”
“对。今天早上起来我们发现前门开着，橱里的抽屉给撬开了，钻石也不见了。警察在厨房门上发现了痕迹。他们说小偷是打那里进来，从前门出去的。昨天晚上我们一点动静都没听见。其他倒什么也没有丢失。”
“今天早上我下楼去，发现前门开了没关上，”莱格特太太在门口那儿说，“我就上楼来叫醒了埃德加，一起在屋里查看了一遍，发现钻石不见了。警察认为小偷一定就是我看见的那个人。”
我就问她看见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是昨天晚上，半夜前后，就在我临睡前，我打开卧房的窗子，看见街口转角上站着一个男人。我直到现在还是觉得这人看上去似乎并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他站在那儿，像是在等什么人。眼睛是在朝这边看，不过样子似乎不是在看我们这座房子。我看他大概已四十出头，个头相当矮，肩膀却很宽——一副身架跟你差不多——不过他留着粗硬的棕色小胡子，是白白的皮肤。他戴一顶软呢帽，穿着大衣——大衣颜色很深——好像是褐色的。警察认为嘉波莉那天看见的也就是这个人。”
“谁看见的？”
“我女儿嘉波莉啦，”她说，“一天夜里她回家很晚——记得那好像是星期六的夜里吧——到家时她看见了一个人，觉得他好像是从我们家的台阶上下来的。不过她也不敢说一定，后来也就把这事丢过一边了，直到家里出了盗案才又想起。”
“我倒想跟她谈谈。她在家吗？”
莱格特太太就去叫她了。
我问莱格特：“钻石没有串在一起吗？”
“钻石都还没有嵌上戒指呢，是放在马尼拉纸的小信封里的——霍尔斯特德-比彻姆珠宝店的信封——一个信封装一颗，信封上都编了号，标明了钻石的分量，都是用铅笔写的。信封也都一起不见了。”
莱格特太太领着女儿来了。她女儿有二十来岁，身穿一件白缎子的无袖连衣裙。虽只中等高矮，看上去却似乎显得特别苗条。她的头发也跟她爸爸一样鬈，一点也不比她爸爸的长，不过那种褐赤赤的色调却要淡多了。下巴很尖，细润的皮肤白极了，五官眉宇之中唯有那双又似绿幽幽又似棕褐色的眼睛是大大的：前额、嘴巴、牙齿，都小得出奇。我站起身来，经过了介绍以后，就问起她那天看见的那个人来。
“我也不敢肯定说他一定就是从我们家出来的，”她说，“连是不是从草坪那儿走过来的我都说不准。”她一副气鼓鼓的样子，像是很不愿意受我的查问似的。“我当时只觉得也许有这个可能，其实我只是看见他从街上走来。”
“他是怎么个模样的人呢？”
“我也说不上。那时天很黑。我是在汽车里，他从街上走来。我又没有把他看个仔细。他跟你差不多身材。没准儿就是你也说不定哩。”
“哪儿能呢。那是星期六的夜里？”
“对——应该说是星期天的凌晨了。”
“几点钟？”
“噢，三点钟，也许还过一点，”她不耐烦地说。
“你是一个人吗？”
“这能吗。”
我就问她跟她在一起的是谁，后来她总算告诉了我一个人名：是埃里克·科林森开车送她回家的。我问她在哪儿可以找到埃里克·科林森。她皱皱眉头，迟疑了一下，说他是斯皮尔-坎普-达菲证券公司的雇员。接着就又说她头疼得要命，说她知道我再没有什么问题可以问她了，是不是这就可以让她走了。说完，也不等我回答是还是不是，她就转身走了出去。就在她一转身的当儿，我注意到她两个耳朵是没有耳垂的，耳朵顶端尖得异样。
“你们家的仆人情况怎么样？”我问莱格特太太。
“我们只有一个仆人——叫明妮·赫尔希，是个黑人。她不睡在我们家，我相信她跟这个案子没有一点关系。她在我们这儿已经做了近两年了，我敢担保她绝对是个老老实实的人。”
我说我想跟明妮谈谈，莱格特太太就把她叫了来。那仆人是个瘦小而结实的混血儿姑娘，那平直的黑发、棕色的脸膛，说明她有印第安人的血统。她十分讲究规矩，却也说得十分坚决：她跟钻石被偷一事根本没有一点关系，她是直到那天早上踏进东家家里才知道这里出了盗案的。她把自己的地址告诉了我：她住在旧金山的黑人住区。
莱格特夫妇俩把我领到实验室，实验室在三楼，一个大统间，占了三楼五分之四还多一点的面积。粉白的墙壁，窗户之间挂着图表。木质地板上没有铺地毯。一架X光机——反正总是这一类的什么机器吧——还有四五架小些的机器，一只锻炉，一只大水斗，一只镀锌面大桌子，几只小些的瓷面台，一些茶几，放玻璃器皿的架子，虹吸管状的金属水柜——诸如此类的东西占了大半间的屋子。
被窃的钻石是放在橱里的，那是只绿漆面钢板橱，六只抽屉是同锁同开的。从上面算起第二只抽屉——就是原先放钻石的那只——开在那儿。抽屉边上有个凹痕，可见窃贼是用撬棒或凿子在这儿插进细缝里把抽屉撬开的。其余的抽屉都还锁着。莱格特说，由于放钻石的抽屉被硬是撬开了，锁的结构也因此损坏了，所以其他几只抽屉只能请机匠来开了。
我们下了楼，穿过一个房间，见那个混血儿女仆正在里边用真空吸尘器扫地，出了房间往前便是厨房。后门和门框上的痕迹跟钢板橱上的差不多，显然也是用同一个家伙撬的。
查看完后门以后，我就从口袋里摸出那颗钻石来，请莱格特夫妇看看，问：“这可是八颗里的一颗？”
莱格特用食指和拇指从我手掌心里拿起钻石，举到阳光里，迎着阳光转了两圈，说：“不错。这一颗底面有个混浊的斑点，一点没错。你在哪儿找到的？”
“前门外边的草坪上。”
“啊，我们那位小偷先生匆匆忙忙掉下了点贼赃。”
我说只怕不见得吧。
莱格特眼镜背后的眉头拧成了一团，他眯缝起眼睛瞧着我，尖起了嗓门问：“那你是怎么看的？”
“我看是故意扔在那儿的。你们那位小偷先生是熟门熟路，他连该撬哪只抽屉都清楚。没有浪费一点时间去动旁的东西。当侦探的老爱说一句行话，叫做‘内线作案’，因为如果能就在现场找到侦查对象的话，破起案来最省事；不过我在这儿还找不到别的线索。”
明妮来到门口，手里还拿着真空吸尘器。她哭哭啼啼说：她是个老老实实的人，说她干坏事也太胡说八道了，他们尽可以来搜她的身嘛，尽可以去搜她的家嘛，看她是黑人就怀疑她，也太不讲道理了，等等，等等。有些话也根本听不清楚，因为她手里的真空吸尘器还在那儿嗡嗡地响，她一边说一边还抽抽答答地哭。脸上泪水都挂了下来。
莱格特太太过去拍拍她的肩膀，说：“得了，得了。别哭了，明妮。我知道这事跟你一点都不相干，大家也都很清楚。得了，得了。”经她这么一安慰，一会儿那黑人姑娘就收起了眼泪，给她打发上楼去了。
莱格特在厨房里的桌子角上一坐，问：“你是不是怀疑我这屋里的什么人？”
“要是有人参与，当然要怀疑。”
“是谁呢？”
“目前还没有怀疑谁。”
“这么说，”——他说着微微一笑，露出一副雪白的牙齿，父女俩简直一个样，那牙齿也是小得出奇——“就是谁都很可疑啦——我们一个也不能例外？”
“我们还是到草坪上去看看吧，”我说，“如果我们还能再找到颗把钻石的话，那我就承认我的内线之说也许是错了。”
我们就去前门，可还没有走出屋子，就碰到明妮·赫尔希穿上了深黄的外套，戴上了紫罗兰色的帽子，来跟她的女主人告别了。她眼泪汪汪地说，只要有人怀疑她偷过东西，再好的人家她也不干。她一向老老实实，比谁都不含糊，比起有些人来还要强多呢，人家有什么理由不尊重她？这儿不尊重她，自有尊重她的地方嘛，她又不是找不到东家，干了整整两年的活儿，连一片面包都没有拿过东家的，人家东家才不会冤枉她偷东西呢。
莱格特太太对她连求带劝，不行就骂，就摆出东家架势来不许她走，可是都一点不起作用。那个混血儿姑娘拿定了主意，还是走了。
莱格特太太对我瞧瞧，居然也会把那张和气脸儿硬是一板，带着责备的口气说：“你瞧瞧你干的好事。”
我说实在对不起，然后就跟她先生一同到草坪上去细细寻找，却再也没有找到一颗钻石。

二 长鼻子
我花了两三个钟头在附近的街坊查访，想为莱格特太太母女俩见到的那个人找到一些确切的旁证。这个人的旁证没有找到，却打听到了另外有一个可疑的人。首先向我提供这个情况的，是一位叫普里斯特利太太的，这位面色苍白的太太看样子是位准病号，她的住处跟莱格特家相隔三个门面。
普里斯特利太太晚上有时候睡不着觉，常去坐在临街的窗前。有这么两个晚上，她见到了那个人。她说那人高高个子，好像还很年轻，走起路来头向前一冲一冲的。街上灯光暗淡，她看不清楚，说不出他是什么肤色，穿什么衣服。
她第一次看见他是在一个星期以前。那人在街的对面走过来走过去，来回走了五六次，每次相隔十五分钟到二十分钟，总是转过了脸，似乎在看普里斯特利太太家这边街上——也就是莱格特家这边街上——的什么，也可能是在等候什么。据她回忆，那天晚上第一次见到他大概是在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一点左右。几天以后也就是星期六的晚上，她又见到了他，这次就不是走来走去了，而是站在街口转角上，老是朝街的那头望，时间大概是在午夜前后。过了半个钟头他就走了，此后就没有再见到过他。
普里斯特利太太跟莱格特一家只是常见面熟，对他们了解极少，只知道他们家的女儿据说有点儿“野”。他们看起来倒似乎是正派人家，不过不大与人交往。莱格特先生是一九二一年独自一人搬来的，当时除了他便只有一个替他管家的，叫伯格太太——据普里斯特利太太了解，这位伯格太太如今在伯克利替一个姓弗里曼德的人家当管家。莱格特太太和嘉波莉直到一九二三年才来跟莱格特先生住在一起。
普里斯特利太太说昨天晚上她没有去坐在窗前，所以莱格特太太在街口转角上见到的那个人她并没有见到。
对面街上住着一个叫华伦·戴利的人，他家就紧靠普里斯特利太太见过个可疑人的那个街口转角。他星期六晚上锁门的时候发现门廊里有个人——显然也就是那个人了。我上门访问的时候这位先生不在家，他的太太听我如此这般一说，就替我打个电话找到了他。
戴利说那人就在门廊里站着，看来不是躲着街上的什么人，就是在偷看街上的什么人。戴利开门出去，那人就逃走了，是顺着街跑的，戴利问他“你在那儿做什么？”他也没搭理。戴利说这人有三十二三年纪，一身深色的衣服相当考究，鼻子是长长的，又细又尖。
我遍访了附近的街坊，就打听到了这一些。于是再到斯皮尔-坎普-达菲证券公司的蒙哥马利街营业处，去找埃里克·科林森。
埃里克·科林森还很年轻，金头发，高个子，皮肤晒得很黑，衣着相当时髦，从他那副漂亮而有欠机敏的相貌，可知此人对马球、射击、飞行之类十分精通——甚至可能还兼通两样——而对其他就什么也不甚了了了。我们坐在客户室的油光光的皮沙发里，这时交易时间已过，客户室里是空落落的，只有一个瘦皮猴似的孩子在股票行市牌上涂改数字玩儿。我把钻石失窃的事告诉了科林森，向他问起星期六晚上他和莱格特小姐见到的那个人来。
“我看这家伙的模样儿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不过当时街上很暗。人矮矮的，挺壮实。你看是他偷的？”
“他是不是从莱格特家里出来的？”我问。
“至少是从草坪上过来的。他似乎很紧张——所以我才疑心他在搞什么鬼名堂，到这儿来一定有鬼。我说我去追他，问他在干什么，可阿嘉不让。说或许是她父亲的朋友也未可知。你问过她父亲吗？他是常常喜欢跟一些老古怪来往的。”
“要是个客人来访，到那个时候才告辞是不是太晚了点？”
他把眼光转了开去，因此我就问：“那时候有几点钟了？”
“大概有半夜了吧。”
“半夜？”
“一点不错。就是老话说‘墓门大开，鬼魂出来’的夜半时分。”
“莱格特小姐说那时三点都过了。”
“你瞧瞧，她就是这么回事！”他嗓门也大了起来，淡漠之中透出了一丝得意，仿佛我们是在争论什么问题，他提出了一个有力的证明似的。“她那双近视眼真跟个睁眼瞎子差不多，可又不肯戴眼镜，怕戴了眼镜有损美观。这种笑话她闹得还少吗。打起要命的桥牌来，把‘小二’都看成了‘爱司’！那时大概是十二点一刻，准是她看钟的时候把长短针看反了。”
我说：“看这有多糟！”谢过他以后，我就直奔吉尔里街上的霍尔斯特德-比彻姆珠宝店。
华特·霍尔斯特德是个秃顶胖子，态度和蔼，面色苍白，眼神里透着疲乏，一副硬领未免卡得太紧了点儿。我对他说明了自己的任务，问他跟莱格特到底有多熟。
“他是我的主顾，我很欢迎他这样的主顾，我久闻他的名声，是位科学家。你怎么问起这个来了？”
“他那件被窃案事有可疑——至少在某些方面有疑点。”
“喔，那你看走眼了。我是说，像他这样有身份的人你要是疑心他跟这种案子沾边，那你准是看走眼了。一定是手下仆人干的；对，仆人干是很有可能的。这种事是常有的，不是吗？可决不会是莱格特干的。他是个有相当地位的科学家——在染色方面有非凡的造诣——而且，除非我们的信用调查部门情报有误，否则据我们所知他的经济情况肯定有中等以上的水平。我不是说他已经富到了时下的那种所谓有钱人的地步，不过他钱还是有一些的，不至于会干出这种事来。而且，我可以偷偷告诉你，我正好了解个情况，就是他在西曼的国民银行户头上目前的存款余额超过了一万。所以你想呀——八颗钻石总共才值个千把块钱哩，一千二三百块是最多了。”
“是零售价吧？这么说你的成本才五六百块咯。”
“嗳嗳，”嘻嘻一笑，“七百五还差不离吧。”
“你怎么会把钻石给了他的？”
“我跟你说过了，他是我们的一个主顾，我知道了他有玻璃染色的专长，就起了个想法，我想，要是他这种工艺能用在钻石上，那真是太妙了。菲茨斯蒂芬——我知道莱格特在研究玻璃染色主要就是他告诉我的——他认为怕不见得办得到，不过我觉得倒很值得一试——我到现在还觉得很值得一试——所以我就请莱格特试验试验看。”
菲茨斯蒂芬，好耳熟的名字。我就问：“哪个菲茨斯蒂芬？”
“就是作家欧文·菲茨斯蒂芬。你认识他？”
“认识，不过倒不知道他在西海岸。我们以前是常在一起喝酒的。你知道他的住址吗？”
霍尔斯特德在电话号簿里替我找到了地址，那是位于诺布冈的一套公寓。
我从珠宝店出来，就去明妮·赫尔希家的附近一带。那是一个黑人住区，遇上这种事情要想摸到一些比较可靠的情况本来就希望不大，何况又是在黑人住区，所以看来希望也格外渺茫了。
我打听到的情况总括起来是这样：那个混血儿姑娘是在四五年以前从弗吉尼亚的温切斯特到旧金山来的，最近半年来跟一个叫“犀牛”廷利的黑人住在一起。一个人告诉我“犀牛”的名字叫爱德，另一个人却又说叫比尔，反正有一点是说法一致的，就是此人年轻，个大，奇黑，下巴上有个伤疤，一眼就认得出来。我还听说他的生活来源一是靠明妮，二是靠赌博；还听说他不发火还是不错的，一发火可就无法无天了。我还打听到，要看看他的话一般晚上来都能找到，只是要来得早一些：他不是在邦尼·麦克的理发店里，就一定是在“大脚野人”格伯的雪茄烟店里。
我问清楚了这两家店开在什么地方，就又回城里去了。我来到司法大楼里的警察局侦缉科。“经侦队”的办公室里没有人。我就穿过走廊，到对面房间里去问达夫副科长：莱格特的案子是不是已经派谁负责侦查了？
他说：“去找奥加尔好了。”
我就到会议室里去找奥加尔，心里有点纳闷：奥加尔是“刑侦队”的探长，跟我手上的这个案子又有什么关系呢？奥加尔和他的搭档帕特·雷迪都不在。我抽了支烟，心里捉摸：是不是有谁给杀了？后来我就决定给莱格特打个电话。
“我走了以后，有警察局的探员来过吗？”一听到他那个粗粝的嗓音，我就问。
“没有，不过不多久以前他们来过个电话，要我太太和女儿到金门大街的一个什么地方去认一个人是不是见过。她们母女俩走了才几分钟。我没跟她们一块儿去，那个估计是小偷的人我可没见过。”
“金门大街的哪一带？”
他记不得报的是什么门牌号码，不过那个地段他熟——是在范内斯大街过去一点。我谢过了他，就直接上那儿去了。
到了他告诉我的那个地段，我看到有个穿制服的警察站在一幢小公寓的门口。我就问他奥加尔在不在这里。
“在上面三一○室。”
我就乘电梯上去，电梯老得都摇摇晃晃了。到了三楼走出来，劈面就遇上了莱格特太太母女俩，正打算回去。
“现在我想你总该相信了吧，明妮跟这事根本不相干，”莱格特太太带着责备的口气说。
“警察找到你们看见的那个人啦？”
“对。”
我对嘉波莉·莱格特说：“埃里克·科林森说星期六晚上你们回到家里才不过半夜，至多也不过是半夜稍过一点。”
她从我跟前擦身而过，径自跨进电梯，气鼓鼓地说：“埃里克是头蠢驴。”
她母亲跟着她进了电梯，温和地责备她说：“别这样，亲爱的。”
我顺着过道走去，见帕特·雷迪站在一套房间的门口跟几个记者在说话，就过去打了招呼，挤身而过，走进一条短短的走廊，过了走廊来到一个家具简陋的房间里，见一张嵌壁床上躺着一个死人。
警察局鉴证科的费尔斯正拿着一把放大镜在屋里查看，他抬眼一瞧，冲我点了点头，又管自在一张教会式桌子的边边上继续查看了。
奥加尔从开着的窗子里把脑袋和肩膀缩了回来，嘟囔了一声：“这么说我们又得将就着点，跟你老兄一块儿干了？”
奥加尔有五十岁，体格魁梧，总是一脸淡漠，惯戴电影里县治安官的那种阔边黑帽子。他那颗顽固的圆圆脑袋其实倒是蛮有见识的，跟他一块儿办事是很容易相处的。
我把那具尸体看了一下——那人有四十来岁，粗线条的脸白不龇咧的，短短的头发有些花白，黑沉沉的小胡子又粗又短，胳膊大腿都很粗壮。在肚脐眼上面一点的地方有个子弹洞，左胸上部还另有一个。
我把毯子重新给他盖上，奥加尔说：“看到啦？是个男的，已经死了。”
“人家还告诉了你什么情况吗？”我问。
“看来他和另一个家伙偷到了钻石，那另一个家伙却打算来个独吞。信封都在这里，”——奥加尔从口袋里掏出一叠信封来，拿大拇指按着信封边逐个捋了一遍——“可就是没有钻石。钻石在另一个家伙那儿，一会儿以前他带上东西爬防火梯下去了。有人看见他偷偷溜下去的，可只见他往后街一窜，就没了影儿。那人高个儿，长鼻子。这人”——他拿着信封朝床上一指——“住在这儿已有一个星期。他名叫路易斯·厄普顿，衣服是纽约的商标。他的情况我们不了解。问这幢破房子里的人也问不出什么名堂，都说没见过他跟什么人有过来往。也都说不认识那个长鼻子。”
帕特·雷迪进来了。他是一个乐呵呵的大个子年轻人，虽然缺乏经验，倒也有些头脑，勉强还可以弥补这方面的不足。我把接手这个案子以来迄今摸到的情况都告诉了他和奥加尔。
“莫非就是长鼻子和这小子在轮流窥探莱格特的家？”雷迪提出了他的看法。
“没准儿是，”我说，“不过也不能排除内线作案的可能。你那里的信封总共是几个，奥加尔？”
“七个。”
“这么说，扔在那儿的那颗钻石，信封就没在里边。”
“那个混血儿女仆怎么样？”雷迪问。
“我打算今天晚上看看她那个男人去，”我说，“这个厄普顿的情况你们会去向纽约方面了解吧？”
奥加尔只是回了我一个“嗯，嗯”。

三 内心有什么隐痛
我到诺布冈，找到了霍尔斯特德给我的地址。我把自己的姓名告诉了电话总机的值班人员，请他通知一下菲茨斯蒂芬。我印象中的菲茨斯蒂芬还是个三十二岁的瘦高个儿，头发是栗色的，灰色的眼睛总是眼皮耷拉，一张大嘴显得很滑稽，衣着打扮随随便便，故意做出一副懒相，最爱谈天说地，不管扯上什么话题，只要这话题有点不寻常之处，他一谈起来似乎可靠的消息就总是特多，独到的见解也总是特多。
我还是五年以前在纽约跟他见的面，当时有几家滑头传媒串通一气骗了一个钻石商人的遗孀十万块钱，我正在纽约调查他们的骗局。菲茨斯蒂芬也在这方面进行查访，他要的是创作素材。我们成了相识，彼此通力合作。在合作中我得到的要比他多，因为他对这套鬼把戏真是熟悉到极点。靠了他的帮助，我两三个星期就完成了调查任务。此后我们一直相当要好，不过一两个月以后我就离开了纽约。
“菲茨斯蒂芬先生说请你直接上去，”电话总机的那个值班人员说。
他的房间在六楼。我走出电梯的时候，他已经在房门口站着了。
“哎呀，”他伸出一只瘦瘦的手来说，“会是你呀。”
“正是在下。”
他一点也没有改变。我们走进一个房间，房里五六只书橱、四张桌子一摆，已经没有多少地方可以容纳其他东西了。好几种文字的书刊，还有报纸、剪报资料、校样等等，乱糟糟堆得到处都是——跟他当年在纽约的住处完全一个样。
我们坐了下来，脚也总算在桌子腿中间找到了插足之地，于是就各自约略诉说了自己别后的经历。他住在旧金山已经有一年多一点——不过他说他周末总是不在的，有一次为了要把一部小说一口气写完，还到乡下去“隐居”了两个月。我在旧金山可是已经住了快五年了。他说他喜欢旧金山，不过真要是有人发起运动，主张把西部还给印第安人，他也不会反对。
“那你写作的‘买卖’干得怎么样了？”我问。
他目光一下子尖利了起来，望着我反问：“你没有看我的书吧？”
“给你说对了。怪了，你怎么知道的？”
“听你的口气呀，你的口气好大，活像个大老板，花了两个钱，买了个写书的人似的。这种口气我是难得听到的，所以很听不惯。啊呀，对了！你还记得吗，有一次我还硬是要把我写的书送你一套来着？”他说话一向总是喜欢用这种腔调。
“记得。可我一点都没有怪你。你那时喝醉了。”
“是喝雪莉酒喝醉的——在埃尔莎·多恩家喝雪莉酒喝醉的。还记得埃尔莎吗？她拿出刚画好的一幅作品来给我们看，你说画得不错。哎呀老天乖乖，当时她那个气啊！你这句话其实倒是出于一片诚心，却说得太平淡了，好像只要这么一说她就包管会喜欢似的。还记得吗？她当下就把我们撵了出去，不过我们两个这时早已灌饱了雪莉酒，都醉醺醺了。可你还没有醉糊涂，所以就没有肯要我的书。”
我给他解释：“我是担心看了你的书，懂了你的书，会让你觉得掉了身价呀。”
一个华人男仆给我们送来了冰镇白葡萄酒。
菲茨斯蒂芬说：“你大概还在专门追逐那班为非作歹的倒霉蛋吧？”
“对。所以我才碰上了这样的巧事，打听到了你住在这儿。霍尔斯特德告诉我，说你认识埃德加·莱格特。”
他那双睡意蒙眬的灰眼睛陡地透出了一丝亮光，身子也随即在椅子里坐了坐直，一边问：“莱格特是不是犯了什么事了？”
“你这么说该不会是无缘无故的吧？”
“我可没这么说。我只是问问罢了。”他身子又往椅子里埋下去了，可是眼睛里的亮光却并没有消失。“来，说给我听听嘛。跟我可别来耍这套滑头，老弟；你从来不是这样的人。你要耍滑头咱们就拉倒。快说给我听听：莱格特犯了什么事了？”
“这可不合我们这一行的规矩，”我说，“你是写小说的。我要是先告诉了你的话，谁保得定你不会就根据我说的天花乱坠编上一通？我且不说我的，等你把要说的话都说完了我再告诉你，这样你要说什么还会说什么，就不会因为要对上我的话茬儿而改口了。你跟他认识有多长久了？”
“我来本地不久就认识他了。我总觉得这人很有意思。论人，可真有点令人费解，叫人捉摸不透，可又耐人寻味。比方说吧，从物质享受上来说，他简直是苦行僧一个——不抽烟也不喝酒，吃的是粗茶淡饭，睡觉听说每晚也只睡上三四个小时，可是从精神上来说，从内心世界来说，他却又纵欲无度到了堕落的地步——你是不是觉得这有点意思？你以前总说我喜欢结交怪人，不大正常。你真应该认识认识他呢。他的朋友——不，他是没有朋友的，只能说是他找来跟他作伴的人吧——那都是些想出主意来千奇百怪的人：比如马夸德，是专门制作怪诞不经的塑像的，那算是什么塑像呀，只能说是像塑像那样，在空间占了个体积，有那么个轮廓罢了；比如登巴尔·柯特，搞了个叫什么‘代数主义’；比如霍尔东夫妇，搞了个叫什么‘圣杯会’的教派；比如劳拉·儒安纳斯，简直是疯婆娘一个；又比如法纳姆……”
“又比如你，”我不客气抢嘴说，“讲了一大通，说了一大堆，却等于啥也没讲，啥也没说。你别想蒙我，你说了这些，我可半点名堂也没有听出来。”
“对了，我想起来了：你向来就是这么个脾气。”他咧开了嘴朝我笑笑，瘦细的指头在栗色的头发里扒了两下。“你且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呢，也动动脑筋好用最简单的话讲给你听。”
我问他是不是认识埃里克·科林森。他说认识，可也说不出多少有用的情况，只知道他是跟嘉波莉·莱格特订了婚的，他父亲就是做木材生意有名的那个科林森。另外还知道埃里克是普林斯顿大学出身，专门跟股票债券打交道，爱好是打手球，小伙子人还是挺不错的。
“也许是吧，”我说，“可他在我面前却撒了谎。”
“你听听，这不是地地道道的大侦探口吻么？”菲茨斯蒂芬摇摇头，做了个苦笑。“你一定弄错人了——说不定那是个冒名顶替的呢。拜亚尔骑士怎么会撒谎呢，再说，撒谎是需要些想象力的。你准是……不，等等！你说的这件事，是不是跟女人有关？”
我点点头。
“那就没错了，”菲茨斯蒂芬一下子又说得那么肯定了。“对不起，我错怪你了。只要事情跟女人有关，拜亚尔骑士是没有不撒谎的，其实有时候根本就没有撒谎的必要，撒了谎反倒会给他惹麻烦。拜亚尔骑士的行为准则中可是有这么一条的，这种事都跟捍卫妇女的声誉名节之类有关。那女方又是谁呢？”
“是嘉波莉·莱格特，”我说，随即就把莱格特家的事、钻石的事、金门大街那个死人的事都尽我所知告诉了他。他听我一路往下说，脸上失望的神气也愈来愈浓了。
“小事一桩，味同嚼蜡，”他听我讲完以后就抱怨说，“我还以为莱格特的行事一定是大仲马的手笔，谁知你给我看的竟是欧·亨利淡而无味的小文一篇。大不了是几颗蹩脚的钻石罢了，你说的这些真叫我听得大失所望。不过”——他的眼睛又亮了起来——“从你这些话里却可以推断出一点，就是：莱格特是罪犯也罢，不是罪犯也罢，反正为了贪图区区几个保险金而行骗的事，他才不屑一干呢。”
我就问：“你的意思是不是说他是个大奸巨恶？这么一看你倒是经常看报的？那么你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是私酒帮的老大？国际犯罪团伙的魁首？买卖白奴的大亨？贩毒集团的头子？还是造假钞票黑帮的女大王扮了男装？”
“别这么傻话一大堆，”他说，“总之他这个人是很有些头脑的，可内心却又有些什么隐痛。他心上总有些什么事，自己不愿意去多想，却又万万不能忘记。我刚才跟你说了，在思想上他对一切至奇至怪的东西都爱得如饥似渴，可是论为人，他又简直是个冷血动物，冷冰冰得直冷到骨头里。他简直是个神经病，一方面用疯狂的念头麻醉自己的脑子，一方面却又要使自己的身体保持健康、保持灵敏，以便随时可以——谁知道他是防着什么呢？反正他为人是冷静而清醒的。一个人如果有一段不愉快的经历想要忘却，他要麻醉自己的脑子不让去回想，最容易的办法就是先麻醉自己的肉体，即使不靠吸毒，至少也要纵情酒色，荒唐一下吧。不过是不是还可能有这样一种情况，就是那段经历并没有完全火灭灰冷，这个人还得保持好一副健壮的体格，以防万一死灰复燃，就可以去对付。真要是这样的话，那他最好的办法就是直接麻醉自己的脑子，让自己的身子能保持健壮，可以做到常备不懈。”
“这段经历你有点数？”
菲茨斯蒂芬摇了摇头，说：“这事我不知道的话你是不能怪我的——事实上我也真是不知道。反正不消到你破案，你就会发现要从这家子人嘴里掏出些情况来有多难了。”
“你想法探听过？”
“那还用说。我是写小说的。我的本职就是跟人的精神世界打交道，探索人们精神世界里的活动。他的精神世界很吸引我，我一直认为他不肯向我痛痛快快吐露心曲实在是跟我不够交情。你知道，我连他到底是不是真的姓莱格特都很怀疑。他是法国人。他有一次告诉我他是亚特兰大土生土长的，可是他的外貌，他的气质，他一切的一切，都表明他是个法国人，只是自己没有承认而已。”
“他家里的其他人又怎么样？”我问，“嘉波莉是疯疯癫癫的吧？”
“我看未必。”菲茨斯蒂芬瞅着我的那副目光好古怪。“你这话是随便说说的呢，还是真认为她不大正常？”
“我也说不出个究竟。她挺怪的，跟这种人在一起总让人感到不自在。还有，她的耳朵长得跟动物耳朵似的，前额低得简直像压根儿没有，眼睛会从绿幽幽变成棕褐色，又会从棕褐色变回到绿幽幽，一直变来变去，始终没有个固定的颜色。你东打听西打听的，她的风流韵事你发掘出了多少？”
“你呀，自己是靠东打听西打听吃饭的，反倒来讥笑我？我不过是对世人感到好奇，想要满足自己的好奇心罢了。”
“我们不一样，”我说，“我干这档子事，目的是要把人关进牢里，我干这个是拿报酬的，尽管报酬总是少于我应得的。”
“不能说不一样，”他说，“我干这档子事，目的是要把人写进书里，我干这个也是拿报酬的，尽管报酬也总是少于我应得的。”
“对，可你干那个，有什么用呢？”
“天晓得。可你把人家关进牢里，又有什么用呢？”
“可以减少拥挤呀，”我说，“多关些人在牢里，城市里就不会闹交通堵塞了。这个嘉波莉，你了解她多少情况？”
“她恨她爸爸。她爸爸倒很敬重她。”
“怎么会恨她爸爸？”
“我也不知道。也许就因为她爸爸敬重她，所以才招她的恨吧。”
“这话好没道理，”我不以为然地说，“这是你们文人在发挥创作想象了。莱格特太太怎么样？”
“你大概没有在她家吃过她做的饭吧？要是吃过，你就一清二楚了。像她那样的烹调水平，那是只有一个性格文静、思路清晰的人才能达到的。我还常常会忽发奇想：不知道她心目中觉得自己那个怪物的丈夫、怪物的女儿怎么样？不过依我看，对他们她大概什么都认了，甚至根本就没有意识到他们的怪。”
“你这话呢，要说有道理也有它一定的道理，”我说，“不过你说到现在，还没有告诉过我一丝半点具体的事实呢。”
“对，你说得对，”他回答说，“问题也就在这儿，老弟。我把我知道的、猜想的，全都告诉你了，这里边却就是没有一点具体的事实。这就是问题的症结所在——对莱格特我摸了一年，却始终没有摸到一点具体的情况。别忘了我这个人是好奇心很强的，而且为了要满足自己的好奇心通常还是很有一手的，所以你看，凭我前面所说的这点理由，你是不是就可以相信他这个人是存心隐瞒了些什么，而且还隐瞒得相当高明呢？”
“是吗？我可说不上来。我就知道我工夫倒是花了不少，却一无所获，找不到什么罪证可以把谁关进监狱。明天晚上跟我一块儿吃晚饭怎么样？没空的话就后天？”
“就后天吧。七点左右好不好？”
我说到时候我开车来接他，说完就告辞了。这时五点已过。我连午饭都还没有吃过呢，因此就上布兰科饭店吃了点东西，然后到黑人住区去看看“犀牛”廷利。
我见他正好在“大脚野人”格伯的雪茄烟店里，嘴里转悠转悠的衔着一支粗大的雪茄，在给店里的其他黑人讲些什么——店里除了他还有四个黑人。
“……对他说：‘黑小子呀，你这个口夸得也太轻飘飘啦，’说着我就伸出手去想揪住他，哎呀我不骗你们，我手刚伸出去，他早就影子都没啦，只看见水泥人行道上留下了一串足印，一跨就是八尺，往家里跑啦。”
我买了一包香烟，就趁他说话的当儿，把他仔细一打量。这人是巧克力色的皮肤，年纪不到三十，有近六英尺高，体重在两百磅以上，大眼睛突出，眼珠子发黄，粗鼻子，大嘴巴，嘴唇、牙床都发了青，从下嘴唇往下直通到蓝白两色的条纹领子背后是一道凹凸不平的黑黑的伤疤。身上的衣服还新得很，所以看上去也还挺括，他也只是当家常衣服穿。一副男低音的嗓子深沉极了，跟着听众哈哈大笑起来，连柜台玻璃都震动了。
我就趁他们哈哈大笑的时候出了店门，听见背后的笑声戛然而止，我真想回过头去看看，不过还是忍住了，便顺着大街，朝他和明妮所住的那幢楼走去。走到离他们的住处还剩半个街段时，他赶了上来，跟我并排走。
我没开口，两个人并排走了七步。
这时他说了：“你就是在到处打听我的那个人吧？”
一股意大利酒的酸味，浓得简直都可以看得见。
我略一思量，说：“对。”
“我又干了你什么事啦？”他问，口气倒也并非不友好，而是仿佛他真的很想知道。
对面街上，嘉波莉·莱格特穿了咖啡色的外衣，戴了棕黄两色的帽子，从明妮的那幢楼里出来，往南走去，面孔正好没有朝着我们。她脚步匆匆，牙齿咬着下嘴唇。
我朝那黑人看看。那黑人的眼睛正瞧着我。从他脸上的表情看，他显然并没有看见嘉波莉·莱格特，要不就是看到了也觉得根本无所谓。
我说：“你又没有什么要瞒着人的，是不是？你怕什么，管他是谁来打听你呢！”
“可话得说回来，你如果要了解我的情况，还是应该直接来找我。就是你害得明妮敲碎了饭碗吧？”
“她的饭碗不是敲碎的。是她自己不干的。”
“明妮可听不得人家那么难听的话。她……”
“那我们就去跟她谈谈吧，”我说完就领头穿过了大街。到了他们那幢楼的大门口，他先走一步，上了一段楼梯，过了一条黑魆魆的过道，来到一扇门前，在足有二三十枚的一串钥匙里找出一枚，开了门。
明妮·赫尔希从卧房里走了出来，身上穿一件和服式的粉红晨衣，衣边上镶的是黄色的鸵鸟羽毛，看去却像枯萎的小株凤尾草。她踏进起坐间，一看见我，两只眼睛一下子睁得好大。
“犀牛”说：“你认识这位先生的，明妮。”
明妮说：“嗯——对。”
我说：“你真不应该把莱格特家的活儿就这样辞掉。谁也没有疑心你跟钻石失窃案有什么牵连呀。莱格特小姐又到这儿干什么来了？”
“这儿没有什么莱格特小姐来过，”她对我说，“我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
“我们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她出去。”
“喔！你是说莱格特小姐呀，我还当你是说莱格特太太哩。对不起呀。没错儿，先生。嘉波莉小姐确实来过。她来看看是不是还劝得动我，想让我还回他们家去，她可是很瞧得起我的，嘉波莉小姐才瞧得起我呢。”
“你是应该回去才是，”我说，“这样甩手一走，多没意思。”
“犀牛”取下嘴里的雪茄，拿点着的一头冲姑娘一指。
“你既然拍拍屁股走了，就再也不要回去了，”那深沉的男低音也随之响起，“你谁的臭钱也用不到去要。”他探手到裤袋里，使劲拉出厚厚一大沓钞票，砰的一声往桌子上一摔，深沉的嗓音又响了起来：“你何必还要去替人家干什么活呢？”
他话都是冲着姑娘说的，眼睛却瞄着我，说完咧开了嘴冷笑，青得发紫的嘴巴里几颗金牙闪闪发亮。那姑娘不屑地瞅了他一眼，说：“快带他走，你这个酒糊涂，”然后又回过头来望着我，那张棕色的脸膛满面紧张，生怕说的话人家不信。她一副诚诚恳恳的口气，说道：“‘犀牛’这钱是掷骰子赢来的，先生。我要说了假话马上不得好死！”
“犀牛”说：“我钱从哪儿来，这不干谁的屁事。反正我是得了这么笔钱。我总共得了……”他把雪茄在桌子边上一搁，一把抓起那沓钞票，拿脚后跟那么大的大拇指在揩脚垫一般的舌头上蘸了点唾沫，就一张一张点起钞票来，点好一张在桌子上放下一张。“二十……三十……八十……一百……一百一十……两百一十……三百一十……三百三十……三百三十五……四百三十五……五百三十五……五百八十五……六百零五……六百一十……六百二十……七百二十……七百七十……八百二十……八百三十……八百四十……九百四十……九百六十……九百七十……九百七十五……九百九十五……一千零十五……一千零二十……一千一百二……一千一百七。谁想要知道我得了多少钱，可以告诉他就有这么多——一千一百七十块。谁想要知道我这钱是哪儿来的，我说不定告诉他，也说不定不告诉他。这都要看我高兴不高兴了。”
明妮说：“他是在‘乐一天’交谊俱乐部掷骰子赢来的，先生。我要说了假话马上不得好死。”
“说赢来就算是赢来的吧，”“犀牛”说，还是把嘴咧得大大的，冲着我冷笑。“可假如不是赢来的呢？”
“猜谜我可不在行，”我说。我又劝了明妮几句，劝她还是回莱格特家去，说完就走了。是明妮在我背后关上了门。我还没走完过道，就听见了她的声音在数落男人，还听见了“犀牛”的男低音在狂笑，笑得好傲慢。
我在闹市区一家“猫头鹰”连锁杂货店里查了电话号簿，发现伯克利地区姓弗里曼德的用户只有一家，我就拨通了这个号码，一问伯格太太倒就在这户人家。她同意我去找她，要我赶下一班渡轮就去。
弗里曼德家就坐落在通向加州大学的一条盘山公路的旁边。
伯格太太是位瘦骨伶仃的妇女，但是骨骼奇大，所剩无多的花白头发紧贴着一颗瘪塌塌的脑袋，灰色的眼睛目光锐利，粗硬的双手一望而知很能干。这位太太是冷脸子、躁脾气，但是说话一干二脆，所以我们用不着先嗯嗯呃呃兜什么圈子，一下子就谈到了正题上。
我告诉她出了如此这般的一件窃案，说我的看法是偷儿一定有熟悉莱格特家的人充当内应，至少也有这样的内线提供情况，末了还说：“普里斯特利太太告诉我说你替莱格特当过管家，说你也许可以帮助我。”
伯格太太说，她可以提供给我的情况只怕也很有限，没准儿根本就不值得我这样专程从市里赶来，不过她为人一向老老实实，从来也没有什么要对人隐瞒的，所以她很愿意尽力相助。可是她一旦说开了头，话就像倾盆大雨，真差点儿叫我听得连耳朵都麻木了。剔除了我觉得关系不大的，我可以得出如下的线索：
伯格太太是在一九二一年春天通过一家职业介绍所的介绍，由莱格特请去当管家的。起初她还有一个年轻姑娘给她当下手，但是由于活儿不多，请两个人实在多余，所以在伯格太太的建议下，他们就把那个姑娘辞退了。莱格特平日没有多少特别的爱好，每天从早到晚几乎全都是在顶层上过的，顶层是他的实验室，外加一个小不点儿的卧室。那幢房子里的其他房间他是简直从来不去使用的，除非有时候晚上请些朋友来叙叙。伯格太太不喜欢他那班朋友，不过也说不出他们到底有哪些儿不对劲的地方，只是觉得他们谈话的那种腔调很不像话，实在有些丢人。她说，埃德加·莱格特人还是挺不错的，能认识这样的人应该说是一件值得欣慰的事，只是这位先生太沉默寡言了，倒往往弄得人家心里挺紧张的。东家从来没有让她上过三楼，那实验室的门永远是锁着的。有个日本人每月来一次，在莱格特的监督下进去打扫一遍。这个嘛，她想起来大概是因为他有许多科学上的秘密怕人家来刺探吧，或许还有些危险的化学品怕人家去碰，不过就算是有这些理由吧，人家总不免给弄得很尴尬。对东家的私事、家事她一无所知，她是个懂规矩的人，对东家从来什么也不问。
一九二三年八月里的一天——她记得那是个下雨的早晨——东家家里来了一个女人和一个十五岁的姑娘，带了好多箱子。她给她们开了门，那女人说要找莱格特先生。伯格太太就上楼到实验室敲门通报了他，东家下得楼来，看见她们大吃一惊，她活了这一辈子还从来没有见到过谁有这样吃惊的。东家的脸上是煞白一片，她当时真担心他会支不住而倒下，因为他浑身抖得那样厉害。她不知道那天上午莱格特跟那个女人、那个姑娘彼此之间都说了些什么，因为他们咭咭呱呱说了半天，说的都不知是哪一国的话，论理他们三个都说得一口好英语，比一般人都还要强些呢，特别是那个嘉波莉，骂起人来那才叫精呢。伯格太太当时就撇下了他们，又干自己的事情去了。不一会儿莱格特就跑到厨房里来，告诉她说两位客人一位叫戴恩太太，是他的大姨子，还有一位是她的女儿，跟他都有十年没见了，如今要在他家住下了。戴恩太太后来告诉伯格太太说她们是英国人，不过已经在纽约住了好几年了。伯格太太说她很喜欢戴恩太太，说戴恩太太为人通情达理，又是个一等能干的主妇，可是那个嘉波莉却十足是个泼丫头。伯格太太提到这姑娘总叫她“那个嘉波莉”。
既然戴恩太太母女来了，而且戴恩太太又是位极能干的主妇，伯格太太便成了个多余的人了。她说，他们都是度大量大的人，不但替她找到了新的工作，临分手时还很大方地送了她一笔钱。她后来就再也没有见到过他们，不过因为她有个习惯，对晨报上婚丧喜庆、生儿育女栏的启事总是看得一条不漏的，所以在走后过了一个星期，便从报上看到：埃德加·莱格特和艾丽丝·戴恩已经领了结婚证书。

四 蹊跷的哈珀夫妇
第二天早上九点钟我来到侦探事务所时，埃里克·科林森已经在会客室里坐着了。那晒得黑黑的脸上是一片暗淡，见不到一丝血色，头发上连美发膏也忘了搽了。
“你有莱格特小姐的消息吗？”他一看见我，就像蹦起来一样赶紧到门口来迎着我说，“她昨天夜里没有回家，直到现在还没有回家。问她爸爸她哪儿去了，她爸爸就是不肯说不知道三个字，不过我敢肯定他也不知道。他叫我别急，可我怎么能不急呢？这事你了解什么情况吗？”
我说我不了解，随即就把上一天傍晚看见她从明妮·赫尔希家里出来的事给他讲了。我把那混血儿姑娘的住址告诉了他，说他不如去问问她看。他把帽子往头上一扣，就匆匆走了。
我打电话找到了奥加尔，问他纽约方面是不是有什么回音了。
“嗯，有了，”他说，“这人确实就叫厄普顿——以前当过像你这样的私家侦探——自己办过一个侦探事务所——到二三年就收场了，因为当时有人派了一个叫哈里·鲁珀特的家伙去找他，要他去买通一个陪审团。你去找那个黑小子，有什么收获吗？”
“谈不上。这个‘犀牛’廷利身上有一千一百多块的钞票。明妮说是他掷骰子赌钱赢来的。那可能是事实，他要是偷了莱格特的东西拿去出手的话，卖得的钱估计只能及到此数的一半。你可不可以想法去核实一下？他这笔钱据说是在‘乐一天’交谊俱乐部里赢来的。”
奥加尔答应一定尽力去办，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我发了个电报给我们在纽约的分所，要他们提供厄普顿和鲁珀特的详细材料，然后又去市政大厦的民政部门，查阅了一九二三年八九两月的结婚证书发放档案。我查到了要找的那份登记表，上面标明的日期是八月二十六日。埃德加·莱格特名下填写的是一八八三年三月六日生于佐治亚州的亚特兰大，此次系第二次结婚；艾丽丝·戴恩名下填写的是：一八八八年十月二十二日生于英国伦敦，以前无婚史。
等我回到事务所时，埃里克·科林森早又在那里等我了，他那一头黄发也越发乱了。
“我看到明妮了，”他情绪激动地说，“她也没有什么可以告诉我的。她说阿嘉昨天晚上去，是想请她回去照旧当她的保姆，可是后来阿嘉去了哪儿她也不知道了。可她——她手上戴的一枚翡翠戒，我敢肯定是阿嘉的。”
“你问她了吗？”
“问谁？问明妮？那哪儿能呢。我哪儿能问她呢？问了岂不是……你这还不明白？”
“对，”我想起了菲茨斯蒂芬所说的拜亚尔骑士，就说，“我们做人一定要时时刻刻注意礼数。你先前告诉我那天晚上你和莱格特小姐回家的时间，为什么要说假话呢？”
他一窘，那张脸就越发显得好看了，也越发显得没了灵性。
“这都怪我糊涂，”他结结巴巴说，“不过我倒不是……你是知道的……我还以为……我是担心……”
他愈说愈不知所云了。我就代他说了出来：“你是担心这么深更半夜的，怕说出来我会对她有所误解？”
“对，就是这话。”
我连哄带赶送走了他，走进“探员办公室”，见有米基·莱恩汉和阿尔·梅森在那儿。米基是个大个子、红面孔、松松垮垮，阿尔则是细腰身、黑皮肤、油头粉面，两个人正在那儿比赛说鬼话，都说枪子儿朝自己打来的时候自己吓破了胆，极力要说得比对方还害怕三分。我就把莱格特一案里有关各人的情况、事情的详细经过，给他们作了介绍。我是尽我所知都告诉了他们，可是临到要用言语来表达自己意思的时候，才觉得我实在所知有限。我派阿尔去密切注意莱格特家的情况，派米基去监视明妮和“犀牛”有何动静。
一小时以后，我按响了莱格特家的门铃，来开门的是莱格特太太，那张讨人喜欢的脸上蒙着一层阴影。我们走进那个翠绿、橘黄、红褐三色的房间，她先生随即也就来了。我把奥加尔从纽约方面得来的有关厄普顿的材料转告了他们，并且告诉他们我已经发出了电报，要去进一步了解鲁珀特的情况。
“你们的邻居里有人看到过有个人在附近徘徊，可这人并不是厄普顿，”我说，“又有个跟这人容貌特征相同的人，从厄普顿被杀的那个房间里爬防火梯逃走了。我们得看一看鲁珀特是怎么个长相。”
我一边说一边观察莱格特的脸色。他的神情没有什么变化。那双过于炯炯有神的红棕色眼睛里除了关切以外并没有别的表情。
我问：“莱格特小姐在家吗？”
他说：“不在。”
“她什么时候在家？”
“恐怕有好几天不会在家。她到乡下去了。”
“我去哪儿可以找到她呢？”我转过脸去问莱格特太太。“我有几个问题想要问问她。”
莱格特太太避开了我紧盯着的目光，望望她的先生。
她先生刺耳的嗓音回答了我的问题：“说实在的，我们也不知道。她有两个朋友，是一对姓哈珀的夫妇，从洛杉矶开了汽车来，请她一块儿到山里去作一次旅游。我不知道他们打算走的是哪一条路线，只怕他们连具体的目的地都不一定有。”
我就向他们问起哈珀夫妇的情况。莱格特坦白表示自己对他们的了解十分有限。他说哈珀太太的名字叫卡梅尔，那男的大家都叫他“老哥”，可是莱格特也吃不准他的名字到底叫弗兰克还是华尔特。他也不清楚哈珀夫妇俩在洛杉矶住在哪儿。据他看他们在帕萨迪纳的什么地方大概还有一所房子，不过他不敢十分肯定，因为说实在的，他也只是听他们谈起过这所房子，记不清说的是卖掉了还是打算要卖掉。他给我说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时，他的太太一直坐在那里，直瞪瞪望着地下，那对蓝色的眼睛却两次往上一抬，露出恳求似的眼色，飞快地看了看她先生。
我就问她：“那太太你呢，除了这些你对他们可还了解些什么？”
“没有了，”她有气无力地说，一边又朝她先生的脸上瞟了一眼，她先生却没睬她，眼也不错地只顾盯着我。
“他们什么时候动身的？”我问。
“今天清晨一早，”莱格特说，“他们昨晚住在旅馆里——我也不知道是哪一家旅馆——因为要赶一大早动身，所以嘉波莉也就在他们那里过夜了。”
哈珀夫妇的事我是不想再问下去了。我就转而问：“你们俩可有谁……你们家里可有谁……了解厄普顿的什么情况吗……在这次出事前……跟他有过什么交往吗？”
莱格特说：“没有。”
我又问了几个问题，可是得到的那种回答都是没有一点价值的，因此我就站起来打算走了。我真想不客气骂他两句，可是骂他又有什么用呢。
他谦谦一笑，也站了起来，说：“真是抱歉，给保险公司添了这许多麻烦，归根到底，恐怕都要怪我疏忽。我因此倒很想征求一下你们的看法：请老实告诉我，你们是不是觉得丢失钻石的责任应该由我来承担，损失应该由我来赔偿？”
“按这个情况来看，”我说，“我看是应该由你来赔偿的，不过即使赔偿了，调查工作也还是得进行下去。”
莱格特太太急忙用手绢掩住了嘴。
莱格特说：“多谢了。”话的口气虽然漫不经心，却还是很有礼貌的。“这事我还得好好考虑一下。”
在回事务所的路上，我顺道往访菲茨斯蒂芬，在他家坐了半个钟头。他告诉我，他正在替《精神病理学评论》——这名字我也许记得不准确，反正总是这种性质的一本杂志吧——写一篇文章，谴责潜意识（也即下意识）心理活动论是一种谬论，是一个诱人上当的误区，是缺少警觉的人容易跌入的一个陷阱，是假内行用以伪装自己的两撇假胡子，心理学科里出了这种理论就等于屋顶上有了窟窿，正经的学者就难以施展“烟熏除害法”来把诸如精神分析学家、行为心理学家之类赶时髦的家伙赶出去。反正就是这种意思的话吧，他滔滔不绝地说了十分钟怕还不止。后来好容易才算回到了现实中来：“你查找失踪钻石的事，有什么进展吗？”
“好歹总有一些进展吧，”我说，于是就把我迄今已探听到的情况、已采取的行动，都告诉了他。
“你真不简单哪，”一等我说完，他就向我表示“祝贺”，“事情被你这么一搅，弄得复杂得不能再复杂了，乱得不能再乱了。”
“还会更乱呢，不乱就别想清楚得了，”我表明了自己的预见。“我倒很想跟莱格特太太单独谈上十分钟。只要她先生不在跟前，我看是可以从她那儿摸到些情况的。你看你去怎么样，是不是能从她那儿问出些情况来？我很想知道嘉波莉为什么不见了，至于她去了哪儿，就是打听不出也无所谓。”
“我去试试吧，”菲茨斯蒂芬欣然说道，“我是不是明天下午就去——就说是去借一本书吧。就说想借韦特的《玫瑰十字会》好了。他们知道我对那种玩意儿是很感兴趣的。他那时肯定是在实验室里工作，我就说我不去打扰他了。我装作随便问问，也许就可以从她那儿摸出些情况来。”
“那就多谢了，”我说，“明天晚上再见。”
我花了大半个下午，把调查所得和初步推测记下来，想看看是不是能整理出一条大致的线索来。埃里克·科林森一连来了两次电话，问我可有他那位嘉波莉的消息。米基·莱恩汉和阿尔·梅森都没有什么情况向我报告。到六点钟，我就下班了。

五 嘉波莉
第二天就有了情况。
一清早，就接到了我们纽约分所的一份电报。译出来一看，是这样的：
路易斯厄普顿原为本地一侦探事务所业主句号一九二三年九月一日因在塞克斯顿谋杀案开审时贿赂两名陪审员而被捕句号为开脱自己供出其所雇侦探哈里鲁珀特也曾与谋句号两人均被判有罪句号两人均于本年二月六日在新新监狱获释句号据传鲁珀特曾扬言欲杀厄普顿句号鲁珀特今年三十二岁身高五英尺十一英寸体重一百五十磅头发眼睛均为棕色肤色灰黄脸形瘦削鼻子细长走路时脊背拱起下巴前突句号照片由邮局寄上
这就可以十分肯定了：鲁珀特就是普里斯特利太太和戴利所见到的那个人，也就是有杀死厄普顿之嫌的那个人。
奥加尔打电话来通知我：“你的那个黑小子——‘犀牛’廷利——昨天晚上到一家当铺里打算出手一些珠宝，给拘留了。珠宝里没有散粒钻石。我们还没有能搞清他的问题，只是查实了他的身份。我派人带了些珠宝去莱格特家请他们认认，满以为很可能是他们的，可他们倒说不是。”
这就不对茬儿了。我便出了个主意：“你不妨到霍尔斯特德-比彻姆珠宝店去试试。你可以对他们说你估计这批货色是莱格特的。别跟他们提莱格特不认账的事。”
半个钟头以后，探长又给我来了电话，这回是从珠宝店里打来的，他告诉我说霍尔斯特德认出来了：内中两件——一串珍珠，还有一枚黄宝石胸针——肯定就是以前莱格特在该店买去送给他女儿的，绝对错不了。
“这就好极了，”我说，“下一步你这样办好不好？你到‘犀牛’家里去，对他的女人，也就是明妮·赫尔希，施加压力。把他们家搜一下，吓唬吓唬她；弄得她愈害怕愈好。她很可能戴着一枚翡翠戒指。要是她戴着，或是没戴着而给你搜了出来——就是搜不出翡翠戒指，搜出其他的珠宝首饰也行，只要看样子是莱格特家的东西就可以——那你只管带走；不过你不要在她家逗留太久，走了以后就不要再去惊动她。我自有眼线盯着她。你只要搅她个乱七八糟，就走你的。”
“我一定搅得她魂都吓掉，”奥加尔拍了胸脯。
这时只有迪克·福利在“探员办公室”里写他的报告，他刚办完一宗仓库盗窃案，为了写报告一夜没睡。我只好不客气打发他先去帮着米基监视那个混血儿姑娘。
“等警察撤走以后她要是离家外出，你们两个就一同去跟踪她，”我说，“一等她到了什么地方停下，你们就分一个人找个电话马上通知我。”
我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里，一支接一支地“烧”起香烟来。正糟蹋到第三支时，埃里克·科林森来了电话，问我找到了他的嘉波莉没有。
“还没有，不过我看有些希望。你要是手头不忙，不妨来跟我一块儿去——碰巧了的话，说不定会有个值得一去的地方。”
他一副急不可耐的口气，说他一定照办。
又过了几分钟，米基·莱恩汉来了电话：“那个混血儿妙人出外串门去啦，”说完还给了我一个太平洋大街的地址。
我刚放下听筒，手都还没有来得及挪开呢，电话铃又响了。
“我是华特·霍尔斯特德，”电话里一个声音说，“你能不能到我这儿来一次，只要谈上一两分钟就行？”
“这会儿不行啊。什么事？”
“是埃德加·莱格特的事，真是莫名其妙。今天早上警察拿来了一些珠宝，问我们知不知道是谁的。我认出有一串珍珠和一枚黄宝石胸针是埃德加·莱格特去年从我们店里买去给他女儿的——胸针是春天买的，珍珠是圣诞节买的。警察走后，我理所当然要打个电话给莱格特；谁知他的态度怪到了极点。他一直等到我把事情的原委讲完以后，才说了一句：‘多谢你啦，真是多管闲事，’说完就把电话挂断了。你看他这是怎么啦？”
“天才知道。谢谢你。我这会儿有事得马上就走，等方便的时候我一定到你店里转一下。”
我找出了欧文·菲茨斯蒂芬的电话号码，拨通以后，听见了他拖得长长的那一声：“哈啰。”
“你的借书方案还是赶快动手吧——再迟了怕就要白搭了，”我说。
“怎么？出了什么事吗？”
“有情况。”
“什么样的情况啊？”他还想问下去。
“反正花样不少，总之一句话：想要探听莱格特家之谜的，可不能再这样慢慢吞吞的写他潜意识心理活动的文章了。”
“好吧，”他说，“我这就出发上前线去。”
就在我跟小说家通话的时候，埃里克·科林森已经进来了。
“来吧，”我于是就招呼他跟着我出了办公室，直向电梯走去。“这次也许就不会让你白跑一趟了。”
“我们上哪儿去呀？”他不耐烦地问，“你找到她了吗？她没事吧？”
他问了三个问题，只有一个问题是我有答案的，我的回答是把米基给我的那个太平洋大街的地址对他一亮。科林森一看果然有所反应。他说：“那是约瑟夫的地方呀。”
当时我们还在电梯里，电梯里还另有五六个乘客。我就把回答压缩到了两个字：“是吗？”
他有一辆克莱斯勒敞篷车停在转角上。我们就上了车，顶着车流和一道道红绿灯，向太平洋大街驶去。
我问他：“约瑟夫是谁？”
“又出了个新的教派，他是那个教派的头头。他管他那个窝儿叫圣杯会堂。眼下这个教派正时髦。你知道的，在加利福尼亚这种教派兴得快，败得也快。我是不赞成嘉波莉上那儿去的，假如她真是去了那儿的话……不过……我也说不准……或许倒不是什么邪门歪道也说不定呢。反正他是莱格特先生的怪朋友之一。你真晓得她在那儿？”
“可能在。她进了那个教？”
“只能说她常去。我也陪她去过。”
“那个地方是什么样儿的？”
“喔，看起来倒不像是什么邪路儿，”他这话说得似乎有些不情不愿。“去的都是正派人：佩森·劳伦斯太太啦，拉尔夫·科尔曼夫妇啦，利文斯顿·罗德曼太太啦，去的都是这样一些人。霍尔东夫妇俩——也就是约瑟夫和他太太阿罗妮亚——看去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人，不过……不过嘉波莉这样常去那儿我总不大赞成。”他开的克莱斯勒差点儿把右轮子撞在一辆缆车的车尾上。“受他们的影响过多，我看对她未必有什么好处。”
“你是去过那儿的，你看他们有些什么独特的‘法术’呢？”我问。
“‘法术’嘛，说实在的还谈不上，”他皱紧了眉头回答说，“我不太了解他们有些什么教义，或者诸如此类的宗旨主张，不过我陪嘉波莉在他们那儿做过礼拜，他们做礼拜也跟圣公会做礼拜、天主教做弥撒一样庄严、一样隆重。你千万不要误会，那可不是‘摇喊’教派、‘大卫之家’一类的玩意儿。绝对不是那么回事。不管是怎么回事吧，反正是绝对高尚的。论人品霍尔东夫妇也……也……对，也要比我文化修养高多了。”
“那么他们到底有些什么不对头的呢？”
他一脸愁苦地摇了摇头。“说老实话，我也说不出他们有什么不对头的。我就是不大赞成。我就是觉得嘉波莉这样不好，也没有跟谁说一声是上哪儿去的，就这样管她走了。你看她爸爸妈妈是不是知道她去哪儿了？”
“不见得。”
“我看也不见得，”他说。
圣杯会堂的所在原先是一座黄砖的六层公寓大楼，从街上望去如今还是一副公寓大楼的样子。外表上根本看不出里边已变了样。我叫科林森把车子直驶而过，一直开到转角上，米基·莱恩汉正歪着他肥大的身躯靠在那边的一道石墙上。车子在路边一停下，他就来到了车前。
“那黑婆娘十分钟之前走了，”他向我报告说，“有迪克盯着她。另外再没有你交代下来那样的对象出去过。”
“你待在车里，守在这儿，注意监视门口，”我对他说，然后招呼科林森：“我们进去吧。话还是主要由我来说。”
一到会堂门口，我只好警告他了：“注意着点，不要这样紧张。八成儿是不会有什么事的。”
我按了门铃。门马上开了，开门的是一个宽肩膀、肉鼓鼓的女人，年纪大约将近五十。个头比我这五英尺六英寸的男子汉还足足高了三英寸。脸上挂下一个个小肉团，可是眼睛和嘴巴周围却一点都不显得松软，也一点都没起皱。那长长的上嘴唇上边刮得光光的。身上穿的是一身黑，上起下巴和耳垂，下到离地不足一寸，统统都罩在这一身黑衣服里边。
“我们要见见莱格特小姐，”我说。
她只装没听懂我在说什么。
“我们要见见莱格特小姐，”我就再说上一遍，“就是嘉波莉·莱格特小姐。”
“我不清楚，”她的嗓音好低沉，“你们就进来吧。”
她不十分高兴地把我们领到门厅一边的一个光线很暗的小会客室里，叫我们在那儿等着，自己就走了。
“这位像个乡下铁匠似的，是谁呀？”我问科林森。
他说他也不认识她。他心神不定地在屋里直打转。我坐了下来。因为拉上了窗帘，透进来的亮光有限，所以屋里很多东西我都看不清楚，只觉得脚下的地毯又软又厚，看得清楚的那么几件家具也都偏于豪华，跟简朴二字恐怕是沾不上边的。
除了科林森在不安地来回走动以外，这整幢楼里哪儿也听不到有一点声息。我朝开着的门里望去，看到有人正在冷眼观察我们。一个十二三岁的小男孩站在那里，两颗乌黑的大眼睛直盯着我们看，在这半黑不黑的幽暗中望去，那双眼睛简直就像自己会发光似的。
我说：“哈啰，小家伙。”
一听到我的声音，科林森吓了一跳，兜的回过身来。
那孩子没有吭声。他对我瞅了至少又有分把钟，一点都没有表情，眼也没眨一眨，瞅得我倒不好意思起来，能拿眼光把人直瞅到这个份上，也真只有孩子才干得出来。过了会儿他才一扭身，背向着我管自走了，来时寂无声息，去时也一样是悄悄的。
“那是谁？”我问科林森。
“一定是霍尔东的儿子曼努埃尔。我以前也没有见过他。”
科林森踱来踱去没有个停。我则一直坐在那里望着门口。一会儿门口出现了一个女人，声息全无地踩着厚厚的地毯走来，进了会客室。她身材修长，体态优雅，一对乌黑的眼睛也跟那孩子一样，仿佛会自己发光似的。当时也只有这一对眼睛，我算是看清楚了。
我就站起身来。
她招呼的却是科林森：“你好！这不是科林森先生吗？”这样美妙动听的声音，我长了这双耳朵可还是第一次听到。
科林森咕咕哝哝说了两句什么，就把我介绍给了这个女人。他称呼她霍尔东太太。霍尔东太太向我伸过手来，手握得又紧又热情。她随即就走到屋子那头拉起一方窗帘，窗帘起处透进来一片下午的阳光，投下了好大一个长方形。屋里这么骤然一亮，正望着她的我不觉把眼睛一眯，就在这时候她坐了下来，还做了个手势，让我们在椅子上坐。
我首先看真切的也就是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大极了，近乎是墨黑的，显得很热情，睫毛也近乎是墨黑的，长得好密。她脸上唯有这一对眼睛是活生生人味儿十足的，是没有一点虚假成分的。这张橄榄色的椭圆形脸蛋上固然也有的是热情，有的是妩媚，可是那似乎是跟当前的现实扯不上一点关系的热情和妩媚。仿佛她的脸并非真是一张脸，而是一副面具，只因她戴得日子长了，所以已经差不多变成一张脸了。连她那张嘴，那张很值得一提的嘴，看去似乎也不是肉做的，而是仿制得过于精致的人造肉做的，比起真肉来还要软一点、红一点，或许还要更热情一点，但是看去就是不像真肉。在这张脸或者不如说是这副面具的上方，那没有剪短的黑发中间分开，贴着头顶绾成两股，绕过太阳穴和上耳轮，一直到脖梗子上打成一个结。她脖子又长又细，显得很坚韧；体形颀长而丰满，又显得很柔软；一身深色的衣服轻轻巧巧贴在身上，就像是身体的一部分。
我说：“我们想见见莱格特小姐，霍尔东太太。”
她似乎觉得挺奇怪的：“你凭什么认定她是在这儿？”
“凭什么这是无关紧要的，你说是吧？”我怕科林森应对不当，所以不等他开口就赶紧答道，“反正她是在这儿。我们想要见见她。”
“这怕办不到，”她慢条斯理说，“她身体不舒服，是到这儿来休息一段时间的，尤其不能让外人来打扰。”
“对不起，”我说，“可我们今天是非见到她不可的。要不是事情要紧，我们也不会这样跑来了。”
“事情要紧？”
“对。”
她迟疑了一下，才说：“好，那我去看看，”就说声“请稍等”，撇下我们走了。
“我倒真想自己闯进去看看，”我对科林森说。
他根本不明白我的意思。他脸涨得通红，情绪激动。
“我们这样跑来，嘉波莉恐怕会不高兴呢，”他说。
我说那就只能很遗憾了。
阿罗妮亚·霍尔东回到我们这里来了。
“我实在抱歉得很，”她站在门口，很有礼貌地微笑着说，“莱格特小姐不想见你们。”
“她不想见我们我很遗憾，”我说，“不过我们是非见到她不可的。”
她头一抬胸一挺，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对不起，你说什么？”她说。
“我们是非见到她不可的，”我又说了一遍，依然是好声好气的，“我刚才跟你说了，事情很要紧。”
“我很抱歉。”她尽管口气变得冷冰冰的，声音却还是那么美妙动听，“你们不能见她。”
我说：“你大概也知道，莱格特小姐是一宗盗窃凶杀案里的一名重要人证。因此呢，我们有事一定要见她。如果你觉得这样办更合适，我也很乐意就等上半个钟头，去请一位警察来，你认为需要看什么样的证，都可以由警察给办到。反正我们是一定要见到她的。”
科林森说了些什么，我听着也没听懂，不过听起来像是有些道歉的意思。
阿罗妮亚·霍尔东极其勉强地欠了欠身。
“你们想要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她冷冷地说，“你们不顾她本人的意愿，一定要去打搅莱格特小姐，我是很不赞成的，要征得我允许的话我是决不会允许的。如果你们一定要这么办，我也不能拦着你们。”
“谢谢。她在哪儿？”
“她的房间在五楼，楼梯左边第一间就是。”
她又把头略微点了点，然后就走了。
科林森一手拉住了我的胳膊，咕哝开了：“这样行不行啊？我……我们这样做妥当不妥当啊？嘉波莉会不高兴呢。她会不……”
“你去不去听你的便，”我气冲冲地说，“我可是要上去的。她不高兴，我又何尝高兴啦，我要找人家调查钻石失窃的案情，可人家倒好，撒腿一跑，躲起来啦。”
他皱起了眉头，咬住了嘴唇，一脸苦相，不过最后还是跟着我一块儿去了。我们找到了自动电梯，乘到五楼，沿着一条铺有紫红地毯的走廊走去，来到了楼梯左边第一个房间的门前。
我用手背敲了敲门。里面没有人应声。我就再敲，这回敲得可响多了。
房间里响起了一个人声。说不准是个什么样的人声，不过很可能是个女人。声音很轻，听不清在说些什么，而且声音很闷，也听不清说话的是谁。
我用胳膊肘捅了捅科林森，命令他：“叫她一声看看。”
他拿食指勾了勾衬衫领子，嗄着嗓子喊起来：“阿嘉，是我埃里克来啦。”
连他的呼喊也没有反应。
我又捶起木板门来，一边叫：“开门哪。”
里边那个声音说了些什么，我可是什么也没有听出来。我就再连捶带叫。走廊那头有一扇门开了，伸出一个脸皮灰黄、头发稀疏的老头脑袋来，问：“怎么回事啊？”我回了句：“不关你的屁事，”就又管我在门上砰砰直擂。
这一回里边那个声音就比较响了些，我们听得出那是抱怨的口气，可是说的是什么，还是一个字都听不出来。我旋了旋门的把手，发现门并没有锁上。我就旋得大些，把门推开了寸把的一条缝。这时那个声音才听得比较清楚了些。我听见还有脚在地板上轻轻拖动的声音。我还听见了一声哽哽咽咽的哭泣。于是我就把门推开了。
埃里克·科林森嗓子眼里发出了一声响，听去就像很远很远以外有个人在死命绝叫。
嘉波莉·莱格特站在床前，身子在微微晃悠，一只手扶着床后部的白色横档。脸白得像石灰。眼睛里只见一片棕褐色，呆滞的目光集中不到一处，低低的前额紧紧皱起。看去就像是她明知道自己面前有件什么东西，却不知道那是什么。脚上黄袜子是一只，身上的咖啡色丝绒裙子说明她睡觉时并没有脱掉，上身是一件黄色的灯笼式无袖内衣。乱扔在四下的，有一双褐色的拖鞋，有那另一只袜子，有一件嵌金丝的褐色衬衫，还有一件咖啡色外衣，以及一顶棕黄两色的帽子。
屋里的其他一切都是白色的：墙上糊的是白墙纸，天花板刷的是白粉；椅子，桌子，床，各种设备（连电话也不例外），还有木器用具，无一不是上的白色；地下铺的也是白的毛毡。这里的家具没有一件是医院里用的那种，可是整齐划一的白色却使这里的家具看去像是摆在医院的病房里。屋里有两扇窗子，门除了我打开的那扇以外还另有两扇。左边的一扇通向一个浴间，右边的一扇连着一个小小的梳妆室。
我把科林森推进屋里，自己也跟着进去，随即把门关上。门上没插钥匙，也没有钥匙孔，敢情根本就没有安装上什么锁。科林森站在那里，对着姑娘直发愣，嘴张大了再也合不拢来，眼睛也跟姑娘一样发了直，可是脸上那份惊恐的神气要比姑娘厉害多了。姑娘只是扶着床后的横档，苍白惶惑的脸上直勾勾地瞪出了一对几乎成了乌黑的迷惘的眼睛，却什么也没瞅着。
我就拿一条胳膊揽住了她，按她在床沿上坐下，一边叫科林森：“快把她的衣服都捡起来。”一连对他说了两遍，他才算从愣怔中回过神来。
他捡起姑娘的衣帽鞋袜拿来给我，我就替姑娘穿戴起来。他却一把抓住了我的肩头，连手指都抠进了我的皮肉，嘴里还气势汹汹地直提抗议，那口气就像我是在教堂里偷了济贫募捐箱，所以难怪他要这样义愤填膺似的：
“不行！你不能……”
“有什么不行的？”我推开了他的手说，“你想干那就你来干好了。”
他急得直冒汗，倒抽了一口气，结结巴巴说：“不行！不行！我可不能……这种事……”他忽然住口不说，走到窗前去了。
“难怪她在我面前骂你是头蠢驴呢，”我冲着他的背影说，低下头来一看，发现我给她穿的嵌金丝褐色衬衫前后穿倒了。我替她穿衣服，她尽管不是自己一动也不动，其实却简直跟具蜡像差不多，不过我把她扳来拨去，她至少并不挣扎，我把她推到哪儿，她就乖乖地待在哪儿。
等到我替她穿好外衣戴好帽子，科林森早已离开了窗口，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般向我轰来：她这是怎么啦？是不是该去找个医生看看啊？带她出去会不会出问题啊？我直起了腰来，他却把姑娘从我手里一把抢了过去，用他又长又粗的胳膊扶着她，一边还不住嘴地叨叨：“这是我呢，阿嘉。你不认识我了吗？跟我说话呀。你这是怎么啦，亲爱的？”
“没有什么，她不过是用过‘药’，过足瘾了，”我说，“你也先别急着让她清醒过来。等我们把她弄回家去再说。你架着她这个胳膊，我架着那个。路她还能自己走。要是碰上了什么人，你只管往前走，由我来应付他们。好，走吧。”
我们没有碰上什么人。出了门到电梯口，乘电梯下到底层，穿过门厅，一直来到街上，始终连半个人影儿也没有见到。
我们就去原先下车的转角上，米基还守在那辆克莱斯勒里。
“没你的事了，”我对他说。
他说了声：“好，再见。”就走了。
科林森和我把姑娘夹在当中，在敞篷车里坐好，科林森便开动了汽车。
我们驶过了三条马路，这时候他开了口，问我：“依你看，真是把她送到家里去最好？”
我说对。他没有说什么，车子又开过了五条马路，他却又原话重问了一遍，这回还添了个尾巴，说是不是送医院更好些。
“你倒不说送报馆？”我挖苦他说。
一声不响又过了三条马路，他又说开了：“我倒认识一个医生，他……”
“我有任务得完成哪，”我说，“莱格特小姐现在弄成了这副模样，我只有马上把她送回到家里，这任务才有办法完成。所以她应该回家里去。”
他把脸一沉，气呼呼责备我：“你不惜叫她丢脸，叫她出丑，不惜耽误她的性命，原来目的就是为了要……”
“她的性命有什么危险？还不是跟你我一样好端端的？她不过是那玩意儿用过了点量，身子吃不住了。那玩意儿是她自己吸的。又不是我给她的。”
我们所说的这位姑娘，此刻确实就好端端的坐在我们两人之间，眼睁得很开，人也坐得很直，可惜对于眼前的情况她脑子里根本一无所知。
到下一个马路口我们按说应该向右拐弯。科林森却把车子往前直开，油门也踩到了时速四十五英里，两眼直瞅着前方，脸上神气狠巴巴的，连疙疙瘩瘩都涨出来了。
“到下一条马路拐弯，”我命令他。
“不行，”他说。到时候果然没拐弯。车速表上显示的数字已达到了五十，人行道上的行人见我们这样的飞车开过，都对着我们的后影看了起来。
“怎么？”我趁反问的当儿就把扶着姑娘的手悄悄放开了一只。
“我们得开到半岛上去，”他口气强硬地说，“她这样的状况，不能回家里去。”
我咕哝了一声：“是吗？”早已松开的手就飞快地去跟他抢开车。他推开了我的手，一只手抓着方向盘，一只手伸过来挡着我，防我再去抢。
“别这样，”他警告我，把车速又加快了四五英里。“你要放明白点儿，你这样胡来我们大家都得完蛋……”
我就骂，把他狠狠地骂，十足给了他一顿臭骂，而且话都是从心坎里骂出来的。他兜的一转脸瞅着我，一面孔的义愤，我想大概是因为我当着一位女士的面骂出这样的话来有些出格吧。
这一下可就弄出事来了。
就在我们的车子快到前面一条横马路的那一瞬间，冷不防从横马路上冲出一辆蓝色轿车来。幸亏科林森眼睛转得快，赶紧收回心思来开车，这才一扭车头，避过了那辆轿车，可是毕竟事出仓促，他干得不那么利索。我们只差那么一两寸的距离，算是没有撞上那辆轿车，可是车子从轿车背后勉强冲过时，两个后轮却不肯跟着走，直往斜里滑。科林森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由着车子滑到哪里算哪里，可是转角上那人行道的边边却不买你的账，还是直挺挺、硬撅撅顶在那儿，丝毫不肯退让。我们的车子横过身来一头撞了上去，结果翻了个跟斗，又撞上了后面的路灯柱。路灯柱啪的一下撞断了，哗啦一声倒在人行道上。车子一翻身，我们也给甩了出来，都摔在路灯柱旁。脚边那路灯柱的断口里呼呼地直冒煤气。
科林森的半边脸上已经给擦得没剩多少皮了，他手脚并用，还是爬到了自己的车子里，把引擎关掉。我也坐起身来，不但要撑起自己的身子，还得把压在我胸口的姑娘也一块儿扶起来。我右边的肩膀和胳膊出了问题，使不上劲了。姑娘胸腔里在出声，呜呜咽咽的，不过我看不出她身上有什么伤痕，只是一边的面颊上擦破了薄薄的一层皮。甩出来的时候她有我在下面垫着，没受到多少震动，震动都由我代为承受了。我胸腹脊背处处生疼，半边肩膀胳膊已动不了，这就告诉了我：要没有我她才不会这样太平呢。
路上行人把我们扶了起来。科林森搂住了姑娘站在那里，求她快快开口，要她说她没死，要她说这说那，反正都是这一类的话吧。这一撞，倒把她震得有了点知觉了，不过她还是根本不晓得刚才是出了车祸还是怎么回事。我就过去帮着科林森把她扶住——其实他们俩谁也不需要别人来帮忙。人是愈围愈多了，我急忙对大家说：“我们得把她送回家去。不知有哪位可以……？”
一个穿灯笼裤的矮胖男子说他愿意帮忙。科林森和我就搀着姑娘坐进了他车子的后座，我把姑娘家的地址告诉了那矮胖男子。他问了句要不要送医院，可是我一定要他把她往家里送。科林森心里乱糟糟的，也顾不上说什么。二十分钟以后，车子到了她家的门前，我们把姑娘扶下了车。我对那矮胖男子一再道谢，说个不停，使他根本就没有机会跟我们一同进门。

六 从魔鬼岛来的人
莱格特家的门迟迟没有来开，我不得不按了两次铃，门才开了，开门的却是欧文·菲茨斯蒂芬。他的眼睛里根本看不到一点倦意；两眼是火热而明亮的，只有在这个人间世界上看到了他感到兴趣的东西，他的眼睛才会这样。我知道什么样的东西才会引起他的兴趣，所以心里捉摸不定：出什么事了？
“你们在干什么呀？”他对我们一边看一边问：看我们弄成了那副糟样的衣服，看科林森血迹未干的脸，看姑娘擦破了皮的那半边面颊。
“出了车祸，”我说，“问题不大。大家都在哪儿？”
“大家呀，”说这几个字他的语气重得好异样，“都在楼上实验室里哪，”随即又单对我说，“你跟我这边来。”
我就跟着他穿过会客厅，来到楼梯脚下，把科林森和姑娘还撇在那临街大门的门内。菲茨斯蒂芬把嘴凑在我的耳边悄悄说：
“莱格特自杀了。”
我一听虽说有些吃惊，但是更感到的是心烦。我就问：“他在哪儿？”
“在实验室里呢。莱格特太太和警察都在那儿了。出事还不过半个钟头。”
“我们都一块儿上去吧，”我说。
“叫嘉波莉也上去是不是不大有必要呢？”他问。
“她可能会受不了，”我没好气地说，“但是有百分之百的必要。不管怎么说吧，她现在正‘上了劲’，遇到打击还比较承受得起，要不，回头‘药’性过了，她会更受不了的。”我就回过头去招呼科林森：“来，我们上楼，到实验室里去。”
我就管我先走，让菲茨斯蒂芬帮着科林森去搀扶姑娘。实验室里共有六个人：站在门旁的是一个穿制服的警察，大个子，留着两撇红色的小胡子；靠里边一头一张木椅子里坐着的是莱格特太太，躬倒了身子，手里捏着块手绢，掩住了脸在轻轻哭泣；一扇窗子的跟前站着奥加尔和雷迪，奥加尔探长粗壮的手里捧着一沓纸，两个人脑袋靠着脑袋，在那里一块儿看；那张镀锌面桌子边上站着一个满面倦容的人，穿一身深色衣服，一副打扮像个花花公子，手里拿着一副系黑丝带的夹鼻眼镜，在那里转着玩儿；桌子旁一张椅子里坐着的是埃德加·莱格特，伸出了两条手臂，连头带上半身扑倒在桌子上。正捧着纸在埋头看的奥加尔和雷迪听见我进来，抬头一望。我就往他们所在的窗前走去，经过桌子时我看到桌子上有血，紧挨着莱格特的一只手有一把黑色的小型自动手枪，他脑袋旁边是一堆散粒钻石，总共七颗。
奥加尔说：“你看看吧，”一边就把手里那沓纸分了几张给我——四张挺括洁白的纸，写满了很小很小的字，是用黑墨水写的，写得端端正正，一丝不苟。我正巴巴地想看看上面写的是什么，菲茨斯蒂芬和科林森搀扶着嘉波莉·莱格特进来了。
科林森朝桌子旁的死人一眼望去，脸色立刻发了白。他高大的个子往姑娘跟前一堵，不让她看到自己的爸爸。
“进来，”我说。
“莱格特小姐这会儿怎么能进来呢，”他激动得很，转身就要带她出去。
“我们应该叫大家全都进来才是道理，”我对奥加尔说。奥加尔把他的圆圆脑袋朝那个警察点了点。那警察一只手扳住了科林森的肩膀，说：“你们两个都得进来，一个也不能走。”
菲茨斯蒂芬在这实验室靠尽头的一扇窗下放上一张椅子让姑娘坐。姑娘坐下来，朝四下里看看——看看死人，看看莱格特太太，看看我们大家——眼神虽然还是呆呆的，却已经不再是木然一无所知了。科林森站在她的身旁，对我怒目而视。莱格特太太还是拿手绢掩着脸，始终没有抬起眼来看一看。
我话是冲着奥加尔说的，但是特意说得字字清楚，好让大家都听得见：“我们还是把信当众念一念吧。”
奥加尔眯起了眼睛，犹豫了一下，还是一伸手，把余下的几页纸都给了我，说：“好吧。那就你来念吧。”
我就念了起来：
警方钧鉴：
我名叫莫里斯·皮埃尔·德马扬恩，于一八八三年三月六日出生于法国下塞纳省的费康，但是我大半的时间是在英国上的学。一九○三年我前往法国学习绘画，四年以后在那里认识了一位英国海军军官遗下的一对孤女，艾丽丝·戴恩和莉莉·戴恩。第二年我同莉莉结了婚，一九○九年生下一女，起名嘉波莉。
婚后不久，我就发现我铸下了一个天大的错误，我发现自己心里真爱的其实是艾丽丝，而不是我的妻子莉莉。我把这个秘密一直锁在心里，直到孩子过了最难扶养的婴儿时期，也就是到了她快满五岁时，我才告诉了我的妻子，要求她跟我离婚，好让我跟艾丽丝结婚。她拒绝了。
一九一三年六月六日我谋害了莉莉，带上艾丽丝和嘉波莉逃到伦敦，不久就在伦敦被捕，并被押回巴黎受审，被判有罪，判处终身监禁，发往迪萨吕群岛服刑。我谋害莉莉，艾丽丝并未参与，她直到事后方才知晓，她所以跟着我们一起去了伦教，不过是因为她爱嘉波莉的缘故。因此艾丽丝虽然也同时受了审，法庭公正，还是把她无罪开释了。这些在巴黎都是有案可查的。
一九一八年我跟一个一起服刑的囚犯叫雅克·拉博的，弄到了一只不怎么结实的筏子，一同从岛上逃了出来。我不知道——我们两个始终就没有弄清楚——我们在海洋上到底漂流了多久，也不知道到最后的阶段我们那种没吃没喝的日子捱了有多少天。后来拉博再也支撑不住，终于死了。他是经不住饥饿和日晒夜冻而死的。不是我杀死的。在当时，人只要还有一口气，他再虚弱我也杀不了他，我再想杀他也杀不了他。但是拉博死后，东西就够一人吃了，我得以保全了一条命，最后漂到了特里斯特湾，被冲上了陆地。
我改名换姓，说自己叫华尔特·马丁，在阿罗亚的一家英国铜矿公司里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几个月的工夫里，就当上了驻矿经理菲利普·霍华特的私人秘书。我被提拔上这个岗位后不久，有一个名叫约翰·埃奇的伦敦佬跑来找我，他想出了一个鬼点子，把大概的打算对我讲了，要我跟他联手去干，干好了每个月可以向公司骗取一百多个英镑。我不肯跟他一起去干这种欺诈的勾当，埃奇便故意露出口风来，表示他知道我的底细，他威胁说我要不帮着他干，他就要揭我的老底。埃奇说，虽然委内瑞拉跟法国之间没有引渡条约，不会把我引渡回法国，再去那个群岛上服刑，可是我的致命伤不在这儿，而在拉博：拉博的尸体被冲到岸上来了，尸体还没有十分腐烂，查验得出他的来龙去脉，我这个潜逃的谋杀犯，这一下就不得不上委内瑞拉的法庭，找出证据来洗清自己了：谁保得定你不是在委内瑞拉的领海上杀死了拉博，好免得自己挨饿呢？
我还是不肯跟埃奇一块儿去干这种欺诈的勾当，打算索性一走了之。可是就在我做些准备想要动身时，他却杀了霍华特，把公司的保险箱抢了个精光。他再三怂恿我也跟他一块儿逃走，说是就算他不来揭穿我的老底，我也会受到警方的调查，是决过不了这一关的。这话倒是千真万确的，我就只好跟着他去了。两个月以后，在墨西哥城，我才明白了埃奇所以这样非要我同行不可的缘故。他知道我过去的底细，所以已经牢牢地抓住了我的把柄，而他又认为我是个极有本事的人——这其实是他高抬我了——因此他想要利用我，去干他自己干不了的犯罪勾当。我当时已经横了心：不管碰上了什么情况，不管要逼得我干的是什么样的事，反正迪萨吕群岛我是发誓再也不回去的了。不过我也不想成为一个“犯罪专业户”。所以在墨西哥城我就摆脱了他打算逃走，却被他发现了。两个人打了起来，结果我把他打死了。我打死他是出于自卫：是他先打了我。
一九二○年我来了美国，到了旧金山，再一次改名换姓，改叫埃德加·莱格特，并开始研究和色染色，在这个世界上重新谋得了一个安身立命之地，因为当初年轻时我在巴黎学画，曾从事过这方面的尝试。到一九二三年，我自以为莫里斯·德马扬恩这一头的线索已经再也追查不到埃德加·莱格特身上了，便去信把当时住在纽约的艾丽丝和嘉波莉唤来，艾丽丝和我就此结成了夫妇。可是老账并没有了却，莱格特和德马扬恩之间并没有通不过的鸿沟。自我出逃以后，艾丽丝因为得不到我的音信，不知道我怎么样了，就雇了一名私家侦探，叫路易斯·厄普顿的，设法来打听我的下落。厄普顿派一个叫鲁珀特的人去了南美，那鲁珀特居然把我的行踪从特里斯特湾上岸起，一步一步都查得分明，一直查到埃奇死后我逃出墨西哥城为止。在调查的过程中，鲁珀特自然了解了曾经死过拉博、霍华特和埃奇这么三个人。这三个人的死其实都罪不在我，但是因为我有前科在身，我一旦受审的话可以百分之百肯定会判我有罪——即使不说三个都是我杀的，至少也得说我杀了一两个。
我不知道厄普顿是怎么会在旧金山找到我的。很可能他是循着艾丽丝和嘉波莉的行迹找来，就找到了我这里。上个星期六深夜，他找上门来问我要钱，说是不给钱他就要告发。我当时手头没有现钱，拖了几天，到星期二，才给了他那些钻石，算是先付一部分。不过我这时已经横下了心了。我知道被厄普顿捏在手里会有怎样的日子过，这样的事我在埃奇手里已经有过体验了。我下定了决心要杀死他。我决定装作钻石是给偷去的，以此为由来向你们警方报案。我相信这一来厄普顿肯定会马上来找我说话。我就打算约他碰头，到时候就故意把他一枪打死。我相信自己有办法编造出一套入情入理的情节，来证明我知道他就是窃贼、打死他是情有可原的，反正被窃的钻石也肯定就会在他身边找到。
我想我这条计本来是可以成功的。没想到却又跑出个鲁珀特来，他对厄普顿有什么私仇要报，一直在跟踪厄普顿，正是他，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把厄普顿杀了，省了我动手。鲁珀特就是以前去追查我的行踪、从魔鬼岛一直查到墨西哥城的那个家伙，他或者是听厄普顿说的，或者是在暗中跟踪厄普顿时发现的，反正他也了解了德马扬恩就是莱格特。他杀了厄普顿以后受到警方追捕，就来到了我这里，要我让他躲一躲，还把钻石还给我，却一定要我给现钱。
我杀了他。他的尸体就在地窖里。如今，在我们家的门前有侦探监视，各地还有许多侦探在积极调查我的历史。我已经无法对我的某些行为作出能令人满意的解释了，有些话也已经无法自圆其说了。我既已实际成为个嫌疑犯，还想把过去的事隐瞒下去看来是不可能的了。我一向就有这么个预感——我内心愈是不愿意接受这个预感，这个预感就愈是强烈——那就是：这个结局是总有一天会出现的。我是再也不想回魔鬼岛去的了。我妻子和女儿对鲁珀特的死是并不知情的，更未参与其事。
莫里斯·德马扬恩

七 祸祟
我念完以后，好几分钟没有人开口。莱格特太太刚才为了听我念，早已把掩着脸的手绢挪开了，只是还不时轻轻抽泣。嘉波莉四下里东瞅瞅西瞅瞅，转动起目光来是一跳一跳的，眼神里明亮和阴暗在对抗，两片嘴唇老是在抽动，像是想说话却又说不出来。
我走到桌前，俯下身去，在死人的各个口袋外用手摸了摸。上装的内袋是鼓起的。我就探手到他的胳膊下，把他的上装解了纽扣拉开，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棕色的皮夹子来。皮夹子里装满了钞票——后来我们一点，足有一万五千块。
我把皮夹子里的东西给大家都看过，然后问：
“除了我刚才念的那一份以外，他还留下了什么遗书吗？”
“没有发现，”奥加尔说。“你问这个什么意思？”
“你知道还有什么遗书吗，莱格特太太？”我问。
她摇了摇头。
“你问这个什么意思？”奥加尔还是想问。
“他不是自杀的，”我说，“是他杀。”
嘉波莉·莱格特一声尖叫，从椅子里跳了起来，伸出指甲尖尖的白皙的指头，冲着莱格特太太一指。
“是她杀了他，”她尖起了嗓门直嚷，“她说了声：‘来，到后边来，’就一只手按着厨房门，让门开在那儿，另一只手操起水斗旁滴水板上的刀子，等他走过，就一刀扎进了他的后背。我看见她干的。是她杀了他。我当时没有穿好衣服，听见他们来了，就躲进隔壁的配餐室里去了，所以亲眼看见她干的。”
莱格特太太站起身来，身子一阵摇晃，要不是菲茨斯蒂芬赶紧过去把她扶住，只怕她早已倒下了。那肿起的脸上是一脸的惊愕，悲伤早已荡然无存。
桌子边上那个满面倦容、打扮得像花花公子的人——我后来知道他是里斯医生——这时开了口，声音是冰冷而清脆的：
“身上没有发现刀伤。他是给一枪打穿了太阳穴，子弹就是这把手枪发射的，开枪时枪口离得很近，角度向上。我看显然是自杀。”
科林森按住嘉波莉让她重又在椅子里坐下，一边极力安慰她，叫她别激动。姑娘双手握在一起不住绞啊扭的，伴着一声声的呜咽。
我不同意医生的最后一条意见，就把这个想法说了，可是心里却还在反复思考另外一个问题。
“是他杀。他口袋里带着这么一大笔钱，是准备远走高飞的。他给警方写这封信，是为了替妻子女儿撇清关系，免得她们被指控为他的同谋而受到惩处。你倒说说看，”我转而对奥加尔说，“信上的这些话，像是临死之前说的么？像是一个快要撇下心爱妻女的人说的么？对她们没有半句叮嘱，没有半句遗言——全都是对警方说的。”
“你的话恐怕也有些道理，”圆圆脑袋的探长说，“可假如他打算远走高飞，他怎么会没有给妻女留下一点……”
“他肯定自有安排，本来会在走前告诉她们的——书面的也好，口头的也好——只可惜他没有来得及，就死了。他正要把事情料理停当了，好远走高飞，却……再说，就算他是存心要自杀的吧——他带着那么多钱，信上的话又是那样的语气，我是不大相信他会自杀的——可即使他存心要自杀，依我的推测，他也没有来得及下这个手，他还没有把准备工作都做好，就让人给杀了——也许因为他这个准备工作实在太花时间了。他是怎么会给发现的？”
“是我听到的，”莱格特太太抽抽答答说，“我听到了枪声，就赶紧跑上楼来，进来一看，他……他就是这个样子了。我就下楼去打电话，这时候却响起了铃声——是门铃，来的是菲茨斯蒂芬先生，我就告诉了他。你说的怎么可能呢……当时屋里再也没有别人，能有谁来——来杀了他呢？”
“是你杀了他，”我对她说，“他要远走高飞了。他就写了这份自白，代你承担了罪过。你在楼下厨房里把鲁珀特杀了。姑娘刚才说的不就是这回事吗？你以为你先生的信看起来很像是自杀前的绝笔，能混得过去，所以你就杀害了他——你杀害他的动机，就在于你认为他罪也认了，人也死了，事情就可以整个儿遮盖过去了，我们就不会再来多管闲事进一步追查下去了。”
从她的脸色上我看不出她有什么内心活动。她的脸早已变了形了，但是那也很可以理解为她内心的活动可以说是要什么有什么。我就撑足了嗓门继续说下去，吼叫两字虽还谈不上，那声音可也是够响的了：
“你先生的自白书里有五六处说了假话——我现在有根有据提得出来的至少就有五六处。你，还有他的女儿，可不是他去信把你们唤来的。是你们找他，自己找到这儿来的。据伯格太太说，那时候你们从纽约来，一到这儿叫他大吃一惊，伯格太太说她活了这一辈子还从来没有见到过谁有这样吃惊的。他也并没有把钻石给厄普顿。他说了他为什么要把钻石给厄普顿，还说了他本打算以后如何如何，这些话都是荒唐可笑的。也难怪，要掩护你，时间那么紧，他也编不出再像样些的假话了。莱格特要给就一定是给了他现钱，要么就什么也没给，他决不会蠢到把别人的钻石给他，结果倒捅出了这样大的娄子来。
“厄普顿在这儿找到了你，就来向你勒索——不会是向你先生勒索的。是你雇厄普顿去找莱格特的，他认得的是你，他和鲁珀特替你寻访莱格特，岂止是寻访到墨西哥城，他们一直寻访到了这儿。要不是他们犯了另外一件案子，给关进了新新监狱的话，他们本来早就要来向你敲诈勒索了。他们出狱以后，厄普顿就到这儿来干出了那一手。你故意虚构了这么一宗盗窃案，其实是你把钻石给了厄普顿，这实情你却半点也没有告诉你先生。你先生心想家里遭到盗窃可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要不，他——一个有前科在身的人，会冒这个风险去向警方报案吗？
“你为什么不肯把厄普顿的事告诉他？莫非你是不想让他知道你叫人寻访他，从魔鬼岛一步一步一直寻到旧金山？你到底为什么？是因为他在南半球的那些经历又是一个有用的把柄，可以让你抓在手里，以备万一之需？是因为你不想让他知道你也了解拉博、霍华特、埃奇三个人的事？”
我根本不给她半点回答的机会，只管嗵嗵嗵一路往下说，口气未免有些失控：
“大概鲁珀特跟踪厄普顿到了这儿，跟你联系上了，你叫他去杀厄普顿，他呢，有他自己的动机，也正愿意把厄普顿干掉。这种猜测是八九不离十的，因为他果然把厄普顿杀了，后来也果然跑来找你，你一看不行，只好在楼下厨房里一刀结果了他。你不知道女儿却躲在隔壁配餐室内，把你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不过你心里是一清二楚的：你已经渐渐有点对付不了眼前的局面了。你知道你杀害了鲁珀特而要想逍遥法外是希望很渺茫的。你这个家太受人注意了。因此你就使出了你唯一的脱身之计。你就去求助于你的先生，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向他和盘托出——恐怕也只能说是尽可能地都告诉了他吧，你要说得他动心，当然会有所窜改——而他被你这样一说，也就决定替你代担罪过。而你却给他来了这一手——就在这儿，就在这桌子旁，给他来了这一手。
“他包庇了你。他是向来把你包庇惯了的。就是你，”说到这三个字我大喝一声——这时候我口气之间早已又知道轻重了，“当初杀死了你的妹妹莉莉，也就是他的前妻，却由他代你吃了官司。你在杀人以后还跟他一起逃到了伦敦。你要真是清白无辜的话，会跟着杀害了你亲妹妹的凶手一块儿逃走吗？你让人在这儿找到了他，你就跑来找他，你还跟他结了婚。认为他铸成了大错，不该娶妹妹而应该娶姐姐的，不是他而是你，所以你就把你妹妹杀了。”
“是她杀的！是她杀的！”嘉波莉·莱格特连声嚷嚷，被科林森按住在椅子里的她，拼命想要站起来。“她……”
莱格特太太头一昂、胸一挺，微微一笑，露出了两排带点淡黄的结实的牙齿，咬住在一起。她向屋子中央跨了两步。一只手按着后腰，一只手松松地垂在一边。那种主妇的风度——就是菲茨斯蒂芬所说的那个性格文静、思路清晰的人物——一下子都无影无踪了。出现在眼前的不过是一个体形丰满的金发女人，那不是初入中年养尊处优、心宽体胖的那种胖，而是有如猎食的猫科动物，一身都是充满了弹性的外形柔软的肌肉，丛林里猎食的虎豹是这样的，小巷里猎食的野猫也是这样的。
我从桌子上捡起手枪，藏进了口袋。
“你要知道是谁杀死了我妹妹吗？”莱格特太太细声柔气问，话是冲着我说的，吐一个字咬一下牙，嘴角边露着笑意，眼睛里却燃烧着一团火。“是她，这个吸毒鬼嘉波莉——是她杀死了她妈妈。她才是他包庇的人呢！”
姑娘哇的一声嚷了起来，谁也听不清她在嚷些什么。
“胡说，”我说，“她那时还是个娃娃。”
“是娃娃，可我这话也决不是胡说的，”那女人说，“她那时快满五岁了，就是这么一个五岁的孩子，趁她妈妈睡着了，自己从一个抽屉里取出一把手枪来玩儿。手枪走了火，莉莉就送了命。是走火那是肯定的，但是莫里斯是一个极敏感的人，他不忍心孩子长大起来晓得妈妈就死在自己的手里。再说，看来莫里斯这一下也是无论如何逃不了要被定罪的。大家都知道他跟我很要好，知道他很想摆脱莉莉，而且枪响的时候他又正好在莉莉卧室的门口。不过这在他看来都是无关紧要的：他唯一的愿望就是孩子干出了那样的事来可千万不能让她留下记忆，免得她怀着这样的心病痛苦一辈子：走火虽说是意外，可妈妈毕竟是死在自己手里啊。”
这一番话之所以让人听着觉得有一种特殊的别扭之感，是因为这个女人一边说一边还笑得那么优美，而且字斟句酌简直仔细到了未免过于讲究的地步，一个个字吐出来都显得那么高雅。接下去她又说：
“嘉波莉早在吸毒上瘾之前，本来就可以说是个智力有限的孩子，从小就是如此；所以，到伦敦警方找到我们的时候，我们实际上已经设法使她把什么都忘记得干干净净了——把这件事儿什么都忘记得干干净净了。我可以向你保证，我这说的绝对是实情。她妈妈就死在她的手里，而她的爸爸，用你的话来说，却代她吃了官司。”
“说得倒是相当精彩，”我先捧她一句，“可惜前后自相矛盾啊。你这种说法可以叫莱格特相信，可是我听了就不大相信。我看你这是故意要叫你的继女心里难受难受，因为她刚才告诉了我们：她看见你在楼下一刀把鲁珀特捅了。”
她嘴唇一掀，牙齿全部露了出来，两眼睁得大大的，眼白都成了个圈圈，脚下一个快步，向我冲了过来；可是她马上克制住了自己，随着一阵尖声的大笑，眼睛里的怒火就都消失了——也许并不是消失了，而只是退回到了眼底的深处，还藏在个角落里暗暗冒烟。她双手按在腰后，向我微微而笑，笑里满含着嘲弄，显得那样做作，对我一开口，口气里也满含着嘲弄，其实她的眼光背后，微笑背后，声音背后，全都隐伏着一股咬牙切齿的痛恨。
“是吗？那我就有句话不能不告诉你，这话要不是实话，我也不会告诉你。是我教她，让她去杀她妈妈的。你不明白？我教她，训练她，叫她练习，还让她做模拟试验。这你该明白了吧？莉莉和我真是十足地道的一对姊妹花，我离不了她她也离不了我，可彼此间却又恨得就像对头冤家。莫里斯呢，他尽管跟我们两个都挺要好的，可是要说到结婚，他却哪一个都不要——他何必要娶我们这样的人呢？我这说的要好，你可不能引申了去理解。我们姊妹家境贫困，他家里可不穷，就因为我们穷而他不穷，所以莉莉就很想嫁给他。我呢，我是因为她想嫁给他，所以也就想嫁给他了。我们就是这样十足地道的一对姊妹花，什么事情都是这样的。可是莉莉还是捷足先得了，她引他上了钩，嫁给了他——这话虽然说得粗鄙，却是再确切不过的。
“六七个月以后嘉波莉就出世了。我们这个小家庭当时有多快乐啊。那时我还跟他们住在一起——我不是说了吗，莉莉和我是我离不了她她也离不了我的。嘉波莉从一开始就爱我胜过了爱她自己的妈妈。那我可是花了苦心的：只要是宝贝外甥女想要的，艾丽丝姨妈没有不照办的。因为，她愈是喜欢我，就愈是能叫莉莉看得干冒火，倒不是莉莉对孩子疼爱得都到了这个地步，原因只在于我们是两姊妹：一个想要什么，另一个也就无不想要，连两人分享都不行，一定得一人独占。
“嘉波莉一生下来，我心里就酝酿起了一个计划，决心将来有朝一日一定要去干它一下，到她快满五岁的时候，我就上手干了。莫里斯有一把小手枪，一向是藏在五斗橱上层一个上锁的抽屉里的。我打开了抽屉的锁，退下了枪里的子弹，就教嘉波莉来玩一个有趣的小游戏。我自己躺在莉莉的床上，装作睡着了。孩子呢，我就教她推一把椅子到五斗橱跟前，爬上椅子，从抽屉里取出手枪，偷偷摸到床上，拿枪口对准了我的脑袋，扣动扳机。她要是干得好，没出什么声息，小手握枪的姿势正确，我就拿糖果奖赏她，同时叮嘱她：玩这个游戏的事可千万不能告诉她妈妈，也不能告诉人家，过一天我们要跟妈妈玩这个游戏，要叫她冷不防吓一跳。
“我们真这样干了。她果然压根儿没有一点防备：那是一天下午，莉莉头疼，吃了阿司匹林，就在自己的床上睡着了。那一回我开了抽屉的锁，却没有退下手枪里的子弹。安排好以后，就对孩子说，今天可以去跟妈妈玩这个游戏了。我自己就到楼下的朋友家去串门子，这样就谁也不会疑心我跟亲妹妹的死有什么干系了。我原以为莫里斯一下午都不会在家。我本打算一听到枪声就跟楼下的朋友一起奔上楼去，这样就可以有朋友帮着作证，是看见孩子玩弄手枪，把自己的妈妈打死了。
“我也不用担心孩子事后会吐露真情。我前面说过，这孩子天生智力有限，又是那样的爱我、信任我，就算官府里有人来调查，反正调查以前和调查期间孩子都是我带着，我相信我完全有把握可以掌握住她，绝对不会让她泄漏天机，露了我——呃——这一手策划的底。可是莫里斯却差一点儿坏了我的全盘计划。没想到他竟然回家来了，他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也正是嘉波莉扣动扳机的当口儿。他要是早来了那么半秒钟的话，会救了他妻子的命那是肯定的。
“唉，他来得真是遗憾哪，因为这一下他就被判了刑，不过这么一来他也就永远不会怀疑到我了。后来他又一心想要抹去孩子对这件事的记忆，这样我倒用不着再去担什么心，也用不着再去多费什么脑筋了。他逃出魔鬼岛以后，我确实就跟踪他来到了美国，后来厄普顿替我找到了他的下落，我也确实就跟踪他来到了旧金山。我利用嘉波莉爱我、恨他的心理——她这种恨爸爸的心理是我给用心培养起来的，我的办法看似笨拙，其实却很精明，那就是故意劝她要原谅爸爸杀害妈妈的罪过——再加上在孩子面前事情的真相还得隐瞒下去，何况我对他、对孩子又是一贯那么尽心竭力，就利用这几点，我终于叫他跟我结了婚，终于叫他感到只有跟我结婚，我们毁了的一生还多少可以有所挽回。当初他跟莉莉结婚的时候，我发誓一定要把他从她手里抢过来。我到底把他抢了过来。我那个亲妹妹，但愿她在九泉之下能睁开眼睛来看看。”
她脸上的笑意全不见了。那咬牙切齿的痛恨已经不再藏在眼光的背后、声音的背后了，而是就赤裸裸表现在眼光里、声音里，表现在她的容颜神情间，表现在她的体态姿势上。满屋子里似乎只有这股咬牙切齿的痛恨——还有跟这股痛恨已融为一体的她——才是活生生的东西。只顾眼望着她、听她说话的我们八个人，此刻已经不能算活人了：在她的眼里还是活人，在我们彼此的眼里却已经不是活人了，除了她，谁还能当我们是活人呢？
原先朝着我的她，这时忽然转过身去，伸出一条手臂，猛地指向屋子那头的姑娘。她的嗓音也变得喉音重重、带着颤动了，口气里充满了恶狠狠的得意之情，说起话来三个字一顿、五个字一停，仿佛在唱曲子似的。
“你是她的女儿，”她大声说道，“谁叫你自己倒霉，身上有祸祟，天生灵魂是邪恶的，一腔的血都是病态的，就跟她一样，也跟我一样，跟我们戴恩家的人谁都一样。谁叫你自己倒霉，自幼手上就沾了你妈的鲜血，还让我一调教，心理变态了，毒瘾也染上了，你这一辈子眼看也要跟你妈一样晦气，跟我一样晦气，你接触到谁，谁就要晦气一辈子，莫里斯是这样，你那个……”
“不许说了！”埃里克·科林森气急败坏喊起来。“快别让她说了！”
嘉波莉·莱格特两手掩着耳朵，早已吓得脸都变了形，当下一声尖叫，叫人听得毛骨悚然。可是她只叫了一声，便身子向前一倾，从椅子里摔了出来。
帕特·雷迪缺少追捕逃犯的经验，还情有可原，可是奥加尔和我实在不应该这样疏忽，姑娘这一叫、一摔，尽管事出紧急，难免分了我们的神，但是我们对莱格特太太的监视是不容许有哪怕是半秒钟的中断的。当时我们却只顾了去看那姑娘，尽管只看了还不到半秒钟吧，可那就已经够误事了。等到我们再回过头来看莱格特太太时，她手里早已拿着把手枪，脚已经向门口跨出第一步了。
她和门口之间这时并没有人：那个身穿制服的警察去帮着科林森扶嘉波莉·莱格特了。她的背后成了无人地带：她的背是对着门的，而且刚才她那么一转身，连菲茨斯蒂芬也已落入了她的视野之内。她举着乌黑的手枪，瞪出了双眼，灼人的目光飞快地把我们一个个看过来，一边看一边又倒退了一步，吼了一声：“都不许动！”
帕特·雷迪脚都已经踮了起来。我连忙对他皱皱眉，摇摇头。要逮住她，还是在过道里、楼梯上动手为好。在这里动手，肯定要死人。
她倒退几步，跨过了门槛，牙齿缝里还直喷气，嘶嘶的声音像是连唾沫都溅了出来，一转眼人就消失在过道里。
欧文·菲茨斯蒂芬第一个冲出门口追上去。我虽然被那警察挡了道，还是抢在第二个出了门。一看那个女人已经到了昏暗的过道那头的楼梯顶上，跟在背后飞快追去的菲茨斯蒂芬已经离她不远了。
他追到两层楼面之间的楼梯平台上就一把抓住了她，这时我也已经到了楼梯顶上。菲茨斯蒂芬扭住了她一条胳膊，把它紧紧按在她身上，可是她另一只手，也就是拿枪的那只手，却没能扭住。菲茨斯蒂芬就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那女人转过枪口来，想朝他身上打，也就在这一瞬间我往下纵身一跃，直向他们扑去。为了免得撞上楼面的边边，我把头埋得低低的。
我从天而降正是时候。我一头撞上了他们，把他们撞得都贴在墙角落里。她一枪本来是要打那个栗色头发的男人的，结果子弹打进了楼梯里。
我们谁也没顾得上站起来。我看见枪口火光一闪，就两只手一齐去抓，没抓住手枪，却抱住了她的腰。就在紧靠我下巴的地方，菲茨斯蒂芬瘦细的手指紧紧抓住了她拿枪那只手的手腕。
她转过身来，顶住了我的右臂。我的右臂到现在还直僵僵的，刚才从汽车里摔出来，摔得实在够呛，那胳臂就是使不出劲来。她结实的身子趁机爬起，一翻身就要来对付我。
我耳边只听见轰然一声枪响，腮帮子上只觉得一阵火辣辣的。
那女人的身子一下子瘫软了下来。
奥加尔和雷迪来把我们拉开时，她已经躺在那儿一动不动了。第二颗子弹打穿了她的喉管。
我赶到楼上实验室里。只见地下躺着嘉波莉·莱格特，医生和科林森跪在她的身边。
我对医生说：“快去看看莱格特太太吧。她在楼梯上。我看八成儿是死了，不过请你最好还是去检查一下。”
医生出去了。科林森一边忙不迭地替那个不省人事的姑娘揉搓两手，一边对我瞅瞅，仿佛我不是什么好人，真该有条法律治治似的。只听他嘴里还说了一句：
“我想你这该满意了吧，这一来你的任务就完成啦。”
“是完成了。”我说。

八 “但是”和“如果”
那天晚上，菲茨斯蒂芬和我在欣德勒太太那个矮顶地下室里吃晚饭，饭菜照例是欣德勒太太的拿手杰作，喝的啤酒则是她丈夫的拿手杰作。菲茨斯蒂芬已经完全进入了他小说家的角色，正忙着在探究他所谓莱格特太太的心理基础。
“她的性格我们现在已经完全了解，所以她杀死自己亲妹妹的动机是再明白不过的，”他说，“还有她所以要杀死自己的先生，罪行败露以后所以还要想法把外甥女搞得一辈子见不得人，以至自己所以铁了心宁肯自杀在楼梯上也不愿意让人给逮住，这些也都可以找到解释了。可是这中间的一些年头她却一直过得平平静静——那又该怎么来解释呢？”
“我看讲不通的倒是她为什么要杀死莱格特，”我提出了不同的看法。“其他都是一个道理管着的。她想要得到他哪。她杀死自己的亲妹妹——或者借他人之手杀死自己的亲妹妹——目的也可以说是为了要跟他结合吧，可是法律却把他们拆开了。对此她是毫无办法可想的，她只能等着，反正希望总还是有的，很可能有一天他会给放出来的。据我们所知，她在当时也并没有其他的打算。她这样平平静静过日子有什么不好？把嘉波莉攥在手里，等有朝一日如愿以偿了再献出来有什么不好？反正他有钱留下，她的日子肯定是过得满舒服的。后来她听说他逃了出来，就来到美国，想法去找他。她雇了侦探打探到他在这儿，就到他这儿来了。他是愿意跟她结婚的。她的愿望都满足了。她为什么不平平静静过她的日子？她不是个爱惹是生非的人——不是那种没事也要闹点事儿的人。她就希望自己的所愿能够满足，为此她可以不惜使出一切手段。你只要看她满腔痛恨在外甥女面前不露一点形迹，隐忍了那么多年，那样耐得住性子，就可以知道了。再说她的愿望也不算十分过分。实在想不出她有什么理由要精神错乱，弄得叫人看不懂。她其实是跟动物一样简单的，跟动物一样根本不知道是非，遭到了挫折就不乐意，走投无路了就要泄愤伤人。”
菲茨斯蒂芬喝了口啤酒，问：
“这么说你认为所谓戴恩家的祸祟根本没什么了不得的，不过是他们血统中有那么一种原始的气质而已？”
“连这也说不上，只能说是大发雷霆的女人的几句气话。”
“给你们这班家伙一说，这五光十色的人间世界也就都淡而无味了。”他喷出了一大口烟，在烟雾袅袅中叹了口气。“嘉波莉都给调弄成杀害她亲妈妈的工具了，你还不信这种家族的祸祟是必有无疑的——至少在诗人的眼光中看来是必有无疑的？”
“即使她真是杀人工具，我也不信，何况我看说她是杀人工具，这话只怕还不大靠得住。显然莱格特对此是毫不怀疑的。他在自白书里写了那么多陈年老账，目的就是为了要把女儿继续掩护下去。可是说他在现场亲眼见到女儿杀死妈妈，我们仅有的根据就是莱格特太太的口述。莱格特太太当着嘉波莉的面固然也说过嘉波莉从小就被灌输了爸爸杀了妈妈的想法，不过那也正是为了要使我们相信妈妈确是女儿杀的。再说，要不是为了免得女儿自感有罪，他会心甘情愿走到这一步，虽说不是没有可能，那可能性总也不见得会很大吧。但是，这以后的事到底真相如何，就谁也吃不准了。莱格特太太想要得到他，也终于得到了他。那她为什么还要杀了他呢？”
“你怎么一下子就转了那么大的弯呢？”菲茨斯蒂芬埋怨了起来。“对这个问题你原先在实验室里不是已经提出了答案吗？你怎么又改变看法了呢？你说她杀死自己的丈夫，是因为他留下的信看起来很像是自杀前的自白，作为遗书完全可以混得过去，说她认为就凭这封信，只要丈夫一死，她的罪行就绝对不会暴露了。”
“在当时这么说我觉得理由还是很充分的，”我说，“可是现在冷静了下来，又有了更多对得上茬儿的根据，我觉得就不能这么说了。她为了得到他，苦苦熬了多少年。在她的眼里他肯定还是有些价值的。”
“可是她并不爱他，至少我们没有理由可以认为她是爱他的。在她眼里他并没有那么大的价值。在她眼里他不过是打猎得来的一件战利品，是死的也并不影响其价值——就好比狮子头、豹子头，不是要作了防腐处理，钉在墙上的吗？”
“那她为什么不肯让厄普顿跟他碰头呢？她为什么要杀死鲁珀特呢？她为什么要替他背这个包袱，一直背到这个份上呢？危难临头的应该是他呀。假使他真的对她已经没有什么价值，那她何必还要代他去承当这份危难呢？她何必要冒着那么大的风险，硬是不让他知道旧疮疤又捅开了呢？”
“你的意思我倒有点明白了，”菲茨斯蒂芬慢声慢气说，“依你的意思……”
“等等——还有件蹊跷的事呢。我跟莱格特夫妻俩一起谈话，总共谈过两次。两次都是这样，他们彼此之间谁也没对谁说过一句话，可那女人的举止之间总让我有那么个感觉，就是，要不是由于他的缘故，有关女儿不见的事本来她是可以向我提供一些情况的。”
“你是在哪儿找到嘉波莉的？”
“她看见鲁珀特被杀以后，就把自己所有的钱和珠宝首饰一起带上，逃到霍尔东夫妇那儿去了，珠宝首饰她交给了明妮·赫尔希，让她去换钱。明妮自己买下了两件——她的男人正好在一两天前的一个晚上跟人掷骰子赌钱赢了一大笔，这事警方已经核实过了——其余的首饰她叫她男人去设法卖掉。她男人去了一家当铺，人家觉得他形迹可疑，害得他遭到了拘留。”
“嘉波莉那是离家出走，再也不打算回去的了？”他问。
“这你也不能怪她——你想呀，爸爸是个杀人犯，如今又亲眼看见后妈干出了那样的事来。谁还愿意在这样的家庭里住下去呀？”
“听你的意思你是觉得莱格特跟他太太关系不好咯？那也可能：我近来跟他们见面的机会不多，再说跟他们的关系毕竟还不算太密切：他们真要有这种情况，也不会透露给我。你看他是不是可能已经觉察到点什么了——对她的真正为人已经有点了解了？”
“有可能，不过还所知有限，所以她把鲁珀特杀了以后，他还是心甘情愿代她承担了罪名。而且他所了解的情况，同新近发生的这件事情是无关的，因为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还真以为钻石是给人偷走的。可是后来……”
“喔，你得了吧！你碰上什么事情都要这样鼓捣个没完，没有两个‘但是’再添上个‘如果’，你是决不肯善罢甘休的。我认为莱格特太太的那一番话是没有什么理由可怀疑的。她完全是不打自招的，就原原本本告诉了我们。总不见得她是故意说些假话，要自己受到牵连吧？”
“你是说牵连进她妹妹被杀的案子？在那件案子里她已经宣告无罪了，我想法国的制度在这点上应该是跟我们国家一样的吧：不管她自己事后怎么改口，对她是不得再提出起诉的了。她才用不着有什么顾忌呢，老兄。”
“你怎么老是这样心虚胆怯的，”他说，“真应该多喝些啤酒，壮壮你的胆气才好呢。”
在莱格特-鲁珀特一案进行取证调查时，我又见到了嘉波莉·莱格特，不过看她的样子似乎已经根本不认得我了。陪同她的麦迪逊·安德鲁斯，本来是莱格特的律师，如今就成了他的遗产代管人。埃里克·科林森也在场，不过奇怪的是在公开场合他却没跟嘉波莉在一起。他见了我只是点点头，如此而已。
各家报纸探听到莱格特太太抖出了这么一件一九一三年的巴黎旧案，纷纷大做其文章，整整闹了两天。霍尔斯特德-比彻姆珠宝店既已追回了钻石，大陆侦探事务所也就无需再干下去了：我们在莱格特一案卷宗的末尾注上了“本案至此停止办理”的字样。我接着就给派到山里去，替一个金矿老板进行暗访，因为这个金矿老板疑心他的雇工对他有诈骗行为。
我本来预计在山里至少要待上一个月：这种要“打进去”的差事是很花时间的。可是我在那儿只待到第十天，晚上就接到了“老头子”也就是我的老板的长途电话。
“我派福利来接替你，”他说，“你不用等他到。就乘今天的夜班火车回来。莱格特的案子又有新的发展了。”

九 塔德漫画里的那个盲人
麦迪逊·安德鲁斯年已六旬，长得又高又瘦，雪白蓬松的头发、眉毛加上八字胡子，使他那张颧骨突出，肌肉结实的脸越发显出其红润。身上的衣服宽宽荡荡，嘴里还嚼着烟叶。在过去十年里他曾两次作为“第三者”而被公开曝光，成了人家离婚诉讼中的“第二被告”。
“大概科林森这娃娃在你面前胡诌了我不少混话吧，”他说，“看来他是以为我老头子又起了少年心，他嘴上没说，可不说我也看得出来。”
“我还没有跟他见过面呢，”我说，“我回到城里还只两个钟头呢，到事务所去了一趟马上就赶来了，可这就足足花了我两个钟头。”
“是这样的，”他说，“科林森虽说是她的未婚夫，但是我要替姑娘负责，我觉得还是应该听从里斯医生的劝告。姑娘的病都是他给看的。他说，让姑娘到那个会堂里去小住一阵，是可以促使她精神得到恢复的最好办法，别的办法什么都不会那么灵。对他的意见我总不能听而不闻吧。尽管霍尔东夫妇可能是江湖骗子，恐怕也多半是江湖骗子，但是嘉波莉自从爹娘死后跟谁都不愿意说话，只有这个约瑟夫·霍尔东，她倒是愿意去找他谈谈的，只有跟他在一起，她似乎才安静了，这也都是事实。里斯医生说，她一心想要去会堂，要是违逆了她的意思，那就只会使她的精神症状进一步加重。我能因为科林森这娃娃不赞成，就把他的意见都撂在脑后吗？”
我说：“那是。”
“对这个教派我是不抱什么幻想的，”他继续为自己申辩。“这个教派大概也跟其他五花八门的邪门教派一样，全是招摇撞骗的玩意儿。不过我们着眼的并不是它宗教方面的那一套。我们只想取其治疗作用，用来治一治嘉波莉精神上的病。尽管嘉波莉入了这样一个教派安全并没有确实的保证，我却还是很想让她去。我的想法是，设法使她康复是我们的当务之急，决不能让其他的考虑来干扰了这件大事。”
他忧心忡忡。我点点头，不作一声，等着听他说下去，好弄清楚他这样忧心忡忡到底是什么缘故。他转弯抹角，兜来绕去又说了一大通，我听着听着才算渐渐有点明白了。
遵照里斯医生的意见，不顾科林森的反对，他终于还是决定让嘉波莉·莱格特到圣杯会堂去住上一阵。一则是她自己一心想去，再则当时连利文斯顿·罗德曼太太那样有头有脸的高尚人士也住在那里，加以霍尔东夫妇又是埃德加·莱格特以前的老朋友，由于这种种原因，安德鲁斯就让她去了。那是六天前的事。她把那混血儿姑娘明妮·赫尔希也带了去，好有个侍候的人。里斯医生每天都去看望她。前四天他看她的病情果然有了好转。可是到第五天去一看他却吃了一惊。她的脑子迷糊得只有比以前更厉害了，她身上出现的症状，就像是用什么休克疗法休克过似的。从她嘴里掏不出一点情况。问明妮又问不出来。问霍尔东夫妇也一样等于白问。他根本无法了解到底发生过什么事了，也不知道到底出过什么事没有。
埃里克·科林森事先向里斯医生提出过一个条件，要他每天对嘉波莉的病情作出汇报。所以里斯医生就把他末一天见到的情形都如实对科林森说了。科林森一听跳了起来。他要他们马上把姑娘从会堂里接出来：依他看，霍尔东夫妇分明是打算要谋害她。他跟安德鲁斯吵了一大架。安德鲁斯认为姑娘这不过是旧病复发，只要让她留在她想待的地方，很快就会好的。里斯医生的意思也比较赞同安德鲁斯的看法。科林森却大不以为然。他扬言他们要不立马把她弄出来，他就要跟他们没完。
所以安德鲁斯忧心忡忡。姑娘真要有什么三长两短，事情张扬出去，以他这样一位精明的律师竟会让被监护人去了这种地方，在面子上可是不大光彩的。不过他还是说他百分之百相信让她在那儿住一阵对她只会有好处。当然他也不希望她有什么好歹。最后他跟科林森达成了妥协。双方一致同意让嘉波莉在会堂里至少再住上这么几天，但是要派个人到那儿去对她照看着点，可千万不能让霍尔东夫妇在她身上耍什么花招。
里斯医生推荐了我：也是我走运，对莱格特的死因一言而中，他对此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科林森则表示反对，说我粗暴，认为嘉波莉之所以会落到今天这样的境地，一大半是由我的粗暴造成的。不过最后他还是作出了让步。说我跟嘉波莉毕竟已经不陌生，对她的身世也都已经了解，再说我那前一件案子办得也还不能算一塌糊涂，一无是处，我虽说粗暴却也能干，两下可以抵消——总之就是这一类的话吧。因此安德鲁斯就给“老头子”打了电话，不惜以重金为酬，要求把我从另一件案子里调出来，这样我就给调来了。
“霍尔东夫妇也知道了你要去，”安德鲁斯临了说，“他们就是有什么想法，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就直截了当告诉他们，里斯医生和我商量决定：眼下嘉波莉的精神状态还不够稳定，最好还是派一个得力的人留在她身边以防万一，这不但可以保护她，或许还可以保护大家。我也用不着给你什么指示了。总之你的任务无非就是谨防万一。”
“莱格特小姐也知道我要去吗？”
“她不知道，我想这事我们也用不着对她提起。当然，你还是要在暗中保护她，尽可能不要去惊动她，不过照她目前的神志情况来看，我看你就是到了她面前，她也未必会十分注意，谈不上会见怪。就是见怪——哎，到那时候再说吧。”
安德鲁斯随即给了我一张便条，便条是写给阿罗妮亚·霍尔东的。
一个半钟点以后，我就已身在会堂的会客室里，坐在这位太太的对面，她正拿着这张便条在看。她看过便条，放过一边，打开一只白玉烟盒，请我抽俄国口味的长支香烟。我说对不起，我抽惯了自己的“法蒂玛”，她推过来一只摆烟灰缸的小几，小几上有打火机，我就拿打火机把烟点上。彼此一支烟都还没抽完，她就说开了：
“我们一定设法让你能尽量过得舒服些。我们可不是野蛮人，也不是狂热分子。我所以要这样说明在先，是因为有很多人看到我们根本不是那样的人，倒觉得奇怪了。这里虽是一个礼拜堂，但是我们都并不认为快乐啦、舒服啦，会亵渎了礼拜堂的神圣，诸如此类都是文明生活中极平常的事情，什么也不会亵渎了礼拜堂的神圣。你并不是我们本道中人。说不定以后你会入我们的道的，我也希望你将来能入我们的道。不过——这你也用不着有什么不好意思——我向你保证，我们是决不会来跟你纠缠的。你来不来参加我们的礼拜，悉听尊便，来去出入，也请随意。我相信，我们这样体谅你，你也一定会同样体谅我们；我也同样相信，不管你在这里看到了什么——不管你觉得看到的事情有多古怪——只要事情不影响你们的……病人，你也绝对不会来加以干预。”
“那当然，”我作了保证。
她笑笑，像是对我表示谢意，然后把香烟头按在烟灰缸里一摁，就站起身来，说：“我领你去看你住的房间。”
对我上次来这儿的事，我们始终谁也只字未提。
我拿起帽子，提起格莱斯顿旅行包，跟着她到电梯里。上的是五楼。
“那就是莱格特小姐的房间，”阿罗妮亚·霍尔东说，她指的也就是两个星期前科林森和我挨个敲过的那扇房门。“这一间是你住的。”隔着走廊正对嘉波莉的一间也有扇房门，说着她就打了开来。
我这个房间跟嘉波莉那一间是完全一样的格局，只是没有个梳妆室。门上也一样没有装锁。
“服侍她的那个仆人住在哪儿？”我问。
“住在顶层，顶层自有仆人住的房间。里斯医生此刻大概正好在莱格特小姐的房里。我去通知他，就说你到了。”
我谢了她，她就出去了，随手带上了房门。
十五分钟以后，里斯医生敲敲门走了进来。
“你来了我真是很高兴，”他跟我握握手说。他说出话来干净利落，有板有眼，手里拿着他的黑丝带夹鼻眼镜，不时做两个手势，来加强语气。他那副眼镜我可从来没有见过他夹在鼻子上。“我想我们还不至于会需要你来发挥你的专业特长，不过你来了我还是很高兴。”
“到底出什么事了？”我特意用这种诡秘的口气问，意思是希望他不妨向我悄悄透个底。
他亮出锐利的目光瞅了我一眼，拿眼镜在左手的拇指甲上轻轻叩了叩，说：
“事情嘛，就我所知，有点问题也都还是我业务范围之内的事。其他方面我还看不出有什么不对头的。”他又拉了拉我的手。“我看你的差事恐怕是十分乏味的。”
“你的差事难道就不是？”我反问他一句。
他本已转身打算向门口走去，一听便收住了脚步，拿眼镜又在拇指甲上轻轻叩了叩，说：
“不，没有的事。”他犹疑了一下，像是在考虑要不要再说些什么，最后还是决定不说，于是就举步向门口走去。
“你应该给我讲清楚对这件事你心里究竟是怎么个看法，”我说。
他又亮出锐利的目光瞅了瞅我。“我也不知道我心里究竟是怎么个看法。”顿了一下，“我还没有弄清楚。”看他的神态也不像是个心里有底的样子。“我今天晚上再来。”
他走了出去，把门也带上了。只过了半分钟，他又推开门来，说了声：“莱格特小姐的病情很不轻呢，”便又关上了门，走了。
我自言自语咕了一句：“这一下可就有好戏看了，”于是就到窗前坐下，点了支烟抽起来。
一个身穿白衬衫黑马甲裙的女仆敲了敲门，问我午饭用些什么。那是个二十四五岁的健壮的金发姑娘，面色红润，体态丰满，一双蓝晶晶的眼睛好奇地看了看我，流露出看好玩似的神气。一会儿她就把午饭端来了，我旅行包里带有苏格兰威士忌，我就倒上一杯。喝过了酒，吃过了饭，一下午就一直守在自己的房间里。
我的耳朵可一直是竖得高高的，到四点稍过，我终于听到了明妮从她小姐房里出来的声音。那混血儿姑娘一看见我在自己的房门口站着，两只眼睛猛一下子睁得老大。
“进来吧，”我说，“里斯医生没有跟你说我来了吗？”
“没有，先生。你……你是……？你该不是又有什么事要来找嘉波莉小姐吧？”
“哪儿的话，我是来照看她的，要防她有什么意外。要是你能随时给我通通风、报报信，让我能知道她说了些什么、干了些什么，人家又都说了些什么、干了些什么，那你就是帮我的大忙了，你帮我的忙也就是帮她的忙，因为你告诉了我，我就用不着再去打搅她了。”
那混血儿姑娘忙不迭地答应，“好，好，”可是从她那张棕色脸膛上的神情来看，我这个请求配合的建议并没有得到对方多大的响应。
“她今天下午情况怎么样？”我问。
“她今天下午很高兴呢，先生。她是喜欢这个地方的。”
“下午她是怎么过的？”
“她……我也说不上来，先生。就这样不知不觉过去了——应该说还算安静吧。”
问下去也是问不出多大名堂来的。我就转而说：
“里斯医生认为还是别叫她知道我在这儿，或许倒能让她自在些，所以你不必跟她提起我来的事。”
“好的，先生，我一定不提，”她一口答应了，不过听口气那多半是出于礼貌，不见得真是心里话。
到傍晚时分，阿罗妮亚·霍尔东来请我下楼去吃晚饭。饭厅里四壁都镶着护墙板，家具一律是乌油油的胡桃木。席上连我一共是十个人。
约瑟夫·霍尔东高高个儿，一副身板简直像座雕像，身穿一件黑绸长袍。他头发雪白光洁，又浓又长。浓浓的胡须修成了个半圆形，也一样雪白光洁。阿罗妮亚·霍尔东把我介绍给他时，就叫他“约瑟夫”，仿佛他连个姓都没有似的。席上的其他诸人也都这样称呼他。他对我微微一笑，露出了两排洁白整齐的牙齿，还跟我握了握手，手握得热烈而强劲。红扑扑血色很好的脸上一不起皱，二无纹路。眉目之间是一派沉静的气息，特别是那双清澈的棕色眼睛，不知怎么，会让人生出一种与世无争的感觉。还有那一副男中音的嗓音，也真有这么一种叫人一听就感到心静如水的力量。
他说：“你来了我们很高兴。”
这无非是句客套话，谈不上有什么意思，不过话由他说来，我听着倒真的似乎觉得他很高兴，虽然不知他高兴是为了啥。我也这才明白嘉波莉·莱格特何以要到这个地方来了。我说我也很高兴能来这儿，话说出口的时候也当真觉得心里似乎很高兴。
席上除了约瑟夫夫妇和他们的儿子以外，还有个罗德曼太太，这位太太瘦长虚弱，皮肤白得几乎都透明了，眼珠子淡到都快没颜色了，说话始终是那么小声细气；还有个叫弗莱明的男子，年纪轻轻，肤色黝黑，瘦得厉害，留两撇黑黑的小胡子，一副心不在焉的神气，仿佛在一味想他自己的心事；还有个杰弗里少校，衣着讲究，举止文雅，矮胖个，黄脸皮，头上已经谢了顶，他太太尽管喜欢忸怩作态，得减去三十岁才合适，论人倒还是挺讨人喜欢的；还有个希伦小姐，尖下巴，尖嗓门，态度热情得不得了；另外还有一位就是巴甫洛夫太太了，这位太太年纪还轻得很，高高的颧骨黑黑的脸，谁投过去目光，她都一概避开。
吃饭有两个菲律宾小厮上菜，菜还是不错的。席上谈话不多，就是说两句，谈的也都不是教里的事。所以这顿饭还不算太难吃。
吃完晚饭我就回自己的房间。在嘉波莉·莱格特的房门口我隔门听了几分钟，听不到一点动静。我守在自己的房间里，坐立不安，一个劲儿抽烟，巴巴儿的就只等里斯医生来：他说过要来的。等等却还是不来。我心想医生有急诊病人也是常有的事，他大概到别处看急诊去了，一时来不了吧，不过见他老是不来，总觉得挺心烦的。嘉波莉的房间里始终没人进出。我蹑手蹑脚到她门口去隔门听过两次。一次什么也没听见。一次听见隐隐有些衣服窸窣之声，那也说明不了什么。
十点稍过，我听见门口有人走过，大概是住在这儿的哪个客人，到自己房间里睡觉去了。
十一点零五分，我听见嘉波莉的房门开了。我就拉开自己的房门，看见明妮·赫尔希正顺着走廊，朝后屋走去。我很想叫她，可结果还是没叫。我今天刚碰过她的壁，没有从她嘴里掏出过半个字，所以现在根本找不到那种心灵舌巧的感觉，要想扭转这种倒霉的局面看来是希望不大的。
到了这个时候，我也已经死了心了：今天是见不到里斯医生的了。
我关上了灯，让门就开在那儿，自己便在黑地里坐着，把眼睛盯住了姑娘的房门，心里诅天咒地骂个没完。我想起了塔德漫画里的那个盲人，那盲人在黑屋里拚命想要找一顶其实根本就不存在的黑色大礼帽，现在我倒是很能体会画中人的那份心情了。
午夜前不久，明妮·赫尔希头戴帽子，身穿外套，回到了嘉波莉的房里。看她这副打扮，像是刚从街上来。她似乎并没有看见我。我悄悄站起身来，想趁她开门的当儿对屋里偷偷看上一眼，可惜半点机会也没捞到。
明妮在她小姐房里待到了近一点钟，出来的时候把门关得很轻很轻，走路踮起了脚。地下铺着厚厚的地毯呢，走得这样怕出声音实在大可不必。正因为大可不必，倒叫我犯了疑。我就来到自己房门口，轻轻叫了一声：
“明妮。”
她大概没有听见我叫她，还是踮起了脚，顺着走廊走去。这就越发弄得我不放心了。我就快步赶上，一把抓住了她细小而强劲的手腕，把她拉住。
她那张十足是印第安型的脸上看不出一点表情。
“她怎么样了？”我就问。
“嘉波莉小姐很好，先生。你就别去惊动她吧，”她咕咕哝哝说。
“不见得很好吧。她这会儿在干啥名堂？”
“她在睡觉呀。”
“过过瘾了吧？”
她抬起愤怒的紫酱色的双眼，却又不由得垂下眼去，没说什么。
“她是叫你去买‘白粉’的吧？”我紧盯着问，把她的手腕也抓得更紧了。
“她是叫我去买点……买点药……是这样，先生。”
“她吸了点儿就睡着了？”
“嗯——对，先生。”
“你跟我回屋里去看看她，”我说。
那混血儿姑娘手猛地一抽，想把手腕挣脱。我却牢牢抓着不放。她说：
“你别再来缠着我，先生，要不我可要嚷啦。”
“你只要跟我去看过了她，我也许就可以不用来缠着你了，”我说，我另一只手早已一把搭住她的肩头，把她扳过身来。“所以你真想要嚷的话我劝你这就快嚷。”
她是很不情愿回她小姐的房间里去的，可也没有逼得我把她拖着走。进去一看，嘉波莉·莱格特正侧身躺在床上，睡得倒也安稳，被子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几绺褐色的鬈发倒覆在脸上，那张白皙的小脸如今安静了下来，看去活像一个害了病的小孩。
我放开了明妮，回到自己的房里。在黑暗里这么坐着，我才懂得人们何以要啃自己的指甲了。我在那里坐了少说也有一个钟头吧，想想自己也未免太婆婆妈妈了，于是狠狠骂了自己两声，脱了鞋子，挑了把最舒适的椅子，又搬来一把准备搁脚用，拿条毯子一盖，就敞开了房门，对着嘉波莉那个房间的门口，渐渐睡着了。

一〇 枯死的花
我蒙蒙眬眬睁开眼来，一想我这个瞌睡才打了不过一刻儿工夫，于是就闭上了眼睛，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可是过不了一会儿又老大不愿意地挣扎着想醒过来。我总觉得似乎有点什么不大对头。
我强自把眼睛睁开，睁开了又闭上，闭上了又睁开。一时倒也说不出是哪点儿不对头，不过肯定是跟这睁眼闭眼有关的。睁开眼来是一抹黑，闭上眼睛也是一抹黑。这按说应该是合情合理的：夜色这么黑，我这房间的窗子又照不到路灯。尽管按说应该是合情合理的，可是事实上却不对：我记得我的房门并没有关上，走廊里的灯本来明明是亮着的。如今我的面前却没有了门洞外那一片长方形的淡淡的灯光，没有了淡淡的灯光映出的嘉波莉那边的房门。
我这时早已睡意尽消，所以并没有陡地一跃而起。我凝神屏息，用心静听，可是除了手表在走的铮铮声以外，什么也没听到。我小心抬起手腕，看了看夜光表上的指针：三点十七分。我真没想到这个瞌睡会打得那么长，走廊里的灯早已熄了。
我只觉得脑子麻木、浑身直僵僵、沉甸甸的，嘴里有股味道很不好受。我掀去了身上的毯子，翻身从椅子上下来，感到行动都不灵便了，肌肉都不听使唤了。我鞋也没穿，就袜子着地悄悄摸到门口，不防砰的一下，却撞在了门上。原来门是关上了的。开出门去，走廊上的灯光明明还好好亮着。从走廊里迎面扑来的那股空气，闻着是那么清新纯净、直透肺腑，倒让我吃了一惊。
我回过头去，对着房间里嗅了嗅。我辨出了房间里有一股花香，却香得浑浊，令人腻味，与其说是花朵本身的香味，倒不如说是花朵枯萎于密不通风的房间里留下的那股味儿。有铃兰，有月光花，可能还另有一两种什么花。我花了好一会儿工夫，细细分辨那气味里都有些什么品种的花，还一本正经琢磨了一下内中到底是不是还有一些忍冬的香味。这时我才依稀想起我刚才可不是做了个梦么，梦里像是参加了一个葬礼。我就靠在门框上想了起来，打算好好回想一下刚才做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梦，可是睡意却由不得我，又渐渐把我制伏了。
脑袋耷拉了下去，沉得太低了，颈部的肌肉不由得往上一个反弹，把我惊醒了过来。我强自把眼睛睁开，人虽还站在那儿，两条腿却好像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脑子里晕晕乎乎的，在怪自己怎么不去睡。迷迷糊糊中我虽也意识到了自己似乎有个原因所以不能睡，可就是想不起原因何在。就在这昏昏沉沉间我身子一晃悠，就伸出手去在墙壁上一撑。手却碰到了电灯开关。我毕竟还没有十分糊涂，于是就把开关一按。
灯光一亮，把我的眼睛都刺痛了。我眯起了眼，这才看到了一个对我来说是那么现实的世界，也想起了我还有任务得完成。我就马上到浴间里，头上、脸上冷水一冲，脑子虽然还不免晕晕乎乎像一锅粥，可神志毕竟有些清醒了。
我于是关上电灯，到对面嘉波莉的房门前去听了听，没有听到什么动静。我就开门进去，反手把门关上。我用手电一照，床上并没有人，被子都给撂在脚那一头。床上她睡过的地方压出了一个凹凹，我拿手去一探——没有一点热气。浴间里，梳妆小间里，都没有人影。床沿底下是一双绿拖鞋，一张椅子的靠背上扔着一件绿色的晨衣，不是晨衣的话反正也总是这一类的衣服吧。
我回自己房里穿上了鞋子，走前楼的楼梯下去，打算从下到上把整幢楼房都去查看一遍。我打算先悄悄地查，看来是很可能查不出什么名堂的，要是真查不出什么名堂，就一个个房间把房门踢开，把里边的人一个个从床上叫起来，闹它个天翻地覆，找不到那个姑娘决不罢休。我心里是很想尽快把她找到，可是她走了已经好久，现在差几分钟也无所谓了，所以，只要不浪费时间，急急忙忙也大可不必。
就在我过了二楼还没到一楼的时候，我忽然看见底下有团什么东西在走动——说得确切些，是看见了什么东西一掠而过，却并没有看清那是什么。看那团东西走动的方向，分明是从沿街的门朝屋里走。当时我一路下楼，眼睛一直在朝电梯看。旁边有楼梯栏杆挡着，所以沿街的门是看不到的。我看到的是一团东西在六七根栏杆柱子之间的空隙里一闪而过。等到我定睛看去，已经什么也看不到了。我觉得恍惚像是看见了一张脸，但是处在我当时那样的情况下，谁都难免会有些疑心生暗鬼的。其实我真正看到的，不过是白兮兮的一团东西一闪而过罢了。
等我到了底楼，再看穿堂里，还有走廊里一眼可以望见的那些地方，都空荡荡没有半个人影儿。我就打算去后屋看看，可是腿刚一迈开却又停下了。我听见了一个声音，这还是我夜半醒来以后第一次听到一个并不是我发出的声音。那是沿街的门外有人在石头台阶上擦了擦鞋底。
我就转而去了前门，走到门后，一手抓住插销，一手抓住门闩，喀哒一声同时拔掉，左手拉开了门，腾出了右手，转手就可以拔枪。
一看，台阶顶上站着的原来是埃里克·科林森。
“你在这儿搞什么鬼呀？”我老大不高兴地问。
事情说来还挺复杂，他此刻心急如焚，说也说不清楚。从他的话里我好容易算是勉强理出了一个大致的头绪：他已经习以为常，每天都要给里斯医生打个电话，询问嘉波莉的健康情况可有什么改善。今天——不，应该说是昨天了，一直到夜里他都没有能跟医生接上头。他到清晨两点还去过电话。医生家里的人告诉他：里斯医生不在家，家里的人谁也不知道他在哪儿，不知道他怎么会到现在还没有回家。科林森两点钟打过电话没找到人，就索性到礼拜堂这一带来看看，心想说不定可以碰到我，也好了解一下他女朋友的情况。他说他本来是不想上门来的，后来看见我在门口张望，这才过来了。
“你说你后来怎么？”我问他。
“后来就看见了你啦。”
“什么时候？”
“就是刚才呀，你不是在门口张望吗？”
“你看见的不是我，”我说，“你到底看见什么啦？”
“看见有人在门口探头张望。我还以为是你，就下了车从转角上过来了，我本来把车停在转角上，坐在车里。嘉波莉没事吧？”
“没啥，”我说。告诉他有什么好处呢，要是老老实实说我正在到处找她，他肯定要对我大发脾气。“说话别这么大声大气的。里斯医生的家里人也不知道他在哪儿？”
“都不知道——看样子他们都急得很。可只要嘉波莉没事，也不去管它了。”他伸过一只手来，按住了我的臂膀。“我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去见见她？只要见上一眼，行不行？我保证一句话也不跟她说。我们可以根本就不让她知道我来看过她了。也不是非得马上就见不可——反正请你看情况安排我去看一看，成吧？”
这小子倒是年少气盛，身高体壮，而且为了嘉波莉·莱格特甘愿粉身碎骨，连眉头也决不会皱一皱！我这时早已意识到出了问题了。我说不出问题出在哪儿。出了这样的问题得采取什么样的手段去解决，得需要多少帮手相助，这些都还说不准。我不能贸贸然把他打发走。不过我也不能把这棘手的局面给他透了底——他知道了肯定要胡来一气的。所以我就说：
“进来吧。我是正在四处巡查。你只要别出声，可以跟我一块儿去，至于是不是有什么办法想，等会儿再看吧。”
他进来了，看他那副神气，那副架势，真好像我是圣彼得，在领他进天堂似的。我关上了门，领他过了穿堂，顺着中间的走廊走去。我们看得明明白白：屋里除了我们再没有别人了。可是情况却说变就变：
就在我们前面的一个拐角上冷不丁转出来一个人，赫然竟就是嘉波莉·莱格特。只见她光着脚，身上只穿一件黄绸睡衣，睡衣上溅着许多暗红的血渍。她伸出了双手，向前走来，手里托着好大一把匕首，简直算得上是一把剑了。匕首是鲜血淋淋的。她的双手，连同两条光着的膀子，也都是鲜血淋淋的。一边的面颊上有一小摊血迹。眼睛是清澈、明亮而平静的，低低的前额没有起一点皱，嘴和下巴显出了一副下定决心的表情。
她走到我的跟前，两道丝毫也没有什么不安的目光顶住了我射去的目光，我的目光倒八成儿是含着些不安的。她说话的口气平平稳稳，仿佛她早就料到可以在这儿找到我，所以就到这儿找我来了：
“拿着吧。这是证据。我把他杀了。”
我说：“什么？”
她还是直盯着我的眼睛瞧，说道：
“你是个侦探嘛。该在哪儿把我绞死，你就带我去吧。”
这时我的舌头竟吐不出一个字，倒是我的手还动得了。我从她手里接过那把血淋淋的匕首。匕首横里很宽，刀身很厚，两面开口，有个青铜的刀柄，很像个十字架。
埃里克·科林森嘴里叽里咕噜，谁也别想听出他在说些什么。他伸出哆哆嗦嗦的双手，从我身旁挤了过去，想去抱住那姑娘。姑娘却竭力躲着他，一路往后直退，一直退到贴在了墙上，脸上是一脸的恐惧。
“别让他来碰我呀，”她简直是哀求了。
“嘉波莉！”科林森喊一声，就扑过去要抱住她。
“不行，不行！”她慌得气喘吁吁。
我就一头闯进了他张开的手臂，用身子把他俩给隔开了。我脸朝着他，一手抵住他的胸口，把他顶了回去，还吼了一声：“你呀，给我安静点儿。”
他一双黑黝黝的大手抓住了我的肩膀，就想把我推开。我也做好了准备，打算就用那沉甸甸的青铜刀柄照准他下巴给他一家伙。好在我们总算可以不必走到这一步，因为他只顾瞅着我背后的姑娘，忘了自己是本想把我硬推开的，他抓着我肩膀的手也就松开了。我顶在他胸口的手却还在使劲，逼得他一步步往后退，直退到贴住在墙上；这时我才往旁边稍稍挪过点儿，放开了他，让他俩面对面各自贴着一边的墙壁，而我，也两边都看得见。
“你给我安静点儿，等我去弄弄明白到底出了什么事，”我对他吩咐完，就转过脸去向着那姑娘，拿匕首冲她一指。“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又安静了下来。
“来，”她说，“我带你去看。可求求你，别让埃里克也跟着去。”
“他不会给你捣乱的，”我向她作了担保。
她听了我这句话，才点了点头，面孔是铁板的，然后就领我们顺着走廊向后屋走去，拐过转角，来到了一扇半开半掩的小铁门前。她先推门进去。我跟着她走。埃里克又紧跟在我后面。一进门，就有一股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我抬头一望，见上面是黑沉沉的天空，嵌着些昏暗的星星。我就再看下面。背后开着的门里透进来一些亮光，借着亮光看得出地下铺的是白色的大理石，要不就是仿白色大理石的五角形地砖。要不是背后有这么点亮光，这个地方简直伸手难见五指。我就取出了手电。
她光着脚踩在这砖地上走，脚底一定会感到冷丝丝吧，可是她却走得不慌不忙，前边隐隐然有个灰白色正方形的庞然大物耸起在那儿，她就带着我们径直往那儿走。快到那庞然大物的脚下时，她站住了，我就按亮了手电。
一道亮得耀眼的强光到处，照出了好大一个圣坛：白漆，水晶玻璃，加上银器，交织成亮晶晶的灿然一片。
圣坛有三级台阶，在最下面一级的台阶上，仰面躺着里斯医生，已经死了。
看他脸色安详，仿佛睡着了一般。手臂直挺挺垂在两边。衣服虽然没有弄得皱里巴结的，上装和背心的纽扣却都解开了。衬衫上尽是血。衬衫前胸有四个窟窿，四个窟窿都一个样，看那大小、形状，用姑娘交给我的那把匕首是完全捅得出来的。伤口现在已经没在流血了，可是我一摸他的前额，人却还没有完全凉透。圣坛台阶上是血，台阶下的地上也是血，地上还有他的夹鼻眼镜，却没有跌碎，依然系在那根黑丝带的一头。
我直起腰来，把手电光一转，照到了姑娘的脸上。姑娘的眼睛眨巴了两下，马上眯成了一条线，可是除了觉得这亮光刺眼难受以外，脸上并没有流露出什么表情。
“是你杀了他？”我问道。
科林森这小子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大叫一声：“胡说！”
我只好对他喝一声：“你给我闭嘴！”为了防备他抢到我和姑娘的中间来，我就靠到了姑娘的跟前，又问了她一遍：“真是你干的？”
“你觉得奇怪吗？”她平静地问。“你那天不是也在场听我后妈说了吗，她说我身上有戴恩家的血液，是有祸祟作怪的，害了我不算，谁跟我有了接触连谁都要遭殃，以前都一一有过应验，今后还会有所应验。这事儿，”她说着一指那个死人，“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
“别说傻话，”我说，心里却在琢磨：她怎么会这样平静？她过足了瘾的样子我以前也见过，可是眼前的情况却不一样。我实在想不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干吗要杀了他呢？”
科林森一把抓住我的臂膀，把我扭过身来，好叫我面对面听他说。他的情绪激动万分。
“我们不能老站在这儿尽自叨叨，”他嚷嚷着说，“我们得赶快弄她出去，离开这个现场。我们得把尸体藏起来，要不就移到别处去，让警察只当是别人干的。反正搞这一套你是有办法的。我送她回家。这里的事情就请你处理一下。”
“让我处理？”我反问他，“你让我怎么处理？让我栽赃，在这里找上一个菲律宾小厮来顶她的罪，代她去挨绞？”
“对，就这样。反正你是有办法的……”
“哼，还‘就这样’哩，”我说，“真亏你想得出这样的高招！”
他的脸涨得更红了，嘴里结结巴巴说：“我倒不是……倒不是想找个人来顶她的罪去挨绞，我真没有这样的意思。我也不希望你这么办。可你能不能想个办法让她不至于获罪？我……我是决不会亏待他的。他可以……”
“你别胡扯淡了，”我吼了起来，“你这简直是在白白浪费我们的时间。”
“可你总得要想想办法呀，”他还是那么死心眼儿。“请你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要保证嘉波莉不致有什么好歹，这一点你总得要办到呀。”
“是吗？你想得倒还挺周到哩。”
“我知道这是很要让你费点心的，不过我也不会让你白费心的……”
“得了吧。”我把胳膊从他手里挣脱了出来，又转过脸去问姑娘：“出事的时候在场的还有谁？”
“没有人了。”
我拿手电往四下里照去，照到了尸体和圣坛，照遍了四下的砖地，连四面的高墙也都一一照了过来，并没有发现什么刚才没有发现的情况。四面的高墙都是一片雪白平整，没有一扇窗子，总共就是两扇门：除了我们刚才进来的那一扇以外，在对面还有一模一样的一扇。四堵直溜溜的白粉墙，半点装饰也没有，拔地而起耸向空中，有六层楼高呢。
我把匕首放在里斯医生的尸体旁边，关上手电，对科林森说：“我们把莱格特小姐送到她房间里去吧。”
“哎呀那怎么行，我们得带她离开这儿——离开这幢房子——趁现在还来得及，得赶快走！”
我说：“她光着脚板，就穿一件睡衣，还沾着血迹，叫她这样满街去跑，不是存心要她好看吗？”
听见他窸窣有声，我就又按亮了手电。一看他原来在使劲脱大衣。他说：“我的车就停在大街转角上，我可以背她到车上去，”说完就抬脚朝她走去，把大衣拿在手里，想要甩给我。
姑娘急忙躲到了我的另一边，苦苦哀求：“哎，千万别让他来碰我呀。”
我就伸出一条胳膊，想把科林森拦住。可是一条胳膊没能拦住他。姑娘就藏到了我的背后。科林森只管来追她，姑娘就又绕到了我的跟前。我觉得他们就像在坐旋转木马绕着我转，这种味道可实在不好受。所以等科林森绕到了我的跟前，我就一肩膀往他胁下撞去，顶得他踉踉跄跄，撞在圣坛的边上。我跟着走了过去，摆开两腿在这个傻大个的面前一站，冲着他训了个痛快：“你还不给我住手！你要真想跟我们合作，就趁早住手，别再来捣乱，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不许去碰她一根毫毛。你答应不？”
他从地上爬起来，还想跟我磨：“可老兄啊，你不能……”
“不许碰她一根毫毛，”我马上打断了他的话。“也不许来干扰我的行动。下次你要是再胡来一气，我就一枪柄砸烂你的下巴。要是你现在就想尝尝这个味道，也可以嘛，你就说好啦。你还听话不听话啦？”
他咕哝了一声：“那好吧。”
我转过头去看那姑娘，见到的只是一个灰色的人影，正朝那开着的门奔去，因为光着脚，所以在砖地上跑简直声息全无。我就追了上去，我的鞋子闹出的声响可就吓人了。快要到门口时我就赶上了她，一胳膊伸过去，就把她拦腰抱住了。可是连眼都还没有来得及眨一下，我那条胳膊就给狠命甩开了，整个人儿也给撂到了一边，砰的一声撞在了墙上，一跤摔下去，一条腿一屈，不觉跪倒在地。抬头一看科林森赫然就站在我的身旁，在黑暗里看上去足有八英尺高，嘴里还冲我一顿臭骂，可是在他一迭连声的臭骂中，我总共只听出了“你这个该死的”这么几个字。
我膝头一挺站起来时，心情能好到哪里去是可想而知的。给一个疯疯癫癫的姑娘当保姆不算，还得被她的男朋友撵来撵去。我这个不会装假的人也只好尽量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口气，对他说：“你这样做可不应该啊。”说完就走到姑娘身边，姑娘这时还在门旁站着。
“我们快到你房间里去吧，”我对她说。
她不答应：“埃里克不能去。”
“他不会来给你捣乱的，”我只好又一次对她作出保证，但愿这一回的保证该不至于会落空吧。“去吧。”
她先还犹豫了一下，后来还是进门去了。科林森带着几分害臊，又带着几分蛮横，再加上一肚子的不满，也跟在我后面进去了。我关上了门，问姑娘钥匙是不是在她那儿。她说：“没有啊，”好像根本就不知道这门有个钥匙似的。
我们乘电梯上楼，姑娘却老是拿我挡在前头，好把她和她的未婚夫给隔开——假如他现在还是她未婚夫的话。他呢，直勾勾瞪出了眼睛，却什么也没有瞅着。我细细端详姑娘脸上的神气，因为我还是很想解开她的谜，很想弄弄明白：她经过了休克疗法式的休克以后，是神志恢复了正常呢，还是精神越发错乱了。看她这副模样，第一种猜测倒也似乎很有可能，不过我总直觉地感到不是这样。从圣坛一直到她的房间，一路上没有见到一个人。我开亮了她房里的电灯，三个人都走了进去。我关上房门，把背就在门上一靠。科林森把他的大衣帽子在一张椅子上一搁，就在旁边站着，叉起了双臂，瞧着嘉波莉。嘉波莉则坐在床沿上，眼睛望着我的脚。
“快，把事情原原本本都告诉我们，”我完全是命令的口气。
她抬头对我脸上瞧了一眼，说：“我现在可只想要睡觉。”
神志正常不正常的问题，这一下算是替我解决了：她的神志丝毫也没有恢复正常。可是现在我又有件事情犯了愁。这个房间跟原先有些不一样了。我走开了才不大一会儿工夫，房间里却陡地就变了样。我闭上了眼，用足脑筋回想了一下这里原先的模样；又睁开眼来，看看眼前的情景。
“我想睡觉也不行？”她反问了一句。
我先不去回答她的问题，只管往四下里细细打量，不厌其详，一样东西一样东西检查过来。我能够明确指出的唯一变化，就是多了科林森放在椅子上的大衣帽子。大衣帽子来路正常，没什么蹊跷的，那么刚才引起我不安的就是这把椅子了。我到现在还放不开这桩心事。我就走到椅子跟前，拿起他的大衣。大衣下面什么也没有。问题敢情就出在这儿：这椅子上本来有一件绿色的晨衣，不是晨衣反正也总是这一类的衣服吧，如今却没有了。我看看屋里别处也没有，心想在这屋里的可能性也不大，所以也就不去细找了。那双绿色的拖鞋倒还在床下。
我对姑娘说：
“你不能就睡。先到浴间里去把身上的血迹洗掉，洗好以后就赶紧穿戴起来。衣服别忘了要随身带进去。穿戴好以后就把换下的睡衣交给科林森。”我又转向科林森说：“你把她的睡衣装在你口袋里，小心藏好。我没有回来你就别出去，也不要让谁进来。我不会去很久的。你有手枪吗？”
“没有，”他说，“可我……”
姑娘从床沿上霍地站起，过来站在我的紧跟前，打断了他的话。
“你可不能把我撇在这儿，就剩我跟他在一起，”她一本正经地说。“我说这使不得啊。我今天晚上已经杀了一个人了，难道这还不够？可别弄得我再去杀第二个人啊。”她说得一本正经，但是一点也不激动，好像所说的都是至理之言。
“我得出去一会儿，”我说，“可你又不能一个人待着。还是照我说的办吧。”
“你知道自己干出来的是什么样的事吗？”她说这句话，嗓音是微弱而又疲乏的。“你是不会明白的，要不你也就不会这样干了。”她当时是背向着科林森的。只见她仰起脸来，嘴唇动了动，吐出了两句几乎是不出一点声音的话，与其说是讲给我听的，倒不如说是叫我看出这意思的：“可不能害了埃里克。放他走吧。”
我给她弄得迷迷糊糊的：要是再听她这样说上两句，管保连我也要不惜陪她坐班房了。事实上我都已经动了心，真想要随她的便了。不过我终于还是一跷大拇指，指了指浴间说：“你如果愿意的话，就去那里边待着，等我回来。不过他还是得留在这儿。”
她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走进了梳妆小间。一会儿抱着衣服从小间里出来去浴间时，只见她两眼底下亮晶晶的各有一颗泪珠。
我把手枪给了科林森。他伸手接了过去，那手紧张得都颤抖了。连气也喘得呼哧呼哧直响。我说：“好了，别这样像个傻瓜似的。这一回你就帮帮我的忙吧，别再尽给我添麻烦了。千万不能放一个人进出啊：非开枪不可的话，只管开枪好了。”
他想要说些什么，却说不出来，便就近抓住了我的一只手，使劲地拉，拉得叫我简直都动弹不得了。我赶紧把手挣脱了，于是就下楼到里斯医生被杀的现场去。去那儿却碰上了一些困难。才一会儿以前我们还进出过的那扇铁门，如今却锁上了。那锁是再简单不过的。我用折刀上那套附属的小玩意儿三下两下一弄，一会儿就把门打开了。
进去一找，根本没有那件绿色的晨衣。连圣坛台阶上里斯医生的尸体也没有了。哪儿也不见尸体的踪影。匕首也不见了。血迹也都不见了，只有白漆的地上本来积着一汪血的那个所在，还留下了淡淡的一摊痕迹，黄兮兮的。可见刚有人来收拾过。

一一 上帝
我回到穿堂里，记得在穿堂的一个壁凹里我是见过有架电话的。电话倒是在那里，可是线断了。我就放下电话，上六楼到明妮·赫尔希的房间里去。我争取这个混血儿姑娘至今成效不大，不过好在她对她小姐看来还是忠心耿耿的，眼下电话打不出去，我总得要有个人去替我送信才好啊。
那混血儿姑娘的房间也跟别的房间一样门上没有装锁，我开门进去，又顺手把门关上。我用手掩住了手电筒的玻璃盖罩，这才打开开关。从指缝里透出来的光就够亮了，我看出了那个半黑不黑的姑娘是在床上睡她的觉。窗子都关着，屋里气闷得很，一股令人腻味的混浊气息好熟悉啊，那是花朵枯萎的地方特有的气味。
我就去瞧床上的姑娘。姑娘仰天而卧，张开了嘴巴在呼吸，一脸的睡意正浓，那张脸看上去也越发像个印第安人了。看着她，我自己也觉得很倦，直想要睡觉了。害得她把饭碗都丢了，好像总有点不应该吧。也许她此刻在梦里就梦见了……我摇了摇头，想清醒一下：一脑袋糨糊，稠得都快转不动了。铃兰，月光花……枯萎的就是这几样花……内中有没有忍冬呢？这个问题总觉得好像挺重要似的。手电筒拿在手里好沉啊，沉得都拿不动了。去它的吧：我一松手，手电筒掉了。砸在自己的脚上，心里却闹不明白：是谁踩了我一脚？嘉波莉·莱格特的意思，会不会是埃里克·科林森危害到她，因而她要把他摆脱掉呢？这讲不通吧，还是也有些道理呢？我想再把头摇摇，拼命使劲想摇摇。可是脑袋仿佛有吨把重，简直别想摇得动。我感到身子在打晃，怕要摔倒，就伸出一只脚去站站稳。脚里、腿里，都软绵绵没一点力气，跟面团似的。不行，还是要摔倒，还得往前跨一步，我就又一步跨出去，拼命抬起头来，睁开眼来，倒下也得要找个能倒下的地方。一看，离我的脸半尺来远就是窗台。
我身子朝前一歪，幸得窗台挡住了我的大腿，我这才没摔倒。我双手撑在了窗台上。我就想去找窗子底部的抓手，也没看清楚到底找着了没有，就用足全身的力气往上一抬。窗子一动也不动。我的双手却似乎给钉住了。我看我这时候只怕都要哭出来了。我就用右手抓着窗台，腾出左手来，一巴掌在窗玻璃的正中砸了个窟窿。
窟窿里透进来一股空气，像阿摩尼亚一样直呛鼻子。我双手抓牢了窗台，把脸迎着这股气流拼命吸，嘴和鼻子在吸，眼睛和耳朵也在吸，所有的毛孔都在吸。我哈哈大笑，刺得生疼的眼睛泪水直流，都淌到了嘴里。我就死死赖在那儿，尽情地吸这新鲜空气，后来渐渐感觉到腿里又有了点劲了，眼睛也看得清楚了，脑筋又能开动了，脚下也又能走了，不过还走不快也走不稳。我不能再等下去了。我就拿一块手绢掩住了嘴和鼻子，转身离开了窗口。
啊，在我跟前不过三尺以外，就在这黑腾腾的房间里，有一团白惨惨、亮闪闪的东西，像是个人，却又不像是个血肉之躯的活人，站在那儿把身子直扭呢。
那东西很高，看起来很高但是实际并不高，因为那东西不是站在地面上，而是凭空悬浮在那儿，脚跟地面至少有尺把的距离。那东西的脚——对，是有脚的，但是我说不出那脚是怎么个形状。那脚根本没有个形状可言，不但脚是这样，连腿和躯干、手和臂膀、头和面孔，都这样没有个固定的形状。浑身上下都在扭动，忽而膨胀忽而收缩，忽而绷大忽而变小，幅度都不是很大，但是始终变个不停。有时一条胳膊会钻进躯体里去，给躯体一口吞没了，一会儿却又钻了出来，就像给吐出来的一般。有时鼻子会往下长出去、长出去，一直长到那怪模怪样的张大的嘴巴前，一会儿又往上一缩，缩回到了脸上，跟那肉鼓鼓的面颊又一样高低了，可是一转眼却早又长了出去。有时眼睛会愈撑愈大，大到两只眼睛融合成了一只特大的巨眼，把上半张脸整个儿都遮没了，一会儿又缩小、缩小，缩到影踪全无，可是一转眼却又会在原处张开一双眼来。那腿时而是独腿，有如一个会打转的活动底座，时而却又一分为三，时而又复归为二。脸上的各个器官也罢，身上的各个肢体也罢，无不转的转，晃的晃，扭的扭，简直没有一时半刻的静止，所以也根本无法看清其大致的形态如何，本来的模样又该是如何。那就是一个人样的东西，浮起在地面之上，绿幽幽的脸一副怪相，好不吓人，白惨惨的皮啊肉的根本不像人皮人肉，在黑咕隆咚中都看得见，好像潮水一样能涨会落，一样动个不停，而且还一样是通体透明的。
我明白了——我这时候已经明白了：我是吸进了那枯死的花那样的气味，才变得这样晃晃悠悠的。但是我见到了这么个东西，那却是想否定也否定不了的。这个东西分明就在我的眼前。我只要探出身去，手一伸就可以够着。分明就在我和门口之间，在晃荡，在扭动。我是不信鬼神的——可是不信又能怎么样呢？这个东西分明就在我的眼前。分明就在我的眼前，而且我可以肯定这决不是夜光漆之类造成的幻觉，决不是有人披了块白布在那儿装神弄鬼。我真是无可奈何了。我拿手绢紧紧捂住了鼻子和嘴巴，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连气也不透，恐怕连周身的血液都硬是憋住不让流了。一边是我，一边是那个东西，我就对着那个东西，站在原地寸步不让。
那个东西开口说话了，不过我不敢说这话确确实实是我耳朵听见的，我只是觉得我似乎浑身上下一个激灵，就意识到对方说了这样一句话：
“跪下吧，上帝耶和华的敌人，快跪下吧。”
我这才一动，用舌头舔了一下嘴唇，可是我的舌头比嘴唇更枯焦。
“趁早跪下吧，受上帝耶和华诅咒的人，要不灾祸就要临头啦。”
反驳，我还是会的。我就把捂在嘴上的手绢挪开点儿，说了声：“去你的吧。”我这话听起来声音很傻气，特别因为我嗓音枯涩，所以分外显得可笑。
那个东西一阵猛烈的扭动，晃了两晃，就一猫腰向我扑来。
我扔下手绢，伸开双手就去揪那个东西。东西是抓住了，可是仔细一辨却又什么也没有抓住。我的手是揪到了那个东西，整只手儿都穿了进去，直穿到它体腔里，连手腕都给紧紧卡住了。但是我的手里却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种潮乎乎的感觉，却又觉不出有一点体温，说不上暖也说不上冷。
那个东西的脸儿飘飘浮浮，撞到了我的脸上，我脸上顿时也起了这样一种潮乎乎的感觉。我把那张脸儿咬了一口。——一点不假是咬了一口——可是牙齿咬下去，却分明咬了个空，不过我看得见，也感觉得到：我的脸确实是卡进了那张脸儿。而且我不但手里抓着那个东西，我的臂膀上，我的遍体上下，也都贴上了那个扭来转去、晃啊荡的东西。那个东西如今更是乱打转了，在这黑咕隆咚中转得身子四散纷飞，又都拼命一一收回，重新归拢到一起。
那个东西的皮肉是透明的，所以我看得见我插在那潮乎乎的体腔里的双手是攥得紧紧的。我就张开手来，用伸不直的僵硬的指头在里边上下乱捣，想要捣出个窟窿来，我看得见那个东西被我抓得粉碎，也看得见我那爪子般的指头刚一移开，给抓碎的又都纷纷流了回来，重新合为一体。不过我这时候的感觉还很单纯，只觉得这个东西是潮乎乎的。
后来我却又多出了一种感觉，而且这种感觉一旦产生以后，很快就变得愈来愈强烈了：我觉得身上像是压着个重担，压得我气都喘不过来，人都要垮了。这个东西虽然并不硬实，却重得很，重得就是能把我压倒，能叫我气也透不过来。我的膝头渐渐挺不住了。我嘴里还咬着那个东西的脸儿呢，我就一口吐了出去，又从它的体腔里抽出我的右手，冲它的脸儿上打去，可是除了那种潮乎乎的感觉在我拳头上一掠而过以外，其他我什么都没有感受到。
我左手还在它体腔里，我就用左手又在那里抓了起来，把里边那种看得清、却摸不透的东西乱扯乱撕。这时候我在我的左手上又看到了一样东西——是血！我满手都是浓浓的、稠稠的、千真万确的血，血从我指缝里漏下去，在一滴滴往下滴。
我放声大笑，一笑就有了力量，顶住了压在身上的巨大压力，直起腰来，又在那个东西的体腔里捣了个天翻地覆。我拉开了嘶哑的嗓门说：“我给你来个大开膛。”我指缝里淌下来的血更多了。我想再来一阵大笑，好表示我的得意，可是我笑不出来，倒是连嗓子眼儿都哽住了。那个东西在我身上压得更沉了，有原先的两倍那么沉。我给压得踉踉跄跄往后直退，身子一软，就瘫倒在墙上，可是我不让自己往下滑，就紧紧贴住在墙上。
砸碎的窗子里透进来一股空气，从我背后扑来，朝我鼻孔里直刺：冷飕飕的，是那么清净、那么凛冽，跟我刚才呼吸到的那个空气完全不一样。我这才悟到：不是那个东西有千斤重，压得我要垮，而是那股花香般的气味有毒，快要把我毒倒了。
那个绿幽幽、白惨惨的东西挟着那股潮乎乎的气息，扭啊扭的，在我脸上、身上扑过。我忍不住咳嗽起来，跌跌撞撞穿过了那个东西，直冲到门口，把门打开，手脚一摊就倒在走廊上——我出了墨黑一片的房间，可是如今走廊里也已一样是墨黑一片了。
就在我倒下的时候，却又有个人倒在了我的身上。不过那可决不是个说不清、道不明的什么东西。那分明是个人。两个膝头撞在了我的背上，那分明是人的膝头，尖得很。哼一声，一股热气直喷到我的耳朵里，那分明是人的声息，像是吃了一惊。我手里揪住的那条胳臂是人的胳臂，细得很。谢天谢地，幸亏这条胳臂不粗。走廊里的空气虽说帮了我的大忙，可是凭我此刻的体力状况，要跟个运动员那样身板的人打一场我是绝对打不过的。
我用出了全身的力气，紧紧揪住了那条胳臂，拖过来压在我的身下，一边又翻过身来，尽量把那人身体的其他部分也都压住。翻身的当儿我那另一只手也随之一甩，伸过去把那人瘦细的身体拦腰抱住，不想手却碰到了地板上一件硬邦邦金属质的东西。我就手腕一转，把那个东西抓到手上，凭手里的感觉我辨得出：那就是刺死里斯医生所用的那把特大号匕首。据我推测，被我压在身下的那个人准是守候在明妮的房门外，打算等我出来就给我一刀，幸而我出门便倒，他一刀没有刺中我，自己却绊了一跤。此刻他被我这一百九十磅的个头压得爬不起来，只能面孔朝下趴在地上，对我又是踢，又是打，还拿脑袋来撞。
我紧握着匕首，右手放开了他的胳臂，一巴掌按住他的后脑勺，把他的脸尽往地毯上揿，趁此也可以歇一口气，再多长些气力。我觉得自己的气一缓过来，气力又都渐渐恢复了，照这样再过一两分钟，我就可以把他一把提起来，叫他老实招供了。
可惜我是歇不到那个时候的了。冷不防飞来了一个硬家伙，一家伙劈在我右臂膀上，再一家伙劈在我背上，后来又是一家伙，却打在跟我们的脑袋只差那么一点的地毯上。原来有人抡着根棍子在冲着我打呢。
我一骨碌从那瘦汉身上滚了下来。滚到那抡棍人的脚下给挡住了。我就拿右胳臂想去勾住那抡棍人的脚，不想背上又挨了一棍，胳臂一勾勾了个空，只觉得手像是在裙子上碰了一下。我吃了一惊，就把手缩了回来。身上却又挨了一棍子，这回是打在我胁下，这倒提醒了我：在这种地方是不能跟女士们讲客气的。我就攥起了拳头，对裙子发动反击。裙子卷住在我的拳头上，我一拳头打到的是肉鼓鼓的一条小腿。小腿的主人在我头顶上哇哇直叫，还没等我出第二拳，就退走了。
我手脚并用跌跌撞撞爬起身来，脑袋砰的一下撞上了什么木头的东西——原来这是扇门。手在门把手上一搭，我这才站了起来。黑暗里呼的一声，那棍子又紧贴着我劈了下来。我的手无意中却转动了门把手。门开了，我也乘势而入，来到了一个房间里。我尽量把声音放轻，简直就没出一点声，顺手把门关上。
只听见背后屋里响起了一个嗓音，话说得极轻，却也极其顶真：
“快出去，要不我就一枪打死你。”
听嗓音这是在这里当女仆的那个体态丰满的金发姑娘，口气显得很惊慌。我转过身去，怕她真会开枪，所以赶紧弯下了腰。当时天已经快亮了，朦胧的曙色已经透进了这间屋里，照出了一个模糊的身影坐起在床上，伸出了一只手，手里拿着个小小的东西，乌黑溜溜的。
“是我呢。”我压低了嗓门说。
“喔，是你！”她手里的那个家伙却并没有放下。
“你也跟着他们干这号买卖？”我问她，一边缓缓移动脚步，冒险向床前靠近一步。
“我是叫干什么就干什么，抱定宗旨决不透一点风，不过伤生害命的事我是不干的，他们就给我这么点钱，我才不干呢。”
“你真高，”我说着，脚下乘机加快了速度，又向床前挪了几步。“我要是拿两条被单一结，从这个窗口里缒下去，你看能到得了底下一层吗？”
“不知道——哎哟！快住手！”
我早已右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枪——那是把点三二口径的自动手枪——左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我两下同时使劲一扭，喝一声：“把枪放下！”她就乖乖松了手。我也就把她的手放开了，退后一步，捡起了我刚才掉在床后头的那把匕首。
我踮起了脚走到门口去听了听。听不到一点声息。我把门慢慢拉开，还是听不到一点声息，门里透进来淡淡的天光，朦胧中也看不到有什么动静。明妮·赫尔希的房门开着，我刚才出门就是一跤，并没有把房门关上。我打过的那个不知是神是鬼，现在也没了影踪。我就走进明妮的房间，把电灯一开。明妮还跟先前一样，躺在床上沉沉大睡。我收起手枪，揭开被子，抱起明妮，把她抱到对面那个女仆的房里。
“你看有没有办法可以让她苏醒过来，”我来到床前，把混血儿姑娘往那个女仆的身旁一扔，对那个女仆说。
“她一会儿就会醒过来的，管保没事儿：像这样的人多了，没有不醒过来的。”
我只是“哦？”了一声，就走了。我赶紧下到五楼，到嘉波莉·莱格特的房间里去。
嘉波莉的房间里空空如也。科林森的帽子和大衣都不见了，嘉波莉拿进浴间里去的衣服也不见踪影，连那件沾着血的睡衣都不在。
我把这一对男女暗暗痛骂了一顿，男的女的都骂，好表示我对他们无所偏爱，不过恐怕矛头多半还是针对科林森的。我啪的一声关上了电灯，从前楼的楼梯上飞奔而下，心里怒火万丈，样子一定也是暴跳如雷，人给打得鼻青脸肿、伤痕累累，身上衣服破一块挂一块，一只手里拿着把血淋淋的匕首，一只手里握着把枪。奔下四段楼梯，没有听见一点声音，可是到了二楼，便听得见底下有个声音，好似隐隐的雷声。我就飞也似的冲到底楼，才听出来是有人在敲前门。我真希望这来人是个警察。我就到前门去开了锁，把门打开。
来的却是埃里克·科林森，两眼发直，脸色煞白，像发了狂似的。
“阿嘉在哪儿？”他上气不接下气地问。
“你这个要命的家伙，”我大骂一声，就拿手里的枪往他门面上砸去。
他腰一弯，朝前栽了出去，两手在门厅的对面墙上撑住，这才收住了脚步。他俯倒了身子匍在那儿好一会儿，才又慢慢直起身来。嘴角边上挂下了血。
“阿嘉在哪儿？”他还是不死心地问。
“你把她扔在哪儿啦？”
“就在这儿嘛。我正要带她走。是她要我带她走的。她叫我先出去看看街上有没有人。怎么一转眼门就关上了。”
“你真聪明，”我埋怨他说。“她这是哄你，还是故意要支开你，怕那个要命的所谓祸祟落在你头上。你这个家伙为什么就不能听我的话，照我的话去办呢？唉，好了好了，还是跟我来吧，我们好歹总得去把她找到。”
跟穿堂相通的几个会客室里都没有她的影踪。我们让会客室里的灯都开着，急忙顺着中间的走廊往后边赶去。
从一个门口里突然蹦出个穿一身白色睡衣裤的小不点儿来，一头冲过来缠住了我，死死抱住了我的两条腿，差点儿把我绊了个人仰马翻。他嘴里说的话我也听不懂。我把他拉开，一看原来是那个叫曼努埃尔的孩子。他惊慌万状的脸上满是泪水，边说边哭，所以也根本没法听清他在说些什么。
“你有话慢慢说，孩子，”我说，“你说的我一句也没听懂。”
后来我总算听明白了：“不能让他杀了她。”
“谁杀谁呀？”我问他，“你慢慢儿说。”
他还是说得不慢，不过我总算勉强听出了“父亲”和“妈妈”这么几个字。
“你父亲想要杀你的母亲？”我就问，因为字句这样搭配似乎可能性最大。
他连连点头。
“在哪儿？”我问。
他把手一扬，指了指前边的铁门。我刚要抬脚跑去，却又赶紧停下。
“听我说，孩子，”我要跟他提个条件，“我很愿意去救你母亲，不过我一定得先知道莱格特小姐在哪儿。你知道她在哪儿吗？”
“就跟他们一块儿在那儿呀，”他叫了起来，“哎呀，快去呀，快点去呀！”
“好。跟我来，科林森。”说完，我就带上他们向那头的铁门飞奔而去。
铁门关着，却并没有锁上。我就把门一把拉开。只见一面的房顶边上斜斜投下一道白得发青的巨大光柱，照出了圣坛：圣坛上白漆、水晶玻璃，加上银器，竞相辉映，亮得耀眼。
嘉波莉就蹲在圣坛的一头，迎着那道光柱仰起了脸。在刺目的强光里看去她脸色惨白，漠无表情。阿罗妮亚·霍尔东躺在圣坛的台阶上，正是里斯医生原先尸体所在的那一级。她前额上有个乌青块。手脚都用阔幅白布条绑了起来，两条胳膊就绑在身上。身上的衣服已经给撕去了大半。
约瑟夫身穿白袍，站在坛前，面前就是自己的妻子。他张开了双臂，高高举起，站在那里，从脖梗子到脊背一齐深深后仰，好抬起他那张胡子脸，朝着天空。他右手里拿着一把普通的角质柄切肉刀，长长的刀身呈一道弯弯的曲线。他是在向苍天说话，可是因为背对着我们，所以我们听不见他说的是什么。我们刚一进门入内，他却就放下了双臂，冲着他的妻子俯下身去。当时我们离他还足有三十英尺远。我急得大叫：
“约瑟夫！”
他重又直起腰来，一边扭过身来看，他的刀子也随之进入了我的视线，我看清了刀上还没有血，依然闪闪发亮。
“我现在已经不叫约瑟夫了，谁还在叫我约瑟夫？”他问道。我觉得我还是应该有一句说一句：当时我站在那里——因为我在离他十英尺以外就站住了，科林森就站在我的身旁——看他这模样，听他这口气，我心里可始终没有起过半点“大概还不至于会出什么大娄子吧”一类的幻想。他当时也没等人家应声，就又继续说道：“现在已经没有约瑟夫这个人了。你现在可以明白了，普天下的人很快也都会明白的：以前你们大家叫他约瑟夫的那个人，其实并不是约瑟夫，而是上帝的真身。你既然明白了，就走吧。”
我那时真应该喝一声：“一派鬼话！”就赶紧向他扑过去。要是面前换了个人，我早就这么干了。可是对这个人我却下不了手。我说：“我得把莱格特小姐和霍尔东太太带走，”口气里有些举棋不定，简直还带点歉意。
他挺了挺身子，显得又高了几分，那张白胡子脸是铁板的。
“走吧，”他用命令的口吻说，“快给我走，你要是再胆敢违抗，小心落个天诛地灭的下场。”
给绑住了手脚躺在台阶上的阿罗妮亚·霍尔东开了口，她的话是对我说的：
“开枪呀。快快——快些开枪。快开枪呀。”
我对那男的说：
“我也不来管你到底真名实姓叫什么。反正你这是该坐班房的罪名。快把刀子放下。”
“你这个亵渎上帝的罪人，”他狂喝一声，向我逼近一步。“我这就叫你灭亡。”
这本来应该是句疯话。事实上却不然。
我对他大叫“站住”，他却就是不站住。我害怕了。我就开了枪。子弹打中了他的面颊。连枪洞我都看得清清楚楚。他脸上的肌肉没有抽一抽，连眼睛都没有眨一眨。他还是从容不迫向我走来，似乎一点也不急。
我扣动自动手枪的扳机，一口气又把六颗子弹打在他脸上和身上。我看清了这六颗子弹弹弹命中。他却还是一步步走来，完全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他眼色严峻，面孔铁板，却看不到一点怒气。快要到我跟前时，他把手里的刀子高高举起，直举到头顶上。这种姿势根本不合刀子格斗的路数，可他这不是来格斗，他是要来惩罚我，我去拦他，他压根儿就不加理会，就好比做父亲的责罚小孩子，小孩子就别想拦得住他。
我可是要搏斗的。就在头顶上寒光闪闪的刀子刚要砍下时，我迎着刀子冲了上去，弯起右前臂顶住他的刀把，左手把匕首直向他的咽喉刺去。我把厚厚的刀身刺进了他的咽喉，使劲直往深里扎，一直扎到十字形的刀柄再也扎不下去，这才算完。
我迷迷糊糊闭上了眼，又不知不觉睁开眼来。眼睛一睁开，首先看到的是埃里克·科林森跪在嘉波莉·莱格特的身旁，替她扳过脸去，好避开那耀眼的光柱，他是一心只想把她弄醒。其次看到了阿罗妮亚·霍尔东，在圣坛的台阶上躺着，看上去已是不省人事，那个孩子曼努埃尔正在她跟前哭，想要把绑在她身上的布条扯掉，却紧张得连手都不听使唤了。再一看，原来我自己还叉开了两腿站着，约瑟夫就躺在我的两脚之间，已经死了，匕首把他的脖子穿了个透。
“谢天谢地，他可毕竟不是上帝，”我自言自语咕哝了一声。
突然从我身旁窜过一个穿白衣服的半黑不黑的人，一看，是明妮·赫尔希一下子扑倒在嘉波莉·莱格特的跟前，嚷嚷着说：
“哎呀，嘉波莉小姐，我还以为是那个魔鬼活了过来，又要来害你了呢。”
我过去一把抓住那混血儿姑娘的肩膀，把她提了起来，问她：“那怎么可能呢？你不是已经把他杀死了吗？”
“是啊，先生，可……”
“可你以为他也许是变个模样又活了过来，是不是？”
“呃……是的，先生。我还以为他变成了……”她不说下去了，两片嘴唇慢慢闭在了一起。
“变成了我，是吗？”我问道。
她点点头，眼睛避开了我。

一二 圣杯会何圣之有
那天晚上，菲茨斯蒂芬和我又一起在欣德勒太太那里享用她的美味佳肴了，不过我实在也说不上享用，只能在说话之间抓住空隙勉强吃上两口。他太爱追根究底了，一会儿问这问那，一会儿又要我把某个关节再讲清楚点儿，我刚想停下来歇口气或者吃口菜，他又催我赶快说下去了。
“你怎么事先不跟我通个气呢，”我们的汤还没有上来，他就对我埋怨开了，“你知道，我是认识霍尔东夫妇的，至少也跟他们在莱格特家里见过一两次吧。你怎么就不拿这个做由头，设法安排我也一块儿去呢，那样的话我现在对这件案子的详细经过和其中的原由就都可以有第一手的材料了，用不到再从你嘴里挖出一点是一点了，更用不到站在报馆的立场上，迎合读者的口味，弄些想象的情节来加以补充了。”
“我呀，”我说，“只带了一个人让他进去看看，惹的麻烦就已经够我受的了——你看埃里克·科林森不就是？”
“他给你惹了什么麻烦，那都要怪你自己，明明有这么个现成的好帮手却不用，偏挑了那么个坏事的。得啦得啦，我的老弟，我在这里洗耳恭听啦。你把前后经过从头到底讲给我听，我包管可以给你点出来：你的差错都出在哪儿？”
“是啊，”我说，“你就是有这样的本事嘛。好吧，我来说：霍尔东夫妇原先都是当演员的。我给你提供的这些材料，多半是霍尔东太太自己说的，所以有些地方还是得多加上几个‘或许’才好。芬克怎么也不肯开口，至于其他几个帮工——比如几个女仆，菲律宾小厮，以及华人厨师等等——似乎都不见得了解什么有用的情况。看来那种骗人的勾当是绝对不让这些帮工搭手的。
“据阿罗妮亚·霍尔东说，她和约瑟夫当演员，干得还应该算是相当不错的，可是他们总嫌这日子过得还不如他们的意。大约在一年以前，她碰到了一个老相识——是以前剧团里的一个老同事——此人早已不吃舞台饭，改吃传教饭了，而且干得还挺得意，如今已经坐上了派克车，再也不去赶火车坐硬席了。这就引得她想起心思来了。把心思往这个圈子里想，那自然很快就会想到艾米嬷嬷，想到布克曼，想到那个叫杰杜什么的，这方面的新闻人物说起来也还真不少。想到最后，必然就会想到：我们为什么就不能也来一手呢？他们——严格说来应该是她，因为约瑟夫这人能量有限——就自己打出了一个教派的旗号，声称他们要重新振兴古盖尔人的一个教会，说是他们这个教会源远流长，可以一直上溯到亚瑟王时代，反正总是这一类的意思啦。”
“对，”菲茨斯蒂芬说，“是亚瑟·梅琴笔下的那个时代。好，请说下去。”
“他们看人家的教派都办到加利福尼亚来，所以也就来了加利福尼亚，而且特意挑中了旧金山，因为旧金山不如洛杉矶那样竞争激烈。他们还带来了一个叫汤姆·芬克的小矮子，这个小矮子搞机关布景很有一手，从前有一个时期一些著名的魔术大师、戏法名家登台演出，要搞些机关装置多半都是由他一手包办的。芬克有个老婆也一起来了，这个女人人高马大，简直像乡下打铁的铁匠。
“他们收教徒不求人多，人倒宁可少些，但是一定要有钱人。买卖刚开张时也并不红火，后来把个罗德曼太太网到了手，这才一下子兴隆起来。这位太太完全上了他们的钩。他们看中她的是她房产里的一幢公寓大楼，结果不但房子到手，连改建费用都是由她掏的腰包。房子的改建工程都是由那个专搞舞台机关的芬克一手操办的，他干得也的确有两下子。整幢大楼每套房间照例都有一间厨房，厨房他们是不需要的，那个芬克也真有办法，他就利用各套房间的厨房部位，辟出一部分来设置了一些暗室、密室，把煤气管、水管、供电线路也统统改装了一番，好用来施展他那一套骗人的鬼把戏。
“至于具体搞的是什么样的机关，我现在还没法原原本本告诉你；那要等将来把房子拆了开来才能完全弄明白。内中奥妙无穷那是可以肯定的。不过有些机关奥妙何在我倒已经搞清楚了——我还亲身领教过呢：比如说鬼出现吧，那其实不过是在漆黑的房间里用一些特殊的灯光由下而上照射在一个软管里喷出来的水汽上，那软管呢，是从床下护墙板上一个隐蔽的洞眼里伸进来的。黑咕隆咚中，灯光没有照到的那部分水汽是看不见的，因此给你造成的视觉，是只看到一个人形，又是晃又是扭，摸上去潮乎乎的好像并非幻觉，却又一点也不硬实。真的，我不骗你，他们这一手还真神呢，更何况他们在放出这个鬼来吓唬你之前，还会先给你房间里喷进迷魂气，到时候你早已吸得饱饱的了。我不知道他们用的是乙醚还是哥罗仿，还是别的什么，反正你只闻到一种什么花香，那真正的气味就这样给巧妙地掩盖起来了。说起这个鬼，不瞒你说我还跟它斗了一场呢，我还以为我把它打得都流了血呢，却不知道那原来是我情急之中破窗通风，自己把手划破了。不过几分钟的事，弄得我只觉得像是苦撑了几个钟头：他们这一手也真是绝了。
“要不是到最后霍尔东发展到了肆无忌惮的地步，本来他们的那一套也没有什么叫人看不顺眼的。立个教门，公开在人们面前的无非就是做礼拜，他们的礼拜总是尽量做得很庄重、很规矩、很克制。那种故弄玄虚的骗人花招都是在受骗的冤大头卧房里无人得见的情况下施展出来的。先是往房间里灌那种芳香迷魂气。然后把水汽一放、把灯光一照，放出个鬼来去吓唬他，也就从这根管子里同时还传出个声音来——可也说不定还另有其他的途径传出这么个声音——好指使他如何如何，或者有什么要说的也就尽可以说了。由于房里尽是水汽，所以受骗的冤大头不会看得太清楚，也不会起太大的疑心，倒是心里先怯了三分，因此十之八九就都唯命是从了。这种手法的确是够巧妙的，我看他们用这个办法大概还真骗到了不少钱，装进了他们的腰包呢。
“这种所谓显灵，事情都出在受骗的冤大头房里，在场又只有他单身一人，所以显得很神，霍尔东夫妇对此所持的态度，更是使事情越发显得神乎其神。议论这种显灵的事，虽然不是绝对禁止的，他们却也并不赞成。这种人灵相会互通信息，应该是当事者和他上帝之间的秘密，这样神圣的事怎么可以对人乱吹呢。对人提这种事，被认为是不得体的，是亵渎神明的，连约瑟夫那里都提不得，除非有什么特殊的原因不能不提。你看到他们这手法有多灵了吧？霍尔东夫妇看上去似乎并不想利用这种人灵相会之事谋求什么好处，似乎也不知道人灵相会都谈了些什么，因此似乎也并不在意当事者对神灵的指示是不是都奉行不违。他们的态度是：这纯粹是当事者跟他上帝之间的事，旁人是绝对不得过问的。”
“那真是好手法，”菲茨斯蒂芬听得很开心，笑着说，“这不同于一般的教门——而且也不同于一般的正经教派，完全是反其道而行之，不是一定要你忏悔，一定要你向公众宣讲所谓‘神验’，一定要你这样那样，去把一些所谓‘神迹’大吹特吹。说下去吧。”
我可想好好吃两口了。他却偏不让我歇：
“可那些会员，那些主顾，他们又怎么样呢？他们现在对这个教门抱什么态度呢？你跟其中的一些人谈过话吧？”
“是谈过，”我说，“可对这种人你又能拿他们什么办法呢？他们十个里头倒有五个到现在还情愿死死跟着阿罗妮亚·霍尔东。比如那个罗德曼太太，我就领她去看过造鬼的那种管子。她先是倒抽了一口气，还呛了两下，过后却提出要带我们到大教堂去，让我们看看：大教堂里的神像，包括十字架上的耶稣，都是用什么材料做的，那倒还不如水汽来得轻灵，来得虚幻飘忽呢。她还反问我们：领‘圣体’时放在‘圣体匣’里的可并不是真正的血肉之身——既不是神的血肉之身也不是人的血肉之身——难道我们就可以拿这个作为证据，去把主教给抓起来？我当时就想，这话要是让奥加尔听到了，准得给她一警棍，奥加尔信天主教才虔诚呢。”
“科尔曼夫妇没在那儿吗？拉尔夫·科尔曼跟他太太没在？”
“没在。”
“那真是太可惜了，”他咧嘴一笑说，“我得去看看拉尔夫，好好问问他。他这会儿肯定已经躲起来了，不过这人还是值得去一找的。他常常会干出些最愚蠢的事来，却又总有他最合理、最可信的理由所以要这样做，你别想抓得到他半点矛盾。他是个广告商嘛，”好像这就说明了问题似的。他看见我又在吃了，便皱了皱眉头，摆出一副不耐烦的口气说：“说下去呀，我的老弟，说下去呀。”
“你跟霍尔东是相识，”我说，“你觉得他这人怎么样？”
“我记得跟他见过两次面吧。这人仪容威严，确是没说的。”
“那是，”我说，“真是要多威严有多威严。你跟他说过话吗？”
“没有。当然，见了面说些‘幸会’之类的话相互客套一番那还是少不了的。”
“是这样的：这人他只要眼睛瞅着你，跟你一说话，你心里就自会波动起来。我相信我这个人还不是那么容易把眼睛看花的，可是见到了他，我心里可就糊了。到最后我竟也差点儿信以为他就是上帝了。他其实年纪还不大，才三十几岁吧，为了要装点出那个约瑟夫长老的形象，他头发胡须的颜色——也就是原有的色素——已经请人设法去除。他太太说他每次主持仪式之前，总要由她先用催眠术帮他进入角色，要不这样对他催化一番，他对人哪会有那么大的感染力呢。后来渐渐的他不用她帮助也能进入角色了，到最后他就固定在那个角色里了。
“霍尔东太太先还不知道她先生早就看上了嘉波莉，直到姑娘到礼拜堂里来住方才有所觉察。在这以前，她还只当嘉波莉无非就是她先生的又一个主顾，是先生的主顾还不就是她自己的主顾——姑娘最近家里遭了变故，正可趁此在她身上好好捞上一把。可是约瑟夫却看上了她，要打她的主意。我不知道他在她身上做的工作做了有多深，也根本不知道他是用什么手法做她工作的，不过依我看，他一定是针对她怕戴恩家的人都是祸星的心理，施展了他那一套故弄玄虚的鬼花招，才渐渐赢得了她的心的。反正里斯医生终于发觉了她的情况有些不对头。昨天上午他对我说他晚上还要来一次，再来看看她，后来他来倒是来了，可是没有跟她见上面；我也没有跟他见上面——见到他那都是后事了。
“原来他这第二次来，在上楼去姑娘的房间里以前先去看了约瑟夫，无意中却听到了约瑟夫正在给芬克夫妻下指示。这本来应该是件好事，可是好事却没有办好。里斯医生也太蠢了，他竟然泄漏了天机，约瑟夫知道自己的话已经被他听到，就把里斯医生关了起来——里斯医生失去了自由。
“对明妮他们从一开始就大举进攻。她是一个混血儿，所以很容易上这套鬼把戏的当，况且她对嘉波莉·莱格特又是那样忠心耿耿。他们对这可怜的姑娘又是装神弄鬼，又是传声送话，早已弄得她昏头昏脑。到这时他们又决定借她之手去杀死里斯医生。他们把里斯医生用药麻倒，放在圣坛上。他们又借鬼来点化姑娘，使她相信了里斯医生就是撒旦的化身——他们干出这一手来，这就严重了——她相信了这个撒旦的化身是从地狱里来，打算把嘉波莉送下地狱里去，不让她上天国去成圣。明妮这个可怜的黑丫头早已恨得摩拳擦掌，当下一听神灵说上帝选中了她，要她去救她的小姐，说神圣的武器就在她桌上，她马上就按照神灵的指示去办了。她从床上爬了起来，拿起早已安放在她桌上的匕首，下楼来到圣坛上，把里斯医生杀死了。
“为了求稳当起见，他们也在我的房里喷了些迷魂气，免得明妮行事的时候，我保不定会正好醒过来。可是那天我偏偏神经很紧张，睡不好觉，而且又不是睡在紧靠放气管的床上，而是搬了张椅子放在房中央，就睡在椅子上。所以还远没到天亮，我的药性就过了。
“这时候，有两个现象阿罗妮亚·霍尔东已经看得很清楚：一是，她先生对这个姑娘的兴趣，可并不全在钱财上；二是，她先生已经很不正常了，已经成了个危险的狂人了。由于他是经常处在被催眠的状态下，所以脑子——她说他的脑子本来就不怎么样——已经完全错乱了。他已经成功地迷惑了一批信徒，这就使他得意得昏了头。他以为自己没有什么做不到的事，什么事都尽可以放手去干。据她说，他还梦想要骗得全世界的人都把他奉为神明：既然有这么一批人已经上了钩，把全世界的人都引上钩又有什么困难的呢？至少也不会难到哪里去吧？依她看，他实际已经疯疯癫癫得竟以神明自居了。我倒还不是这么看。我看他完全明白自己不是神明，但是他认为普天下还没有信奉他的人都是可以骗得了的。这些都是枝节问题，关系不大：问题的关键就在于他是一个自以为威力无边的狂人。
“据阿罗妮亚·霍尔东自己说，杀死里斯医生的事她是到事后才知道的。约瑟夫当时使用了‘出鬼加传声’的花招，打发嘉波莉下楼，让她在圣坛的台阶上发现了尸体。你瞧，这一招跟他本来的计划还是配合得起来的，他本来的计划就是要显示自己神通广大，可以替她驱除身上的祸祟，好把她牢牢拴住。看来他本打算在圣坛前跟她会面，好装腔作势一番去迷惑她。可是科林森和我却打乱了他的计划。约瑟夫和嘉波莉都听见了我们在门口说话的声音，这一来约瑟夫倒不敢出场了，所以就没去圣坛前跟她会面，结果是嘉波莉来跟我们碰了头。这样约瑟夫的计划就只成功了一半：姑娘果然相信了里斯医生的死是她的祸祟作怪所致。她对我们说，医生是她杀死的，该她去上绞台。
“我一见里斯医生的尸体，就知道人不是她杀的。医生躺在那儿，看姿势并不是七歪八斜的样子。显然他是被用药麻倒了以后才给杀死的。我还有一个理由，就是通向圣坛的那扇门，我原以为本来是锁着的，实际却开在那儿，问她钥匙是不是在她那儿，她却根本不知道有什么钥匙。要说她参与杀人，那不是没有一点可能，可是她自己说人是她一个人杀的，这种可能性就绝对不存在。
“那个礼拜堂里倒也很科学化，装起了窃听设备：她说人是她杀的，这话让霍尔东夫妇俩都听到了。阿罗妮亚就赶忙去伪造证据，好做实姑娘自供的罪状。她到嘉波莉的房间里，拿了她的晨衣，又到尸体旁边拿了我从姑娘手里接过来以后又扔在那儿的带血的匕首，把匕首用晨衣一裹，就在一个角落里一塞，回头警察来查的话，可以让他们一搜就搜出来。约瑟夫这时候也正忙着干他的，他的打算却正相反。他不像他太太，他不希望嘉波莉给抓去坐牢，或者给送进疯人院。他是要她的。他要让她相信自己有罪，这样他就可以显出责无旁贷的样子，把她牢牢拴住，而不是把她放走。他就把里斯医生的尸首搬走——去塞在一个极隐蔽的密室里——又叫芬克两口子把乱七八糟的现场打扫干净。他先已偷听到科林森曾经求我把事情偷偷捂起来，因此他深信这小伙子还是可以放心的，他是除我以外仅有的一个神志完全清楚的见证人，只要能把我收拾了，相信他是决不会把事情声张出去的。
“老话说：自毁之路不可走，走上去便一发不可收。事到如今，对这个狂人约瑟夫来说，要把我‘收拾了’就只能是再次杀人了。他和芬克两口子——不过芬克两口子扮演这个帮凶的角色，我看我们不一定能抓得到他们的证据——就又放出鬼来去迷明妮了。她既然很听话，把里斯医生杀了，为什么就不能再来杀我呢？你瞧，他们这次大开杀戒事出仓促，没有一点相应的准备，还真有点措手不及呢。比如说吧，当时只有我有把手枪，还有个女仆也有一把——那女仆有手枪他们根本一点也不知道——此外就再没有一把枪了，唯一的武器就是那把匕首——弄到后来他们只好连切肉刀和管子工的干活家伙都拿来用了。而且我看他们还另有一个因素不能不考虑，那就是那些主顾正在睡觉——闹醒了罗德曼太太她或许会不高兴呢：她这些灵魂导师怎么搞的，会这样哇啦哇啦地去围攻一个当侦探的大老粗！总之他们当时就想出了一个主意，觉得可以点化一下明妮，让她走到我的身边，拿匕首来刺我，这样就可以悄悄地把我干掉了。
“他们又把匕首找到了，匕首是在晨衣里，是阿罗妮亚塞在那儿的；这就使得约瑟夫起了疑心，觉得他太太是在他背后搞鬼。在明妮的房间里放那种枯花味的迷魂气时，他太太故意放得过了头，把明妮压根儿麻倒了，弄得她昏昏大睡，十个鬼来也别想唤得醒她，让她去杀人。他太太的这一手被他当场发现了，他越发相信他太太出卖了他；这时候他已是欲罢不能，就决定杀了她。”
“杀自己的太太？”菲茨斯蒂芬忍不住问。
“对，杀自己的太太又有什么？虽说杀自己的太太不免有些稀奇，可实际上杀自己的太太还不是跟杀了个外人一样？这种荒唐事儿，你总不见得都当了真，非要弄个一清二楚不可吧。其实你心里也是雪亮的：我说的这些并不一定都是事实。”
“那么事实到底又是怎么样的呢？”他露出一副大惑不解的神气，问道。
“我也不知道。我看谁也不会知道。我告诉你的，不外就是我所看到的，加上阿罗妮亚·霍尔东给我提供的情况里一些跟我看到的对得上号的情节。跟我看到的一对号，这些情况应该说大部分还是想必有其事的，想必也大致就是我给你说的那样。你要是愿意相信事实就是如此，那当然也可以。不过我是不大相信的。我倒倾向于认为，我所看到的只怕都是假象。”
“这个就请你慢点再说吧，”他求我了，“回头等你把事情的前后经过都讲完了，你要添上些‘如果’啊，‘但是’啊，请只管添；你要恣意曲解，作你的歪批，请只管作；你要故弄玄虚，弄得人一头雾水，叫大家都只能冲你干瞪眼，请只管弄。可请你无论如何先得把事情的经过讲完，让我至少先了解一下事情的本来面貌，这以后你再点窜润色也不迟嘛。”
“我前面给你讲的这些，你真的都相信了？”我问他。
他点点头，还咧嘴一笑，说他不但相信，而且还觉得挺有意思的。
“你那颗脑袋瓜子也太天真了，”我说，“你听我说一个狼的故事吧：从前有一头狼，到小姑娘的奶奶家去……”
“这个故事当然也是挺有意思的，可你还是先把那件事儿快些说完吧。说到约瑟夫决定要杀死他的太太。”
“好吧，反正后面也没有多少事好说了。就在明妮被迷魂气迷上的时候，我一头闯进了她的房里，本想要叫醒她，让她去讨救兵。可是我还没来得及去叫醒她，自己就先得让人家来叫醒了：我吸进了好两口迷魂气呢。放出鬼来对付我的一定是芬克两口子，因为那时约瑟夫大概拉着他太太下楼去了。也不知道是他自恃有神明护佑呢，还是这家伙压根儿疯了，总之他要把他太太带下楼去，捆绑在圣坛上，然后再一刀宰了她。要不，也说不定是他自有办法，能把这一幕惊人表演纳入他的计划；再不就可能是：他就是喜欢血淋淋的表演。反正，我在明妮的房里跟鬼苦苦周旋的时候，他大概就带着他太太下楼到圣坛上去了。
“那鬼缠得我精疲力竭，最后我总算摆脱了他，我跌跌撞撞夺门而出来到走廊上，却遭到了芬克两口子的暗算。我肯定那是芬克两口子，我心里有数，可是当时走廊里墨黑，我看不清他们俩。我打退了他们，还弄到了一把手枪，于是就下楼去。我叮嘱过科林森和嘉波莉不要走开，可是到老地方一看，两个人都不在了。后来我总算把科林森找到了：原来嘉波莉哄他出去，把他关在门外了。霍尔东的儿子——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跑来向我们报信，说是‘爸爸’要杀死‘妈妈’了，还说嘉波莉就跟他们在一起。我杀死了霍尔东，可我杀死他好不容易呵。我七颗子弹都打中了他。一点不假，那是点三二口径、包着硬合金的子弹，穿皮透肉那么利落，连砰的一声都不大听得见，我七颗这样的子弹打中了他，不是打在他脸上就是打在他身上——因为我站位近，又是平射——可是他却似乎一点都没有觉得。他就是这样，已经彻头彻尾入了魔了。我最后还是一匕首扎中了他的脖子，才把他撂倒了。”
我说到这儿就打住了。菲茨斯蒂芬却还问：“后来呢？”
“什么后来？”
“后来怎么样呢？”
“这后面就没下文啦，”我说，“这种故事就是这样。我不是早跟你说了吗，这种故事是没有什么意义的。”
“可嘉波莉又在那儿干什么呢？”
“就蹲在圣坛旁边，仰起了脸，望着那好看的聚光灯。”
“可她为什么要待在那儿呢？她是出于什么缘故上那儿去的呢？她是又被召去的吗？还是她自己要去的呢？她是怎么会到了那儿的呢？她要去那儿干什么呢？”
“我不知道。她也不知道。我问过她。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当时去过那儿。”
“可你总可以从别人那儿了解到一些情况吧？”
“是啊，”我说，“我给你说的这些，就多半是阿罗妮亚·霍尔东告诉我的。她说：她和她先生办起了一个教会，她先生发了狂，杀起人来，这叫她有什么办法呢？芬克却就是死不肯讲。他说：不错，他是个技工，霍尔东夫妇那套用来骗人的机关都是他给装的，也是他操作的，可是昨天晚上的事他不知道呀。他当时是听见声响很大，可是那也轮不到他出来多管闲事，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呀。他一直到来了些警察，拿他压根儿不当人看待，这才知道出了事。芬克的老婆连人都不见了。其他一些雇工很可能对内情确实不十分清楚，不过有些事情他们其实是一猜就能猜到的。那个小家伙曼努埃尔吓得连话都不会说了——可即使等到他定下心来，他也肯定是啥也不知道的。我们现在碰到了这样一个难处：如果是约瑟夫发了狂，自己去杀了人，那其他的人就都可以把自己撇清了，即使是无意中帮过他的，问题也不大。大不了就是个参与创立邪教实施诈骗的罪名，判刑也是长不了的。可是谁如果承认了自己了解点什么情况，那就是给自己招来了麻烦，同谋杀人的罪名也就逃不掉了。总不见得有人肯干这样的事吧。”
“我懂了，”菲茨斯蒂芬慢条斯理说，“约瑟夫死了，所以一切就都可以推在约瑟夫身上了。那这个问题你怎么解决呢？”
“那也用不到我去解决，”我说，“反正这件案子就让警方去伤脑筋吧。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两个钟头前麦迪逊·安德鲁斯就是这样通知我的。”
“可是如果真是如你所说，你认为你还没有把这件案子的真相全部搞明白，那我倒觉得你……”
“事情不在我啊，”我说，“我倒是很想再好好弄弄清楚的，可是我这个侦探是受雇于人的，这一回雇用我的是安德鲁斯，任务是保护嘉波莉在圣杯会堂里的安全。现在她已经不在礼拜堂里了，安德鲁斯认为那边的事已经没有什么需要再去弄清楚了。至于眼下要保护她的安全，那点小事她的先生是应该能够对付的。”
“她的什么？”
“先生呀。”
菲茨斯蒂芬砰的一声把他的啤酒杯往桌子上猛地一碰，震得酒沫四溅。
“你看你看，”他对我完全是一副责难的口气，“这事你就对我只字未提。谁知道你还有多少事情对我打了埋伏呢。”
“科林森利用当时的混乱，带她到里诺去了，在那里不比在加利福尼亚，要领结婚证书是用不到等上三天的。他们溜掉我一点也不知道，直到过了三四个钟头，安德鲁斯来把我臭骂了一顿我才晓得。他这就搞得有点不愉快了，他这个事主所以不再委托我这个侦探把事情办下去，这也是一个方面的原因。”
“我倒不知道他是反对她嫁给科林森的。”
“说他真是反对倒也不见得，但是他认为他们在这个时候结婚不合时宜，用那种方式更是要不得。”
“这一点我倒是能够理解的，”他说这话的时候，我们也已经吃完了饭，站起来准备走了。“安德鲁斯做事是常常喜欢自行其是的。”

一三 悬崖路
埃里克·科林森从凯萨达给我打来了一个电报：
望接电即来句号有难至危句号需君相助句号请来夕照旅馆一会句号切勿来电句号万不可为嘉波莉所知句号十万火急
埃里克·卡特
电报是星期五上午送到事务所的。
那天上午我不在旧金山。我是在北边的马丁内斯镇，跟菲尔·利奇的一个已经离异的妻子讲价钱。这个菲尔·利奇化名极多，是个神秘人物。他盗卖孤儿证，大量流入西北各地，因此我们要想拿住他，而且要得很急。他这个前任的老婆是个娇小可爱的金发女郎，是当电话接线员的，她手里有他的一张照片，算是比较新的，愿意卖给我们。
“他从来不拿我好好当人看待，怕我手里会积起俩钱儿，所以从来不肯把他的臭支票大大方方开一张给我，”她抱怨说，“我只好自己挣钱来应付我的花销。今天也不知是哪个骚货在大把大把拿他的，为什么我就不能从他身上捞两个呢？你说吧，这张照片你肯出多少钱买？”
她自然是过高估计了这张照片在我们心目中的价值，不过我最后还是把这桩交易跟她做成了。这样等我回到市里，已经是六点过后了，要搭火车当夜赶到凯萨达是来不及了。我就带了点衣服，装上个旅行包，到车库里开出我的汽车，直驶凯萨达。
凯萨达距旧金山有八十来英里，那是一个只有一家旅馆的小镇，贴在一座山的岩坡上，山的形成年代还不算太久远，顺着山坡下去就是太平洋。凯萨达的海滩太陡，而且地又坚实，尖石极多，不是个游泳的好地方，所以凯萨达没赚到过避暑游客多少钱。有个时期那里成了私酒贩子卸货的口岸，倒是热闹过一阵，可是那档儿买卖如今早已偃旗息鼓，因为私酒贩子发现：把私酒从境外贩来，倒还不如在国内就地取材，获利既大，风险又小。从此凯萨达又睡起大觉来。
当天夜里我十一点多到了镇上，停好车子，穿过大街便是夕照旅馆。那是一座黄色的楼房，楼不高，却铺得很开。大堂里只有夜班接待员一个人，那是个娘娘腔的小个子，看年纪已有六十好几，他费尽心机要逗我看他的指甲是染得红红的、亮亮的。
他一看我在住宿登记簿上签下的名字，就递给我一个封好的信封，那是旅馆的专印信封，上面是埃里克·科林森的笔迹，写明交我亲收。我撕开信封，看信笺上写的是：
请勿外出，等我回来见面再谈。
E.C.
“这封信留在这儿有多久了？”我问。
“八点钟左右就留在这儿了。卡特先生等了你一个多钟头，后来看火车站来的公共汽车末班车都过了，他就走了。”
“他不住在这儿？”
“唷，他哪能住这儿呢。他和他的新娘在小海湾那边租了图克家的宅子住。”
科林森这种人，他叫我干什么我是不能认真听他的。我就问：
“去那个地方怎么走？”
“那个地方你夜里去是绝对找不到的，”那接待员摆出一副“包你没错”的架势对我说，“除非你绕道走东边的那条路去，可即使走那条路我看你也到不了，除非你熟悉那一带的地形。”
“是吗？那白天去那个地方是怎么走的呢？”
“沿着这条大街走到尽头，见了岔路走靠海的一支，就顺着那条路沿悬崖一直走下去。那也实在算不上是一条路，倒还不如说是条小山径。走上约莫三英里，就到那座宅子了。宅子坐落在一座小山上，外表看去是棕色的，上面是木瓦顶，四面都贴着墙面板。白天去还是挺容易找的，只要你记住‘遇岔路须向右，紧靠大海一直走’就行。可是夜里去找你是八辈子也……”
“多谢了，”我不想听他再兜翻一遍，就赶紧截住了他。
他领我上楼到一个房间里，说好五点钟一定叫醒我，我不到午夜就睡着了。
一清早，电话就来叫醒我了。我从床上爬起来向电话里回了一句：“好，谢谢，”一看天色是阴沉沉、雾蒙蒙的，且又寒气逼人，看来这天气靠不住。等到我穿好衣服下楼，看这天气还是没有多大好转的迹象。那旅馆接待员对我说，凯萨达这个镇上在七点以前是八辈子也找不到一个地方吃早饭的。
我出了旅馆，顺着大街而去，走不上一会儿大街便变成了一条泥土路，我就顺着这泥土路走，到岔路口便拐入了折向大海的那条支路。那条支路从一开始就实在算不上是一条路，走不多久便只剩了一条石径，在一道岩架的斜坡上蜿蜒伸去，跟着那道岩架愈来愈逼向海边。愈往前去那岩架的斜坡也愈陡，到后来斜坡上的石径简直就成了横在悬崖面上的一道忽宽忽窄的石梁——宽处也不过八英尺到十英尺，窄处只得四五英尺。小径的后上方是耸起的悬崖，有六七十英尺高；下前方则崖面斜削而下，跌落一百多英尺，碎石狼藉散入了大海。风是从中国的那个方向来的，头上吹得雾气纷纷越过崖顶而去，底下则掀起阵阵海浪，喧腾成一片。
在悬崖最陡峭的地方，石径拐了个弯——事实上这儿有百来码长的一段，悬崖陡得竟就是直上直下的。就在这儿我看到石径靠外面的边沿上有一个七棱八角的小缺口，就停下来仔细瞧瞧。这个缺口大概有六英寸宽，新翻起的松土在一边堆起了一个半圆形的小墩墩，在另一边则零零落落散满一地。那可不是有什么好看的，连我这样一个城里人都一眼看了出来：这儿本来有一丛灌木，不多久以前给连根拔掉了。
附近却看不到有连根拔起的灌木。我扔掉了嘴里的香烟，四肢着地趴下身来，把头探到石径的边沿以外，向下望去。在下面二十英尺处我看到了那丛灌木。灌木落在几乎是贴着崖壁生长的一棵矮树顶上，灌木根上还沾着褐色的新土。紧接着我的眼睛又看见了一件也是褐色的东西——那是一顶便帽，倒嵌在两块尖利的灰色岩石之间，跟下面的大海还隔着好一段距离。我于是把眼光投向崖底，终于看见了一双脚和腿。
那是个男人无疑，脚上穿的是黑皮鞋，往上是深色的裤管。两脚都侧转了脚板，搁在一块被海水冲得精光溜滑的圆石顶上，相距半尺左右，脚尖一律向左。脚是高高搁起的，深色裤子的裤腿从脚脖子开始向下倾斜，渐渐没到海水里，从膝头以上不远处起，就全给淹在水下了。我从悬崖路上望下去，就只能看到这些。
我就从悬崖上爬下去，不过不是从这个地方往下爬的。这个地方实在太陡了，一个发了胖的中年人是对付不了的。记得刚才在后面两百来码处，石径是穿过了一道曲曲弯弯的山沟的，山沟破开了崖面斜斜而下，从崖顶一直通到崖底。我就退回到山沟处，沿着山沟爬下去，跌跌滑滑，爬得汗流浃背，咒天骂地，不过总算没出大事，一路平安到了崖底，无非是手指划破了，衣服弄脏了，皮鞋也踩坏了。
从崖壁到大海之间的那一带礁石嶙峋，可不是那么好走的，不过我一路过去，基本上都还是从礁石上走过去的，只有那么一两次，逼得我就只能蹚水而过了，好在就是蹚水，水也到不了腿弯里。可是到了露出那双腿脚的所在，要把尸体拉起来，我就不得不跳进太平洋的海水里，那水就有齐腰深了。那块大圆石敢情还有大半块是在水下，尸体就朝天搁住在那冲刷得光光的斜面上，自大腿以上都淹没在浪沫翻卷的海水里。我双手抄到尸体的腋下，两脚踩实站好，然后就一使劲把尸体提起来。
一看，那是埃里克·科林森。他的脊背已经摔烂，破衣窟窿里血肉模糊之中骨头都露了出来。后脑勺已经砸碎，半个脑袋已经不在。我把他从水里拖了出来，安放在海水打不到的礁石上。翻了下他水淋淋的口袋，里边有现金一百五十四元八角两分，还有一只表，一把小刀，一支带铅笔的金笔，一些证件，两封信，外加一个记事本。我把证件、信和记事本都一一拿来看过，也没有发现什么情况，那里边的内容跟他的死都没有一点关系。除此以外，在他身上也好，在尸体的附近也好，就再也找不到丝毫线索了。对他的死因我只掌握了三条线索，就是那连根拔起的灌木丛、那卡在岩石中间的帽子，还有就是他的尸体是这么个姿势。
我把他留在那儿，回到山沟里，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气喘吁吁地重又爬上去，到了悬崖石径上，再返回少了丛灌木的那个缺口处。在那儿我也没有发现什么值得注意的痕迹，诸如脚印之类。这小径基本上都是硬石路面。我就又顺着石径继续赶我的路。不久悬崖就渐渐拐离了大海，贴着崖面的小径也渐渐降低了高度。又过了半英里地，悬崖就压根儿没了影，只剩了一道灌木丛生的山梁，小径就在山梁脚下一路伸展出去。太阳到这时还没有出来。裤子贴紧在腿上，冷冰冰的好不难受。皮鞋开了裂，进了水，走起来咯吱咯吱直响。我还没有吃过一口早饭。香烟又都打湿了。左膝头一阵阵痛，那是因为刚才下山沟的时候不小心一滑，把膝头扭伤了。我诅咒这侦探的差事，可还是得咯吱咯吱顺着小径继续赶我的路。
偏离大海赶了好一程路，前边是一道伸入海中的岬角地，树木森森，这就越发离大海远了。顺着小径穿过这个狭长的岬角地，再下一个小山谷，上一道矮山坡，我就看见了旅馆夜班接待员所说的那座房子。
那是一座相当宽敞的两层楼房，屋顶铺的是棕色的木瓦，外墙贴着棕色的墙面板，位置是在平地隆起的一个小圆丘上，旁边是个四分之一英里宽的小海湾，那就像大海突然抢进来咬了一口，在岸上咬出了这么一个U形的缺口。房子正面向海。我这儿正处在屋后。眼前一个人也看不到。底层的窗子都关着，遮帘都放下了。二楼的窗子却开在那儿。一边的远处可以看到有一些较小的农家房子。
我绕到楼房的正面。装起了纱窗的前门廊上，放着几把柳条椅子、一张桌子。门廊的纱门是里边钩上的。我特意把门推得格格乱响。推推停停，前后至少闹了有五分钟吧，却始终没有人出来答应。我就又绕到后边去，敲了敲后门。指关节敲上去，却把门推开了半尺光景。里边是个黑洞洞的厨房，悄无声息。我把门开得大些，在门上又敲了几下，这回敲得可响了。还是一片寂然。
我就喊一声：“科林森太太。”
一听没人应声，我就穿过厨房进去，里边一间更黑的是饭厅，过了饭厅看到有座楼梯，我就摸上楼去，对各个房间都一一探头进去看了看。
整幢房子里没有一个人。
在一间卧房里，有一把点三八口径的自动手枪扔在地中央。近处有一颗空弹壳，房间那一头的一张椅子底下也有一颗，空气里荡漾着一股淡淡的开过枪的火药味。天花板的一角有个窟窿，正是点三八口径子弹打出来的那种枪眼儿，枪眼儿底下的地板上有一些灰泥屑。床上床单被子整整齐齐，没有动过。从壁橱里的衣服、桌子五斗橱上和抽屉里的东西来看，这一间该是埃里克·科林森的卧房。
隔壁一间，根据同样的证据也可以判定是嘉波莉的卧房。她的床也没有睡过，要不就是睡过以后又早已铺叠整齐了。在她壁橱的底板上有一件黑软缎连衣裙，一方早已不白的白手绢，还有一双黑绒面皮拖鞋。拖鞋是湿漉漉沾满烂泥的，手绢也湿漉漉，却沾着血。在她的浴间里，浴缸内有一方浴巾和一方洗脸毛巾，都沾着烂泥和血污，而且都还没有干。她的梳妆台上有一张小小的白纸，纸质较厚，带着折痕。有一道折缝里沾着点白色的粉末。我拿舌头去一舔——是吗啡！
我赶回凯萨达，换过了鞋袜，吃了早饭，换了些香烟带上，就去问旅馆接待员：当地的治安归谁管？——这一回是个穿戴得整整齐齐的小伙子在大堂里当班。
“本地的司法官叫迪克·柯顿，”他告诉我说，“不过他昨天晚上到市里去了。本·罗利是治安助理。你到他老爹的办事处里去找，八成儿能找到他。”
“他老爹的办事处在哪儿？”
“就在停车场隔壁。”
我一找就找到了，那是一所红砖平房，玻璃大橱窗上标得一清二楚：J·金·罗利，经营业务范围：房地产买卖，抵押贷款，股票债券，保险票据，职业介绍，办理公证，代销代管，还有好多好多，我也记不住。
办事处里就是两个人，都坐在一个破破烂烂的柜台后，把脚都搁在一只破破烂烂的办公桌上。一个是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眼睛、皮肤，都是淡淡的棕黄色，淡到都模模糊糊，快看不出颜色了——反正看上去就是那么一个和和气气的好好先生，身上衣服也是邋邋遢遢的。另一个要比他小二十岁，过了二十年肯定也就会跟他一个模样。
我说：“我要找治安助理。”
“在下便是，”那年轻的一个说着，就慢慢挪动搁在办公桌上的双脚，放到了地上。他并没有站起来，却是伸出一只脚去，钩住了墙边一把椅子的横档，把椅子拉了出来，然后又两脚一跷，照旧去搁在办公桌的桌面上。“坐吧，这是我老爸，”大拇指冲那一位一晃，“你用不着管他。”
“埃里克·卡特你认识吗？”我问。
“就是跑到图克的宅子里去度蜜月的那个家伙？我倒不知道他的大名原来叫埃里克。”
“对，埃里克·卡特，”老罗利说，“我开给他的房租收据上就是写的这个名字。”
“他死了，”我告诉他们说，“他从悬崖路上摔了下去，不是昨天晚上就是今天清晨的事。可能出了事了。”
那老子睁圆了棕黄色的眼睛瞅着儿子。那儿子一双棕黄色的眼睛却以疑问的目光瞅着我，嘴里一迭连声的“啧！啧！啧！”
我就给他一张名片。他仔细看过，又翻过来，看清了背面确实没有印着什么，这才递给了他老子。
“是不是去看一看？”我敦促他一句。
“我想应该去看一看，”那治安助理说着，就从椅子里站了起来。他的个头原来要比我想象的大得多——简直跟那已死的科林森那小子一样魁梧——而且，别看他一副不死不活的样子，他一身肌肉还是挺精壮的。
我跟着他出了门，办事处门前有辆灰蒙蒙的汽车停在那儿，我又跟着他上了车。老罗利没跟我们一块儿去。
“是有人告诉你的？”在路上治安助理问我。
“是我偶然发现的。你知道这卡特两口子是谁吗？”
“难道是什么特殊人物？”
“旧金山礼拜堂里里斯医生被杀的案子，你听说了吗？”
“嗯，听说了。我看了报纸。”
“这卡特两口子，女的就是跟这件案子有牵连的那个嘉波莉·莱格特，男的就是那个埃里克·科林森。”
“啧！啧！啧！”他又直咂舌头了。
“而且那姑娘的父亲和后母就在两三个星期前又双双死于非命。”
“啧！啧！啧！他们这是怎么啦？”他说。
“这个家族是有祸祟作怪的。”
“真有这样的事？”
我不知道他这句话是认真问的还是说的俏皮话，不过看他的样子似乎不像是说的俏皮话。我还没有摸透他的性格。不过，是个爱说笑的人也罢，不是个爱说笑的人也罢，他总是派驻在凯萨达的治安助理吧，这可是该他管的事。情况应该让他知道。因此，车在高低不平的路上一路颠簸，我也就一路把情况都告诉了他，把我了解的情况从头到尾都告诉了他，从一九一三年的巴黎，一直说到几小时前的悬崖路。
“他们到里诺去结了婚回来，有一次科林森顺路来看我。由于霍尔东那帮子人的案子要开审，因此小两口不能远离，他就想找个清静的地方把姑娘先安顿一下，因为姑娘的神志还是不大清楚。有个叫欧文·菲茨斯蒂芬的你认识吗？”
“就是去年来这儿住过一阵的那个当作家的？嗯，认识。”
“喏，就是他介绍他们上这儿来的。”
“我知道。这事老爹提起过。可他们为什么要用那样的化名呢？”
“为了免得招人注目呗，另外也还有个原因，就是为了要避免类似今天这样的事。”
他依稀像是皱了皱眉，问道：
“你是说，他们已经料到会有类似今天这样的事？”
“这个嘛，出了事情了，放个马后炮那还不容易？不过我总觉得，这姑娘卷进了两件扑朔迷离的案子，两件案子看来是一件也没有彻底搞清。既然没有彻底搞清——谁料得定下一步又会怎么样呢？依我看，如果说她的头上真是笼罩着什么阴影的话，那么这阴影至今还没有驱散，小两口这样去找个僻静的地方躲起来也未必能顶什么用，可是科林森却硬是要这么办。我好说歹说，他算是答应了我：假如发现有什么情况不对头，就赶快打个电报给我。喏，他电报果然打来了。”
罗利把头连点了好几下，才又问道：
“你疑心他也许不是从悬崖上失足摔下去的，有什么根据呢？”
“他打电报让我赶来。这说明出了什么事。这是一，还有，他太太老是不断出事，所以我疑心他也不见得真会是失足。”
“可不是还有那祸祟之说吗？”他说。
“是啊，”我嘴里是这么答应，眼睛却在细细打量他脸上暧昧的表情：我还是很想把他的心思摸摸清楚。“可问题是，真要是祸祟作怪的话，那也未免太灵验了，太有规律性了。这样灵验的祸祟作怪，我这辈子倒还是头一次碰到。”
他听我这么说，足足皱了两分钟的眉头，后来突然把车一停。“我们得在这儿下车了：前面的路不怎么好走。”其实这一路来又何尝好走呢。“不过话要说回来，那号事我们也确实听到过真有灵验的。有些发生在光天化日之下的事情，确实会让人感到这世界，这人间，还真有些叫人摸不透的东西。”我们开始了步行，他又皱了一阵眉头，想出了一句得意的话：“真叫神妙莫测！”说完就再不言语了。
我也就不再多讲了。
他打头顺着山崖小径走去，走到那少了丛灌木的地方便自动停了下来，少了丛灌木这个细节我可没有跟他提起过。我也没说什么，就看他盯着底下科林森的尸体瞅了好一阵，目光所至又把悬崖面上上上下下搜索了一番，随后又沿着小径走了几个来回，一会儿又极力探出身去，棕黄色的眼睛巴巴地瞅着崖底的地面，看得目不转睛。
他在这一带转悠了总有十多分钟吧，这才直起腰来，说道：“这儿看不出什么名堂。还是到下面去看看吧。”
我就回身打算去走那道山沟，他却告诉我前面还有一条路，走起来更方便。果然有这么条路。我们就由那条路走到了死人的所在。
罗利在尸体那儿抬头望了望高高的顶上那条悬崖路的边沿。他挠头了：“我真弄不懂，他掉下来怎么会在这儿落地呢。”
“他原先不在这儿。是我把他从水里拖出来的，”我说着就指给他看我原先看到尸体是在哪儿。
“那还差不离，”他这才算拍了板。
我在一块岩石上一坐，抽起烟来，他却管他转来转去查看，大石头，小石块，还有沙子，他什么都要去摸摸、摇摇。看来他还是一无所获。

一四 撞瘪了的克莱斯勒
我们重又爬到了悬崖路上，继续前行，到了科林森两口子的住处。我领罗利去看了沾着泥污血迹的毛巾，手绢，连衣裙，拖鞋，以及包吗啡用过的纸，科林森房里地上的手枪，天花板上的枪眼，还有地上的空弹壳。
“椅子底下的那颗弹壳倒还是在原处，”我说，“可另一颗——角落里的那一颗——我先前看到的时候是在这儿手枪旁边的。”
“你是说你走开以后这颗枪弹已经给挪动过了？”
“是的。”
“可真要是有人这样干，他又是出于什么动机呢？”他意下很不以为然。
“我也想不出来，不过这颗枪弹确是给挪动过了。”
他却并不想深究下去，眼睛只是望着天花板。他说：
“两颗子弹一个枪眼。可怪！那另一颗子弹八成儿是飞到窗外去了。”
他又回到嘉波莉·科林森的卧房里，把那件黑软缎连衣裙细细查看。连衣裙靠下端有几个破处，不过不是枪洞。他放下连衣裙，拿起梳妆台上那张包过吗啡的小纸。
“你看这儿怎么会有这个玩意儿？”他问。
“那个女的是弄这玩意儿的。她后妈教会她的事情还真不少哩，这不过是其中的一桩。”
“啧！啧！啧！这样看来，倒似乎很可能是她干的。”
“哦？”
“你知道这玩意儿可不是好玩的。她是个吸毒鬼不是吗？小两口吵了架，那男的就打电报来叫你，后来……”他突然打住了，噘起了嘴唇，一会儿才又问我：“你估计他是什么时候遇害的？”
“这倒难说。也许是昨天夜里吧，等我没等着，他就回家了，说不定就是在这回家的路上遇害的吧。”
“你一晚上都在旅馆里吧？”
“从十一点多些到今天清晨五点一直在旅馆。当然，要在这几个钟头里偷偷溜出去杀个人还是有作案的时间的。”
“我决没有这样的意思，”他说，“我不过是想到就问问罢了。这位卡特太太，也就是科林森太太，她的长相怎么样？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她。”
“她年纪在二十上下，身高有五英尺四五，看上去特别显得清瘦，淡褐色的头发又短又鬈，大眼睛时而是棕褐色时而又是绿幽幽的，皮肤挺白，前额低得简直像压根儿没有，嘴巴牙齿都很小，下巴是尖尖的，耳朵没有耳垂，而且顶上尖起。她已经生了几个月的病，所以是一脸的病容。”
“这么说碰到了应该是不难认出来的，”他说。于是又动手翻抽屉，翻壁橱，翻旅行箱，凡此种种全都翻到。这些我在第一次来时都已一一翻过，也并没有发现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
“看来她并没有带上什么行装，就是带上点什么也所带不多，”他又走到我这边来说。这时我坐在梳妆台旁，梳妆台上有一套银质的梳妆用具，上面有个姓名起首字母缀成的图案。他粗壮的指头冲那个图案一指：“这个G.D.L.是什么意思？”
“结婚以前她原来的名字叫嘉波莉·某某·莱格特。”
“啊，这就对了。我看哪，她大概是开了汽车走了。你说呢？”
“他们在这儿有车吗？”我问。
“那男的平时来镇上，不是步行的话，就是开一辆克莱斯勒敞篷车。那女的如果真是开汽车走的，那就只能走东边的那条路。我们就上那边去看看吧。”
到了外边，他又屋前屋后转了几圈，我只好等他，他转了几圈一无所得。到了个小棚子跟前，看这棚子里显然是停过汽车的，他指了指一些车轮印子，说：“是今天早上开出去的。”我觉得他说得有理。
我们顺着一条泥土路走去，又转到了一条砂砾路上，沿着砂砾路走了大概有一英里光景，便到了一幢灰墙的房子跟前，附近一大堆尽是红砖的农家住宅，独有这一幢是灰色的。一个骨架很小、肩膀耸起、腿带点瘸的男人正在屋后给抽水机加油。罗利叫他德布罗。
“见到啦，本，”罗利一问他，他就回答说，“她是今天早上七点左右打这儿过的，车子开得真像飞一样，一阵风似的就过去了。车子上没有别人。”
“她是怎么个打扮呢？”我问。
“帽子也没戴一顶，就穿一件棕黄色的外套。”
我问他对卡特家两口子是不是了解些什么情况：邻居里数他住得离他们最近嘛。他说他对他们啥也不了解。跟卡特他倒是攀谈过两三回，觉得这小伙子还是挺讨人喜欢的。有一次他带上了太太，特地去拜访卡特太太，可是她先生说她躺着呢，身上觉得不大舒服。德布罗家的人谁也没有当面见过这位太太，只是偶尔远远看到她，跟她先生或是在一起散步，或是一起坐车出去。
“我看这儿一带也从来没有谁跟这位太太说过话，”他最后说，“当然，玛丽·努涅斯是例外。”
“玛丽在给他们家干活？”那治安助理问。
“对。这到底是怎么啦，本？莫非那边出了什么事？”
“那男的昨天夜里从悬崖上摔了下去，那女的对谁也没有讲一声，就跑了。”
德布罗打了个唿哨。
罗利走进屋里，去借德布罗的电话用一下，好报告治安官。我跟德布罗还留在屋外。我还想从他嘴里问出些情况来，就是问不出什么情况，能听听他的看法也好。可是除了连声的惊叹以外我是什么也没有听到。
那治安助理打好了电话出来，说：“我们去看看玛丽吧。”我们告别了德布罗，穿过了那条砂砾路，到了一片田野上，正横过田野向一小片树林子走去，他又说了一句：“怪了，那个时候她怎么会正好不在？”
“她是谁？”
“一个墨西哥人。住在那边的山坳里，墨西哥人都在那儿住。她的男人叫佩德罗·努涅斯，眼下正在福尔索姆坐长牢。两三年前，她男人拦路抢劫，杀死了一个叫邓恩的私酒贩子，判了无期徒刑。”
“是在本地犯的案？”
“嗯，对。犯案的地点就在图克家宅子前面的那个小海湾里。”
我们穿过树林子，下了一道土坡，坡下是一条小溪，溪岸上是一排六七间棚屋，形状、大小，都故意造得跟铁路上的棚车一般无二，连漆也是一样涂的铅丹，屋后一大片都是菜园子。在其中一间棚屋的屋前，有个没一点女人样子的墨西哥妇女，穿一件粉红方格子连衣裙，坐在一只原来装汤罐头的空箱子上，一边抽着个玉米棒子芯烟斗，一边在奶一个皮肤黑黝黝的小娃娃。屋子和屋子之间尽是些又邋遢又肮脏的孩子在嬉闹，旁边还有又邋遢又肮脏的杂种狗在吵吵闹闹添乱。在一个菜园子里有个黑黝黝的汉子，穿着一身当初也曾是蓝色的工装裤，把着个锄头在那里有气无力地锄地。
孩子们当时都停止了嬉戏，看着罗利和我踩着方便行人过河的踏脚石子过了小溪。狗都汪汪直叫，来迎接我们，一会儿又都围住了我们，不停地吠啊咬啊，有个男孩子过来把它们全赶跑了。我们来到了奶娃娃的那个女人跟前。治安助理笑嘻嘻瞅了瞅娃娃，说：
“哎呀呀，这小子长得这么快，长大了会不是条彪形大汉才怪！”
那女人取下了嘴里的烟斗，不阴不阳地诉起苦来：
“老是肚子痛。”
“啧！啧！啧！玛丽·努涅斯在哪儿？”
女人拿烟斗管一指隔壁的棚屋。
“我还以为她在图克家宅子里给人家干活呢。”
“有时去，”那女人不冷不热地答道。
我们就去隔壁棚屋。隔壁屋里早已有个穿灰色长罩衫的老婆子来到门口，一边拿着只黄碗在碗里搅拌什么，一边瞧着我们。
“玛丽在哪儿？”治安助理问。
那老婆子回过头去，朝屋里说了句什么，自己就退到一边，让另一个女人过来挡在门道里。过来的这个女人长得矮小而结实，年纪大概三十才出头，脸盘儿大而平坦，乌黑的眼睛一股灵气。她披着条深色的毯子，拉住了两头紧扣在脖子下。毯子直拖到地上，把她全身围得丝毫不露。
“你好啊，玛丽，”罗利招呼她说，“你怎么没到卡特家去啊？”
“我病了，罗利先生。”她说话不带一点土腔，“着了凉啦——所以今天待在家里没去。”
“啧！啧！啧！真是！真是！你看过医生了吗？”
她说没有。罗利说她应该去看一看。她说她用不着看医生：她着凉是稀松平常的事。罗利说，话虽这么说，可正因为她常常着凉，所以就更应该去看医生：凡事还是把细点儿的好，这种事是大意不得的。她说，话是很对，可看医生要好多钱，生了病已经够苦恼了，还要掏腰包去看病，怎么吃得消呵。他说，从长远的角度来看，不看医生付出的代价恐怕要比看医生更大。我想他们这样扯下去扯到天黑也不会有个完，正暗暗感到不耐烦呢，罗利却把话头终于又转到了卡特两口子的身上。他问那女人在那边都干些什么活儿。
她告诉我们说，她是两个星期前他们租下那座宅子的时候给他们雇去做佣人的。她每天早上九点钟去他们家——他们不到十点钟是不会起床的——替他们做饭、料理家务，到晚上吃过晚饭把碗碟洗好了这才回家——通常是在七点半左右吧。一听说科林森——她只知道他叫卡特——已经遭害，太太又跑了，她似乎吃了一惊。她告诉我们说，昨天晚上一吃罢晚饭，科林森就一个人出去了，据他自己说是去散散步的。那时大约是六点半，当天的晚饭比平时提早了点，却也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原因。她是七点稍过一点回家的，那时卡特太太正在二楼的前间看书。
我本来希望能从她嘴里探听出一些情况，好对科林森所以要向我求救的原因作出一个比较合乎情理的推测，可是玛丽·努涅斯却没能给我们提供一丝半点有用的线索，也可能是她知道而不肯说。她一口咬定他们的事她啥也不了解，只是感觉到卡特太太似乎心境不大好——不，简直就是很不好。据她——玛丽·努涅斯——揣测，相信很可能是这么回事：卡特太太心里爱的是另外一个人，可是她父母却逼她嫁给了卡特，所以说，卡特肯定是给那个男人害死的，卡特太太如今肯定就跟那个男人逃跑了。我问她这个看法有什么根据，她也说不出有什么实在的根据，无非都是凭她女人的直觉而已，因此我就转而问她卡特家里有些什么客人。
她说她从来没有见过有什么客人。
罗利问她卡特两口子吵过架没有。她起先说“没有”，却又马上改口说吵过，还是常吵的，小两口的关系从来就不好。卡特太太不喜欢她先生来接近她，有几次还对他说得很不客气，让玛丽都听见了，说是他要再不走开，离得远远的，小心可别死在她的手里。我要玛丽说得再详细点、明确点，问她当时太太是由于怎样的起因说出了这种威胁的话的，话具体又是怎样说的，可是她却怎么也不肯把话说死。她只是对我们说，别的她都记不真切了，她只明明白白记得：卡特太太曾经扬言，要是卡特先生不走开，他就要死在她的手里。
“这一下就全清楚了。”后来我们又往回过了小溪，爬上土坡，去德布罗家，在路上罗利心满意足地吐出了这么一句。
“什么全清楚了？”
“是他老婆杀了他。”
“你认为是她干的？”
“可不是跟你所见略同吗？”
我说：“我可不是这样的看法。”
罗利停下了脚步，对我看看，眼睛里隐隐然有些恼火的神气。
“你怎么又这样说了呢？”他不客气对我当面抢白起来，“她不是个吸毒鬼吗？而且按照你自己的说法，不是神经还有毛病吗？她不是逃走了吗？她撂下的那些衣物，不是都沾着泥、染着血，有的还撕破了吗？她不是恐吓说要杀死他，弄得他害怕了，打电报来向你求救吗？”
“玛丽听到的不能算是恐吓，”我说，“那是警告——叫他小心别中了祸祟。嘉波莉·科林森是真信了那一套的，她怜惜自己的丈夫，不想叫他为此而送了命。我跟她打过交道，以前有过这方面的体会。这也正是她所以不愿意跟他结婚的原因所在，要不是她神志不清，迷迷糊糊的，被他乘机弄到了里诺去，本来她是不想跟他结婚的。正是由于这个缘故，所以她就是结婚以后，也还是没少担心。”
“你这一套高论有谁相信……？”
“我也不要求谁一定要相信什么，”我嗓门也大了起来，一迈腿又往前走我的。“我不过是给你说说我是怎么个想法。既然我是在调查这个案子，那我倒很想告诉你，我认为玛丽·努涅斯说她今天早上没到科林森家去，那是撒谎。也许她跟科林森的死其实根本没有一点关系。也许她只是去了那儿，一看科林森两口子都不在，见到了那些血迹斑斑的东西和那支手枪——无意之间还把地上的弹壳踢出了老远——她就赶紧一溜烟逃回家来，为了避免牵连，就编造了这么个着了凉、生了病的故事，也难怪，男人给抓去坐了牢，这种麻烦事儿她遇到的还少吗？不过也可能不是这样。反正，像她那样的女人，处在她那样的境地，十之八九是会来这么一手的。我一定要看到了更充分的证据，才能相信她可巧就是在今天早上着了凉、生了病。”
“那我倒要请问，”治安助理说，“既然她跟这件案子根本不相干，那她是真生病还是假生病，又有什么关系呢？”
一听他问出这样的话来，我真想好好回他两句，不过那是脏话，而且又是伤人的。所以我还是把话都咽了下去。
回到德布罗家，我们借了一辆旅游车。这车少说也有三种不同牌号的配件，都快散架了。我们顺着东边的那条路去，打算去循迹寻访那个开克莱斯勒车的姑娘。我们所到的第一站是一户人家，家主叫克劳德·贝克。这人瘦高个儿，一张病黄脸七棱八角，胡子有三四天没刮了。他老婆大概要比他小几岁，可是看上去反倒比他还老——一个疲惫憔悴的瘦女人，当年可也许是很漂亮的。他们有六个孩子，最大的是个十岁的小丫头，罗圈腿，雀斑脸，最小的是个爱吵闹的胖娃娃，还不满周岁。中间的四个有男也有女，却个个都挂着两行鼻涕。他们全家出动，都到门廊上来迎接我们。他们说，他们没有看到这位太太：七点钟，他们从来没有起得这么早的。他们跟卡特小两口只是面熟，对他们一点都不了解。他们问这问那，远比罗利和我问得多。
过了贝克家走不多远，砂砾路就变成了沥青路。克莱斯勒车的车轮印子还依稀可辨，从车轮印子看，克莱斯勒车该是这条路上最后驶过的一辆车子。从贝克家算起又走了两英里，我们到一座小房子的门前停了下来，绿得亮艳艳的屋子四周围满了一丛丛玫瑰。罗利一到就大声嚷嚷：
“哈夫！嗨，哈夫！”
一个年约三十五六、生得骨架奇大的男子来到门口，说了声：“哈啰，本，”便穿过玫瑰花丛，走到我们车前。这人不但嗓音深沉，人也长得粗眉大眼，走路、说话都是慢条斯理的。他姓惠登。罗利问他看到过克莱斯勒车没有。
“看到啦，本，我看到他们的，”他说，“他们是今天早上七点一刻左右从这儿过的，车子开得可快了。”
我忍不住问了一句：“他们？”罗利也不约而同提出了疑问：“看到他们？”
“车子上是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也可能只是个姑娘吧。我没有看仔细——只看见他们呼的一下就过去了。是那个女的开的车，从这儿看去似乎人很瘦小，是褐色的头发。”
“那男的是怎么个模样？”
“喔，男的大概有四十来岁，看上去好像也不是个子很大。面色略带点淡红，上衣、帽子都是灰色的。”
“你以前见过卡特太太吗？”我问他。
“就是住在小海湾那边的那个新娘子？没有见过。男的倒见过。车上的是她？”
我说据我们看是她。
“车上那个男的可不是她先生，”他说，“这人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
“你要是看见了他，还能认得出来？”
“我想该认得出来吧——要是我还看见他这样从面前经过的话。”
离开惠登家又走过了四英里地，我们发现了那辆克莱斯勒。车子已经冲到了左边的路外一两英尺处，车头的散热器卡住在一棵桉树上，车子也就趴在那儿动不了了。车窗玻璃全打碎了，车身铁壳的前三分之一撞得都瘪塌塌了。车里没有人。也没有血迹。看样子附近一带除了治安助理和我，也不像还有什么人了。
我们转东跑西，忙了好一阵，把眼睛睁得大到不能再大，对着地上瞧了又瞧，可是查看完了得出的还是原先的那句话：那克莱斯勒车撞上一棵桉树了——别的还是什么都不知道。路上固然有轮胎印子，在汽车旁边的地上还有些痕迹，很可能是脚印，但是这样的轮印脚印在这条路上哪儿不能找到？在其他的路上又哪儿不能找到？我们只好又跳上借来的车，继续往前开，逢人便问，回答也一律都是：没有，我们没有看见这么个女人，或者我们没有看见这么两个人。
“贝克这人怎么样？”我们调过车头准备回去了，这时我向罗利提了这么个问题。“德布罗看见她是一个人。她经过惠登家的门前时车上又有了一个男人。贝克一家子却说什么也没看见，不过按道理推测那个男人应该是在他们家那一带坐上她的车的。”
“嗯，”他完全是用一种推理论证的口吻说这句话的，“这种情况倒是很可能的，你说呢？”
“是啊，不过我看我们要是再去跟他们谈谈，倒也许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你要去就去好了，”他同意是同意了，却没有一点热情。“可别硬拉着我去跟他们争论。他是我大舅子。”
这倒不是无所谓的了。我就问：
“他为人怎么样呢？”
“克劳德为人确实有点不成器。正如老爸说的，他种了那么一片庄稼地，却没有种出多少庄稼来，倒是养了那么一堆小子丫头，不过我倒从来没有听说他干过什么损人害人的事。”
“既然你说他不是坏人，有你这句话也就够了，”我说了句违心话。“那我们就别去打搅他了。”

一五 我把他杀了
县里的治安官菲尼和地方检察官弗农一起从县城里赶来了。治安官长得胖胖的，面色红润，留着两大撇棕色的小胡子，地方检察官长得眉目分明，人也锋芒毕露，一心只想出名。他们听我们谈了经过，察看了现场，最后还是同意了罗利的观点，认为是嘉波莉·科林森杀死了自己的丈夫。本地的司法官迪克·柯顿——那是一个自命不凡而其实很蠢的家伙，有四十多岁——从旧金山回来以后也投了他们一票。验尸官和验尸陪审团也得出了同样的意见，不过在正式的场合下他们还是比较谨慎，照例沿用“一名或多名不明身份的作案人”字样，一些提示当然都是暗暗指向那个姑娘。
科林森的死亡时间，经确定是在星期五晚上八点到九点之间。死者身上没有发现“非由高处摔下而致的明显伤痕”。在他房间里找到的那把手枪经鉴定是他自己的。手枪上没有指纹。我看得出来，县里有几个官员总有点疑心这是我干的好事，不过谁也没有表示过这样的意思。玛丽·努涅斯还是一口咬定她是着了凉、生了病，才没去上班的。她有一大帮墨西哥同胞跑出来为她的浑话担保作证。我却找不到一个见证来戳穿她的花招。至于惠登看到过的那个男人，我们也没能进一步查出他的踪迹。我独自一人又去找过贝克一家子，结果还是无功而返。那司法官的妻子是在电报局里工作的，这个年纪不大、身子单薄的女人，漂亮的脸蛋透着些清癯，举止文雅中含着腼腆，她说科林森是在星期五一清早来把电报发给我的。她说，科林森当时面色苍白，晃晃悠悠的，眼眶都发了黑，眼球布满了血丝。她只当他是喝醉了酒，不过没闻到他嘴里喷出过酒气。
科林森的父亲和哥哥从旧金山赶来了。他父亲名叫休伯特·科林森，高大个子，神态安详，一副神通广大的样子，似乎要从太平洋沿岸的大片林木里再赚上个几千几百万还不是一伸手的事？劳伦斯·科林森比他已死的兄弟大一两岁，相貌跟他兄弟简直一般无二。他们父子俩出言都非常谨慎，绝口不说一句可能被人误解的话，免得人家以为他们的言外之意是说嘉波莉害死了埃里克，不过他们实际上都是这样的想法，那是没有多大疑问的。
休伯特·科林森悄悄对我说：“查下去吧，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这样，我们侦探事务所受理调查事关嘉波莉的案子，就换了第四个委托人了。
麦迪逊·安德鲁斯也从旧金山赶来了。他到我下榻的旅馆客房里来跟我谈了一次话。他坐在靠窗的一张椅子里，从一板黄兮兮的烟丝饼上切下一小块来，放进嘴里，一开口就说据他判断，科林森是自杀的。
我坐在床沿上，点上了一支“法蒂玛”，对他的武断当即提出了反驳：
“他要是自愿跳下去的话，总不见得会把灌木丛也顺手给拔掉吧。”
“那他就是失足摔下去的。摸黑走那条路可危险了。”
“失足之说我已经否定了，”我说，“再说他事先又来了电报向我求救。而且他房间里还发现了那把开过的手枪。”
他从椅子里探出身来。两道目光锐利而精明。他是个律师在盘问证人呢。
“你认为这是嘉波莉所为？”
我可不想说得这么死。我就说：
“他是给谋害的。谋害他的就是……你记得吗，我两星期前不是还跟你说过，那套祸祟什么的浑话还没有彻底弄清楚呢，要彻底弄清楚，就非得把礼拜堂里的那个案子一查到底，搞个水落石出不可。”
“对，我哪能不记得呢，”他这句话倒也不完全是讥讽的意思。“你提出的看法，认为她父母的死跟她在霍尔东教会里遇到的祸事，其间是有联系的；不过据我记得，你也说不出这个联系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的看法正因为有这么个缺陷，所以总让人觉得有点——比方说吧——有点像是放空炮，你说是不是呢？”
“是吗？她的父亲，后母，医生，还有丈夫，在两个月不到的时间里一个个都丢了性命，她的保姆又因谋杀罪给关了起来。她最亲近的人都一网打尽了。这还不像是有计划、有安排的吗？再说，”——说到这里我对他冷冷一笑——“你能肯定这出戏就不会再演下去了吗？假如再演下去的话，她最亲近的人下一个不就要轮到你了吗？”
“岂有此理！”这一下他可大为火冒了。“她父母是怎么死的我们都很清楚，里斯医生是怎么死的我们也弄清楚了，两者之间并没有什么关系，这也是清楚的。我们知道，谋杀里斯医生一案的有关人犯如今都死的死了，关的关了。这个案是翻不了的。明明知道这几件命案彼此之间没有一点关系，却愣是要说有关系，那不是岂有此理吗！”
“你说都很清楚，其实一点也不清楚，”我也毫不松口，“清楚的只有一点，就是我们还没有把这几件案子彼此之间的联系查清。出了这一连串的事，请问可有谁得到了好处呢——或者可以由此而得到好处呢？”
“据我所知，这样的人一个也没有。”
“假如她死了呢？遗产都归谁呢？”
“我不知道。在英国或者法国，大概总还有些远亲吧。”
“你倒看看，这些又能解决什么问题！”我嗓门也大了起来。“亏得还没有人来谋害她呢。给干掉的都只是她的亲友。”
那律师阴着脸儿提醒我说，别忘了我们连她的人影儿都还没有找到呢，说没有人来谋害她未免言之过早——谁保得定她不是已经让人给谋害了呢。他这话说得在理，我没法跟他争了。那克莱斯勒车撞上了桉树就再也开不动了，她此后的行踪至今还没有一点线索可寻呢。
我在他临走之前还是给了他一番忠告：
“不管你的看法如何，总之你犯不上去作无谓的冒险：记住，我说的有计划、有安排，不是不可能的，说不定下一个就要轮到你了。小心点儿，是不会有坏处的。”
他连谢也没谢我。相反倒是很不客气地奚落了我一句，说我大概认为他还应该雇个私家侦探来给他当保镖吧。
麦迪逊·安德鲁斯出了一个赏格：凡能提供线索，而使姑娘的下落得以查实者，酬谢千元。休伯特·科林森也添上了一千，并且加了一条：如能抓到杀害他儿子的凶手并予以定罪，再加赏两千五百。这一来县里的居民十个里头倒有五个都成了侦探。到哪儿都可以看到有人在东转西转，甚至有在地上爬来爬去的，田野、小路、山冈、河谷，处处有人在钻头觅缝寻找线索。你到树林子里去一看，说不定这种“业余包打听”真要比树木还多哩。
嘉波莉的照片不但广泛散发，而且到处都上了报。从圣迭戈一直到温哥华，各地的报纸无不以特大的版面报道了我们的案子，大哄大炒，报馆的印刷车间里只恨彩色油墨品种太少，统统用上了还嫌这气氛制造得不够。旧金山和洛杉矶两地的大陆侦探事务所探员，只要是能从其他案子里抽得出来的，统统到凯萨达的各个外出口子来把关了，又是查，又是问，结果却还是一无所获。电台也来添了一把火。各地的警察机关，我们侦探事务所的各地分所，全都动员起来了。
这样闹闹吵吵一直吵到星期一，还是压根儿没有查出一点眉目。
星期一下午，我回到旧金山，把我的困难一五一十都给“老头子”说了。他很有礼貌地听了，就像在听一个与他个人无关的相当有趣的故事似的。他照例不置可否地微微一笑，也没有给我提供什么帮助，只是对我谈了一下他的看法，话是讲得很动听的，说是功到自然成，我这些困难总会一一解决的，到头来总会有个满意的结果的。
说完了他又告诉我，说是菲茨斯蒂芬打过电话来，有事要找我。“大概有什么要紧事。要不是我告诉了他说你要来，本来他还打算到凯萨达去找你呢。”
我拨通了菲茨斯蒂芬的电话。
“快过来吧，”他说，“我这里有个情况。我也不知道这是又新添了一个谜呢，还是有个谜有了答案了，反正是有那么个情况。”
我搭缆车上诺布冈，不出一刻钟就到了他的公寓里。
“好吧，快把消息抖出来吧，”两个人在他堆满书报杂志的起坐间里一坐下，我就说。
“嘉波莉有下落了吗？”
“还没有呢。可你快把你那个谜兜底儿抖出来。别跟我来那套创作手法什么的，什么层层铺垫、引向高潮之类，这一套都免了吧。我是个大老粗，不吃这一套——听了反而要肚肠发痒。你就开门见山都给我摊开来说吧。”
“你总是改不了那个老脾气，”他说，故意装出一副扫兴而又无趣的样子，可是装得并不成功，因为他的内心分明有个什么缘故，激动得都按捺不住了。“有人……是个男人……星期六凌晨……才一点半……就打电话……来找我。他问：‘你是菲茨斯蒂芬吗？’我说：‘是啊，’对方那个声音就说：‘哎，我把他杀了。’他的话就是这么说的。就是这样几个字，一个字都不会错，尽管话音不是很清楚。电话里杂音挺多的，对方的声音听来好像很远。
“我不知道那是谁……也不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我就问：‘把谁杀了？你是谁呀？’他的回答我一点也听不懂，只有一个‘钱’字我算是听明白了。他是在谈钱的事，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可是我听明白的就只有这个‘钱’字。当时我这里还有几位客人——有马夸德两口子，有劳拉·儒安纳斯，还带了个什么男朋友，还有范斯莱克家的特德和休——我们当时正在海阔天空大谈其文学上的问题。我正好想到了一句精彩的俏皮话还没有来得及说——我是打算要说：一提卡贝尔就会让人想到个浪漫主义作家，就好比一提木马立刻就会让人想到特洛伊——我可不想让打来电话的这个酒糊涂还是什么鬼家伙把我这个妙语惊四座的机会给冲了。我一听他的话这样没头没脑，就不客气把电话挂了，又去跟我的客人谈我们的了。
“我始终只当这个电话里说的都是胡诌，直到昨天早上从报上看到了科林森的死讯，才又想了起来。当时我是在北边罗斯的科尔曼家。我是星期六早上上那儿去的，是去度周末的，我终于把拉尔夫给找到啦。”说着他咧嘴一笑。“我逗得他可高兴啦，今天早上他还送我上车呢。”他又收起了笑容。“即便是得知了科林森的死讯，我还是不大相信我接到的这个电话真会有什么要紧，其中真会有什么含意。这种事情也实在太无聊了。不过说呢，我自然还是打算要跟你说的。可是你看——今天早上我回到家里，看到邮件里有这么封信。”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个信封来，往我面前一扔。那是一个亮光光的白信封，极普通的，哪儿都能买到。四角已经乌糟糟的，都卷了角，似乎放在口袋里已经很有些时候了。信封正面用印刷体写着菲茨斯蒂芬的姓名地址，是硬铅笔的笔迹，写的人这手印刷体字写得实在差劲，不过也可能是故意装成这样的。上面盖的是旧金山星期六上午九点的邮戳。信封里是撕下的小半张褐色包装纸，撕得参差不齐，弄得又很脏，上面只有一句话，也是用印刷体写的，写得也跟信封上的字一样蹩脚：
<b>有谁如果想要卡特太太</b>
<b>交一万赎金就可以放她</b>
没有日期，没有称呼，没有具名。
“就在星期六上午七点，还有人看见她独自一人开着汽车出去，”我说。“这封信呢，是在八十英里以外的这儿寄出的，居然还赶得及盖上九点钟的邮戳——那样的话，就应该是邮筒早上第一次开筒收的信。这就着实叫人费解了。不过这还不算蹊跷，更蹊跷的是信怎么会寄给你，而不是寄给安德鲁斯，那姑娘的事都是安德鲁斯一手经管的，也不是寄给她的公爹，她公爹可是最有钱的一位啦。”
“说蹊跷就蹊跷，说不蹊跷也不蹊跷，”菲茨斯蒂芬回答说。他瘦削的脸上是一副急不可耐的神情。“从这里说不定就可以看出些问题。你知道，凯萨达这个地方是我推荐给科林森的，因为去年春天我为了要把《亚实突之墙》这本书加紧写完，曾在那里住过两三个月。我给了他一张名片，让他化名埃里克·卡特，去找那里一个名叫罗利的地产商——也就是当地治安助理的父亲。凯萨达的本地人不会知道她就是嘉波莉·科林森，娘家姓莱格特。那样的话也就无从去跟她的亲友联系，唯一的途径就是找到我，因为是我介绍她和她先生去那里的。所以信就寄给了我，但是开头用了有谁如果的字样，好由我转交给有关的人。”
“干这个事的，可能是个凯萨达的本地人，”我放慢了语调说，“不过也可能是个绑匪，他就是要我们当他是凯萨达的本地人，不希望我们知道他认识科林森两口子。”
“一点不错。而据我所知，凯萨达的本地人谁也不知道我这里的地址。”
“罗利呢？”
“也不会知道，除非科林森告诉了他。我介绍科林森去的时候，只是在名片的背面草草写了一两行字。”
“电话的事，还有这封信的事，对别人说起过吗？”我问。
“电话的事，星期五晚上我对在场的几个人提起过——当时我还当那是有人开玩笑，要不就是打错的。这封信，除你以外我再没有给别人看过。说实在的，”他说，“我真有点不大敢给人家看——到现在还不大敢给人家看。这事会不会给我带来麻烦？”
“是的，是会有点麻烦的。可这种事你怕什么呢。你不是一向喜欢亲身体验体验麻烦事儿是怎么个滋味吗？不过你最好还是把那几位客人的姓名地址都抄给我。如果他们，再加上科尔曼，能够替你证明一下你星期五晚上和周末两天人在哪里，那就不会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不过你总还少不了要去凯萨达跑一趟，那边县里的官员一番严格的盘问总是逃不过的。”
“我们这就去吗？”
“我是打算今天晚上就回去的。你还是明天早上跟我在那边的夕照旅馆碰头吧。这样我时间上可以充裕些，好先跟那边的官员通通气——免得他们一看见你，就把你往土牢里一扔。”
我回到事务所，就给凯萨达那边打电话。地方检察官弗农和治安官菲尼都没找到，倒是司法官柯顿接通了。我就把我从菲茨斯蒂芬那儿得到的消息告诉了他，说好明天上午把这位小说家带去，接受他们的讯问。
司法官说寻找那个姑娘的工作仍在进行，至今没有什么结果。根据送来的报告来看，好些地方据说都有人看到了她的影踪，而且差不多都在同一个时候：洛杉矶，尤里卡，卡森城，丹佛，波特兰，蒂华纳，奥格登，圣何塞，温哥华，波特维尔，以至远到夏威夷，据说都有人看到了。现在报告渐渐少了，就是这种荒唐透顶的传闻，还是来个没完。
据电话公司所能提供的情况，菲茨斯蒂芬星期六凌晨接到的电话不是长途，星期五晚上和星期六凌晨凯萨达没有人打过电话到旧金山。
我在离开事务所之前，又去找了“老头子”，请求他是不是可以去给地方检察官讲讲，让阿罗妮亚·霍尔东和汤姆·芬克保释出来。
“他们关在里边对我们没有用处，”我解释说，“把他们放了出来，只要我们跟踪监视，说不定倒可以从他们身上得到些线索。他怕什么呢：他应该有数，就凭现有的证据，他想要诉他们一个谋杀罪，罪名是绝对无法成立的。”
“老头子”答应尽力去说说看，并且同意，如果我们认为有嫌疑的那几个人交保释放，他就派所里的探员一个盯一个，对他们跟踪监视。
我又去了麦迪逊·安德鲁斯的办事处。我把菲茨斯蒂芬接到电话、信件的经过告诉了他，并且向他表明了我们的见解，那律师听了，点了点他那颗满头白发的瘦棱棱的脑袋，说道：
“不管你们的见解是对是错，反正现在县里的几位头头就不能不丢掉他们那套荒谬的看法了：说嘉波莉杀了她丈夫，真亏他们想得出来！”
我直摇头。
“怎么？”他气呼呼地问。
“他们会认为这些电话、信件是为了要开脱她的罪名而制造出来的，”我作了这样的预测。
“你看他们真会这样？”只见他鼓出了两边的腮帮子，乱纠纠的眉毛也耷拉了下来，遮住了眼睛。
“但愿他们不会有这样的想法，”我说，“因为如果那真是弄虚作假，这种手法也未免太幼稚了。”
“怎么会是弄虚作假呢？”他大声反问道，“别胡说八道了。当时我们都还什么都不知道呢。你想呀，那个时候你连尸体都还没有发现呢……”
“是啊，”我说，“正因为这样，所以如果查出来这真是耍的花招，那嘉波莉就只有挨绞的份儿了。”
“我真弄不懂你，”他没好气地说，“你一会儿说有人要陷害这位姑娘，一会儿言下之意却又说她是杀人凶手。你到底是怎么个看法？”
“这两者都是有可能的，”我也一样没好气地回答，“可我的看法又顶得了什么事？等把她找到以后，陪审团的看法那才要紧呢。眼下的问题是：人家要一万块钱，如果这的确不是耍的花招，那你打算怎么对付？”
“我的方针是：只要能找回她，赏金可以加码，抓住了绑匪，赏金可以另发。”
“你这一步棋就下得不高明了，”我说，“你出的赏格的确已经不能算小了。可是处理绑架案件的唯一办法，就是全额照付。我也跟你一样，心里是一百个不愿意，可是你只能这么办。犹豫、慌乱、恐惧、泄气，这些能使一个温和的绑匪都会变成个疯子。先把姑娘赎出来，你要跟他们斗法等下一步再斗。让你付钱，你就先照付。”
他扯了扯参差不齐的八字胡子，拉长的下巴一副倔强的样子，眼里的神色却显得忧心忡忡。不过最后还是下巴占了上风。
“我死也不会屈服，”他说。
“那可是你的事。”我站起身来，伸手去拿帽子。“我的任务是要找到杀害科林森的凶手，姑娘真要是让人杀了，说不定倒反而能有助于我破案。”
他没有说什么。
出来以后我就直奔休伯特·科林森的办事处。他不在，我就把我碰到的情况告诉了劳伦斯·科林森，末了说：
“你是不是可以多多劝一下令尊，尽快把这笔钱备齐，一等绑匪来通知了接头的时间地点，就可以把钱马上交出去？”
“不用去劝他了，”他立刻就说，“只要能够保证她的安全，要付多少钱我们就付多少钱，没有什么可考虑的。”

一六 黑夜追捕
我赶上了五点二十五分去南边的火车。七点三十分到了普斯顿，那是一个灰头土脸的市镇，有凯萨达两倍那么大，从那里改乘公共汽车，格格发响的老爷破车上只有我一个乘客，又过了半个钟点，我才到了目的地。我在旅馆的对面街上下了车，这时天上却下起雨来了。
一个叫杰克·桑托斯的旧金山记者从电报局里出来，说：“哈啰，有什么新闻吗？”
“该有吧，不过我得先去告诉弗农。”
“他在旅馆里开了房间，在房间里呢，至少十分钟前看见他还在。你说的是不是有个什么人收到的那封勒索信？”
“是啊。他已经发布消息了？”
“柯顿刚说开了头，就被弗农拦住了，弗农还命令我们不准见报。”
“为什么？”
“毫无理由，就因为这是柯顿向我们透露的消息嘛。”桑托斯薄薄的嘴唇向下一撇。“弗农、菲尼、柯顿这三个人，如今不是在办案了，他们是在彼此暗暗较劲，巴不得自己的大名和玉照见报率能够压倒对手，名列第一。”
“工作他们总还是做的吧？”
“他们哪还做得了呵？”他愤愤地说，“为了争取上头版，他们每天要花上十个小时，为了不让两个对手上头版，又要每天花上十个小时，此外他们总还得留出几个钟头来睡觉吧？”
一进旅馆，又遇上几个记者，我以一句“没有新的情况”挡了他们的驾，在旅客登记簿上再次签下了名，到房间里把手提箱放好，然后就顺着过道到二○四室去。我一敲门，弗农就来把门开了。房间里就只他一个人，显然他是在那里看报，床上的报纸一大沓，白纸上都印得红红绿绿的。满屋子青灰色的烟雾缭绕，一股雪茄味儿。
这位地方检察官三十来岁，乌黑眼睛，下巴翘得奇高，而且又冲得奇出，这不是造物要他如此，而是因为这样可以格外显眼。他一说话牙齿都露了出来，神态之间颇有一种以才干自居的矜持。他手劲十足地跟我握了手，说：
“你又来了，很好。请进来坐。有什么新的情况吗？”
“我告诉柯顿的消息，他有没有转告你？”
“转告我了。”弗农双手插在口袋里，两脚叉得很开，功架十足地站在我的面前。“你看这个消息值不值得重视？”
“我劝安德鲁斯把赎金准备好。他不肯。科林森家里的人却愿意出这笔钱。”
“他们愿意？”他说，由此似乎也证实了我事先的一个猜测。“还有吗？”他依然掀开了嘴，让牙齿还露在外边。
“信我也带来了。”我把信给了他，“菲茨斯蒂芬明天早上来。”
他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拿着信凑到灯光下，仔仔细细查看了一遍，把信封也查看到。看完以后，就不屑地往桌上一扔。
“分明是个骗局，”他说，“那么这个菲茨斯蒂芬——是叫这个名字吧？——他到底又是怎么说的呢？”
我就告诉了他，说得一个字都不走样。听我说完，他喀哒一声把牙齿一并，就转身去打电话。他叫电话里的一个人去通知菲尼，说他——地方检察官弗农先生——想要马上见他。十分钟以后那治安官就进来了，一边赶紧抹去那两大撇棕色小胡子上的雨水。
弗农拿大拇指冲我一点，摆出一副命令的口吻，说：“给他讲一遍。”
我就把菲茨斯蒂芬告诉我的又重复说了一遍。治安官听得聚精会神，憋得那红扑扑的脸都发了青，嗓子眼里都直喘粗气了。我刚一说完，地方检察官就叭的一声打了个“榧子”，说：
“很好。他说电话打来的时候他公寓里正好有人。把这些人的名字记下来。他还说他周末是在罗斯度过的，在——什么人家？拉尔夫·科尔曼家里？很好。治安官，这些情况务必都要核实一下。要看看他说的是不是都是实话。”
我把菲茨斯蒂芬抄给我的姓名地址告诉了治安官。治安官在一张什么单子的背面记下以后，就呼哧呼哧地去开动县里的刑事侦查机器，一一查访核实去了。
弗农也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我就让他去看他的报纸，管自下楼去了。那个娘娘腔的夜班接待员招招手让我到服务台跟前，对我说：
“桑托斯先生要我告诉你，他今天晚上在房间里做‘功课’。”
我谢了接待员，又上楼到桑托斯的房里。房里除了他还另有三个跑新闻的，外加一个摄影记者。他们赌的是“沙蟹”。到十二点半，我已经赢了十六块钱了，却来了个电话要我接听，那咄咄逼人的口气正是地方检察官弗农：
“你马上到我房间里来好吗？”
“好。”我拿起了帽子和上衣，对桑托斯说：“给我兑现钱吧。有紧急情况了。我一赌钱只要稍微赢上了两个，就准有紧急情况。”
“是弗农打来的？”他一边数我的筹码，一边问。
“对。”
“不会是太了不得的事，”他冷笑一声说，“要不肯定会连雷德也一起叫了去，”说着把头朝那个摄影记者一摆，“明天好让读者看到大功都是他立下的呀。”
司法官柯顿、治安官菲尼，以及治安助理罗利，都已在地方检察官那里。柯顿中等身材，圆圆的脸上一脸愁容，下巴上有个小浅凹，他脚穿橡胶高统黑套鞋，身披雨衣，头戴帽子，早已都是淋过雨、沾着泥的了。他站在屋子中央，睁得圆圆的眼睛看上去似乎很为长在这么个人身上而感到自豪。菲尼跨开两腿坐在一张椅子上，在那里捋他的小胡子，那张红扑扑的脸是气鼓鼓的。罗利站在他旁边，在卷一支香烟，看去还跟平时一样仿佛是和和气气的样子。
我跨进房门，弗农就把门一关，火性十足地说：
“柯顿认为他有了发现了。他认为……”
柯顿胸膛一挺，抢前一步，打断了他的话：
“不是我认为不认为的事。事情是摆明在那儿的……”
火辣辣叭的一声，弗农在司法官和我之间打了个“榧子”，他说出话来也一样是火辣辣的：
“不要噜苏了。我们到那儿去看了再说吧。”
我到自己房里去取了雨衣、手枪和手电筒。大家一起下楼，上了一辆沾满泥浆的汽车。柯顿开车。弗农坐在他旁边。其余的人都坐在后座。雨点打在车篷和遮帘上，雨水钻进隙缝直往下滴。
“白日做梦，捕风捉影——偏又挑了这么个要命的夜晚！”治安官的头上正好有个漏水的隙缝，他一边躲一边嘀咕。
“迪克这个人，少管点闲事该有多好呢，”罗利也敲起边鼓来。“事情又不出在凯萨达，干他什么事呢？”
“他要是真能多管管出在凯萨达的事，也就用不着去为海边那头的事瞎操心了，”治安官这话一出口，他跟他的助理两个人就凑在一起偷偷地笑。
他们这段对话也不知有些什么奥妙，反正我是听不懂的。我就问：
“他要干什么去呀？”
“没什么，”治安官对我说，“你瞧着吧，包你啥事也不会有。说真的，改天我一定要好好批评批评他。也不知弗农怎么搞的，居然就会听信他的话！”
我听得稀里糊涂。于是就凑着遮帘缝往外瞧去。下雨加上天黑，外边的景色什么也看不见，不过我总模模糊糊感觉到我们这是在去东边路上的什么地方。这趟车坐得也真够呛的——雨又大，车又颠，机声又响。车子最后停下的地方，也一样是那么黑，那么湿，那么泥泞。
柯顿关了车灯，跳下车去，我们大家也都跟着下了车，劈里啪啦的，踩着齐踝深的泥浆水走。
“真叫人受不了，”治安官直嘀咕。
弗农刚想要说些什么，司法官却早已走了，顺着路直往前跑。我们只好苦苦地也都跟着他去，我们所以一个都没掉队，与其说是因为看得见前面的人影，倒不如说是因为脚踩烂泥哗哗有声，大家都跟着声音在走。天黑极了。
不一会儿我们就离开了路，翻过了一道高高的铁丝栅栏，由此再往前走，脚下的烂泥就少了些，踩着的都是滑溜的青草了。我们爬上一座小山冈。风夹着雨顺坡扑下来，都直打在我们脸上。治安官气喘吁吁。我汗流浃背。到了山冈顶上，又翻后坡下山，听得见前面有海水冲刷礁石的沙沙声。下山路愈来愈陡，小径上的青草渐渐都被圆石子挤掉了。一次柯顿脚下一滑，腿一屈跪了下去，绊住了弗农，弗农赶紧一把抓住了我，这才没有倒下。治安官的喘息声如今已经跟呻吟差不多了。我们向左手里一拐弯，成一列单行往前走，碎浪的拍击就近在我们的身旁。我们又向左一转弯，上了一道坡，来到一座四面没墙的矮棚底下停了下来。那矮棚不过是十多根柱子支着个木板顶。前边，衬着乌黑的天空看得见有墨黑的一团，那是一所大些的房子。
柯顿压低了嗓门说：“等一等，我去看看他的车在不在。”
他走了。治安官长出了一口气，咕噜了一声：“该死的，叫我们这样长途跋涉跑来！”罗利则是叹了口气。
司法官兴高采烈回来了。
“车子不在，说明他人不在这儿，”他说，“来吧，反正到了屋里也可以避避雨嘛。”
我们就跟了他沿着一条两边都是灌木丛的泥泞小路走去，来到那座墨黑的房子跟前，登上了后门的门廊。大家站在门廊上，等他弄开了一扇窗，钻窗进去，开了门锁。我们的手电筒这才第一次派了用场，亮光到处看出里边是个整洁的小厨房。我们走了进去，踩得地下尽是烂泥。
我们这些人里只有柯顿一个人显得很起劲。从帽檐下起一直到有个小浅凹的下巴，他那张脸上的整个神情就像一个到台上来报幕的报幕员，他相信自己即将宣布的这个消息一定会给观众一个惊喜。大家都望着他，弗农的目光里满含着怀疑，菲尼是不屑，罗利是淡漠，我呢，根本就不知道到这儿来是为了啥，流露出来的当然是无限的好奇。
原来，我们是到这座房子里来搜查的。我们就搜查了，至少柯顿是真搜查了，我们其余几个人则不过是做做样子，装作帮他一起搜查。房子不大。底层除了厨房只有一间，楼上也只有一间，是一间还没有装修好的卧房。桌子抽屉里有一张食品杂货店的发票和一张缴税收据，从这些单据上我发现了这房子的主人敢情就是哈维·惠登。也就是曾经看见有个陌生人跟嘉波莉·科林森一起坐在克莱斯勒车里的那个慢条斯理、骨骼奇大的家伙。
查完底层，一无所得，我们就上楼去。在楼上东翻西找，查了十来分钟，终于有了些发现。是罗利从床垫和床架的横档之间抽出来的。那是一只小小扁扁的包裹，是用一块全白家用毛巾包起来的。
原来刚才柯顿抬起了床垫，让治安助理看看底下可有什么，罗利抽出了一个包裹来，我们就都围拢来看，柯顿也放下了床垫，过来瞧了。弗农从治安助理手里接过包裹，放在床上打开。毛巾里包着一小包发夹，一方抽纱镶边的白手绢，一把银质的梳子连发刷，上面刻着G.D.L.的字样，还有一副黑色的小山羊皮手套，手套很小，是女式的。
他们要是都吃了一惊的话，那我这一惊比他们谁都厉害。
“G.D.L.，”为了要找些话说，我就故意说，“很可能是代表嘉波莉·某某·莱格特——那是科林森太太结婚以前的名字。”
柯顿这一下可得意了：“你说得对极了，完全可能。”
门口有个深沉的嗓音说道：
“你们有搜查证吗？没有搜查证，你们到这儿来搞什么名堂？你们这是入室偷盗，而且还是知法犯法。”
那是哈维·惠登。披了件黄色的雨衣，高大的个子堵住在门口。那浓眉大眼的脸上是阴沉沉、气冲冲的。
弗农刚开口要说：“惠登，我……”
司法官柯顿却狂叫一声：“就是他！”便从上衣里拔出枪来。
就在他向门口那人一枪打去的时候，我赶紧把他的胳膊一推。结果子弹打在了墙上。
惠登此时的脸色已是惊奇多于愤怒了。他往后便逃，出了门飞奔下楼。柯顿被我这一推，心里恼火，他直起身来，骂了我两句，也跑出门去，追惠登去了。弗农、菲尼和罗利都站在那里，睁大了眼睛望着他们的后影。
我说：“这种事情应该是堂堂正正，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可是这实在叫我看不懂。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谁也没来告诉我。我说：“罗利，我们在科林森家查看的时候，这把梳子连发刷明明是在科林森太太梳妆台上的。”
治安助理不冷不热地点了点头，眼睛还是直望着门口。门外现在没有声音传来了。我就问：
“柯顿会不会有什么特殊的理由要故意陷害惠登？”
治安官说：“他们是不怎么要好的。”（这我早已看出来了。）“你看呢，弗恩？”
地方检察官把瞅着门口的目光收了回来，把那堆东西还用原来的毛巾包好，往自己的口袋里一塞。“跟我来！”他喝了一声，就大步下楼去了。
前门开在那儿。柯顿和惠登看不见踪影，也听不到一点声音。前边大门口停着一辆福特，在那儿淋雨。车是惠登的。我们上了车。弗农开车，把车开到了小海湾边的那座宅子前。我们砰砰砰直敲门，半天才有个穿着灰色衬衣衬裤的老头儿来开，他是治安官派在那儿照看房子的。
那老头儿告诉我们，当天晚上八点钟柯顿来过，说是没什么事，不过是再来随便走走看看。他，也就是看房子的老头儿，心想来的是司法官，该用不到在旁边看着吧，因此也没有去打搅他，就一切都听他自便了，据他所知司法官并没有拿走过科林森家的什么东西，不过这种可能性当然也不能说绝对没有。
弗农和菲尼把老头儿狠狠骂了一顿，我们就回凯萨达去了。
罗利跟我坐在后座。我问他：
“这个惠登是个什么人？为什么柯顿要跟他过不去？”
“是这样的：首先，是哈夫的名声不大好，从前这一带酒类走私很盛行，他跟这号买卖有些纠葛，而且他有时还有些官司惹身。”
“是吗？还有呢？”
治安助理皱起了眉头，吞吞吐吐的，在想该怎么说合适，可是他还没有想好，车子已经在黑咕隆咚的街道转角上一座挂满藤蔓的单幢小楼前停下了。地方检察官带路登上前门门廊，按了按门铃。
不一会儿楼上响起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是谁呀？”
我们不得不退到台阶上，才在二楼的一个窗口里看见了她——原来是柯顿太太。
“迪克回来了吗？”弗农问道。
“没有，弗农先生，他还没有回来。我正有点着急呢。请等一等，我就下来。”
“不用费事了，”弗农说，“我们不等了。我明天早上再跟他碰头吧。”
“不。你等等，”她急不可耐地说，随即就从窗口里消失了。
过了会儿她就来开了前门。只见她蓝色的眼睛阴沉沉的，显得很动感情。身上穿的是一件玫瑰色的睡袍。
“你何必费事呢，”地方检察官说。“我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一会儿之前我们跟他走散了，我们不过是想来看一下他回来了没有。他没事。”
“他是不是……？”她双手在那瘦瘪瘪的胸前弄着睡袍上的褶子。“他是不是抓……抓哈维……哈维·惠登去的？”
弗农眼睛没有望着她，嘴里说了声：“是的，”他说这话牙齿可就没有露出来。菲尼和罗利看上去也跟弗农一样很不自在。
柯顿太太的脸上泛起了点微红。她的下嘴唇在颤抖，说出来的话都含混不清了。
“不要相信他，弗农先生。他给你说的事你一句话也不要相信他。哈夫跟科林森那家子人根本没有一点关系，跟他们谁也没有一点关系。你别听迪克把事情说得煞有介事。他跟他们根本没有一点关系。”
弗农眼望着自己的脚，没有说什么。罗利和菲尼都目不转睛地望着门外的雨——门是开着的，我们就紧靠门口站在门内。看来是谁也不想开口的了。
我就出来问了一句：“真的？”故意把口气装成十分怀疑的样子，其实我可并没有这样的意思。
“真的，根本没有一点关系，”她把脸转向了我，都叫起来了。“那是不可能的。他不可能跟这事有一点关系。”她脸上那点绯红不见了，剩下的是一脸死灰，万般无奈。“他……他那天夜里是在这儿……整夜都在这儿……从七点不到，一直到天亮。”
“当时你先生在哪儿？”
“在市里，他母亲家。”
“他母亲家的地址？”
她把地址告诉了我，在诺亚街某号。
“有没有人……”
“好，得了得了，”治安官提出异议了，他的眼睛还是直瞅着雨。“问了这么多还没有问够？”
柯顿太太撇下了我，重又转向地方检察官，一把抓住了他的一条胳膊。
“求求你，可别说出去带累了我啊，弗农先生，”她哀求了。“万一传了出去，我真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做人。可是跟你我总得说实话。我不能让他平白诬陷哈夫。我求求你了，你不会去给别人说吧？”
地方检察官向她保证：她刚才给我们说的事，他绝对不会去对任何人说，我们几个人也绝对不会去对任何人说；治安官和他的助理也涨红了脸使劲点头，表示：“对，对。”
可是一等告辞出来，重又上了福特，他们就都把刚才的尴尬丢在了脑后，又都成了抓人犯的狠人了。还不到十分钟，他们就作出了判断，认为柯顿星期五晚上不是到旧金山去了他母亲家，而是留在凯萨达，害死了科林森，再去市里给菲茨斯蒂芬打电话寄信，然后又赶回凯萨达绑架了科林森太太。他们认为他从一开始就算计好要把罪证都栽给惠登，因为他跟惠登不和由来已久，他总疑心自己的太太跟惠登有恋情——其实这件事人家谁都知道。
治安官刚才表现出一副同情妇女的豪侠心肠，害得我就没能对那个女人再追根究底盘问下去，如今他却笑得前仰后合。
“真是太好玩了，”他格格地笑着说，“他出去做手脚陷害哈夫，不想哈夫倒是在他的床上弄到了证据，可以证明自己不在作案现场。我们把这事去给迪克一说，管保迪克的那张面孔上得了漫画杂志。我们今天晚上一定要去找到他。”
“还是等一等的好，”我劝他们说，“我们先去核实一下他到底有没有去旧金山，核实以后再跟他摊牌也还不迟啊。到目前为止，我们所能指控他的也无非就是他想要陷害惠登这一条。如果他真是个杀人犯、绑架犯，那他似乎就有些莫名其妙了，他何必要干出好多不必要的蠢事来呢？”
菲尼对我沉下了脸，为他们的看法辩护：
“也许他急于要陷害哈夫，别的都顾不上呢。”
对我的意见菲尼是不赞成的。他主张立马去把司法官逮住，不过弗农还是勉强支持了我的建议。我们送罗利到家以后，就都同车回到了旅馆。
我一到自己房里，就给我们在旧金山的事务所挂了个电话。就在我等待接通时，房门上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我开了门，进来的是杰克·桑托斯，身上穿着睡衣裤，外罩一件睡袍，脚上趿着拖鞋。
“这一趟跑得有趣吧？”他打着呵欠问。
“不赖。”
“有什么可以透露的么？”
“没有什么可以见报的，不过——这事请暂时不要外传——现在有了个新的看法，就是认为我们的司法官是想把这桩罪过往他老婆的情夫身上挂——甚至不惜制造了证据。还有几位大员则认为这件案子本身就是柯顿自己干的。”
“这一下他们就该统统上头版了。”桑托斯坐在我的床后，点上了一支香烟。“你有没有听人说起过？眼前的这位柯顿太太当初在电报局里小姑独处的时候，菲尼就是柯顿的情敌，结果她却挑中了司法官——小浅凹还是战胜了小胡子。”
“我倒没有听说过，”我说，“那又怎么样呢？”
“我怎么知道？我也是刚碰巧听到的。停车场上有个人告诉我的。”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
“你是说他们在情场上成为一对冤家？不到两年吧。”
打到旧金山的电话接通了，事务所里值夜班的是菲尔德，我叫他派人去核实一下司法官去诺亚街的事是否属实。桑托斯在我通话的时候打了个呵欠走了。我打完了电话，也就睡了。

一七 钝岬往南
第二天早上十点不到一些，电话的铃声把我唤醒了。是米基·莱恩汉从旧金山打来的，他告诉我：柯顿是在星期六早上七点到七点半之间到他母亲家里的。这位司法官睡了五六个钟头——对他母亲说是为了要捉个贼，他打了一夜的埋伏，还没有阖过眼——他一直到当晚六点钟才回家去。
我到大堂里的时候，正好柯顿从街上进来。他两眼血红，疲惫不堪，不过还是决心很足的样子。
“抓住惠登啦？”我问。
“没有，这个混蛋！不过我是非抓住他不可的。哎呀，昨天晚上幸亏你把我的胳膊一推，尽管你这一推就让他逃走了，可还是亏了你啊。我……唉，一个人心头一热，有时候看问题就不免会出偏差。”
“是啊。我们回来的时候还顺便到你府上去弯了一下，想看看你干得怎么样了。”
“我还没有回过家呢，”他说，“我足足花了一个晚上，一直在找那个家伙。弗农和菲尼在哪儿？”
“都还在睡大觉呢。你自己也该去阖会儿眼了，”我劝他说，“有什么事的话我打电话通知你就是。”
他就回家去了。我也到餐室里去吃点早饭。早饭才吃了一半，弗农到餐室里找我来了。他接到了旧金山警察局和马林县治安官办公室的电话，证实了菲茨斯蒂芬的人证都是确凿不假的。
“柯顿那一头我也接到调查报告了，”我说，“他在星期六早上七点或七点稍过到了他母亲家，是当天傍晚六点走的。”
“七点或七点稍过？”弗农一听不大乐意了。如果那时候司法官真是在旧金山，他绑架那个姑娘就不大可能了。“你能肯定？”
“还不能肯定，不过我们眼下也顶多只能做到这样。喏，菲茨斯蒂芬来了。”我从餐室的门里望出去，在旅馆部的服务台前看到了那位小说家细长的背影。“对不起，我去去就来。”
我就过去跟菲茨斯蒂芬相见，把他带到了餐桌上，介绍他跟弗农认识。地方检察官站起来跟他握了手，不过他现在正忙着在想柯顿的事，无心为别的事情多想。菲茨斯蒂芬说他是吃过了早饭出城的，所以只要了一杯咖啡。就在这时候，有个电话要我接听。
电话里是柯顿的嗓音，可是那声音激动得几乎都听不出是他了：
“快跟弗农、菲尼一块儿到我这儿来，千万千万！”
“怎么回事？”我问。
“快来！出了了不得的事了。快来！”他嚷嚷了这么两声，就把电话挂了。
我回到餐桌上，把情况告诉了弗农。弗农一听跳了起来，把菲茨斯蒂芬的咖啡都打翻了。菲茨斯蒂芬也站了起来，却望着我欲言又止。
我就邀他同行：“跟我们一块儿去吧。也许那边又有你爱看的那号事了。”
菲茨斯蒂芬的车就停在旅馆门前。司法官的家过七条马路就到。他家的前门开在那儿。进门之前弗农先在门框上敲了敲，不过我们不等有人答应就都进去了。
柯顿在门厅里迎接了我们。他眼睛睁得圆圆的，布满了血丝，脸色白得像大理石一样泛出了寒光。他想要说些什么，可是咬紧了牙齿，一句也说不出来。他就拿拳头朝背后的门指了指，拳头里还紧紧攥着一张棕色包装纸。
我们从门洞里就看见了柯顿太太。她躺在铺蓝地毯的地板上。身上穿一件淡青色的连衣裙。脖子上尽是乌青的伤痕。嘴唇和舌头的颜色比伤处还深，舌头胀得大大的，吐出在口外。眼睛张得很开，眼珠子已经凸出上翻，没有一丝生气。我去摸摸她的手，手上倒还有余温。
柯顿跟着我们一起走进房间里，把手里的那张棕色包装纸向我们一摊。那是从大张包装纸上撕下的一片，撕得七歪八斜，纸上两面都写满了字——潦草的铅笔字，写得高一字低一字的，可见写的人写得很匆忙、很紧张。所用的铅笔比起菲茨斯蒂芬的那封信来要软一些，纸的颜色也要更深一些。
当时我离柯顿最近。我接过了纸，就急忙忙出声念了起来，碰到无关紧要的字就跳过。
“惠登昨晚来……说我先生要抓他……拿科林森一案诬陷他……我就把他藏在阁楼上……他说只有一个办法可以救他的命，就是说他星期五晚上在我这儿……说我要不这么说他就会给抓去绞死……后来弗农先生来了，哈夫说我要不这么说他就要杀了我……因此我才这么说了……可是他那天晚上并不在我这儿……我那时并不知道他犯了罪……是后来才告诉了我的……星期四晚上去绑架她……差点被她先生逮住……科林森发出电报以后他也来了电报局，看见了电报……就跟踪他，杀了他……灌饱了酒去了旧金山……决心要把她绑架到手……打了个电话给认识她的人，想问清楚可以叫谁拿钱来赎……醉得话也说不清……写了封信才回来……半路上遇见了她……把她带到从前私酒贩子的藏身洞里……洞在钝岬往南点儿的一个什么地方……得乘船进去……真担心他会杀了我……给锁在阁楼上……趁他在下面弄吃的就赶快写几句……是个杀人犯……我决不给他当帮凶……黛茜·柯顿。”
就在我念的时候，治安官菲尼和治安助理罗利也到了。菲尼的面色也跟柯顿一样煞白、一样铁板。
弗农冲着司法官把牙一露，狂吼一声：
“这东西是你写的。”
菲尼把我手里的纸一把抢过去，看了一下，摇了摇头，哑着嗓子说：
“不，那确是她写的，错不了。”
柯顿还在一个劲儿叨叨：
“不，我当着上帝发誓，那不是我写的。那赃是我给他栽的，这我承认，可是也就这一条，再没有别的了。我回到家里就看见她这模样了。我向上帝发誓真是这样！”
“星期五晚上你在哪儿？”弗农问。
“在这儿呀，在家里守着呀。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他会……可那天晚上他没有来。我一直守到天亮，后来就上市里去了。我没有……”
治安官这时却大吼了一声，柯顿下面的话因此就一句也没有听出来。治安官挥着那女人遗下的信，嚷嚷的是：
“不是说在钝岬往南吗！我们都还等在这儿干什么呀？”
他一头冲出屋去，我们其余的人也都跟着去了。柯顿和罗利坐上治安助理的车直驶码头。弗农、治安官和我坐的是菲茨斯蒂芬的车。路不算远，一路上治安官哭个不停，膝头上是攥得紧紧的自动手枪，眼泪都扑簌簌掉在手枪上。
一到码头，我们就下车改乘一艘绿白两色的摩托艇，驾驶员是个绯红面颊、淡黄头发的后生，名叫蒂姆。蒂姆说他不知道钝岬往南有什么私酒贩子的藏身洞，不过只要那里真有这样的藏身洞，他就不会找不到。在他的操作下摩托艇开得飞快，可是菲尼和柯顿还嫌快得不够。他们俩一起站在船头，手里紧握着枪，时而拼命向前探出了身子，时而又向后船大声叫喊，要驾驶员再把速度加快。
出码头行驶了半个钟头，摩托艇绕过了一个钝形的岬角，这就是人们所说的钝岬了，到这里蒂姆便放慢了速度，把船向里靠过一些，里边近岸一带礁石突起，又高又尖。我们现在都用足了目力在搜索——在中午的烈日下睁大了眼睛看，看不了一会儿眼睛就疼了，可我们还是只顾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在岩石壁立的岸上我们两次见到有罅隙，可是兴冲冲靠过去一看，却发现都是浅浅的，不通的，里边根本没有什么藏身洞。
第三个罅隙乍一看去似乎更没戏，可是如今钝岬已是远远落在后边，只要还有一线希望，我们就不能轻易放过。我们把船缓缓向那个罅隙靠去，近前一看，又是个不通的，就打算走了，叫蒂姆再继续往前开。那淡黄头发的后生还没有来得及掉转船头，一阵轻浪打来，把摩托艇又向岸边冲过去两三英尺远。
船头的柯顿把半个身子都探到了船外，突然一声高呼：
“在这儿哪！”
他拿手枪冲罅隙的一边一指。蒂姆让船又朝岸边飘过去一两英尺。我们把脖子伸得长长的，看清了罅隙的那一边我们原以为是连绵不断的岩岸，其实却是一道极高极薄、边如锯齿的礁石，跟这一头的崖壁是不相连接的，其间有条二十英尺来宽的水道。
“把船开进去，”治安官菲尼命令驾驶员。
蒂姆望着那里的水道直皱眉，他犹豫了一阵，说：“开不进去呢。”
他这个意见得到了摩托艇的支持，摩托艇在我们的脚下突然一阵抖动，发出一种刮擦似的声音，刺耳极了。
“别管它！”治安官大声喝道。“只管开进去。”
蒂姆对治安官气汹汹的脸色瞅了一眼，就把摩托艇开进去。
摩托艇又在我们的脚下抖动起来，抖得也更厉害了，除了那刮擦声以外如今又多了一种开裂似的声响，不过我们终于还是进了那个口子，拐到了那道边如锯齿的礁石背后。
礁石背后是一个V形的死胡同，进口处有二十英尺宽，里面有约莫八十英尺深，两边都是高高的石壁，走陆路是绝对进不来的，走水路也只有走我们刚才的这条路方能入内。水道里水势好急，真像能把我们的船都掀翻了似的，可是水道到这死胡同的三分之一处就断了。其余的三分之二就是满地白灿灿的沙子了。只见有一只小船，船头就搁起在这沙滩的边上。船上没有人。四下也看不到一个人。这死胡同里看去似乎也不像有个能藏人的地方。沙地上有些大大小小的脚印，还有些空罐头，以及一堆篝火灰。
“是哈夫的，”罗利朝小船一摆头说。
我们的摩托艇就在小船的旁边靠上了沙滩。大家都一跃而出，蹚水上岸——柯顿走在前头，其余的人都散开在他背后。
真像从空中突然蹦出来一样，哈维·惠登的身影陡地就出现在这V形死胡同的尽头，脚踩在沙子里，手里端着一支来复枪。他那张浓眉大眼的脸上除了一脸愤怒还流露出无比的惊异，他高声嚷嚷时嗓音里也一样兼有这两种情绪：
“你这个混蛋，两面三刀……”他的枪声一响，后面半句话也就听不清了。
柯顿早已向旁边一闪，扑倒在地上。那来复枪的子弹差那么一点，总算没有打中他，却嗖的一声，在菲茨斯蒂芬和我的中间穿了过去，把菲茨斯蒂芬的帽边都擦掉了一层，随即又啪的一响，打在背后的岩石上。我们四把枪一齐开火，有的还打了不止一枪。
惠登两脚朝天，往后便倒。等我们赶到他身边，他早已没了气——胸部中了三枪，还有一枪打中了脑袋。
岩壁里有个洞穴，洞口极窄，洞身较长，呈三角形，由于洞口是斜的，所以我们原先没有看见。我们发现嘉波莉·科林森就蜷缩在洞底的角落里。洞里有几块毛毯，铺在一堆干海草上，还有一些罐头食品、一盏提灯，此外还另有一支来复枪。
姑娘那张小脸蛋儿满脸通红，有发烧的迹象，一开口声音都发了哑：看来是着了凉，肺部受感染了。她惊恐过度，起初连像样点儿的话都说不上一句，看上去似乎已经不认识菲茨斯蒂芬，也不认识我了。
我们来时乘的那艘摩托艇已经不能再用了。惠登的那条小船载人超过三个的话，要在那样的海浪里穿行又怕安全没有保证。所以当下就由蒂姆和罗利先乘这条小船去凯萨达，再开一条大些的船回来接我们。一来一回得花上一个半钟头。他们走后我们就做姑娘的工作，极力安慰她，要她放心：我们都是她的朋友，现在她已经没有什么可害怕的了。渐渐的，她的眼神似乎不是那么惊慌了，呼吸不是那么急促了，指甲也不是那么死死掐着手心肉了。做了她一个钟头的工作，她终于可以回答些问题了。
她说她一点都不知道星期四晚上惠登打算要绑架她的事，也一点都不知道埃里克给我打电报的事。星期五晚上她一夜都没睡，一直在等他散完步回来。到天亮还不见他回家，她急疯了，就出去找他。她找到了他——跟我见到的一个样。她就回到屋里，打算要自杀——想一枪了结自己的性命，也了结了她这身上的祸祟。
“我干了两次，”她声音轻得像耳语，“可是总下不了手。实在下不了手啊。我真是太窝囊了。我刚想要下手，枪口却总会对不准自己。第一次我打算打自己的太阳穴，第二次想打自己的心口；可是我始终没有这个勇气啊。每次刚想要扣动扳机，我这枪口就自会往旁边一偏。第二次没有干成，我连再试一次的勇气都没有了。”
她于是就换了件衣服——因为她东寻西找一折腾，身上的那件夜礼服已经沾上了泥，又钩了个洞——然后就坐上汽车，离开了那个住处。她没有说她打算去哪儿。看来她连自己也不知道。也许她根本就没有什么目的地——她只想快快离开这个地方——自她来到了这里，祸祟就落到了她丈夫的身上。
她汽车开出不多远，看见迎面来了一辆车子，开车的就是把她带到这儿来的那个人。那人把他的车子一转，横在路中，拦在她的车前，挡住了她的去路。她一看两车就要相撞，赶紧向旁边一闪，不想却撞到了一棵树上——其他的事就什么也不知道了。等到睁开眼来，人已经在这洞里了。自此以后她就一直在这洞里。那人也差不多就一直把她一个人丢在这儿。她要游水逃出去吧，既没有这个力气，也没有这个勇气，而这儿又没有第二条出路。
那人什么都没有给她说，也什么都没有问过她，偶尔跟她说一两句话也无非就是：“一些吃的，拿着，”或者“我回头给你拿点水来，眼下你要渴了的话就吃点罐头番茄酱先对付一下，”反正总是这一类的话吧。她印象里似乎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也不知道他姓什么叫什么。自从她丈夫死后，她也总共就见过这样一个人。
“他叫你什么？”我问。“是叫你卡特太太，还是科林森太太？”
她皱起眉头想了一下，然后摇摇头说：
“他好像从来没有称名道姓叫过我。除了非说不可的话别的也从来不说。他也不常在这儿。一般总是我一个人在这儿。”
“这一次呢，他在这儿待了有多久？”
“天还没亮他就在这儿了。是他小船的声音把我闹醒的。”
“真的？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啊。他真是天还没亮就在这儿了？”
“没错。”
我当时蹲在她的跟前。柯顿站在我的左手里，治安官的旁边。我抬头望望司法官，说：
“这就该由你来说清楚了，柯顿。我们看到你太太的时候是十一点多，那时你太太手都还没凉呢。”
他向我瞪大了眼睛，结结巴巴说：“你说这话什么……什么意思？”
我听见在我另一边的弗农检察官把牙齿咬得格格响。
我说：
“你太太担心惠登会杀死她，就写了那份自白书。可是你太太不是他杀死的。他天亮以后一直在这儿。你看到了你太太的手笔，发现他们的关系果然要好得出了格。请问，那时候你又如何呢？”
“你胡说，”他叫了起来，“你简直是一派胡说。我回去看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死了。我可没有……”
“她是你杀害的，”我听见头顶上弗农向他怒喝一声。“你掐死了她，满以为凭她那份自白，就可以把嫌疑都转嫁到惠登的头上。”
“你胡说，”司法官还是只能这样大叫，而且这时又犯了一个大错：他伸手就想去拔枪。
治安官菲尼一拳头把他打翻在地，还没有等他爬起来，一副手铐早已铐在他的手上。

一八 炸弹
“真是莫名其妙，”我说，“实在叫人看不懂。你瞧着吧，等以后我们揪出了真凶，那家伙——也说不定是个婆娘——肯定是个神经病。上绞台不够格，只有送纳帕的份儿。”
“你呀，”欧文·菲茨斯蒂芬说，“就是这个老毛病。这一下你就没辙儿了，弄得手足无措，只有干瞪眼的份儿了。你承认不承认强中自有强中手？承认不承认你也会遇上你对付不了的狡猾罪犯？你是不肯承认的。你斗不过他，于是就骂他是傻瓜，说他是疯子。也真是的！不过话要说回来，你这种态度倒还不失为尚有三分谦虚，这倒是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可他会不疯才怪，”我不肯认输，“你想呀：德马扬恩娶了……”
“怎么，”他厌烦地说，“你又要把这一连串的事儿背上一遍了吗？”
“你这人的脑瓜子就只会发奇想。干我们这一行，光靠发奇想是不管用的。想得兴头来了，就乐此不疲，只管想你的，能抓得到凶手吗！不行啊，一定得坐下来，把掌握的一应细节都摆在面前，反复琢磨，直到琢磨出个道道儿来。”
“如果这是你们那一行的操作规程，那这份洋罪还是由你去受吧，”他说，“我才不想来跟着你受累呢。昨天晚上你把德马扬恩-莱格特-科林森这一线的家史一段接一段背下来，背了少说也有五六遍。今天早上吃了早饭到现在，你又啥事也不干，只知一个劲儿背你的材料。我实在是受够了。这件案子真被你弄得倒足了我的胃口，疑难案件应该是引人入胜的，哪有这样弄得人倒胃口的。”
“你还不知道呢，”我说，“昨天晚上你睡下了以后，我又足足打熬了半个晚上，一直在心里默默背我的材料。老弟哎，那是没有办法的：一定得反复琢磨，直到琢磨出个道道儿来。”
“我倒还是比较喜欢尼克·卡特那一派的侦探。你说你这样反复琢磨最后总会琢磨出个结果来，可你到现在难道还一丁点儿感觉都没有？”
“有，我已经有了一点感觉了。这就是，弗农和菲尼认为在绑架一事上柯顿是跟惠登合谋的，后来却又倒打了惠登一耙，我觉得他们这个观点是不成立的。按照他们的看法，点子都是柯顿出的，打手的角色他叫惠登去担当，他自己，则利用司法官当官的地位给以掩护。科林森无意中发现了他们的阴谋，结果遭到了杀害。于是柯顿就叫他老婆写了那份自白书——自白书上写的当然都是不可信的，是叫她怎么写她才怎么写的。然后柯顿就杀了她，把我们引到惠登那儿。我们一到那藏身洞，柯顿就第一个上岸——这样就可以保证不等惠登开口，便先造成了惠登拒捕被杀的局面。”
菲茨斯蒂芬伸出长长的指头在他栗色的头发里耙了两下，说：
“你倒说说，柯顿要杀死惠登，因妒生恨这个动机难道还不过硬？”
“过硬是过硬。可惠登又有什么理由要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交给柯顿去摆布呢？再说，这些情况跟圣杯会的那档子事又怎么接得上榫儿呢？”
“你真那么有把握，敢说你是看准了这里边一定有关系？”菲茨斯蒂芬问道。
“对。嘉波莉的父亲、后母、医生、丈夫，在没几个星期的时间里都相继遭到了杀害——她最亲近的人压根儿就给一网打尽了。我觉得这就够有理由把种种迹象都联系起来考虑了。如果你还要进一步看看其中的联系，我可以再给你举几条。第一场祸事显然是厄普顿和鲁珀特闹出来的，两个人都送了命。第二场祸事是霍尔东，他也死了。第三场祸事是惠登，他也没逃掉。莱格特太太杀了她先生，柯顿看来是杀了他太太，霍尔东要不是我拦住，也会把他的太太给杀了的。嘉波莉小时候受人摆布杀了她母亲，嘉波莉的女仆又受人摆布杀了里斯医生，而且还差点儿杀了我。莱格特留下一份自白，讲明了一切——尽管还不能完全说圆——而后就给杀了。柯顿太太也是一模一样的做法，一模一样的下场。两事相同，就算是巧合吧。又有两事相同，还算是巧合吧。可是一模一样的事实在太多了，这就不能不令人怀疑是有那么个人，他有他一套得意的理论，坚持要按照这套理论干下去。”
菲茨斯蒂芬乜斜着眼对我瞅瞅，似有所思，他没法反驳我：
“你这话或许也有点道理。的确像你说的，看起来很像是同一个人筹划安排的。”
“而且这个人脑子还有点怪。”
“你一定要说他怪就算他怪吧，”他说，“可是就算像你说的，脑子有点怪，他这样干总还该有个动机吧。”
“怎么？”
“你这个家伙的脑子怎么这样不转弯呀，”他故意装作不耐烦似的说，“如果他没有跟嘉波莉直接相关的动机，为什么他犯下的罪案件件都跟她直接相关呢？”
“我们也不好说他犯下的罪案一定都是跟她直接相关的，”我提醒他说，“只能说我们所知道的都是跟她直接相关的，其他就不知道了。”
他笑笑说：
“你真是不惜动足了脑筋要跟我抬杠啊？”
我说：
“而且，这个疯子犯下的罪案所以都跟嘉波莉直接相关，很可能是因为他本人就是跟嘉波莉直接有关的。”
菲茨斯蒂芬由着他那双灰色的眼睛又恢复了一副眼皮耷拉的样子，没有接我这个话茬。他噘起了嘴，望着我的房间和嘉波莉的房间之间的那扇紧闭的房门。
“好吧，”他眼光又落到了我的身上，一边说道，“那么你说的这个跟嘉波莉有密切关系的疯子，他又是谁呢？”
“跟嘉波莉关系最密切、脑子的毛病也最大的，就是嘉波莉自己。”
菲茨斯蒂芬站起身来，从这旅馆客房的那头直走到我的跟前——我当时坐在床沿上——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来跟我热烈握手。
“真有你的，”他说，“你真让我吃惊。晚上出盗汗吗？把舌头伸出来，说一声：‘啊’。”
“假如……”我刚说了两个字，话就给打断了：通向走廊的房门上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我就过去开了门。走廊里站着一个跟我差不多年纪、差不多高矮的瘦削男人，一身黑衣服皱里巴结的。他鼻子上红筋毕露，透气的声音粗重，一对棕色的小眼睛是怯生生的。
“你认识我的，”他开口就是一副歉疚的口气。
“对。进来吧。”我就向菲茨斯蒂芬介绍：“这位是汤姆·芬克，以前在圣杯会里给霍尔东当助手的。”
芬克对我瞅瞅，像是在怪我，然后老大不情愿似的摘下了头上皱巴巴的帽子，走到那头去跟菲茨斯蒂芬握握手。握过了手，又回到我这里，轻得简直像咬耳朵一般，说道：
“我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你。”
“是吗？”
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手里的帽子转了一圈又一圈。我对菲茨斯蒂芬使了个眼色，就跟芬克一块儿走了出去。到了走廊里，我带上房门，收住脚步，说：“我们就在这里说吧。”
芬克用舌头舔了一下嘴唇，又伸起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来，拿手背在嘴唇上抹了抹。说出话来，声音还是那样轻得简直像耳语：
“我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你，我想这事应该让你知道。”
“是吗？”
“事情是关于这个被打死的家伙惠登的。”
“是吗？”
“这人……”
突然我房间的门一下子崩裂了。脚下的地板、四面的墙壁、头上的天花板，全都起弯扭曲了。当时的声音已经大到了耳朵反而听不见的地步——倒是身体感受到了这一声巨响。汤姆·芬克给倒退着卷了出去。我也觉得有股气浪把我朝相反的方向猛一推，亏得我头脑还算机灵，赶紧扑倒在地，总算没什么大碍，只是在墙壁上一撞，肩头上撞出了个乌青块。汤姆·芬克撞上了一个门框才给挡住，可是撞得也真不巧，后脑勺撞上的正好是门框的棱棱。他又给朝前弹了出来，一个倒栽葱，面孔朝下倒扑在地上，一动不动，脑袋都流出了血来。
我爬起来就朝自己的房里跑去。只见菲茨斯蒂芬倒在地中央，已是一团破衣烂衫裹着血肉模糊的一堆了。我的床上起了火了。窗上玻璃已经全没了，连铁丝窗纱都不翼而飞了。这些可都是自动映入我眼帘的，我那时跌跌撞撞只急着向嘉波莉的房间里冲去。连通两个房间的那扇门已经开在那儿——大概是给气浪冲开的。
嘉波莉正蜷着身子伏在床上，头对着后床，两脚踩在枕头上。她的睡衣有个肩头破了。褐赤赤的鬈发倒披下来，遮住了前额，头发里闪闪发亮的是她那双时而绿幽幽时而棕褐色的眼睛，看这眼神简直就像一头落入陷阱急得都发了狂的野兽。尖下巴上亮晶晶的是挂下来的涎水。房间里再没有别人了。
“护士哪儿去了？”我连话都快说不上来了。
姑娘什么也没说。两道目光饱含惊恐，如痴如狂，只是一个劲儿死死盯着我。
“快把被子盖好了，”我命令她说，“你想要弄个肺炎的味道尝尝还是怎么着？”
她一动也不动。我就绕到床前，一只手揭起被子，一只手就伸过去帮她盖，一边说：
“来，快盖好了。”
她胸腔深处发出了一个怪声，头一低，锐利的牙齿照准我的手背就是一口。咬得那才叫疼呢。我替她盖好被子，回到自己房里，就抱起着火的床垫使劲往窗外塞出去，到这时候才有人闻声赶来。
“快去请个医生啊，”我一见来人就喊起来，“大家注意可别进来。”
走廊里一会儿就满是人了，等到米基·莱恩汉拨开人群挤了进来，我也已经把床垫摆脱掉了。米基吃惊地瞅了瞅那早已不成人样的菲茨斯蒂芬，瞅了瞅我，问了一句：
“天哪，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他那张皮松肉宽的大嘴耷拉下了两只角，看上去很像是咧嘴一笑，只是笑纹是上下颠倒的。
我舔了舔烧伤的指头，没好气地问：
“你倒看看这到底像是怎么回事？”
“甭说是乱子愈闹愈厉害了。”他那张红红的脸上笑纹这才颠倒了过来，正经像个笑了。“这有什么稀奇的呢——你一来就没好事。”
本·罗利进来了。“啧，啧，啧，”他一边往四下里瞧，一边咂舌头。“依你看这是什么名堂？”
“炸弹呗。”
“啧，啧，啧。”
乔治医生一来，就在炸得支离破碎的菲茨斯蒂芬身边赶紧跪下。自上一天嘉波莉从山洞里回来以后，嘉波莉的病就请这位医生给看。这人矮小壮实，中等年纪，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长着浓浓的黑毛，只有嘴唇上、面颊上、下巴上、鼻梁上这四处是刮得光光的。他一双毛茸茸的手就在菲茨斯蒂芬身上检查起来。
“芬克这一阵在干啥？”我问米基。
“可说啥也没干。昨天中午他给放出来以后我就咬住了他的尾巴。他出了拘留所就到卡尼街上的一家旅馆开了个房间。昨天他大半个下午是在公共图书馆，借了报纸合订本查阅姑娘那几宗案子的来龙去脉，从头查起一直查到最近。出来吃了饭就回旅馆。也不能排除他躲过了我的眼睛又从后门溜出去的可能。如果没有溜出去的话，那他就是整夜都在自己的房间里。我因为早上六点就要上岗，所以半夜撤了下来，那时他的房间里灯是灭的。他今天七点多一点露面，吃过早饭，就搭火车到普斯顿，从普斯顿改乘公共汽车到这里，直接就来旅馆指名要找你。收获就是这些。”
“啊呀我的妈哎！”跪在地下的医生一声惊叫，“这个人没有死呢。”
我才不信呢。菲茨斯蒂芬右臂炸掉了，右腿也削去了大半条。他的肢体已经完全变了形，根本认不出还剩下的都是些什么了，但是他的面孔还看得出来，已只剩了半面。我就说：
“外边过道里还有个人呢，脑袋给砸开了花。”
“喔，那个人问题不大，”医生头也不抬，哝哝着说，“可这个人……哎呀，真是！真是！”
他爬起身来，就指手画脚指挥开了。看他的神情很是激动。当下就有几个人从走廊上挤了进来。替嘉波莉·科林森当护士的一个叫赫尔曼太太的，也跟着他们一起来了，另外还有个人拿来了一条毯子。他们就把菲茨斯蒂芬抬走了。
“过道里的那个家伙就是芬克？”罗利问。
“对。”我就把芬克对我说的都告诉了他，还加了句，“他话还没有说完，爆炸就发生了。”
“会不会炸弹是针对他的？是为了不让他把话说完？”
米基说：“他从市里来，背后除了我再没有第二个人跟着。”
“说得也是，”我说，“米基，你还是去看着点儿，看看他救护的情况怎么样。”
米基出去了。
“这扇窗子当时是关着的，”我对罗利说，“爆炸前的一瞬间也没有敲破玻璃扔进什么东西来的声音，再说屋里也没有窗玻璃的碎片碎屑。而且窗上还有铁丝窗纱，所以我们可以断定炸弹不是从窗里扔进来的。”
罗利像是点了点头，眼睛望着通嘉波莉房间的那扇门。
“芬克跟我当时正在走廊里说话，”我还接着往下说，“我听到声音马上就跑了回来，穿过这一间直奔她房里。爆炸以后要是她房里有人出来的话，我是不会看不见的——就是看不见总也该听到声音吧。她房间的走廊门我在走廊里看得见，一转身到屋里马上又看见了，其间脱离我视线的时间还不到一眨眼的工夫。她房间里的铁丝窗纱一点都没坏。”
“赫尔曼太太当时没跟她一起在屋里？”罗利问。
“她按说是应该在那儿的，可事实是没在。这事我们回头得查查清楚。怀疑科林森太太投这颗炸弹是大可不必的。自打昨天我们把她从钝岬接回来以后，她一直躺在床上。炸弹也不可能是她事先安置在那里的，因为她根本不可能知道会安排她住在那间房里。除了你，菲尼，弗农，医生，护士，再加上我，那间房里也没有别人进去过。”
“我倒不是说她会跟炸弹有什么干系，”治安助理咕咕哝哝说，“她是怎么说的呢？”
“她还什么都没说呢。我们这就去问问她吧，不过我看我们恐怕也不一定会有多少收获。”
果然毫无收获。嘉波莉躺在床中央，一把拉起了被子扣在下巴下，像是做好了准备，一有紧急情况就可以随时往被子下一钻似的。我们问她问题，她一律摇头表示“没有”，也不管这样回答对不对题。
这时护士进来了。那是一个胸部丰满的红发妇女，有四十多岁，看她的脸相像是一副老老实实的样子，因为她的相貌很平常，一脸雀斑，很天真似的。她凭着基甸圣经起誓，说是她走开总共不到五分钟，是下楼去取信封信纸的：她见病人睡着了，想趁这个工夫给她在巴列霍的侄子写封信。说是她整整一天就出去了这么一会儿工夫。她说，在走廊上她也没碰到什么人。
“你出去的时候没把门锁上吧？”我问她。
“是的，那是为了回来的时候可以不至于把她闹醒。”
“你取来的信封信纸呢？”
“我后来就没有去取。我听见了爆炸声，就转身往回跑，赶紧上楼来了。”她脸上出现了恐惧的神色，雀斑都成了死灰般的一点点。“你该不会疑心……！”
“你还是快去照看科林森太太吧。”我的口气是很生硬的。

一九 退化人
我跟罗利回到了我自己的房里，顺手把连通两个房间的门关上了。他说：
“啧！啧！啧！我还只当赫尔曼太太是绝对不会……”
“那自然啦，”我埋怨起他来，“她是你介绍来的嘛。这人的情况怎么样？”
“她男人叫托德·赫尔曼，就是那个管停车场的。她在嫁给托德以前原是个受过专门训练的护士。我还一直当她是很靠得住的。”
“她在巴列霍有个侄子？”
“嗯，该有吧。在马尔岛上工作的那个叫舒尔兹的小伙子八成儿就是。依你看她是怎么会卷进……”
“卷进或许还不见得吧，要不，她说去取信纸会没把信纸拿到手吗？你派个人守在这儿，别让人进来，等我们去向旧金山借一位炸弹专家来检查过了再说。”
治安助理从走廊上唤进一个人来，我们就把他留在房间里摆摆样子。我们来到了大堂，见米基·莱恩汉正在大堂里。
“芬克的脑壳儿破裂了。跟那个报废了的一起送县医院了。”
“菲茨斯蒂芬死了？”我问。
“还没呢，据那个医生看，只要送去的医院有合适的设备，还是可以把他救过来的。天才晓得救了过来还有什么用——你看看他都成什么样子了！不过这班穿白大褂的呀，愈是这样的破烂他们就愈是喜欢。”
“阿罗妮亚·霍尔东是不是跟芬克一起放出来了？”我问。
“出来了。有阿尔·梅森盯着她呢。”
“给‘老头子’挂个电话，问问阿尔有没有来报告过她的什么情况。把这儿的情况也给‘老头子’汇报一下，顺便问一下安德鲁斯是不是已经找到。”
“安德鲁斯？”米基去打电话了，罗利就问我说，“他怎么啦？”
“据我所知并没有什么，只是我们想把科林森太太已经获救的消息告诉他，却一直找不到他。自打昨天上午以后他就没有去过自己的办事处，谁也不肯站出来说知道他在哪儿。”
“啧，啧，啧。要找他有什么要紧的事么？”
“这姑娘我可不想照管她一辈子，”我说，“姑娘的事都是由他掌管的，姑娘也应该由他负责照看，我想把姑娘移交给他。”
罗利像是点了点头。
我们到了外边，逢人便问，凡是我们能想到的问题全都问到了。问来问去还是得不到一点线索，只是经过反复琢磨已经可以放心的一条又得到了进一步的证实，那就是：炸弹决不是从窗子扔进去的。在炸弹爆炸前一瞬间和爆炸当时能看到旅馆这半边的，我们总共找到了六个人，六个人都没有见到半点可以勉强认为也许跟投弹有关的可疑迹象。
米基打完电话回来，带来消息说：阿罗妮亚·霍尔东从市拘留所里被放出来以后，就去了圣马特奥一家姓杰弗里的人家，一直待在那儿。第二个消息是，迪克·福利寻找安德鲁斯的行踪已有了眉目，很有可能在索萨利多把他找到。
地方检察官弗农和治安官菲尼从县城赶来了，背后还紧紧簇拥着一大群记者和摄影师。他们的侦查活动还是像模像样做了不少的，可惜并没有一点收获，他们的唯一所得就是由此而上了旧金山和洛杉矶各大报纸的头版——反正这也是他们最大的心愿了。
我叫旅馆给嘉波莉·科林森换了一个房间，派米基·莱恩汉守在隔壁一间，连接两个房间的门并不锁上。嘉波莉现在算是开口说话了，对弗农，对菲尼，对罗利，对我，都说了。她说的却帮不了我们多大的忙。她说，她当时是睡着了，是一声巨响，再加床的一阵猛烈震动，把她给闹醒的，后来我就进来了。别的她什么也不知道。
傍晚时分，旧金山警察局的炸弹专家麦克拉肯到了。把扫集拢来的各种各样碎片一一查看以后，他告诉了我们一个初步的结论，说炸弹不大，是铝制的，炸药用的是低级硝化甘油，是用简陋的摩擦装置引爆的。
“看这活计是业余水平，还是专业水平？”我问。
麦克拉肯吐掉了几根散出的烟丝——他抽香烟也是喜欢用牙咬的——然后才说：
“依我看，制作那玩意儿的人是个懂行的，可是限于材料，只能弄得到什么就拿来凑合着用了。等我把这堆破烂拿到实验室里去仔细研究过以后，我再把详情告诉你们。”
“上面没有装定时器？”我问。
“没有装定时器的迹象。”
乔治医生从县城里回来，带来消息说：菲茨斯蒂芬虽已只剩了这么支离破碎的一堆，人倒是还活着。这位医生开心得满面红光。我问他芬克怎么样，嘉波莉的情况又怎么样，那都是拉直了嗓门冲他直嚷嚷，才算叫他听进耳去的。他于是告诉我：芬克并没有生命危险，姑娘的感冒也已经好多了，明天要是想下床的话就尽可以下床了。我又问他姑娘的精神症状是不是有所改善，可是他急着要回菲茨斯蒂芬那儿去，别的已经什么都无心顾及了。
“嗯嗯，对，是这样，”他一边含糊应付，一边就侧转身子绕过了我朝汽车里一钻。“反正就是保持安静，注意休息，解除焦虑这三条，”撂下这句话来，人就一溜烟跑了。
那天的晚饭，我是跟弗农、菲尼一同在旅馆的餐室里吃的。他们以为这爆炸案的情况我还有些什么瞒着他们，所以就一直像盘问证人似的把我问个没完，整整问了一顿饭的时间，尽管他们谁也没有直截了当指责我说我打了埋伏。
吃完晚饭以后，我就上楼到新换的房间里。米基正手脚一摊，躺在床上看报呢。
“去吃点东西吧，”我说，“咱们的宝贝怎么样了？”
“起来了。你看她会怎么样呢——一副牌只剩五十张了，还能怎么样呢？”
“怎么？”我问道，“她干什么来着了？”
“没干什么。我不过是这么瞎想想罢了。”
“你是因为肚子饿了才这么瞎想的。还不快吃饭去。”
“好嘞，大侦探先生，”他说着就出去了。
隔壁房里悄无声息。我隔门听了听，然后才轻轻敲了敲门。是赫尔曼太太的嗓音说了声：“进来。”
只见赫尔曼太太坐在床前，绣花箍上绷了一方嫩黄色的布，在那儿绣几只大红大绿的蝴蝶。嘉波莉·科林森坐在房间那头的一张摇椅里，对着膝头上的双手皱起了眉头，双手十指交叉握在一起，扣得好紧，连指关节都扣得发白了，指头尖都扣得肿胀了。身上还是被绑架时穿的那套花呢衣服。皱还是很皱的，不过沾上的泥巴已经刷得一干二净。我进去的时候她也没抬头瞧我。那护士可是抬起头来对我一瞧，满面的雀斑都挤到了一块儿，作出了一个不自在的笑脸。
“晚上好，”我想带些愉快的气氛进来，所以特意这么说，“看来我们这病房里快要没病人啦。”
姑娘没有反应，那护士的反应却让人吃不消。
“谁说不是呢，”赫尔曼太太大声说，一派热情表现得未免过了头。“我们现在已经不能把科林森太太叫做病人啦——你看她不是已经起来走动了吗——说实话我见她这么着还真有点不乐意呢——嘻嘻嘻——因为像这样一个在各方面都那么好的病人，我还确确实实从来没有碰上过呢，不过我们做护士的以前在医院里受培训，小姐妹们之间常有这么个说法，说是：病人愈是好服侍，我们这好福气就愈是长不了，反过来说，要是碰上了一个难侍候的病人，那就会嘀咕这人的寿怎么这么长——不不，意思是说他怎么就老是住在医院里不走了。记得有一回……”
我冲她努了努嘴，把头朝门口一摆。她嘴巴还张在那儿，可是下面的话都咽了下去。面孔腾地一红，随即又由红转白。她放下了刺绣，站起身来，讪讪地说：“真的，是这样的，一向是这样的。哦，对了，我得去照看一下那些——喏，喏——你们管这叫什么来着……对不起，我去一下就来。”她急匆匆出去了，边走边侧过身来看，好像不大放心，怕我会偷偷跟在背后，赶上去踢她一脚似的。
门关上了，嘉波莉瞅着双手的眼睛抬了起来，嘴里吐出了一声：
“欧文死了。”
她这不是句问话，她这是陈述句的语气，但是我只能当它是句问话。
“没有。”我在护士的椅子里坐下，掏出香烟来。“他还活着。”
“他能活下去吗？”她伤风没有好透，嗓子还有些嘶哑。
“医生都认为他没问题，”我故意说得夸大了点。
“要是他还能活下去的话，他会不会就此……？”她再也说不下去了，可是听那嘶哑的嗓音，却并不带一点感情。
“他会就此落下严重的残疾的。”
她下面的话似乎不是对我说的，倒更像是自言自语：
“那我要赎的罪孽就越发大了。”
我假意一笑。如果我估计得没错，自己演戏的本事还算不坏的话，那我这个笑脸就单纯得很，完全是觉得好笑，听得都乐了。
“你笑吧，”她却是铁板着脸，“如果笑笑真能把问题丢开倒也好了。可是不行啊。问题是摆在那儿的。永远也丢不开的。”她又低下头去瞅着自己的手，轻得像耳语一般说：“我生来就是个祸星。”
这最后一句话如果换个语调，随便换个别的什么语调，那听来肯定会像舞台上的一句台词，显得夸张而可笑。可是她却是不假思索就吐出来的，不带一丝感情，仿佛这话在她是早就说惯了的。我想象得出来：天黑以后她躺在床上，就一直是在这样低声自语，一小时又一小时不停说下去，到穿衣服的时候她会对着自己的躯体说，坐到镜子前她又会对着自己的面影说，日复一日的就老是在这样说。
我在椅子里再也坐不住了，说话的声气也粗了起来：
“别再这样说了。这话你怎么信得，那是一个脾气暴烈的女人为了发泄她的仇恨和气愤而说的屁话，根本不值一笑……”
“不，不，我后妈不过是把话挑明了说罢了，其实我是一向早就知道了的。以前我虽然不清楚祸祟的根子来自戴恩家的血统，却很知道自己的血是带上了祸祟的。我怎么会不知道呢？我身上不是就有很多退化的体征吗？”她走过来站在我的跟前，把头向旁边转过点儿，双手捧起了那鬈曲的头发。“你看我的耳朵——没有耳垂，顶上是尖的。人家的耳朵都没有这样的。只有动物才有这样的耳朵。”她又回过头来，脸朝着我，头发还捧起在手里。“你再看看我的前额——额头有多低哪，形状也长得像动物似的。还有牙齿。”她把两排牙齿一露——白白的，又小又尖，“还有我面孔的形状。”说着双手放开了头发，顺着面颊往下捋，一直捋到了那尖得出奇的下巴底下。
“还有吗？”我反问她，“你脚上总该没有长着四个蹄子吧？好。你认为这些现象稀奇得很，就算是挺稀奇的吧。可那又怎么样呢？你后妈是戴恩家的人，她是个害人精，可她又哪有什么退化的体征呢？她不也跟我们通常见到的一般妇女一样，看起来是好端端的，根本看不出有什么病态？”
“可你这样说并不解决问题。”她不耐烦地直摇头，“这种体征她也许没有，可我有，而且我精神上也有这方面的征象。我……”她来到我的近旁，就在床沿上坐了下来，胳膊肘支在膝头上，双手捧住了那饱含着痛苦的苍白的脸。“我的脑子从来也不能像常人那样清清楚楚想些事儿，连最简单的事情都想不清楚。满脑袋永远是混沌一片。不管我要想的是什么，我总会感到有一派迷雾挡在我跟要想的事之间，总会有别的想头插进来打搅，我要想的事好容易在我眼前一亮，却又马上不见了，于是就得到那片迷雾中去找，好容易找到了，结果却还是照抄老文章，一遍一遍又一遍，翻来覆去总是这个样。你明白一直这样下去有多可怕吗？——年复一年，过的就总是这样的生活，而且心里知道自己永远也只能是这样，不会变好，只会变坏——你明白这有多可怕吗？”
“我不明白，”我说，“我觉得那是绝顶正常的。不管人家说自己的脑子有多管用，可其实谁想事儿也不能那么清清楚楚。想问题，本来就是有点像雾里看花似的，要尽量争取从雾里多看到点东西，然后尽自己所能给好好搭配聚拢，合在一起。正因如此，所以人们有了见解，形成了信念，往往就抱住了不大肯放，因为，看法都是在散乱无序中渐渐形成的，哪怕就是最最怪诞的看法只要一旦形成以后，相比之下似乎也就显得很了不起了，是明白合理、天然正确的了。假如你不好好记住，一旦忘了个干净，那你就还得钻进那重重迷雾中去，再用尽脑筋琢磨出一个来接替。”
她放开了捧着脸的手，对我腼腆一笑，说：
“你可别见怪，我以前对你是很看不入眼的。”她又恢复了凝重的脸色，“不过……”
“别再‘不过’了，”我说，“你都这么大的人了，应该知道，除了疯癫已极、痴呆已极的人以外，有时候谁都会疑心自己的神经不大正常——即使不见得常有，至少也会偶尔有这样的想法吧。要找些神经不正常的证据那还不容易：你愈是往自己的身上想，找到的证据就愈多。你老是在自己的身上这样苦苦地查、苦苦地挖，这种折磨谁的神经受得了呵。你就是要极力证明自己是个疯子！你没有把自己逼疯这倒才是件怪事。”
“我只怕已经把自己逼疯了。”
“不，没有的事。相信我的话，你的神经是正常的。你要是不信的话，我可以分析给你听。你在人生的道路上起步就倒霉。一开始就落到了坏心人的手里。你的后妈是个十足的害人精，使尽了手段要糟害你，经她一再调弄，你终于相信了你的身上有你们家族的一种十分独特的遗传因子：祸祟。我认识你不过两个月，就在这两个月里，人世间的种种灾难样样都落到了你的身上，而你呢，因为相信自己身上有祸祟作怪，所以也就认为这一大堆灾难桩桩件件都是由你而起的。好，你来看看：这对你的影响有多大？你常常动不动就两眼发直，有时还歇斯底里大发作，你先生遭了害，你就想自杀，可是你又不是真的精神错乱，所以想到子弹穿皮透肉那么吓人，你又打退堂鼓了。
“哎呀，你也真是的，我的大妹子！我是个拿了钱替人干事的，对你的种种磨难我的关心也决不会超出拿了钱替人干事这一步，老实说你有些事情还真弄得我有点焦头烂额呢。比如那回在礼拜堂里我不是还跟个鬼斗过一场吗？应该说，跟犯罪活动打交道我打的年头也多了，打得心肠都硬了。你受了这许多磨难且不说，今天早上还有人来引爆了一包硝化甘油，差不多就是在你的床前爆炸的呢。可这会儿到了晚上，你却照样能起床坐坐，打扮得整整齐齐，还跟我辩论你的神经正常不正常呢。
“如果说你不正常，那也只能说你比正常人更坚强、更清醒、更冷静。你少想想你血脉里戴恩家的成分，多想想你血脉里德马扬恩家的成分。你能这样坚强，不是承袭了你爸爸的气质，又是承袭了谁的气质呢？你爸爸正是凭着这份坚强的气质，才在魔鬼岛，在中美洲，在墨西哥，一步步挺了过来，始终不屈不挠。戴恩家的人我也见到了那么一个，我看你倒不怎么像她，而是更像你爸爸。从形体上看，你也像你爸爸，假如说你有什么退化的体征——不管这些体征能说明些什么——那也是得之于你爸爸的遗传。”
这一番话她似乎很听得进去。眼睛里流露出来的几乎已是快乐的神色了。可是说到这里我的话也讲完了，一时接不上话茬，我点上了一支烟，正在思量该再说些什么时，透过烟雾看去，她的眼里却已经黯然无光了。
“我很高兴……很感激你给我说了这一番话，但愿你这不是说了来哄哄我的。”她的话音里早又出现了绝望的口气，脸也早又捧在手里了。“不过，不管我是怎么样一个人吧，我后妈说的还是对的。你不能说她讲得不对。你不能否认我这一生就尽是倒霉，尽是晦气，谁只要跟我沾上点边，也就免不了要倒霉，要晦气。”
“那以我为例就可以驳倒你，”我说，“我近一个时期经常在你身边走动，你的大小事情我卷入的程度也不可谓不深，可是我却一丁点闪失也没有，就是有点儿什么，晚上一觉睡下来也就都好了。”
“可那是不一样的，”她却并不服气，皱紧了眉头缓缓说道，“跟你可不存在私人的关系。那是你职业范围内的事——是你的工作，情况是不一样的。”
我哈哈大笑说：
“不成啊。菲茨斯蒂芬不也是个例子？他虽说跟你们一家人都认识，却是由于我的缘故，通过我的关系，才牵涉进来的，所以究其实他跟你的关系还要比我远一层。那为什么不是我先遭殃呢？这炸弹或许还是冲着我来的呢，会不会？完全有这个可能的。不过那也就表明了事情是人策划的——是人策划的所以才可能出错——不是你说的祸祟作怪，是祸祟作怪哪会找错了人呢。”
“你说错了，”她呆呆地望着自己的膝头说，“欧文还爱过我呢。”
我当机立断：决不能露出一点惊奇的神色。我就问：
“你莫非……？”
“得了，请别说了。这事就请不要再问了。至少眼前就不谈了吧——你看今天早上都出了这样的事。”她猛然肩一抬、胸一挺，说话也爽脆起来：“你说祸祟作怪，不会找错了人。我不知道你是误解了我的意思呢，还是故意要这么说，倒显得我好像挺不懂事似的。我才不信有什么祸祟作怪，不会找错了人呢，我根本不信神鬼之类会降祸于人，像约伯遭受的灾祸那样。”她现在是侃侃而谈了，不再是躲躲闪闪只想把话题岔开了。“可世界上会不会有……是不是有这样一种人，他们已成了彻头彻尾的恶人——已邪恶到了骨子里，所以一接触到别人，就会把他们一个个都带坏了——把他们身上最要不得的东西都诱发出来了？那是不是会……？”
“这样的人是有的，”我的回答虽然是肯定的，却是附有条件的，“他们想要带坏别人的话是能把人带坏的。”
“不！不！不管他们想要不想要，他们都能把人带坏。他们愈是不想要把人带坏就愈是能把人带坏。是这样的！是这样！我爱埃里克，是因为他纯洁、高尚。你也知道他就是这样的人品。你是很了解他的，你是个识人的人，应该了解他就是这样的人品。我爱他这份人品，希望他永远保持这样的人品。可是，后来我们一结婚……”
她蓦地浑身一震，把双手向我伸了过来。掌心暖烘烘并不滋润，指梢却是冰冷的。我只好把她的双手紧紧握住，以免她的指甲抠进我的皮肉。我问她：
“你跟他结婚的时候该是个黄花姑娘吧？”
“是的，至今还是。我……”
“这没有什么可以大惊小怪的，”我说，“正因为你至今还是，所以不免有些傻气的想法。你是吸那玩意儿的吧？”
她点点头。我就又接着说：
“那会减弱你自己对性的兴趣，低到不正常的地步，以致对方完全合乎人之常情的兴趣，会让你感到不正常。埃里克太年轻了，太爱你了，或许也太不懂事了，所以难免会毛手毛脚的。你不能把这种事看得太严重了。”
“可不单埃里克是这样，”她解释说，“我认识的男人个个都是这样。倒不是我自以为有多了不得的。我知道自己长得并不美。可我不想成为个坏女人。我不想成为个坏女人。可为什么男人……？为什么我认识的男人都……？”
“你这是不是说的我呀？”我问她。
“不——你知道我不是说的你。请别拿我取笑。”
“那么还是有例外的咯。还有别的例外没有？比如说麦迪逊·安德鲁斯，这人怎么样？”
“你要真是了解他的话，或者对他的种种传闻有所耳闻的话，那你就不会多此一问了。”
“对，”我说，“可祸祟倒是打不倒他——对不起，这两个字我已经说惯了。这人很不正经是吗？”
“这人可不老实了，”她愤愤地说。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
“噢，大概有一年半了吧。我可半句也没有给爸爸和后妈说过。我……我真觉得臊死了：怎么男人都会对我这样，怎么……”
我倒嘀咕开了：“你怎么知道天下大半的男人对天下大半的女人就不是这样的呢？你凭什么认为你这个例子是天下独一无二的呢？如果你耳朵够灵的话，你不妨这就听听，你就能听见在旧金山有成千上万的妇女在诉说跟你一样的苦恼，而且我相信十个里恐怕就有五个觉得自己绝不是假惺惺。”
她抽回手去，直挺挺坐在床沿上。脸上泛出了一抹红晕。
“经你这么一说，倒叫我觉得自己好像挺傻气似的，”她说。
“你觉得自己傻气，我又何尝不觉得自己傻气呢。我是个当侦探的。自从接下了这件案子以后，我却一直像在骑旋转木马，跟你的所谓祸祟始终隔着那么一段距离，心里一直在想等面对面见到了还不知这祸祟是啥模样的呢，可就是到不了跟前去看个究竟。我现在决心要去看一看了。你再忍耐一两个星期，好吗？”
“你是说……？”
“我要证明给你看：你的所谓祸祟云云都是一派鬼话。不过这得花上几天工夫，说不定得等上两个星期。”
她把眼睛睁得老圆，身子在哆嗦，对我的话她是既想要相信，又不敢相信。我说：
“那就一言为定。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呢？”
“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好。你说的这些该不是哄我吧？这事真能有个了结？我真的可以从此摆脱……？你真的有办法……？”
“没错儿。我看你是不是可以回小海湾边的那座宅子里去住上一阵？这对解决问题或许能起到点促进作用，你住在那儿安全也没有问题。我们可以把赫尔曼太太也一块儿带去，或许还可以请一两个侦探来帮着看着点儿。”
“我去住，”她说。
我看了看表，站起来说：
“你还是快睡你的吧。我们明天就搬过去。明天见。”
她咬住了下嘴唇，分明有什么话又想说又不想说，最后还是冲口说了出来：
“住在那儿我没有吗啡可不行啊。”
“没问题。你每天的用量是多少？”
“五个格令……不，是十个。”
“瘾还不算大，”我说，又随口问了一句：“你是喜欢吸这玩意儿？”
“到了这个份儿上，喜欢也罢，不喜欢也罢，恐怕已经都无所谓了。”
“你是看赫斯特系统的报纸的，”我说，“要是你愿意戒，到了那边只要能抽得出三五天的空，我们不妨就照报上的办法给你戒戒看。要戒也不是那么难的。”
她笑得浑身发抖，嘴巴还怪里怪气地一抽。
“快走吧，”她嚷嚷了起来。“求求你，不要再给我作什么保证，也不要再给我许什么愿了。我今天晚上已经架不住了。听得都醉倒了。求求你，快走吧。”
“好吧。那就明天见。”
“明天见——谢谢你啊。”
我走进自己房里，把门一关。只见米基正拿着一瓶酒打算要把瓶盖旋开，膝盖上分明还有些尘土。他又摆出了他那副傻子样，冲我咧嘴一笑，说：
“人家真看得中你呀。你在干啥呀？想要成家啦？”
“嘘——嘘！有什么消息吗？”
“各位巨头都回县城里去了。我吃完了饭回到这儿，见那个红发护士凑着钥匙眼正看得不亦乐乎。我把她赶走了。”
“于是就接了她的班？”我把头冲他沾着尘土的膝盖一摆，追问了一句。
米基这个人你别想窘得了他。他说：
“她哪会要人接班呢。她就到走廊上看那另一扇房门的钥匙眼去了。”

二〇 小海湾边的宅子
第二天上午日上三竿，我到停车场上开了菲茨斯蒂芬的车，把嘉波莉和赫尔曼太太送到小海湾边的那座宅子里。姑娘一副没精打采之状。跟她说话时，她连笑笑都很勉强，自己更是一言不发。我起初还当她是因为就要重返她跟科林森一起住过的地方，大概心里很不痛快吧，可是到了那儿，看她进屋时却并没有半点不情不愿的样子，旧地重来好像也并没有加重她心中的不快。
吃过午饭——从这顿饭上可以看出赫尔曼太太烧菜倒是有一手的——嘉波莉说她想要出去走走，因此我就陪她到墨西哥人的小村子里去看看玛丽·努涅斯。那个墨西哥女人答应明天就重新再来上工。看来她是很喜欢嘉波莉的，可对我就不喜欢了。
回去时我们改走海滨那边，在乱石纵横中寻一条小路走。我们走得很慢。姑娘的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一路上谁也没说什么，直到离住处还不到半英里时才打破沉默。这时嘉波莉在一块圆顶大石上坐了下来，太阳早已把石头烤得热烘烘的了。
“你还记得你昨天晚上对我说的话吗？”她讲得好急，话说出来就像放连珠炮。看来她心里很害怕。
“记得啊。”
“那就再对我讲一遍，”她一边央求，一边就把身子挪了挪，坐到大圆石的一头去，“快坐下来再对我讲一遍——从头到尾再讲一遍。”
我就又给她讲了一遍。我说：根据耳朵的形状来推断一个人的性格，就好比凭星象、茶叶渣、沙盘占卜之类来算命一样，是很荒唐的；要在自己身上找起精神失常的证据来，肯定谁都可以找上一大堆，因为人只要不是呆子，谁的脑子都不免像一团乱麻；依我看，她长得倒是极像她的父亲，所以血管里戴恩家的血是多不了的，就算按照那套说法这种名堂真能遗传，传到她身上也才那么一点，给她的负面效应决不会很大；要说她对别人的影响，也没有证据能证明她的影响就一定比常人来得大，其实人对异性的影响，恐怕往往都不见得是很好的，再说她这么点年纪，还不好算很懂事，一心想的是自己，未必就能正确判断自己在这方面到底有多少异常；我过几天就可以证明给她看，她之所以会遭到这许许多多麻烦，根源不在于身上有什么祸祟，答案要明确得多、合乎逻辑得多，也可恶得多；另外她要把吗啡戒掉，也不会有很大的困难，因为她的瘾应该说还不是很大，而且她的个性也很有利于把嗜好戒绝。
我花了整整三刻钟的工夫，把这些看法详详细细给她讲了一遍，讲得成绩还不赖。她听着听着，眼睛里恐惧的神色渐渐消失了。听到后来她暗暗露出了笑容。我一说完，她竟大笑一声跳了起来，伸出两个指头勾在一起。
“谢谢你，谢谢你，”她一迭连声说，“但愿老天能让我永远相信你的话。对也罢，错也罢，就是要让我相信你的话……不，这话不会错。就是要让我永远相信你的话。来，我们再走走。”
这余下的一段路她差不多是在跟我赛跑了，一路上嘴里还咭咭呱呱说个没完。到了宅前，只见米基·莱恩汉已等在门廊上了。姑娘进了屋，我就留在门廊上跟米基说话。
“我也要像罗利先生那样，来个‘啧，啧，啧’了。”他那张笑脸冲着我直摇，“我真该去说给她听听：戒毒院里那个可怜的姑娘听了你的话，认为你信得过，结果吃了多少苦呵。”
“你从镇上来，可有什么消息没有？”我问他。
“安德鲁斯露面了。他到了圣马特奥，去了杰弗里家。阿罗妮亚·霍尔东就在杰弗里家，至今还在那儿。安德鲁斯是星期二下午去的，一直待到昨天晚上。阿尔在那儿监视，看见他进去的，不过起初不知道是他，直到他出来了才认出是他。杰弗里两口子不在——去圣迭戈了。现在安德鲁斯有迪克盯着。阿尔说霍尔东的婆娘一直没有离开过那个地方。罗利告诉我说芬克醒过来了，不过对炸弹的事说是啥也不知道，菲茨斯蒂芬总算还有一口气。”
“我想今天下午马上就去找芬克谈谈，”我说，“你就在这儿守着。啊，对了，有科林森太太在跟前的时候你可千万得对我有个尊敬的样子。我们好歹还得让她把我当个要紧人。”
“那你回来的时候就带点好酒来，”米基说，“没有酒喝我是办不到的。”
我赶到芬克那儿时，他正靠了个靠垫坐起在床上，头上缠满了绷带，只露出一双眼睛。他再三表明他根本不知道炸弹不炸弹的事，他当时来找我并没有其他目的，只是想来告诉我：哈维·惠登是他老婆跟前夫所生的儿子。他的老婆就是那个乡下铁匠模样的女人，目前下落不明。
“哦？可那又怎么样呢？”我问他。
“我也不知道那有什么关系没有，只是有这么个情况，想应该让你知道。”
“为什么应该让我知道？”
“报纸上说你说啦，这里出的案子跟那边出的案子之间是有联系的，那个五大三粗的侦探说你说我还有些情况知道了没说。我可不愿意再招惹什么麻烦了，因此我一想，还是跑来报告你的好，免得你说我没有把知道的都说出来。”
“是吗？那你给我说说对麦迪逊·安德鲁斯你都了解些什么。”
“对他我一点也不了解。我根本就不认识他。他是她的监护人什么的，是不是？这我是在报纸上看到的。不过我不认识他。”
“阿罗妮亚·霍尔东可认识他。”
“那倒很有可能，先生，不过我不认识他。我只是替霍尔东夫妻打工的。对我来说那也无非是可以混口饭吃。”
“对你老婆来说呢？”
“也一样，混口饭吃。”
“她到哪儿去了？”
“我不知道啊。”
“她为什么要逃出礼拜堂？”
“我早跟你说过啦，我不知道啊。怕惹麻烦吧，也许是……能逃走的话谁不想逃走呢？”
这时候来来去去忙碌的护士已经扰得我说不上话了，因此我就离开了医院，到法院大楼里的地方检察官办公室去。弗农把一沓文件往边上一推，动作之间大有一种“天大的事也暂且搁过一边”的神气，一边说了声：“很高兴见到你，请坐，”还把头使劲点了两点，两排牙齿一齐冲我露了出来。
我就坐下来说：
“我刚跟芬克谈过。从他那儿问不出什么名堂，不过他是逃不出我们手掌心的。这炸弹要不是他带进去的，又怎么能进得去呢？”
弗农皱了好一会儿眉头，才冲我摆了摆下巴，厉声说道：
“那他的动机又是什么呢？而且当时你就在那儿。你说从他进了房间以后你的眼睛就没有离开过他。你说你什么问题也没有看出来。”
“那又能说明什么呢？”我说，“他也许做了什么手脚瞒过了我的眼睛呢。他原本是专门替魔术师做机关的。炸弹他肯定会做，也肯定有办法瞒过我的眼睛埋下颗炸弹。这是他的看家本领嘛。我们不知道菲茨斯蒂芬可看见了什么。听说他保得住命了。我们就先对芬克注意监视，等菲茨斯蒂芬好些再说。”
弗农咔的一咬牙，说道：“好极了，那我们就把他扣起来。”
我又到走廊那头的治安官办公室去。菲尼不在，坐镇在办公室里的是个麻脸瘦高个儿，名叫斯威特，是他的首席助理。好在斯威特说他听菲尼谈起过我，知道菲尼的意思：我需要什么帮助，一定都要给我办到。
“那好，”我说，“我现在最要紧的就是要弄两瓶……嗯，金酒也好，苏格兰威士忌也好……反正在这一带哪种酒最好，我就要哪种。”
斯威特抓了抓他的喉结，说：
“这方面的事我就不在行了。也许那个开电梯的比较懂行。我看他的金酒大概是最靠得住的。哎，对了，迪克·柯顿一直在大哭大闹，说想要见见你。你愿意跟他谈谈吗？”
“好啊，不过我不知道跟他有什么好谈的。”
“这样吧，你过一会儿再来。”
我就出来，到电梯前按了按铃。电梯里只有开电梯的一个人，此人已经上了年纪，背都曲了，长长的黄色小胡子都花白了。
“斯威特说你也许可以指点我一下：上哪儿可以去弄上一加仑的‘白货’？”我说。
“他真有神经病，”开电梯的咕了一句，见我不作一声，便又说：“你出去的时候还打这儿走吗？”
“对，不过还要过会儿。”
他关上了电梯门。我就回斯威特那儿去。法院大楼通后面的看守所有一条封闭式走道，他就带我走这条走道到一个钢板门的小牢房里，留下我一个人跟柯顿说话。关了两天，这位凯萨达的司法官当然很不受用。他面容憔悴，惊惶不安，说话的时候下巴上的小浅凹抖动个不停。他其实也没有什么事要告诉我，只是一个劲儿说他是无辜的。
我也想不出有什么话可以对他讲，只是说：“也许是吧，可你这都是自己招来的。现有的证据都是对你不利的。我也说不上凭这些证据是不是足以把你定罪——那要看你的律师本事如何了。”
我回到斯威特那儿，斯威特问我：“他找你有什么事？”
“就为了要跟我说他是无辜的。”
那位助理又抓了抓他的喉结，问我：
“你总该不会无动于衷吧？”
“这不，我早已连晚上都睡不着觉啦。再见。”
我从他那儿出来，就去乘电梯。那开电梯的塞给我一个包着报纸的加仑装酒罐，说：“十块钱。”我付了钱，把酒罐在菲茨斯蒂芬的汽车里藏好，然后找到当地的电话局，给旧金山米申区维克·达拉斯的药店打了个电话。
我对维克说：“我要‘吗’字头五十格令，另要甘汞-吐根-阿托品-士的宁-鼠李皮合剂八份。你打个包，我让事务所里派人今天晚上或明天早上来取，行不？”
“你要还有什么不行的呢，不过假如你拿这玩意儿弄死了人，可别说是从我这儿弄去的啊。”
“行啊，”我说，“万一死了人，就说我无照行医，都推在我头上就是。”
我又给旧金山挂了个电话，打到事务所，直接跟“老头子”通话。
“你能不能再抽一个弟兄帮我办个事？”我问他。
“麦克曼恩倒是有空，要不就让他去顶德雷克的班，把德雷克换出来。你看谁合适就抽谁。”
“麦克曼恩就行。让他来的时候先去达拉斯的药店里取一包药。药店的地址他知道的。”
“老头子”说阿罗妮亚·霍尔东和安德鲁斯方面没有什么新的情况报告。
我开了车回小海湾边的宅子里。宅子里来客人了。车道上停着三辆陌生的汽车，车里看不到一个人，门廊上有六七个记者或坐或站，缠住了米基。见我一来，他们就把提问的目标都转到了我身上。
“科林森太太是到这儿来休养的，”我说，“不接受采访，也不允许照相。让她安安静静休息。假如案情有什么突破，你们只要是不去打搅她的，我保证一定优先奉告。眼前只有一条可以向你们透露，那就是芬克已经因炸弹案受到了拘留。”
“安德鲁斯是来干什么的？”杰克·桑托斯问。
这事对我不算意外：他既已公开露了面，我就料到他会来的。
“你问他自己去，”我说，“科林森太太的产业是他经管的。他跑来看看她，这编不出什么玄妙的故事。”
“他们真是关系不大好？”
“没有的事。”
“那么他为什么前一阵子不露面——昨天就没露面，前天也没露面？”
“你问他自己去。”
“他真是欠了一屁股的债？至少在莱格特的产业由他经管以前该是欠了一屁股的债吧？”
“你问他自己去。”
桑托斯微微一笑，一笑嘴唇就显得好薄，他说：
“我们也用不到去问他自己：我们已经问过他的一些债主了。据说在科林森被杀前两天，为了科林森太太跟惠登关系过分密切的事，科林森两口子吵过了一架，对此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全是胡扯淡，”我说，“想得倒是真绝。编出这样的故事来，你们就大有文章可做了。”
“好说，好说，”桑托斯说，“据说她和她的夫家关系不和，有这事吗？据说休伯特老头说过，就是倾家荡产他也不能放过了自己的儿媳，只要他儿媳跟他儿子的死有半点干系，他就非叫她抵罪不可，有这事吗？”
真是闻所未闻。我就说：
“别说傻话啦。我们现在就是受了休伯特的委托，在这儿保护她呢。”
“据说霍尔东太太和汤姆·芬克之所以得到释放是因为他们曾经扬言，真要审问他们的话他们就要把知道的内情兜底儿抖出来，是这样吗？”
“你这是在跟我开玩笑了，杰克，”我说，“安德鲁斯还在这儿吗？”
“在。”
我就进了屋，把米基也叫进来，问他：“看见迪克吗？”
“安德鲁斯来后过了一两分钟，他的汽车就开过去了。”
“你悄悄溜出去把他找到。对他说千万别让那帮子记者认出他，哪怕就是把安德鲁斯一时盯丢了也不要紧，可决不能叫他们认出来。他们要是晓得了我们在盯他的梢，管保又要大哄大闹，头版上满版满版吵翻天了。我不能让他们那样瞎嚷嚷。”
赫尔曼太太正好从楼梯上下来。我问她安德鲁斯在哪儿。
“在楼上起坐间里呢。”
我就上楼到起坐间里。只见嘉波莉穿了一件敞胸深色长袍，直挺挺坐在一张皮摇椅的口上。她脸色煞白，一副气鼓鼓的样子。双手牵着一条手绢，眼睛对着手绢直瞅。见我来了，她抬头瞧了我一眼，似乎说我来得正好。安德鲁斯背对着壁炉站在那儿。微微发红的颧骨突出的脸上白眉白发白胡子有如乱刺。那一脸怒容本来是冲着姑娘的，这一下就都转到了我的身上，看来他见我闯进屋来，心里是很不乐意的。
我说了声“哈啰”，便找了只桌子角好有个地方坐一坐。
他说：“我是来接科林森太太回旧金山去的。”
嘉波莉一言不发。我就说：
“不到圣马特奥去？”
“你这是什么意思？”乱纠纠的两簇白眉毛耷拉了下来，把他那双蓝眼睛遮得只剩了下半截。
“能有什么意思呢？大概是那些报纸记者缠住了我问个没完，把我问得都昏头昏脑了吧。”
他连眉头都简直不皱一皱。话说得不慌不忙，慢条斯理地：
“霍尔东太太请我去是为了业务上的事。我去看她，是要向她解释清楚：在当前的情况下，要我接受她的咨询或受理她的案件，是绝对办不到的。”
“我当然是相信你的，”我说，“就算你向她解释这点子小事要花上整整三十个小时，这也不干谁的事。”
“本来嘛。”
“不过……我这话该怎么去跟等在楼下的那帮记者说，那就得好好考虑考虑了。你也知道，他们的心眼儿才多着呢——无中还会生有呢。”
他又向嘉波莉扭过脸去，话是轻声轻气说的，可是有点不耐烦了：
“好啦，嘉波莉，你到底跟不跟我走？”
“我一定得去吗？”她问我。
“你要不是非常想去就不一定要去。”
“我……我不想去。”
“那就这样定了，”我说。
安德鲁斯点了点头，走上前去，拉住了嘉波莉的手，说道：
“很抱歉，我得马上回市里去了，亲爱的。你这里应该装一台电话，这样万一有事也可以跟我来联系。”
嘉波莉留他吃晚饭，他辞谢了，对我也道了“再见”，口气不能算不客气，说完就走了。我从窗子里看见他一会儿就上了车，尽管记者都围住了他，他却能避则避，倒也对付了过去。
我回过头来，见嘉波莉正瞅着我皱紧了眉头。
“你刚才说圣马特奥什么的，是什么意思？”她问。
“他跟阿罗妮亚·霍尔东有多少交情？”我反问她。
“我不了解。为什么？为什么你跟他说话要用那样的态度？”
“我们干侦探这一行的就是得这样。举一条理由来说吧，外面有传闻说他要不是手里掌握了你们家的产业，说不定自己早就破产了。这种传闻也可能是无中生有。不过这样稍稍吓他一吓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他要真是在暗里搞了什么鬼的话，那就得赶紧去弥缝弥缝了，这样就可以叫他从现在起，要一直忙到把账目轧平为止。你碰到的倒霉事已经够多了，何苦还要让人家乘机来捞一把呢。”
“那他……”不等她问下去，我就赶紧给她解释：
“他要补补漏洞就得花上一个星期——至少也要花上几天吧。能有这几天的工夫就可以了。”
赫尔曼太太唤我们吃饭了，于是我们的话就谈到这儿为止。
嘉波莉吃得极少。起初这饭桌上的谈话大半是她和我在撑场面，后来我引出了米基的话头，气氛才有了改变。米基谈起了他当年在尤里卡干过的一桩差事，那回上面派他装成一个半点英语都不懂的外国人到尤里卡去。他其实却是除了英语以外哪国的话都不会说的，而尤里卡又称得上是一个世界民族博物馆，所以他要瞒过众人的眼睛，不让人家看出他是来干什么的，这日子确实是很不好过的。他拉出了长长一大篇，说得也真逗人发笑。这里边有些也许确是实情：他就喜欢装傻子，做出一副傻乎乎的样子，以此为乐。
吃过晚饭我跟他一起到外边去遛遛，四外的大地上暮色渐浓，那是个春夜。
“麦克曼恩明天早上就到，”我对他说，“这护卫的事就都交给你们俩了。你们看怎么分班合适就怎么分班，反正这里一天二十四小时不能断了人。”
“可别是自寻烦恼，落个白辛苦一场，”他却直嘀咕，“你这到底是要干什么——摆个圈套等人来钻？”
“也许是吧。”
“还‘也许’呢。哼！你也不知道自己干的都是什么样的糊涂事。你这是正经事不干，就尽等着口袋里的‘马掌’显灵。”
“筹谋有方，结果却总像是呆人得福。迪克可有什么消息吗？”
“没有。他从安德鲁斯出门盯起，把他就一直盯到了这儿。”
前门开了，在门廊上撒下了一片黄光。嘉波莉披着件深色斗篷，出现在黄光里。她关上了门，顺着小石子路走来。
“你想睡的话就赶紧去打个盹吧，”我对米基说，“我到临睡前再来叫你。你得值个通宵班了。”
“我真服了你了。”他在黑咕隆咚中大笑起来，“哎呀，我真服了你了。”
“汽车里有一加仑的金酒。”
“真的？你干吗不早说呢，却要东拉西扯浪费我的时间？”草坪上的草给他的鞋踩得一片窸窸窣窣响：他走了。
我就迎着姑娘向小石子路走去。
“这夜色挺可爱的，是不是？”她说。
“是啊。可你这样一个人去黑地里溜达可不行，虽说你的苦难差不多已经结束了。”
“我并不想去溜达，”她抓住了我的胳膊说，“可什么叫‘差不多已经结束’呢？”
“就是说还有些枝节问题需要料理——比方说，吗啡的事就是个例子。”
她打了个寒噤说：
“我就只够今天晚上抽了。你说好了的……”
“明天早上就有五十格令可以送来。”
她没有做声，像是在等我再说些什么。我却没有再说什么。她的指头在我的袖管上扭动。
“你说过要替我戒掉是不难的。”她这句话的口气里带着点质问的味道，像是料定我会矢口否认说过这样的话似的。
“是不难的。”
“你还说过或许可以……”她的话愈来愈轻，终于连声音都没了。
“可以趁住在这儿的时候戒掉？”
“对。”
“你真想戒？”我问她，“你要是不想戒的话试也没用。”
“我还会不想戒？”她脸朝着我，一动不动地站在路中。“只要能戒掉我简直……”她说着哭了出来，后半句话也说不下去了。等到再开口时，嗓音也变尖、变细了：“你该不是在骗我吧？不是在骗我吧？你给我说了那么些话——昨天晚上说了，今天下午又说了——该都是说的实话，不是光说得好听吧？我信得过你，是因为我没看错人，你果然心口如一呢？还是因为你懂得怎样取得人家的信任——干你们这一行的就是有这样的本事？”
要说姑娘疯，也许有这个可能；要说她蠢，她才不蠢呢。我当下给她的回答，看来在那个场合下应该说是最得体的：
“你信得过我，是建筑在我信得过你这样一个基础上的。如果我对你的信任证明是信错了，那你对我的信任也就一样对不了。因此请允许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你说过‘我不想做个坏女人’，你这是说的心里话吗？”
“喔，是心里话。真是心里话。”
“那好，”我摆出一副最后裁决的神气，似乎这一来问题就都解决了。“现在你既然想要戒掉毒瘾，我们就一定让你把毒瘾戒掉。”
“这——这得花多长时间呢？”
“保险点儿，大概得花上一个星期吧。可能还用不到这么久。”
“真的？只消这么久？”
“重要的脏腑是只消这么几天就对付过去了。不过过后你总还得好好保养一阵子，总要保养到体质全部恢复才能算好，到那时你的毒瘾也就彻底戒掉了。”
“戒起来痛苦吗——痛苦得很吧？”
“要难受两天，不过也不至于会像你想象的那么难受，你有你爸爸那样的坚强品质，一定会挺过来的。”
“要是，”她半吞半吐说，“万一我戒到了一半发觉顶不过去了，我可不可以……？”
“你根本就用不着怎么样，”我乐呵呵地向她保证，“你只要坚持下去，功到自然成嘛。”
她又打了个寒噤，问道：
“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呢？”
“就后天吧。明天你还照常抽你的，可也别因为反正要戒了就索性多抽点儿。担忧你也大可不必。我的日子要比你难过多了：你要有些什么，我都得跟着你受。”
“你是个明白人——我想请问，要是我在戒毒的过程中有时变得态度不是很好，你该会体谅我吧？万一要是我变得脾气很坏呢，你会体谅我吗？”
“我也说不上。”我可不想纵容她来拿我出气。“如果碰到了一点苦恼，好好的态度一下子就变成了坏脾气，那我看这所谓好好的态度本身也就不敢恭维了。”
“哦，可……”她欲言又止，皱起了眉头，一会儿才又说，“我们能不能把赫尔曼太太打发走？我受不了……她老在跟前看着我，我受不了！”
“那我明天早上就送她走。”
“要是我……要是我不……要是我样子实在太难看……那你就别让人家看到我这模样，好不好？”
“好，”我答应了。“不过你听着：你也要准备好，为了我，你可得尽量装得像样些。好了，不要再尽往坏处想了。我相信你会乖乖儿的。你要胡闹的话我可是不依的。”
她突然哈哈一笑，问我：
“我要是不听话呢，你会打我吗？”
我说她还小呢，说不定打她一顿屁股还挺顶用呢。

二一 阿罗妮亚·霍尔东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玛丽·努涅斯就到了。米基·莱恩汉开车把赫尔曼太太送到凯萨达，让她下车以后，再把麦克曼恩接来，还带来了许多吃的用的。
麦克曼恩以前当过兵，体格魁梧，腰背笔挺。十年的海岛生活，使他那张老是紧闭着嘴的大下巴铁板脸晒得有如深色的栎木。他是个最最理想不过的军人：叫他去哪儿他就去哪儿，叫他在哪儿待着他就一直在哪儿待着，叫他干什么他就严格按照你的吩咐干什么，绝不会有半点私心杂念的干扰。
他把药店里取来的那包东西交给了我。我就从中取出十个格令的吗啡去找嘉波莉。她正坐在床上吃早饭，眼泪汪汪的，灰头土脸没有一点神采。一见我手里的那几小包东西，她就把盘子推过一边，急巴巴地伸出了双手，肩膀一扭一扭的。
“你过五分钟再进来好吗？”她说。
“你管你抽好了，我在也没关系。我不会脸红的。”
“可我会脸红呢。”她说，果然脸都红了。
我就走了出去，关上房门，靠在门上，听见里边嚓的一声拆开了纸包，调羹在玻璃杯里搅得叮当直响。不一会儿她就喊一声：
“好了。”
我就又推门进去。一个小包已只剩了个白纸团儿，扔在盘子里。其余的小包都不见了。她背后垫了枕头，靠在那儿，半闭着眼睛，惬意得就像刚饱餐了一顿金鱼的一只猫儿。她懒洋洋冲我一笑，说：
“你真好。你知道我今天想要去干什么吗？回头吃了点午饭，我要坐条小船出去——到太阳底下去痛痛快快荡上一天。”
“那对你该是很有好处的。莱恩汉也好，麦克曼恩也好，随你挑一个陪你去。你不能单身一人出外。”
“你又打算干些什么呢？”
“开上车先到凯萨达，然后再去县城，说不定还要到旧金山跑一趟。”
“我不能跟你一块儿去吗？”
我摇摇头，说：“我有事情要去办，你休息才是正经。”
她说了声“哦”，就伸手去拿咖啡。我转身要走。“那其余的吗啡呢？”她端着咖啡，一边喝一边说，“你该放在妥当的地方，不会让人家发现吧？”
“那当然，”我拍了拍上装口袋，对她笑笑说。
在凯萨达我花了半个钟点，跟罗利谈了几句，又把旧金山的报纸拿来看了看。旧金山的报纸渐渐都把矛头对准安德鲁斯了，又是暗示又是质问，就差没有直截了当指责他有罪了。这倒是非常有利的。治安助理却没有什么可以告诉我的。
我于是就去了县城。弗农出庭去了。跟治安官谈了二十分钟，并不能帮我多开一点窍。我打电话到事务所里，跟“老头子”通了话。他说，我们的当事人休伯特·科林森听说我们还在调查这个案子，现出了几分诧异之意，他还当惠登一死，他儿子被害之谜就已经解开了。
“告诉他谜还没有解开，”我说，“埃里克的被害跟嘉波莉遇到的种种祸事都是密切相关的，这个案子还没有水落石出，那个案子也不会真相大白。大概总还得花上一个星期吧。科林森老头是个明白人，”我安慰“老头子”说。“只要给他讲清楚了，他不会有意见的。”
“老头子”说：“当然，但愿如此了。”他的口气相当冷淡：一宗案子调了五个侦探扑上去，将来请当事人付费当事人还不一定肯掏出钱来呢，碰上这种事“老头子”怎么热心得起来呢。
我就又开了车去旧金山，在圣日耳曼街吃了晚饭，到自己的住处再取上一套衣服，外加一大袋干净的衬衫内衣之类，等回到小海湾边的那个宅子时，已是半夜稍过了。我正把汽车（我们用的还是菲茨斯蒂芬的那辆车）开进停车棚，麦克曼恩从黑暗里闪了出来。他报告我走后并没有什么情况。我们就一起进了屋。米基正在厨房里，打着呵欠给自己调了一杯酒，准备喝了这杯酒再接麦克曼恩的班值夜。
“科林森太太睡了吗？”我问。
“房里灯还亮着呢。她整天都在自己房里。”
我和麦克曼恩跟米基一起喝了一杯，这才上楼去。我敲了敲姑娘的房门。
她问：“是谁？”我说是我。她说：“有什么事吗？”
“明天早上别吃早饭。”
“是吗？”停了停，像是突然想了起来，差点儿忘了似的：“啊，对了，我经过考虑，已经打定了主意：请你就不用再费那么大的心来替我戒毒了。”她开了门，就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本书，指头按在看到的地方，脸上对我笑吟吟的，可笑得似乎也未免太殷勤了。“今天这一趟跑得还开心吗？”
“那好，”我说着，就从口袋里取出余下的吗啡递给她。“这也就用不着我再带在身边了。”
她没有来接，却对我冷冷一笑，说：
“你这个人真是连心肝都没有的，是吧？”
“什么话呢，戒毒的是你，又不是我。”我把东西又放回到口袋里。“要是你……”我突然住了口，竖起耳朵来听。刚才过道那头有木板嘎吱一响。此刻又有个轻轻的声音，像是有人赤着脚在地板上偷偷儿走。
“那是玛丽在暗暗保护我呢，”嘉波莉得意地悄声说道。“她在阁楼上安了个床铺，怎么也不肯回去。撇下我一个人跟你和你的同伙在一起，她不放心。她叫我对你们要当心，说你们是……叫什么来着？……啊，对了……是色狼。真是这样吗？”
“差不离吧。别忘了——明天早上可别吃早饭。”
第二天下午我把维克·达拉斯药店里配来的戒毒合剂先拿出一份让她服下，以后再每隔两小时给一份，让她又服了三次。当天她一天没有出房门。那天是星期六。
星期天给了她十个格令的吗啡，她从早到晚兴高采烈，以为自己戒毒差不多已经大功告成了。
星期一她服完了余下的几份维克戒毒合剂，那天的情况跟星期六差不多。米基·莱恩汉去了一趟县城回来，带来消息说菲茨斯蒂芬神志已经清醒，不过身子还虚，又绑了那么多的绷带，就是医生允许他说话也没法儿说，还说安德鲁斯又到圣马特奥去看过阿罗妮亚·霍尔东了，阿罗妮亚还到医院里去想见芬克，但是治安官办公室有人守在那儿，没让见。
星期二可就热闹了。
一杯橘子汁就是她的早饭，我给她端进去时，嘉波莉已经起床，打扮停当。她眼睛发亮，坐不住，话又多，而且动不动就放声大笑，后来我一句话就使局面大变，我不过是随口说了那么一句：她可再没有吗啡吸了。
“你是说，永远没有了？”她的脸色、口气，都饱含着惊恐。“不会吧，你不会是这个意思吧？”
“是这个意思。”
“这可真是要我的命了。”她眼里噙满了泪水，泪水顺着白皙的小脸蛋儿直往下淌，双手合在一起扭啊绞的。傻气是傻气，却不免有些可怜。我不得不给自己提个醒：在戒吗啡的过程中有流泪的症状那是不稀奇的。“你也知道这么办是不行的。我也不想还照旧吸那么多。我知道我吸的量会一天天减少下去。可是这样一下子断掉可不行啊。你这是开玩笑了。那会要了我的命的。”想到自己就会把命送掉，她又哭了好一阵。
我故意哈哈一笑，显得好像很同情，却又感到很好笑。
“胡说八道，”我乐呵呵地说，“你现在主要的问题倒是劲头太足了。这样熬上两天，包你什么事也没有。”
她咬住了嘴唇，好容易才勉强一笑，向我伸出了双手。
“我就相信你了，”她说，“我完全相信你。不管你是怎么个说法，反正我就都相信你了。”
她的手是冷冰冰、潮腻腻的。我使劲握了握，说：
“那就好。你还是快去睡你的吧。我会时常进来看看你的，我不在的时候你需要什么就喊一声好了。”
“你今天不出去吧？”
“不出去了。”我向她保证。
一下午她总算顶了过来，应该说干得还不错。犯瘾时呵欠喷嚏一连串，不犯瘾时居然倒还自笑自乐，这笑当然不是开心得怎么样，不过应该看到她还是很想笑笑的。
五点到五点半之间，来了麦迪逊·安德鲁斯。他车子一进来我就看见了，所以我就到门廊上去会他。他那张原本是红通通的脸已经不红了，剩下的只是淡淡的橘子色。
“你好，”他很有礼貌地说，“我想要见见科林森太太。”
“你有什么话我可以代为转达，”我说。
他两道白眉盖了下来，脸上又有些原先那种红通通的味道了。
“我要见她。”这是命令的口气了。
“她却不想见你。你有什么话要转达吗？”
他脸上这时已经完全恢复了那副红通通的样子，眼睛里更是一团火。我所站的地位正介于他和门口之间。我站在那儿他是进不去的。他一时间真大有要来把我一把推开的架势。这我倒不怕：他多了二十磅肥肉，大了二十岁年纪，毕竟是吃亏的。
他把下巴往下一沉，摆出了一副大权在握的口气：
“科林森太太必须跟我回旧金山去。她不能留在这儿。让她住这儿实在不像话。”
“她不能去旧金山，”我说，“必要的话，地方检察官可以将她列为重要证人，命令她留在此地。你即使告上法院，让法院下令推翻这个决定，我们也另有我们的办法可以对付你，有你伤脑筋的。有句话我倒可以先告诉你，好让你明白我们是怎么个态度。我们会拿出证据来证明：她可能已经受到了来自你的侵害。我们怎么知道你没有在代管产业一事上做了手脚？我们怎么知道你不是想利用她当前的苦恼处境来掩护自己，好摆脱你在代管产业一事上的困境？哎呀，老兄，你说不定还在暗暗算计要送她进疯人院呢，她进了疯人院那份产业不是就将永远在你的掌握之中了吗？”
从他眼神里看得出他一下子蔫了，不过尽管他挨了这一顿猛轰，他的身子还是站得直挺挺的。他终于还是缓过了气来，压住了自己的感情，反问一句：
“嘉波莉相信啦？”他的脸已经涨成洋红色了。
“谁说过有人相信啦？”我故意装得嬉皮笑脸的，“我只是告诉你我们要打的是怎样的一场官司。你是个律师。你也知道，事实的真相如何，跟人家告你个什么罪名——跟报上捅出了什么新闻，是不一定有什么联系的。”
他那种发蔫的神气从眼睛里扩大到了全身，脸上那洋红色的一片给挤走了，骨头也硬不起来了，不过他还是昂然挺立在那儿，说出话来声调还是很平静。
“你可以去对科林森太太说，”他说，“我这个星期就会把遗嘱执行人授权书交还给法院，同时送上代管产业的账目清单，以及我申请解除授权的呈文。”
“那没问题，”我说，可是看这老头拖着脚步走到车前，慢慢跨上车去，我倒不禁有些为他难过了。
我没有跟嘉波莉提他来过的事。
嘉波莉呵欠喷嚏不断，如今还有点哭哭啼啼的，眼睛也不停地淌泪水。脸上，身上，手上，都潮乎乎的尽是汗。她吃不下饭。我只好一个劲儿让她喝橘子汁，好填饱她的肚子。她变得听不得声音，也闻不得气味了，再轻的声音、再好闻的气味，都只会叫她感到头疼。她难过得老是在床上连扭带跳的。
“还会更难受吗？”她问我。
“该不会了吧。放心，不会有你受不了的。”
我得下楼去，米基·莱恩汉已经在等我了。
“那个拉丁妹搞了把刀呢，”他故作轻松地说。
“是吗？”
“是啊。就是我前两天用来剥柠檬皮的那一把啦，你买来的那罐蹩脚金酒有股子气味，我只好用柠檬来杀杀那股子气味——也许这酒不是买的，是借的吧？酒店老板是准备你把酒还给他的，这样的酒谁喝得下呵？反正我说的那是一把水果刀，有四五英寸长，是不锈钢的，所以她回头一刀在你背上扎下去，你的汗衫上是不会有铁锈印子的。我找不到刀子，就问她有没有看见，她回说她啥也不晓得，这一回她的眼睛倒没有恶狠狠瞅着我，仿佛我在井里下了毒似的，以前她总是那样恶狠狠瞅着我，唯有这一回她却没有，所以我知道刀子准是她拿去了。”
“你真机灵，”我说，“那好，你就对她多盯着点儿。她是不大喜欢我们的。”
“你就叫我盯着她？”米基笑嘻嘻说，“依我看还是大家各自多留点儿神的好，因为她最看得两眼冒火的应该数你，要说背上挨刀最有可能的也就是你。你到底有什么事对不起她啦？你总该不至于那么蠢，会去玩弄过一个墨西哥姑娘的感情吧？”
我看他这不是在跟我打趣，尽管在平时这样跟我打打趣那是不稀奇的。
就在天快要黑下来时，阿罗妮亚·霍尔东来了。她是坐了一辆林肯牌豪华轿车来的，有个黑人司机开车，车子拐进屋前的车道时，那司机把喇叭一顿猛揿。喇叭乱响时我正好在嘉波莉的房间里。嘉波莉吓坏了，差点儿从床上弹了出来，她的耳朵敏感得不得了，一定只当是天崩地裂了。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她一个劲儿直哭，牙齿碰得格格直响，身子抖得连床都震动了。
“别哭，别哭，”我极力安慰她。我照看病人的态度已经学得相当不错了。“不过是汽车喇叭声罢了。来客人了。我这就下去替你挡驾。”
“你什么人都给我挡掉，好吧？”她求我说。
“一定。你乖乖儿的别怕，等我回来。”
我来到外边，见阿罗妮亚·霍尔东正站在那辆豪华轿车旁，跟麦克曼恩在说话。透过昏暗的暮色看去，头上是黑帽子，底下是黑毛皮外衣，嵌在中间的那张脸无非是个黑黝黝椭圆形的假面具——不过那双晶亮的眼睛却是一点不假的。
“你好！”她向我伸出手来说。一副口气真会叫你感到背上涌起一阵阵暖流。“能有你在这儿，我真为科林森太太感到高兴。我和她都曾亏了你救了命，我们的亲身经历都是极好的证据，表明你确实是很会保护人的。”
话是说得没错，可是以前都已经说过了。我做了个手势，意思是表示我不大想提这个话题，而且不等她说明来意，我就先来封住她的口：
“对不起，她不能见你。她身体不舒服。”
“喔，可我很想要见见她，哪怕一会儿也好。这对她或许也有好处呢，你说是不是？”
我说实在对不起。她似乎也就只好作罢了，不过她还是说了一句：“我是老远从市里特地赶来看看她的。”
我看这里倒或许可以打开个缺口：
“难道安德鲁斯先生没有告诉你……？”我故意没把后面半句话说完。
她也没有说到底告诉了她没有，却一转身，就顺着草地缓缓走去。我也只好陪着她一路走去。再过几分钟天可就要黑透了。过了会儿，离汽车已有三四十英尺远了吧，她才开口：
“安德鲁斯先生觉得你对他有怀疑。”
“他看得没错。”
“你怀疑他什么？”
“对代管的产业做了手脚。请注意，我还不是很肯定，不过对他我确实很怀疑。”
“真的？”
“真的，”我说，“就是这一点，其他倒没有什么可怀疑的。”
“喔，我看那也就很够了。”
“对我来说是够了。对你来说我看怕还不够吧。”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觉得跟这个女人打交道脚下总是很不塌实。对她我也真有些害怕。我就把掌握的材料统统堆在一起，再加上一些揣测，索性踩上去腾空一跃，向她发动了一场大进攻：
“你出了拘留所以后，就去把安德鲁斯请了来，把他知道的情况统统从他嘴里挖了出来，你发现他在挪用姑娘的钱财，就自以为有了机会，可以把嫌疑都转移到他的身上，借此把水搅浑。这个老家伙是见了女人就神魂颠倒的，以你这样一个女人要摆布他那还不是小菜一碟？我不知道你打算拿他怎么样，反正你已经惊动了他，而且也已经惊动了报界，对他紧追不舍了。我想你大概是透露了点风声给他们，说他钱财往来数目巨大吧？其实这是没用的，霍尔东太太。我劝你算了吧。这是行不通的。不错，你可以惊动他，使他干出些犯法的事来，叫他落得狼狈不堪：他如今成了追查的对象，也确实是弄得走投无路了。可是不管他现在干出些什么事来，这都掩盖不了别人在过去所干下的事。他已经作出保证，要把代管的资产结算清楚，移交出去。你何必还要去搞他呢。搞他也不管用的。”
她一言不发，我们又一起往前走了十多步路。一条小径出现在我们的脚下。我说：
“这条小路是通向悬崖的，就是埃里克·科林森给推下的那座悬崖。你认识他吗？”
她嗖的一声倒抽了一口气，嗓子眼里简直像是哽咽了一下，可是她回我的话时，口气是坚定的、平静的，声音还是那么动听：
“你知道我是认识他的。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做侦探的，就是喜欢提明明已经知道了答案的问题。你到这儿来有什么目的呀，霍尔东太太？”
“这个问题你也已经知道答案了？”
“我知道你这一次来，两个原因里至少有一个，也可能两个都有。”
“是吗？”
“首先，是来摸一摸我们这谜的答案是不是已经快搞清了。对不对？”
“我也免不了有我的好奇心，那是很自然的。”她承认了。
“在这一点上，我倒大可以让你不虚此行。谜的答案我已经搞清了。”
她在小径上站住了，脸对着我，眼睛在浓浓的暮色中发着闪闪的磷光。她伸出一只手来按在我肩头上：她的个子要比我高呢。另一只手还插在外套口袋里。脸向我凑近点儿，话说得很慢，仿佛要花很大的劲儿说才能让人听懂似的：
“对我说实话。不要装假。我不想犯不必要的错误。慢点，慢点——想想好再说——相信我，我跟你说的不会错：这可不是装假的时候，不是说鬼话的时候，也不是虚张声势的时候。好，你实话告诉我：答案你搞清了吗？”
“搞清了。”
她淡淡一笑，把按在我肩头上的手收了回去，说：
“这么说我们也就不必再躲躲闪闪了。”
我跳起来就向她扑去。要是她就在口袋里扣动扳机的话，这一枪也许早就把我打中了。可是她却想把枪拔出来。等到枪拔出来，我的手早已一把把她的手腕揪住了。子弹就在我的脚和她的脚之间打进了地里。她那只没有被揪住的手一把抓来，指甲在我的半边脸上抓出了三道血红的印子。我拿自己的脑袋抵在她的下巴下，不等她屈起膝头就用臀部把她顶住，一条胳膊拦腰抱住了她使她贴紧在我身上，趁势就把她拿枪的手反扭到背后。我们一起摔了下去，她的枪也掉了。摔下去却是她在下，我在上。我就压住了她，乘机把枪捡到手。就在我爬起来的时候，麦克曼恩也赶到了。
“没事，一切都是要多好有多好，”我告诉他说，发声有点儿困难。
“你就只好赏了她一枪？”他望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那个女人说。
“哪儿呀，她这不是好好的吗？快去看看，当心那开车的有什么举动。”
麦克曼恩走了。那女人坐起身来，把腿盘在身下，揉了揉那个手腕。我说：
“这就是你所以要来的第二个原因了，不过我看你的原意本来是想把这一枪赏给科林森太太的。”
她爬了起来，没有说什么。我也没有去扶她，我可不想让她知道我哆嗦得有多厉害。我说：
“既然我们已经走到了这一步，那就谈谈吧，现在谈谈就碍不了事了，或许倒还有些好处呢。”
“现在还能有什么好处呢。”她把帽子戴戴正。“你说你已经把答案搞清了。那么说假话就已经没意思了，可不说假话，说别的又能有什么用呢。”她耸耸肩膀。“好了，你打算怎么样？”
“不打算怎么样，只要你能答应我记住这句话：拼死一搏的时候可是已经过了。这种事情可分三个阶段：被逮住、被定罪、被惩处。你得承认：你早已踏进了第一个阶段，再要想法挽回就已经来不及了，因此……嗯，在加利福尼亚这上法庭、进班房是怎么个滋味，你也该是有数的吧。”
她好奇地对我瞅瞅，问道：“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因为，叫人打上一枪，虽说没有打中，对我来说毕竟不是一件愉快的事，而且我每次完成了一件差事，总喜欢把事情料理得清清楚楚，不留一点尾巴。你在这件案子里扮演了这么个角色，是不是应该定个什么罪，我也不想去过问，可是现在被你一头闯进来，打算把水搅浑，这就不能不惹我恼火了。快回家去，规规矩矩待着。”
我们谁也没有再说什么，就这样一路往回走，来到那辆豪华轿车跟前。这时她向我一转身，伸出手来说：
“我想……不知道是不是可以这样说……就是我欠你的情分应该说比以前更多了。”
我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去跟她握手。也许那是因为她伸出手来本来就是为了要说：
“现在可以把枪还给我了吗？”
“不行。”
“那么可不可以请你代我问候一下科林森太太，并且请代我转言，说我没有能见到她真是遗憾得很？”
“可以。”
她说了声“再见”，就上了车；我举一举帽子，她的车就开走了。

二二 自白
米基·莱恩汉替我开了前门。他瞧了瞧我这抓破的脸，笑了起来：
“你这次跟女人打交道可真是打惨了。你为什么不跟她们来软的，却偏要跟她们来硬的呢？来软的也不至于吃这样的苦头啊。”他拿大拇指朝天花板上面一指。“你还是快上去跟上面那位谈谈吧。她都快吵翻天啦。”
我就上楼到嘉波莉的房里。只见她坐在床的中央，打滚打多了，床上都成了四面高、中间低了。她双手揪住了自己的头发，在拚命扯。那张湿漉漉的脸看去少说也有三十五岁。喉咙里发出的怪声就像受伤的野兽在嗥叫。
“你这是在角斗啊？”我在门口问。
她放开了揪住的头发。
“我不会死吧？”这是咬紧了牙齿吐出的一声呜咽。
“包你死不了。”
她抽抽搭搭躺了下去。我把被子拉拉挺替她盖上。她抱怨说喉咙里总觉得有个块，牙床骨和腿弯弯里也疼极了。
“这些症状都是常有的，”我安慰她说，“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的，这一来你肚子里的绞痛倒是不会有了。”
门上有指甲轻抓的声音。嘉波莉从床上蹦了起来，哭叫着说：
“别再走开啊。”
“最远不超过这扇门，”我向她作了保证，才走过去开门。
门外是麦克曼恩。
“刚才那个墨西哥婆娘玛丽一直躲在矮林子里，”他悄悄向我通报说，“在偷看你和那个女人的动静。她一出来我就盯上了她，直盯到前边的路上。她拦下了那辆汽车，跟那个女人说了话——谈了总有五分钟到十分钟吧。我没法靠得太近，所以听不出她们说了些什么。”
“她现在哪儿去了？”
“在厨房里呢。她后来就回来了。汽车里的那个女人也管她去了。米基说那个墨西哥婆娘偷偷带着把刀子，要想找我们的麻烦。米基该不会弄错吧？”
“他通常是不大会弄错的，”我说，“这个婆娘对科林森太太忠心得不得了，以为我们对她没安好心。真要命！要她来管这份闲事干什么呢？根据种种情况来看，估计她偷看了以后一定看出霍尔东太太不是来找我们的，一定料到她要找的是科林森太太，所以就拦住了她向她问个明白。但愿霍尔东太太头脑没糊涂，会告诫她不要轻举妄动。总之，对她我们只能采取密切监视的办法。撵她走也不行：我们总得要个人来烧饭吧。”
麦克曼恩走后，嘉波莉忽然想起了我们刚才有个客人，就问是怎么回事，还问刚才听见有声枪响，我的脸又给抓破了，那都是怎么回事。
“来的是阿罗妮亚·霍尔东，”我告诉她说，“她一时昏了头了。幸而没有伤人。现在她已经去了。”
“她是想来杀我的，”姑娘说，口气却并不激动，而是好像她心中有数，吃准了似的。
“很有可能。问她她什么也不肯承认。她为什么要杀你呢？”
对我这个问题她却没有回答。
那天长夜漫漫，其苦难言。我从起坐间里拖了一把皮摇椅来，只好坐这皮摇椅，在姑娘的房里过了大半夜。她总共大概只睡了一个半钟头，分为三截。三次每一次都是做了噩梦，一声尖叫惊醒过来。只要她不闹，我就乘机打会儿盹。我还不时听见过道里有偷偷摸摸走过的声音，一夜到头没有停过——我看那该是玛丽·努涅斯在保护她的女主人吧。
星期三那天就更加难挨、更加苦不堪言了。由于我到东到西都得咬紧了大牙，所以到中午时分，我的牙床骨也已经跟嘉波莉一样痛得难受了。她现在那个苦才真叫苦了。眼睛只要一接触到亮光，耳朵只要一听到声音，鼻子不管一闻到什么样的气味，就无一不会引起透心彻肺的剧痛。身上这么件绸睡衣还嫌太重，被子被单都只嫌太硬，细皮嫩肉一碰上去就像挨了苦刑。遍体的神经根根都会牵动周身所有的肌肉，老是牵个不停。现在再对她拍胸膛说包她不会死也已经没有用了：她觉得活着也没有多少味道了。
“你要不想再顶的话就不要再顶了，”我说，“你要发泄就尽量发泄吧。反正一切都有我呢。”
她照我的话办了，于是我手上就有个疯子得照看了。一次她尖着嗓子直叫，招得玛丽·努涅斯跑到门口来，用墨西哥西班牙话向我狂吼，还冲我啐唾沫。当时我正揿住了嘉波莉的双肩，把她按倒在床上，她是一身大汗，我也是一身大汗。
“滚出去，”我回过头去对那个墨西哥婆娘还以一声狂吼。
她一只黑黝黝的手探进胸前的衣襟，一步跨进了房里。米基·莱恩汉从背后抢上来，一把把她又拉回到过道里，关上了房门。
嘉波莉在不是闹得最凶的时候，一般都是仰天躺在那儿，气喘吁吁，浑身抽动，无可奈何的痛苦的眼睛呆呆地盯住了天花板。有时候她闭上了眼，可是那浑身的抽搐却始终不停。
那天下午罗利从凯萨达来，带来消息说菲茨斯蒂芬已经完全脱离了生命危险，所以弗农已经去向他调查过了。菲茨斯蒂芬告诉地方检察官说，他没有看见炸弹，也没有见到过什么可疑的迹象，根本不知道炸弹是怎么进来的，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是从哪儿进来的；不过他依稀记得，就在芬克和我刚一走出房间的时候，他似乎听见叮当一声，像是有碎玻璃落地，离他不远的地板上还有砰的一响。
我就请罗利转告弗农，说我明天一定抽空过去看看菲茨斯蒂芬，同时对芬克还请他们继续注意监视。治安助理答应一定把口信带到，说完就走了。米基和我于是就还在门廊上站着，彼此都无话可说，事实上这一天我们整天都无话可说。我正点支烟想抽抽，从屋里传出来姑娘的叫声。米基扭过头去说了句什么，反正总是天啦地啦什么的。
我对他把脸一沉，怒气冲冲地问：
“可你说我这样干到底是干对了呢还是干得不对？”
他回瞪了我一眼，说：“换了我的话我倒是情愿干得不对的，我就是一百个情愿！”说完掉头走了。
我骂了他一声，就进屋里去了。玛丽·努涅斯刚要上前楼的楼梯，一看见我就忙不迭地倒退着身子缩回了厨房，两只眼睛却像发了狂似的直盯着我。我骂了她一声，径自上了楼，麦克曼恩还在姑娘的房门外，是我刚才下楼的时候留他在这儿守着的。他不愿意对我瞧，我也不客气骂了他，算是做到一视同仁吧。
那天下午嘉波莉一直不停地尖声号叫，连哭带求，要讨吗啡吸。到晚上她来了个彻底“坦白”：
“我先前不是跟你说我不想做个坏女人吗，”她一边说一边拿手狂抓一气，把被子被单揉得稀乱，“我那是骗你的。我才想呢。我一直想要做个坏女人，一直就是个坏女人。我原来也想拿对付别人的手段来对付你，可现在我不要你了：我只要吗啡。他们不会绞死我的：这我有数。反正是不会绞死我的，我只要能弄到吗啡，随他们拿我怎么样好了。”
她狞笑了两声，又接着说下去：
“前几天有句话倒给你说中了：我确是存心要把人引坏，才把男人身上最要不得的东西给诱发出来的。我确是存心要这样，我也这样办了——只是在里斯医生身上我失败了，在埃里克身上我也失败了。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搞的。可是在他们俩的身上我都失败了，这一失败，连我的秘密也都透漏给他们了。所以他们才给杀死了。约瑟夫麻倒了里斯医生，是我亲手把他杀了的，后来我们就设法使明妮以为是她杀的。我还说动了约瑟夫，打算把阿罗妮亚杀死；当时要不是你来搅乱，他早就把她杀了——我要他干什么他绝没有不干的。我叫哈维替我把埃里克也杀了。埃里克从法律上讲跟我是夫妻，他是个好人，是很希望我能做个好女人的。”
她又笑起来了，还舔了舔嘴唇。
“哈维和我得要钱，我又不能去问安德鲁斯要那么多——我怕会受到怀疑，不能开这个口。于是我们就装作我遭到了绑架，好弄到这笔钱。可惜你们把哈维打死了：这个畜生还真行哪。那颗炸弹是我弄来的，我藏着已经有几个月了。那还是我父亲在替一家电影公司做什么试验的时候，我从他的实验室里弄来的。炸弹不是很大，所以我一直带在身边——以备万一有用得着的时候好用。那天在旅馆里我是存心要用炸弹炸你的。欧文跟我根本什么关系也没有——我说他爱过我也是瞎说的——他根本没有爱过我。我这炸弹存心要炸的是你，因为你……因为我担心事情的底细快要都给你查清了。我心急火燎的，听见有两个人走了出去，你的房间里只剩下了一个人，我心想这留下的肯定是你。等到我看清那是欧文，已经来不及了——我已经把门拉开了一道缝，把炸弹扔进去了。好了，你要知道的你现在都知道了。快给我吗啡吧。你用不着再给我耍什么花招了。快给我吗啡吧。你已经达到目的了。把我给你说的写成书面的，我签字就是。你现在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我是不值得你一治的，也不值得你一救的。快给我吗啡吧。”
如今轮到我呵呵大笑了，我问她：
“你是不是还打算承认查理·罗斯也是你绑架的呀？‘缅因号’也是你炸沉的呀？”
我们就这样又吵了一大通——闹了总有足足一个钟头吧——她终于累得又精疲力竭了。夜过得好慢。她算是睡了两个钟头多一点，比起上一夜来多睡了半个钟头。我一有机会也就在椅子里合会儿眼。
天还没亮，我忽然感到自己的上装上有只手在摸，便一下子惊醒了过来。我故意还保持着均匀的呼吸，把眼皮微微抬起，透过睫毛望出去。房间里光线极暗，不过我看嘉波莉似乎是在床上，尽管我看不出她是睡着了还是醒在那儿。我当时是仰着头，后脑勺枕在椅背上。我既看不出在我上装里袋里探摸的那只手，也看不出从我背后伸过来的那条胳膊；不过手和胳膊有股子厨房的味儿，所以我知道那准是半黑不黑的黑手黑胳膊无疑。
这么说那墨西哥婆娘就在我背后站着呢。米基对我说过她是有把刀子的。可想而知，她的另一只手里一定就攥着这把刀子。识相些，还是别去碰她为妙。我就没去碰她，重又闭上了眼。只听她指头之间一阵纸声窸窣，手也就随即离开了我的口袋。
我于是就装作睡眼蒙眬的，挪动了一下头的位置，变换了一下一只脚的姿势。一听见背后的门已经轻轻关上，我就坐起身来，扭过头去看。嘉波莉睡得正熟。我数了一下口袋里的小纸包，发现少了八包。
不一会儿嘉波莉睁开了眼来。这是她戒毒以来第一次安安静静从睡梦中醒来。她脸色很难看，但是并没有瞪出双眼。她望了望窗口，问了句：
“天还没亮吗？”
“快亮了。”我给了她一些橘子汁。“今天你就不要再尽喝流汁，该吃点什么了。”
“我什么也不要吃。我只要吗啡。”
“别傻了。你该吃点儿什么。吗啡是决不会给你的。今天就不会再像昨天那样了。好比爬山，你已经过了山顶，后边的路就都是下坡了，当然难走的路也还可能会碰上一些。你现在再要吗啡吸就太没分晓了。你打算要怎么样？你吃了那么大的苦头，难道是没有一点成绩的？你明明已经打了大胜仗了，你得坚持下去啊。”
“我真的……我真的已经打了大胜仗？”
“对。你现在只有两件事一定要坚决顶住，不可再犯：一是千万不要再神经兮兮了，二是千万不要再去回想过足了瘾的那个飘飘然的滋味了。”
“我能做到，”她说，“你说我能做到，我就一定能做到。”
她一直倒还好好的，到十来点钟却不行了，一顿脾气发了有一两个钟头。好在还不是不可收拾，我一劝也就又好了。后来玛丽替她把午饭端了上来，我就让她们留在一起，管自下楼吃我的午饭去了。
米基和麦克曼恩早已在饭厅里的餐桌上坐好了。一顿饭吃下来，他们谁也没开一声口——彼此不搭话，对我也不言语。既然他们不吭声，我也就不吭声了。
回到楼上，见嘉波莉穿了一件绿色的浴衣，正坐在我当过两夜床的那把皮摇椅里。她头发刷过了，脸上搽过粉了。眼睛里是绿幽幽的色彩占了大半，下眼皮微微耸起，像是有个笑话却不肯说似的。她故意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说道：
“坐下吧。我想跟你认真谈谈。”
我就坐了下来。
“你为什么要陪着我受了这许多苦呢？——不，应该说是为了我才受了这许多苦吧？”说到这里她倒真是变得非常认真了。“你没有这个必要嘛，这个苦也确实是很不好受的。我这个人……我这个人一定是难弄得够瞧的。”她从脑门到胸前全都涨得通红。“我知道自己招人反感、叫人恶心。我知道你这会儿一定对我反感透了，觉得恶心透了。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我说：
“大妹子，论年纪我比你要大上一倍，我是个老头儿了。我才不会那么傻呢，我不会告诉你为什么我要这样做，为什么我做这样的事既不觉得反感也不觉得恶心，今后有机会的话我还会乐意这样做的。”
她从椅子里跳了起来，睁得圆圆的眼睛变得乌黑了，嘴唇也颤抖了。
“你的意思是说……”
“我并没有什么意思要说，”我说，“你要这样不把睡衣束束好，东转西转的，会不得支气管炎才怪。你们这些当过瘾君子的得多保重，要不一不小心就会感冒。”
她又坐了下来，手掩着脸，哭起来了。我就让她去哭。一会儿她却掩着脸格格一笑，向我提了个请求：
“你出去，让我自个儿待上一个下午，好不好？”
“好，只要你小心别着凉就行。”
我就驱车前往县城，赶到县医院，费了不少口舌，才获准进了菲茨斯蒂芬的病房。
他的脑袋百分之九十绑了绷带，只露出一只眼睛、一只耳朵，外加半边嘴巴。那眼睛和半张嘴巴在纱布丛中微微一笑，有个声音透了出来：
“以后你在旅馆里开了房间我是再也不敢去了。”话是从半边嘴巴里吐出来的，而且牙床骨又不能动，所以声音不是很清楚，不过中气还是很足的。那是一个还很想活下去的人的声音。
我对他笑笑，说：
“这回不是请你住旅馆了，除非你认为圣昆丁就是一座旅馆。身体还可以吗？要给你来一顿疲劳轰炸式的审问你支撑得住吗？要不就再等一两天，你看如何？”
“我现在这个状态应该说是最理想的了，”他说。“也不怕脸上的表情会泄漏了我的天机。”
“那好。我要说的第一点就是：那颗炸弹是芬克跟你握手的时候他交给你的。这是炸弹能瞒过我的眼睛而进入屋里的唯一途径。他当时是背对着我的。你不知道他交给你的是什么，可是你又不能不接，正好像现在你是不能不矢口否认的，要不然你就势必得把实情都兜底儿抖出来：你跟圣杯会的那帮子人是一伙的，芬克是有理由要杀死你的。”
菲茨斯蒂芬说：“你的故事讲得真是‘精彩’透了。不过还好，你说的毕竟是：是他要杀我。”
“杀害里斯医生一事，是你一手策划的。其他的人都不过是你的同谋。约瑟夫一死，罪过就一股脑儿推到了他的身上，大家都一致认为他是个疯子嘛。这一来其他的人就都可以没事了——应该说，本来是可以没事了。可是你又到这儿来杀死了科林森，天知道你还打算要干些什么呢。芬克知道你这样干下去圣杯会里的那件杀人案子将来肯定会彻底败露的，到那时他就少不了要陪你上绞台了。他一想吓坏了，于是就打算来把你灭口了。”
菲茨斯蒂芬说：“愈讲愈妙了。这么说科林森是我杀死的咯？”
“你叫人杀死了他——惠登就是你雇的杀手，可是你事后又不给他钱。他于是就绑架了姑娘，拿不到钱就不放人，因为他知道你要的就是这姑娘。我们逼得他走投无路的时候他射来的子弹就离你最近。”
菲茨斯蒂芬说：“我肚子里的感叹词都快用光了。这么说我是想要她咯？那倒请你说说我要她干什么。”
“你一定用非常卑鄙无耻的手段打过她的主意。安德鲁斯曾经弄得她很不痛快，连埃里克也一度弄得她很苦恼，可是谈起这些事她都没有什么顾虑。唯独我一问起你追求她的具体情况，她就突然一震，怎么也不说了。我想她大概把你骂了个够呛，你就拿话恐吓了她。你这个人一向自视甚高，哪里受得了那样的辱骂，当然就什么也干得出来了。”
菲茨斯蒂芬说：“可不。告诉你，我早就常常看出你不对劲，知道你肚子里老是在想入非非，想你那一套蠢尽蠢绝的蠢想头。”
“是啊，想想有什么不好？那一回莱格特太太手里突然生出一把手枪来，当时你就站在她的旁边。她的手枪是哪儿来的？后来跑出实验室去追她，一直追到楼梯上，这也有点出格——不符合你的性格啊。那颗子弹打中她脖子的时候，你的手正在她的手枪上。你当我是聋子，哑子，又是瞎子？你也不能不承认，嘉波莉的种种不幸，看起来很像是同一个人策划安排的。只有你才具备这几个条件：你有这么颗好脑袋，能作这样的筹划安排；你跟每一个事件都可以找出有一定的联系；而且你还有作案的动机。动机这一条，起先把我难住了：我总觉得这一条没把握，好在后来出了炸弹爆炸案，我这才第一次有了个细细盘问嘉波莉的好机会。还有一件事起先也难住了我，那就是我一直找不出你跟圣杯会那帮子人的关系，后来芬克和阿罗妮亚·霍尔东却来替我解开了这个谜。”
菲茨斯蒂芬说：“啊，是阿罗妮亚一来就证明了我有关系？她来搞什么名堂？”口气之间却显得心不在焉，那一只露在外边的灰色眼睛眯得紧紧的，好像脑筋正在忙不迭地运转，在想另外的什么心思似的。
“为了要掩护你，她什么手段都使出来了：她跑来制造混乱，把水搅浑，好把我们的追查目标引向安德鲁斯，她甚至还不惜开枪想要打死我。她看到她搬出安德鲁斯来转移我视线的这一招不灵，听见我提到了科林森，便装得欲掩还露似的，故意倒抽了一口气，嗓子眼里还哽咽了一下，其实都是做给我看的，心想这或许还有丁点希望能引我想到别处去，她真像押宝，押了个门门不漏。这女人真不赖：随机应变的本事确实了得。”
“这个女人真是一意孤行，”菲茨斯蒂芬轻轻吐出了一声，他根本就没在听我的话，他忙着在想自己的心思。他把靠在枕头上的脑袋转了一下，两眼望着天花板，眯得紧紧的，一副沉思之状。
我说：“什么戴恩家的祸祟，这套高论这一下该收起来啦。”
这时候他忽然哈哈大笑，只有一只眼睛、半张嘴巴，能笑成个什么样子是可想而知的，笑完他才说：
“老弟，要是我告诉你我就是戴恩家的人呢？”
我倒愣了：“哦？”
“我的母亲和嘉波莉的外公是兄妹。”
我叫了起来：“哎呀，我的天！”
“你先走吧，让我想想。”他说，“我还没有决定该怎么办。请注意，目前我可是什么也没有承认。不过将来说不定我就会咬定这一套祸祟论，就会用这一套祸祟论来救我一命。要是那样的话，我的老弟，你就可以看到一篇精彩得不能再精彩的辩护词了，到那时你就有大热闹看了，全国的报纸都会开心得拍手大笑。大家都会知道我是个戴恩家的人，我身上有至恶至毒的戴恩家的血液，艾丽丝表姐、莉莉表姐、嘉波莉表甥女，还有其他许许多多犯了罪的戴恩家的本家，他们的罪行都将成为有利于我的证据。我自己的罪行之多，也会有利于我，因为不是疯子的话，谁会犯下那么多的罪呢。我犯下的罪难道还不多？我制造的罪案一件又一件没有个完，向上可以一直追溯到孩提时代。
“连我写的书，也是对我很有利的。我那本《白面孔埃及人》，不是被大多数评论家说成是比白痴还不如的人写出来的吗？还有我那本《十八英寸》，记得当时的评论一致认为书中有种种相当明显的迹象，说明作者是个‘变态心理’。老弟哎，这些证据都是可以救我命的哩。我还可以向庭上亮出我这七伤八残的身子——断了胳膊少了腿，支离破碎的躯干缺了角的脸——我落得只剩了这副残骸，无疑就是犯了那么多罪的报应，是上天对我应有的惩罚。也许正是这颗炸弹，炸得我又清醒了过来，至少是不会再鬼迷心窍，沉迷于犯罪了。说不定我还已经从此皈依了上帝呢。反正这次一定可以大大地热闹一番了。我倒真很想来干一下。不过我走出这一步棋，一定要三思而后行。”
他说累了，那没有包住的半张嘴气喘吁吁，一只灰色的眼睛望着我，却透出了胜利的喜悦。
“你或许会成功的，”我说着就准备要走了。“你成功了我也高兴。你受到的惩罚也够瞧的了。而且从法律上讲，只要得免处死这一条还有效，你也完全适用这一条。”
“从法律上讲适用这一条？”他把我说的这几个字照念了一遍，眼里的喜悦都消失了。他把眼光移了开去，一会儿才又回过来望着我，显得很不安。“跟我说实话。我真能适用？”
我点点头。
“可是糟糕，这一来事情不就砸了？”他叫起苦来，极力想要驱除眼里那份不安的神气，保留下往常那种懒洋洋顽皮的表情，居然干得还不算很坏。“我要真做了个‘神经病’，那可不是好玩儿的。”
我回到小海湾边的那座宅子里时，米基和麦克曼恩都在门廊前的台阶上坐着。麦克曼恩招呼了一声“哈啰”，米基还说来着：“出去了那么些时候，脸上添了女人抓破的疤痕没有啊？你那位一块玩儿的小伙伴已经几次问起过你啦。”根据他这句话，根据他们又重新把我当高尚人看待这一层，我估计嘉波莉这一下午过得还是比较安静的。
她坐起在床上，背后垫了两个枕头，脸上还有脂粉——也可能是又搽上的吧？——眼睛里闪着快活的光芒。
“我可没让你去了就不来了啊，”她以责备的口气说，“你太不像话了。我有一样你想不到的东西要给你看，等得都快急死啦。”
“喏，我这不是来了吗。什么东西呀？”
“把眼睛闭上。”
我闭上了眼睛。
“张开眼来。”
我张开眼来。她递给我的是玛丽·努涅斯从我口袋里扒去的那八包东西。
“这几包东西中午就到我手里了，”她口气显得很自豪，“上面留下了指印，也留下了泪痕，却一包都没有拆开过。老实说，要不去拆也不见得真就是那么难以办到的。”
“我早就有数，对你来说不会是太难的事，”我说，“所以我也就让玛丽拿去了呀。”
“你早就有数了？你那么信得过我——自己一走，就任我拿着这几包东西？”
只有傻子才会去告诉她：这两天小纸包里包着的早已不是原先的吗啡了，不过是些绵白糖罢了。
“你真是这天下最好的好人。”她抓住我的一只手，拉过去贴着她的腮帮揉了揉，却又马上放了下来，眉头皱得脸都变了样，说道，“可就是一件！今天下午你坐在那边，却故意引得我以为你是爱上了我。”
“哦，怎么回事？”我故意把面孔一板，问道。
“你这个伪君子。你骗人家小姑娘。我要是真逼得你娶了我，那可是你活该——不，我要告你一个毁约之罪。这一下午我倒一直真的信了你的话——不过信了对我倒也确实很有好处。我倒一直对你的话信以为真，直到刚才你走进屋来，我这才看清了原来你是个……”她不说了。
“是个什么？”
“是个妖怪。是个好妖怪，特别是遭难的时候，要是身边能有你这么个妖怪，那就再好没有了，不过妖怪毕竟还是个妖怪，少了些人类的弱点，比如爱情之类，而且……怎么啦？是不是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啦？”
“哪儿能呢，”我说，“现在要是来让我跟菲茨斯蒂芬换个个儿，我倒也不一定不肯了——假如那个挺会说话的大眼女人也跟着一块儿换过来的话。”
“啐，去你的！”她说。

二三 一场大热闹
欧文·菲茨斯蒂芬后来就再没有跟我说过话。他再也不肯见我。他一朝被关了起来，在里边就不能那么随便了，于是就不再说话，从此不吭一声。他所以这样突然恨起我来——说他恨我是决不为过的——依我看其原因就在于他知道了我认为他精神不正常。他希望满天下的人除了我都只当他是个疯子，至少希望到审判他的时候代表天下人的陪审团里那十二位会只当他是个疯子——事实上他也果然使他们都把他当成了疯子——但是他却不希望我也跟他们一般见识。一个非癫非狂的人装作精神病患者，为所欲为，而又逃过了惩处，要说这是开个玩笑的话，那他是开了天下人一个大玩笑。可是如果他是一个精神病患者，不知自己本来就是个疯子，却自以为他这个精神病患者是装出来的，要说这也是开个玩笑的话，那他开这个玩笑结果戏弄的还是他自己。我一句话点明了他这是在开自己的玩笑，他这个极端自负的人就受不了了，尽管他心里恐怕永远也不见得会承认自己真是个疯子，或者有可能真是个疯子。不管他心里是怎么想的吧，反正我在医院里跟他一会，指明了从法律上讲他可以免于上绞台以后，他就没有跟我再说过话。
过了几个月，他身体养得差不多了，可以出庭受审了。不出他的所料，他这一审果然审得满城风雨，大大的热闹了一番，报纸都开心得拍手大笑。他以杀害柯顿太太的罪名给送上了县里的法庭。这件案子又找到了三位新的证人，两位证人看见他那天早上从柯顿家的后门出来，还有一位证人证明了他的汽车上一天晚上在四条马路以外停了整整一夜——至少是从后半夜起一直停到了天明。市里和县里的地方检察官一致认为这个证据过硬，就柯顿一案对他提起公诉把握最大。
菲茨斯蒂芬当即以精神失常为由，辩称自己无罪——法律上的用语不一定如此，反正就是这个意思吧。由于杀害柯顿一案在他的诸多罪行中发生在最后，所以他的律师尽可以把他在前此诸案中的所作所为作为他精神失常的证据——当庭陈述，这些他们确也都详详细细讲了。那帮律师干这个还不是轻而易举、胜任愉快？他们完全贯彻了他的本意，就是：要证明他是个疯子，最好的办法就是去证明他犯下的案子实在太多，是个正常人的话是不可能犯那么多案子的。是啊，这还不是明摆着的：他犯下的案子实在太多了。
他当年是在纽约认识他的表姐艾丽丝·戴恩的，当时艾丽丝带了还是个孩子的嘉波莉在纽约住。对此嘉波莉也无法提出佐证，我们只能以菲茨斯蒂芬的话为准，不过估计情况很可能就是这样。他说他们对旁人始终没有透露过他跟她有这一层亲属关系，因为当时艾丽丝还在寻找姑娘的父亲，将来找到的话，可不能让他知道艾丽丝跟那祸害无穷的过去并没有彻底一刀两断，身上还带着些藕断丝连的关系呢。菲茨斯蒂芬说在纽约时艾丽丝是他的情妇：那可能是实情，不过这也关系不大。
艾丽丝和嘉波莉离开了纽约去旧金山以后，菲茨斯蒂芬同艾丽丝之间时而还有书信往来，不过也只是一般的书信往来而已。后来菲茨斯蒂芬碰上了霍尔东夫妇。办那个教会本是他的主意：创办是他，出资是他，迁来旧金山也都是由他主其事的，不过他跟教会的这层关系却始终秘而不宣，因为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对宗教素来是抱怀疑态度的，要是让人知道了这个教会是他一力所办，那不等于告诉人们这个教会明明是个假货吗？他说，他把这个教会既当玩具，又当饭票；他喜欢对人家发挥影响，特别是发挥潜移默化的影响，可是人家似乎都不大爱买他的书看。
阿罗妮亚·霍尔东是他的情妇。约瑟夫不过是个傀儡，在教会里是个傀儡，在家庭里也是个傀儡。
在旧金山，菲茨斯蒂芬和艾丽丝特意作了精心的安排，通过艾丽丝家其他朋友的关系，让菲茨斯蒂芬认识了她的丈夫和嘉波莉。嘉波莉此时已长成个大姑娘了。姑娘形体上的特异之处使他爱得入了迷，对这些特异现象他有他的一套看法，跟姑娘说的都差不多。他当时就想在姑娘身上碰碰运气，可是运气不佳。这却越发坚定了他的决心，一定要把她弄到手：他就是这么个脾气。艾丽丝成了他的盟友。她是了解他的，再说她也恨透了姑娘——因此她很愿意他把姑娘弄到手。艾丽丝早已把那段家史都告诉了菲茨斯蒂芬。姑娘的父亲这时候却还不知道姑娘早已受到了挑唆，把他看成了杀死她母亲的凶手。他知道姑娘对他恨得不得了，却不知道原因在哪里。他还以为是由于自己在狱中受尽了煎熬，逃出监狱以后又历尽磨难，人已经变得冷酷了，自然要引得小姑娘反感了。姑娘虽说是自己的亲骨肉，可实际上还只是个新相识啊。
后来有一次他终于明白了事情的真相。因为菲茨斯蒂芬不死心，又多次来跟嘉波莉纠缠，用菲茨斯蒂芬的话来说，是要嘉波莉听从所谓开导。有一次这正好被莱格特撞上了，于是在莱格特跟那一对男女之间就引发了一场三角大吵架。莱格特这一下才看清了他娶的是个什么样的老婆。莱格特从此就再也不请菲茨斯蒂芬进他的家门，菲茨斯蒂芬却依然跟艾丽丝保持着接触，静待时机。
他果然把机会等到了：厄普顿跑来敲诈了。艾丽丝就去向菲茨斯蒂芬讨主意。菲茨斯蒂芬给她出了个主意——他安的心才毒呢。他叫艾丽丝自己去跟厄普顿设法私了，不要让莱格特知道厄普顿来敲诈的事，不要让莱格特知道她早已了解莱格特在中美洲和墨西哥的那段历史——既然他因为艾丽丝挑唆了他女儿而恨透了艾丽丝，那抓住他这个把柄就太有用了。给厄普顿钻石，事后又伪造了入室盗窃的痕迹，都是菲茨斯蒂芬出的主意。可怜的艾丽丝对他来说根本就算不了什么：他只要能搞垮了莱格特，把嘉波莉弄到手，艾丽丝下场如何才不在他的心上呢。
他头一个目的是达到了：在他的指使下，艾丽丝终于把莱格特搞得家破人亡，后来菲茨斯蒂芬在实验室里把手枪塞给了她，又追她到楼梯上，直到这最后一刻，她还只当他自有妙计可以解救他们。这所谓他们，指的当然是她和菲茨斯蒂芬；在她的眼里她的先生是无所谓的，就好比在菲茨斯蒂芬的眼里她是无所谓的一样。等到她发觉他的妙计叫她上了大当时，菲茨斯蒂芬对她自然已经不得不来个杀人灭口了。
菲茨斯蒂芬说莱格特是他杀死的。嘉波莉看见鲁珀特被杀以后，就离家出走了，临走还留了张条子，说她再也不回来了。对莱格特而言这一下可就完全乱了套了。他对艾丽丝说这一下他算是完了，他打算远走高飞，他还主动提出愿意写一份声明，替她承当一切罪责。菲茨斯蒂芬劝艾丽丝干脆把他杀了，可是艾丽丝不肯。结果是菲茨斯蒂芬动了手。他是要嘉波莉的，在他看来莱格特哪怕就是成了个逃避法律制裁的亡命者，只要人还活着一天，他菲茨斯蒂芬就一天别想把嘉波莉弄到手。
除掉莱格特一举成功，又把艾丽丝打死灭口而得以逃避了侦查，这一来菲茨斯蒂芬的胆子更壮了。他于是就把原定计划放手干下去，一定要把姑娘弄到手。就在几个月以前，经过介绍霍尔东夫妇已经跟莱格特一家认识了，霍尔东夫妇施展了手段，也早已把姑娘引上了钩。姑娘离家出走，就是去他们那里的。如今她父母双亡，他们又说动了她，让她再去礼拜堂里住。霍尔东夫妇并不知道菲茨斯蒂芬肚子里打的是什么主意，也不知道是他害死了莱格特两口子，他们以为这姑娘无非又是他给他们送来的一宗油水不小的财源。可是我去礼拜堂的那天，里斯医生到约瑟夫的办公处去找约瑟夫，无意中却打开了一扇应锁而忘了锁的房门，看到菲茨斯蒂芬跟霍尔东夫妇在那里密商。
那还了得：要里斯医生不说出去是办不到的，菲茨斯蒂芬跟圣杯会的关系一旦捅了出去，他在莱格特家这件沸沸扬扬的大案中扮演的角色很可能就会真相大白。反正他手里有两个工具，操纵起来还不容易——那就是约瑟夫和明妮。他就借助他们杀死了里斯医生。可是这就使阿罗妮亚警觉了起来，意识到了他真正的兴趣在于嘉波莉。阿罗妮亚一旦醋意发作起来，就逼得他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把姑娘割舍，要么自己落得个身败名裂，这个非此即彼的局面眼看是避免不了的。因此他就对约瑟夫说，留着阿罗妮亚，他们谁也难保不会上绞台，约瑟夫听信了他的话。我打死了约瑟夫，救了阿罗妮亚，同时也救了菲茨斯蒂芬，使他得以暂时渡过了这一关：因为阿罗妮亚和芬克在里斯医生被杀一案中犯有同谋杀人罪，他们想要逃脱这项指控，就只能一声不吭。
这时候菲茨斯蒂芬已经到了欲罢不能的地步了。他已经把嘉波莉看作了他的囊中之物，是他杀了好几个人换来的。每杀一个人，她的价格就增加了一分，她对他的价值也增加了一分。所以一见埃里克把她抢了去，跟她结了婚，菲茨斯蒂芬半点也没有犹豫：这个埃里克，非干掉不可。
就在年把以前，菲茨斯蒂芬有一部小说要赶着写完，想找一个清静些的地方。我比之为乡下铁匠的那个芬克太太，向他推荐了凯萨达。她本来是那一带村里的人，跟以前的丈夫生过一个儿子，叫哈维·惠登，眼下还住在那儿。菲茨斯蒂芬就去凯萨达住了几个月，跟惠登搞得相当熟。既然又得杀人了，菲茨斯蒂芬就想起了惠登，觉得出上俩钱儿，此人或许是肯干的。
菲茨斯蒂芬听说科林森要找个清静些的地方，让他太太去休养一阵，以便等待霍尔东一案开审，当下就推荐了凯萨达：喔，那个地方可清静了，也许算得上是加利福尼亚最清静的地方了。菲茨斯蒂芬随即又去找惠登，说只要能替他杀了埃里克，愿意给他一千块钱。惠登起先不肯，不过这个人头脑不怎么机灵，加以菲茨斯蒂芬一条舌头又来得，所以这桩买卖最后还是敲定了。
星期四晚上惠登第一次下手干砸了，惊动了科林森，科林森就打电报给我，惠登在电报局里看到了电报，心想只能一不做，二不休，不然自己就得完蛋。他为了壮胆，灌饱了威士忌，于星期五晚上跟踪上了科林森，把他推下了悬崖。他于是又灌了好些威士忌，来到了旧金山，这时候他已经自以为是一条天不怕、地不怕的好汉了。他给叫他杀人的主儿打了电话：“哎，我把他杀了，也用不了多少力气，他早见了阎王爷啦。快把钱拿来吧。”
菲茨斯蒂芬的电话是通过公寓大楼里的总机接进来的：他吃不准惠登的话是不是有人听到。他决定要防备万一。他假装不知道这电话是谁打来的，也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惠登以为菲茨斯蒂芬在耍两面三刀，他了解这个小说家心里想要的是什么，就一狠心决定绑架那姑娘，要对方拿钱来赎，现在不是要原先说好的一千块，而是要一万块了。他虽然醉醺醺的却仍不失其狡诈，写那封信给菲茨斯蒂芬时故意变换了笔迹，又不署名，措辞也很巧妙，菲茨斯蒂芬如要告诉警方这信是谁寄来的，就不能不先讲清楚：他又怎么知道这信是谁寄来的。
菲茨斯蒂芬的日子也是不怎么好过的。他接到了惠登的信，就决定大着胆子博一下：他至今一直运气很不错，何妨再试试运气看呢。他把接到电话的事告诉了我，把那封信也给了我。这样他也就可以名正言顺在凯萨达露面了。不过他却提前到达了，他第二天来找我，头天晚上却早就到了，他去司法官的家里，问柯顿太太惠登在哪儿，说是要找惠登有事，因为柯顿太太跟惠登的关系他是知道的。惠登当时就瞒着司法官，躲在那里。惠登本来就不是个机灵的人，何况菲茨斯蒂芬那条舌头要鼓捣起来那真是死的也能让他说活：菲茨斯蒂芬当下就解释说，都怪惠登太鲁莽，逼得他接到了电话只好装糊涂，推说听不懂。现在菲茨斯蒂芬自有办法可以保证让惠登稳稳当当拿到这一万块钱，反正他是花言巧语说得惠登真的都相信了。
惠登就回到他的藏身洞里去了。菲茨斯蒂芬却还留在柯顿太太那儿没走。可怜的女人，她现在知道的事情太多了，而且她知道的事情又都是她不赞成的。她是在劫难逃的了，因为菲茨斯蒂芬最近的一段段亲身经历无不证明了一条：要防备人家泄漏秘密，最妥当、最保险的办法就是杀人灭口。莱格特一案的作案经验告诉他：如果他能让柯顿太太留下一份自白，对种种疑点作出一个可以自圆其说的解释——尽管都是不太符合事实的解释——那他的处境还可以得到进一步的改善。柯顿太太对他的意图有所察觉，不愿意被他利用来达到他的目的。她虽然最后还是写下了他要她那么写的自白，但是时间已经拖到第二天上午很晚了。菲茨斯蒂芬自己交代了这份自白最后是用怎样的手段逼出来的，那可真是令人不忍卒听，不过他终于还是弄到了手，东西一到手就把她扼死了，他这里刚刚完事，在外搜索了一夜的那女人的丈夫也到家了。
菲茨斯蒂芬出后门逃走了——看见他从柯顿家出来的那两位人证起初也没当回事，是直到后来在报上看到了他的照片，才又想起而出来作证的。他随即就到旅馆里来找到了我和弗农。他跟着我们一起去了惠登在钝岬南边的藏身洞。他是了解惠登其人的，知道这个脑筋迟钝的家伙见到了他这第二次背信弃义会产生怎样的反应。他知道，柯顿也好，菲尼也好，要是出于无奈而打死了惠登的话，是决不会感到遗憾的。菲茨斯蒂芬相信他的运气是错不了的，赌徒的所谓中彩几率是低不了的。万一不行的话，他打算就在跳出船去的时候故意绊一跤，装作自己手里的枪不慎走火，把惠登打死。（他记得自己把莱格特太太收拾得有多干净利落）干出这样的事来他也许会受到责备，甚至会受到怀疑，但是要办他的罪，那是什么罪也安不到他头上的。
他又一次走了运。惠登看见菲茨斯蒂芬跟我们在一起，气得七窍生烟，拔出枪来就要打死他，结果却死在我们的枪下。
菲茨斯蒂芬这个疯子就是这样，他自以为精神很正常，就刻意要去做一个精神错乱的人，结果竟让他得了手。本来他还背着好几条罪名，后来一条也没有提出起诉。他被送进了纳帕的州立精神病院。一年以后就给放了出来。我看精神病院里的管事人员之所以放他，倒不见得是认为他的病已经治好，而是觉得他已经根本成了个废人，再要去作恶也不可能了。
我听说阿罗妮亚·霍尔东后来带他去了普盖特湾里的一个岛上。
他受审时，阿罗妮亚也出庭作了证。是被告方提出的证人，她自己倒没有受到什么指控，并未被立案审理。她丈夫和菲茨斯蒂芬企图杀害她未遂，这实际上就已经替她从罪犯的名单里剔除了。
我们始终没有找到芬克太太。
汤姆·芬克拿炸弹炸了菲茨斯蒂芬，得在圣昆丁监狱里待上五年到十五年。他们两个，现在谁也不责怪谁了，倒是在证人席上互相为对方打掩护。芬克自称他所以要炸这个炸弹，目的是要为他的“拖油瓶”儿子报仇，可是这话谁会相信呢。他早就在想方设法制止菲茨斯蒂芬的活动了，菲茨斯蒂芬这样闹下去，总有一天会坏了事，害得大家都倒霉的。
芬克上次从拘留所里一放出来，就发现自己背后有人盯梢，他觉得被人盯梢虽然是件犯愁的事，却也可以借此而化不安全为安全。那天晚上他竟然反盯梢得手，瞒过米基溜出后门，寻到了制造炸弹的材料，又回到住处，干了一晚上，把炸弹赶制了出来。他来告诉我那个情况，无非是为了来凯萨达可以有个正当的理由。那炸弹不大，外壳是个铝质的肥皂盒子，外面包了张白纸，他跟菲茨斯蒂芬趁握手的时候一个给，一个接，要瞒过我的眼睛是一点都不难的。菲茨斯蒂芬以为那是阿罗妮亚给他的东西。冒了那么大的风险派人送来，一定是紧要之物无疑。他又不能不接，不接的话就会引起我的注意，他跟芬克之间的关系也势必就会露了馅。他就把东西藏在手里，一等我们出了房门，就打开来看——等到苏醒过来，人已经在医院里了。汤姆·芬克以为自己是天衣无缝的，有米基可以证明他从出了拘留所起就一直由他盯着、寸步未离，又有我可以证明他在爆炸现场并没有什么可疑的行为。
菲茨斯蒂芬说，依他看艾丽丝·莱格特说她妹妹莉莉是那样的死法，说的并不是实情，他认为莉莉是她艾丽丝自己打死的，她捏造了那样的情节，为的是要让嘉波莉痛苦一辈子。尽管这都是他的猜测，他也提不出什么根据来作为佐证，大家还是想当然的认为他这话不会错——连嘉波莉也相信了。我本来想请事务所的驻巴黎特派员到那边看看，这件多年以前的旧案是不是还有办法去查查清楚，可是转念一想，还是别去多事了。这事现在也就只跟嘉波莉一人有关了，事情能查清到这个份上，她似乎已经觉得挺满意了。
她现在已经由科林森家的人去照应了。报纸的第一号号外一出来，谋杀埃里克的真凶是菲茨斯蒂芬的消息一传开，他们就到凯萨达来了。他们根本用不着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用不着来老老实实承认他们对她也起过一些怀疑：当初安德鲁斯一交还遗嘱执行人授权书，新的遗产管理人华尔特·菲尔丁一委派下来，科林森家的人似乎二话没说就把她接了过去，安德鲁斯在哪儿把她撂下他们就在哪儿把她接起，她现在最近的亲属就数他们了，这是他们的权利嘛。
在山里住了两个月，她毒瘾戒绝了，回到市里时，看上去跟以前压根儿不一样了。这不一样不只是表现在外表上。
“说实在的，我自己也不敢相信我竟会遇上这许多磨难，”一天中午她对我说，那是法庭的早庭已经审完，下午还要开庭，她、劳伦斯·科林森和我三个人在一起吃午饭。“你看是不是因为磨难太多了，我的感觉都变得麻木了？”
“不。别忘了，你吸了毒，平时多半是在飘飘然的状态下。这样一来你的感觉也就不敏锐了。你当时也幸亏是这样。你现在不吸吗啡了，就总觉得当时那种境界朦朦胧胧像在做梦。你什么时候想要清楚点儿、真切点儿再体验一下，只要吸一口就行。”
“我不干，我再也不干了，”她说，“你想让我再戒一次啊？好欺侮我，再让你开心啊？我戒毒的那阵子他才开心呢，”她转而对劳伦斯·科林森说，“他常常骂我、笑我、恐吓我，说的话再难听也没有了，到了最后我看他大概还想勾引我呢。要是我有时候言语举止有欠文雅的话，劳伦斯，那你都得怪他：受了他的影响，肯定是高尚不了的。”
她似乎已经完全成了个正常人了。
劳伦斯·科林森也陪着我们一起哈哈大笑，不过他的笑并不是从心坎里发出来的。我感觉到他是有这个想法的：受我的影响，哪能高尚得了呢。

译后小记
这的确是一宗非常离奇、非常曲折、复杂到了近乎有点“玄”的案子。
事情的开始似乎是很平常的：失窃了八颗钻石——事实上也并不是太珍贵的钻石。可是作为一名具有丰富阅历的私家侦探，他立刻就“嗅”出了其中的问题。于是像剥茧抽丝似的，从一件寻常的窃案里引出了一件又一件愈来愈离奇的血案，以至于使人真会生出这样的怀疑：难道这个家族真是有祸祟在作怪？难道这个姑娘真是个祸星，她的生母、她的父亲、她的继母、她的医生，以至她的丈夫，都是一个个让她给“克”死的？当然，真要是那样的话，那简直是神话了。可是这些又都该怎么来解释呢？读者知道这应该有个解释，而且知道一条条线索也许都早已埋在字里行间，可终究还是不得不由大侦探来领你一步步把谜团解开，这大概也就是一部成功的侦探小说所以引人入胜的原因所在了吧。
这部小说里的大侦探是大陆侦探事务所的一名职业探员，奥普（Op）本是奥普雷蒂夫（Operative）的简称，也即“普通一探员”之意。他年约四十，是个十足的硬汉，由此也开了深得读者欢迎的“硬汉侦探”的先河。作者达希尔·哈米特在以写作为职业前，本人就在著名的平克顿侦探事务所里当过侦探，所以深知当个职业侦探也即所谓私家侦探的甘苦，而且对各种各样的社会问题也多所接触，因而这些在他的作品中多有反映。比如在这部小说中我们就看到了邪教的危害问题、毒品的危害问题。当然那都是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的事了，比起今天来真无异是小巫之见大巫了。
舒心
二○○○年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