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谁借走了笙歌
作者：乔夕
内容简介
 STORY100新古典主义文学书系2，古风潮流震撼登场新一代唯美派言情作家乔夕，短篇小说集《谁借走了笙歌》。著名漫画家林夕珠联璧合的盛大展现，80后超人气作家语笑嫣然倾情作序，特别附赠手工软陶挂坠及古韵书签。 衣衫凉，欢情薄。纵使离殇，纵使怅。比胭脂更妖艳，比盛火更绝望；比天长，比情短。所有浅吟的笙歌，终于与悲欢一起离别喧嚣。只是，再无人轻轻唱，那番喧嚣的情爱，那曲动人的笙歌，曾经明媚过姹紫嫣红的江山。 

==========================================================
倾城笑·妺喜

<p >


也许，一个王朝的覆灭，只是为了证实，纷繁世间，无数的错过，与过错。倾城笑，相望江湖，咫尺天涯。


一


那是一个华丽盛大的王朝。玄鸟高歌，万世笙平。旭日东升，永不褪落的东方大地。太阳灸烈的光芒，如佛祖撒下的尘埃，灼灼耀眼。然而，光亮终究会消失，黑夜如袭来临。


母亲斟了一壶清澈的酒，给父亲。是在冬日早晨。很快，破碎声划破长空。侍女惶恐不安的通报：死人了，死人了，死了。


母亲的手指弯曲着。月白芽的裙子上，绽放出沉闷的药草味。我把那些手指一根根掰直。她的掌心，赫然印着血红大字，灵鹫山，灵鹫山。


像一个孤独的呓语者。无人知其意。就像除了我，无人知道，母亲是如何突然之间死去。真相，总是扑朔迷离。没人追究，也无人感兴趣。


她被葬在后山一片荒芜的空地上。不远处，是奔流不息的洛水河。父亲说，哪怕连死，我也不会让她再看到灵鹫山。


议论声自四面八方浮起，有施王杀了他的王后。


月神也这样对我说。她说，你的父亲杀了你的母亲，你是孽种。


我叫妹喜，我是父亲来历不明的女儿。在我九岁那年，我的母亲死了。


二


我抬起头，注视天边的明月。我听见月神的声音，穿透天空，大地，树木，诸如此类，世间万物。她说，某一天，你终会如玄鸟一般，飞离尘世。你会令一个王朝毁灭。


许多年以前，我的母亲曾经站在广褒的大地上，对我说过同样的话。她说，妹喜，总有一天，你会离开我，那些玄鸟会带你离开我。然后，你会毁了那些白色羽毛。你将令一个王朝毁灭。


那时，我还是个孩子。我们在有施国贫瘠的土地上，挣扎如兽。四季如指尖行走的风声。我常与母亲一并仰望有施国东边的那片山脉。


我的母亲，曾告诉过我那是灵鹫山。是我们祖祖辈辈乞望的神灵。据传那里是神仙们住的地方。山清水净。阳光轻扫在绿树之间，大地是金色的。她说人死后，心中有希望的人，灵魂就会被留在那里。


她说完总有无限惆怅。


我问过父亲，是否真的如此。他就朝我大吼。他说惹恼神灵，我们有施国将会有灾难。死了的人，不可能被收留在灵鹫山。你母亲更加不可能，她的灵魂是不干净的。她只会亵渎神灵。


我是那么讨厌父亲。讨厌他用如此歹毒的嘴脸诅咒母亲。


后来我终于知道，他们之间积聚的敌对，怨恨，皆与一个叫爱情的词有关。背叛与忠诚。


三


十三岁那年，我偷偷去过一次灵鹫山。那不过是一片普通的山脉。只是杂草荆刺更茂盛。大树更粗壮。动物更凶猛。


我在每棵大树后面挖一个洞。我渴望找到藏着母亲灵魂那个洞。我想问她，是否这么多年来，从来不曾想我，从来不曾爱我。是否真的像片云，飘泊不定。不再回来。


不论她如何待我，她依旧，是我不容忘记，置于血脉，爱到骨髓的母亲。


天黑下来的时候，我对着最后一棵大树狂笑不止。笑到眼泪都流了出来。我知道，自己再也无法与母亲相见。


然而，我听到玄鸟的歌声。如同天籁，那么真实的飘来。那是母亲爱哼的歌谣。彼时，月色明亮。树木，花朵，荆刺，杂草，诸如此类，全部静止无声。


这一切之后，我见到少年朔玛。他的眼神里流转了泪光。像我母亲曾经的样子。我的母亲，也曾那样望着我。那样哀伤无助疼爱的望着我。


他过来抱我。他的怀抱有花朵与绿草的清香。他说，他叫朔玛。他见到我就有似曾相识的感觉。他说那是一种天与地突然间失色的惊喜。


他的手指暖暖的，抚在背上，就像突然间，四季都会春暖花开。


四


朔玛站在最高的山顶上，指给我看，哪条路通向洛水以南，哪条路通向洛水以北，哪条是王城。


他说，巨大的玄武石宫殿，白色羽毛，像云朵，大片大片的染在苍蓝的天上。穿丝绸锦衣的王公大臣，还有东方的王。


我总会在他的眼神中，看到母亲的影子。灼灼日光之下，望得见的哀伤。


我问他，你到底是谁。你来自哪里。


他不语。良久，才说，我不能告诉你。你只要知道，在大地之上，在任何地方，我都会陪在你身边。我会在灵鹫山上等你。你要记得我的样子。


他问，妹喜，为什么你不笑。


我为什么不笑呢。我的父亲曾经这样问过我，我没有告诉他。可是那天，在玄鸟起飞的灵鹫山顶上，我对朔玛说，因为没有遇到让我笑的人。如果他出现，那他定是我喜欢的男子。


我自苍穹之下，见到月神朝我微笑。


我们像两只忧伤的玄鸟，各自执望那片山头。山脚下是健硕而忙碌的奴隶，他们生生不息地耕种赖以生存的土地。


我告诉朔玛，我的母亲死了。我的父亲杀了她。


他说，不会，他杀不了她。你猜错了。


我问朔玛，为什么父亲不喜欢母亲，又为什么母亲会如此热爱这片灵鹫山。为什么她再也无法与我相见，为什么她不爱我了。


他说，那些从我们生命中消失的人，并不是不爱我们，才要告别。总有一天，她们会在某个地方，长久的等着，如同我们在这里等着一样。


在我年轻的岁月中，朔玛就像知已，朋友，哥哥，母亲的影子。他无时无刻都在与我说话。他说，妹喜，任何事情，我都会与你一同承担，我不会丢下你，永永远远，永远。


五


然而，那天之后，我没有再见过朔玛。我遇到了蹙单。东方的猎人。他背着箕木，手执长刀，他问我有没有见过他的小狐狸。


他说那是一只红色皮毛，会伤及人身的狐狸。


我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眉清目秀的猎人。如画中江南的小桥流水。他的长刀与箕木发出卡嚓卡嚓的声音。苍蓝的空中，于是经久不散。


我对他说，我的母亲死了，我的父亲杀死了她。


他过来拍我的肩膀，他说，我很难过。可是，死了的人，他们会很幸福。而你，你也要幸福。


他转身与我告别。我问他，我们会不会再见面。


愣了半晌，他说，会的。


他把长刀留下来给我。他说，若是我们再见面，即便老得不成样子，我的长刀，会让我在人群中，一眼就认出你。


他说，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你不笑。在告别前，能不能对我微笑。


太阳白晃得刺眼。躲在后面的月神说，孩子，你笑啊。他是你此生注定要爱上的男子。你要让他终生难忘。这，是天意。


我笑了。


我记住了东方的猎人蹙单。他转身走下灵鹫山，朝着王城而去。


而我，再也无法与他相见。


六


北方的战事，依然经久不断。父亲献出马匹，珍宝，丝绸，奴隶，亦不能打动那个叫履癸的王。我在城楼上，冷眼旁观。我想看这个老人，如何凄凉地死在自己的土地上。


然而，履癸发现了我。他问父亲，那个黑衣女子是谁?如果你能把她送给我，那么，我将停止这场征伐，且永保你太平。


以为父亲会将我送出，保全自己。不料，他跪在男子面前，哀求着。他说，不可以，求王求王求王，求求王。


凄厉的声音，划破长空。那是我第一次感觉到这个苍老的男人，他，是我的父亲。而这么多年来，我们却彼此怨恨与仇视。


我走下城楼，对男子说，我跟你走。但你要答应，永不侵犯有施国。


我叫妹喜。我是父亲来历不明的女儿。我爱上了东方的猎人蹙单。十六岁那年，我成了一场战乱的牺牲品，去往王城。


七


毡车一路往东，直抵王城。途经山峦，河水，丘地。其实，每座山后面，都兹生出很多条不同的道路，并无悬念。灵鹫山后面，是一条笔直通向王城的大道。


我的母亲曾经问过我，灵鹫山的后面是哪里。


那时，我没有告诉她。我也不知道。后来问得多了，我就骗她，那里是一条大河。河水深不可测。去的人，从来没有回来过。


她便郁郁寡欢。她说，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他答应过我，会与我相见。他不会骗我。他会来与我相见。


八


玄武石的城墙，白的柱子，雕栏玉砌，碧色美人，庭院深深。大殿之上，群臣跪叩。


我朝那个身材魁梧，不再年轻的男人，跪了下去。


拜见吾王，我说。


九


从此，君王不早朝。朝野上下，怨声载起。


履癸将我视若珍宝，一刻舍不得放。他说，朕是天下的王，东方的王，世间万物，都是我的。你想要什么，朕都会给你。


在他宠愵之下，我越发忧伤。我目睹了太多的死亡与血腥。看见太多无辜的生命，刹那间殒落。却无能为力。


我抬头问月神，为什么会这样。


她微笑着告诉我，你做的一切，都是对的。你要令这个王朝毁灭。你要令这个昏庸无良的王，众叛亲离。


那天，在酒池中，有个蓬头垢面的男子，低头跪在前面。


他说，请大王赐妖女一死。这个人，是来亡我夏王朝的。


他的衣裳，已经破烂不堪。固执而卑微地跪在那里。履癸恼怒他扫了自己的酒兴，吼他离开。


男子只重复叨念，请大王赐妖女一死，这个人，是来亡我夏王朝的。


你若再不离开，朕就杀了你。


男子说，若不除掉妖女，夏就要亡了。而我活着，也是苟且。


那么，你就去死吧。


履癸下令侍卫将男子拖出去施炮烙之刑。


我制止了他。履癸问，爱妃，你觉得有何不妥。


我只想看看他的眼睛。为什么他都不看我们。为什么他这么痛恨我。我是真的，只想让他抬头与我对视。并不是要挖掉他的眼睛。


然而履癸却亲自将男子的眼睛，奉送到我的面前。他说，妹喜，你要什么，我都会帮你得到。他的眼睛，并无不同。


我说，谢王谢王，谢谢王。


我谢他，让我一步步变成流言中的妖女。谢他施我恩宠，让我无路可退。


那晚，我总是梦见一个失掉双眼的男人。他哭得很凄凉，却没有眼泪。他使我想起灵鹫山上的猎人。他留下的大刀，我一直佩于腰间。


他说，总有一天，我们会再相见。


然而，今天，履癸却用这把大刀，挖掉了一个人的眼睛。


在男子眼睛脱离身体之前，他抬起头。在这俯仰的大地之上，发出凄厉的笑声。他眼里似有诸多不忿与惊讶，却终究来不及说出。


我只见到刀柄上满是暗红的花朵。那么多，那么多。


他笑的时候，我却哭了。


十


我的侍女橛澜喜欢在夜幕降临时，将挽起的头发散下，如丝长发，飞起来时，发出卡嚓卡嚓的声音。她倚在一棵桂树边。满是憧憬。


她说，乡下的桂树很久才开一次花。她总会把花朵捏在手掌心，让芳香溢满全身。她说，娘娘，那是世间最香的花朵。它开在桂树枝蔓之上。


她说，娘娘，您长得国色天香，为什么那些人要将您说成是祸国的妖女。


那你觉得，我是妖女吗。


当然不是。奴婢觉得娘娘是天底下最仁慈最美丽的王后。


如果有一天，我杀了人，我真的是天下人嘴里的妖女，你会不会后悔说了刚才那番话。


不会。


我的侍女橛澜，有很美的眼睛，轻柔的长发，细长的腿。在她起舞时，天空会排起无数玄鸟，扑闪着五彩翅膀。


很久后，我才知道，她的乡下，在一片沙漠的边缘。那里根本就没有桂树。桂树只是一个男子的名字。她年少时的小情人。


他们在沙漠中寻找绿洲。在井边喝水，在茫茫沙尘之中奔跑。他说，长大后，我会娶你为妻。


她信以为真。她渐渐长大。14岁，她被送入夏宫，成了宫女。


他对她说，我会在这片沙漠的边缘等你。我会等你回来。哪怕你再也不能回来。


我对橛澜说，我的母亲死了，我的父亲杀了她。


她说，娘娘，一定不是这样。他不会杀她。爱着的人，怎么会互相残杀。


我说，会。会的，橛澜，总有一天，世界绝望时，所有相亲相爱的人，都可以变成敌人。


橛澜似懂非懂。


我叫妹喜。夏王朝十九代帝王履癸的王后。我的侍女橛澜有她等待的情人。然而，她看起来，比我更忧伤。


十一


都说履癸疯了。他爱上一个患了忧郁症的女子，连江山也不顾。劳民伤财，建倾宫，筑瑶台，造酒池，从遥远的南方，运大批丝绸，让宫女不断撕碎它们。


他说，爱妃，为什么你还不笑。


他说，我是东方的王，是永不殒落的太阳。为什么你不笑。


我抬头问那个躲在云层深处的月神，为什么会这样。


她告诉我，一切都是报应。夏朝就快要亡了。东方的猎人，很快就会来到王城。他的名字，叫伊尹。


他的名字叫伊尹，伊尹，伊尹。


十二


我在玄武石城墙之上，见到一个男子，背着箕木，弓箭，眉清目秀。日光之下，我开始微微的头眩。我问月神，为什么会是这样。


她朝我微笑，伊尹就是蹙单，蹙单就是伊尹。你爱的灵鹫山上的猎人，他，来了。


在男子跪地而拜，叫我娘娘时，我突然就泪流满面。我故意将长刀，放到他面前。我开口说的是，你，来了，蹙单。


他诚惶地拜，臣伊尹，见过娘娘。


履癸立于一旁，爱妃，你们认识?


我说，是。


那天的见面，最开心的莫过于履癸。他说，爱妃，你入宫许久，都不曾听你提过亲人。现在总算有熟人在王城，这样，你就不会思乡了。朕保证会重用伊尹，你说给他个什么官职好呢?只要你说，朕都会满足你。朕是东方的王。


我说，谢王谢王，谢谢王。


月神说，你会爱上东方的猎人。


我真的爱上了。且越久越深陷。我的侍女橛澜不无担忧，娘娘，您喜欢伊尹，是不是?但长此下去，您只会害了他，也害了自己。大王若知道，是不会轻饶的。


我看着侍女轻柔的长发，冷笑，你是为我着想，还是想顾全你自己。


橛澜苍惶跪地，娘娘饶命。


我想，总有一天，那些如绸缎般美丽的头发，会如风中柳絮，轰然落地。


十三


那座我与伊尹经常见面的玄武石宫殿顶上，我见到橛澜。


我不止一次见到橛澜与伊尹在此私会。看到伊尹的手，在那面绸缎上，如滑走的鱼。我却不说破。


从小我就习惯了静眼旁观。就像我知道母亲终究会离我而去一样。


可是，我不想伊尹从身边消失。设计好台词，对白，时间，场合。装成一场心病。引得履癸慌了神。他说，爱妃，有何心事，不妨说出来。


我手指向橛澜，听见自己说，她的长发，以及命。


不容橛澜申辩，她的头发，被剪得满地都是。屋子里像飘了一场黑色的雨。她只会重复说一句，娘娘饶命。


我不会饶了她的命。我如何饶得了她。


我满脑所想，皆是伊尹的手，以及她的长发。在那些真象后面，藏着我所构建的盛世爱情。我必须捍卫。


十四


我的身边很快出现了新的侍女。不漂亮，不够机灵，甚至她时常挂在唇边的微笑，也让我厌恶。很多天后，伊尹问起橛澜。我告诉他，橛澜跟一个男子私奔出宫了。


他信以为真。脸上毫不悲伤。这让我怀疑，他与她之间，是否发生过什么事。


我想起橛澜临死之前，对我说的那番话。她说，娘娘，我并不怪你。我一直就相信你说的那句话。当世界绝望时，所有相亲相爱的人，都可以变成敌人。你没有亏欠我。


十五


履癸终究发现，我与伊尹的暖昧。他不无痛心。亦像惊慌的狼，怕失去我。他说，爱妃，朕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肯笑。朕可舍江山，丢性命，只要你笑。后来，朕以为你不会笑，可是，为什么你会对着伊尹笑。


我先是缄默不语。继而求他，成全我与伊尹，再然后，我便一直跪在那里，请他留伊尹活命。我说，只要他活着，我什么都答应你。求你求你求你，求求你。


在这一刹那，我想起那个有施国的老人。他也曾如此在履癸前求过。为了我。


我一直跪在倾宫前，不吃不喝。两天后，履癸告诉我，他放了伊尹，并下令天下，谁也不许动他。这个男人无比忧伤的说，朕只是不想你难过，才这么做。


我再次弄丢了东方的猎人。在漆黑的夜空下，我见到月神的脸。美若天仙。她说，妹喜，一切只是开始。夏就亡了，夏就快要亡了。


十六


我梦见侍女橛阑，站在鹿台边，朝我微笑。她的脸，在皎洁月色中，泛出清冷的光。夜半的虫鸣，远处树木沙沙作响。在她身后，巨大的白色玄鸟，自高空扑闪。


她的笑声，藏于树叶与花朵的缝隙下。


她使我想起我的母亲。是那样弱不禁风的哀伤，是那样寒冷而局促的冬天，我的母亲，如一片风中秋叶凋零于地。无声无息。


那天，我在倾宫漆黑的夜空下，见到久未出现的朔玛。他说，妹喜，我是来带你走的。他对我说了很多话，他的叨唠声，像母亲曾经无数次的耳语。


我对他说及蹙单，伊尹。我多么想念伊尹。就算我死，我也只会想念伊尹。


朔玛微笑着，用他沾满花朵清香的怀抱，包容我的眼泪。他说他是灵鹫山上的灵狐，说他从与我相识，便未曾离开过。


他说，我可以帮你。


那么，你确实可以帮我。我说，多年前，伊尹就在追捕你。如果你死了，我把你的皮毛，肉身献给伊尹，他一定会带我走。我为他费尽一切，他不会不感动，不会不爱上我。


我抓着他的衣襟，满脑所想，皆是伊尹的笑。我忽略了朔玛的眼泪，那些婉转绵延凄凉的泪水。


不久之后，朔玛消失。地上只躺着一只火红的狐狸。我最后听到的，是朔玛痛苦的嚎叫声，终于渐行渐淡渐无声。


他没有说任何话。我知道，那将是一场无声的告别。永永远远，永远。


十七


我杀朔玛，不过是想赢多一个筹码，令伊尹带我走。


然而，最终，我亦失望。


他拿到狐狸的瞬间，闪出惊喜。继而说，妹喜，你必须留在夏王身边，你要做的，只是令那个王朝毁灭。我暂时还不能救你走。


他再次从我身边离开。


伊尹走后，我开始夜夜笙歌。我把一切归咎于履癸。进馋言诬陷那些对他忠心的臣子。看着他们的头颅，像软了的皮球一般，滚到地上。


我只是寂寞。我借着爱情，将一个心揣豪情壮志的帝王，变成世人眼中，残暴庸碌的王。


各部落相继群起而攻之。


夏亡的事实，已成定局。成汤的军队，已经竖起商旗，直抵王城。为首的臣子，正是伊尹。


十八


我的脑海中，浮现那么多面孔。母亲，朔玛，橛澜，还有被挖掉双眼的男子。


此时，月神鬼魑般的笑声响起。她说，妹喜，一切皆是天意。但我忘了告诉你，天意也可欺骗。


原来，月神不过是出于私欲。为报复当年羿对他的不忠。于是发誓，令夏朝毁于第十九代帝王手中。而我，不知不觉中，充当了她计划的牺牲品。


而伊尹，藏于俊美外表之后的脸，却是千疮百孔的伤。灼灼的烧痕。


他不是蹙单。只不过借了蹙单的皮襄，如此，我一直误以为是蹙单。于是，放了心思，也放了爱情。


月神说，真正的蹙单，死于他自己的大刀之下。你要了他的双眼。你杀了他。


十九


我站在即将消失的玄武石倾宫的城墙上，遥望洛水以北，在那片灵鹫山上，我看到飞奔的猎人蹙单。他背着箕木，弓弩，手抱那只火红的狐狸。


我转身，再回头看时，那只狐狸，慢慢变成我母亲的样子。她唤我妹喜。她说，我一直在这里等你。


我又见到侍女橛澜。她说，她家乡的桂树，在她14岁那年，再不曾开过花。她用一把火，将小屋毁尽，包括屋里那个叫桂树的男子。只因她的小情人，背着她与别的女子私会。从那时起，她就知道，爱情里，包括背叛。相爱的人，从告别那天，便已消失在世界尽头。


她曾经对我说，伊尹就是桂树。她说，娘娘，他就是。


我没有相信。被嫉恨冲昏了头的我，以为是她编出来，迫使我放弃伊尹的借口。于是，我选择让她消失。


很久之后，我慢慢相信橛澜的话。


可是，又有谁知道，到最后，不论伊尹是不是东方的猎人蹙单，经历世事沧海，他都是我唯一用心爱过的男子。


而朔玛，那只火红的灵狐，也许你至死都不知道，我的身体里，有一半狐的血液。我们是兄妹。14岁那个我与你初见的下午，我便知道。


母亲临死的前晚，走进我房间。那时，她已预感到死亡。她说，如果某天，你见到一个叫朔玛的人，你要叫他哥哥。他是灵鹫山上的狐狸。而你，是我与千年老狐所生。


她对我说完那番话后，将一包毒药，放到酒杯中。她说，明天之后，再无人阻止我们。我将带你离开。我们去灵鹫山。我假装应允。却趁她不注意，将两个杯子互调过来。我只是希望关于我身世的秘密，成为永远的秘密。我宁愿像曾经那样，一直与父亲怨恨，也不肯相信母亲所讲的真相。


我是妹喜。夏朝履癸的王后。13岁那年，我亲手杀了自己的母亲。


二十


搜捕的军队，依旧浩荡穿行。履癸说，妹喜，你在这里不要走开，等我出去引开兵士，他们要抓的人是我，到时，人群散去，你再逃走，一直逃到南方，逃到有施国去。应该不会有追兵。


他说，妹喜，我不希望你死。说得动情。


我第一次仔细的，认真的，看着面前的男子。他其实也有很俊朗的眉目，五官，为什么我从来就不曾真心待过呢。


我说，死并不可怕，比死更可怕的，是所遇非人。


我抬起头，月神依旧微笑。她的光芒永不消失。彼时，履癸抱我在怀，与我告别。我拉住他的手，让他不要离开。


我说，如果下辈子你还记得我，请一定要在人群中找我。我叫妹喜。


最后一次，我对他展言欢笑。他心满意足地闭眼。


史书记载，妹喜与履癸，死于逃亡的南巢途中。其实不是如此。


我们不过是，在玄武石的倾宫城楼上，拥抱着，像两只相依为命的玄鸟，作了人生中惟一，也是最后一次飞翔。


艳光潋，流水寒。


夏朝亡，商取而代之。


二十一


只是，我再无机缘知道，那只叫朔玛的狐狸，在我母亲死后的下午，已经死在了他父亲，千年老狐的手中。只因，老狐为了令他所爱女子的灵魂，得以重生，哪怕是以狐的姿态，不惜牺牲亲生儿子。他对她的爱，超越凡人，超越世间万物。


如此，我13岁及以后遇见的少年朔玛，其实是我母亲的灵魂。很久后，我却再次亲手杀死了自己的母亲。


我看见月神妖艳的脸，她自苍穹之下微笑，她说，一切皆是天意。


我，就那样笑了.

倾城笑·沉鱼记

<p >


壹


我犹记得，范蠡初初来到苎萝村的情景。


白衣翩翩，执一管羌笛。在若耶溪的河上，泛着木舟。霭霭晨雾，慢慢浓成天际最后一抹云彩。两岸愁红惨绿。琵琶曲，胭脂霜，划着木舟的范蠡仰起脸来，自苍穹之下，微笑。


那一笑，如清风柔软，又似春光明媚。


在他笃定而灼烈的目光下，我却望见了忧伤。一如若耶溪的泉水，缠绵婉转。无人能穿越。


他说，那时见我，便预知我必能挑起一番血雨腥风。他说，你系所有越国百姓的性命于一身，拒绝不得。他说，就算功败垂成，我都会在你周遭，保你安然，不会令你有事。他说，只有你才能救出我的王，你一定要帮我，求求你。


我笑，你对王真是忠心。


他幽幽地说，这个世上，总会有一个人记住另一个人。不是你，就是别人。


我本来想拒绝，却因为他的这句话而点了头。我知道一定是他。十年前救我的少年。


很久以后，我总是想如若不是他挂于腰间的紫色锦囊，如若不是诸多前尘风起云涌，也许我不会跟他走吧。


也许我仍会在若耶溪的河边，与溪水说话，与鱼群说话。捧一泓清泉，掬一滴泪，遥望东方。


他以为那是我与他的第一次见面。他以为我仅是为越国大局着想的巾帼女子。


他始终都不知。


贰


毡车一路东行。他就坐在我旁边，途经山峦，绿树，海川，他始终一副忧国忧民的姿态。他的眼里，只有那个被囚禁于姑苏的王。


我其实很想问他，是否还记得黑风崖上那个穿翠衣，因孤苦无依而差点跳下悬崖的女孩。


少年掷地有声地说，任何时候都不要放弃生命。要知道这个世上总会有一个人记着你，不是这个人，就会是另一个人。


我想他说得对。我取下腰间的紫色锦囊送给他。锦囊的里面，绣有我的名字，夷光。


他说，我会一直戴着这个紫色锦囊，我会记得你。


他还说，我要回江南了。那里有潺潺的流水，欢悦的鱼群，高大的桃树开出粉艳的花朵。


于是，我心中的江南，便永远是枝绿花艳的色彩。在某一个明亮的早晨，我离开了黑风崖边，来到江南的若耶溪。


往事总令人忧，身边的男子令人愁。


话未待问出口，他先出一言抵挡住我所有未曾舒展的风情。


他说，不管你过去发生什么事，见过什么人，也不管你叫什么名字，从此，你是西施，是越国准备献给吴王最尊贵的礼物。


我抬起头与他对视。忽然，我就笑了。


他用这种迂回的方式旨在让我清楚自己的身份，我再明白不过。如此，我便硬生生地将相思与贪恋挤进五脏六腑，疼得无声无息。


在他的安排下，我一步一步走进一座见不到光亮的牢。他为我画地为笼的牢。


每天有乐伎教我琴棋书画，教我如何媚惑人心。教我吴人的舞曲。我开始足下生莲，眉目顾盼，笑靥如花。


偶尔他的眼神会落到我的紫色舞衣上，如盛春里的桃红柳绿，节节攀枝，一树一树地蔓延。却是一双无情眼。


我怎么能不死心?我又如何能死心?


他买来最艳美的丝裙，最贵重的珠钗，最妖娆的胭脂，却是为了将我送到另一个男子身边，让我成为第二个苏妲己。我先是哭，然后是笑，笑中含泪。


他说，西施，我们都身不由己，所以要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我懂这话中玄机，懂他满满心愫，懂他无奈中的绝望。我以为我真的就懂了。


直到我看见那个肤如凝脂的女子。她只需一招手，便卷走范蠡所有喜怒哀乐，任谁都看得通透。她在林中舞剑，他便安静地看着她。


她的来历，在小小的范府有诸多猜测。有人说她是没落的卫国公主，有人说她是吴国的奸细，更有人说她是范蠡要奉给吴王的诚意。


于我而言，她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到最后，范蠡送入吴宫的女子是我而不是她。


那一日，我自台阶上，看见胭凉唇角苍白的微笑。听见文大夫轻声地责备，明明是奉送两女，为何只有西施?到底有何用意?


范蠡只以沉默抵住一切流言飞语。而我明白，爱情是范蠡不将胭凉送出的最好借口。


叁


姑苏台上，我第一次见到吴王夫差。他虽冷漠，却不似阴险狡诈之人。我甚至能预感到，天下必有一日会在他的手中。


称霸天下是寡人一生的梦想。他站在大殿上笑着对我说这句话时，我仿若看到了大肆铺泄的鲜血。


伍子胥在一旁极力劝谏，要他以江山为重，尽快除掉勾践，以免后患无穷。老臣日日观望星相，发现近日北边有一颗不祥之星初现端倪，而昔日越国都城会稽正在北方，老臣惶恐……她在姑苏已囚禁十年之久，任她再有什么宏图大志，也消磨殆尽。况她深知寡人的心，送来越女西施，足以证明，她对我吴国已俯首称臣，构不成威胁。相国又何必担忧?


伍子胥再无话说，只能愤恨地望着我。


美酒佳肴，琼楼玉宇，馆娃宫内，笙歌四起。


没多久，范蠡因献美有功，被夫差委以重任，并赦免囚禁十年的勾践返回故里，安度余生。


那一天，我见到了传说中的女王勾践。她果真是惊艳貌美，随蒙着黑纱，依旧是风华绝代。


临走时，范蠡没有回头望我一眼。倒是他旁边的胭凉，冷漠着一张脸，频频回望。我知她在向我炫耀，我那从来不曾得到就已经永远失去的爱情。


我不甘心。眼泪疼进心里。我对自己说，只要范蠡你回头看我一眼，哪怕只一眼，我就会成全你。


马车声逐渐远去，直到再也听不见。


我才直到，原来任何事情，从一开始就有定律存在。毁灭的归于毁灭，美好的归于美好。


比如白云在天空心里，天空在江河心里，而江河在大地心里。又比如胭凉住在范蠡心里，而范蠡住在我心里，可是，我要被谁放进心里?


肆


半月后，范蠡再次入吴宫，比我预想的时间还要早。可想而知，他是多么紧张胭凉。


他越是在乎的东西，我便要他越快失去。这样，他才能与我感同身受。他赐予我的痛苦，我必要加倍从他爱的人身上夺来。


他的手是冷的，脸是凉的。劈头盖脸地问，为什么你要这么做?你明知道我不希望将胭凉送到吴宫。


我只是不甘心为越国牺牲的人，只有我。凭什么我一无所有，而她却可以得到所有?凭什么?难道范大夫要逼我中途失节，倒戈向吴不成?


其实他与我都明白，此番兴师问罪不过是徒劳。胜者王，败者寇，以现时局势，夫差要得到一个女子，无人敢拒，更何况是想伺机而起的小小降国臣子。


他说，吴王召胭凉入宫，不过是当一个使婢，你求他收回成命，他必定听你的。求求你。


他卑微地跪在凉如水的馆娃宫内。他越是如此，我的心便越发地狠起来。我站起身，像当日他待我那般，头也不回地走入珠帘内，再不曾出去。


良久，良久。我才悲哀地发觉，不论头也不回的人换作是我抑或是他，疼的，仍旧只有我的心。


直到夕阳沉下去的时候，侍女进来通报：范大夫还跪在外面。


我打翻了一屋子的陶瓷，奇珍异宝，打翻了所有能发出破碎声响的东西，仍不解恨。然后，我如倦鸟般瘫痪在桌边，侍女们惶恐地跪地求饶。


我隔着一串串珠帘，看着那个男子，我很想问他，既然那么容易忘记，为何还要戴着那个紫色锦囊?为何戴着它的同时，心里却爱着别的女子?我其实更想问的是，为什么就是不能爱上我?


伍


楚胭凉是我向吴王要来的使婢。


伍子胥初初是劝谏，并为此在大殿上当场拂袖而去。夫差也觉得没必要为一个微不足道的使婢与相国滋生芥蒂。他说，吴宫上百侍女你随便选几个去。


吴宫可以用来当使婢的女子很多，可是我偏只要胭凉。或者说，我缺的不是使婢，只是一个沾染了我爱情的人。


我以为胭凉她该同我一样，在吴宫这座囚笼里，失去爱情，生不如死。然而，并非如此。她的脸上有花朵的清香，她的头发沾着晨露的雾气，她的双眸即便在最漆黑的夜中，也能发出光来。


她叫我娘娘。她说，娘娘，你能不能把大王让给我。


她不是询问，不是请求，是一句志在必得的张扬。她以为只要她一招手，世间万物便会如范蠡一般，朝她靠拢过去。


我笑，不能。我爱大王。哪怕是虚情，我也要将戏做到高姿态，我不能在任何一场缘分里，都输得一败涂地。


在这场没有硝烟的较量里，夫差不过是一颗棋子，被我随时拿来迎战胭凉。她受伤的眼眸，让我从范蠡赐予的伤害中，获得暂时的快感。


我会故意抛一些暧昧的话，让夫差对我信誓旦旦地承诺;我会站在姑苏台上，为夫差凌波移步，舞一曲《采莲舞》;我会在每一个百官朝拜的庆典上，接受他们千年万年长的祁愿。


而这样的场合，我必会让胭凉站在身边。她的怨与恨，在逐日的煎熬中，已然长成了锋利的剑。


陆


夫差连续数日不早朝。伍子胥在那一日，突闯后宫，扇了我一耳光。他不顾夫差已铁青的脸，仍在那里说教，请大王以社稷为重，并列出夏亡于妺喜，周亡于褒姒的例子。


我忍住脸上的灼痛，望着夫差。他惊慌地过来扶我，满眼的歉疚，令我无地自容。


那一刻，我突然好想要一个安稳。不管身边的人是范蠡，还是夫差，抑或任何一个男子，只要他能善待并珍惜我，我都愿意停憩至此。


所以，我飞鸽传信给范蠡。我想告诉他，我从来就不是一个巾帼女子，既然他给不了我爱情，那么换作夫差也一样。在乱世，一个女人，所能依赖的全部信仰，只是能给她安稳的良人，与爱无攸。


范蠡很快到姑苏城外的桃花溪与我会合。他说，很多事我们都不能如愿。比如大王，比如胭凉。可是，西施，若你要一个承诺，那么，等越王得回江山，等所有的所有过去后，我就与你泛舟若耶溪，归隐桃林，可好?


我就此信了他。或者说我明知道这是个美丽的谎言，我还是选择了相信。


那一夜的月色，皎白如瓷，轻柔似水。我伏在他的怀中，以为自己拥有了天长地久。奋力的飞蛾仍在选择扑向远方，新生的花朵在风中匍匐倒地。


他开始对我讲很多话。讲他的从前，讲遇见过的不同的人，自然也讲到了一个女子。他说她有乌黑的发，光洁的额头，清澈的双眸如暗夜里最亮的星辰。她笑时，整片天空都明亮了。她美得令所有人都动容，没有人不爱她年轻时候的容颜。可是，只有我，爱她任何时候的样子。说到煞尾，他狼狈得垂下头去。


我对他说，从此以后，你的心里只许记住我。难道我就不及胭凉的万分之一好?


范蠡抬头望了我一眼，似想说什么，却又无声地低下头去。


在我一心痴缠范蠡的同时，胭凉趁虚而入地攻夺了夫差的心。我承认自己是故意的。故意制造机会，让夫差注意胭凉，故意在夫差面前提及胭凉的诸多好。


夫差的手，尚环绕在我的腰际。他低下头来，西施，既然她这么好，寡人纳她为妃，你说如何?


当然好。我几乎脱口而出。为什么不好呢?我得到范蠡，而胭凉得到夫差。爱情大抵如此，不是舍弃就是成全。


可是，那一刻，我看到了夫差隐忍的失落。他的手猛然从我腰间滑落，粗鲁地将唇抵过来。他说，西施，你到底要寡人怎么办?


持续沉默。凉风袭得人憔悴。


末了，他说，寡人要纳胭凉为妃，你为什么不能表现得伤心一点呢?哪怕只有一点点，至少证明，我还是能够被你在乎的。你为什么就是不能将我放进心里?


柒


那一场册封典礼，声势空前地浩荡。


所有人都不解，一向节俭的吴王为何突然间奢华无比。琉璃台上镀满了透明的水晶，白银粉饰的亭榭，世间仅此一颗的东海夜明珠嵌成的凤冠，统统成了胭凉册封的装饰。


凤冠霞帔的胭凉，张着一双野心勃勃的眼，站在吴王身边，扫视四合。


众人称她胭妃娘娘。都在窃声议论他们的大王如何宠爱他的新妃，就连昔日赐了馆娃宫的西施娘娘亦不曾享此番待遇啊，那可是世间仅此一颗的夜明珠。


我站在台阶下，从始至终都没有抬头。我知道有一双眼，会是如何穿越人群，伤心欲绝地凝望，探寻。但我不会给他机会去证明。


夜宴群臣时，夫差鲜有的好兴致，酒饮了一杯又一杯。轮到我敬酒，他说，西施，你还是没有任何话要对寡人说吗?


恭喜大王。良久，我说。


他推翻了一桌又一桌的佳肴。掐住我的脖子，逼迫我看他的眼睛，告诉寡人，你到底有没有爱过寡人半分?有没有?


心无端就痛起来，泛起无声的涟漪。身边的胭凉，眼底满是盛怒与绝望，当场拂袖离席。


捌


两天后，越王勾践派人送来贺礼。是一枝滴血的玫瑰。放在琉璃的瓶子里，触目惊心的红。那夜宫中突然闯入刺客。


大肆搜捕却未果，而胭凉消失了。像一滴水落到了火里，尸骨无存。谣言似水草一样疯长。有人说西施娘娘善妒，杀了受宠的胭妃;有人说胭妃被刺客抓走了;也有人说刺客就是胭妃。


伍子胥趁机向夫差谏言，大致将胭凉消失的原因，推到我身上，以令吴王除掉我。可是，他低估了爱情。他没料到，爱会让夫差不计一切将我保全，哪怕砍掉他的左臂。


他问我，伍相国所言是否属实。我摇头。于是，愤怒的伍相国说，有宫女可以证明当日西施娘娘有去过胭妃寝宫。我正欲解释，夫差说，相国你多虑了，西施去胭妃那儿，是我让她送翡翠过去，这有何不妥?


那么，伍子胥从怀中拿出一套黑衣，还有一枚翡翠簪子，这枚乌珠国献贡的翡翠簪子在整座姑苏城，想必只有娘娘才有。为什么会与这套黑衣一起丢在宫墙的角落?难道吴王又想为娘娘开脱不成?


我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戴在头上的簪子，真的丢失了。这是一场明明白白的栽赃嫁祸。


彼时，我除了摇头为自己作苍白的辩解外，别无他法。任谁都会相信了伍子胥所言。


我低声问夫差，你也相信相国所说，是不是?你也认为我杀了胭妃?


他望了我一眼，说，其实我倒愿意相信伍相国所言，这样起码可以证明，你是在乎我的。但我知道，这不是真相。


真相确实不是如此。很快夫差就查出，那枚翡翠簪子是伍相国派人从我寝宫盗出。目的，就是为了趁此事件，将我除掉，以令吴王重江山疏美色。


真相水落石出后，吴王夫差令伍子胥告老还乡。一腔才情无法施展的伍子胥，用生命作了无声的抵抗。临终前，他不断自语：吴就要亡了，要亡了。


玖


范蠡却为了胭凉对我兴师问罪。他说一个人不会无端失踪。他认定我是心嫉胭凉，才会痛下毒手。他说，我都允诺过，一旦越王攻占姑苏，我便与你归隐，为何你要这么做?


我心凉，无论如何，范大夫都认定是我所为?


他没有摇头。是在那一天，我终于发现，我与范蠡之间，是一个多么美丽的误会。


他并不是昔日救我的少年。他从未去过黑风崖。他手中的锦囊，只不过是一个女子送予他。在越国，这样的锦囊，遍处都是。


我不甘地打开他腰间那个紫锦囊，那里面绣的字，真的不、是、我。我终于颓然败下阵来。


他说，我一直没有告诉你，我最爱的人，也并非胭凉。而是，越王勾践。我对你提过的女子，也只是勾践。胭凉只不过与勾践长了相似的眉眼，我才极力想留她在身边。她有着与勾践一样的野心，我不想让她接近任何膨胀野心的机会。


他说，西施，我不想再骗你。从始至终，我都不曾爱过你半分。


这便是他给我的爱情，划上的最破碎的句号。


突然就心灰意冷。


我返回了若耶溪。与溪里的鱼说话。与路边的桃红柳绿说话。与很多人说很多话。有一个叫沉鱼的少女，她在溪水中抬头望我。


她问，你说的吴王夫差，他是不是极爱穿白衣?会皱着眉微笑?会躲在花丛中歌唱?她说，为什么你不能给他爱情呢?他是那么好的一个少年。


我说，不能就是不能。


她就站在那里浅笑，露出洁白的虎牙。眉心的红痣，像眼泪一样，长进了我心里。而我一直没有再回吴国。


拾


后来，听说吴王夫差，曾派无数侍卫出去寻找他的王后未果。他亦渐次习惯了失望，虽仍旧抱了希望等待。他变得暴躁和阴戾，为了一个女子，尽失民心。


这样，直到公元前473年冬末，越王勾践的大军兵临城下。姑苏城片刻之间，已是兵荒马乱。而勾践很轻易，就捉住了大势已去的夫差，将他关进一间阴黑的天牢。


最刺眼的一抹光亮，照在牢房潮湿的地板上。那一瞬间，夫差看见一个青衣的女子，站在对面，与他相望。突然，他就哭了，哭得人心碎。


他说，西施，既然走了，为什么还要回来?我难逃一死，我希望你好好活着。我曾经希望我们能有很多孩子，每一个孩子都像你。可我竟然连让你爱我都没能做到。


他说，西施，在你走后的那么多天，我一直等待你能有一天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只是，为什么要是现在，你不应该回来的。


那个像英雄一样伟岸的男子，此刻却哭得狼狈。


女子一直抱着他的头。她有太多太多话想要告诉他，却无从说起。因为她已经说不了话。她只能抱着他，以一种决绝的姿势，来证明他幻想的爱情。


这时，勾践进来。她径直走到夫差身边，似一尾蛇，缠过来。被夫差一顿喝骂。于是，她问，难道除了西施之外，你从不曾爱过别的女子?一丁点都没有?


夫差说，是。


那么，消失的胭凉呢?也没有吗?


她不过似我想证明被西施在乎的道具。我甚至都记不起她的样子了。


青衣女子与夫差同时看到，一张掷落于地的面具，面具下是一张妩媚年轻却嫉恨的脸。


是你?胭凉?夫差惊讶出声。


勾践，应该是胭凉，她眼里迸发出像苍鹰一般的光。


她说，我是胭凉。而越王勾践，早在我消失的那天，就死在我的剑下。她的尸体，就埋在吴宫的禁苑里。是那天我发现了勾践的秘密，她爱的人竟然是你。她扮成蒙面人潜入吴宫，仅仅想除掉我。她以为你爱的人是我。杀了她之后，我决定借用她的身份，对你进行报复，我要让你连江山美人一并失去。


她说这些时，一直冷若冰霜。她手中的烛火，正慢慢倾倒。只需一瞬间，整个楼榭，便会成一片火海。


胭凉朝青衣女子诡媚地笑，范蠡已知我并非真的勾践，却又不忍揭穿我，于是留下书信：飞鸟尽，良弓藏。让那些旧臣去揣测。他可能会去若耶溪。如果你现在走，说不准还可以与范蠡携手天涯。你愿意走吗?


她想用西施的离开，来羞辱夫差落得一无所有的凄凉收场。


但女子摇头，一直紧紧抱着夫差，宁愿死都不要放开手。


夫差含笑望着她，没有再说让她走，及好好活着的话。或许，他从她眼里，看到了爱情，它是那么美好而盛大地蔓延。


火势越来越大，似要吞没一切。胭凉在外面似哭又似笑。她是悲伤的。或许爱而不得的人，都注定是悲伤的。


所有声音终于远了，再远了。


青衣女子与夫差，就像两根缠绕太久的藤蔓，慢慢失去鲜活。而她一直微笑。微笑是因为她终于成全了夫差幻想已久的爱情。那是她多年来，一直想做到的事。


她不是西施，她叫沉鱼。是若耶溪中修炼的鱼精。只为多年前那一眼回眸，便念成了山河。


那年夫差还是个少年。穿着白衣，皱着眉对着若耶溪里的鱼微笑，躲在花丛里唱吴歌。


他说，鱼啊鱼，你笑的样子一定很好看吧。他说，为什么从来没有人真心对我笑过?而现在，她终于在他的怀抱里，微笑着闭眼。


拾壹


很多年之后，若耶溪边，一个浣纱的少女，低着眉浅浅微笑。缠着身边老去的女子问，娘，我爹长什么样子?娘，为什么你总是对着若耶溪哭呢?娘，你爱我爹吗?


我颤抖的手，拂在她细嫩的皮肤上。依稀间，我记得一个男子泛着木舟在若耶溪上对我微笑。记得另一个男子执拗地问我，到底有没有半分爱?记得一个忧伤的声音说，我曾经希望我们能有很多孩子，每一个孩子都像你。可我竟然连让你爱我都没能做到。


但我已经完全忘了他们的样子。


我只知道有一个叫沉鱼的鱼精，她幻化成我的样子，失去所有法力和声音。离开了若耶溪，再不曾回来过。于是，我将女儿起名沉鱼，她像极了我。


不远处的若耶溪上，有年老的男子，孤独地泛着一叶木舟，涉水而过。他在我面前停下，激动地说，你叫西施吗?


沉鱼好奇地望着男子，我也疑惑地看着男子。然后我摇头。拉起沉鱼的手，微笑而平静地离去。


男子一直在后面说，我是范蠡，越国的大夫范蠡，你怎么会不记得了?你怎么可以忘了我呢?


潺水无声，一如流淌而错失的时光。那一瞬间，若耶溪的鱼，全部沉到了水底.

倾城笑·雨霖铃

<p >


壹


9岁那年，我小小的年华中，便注定惊成刺目的红。少年青鸾用力捂住我的嘴。我哭不出声。只睁一双悲愤的眼，望着刑场上数十条人命，随着刽子手一刀挥下，人头落地，不再鲜活。


良久后，我问青鸾：“这到底是为什么？我的爹娘他们有何过错？为什么一夜之间，朝廷就下令满门抄斩？为什么？”青鸾摇头，揽着我的手。他让我去问义父。


义父姓颜，是爹的至交。能识星相，精通易容术。也是因为他，我才得以成为那件灭门惨案中惟一的幸存者。他用一个丫环的性命偷梁换柱，保全了我。


他是个心思缜密的人。可是，当小小的我，问他原由时，他却鲜有地激动起来。


他说：“玉环，你一定要报仇。朝廷之所以下旨抄斩，仅仅因为你们姓杨，你们有隋朝王室血脉，你们有逆谋之心。”他又说，“玉环，你尚小，不懂。等你长大时，我慢慢再告诉你。”


我是真的不懂。


我在少年青鸾如星辰一般灼亮的目光中，日渐学会了微笑。


青鸾经常与义父出门。每次回来，他总会给我带回时兴的胭脂，衣裳，钗环。青鸾说我是全洛阳最美丽的姑娘。他是一个孤儿，在2岁那年，义父收留了他。


我知道青鸾喜欢我。青孪为我做的惟一最胆大的事，是勇敢地站到义父面前，请义父做主，将我许配给他。


我虽觉得有些突兀，更多的却是惊喜。不料义父一口拒绝，大声喝斥青鸾荒唐。


见青鸾受伤的神色，他又和颜悦色地说：“玉环将来是要入宫的，她还要为杨家报仇。你跟她不可能，你明不明白？你与我要做的事，就是助她复仇。”


青鸾慢慢低下头去。我再无话说。难道我能说，就此放下家仇，与一个地久天长？


贰


15岁那年，义父突然决定带我与青鸾去长安。适逢寿王李瑁选妃，这是一个能接近大明宫的好时机，义父当然不会错过。


一切都在他的计划内。先是蜀州司户杨玄琰失踪数天后返回府邸，接着是我入府认亲，说是司户多年前的私生女。


当中少不了被府里一众女眷冷嘲热讽，但在杨司户的庇佑和威严下，谁都不敢再多言。她们虽纳闷杨司户突然的性情转变，却永远也猜不到，此时的杨司户，已并非昔日的那人。他是易容的，我与青鸾的义父。


真正的杨司户，已经被义父抛尸荒野，喂了豺狼。我与青鸾曾求他，不要伤及无辜。可义父说，做大事者，必先心狠手辣。


义父说：“玉环，任何人都不能破坏我的计划。这必将天衣无缝。是李家夺了杨姓的江山，你一定要报仇。”


义父的眼神很凶狠。那一刻，我突然好害怕。我怕这盛大的仇恨，将我与青鸾也一并毁灭。


我问青鸾：“你愿不愿意带我走？如果你点头，我们就放弃一切，找一处桃源，隐居山林。可好？”


那是我背负良心谴责，不顾一切想奔赴到爱情的沼泽里时。我爱的男子，却说：“我不能让义父失望，我誓死都效忠义父。我的命是他给的，我不能违背。对不起。”


“那么，就算我成为寿王妃，你都不介意？难道你真的人心看我凤冠霞帔地走向一个我不爱的男人？青鸾，你真的愿意就此放弃我？”


我的声音渐次低下去。我在青鸾闪烁游离的眼神中，已经见证了答案。他只是不断摇头，狼狈地抚住双眼哭泣。他始终给不了我想要的结局。他是那么懦弱的一个男子。我并不怪他。


叁


盛装之下，我成了寿王妃。我看着青鸾亦步亦趋地跟在义父后面，他低着头，眼神呆滞。我无声卷上轿帘，青鸾便是如此，被我摒弃出去。


那一年，李瑁只有18岁。纯良，单纯。他认为我满心欢喜地嫁给他，他不知世事总掺杂太多无奈。他竭尽所能给我一切美好的东西。可是，他给不了我开心。


我日渐消瘦。不知这流水的年华，要等到什么时候才待及花开？


青鸾心有不忍。在一次与义父来探我之时，小声请求义父收手：“我们可以想别的法子，不一定非要让玉环作出牺牲。


义父不肯。他让我极力怂恿李瑁争取太子之位，只有如此，将来颠覆李家王朝才有机可乘。可偏偏李瑁对治国之道，对江山社稷毫无兴趣。实则他与青鸾一般，是个优柔寡断之人。


我的不开心，尽收青鸾眼底。他不断自责，不断懊悔。


然而，我与青鸾都不曾料到，义父会将杨司户之女玉筝许配给青鸾。他心思缜密，预料到我有一天，会不顾一切，与青鸾远走高飞。以为青鸾会断然拒绝。可是，情逼之下，他什么都没说。


我知道，他从来都不会违背义父的意愿。如此，他从来就无法令我如愿。


肆


织锦廊的偶遇，是我精心安排。我从太监口中探得，每天这个时候，皇上都会独自在华清池边的织锦廊散步。


既然决定报复，便注定哪一条都是万劫不复，再无退路。我知道当今圣上通晓音律，便穿了一件涂着蜜粉的舞裙，在花丛中跳舞，惹得蝴蝶纷纷飞来。这景象，自然也顿住了李隆基的脚步。


一切皆在我的预料之内。我转过头去，朝他回眸一笑。千娇百媚。然后，没有给他任何叫住我的机会，作势仓皇逃走。


果然，第二天，高力士就笑盈盈满面地来王府。问我是否昨天在织锦廊跳舞之人。他说，如若寿王妃想更飞黄腾达，皇上一定会促成您。


说着，他过来耳语一番。


当天晚上，我便与李瑁决裂。他始终都不知，到底哪里做错，惹我如此生气。他抱着我说：“我一定改，我一定会改。你要我奋发图强，我都听你的。你不要走。”


走的时候，我看着李瑁，像孩子一般哭泣。他什么都好，却惟独不是我心头所好，非我所爱，也非我能爱。


不久，在高力士的授意下，我远去华山，带发修行，法名太真。这个时候，青鸾似顿悟，寻到华山来，执意要带我走。


我只是望着他：“青鸾，当初是你先放开我的手，那么，我不会再给你第二次机会。我已心死，你明不明白？”


是在那天，青鸾终于抱了我。伏在他的后背上时，我看到一个女子凄楚转身的背影。——她是杨玉筝。我名义上的三姐。青鸾的妻。那么温和娴熟的女子。杨府上下，就只有她，待我如亲姐妹。我知，我不能伤害她。


而青鸾，我终于决定，将你从我心头拔出，拔得干净彻底。


伍


义父说：“这么多年来，我已暗中收兵买马，只待时机成熟，便可攻占长安改朝换代。”


我不明白，义父何以处心积虑地助我复仇，更甚过关心我的幸福。这么多年来，我虽有疑惑，却从不曾问过他。


他说：“玉环，我与你爹是八拜之交。他的仇，我如何能置之不管？”见我疑惑，他又问，“你不相信？”


我摇头。对义父我一直是心寸感激。他之于我的恩情，更胜过父母。我允诺他会全力复仇，再不会被其他心思阻挠。


我说：“不久之后，皇上便会召我入宫。到时，我们里应外合，我一定会得到我们杨家本来就该有的东西。”


再次见到李隆基。是在大明宫的玄武石台阶上。


我穿着御赐的绫罗绸缎，头戴金步摇，册封为贵妃。直接越了才人，婕妤，昭仪，九嫔之位。自然惹得众臣诽议。李隆基满眼只落在我脸上这种迷恋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他急切地走过来，扶起我。大声呵斥众臣退朝。


李瑁就站在一众皇子中间，愤愤地望着我。很久之后，我都忘不了他眼神中的凄凉。


李隆基是真的宠我。从来不会逆我的意。知我爱吃荔枝，便命人快马加鞭从岭南运来。他甚至疏冷一向心高气傲被他宠过的梅妃。都说梅妃的惊鸿舞倾倒众生，我便央李隆基为我作一曲能与之抗衡的舞。《霓裳羽衣曲》，是李隆基为我所作。受不住冷落的梅妃，一阕幽怨的《一斛珠》，终令她彻底失宠。


我虽有不忍，却在义父的仇恨灌输和青鸾的沉默中，愈发地放肆起来。杨家满门皆飞黄腾达，朝野怨声四起。


在义父的授意下，先是让青鸾入朝为官。谎称是我远房表哥，杨青鸾。凭着青鸾的才能，很快得到皇上赏识，委以重任。不久，青鸾便平步青云，扶摇直上。


接着，义父荐一个叫安禄山的胡人做边疆度节使，以牵住宰相李林甫。第一眼见到安禄山，我便知，他深藏野心，日后必会惹出事端。这样的人，正好为我和义父所用。


陆


我的侍女小莲有幽深的眼睛，干净的脸。常爱独自在无人的假山后面，一遍一遍跳着《霓裳羽衣曲》。跳到煞尾，她双手掩面，蹲下去哭。她是一个注定悲伤的女子，她得不到爱情。


她常艳羡地问：“如何令皇上那么痴恋？普天之下，娘娘您是最幸福的人。”


她不知，她始终不知，每个人的心上，都住满了伤口。无论哪一个伤口痊愈，另外的伤痕仍旧在。而幸福却是构架在伤口之上，一如万千花朵的凋零。


她说：“来世我一定要做像娘娘这样貌可倾城的女子。”她有倾慕的恋人。我曾见过她眼眸绽放的闪亮光芒，听过她喜悦的歌声，看过她千娇百媚的笑容。


可是，那天，她趁着给我梳头的缝隙问我：“娘娘，你不爱皇上，对不对？你接近他，不过是有其他的目的？如果你伤害了皇上，总有一天，你的心会疼。会那么的疼。”


我一惊，握住她握发的手：“你如何知道？”


她凄弱地笑：“您望向皇上的眼神，从来都是假意逢迎，而不是真心微笑。可是，您对杨青鸾大人，却是另一般柔情似水。”


我说：“小莲，你就不怕说出真相后，只有死路一条？”


“娘娘您不会。虽然我不知道您为什么要仇视皇上，但我想总有理由。而且，就算所有人都误会您，但我知道，您是天底下最善良的人。所以，请不要伤害皇上，我从来没有见过皇上对一个女子那般宠爱与呵护，哪怕是昔日的梅妃亦不曾。”


柒


小莲说得对。我不会杀她。因她说惟一一个看穿我心的人。我虽被义父的仇恨灌满。但我要给自己什么理由，放弃9岁那年的血腥以及多年来的不甘与忿恨。


此时，义父已加紧计划。在他和安禄山的精心筹谋下，李林甫终被革职抄家。唐明皇为讨我欢心，特命义父为国师，青鸾任大唐宰相，赐名杨国忠。计划进行得很顺利，只待实际成熟，安禄山在北方发动兵变，便可轻取皇城。


我劝义父停止一切：“就算大唐亡了，隋朝复国了，那又怎么样？不过是更换了一个皇姓。可是百姓又将遭受多么惨重的创伤，离乡背井，沿街乞讨。而那些作战的兵士，他们还要死伤无数。难道你愿意看到那样的局面吗？”


义父冷笑：“时至今日，你认为自己还可控制全局？”他字字带恨。我不明所以。临走之前，义父又丢下一句莫明的话：“你若真要破坏我的计划，别怪我无情。”


没多久，青鸾来找我。他对一切全然不知情。我虽让他警惕义父，却也不能说得太直白。以为他会懂，他却始终都不懂。


他先是紧张地张望四周，然后自袖腕中取出一笺纸：“杨花落，大唐亡。”


那是青鸾从义父书房中无意拾得。青鸾与我都不明白，义父写这六个字的用意。直到全长安都开始流传这首诗，群臣大动干戈地讨伐，我才知，义父想用这句谚语，让大唐亡得其所，顺应天意。


我亦终于明白，义父所说的无情，原是想让皇上在江山和我之间，择其一。他以为李隆基定会选江山，而他，便可借刀除掉我。谁知，李隆基当着群臣的面，斥责那只是无稽之谈。


捌


我问义父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说：“任何人都休想破坏我的计划。我策划隐忍了多年，一直在等待时机。眼看即将得逞，如何能收手？”


“可是，对大唐有恨的是我，我都决定放弃了，为何你还要在仇恨里执著？何苦。”义父根本就听不进去。他望我的眼神，恨不得置我于死地。


公元755年11月，安禄山即将攻入长安城，义父在此时倒戈。而青鸾惟一一次没有听他的话，他选择留在长安城，而不是与义父投靠安禄山建的大周朝。


他说，一旦我也走，玉环必死无疑。我不能走。他将一切罪名揽在身上。他问我是否还记得义父的笔迹。


他说：“皇上曾我义父的来历。给我看了两封信。一封是当年告密杨氏一门是隋朝王室之后，一封是不久前告密当今贵妃就是当年的漏网之鱼。两封信出自同一人之手。而那纸上的自己，与当日我拿给你看的六字字迹，一模一样。你明白吗？我是到今日方知，而我与你，却助纣为虐多年。我们都是傻子，被人玩弄于鼓掌之间。可是，那个人，我一直视他为父。”


没多久，中年的青鸾就在大殿上刎剑自杀。大多的鲜红，结束了一个生命。而我，我活了下来。我纠结着最后一口气，望着我说：“玉环，请为我好好活着。”


我曾经无数次幻想青鸾能勇敢一点，能从义父的威势下，做回真正的自己。刻画司，我没有料到，他惟一的一次听从自己，却是结束了性命。


周遭安静无比，我看见素颜的玉筝，她跪在大殿之上。然后，她像青鸾那样，轻轻地用剑在脖子上划开一道痕迹。


她望着青鸾已经沉寂的脸，无助地笑：“你曾经跟我说过，一个人与另一个的相遇，是前世相欠。佛才令他们今世偿还。所以，我随你来了。你终于还是欠了我。”


不能同升，总算可以同穴。我知青鸾是可以爱上玉筝的，如果没有我。


青鸾死后，众臣的声讨，渐次微弱下去。安禄山的军队已在长安城外驻扎。


李隆基仓皇弃城而逃。逃往蜀地的马车上，他揽着我的肩，颤抖地说：“玉环，等这场战乱过后，朕就退位给皇子。多些时日陪你。朕是在国师呈给我关于你身世的奏折时，才发现，他是一个奸诈之人。他不知道，正是这份想置你于死地的奏折，恰巧暴露了他自己。我已查出，真正的乱党之后，并非杨氏一族，而是国师。是朕的错，太想保全江山，宁错杀，也不放过。”


玖


青鸾为我而死。也是因此，我才知道，青鸾之于我，只是前尘烟火流光。我记住了它的美丽，却记不住它的永远。是李隆基让我明白，什么是彼此信任，相濡以沫。


就在我以为能够与李隆基重新开始时，我与他再无机缘。途经荒凉的马崽坡，万千甲士一声高过一声的请命。白色的驿馆内，李隆基声音哽咽地问：“可不可以，再为我跳一曲《霓裳羽衣曲》？朕一生都会记住你。朕是真的爱你，可是，朕老了。不能对不住大唐江山。你要原谅朕。”他走出房间时，我才突然发觉，他真的已经老了。他再也无法意气风发地保护一个女子。


夜已经很深。侍女小莲捧着三尺白绫进来，眼眶有潮湿的泪。她与我说了很多话。她是那么地了解我。她知我的苦与悲，无助与挣扎。她问我，如若这驿馆被一片红色的海洋包围，一定很好看，是不是？


“娘娘，能不能让我当一回像您那样的女子？头戴金步摇，绫罗绸缎，珠玉满身？”我望见她眼眸深处的湖水。她的脸又泛起闪亮光泽。不容我拒绝，她已换上我的衫裙，对着铜镜笑了又哭，哭了又笑。


她说：“娘娘，我是不是很美？”我的侍女小莲，跪了下来，她有幽深的眼睛，纯净的脸，“请奴婢代娘娘一死。就当作是奴婢惟一能为皇上和您做的事。我相信皇上也一定希望您好好地活着。”


她指给我看驿馆后荆草杂生的小路：“那条路上没有士兵把守。您只要逃出去，日后总有机会见到皇上，活着便有希望。”


逃出很远后，我躲在长长的荆棘丛中，看见白色的驿馆上空，红色的火焰，灼烧了整片天空。我的侍女小莲，为了她仅有的暗恋，献出了生命。我一直知道，她爱的那个人，是皇上，我从来不曾说出来。


拾


很久之后，我避居古佛寺。法名太真。青灯古佛，了此残生。万缕青丝，皆抛成过往。我以为修行多年，自己再无俗世牵挂与眷念。我以为我真的忘了。


可是，再次见到他时，我才知道，原来我活下来的动力，竟只是为了想见他一面。


那日，已是太上皇的他和宠爱的妃子，突然驾临古佛寺祈福。我看着那个男人，温柔地扶着年轻的女子。轻声细语。我没有流一滴泪。我以为我是真的抛开爱恨纠缠了。


可是，当年轻女子抬起头来时，我终于没能忍住，簌簌地掉眼泪。她的眉眼，神情，甚至那一抹媚笑，一如当年的我，那么那么的相似。


年老的主持也微蹙着眉望我。那一瞬间，我转过去才发觉，原来他一直望着我。他的眼里有惊喜，有疑惑。更多的，也许是无奈。他握着女子的手，一直在颤抖。


然后，在侍从的簇拥下，他蹒跚地向寺外走去。在门口处，他停下脚步，急切而笃定地问：“大师法号是否太真？”


我微微点头。我笑得太沧桑，已不复当年的倾国倾城，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的皱纹在跳跃。他没有再继续问，只是与我对望。那是我与他之间，最后的沧海。


他走后，年老的主持递来一封信。她问我如何认识太上皇，又纳闷地说：“太上皇让我将此信交与你，并嘱我好生照顾你。更奇怪的是，他走的时，眼角还噙着泪。


我什么都没说，抽出信笺来看，原来是一阕他谱曲的《雨霖铃》。短短一百零三字，却诉尽相思与离苦。


我想李隆基，他是真的爱过我。就凭他明明认出我，却为保我周全，不与相认；就凭他宠一个与我长相酷似的女子；就凭那纸皱褶而泛满泪渍的纸笺，我便知道，他是真的爱我。

倾城笑·凤仪亭

<p >


壹


我第一次去长安，是秋天。骄阳正当空照。在凤仪亭的水榭边，我遇见一个黑衣男子，气宇轩昂，有着深邃的轮廓。牵一匹矫健的马，在烈日下笑出浅淡的细纹，潋滟的眼波折射出令人无处藏身的光芒。


我低头哼了一曲米脂的歌谣，似泉水一般美好而动听的歌声。


他的目光透过我，落到无尽的远方。在他清澈的双眸中，我望见一个狼狈的自己。衣衫褴褛，乌发蓬松，手臂的瘀伤仍在灼痛，左脸上趴着一块丑陋的胎记。


我从不曾美丽过。我是貂蝉。从远方的米脂涉水而来。


骄阳撒在粼粼的溪水里，让我的心无端地疼。是从未曾有过的感觉，哪怕伏在阿大肩头痛哭时亦不曾。他望我一眼，我就觉得整片天空都在歌唱。花满长安。杨花纷飞。


不远处有年轻的女子背对着我，红裙曳地，蹲在水榭边的台阶上，似在低泣，又似在抚弄溪水。有一个少年仰起头，满是疑惑，满目星光地望着我。


那是我对长安最初的印象。


我记住了一个眼底有戾气的男子。


很多年之后，我总是相信有这样一个人，不仅仅只是存在于我的幻觉里。他应该与我的爱情一并天长地久，生生世世。


那一年，董卓已经明显老去，鬓发如霜。站在长安瑟起的风里，似一株濒临枯死的植物。手指斑驳，两目无光，黯淡得一如夜空里随时会消散的星辰。


我不知，他何以会从众多流落街头的人中，将我带至太师府。亦不知，他看我的眼神中，何以会有灼灼的光。


他跟我说他老了的时候，仿佛望见一个女子站在米脂的尽头，当街长哭。满城的叶子尽数睡在尘埃里，如同落叶归根。


我没有任何话对他说，虽然我们应该如此地血脉相亲。虽然那个总是哭泣的女子，会从后背搂着我，让我记得原谅他。可，我如何能够原谅。我不止一次对她说，如果让我找到他，我一定会杀了他。


后来，她被村人架在柱子上活活烧死。只因十多年来，她一直不肯说出我父亲的名字。


我对董卓的恨，是从家乡米脂那场盛大蔓延的火势开始。没有一个人去救她。她曾是这个村子里最漂亮的女人。她曾被无数男人热烈地追求与仰慕。


我也没有奔出去救她。因为阿大拉着我。他说我出去只会与那场大火一并埋葬，村长不会放过我。他哭着拉紧我的衣襟，貂蝉，你一定要活着。


彼时，我们躲在大片大片油菜花遮掩的田埂上，遥望那张逐渐被烧焦的容颜。那是我最后一次与她相见。


她的红色嫁衣，尚被我放置在行囊的最底层。她在前一晚终于告诉我他的名字。她说，如果你找到他，记得将这件嫁衣还给他。那是我与他之间唯一的信物。你要替我还给他。


记忆中，她从未如此绝望过。


阿大说，貂蝉，你不属于这里。你应该去一个能盛下仇恨的地方，永远都不要再回来。阿大是我儿时的玩伴。每天都会背着桑木去市肆上卖。他是个忠厚隐忍的少年，有良善仁慈的心怀。


我问阿大，如果我永远都不再回来，你会不会想我?阿大没有答我，只是低下头哭泣。


半晌，他说，貂蝉，当我想你时，我就会去找你。天涯海角，无论你在哪里，我总是会找到你的。


那晚，也许是月亮太过于悲伤，而躲进了云层。没有一颗星辰的夜幕，绵延了整夜的潮水。


我在少年阿大的注视下，离开了米脂。很决绝地离开。


叁


那天，在太师府的亭阁中，我看见萼娘，风情妖娆的女子。十指艳红刺目，手握孔雀绿的团扇，穿绛紫色衣裙在亭子中翩翩起舞。婢女围成一堆正低声议论。


我抓住一个侍婢，问了，才知，她是太师府新来的舞姬。


心生疑惑。凭直觉，我猜她的身份绝不止舞姬这么简单。一个地位卑微的舞姬，不会穿丝质的艳裙，不会在太师府的凉亭随意起舞，不会惹得一众侍女的艳羡。


很快，就被证实。披着盔甲的将军，站在一角，凝望凉亭的方向。恨不得这眼底情意能化作春风秋雨，拂去她眉间的忧伤。


有侍婢惊慌地想要去告诉萼娘，他轻声止住。良久良久，他才悄无声息地退场，生怕惊扰了紫衣舞姬的雅兴。他的脚步，击成一堵又一堵的伤。黯然神伤。


我认出，他是凤仪亭水榭边的黑衣男子。他经过我身边时，抬眸扫了一眼。只一眼，便移开。


他眼底为她隐忍的风情，我懂。可是，在同样的时刻，他看不到我眼底的伤。他感觉不到，在他将那个女子装进心里时，而我装下了他。是不是每一种开始，都必须经过万千隐忍，方可以泅渡至岸?


来到长安后，我的脑子不断浮现出一些片段的画面。


白衣似雪的少年，双眸清澈如星辰一般，眉目如画。他站在帝的身边，周遭是纯白的大树与天空，有硕大的青鸟停在枝桠上。白裙曳地的女子，捧着蟠桃圣果，迎着少年的方向微笑。可很快，她唇边的笑意褪至唇角，寒凉直抵心内。


我总是被这样的梦境惊醒。


肆


将红色嫁衣放到董卓面前时，他颤抖着手接过去。他的手一寸一寸地细心抚摸，仿若抚摸另一个女子所有逝去的年华。


在他的眼里，我看到的，只是一个已经老去的男人。而我恨他至极。我没有料到，当他听到我娘死去的消息时，会悲怆得用手抚住了双眼。


那晚，他喝了很多酒。我什么都没有说。我甚至冒出一些奇怪的念头，希望他会一醉不醒。这样，他就能在梦呓中与我母亲长相守。


他不断自言自语。讲那个开满野山菊的部落。讲所有所有，憧憬却未来得及发生的故事。讲自己的懊悔，以及膨胀的野心，讲一个朝代即将面临的尘埃落定。


他说，璃，当初我为什么没有听你的话呢?为什么我再也不能对你说出我的后悔?为什么我们再也无法相见?璃，如果能够重新开始，该有多好!


我没有再留下来听他的忏悔。因为想要听这些话的女人已经不在了。说与不说，已经不是那么重要。


柔如水的月光，皎洁地挂在树梢上。风凉云低。


我再次遇见那个男子。他正在月下舞剑。一袭黑衣，剑光寒凉。若不是习习的剑声，我并不会注意到他的存在。见到是我，他微笑地俯下头来，貂蝉。


他唤我的名字。他说，我是吕布，董太师的义子。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凤仪亭的水榭边，你牵着一匹马。


不是。他说，也许在更早以前，我是见过你的。


他就站在那里微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和纯澈的双眸。有一种疼，似要穿透心脏般铺泄在我柔弱的身体里。


我忽然问他，你是赤童吗?


赤童。这个名字于我而言一直是陌生的。可是，在吕布对着我笑的一瞬间。我忽然想到一个叫赤童的少年。


他不是阿大，不是米脂的任何男子，是我幻觉里臆造出来的人物。而我相信，他曾经是存在的。


伍


董卓是从遇见我的那一天，开始对世事心生倦意。


他说，在他的家乡嵋坞，他辜负过一个女子，现在是时候回到她身边去了。


我有些恼怒地问他，是否爱过我的母亲。


你应该问她，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如果不爱，她不会至死，都不愿在族人面前说出你的名字。


董卓就站在那里苍白地对我微笑。那样子在我看来，更像一个人临死之前的释然。他什么都没有再说，只是将那件嫁衣重又放回到我手上。我不知他是何意。


在他转身从我身边经过时，我问他为什么你拒绝与我相认?他仍然没有答我。


整座府邸都肃穆得静止无声。我对着他的背影说，当我强大到可以杀你的时候，我一定会来取你的人头。


然而，全长安城的人都知道，董卓是不死之身。就算用最尖锐的戟，也杀不了他。虽然如此，仍然有勇士前仆后继地行刺，终究落得暴尸长安的下场。


近来，太师府加强了戒备，防一个有黑指甲的杀手。听说此人武功造诣极高，他的剑落下时，能瞬间致命。每次行刺失败，都可以成功逃脱。


我对董卓说，既然这么多人都希望你死，为什么你不遂了他们的愿?


他们杀不了我。


我冷笑，你将我留在府里，就不怕养虎为患?


他说，我留下你的原因，你比我更清楚。


是的，我一直以为，他留下我，只是不希望他的女儿流落街头。


陆


夜凉如水。在长安街以北的地方，我遇见一个黑巾蒙面的女子。有烈火一般妖娆的身姿，露出一双孤傲不桀的眼。她说，我知道你。琉的女儿。


我惊住。琉是我母亲以前的姓氏。在米脂，这个姓已逐渐被人淡忘。她是如何得知?就连我都不曾知，为何娘总是避讳提及自己的姓氏。


她说，我们琉族女子的手背上都会有图腾。这是我认出你的标志。


女子告诉我，她也姓琉。琉是一个没落部族的姓。


她说，你是琉族女子，所以你应该与我站在同一阵线对付最奸诈的敌人。


我才知道，她口中的敌人，原来是董卓。


她又说，我就是那个黑指甲的杀手。董卓是一个丧心病狂，背信弃义的伪君子。我们的族人从来都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可是，有一天，董卓为了向朝廷邀功，居然派人歼灭了整个村子。


末了，她带我去那个村庄。是在离长安数百里的一片森林后面。像一个小小的世外桃源，却遍处都是残败塌陷的房屋，一地的枯叶，偶有刺目的白骨。


要不是亲眼见证这颓败的荒凉，我一定不会相信，曾有那么盛大的杀戮洗劫过这里。


女子说，你之所以避过那场劫难，仅仅因为你是琉璃未出生的女儿。她粼粼的双眸中，婉转着清淡的愁。


她又说，多年来，为了不被认出，为了接近董卓，我不惜毁掉自己的容貌，在上面涂着一张又一张绝色冷漠的面具。这个计划原本并不需要将你牵扯进来。可是，师父说我的脸再也无法易容。在明日的月圆之夜，我就会容颜尽毁。


只要在第二场雪落之际，天地汇合，让吕布将戟刺进董卓的心脏，那一切就都结束了。关于整个琉族的仇恨，也可以瓦解了。


在女子揭下面纱的瞬间，我竟然看到，她是萼娘。太师府的绝色舞姬。


她说，我易容的那么多张面具里，我最喜欢的就是萼娘。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愕然，心里有一丝预感，却仍旧等着她给我答案。


因为只有萼娘，真正被一个男人爱进了心里。我从不曾怀疑他的真，但我给不了他完满的结果，于是我只得将自己置在尘埃中。明天之后，再没有一个叫萼娘的人存在。你猜他会不会有一些难过?会不会记得我?


他不会。


他会。


他不会。


我于是答应了他。因为彼此都想被证明。


替我易容的，是萼娘的师父，神医华佗。一个貌美的女子。在很年轻的时候，华佗还只是一个技艺不湛的学徒。她遇到了曹操，他许给她掷地有声的诺言。为此，她找了他很多年，终生未嫁良人。她逐渐成为天下皆知的名医。


我问她快乐吗。她说，有些女子，要的并不是杯水之爱，我只是希望他可以将我记在心里。永远永远。


柒


貂蝉不再。除了董卓时常会在貂蝉曾待过的小屋里叹息之外，再没有人会注意她。


而我成了萼娘，有绝世之貌。在每个为吕布跳舞的时日，我总是扬起最美的微笑。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拥有这张脸多久。


那是在吕布出征的前晚。我为他跳舞助兴。他喝了很多酒。大吐一场之后，他抱住了我，不停地唤我萼娘。


萼娘。烙成了心殇。使得我硬下心肠。


终于待至雪落。那一轮明月，似一块染水的绸缎轻轻一捏，便哪里都是伤。


我在凤仪亭的水榭边等两个人前来赴约。穿绛紫色舞裙，摇孔雀绿团扇。水榭的另一边，一个青衣女子正妩媚微笑。


盈盈一笑间，相思染。我总觉得似曾相识。


在她身后的远方，董卓正策马前来。


他问，你是舞姬萼娘?为何你有琉璃的亲笔信笺?见我冷漠着一张脸，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到我手臂的图腾上，万分惊讶地说，你是貂蝉?


我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


我还在等一个人。吕布。我相信凭着他对萼娘雾中花水中月般的朦胧之爱，他不一定能很好地认出我来。


捌


我服下事先准备好的毒药。那是萼娘交予我，能瞬间发作的剧毒。是在望见吕布朝我走来的时候，我便实践了一切。董卓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只瞪着眼望我，静观世事。


一步，再一步。我很准确地跌进吕布怀里，仰起脸来望他，将军，很多年之后，当树叶枯死，时间变老，你还会不会记得我?


吕布急切地问我怎么了，怎么了?


毒性已发作，比我想象的更猛烈。唇角已渗出猩红的血，一滴两滴三滴，在吕布的白衫上妖娆成花。


我说，主人要奴婢死，奴婢不得不死。希望……下辈子还能再遇见将军，可以吗?


言下之意，谁是凶手，吕布再明白不过。


而我没有料到的是，吕布的戟，比我想象中还要快。就连董卓也预料不及。所以人都猜不到，能杀死董卓的，只有吕布的方天画戟。当然，这个秘密是董卓无意中告诉我的。


董卓不敢置信，重复呢喃，你是我一心栽培的儿子，为什么会这样?


他又望向我，我一直不愿告诉你，你并非我的女儿。我很爱你娘。那件嫁衣，不是我送给你娘的定情信物，而是另有他人。或者她的良苦用心，正是为了让你替她报仇。她终究还是恨我多于爱。我只是遗憾，不能死在你娘的剑下。


他又说，事隔多年后，我终于可以在黄泉路上对你娘忏悔。


董卓的身体一点点冷下去。而我，在吕布的怀中，逐渐恢复体温，似一切从未发生。他不知我已服下解药。


他不敢相信地揪着我的衣裳问，你不是萼娘?你是谁?


对，我不是你的萼娘。现在你应该明白，其实你并非自己所想象的那般爱萼娘，否则你不会真假不辨。我说得对吗，吕布将军?我是米脂的貂蝉。你知道的。


吕布失态，问，你究竟将萼娘怎么了?为什么她会消失不见?


我大笑着说，她毁了容，比昔日的貂蝉还要丑，将军你还会爱她吗?


会。他说。


玖


董卓死了。百姓几乎要与天齐贺。可是，他们不知道，没有了董卓，还会有别的人。比如曹操。他几乎可以权倾天下，挟太子以令诸侯。他不会放过吕布。


因误杀董卓，吕布已有退隐归林之意。他来找我。在粼粼的溪边，他说，能否告诉我萼娘的下落?就算她变老变丑变成任何样子，我都想与她一起。


我说，将军的心里就从来不曾放进别的女子?


他望着远方的流云，突然间泪流满面。


他说，很早以前的解梁，我遇见一个牧马的女孩。我对她说，等她长大后，我定娶她为妻。她就站在那里笑。后来，我再回解梁找她时，村人说她死于一场瘟疫。


最终，我告诉了吕布萼娘的下落。在大山之巅，在丛林之后，在一个被灭掉的琉族里。我说，如果萼娘心中仍有爱，她一定会去那里等爱。也许她会等到的，是不是?


我对他说，趁天下未大乱之前离开，你方可保住性命。我会成全你。


当夜，我找到即将出远门的华佗，求她最后给我做一张吕布的脸。我决定赴曹操的白门楼之约。是的，那纸飞鸽传书被我截住。


我深知，若要让一个枭雄不再针对你，唯一的方法，就是你得正大光明地消失。


白门楼前。处处都隐藏着刀光。易容成吕布的我，应时赴约。我想起临出发前，华佗忧伤而美丽的眼。她说，貂蝉，我们再也不会见面了是不是?


我说，也许是这样。


终于，我见到曹操。那个不可一世的枭雄。那个华佗深爱的男子。他说，吕将军果然够胆识，竟敢来赴约。


我看到两旁整装待发的甲士。在很远的远方，我又望见华佗。我朝她微笑。朝琉族的方向微笑。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华佗。我纵身从白门楼上跳了下去。


很久后，我听说神医华佗的头颅被曹操砍了下来。他要成王，所以他不允许自己被爱绊住。只是可怜了华佗。


拾


有人救下了我。披着盔甲，意气风发的男子。他越过曹操众多甲士，直接将我带至数十里外的凤仪亭。


他说，将军，你不认识我了吗?


我仔细打量他。眉清目秀的一张脸，漆黑如珍珠的瞳目。


他说，我是关羽，也是小荷。在凤仪亭的水榭边，我经常见到你。但每次你都不过来与我说话，我于是便已猜到将军早就忘了我。


我早听闻关羽骁勇善战，却从不近女色。也不与任何人亲近。只会在夜深时，对着远方吹一曲羌笛。


他问，知道我为什么要救你吗?


我摇头，望着他。


他说，你真不记得解梁?不记得那个牧马的小女孩?


这时，他的青丝在风中散下来，一直拂到我的脸上。绸缎一般乌黑的发。与萼娘长得极为相似的脸，尤其是那眉眼，那风情。


我才发现他的真实身份，他原来是个女子。


我亦终于明白，吕布为何迷恋萼娘。或许连吕布自己都不知道，也许他爱的，从来都只是一个叫小荷的牧马女孩。


她说，我听人说过你迷恋一个舞姬。甚至为了能与她相偕到老，不惜放弃多年追逐的功名。这些就是你忘记我的最后原因，是不是?那么，好，吕布，我永远也不会让别的女子得到你。


拾壹


是在关羽的剑刺进我的心脏之前，我望见了一个踩着祥云的老人。我终于想起来，他是我无数次梦里见到的帝。


那一刻，我记起了所有的事，亦明白为何吕布说我们曾经见过面。


我记起那是在天庭的蟠桃寿宴上，关羽是凡间使者空言。而吕布是帝身边的转世童子赤童。我，我是一株仰望了赤童千万年的无花树。


每当赤童与帝从我身边经过时，他就会蹲下来抚弄我嫩绿的枝叶。指间的温暖，让我以为那就是所有人所有神都曾贪恋过的爱。


为了让他遇见我，我不惜触犯天条，幻成人形，捧着蟠桃，像一个平凡的仙子那样。


我以为，每一场遇见，都会有一个完满的结果。可我忘了，有些遇见即是劫难。一旦开始，将会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终于，赤童在众多仙子中，望见了我娇艳的容颜。他却待不及我为他奔跑的脚步。空言毁了这一切。于是，我们三人沦落至人间。


帝望着关羽说，空言，你为什么还不悟?爱不是毁灭，而是成全。我让赤童转世，就是为了能让你参透佛理。如今你还要执迷不悟吗?因为你，赤童犯了天规，永远都无法再返回天界。我要告诉你的是，转世后的赤童，他最爱的人是你。


说完，帝封结了关羽所有的记忆。


良久，关羽问我，你是谁?我们认识吗?我摇头。尔后，她牵着马，离开了长安。


帝又转过头来问我，你悟了吗?


在我澄澈的眸里，带动了恻隐之心。他让我去月宫永世守护他的桂树。他问，你愿不愿意?我点头。


于是，很多年以来，我都习惯站在广寒宫的桂树下，遥望那片有着青山绿水的琉族。


那片土地上，已经有了稀薄的人群、房屋和鲜嫩的花果绿树。有执手老去的情侣，即使鹤颜白发，仍旧深情相望。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那是老去的吕布与萼娘。


每当我凝视那片土地时，我仍旧会流出一脸的泪来。心痛似燃烧的火焰，焚成一身的伤。


身边的仙子难过地说，貂蝉，你又哭了。要知道，每一种守望都是幸福。我凄凉一笑，我明白，就像你跟后羿一样。


只是，我骗过了帝，骗过了仙子。


我的心伤，是当吕布老了死了之后，当所有的地方都没有一个叫赤童的男子，我还拿什么去仰望去习惯去微笑.

倾城笑·圆曲

<p >


王朝坍塌的碎瓦后面，舞着彩衣的女子，站在废墟上莞尔一笑，那是明王朝最后的盛宴。一曲挽歌，一曲终。


壹


我穿着华美飘逸的丝绸舞裙，沿边用大朵大朵的莲花点缀，层层叠叠地盖住我裸露的脚趾。珠歌翠舞，古筝哀婉缠绵。


是在赫图阿拉城的尊号台上，我踮着脚尖，尽力在最后一个尾音中完美谢幕。可是我受伤的脚踝再也支撑不下去。


我重重地摔在了地上。狼狈至极。我的脚踝痛得无法呼吸。


那一刻，全场寂静无声。我胆怯地看向乌拉族长，他眼里的怒火似将我燃烧蔓延。我知道又将有一顿毒打爆在我的皮肤上。


他们都静待大汗努尔哈赤如何处置犯错的我。或者他们真正关心的只是大汗此刻的心情，而非一个贱奴的性命。我卑微地跪在尊号台上，稚嫩的声音，一遍遍说，大汗饶命，大汗饶命。


然后在一排贝勒中，他走过来。拉起我的手，朝外面跑去。将一众质疑抛诸脑后。他带我在草原上飞奔。他的手掌很大很暖，他歪着头问我，你的脚是不是很疼？


只为这一句话，我悲怆得哭出声。从小我就学会了隐忍，学会在难过的时候不要哭泣。可在这个男子面前，在他一句轻软的关怀下，我终于纵声哭了出来。


我咬紧牙齿说，不疼。


心不疼。它在碎裂中欢跃。它扬得那么高。


说完，我莞尔一笑。笑得那般卑涩，却又是那么甜美。


苍茫的草原上，他停下来，说，你会成为天下最优秀的舞者，而我会成为天下的王，到时，我一定会封你做我的王后。每天看着你跳舞。他说，从现在开始，你就叫陈圆圆。


我是一个舞者，乌拉部落地位最卑贱的奴。我终于有了自己的名字。


那一年，我12岁。八贝勒皇太极29岁。我们的第一次相遇，便是别离。


他走后，我还是承受了有史以来，最狠的一次毒打。皮裂肉绽。可是我竟隐忍着没有掉一滴眼泪。


13岁的春天，我终是被赶出了乌拉。仅仅因为她们嫉妒皇太极曾庇护过我。她们说你长得这么丑，你不配跳舞，你不配与皇太极说话。


而其实，13岁的我，就已经知道自己有多美。我在清水中洗脸，在枯木上跳舞。我要成为最优秀的舞者。我要每天都跳舞给他看。


是在泣哭流浪的人群中，我见到绛雪。紫衣的绛雪。蒙着薄纱，身影是美的，却看不清她的脸。


她说，我带你去金陵。我要将你培养成金陵最美的舞者。


她说，你就是我。


如此，我跟随绛雪，辗转到江南。一树春，一树秋。


贰


百花宫。金陵最大的脂粉地。在绛雪的悉心栽培下，我已是金陵人尽皆知的红牌舞姬。血色胭脂，华丽舞裙，以及挂在唇边那一抹似笑欲笑的风情，都似销魂的冰玑。


我站在百花宫的大殿之上，翩跹起舞。


姑苏城外，桃花开得正艳。姹紫嫣红的璀灿了一季。


吴三桂就站在那群红男绿女的中间，气宇轩然，风流倜傥，吟诗赋词。他惊艳于我的美貌，亦倾倒于我的舞姿。


他俯下身，眉眼如丝，俊朗的脸上迅速纠结成一大朵妖娆的花。他就那么安静地望着我。仿若能望透这尘世沧海，望穿这痴婉缠绵。


我很清楚，这番接近，于我，并非高山仰止的爱慕。


他说，你是小沅。你就是。


我摇头再点头。


绛雪曾经告诉我，当有个男人唤你是小沅时，你要记得点头。


那一刻，我想起赫图阿拉城的白衣男子，他说，你会成为天下最优秀的舞者，你叫陈圆圆。


那个夜晚，距离现在，刚好六年。


叁


吴三桂开始频繁的出入百花宫。赠我绫罗绸缎，珠钗玉镯，波斯的奇珍异宝，他恨不得将天下间所有美好的东西都拿来给我。


但他不是皇太极。不是六年前问我脚是否受伤的男子，自然，便也走不进我的心。


我将那些珠钗珍宝扔得满地都是。我说，绛雪，为什么要我冒认自己是小沅？我根本就不是。你知道的，终有一天，我要回到赫图阿拉去。


绛雪笑，白小沅已经死了，而你代替她荣华富贵有何不可？难道你想一辈子在百花宫里跳舞吗？我栽培你，不过就是为了指望，今日你可飞上枝头。


她越说越激动。不忘弯腰去拾那些珠钗珍宝。细心拭擦。我冷笑，看不出你原是贪财之人。我不会被你利用。


我开始待吴三桂冷若冰霜，我想他会知难而退。


他似乎已笃定我就是白小沅。他说，我知你还在怪我当年丢下你不管，但那时军令如山，我不得不走。后来我再去找你时，那里已人去楼空。他们说你被抓了，又说你已经死了。可是我不相信，我知道你一定会等我的。


他说，你还记得在莲花池边对我说过什么吗？你说，就算我忘了你，我也不会忘记你的舞。你的舞跳得比当日还要美。


他的话，感动不了我。


只是，绛雪却在珠帘后哭了。


肆


吴三桂执意要接我去将军府。他说我不会再让你受委屈。我婉转拒绝。我如何能不拒绝。我心里眼里脑里想的全是白衣男子。


他说，小沅，如果你真的不愿意与我走，我不会逼你。我只是要让你明白，在我吴三桂心中，你永远都是我的惟一。明日我就返京城。小沅，我随时等你改变心意。


我巧笑嫣然，请将军欣赏完这曲舞，就当我为将军饯行吧。


说罢，我跳了一支在百花宫从未曾跳过的舞。是当日在赫图阿拉城，遇见皇太极时跳的舞。我闭着眼，仿佛看见白衣男子站在角落里朝我微笑。他问，你的脚是不是很疼？


我的泪，就那么凄哀地挂在眼角。


底下是一众如痴如醉的看客。他们不住感叹我绰约舞姿。他们说普天之下，没有比我跳得更好的舞者。我在这些声音的源头，居然看到他。


他就那么淌着时光的河流，灼灼地望我。穿着白衣，俨然中原人士的打扮。这一次，我依旧没能将那支舞完美谢幕。


我几乎是跑到他身边。不顾礼数，不顾吴三桂愤怒的眼神。可是，在离他几步之遥的地方，我停了下来，我突然觉得，其实我们是那么陌生。


他唤我圆圆。他的声音依旧轻软，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再拉我的手，带我一起逃跑。


我以为自己会有万语千言要说，而我说出口的，居然只是一句：你来了。


他比六年前更沉稳，更沧桑。他附在我耳边轻声说，我是来带你走的，我们回赫图阿拉去。


我笑着点头。笑似春风软。


这时，吴三桂过来。他从来没有如此生气过，抓住我的衣襟，恨不得将指甲掐到我的肉缝里，他说，你就是因为他才不肯跟我回京城？你信不信我吴三桂能一刀刺死他。


这句话之后，我看见皇太极的脸变了。他说，你就是三海关总兵吴三桂？


见吴三桂点头，他朝我看了一眼，看得我心惊肉跳。果然，他说，吴将军，我与圆圆不过是一面之缘，将军你误会了。


他将吴三桂拉到一角，不知道说了什么。尔后，皇太极过来：圆圆，他说，你保重，我们后会无期。


他说的是，后会无期。


他的背影慢慢消失在百花宫。


周遭看热闹的人群纷纷散去。吴三桂笑着过来，他说，圆圆，我误会你了，他已跟我讲清楚，他还说我欠他一个人情，将来一定要还。


他还说了什么？


他只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他说，你终于成了天下最优秀的舞者。


我问吴三桂，我的舞好看吗？


他说，是。


伍


第二天，百花宫张灯结彩。全城的人都在议论一段佳话。红牌舞姬与明朝将军。他们围在百花宫外，奢望一堵我的风姿。


我卷起轿帘，在那些人群中，我一眼就望见他。


错落的眼神在空中互汇，花朵无声绽放，又无声凋零。或许这便是最好的结局。放下轿帘的瞬间，我看见这个男子用袖角拭眼。


或者他是哭了，又或者仅是风沙太大的原故。


绛雪坐在我旁边，她说，圆圆，从此世事沧海，再与他无关。你要记住，你是吴三桂的白小沅。


吴三桂真的视我如至宝，他皆尽所能地弥补多年来对我的亏欠。他说，我再不会让你从我身边离开，我宁可辜负天下苍生，也要许你一生一世。


我微微一笑，笑得国色天香。


他终究不懂我。


一如我不懂绛雪。我不懂她费尽心机，将我送到吴三桂身边，究意为何。


绛雪于我，一直是个?。我一度猜疑，又一度否定。


吴三桂在京城为我筑了一座莲花池。他说，我们是在莲花池边相遇的。他说，等朝廷局势稳定后，我就带你隐居山林。我们去姑苏城外，在桃花林里建一座木屋。看亭前落叶，看小溪流水。


他说得句句动听。我知道他会真的这么做。


我一点都不关心。我在乎的，只是边?战事。或者说，我只在乎皇太极的安危。尽管他这般伤我，尽管他将我推至吴三桂身边，我依旧爱他。


那日，我终于见到绛雪薄纱下的脸。她站在莲花池边，泪流满面。一脸狼狈，也，一脸突兀。


是的，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脸。我完全被吓住了。那上面，没有鼻子，左边的脸，大片灼伤，触目的疤痕，惟有眼睛，噙着泪。


见到我，她慌忙蒙上薄纱。


我说，到底是什么样的灾难，才弄至如此？为什么你从不对我讲？


绛雪低着头，并无言语。她从我身边漠然地离开。


没多久，吴三桂便被朝廷派往边?，镇守三海关。据说皇太极带领的满清国，势力越来越大，崇桢帝担忧他会危及江山。


临出发前，我追上去，紧张地问，两兵是否会交战？如若交战，会不会出事？一定不要有事。


他没料到我会如此关心，激动得下马，他说，圆圆，我答应你，我不会有事。


我虚弱地笑，没再出声。他不知道，从始至终，我不希望出事的人，只是皇太极。


陆


我在书房翻到一幅画。画里的少女，柳叶眉，芙蓉面，鬓一支碧绿的钗，绛紫色的舞裙，一直拖曳到地上。那不是我。


她是白小沅。


我说，绛雪，你给我讲讲小沅吧。她是谁？她怎么死的？你们又是怎么认识的？


绛雪望着画里的少女，突然就笑了。


柒


很久以前的莲花池边，白云和流雪将天空染成最纯净的白。少年仰头问女孩，当你长大的时候，你会不会有一天忘了我？


不会，就算你忘了我，我的舞也会让你找到我。


那是十五岁的小沅。


她们分别。她送了一幅画给他。画里的女子，柳叶眉，芙蓉面，穿绛紫色的舞裙。


少年走后，她投宿的客栈发生一场大火。四面都是封闭的窗。她知道那是一场人为火灾。只因他们说，她是红颜祸水。只因她令吴三桂神魂颠倒。


她不甘心。尽管浑身火势缭绕，她依旧逃了出去。她只是要，与吴三桂相见。


然而，红色火焰，似要席卷整个天空。她仿佛听见吴三桂说，你要等我。


再次醒来时，她已在一片溪水边。在溪水中她看见自己毁烂的脸。她被乌拉族的某个牧马人收养。


很久后，她在泣哭的人群中，遇到一个与自己长得极相似的女孩。


她说，我要带你去金陵。你就是我。


那是十七岁的小沅。


捌


绛雪说，我就是小沅，白小沅。


她说，我这么做，不过是希望吴三桂心中的小沅，永远都那么美。你要替我保守这个秘密。就算我一生一世，只能站在角落里遥望，我也甘心情愿。


绛雪哭得悲怆。她爱吴三桂，那么那么多的爱。爱至卑微，爱至隐忍，爱至心痛。


我是从绛雪的故事里，才开始真正对吴三桂改观。以前我一直觉得自己的世界小到只有一个皇太极，而原来不是，不知什么时候，吴三桂已慢慢在我脑海里出现。或者我只是感动在他对小沅的痴情里。


或许是从来没有那样一个男人，让我体会到爱也能如此轰烈。


皇太极没有。他的世界很大很大，装满了江山和天下。


他的世界或许没有我。


玖


吴三桂每日一封家书报平安。


可是，京城已经不再太平。李自成的大军也已兵临城下。紫禁城不攻自破。满目疮夷的朱家王朝，最终毁于十六代帝王朱由检的手上。


然而，李自成终究不是帝王之材。


他成就不了天下。


很多人说，他的错在于抢了一个叫陈圆圆的女子。其实并非如此。他的错在于尽失民心，在于他得天下后，迅速显现的贪婪与残暴，还有小人得志后的目中无人。


他抓住我和绛雪。以此挟逼吴三桂回京降服。


我没料到吴三桂会真的来。我也没料到李自成挟逼的目的，不过是想借机杀掉明王朝最后一个忠臣。李自成在一旁猖狂的笑。


他说，吴三桂，今天就是你的死期。他又说，我已经杀了你们吴家38口人。我也不在乎多杀你一人。


我抬头看着盔甲下的吴三桂，他的脸是那么的俊朗，他哀伤地望着我，他说，小沅，就算我死，我也要保你周全。


绛雪又开始泪流满面。


远处的马蹄声嗒嗒嗒地响起。吴三桂附在我耳边小声说，等一会儿，我敲三下脚，你与绛雪便上马车，不要回头。马车上是我最得力的部将。


然而，当他敲到第三下，我与绛雪准备上马车的时候，不知从哪个角落飞出一支箭，直直地朝吴三桂射去。


一切静止下来。


紫衫的绛雪，推开吴三桂，用身体挡住了那支箭。很快，她便如蝴蝶般飘落。


当我们终于逃脱出来，坐在马车上时，绛雪什么都没说。暗红的血，在马车上一滴一滴的流。她安静地望着吴三桂，良久，才将手放到他的头上，虚弱地说，将军，您能对我笑一笑吗？


他笑的时候，我却哭了。


拾


1644年秋。山海关的城墙上。我再次见到皇太极。我看着这个男人，他炽热的手掌，他温和的笑容，他冷峻的眼神，他轻软的声音，都那么深刻的烙在我的灵魂里。


我以为他肯来见我，便是肯带我走。


然而我错了。


他来见的人，只是吴三桂。他希望吴三桂归顺大清。引清兵入关。


被吴三桂一顿喝骂。临走时，他说，将军，可记得在百花宫时，您欠我一个承诺？


说完，他黯然与我对视一眼，便迅速离去。他眼里想的只是江山。没有我。


是夜，吴三桂沉思良久，终于问我是否认识皇太极。


我说，是。


小沅，你告诉我，如果我们真的交战，你更希望谁平安无事？


见我半天没有出声，他便似知道了答案。


他说，小沅，我不知道你是如何认识他，也不知道你们有什么渊源，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会为你做任何事。你要相信我的真。


第二天，山海关城门大开。清军入关。大顺国很快被歼灭。


拾壹


皇太极终于成了天下的王。而我为他跳舞的惟一机会，是站在万人瞩目的城墙上。一个朝代覆灭，一个朝代开始，百姓是最清醒的见证者。可是，他们将我当成祸国的妖女，成千上万的积聚在紫禁城下。将我五花大绑，齐齐上奏皇太极，若想万众民心归一，必先除掉陈圆圆。


皇太极完全可以保全我，可是，在那么多双眼睛注视下，为了安抚民心，为了稳住江山，他宁可牺牲我。他亲自下旨：放箭。


两排甲士，已布满了箭，一排一排，密密麻麻。我自知难逃一死。我亦终于明白，在皇太极眼里，没有什么比权利更重要。


他爱我，却更爱他的江山。


如今，他还要亲手毁了我。


他与吴三桂是多么的不同。


此时的吴三桂，如惊弓之鸟，一向骄傲的他，为了我，终匍匐于地，一遍遍地说，请饶了圆圆，臣一定誓死为大清效命。


皇太极有刹那犹豫，然后他扫视激奋的百姓。终于，他指着我说，她非死不可。


我展颜一笑，能让我跳一支舞吗？你曾经说过，我会是天下最优秀的舞者，我要你永远记得一个跳舞的女子陈圆圆。


那天我穿一袭绛紫色的舞裙，站在红墙绿瓦的紫禁城墙上，终于将最后一个尾音完美谢幕。


他们都以为那支舞是我献给皇太极的，而其实不是。


你永远都不会知道，我把舞献给你，吴三桂。


我是白小沅，从来没有一个时刻，我那么迫切的渴望自己是白小沅，是那个与吴三桂在莲花池边允诺的女孩。


拾贰


箭终于四面八方的扑来。我的身体上插满了箭，那些黑色锋利的东西，穿透心脏，穿透舞裙，也穿透血液。


那个瞬间，我看见玄武石台阶上的皇太极落下了眼泪。我看见吴三桂疯子般冲过来。


终于一切静止。我的身体一点一点的凉。吴三桂紧紧将我的手执在他的掌心。这个人们眼中不可一世的枭雄，居然像个少年一般哭泣。


他说，小沅，不要离开我。


我虚弱地对他笑，吴三桂，能不能在我死之后，将我葬在莲花池边？若有来世，我一定会在那里等着你。我愿意作那个被你铭记于心的白小沅。


然后，我慢慢闭上了眼睛。


很久以前的莲花池边，白云和流雪将天空染成最纯净的白。少年仰头问女孩，当你长大的时候，你会不会有一天忘了我？


我会在莲花池边等着你。


可是，吴三桂，我如何能让你知道，当日的小女孩不是我。她是毁了容的绛雪。她是不顾性命，只为保你周全的绛雪。


而这些，终将与北方的雪一同埋入地底。永远永远再没有任何人知道。


我仿佛又看见自己站在城墙上，一直跳，一直跳。遥远的金陵，终成了一座废墟。


我终于安静地冷在吴三桂的怀抱。

哀红墙·薄姬

<p >


我仍然无法分辨，当我一次又一次地温习熟悉的戏码时，到底是太寂寞，还是太想要沾染爱情？我永远给不了自己答案。


壹


公元前209年。我的父亲猝死在大雪纷飞的冬日山阴。那个山阴郡都远近闻名的伶人薄吴，就那样离奇暴毙在戏台之上。


他漂亮的眼睛终于与那些香艳的传奇一并逝去在茫茫落雪里。关于他的死，山阴郡里曾经传过无数惊心动魄的猜测，只因他死得蹊跷。当时戏台上正唱一出饮鸩而亡的桥段，他就真的七窍流血，倒地而亡。


所有人都想不透，那明明是一杯普通的道具水，怎么就真的变成了致命的毒药呢？


真相往往被潮水一般的猜测所淹没。


所有人说是娇贵的魏氏谋杀了亲夫，只因她要对自己昔日的错误划上一个最为彻底的句号，然后绝尘离去。也有人说肯定是魏氏宗族的人干的，因为他们厌恶薄吴卑微的出身玷辱了魏氏尊贵的门风。更有甚者说是薄吴趁入魏宫为后妃们唱曲时，跟宫中某个妃子暗度春宵，时候那妃嫔惊于东窗事发，令人下了毒手。那时，正值乱世，对于民间一个伶人的猝死，官府自是无心去追究。很快就草率结案，仓促出殡。


母亲一滴泪都没有掉。她实在是蕴积了太多的怨与忿。当初，她不顾王孙贵族们的耻笑也要与一个下等的伶人远走天涯，哪知，他仍旧是负她一番深情，凭着漂亮的皮囊，处处拈花惹草。一而再，再而三地伤透她的心。


贰


当我终于站到魏宫宏伟的大殿前见到西魏王豹时，从他眼神里我看见的，只是一个男子全部猥琐的贪婪与无知。


他当着母亲的面对我轻薄，还不忘卖弄他满肚子的淫秽诗词。母亲有怒，却不敢言。魏豹握住我的手时，连母亲都没有想到，我竟然对着这个男人咯咯咯地笑。


男子反倒是愣了，问我笑什么。我不语。


那天夜里，魏王宫还发生了一件大事。据说魏豹昔日的宠妾被揭发与人私通。这等奇耻大辱，他怎能咽下？于众目睽睽之下，他当即下令将她们处以魏氏家法，折磨至死。


许多年以后，我一直清晰地记得，那女子披散着头发，面色惨白，涌出猩红血渍的嘴不断凄厉地喊着：魏豹，你这天杀的，你这个混蛋，你怎么可以如此待我？你一定会遭报应的……女子的嘶喊渐至微弱渐至无声。终于是寂静。


这样惨烈的场面，就算平日惯于争宠吃醋的嫔妃们也面露几分忧伤，或许她们只是悲哀地想到下一个惨死的会否是自己。


惟有魏豹，他面对血肉模糊的尸体时，仍然可以做到熟视无睹，令人如此齿寒地朝那女子的脸上吐了一口唾沫，骂道，贱人，你活该啊你……他的残暴魏人人尽皆知，但这并无法阻止魏地子民对于象征尊贵与富裕的魏王宫的向往。于乱世，子民们看不见光，便以为光全聚于宫中。殊不知这王宫里积聚的恰恰是举国的黑暗与污浊。


半年之后，我的身份由一名受人白眼的伶人之女，迅速变成了西魏王的新宠。一时之间风光无限。而这一切的荣耀，仅仅因为相士许姆在那年的中秋宴上，指着我说了七个字：此女乃生天子相。


闻言，魏豹先是大惊，接着是大喜。掐媚逢迎的臣子们则一个劲地恭维。


当然，魏豹永远不知道，那七个字实则用尽了我与母亲的全副家当，志在一搏。适逢楚王项羽与刘邦正在交战，天下尚未成定局，任何人都渴望能够坐拥天下。虽说魏豹乃庸碌无为之人，天下无论被谁取代，都轮不到他，偏偏这世间太多人都不自量力。


所有人都知魏豹信命理之说，但并非所有人都懂得利用这一点。14岁的我，就已经学会不动声色地观察人心。


于是，我让母亲变卖屋中所有值钱的家当首饰，作为筹码。当这些东西堆到对魏豹忠心不二的相士许姆面前时，我能够清楚感觉到来自母亲身体里的紧张。


若许姆应允还好，若不允，那我们只得死路一条。这显然是一场豪赌。


但我料定许姆会同意。他与我是同一类人，所谓的忠心不二，不过是用来掩盖内心的虚伪与自私。更何况他对魏豹说那七个字于他有利无害，还可平白无故得一大笔银子。


我的猜测果然没有错。只可怜那魏豹，他终日沉浸在娶我就如同得到了天下的喜悦之中。逢人便说，这天下终究会是我魏氏的。


他的傲慢也注定魏氏贵族所有的荣耀终要毁于他无为的决策中。他本已归楚，封为楚国的西魏王，却又从汉击楚于彭城。汉败，他又请归视亲病，至国，即绝河津叛汉。汉王听闻魏豹有反意，于是遣韩信击虏豹于河东。传诣荥阳，以豹国为郡。


公元前204年，魏豹终被汉将周苛所杀。而在汉兵即将闯入魏王宫之前，魏豹已得知，并有了逃离之意，是我在他的酒里下了迷药，令他无法脱身。


我之所以要置他于死地，因他在决定逃离之时，丝毫没有打算要带上我。


夫妻本是同命鸟，大难临头就该各自飞。这是他在与我饮送别酒时说的话。而现在，尚处昏迷中的他，则被闯入的汉将一刀致命。我走过去附于他耳畔，眼角蓄着笑意地将他送给我的那句话，一字不差地还给他。


魏王，您说得没错，大难临头是该各自飞。


我在一排闯入的汉军面前大笑不止，笑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他们不明白为何，亦不需要明白。


很快那个刺死魏豹的将军，就过来宣汉王旨：所有魏王宫中的女眷将被掳入汉宫，或为奴，或为嫔。


我成了纷呈室的一名织布女。每天穿着粗布麻衣，周而复始地让无止的针线磨粗我的皮肤，让冷眼隐忍我的不甘。


叁


许多年以后，我总是能够清晰地记得，汉王刘邦出现在纷呈室的情景。宫人们吓得全不敢抬头，惟有我，于跪地的人群里，直直地与他对视，眼里婉转如潮水一般的云雾。身体裹在粗质麻裙里，面色暗淡，这样的自己，无论怎么笑，都不会明媚。但我更知，这也许是我人生中最后的一次机会。


我必须要抓住。我什么都没有。一无所有的人，往往更懂得绝处逢生的道理。所以我用性命作了一场豪赌，不成便是死。


他身边的侍卫见我抬眼盯着他们的汉王，大声喝道，无礼，区区一个俘奴，竟敢如此看我们大王，这可是对我们汉王的大不敬！


我浅浅一笑，昨夜奴婢梦见有祥龙绕在王宫。奴婢一时好奇，才……良久，便听见那龙袍加身的男子，俯下身来扶起我，问道，说得好！你叫什么名字？


贱婢薄姬。


薄姬。他站在那里玩味了很久这两个字，然后微笑着离去。我不知道这将意味着什么，或者说我更希望他是在试图记住我的名字，然后召幸于我。


纷呈室的宫人，有的话中带话，薄姬，你不会是被汉王看上了吧，哈哈！有的忍俊不禁，拉着我转了几圈，薄姬你的样子怎么看都不会成为凤凰。有的说，别做梦了，汉王怎么能看上我们纷呈室的宫女？


我不动声色地将这些话一一记在心里，就如同记住所有身体里的耻辱与记忆一样。


两个时辰之后，便真的有宫人来嘱我沐浴更衣，并掐媚说，汉王下旨 今儿个晚上召您侍寝。


终于。是，等到。我想我身体里每一条脉络一定都因激动而颤抖。


那些刚刚还在冷嘲热讽的宫人们全都惊呆了。她们很快就换上了另一副嘴脸，忙着讨好道，薄姬，您飞黄腾达后可别忘了我们这些小姐妹呀。薄姬，我早就说过您是大富大贵的相。薄姬，以前我对您不好的地方，请不要放在心上，那都是跟您开玩笑的，您一定会忘记，是吧？薄姬，一定要记得在汉王面前替我美言几句才好…… 我微笑着说，一定。


是一定不会。谁人嘲笑过我，谁人待我薄，我嘴上不说，但却将它们记进心里。


肆


那个月光精致的夜晚，我身体里寂寞的骨骼全部疏展成水一般的柔软。我甚至没有很仔细地看清楚这个男人的五官。那个时候，我惟一想到的，只是要如何令他对我无法忘怀，并且能够更加宠幸于我。


所以我忽略了，他与魏豹是不同的男人。他想要得到的最完美关系里，还必须要有感情为陪衬。


我总是会想起那个原本应该欢庆的夜晚，我像一只小鸟般柔弱地说，昨天夜里妾梦见苍龙盘踞在我的腹上。


他轻轻一笑，道，这是显贵的征兆，我来为你成全了吧。


我来为你成全。


他确实成全了我。我再不是纷呈室的染布宫女，而是汉王的妾室。有了自己的别宫，有了服侍我的宫人，甚至于腹中孕育了一个龙子。但是，寂寞却一点一点地包围着我。我开始一遍一遍想那个晚上，汉王离开时说的那句话。他说，薄姬啊薄姬，我说过会成全你，可你却永远成全不了我的爱情。即使你千方百计地讨得我的欢娱，可是你却没有将爱情给我。我也没有。


爱情。许久以来，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美丽的字眼，却就那么那么痛地，灼伤了我的心。


那天之后，汉王再不曾宠幸于我。


宫女们都说汉王宠着貌美如花的戚氏。那真是一个像妖精般蛊惑王心的女子。工琵琶，擅歌舞，长于鼓瑟。汉王听之常不由自主地随声唱和，高兴时，两人开怀大笑，忧伤时，则相对唏嘘不已。


我腹中的生命一天天地孕育长大，数次派了宫女前去禀报。汉王却不曾来。


伍


少女戚氏，定陶人。奴人之女，遇见汉王之前，她只是山野一名卑贱的村姑。那时正值楚军突袭彭城，汉军节节溃败，刘氏全家遭项羽扣为人质。于某一个霜露浓重的清晨，汉王刘邦只身逃往睢水以为的山涧，成了一名流亡的败者。


他的出现，成全了少女戚氏关于英雄的所有幻想。


他给她讲睢水之外的江湖，讲万马奔腾的沙场，讲烧成灰的阿房宫，讲霸王项羽。她于是枕着月光的潮声满足地睡去。


画眉鸟憩在树枝上发出诡异的叫声，远方的黛树开出凄迷的花朵，苍凉的天空覆盖一片一片的黑色阴影。


温柔乡从来是英雄冢。那段时日，她在树影下跳舞，他就在树枝上击筑。唱他那曲吟过千万遍的《大风歌》，全然忘了楚汉之争的残局该要如何收场。也忘了他的结发之妻吕氏尚在楚军之手。


当他在定陶的驿宫搂着怀中如猫一般的戚氏时，有宫人来报：项羽派人来说，要烹了王妃。


他竟然能够冷静地笑，若他要烹可别忘了分我一杯羹。


闻着无不寒心，却不敢言。只有戚氏，轻易就吐出心中不满，当着众人面说，汉王，您也……太无情了吧？怎么说，那个也是您的王妃，您怎么也得想法子救救她……即便她如此口无遮拦，他亦是宠她如至宝。这无疑令宫中所有不受宠的妃嫔们对戚氏更加恶之，憎之。


当我的侍婢将这些传闻讲与我听时，我竟然有些许的羡慕。我不知道自己是在羡慕那个叫爱情的东西，还是羡慕戚氏所得到的全部恩宠。


我一直不能很好地分辨清楚。


陆


没多久，汉王妃吕雉从楚地被释回。


那天，所有文武大臣及后宫妃嫔都前去迎接这个为了天下苍生而受苦两载的汉王妃。她的发丝已经不再乌黑，明媚的眸也覆满了忧伤，笑容疏离而深不可测。她将消瘦的身体裹在一件宽大的锦袍里，风一吹，绸缎轻柔的声音听起来分外的寒凉。


她望着面前明眸皓齿的少女戚氏，冷冷地问，你就是戚懿？


一直以来，仗着汉王的宠幸，戚氏耳边听到的都是恭维与逢迎，突然之间，面对吕氏这么不善意的问话，她自是心生不快。


但在太过强势的吕雉面前，戚氏有些胆怯，越是紧张，便越发慌不择路。只见她抬起头求助于吕雉旁边的汉王。


她在请求他，而他也完好地配合。伸出手来，牵起她，目光里无限宠爱，对着旁边的吕氏介绍道，你不在的这两年，多亏戚姬。以后你们要好生相处，她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要好好教她。


吕氏见刘邦居然替这个叫戚懿的女子解围，便更加证实之前听来的传闻：汉王深爱着戚氏。


她站在那里开始不动声色地笑。甚至于还过来拥抱戚氏，像见到久别重逢的亲人般哭着道，这两年有劳妹妹替我照顾汉王，真是不知道如何感激才好。在楚地的日子我真是度日如年啊。


戚氏见到吕氏这般模样，怒气早已烟消云散，一个劲地说，王妃，您别哭，您别哭，回来就好，汉王一直念叨着您。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汉王妃吕雉，她眼底藏着比湖水更深的心机。我知道，戚氏终有一天会死于她的手上。


这个想法在我脑海里浮现时，我竟然会站在那里微笑着想像戚氏将可能在她面前以何种姿态苍凉地死去。


公元前202年。二月初三。刘邦在定陶汜水之阳举行登极大典，定国号为汉。吕氏正式被册封为汉朝皇后，刘盈为太子。


这一年，我亦顺利诞下皇子。取名刘恒。即使是这样，也无法引得帝王来看我一眼。


每天我就寂寞地在寝宫里听侍婢给我讲二妃争来斗去的消息，听完后海装得与世无争的样子叹一声，为什么不和和睦睦呢？她们你整我，我整你的，多累啊。


侍婢在一旁附和道，薄夫人，这宫里头就属您心地最善良。


她不知，其实那二人越是斗得激烈，我便越发开心。


同年五月，帝王决定迁都长安，曾经被掳入宫中的女奴们将悉数出宫。就在她们出宫前夕，纷呈室发生了一场莫名大火。很多织布女或被烧伤毁容或被烧死。只要我不说，就无人知道这样天衣无缝的局仅仅源于那些人曾经对于织布女薄氏的小觑于嘲讽。


柒


天下初定，帝王对一众功臣加官封侯。


而毫无战功的男子，审食其，那个当年与吕氏一并被楚军扣为人质的男子，在吕氏的谏争下，竟被封为了辟阳侯。这令所有人都不解。甚至有人私下议论，吕后与审食其之间，肯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他们在楚地可是共度了两年幽囚的时光。


当然，这样的话无人敢问。也只有像戚氏这样专宠于后宫，又无甚心机的女子，才会迫不及待地想要证实心中疑惑。


我亲眼见到华装艳服的戚氏在御花园堵住正要前往未央宫请安的审食其。


“你就是辟阳侯？皇后力谏的那个？”她眼里嚣张如焰，脸却灿若桃花。这个女子确实连生气都美得令人窒息，一双眼睛盯着对面站立不安的男子。


“在下正是审食其，不知戚夫人找在下有何事？”他已猜出她的身份。


“告诉我，你与吕后是不是真的有什么？”


他曾经无数次从吕氏的嘴里听过戚夫人的名字。每一次吕氏都咬着憎带着恨。他于是便以为，戚氏必定是如狐魅般绝非善类之人。


但原来不是。若她心机圆满，那么，她根本就不会问他这句话。真正的奸诈之辈，是不会将居心溢于言表，落人话柄的。


那应该是辟阳侯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戚氏。也许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他会毫无声息地将她记在了心上。然而，这注定是一段危险而又极为忧伤的关系。


戚氏在问完之后，摇曳着楚歌声离去。辟阳侯则久久站在那里一直望着她的背影消失不见。


而这一切落入我的眼中，当然不会想到关于爱情之类的美丽词汇。我看见的，只是戚氏的头颅该以什么样的姿态落地，并最终彻底消亡。


我曾经问过我的侍婢小秋，爱情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她笑着答，奴婢也不知道，不过我想应该就是走路的时候想，吃饭的时候想，连梦里哭醒时都会想一个人，那就是爱情了吧。


那时我才知，她的乡下有一个少年在等她回去。她说，还有五年，奴婢就可以出宫与他成亲了。奴婢天天都在想他。他是一名走索的伶人。


我看着小秋眸里闪耀着的幸福，竟然无中生出一丝不快。我说，五年后，说不准你的情郎早就与别人成亲了，你真相信他会等你？别傻了。


小秋无比坚定地说，他一定会的，我相信他。


我没有再出声。我仍然是沾染不到爱情。无数个夜里，我闭上眼睛时，总会回忆起曾经与汉王仅有过的那一次缠绵，每一个片段，每一句话，都清晰如昨地呈现。


捌


辟阳侯审食其，汉朝一流的乐师。宫中的红人，长相俊美的男子。


长安城里无数有女儿的达官显贵都差媒婆去侯府说亲。然而，他却一一拒之门外。关于他与吕氏之间的关系，也开始被绘声绘色地描述成各种香艳的版本于市井里流传。


而对这一切，汉王早已有所耳闻。他于某一个清晨冷冷地闯进吕后的未央宫，责其注意分寸，不要让皇室蒙羞，否则……后面的话，无需说得太直白。


吕后却一直坚称，她与辟阳侯之间是清白的。但她的心思藏不住。尽管她万事可掩饰周全，然而到了审食其那里，她却如同十七八岁的少女，全然没了主张。


她只要见到他便心安。哪怕他站在人堆中。哪怕他与她不说一句话。


她也一直以为，在楚地的那些日子，审食其对自己的关心、庇护，是源于他爱她。


然而，她还是想错了。


当她看见那折扇子上的题诗时，所有关于爱情的幻想终于彻底地坍塌。她认出，那是审食其的字迹，而诗中的话，一眼便知是写给戚氏的。


她想不透，审食其是如何与戚氏有交集？又是如何会爱上她？但她知道，这一定是真的了。自从审食其封为辟阳侯之后，每每她对他提及戚氏如何如何地令人憎恶时，他不是沉默便是对她说，戚夫人不似这样的人。


当时她并没有在意，如今想来，这一切种种都是征兆。


是不甘，亦是为了求证。她不顾流言，宣辟阳侯入宫。摒退婢女，只问他，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没有问过你，你我之间，到底有没有爱情？


审食其惶恐地跪地，您是皇后。


彼时的吕后，像是用尽了周身的力气，厉声说，不要管我们之间的身份，我只是想知道答案，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有没有？


无言便等同给出了答案。


她仍是不死心，听说你爱戚姬那个贱人，是不是？


皇后切不可乱说，那样会对戚夫人不利。


之间宫中那些关于我们的传闻，为何你就不出来否认呢？难道你就从来没有想过，那些流言也同样对我不利吗？审食其，我诅咒你不得好死。


吕后不甘被戚氏夺走了夫君又抢了爱情，于是施出浑身解数，甚至请蛊师作法，偷偷将刻有皇上生辰八字的木偶嫁祸于戚氏，以及让那帮开国功臣用前朝王国之君的教训点醒沉迷于爱情中的帝王，不可让红颜祸国。


这一切的一切，并无法阻止帝王对于戚氏的宠爱和护佑。


于是，某一个夜里，戚姬寝宫遭了黑衣的刺客袭击，幸好侍婢出现大喊救命，刺客才落败而逃。帝王虽即刻派了人掘地三尺地搜查，重受宫门，亦未有斩获。


第二天，辟阳侯入宫。他请皇后摒退左右，皇后，知道为何有关于我们的传闻会流于市井吗？是我找人放出去的。因为，我是人臣。君命不可违的道理您是懂的。


你是说……这一切都是……皇上的主意？


这于吕氏而言，应该是一个最为致命的打击了。她不敢相信，原来这一切，不过是自己的夫君设下的陷阱。而审食其之所以在楚地，对吕氏百般照顾，也并非他对她生出什么情意，而仅是为了报恩。汉王刘邦的救命之恩。于是，只要刘邦吩咐，他便照做。哪怕是死。


他说，帝王惟有一个要求，我始终未敢应允。因为在楚地的那两年，您待我如何，我是知道的。您为我在众臣面前力争一个辟阳侯的封号时，我是感激的。但您不该对戚夫人痛下杀手，如今，我若一死，既可以报汉王的救命之恩，又可以保得戚夫人的安全，我无悔，无悔啊——说着，他朝她靠近，伸出手来，要给她一个拥抱的姿势。


你，你想干什么？吕氏从他的话中有了很不好的预感。


就在这个时候，汉王突然出现在未央宫。令众人都没有想到的是，吕雉拿起了桌上的短刀，果断地刺进了审食其的心脏。还不忘哭着道，皇上，幸好您赶到了，刚才辟阳侯想轻薄于臣妾啊。臣妾真的是清白的啊。


原来这是审食其终应允，与帝王配合的一出戏码，势必让帝王抓得皇后的把柄，让那帮维护吕后的老臣对于他的废后再无争议。


可惜，谁都低估了吕雉的智慧与无情。正如同，他们不知道，这出轰烈的戏码里，卑微的薄氏亦曾经占有过一席之地。


皇后捡到的属于审食其的折扇，是我千方百计从辟阳侯那里偷得，然后再留意辟阳侯的行踪，趁他刚离开未央宫后，弃在长廊上，专等未央宫中的人拾得呈给皇后。又是我，借小秋之口，去未央宫散布关于戚氏与辟阳侯的传闻。无非是要引得吕氏的嫉恨，并起杀意。


玖


这是一出宫廷丑闻，自然知内情者甚少。关于辟阳侯的下落，再无人知道。有人说他受重伤而死，有人说他被帝王秘密处死，也有人说他安好地活了下来，遁居佛门。


那都是后话。


失去辟阳侯，吕后就如同秋日枯藤，一点一点地凋谢。无数次她独自倚廊时，总是幻想着，如若在最后的那一刻，她甘愿投进他的怀抱，而不是刺杀，那么，死在他的怀中，是不是就能够改写，关于他与她之间的关系呢？至少，这样就如同死在爱情的怀抱里。


然后，纵使千般惆怅万般叹，辟阳侯是真的不再了。


只是，她比谁都清楚，如果让她重新选择一次，她还是会义无反顾地将剑刺进审食其的心脏。


与辟阳侯一并消失的，还有我的侍女小秋。她以三尺白绫悬梁自尽。只因我不能让任何人发觉，我曾是那出戏码的煽风者。所以，她必须死。


临死之前，她流着泪请求我，如若将来见到一个叫苏尘的男子，记得告诉他，小秋嫁了人，过得很幸福，让他忘了小秋。


拾


以后的许多年，我的时间，全部用来景观事变，置身世外。以及看二妃如何斗个你死我活，其中一个惨烈地死去，然后失意的帝王，开始注意到被他冷落多年一向给人印象贤淑的我。


我一直幻想这样的戏码能够上演。


这样的然后，我始终不曾等到。


公元前195年，高祖驾崩。贵为太子的吕氏之子刘盈，登基称帝。是以，长达数年的，戚吕之争，终于明朗起来。


曾被吕氏嫉之的妃嫔，一个都未能幸免于难。尤其是戚氏，吕氏命人剁其四肢，剜其双眼，熏聋其双耳，丢于厕内，任人观看，名为“人彘”。极尽羞辱之态。


这样的方式，比我想像中还要惨烈千百倍。可我发觉，这竟然不是我期望。许久以来，我只沉浸于一个事实中——那就是帝驾崩，帝驾崩了。


在戚氏死后第三日，适逢汉朝每年一度的祭天仪式。据百姓所言，那天坛之上，竟传出楚歌声，正是戚夫人喜唱的楚曲《望归》。


闻者无不感伤，动容。甚至有一些亲眼目睹过戚夫人惨状的宫婢无声地站在那里落泪。


斯时，太后吕氏已认出那男子。她没有料到，他还活着。她更不会料到，当年她为自保要杀他，而戚氏不想累及无辜向帝王求情放了他。


在戚氏面前，即便她如今贵为皇太后，她仍旧是，输得一败涂地。


她呆立在那里，示意兵士切勿轻举妄动。


曲罢，那奏歌之人，竟于众目睽睽之下，先是砍下自己的左臂，再斩断双腿，紧接着，义无反顾地爬向一旁升腾的篝火，引火自焚。没有人知道，他在最后的时刻里，用那样微薄的声音说——我只想以与你同样的方式死去，这样才能与你感同身受。才能在黄泉路上与你遇见，只是遗憾我爱你这样事，你永远都不知。


听说祭天的那日，太后吕氏于众人面前悲恸大哭。


彼时，我这个在吕氏眼中，比她更可怜的妃嫔，终得以全身而退。远离喧嚣的长安，与我的皇子一并避走晋阳。


出城的那日，在残红如血的长安城，我看见孤独的走索伶人于十米高的绳索上疾步如飞。他的名字叫苏尘。


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他走完索后，并不收取分文，而是一遍一遍地问围观的人群，认不认识一名叫小秋的宫女。她是高祖二年就入宫的。我一直在等她。整整12年了。


那一刻，我不知是忘了小秋的嘱托，还是嫉妒他人的爱情。我走到这名走索伶人面前，公子是苏尘，对吗？我想告诉你，宫女小秋已死，你不必再找。


他初是不信。见我衣着华丽，似皇宫之人。又看了我良久，于是，终于相信。眼泪瞬间从他沧桑的眼睛里掉下来，忧伤至此萦绕。


他没有再说任何话，而是转身走上了高高的绳索。


那是作为伶人的苏尘，最后一次华丽的走索。他死了——从高空上选择了轻快飞行。


结局


芙蓉帐暖。逐渐老去的女子，将身体缩进一个穿锦袍的男人怀抱，故作柔弱地说：昨天夜里，妾梦见苍龙盘踞在我腹上。


对面的男子，半是哆嗦半是生硬地念着台词：这是显贵的征兆，我来为你成全了吧。


许多年以来的三月二十八夜，当年汉王刘邦宠幸过我的那个夜晚，我的宫人便会出府为我物色一良人。我强迫他们说那句亘古不变的台词。那些男子第二日便会离奇死亡。


也许直到死，我仍然无法分辨，当我一次又一次地温习熟悉的戏码时，到底是太寂寞，还是太想要沾染爱情？


我永远给不了自己答案。我只知，从一开始，我就输了。自我调换毒酒鸩杀我的父亲薄吴开始，便注定，我人生的每一步棋都将万劫不复，至死方休。

哀红墙·离歌

<p >


壹


我出生于酒香遍及的长安。我出生于天和四年的冬未。我出生于一个世袭的贵族。在我尚幼年的时候，我的母亲独孤氏不止一次地告诉我，你是一个无比尊荣的贵族公子。


我们是尊贵的。


我懦弱优柔的哥哥勇也这么对我说。在我童年的岁月中，无数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而我记忆最为深刻的，却是来自于八岁的绾禾。


北周王朝的小公主绾禾。


彼时，她站在皇宫回廊的尽头，睁一双比流泉还要纯澈的眼睛看着我，稚嫩的声音模糊了无数匿于暗处的透明阴影。


她说，阿麽哥哥，我听宫婢们在窃声议论北周气数将尽，这是什么意思？是要亡了吗？会有人死去吗？


这个被北周幼皇帝宠坏的妹妹此时脆弱得如某类衰败的植物。


我平静地说，我不知道，世间没有死的万物，万物也并不会死去，毁灭即是重生，你明白吗？


如花朵一样的女孩眼里开始流转着死亡即将来临的惶恐。她紧紧抓着我的衣衫，半是哀求半是无助地问，阿麽哥哥，我会死吗？会像我父亲那样死去吗？


不会。我哀伤地抚着女孩长袍中瑟瑟发抖的身体，然后说，因为我们是尊贵的，我会保护你。相信我，我不会让你死。


女孩绾禾于是对我说的话从此深信不疑。然而，这并无法阻止我伟大的父亲对于拥有至高无上权力的那种贪婪。


大定元年二月。


绯红的叶落于宽大的锦袍上，天灰如尘。我看见僧人慧南站在络绝不止的城墙边怨恨地望着这个王国的每一片瓦栎。他是北周王朝被流放的众多僧侣之一。


如今，他被我父亲隋国公从遥远的江南重金请回。仅仅因为我雄才伟略的父亲已经不再满足于隋国公的权势，他需要借助某些天应之说推波助澜，以一个众望所归的姿势，迫使帝王禅位于他，称霸天下。


许多年以后，我都记得僧人慧南用他在江南所学的禅语卦术将满朝文武蒙骗得信以为真。我记得那个北周王朝的少年帝王宇文衍是如何在众目睽睽的鹿台上痛哭流涕，然后退位让贤。


无杀戮，无兵乱，一个王朝于是就那样毫无声息地瓦解。


大定元年变成了开皇元年。


隋国公杨坚顺利登基为王，封宇文衍为介国公，邑五千户，为隋室宾，车服礼乐一如周制，上书不为表，答表不称诏。周氏诸王，尽降为公。


他于天下众人面前宣称，朕永世善待前朝皇室。


然而，他说到却做不到。


桃花尚未凋尽的时节，父亲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发动他权力的战车。很快，降为介国公的前朝帝王被发现凄凉地死在自己的府邸中，唇色发紫，面呈灰黑。


年仅九岁。


其后，周氏诸王皆以各自不同的方式从这片他们曾经傲以为尊的土地上离奇消失。皇族女子悉数被贬为庶民亦或充当官婢。


在我极力央求之下，八岁的绾禾成为我的侍婢。我记得那是一个阴雨的天，穿粗质布衣的女孩绾禾哀怨着脸，在老宫人的斥质下，隐忍了满眶的泪。


她还是一个孩子。


但国破家亡的事实似乎已让她迅速长成为一个忧郁而沉默的少女。


她不再叫我阿麽哥哥，而是称我为公子。


我搜集宫中所有稀奇古怪的玩意，波斯贡奉的奇种黑猫，试图让她对我微笑。然而我的侍婢只是低头不语。偶尔她也会充满怨意地长久凝视着我。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日子终于也要被终结。


那时，宫中出现刺客，还没抵达皇帝的宫殿，便已当场被抓。揭开黑巾后面的脸，方得知原来是前朝的一位公主。于是，父亲觉得将那些皇族公主贬为庶民或贱奴，也并非最妥贴的办法。


所以，她们全部都得死。


贰


我跪于母亲面前，求她保全绾禾性命。我说我将来要娶她为妻。那是我惟一一次为某个女孩向母亲长跪不起。也因为这样的举动令母亲更觉得留绾禾不得。


她说如今绾禾再也不是什么尊贵的公主，她不过一名贱婢，而已。


她说皇儿，你起来，拿起手中的剑，向她的心脏刺下去。你必须向你的父亲证明，你配成为杨家第三十二代子孙。我要你亲手杀了她。


杀了她。


那一瞬间，落花满地，泪成霜。我看着面前如泥人一样的绾禾，她站在秋风瑟起的宫墙下，就那样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她说，为什么你不动手呢？


她说，没有谁是尊贵的。你也不是。


她说，其实谁都会死去，我去的那个地方，也许你很快也会来。


说完，这个柔弱的女孩竟然抓起我的剑，让它在空气里无比迅速地寂寞飞行。那样优雅的姿势，我相信是她作为亡国公主最后残存的骄傲。


她的身体旋即如柳絮一样伏倒在我的怀中。


我听见这个女孩子用她生命中最后的气息对我说，阿麽哥哥，我八岁之前曾经幻想过长大后要嫁你为妻。你也曾经说过不会让我死，然而现在，我却死在了你的怀抱。


开皇二年，十岁的少女绾禾用我手中的剑终结了所有关于我与她之间的细微末节。我看见母后独孤氏倚着镂花朱门像赏一出戏那样观望，甚至于她还可以如此视若无睹地对我微笑。


她说，皇儿，你不愧为杨家第三十二代子孙。


我沉默地望着面前的妇人，突然之间觉得无比陌生。我甚至于怀疑自己是否出自于这个女人的身体。她那样残暴且冷酷。


我以为自己与她不一样。


直到很多年以后，我才相信，血统永远都不会出错。我的血液里本身就具备她所有残暴的劣性。


叁


女孩绾禾的尸体如蝼蚁一样被草草掩埋于郊外。我的母亲独孤氏连一副精美的棺木都吝啬为她备置。她说，她不再是公主，你要记住，她是我大隋国的逆民，而且，她死了。


她死了。


我长久沉浸在无以言说的悲痛里。我的母亲永不会懂我，我那沉迷于国事的父亲更加不会知道他最宠爱的儿子正在经历生命中某些东西最初的失去。


每日我就读《诗经》，读《论语》，读那些已经作古的前人们所创造的香词艳句和风流韵事，随口便赋来极富文彩的诗章，这令我的哥哥，太子勇莫名觉得害怕。


他于某个午后婉转地对我说，你将来的造诣必在我之上，我与父王去说将太子位让与你，可好？


我摇头。


我并不知他其实只是在试探我。


或许我该庆幸自己对太子位的漠视，否则我不敢想象，太子勇藏于指甲缝隙下的鹤顶红是否真的会由雨前龙井穿透我的喉咙。


他在临离别的台阶上对我坦白，阿摩，我刚才差一点点就会杀了你。


那一刻，我开始感觉到自己随时会陷入死亡的旋涡。为了自保，我开始钻研《战国策》，读所有兵书，学会察言观声。


我在隐忍和不动声色的悲伤里，度过了绾禾离开我的半年。


我想也许将来我会成为一个流浪的僧人，亦或是一个满腹经伦的说书人，行走天涯。


十四岁的年未，皇后独孤氏猛然发现，我正在惊人地长大。逐渐长成一个漂亮而优秀的少年。她与帝王商议之后，决定从后梁诸多公主中为我选一位匹配的王妃。


她这样做，我便缄默地接受。


我依然不喜与母亲说话。


我仍然一日比一日厌恶牙齿透黄的僧人慧南。


肆


江陵的郡主萧氏很幸运地被选为了晋王妃。而在我看来，这应该是她不幸生活的最开始。她踩着对于未来的所有憧憬走到我的生活里。


但我并不打算赐她美好。


我对她的冷落来自于身体里某个角落不可抑止的抗拒。她不甘心，仍然试图用她的美貌来暖融我积满尘埃的心。她说，晋王，是我不够漂亮吗？


她说，为何晋王你的心里装不下臣妾呢？是嫌我年长您三岁吗？


我看着这个陌生的女孩，脑中闪现的却是少女绾禾哀伤的面容。然后我猛地推开她，如避瘟疫。我在她妩媚的目光下，冷冷地说，明天你就回江陵去吧。你不属于长安。你走吧。我会让母亲派人送你回江陵。


她于是哭得愁肠断肝，妆容尽毁。见我欲离开，于是不顾一切拉住我长袍的袖口，然后迅速地以花朵的姿容凋落下去。


她跪在我的脚边，抓住我的长袍，请求我不要离开。


她说，如若晋王要将我送回江陵，那么，你就赐我一死吧。起码我是以晋王妃的名义死去的。我再无面目回去，而且也不想再回去。


她哭着给我讲关于她童年的所有事情。


那些染满寂寞和欺凌的记忆，在她的眼泪里散发出腐烂的气息。她说我已经受够。我真的不想被打回原形。


她说，晋王您还是可以宠宫中任何喜欢的女子，您可以赐她们爱情，赐她们恩宠，赐她们封号，而我，只要一个晋王妃的虚名。这样，那些曾经欺凌和小瞧我的姐姐们，就将永远会心如蛇噬一样的嫉妒我。求求你。


我想起女孩绾禾。


不知道她在遥远的我望不见的彼涯，是否依旧维持一个公主的骄傲呢？是否会如萧氏这般向某一个厉鬼乞求庇佑？


念及此，我弯下腰抱起伏地的萧氏，我说，你当然是隋国的晋王妃。


那场仪式，空前浩荡。我看见母亲独孤氏鹰一般的目光望向萧氏倾城的容貌时，也露出难得的微笑。她似乎对于这个新妇喜爱至极。


少女萧氏也在我旁边笑靥如花。所有人都在我大婚的庆典上微笑着。


唯独我。


那个欢庆的夜晚，我与萧氏完成了一场与爱情无关却彼此拥有的最终关系。


伍


我逐渐长成沉默寡言的少年。眼帘常年涌满潮湿而透明的忧伤。


父亲每月都会带我们去围场狩猎。他说只有强健的身体才能经营隋王朝的千秋万代。每次都是我狩的猎物最多。


奔跑的兔子，飞翔的鸟，还有惊慌逃命的绵羊。


我想一定是身体里潜伏了无数暴烈的虫子。他们隐忍数年，只是想爬出来寻找猎物而已。


这在父亲看来，我越来越具备帝王的果断和无情。而我在军事方面也显现出特有的天赋，父亲更是对我另眼相看，委以重任。


这些，在我的哥哥勇眼中，全都变成了利剑和暗器。他开始有非常不祥的预感，甚至于他后悔当年没有绝决地除掉我。


于是，在僧人慧南的诱导下，我哥哥出于对自己权力的维护，他将手中狩猎的箭刺向了我。


最终，他的箭只是刺死了那只正从我旁边草地上飞奔的白兔。他的箭术其实完全有机会可以刺死我。他的优柔与良善却注定他在最后一刻选择无可挽留的失败。


我捡起那只死去的白兔，然后说，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呢？


我无法形容哥哥勇听到这句话时眼里闪出的惊恐。他仿若湮灭了一生的力气和士气，连最后的星光也自他眼中彻底黯然。


我看见僧人慧南站在西北方向的山坡上，发出苍老而诡魅的声音，他说，杨花怎么还没开艳就要凋零了呢？


我于是转过身去以微笑的姿态对太子说，我知道，要杀我的人是僧人，所以，你替我杀了他吧，杀了他之后将不会再有人记得今天发生的任何事情。


杀了他。杀杀杀。


太子捏箭的手开始一直冒冷汗。他用了一盏茶的功夫来决定僧人慧南的命运。然后，我便听见僧人慧南最后一次在我面前发出苍凉如海的声音。


他死了。


陆


开皇八年，父皇决定封我为隋朝兵马都讨大元帅，统领51万大军南下向陈朝发动进攻。直抵建康。那应该是我人生中最为漂亮的一场战役。


南陈皇室几乎不战而降。众皇族女子全数发配隋朝后宫。


许多年以后，我都能够清楚地记得，少女渊伽站在那座兵荒马乱的城墙下，她安静而隐忍地看着那些白衣素缟的前朝皇族女子们如今却像婢民一样的任人使唤。


她一直站在那里动也不动的观望。


我坐在辇车上注意了她很久很久。她的出现让我莫名又想起曾经死于我剑下的少女绾禾。


她穿锦绣的绸缎衣裙站在粗质麻衣的人群中间，本身就显得极为耀眼，更何况她还长了一双与绾禾极为相似的眼睛。


当我从辇车上走下来时，就已注定这个女孩将会成为我新的侍婢。


不管她愿意与否，她都是要跟我走的。


柒


你会杀了我吗？


这是少女渊伽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她的脸上呈现比死亡更为恐惧的忧伤。盛大蔓延进我的五脏六肺。彼时，我正一身盔甲站到她面前，附于她耳边唤了一声公主。


果真与我猜测的一样，她是南陈王朝的公主。


也许是之前在兵荒马乱的皇宫中好不容易逃了出来，以为可以幸免于难，而很不幸却在最后关头被敌人认出。


然而我没有料到事实远非我想象的那样。她微笑着说，其实所有陈国的人都不会知道，我并非他们的公主。


可是我见你很紧张陈朝的皇族。


你错了，我不是紧张，我只是想亲眼见证陈朝的公主将是如何走着与我母亲当年同样的路。我的亲生父亲曾经是北齐的贵族。


我的母亲当年也是这样被陈国当时的国君强抢入宫。那时，我还躲在母亲的肚子里。我所有关于父亲和北齐的记忆都是母亲在以后的岁月里告予我知。


少女渊伽在讲完这些的时候，似乎打算面平心静的接受死亡。


她说，公子，我只求你能将我埋在昔日北齐的土地上。那是我们的土地。我却从不曾有机会去拥抱过它。


她说，公子，我看得出你是一个好人。


我不知道渊伽对我说这句话时，是出于真心，还是仅仅只奢望能够活命。但这些并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我将她带到了长安。


捌


以后的无数日子，这个乖巧聪慧的女孩总是会执拗地问我同一个问题，公子，为什么你当年不杀我，反而还将我带到这里。


每一次我都告诉她，因为绾禾。因为你与她长着相似的眉眼。


她起初是仰起头像听一段凄美传说那样认真。到后来她似乎对这个故事已经失去了原有的热忱。她不再问，我便也不再述说。


她变得越来越寡言。身体越来越消瘦。在一个暴雨突袭的夜里，女孩渊伽将她干净而迷离的身体放进我的怀抱。


公子，我怕。


如蛇一样的缠绕，我无力挣脱，亦是不愿挣脱。我闭着眼睛想象着绾禾的手指游走于我皮肤上的暖昧。然而一一门开了。


我看见王妃萧氏湿漉漉地站在那里，身后是交加的风雨。


她没有再走上前。


她只是来告诉我，母后孤独氏绝对不会允许我宠幸一个地位卑贱的宫婢。她说，晋王，从渊伽入宫起，我便知道你与她之间绝对不是那么简单的，否则你不会将她从建康带到长安。我什么都不说，是因为你不会希望我说。


她说，如今宫中所有人都开始谣传晋王与婢奴渊伽之间的暖昧关系，你让我如何能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呢？


你告诉我，宫女们说的是真的吗？你真的爱上了她吗？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真相。


我怀中的渊伽也安静下来。


下一秒，我迅速推开我的婢女，说，真相是，我并不爱她，我只是在寻找另一个女孩的影子。我一直在寻找，你满意了吗？


闻言，萧氏终于放下心来，施施然转身离开。


只是渊伽很显然被我的话伤到了。她什么都没有再说，便安静地退出去。据说那夜她淋了很久很久的雨。又在皇宫废巷里一直一直朝北仰望。固执且坚持不让眼眶里的泪掉下来。


她想也许自己该回到故土去了。回到母亲曾经呆过的那片土地上去。


又或者选择另一种方式尊贵地栖身。


玖


我一直就知道渊伽喜欢我。所以，当渊伽像一只小猫那样告诉我太子勇将纳她为妃时，我竟然会觉得前所未有的难过与愤怒。


我抓着她的手臂不停问，为何？为何为何？


这个擅于隐忍的女孩子居然哭了，她说，公子，你一直就知道的。


她说，公子，我入长安已经十一年了。这些时光足以让一个孩童长成少年。我并不奢望公子给我名份给我任何承诺，我只是很想知道，在公子的心中，渊伽是否从来只是一个影子呢？


那一刻，女孩撕心裂肺的哭声搅得我心都在疼。于痛觉里，我开始清晰地想起十一年的时光里与她之间的所有片断。那些欢快的，悲伤的，孤独的记忆里，只有我与她一起经历。


我又想起她已经很久不再问我为何当日要救她这个问题了。想必她已逐渐预料到自己的等待终究会落空。


于是成殇。


我尚没来得及回答，渊伽就给了我缄默的借口。她说，现在我已不想再知道这个答案，公子，不必觉得歉疚，我今日是来向公子辞行的，明天我就会去太子府了。


拾


与此同时，太子府已乱成一团。据说太子几乎是以宣布而非征询的口吻对皇后说要纳渊伽为妃。原本崇尚专情的皇后对太子要纳妾已经甚为反感，他竟然还要纳一个官婢为妾，在她百般反对之下，他如此一意孤行，很显然不将她这个母亲放于眼中。


于是，废掉太子成了势在必行之事。


孤独氏不无心痛地对太子说，我再问你一次，你确定纳渊伽为妃吗？你要想清楚后果。


一向优柔的太子，在这件事上却颇为果断。他不知，他是在用江山甚至性命来搏一场关于他爱她的爱情。他无后悔过。


当他十年前在晋王府第一次见到渊伽时，他便预感到生命中将会经历一场或许至死都无法得到的爱情。十年来，他一直谨慎而无望地与她保持距离。因为她是官婢，也因为她是晋王的人。


但他的心思藏不住。


尤其是在渊伽面前。


所以，当渊伽突然之间扑进他的怀里，恳求似地让他赐予她爱情时，他能想到的，只是要让她尊贵地被自己庇佑在身边。


也许，渊伽都不曾料到，自己会成为一场宫廷政变的引火索。


而我更加不曾料到的是，我的王妃萧氏在这出戏码里，扮演过一个煽风点火的始作俑者。


开皇二十年，立秋。


太子勇终于被废。贬为庶民，逐出皇宫。与他一起消失的，还有我的侍婢渊伽。但他们并非一起离开。


我的哥哥孤身远走洛阳。我亲自送他到的城外。


他们消失的三个月之后，王妃萧氏还是告诉了我渊伽的下落。


她死了。


被我母亲独孤氏赐以毒酒。


我早料到可能是如此结局。


有那么一瞬间，我突然好想蹲下身来大哭一场。我不知道这样莫名的冲动，是否缘于我身体里住进的那个叫爱情的东西。


然而，渊伽不再了。


拾壹


不久，我被推立为太子。我天性里的残暴是在这样的转折之后，才开始逐渐显山露水。


仁寿二年，我独断专行了一生的母后，终于病逝。被束缚多年的父王，就似流浪的鱼终于找到水源。他不断的扩建行宫，宠幸妃嫔。史书记载的那个有名女子宣华夫人便是在这个时候才从幽深的宫墙中浓妆粉墨地登场。


她是父亲的宠妃，亦是前朝的公主。


仁寿四年，父亲对于身体的过份放纵，使得他强健的体格也迅速地苍老下去。他在御床上一病数日。太医们替他号脉之后，开始惶恐不安。


他们说帝恐时日不多，如何是好？


我却将貌可倾城的宣华夫人堵在仁寿宫的回廊尽头。我说，我想知道真相，那些连太医都不曾察觉到的胡蔓藤植物的细小残渣，是否你偷偷放入到父亲的药里？因份量太微，所以并不会瞬间致命。


她惊愕地推开我，并迅速离开，她说，你不该如此聪明。


几乎是在一天之内，宫中开始盛传着我所不知道的版本，太子杨广趁帝病危，公然调戏宣华夫人，仁寿宫外的扫地宫女和侍卫们可以作证。


病入膏盲的父亲也信了这样拙劣的谣言。


他召辅臣紧急入宫，商讨废掉太子。然而还未待及辅臣的到来，他就突然暴毙于仁寿宫。


关于父亲的死亡出现过无数版本。最为香艳的版本是，太子淫后母弑亲父。没有人会想寻找死亡背后的真相。也许除了我。


而真相，我也不知道。


拾贰


太子顺利登基，号隋炀帝。将京城从长安迁往洛阳。


大业元年，隋炀帝派兵大败契丹。


大业四年，隋炀帝派军灭了吐谷浑。


大业五年，隋炀帝率大军从长安浩浩荡荡出发到甘肃陇西，西上青海横穿祁连山，经大斗拔谷北上，到达河西走廊的张掖郡。西域二十七国君主与史臣纷纷前来朝见，表示臣服。


……


然而这样的辉煌，终究抵不住天下大乱。于世人的眼中，我除了残暴与荒淫之外，毫无功绩可言。百姓怨声载道，只因我修建运河，三游江都，劳民伤财。数次出征，也使得国土满目苍痍。而将我一切功绩粉饰彻底的，则是我的大建离宫，僻宠幼女。


我的妃嫔们也并不知道，那个漂亮的帝王在搂住她们年轻的身体，在他令她们一遍一遍说我爱你的时候，他是怎样刻骨地思念曾经的女孩渊伽，醉生梦死，只不过是我当自己已经死去。


大业八年，隋炀帝曾在江南最负盛名的牡丹画舫上见过一个与渊伽长得极为相似的女孩。她是画舫上的头牌红姑，花如月。


一众风流雅士皆为她痴迷不已。


而我却一遍一遍问她，你是渊伽吗？你是渊伽吗？你是渊伽吗？你是不是？


她摇头，见我衣着华丽，又有随侍在侧，非富即贵，于是脸上堆满了媚笑，她说，公子，若您觉得我与您认识的某位故人很像，那公子您今晚就当我是她吧。


我没有出声，只是用力地将女孩的身体抱入怀中。她不是渊伽。曾经骄傲的少女渊伽是永远都不会染上如此媚俗的习性的。


否则我该是多么心痛呢？


翌日，我在温香暖玉中酣意地醒来。花如月正对镜贴钿花。她说，公子你醒了？


她穿素净的衣裙，淡雅着一张脸。我对自己说，就算她不是渊伽，我也可以让她从今之后当一世的渊伽。我对她言明自己的身份。


我说我会赐你享不尽的荣耀。


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她竟然拒绝了。她说，我可以当一时皇上心中那个人的影子，但当不了一世。


我想了想，觉得她说的话有几分道理，于是不再勉强。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这个与渊伽长得极为相似的女孩。那之后我再返江南时，牡丹画舫里已换了新的花魁。


无人知道花如月的行踪。


于是，在以后的时日里，我总是会回忆与花如月在一起的每个片断，每一句话。我甚至开始越来越笃定，她也许就是渊伽。


她还活着。


她的离去只是为了避开我而已。


拾叁


大业十四年三月。天下大乱。我知道隋王朝将朝不保夕。于是我一日比一日迫切的想要去江南。我想找到那个叫花如月的女子。我想知道真相。


刚抵达江南，我的部属就迫不及待的上演了一场兵变。


以三尺白绫逼我自缢。


在桃红姹紫的江南，我的皇后萧氏对我说，皇上，你一直在寻找真相。到此刻，我想我应该将所知道的真相告诉你。其实先皇是被我派人下药毒死的，因为不是他死就是你亡，为了你，为了我的皇后虚名，我是什么都可以做的。


还有渊伽，你一直笃定她还活着。是的，她确实活着，因为那是废掉的太子勇对他的母亲孤独氏惟一的请求，否则他就死在她面前。


所以，渊伽确实是活着出宫的。至于后来她去了哪里，我就不知道了。


她说，我一直骗你只是因为还奢望我与你之间的关系，会因她的死去而有所不同。


皇上，我也是可以比想象中要爱你的。


她说，我之所以告诉你这些，是希望将来你能有继续活着的信念。


她说，幸好我对宇文化及有些许防备，于是安排了人在他身边。我能做的只是将你安全的送出去，也许你还会被发现被追杀，你会隐姓埋名，但至少你还活着，这于我就足够了。


为什么你不是救自己出去？


我说过我更需要的，是尊贵的虚名。我会留在这里，我知道宇文化及垂诞我的美貌，他一定会赐我尊贵的荣耀。


之后发生了什么，我已经不再记得。


彼时我在一艘去往波斯国的船上。年轻的船家说公子一定出生于大户人家。送您到渡口的夫人真是貌若天仙。想必您一定爱极，才装醉不愿离开吧。两个家丁将您抬上船的呢。哎，如今商人都被迫去波斯国谋生。世道太乱啊，这不，隋国皇帝竟然在江都自缢。据说死前以刀刮花了自己的脸，血肉模糊，想必是觉得自己无以对天下苍生吧。


我怀中有沉甸的重物压迫。我摸了一下，发觉是呈金条状的东西。这些财帛，足够我在波斯富锦一生。在我的口袋里，我搜出一张纸条。


我也是爱你的。


这是萧氏留给我最后的念想。


许多年以后，我一直记得在漆黑的大海中央，船在风速里航行。我发出比动物还要悲哀的哭声。船家以为我只是惦及家中美丽的妻子而已。


所以，我开始相信，其实每一件事情的真相，除了自己，无人能知。


结局


在波斯国，没人会想到那个眼神忧郁一袭长袍的说书人，曾经是某个帝国的王。他白天就在市集上说书，讲古老的东方文明，讲杨氏三十二代子孙杨广与少女渊伽的爱情，不厌其烦。


那个说书人就是我。


我一天天地老去，一天比一天想念那个叫渊伽的女孩。


而江南在万里的万里之遥。


转眼我来波斯国已经七年。


第七年春天将尽时，我决定冒性命之攸回去。


漫天飞絮的江南，叫花如月的女子在得知隋炀帝自缢之后，便大病不起。人临死之前，脑海里总会特别清晰地涌现前尘过往。


其实。


她一直记得。


记得她与他的第一次见面，是在兵荒马乱的建康城。漂亮的少年带她至长安。她给他庇护，却不给她爱情。


十一年的时光可以缩至一个瞬间画面。也可以长成永恒一生。


她也记得在媚艳的牡丹画舫里，他搂着她的身体那样缠绵不已地唤渊伽的名字时，她亦是伏在他的背上隐忍地痛哭。


她一直都记得。


一切。所有。与公子杨广在一起的日子。


她又开始剧烈地咳嗽了，咳出大口猩红的痰。她缓慢地抬起手拭擦那些身体里涌出的毒素。又撂了撂凌乱的发。


然后，微笑在她唇角如花朵一般浅浅地绽开。她仿佛看见公子站在光亮处等她了。


我是渊伽。公子。


七年前。


花如月凄凉死于江南最下等的一间青楼里。

哀红墙·静妃

<p >


故事到了最后，我才知道，我与王原本有着最咫尺的相爱。


（一）


我时常会想起科尔沁草原上的碧落云天，想起额娘哀伤的眼。当我穿着白色长裙，笑容如云染的时候，总会有一只七彩的蝶盘旋在头上。


额娘说，当一只蝶开始羽化时，那代表世间将会有一颗灵魂陨落。也许生，也许死。兰朵，生是死的轮回。所以，你要趁可以爱的时候，用力爱。这样即使到你死，你依然能够想得起爱情的样子。别像额娘这样，呆在一个人身边，心里想的却始终是另外的人。我的隐忍换得的不过是一场幻觉。他死了，连只言片语都不曾留给我。


额娘是在锦袍的男子捎信后离开科尔沁的第二天，以暗红的血结束了生命。剑尖那么冰那么利，她的脸上却呈现少有的微笑，虽然眼帘上还残留着潮湿。她的唇角张成一个名字的形状。她的手指紧捏着不放的，是一枝色泽亮丽的梅花钗。


阿玛脸色苍白。他愤怒地掰开额娘的手指，硬生生地将梅花钗夺过来。他说，我永远都不会让你得到。永远都不会，你是我的，没有人能夺得走。


说完，阿玛便将梅花钗扔给侍女，嘱她随便弃到荒山野岭，总之不要让他再见到。


那之后，阿玛再也没有过问额娘的丧事。他很快就纳了新的福晋，在别苑里歌舞升平。


他终于要用这么分明的恨，来为他与额娘多年粉饰的恩爱划上一个碎裂的句号。


他让那些年轻妩媚的女子入住亲王府，赐她们华衣美食，珠玉翡翠，享受她们为争得恩宠而争风吃醋的表情，他大笑不止。他偶尔也会捧着额娘的牌位寂寞地问，为什么你不爱我却要嫁给我呢？


那个时候，我对爱情最懵懂的认知，是缘于母亲手中冰凉的梅花钗，以及父亲无休止地问为什么.


（二）


四月，草原上的花都开好了。我再次见到年少的猎人，我已经连续三日在此见到他。


第一次，他在对岸那棵葵树边沉思。隔着安静而狭小的河流，他抬头望了我一眼，那样深邃的眸，令我落荒而逃。


第二次，他越了河而来，站在我面前。细碎的打量于我身体里像花朵一般绽放。彼此都没有出声。


良久，他说，你知道吗？从来没有一个人敢如此放肆地看我的眼睛。你是一个很有趣的女子。不待我回答，他已离去。


为他这句话我整夜难眠。或者说令我失眠的，是那双迷人的眸，还有漂亮的面孔。于是，我不知不觉又走到了这里。


此刻，他背着一张精致的弓，正从草原的某处飞奔而来。在他后面穷追不舍的，是草原上常见的某类凶猛的兽——羚。


在如此性命攸关之际，他竟没有喊救命，或是显出任何狼狈惊慌的特质。他仍然保持着只有王身上才具备的优雅而高贵的风度。


我在一棵树后面大笑，然后自袖中取出马头琴，只轻轻一奏，那兽便离去。


我不顾少年讶然的注视，像一只布谷鸟般，清脆而调侃味十足地说：“你不是猎人吗？怎么，猎人也会怕羚的？”


少年不作声。


他眼里的探究与眸中的清亮，令我总有一种错觉，仿若这美少年随时会掉下泪来。


于是我说：“其实你不是第一个怕羚的猎人。所以，你不用担心会被人取笑。”


“你竟然认为我是猎人？”少年冷不防一句。我冠他猎人的称号，仿若污蔑了他一般。他的目光落在我赤裸的脚上，很快，他就笑了，“你们科尔沁的女子都是如此轻佻的吗？”


“你说什么？你是谁？”我的不悦从来就是如此坦诚，带不得丝毫伪装。我当然不会对一个陌生人说我之所以赤着脚，其实是刚从阿玛那里逃脱毒打。


谁能想得到蒙古第一美人，人前风光的君主图兰朵，在亲王府的待遇，实则连一个嬷嬷都不如。只因在阿玛那么多女儿中，我是最不讨欢心的那一个。


见我的脸色沉寂，他便说：“我是牧。刚才若有冒犯姑娘之处，还请见谅。也谢谢姑娘救命之恩，还未请教姑娘大名。”


那一刻，我仿若听见蝶的声音自四面八方传来。不知道为什么，当我与少年四目相对时，我眼前错综杂乱地出现泪眼迷蒙的额娘以及色泽鲜绿的荷塘边倒立的背影。我甚至能听到一个尚稚嫩的声音在我耳边说，等我长大了，我便不再与你分开。也许美少年生来就是一种蛊惑。


我又一次语出惊人地说：“我叫图兰朵，卓礼克图亲王的三君主。如果我说我对你一见钟情，你敢不敢来亲王府求亲？不要否认，你第三次在这里出现，一定是为了见我，你也喜欢我的，对不对？”


少年显然被我的话惊住，他愣了足足三秒。临走时，他只说了一句：“如果你是亲王府中的女子，那么，我不会。”


（三）


三日之后，阿玛告诉我，皇太后要从科尔沁选出一名君主入住紫禁城，成为顺治帝的妃。他还说，你姑姑说了，实际上就是要指定你为皇后，让我们科尔沁草原永享皇恩。


我很奇怪，一向喜邀皇恩的阿玛少有地在亲王府有喜事时，竟然怅然若失。


阿玛又说，这一切也许是注定的，怨不得我。


我抵死不从，赤足奔过科尔沁每一片草地，但再没有一个叫牧的少年猎人在那里等着我去遇见。


阿玛说，兰朵，你长得越来越像你的额娘了。可是有一点你们不像。她总是隐下任何事，而你却藏不住任何心思。也许是注定的，你要为你额娘去紫禁城赎罪。


他的话越说我越不懂。我再问，他又缄默。我跪了整晚，求阿玛不要送我入宫。我说，牧一定会来亲王府求亲的。虽然他只是一个猎人，但阿玛见到他一定会喜欢的。


阿玛冷笑，你果真与你额娘一样不知羞耻，什么样的人都想要去喜欢。别忘了你是蒙古的君主。况且，你又如何知他一定会来求亲？他亲口承诺你的吗？


我摇头，我也无法笃定。他说过他不会来求亲。他是在意我君主的身份吗？我不介意的，我只想像额娘那样，如果爱一个人，就用力去爱。


后来，阿玛妥协了。他说，我给你两天时间，如果没有你所说的少年来亲王府求亲，那么，这就是你的命，你只得认了。


我说好。我在那条河边呆了两天。我在每一棵葵树上都刻下牧的名字。我把眼泪和爱情都落进了河里，可他一直一直不曾出现。


（四）


在我点头的第二日，科尔沁草原上所有的人都知道了，博尔济吉特氏家族又将出一位满清的皇后。


我在所有人的艳羡中坐进了华丽的马车，直抵京城。


等待我的，是一位未曾谋面的王，是一场与政治与权利有关的交易，还有一个男人对不忠妻子的怨恨与报复。


姑母在慈宁宫盛宴阿玛。她脸上的纹路分明，连笑都似会说话一般。


她说，想不到当年一个小姑娘，如今竟出落成这般俊俏模样。说着，便摸着我的脸，你放心，在这紫禁城里，凡事都有姑母为你做主。这宫里的女子，只得一字都是忍。相信我们科尔沁来的女子，都有着无比高贵的血统，你断不会让姑母失望。


阿玛连连陪笑，不忘四下张望，皇上知道我们入宫了吗？


知道。我已派人去传了。姑母正说着，门口处匆忙跑来一个小太监，神色不安。姑母问，小安子，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皇……皇上说不过来了。奴才已经照太后吩咐传了十多遍，但……别说了。姑母制止他，尴尬地对阿玛解释，皇上近日许是政务繁忙。不过哥哥您放心，以后兰朵在宫里谁都不会欺负她的。您也知道，这桩婚事是摄政王临死前与我提及的。现如今，他虽然不在了，我还是要替他完成这个心愿。而且满蒙联姻，对我们科尔沁也是一件好事。当然了，皇上他心里头一直有一根刺，说宁愿永不立后也不要这桩摄政王定下的婚事，我可由不得他任性，他心里再不痛快也得接受。


但是——阿玛想说什么，姑母阻止他，这事就这么定了。我已请人卜过，八月是良辰，大婚仪式我一定要办得风风光光。让天下人都知道，我们科尔沁草原又出了一个美丽的皇后。


（五）


一直到大婚之前，皇上都没有来见我。倒是姑母常要我陪她打马吊虚耗时光。她说，兰朵，不要怪皇上。他只是太忙。


我笑，我知道。其实我更知道，他的忙不过是借口而已。在宫里呆了几个月，常听乾清宫里的公公们议论，皇上又看上哪哪个宫女了。这样的消息不绝于耳。虽如此，大婚典礼依旧如常举行。


披了凤冠，穿了大红的旗装，蒙了锦帕，站在姹紫嫣红的紫禁城上，接受万民祝贺。四面八方的喜悦多到将我们淹没。所有人都在开心。似乎不开心的，只有我与那个牵我手的男子而已。


不知道是我的幻觉，还是这紫禁城过于喧嚣，我总是听见若隐若现的声音，忧伤地与我说话。


然后我便被宫女牵至新房，满心寂寞和忐忑地等着王来掀开我的喜帕。我设想了无数次他的样子，却惟独不曾料到会是他。


少年猎人——牧。


我的眼里心里甚至衣衫上都落满了喜悦。我说：“原来你是王。为什么要告诉我你是牧呢？”


他的眼睑很不经意地抬了一下：“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难道你在成亲当日，就是以这样的方式告诉你的夫君，你心里有其他男子吗？”


我脸上喜悦尚来不及收尽，只能茫然地看着他，不知道哪里出了错。他不承认自己是牧，但那样的轮廓，那么深邃的眸，除了衣衫不一样，我实在分辨不出他们到底有什么不同。


他不理我的疑惑，直白而不加掩饰地告诉我：“今天是我们成亲的第一日，我当然不会让人觉得我如此薄幸，也不想让母后认为我这么待薄你们科尔沁的郡主。但是，你必须要知道，我讨厌这桩婚事，讨厌那个人死了还来干涉我，你要怪就怪你是科尔沁的郡主。是的，我不能违抗母命，不能置大清江山不顾。我娶你为妻，封你为后，但你别想再从我这里得到爱情。今晚是我对你唯一的一次施舍。以后，我不会再来。永远不会再来。”


他没有看我的眼睛，只是将手伸过来，粗鲁而野蛮地企图撕开我的衣衫。他用这种最为直接的方式要我难堪，他甚至不愿也不想顾及我的感受。


是委屈，使得我狠狠地甩开他的手，一字一句地说：“如果您不愿娶我为后，为何您又要娶我？既然娶我了，为何又要如此羞辱我？我也是有血有心有感情的。您不是牧没有关系，您以后不来我这也没有关系。我只想让你知道，我一直等牧去亲王府提亲，可他为什么不去呢？”


他没有出声，只是手势停顿了片刻，然后变为一种更为柔和的环抱。也只是那么一瞬间而已。我天真地以为，我们之间的关系，会因了这细微的变化而将有所不同。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的公公急促惶恐地进来通报，卓尔克礼图亲王有急事求见皇上。


我心一惊，不知阿玛有什么事如此之急。白天的婚典仪式上他的神情就有些反常。他一直在喝酒，尤其是当我说以后没机会好好孝顺他老人家时，他喝地更猛。


（六）


万籁俱寂的夜里，我更加笃定，王就是牧。也许是这场交易的婚姻，使得他连最开始的相遇也急于抹杀掉。


整整一夜，我没有睡。而王从与公公出去之后，就再没有回来。


接连两天，王仍然没有来。天生的骄傲与任性使我在一班宫女和公公面前，狠狠地将那件鲜红的嫁衣撕成了碎片。


我让宫女将那一堆碎片呈给皇上。然后一字不落地告诉我，皇上的表情和所说的话。回来的宫女却说，皇上没看，就搁在了一旁。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那堆碎片是刚刚册封的皇后的嫁衣，是愤怒的皇后撕成了这样。”我怒斥着宫女。


她诚惶地解释：“奴婢说了。但……皇上还是什么都没说，眼睛只盯着手中的折子让奴婢下去。只在奴婢快出来时，说了一句以后这样的小事别去禀报。”


我用尽所有的气力，呵斥宫女退下。我跑去问即将回科尔沁的阿玛，那日到底与王说了什么。


阿玛只是摇头，然后带着一丝愧疚地说：“女儿，你以后要保重。凡事须忍让。”


王真的如他当日所说的那样，以后不再来坤宁宫。他真的，没有再来。他无法反抗皇太后的安排，所以他选择了伤害我。


时间一长，宫里所有人，甚至连洗衣的宫女们都知道了，他们的王不爱皇后。更有甚者说王无比厌恶他们的皇后，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恶心。就连曾信誓旦旦说保我不受欺负的姑母皇太后对我也不如从前那么热忱。


是的，整个红墙内的人都当我是怪物，他们只是没说出来而已。我觉得自己越来越像走在一片沙漠中，到处都是漫天涌动的黄沙，去到哪里都如芒刺背。


我以为自己在所有人嘲讽的观望下，在王无比的漠视下，已经学会了隐忍。我仍然试图用各种方式，让王注意到我的存在，虽然那些方式里有温情也有极端。


比如，亲自炖好燕窝让宫女端到乾清宫去，虽然最后那些燕窝都原封不动地被端回。在夜半的时候，赤足在宫殿的每一个角落里飞奔，只为能够远远见他一面。


还有一次，我用刀划开手臂，将血滴在一个小瓶子里。写了纸条让宫女送过去。纸条上只有一句话：“如果你是牧，请收下这个装了我所有心思的瓶子；如果你不是牧，那么你下旨杀了我吧。”


那一次，他终于令宫女给我带话，皇后要有皇后的样子，请不要再做一些可笑的事了。


他仍然不肯来坤宁宫。他的身边开始频繁出现不同的女子。他甚至连最卑微的宫女都是宠辛，却不肯来宠辛一个爱他的皇后。他不给我原因，就任我慢慢等出了恨，也等出了可怕的嫉妒。


（七）


另一个少年出现了。他是王最疼的皇弟，襄亲王博果尔。他还那么年轻，他的轮廓与葵花河边的牧有三分相似。但他不是牧。


可我被王冷落得太久了，便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连笑容和感情都没有了温度。于是，在一次博果尔入宫路过御花园时，我施尽招数来引诱面前的少年。


我只是想证明，自己还是一个绝色的女子，而非所有人口中的怪物。


博果尔先是低着头，唤我一声皇后，便匆匆地要离开。我拦住他，装成柔弱得想要晕倒。他适时地扶住我。在他坏中我开始梨花带雨般地哭。只哭不语。


博果尔慌张地观望四周。他的举动告诉我，他不想惹来闲言碎语，可他的眼神却出卖了他的行为。那是一个少年对弱者的怜，还有对爱者的疼。


他不断地问，皇后您怎么了？发生了何事？也许是他从宫里的传言里已得知一些，他安慰我说，皇上只是政务比较繁忙，您不要多想，他其实是……是喜欢皇后您的。


他太单纯，连撒谎都还不会。宫里连最傻的傻姑都看得出，他们的王不喜欢皇后，他却还要撒这么一个拙劣的谎。不过我并没有生气。


后来，博果尔常来宫里找皇上。每一次他都会借故到御花园走走。而我有时装作经过，有时又不去。听宫女说，在我不去御花园的时候，襄亲王总是很失落的样子。我只是笑笑，是吗？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为何失落。因为那一日我骗他说，早在入宫之前，我心仪的人便是他。但没想到我所嫁的，竟然是皇上。我说，博果尔，为什么我们不能在一起呢？


我策划了一场激怒王的阴谋。就像额娘说的那样，生不过是死的轮回，如果他不能爱上我，那么就让我刻骨地死在他怀中，也算是一种美好。


半年之后，宫里果然有了隐约的谣传，关于襄亲王博果尔与皇后博尔济吉特氏，但也只是敢背地里传。倒是姑母皇太后狠恨地给了我两耳光。


她冷冷地说，真想不透我们博尔济吉特家族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一个疯子，你难道要跟你额娘一样不知羞耻吗？


我直直与她对视，请太后收回辱骂我额娘的话。


那句话宣告着我在这锦绣皇宫内最后一个依靠的消亡，我与皇太后也成了敌对关系。然而事情远远不会以这样温和的方式来结束。但是那么惨烈的不属于我的身体里的血，并非我的本意。


（八）


王终于在那夜驾临坤宁宫。他的第一句话竟然是，你到底想要怎么样？你要是伤害博果尔，我一定不会放过你。你不要再费尽心思了，难道你想如此任意妄为到丢掉性命吗？


那刻，我全身的细胞都似在颤抖。我歇斯底里地喊，是王您到底想要怎么样？如果您真的那么讨厌我，干脆将我杀了吧！不要再折磨我的心了，它每天都在痛，尤其是现在。当您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的时候，我觉得我的眼泪掉下来时都是碎的。您杀了我吧，您杀了我吧！


王不语。他的眼里闪出了晶莹的光泽，似潮水又似我的一场虚无的幻觉。


我说，王，您不是要杀我吗？如果我告诉您，博果尔就是我喜欢的少年猎人牧，您会不会杀了我呢？


王捏紧我的手指，恨不得痛掐到我骨头里去。良久，他让公公传博果尔前来。然后转向我说，你以后就安安分分呆在这宫里。不是谁都可以奢望爱情的，我与你早就失去了爱一个人的可能。你放过博果尔吧，他是无辜的。


博果尔穿一袭正统的旗装出现，看起来颇有几分亲王的尊严。


王问，博果尔，皇后说你就是她喜欢的少年牧。你告诉他一次，你不是。你说。


我望着王，博果尔望着我。然后，我听见博果尔说，微臣是。那一刻，我仿若看见蝶群在我面前舞动。它们张开华丽的羽翼，以一种毁灭的姿态来终结所有幻象。


一向不那么勇敢不那么叛逆的少年博果尔，他走到王的面前，继续说，微臣只是想以一个皇弟的身份请求您，请您待皇后好一点。就算不能给她爱情，也请给她感情。


王霸道的眸里，闪出愤怒的光。他冷冷地说，朕还轮不到你来教我怎么样去爱一个人。你可知道勾引皇嫂，这是死罪。


微臣知道。但假使皇上您一直让皇后那么不开心，不如……不如您成全我们吧。您让我带她走，带她离开紫禁城，我们永远都不再回来。


博果尔，你宁愿放弃襄亲王的身份，也要与她在一起？王激动地说，你确定她愿意与你走吗？说着，王将那一双漂亮的眸呈到我面前，压低了所有的愤怒，轻声问，我应该要放你走吗？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分明看到了潮湿的水雾在他眼帘之上泛起。


我忽然之间忘了摇头还是点头。


可是 ，当夜还是传来了襄亲王 博果尔自杀的消息。


（九）


王忧伤地闯入我的寝宫，博果尔快不行了，他想见你最后一面。不管你信不信，我真的想过要放你们走的。是皇额娘不愿闹出一场宫廷丑闻。他还说，兰朵，不要再任性了。有很多事是我们无法控制的，我不想看到某一日你也要像博果尔那样丢掉性命。


他的很多话我都没听进去，我只知道博果尔在等着我去看他。那个笑容纯染的少年，是我的无知任性害了他。


那么多的血。躺在那里，身子已无法弹动，只是吃力地仰起脸来，他叫我兰朵。他说，兰朵，我终于可以不用再唤你作皇后了。你可以叫我一次牧吗？你要好好地活着，因为牧爱着你。你也一定很爱很爱牧，对不对？


那个时侯，纯良的博果尔还以为我真的是将他误认作是当年的吗了。所以直到死，他都想要给我一份美好的爱。他不知道，从一开始，他就是被我拿来激怒王的棋子。从一开始，我就是在骗他。


我从始至终都只认为，王才是牧，牧就是王。尽管王不承认。


皇太后为了遏止丑闻传出，她不惜牺牲自己的侄女。她要处死我。她说，我宁可对不起哥哥，也不能让大清皇室蒙羞。


是王保住了我的性命。而我付出的代价，则是皇后的位置。移居冷宫，贬喂静妃。从此，那歌舞升平的红墙再不属于我。


在前往冷宫之时，我抓住王的龙袍，心痛又绝望地说，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你不可以爱我？我宁愿你现在杀了我，也不想终死在冷宫，永远不得再见你。王，你还记的我阿里紫禁城多长时间了吗？整整一千天，王你只来过坤宁宫五次。怒气匆匆地来，又怒气匆匆地离去。所有人都不会想到，我不过是一个有名无实的皇后。王，你一定也是爱我的。要不然，你不会留我的性命。


王猛第甩开我的手，兰朵，以后朕不会再去看你。还有，朕刚封了鄂硕之女董鄂妃为贤妃。朕喜欢的是像她那样的女子。就当是朕对不起你，忘了朕吧。


于是，无数个夜里，我总是想起王凉薄的话，安静的掉下泪来。在那些寂寞的时光里，我总温情地回忆与王相遇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片段。


我仍旧找不出我们不可以相爱的理由。我终于累了。


（十）


我越来越频繁地梦见额娘，梦见有蝶陨落，梦见科尔沁草原的碧落云天。额娘说，生是死的轮回。那么，是不是只有我死了，才有机会重新开始生？


我用身上所有值钱的首饰，疏通外面的公公，只为传话给皇上。我要见他，最后一次。


他果然前来。很久没见面了，他瘦了好多，他的眼神还是那么忧伤。他打量我所住的地方，然后问我，是否住得习惯。我说，很好。


那天的阳光明媚得让人想流泪。我在他这样温情的注视下，心满意足地端起桌上的美酒，一饮而尽。


我说，皇上，我愿用所有的生，所有的卑微，来换您一个答案。王，可不可以告诉我，您是不是当日的少年牧，到底我们之间有没有爱情，有没有呢？王，你相信人有轮回吗？


他大惊，却阻不住我唇角渗出的血。


那一日，我终于得知，这所有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凄凉的误会。阿玛以为我是额娘与摄政王多尔滚的私生女，他将我送入宫，以此来惩罚额娘。却在大婚当晚，受不住良心谴责，实情相告皇上。他终是不忍生出一场兄妹乱伦的故事来。


毒酒的烈，比我想象中还要猛。可就算再难以坚持，我还是想要告诉他，我的的确确是阿玛的女儿，而非多尔滚的私生女。


额娘从那个锦袍男子口中得知，远在紫禁城的摄政王多尔滚去世的消息。那个夜晚如此漫长，她一直坐在后廊的亭子下，眼帘泛起水藻般的潮湿。她说，兰朵，我连想成为那个人身边的红颜，哪怕是一天，都没有机会。


故事到了最后，我才知道，我与王原本有着最咫尺的相爱。然而，我已经发不了声。我只是用里张开嘴唇，眼泪似清泉一般涌下来。


他紧握我的手，他恨不得将我整个人拥进怀里。他急切地说，兰朵，你不要离开我。我是牧，猎人牧啊。


终于承认了他是牧，这于我，总算是一种满足。


后记


三年来，王始终不能从图兰朵的去世里走出来。他认为是他害了她。他请高僧来讲轮回。他甚至丢下江山，削发为僧。


在青灯古佛下，他总似能望见一只青色的蝶。他仿若听见女子细弱的声音，我已等你很久了。


于是，他选择了与图兰朵同样的方式结束性命。他对着虚无的空气重复而纠结地呼出一个名字，兰朵。


顺治十七年，顺治帝福临驾崩。太后不想他背上弃江山爱美人的骂名，于是对外宣称：帝染天花而疾。

魅兽记·青蛇

<p >


壹


我曾无数次在荼桑镇薄凉的瘴雾中惊醒。调皮的树妖躲于千年枯藤下窃语；山涧的流泉于每一个日落之前开始唱迷离的哀歌；青鸟自高空以最优雅的姿势匍落于残塔的废墟上。穿彩衣的陌生女子自湖面上妖娆起舞。


我挥一挥剑，女子的身体便弯曲成两半。她极不情愿地现出原形。故作撒娇状地说，金漆神，十八年了，难道你对我就生不出半分情意？


即便匍匐于地，她的眼帘仍潮湿如同最阴霾的雨水。她抬起头望着我，继而说，既然如此，你杀了我吧。


像以往每一次那样，我只是双手合十，漠然从她身边离开。


她比我更清楚的知道，我并不会杀她。


也许在许多许多年以前，杀与不杀一只妖，这是我从来都不会去考虑的问题。


那个时候的我，皈依我佛，只知遇见妖必得斩之。整天就会披着袈裟，托一只佛赐金钵，涉山渡水，念着般若波萝经，天经地义的自以为驱妖除魔是在扶持人间正义。


在我的世界里，为妖者，都必藏祸心。为此，我杀了很多很多化为人形且贪恋人间的妖。将他们打回原形，收入金钵内，渡去多年修行，永世不得再超生。即使我听得见她们临死之前的哀号与求饶，也从不曾皱一下眉头。


直到那个一袭青衣的女子，抱着一件染血的白衣神色凄楚地站到面前。她说，臭和尚，你杀了我姐姐，你害得我与姐姐要分离。现在，你不如将我也杀了吧，臭和尚，有本事你就杀了我啊一一我看到她的眼泪在我面前一直掉一直掉。突然间怔住了，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一只妖也可以落泪呢？


此刻，透亮的婴孩的笑声划破天际。


我低头看着怀中这个人与妖诞下的孽子，我想只需一点点的力气，他的身体就会冰凉。可是，我在他清澈的眸子里，竟恍若望见了满目苍穹的国度里，死去的动物尸体和飞奔的人群。


这个初生的婴孩一直对我微笑。


我不断问面前的青衣女子，到底情为何物？


她抱着那件白衣朝河的深处游去。望一眼我手中的婴孩，再望一眼远方的尖塔，然后不知是笑还是在哭的说，臭和尚，你心中没有情便见不得他人生情。如你这般之人，又如何会懂情之一字？


那夜，我变得特别的烦躁。平生第一次，我被一只妖如此呛白。亦是第一次，我故意让一只妖逃脱。我不知道，在我做出某个决定的瞬间，我是不是，对那个青衣的女子生了情。但是，无可否认，多年以来，她的影子总是在我的面前浮现。


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那么清晰如昨。


我甚至开始怀疑，在成为金漆神之前，我是否是一名多情的公子。


贰


金漆神，曾经真的是一名除妖的法师？难道你不知道，作为修行千年的法师，是不可以来这瘴雾重重，只有小兽与妖出没的荼桑镇吗？


金漆神，我一直很想知道，你来荼桑镇的原因，是否与那些藏于荼桑镇黑色碑文里的名字有关？小青？她是妖是人亦或是神？


金漆神，离开这里吧。这荼桑镇上的瘴雾，迟早有一日会吸光你千年修行，也许你会变成与我一样的小妖。


金漆神，为什么你不走呢？


多年来，那只叫媚的蛇妖，由最开始的好奇打量到现在的忧伤无助。她眼里的疑惑足以开出最诡异的花朵。


我不语。也不看她。在沉默数秒后，便头也不抬地一边擦剑上血渍，一边朝藤屋走去。


不顾媚在我后面怎样狰狞獠牙。亦不管她的风情如何妖娆这荼桑镇上的其它生灵与小兽。


媚是一只修行千年的赤蛇。喜跟在我后面，雀跃地踩我留下的脚印，然后一二三四五地数起来，数得风情万种。喜栖身于老树下，哼一首哀伤的昆曲，我总觉得那曲调似曾熟悉。她偶尔也会冷不防地停住，转过身来问，法海，你等的人，与他有关吗？


我顺着媚的眼角望去，就看见叫傈的漂亮少年。在他还是婴儿的时候，就被我带至了荼桑镇。他一日一日的长大。一日一日的变得冷静。他越来越禀承属于蛇类的某种特性。


他虽然叫我师父，虽然很努力跟着我学上层的武功和法术，可我知道，自从我告诉他关于他身世的真相之后，他就在想尽各种方法来杀掉我。


那样的剑弩相对，我已经不记得有多少次了。


只是每每，媚总是趁傈弃剑离开之后，黯然走到我身边，抚着我落寞的眼睛说，金漆神，许多年以前的西子湖畔，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呢？而傈，我不相信他仅仅只是一个孤儿。


媚说，一定有什么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三天之后，媚带着所有的疑惑，终于都留书离开。她说要去那座迤逦的城江南寻找答案。她在书信上写着，金漆神，我只是要，你如水草一样永远记住我的名字。我是可以为你奉出一切的，虽然我只是一只妖。喜欢你的妖。


我于是想起第一次到荼桑镇上时，她站到我面前对我说，我是媚。


我看着那些扭曲的字迹恍惚了良久，总觉得那娟秀的字迹，曾经在哪里见到过。


叁


漂亮的少年傈终于在他十八岁的那一年，学会了我所有的功夫。他开始非常仔细而忧伤地问我关于他父母的死因。


可是傈，我该要怎么对你开始讲述这个悲伤的故事呢？任何婉转而温和的语言都不足以消除你心中的恐惧和怨恨。你一定不会想到，在故事里，你的母亲会是一只修行千年的蛇妖。并非我之前告诉你的普通人类女子。


十八年之前。她与一只叫小青的蛇妖每日于紫竹林中勤习法，苦修练，以达成正果。食林中蚁蝇，听万树鸣歌，逗小兽玩耍，这样的日子从大唐一直重复到了大宋。如若不是一次好奇，也许就不会有后来的故事。


因想尝试情为何物，白蛇决定去人间。小青初初不悦，她说，姐姐，我们五百年的相处也是情，难道你不觉得吗？


那又怎么会一样呢？


白蛇说这话时，已是化成人形，与小青站到断桥上，眼花缭乱地观望。


五百年的小青自然是斗不过一千年的白蛇。又或者说，五百年来，小青都对姐姐的话深信不疑。


小青看着身边眉目顾盼的白蛇，只幽怨地说，姐姐，如若你发觉人间无真情，就与我回紫竹林，我们还像以前那样修练玩耍，好不好？


她点头。


于是，她们开始在西湖边物色每一个路人。可是，她们越来越失望的发现，即便那些胖的高的矮的瘦的男子，长得其貌不扬，却还是在她们轻轻一个引诱的目光之下，就露出灼烈的光。小青调皮地说，姐姐，人类的男子真的很龌龊，我们还是回紫竹林吧。


傈，就在那个时候，你漂亮的父亲于白蛇对情之向往彻底无望时，大步高昂地出现在她面前。


可以想象得到，这样的相遇注定会有着怎样的悲剧。她迫不及待地选择一个漂亮的书生，只为想沾染爱情是否如想象中美好。


她见他俊朗非凡，才智过人，又见他目光澄清，毫无杂念，便以为必会是专情之人。而经过她的多番小心试探，谨慎观察，也确实发现他是她最对的选择。


她制造那些浪漫的雨中邂逅，她用所有妖媚的法术试图来换取他的爱情。她甚至不惜施法变得庭阁楼榭与他在此结为夫妻。


他赠她虚幻的誓言。她赐他奢华的现实。


他们于每一个白昼缠绵得忘了周遭一切。忘了那只叫小青的小妖，是如何在他们咫尺的地方悲伤着一双眼。


傈，你的母亲甚至于忘了最初与小青约定的全部诺言。


傈，你一定不会想到，你的母亲会为了那个叫许仙的漂亮书生，竟狠心将陪在身边五百年的小青赶走。你的母亲在那个时候还以为她是最幸福的妖，幸福到拥有人间最真的情。


她不知道，早在她接近他的最开始，他已察觉她此般美貌与媚术，绝非人间女子，又见她冬天乏困，怕饮雄黄酒，他便断定，她许是一只蛇妖。


她也不知道，在她恋得最痴之时，这个除了漂亮一无所有的男子，正盘算着怎样将她利用得最彻底。


终于，这个机会来了。


当朝的天子重病不起，贴出告示，凡有能者治愈帝王的病，将加官进爵，重赏良田万顷。


而据药书上曰：千年活蛇胆可治百病。


于是，他偷偷去了金山寺。


那也是我第一次见到你的父亲。他眉间有惊有喜。见到我时，趴在地上像一只最下等的狗那样谦卑。他对我说，他们家出现两只蛇妖，请我务必除之。如若活捉且囚于铁笼，必重酬。


那个时候，我还是佛前的金漆神。专驱妖除魔。世间所有的妖见到我必会避而远之，惶恐我会收了它们。


然而，当我随你的父亲去见白蛇时，她竟然完全没有避开。她只让我千万不要伤害她的相公。直到那个时候，她还觉得他是自己最善的良人。


痴傻的女人啊。


只可惜她是一只妖。而我是来收妖的神。


之前在金山寺还口若悬河讲那两只妖如何恐怖的许仙，此刻已然成了缩头乌龟。


突然，一道银色的影子飞过，很快，被另一道白色的影子击中，碎裂的利器掉于许仙的脚边。在我尚未来得及施法之前，我望见那个青衣的女子。


她的脸因愤怒而嫣红。


姐姐，为什么你不让我杀了这个背叛我们的人？


姐姐，他现在竟然请和尚来收我们耶。


傈，你一定想不到，我是在望着那个青衣女子的眼睛时，突然觉得她的眼眶内一定长满了潮湿的水草，像记忆一样饱满的水草覆盖了忧伤。


最终，我没有收你的母亲。是因为知道她肚内已蕴育一个生命。更因为青衣女子跪地哀求，请我放过她姐姐，她甘愿承担一切。


后来，我带了许仙回金山寺。然后对那两只妖说，多行善果，好自珍重。


然而，傈，你母亲对于你父亲的痴，终究犯下不可饶恕的罪。为救她夫君，她们竟然酿出一场水漫金山寺的灾难。


那时，我按照佛的旨意，将已产子的白蛇压入雷锋塔底。永世不得重见天日。我说，人妖殊途。怎可生爱？


婴孩的啼哭不曾引得上苍怜悯。我将那幼小的生命抱于怀中。


而那天，已剃度的你父亲，对于白蛇压于塔底一事，无丝毫惊讶与关注。他嘴里一边喃语一边痴笑，她是一只妖怪，妖怪啊，你们快去抓她，为什么要禁我于此……反倒是小青，兹生出无数的恨。


她在雷锋塔外哭得像一只猫那样凄厉。


她一字一句对我说，法海，是你害得我与姐姐分离的。我们一起从紫竹林里来这到这世间，想不到再也不能一起回去。


肆


那些苔藓一般潮湿的记忆，忧伤地划过荼桑镇清晨的花朵。


在花朵的娇艳之后，我终于看见那个着青衣，神情淡漠的女子。她执着一柄宝剑，独自来到荼桑镇。多年不见，她变得更加冷漠。她的法术越来越高明。


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我要来带走姐姐的孩子。


我的眼睛出现刹那的失神。我甚至觉得里面开始涌满潮湿的水草。可我又想起，佛曾说过，三界之上，只有人才会落泪。而神与妖因不懂情，自然也不会掉眼泪。


我从来不愿承认，我是因为对一个叫小青的蛇妖动了情。


十八年前，我置千年修行于不顾，甘愿忍受瘴雾一日日吸走我身体里的精气，也要来这遍布妖与兽的荼桑镇。


只因我知，作为人与妖之子的傈，必在妖们栖身之地，才可安然长大。


起初，那些修行百年的小兽，对于金漆神法海的到来，无比惶恐。树林里安静得连飞鸟都要小心翼翼地飞行。有些勇敢一点的小兽会趁着月光的阴影到我的藤屋前偷窥我到此的目的。


很快，他们在看见婴孩的傈之后，便自以为是明白了一切的原委。


他们说，原来金漆神爱上了一个妖，并与之诞下孽子。


我由最初的愤怒解释，到最终的无声。


然后，那条叫媚的赤蛇软柔着腰肢走到我身边。眼神如她的名字一般妩媚。穿一袭彩衣，竖着兰花指，装作撒娇状扑进我怀里，她说，真相一定不是这样，金漆神。


伍


小青的剑术招招致命。我越来越薄弱的法术，已快无法招架。她踩在花朵之上冷笑，法海，你的法术也不过如此。我今天就要替我姐姐报仇。


她说，想不到你这卑鄙之人，害我姐姐不算，还将她的孩子偷藏于此。我怎么都想不到，你竟会带他来这妖怪聚集之地。


说完，银色的阴影自空中飞舞。火光四丈。


这个时候，俊美的少年傈从藤屋外进来。他惊艳于屋中的貌美女子。更惊呆于眼前这绝世的法术。他说，你是谁？


小青看着面前与姐姐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年。足足呆愣了十秒。她的手颤抖地抚上他的眉，他的眼。潮水在眸子里如水草一般涌起，视觉模糊。她唇边浮出一抹苍凉的笑，你长得真像姐姐。


说完，她将整个身体伏在老树枯藤之上。徒留我一个哭泣的背影。


那一瞬间，我很想告诉这个女子知，也许多年之后的现在，我已懂得了情为何物。我已懂得，这世间的情，其实无分三界。如同人心的悲喜，半点由不得人。


傈在这一刻无比惊讶的说，师父，你哭了？


然后，我看见青衣女子以迅捷之姿转过身来，与我对视。她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微笑。让我莫名想起某一个开满花朵的国度。


应该也有美艳的女子站在那里一笑倾城。


陆


在小青来到荼桑镇上的第三日。林中的树妖与调皮的兽们已被她搅得寝食难安。三日来，她不知疲倦地对他们讲述我过往的罪行，讲述我如何将她善良的姐姐囚入雷峰塔。


她试图用自己全部的语言令我被荼桑镇上的所有妖们孤立。她实在是蕴聚了太多的恨。


然而，她料想不到，傈会为我开脱。他对她说，师父是一个好人。


少年傈在说这句话时，俊俏的脸上兹生出某种危险的气息。嘴角张成一个微凉的弧形。他仰起头望着面前自称为青姨的女子，绯红了脸，旋即低下头去。


小青在面对傈时，显出少有的温和。她问，傈，你可愿与我前往江南？我带你去见你娘亲。没有我陪在她身边，她在塔里一定很寂寞。


傈没有很快点头，只用眼神打量我。我知，他在请求我应允。


我说，千百年来，雷峰塔内连一只苍蝇都休想飞出来。


就算奉出我的命，我也要将姐姐救出来。


小青决绝的姿态，令我动容。我想了良久，终于说，也许我可以帮你。


她自是不信。问，你会如此好心？


我转身去藤屋，自蒙满灰尘的古旧木盒内取出那颗五角的黑色神珠。此乃上古神物，有开山劈海之力，我从未曾试过。亦不知为何我身上会有此物。是某一日，我从经书上方得知。


漂亮的少年傈，终被带出荼桑镇。与他们一起的，还有我。傈在荼桑镇的清晨微笑着与树妖和兽们一一道别。


柒


再次回到这风光迤逦的西子湖畔，依旧是歌舞笙平，依旧是盛世安康，不同的，只是小青身边站着的人，变成了漂亮的少年傈，而非那个妩媚迷人的白蛇。


途经断桥，湖堤，每一个旧光景，她都不无伤感的对傈说，我与姐姐曾经到过这里，这里……许是越近塔楼心越怯。


小青在那日清晨特意去市集买了漂亮的胭脂，钗环，裙袂，她将它们点缀在身，于镜前细心描眉，既忐忑又喜悦。她不停地问，傈，我好看吗？


傈怔然一笑，好看。


他想说，就算青姨你不描眉画妆，也是世间最漂亮的女子。


她便在那里如春光一般笑得明媚。眼底又涌出许多年以前那般妖娆的风情。


玄武岩堆砌而成的塔楼，囚禁妖孽重地，当然并非平常蛮力或法术可开启。据佛书上曰，众妖只能进不会出。


在拿出怀中黑珠之前，我不断回忆之前在苍灵墟上的一切。回忆曾经死于我手上的妖们。回忆佛所谓的神可主宰一切的理论。回忆荼桑镇上的生灵与花朵。回忆金山寺的众僧。他们称为我金漆神。


可是，我想神也会有甘心情愿犯错的时候，神也会有无法控制某些事情的时候。


小青站在塔外，一直一直喊着姐姐。


姐姐，我是小青，我将你与许仙的孩子带来了。


姐姐，如果可以，我们回紫竹林去，好不好？


姐姐，这一次，我不会再扔下你独自离开。


捌


经书上曰：九月初九，月圆之夜，黑珠可发出惊人之力。若置于城楼，可使一座城变成废墟。若置于山顶，可使整片山脉夷为平地。


那一日，精心装扮过的小青站到塔楼前对我说，金漆神，谢谢你。无论你手中的黑珠是否救得了姐姐，我都知道，这一次，你是真心想帮我。


我舒心而笑。我想传说中的英雄一博为红颜，亦不过是如此罢。


那夜的杭州城，灿如白昼。所有的人都不明白发生了何事。他们只知，清晨起床便惊愕发觉，那座高耸的塔楼已然坍塌。


满地残垣。


却无一人死亡。朝廷派重兵追查事件起因，最终定论，此为天灾。


玖


据传那青蛇自塔楼救出囚禁多年的白娘子。可痴情的白娘子对旧日情郎许仙仍不忘，仍为他开脱说从前种种，与官人无关。她仍妄想带着重逢的孩儿与他厮度终生。


不得已之下，青蛇只得带她去金山寺。她说，姐姐，我只是希望你开心。


透过虚掩的佛门，看里面朝拜的众僧，无数麻木的面孔里，却不曾见到他。抓住一个僧人问了方知，许施主于数年前受不得佛门青灯戒规，已逃出此地。


后来，她们多番打探方知，那负心之人许仙，竟是在乡间已另娶了两房妻妾。可怜白娘子为了他，囚入塔楼十八年，他倒是活得风流快活。


当她再与他重逢时，她依旧是艳丽的佳人。而他不过一介平庸的中年男子。怎么也寻不回当年俊朗的模样。


他见到她，初是愣住，然后又似忆起某些恐惧的画面，立即说，来人啊，有妖怪，有妖……“怪”字尚未说出口，白娘子手中的剑已从负心人的眼睛里穿过。红色的眼泪滴在他的脸上，疼到她的心里。


她对他说，从此，这人世间的美女，你无需再看得见。这是你欠我的。刺瞎你的双眼，已是对你最轻的惩罚。


底下喝彩如云。都昂声问，后来白娘子与青蛇怎么样了？万恶的法海呢？


说书人故弄悬虚，道，欲知下回，请明儿个赶早。


我隐在人群里，安静地听戏台之上的说书人口若珠悬地讲那段凄美的《白蛇传》。第二日，天未亮，我便踩着薄雾在那里等待。


其实，这个故事的真相，我早已知晓。我却还是不厌其烦地听每一个说书人口中的《白蛇传》，不厌其烦。


他们不知道，我只是想可以听到一段不一样的传奇，可惜我总是失望。


也罢，世人总是习惯捏造和诋毁真相的全部。


如此，他们不知道，真正的结局是，白蛇因杀凡人被废去千年道行。青蛇带她回紫竹林。一直一直陪在她身边。而失去黑珠护体的金漆神法海，于人间失去踪迹。


拾


如今，我不过是一个衣着华丽的走街商人。贩卖珠宝和布匹为生。我失去了一些生命中最重要的记忆。或者说我只是假装不去想去那些身体里悲伤的烙印。


然而，那一袭青衣的女子怨恨目光，却如苔藓一般长到了我心里去。


我决定再次前往荼桑镇。我不愿承认我与那青衣女子连相爱都不曾发生，便走到了尽头。


那日，叫傈的美少年从藤屋里惊喜着围过来，不停叫我师父师父你回来了。


他不停问我，师父，青姨去了哪里呢？


师父，是不是凡人只要呆在荼桑镇久了，就会吸取妖气，变成一只邪气的妖了？


师父，你相不相信我爱上了一只妖？我是为了她，才重回荼桑镇。我相信，终有一日，我会变成一只漂亮的蛇妖，然后去寻她出来。


师父，你为什么不说话？


拾壹


某一日，有貌美的少女抱一只濒临冻死的青蛇，来到荼桑镇。她说，我是媚啊。


她说，金漆神，我从江南的说书人那里听说了关于你的所有故事，我知道那些不一定是真相的全部，但是，真相是怎样，于我并不重要，我只是知道，你一定很爱很爱那条叫小青的蛇妖。


见我眼帘里升起一片潮湿，她顿了良久，继续说，小青也很……喜欢你。


这是一句很美丽的谎言。而我还是宁愿相信。


于是，许多年以来，媚都在藤屋前编美丽的爱情给我听。在她的故事里，金漆神法海与蛇妖小青彼此相爱，就算万世相隔，也会在遥远的地方想念彼此。


在她的故事里，蛇妖媚与心上人永远幸福地在一起。守望，也是一种幸福。而少年傈则浪迹天涯地寻找她喜欢的女子。


媚在微笑着讲故事时，我其实注意到她的眼角常年潮湿。


我只是装作没看见而已。


就像她不知道，我早在助小青救白蛇之前，便已然明了，在小青心中，谁才是她最关心的人。


我亦知道，小青也并无错，她只是没有爱过我而已。


何况情之一字，原本就强求不得。如若能够两情相愿，是幸运。只叹这世间幸运之人太少。


我们都逃不过世事这局棋的缠绕。


于是，专情的人选择继续独自悲伤，多情的人选择两个人一起抚慰悲伤。


于是，无数个夜里，我于屋前吹悲伤的瑟，而媚于林中唱凄迷的昆曲。只是每当这个时候，我都很想知道，在遥远的紫竹林，那个一袭青衣的女子在做什么呢？

魅兽记·青鸟

<p >


前言


我的幻觉里一直记着苍灵墟上那场恢弘惨烈的大火。记得鸟群张开翅膀在微凉的空中穿行。记得王者一般尊贵的男子，潮湿而忧伤的手指抚在琵琶弦上，他说，爱情是从身体的裂缝中慢慢长出来的，它可以溃烂，可轻舍，可辜负，却唯独不可被遗忘。我爱你。


一


当这个伟大王国的钟声沉重的敲响时，我安静抵达叫僳的皇城。


穿丝质绣花绸衣，艳红锦缎的裙子拖曳逶地，眉毛描成黛青色，青丝挽成芙蓉结，鬓边插着一朵曼陀罗花朵，脚上铃铛一路笑声地穿透旧时城墙。


我手扶怀中的青鸟，哼着清凉的小曲，将月光的容颜踩成精致的弧形。每一朵浮云都淡淡地从唇齿间掠过。


将军沐白站在华美鹿台上迎我。


清晨缭绕的雾气中，依稀看得见他犀利的目光如猫一般星落成殇。黑色长袍下，包裹着一副削瘦的皮囊。原本秀俊的脸此刻却阴沉可怕。


我想他若生为女子，必定惊为天人。


西边的云层慢慢露出惨淡的白。


他望了一眼苍穹，然后平静的说，你不应该来僳城。


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所有侍卫都齐齐跪了下来，他们卑恭地磕头，神色慌张。如一只划过微凉植物上的水鸟般，细腻而虔诚地说，恭迎葵妃娘娘。


葵妃，是我新的身份。


是僳城的王，僳惘言率万千兵士攻破瓦萨族后，在一片茂密丛林尽头迷路时撞见的女子。我依稀记得当初遇见时，他清澈的眸里满含忧伤。


他确实是无辜的少年。他不知自己正走在一条通往死亡的路上。每一步都被人精心策划过。包括攻打瓦萨族，包括遇见我。


此刻，他的眼神很飘忽，很茫然，还夹杂了一点点的落寞。


他站定在我的藤屋前，看枝桠上停憩的小鸟，沾着露水的花朵，甚至是不断变化的天色。认真的恍若只是想要打发时光。


他一点都不惊慌，这令我很是诧异。


通常在丛林中迷路的人见到我，必会心急地先问如何出去，或者惊恐地问我是什么人。可他只顾欣赏屋前风景和林中飞舞的小兽，完全不知道自己此刻的处境有多危险。


他不知，只要我轻吹一声号角，就会有更多的花朵歌唱，会有成群的蝴蝶鸟兽围拢过来。他更不会知道，离他数步之遥的那些蝴蝶与鸟兽都是噬人的。


为我所操控。


许是感觉到有人一直望着自己，他便转过头来仔细看我。他的眉眼，在瞬间惊艳地绽放。他说，我曾经见过你吗？你叫什么名字？


葵抑。


我抿嘴微笑。我把花朵捏得满手汁液。


男子在听闻我的名字之后，很是诧异地看了我三秒钟。仿若我是怪兽亦或是某种奇特的鸟兽。我正想问他怎么会这样。


话未待说出，我便嗅到他身后危险的气息如云层一般席卷过来。很快，一群黑衣蒙面的杀手正矫健无声地从树上跃下。


他们坦露的双眸透出寒凉的杀机。


在那些剑锋对准男子喉咙之前，清冷的号角想起。所有飞鸟像花朵一样颓落在黑衣杀手们的衣衫上，头发上，于是剑纷纷以颤抖的姿态掷地。


二


直到那群杀手的身体与地面平行时，僳惘言才意识到自己此刻的险境。他漂亮的双眸睁得如月亮一般明亮。他试着弯下身来挽救他们碎裂的身体。


他看起来似乎比那群尚有余温的死人更加悲伤。


我不解，纠结地问，他们刚才可是要置你于死地。


可是，他们并没有非死不可的理由。僳惘言眼里像苔藓一般的忧伤，潮湿的在我心上足以绽出最柔软的花。


我无语，沉默地想着他说的话。


他继续说，为什么你不连我也杀了？


而我非但没有杀他，还将他从迷雾一样的丛林里带了出去。在竖有“僳”旗的营帐外，一大群侍卫和将士远远地跪在那里通传：王回来了，王回来了。


我正准备转身离开。然而这男子竟拉起我的手，他的掌心沁着清冷的汗水，他的眼神如一泓泉水那样嘀嗒。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男人的眼泪也可以这么美丽地掉下来。在我所有关于苍灵墟的记忆中，我还从未曾见过他落泪。


王在哪里？王在哪里？


一个将盔甲穿得英姿飒爽的男子从营帐内跑出来，脸上的急切在见到他的王之后，慢慢转成笑而不露的音符。那些我未明的音符，在明媚的日照之下，像一只死亡的飞鸟那样，唱起忧伤的挽歌。


他的视线在接触到我打量的目光后，慢慢淡下去。直到失色尘埃。


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位姑娘……终于，男子问出所有将士都迫切想知道的答案。


王看着面前看似忠心的臣子，再望了我一眼，淡淡地笑，他叫葵抑。


我不知道这名字到底有一种怎样的魔力，我甚至无法明白他们脸上的那抹像死亡一样恐惧的神情。王在这样的神情中，带着一种王者高傲的口吻说，她会成为僳城的妃。你们为什么这么悲伤呢？孤开心。


全场惊愕。


也包括我。


我连连对那些目光中恨不得杀死我的朝臣们摇头，正想给他们解释，他们的王只是在开玩笑，这不是真的。


可是，僳惘言却很轻很轻地在我耳边说，我讨厌他们事事谨慎，仿若孤是某种囚禁的宠物。我做梦都希望看见他们此刻脸上的表情。葵抑，你知道为什么他们如此害怕吗？你入僳城后，就会明白。你愿意跟我走吗？


他以一种最柔软的姿态，令我如中鸩毒，欲罢不能。


我以为这将会是一场美好奇迹的开始。只是，我身体里的幻觉在这一刻如此清晰地呈现男子径渭分明的轮廓，像是我怀中的青鸟，从微凉潮湿的高空中，匍匐落地。血滴在泥土里，连身体上的疼都在隐忍地哭


三


在僳惘言回宫的三日后，僳国最年老的巫师在占卜时嘴角含笑地离奇死去。巫师的猝死，引起这个王国的朝臣们陷入最危险的恐慌中。


他们说古老的咒语起了作用。僳国将会亡于一个叫葵的女子手里。


而我正是在一片恐慌的气氛之下，抵达僳城。我从来没想过自己某一天会离开那个丛林尽头的藤屋。会离开那些花朵和鸟兽祥和的歌声。


此刻，将军沐白年轻的脸上，隐忍着与我一样的固执。


他说，你知道城楼的钟声为何敲响吗？因为巫师雾死了。他死了。


他诡异的语气里充斥着寂寞的味道。是在笑，却又更想是在哭，他继续说，你知道雾是怎么死的吗？我昨晚梦见他走进我的幻觉里，他说他占卜时看见青衣的女子一便掐着王的脖子，一边大笑不止。他无法阻止王对那女子的抚爱，就如同他无法阻止王的死亡一样。


这些与我什么关系？我不是那青衣女子，别忘了，我曾经还救过你们王的性命。


不管你是何来历，我都不会让你伤害王的。绝对不可以伤害王。


他眼里的愤怒，在清凉的风中，吹出凄瑟迷离的味道。


那一刻，我脸上所有纹路都绽放出如花朵一般的娇媚，我盯着男子好看的眉眼，无限妖娆地说，那就劳烦沐将军带我去见王。


他的表情越来越冷，越来越悲凉。如一只寂寞太久的猫。透明的苔藓一般的眼脸，在狭长的缝隙下一点点舒展开来。


就像那些在暗夜里无声盛开的曼陀罗花朵。


我跟在沐白身后，随他去见王。绕过折回的亭廊，红色的小花在脚底嗞嗞作响。白发的宫女倚着新生的翠竹唱前朝的挽歌。


日光已经悄然隐退。


王将整个身体蜷缩在一张灿黄色的龙椅里。他的眼神在望见我和沐白的身影后，露出瞬间的喜悦，很快又黯淡下去。


他说，葵抑，你听见那些哭声了吗？像夜莺临死前那般凄凉的哭声，搅得我寝食难安。


我于是屏息静听。


王，外面并无任何动静，只有沐将军刚刚离去的脚步在回廊里渐行渐远。


他不信。他从龙椅中惊慌地站起，扯掉一层层苔藓一般透明的帘子，像一只狂躁的兽那样怒吼，所有人都在骗我。难道你没有听到吗？是我母后在哭。她躲在某个角落里等我去救她。她的蔷薇剑上都长茧了。像她手背上的皱纹一样。


她一定很寂寞


四


那个夜晚如此漫长。潮湿的阴影在少年潜伏的记忆里，浓烈的铺展开来。如一场织锦的华美绸缎。


他说，他的母后曾是僳国一流的武者。她的蔷薇剑，足以令她笑傲江湖。可是她遇见了他的父亲。流落民间的二皇子，前朝僳国唯一的弟弟。她从一群蒙面杀手的手中救下了他。他们于一个惊艳的夜晚，完成了一场从遇见到爱情到拥有的最终关系。那是爱情最美的开始。他们隐居桃雪岛。


故事讲到这里的时候，王漂亮的脸上，又开始游动像羽毛一样柔软的东西。他说，葵抑，你一定不会想到，某一日我那将爱情当成信仰的父亲，也学会了恩将仇报，薄情寡义。他的哥哥死了，作为僳国最后一位王位继承人，他被从民间寻回，并成为僳国的新一任王。他们辅佐他当上王的唯一条件就是，他的妻子必须死。于是，他在毫无权力的情势之下，选择了向权力妥协。他没有料到，她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竟然只是让他不要太难过。她是一流的武者，她如果要逃，是绝对可以逃脱。可她却用手中的蔷薇剑结束了性命。她说，我是你的。所以我现在把性命还给你了。


惘言在那一刻如此无助与愤怒。他说，葵抑，我亲眼见证那一场血腥的过程。我看着生命如此脆弱。母亲还一直装出微笑。可是我知道，她的眼泪其实像血一样从身体缝隙里无声地掉出来。


他说，是他们害死了她。是外面那些卑恭的臣子害死了她。


他说，葵抑，我现在告诉你，为什么他们听到你的名字会恐惧。因为僳国流传着一个古老的咒语，它将会因一个叫葵的女子而亡。接下来，那些朝臣还会用尽各种方式让你在僳国消失。他们越是这样做，我便越要带你在身边。


他说，葵抑，你会像我的母亲那样始终留在我身边吗？


我抱着惘言的身体，像怀抱一只青鸟那样轻盈。我说，王，我不会离开你，我不会。我还要带你回苍灵墟的。


苍灵墟？


他从水藻一般的记忆里回过神来，冷不防地问我，那是什么地方？


原来。


他已经完全不记得苍灵墟了。不记得那些曾经的誓言如何在唇齿之间遍开洁白的花朵。不记得王者的微笑和青女的舞蹈。


五


半年来我一直待在惘言身边，。我在丝竹上跳舞，在树洞里唱歌，在铁索上行走，我用尽所有方式试图唤醒惘言关于苍灵墟的记忆。


然而他还是记不起任何过往的片断。他像看一个怪物那样看着我，然后对我一切疯狂举止无奈地摇头。


我渐次失望。我甚至觉得东王父骗了我。


东王父在某个清晨对我说，当惘言的身体感应到爱时，他就会记起那些过往。然后你然后你要带他回苍灵墟来。


王的宠溺令僳城所有年轻少女都对我嫉妒不已。在王与朝臣商议要事时，他会带我至大殿，不顾朝臣阻谏，像宠一只溺爱的猫那样抚弄我绸缎一般细腻的发，他说，葵抑，如果我永远都想不起你所说的那些事情，你会不会弃我而去？我便在他愁锁的目光中妩媚地微笑。我说，不会，我要永远守着你，直到我死为止。


那些从前朝就开始尽忠的臣子，他们一日比一日愤怒地静观事态。他们对我的蔑视连池中的水草都能感知到。


可他们却敢怒不敢言。


只有沐白，他勇敢地说，王，葵妃留不得。难道王忘了巫师雾的梦境吗？


我从王袍缝隙间瞅着大殿下的男子，猫一般犀利的目光，却那么灼烈而隐忍地望着惘言。他说，请王赐葵妃一死。


然而，令所有朝臣都没有料到的是，他们的王竟因这句话勃然大怒。他过于激动地说，我才是僳国的王，我该杀谁，不该杀谁，还由不得你们来决定。你们别妄想像操控我父亲一样操控我。沐白，你信不信孤会杀了你。


沐白深褐色的眸里涌出与水藻一般透明的气息。


他说，王，你是不会舍得杀了臣的。


他在那一刻，勇敢地挑战一个王者至高无上的权力。他不知道，这一切原本就是一场阴谋。是年少的帝王为了控制手中的权力，而铲除异己与仇敌的开端。


王望了一眼沐白，继续说，你眼里伪装出来的忠诚只会让我觉得恶心。我讨厌你用这种的眼神看着我。你每次这样看我，我就会想起死去多年的母亲。


沐白的脸已逐渐失去血色。


他听王一字一句地对他说，当年我与母后藏匿的山洞，是你告诉父王的。我其实一早就知道了。我曾经把你当作最好的朋友，可你竟然沦为父王身边的一只狗。别妄想我失去那些灰色的记忆，背叛是永远都抹不掉的。沐白，我恨你。如同我恨巫师雾一样。


沐白一直摇头。


他对王的仰望，像苍灵墟的兽那样虔诚.


六


是夜，皇宫内苑葵妃的寝宫出现黑衣的刺客。就在他的刀重落于锦被上的瞬间，他才惊觉上当。锦被里根本没有那个魅惑王的女子。


这时，只见所有的锦衣侍卫破门而入。王在那一刻，像逮到一只完美猎物那样的骄傲地走在最前面。


他对着蒙面的刺客冷笑。孤说过，如果有机会，我一定会杀了你。


王并不曾见过在下的样子，又怎会猜得到是为臣？


那么，沐白将军，孤猜对了，不是吗？


然后，蒙巾下的沐白，比一只猫还要惊恐。他一直望着王，他似乎还有很多话想说，却始终没有说出。他看着王用那把龙剑狠狠地刺入了他的心脏。


他看见血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比火还要盛大的颜色。


他听见飞鸟扑起翅膀的声音。熟悉得似从梦境里穿透。潮湿的梦境中，曼陀罗的汁液在少女青色的舞裙上。


无数黑色白色紫色的飞鸟从四面八方集聚而来。


它们围在沐白身边叽叽喳喳。


没有人明白那些鸟群最终对沐将军说了什么话。只是，所有人都看见插了一把剑的沐将军哀伤地跪在王的面前，用手一直指，一直指。


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说，王，你能感知到我的难过吗？无数巨大的泡沫在空中不停地飞。我看见天空瞬间染成了通体的红。我预感到那个可怕的咒语就要实现了。我多么想带你避过这场灾难。可是我终明白，任何人都不能代替你死亡。我也不能。因为，父不放过你。


他说，王，你一定还不曾见过我真正的样子。


说罢，他扯掉头上发髻，抖落那件沉重的盔甲，他的指甲从长袖下伸出，白皙而细长。乌丝在清风中径直拂到王的脸上。


原来他是女子。


王突然觉得被人狠狠地从心上剜了一刀。


他无比惊讶地望着面前越来越透明的美人儿。眉眼如丝，细碎的哀伤在皱纹上穿梭。麻质紫裙上绣着细致的玄鸟图腾。


她说，王，你一定不曾记得我，苍灵墟上最下等的宫女，琉。


她说，王，你一定不曾知道自己奇怪的身世。你的身体里流着苍灵墟的血。你的东王父指派的苍灵墟异人与僳人的孩子。在十岁之前，你一直待在苍灵墟。我也是。只有将你身边的异人一一除掉，王你才会安然地长成一个出色的帝王。所以，你的母亲必须死。


她说，王，为什么你不杀死葵妃呢？


她说，我只是想用尽一切保你不受伤害。王，我只是想爱你。


七


万恶的幻觉在这一刻变得如此透明而涣散。


紫袍的宫人在惆怅的雨夜站在尖塔上高歌。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样子。她的灵魂与身体一样妩媚。她只是一只长年在苍灵墟最远的角落为王子奏瑟的最下等的青鸟。


她每天欢笑着与飞过的鸟说话，与一只夜莺说话。甚至与一朵濒临死亡的残花说话。


葵，你看到鹿台上的王子了吗？他是不是锦袍荆冠，引吭高歌的少年？


葵，你知道怎样让一个最下等的宫人与王子有一场最惊艳的遇见吗？


葵，你能不能告诉我王子的眼神为什么终年像苔藓漫过河床一样哀伤吗？


葵，火已经将苍灵墟的宫殿烧成了一片废墟，就算再汹涌的水也无法将其熄灭。所有的人都弃王子而去了。


在她的身体倒下的瞬间，我仿若看见紫衫的东王父站在苍灵墟的莲塔上，俯瞰众生。他的手中捏着无数鸟兽血淋的尸体，大笑不止。他在派我去丛林附近的藤屋前，对我说，葵，你想听一个故事吗？那些潜伏在我身体里最隐秘的爱情，你想要听吗？


东王父的笑声在红色的天空中，每一个音符都像落下雨一般的泪。


许多年以前，住在碧梅中的少年，他是苍灵墟上最美的王者。喜看花朵与鸟兽的歌舞，喜把微笑藏在树枝上，喜把忧伤隐在宫人的发髻里。


他在某个雨夜的苍灵墟顶，遇见了改变其一生命运的女子。


彼时，她是来盗玉壶的窃者。轻柔的腰肢，敏捷的身手，像兽一样穿梭于旧时城墙的各个角落。于是，王将自己置在暗格里，他知道女子一定会找来。


他太年轻。年轻到以为美好的相遇必会有美好的爱情。


果真，女子在轻轻推开暗格的瞬间，被里面漂亮的少年惊住。


她问他，你是谁？


他笑，这个问题不是该我问你吗？


女子望着面前的美少年，良久，才露出如鸟一般清脆的笑声，她对他说，我叫葵。


正如少年所希望的那样，他们相爱了。比水草与飞鸟还要热烈的爱。他甚至忘了她最初来苍灵墟的目的。


他对她说，这玉壶是苍灵墟的法宝。我把它送给你。从此，它是你的了。


是为试探，也是为证明。


然而，就在他将玉壶奉出的第二天，女子与玉壶都不见了踪影。而不久后东边的僳水之国，传出关于僳国王后助王盗宝的奇迹。


每一场爱情的开始和过程有多美好都不重要了。而结局已经将一切都定格了在支离破碎的残忍里。


东王父站在曼陀罗残败的叶子上继续说，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叫你葵了吗？僳国是因一个叫葵的女子变得强大，那么，我就要让它因为另一个叫葵的女子从此消失于世。


他说，我最终不得不承认，像葵那样的女子，我永远都不曾得到。我曾经在僳国的鹿台上见到她，她偎在僳王的身边，她竟已不记得我了。她问我的第一句话只是，我见过你吗？为什么你要这么忧伤的看着我？我看着她透澈的眼睛，突然之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我甚至都没有拿回原本属于苍灵墟的玉壶。我只告诉他身边的男子，终有一天，我要让僳国永不得安宁。而一切，只因一个女子而起。我不愿承认，我是因为恨她才这么做。我不想让她知道，那么久之后，她仍然能够轻易地主宰我的心绪。


他又说，葵，你会恨我吗？


当所有的真相必须要如此鲜明地呈现时，你会不会恨我？


我仿佛听见女子的啼哭，从遥远的宫殿中传来。


我终于将曾经丢失的记忆全部拾回。我记起了苍灵墟上那场大火。原来是我放的。我甚至记起了自己隐秘的身世，僳王朝唯一的一位公主。是东王父在见过所爱女子葵之后，从僳国宫殿带走的少女。


他抹去我的记忆，教我至高无上的幻术，甚至于让属于苍灵墟撒谎功能的所有生灵于鸟兽都听我使唤。他让我在苍灵墟遇见惘言。


他让美好变得残酷。


他让相遇变成阴谋。


他说，葵，你知道吗？惘言那些关于爱情的记忆，从来只与一个叫琉的女子有关。而你，我只是给你关于你和他相爱的幻觉，从始至终，惘言在苍灵墟都不曾遇见过你。


很快，僳就要亡了。我保佑在水底城堡的那些瓦萨族子民，即将攻入僳城。


世人不一定记得这个王朝曾经的兴盛。但他们一定会记得，僳是因一个叫葵的女子而亡.


八


曾经辉煌的僳王朝，一夕之间，终成了一座废墟。很多断了手臂的男人在废墟里寻找他们失散的亲人。他们动物一般的呜咽，令我无比心伤。


在僳王朝西边的祭台上，我看见了东王父。他匍匐在黑色的柱子前。他常年潮湿的眼帘，在这一刻，竟然再也掉不出一滴泪。


他的手指在黑色的柱子的娟秀字体上。


我爱你。唯曼陀罗会知道。


他认出那是葵的字迹。他曾在苍灵墟的宫殿里，故意取笑葵的字写的像是树叶在轻舞、他记得在将玉壶交给葵的那个清晨，他问她，你是真的爱我吗？她对他笑，指了指外面一树的曼陀罗花朵，说，它会知道。


可是，东王父却一直不知道。他将自己终年置于苍灵墟顶的莲塔上，他被仇与爱折磨得发丝皓白。他精心策划一场阴谋，他安排一个又一个人置身其中。


在他的计谋里，惘言将被带回苍灵墟。永生永世禁锢在曼陀罗的花毒中受尽煎熬。除非僳皇族中，有人的爱意多过恨。这爱意将洗尽惘言关于僳的记忆。他只会记得苍灵墟的紫袍宫人。他将会失却声音。


葵抑，东王父望了我一眼，继续说，他会彻底的忘记你，你的眼泪和血，是让他可以快乐的最好武器。


那么我呢？这个僳国唯一的公主，在这场阴谋里，充当的，从始至终只是一颗棋子。我以为就算到最后，我也会死在爱情的怀抱里。


可原来。惘言那样的少年，我从不曾得到。


结局


惘言在一片曼佗罗的花丛中醒来。周遭的绿树在拂动的风里唱凄迷的挽歌，停憩的飞鸟来了又离开。碟群以流泉一般的潺涌速度忧伤不已。


他的脖子上尚有轻微的刀划过的痕迹。他的眼睛还是那么漂亮。他的唇角仍张着微扬的曲线。他却再也说不了话。


在那个阳光明媚得令水藻悲恸的午后，他看见有青色的鸟，直直地从高空坠下。它的羽毛像最轻柔的花朵。


它的眼睛却裹满了透明的潮水。


他一直望着它。一直。


直到自己的眼泪猛烈地掉下来。


直到血染在泥土上。


那一刻，他的幻觉里开始前所未有的一张女子素净的脸，穿麻制紫裙，站在苍灵墟的角落奏一曲哀伤的瑟。她说，王，我是琉。


然后，他的身体在燃烧的火焰中破裂地张开。


他猛然记起曾在苍灵墟的尖塔上对一个女子说过，爱情是从身体的裂缝中慢慢长出来的，我爱你。


她是琉。


而葵，终于被彻底的忘记。

魅兽记·昆仑奴

<p >


壹


我又一次醉倒在金碧辉煌的渊霄殿。


檀木的香气和舞娘们薄纱一般的舞裙，于轻佻的风里，开始散发出前所未有的凄迷。我想我的身体一定是需要某些沉沦至死的力量带我离开。


年少的侍宦摩勒安静地站在我身后。浓烈的睫毛隐在乌黑的阴影里，透明的眼帘内爬满了忧伤。


他说，王，别喝了，明天就是您迎娶苍墟国公主为后的大喜之日，萨姜太后吩咐我一定要带您回凤鸾殿。


我愠恼地推开身边高鼻梁的波斯舞姬，站起。踉跄着走到摩勒面前道，你也觉得我应该娶她为后，是不是？


我的侍宦摩勒沉默良久，然后说，王，昆仑国还没有人可以违背萨姜太后的意愿。


我是王啊，难道王也不可以吗？难道一个王连自己的婚姻也主宰不了吗？


我的暴吼一定惊吓了那些刚才还在妖娆起舞的舞姬们。只是一瞬间，她们全都惊缩在宫墙的一角。


我突然觉得无比好笑和寂寞。喝令他们悉数退下。


摩勒站在朱红大门前。黯然地看着我。我的心一阵一阵泛起寒意。这个曾经陪我数载的少年，目光里终于不再有我熟悉的清澈柔和。


许是这囚笼一般的皇宫杀了他心中的炽热。


那一刻，我心疼地抓着侍宦摩勒的手，说，我们一起逃走吧。逃到长安去。只有我们两个人。


他摇头。


他说，王，我们能逃到哪里去呢？萨姜太后说得对，在他的辅佐下，您会成为一名最伟大的帝王。


我望着摩勒的眼睛，良久，终于疲倦地说，走吧，回凤鸾殿。


贰


少女墟氏，远从苍墟国来和亲的公主。生着一张庸碌的脸。


当我握着她的手，一步又一步走向台阶时，我都能很清楚地感觉到蒙着红帕下的脸，该是如何高高在上的桀傲与善嫉。


也许，这个王宫里的女人，生来就是为争夺与嫉妒而活。就如同我名义上的母后，萨姜太后。


十一岁那年，她将我从民间寻回。给我讲昆仑皇宫的故事。她告诉我关于我身世的全部隐秘真相。我的母亲僳妃在生下我那日，遭皇后许氏嫉妒，于是许氏用一个死婴与我调包。僳妃悲伤过度，当晚自缢。


我还记得在墨荼镇的小径上，萨姜太后白晳的手掌抚着我脏兮的皮肤，她说，孩子，皇后当日原本要杀你灭口，是我见你脚踏七星，乃真命天主，不忍无视她如此大逆不道，于是买通宫婢，私放你出宫。你才得以在民间安然长大。


那个时候，十一岁的我，尚学不会拒绝，只睁天真的眼，问眼前衣着华丽的妇人，你说我是什么？王的孩子？


是的，殿下。现在皇后已被处死，她再也没有机会杀你了。我会带你回宫，将你抚养成一个贤明的储君。你会比你的父王更加出色。


我摸一摸作响的肚子，问，常年会有热腾腾的馒头吃？


皇宫里有吃不尽的佳肴。


不用再担心在红牌坊的廊前睡过头而招毒打？


皇宫的高床软枕，殿下一定会睡得很舒服。


我承认那一刻，穷怕了的我在利诱面前像一只温驯的猫那样乖巧屈服。我甚至来不及去通知摩勒，便跟着萨姜太后从墨荼镇上离开。


十二岁那年，我开始知道，之所以我被寻回，是太子篡位失败，许后被废之后，这个伟大王国的君主打算另立荣妃的儿子为太子，而与荣妃水火不容的萨妃膝下一直无子嗣，她深恐荣妃母凭子贵，地位受威胁，于是她想到了曾经深得帝王宠爱的俪妃之子。她将我安置在一间庭院。请专人教我宫中礼仪及一个王子该有的贵族气质。一个月后才带我入宫。


父王见到我那一刻，他的眼泪很快就掉下来。他一直一直说，太像了，太像了。


容貌上的极为相似，使得父王将母亲的那份爱，一并补给了我。而萨妃也因寻幼主有功，贤德淑慧，终被册封为后。风光无限。


十四岁那年，父王开始明显苍老。萨姜一族在朝中的势力日趋庞大。我却对权势毫无兴趣。整日就钻研在诗经和古词里。


我记得那一年的冬未，我亲眼看见荣妃的头颅像皮球一样滚到我的脚边。宫内所有的人都说，荣妃进谗言不成，被下令斩首了，真可怜。


十六岁那年，年迈的父王终于没能熬过春天。他于生前立下遗书，令僳妃之子萨克赫继承王位，萨姜皇后为太后辅政。也是在那一年，萨姜太后的嫉妒与无情才显山露水。


她将一些曾与她争宠的妃子打入冷宫。工于琵琶者，断其手；擅唱曲者，割去舌；喜跳舞者，碎其骨；她带我去冷宫看那些被刑罚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妃嫔。


她说，媚惑君心者，本就该死。


她说，王，你记住，红颜必成祸水。


叁


在我人生中第一次大婚的庆典上，我牵着王后墟氏，于密匝的人群中，我看见我的侍宦摩勒，两眼通红，却仍旧试着对我微笑。


那一刻，我竟然前所未有的难过。


我想起在墨荼镇上的那些时日，我们光着脚在镇子上飞奔，后面是一大群富家公子，仅仅因为我捡了他们丢下的半个馒头充饥。他们说宁肯喂狗也不会给我吃。于是，少年的摩勒对准那个说话的家伙就是一拳，接着带我去亡命。


他说，我绝对不许别人欺负你。


我又想起在我成为昆仑王的那一日，我在皇宫的庭廊内，与摩勒再次重逢。他也是像现在这样，站在一众宦人中间。


他将身体裹在一件宽大的宦人袍里。充满哀伤而温情地看着我。


他说，王，我只要能够呆在你身边，只要可以看到你，哪怕是成为一名宦人也没有关系。


然而，我却给不了他任何，就连最虚幻的承诺也无法奉出。作为一个王国的君主，我从入宫那日就被萨姜太后告诫，要时刻维持一个王者最尊贵的名声，这是比性命还要更加攸关的事情。


肆


王后墟氏将我堵在渊霄殿的清心阁里。这还是她与我成亲之后，我们的第二次见面。足足三个月，我没有去皇后居住的凤鸾殿，更没有碰这个成为我妻子的少女。我整日除了处理朝政，便是躲在渊霄殿埋首念诗文，以及让侍宦摩勒陪我唱羌曲。


时间久了，墟后终于按捺不住。她径直站到我面前，像某类骄傲的兽那样，连请求都如此咄咄逼人，王，我想你了。


说着，她的身子便如爬藤般，试图倚在我的怀中撒娇。我如中瘟疫，迅速推开她。她于是尴尬而凶狠地瞪了我一眼。


这一幕正好被身后的侍宦摩勒尽收眼底。


墟氏所有的怨气正愁找不到出气筒，于是她选择让摩勒来承受，她朝他大吼，你这该死的奴才，小心我剜掉你的双眼，还不给我退下？


我看着被墟后言语击伤的摩勒，觉得自己的心都疼成了碎片。我狠狠地将掌印烙在墟氏白晳的脸上，我说，你住嘴，我不允许任何人说他是奴才。该退下的人，是你，滚一一墟氏显然被我这句话惊呆。她抚着烙满十指的面容，怒火冲天的离开。


摩勒站在我前面，幽幽地说，王，您不该这样对王后，否则昆仑国会有灾难。听说，皇后的哥哥，野心勃勃，已侵吞了大半个西强。我担心……我以中指轻触他的唇，示意他别再说下去。


我只关心，我该如何与面前的美少年保持最温情最恰当的关系，使他能在我的庇佑下永不受到伤害，使他能够被万民得知，他是王最最心爱之人。


伍


萨姜太后在那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带我至充满怨气与怒气的冷宫。我看见无数白发的宫人倚着新生的翠竹如孩童一般唱歌。我看见肮脏漆黑的竹笼内，看不清楚脸的失宠妃嫔披头散发地捡地上的饭渣吃。在冷宫的尽头，我开始闻到腥烈的臭味。


是从一座失修多年的废塔里发出。


而那个面皮被撕掉，舌头被割掉，头发被剪掉，四肢被锯掉的女子，独独睁一双狭长如狐狸的眼睛，她在枯草之上安静而愤怒地望着我们。


我突然一阵恶心。这样刺激眼球的场面，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我猜想这个可怜的女子，曾经一定倾城的美丽过。


我问萨姜太后，她是谁？


她大笑不止，一个该死的贱人。笑完，她继续兀自对那女子介绍，你一定不知道吧？这是昆仑国新任的王，你更想不到的是，他是昔日俪妃之子。


我一直盯着那女子的眼睛看。我觉得那些墨绿而潮湿的水藻上游满了一群一群的鱼，它们正奋力游到我面前来。


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这里吗？


我摇头。她继续说，这冷宫之中，刑罚最惨的人，往往都是帝王最深爱之人。作为君王切不可因爱而误国。更何况是一段危险且绝不被世人认可的爱。你是聪明人，你应该知道我想说什么。


那一刻，我想到了我的侍宦摩勒舌头被割掉的样子。于是浑身起了一地的鸡皮疙瘩。


陆


我不知道关于我与侍宦摩勒的事，是如何被传至萨姜太后的耳朵里，至少我知道了，这宫墙之内，即使将心事烂进肚子里，也不是密不透风的。


很快，萨姜太后开始在国内物色美女入宫。虽然她恨透漂亮的女子，但如果让百姓知道，昆仑国的王有断袖之僻，相较于这样的传言，她已顾不得红颜祸水。


这样的举措当然将那个仍蒙在鼓里的王后激怒。


她哭着嚷着要回她们的苍墟国去。她说，如今王的身边没有其它任何妃嫔，他已对我如此冷淡了，如若再召女子入宫，他岂不是连我的门槛都懒得再光顾？


萨姜太后才不由她放肆。冷冷地说，你要回则回。不过回去之前，我须告诉你，听说在你们苍墟国，出嫁女子归家，一律视为不贞不祥之人。


王后墟氏不得不哑忍。


她到如今还依然是一名处子之身。只是，世人一定不会相信这样的真相。


在那之后，每个夜晚，萨姜太后都会送不同的女子来我的寝宫。她们裸露的身体在月光浓重的阴影下，我只想到一些美丽的诗句，除此，别无其它。


于是，很多时候，为了不让佳人过于伤心，我会与他们谈一夜的心事，亦或是吟整夜的诗，好让她们对萨姜太后有所交待。


我回渊霄殿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我亦惊讶的发觉，摩勒开始与我疏远。就算在渊霄殿里，他也不再像从前那样，给我唱情意绵绵的曲。他不再对我微笑。


他总是忧心忡忡地说，王，你会成为史上最贤明的君主，你要爱上一个女子。然后与他生下很多王子。


最后一次，我从后面环抱着侍宦摩勒，我说，你真的希望我爱上一个女子？真的希望？


说完，我蛮横地将他的头扭过来，强迫他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答案。然后，我听见我至爱的少年，一字一句地说，是。真的希望，我不想令王背上不孝的罪名。


他眼里透明如海藻一样柔软的潮湿瞬间击碎了我的心脏。我突然发现，我竟然连怨他都做不到。


柒


长安来的少女冷祁是一名独特的伶人。她唱青衣。唱得人骨骼都酥麻。据昆仑城里的人形容，此女如妖魅，笑可倾城。见者无不为之动容。


萨姜太后这时已顾不得其它，一心只希望这个王国的君主不能行差丝毫影响她苦心经营的权势。于是，高价从戏班里买走冷祁，当夜便送到渊霄殿。


这一次与以往每次都不同。是摩勒亲自将她送到我面前。他说，王，请一定记住我的话。为昆仑王国诞下龙脉。


他说这句话时，我明显听到他抑止不住的颤音。然后，在摩勒尚来不及转身出门时，我粗暴地扯开身边女子的衣衫。


我忧伤地将女子柔软的身体整个抱在怀里。


厚重的朱门在我的正前方慢慢紧闭。侍宦摩勒已退至门外守侯。他的影子在镂空的窗外被拉得好长好长。我伏在女子的背上紧闭双眼。


这个叫冷祁的少女原本游走在我皮肤上的手，突然停住，她说，王，你哭了？


未了，她像小猫一样自我的怀中钻出，她说，王，是因为奴婢做错了事么？要不，我给您唱一首我们长安的曲吧。见我仍然呜咽不止，她开始惊慌，她说，求您不要赶我出宫。出宫后我就无家可归了。我连回长安的盘缠都没有，我……那个夜晚之后，我将少女冷祁带至萨姜太后的面前，我说，我要封她为妃。


一向不形于色的萨姜太后这一次微笑着应允。她沉浸在自己再一次完美控制了这个王国至高无上的君王思想的喜悦之中。


捌


我命人在渊霄殿左侧为冷祁筑了长安楼。这个十七岁的少女竟兴奋得落泪。她扑进我的怀里，搔着我胳窝说，王，你对我真好。


那段时日，长安出身的伶人冷祁，艳羡后宫。我亲眼看见王后墟氏掩藏不住的嫉妒，在给过冷祁身边，故意百般刁难。


又或者趁我不在时，用藤条抽她。抓动物吓她。


我总是看见冷祁如小鸟一样轻巧地偎在我身边，手上，背上时常出现新生的伤痕。惹得我无限疼爱。


半年之后，宫中的御医诊断，祁妃已怀龙种。


当我将这个好消息告诉我的侍宦听时，他双目失神地望向遥远的墨荼镇的方向，他说，王，你已经两天没理我了。


他说，王，我也许不应该来昆仑皇宫。


他说，如果当初我们一直呆在墨荼镇，你猜现在的我们会变成怎样呢？


我抓着他有些冰凉的手说，你怎么了？你不是一直希望我为昆仑国诞下龙脉的吗？你到底是怎么了？


这一次，我看见摩勒将身体拥进我的怀里。他像抓住生命中最后的稻草那样用力。他说，王，带我离开，好不好？


我想也不想便推开了他。


于是，这个从七岁开始便与我相依为命的少年，在那个月光柔和的夜晚，终于像柳絮一般凋零。我不知道，他原来是在抱着最后一线希望请求我。


一起离开，亦或是让他独自消失。


我没有选择一起离开，于是他替我作出了选择。


当夜，我在冷祁的长安楼宿醉到天明，胡乱说一些梦话。这个像小鸟一样轻盈柔软的女孩肚子里正孕育着一个生命。我记得在头痛欲裂时，我看着女孩隆起的肚子，然后想象着，那个孩子出生时会继承我的王位，而我则与心爱之人永远离开这金碧辉煌的皇宫。


醒来的时候，已是正午。我像往常那样，唤我的侍宦。


然后，我被告知，入宫多年年的宦人萨摩勒于昨天夜里逃出昆仑皇宫，留书说。


玖


萨摩勒离开之后的半年，我除了将头埋在女孩充满香气的怀中酗酒，便是坐在渊霄殿赤凉的地板上，独自落泪。


在这半年里，女孩冷祁肚中的胎儿，最终都未能安然出生。


这寄托了我所有离开昆仑皇宫的最后一线希望，彻底破灭。病床上面色苍白的少女，再也不复当日的娇媚与明艳。


一旁的王后墟氏，则从鼻息间发出微弱的冷哼。


而我想，这一切其实都是我的罪孽。


在这半年里，还发生了一件大事。就是萨姜太后将她权力的战车已发动到了最高峰。


整个昆仑国的朝野，几乎都安插了她的人。就连我的贴身侍卫，也是她指派。这个一辈子在权力争夺中的女人，似乎对于权力的占有，有些变态的痴迷与贪婪。


她自以为神鬼不知，而其实我只是不说罢了。


那也许是我呆在昆仑国最冷的一个冬天。我觉得自己随时都可能要死去。我每日都以温香软玉，美酒笙歌来暖烫自己。


女孩冷祁在长安楼里如秋日花朵，一天天地凋零。她倚着朱门，整日都不说话。


萨姜太后仍然持续给我送来美女。她态度明确地说，昆仑王国一定要有王位继承人。


未曾宠幸过的王后墟氏终受不了这如冷宫一般的漠视，写了信去苍墟国诉尽委屈。在信使离开之后，她毅然决然地对我说，我什么都对哥哥说了，就算背上不贞不祥之名，我也要回苍墟国去。我恨你一一说着，墟氏哭着扑到我怀里，她说，如果你对我有一丁点好的话，我都不会这么做的。


那是我惟一一次没有推开王后墟氏。


我对她说，如果有下辈子，也许我真的会喜欢上你。


她的眼泪便落得更汹涌了。


拾


那一日，萨姜太后神情慌张地来到渊霄殿。问我，可有人来过？


斯时，我正在描摩萨摩勒的画像。头也不抬地说，没有。什么事？


没……没什么。只是听说宫中有女刺客，所以我过来看看，如果你见到生人女子出现，就格杀勿论。


拾壹


我知道，作为一个傀儡帝王，要剥夺萨姜太后的权力已是无望。可是我想，如果她亲眼看见自己争夺了一辈子权力的帝国在一夕之间毁灭，她一定是比死还要痛。


我更知道，作为一个帝王，亲手背叛他的土地和子民，是一件多么可耻可恨可痛的事。但是，我实在蕴积了太多的恨。


城民亦无需原谅我。


如同我的侍宦摩勒最终选择扔下我一样。


几乎是一夜之间，苍墟国的军队便拉枯摧朽般直入昆仑城。就算萨姜太后调派多少兵力坚守抵抗亦无济于事。


我在之前就与苍墟国王合谋，声东击西。他先下战书在昆仑之北交战。而实际上却是集齐所有兵力在昆仑之南。


在收到苍墟国发来的战书之后，萨姜太后果真中计，派重兵去往昆仑之北。


我的条件就只有一个，亲眼看着那个威耀大半生的女人，死在她失去的国家里。然后就是善待我的子民，不许生灵涂炭。


苍墟国的王起初显然很惊讶。一般而言，君主若背弃他的国家，大多是贪生怕死只求安稳度余生。


拾贰


城楼下，我终于看见那个女人，被塞进一个残旧的笼子里。于众目睽睽之下，如疯狗一般发出最后的咆哮。


她亲眼看见那个占侵她国家的苍墟国王着紫色的袍俯视众生。而万千昆仑百姓臣伏于地，吾王万寿无强。


吾王万寿无强。


于是，她不得不承认，她终于败了。且一败涂地。


可是，她在望见我的那一刻，突然大笑不止。她说，萨克赫，你以为你赢了，实则你比我输得更惨。萨摩勒他因你而将永远受苦。


然后，我看见长安来的伶人冷祁，如飞鸟一般轻软地从城楼上扑下来。她的唇角渗出腥红的血，却微笑着说，王，我还没有对你说过，我爱你。


然后，我就想起那个在墨荼镇上与我一起飞奔的少年摩勒。我突然也好想像冷祁这样勇敢地对他说出这三个字。


我不知道这样的机会，此生还会不会再得。


拾叁


后来关于这个沦落的王国里发生的任何事情，我已经不大记得任何。只从野史传说中得知，侠义的苍墟国王虽雀占鸠巢，仍对昆仑王十分敬仰。不忍杀之，又不想令其被世人误解，于是他专门从苍灵墟山上请法师，将昆仑王的灵魂藏在墟氏绘制的昆仑奴里，并制作了很多个一模一样的昆仑奴使得他能更好的藏身。直至他可以被心爱之人认出。


漂亮的昆仑奴有思想有灵魂，会笑会哭，会说话，与常人无异。一时之间成为贵族们喜爱的玩物。很多仿制的昆仑奴们便在市面上流传。经丝路，穿沙漠，传至大唐长安。


斯时，我在长安城的某座宅子中。当那些王孙贵族讲关于昆仑奴的来历时，我总是在想，我曾经会不会也有心爱之人呢？


某一日，我经过长安城最繁华喧闹的花满楼。衣着暴露的卖笑女子倚着肥胖男子从一排乞丐中穿过。响亮的碎银被男子随意一扔，掷地有声。


月光精致的阴影下，在所有乞丐都争抢那地上碎银时，惟有他似不知周遭一切。


我看着这个衣衫褴褛的男子。


不知为何，莫名的就要掉眼泪。我想我一定是认得他的。虽然他脸上一片污渍，虽然他的双目已瞎，可我看得出，他有一张无比漂亮的脸。


我于是飞快走到他面前，问，我认识你吗？


男子并无任何反应。在他旁边的乞丐于夜色中见我衣着华丽，还以为是有钱公子，忙讨好的说，他不但是个瞎子，还是个聋子，甚至连舌头也被人割掉了。客官就施舍施舍点吧。


突然他见我脚步并不曾着地，姿势僵硬，背上系昆仑奴特有的红丝线，于是诧然地说，这昆仑奴长得与真人无异，难怪王孙贵族们会喜欢。


我微笑着离开。


结尾


那之后的很多年，我每晚都偷跑出去见那可怜的乞丐。我总觉得在很久很久的以前，我们是认识的，并且认识很久。要不然，我不会觉得似曾相识。我总是给他讲听来的昆仑传说，虽然他根本就听不到。


我仍然相信那个如神话一样的传说，昆仑王如若被心爱之人认出，便可化成人形，与之偕老。


只是偶尔，我会想，到底那么多昆仑奴之中，我会不会有可能是真正的昆仑王化身呢？而我心爱之人，要何时才将认出来？


又或者我会一直永远这么等下去。

长门怨

<p >


一


风暖，日高。鸟声碎，花影重。


华丽宏伟的汉宫墙内，几处凄凉，几处繁华。也许，你永远不会感受寂凉。因为，你是世人景仰的天。是宫里所有女子，曲意逢迎，讨得恩宠的男子。


我在长门宫雕金兰台上，遥望过你。彼时，你那么情深意重的，望着卫子夫。我不悲，不怒，不妒，只倍感寒凉，与绝望。我慢慢相信母亲的话，越是爱，便越发失去。


我失去了你。


二


长门宫，是你为我贮的金屋。我一直以为，这是座永不消亡的童话城堡。


那年，你还年轻。那么年轻。是在我父亲的寿宴上。馆陶宫内。你被母亲牵在手上。两眼直扫殿内。你无疑是好奇而机灵的。


你的视线，最后定格到我脸上。清澈透亮的眼神。像后花园中，汩汩的湖水。长公主，也就是我的母亲，她是个欲望极强的野心家。她试图延续一贯的皇宠。她把我当作货品，以助她操控权力。她说，你的美貌，足以征服任何男人。


不过，在某个清晨，她终没有征服一个叫栗姬的女人。当朝太子刘荣的母亲。拒绝的理由，仅仅因为，她们之间日积月累的敌对。


若不是被拒绝，母亲也不会恼羞成怒，更不会与王美人，你的母亲联手。那么，也就不会有我与你的相遇了。


很久以后，当我在长门冷殿隔望长乐宫，当你的马车，在遥远的长门宫外响起时，你还会不会想起，那年，你对我说，若得阿娇，愿金屋贮之，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你一定忘记了。当你对我说，要纳卫子夫为妃时，你就已经在慢慢忘记我。


三


很多人都说，我们之间，是一场政治交易。你的母亲想当上皇后，而我的母亲，却是想将我捧上未来的皇后，她们处心积虑的，将当时还是太子的刘荣给推了下来。


刘荣死得很惨。受尽羞辱，含冤而终。他只想喝点水。宫里却无一人敢拿水上前。我过去时，他眼睛亮而闪，他小声而羞怯的对我说了一句话。


没有人知道，刘荣最后对我说，他爱我。爱而不能。他母亲当初拒绝的理由，仅仅因为，他不允许自己的儿子，拥有爱情。


他为自己终于说完这句话，而面平心静的，接受死亡。


我哭得很大声。整间屋子，都开始悲恸。


那是我第一次，那么真切的，面对死亡。我看着太子刘荣的身体，慢慢的，慢慢的，静止下来。


直到无声。


好像是那天，你抱了我。很久不说话。你无疑是悲伤的。你失去了一位兄长。尽管你们并不亲近。你说，太子并没有做错。他只是心地良善，被人利用。


那天，我们躲在一棵老的槐树下，静对月光。都不愿意回宫。你说，若不是出生帝王之家，多好，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没有争斗，没有死亡，平平淡淡。


我们从天黑到天明。直到被宫女们发现。


不久，我就嫁给了你。成了太子妃。我记得，那天的长安城，成千数万的百姓，站在街边祝福。我坐在毡车上，做了一个冗长华美的梦。


我梦见自己白发苍苍时，牵住我手的男子，依旧是你。那时，你也已经老得不成样子，满脸皱纹。你笑盈盈的对着我。你叫我，阿娇，阿娇。


醒来，你站在毡车边。你轻声而眉目含情的对我说，阿娇，从此，你就是我的妃。


你带我去长门宫。


眼前一片亮眼的金。你说，我终于实现对你的允诺，若得阿娇，愿金屋贮之。你看，这是不是金屋？


我当场落泪。原来你无心而稚嫩地说出的那句话，是当真的。我问，为什么还记得？


你说答应我的每件事，都记在心上。从不曾忘。你说，你是我刘彻，惟一爱上的女子。也是我唯一的妃子，以后，也将是大汉惟一的皇后。我只会宠你一人。


当时的诺言，是真心的。


真心，即负心。原本当不得真。只是，女人总以为任何事，都会永不变质。于是，轻信承诺，轻信谎言，最后，将爱情也一并轻信。


四


从此，金屋藏娇的典故，流传下来。人人都羡慕那个住在金屋里的女子。


你真的，像你说的那样，独宠着我。在你成为皇帝时，封我为你的皇后。一切皆好。


只是母亲，总自恃当年助你做上皇位，而邀功恩。


她骄傲惯了。她以为所有人，都会像父亲那样容忍她的坏脾气与骄纵。她无数次在酒宴中，提及她的功劳，她说，你要好好待我女儿，否则我能把你扶上去，也照样能把你拉下来。


她总拿这些话，来威吓你。她不知道，你最讨厌的，就是威胁。


也许，这些是令你疏远我的开始吧。


五


长乐宫。历任皇后居住的寝宫。可是，相比你为我贮的金屋，我更愿意住进长门宫。所以，在我是皇后的那几年，长乐宫始终空着。


我不知道长乐宫，有多么宏伟，多么华丽。我不在乎。如同我不在乎皇后宝位，只在乎你一样。


我留在长门宫，只为，它是你为我贮的童话。我以为，留在城堡里，童话，便一生一世。


直到，童话消失，长乐宫，住进了别的女子，我才相信，爱情，是多么脆弱，而稍瞬即逝的事。


六


是在平阳公主府里。你第一次见到卫子夫。我就坐在你身边。当那个舞着彩衣的歌伎，轻曼妙舞时，你的灵魂，已经游走。


我看着你的手，不自禁的伸出去。


我微怔，问，没事吧。


你收回手，说没事。你不知道，你的眼神，已经出卖了你。


歌舞散去时，你迫不及待的问平阳公主，刚才歌伎的名字。


那刻，我开始明白，爱情里，还有一个叫嫉妒的词。


我嫉妒那个歌伎，她能够迷惑住你。我嫉妒她的年轻。嫉妒她卑微的出身，可以使她无所顾忌的，能使出所有狐媚。


你从不知道，我的舞，也会跳得很好。甚至比那个歌伎跳得更好。不过，她跳舞，是为了取悦你，而我，却只能愉悦自己。


母亲从不许我跳舞。她说跳舞的女子，皆是三等人。而我们上等人，天生是尊贵的，怎么可以跳那些下三滥的东西。


如此，我一直不曾在你面前跳过舞。


如果我知道你会迷上一个跳舞的女子，那么，我会不顾一切礼数，跳给你看。


那天，我对你发很大的脾气。用极尽尖锐刻薄之话，说到煞尾，我哭出来。如果当时，你拍拍我的肩，或者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说，只是陪在我身边，也许，我还会坚信，你是爱我的。


你头也不回的走。你说，你越来越无理取闹。别忘了我是皇上。


听说，那晚，你去了平阳公主府。你宠幸了一个叫卫子夫的歌伎。你那么轻易的，就背叛了那个关于永生永世的爱情。


七


不久，你像宣布圣旨一样，告诉我要纳卫子夫为妃。意坚气决。不容我否定。我囤积的怨恨，全涌上来。我朝你大吼，我说，她有什么好，她不过用一些下三滥的狐媚术，就把你迷得神魂颠倒。她不就是会跳舞吗？我也会跳。要不要看？


我从来没有见过你的脸色，那么难看。你说，朕对你太失望。如此心窄，怎像一个皇后，不管你同不同意，朕主意已定。


你走时，是含着怒气的。我在后面问，要不要看我跳舞。要不要？


你连回答都不想给我。你没有注意到，这是我第一次，低声下气。


我一个人关在屋子里，跳啊跳。白色衣裙，像一道寂寞的弧线。我终于知道，为什么舞，都要跳给人看。


无人欣赏，连那么妖媚的舞，也变得寂寞起来。


很快，卫子夫成了你的新宠。长门宫，再也鲜少见到你的影子。宫里的侍女，会三五成群的躲在某处，议论嘲讽着，关于金屋藏娇最后的结局。


她们都在暗忖着，那个叫卫子夫的女人，什么时候能将皇后取而代之。


八


元光四年。大雪。


我站在长门宫的兰台上，看着积雪，越积越深。抱着瑶琴，却怎么都弹不出欢快之曲。那天，我见到卓文君。卓王孙的女儿。


清秀俊美的女子。眉眼间的喜气，掩饰着忧伤。


她弹一首《凤求凰》。我从来没有听过，那么好听的曲子。如同天簌。


她跟我讲起司马相如。


她说，再也没有人，让她那么心动。她说时，完全没有羞涩。是勇敢执着的女子。


她说，皇后，我其实很羡慕你，能被皇帝，那么深的爱着，甚至为您打造金殿。


我告诉她，爱情不过是件华美的衣裳，等你想细心珍藏时，已千疮百孔。你越想努力挽救，便越快失去。


刘彻，这句关于爱情的哲理，是我从你身上学到的。


九


都说卫子夫，是低眉顺眼，心怀慈悲，宽容大度的女子。你也这么对我说。


所以，我没有告诉你，关于那场巫蛊之灾，是她嫁祸于我。


我百口莫辩，你已认定，是我所为。


浩荡的搜捕，你的脸，冷得像寒冰。卫子夫柔弱楚怜。她依在你旁边。


十


元光五年，春料寒峭。


长门宫，冷冷清清。那应该是我二十六年中，最寒冷的日子。


你来到长门宫。带来整个长安城的寒夜，向我袭来。你说，你心如蛇蝎，心胸狭窄。不宜再母仪天下。特颁旨废后。


我从太监手中，接过圣旨。一字一句对你说，若你念，我就当真。


若，你，念。


我以为，你会生些恻隐。即便我成了废后，也依旧，能驻进你心里。任何人都取代不得。


其实，我在乎的，并非皇后宝座。我只是怕，从此以后，我就失去你。


我还是失去。


你有刹那犹豫。我看到你眼角的泪。你转过头去。背对着我，将那道圣旨，重念了一遍。我问，你还会不会来长门宫？会不会？


那天，我终于，跳了人生中，第一支有人欣赏的舞。


却是在被遗弃的时候。


那天，全长安城的人，一片哭泣。那场巫蛊事件牵连的数百人，全被斩首示众。听说，刑场上，连监斩官都动容。


那天，卫子夫册封为后。


十一


你很久，很久没有来长门宫。我是不该抱期待的。却每日抱着瑶琴，作好你来的准备。我一日日消瘦，御医说，此病在心，不在身。长此以往，恐怕会……。


我多么想，见你一面。可是，望穿秋水，只能在兰台上，看见你在长乐宫凝视卫子夫。偶尔你会朝长门宫的方向凝望，却从不曾，听到你的马车，驾临这里。


终于，我放下自尊，让司马相如作了一首赋。极尽华丽之辞，诉尽我的相思，与寂寞。我只想在红颜衰尽时，再见见你的样子。


《长门赋》为司马相如，带来了仕途。却最终，没有为我带来你。


司马相如对我说，皇上托信给你，午时长门南宫内相见。


我拿出许久没用的胭脂，装饰着我尚美丽的脸。宫外的花，开得妖艳。大朵的血红。我等了十个时辰。你并没有来。


我足足等了三天。不睡不吃。


你，没有来。


听说，卫子夫收到你要见我的消息，用孩子来拴住你。她无疑是有心机的。她无时无刻，不在防着，她得到的幸福。生怕再被打回原形。


听说，你呆在长乐宫，守护着生病的皇子。三天三夜。


听说，卫子夫将孩子放在冷水中泡了一个时辰，使得他染上风寒。


十二


很久后，我开始知道，金屋藏娇，不过是每个女子，对于爱情的梦想。以为锦衣，以为玉食，原不过是盛世假像，是一场以爱的名义，铺设的虚壳。脱下华裹外衣，只剩一地废墟。


如果卫子夫爱你，那么，她的下场，将是第二个我。很多人说，爱的境界，是容忍，容忍自己爱的男人，三妻四妾。卫子夫果真是这么做的。所以，她陪在你身边，三十八年。


她这么做的目的，并不是爱你。她要的，从来不是爱情。


如果当初，我要的，只是皇后宝座，只是一个万人恺视的母仪天下的位置，我也许不会那么快，那么快的失去你。


我只想你成为我的惟一。就像卓文君是司马相如的惟一。像他们那样的爱情。我注定得不到。我忘了自己在向一个永远不会有爱的男人，索要爱情。


十三


后来，长门宫，发生了一场大火。烧了整整一天。曾经，金碧辉煌的柱子，大殿，珠帘，一夕间，化为废墟。


我站在那里大笑。笑得眼泪颤抖。它烧掉的，是所有人，梦想得到的爱情。虚无的爱情。


很多人站在废墟中围观。哭泣。我看到母亲，悲伤着眼。昔日的骄傲与跋扈，已随着泪水，柔软脆弱的流逝。


她拉着你的衣襟，像任何一个寻常的母亲那样，幻想着能索回自己的女儿。


她说，把女儿还给我。我貌美聪明乖巧的女儿。


你那天，没有动怒。没有因为母亲忘记身份的撕扯你的衣服而动怒。你像她那样哀伤。痛得蹲下身来呼吸。


卫子夫说，皇上，不要难过了。不要哭。她永远装得善解人意，心宽性慈。她不住轻拍你的后背。


你推开了她。独自悲伤。你自言自语。


你说，是你负了阿娇。你说，这深宫中，知你者，只有阿娇，其它女子，是像爱皇上一样爱朕，只有你，像爱自己的夫君一样爱朕。朕怎么会不知道，怎么会不明白呢？但朕是皇上，皇上便注定不能再有爱情。


你说，愿来世，我们生在平凡人家，从此相亲相爱。


你始终不肯合上棺木。你以皇后之礼厚葬我。你颓废了很长一段时间。你站在废墟边，像个无措的孩子，你让司马相如，一遍一遍念《长门赋》。


你说，朕当初冷落你，不过是想挫挫你的傲气。你太高傲。始终不肯向朕低头。我不过想改变你。朕想把你变成一个低眉顺眼，对朕千依百顺的女子。卫子夫的出现，不过是朕，想把你改变的样子。如果你稍微顺从一点点，朕就不会从平阳府接卫子夫入宫。


你说，朕将卫子夫，一直看作是另一个你。一个被朕改变得顺从的你。


你弯着腰，把脸埋在两手间。你说，来世，我们要重新开始。


我宁愿相信，你是真的爱过我。


你听到陈阿娇的声音，幽怨的飘来。转过头去，没有任何人。花香鸟语，蝴蝶殒落。


你不知道，我曾飞过你身边的。我停在你的肩膀上。吹干你的泪。轻风柔软。那时，我依旧是一只扑火的飞蛾。用生命，让你的回忆里，永远记得一个叫陈阿娇的女子。


十四


佛说，蝴蝶没有灵魂。


我化成了蝴蝶。黑色翅膀，有湖水般的眼睛。以为再不会有爱，也不会有伤害。


很久以后，我在你的肩膀上苍老地死去。我飞过高山，飞过沧海，只为了，见你，最后一面。


佛没有告诉我，蝴蝶是不许留恋前尘的。否则，死无葬身之地。


殒落的瞬间，我听见你说，来世，我们要，重新开始。

长门后记 ·蝶殇

<p >


壹


那是我唯一可以重生的机会。


如此，我不惜忍受万箭刺心的剧痛，也要变成那个貌美的女子。杏眼柳眉，芙蓉腰，蒙着白纱，站在琉璃台上笑似杨柳，舞尽桃花。


成群色彩斑斓的蝴蝶绕在四周，经久不散。就像长门宫那场大火燃烧时刻绚烂华丽的悲伤。


我仰起头时望见一个满手被枷锁禁锢的少年。颀长俊朗，穿一袭黑色的袍。像幻觉一般模糊的影子。他说，佛会佑你重生，请相信我。他眼底的水雾，潮水一般蔓延绵长。


在少年的声音的蛊惑下，我越舞越妖媚。就连内宫音律侍奉李延年也看傻了眼。他轻声低语：妹妹，你是怎么了？然后，他就惶恐地望了一眼大殿上的天子。


汉武帝，刘彻。


他仍是那般英明威严，他的笑容仍如春风般柔软，此刻，他正盯一直猎物那样望着我。


一定是有太多太长的思念，我竟然在他纯澈晶亮的双眸注视下，跳错了舞步。竟然就倒在了他迎起的怀抱中，竟然就以为闻到了爱情熟悉的芬芳。


他微微俯下头，他的气息拂到我脸上，如枝头上最清香的那朵露水玫瑰。他说，你是上天赐给我最美的礼物。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试着像卫子夫那般媚笑，民女妍蓝，陛下。


他的手指顺着笑意抚过来，复国我的发梢，眉毛，眼睛，嘴唇，衣襟，最后停留到我的手背上。空气中有暗香浮涌，就像团扇上那最美的浓墨。一动一静，皆流光溢彩。


好一个妍蓝。李侍奉，你果真是懂朕的心。你妹妹真不愧为一个倾城又倾国的佳人。你说，我封她为夫人如何？李延年一脸谄媚，似王恩浩荡般卑躬。他看向我，妹妹，还不快谢陛下龙恩？


很快，我就入了宫，封为夫人。天子赐我翡翠珍珠，亭阁楼榭。赐我数不尽的珍宝与锦衣。赐我无限荣耀与恩宠。他说，朕这后宫庭院，你喜欢住哪里，朕就让你住到哪里。


我莞尔一笑，那么，我要住进长门宫。


他的脸，瞬间凉了下来。不行。除了这个，朕什么都可以随你。乌孙国进贡的四海明珠，匈奴的象牙翡翠，朕都赏给你，怎么样？


我贪恋的从来不是这些。也许，妍蓝也不是。


是的，妍蓝，阮妍蓝。李延年的宠妾，而非妹妹。


一念是我，一念是她。


贰


功名利禄，总是很轻易就诱惑了爱情。我在想那个执意不肯喝下孟婆汤的女子妍蓝，若看见今日情形，还会不会有勇气决绝地挡住那一剑穿心的痛。


我不是妍蓝，我只是很好地借用了她的肉身，她的名字，她的灵魂。以我的影子和全部所有的相思来灌溉，来遇见。


那一日，在废墟中我化成蝴蝶飞到刘彻身边。如此，我失去了任何重生的机会。佛说，你现在只剩下影子，永世寂寞，我不甘心。


我听见刘彻泣哭，来世，我们要，重新开始，我本已沉寂的心，就又燃起火星，照亮了我所有透明的影子。


我开始站在佛前不断忏悔，我请求仁慈的佛能赐我重生。哪怕只是一次，只是一次就够。


佛哀怜地看着我，说一些我听不懂的呓语。他说，除非有人为你受刀山火海的煎熬。除非你可以附进某个人的灵魂里。除非你得到那个帝王的爱。三者缺一不可。否则你会连唯一的影子和记忆也失去。


然后，死去多年的太子刘荣就来找我。他穿着黑色的长袍，站在奈何桥的中央。他叫我阿娇，像很多年前第一次叫我的名字时那样。


他说，阿娇，灵魂总是要死去的。只是有些人永生了，而有些人却永远没有机会重生。佛会佑你重生，相信我。相信我，就算佛不能给你重生，我也要给你。


接着，太子刘荣在佛的目光注视之下，毅然跳入了那个囚禁无数亡灵的练魂台。无数惊心动魄的呐喊声，与天齐响。


这时，有哀怨的女子站在奈何桥边，她始终都不肯喝下那碗孟婆汤。


她的情人为了功名，不惜让她侍奉一个又一个达官贵人。即便这样，她还是无法抵挡他的身边出现另外的女子。只是，那个女子在得到与毁灭之间，选择了后者。在她将剑刺向男子的瞬间，妍蓝决绝地挡了过去。


她说，我相信自己为他做了这么多，到最后，他一定会明白我才是最爱他的那个人。我不想失去记忆，也不想记不得他的样子，不像他因失去我而难过。


那么，我说，我带你回去。只是，你变成了我，这样你也愿意吗？


人总是自私的。我也不例外。所以，我没有告诉她，我只是要借用她的容貌，并不会延续她的爱情。然而，死而复生的妍蓝，依旧没能逃脱再一次被拱手相送的命运。


叁


刘彻爱极我穿着白裙跳舞的样子。常常的，他会在我的舞蹈中失魂落魄。问他为何，他却寡淡地笑，让我继续舞。似有满腹心事，却无人可诉。


他眼里的惆怅，望得我的心无端就一下一下地痛。我须承认，事隔多年，我依旧深爱这个男子。哪怕他从来只见新人笑，哪怕他废了我的后位，哪怕一切的所有，都只是虚无。


我还是宁可骗自己，他说希望来世重新开始的誓言是真的。


就算只是谎言，我也有了赌注一切的勇气。


一时之间，我成了后宫最惹人艳羡的妃嫔。就连当日以舞取尽刘彻宠爱的卫子夫，今日的皇后见到我，也会对我面带梨花般微笑。


她比当年的陈阿娇冷静多了。她对我半是拉拢半是威慑，在刘彻面前，她成功扮演着一个心宽慈善的皇后。


她将长乐宫最好的稀世珍宝捧了进来，还不忘亲昵地唤我妹妹。她说，妹妹，这后宫之中，我看得出来，只有你与我才是真心对待皇上。其他的人啊，充其量都只是想恃宠生娇，想夺我们的恩宠，甚至夺我们的地位。所以，我们要联手抵抗那些小猫小狗。


我在心里冷笑，不知她所谓的心，有没有半分是真。我说，谢皇后姐姐抬爱。


就算我可以原谅任何人，原谅刘彻，我也不能原谅卫子夫。虽然我明知，在一场爱情争夺战中，最可恨的，不是赢者，而是令自己输的一败涂地的资本。但往往，爱蒙蔽了我们的心，它令我们将利刃永远只会指向另一个女人。


卫子夫在我看似友善的微笑中满足地离去。她像一只担惊受怕的动物，生怕有人来掠夺她手中的财富。或者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她的后位是在怎样一场血腥掠夺中得来。


肆


那天，距离长门宫大伙整整五年。


我穿了一袭最雍华的衣裳，在头上堆积了稀世翡翠，还有乌孙国的四海夜明珠，偷偷去了长门宫。那里已成一片废墟，偶有黑色的大鸟在上空盘旋，草叶猖獗地滋长。在废墟的尽头，我见到一个已经疯癫的女人。


她时哭时笑。唯独一声声阿娇，叫的人心里生涩地疼。


她曾经是大汉最享荣耀的公主，她有一个值得骄傲并当上皇后的女儿，她被一个又一个男人捧在掌心里疼爱。到最后，却落得如此凄凉。


见到我，她先是一愣，接着又是哭。


我很想抱着她单薄的身子，很想抚干她脸上的泪痕，很想俯下身来叫她一声母亲。很想告诉她，阿娇回来了。但我知道她必定不会相信。


她恨刘彻身边所有的女子。所以，她同样也会恨我。她说，是你们这些狐狸精害死了我的女儿，你们把她还给我，我保证她不会与你们再争。


我无声地跪在那里。天空中飞起了无数花朵与树叶的尸体，它们变成一根又一根尖锐的箭，刺进我的心里。


苦累后，她悲怆地离去。


我没有料到，刘彻会出现。彼时，我正躲在一棵古槐树下，他看不到我。他的身边没有侍婢同行。


他手拈佛珠，像一个虔诚的孩子跪在地上，仰头遥望。他说，也许是朕开始老了，最近我总是会想起与你初次相见。那时，你就像一朵最妖艳的花，是大汉最美丽的女孩。就算所有的一切都可以过去，但那一年的阿娇，朕永远都不会忘。


他说了很多话，一直跪到天将近黑才离去。我注意他的眼角，有潮水涌出。那也许只是我瞬间的幻觉。


那晚，刘彻一直没有来我的蝶苑。


他身边的林公公不忘讨好地说，皇上今儿个哪个娘娘的宫都没去，待在大殿处理国事。请娘娘早些安憩。每年的今日，皇上都不会在任何娘娘那里就寝，您在宫中久了，自然就会明白。


是因为昔日的陈皇后吗？


娘娘可真是吓坏奴才了，谁都知道在宫里陈皇后三个字是忌讳，请娘娘以后切莫再提起。说完，林公公仓皇退下，仿若有谁会割掉他舌头一般。


寂寞又开始步步吞噬，像一个无尽的海洋。


伍


芙蓉帐暖。长裙与我的舞一起旋转。话却是冷的。那一天，他竟拥我说，你跳舞的样子像极了年轻时的卫皇后。她也是这么跳的。朕一直没有告诉她，朕喜欢看她跳舞。


皇后？


是的，皇后。


就是这一句话，使我万念俱灰，亦有了垂死挣扎的勇气。


我冷冷地问，在皇上心中，我从始至终都只是一个替代品？对不对？你从来就没有真的爱过我？


其实，我想问的是，难道皇上从来就没有爱过那个对她许下金屋誓言的女子？


夜一点点沉下去，我常常在月色升起的夜空里，遥望远方的星辰。会有成群的侍女执着红丝带，在那里跳舞。衣裙在苍凉的夜风中盘旋飞舞。


偶尔，我也会遥望长乐宫。会凭空想象，如若多年前，我没有被废，没有那场大火，是不是住进那里的女子就会是我？


越想越寂寞。像染在残垣上的尘，轻轻一拂，便到处都是灰凉。


这是，有一个白发的宫女朝着蝶苑的方向飞奔而来。她的脸是年轻的，却发白如雪。她哆嗦着跪地而泣，娘娘救命。


在那样咫尺的距离，我认出她，竟然是喔昔日的侍女小眉。曾经她是一个很美的女孩，乌黑的青丝在空中扬起时，如午后春风。


她从后宫的一座禁院里逃了出来。至于为何被关，又是如何逃出来，他始终缄默着不肯出声。


她的身上散发出泥土腐烂的气息。我不知她在那段年华里，受过何等折磨，她的身体一直在发抖。


我唤她小眉。她错愕地抬起头，娘娘如何知道奴婢的名字？


我告诉她，我曾经也有一个叫小眉的侍女。她很乖很漂亮。我说，如果你愿意，你就留在蝶苑当侍女好了，有我在，谁也不敢再将你关起来。


她千恩万谢，但眼里迸发出诡异的光。


很多时候，我的侍女小眉会不厌其烦地给我讲她的过去。讲她高傲却心善的小姐，讲一场盛世大火，讲所有所有被时光掩埋的记忆。每一件事，她都记得很清楚。


她说，我们小姐死得很惨。我至今都忘不了那场大火蔓延时，红衣艳妆的小姐毅然跌进火海里的情形。她志在求死，所以我就不了她。


我的脑海里不断浮现长门宫那场大火的画面：我让侍女小眉一直念那首《长门赋》，她念得泣不成声。而天子依旧心如磐石，连见我一面的机会都不给。


我打翻了所有的烛台，那些明亮的烛火只会让我看见镜子里自己日渐枯萎的容颜。然后，火势就蔓延了。


小眉跑出去喊救命，但没有一人前来。或者长门宫出现一场天灾人祸，于她们而言，是最好不过的结局。


我们本来已经逃出火海。可是，我知道就算逃了出来，又怎么样？连唯一证明我曾经被刘彻爱过的长门宫也毁了，我已生无可恋。


那一刻，小眉像多年前，还在王府时那样唤我小姐。她说，小姐，活着就有希望。


我告诉她，就让我的希望延续到你那里吧。你要替我好好活着。小眉。说完，我毅然跃进火海里，再没有出来。


陆


娘娘，您经历过那种生离死别的痛吗？我的侍女小眉倚在木栏边问。不等我回答，她又说，肯定没有，所以娘娘不会明白。


我只是尽力对她微笑，弥补我曾经带给这个美丽女孩的伤。我说，小眉，你再不会受到伤害，相信我。她的双眸即便在最黯淡的夜里，也会发出如夜明珠一般的璀璨光芒。


有时，我就会倚在窗边看小眉抚弄苑前那株红色叶子的小树。那是一种奇特的植物，只在月光下才能绽放出火红的花蕊。她告诉我，这种花需要一种特殊的药引才能浇灌出来。


她说，娘娘，你看，它长得多美多好。它源于西域药毒门。与其他花不同的是，它必须要用刚死去的婴儿的血来浇灌。在后宫里，这种药引从来不缺。


那晚，我又看到小眉脸上那种诡异的微笑。她正在给花朵施肥灌溉。做这一切的时候，她是谨慎而小心的第二天，我就得到消息，李美人的孩子因早产而夭折了。他刚刚出世时，还会睁着无辜的眼啼哭。太医和产婆在那里诚惶跪着。太医说李美人是中了一种无色无香的毒，暂还未查出。


刘彻猜疑的目光，扫过一众妃嫔。他说，要是让我知道谁这么歹毒，朕绝不会放过她。


转身离开时，我注意到李美人的别院里，妖娆着一株红色叶子。这个发现，让我胆颤心惊。


柒


我开始知道，很多人很多事是会变的。


比如小眉。


事隔多年，她已经完全不再是昔日乖巧的女孩。她也学会了面善心毒。可是，我却无法恨她。


不久之后，我才明白她所做得一切，仅仅只是因为爱。虽然他爱的，是一个不该爱也不可以爱上的人。


最近，我中频繁做同一个梦。梦里到处都是血，还有太子刘荣撕心裂肺的叫声。他的手被铁链勾着，正在练魂台受着刀山火海的煎熬。


在那个梦境之后，我再次见到佛。


他沉静地望着我说，我是要告诉你，你的影子不久就会破碎。那时，你将会容貌尽毁，再无任何可以重生的资本。


这时，我居然发现自己怀上了龙种。于我而言，这是一件可怕的事。


而刘彻，他已经很多天没再来蝶苑。听人说，他又宠上了新来的妃嫔。那个长着一张狐媚脸的女子。听说她是卫子夫为保住后位，特意安排给刘彻的女子。


他一直是个风流的帝王。我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


于是，我想以孩子作一次最完美的报复。


卫子夫果真上当。或者说，于她而言，扼杀所有对她构成威胁的孩子，已经成了她生活的全部。


没多久，我就感觉腹绞难耐。是在卫子夫离开不到半个时辰后，我就看到猩红的血，一直流，一直流。而小眉消失了。


刘彻来时，我作势哭倒在他怀里。一旁的侍女惶恐地解释，娘娘是喝了皇后送来的补品才会……皇后。刘彻咬牙切齿地念出声，唇齿间是浓烈的敌视。


小眉是从那一个晚上在蝶苑消失的。


她本就是一个卑微的宫女，所以，几乎没有人注意她的出现与消失。否则，她不会在废墟的小屋里完好地隐匿了五年，也不会利用毒花汁让一个又一个妃嫔流产。


捌


就在所有人都相信卫子夫是凶手，且以为她必定会被刘彻打入冷宫时，事情偏偏出现了转机。


卫子夫说已查出凶手是谁，并信誓旦旦地让皇上去长门宫的废墟上一个阴森的小屋里抓人。果然，大内侍卫搜捕过去时，就看到了白衣的小眉。


只是，她的嘴唇已冰凉。她死了。很小很暗的屋内，最触目的，莫过于那个属于昔日陈皇后的牌位。而碑文上的刻字不是小姐，不是皇后，而是爱人。


她服的，是令人瞬间封喉的鸠酒。


卫子夫说，凶手已服毒自尽。她是昔日陈皇后的侍女。真是够荒唐她们居然……而且，她还试图为陈皇后报仇，可何仇之有？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心脏的血都被抽干抽尽。我的侍女小眉，她把与我之间最亲密的关系，看成了爱情。


我终于明白，原来她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替我报仇。她不断地让一个又一个得宠妃子的孩子流产，也只是因为，她喜欢陈阿娇。


但没有人接受，她会喜欢上一个女子。


我突然发现蝶苑前面那株红色叶子悉数枯萎。没有想到，一个以为能令卫子夫无处翻身的机会，却让小眉白白搭上了性命。


可是，我又如何能让小眉知道，其实我的流产并非受了叶子的蛊毒。早在李美人不幸流产后，我就每天都偷偷倒一些砒霜在红色叶子树下。所以，叶子的毒性，对于我已经没有任何作用。


真正令我流产的，是我自己亲手放的西藏红花。它被偷偷放在卫子夫送来的补药里。我不能选择让这个孩子出世，所以，它成了一个最佳道具。它与小眉一样无辜。


只是，小眉永远也不会知道，她做的所有事情，包括她藏匿在废墟的小屋里，以及用火红植物杀害一个又一个妃嫔的孩子，没被查出的原因。其实在小眉看不见的地方都有一双眼睛在暗处静观事变，坐享其成。


她是卫子夫。她太擅长于为自己筹谋。她始终是一个厉害的女子。所有人都低估了她。


玖


不知何时，卫子夫请了巫师入宫，却刚好在御花园撞到了我。在巫师惊色的眸子里，我就知道劫难要开始。


果然，第二天，卫子夫就带了巫师到蝶苑。还不忘让侍女去通知刘彻来观望。她总是会很温娴地将敌人击败于无形。


巫师说我面相很怪，非人非神非妖。


在巫师强大的法力下，我已经无架可招。我能明显感觉到妍蓝的魂魄要出窍，如果这样，我将会容颜枯槁如老童。所以，我决定一搏。


我对刘彻说，我就是昔日的阿娇，只剩下影子的阿娇。为了能爱你，为了得到重生，我不惜借用妍蓝的身体和灵魂。这样的我，你是不是还要赶尽杀绝？


巫师不敢再运力，只静待刘彻做出的决定。


将法师拖出去斩了。就在我万念俱灰之时，刘彻突然传旨。然后两名大内侍卫出现，将求饶的巫师拖了出去。


太子威言，谁若敢再造这样的谣言，下场与巫师一样。瞬时，蝶苑内殿静得连掉一根针的声音都听得见。


所有观望的人开始作鸟兽状散去，独有刘彻。


良久，他才说，阿娇，真的是你吗？我希望那个巫师说的是真的，所以我才杀了他。就算你是鬼是妖，我都要留你在身边，不容任何人再伤害。


阿娇，在我心中，任何一个女人住进长乐宫都是一样。惟有你，是我惟一放进心里的皇后。你是惟一。


阿娇，我一直记得你在长门宫里跳舞的样子。红裙曳地，幽怨地望着我。我没有顿步，是因为从那一个开始，我的心就痛了，我发现自己真的错了。


阿娇，我与你说来世重新开始的誓言是真的。


阿娇，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你永远都是我最初的心动。


阿娇……


他一直站在我身边。


那一瞬间，我看到了佛。他踩着祥云，手拈莲花。他说：“当一个人得到重生，就必须有很多人要死去。你明白吗？”


是的太子刘荣死了，死于我可以得到重生之前。


我问佛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我执意想要的重生，却是必须以别人的死换得？


佛没有答我。


后记


我最后一次看着这个自己深爱过的男子。他原来是爱我的，真的爱我。


我抬起头，笑着对佛说，能不能在我连记忆和影子一并失去之前，让刘彻的回忆里，不要再出现一个叫陈阿娇的女子。永远永远。


也许这才是最好的结局。


也许最美的爱，是终于可以笑着释怀。


佛微笑着望我，点头。他以为我悟透了痴缠和情爱。我也微笑，只是笑着笑着，笑哭了。

风华记

<p >


楔子


她死于风雨飘摇的长安。


那天，有很浓的陈酒香味飘在城墙上空。据母亲讲，那是天堂的气息，尘归尘，土归土。母亲又说，你现在该相信我的话了。没有什么可以永垂不朽。


多年之后的某个早晨，她看到李益郎君谦卑的脸在阳光下，如一颗俗厌的金子。她再没有任何话说。她曾是长安城，人尽皆知的才女。


一


母亲说，二十年前，天下还是旧主唐玄宗。你的父亲，是宗室霍王爷。而我是跳舞的女子。我们的家族，像鲜艳的彩纸，光彩的存在着。


后来呢。


后来，就像史书上记载的那样，有了安史之乱，有了先主长达数年的逃亡。有了霍家的衰败。


有了你。


唐代宗大历四年。


母亲已经老了。少女却风华的年轻着。她俯在长安的城墙上，作遥望状。像迷途的鸟，寻找归路。


母亲说，你是我经心培植的毒药。你跟我一样，迎风招摆。


不是。


是。


不是。


她们不停的为同一件事情争吵。


那时，长安的教坊多如牛毛。可想而知，人间正道是沧桑。她说，总有一个人，等着来渡我。我们会天长地久，一生一世。


母亲冷笑，总有一天，你会相信我的话。世间情凉薄如纸。


母亲，你老了。


母亲也曾年轻天真过。她的美貌，为她带来良人与光鲜。而她必须，为此失去爱情。她成了霍王的十三妾。出身低贱，遭人冷眼排挤。


爱是穿肠的毒。一旦侵蚀，无药可救。


二


李益郎君出现的那个下午，城门外正挂着一具冰凉的尸体。据围观人言，是刺客。入宫行刺大唐皇帝的突厥人。满脸胡子，身上被剑刺中无数。血已风干。老百姓不停朝尸体丢鸡蛋，烂菜叶，石头。昭示着他们对大唐国无比坚贞赤子之心。


她抬起头，看到天空排列成队的?群。夕阳在头顶，红成血。远行的客商，正赶着马奔赴异地。花枝招展的姑娘，忙着频送秋波。然后，她转过去，见到男子的脸。


公子，我是霍小玉。


小姐有礼。


一场才子佳人的爱情，便从这里开始。是在一个背景凄惨的异地刺客尸体前。是在森凉的城门前。我们有理由去想象，这个故事的结局。


三


那是冬天。诗人们各尽笔墨，描绘光怪陆离的奇像，描绘长安城无处不在的风花雪月。他在她的屋内作诗赏花。满屋便是她的世界。说不尽的缠绵，道不尽的缱绻。


她为他缝衣，磨墨，做饭。为他弹琴，吟歌，跳舞。


他陷在万丈柔情中。蜜语甜誓。他说，如若有天，我负了佳人，必遭天谴。


霍小玉只笑，并不阻止那些歹毒的誓言至他口中说出。在她来看，最美的爱，是需要依托些苍白华丽的誓词来证实的。


那时，正值李益状元及第。这样一个举国皆知的才子诗人，无疑是所有女人梦中的白马。一旦你发觉，自己能垂手可得，便越发谨慎，越发小心。


女人总是宁愿相信谎言，也不肯接受事实。


上元灯节。长安城上空，焰火满天。各门各户的千金公子，皆携灯相会。郎情，妾意。李益在小摊上买了两张昆伦奴面具。


他说，昆伦奴在他们郑县，代表着勇士。


他们各戴一张。混杂在最平常的百姓里，感受着来自大唐长安，最温暖，也最炽烈的气息。


人潮渐次拥挤。忽然，就走散了。


她看着很多戴昆伦奴面具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却没有一张脸，是李益郎君。


她站在原地，等了五个时辰。


她以为，他会回来找她。没料，来寻的人，是母亲。


她说，女儿，别再等了。李益郎君不会来。


她不知道，此时的李益，正躺在另一个女人的温柔乡里。


母亲说，我在抱月楼的花灯下，见到了李益。他搂着弄月，亲密无间。


霍小玉看着母亲愤怒而担忧的脸，寂静下来。她说，不可能。他不会这么做。今天早上还对我吟诗诵词。不过短短五个时辰，我们只是走散。何况弄月，怎能与我比？


母亲不无疼惜。她说，也许，我从一开始，就该阻止你去接近他。


他不会带给你爱情，相信我。


四


花弄月是一个貌美女子。肌肤洁白，眉眼如丝。


抱月楼的卖笑头牌。她出现在霍小玉的珠帘内，是一个春日清晨。鸟跃雀鸣。春暖花开。


她无疑是勇敢的。爱给了她勇气。只是，她还稚嫩，学不会圆润。直接了当的说，李益郎君现在我屋里。适合他的女子是我而不是你。你看，他送了我长安最美最贵的镯子。


霍小玉泼了一杯水。看着水珠从她脸上，流到干涸的地面。


明知自己不该与她生气。却抑止不住，李益对自己的背叛。女人总以为，伤害自己的，是另一个女人。她说，你给我滚。


她说，若你想证明，他到底爱谁，很容易，我们都把脸划破，看他愿意留在谁身边就知道了。


以为弄月会拒绝。没想，她意坚气决地，捡起地上碎掉的破璃片，划到脸上。


瞬间，那张白?的面孔上，流出暗红的血。她似乎很坚信，那个男人，爱的会是自己。


势逼之下，霍小玉不甘被比。


两张淌着血渍的脸，毫无美感。却泛出凄凉的光泽。


彼此都惊恐也后怕。两人之中，势必有一人注定是绝望。


只是，没料到，绝望的，会是两个人。


李益郎君选择了离开。谁都不选。回郑县迎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子。他对她们说，把我当作与你们有任何过往的任意一个人，就好。不足挂齿。


绝情寡义的男人，以为没带走云彩，却不知无形中已留下一地尘埃。等着爱他的人忘记，恨他的人想念。


只是，霍小玉，不要想念。她选择了毁灭。当着弄月与李益的面，泼水于地，覆水难收。他说，我死之后，必化作厉鬼，使君妻妾，终生不得安宁。


这样决绝忠贞的爱，并没能换得诗人的眼泪与脚步。他照旧，在长安城，娶了卢氏为妻。负心又负情。


原来能写情深款款闺怨之作的诗人，并不能证明，他就长情良善。文人一旦变心，比将军，武夫更令人齿冷。


大历八年，霍小玉病逝。


五


我来长安，是大历十年。与香娘一起。


彼时，我是抱月楼中，倚楼卖笑的女子。无人不知的红牌姑娘，秦胭凉。


看尽底下，风流嘴脸，世薄情凉。我笑，天下情痴皆傻瓜。拿爱情当面包，拿欺骗当信仰，拿背叛当忠贞。


我只知道，一个人的身体，不会永远专属于另一个人。香娘说，不要尝试爱上男人。你唯一要做的，就是让天下间男人，疯狂的爱你，宠你。你却不爱他们。


如此，张三，李四，王五，统统成了裙下臣。捧了玉簪，捧了珠宝，捧了鲜花。常常有怨妇般的女子，偕了侍女武夫来，耀武扬威的骂我是狐狸精，是媚惑人心，不要脸的妖精。要我远离她们的相公。


我觉得好笑。女人在面临危机时，总以为伤害自己的，是另一个女人。却忽略了他们信以为天的男人。我不怒不恼。


李益郎君出现在抱月楼时，我正依在一个肥胖男人的怀里。听他口若悬河的讲起家里一群毫无姿色的蠢女人。


我的眼，直直的盯到李益身上。仿若火石望穿。


香娘将他带到我面前，朝他说，公子，这就是我们抱月楼的头牌，胭凉。不知合不合公子意？


李益盯着我。是赤裸的盯。也许，这双眼，曾经打量过，无数的女人。就像他曾经打量过一个叫霍小玉的女人那样。


他无疑是深情，而俊朗的。他说，生命中，始终无法忘怀霍小玉。他说，即便你有她那样的美貌，也不会有她那般的灵气。


他说得对。


我只有惊人的美。香娘说，男人需要一个女人，并不需要她们的灵气，只要惊艳貌美就行。


我对香娘说，李益是爱霍小玉的。


香娘取下头纱，露出脸上一块惨淡的疤。她没有出声。


六


从此，李益在抱月楼中，流连忘返。不思归蜀。


他说，我喜欢这里的香气。这里的檀木，发出陈旧而熟悉的气味。像一个女人身上的脂粉，弥漫在空气中。


我说，公子，那你爱我吗？


他把我的手，捏进他的掌心。直接而肯定的说，爱。


他说，我从来没有对一个女人说爱。以前不说，是总觉得没有遇到最合适的。可是，直到彻底失去后，我才知道，能够爱一个人，并不是随时都能发生的事。现在，我不想再让自己遗憾。


我不知道，他的爱，是短暂虚幻的，还是真实而执着的。现实里，演绎了太多与爱有关的悲欢离合。我不想成为其一。


或者说，我的爱，早已倾在某个人的城池中。


可是李益，似乎动了真格。他整日守在我身边。不许别的男人，接近我。有时我劝他，把心思放在朝中事务上。放在家里妻妾身上。


他不肯。他说，除非你答应我帮你赎身。如果你不介意做妾，我将迎你进门。只宠你一人。


多么动听的话。


也许，我该庆幸，他把另一个女人，永远奢求不到的爱与关怀，全都给了我。


七


那夜，我在长街上，见到风烛残年的弄月。拖着病躯，衣裳五颜六色，耀眼的鲜亮。其时，她不过二十五岁。


她的脸，是岁月雕刻过的沧桑。细长疤痕，直到嘴角。


她以为挤走霍小玉，便能得到李益。以为证明的是爱情，到头来，却是彻头彻尾的伤。


无论她，还是霍小玉，都不过是李益郎君的风花雪月。过后了无痕。谁都可以被辜负。


只是，霍小玉选择了永不原谅，以死酬命。而她，还继续苛延残老的活着。只是活着。当年那场风波中，世人皆同情坚贞的霍小玉。把她看成是最不知廉耻，卑鄙的坏女人。却不知，她也是那场争夺里的牺牲品。爱情没了，生路也没了。抱月楼赶走了她。于是，她只能日复一日的站在街头，这是每个年老色衰的风尘女子，终老的归宿。


站在我身边的李益郎君。他已认不得她。


倒是弄月，不管不顾的给了他一耳光。她说，当年为什么要骗我？我本可以嫁得良人，无论好坏，都比现在要强。为什么要让我成为你背信负义的参与者。为什么要骗我说你爱的人只有我。


李益先是一愣，后来，也许是见到弄月手腕上的玉镯子。他送给她的。


他说，你是弄月？花弄月？


本来是愤慨的女子，听到李益叫出她的名字，突然把手缩回去，埋在脸之间，哭了起来。


尽管多年怨恨，多年不甘。她依旧爱他。尽管从不曾得到他的爱。


她还是爱他的。爱成痛，爱成怨。爱成痴。


八


不久，花弄月死了。服下剧毒自杀。她苛延活着，只是为了证实，李益郎君，是否记得住她的名字而已。只是这样而已。


李益没有丝毫悲伤。他不会为陈年旧事里的风流而难过。至多，他的诗句中，又多出一首凄惨悲美的爱情诗。


我讲花弄月的事，给香娘听。我说，那样一个女子，原是为李益而活的。


那天，香娘少有的沉静。


她说，她是个好姑娘。若是没遇到李益。她定会觅得良人。有个安稳归宿。她最美的年华，全用来想念与怨恨一个男人。


如果我们不敌对，不是爱上同一个人，也许，会成为姐妹。


九


李益说，胭凉，我没有你不行。


他说得很真。也许，他对每个女子的甜言蜜语，都是真的。只是无法永恒。


没多久，李益真的休了发妻卢氏。他眉笑眼喜着向我道明。他说，胭凉，我们择日成亲吧。


我突然，对他冷淡下来。


我说，我现在又看上了别的男人。你瞧，楼下那个，白衣男子。他长得很年轻，很帅，是不是？


李益顺着我手指的方向望去，眼神杀气重重。


他恨恨道，你是说我不年轻了？他的手指隔着我的白衫，恨不得掐到肉缝里。


我说，是。尔后，我在他的注视里，走向白衣男子。耳语厮磨。笑声浪语。


香娘走到李益郎君身边时，他丝毫不察觉。他完全被嫉妒冲昏了头。香娘说，公子，你不快乐，是不是？你终于尝到，背叛的滋味。很痛苦吧。


她诡异的微笑。复又隐到人来人往的大殿中。她的眉很清秀，脸很小。尽管用紫纱蒙着脸，我依旧知道，她是开心的。


只要她开心，我所做的一切，都值得。


只，要，她，开，心。


十


李益没再光顾抱月楼。只是不停从市井过客口中得到，他一再的娶妻休妻，娶妾杀妾。娶回去的女子，大多不得善终。


他嫉妒成僻。不信任何人。总疑虑妻子对他不忠。


香娘把那些街井传闻，一笔一笔的记在纸上。


我想带她离开。回到我生活千年的老林。她不肯。那时，李益已落魄，僚倒。


即便李益江郎才尽，休妻杀妾，愤世怨人，即便他辜负了她一生。可，看着他落魄僚倒的样子，她依旧心生不忍。


给他送暖衣，缝被，煎药。


她对他说，我是霍小玉。即使你已经不记得我的样子。即便我成了孤魂野鬼，我依旧是爱你的。


中年的李益，脸上全无神采。


不得志的生活，将他消磨成与大街上任何一张脸，毫无差别。


我说，小玉，你要的报复，已经得惩。现在，你该离开他，离开长安。我们去哪里都可以。我会把你带在身边，即便成不了仙，我也要与你在一起，我不会让你魂飞魄散。


她不愿意。


她宁肯把不多的时日，放到一个叫李益的男人那里。


甚至，她决定嫁给他。


十一


霍小玉牵着李益的手，淡出抱月楼时，我流下了平生第一滴泪。姥姥曾说，我们的眼泪，是稀有的珍品。不能白流。


我那么爱霍小玉。不惜一切，帮她报仇。结果，情何以堪。


她说，来，你敬李郎一杯。情满意真。


好。我接过杯子。一饮而尽。李益只是看着我。我莞尔一笑，为何不饮？怕有毒不成？


我知道他愣神的不是酒毒，而是我此刻的出现。


我想，只要他一饮，霍小玉，与他，将阴阳相隔。


我没想到，霍小玉会将酒杯接了过去。她说，我饮。


她说，胭凉，这一杯后，我们互不相欠。


我把酒抢了过来。我说，你怀疑我在酒里下毒？难道我们在一起那么久，你对我的印象，就是如此？是不是？


酒，是穿肠的毒。同爱情一样。


我喝的，是自己亲手酿制的剧毒。我想用它来毒杀李益，没料，杀的，却是自己。


如同我不会料到，霍小玉会再次为李益飞蛾扑火。不惜以身试毒。她只知，她会为李益甘蚀以命。


她不知，我也会。尽管我没有人的决绝，却有妖的痴缠。


我本是深山修行千年的狐狸。若没有那次夜游，若没有遇见霍小玉，也许，我已得道成仙。住在天宫。无悲无忧。


那天，是妖界的大喜日子。树妖迎亲。所有的妖精，都去庆贺。唯独我留下当值。隐约间，听到有女子的哭声。


哀惋痴怨缠绵。


我知道，又是一个不甘下地狱的孤魂野鬼。在这片老林里，常常会遇见这样的鬼魂。姥姥常说，妖是妖，鬼是鬼。各不相关。她不许我过问与妖界无关的任何事。


我本来要离开。可是，那个女人说话了。她问，你能帮我吗？能不能帮我？


声音纤细。在妖界中，从来没有听过这么好听的声音。我突然就软了脚步。


如此，我看到一张惨白的女子脸。她说，我多么不甘。我临死前发过毒誓，要令他妻妾，永生永世，不得安宁。爱，有原谅与永不原谅。可是我宁愿选择后者。他不该负我。


她没日没夜的跟我讲那个叫李益的男人。不厌其烦。即便她口口声声说怨恨，她依旧是爱他的。我知道。爱有多深，恨便有多深。


只是，她不知道，在这种不知不觉中，我爱上了她。我甘愿为她做任何事。我把她的魂魄藏在树洞里，石头里，藏在小溪流水中。藏在我的皮毛里。


我只是，不要她离开。


姥姥说，我们若行错一步，便万劫不复。我听不进去。


只要霍小玉对我说，帮帮我。求你。


我就软在她柔软脆弱的声音里。


我把她带到长安。我说，你放心。我会帮你。我们都会看着，李益如何的变成一个可耻的男人。


十二


霍小玉对我说，你可以不喝。你甚至可以将酒杯打翻。为什么不这么做。


然后呢？然后，你还是会与李益双宿双飞。冒着魂飞魄散的危险。是不是？


我来不及告诉她，李益对霍小玉念念不忘，皆因他对她的怨。他怨她，不该以绝决的方式，让他背上负义的罪名。他怨她，身为青楼女子，却妄想飞上枝头的幻想。


他并不是真的爱霍小玉。他亲口对我说，那样一个女人，连成我茶余饭后的谈资都不如。


我没有告诉霍小玉。是怕她绝望。亦是知道，她不会信我的话。


我只是，拼尽最后的力气，在还没有变成一只狐狸时，吻了她的唇。那时，我的眼角，一直流泪，一直流。


十三


霍小玉死于风雨飘扬的长安。那天，有很浓的酒香，吹拂在长安城的上空。她的魂魄，七窍流血。一个年老的道士，手执长须。他说，冤魂索命，尘归尘，土归土。


他是李益请来除妖的斩妖师。


他说，她是一只怨鬼。她是来向我寻仇的。


他说，大师，请你置她于死地。最好令她魂飞魄散，这样，才不会有再害人的机会。


霍小玉在那一瞬间，看见母亲的脸。她说，孩子，我是来带你走的。你现在该相信我的话了。


春日早晨，一抹最明亮的阳光，照在李益的脸上。她陡地一阵晕眩，恶心。


道士说，她似乎怀了孩子。是否还要继续用照妖镜？


李益头也不抬，说，当然。他怯懦害怕得如同秋日枯树老藤。


霍小玉对这张脸，终于死心。她说，不用费力了。我自己来。


她把一枚有毒的簪子，放到水杯中。


她说，公子，你看着，你看着我是怎么死的。若之前我的毒誓是化作厉鬼，让你永生不得安宁。那么现在，我只是希望，永生永世，不再与你相见。我突然多么怀念胭凉。


你知不知道，胭凉最后吻我时，还骗我说，你是个好男人。她是真的希望，我可以幸福。她把体内唯一能还生的夜明珠给了我，却是已然预料到，我现在的下场。


她做扑火的飞蛾，也迎不来光亮。


那天，所有在场的人，都哭了。长安城刮了一场有史以来的巨风。人们听到狐狸的哭泣，由远而近，由近而远。

乱世烟花

<p >


洛阳城的花都在频繁地枯萎，我真是不忍心啊。我一直记得那年您宏亮的声音。大人。您听，所有的花，慢慢地慢慢地绽放成一种声音，此起彼伏，它经久不止。


一


天似乎就要亮了，丞相，我也该上路。这是我选择的路，也是唯一我可以走的路。所幸能在您的注视中消失，便没了遗憾。我抱着琵琶，着一袭白裙，踏出城门。想起一张脸，一种鸟，一朵花。它们终于被淹没在浩大的灾难中。而一切，只会是开始。那天，长安城刮起了一场大风，成群的黑色的鸟，密密麻麻地排列在城墙上。我仰起头，终于令自己直视周围种种。我看到天空中有大雨即将而至，看到满城的兵士匆忙地与我擦身而过。看到王图像只受挫的狼，失去锋芒。而我知道有一个人会注视我的背影，长久凝视，哀伤缠绵。我一直没有回头。我无法再回头。如果我不回头，大人，你是否会为我流一滴眼泪。我不知道答案。也看不到答案。然，在我闭上眼睛的刹那间，只听得雨声劈哩啪啦地响。听到我的名字撕心裂肺地，响在四周。响在长安城的每个角落。


二


第一次见到曹操，在洛阳城的一场浩劫后。他高高在上地端坐在白马中央。眉宇间浸染着不凡的神彩，他说，洛阳城的花都在频繁地枯萎，我真是不忍心啊。他的声音从混乱的兵马中穿透而来。我抬头只见遍处的臣子跪拜在地。我不例外，袁绍亦不例外，他的脸在明亮刺眼的阳光中，缓缓地拉开帷幕。他轻声地说，茑，记住，那个人的名字，他叫曹操。


那时长年的战争搅得局世混乱。我是东汉帝都洛阳城里的一名舞伎。我没有名字。或者说我的名字无可考究。有人唤我茑，有人唤我鸢。反正不管是哪个字，它都只是代号。代号叫得多了，便成习惯。就好比谎话说多了，便成真理。当曹操第一百零一次唤我茑时，我跳了一支舞为他助兴。把自己纤细的脚尖立在冰凉的地板上。长裙飞舞。满座宾客皆尽兴而归。趁着酒兴，我被收做?府的舞伎，成了他众多女子中一个微不足道的角色。然后扮演一颗称职的棋，随着主人的高兴而高兴，忧伤而忧伤。不管前路如何地坎坷，我只是棋子，袁绍的棋子，亦或是曹操的棋子。


半年后，我们远离洛阳，迁到长安城。战乱还是不断频繁，我亦开始随着曹操过着行踪飘泊的生活。从东到西，又从西到北。在众人眼中，他是个不折不扣的枭雄。宁可负天下人亦不愿天下人负他。他把人当成一颗颗由他摆布的棋，终日处于备战之中。他爱过女子无数，却从不为任何一个女子驻足停留亦或流一滴泪。在我十七岁的视野中，他就像一尊神，日渐相处里慢慢地高大。他唯一的缺点就是多疑，正所谓成也多疑，败也多疑。


在猜疑和斗争中，他把自己武装成一堵坚不可挡的墙。然，再强悍的心，终究抵不过剧烈地处心积虑的阴谋。在恰当的时机，他遇到了我。他说，你的姿色令丞相府一干后眷无地自容。他说，茑，你像一只鸟，一朵花。我笑。花枝颤抖。这种笑声是袁绍教我的。他说男人会喜欢这种放肆得没有自我的笑声。他说你天生就该是用来媚惑人心。


三


袁绍有着无比的野心和卑微的灵魂。时刻都在揣摩人心和算计他人。我七岁时便被他以三两银子从集市上买回家。从此他便请了师傅教我琴棋书画，买鲜艳的衣裳，逼迫我直视每个男人的眼睛。他说，你从入我家起，就没有选择的余地。我要把你训练成天底下最出色的歌舞伎。你只需去讨好一个人。但那个人不是我。至于是谁，我也不知道。


时光如水。年华如水。二八年华的我渐渐成了洛阳城人尽皆知的一张牌。袁绍设了一场局，于是曹操见到了我。我遇上了曹操。不可预料的是，一开始，我就只可以当他是敌而非友。我只有进而没有退。我只能在频频地逼进中，把自己置于一个死角，无法抽身。


那天，我听见自己年青的皮肤在暴烈的阳光中滋滋作响。我听到自己的心脏剧烈地疼。我试着把眼睛从袁绍的脸上游移到曹操的脸上。然后微微地笑。袁绍亦在一个角落正眯着眼看我，看曹操，笑意渐显在他脸上。他似乎从笑容里就能看到前程一片大好。然，我却想着和一个旷世雄才如何地对酒当歌，醉生梦死。袁绍和我都不曾想到的是，曹操看我的眼神，就似一个父亲看女儿般地怜惜，没有爱情。从来就没有。


四


茑，你的名字令我想起一种鸟，据说它长年在北方生长。那真是个战乱多的地方。我真想把全天下的鸟都聚集到长安城来。


丞相，你何不当我是种鸟，为您变成任何物，我都愿意。这只鸟它现在找到了停留的地方，而不愿飞走。它很高兴，它舍不得飞走。


灼烈的阳光下，我始终没有抬头看，他的眼睛。我怕从一个男人那里见不到任何温情的东西，我怕自己在阳光中亦能掉入到寒潭里。于是，我唯有在他面前舞动纱裙，把一个个音符拈在口中，融入脚尖。我在舞池中如飞鸟般，飘忽若神，凌波微步，罗袜生坐。转盼流情，含辞未吐，气若幽兰。他与我最近的时候，我能清楚地看到他长衫的第三颗纽扣上细小的花纹图案。


偶尔地会在长亭内，把酒，对歌，感叹人生几何。他说，你的才华可比一个男子，也幸对我不构成威胁。天底下，逆我者亡，唯有顺我者，才有生的机会。


他说，你留在府内，众人皆会视你为贵宾，虽说你只是一舞伎，但凡我当成客的人，无人敢轻视。然，以后，我终究会把你送予人。你只是过客。


他对我提及过往。他说，我本不姓曹。所以，我的努力要比别人多，我只有不断向前，才不致于被人踩在脚底。外面很多人都在咒我早死，我知道。


他说，你为什么不敢看着我。我并非一个残暴的人。我只是没有朋友。没有一个肯听我倾诉的人。哪怕是女子。


我终于，把头抬起来，看他的脸。四十多岁的脸上，流露出太多沧桑，却渗满了智慧。他说，酒是醉人的东西。每逢开战的前夜，我会独自在这里喝酒，想象所有的敌人都败于我的手中。多么快意的事情。所幸，现在有你陪我饮酒。至少我不用一个人对着酒杯说话。


我不自禁地把手放在酒杯上，然后覆盖在他的手背。丞相，我轻声说，天底下，没有绝对快乐的事。而我，在很多年以前，就失去了快乐的可能。从来就不曾想能与大人您同饮一壶酒。可是，现在于我而言，就是一种快乐。


停顿很久，他说，无论如何，你都要站到我这边。唯有站在我这边，你才有生的可能。你要记住。


我茫茫然地，点头，再摇头，再点头。唯有等，等每个决定我命运的时刻到来。


五


一呆就是三年。曹府内添置了更多的歌舞伎，它们大多是战争后的胜利品亦或是从烟花之地物色过来的上等美女。曹操忙于国事，我见他的机会亦越来越少。这样我从十六岁走到了十九岁。这个年龄的正经女子，大多已嫁人。我还在等。


舞跳腻了，棋下久了，就像花朵般失去鲜活的乐趣。况曹操有着宏图大业去施展，从不是个儿女情长的人断不会为一个女子神魂颠倒。他从来就不曾为我神魂颠倒过。而袁绍却不肯放过我。一次次暗中教我如何如何。他狭窄的意识里以为曹操倒了，他就有机会，他以为我有足够的力量令一个男人言听计从。他以为我还如七岁那样任由他摆布我的意识。一个幼稚肤浅的男人。终敌不过野心勃勃的曹操。


东汉献帝七年，拥有冀、并、幽、青四州而在官渡之战中被曹操打得惨败的袁绍，终于病死。曹操乘机出兵，身为幽州刺史的袁熙带着残兵败将逃往辽西，大约根本就不想携带甄洛一同出逃；或者甄洛宁愿留下等待不可知的命运，而不愿随夫逃出危城。于是，她成了曹府的战俘。因才貌出众，当上宾招待。每每曹府聚在一堂，我便成了为他们助兴的棋。为操而舞，为植而舞，为丕而舞，更为这个叫甄洛的女子而舞。我知曹操初见这女子的眼神就非一般，有着贪恋，怜惜，亦或欣赏，道道目光，都似针尖，刺得我全身疼痛。


于是，每次跳完舞，我的眼泪就会特别多。王图总会找无人注意的时候，嘘寒问暖。他说你绝对不能让别的女子抢占你在丞相心中的位置。你要主动出击。他说，你有两种路可以选择，要么令丞相知道你的感觉。要么和我在一起。你一直知道，我对你与对一般人不一样。


我看了这个男子一眼。只需一眼我便知，自己该作何决定。


六


我开始接近甄洛。讲动听的话，提及袁绍曾如何的对我有恩。后来，她视我如姐妹。两个人常常关在房里，吟诗作曲。她真是个貌美的女子。即使曾嫁作他人妇，还是有令人牵魂的美貌。


那日狂风大作。我试问她，对未来作何打算。她笑着把弄手中的墨笔，忧伤地抬头看我。他说，我爱上了丞相，然，他却是我家破人亡的仇人。他是东汉的英雄。他叫曹操。


我再问：你是否爱过袁绍的儿子，你的丈夫。她没有作答。我便知道了答案。


有时，即便与一个人朝夕相处，也无任何感觉。而有些人，却能令我们，爱得欲罢不能。我知，她亦知。


曹操见我与甄洛相得融恰，甚是高兴。偶尔我们三人会一同吟诗对词，我总是输给甄洛。被罚酒。那一年里，我总是会喝很多的酒。醒来我的头皮就似会暴裂般吱吱地难受。而那一年，我开始知道自己渐渐地长大，也渐渐变得处心积虑。


然，府里，对甄洛倾心的人非?操一人。曹植和曹丕都喜欢往她房里跑，送这送那。曹丕更是恨不得将天下月亮摘了来讨美人欢心。无奈，她心不在他身上。他亦不敢明目张胆地对她表示欢心。毕竟，他是父亲赏识的女子。


彼时曹操正醉心于他的霸业，曹丕因是长子，被援以官职，只有曹植可以好整以暇地陪着这位多情而又美艳的少妇，消磨许多风晨雨夕与花前月下的辰光；耳鬓厮磨，了无嫌猜，当父兄为天下大事奔忙时，曹植与甄洛的浓如蜜糖的情意，已经快速升高到难舍难分的地步。


我一直静看世事沧海。看着甄洛如何地将心从曹操那慢慢地移到曹植身上。并暗自窃喜。


王图总是劝我，不该太固执。他说，天底下值得用心的男人多的是。犯不着。


我有我的想法。我想只要自己愿意等，丞相总会转头来看我一眼。


事与愿违。甄洛既没成为曹操的妾，亦没有嫁给曹植为妻。不久后，他嫁给了曹丕。而我，彻底地被曹操淡忘。多年前，他的一番话，他让我帮他，让我站在他那一边，亦只不过是一句笑谈，只不过希望少一个背叛他的人。哪怕是个不构成威胁的女人。


王图开始来找我。次数越发多起来。甚至趁无人注意之时，他把手轻放在我的头发上。


七


王图是丞相府里的一名侍卫。有着俊朗的外表，了马娴熟，一表人才，在丞相府中颇得曹操的赏识。和府里的女眷亦打得火热。


他在那天放了一只风筝。我知他是引我出来。风筝高过了屋顶，在长安城的天空朝更远的方向飞去。突然，它开始轻飘飘地下坠。王图走过来对我说，线断了。怎么办。放它走吧。勒得越紧，未必是件好事。于是，很多个晚上，我想念那只风筝。想起那个放风筝的侍卫。想起一句话。


他平凡，庸俗，但用一颗平淡的心在生活。至少，从他那里我才觉得说话不用那么累。才觉得自己不是被人利用的棋。


后来，我在花园里种了一盆花。淡紫色的。我对自己说，如果那盆花枯萎得只有根茎时，我便答应王图。


八


两个月后，我和王图偷偷地在一起。因为那盆花枯死了。我便知道，自己对于曹操不该再有任何的眷恋。王图真是全心全意地对我好。他每天做风筝。放了满屋子。我便也渐渐的快乐起来。跳舞给他看。笑得发丝飞扬。


王图总会在每个清晨对我发誓，他的真心。他说，即便长安城沦陷了，我都会带你在身边。


他说，我不是个随便说说而已的人。他说话时，脸喜欢朝左看。他说，我们以后定会很幸福。我们要离开长安城，去乡下无人的地方，过着男耕女织的生活。多么惬意。


我便笑。只有在笑容中，才可以想念一个人的脸。那段时日，王图表现得很好。曹操有意使王图有升迁的机会，于是派他带领一组人马，裹粮深入敌境，窥探敌人的虚实，以及囤粮的处所。这是一件十分危险、艰巨的任务，是否能够达成任务，全身而退，把握不大。王图把情况告诉了我，想到渺不可知的未来，我泪流满面地抱着他不放，不觉鸡啼天晓，已经错过了深夜出发的时间。军令如山，王图被绳捆索绑押人大牢，被叛处死刑，侯令斩首示众。


我觉得自己该为他做点什么。我决定去求曹操。


于是，舞伎和侍卫的故事传开了。我以为，曹操会一刀杀了我。但他没有。他看了我当场作的一首词。词写得极其哀婉。把一个女子的爱慕用唯美的言辞写在纸上。他不知道，我爱慕那个人其实是他。他问，你真的爱王图？我答：是。他便不再多问。临走，他问我，你甚至愿意为他去死。如果你答应用你的命来交换，我便饶恕他。我头也没摇，马上应允。于我而言，死不足惜，至少，死了，令一个人活着。至少，可以死在一个人的手中。


我记得，那个晚上，我从曹操身边转身时，看到他的眼睛一直一直盯着我的脸。或者他在想关于爱情这个东西。又或者他被震撼了。


九


后来听说，曹操决定饶王图不死。并约他到房里饮酒。我端了一壶毒酒准备赴约。但终是没有进去。


次日，曹操告诉我，不必取我性命。


我执意地想要履行约定。于是他恼怒地把一杯酒撒到了地板上。他说，你知不知道有些人并不值得。我没有出声。也不曾把头抬起来。我怕稍微一抬头，我的眼泪就会掉下来。


他看我执意，便决定在城门外赐我一死。他说，也许这样比你活着更好。他说，我会送你最后一程。


谢大人成全。我在那个大风飞扬的早上对他说。


十


我拿出胭脂，仔细地点缀着我尚年轻的脸。想起七岁那年的小女孩，她终于要在二十四岁的某一天来选择告别尘世。经历的不过是一个终究都无法拥有的幻想。记得书上说有种鸟，一生只飞一次，而那一次就是它落地的时候。花亦是如此。开得最绚烂时，将是它枯萎的开始。


王图没有来找我。他永远不会来找我。在我离开的最后一天，我在长安城外，见到了王图，还有曹操。我没有说一句话。而我的眼睛里渗满了千言万语。它们将与我一同埋入天堂。


大人，我是在那盆花枯萎时，开始知道，和您再无缘份。而王图，他对您说的那番话我全都听到了。我并没有感到悲伤。因我爱的只是一个叫曹操的男人。


“我和来茑从始至终只是游戏，我没有爱过她。”那个大风的晚上，王图在曹操面前如是说。我躲在柱子后面。轻声地，呼了一口气。


大人，我又种了一盆花，那种花即使长年不浇水，也会鲜活地生长。您说过不希望看到花枯萎的样子。


洛阳城的花都在枯萎。我一直记得那年您宏亮的声音。大人。您听，所有的花，慢慢地慢慢地绽放成一种声音。它经久不止。

莲逝

<p >


一


我从来不知道血流出来的声音，会像那些蔓延在渭河以北的花朵般，一朵一朵地盛开又凋零，永无止境。


黑衣的男子冷漠着脸，他的眼泪一直流到我的心上，凝结成冰。


我又听见刺在身体上的剑声，它哭成一个渐次寂寞的姿势。


我年老的叔父站在鲜血积聚的尸体上对我说，等你长大后，就可以替我们荆氏一族报仇了，然后你回到莲花园，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回来。


我对赵四微笑，谁都无法阻止一切。那是劫数。就像飞鸟始终会落地，就像人总是要死去，只有落定尘埃，一切才会结束。


赵四逼迫我去看满墙贴着喜字的亭阁。那些大红的色泽尚未褪尽，如无穷而鲜亮的夕阳。他说，荆轲，如何才能尘埃落定？你明知他是我的主人，为何你仍要杀他？


因他手里的赤剑。他是我必须手刃的仇人。


赵四望我一眼，然后把赤剑推至我面前，你是指这把剑？你可知道自己可能会凶多吉少？你是我的妻子，你就真的丝毫不顾念我们之间的夫妻情谊？你有没有爱过我？


我只是找不出不杀他的理由。我永远都是荆氏子孙，永远都是。


在这一瞬间，有扑翅的大鸟盘旋而过。我抬起头，望了一眼天空，所有的落叶开始飘往北方。


隔着云层，我仿佛看见我的叔父，站在云梦的楚山之巅，皱纹疏展，怀抱莲花，微笑着离去。


荆轲，我与你之间，今日只得缘尽于此。以后，世上再无一个叫赵四的人为你牵肠挂肚。你要保重。


赵四疲倦地从我面前离去。他说，总要有一个人死去是不是？我的爱情死了，它因你而死。当河水干涸，当树木枯死，当所有的所有，都远去时，我们才会再见。那时，我已经不再是我。


他说得很决绝。我明白，他是真的要开我了。


邯郸那么大，却容不下一个歌姬的仇恨。


我想起初遇赵四的那个下午，天空很阴霾，百草疏长，密麻的匝满了整个邯郸城。我正站在琉璃台上，为秦太子舞一曲《楚风》。那是我家乡的歌谣。


我的叔父就是哼着这首歌在我面前倒下去的。暗红的血，迅速在地上染成一朵莲花的图案。


在我当歌妓的时日，我只舞此曲。我想念家乡渭水河畔经久不衰的莲花了。


很多人都说我是个疯子。徒有绝世容貌，却依旧讨不到主人的欢心。因为我不笑。


在又一个欢宴上，主人终于将我拱手让出。赐给的是一个长相丑陋的工匠贾二。主人说，我看你怎么给一个工匠舞《楚风》，疯子。


那一瞬间，阳光顺着窗棂倾泻进来。柔软温和的阳光，像亲人的手掌。


于是，赵四过来。他的手指放在我的衣袖上，长久停滞。


他不停地说，可惜，可惜了。他又说，你愿意跟我回家吗？


他拿出一枚玉。碧绿的色泽，上等的材质，一看便知是家传之宝。


他说，我会娶你过门。我心意似此玉，坚不可摧。我点头。


如果不是赤剑重现，也许我真的就此与赵四在邯郸平凡一生了。


叔父临死之时，曾嘱下遗言。谁配有我们楚人的赤剑和火剑，谁就是我们荆氏一族的敌人。


偏偏在我与赵四成亲的当晚，在喧闹的洞房内，在红烛的眼泪中，我见到秦太子手中的剑。


那柄剑，我是认得的，它上面有我们荆氏特有的莲花图案。我知道，除了杀他，自己别无选择。


赵四如我所预料的那般，很悲怆地离去。很奇怪，我只是有一些难过，我想自己其实并不爱赵四。


或者说我爱的只有自己。


二


第二年莲花开的时候，我决定离开邯郸，前往燕京。


当一个人背负太多时，他能做的，只有选择遗忘。


我就是这样一个人。


我再没有给任何人跳舞。而是选择了一种刺客生涯。只要他们出得起价钱，我便可以替他们杀任何人。走卒、王侯，将士，但楚人除外。


我永远都不会杀楚国人。


烈日正当空。在燕京的市肆，我望见一个男子，当街击筑。此种乐器发出的声音，如天籁般美好。他有一双善于说话的眼睛。


他们说他是燕国最好的乐师，以击筑闻名。他的名字叫高渐离。


这个名字我听过。很久以前，在我还是邯郸歌坊里一名歌妓时，赵四曾经对我说，人间天籁，高渐离也。


或者在更早以前，我是听过的。未曾想会亲眼见得。


斯时，他身边站着一个红衣女子，眉目间皆是狐媚之色。穿上等丝绸衣裳，裙裾随着击筑声优美地舞起，看客无不倾醉。


她的一举手，一颦笑，皆能引起一阵骚动。全燕京的人都认得她的——樊于期。


一个擅长用美色来俘虏男人，然后又将他们轻易弃之的女子。她和很多人有过短暂的爱情。却没人懂，她到底想要得到什么。


此刻，她是高渐离的猎人。她正在让另一段爱情死去。


三


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赵四了。只是在每次夕阳沉下去的时候，我喜欢遥望不远处湖心的那朵莲花。


某天，有一个背着弓箭的小男孩不停地在那里走来走去。他问我，你见过我爹吗？我错愕地望住他。


那是一个面目清秀，眼神忧伤的小男孩。他令我想起死于我剑下的第一个男子——被赵国扣为人质的秦太子。他有成人般警惕的目光，透出些许期待的星亮。


我的剑，依旧自高空抛刃而下，呈现一个完美的弧度。


我很想告诉他，等他长大后，记得找一个叫荆轲的女子报仇。最终我什么都没说，因为我知道他等不及长大。


那天，是作为刺客的我，第一次在杀人时流泪。我杀了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四周回荡着绝望惨烈的声音。瞬间戛然而止，来不及告别。


然后，我再次见到樊于期。她蹲在酒肆的木栅边，拿出无数石头般的东西。她说，谢谢你替我杀了他。这是你的酬劳。


我用手指碰了碰，然后悉数退还给她。那是我第一次感觉到，原来我当刺客这么久以来，每刀钱上，都染着鲜血。


能不能告诉我，他非死不可的理由。


当你爱一个人却怎么也得不到时，你就会跟我一样不停地做傻事。明知道做的所有事都是错的，却依旧去做了。这没有理由可讲。


她望我一眼，继续说，他是我爱的男人与别人生的孩子。你明白了吗？


我没有想到，一个将爱情当做征服品的女子也会流泪。


她说，荆轲，很多人都说我是秦王嬴政的女人，你相信吗？


我沉默不语。远方的流云，正一朵又一朵地侵噬着东方的太阳。


除了我，没有人知道，在咸阳宫殿里的秦嬴政早已经死去。这终究是一个秘密，至死方休。


那天，樊于期喝了很多酒，也说了很多话。该说的，和不该说的，全都说了。


也许一个人憋得太久，总是需要找另一个人倾诉。


在她安静而混乱的呓语中，我见到高渐离。这次，他没有击筑。而是走到樊于期身边，将她的头移到自己的手臂上，让她枕得舒服一点。


良久，他才转过头问我，你是谁？


荆轲。我说。


在我沉默的注视中，他抱着樊于期慢慢远去。


四


每个夜晚，我都出现在同一个梦境。梦里有耸立的大山，萧瑟的河水，一个背着弓箭的小男孩站在莲花上面，问我，你认识我爹吗？


我说，不认识。


他就笑了，你撒谎。天下没有谁不认识我爹，他是大秦的王。他为什么要丢下我不管。我要去找他。


我循着梦境，终于在易水边上见到一个女子。她看上去很憔悴，衣衫褴褛，脸上已丝毫看不出娇媚，只跪在易水边的石阶上遥望。


我过去问她在看什么。


她问我，你知道邯郸在哪个方向吗？


我用手指给她看。


她又问，那么，咸阳呢？我的儿子去咸阳了。你告诉我，他还能活着回来的，是不是？


见我不语。她便埋下头去掬一捧水浇在脸上，你是来告诉我关于他的消息的吗？他再也不能回来？他是怎么死的？他是怎么死的？他是怎么死的？


我拉着缰绳，马啸声划破这一片死寂的沉默。


然后我说，他是被杀的。


瞬间，女人开始不可抑止地流泪。她柔弱得似经不起任何风摧雨残，却眼神灼烈。


良久，她乞求，你能带我走吗？我要找出凶手，我一定要见到秦王嬴政。你可不可以帮我？


我想了想，然后点头。我明白任何女人在爱情面前，都是一个固执的人，她不会轻易改变决定。


你叫什么名字？


秦舞阳。


你知道樊于期吗？她应该很恨你。


她无助地笑，每个爱上嬴政的女子都以为我才是最幸福的人。因为我怀上了孩子。


后来呢？


她哭了又笑，笑了再哭，继续说，那一日，我的孩子出生。下着大雪，嬴政他再没有回来。再后来，赵国灭了。我带着孩子逃到易水边。樊于期找到我。她问我嬴政爱的女人到底是她，还是我。


五


我很想告诉秦舞阳，秦王宫殿里的嬴政，已经不是昔日的那个人。但始终，我都开不了口。


那段时间，高渐离的筑声时而低沉，时而悲愤。


关于樊于期与秦王嬴政在邯郸的过往，亦被传得风生水起。据闻秦王大怒，自己密派刺客，但凡见到樊于期，杀无赦。


第二年的元宵灯会上，樊于期遇到刚从秦宫逃回来的太子丹，她不停地缠着他问很多事。到最后，她喉头一紧，小声问，秦王——他，好吗？或许，她一直想问的，只是这五个字。


至此，高渐离终于失去樊于期这样一个风华绝代的女子，这是一开始就预料到的结局。


那之后，樊于期便住进了太子丹华丽宏伟的宫殿。


市肆上再也听不到高渐离的筑声了。


我只知道，每个日落的时候，他就会到附近的山头，看夕阳沉落，看飞鸟远去。


我在夕阳的尽头，看见一个青衣的少女，绝色倾城地微笑。那是10岁的自己。


暮色四合，寒雪穿透了东方的太阳。将军府上的婢女，因打碎了老妇人的玉镯，被拖出去毒打。皮裂肉绽。我似乎闻到了死亡的味道。就在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却被放了出来。下人说，你该感谢公子高渐离。高渐离，这个名字从此便烙进我的心里。


我记得那天的月色很柔和，有个少年站在很远的地方朝我招手。


我尚未从恍惚中回过神，就听见高渐离的声音。


他问我，你说，樊于期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我无言以对。答案其实已经一目了然，只是他不肯去接受。像樊于期那样的女子，她此生都只为一个人生，一个人死。但他不会是高渐离。


念及此，我心生酸楚。便是更加清楚，原来我之所以对赵四自私和忽视，皆是因为我心里，早已经装了一个叫高渐离的公子。尽管他仰望的，从来只是另一片山头。


六


秦舞阳依旧站在山坡上遥望咸阳。她笑着说，我就要去咸阳了，我只想知道，嬴政爱的女子到底是不是我。


我摘了一朵最艳的花插在她头上。我说，有时候答案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你只要清楚自己到底爱的是谁就够了。


斯时，高渐离的筑声在另一片山头响起。我怔怔地听着，笑容舒展成大朵的花。秦舞阳一笑，心领神会。


末了，她说，不要与我一样，跳进一个劫里。


那果真是一个劫，与爱无攸。是到很久后，我才真的明白。而我，成了高渐离泅渡的岸。我总是会轻易溃败在他的一个眼神，一句话里。


他说，荆轲，如果给我一个机会，我一定可以重新开始。我是认真的。


我便立地成佛。带他远离市肆，远离燕宫。去易水附近的渔村居住下来。


闲时，高渐离会给那些淳朴的渔民击筑。天籁之音常常打动许多人。其实我知道，打动人心的，是他的用情之深。


对樊于期的情，不是我。


七


某一日，我翻过附近那座陡峭的绝壁。在一个巨大的石碑上，我看见属于我们楚国的文字。


它们像飞鸟舒展的翅膀，磅礴而鲜明地张开着。


那是一个杀字。我仿佛听见叔父在那里不停地说话。他说，杀，杀，杀。


而我的赤剑，已经钝了。我不知道，当火剑出现时，我是否能够一剑刺死佩剑的主人？就算刺死了对方，高渐离是否又会原谅我沾满血腥的双手？


我只是一个女子，渴望的不过是俗世中再平凡不过的爱情。所以，我说，对不起。


用厚重泥土掩埋赤剑之前，我看见了高渐离。他微笑着站着远处，朝我招手。与10年前一模一样。


时常想，如果没有10年的颠簸，与他之间的种种，是否便会少了诸多周折？比如樊于期。


命运总是以奇迹的方式出现。那一瞬间，我的目光透过高渐离，望向他身后那座最高的山峦。在峭壁顶上，一袭红衣的女子，像树一样屹立在那里。


很多很多的风灌穿进来。很厚很凉的云，像白色的绸缎染在天际。


我对高渐离说，那个女子可能是樊于期。他无动于衷，面容平静。


我继续说，她现在也许很伤心。为什么你不去看看她？


他径直朝山脚走去，说，她的事与我无关。


那时，我不知道，当一个人受伤时，他便会将自己的心包裹起来。伪装得越好，便是伤得越深。


以为他是已经不爱了。对我而言，这是最好的结局。


回家时，太阳已经下山。高渐离突然拿起许久没用的筑，对着清风白云一阵乱击。


我仰起头，看到不远处的山顶上仍旧有个红色的小点。我走了出去。


八


为什么要站在这里？


我只是想看清楚咸阳秦宫在那个方向。


我相信，咸阳永远在你心里。


命相书上说我与楚人相克，你说是这样吗？你是哪国人？


楚人。


樊于期脸色一沉，你说，我该杀你吗？


偏在这时，下起了暴雨。泥土开始松动，绿叶在狂风中乱舞。我知是遇到山崩了。


没待我们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吹倒在悬崖边缘。我拼命抓住那一方土，樊于期就在我旁边，与我一样奋力抓着救命稻草。


她哭着说，荆轲，我不想死，我还没有见到秦王嬴政，我不能死。


我的手快没有力气支撑下去。就在这时，高渐离出现。


原来他尾随我而来。


就在我以为樊于期必定得救，而我可能坠入深谷时，高渐离将手先伸到我面前。


他那么用力地抓住我的手，笃定而认真地说，荆轲，我不会放开。


然后，樊于期跌入山谷。再无音讯。


直到很久后，知道高渐离每日早出晚归地出去寻找樊于期，我才知道，那场悬崖边的搭救，不过是高渐离用来气樊于期的举动。


他想证明给她看，他是可以再爱上别的女子，不一定非是樊于期。他是可以将手先伸向别的女子。而不一定非是樊于期。


我充当了一颗棋子。那场证明，让高渐离与我，都清楚明了。


九


秦舞阳来找我，告诉樊于期的下落。


我见到樊于期的时候，她已经容颜尽毁。眼睛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


她不断地自言自语，花是红色的，天空是红色的，咸阳是红色的，秦宫是温暖的，而秦太子，仍旧是穿着白衫，梳着髻的翩翩少年。


她说，荆轲，我知道是你。你是楚人。


她笑起来时，脸上满目疮痍。而高渐离，却很仔细地给她擦脸，听她自言自语。她绽放出柔和的光，像逐渐消失的夕阳。


第二天的时候，高渐离出去采草药，而樊于期却在此时，夺过我手中的剑自刎。


她说，荆轲，我是回不到秦国了，能不能将我的头颅带到嬴政那里？告诉他，我与很多人有过露水情缘，不过是希望引起他的嫉妒。我心里真正爱的，只有他一人。现在看来，就算我做太多事，他都不会再回头。


也是在那天，高渐离绝尘而去。他说要去寻找心中的净土，在被神灵庇佑的地方。他说，荆轲，我们再也不相欠。


我笑着笑着，便笑出了眼泪。便是相离。却不相忘。


没多久，太子丹找到我，带来高渐离的消息。他说，高渐离刺杀秦王未遂，死于秦宫。


我一时失语。高渐离，难道这就是我爱你的最后结局吗？如果是，我不甘心。我同意太子丹的刺秦计划，只为替高渐离报仇。


与秦舞阳道别。我问她是否还执意去秦宫。


她摇头，就算找到嬴政，那又怎么样？得到一句虚假的爱，又能怎么样？他要是爱我，早就遍寻而至了。我宁可欺骗自己，也不想再知道那个很清楚的结果。现在不是很好？当初我遥望咸阳时，我便可以骗骗自己，我是拥有爱情的。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秦舞阳。她是幸福的。幸福是因为她不知道真相。


十


一笺督亢图，一枚樊于期的人头。我代表太子丹奉上燕国的诚意，秦王果真在十步以内召见我。


或者就算没有那两样诚意，他依然会召见一个叫荆轲的女子。


是他。赵四，我曾经拜过堂的丈夫，那个坐在大殿上的王正以平和之色面对我。


荆轲，你来了。


话未待说出口，我已将剑横在他的脖子上。


他毫无畏惧，荆轲，就算你杀了我，你也逃不出这昭昭秦宫。何况，你没有杀我的理由。难道你要替燕国卖命？


我低眉浅笑，我本来就没打算活着出去。你杀了我爱的人，我必须杀你。一切结束之后，我的死与活，已经都没有意义了。


然而，我的剑，只是在他的颈上划了一条很浅的伤痕，没有再刺下去。因为，大殿内有人进来。


红衣的女子，手执沾着露珠的莲花，盈盈一笑。宽松的红衣，依旧遮不住她隆起的身材。


她是秦王最宠的女儿，华阳公主。她与樊于期长得很相似。


此刻，她闯进来只为问父亲那朵莲花是不是很好看。


站在她旁边，含笑望着她的男子，我分明是认得的。


高，渐，离。我缓缓喊出他的名字。


剑锋迟疑的瞬间，秦王已拔出剑，恨恨地从我的心脏穿透而过。


是那么用力，以至于，我只能睁大双眼，说不出任何话。


他说，荆轲，你是寡人一生之中最爱的女子。是以，寡人至今从未立后。可是你必须死。我不能让任何一个知道寡人身世真相的人活着。


他始终是不懂爱的。爱里不会有杀戮，不会有鲜血。


我将脸转向身后的高渐离。


我很想此刻他走过来，让我最后一次柔软地躺在他的怀里，闭上眼睛。哪怕他从不曾爱我，哪怕他娶了秦国的公主为妻，我统统都不怨他。


到最后，我脑力所想的，仍旧是那个在悬崖边紧抓着我手的高渐离。他说，我不会放开你的手。


我知道，爱情从来不是对等的，所以，我从不后悔用了所有的时间来爱他。却依旧是心殇，欲罢不能。


只是，穿过我心脏的剑，除了秦王手中的青干剑，还有一把，剑柄捏在高渐离手中。


那上面刻着莲花图案，与我的赤剑，形同孪生。


它是火剑。


十一


高渐离附在我耳边，轻声说，樊于期临死前，最后一个心愿，是希望我杀了你。


她交给我一把剑，上面有好看的莲花图案。我终于完成了。


我当日不杀你，是念在你对我一番情深。


后来，我来到咸阳。遇到华阳公主，她与樊于期长得很像。


但她们之间最大的不同就是，华阳公主爱的是我。


看到华阳公主，我就会想起樊于期。现在，我已经不知道，我爱的到底是樊于期，还是华阳公主。


我只是难过，高渐离，为何你要在我死之前，让一切灰飞烟灭？为何你可以爱上一个除樊于期之外的女子，却就是不能爱上我？


但我又如何能告诉你，樊于期借你之手杀掉我的理由很简单。因为她知道了我是荆氏后人，她明白握有赤剑的秦王会有危险。只有出掉我，嬴政才会安然无恙。


她要保的，从来只是另一个人的周全。


那两柄剑，让爱与被爱，一切成空。


我仿佛看见叔父站在莲花园的小径上微笑着等我回去。


他说，你一定要回来。


我很想拔出身体上的剑，朝高渐离刺去。


我想带他去莲花园见我的叔父，我想让他知道所有事情的真相，我想让他明白，谁才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他的女子。


然而，我再没有时间与力气。只是张着眼，手握剑柄，慢慢地，慢慢地，直到静止不动。

荷花乱

<p >


一


很多年以后，当我终于站在荷花池边看汩汩流水时，我再也看不到河水中一个人的倒影，甚至再也不能想像他的容颜。所有的记忆便是随着一场烽烟，一张脸，一句话，泯灭得无声无息。尤如是放了一夜的烟火，尤如一个站久了的姿势，只是朝代更换，物是人非。


我却越来越多的梦见母亲。她说，你就是我。是我延续到你身体里的毒药，你要明白，我们是不一般的人，我们注定，要颠覆一个朝代。


那么，我要怎么做，母亲。


二


我的脸在冬日暖阳下，像一尾潮湿的鱼，注定无法拥有阳光。母亲是个诡异的女子， 我不知道她从何而来，又要如何地颠覆朝代。她总爱站在荷花池边的一棵杨花树下抬头仰望星辰。她说，孩子，你要学会观望星相，这样以后的岁月就不会觉得寂寞。


母亲，我们又为什么要一直以卖桑木草袋为生。


你的父亲曾经在镐京卖过桑木。我还记得他身上长年的桑木气息。他总爱唤我荷花。母亲又陷入到一种我无法探究的幻境中。可是，我知道，她即使再怎么地仰望星辰，她依然是个寂寞的女子。


我从来没有见过父亲。我和母亲一直生活在一个叫褒地的部族。那里四季开满了荷花。我总是会在荷花池边看自己的脸。然后我慢慢地长大。我在14岁时便知道，自己有着一张倾城的脸。那天，我见到一个男子。他站在我后面，我只是从河水中，看到了他的倒影。我一直没有回头。


我知道自己的背影，是多么地忧伤和美丽。那时，我总以同一种姿势仰望星空，我想知道，我的父亲是什么样子，他又为何要丢弃我和母亲不顾。


男子一直站在我后面。很久很久才说，跟我回镐京。我是那里的少主。语气温柔。


我没有回答。我只听得满池荷花竟相绽放的声音。我是多么想看他的眼睛，多么想仔细聆听花瓣的声音。他的脚步那么轻，他的声音很温暖，然后有鸟儿在枝头唱歌，我笑了。


我在离开之前，让他见了我的笑容。我知道，他将一生都无法忘记这个在荷花池边见过的笑容绽放的女子，而这，或许只是唯一的记忆。


三


数天后，家里多了陌生的气息。有个年轻的男人端正地坐着。外面遥远的星辰，慢慢地黯淡下去，母亲站在远处，她说，孩子，你乖。跟他走，跟他走，跟他走。


为什么。母亲。


我是多么想见你的父亲，可只有你才能替我完成。无论如何，我都会在荷花池边等你回来。你一定要回来。


那一天，我离开了母亲，跟着男子。我转身时看到他浓眉大眼里盛载了杀机，看不到任何温情的成分。我迅速地移开视线。面对这样一双眼，心像寒潭般，跌得冰冷。他说，为何你都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没有回答他。我一直是个惜字如金的人。我们一路快马加鞭地往前奔。终于抵达褒地。打开城门的瞬间，我见到众多的人，来迎接。他们眼里，除了期待，便是忧伤。还有惊讶。


为什么。我曾经试图问母亲，为何跟着这个人便可以见到父亲。她没有回答。她只是把脸望向遥远的镐京城。


后来，我知道了男子的目的，原是以我换取褒地城主的性命，我穿上了绫罗绸缎，有一群奴隶侍侯着。铜镜前的我，原是有如此倾城的容貌。尽管我一直知道自己多么美。我看到面前男子惊讶的神色。他说，以后赐你褒姓，把你送给别人，我真是舍不得啊。


他说，我叫褒德，如果不是为了父亲，我想娶你为妻。


我从他眼里看到不断燃烧的欲望，我便笑了起来。笑声在城堡里清脆得如同某种鸟。


听到他们争吵时，距离送我去镐京只有两天时日。躲在门柱后面的我，还有门里面的褒德和他的母亲。他在哀求，他想求他的母亲，把我留在褒地，而她执意要送我去镐京。她说，孩子，一切以大局为重。娘定会为你娶个天下尤物为妻。他便败在母亲的威逼利诱下，没了话语。


四


去往镐京的路上，他试图问我是否愿意跟他一起走。我笑着像母亲那样，朝望遥远的镐京的方向，我说，我希望到达那里，我想见到大王。我想看看，他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他恼怒地问，你喜欢他的权力吧。他的确可以统冶一切。


我望着他，你和他并无区别，我在你眼里，不过是一个美人而已，你不曾用心，只是动过心罢了。你的父亲，还在镐京的大牢里，等着你去救。而我的目的，便是去镐京见我不曾见面的父亲。我们的终点都是一样。我不想出事。


一路，狂风大作。我坐在马背上，想起那个荷花池边见过的男子，而我今生，都不会再与他相见。那张脸，便只是我低头看池水时，涨起的容颜。便只是一夕之间，听过的一句温暖的话语罢了。而我总是会在途经池塘时，停下脚步来。我的眼泪，是在抵达镐京宏伟的城墙脚下时，开始流出来。


我一步一步向着章台宫走去。穿过长长的亭廊，迈上台阶，周围是众多的人群，我听到寂静的宫殿上空鸟群张开翅膀的声音，我看到宏伟的宫殿上，坐着一个面容萎缩，肥胖的男人，我知道，那就是大周的王。


我像鸟一样，跪拜在孤独的地板上。这，便是开始。


我见到所有的臣民，睁大眼看着他们的王,绝无仅有的从宝座上走下来，牵住我的手。他没有理会那些站在大殿上的臣民，像任何贪婪的男人那样，惊艳于我的美貌。


从此，君王不早朝。纵使他如何地讨我欢心，亦不曾见过我的笑容。他说，你知不知道这大周的天下，唯我独尊，我有坐拥天下的权力，你要如何开心起来，尽管说。我都会为你去做，哪怕是这人人觊视的江山。爱妃。


我始终没有抬头，我朝着遥远的褒地，那个有着荷花池的部落。母亲，告诉我，为什么我要在这里。为什么我要面对一个肥胖的男人。为什么我无法与父亲相见。


没有回音。如同我无法再与母亲面对般。厚重的章台宫，像一座沉封久了的网，找不着出口。这偌大的镐京城，不断有战马呼啸而过。路边遍地是无家可归的人，母亲，我要怎么做。


我总是在流泪。这种姿态却越发惹得周王怜爱。他问我有何不开心事。我摇头没有。我只是想念母亲，而又有谁知道，我其实是在想一个人。想那个在荷花池边要我跟他走的男人。如果那日，我答应他，我们会在哪里。我们是不是会生活得很幸福。可如果那样，母亲会很难过。她唯一的希望，就是父亲，和一个任务。我知道她对我隐藏了很多往事，而我懂得不会多问。


我总是站在高高的章台宫上，遥望远处连绵的山，和那些厚重石头搭起的宏伟建筑，我知道，那就是烽火台。那里出没着数千兵士，整装巡视。那些屹立不倒的石头，像个巨人，守着这个庞大的章台宫殿和摇摇欲坠的东方大地。


是在一个雷雨的晚上，我登上了烽火台，像个孩子似的站在中央。那一瞬间里，我再一次看到那个站在荷花池边的男子。他说，你像一个人，可她不应该是在这里。她天生就该要在一个无人打搅的桃园里，种着桃花，养着鱼，看着荷花池里的水，和一个相爱的男子。我把脸转到一边，公子也很像一个人。我却不知道他应该是在哪里。他说，我叫宜臼。未来的王。我说，记住了，公子。然后，我便走下威严的烽火台，急促地离开。我们都知道，那些呼啸而过的记忆，再也回不去了。时间不对。一切就都不对了。想象中的无数次再见，是以如此陌生的姿态。我是在转身的时候，开始知道，与他，是一条注定错过的线。


五


算算到镐京的日子，已有一百多天。我却每晚都睡得不安稳。想起母亲的脸，和那些时常淌着血的手指。她总是习惯把手指伸到我的皮肤上，那样一直流动的血，就在我的眼前往下掉。她说，孩子，你的父亲，是朝里的大臣。在他还一无所有时，我们每天都到市集上去卖桑木。那种厚重的桑木气息，我一直还记得。后来，他为了前途，抛下我们母女。那年，他娶了另一个很有权势的大臣女儿为妻。而你还没有出生。我是在风雨的晚上，离开镐京来到褒地。你要记住，他的身上散发着桑木味道，他左手的中指断掉了一半，他是当今大王最忠心的臣子。


而我依然没有找到那个断了中指的男人。我从来没有见过任何臣民。除了虢石父。他是那样一个表情冷漠的男人。穿大的衣衫，我依然见不到他的手指。


王后来找我。她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只是用力抠了我一耳光。她说，你不是很会媚惑王吗，你怎么不使出来。我没有多想，便反手打过去。她像个发狠的兽，抓住我的头发，你知不知道我可以不费力气地把你除掉，我是这后宫里的主。你从不向我请安，已触犯了宫规，我一直不与你计较。不计较不代表我要纵容。我没有生气，我知道她不是我的对手。我说，你斗不过我，大王现在宠幸的是我。若是我生气，整个章台宫都不会有好日子过。那天王后是在怒气中离开我的屋子。临走她说，你等着，我是太子的母亲，总有一天我要好好治你。让你知道这个宫殿里头，谁是第一。


晚上大王求我以后给王后请安。我没有答应他。他略微有些生气，但没有强求。于是，我与王后各自表面相安无事地生活着。


宜臼出现时，我正在大王的宫殿里陪他饮酒。在此之前，他不知那个受朝中大臣诽议的女子褒姒便是我。我亦不知，太子便是宜臼。


我记得自己给他倒了很多杯酒。那样一杯一杯地。他也一杯接一杯地喝。他一直没有再看，我的眼睛。他一直没有抬起头。那些在空中慢慢兹长起来的绝望，是这么冗长和难过。


我对大王说，太子醉了。身材庸肿的王，便是睁开醉意的眼对我说，这小子准是被你的美丽搅得头昏了。我低下头。我只是想看清楚趴在桌上的宜臼，眼睛里装满了什么，是绝望还是眼泪。但我没有看到。


晚上，我独自坐在寝宫里。王去了王后那边。每月的这天，他都会呆在那边。我便又是望着高耸的烽火台，想念一个人。便是借着寂静的空气，想起母亲。她说，孩子，你原本不需背负那么多，我是在你长成一个绝色女子时，开始想到如何报复那个男人。我要让他，永生永世都要背负奸侫的骂名，我要那个信任他的王，承担亡国的后果。只有你，能做到。


我从来便是点头。痛得有多深，恨便有多深。我慢慢了解母亲，有多么痛。那些随着时光一起流逝的伤口，不曾消失。尤如她每夜仰望星辰时，在手指上划过的刀伤一般。疼痛。记住。


六


虢石父经常出没于大殿内。为大王物色女子。极尽所能地讨他欢心。像个卑微的小人，时时都在揣测王意。他偶尔会紧张地对我微笑。他知我是个不可小瞧的女子，因我一直专宠着后宫。无人能比。


只是我不曾笑。从踏入镐京城，我便没有笑过。那日，虢石父又在诌媚。我坐在不远处。然后大王便走过来，虢石父吹得一手好箫，听闻箫声清雅，是用上等桑木所制。且是他自制之作，爱妃要不要听听？


好。我说。


箫声像从久远地方传来。有穿透人心的张力。我记得母亲曾经吹过同样的箫声。我仔细地看虢石父的脸，然后我的视线定格在那双手上。分明断了一半的中指。突然，我想对着遥远的荷花池，对着那个孤单的背影哭泣。母亲，我终于找到了你一直想找的人。我多么地厌恶这个男人。他，却是我的父亲。


我没有听完，便转身离开大殿。箫声戛然而止。


那一整夜，我发觉自己，终于能了解母亲的恨。我又一次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声：母亲，我该怎么办。告诉我。


我把虢石父请到烽火台，看着那些庄严的建筑，看烽火台下奔跑的人群，行走的路人，我说，石父，我真想看看全世界都处于奔波的状态呀，那应该很好玩，每个人都像个绝望的孩子，不知归去。说完，我笑出声来。对着他。我的笑声在烽火台上经久不止。我看到他的脸上，有了肯定的笑容，然后我转身留下这个有点老态的男人在那里呆若木鸡。


不出所料，几天后，众人聚集在烽火台，大王坐在我身边，不住地说，爱妃，若早知你喜欢那种场面，我定是早早就让你笑了呀。若非虢石父说与我听，我还不知道你想要什么。数个时辰后，无数火把点起，然后，我便见到四面八方的兵士慌张地赶来，个个都紧张地问发生了什么事，邻国有何异动。那些如蚂蚁般的人群，潮水一样涌出，越来越多，世界恍若处于一场漩涡中。我看到自己处心积虑的阴谋终于借虢石父的手实现。我慢慢地笑了。即便如此，这种笑声，还是让大王着迷。


后来，那些匆忙赶来的兵士被告知，只是一场戏，没有任何事。不必担心。便都怨声四起地离去。我看着大王若无其实地笑。虢石父见大王笑，他便也跟着笑。


大王着迷于我鸟一般清脆的笑声。他像年轻了许多岁那样，重重奖赏了虢石父。我却仿佛看到虢石父的血，在我面前不断地流动。


七


我在不小心中闯入了宜臼的宫殿。映入眼的便是那潭碧绿的池水，满池的荷花。我弯下腰来，久久蹲在那里看河水中自己的倒影。然后我又想起褒地部里那个看河水的女子。听到男子温暖的声音。转过身，没有任何人。


很久很久，我才站起身来离开。然后我又见到了宜臼。他叫我褒姒。他说，我做了那么多事情令自己忘记一个人，可没有用，我是在章台宫大殿里与父王对饮时，才知道自己有多爱。我真想那一醉，便是永不醒来。


我推开他的手，我说，公子，我是大王的妃，你应该叫我一声母后。我低着头，看自己绣花的鞋，想起母亲说，我们要颠覆一个朝代。我要报复。于是，我对他说，除非你能取代你的父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只有做了天下的王，一切皆是你的。


他像个若有所悟的孩子，可那毕竟是我父王。


我便不再说话。转身往回走。我在快要消失不见时说，公子，我一直记得当年在荷花池边你的声音，你要我跟你走。我一直想念那个人。可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天下的王不是你。如若我们随着自己的性子，便是双双灭亡。我会等你，成这天下的王。我会让烽火戏诸侯的闹剧，时常发生。这样，当你再次发动战乱时，他便没有一兵一卒赶来援助，你亦可轻而易举拿下整个城池。


八


我不断向大王指责宜臼的不是。甚至指责他对我有非份之举。王一时气愤，便立誓要废了太子。这正是我所想要的。我要逼得他将宜臼置于绝境，然后二者相残。


一年后，太子宜臼集合外公尹的部落，在某个夜晚，发动战争。兵临城下，大王急忙携着我走向烽火台，当火把亮起，烽火点燃，再也没有任何将领赶来镐京城。他们只当这又是一场闹剧。


曾经辉煌的大周朝，便是在一夕间，轰然倒地。我看到王，像个伤残的兵士，作了最后的挣扎后，便闭上了眼。虢石父，他在知大势已去时便跪在地上求太子宜臼。我飞跑过去，我不想救他，我只是想知道一个母亲一直想知道的答案。我请宜臼让我单独见他。我说，虢石父，你还记得当年那个与你一同卖桑木的女子吗？他像是受到惊吓般，看着我。最后死死地定在我的脸上。你是荷花的女儿？我的女儿？我说是。母亲她一直生活在某个地方，和我一起。而我知道，她此生唯一的希望就是让我见到你，让我问你，是否爱过一个叫荷花的女子。你爱过吗？虢石父。


他在长长的沉默后，便低下了头。后来，我听到地上有滴嗒的响声，抬头看时，瞧见了眼泪。他说，我一直都爱她。我吹箫给她听。我们一起在镐京的华街上卖桑木。可生活，令我无从选择。我想要功名利禄，于是，便放弃了一个女子，和自己的爱情。


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我很想问母亲，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我们要知道的结果是这样。我宁愿他回答是不爱。至少我们所有的报复，便有了目的。


那夜，大地到处是鲜红的色彩，被无数鲜血染红的颜色。母亲，你知道答案了吗？那个男人，他在临死前说了你想听的答案。可是，我一点都不开心。我知道你也是。


九


一场烽烟后，便是新的开始，便是又一个崭新的朝代，便是宜臼的天下。而我，不知道要去哪里。我在宜臼登上王位的那个夜晚，穿着华丽的服饰，跳了一曲舞。我陪他饮了很多酒，我的笑容，几乎在那个夜晚全部绽放尽。我也流了很多泪。我说，宜臼，如果当初我跟你走，我们是否真的会如现在这般在一起。如果你不遇到我，你是不是还是大周的太子，未来的王。宜臼，如果没有荷花池的一见，我是否就不用这么悲伤，这么难过。宜臼。我说了很多话。我知道他听不到。他已经醉得不省人事。


可是我多么希望他能听到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我想和那个在荷花池边遇到的男子，生活在一个桃园，种着桃花，养着鱼，看着荷花池里的水。细水长流。


他那天戴着王冠，金黄的龙袍，睫毛紧闭，像个孩子似的睡得极不安稳。那是我见到的宜臼的最后一面。我留在他记忆里的肯定是个笑得倾城的流泪的女子。


我披着羽衣，坐着毡车，运了整车的桑木，我独自一人回到了那个有荷花池的地方。我听到母亲的声音在遥远的地方说，无论如何你都要回到这荷花池边来，我一定会等你回来。


十


我终于又站在了这片荷花池。我不止一次地看河水中自己的倒影，想念一张脸。年复一年。时光是如此破碎地辗转着世事。


很多年以后，当我只能独自一人生活在这大片的荷花池，看汩汩流水时，我永远只能看得见自己的脸，那些关于宜臼的想念，不过是低头看池水时，涨起的潮汐。不过是烽烟过后，见证我笑容的男子。


公子，我无法跟你走。多年以前，同样的荷花池边，我对宜臼说。

凉姜

<p >


壹


许多年以前，你还只是一个剑眉星目的少年。笑容纯澈如云染。尚学不会掩饰突如其来的悲伤，亦不喜流水寡淡薄凉。爱穿丝质白衣，站在芸芸众生之中，看陌生的宫女舞姿妖娆，听哀婉的笙曲迷离碎裂。


浅浅地笑，落寞的欢。


会挽着我的手，一声凉，一声姜。


你说，“凉姜，我们会一直一直在一起。直到发白如霜，直到涯枯地陷。直到我们冰蓝色的双眸里，满满的尽烙彼此的样子。”


我玩笑似地揪住你的衣襟，调皮地问，“可是，万一你忘了我怎么办呢？”


你忘了我会怎么办呢？


你平和地笑，“不会。就算我失忆了，我的身体也会记住你。你要相信，相信这尘世的爱情有多美好便会有多永恒。


这样的誓言，如枝上饱满洁白的花朵，轻易就倾出眼泪来。


隐末七年。


雪隐国的王爱上一个叫凉姜的少女。他搜罗天下奇珍，昂贵的丝竹和帛玉，雕着花朵的镯子，流动的水涧，会唱歌的玄鸟。


只为博红颜一笑。


而我，是不笑的。


我生来就不会笑。沐涯曾经开玩笑说，“你的微笑定是藏在花朵的枝末上。”


我不语。


贰


王越发的宠我。恨不能将所有美好的东西都拿到我面前。王的宠溺，更多的时候，却是蜜裹的刀剑，到处都溅满寒凉血光。王公大臣们开始找各种理由，令他们的王疏远我。


红颜祸水。


借口只要去找，总会有隙可乘。


他们用尽各种方式，终于翻出足以令我死的罪名。我原先的姓氏，瓦萨。那是只有那个曾经被消亡的小国子民才有的姓氏。在那场血腥的交战之后，雪隐国攻占了瓦萨城。


但令所有雪隐将士都不惑的是，一夜之间，瓦萨城竟然成了一座空城。所有原先的瓦萨子民皆不知去向。


而我，是那场战役之后，第一个出现在他们面前的瓦萨人。


我的王，我没有料到，你竟然会相信王公大臣们的话。相信他们所说，我与你的遇见，只是一场预定的阴谋。相信所有子须乌有的定论。


你当着众人面，那样冷冷地问我，“到底一切是不是真的？是不是真的，你告诉我。”


我微微地心痛，苍白地解释，“是，可是一一”


“够了。”你打断了我的话，像一朵衰败的花那样，在我面前无声地落下去。


你说，“凉姜，我从来没有爱一个人像爱你那样刻骨，所以，你应该要知道，有多爱便会有多恨，你走吧，我不会杀你，只是，你永远都不要再在雪隐国出现。”


我记得那天的夜，很漫长。晨曦抵达的时候，终于成了离别。


我的王，虽然如此，我还是被你哀婉而心碎的离语击破心脏。还是义无反顾地把你放进了心里。


是在那一刻，你紧紧地抱了我。你说，“凉姜，你是我惟一的妃，从此之后，再不会有第二人能够让我用身体来记住了。永远都不会再有。”


那是我最后一次，与你相见。


然后，我就在那么多张幸灾乐祸的注目下，被你驱逐出了雪隐国。


我看见沐涯美丽的眼在遥远的角落里哀伤。我看见他像一只凶猛的兽那样，当着你的面，抓起我的手，带我消失。


他说，“你不是被人丢弃的公主。永远都不是。你还有我。谁都不可以伤害你。凉姜。”


我的王，我看见你惊诧的眼里，在那刻闪烁着我无从理解的危险讯号。与死亡一般盛大的气息。


叁


我终于都没能离开给了我无穷爱与伤害的雪隐国。


我时常一袭黑衣穿梭在雪隐国微凉的空气里，赤脚飞奔。避开巡逻的侍卫，穿过沉闷的宫墙。路边的白色小花开出惊艳的声音。月光精致的容颜，那样柔美而破碎地洒在脸上。


身边小兽闪耀着绿色的光。


每一次，我都会踩着满身的伤，远远观望少年却稀，观望你。看你俊朗的眉，看你错落的眼，看你所有流光萧瑟的年华，在我的视线里黯然退去。


我的王，我不忍看你那么落寞，我不舍离开有你存在的空气。我甚至不舍得去恨你半分。


而我想，这次，是我最后这样看你了。最后无声的躲在不被你注意的角落观望。与以往的每一次那样，悄无声息。你从不知道我一直呆在你身边，不曾离开。从不知道那个叫凉姜的瓦萨女子，会如此无望如此卑微地把你放在心上。


这样很好。


你就不会有悲伤，不会有眼泪。


在你与琉岛的女主成亲之后，你还会成为统领整个西陆大地的君主。你会渐渐忘记一些叫记忆的东西。你会渐渐忘记身体里的悲痛。


所有雪隐国的臣民都不会再流传着关于你的不利谣言。


可是，尽管如此，我仍然衍生满心的不甘。


肆


那些如绵针一般的往事，透满了潮水嘀嗒的声音。是在多年之后的现在，我才知道，当我们还无法看透爱的时候，请不要轻易去爱。


我是当年瓦萨族的少女。


我是凉姜，我的王。


我一直不能有勇气站到你面前。一直不能。


就像我一直不能有勇气弑杀你一样。我的身体不能，我的爱不能。


此刻，你正站在满是玄鸟图腾的鹿台上，背对着一弯清冷潮湿的月光。细细的影子染在枝末树梢。黑色的三只乌在高空发出凄迷的惨叫。山涧的流泉和林中的小鸟，偶尔唱起轻快的歌。铁链在高索上行走的声音，似从梦境中穿透而过，充满绝望而危险的气息。


守城的将士，将身体裹在宽松而拖地的长袍里。步履轻盈，生怕惊醒路边的蝼蚁，亦或是沉睡的露水。他们拼命要保全这个伟大王国最脆弱的帝王。


他们仍然像多年前一样，称你，王。


“王，夜深了。”


“王，该安寝了。”


“王，沧海姑娘的船队正靠岸。她真的带了琉岛上所有的珍宝而来。她一定会辅佐您将我们雪隐国变得更加的强大。”


被唤为王的美少年，微蹙着眉，烦躁不安地喝令多嘴的侍卫退下。夜鹰在这一刻划破夜空，凄厉的惨叫。蔷薇的尸体，腐烂在空气里。


于是，整个鹿台一片死寂。


你站在孤独的中央。你似乎被那些支离的梦境，错觉一般的片断，轮回似的时光纠缠得头痛欲裂。你抚住双耳，继耳蒙住双眼，仍旧无法抑住身体里悲痛的力量，你索性与夜鹰比试声音的穿透力。


你不断问自己，真的要娶沧海为妻吗？


真的要吗？


这样问的时候，我看见了你眼角的泪。我的手不自禁地伸出去，伸成了一个触摸的姿势。寂寞的姿势。终于还是无声静止在你的世界之外。


我的王，直到这一刻，我仍然坚信，你是爱我的。


虽然你终究都没能用身体记住我。


伍


从百姓议论的口中，我大致知道琉沧海。传说中像神一样勇敢的海盗的女儿，掌管整个西陆的岛屿。在一次海船停靠在雪隐国岸边时，对你一见倾心。


她当即对所有人宣布，她爱上了雪隐国的王。她要成为他的妻子，她要使雪隐国成为整个西陆大地上，最强大的国家。


她说，“却稀，我什么都可以给你，包括我一生积敛的财富，我不求你爱上我，只求你可以答应我一件事，让我在你身边，让我能够爱你就可以了。”


这样委屈求全的请求，从一个勇敢而漂亮的女主嘴里说出，几乎无人能够拒绝。


你当然也没能推开琉沧海的爱。你牵了她的手。你附在她耳边说一些没人知道的密语。


在所有人都觉得他们的王，冷漠得不会再爱上任何女子的时候，你竟然答应了与琉沧海的成亲。你甚至答应她，会好好善待她，会不再忧伤。会抛开所有阴霾的过往。会遵从自己内心的感受而活。


我于是难过得无法呼吸。


虽然你可以快乐，曾是我希望中的样子。但当你真的牵了别人的手，真的要从此忘掉我时，我突然间无比嫉妒和心痛。


我想爱情大抵不过如此。没人能洒脱到真的双手奉出成全。


就像我宁可忍受刺心的痛，宁可忍受近在咫尺无法相认的煎熬，也只是为了能够有与你坦于日光之下的相见。


我以为相见之日必会是两情相悦的缠绵。


而原来注定还是一场廉价的被辜负。


我的身体里又开始跳跃着无数透明的影子了。


我在透明的角落期待了那么久，我在流动的水藻里煎熬了那么久，换来的，仍旧是一场将要窒息的幻灭。


你终于要娶第二个女子为妃了。


我的王，原来你竟只是用这样的方式来记住我了吗？


陆


我仿佛看见沐涯站在三界之外的桥边大笑不止。


他说，“凉姜，从一开始我就对你说过，我能够控制全部。我可以让任何事，从有变到无。从一开始我就告诉过你，不要试图违背我，为什么你就是不听？你要知道，我们的族人在水藻里已呆得太久。”


有些事情，不是被操控就不会发生。


我像一缕被掏尽的空气，脸色惨白地蹲在沐涯身边的红色大地上哭泣。


无叶的红花，哀尽天崖。


却稀，你曾经在那个潮湿的下午，在兵刃对恃的激烈里，冷冷地问我，沐涯到底是你的什么人。


我一直没有告诉你。


其实，沐涯是我的长哥哥。是我们瓦萨族惟一活下来的皇族。


我不说，是不想我与你之间的误会和仇恨，像潜藏的树洞那样，越挖越巨大。


他被一柄黑色的短剑刺中胸膛。这么多年了，我始终记得他衣衫上大朵的血红，多到将他包围。然后，他就像一朵花那样，在我面前颓然倒下。


他说，“凉姜，就算你不帮我，就算我死了，我仍然能够颠覆雪隐国。我们数以万计的族民，是因雪隐国而死。他们变成无数的鱼类，动物，和游荡的亡灵，只因他们不肯归顺强大的雪隐国。我今天就要用这把短剑手刃雪隐国的王。”


我哭着摇头。


我的手中握着那柄锋利的黑色短剑。


只因他对我说，这柄剑总要结束他们二人中的一个。


不是他，就是你。


却稀，这世上不会有人明白，当我的剑刺到沐涯的心脏时，我有多么的难受。我的长哥哥当时是那么的平静。


他竟然微笑着拉我的手。


他前所未有的对我说很多话。语气少有的柔和。


他说，“凉姜，你要相信，无论发生任何事情，哥哥都不会责怪你。”


他说，“凉姜，如果你真的不快乐，那么去找却稀吧。万一他伤害了你，也不要难过，要知道，哥哥会一直守护你的。”


我那强大的对任何人都有所防范和猜忌的哥哥，惟独不会料到，我也会将剑刃对准他。


柒


隐末二十年。


雪隐国主在华美的鹿台上迎娶他富有而勇敢的妃子。琉岛的女主，琉沧海。


这是一段几乎可以被永载史册的佳话。


仪式空前盛大热闹。


你一直牵着琉沧海的手，你给她一个眼神，她就恨不得把天空都燃烧。我还看见那些曾经反对我与你的王公大臣们，已经老得头发花白。


这一次，他们眼里满满的喜悦与恭贺。


“祝王与王后万寿无强。”


“祝雪隐国成为西陆最伟大的国家。”


你心情愉悦地举起杯，与民同乐。与你漂亮的新妃，一齐接受众臣朝拜众民仰慕。


我的王，你可以娶别的新妃你可以派人追杀我你甚至可以忘记自己许下的誓言，但是，为什么你不能在这样的时刻，泄露一点点伤悲呢？为什么你要表现得如此开心呢？


我的王，难道你忘了十四年前的今天，那个被你驱逐出国的女子凉姜吗？


她，也曾是被你痛心爱过的。


她也是可以为你抛尽所有，只求能小心爱你的人。


原来，所有爱的下场都一样。


不过是，殊途同归。


我的王，是在你忘我般搂住身边的琉沧海，痛饮合欢酒，与她情诉衷肠时，我想起了落着泪的沐涯。他睁大着眼，从身体里抽出那柄短剑，不敢相信地问，“为什么？难道雪隐王对你就那么重要？竟让你狠心到杀死我？凉姜，我也是爱你的，不比你爱却稀少半分。”


“我也是爱你的。”


这是沐涯临死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的王，我没有想到，我也会有恨你的时刻。


当我知道沐涯要以短剑行刺你，我不顾性命去夺他手中的剑，却不小心刺中沐涯的胸口，更没料到，那把剑上已被沐涯涂满了毒。


他是执意要置你于死地。


却没想到，死的会是他自己。


可是，即便沐涯像衰败的花朵一般在我面前倒下去时，我都宁可恨自己，也没有想过要恨你。


当我一个人在逃亡的路上，遇见追杀我的雪隐国侍卫，当他们口口声声告诉我，是王派他们来杀我的。我仍然不曾想过恨你。


我宁可相信是他们在撒谎，是他们不肯放过我，是他们要将我赶尽杀绝，也要相信你对我的真，不容置疑。


原来，都是错。


捌


雪隐皇宫庆贺的欢宴即将退下时，我开始拼命朝忘川河的方向奔跑。


海藻总是伤心地绊住我的脚步。鱼们亲切地引领我向水的深处游去。这里所有的生物都对我伸出怀抱。渐至河的深处，再没有任何鱼和生物。孤魂野鬼，虫蛇满布，腥风扑面，水具有腐蚀灵魂的剧毒，无数凄厉的嚎叫充斥我的耳膜。


我看到披散着头发的沐涯。


已经变为水鬼的沐涯。与我一样不肯过忘川河的沐涯。


他双目无神。胸口张着一个破裂的黑洞。他一直望着我。望了很久很久，忽然泪就落下来。他说，“凉姜，我一直在这里等你。我在等你与我一起过忘川河。我们忘记过去。也就不会那么痛苦了。这里的水，真的好凉。我快要忍受不下去。我要去重生了。与我一起，好不好？”


“沐涯，对不起。”


“为什么？”


“我今天来这里是与你告别的。”


于是，在沐涯那样目空一切的哀伤注视下，我砍掉了那条时常作响的铁链，作了一个水鬼最彻底的挣扎。


我看见奈河桥边那个煮汤的老人沉沉地望了我一眼。满目苍痍。


我听见不远处到处抓水鬼的黑白无影又在咆哮了。


玖


很短的时间内，雪隐国皇宫内出现一具女尸。面皮被撕掉，血似被抽尽了似的，脖子中间绽开了一个口。所有见过尸体的人都说，凶手太残忍了。一定是有太多的恨才会如此。但这个死去的女子到底是谁呢？


当你与新妃一齐见到尸体时，你的脸突然间失却血色。


你美丽的眼还来不及睁大，竟已落出泪来。你几乎是扑到尸体的身边。


众人皆愕然。


以为他们的王是被这么血腥的场面吓住了。


只有我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看到尸体左肩上那个属于凉姜的蝴蝶胎记。


你看到尸体手中紧紧捏着的，白玉翡翠。那是你第一次送给凉姜的礼物。


你便以为，她是凉姜。是你曾经辜负过的女子。


我的王，你一定不会想到，某一日，我也会这么残忍。我就是想亲眼看看，那个曾让你许下动听诺言的女子若死在你面前，你到底会有多么难受。


很可惜，死的人并不是真的凉姜。


她是你的新宠。琉沧海。


真正的凉姜，已死于隐末七年的冬未。被雪隐国的侍卫奉旨而杀。


我，瓦萨凉姜，不过是一只逃亡的水鬼。现在则暂借琉沧海的面皮呆在你的身边。


是我杀了她。


为了不过奈河桥，不忘前尘，我每天都以忘川的河水腐蚀灵魂。煮汤的老人说，灵魂腐蚀久了，就永远都不可能再有重生或转世的机会。


永生永世只能沦为水鬼。


就算这样我都没有后悔过。只是，我的王，为什么我竟然也等不到一个明媚？


拾


同一个夜晚，雪隐国第十代国主却稀突然失踪。


当我与侍卫发现你的时候，已是第二天的黎明。


是在一块荒凉的山坡上。你正用剑划开自己的脖子。血喷涌而出的声音，连四周的花都忍不住哭泣。三只乌在高空发出凄厉的叫声。


你的身边停着昨天那具女尸，你应该给她梳好了凌乱的头发，又整理了衣服上飘落的树叶。她看上去比昨天干净多了。


剑掉在地上的声音。如针尖一般细微。


你慢慢倒了下去。


安静地躺在女尸身边。


你说，却稀终于与凉姜在一起了。


说完，你就闭上了那双漂亮的眼。把我永远隔在了你世界的外面。


所有的臣民都跪了下来。


所有的飞鸟惊起。


“王驾崩一一”


“王驾崩一一”


我想哭，却已经丧失了哭的力气。你冰冷的唇，薄凉的手指，紧闭的双眼，终于与我一样冰冷。可是，我的王，为什么我连悲痛都显得那么无助。


在你身边的草地上，我看见一个大的盒子从地底被挖起，尚未来得及再被掩没。


盒子里装了无数个木头的雕刻。


我将它们一一打开。


那些漂亮工整的隶书里，原来竟藏下了那么绝望的等待与清澈的思念。


……


隐末八年，却稀要与凉姜在一起。


隐末九年，却稀能确定对凉姜的爱，没有一刻能够停止。


隐末十年，却稀爱凉姜。


……


隐末十四年，却稀要找到凉姜，直到死。


……


隐末二十年，却稀要对凉姜说对不起。我娶琉岛女主，不是不爱你，而是为了更爱你。只因我要借助她强大的航海力量找到你的下落。我现在才发觉，即使你对我只是利用只是阴谋都没有关系，只要让我爱你就够了。凉姜，我们很快就可以在一起。你要等我。


隐末二十年，凉姜死了。死在我面前。我等待那么多年的希望，却在一夕间幻灭。我不想再追究谁是凶手。我只知道黄泉一定很冷，我不能让她一个人走那么长那么凉的路。我不能让她再次失去我。


原来，我的王，你真的记住了我。以你的方式爱了一生一世。


拾壹


这时，一个愧疚的将军站出来。


我认出他就是当年说奉旨杀我的男子。


他跪在你的尸体边，不停自责：“臣有罪。当年，我明知您爱凉姜王后，却为社稷着想，让您赐死她。否则所有雪隐国百姓都不会放过她。为了保住她的安危，您当着众人的面驱她出国。臣知道，您是在做一场戏给人看，这样才不会再有人当她是障碍。可我为了永绝后患，还是派人穷追不舍，并说是奉了您的旨意。现在想来，臣真是罪该万死。”


说完之后，这个侍卫满脸又堆起狐疑之色，不停地打量那具女尸。我冷漠地望着他，所有残缺的真相，竟然以一种最直接的方式呈现在我面前。


我的王，我突然似见到了一整个冬日的明媚。


可是，像我这样的水鬼，已经没有任何回头的可能。我用忘川的水长期腐蚀灵魂，我砍掉缚住的铁链，以残忍的方式杀死琉沧海，我让却稀因我而死。


这么多的恶，已注定我永远只能是忘川河里的水鬼。


我与你，永远永远成了不可能。


我像一只无脚的游魂，整天在忘川河里遥望那些喝下孟婆汤的怨侣们。很多与我一样无法重生的水鬼，他们哀怨的哭声响彻整条忘川河。


很多重生的灵魂，从这里离开，抵达红尘。


而那多么灵魂中，却没有一个是你。


拾贰


很多很多年以后。


忘川河的对岸，竟奇迹般地长出了一朵没有叶子的花。绯艳绚丽的红，似残血一般。我记得煮汤的婆婆曾经对我说过，这种花叫彼岸花。每一朵花里都藏着一颗悲伤的灵魂。它叫爱情。


我的王，我那么惊喜。惊喜是因为我把它想象成了你。穿丝质白衣，笑容如云染的少年。浅浅地笑，落寞的欢。站在忘川的对岸，纠结地重复，“却稀要与凉姜在一起。”


“却稀要与凉姜在一起。”


那一刻，我所有的白发扬在水中。我竟然前所未有地发出灿烂的笑声。绯红的花朵绽得妖娆。


我摒尽一切地从忘川河里爬了起来。


不顾鬼们撕扯的尖爪。不顾我如雪的白发，不顾我狰狞的面孔。


我只想奔过去闻闻花朵的芳香。


我只想告诉你，不要悲伤，我的王，我是凉姜。


然而，我不知道，受罚的水鬼，一旦离开忘川河，必会魂飞魄散。骨头会在微凉的空气中一点一点地蒸发掉。


直到变成一堆虚无的泡沫。


我的王，我终究都没能飞到那朵血红的彼岸花身边。


我终究还是要与你错过了。


不知道在下一个世，下下个世里，让你用身体记住并挚爱的女子，会不会如我一般，穿纯白的舞衣，将微笑隐在枝末上。


会不会无数个夜晚在角落里偷偷把你望？


会不会对着寂寞的城墙，一遍一遍说，我是凉姜，我是凉姜啊，我的王。

空欢

<p >


如果不是无欢出现，也许，我仍旧以为，自己是盛世中甘愿为陆弦玑绽放并凋尽的桃花。曾经这样想。


一


九年前。我不过是塞外的农家女。不思江湖，不思玉门关。世界，便只是成群的牛羊牧马，绿翠农田。后来，村子中出现越来越多的陌生面孔，似要席卷整个塞北的黄沙。阿母决定送我走。


她对我说，记住，永远别再回来。


于是，我像只落魄的流浪猫，满身尘埃地奔走在墨绿色大地上。没有人愿意收留我。


是在一座桃花遍及的山头，我见到少年弦玑。他眼里有着与年龄不相符的杀气。坐在一棵桃树前，独自呓语。


他恼怒我的突兀出现，把剑抵到我脖子上。我想，如果他当时稍微用力，我的脖子就会喷出暗红的花朵。他最终没有这么做。


清风拂过，粉白花朵，如雪般飘落。轻风柔软。他问我为何在此，又问我愿不愿意跟他去往江南。十岁的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从此，我再无机缘返回塞北。


他说，今日有占士说我会路遇贵人。也许，他说得对，你就是。后来，我才知道，弦玑是吴国的刺客。而他带我回来的目的，是将我训练成同他一样的刺客。


尽管如此，我依旧欢喜，能与弦玑日日相对。他的眉，他的眼，他把脸埋在两手间的样子，都是我喜欢的。


那年，我十岁，弦玑十八岁。


二


弦玑说，女刺客最大的优点，就是能以美色令对方心乱。心乱，则世道乱。其时，他的剑下，已经很久没有见血。他说，如果有一天，我让你去做你并不愿意做的事，你会不会恨我？


我望见他眼底，那一泓清月。寒冷蔓延开来。


他喝了很多酒。空的酒瓶，狼狈不堪地倒在地上。他倚着一棵桃树，头抬起时，有清澈的泪，挂在眼角。


心隐隐的疼。他问我是否还记得那片桃花遍及的山头。他说，转眼间，这么多年。


他说，如果你说做不到，我不会逼你。只要你说。


我才知道，他要将我送往楚国。给那个病怏怏的王做妃子。他说，这是公子光的旨意。等内患除掉，而你又伺机除掉楚王，到时吴国便一举吞并楚国。而你，将会是吴国的功臣。


我愿前往楚国，我说。


我只是不想弦玑因我而被公子光责难。他应该有温和的笑，有舒展的眉。


世间万物，皆抵不过一个陆弦玑。只要他说，我便奔赴。不管不顾前路刀山火海，万劫不复。


三


我坐着毡车，涉水而行。像多年前那样，从一座城池，到另一座城池。只是如今，陆弦玑，不在身边。连花开都显得落寞。


楚地城门大开，迎接他们的新妃。城楼上，围满了观望的兵士。飞鸟扑腾。就是那一瞬间，我抬头微笑。


我没有想到，那一笑，会倾了无欢的城。


楚国太子无欢，白净懦雅的男子。


楚王比我想象中更苍老，更残暴，更多疑。他无时无刻，不在怀疑有人会害他。即便是刚入宫的我，即便是身无片衫，他依旧防之又防。


我根本动不了手，我也不想在杀他之后，没有性命与弦玑相见。


我在楚地汩汩流水中，思念弦玑，我爱的男子。像树叶习惯四季，像花朵习惯绽放与凋落。我也习惯了自己对弦玑的爱。


四


我又在那棵桃树下见到无欢。他说，叶子都掉了，这个季节更不会有桃花。为何艳妃还要观望。


他不明白，我是如何地衷情桃树。我把它当成弦玑，只有看到它，我才能心安。


而我什么都不能说。


为了避嫌，他站在离我几棵桃树的距离之外。一直安静地陪着我。直到我起身离开。他才站起，与我背道而行。


很多天，都是如此。


那天，他问我，艳妃，父王待你不好么？他是个把权势看得高于一切的人，你要多多体谅他。相处久了，你会觉得他其实是个心慈良善的君主。


估计这么评价楚王的，只有无欢一人。


如果他知道，我来楚国的目的，是要杀楚王，而非体谅时，他会作何感想。当然，我没有必要去体会他的感受。


与无欢接触多了，才发觉，心慈良善的人，只有他自己。我不是，楚王也不是。


五


收到弦玑捎来的信鸽。公子光已成了吴国的王，内患解除。让我找准时机，杀掉楚王。他们会即刻出兵伐楚。到时自然会前来救我。


我把信看了三遍。希望能找到关于他想我的蛛丝马迹。然而，除了交待任务，再无其它。


烛火最终，把它们烧得一干二净。我不能留任何痕迹，让楚王起疑心。


我必须找到时机，伺杀楚王。哪怕艰难，只要弦玑吩咐，我便照做。且要做得完满。只为得到他一个赞许的眼神。


很久我没有再去桃树下。只在亭阁中，思忖着除掉楚王的法子。于是很多天，我在寝宫中，听到遥远的箫声，凄凉地传遍楚宫。


太子无欢的箫声，让我更加思念吴地的弦玑。


六


那天，本是举国欢庆的日子。楚宫内，却瞬间寒凉下来。楚王在六十大寿之上，忽然暴毙。脸色紫黑。医官说，应该是中毒，且毒性无比。


大臣们强烈谏议，斩了那天，所有碰过吴王杯子的宫女厨师。


血流如河。这些似乎并不能减少他们的不安。将矛头指向了我。他们说，那些宫女虽该死，但却不是真凶。他们没有这么大的野心。而艳妃，你是吴人。


那又怎么样，难不成你们认为，作为大王妃子的我，有嫌疑不成？我为什么要杀他？谁相信，我会杀了自己的夫君？


这时，太子无欢走过来，问，你到底有没有杀父王？告诉我，只要你说没有，我便相信。


我摇头，没有。


他转身对大臣们交待，我相信艳妃。谁要是再无中生有的猜疑，格杀勿论。


然而，我终究还是被囚于铁笼之中。因为，吴王的军队，已在纪郢城外扎营。他们不相信，事情会如此巧合。


我已不怕。我知道弦玑会来救我。


七


鹿台之上，无欢两眼呆滞，俯眦着脚下，囚于铁笼中的女子。满地陶瓷白的碎片，一如江南浅水流溪。寂寞到底，清澈如泪。


终究是场空欢。欢如桃花，空如我心。


他说，艳妃，我会带你走。即便放弃太子地位，我也要带你走。


我摇头又点头。从始至终，我希望来带我走的人，从来不是他。但这些，我如何对他讲。我只是梨花带雨般地微笑。


几日来，他都会来看我。他说，无论如何，他会说服大臣们，放了我。


我问，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你喜欢我？


不是，因你是父王的宠妃。


他终究不肯说出他爱我。虽然这对我并不重要。我心里眼里，只装着一个陆弦玑。他爱不爱我，才是我最关心的。


八


黑衣蒙面的刺客，出现于铁牢之中。


我知道，是陆弦玑来救我。我欣喜他终究把我放于心上。却是陌生男子的声音。他说，主人无法亲自出面，所以派我来。


我想他是怕万一被逮住，扯出吴国来，我明白他的苦衷。只要陆弦玑，他能想到来救我，就证明他心里有我。


彼时，陆弦玑站在吴国营栈外面。不过两载春秋，我们却生疏得连彼此靠近的勇气，都没有。


就那么望着。中间隔着茂盛的绿草。


他说，你受委屈了，艳奴。他的眉眼间，皆是平淡。并没有我幻想中的热切与想念。


我像个孩子般，蹲下来哭泣。他只是劝我别哭。却不明白我为何而哭。他不明白，一个女子牺牲贞操，牺牲所有，为他费尽心机，不过是因为她爱他。而这爱必须要以证明被爱着，才甘心情愿。


九


那场战争，以楚国割让两座城池为代价，宣告结束。吴王亦知，若不如此，持续下去，吴国也会损失惨重，还不如养兵蓄锐，以待来日再战。


我随着吴国的毡车，离开楚地。那天，我听见遥远城楼上，传来楚地箫声。无欢的箫声，我知道。


在楚宫，他的箫声曾陪我度过很多个凄凉的白昼。


弦玑与吴王在车内饮酒。他不问我在楚宫如何度过。也不问我两年来过得可好。而我是多么希望，他在我身边，耳语软侬。说什么都可以。


箫声终至淡无。我想，不多久以后，无欢定会忘记那个叫北宫艳奴的吴地女子。


然而，我的心，为什么会有一点点的疼？


十


弹指时光老。依旧青石路，杨柳枝，桃花香的江南，却不似两年前的旧貌。虽亭台楼阁未变，却总觉得哪里不同。


直到遇见怜白。比我大两岁的女子。我才知道，是我与弦玑之间，多出了一蔓枝节。


我亲眼目睹过，他望她的眼神，深情持久。仿若一生一世。


我问弦玑，她是谁。


他只说是故人之妹。他说，不要多心。我对你的真心，日月可鉴。


谎话总是动听。但只要弦玑说，我便相信。


我相信不代表我甘心闭眼看沧海事。


我开始接近怜白。送她胭脂，水粉，钗环。在她面前，故意说我与弦玑多么恩爱，弦玑喜欢吃甜糕，喜欢吃白饭前喝点酒，诸多种种，表明我与弦玑的默契，是将来定要结成百年好合的人。旨在让怜白知道，我与弦玑之间，好到没有任何缝隙，让别人可以趁虚而入。


她只笑而不语。把心思藏于骨缝之中。轻易不透露分毫。


十一


然而，不久之后，怜白成了吴王妃。鹿台之上，我只看见一张绝色的脸，还有弦玑，淡至虚弱的微笑。


他们像随时被风吹雨淋的秋草，摧残之后，再无鲜活。


我突然觉得自己，变成一个残忍而无情的人。策划着别人的悲喜愁乐。如果我不是万千不安与嫉妒，亦不会用心良苦地施计让吴王纳怜白为妃。


只因怜白对我说，弦玑不爱我。语坚气决。好似她能看穿弦玑所有心思。我便越发肯定，弦玑如若不爱我，那他爱的女子，定是怜白。


我怒不可遏，抠了怜白一耳光。说，你信不信，我会杀了你？就算他不爱我，我也不允许他爱上别的女子。


她说，你不敢。因为你杀了我之后，你永远不会再得到陆弦玑的爱。


我是真的不敢。我太爱陆弦玑。我不能想象他永远恨我，永远不理我，而我会怎么样。


于是，我在吴王面前，极力将怜白说成人间尤物。若不纳为已有，将是作为帝王的一大损失。且我观星象，说她会助大王，一统天下。


如此，我借着吴王，成功将怜白与弦玑分开。


然而，分开的结果，只是我让越来越证实，陆弦玑，他不爱我。真的不爱分毫。他隐忍着，委屈着，痛苦着。他隔着瑶池，看对岸的花前月下。看着怜白依偎在吴王身边。


看着他们，似乎恩爱的样子。


后来，我才知道，怜白不过与他所爱女子莲朵，长着相似的眉眼。于是，他从溪水边将怜白收留，带她回吴国。待至上宾。


莲朵是我知道的名字。未去楚地之前，弦玑无数次对我提过。慕容家的小姐。慕容莲朵。死了很多年。当年，他还只是慕容家的一名家奴。也是那件灭门惨案中，唯一的幸存者。公子光救了他。


于是，他成了公子光门下的刺客。在陆弦玑十八岁那年，他终于替慕容家报了仇。


他说，报仇和想念，是他能为慕容莲朵做的唯一的事情。


只是我还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时间会证明，我对陆弦玑的爱，他终究是能看得通透，看得明白。


十二


陆弦玑突然说他爱我，他会带我走。


那时，他依旧站在桃树下，一树一树的春日暖阳，照得心花怒放。


他说，我们替公子光办完最后一件事后，我便带你回塞北。牧马放羊，在木屋前，种满一地地的桃树。你说好不好？


我仰起脸，朝他微笑。一如春秋乱世烟火，终等及盛开。


然而，我有那么一点点的失落。


我见到锦衣华服的吴王妃怜白。瘦弱得如风中柳絮。盛装之下，依旧见出憔悴。那是一张烙满生活失落?徨的脸。


可是，她说，我并不恨你。如果没有你，我不会知道自己，在弦玑那里，不过是慕容莲朵的影子。否则，他会带我走，逃往别的国家。他做再多事，都无法抹掉他不爱我的事实。


说到煞尾，这个昔日淡漠的女子，有些不能抑止地哭。


如此，我没有告诉她，我即将与陆弦玑奔到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江湖里去。我才是陆弦玑，春秋乱世中的那株桃花。


十三


公子光说，楚国的大军，明日将抵吴地。两军交战之时，只要你出现，楚太子无欢，定会大乱阵脚，到时，我们以人质要胁逼他退兵。战事即可不战而胜我说，无欢不会轻易上当。况且，他没有任何理由阵脚大乱。以他的聪明，早就该猜出，我是吴国的刺客。


但他爱你。为所爱之人，刀山火海，他会甘愿。要不然，当年他不会费诸多周折，找人救你出楚国。弦玑说。


我才明白，原来当日蒙面男子口中的主人，原是无欢，而非陆弦玑。那么，若没有无欢，陆弦玑是不是会放任我的生命不顾？


我问，为什么不是你？


以当日局势，我不可轻易暴露身份，否则势必牵连吴国。


如果无欢不出手相救，是不是我就身首异国了？你当日许诺，我杀了楚王之后，会前来相救，难道都是假话？


他沉默。良久说，那已过去，不需再提。


这话让我心有些微的凉。一点一点地冷。


直到这时，我都不曾怀疑，我对陆弦玑的爱，原是掺和着长久以来的习惯，是得而不能的渴望。是我自己织锦的童话。


十四


我问陆弦玑，是否今次之后，便真的会与我到塞外牧马放羊？


他说，是。我也厌倦了纷乱。从此，我们做一对神仙眷侣，多好。


我开始勾织那幅绝美的世外桃源画。为此，我轻易就将过往?漏抹杀干净。我总是很轻易，便原谅陆弦玑给我的诸般伤害与辜负。


他一度赐我希望，赐我空欢，赐我眼泪。我也已经习惯。


十五


我被绑于马背之上，赴临战场。弦玑说，别怕，即便赌输，我也会设法救你。


转身时，我看见城楼上的怜白，不停朝我挥手。我不喜欢这场面，如同生离死别。


没多久，弦玑便指着前方的白点说，看，那就是楚太子无欢。你认识的。


他谴将士过去传达，以艳妃作交换，退兵。否则，艳妃必死。


只是，我与弦玑都没曾料到，无欢会亲自策马而来。这在两军交恶的战场中，无疑是最危险的举动。


他对弦玑说，不要伤害她。我会立刻命将士退兵。


彼时，我头痛欲裂。也许是临出发前，弦玑给我喝的酒起了作用。我朝无欢，展颜微笑。顺势倒在他怀中。我说，救我。


他说，我不会让你有事。即便要我放弃一切，我都要保你性命。


说得情真意切。我想起楚宫，那个陪我在桃树下，静看世事沧海，静待时光逝去的男子。他从来都是被我摒弃在眉眼之外。


我一直觉得自己，除了弦玑，不会爱上任何人。


可是，这一刻，我突然在他的眼神中，看到了心痛。


十六


然而，我没有想到，陆弦玑在最后关头，违背约定。他对吴王说，如若我们杀了无欢，令楚军群龙无首，岂不更好？


直到这时，我才看清楚陆弦玑，卑脏之心。


我与他争执。我说即然无欢已答应退兵，又何必置人于死地。况两国交兵，不杀来者。


可是晚了，大朵血红，很快溅满了一地枯草。像滩在纸上的油墨。突兀而狰狞。


无欢的手，还那么紧的攥着我。他说，我是要带你回楚国的。不管你是敌是友，是父王的妃，还是杀了父王的刺客，在我眼中，你只是，我爱的女子。


他的身体，像最柔软的棉花，那么轻，那么轻的滑落。


这一刻我知道，我永远都不可能与陆弦玑去塞外牧马放羊了。


十七


我问，杀无欢是一早就有的计划，对不对？为什么不让我知道。为什么要利用我？而无欢又有何错。


陆弦玑只是冷笑。


他说，也许，该让你知道真相了。你，其实是北宫嫣的女儿。你的母亲，原是楚国刺客。在她杀了慕容一家后，才隐居塞外。这些估计她从未对你提及。她的过往沾满鲜血，当然不会提了。


还有一件事你不知道，那就是北宫嫣已经死了。十八岁那年，我派出很多杀手去塞北。就是我遇见你的那一年。我杀了她。我终于替慕容莲朵报了仇。然而，你是漏网之鱼。


他说了很多话。他说，我允你去塞外，不过是想令你更卖命地为我完成最后一桩任务。你做得很好。


话冷，情更冷。


十八


那一瞬间，我才发觉自己是多么愚蠢的戏子。彻底地被人把弄于骨掌。以为多年换来的，是彼此爱恋，原不过是一场彻底的心殇。


以为阿母嫌弃我，才任我放逐，原来她那时，已预感到死亡。


只是这代价，不是我能承受。我却必须承受。


世间事，像一出棋。绕转千回，也预料不到结局。


就像我不知道，我会爱上无欢，楚国太子无欢。然而，还有什么时间允许我告诉他，这场始料未及的心诉。


我抬起手，想抚上无欢的脸。想告诉他，我会带着他回楚国，再不分开。


然而，我的手，最终也只能是一抹扬起的姿势，停在半空中。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来战场之前，陆弦玑，他在我酒里，下了毒。


饮鸠之欢，原是藏于日光之下。

若相思

<p >


壹


天明时分，我又听到了那种噬骨的箫声。音节分明，声声诉着衷情。世间能将箫声吹得如此动听之人并不多。


推开客栈镂花的窗放眼望去，遥远的碧水河隐褪在苍穹微凉的薄雾中。白茫茫的模糊影子逐渐地散去，如花色，似水影。片刻之间，染了满寂的潮湿。


这个时候，荼桑镇上的人们大多还沉醉于梦中。


在我来到这个镇子的第三夜，我偷溜出客栈。于碧水河透凉的水浪中走近这吹箫的男子。我想我的眼底一定是涌起过连自己都不易察觉的涟漪。


如同从皇宫各个角落里衍生的哀怨，满目荒凉。


就在那一刻，我发觉自己竟然已经完全想不起他的样子。想不起喧嚣的蓟城街头，穿麻衣的少年如何站在十米高的戏台上引颈高歌;想不起他漂亮的容颜如何模糊过我所有隐忍的时光;想不起那支广传于民间的曲子讲述的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传奇。


我只记得漂亮的少年乌祁兮曾经是所有伶人们的荣耀与骄傲。


在我模糊的关于幼年的记忆中，在蓟城到处都是伶人们表演的戏台。


我的哥哥们每次从市肆归来，都会三两成群地聚结在一起窃声讨论袖莺楼里水灵的姑娘与蓟城闻名的伶人。


那一年，乌祁兮的名字越来越频繁地被他们辗转于唇齿之间。他们用漂亮惊艳等词汇来形容他。甚至于，为了能够听他唱曲，他们总是绞尽脑汁想出各种借口以让严谨的上将军批准他们出府。


就是在那年的冬天，在我极力央求下，小哥哥终于答应偷偷带我去市肆玩耍。


于围观喝采的人群里，我看见十米高的戏台上穿麻衣的少年吹一曲动人的箫。他纯澈的眸子里染着比云彩还要迷人的微笑。


我的小哥哥欣喜地指给我看，他说，那个人的名字叫乌祁兮，是蓟城最闻名的伶人。他的箫声足以令人忘记世间的悲痛。


我扁扁嘴，真有这么神奇吗?


何止。他的名字连禹枝皇宫都传遍了。小哥哥温和地对我解释。他是我所有哥哥中待人最好最良善的少年。


他的身上显少出现贵族公子的那种纨绔气息。也不会刻意讨得姨娘们的欢心，每日就只钻读经书，《论语》，研究诗词，再不就是趁无人注意之际，学习唱曲，吹箫，抚琴。


乌祁兮的箫声如一朵一朵的花瓣，吹进人柔软的记忆里，闭上眼睛时仿若就能听见耳边涌出快乐的声音。我看见蓟城所有的鸟群从四面八方飞来，停憩在树枝上，路人的发梢上，甚至是我宽大的锦袍上。它们叽叽喳喳个不停。


然而，我身边的小哥哥却听着听着，掉出泪来。


他说，小鸢，若是我可成为一只飞鸟该有多好。自由的高歌。无拘无束。


我诧异地望着小哥哥。他的脸上囤积着我未曾见过的忧伤，我从来没有想过我的小哥哥会那么不开心。然而我并没有出声。


十岁的我，并不懂小哥哥为什么渴望当一只飞鸟，亦或是一名下等的伶人。


许多年之后，我才明白小哥哥所说的自由，对于上将军碧氏的子孙而言是一件多么渴求而不得的事情.


贰


在蓟城，无人不知上将军碧天秦。三朝元老。手握兵权，战功显赫，权倾整个朝野。就连禹枝国君也要对他忌惮三分。而我，是他最小的女儿。


碧小鸢。


据说这个名字的由来，与我的亲生母亲有关。在我长大一些的时候，芸娘告诉我，我出生那天的当晚，我漂亮的母亲变成一只纸鸢飞出了将军府。


再也没有回来。


于是，父亲为了怀念她，便将他们的女儿取名小鸢。


禹历八年。初春。


那个处事阴柔却誓要将禹枝国变成东陆最强大国家的帝王突然暴毙。


宫人于俪妃的寝宫发现时，帝王已经断气。口吐白沫，死状狰狞。躺在帝王旁边的俪妃，亦呈现出相同的惨状。


于是，真相无人得知。


关于他的死，在满庭枯败的皇宫内苑曾传出无数或香艳或离奇的版本。


没有人知道，无所不能的上将军究竟在这出宫闱事件里充当过一个什么样的角色。或者说大家其实都心知肚明，只是不敢说而已。


很快。


年轻的太子夜苏寻被扶上帝位。上将军兼任监国与辅臣之职。改国号禹和。


是为禹和元年。


新王登基的庆典上，蓟城最负盛名的乐师乌祁兮被请至皇宫。那应该是禹枝国惟一一次允许地位卑微的民间伶人入宫表演。


一时之间，京城的伶人们泣笑着奔走相告，仿若这恩赐的荣耀归于世间所有平民，归于这苍茫大地上的万物。


那天，禹枝国满朝文武携带家眷悉数在皇城的台阶下跪拜新君。


一一禹枝王朝千秋万代。


一一吾王万寿无强。


……


浩荡的声音划破斑驳的皇墙，响彻于每一个角落。我看见年轻的帝王像一匹孤独的鹰，落寞地端坐于万民的中央。


而他，将是这普天之上的太阳。


那天乌祁兮的箫声将整个蓟城的飞鸟都引至宫墙的上空。花朵惊艳得次第绽放，蝴蝶一只再一只地绕在新王的身边，发出嗡嗡嗡的声响。仿似在与帝王昵语。水中的牡丹瞬间盛开成红色的海洋;护城河的水中央呈出苍龙的形状。


这些奇妙的壮观在禹枝国巫师的卦相里，则被阐述成是祥瑞征兆的开始。于我而言，我记得的只是那个漂亮的伶人匆匆瞥我一眼时，我内心跳跃的悸动。我记得的只是年轻的帝王在乌祁兮的乐曲里，泣哭如婴孩，就像我经常在小哥哥脸上看到的那种哀伤表情。


叁


也许是那支曲子打动了年少的帝王，又或者只是他漂亮的容貌让帝王觉得赏心悦目。总之，那之后，民间的怜人乌祁兮开始时常出没于皇宫。


帝抚琴，乌祁兮吹箫。波斯来的舞姬便在他们和瑟奏鸣中舞出满殿的风情。


就是在那一年，我的小哥哥站在蓟城十米高的绳索上走了人生中惟一的一次索。他在上面轻快的行走，面露微笑。哼一支《思无邪》的曲子。


所有人都惊叹这陌生的走索人在走出如此漂亮步伐的同时，竟还拥有如此美妙的歌喉。


然而，下一秒，他们更加没料到，于最后一个尾音结束，即将抵达绳索的彼端时，走索人竟会回过头来，俯瞰整个蓟城，没有任何留恋的，如飞鸟一样划过蓟城微凉的空气。


直直抵达地面。


我就站在人群的中央。眼睁睁地看着小哥哥沉静地闭上眼睛。那一刻我仿若觉得耳畔飞过无数只轻快的鸟，它们叽叽喳喳地说话。我甚至还听到其中一个属于小哥哥的声音。


他那么兴奋地说，我终于自由了。


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我都无法接受这个突如其来的事实。或者说我无法接受我的小哥哥是为了一个女孩而选择扔下我。


她叫苍芜。袖莺楼鸨母的女儿。小哥哥对于自由渴求而不得时，不小心爱上的女子。他们说着生死相阔的誓言，却终究挣不脱门第束缚。


上将军只一个“绝对不行”便将小哥哥与霍苍芜的爱情打败得体无完肤。没多久，蓟城遍处传着霍苍芜将要成为陈府六姨太。


小哥哥死的那天，正是霍苍芜出嫁之日。


他以死亡来证明他们的爱情。只是，他大概永远都不会再知道，那一日，霍苍芜也并没有穿上凤冠霞披，没有坐进大红喜轿。


而是。


含笑饮鸠酒。


肆


禹和二年。隆冬。积雪如霜。小哥哥离开我已经半年。我像是突然之间学会了忧伤，学会了对于自由的渴望。


我逐渐长成一个眼神忧郁的少女。从哥哥们那里我隐约开始得知，父亲将要送我入宫中。


像我的姑姑那样，成为当朝帝王的妃。永远延袭碧氏家族的荣耀。


我记得那天清晨，芸娘神情哀伤地替我梳妆打扮，乌丝挽成芙蓉结，眉毛描成黛青色。


然而我的眼睛没有色彩，我的唇角没有笑容。我将削瘦的身体放进一件华丽的袍里。大雪一直落。瞬间将整个皇墙覆盖成雾色的海。


穿过宫殿精致而富丽的长廊，避开宫女们好奇的目光，抵达王的渊霄殿时，于大殿的一角，在美妙的乐曲中，我看见那个穿麻衣的伶人。


他正似笑非笑地盯着我看。笑容疏离。手中的乐器扬成一道寂寞的弧线。所有的声音在那一刻戛然而止。然后，我的视线掠过他，望向大殿的中央。


在那张琉璃椅上，我看见一袭黑袍的王者，将手伏在琴弦上。正恼怒地盯着我看。许是我的闯入打挠到他的雅兴了。


他正待发怒，当视线触及到后面上将军的眼睛时，便恍然间明白了我的身份。他挥手示意扭腰摆肢的舞姬们全部退下去。


他仍然没有对我微笑。甚至于他没有再将目光放到我这里。他的表情是那样的冰冷。冰冷得令我害怕。


毫无温情地丢下一句：你来了。


就继续兀自地抚琴。


这样直白的冷淡，就连大殿中最卑微的宫人也能看出端倪。我看见所有人目光里都透露出意味不明的哀伤。我一直以为那只是他们对于这个国家新任王后不被得宠的同情。


而我不知道的是，那些哀伤的目光，并非为我而流露。


我如何能做到孰视无睹?


在我尚不知帝王因何冷待我，因何对我父亲积蕴如此深仇之前，于一个落絮横飞的秋未，我怒气冲冲闯入王的渊霄殿。推开那群金发碧眼的波斯舞姬，扯断王的琴弦，将耳光清脆地掷在伶人漂亮的脸上。


我一遍一遍问黑袍的王者，为何?为何?为何?为何?


他没有看我的眼睛。


只冷冷地说：媗姜死了。你知道她怎么死的吗?你又知道她死之前对我说过什么吗?碧小鸢，我不会爱你。永远不会。我们之间就算有可能，也早在媗姜死的那天宣告彻底的终结。我娶你不过是作为帝王对于先帝遗命不可违的无奈之举。


他说得字字伤心。


王的冷待连乌祁兮也看不下去。


他跪于一旁诚惶地说，王息怒，王息怒。


王见乌祁兮为我求情，连忙将他扶起，然后他们双双转身，背对着我绝然离开。空留我一人在微凉的大殿。许久之后，我一直记得乌祁兮回头看我时，眼里那一抹复杂的表情。


王一直没有回头。


也许他回头，便会发现，我的眼神实则与乌祁兮一样，尽泄落寞，忧伤到底。


柒


禹和四年。


帝王对于朝政的荒废，对于上将军碧氏家族的藐视，使得我的父亲开始更有理由，对于拥有权力而产生莫大渴求。


他入宫探我时，问的不是我近来可好，而是隐晦而小心的问我，如若碧氏取代夜家天下，我会站在哪一边?


他的野心令我惊诧，更让我伤心。


我没有想到父亲在剥夺我自由之后，还妄想要夺走我的夫君。或者说，我只是不敢相信，我父亲的贪婪之心竟如此直接地呈现。


他说，小鸢，夜苏寻如此不争气，不理朝政边强战事也罢，竟与伶人有染，蓟城到处都传说禹枝国君有断袖之僻，我的女婿竟养一个男宠，你让我颜面置于何地?我是无论如何都不可以再忍下去。你放心，若将来天下是碧家的，你就是公主，爹一定会给你找举国最优秀的男人当驸马。


我看着面前已经老去的男子。他阴戾而暴烈。他却是我的父亲。


我突然之间有一种很想大笑的冲动。我一字一句地说，不论王如何待我，我都不会背叛他。这是爹你欠他的。是我们碧氏家族欠他的。


我说，爹你告诉我，先王的死是否真的与你有关?那个叫师媗姜的女子不过是你找的一名替死鬼，她根本就是无辜的，是不是?你回答我。


父亲被我逼问得恼羞成怒，不断矢口否认。但他的眼神已经告诉了我不愿相信的真相。


捌


乌祁兮的箫声依旧每夜午时准时响起。凄凉，幽婉。欲说还休的样子，似掩盖了无穷心事。他将头倚靠在青色的墙上。仰望头顶月光。


于满朝文武眼中，他乌祁兮，一个民间的伶人，仅凭王的恩宠才得以留在身边。这样无望且危险的关系，注定是要站在刀刃之上的。


更何况他们亲密的暖昧，在人前丝毫不避忌。群臣不能对帝王如何，但可以以各种理由来诋毁伶人乐祁兮。


越是如此，帝王却越发的宠爱乌祁兮。我以为不开心的只有我而已，然而某一日，我无意看见了独自落泪的乌祁兮。


我们之间有了第一次交谈。


我告诉他第一次见他在市肆上吹箫的情景。我还告诉他我死去多年的小哥哥，我说了很多话。也掉了很多眼泪。


他在离开之前问了最后一句话。


他说，你是喜欢王的，对吗?


我看着他忧伤的眸子，终于点头。我说，我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但我总觉得很早很早以前就认识他了。


他只“哦”了一声，便消失在蜿蜒迂回的长廊尽头。


玖


那个时候，父亲对于权力的占有已经迫不及待。他在满朝臣子中散布不利谣言，大致是说天下该能者居之。怎能被一无能无用且伤风败德者居之?


所有的指责无疑危及到帝王的江山。


没多久，伶人乌祁兮就离开了皇宫。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离开，又是去了哪里。更不会有人知道的是，他在离开之前，曾经来过我的沉霄殿。


他跪下来请求我。


只为了不让我的父亲觊觎王位。他说，王什么都失去了，难道你想让他连江山都没有吗?


他说，王其实并非你想象中的冷漠。


他说，就让一切的怨与恨都随我而消失吧。你要好好的爱王，保护王不受伤害。


当时，我并无法理解他话中的意思。直到接下来几日，搜遍整座王宫都不见乌祁兮的影子，我才知道，他是想用离开，湮灭掉所有关于王不利的传闻。


乌祁兮的离开，确实让父亲对于占有权力的野心受到了阻碍。作为世代忠臣的碧氏，父亲断然不敢名不正言不顺的将天下取而代之。


他只是在等待最有利的时机。


在这段时间里，王一日比一日孤僻。有时候可以整日不说话。将自己关在渊霄殿里，独自唱着皮影戏。时哭时笑。哪怕连关于乌祁兮的消息也无法再吸引他的注意。


而乌祁兮，是我特意请天下一流的探子探得他的消息。我以为王想知道。


乌祁兮如今已是苍离国人尽皆知的乐师。居无定所。在演出时总会戴一张路边摊随处可买到的面谱。只露出如花朵一样柔软的嘴唇和潮湿的眼睛。


他每天就站在十米高的戏台上，吹奏同一支曲子。


一一《若相思》


词悲曲哀。唱尽爱情里的相思与无奈，还有浓烈的隐忍。只是没有人知道，这曲子到底在讲述一个怎样的传奇。


拾


禹和七年。父亲不再顾及什么礼义什么忠节，终于是囤积所有兵力，集齐所有部属，全面围剿皇城。这样天罗地网的围剿，自然是不会留下活口。


只是我仍然没有想到，我的父亲竟然会命令部属一把大火烧毁了渊霄殿。王的尸体被人发现时，所有人都不敢再看。


据说死状极惨，面皮被烧焦。


我伏在尸体旁边，不悲不哭。我只是说不出话来。我只是比在场的所有人更难过一点点而已。


那天，我以前所未有的嗓音对父亲发怒。我说，现在你满意了?你满意了没有。我说，这一刻我宁愿死掉，也不愿是你的女儿。我恨你。


我说得字字带恨。


到了这个时候，我的父亲仍然矢口否认说他没有想过要烧掉渊霄殿。


拾壹


很快，新朝建立。天下再没有了禹枝王朝。有的只是一个名为碧周的新王朝。我的父亲碧天秦黄袍加身，自立称帝。长哥哥为太子。我的哥哥们各自封王。


而我则从前朝的王后，变成了当朝的公主。


我却将自己置身在最安静的冷宫里。每日就赤脚穿梭于皇宫的各个角落。亦或是坐在落絮堆积的台阶上独自垂泪。


这样的时刻，陪在我身边的只有抚育我长大的芸娘。


她开始给我讲很多很多故事。残酷的，悲伤的，与她的眼帘一样染满潮湿的阴影。


最后一个故事讲完的时候，她终于闭上了那双潮湿如海藻一般的眼睛。她告诉我，关于我身世的真相。我的母亲不过是一名最下等的婢女。爱上了府中的公子。


她为他隐忍一切，她为他低至尘埃。


她也并没有变成纸鸢飞出将军府。而是一直在。呆在她惟一的女儿身边。只是，她永不可认回她。这是威严的上将军对她的命令。


她遵从，则是因她爱他。


芸娘至死都没敢亲口告诉我，她就是我可怜的母亲。


当芸娘去世的消息传到父亲耳朵里时，他正将满是皱绉的身体放在妩媚女子的怀抱中。他头也没抬，喝斥了一声那跟随多年的心腹不该打挠他的雅兴。然后与女子继续缠绵。


那个夜晚，我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梦见我的小哥哥变成一只飞鸟的模样在我耳边叽叽喳喳，梦见那个漂亮的伶人穿麻衣站在戏台上吹箫。


梦见夜苏寻抓着我的脖子凄厉地告诉我，他很想乌祁兮，很想见他一面。


醒来后，泪湿枕巾。于数天后，我终于决定逃出这失却自由的皇宫，去往无垠的凡尘。


我典当了身上所有首饰，从江湖百晓生那里换得曾经名满苍离国的乐师乌祁兮的下落。


彼时，已是碧乐七年。


我一袭男装前往荼桑镇。


拾贰


在荼桑镇微凉的空气里，我如一尾水草那样穿行。苍凉的碧水河不断有鱼群出没，它们似乎都感动在乌祁兮凄凉的乐曲中，成群结队地游走。


我走到这白衣男子的面前。


他果真如传说中的那样戴着一个红脸谱的面具。只露出眼睛与嘴唇。见到我时，眼底有轻微的怔颤。我说，是王托梦让我来告诉你，他很想你。


你也一定很想王的，是不是?


他没有说话，只沉默而哀伤地看着我，我继续说，其实我也很想王。只是我注定是要被他恨在心里的。永远。


他仍然只是沉默。


我从他的眼睛一直打量到他裸露在微凉空气中的半节手腕。


良久良久。


我在这男子安静的沉默里，终于掉下眼泪。然后转身离开。什么都没有再说。只是，我想，他一定不曾看见刚才我眼里涌出的复杂表情。


我也没打算让他知道。很多事情，也并不是都需要看见真相。


比如我其实很想告诉他，碧小鸢很爱夜苏寻，很爱很爱。


然而，夜苏寻的心里，不论是装下师媗姜亦或是乌祁兮，都不会将爱分给碧小鸢一丝一毫。我有自知之明。


又比如我认出那手腕上属于夜氏皇族特有的图腾烙印。还有那一双露于面具之外的清澈眸子。


我一一都认得。


但不一定需要将其认出。


我只是很想每天能够看见他便足矣。如果他希望我如世人一样将他当成乌祁兮也没有关系。


我开始留在这片远离碧周国的残败土地上。我甚至与这白袍的吹箫男子成了朋友。每个夜晚来临时，我都要枕着他的箫声才能入眠。


第五年的秋天，荼桑镇上突然多了很多逃难的百姓。他们大多从碧周而来。我也因此得知，不久之前，苍离与碧周交战中，碧周王亲自出征。然而，这并无法掩盖他不得民心的事实，战场上所有碧周兵士突然倒戈相向。王战死沙场。


我的哥哥们全部死在了兵荒马乱的蓟城。


那天夜里，我整个身子都咳得颤抖。我想我的病恐怕是熬不过今晚了。我并没有特别的难过。


他在天明时分敲开我的藤屋。斯时，我已经说不出话来。


我一直一直盯着他清澈的眼睛。我试图让他能够记住我的微笑，可是挤到唇边的却是眼泪。


到后来，许是他已预料到我时日不多。他握紧我的手，他说，你一直想知道《若相思》到底在讲述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现在我讲给你听。


说到这里，白袍男子终于取下红色面谱，将那张属于夜苏寻的脸呈到的我面前。我注意到有潮湿冰凉的液体掉下来。


他继续说，乌祁兮唱《若相思》是因为他对于我的绝望，于是他闯入兵乱的皇宫去替我而死。而我唱《若相思》则是因为你之于我的绝望。


他说，你还记得十七年前禹枝皇城下，那个对你微笑的少年吗?


……


那一刻，我仿若听到鸟群张开翅膀的声音。它们像是从遥远的地方飞来，我仿弱看见锦绣如画的禹枝皇城下，漂亮的少年推开华丽辇车的珠帘，于猛烈的日光之下对那玩耍的女孩微笑。


我的眼睛终于是倦涩得再也张不开。


白袍男子最后要说的话全部柔软在荼桑镇忧伤的空气里。


他继续说，从那个时候开始，在夜苏寻的心里就住进一个叫碧小鸢的女孩。若你不是上将军碧氏之女，那该有多好?


若我不爱你，那该有多好?


若相思无苦，那么，该有多好呢?


藤屋外面淅沥的雨一直一直下。男子伏下身去将身体逐渐冰凉的女子紧紧的，紧紧的抱入怀中。然后发出比动物还要悲哀的哭鸣。

那年的长安

<p >


一


我总是会想起末入宫前那段日子。我在并州乡下的小屋，和母亲一起。冬天的并州，寒彻心骨。于是，整个冬天，母亲都会把她柔软的手掌放到我的手背上。她说，一切都会过去。孩子。终有一天，我们会离开这里，我们要去长安。你记住。长安城，在我想象中，便是那片砖片瓦堆砌而成的墙，便是一座壮观且华丽的城池。便是母亲想了一生的梦。她说，那里便是天下。是天子建都的地方。是大唐的开端，大地的中心。世人皆仰慕之。我们要去长安。看看李家是如何丰富着万里江山。很多时侯，我便和母亲一起朝望那个遥远的有着君王居住的长安城，那里该有多好啊。母亲。那一年，我14岁。穿粗布裙子，头发油亮，皮肤滑腻如初生婴儿。母亲是个极其妩媚的女子，常常父亲不在时，便见她和其他陌生男人眉来眼去。风情万种。她说，媚娘，我姓杨。曾经这是个多么辉煌的姓氏。是李家夺了我们的天下，是他们逼得我们只能隐姓埋名耻辱地生活。如果有机会，我一定要亲手看着他们的血流光流尽。她说这些话时，像个盛载仇恨的女子，无助，凶残。她说你记住。长安，会是我们的长安。天下会是我们的天下。


二


夏天里，我第一次见到了大唐的太史令。父亲那日兴致颇高地把我叫到书房。母亲的眼睛，便是从我的脸转移到父亲身边的男人。她眉目生情地对我说，媚娘，这是大唐皇上身边的太史令。我，笑了。抬起头时，听到自己口齿间，发出无比愉悦的声音。我是多么地开心。我想将这开心讲给母亲知道。有些人只需一眼，我们便能断定，他是否就是那个自己一直等待的人。就是他了，就是他。而母亲，对于这个人，始终有着仇恨。她把整个大唐朝的人，都当成敌人。包括我的父亲。很多个晚上，她都会无休止地对我讲那个亡国曾经的辉煌。她说，你要入得长安。要入住皇宫。你要媚惑君心。你要让李姓，尝试被灭亡的滋味。那天晚上，母亲整夜都失眠。她说，机会快到了。杨家的复仇就靠你了。我没有出声。黑暗像蛇一般，包围着我。我把自己的长发放下来时，看到镜子里自己如花的脸。母亲，这样做的后果，只有两种，成功，我们便可成为大地的王。失败，武家便是诛连九族。她漠然地转过身，我不关心失败的后果，你的父亲，不过也是大唐的奴才。死就死罢。我像是从不曾认识我的母亲。她原是这样，来看待我们。那么我呢？我是谁，是否也不是她一直捧在掌心的宝贝，不过一只任她复仇的棋？我跑到山顶上时，风很大，遥远干净的官道，据说能一直通向长安城。我想起的是走在那条路上的太史令。他是否就是从这里走向彼端，然后再从彼端，走到我们武家？那条路，一定是很漫长了。乡下的野菊花，一次一次地开了又谢，而我，便是和母亲般，在这个离长安城遥远的并州，了望日渐行走的岁月。半夜里，我总是自言自语。那个男人，浓眉大眼，声音宏亮。他只是对我抬了抬头，没有任何语言留给我。可是，我多么想大声地喊他的名字。我想听听，他的名字在我口齿间，是如何地跳跃。


三


不久后，我被选入宫。母亲，为什么要我走这条路。我时常在梦里问她这个问题。她从不回答，她的皱纹日渐地明显起来，她的手指，已慢慢地磨成了一种叫岁月的东西。她叫我媚娘。她说，我们没有选择。所有的路，便是随着时光，往前走，一直到尽头。我要去哪里，母亲。大地的中心，天子脚下，繁华的长安城。你会见到与并州完全不一样的建筑，最重要的是你会见到大唐的天子，当今的皇上。母亲，长安城的路，如此遥远，我多么想再看看并州的野花，那些漫山遍野的花朵，是我的世界里，唯一的颜色，你总是喜欢把它们捏在手里，我知道，你不过想闻闻花草的味道。因为，你是在花丛中，遇到了我的父亲。便注定，你只能与我相依为命。而父亲，依然游离于不同的花朵中。可是，我多么希望，你不要生活在仇恨中。我的眼泪，是在母亲的脸，终于消失于花轿外时，开始流出来。满手都是，无论我怎样擦，都不停地流。那样潮湿而温暖的泪水。我再次想起，那个在书房见过数次面的伟岸男子。像一棵树。我终于找到了一种植物来形容他。有些人，只需一眼，便能刻骨铭心，而我知道，踏入大明宫后，我便不能再记住任何人。哪怕我与他擦肩而过时，亦要装作不曾认识。我便是大唐皇帝后宫中一个不起眼的宫女。是庄严华丽的大明宫里，尽数时光的女子。我一直等某个机会。如母亲所希望的那样，见得皇上一面。以为便是皇恩浩荡。便可媚惑君心。日复一日。我慢慢变成一个满腹哀怨的女子。因为太史令。偶有得势得宠的妃嫔，在后花园目光锐利地扫视头顶的天空。做作的样子，像是排练了无数个白天和夜晚的演出，只为等得见皇上一面，全数施展出来。我是在三月的时候，见到唐太宗李世民。因一匹叫狮子聪的马。宫里无人能驯服。哪怕是阅历无数的皇上。所有的大臣都屏住呼吸，所有的王子，都互相推诿。我是在看到太史令时，决定站出来。我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母亲说过，要抓住每个可以利用的时机。只是这机会，终究与母亲期望的不一样。我用一种令男人都震憾的凶残，驯服了那匹马。也因此，引得了天子的注意。那之后，我便如母亲所期望的那样，得皇宠。有了封号。对宫里的明争暗斗，习以为常。从太宗眼里，我知道自己是被欣赏的。


四


那时，灞水两岸寒鸦麇集，枯树和宫墙在晨曦中沉睡。远处的终南山巅，经年的积雪尚未融化。在沿岸的沙堤上我与他相见。他称我才人。他看我的眼神，从始至终，都不曾热烈过。唯有我，像个纯真的孩子，想拥有住爱情。太史令。我记得初次与您相见时，我14岁。瞬间年华就已远去。一切亦物是人非。可是，我一直记得您的样子。有些事情，记住未必好。该忘终归要忘掉。才人比我更清楚。他始终都不看我。我记得那天宫外一直在下雨。无人知，我内心又是如何地翻涌。入宫时，我便明白，忘掉前缘，该忘的和不该忘的，统统忘掉。只能想这大明宫的片土片墙，和当今的皇上。可是，六年后，我却要与你再相见。我们，为什么要相遇。太史令，我只有一个请求。权当我爱您一场的了结。什么。我对着遥远的并州方向，跪了下去。我知，从此，母亲不会再原谅我。因为，我终于还是为了一个男人，让她失望。我对太史令清楚地请求：找一个借口，我不想令皇上再宠幸。你总是有办法的。我想看看，自己在权力和爱情面前，是否会选择后者。你要帮我。很久很久后，他终于点头。微笑。你要想清楚，以后的岁月，会是何等孤寂，因为你的爱情注定不会有结果。从那之后，民间便有谣言：唐三世之后，女主武王代有天下。没有人知道，这便是我与李淳风之间的秘密。果不其然，我再也没有得到任何宠幸。李世民看我的眼神里，有打量，惊奇，绝没有了当初的欣喜。那时，他的身体每况愈下。距离上次与李淳风的相遇，已经再三年。我在后宫中，唯一的期待便是想念。母亲说男人都是薄情寡义之徒。我想纠正她的观点。若是有了痴情的女子，便必能感动薄情郎。如果某一天，李淳风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他爱过我。这一生，便没了遗憾。我便可以无所留恋地死在长安城。


事实却像窗外的枯枝，令我堆积了三年多的幻想，一夕之间破灭成碎叶。我问了他一个愚蠢的问题。我说，你会不会带我走。不会。他答得干脆利落。我小声地，带着乞求地口吻，哪怕是天涯海角，我亦无怨。我已经为你做了很多事。请你别令我晚节不保。我是大唐的忠臣，永远都是。那么，我说，你有没有爱过我。没有。从来就没有？没有。够了。我以为自己不会流泪。可是，那些眼泪，像大海里的水，潮湿。冰凉。顺着皮肤流到衣服，黄土大地上。我在他转身而去的时候，想起了母亲的话。男人都是薄情寡义之徒。没错。我却领悟得太晚。太史令，您不是想当大唐的忠臣吗？我会让您如愿的。我说。我想了整个晚上，终于想通一件事情。那便是权力。我选了一个老实的男人，来作为踏上权力的台阶。


五


我总是在铜镜中，看自己不再年轻的容颜，想起李淳风，他不该，如此对我。纵多的恨，皆缘于爱。那么，我曾经拥有爱情吗。母亲。那些枯索的岁月中，我时常遥望远处宏伟的大明宫墙，那片宫庭内的某块大地上，会不会站着一个叫李淳风的男人。他青衫长袖，浓眉大眼。他仰头的姿势，灼烈得无法注视。他从来只叫我才人。李治把一切朝廷大事交由我处理。每有驳论我的奏折，我便神鬼不知地压下来，然后将那些上折的大臣或贬往外地，或明升暗调。在这些奏折里，唯有李淳风，我一直将他留在长安城。纵使他在奏折里如何地指责我。比如侍先帝奉高宗，比如那首民间谣传。他在奏折里请皇上赐我一死。以绝后患。那一整个晚上，我都睡不着觉。因为不相信，这个我想念那么久的男人，他会写下这样的奏折。我像是一夕间老了许多那样。我发誓那天的眼泪，是我一生中，最酣畅淋漓的。因注定是失去。便没了牵挂。我以高宗皇帝的名义，用一壶毒酒，赐太史令在终南山自尽。回来禀报的太监，高兴地向我描述他临死前种种。他说，太史令一直睁着眼，似是死不瞑目。不相信皇帝会赐他死。我背转身，向着终南山的方向，说，当然。他是一个忠臣。而他的错误也在于他是一个忠臣。太监无语。我无力地瘫软在台阶上。我终于，用手中的权力，否定了自己的爱情。许多年以后，我又用这种权力，把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我的皇子们，一个个，逼到另一个世界。所有的人都赐以毒酒。所以，当我老了的时候，每个被我赠以酒的人，便都是诚惶诚恐，怕一杯饮后，便是又一个世界。又有谁知道，我不过想用这种方式，来记住一种容颜。来维护手中的权力。我登上了皇帝的宝座。成了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女皇。我迁都洛阳。大臣们皆以为他们新任的皇，是想以此，来区分一个朝代。只有我，明白，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想埋葬在这长安城中，发生过的事和人。他们是我想起来，便头疼的影子。那年的长安，便是我喝酒时，听到水汩汩流动的声音，夜夜难眠。便是我亲笔写下赐太史令自尽时，满手的眼泪。撕心裂肺。从此，再也没有任何人，再也没有任何事，可以令我愁肠断肝地去想，去爱。

荼桑镇·欢颜染

<p >


那个青衣的少年是谁呢?他应该很爱我吧。我一定也是很爱很爱他的。我在日光之下对自己说。说完我就露出温和的微笑。那少年一定喜欢我这样对他微笑的吧。胭脂褪，心似灰，欢颜染。


楔子


没有人会懂一个影者的寂寞，就如同我不懂一尾鱼的忧伤。我们隔着最咫尺的天涯，寻找那泅渡的岸。而到最后才知，我们一直无涯可渡。


传说中苍灵墟的影者，灿若桃花，瘦如细竹，白似云朵。很久很久的以前，她们是东王父创造出来的纸人，专为父挑水，洗衣，跳舞，奏瑟。


后来，影者们渐渐有了自己的思想，她们开始倚赖人施舍的爱与恨而活。


壹


少年沐稀穿透拂晓的玄武岩，在鸟兽的哀号中狼狈地来到荼桑镇。虽说已是初春了，四周的寒意仍旧挥之不去。


我见到沐稀的时候，他突然昏倒在我的藤屋前。


丝质白衫上，被荆刺灌木划破的痕迹分明。脸上身上到处都是新生的伤。想必是被仇家追杀，亦或是长途跋涉所累。我于是吩咐绿萝赶快扶他进屋。


那一日荼桑镇的雀嘶啼得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猛烈。


绿萝一脸惶恐。她直直望着美少年的眼睛。一望，再望。最后，她满面怒容地说，此乃凶兆。也许这美少年会累及我们二人。不如弃他于镇外，是生是死，就由上天来决定好了。


我望少年一眼。惊艳必是如我眸中此刻的光亮。


我总觉得自己曾经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少年。


此刻，他正安静地躺在荼桑镇暗红色的泥土上。薄凉的唇齿间，散发出某种不知名花朵的余香。


于是，我那么轻易便将他收留。


绿萝无奈中带着愤怒。她说湄离，难道你忘了王的嘱托忘了那些等我们去救赎的族人吗?从永彝王朝灭亡开始，你一一湄离的命已经不只属于你自己。


她说湄离，你太令我失望。


她说湄离，如果你背叛了王，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她说湄离，此等负心之人留他何用。


那一刻，我忽视了湄离说这些话时的表情。


她对我的嫉恨是从王的身体像柳絮一般飘落于地时开始。却又无法将我除之。只因她说我是整个永彝王朝的希望，也是王的希望。她带我从一处迁徙到另一处，遇见生人要躲避，只为保我不受伤害。听见鱼群的声音要倾听。只为要探得哪一尾鱼里藏下了王的灵魂。


她总是说王以命给了我生。这个永彝王朝惟一能够活下来的生灵，是因了王的赐予而得以永生。绿萝在对我说这些事的时候，我从她的眸里望得见思念，那些比流水还要绵长的思念。


她教我武功，陪我诉说心事。她与我一起经历永彝王朝的兴与衰。她的眉毛渐渐稀疏。她的发丝开始生白。她的武功也不再那么天下无双。


她说爱会令人变得苍老。


她重复着说，很快就会有乌衣国人找到荼桑镇了。很快。


他很漂亮，不是吗。


我不想与绿萝在此话题上执拗。我说，万一那双漂亮的眼睛再也睁不开，你不觉得可惜吗。


绿萝怒道，漂亮不能当饭吃。


她仇视地看我扶美少年入藤屋。看着我替他疗伤，洗脸。


贰


美少年终于在三日之后的黄昏醒来。


从未有过的漫长。


少年一直说着我听不懂的呓语。在那些模糊的呓语中，我的幻觉总出现一些支离破碎的画面。有血光有杀气还有萧索的背影。有落魄的王者苛且残生。有红衣的女子倦缩在残垣之下泪流满面。她一直幽怨地问，为什么你还不来带我走呢?


外面的兽与雀一日比一日叫嘶得更凶了。


当这些嘶喊划破绿树最高的枝蔓时，少年睁开了眼，扫视四周，然后警惕地问，你是谁?是你救了我?


他说，我一定是认识你的，对不对?


见我不出声，他便轻轻地微笑。笑似芙蓉暖。


沐稀二字从他的唇齿间吐出，就像绿树上新生的花朵一般娇媚。妖娆得连日光都失色。


他说，我叫沐稀。沐河来的剑客。听说过沐河吗?传说它是苍灵墟出逃的影者沐为了报复那个背弃诺言的男子，而成立的杀手门派。专收留落魄的剑客，赐他们以食，赠他们以安乐。只要他们能替沐找出那负心之人的下落。


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


我心生好奇地追问。


他挤出微薄的笑，有些事情是永远都没有后来的。就像我们不知道河水什么干涸，不知道天空什么时候下雨一样。


我安静地听他给我讲这段因爱生恨的凄美故事。这时我总似能看见大片的血红在我面前妖娆。看见鱼群在海藻上无力地涌动。那些残垣一般的声音，灌穿了我全部的耳膜和视觉。


我游魂一般地问，为什么你不带她走呢?


什么?


他抬起头来，漂亮的眸里浮动着无措与惊讶。


那一刻，沐稀唇角又露出了那种薄凉的微笑。


他继续说，在我所有关于沐河的记忆里，我只记得那个叫沐的女子。我为什么会记住她，又为什么会去沐河，我自己都一无所知。也许我是为了爱她才这么做，谁知道呢。又或许我是恨他。我总是觉得我的记忆在无比深刻地怀念一个人。


是从沐稀沉浸的笑容中，我记住了一个叫沐的苍灵墟宫人。我对爱情的全部想象，是从一个少年对沐的怀念里开始。


只是，绿萝在听到沐这个名字的瞬间，脸上的纹路如水藻一般铺展。


叁


那段时日，荼桑镇上所有的雀鸟与鱼群都看见了我的喜悦。那些潜伏在我脸上的纹路也在无声的吟唱。不远处的沐稀伤已痊愈。一袭白衣站在风化的玄武岩祭坛前。


祭坛的城墙已经坍塌得一片狼迹。两旁长满了葵山菊的花朵。荼桑镇微凉的空气中，蔓延着水草与某种鱼类植物的哀伤。


绿萝对沐稀一直心存敌意。她总是旁敲击侧地问明沐稀的身世。每一环都不容错漏。她深陷的双眸从未有过的苍老。


她说，沐稀，你到荼桑镇来做什么呢?绝对不只是路过这么简单吧。


她说，沐稀，你讲的那个关于沐的故事其实一点都不动听。也许沐已经找到了负心人将他杀了，又或者沐已经对那负心之人死心。


我问沐稀，你知道沐爱的负心人，是什么样子吗?


我说，后来有人替沐杀了他吗?


我说，沐稀，你会不会在记忆里遗漏过某些重要的人和事，而你却再也想不起来?


我总是缠着他问很多事说很多话。


我甚至告诉他，我是永彝王朝最后一位蛊师。在所有人都觉得永彝王朝已经消失时，而我与绿萝竟奇迹般活着。


我说，沐稀，你相不相信，终会有那么一天，这荼桑镇上所有的花朵与鸟兽都能变成貌美的少年，亦或是跳舞的女子。


我说，你听过永彝王朝的蛊师吗?那些红头发蓝眼睛，唇角残着动物血痕的蛊师，你见过吗?


他再次摇头。


无可否认，美少年就连摇头的姿势也那么漂亮。


我说，沐稀，我曾经一定很爱你。要不然，我为什么会在面对你时，竟然会觉得心里充满了哀伤呢?


肆


我开始在每个月光将容颜染成精致的红色时，给沐稀讲永彝王朝里的故事。讲那场烽火连天的战争，讲宫廷的每一棵树，讲水里的每一尾鱼。


他听得很入神。


他甚至忘了该要离开荼桑镇。


直到绿萝在我柔情似水的眸里觉察到了，细微的发生在我与美少年身上的某种危险关系。她不得不下逐客令。


她企图用手中的刀，置沐稀于死地。


然而，她惊恐地发现，那刀在沐稀的面前，竟失去了所有的威力。


少年眼角的隐忍，在那一刻挤满了潮湿的水帘。他将那一双眼直直地对着我，以一尾鱼那样的无助姿势说，湄离，我会来荼桑镇找你。只是你需告诉我一件事，会不会有一天，你对我的爱，会转化成恨呢?他说，你会不会恨我呢?


我掠低了眉眼，微笑爬在了额上，我轻轻地说，不会。我只会一直等你。哪怕你永远都不会来，我还是会等你。


伍


沐稀离开之后，我开始将每一天都变成期待。


绿萝在一旁冷眼旁观，她说，湄离，你不可以喜欢沐稀。他的身世像一尾最隐秘的鱼。连我都无从探得。所以你要远离。如若不是……只有蛊师身体里的恨才能唤醒永彝王朝那些沉睡的灵魂，我一定会杀了你。


她说，湄离，你是王的希望，也是我的希望。乖。


她说，很快永彝王朝就可以复活了。不久我就带你去乌衣国。我们要在那片翠绿的大地上，看那些乌衣国的人如何一夕间苍老。他们欠我们的，欠所有永彝王朝的，欠王的，誓必以血来偿还。我要亲眼等着乌衣国的王来求我。


似乎，她恨的，只是乌衣国的王而已。


绿萝曾经是永彝王朝法术最高明武功最绝世的巫女。她站在王的身后，辅佐那个王朝最优柔的王。她试图让他成为一名最贤明的君主。然而，王只喜丝竹帛玉。喜美酒与女子。喜吟诗作赋。王时常将诗题在婢女白晳的手臂上，亦或是宫墙的树洞里。


那个时候，绿萝还很漂亮。她乌黑的发还能折射出光，她明亮的眼尚游离着骄傲。她身怀绝世武功，令周遭想伺杀王的刺客都无从下手。


她说，王，你知道怎么样才能不爱一个人吗?


她说，王，我一定是爱你很久了。


她说，王，难道你忘了我吗?


王停下正在提诗的墨笔，冷静地看着面前哭成泪人的女子。不加思索地说，我记得你。


然后，王将女子留在宫里。给她华丽的衣裳，昂贵的丝绸，上等的美玉。让她住进琉璃建造的宫殿。这样的然后，直到没多久，后宫失火。而乌衣国的军队占领了永彝王城。绿萝带着永彝王朝惟一的蛊师避居荼桑镇。


这些事情我其实是没有任何印象了。


是从绿萝断续的叙述中才得知，王城被覆灭的时候，所有的臣民都被乌衣国的王以最残忍的方式弑杀。然后将他们的灵魂丢在蚀水的湖里。但是……绿萝一边沉寂地数着凋零的花朵，一边说，王原本是可以活下来的。可为了给你永生，他竟然宁愿被泅渡。只因他在那一刻，才明白最爱的女子，原来是你。


她说，你现在该知道了吧，你是王用命换来的。在火焰染红永彝王朝时，你受惊过度，于是失去所有记忆。


绿萝一直这样告诉我。


陆


数天之后，荼桑镇迷离大雾坠在山涧或流泉的空气里。有蝴蝶绕舞，有海藻奏瑟，有鱼群轻歌。绿萝说，你看到没?你是所有苍生的希望。别忘了，你是永彝王朝的蛊师。王还在等你呢。


她说，我们必须在乌衣国的王尚没来荼桑镇之前，先入宫杀了他。


这一天，万兽齐哀。


断了一只左臂的少年出现在荼桑镇。他身体上属于乌衣国人特有的标志，绿萝一眼便认出。她嘲讽地说，难道你们乌衣国没有人了吗?竟然派你前来。


少年没有理她，只径直走到我面前像一尾鱼那样忧伤地说，快逃，乌衣国的王已经布了天罗地网要抓你们。除了苍灵墟，你无处可去。相信我。


我轻笑，你以为我会相信一个乌衣国隐人说的话吗?


他的容貌与他的左臂一样难看。爬在脸上的疤痕我分不清是烙伤还是剑伤又或者仅仅是与生俱有。我继而问他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我说，王既然要来杀我，又为何要派你来通风报信?到底你们有何企图?


他迷茫地摇头。那些颤抖的纹路与清澈的眼帘一起忧伤。他说，我不知道。只是我身体里的记忆要我来告诉你这些。我甚至都不记得你是谁。但我想，我一定曾经是爱过你的。


他费力地在记忆里搜寻某些遗失的片断，却未果。


然后他就继续以那样忧伤的眼神对我说，相信我。


一旁的绿萝厌恶地推开他。大骂他是一个疯子。她说，乌衣国的隐人是不会这么好心的。除非他疯了。而我是不会杀一个疯子的，你滚。


她说，湄离，从今天开始，茶桑镇的湄离已经死去。活下来的，只是一个复仇的蛊师。你是为了永彝王朝那些沉睡的灵魂而活的。


你要记住，是王救了你的命。


乌衣国的王一定要死。


于是，乌衣国。


那个传说中金碧辉煌的国度。树叶是金色的，器皿盛在翡翠的托盘里。乌衣国的舞姬一个个都艳惊四方。


天下无双的高手在皇宫内护佑他们的王。


就在这个时候，绿萝失踪了。


我找遍了乌衣国的每一寸土地，都找不到了绿萝。我一面暗自骂她的不辞而别，一面诅咒这个王国里最冷血的王。


是的，从乌衣国百姓议论的口中，大致得知，他们的王喜血光喜笙乐喜一切穿红色衣裙的少女。他搜罗天下美女，让她们穿上艳红的裙子在皇宫的尖塔上跳舞。


他令他们舞同一首曲。


然而每一个为他而舞的少女都在最后一个尾音尚未结束之前，就被他的剑刺中心脏而死。


一时之间，整个乌衣国有女儿的人家都惶恐不安，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的女儿就会死于非命。


王的这种偏好，据说与一个女子有关。


听来的版本是这样传说。


王爱上了一个刺杀他的女子。他被她的风情惑住。被她的眼泪打动。所有的臣子跪地求他杀了刺客时，他偏生将她保下。他说，那不过是孤与她玩的一个游戏。


后来，女子眉笑眼笑地对他说，王，我是你的。


多么昭然皆之的挑逗。王很快受用。且不顾群臣反对，册封她为妃。


他以为是自己的痴迷，换得了如此刻骨的爱情。他为了她不惜发动一轮又一轮战争，只为讨得美人欢。他恨不得倾尽所有的，宠着这个女子。


可到最后，才发现，他于她，不过是利用。她的目的，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她仍然是要杀他。如若第一次刺杀是直接了当的金刚刀。那么，最后一次，则是媚如心骨的绕指柔。


她献舞。


蛊心舞。


这是舞中最毒。以舞为饵，若台下有爱上舞者之人，必会在舞者舞尽之时，血溅当场。


他看出了招式。


也败露了她的心。原来她对他的恨，比生命更加的义无反顾。


是求生使得他抽出了手中的剑。是恨意使得他硬下心肠。他只问她，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会是这样?


他原本可以放她一条生路。


但他还是刺下了手中的剑。


柒


在我踏入乌衣国宏伟的宫殿时，我竟有手足无措的感觉。那些鲜坠的果实，那些雀的鸣叫，那些黑色的玄武岩，我总觉得在这样的背景下，应该曾经站立过两个人。


这种似梦的境像，使得我吓出一身冷汗。


然而接下来的情形，则更令我连悲痛都无法出声。


我握紧了手里的丝剑。这是我与绿萝多年研制出的一种藏于袖间的软剑。可以躲过宫门侍卫的搜寻。然后在大殿之上，弑杀乌衣国的王。


我一袭红衣，顶着红发，眼眸里的蓝如透明的琥珀，站在藏青色的城墙下时，我开始产生一些奇怪的幻象。


终年缭绕着雾气的山脉，山涧的花朵，潺潺的流水，没有笑容的少年，生着一张俊美的脸。那是属于沐稀的脸。


这种幻象之后，我见到乌衣国紫袍的王者。他站在华丽的台上，俯视着我，他轻声的说，你终于来了。湄离。


正是这句话使得我抽剑的姿势迟疑了一秒钟，而这一秒却足以令这个男子先我而出手。


他依旧有着蛊惑人心的笑容，他的脸仍旧是那么好看。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哪里不对。我想了很久才想起，原来是他舒缓的纹路不对，是他眼里绽放的光彩不对。


在我记忆里的沐稀一直是忧伤的。


可面前与沐稀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年，却是桀傲而不屑的。


我在想这个问题的时候，那柄锋利的断肠刀已横在我面前。金色的柄，葵朵一样的图案，刀上面似乎还有女子温软的香气。


我问他，为什么会是这样。


我说，沐稀不是这样的人。


我说你不记得荼桑镇了吗?


我说，在你前往荼桑镇之前，我一定见过你的。可是，为什么我们会是刀剑相对呢?


他的笑声便更放肆了，他鹰一般的目光望着我，说，我叫梵。不是你的沐稀。你越是为他做那么多事，我越是会恨你。你明明已经没有了关于他的记忆，为什么还要想着他?


他说，湄离，我们回苍灵墟去，我们不要再在这苍穹之上受苦好不好。我可以将乌衣国还给你的沐稀，我什么都可以拿出来，只要你肯与我回去。


我的幻觉里突然闪出一个紫袍的少年。站在苍灵墟顶，他将剑抵下来，一遍又一遍问面前红衣少女，到底肯不肯留在苍灵墟，为了我。


少女绝决地摇头，她说，不。我要跟沐稀在一起。


这时，面前叫梵的男子神情冷而伤，他说，我到底哪一点输给了沐稀。我原本是苍灵墟顶东王父的大弟子，我统领花朵与鸟兽的声音。我在父的授命下，以树和月光制成影者，承沐露水的精华，让他们慢慢有了笑和悲。有了人类该有的情绪。后来影者们越来越多，各施法术和媚术。她们需倚赖盛大的爱才得以存活。于是，很多影者逃了。沐是一个。湄，你是另一个。


他说，你知道吗?你不过是我曾经创造出来的诸多影者中的一个。


他说，我能创造你，同样能够毁了你。


我像听一段传说那样望着面前男子。我一直觉得有漂亮容貌的少年必定也有一颗纯澈的心，原来不是这样。


他说，湄离，其实沐骗了你，永彝王也骗了你，你根本就不是永彝王朝的蛊师，你什么都不是。你只是我的影者湄啊。


他又说，你为什么要爱上乌衣国的王呢?你在媚惑我的心之后，却要投奔他的怀抱。所以，我要让你们分离。我夺了他的江山。借用他的容貌，我不过是想找到你。没想到你竟会为了替他报仇去刺杀我。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可你知不知道，既使那样，我的剑还是不忍刺下去。我放走了你。我让你喝下失去记忆的水。我甚至都没有派人再去查你的下落。我只是不想你不开心。我以为自己是可以忘记你的。直到那日，东王父派人追杀我。我在荼桑镇上再次见到你。我才知道，无论我怎么抹去你的记忆，也无论时间隔得多久，都无法改变一个事实，那就是你对沐稀的怀念，还有，我对你的怀念。也许任何事情的开始，总是无法最优雅的结束，我们终于都要变成现在这样。


这时我才感觉到皮肤上刀锋刺骨的冰凉了。


刀那么凉。骨碎如心。


捌


没有想到，这个时侯有人闯入乌衣国的皇宫，击碎男子手中的弯刀。


她的泪在望见男子时，突然就掉了下来。她说，梵，为什么你就是不可以爱我呢?你的谎言和柔软从来都不愿为我编织过。可我还是傻到为你心甘情愿。你让我去永彝王朝我便前往;你让我假装迷惑他们的王，我便义无反顾的让那个王迷恋上我。你让我纵火，我就真的烧了永彝宫殿。可你在攻占王城之后，竟连我也不放过。也是那时我才知道，原来我为你做那么多，你连对我稍微笑一下都不肯。如若不是永彝王以他的命给了我永生，现在的我也许还在蚀河里受着煎熬。你一定想不到，作为东陆最强大王朝的王，他身体里会有续命的舍利。你更想不到，在你那么轻易拒绝我时，却有另外的男子将我刻骨的放进心里。他到死都不知道，是因为我，他的王朝才那么轻易被覆灭。后来我狼狈地逃到荼桑镇。当然，在逃之前，我没有忘记那个叫湄的影者。


那个时候，她已经不记得任何事了。于是，我很轻易给了她关于蛊师的记忆。我知道，终于有一天，我会与她像现在这样来到乌衣国。来到你的面前。我要你知道，我得不到，你同样也得不到。


在绿萝的身体大笑着倒下去的瞬间，我才发现，自己的身体不知何时已插了一柄剑。只有血滴落的声音是疼的。只有那些潮湿的鲜红在苍穹之上微微泣哭。


玖


这一刻，我的幻觉如此清晰呈现青衣的少年，他站在城楼上对我说，我一定会去找你。无论天涯海角。


那城楼我记得无比清楚，正是乌衣国的城楼。


我又看见在我很小的时候，那棵种在乌衣国皇宫庭院里的合欢树。树下的少年对我说，湄离，我们要永生永世在一起，像合欢树这样，枝蔓相连，永不分离。


后来，我又听见有王者一般的男子，叫我湄离。


他是，沐稀。


沐稀。


乌衣国年少的王。


突然之间，我很想见到他。我想告诉他，虽然我完全想不起关于我与他之间恩爱的细节，可是，我身体里潜伏的记忆一直不曾忘。我知道自己一定很爱很爱他。


然而，梵已经不想再给我见到沐稀的机会。他甚至有一些自嘲地望着在倒在地上唇角涌着血的绿萝道，原来，我与你才是同类。只不过你就快像泡沫一样蒸发，而我却没有人杀得了。


你忘记了吗?王者身体里的恨也会变成利器，它杀得了你。


苍老的声音响起。


青衣的男子出现在大殿之上。他的左臂是空的。他的脸是丑陋的，他的眼睛却是忧伤的。这分明是当日让我去苍灵墟的少年。


他正愤恨地看着台上的梵。那愤怒如山崩地裂一般蔓延。


惊慌的梵很快招来数名高手蜇伏在四周。他的脸色惨白。他说，你……是谁……沐稀?你为什么还活着?


我为什么还活着呢?男子似自言自语地说，我想我之所以能够活下来，最主要的是为了杀死你。我是不会让你伤害湄离的。


梵语无伦次道：难道你已……已经知道对付我的招术?……不可能的，就算你知道，你也必不会这么做。这代价可不是你能承受。


没错。我已请高人在身体里种了死蛊。以命为蛊，当我身体里对你的恨意到极致，必会成为致命的利器。


你想怎么样?你要想清楚后果。为一个女人，背上骂名，且会令千上万子民的性命成为亡魂，这么做值得吗?


值得。也许某一天当湄离的记忆终于回来时，我的子民们便会从水藻中复活。她也会想起我。虽然，那个时候我已经不在了。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起码我对她的爱一直在。永远都不会消失。


叫沐稀的少年安静地说。


后来的西册上记载，乌衣国亡。汹涌的湖水扑天盖地的湮没了这个王朝。大殿之上只发现两名男子冰凉的尸体。


所有的子民化成了鱼群栖身在水藻里。


结尾


许多许多年以后，荼桑镇上的花以一种最妖娆的姿态生长。野草与鸟兽汲取月光的汁液而茂盛。在荼桑镇最深处的某座宅子里，我总是习惯性抚摸皮肤上的剑伤。


在这个细碎的疤痕之上，我经常能够看见有青衣的少年自城楼上俯下身忧伤地对我说，我要带你去荼桑镇。


我又看见他手中的剑。弯折的双刃剑，他直直地朝对面的梵刺去。


我想我一定是呆在这个镇子上太久太寂寞的原故了。很多事情我已不再记得。很多人的样子也渐渐变得模糊。


惟独青衣少年的样子那么清晰如昨的呈现。


每日我就只是对着湖里的那一尾鱼说话。


但到底那个青衣的少年是谁呢?他应该很爱我吧。我一定也是很爱很爱他的。我在日光之下对自己说。说完我就露出温和的微笑。


那少年一定喜欢我这样对他微笑的吧。


胭脂褪，心似灰，欢颜染。


我想总有一天少年会来荼桑镇的。一定会。那个时候，我要记得认出他来。

谁借走了笙歌

<p >


壹


每个月圆之夜，赤焰山的花，都会开得鲜亮至极。那种红，耀得能令一个生命灰飞烟灭。花瓣微微张开，在清风中拂动的声音，似一个婴儿轻盈的啼哭。月色粼粼，远方的山脉淡到了云层里。


我开始在月夜下轻歌曼舞。红色衣裙高高扬起时，风会顺着植物的茎叶贯穿进来。无数树的影子，穿梭并行。


是这样清冷的夜，我总是很清楚地听见梅娅忧伤的哭声。


她坐在杨絮飘飞的枝桠上，眺望远方。穿珊瑚色的衫裙，墨黑的眸里，流转着潮水。发丝皓白如银，十指修长诡魅。


她说，迦河，大漠以北的西夏，我们总是会回到那里去。精致的亭阁楼榭，阙台高耸，尖塔的城楼。跳着胡笳舞的彩衣女子，明眸皓齿，乌黑齐腰的发丝，像天空最轻柔的云彩。


她说，我是西夏王妃，是王最宠的女子，所有的人都唤我王妃。他也曾赐我绫罗绸缎，数不尽的珊瑚玛瑙，那恩宠荣耀也曾烟灭了多少想争宠的心，但为什么他要爱上第二个女子？为什么？


我仰起头，冷漠地与她对望。


她继续说，迦河，一切都会变。恩宠会变成利刃，爱会变成仇恨。就连记忆，也会被时光冲刷得面目全非。


她杀了很多人。可是，她始终不开心。人们都说她是疯子，一个可怕的疯子。发白如雪，心毒似鸠。方圆百里，只要提及一个白发的七煞女魔头，必会闻风丧胆，退舍三分。


只有我明白，她不过是一个在爱里挣扎爱里燃烧的女子。而我是她最得意的弟子，学会了她的心毒如蝎，冷若磐石。


我叫迦河。


贰


十六岁的春天，我遇到慕弦笙。


在大山之巅，背着弓箭，梳着发髻的粗犷男子。他在赤焰山的北边，正被一头猛兽追赶。他一直朝前跑。


突然，他望见站在一旁的我。他急步跑了过来，牵起我的手，带着我一起飞奔。白云花朵还有野兽，全部抛在了脑后。那一瞬间，我竟然希望可以与他跑到天荒去。


师父曾经对我说，天荒是存在的。它在一个离我们遥远又咫尺的地方。花朵遍及，四季如春，川流清澈，所有的人都扬着脸微笑，我梦里都希望可以抵达的天荒。


持续的沉默。我渐次清醒过来，转过头看着身边的男子。他美好得令我仰望，眉目俊朗却又不失粗犷，嗓音温软，似清醇的美酒。


我问他，你知道天荒在哪里吗？


他笑，什么天荒？


就是地老天荒的天荒啊，你没听过吗？师父说当我们能够抵达天荒时，便会彻底懂了爱情。你相信爱情吗？


他望了我一眼，手指轻点在我额头上。他说，傻瓜，天荒不过是人们臆想出来的圣地，就像天宫一样美好和圣洁。当你爱上一个人时，你就会知道，哪里都可以是天荒。


我懵懂，沉默不语。良久，我问他为何来赤焰山？我说，你就不怕七煞女魔头杀了你？


他望了我一眼，有些忧伤地说，我来找我哥哥。两年前，他为了盗五毒散的解药来到赤焰山。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回去过。


我心一凛，舌头打结。从来没有一刻，我如此害怕听到他哥哥的名字。我怕一不小心，便与他成了敌对的关系。


他说，我哥哥，他是草原上最矫健的英雄。他叫哈木达，他左脸上有一块小的刀疤。他什么都会让给我，唯独......


突然，他的眼睛停在我腰间的汗巾上。他说，你怎么会有我哥哥的东西？这是流影送给他的汗巾，上面绣了一朵美丽的蓝莲花。我记得很清楚。你是谁？你把我哥哥怎么样了？


他眼里的仇恨，似要把我淹没。末了，他一字一句地问，你杀了我哥哥？你是女魔头的弟子，是不是？是不是？


我不断摇头，然后又点头。只是，眼泪突然就像流水一般出来。


从来，我就是杀人不眨眼的杀手迦河，我从不曾为杀任何一个人流过眼泪。但此刻，当弦笙抓着我的衣襟，我竟然恨自己那双沾过血腥的手。我竟如此害怕，他望向我双眸时，涌出的盛大滂沱的恨。


我想起那个俊朗的少年。白衣胜雪，梳好看的髻，站在赤焰山的沙漠上。斯时，他盗了师父在赤焰山苦守十年才结一次的鸠果。


传闻那枚鸠果可治百病，也能使师父的白发变乌丝。但始终，师父都只将它高而悬之。就算她不说，我仍旧知道，她在等那个病入膏肓的男子来求自己。


为了防人盗果，师父在鸠果的四周撒了无色无香的毒。凡接近鸠果者，必会中天下间最剧的毒，奇痛难忍，似万虫噬心。慢慢折磨至死，无药可救。


他慢慢匍匐于地，手握那条汗巾。


是在师父走后，我回过头的瞬间，望见少年眼里的泪。婉转绵长，就似我在月夜望见过的梅娅的忧伤。


他说，求你，一剑杀了我吧。求求你。然后，我的剑很直接地刺进了他的心脏。一点声响都没有，他就安静地消失了。只是，我一直记得他临死前那句凄凉的呓语。


他说，流影，我再也抵达不了你的天荒，我曾以为可以与你一起浪迹天涯。我曾希望任何一条路，都有你陪伴，而现在，我要一个人走了。


他颤抖地将那条汗巾交给我。只为要那个叫流影的女子，能够忘了他。


但他不知道，谁都控制不了全局，就连爱情也不能。我们以为是这样，而结局往往背道而驰。


叁


慕弦笙已笃定我是杀他哥哥的凶手，对我的态度也限界分明起来。他说，妖女，我哥哥与你无怨无仇，为什么你要杀了他。妖女，我一定会替我哥哥报仇。


他口口声声叫我妖女。不留半分余地，就将剑直直朝我刺来。他根本就不是我的对手。我只需将剑反击回去，他就会一剑穿心。但我没有这么做。


一定是有太多的恨。他是如此用力，我的红裙上迅速染满了血。一如天际艳红的夕阳，刺目而狰狞。


我那么无辜而绝望地望着他。


他却冷冷地说，妖女，为什么你不还手？别以为你不还手，我就会对你留情。


剑，再次狠狠地刺下来。他是执意要将我置于死地了，那般决绝。


我仰起头很想问那个躲在暗处的梅娅，为什么只一眼，我的心里便装下了慕弦笙，而他的心里装下的，却只是对我的仇恨？为什么同样是相遇，绽放的却是双生的花朵？


我问他，如若我不是杀你哥哥的凶手，如若你与我重新遇见，你会不会有可能爱上我？哪怕只是一点点？


他说，我永远不会爱上一个妖女。我们之间，只讲仇恨，不存情义。


从一开始，他就给我们的关系，定下了宿命的结局。只是我仍旧愿意深陷在泥沼中，等待沧海桑田，等待寻找那个叫天荒的地方。


我对他说，你不是我的对手。你走吧。我会等你来找我报仇。我会一直等下去。


他离开赤焰山的时候，我远远地跟在他后面。头顶的玄鸟，发出凄厉的叫声。我胸口的血，仍在流。我一点都不觉得疼。


慕弦笙，为什么你不肯回头望我一眼？


我对着他的背影，大声说，我不叫妖女。我的名字叫迦河。你一定要记住。


那以后，慕弦笙成了我每晚的梦魇。我总是能看见他站在我对面的山坡上，握着一把冷剑，他仍旧叫我妖女。


我再也不曾在月下舞剑。那个被弦笙所刺的伤口，已经淡得只剩下了疤痕，痛却住进了心里。根深蒂固。


转眼，半年已经过去。我只能隐忍疼痛地想起慕弦笙。他愤怒的眼神，像火一样将我燃烧。


一日，有锦衣背剑的男子来到赤焰山。他说要找梅王妃。想必是师父的故人，我于是带他去山顶找师父。


男子是西夏的侍卫统领。此次来赤焰山，乃奉懿旨前来请梅王妃入宫，说是先王的临终遗愿。


师父见到男子的第一眼，似已明白有些事情已经尘埃落定，有些人再也无法相见。她开始簌簌地掉眼泪。皓白的发，飞舞在清风里。


先王遗愿。四个字便已够惊天动地。便似什么恩怨，都已经烟消云散，更大的绝望，闻得见死亡的气息。


我劝师父不要回西夏，此行极有可能凶多吉少。


男子也说，梅王妃若不愿回皇宫，臣会懂得如何为王妃辩解。


梅娅却坚决地说，我们回西夏，就算是死，我也要回到他的疆土上去。


肆


及至西夏。鲜衣怒马的中兴府。处处都暗藏杀机。皇太后，也即是当年在与梅娅争宠中得胜的女子。她派人传话，在凉亭中一见。


梅娅如期赴约。


锦服凤冠的女子，无不得意地炫耀她的胜利。她说，梅妃，别来无恙啊。蕃外的风沙，怎么就吹粗了你的皮肤，漂白了你的头发？先王看了该是何等心痛。字字带刺，却挑不出毛病。果真是厉害的角色。


梅娅无心听她惺惺作态，直截了当地说，带我去先王陵墓。


女子脸色一变，梅妃，十多年了，你还是没有改变你的脾气。先王临终前，确实有让新皇拟召接你回宫，但他万不该说一句令我心寒的话。他竟然说这些年来，最想念的竟然是不在身边的人。所以，我永远不会让你们见面。


这时——梅娅才发现刚吃进去的糕点掺有剧毒，却已经太晚。


同一个时刻，梅娅藏在袖缝中的细刀，也刺进了太后的喉咙。她说，每次争斗都是我输你赢，这一次，我不会输给你。


只是，直到死，师父也没能抵达先王陵墓。而我成了刺杀太后的同谋，关押在死囚牢里。


我手里紧紧捏着一方锦帕。可能是别人爱情的信物。有诗为证：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那是师父临终前交到我手中的，关于我身世的秘密。她说我也许是一个红牌阿姑与寡情书生的孩子，又或许出生在一个争斗激烈的大家族。在梅娅离开西夏皇宫的那天，她在路上捡到了我，与那方锦帕一起。


而我想，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也许此生我都没有机会见到我的亲生爹娘了。


然而，事情总会出现转机。


刑场上，侩子手的屠刀正欲落下，少主恰合时宜赶到。我终于从刀下捡回一条命。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西夏王李睍。浅谈的眸，流转了暗蓝的潮水。是敛眉星目的少年。那天，于我是搭救，于他，却是遇见。


很久以后，他告诉我，是从遇见我开始，他才遇见爱情。


他带我回宫，他想用无限恩宠留住我。我说，如若真的为我好，就放我离开，任我高飞。


他忧伤地望着我，一如赤焰山上那些枯萎的花朵。他说，如果你真的不开心，我不会强留你。只是，当有一天，你想回来时，记得来找我。西夏皇宫的城门，永远都会为你敞开。


我微笑着转身。


伍


辗转一程又一程路。行了一座又一座山。我不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或者是天荒的尽头，又或者是在那个叫慕弦笙的少年。


于是，边陲小镇。是在风月坊的牌楼下，我见到一个素衣女子。柔似水，弱胜风。一低头，皆是风情。她是风月坊的头牌歌伎蓝莲。


吸引我视线的，是她执在手中的锦帕。上面绣着一朵绽放的蓝莲花。


她们说每天黄昏，蓝莲便在牌楼下等待。没有人知道她在等什么，也没有人知道她从那里来。只听说是一场失足坠崖，昏迷不醒。被鸨母救回，数天后醒来，便已失忆。从她当日的装束来看，应该是蒙古人。


为了证实她是否流影，我决定留在风月坊。每天，我会陪她在牌楼下等。


问她为什么，她就蹲下去，痛苦万分地抱着头，说，我每夜都睡不着，我总是听见一个少年对我说，你一定要等我回来，你一定要等我。可我连他的样子都想不起来。我不知道在此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我好怕，我怕自己永远都想不起来。


她柔弱得令人不忍伤害，但爱情总是自私的。正如师父所说，在爱情里胜利的，往往是自私的人。我对她说，别怕，我会帮你。


每天。我会上山采药给她喝。那是可以令人逐渐恢复记忆的良方，却也会带来致命的副作用。


如果再多一个月的时间，她的记忆便可恢复。那样，我就能证实她是否是流影，也能打探到慕弦笙的下落了。


偏偏，天不遂人愿。一群轻功极高的蒙面杀手掳走了我。


陆


睁开眼时，已是茫茫戈壁，十里无花。良久，才看见绿洲。神秘的楼榭，像城堡一样的尖塔房子。走进去时，所有人都叫我，少主。


她们一律戴着面具，只露出两只眼睛，穿着黑衣，像一面阴森的墙壁那样立在那里。


接着。一袭翠衣的妖艳女子出现。屋里的人全部跪下，诚惶地说：禀教主，属下已将少主找到，并安然带回来。


少主？是说我吗？这是哪里？我又与这个女人有什么关系？一连串的疑问纠结着我。


女人过来，仔细瞧着我的脸。未语先哭，她说，我找了你很多年，迦河。当年扔下你，是情非得已。我是千叶派的掌门继承人，我只能放弃一个见不得光的孩子。


我冷冷地望着她，一句话说不出。曾经以为，如若见到我娘，我会抱着她的头痛哭多年离伤，会欣喜地与她诉尽衷肠。可是，我什么都说不出。


千叶派的狠毒，我一直是听说过的。师父曾说，千叶派全是女弟子。神出鬼没，没有人知道她们的行踪，但只要谁接到千叶派发出的千叶通缉令，此人必死无疑，且全是嘴角含笑，执一株葵叶。


女人说，迦河，你愿意听一个故事吗？如果你听完这个故事，还恨我的话，我无话可说。


十七年前。


千叶派弟子葵媗接到教主命令，刺杀潜入西夏的蒙古第一勇士阔哈。可是，她没有想到自己会对他一见钟情。她的一时心软，使得她在教主面前撒了一个又一个谎言。


每一次，她都在自己的胳膊或腿上划下伤口，使教主相信，她杀不了他。


后来，阔哈对葵媗说，如果我能活着离开西夏，我一定会带你走。我们去蒙古。葵媗信了他的承诺。她助他躲过千叶派弟子的追踪。在此途中，怕阔哈不守诺言，她执意与他有了肌肤之亲。


终于逃至边境。那一边，便是蒙古境内。突然，阔哈放开了葵媗的手。他说，对不起，我是蒙古的将军，我有妻有子有锦绣未来，我给不了你什么，也给不起什么。


葵媗哭着求他，我什么都可以不要，我只要能与你在一起。然而，阔哈只是决绝地往前走，毫不留恋后面哭泣的女子。


很久之后，葵媗诞下一个女婴。而千叶派的人也找到了她。逼不得已，她只得将女婴丢在了城门外。


女人说，葵媗是我，而你就是那个女婴。我的女儿，迦河。


我推开她搭过来的手，哭着说，凭什么让我相信你。我已经十六年都没有娘，我也不在乎以后没有娘的日子。


她一直陪在我旁边忏悔。她给我讲很多话。讲绵延的沙漠，讲西夏的厚土黑云，讲那些消失在时光里的旧故事。她说，永远不要相信一个男人的话，不要等一个不值得等的人。


说完，她就笑。我也笑。彼此都明白，爱之一字，谁都看不开。


而我轻易就原谅了她。或者说，我从来就没有怪过她。我知道很多人做很多事，都是有苦衷的。就像我是梅娅的徒弟，世人眼中的妖女，我杀了很多人。可是，我根本就不喜欢杀人，这些，谁又曾知道呢？


柒


千叶派的通缉令，又将发出。传闻被追杀的人，是蒙古大汗的第四子，托雷将军。葵媗恨透了蒙古人。


她让我率众弟子前往。她说，你总要习惯这样的生活。


及至边陲小镇，又到了那个遇见蓝莲的风月坊。我仍旧看到素衣的女子蓝莲。她站在牌楼下，低眉浅笑。我想，她的眼睛也许快要看不见东西。


这时，有探子刺探到托雷的画像。打开来看，我就看到了那张脸。微蹙着眉，眼角薄凉，穿着白衣。


他是慕弦笙，是我在赤焰山上见过的男子。


我将画像拿到蓝莲面前。我说，你知道画里的男子是谁吗？


她望了良久，接着，双手捧头，非常痛苦地蹲下身去，说，我记得，我记得见过他的，可他是谁呢？他是谁？


托雷，还是慕弦笙？我紧逼。


对，他是托雷。大汗的第四子。她终于想起。


而我也能确定，她就是流影，是我不可能与之成为朋友的女子。


捌


离蒙古都城越近，我心越惶恐。便是越发确定，慕弦笙是我不忍杀掉的少年。虽只一面，却驻成了我心底的朱砂。我想见到他，却又怕他遭到暗杀。


于是，我对千叶派的众人说，谁也不许伤害托雷，否则我会不惜一切代价杀了她。


不行。那是教主吩咐的任务。托雷必须死。


我再说一遍，托雷是我爱的男人，我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他，哪怕那个人是我母亲，我也会杀了她。


她们再不出声。


夜晚，趁着月色，我偷偷黑衣装束进了城。


我想见他一面。哪怕只是远远地望一眼也好，哪怕他会拿着剑抵在我的脖子上。来不及多想，我直接冲了过去。


瞬间，我感觉背上火辣辣的痛。黑衣人的剑，已刺破我的衣裳，在我背上留下一道鲜红的血印。


我让他快走。偏这时，我蒙着面的黑巾掉了下来。他们同时认出了我。他仍旧叫我妖女。而她们，叫我少主。


他冷笑，妖女，你究竟有几种身份呢？为什么又要玩着一出杀人又救人的把戏？你想怎么样？别以为你为我受伤，我就会感激你。


我说，你就不能对我好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妖女永远是妖女。就像你以前是赤焰山的妖女，而现在却变成了千叶门的人。


这时，有巡逻的声音进了。我们不得不离开。


玖


这是千叶派第一次失手。葵媗很生气，她说，迦河，我什么都知道了，为什么你不肯听我的话？我对你说过，不要让不值得的男人伤害我们，也不要为他们而受伤。


我问她，什么是值得，什么又是不值得？对于我而言，为慕弦笙做任何事，都是值得的。对于你而言，生下我，是你最不值得的事。


我问她，你知道天荒在哪里吗？


她说，不知道。


我就冷笑，你知不知道自己很可怜？只有心里没有爱的人，才不会知道天荒在哪里。


她说，迦河，千叶派的人，决不允许失手。听娘的话，即刻启程，前往蒙古，刺杀托雷。


我说，不。我不会杀托雷。谁要是杀了他，我会用我的生命来替他报仇。


葵媗望着我，一字一句地说，你是选他，还是选我？


停顿数秒，我对着这个女人说，对不起，娘。


说完，我就一直往前走。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唤这个女人为娘。后面隐约传来女人凄厉的声音，她说，你会后悔的，你会后悔的。


拾


我去找慕弦笙。我知道他一定会见我。而流影，是我诱他见我的王牌。


我对他说，我知道流影在哪里。


起初他不信。他说，你都没见过流影的样子，怎么会知道她在哪里？你又想在我面前耍什么花样？


于是，我开始形容她的样子。赤红的唇，眉间的朱砂，手臂的图腾，以及她捏于手中，绣了蓝莲花图案的锦帕。


他说，带我去见她，带我去见她。


他的热切，令我心冷。我说，要我带你去见她，很容易，你陪我去寻找天荒。如果找到了，说不准我一高兴，就会让你们相见。否则，你永远都不会见到她。


他愤恨地望着我，沉默良久。


我又说，如果你去晚了，也许你今生都不会再见到流影姑娘。说不准她被人买去为奴为婢，或者为妾。怎么样，还要考虑多久？


好，我什么都答应给你。我不想让流影等得太久。


我大声说，能不能在寻找天荒的这段时间里，不要再提流影？难道你就不能试着在你的心里，放下一点点我的位置吗？


他沉默以对，


相比被拒绝，这已经是他给我的最好答案。


拾壹


虽然我知道，天荒不过是一场海市蜃楼，也许我的天荒，就是那些有慕弦笙陪伴的时光。


途经每一棵树，每一座城，我都会标下记号。


慕弦笙说，你作记号有什么用。


我告诉他，我只想在以后没有他陪伴我走的日子里，我可以拥有曾经的回忆，与他的回忆。


这时，他的眸子里，会闪出潮水一般的温柔。他会安静地陪我走，而不是最开始的暴躁。他会给我讲他在蒙古的事，讲他的哥哥，讲与爱情有关的传说。


他说，我哥哥什么都可以让给我，唯独不能让给我爱情。从小我就爱着流影，但我知道，流影与哥哥彼此相爱。哥哥失踪后，流影也走了。她说要去找我哥哥。那以后，流影一直没有回来。


最终，我们抵达赤焰山。所有的花朵，都开出了殷红的花朵，妖娆了整片山。


我与慕弦笙在那里呆了半个月。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很傻，但我想，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爱情本来就不会开出双生的花朵。


有人被成全，有人被舍弃。我只是比幸运的人，悲伤了一点而已。


夜，月明星稀，云朵低垂。我与慕弦笙并排坐在木屋前，讲各自的心事。讲童年，讲他来赤焰山的那一天。


我说，是从你拉起我手的那一刻，我就想与你寻找天荒。


慕弦笙，告诉我，你没有选择我，只是我输给了时间，而不是流影。


慕弦笙，你可以不可以骗我一下，告诉我，你是爱我的，好吗？


慕弦笙，如果我不是妖女，你会不会有一丁点爱上我？


我本来不想哭，可我转过脸去，就可以触碰到他柔软的发，而这些将离我那么遥远时，我忍不住泪流满面。


是那一刻，他主动伸手拥抱了我。用手掌轻拍我的后背，让我可以放纵地伏在他背上哭泣。有那么一瞬间，我竟幻想着，他有可能会爱上我。


然而，赤焰山的无名崖下，我无意看到很多写着字的树叶。上面全部都是流影的名字。那么那么的多。它们顺着河水，一直往远方的尽头飘去。


我知道，慕弦笙仍忘不了流影，他从来不曾忘过流影。我躲在崖下，哭得狼狈而绝望。


拾贰


与慕弦笙最后停留的地方，是边陲小镇的风月坊。


我对他说，我的天荒是与你在一起，而你的天荒，却是流影。所以，我带你来了。


他看到牌楼下的紫衣女子。他的眼里，全是情。


他说，流影，我来了。流影，是我。


这时的流影，虽恢复了记忆，却已经完全看不见东西。她只能顺着声音，问他，你是哈木达吗？你是不是哈木达？


我示意慕弦笙点头，


我低头对他说，那个叫哈木达的少年临终前，交给我汗巾，就是希望你能够好好代替他爱流影。他是可以什么都给你的，包括爱情。


这是鸨母见到我，旋即扯开嗓门。她说，你还敢在这里出现？你说，是不是你给蓝莲姑娘的药里下了毒，才使得她双目失明？要不然，怎么好端端的就会失明呢？


我点头，又摇头。她的失明，确实是我故意的。仅仅因为，我曾经应允过那个叫哈木达的少年，让流影好好活着。而只有她失明了，她才不能很好地分清楚，谁是哈木达，谁是托雷。


从一开始，我就存了私心。从一开始，我就想成全慕弦笙的爱情。只是，没有人明白，包括慕弦笙。他对我刚萌生的一丝好感，随着这个误会，烟消云散。


他说，妖女，以后不要让我再看到你。


我望着他的脸，浮起苍白的笑。


拾叁


我成了一间酒肆的常客。我没有再杀人。如果不是传来流影被西夏军抓走的消息，我仍旧流连在酒的清香里。


他们说流影是托雷将军最在乎的女子。只要抓了她，托雷必定就范。到时，蒙古跶子肯定死定了。


那晚，我想了很多种可以救流影的方法。我要保的，从来只是托雷的安全。比如求我娘，千叶派的教主。或者我私闯皇宫禁苑，救出流影。


最终，我想起西夏少主李睍曾经说过，从遇见我开始，他才遇见爱情。我决定去中兴城。让侍卫去通报。我说，迦河回来了。


很快，李睍就来见我。他的眸里，仍有我能懂的光亮。他说，迦河，我的后位一直空着，就是在等你回来。迦河，如果你愿意成为我的后，择日我们就举行册封大典，可好？他字字斟酌，生怕我会拒绝。


我想了想，点头，说，要不，就后天吧。后天举行册封大典。


当夜，我潜入天牢，打探流影的下落。


第二天，我在中兴城一座破庙里找到潜伏的慕弦笙。我知道他会来救流影，如果他来，他必定会藏身于破庙。


我让他放心，我说，我会救流影出来，相信我，她关在皇宫的天牢里。


我说，明天就是我嫁给西夏王的册封大典，那之后，我会想办法救她出去。你不要轻举妄动，否则你就掉进他们的陷阱里。


我说，只要你不去，他们不会杀掉流影的。


他冷漠地望着我，你会有那么好心？我自有办法去救，不需要你帮忙。


我几乎是求他，你千万不要趁明天大典去救人，会很危险的。明天他们必定有所防范，我不希望你去送死。你要相信我。


拾肆


我穿了最华丽的服，戴了最名贵的珠钗，流光溢彩地与西夏王站在城楼上接受众人朝拜。而我，成了一个帝王的后。


那天，我看见母亲，千叶派的教主。看见很多人，也听见很多祝福。可是，那一双眼，让我突然就失了分寸。


他终究还是来了，他终究，信不过我。


我扫视四周，无数弓箭手正躲在暗处，只待发觉异常，便全力进攻。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很快，人潮涌动。到处是奔跑的人群，大批的侍卫都向城楼上冲来。少年帝王李睍一个劲地过来，试图拉我，但我已经发疯。


城楼下的人，仰起头时，就会看到无数侍卫围成一个圆环，看着他们王后，像一只戏耍的猎物。我疯狂挣脱那些侍卫的手。一边哭，一边喊，一边往城楼下跑。


大批的侍卫在后面追。他们纷纷议论，原来他们的王后是一个疯子。


惊鸿一瞥间，我再次与那双眼对望。他望了我足足五秒。一个女子为他，甘愿被人耻笑，被人当猴耍，他会不会有一点点心痛呢？


我想再望仔细一些时，他已经消失。


我于是继续装疯卖傻，谁也拦不了我。这样的局面，僵持了足足两个时辰，直到有守天牢的侍卫惊慌来报，有人劫狱了。


我才停止。我知道，慕弦笙一定已经安全救出流影。只是，为什么我的心，突然就痛得不能呼吸了呢？


拾伍


蒙古军全力攻打西夏。我劝李睍投降。


我说，与其顽固抵抗下去，最终两败俱伤，不如弃城。到时，我与你回赤焰山。我们在那里看花朵变浅变绿，看流水东逝，你说多好？


终于，那天，李睍打开城门，跪地求饶。至此，繁盛一时的西夏，终于彻底灭亡。


然而，李睍还未来得及抬起头，就被一支利箭穿过胸膛。猩红的血，染满了他的白衫。他望着我，哀伤地说，迦河，你什么都不要说，让我说。


他说，你当初突返西夏，答应做我的王妃，我是高兴的。但我明白，要么你为他人所伤，要么为他人所用。无论哪一种，都是目的。但我仍愿意配合你演这出戏。因为我知道，这场戏演到最后，就算有人受伤，那也只会是我。


他说。只是，我没料到这伤害，有我无法承受的痛。


他说，迦河，我还要与你会赤焰山的。


我眼睁睁看着李睍的身体，静止不动。他一直睁着眼，他死不瞑目。


很多人，很多的人，在我面前倒下去。我看到千叶派所有的人，以及西夏城那些毫无寸铁的百姓，都被蒙古军的弓箭刺穿胸膛而死。


盛大蔓延的死亡，已经让我无声。我知道，我这次是真的后悔了，而死亡还在延续。


蒙古的所有将士，都举盾请他们的将军杀了我。尤其是一个留着大胡子的将领。据说他是流影的父亲。托雷望着我，良久，才说，阔哈将军，传令，备酒。


阔哈。原来他就是阔哈。蒙古的将军。


那个一心想要置我于死地的人，他一定不知道，他要处死的，是他自己的女儿。而且，他永远都不会知道。


拾陆


当绝望冷成沙漠，当剑锋刺出腥血，当火焰燃成灰烬，当嘶喊变得万籁俱寂，当所有的所有，都奏成一曲离别的笙歌，痛，已经让我哭不出声。它蔓延到身体的各个角落。


我对你最后的仰望，是像毒蛇一样的诅咒，是如鸠花一般的甘甜，是神灵赐给爱情惟一的成全与救赎。


为了你，我违背母命；为了你，我在众人面前装疯卖傻；为了你，我辜负李睍的心；为了你，一座城池沦陷。


是，一切都是我傻我痴我贪心，我仅仅只是想得到爱情，难道爱你也有错吗？难道这样，都不够你将我放进心里吗？


慕弦笙，我终于抵达了天荒。一个人的天荒。


是在鸠酒毒发的瞬间，你站在尸横遍野的中兴城城楼上，牵着流影的手。你温柔地对她说，等我扫平西夏，一统中原后，我就带你回草原去。我们再也不分开，我会当你的眼睛，我是哈木达。


慕弦笙，你何等残忍？予我鸠酒的同时，却整片心里装下了流影。


你告诉我，是不是从头至尾，你对我就只有仇恨？那些陪我哭，陪我寻找天荒的日子，也只是在配合演一出戏？你只是想从我这里得到流影的下落，对不对？从始至终，你的心里只有流影一个人，对不对？


其实，我一直都知道。


就像我明知你递来的是鸠酒，也还是饮了。我就是想证明你心底会不会对我有半分留恋半分爱。哪怕只有半分，也足够让你在最后关头挡下我手中的酒。


可你没有。你故意在我面前对流影承诺，故意让我看见你对另一个女子缠绵。你一定要用这种残忍的方式来践踏我说的爱吗？难道一个妖女的爱情，就不是爱情了吗？


心如死灰。情成空。


风越来越大。吹起我的红衣。最后一眼，我仍旧贪恋慕弦笙柔情似水的眸。原来爱是应该分值得不值得的。


我终于明白。


后记


是在迦河的身体像柳絮一般伏在玄武岩的地板上时，慕弦笙的心突然就痛了。


他想起赤焰山上，伤于他剑下的冷艳女子；想起赤焰山上，她躲在崖后偷偷地哭；想起她说过的天荒；想起中兴府城楼上，红衣的女子在百官面前装疯卖傻，只为让他趁乱救出流影；想起她毅然饮下鸠酒的绝望。想起所有与她有关的片段。


也是那一刻，他才发现，那个红衣的女子不知何时已走进他的心里。她于他，不只是过客，不只是风过了无痕。


他也曾将她那样无声而绝望地装进了记忆里，他并不如自己想象的那般坚强和无动于衷。


他对着红衣女子那张失去鲜活的脸，终于喊了一声：迦河。然后崩溃地低下头去，在无数人面前，嚎啕大哭。

不如一起哭泣

<p >


一


很多年以前，我和阿九生 活在一个叫骊山的岛上。那里盛开着满地的野菊花。我总是会捧着满手花朵的汁液，站在岛的中央。如果那时你从山脚朝上看，你会见到一个头戴花冠，穿白色裙子的女孩，她的脸上，有很多灿烂的笑容。晚上，她便坐在石头上数星星。那些明亮的眼晴里，不知道，是不是躲藏着朔白的灵魂。是不是，有一颗天使般的心。透明，清澈。是不是，会仰头，微笑。阿九是我的侍女。她长着一张绝世的脸，可是，她发不了声。在我们还是孩子时，我的母后，妩媚的莲姬，爱上了邻国的君主。盛怒的忘忧国国王一气之下，用长剑刺死了他的妻子，并请来巫师，为我施咒。我记得，那一年，风声总是很响亮。很动听。那个面目狰狞的巫师，她十指上长年灰溜溜，像是永远洗不净的脏污。她叫我公主。她的声音一次比一次低。最后一次，她没有再叫我公主。因为，父王终于下了圣旨，将我逐放到无人烟的岛上。他的声音，在森严寂寞的宫殿里无比冷漠。让她走。不及黄泉，永不相见。一切，都是她娘造成。怨不得我。我没有转过身去看父亲的眼睛。我只是牵着阿九的手，一步步，走出忘忧国的每寸土地。阿九害怕得颤抖。她说，公主，我们会死的。我劝她放心。没有父亲，我们也可以过得更好，我们不会寂寞。阿九还想再对我说。可是，她来不及了。躲在角落里的巫师，用魔法，让她再也不能与我说话。很远后，巫师的笑声还响在周围。她说，我的公主，你不是说不会寂寞吗。我就让你永远找不到可以诉说的人，看你还会不会这么说。我始终面带微笑。没有出声。我想起的只是少年朔白。我再也不能，与他见面。再也看不到，他的脸。再也听不到，他在角落里对我吹箫了。


二


与朔白在一起的时光，像一幅洒了墨汁的油画。无法再重头开始。朔白，是一个剑客。坐客忘忧国。那一年，我14岁。在种满绿色植物的大地上奔路如兔。他的左脸，有一道刀伤。在猛烈的阳光直视下，我惊呼出声。他拉住我的手。他的力气很大。他的手里提着一壶酒。我从他身边经过时，能闻到花瓣和酒的香味。我说，你是谁？过客，朔白。他的声音很响亮。我抬起头时，看到残阳如血。远处高大的树枝上，有鸟儿在唱歌。一切都很美好。尤如少年朔白。我离开时，听到后面箫声响起。很动听。我一直朝前走。我没有回头。所以他看不到我脸上的喜悦。那段时日，我常常撇开阿九，去找朔白。我无法想象，如果再也见不到朔白，如果再也听不到他的箫声，我的生活会怎么样。我问他为什么四处流浪。他只是仰望天空。彼时，空中有大朵的云，在游动。很久后，他才告诉我，如果有一天，不想流浪了，他会找个地方，安定下来。我问，你到现在都没到找到值得你安定的理由？没有。你是否会很快就离开忘忧国？是否会？也许。我在一个地方，至多呆上一年。所幸你的父亲，对我很好。也许因为，我所在的国家很强大的原故。我的父王，是个仁慈的君主。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你的父亲，我会想起家来。我小心地问，你会不会因此而留下来。你到底想知道什么。他说。不是。我紧张地解释着，我只是想到我能听你的箫声还有多久。要不，我教你吹箫。于是，很多时候，你都会看到两个孩子，坐在绿色植物的最高处，吹着同样的曲子。只是一个清脆，一个笨拙。他说，你已经很进步了。不久，你就会吹得同我一样好。是吗？我其实在乎的不是自己的箫声是否吹得好。我是怕他不久的离去。那时，父王不无遗憾地对我说，朔白，很快就要走了。真是个优秀的年青人。我本来是希望你们可以在一起。这样，与一个强国结亲后，对我必是有利的。我没待听完父亲的话，便去找朔白。找了很久，终于在泉水边，找到了他。听说你要走了？是的。十天之后。我的国家，发生了一些动乱。我必须回去。听说，我的父王，因此一病不起。但你放心，平息后，我会回来找你。 一言为定。于是，拉勾。我说，朔白，不管多久，我都会等你回来。他戏谑地说，你是不是喜欢上我了？我便逃也似地离开。很远之后，我听到他响亮的声音，我喜欢你。我把这句话，当成我和朔白之间的开始。


三



朔白离开后，我觉得生命中，失去了大半的乐趣。每天关在宫里不出去。幸好，有他的诺言。我便有了等待。母后，像个风情的女子，她说，蓝，你今年多大了。好象有十三四岁的样子了吧。看看我对你的关心，真是太少了。没关系。母亲。相比她平常的冷漠，我倒不习惯她对我的关怀。她说，终归是自己的孩子，你最近似乎不开心。是不是因为朔白。别以为母后什么都不问，其实我都知道。母亲，我该怎么办。幸福是靠自己争取的。如果半年后，他再不回来，你就去他的国家找他。我望着对面的母亲，第一次，我们有了心灵相犀。也许，她一直懂我的，所以也懂我，是如何地想念朔白。那段时间，我和母亲走得很近。她笑容满面。我说，母亲，你有什么值得这么开心的事情。她便又是笑，你不懂。我是真的不懂。偶尔会见她打扮艳丽地出宫。在父王的怒视中，花枝招展地离开。我一直以为，母亲，的笑容，应该是因父亲而绽放。然而我错了。她爱上了另外的人。我见过一面。是那年迎接朔白的宴会中。那晚，那个人，一直在和母亲聊天。仔细想想，母亲确实从那个时候开始，便有了越来越多的笑容。但这种爱情不能被世俗容忍。她是一个已经被标榜不能再爱别人的女子。她是忘忧国的王妃，是我的母亲。而我又是多么地希望，她能快乐。我记得那天，一直在下雨。父亲的脸，阴晴不定。他时而用力地敲自己的头，时而自言自语。看上去，像个悲伤的老人。母亲，站在不远处。素衣披着长发。她说，请你放我走。你居然有脸对我说这句话。你忘了你的身份是什么。你要置我，置你的女儿不顾？我活了那么久，才发觉，活着的意义。你当初娶我，是因为我是一个强大王国的公主，而不是因为爱。你知，我知。现在，我爱上了别人。我希望跟他在一起。你知道，我不会答应。永远不会。你阻止不了。我当然可以，别忘了我是这里的王。那时，我看到他们脸上，都有眼泪。父亲的泪水，是为了即将失去自尊而哭，母亲，却是因为别的男人。我也在哭，躲在角落。因为，我曾经完美的家，终究要盖上忧伤的印章，因为，爱情，是这么艰辛的决择。我再次抬起头时，看到父亲的剑，刺到了母亲的心脏。血流了整个宫殿。父亲还站在那，不停地刺下去，一次一次。这种姿势，使他的面容，看上去那么颓废。他说，莲姬，你明知道对我说的后果，只是这一种。为什么你还要来自寻死路。你明明知道，我不会放你走的。永远不会。我跑过去时，母亲的脸上，有淡定的笑容。她很平静。她说，即然今生，我没有办法再拥有爱情，来生，我会慎重考虑。女儿，你要记住，你不是为任何他人而活，不是为了朔白，不是为了母亲，要为自己而活。她的白色衣服上沾满了新生的血。我的手指上全部都是。而我的母亲，就躺在我身边。她再也不会醒过来。她还没有给我足够的母爱。便离去。带着遗憾和满足。为什么。我问父亲。为什么你要杀了她。你知道这样做，并不会令自己快乐。即然我这么不快乐，为什么不找个人来陪我。这样更好，她能陪我一辈子了。他说完，便哈哈大笑起来。兀自地捏着那把剑。我说，父亲，我会杀了你。他像瞅怪物似地把头扭过来。我居然忘了你，她的女儿。我们的女儿。他说，我会请全国最好的巫师来教你。你永远都不会记得，我曾经杀过你的母亲。你永远都不会记得今天发生过的事。那个十指长年灰色的巫师，为我施咒，试图让我的记忆停顿在那天以前。可是似乎不行，不知道是我的身体里存在着不可抵抗的因子，还是其它。我总是在梦里醒来便哭。我梦见自己满手鲜血，梦见母亲的白色裙子在宫殿的鲜血中，是如何地被浸染，被沉没。


后来，父亲，便决定，让我离开宫殿，去一个荒凉的岛上。他说，即然，她无法忘掉，便让她从此不再想念。父亲站在宫殿的雕栏上，眺目远望。他一直背对着我。他说，不及黄泉，永不相见。他的声音，那么忧伤，那么难过。我知道，他同我一样，有多么地不愿意。可是，如果他不这么做，总有一天，我会杀了他。


四


骊山岛，四季寒冷。冬天的时候，雪将湖水，冻结成厚厚的一层冰。即使这样，我还是无法离开这里。因为，巫师的咒语里，如若我离开岛一百米远，便浑身无力，如万箭穿心。阿九长得越来越美。她写很多的诗在树叶上，然后放到湖水中，让它们流到不同的地方。曾经，她多么地开心，多么地能言善语。我们在这个岛上，已经生活了四年。每天，我便坐在岛中央吹箫看天空，想念一个叫朔白的男生。不知道，他有没有回过忘忧国找过我。也许有，也许没有。而我永远都不会知道了。我说，阿九，你写这么多诗，你我都知道，它们永远流不出这个湖水。当它们在水里浸泡一个时辰，字迹便会变淡变浅。阿九朝我微笑。她在纸上写着：总有一天，会有个王子不经意地在湖水中看到。我又开始流泪了。阿九。善良单纯的阿九。童话故事看多了的阿九，她怎么能知道，方圆千里，都不会有人踏足至此。又怎么会出现王子呢。我只是想着朔白，在哪里。会不会流浪在某个国度，遇到一个公主，然后相亲相爱地在一起。或者是不停地寻找着一个叫蓝的公主。我们曾经拉过勾，发过誓。他也曾经说过，会回来找我。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天总是下雨。刮很大的风。岛上的植物，都不堪忍受恶劣的天气，相继枯萎。阿九，牵着我的手。我明白她想告诉我，植物都死了。晚上，我又开始吹箫。我的箫声，已经吹得和朔白一样的动听了。偶尔天空中，会有南飞的鸟，盘旋。泥土开始塌陷时，我看到阿九，慌张地向我奔来。每年这个季节，这里都会发生一次地震。所以，每年，我们都会爬到岛里最高的一棵树上。躲过一场灾难。我和阿九相拥着抓住树干时，我就想，如果有一天我们离开这里，我要把她当妹妹来好好疼爱。她是因为我，才受了这么多么的苦。我说，阿九，害怕吗？她使劲摇头。我知道她想安慰我，我又怎么能不明白，这种场合，对于谁都会恐惧，毕竟我们还只是不到20岁的孩子。我轻声地告诉阿九，我们会离开这里。总有一天会离开。我会让她过一种最与世无忧的生活。我会把自己的一切，都拿来与她分享。她就笑。她的笑声还是那么动听。几天后，风平浪静。日子又回到以往的安宁与重复。阿九还是写诗，我还是吹着箫，望着天空。我们都不快乐。像湖水一样，绵长而寂寞。


五


朔白出现在骊山岛的那天，我看到很多的鸽子停在那棵最高的树枝上，它们排列成队。姿势很美。然后，我看到一个捏着树叶的男子。他的眼睛，还是那么明亮。他的黑衣布衫上，有满路的灰尘。他说，你曾经让我回忘忧国去找你。为什么，你会在这里。我看到他手中的树叶上，有阿九的诗。他当着我的面，背了一次又一次。他说，写得真好。他带我去湖中心。踩在冰面上。我的脚踩在他的脚上，我们在冰上跳舞。那一刻，我仿佛觉得自己又站在宏伟的忘忧国宫殿的绿色值物上。他告诉我，与我约定的半年后，他去找过我。忘忧国的国王，告诉他，我已经死了。死于一场绝症。他说，这几年里，我一直在流浪。那次回无尘岛后，我告诉父王，决定安定下来。父王很开心，他甚至答应为我举办一个盛大的婚礼。只是新娘不在了。我的婚礼也就没有了。他对我说这些时，我发觉自己的手心，都冒着汗，一层层的温暖，将我包裹在幸福的最表层。我看到阿九站在岸上，一直盯着我们看。我使劲朝她招手。我说，这就是王子朔白。在此之前，她没有见过他。我对朔白说，这是阿九。四年多来，一直同我相依为命。朔白点头。然后把那片树叶，放在行李包的一个密封处。仔细地放平。他做这种动作时，阿九一直盯着他看。很久后，她露出了笑容。


至从朔白来之后，我的生活，逐渐变得丰富起来。白天，我，阿九，朔白，一同站在天空下，放风筝。站在冻结的湖面上滑冰。把树叶，一片片扯到地上。哗啦啦落地的声音，很动听。像风声。只是阿九，没有再写诗。她觉得不需要再用诗来引得外界的注意。因为朔白已经来了。然后有一天，我发觉阿九已经很久没有笑过。她站在岛上看着我和朔白，看着我们十指相扣。看着我把树叶抖落在朔白脸上。她越来越沉默。偶尔会莫名地走开。我问：阿九，你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她摇头。我继续问：不用担心，即使有了朔白，我也会关心你，在最困难的时候，我们都是相依为命过来的。所以，多了朔白，只会多一个照顾你和我的人。不会有任何改变。她再摇头。看到朔白时，便离开。我告诉朔白，阿九最近不正常。朔白说我多心。他从见到她的第一天起，她就是这个样子啊。我说你不知道，你没看到以前的阿九。经常笑容满意，充满希望。虽然她不会出声。我发觉自己越来越不了解阿九了。是不是，朔白对我越好，她就越不开心呢？这个傻孩子，她不能太依赖我。我想，她可能是寂寞了。她应该也要有个王子陪才对。 六朔白在一个忧伤的清晨告诉我，他将要离开。为了我的自由暂时离开。他说，我说过要给你一个盛大的婚礼。我不能让你一生都呆在这个岛上。我要带你回到我的国家。可是，你打不过巫师，和我的父王。他们有至高无上的法术。相信我，我会为你争取。他走的时候，我看到头顶上的鸽子又呼啦啦地飞走了。又只剩下我和阿九呆在这里。半年后，那个巫师亲自来到岛上。她替阿九解开咒语。我看到阿九开口叫我一声蓝公主时，我们彼此的眼睛都红了。巫师说，公主，国王放你走。只是你永远不得再回去。因为他说过，不及黄泉，永不相见。你们的恩怨，希望在此了解。不要想着报仇，你永远赢不了。安心做你的王妃吧。我和阿九离开骊山岛的那天，这里春暖花开。所有的冰都融化了。阿九，我们自由了。这一刻，阿九终于像个孩子似地哭出声来。她说，朔白，真的是拯救我们的王子。我才想起，朔白，离开我很久了。他答应过娶我为妻。阿九把手放到我的头发上，她说，蓝公主，你的长发，很漂亮。难怪朔白王子那么喜欢你。总有一天，也有欣赏你长发的王子出现。阿九便是笑，侍女永远是侍女，公主永远是公主。侍女又怎么能幻想成为王子的公主呢。


七


那天，我穿了粉色的裙子，头发上是由花瓣扎起来的花环，阿九站在我身边。我们将要踏入一个强大的王国。那里，迎接我的是伟大的朔白。抵达城门时，我看到花海一般的人群向我涌来。他们争相逐地的想看看未来的王妃，长得何等倾国倾城。我看到王子朔白，穿了深黑色的礼服，像个绅士，等在那里。朝我微笑。我说，阿九，你捏捏我，我觉得像在做梦。阿九用了很大劲，捏得我手指生涩地疼。我笑，阿九，你不需要这么用力，难道你也觉得是做梦吗？我以为阿九会和我一起笑。可是没有，她很安静。安静得令我心口发慌。我想着的是，一切，是不是真的？我径直走到朔白面前。他附在我耳边说，你真美。公主。他轻吻我的手背。我穿过长长的由玫瑰花瓣织成的宫殿。酒会中，很多邻国的王子公主都来参加。朔白的父王母后，站在宫殿的长椅上，慈祥，温和。那一刻，我强烈地想念母亲，以及那个悲伤的老人，我的父王。在众人的见证下，我成了朔白的王妃。头戴王冠。成了名副其实的灰姑娘。八



等在朔白布置的新房内，看着满屋的喜气，我觉得一切，太不真实。那么的突如其来。阿九进来时，我还沉浸在这种不真实的幻觉中。她说，蓝姐姐，祝福你。我拉着阿九，好半天才开口说话。我真的很快乐，我说。她拿出很多的树叶给我。脱掉脚上我送她的水晶鞋给我，把身上那袭华丽的晚礼服脱下来给我。她说，我真的不需要这些。你不知道我最想要的是什么。我盯着她的脸看。我说，你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我只想要一个男人。一个叫朔白的男人。她说完这句话，屋子里一片寂静。为什么不是别人。为什么不是。我好不容易，等到了婚礼，好不容易，戴上了王冠，好不容易在牧师的见证下，成了朔白的妻。阿九，我一直以为，你是因为依赖我，才那么厌恶朔白和我在一起。我没有想到的是，你是因为爱上了王子。我的王子。你真正厌恶的人，其实是我。我看到纯良的阿九，不知世事的阿九，把剑抵在了我的脖子上。她的眼泪，一直地流，流到我的皮肤上。曾经这个与我相依为命的女孩，曾经这个连杀一只蝼蚁都害怕的女孩，她终于要为了自己的爱，而变得狠毒起来。她说，每个人都会变得狠毒，因为，尝试了嫉妒。我想过埋葬这段感情，可是做不到。直到今天，看到你们在婚礼中的恩爱场面，我控制不了自己。我问她从什么时候开始爱上朔白。她说已经不重要。你只有两种选择，要么杀了我，你们在一起。要么你自杀。否则我一定杀了他。我曾经答应过阿九，我会用一生的时间来照顾她，呵护她，最艰难的时候，她陪我一起。在骊山岛上，她为我受过那么的苦。我又怎么下得了手。我选择了后者。因为这样，阿九和朔白，都会活着。也许，我会活在朔白的心中很长很久，但不会是一生。总有一天，阿九，会填满他的爱情空白。也许。我用阿九手中的剑刺到喉咙时，听到自己的血汩汩流动的声音，像风声一样，很动听。我仿佛又听到朔白站在绿色植物上，对我吹箫。他说，我喜欢你。我看到母亲，站在遥远的远方向我招手，她说，孩子，你还是不快乐。为什么不听母亲的话，为自己而活。我在闭眼的时候，笑着哭了。我说，阿九，我希望你好好的活着，这是我欠你的。你不需要内疚。那时，宫殿上空焰火满天，我想起，曾经与朔白放过的一场烟花。原来，最极致的时刻，便是消失。一场盛世婚礼后，王子，终于还是失去了他的公主。不知道，他会不会难过，会不会抱着我的头，再次地说，我喜欢你。不知道，来生，我们会不会相遇。可是，如果有选择，我还是会让阿九做我的妹妹，和朔白，有一场盛大的爱情。而现在，我只能躺在冰凉的地板上趁着闭眼的瞬间，和阿九，一起，最后一次悲伤地哭泣。

脂脂凉

<p >


我知道自己不爱宿白。可是，我却把一盒掺剧毒的胭脂，送给了离耳。我只是不想世界上那个最爱我的男人，有别的女子。我的心像在刀尖上行走。寒凉入骨，疼痛在心。


一


我一直记得。记得那场大火如何灼灼的烧遍落殿国的宫墙。记得万千兵士痛苦嘶叫的声音。记得父王，被焦红的眼，却死抵城门。最终他不得不选择了人生中，惟一的一次飞翔。他转过头看我。微央，你要记得，你要……。话未说完，便与地面，亲密接触。我低头看去，大地一片血红。被无数落殿国士兵的鲜血染红的颜色。那么鲜艳，刺目，突兀地立着。像一幅凉薄的画，浸透眼泪，沾染绝望。无休无止。我会记得。记得王叔卑劣无耻的脸。记得帕斯国王尖锐刺耳的笑声。记得他的兵士是如何用大刀，毫不留情的砍伤一个又一个落殿国的士兵。记得血流成河的大地。


二


慌乱中，我与母亲，被一白衣剑客救走。他带我们飞在蓝天白云上。他轻功极高。很多年以后，我都一直觉得，他是上帝派来拯救我们的天使。有洁白无暇的灵魂。他没有与我们说任何话。我说，你的眼睛很亮，你是天使吧。我说，不如干脆我拜你为师。我要报仇。我说，为什么你不说话。你不想理我们，为何又要相救。最后，我干脆妥协下来。不与他搭话。他带我们停留在一个枫树满山的岛上。那里四季如春。有白色，粉色，紫色的花朵，纯洁高昂的立在枝头。母亲向他道谢。他依旧不作声。只是微笑，看着我，看着母亲。然后转身，跃进碧蓝的天际里。头也没回。母亲说，微央，若不是为了你，我定是要留在落殿国与你父王同生共死。我多么想他。我怕他一个人寂寞。我怕他不记得服药。我怕没有人会爱他。说到煞尾，她像个无助的小孩般哭泣。她曾经是多么高贵，不可方物的女人。我总是在仰起头时，想念白衣男子身上散淡的桂花气息，那些花香，经久不散。像绵绵的水，勾起我的思念。


三


14岁之前，我住在落殿国。很多粉白花朵，挂在枝头。父王会捏着我的头，说我是个很乖的孩子。像年轻时候的他。他长年陷在内忧外患中，疾病缠身。母亲会编很多花环戴在我头上。她说，微央会是全国最美的女子。将来要嫁给最优秀的王子。我就笑。彼时，我与宿白，站在花朵满天飞的大地上。他的手指常会无意轻触我的衣裳。他说，公主，你不会知道，你有多美。我笑宿白傻。我说母亲才是世上最美的女人哪。我一直把宿白，当作哥哥。他是我独一无二的哥哥，不能与人分享。我们平静而快乐的在落殿国度过了十四年。宿白说我的剑术，越来越无人可挡。宿白的父亲，是一个占星师。能预知一切。他不无惶恐的说，落殿国会有一场大的灾难。于是，我拼命练剑，以为这样，便能挽救。殊不知，微薄的力量，抵抗不了世事无常。那年，我的叔叔叛乱，勾结帕斯国，像积蓄待发的火山，凶猛的，把落殿国，烧得只剩灰烬。叔叔终于，如他所愿，成了落殿国的王。只是，他要附属强大的帕斯国。用万千兵士的血，换得他一人心机圆满。 14岁以后，我与母亲，开始相依为命。在这个小岛上，过起仇恨煎熬的日子。她曾是多么倾城的女子。曾经，她的脸上，常年闻得到胭脂气息。不知何时开始，她把这些胭脂，堆积到我脸上。她说，微央，你此生的意义，是为了歼灭另一个国家。为我们落殿国报仇。你不仅要习舞，还要每天光鲜艳丽。母亲总爱站在岛的最高处，向北仰望。我知道，即便她的头仰得再高，她依然只能面对以后，一日复一日的孤寂。母亲，为什么一夕之间，浩大的宫墙轰然倒塌。为什么我再也无法与父王相见？她总是流泪。她白晳的皮肤，已逐渐染上风霜。被枫离岛的海水浸透的色彩。她说，微央，总有一天，我们会抵达帕斯国，让帕斯城遭受前所未有的创伤，我们的落殿国，我们的大地呀。 春暖花开时，宿白来找我。他是父王身边惟一幸存下来的武士。他如同一只顽固，坚强的鹰。他教我剑术。一招一式，狠到致命。仇恨已在他心中，种成了一棵树。发芽，生根，越久越旺盛。我们在森林里，奔跑如兔。长剑出手，白裙飞舞。光阴结成了茧，等着有一天，破茧而出。我相信，宿白会成为优秀的武士，会成为最伟大的英雄，来拯救我们的落殿国。他说，公主，我会助你。夕阳下的枫离岛，像一个忧伤的戏子，见证世间悲欢离合。


四


公元574年。帕斯国打败西属最后一个国家-------有为国后，正式统一七国。称霸西属。又称西属霸王。帕斯国新任的王，天朔登位。他喜欢站在城墙上，俯视大地上的臣民。他至今未娶任何女子为妃。有人说，他曾请天下最好的画师，替他画过一幅女子图，并派武士全国搜罗，没一人是她梦想的王妃。 宿白听从我母亲旨意，将我送往帕斯国。马车一路颠簸，一路前行。我揭起盖帕，轻叫宿白。他转过头来，我看到他眼里盛载的泪。他舍不得我。我知道。他爱我，我知道。他从不说。因为我们必须为着仇恨，舍弃爱。我说，宿白，你会忘了我，是吧。是。宿白，我将来做了王妃，会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是。宿白，若没有今生，来生你不要再遇到我。是。 去往帕斯城的路上，我看到成群的黑色的鸟，盘在枝头。像一出盛行的排练，五彩的孔雀，舞起屏风。那么美的风景，看来却更觉得忧伤。我忽然想起那个带我们去枫离岛的白衣剑客。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他。我渴望他来与我相见。我问宿白，江湖上有没有一个穿白衫的剑客。宿白说，每个剑客都穿白衫。那么，有没有一个冷酷不爱说话，轻功一流的剑客？每个剑客都很冷酷，轻功一流。我就不再问。也许，他与每个混迹江湖的剑客，毫无差别。不同的是，他在我年轻的心里，慢慢驻成一个天使。我放不下，忘不掉。我可以放弃一切，放弃复仇，与他相见。


五


黄土飞扬的大漠。身边会经过三两的刀客。一律白衫黑巾。但是，没有一张容颜，是我梦里千回百转想念的样子。宿白说，公主，帕斯城很快就到了。翻过两座沙漠就是。我问宿白，你有没有过一刻，想要带我走。我们远走高飞。他说，有。但是不能。否则怎能对得起跳下城楼的先王。怎能对得起落殿国千千万万正在受煎熬的臣民。我笑。你真是个尽忠的勇士。宿白也笑。笑到后来，我们都不停用手去止住对方眼里涌出的泪。多年以后，我总会想起那个瘦马西风的古道。那个黑衣男子。他惟一的错，是爱上了一个不可以爱的女人。


六


18岁以后，我住在帕斯宫殿，天朔专为我布置的微央楼里。我总是途经一座又一座山脉时，想起母亲。她在那片有海水的地方，等我回去接她。她说，微央，你要杀掉帕斯王，杀掉你的叔叔。替你的父亲报仇。 我穿过长长的围观人群，披着白色婚纱，走向我的王子。我并不开心。甚至涌出更多的难过。我知道母亲在看着我，看着我如何杀掉天朔。可是，母亲，我怎么下得了手？我没有想到，与白衣男子的相见，会是如此绝望，如此愁肠断胆。他过来抱住我。我尊敬的公主，从此，你将是帕斯国的王后，我的王妃。他没有那么冷漠。他会对我笑。他会牵着我的手，走过一拨又一拨人群。旨在让他的臣民知道，他是多么宠她的新王妃。在那些面孔中，我见到一个穿紫色裙子的女子。脸上摊着五颜六色。她的眼神，寒凉如刺。她走到我身边，小声，恶毒的警告我，天朔不会爱你。这个世上，他永远是最爱我的人。是吗？那他为什么不娶你。我笑着问。要不是你的出现，我会顺理成章，成为帕斯城的王妃。女子的愤怒，慢慢化成绵绵的泪。我没有安慰她。天朔紧张的过来，粗鲁的把她拉到一边。隔着很多人群，他先是望向我。然后又转过去，对女子说，桑月，别再无理取闹。否则我会把你赶出帕斯城。声音尽管压抑，还是被我听见。我想，爱是多么卑微，又无可奈何的事。花落了，便落了。也许，她曾是天朔爱过的女子，只是现在不再爱。


七


天朔让我陪他一同坐在大殿上。向所有臣民宣布，赐封我为央妃。 他说，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为你办成。我是西属霸王，是大地的主啊。有臣谏议，女子不能混淆朝纲。强烈要求我不能抛头露面，安份呆在后宫就好。天朔大怒，谁是这里的王。谁的话算数。若有谁反对，格杀勿论。狠话总是很管用。果然，再没有人出声。我愁红惨绿的青春，终于能借着一个男人彻底的告别。


母亲，不用多久，你就会看到王叔的血，如何在你面前，慢慢流尽。我们会重返落殿城。桑月又来找我。她穿着纯白裙子，光着脚。她说，央妃，没有天朔，我的生命会枯竭衰亡。我只要每天可以看到他，可以对他笑，我便知足。求求你。我没有应允。她便拿起刀，向我刺来。刀锋锐利。来不及躲闪。就在闭眼一瞬间，我听到刺耳的惨叫。睁开眼，发现桑月的白色裙子上， 开始渗出大片大片的血。天朔杀了她。桑月的眼睛，明亮的睁着，还来不及闭。来不及面对，突如其来的事实。为什么。为什么要杀她。我不会让任何人来伤害你。包括桑月也不能。那天，我与天朔坐在帕斯城高高的宫墙顶上，讲了很多话。他开始讲桑月。与他从小一起长到大的女子。有最动人的容颜。所有人，都以为桑月是注定要成为帕斯王妃的。她也这么认为。直到那场战争。那场与落殿国的战争后，一切都改变。他变得性情低落。房间里摆着另一个女子的画，年复一年的寻找。画里的女子，分明是我。天朔拥我在怀。长月当空。有百年一遇的流星，刹那间划过。我说，你许愿吧。愿望就可以成真。他闭眼，虔诚认真的样子，令我心痛得想哭。我没有许愿。从14岁开始，我的愿望一直只是杀掉帕斯王。可是在流星划过的瞬间，我舍不得许愿。我怕它真的会实现。


八


帕斯国东边有一个小国。陨国。因地势险要，很多想来攻打的国家，都赔兵折将的返回。眼看帕斯统一了西属。陨王无不担忧迟早有一天，帕斯王会来吞并他的城池。他决定招天下最优秀的武士，成为他的驸马，辅佐江山。宿白打败所有人，得陨王亲睐。并择日迎娶公主。婚礼沸沸扬扬的传遍开来。很多国家都派使者去祝贺。我越来越频繁的做梦。梦境里，常出现母亲的脸。时而绝望，时而哭泣，时而大笑。她说，微央，母亲很想你。我多么想住回到落殿国温暖阔大的寝宫里。我说，不用多久，我们一定可以。这时，天朔拿请谏给我。他说，上次护送你来的武士，成了陨国的附马。你没有礼物要准备给他吗？我的手指，呆了一下。离我来帕斯国，不过一年时间。那个爱我的宿白，还是可以把情移转到另一个女子身上。我说，
我会准备。我想亲自去祝贺。天朔把头俯在我额头上，他说，我亲爱的公主，你此去陨国，代表着帕斯国。切不可落着把柄，遭人笑谈。我知道分寸。抵达陨国。宿白的婚礼上。我送了一盒胭脂给他美丽的新娘。新娘很开心，迫不及待的去试。我见到宿白，对我微笑。他一笑，如深海的水，慢慢流到我的骨髓。千回百折的疼。我曾经弄丢了我的宿白，我终于还是弄丢了我的宿白。世上最爱我的哥哥。我光脚踩着红色大地上，雪一片片覆来。那么凉，那么薄。身后的宫殿，传来大钟敲响的声音。然后，我听到兵士匆忙奔跑。我的脚，开始红肿一片。我一点都不痛。真的不痛。我知道，宿白从此，同样会失去她的新娘。那盒胭脂，掺了世上最剧烈的毒。无解药可救。我只是不想，失去那个最爱我的男人。他应该永远爱我一个。他应该像最忠诚的武士，誓死效忠他的主人。他不可以爱上别人。他绝对不可以。宿白跑来问我，为什么。我不敢相信，曾经纯真得不舍踩死一只蝼蚁的公主，会杀人。为什么。他身后，是数千陨国的兵士，还有离耳年迈的父王。他唤我，孩子。他说，离耳是我活在世上，惟一的希望。她那么乖，从不与人争。若是她知道，你爱宿白，也许，她会让给你。可是，为什么，你要让她死。让她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我说，我不爱宿白。我只是不想他娶别的人为妻。我看到那个叱咤战场，历经风沙的老人，老泪纵横。颓败如同婴孩。我想起遥远的，落殿国那个跳下城楼的老人。我望向宿白。他的眼里，再也看不到我熟悉的温情。他说，微央，我一直爱你。为了联合陨国强大的兵力，才与离耳成亲。离耳是那么单纯的一个孩子。她明知我爱你，也愿意这么做。我想走上前去，想告诉他，我错了，我只是控制不了自己。


宿白推开我。抱起离耳，一步一步，走出我的视线。那是我此生，与宿白最后的相见。他死在离耳的墓前。他替我赎罪。这场纠葛，以天朔一纸永不侵犯陨国的条约而告幕。


九


帕斯宫比我们美丽的落殿国大得多。屋顶上，装着尖塔，像童话里的城堡。我无意走到那个尖塔。见到一个老人。她用黑纱蒙面。裸露的手指，如一根根白骨。瘦而白。她问，知道我吗？不知道。总有一天，你会知道我。因为，你会来找我。你是谁？你爱不爱天朔。若爱他，就请好好的，用心的爱。他将是帕斯国史上最贤能的王，会为帕斯国，创造一个又一个奇迹。只要你爱他。老人苍老的声音，却有震人的力量。我不知道她是谁。后来，我总是忍不住问自己，到底爱不爱天朔。也许是爱的。若不背负仇恨，我会爱他，并一直爱到我死。但我清楚自己，不可以有爱。老人说，你的母亲病得很严重。你应该去看看她。我很奇怪，她如何能知道。不过，我还是向天朔请求，让我回一趟枫离岛。他马上应允。问，要不要我陪你一块去。我也应该去拜见。我们策马飞奔。树木，杂草，白花，像一道止不住的伤。统统后退。还是晚了。母亲已经闭上眼。她再也看不到我，如何费尽周折，如何想着我们的落殿城，我们的大地。她终于还是追随父王，奔到光亮的江湖中去了。她至死，都没能如愿住回落殿国宽敞温暖的宫殿。我差点拨出刀，用天朔的血，来祭母亲。最终，我还是下不了手。途经很多小国，我们受到特别礼遇。强国总是会以高姿态得到弱者的追捧。途经落殿城。满目皆是逃难的百姓。他们毫无目的的奔跑。我的叔叔，却坐在宏伟的落殿宫的龙椅上左拥右搂。底下歌舞笙平。他依旧过着他盛世糜烂的生活。侍卫通报，帕斯王与王妃妃驾临。他慌忙出来迎接。抬起头来，王叔。我说。他也许此生都想不到， 我会这么显耀的与他相见。你……你……微央…… 是，王叔，是我。迟早有天，我会杀了你。此时的落殿王，像匹颓败的兽。趴啦着脑袋不出声。


十


陨国，联合周围一些小国，还有落殿国，一举攻打帕斯城。毫无防备。帕斯城上下，满是惊惶。很多人杀进皇宫。本已逃走的天朔，却执意返回来寻我。我被他牵在手上，一点都不觉得害怕。他带我从一个地道逃走。他说，我不会让你有事。你一定不会有事。在一座黑木屋里，我见到之前的那个老人。她原来是，帕斯国，幻术最高的占星师。因一次过错，被放逐在这里。只有天朔，经常来看他。老人见到我们，便已知道发生什么事。她说，孩子，别怕。然后满是不安的望向我，你终于是不够爱他，酿此大错。不过，你保证以后会永远忠心待他，不离不弃吗？是。老人的气温，尚停在我的手指缝隙上。她说，知道我当年的过错是什么吗？其实，是杀了一个我爱的人。一个帕斯城人人敬仰的人。因为误会。后来我请求受罚。便一直被放逐在此地。为什么。我从奸人口中得知，他杀掉我父母。刚好正谣传着他将娶别的女子为妻。一时气愤，我便杀了他。后来我才知道，统统都是奸人设的计。为的便是利用我来除掉他们的隐患。我在他的房里，看到一款我曾经对他提及喜欢的婚纱样子。那么洁白，那么美。原来他已经找人做好。只待我成为他新娘的那天。后来，我悔恨了那么多年，如若当年我没杀他，帕斯国早已经一统天下。而我可能成了某一任王的母亲，祖母。老人说到煞尾，哭得说不出话来。天朔从外面寻食物回来。见我们神色不对，以为是惊慌的缘故。他说，别怕，我们很快就会回到宫殿。我现在总算有借口，歼灭其它国家，一统天下。


十一


天朔，不愧我仰慕的天朔，四面楚歌中，依旧能脱离重围，那些旧的臣子，誓死愿为他效命。七天后，叛逆小国的首领，一个又一个被关进笼子里。包括我的王叔。他们卑微的头颅，大难临头时，纷纷为自己解脱，说是受他人威逼。我的王叔，可能知道自己难逃一死。没有一句求饶。后来，七国首领皆交出兵权。我看着王叔的血，在我面前，流干流尽。


十二


公元576年。帕斯国，一统天下。天朔成为史上最杰出的王。当夜，庆祝典礼上。我光着脚，为天朔跳了一支又一舞。然后，只剩我们二人。我把剑直接抵到天朔的脖子上。他丝毫不惊讶。他说，微央，我知道你恨我。甚至知道，你诱逼你王叔联合其它小国来侵犯。目的是让我们互相残杀，我说得对吗？我的泪，一直流，一直流。我从来不知道自己会是那么爱流泪的女子。他继续说，微央，若是你念及当年我救你一命，而一直不忍下手，那么我可以告诉你真相。当年救你的白衣剑客，其实是我的哥哥，天年。他死在落殿国的宫墙外。被当年的帕斯王，我们的父亲，一剑刺心。只因他至死都不肯说出，他救助的落殿王妃和公主的下落。临死前，天年偷偷将一幅画，交与我。并让我永保你一生平安。你想要什么，都替你达成。他还说，你是他此生，最美好的遗憾。于是，我一直寻找你的下落。我知道你来的动机不纯，还是收留你。因为， 我与哥哥同一宿命的爱上你。说完，天朔把手放在剑上。他说，微央，我告诉你这个秘密，是因为我依旧会遵守对哥的允诺。若是你想杀了我，替你父王报仇，我也会让你达成。只是，你必须要知道，我比哥更爱你。世上最爱你的人，一定是我。只是我。我说，好。我会成全你。我希望你最后见到的，是我最美的样子。我放下剑，拿出胭脂，仔细的，用心的，涂抹我的脸。哪一处都不放过。泪一滴滴掉下来。我知道，今天之后，我再也不会见到天朔。再也不会。我的手越来越抖。那一瞬间，我听到自己掉在地板的沉闷声响。听到天朔痛苦的嘶叫声。听到他抱着我的头，他说，你不可以离开我，不能，不可以。对不起，我先走一步。我不能面对自己。当年，我正是用同样掺了毒的胭脂，害死了宿白的新娘。而今天，我却用这盒胭脂，结束自己。前一个晚上，我一直在想，到底结束天朔，还是结束我自己。一直都没有想出答案。直到天朔告诉我那番话。我才发觉，仇恨真的是不那么重要。有那样一个人，曾用心爱过，被爱过。已经够了，真的够了。


十三


公元586年。距离央妃驾崩整整十年。后宫位置始终空着。天朔站在宫墙上，依稀看到一个白衣女子，涂着玫瑰红胭脂，光脚跳舞。那么美，那么动人。他看到女子的剑，抵在自己喉咙上。女子说，我是来带你走的。然后，天朔的剑，准确无误的刺进自己喉咙。血喷涌而出，像风声一样动听。身边没有任何人。帕斯王天朔驾崩。

绝色

<p >


一


很多年以后，我都会想起那个大雪纷飞的早晨。一匹瘦马，一壶酒，一个人。那天，我看到黑色的鸟成群地在半空中飞旋，看到母亲局促不安的脸。大雪一直没有停。母亲把一把刀交到我手中。她说，莲洛，你要记得我。记得这忘忧岛上，我们相依为命。


马啼声终于在这个孤岛中渐次而来。于是，我见到一个男人。黑衫长袖。坐在高高的马背上，俯视着我，还有我的母亲。他说，小公主长得真漂亮。我转过头去，便看到母亲眼里盛载了恐惧，她说，你终于，还是来了，大人。男人把酒端上前，神情忧伤。这是国王的决定，梅姬。他始终把左脸朝向远处的大海，然后我看到我的母亲慢慢地倒下去。倒在我赤裸着的脚下，神情安详。我没有哭。我从来就没有哭过。


我是天漠国的九公主。而天漠国的规定，王妃若生了女儿，将被放逐外地，直到公主长到100岁后才由国王决定是否带回国。那一年，我100岁。在此之前我和母亲常年生活在这个无人烟的孤岛上。这里没有生灵，没有物质，没有水。我的名字叫莲洛。每个晚上，母亲都会向遥远的北方张望，她穿着那件白色的衫裙，流很多的泪。她在想一个人。


而我知道，她永远都不会等到。


我被黑衫长袖的男人带回天漠国。我第一次踏入那个华美壮丽的宫殿。看到除母亲之外，宇宙间还存在那么的人。我看到一个威风八面的老人从大殿中走来。他的身边环绕着一群群的人，一个笑容诡异的女子牵着他的手。他说，莲洛，你是我最美丽的女儿。是吗，父王。说完我便跟着他走。一直走到高高的冰雕龙椅上，我突然回过头来，笑了。我在100岁的某个冬天就已经意识到我笑起来有多么美。多么地倾城倾国。


天漠国一直下雪。大地一片苍白。我喜欢一个人坐在宫外的雪地上，听马嗒嗒嗒的声音。我总是能见到年迈的父王沧桑的眼睛。他每次都会缓缓地走到我的面前，把手指抚到我的头发上。他说，莲洛，我的女儿。以后这就是你的家。忘掉过去。忘掉那个忘忧岛上的女人。你有很多的兄弟姐妹。玛姬，亚释，星宿。他们会陪着你。你是天漠国最美的公主。


我笑着从父王的手掌中挣脱。一次一次。我知道自己不会原谅这个人。


二


星宿是天漠国未来的王。他有着湖蓝色眼睛，黑色瞳孔，笑起来的样子，令我想起多年前和母亲抬头仰望的星空。我第一次见到星宿，他便对我笑。我像一个害怕丢失糖果的孩子小心翼翼地走过一排排的人群。我终于走到星宿的面前。我说，哥，我会不会死。会不会流很多的血。我看到他的眼睛眨得很厉害。他一直没有出声。深夜的时候，我独自坐在漆黑的夜空中，想念母亲唱过的歌谣。想念使我无法入眠。然后我就看到了坐在屋顶上的星宿。我飞到她身边时，他又对我笑。


他说，你是个特别的孩子。在最害怕的时候，你都没有哭。


我的母亲倒在我旁边时，我也没有哭。我说。我没有告诉星宿，我是个不会流眼泪的孩子。


他总爱仰起头看天空。说一些没有未来的话。从我有记忆开始，我便清楚地记得星宿那些遥远的充满忧伤的声音。


哥，你会不会成为未来的王。你想不想当一个与前人不一样的国王。我问。


国王不是能随心所欲。他们总要被一些传统的东西束缚。比如娶什么样的人为妻。比如要放逐什么爱。我不想这样。


那么你就不要当国王好了。


傻瓜，天漠国的王子是不可以这么没有责任感。我在200岁时便要继承王位。我没有选择。


你不做国王，总有愿意当国王的人。亚释，爱玛，我的那些哥哥们，他们都会争相逐地。


我是正统的皇室血统，占星师曾经在我出世不久后，就预言过我会是天漠国第一百任国王。我们拥有至高无上的幻术。


哥，我会帮你。我说。


那个时候，我们总是一起坐在宫殿的房顶上，看星星，看白色的鸽子，如何地飞起落下，看大地上行走的路人和匆忙奔走的声音。


他忧伤的脸，令我难过。他说，我也不想当国王。但我无能为力。我最希望有自由，有永远都挥霍不完的自由。哥，你想要的自由。我会帮你。我一定会帮你。


他只是摇头，再摇头。那一年的雪，像总也下不完。而星宿的忧伤，与日俱增。我不想看到他的难过。我们像两只困在笼中的兽，拼命寻找出口。然后发觉那条栓住脚的绳子越勒越紧。


后来，邻国发动了战争。父王召集所有的谋士和巫师占卜。一个年老的占卜师忧心忡忡地说，我的王，我们几千年的天漠王国将要在一百年后的某一天毁于一旦。


是什么灾难。


算不出。


有没有办法解救。


我无能为力。


父王似乎在一夕间苍老。他昔日所有的雄心壮志和横扫天下的气势，在一句占术中，轰然倒地。


那场战争，终在星宿的指挥中平息下来。我年迈的父王，已一日不如一日。他的幻境，越来越不真实。他决定在一年后退让。继位给长子星宿。


我在一个秋天的晚上，去找星宿。我说，哥，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他没有回答我。


我于是抽出那把刀，我说，哥，请你，勇敢地选择生活，而不是令自己过得面目全非。我会帮你。如果你不想走，我便用这刀来结束自己。


他在苍慌中点头应充。


在天漠国处于一片沉睡中时我们一起成功逃离。那夜，窗外的叶子，全部枯萎地挂在枝头，而我和星宿已经在千里之外的一个村庄。


那里有一个大的湖泊，游满了金色的鱼。满村都是红色的植物。正是这种植物，令我和星宿决定留下来。我喜欢这种鲜艳得如同生命的植物，令我想念那夜母亲的血如何地流满了我整个脚趾。


后来，星宿和一条鱼恋爱。她是鱼族里最美丽的公主。他叫她溪。在泉水边，我和溪同时把头张望看水里的倒影。我知道，我们都很美。我们看河水时，会游来成群的鱼，它们是溪的姐妹。它们金色的鳞在碧波中一层层地圈开。我从这个圈中看到幽深的泉水底，纯白的深海宫殿。看到溪的母后，鱼族的王雪白的皮肤端正地坐在一把金色的椅子上。


我们所在的这个地方，整个冬天都在下雪。没有人知道那场雪何时才能停止。除了我和星宿明了，这是那个长年大雪的天漠国，施的魔咒。他想用这种方式来挽留远走的未来的王。


然后，我便在大雪飞扬的早晨，诡异地笑。笑声令我觉得无比温暖。


三


我总是会在荷花池边等星宿回来。那里有满池的荷叶，成群的鱼游来游去。当她们满一百岁后就有法力变成人，所以，那些游泳的鱼都是些不满一百岁的孩子。我喜欢和他们说话。即使从来没有人回答。


我给她们讲一个又一个的故事。这个故事的主角，是在大雪的晚上，拥抱着我的母亲。


她是当年天漠国幻术最高最漂亮的巫师。在冰冷的山顶上守护着这个国度。她有一把刀，能看到幻境。而她高深的幻术并无法令她逃出宿命。她必须嫁给天漠国的国王，我的父亲。这个习俗已经延续了几千年。幻术最高的巫师和至高无上的王。但每年都会诞生出新的巫师，所以每一年，我的父王都会娶一个妃子。我的母亲是他的第九任王妃。她不幸的是，生了我。一个公主。天漠国的九公主。


我记得那一年，母亲抱着我从壮丽的宫殿走出去。一直走到遥远的一个叫忘忧岛的地方。那里四季潮湿，我们相依为命生活了100年。以体内的真气和一把刀维持生活。母亲总是会拿那把刀出去杀人。她每杀一个人就会在死者额头放一枝梅花。久而久之，杀手梅花便在江湖上传开。很少有人见过她长得何样。她每次穿着一身黑衫出去时，我便知道，又有一个人要死于她的刀下。她杀一个人，收十两银子。然后用这些银两买衣服和食物。她做事十分谨慎。江湖上无人知道她的来厉。然，在我100岁的前一夜，她失手了。那一天，她的幻境里出现了一个人，天漠国的皇叔。她的刀最终没有刺到对方的心脏。


当夜，岛外流传着，一个倾国倾城的杀手，名叫梅花。那一整个晚上，母亲一直没有睡。她只是抱着我。后来，我就听到遥远的马啼声。嗒嗒嗒嗒。天亮了。


我的母亲，她就在我的面前倒下去，她掌心的温暖还余留在我体内。我却无能为力。我只是在想着那些暗红的血何时才能不再流动。


四


我总是在讲一个重复的故事。我渴望母亲可以听到。但她永远都无法听到。那群深海宫里的鱼，它们无忧无虑地游着。它们还是baby，不懂世事。不知险恶。


星宿和溪在一起那么快乐。快乐得令我发疯。那一年，我120岁。星宿199岁。年迈的父王总是会制造灾难和战争企图吞并我们所在的这个村庄。他的世界里，除了霸占，战争，权力外，再无任何东西。当整个村子的红色植物慢慢枯萎时，我决定离开。我告诉星宿，我想去杀人。用我母亲那把刀。我要做一件令母亲快乐的事，一件惊天动地的事。哥，你想想如果一个国家没没有了王，人民就平等了，就自由了。你，也可以和溪永远在一起。永远地。是不是？星宿没有出声。他只是望着我，望着溪。神情那么忧伤。令我一次一次地难过。他说，不要用天漠国的幻术，否则身份就暴露，我不希望我最疼爱的妹妹有事。我不希望你有事。我微笑地点头。我不会有事。


我是在一个最冷的雪天里，离开那片有着红色植物的村庄。离开星宿和美丽的人鱼公主溪。我用那把刀杀了三个人。我一直站在那里看他们的血流尽为止。每杀完一个人，我总是会站在高高的象征着权力的王椅上对那些眼里充满恐慌的臣民说，你们自由了。国王没有了。


我以为他们会拥抱在一起欢呼，亦或是把我举在头顶上。但没有。他们的脸上有我熟悉的花朵颓废的气息。我还是继续向前走。向着更北更远的方向走去。我最后所停留的那个国度叫冰雪城。很远望去就能看到纯白的冰雪城堡。很多与我一样年轻的孩子，穿着圣洁的衣衫。他们脸上的神情，令我想到100岁前的我自己。在我抵达城门下时，冰雪城的国王以最隆重的方式迎接我。我穿过大片的绿色花朵，径直走。然后我用力的握了下手中的刀。


但我没有杀他。我见到了挂在枝头的满树梅花。和佩着梅花剑的天朔。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天朔。我明亮的眼睛，开始不停地流泪。流泪使我忘了拔刀。他那天穿着白色丝绸长衫，头顶的白色头巾上绣了朵桃红色的梅花。他的手指纤长。他走过来，握住了我。


我觉得那双手指，像冰一样，令我寒冷。我把面纱扯下来。然后我从他们脸上看到一种熟悉的惊叹。我看到天朔轻声地呼吸。


许多年以后我都能记得他眼睛里的一抹光亮，和一个终于流泪的孩子。那天晚上，我在冰雪宫殿的红木冰床上看到一个幻境。一个身穿蓝衣的少年站在荷花池边，泉水汩汩地流淌。


莲洛，我在这片有着红色植物的地方，我多么向往和热爱这种生活。我想和溪在一起，永远地。但父王已经下令用大片的冰来凝结溪的深海宫殿，我还是要回到天漠国。去做所有不愿意做的事情。我总是想起你100岁那年刚回天漠国的样子，你把手仔细地轻轻地放到我的衣角。你叫我哥。你开口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哥，我会不会死。你的这句话令我心疼了整个晚上。我是多么地想保护你。多么想。以至于你让我跟你一起离开父王和王位，我毫不犹豫。我又是多么地爱深海宫的公主。而我此生都无法再见到她。莲洛，不要再用刀了，这样你只会更加仇恨自己。保重。


我看到幻境里的星宿，像一只狼，颓败地蹲在一个角落。他的手指上沾满了鲜血。他旁边是一尾尾变成鱼形的溪的妹妹们。她们一动不动。


每次看到幻境后我就睡不着。疼痛令我一次次手足无措。天朔。冰雪城堡的王子，他总是用一种我无法不动容的眼神看着我，站在高山顶上，他说，莲洛，你是不是想家。


不会，我没有家。我的母亲，我睁着眼看着别人把她毒死。


你有没有恨。


没有。我只是想杀人。不停止地杀。


只有心地阴暗的孩子，才会这么想。


我想娶你做我的王妃，你愿不愿意。


我抬起头，又一次地泪流满面。不知何时，我变成了一个眼泪特别多的孩子。母亲曾经对我说，我流一次泪，容貌就会漂亮许多，且幻术会更加高深。可120岁之前，我从不曾掉过一滴泪。


直到遇见天朔。多年以后，我总是会面朝遥远的冰雪城的方向，想念我的天朔。从那之后，再也没有一个人，令我眼睛潮湿。


天朔，如若这世上有一种回忆，令我想念，那便是你，便是这开满梅花的冰雪城堡。我声音沙哑地在漆黑的夜空中诉说。


五


我把刀刺向冰雪城国王的心脏时，没有流一滴眼泪。那一刻，天朔的手正环绕着我的腰。我差点成了天朔的妻。冰雪城的王妃。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控制不了要杀人。而且，我正在杀我最爱的男人的父皇。


我看到天朔，兽一般的眼神灼烈地看着我。看着我。他说，莲洛，你就那么想杀人？那么地想？他的声音慢慢地变成哭泣。撕心裂肺地疼痛。


我没有回答他。然后我又听到血汩汩流淌的声音。这些鲜红的液体流在冰雪城宫殿的每个角落。天朔，我只是想念我的母亲。我想念那些温暖的潮湿的液体。对不起。


数天后，我被驱出那座城池。我记得那天的雪，大颗地落在那些梅花枝上。我问天朔，为什么你不杀我。


我希望你好好的活着。他始终不看我的眼睛。


我又开始流泪。天朔，你一定不知道，我母亲最后想要杀的那个男人是谁。我的幻术越来越高。幻境也越来越频繁。我总是能在幻境里见到母亲满面愁容。


我是母亲，可怜的孩子。多年前当我抱着你从天漠国出来时，我便知道，我无法再回去。可是，忘忧岛，你的父王他是执意要将我们置于死地了。他听从一个占星师的预言，天漠国将会毁于我们的手中。所以，我们只能死，而无法生。在你只有20岁时我遇到了一个男人。遥远的冰雪城，漫天飞雪。我们曾经很快乐。每次我都会穿一身黑衣出去见他。然后杀人。当我杀了九十个人时，我才知道，自己一直被他利用。最后一次，我杀的人是他。我没有穿黑衣，以紫巾蒙面。在我的刀就快刺入他喉咙时，我的幻觉逐渐丧失。我决定放弃。然后我让他见到我的脸。我叫梅花。


我说，那个人就是你的父亲。而天朔，我希望你要好好的。


如果我们再次相见，要么你死，要么我死。天朔的脸慢慢地扭曲。


那么，再见。


六


我在天漠国的城门下，见到亚释。他说，明天就是星宿的大婚。他将迎娶本国幻术最高的女子婵。我决定去找婵。我把一朵最漂亮的荷花送给她。


婵，当你吸完整朵花上的水，你将是最漂亮的女子。她来不及去看幻境。甚至来不及将眼睛闭上。那朵荷花上，我收集了天下最毒的粉。只需吸一次，就会死亡。


我看着婵的身体在冷风中慢慢缩小，直到变成一堆骨。


我又开始发出诡异的笑声。我浑身都感觉温暖。


星宿把那些白骨握在手中，他说，莲洛，你到底在做什么。她就快要是我的王妃。


那么，溪呢，哥，她可能还在冰冷的寒潭下凝成冰块，她在等着你去救她。等着和你在一起。你说过，你要自由，你不想当国王。你爱深海宫里的公主。


你令我失望。


我只是想帮你。也请你帮我。我要做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我一定会做到。所以，不惜一切。


天漠国长年大雪，天空总是明亮如画。我亲爱的星宿哥，为什么你要回来当国王。我不想与你为敌。可是，我必须这么做。这是母亲的幻境。


多年前那个占星师没有预言错。我终于在200岁时把天漠国，粉碎成一片荒芜。我看到星宿，面无表情的脸和无数人厮杀，我看到所有的臣民颠簸流离。大地全是暗红的血迹，布满宫殿的每个角落。


我终于唯一一次没有笑。而我成了这里的王。


七


当我终于统领大片江山时，我再次遇到天朔。在人声渲扬的战场。他说，我说过，再次相见，我们只会有一个人活下去。


是。我知道。


我只能这么做。


你没有错。我说。


我没有使刀。那天，我在发端插了一朵梅花。如果我死了，我只需要我的天朔记得有个戴着梅花的女子。她叫莲洛。当他的梅花剑刺到我的脖子，划在皮肤上时，我闭上了眼睛。我听到一声轰然倒地的声音，和无数的厮杀声。遥远的马啼嗒嗒嗒嗒。


我却没有死。


我看到天朔的血，汩汩地流。流满了我整个脚根。他用自己的梅花剑刺破了心脏。他说，如果非要一个人死，我愿意为你这么做。


我突然地，不知所措。像很多年以前母亲倒在身边那样。我所有的报复只是想替母亲报仇。可是，我那么疼痛。


八


很多年以后，我成了这个世上唯一的王。我的幻术再也没有增长。我不再流泪。我的幻境里常常会出现数张不同的脸。母亲，父王，星宿、天朔，溪。母亲说，我没有杀那个人，不是因为杀不了。我是在看到他白衫上的那朵黑色梅花时，决定放手。所有的恨，都敌不过爱。我只希望他好好的。


然后我又看到天朔，他明亮的眼睛，再也无法令我潮湿。他说，我希望你好好的。


我抬起头看到天空，又飞起了成群的鸟，大地到处都是暗红的植物，远处的马蹄嗒嗒嗒嗒，一直响不停。所有见过的人，爱过的人，在天黑的刹那，全部遗忘。


我总是会在漆黑的城墙下，仔细聆听马蹄的声音，和汩汩的流水。世界终于沉浸于黑夜之中。我一直记得天朔在我耳边说，你要好好的。莲洛。

葵花盛开

<p >


一


很多年以后，我都会怀念，与落耳在一起的时光。我们相依为命多年。我穿纯白裙子，头戴花冠，站在湖的中央，我的脸上，有淡定的笑。


我在湖水中，看到离九的脸，慢慢缩成一瓣瓣花朵。有些想念，明知是毒药，只会深陷，却抽不出来。


落耳过来抱住我的肩膀，她说，公主，离九不会再回来。我们接受现实吧。


可是，我的离九，他会，他会在一个葵花盛开的地方，等我。如同我们的初见。他会的。


我的泪，轻易的，掉在落耳的手背上。哀伤缠绵。


彼时，离九失踪已经两年。


我曾经是九宿城，最漂亮的公主。众人手中捧着的月。父王曾在我生日上，送最漂亮的玛瑙链子给我。他说，这不是普通的链子，它具有魔术，愿它保佑你，也保佑我们的九宿城。


可是，一场战争，将所有离得那么近的东西，全部毁灭。那天，大火将九宿城，烧得通红透亮。父王，拼尽最后力气，将我和落耳，送到安全地带。然后在我面前倒下。


他说，忘掉仇恨。桑央。好好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我们不停的朝前方奔走。我问落耳，我们会活下去吗。她说，会。她的声音，抖得厉害。然后，我才发现，我弄丢了离九。


也许，他在战役中死了。也许，他逃了出去。


我执意要回到火海中，去找离九。落耳制止了我。她说，你找不到他的，你回去只会送了你自己的命。于是，我哭着痛着，和落耳逃到了一个岛上。那里远离尘世。很多粉的，紫的，白的花朵，挂在枝头。雨水过后，会飞来成群的蝴蝶。它们绚丽的翅膀，慢慢舞成一张，绝美的画。


我怀念离九。


二


我在16岁的那个下午，见到离九。


那天，有明媚刺眼的阳光。云朵大片。他站在山顶上，吹长笛。笛声悠扬得整个山谷在回响。很多的鸟，在树枝上歌唱。还有绿色的植物。


他站在阳光下笑。笑起来，脸上有淡淡的纹路。他说，我叫离九。


他说我知道你。九宿城最漂亮的公主。我对他的身世过往却一概不知。偶尔，他神情忧伤的坐在那吹长笛。他说，他的国家，离这里很远。那里有满地的葵花。他迟早有天，会成为国王。


我便笑。心里却奢望着，有天，与他共同抵达那座城池。


见面的次数多了，便时常有所期待。我们像两个胆怯，又勇敢的孩子，坐在山顶上看日落日出。他把我的手拿过去，放到他的掌心。像捧一件，至爱的娃娃。我想，总有一天，他会带我离开，远赴他的江湖里去。


为此，我脸上时常挂着不自觉的微笑。


三


落耳是我的侍女。她的脸，比我还美。父王在我10岁时，将她带到我身边。他说，你要待她像亲妹妹那样。虽说是侍女，你却要尊重她。于是，我一直觉得落耳很神秘。父王从不会偏坦某个下人，却独独对落耳，格外照顾。


我问落耳，为什么。她便对我笑。她笑起来的样子，像春天的花朵。时间久了后，我所有秘密，都同她分享。包括离九。


落耳给我梳头时，我告诉她，我爱的男生，叫离九。有浅浅的笑，挺直的鼻梁。柔情的眸子。我感觉落耳的手，抖了两下。


很久后，我才知道，许多事情的结局，原来是有预兆的。


我把手上的玛瑙链子送给离九。我告诉他，我想嫁给他。他朝我微笑。他说，也许，天底下，不会再有比你良善的公主。他接过玛瑙链子，满脸欢颜。


我决定将离九，带到皇宫，让所有人见到。父王盯着离九的脸，意味深长的说，孩子，为什么我看到你，有种不好的预感。


离九，愣在当场，不知如何回答。


落耳见到离九时，神色淡定。她没说一句话。我想，落耳，是不喜欢离九的。


四


九宿城里，有个古老的传说。很久前。漂亮的王妃，8月时，生出了怪胎。为免王室血脉不纯正，于是，当时的国王，下令将怪胎处死。没料，那胎突然就变成一股红云，飞走了。后来，时常便有王室的公主，无缘无故的消失。有人说，那怪胎，成了魔王，来报复。有人说，怪胎是上帝用来灭掉九宿城的。只有一个神奇的玛瑙链子，才能镇得住邪气。这个传说一直流传着。确实，每年都会有公主，消失。王室给出的答案，是公主嫁到远国去了。真相是怎么样，无人知道。


那天，父王不无伤感的说，今年，你是王室最年长的公主。


那会怎么样。我隐约听过那个传说。


我会尽一切能力保护你。你是我最疼的女儿。哪怕这个九宿城，没有了国王，我也不能看着你从我面前消失。我问父王，以前我的那些姐姐们，是怎么就不见的。


每年8月，会吹一股奇怪的风。然后，年长的公主，会随着风飘走。


这是王室缄口的秘密。谁都不许对外宣扬。


我对落耳说，我害怕。我不想失去离九。她背转身，不理我。她的心思，像蜿蜒的水，我总是猜不透。我继续问，落耳，你有听我在说吗。


她说，在。你即然害怕，就去告诉离九。让他带你走。


我还没来得及告诉离九，便发生了战争。宫殿着火。外面数千兵士，冲进城来，父王毫无预备。瞬间，血流成河。父王匆忙跑进内宫，让我和落耳离开。他说，这场战事，来得莫名，恐怕，灾难在所难免。他说，不要想着仇恨，离开这里。快乐的生活。


五


我和落耳，在那个岛上，呆了两年。她让我忘记离九。她说，有些人，是用来被忘记的。也许，他已经死了。你这么想他也无济于事。


落耳总是不在。她说迟早有天，会闷死在这个岛上。于是，她找种种理由，抵达外面的江湖。然后有天醒来，我突然想起，已经三天，没见到落耳。


四处找遍，亦寻不着。我决定离开这个岛。父王临死前，嘱托过我要好好照顾她。不要让她离开我。我穿着黑色衫裙。


我再次，来到九宿城。那里，人民安乐。看不出，曾经这里，遭遇到战争。我问，这里的王，是谁。一概答不知。也许，百姓只需要踏踏实实的，吃饭做活就行。对于谁做国王，丝毫不关心。


皇宫外，喜气洋洋。有人告诉我，国王今天迎娶妃子。


我站在那，始终不敢迈进去。尽管我打扮得再平民，亦怕被人认出。周围是水泄的人群。他们围满两条街，只为目睹王妃的容颜。


有风，轻拂过来。宫门大开。我见到国王，手里牵着一个妃子。接受数千臣民的祝福。他说，我会把九宿城，变得越来越强大。我会让我的王妃，过最如意的生活。


他转过脸，看身边的新娘，是无可抑止，又万千宠溺的表情。


在强大风势下，新娘的喜帕，被掀开。人们看到喜帕下的脸，惊艳绝世。比我漂亮的脸。我怎么能认不出呢。


人潮鼎沸。他们争相逐涌的想上去，看个清楚。只有我站在原地。转身，退出。所有的人，都是快乐的。惟独不会知道，有个女子，蹲在地上，把脸埋于两臂之间，哭得伤心欲绝。


也许，我应该也给出祝福。因为，落耳，是幸福的。喜帕下她的脸，笑得倾国倾城。


六


我去了那个初遇离九的山顶。看到，树叶都落了。才想起，到了深秋。这里，没有笛声，没有蝴蝶，没有了离九。我在遥望。


有个婆婆来找我。许多年前，我曾看到她与父王在密室商谈。她说，想不到，转眼间，你都这么大了。只是物是人非。她的眼，因潮湿，而变得浑浊起来。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九宿城幻术最高的幻术师。她说，孩子，你不开心。


我告诉她，我最好的朋友落耳，嫁给了仇敌为妃。而我真正不开心的是，我的离九，他居然是新建的九宿城的王。


婆婆说我怎么能不知道呢。你所有想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答案。


可是，为什么，我那么不开心。我宁可，永远单纯的，不再探究。宁可，在那个岛上，不曾回来。


当夜，我带上刺刀，闯入九宿城皇宫。我看到离九，在假山池旁，与落耳，嘻笑哈闹。他拿出我送与他的玛瑙链子，带在落耳手上。


他对她说，我此生，只爱你一人。我们是世间，最完美的拍档。若没有这链子，我恐怕，也要像父亲那样，每年只能夺他的女子，而夺不了江山。


我在黑暗中，听到落耳的笑声，清彻透亮。然后，我的刀，准确无误的刺到离九的心脏。我看到，满院的葵花开了。


曾经，离九说过要带我去他的城池，那里，开满葵花。可是，现在，我却那么不开心。我们注定，被宿怨，逼得辜负。


七


婆婆说，落耳与当年父亲最爱的女人，长着一模一样的脸。于是，10岁那年，父王见到她的第一眼，便喜欢上。将她带入皇宫。其实，这只不过，是离九父亲安排的一出戏。为的，是数年后，制造那场大火。引敌入城。


而离九，便是怪胎的后代。他要替族人报仇。夺回属于他的江山。父王对此一直知道，他并不横加阻拦。也许，他知道，再怎么争斗，都是血脉亲情。谁都没有料到，我会爱上离九。并将那枚保佑九宿城的玛瑙链子，送予离九。


可是，我的离九，他从始至终，不曾爱过我。


我看到落耳，哭得悲天动地。她望向我的眼神，寒冷得，如同冰块。她说，为什么你得不到的，也不想我得到。


我说童话，从来，有开始，便会有结局。而爱情，是一个童话加上句号。


我们的童话，从此，划上句号。


彼时，葵花无休无止的盛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