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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正规反抗分子：池袋西口公园系列8
作者：石田衣良
内容简介
这是石田衣良池袋西口公园系列第八本，包括四个故事：千川余生妈妈、池袋清洁队、退休牛头犬和非正规反抗分子。这本书延续了石田衣良一贯的风格，曲折的故事和丰富的都市时尚元素，加上冷调暗暖的笔法，可读性极强。本书中的四个故事个个精彩，而且都揭露了重要的社会问题。千川余生妈妈讲的是站在悬崖边上的单亲妈妈；池袋清洁队讲的是带领池袋年轻人集体捡垃圾的富家公子；退休牛头犬讲的是被人以艳照恐吓的朋克女孩和一个退休的警察；非正规反抗分子讲的是与巨型人力资源公司奋起相抗的临时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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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川余生妈妈
  
这个世界，所谓看不见的家庭也许是存在的吧。
  
我指的是因为已经毁坏，就被人当成秽物般隐藏起来的家庭故事。明明就在那里，却无人注意，再怎么发出惨叫，也没有人愿意倾听。痛苦与贫困全都被塞到家里去，不会对外泄露。然后不知不觉，它们就像春天的雪一样，干干净净地从这个世界上渐渐消失。无数的家庭不是在空中分解四散，就是在原地腐朽，渐渐溶化。再怎么遭逢困难，都没有人伸出援手，因此会这样也是理所当然的。
  
打个比方，例如像我们家这样的单亲妈妈家庭。小时候，只要一和朋友一起流着鼻涕玩耍，就会经常听到朋友的父母悄悄地对他说：“那个家没有爸爸，所以不要和他玩。你也会变成坏孩子呦。”
  
这样的父母，完全没有和我说过一句话，也没有靠近过我。态度上就好像现场只有自己家的小孩一样，我是个看不见的孩子。但我不会因为这种事就受伤。只是觉得，这个世界是用这种方式来判断人的吗？我们每个人都对别人有偏见。自信满满地说自己是没有什么偏见的人，只不过是带有“觉得自己没有什么偏见”的偏见罢了。
  
这次要讲的，是一个单亲妈妈在池袋的陋巷里咬着牙生存下来的故事。这个故事可以让我们直截了当地了解，在人们心醉神迷于战后最长的一段好光景之际，到底把什么给割舍掉了？
  
虽然在我的故事中只提过一点点，但我家老妈似乎有狂热的粉丝存在！我要告诉这些脑子不正常的粉丝一个好消息，在这个故事里，我老妈比我活跃得多了。“麻烦终结者”这种麻烦的名号，我看是不是就让给她好了。我家老妈是个在露骨时代的制约下，用尽各种方法幸存至今、没教养的欧巴桑，和你我没什么两样。
  
不过今年春天，这样的老妈狠狠地把我弄哭了。我既非恋母情结者，而且就算我嘴裂了，也不会对抚养我长大的她说什么谢谢。不过嘛，她虽是我的敌人，却是个了不起的女人。因为她是我老妈，厉害也是理所当然的。
  
但这个故事的重点不在于泪水。第一次读的时候可以哭没关系，但第二次读的时候，也不要忘了生气。因为我们应该可以借由双手，设法为全日本的单亲妈妈做些什么。救救那些在寻求自立的名义下，任由自己如自由落体般坠落的母亲与孩子。无数家庭在M型社会的水泥底部撞毁的声音，夹杂在疯狂的背景音乐中，谁也听不见。无论在何种家庭中长大，小孩子都是宝贝吧？那些孩子们背负着这个国家的未来，这是可以确定的。请多把钱花在这些孩子身上，而不是花在深山的道路或是为了门面而兴建的机场之上。拜托了。
  
池袋的街道上，温暖的冬天毫无预兆就变成了春天。
  
竟然连一次像样的雪也没下，这是我有生以来首次见到的奇景。不过这样一来，我就不必铲除我们水果行门口的积雪了，因此我大大欢迎暖冬的到来。对我来说，街道的环境要比地球的环境重要多了。
  
就这一点来说，春天的池袋不折不扣地平顺。虽然门外汉偶尔会发生激烈打斗，但因为这里是池袋的西一番街，所以这种事与吹散花瓣的和风并没什么两样。至于我，我很想说自己的阅读与专栏写作很顺利，但在写东西方面，还是和过去一样痛苦。之所以会愈写愈觉得难写，一定是因为语言这种东西是神明送给傲慢人类的诅咒吧？搞得我老是在胸前盘着手，在那里“嗯嗯啊啊”半天。啊——麻烦死了！
  
那一天，在诱发我睡意的阳光之下，我开始在店前堆放起八朔橘。从小时候起，我就经常把卖剩的水果当成点心来吃。由于八朔橘酸酸甜甜吃来爽口，量再大我都吃得下。
  
铺着瓷砖的人行道那头，一个带着小孩的妈妈，在高温而晃动的热气中朝着这里走来。那个妈妈穿着皱巴巴的运动外套，一定是直接穿着它睡觉吧？她的身材还不差，但长裤在膝盖的地方破了洞，头发蓬乱，脂粉未施，如果好好化个妆，应该会是个还不错的美女，但现在的她却是一副累坏了想睡的表情。
  
小孩子是个三岁左右的男孩，也穿着和妈妈一样无品牌的便宜运动外套，精力充沛地往这里走来。缠在他腰际的皮带上，挂着带狗散步的牵引绳。就是只要他跑远，细弹簧的机制就会把绳子卷回来的那种设计，真是太出色的发明了。
  
我看到这对熟悉的母子，向店里出声叫喊道：“妈，他们来了！小由和一志。”
  
大贯由维与一志是这位单亲妈妈与独生子的名字。老妈把卖剩的水果一个个放进白色塑料袋中——瘪掉的八朔橘、碰伤的草莓、全是斑点的香蕉……走出店外向他们挥了挥手说：“喂，阿一！”
  
一志一看到老妈，就好像猎犬看到猎物一样跑了过来。说起来，无论是肉还是果实，都是在快要烂掉之前才会好吃。至于女人嘛，我不予置评。因为我没有碰过那么老的女人。小由把牵引绳拉了回去，发出叽叽的声音。三岁左右的男孩只要给他自由的空间，你永远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就好像出身巴西的前锋一样。
  
“每次都很感谢您。过来，一志，说谢谢。”
  
一志双手合十，鞠了个躬。
  
“非常，谢谢，妮……”
  
好可爱。这个小鬼是刻意这样的吗？老妈瞄了我一眼后说：“男孩子可爱大概就只到五岁左右吧。一旦长成这样，就只会露出‘我自己长大了’的表情，变得不可爱了。”
  
那又关你什么事。小由露出惰性气体[1]般的表情，对着阳光眯起眼。老妈见此担心地说：
  
“你还好吧？”
  
“刚结束夜班很累，可是一志又吵着要到外面来散步。”
  
老妈和我说过，小由似乎是夜间工作的。白天她也想把孩子托给托儿所，自己轻松一下，但附近的托儿所已经额满了。当然，光靠妈妈一个人的工作，也付不起托儿所的费用。
  
据说她正在存钱，希望明年起可以让一志上托儿所。单亲妈妈真是辛苦。小由好像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对了，阿诚。我有点事想请你帮忙。”我有不祥的预感，看向老妈的方向。敌人就像绝对王政的君主般，只用下巴向我下命令。“你帮完她再回来，店由我来看。”就这样，今年春天第一件麻烦，就把我卷进去了。或许是在她身上看到过去的自己吧，我家老妈拿单亲妈妈最没办法。
  
春天的西口公园，真的非常悠闲。鸽子、流浪猫与上班族全都心无旁骛地在晒太阳。虽然人类总希望将自己塑造成最了不起的模样，但同样都是生物，沐浴在温暖阳光下的那种舒服感，和其他许多动物完全是一样的。牵引绳被解开的一志，追逐着在圆形广场石板路上被风吹跑的染井吉野樱花瓣。白色的涟漪在西口公园里荡开，远方的樱树大约有八成已经长出嫩叶。
  
我的声音完全就是不耐烦。“你说帮忙，是什么事啊？”
  
小由从运动外套的口袋里拿出烟，点了火。她吞云吐雾，一副好抽到让人讨厌的样子。“一志终于也三岁了呢。”
  
我看着正与随风飞舞的花瓣玩耍的孩子，好像一只小猫在耍弄玩具一样。“这件事怎么了吗？”只要出生后经过三年，谁都会变成三岁，不就是这样吗？
  
小由突然双手合十，向我鞠躬。“拜托。你明天可不可以帮我照顾一志呢？”
  
“绝对办不到。”
  
小由以往上的视线观察着我的表情。“为什么呢，阿诚？”
  
“不好意思，明天我要为杂志的专栏去采访，和别人有约。那是两星期前就约好的行程，绝对无法更改。”
  
我要去采访一位池袋的创业家，他的唱片行专门销售一九七〇年代朋克摇滚的黑胶唱片，大受欢迎。据说他现在在东京都内的店面共达五家，是个四十岁了还把金发抓得尖尖刺刺造型的男子。
  
“这样啊，真是难办啊。一志现在已经可以自己吃饭，也可以自己看DVD了，并不是那么难带。”
  
“是哦。”
  
如果是老妈，一定会说“你就算取消采访，也要给我照顾一志”吧。虽然就某种立场来说那么做才是对的，但当时的我根本不可能预知这种事。
  
“你有什么事吗？”
  
小由叹息般地说道：“去听演唱会，是我年轻时喜欢的歌手。”小由的年纪和我差不多，但这个单亲妈妈大概是觉得自己已经不年轻了吧？她奉子成婚，生下孩子，在离婚后又一个人含辛茹苦地养育孩子。每天的这种生活，或许就像是磨损掉青春的磨床一样。
  
“我在和一志过两人生活的这两年间，一天都没休息过。晚上要工作，白天要带孩子。是一个朋友说多一张票，临时找我去的。难道我稍微喘口气，也是一种奢侈吗……”
  
我也感慨了起来。“小由的娘家没办法帮忙吗？”
  
一志的母亲深深地吸了一口香烟。“没办法啊，因为我爸妈也离婚了。我妈要工作，没办法请她照顾一志。”
  
“这样啊。无法帮你的忙，真抱歉。”
  
小由突然冒出偷笑的表情。“没关系啦。光是这样好好听我讲话，阿诚已经比别人好了。世界上大部分的人，既不会听我讲话，连正眼也不看我一下，就好像我们这些人完全不存在一样。”
  
透明的家庭就这样一个一个诞生。我直直地看着在圆形广场中跑来跑去的小男孩。一志一下子拍手，一下子抓花瓣，一下子又跌倒了在那里哭。这孩子真的不存在于此时此地吗？我出神地凝视着这个透明的小男孩。
  
第二天，我按照预定计划去采访，地点是池袋大都会饭店一楼的咖啡厅。采访的内容可有可无，中年男子好像只要工作碰巧顺利，就会露出一副“天下尽入我手”的表情。对于这个金发疯狂的摇滚乐迷，我只有顺着他的话附和一下而已。
  
因此休市后的第二天，我大感震惊。老妈的声音叫醒了我，我一从枕头上抬起头，她就在我那间四张半榻榻米的房里，把报纸摊开在满是伤痕的书桌上。“阿诚，前天小由拜托你什么事？”那种声音几乎算是在斥责我了。
  
“一大早就吵死了！我昨天整理录音带，现在睡眠不足。”
  
我只睡了三个小时。老妈以刽子手般的眼神看着我，向我递出报纸。那是全国发行的报纸的地方版，我们这里是池袋，因此是城北版。
  
“什么事啊，小由不可能上新闻吧？”
  
“你别管，读就对了。”
  
我浏览了老妈指着一篇不起眼的报道：
  
三岁男孩从阳台跌落
  
九日晚间七时，在丰岛区千川一丁目，大贯由维小姐（二十二岁）的长男，一志小朋友（三岁），不小心从自家三楼的阳台跌落。由于跌在人行道边栽种的植物上，只撞击到右手臂，受了轻伤。事故当时，妈妈由维小姐正外出观赏演唱会。大贯小姐家只有母子两人生活，据信一志小朋友是因为爬上阳台上的洗衣机玩耍时翻越栏杆的。
  
读完报道的时候，我跪坐在棉被上。我心想，惨了，要是我取消采访，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什么嘛，这篇报道的写法，好像单亲妈妈去看演唱会是做了什么坏事一样。”仔细想想，我从小时候开始，我家老妈就经常晚上去看戏或看电影。我很早就觉得，大人都是喜欢晚上出去玩的。这种夜晚我不外乎看看电视，或是早早上床睡觉。
  
“阿诚，你去看看她状况如何。”她双手叉腰，气势十足地对我说道。这种时候，我家老妈比池袋三大组织的老大还要可怕。
  
“……知道啦。”语毕，我伸脚去套上清晨才刚脱下来的牛仔裤。
  
千川位于地下铁有乐町线，离池袋两站路，位于与板桥区的交界处。那里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住宅区，挤满了大厦与住宅。如果用M型社会的高峰与低点计算，会让人觉得大概就是东京接近平均值的一个地方吧。我一面确认着老妈告诉我的住址，一面在细窄的道路上拐来拐去。
  
照着电线杆上的标示板找到的，是一栋约摸介于公寓与集合住宅间的建筑物。原本应该很美观的外墙瓷砖上，浮现出红锈般的伤痕。虽然是三层楼建筑，但没有电梯，于是我沿着已磨损的水泥楼梯往上走，按下了没放门牌的小由家的电铃。
  
按了一次后，没有回应。我才按第二次，就传来一阵凶恶的声音：“你们吵死了！我管你是周刊记者还是什么人，我干吗非得把我们母子的事讲给你听不可？反正我是恶魔妈妈啦，你们爱怎么写就怎么写不就得了！”里头传来丢掷什么东西的声音。
  
确认过她安静下来后，我冷静说道：“我是阿诚，我妈叫我来看看状况。小由，你没事吧？”好一阵子没有任何回应。重新上了漆的便宜不锈钢门，从内侧像爆炸一样打开了。没化妆的小由哭着站在玄关那里。
  
我向她举起提在手上的塑料袋道：“草莓、八朔橘，还有香蕉，都是一志爱吃的水果。”
  
关上玄关的门后，小由过来抱住我。她的身体在颤抖，几滴眼泪掉在我的胸前。“我已经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啊。阿诚你的胸口借我哭一下好吗？”
  
我抱着变得憔悴不堪的单亲妈妈，在暗到连白天也好像夜晚的玄关处站着。
  
房子是1DK[2]的隔间，走进屋内，马上就是四张半榻榻米大小的餐厅兼厨房。以玻璃门隔开的，是另外六张榻榻米大小的和室。东西虽然多，但收拾得很整齐。一志正在起居室看着电视里播出的老旧美国动画——《猫和老鼠》，如今看来依旧新鲜。
  
我们在和室里隔着微妙的距离坐了下来，没有坐垫。我看向纱窗那头的洗衣机说：“一志爬上去的就是那个吗？”
  
小由肿着眼回答：“没错。昨天我说什么都想去，我都已经努力两年了，即使有一天可以稍微喘口气，我想也不该会有报应才对。一志那时也刚好在午睡，我做了他最爱吃的鲣鱼饭团，还有冷了还是很好喝的玉米汤，放在那张桌子上。”
  
“这样呀。”
  
我看着一志。他右手臂手肘的地方包着绷带，但看起来和平常没两样。每当愚蠢的汤姆被杰瑞揍了一下鼻尖，一志也会跟着跳起来。他朝着我这边说：“为什么，一直都是，汤姆挨打呢？”在我们生活的这个社会中，为什么老是同样的人挨揍呢？这种问题我也不知道。
  
“为什么呢，一志？哪天你变成大人以后，要帮我们创造一个不会这样的世界哦。”
  
这时，餐厅的电话响了。小由站起来去接桌上的电话，才听一声就无力地挂掉了。她没有把话筒放回去，直接走回来。
  
“一早到现在净是一些采访与咒骂的电话。说什么不配当母亲，什么你去死，什么就是你这种人害日本走下坡路之类的。我倒是想问他们，我何时又害日本走下坡路了？”
  
小由以沙哑又干巴巴的声音嘲笑自己。我无言以对。
  
“帮一志洗好澡，哄他入睡后，每天晚上十点我就得到位于王子的工厂去。那是一家帮便利商店做便当的工厂。我一直站在那里烹煮食物与装便当，到早上五点为止。一回家，又要帮一志做早餐。白天我一面躺下假寐，一面要陪一志。给他弄吃、帮他洗澡、陪他玩、给他看绘本，想睡到不行的时候，就播动画影片给他看。在这期间的九十分钟左右，我就好像偷到时间一样跑去睡觉。”
  
小由的脸好像废墟一样，给人一种“所有希望都燃烧殆尽了”的感觉。我心想，非得说些话才行，结果讲了很蠢的话。
  
“你完全没有什么多余的闲暇时间啊。”
  
小由又嘲笑起自己来。
  
“不只没有多余时间，也一样没有多余的钱。每星期我彻夜工作五天，每个月只能赚到十六万日元多一点。什么合同工的就是这样。而且还要再扣掉税金和保险费。这里的房租也要七万，我实在不知道还有什么方面可以让我节省的，因为每个月都是一毛钱也不剩。”
  
一个如此努力了两年的母亲，才一天不在家，别人就说她不配当妈妈。这个世界一定是哪里从根源上就出了错，然而我却无法予以改正。一志爱看的第四台的动画似乎结束了，他朝向这边站了起来，以撒娇的声音说：“妈妈，妈妈，肚子饿饿。”
  
小由以空洞的眼神看向我这里。我总觉得看着这家庭的晚饭菜单，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我不由得说道：“我说，要不要我们三个人一起去吃晚餐？找一间附近的家庭餐厅。”
  
一志对于“家庭餐厅”这个词展现出异常的兴奋。
  
“家庭餐厅、家庭餐厅、儿童餐餐、橘子汁汁、冰淇淋。”
  
要价五百八十日元的儿童餐，对于这孩子来说是最上等的奢侈了。我实在看不下去，朝玄关走去。“我先到外头去，你们准备一下。”
  
我留下还在大喊家庭餐厅的一志，走到外面的走廊，靠在水泥扶手上。我探出头，往下面看。高度差不多有近十几米吧。昨晚，那孩子往下跌了这样的高度。不同于阳台，这边的地上是停车场，以前铺的沥青黑黑地凝固在那里。那孩子之所以没有死，不过是因为他运气好而已。
  
我恍惚地看着春天蓝色的天空想着，至少那片天空上的某某人，还是帮忙准备了一张最低限度的安全网。不过，或许还没有人帮小男孩的母亲也准备这样的东西。小由正在我的眼前像自由落体般下坠。这个单亲妈妈撞到的地面，会是水泥地面，还是绿色的草皮呢？虽然可能是坏的那一种，但我决定不要再想下去。
  
我们坐在家庭餐厅的沙发座位上，让一志好好享用他爱吃的东西。一志的身体很瘦，让人不禁怀疑他到底是吃到哪里去了。他很快就把儿童餐吃光。小由感慨地说道：“有个男人在毕竟还是比较好。”
  
“你的前夫呢？”
  
她露出差点把刚吃下去的千层面吐出来的神情说：“那家伙太差劲了！我们奉子成婚时，他说他会负责，到这里为止都还不错。但他认真工作的决心却只持续了半年。他当过卡车司机，辞去工作后明明已无收入，还是成天打柏青嫂[3]。真的没钱的时候，他连我留下来给一志的奶粉钱都拿去玩了。”
  
我喝了一口一志的橘子汁。最近的家庭餐厅都有现榨的果汁。食物纤维也保留下来，又不会太甜，真的很好喝。
  
“他出抚养费了吗？”
  
小由哼了一声说：“如果他好好付这些费用的话，我们就不会离什么婚了。”
  
“所以一毛也没出？”
  
小由点头后，一脸焦躁地找来女服务生说：“你们有烟吗？什么牌子都行。”
  
撕开对方送来的香烟后，她就在三岁小男孩用餐处的旁边，大大咧咧地抽起烟来。
  
我忍不住问：“小由在家也这样吸烟吗？”
  
单亲妈妈咬着指甲回答：“是呀。因为除了吸烟以外，我没有其他消除压力的方式了。”
  
“这样的话，要先打开空气清新机呀。冬天的时候，空气也没那么流通吧，对一志不好呢。”
  
小由微微一笑，说道：“我哪有钱买那种东西？光是要活下去就已经很难了。不过你不用担心啦。那个破旧不堪的公寓，风会从很多缝隙吹进来，而且我们家冬天都是穿得鼓鼓地生活。暖气设备的电费很贵，我们家不太用。”
  
不知道是不是一志觉得妈妈讲了什么有道理的话，他的嘴里塞满了汉堡，一边在搞不懂意思的情况下猛点头。信赖妈妈的他，露出天使般的眼神往上看。我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我只能祈求这对母子幸福。
  
最后我告诉小由，如果有什么困难，就来找我老妈。然后我们在家庭餐厅前道别。一志的双手紧抓着糖衣巧克力与嗨啾软糖，我几次回头，他都还是挥着手凝视着我。一回到西一番街，我马上把所有事情向老妈报告。听到合同工的薪资以及不付抚养费的前夫之事，老妈皱起眉头。“这样啊。要是有什么可以帮她忙的地方就好了。”我看着老妈的眼睛。她很难得把视线从我身上别开。我们都很清楚，真的没有什么可以帮她的。
  
在那之后的几天，安静过了头。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平安无事。我一如往常，用店头的CD音响听音乐。春天的主题曲是《安娜·玛德莲娜小步舞曲本》（Notenbuchlein fur Anna Magdalena Bach）。这是巴赫为小他十六岁的第二任妻子安娜所写的上课用的曲子。不愧是巴赫，即便是专供自己家庭用的实用音乐，他还是写了许多很棒的旋律在其中。或许这才是真正的“House Music”吧。
  
这段时间小由没有到我们店里来，也没有再发生第二起坠楼事故。因此，下周小由带着一志到我们水果行来时，我差点怀疑这是不是别人。
  
这是单亲妈妈第一次穿迷你裙现身。她穿着今年流行的金属色系超短迷你裙与白色裤袜，上面是胸口开得很深的白色V领针织棉上衣。最让我吃惊的是，原本乌黑的头发，染成了明亮的茶色。
  
“你怎么了？形象改变得很大呢。”
  
小由大声笑了出来。
  
“我似乎总算走运了。阿诚，我要买那边的香瓜。”
  
网纹香瓜是我们这里的王牌商品，装在专用的木箱里，每个要价五千日元。
  
“你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啊？”
  
小由那张上妆上得恰到好处的脸，微微一笑道：“碰到一点好事。”
  
虽然不知道详情，但能让小由变得开朗起来，似乎也不是坏事。毕竟，打扮时尚也是生存欲望的一种表现嘛。我在香瓜的盒子上绑了有红白两种颜色交叠的缎带。别看我这样，我的手可是很灵巧的。
  
我回到店头，从小由手里接过钱。我扭下一根要卖的香蕉，蹲了下来。伸手去摸一志的头后，我的动作停止了。小男孩的妈妈一脸快活，小男孩却是一副消沉的表情。他那惴惴不安的视线，在香蕉与小由之间来来去去。这真的是区区几天之前，那个以天使般的眼神抬头看着妈妈的小男孩吗？
  
“怎么了，一志？这是你常常拿到的啊，你看！”
  
我一递出香蕉，他好像总算安了心似的，用他小手的手掌紧握住它，声音小到快要听不见：“谢谢，妮。”这种闷闷不乐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由没去在意孩子的样子，说道：“阿诚，伯母呢？”“她有事出去了一下。”
  
“这样呀。那你帮我转达一下问候之意。还有，请和她说很感谢她经常的照顾，把这个交给她。”她递出一个LV的小袋子。
  
“这是什么？”小由腼腆地笑了。
  
她淡淡地说：“LV的钱包。”“这么高级的品牌，到底怎么了？”
  
“没关系啦，没关系。我刚好有一点钱进来而已。好了，一志，我们走吧。”语毕，穿着迷你裙的妈妈牵着小男孩的手，往西一番街的路上走去。一直到看不到他们为止，一志多次向我这边转头。或许一志有什么想要告诉我，但似乎找不到适当的字句可用。
  
那天傍晚，老妈结束居民委员会的事情后回来了。她连包都还没放下，就在店头问我：“阿诚，你知道吗？”
  
我已经连续六小时看店，累积了不少挫折感，因此连听都没听就先说：“不知道！对了，这是小由送你的。”
  
我把礼物递给老妈，她稍微瞄了一眼看来高级的纸袋，解开缎带，打开小盒子，里头是个压花的钱包。
  
“这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啊，好像是她碰到什么好事，手头变宽裕了的样子。不过，她没有详细告诉我。而且小由很难得穿了迷你裙。”老妈的表情变得严峻起来。她像丢一样，把皮包扔回纸袋里。
  
“果然……”
  
“果然什么啦？”
  
“我刚才不是问了吗？阿诚你到底知不知道？刚才我在北口一家柏青哥店看到小由了，但是没有带着一志。和她一起在吃角子老虎区的，是个没见过的男人。”
  
突然穿得花俏，化起妆，感觉上手头并不紧。是因为男人吗？
  
“如果她认识了有钱人，那不是好事吗？”
  
老妈在胸前盘起手，维持严肃的神情说：
  
“我看过的男人太多了，烂男人大概从身上散发的气息就可以看得出来。那个男的对小由或对一志来说，都带有一种不好的气息。我说阿诚，你是很厉害的麻烦终结者对吧？”
  
这还是第一次从老妈口中听到“麻烦终结者”这个字眼。这和听到有人问你“何时摆脱处男之身”一样叫我难为情。
  
我的回答小到快被街上的声音盖过去。
  
“我不知道，大概算是吧。”
  
“这样的话，我要委托你，你给我确认看看小由那个男的是什么来头。”
  
“唉……怎么这样！”我没有处理过恋爱或外遇方面的麻烦，这种应该是街上那些征信社的工作吧？而且女方又是我认识的人，有很多事不方便做。
  
“你少废话！现在就去。那个男的应该还在那家店里，快点去！”老妈迅速描述起男子的特征。我连忙走进店里写在笔记本上。您瞧，从我老妈这么粗鲁地使唤人，也能充分了解她有多可怕了吧。
  
池袋站北口正面，有一家叫“吉尔伽美什”的柏青嫂店，占去这栋新建的八层住商混合大楼一楼的所有空间，好像新开的店一样，一整面都是玻璃的楼面很明亮，因此从外面马路也能够仔细观察内部。
  
如展示橱窗般把新型机种一字排开的特等席，似乎是为服务女性顾客而设置的专区。明明是傍晚，却有很多年轻女性聚集在那里。看得出从左算来第三个，是小由的背影，但没有看到老妈讲的那个男人。小由一手拿着烟，一面有节奏地按着柏青嫂的按键。她的技术好像是准职业级的；她的眼力似乎可以判读画面，脚边堆了两个满是代币的小箱子。
  
真是奇怪，小由明明那么讨厌爱打柏青嫂的前夫，怎么自己跑来打？我假装在等人，打开手机，在栏杆上坐了下来。池袋站前你不知道他在做什么的人要多少有多少，因此我并不特别醒目。
  
观察一阵子后，一个穿着春季白色皮夹克、三十多岁的男子来了。他下半身穿的是破烂牛仔裤，手里拿着两罐啤酒。他拉开拉环，递给小由。光是从小由转过来的侧脸，就能看出她被这个男的冲昏头了。年轻妈妈露出一副快要融化般的表情。
  
男的好像在讲什么笑话一样，小由腼腆地笑了。男子的头发很长，以整发剂轻而易举弄成整个往后梳的发型。乱掉的头发掉到前额处。他绝不能算英俊，但算是个有魅力但已经走样的男人。
  
我从栏杆上起来，往柏青嫂店的橱窗靠近。我一面假装打手机，一面正面摆好姿势，拍下了男子的全身照。然后我又把镜头拉长到极限，拍他的脸。最近手机内置的相机实在小觑不得，男子的长相拍得十分清楚，出现在小小的液晶画面上。
  
然后，我决定到能够窥探见柏青嫂店状况的对街咖啡厅盯梢。
  
不过，这时候的一志到底在哪里？在做什么呢？我完全看不到三岁小男孩的身影。
  
出于无聊，我以附加档案把男子的照片发了出去，收件人是猴子，关东赞和会羽泽组系冰高组的涉外部长。可想而知，他对池袋的地下世界知之甚详。简讯内容我什么也没写，而且因为太麻烦，电话也没打。
  
就在冰咖啡的冰块融掉时，我的手机响了。猴子一劈头就很HIGH。“阿诚，你到底想怎样？”
  
我看着柏青嫂店。小由和头发全后梳的男子依然没有移动，一定是打得正顺手吧，装代币的小箱子又多了一个。
  
“我没有特别想怎样啊。”
  
我听到在搔某种东西的声音。因为他是猴子，或许是在梳理自己的毛吧。“开什么玩笑！你拍了身份不明的男人照片寄给我，我当然会在意得不行啊。而且你不打电话给我，也不说明，这样怎么知道你要干吗？你总是能嗅到池袋最新的麻烦，对此我不可能不在意吧！”
  
那个男的算是麻烦吗？我觉得小由在这两年的时间内，更是一连串的麻烦。
  
“猴子对这男的有印象吗？”
  
“没有啊。但这家店是北口的吉尔伽美什吧。”
  
“没错。你怎么知道？”
  
“那家店是我们保护的店。”
  
接着我把小由和一志的事情告诉他，也讲了这几天出现的、头发全往后梳的三十多岁男子的事。最后，我再把秘藏的情报透露给他。
  
“这次的委托者，是个绝对不容许我们失败的人。”
  
“你不是连京极会或羽泽组都不当一回事吗？到底是怎么样的恶势力？”
  
我深呼吸一口，以发抖的声音说：“我老妈。”猴子笑了。他那种令人不快的尖笑声，我忍耐了二十秒的时间。
  
“这样的话，我也非得好好干不可了。毕竟受到你妈妈不少照顾呢。”即便在他那个世界，我家老妈也是个名人。可不光只是在猴子小时候免费请他吃菠萝串的恩惠而已哦。
  
“好，那就麻烦你了。一讲到单亲妈妈，我家老妈的眼神就变了。”
  
“那个男的，光看照片也散发出一种骗女人钱的气息。我来问问我们这里熟悉特种行业的家伙，以及以那方面事业为主的丰岛开发看看。”
  
“Thank You，你帮了我大忙。”
  
猴子突然一本正经地说道：“我说阿诚，你可要好好珍惜你妈妈呀。”这到底怎么回事？猴子平常很少这么认真。
  
“你说什么啊，好恶心。”
  
“我在国中的时候，曾经和你妈聊过。对于你老是打架，如家常便饭般被带到池袋警察署少年课去的事，她是这么说的，‘那个孩子总有一天会变成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别人工作的人。他会变成守护这条街的好男人。’”
  
我是第一次听到一看见我就只会骂我的老妈说这种话。“是不是好男人姑且不讨论，剩下的部分，阿诚真的变得如伯母说的那样。这算是我所知道的为数不多的成功故事吧。就这样，再聊。”和打来时一样，猴子的声音突然断了。我固然超讨厌手机，但或许是因为我们突然讨论到这种话题，让我舍不得放下它。
  
过了一阵子，小由与那个男的离开了柏青嫂机。他们还要拿代币换东西，因此没有必要着急，但我还是慌张地离开了咖啡厅。四周已经开始变暗，池袋街道的霓虹标志美得刺眼。
  
小由勾着那个男的手臂行走。单亲妈妈当然也有女人的一面，虽然我脑海中浮现的只有应该在某处的一志的脸。就这样走到西口五叉路后，小由与男人道别，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走下地铁站的楼梯。今晚，她又要为了生活而制作便利商店的便当吧？这样的话，她等于牺牲白天的宝贵睡眠时间和男人约会。她的身体承受得了吗？
  
我跟在这个男的后面。他的手插在皮夹克的口袋里快活地走着，好像一只浮在霓虹海上的鲸鱼一样。他朝着西口的特种行业街走去。和女人碰面后又去特种行业，我不由得有点佩服这家伙的猛劲。
  
他走进去的，是一栋位于池袋二丁目，全馆都是店租用的特种行业大楼。不过不同于其他客人，他是穿过员工专用的入口走进去的。我回到大楼正面，阅读霓虹招牌。
  
一楼是“乐园半套店口交女孩”，二楼是“角色扮演俱乐部大人的托儿所”，三楼是“人妻半套店母亲大人”。读到这里，我心中有谱，知道那个男的所做的买卖，以及他接近小由的原因了。
  
生在池袋，从小到大我看过许多拿女人的钱吃饭的男人。虽然这不是什么值得自豪的事，但那方面的基础教育我还是充分接受过的。
  
如果那个男的是把女人介绍到特种行业去的物色人选者，一般来说他就是跑外勤的人。我估计他不会在里头待太久，决定直接这样等他出来。到晚餐为止还有时间，我在排满空垃圾桶的特种行业大楼的小门旁打开手机，选了小由的号码。她传来活力十足的声音。
  
“什么事，阿诚？现在我在忙着帮一志弄晚饭。”太好了。看样子她至少还知道好好让那个孩子吃饭。
  
“不，没什么重要的事。不过我家老妈说，她看到小由带着一个蛮帅的男生在路上走。”
  
小由发出愉快的声音笑道：“呵呵呵，已经被发现了呀。池袋还真小呢。”
  
这是当然的，池袋站前的热闹街道，只不过是新宿的几分之一而已。我抬头看着特种行业大楼的霓虹灯说：“那不是很好吗？”
  
“阿诚你也有点嫉妒是吗？”我随便附和着她的话。
  
“与其说是嫉妒，不如说是在意吧。不过，你白天要带孩子，晚上要工作对吧？到底是在哪里认识他的呢？”电话那头传来“一志的头发沾到饭了”的声音，使人会心一笑，只有两个人的晚餐景象——就像我家以前那样。小由的声音又恢复了正常。
  
“偷偷和你说，这个月我超惨的，钱不够用，陷入危机。因此我破了戒。”
  
“什么戒？”
  
小由得意洋洋地说：“我说过我前夫很爱打柏青嫂对吧。但我打柏青嫂的技巧比那种废物要好太多了。我眼力好，直觉也棒，又有技巧。所以我带着作战资金，到北口的柏青嫂店去赚钱。”
  
柏青嫂店，吉尔伽美什。事情串起来了。
  
“然后那个男的找小由说话？”
  
“没错。那个人对着穿破烂夹克的我说：‘怎样才能像你赚那么多代币？能不能帮我单击图案？’我帮他按出最后一个7。”接下来的事，我大概能够想像了。不过，小由又讲了意想不到的话。“我们两人一起去喝饮料，那个人很用心听我讲话。讲孩子的事、工作的事，还有……”
  
“还有什么？继续说说看嘛。”
  
小由以阴霾尽扫般的口吻说：“阿诚，你这种口气和那人一模一样。我把之前的坠楼事故，以及后来骚扰电话的事都告诉他了。顺便也谈到我离婚两年期间完全没和男人约会过的事。”
  
迫于生活而紧张度过的每一天，根本无心约什么会吧。我不禁感慨起来。
  
“再怎么辛苦，都没有人要听我说话啊。因此，就突然来电了。说真的，年长的人并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啊。”
  
不愧是帮特种行业物色人选的专业人士，善于掌控女人的弱点。
  
“那个人是做什么的？”
  
小由的声音很开朗。
  
“他说他是在夜店工作的，酒保或服务生之类的吧，但我还不是很清楚。”
  
“这样呀，那就好。对了，是我家老妈说很担心小由，才啰唆地叫我打电话的。所以，你隔了这么久才交的男朋友叫什么名字？只和我讲他的名也没关系，和我说吧。”
  
单亲妈妈发出甜甜的声音说：“好害羞哦。他叫信次。”
  
“姓是？”
  
“秘密。”
  
我说：“下次在我们店里碰面吧。”接着便切断了通话。让我无法忍受的无奈话题。抬起头往上看，挂在夜空中的，是个粉红色的霓虹招牌。
  
人妻半套店母亲大人。
  
信次不到二十分钟就从特种行业大楼走出来了。
  
那时，我对于盯梢也渐渐厌烦了起来。虽然电视上那种两小时警探剧中，盯梢时间都比较短，但实际做盯梢这件事，却是很花时间的。这段时间你只能一直发着呆，无所事事。如果这是工作倒还好，但像我这种业余的，实在忍不了多久。
  
我一面祈祷信次能不能就这样直接回自己家，一面追着他的背影。他穿过卡拉OK店与酒馆的拉客人员，往方才的车站方向走了回去。我从钱包中拿出卡片来确认。我明明不通勤的，却因为这种状况下的不时之需，准备了JR的Suica卡与东京都地铁的Passnet卡。
  
不过，信次没有往检票口走去，而是又回到北口的柏青嫂店吉尔伽美什去。这家伙和小由的前夫一样，似乎是个重度的柏青嫂中毒者。距打烊还有两小时以上，以今天一天的成果来说，已经很够了吧。
  
双腿走到僵硬的我，决定就此回西一番街去。
  
“哦，原来是这样啊。”我在店内向我们家的司令官报告。老妈的手盘在胸前，呻吟般地如此说道。
  
我播放了巴赫的《安娜·玛德莲娜》，平稳的小步舞曲流泻了出来。夜晚的池袋与明亮的巴洛克，这种不平衡感很棒呢。我一面跟着音乐摇头晃脑一面说：“好了，接下来要怎么办呢？”
  
老妈瞬时撇嘴回答我，“没什么怎么办不怎么办！怎么可以让小由堕入风尘？要揭穿那个男人的真面目。”我个人觉得，特种行业也是很了不起的工作。虽然不是什么值得自吹自擂的事，但也没必要感到羞耻。
  
不过，身为女人的老妈似乎有不同想法。
  
“阿诚，你去接近那个人，再多挖一点情报回来。怎么能把一志重要的妈妈交给这种家伙？小由可是有那个孩子在的呀，你懂吧？！”
  
是，是，长官，主人！在我们家，老妈的命令就是绝对。而且我也百分之百不想把小由与一志的未来，贱卖给这种柏青嫂中毒、帮特种行业猎人头的家伙。
  
第二天开始，我向老妈借来作战资金，挑选小由不在的夜晚时段，待在吉尔伽美什。那家店对信次来说就好像自己家一样，他几乎每天都泡在那里。我开口找他说话是第三天的事。由于我对柏青嫂没兴趣，也不会按图案出来，代币逐渐减少。机台的音乐是用计算机做出来、粗糙的House Music音乐。我在猎人头者的隔壁椅子坐下，他略微瞄向我这边一下。我装出一副个性不错的小混混模样说：“大哥，你好像打得蛮顺手的嘛。”
  
他的脚边有一箱代币。他只默默地撑大鼻孔，向我点点头。“我在这里看你好几天了，你每天都赢，好厉害哦。”
  
其实，那家伙前一天打得不好，还粗暴地揍了几下柏青嫂机。信次露出一副喜形于色的表情说：“还好啦，你是做什么的？”
  
我搔搔头，装出一副傻傻的样子。以我来说，这不是演的，而是自然而然如此，因此这角色和真正的我很相近。我决定赌上一赌。
  
“还没有做什么。我是帮丰岛开发跑腿的，有时候会有人委托我做一些事。”一听到丰岛开发四个字，猎人头者的眼睛亮了起来。由于西口的特种行业区有一半都是丰岛开发管的，这也难怪。
  
“哦，这样啊。”
  
“那个，大哥。你能不能教我玩柏青嫂的秘诀呢？不如我们去吃点东西，咱们好好认识认识。”愈拙劣的人，愈想要教别人。这件事无论在什么世界，都是一样的。
  
我们前往的，是位于北口前方的居酒屋，里面是现在正流行的那种包厢风格。进去没多久，我们就热烈讨论起柏青嫂与池袋特种行业的话题。最近固然禁止拉客，但相对的，免费介绍所与网络广告却增加了。自己在家里印好折价券后再到店里去，总觉得有点怪怪的。
  
经过不到一小时的时间，我们喝光两杯中杯啤酒与玻璃杯装的芋头烧酒时，我把自己事先准备好的问题拿来问他。我把手伸进粗棉布衬衫的胸前口袋里，按下百元打火机大小的IC录音笔的录音键。
  
“信次先生白天都在做什么呢？刚才听你说之后，感觉你对这里的特种行业相当熟悉的样子？”
  
他的鼻孔又撑大了，指着自己的胸口说：“在池袋这里从事特种行业工作的人，如果不认识我，那一定是非法工作者。生意好的女人，差不多都是我介绍去的。”
  
“你好厉害啊，真是叫人尊敬。要怎么样才能把良家妇女推入火坑呢？”
  
他把冷盘的番茄放进口中，咧嘴笑了。沾在牙龈上的番茄籽感觉好脏，让人觉得快要吐了。
  
“不是推入火坑，是她们自己希望跳进火坑。”
  
“是这样子的啊？”
  
信次露出一副游刃有余的表情，喝了口加了冰块的烧酒。
  
“简单讲，只要找生活上吃苦或有困难的女人就行了。像单亲妈妈这种的，再合适不过。”
  
我在桌面下握起拳头。如果能在这里痛扁这个男的，会是何等爽快之事啊！我冷静地说：“那，你现在应该正有锁定的女人吧？”
  
“附耳过来一下。”
  
他刻意似的放低了音量。
  
“之前在千川有一起坠楼事故，你记得吗？三岁小孩从阳台掉下去的那个。”
  
“啊，好像有这件事呢。”
  
他怎么开心成这样子呀？信次的贼笑停都停不下来。
  
“那个孩子的母亲上钩了。不不不，我可是什么也没做。我只是稍微用手指在背后推她一下而已。她一开始就站在悬崖边摇摇晃晃的。”确实如信次所言。因为这个社会，小由被迫站在快要坠落的悬崖边。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在居酒屋和他道别后，我朝回家的方向而去。牛仔裤里的手机响了，是猴子打的。我打开手机盖。
  
“查出那男人的真正身份了。”
  
“是帮特种行业猎人头的，叫信次。”
  
猴子啧了一声。
  
“如果你已经事先知道，就打个电话嘛。不要害我多费工夫。”
  
“在麻烦你的时候，我还不知道啊。一直到刚才我都在和那家伙喝酒。告诉我你那边的情报吧。”
  
传来纸张摩擦的沙沙声。猴子高声读了出来。
  
“听好啰。那个男的名叫长沼信次，大约三十二三岁的样子，住在冰川台，独居。他的工作如你所言，是帮特种行业找人。根据丰岛开发的人提供的情报，他物色的不是年轻女人，似乎专门找人妻、熟女，是个很差劲的家伙呢。一开始是半套店或角色扮演店，最后似乎是把女人推进外送色情服务或土耳其浴。每次他都可以拿到佣金。”
  
这算是一种分阶段使人渐渐上钩的方式吧。没有脱身的一天，只能愈陷愈深的特种行业大富翁游戏。西口的热闹地带有很多喝醉的上班族，应该对公司有些什么不满吧。其中一人正对着大楼上方的月亮大吼大叫。
  
“长沼有没有哪些道上兄弟撑腰？”
  
“没有，他只是个差劲的猎人头者而已。虽然和丰岛开发有工作上的往来，但并非他们的部下。”
  
“我知道了，谢谢。下次我会送香瓜到你那个组的办公室给你。”
  
猴子呵呵地低声笑了。“千万不要。你应该很清楚，我们老大还没有放弃吸收你呢。如果你跑来露脸，又会被他啰哩巴唆地挖角了。”我们都笑了，挂掉电话。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猎人头在池袋似乎很流行。怎么说呢，这里是人才丰富的地方嘛。
  
第二天，小由跑到我们店来。装了牵引绳的一志也来了。小由又穿了超短迷你裙，就是一蹲下的话，正面可以把内裤看个精光的那种。她的脸庞因为睡眠不足而发肿。白天陪一志玩，晚上又彻夜工作，这也难怪。
  
“能不能让我把这孩子寄放在这里两三个小时？”
  
一志的脸色变得比几天前还要闷闷不乐。她看着母亲的眼神是怯生生的，脸上好像哪里脏脏的，到底有没有好好洗澡呀？老妈从店里走了出来，突然瞄准打者投出球：
  
“你要去和男人约会是吧？”
  
小由闻言怒目瞪着老妈。
  
“对啊。妈妈也是女人啊，有什么不行吗？”
  
老妈凝视着小由，再看看小男孩。
  
“并不是说不能跑去玩，而是对象的问题。”语毕，老妈对着来家里玩的居民委员会的朋友说，“不好意思，帮我们看一下店可以吗？我和这孩子有重要的话要谈。”
  
穿着青春洋溢紧身裤的大婶似乎也察觉到了那种紧张的气氛。“知道了，你去吧。”
  
老妈率先走上人行道，转头对我说：“好了，你也一起来。”
  
“要去哪里啊？”
  
“吉尔伽美什。”老妈有如装甲车般把西一番街的人潮分成两半，往前而行。小由一面说着“做什么”、“怎么回事”之类的话，一面拉着一志的手跟上。
  
傍晚的柏青嫂店几乎满席。梦想着一举翻转人生的家伙，在这个时代是愈来愈多了。老妈对我说：“去把那个叫信次什么的家伙带来。”
  
小由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看着我和老妈。“你们两个到底在做什么？”
  
老妈正色说道：“因为担心你的状况，我们稍微调查了一下。你真是没有看男人的眼光呢。”
  
我从信次那里听说，两人约会总是约在吉尔伽美什这里。我骗他说想介绍丰岛开发的人给他认识，把他带出了店外。一看到小由，信次的脸色变了。
  
“你！我有话要和你说，过来一下。”一旦老妈以这种重低音的要挟口吻讲话，池袋应该没人敢反抗吧？信次慌张了起来。
  
“阿诚，这是怎么回事？这个大婶是谁啊？”
  
我对着老妈深深一鞠躬。“大姐，这家伙要怎么处置？”
  
信次的脸色发青，大概以为老妈是某个黑道组长的老婆吧。不过，我们家的终极武器根本不是那么可爱的东西。
  
老妈以下巴指向对街的咖啡厅，就是几天前我用来盯梢的那家店。“你不必管，让我来讲。”
  
五个人围坐在窗边的桌前。惟独一志，我们找来了儿童专用椅，让他坐寿星专用座。或许是因为不了解我和老妈的来历，信次慎重地说道：“阿诚，你之前之所以接近我，是为了要调查什么吗？”我随便点了个头。
  
老妈讲出一句糟蹋我演技的话。“我在西一番街经营一家叫‘真岛Fruits’的水果行，是小由的朋友。”
  
信次的态度突然骤变。“什么嘛，那阿诚，你又是谁？”
  
“我是在那里看店的。”信次交互看着我和老妈的脸。一直隐藏着的秘密，爆开来了。
  
“你们是母子吗？”特种行业的猎人头者发出令人不快的笑声。他把身体靠在椅背上，不可一世地说：“卖水果的找我有什么事？”
  
老妈单刀直入，干脆地说道：“请你和小由分手。反正你只是为了钱才和她交往的吧？把你真正的工作告诉她。”
  
信次往桌上一拍，一志吓到拿着橘子汁跳了起来，店里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我要做什么是我的自由，还是说，池袋这里禁止谈恋爱？”
  
“阿诚，放给他听。”
  
小由屏息看着事情的发展。现在要针对她暌违两年才出现的恋爱对象，公布其最差劲的真实身份。我相当没劲地按下录音笔的播放键，播出她绝不可能听错的信次的声音：
  
“在池袋这里从事特种行业的工作的人，如果不认识我，那一定是非法工作者。生意好的女人，差不多都是我介绍去的。”
  
那家伙和我的对话，就这样持续数十秒。听到“不是推入火坑，是她们自己希望跳进火坑”那里，小由的脸整个红了。
  
我说道：“你叫长沼信次，是专门物色人妻进特种行业的对吧？”
  
信次不满地大吼道：“你们对我做这种事，不怕会有什么下场吗？丰岛开发可不会坐视不管的！”
  
“你到最后的最后，还是一样满口谎言哪。”
  
我抽出手机，这一次要打给真正的教母——雪伦吉村。她是丰岛开发的老大多田三毅夫不知道第几任的老婆。以前我曾经因为他们两人的次子广树被绑架的事件和他们牵扯上关系[4]。昨晚，我已经把事情先和他们商量好了。我帮艺人雪伦想的台词是这样的：“照这些人讲的去做。如果不听我和多田的话，你在池袋这里会待不下去呦。”
  
信次的脸色又变了。大概是因为搞不懂我和老妈的真正身份吧。保险起见，我又加了一句：“如果不想被丰岛开发禁止进出那些店，就不准再对小由出手。听到了吗，长沼？”
  
他默默地点点头。
  
我也对小由说：“你也是，这样子可以吧？”小由流着泪点了头。一志举起双手，做出“万岁”的动作。不过我想他应该不懂这个动作的意思吧？
  
走出北口的咖啡店后，我们回到我家的店。只花了区区三十分钟而已。老妈对着打算回家的小由说：“我有话和你说，上二楼来。”
  
小由和老妈先上了楼梯。我折了一根香蕉准备交给一志。三岁小男孩的身体僵硬起来，这是我至今未曾见过的反应。
  
“不要怕，只是香蕉而已。”
  
一志惶恐地接过香蕉。
  
“给我看一下。”
  
我卷起一志长袖T恤的袖子，确认他那细细的手臂上头有几个淤青。我又看了另一只手，这边也有几个淤青。
  
“很痛吧。是妈妈对你凶吗？”
  
一志紧握着香蕉，抬头看向我。
  
“一志，坏孩子。妈妈，没有错。”
  
这已经不只是人渣般特种行业猎人头者的事了。我于是抱起一志，走上楼梯。他到底有没有好好吃东西？一志像羽毛枕一样轻。
  
小由与老妈在建好超过二十年的餐厅兼厨房里交谈。小由哭着说：“发生那件事故后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孩子很重要，我也很爱他啊。可是就算我为他奉献一切，别人也只会说‘那是理所当然’而已呀。晚上我没睡去工作，白天又带孩子，想出去玩一下，别人就说你不配当妈妈……”
  
小由瞄了一下一志后，别过头去。
  
“有时候，我会变得好恨这个孩子。要是没有他的话，我可以去找正式员工的工作，可以和朋友出去玩，可以和年轻女孩一样打扮入时，也可以谈恋爱。全都是被这孩子害的……都是被一个我不喜欢的男人的孩子害的……”
  
我让一志站在椅子上，卷起长袖T恤的袖子。我觉得自己的声音中并不带有责备的口吻。
  
“所以你就开始打一志？”
  
一志拼命解释道：“一志，坏孩子。妈妈，没有错。”
  
老妈看着小男孩，然后把视线转向我。那是我未曾见过的温柔眼神。老妈对小由说：“你说什么都觉得辛苦就是了。”
  
小由双手掩面，哭了出来。“很辛苦啊。就像那个男人讲的，我站在悬崖边。”单亲妈妈从指缝间看着自己的孩子，喃喃说道：“或许我已经在堕落了。”
  
“这样啊。”
  
我想不出什么解决之道。这个世界是由没有出口的悲伤与贫困构成的，没有人能够设法解决这些问题。
  
此时，老妈说：“既然如此，你就舍弃孩子吧。”
  
她在讲什么啊？我和小由吃惊地凝视着老妈。老妈凝视着我，又露出了笑容。
  
“照现在这样，你会活不下去，或许会把孩子杀了，也或许会把自己卖了。既然这样，就舍弃孩子吧，像我以前那样。”
  
可是我没有被舍弃过的记忆。
  
“因为你是努力到快撑不下去了都还无计可施，所以就算你舍弃孩子，也没有人会责备你的。而且虽说是舍弃，也不过是在你重建生活之前暂时托给别人而已，不是什么难为情的事。我已经和以前认识的社工人员讲好了。”
  
老妈凝视着我说：“阿诚的爸爸在这孩子出生后不久就因为事故去世了。虽然留给我这家店，却也背了一屁股的债。我只能一个人工作，所以把还是婴儿的阿诚托给别人照顾。从他刚出生起整整两年，我连奶都没喂过就舍弃了他。我想过好几次，自己是个糟糕的妈妈，自己舍弃了孩子。可是，我没有被这种想法打败。那段期间我拼命工作，存到了还债的钱，然后我就好好地把他给接回来。”
  
我既无记忆，也是第一次从老妈口中听到这件事。
  
“他就这样长大成人，虽然没什么钱，但是只要池袋这里有人碰到麻烦，不管自己如何，他都会到处奔走，帮忙解决。他已经成为一个很了不起的男人了。你听好，小由。只是稍微舍弃一下孩子，没关系的。他们自己会好好长大，也会开始讲些难听的话，说什么‘死老太婆’、‘去死’之类的。”
  
我不想被老妈看见眼泪，脸朝下看。一志自己爬下椅子，移动到小由脚边去。他用还留有淤青的手臂抱住了妈妈的脚。
  
“妈妈，没关系。妈妈，没有错。”
  
小由蹲了下来，紧紧抱住三岁小男孩。为了不惊动小由与一志，我往自己的房间移动。因为洗好脸后，还得要回去看店才行。
  
结果，小由把一志托给了社福机构。时间以一年为限，这期间她决定存托儿所的钱。据说，还有很多单亲妈妈不知道有公家资源可以提供协助，把生活和育儿全都背负在自己肩上，结果家庭渐渐毁坏。日本单亲妈妈的年收入，在仅仅四年前的调查中，平均是一百六十万日元。据说离婚后好好支付抚养费的男人，只有一半以下。全球排名第二的经济大国就是这种现况。在这种年收入下，“连糊口都很勉强”是毫不留情的正确描述。我觉得，如果孩子们是日本的未来，我们一定还有可以采取的对策才是。
  
就在染井吉野樱染上的不是花的颜色，而是水彩颜料那种绿色时，小由穿着求职用套装到我们店里来，一志则没来。老妈对她说：“很适合你呢。要去面试吗？那你要有活力一点啊！”
  
我向她递出串好的网纹香瓜串。小由前倾着身子吃下香瓜，小心没让汁滴下去。
  
“一切的一切都很感谢。我好尊敬阿诚的妈妈。今后我要接受的不是合同工也不是非正式员工的考试，而是正式员工的测验。虽然只是货运公司的事务工作，顺利的话，可以有两倍的年收入。”
  
老妈说：“这样啊，太好了。让他们瞧瞧单亲妈妈潜藏的实力吧。”小由抬头挺胸，在西一番街的人行道上渐渐远去。我站在老妈身旁，目送着她那藏青色套装的背影。我没看老妈那边，说道：“我还是婴儿时的事，以前都不知道。”
  
老妈若无其事地说：“没错，但我还是很烦恼呀。每当阿诚在国中、高中时闹事，警察找我去的时候，我就会觉得是不是因为你还是婴儿时我和你不够亲近，你才会变成这样。所谓的父母，是很吃亏的角色啊。无论孩子做出什么事，都会觉得那是自己的错。”
  
我偷瞄了一下老妈的侧脸。总觉得那是还不坏的表情。那种气氛下，如果我突然脱口说出来，她好像可以变成某种高雅的表情。包含二十多年的心情在内，我想要对她说声谢谢，可是敌人动作更快。
  
“你什么时候也让我抱个孙子嘛。我们家爸爸可是比你受女孩子欢迎多了。”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语毕，我从店里飞奔到街上。
  
到夏天之前我一定要交到女友，然后我要向那个老妈争回一口气。春天的池袋，女生们很快就出现漂亮时尚的打扮了。不过，身为女性最重要的气度与胆识，还没人能跟我老妈比。我吹着口哨，抬头看着站前的天空。四月那片看似慵懒的天空，有时候会出现雪片一般漫天飞舞的花瓣。我想在空中描绘出婴儿时的自己与年轻时的老妈，但脑海里却全无痕迹浮现。那些婴儿时的记忆整个消失得连痕迹都不留下。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我们才能丝毫不觉得害臊地在街上走着。

池袋清洁队
  
你可知道，在东京这个二十一世纪也一样走在最前端的地方，最酷的是什么事吗？
  
不是在薄薄液晶电视里露脸的那些帅到过分的男艺人，不是米兰制一件要价二十万日元的夹克，更不是售价超过两千万日元的高级进口车。只要你在我们每天所走的路上稍微注意一下，应该就会发现——竟然是捡垃圾！
  
这批人或为学生，或为上班族，或为非正式的日薪派遣工作者。每个星期一晚上，他们就会在身上绑上黄色的印花大手帕，并集合到夜晚的西口公园来。他们腰上绑着的腰包里，装了几个便利商店的塑料袋。并没有什么人担任指导者，这群池袋清洁队成员一到晚上七点，就会分成以几个人为单位的小组，把夜晚街道上的垃圾一个个捡起来。
  
当然，这么做连一毛钱也拿不到，也不是东京都的清扫局委托的。不过就是不知道从何时开始，有某个人这么去做，等到一回神，就已经扩增到这么多人了。它或许纯粹只是志愿活动而已，但我是属于抱持怀疑眼光的那一方。因为任何行为的背后，一定都会产生某种反应吧？
  
那样的工作，可以让自己居住的街道变得清洁。如果只是单纯因为能让心情很好，不就已经是很棒的理由了吗？我们过度习惯于资本主义那套场面话——赚不了钱的劳动就很可疑——已经太长一段时间了。不过，在这个所有信息与搜寻都变成免费的世界里，我认为那种想法早已经过时了。这次要讲的，是一个在街上拓展清洁队规模、相当了不起的高材生，以及君临池袋东口的天空之王的故事。唔，说穿了，他们两人其实是父子，但因为这种大得离谱的差距，使故事变得略为复杂。
  
我的工作很难得地受到了这位高材生的赞许，因此我们到现在还是好朋友。虽然王子他也已经回到天空那里去了。你可能会觉得这很像什么《天空之城》（宫崎骏动画），完全看不出故事会怎么发展。不过没关系，反正一切迟早会明朗化的。到时候，你一定也会想从明天开始就到街上拼命捡垃圾了吧？
  
捡垃圾是超开心的工作，捡完之后一起去喝一杯也很HIGH呢。
  
反正城市是我们每天居住的家，打扫打扫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嘛。
  
要说到今年夏天池袋最大的话题，压轴的该数阳光60大楼隔壁盖好的“池袋中城”吧？在电视的八卦节目里，你应该也曾经看过报道吧？就是那个嘛，担任播报员的女大学生发出刻意的欢呼声介绍过的那栋建筑，还讲着什么“好时髦”、“好可爱”之类的形容词，但她那张嘴平常明明只会说“好恶心”、“好烦人”而已呀！在广大的公共绿地上兴建起来的，是高五十五层，只比阳光大楼矮五层楼的双子星大楼。其中一栋是商业楼，另一栋是住宅楼。池袋虽然属于城区，却不是那么高级的住宅区。过去我从没想像过，在池袋这里会盖出要价两亿日元以上的豪宅。
  
商业栋下面七个楼层，设计为让餐厅或精品店能够宽敞经营的商业空间。我曾经去过一次，但彻底投降了。因为才隔一条路而已，明明可以在这一头吃三百八十日元的拉面，那一头的午餐菜色却要价两千日元。海外品牌的衬衫一件两万日元，牛仔裤一条也要三万日元。总觉得那里的概念似乎是不把M型社会的下层那一半当成销售对象。
  
我成了个刚到东京的乡巴佬，在中城里东晃西晃，什么也没吃没喝没买地回来了。明明是自己住的地方，却有种被当成外人看待的感觉。在我们这个时代，同在一个城市里，却存在着处于不同发展阶段的另一个国度。
  
就是这样的时代。
  
那一晚，是个闷热得要命的星期一。我原本就不爱空调，因此很少开冷气。在打烊后接近午夜时分，我穿着牛仔裤和迷彩色的无袖背心出去散步闲晃。虽然我很想穿短裤，但男生的小腿实在不好看。晚上再怎么闷热，一到外面至少会有一点风吹来。我走远路绕了一大圈，朝西口公园而去。从罗曼史大道在常盘通左转，再来只要悠闲地在剧场通上直走，就是我家的院子池袋西口公园了。
  
由于是夏天的晚上，拉客小姐还是一如往常地全体出动。亚洲各国的美女军团在那里发着传单，今年穿超短裤的比迷你裙的要多。不过，我这个看来和钱无缘的人，她们连店家的传单也不会发给我。在短暂散步的期间，我注意到一件事——街道变得比以前干净多了。任何眼睛看得到的地方，都没有垃圾掉在地上。或许这是托清洁队的福吧？毕竟，他们每个星期一都会帮我们把停留在街头垒包上的跑者们扫除掉。我就在好心情下一面哼着歌一面走进圆形广场。
  
我在长椅上坐下，恍惚地看着夏天看不见星星的明亮夜空。
  
对我来说，就这样看着天空一小时的时间，是用来确认自己确实毫无怨言地活着的瞬间。这种时候最好不要听那种好像会有很多道理在其中的现代音乐。此时我的CD随身听里放的是莫扎特的第十五号嬉游曲，这是天才莫扎特为了某个有钱人的派对而飞快写出来的名作。好几双透明的翅膀张了开来，振翅往夜空飞去。连像池袋这么脏乱的城市，旋律的翅膀似乎也能帮忙把它整个带到天空中去。
  
这时，不知道是谁发出叩叩声敲着我坐的钢管长椅。我的脸从有灰色云朵缓缓地改变着的夜空转回来，眼前看到的是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拿着一把捡垃圾用的长镊子。他穿着洗到褪色的牛仔裤以及白衬衫。我拔下耳机，男子微微一笑道：“你的脚能不能让一让呢？有烟蒂掉在那里。”
  
我连忙移动我的篮球鞋。他以熟练的动作夹起烟蒂，装进白色塑料袋中。好像没有别的垃圾了，但他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他盯着我看，好像在打量着什么一样，该不会是我这超棒的三围吧？
  
“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男子移了移眼镜，保持着充满耐心的微笑。
  
“你是真岛诚先生，对吧？我从某个人那里收到过你的手机照。他告诉我，有机会的话和你多往来会比较好。他说，如果要在池袋这里做什么事，先和阿诚先生交朋友，绝对没坏处。”
  
他说的“某个人”会是谁呢？我在心里祈祷不要是和黑道相关的谁才好。因为我希望能生活在和黑道不同的另一个世界，就像是我想要生活在不同于池袋中城的另一个世界一样。
  
“那个人说，他是阿诚先生的朋友，他姓安藤。”
  
原来是和我一样到处露脸的池袋孩子王。这个男人是个极其敏感的男子，光看我的脸色就能察知我的感受。他大概二十五到二十九岁吧？一直盯着我看，问道：“我可以坐在你旁边吗？”他把塑料袋揉成一团放进腰包中。在长椅上坐下后，他正眼直视着我说道：“我叫桂和文，我的工作从三个月前开始就是捡垃圾。”
  
真是有趣的男人！池袋清洁队的出现正是今年春天的事。由于有一群没见过的黄色团队出现在这里，G少年一开始似乎也相当警戒。但清洁队却是个除了捡垃圾之外别无兴趣、极其平和的集团。
  
“所以你就和崇仔认识了。要想在这里让年轻小鬼们动起来，一定要先和G少年谈好才行。”
  
“是啊。现在也有几个G少年的小队加入我们星期一的清扫作战。”
  
一个人的家教好坏，不知为何只要从一句话就能判读出来。毫无疑问，和文是个高雅的人。无论是池袋西口公园的捡垃圾活动，还是在外资饭店举办的派对，这个人似乎都能自然而然地融入其中。
  
“你有话要说，是不是表示你碰到什么麻烦了？”
  
和文瞄了我的方向一眼，露出直率的表情微微一笑道：“目前似乎还没有碰到什么麻烦，不过，我们还是碰到各种状况。如果真有什么麻烦，请阿诚先生务必提供协助。麻烦你了。”
  
在西口公园想和我握手，真是个怪异的男子。他从长椅上站了起来，打算去找下一个垃圾。我对着白衬衫的背影说道：“我问你。要加入清洁队是不是需要什么特别的审查之类的？”
  
他头一回，在夜晚的公园里把长镊子转了过来，闪闪发亮。“没有。只要你人过来捡垃圾就行了。这样我们会送你黄色的印花大手帕呦。阿诚先生也要参加吗？”
  
“今晚夜已深，算了。下星期如果我想来再来吧。”
  
“好，那等你来。”池袋清洁队的队长与其他成员会合后，回头清扫圆形广场去了。
  
我又回到没有星星的夜空中观测天体。想到刚才的事，我拿出手机。由于我的手指已记住崇仔的号码，不用看也能操作。我对着才响一声就接起电话的代接者说：“能不能帮我把国王叫来？我是陛下他专用的小丑。”
  
代接的没有搭腔就交给了崇仔。“什么事？小丑怎么突然打电话给国王啊？”崇仔的声音如冰一般的冷酷，在夏天的夜里听起来令人舒适。
  
“我碰到一个少爷叫桂和文的，他说你向他介绍过我。那个男的是何方神圣？”
  
崇仔笑了，像盛夏里的小小暴风雪。“桂Reliance，”出现一个出乎我意料的名字，“唉……”
  
“阿诚你应该也知道吧？这是重新开发池袋中城的开发商的名字。社长是桂启太郎，他的独子就是那位桂和文。”
  
桂Reliance在东京各地经手都市更新事业，也有好几栋超高层大楼。我记得东边那里新建的数字电视转播塔，他们也有参与。社长启太郎由于有一兆两千亿日元的个人资产，经常登上商业杂志的封面。
  
“这样啊，但他的独子却在西口公园捡垃圾是吗？好像是很有趣的一对父子呢。”
  
“嗯，不过那种有权势者的儿子，如果先笼络进来，搞不好会是只肥羊吧。所以我把你介绍给他。”国王轻声笑了笑，但听了不舒服。
  
“为什么？”
  
“那种男人打从心底不相信我。不过，像你这种好好先生，应该会和他很合吧。”
  
是这样吗？他是个拥有池袋中城、天空之城的王子，我却是个紧贴在地面上的水果行店员。那时候我还完全看不出我与和文之间的共同点。我实在太好说话了。向崇仔道谢后挂掉电话。在那之后，一直到我完全听完嬉游曲为止，我都在池袋西口公园吹着夜风。
  
下周的星期一，我到西口公园去，时刻是夏夜的晚上七点。有如祭典般的人潮，塞满了广场的一半。有很多我认得长相的G少年与G少女，光是打招呼就会累死我。
  
和文站上了位于公园一角的舞台，嘴巴对着小型扩音器说：“晚安，今晚也感谢大家的参加。池袋清洁队没有规则，也没有上下之分。从现在起的两个小时，请大家快乐地打扫街道，然后各自随兴地HIGH起来吧！”
  
几百名成员给了安静的回答。有几组已经组成队伍的醉汉发出怪声，但没有人去在意。毕竟人数多到这样，池袋警察署还是派了几个警官来巡逻，不过也只是背着手观看而已。在自由意志下集结起来的黄印花大手帕集团，又在自由意志之下解散。每个人都拿出了白色塑料袋，因此发出了有如鸽子一起飞向天空般的声音。就在我正要帮经常受它照顾的圆形广场捡拾垃圾时，有人出声叫我。
  
“阿诚。”
  
我头一转，中城的王子与孩子团的国王站在那儿。两人的手上，都拿着与王室完全不搭的塑料袋。唔，捡垃圾这种事，就交给像我这种出身下贱的人就好了嘛。
  
“垃圾这种东西，崇仔你也会捡啊？”
  
他脸上毫无笑容，使用着全新的长镊子，以秒速捡起一个果汁罐的拉环。
  
带金属光泽的短袖衬衫，是今年的流行吧？由于我是庶民出身，对价格在意得不得了。虽然那么单薄，但应该也要五万日元上下吧？
  
“阿诚，有你的工作。”国王身旁的王子微微一笑。
  
“桂Reliance与和文之间的关系曝光了。在重新开发池袋中城的过程中，桂集团也做了不少不合理的事。已经有几件胁迫意味的东西寄来了。”
  
“这样呀。”
  
因为有钱所以被锁定。最安全的，就是像我这样的穷苦人家。和文说：“今晚是清扫日，众目睽睽之下我想应该没有问题，而且也有崇仔派的护卫在。明天能不能找阿诚聊聊？”
  
“可以。”
  
我一讲完，崇仔向我递出塑料袋与长镊子。
  
“干吗啊？”
  
“这个镊子送给你。虽然打扫两小时可以让我心情平静，但不巧我没有这样的闲工夫，G少年的成员给我惹了各种麻烦。”
  
可怜的国王。我不知道有几百个还是几千个人居住在他的领地内，但要我治理这么多人，我可还要考虑一下。
  
那一晚，我和几个相熟的G少年一起，一面捡垃圾一面在池袋行走。公园、地下道、游步道，以及西口的闹区与风化区。在最底层看到的街道，明明充满各式各样的人，却安静得出奇。在都会里，无论人再怎么多，都还是会有零星的、一些黑洞般的无人场所。一进入这种地点，无论是霓虹灯的亮光，累积在这里的财富，或是身材好到不行的女人，看起来都变得像是幻象一样。在都会里一直看着地面捡垃圾，很像在研究哲学。我们可以从中学到这个世界里上与下的相对性。
  
下个星期一，你要不要也到池袋西口公园来看看呢？你一定会体会到M型社会这种不起眼的小事的。
  
可惜，和平的思考只维持了一天。第二天早上，我被崇仔打来的电话吵醒，在四张半榻榻米大小的垫被上打开手机。
  
“阿诚吗？是我。”
  
“什么事啊，这种时间打来？”墙上的钟指着上午十点多。在不上市场的早晨，我一向都是这样意兴阑珊。
  
“和文不见了。”
  
“你说什么？”我穿着短裤与无袖背心跪坐起来。由于刚起床，当然还是一头蓬乱的头发。绝不能让我的粉丝们看到我这副德性。
  
“不是有G少年跟着他吗？”
  
国王发出咬牙切齿般的声音说：“是有人跟着，除此之外似乎也有清洁队的成员。但他消失了，手机也打不通。他住在立教通街头的公寓，但他也没有回那里去，而且……”这时候我依然把手机靠在耳朵上，一面在穿牛仔裤。
  
“而且什么？”
  
“似乎有人打电话到桂Reliance去。”
  
“等一等。”
  
我总觉得事情的发展太快速了，我跟不上。我把皮带束得比平常紧一格，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
  
“为什么崇仔会有桂Reliance的情报？如果是绑架事件，警察行动了吗？”
  
崇仔在电话那头笑了。
  
“没有。桂Reliance似乎尽可能不希望动用警察。于是，他们找了退休警官开设的保安公司。今天早上，他们也联络了清洁队的成员与G少年，烦得很。”崇仔的笑声变大了，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一定也会有人到阿诚那里去吧。”
  
“为什么啊？我只站着和桂和文讲过话而已。”
  
这次，崇仔毫不隐藏地放声大笑。“我已经把你的名字告诉他们了。你听好，阿诚，他们所关心的，只有委托者桂Reliance的立场而已。你就好好介入这次的事件，出手帮帮和文与清洁队吧。知道了吗？”
  
“喂，等等。”没有回答。耳边只响起通话挂掉后的嘟嘟声而已。这时候，老妈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阿诚，有客人。”
  
我的灾难依然持续着。
  
一走下楼梯，两个在这么大热天穿着灰色西装的男子站在那儿。由于背景是盛夏的西一番街，暗色反而显得醒目。我最先想到的字眼是“单纯”，是前警官讲过的一句话。他们是由一个高个子的男子，与娇小但胸膛厚实到与肩约摸同宽的男子所组成的二人组。两人都是三十五岁左右。娇小的那个递出名片说：“我们是Superior警备保安的角田与大久保，你是真岛诚先生吗？”
  
老妈以一种“你一定做了什么坏事”的眼神看向我这里。
  
“是我没错，但关于小开的事，我什么也不知道呀。”
  
娇小的那个微笑道：“我们从安藤君那里听说了，据说你是池袋有名的麻烦终结者。不过我们是专业的，只是想简单找你问几句话而已，并没有找业余的人来帮忙的意思。”真叫人火大。我完全不想讲任何一句话来帮他们。
  
“这样呀。什么桂Reliance的，我本来就没听过，和文也不是我的朋友。我没有什么要说的，你们快滚吧。”
  
实际上，我是真的什么情报也没有。高大的那个灰色西装的人说：“你最后看到和文是何时的事？”
  
“昨天晚上七点多，在WEST GATE PARK。”
  
他露出奇怪的表情。
  
“那是哪里啊？”
  
“就是西口公园啦。”
  
“真无聊。”
  
这次换娇小的那个堆起肩部的肌肉对我说：“这次的事桂Reliance集团对媒体与警察下了封口令。也请真岛先生不要和别人讲。那，再见了。”
  
应该不会有再见的机会了。现役警官还比这种外恭内倨的家伙要来得可爱。老妈察知了我的感受，说道：“阿诚，要不要撒个盐？”
  
我耸耸肩，回到楼上自己的房间。
  
那天是平静的一天，什么事也没发生。反正，我也无意介入和文的失踪事件，因此平静也是理所当然的。我卖了西瓜，卖了樱桃，卖了西瓜，卖了香瓜，又卖了西瓜。夏天时，水果行的营收有一半以上都是大个儿又重到不行的西瓜。就算你在冰箱里冰再多，都会马上卖掉，没完没了。或许这代表日本的景气在恢复吧？虽然只恢复了一点。
  
我一面听着莫扎特的嬉游曲，一面度过一个优雅的夏日。
  
那一晚过了十点，出乎意外的访客来了。是颇为筋疲力竭的灰色西装二人组。到底哪个是大久保，哪个又是角田呢？担任发言人、比较娇小的那位说：“非常不好意思，能不能请您出力帮我们忙呢？”
  
光是讲这句话，似乎已经是专业人员的自尊所不容。娇小的那个人变得满脸通红。我一如往常，正在把快要坏掉的香瓜切成十二等份，只要插到免洗筷上，一根就是两百日元。由于放到明天就会变成垃圾，因此是很有成效的再利用。
  
“我不干。”
  
我默默地切着网纹香瓜。每天都磨的菜刀，切起来很畅快呢。
  
“今天早上的失敬之处，实在很对不起。来，大久保。”
  
娇小的那个看向后面。穿着灰色西装的两人，在我们家水果店门口深深一鞠躬，实在是一番奇景。
  
我拿起两串香瓜递给他们道：“吃吧。你们会向我低头，一定是碰到了相当棘手的事吧？说来听听。”
  
于是，我们三人在西一番街的栏杆上坐了下来，一面吃香瓜一面谈。
  
娇小的那个角田是这么说的。
  
桂Reliance接到电话是一大早的事。最先接的是公关室，然后转到秘书室，最后再转给社长桂启太郎，真是个有耐性的绑架犯。然后，犯人终于讲了关键事项。
  
你的独子在我手中，赎金三千万日元。这对你来说只是零头而已吧？今天以内给我准备好。我们无意杀你儿子，而且因为这种小钱就惊动警察，对公司也不好吧？
  
对于这种不上不下的赎金，我觉得哪里怪怪的。“他是说三千万吗？对那个中城的主人这么说？”
  
角田向我点头。他身旁的大久保以一种“你是犯人的同伙吗”般的眼神看向这里。“没错。他说无意杀害也蛮奇怪的，一开始还以为是低级的玩笑。可是，社长穷尽一切方法，都联络不到和文先生。后来去找一个叫清洁队的集团确认过后，结果一样。”
  
几个联谊结束的小鬼走过我的眼前，男的女的耳朵上都戴着耳环，有一半的人还刺了看起来粗糙的机器刺青。那不是父母给的重要身体吗？
  
“所以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们的态度也转变得太突然了。”
  
灰色西装的两人在栏杆上面面相觑。娇小的前警官说：“你的脑子转得真快啊。今天傍晚六点，准备好三千万日元后，我们在西口公园的巴士总站附近撒网。”就在离我们这里很近的地方，原来有这样的交易啊。东京这个城市，你真的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发生什么事。这么说来，之前涩谷好像曾经有过温泉爆炸的事件？娇小的那个继续说道：“按照计划，我们会把钱给对方。不过由于不能任对方就这么逃跑，我们会跟踪在后，以确保和文先生的安全。是个很顺畅的作战计划。”然而，现场随时都会发生无法预测的事。
  
我说：“有人比较麻烦吗？”
  
“没错。”
  
“接下来简单讲就行了吧，因为是我们自家丢脸的事。”
  
角田从上衣的内袋中拿出手机，不知道和谁讲了一句话后，马上挂断。
  
“有个动作过快的年轻人擅自行动，被对方察觉到我们在跟踪。犯人有三个，但他们丢掉装着钱和发信器的袋子，躲到地下去了。”
  
对不熟悉的人来说，池袋站周边的地下通道就好像迷宫一样。
  
“你们是几个人盯梢？”
  
“七十个人的阵仗。”
  
“其中有人熟悉池袋吗？”
  
角田摇了摇粗脖子。
  
“应该有几个人，但我不清楚。”
  
“这样呀。”
  
如果是我和G少年联手，那些家伙不管跑到哪儿应该都能追得到吧？管你再怎么专业，有时还是会败给熟悉地理环境的游击队。
  
“也就是说，绑架犯是和这里有地缘关系的家伙嘛！我知道了，明天开始我来帮你们。”
  
我准备回店里去，也差不多该准备打烊了吧。此时，一台硕大无朋、有如鲸鱼般的黑色车子在我眼前停了下来，是奔驰旗下的高级品牌迈巴赫，全长约六米，价格是连M型社会上层也惊讶的四千万日元以上。
  
角田可怜兮兮地说：“那可不行，社长在等你。真岛先生，能不能请你到中城里露个脸？”
  
附有冰箱、书桌与计算机的车子，我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坐。后座的空间也很宽敞，足够让我长长的脚跷二郎腿。这与其说是汽车，不如称之为移动的书房。车内的四周是皮与木头。在这种环境下写稿的话，似乎能比在我房间时写出更棒的文章。
  
可惜，难得有这种机会像在云端般搭车兜风，却只持续了不到十分钟。黑色鲸鱼开进了池袋中城商业栋地下停车场的大门。在附有两道安检关卡的电梯里一口气上到最顶层，为了消除耳内的疼痛，我吞了两次口水。
  
门一开，前方是个铺着软绵绵地毯的宽敞大厅，有具现代感的枝状吊灯，以及长达两米的抽象画。和我同样与此地不合拍的角田说：“这里是社长室，跟我来。”
  
在走廊上转了两个弯，就搞不懂自己人在哪里了。角田敲了门后打开它，让我先进去。
  
正面是一片东京的夜景，脚下百万盏的整面街灯，会让任何人都误以为自己是成功者。房间中央的沙发组上，坐着六个围住地图的男子。脸朝窗外的男子转过头来说：“感谢莅临，我是桂启太郎。”事情的发展又让我跟不上了。
  
“和文的事情我可以帮忙，但为何突然把我找来这里呢？”
  
启太郎的身材中等，却是一个很有魄力的男人。他很像电影《教父》第二集中的艾尔·帕西诺，是个为保护家族什么都做得出来的男人。他的头发一半是白的。
  
角田说：“交付赎金失败后，对方又联络了，这次指定了交涉人。”在有五十张榻榻米那么大的社长室里，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我身上。
  
“该不会是我吧？”完全莫名其妙。
  
中城之王说：“就是你。抱歉劳烦你，请务必帮忙。和文虽然不是桂Reliance的人，对桂家而言却是重要的香火，我不能失去他。”
  
保安公司的男子们投过来的视线让我很难堪，我算是个被卷进专业游戏里的业余者吗？
  
启太郎说：“冒昧一问，你与和文是什么关系？”
  
我们有什么称得上关系的东西存在吗？
  
“昨天我和他一起在西口公园捡垃圾，除此之外我对和文一无所知。”
  
角田从旁插嘴道：“这位真岛先生免费帮忙解决池袋这里的麻烦，有点像是斡旋者。在池袋这里的年轻人之间，他似乎受到相当的信赖。”
  
启太郎的表情完全没变，好像被绑架的不是自己的孩子，而是邻家的孩子一样。
  
“这样的话，你和一毛钱也赚不到却一个人开始捡垃圾的和文或许有某种相似之处了。这次的事情我会给你应有的报酬。”
  
围着桌子的男子中有一人抬头说道：“快要到下次和我们联络的时间了。”男子们的视线从我身上移往摆在中央桌上的计算机。
  
我小声向角田说：“我问你，有计算机在这里，意思是对方会用电子邮件联络吗？”角田似乎很不喜欢被别人看到和我讲话，真受伤。
  
“是啊。”
  
“到交付赎金之前，是用什么方式联络？”
  
“手机。但无法锁定用户，应该是王八机吧。”真奇怪的状况。既然都用王八机了，应该没必要用比较麻烦的电子邮件了吧。
  
“在做黑客入侵的准备了吧？”
  
“嗯，交给我们吧，我们是专业的。只要是用计算机传来的，就能锁定区域了。你只要尽可能多和他写几封邮件就行了。”这个房间里至高无上的君主启太郎的声音，低低地在耳边响起。
  
“真岛先生，请过来这边。”我静静地以不失礼的方式，在沙发上坐下。
  
中央的桌子上，放了几张地图以及三台开启的笔记本电脑。其中，中间那台似乎是给我用的。对于总是使用苹果的我而言，Windows有点难用。男子们确认着瑞士制的机械式手表。
  
晚间十一点。邮件寄达的声音准时响起，角田向隔壁的男子点了点头。穿着西装、头发三七分的他，就是黑客吧。由于我只认识Zero One，因此有些意外，本来还以为黑客全都是光头。
  
“尽可能拉长和对方寄收邮件的时间。”我向角田点点头，打开邮件。
  
阿诚，你在那里吗？
  
今天下午的事很遗憾。
  
但由于是你们那边的错，赎金增加了。
  
变成十倍的三亿日元。
  
对中城的主人而言，应该是不痛不痒的金额吧（笑）。
  
许多张中年男子的脸，集中在我这台电脑的四周，充斥着发蜡、香烟以及汗水味。真可惜，不是年轻又可爱的女生啊。“他说三亿日元……”有人这么嘟囔了一声。启太郎在沙发上盘起手，我则开始输入。
  
我是阿诚。
  
指定我担任交涉人真是吓我一跳呀！
  
你说三亿日元，若是付现金，会是颇可观的重量。
  
要如何付这笔钱给你比较好呢？
  
和文他想必是平安的吧？
  
社长室里吵吵嚷嚷。我在按下传送前，先把液晶画面转向桂Reliance社长的方向。启太郎点了点头，于是我按下传送。对方没有马上回信。
  
角田说：“已顺利缩小邮件寄来的区域范围，请再给我们一点时间。”
  
几个男的呼喊起来，打开手机，拨了几通电话。应该是有实际追踪那些家伙的部队在哪里待命吧？下一封邮件寄来了。
  
不用担心。
  
给我准备三亿日元的无记名公债。
  
我要的是税务署追查不到的那种。
  
这一点，桂Reliance的财务部应该知之甚详吧？
  
和文当然没事。
  
你们在盖中城的时候，做了不少坏事吧。
  
这次的三亿日元是理所当然的回报，我们会帮忙用在对池袋有好处、有意义的事情上。
  
“好了。”西装打扮的黑客说道。似乎是查到寄件来源了。周遭的人振奋起来，但黑客的脸色马上变了，露出焦躁的表情。他的刘海因为汗水而粘在前额上。
  
“可恶！”
  
角田问道：“怎么了？已经查到寄件来源了吧？”
  
黑客摇了摇头，啧了一声。“是知道了没错，但范围太广了。位于池袋站西口的无线上网热点，只要有中继天线，在半径达一百米以上的范围内，任何人都可以上网。我们不可能调查范围里的所有店家以及停下来的车子。”怪不得对方可以这么好整以暇和我交换邮件。再次传来邮件寄达的声音。
  
无记名公债的事情是认真的，赶快给我先准备好。
  
搞黑客入侵是没用的啊，你们那边的意图我很清楚。
  
和文的健康状态很良好，还不知道会再花几天时间，但不用担心。
  
明日此时，会再寄邮件。
  
读完最后的邮件后，我把笔记本电脑转向对面。已经无计可施了，绑架犯那里比我们还技高一筹。虽然身处最靠近天空的地方，人类毕竟还是有自己无法搞定的对象。我在庞大财富的包围下，思考着人类的无力之处。不过，这样的事我平常倒是已经习惯了。
  
回程也是搭那辆超高级车。一台车的价格比我家房子还要贵，待在里头总让人不太舒服。走在路上的男子们以一种好像在惧怕什么般的眼神，看着我所搭的车子，但完全没有人看我一眼。有钱会使人孤独，于是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桂Reliance的社长会像艾尔·帕西诺了。只要每个人都怕他，最后他就会变成可怕的人物。
  
在高级车里，我所思考的还有另一件事。为何赎金会从庶民般的三千万日元，增加到云端的三亿日元呢？为何会从装着现金的包包变成无记名公债呢？为何会从查不到身份的手机换成有被入侵危险的计算机呢？还有，为何会找我当交涉人呢？好像全是一些搞不懂的事，一回神我已站在铁卷门拉下的我家店门口了。是老妈一个人关的店，敌人的怒气想必已经到达顶点了吧？
  
第二天早上，我在舒爽的心情下醒来。好久没出现这种让我的头脑全速运转的工作了。虽然净是一些不清不楚的事，但这样展开一天的生活，还是比脑袋空空一整天卖西瓜要来得有挑战性。我很快地打电话给国王崇仔。和他开玩笑太麻烦了，他一接起我就马上说：“都是你害的，事情变麻烦了。你知道我昨晚在哪里吗？”
  
国王冷冷地抿着嘴笑道：“中城的最高楼层。”
  
我打从心底讶异。这家伙搞不好是比Zero One还厉害的黑客。
  
“你怎么知道的？”
  
崇仔哼了一声道：“警备保安啊。事情不是发生在中城，而是发生在池袋街上。要在这里采用人海战术，没人能做得比G少年出色。昨天半夜他们正式委托G少年了，现在我和你是在同一边追踪绑匪。”
  
“知道了。那就稍微提供一下协助喽。”
  
国王似乎变得颇感兴趣。
  
“我们好久没一起行动了呢。你需要什么？要不要把几个直属我的小队借给你用？”
  
我自己好手好脚的，不需要什么左右手来帮忙。
  
“不，我只是想问问话而已。请把G少年里与和文相熟的人派过来。”
  
“派到哪里？”
  
我抬头看着墙上的时钟，刚过上午十点没多久。等一下我开店，吃过午饭后再出门，所以……
  
“正午在池袋西口公园见。”
  
我的脚又套进了前一天穿的那件牛仔裤里。
  
在榉树树荫下的钢管椅上，坐着一个绑着黄色印花大手帕的光头男子。光听队名“要町螫针”会觉得好可怕，但其实是个和平的小队。他们是个适合念“家族万岁，朋友最棒”这种会出现在日本综艺节目、半义工性质的一伙人。队长的名字是“蜂蜜B”。就算用它当街头绰号，也很难招来蜜蜂啊。
  
“诚哥，要问什么你请尽管问，国王已经联络我了。”我并不是G少年的正式成员，既不太出席他们的聚会，也和他们内部的年功序列没有关系，算是个奇怪的顾问吧。
  
“我想知道和文的事。你们‘螫针’是G少年内最早参与捡垃圾的对吧？最初是什么样的机缘呢？”蜂蜜B张望着四周，是在找什么垃圾吗？
  
“毕竟还是因为和文先生的捡垃圾运动实在给人太大的冲击了。”我很能了解他的心情。对于出现一群没有任何人拜托，却集体捡垃圾的小鬼，我也深深感受得到冲击。
  
“于是你就找他说话吗？”
  
“是的。然后他说，自己是因为捡垃圾心情就会好所以才捡的。你知道吗，诚哥，那个人自日本的大学毕业后，又去读美国的大学，听说在两地的成绩都极其优秀。”就是精英中的精英吧？而且他家还经营位于中城的桂Reliance。
  
“可是他回日本后没有进他父亲的公司。”
  
“是啊。”盛夏干燥的风吹过了已经没有垃圾的西口公园。喷水池在远处散成了白色的水花。
  
“于是你就开始捡垃圾了？”蜂蜜B眯起眼，点点头。
  
“可是我觉得，那只是他在做正事之前先小试一下身手而已。之前关于中城，有很多不好的传闻。”
  
照例一定会有的建地收购者之类的黑暗传闻。我把自己听过的最恶劣的一个讲给各位听吧。先抓一只不会离开建筑物内部的沟鼠，把破布绑在它的尾巴上，再淋上灯油。再来就简单了，只要点了火，再把它放回原本的建筑里，就大功告成，完成了不知道是谁放火的可疑火灾。
  
我呻吟般地说：“啊，听过。”
  
蜂蜜B的脸看起来一点也不甜，长得很像在NHK节目“歌喉自豪”中演唱民谣的渔夫。
  
他斜睨了我一眼说：“我觉得和文先生是想从捡垃圾做起，再去做其他的什么事情。他的父亲是那样的人，使得池袋这里撕裂成上下两半。但是他却打算把跌到地面而变得分崩离析的人们，全都结合在一起。我认为捡垃圾做的就是这种事。”
  
把如沙一般散落在M型社会底部的人们结合起来的工作。这种事要是能做到，将会何等美好呢？
  
我对着黄色印花大手帕的不良少年说：“和文到底是希望以此做些什么呢？”
  
“不清楚。可是他很在意一起来捡垃圾的那些合同工以及打工族的人。大家都需要一个家。他说，不是那种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快餐店或网吧，而是让大家能够伸直脚睡觉的家。”
  
一个提供自立支持之用、属于大家的家是吗？如果能不靠公共资金，而以民间的经费兴建这样的地方，会有多好呢？我想像着从捡垃圾做起的和文的远大目标。我的眼一抬，池袋的夏日天空中飘浮着外侧闪着光芒，内侧蠢蠢欲动的积雨云。连那片重达几千吨的云，都能浮在空中。因此我们也不能说，不会有从捡垃圾开始改变街道的这种事发生。
  
“换个话题，在清洁队的内部大家都很团结吗？”
  
蜂蜜B在胸前盘着手说：“不，这一点和G少年不同。里头并无钢铁般的规则，和文对任何参加者都是来者不拒。”
  
“所以，里头也有素质不好的成员吗？”
  
“要町螫针”将光头转了一大圈。“嗯，开始固然是有志者的义务活动，但这种事都会变成流行吧？这一个月内，有很多只做做样子的古怪小伙子，他们以为自己变成了G少年一样，只在星期一的晚上摆肩迎风大步向前走。”
  
“这样呀。你能不能帮我查一查，在这种集团的内部，有没有最近没露面的家伙？”
  
我毕竟还是很在意三千万的问题。对于个人资产一兆两千亿日元的桂启太郎，要从他身上夺走这样的金额，应该是表示犯人心目中的“巨额款项”，仅止于这么多位数而已吧？我想到的是没工作的年轻小鬼或打工族。最重要的是，他们与懂得要求三亿日元无记名公债的人相比，无论出生或成长背景都完全不同。
  
“我知道了。我会找和文先生身边的人一起彻查清洁队的名册。对了，诚哥。”
  
“螫针”的光头以认真的表情直视着我。
  
“请你把和文先生带回来。他是池袋这里绝对需要的人。”
  
“我知道了。”
  
语毕，我与蜂蜜B牢实地握了手。虽然他这街头代号取得很不正常，却是个很有胆识的家伙。我开始拼命构思把和文带回来的方法。那一晚，我又到中城最高楼层去了。这次桌面上有齐全的三明治与饭团之类的轻食。我啃了一口第一次看到的烤牛肉三明治，太好吃了！我们重新确认过前一天的邮件内容后，完成了事先的讨论。基本上，就是以答应对方的要求为方针。保安公司的每个人都紧张到神经质的样子，惟有桂启太郎完全是与前一天一样的表情。这个王者就算连家人遭到不幸也是这副态度吗？既定时刻的邮件，从绑架犯那里寄来了，是东京灯火依然耀眼的晚上十一点。
  
连续两天不好意思啊，阿诚。
  
我想应该不会有这种事，但还是姑且确认一下你是不是真的阿诚。
  
在阿诚与国王，还有和文三人在一起的那个星期一晚上，你收到的东西是什么？
  
我马上输入答案，敌人想必连反应时间都会计算吧？
  
捡垃圾用的全新长镊子！
  
对方马上传来回信。
  
正确答案。
  
答应我这里的条件了吗？
  
可以的话，我不想使用暴力手段。只要能以钱解决不是很方便吗？
  
我把计算机转过去给启太郎确认，社长点了点头。我又重新开始输入。
  
无记名公债OK。
  
希望可以多给一点时间准备，但不是为了要争取时间。
  
要用什么方式交付给你？
  
邮件回信的速度快得出奇。我想了想街头的那些年轻小鬼，他们的拇指发手机短信固然很快，但能够自由使用计算机键盘的，即使在G少年里也只有一半以下。这一点清洁队里应该也是一样。
  
送到我等一下指定的邮政信箱去。
  
要装在指定的信封中。
  
莫名其妙。如果送到邮政信箱去，出面领取时就会马上被逮个正着吧。还是说，对方另外有什么其他的计划呢？邮件接下来仔细地写上了邮政信箱的号码，以及在池袋的东急Hands销售的防震信封袋的商品编号。我回了信。
  
了解。
  
真的只要送到那里就行了吗？
  
绑架犯的回答极其悠哉。
  
关于领取的事或关于换现的事，你可以完全不必担心。
  
对和文的人身控制，会在确认取得债券后迅速解除。
  
那一晚的邮件最后就写到这里了。该怎么说呢，交涉的过程让人很没劲，真是枉费了我这池袋第一把交椅的斡旋者。既然这样，只要能写邮件，不用我出马不是也可以吗？
  
就在我关上计算机准备回去时，和文的父亲出声叫住我：“真岛先生，和你聊一下可以吗？”
  
这个房间大成这样，光是移动到角落就能够两人独处。我和中城的主人站在面向天空的窗边。自己手里拥有这么高的一座塔，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关于和文，我有事情想问你。这是保安公司的人向我报告的，他们说我儿子在被绑架前，似乎曾经向你说过，他和你很像。不知道你心里有没有什么底？”这个帝国的王位继承者与切香瓜利落到不行的我，再怎么看都没有相似之处。
  
“和文在日本与美国读过两所大学对吧。他的头脑好，成绩也优秀。可是，他却也拥有率领群众的魅力。他和我条件完全不同。”启太郎叹了口气。他那件剪裁出色的西装，肩头稍下沉了区区五公分左右。
  
“那个孩子从小就很优秀而且率直，但上大学之后，他人就变了。无论我给他什么，他都严词拒绝，说他不需要。”
  
我没有爸爸，也没有人给我好条件或资金，但我还是稍微懂得当儿子的心情。
  
“任何做孩子的，都会想要只靠自己的力量做些什么事。和文的父亲很成功，甚至盖了这样的大楼。和文不也是想要做些自己做得到的其他工作吗？只不过……”桂Reliance的社长看向我这边。窗外是一整片豪华绚烂的半个东京。
  
“只不过什么？”
  
“他想采取的，或许不是像你那种朝天空高高延伸的方式，而是紧贴在地面上的方式。他做的或许赚不了什么钱，但今天下午有个头脑不好的小伙子拜托我，他说对池袋这里而言，和文是个相当重要的人，因此希望我务必要把他带回来。我可以问您一件失礼的事吗？”
  
个人资产一兆两千亿日元的开发商静静地点点头。
  
“如果您像和文那样被绑架，会有几个与您没有一毛钱利害关系的人，帮您讲这种话呢？对您来说，他或许只是一个莫名其妙、没有出息的儿子，但我在池袋却认识几百个会为和文讲这种话的小鬼。这不就表示您的儿子其实是很富足的人吗？”
  
启太郎保持缄默，没有回答。就好像艾尔·帕西诺在《教父》第二集中下令处决家族成员时的表情。如果这样讲他无法理解，也没办法。
  
“我先告辞了，明天见。”
  
就在我欠身准备离开时，中城的国王背对着我说：“无论到几岁，有些事还是得要有新的想法才行啊。”
  
我再次鞠了躬，离开了国王的起居室。
  
第二天上午，我一开水果行，手机就响了。
  
“是我。”池袋到底有几个国王啊？这位不是建筑开发的国王，而是孩子王。
  
“你要蜂蜜B调查的结果出来了。”
  
我在装了三个大玉西瓜的瓦楞纸箱上坐下。这箱西瓜随便一个都有二十公斤。
  
崇仔的声音好像一根快活的冰柱一样。“你听好，他们检视名册后，找到了和文事件发生后就不见踪影、素行不良的三名小伙子的名字。”我想起最初打算夺走赎金的那三个人。Bingo！
  
“这几人都住在同一栋公寓，靠着搬家与工厂的活计过着勉强糊口的日子。住址在板桥区的相生町。”国王讲了门牌号码与公寓的名称。
  
“阿诚有什么打算？要不要去袭击对方一下？”低低的笑声，似乎是真心愉快。
  
“等一等。我稍微有一些想法。那些家伙固然没大脑，但光是抓到他们，问题也不会解决。给我一点时间。”
  
“可以啊。我就奉陪吧。”真是个很懂事的国王。
  
我试着找寻柔性解决的方法。
  
这次不能光是解决事件而已，我还希望能为扭曲的父子关系架起桥梁，让桂Reliance这台大机器为池袋而运作。我一面切着香瓜一面想着的就是这样的事。而且，如果只解决绑架事件，你也会觉得很无聊吧？
  
然而，现实永远都超乎我们预先的想像。解决事件的关键，居然在桂Reliance社长的脑子里。虽然，当事人原本完全不期望发生这样的状况。
  
我第三天到中城去了。毕竟也去惯了，我已经看腻了夜景，几乎不会去看窗外了。在约好的晚间十一点，第一封邮件寄来了。
  
信封的准备与邮政信箱的确认已经完成了吗？
  
今天会是最后一封邮件吧。
  
阿诚，辛苦你了。
  
他的用词好像在说“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一样，得意忘形！还不知道已经有人在向自己下手了。确认过液晶画面后，启太郎离开了桌子。我正打算回信，指尖放在键盘上。
  
那时候，我听到类似废弃物在下水道流动般的咕噜咕噜声。我头一抬，在窗边的启太郎整个人趴在地上，头无力地垂着，还在地毯上吐了。不只有东西从嘴巴排出体外而已，昂贵的夏季西装也被小便弄湿得黑了一片。角田大叫道：“是脑中风！我以前的主管曾在我眼前因此而过世。赶快帮忙叫救护车！”
  
对于爆发性的脑血管破裂，一兆两千亿元的个人资产，似乎也一样完全无效。社长室里的每个人都开始失去了镇静。秘书室不知道谁用手机打了119。出于当下的判断，我决定变更邮件内容。
  
不要再假装绑架犯了，和文。
  
刚才你父亲在我眼前倒了下去，似乎是脑中风。
  
现在正在叫救护车。
  
如果王八机还能用的话，赶快打电话来。
  
这是紧急状况。
  
在我寄出邮件十五秒后，社长室的电话响了。电话放在有床那么厚的黑檀书桌上，是我接的。
  
“我父亲没事吗？”是和文的声音。
  
“不清楚。无论如何，你马上过来。”
  
“知道了。但，你是从何时开始察觉到自己是和我在互通邮件的？”大家似乎开始注意到我在和和文通话。“从你把要求提高为以无记名公债支付三亿日元时开始，我就在怀疑了。好像是在板桥的相生町吧？因为住在那边公寓的家伙，不可能知道什么税务署的事啊。”和文轻轻地笑了。
  
“或许真的是这样啊。不愧是池袋麻烦终结者的第一把交椅。现在我要往中城移动了，如果中途你知道我父亲被送到哪家医院去，请你和我联络。”
  
“了解。”
  
那群人围住了依然倒在地板上的社长。我离开他们，等待着救护车到来。
  
都立大冢医院是位于南大冢的综合急救医院，也专设有脑神经外科。桂启太郎倒下三十分钟后，被送到了急诊室。脑血管破裂从发作开始的几小时最重要，重要到攸关性命。医生诊断启太郎是蜘蛛膜下腔出血，投以镇定剂后，让他在昏暗的治疗室里处于绝对安静的状态。手术是在确认脑内已经止血的第二天进行的，据说是以钛金属将动脉瘤夹闭的开脑手术。当然，我没有陪伴他手术。那是回来的和文的工作。
  
手术后几天，我出门到池袋中城去。
  
在有一整片绿色草地的公共绿地上，我在长椅上坐下后，和文从五十五楼的社长室下楼来。他穿着夏季羊毛的细条纹藏青色西装，打着藏青色丝质领带。衬衫是看起来忧郁的淡蓝色。我对着在我身旁坐下的新任专务说：“你父亲的状况如何？”
  
和文看着夜间的草木。
  
“讲话有些不清楚，左半身还留有麻痹，现在已开始做复健。那个人的意志真的很强，我并不担心。”
  
“这样呀，那很好嘛。”夏天的夜风吹过我们所坐的长椅，像是让人想起莫扎特嬉游曲，没有重量的舒服翅膀。
  
“可是，阿诚真的让我吓一跳。那晚我一离开房间，就看到G少年的成员在等我，我根本不必叫出租车。崇仔的车子直接载我到医院去了。”
  
那天，G少年从早晨开始就在相生町那里盯梢，没有什么好惊讶的。
  
“倒是你，为什么会变成绑架犯呢？”
  
和文松开领带，解掉衬衫的第一颗扣子。
  
“大概是有点临时起意吧。毕竟，公司在做法上太过粗糙了，而且或许也有一点想要惩罚父亲的感觉在。”
  
“这样啊。”这是不需要给予回答的告白。
  
“我心想只要有那三亿日元，就能在池袋兴建用于自立支援的家。该怎么说呢，那些绑架犯般的人可以一起住进去。桂Reliance有三百亿日元以上的内部保留金，只要有那么多的钱，做什么都不是问题。”
  
遭绑架的被害人为了兴建一个给绑架犯住的家而勒索金钱，真是个奇怪的事件。“那个邮政信箱，是什么意思？”
  
“啊，那个呀。我考虑过警备保安公司的人力，只要雇来打工的五十个学生都到同一个邮政信箱去，他们应该就很难收拾了吧？毕竟，每个人都拿着相同的信封啊。”
  
我不由得笑了。就为了让那三个呆子逃走而已，如果使出这种出人意表的数量作战，管你是Superior还是什么公司，什么警备，一定都会漏洞百出。
  
“我有一点不懂。你在被绑架之前曾说过，我和你很像对吧。那是什么意思？”舒服的风又吹来了，我使劲对着夜空伸懒腰。
  
“我读的是纽约近郊的大学，是社会学的研究所。阿诚你知不知道，在那种地方，人才中的人才毕业之后都会做些什么吗？”
  
我是个池袋普通人中的普通人，怎么可能知道那种事？我沉默不语。
  
和文说：“成绩最好的百分之十到二十，在担任高级公务员时，就可以到年收入高达二十万至三十万美元的投资银行或证券公司上班。我有个朋友叫安东尼奥，是个波多黎各血统的男生，优秀到连教授都赞不绝口。我没见过有谁的头脑好到像他那样。我失去了自信。他的毕业论文直接出版，甚至在学界成为话题。当然，找他去上班的单位也多到不行。”
  
“是哦，原来有这么厉害的人存在。”那是个我连想像都无法想像的世界。
  
和文微笑道：“可是这一切安东尼奥他都不要。”有趣的男人。我想像着英俊、波多黎各血统的大联盟选手。
  
“结果他做什么工作？”和文斜瞅了我一眼，微微一笑道：“和阿诚你一样啊。为了拯救生活在那里、感到绝望的年轻人，他回到了自己出生的贫穷移民区去。由于他可以在那里从事社会学的田野工作，也算是一石二鸟。安东尼奥到现在也还在那里帮助别人。你知道吗，阿诚？真正最出色的才能，是三十万美元年收入也请不动的，那是一种为大家服务的力量啊。”
  
我并不觉得自己拥有像那个波多黎各人一样的才能，不过我所做的事确实与他很类似。
  
“回日本后，我有这样的想法。父亲的工作很了不起，可以创造莫大的经济财富，但我要走不同的道路，我只要能创造社会的财富就行了，像安东尼奥或阿诚那样。我父亲盖了垂直的建筑物，我就帮忙从水平的方向把因为M型社会而撕裂的人与人结合起来。”
  
头脑太好的人，或许还是比较极端吧。
  
“因此你才开始捡垃圾，接着还变成绑架犯的顾问是吗？”和文笑了。
  
“对呀。可是因为父亲的病，一切都改变了。不过我很满意这样的结果。即便如此，我还是要感谢你。”
  
“欸，为什么？”
  
“父亲病倒前一天，你和他讲了一些话对吧。我父亲用不灵光的字词和我讲了。他说你告诉他，即使和一毛钱都没关系，还是有人会担心我；你还问他觉得自己是不是这样。我父亲在反省了。”和文一笑，夜风吹动着他看来柔软的刘海。
  
“我和父亲约好了，既然我已进公司服务，我请他把公司利润的百分之十让我用来回馈给社会。这样的话，我愿意全力帮他赚钱。”
  
我发出声音笑了，看向坐在我隔壁的中城王子。这个男的如果铆起劲来赚钱，池袋下个月的景况或许会状况绝佳。
  
“知道，是你赢了。”和文用力点点头，又摇摇头。
  
“不，今后是大家全都赢。”
  
我们互道再见，在超高层大楼的边缘分道扬镳。星期一晚上，我和崇仔碰面。那是又一次的池袋西口公园捡垃圾集会刚开始前不久。我拿着他送我的亮晶晶长镊子以及塑料袋，和文站上了舞台，掌声响了起来。
  
国王在我耳边说：“那个男的看来老实，其实出乎意料地扮猪吃老虎呀。”
  
我放声以不输掌声的音量说：“嗯，和我一样优秀到不行啊。”
  
“如果说是烂好人到不行的话，那我倒是赞成。”我看向围住圆形广场四周的建筑群。都心的公园位于玻璃溪谷的底部，不分昼夜都很明亮。
  
“我问你，崇仔知不知道真正优秀的人，会做什么事？”
  
“我连想都没想过咧。”我看着崇仔如一片冰河般的侧脸。
  
“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城市里的大家而辛劳。”
  
崇仔不愧是国王，只皱了一下眉头说：“真无聊。我们两人，不是打从好久以前就在做这样的事了吗？”
  
“确实是个这样子呢。”
  
和文又一如往常向大家宣告捡垃圾时间开始，周遭热闹得好像夏天的祭典一样。我和国王一起，开始捡起池袋西口公园的垃圾来。风吹动着，夜晚的积雨云在天空中奔驰。我问你，你难道不觉得，在都心的公园里捡垃圾是一种很酷的嗜好吗？如果你这么觉得，下个星期一你也一起来捡捡看如何？

退休牛头犬
  
我们现在都会随身带着很了不起的秘密小盒子上街。
  
这个小小的黑盒子，可以变成电子的小钱包，可以数字录音，也可以充当拍摄相片与影片的摄影机。当成音乐播放器或电视来使用也相当有效（虽然到哪里都想看电视的那种粗俗家伙应该并不是那么多）。它也能够连上网络，马上回答“全球第六多人口的国家是？”之类的问题（正确答案是巴基斯坦，约一点六亿人）。它在行程管理方面或当成备忘录使用很有帮助，也附有方便的文字处理功能。最近的年轻人之中，有人光用拇指就能写出什么小说来。但由于屏幕很小，故事本身的架构也跟着变小了，这或许也是无可奈何吧？
  
这个秘密的小盒子，可能成为锁定你目前所在位置的GPS目标，也可以若无其事地把你三百个一面之缘的朋友（其中是朋友的，大概百分之十吧）的联络数据吞下去。说起来，你花了几十年时间在全世界撒出去的蜘蛛网，就是由这个电子玩具坐镇在正中央，亮闪闪地让它的金属盒子发着光。
  
只要是在闹市区，到处都看得到穿着超短迷你裙与紧身裤，露出微笑的促销小姐。由于是那种虚情假意的女生以有如免费般的价格在销售，手机看起来就好像是什么无聊的东西一样；但如果你这么觉得，可就大错特错了。什么程序都能够安装到手机里，数量甚至不输核能发电厂，而且水平高得可怕。
  
当然，手机纯粹只是一种工具，可以为善也可以为恶。刀子、汽车、手机以及货币，所有的工具都有它的两面性，有时候会变成凶器。只要人类有无数张脸，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这次的事情发生在秋天的池袋，讲的是愚蠢的恐吓集团与极其可怕的老人家活跃的故事。里头的小玩意是收藏了不堪入目照片的银色手机。那个大叔也让我稍微吃了点苦头，但既然我是做这一行的，偶尔碰到这种事也是无可奈何的吧。毕竟每天在池袋的街上，到处都会发生警视厅统计中不会出现的微妙小冲突。
  
一旦在这种地方长大，就会变成像我这种既聪明又风雅的青年。我说，全国的爸爸妈妈们，要不要把你们家的孩子带到池袋来呢？我觉得来池袋，会比去上只懂得塞考试技巧的补习班，还更能培养小孩子的生存力量呦。
  
那通电话是我在店头排列着有如秋天夕阳般通红的富有柿时打来的。时间也恰好是西一番街大楼上方的天空燃烧通透的傍晚。由于深夜才是我们家生意最好的时候，这时候还没有什么客人。店头播放着贝多芬第七号交响曲，因为一讲到秋天，就要听这首黄金七号曲吧。日剧里都不知道播了多少次，或许各位早已耳熟能详了，但它依然还是一首好曲子，没有改变。
  
手机传来耳熟的声音。
  
“阿诚吗？”
  
是持续在池袋街头担任国王，甚至谣传他是永世国王的崇仔。
  
“是我没错，但除了联谊之外，所有邀约我一概拒绝。我现在正为截稿忙得不可开交。”
  
我在街头时尚杂志上连载的专栏还有一星期截稿。虽然没有多少页，但到这时候都还没决定写什么可就累人了。毕竟我只是个业余作家而已呀。
  
崇仔仿佛极其愉快地低声笑道：“什么呀，你又没素材了是吗？既然这样，要不要听我讲讲？或许多少对你写的专栏有点帮助。”
  
我放下柿子站了起来。
  
“你觉得是可以拿来用的素材吗？”
  
大概是知道我已经上钩了吧，国王好整以暇地说：“谁知道呢。不过，至少是个蛮有意思的故事。”
  
这阵子池袋每天都是平静的，或许也差不多该做做看店之外的副业了。虽然和写专栏一样，是完全赚不到一毛钱的副业，但惟一的好处是不无聊。
  
“好吧，你讲。”
  
最近的手机杂音真的变少了呢。耳边听到崇仔声音，就好像现场听到的一样。
  
“你等一下。”
  
他只讲了这句话，就突然切掉了。与此同时，崇仔一面把手机收进牛仔裤的口袋，一面转弯走了过来。他穿着今年秋天流行的学院男孩风、带有滚边的深蓝色西装外套，以及经过一次水洗处理的牛仔裤，一如往常时髦。保镖至少有两人。他在我家店前的栏杆上坐下，举起右手说：“呦！你这是贝多芬第七交响曲第二乐章的小快板吧。”
  
最近在我的影响下，崇仔也开始听古典乐了。他的头脑很好，耳朵也很好。这样下去，我搞不好马上会被他超过。我以颇快的速度把柿子丢向崇仔，不是由下往上丢，而是由上往下丢。他面不改色地如吸住般接下水果，咧嘴笑道：“你在音乐方面有品味，但似乎不太有担任投手的才能呢。”
  
我也在他身边坐下，随行的两人在我家水果行的左右分散开来。
  
“所以这次的委托是什么？”
  
崇仔皮也不剥地啃着富有柿说：“很甜嘛。假装很涩，其实很甜，这一点和阿诚好像。委托人不是我，也不是你不喜欢的黑道组织，是个年轻女子。细节的话，我也不太清楚。”我真是受不了国王，或许他对庶民的生活并不关心。
  
“光是这样的情报，你就把事情丢给我吗？”
  
池袋的冷冰冰国王蹙起眉。或许他并没有什么忠臣会对他这样出言不逊。“嗯。这件事是通过G少女告诉我们的，似乎是个遭人恐吓而感到困扰的年轻女孩。”遭到恐吓，那是以钱为目的了。
  
“这已经是很明显的犯罪了，去报警就好了。”
  
崇仔微微一笑。如果他再这样笑个二十秒，池袋的年轻女孩们都会蜂拥过来吧，或许我们店里的生意会变好。
  
“因为某种因素，她无法报警。这么一个孤立无援的年轻女孩陷入困扰，怎么样，这不是你好像会喜欢的状况吗？”
  
或许我确实不讨厌这种状况。如果那个女的是个好身材的美女，那就更棒了！不过，这很难称得上是能够拿来写专栏的有趣事件。企业的业绩再怎么空前地好，大家再怎么说东京有迷你泡沫，钱还是不会落到池袋的小鬼头身上。最近街上出现恐吓、诈欺或飞车抢劫的案例相当多。少男少女们虽然外表穿着入时，却缺钱得很。
  
“真尴尬，我完全提不起劲来，总觉得在我们家看店还比较好。”说起来，大多事件都是这样的。由于崇仔是天生的国王，不懂得纠缠。
  
“这样啊，那我就回绝对方说没办法。虽然，对方已经指定今晚碰面的地点了。”
  
听到这样的事，也很难抽手了。崇仔从牛仔裤口袋抽出手机，从档案夹中选择照片。他似乎找到目标了，把液晶画面转向我。黑头发，黑黑的大眼睛，眼线粗到像是拿粉笔涂的，让人想到不断在惹麻烦的美国少女偶像布兰妮。要说美女，她确实是美女没错，但好像有某个地方坏掉了。
  
“我知道啦，至少我先去听听她怎么说。我该到哪里去碰面？”
  
“在Hardcore前，十二点。”
  
我马上对他说：“这是通过崇仔委托的，如果需要帮手的话，我可以借用G少年吧？”
  
他略微露出思考的表情说：“嗯，看状况吧，但不要花他们太多工夫。柿子很好吃，感谢招待。等一下我们要举行集会。”
  
他把吃剩的柿子递给我，我无可奈地接了过来。和来的时候一样，他连再见也没说就走了。我在心里比较着手掌上的柿子，以及他硬塞给我、毫无吸引力的麻烦。我到底应该把哪一个向国王的深蓝色西装外套丢去呢？出身高贵、不知什么民间疾苦的人，有时很让人困扰。
  
虽然没有六本木或涩谷那么多，但池袋也有夜总会。Hardcore是个颇酷的地方，播放的是介于电子舞曲与朋克摇滚之间的酷音乐。打烊后，我前往位于西口铁轨旁的这家夜总会。
  
就算已正式进入秋天，东京还是暖得像夏末一样，只穿着一件长袖的格子衬衫也还微微出汗。宾馆街到处都亮着空房的霓虹灯，没有人影，鸦雀无声。只有通往地下的夜总会楼梯周边有几个小伙子聚着，时而发出怪声，或许是在嗑什么诡异的药吧。因为就算是合法的药，也有多如繁星的异常嗑法。
  
没有看见像是委托人的女生。我站在停车场边灯塔般的自动贩卖机旁等待她来。确认了一下手表，刚好十二点。就这样每隔五分钟看一次表，一直到第四次看表。就在我差不多想回去时，一个摇晃着脚步的细瘦身影从楼梯走了上来。
  
女子四下张望，似乎注意到我，笔直朝这里走来。我仔细观察她，身高近一百七十公分，与其说她很瘦，不如说是病态的瘦。黑色的热裤短到快要看见内裤了，长到膝盖中央的长筒袜是流行的银色。从热裤往下垂悬晃着的，似乎是吊袜带的带子；上身穿的是无袖的银色T恤，脖子上还缠着长到好像可以拿来走钢索用的围巾。整体来说，大概算是一个会走路但不健康的人体模型。
  
这时，女子哈哈大笑向我挥着手，在道路正中央绊了一下，维持着大笑直接趴到了地上。我不由得在口中喃喃道：“……喂，喂！”
  
原本想就这样回去，但女子跌了跤似乎还不当一回事，她双手还是撑在柏油路上，对我说道：“你就是阿诚先生吧？”
  
要是我说“不是”就好了，可惜我本性正直。
  
“是我没错，你是谁？今晚喝了几杯啊？”
  
“不知……道。”
  
女子胡乱发着笑，把脸抬向池袋没有月亮的夜空。她的妆因为汗水而变得糊糊的，再糟糕不行的登场。这么一来，也不可能变成什么美好的爱情故事了。
  
我在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瓶矿泉水，交给热裤女子。再换到别的地方也很麻烦，因此我们把地点换成投币式停车场的一个黑暗角落，直接在仍留有白天热度的柏油路上坐下。看来虽然不雅，但没有目击者也就算了。
  
“我从G少年的国王那里听说了，你有什么困扰是吧？”
  
女子似乎浑身是汗，应该是跳舞跳得很激烈吧。她喉头发出声音喝下冰水，然后豪迈地擦了嘴后说：“是啊，你是叫阿诚是吧？是麻烦终结者对吧？怎么好像乐团的名字啊？”哪里会有这种又没钱又好心的摇滚明星啊？还是赶快完成工作，赶快回家睡觉吧。
  
“你叫什么名字？”
  
“宫崎遥，二十二岁，B型，笔直飞翔的射手座。”她一开口就停不下来。
  
“好好好，我知道了啦。那困扰的根源是？”已经完全变成让人很想草草了事的工作了。小遥从后面口袋抽出手机，啪的一声弹开手机盖，选了一张照片后把屏幕朝向我。总觉得今天是个好多人都把屏幕拿给我看的日子。“这种照片还有多达几十张。”
  
那是一张小遥被人以红色绳子绑起来的照片，身上穿的是只有胸部的地方开了圆圆大洞的全身网状紧身衣，乳头的地方夹了小小的夹子。讲好听一点，她的表情像是极其享受的样子。给我看这种别人玩乐的照片，实在很厌烦。
  
“很好啊，找到一个兴趣相投的男生。”小遥在柏油路上盘起腿来，她大眼睛的四周整个是黑的，好像大病初愈的恶魔一样。
  
“在我们交往的期间，是真的蛮好的。该怎么说呢，就是一种可以放纵地玩的感觉。可是分手之后，他态度就变了。大部分男人分手后都会改变对女人的态度吧，你不是这样吗？”
  
我试着问她，“是差异极大的变化吗？”
  
“是啊。他寄来好几张这种手机照，叫我给他两百万日元。”毫无疑问是个人渣般的男人，但这种数字总觉得有点不上不下，不是真正的犯罪者会要求的金额。
  
“你前男友的名字是？”
  
小遥唱歌般说道，“池本和麻，二十七岁，AB型，是胆小的处女座。”
  
只要和这女的往来，她都会用这种一整套的方式介绍人物吧。讲客气一点，烦得不行。
  
“和麻还说了什么？”
  
小遥露出略为思考的表情。“唔，他说这个金额的话，只要跑几家上班族贷款中心就能筹到了。以你来说，只要到池袋的SM俱乐部去打工，马上就能付得起这金额。你老爸是警官，如果有人寄女儿的SM照片过去，他也会困扰的，不是吗？”原来如此，就是因为这样才无法报警。无论在哪一国，公务员都极其厌恶流言蜚语。“和麻这个胆小的处女座，还有没有讲什么？”
  
“这个嘛，他说不付两百万的话，就要把手机照寄到学校、警察局以及我朋友那里去。他好像是从我的手机里把通讯簿挖走了，为什么会做这种事呢？”
  
最近出现一些可以很方便拷走手机数据的软件。头脑好的家伙，什么东西都会拿来做坏事。即便如此，这个被害者也太大方了，仿佛是别人随便散播她玩SM的照片也不痛不痒的那种女生。
  
“和麻还说，错的是我。他说‘都是你不好，抛弃我’，还噙着眼泪。”
  
真让人不舒服的男生，我心想一定是个丑八怪，问道：“既然你们交往过，应该也留有他的手机照吧，能不能给我看看？”
  
小遥操作着手机，找寻和麻的照片。“这个嘛，哪一张拍得比较好呢……”
  
“只要让我认得他的长相就好了，不需要拍得最好的。”
  
可是，小遥仍没有停止找照片。女人的心很不可思议，就算是威胁她的前男友，还是希望让别人觉得是很好的男人吧？小遥总算把屏幕朝向我。
  
“呐，就给你看这张珍藏的手机照吧。如何？”
  
白衬衫与如铅笔般细的黑领结，发型是老式的朋克头，以发胶弄得尖尖的。长相的部分，出乎意料不是个丑男，而是不错的帅哥。眼睛周围清楚画着与小遥相同的黑眼影，不过长相不知道哪里给人一种讨厌的感觉。既自恋，又容易受伤害到病态的地步。已经二十七岁，别扭的嘴角却还是透露出这些信息。
  
“眼影很流行吗？”
  
小遥啪的一声关上手机。“并不特别流行，不过心情不好时只要化眼妆就会变好呢。会暂时有一种想到哪里去玩的感觉。阿诚要不要也画画看？我刚好带着，可以帮你画哦。”化了妆去看店是吗？或许池袋有这种人吧，但我绝对不要。
  
其后，我听小遥喋喋不休地讲着她与和麻的相识，以及爱情的开始与结束。两人在午夜的夜总会相遇，感情在盛夏到达最高潮，在秋天结束，是很女性周刊的那种故事，司空见惯。
  
最后，小遥说：“这次的事我不想靠我父亲。因此请你千万保密，我希望靠自己的力量设法解决。”
  
难得露出认真表情的小遥咬着嘴唇。
  
“为什么？”
  
“我母亲在我小时候去世后，一直都是父亲把我养大。虽然我很讨厌‘光靠男人一手拉拔大’的这种说法。虽然我父亲就像国王一样不可一世，别人的事什么都想控制，但我还是很感谢他。因此，我想在不仰赖父亲力量的状况下，干净利落地把事情解决。”
  
“这样啊。”这是真的，每个人都是另一个人的女儿或儿子。就算是眼睛四周全黑、喜欢SM的女孩，这一点一样没变。到那之前，我都还在犹豫着要不要接受这次的委托，但听到最后这番话，我有了一试的干劲。于是，我们总算交换彼此的手机号码与手机邮件地址。总觉得好不可思议呦，只要没和别人交换这几个数字，竟然就好像没和对方碰过面一样。
  
我从投币式停车场的一角站了起来，拍拍牛仔裤臀部的地方。池袋的夜空中，有着映照出地面光亮的七彩云朵在移动着。
  
“我要回去睡觉了，你呢？”
  
小遥也站了起来。由于她穿着高跟鞋，身高和我差不多。“我要回夜总会去跳通宵。”
  
“这样呀，那你好好玩吧。不过，下次可别再迷上奇怪的S男啊。”
  
小遥露出一副有些依依不舍的表情，抬眼看着我。
  
“我问你，难得来这里，阿诚要不要也跳个舞？”
  
我已经不是会随音乐起舞的个性了，只要静静聆听就很够了。“不了，我明天还要看店。有什么困难，马上到西一番街来吧。”
  
小遥走向通往地下的楼梯。走了两三阶后，她回过头来双手围在嘴边叫道：“和你说，阿诚，等到一切都搞定后，我会陪你玩玩的呦！”
  
自信过剩的女人，小遥。不知为何，我总是受到这种可以不必喜欢我的女生欢迎。
  
在一天的严酷工作后，还要听这种古怪的威胁情节到半夜，累死我了。赶快回家去冲个澡后睡觉吧。手表时间是一点半，就连池袋站前的人烟，也只有白天的二十分之一左右。不过，在这种麻烦连续到访的日子，云上的某个人可不会这么轻易地饶过我。就在我打算抄近路走进宾馆街的小巷里时，眼前出现一个如黑色小山般的人影站在那。到底是谁呢？难道我才刚接受委托，就马上遭到和麻的袭击吗？我正感吃惊时，魁梧的男子快步滑近我。
  
“你就是池本吗？”
  
从腹部发出低沉的声音。我正想大喊我不是时，格子衬衫的衣领就被他抓住了。超大的握力，大到光是被拧住就动弹不得。我就这样被拉了起来，一回神，天与地整个倒过来了。这就是柔道中的“体落”技吗？由于太过利落，我没有被摔出去的感觉。如果就这样摔到地上，应该会直接送医院吧？但男子没有松手，而是骑到了瘫在地上的我身上。好重哦，好像被小型卡车压在身上一样。男子把我的衣领往上拉到不能再拉。
  
“你就是池本吧，你对小遥做了什么？”
  
这个男子极其魁梧，但仔细一看，头发已经半白，大概是六十多岁吧。不过，身体厚度却有我的两倍左右。我轻拍男子的手腕说：“……你认错人了。不然你打给小遥，我是真岛诚。”
  
男子看着我的眼睛。我本来就不是那种在和女友分手后勒索对方的低劣家伙，但他似乎这时才察觉到，离开我的身体，帮助我起身，立正站好后向我鞠躬。
  
“对不起，我太心急了。你没受伤吧？”
  
我自认为没有什么地方受伤，但猛烈撞到地面的左小腿外侧开始痛了起来。我配合着心跳节奏，忍着疼痛说：“是没有什么大碍，但脚很痛。”刚步入老年的男子似乎一点也不在意。
  
“这样啊，真不好意思哪。对了，你和小遥是什么关系？”度过糟透的一天后，在漆黑的巷子里与年老的大熊对峙——拜托各位想想我的心情，这只大熊不知是敌是友，因此我谨慎发言，希望他不要再赏我“体落”技吃了。
  
“小遥卷入了某种麻烦中，我接受委托帮她解决。”男子盘起手。
  
“什么嘛，你这副德性，原来是侦探？”
  
“不，我不是侦探啊。我不收钱，但也不是职业的。”
  
男子以肆无忌惮的视线骨碌碌地从我的头部端详到脚趾。我身上又没有什么凶器，却感觉自己好像成了恐怖分子一样。“不过，你似乎很熟悉聚集在夜总会那种地方的年轻人。我有点话和你说，可以陪我一下吗？”池袋也已经到了深夜两点的半夜了。我好想念自己那四张半榻榻米大小的垫被。
  
“现在吗？”
  
“是啊。一到明天，状况可能又会改变。”
  
完全没完没了的一个晚上。我没精打采地驼着背，跟在姿势标准到异常，刚进入老年的大熊身后。
  
我们前往的是位于西口圆环的麦当劳。那里二十四小时营业，到这种时候都还有一半位置坐了人。大熊把冰咖啡放到了我面前。窗外只有出租车排了长长的一排，好一片孤寂的站前广场。这么看来，与其说这里是城市中心，还不如说像是某个乡下都市的车站前面。池袋的范围不大，席卷各地的都市更新浪潮也只触及到这里一点点而已。不过我个人觉得这样子很好。大熊喝了一口热咖啡后，一脸不爽地说：“我叫大垣忠孝，如你所见是个前警官。我还在当警察时的主管，是宫崎裕史警备课长。”
  
“你的主管是小遥的爸爸？”
  
大垣自豪地挺起胸膛。
  
“没错。宫崎课长在警视厅柔道部虽然是我学弟，在工作上却是我的主管。虽然他不是通过国家高级公务员考试的精英，但别说是警视正了，哪天就连警视长他都可能当。然而，这次……”
  
平常很早睡的我此时想睡得不得了，但还是连忙阻止前警官。
  
“等一下。小遥要我对恐吓的事绝对保密，不让她父亲知道，为何那位课长又会要你来调查呢？”
  
大垣绷起脸道：“手机照片也寄到课长那里去了。”
  
“是小遥被绑起来的照片吗？”
  
虽然他的腕力很强，毕竟是旧时代的男人。前警官在麦当劳里头四处张望。
  
“不要那么大声讲这种事啦。大小姐她还没嫁人哩。”乳头被人用夹子夹住却很享受的未婚女孩是吗？时代真的变了。虽然我个人不觉得那有什么问题。
  
“小遥的父亲也知道恐吓事件的存在了？”
  
“没错。”
  
仔细想想，真的很怪。小遥希望瞒着父亲设法解决事件而来找我；她父亲却又瞒着小遥派以前的部下跟着她。小遥虽然讲了父亲不少坏话，两人却出乎意料是为彼此着想的父女。
  
“问个假设问题，如果女儿的这种丑闻曝光，父亲在警方内部的立场会变得如何？”
  
他颈部后方的斜方肌如小山蜿蜒般地鼓了起来。大垣全身使力，露出郁闷的表情说：“升迁会在那里停住吧？不会再往上了。警察是采用扣分主义的。”
  
我再次观察了眼前的大汉。这时借重他的力量或许也不错。要让恐吓男心生害怕，他会是比我合适的角色吧。“对了，刚才你的摔技好厉害。大垣先生年轻的时候很强吧。”
  
前警察撑大了鼻孔，挺胸说道：“我以前在慕尼黑奥运会是柔道无量级的指定选手，虽然在选拔赛的决赛中我输掉了。”
  
原来如此，难怪他六十几岁还能轻易把人像绒毛娃娃一样摔出去。
  
“既然如此，那要不要这样？我们两人合作设计那个叫池本的小鬼。当然，一切都掩盖着不要让它浮上台面，也不和警察接触。目标是教训那家伙一番，取回手机里小遥的照片。这样子可以吗？”
  
大垣凝视着我的脸。六十几岁与二十几岁；体重破百与约七十公斤；穿着白色短袖的开领衬衫与穿着二手格子衬衫；前警官与前不良少年——我们从头到脚都是相对的。因此搞不好反而可以成为很好的搭档。
  
前警察用力点点头。他在麦当劳的桌上伸出有如棒球手套般的手。
  
“我知道了。虽然你似乎不是太可靠的搭档，但阿诚应该很熟悉我所不懂的年轻人的世界吧。就请你多多指教。”
  
我握住他厚厚的手说：“OK啦，老大哥。我们赶快把这无聊的事件解决掉吧。”约好第二天再见后，我们走出了和白天一样明亮的快餐店。
  
第二天，我一如往常在午前开店。前一天崇仔坐过的栏杆上，坐着盘起手的大垣，好像一只会耍杂技的大熊一样。
  
“你等我一下。”
  
我和他讲了一句后，在店头排列起装有水果的瓦楞纸箱。
  
“让我帮忙吧。”说完，他轻而易举地三个三个地搬起装有香瓜、苹果与梨子的纸箱。重达三四十公斤的重量，这只大熊似乎完全不当一回事。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啊。”
  
我家老妈从店里露脸鞠躬。大垣搔搔头，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
  
“我是旧时代的人，只要看见有人在工作，就无法置之不理。等会我要暂时借用你儿子一下，我会注意不让他发生危险，请多指教。”
  
客气的态度，谦卑的措辞。老妈似乎遭到他一击毙命，像在演戏一样砰的一声拍着胸口道：“如果这种男孩可以的话，请你尽量使唤他。阿诚，如果没把工作做好，我可饶不了你啊！”
  
气味相投的老人家，真是太可怕了。
  
开完店后，我们走到秋天的池袋西口公园去。今年由于暖冬的影响，榉树与染井吉野樱树才染上一点色彩而已，还没开始落叶。当然，走在路上的年轻人们，也都还穿着夏天的衣服。有超短迷你裙，以及露脐针织服或薄针织衣。值得一看的是不穿丝袜的腿，以及腿上穿的长靴。地球暖化，也不完全是坏事。
  
钢管长椅的邻座上，大垣正展现着前警官的习惯。他拿出黑色的小笔记本，摆出一副要拿圆珠笔做笔记的样子。在至今和我一起行动的人之中，完全没有什么人认真做过笔记。正统的做法毕竟还是不一样。
  
“这次的事件很简单不是吗？只要把池本叫出来，适度威胁他一下，就解决了。毕竟对方也是恐吓小遥交出两百万，自己也不可能去报警的对吧。”
  
我这么说完后，大垣露出吃惊的表情。“阿诚已经习惯这样的事件了吗？”
  
“还好啦。在池袋，这种呆头呆脑的麻烦发生频率多到像蝉一样。”我看向背后的榉树。就算已经十月，蝉儿们还是闷热地在叫着。
  
“可是要怎么把池本叫出来？”这位前警官毕竟是行动派的，思考的工作全都我给我来做，也难怪他只升到不太高的职位了。问题就在这里，要怎么把业余恐吓犯叫出来呢？不过，也没有什么好思考的。能连到池本身上的，就只有一条线而已。我抽出手机，选了小遥的号码，眨眨眼向大垣说：“你等我一下。顺利的话，搞不好今天之内就结束了。”大垣露出一副不相信的表情，直盯着我的方向看。
  
“是我，阿诚。”
  
电话那头传来极其想睡的声音，“什么啊，这种时间打来！我昨天可是熬夜跳通宵啊。”虽然她这么说，但时间已经是日上三竿的上午十一点半了。
  
我无视客户的身体状况说道：“我问你，你那里有和麻的手机邮件地址吧？”
  
“有是有，怎么了吗？”
  
“现在你在哪里？”
  
“要町的朋友家。”
  
地下铁一站的距离。但如果从这个公园出发，走路可能比去坐地铁还快。
  
“既然这样，你马上过来，我人在池袋西口公园。”
  
“到底什么事呀？”
  
“我就说，这种简单的事件要赶快解决掉啊。你明明没付钱给我，有什么好抱怨的？听好，马上来啊！一小时后在圆形广场见。”
  
小遥好像还想说什么，但我无视她，果断挂掉了。如果是收费的专业工作，可就不能这样了。业余万岁！我露出一副完全搞不懂状况的表情对大垣说：“就是这样，那我们去吃午餐吧，我会好好讲给你听的。”
  
大垣一脸不服气。“你别让大小姐知道我的事。”
  
“我知道啦。”
  
我们在吉野家吃了牛丼，又到罗多伦喝冰咖啡，加起来是五百日元多一点。对没钱人来说，通货紧缩真棒啊。我把灵光乍现想到的计划讲给大垣听。他在罗多伦的二楼一脸狐疑地说：“这么粗糙的计划，真能把犯人叫出来吗？”
  
我喝了一口冰咖啡。吃完牛丼后喝的咖啡真是棒啊！“在池袋做坏事的小鬼水平都很低。做到这种程度已经很够了。再说，会派大垣先生过来，表示课长也认为只要用一点腕力胁迫，就能够马上搞定对方吧。”
  
大熊的脸上缓缓地浮现理解的神色。“你说得也对。”虽然不方便大声讲，但第一线警官的水平，事实上就差不多是这样吧。管用的是系统，而不是个人。这是日本各种组织都存在的状况。我们随便打发掉一段时间后，走出咖啡店。池袋的站前什么都有，真的很方便。
  
过了约好的时间十五分钟后，小遥穿着和昨晚一样的装扮来了。在长椅隔壁坐下后，略有一点汗水的味道。大垣在相隔一段距离的长椅上戴着大阳眼镜坐着，在手上摊开着体育报。“手机借我。”
  
我一伸出右手，小遥露出真的很不情愿的表情。我又没有叫她给我看内衣裤，但或许这也是没办法的，因为手机现在已经是人身上最私密的工具了。
  
“要干吗？”
  
“发短信。”
  
又是一副狐疑的表情。我这样的做法让她很不能信任吧。
  
“阿诚要代替我，用我的手机发短信吗？”
  
“对。然后要把和麻叫到这里来。”
  
她似乎总算弄懂了。
  
“可是，不会露馅吗？阿诚你不会用什么绘文字那种东西吧？”
  
与其说我不会用绘文字，不如说我很少发手机短信。
  
“所以啰，很抱歉，你与和麻间互传的短信，全部都借我看吧。我必须假装是小遥才行。”我要扮演的是喜欢夜总会和SM的警视厅干部的女儿。这次的事件中最困难的，或许就是假装女生发短信。
  
就这样在长椅上坐了一小时。我彻底读过和麻与小遥间达数百则的爱的往来短信。在春天结束时，两人在夜总会认识后不久的短信，和麻写得很温柔。接着，内容渐渐变得大男人，到了夏天已经当成自己是她的主人一样。不过，口气骤变是进入九月后的事。
  
看到突然以咒骂开始的短信后，我问小遥：“这一阵子，发生了什么事？”
  
即便小遥读了这封以“糟透了的人渣女！”开始的短信，也面不改色。
  
“他限制得太过火，我开始觉得烦了。而且，如果没有征得他同意就去联谊，回来后他就会骂个没完。和麻这个人，喜欢的是会听话的那种娃娃般的女生。”
  
无关年龄长幼，这种不成熟的男生，随处可见。短信读着读着，从态度骤变两星期后两人就分手了，接下来那星期就开始恐吓了。原本很美好的恋爱，却是这种让人兴味索然的结束，我读来直发腻。既然这样，在秋天的池袋单身也不坏。
  
“好了，我来发发看吧。”我点选撰写新信息的画面，扭了扭肩，看向远方长椅上的大垣。刚步入老年的大熊惊讶地回看我。我冒用身份发的短信大概是这样的感觉。
  
好久不见了，和麻。
  
在那之后，我想了很多，
  
觉得自己也稍微有不对之处。
  
讲好的金额，我可能无法全部给，
  
但我准备了一笔钱，
  
今天能不能碰面呢？
  
我也想看看和麻的脸。
  
四点我在池袋西口公园等你来哦，
  
一定要来哦……
  
在连续用了三个爱心符号的时候，我整个背脊发凉，但我勉强无视它的存在。小遥从旁看着屏幕，指责道：“我先声明，我完全不想看到那家伙的脸，而且我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
  
那是当然的吧。对方可是拿在床上的照片威胁前女友的人渣。“我知道。当然，我们一毛钱也不打算给他。不过，对于自以为是的男人，要撒出这样的诱饵比较好。因为，他们都以为自己是世界的中心。”
  
“或许就像你说的那样吧。”小遥露出无法认同的表情如此说道。
  
我们决定好与和麻会面前的二十分钟再行集合，就先解散了。小遥说她要在PARCO看看秋冬的服饰打发时间，我目送她穿着热裤信步往东武口渐渐远去的背影后，往另一张长椅移动。
  
“阿诚，真的光靠一条短信就能钓到池本吗？总觉得你这种做法不行，太靠不住。”
  
一拿下太阳眼镜，他的眼睛很小，是一张很和蔼的脸。我耸耸肩道：“不知道啊。不过，短信里写着要给他钱，而且也假装对池本还存有依恋，我想他十之八九会开开心心地上钩吧。”我刚在长椅邻座坐下，大垣就把体育报折起来了。今年秋天，每天报上都有和相扑界相关的负面消息。
  
“这个嘛，一旦你干了几十年的警官，看待世界的眼光就会变得简单。这个世界固然有阴暗与光明两面之分，但很少会有光明面的阴暗面或是阴暗面的光明面这种状况存在。一般的犯罪者只会一个比一个阴暗。以前街上全是一些可以马上解决的事件。但是到了十五年前左右，泡沫经济结束后一阵子开始，街道与犯罪都变得莫名其妙了。”
  
我也是一样觉得莫名其妙。
  
“你的心情我能懂。就连那些你当成是外星人看待的年轻人，也完全无法解读这个世界会变得如何。”
  
大垣露出疲惫的样子站了起来。
  
“再来是四点嘛，我到咖啡店休息一下。仔细想想，或许我是在一个美好的时代担任警官。现在的话，应该当不下去了吧。”
  
大垣缓步朝着车站的方向消失了，背影厚厚圆圆的。人生的巅峰结束，会是什么样的感受呢？我试图想像着四十年后的自己。连明天的生活如何都不知道了，又怎么可能知道那种天荒地老以后的事。
  
我回家去卖一百五十日元一个的富有柿去了。感到迷惘时，就集中在眼前的工作上，这才是庶民最聪明的生存之道吧。
  
秋天的午后四时，是阳光渐渐成熟为金黄色的时间。
  
池袋西口公园有如掸过了金粉一般，有点蒙蒙的，不过也可能只是布满灰尘而已啦。这次小遥很准时来了，在长椅上坐下，一面发出啪啪的声音开开关关着手机，一面等待和麻。我在隔壁的长椅上观察状况。大垣在距离更远的长椅上。
  
这次如果能用我的三寸不烂之舌搞定，就轮不到奥运会的强化指定选手出场了。毕竟，这里是太阳还高挂在天空中的站前公园。我打开手机，打给大垣。“听得到吗？”
  
他在距我约十五公尺的长椅上，把手机靠到了耳上。
  
“嗯，听得到。”
  
“池本差不多要来了，我手机就这样保持通话，你就听听我们讲什么。已经调整成录制对话的模式了吧？”
  
耳边传来大垣低低的声音。
  
“嗯，没有问题。我倒是要问你，你不觉得我出面彻底威胁对方，事情会解决得比较快吗？”
  
“你是想在池袋警察署眼前的公园做这种事吗？再怎么说，能够和平解决总是比较好吧。这里可不是道馆啊。”任谁都一样，只要自己有力量，就会想要把它用出来。一旦醉心于运用力量，会变成怎么样呢？美国的中东政策就是明证。
  
“好吧。不过阿诚，有什么事的话，要呼叫救援啊。”
  
“谢谢你，有你在我很放心啊，老大哥。”
  
我一面疑惑着大垣有没有读过乔治·奥威尔的书，一面闭上嘴。
  
刚刚好下午四点，和麻自东武口入侵池袋西口公园。他出乎我意料地娇小，差不多不到一百七十公分，穿着朝气蓬勃的黑色窄牛仔裤，以及骑士夹克。发型还是那个朋克头，眼影也和手机照一样。这家伙以为自己是“剪刀手爱德华”吗？他在小遥坐着的长椅前站定后，以不可一世的声音说：“嘿，好久不见啦，稍微反省过了吗？”
  
小遥露出一副强忍着想吐的感觉的表情，这个小鬼头确实让人很不舒服。小遥看看我的方向，讲出我们事先套好的第一句话。
  
“阿诚，这家伙就是池本和麻。”
  
我一面看着和麻的脸，缓缓站了起来。
  
“和麻就是你呀？我是小遥的新男人。”
  
好像那种低成本、小规格电影里的台词，冷到爆。不过，台词如果没这么好懂，就不会有冲击啦。我一靠近他，他后退了半步。“你拿以前的照片勒索小遥是吧？你真是最差劲的男人。”我确认了一下胸口口袋里的手机，是不是好好保持在通话状态呢？和麻背后的长椅上，前警官正竖耳倾听着。此时必须好好威胁一下恐吓犯才行。
  
“你以为那种照片可以拿来捞钱吗？勒索金钱也是犯罪，散布照片也是犯罪。”
  
“那又怎样？”池本和麻，二十七岁，AB型，胆小的处女座。这个不断换工作的打工族，音调出乎意料地高亢。“我已经听小遥讲过太多她那自以为了不起的警察臭老爸的事了。她之所以变成这么彻底的M，也是那个不可一世的老爸害的。”
  
要比吵架与嘴硬的话，我不可能会输。我又往前一步，施以那家伙压力。“蠢材，你以为我会担心小遥她老头的事吗？那种家伙会怎样，跟我没关系啊。”在长椅上的前警官连忙起身。虽然我非常想笑，但还是勉强维持可怕的表情。“可是，我很不爽你拿我女人的裸照到处散播。我知道你的手机号码和邮件地址，也知道你住哪个公寓，和麻。”最后叫出他名字时的声音，激烈到让平和的公园里四周的人都转过头来。我好歹也有这么一出能够演得像的戏。
  
“……干、干吗？！”
  
“如果你也住池袋，应该听过G少年的事吧。我的身份就像是G少年的终身荣誉会员一样，你和我作对，就等于和池袋所有年轻人作对，知道吗？”像这样实际扮演国王的角色，真的很爽。他似乎完全吓坏了，看得出他的脚在抖。“手机借我。”和麻有所迟疑。我又催促了一次。“赶快拿出来！”他的手慢吞吞地伸进牛仔裤口袋，拿出一个如银色鸡蛋般的漂亮手机。我从他的手中抢下，打开手机盖，选择数据目录。上头浮现着密密麻麻的小照片。
  
“不要这样，我也有隐私……”
  
“你有资格有隐私吗？”
  
游标往下卷动后，我发现被他拍摄的还不只小遥而已。我没有细看，因此不知道正确的数字，但目录里还有小遥之外三四个年轻女生的裸照。
  
“和你分手的女生，你全部都威胁过她们对吧。”
  
看得出他很害怕，似乎被我完全说中了。我一面笑着一面回到最开始的画面去，选择删去整个照片目录。我从侧边的沟槽中取出Micro SD记忆卡，把银色手机丢给和麻。他相当惊慌地双手接下了手机，好像在接一个点了火的炸弹。
  
“你听好，不要再靠近小遥。要是敢这么做的话，我不会让你好过的。”
  
和麻似乎只关心手机而已。他找寻着已经删去的目录，拇指按来按去。
  
“等一下。”
  
女生的手从旁伸了出来，抢走他的手机。小遥似乎从通讯簿中删除了自己的号码与手机邮件地址，还很细心地把往来的短信与通话记录全都删去了。这个嘛，没有把他的通讯簿整个删掉算不错了。
  
小遥扑向我，勾住我的手。“我可要声明，像你这样的自恋者，我一点都不会依依不舍。不要再打给我了。”讲完后，她在我脸颊发出声音亲了一下。“我们现在可是恩爱得很啊，没有空理你。”
  
我们抛下生气又感到屈辱、全身发着抖的和麻，走出了池袋西口公园。这样子就解决一件事了，可喜可贺。走出公园时，我挥开小遥的手。“你要勾到什么时候啊？那个吻也太过头啦。”
  
小遥似乎心情正好。“又不会少一块肉，那种程度没什么吧。而且看到和麻那表情，真是太爽了。他就是一副既懊恼又想哭的表情呀。”
  
一天内就解决掉的轻松麻烦。如果每次池袋都是这样的事件可就好了。“我想这样子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了。如果还有什么事，再打给我吧，拜拜。”
  
我正想回公园时，小遥撅着嘴说：“阿诚，我请你吃晚餐当谢礼吧？有一家好吃的韩国家庭料理店，要不要去？”
  
虽然她不是坏女人，但和小遥交往有一点可怕，因为我可不想自己的手机记录全被她删去啊。
  
“我还有工作要做，下次再吃饭吧。”
  
“像我这样的美女，可不会有什么下次的机会啰。真是的，无聊的男人！”
  
这还是我第一次在解决麻烦后还被对方抱怨的。池袋也变了啊。
  
回到公园后，和大垣会合。“我刚才都听到了。但那种程度够吗？我是觉得让池本再多吃点苦头，会对他比较好。”确实如他所说。池本不断和女生交往，又不断拿裸照威胁对方。耍这种伎俩的男人，给他点惩罚或许比较好。“可是你们希望把所有和小遥有关的事都保密对吧。既然这样，也只能到这种程度了。”
  
“正常男人的话，我想绝对不会再靠近小遥的。”
  
大垣抬头看着建筑物间那片池袋的狭窄天空说：“告诉你，阿诚。在我活的六十几年中，已经慢慢搞不懂什么是所谓正常的家伙了。你所讲的正常、我的正常、大小姐她的正常，以及池本的正常，大家的正常都各有不同吧。”
  
我投上了年纪的大熊一票。随着我年事渐长，也渐渐感觉到这一点。反过来说，正常或许反而是一种最独特的状态。大垣站了起来，向我伸出手。“谢谢你，阿诚帮忙做得很好。”
  
我用力回握。“哪里，一如往常而已，不值一提。”我们在夕阳的天空下道别。蜻蜓弯着它透明的翅膀，在都心的公园飞翔。那时候，我以为这是个令人舒畅的完美结局。任何人有时候都会对“正常”有所误解。
  
三天后，半夜来了通电话。这种时候是谁打的啊？我极为不爽，躺着接电话说：“喂，什么事？”有印象听过的高亢声音。“是我啊，和麻。”他是怎么查到我号码的？真是头疼。他毫无疑问是个不到“正常”水平的家伙。“你不是小遥的男人，也不是G少年的成员，竟敢撒那种谎威胁我！”耳边传来痰在喉头卡住般的笑声。半夜听起来，实在是开心的声音。
  
我说：“你还是一样那么蠢。”
  
和麻嗤笑一声，开口了，这次似乎还蛮游刃有余的。“你能够讲这种话也只有现在了，我让你听听声音吧。”手机传来摩擦的沙沙声后，突然传出惨叫。
  
“可恶，住手，你这变态！真恶心！”是小遥的声音。
  
我大叫道：“住手，和麻。你对小遥做了什么？”
  
和麻以陶醉的声音说：“痛是一件好事啊。你不是也知道这女的是个变态吗？”
  
怒气在我刚醒来的肚子里沸腾着。我勉强压低声音说：“和麻，你到底想怎样？”
  
“呼呼呼，这个嘛，这次换我把你叫出来了。一小时后，到上池袋图书馆后面的公园来。你一个人来呀，真岛诚！”通话突然断了。我已经好久没有这样在黑暗的房间里全身感觉到夜晚的沉重压力了。
  
我直接打了手机。
  
先打给大垣，响了到第六声时，前警官接了。
  
“怎么了，阿诚？”
  
我说明了事情。小遥被抓走，他找我出去。这是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说明。大垣呻吟般道：“知道了。我也去。这次可以和他打照面吧？”
  
我点点头，回答道：“嗯，好好让他尝尝你给的苦头吧。”
  
告诉他地点与时间后，我切掉通话。到此为止花了两分钟多一点。接下来，是把这次的麻烦丢给始作俑者。即便过了凌晨一点，国王的声音还是清楚到像刚起床一样。
  
我直接切入正题说：“之前那个女的被抓走了，希望你们提供后援就好。”
  
“不需要帮手吗？”
  
我想到武斗派的小队与几台休旅车，以及和麻发着抖的脸。
  
“不用了，这次应该没有麻烦到那样。我和另一个人就搞定，你们只要当后援即可。”
  
“真无聊啊。地点和时间呢？”
  
我跳出棉被说：“上池袋的樱公园，时间是今晚两点。”
  
“了解。”国王的电话突然断了。
  
我从停车场里把大产的货车开出来。通过池袋大桥时，我看到JR轨道的两旁形成一个耀眼的光之谷。每栋建筑就算到了半夜，也都是灯火通明，一定是没有什么关灯的开关吧，就跟和麻那个小鬼一样，不知道该如何适时收手。
  
樱公园正如其名，是个位于办公区里、包围在染井吉野樱树里的公园。这里有几盏路灯，但由于依然长着绿叶的树木掩盖了灯光，园内很昏暗。我才在秋千架上坐下等着，就传来出租车的停车声。大垣小跑步过来说：“真麻烦的家伙啊。”
  
“嗯。”
  
“在那之后，池本还有联络你吗？”
  
“没有。他叫我一个人过来，所以你能不能找个地方躲起来呢？我打暗号后你再出来就行了，这样行吧？”我的右手拍了拍胸脯。大垣点点头，开始做轻度的准备体操。无量级的柔道选手虽然已经年过六十，实力仍然小觑不得吧。就让我见识一下他的本领吧。
  
我的手机响了，是崇仔的声音。“树丛中躲了四个人，我也在远处盯着。你转头看后面假山的水泥管。”池袋的国王躺卧在那里挥着手。我也温柔地挥了回去。
  
“知道了，这样就准备完毕了，再来就是伺机而动。”我确认了公园的时钟与自己的手表，距凌晨两点还有二十分。
  
公园外传来汽车声，现在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五分钟。人影一个个走进园内来，我赶快数了数，一共四个人。全部都是男的，似乎没有小遥。和麻以充满自信的口气说：“嘿，阿诚你不错嘛，前来赴约而没有逃走。你明明没和小遥交往不是吗？”我观察了那三个男的，时尚品味与和麻的朋克风完全不同，穿的是牛仔裤与随便搭的运动衫、运动外套。他们是什么关系呢？看起来不像朋友。
  
和麻说：“请你们揍他，寺内先生。”
  
被称呼为寺内的男人露出苦涩的表情。
  
“你不要乱把别人的名字讲出来啦，这样不是被要教训的对象听到了？！”
  
从这种口气可以得知，他们是和麻花钱请来做坏事的。
  
“你们几个被这种蠢小鬼使唤不太好吧。你们知道他做了什么吗？他是个分手后拿前女友的裸照向对方勒索钱财的男人啊。”
  
三个男子从臀部口袋拿出手套，似乎是格斗技中使用的皮手套。应该是不想弄痛拳头吧。寺内说：“我们也无可奈何，而且和这家伙也不熟。我们和他只是在网络上认识，收他的钱揍别人而已。这是我们的工作，请不要怪我们。”
  
既然他这样讲，就没什么好顾忌的了吧。我的右手在胸脯上一拍，大垣从树丛中跳了出来。这台重型战车脚步一滑，靠了过来。这三个来自网络、什么都干的坏家伙显现出不安的神情。我一面晃着脸颊上的肉，一面向有如牛头犬般冲过来的大垣叫道：“两个人交给你，另一个我来收拾。”
  
池袋的国王也在旁观看，我可不能手下留情。虽然打架不是我的专长，但我实在很不爽三人围攻一人这种做法。我朝着带队的寺内而去。有人叫道：“呜喔喔！”
  
那是巨大灰熊的咆哮。我的脚停了下来，大垣好像一个人形的龙卷风一样，最先成为牺牲者的是最右边的男子。小跑步靠近的大垣一抓住他的衣领，他的身子就弹了起来。大垣的右脚也朝向空中，是一记很精彩的“内股”攻击。被大垣摔在地上的男子没有再站起来，那样的速度快到无法招架。
  
大垣就这样马不停蹄，朝我原本打算攻击的寺内而去。这次他轻轻伸出右腿，把队长身份的荣内摔了出去，这招应该是“隅落”吧。速度实在太快，连出的是哪一招都搞不懂。剩下的那个人铁青着脸，从公园逃走了。大垣叫道：“池本！”
  
大垣又小跑步朝和麻而去。虽然已经把两人打得爬不起来，但他连一滴汗也没流。
  
和麻身体发着抖，和上次在池袋西口公园时一样。不过，这次比上次害怕得多吧。他连忙伸手探向口袋，拿出来的不是银色手机，而是同样闪着银光，玩具般的刀子。他朝着对他而来的大垣朝乱挥着刀，是个连刀子怎么用都好像不懂的家伙。
  
前警官毫不在意般地渐渐靠近他，抓住了他拿刀的手，转到身体侧边去。和麻发出惨叫的同时，刀子也掉到了地面。才一瞬间，大垣就让和麻的肘关节错位了。和麻抓着呈反“ㄑ”字形的手肘，在地上打滚。大垣骑到和麻身上后，打着他的脸颊说：“小遥小姐在哪里？老实交代的话，就帮你把关节弄回去。不讲的话，我让你的左手也错位。”如棒球手套般的手，抓住了他的左手腕。和麻的眼睛因为恐惧而睁得大大的。
  
“绑着倒在我房间地上。”和麻看向我的方向，噙着泪水乞求道，“阿诚，拜托你，把这只牛头犬从我身边弄走。你说什么我都听，拜托你。”大垣又着实赏了他一巴掌后，把和麻的右手臂弄回去了。
  
说真的，我很惊讶，所谓的“下巴都掉了”，就是这种情形吧。有人的手放到了我肩上。“你找了一个非同凡响的大叔搭档呢。”是崇仔的冰冷声音。
  
我头也不回地说：“如果是你，要怎么阻止那只退休了的牛头犬？”
  
“真棘手呢。要是被他抓住，一刹那就会把你丢出去，因此要在那之前就决一胜负吧。如果没精准打中他要害，就是我被撂倒了吧。”
  
这个男的无论对象是谁，都很冷静。我对着前警官说：“怎么了，他刺到你了吗？”
  
他右前臂有一道长十五公分左右的割伤，流出的血滴到了公园的地上。崇仔手指一弹，树丛里跑来一个G少年，打开腰包，从中取出纱布与胶布。由于大垣摆出迎战的姿势，我出声道：“他们是我拜托担任后援的人。大垣先生，让他们帮你处理一下伤口比较好。”
  
崇仔露出莫名所以的表情和前警官说话，那是来自国王的亲自赞美。“看来你不需要什么后援嘛。别看阿诚是这样的人，他可是我们团队的大脑。谢谢你救了他。”他救了我？开什么玩笑。
  
“如果你指的是躺在那里叫寺内的家伙，我本来就打算好好解决他的。”
  
国王以有如干冰的声音说：“这样吗？阿诚的腿抖得和那边那个小鬼头一样啊。”
  
下次G少年再拜托我什么，我会断然拒绝。
  
我和崇仔在公园道别。我的货车里，坐了大垣、和麻与我三人，座位几乎没有什么空间了，好像三个人挤在长椅上一样。和麻住的公寓在板桥，位于北园高中后方。
  
大垣从后抓住和麻的皮带，要他带路进房。明明大垣只用一只手，和麻的身体却不时浮起。有如大力水手般的六十几岁男人。打开门锁，走进玄关。在整洁的单人房里，嘴里被塞了堵嘴球的小遥倒在那里。她脸的旁边积满了口水，看到大垣的表情比看到我还惊讶。
  
我解开她的绳子，拿出堵嘴球。小遥连谢也没谢就叫道：“大垣叔叔，你怎么会在这里？”
  
“大小姐，你太不听话了啦。女孩子一定要慎选交往的男生才行。”
  
他有如棒球手套般的手打了和麻的头一下。我察看了屋里，就算手机的照片删除了，一定还有备份数据存在吧。小遥的住址，应该也是从那里查到的。我看到书桌上的计算机，一面拔掉电线，一面抱走主机。我对着和麻说：“计算机只有这台吗？”
  
他发着抖点头。
  
“知道了。那，手机也交给我。”
  
他没有再反抗，只顾一面压着右手肘一面流泪发抖。这家伙虽然对女生暴力相向，自己应该也没被暴力对待过吧。真是缺乏想像力的小鬼头。我从他手中抢走银色手机后，向两人说道：“这么臭的房子，我没办法一直待下去，走吧。”
  
回程的车上，稍微有一点在开车兜风的气氛。小遥总算察觉到大垣的伤口，她看着渗血的纱布喧闹起来，“叔叔你会死掉，我们去医院。”
  
我摇摇头道：“不能在池袋这里。明天再到有熟人的警察医院去吧。”
  
大垣点头道：“是啊，那样比较好。阿诚，我之前或许有些瞧不起你，但这次的事情如果没有阿诚，就会是截然不同的结局了吧。你干得很好，我代替宫崎课长感谢你。”
  
有一瞬间，我的手从方向盘上松开。
  
“不用这样说啦，你也是很厉害啊。崇仔说，等你有空，随时都欢迎你加入G少年突击队。”
  
“那个G什么东西的，是什么？”我笑了，对着大我四十岁左右的大叔眨眼。
  
“是你不知道也没关系的事。”
  
靠近池袋大桥时，大垣说：“车子停一下。”这里其实禁止停车，但停一下应该没关系吧。我把卡车停在横跨轨道的陆桥路肩上。
  
大垣与小遥并肩站在扶手那里，我在略远的地方，靠在货车的门上。小遥说：“大垣叔叔会来这里，就表示我老爸也知道事情了吧。”
  
大垣的声音完全和与男生讲话时不同，温柔到好像在和小女孩讲话一样。或许两人初次相遇，就是小遥在那种年纪的时候。
  
“那个男的也把照片寄到课长那里了。我想他一定是打算向大小姐与课长双方面勒索钱财吧。”
  
小遥用脚上的高跟靴踢了扶手一脚，出乎意料地发出清脆好听的金属声。
  
“那大垣叔叔也看过我的照片了？”
  
“嗯，我在职务上不得不这么做。”
  
“这样啊。叔叔和我老爸都很失望吧。”
  
大垣耐心十足地说：“没有什么失望不失望的啊。世界上本来就有各种嗜好存在，我认为每个人在床上也是自由的。不过要做那种事，一定要挑选对象才是。”
  
小遥似乎完全没有回答。“是是，我知道了。因为我没有妈妈，小时候就一直是叔叔在凶我。如果叔叔来当我爸爸有多好。”小遥把头靠在如小山般的肩膀上。大垣双手抓住小遥的手臂，要她笔直站好。
  
“大小姐，那就不对了。从刚才听到现在，你一直称呼课长是‘我老爸’，不可以用这样的叫法。不是‘我老爸’，而是‘我父亲’才对吧。”把两个男的摔出去也面不改色的男子，这时却拼了命在教导。“这次的事件也是这样。如果大小姐出了什么事可就麻烦了。课长原本打算，就算自己的升迁付诸流水，也要把一切都公之于世。但我阻止了他，说在那之前，先让我出马看看。”
  
小遥那全黑眼影的眼睛凝视着大垣的右臂，汩汩渗出来的血，渐渐溢出纱布外。“……我那个父亲是吗？”
  
我原本打算保持沉默的，但还是松开盘着的双手说：“小遥，你一开始不也讲过吗，你惟独不想造成父亲的麻烦。并不因为你是M，你表现爱情的方式也就跟着扭曲，不是吗？你真的很不坦率。”
  
小遥的眼底流出几滴黑色的泪水。一开始，是小到听不到的声音。“……爸……爸……我的爸爸。”
  
大垣含着泪抚摸她的头说：“没有关系啦，大小姐。”
  
大半夜在陆桥上，小遥紧抱住大垣那有如大熊般的身躯。秋天的夜风干干的，很轻巧。我就这样等了几分钟后，悄声向两人说道：“在禁止停车区被人家开单前，我们回去吧。我送你们。”
  
和麻的手机与计算机，结果是拿到了Zero One那里去。本来打算就这样毁掉它，但还是必须调查被害的实际状况吧。那家伙存在硬盘里的裸女总共有二十三人，当然小遥也是其中一人。过了几天，我把一叠印出来的东西交给小遥说：“只要有这些照片和小遥手机里留下的胁迫短信，随时都可以把和麻关进拘留所。再来就随你怎么用它们了。”
  
这次我们不是在夜总会前，而是坐在舞台旁的沙发席。我偶尔也会玩玩，小遥也醉了。后来我们没有再联络，也不知道和麻变得如何。不过那种程度的事件，我想报纸应该不会写吧。
  
我是在赤坂的高级日本餐厅接受宫崎课长的招待。当然，大垣大叔也一起去了。他不同于小遥，是个出色的警官，不过在谈到自己对小遥的教养方式有错的时候，眼里略泛泪光。但没有什么像孩子的抚养这么困难、这么难以预测未来的了。我们家也一样，老妈老是讲相同的事。
  
不过，至少我在池袋当地算是名人，也没有太过偏离正道。不但如此，我还是不错的名作家。这一点只要看了我假装女生发的短信，应该就能知道吧。
  
崇仔在结束G少年的聚会后，和我去喝了一杯。他把酒当水一样喝，但绝不会酒后乱性。
  
“阿诚，能不能请那个叫大垣的柔道家当我的练习对手？”
  
国王怎么会想到这种离谱的事。
  
“我和那个男的，体重应该相差近五十公斤吧。我很想找奥运级的选手试试自己的拳头与速度可以运用到什么地步。”
  
“知道了，我联络看看。”我把手肘靠在吧台上，空想着国王被大垣过肩摔出去的样子。偶尔让这个男的尝尝被打得落花流水的感觉或许也不错。因为人类要是不受伤，是不会成长的嘛。至于我，已经受够肉体上的苦痛了。我的工作靠的是脑力，重要的是沟通能力。在精神上，我也有堆积如山的青春烦恼。我是个每天成长的麻烦终结者，不过，你也千万不要着急。看到那位前警官就知道了，人就算过了六十岁，还是能够动成那样。
  
每个人都没有必要急着成长。只要这么去想，就能够在无忧无虑的心情下度过每一天了吧？

非正规反抗分子
  
在我们生活的这个国家，二十四岁以下的年轻人有一半是透明人，这一点你知道吗？他们穿得整整齐齐的，也好好洗了澡，从外观上来看，和隶属于上层阶级的年轻正式员工没什么两样。他们正处于威胁到宪法所保障的生存权的贫困之中，却巧妙而拼命地掩盖了起来。他们身上没有酸酸的汗臭味，发型也很普通。如果是女生，应该也会好好地上妆吧（用百货公司的试用品之类的）。
  
不过，只要仔细去看这些无人会去注意的透明人，就会发现悲惨的实际状况。他们身上略有磨损的衣服，是折扣商店或二手服饰店论斤卖的拍卖品。大到不行的后背包或行李箱里，净是百元商店买来的“中国制造”。这一点并不让人意外，因为如果运气不好，没有一日雇用的工作进来，一整天所能吃的，往往只有一包从百元均一店买来的韩国泡面而已。
  
他们所拥有的东西中，最昂贵的就是手机。我这么讲听起来像在说笑吗？理论上人类的生命比手机有价值得多，事实上却非如此。假设这些年轻人在某家工厂工作时受了重伤，企业与派遣业者多半会规避责任，摆出一副“不关我的事”的表情。零件坏了一个又如何？非正式的日薪工作者既不能算职业伤害，也大半无法加入医保与厚生年金（福利养老金）。他们只能忍气吞声。
  
这些透明人紧紧抓住M型社会的陡峭斜坡，在网吧或快餐店过夜，他们的惨叫谁也听不见。再怎么说，日本都是个责任自负的国家吧。每个人变成穷人的权利都一样平等。仔细想想真的很不可思议，一直到某个喜欢歌剧的总理大臣瞎搞什么“劳动大爆炸”[5]之前，日本都还没有这样的工作方式，也不存在透明人。
  
现在的我略有一点难过的感觉。因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今年冬天，我在池袋认识的难民小伙子，有严重的椎间盘突出，必须要穿束腹。这个无法看医生，也没有自己住处的年轻人，最殷切盼望的竟是能够伸直双腿好好睡一觉。
  
他在这三年间，都是弯着膝盖在调整式躺椅上睡觉。就算工作到腰部受伤，手边还是存不了重新挑战人生的钱。
  
这次我要讲的故事，不是美国或中南美洲那种垄断企业与独裁者勾结，恣意剥削劳动者的故事，而是在我们眼前发生的实际生活故事。它是被我们社会忽视的透明人——难民们组成反抗军的故事。
  
请你竖耳倾听我诉说，把手放在胸前思考。连惨叫都没有就跌到谷底的透明人，有什么正当理由非得采取那种生存方式不可吗？你敢说明天的我或你，不会变成那种样子吗？M型社会的断崖，已经迫近我们的脚边不远处了。
  
今年东京的冬天也都是暖暖的。年已经过了，却只有小雪纷飞而已。空气干干的，枯叶与漫画网吧新开店的传单竞相在池袋站前微温的风中飞舞。都心的起讫点大站池袋，到处都有生意兴隆的网吧。至于为什么会这样，我完全不知道原因。原本以为充其量就是喜欢看漫画和爱打在线游戏的人变多了而已。
  
我的每一天，也和没有季节感的东京冬季一样，一点也没有改变。每天我开开关关位于西一番街的小水果行，或是把装在木箱里的草莓（福冈产的甘王草莓，三千五百日元）卖给酒醉的人。说起来，就像机器一样重复着相同的作业。
  
池袋的街头没有麻烦。这样的话，我当然就只会露出看店的那张脸而已，也会因为没素材可以写连载专栏而感到困扰。不过，好歹我也在街头杂志上连载好几年了，我发现一件事——专栏这种东西，不必每次都写得极其有趣。有时候写得比较松散一点，反而会出乎意料地受欢迎。重点在于，我已经变得能够一面写稿一面放松了。这是不是表示我也设法学到了顺利度过截稿日的方法了呢？
  
不过，这种理所当然的每一天，总会有结束的时候。
  
这世界没有好心到一直置你于不顾，开始工作的铃声一定会响起。
  
注意到那个年轻人，是在年假过后的星期一，暖洋洋的阳光洒落在彩色瓷砖人行道上的午后时分。我拿着鸡毛掸子在店头把跨年的灰尘从水果上掸落时，注意到他的视线。那是一种拼命到甚至会让人感受到物理压力的视线。
  
我头一抬，发现这个才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正从西一番街的人行道底部，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们家的店看。会不会是我在哪里设陷阱猎捕过的家伙呢？“复仇”这两个字让我的背脊发起抖来。不过，知道我一向行事如何的各位，应该都很清楚吧。只是那年轻人的视线不是对着我，而是对着店头的特卖品菲律宾香蕉而去。
  
这个年轻人注意到我在看他后，好像从梦中醒来似的别开眼，轻轻拖着右脚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他的牛仔裤好像穿很久了，已经有自然形成的磨损，在大腿的后面开了个洞，底部的地方松垮垮的。黑色羽绒服的破洞就像有蜈蚣帮忙补过一样，肩上的黑色大肩包是斜背着的。他全身略往右侧倾斜的背影实在让人印象深刻。是不是他脊椎侧弯呢？这么年轻又奇怪的孩子。我这么想着，又回头去掸水果了。当然，我也彻底忘记了那小子的事。
  
毕竟，池袋是东京屈指可数的起讫站，我不可能记住走过站前的每个人的脸。
  
不过，那小子很特别。
  
每隔九十分钟，他一定会走过我们水果行前面。他每来一次，就会以热切的视线看着我们店头的商品，草莓、香蕉、苹果和洋梨。就在他进入第四次绕圈时，我在店门口迎接他到来，手上还拿着招待他的菲律宾香蕉。他给人一种走投无路的感觉，而且很少有年轻人一整天在池袋这样绕着圈子走的。或许这会是可以用在专栏里的好题材。
  
在建筑群的夕阳天空下，那个年轻人又走来了。他的脸色讲好听一点，是下了霜的土色。拿手指去戳的话，好像就会有手指的形状凹进去一样。察觉到我时，小伙子露出吃惊的样子，然后又变成难为情的表情。
  
“虽然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你肚子饿了吧？这个请你吃。”
  
仔细一看，是个还蛮帅的年轻人。他很害怕，连手都没有伸出来。
  
“没关系，不用在意。这个到了明天早上，就会丢进厨余袋里了。”
  
他的声音和身体一样细，而且没有元气。
  
“可是我没有钱。”
  
那是已经满是茶色斑点、熟过头的香蕉，满满的一盘只要一百日元。我不懂他为什么要客气到这种地步。
  
“没关系，你就吃吧。”
  
我把一串香蕉硬塞给他。年轻人维持着恍惚的状态，收下软绵绵的香蕉。我咧嘴对他笑了笑后说：“不用钱，但是说代价好像有点那个……总之能不能把你的事情讲给我听呢？我叫真岛诚，在某本杂志上有个连载的专栏。”他就这样站着，以发抖的手剥开香蕉皮，大口大口吃了起来。他三两下在我面前吃掉三根香蕉后，总算恢复像个人样的表情。
  
“这是我今天最早吃进嘴里的东西。谢谢你。如果我的故事还可以的话，请让我帮忙。不过我的生活状况很糟，没办法拿来写什么专栏吧？”真是个有礼貌到不行的穷人。
  
我们前往的是建在池袋西口公园内侧的东京艺术剧场。这里的咖啡店总是有空位，是车站前鲜为人知的好去处。天气再怎么暖，毕竟还是隆冬。太阳一下山，坐在圆形广场的长椅上可就难受了。总之，那是屁股坐起来好像冰到冻僵的不锈钢管长椅。
  
在位于二楼的咖啡店入口处，他迟迟不肯进店里。
  
“怎么了？”
  
他看着橱窗里排列着的蜡制样品。咖啡四百五十日元，松饼五百日元，意大利面套餐九百五十日元。他以小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如果进去这里，今晚我就要露宿街头了。我没钱。”
  
他一脸认真。这次换我惊讶了。
  
“知道了。我请客，走吧。”
  
进到咖啡店里，我们在可以俯瞰巨大玻璃三角屋顶的窗边坐下。他自我介绍说他叫柴山智志，然后在送来的特制咖啡里加了满满三匙的砂糖。充分搅拌后，他喝了一口。“好烫，好好喝。刚才的香蕉加这个，就解决一餐了。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奢侈，在这样的咖啡店里喝咖啡了。”和我同时代的小伙子，只不过在咖啡店喝一杯咖啡，就开心成这样。我们的国家到底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穷困了？
  
“智志，从刚才你就一直说没钱，你住在哪里？至少有家吧？”
  
“我是有个小隔间可以睡，但我没有家也没有自己的房间。因为我晚上是买网吧的通宵方案住在那里。不过从乡下来东京的打工族，大家都过着和我类似的生活。”
  
这是老家在东京的人所无法想像的事，事情变得愈来愈有趣了。我在玻璃桌上摊开小笔记本，开始记重点。
  
“那生活用品之类的怎么办？”
  
智志指着脚边的黑色包包说：“最基本的东西都装在这里了。不过，说什么也无法丢弃的东西，就放在投币式寄物柜中。”
  
原来是拿投币式寄物柜代替柜子，我很吃惊。
  
“里头都装些什么呢？”
  
智志把眼神拉远，凝视着艺术剧场的玻璃屋顶。很多冬天暗灰色的鸽子蹲着身子停在上头。“国中毕业证书啦，女生写来的情书啦，相簿啦，最心爱的CD或书等等。还有就是用来替换的衣物之类的吧。阿诚先生应该也有说什么都无法丢弃的东西吧？”
  
谁都有过去，也有一些连结着过去、无法丢弃的东西。如果断绝掉这样的回忆，我们就不再是我们了。我头一点，他露出严肃的表情说：“为了把这种回忆的物品放在手边，每天得要花三百日元的寄物费，实在很心痛。不过，如果把那些东西丢掉，我觉得自己就变成真正的游民了。”
  
智志低头喝了一口甜甜腻腻的咖啡。对他来说，这不光是饮料而已，也是补充营养的方式吧。我从出生至今，第一次亲眼看到真正没钱的人。
  
“既然这样，你怎么赚钱呢？”
  
智志的表情一瞬间变成了营业用的笑容。
  
“粗活我做，服务业我做，有点危险的工作我也做，什么都做呀！一直到短信传来之前，我都无法知道第二天实际上会做什么工作。因此我必须注重穿着，随时保持整洁才行。如果打工地点向Better Days抱怨，公司就不会派工作给我了。”
  
Better Days是这五年左右急速成长、最大规模的人力派遣公司。我记得他们每年营收至少五千亿日元左右。社长龟井繁治住在六本木山庄的豪宅里，出门都坐劳斯莱斯或法拉利，也有私人喷射机。如果你问我为何这么清楚，那是因为最近那种以嘲讽口吻介绍新兴富豪的节目（那种没水平的节目真的变多了呢！）里，已经报道他到了我看见就烦的地步了。
  
“Better Days的社长是不是那个有胡子、额头特别宽的大叔？”
  
“没错。不过，我觉得他那么有钱也是理所当然。”
  
智志的声音很明显沉了下去。从事派遣工作的智志，连自己的公寓都没有，那个公司的社长却拥有根本没必要的私人喷射机。所谓的M型社会，是一出极其愚蠢的喜剧。毕竟Better Days也不过是一家国内企业而已，我并不觉得社长会为了洽商而到国外去。智志以不甘愿的口气说：“我这里收到的日薪，大概是六千五百日元到七千日元左右。但Better Days却是以一万一千日元到一万两千日元的金额承包的。他们只用短信介绍工作给你，就要抽走近四成。这样子理所当然会赚钱啊。”
  
这次我在心底大吃一惊。我们家是做生意的，因此我对那样的世界很熟悉。我试着想像有没有什么零售业能够一直维持四成的利润。我能想到的充其量只有珠宝店啦，高级名牌商店啦，化妆品啦这些而已。人才派遣业的收益结构似乎压倒性地高。
  
“这样呀。真过分。”
  
不过，我太天真了。怎么说，智志的故事不过只是地狱的第一层而已。我一面写笔记一面说：“你的身体一直都是歪一边的，究竟怎么回事？”
  
智志翻着白眼说：“你果然发现了。”
  
像他那样轻轻拖着脚，驼着背走路，谁都看得出来吧。
  
“以前，我做过一样帮某办公室搬家的临时工作。他们要我一个人把复印打印一体机搬到四楼，超累人的啊。又没有电梯，机器也比我的体重还重。就在我一阶一阶搬上去时，我闪到了腰。”
  
讲到这儿，智志拍了拍廉价运动衫的侧腹处，发出叩叩的声音。他把运动衫往上一翻，露出白色的塑料板来。我无言了。
  
“不穿上这束腹，我就无法站立。”
  
“你的腰会一直痛着吗？”
  
非正式的打工族皱眉道：“嗯，如果一整天都是站着工作或帮忙搬家的话，真的容易感到筋疲力竭。”
  
“可是你又不能不工作。”
  
智志的表情绷了起来。
  
“如果我不工作，明天可能就变成游民了。我最不希望如此。”
  
居无定所，在网吧待着，拿投币式寄物柜代替柜子，不已经是充分的游民了吗？这样的话我说不出口。他的故事用来写一次的专栏，应该很够了吧。最后我问道：“智志的梦想是什么呢？”
  
他疲倦的脸红了起来。把咖啡杯底部黏黏腻腻的砂糖喝掉后，他说：“我的梦想已经多到不知道了。不过，最大的梦想是晚上能够伸直双腿睡觉吧。”我惊讶得忘记做笔记了。不是坐车兜风，不是和可爱的女生约会，也不是做份好工作。这个和我相差没几岁的腰痛小伙子，梦想竟然是可以不必在网吧的调整式躺椅上睡觉，而是可以伸直双腿盖棉被睡觉。
  
“另一个梦想就是看医生吧。阿诚先生你有医保卡对吧？”
  
“嗯，当然有呀。”
  
智志羡慕般地说：“上层阶级的人果然不一样哩。”
  
我不过是个在水果行看店的而已，在池袋街头陷身于无聊的麻烦里，我哪里是什么上层阶级啊？
  
“像我这种非正式的打工族，能加入医保的是少数。大家冬天最怕的就是感冒。既不能去看医生，也没办法去做一日雇用的工作，大概会有三四天变成一文不名的游民。”
  
原来是这样呀，过去我什么都没有发现。在我们的城市里也有无数过着边缘生活的年轻人。因为他们全无一句怨言，默默地渐渐跌到M型社会的谷底去，因此我并没有察觉。
  
“喂，智志，你如果真的有什么困扰，打电话给我吧。这次的专栏会分成两次写，你要好好保持联络哦。”
  
于是，我们交换了彼此的手机号码与手机邮件信箱。这是网络时代重要的自我介绍。真的很奇怪，信息的重要性，比像这样直接碰面还要来得重要。我们每个人都是在倒立行走的，虽然很愚蠢，却也无可奈何，因为那是理当会到来的未来世界。
  
我决定回到店里去，因为有极多事情想要用自己的头脑思考。智志有礼貌地谢谢我请他喝咖啡后，就低着头消失在池袋站前了。如果一直坐在儿童的游乐场所或是广场之类的地方，有时候会有居民去通报，有时候则是警察来问话。他说他的腰和腿真的都很痛，想找个温暖的地方休息，但只能在车站周边兜圈子。因此，他才会每隔九十分钟就经过我家店门口。网吧的通宵方案要晚上十点才开始，在那之前他只能像这样设法打发时间。真是难以想像的生活！我话先讲在前头，这不是菲律宾贫民区的故事，而是此刻就在我们眼前、透明的贫穷故事。
  
那一晚，我在店里的CD录音机里放了肖斯塔科维奇的曲子。因为我没有那种心情只听什么优雅而美丽的音乐。第七号交响曲《列宁格勒》是描写德国与苏联战争的一大作品。不过这首曲子再怎么听，只像当权者监视下写出来的进行曲而已。如果不笑着假装勇敢，有人就会从后面把你推落到谷底去。就是这么恐怖的音乐。
  
不过，那种斯大林体制下的市民模样，是不是可以直接套用到像智志这样非正式日薪工作者身上呢？事态或许更加悲惨。至少，前苏联的作曲家知道敌人是谁。智志却没有什么敌人，一切都只是自己该负的责任。
  
末班电车开走后，我关上店门，回到楼上自己的房间。虽然是已经有所磨损的四张半榻榻米，至少它是我个人的房间，也有能够让我伸直双腿睡觉的垫被。我出声向刚洗好澡的老妈说：“谢谢您，让我能够这样伸直双腿睡觉。在这种地方能有自己的家，是一件很值得感恩的事啊。”
  
老妈一面用浴巾包住头发擦着一面说：“原来你连这种理所当然的事都不知道啊？阿诚，你的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虽然不甘心，但这次完完全全就是老妈讲的那样。我一面祈求着智志能够睡在比较好一点的网吧，一面就寝。肖斯塔科维奇的第七号交响曲第一乐章的主题“战争”，仍在我脑子里持续回响着。
  
因为那首小太鼓的进行曲，真的是太缠人了。
  
第二天，我就把在《街头节奏》连载的专栏写完了，此时距离截稿日还有好几天。只要有好主题，写起来就不辛苦了。而且若是像这次这样让我怒火中烧，就更好写了。
  
智志大概两天左右没和我联络了。我依然继续当着无聊的水果店员。我在店内恍惚地想着，我的年收入大约两百万日元左右，和智志应该差不多吧。不过，智志在池袋过着难民生活，我却勉强有个自己的房间。我和他的不同，或许只在于东京有没有自己的家而已。
  
如果我出生在不同的地方，或许也会像智志那样脊椎弯曲，无法看医生，而在池袋这里晃荡吧。这就是我的结论。任何人都可能跌下去。我们的世界完全分成了两个，分成了有安全网的人与没安全网的人。掉落下去的人，只能设法自己保护自己了，因为没有什么人会来帮你。
  
好一个罗曼蒂克而有梦想的世界。
  
隔了几天，我打给智志。
  
回答是那种听惯了的信息。不是“您要的号码不在服务区”，就是“电池已用尽”。就连答录信息，也完全无法留言。编辑部说我的专栏很受好评，因此我想谢谢他提供信息，以及约定时间做下一次的采访，现在却完全找不到人。
  
我很在意。一整天看着店前的人行道，却连他人也没见着。他就那样消失了吗？或者他是在外县市的哪里找到可以包吃包住的工作了吧？我看着池袋晴朗的冬季天空想着，现在的他是不是可以好好伸直双腿睡觉呢？那令他苦闷的梦想是否已经实现了呢？不过后来的发展完全无法预测。因为智志的事件是从其他渠道传来的，来自于池袋的热线。是难得来自国王的直接通知。
  
打算入睡的我躺了下来。自认识智志后，我的生活就一直是以肖斯塔科维奇为背景音乐。毕竟这个多产的作曲家一生写了十五首交响乐。就在我听着第十二号交响乐《一九一七年》的慢板时，手机响了。液晶的小屏幕上显示的是崇仔的名字。
  
“我已经要睡了，有什么话简单讲吧。”
  
他的声音漂亮地摆脱了全球暖化，任何时候都是那样的冷酷。“我是那种喋喋不休讲废话的人吗？”
  
我想了又想，认识他这么久，好像一次也没有。“知道啦，你是省略与简洁的国王。”
  
崇仔轻易地忽视了我的玩笑。或许是因为写稿，我的用词渐渐变得太过艰深了吧。
  
“有人向我调查你的身份。”
  
“你说什么？”
  
我从垫被上爬了起来。讲到调查身份，是不是警察或政府机关呢？我脑子里只想得到这种不想扯上关系的组织而已。崇仔似乎在冰块做的窗户那头笑了。
  
“不用担心，是一个叫东京打工族工会的团体。那个团体的代表来向我打听你的事，问我你是不是个可以信赖的人。那个人明天早上十一点会到你们店里去，你就听听对方怎么说吧。”
  
所谓的工会，是那种劳动工会吗？一讲到“工会代表”，我只想到那种额头上绑着“必胜”的头巾、穿着挂上布条的工作服大叔而已。
  
“找我到底有什么事啊？我既不喜欢政治什么的，也和工会或改革没关系啊。”
  
崇仔毫不掩饰地笑了。
  
“没办法的事啊。我只是介绍阿诚给对方而已。至于要不要接受委托，你直接听对方怎么说再决定。不过有什么事的话，G少年可以帮忙。”
  
连晚安的招呼都不打，电话就突然断了。真的是毫不废话的国王。我坐在温暖的垫被上思考，会来找我的麻烦明明都是一些街头灰色地带的小犯罪，什么时候范围扩大到劳动问题了？总觉得这个世界变了，要逃离贫富差距，变得比逃离犯罪还要困难。
  
第二天早上十一点，我站在店门口的人行道上，心里想着一定要拒绝委托。什么工会的代表，完全不是我会喜欢的那种人。可是，从池袋站西口圆环过马路而来的，是个年轻女孩。
  
她二十五岁上下，穿着黑色的女仆装。正确来说，是把带有荷叶边的围裙套在黑色的迷你裙洋装外，头上则戴着同样有荷叶边的发箍。脸上好好地化了妆。由于脚上穿着厚底的漆木屐，穿着黑色丝袜的腿看起来格外地长。女子朝着我递出名片道：“我是东京打工族工会的萌枝。”
  
名片上连姓都没写，好像酒店的名片一样。“啊，你好。”除此之外我还能回答什么？
  
在我眼前的是穿着迷你裙女仆装的工会代表。“你是真岛诚先生吧？我们从安藤崇先生那里听到关于你的事了。他说你既可信赖，脑子转得快，而且是个保护弱者的麻烦终结者，又说，你是不收钱的。到这里为止的描述，正确吗？”是个有逻辑到令人害怕的女生。
  
“嗯，差不多是这样没错。”
  
女子头一点，发箍上的荷叶边跟着摇晃。
  
“我们工会正考虑付给你正规的委托费。因为每个人都一样，不该在低廉到反常的薪资下工作。”
  
原来如此啊。既然这样，是不是可以用团体身份帮我和我老妈交涉一下加薪的事？
  
“知道了。你们的委托是什么？”
  
“有一个非正式的工作者叫柴山智志，你也认识吧？”
  
突然跳出智志的名字，我吓了一跳。
  
“嗯，我认识。虽然只是请他喝一次咖啡而已。他现在好吗？”
  
女子的眉头微微皱了皱，嗅得出麻烦的气氛。
  
“这个问题的答案一半是肯定，一半是否定的。”
  
这是什么意思？
  
“他是不是还睡在哪家网吧里？”
  
大体上，很少有女生适合穿女仆装，但萌枝是少见的成功例子。不是模仿维多利亚王朝模仿得很拙劣的那种女仆，而是看起来带点清秀的那种。
  
“不，在我们工会成员的安排下，目前住在丰岛区的社福设施里。”
  
“这样呀，那很好啊。那么他的梦想实现了吧？住在那里的话，就能伸直双腿睡觉了。”
  
法式风格女仆的工会代表在池袋西一番街的人行道上说：“这点有些困难。现在柴山先生的右膝上了石膏固定，在那种状态下，我认为是无法完全把脚伸直睡觉的。”
  
我原本打算一定要拒绝委托的，但下一瞬间，我却对着人在店里的老妈大喊，“我去了解一下事情再回来，你帮我看一下店。”
  
丰岛区的社福设施据说在南大冢。我从停车场把大产的货车开出来，虽然已经相当旧了，但光靠我们店里的营收，很难换新车。车子通过池袋大桥，在春日通上直走。新年过后的池袋，似乎还有一半在沉睡，车道上空荡荡的。我问坐在邻座的萌枝，“智志的膝盖为什么受伤呢？是作业中的事故吗？”
  
工会代表直视着前方说：“这次不是发生在一日派遣工作中的事故，因此不是劳动灾害。不，不对，广义来说，或许算是职业伤害。”真是迂回的说法。
  
“那是什么意思？我完全听不懂。”
  
“柴山先生在仓库做完拣货作业后，在回家的路上遭人袭击。对方瞄准他原本就疼痛的膝盖，让他受了重伤。”
  
我脑子里的红灯亮了。我不懂劳工运动，但这种麻烦可是我最擅长处理的。“有没有谁怨恨智志呢？”
  
萌枝露出生气般的表情瞪着我。车子快要到大冢站了。
  
“有是有，但对方太过庞大，不是我们能对付的对手。因为我们的工会是只有二十人左右的小组织，对手却是年营收五千亿日元的大企业，政府与经济界也全都挺他们。”
  
位于春日通上的建筑上方，看得见那个天蓝色的招牌，上头画着眼熟的往右上斜去的英文商标：Better Days。我用下巴指指屋顶的招牌说：“敌人是那些家伙吗？”
  
萌枝以憎恨的眼神抬头看着规模最大的人才派遣公司。“我想一定是他们。因为现在我们工会正要求对方退还信息费。”又是个我没听过的名词。
  
“那是什么？”
  
萌枝露出受不了的神情。“我们也不知道。”
  
“总觉得一和你讲话，就好像在解一个个的谜一样呢。”女仆装的工会代表以怜悯的神色看着我。
  
“是啊。如果一切都像真岛先生的世界那样单纯的话，就可以不必用这种方式说话了。信息费是从日薪派遣工作者的薪资中，每次扣掉两百日元的项目。由于不了解这笔费用的用意何在，我们工会写信发问，但每次的回答都变来变去的。有的分店说是紧急通讯用的准备金，有的说是用来买安全用的保安商品，有的又说是用来投保职业伤害的保险。可是这笔钱的实际状况如何，我们完全不清楚。”
  
我对经济不太熟，不由得松口说道：“可是，才区区两百日元而已吧？”
  
萌枝讽刺般地咧嘴笑道：“是啊，才两百日元而已。可是如果派遣了十万人，一天就是两千万日元啦。”虽然只是简单的计算，却是很有冲击性的数字。“我们的工会正提出诉讼，要求对方归还这笔用途不明的费用。柴山先生是诉讼团的成员之一，在我们成员中遇袭的，他已经是第三个了。”
  
我渐渐看出整体的轮廓了。我把车子开过大冢站，朝着社福设施所在的南大冢而去。我一面把方向盘往右切一面说：“没有证据证明是谁干的？就算Better Days很可疑，警察也无可奈何，前方是一片黑暗，是吗？”
  
总觉得这好像是二十世纪初期的美国劳动问题。在我所喜欢的民谣中，留有很多这样的歌词。萌枝咬着她那丰厚的嘴唇，凝视着愈来愈近的灰色建筑物。很讽刺的是，社福设施的名称叫做“希望之家”。
  
“所以，你希望我做什么？”
  
我把大产卡车停进停车场里。停得有点斜斜的，算了。
  
“请你保护柴山先生。可以的话，也保护其他诉讼团的成员。然后，接下来的希望是，请你查出Better Days私底下在做些什么。不过，也只有超人才做得到这种事吧。”我用力拉起手刹，钢线发出惨叫。
  
“或许吧。不过，最好不要小看池袋的水果店店员。虽然我不能腾空，却可以和你们一起在地面滚来滚去。”
  
“太好了，你气色看来不错呢。”
  
我向躺在床上的智志丢出葡萄柚，它是我从店里偷来充当慰问礼品的。房间是约摸六张榻榻米大小、整洁的木板房，有床、桌子，以及小型的内置放影机的电视。这里也有真正的橱子，而不是投币式寄物柜。智志的脸色比在艺术剧场的咖啡店那时要好多了。原本呈土色的脸色，现在至少带有生物般的温度感。
  
“阿诚先生，你怎么知道这里？”
  
智志依然躺在床上，视线从我身上移到萌枝那里。
  
“是我们工会的代表讲的吗？”
  
我在桌前别致的木椅上坐下，总觉得像是学校里会有的那种桌椅。萌枝穿着女仆装，在床尾并拢双膝坐下，好像正牌的女仆一样。工会代表说：“从柴山先生那里听到真岛先生的事情时，我们原以为你是个与传媒相关的作家，才希望能从媒体那方面得到帮助。不过，从朋友那里问过风评后，才知道你的麻烦终结者身份比作家身份有名多了，因此才想请您调查这次的袭击事件。”
  
我有点失望。再怎么写作，我的文运还是好不起来，真是日暮途远啊。我重新打起精神，问智志道：“你是在哪里遭到的袭击？”
  
智志看向毛毯下的右膝。
  
“池袋二丁目的巷子里。那时快要十点，网吧的通宵方案要开始了。那天的工作很累，我急急前往附有淋浴设备的网吧。因为如果不洗掉满身大汗，会影响到第二天的工作。况且设备比较好的人气店家，很快就客满了。”
  
实在很难想像，我长大的这条街上竟然还有这样的一面——通宵方案竞争。
  
“我想我一定是走得太急了。有人突然从后面朝我的脖子攻击，一回神我已经倒在柏油路上了。然后，他们其中一个人不断踢我的膝盖。”
  
“总共有多少人？身高和服装等等的特征是？……”
  
智志眯起眼，思考起来。萌枝和我耐心地等待着。
  
“虽然不能百分之百确定，但我想是三个人。因为带着露眼头罩和安全帽，不知道长相。两个人戴露眼头罩，一个人戴贴着贴膜的安全帽吧。服装很普通，但该怎么说呢……”
  
智志略为歪了歪头。
  
“这一点我也没和警方讲，只是纯粹的直觉。”
  
让人焦急的家伙。智志极其慎重而胆小，是因为他长期持续从事非正式的雇用工作使然吗？
  
“别管那么多，你就讲吧。”
  
“他们的装扮极其普通，但好像有一些和我相似之处。”
  
萌枝在床尾说：“是哪里相似？”
  
“应该说，平常的打扮很整齐，但有一些颓废之处，或说有一些疲累吧。西装穿起来没什么精神啊。我在想那是不是一种一日派遣、勉强存活下来的人特有的耗损方式。”
  
我盘起手思考起来。原本还以为袭击的想必是Better Days的人。
  
“那么，是从事和智志同样工作的伙伴袭击你的吗？”萌枝露出有如能剧面具般的表情。“对于登录制的一日派遣工作者而言，他们没有同事也没有伙伴。每个人都为了生存而奋战到极限，他们没有横向的联系。既不知道每天会到哪个地方去，工作的内容也以手机短信通知而已。这一点也对派遣业者很有利，大家就像一盘散沙，没有人会想要同心协力。这样，那些人就能为所欲为了啊。”
  
她似乎火大到不行。弱小工会的代表强烈主张道：“而且不光是信息费而已，近四成的利润，说起来真的太奇怪了。根据厚生劳动省的命令，在中介职业时，手续费是有上限的，最高也只能到百分之十点五而已，而且只能按半年份的月薪来算。可是一日派遣的工作，却还没有决定利润的上限。因为这是才形成的系统，没有人想过状况会过分到这样。根本是为所欲为了。”
  
我愕然地看着萌枝的脸。她的脸颊通红，眼里闪着愤怒的目光。
  
“为何一讲Better Days的事，萌枝就变得这么生气呢？是不是有什么私人仇恨？”
  
就好像在转换电视频道一样，从民营电视台的跨年综艺节目，转到NHK的“逝去的年，到来的年”。萌枝原本燃烧着愤怒的表情，又切换回冷静而有能力的女仆表情。
  
“哪有，是你多心了吧。我只是基于社会正义而感到火大而已啊。阿诚先生，你的日薪和一日派遣工作者一样是一天七千日元，由我们工会支付。从明天起十天期间，请你帮我们工会工作。”
  
变成意想不到的委托了。我从来没有以日为单位接受委托解决麻烦过。我诚惶诚恐地试着问道：“那我一天要工作几小时才好呢？我还必须帮家里看店，没办法只专注在这个事件上。”
  
萌枝露出惊讶的表情。
  
“我也不知道麻烦终结者都做些什么事啊。接下来就麻烦你了。”
  
无可奈何下，我只好点头说“知道了”，虽然那时候的我根本什么都不清楚。
  
离开房间时，我问智志：“这么说，这个房间的住宿费怎么办？”
  
回答的是萌枝。
  
“这里原本就是帮助游民的自立支持设施，虽然有期限在，但是这里可以让游民从蓝色塑料布的住处搬过来，一面接受当下的生活费援助一面找工作。至少，待在这里的话，住址可以好好写在履历表上。”
  
智志的声音很低，小小声喃喃说道：“我不是游民啊。我和他们不一样。”
  
那时我大概是自以为高人一等吧？我以同情的声音说：“没有关系，不要在意。”
  
一日派遣的打工族抬起头大叫道：“一点都不好！我不想靠大家的税金拥有自己的房间，在这种状况下伸直双腿睡觉，我也高兴不起来。再怎么辛苦，有一天我一定要用自己工作赚来的钱租公寓，找一家公司担任正式员工。我一定要靠自己的力量生存下去。”智志的肩膀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我把手放在盖住他脚的毛毯上。
  
“不好意思，我没有考虑到你的心情。我们现在要走了，有没有什么事希望我们帮你做的？”
  
他把眼睛从我身上别开，从床边的桌子拿了一把附有圆形塑料牌的钥匙，向我递来。“这是罗莎会馆后面投币式置物柜的钥匙。阿诚先生，不好意思，能不能帮我把行李拿过来？我已经三天没去开了，会有九百元的逾期费用，钱我会再给你。”
  
“知道了。那你多保重啊。”
  
我和萌枝一起离开了智志的房间。在走廊上走过时，飘来小学时那种营养午餐的气味。有人在唱着很久以前的流行歌。
  
“那个，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一日雇用的派遣工作者，真的有办法像智志讲的那样，好好租到房子，找一家公司就职吗？”
  
萌枝侧眼瞅了我一下。
  
“身体极其健壮，体力好，运气好的话，或许是可能的。不过对大多数打工族来说，都是很困难的吧。一方面不是每天都有工作，另一方面月收入充其量也只有十五万日元左右而已。一旦跌进贫穷的陷阱中，就很难再逃离那里了。我想今后阿诚先生也会察觉到这一点的。不过，那就以后再说了。”
  
在回程的车上，我和工会代表都没说什么话。智志最后大叫的话，残留在我的心中没有消失。靠自己的力量生存，那或许在任何时代都是理想吧？不过面对我们眼前新型的贫穷，无论什么个人的力量或许都会变得完全无力吧？任谁都无法与这巨大的海啸相搏。
  
我们所能做的选择，只有明天会变得比今天还穷，儿女会变得比父母还穷而已。像智志这样认真工作的年轻人，一步步地往M型社会的底部滑去。那是在这六十年间，首度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态。人口也是，应该会变少。
  
第二天，我从位于罗莎会馆后面的投币式寄物柜中，拿走了智志的回忆物品。是两个大旅行包，好像高中生社团活动时会用的那种，相当重。
  
一站在那个地方，就觉得我平常看习惯的池袋街道，好像整个改变了。就好像在池袋的一角，产生了一个极小的贫民区一样。我环顾四周，映入眼帘的是网吧“Turtles”的招牌。投币式寄物柜、投币式淋浴，以及投币式洗衣店。每家店都是赚你几个硬币的无人设施。只要再加上登录制、以短信通知的一日派遣工作，就能够持续居无定所的生活了吧。
  
那时，我看到了难以置信的情景。在投币式寄物柜前，有个年轻女孩换起了衣服来，似乎并不在意周遭的视线。她的裙子依然穿着，然后把柜子里拿出来的牛仔裤套上去，披着羽绒衣挡住身体，把运动衫换成毛衣。她的柜子里，也和智志的一样装满了私人物品。迅速完成换装后，看来像打工族的年轻女子锁上投币式寄物柜，就拖着行李箱消失在池袋街头。
  
在谁也不会关注的街头一角，也有人这样生存着。我要先声明，他们的薪资被业者抽走达四成。真想让那些说“打工族是懒鬼”的政治家们，看看这幕投币式寄物柜的画面。
  
JR到大冢只有一站，我决定不开车而搭电车。我在山手线站台等电车来，那是一段有如留白页面般还不坏的时间。我看向脚边的包包，从袋中透出一个有如笔记本般的东西。是他学生时期回忆的笔记本吗？我不由得抽出来，啪啦啪啦地翻阅着。突然映入我眼帘的，是以粗字麦克笔整齐写下的字句。
  
不放弃。放弃的话，就当场结束了。
  
不哭泣。哭泣的话，只会招惹别人同情你。想哭的时候，就笑。
  
不怨恨。不拿自己和别人比较。再小都没关系，要追寻自己理想中的幸福。
  
不生气。不能对别人生气。现在我的生活，全都是我自己的责任。
  
我的眼里渗出泪水。文字晃动着，变得看不清楚。智志是在什么时候、什么状况下写下这样的内容的呢？我不知道。不过可以确定的是，这是一个三年没有伸直双腿睡觉的年轻人用来勉励自己的字句。他说，无论在何等绝望的状况下，也不怨恨谁，一切都是自己的责任，都要怪自己。这样的话，有没有谁能帮像他这样的人做些什么事呢？
  
我呆坐在播放着电子旋律的站台上凝视着笔记本。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但为了刚才在投币式寄物柜前换衣服的女孩或是智志这样的打工族，我会好好帮他们把该做的事做好。或许在那一刻，我才真正接下了这次的事件也说不定。再怎么说，都必须要有相当的动机，才能够认真接下工作。
  
看着几台电车开走后，下一班山手线开进了站台。
  
就在我把包包靠在双肩上提着，于白线内侧排队时，手机在我牛仔裤的口袋里响了起来，是萌枝打的。
  
“喂喂，阿诚先生？”
  
由于电车的声音嘈杂，我听不清楚对方的声音，便对着手机大叫，“发生什么事了吗？”
  
“你赶快来，我们工会的成员又遭到袭击了。”
  
萌枝的声音听来像在惨叫。
  
“地点是？”
  
“西巢鸭医院，警察到刚才为止都还在做笔录。你们家的店没关系吗？能够马上过来吗？”
  
“知道了。”切掉通话的同时，我跑了起来。要到巢鸭和大冢去的话，还是先回西一番街的家里开车出来比较好吧。我一面感受着靠在双肩上的包包里，智志那些生活必需品沉甸甸的重量，一面在满是人潮的站台上奔跑，两阶当一阶地从楼梯上往下跑去。
  
四周的上班族，谁也没有正眼看我。我们对于别人，已经变得无感觉而冷淡了，或许这是M型社会的特征之一。我花了两分半钟从池袋站的站台回到家，创下我有生以来二十几年间的新纪录。
  
抵达西巢鸭时，性急的冬阳已经二话不说地打斜了。
  
车站附近的商店街，买晚餐的主妇间混杂着很多年轻小鬼，在那里晃荡着。认识像智志那样的穷忙族后，我看待街道的目光也变了。就连西巢鸭这样普通的住宅区，不也有消磨时间等待着通宵方案开始的年轻人吗？这种事让我在意到不行。
  
由于医院的停车场已经停满，我把大产的卡车停在附近的投币式停车场里。我们四周的商业行为，似乎全都渐渐完成无人的投币化了。
  
我向萌枝告诉我的病房走去，走廊上飘散着医院里较早吃晚餐的香味。六〇三号室。我读着贴在走廊上的病房门牌后，走进了遇袭者住院的病房。四张病床上有三个患者。就在我看着病房全貌时，萌枝的声音从眼前拉帘围住的病床传来。
  
“请等一下，永田先生。医生不是也说，今晚住院观察一下比较好吗？”
  
我轻轻拉开从天花板的横杠往下垂悬的米黄色拉帘。
  
“那个，虽然你们正在忙，但不好意思，可以给我一点时间吗？我是来了解状况的。”
  
床上一个身材颇瘦的男子起了身，正在脱医院的病袍，一头长发绑在脑后。黑色女仆装的萌枝回过头来道：“阿诚先生，拜托你说服永田先生。他的肋骨裂开，头部也遭重击，却坚持要出院不听劝。”
  
瘦削的小伙子看也不看我这边，大概二十五岁上下吧，带有一种和智志一样扼杀自己存在般的氛围。男子生气般地说：“真不该和什么工会扯上关系的！”说着，他披上沾有血迹的运动衫。
  
“你的肋骨裂开，现在是要去哪里？”
  
男子在病床上瞪了过来。
  
“去网吧。我得先确保今晚睡觉的地方才行。”
  
“才一个晚上而已，为什么不能睡在这家医院？”
  
他低下头，难为情般地说：“我没钱。我既没加入医保，连这次的治疗费付不付得出来都不知道。不工作的话，我会变成游民。反正肋骨裂掉它自己会好嘛。请不要再管我了，我也决定从今天起退出东京打工族工会。”
  
男子在运动衫外穿上廉价的羽绒外套，盖住了沾在胸前的血迹。他额头旁贴着的OK绷上渗出了淡淡的血。一点过错也没有的遇袭者，要偷偷摸摸地从医院夹着尾巴逃走，而且还是因为他没加入医保。这个所谓富裕的国家，还真是美好。
  
无可奈何下，我说：“我知道了。我不阻止你出院，但能不能把事情讲给我听？晚餐可以请你吃你想吃的。反正到通宵方案开始的晚上十点，还有时间吧。”男子露出为难的表情。
  
“真的可以请我吃想吃的任何东西吗？”
  
我看着萌枝的脸。很不巧，我钱包里也只有一点钱而已。我怕他如果说想吃银座的高级寿司店该怎么办。
  
女仆装的工会代表说：“知道了，钱就由我们工会来出吧。”
  
穿着满身是血的运动衫的非正式雇用穷忙族，首次露出开心的表情。“那就吃烤肉吧。”
  
照着他的指定，我们决定到连锁烤肉店去。但由于那样的穿着没办法进店里，我把大产卡车开往永田所使用的池袋站东口的投币式寄物柜。他就和白天那个女生一样，理所当然似的在路上换衣服。街道变成了更衣室了，难民生活真严酷。一进入位于绿色大道上的连锁烤肉店，他十分欣喜地点了菜。
  
“上等牛五花、盐烧横膈膜以及盐烧牛舌，各三人份。还有生啤……”大概是察觉到我的视线吧，骨头裂掉当天就喝酒还是不太好。他改点别的东西。“乌龙茶。”
  
我说：“三杯乌龙茶。”我看了看菜单，这家店的横膈膜与牛五花都是五百日元以下。不愧是在通货紧缩社会中成长的烤肉店，价格低廉。
  
“你是什么时候遇袭的，永田先生？”
  
“噢，那件事啊。今天我从一大早开始运气就很不好呢。”永田的视线落在烤肉网上。他以恍惚的表情讲述起来。
  
“有一条短信说今天早上在驹込那里有工作，好像是要帮忙柏青哥店改装。早上八点集合。我从池袋的Turtles网吧直接过去，但一到那里，他们却说人手已经够了。”
  
“唉，一日派遣的工作也有被取消的时候啊？”
  
永田悔恨地说：“嗯，而且扑空也要自己出交通费。我马上打电话到Better Days的池袋分店去，问说有没有其他工作。结果，他们说在所泽那里有搬家作业，而且刚好是中午开始。”
  
“这样呀，那很好呢。”萌枝的表情完全没变，只对着正前方。她似乎已经知道永田这噩运的一天了。
  
“根本一点都不好。我跑到所泽那里，他们又说人手已经够了。驹込到所泽来回加起来，两千日元以上的交通费就飞了，而且又没工作，糟透了。”
  
在那之前，我一直以为打工的人也有交通费可以拿。我看看萌枝，女仆沉着冷静地摇了摇头。“我们工会正在交涉支付交通费，虽然Better Days根本不理我们。”
  
“无可奈何下，我回到巢鸭来。那里的警察不像池袋那么爱问东问西的，也有很多可以花小钱打发时间的店。午后我走出车站，在通往地藏通的小巷子里，有人突然从后面用力打我。”
  
和智志那时的状况很像。对方不由分说就袭击，应该是因为早就清楚要锁定的目标是谁了吧。我不由得问了个警察会问的问题。
  
“钱有没有被拿走？最近有没有和谁结怨？”
  
永田开始把送来的横膈膜与牛舌在烤肉网上铺满。
  
“我一直梦想着有一天能像这样吃烤肉吃个够。”
  
智志的梦想是把双腿伸直睡觉，永田的梦想是吃一盘四百五十日元的烤肉吃到饱。年轻人的梦想，年年都在变小，真是讽刺。永田一面以夹子把薄切的牛舌翻面一面说：“我没有什么事和人结怨，钱也没被抢走。如果钱包被抢走，我想我就没有像这样吃烤肉的食欲了，因为我所有财产都在里面啊。”
  
永田把半生不熟的盐烧牛舌放进口中，一副美味的样子。
  
“袭击你的总共有三个人吧？”
  
这个打工者露出惊讶的表情。
  
“是啊，其中一人一直踢我的肚子。”
  
我想起智志曾说过那几名男子的装扮。
  
“呃，是不是两个戴露眼头罩，一个戴安全帽的？”
  
永田轮流把横膈膜与牛舌塞到嘴里。
  
“什么嘛，这样的话不就没什么东西好和你讲的了吗？话先说在前头，即便如此你们还是要请我吃烤肉哦。”一旦长期过网吧生活，对于金钱似乎就会变得计较起来。
  
“知道啦。你是不是也觉得那些家伙和自己有相似的感觉？”
  
永田的筷子停了下来。他一口气把乌龙茶喝了一半左右。“我是没有想过这件事，但搞不好是的。不，对方似乎确实带有一种和我们一样是丧家之犬的感觉。身上穿的不是名牌，反倒都是一些便宜货的感觉。还有就是鞋子吧，是我在三百日元均一店见过的中国制仿冒品。”
  
和智志的证词相同。打工族袭击打工族，到底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呢？我完全搞不懂。
  
原本保持沉默的萌枝开口道：“柴山先生，永田先生，以及另外两个人有共同点存在。”
  
看到永田吃盐烧牛舌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让我也想吃点。我拿起筷子，试着问萌枝，“我也可以接受款待吗？共同点是什么？”
  
不等她回答，我就夹起了如纸片般薄的牛舌。上头的胡椒充分发挥效用，真的很好吃。
  
“首先，大家都加入了东京打工族工会，也都是在Better Days的池袋西口分店登录的。还有，在工会的方针下都曾向派遣公司提出了关于信息费的质问。就这以上三点吧。”
  
信息费是每次都被收走、用途不明的两百日元。对于年营收逾五千亿日元的巨型人才派遣公司而言，是很下三滥的做法。
  
“这样啊，横膈膜我也享用啰，总觉得让萌枝来扮演侦探角色比较好呢。”工会代表的头脑似乎比池袋的水果店员要好得多了。
  
“可是在这种状况下，似乎无法再就信息费一事质问对方了。我不能让我们工会成员再碰到危险。”
  
她这句话一讲，我想到了好点子。我夹了一片横膈膜放进口里后说道：“那就找不是你们工会的成员，怎么样？”
  
萌枝脸上的表情消失了，好像脑子里有一瞬间冻结了一样。“总之，就这样任由袭击者得利，你不觉得很火大吗？”
  
“是这样没错，但我们工会无法保护每一个成员。”我又夹了一片盐烧牛舌。
  
永田不甘心地说：“那片是我刚才想夹的。”
  
我喝了口乌龙茶，笔直地看进萌枝的眼睛里。
  
“如果是我就没关系了。不用担心我。”萌枝对于甜言蜜语也没有反应，还是一副茫然的样子。
  
“我的意思是，由我来加入工会，到Better Days的池袋西口支店去登录，问信息费的事问到他们厌烦不就得了？要登录为一日雇用的派遣工作者，不需要什么困难的审查吧？”
  
永田的脸色整个开朗起来。
  
“嗯，甚至连居无定所都没关系。只要有手机，谁都能够登录。你会帮忙好好追究那些家伙的责任吗？”
  
我不知道永田讲的“那些家伙”是指袭击犯还是Better Days，搞不好他指的是强行推动一日派遣这种方式的整个日本产业界。此时，萌枝蹙眉道：“如果能够找出袭击犯就很欣慰了，但我不希望还有人再受伤。虽然我们委托阿诚先生帮忙，可目的不是让你去冒险。这一点你应该知道吧？”
  
我说我知道，然后又吃了一片横膈膜。这次的事件很简单，而且又有日薪，还像这样附带餐点。“我打算自己带保镖，他们的技术好到不会把什么袭击犯看在眼里。这个嘛，请拭目以待。”
  
在东口的烤肉店分道扬镳后，我到停车场把大产开出来。油钱和停车费等等，可以当成经费申请吗？我没有在美国西海岸干过侦探，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做。我开着货车去智志所待的游民自立支持设施。巢鸭之后是南大冢，我所经手的事件，总是密实地聚集在一起。我拿着装有智志私人物品的旅行包一敲门，传来了智志的声音。
  
“请进。”我两手提着包包走进房间。智志在床上弯着膝盖起身。智志受伤的膝盖与永田裂掉的肋骨，谁比较轻微呢？
  
“你看，我把你私人物品带来了。”
  
“谢谢你，阿诚先生。”我把包包放在床边，在木椅上坐下。
  
“我没有恶意，但不小心看到你放在外侧袋里的笔记本了。”
  
智志原本想要讲什么的，这时停下了动作。“……这样啊，你看到那个了啊？总觉得好难为情，里头写了很多不成体统的东西吧。”
  
笔记本里是被迫过着边缘生活的打工族用来勉励自己的话语。不放弃、不哭泣、不怨恨、不生气，自己现在的生活，责任全都在自己身上。
  
“不，我还有点感动呢。因为我没有像智志那样认真生活。”
  
智志像是自嘲般。
  
“我这种人最糟啦，因为我过着和游民没两样的网吧生活。”
  
“可是你为什么会沦落到过那样的生活呢？”
  
有好一会儿，智志的目光都凝视着自己的膝盖。
  
“关于这一点，我已经想过好多次了，应该是因为自己没有屏障吧。”
  
屏障，我想到的是以美国漫画为原作的好莱坞科幻电影，任何飞弹或射线都能够弹开的念力屏障。
  
“每个人至少都有一样能够保护自己的屏障对吧。可能是家人，可能是学历，可能是财产，或是值得信赖的朋友。可是，如果因为某种原因，这样的屏障全都不管用了，不管是谁都会成为难民。我认为，现在已经是这样的时代了。”
  
我想着自己的屏障——老妈与小小的水果行。二楼有我自己的房间，也可以伸直双腿睡觉。还有池袋街上随处可见的那些小毛头，或许也是我的屏障。崇仔与G少年。猴子、吉冈与Zero One。没有一个是有钱人，却都是一些值得信赖的人。
  
“我的家庭很复杂，所以在老家待不下去。家里的事我不想讲，说了只会心情变差。我高中辍学，因此不好找工作，再加上我也没有什么专业技能。我是从外地来的，既无法靠老家的朋友，在这样的不景气下也找不到正式的工作。一回神，我已经变成做着一日雇用的派遣工作、在网吧住宿的人了。本来我以为只有自己这样，但东京的几个大站，不只池袋，到处都有数量可观的难民。只是因为装扮上看来没两样，大家没有发现而已。”
  
对于眼前的难民，我什么忙也帮不上。我自己也是在M型社会的底层附近勉强过生活而已。在水果行工作的我，再做个两百年，年收入也不会有四位数吧。如果以胜负来论，我很明显也是丧家犬。不过那又如何？我们又不是只为了获胜才活着，又不是为了争这等小胜小败才出生的。
  
我再也按捺不住，对着智志说：“我问你，有没有什么我可以帮你做的？”
  
智志原本低着的眼睛抬了起来，漆黑的绝望在他眼里摇晃着。
  
“对于我一个人，做什么都是枉然。能不能让社会大众为了像我这样只能选择这种生存方式的几千人或几万人做些什么呢？阿诚你是写文章的人对吧？请你想想看这个问题吧。至于我的事，我自己会设法解决。”
  
很有力量的一段话。我带着心底的震颤，离开了智志的房间。据说他只能在这里住半年而已。在那之前，他必须找到新的住处与工作。带着受伤的膝盖，以及才区区几万日元的所有财产，而且在东京没人可以依靠。即便如此，智志仍然觉得，别人不帮他没关系。
  
在那时候，智志才教了我真正的“勇气”二字是什么意思。当自己在最低潮、最痛苦时选择将别人的援手转给其他更痛苦的人，这才是超越胜负、可称之为“人类尊严”的东西。这个在一晚一千日元的网吧住宿的瘦小男孩，在我的排行榜上，是最了不起的一个人。
  
我在货车的椅垫上坐下，打开手机。对象是池袋的国王，安藤崇。确认代接的人已转给他后，我尽可能以开朗的声音说：“嘿，我的屏障，你好吗？”
  
就连崇仔似乎也一时为之语塞。“阿诚，你终于疯掉了是吗？是不是因为你小小的脑袋瓜过度思考着困难的事件？”哪有扮演华生的人对著名侦探讲这种冷淡的话？池袋的屏障真是可悲。
  
“我决定从明天起到Better Days登录，然后开始工作。”
  
“咦，你要当由短信通知上工的日薪工作者吗？”仔细想想，我已经因为崇仔的一通电话，经手相当多的麻烦了。最近无论麻烦终结者还是工作者，全都是一通电话就能安排吧。是个很方便但缺乏人际接触的世界。我简短地把东京打工族工会与Better Days的事讲给他听，也讲了工会成员连续遇袭，之间有三个共同点都讲了。崇仔不愧是国王，马上就理解我的委托了。
  
“知道了。又是你去当饵钓袭击犯嘛。就在他们攻击你时，再由G少年压制他们。”
  
“嗯，大概就是这样吧。”
  
“这样的话，必须二十四小时派人保护你才行。”
  
我想了想智志与永田遇袭的状况。
  
“不，只要在往来工作以及在街头晃荡的时间就行了。”
  
“好，我会派精英去。”
  
我对着正打算挂掉电话的崇仔说：“对了，为什么你会对工会的麻烦变得这么热心呢？你们不是街头帮派吗？”
  
崇仔一如往常，回答得冠冕堂皇。
  
“是为了社会正义。但说真的，G少年内部也有很多到派遣公司登录、从事打工族工作的成员。那其实是一种很方便的工作方式。”贵族也是很辛苦的，也必须为庶民的生活伤脑筋才行。崇仔以有如在冬天吹冷气般的声音说：“刚才你讲的屏障是什么东西？”
  
我不由得以带有感谢的语气说：“就是为我挡住严寒北风的温柔屏障呀。崇仔，每次都很谢谢你，真的……”我难得想向他道谢，他却在中间猛然挂掉了。
  
没礼貌的国王。
  
第二天上午稍晚时，我和老妈换班看店后，朝池袋站西口的公交车总站走去。Better Days的池袋分店，位于站前的大型办公大楼里。本来以为年营收五千亿日元、规模最大的人才派遣公司应该会有很气派的办公室，结果过去一看，只用了那一层楼的一半而已，而且还是有二十年屋龄的建筑物。
  
接待处没半个人在，只贴了一张画着箭头，写上“欲登录者往→”的打印纸而已。照着箭头的方向走过去，是个偌大的会议室，正面有个白板，白板前整齐地排列着满满的长方形折叠桌。大概有十四五个像智志那样的年轻人吧。大家彼此都隔了一段距离坐着。
  
等了大约十五分钟后，一个看来软弱娇小的男子手里拿着档案夹走了过来。他的领带歪了，让人在意到不行。一个年轻粉领族拿着笔记本电脑跟在他身后。“好，那我们就开始登录说明会。我是Better Days池袋西口分店的店长谷冈晃一，请先看看我们公司的影片。”接着，我们被迫看了二十分钟无聊到不行的企业宣传影片——人才派遣业是新的大型事业，可以确保每个工作者的自由、丰足与安定，也得到整个产业界的大力支持。最后再以闪着光亮的3D秀出Better Days维持成长的营收与经营利润图表，就结束了。一开始直接把赚多少钱秀出来不就得了！影片中也拍到了从私人喷射机的舷梯走下来，有着络腮胡的龟井繁治。爱出风头的没品胜犬。
  
“好，那我们开始登录了，请依序到这边排队。”喂喂喂，什么说明都没有啊？我吓了一跳，但没干劲的店长已摊开档案夹，开始受理登录。该怎么说呢，是个让人连抵抗都懒得做的说明会。
  
轮到我了。靠近仔细一看，谷冈店长的脸色极糟，好像阴凉处四处长苔的泥土一样。他的视线往上瞄了我一眼后说：“姓名是？”
  
“真岛诚。”
  
接着，他问了我的年龄、手机号码，以及邮件信箱。也问了紧急时的联络处。那个粉领族以极快的速度把信息输入到笔记本电脑的表格里。“住址是？如果没有固定地点也没关系。”
  
我假装自己是难民。一想到袭击犯的事，就不想把自己的住处讲出来。
  
“居无定所，在各个网吧住宿。”
  
“真岛先生已经习惯派遣工作了吧？”
  
我点头道：“是的，明天起请多指教。”
  
什么反应也没有，五分钟就登录完毕。临走时，我拿到写着如何搜寻工作及操作顺序的一张纸，以及塑料的登录卡。我的登录号码是I28356。唉，我怎么觉得自己好像变成机器人了？
  
一走出Better Days，我马上朝池袋西口公园走去。我和崇仔约在东武百货前。坐进贴着贴膜的奔驰休旅车后，看到崇仔在黑皮座椅上盘着脚。
  
“阿诚竟然变成一日雇用的派遣工作者，总觉得变得好有趣。”
  
我在椅子上坐下后，马上抽出手机。得赶快安排工作才行。
  
“你先安静一下，我要找工作。”
  
我按下数据库的号码，传来一个内勤小姐的声音。我照着手册上教的告诉她：“我是员工编号I28356的真岛，明天有工作吗？”
  
传来敲打键盘的咔啦咔啦声。
  
“有，在丰洲的仓库有清扫与搬运的工作，日薪七千五百日元，早上六点在池袋西口丸井百货前集合，这一件可以吗？”
  
快到惊人的速度，又很简单，确实是一种方便的工作方式。
  
“了解，那麻烦你了。”
  
“是，您辛苦了。”
  
到挂掉电话为止，应该不到一分钟吧。崇仔以惊讶的声音说：“总觉得和在便利商店买杂志一样简单呢。”
  
“嗯。”
  
我的心情很复杂。所谓的工作，应该是更有感觉的一种东西不是吗？如果纯粹的劳动力买卖就像沙子般干爽分明，这样的话，总觉得迟早会连生命都可以拿到网络上去卖。
  
崇仔又恢复到平常冰一般的声音说道：“我派四个护卫给你。在你离开工作的休息时间，就尽可能在街上闲晃，让对方容易袭击你。要密切保持联络，万一阿诚遭到袭击，事情可就搞大了。对了，你那里有工会的卡片吗？”
  
我从钱包里抽出Better Days的登录卡，以及今天早上送来的东京打工族工会的卡片。两者的日期是相同的。
  
“交给我吧。只要工作一天，就是工会成员了。做几天一日雇用的派遣工作后，接下来我会变成犹如刺在那些家伙鞋底的钉子般讨人厌的小鬼。”
  
崇仔横瞅了我一眼。“阿诚那种让人焦躁的才能我是不担心，因为你只要照原本的样子就行了嘛。负责保护你的，是那边那位斑马。”
  
我说了声请多指教后，伸出了手。这个戴着墨镜的矮个子小鬼头以他厚实的手回握，我的手掌好像快要被捏碎了。从手指的硬度可以得知他懂某种格斗技。好可怕的保镖。
  
就在我闲晃着在冬天的人行道上走回店里的途中，短信铃声响了。我打开短信，读了起来。
  
作业代号　九九八三
  
客户名称（株）丰国仓库
  
作业地点　江东区丰洲
  
作业时间　早上八点至下午两点
  
加班　不详
  
支付薪资　七千五百日元
  
作业人数　十二名
  
这种样子的短信持续达二十行。再来就是作业内容、现场打工者的负责人名字，以及集合地点之类的。在注意事项方面，要自己带军用手套以及口罩去。由于不能穿牛仔裤，得穿工作长裤。总觉得这种感觉好奇怪，好像极力减少人与人之间的接触，只把工作抽取出来而已。我觉得自己好像不是真岛诚这个人，而是变成了统计上的潜在劳动力之一。
  
我直接关上短信，选了萌枝的号码。女仆装的工会代表，声音冷到不输崇仔。
  
“我完成在Better Days的登录了，明天的工作也决定了。工会的卡片，谢了。”
  
我把仓库的工作简单向她报告。此时，萌枝的态度变了，似乎变得有些热切起来。“那个丰洲的仓库，不知道有多靠近港口呢？不好意思，阿诚先生，用手机的相机也没关系，能否请你把现场的照片拍回来？若能通过照片得知作业的状况就更好了。”
  
“为什么？”
  
不愧是工会的代表，萌枝干脆地说：“根据目前的劳动者派遣法，禁止派遣他们到港湾与建设第一线去。如果丰洲那个仓库的工作是港湾劳动的话，就能证明Better Days违反了派遣法。你的身体毕竟还是够健壮啊。”
  
她在讲什么，我完全搞不懂。
  
“在登录的时候，对方会看你适合哪种工作。长相好的话，就是负责接待工作的服务业。身体看起来健壮的话，就做粗活。擅长计算机之类的话，就做输入的工作。”
  
“什么啊，是说我的优点只有蛮力而已吗？”
  
我好受伤，这样的话，如果不好好教训Better Days一番，我会咽不下这口气。切掉与工会代表的通话后，我一肚子火地回到水果行去。
  
冬天的早上六点，天还没亮。
  
虽然不是全黑，却是朝霞尚未展开的苍白时间。从池袋的丸井百货到艺术剧场那里，许多小伙子呼着白气聚集在那里。剧场通上密实地停着小型厢型车与小型巴士。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在我住的地方看到这种景象。池袋站的西口是一日派遣工作有名的集合地点。
  
我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并不清楚谁是哪家派遣公司的，做的又是什么工作。此时，一个穿着工作长裤与防寒夹克的年轻男子边叫边走过来。“有没有Better Days，九九八三，到丰洲的仓库工作的人？”
  
“有！”我举起戴着军用手套的右手。男子说：“请搭那边那台小型巴士，我是负责人木下。”
  
“那个，你是Better Days的人吗？”木下听完露出惊讶的表情。
  
“不，我和大家一样是打工的。”
  
“这样呀。现场是不是不会有Better Days的人过去？”
  
“你是刚开始从事派遣工作的人吧？伟大的正式员工是不可能会到第一线去的。你先上巴士，我还要叫其他的人。”我坐进停在昏暗的西口五叉路，坐垫上满是尘埃的破烂巴士。巴士的座位上是默然无语的十二个人。就连运送囚犯的囚车，气氛应该都比这里还要开朗些。
  
巴士在晨曦中的高速公路上行驶，抵达位于丰洲的仓库街。时间才七点而已，提早一小时就到达作业现场了。我们在巴士中等待，一直都沉默无语，只听得见有人的携带式游戏机或iPod的电子音而已。到了开始工作前三十分钟，现场负责人说：“差不多该准备了。”
  
没人回答他。一日派遣工作者并无横向的联系，每个人彼此都是当天才初次见面的人。萌枝所讲的“散沙般的工作者”是很正确的形容。我们穿着工作长裤的十二人，往大到连新干线都能轻易摆进去的仓库移动。由于没暖气，冷得很。
  
在排着货柜的仓库里，站了四个穿着制服的男子，胸前绣着没见过的标识，一定是仓库公司的人吧。木下说了声“请多指教”，其他年轻人也以没精打采的声音应和着，重复同样的问候。
  
“好，请多指教。今天要请各位帮忙的工作是清扫管线，以及搬运与堆放面粉。清扫的人员就搭那个高处作业台，把管线上方累积的灰尘以刷子刷下来。搬运与堆放的工作是从货柜把小麦袋搬出来，放在那边的小栈板上。你，你，你还有你。”
  
仓库公司的男子随便点了四个人，我也是其中之一。之所以不自我介绍，是因为即便这么做也毫无意义吧。谁也不知道，明天还会不会再到这个作业现场来。
  
“麻烦你们清扫管线了。”
  
对方发给我长柄刷子与安全帽。虽然说是高处作业台，但只是建筑工地常有的那种以铝管与踏脚处组成的杂牌货。为便于移动，脚的地方是滑轮。作业台上连扶手都没有。
  
作业台的旁边是闪闪发亮的起重车，起重臂的前端附有抓斗。仓库公司的男子带着折叠椅与周刊坐进起重车里，其他伟大的正式员工们，则盘着手四散在仓库里。被指名的我们四人，往上爬着台车旁的梯子。
  
管线的上方，灰尘绵密地堆积着，厚实到有如麂皮一样。一拿刷子打扫，如云朵般的灰尘块，会一面喷出白色的粉尘一面掉下来。我们没有护目镜，只有感冒用的纱布口罩遮住口鼻而已。仓库公司的员工在起重车前端的抓斗里，坐在椅子上看起周刊来。他倒是好好戴上了护目镜以及防尘口罩。
  
在那之后经过约三十分钟的工作，我的眼睛变得通红，再怎么拧鼻子，都止不住喷嚏。管线在仓库内纵横游走，再怎么干都看不到终点。
  
我首次体会到智志所讲的“上层阶级的人”是什么意思了。
  
在一日雇用的派遣现场，伟大的正式员工，事实上就隶属于上层阶级。
  
午餐是在附近的便利商店买来的便当与杯面，在仓库外头吃。十二个打工族默默地吃着，就只是这样的一幅画面。我试着找几个人讲话，但大家都露出觉得厌烦的神色，并不理我。由于太无聊，我拿手机在无人的仓库里拍了几张照片。我拍照技巧蛮不错的。
  
下午开始人员有所替换，我被分派到面粉那边去了。这样子我总算安心了，简单一句话，清扫工作是最糟的工作，如果再做下去，迟早会生病的。靠蛮力的工作，还比较好一点。
  
大型货柜的内部，面粉的纸袋堆到了天花板，一袋有三十公斤。工作很单纯，就是要把它搬到约十米外的栈板上。不过，这边的作业也有危险。不知道当初是从哪个国家上货过来的，货柜内部的袋子堆得都很随便，甚至于让人担心什么时候会垮下来。在货柜内有三个人由上而下依序把面粉卸下来，剩下的五个人就把袋扛到栈板去。我是负责扛的。
  
正确来说并不是扛，而是像抱着大型犬一样，正面牢牢地抱着三十公斤重的袋子比较轻松。如果扛在左右任何一肩上，身体会因为重量而过度弯曲，反而很累。
  
这边的作业才做了十五分钟，就算是隆冬，也照样飙汗。由于刚才的管线清扫已经让人满脸灰尘，此刻流下的是黏黏的灰色汗水。我深深地体会到，在水果行看店虽然很无聊，却出乎意料地像天堂一样。
  
工作默默地持续着。
  
下午的工作没有休息，其中也有几个年轻人脚步踉跄，但没有人特别去注意。就在还剩一小时就结束时，我看到仓库入口处的同时，传来了哐啷一声重物垮掉的讨厌声音。我的眼一抬，刚好看到四五袋面粉一同压在面粉山底部的一个年轻人身上。它们是从重三十公斤的面粉袋堆成的三米高的面粉山上掉下来的，他拼命闪避，但右脚还是闪得慢了，袋子压了上去。
  
“你还好吗？！”
  
“啊——”
  
他发出凄惨的叫声。我踢飞他脚踝上的袋子，把他挪开。得找现场的负责人过来。
  
“木下先生！有人似乎受伤了，请你过来。”
  
我一求援，仓库公司的员工从货柜里探出脸来，一副很困扰的表情。木下在下午是负责清扫管线的，他带着满身的灰尘以及与熊猫相反、白了一圈的眼睛走了过来。小伙子的脚踝扭曲成了奇怪的角度。
  
“我想，叫救护车比较好，这家伙连骨头都断了。”
  
我这样告诉木下后，正式员工在他耳边不知道悄声讲了什么。现场负责人小声喃喃说道：“真是受不了啊。你等一下，我打给Better Days问问看。”
  
在这期间，小伙子倒在货柜的地板上，按着疼痛的脚踝呻吟着。正式员工聚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但完全不告诉我们。木下已打给池袋西口分店，但似乎尚无结论。我拿出自己的手机。
  
“算了，我来叫救护车。”
  
正式员工跑了过来，是刚才在起重车内看杂志的中年人。
  
“等一等，你叫救护车到仓库这里会给我们惹麻烦。”
  
其他打工者都呆呆地站在那里。他们看来不像担心的样子，也没有抗议的感觉，就好像只是开关关掉了一样。我大叫道：“开什么玩笑？工作中发生事故，当然是职业伤害呀，你说对不对，木下先生？”
  
我把问题丢向总算讲完电话的现场负责人。所谓的负责人，就是为现场发生的事情负起责任的人。正常来说，谁都会这样想吧。但木下却讲出难以置信的话，他对着倒在地上的小子这么说道：“青木君，不好意思，你可以自己搭出租车到医院去吗？今天的工作你可以不用做了，没关系。”
  
“这是怎么回事？”
  
我这么说之后，木下露出困扰的表情。
  
“Better Days的人说职业伤害补助的申请很麻烦，而且不能给客户添麻烦，说请他忍耐。”
  
青木好不容易才站了起来，他的台词很凄凉。
  
“那个，到医院去的出租车钱会有人帮我出吗？”
  
木下摇了摇头。出出租车钱，等于是承认自己有错。无论Better Days还是仓库公司，是绝对不会做这种事吧。我渐渐了解到，存在于一日派遣工作背后的真相。
  
这里没有任何一个负责人，一切的责任都在用过就丢的打工族身上，是无限的责任自负。我拉起青木的手臂靠在我肩上，撑起他身子。“我问你，你参加医保了吗？”青木摇了摇他那因为疼痛而苍白的脸。
  
我以现场所有人都听得见的声音大声说道：“我现在送他到外面的道路去，这段期间无法工作，不然就从我的日薪中把钱扣掉吧，这样可以吗？”
  
木下仿佛慑于我的气势，让出了空间。正式员工们则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似的无视于伤者和我。
  
其中一人叫道：“好了，回去工作吧。”
  
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午后的作业重新开始了。
  
那天，我只回家拿了换洗衣物就马上外出。老妈看到我满身又是汗又是灰尘的，似乎很惊讶，但这根本无法和我一天内目击到的事实相比。
  
我把东西塞进大到不行的背包里，回到池袋街头，目的地是位于西口闹区的网吧Turtles。我从智志那里问到了情报，他说只要把Better Days的登录卡拿给那家店的人看，住一晚原本要一千日元，就可以折价两百日元，而且他说那里的淋浴设备、计算机、按摩椅等设备也都很齐全。
  
一走出西一番街，对向人行道就看到斑马的身影了。他穿着宽松牛仔裤，配的果然也是宽松的运动衫，以及防寒夹克。其他三个G少年连个影子都看不到，一定是巧妙地躲在哪里吧。我轻轻点点头，朝Turtles走去。
  
门口的玻璃门上写着三小时方案与五小时方案的费用。目前距晚上十点的通宵方案还有很久，但钱不是问题，我每天从萌枝那里收到七千日元，今天也还有七千五百日元的报酬，因此我不等通宵方案开始，就大大方方走进Turtles。不早一刻洗掉身上的汗水与灰尘，我就浑身受不了。
  
我打算从这时起，一段时间不回自己家了。好歹也是个小小的卧底调查员，不希望袭击犯知道我家的店。不过，这样的选择实在大错特错。
  
我所进入的位置，约摸是一张半榻榻米的大小。四周虽以合板围住，但只到肩膀高度左右而已，只保护了一半左右的隐私权。固定式的书桌上，计算机、电视与DVD播放器一字排开。合成皮的调整式躺椅在靠肘处有被香烟烫出来的洞。我感受到以前用过这里的某人带有的恶意，心情变差了。喷得满满的除臭剂，闻起来反而刺鼻。
  
检视过自己的位置后，我马上去淋浴。这个部分优秀得出乎意料。虽然是每小时三百日元的投币式淋浴，但浴巾、刮胡刀、刮胡泡、肥皂、洗发精、润丝精全都有，却只收这个价格。我在热热的淋浴下洗了两次头发，一面无数次地漱口，一面洗身体。如果不这样做，没有办法完全把管线的粉尘洗掉。
  
我带着重新活过来的感受回到座位上，重新装了一杯能喝到饱的果汁。好了，接下来必须预约明天的工作才行。而且，也必须好好申诉一下才行。我和前一天一样问到了工作，取得另一件一日雇用的工作。确认过短信传来后，我又打电话给Better Days的池袋西口分店。这次我请店长谷冈来听。
  
“我是昨天起受您照顾的I28356，真岛。”
  
谷冈疲累似的笑了笑。“不必讲登录号码，你有什么事？”
  
“你从现场负责人木下先生那里听到关于事故的事了吗？有位青木先生被重三十公斤的面粉袋压到。”
  
“嗯，接到过报告。”累到极致的声音，除此之外不带任何情感。
  
“那种状况说真的是职业伤害吧？为什么仓库公司与Better Days都对伤者见死不救呢？还要他自费坐出租车去医院，不是太过分了吗？谷冈店长的公子如果碰到这种事，你会怎么想？”
  
店长呼的一声叹了口气。
  
“我儿子才小学一年级，不必担心他职业伤害。拜托你好不好，他应该不会当打工族，而会成为企业的正式员工。”
  
真是率直的男人，说不好是个可以谈的家伙也说不定。“稍微发给青木先生一点慰问金如何呢？我也很担心自己什么时候会碰到那种事故，这样子没办法安心做派遣工作啊。”
  
“不好意思，那个事故并未正式记录为职业伤害，对于青木先生的事我也感到很遗憾。可是从公司的角度，无法申请并不存在的职业伤害补助，也不能发放没有理由的慰问金。我们公司对各分店所设的营收标准很严格，这种制度不是店长个人能做决定的，我很遗憾。”
  
那是一种自嘲般的口吻。
  
“难道把大家用过后丢弃就算了吗？像坏掉的机器零件那样丢掉吗？这就是所谓的责任自负吗？”我知道这种说法很幼稚，但我无法忍住不讲。我的脑子里，浮现说着“会有人帮我出出租车钱吗？”的青木的脸。
  
“我可以陪你谈这件事。我大学是主修社会学的，对于社会上的不正义或经济力差距我感到很心痛。可是身为一个儿子要上小学的父亲，我无法违抗公司，再者非正式派遣这种工作方式，也是经济体系下的一种法则。我一个人是对它无可奈何的。”
  
确实正如谷冈店长所讲的。我的力量、店长的力量，甚或是工会的力量，都无法抗拒这股席卷全球的浪潮。
  
“我记得真岛君你没有固定住所嘛？”
  
“是这样没错。”
  
店长的声音听起来好像从心底发出来的一样。
  
“你的双亲还健在吗？和家人相处得好吗？”
  
我想起啰唆的老妈。“还好啦。”
  
“我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事，但你最好向令尊令堂低头，设法住在老家。你听好，光靠我们所给的日薪，你再怎么工作也都无法摆脱网吧难民的生活。你无法租到自己的房子，也无法结婚。我不讲难听话，总之你姑且先回老家去吧。”
  
虽然他这么说，但身为卧底调查员，我又怎能夹着尾巴回去？“谢谢你的建议。可是应该还有别的奋斗方式吧？我已经加入东京打工族工会喽。”店长会对这样的情报有什么反应？重点就在这里。他没有说什么，直接应付过去。
  
“这样啊。”似乎没有反应。
  
我继续追击道：“因为我也不能认同信息费的事。那到底是做什么的费用？”
  
谷冈店长深深叹了口气，说道：“总公司叫我们回答，那是一些安全用具的费用。”事不关己的回答。
  
“可是我在今天的工作现场也没有拿到防尘口罩和护目镜啊？那两百日元消失到哪里去了呢？”
  
刚才那个讲话亲切的店长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言谈中带有一股中止交谈的冷淡。“不好意思，我的下一场会议快开始了。真岛君所讲的我听到了，别管那么多，乖乖回老家去吧。”
  
电话在这里挂掉了。说起来，已经谈到了工会与信息费的事，应该可以对Better Days带来一点压力。不过讲完电话的我，心情也很复杂。总觉得谷冈让人无法讨厌。还是说，那是他自己因应申诉的对策呢？时间还不太晚，但我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谁要是一天内搬了好几吨的面粉，都会变成这样吧。难得有免费用个够的计算机，我原本想看看国外的色情网站，但坐在调整式躺椅上的我，好像被人打昏一样，陷入了沉睡。
  
最糟糕的是橄榄色合成皮的调整式躺椅。我第一次在网吧过夜，就醒来好几次。最难受的是无法伸直双腿以及无法翻身。短短两小时左右，我就自己醒来了。在通宵方案的昏暗夜里，某个座位的男子在那里喃喃自语抱怨着，也有携带式游戏机的轻快电子音在响着。我回想起谷冈的话——再怎么工作，都摆脱不了这种生活。一个人工作如果只在求生存，那种工作方式又有什么希望可言呢？
  
每个人都是为了钱而工作，但与此同时，所从事的工作如果不具有“惟独自己做得到、无可替代”的特性，也只会深深伤害我们而已。在我几度醒来，已经放弃再度入睡的黎明时分，我正在思考这样的事。要如何才能让非正式雇用的近一千七百万人能够在工作中找到自豪与幸福呢？对于并非日本总理大臣的我而言，根本不可能解决这样的问题。
  
不过，我在网吧那狭窄又令人喘不过气的座位上，做了一个人人都能在幸福中工作的梦。虽然我不是约翰·列侬，但我也是做得了梦的。
  
第二天的工作居然是打扫垃圾屋，地点在练马的住宅区正中央。Better Days派来了四个男的，把足足放满六台两吨重卡车那么多的垃圾从屋里搬运出来。从事派遣工作后，我感到惊讶的是，这个世界上其实存在着各式各样的工作。第二天的工作毫无事故发生，也没有管线的粉尘那样对身体有害的负面影响。虽然全身的肌肉很酸痛，但因为我还年轻，没什么关系。
  
第二天结束后，我到分店去领薪水。只要秀出登录卡，再签名就行了。税后净收入有一万三千多日元，我从来没对这样的金额感到这么珍惜过。临走时，我在电梯里碰到谷冈，他又是那副疲累的土色表情。他注意到我后，小声说道：“怎么样，你和家人和好，准备回老家去了吗？”
  
我姑且随便糊弄过去。
  
“这个嘛，还好啦。倒是你，店长，为什么总是一副那么累的感觉呢？”
  
谷冈软弱无力地露出了无奈的笑。
  
“我有时候很羡慕你们的工作啊，因为正式员工必须无穷无尽地加班。我去年的加班时数超过一千两百小时。”吓坏我了！以前我在哪里读过，过劳死的判定标准是每年加班九百小时，谷冈正承受着远比标准还长得多的重度劳动。
  
“店长，我们的国家会变成怎么样呢？一方面有我这种再怎么工作都无法拥有自己住处的打工族，很向往正式员工的生活；可是正式员工却像店长你一样，处于快要过劳死的边缘。这样的话，不是到哪里都无处可逃了吗？没有什么处于两者之间、美好的工作方式吗？”
  
我从前一天晚上开始，就一直在思考更多的工作方式。社会改革家，阿诚。谷冈店长似乎很惊讶，他彻底疲累的双眼，透出了些微的亮光。
  
“这种荒唐的状况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总有一天，大家必须一起来思考它吧。不过到那之前，无论是我还是真岛君，还是必须糊口吃饭啊。我们只能彼此站在各自的立场上设法保护自己了。”
  
我开始觉得，自己对Better Days的店长产生了一种好感。但是我却非得诱骗他走入我的陷阱不可。总觉得这是件让人闷闷不乐的工作。
  
那一晚我又打到Better Days去，讲工会与信息费的事讲个没完。这次不是对谷冈店长讲，而是对基层员工。对方虽然把我的电话转来转去，但应该已经产生“有个登录成员很跩”的传言了吧。
  
第二天我开了店，戴着花粉症用的大口罩看店。把草莓、香瓜卖给酒醉者，是多么带有田园诗歌感觉的工作呀。和清扫管线比起来，就像天堂一样。而且还可以听自己喜欢的肖斯塔科维奇听个够，又可以好好休养身体。
  
于是，我决定好自己的行程表了。在连做两天日薪工作后，就看一天店休息，不断循环。没事的时候，我就偷偷带着G少年的保镖在池袋的巷子里闲晃。是谁都好，能不能赶快袭击我啊？再这么下去，我的腹肌很快就会变六块肌了。我是头脑派的，不适合满身肌肉。
  
我每天都打电话给崇仔与萌枝。萌枝表示，自永田遇袭以来，就没有其他工会成员遇袭了。我向崇仔报告状况后，他干脆地说道：“既然这样，我们去击袭那个店长怎样？”
  
国王提出了一个看来简单，实则困难的想法。“只要戴着露眼头罩攻击，也不会知道是谁吧。然后，再逼他把Better Days的内幕都吐出来。还不坏吧？”我说，是还不坏，可是也没什么好的。
  
国王说：“再像这样什么事都没发生的话，我们等于一直做白工。阿诚你不能再闹出更大的事情来吗？”他这么说倒有道理。G少年的保镖，也没办法永远免费出动。
  
“OK，我再挑战看看。”挂掉电话后，我思考着。要不要绑上工会的头巾闯进池袋西口分店去呢？虽然这种没水准的闹法不适合我，但我已经骑虎难下了。
  
就在做二休一的轮换方式到达第三次的那一天，我到已经去惯了的Better Days去领薪水。一走进分店里，就发现气氛和往常完全不同。打工族们那种恹恹无生气的样子还是没有变，但正式员工们全都情绪高涨、战战兢兢的。
  
会议室里排了一排领薪的队伍。好不容易轮到我了，我秀出登录卡，正在签名时，响起了大到不行的声音。
  
“喂，怎么这么懒懒散散的，不会打招呼吗？”
  
有个嘴里乱骂一通、头发理得极短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看起来是驾训班里的魔鬼教练那种类型。这个男的深信，只要讲话大声，周遭的人就会听他的话。他一看到我，以大到没意义的声音说：“你就是真岛吗？听说你加入了工会是吧？”为何他会知道我的个人信息呢？我固然有些惊讶，但这种单细胞的家伙正合我意。我拿出东京打工族工会闪亮亮的卡片给他看。
  
“我加入什么团体是我的自由吧？关你屁事？！”
  
首先，我完全不认识这个重量级的人。Better Days的员工们也都吓得半死，没有人向我介绍他。
  
“加入工会之类的，不会有什么好事哦。还是退出工会努力工作吧。”
  
“是这样吗？就信息费一事来说，工会远比你们值得信赖多啦。那笔钱你们到底是出于什么理由擅自私扣？到底拿去做什么了？”
  
排在我后方的队伍，有声音冒了出来。“对啊，拿去做什么了？”我看着那小伙子的脸。他看来似乎不是工会的成员，但应该是满腔的不爽吧？已夹杂着白发的中年男子满脸通红道：“有所谓职业伤害的保险之类的吧。都是用在为各位好的事情上啊。”
  
我露齿而笑，对他说道：“之前我在丰洲的仓库里看到了工作中发生的事故。Better Days以电话指示，要一个脚骨折的家伙自费到医院去。说什么如果叫救护车的话会变成职业伤害，太麻烦了。保险个屁啦，这种事只是嘴上讲讲而已吧？”
  
有几个打工族在我背后拍手叫好。
  
“吵死了！在商业世界里，凡事都有它的道理在。像你们这种无法为自己的工作负起责任的家伙，又懂什么？！”男子走出了会议室。
  
光是闹到这样，已经很够了吧。我拿着薪水袋走到走廊时，谷冈店长咧嘴对我笑道：“真岛君，你真厉害啊。”
  
我耸耸肩。我只有这种时候才会受到称赞，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那个人叫仓敷，是东京西北区的区域长。我也是，每次都挨他那种声音的怒骂。”
  
“这个嘛，你的薪水高也没办法啊。光靠加班费，应该就够付房贷了吧？”
  
一年如果加一千两百个小时的班，从加班津贴来算的话，这是理所当然的。但谷冈的表情暗了下来。“拜托不要那样讲。店长是干部，因此没有加班费。如果以还是基层员工时的年收入来算，几乎差不多。”我的嘴张得大大的，合不起来了。Better Days不光是对打工族严苛而已，连自己内部的员工也一样严苛对待。
  
“这样呀。我知道了。真是可怜呢。”
  
这个总是疲累的店长，和打工族一样掉入了陷阱，只不过是不同形态的陷阱。
  
我们总是会按错钮，因此才会无法得到原本想要的反应。由于一接触到区域长仓敷就马上有结果，因此就某种角度而言，真的是世事难料啊。
  
那是我和区域长交换过建设性意见第二天的事。我背着背包走在池袋大桥附近的狭窄巷子里，时间快要六点了。冬天的天空已经变暗，在街灯中断的阴暗处，我感觉到自己旁边有冷风吹了过来。
  
“阿诚先生！”
  
是斑马的声音，我二话不说放低了重心。袭击者从转角处突然挥拳过来，是个戴着露眼头罩的高个男子。我维持着低重心，用头去撞他的肚子。男子压着肚子时，从我看不到的角度，有个速度快到不行的拳头挥了过来，掠过男子的下巴，留下了有如弹手指般的尖锐声音。
  
戴着露眼头套的年轻小鬼如同断了线的娃娃一样，砰的一声跪坐在柏油路上，已经没有意识了。能做到这种事的，在池袋这里只有一个人。我回头说：“哎哟，崇仔也来当保镖了啊？这个城市的国王还真闲呢。”
  
崇仔嗤笑着说：“我敢发誓，今天是我第一次出动。我就是有那种在恰当时机撞见麻烦的运啊！这样刚好帮我暖暖身。”
  
戴露眼头罩的年轻小鬼有两个，全罩式安全帽的一个，已经被G少年的精英撂倒在地，手臂被绑在后面，用的是常见的那种塑料制、易于使用的捆绑绳。拉开头套一看长相，其中一人是在丰洲的仓库里一起打过工的人之一。我去搜这些家伙的钱包，每个人都同样持有Better Days的登录卡。我以一贯平淡的口气说：“怎么办，崇仔？这些家伙看到我们的长相了，要不要把他们埋到山里？”
  
崇仔是个演员，他抽出手机，手腕一晃，啪啦一声打开了盖子。“现在我在叫车子过来。没有办法，运气差的家伙就会运气差到底。”
  
还有意识的两人很明显身体抖了起来。“对不起，拜托你，放过我们。”
  
我在讲这句话的微胖年轻小鬼身旁蹲了下来，问道：“是谁派你们来的？”
  
他一面流着口水一面说：“真的会放了我们吗？”
  
崇仔的声音比刚制好的冰块还尖锐。“如果你们讲出真相的话，可以。但卡片我们收下了，如果说谎，我们会派人追杀。池袋的G少年，你们知道吧？”G少年的负面传闻，应该在池袋已经流传到多如繁星了吧。
  
我说：“是谁派你们来的？”
  
“区域长仓敷先生。”我脑中浮现那个教官的脸。如果是那个男的，确实可能会以蛮力把所有抵抗的东西都击垮。
  
“他给你们多少报酬？”
  
“没有报酬。”
  
我抓起小鬼的头发，把他的眼睛转向我这边。
  
“不可能这样吧。”
  
“我们真的一毛钱也没拿，他只说会安排比较轻松的固定工作给我们。”
  
固定的意思就是经常被派到同一个工作地点去。工作有各种类型，也有做起来不辛苦的单纯工作吧。自己的钱一毛也没花，就利用这些没钱的小鬼袭击工会成员，真是最下流的小气男人。
  
“到目前为止的袭击事件，都是你们干的吗？”
  
小鬼低垂着眼。他们的回答，就算听不到也知道。崇仔说：“这些家伙，怎么办？”
  
我一面抽出自己的手机一面说：“帮我关起来，我要告诉雇主。”
  
奔驰的休旅车开进了狭窄的小巷，G少年们像在堆货物一样，把动弹不得的三个人押了进去。最后，斑马与崇仔也坐了进去。崇仔在快要关上的门后说：“这些家伙先寄放在我这里，等你确定你打算怎么做再和我联络。”我挥着手说再见，目送着贴上贴膜、看不见内部的休旅车逐渐开走。
  
我和萌枝约好，三十分钟后在池袋西口公园对面的PRONTO咖啡店碰面。我先到店里，反复思量了这次的事件好几回。袭击工会成员的事件，姑且算是解决了。不过，完全没有开心的感觉，心情也没有跟着舒畅。
  
黑色女仆装的萌枝站到了我的桌前。
  
“对了，你这种衣服是在哪儿买的？”
  
冷静的工会代表干脆地说道：“有专卖店。”
  
“果然是要到秋叶原之类的地方吗？”
  
“不，东京的闹区哪里都找得到。目前这种法式风格的女仆装，相对较为普遍了。不说这个了，袭击犯是谁？”
  
我把三张登录卡排列在萌枝点的咖啡牛奶旁。三人都是来自池袋西口分店。“这是袭击我那些人的卡片。指使他们的是区域长仓敷。”
  
“那个声音很大的人对吧。”有特征的人很容易被人记住。
  
“三人目前关在崇仔那里，可以把他们交给警方，也可以要他们去自首。萌枝你打算怎么做？”
  
黑色女仆装的女孩思考了好一会儿。“这样的话，三个人会变成伤害犯吗？”
  
“是啊。说起来，他们确实让几个人受了伤。不过，应该不会判太重吧。虽然他们是犯罪执行者，但不是主谋。”那三个小鬼的事，我觉得怎样都无所谓。
  
“有件事让我很在意。这次的事件即便公之于世，最后一定只会以‘区域长一个人乱搞’、稍微起点骚动，就收场了吧。可是这样下去的话，不会对智志那样的人带来任何影响。目前必须正视的问题，我认为是为所欲为的派遣业者。”
  
萌枝露出一种好像在探索自己内心般的眼神。“那样的话，就不是纯粹的刑事案件了，也必须证明那家公司正在从事违法行为才行。那可是很辛苦的事情啊。”
  
我想起拖着伤脚坐进出租车的青木的脸。在那里一别以来，也不知道他现在如何。然而，应该有什么事是我能够为那小伙子做的。“之前你讲过，法律禁止港湾或建设工地的派遣工作对吗？”
  
萌枝点点头。她发箍上的荷叶边也柔软地摇着。“嗯，还有就是派遣法里也禁止双重派遣之类的。”
  
“要怎样才能证明Better Days的违法行为呢？”工会代表呼的一声叹了口气说道：“毕竟还是只能靠内部告发了。由熟知内情的内部人员把资料带到外头，诉诸相关部会。我认为，这是迫使Better Days改变做法的最好方式。”
  
“这样啊。”在咖啡的香气中，我盘起手。如果能有内部告发，对派遣业界整体来说，或许能够造成一些冲击。每个月加班一百小时的池袋西口分店店长，现在正在做什么呢？我决定赶快打电话给他看看。
  
电话是内勤的员工接的，我请对方转接给谷冈店长。又是那极度疲累的声音。“什么事，真岛君？”
  
我只告诉他事实：“今天傍晚，我在池袋的路上遇袭了。袭击犯是……”我把登录号码读了出来。
  
“I18367田宫英次、I19934岛本健一郎、I20185林弘明三人。”
  
就连疲累的店长，声音都有精神起来。“那不全都是我们分店的登录者吗？到底怎么回事？”
  
我说道：“想知道真相的话，请你马上离开公司到一个地方找我，这真的是很重要的问题。”
  
有一段时间没有回答。店长再度以疲累的声音说：“我知道了。要我到哪里去？”我看向玻璃窗外的热闹景象。虽是冬天，还是有很多年轻人与上班族群聚在圆形广场那里。
  
“池袋西口公园。”
  
我正想挂掉电话时，店长说：“怎样都好，真岛君，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我无话可说，陷入沉默，最后只讲了一声“等你过来”就挂掉电话了。
  
萌枝、谷冈店长与我三个人，在入夜后安静下来的喷水池前坐下。我向他介绍，说萌枝是工会的代表。谷冈只看了她一眼，目光就马上从萌枝那里别开。
  
“真岛君，到底是怎么回事，全部告诉我吧？”
  
我把工会委托我的事，以及搜索袭击犯的事简单地讲给他听。至今已有四名被害者，以及这已经是被害人向警方报案的正式刑事案件。店长的脸色果然又变得更糟了。他的声音小声到很难听得清楚。
  
“要他们袭击你的，是Better Days内部的人吗？”
  
我点点头，萌枝一脸镇静。在衡量过戏剧性效果后，我缓缓道：“嗯，主谋是区域长仓敷。”
  
谷冈深深地呼了口气，说道：“……怎么会这样？”
  
我瞪大眼睛凝视着店长的脸，此时是成败与否的关键。
  
“不过，就我们的角度来说，光是解决袭击事件并无法满足。等一下能否陪我们到社福设施去？”
  
讲到设施这里，萌枝似乎总算了解我的计划了。领带歪在一边的谷冈店长点了点头。我们在剧场通坐上出租车，往位于南大冢的游民自立支持设施而去。
  
智志当然还在床上，他的膝盖受伤，少不了要用拐杖。谷冈当然认得智志。“柴山君，我才在想好一阵子没看到你了，原来你受伤了呀？”接着，他仿佛察觉到我视线似的说：“你真的也遇袭了吗？”
  
智志不明就里地点了头。我轻声说：“今天我们抓到袭击你的那些家伙了呦。要他们下手的，是那个讲话大声的区域长。他似乎没来由地厌恶工会，就和过去那种恶意解雇与打压工会成员的家伙是一样的。”
  
“原来是这样。果然是有人锁定我们为目标。”
  
谷冈店长很坦率，他深深向智志鞠躬道：“我们公司的人做了很过分的事，柴山君，对不起。”
  
我放低声音道：“直接把袭击犯与仓敷交给警方，是很简单的事。不过光是这样子，我认为什么问题也解决不了。智志，那本笔记本，借我一下。”智志从床边拿出笔记本，我接过后交给店长。
  
“谷冈先生说过吧，做我们这种工作，绝对摆脱不了难民生活。智志努力了三年，但是一直到他像这样膝盖受伤为止，都没在生活上接受济助。能不能请你读一下这个，看看被别人以‘责任自负’切割掉，被别人用过就丢的人，是带着什么样的心情工作的？”
  
谷冈打开笔记本，我假装在看笔记本，实际上专注于观察店长的表情。
  
不放弃。放弃的话，就当场结束了。
  
不哭泣。哭泣的话，只会招惹别人同情你。想哭的时候，就笑。
  
不怨恨。不拿自己和别人比较。再小都没关系，要追寻自己理想中的幸福。
  
不生气。不能对别人生气。现在我的生活，全都是我自己的责任。
  
这是遭到体制用过就丢的年轻人的呐喊。一群被迫无限地责任自负，廉价而任意遭到替换的工作者的心声。我原本的想法是，如果店长没有因为这些话感动，就要放弃的。内部告发是一种志愿行为，无法硬叫别人做。
  
“如果能够帮助Better Days变得更好一点，我会很开心。毕竟它是规模最大的派遣业者，年营收也有五千亿日元吧，对业界带来的冲击想必很大。与此同时，像智志这样的人所做的一日派遣工作，如果能够更人性化一点，我也觉得会很美好。人类如果可以像个人一样工作，而不是像机械的零件一样，毕竟是件好事。我的头脑不好，不懂什么全球化啦，价格竞争力啦等等的东西，但如果照目前这种谁都无法变幸福的工作方式，绝对是不好的啊。”
  
谷冈店长的眼里泛起泪光。他翻着纸张，逐一读着智志的话。最后他说：“真岛君，你希望我做什么？”
  
我和萌枝四目相接，彼此点头。
  
“Better Days应该违反了派遣法所禁止的，把工作者派遣到港湾或建设工地去对吧？应该也有双重派遣的问题。谷冈店长能不能从公司内部帮忙让公司变得更好呢？请你进行内部告发，如果你想要匿名，也没有关系。不过，我们希望你能够把机密数据送到媒体与相关部门去。”
  
女仆装的萌枝向他鞠躬。
  
“大小姐，请你不要这样。如果我这么做，真的可以让Better Days变好吗？”
  
工会代表说：“应该会乱上好一阵子吧，不过再来的事谁也不知道。我认为，要想让公司变好，靠的是每一个像谷冈先生这样的人的努力。”
  
谷冈用力点头道：“我知道了。既然大小姐这么说，这件事一定是正确的吧。我现在就回公司去，把备份数据制成光盘，再直接交给你们，请你们自由运用。”萌枝是大小姐？确实，她的长相和我一样，都带点那种气质，但为什么这个女仆装的她会是大小姐呢？两小时后，我碰到了这次的事件中最让我惊讶的事。
  
我和萌枝从谷冈店长那里拿到光盘是在晚间十点过后。这样子，这次的事件就解决了吧。隆冬的夜晚空气固然很冷，我的胸口却很舒爽。“呼！身体觉得好累，但这样子就完全结束了吧。我想我不会再去网吧第二次了，调整式躺椅我已经坐到怕了。”
  
萌枝没有因为我的玩笑而笑。“阿诚先生，等一下想请你陪我到一个地方去。”一个年轻女生在夜晚这种时间叫你陪她？那时以为我的魅力还是能够好好传达到懂我的女生身上。
  
“事情已经解决了，我可以陪你。”
  
萌枝在西口五叉路的转角处叫了出租车，自己先坐进去告诉司机：“六本木山庄。”
  
我曾经去那里逛过一次，是个外表弄得漂漂亮亮，让人迷路的购物中心。当然，我没有朋友住在那里。“你到六本木山庄去做什么？”
  
“我要把今后会发生的事告诉一个人。”我已经受够了。思考变得好麻烦，我直接把背部靠在出租车后座上。
  
出租车在榉木坂大道上停了下来。坐着玻璃电梯往上后，附近不远处看得到山庄一整片玻璃的入口处。萌枝以熟练的动作输入住宅号码，然后对着CCD摄影机说：“是我，萌枝。”
  
玻璃门静静地开了。我踮着脚尖在美术馆展示室般的入口处走着，因为走在上面好像会弄伤整片大理石的地板。电梯的门一开，是三十六楼。萌枝毫不犹豫地在内廊上继续往前走，好像超高级的饭店一样。
  
门是双开式的，门牌上写着罗马字“KAMEI”。我愣在那里。那是Better Days的社长龟井繁治的住处。萌枝举起右手，然后在按下门铃前回头看我道：“他是我爸爸。”
  
由于冲击，我什么话都讲不出来。电子音一响，门开了，里头是个正牌的中年女仆。
  
“大小姐，您回来了。那位是您的朋友吗？”
  
“我回来了，阿惠姨。爸在吗？”
  
“在，刚洗好澡呦。”
  
萌枝一面和女仆交谈，一面在走廊上往里走。屋里到处都看得到与乌龟相关的摆设。我对着萌枝的背说：“网吧Turtles该不会也是萌枝你爸的公司吧？”
  
“嗯，似乎是。”
  
客厅约摸有五十张榻榻米大小，大到好像可以当成羽毛球场。一个男的在睡衣外面套着手肘处磨破的手织毛衣，背对着窗户站在那里。六本木的夜景，确实比池袋美多了。
  
“萌枝，怎么会突然来找我？那边那个人是谁？”
  
在电视上见过的宽额头与胡子。父女在眼角的地方很像。
  
“爸，您还在穿我织的毛衣啊？明天起公司那边会有大骚动，我先来跟您讲一下。这位是帮忙解决这次事件的真岛诚先生。”接着，萌枝简短地说明了池袋西口分店的工会成员袭击事件。听到仓敷的名字时，龟井的脸色变了。
  
“那家伙给我搞了这种名堂出来是吗？真是无可救药的男人。不过，工会这种东西终究只是好玩而已，你也差不多该回我这儿来学习企业经营了。”
  
萌枝似乎是他的独生女，她以极其温柔的声音说：“我能够体会爸您想对金钱复仇的心情，因为当时您无法让妈接受充分的医疗照顾嘛。可是我觉得现在的爸很明显已经做过头了。再这么下去，由妈妈命名的母公司会完蛋的。”
  
原来，Better Days这个充满讽刺的名字，原本是个充满希望的名字。我正在惊讶时，龟井社长说：“你在说什么？公司能够成长到这样，都是靠我的经营手腕。人才派遣业仍大有成长的空间，但因为每家公司都被迫必须压低成本经营，所以往后和海外业者间的竞争会变得更残酷吧。仓敷的事件是那个男的一个人干的吧，我既不知情，再者这种事对大局也没有影响。”
  
萌枝并未退缩。“我打算通过工会活动，从外部监督Better Days的经营。爸爸的公司已经到处出问题了吧？这一点您自己应该最清楚啊。”
  
龟井社长陷入沉默，萌枝乘胜追击。
  
“身为Better Days的股东之一，我把资产负债表读得很清楚。由于强推的成长路线以及多角化，负债已如滚雪球般与日俱增，如果资金的周转哪天出现短缺的问题也不意外吧。爸，您以个人担保向银行借来的款项，应该已经不下几十亿日元了吧？”
  
龟井社长露出疲累的神色，一屁股坐到了沙发上，双手抱着后脑。“所以我说，只要你回来参与经营就行了。你比公司的那些专务要有能力多了呀。”
  
萌枝一脸寂寞地笑道：“再讲什么都没有交集。今晚我是和真岛先生来警告您的，我们工会已取得足以证明Better Days违反派遣法的内部资料了。再过不久，就会送交相关部门与媒体。”
  
龟井社长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对着我这边说：“萌枝讲的是真的吗？”
  
原本我不太想涉入别人的父女关系，但无可奈何下我只好说了。
  
“对，是一些关于派遣法所禁止的，派遣到港湾与建设工地去，以及双重派遣的数据。”
  
萌枝的父亲扯着自己的头发说：“这种事哪家派遣公司都在做啊。”
  
“是啊，下次修法时会变得如何就不知道了。不过，目前都算是明确的违法行为啊。告诉您，爸，明天起Better Days会陷入暴风雨之中，状况会变得很辛苦，但我希望您把它当成是让公司浴火重生的机会。如果爸真的有心改造公司的话，我也会拼命帮助您的。”
  
萌枝对着父亲鞠了个躬，我也轻轻欠了欠身。我们离开房间时，刚才那个女仆帮我们泡来了红茶。女仆与龟井社长齐声说“等一下”，但萌枝的脚步没有停下来。
  
在往下的电梯里，我问萌枝，“为什么要和你爸斗到这种地步呢？”
  
萌枝看也不看我这里说：“因为我和我妈约定好了。Better Days是一家创造更好的明天、为别人带来幸福的公司。一开始它不是人才派遣业，而是我爸妈经营的小小衣料批发店。可是我妈死后，我爸就变了。变成金钱才是一切，实力才是一切。现在的Better Days，是一家无法为谁带来幸福的公司。我想，我爸现在应该也很不安。”
  
就算有那么多的钱，就算住在这样的玻璃塔里，也还是会不安吗？如果从事一日派遣工作的打工族也感到不安，年营收五千亿日元的公司社长也感到不安，我们的社会不就没什么人感到安心了吗？
  
“我问你，内部告发会造成什么样的冲击？”
  
萌枝歪着头说：“我想公司应该会接到停止营业几星期或几个月，以及改善业务的命令吧。公司不至于倒闭，但损害应该很大吧。最惨的我想就是我爸。”
  
“什么意思？”不久就要到地面上了。我吞了口口水，治好耳朵的不适感。
  
“因为我爸的财产几乎都是Better Days的股份。一发生负面事件，股价就会急跌吧。搞不好会是几百亿日元的损害。”这个大小姐讲的事还真恐怖！或许，这个工会代表是个超级女仆也说不定。
  
“这样呀。萌枝觉得这样没关系吗？”电梯门开了，萌枝转过头来，脸上浮现满满的笑容。
  
“即便如此，也不会变成一无所有。如果不把各种东西舍弃掉一次，就无法重新再挑战吧。虽然我自己也不太清楚，但这样应该是好事。因为阿诚先生不是也讲过吗，大家如果都可以像个人一样工作，是件很美好的事。听到你那番话，我才决定正面与我爸对决。”
  
这话由我自己来讲是有点怪，但有时候我们讲的话会传达到意想不到的远方去。那时我认真地思考着，以后要注意自己的措辞了。
  
关于后来Better Days的骚动，只要你读了报纸的经济版，应该都很清楚吧。因为违反派遣法，停止一个月的营运，股价在那期间急跌到四分之一。龟井社长退任为没有代表权的会长，并从一家银行找来了新任社长。对了，据说增加了一名大股东担任董事。现在龟井萌枝是负责法务方面的董事，经手法令遵守以及改善正式员工及非正规打工族的工作环境事宜。据说那个分店长谷冈在她身边担任左右手。
  
萌枝说要感谢我帮忙，请我去吃了一家位于惠比寿，有如城堡般的米其林三星餐厅。不过那么高级的味道，我不是很懂。如果要在惠比寿吃饭，啤酒和炸鸡就很够了。萌枝在公司穿套装，但偷偷跑到池袋来时，还是穿着那套黑色女仆装。她穿成那样的时候我会陪她出去玩，因此我渐渐喜欢起原本不是我偏好的哥特萝莉风打扮了。智志开始在Better Days池袋西口分店工作了，这次是他梦想的正式员工。智志和我，以及女仆装的萌枝，现在还是很要好的三人组。萌枝会在开着染井吉野樱的广场上，讲述经营巨型企业的辛苦之处。智志则讲着自己的工作都确实领到了加班费，以及拥有自己住处的喜悦。远方，剧场通上的休旅车里有着池袋的孩子王，持续进行着他那麻烦的街头制裁。
  
在花岗岩的石板上滚来滚去的，是比较性急的樱花花瓣。我一面听着各种人的故事，一面看着萌枝那包在黑色丝袜里的美形小腿肚。我没有股票，一辈子应该也不会变成有钱人或地位高的人吧。不过，我还是打从心底觉得这样子很好，因为我很清楚自己的工作是任何人都不可能做到的。在温暖阳光洒落的春天午后，有几个小时的时间里，我一面相信着自己是无可替代的存在，一面数着女仆装的裙摆有几个荷叶皱褶。这段时间相当美好。
  
就算一切都只不过是纯粹的自我满足，也没有关系。
  
不过，如果没有这种程度的自我满足，每天的工作那么辛苦，就会做不下去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