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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少年冬天的战争：池袋西口公园7
作者：石田衣良
内容简介
这是石田衣良池袋西口公园系列第七本，包括四个故事：要汀电话男、欺诈师维纳斯、连续纵火犯和G少年冬天的战争。这本书延续了石田衣良一贯的风格，曲折的故事和丰富的都市时尚元素，加上冷调暗暖的笔法，可读性极强。 本书中的四个故事个个精彩，而且都揭露了重要的社会问题。要汀电话男讲了一个因性格缺陷而无法找到工作的年轻人从事电话诈骗的故事；欺诈师维纳斯讲的则是一个以美色骗取顾客的美女诈骗犯；连续纵火犯讲的则是一个孩子为引起大家的注意而连续纵火的故事；主打的G少年冬天的战争是安腾崇的国王地位受到威胁，G少年面临内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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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町电话男
  
我们的世界是何时分裂成两半的呢？
  
一边是日光照得到的地方，另一边和阳光完全隔绝。冰冷的地狱与南国的乐园只有一步之遥，居住在那里的是极少数得天独厚的人，大部分则是运气不好的家伙。
  
某些大企业的社长曾经在电视记者会上说：“不论如何，挥汗工作仍然值得尊敬。”不过，就连只有高工毕业的我也知道，他们的公司是藉由“连干毛巾都要拿来拧一拧”的裁员手段，业绩才得以回升的。
  
这些被人用过就丢的打工族或约聘员工，即使工作得满头大汗，未来也毫无保障可言，更不用说加入年金保险了。他们挥汗如雨、从事着单纯的劳力工作，生活在一个年收入两百万圆的无情世界里。
  
他们无法向任何人抱怨，只能凄惨地在世上任人踢来踢去，最后还被某大学教授贴上“下流社会”的标签，认为这群人既无工作意愿，也没有进取心与生存下去的希望。我们以这种简单到不行的方式把人区分开来，二话不说将他们舍弃。只要贴上标签，就安心了；整理、分类之后，就可以堆到仓库里了。尼特族[1]、打工族、茧居族[2]、御宅族，这个社会正以百万人为单位抛弃这群年轻人。
  
我先声明，我可不是什么社会改革家，也不是像切·格瓦拉[3]那样的共产主义者，纯粹是因为眼见池袋街道渐渐失去光泽、变得黯淡，实在让我看不下去。年轻人的眼底失去了光采，变成无数个挖空的洞。我只能一面顾店，一面看着这样的景象。因为，除了池袋以外，我没别的地方可去。
  
不过，有件事大家都忘了。
  
不论是谁，都不会永远处于挨打状态。遭人用过就丢的多数派之中，一定会出现一些人，集结力量反击回去，而且用的是层次极低的手法。毕竟，任谁都会想要将自己所受的惩罚加诸别人身上。复仇永远都是甜美的。
  
他们以不怎么灵光的脑袋思考，认为自己之所以被人踢来踢去，只是因为太弱而已。既然如此，下次就找比自己还弱的家伙，再踢他们的肚子就行了。爱怎么踢，就怎么踢。
  
弱小的家伙，从更弱小的家伙身上夺走东西。这种事，就发生在社长们看不见的世界里。
  
今年的冬天异常寒冷。我已经很久没在我们家的水果行前铲雪了，久到完全没有记忆。东京的雪只有第一天很美而已，再来就只剩满地泥泞，不值一提。整个池袋站前，因为茶色的残雪而变得湿漉漉的。由于我很怕冷，所以管它什么气候异常，我还是喜欢暖冬几十倍。
  
不过，再怎么严酷的冬天，也会有结束的时候。这是春天的奇迹。或许你会认为那是理所当然的呀！不过，请试着在三月的某个早晨醒来之后，任由那一年春天最初的和风吹拂全身。这种每年都会降临的奇迹，实在令人陶醉。
  
当时我正在水果行门口，对于第二十几次到来的春天而感动。我先将产季即将结束的熊本与爱媛的柑橘沿着人行道摆好，再把刚上市的甲州产枇杷与草莓一一陈列在内侧平台的绝佳位置。
  
店里的电视，播放着上午十一点半的新闻。
  
“丰岛区西巢鸭的独居老人自杀了。”
  
听到这个地名，我抬起头看向店内的电视。屏幕上有张失焦的黑白照片，勉强看得出是个老妇人。平冢亭（七十三岁）。
  
“平冢女士有轻微的认知症[4]，据说几天前遇到转帐诈骗，从那之后就十分沮丧。警视厅正全力追缉该诈骗集团的下落。”
  
此时画面播出的是一栋年纪比我还大的木造灰泥公寓，同时还有跑马灯的说明。老妇人因为转帐诈骗而自杀吗？她在那个昏暗的地方一个人生活、一个人死去。如果死的是我，新闻报导的背景画面会变成既明亮又脏乱、给人奇妙感觉的西一番街吗？感觉很有我的风格，或许还不错。女主播的声音突然开朗起来。
  
“那么，接下来是幼儿园小朋友在春天的妈妈牧场挤奶的报导。”
  
我对乳牛或幼儿园小朋友没什么兴趣，回头继续做开店的准备工作。
  
在我完全忘记看过什么新闻的隔天上午，接到了那通电话。我们店里的生意不是很好，所以只要每两个早上去进一次货就好了。那天上午十点多，我还躺在二楼四张半榻榻米的房间里，在被窝里翻来翻去，此时手机响了。确认来电显示，是隐藏号码。会是哪个地方的哪个家伙打来的呢？
  
“喂？”
  
传来利落的年轻男子声音。
  
“不好意思，真岛诚先生在吗？”
  
从他的说话方式就可以听出这不是我任何一个朋友。因为，在我认识的人之中，没有人能够把敬语用得这么象样。
  
“是我没错，你是谁？”
  
“很抱歉，我还不能告诉您。不过您能否先听我说一下呢？”
  
这是一种新式的手机购物营销吗？我从垫被上抬起了上半身。
  
“可以是可以，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们听说，真岛先生愿意不收费用，帮忙解决池袋这里发生的麻烦。这是真的吗？”
  
跟侦讯没两样。我体内的警铃被触动了。
  
“这个嘛，你说呢？我好像做过这样的事。”
  
对方很沉着，毫不畏怯地说：
  
“这个问题可能有点尴尬，我们知道您很难回答。不过，根据街头的传言，真岛先生在东京北半边堪称是最厉害的麻烦终结者。”
  
为什么这种正面的传言，都不会传到我这里来呢？真是不可思议。
  
“因此，我们有一个请求，想请您将某个青年从极度的困境之中拯救出来。”
  
ㄎㄨㄣˋㄐㄧㄥˋ！这个词我就算会念，也不知道该怎么写。
  
“是什么样的麻烦呢？”
  
我总算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了。如果是要委托我什么，早点讲不就行了嘛。
  
“那个青年加入了一个从事非法活动的社团。在西巢鸭发生的老人自杀事件，真岛先生知道吗？”
  
我的眼前浮现一栋昏暗的木造公寓，还有那张看不清长相的黑白大头照。
  
“你说的社团活动，是转帐诈骗吗？”
  
“是的，我们称之为『免费公司』。委托人希望脱离那家公司，但是社长和某些难缠人物有关系，以目前的状况来看，他没那么容易离开。”
  
说到和转帐诈欺公司有关系的“难缠人物”，一定就是黑道了。这次的工作似乎又是我不擅长的那一类。不过，这也算是个好机会，可以趁机活动一下因为寒冷而怠惰很久的身体。我在薄薄的垫被上站起来，对他说：
  
“我现在还无法决定要不要接受委托。必须先和委托人好好谈过之后，才能做决定，越快越好。那个男的今天下午有时间吗？”
  
对方立刻回答：
  
“他们公司的忙碌尖峰时段听说是下午两点到四点。在那之前，委托人应该有空。我们会跟他联络，请他直接打给真岛先生。”
  
最忙碌的尖峰时段，与白天的八卦节目时段重迭。转帐诈骗真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工作。
  
“我知道了。”
  
接着，我问了一个始终很在意的问题。
  
“对了，你是谁？”
  
男子以恭敬到不能再恭敬的语气回答：
  
“我们是一个支持打工族、尼特族自立的NPO [5]法人，叫做Wide World。那么，就麻烦您了。”
  
呼，总觉得这个男的好诡异。
  
五分钟后，下一通电话响起。当时我的一只脚正穿过牛仔裤。
  
“喂？”
  
“是真岛先生吗？有人要我打这支电话。”
  
委托人似乎很快就打来了。
  
“听说你想脱离转帐诈骗集团？”
  
男子以一副没自信的口吻说：
  
“……是的。可是，社长他……”
  
我的另一只脚也穿进了这件很旧的牛仔裤。只用一只手，实在很难扣上裤子前面的扣子。
  
“我知道，和某个组织有关系是吧。几点可以碰面？地点在池袋西口公园。”
  
“果然还是要当面谈才行吗？可是我很不擅长和别人交谈。”
  
这个小鬼还真是麻烦。我的声音不由得变得冷淡。
  
“你很擅长打转帐诈欺的电话，却不擅长和人面对面是吗？”
  
“没错，就是因为不擅长和人接触，我才会选择打电话的工作。”
  
真是让人受不了的诈欺师。
  
“总之，十一点，你到圆形广场的长椅来。”
  
说完，我立刻挂掉电话。与其打手机或是写电子邮件，我宁可直接碰面聊。毕竟，人和人彼此交换的并不只是单纯的情报而已，还有很多无法靠电波传送的东西，例如对方的为人、体温、气味等等。
  
趁着出门之前的一点点时间，我播放了贝多芬第五号小提琴奏鸣曲《春》。听起来开朗而快活，在一共十首的小提琴奏鸣曲之中，它最具有女性特质。写出这支曲子时，音乐巨人贝多芬不过才三十多岁而已，还没有神经衰弱或忧郁的毛病，利落而奔放地将旋律发挥得淋漓尽致。任何人是不是只要上了年纪，像这样的事就会变得很困难呢？
  
我跟老妈讲了一声就出门了。走在西一番街上，一边吹着口哨，旋律是《春》的小提琴第一乐章。你看，我是不是正经得出乎你意料之外？但是，为什么上班族只要一看到我走近，就会闪避到人行道一侧呢？真是莫名其妙的举动。
  
春天的池袋西口公园，仍然一如以往。在这个季节里，即使是喷水池冒出来的水，都给人一种柔润的感觉。原本那些似乎快要冻僵、相互贴着羽毛取暖的鸽子，也展开灰色的旗帜，在东京都心的空中盘旋。十一点刚过，我在钢管椅坐下。如果在冬天，这个行为可说是勇气十足，毕竟不锈钢冰冷得足以让人冻僵。
  
我的视线转向四面八方，六成以上的长椅都坐了人。翘班的上班族，待会儿要去上课的学生，一直待在这里的流汉浪。到处都看不到像是打那通电话的小鬼。我放松地坐在长椅上，腿伸得直直的，尽情沐浴在春天的阳光里。
  
手机在上午第三度响起。以我的手机而言，这样算是极度活跃了。
  
“那个，不好意思。”
  
是刚才那个小鬼的声音。
  
“我还是很难跟你当面谈。我实在很不擅长和活生生的人接触。不过，我已经在西口公园附近了。”
  
我不由得叹了口气。
  
“像你这样，真的能够胜任转帐诈骗的工作吗？”
  
小鬼以闹别扭的声音说：
  
“你自己还不是被我骗过一次了。”
  
“咦？”
  
接着，小鬼的声音突然变了，变成刚才那个NPO法人的男子。
  
“委托人在公司里表现得相当优秀，我想这也是他无法摆脱社长的原因之一。他似乎很擅长因应不同的对手，即兴表演一套戏码。”
  
我大笑出来。原来如此，无论什么工作，都有所谓的适不适任。
  
“我知道啦，算你得一分！不过，如果我完全不知道你的样子，也很难跟你聊啊。你到公园来，在圆形广场找一张离我最远的长椅坐下也可以。然后我再跟你谈。”
  
我又挂了电话。总觉得如果光靠手机交谈，只会被那家伙牵着鼻子走而已。我确认了来电记录，是隐藏号码。
  
那个小鬼没什么明显的特征，穿着黑色牛仔裤与灰色连帽外套，针织帽拉到眼睛上方。我看见距离这张长椅大约六十公尺左右的地方，那个家伙打开手机拨号。因此来电铃声一响起，我立刻知道是委托人。
  
“我是阿诚。”
  
“我叫高槻阳儿。不好意思，用了这么麻烦的方式。但是到底要怎样才能让你认真听我说，我真的想了很久。”
  
我凝视着语气单调的电话男。从最早的NPO男子，到刚才那个缺乏自信的小鬼，现在似乎出现了第三种性格。阳儿在电话里，究竟可以变身成几种人呢？
  
“现在的你，是真正的你吗？”
  
变色龙在圆形广场的对侧发出短促一笑。
  
“我自己也不知道。从以前开始，我只要一打电话，就能自由自在地变身成无数的人。”
  
“这样呀。所以，你天生就适合转帐诈骗这一行啰。”
  
“我自己也这么认为。直到昨天为止。”
  
自杀的那个老人……西巢鸭距离池袋不远。
  
“在那之前，你没有任何想法吗？”
  
“嗯。”
  
我的措词变得有点严厉。
  
“为什么？”
  
“我们社长常说，公司的工作，对于日本经济有帮助。”
  
转帐诈骗有助于经济的活络？这真是现代经济学的新说法。
  
“真岛先生知道六十岁以上国民的平均储蓄额是多少吗？”
  
我说我不知道。
  
“据说是两千三百万圆左右，这笔钱不是沉睡在银行就是躺在衣櫉里。我们从老人家那里把钱弄来，再拿去好好地消费，这样可以促使经济活络起来。”
  
我想了一下自己的存款，和平均储蓄额相差两位数；四十年后，我似乎也存不到那么多钱。那些被骗走的钱，应该是老人家一辈子努力挣来、视之如命的财产。
  
“少说这种自私的话，被诈骗的人做何感想？”
  
他在长椅上低下头，但是声音很冷静。
  
“又不会怎么样。我们并没有骗光所有的钱，只不过要他们汇个几百万圆而已。他们或许很火大，但是那也算是很好的教训，学会『不能轻信别人』。又不是明天就活不下去了。我和公司里的伙伴，原本都是这么认为的。”
  
他陷入沉默。我替那家伙把他说不出口的话讲完。
  
“直到昨天为止，是吧？”
  
电话男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痛苦的感觉。
  
“没错，直到昨天为止。那个奶奶有个孙子——这个世上到处都找得到这种名单，告诉你『某个老人家有个孙子』。”
  
真是可怕的世界。这样的话，应该也有一种名单，列出像我这类爱好古典乐、人长得帅却没有女人、年收入在平均值以下的健康男子啰。这种名单可以拿来做什么生意啊？推销歌剧还是色情按摩？我甩开脑中的幻想，问他：
  
“你打电话到独居者的家里？”
  
“不，不是我。最先使用预付卡手机的，是负责哭的。”
  
“负责哭的？”
  
真是什么工作都有。隶属于诈骗公司“负责哭的”，那有“负责笑的”吗？
  
“由负责哭的先打电话，告诉对方『发生车祸了，事情很棘手』。接着，开始低声啜泣、惊慌失措。总之，假装在哭就行了。这个角色大多是由脑筋不好的家伙扮演的。趁对方还没有完全搞清楚状况，接下来就换我上场了。转帐诈骗是一种团队合作。”
  
“一讲电话，你的脑子似乎就动得很快是吧。最重要的角色，应该就是接下来的家伙吧？”
  
阳儿有点得意洋洋地说：
  
“这个角色需要具备因应各种状况的演技，以及一点专业知识。在转帐诈骗中，二号打者是最强的，必须扮演各种角色，像是警察、保险公司员工、律师之类的。一边表示同情，一边公事公办地告知对方需要多少和解金。”
  
真不敢相信，只凭这点程度的做法就能骗到钱。
  
“光是这样，就能够顺利吗？”
  
“嗯，还有其它扮演被害者或医生角色的人会等在电话旁边。顺利的话，只到第二个人为止，后面的人都不用出马了。每天只要根据名单打一、两百通电话，其中总会有几个容易被骗的人，就像昨天那个奶奶一样。”
  
总算回到了原来的话题。
  
“我演的是赶到车祸现场的警察。我说，虽然警方不能介入民事，但您的孙子实在太可怜了，我很同情。在和她通电话的过程里，我就摸透她的底细了。那个奶奶的孙子似乎有轻微智障，偏离常态的家伙在日本都生活得很辛苦。她的孙子似乎好不容易才找到工作，好像是做面包的，奶奶很怕孙子丢掉工作。然后，我就告诉她汇款账号。”
  
智障的孙子与认知症初期的奶奶……情况似乎变得棘手。阳儿的声音变小了。
  
“我说，进口车的前面半毁，修理费用预估要三百二十万圆。”
  
“这样呀。”
  
“当天，车手就从银行把钱领出来，扣除给他的百分之六报酬，公司净赚三百万。唔，车手是外包的，大多是一些缺钱又爱玩的人或是主妇之类的。我们公司虽然只有五个人，但是每个月的业绩目标是一千万圆。多亏了这一票，我们达成了三月的业绩标准。那天晚上，社长请我们去吃特等肋排肉。”
  
我抬头看着都心公园上方隐约透着蓝色的春季天空。在这片天空之下，有无数的人活着。有犯罪的人与清白无辜的人，有行为端正的人与犯错的人。我该怎么区分呢？我对着广场对侧的阳儿说：
  
“听到那则新闻时，你有什么感觉？不要以任何角色回答，尽可能以你自己的身分回答我。要不要接受这个委托，全看你的答案决定。”
  
虽然他在电话里能变身成任何人，似乎还是很难回答这个问题。阳儿叹了口气说：
  
“我很震惊。真岛先生或许不懂，转诈帐骗就像游戏一样。房间里聚集的都是年轻人，大家一起嬉闹、一起工作。那个房间里有预付卡手机、名册，以及转帐诈骗手册，那是一份光靠这些就能开始进行的简单工作，赚到的钱全部进了黑道的口袋。我们的公司很出色，每个月都能达成业绩目标。大多数时候都像社团活动一样，很开心。但是到了昨天，一切都变了。社长虽然说偶尔也会有这种事发生，不要在意，但是自从听到了那则新闻之后，我就完全无法再打电话了。我的电话说不定夺走了一个人的生命。一想到这里，我就干不下去。可是，公司却不放我走。”
  
我抬头看着头上的榉树，细小的嫩叶透着水色。
  
“你从刚才就社长、社长地叫，那个家伙是什么样的人？年龄是？”
  
阳儿暂时调整了一下呼吸，回答我：
  
“他叫浅川达也，在池袋这里似乎一直就是干坏事的。我记得他是二十六岁吧。好像和池袋的地下世界也有联系。他说每个月会缴保护费，是营收的三成。”
  
我想象着二十六岁的年轻社长，感觉上比起二十多岁的水果行店员帅气。不过，黑道也太好赚了吧，自己什么都没做，就可以拿走别人的三成收入。虽然说是“保护”，但转帐诈骗这种东西，应该不会发生什么麻烦吧？只要挂掉电话，一切就结束了，而且预付卡手机又无法追踪。
  
“公司的成员都这么年轻吗？”
  
“嗯，年纪最大的是社长，其它人都是二十到二十四岁，只有负责哭的那个是十几岁吧。”
  
说是“社团活动”，搞不好真的是如此。这么年轻就赚进大把钞票，搞不好是很快乐的事。
  
“为什么不能说你想要辞职呢？”
  
阳儿变成了哭声。
  
“我们公司的规定跟铁一样硬。背叛者会遭到凌虐，而且社长搞不好会叫黑道的人找个地方把我埋掉。无论是逃跑、独立，或是把工作的详细内容告诉警察，都会遭到严惩，就算有几条命都不够死。”
  
小鬼似乎都爱讲这种话，虽然通常只是口头威胁而已。
  
“真的有人遭到这样的对待吗？”
  
“不，目前还没有。可是，我们公司有个员工就很惨。他被别的公司挖走，据说社长和黑道的人跑到那家公司，把大楼砸得乱七八糟，里头的员工也全部被打得鼻青脸肿。”
  
真是没救了。在池袋街上晃荡的小鬼，好不容易找到一份工作，固然保证高薪，公司背地里却和黑道挂勾，从事真正的专业诈骗。虽然那个小鬼原本也不是什么正派的家伙就是了。
  
不过，诸如此类的故事，这几年我在街头已经听到耳朵都要烂了。小鬼的失业率居高不下，也难怪会奋不顾身扑向眼前的钞票。
  
我看向圆形广场的对侧。
  
“阳儿，你是真心想要离开公司吗？”
  
“真的。”
  
“你不会再从事转帐诈骗吗？”
  
“不会。”
  
我从钢管长椅站起来，缓步走在呈同心圆状散开的石板路上，渐渐靠近他。
  
“虽然不知道能帮你什么，但是我会试试。不要用预付卡打给我，告诉我真正的手机号码。”
  
阳儿迟疑了一下。大概是有一种会被脱个精光的感觉吧？只要有号码，他的本名、住址、年龄，以及其它的个人情报，全都查得出来。地下世界的情报网，只要肯出钱，什么都有可能查到。
  
“知道了，你先挂电话。”
  
我切掉手机。灰色连帽外套的小鬼从长椅站起来，边走边用另一支手机选号码。我的手机响了。
  
“这是我的私人手机。这样一来我就毫无退路了呢。”
  
“没错，你要走出地下世界，回到光明之中。”
  
我们边走边讲，彼此的距离渐渐缩小。我和电话男在圆形广场中央面对面。到了可以看见他眼底的距离时，我把电话挂了。
  
“嘿，叫我阿诚就行了。”
  
“知道了，阿诚。我是高槻。我想你已经知道了，我的专长是讲电话。”
  
然后我们握了手。出乎意料之外，电话男的手相当温暖。
  
这次，我们并肩坐在同一张长椅上。
  
“那，阿诚打算怎么做？我这里有一些可以动用的资金。”
  
我什么都还没想到，所以随口胡诌：
  
“向警察密报是最简单的。在你逃走的时候，警察会处理公司的事，把他们通通抓起来。”
  
阳儿以一种不屑的眼神看着我。
  
“你这样也算很有本领的麻烦终结者吗？那样的话，我会在全国被通缉吧。即使没人找到我，暂时没事，但进监狱的那些家伙，也会知道是我出卖了他们。总有一天，我会被他们报复的。那就是地狱了。”
  
我在长椅上伸懒腰。
  
“我知道这个想法行不通啦。我才刚接受你的委托，哪可能想出什么妙计？我会再跟你联络。从今天起，你就别再搞转帐诈骗了。就说是感冒了什么的，不要去上班。”
  
阳儿点点头，站了起来。
  
“知道了。阿诚，拜托你了。”
  
他圆鼓鼓的灰色背影，逐渐远离春意盎然的池袋西口公园。时间刚过中午，我从长椅上站起来，朝着大都会广场前进。到Tsubame Grill [6]吃个汉堡再回家好了，或许顺便逛逛HMV[7]。
  
我在音乐杂志中读到，顾尔达[8]在二十五年前录制的莫扎特钢琴奏鸣曲，现在已经找到了，值得一听。
  
在这么美好的季节里，我才不想听什么又昏暗又艰涩的音乐。
  
那天下午，我一面听着乍听之下很纯粹，其实闪闪发亮的钢琴奏鸣曲，一面顾店。我试着从各种角度思考，最重要的是那个二十六岁的社长，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在他背后撑腰的组织，到底是什么来头？毕竟他是每个月上缴三百万圆以上的优良企业小弟，对方毫无疑问会拚死保护他。
  
到了傍晚，我拿出手机。时间是下午五点半，转帐诈骗最忙碌的时段应该已经结束了。我选了阳儿的号码。
  
“我是阿诚，现在方便说话吗？”
  
阳儿的声音背后，有街上的噪音。
  
“可以呀，我已经离开公司了。”
  
有件事我一直很在意，所以试着问他：
  
“你们的办公室是什么样的地方？”
  
“就是一般的短期租赁公寓，每三个月会搬一次。”
  
虽然都是公司，但是营业内容违法的公司，毕竟不太一样。
  
“这样呀。对了，社长他，呃，是不是叫浅川来着？在他背后撑腰的组织，你知道是哪一挂的吗？”
  
“我不是很清楚，社长没有把那方面的人介绍给员工。我们只知道他要上缴一笔钱。反正，社长认识的，大概是几个小喽啰吧？”
  
果然是以流氓为本业。即使阳儿公司的人全数遭到警察逮捕，只要切掉组织的末端就没事了。这种制度的设计，让警方动不了上头的人。
  
“那么，阳儿你那边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查出背后是什么黑道组织？”
  
“就算有方法，这么可怕的角色我可演不来。只要流氓记住你的长相，就没办法马上抽身了吧。”
  
“我知道了。那，告诉我办公室的地址。”
  
阳儿告诉我的地址，位于要町一栋短期租赁公寓。
  
“还有公司所有成员的名字，以及他们各自的角色。”
  
我摊开外送订货用的单子，以铅笔写下公司成员的资料。虽然是只有五个人的公司，每个人还是有象样的职称。
  
浅川社长之下的第二把交椅，是古田恭介专务（二十四岁）。我把其它两个一般董事的名字也写下来。
  
那天，我一直思考到半夜。我最想调查的是替浅川撑腰的，到底隶属哪个组织。只有一个方法可以查出撑腰的流氓是谁——引发某种麻烦，看看对方有什么行动。
  
我在大半夜拿出手机，打给池袋的孩子王，安藤崇。电话另一端传来的是新年以来首次听到的冰一般的声音。
  
“这次又是什么麻烦？”
  
这个家伙老是不懂得来点季节问候语。我好整以暇地说：
  
“今年一定要去赏花。不带部下，也不带女人，只有我和你。”
  
池袋的两大型男，在立教通观赏染井吉野樱。国王完全没兴趣。
  
“三秒钟之内，如果没有要紧的事，我就要挂了。一、二……”
  
“等等，这次是转帐诈骗。”
  
他的声音稍微变得柔和，大概是觉得有趣了吧。
  
“那倒还不坏。”
  
“崇仔，你知道在西巢鸭有个独居老人自杀的事件吗？”
  
“不知道。你说吧。”
  
我把从阳儿那里听来的情报，连同新闻的内容，全部讲给崇仔听，也讲了员工平均年龄二十二岁的转帐诈骗公司，以及有某个组织从中收取费用的事。
  
“那么，阿诚希望G少年做什么？”
  
我咧嘴笑着说：
  
“假扮流氓。”
  
崇仔也毫不掩饰地笑了。
  
“好像很有趣。”
  
“我就说吧。我希望崇仔帮我吓唬一下对方，质问那个社长是在谁的许可下，在池袋工作的。”
  
崇仔的声音变得更冷，似乎是愿意加入了。
  
“然后，看看那家公司有什么反应？”
  
“没错。让他们动摇，引出背后的关系。无论如何，如果不知道背后是谁，就无法拟定接下来的作战计划。”
  
“知道了。什么时候？”
  
“明天。”
  
挂掉手机之前，池袋的国王说：
  
“我很擅长演坏人，对吧？”
  
“你那不叫演技，而是如实演出吧？”
  
崇仔好像想说什么，但我立刻以革命一般的感觉，猛然挂掉国王的电话。
  
隔天上午，阳儿用手机将公司成员的照片寄来了。虽然每个月要付很高的通话费，但在这种时候，手机实在很方便。那张照片里头，转帐诈骗的四个员工在太阳60通的高级烧肉店，围着特等带骨肋排肉的四周坐着。浅川皮肤黝黑，以发蜡把短发弄得直直竖起，是个体格好、像是牛郎的男子。他的旁边则是长发视觉系的专务古田。据说两人总是一起行动。
  
下午三点半，奔驰休旅车停在水果行门口。贴着隔热纸的车窗降下来，崇仔向我老妈问好。
  
“午安，我借一下阿诚。”
  
真是奇妙，这家伙明明是街头帮派的国王，却很善于掌握老人家的心。每次只要我抛下顾店工作都会不停碎念的老妈，听了他的话竟然笑逐颜开。她都这把年纪了，依然是外貌协会的成员。
  
“阿诚，你帮G少年带些吃的去吧。喏，那边那个瓦楞纸箱。”
  
老妈以下巴指向一个装着半打甲州网纹香瓜的银箱子。太逞强了。不过，如果我不照着指示去做，敌人马上就会不高兴。我默默地把高级香瓜抱在胸前，朝着奔驰车走去。崇仔以爽朗得诡异的声音说：
  
“谢谢，母亲大人！”
  
莫名其妙！怎么会有这种令人作呕的虚拟母子关系！
  
休旅车发动了，除了崇仔之外，车子里还坐着三个G少年。每个小鬼都很魁梧，跟突击部队没两样。连手背都刺青，也太吓人了吧！拜托别这样。他们都戴着一样的贝雷帽，直直地盯着我看。是在和我打招呼吧？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出乎你们意料之外地胆小。而且，我最讨厌暴力与武力了。
  
“开到要町。”
  
司机的贝雷帽往下一点，这辆总重量少说超过两吨的休旅车，缓缓地往前驶去。不过，要町就在池袋隔壁，坐地铁只有一站而已。几分钟后我们就抵达住宅区，找到那栋短期租赁公寓。
  
那是一栋除了整面白色磁砖、什么也没有的四层建筑。这个时间不会有什么人出入，不论是要町或是其它的住宅区都一样——上班的人还在公司，主妇还在观赏下午八卦节目的后半段。
  
我们将奔驰停在狭窄的巷子里，等着转帐诈欺公司的社长出来。
  
最先从白色建筑的玻璃门走出来的是阳儿，时间是四点半。我事先告诉他车种，因此他稍微瞄了奔驰车一眼，然后经过车子旁边，朝着有乐町线的要町站走去。看着他沐浴在夕阳下的背影拿出手机，我的来电铃声响了。
  
“他们快出来了。今天社长和专务两个人好像在商量什么事，可能很难等到只有浅川社长一个人的时机。”
  
“知道了。”
  
挂断手机，我默默伸出两根手指。崇仔作梦般地说道：
  
“一个人或两个人都一样，只要让他们打从心里害怕就行了吧？”
  
正是如此。说到要让别人害怕，池袋没有任何人会怀疑国王安藤崇的能力。
  
十五分钟之后，社长和专务出来了，两个人都穿着黑色的紧身西装，大概是克里斯廷·迪奥（Christian Dior）的吧。剪裁那么棒的西装，竟然穿在仪态这么差的小鬼身上。两人手插在口袋里，朝着车站走去。
  
奔驰车缓缓跟在他们后面。就在他们快要走到大马路前，车子突然加速，挡住了两人去路。四扇门一起开了，崇仔与G少年冲了出去。
  
“干嘛啊，你们这些人？”
  
二十六岁的社长那张黝黑的脸大叫出来。崇仔的声音像冰柱一样锐利：
  
“老子啦，老子！你不认识吗？！”
  
我在奔驰车里压低声音偷笑。崇仔似乎天生就有表演之类的才能。社长焦急地叫道：
  
“开什么玩笑！你们是谁啊？”
  
剩下的三个人双手在胸前交叉，直挺挺地站着。国王说：
  
“老子啦，老子！你们在池袋混，不认得我的长相吗？我问你们，是谁准你们在池袋从事转帐诈骗的？你这蠢蛋！”
  
崇仔在讲到“转帐诈骗”的时候，还故意环顾四周、放大音量。显然，社长感到害怕了。
  
“我说，你们到底是谁？”
  
崇仔闹脾气般地说：
  
“你伤到老子的自尊了。在池袋，不知道G少年的小鬼，你还是第一个。”
  
出乎崇仔的预期，G少年的名号带来了如同电击般的效果。社长与专务脸色发青，脚尖改变了方向，像是马上要逃走一样。
  
“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呢？我们没做什么转帐诈骗，只是普通的上班族啊。”
  
社长突然摆出低姿态。崇仔依然磨着冰刀说：
  
“内情全都曝光了，你们是社长浅川和专务古田吧。是谁准你们在池袋混的？不知道要来找我们拜码头吗？既然这样，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坐车兜个风？”
  
崇仔直盯着浅川的脸。他的眼睛完全读不出任何情感，就连我，有时也分不清他是开玩笑还是当真的。浅川似乎已经有了觉悟。
  
“我们也有靠山，是一个不输G少年的组织。”
  
“哪一挂的？报上名来听听！”
  
崇仔的演戏功力实在高人一等。即使由我来讲，也没办法说得这么顺吧。
  
“羽泽组系冰高组。”
  
真是出乎意料的发展，竟然是由猴子担任涉外部长的池袋地下世界三大组织之一。崇仔似乎也很讶异，反应比平常慢了半拍。
  
“这样呀。冰高组是吗？那当你们靠山的人，叫做什么名字？”
  
“本部长岩濑先生。你们这群人，这样找我们的碴，以为可以没事吗？”
  
社长似乎突然找回了元气。其中一个G少年说：
  
“国王，要不要暂时收手？”
  
专务那张视觉系的脸皱了起来，拉拉社长的袖子说：
  
“浅川先生，我想就此打住比较好。G少年的各位，我们会请冰高组和你们交涉。不好意思，今天请容我们先走一步。”
  
专务似乎很有处理事情的能力。他行了个礼，迅速走回原路，举起右手拦下路过的出租车，把社长推进去。最后他朝崇仔的方向鞠了个躬，自己也消失在黄色车子里。
  
坐在奔驰车回家的路上，我马上打给猴子。涉外部长今天也很威风。
  
“干嘛呀，阿诚？找我喝酒吗？”
  
猴子带我去过高级俱乐部。那种光是坐下来就要价五万圆的店，我一个人绝对去不了。
  
“不，这次是和工作有关的事。你们本部长叫岩濑是吗？”
  
“嗯，岩濑叔叔很疼我。他怎么了？”
  
我把池袋的转帐诈骗社团和保护费的事情告诉他。猴子默默听着，最后说道：
  
“每个月三百万圆很多耶。虽然我没听过这种诈骗的事，但是流氓对于自己的财源，嘴巴都很紧，搞不好是真的。”
  
这样的话，事情似乎会变得很麻烦。不能只为了让阳儿逃走，就把签订和平协议的羽泽组与G少年卷进抗争之中。
  
“总之，你先帮我向那位本部长确认有没有保护费这件事。”
  
“知道了。”
  
挂掉电话之前，我说：
  
“喂，猴子，今年要不要崇仔、我、你三个人一起去赏花？”
  
涉外部长开心地说：
  
“好啊！我要带美味便当和美酒去。”
  
明明本业是流氓，这个家伙却比国王好讲话得多。
  
隔天下午，猴子打电话来。没有雨声的春雨，一早就下个不停，是个昏暗的一天。我迷迷糊糊地一边顾店，一边想着那些当不了正式员工、只能沦落到从事非法工作的小鬼们。在两百万名打工族之中，会有多少百分比的人成为新形态的犯罪者呢？企业将员工用过就丢，成本是节省下来了，代价却由整个社会来承担。加加减减等于零。
  
在这种灰暗的气氛下，来电铃声响起。我不喜欢讲电话，原本想要忽视它，不过还是确认了一下是谁打的。是猴子，非接不可。
  
“很沉闷的雨呢。”
  
“你在说什么啊，阿诚。我被叔叔骂了啦，他叫我不要传这种乱七八糟的假消息。”
  
我不懂他的意思。那可是动用了崇仔和G少年的力量，让对方害怕到骨子里，才得到的情报。
  
“岩濑叔叔说，他不知道什么转帐诈骗的事。如果是那些家伙擅自盗用他的名义，他不会饶过他们。”
  
我听得一头雾水。昨天浅川的恐惧不可能是假的。即便如此，背后是不是还有什么隐情呢？
  
“和冰高组绝对没有任何关系吗？”
  
“你很烦耶！这是岩濑先生讲的啊！他说，好好教训那些家伙一顿也没关系，随便G少年怎么做。”
  
没有所谓“保不保护”的问题。他都已经这样说了，那家公司似乎确实与岩濑本部长没有关系。我在无法理解的状况下，先向猴子道了谢。
  
“我打这通电话，你可要占个赏花的好位置谢谢我啊。”
  
我回答OK，挂掉了手机。为人正派、喜好玩乐、最爱赏花的猴子，怎么会去当什么流氓呢？我们在选择职业时，凭借的总是心血来潮。
  
我立刻拨了一通电话。阳儿接起来，马上问我：
  
“社长是和哪个组织有关系？”
  
我把崇仔的胁迫行动与猴子的调查结果告诉他。浅川所说的黑道保护，根本是虚构的。
  
“我也不懂这是怎么回事。阳儿，你有任何头绪吗？”
  
电话那头沉默下来，微微听得到雨声，他应该是撑着伞走在要町的某条街上吧。
  
“原来是这样呀……”
  
阳儿的声音像是硬挤出来的一样。
  
“怎么回事？”
  
“浅川那家伙骗了我们，一开始就没有什么黑道撑腰啊，阿诚。他声称那是保护费，把三成的收入据为己有，剩下的才五个人一起分。一切都是社长在自导自演。”
  
我明明一手拿着手机，却差点要鼓掌了。这样的话，事情就说得通了。像是转帐诈骗这类安全的工作，一开始就不需要什么保护。
  
“阿诚，谢谢你。”
  
阳儿以平静的声音说道。
  
“如果那家伙没有靠山，就一点也不可怕了。我会好好找他谈，辞掉工作。”
  
“等一下。”
  
他以冷静的声音回答：
  
“不，我不想等了。今天我就提辞呈，离开转帐诈骗公司。很谢谢你，我会再打给你。”
  
电话突然挂断了，原本在耳际响着的柔和雨声也听不见了。阳儿的直率，既让我目眩，也让我觉得有点危险。不过，那是他的人生，我不能阻止他以自己的力量去开拓。
  
于是，我努力将心里的不祥预感压抑下来。事后想想，或许不要让他一个人去辞职比较好。
  
不过，如果站在他的立场，我也一定会做同样的事就是了。
  
自从那天之后，我连续三天都联络不到阳儿。
  
我再怎么打，他的手机都没有回应。这么一来，就完全无法与电话男取得联系了。我不知道他住在哪里，除了直接向公司那边确认阳儿是否平安，没有别的办法。
  
在春日的晴朗气候里，只有我的神经发出阵阵绞痛，就连喜欢的音乐也完全听不下去了。反复播放那么多次的莫扎特，现在变成如同砂子一般的音粒，发出沙沙声，渐渐洒落。
  
第四天早上，来电铃声响起。当时我正焦躁地进行平常的开店准备，手机那头传来阳儿的声音。
  
“除了讲电话之外，我果然只会做蠢事。”
  
我对着手机大叫：
  
“你没事吧？我很担心啊。你现在在哪？”
  
阳儿沙哑的声音笑了。
  
“不要一次问我这么多问题。我算是没事了，不过，现在在医院。”
  
“哪一家？”
  
阳儿目前在一间位于下落合的急救医院。他一直住在那里，似乎是昨天下午才恢复意识的。
  
“他们把我的手机弄坏了，所以没办法和阿诚联络。不好意思，让你担心了。”
  
“没关系，待会儿我去你那里，你再跟我说发生了什么事吧。”
  
接着，我只花了五分钟，就将原本懒散做着的开店工作完成了。和老妈打声招呼后，我飞奔到西一番街上。有个可以行动的目标是相当美好的，毕竟没有任何事会比挂念着某人的消息造成更大的内伤。
  
我把日产小货车停在急救医院前的停车场。问了外科的病房在哪里，就直接搭医院特有的缓慢电梯上了三楼，沿着阳光充足的明亮走廊往里面走，找到了三〇六号房。我走进门口敞开的四人房，看见阳儿躺在靠窗边的床位。他全身都是绷带，活像一个木乃伊。
  
他的脸上有几块色彩鲜艳的瘀青，嘴唇边缝了黑线，看起来好像很痛。我带来探病的一袋枇杷放在旁边的小桌上。
  
“他们把你打得很惨呢。”
  
我在钢管椅上坐下。阳儿笑了笑，以指尖按住嘴唇。
  
“今天能不能不要讲笑话？笑的时候最痛。”
  
“知道啦。发生什么事？”
  
阳儿茫然地看着窗外。下落合这一带，是中上阶层的住宅区。闲静的街道上，有几株新绿的树木零散分布着。
  
“我太笨了，心想既然没有流氓撑腰，社长就没什么可怕的了。所以阿诚打电话给我的那天，我就直接去谈判了。在我讲出『你根本没有靠山、你骗了我们大家』的时候，浅川的脸色变了。我把想讲的话全部说出来，就辞了工作回家了。”
  
“这样呀。”
  
我看着全身包在绷带里的电话男，这是他以勇气换来的代价。阳儿以一种挤出来似的声音说：
  
“我是隔天遇袭的。当时我想出门去附近的便利商店买便当，他们坐在黑色箱型车里，有四个男的袭击我，一阵混乱之后，他们把我绑起来丢到箱型车后面，然后把我载去杂司谷灵园。”
  
电话男的声音在发抖。他的脸上浮现血色，斑驳的瘀青变色了。
  
“我本来以为他们会杀了我。他们用木头和特殊警棍痛殴，我只能弯着身体拚命忍耐。不过，对我来说，最重的一击是手机被抢走、折成两半……没办法求援了……谁也联络不上了……完全绝望。”
  
最后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很多转帐诈骗集团确实都采取铁血政策，所以他原本也可能被埋在某座山里，这样就不会去跟警察告密了。阳儿以沙哑的声音说：
  
“可是，他们对于杀人毕竟还是有点疑虑。浅川抓着我的头发，把我的脸转向他，警告我『不准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要是报警，下次就杀掉你。如果把没有靠山的事告诉公司其它人，也是一样。现在把你逐出公司，要是想活命，嘴巴就闭紧一点。』然后……”
  
我静静地催他说下去。
  
“然后？”
  
“他在我脸上吐口水，说『你是个废物，除了讲电话以外，一无可取』。”
  
“这样呀。”
  
我和阳儿暂时陷入沉默。此时，医院外头的街道上，似乎有一辆回收废弃物品的货车开过，“免费帮您收走不需要的计算机、电视、音响……”
  
该怎么处理浅川那家伙呢？在那之前，有件事必须先确认。
  
“坐在黑色箱型车里的男子，都是些什么样的人？”
  
阳儿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什么样的人？就和我或阿诚一样，很普通的年轻人。”
  
“应该不是正牌流氓吧？”
  
我仍然不排除与黑道有关的可能性。
  
“我看过其中一个人的长相，是在公司庆祝会续摊的时候，好像是以前和浅川一起混的坏朋友。他不是什么正牌流氓，气势完全不能比。”
  
我凝视着阳儿的眼睛问道：
  
“你希望怎么处理浅川？”
  
他缓缓叹了口气说：
  
“躺在这张病床上，我不知道想到那家伙多少次。在我的脑中，已经杀死他几十次了。不过，事实上我并不想这么做，只要让他承受和我一样的惨痛经验、再让他的公司倒掉，应该就够了。”
  
我向他咧嘴而笑。
  
“唔，差不多就是这样吧。阳儿你何时出院？”
  
“明天就能出院了。虽然断了三根肋骨，但是医院也不能做什么，只能等它自然复原。”
  
“了解。下次就轮到我们发动攻击了。”
  
阳儿在床上抬起上半身，看着我。
  
“这样的话，动作要快一点，办公室下个星期又要换地方了。差不多快三个月了。要是公司一搬家，就很难追查浅川的去向了。”
  
那天是星期二，这个星期只剩三天就结束了。由于银行营业时间之类的因素，转帐诈骗也周休二日。我想了几种作战计划，隔天就做出结论：最简单的方法最好。思考这类点子的时候，最好的背景音乐莫过于如剃刀般锋利、顾尔达演奏的莫扎特钢琴协奏曲。
  
星期三我打给崇仔，电话那头传来国王威严的声音。
  
“什么事？”
  
“明天借我六名菁英。”
  
“承蒙光顾。”
  
我跟他说了浅川和公司的事——他口中的黑道靠山只是虚张声势，社长浅川将三成的保护费据为己有。也提到阳儿遇袭的事。崇仔以鼻子发出“嗯、嗯”的声音，点头说道：
  
“知道了。那要怎么做？”
  
我把这个简单到不行的计划讲给他听。
  
“什么嘛，这样不是几乎没有我的戏分吗？”
  
没办法啊！毕竟对方是使用手机的诈骗集团，完全不是武斗派的。和崇仔讲完之后，我拨了猴子的号码。
  
隔天是个万里无云的春日。这种暖和的天气再持续下去，不久樱花就会开了吧。下午三点，我们在要町集合，这个连阳光也打着盹想睡的时间，正是转帐诈骗忙着赚钱的时段。奔驰休旅车和新型多功能休旅车上，分别坐着G少年的武斗派六人，以及我和崇仔。阳儿离职之后，公司剩下四名成员，我们的战力充足到可以两个打一个。
  
这天上午，我们已经多次确认阳儿所画的出租公寓内部地图，以及四〇二号室的隔间图，也向阳儿借了房间的预备钥匙。所以我就说啦，这次的任务简单到爆。
  
“嗯，出动吧。”
  
崇仔以冰冷的声音说着，走下奔驰的后座，沉默不语、一身黑色运动外衣的G少年们也跟着下车。应该几乎不会用到武器吧？我们只带了改造电击器和特殊警棍而已。
  
一身黑的六个小鬼，聚集在短期公寓的狭窄入口处。我从连帽外套的口袋里拿出备分钥匙，插入自动锁里，玻璃自动门开了。
  
G少年形成一股黑色的奔流，无声地从安全梯往上冲。
  
大家在四〇二号室前集合。崇仔对我点了头，我也向他回点。除了我们两个以外，所有成员都蹲在外侧走廊上，以确保不会有人从外头看到。G少年们全都以黑色的印花大手帕遮住半张脸。
  
我悄声地偷偷打开锁。问题在于门链有没有拉上，我们为此还准备了跟小孩子手臂等长的破坏剪。
  
我缓缓拉开钢门，链条没拉上。破旧的运动鞋和黑色皮鞋散乱地放在狭窄的玄关。崇仔以冰一般的声音小声说道：
  
“GO.”
  
G少年穿过昏暗笔直的走廊，一起拥入内侧的起居室。当我和崇仔进去之后，他们几乎已经完全控制住这家公司了。
  
有着一副黝黑牛郎脸的浅川倒在地板上，视觉系的专务古田、负责哭的岸武彦，以及扮演被害者角色的山西澄夫三人，都被赶到房间的角落跪坐着。浅川不愧是社长，双手都已经被反绑、全身发抖了，还要虚张声势。
  
“你们对老子做这种事，以为会没事吗？”
  
崇仔咧嘴笑了，以视线询问我。我向他点了头。没有任何预备动作，他的白色工程师靴前端立刻踢进了浅川的侧腹。转帐诈欺的社长先是像虾子一样弓起身体，接着像蜗牛一样卷得圆圆的。
  
“给我闭嘴，浅川。”
  
崇仔的声音使得初春的房内温度下降十度以上。但是浅川还不死心，喘着气说道：
  
“我们、公司的靠山，你知道是谁吗？我要让、你们这些家伙、无法在、池袋街上走哦。”
  
崇仔再度抬起头询问可不可以继续，我连忙阻止。如果放任他继续下去，浅川的肋骨会全部断掉吧。我拿出手机，高举着让浅川看到。
  
“知道了啦，关东赞和会羽泽组系冰高组本部长岩濑先生，对吧？你给我等着。”
  
我打给猴子。手机事先就设定好使用免持听筒的扩音功能。
  
“这是我朋友，担任冰高组涉外部长的齐藤富士男。猴子，可以啰，你讲吧。”
  
透过手机，猴子的高音调在室内播放。
  
“是哪个小鬼每个月上缴三百万圆给我们本部长啊？你们这些家伙，不要小看真正的黑道！我们根本没收钱，谁要当你的靠山！我叔叔岩濑先生在这里，那个叫浅川什么的小鬼，你倒是说说看！”
  
倒在地上被绑着的浅川，表情开始变得很有趣。一个不输崇仔的冷酷声音，从手机里传了出来。
  
“我是本部长岩濑。浅川，你做出这种不规矩的事，打算怎么收拾？擅自盗用我的名义做生意，你知道会怎么样吧，喂！”
  
浅川开始发抖。
  
“今后我会好好把钱缴上去，拜托今天就放我一马。我会很努力工作，请您把这笔钱拿去用。”
  
对于阳儿那种比自己弱的人，就彻底欺负；对于实力强的人，就摇尾乞怜。虽然说世上的人都是这样，但是亲眼看见这种场面，我还是很想吐。岩濑说：
  
“你们那边可以自由处理浅川，没关系。这件事我完全不管，你们就好好报复他吧。”
  
手机挂断了，短期租赁公寓突然安静下来。最先开口的是专务古田。
  
“社长，他说我们没有把钱缴上去，这是怎么回事？”
  
我耸耸肩说：
  
“你们社长很贪心，骗你们说是交给黑道的保护费，结果把收入的三成据为己有。”
  
古田那张爽朗的视觉系脸扭曲起来，大吼道：
  
“你耍我们啊，浅川！”
  
“请安静一点，不然会造成其它住户的困扰。阳儿发现了保护费的诡计，也是浅川把他打得进医院的。”
  
我往房间的角落移动，在三个小鬼前蹲下来。他们就像会在街上搭讪的那种小混混，一点都不像是武斗派的。即便如此，对于自己应得的报酬，他们还是很敏感吧。三个人狠狠地看着浅川。
  
“你们几个，打算怎么处理浅川？我们是可以代替你们教训他，但也可以交给你们来做。不过，在岩濑先生的眼前，可不能教训得不够彻底啊。”
  
视觉系的专务披头散发说：
  
“可以交给我们处理吗？浅川对我们一直都是使唤来、使唤去的。让我们来动手，可以吧？”
  
他征询其它两人的意见。负责哭的和扮演被害者的，立刻点了头。我站起来，向崇仔说：
  
“这样应该够了吧。”
  
国王点点头，其中一个G少年拿东西塞住了浅川的嘴。崇仔像是送玩具给小孩子一样地说：
  
“放下猎物，我们走吧。”
  
地板上放了三根不锈钢制的特殊警棍，前端有一个直径两公分的钢球，棍柄的部分是可以吸收冲击力道的橡胶泡棉握把。另外还有大小和薄型电视摇控器差不多的改造电击器，由于更换了高电量的电池，所以握把处以黑色胶布缠绕得又鼓又丑。
  
崇仔若无其事地说：
  
“不要打头和肚子。你们也不想变成杀人犯吧？手和脚的话，就随便你们了。”
  
国王的手指一弹，G少年们就像是被海浪卷走的砂子，被吸到玄关去了。离开房间之前，我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在地板上发出微微光芒的银色特殊警棍。专务正以细细的手指，缓缓地抓向警棍的握把。
  
奔驰缓缓地开在春天的池袋街头。
  
“老是麻烦你，不好意思，崇仔。”
  
崇仔的视线停留在窗外。
  
“不会，阿诚是我的上宾，这次也是很顺利的好工作。”
  
阳儿把藉由转帐诈欺存到的钱，提供一部分给G少年做为报酬。
  
“这次这样做，应该可以吧？”
  
崇仔冷冷地笑着，缓缓点了头。
  
“唔，尤其是把浅川交给他那些部下来处理的部分，实在是太酷了。如果是交给G少年的成员来做的话，比较没什么意思，那个男人太无聊了。”
  
休旅车通过西口五叉路的红绿灯。路旁种的染井吉野樱，树枝上满是细细的花苞。不久，春天就要正式到来。
  
“快到赏花的季节啦。猴子说，务必要找崇仔一起赏花。”
  
崇仔以一副不排除可能性的口气说：
  
“嗯。我会考虑看看。”
  
奔驰停在我家水果行前。待会儿我要来卖一包五百圆的枇杷，以及一袋两百八十圆的柑橘了。与其只靠一通电话就让人汇几百万圆进来，不如低头勤奋工作。
  
工作就是这样，对吧？
  
几天后，我在池袋西口公园里头。坐在春天的阳光下，就像在泡暖和的温泉一样。午后时分，就连金属制的钢管长椅，也变得像电暖器一样热。我穿着薄薄的长袖T恤，以及裤脚有松紧带的那种运动裤。T恤跟天空一样，是淡蓝色的。
  
总算可以出门走动的阳儿坐在我身旁，胁下拄着拐杖。
  
“阿诚，谢谢你。”
  
虽然已经习惯委托人向我道谢，但是无论听再多遍，心情还是一样好。单纯帮助别人、不收取报酬，果然是件好事。
  
“不客气，倒是浅川后来怎么了？”
  
阳儿微微笑着说：
  
“好像变得跟我一样。专务古田是个狠角色，据说用特殊警棍把浅川的脚趾全都折断了。”
  
真可怕的故事。一起工作的人，务必好好慎选才行。
  
“那其它员工呢？”
  
阳儿耸耸肩。
  
“还是一样啊。大家只是四散在各地，再找另一家转帐诈骗公司重新开始工作而已。”
  
“这样呀。”
  
也只能这样了吧。生活在不景气的日本，他们能做的工作很有限。一方面是正式员工的名额很少，一方面我也不认为他们愿意努力去做太辛苦的工作。直到哪天被关进监狱为止，他们应该都会持续坐着转帐诈骗的旋转木马吧。
  
“那你有什么打算？”
  
“我嘛……”
  
电话男抬头看着伸展到头顶上方的榉树枝头。新绿树叶的那一头，是青春光泽不输它的春日天空。
  
“我想找找有没有只靠电话就能做的业务工作，像是电话秘书之类的。”
  
我朝他的侧脸瞄了一眼。
  
“那很好。而且，你在讲电话方面很有才能对吧。”
  
阳儿咧嘴一笑，改变了声音。
  
“我是本部长岩濑。那边那个叫浅川的小鬼，随便你们怎么处理。”
  
打电话给猴子时，说话的并不是正牌的岩濑。找本尊来帮忙的话太麻烦了，而且我也想给阳儿一个报复的机会。我们在长椅上互相击掌。
  
“你成功地把公司那些家伙骗得团团转。只要讲电话，阳儿什么都做得到，所以你的新工作一定也会顺利的。我认为，只要有电话，什么东西你都能卖。”
  
关于人的才能这种东西，实在让人搞不懂。也有像阳儿这样拥有特殊才能的人，唯有透过新形态的媒体，才可以有所发挥。我试着想象为数几百万的尼特族或打工族，要是他们全部都能找到自己的路，那就好了。
  
“阿诚，你今天接下来要做什么？”
  
我非得遵守约定不可。
  
“等下我要去占赏花的位置。”
  
“是哦，好像很有趣耶。”
  
我从长椅上站起来，拍拍屁股。
  
“不嫌弃的话，你也来吧？反正到晚上为止都要一个人的话也很无聊。”
  
“好啊好啊。”
  
今年的赏花，似乎只会有四个男人而已。唔，没有女人在，或许也并不那么坏。阳儿和我在柔和地吹拂过肌肤的春风中，朝着两侧种有樱树的立教通走去。原本距离池袋西口公园不到五分钟的地方，现在和拄着拐杖的人一起走，反而可以看到各种景物了。
  
你偶尔也可以到春天的公园里，以昆虫般的速度走一走。我想你一定会发现，被太阳晒黑的每一片石板，都有它们不同的表情。不论何时，前去距离自家最近的公园，缓缓散步，都会是小小的大冒险。

诈欺师维纳斯
  
你碰过让你眼睛为之一亮的美女向你搭讪吗？
  
她穿着膝上二十五公分的迷你裙，以及胸口敞开的针织棉上衣，藉由新型胸罩形成的乳沟，深得足以让深海探测艇潜进去。挂在乳沟暗影上方闪闪发亮的，是一个镶有罗里·洛金[9]钻石的歌德式十字架。
  
你赶紧将视线从美女的胸口移开，看着自己常穿的那双破旧运动鞋前缘。那是一双带有黑色柏油污渍的马来西亚制仿冒品，是在某家超市拍卖时花了一九八〇圆买的。再看看维纳斯，她的脚上穿着濡湿般闪亮的丝袜，上面有菱形的网眼，不知该算是哪种花样。那双黑色的珐琅细高跟鞋，鞋跟有三吋之多；这样的话，她的视线就和并不矮的你差不多高了。
  
那个女的将一张彩色卡片塞进你的手里，说道：
  
“有一些很棒的画作，想要给你这么一表人才的人鉴赏一下。”
  
上一次和女生说话，是你去丰岛区公所的窗口补缴逾期的社会保险费的时候，而那也已经是三个月前的事了。虽然你能够与常去用餐的定食店老板娘轻松聊天，但她已经六十多岁了，当然不能算数。
  
总觉得这个女的身上有一种好闻的香味。她不光是把卡片塞进你手里，曲线玲珑的身体也向你靠近。女人的身体好软，还带有温度，与人偶完全不同。画廊就在附近，只是看一看又不花钱，而且现在有空，也没有预订要做的事，那就去吧。你跟在维纳斯身后，糊里胡涂地踏出了步伐。
  
池袋东口的绿色大道两旁，夏日的榉树直挺挺地往天空伸展，深绿色的叶子在都心的空中游泳，让你不禁觉得“好运也找上门了”。维纳斯不就是幸运女神吗？没记错吧？
  
重新审视拿在手里的这张卡片，南国的海面上，两只海豚在雨后的彩虹下跳跃。大摇大摆谈着恋爱的水栖哺乳类，多彩多姿、欢欣轻快的主题，角落以银色文字写着“乔纳森·戴维斯画展”。上面有“INVITATION”这个字，应该是什么邀请函之类的吧。虽然是个没听过的画家，但搞不好很有名。虽然根本不认识他，还是向这个女的表示，那是自己偏爱的艺术家。
  
好了，接下来会怎么发展呢？熟悉世事的你，应该已经很清楚了吧。诈欺师维纳斯一口吞掉了这个“没有女友的年数=目前岁数”的单纯男子，然后就像珍珠贝壳一样，紧闭着不打开了。男子会沉入不见天日的深海中，花上五年拚命偿还贷款。
  
最近我总觉得很不可思议，曾几何时，这个世界已经这么明确地画分为“冤大头”与“诈欺师”两个阵营了？街角的拦路推销员，夜里的牛郎与酒店小姐，不断声称“可以有计划地运用资金”的高利贷业者（催债时倒还挺绅士的），还有只在选举时才会拚命的政客们。
  
曾几何时，我们都变成这些家伙的冤大头了？
  
因此，请不要苛责刚才那个土气的孩子。毕竟，我们所有男性都像他一样。说起来，这个让人受不了的世界，根本不可能存在真正的维纳斯。这二十几年来我始终过着孤高的生活，就证明了这一点。
  
不过，我们心里的某个角落总是期待着女神。
  
男人啊，真是一种极其愚蠢的生物。
  
夏天的池袋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搞不好你比我还清楚。自埼玉或北东京聚集而来、自以为时髦的土气孩子们，像金花虫一样到处飞舞，直到黎明。你应该在《潜入、警视厅二十四小时！摄影机看到了！》之类的节目中，曾经看过那些接受辅导的跷家少年少女吧。
  
夏天早上，我的第一件工作就是打扫那些小鬼留下的垃圾。其中最为恶劣的，就属吃到一半的碗面（免洗筷还插在里头）以及像是人行道磁砖印花的口香糖残留痕迹。在晴朗的夏天早晨，可以看到这么多诸如此类的垃圾，心情真是好到爆，对吧？
  
当我那天第一次看到他时，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双没听过牌子的仿冒运动鞋。我一眼就认出来，那家伙和我以及其它许多人，都是属于这个M型社会底层的成员。
  
从我后脑勺向下传来的声音，充满着苦恼。
  
“你是真岛诚先生吗？”
  
由下往上看，依序是半坏的运动鞋，并非经过昂贵加工而是自然穿破的牛仔裤，品味烂到不行的黄色T恤。
  
“是我没错。你的脚可以让一让吗？地上还有一些口香糖残渣。”
  
在西一番街水果行前面的人行道上，那家伙慌张地向后退一步，我使劲拿着从东急Hands [10]0买来的德国制金属刮刀把口香糖刮掉，然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你要找我谈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有事要找你谈？”
  
我把刮刀插进便利商店的塑料袋里。这家伙似乎很难搞。
  
“如果不是陷入什么让人伤脑筋的麻烦之中，没有人会来找我。”
  
这个男的大约二十五、六岁吧，发型难以形容，像是把少爷头再剪短一点，使得那张灰暗的脸庞更显灰暗。要不要打赌，这家伙应该没有固定交往的女友。
  
“我的并不是麻烦。”
  
暗淡的声音和长相很搭。真是浪费了晨间的池袋那种爽朗感。
  
“嗯，到底是什么？如果要玩脑筋急转弯，去找更闲的人玩吧。”
  
他一直盯着自己的脚尖。上面想必写着能够解开世界秘密的暗码吧？什么达文西还是米开朗基罗的，就是那样的阴谋。
  
“不是麻烦，而是想要知道女朋友的想法！”
  
他突然大声喊道。路过的上班族与学生都被吓了一跳，往我们这边看。哪有人突然在这种地方把重要告白讲出来的啦！他满脸通红，身体颤抖，以一种像是从肚子挤出来的声音重复一次：
  
“我想确定她真正的想法。真岛先生，拜托你。”
  
这是怎么回事？我既不是婚姻介绍所，也不是在杂志之类的地方不断乱给评论的恋爱达人。我真的只是一个晚熟的、在池袋顾店的人而已。
  
“我知道了啦，拜托不要在我们店门口喊些奇怪的话。”
  
此时，我感觉到老妈的视线从店里传来。那是一种有如雷射侦测器般的危险压力，而我就像一只被来复枪瞄准的小鹿。
  
“阿诚，他这样不是很纯情吗？你就先听听看他要讲什么。”
  
报告，是！主人！在我们家，老妈的命令就是一切。我对那个土气小子说：
  
“只是听听而已。对于恋爱之类的问题，我真的很不擅长，你可别抱太高期待。”
  
一个土气小子来找我做笨拙的恋爱咨询。令人烦腻的事件，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把店交给老妈之后，我们朝着夏天的池袋西口公园走去。要在户外听人说话，早上的树荫底下是最棒的地点——温度还不是那么高，风中仍然残留着晨间的凉意。由于圆形广场的钢管椅都坐满了，我们在舞台前的楼梯坐下。远方传来喷水池的水柱散落的声音。
  
“还没有自我介绍，我叫做今泉清彦，在埼玉县的工厂担任季节工。”
  
然后他讲了一个我听过的精密仪器制造商名称。
  
“叫我阿诚就行了。”
  
我问了一个白目的问题：
  
“你是在那里打工吗？”
  
“我是约聘员工，每半年重新签约一次，一直无法升成正式员工。我认为自己的组装技术在工厂排得进前十名，但是要升正式员工很难。”
  
这么灵活的雇用与生产调度方式，我还是第一次听到。不过，清彦所担心的，并不是这种不稳定的雇用形态。
  
“你的女朋友是谁？”
  
他沉默地从腰包里拿出一张卡片，我从他手里接过来，上面画了很漂亮的大海、彩虹与海豚，散发着一种直达人心的力量。是一张安全无害的画，感觉可以挂在某家位于高原上的赡养中心房间里。
  
“这东西怎么了？”
  
清彦变得吞吞吐吐。他听了一下喷水池传来的沁凉声音。
  
“我的女朋友是把这幅画卖给我的业务小姐。”
  
乔纳森·戴维斯画展，画廊“Eureka”[11]。两者我都完全没听过。
  
“这家店在哪里啊？”
  
“绿色大道……东口五叉路再过去一点……那个女生总是站在那里发这张卡片……然后，我就……”
  
经常有青春奔放、穿着紧身迷你裙套装的女生在那一带守株待兔。我之前也路过好几次，但是没有拿过她们什么明信卡。我是在这里出生的，身体的本能从小就告诉我，免费拿别人的东西是最危险的。
  
“然后，你跟那女人买了画？”
  
清彦的眼神往下看，点点头。将难受的部分赶快讲完，对对方比较好。因此，我进一步追问：
  
“你花了多少钱买画？这张乔纳森什么鬼的画。”
  
他难以启齿地说：
  
“五十万圆。”
  
这种说不上好或不好的画，竟然要价五十万圆。我大感惊讶，看着清彦。他的头依然低着，举起右手，伸出三根手指。我不懂这个手势代表什么。
  
“什么意思啊？”
  
清彦以一种似乎也很受不了自己的口吻说：
  
“一张五十万日圆，买了三张。”
  
“什么啊，那么多？”
  
这个季节工，是个为了艺术而奉献自己的赞助者。
  
别人的钱倒是看过，但我自己还不曾有过一百五十万圆这么多钱。我不由得佩服起他来。
  
“工厂的薪水有这么高吗？”
  
清彦默默摇了摇头。
  
“并不高。由于有的月份有工作，有的月份没工作，换算成年收入的话，差不多是三百万圆上下。”
  
这样的话，就和我差不多嘛。和全日本的低收入者一样。不过，或许那是多年的积蓄吧。
  
“你是拿现金买的吗？”
  
“不，三张都是贷款买的。”
  
这是怎么回事？一定是我太笨了，才会难以理解。
  
“你就这么喜欢乔纳森什么鬼的，喜欢到要花掉半年收入的地步？”
  
他又摇了摇头。
  
“不是年收入的一半。”
  
“什么意思？”
  
“贷款要付利息，由于借期很长，三张的钱加起来，一共必须在五年内偿还近五百万圆。”
  
“那是两年的收入啊。真的假的？！”
  
我用了平常不太会用的字眼：超～贵的。
  
“可是，买画的事就算了，我比较担心的是她。”
  
竟然担心一个形同诈欺、以卖画骗钱的恶质方式维生的业务小姐？这个冤大头，脑子还清楚吧？这次，清彦从腰包里拿出一张四个角呈圆弧形、薄薄的粉红色名片。“Eureka池袋店客户专员中宫惠理依”，看起来像是艺名。
  
“三张画都是跟这个叫做惠理依的女生买的吗？”
  
清彦用力地点头。所以他是明知故犯了。
  
“至少在第三次，你就应该发现这种画不值那么多钱了吧？”
  
“嗯，隐隐约约……”
  
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了。这个冤大头是自己送上门、掉进陷阱里的。
  
“那你来找我商量，不是一点意义也没有吗？”
  
清彦马上抬起头，露出土气小子的坚定眼神。
  
“可是，惠理依小姐似乎发生了什么事。我并不觉得她是出于恶意才把那些画卖给我的。”
  
公园里的榉树迎风飘曳，树叶彼此交头接耳。
  
“你可真是好心啊，所以就买了三张类似的画？”
  
我说不出“你是滥好人”这句话。清彦点头说道：
  
“所以，我想要确认惠理依真正的想法。我听说阿诚先生对于诈欺，或是近乎违法的买卖非常了解。”
  
最近的社会，欺骗别人、诓取财物的家伙，以极其猛烈的速度在增加，受骗的大多是没有常识与经验的家伙。学校里教学生要爱国固然很好，但最好也教教学生如何因应诈欺师，对于现实生活不是比较有帮助吗？清彦以一副难以启齿的表情，偷瞄着我。
  
“干嘛啦！有什么事想说，你就说啊！”
  
“还有……希望你能够在三天内执行。”
  
“为什么？”
  
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我抬头往上看。建筑物之间的蓝色天空，高得不得了。在那片天空另一侧的广阔世界，此刻仍是繁星点点。愚蠢的人们啊。
  
“那个……我买最后一张画是在五天前，只剩下三天的鉴赏期。”
  
我记得鉴赏期是八天，在这段期间内都可以解约。实在是受不了他。
  
“那你就快点解约啊。自己去问她不就好了？而且，这甚至称不上是什么事件，不是吗？”
  
清彦的头又垂下去了。
  
“我没办法和她交谈啊。而且只要一去店里找她，我大概又会买一幅画吧。”
  
这个男的真令人焦躁。
  
“对了，阿诚先生，你可以来看看我买的画吗？我家用走的就到了。”
  
回去顾店也挺无聊的。目前看起来也没有比较像是麻烦的麻烦，而且又是夏日上午的好天气。
  
“好啊。”
  
虽然还没看就知道画的内容了，不过，看一看不够好的画作到底是哪里不够好，也算是一种经验吧。搞不好，实际上是很棒的画也说不定呢。不过，我对艺术的鉴赏眼光，比起我看新鲜西瓜的眼光差得多了。
  
我一站起来，清彦的手机就响了。来电铃声是詹姆仕·布朗特[12]2的〈You’re Beautiful〉。那是一首御宅族的歌，一直反复称赞在地铁看到的女人“好美、好美”。
  
“喂，我是今泉。”
  
他的表情马上变了。手机的扩音器传来甜美的女声，我正要说话时，清彦伸手阻止我。
  
“嗯，没问题。”
  
那女的喋喋不休地说着，还发出笑声。清彦脸红了，低下头来。
  
“好，我下次再去找妳。”
  
似乎开始进行业务推销了，我耳朵里传来乔纳森什么鬼的那个单字。过了一会儿，清彦挂掉电话，对我投以朦胧的视线。
  
“你满足了吗？”
  
他笑了，露出难为情的表情。
  
“她果然会打电话来。”
  
“什么意思？”
  
“我想一定是店里要她这么做的。在鉴赏期的八天内，她每天都会传简讯或打电话来。”
  
原来如此，我总算也懂了。这是一种假装和你很好、不让你解约的销售手法吧。我拍了拍屁股说：
  
“第九天之后，她还会打来吗？”
  
“目前为止还没发生。”
  
说完，他转过身，走出池袋西口公园。
  
穷人的腿力果然不可小觑。他所谓“就在附近”的公寓，即使快步行走也需要将近二十分钟的时间，地点是丰岛区与新宿区之间的高田。他住在附有外部阶梯的两层楼公寓，位于刚刚重新漆好的阶梯下方、带有潮湿感的房间。门一开，清彦说：
  
“里面很窄，请进。我泡麦茶给你喝。”
  
房里晒着T恤与内衣裤。这栋公寓的年纪，大概和住在这里的人差不多老了。阳光照不到的墙上，装饰着三幅加了美丽外框的画。可以这样直接钉在这栋公寓的墙壁上吗？
  
“请用茶。”
  
我接过麦茶，迟疑了一下。这家伙的厨房干净吗？不过，我的T恤已经因为汗水而黏在背上了，只好心一横喝了它，是一杯香气四溢的茶。
  
“很好喝呢，这个茶。”
  
“因为宝特瓶装的比较贵，我都自己买来泡。”
  
他把待洗衣物丢到房间的角落，然后我们两人交叉双手，开始鉴赏现代绘画。乔纳森什么鬼的那个家伙，画作的主题似乎都差不多。大海、海豚、彩虹，偶尔也有比基尼女郎。
  
“这看起来不太像亲笔画的。”
  
“这个叫石版画。以前是用石版来画，现在听说几乎都用铝版了。惠理依小姐是这么说的。”
  
“这样呀。”
  
与独居男子的昏暗房间完全不搭调的画作。我完全不了解这三幅画有没有价值，唯一能说的是，就算送我，我也不要。因为，我既没有地方挂它们，也承受不起。
  
“最后买的画是哪一幅？”
  
清彦指着海豚与比基尼女郎在浪打来时嬉闹的那幅画，海水的湛蓝色相当深邃，女子的身材也很棒。只有这幅画还能够拿去退。我偷瞄了一眼这个看起来懦弱的男子侧脸，对他而言，业务小姐或许是很重要的人。但是如果她那么不象话，要剥下她披着的羊皮让他清醒，也是办得到的。这次的工作很简单。
  
“我知道了。那我试试看。”
  
“真的吗？我没有什么钱，可能没办法付太多。”
  
“没关系，我本来就以不收钱为原则。毕竟，如果进行得不顺利，要退钱也很讨厌。”
  
我走回玄关。在画前站太久，我差点就要开口嘲讽几句。那是清彦花了两年收入买来的作品，虽然觉得他很蠢，我毕竟还是说不出口。
  
“这件事没有太多时间可以处理，我等一下就先去Eureka看看。”
  
“谢谢你。”
  
他的感谢相当心不在焉。关上门时，我最后又看了他一眼。他在第三幅画前站定，呆呆地看着比基尼女郎。那个女的有那么迷人吗？我悄悄地反手关上公寓那扇薄薄的门。
  
我直接前往东口五叉路，但是因为不想再走将近三十分钟的路，所以从目白站搭乘JR回到下一站池袋。我这个人的移动距离一向比较短。
  
从池袋站通往阳光60的绿色大道，是一条单向四线道、种了行道树的路，两旁的高大榉树不断向远方延伸，给人一种“都心绿色山谷”的感觉。这种氛围，或许正适合开画廊。
  
她们在五叉路的路口前方设下陷阱守株待兔。穿着黑色紧身迷你裙的女子们，以自己为饵广发卡片。我在大道的另一侧稍微观察了一下她们的动静。
  
这些迷你裙女子，直接放过中年以上的男人与十几岁的小鬼。大概是因为想要欺骗成年男子很困难，十几岁的小鬼又无法轻易借到钱吧。她们会上前搭讪的男生，似乎都是固定的类型。
  
不怎么帅的年轻男生；穿着搭配有点不协调，看起来很像御宅族、身上没有女生气味的男生。看起来爱玩的人（由于是在池袋站附近，这样的小鬼很多）也被彻底排除。
  
感觉已经摸清敌人的状况了。我低头装出阴郁的表情，越过班马线。这是由我这个没人要的男生所设定出来的演技，但是如果崇仔知道了，或许会笑我吧，说我只要演自己就很像了。
  
土气的公园男，阿诚。
  
最先跟我搭讪的，是一个眼角略有鱼尾纹的亮眼美女。以A片来说的话，可能会被摆在“熟女”的架上。那个女的瞇着眼打量我，张开红色的嘴唇，堆出大大的笑容，然后向我递出那张卡。
  
“我们有很出色的画作唷。要不要过去稍微看一下呢？”
  
真让我失望。我果然还是被归为冤大头那一边是吗？她的身体贴近我，两张脸的距离只有区区五十公分。她身上的香水味，浓到足以让嗅觉灵敏的猎犬晕过去。
  
“不好意思，是朋友介绍的，有没有一个叫做中宫惠理依的小姐？”
  
她虽然维持着笑容，但是手中的卡片很快地收回去。
  
“惠理依，有客人指名找你。”
  
在人行道那一侧边缘站着的女子，转头看向这里。她的身材高挑，腿很漂亮，曲线玲珑；长相虽然不算非常美，轮廓却很深，像是清彦第三幅画里的那个比基尼女郎。惠理依带着有点困惑的笑容向我走来。唔，这种买卖很少会有客人互相介绍，会有这种反应也是理所当然。
  
“这位客人，您的大名是？”
  
我报上本名，没什么好隐暪的。
  
“我是听朋友今泉清彦说的，可以观赏乔纳森什么的画对吧。”
  
惠理依似乎进入拉生意模式了。她的笑容固定在最大的角度。
  
“您看了乔纳森·戴维斯的石版画吗？很美对吧！”
  
我装出害臊的样子，别开视线。
  
“实在是蛮棒的呀，海豚啦比基尼啦。”
  
我完全想不出还有什么可以称赞的。惠理依拍着手开心地说：
  
“哇，您很有眼光喔。乔纳森的海豚象征着和平、爱与环境问题。果然，有眼光的人一看，即使不用解说，也可以马上看懂。”
  
好恶心的称赞法，却是她的业务话术。惠理依向我递出那张卡片，我一接过卡片，她就紧抓着我的手不放。
  
“现在我们画廊正在举办乔纳森·戴维斯的画展。正是个好机会，等一下要不要去参观呢？”
  
她尖挺的胸部磨蹭着向我靠过来。我开始担心，清彦要怎么对付这种身体攻击。我相当在意，会不会被谁看到我在这里。毕竟，这里是我土生土长的池袋，搞不好会有什么熟人经过也说不定。
  
“我知道了。走吧！”
  
女子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自己要求去画廊的客人，应该少之又少吧。我只是想要早一秒离开那里而已，如果被人目睹这个场面，我的粉丝（少数几位女性）会哭的。
  
店面开在绿色大道旁，地板与墙壁都以黑色压克力板包覆，里头摆设着无数打了灯光的石版画。惠理依和我就像男女朋友一样，挨着身体一幅一幅看过去。虽然我对于为什么会画这么多海豚感到纳闷，但是一成不变的海豚，似乎是他们永远的创作主题。
  
惠里依一面紧贴着我的身体，一面为我介绍画作。人类真是不可思议的动物，一旦别人拚命和你说什么，就会不由自主轻率地回答对方。我在一幅充满不安感的石版画前冒出一句：
  
“只有这幅画的天空是以暴风雨取代彩虹呢。”
  
惠里依的眼睛闪闪发亮。
  
“您真内行。这幅作品是向某超级大国的核子试爆表达抗议，而以昏暗的乌云做为警告。有品味的人果然马上就看出来了。您能够理解这幅画的真正讯息，我很开心呢。”
  
被美女这么一说，虽然明知是骗人的，却不会觉得不舒服。这种营销方式设计得真好。缓缓在以黑色隔间隔成的画廊中走一圈，足足花了三十分钟。原本以为沉闷的画展要结束了，业务小姐又说：
  
“有没有什么您特别喜爱的作品呢？”
  
怎么可能会有。我给了她一个软钉子：
  
“没有一幅让我一眼就爱上耶。”
  
惠里依仍然死缠着不放。
  
“那在所有的作品之中，你觉得哪一件最好呢？”
  
真是厉害。如果请她来帮忙卖西瓜或香瓜，客人被她这么一缠，我们水果行的生意一定会好一倍。我无奈地说：
  
“唔，暴风雨的那一幅。”
  
“真岛先生您这么年轻，品味却那么棒！”
  
带我浏览了一圈画廊后，她又把我带到一个房间。有三扇看起来同样廉价的合板门并排在一起，惠里依带我进入左边那间。隔着薄薄的门可以听见说话声，大概是其它房间里已经有人在洽谈了吧。
  
里头放了一张木纹桌与四张悬臂椅，墙上挂了比较小幅的乔纳森什么鬼的画作。这个男的究竟印了几千张石版画啊？她倒给我一杯凉凉的苿莉花茶，真贴心。
  
然后，我就被绑在那里了。
  
“真岛先生所选的画，在乔纳森·戴维斯的作品中，是特别有价值的一幅。画家本人也说这是他最有自信的一幅作品。”
  
我喝了一口苿莉花茶。实在不习惯这样逛画廊，现在全身疲累。
  
“您留意到那幅作品，真的很有审美眼光。”
  
对于我已经察觉到的事，她再向我确认了一次。惠里依把她的大胸部靠到桌上，左右扭动着身体说：
  
“谁的房间如果摆了那么美的一幅石版画，我也会好想去那里坐坐。女生都会这想哦。”
  
那幅画如果真的有这种威力，花多少钱我都买。我想起漫画杂志封底的广告，那种只要购买特殊的能量石，就会受女生欢迎，也会中彩券的假见证。
  
“这样呀？那幅画到底多少钱呢？”
  
惠里依的身体探向桌面，针织棉上衣的胸口处垂了下来，可以看到深深的乳沟。我的视线之所以会看向那里，拜托请把它当成是一种纯粹的本能。
  
“八十万圆。”
  
比清彦买的画还贵了三十万。
  
“那样太贵了，我买不起。”
  
“不过，只要把那幅石版画买回家，就可以每天观赏唷。你不觉得自己的心灵会变得很富足吗？”
  
虽然我完全没有那种感觉，还是配合着她说下去：
  
“或许是耶。因为它象征着和平、爱与环境问题嘛。”
  
她的胸部又挺得更靠近了。姑且不论有没有艺术的鉴赏眼光，她似乎很懂得运用自己的武器。此时她突然改变了话题。
  
“真岛先生是从小就开始喜欢画作吗？”
  
“不，倒不是这样。”
  
她一直问我的事，从幼儿园问到国小、国中、高中，平常不太会想起的记忆，在她这样一再打探之下，也出乎意料地苏醒过来了。
  
来到Eureka已经快超过一个半小时了，我和惠里依之间，也产生了一种感觉有点熟悉的奇妙关系，就像在绿色大道偶然遇见国中同学一样。而且，对方还变成了和以前截然不同的大美女。惠里依突然露出悲伤的神情。
  
“我一直很喜欢画画，很想去上美术大学，但是因为父亲生病，只好放弃升学。”
  
到刚才为止，她多半都是说一些表面话，似乎现在才是真心话。
  
“真的吗？”
  
我凝视着她的眼睛。想要判断对方是不是在说谎，看眼睛毕竟还是最准。不过，对于女人，我经常猜错就是了。
  
“嗯。我爸得了肝癌。那个时候我们家很惨，完全没有闲钱可以让我上美术大学，或是买一些油彩颜料。”
  
似乎是真的，她的眼眶稍微泛红。
  
“现在我一边做这份工作，一边帮弟弟筹学费。我弟很努力准备考试，成绩也很优秀，虽然不是在大都市里，但他还是考上了国立大学。”
  
怎么不讲乔纳森什么鬼的骗人故事了？气氛突然变得沉重起来，惠里依泪眼汪汪。
  
“不好意思，讲了完全无关的话。听了真岛先生小时候的回忆，也让我想起许多往事。”
  
她露出腼腆的微笑，向我晃着那对靠在桌上、大得像王子香瓜[13]的胸部。如果这一切都是演的，她可以拿最佳女主角奖了，也难怪对女生毫无免疫力的清彦会一次就答应了。
  
惠里依使出最后的杀手锏。
  
“可是，对于现在的工作我很满足。虽然我自己不能画，却可以把好作品介绍给对美的事物有相当了解的人。这个世界上，大多数的人都无法理解艺术的价值。”
  
在这间狭窄的洽谈室里，我不禁感到佩服。这是几乎无懈可击的销售系统，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没出现有触法之虞的行为。她只是让我看画、称赞我的品味、拚命把身体紧靠过来而已。惠里依又把身体往桌前挪近，看到胸罩与乳房间的空隙了。不过因为被蕾丝挡住了，无法看到胸部前端。
  
“无论如何都希望真岛先生能够买下这幅画。”
  
我注意着不将身体往桌子前倾。如果她以为我在偷窥她，可就遗憾了。惠里依从椅子上站起来，发出声音。
  
“我去找我们店长商量一下，请您在此等候，我马上回来。”
  
身材出众的业务小姐离开了房间。太好了。这样我就可以安心地喝凉凉的苿莉花茶了。不过，世界还真是宽广。在这个我以为了如指掌的池袋，原来每天都上演着这样的商业行为。
  
人类想要轻松赚钱的欲望真是无穷无尽，就像逃到新加坡去的某某基金[14]一样。
  
三分钟后，惠里依回来了。我正在观赏挂在单调墙面、大量生产的乔纳森画作，她气喘吁吁地走了进来。
  
“恭喜您，真岛先生。很少会有这种事，店长答应我用特别价格卖那幅画。”
  
她紧紧握住我放在桌上的手，上下晃动，让我想到小学生在跳土风舞。
  
“店长说，可以降到五十万。”
  
我心里嘟囔了一声“原来如此”。设计得真巧妙，原本的标价是假的。
  
“乔纳森·戴维斯虽然在日本还不怎么知名，但是在欧洲已经是一流画家。再过几年，这样的价格就买不到了。”
  
“可是，我没有五十万这么多钱。”
  
这是真的。麻烦终结者和卖石版画不同，几乎赚不了钱。
  
“没有关系。我们有一家合作的信用公司，您只要签个名，那幅画就属于真岛先生了。采取长期贷款的方式，可以知道每月还款金额，契约内容也很简单。要是有个品味出众、拥有那么出色画作的人，我也会想要交往看看唷。”
  
也难怪没女人缘的男生会上勾了。买一张愚蠢的石版画，就送你一个维纳斯。只不过，是诈欺师维纳斯。信用公司也是同伙的吧？长期贷款的话，利息也会增加，Eureka与信用公司都可以赚得饱饱的。已经过了两个半小时了。
  
对方的伎俩已经调查得差不多了。我突然站起来。
  
“那幅画是很棒的作品，但请让我再考虑一下。”
  
我留下一脸错愕的惠里依，迅速离开洽谈室。我斜眼看着左右两边黑色压克力墙上的乔纳森画作，快步走出画廊。海豚们好可怜，就这样变成了买卖的商品。
  
要是牠们也有肖像权就好了。
  
傍晚，我回到店里。老妈大发雷霆，问我到底要摸鱼打混到什么时候。这种说法，大概只有东京人还在用吧？明明是她自己叫我去帮清彦的，还这么不讲理。
  
我回到岗位，开始顾店。Eureka和惠里依要怎么办？期限只剩下两天了。还好这不是执行死刑的剩余天数。对我来说，就算失败了，也不过是清彦承受莫大损失而已。只要当成是学到了关于女人的常识，搞不好还算便宜。
  
我用店里的CD录放音机播放《展览会之画》（Pictures at an Exhibition）。有穆索斯基（Modest Mussorgsky）的钢琴版，以及拉威尔（Maurice Ravel）的管弦乐团版，两者截然不同，有时间的人可以听听看。穆索斯基的是黑白素描，极有魄力；拉威尔的管弦乐团版则极细密地为它涂了色彩。将两者比较一下，会觉得很有趣喔。
  
我所考虑的有两点，其一是清彦。我认为，他再去见惠里依一次比较好。凡事都是如此，如果不是自己亲眼确认，就会无法接受，尤其是牵涉了女人心与五年贷款。
  
另一点是惠里依。她说的几乎都是照着手册的业务用语，唯独“因为贫穷而放弃就读美术大学”听起来似乎是真的。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确认惠里依真正的想法，也让清彦能够接受呢？
  
我一面听着〈基辅大门〉（The Great Gate of Kiev）一曲中，那有如爆炸般的强劲左手贝斯，一面仔细思考。时限是今天晚上。
  
唔，总觉得跟电视影集《24小时反恐任务》（24 Twenty Four）没两样。
  
从傍晚到深夜，我一直在思考。我一面看着调成静音的深夜电视节目，一面听着已经播放十几次的《展览会之画》。十四吋的映像管电视（我也想过随便买台薄型电视，但是仔细想想，也没什么特别想看的节目）里头，有一个穿着白色比基尼的二流写真偶像在跳绳，圆圆的胸部晃呀晃的。
  
此时我想到清彦买的第三幅石版画，就是有海豚和比基尼女郎的那一幅。惠里依曾说，不久就会增值，到时就不是五十万圆可以买到的了。
  
烟火在我的脑中爆开来，形成一幅画。可以把维纳斯逼到墙角的点子。或许应该拟定更详尽的计划比较好，但是完全没时间了，接下来只能见机行事。
  
我觉得安心了，关掉CD和电视。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写真偶像，谢谢妳。托妳胸部的福，我想到一个从绝境中脱身的点子。
  
所以，我们男人全都是因为女人而得救的吗？
  
隔天清晨，也是个澄澈的夏日青空。
  
我开了店，跟老妈说一声，就跑到街上去了。老妈大概是疯了，我告诉她石版画诈欺这件事之后，她竟然说既然这么好赚，自己也要试试看。她说要穿上魔术胸罩弄出乳沟，推销雪舟[15]与大观[16]的假画。这样一来就不是游走在灰色地带，而是不折不扣的诈欺了。我告诉她根本不可能会有客人上当，她就把满是斑点的菲律宾香蕉当成回力镖向我丢过来，真是个既愚蠢又危险的母亲。
  
我一边拨手机，一边走在西一番街上。上午的池袋很冷清，感觉很棒。我回想起自己小时候，当时的池袋不像现在人多成这样。
  
“嘿，清彦你起床了吗？”
  
认真的工人以完全清醒的声音回答：
  
“你好，阿诚先生。你昨天说要去Eureka，状况如何？”
  
我把一连串的过程说给他听。
  
“和你那时候的过程应该差不多吧？”
  
他以佩服的口吻说：
  
“但是阿诚先生你很了不起呢，竟然能够中途离席。”
  
到底是哪里了不起啊？
  
“那样等于是半监禁状态了啊。不喜欢的话，赶快离开就好啦。”
  
手机那头，清彦的声音变小了。
  
“我第一次去的时候，被留在那个房间七个小时。”
  
连警方的侦讯都会自叹不如。
  
“所以你才签下那份贷款文件吗？”
  
“嗯，是啊。不光因为那样，也是因为我担心惠理依小姐。”
  
无可救药的滥好人一个。
  
“她也提到自己放弃美术大学的事吗？”
  
“嗯，她说要帮弟弟付学费。不只这样，她还说，如果未达业绩标准，薪水就会变得很少。佣金制必须要等到超过业绩标准才适用，否则只能拿到和一般粉领族差不多的薪资。”
  
“这样呀。”
  
又多了一项新情报。原来，即使是形同诈欺的生意，也不是那么好做，人生真是不轻松。我向三幅乔纳森画作的持有者说：
  
“对了，等一下你有时间吗？”
  
他之前说过，工厂不忙的时候，就会一直待在家里。下次再变得忙碌，是正式员工去夏季员工旅游的时候。用过就丢的约聘员工还真是辛苦。
  
“嗯，应该没关系。”
  
我看着盛夏的阳光。今天下午似乎会很热，是往常那种三十五度的天气，远远比真夏日[17]7还热。
  
“我会在池袋西口公园，你把那张比基尼女郎的画带来吧。”
  
他以惊讶的声音说：
  
“咦？”
  
“别管那么多，把画带来。干脆三幅都带来也可以。”
  
“你打算怎么做？”
  
我咧嘴笑了，说出一个老人家看的节目名称。
  
“开运鉴定团。”
  
“……”
  
他似乎完全摸不着头绪。
  
“别管那么多，你就把画带过来吧。我们要向Eureka出击。”
  
三十分钟后，清彦出现在池袋西口公园。我已经喝完一罐柠檬汁汽水，吃掉一个冰淇淋了。趁着等他的空档，我好好地欣赏了池袋大厦群之间的天空。你上次花三十分钟看着天空，是什么时候的事呢？变化无穷的天空与积乱云。别只是推说自己忙得不得了，偶尔还是抬头看看天空比较好。
  
清彦穿着土气的棉质长裤与领尖带扣的衬衫，从艺术剧场的方向过来。土气的格子衣料因为汗水而黏在肩上。他将一个薄薄的瓦楞纸箱小心翼翼地夹在腋下，在我坐着的钢管长椅前方站定。他的表情很认真，汗水从额头往下滴落。
  
“你说要去画廊，是怎么回事？”
  
“这个嘛，你先坐下。”
  
我把已经变温的柠檬汁汽水递给他。清彦一度呛到，不过还是一口气把它喝光。这也难怪，毕竟他是在这种炎热的天气里，从高田走到池袋来。
  
“你听好，我们就假装是好朋友。”
  
他露出诧异的表情点了头。
  
“然后，我到你家去玩。”
  
“……是。”
  
“虽然听起来不太可能，但我一眼就爱上乔纳森画的海豚。”
  
他又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为了寻找和这张比基尼女郎相同的石版画，我昨天到画廊去了，可是没有找到。”
  
清彦略显开心地说：
  
“嗯，那是画廊里的最后一幅。”
  
果然是个无可救药的家伙。我焦躁起来，说道：
  
“我说什么都想要那幅石版画，所以去拜托清彦把它卖给我。当然，你知道花了多少钱买它，但是考虑到将来的价值，究竟该以多少价格卖给我才好呢？而且还有信用借贷的利息。实在很难估算。”
  
就连理解力这么差的清彦，也总算渐渐搞懂是怎么回事了。
  
“然后我们觉得很困惑，去找她们商量。”
  
“没错。这种程度的售后服务，应该可以帮我们做到吧。而且，鉴赏期也还没结束，那个画廊根本没有好好跟催。”
  
于是，我们得意扬扬地从池袋站西口往东口出发。
  
我们又在半路的便利商店买了矿泉水，在有冷气的室内稍微休息一下。如果自来水是冰凉的，直接拿来喝就够了，老是花大钱购买从地球另一端运来的水，实在是蠢到不行。
  
我们一边走在绿色大道的树荫下，一边避开发面纸与传单的人。夏天的池袋是街头推销的天堂。从车站走到东口五叉路，只要区区五分钟。Eureka的维纳斯们，今天也一面流着汗，一面专心地寻找冤大头。
  
我和清彦锁定了身材胜人一筹的惠里依，直直地朝她走过去。惠里依一看到我，表情瞬间变得快活起来。在她眼里看来，应该是“冤大头考虑了一天，又自己跑回来了”吧。但是下个瞬间，维纳斯的表情大变。
  
她发现在我身后拿着瓦楞纸箱的清彦。鉴赏期内的石版画，有如拔掉了插销的手榴弹，到了第九天还留着它的人，就必须负担所有的损失。我对着僵在那里的维纳斯说：
  
“关于妳们的画，有一点事情想要商量。可以借一下昨天那个房间吗？”
  
惠里依似乎有点困惑。我向清彦使了个眼色。
  
“阿诚是我朋友。他也是乔纳森·戴维斯的粉丝唷。”
  
虽然只是照着剧本演，他已经演得很好了。惠里依的脸上回复了做生意的笑容。
  
“是这样呀。那么，请务必到我们画廊来。”
  
维纳斯很现实，她毫不掩饰地忽视背负三幅石版画债务、已无力再买画的清彦，在前往画廊的短短路程中，她的手一直紧黏着我的手肘。
  
这样子好像是我正在复健一样。
  
她带我们进入和前一天相同的洽谈室。第二次来，我仔细观察了室内，桌上留有印泥与笔的痕迹。仔细一看，椅面上有被香烟烫到的焦黑处。原本时尚的设计，也变得平凡起来。惠里依在我们面前倒了冰凉的苿莉花茶，笑容满面。
  
“是今泉先生介绍真岛先生来的吧？真是谢谢您。”
  
我看着身旁的约聘员工，他就像盛夏的雪人一样，快要融化了。我在桌面下轻轻踢了踢他的小腿，他好像这才想起来，将薄薄的瓦楞纸箱放到桌面上。
  
他打开两层箱子，里头是以棉布包着、放在画框里的乔纳森·戴维斯作品。这个男人的画作与美丽的画框相比，哪个的成本比较高呢？
  
我凝视着比基尼女郎的石版画，在十五秒内装出感动的样子。我呼出一口气，以不输业务小姐的夸张语调说：
  
“昨天妳带我看了很多画，但是我最喜欢的还是这幅。”
  
惠里依在胸前双手合十，眼睛睁得大大的。
  
“真岛先生的品味真好啊！今泉先生有这么棒的朋友，我实在很羡慕。”
  
这种台词，我在池袋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倒是常有人以“不要和那家店的小鬼往来”来描述我。我感到困扰般地说：
  
“因此，有件事想要麻烦中宫小姐。我想向清彦买这幅画，但到底要用多少钱来买比较好呢？再说，这是最后一幅，已经没有其它的了。”
  
桌上放着一幅画，两个男的与一个女的围着它。在画作的欢乐主题四周，空气突然凝重起来。惠里依保持着笑容，陷入沉默。这是当然的，毫无疑问，从来没有人问过这幅画的真正价值。毕竟，无论哪幅画，都是一律以五十万圆的折扣价卖出。
  
“请稍等一下，我问问店长就回来。”
  
惠里依最后也没忘记使用女人的武器。站起来时，充分让我们拜见了她的乳沟。
  
门一关，今泉胆怯地问：
  
“店长如果来了，怎么办？”
  
那正合我意。我以隔间外面听不见的音量小声回答：
  
“我和你是爱好艺术的善良顾客，你觉得他可能赶我们走吗？我们手里可还有一幅仍在鉴赏期、随时可以退货的乔纳森画作喔。顾客就是神，对吧。”
  
这句话在资本主义的世界，相当于“万有引力法则”。不过，我个人倒是相当讨厌摆架子的客人。
  
“可是，这样欺负惠里依，好像有点……”
  
门外传来高跟鞋的声音。我压低声音说：
  
“你不是想知道她真正的想法吗？你买了三张骗人的石版画，给她一点压力不算什么吧。”
  
门开了，惠里依一个人带着不安的神情回来。没有店长，也没有其它业务小姐。赚不到钱的麻烦事，谁也不想淌浑水吧。如何对待顾客，反映了一家企业的文化。
  
惠里依一坐下，马上说：
  
“这幅作品已经属于今泉先生了，关于价格，只要由持有者自行决定即可。”
  
一定是店长教她这么说的吧？用词很一板一眼。我假装自己是一个完全不懂画作的天真小鬼：
  
“店长先生不在吗？我很想多了解关于这幅画的事。”
  
惠里依又把胸部靠在桌上了。她的乳沟直直地对着我，就像磁铁一样。乳沟上面躺了个银色十字架，晃呀晃的。我也是男人，因此现在才首度发现项链的存在。之前，我的视线一直停留在它的下方，真是难为情。
  
“可是，真岛先生，乔纳森·戴维斯还有很多其它出色的作品。除了今泉先生这幅画之外，要不要看看其它的新作品？我再带您介绍一次。”
  
她拚命想要让新来的冤大头上勾，我随口胡扯了几句。我最喜欢这种事了。“以前我是飚车族，当时交往的女生，就和这幅画一模一样。”
  
我指着身穿白色比基尼的女人。她是九头身，胸围与腰围相差将近四十公分。我当然不可能和这样的女生交往过，池袋怎么可能会有峰不二子[18]？惠里依装出一副佩服的模样。我以压抑情绪的低沉声音说道：
  
“可是，她死了。骑协力车的时候，车子翻了，她只戴着一顶工地用的安全帽而已……”
  
又隔了好一段时间。
  
“……是因为脑挫伤吗？”
  
“算是吧。”
  
身旁的清彦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我。我又轻轻踢了他的小腿，他才赶紧接着说：
  
“就是这样。那个女孩是像惠里依一样的美女。”
  
清彦说了一句和他不搭的即兴台词。我们也把身体探向桌前，不输惠里依。
  
“我非要这幅画不可。究竟要花多少钱买比较好呢？”
  
我双手交叉，抬头看着天花板，装出一副感动到不行的样子。回过头来时，惠里依皱着眉头，只有嘴角依然笑着，两个部位感觉不属于同一个人。
  
“我问过清彦，他说这幅画卖五十万圆。”
  
惠里依笑着点了头。
  
“是那样没错。”
  
我露出困惑的神情。
  
“我就说了，我不能用五十万来买啊。清彦，你必须偿还的借款总额大概多少？”
  
他的头没有从桌上抬起来，直接说：
  
“我记得是一百六十万圆左右。”
  
维纳斯脸上的表情消失了。在一瞬间的冻结后，她勉强回复了笑容。
  
“我刚才说过，关于价格，由您们两位自行讨论比较好。”
  
我凝视着惠里依的眼底深处。
  
“可是，我们对美术一窍不通。这种时候，请别人给点意见也不奇怪吧。而且，清彦买下这幅石版画才一个星期而已，就当成是售后服务，拜托至少给点意见吧？麻烦妳了。”
  
我将身体靠向悬臂椅。它的弹性很好，靠背处弯了下去。
  
好了，接下来要纠缠她几个小时呢？在她们用来禁锢别人的房间里，这次换我们来禁锢维纳斯了。
  
这种卖画方式再怎么形同诈欺，在销售手册里也无法预期这样的状况吧。接着，我开始和清彦瞎聊。
  
我们一面随意变换话题，扯远了之后，又把主题转回石版画上。干扰人家做生意虽然应该有个限度，但我们只是客人，而且完全没使用任何暴力。
  
一小时过去了，两小时过去了。平常对冤大头做的事，现在轮到自己尝到那种滋味了。惠里依脸上的疲劳神色越来越浓。
  
这是持久战。由于我们只是坐着喝苿莉花茶，所以并不怎么辛苦。我只去了一次洗手间而已。可惜的是，这里没有CD录放音机，也没有音响。
  
这么长的时间，足够听好几次《展览会之画》了。
  
第三个小时过去了。
  
惠里依的脸色终于变了，说起话来也不再是谈论艺术时那种阿谀的语调。
  
“差不多了，能不能请你们回去？我们还有很多业务要办。”
  
差不多是时候了吧？我对她使出准备好的秘密武器。
  
“惠里依小姐，妳知道西口的罗莎会馆对面那家当铺吗？”
  
只要是池袋这里的人，都知道那家店。橱窗里头有很多劳力士与LV。虽然没有要买，我偶尔也会去看看。惠里依的脸变得像调色盘一样，除了不高兴之外，又涂上了一层困惑的神色。
  
“……不，不知道。”
  
我凝视着海豚。牠蹦跳的尾巴前端，飞散出七色的水滴。
  
“因为我们说什么都想要搞清楚价格，就把这张石版画带去当铺了。”
  
惠里依的眼底浮上了怯意。即便如此，她依然堆着笑容，不愧是专家。我好整以暇地说：
  
“妳觉得它值多少钱？”
  
“……不知道。”
  
美女在我们眼前陷入惊慌之中，真是太精彩了。她弓着背，连引以为傲的胸部看起来彷佛也缩小了。我以困惑的表情说：
  
“他估……八千圆。”
  
其实我和清彦并没有去当铺，只是虚张声势而已。但是对知道这幅石版画成本的惠里依来说，这一定是极具冲击的“真相揭露”吧。
  
“我们死缠着当铺老板，看他能不能再估高一点，但他说没办法超过一万圆，这幅画没有那样的价值。”
  
我看看身旁的清彦。他正以认真的表情观察着惠里依。
  
“八千圆、五十万和一百六十万。我们不懂这幅画的价值，也没办法决定价格。所以，直到弄清楚这件事之前，我们不打算走出这间洽谈室，妳要报警也没关系。中宫小姐，妳了解这是怎么回事吗？”
  
维纳斯的脸色又变了，一副相当呕气的表情。她从放着隔壁椅子上的包包里拿出香烟，点燃一根，对着天花板角落吐出细细的烟。
  
“你们想怎么样？我已经受够了。如果想要退货，直接退货不就好了。我们也是遵循正常交易卖出去的。”
  
她一口气抽掉半根烟，在烟灰缸里把烟捻熄，又点起另一根。地球上既然没有维纳斯，我也就不用再扮演“曾是飚车族的艺术爱好者”。
  
“似乎总算可以正常交谈了呢。”
  
惠里依朝我哈出紫色的烟。真是没礼貌的维纳斯。
  
“你在说什么？我已经完全不在乎了。我现在就去拿退货表格来。”
  
我对着再度捻熄手中香烟的她说：
  
“我们又没说要退货。坐在这里的清彦想要知道，妳是基于什么样的想法销售这种画的。”
  
才起身到一半的惠里依，又坐回椅子上。她用力蹙着眉头，生气地说：
  
“我完全不懂你们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工作就到这里为止了。
  
我负责彻底让她动摇，直到她露出真面目，接下来交给清彦就行了。可是，他只是眼睛往下看，没有说话。无可奈何之下，我只好继续说：
  
“妳小时候家里很穷，所以放弃报考美术大学，是真的吗？”
  
惠里依呕气地把脸往旁边别开。
  
“是真的，那又怎样？”
  
我在清彦的耳边小声说道：
  
“接下来你要看仔细了。敌人或许又要演戏了。”
  
我似乎变成侦讯员了。我以丝毫不带情感的语气说：
  
“那帮你弟弟出学费的部分，是真的吗？”
  
惠里依点了第三根烟，愤恨地说：
  
“我有出啊。但那孩子都不去上学，只知道玩而已。反正，这种事很常见吧。”
  
她以灼灼发亮的目光看着我们，伴随着烟吐出这番话：
  
“你们这么爱寻穷人开心吗？那我就说给你们听吧。”
  
惠里依一面不断抽着烟，一面继续说下去。
  
“我老爸原本是开出租车的，后来得了癌症，那时候我才国二。是肝癌末期唷。虽然他性好女色，本来就不是什么好男人，但我妈更糟糕。电视上不是常播什么抗癌日记吗？全家人同心协力，一起对抗病魔的那种。那全都是一些幸福家庭的故事。我们家的状况是，我妈丢下我以及还在读小学生的弟弟，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那女人应该是这么想的吧：她不想照顾那种男人，而且就算待在已经没救的家伙身边，也帮不了他了。她毫不在乎地抛下癌症末期的老爸以及两个小孩。于是，疾病与贫穷的海啸就朝我们家袭卷而来了。高中时，大家吃豪华的午餐，我喝牛奶配甜面包。没钱的时候，我就喝学校的自来水喝到饱。我放弃了最爱的绘画。高中毕业后曾经待过一般的公司，但是薪水没办法一面维持自己的生计，同时又帮我弟出学费。我又不想要出卖肉体，从事特种行业。这和我妈是特种行业出身的有关。公司的人那时候找上我，说是以我的外型，每个月赚五十万圆没问题。”
  
我静静地听她说。自己受到别人的伤害之后，究竟有多少权利可以再去伤害其它人呢？
  
遗憾的是，在M型社会的下层，凶猛的大鱼吃掉无知的小鱼早已司空见惯了。惠里依大剌剌地说：
  
“做了这行之后，我非常清楚，男人全都是蠢蛋，只要稍微奉承一下、把身体靠过去，就会买下根本不喜欢的画作，假装自己懂艺术、耍帅。只要在签约之前假装是他女朋友就行了，轻而易举。谁会想和买这种无聊垃圾画的男人交往啊？真的太恶心了啦。那些没女人的俗气男人，别人只不过跟他们讲几句话，就觉得对方对自己有意思！”
  
她最后似乎是口出恶言了。我偷瞄身旁的清彦，他的目光停留在惠里依身上。维纳斯态度大变，不吐不快地说：
  
“这样应该了解了吧？我去拿退货表格来，你们签一签赶快回去吧。托你们的福，这个月我无法达到业绩标准，只能领基本薪资了。但我可受不了再被你们这样继续找碴。”
  
我也觉得这么做最好。再怎么说，都必须给这个女的某种形式的惩罚。清彦开口了：
  
“如果我不退这幅画，惠里依小姐就可以拿到钱吗？”
  
惠里依停下了正在按打火机的手。她睁大了原本就不小的眼睛，看着清彦。
  
“是没错。我只要达到业绩标准，就可以拿三成的佣金。”
  
我忍不住插嘴：
  
“不要这样，这种画就退回去吧，成本只有十分之一啊。你想为了五万圆的画，花五年偿还三十倍以上的金额吗？”
  
清彦的手伸向桌上的石版画，隔着玻璃抚摸比基尼女郎的脸。
  
“我之前觉得，画里这个女生长得很像惠里依小姐。”
  
维纳斯大叫道：
  
“别这么说！我先声明，就算你不退货，我也不打算和你交往。你没必要逞强付贷款。”
  
清彦开始拿棉布把画框包起来，收进薄薄的瓦楞纸箱里。
  
“你这么做真的没关系吗？”
  
清彦看也不看惠里依说：
  
“嗯。决定买这幅画的是我自己。刚才阿诚先生说过，不知道这幅画的价值对吧。”
  
清彦突然变得雄辩滔滔。我拗不过他，在口中嘟囔了一句：
  
“……是没错。”
  
“不知道价值，那就随自己的喜好决定就行了。我觉得，就算它不值那个价钱，对于卖给我这幅画的人来说，它还是有价值的。”
  
惠里依惊讶得屏住呼吸。他都这么说了，我也就不再反对。我对吸了太多烟的维纳斯说：
  
“在妳觉得俗气到不行的恶心男人之中，也有这样的家伙存在。我想妳一定不懂男人的心情，但可别忘记这个家伙。”
  
清彦抿着嘴，把石版画的纸箱夹在腋下，对我点点头。我向发楞的惠里依说：
  
“妳明天可以继续寻找冤大头。无论碰到什么样的男人，妳都只会把对方看成冤大头吧。就算能够靠佣金制赚取高薪，我也不想变得像妳那样。就这样。”
  
关上门时，我看了维纳斯一眼。惠里依好几次想要点燃百圆打火机，不知为何一直无法顺利点着。搞不好连瓦斯都开始讨厌她了。
  
走出室外，夏天的太阳已经西斜了。我和清彦并肩走在绿色大道上，往车站方向前进。蝉叫声比上午还吵杂。
  
“你这么做没关系吧？”
  
他先是说不知道，然后搔搔头说：
  
“我太耍帅了，现在渐渐有一种后悔的感觉。”
  
我抬头从榉树缝隙看着夏日天空，万绿丛中一点蓝。飞机云[19]9呈一直线往海的方向延伸。
  
“那就现在马上打电话退货。这是花五年才能还清的债务啊。”
  
“不，还是算了。”
  
我的心情变好了，一定是因为夏季傍晚的凉风吧？
  
“总觉得你是个很难懂的家伙啊。”
  
虽然我没跟他说，但是和有点小聪明的诈欺师比起来，我比较喜欢有点好色却踏实工作的冤大头。我们在池袋西口公园的东武口分道扬镳。天色明明还很亮，不知道哪所学校的学生已经准备集合去联谊了，有个傻瓜还一边用手打着拍子。清彦轻轻向我鞠了个躬。
  
“今天真是谢谢你，请让我以某种形式表达谢意。”
  
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我知道了，那我就不抱期望地等你来。”
  
我就这样头也不回地回到水果行。我想他一定也没有回头看吧？毕竟，那并不是个阴郁的公园。
  
过了几天，电视八卦节目大幅报导了这种卖画方式。Eureka的反应也很快，池袋街上才刚传出警察在调查的消息，他们隔天就挂出暂停营业的牌子了。
  
绿色大道上的那间画廊，就这样被改装成了一家手机店，惠里依这个身材出众的女子也消失了。她一定又跑去另一个地方骗男人了吧？虽然希望她能够找到其它的生存方式，但那是维纳斯自己的问题了。
  
在那个比三十五度还热的“超级真夏日”，清彦来到我们店里。他的腋下夹着之前那个纸箱，把它交给我。
  
“最近工厂没什么工作，我每天只能吃泡面和白饭。请你收下这个当作谢礼。”
  
我打开箱子，是乔纳森什么鬼的画，一幅没有比基尼女郎的画。我笑着说：
  
“这么贵的东西，没关系吗？”
  
清彦也笑了。
  
“毕竟，这种东西，让知道它真正价值的人拥有就好了。”
  
蛮会说笑的。于是我们握了握手，站着享用冰凉的菠萝串，然后彼此说了再会。之后，我们就没有再见过面了。象征着和平、爱与环境问题的乔纳斯海豚，现在仍然摆在我们家的冰箱旁当装饰。没有任何客人注意到它，这也是没办法的。毕竟，这是一个与艺术不相称的城市，池袋。

连续纵火犯
  
请想象一下，沐浴在秋日夕阳下的房子。
  
半毁的房子。
  
在那栋房子附近走一遭，烧焦味就会扑鼻而来。发生纵火案，已经是一个月前的事。那是暑假的最后一天，然而烧掉一半的房子，至今仍残留当时的气味。
  
玄关的门被熏得黑黑的，只以南京锁勉强扣上。旁边的窗户裂开了，以胶带贴成X字型避免碎片掉落。塑料雨水管浮出一粒一粒的气泡，从二楼往下延伸到一半的地方就碎了，无力地垂悬着。玄关前方有两台自行车，轮胎与坐垫都被烧毁，只剩下骨架。一辆是淑女车，一辆是男用登山车。
  
在便利商店买了打火机用油，大肆泼撒在玄关和楼梯附近，并且点火引燃的是那辆登山车的主人，一个十三岁的男孩。不是金属球棒，也不是菜刀，而是打火机。平常根本想象不到，那种东西竟会变成最可怕的凶器。
  
几年之后，如果回想起这个秋天，或许会认为是“纵火之秋”吧，而且还是小孩子犯下的连续纵火事件。那些孩子放火烧了自己家，到底是想烧掉什么呢？我到现在还是无法理解。
  
因为，我所认识的那个少年纵火犯，实在是极其寻常的小鬼。他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不过是个常见的、心思有些过于细腻的十三岁孩子而已。
  
所以，希望全国的父母亲仔细听我说：对孩子而言，自己的家人很重要，具有很特别的意义，足以和全宇宙匹敌。他们之所以会想要烧光这一切，怎么看都是因为那些头脑不好、不知道如何将自己的感觉传达给父母知道的笨拙孩子，被逼得走投无路了，才会这么做。
  
各位热心教育孩子的父母，房贷都还没付清，房子就被烧掉，一定很难忍受吧？搞不好连你也受了严重的灼伤。所以拜托你们，在孩子还没放火之前，请试着看一看孩子的内心。言听计从的优等生，心里是不是已经变成被野火烧尽的原野？是不是已经变成由木炭与灰烬所构成的黑白画面？孩子自己是不是也像烧焦的柱子一样，被熏得焦黑？
  
我们的内心世界想到什么，就会在现实世界付诸实现。内部的东西，会自然显现于外部。放火烧掉自己家的孩子，内心早在好几年前就已经烧得一片荒芜了。
  
这次要讲的是池袋的少年纵火犯与连续纵火事件。这是个秋天的都会物语，从小小的火苗开始，穿插了一些悬疑，最后那把火因为几滴眼泪而被浇熄了。
  
请小心火烛，一起好好享受这个故事吧。
  
夏天的酷热实在太过异常，九月都快结束了，也没有即将入秋的感觉。尤其是今年夏天，东京完全没有下雨。一般而言，持续好几天三十五度这种高温，天空应该会受不了、降下骤雨才对。但是即使连续数日创下新的高温记录，仍然一滴雨也没下。东京天空的脑袋不正常。
  
九月的池袋，我只穿着一件无袖背心到处晃。没有事件，没有钱，没有女人。像这样过了好几个月，我的内心几乎到达禅僧的境界——只要没有欲望，就不会觉得匮乏。灭却心头火自凉[20]。不过，外在的大汗淋漓，还是不会改变。
  
第一次看到那个小鬼，是在罗莎会馆一楼的电玩中心，就在我固定的散步路线上。虽然我没钱，不会下去玩，但偶尔还是想要感受一下电玩中心的氛围。
  
那家伙是个瘦瘦高高的男孩。迷你赛马游戏桌的周围有八张凳子，不是计算机动画的那种，而是以前那种电动模型的赛马。只有两个客人在玩，小鬼在无人的对侧跑道，凝视着一步一步生硬前进的纯血马[21]。
  
他给我的第一印象，就像个罹患慢性神经性肠炎的孩子，脸色苍白、四肢细瘦。虽然不免觉得“大白天的，不去国中上课，在这里做什么”，但是由于我过去也常不想上课就擅自休息，所以没什么资格说别人。
  
唯一忘不了的是他捧在手中的一小束花。那是霞草花，有如在空中飞舞的细雪。在池袋的电玩中心，不会有拿着这种浪漫东西的小鬼。因此，再怎么不情愿，也自然而然留下了印象。我看着那孩子，他也看向我，感觉像是展示橱窗里的假人。
  
他的眼睛，彷佛被涂满了墨汁的黑洞。
  
从那之后，我不时会在街上碰到他。大都会广场的喷水池，HMV的日本流行乐卖场，丸井百货的电扶梯。之前还不常看到他，搞不好是最近才搬来的。每个班级都有两、三个不上学的学生吧？我单纯地这么想，没有特别注意他。别扭的孩子常会这样，没事做的时候就去热闹的地方打发时间。
  
第一次和他交谈，是在我们水果行的店门口。他脸色灰暗地低头走过来，穿着牛仔裤，T恤上则印着我不认识的动画角色，手上仍然拿着一小束霞草花。一和我四目相对，他突然胆怯起来。他似乎也记得我的长相。
  
“嘿，你是不是肚子痛？”
  
他在遮阳棚下方停了下来，连忙摇摇头。
  
“最近常在街上碰到你呢。”
  
他保持沉默，点点头。每次一看到与众不同的小鬼，我总是无法放着不管，这是我的坏习惯。我拿了一串摆在冰块上的菠萝串。
  
“吃吧，很好吃喔。”
  
他看看免洗竹签，又看看我的脸。接过菠萝串之后，他像老鼠一样啃了起来。
  
“喂，这种东西要大口大口地吃才对吧。”
  
我拿起一串，两口就吃光了，对着他咧嘴而笑。如果能够在女生面前做这种动作，大概可以迷倒池袋路上一半的女生吧。他总算提心吊胆地露出了笑容。
  
“我是真岛诚，在这间水果行顾店。如果有什么难受的事，你就来这里吧。下次我请你吃网纹香瓜。”
  
他以有如蚊子叫的音量说：
  
“我叫水谷佑树，请多指教。”
  
然后迅速点了个头。脸色虽然很差，倒是个率直的好孩子。此时，老妈从店里走了出来。
  
“阿诚，我们也要小心一点。最近西口这里有很多小火灾，搞不好是什么连续纵火狂。那些瓦楞纸箱，晚上不要拿到铁卷门外面。”
  
听到老妈的声音，尤其是说到“连续纵火狂”那几个字的时候，佑树的脸色整个变得惨白，像是被漂白过一样。他拿着吃了一半的菠萝串，快步离开店门口，真是个怪孩子。不过，我老妈到底是那个孩子的导师，还是在池袋署的少年课看过他呢？她露出奇怪的表情，目送着那孩子的削瘦背影。
  
“他该不会是西池袋的小孩吧？”
  
“我是第一次和他说话，不知道他住在哪里啊。”
  
“你是瞎了眼吗？一个月前不是有个纵火事件吗？我朋友是那一户人家的亲戚，叫什么来着，好像叫水谷先生吧。”
  
我看着远去的佑树，在心中无言地吶喊。他驼背的身影穿过了池袋站前的斑马线。老妈的声音就像在追击佑树一样：
  
“放火烧掉自己家，虽然没有人严重受伤，但是才一个月就这样回到街上了。什么少年法的，如果不设想得更周到一点，实在很让人伤脑筋。西口的小火灾，也不知道是谁干的。”
  
火灾发生于西池袋二丁目的密集住宅区，大致的案情如下：
  
水谷家的父亲，在政府某中央部会担任还算马马虎虎的要职，但是因为没通过国家公务员的高级考试，升迁显然遇到了瓶颈。他确实很优秀，所以对此似乎觉得不甘心，于是开始对独生子佑树施以彻底的英才教育，就像日剧《东大特训班》那样，变成一种“只要考上东大就行”、单纯奴隶制的头脑劳动。
  
佑树遵从父母的期待，一直扮演好孩子的角色，成绩似乎也无可挑剔。但是好孩子的假面，在国一暑假结束时毁掉了。八月三十一日，晴朗的星期四，佑树一早就起床，开始为旅程做准备。背包里放着换洗衣物、零用钱，以及任天堂掌上型游戏机DS-Lite。完成离家出走的准备后，他将前一天事先准备好的打火机用油，全部洒在玄关与楼梯附近。昏暗的楼梯上方，是他的父母（四十一岁的父亲与三十九岁的母亲）与祖母（六十八岁）的寝室。
  
据侦讯的警官表示，水谷佑树供称“我知道楼上睡的是家人。我心想他们全都死掉好了，就放了火”。不过由于这篇报导来自某本不太可靠的周刊，或许某些地方被过分夸大了。就算报导的内容正确无误，然而胆怯的少年依照警官的意思供述，也是常有的事。我以前就读的国高中里，这种事根本司空见惯。没办法，对于警方的伎俩，如果不是像这样交手过几次，根本不可能坚强以对，也没办法搞懂。
  
一整栋房子烧掉一半，火被扑灭了。父母设法从二楼窗户往下跳，只受了轻伤。但是少年的祖母来不及逃出，据说身体受到大面积的重度灼伤。
  
少年犯案之后，据说整天待在池袋的影城看电影，片名不详，想必是让人觉得放松的暑期电影吧？好莱坞动画之类的。最后一场电影结束，他正要离开电影院时，被接获通报赶来的警官带回辅导。至于其后发生的大混乱，比我还常看八卦电视节目的你，或许更清楚吧。
  
男孩在学校很受欢迎，很多人发起联署请愿，希望给他较轻的处分。他的父母与住院中的祖母，也提出相同的请求。少年A只被送到少年收容所十天左右，就交由父母带回了。嗯，反正也没有任何人死亡嘛。
  
水谷佑树回到池袋街头三个星期之后，碰到了我。
  
那三个星期，正好是西口周边连续发生小火灾骚动的时期，也就难怪老妈会以奇怪的眼光看待佑树了。坏事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坏人也会一而再、再而三做坏事。无论小鬼或大人都一样。
  
唔，我们就是带着这样的恶意或恨意，为现实、为社会命名。
  
后来再碰到佑树，是在池袋西口公园的圆形广场。他两手空空地站在榉树的树荫下。像这样无所事事，只是恍惚地站在人烟稀少的广场上，与其称他为少年，不如说他是“少年的鬼魂”。
  
我一朝佑树走过去，他就向我轻轻点了个头。
  
“上次谢谢你的招待。”
  
“没什么啦，一串才一百圆，便宜货。倒是你，怎么不坐下来？”
  
钢管长椅被榉树的影子染上斑点花样，我们在椅子上坐下。
  
“我老妈她口无遮拦，真不好意思。”
  
长椅上的佑树如同雕刻一般僵住了。一号练习作品：悲剧少年的肖像。
  
“不，总之错的是我。无论人家怎么说我，都是没办法的。”
  
我决定转换话题。即使和他聊少年纵火犯与连续小火灾骚动的话题，也没有什么帮助。
  
“我看你常在池袋晃来晃去，不用上学吗？”
  
他在长椅上又把身体缩得更小。二号练习作品：缩小少年的肖像。
  
“我会去上一半的课，但总觉得待在学校就会心神不宁。我的国中是很厉害的升学学校，如果像我这样放弃考试，就会没有容身之地。”
  
那倒是。我也在周刊读过佑树父亲的手记，那是一那篇读了之后不可能不流泪的文章里，父亲为了自己剥夺儿子的一切、只是一直要他读书的行为，向儿子道歉。现在，佑树已经没有必须进东大的压力了。
  
“那么，你必须找点其它的事情做才行呀。”
  
佑树看着我，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我还有其它能做的事吗？什么接下来能做的事、什么将来的展望、什么未来，这一切的一切，我觉得都在那一天烧成灰烬了。”
  
我专心聆听风的声音。只要定神细听，不光是剧场通的汽车声，即使是秋风穿过头上榉树枝叶间的的声音，都可以听得一清二楚。
  
“是这样吗？……我忘记你几岁了。”
  
“十三岁。”
  
我笑了一下。
  
“这样就要放弃未来，会不会太早了一点？你应该还没跟女生亲过嘴吧。”
  
长椅上的佑树变得面红耳赤。由于他的肤色很白，所以脸上的颜色变化很明显。三号练习作品：羞怯男孩的肖像。
  
“可是，我确实犯下了『放火烧毁现住建筑物等』，以及『杀人未遂』等罪行。就算要找工作，也没办法找个象样的，而且我也不认为还会有女生愿意跟我交往。”
  
他坐在长椅的那一端，身体很僵得。
  
“不要那么担心嘛。有很多人做了各种坏事，后来也都想办法活下去了啊。我读高中的时候，池袋署也来关照了好几次。可是，我现在也是努力在工作呀。虽然是在家里开的水果行啦。”
  
佑树没有回答，任由舒爽的秋风从他的头上吹过。
  
“你不会是还活在父亲的价值观之下吧？如果没有进入好单位，例如白领阶级称霸的一流企业，或是变成政府官员，人生就完了之类的。即使没那么伟大，也没什么钱，但是仍然有很多有趣的工作喔。那些工作，大概连你老爸也不太知道吧。”
  
只要是和M型社会的底层有关，来问我就对了，因为我是在这个丛林里长大的。森林里头固然有野兽，但是也会长出水果。佑树是个有礼貌的孩子，低头向我行了个礼。
  
“很谢谢你为我设想。我会再去你们的店。”
  
少年的鬼魂轻飘飘地从长椅上飘起来，往JR池袋站的方向飘走了。和我那时候比起来，在他的身上完全感受不到任何活力。这年头的十三岁孩子到底要不要紧啊？我突然替下个世代担心起来了。
  
隔天上午，老妈的声音把我吵醒，那是我一早最不想听到的声音。
  
“阿诚，起来了。听说昨晚又发生纵火事件，街上到处都在传了。”
  
我猛然从四张半榻榻米大小的垫被上爬起来。
  
“地点在哪里？”
  
正在下楼的老妈回答：
  
“听说在文化通，大久保医院前的一家服饰店。”
  
如果是那里的话，距离我们位于西一番街的店只有两百公尺而已。我正要把脚套进昨天穿的那件牛仔裤，此时手机响了。
  
“喂？”
  
“是我。”
  
是崇仔的声音，池袋地下世界的的国王。进入秋天，他的冷酷程度似乎又增加了。这下子，女性粉丝又会变多了。
  
“阿诚，你听说昨天的纵火事件了吗？”
  
我掩饰着心里的不安说：
  
“嗯，当然。文化通的前面对吧。”
  
“没错。店名叫做DRESS FUNKY，是以前G少年的成员开的店。你应该去过那里几次吧？”
  
我抬头看着吊在衣架上的黑色皮衬衫，那是没多久前在那家店以友情价买到的。
  
“那家店的人来找我哭诉，希望你帮忙找出放火烧了我们前成员店面的家伙。”
  
“这样呀。”
  
纵火案最密集的时候，还曾经一个晚上发生三起。包括纵火未遂在内，全部加起来应该已经到达二位数了。
  
“不光是因为前成员来找我而已，本来我也差不多该出面了。受到羽泽组以及京极会保护的店家也遭到纵火，他们相当震怒，所以我想请你帮忙。”
  
呼，一和往常地委托我，当个红牌还真是辛苦啊。
  
“如果是要约时间，请你找我的秘书谈。”
  
国王对于平民的玩笑似乎不觉得有趣。
  
“笨蛋，别开玩笑了，下午一点到平和通的台湾料理店来，店名叫做『鹏兰』。大头们会集合在那里开会。”
  
我最讨厌那个世界的人了；但是不知为何，那些大头们都很疼我。为什么黑道组织的干部没有年轻美女呢？真不公平。
  
“DRESS FUNKY状况如何？”
  
崇仔似乎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耳边传来他短促的呼吸声。
  
“只是一场轻微的小火灾而已。”
  
“那不是很好吗？”
  
“并非如此。店里都是消防车喷的水，也被灰烬弄得脏脏的。原本要拿来卖的衣服，听说几乎没办法卖了。如果你能够帮忙的话，那个前成员说可以让你把喜欢的挑回家喔。”
  
这样的话，接下来准备要买的三件牛仔裤，搞不好都可以不用花钱。我突然变得斗志高昂。没钱的生活确实既单纯又正派，却稍嫌局促而平淡。
  
走下楼梯时，听到老妈正和谁说话的声音，大概又在计划要去哪个温泉旅行了吧？商店会的成员们都这把年纪了，不知为何满脑子还是只知道玩。
  
不过，站在水果行前面的是个穿着炭灰色西装的中年男子，以及穿着深蓝色一件式洋装、年龄相仿的女子。总觉得他们的穿著像是要去参加什么名门学校的入学典礼。老妈注意到我下来了。
  
“他们有话要跟你说。”
  
老妈摆了个臭脸，消失在店里。眼前的两人对我深深一鞠躬。
  
“我叫水谷信吾，这是我的妻子悠里。”
  
我看着佑树母亲的眼角，那种看起来有点想睡的表情，和他儿子很像。
  
“能不能听我们说一下呢？和我的独生子有关。”
  
我看向店里，老妈以下巴向我示意，这是最低程度的信号，表示“你去吧”。
  
“我知道了。你们跟我来。”
  
我们三人走进位于罗莎会馆一楼的老旧咖啡馆，就是暗色玻璃嵌在木制拉门上的那种地方，实在没什么能够称得上“咖啡馆”的气氛。不过，这家店的咖啡很好喝，最重要的是几乎不会有吵闹的小鬼进来。池袋站前很少有这样的店，因此深受我的喜爱。
  
我们挑了一张上面铺着一块浮雕铜板的耀眼桌子，隔着冰咖啡围坐下来。佑树的父母彼此点了点头，然后父亲对我说：
  
“您或许已经知道了，我儿子佑树犯下了纵火案，放火烧掉我们家。我们两个人很幸运，只受到轻伤，但那孩子的祖母现在还在住院。”
  
佑树的母亲应该很担心吧。她的手在膝盖上玩弄着手帕，像是在搓洗它一样。
  
“那孩子从收容所回来之后，池袋西口就马上发生连续纵火事件，附近比较毒舌的人都在谣传：该不会是佑树因为第一次纵火得到快感，才引发这一连串的事件吧。”
  
老妈搞不好也从哪里听到了这样的传言吧？如果不是这样，我就不懂她的脸为什么那么臭了。
  
“你向他本人确认过吗？”
  
或许是因为无法沉默下去了吧，母亲的身体往桌面靠过来。
  
“确认过了。佑树当然说不是他做的，我相信我的儿子。”
  
面色凝重的父亲开口了。
  
“可是，今天清晨，我发现那孩子偷偷摸摸地回家。不知道他是几点出去的，也不知道他在外面做了什么。然后，又发生了文化通的纵火事件。我觉得很可怕，根本不敢找他来问。”
  
我想起佑树那张苍白的脸。就算问他，他也一定会以细弱的声音说他没做吧。反应冷淡得可怕的小鬼。
  
“于是，我们试着把事情告诉一个在这次事件中提供帮助的池袋署刑警，问他该怎么办，有没有我们能做的事？”
  
池袋署的刑警？我的背后泛起一阵凉意。浮在稀薄的头发上、大到不像是属于人类的头皮屑，穿着廉价的化学纤维制居家裤，搭配在某家超市以九百八十圆买来的白色敞领衬衫。
  
“那位刑警先生叫做吉冈，就是他介绍真岛先生给我们的。他说，虽然你平常在水果行顾店，却也解决了无数在池袋发生的少年事件。搞不好，你可以成为值得佑树信赖的大哥。”
  
我静静地喝着冰咖啡。吉冈这家伙，偶尔也会说好话嘛！
  
“他还有没有说什么呢？”
  
佑树的父亲搔了搔头。
  
“由我来讲这话，你可能会不太高兴。但是吉冈先生说，只要告诉你是他介绍的，你绝对不会拒绝，因为他以前给你不少照顾。这么问有点失礼，不知道真岛先生与吉冈先生之间是什么样的关系呢？”
  
我回想起之前和吉冈在侦讯室里的无数次交手。学生时期，我确实受到他的照顾，但后来我也帮了那个没品的刑警立下几次功劳。再怎么想，应该都是互不相欠才对。我要不要推说不认识那种刑警，然后拒绝他们呢？此时，佑树的母亲用手帕按了按眼睛。
  
“我觉得那孩子现在十分迷惘。发生那种事之后，他已经没有容身之地了。无论在家里、在学校或在社会上，他都找不到属于自己的地方。他已经穷途末路了。”
  
我回想起自己十几岁的时候。当时的我什么也不怕，原本打算靠着自己的力量活给别人看，后来才突然醒悟、抬头挺胸大步前行。任谁都曾经有过那样的时期。不过，佑树应该是受了纵火案的影响，才会在十三岁突然陷入迷惘吧。
  
“我知道了。”
  
他的父母彼此互看，安心地松了口气，鞠躬的幅度大到快碰到桌面了。父亲说：
  
“那么，我马上把他叫来这里。”
  
我制止了拿出手机的父亲。
  
“我认识了。请他今天傍晚来我们店里。”
  
一本正经的两人又是彼此对看。毫无疑问，他们一定把我当成夏洛克·福尔摩斯之类的人吧。唔，事实上，只要事情牵涉到池袋这里的小鬼，我应该不会比福尔摩斯逊色太多。你了解吧，华生？
  
平和通那一带，穿暗色西装的家伙异常增加。最近的黑道分子已经不太穿花俏的防风夹克了，就连小啰喽也都穿着某个外国品牌的西装，不过倒是几乎没人打领带。由于池袋经常有与黑道相关的“午餐会”之类的活动，所以常会在路上看见这类家伙，有如达官显贵率众出游一样。但是因为大家早就习惯，也就见怪不怪了。
  
鹏兰位于一栋四层住商混合大楼的三楼。进入电梯之前，我接受了有如机场海关的身体检查。由于我两手空空，他们只拍了拍我牛仔裤的口袋而已。不过，因为是男人粗大的手，还是觉得很不舒服。
  
店里被男人塞得满满的，要走到内侧的桌子，又是一番折磨。男人的视线有如拔掉插销的手榴弹一样，集中在我身上。全红的圆桌上放了点心与一壶冰苿莉花茶。
  
我所熟悉的脸孔分别是羽泽组系冰高组的组长与涉外部长。冰高组长还是一如往常的上班族面容，他那种沉着的长相，与其称他为组长，不如叫他银行分行的行长还比较合适。猴子当然还是那个娇小的猴子，他算是同辈之中最有发展的人吧。
  
崇仔虽然也坐在同一桌，但是由于他的立场超然，所以看起来像个碰巧坐在一起的局外人。池袋的孩子王说：
  
“坐吧，阿诚。那位是京极会山根组的年轻头目，关口先生。这里一半的人，你应该都很熟悉了吧。”
  
我点点头。身处这种场面，尽量不发言比较好。山根组的年轻头目戴了一条没品味的领带，让我非常在意。怎么会打这种西阵织[22]的领带呢？又不是要去校外教学。冰高举起右手说：
  
“今天请各位在此集合，是为了针对西口的连续纵火案拟定对策。我们自己旗下的一家店，以及我们负责保护的另一家店，都遭人纵火。”
  
关口接着说道：
  
“我们则是两家保护的店遭到纵火。虽然不知道是哪条道上的哪个家伙干的，不过只能当成是在找我们碴了。”
  
一个让人实际感受到压力的视线，锐利地向我投射过来。对着他的领带露出高雅的微笑，或许是一种错误。崇仔也说：
  
“我们前成员开的店也遭人纵火。来到这里的大家，目的都是一致的，也就是揪出连续纵火犯，找回池袋的安全。适合担当这个任务的，就是这位真岛诚。”
  
我原本以为可以暂时沉默一下，正把芝麻球放进嘴里。崇仔在最糟糕的时机点把话丢给我。我赶快喝下一口苿莉花茶。
  
“警察、消防队以及地方上的商店会都在行动了吧。我想应该没有太多我们可以做的事，顶多只能巡逻一下。”
  
儿时玩伴都有这样的坏习惯，猴子不留情面地说：
  
“白痴啊你！我们是收人家保护费的，什么都不做，就对不起人家了吧！如果我们不展现出企业自身的努力，街上那些家伙是不会接受的。由于山根组和我们的人手都有限，专家的成本又太高，所以我们才会找G少年的崇仔与阿诚你来这里。”
  
原来如此。最近的黑道分子头脑真好，还懂得把对当地居民的公关活动外包出去。身为承包商的我，低着头说道：
  
“原来是这样。那么，重点是不是不在于找出犯人，而是尽可能高调地展开巡逻比较好？”
  
冰高似乎觉得很有趣。不知为何，我和这个带有上班族味道的组长很契合。
  
“当然，示威行动与犯人逮捕可以同时进行。无论如何，这次的委托费是由我们和山根组各付一半。请从今晚开始努力吧。”
  
崇仔微微一笑，对着我点头。真是少见。
  
“御前会议[23]3就这样结束啰。阿诚，走吧！”
  
我们离开后，那些组织应该会继续开会吧。就在我要离开那家全红墙面上贴着黄色长条菜单的店时，有人在我背后叫住我。是猴子。
  
“阿诚，拜托你啰。这次遭到纵火的，全都是以年轻小鬼为客群的店家，这种事就该由你出马吧。我等一下打给你。”
  
真是不可思议。为什么我周遭的人，总是这么随随便便就把麻烦的工作丢给我呢？莫名其妙！到底是什么原因，我一方面必须找出连续纵火犯，同时还得照顾被怀疑是连续纵火犯的人？
  
我还是别当什么福尔摩斯了。说起来，不太可能光是靠着他那种单薄的推理，就可以了解什么人心。
  
我超级不擅长解谜啊。
  
我们坐进停在常盘通上的G少年车子。奔驰休旅车还没通过车检，所以今天改搭保时捷的Cayenne。不论是街头国王或是黑道，这些组织为什么都这么有钱呢？我们家那台日产小货车都已经开十年了，如果是萄葡酒，正是适合饮用的时候。这辆Cayenne的车身黑得发亮，里头则是带点红的棕色，皮质座垫让人觉得像是进了高级饭店一样，我坐起来很不舒服。G少年的国王干脆地说：
  
“这次可以狠狠教训那家伙一顿。”
  
我看着崇仔的侧脸，纤细的鼻梁让人感受到他血统的纯正。为什么所有好事都发生在这家伙身上呢？
  
“G少年的前成员那里不是也被纵火了，他不出手吗？”
  
国王冷冷地笑了笑。
  
“不能再卖的衣服，火灾保险全部都可以给付。那家店的衣服从来没有卖到断货过，或许碰到火灾之后，生意可以变得兴旺一点吧。听说老板趁着一个月的改装期间，悠闲地去国外进衣服了，秋天的迈阿密似乎很好玩喔。”
  
是这样啊。我轻轻摸着皮质座垫，总有一天我要在上面涂鸦。
  
“那我就随便做做啰。”
  
崇仔嗤地一笑，说道：
  
“你可别偷懒到外人看得出来的明显程度啊。最好想想看钱是谁出的，他们既然掏了钱出来，就会希望得到足够的回报。我们G少年就让你自由调配，你可要采取必要的因应措施唷。”
  
确实如他所言。生活在池袋这里，如果惹得道上弟兄生气，可是相当麻烦的。
  
“我知道了，又是一件麻烦工作呀。”
  
国王露出不置可否的表情，看着迅速飞过窗外的池袋站前街景。
  
“阿诚最近认识了一个有趣的小鬼，对吧。”
  
我吓呆了。他们似乎已经察觉到佑树的存在了，G少年真是可怕。
  
“你是怎么知道的？”
  
“阿诚是池袋这里必须注意的人物，也是G少年成员的监视对象之一。从未目击到你和别人约过会，可以判断你没有女人。老是进出书店或唱片行，可不会发生什么好事喔。”
  
我真的决定要在这辆保时捷里涂鸦了。不如就留下我的签名好了。即使做了这种事，崇仔也不会跟我索赔吧。
  
因为，再怎么说，我都是池袋这里必须注意、没女人缘的一号人物。
  
回到水果行后，我开始顾店。唔，就算偶尔有什么麻烦，这还是我的本业，还是待在店里让我心安。我在CD录放音机播放韩德尔（Georg Friedrich Handel）的《皇家烟火》（Royal Fireworkds），专辑封面是在夜空中绽放的烟火。
  
两百五十年前左右，为了纪念奥地利王位争夺战的结束，伦敦举办了烟火大会。气势十足的《皇家烟火》，就是当时为此而写下的。一共享了九支小号、九支法国号与二十四支双簧管，再加上十二支巴松管，这样你应该了解组成的规模有多庞大了吧。
  
我一面恍惚地看着西一番街，一面思考着当时音乐水平之高。十八世纪时，韩德尔与莫扎特写下了典礼的音乐；而现代纪念世界杯的廉价主题曲，却是由不知哪里少根筋的摇滚乐团创作的。我们活在一个文化水平不断降低的环境。几百年来，文化快速地贬值。
  
佑树摇晃的身影渐渐出现在斑马线那头。明明已经进入十月了，位处亚热带的东京却仍然冒着热气。他走到我们店门口，立正站好鞠了个躬。
  
“今天起请多指教。不过，阿诚先生竟然认识我爸妈，我吓了一跳。”
  
我没说出只见过他的父母一次。就任由他自己去胡思乱想好了。
  
“那边很热吧。过来这里。”
  
佑树以和身体一样细的声音说：
  
“那个，我该做什么好呢？”
  
对于尼特族、逃学族或是茧居族，我不太了解。我们将这些无所事事的小鬼分类得太细了。他们应该要学点东西，不然就是活动身体、做点事，或是两者同时进行。我单纯地认为，不要想东想西，直接去做比较快。我指着丰水的梨子说：
  
“把那边的梨子摆到盘子上，每盘四颗，然后打扫店门口。不要去想什么复杂的事，你就不要休息，一直做下去。”
  
讲完之后，自己觉得还挺不错的。
  
因为，那和我的办案方向完全相同。
  
他持续工作了一个半小时，没有休息。流了汗的佑树，脸上的气色稍微变好了，比较像个健康的国中生。他似乎不擅长招呼客人，所以这部分由我来做，他则是在我的命令下不断做着店里的杂事。看着他听话的模样，个性似乎不是乖僻的那种。一直观察着佑树工作状况的老妈说：
  
“你做得不错嘛。稍微休息一下吧，吃个香瓜。”
  
我和佑树站在店门前洒了水的人行道上，大口吃着冰凉的网纹香瓜串。果肉很软，软到像是一放进嘴里就直接变成香瓜汁一样，有一种把生命直接吸进体内的感觉。我说了一句废话：
  
“这个很好吃呢。”
  
“……嗯……”
  
佑树的回答只有这样。我悄悄看着他的侧脸，发现他的眼眶泛红。
  
“怎么了？”
  
佑树颤抖着肩膀说：
  
“自从那个案子之后，就没有人正常地对待我。”
  
我无话可说。我们总是在施与受之间生活，如此而已。
  
“唔，我明天也可以来这里吗？”
  
“可以啊，那样我也乐得轻松啦。”
  
我们都笑起来，大口吃着第二串香瓜。
  
时间一过五点半，大楼群上方的天空即将变红。我对利落地帮忙做事的佑树说：
  
“辛苦了，你可以回去啰。晚餐时间到了吧。”
  
佑树正用尼龙绳把压扁的瓦楞纸箱绑起来。
  
“我知道了，我绑好这个就回去。阿诚先生……”
  
十三岁的他，抬起那张满是汗水的脸。
  
“工作起来还蛮开心的呢。”
  
没错。由于我们已经习惯了，所以老是碎碎念、抱怨着工作，然而工作却是打发时间的好方法。
  
“是啊。不过，不是这样就没事了。明天早上，你陪我去办点事吧。”
  
佑树露出不安的表情。
  
“是要去市场采购吗？”
  
我摇摇头，凝视着佑树的眼睛。他此时的反应相当重要。
  
“不是，是去晨间巡逻。最近西口这里连续发生好几起小火灾对吧？这里的商店会已经开始行动了，你爸妈知道这件事。”
  
他的眼神开始不安起来，慢慢移开了视线。这样一来，就无法了解他在想什么、有什么感觉了。佑树的声音又变得像以前一样细。
  
“……我知道了。”
  
“今晚早点睡吧。明天早上五点，我在池袋西口公园等你。”
  
不过，早上五点只是安排给国中生的时间。
  
G少年和我的巡逻行动，凌晨两点半就开始了。十一点到两点之间，由商店会的志愿者负责巡逻。稍微休息之后，由G少年接手。我事前已经从池袋署生活安全课的吉冈那里，取得了关于池袋站西口连续纵火事件的情报。就连那个啰唆的刑警，这次也二话不说地将消息提供给我。至今发现的小火灾有十一件，其中真正成为火灾的有四件，烧得很惨，半毁。没有全毁的房子，也没有死伤者。犯人似乎仔细观察过要纵火的店家，确定不会有人受伤才纵火，还算是个有点良心的纵火犯。
  
火灾的发生时间，集中于凌晨三点到五点这两个小时，与G少年的巡逻时间吻合。我在池袋西口安插了四组假装成醉鬼的人马，每一组都由两、三个小鬼组成。由于他们都收到崇仔的命令，也收了打工费，所以每个人都很认真。只要立下功劳，在G少年内部也会获得晋升吧。唔，组织这种东西，就是以各式各样的诱饵让成员上勾的。不论是上市公司或是街头帮派，手法都一样。
  
第一天，我们以池袋站为中心，在半径七百公尺的半圆形范围内四处巡逻。就算池袋是东京数一数二的热闹地带，到了黎明时分，路上的人一样大为减少。我们互相用手机联络，当晚并未发现可疑的人，也没有目击纵火事件。
  
当然，这样就够了。一方面因为这是长期抗战，另一方面，我们的巡逻也确实发挥了吓阻的效用。增加目击者，确实是防范纵火的最好对策。
  
我一面注意四周动静，一面假装摇摇晃晃地走着，在自己居住的那一带巡逻。秋天黎明的空气相当澄澈、冰凉，虽然很疲累，却也是很美好的时刻。我和自己这组的G少年在池袋站西口说再见，他们要搭首班电车回去。
  
送走快要睡着的小鬼之后，我朝着池袋西口公园前进。我的工作只完成了一半，接下来不是G少年或黑道的委托，而是我自己的任务。
  
上午五点的圆形广场，有很多鸽子与一些街友。喷水池是静止的，公交车停靠站没有人影，也没有车影，是个空荡荡的都心公园。佑树披着牛仔外套站在那里，看起来还是像一座苦恼少年的铜像。我对着紧张的佑树说：
  
“早安。怎么样，想睡吗？”
  
佑树摇了摇头。
  
“不会，我本来就习惯早起。”
  
我没问他为什么习惯早起，只是深深吸了一口公园的晨间空气。
  
“那我们走吧。”
  
“要去哪里？”
  
关于这个，在刚才巡逻的途中，我已经找到目标了。
  
“你跟我来。”
  
我们走过圆形广场的石板路面，鸽群被分成了左右两半。
  
文化通是从池袋站北口通往板桥方向的路，车站附近有很多小吃店与风化店。再往里面走，则是密密麻麻的商业大楼和宾馆。唔，这就是典型的池袋街道。
  
我和佑树走到大久保医院前面，停了下来。刻在黑色塑料招牌上的白色“DRESS FUNKY”字样被灰烬染成了灰色。从破掉的玻璃看进去，店内早已空无一物。看来是任由巡逻的G少年想带走就带走了，剩下的只有衣架、黑人造型的假人模特儿，以及受到高温变形的镜子。
  
佑树提心吊胆地说：
  
“这家店是……”
  
“最新的纵火现场。我觉得佑树对自己做过的事已经充分反省过了，不过，让你再好好地看一看，应该不坏吧。让你知道星星之火究竟会造成什么损害，知道你之前尝试要做的事，会带来怎样的结果。”
  
“……是。”
  
我看着咬紧牙根忍耐的十三岁少年，这表情还不差。接着，我们在没有人的晨间道路上，仔细观察火灾现场。遭到纵火的地点，是在与隔壁大楼之间的缝隙。现场留有可燃垃圾燃烧后的残渣，不知道是不是原本隔天要拿去丢的。墙壁变得焦黑，黑色的煤烟像是被吸进去似地，消失在破掉的小窗里。
  
“是不是打破窗户之后才点火的呢？这样才会连里面都烧到。”
  
店的正面是个三公尺左右大小的展示窗。现在，合板就直接钉在玻璃破掉的地方。佑树一直凝视着店面出入口一带。
  
“怎么了，那里有什么吗？”
  
我一走过去，他就指着墙上的文字说：
  
“这个。”
  
加了特殊装饰的涂鸦。池袋这里的涂鸦蛮多的。原本是三十年前左右从美国贫民区诞生出来的文化，帮派为了展示自己的势力范围，就在位于边界的建筑物上涂鸦，和小狗尿尿做记号没什么两样。结果在日本成为一种流行，只要是小鬼聚集的地方，到处都看得到。
  
那是以黑色的细喷枪写的文字，我将它读出来：
  
“R23-11。佑树，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他摇摇头。
  
“不知道，但是我想再看看其它的现场。”
  
掌握到什么蛛丝马迹时，我们会先嗅到它的气味；虽然还看不到形体，却知道其中有些什么。佑树和我朝着下一个现场前进，这种时候，总是忍不住加快脚步。
  
下一个现场是池袋二丁目，位于宾馆对面的小酒吧。这边的锁应该坏了吧，门是以链子与南京锁扣住的。由于我们已经知道要找些什么，马上巨细靡遗地观察建筑物的墙壁。但是这里似乎是有名的涂鸦店，墙上画着不计其数的团体名称与标记，已经几乎没有空间了。在比较显眼的位置，招摇地画着一些很有力量感的团体标志。
  
我们趴在柏油路上，看着墙壁下缘。黑色细喷笔字样，与DRESS FUNKY那里完全相同。佑树说：
  
“这里写的是R4-16。”
  
我维持趴着的姿势对他说：
  
“总觉得渐渐了解它的意思了，我们再看一间吧。”
  
下一间店，是过了西口五叉路前方的咖啡餐厅。这家店门口的木甲板上堆了一堆已经烧得焦黑、无法使用的桌子和椅子。我们拚命寻找涂鸦，但是在店里的墙上完全找不到。由于墙面是纯白色的，如果写上什么，一定马上找得到才对。
  
我们扩大范围，搜查黑色细喷笔的痕迹。结果又是佑树找到的。它在店的前面，小小地写在柏油路上。R0-9。
  
我看了看手表，卡西欧的电子表显示现在是上午七点，应该可以叫崇仔起床了。我拿出手机，选了他的号码。
  
“早安，你起床了吗？我是阿诚。”
  
出乎意料之外，他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已经完全清醒了。
  
“我听了第一回合的巡逻报告。你干得不错呢。”
  
国王不愧是工作能力强的人。如果不是这样，小鬼也不会动起来吧。
  
“我找到一点线索了。你找人去调查一下DRESS FUNKY、酒吧『肾上腺素』（Adrenalin），以及咖啡餐厅『斯堪地那维亚』（Scandinavian）的营业时间。你听好，DRESS……”
  
崇仔如冰一般的声音传了过来：
  
“下次不要再叫我做这种事了，我再回电给你。”
  
他把电话挂了。性急归性急，国王的记忆力还是很好。
  
我们在西口的麦当劳稍微休息一下。还有几个纵火现场没看，但是如果全部都要看过一遍，一方面必须看到日上三竿，一方面也有闲杂人等干扰。就在我和佑树啃着一年只吃两三次的大麦克汉堡时，手机响了。
  
“是我。我要念出营业时间啰！DRESS FUNKY是中午十二点到晚上十点，肾上腺素是傍晚六点到凌晨三点。唔，这家是卖酒的店，只要有客人，似乎就会营业到早上。斯堪地那维亚是上午十点到晚上十点。这样子可以吗？”
  
“谢谢。有什么发现的话，再打给你。”
  
“喂，阿诚……”
  
和国王讲到一半就直接挂电话，总是让我心情畅快。我把涂鸦的暗号与店家的营业时间并排着写在餐巾纸上，时间蛮一致的，差不多都是前后隔一个小时。
  
“这个连续纵火犯，目前尚未造成任何人受伤。他似乎是先确认过员工或客人不在，才点火的。”
  
佑树小小声说道：
  
“而且，又可以避免被别人看见。”
  
“没错。这个涂鸦里的R，应该是『没有人在』的意思[24]4。数字则代表了时间。他是慎重地调查现场之后才放火的。”
  
佑树的眼睛闪闪发亮，看着餐巾纸。我摸摸他的头，把他的头发弄得乱糟糟的。
  
“这是你的功劳，你注意到了涂鸦，真了不起。”
  
他在麦当劳的椅子上，把身体缩起来。
  
“之前我就知道了。我知道自己被怀疑，所以一直在巡逻，已经去过现场好几次啰。第一次看到那个暗号，是在一家叫做『南方』（El Sur）的咖啡店招牌一角。”
  
那是我还没去看过的店。
  
“所以，你一大早出门，也是为了找出纵火犯吗？”
  
佑树点点头，啃着大麦克汉堡。
  
“你老爸很担心你喔。虽然他相信你不会做这种事，却看见你偷偷溜出家门。”
  
十三岁的少年低着头说道：
  
“可是，明知道不可能找到什么犯人，实在没办法开口说我要去巡逻。再说，之前不久，我也才做过相同的事。”
  
他在早上人来人往的麦当劳里掉泪。
  
“不要哭啊，相同的事只要哭一次就够了。托你的福，我们现在已经清楚知道应该追踪什么了，这是很大的进展。”
  
我拿出手机，将情报告诉所有相关人员。大家大概一早就要忙得不可开交了吧。
  
我最喜欢害别人这么忙乱了。
  
我依序拨给崇仔、猴子、吉冈。池袋的商店会，交给吉冈去讲就行了吧。我告诉他们，犯人是个最多三十岁左右的年轻男子。他事前做过周详的调查，熟知店家的开店时间与人员的出入状况，而且一定会留下黑色细喷枪的涂鸦字样。因此，目前已经被留下涂鸦、尚未遭到纵火的店家，是最危险的。
  
大家的反应不一。崇仔说干得好，但是由阿诚出马，会有进展是理所当然的；猴子说，他还是希望我进冰高组；吉冈则叫我去考警官考试。流氓和警察讲的话这么像，或许因为它们是很相像的组织吧。
  
地方的商店会不愧很有危机意识，很快就有了回应。那天下午，在我们播放着《皇家烟火》的店门口，就有人来联络了。在池袋西口，还有三间被人留下涂鸦、但是尚未遭到纵火的店家：池袋一丁目的“义式最棒”（Italian Primo），池袋二丁目眼镜行赤札堂后面的进口唱片行“灵魂厨房”（Soul Kitchen），还有一间是西池袋二丁目的酒吧“夜间飞行”（Night Flight）。我在店门口摊开空白地图，以粉红色荧光笔在三个地点做上记号。
  
接下来烧起来的会是哪家店呢？另外，我也思考着要如何有效率地让四组G少年采取行动。这三个地点，必须每隔十分钟就有人过去看看。
  
我很少像这样认真使用头脑，害我当天直到晚上都相当筋疲力尽。“思考”是比什么事情都辛苦的重度劳动，和出社会后的真正思考相比，高中时代用功准备考试，只不过是小孩子在玩耍而已。
  
怎么说，我都是一直在思考着没有答案的问题。
  
不过，各位同学，人生在世不就是这样吗？
  
第二天天一亮，我们便展开围绕着重点地带的新巡逻行动。然而越是这样，猎物就越不会上勾，就像那些你明明看见就在那里、却钓不到的鱼一样。我和G少年仍然持续进行凌晨的巡逻任务，但是都无功而返。而且在那之后，我和佑树也会一起在街上走动。到了第五天，我的体力已经到达极限了。当然，店里的工作也不能放着不管。
  
按照往例，每次事件期间，我多半都会听同一首曲子，但是《皇家烟火》我已经听腻了。因此，我交互播放着同样来自韩德尔的《风琴协奏曲集》与《合奏协奏曲》。虽然没有巴哈出名，韩德尔还是给人一种顽固大叔的感觉，蛮棒的。协奏曲比较像以前的摇滚风琴，而且很有戏剧感，让人兴味盎然。
  
十月中旬连续五天，我一早就去巡逻，下午又要顾店，几乎所有时间都和佑树一起度过。你有没有看过逐格拍摄的开花过程纪录片？原本皱巴巴的花苞开始胀大，朝着天空舒张开来，最后变成大花朵。我和佑树共度的那五天，就如同那种纪录片。
  
这段期间，我看到一个孩子从自己的体内，开出了某种花朵。
  
那是五个美好的秋日。
  
第六天黎明，犯人开始有动作了。
  
凌晨四点十分，东方天空仍然一片漆黑，我和三个G少年在嘻哈唱片行“灵魂厨房”前面。这家店的玻璃窗下方，画着涂鸦R22-10。此时，店里空无一人。其中一个G少年一脸垂涎地看着窗上装饰用的约翰逊兄弟（Brother Johnson）黑胶唱片，真是悠闲。手机响了。
  
“我是阿诚。”
  
是G少年的声音，没记错的话，他叫做D1；他们那一组的名称应该是“麒麟”。
  
“我们抓到小鬼了，在『夜间飞行』这里。他带着黑色细喷笔、打火机用油，以及补充用的油罐。”
  
“我马上过去，如果他大吵大闹，就跟他说要报警。”
  
“了解。”
  
我一边跑一边喊。黎明的空气冷冷的，吸入肺部相当舒服。
  
“西池袋的夜间飞行，用跑的！”
  
到那个酒吧的直线距离是四百公尺，如果是奥运选手的话，大约四十秒多一点就跑完了。我们的运动鞋在柏油路上发出声响，朝着西方的天空跑去。
  
那小子被G少年左右包夹，坐在酒吧前的栏杆上。
  
“好痛啊，放开我……我说我好痛！”
  
他戴着黑框眼镜、穿着牛仔裤与长袖格子衬衫，应该是高中生吧。我站在那家伙的面前。D1找到了他的腰包，就在我想确认里头有什么东西时，他以哭泣的声音说道：
  
“快住手！你们有什么权利看别人的东西！”
  
我默默拉开拉炼，探向这个尼龙腰包内部。我找到和口红差不多粗的黑色喷笔，以及Lucky Strike香烟，但这应该是伪装吧，没有抽过的迹象。银色的Zippo打火机。还有一罐油。我抽出喷笔问他：
  
“那你又有什么权利，在别人的店涂鸦……”
  
接着我把打火机拿出来。在街灯的照耀下，铬质的圆角闪闪发亮。
  
“……还有向别人的店放火？”
  
那小子左右摇晃着身体说：
  
“你有什么证据啊？放开我啦！”
  
“首先，这些人看到了。而且，你的喷笔与纵火现场涂鸦的成分想必是一样的吧。泼洒在现场的油，与这个罐子里的油，当然也相同。你和完全烧毁、变得焦黑的纵火现场是一样的喔，一点都不清白。”
  
他浑身喀哒喀哒地颤抖着。
  
“拜托，去找我爸妈谈吧。我们家有的是钱，绝对不会亏待你们的。”
  
“那么，是你干的吗？”
  
戴眼镜的小鬼默默点了头。
  
“你不说话，我怎么知道？是你干的吗？”
  
“……是。”
  
我按下偷偷藏在手里的手机按键，关掉录音。刚才一边跑，我就同时做了录音的准备，把收音麦克风插上去了。手机不光是方便用来调查外遇而已，还有各种运用的方式。
  
接着，我要尝试手机的另一种用法。
  
我决定打110报案，请警方过来。
  
不过，这是我最不擅长的手机使用方式。除了必要的时候，任谁也不想这么做吧。
  
小鬼的名字叫做原本孝次郎（十七岁），目前就读高二，念的是板桥区的都立高中普通科。对于池袋西口连续发生的十一起纵火案，据说他全都认了。他之所以对纵火感到兴趣，是由于佑树的事件。就那么一件纵火案，竟然在社会上引起那么大的风波，所以他也想要在街上放火，吸引别人的注意。详尽调查过店家之后，在黎明时分纵火，据说这么做带给他很大的快感。东京有超过一千万的居民，偶尔也会有几个这种疯狂的小鬼吧。
  
我省略了受黑道委托的部分，只说出G少年在夜间巡逻的事。由于佑树希望我不要提到他，无可奈何之下，我只好说是自己发现的。报纸的东京地方版所刊登的“守望巡逻队”感人故事，是将情节浓缩而成的内容。唔，读者们就是爱听这种温馨故事啰。不过，我郑重地拒绝拍摄大头照。如果我变得那么出名，不就很难再去不良场所了吗？
  
池袋也好，全世界的任何地方也好，活着的乐趣，有一半是来自于不良场所。
  
不再有纵火狂的一个秋日夜里，我和崇仔又在全新的保时捷Cayenne里碰面了。我依然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国王却已经穿上马克·雅可布[25]5的秋季新作了——窄肩的双排扣夹克。为什么同年纪的崇仔可以穿二十万圆的夹克，我只能穿两千圆的T恤呢？我决定不去想太多。因为，无论是我或他，都不是那种能够以穿着判断价值的廉价男人嘛。
  
“干得好啊，阿诚。”
  
我把身体靠在有如饭店大厅的皮椅上，感觉不像上次那么不舒服了。
  
“冰高组和京极会都很开心，给了G少年丰厚的谢礼。以一个星期的工作时间而言，算是不错的金额。不过你还是一样，不拿自己的那一份对吧？”
  
我默默点头。被钱绑着不是我喜欢的生存之道，我一向自由自在。
  
“仔细想想，与其像我这样运作麻烦的组织、坐着自己并不喜欢的高级车、穿着没那么喜欢的高级品牌服饰，还不如像阿诚一样，说不定比较轻松幸福呢。”
  
由于崇仔总是冷冷地微笑，就连长期和他往来的我，也分不太清楚他说的是玩笑或真心话。
  
“唔，或许真的是那样吧。即使穿的是有汗臭味的T恤、开的是快要报废的车子，又没有什么钱，还是会有女人对我说『就算这样也没关系』。虽然很少见就是了。”
  
崇仔正经地看着我，表情变得认真。
  
“大部分女人都没有看男人的眼光。如果我是女的，一定会选阿诚这种男人，而不是像我这样的男人。”
  
这是浪漫的告白吗？我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如果此刻我回答“YES”，我们会变成池袋的国王和皇后吗？不过到那时候，哪一个才是皇后呢？莫名其妙。崇仔完全不管我这个平民的担忧，继续说道：
  
“西口纵火犯的事情解决了，但是另一件事还没解决吧。”
  
国王很能注意到这种小事。我点点头，凝视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池袋霓虹招牌。
  
“那个部分，明天就会解决了。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像抓纵火犯一样顺利。”
  
一般的家庭里，有着比起解决事件还困难得多的问题。
  
目前任何一本推理小说里的谜团，都没有我们的生活来得难解。
  
隔天是星期二，一个晴朗的秋日。
  
佑树穿着学生服，黑裤子与白长袖衬衫，右手拿着一束小小的霞草花。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穿制服的样子。佑树腼腆地说：
  
“可以按照约定陪我去吗？”
  
之前他说过，如果是他一个人，或许会没有勇气过去。
  
“我知道了。”
  
为了那一天，我久违地穿上了有领子的衬衫。虽然这是几年前买的格子棉衬衫，还是比T恤好多了吧。我们转搭公交车，前往位于中落合的圣母医院，佑树的祖母蓉子就住在其中一个病房。医院的大门是明亮的双层玻璃门，佑树的父母在门前等着我们。我微微点个头，向他们打招呼。
  
“全都是佑树的功劳。这次的连续纵火狂，如果没有佑树，或许到现在还抓不到。”
  
这不是客套话，如果没有佑树，搞不好我到现在还在执行黎明巡逻任务，一定会因为过劳而倒下吧。毕竟，我的头脑虽然好，对于体力却没什么自信。我们朝着佑树祖母住的病房走去。秋天的太阳照进走廊深处，有个病房的门开着。我轻轻推了推佑树的背。
  
“你一个人进去吧。”
  
十三岁少年露出犹豫不决的表情。
  
“可是……”
  
“一个人巡逻黎明的街道，你不是都做得到吗？好好看着你奶奶的脸，向她道歉。那样会比较好，对吧？”
  
他的父母点点头。我拍拍佑树的背，他抬起头来说：
  
“……我去一下。”
  
佑树的父母和我站在病房外不远处，靠在白色的墙壁上，竖耳倾听狭窄病房里的对话。
  
“奶奶，对不起。”
  
我在内心说着“没错，就是这种语气”，为他加油。只要能够传达心意，用词越单纯越好。
  
“我那天变得很不对劲。我知道楼上的房间是谁，也想到你们可能会来不及逃生，可是，我讨厌那个家的一切，所以就放火了。然后，我没有看结果如何，就逃走了，真是胆小鬼。要是我能够在那里看着，至少等到奶奶获救就好了。要是我能够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家烧起来，烧得面目全非就好了。”
  
佑树最后是边哭边讲的，这应该是他一直藏在心里的想法吧。他继续说下去，停不下来：
  
“这次我去看了连续纵火案的现场，体悟到一件事：在做坏事的人当中，最差劲的就是那种不去看看自己做了什么事、自己伤害了谁的人。这一个半月以来，我一直是个没出息的人。虽然我想要看看奶奶的脸、向妳道歉，却老是觉得害怕而不敢来。如果有人让我身体被烧伤，我一定会恨那个人一辈子吧。即使我已经到了医院，一想到这里，就没办法走进这间病房。”
  
佑树似乎再也忍不住了，当场像个婴儿般放声大哭。
  
“……奶奶，对不起。我明明很喜欢妳，却做了这种事，对不起。”
  
佑树的母亲在我身旁拿着手帕拭泪。担任公务员的父亲呆呆地看着空中，任由泪水滑落。至于我怎么了，请你不要问。奶奶的声音传了出来。
  
“佑树，一开始我在医院醒过来，听到是佑树放火的时候，奶奶就已经原谅你了呀。搞不好，我还在火场里头的时候，就已经原谅你了。佑树知道奶奶最喜欢的是霞草花，对吧？即使你没出现，我看到每天都有花束送到护理站，就知道佑树来过医院了。我可以了解佑树的心情，无论世界上的人怎么说你，我都知道真正的你是个什么样的孩子。”
  
佑树的哭声停不下来，奶奶的声音澄澈得像秋天的阳光。
  
“好了，过来这边。我很清楚，像今天这样的日子一定会来的。这一个半月以来，我完全不觉得难受。和你所受的苦比起来，身体的痛根本不算什么。”
  
“……奶奶……”
  
里面传来运动鞋跑动的声音，病床吱吱嘎嘎作响。我轻轻把手放在佑树父亲的肩膀上，他身上的法兰绒西装很适合秋天，典雅而柔软。
  
“好了，你们都进去病房吧。佑树已经没事了。”
  
佑树的父亲红着一双眼说：
  
“真岛先生呢？”
  
我摇摇头。再这样让我哭下去，我会头痛的。
  
“这里只有家人在会比较好吧，我再另外找时间和佑树聊啰。请帮我向奶奶问好。”
  
我走在明亮的走廊上，离开那里，背后传来十三岁男孩的哭声。就是这样，想要扑灭因为恨意而萌生的火焰，不是靠消防车灌救，只需要发自内心的道歉，以及接纳的眼泪。
  
我穿过医院门口走到路上时，声音从上头传了过来。
  
“阿诚先生。”
  
佑树从正方形的医院窗户向我挥手，围在他身边的是父母亲与娇小的祖母。这是一幅沐浴在明亮阳光下、神圣的家族画像。
  
“什么事啊？”
  
“我可以再去水果行玩吗？”
  
我抬头对着敞开的窗户大叫。在那之上，则是如同被刷子刷洗过的淡白色云朵。
  
“嗯，随时都可以喔，因为你可以免费帮我们做好多事嘛。”
  
佑树以笑中带泪的表情说：
  
“总有一天，我也想成为像阿诚先生一样的大人。”
  
这孩子的话，说进我的心坎里了。我不想再被这么会说台词的童星催出眼泪，只得赶紧离开医院。我快步前行，在转角处回头一看，四个人的家庭依然向我挥着手。这种时候，应该再向他们挥几秒钟的手比较好呢？我伸出双手，大大地向他们挥舞。即使是天空上方的某某人，应该也可以看得很清楚吧。
  
这一刻，有个家庭通过了一项考验。或许，我只是想让别人注意到这件事而已。到了秋天，任谁都会变得多愁善感对吧？当然，就连我真岛诚也不例外。

G少年冬战争
  
你看过幽灵吗？
  
他从昔日的一口深井之中复活过来，散发着湿润的气息，以蛇一般的眼睛和尖锐的利爪，对着你说：欠债还债！当然，你压根儿就不记得，自己究竟欠了这个戴着头套的幽灵什么东西。
  
然而，他还是会再来找你的吧。欠债还债，把你最珍爱的东西交出来，这是复仇！此时，你总算才发现，活在这个世界上，就是会像这样被人缠上、被人怨恨。即使一向过着低调平凡的简单生活，也无法得知什么时候会欠下幽灵的债。他们会不断地在黑暗里复活，向你索讨高额的代价。
  
在你已然忘却的过去某天，只是出于一番好心而多管的一点闲事，搞不好会害你折寿。那些身上怀有剧毒的家伙，曾经在某处和你遇上了。一群在这个世上你碰都不该碰的人，就这么毫无理由地怨恨你、憎恶你、打算毁灭你。问题在于，无论何时，你都难以分辨这种家伙与大多数人之间有何不同。
  
我们每天搭着电车或公交车，穿梭在毒蛇栖息的丛林里。某个人原本和你有说有笑，却突然猛力刺向你，几乎要刺穿你的胸口；好不容易完成了工作，恶评与嫉妒却排山倒海而来。日常生活是一场危机四伏的冒险，我们却是闭着眼睛在其中活动。任谁都希望可以过着平凡的生活，除非是迟钝得不象话或是逞匹夫之勇的人，否则很难承受得了。
  
这次要讲的是关于幽灵复活的故事，发生在池袋温暖的冬季。主要内容是那个家伙将暴力带到池袋来，掀起了腥风血雨。讲故事就和拍电影一样，要讲的是什么，也就是主题是什么，是很重要的对吧。因为，一旦不能掌握主题，焦点就会模糊了。举凡是街头故事不需要的情节，即使是自己最喜欢的那两秒钟画面，也不能留下。对了，我忘了提到一点：如果要我再多做补充的话，这个故事讲的也是我和G少年的国王崇仔之间的崇高友情。各位女性粉丝，敬请期待。
  
如果你还看不出我在说什么，可以先复习一下很久之前我所整理的、关于肉贩与无法说话的妓女的故事[26]6。在那个故事里，提到了幽灵之所以变成幽灵，以及我为什么要多管闲事的原因。唔，现在的我虽然变聪明、变狡猾了，不过应该也有人很怀念我当时那种天真无邪的新鲜气息吧。
  
不过，我个人也只能以耸肩代替回答了。
  
人是会变的。任何人都无法阻止这件事。
  
最近这些年，你也变了很多吧？
  
街上那些不改变的人，脑袋只会越来越僵化，然后渐渐死去而已。
  
流言在池袋街头迅速蔓延。
  
十二月分干燥的池袋，云朵彷佛被餐巾纸抹得一干二净，整片天空看起来就像饭店大厅的桌子一样闪闪发亮。这里的人最喜欢关于流血、痛苦的八卦，我从某个长舌家伙那里听来的，就是这样的危险传言：G少年之中屈指可数的武斗派“大和疾风”遇袭。大半夜的，那群人坐在七人座的大型休旅车里，我忘了车种到底是丰田的Alphard或本田的Stream。基本上，新车的名字都很难记。“大和疾风”是个行事粗暴、没什么钱的小队，七个成员正好将座位塞满，车子在绿色大道上前行。
  
当他们停在首都高速公路的高架桥下方、往太阳城方向的路口等红绿灯时，有个戴着黑色头套的小鬼，站在挡风玻璃前方。据说，那个小鬼穿着黑色皮衬衫与黑色牛仔裤，两手空空地朝休旅车走来，做了个挑衅的手势。
  
最先冲出休旅车的，是个绰号叫做小武之类的小鬼。他曾经练过一点拳击，似乎在技巧方面颇有自信。小武将手臂拉至身后，如箭一般挥出倾注了全身重量的右拳。接下来发生的事跟变魔术没两样：吃了这记重拳、理当飞出去的头套小鬼，却像黑洞一样，吸走了这一击的威力。下个瞬间，现场传来像是潮湿的木材断裂的声音，小武便倒在柏油路上了，而且右手手肘以不可能的角度弯曲——头套小鬼以相当于小武出拳的速度，弄碎了他的肘关节。
  
休旅车里爆出一阵怒吼。这是当然的嘛，毕竟伙伴被人打倒了。然而就在此刻，四面八方同时出现了好几个戴着头套的男人。他们袭击休旅车，以特殊警棍打破窗户，将大和疾风的成员拖到路上，其余的这六人也逐一遭到痛殴。这是一场由特殊警棍与关节技所构成的局部暴风。
  
三分钟后，被打得像高尔夫球一样凹凸不平的休旅车以及七个小鬼，都被丢在交叉路口的一角。事件发生十五分钟之后，巡逻车才接获通报赶到。当然，头套军团早已不见踪影了。警方认定这是不良少年之间的争执，只是形式上做个笔录，就把它归到档案夹里结案了。
  
那是今年冬天第一起G少年袭击事件，也就是被称为“冬战争”、“Winter War”这场骚动的序曲。对我而言，则是和幽灵的第一次接触。
  
不过，那个时候的我，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件事。
  
当时我所卷入的麻烦，非比寻常。
  
不，并不是街头事件或小鬼们的纷争那类能够轻易解决的麻烦，就连有人袭击G少年也并不重要，而是一个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事件——我参与了电影的拍摄以及演出。
  
不过，如果你以为那是由什么大型电影通路商或电视台主导的大型作品，可就伤脑筋了。它也不是那种由美丽女演员或型男担纲演出的甜蜜作品，而是住在池袋这里的某个小鬼所展开的拍片计划。如果要话说从头，可能得花上一段时间，不过由于导演的个性实在太讨喜了，我就先稍微描述一下和他相遇的经过吧。
  
到了十一月底，有时候会突然变得很冷。
  
那个寒冷的早晨，一觉醒来，气温骤降多达十度。已经习惯秋季单薄穿着的身体，终于感受到新季节的来临。我穿上这个季节首次登场的羽绒背心，在店头堆着橘色的新鲜富有柿，眼角余光瞄到一双破旧的运动鞋以及一条满是脏污的卡其裤。
  
“你就是真岛诚先生吧？”
  
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就算是我，也没办法老是处理麻烦，偶尔也需要休息一下。
  
“是我没错，但如果是什么麻烦事件的话，我可不打算听。你拿着这个回去吧。”
  
我丢给他一个还很硬的柿子。这个身穿灰色连帽外套的小鬼接住之后，皮也没剥就啃了下去，发出清脆的好听声音。
  
“不是那样，我只是想要借用一下你的专栏而已。”
  
完全不懂他的意思。我在街头时尚杂志连载的专栏完全不成气候，就连希望集结成册的读者意见都没有。
  
“主要是在台词里头加入一些专栏的桥段。我想要拍电影。我的名字是须藤明广，叫我明广就行了。”
  
他一边说，一边伸出被富有柿的汁水弄湿的手。生平第一次看到电影导演的我，顺从地和他握了手。那只滑溜溜的手真恶心。
  
“这样呀。那你是东宝电影公司的，还是富士电视台的？”
  
明广留着胡子，以及一头让人怀疑是不是懒得上理发厅的长发。他一双眼睛拚命动着，啧了一声说道：
  
“那么主流的公司，不可能用你的专栏吧。”
  
这倒也是。
  
“我在池袋二丁目的录像带出租店打工，电影就在那里拍喔！是独立制片的电影。”
  
“会在什么地方公开播映吗？”
  
我脑海中浮现的是丰岛公会堂和一些丰岛区内的表演厅。似乎会有人以一种彷佛新兴宗教要吸收成员的热心态度，把电影带到那种地方去放映。
  
“不会。我想报名各种电影节，或是参加业余电影的比赛。”
  
“是哦。”
  
明广把黏腻腻的手往自己的卡其裤上抹。这家伙上完厕所之后，一定不会用手帕而是用裤子擦手。我就像福尔摩斯，对他裤子上那么多污渍的由来做出一番推理。
  
“不好意思，我没有钱，所以不能付你文字使用费。因此，想说先知会你一声。不过，你的专栏真的太棒了，节奏感很不错喔。”
  
“谢谢，内容就随便你用吧。我还有工作要忙，你就加油拍部好电影吧。”
  
我回头继续进行把四个富有柿堆成三角锥金字塔的作业，他的声音从我的后脑上方向下传来：
  
“看到你之后，我在想，你能不能来演这部电影呢？是个台词不少的重要角色。”
  
“你说什么？”
  
我一抬头，看见明广闪闪发亮的眼睛，就像是某家高级冰果室装在桐箱里、一颗一万圆的网纹香瓜。
  
“别管那么多，就先听我说一下吧。我请你喝咖啡。”
  
这就是我和导演认识的经过。虽然我后来因而吃尽苦头，但当时他出其不意地一问，我不由得就点了头。
  
以演员身分被星探相中的麻烦终结者。池袋可真是无奇不有！
  
原本以为拍电影的事只是恶劣的玩笑，没想到竟然是认真的。
  
总之，明广还自己写了厚达一百多页的剧本，虽然只是一迭以长尾夹夹住的A4影印纸，却是我生平第一次从别人手中拿到所谓的“剧本”。由于我非常了解写文章的辛苦，所以觉得它既了不起又沉重。他说这本呕心沥血之作是花了半年才写出来的。
  
故事的主角，是在池袋当地长大的四个小鬼。其中一个是明广自己，这个角色和他的现实生活一样，在录像带出租店打工。至于剧情嘛，只是几个经常聚集在那里的年轻失败者，没完没了地讲一些充满下流内容的无聊搞笑而已。他把我写的几篇专栏放进对话里头。浏览了一下，感觉是很有品味的搞笑，我好几次忍不住笑出来。我面前的是星巴克中杯拿铁，他的是摩卡法布其诺。
  
“还算蛮有趣的嘛。虽然跟我没什么关系，但是拍电影总是需要机器设备之类的东西吧，像是摄影机啦、灯光啦、录音啦。钱从哪里来？”
  
明广拿出一个上面有魔鬼沾的皮包，发出啪叽啪叽的声音打开它。
  
他把信用卡在我眼前一字排开。
  
“电影的制作费就是这些。”
  
又是一句像是谜语的话。虽然他写过剧本，还是不要太过故弄玄虚比较好吧？
  
“有什么好点子，就马上说出来嘛！如果拍电影像你这样，这部电影也会变得没什么水平喔。”
  
我的视线看向剧本。常有这种电影对吧？一开始大费周章铺陈，等到最后真相大白，却是一部大烂片。明广的眼睛，再度闪闪发亮。
  
“阿诚这种带有一点虐待狂的感觉很不错呢，很适合我的电影。我的意思是，制作费是用卡贷来筹措的。我跟每一家信用卡公司小额贷款，总共筹到了四百多万圆。这就是全部的制作费了。”
  
“这样呀。”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申请卡贷拍电影的小鬼，真是让人敬佩。明广双手合十说道：
  
“所以，我没办法付给你文字使用费和演出费。不过，拍摄期间，我会好好让你们吃饱，这样可以吧？拜托啦，来演我的电影吧。我们很缺演员，正在伤脑筋。”
  
把两只手的手纹合在一起，就会幸福吗[27]7？眼前这个抬头望着我的业余电影导演，让人觉得愉快，所以我点头答应了。
  
“不过，你为什么这么想拍电影，还跑去申请卡贷呢？”
  
这是个很像图书馆的咖啡店，每一桌都是边讲手机边做功课的学生。明广耸耸肩说：
  
“反正我这辈子都会在录像带出租店、网咖或便利商店一直打工下去吧。借多少钱都没关系，我想试着去做一次自己喜欢的事。再说，我原本就很爱电影。即使必须花十年还债也没关系，只要用分期的方式一点一点还掉，也不至于要去坐牢吧。我已经决定了，要拍自己的电影。如果我现在不拍，会后悔一辈子。”
  
我对明广刮目相看。就连代表下流社会、一辈子要当打工族的他，真的有心要做时，还是会去做的。
  
“我知道了。如果可以的话，就让我帮忙吧，但是说到演技，我是绝对不行的唷。”
  
他用两手拇指和食指围成一个四方形框框，透过方框看着我。
  
“保持这样就行了。因为阿诚很有味道。”
  
“是这样吗，导演？”
  
实在是大错特错，我太得意忘形了。在摄影机前面，外行人怎么可能保持原本的样子？当时随随便便就答应人家，事后回想起来，忍不住后悔好几次。
  
不过，只要“预备—开麦拉！”的声音响起，摄影机还是会无情地转向我。
  
因此，十二月一开始，我每天都前往位于池袋二丁目的录像带出租店报到。这间店正午才开始营业，明广已经先向店主打过招呼，上午的时候可以让他自由拍片。打烊时间是凌晨三点半，所以这中间的九个小时，出租店就变成让我们任意使用的电影外景现场了。拍摄期间，明广几乎都睡在店里，连续好几天都睡不到两小时，那身连帽外套和卡其裤都变得越来越脏。这时我才了解，拍片现场是很不干净的地方。
  
关于大和疾风的惨剧，我也是在那家出租店里听到的。其中一个工作人员久朗是G少年的小鬼，是个老资格的电影狂。久朗说，他是一个叫做“Loose End”的小队成员。
  
电影这种东西，总之就是等待拍摄的时间很长。在摄影组（全部也只有摄影、灯光与音效各一人）准备布景的空档，我们就在出租店外喋喋不休地聊着跟这部电影一样没什么意义的话题。
  
“诚哥，问你一个关于电影的冷知识。在《消失点》（Vanishing Point）这部电影中，有一辆横越大陆的车子，是什么车？”
  
那部电影我看过，但是对车子的名称没兴趣。我自信满满地说：
  
“不知道！”
  
“是道奇（Dodge）公司的挑战者（Challenger）。再来，第二题。在《魂断威尼斯》（Death in Venice）一片中，德克·波加第（Dirk Bogarde）[28]……”
  
“我知道！他爱上的小鬼叫做伯恩·安德森（Bjorn Andresen）[29]！”
  
“答错！请把问题听完。德克·波加第死去的那一幕，当时响起的……”
  
“我知道！只要是古典乐迷都知道那支曲子。马勒第五号交响曲的第四乐章〈小慢板〉，对吧？那首名曲被收录在全球的乐曲合辑多达上百次。”
  
“答对！顺便问一下，诚哥认识宽人哥吗？”
  
我一边伸懒腰，一边看着店内的情况。为了营造黄昏的气氛，灯光人员似乎正陷入苦战。出租店的窗户上贴着一张大大的电影海报，是《汽车总动员》（Cars）。
  
“他的名字我听过，就是当上G少年第二把交椅的家伙嘛。”
  
池内宽人据说是池袋本地出身的，比我和崇仔小四岁。他的名字最近迅速窜红，大家都认为他总有一天会接替崇仔，当上国王。我摊开剧本，把装进脑袋里的台词重新确认一次。一旦正式开拍，我就会变得非常紧张，原本想好要讲的话，都会从脑海中消失。久朗在我身旁，靠在店面的窗户上。
  
“宽人哥想和诚哥见一面，下次可以安排个时间吗？”
  
我的视线没有从剧本移开，说道：
  
“可以啊，随时都行。我都已经闲到来拍这种电影了，时间要多少有多少。”
  
久朗露出不知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笑容，左顾右盼后说：
  
“不过，这件事请不要告诉国王。目前宽人哥为了大和疾风的事，变得很神经质。”
  
“怎么回事？”
  
我把剧本合上，久朗开始低声讲述起来。
  
简单整理一下久朗讲的内容，大致是这样子：
  
大和疾风在G少年内部属于宽人这一派。G少年虽然很团结，却是一个由许多小队聚集而成的联合体，每个小队对于国王崇仔的忠诚度也有高有低。
  
“诚哥听过π的事情吗？这可是热腾腾的新事件喔。”
  
我摇摇头。最近我没和崇仔碰面，也没讲电话。
  
“继大和疾风之后，昨晚发生了第二起袭击事件。这次不是开车在路上的时候，地点是池袋本町的灵魂酒吧『Marvin』。半夜两点左右，π那一队的人在那里喝酒，突然出现神秘的五人小组。”
  
我点头问道：
  
“是戴头套的吗？”
  
“嗯，没错。π的队长叫做孝治，是我的朋友。他超会打架，在我们那个国中里所向无敌，但是对方似乎两三下就把他勒昏了。π小队的五个成员都被打伤，酒吧也被搞得乱七八糟的。”
  
冬天的阳光很温暖。在这条池袋二丁目的酒馆街上晒太阳，温暖到几乎快要出汗了，我流汗讨厌。都已经快十一点了，灯光还是没搞定。
  
“有去报警吗？”
  
G少年遇袭的事件，崇仔没有给我任何情报，实在很奇怪。已经连续两次了，为什么连一通电话都没有呢？久朗的眼睛半睁半闭着。
  
“这次没有报警。一方面因为那家店是仰G少年的鼻息，最重要的是π那些人觉得很丢脸。问题在于，大和疾风与π都是属于宽人哥的小队。这件事的背后会不会有什么内幕？宽人哥的身边开始有人在讨论这类传言。”
  
久朗似乎在观察我的反应。
  
“这是什么意思？”
  
虽然我知道久朗想说什么，但还是想要确认一下他的反应。
  
“请把它当成像是特摄电影一样的幻想：搞不好，这是国王在背后运作的；搞不好他不希望G少年分裂成两边，所以想要拔掉宽人哥那一派的尖牙。要在池袋找到那么能打的家伙，实在也没几个。如果是崇先生的话，说不定很容易找到。”
  
“原来如此。怎么都是一些搞不好的情节啊？”
  
久朗咧嘴笑了，向我眨眼。
  
“总之，就只是幻想嘛。在《哈利波特4：火杯的考验》里，哈利波特和妙丽……”
  
我举起手阻止他。
  
“拜托不要再说什么冷知识了。我有些事情必须思考一下。”
  
我假装正在读剧本，脑子里开始研究起池袋街头最近发生的事。
  
我拿出手机打给猴子。他是羽泽组系冰高组的涉外部长，也是我在地下世界设置的天线之一。
  
“嘿，猴子。现在方便打扰一下吗？”
  
我缓缓走着，离开久朗身边。如果被宽人知道谈话内容，可就没劲了。猴子以想睡的声音说：
  
“什么啊，是阿诚你啊。再让我睡一下吧。”
  
“已经十一点啦！赶快起来工作，不然我要向冰高先生告密喔。”
  
“我就是收到冰高社长的命令，才会收集情报到早上的啊！”
  
那不就事隔不到一天吗？我试着套猴子的话：
  
“是调查不良少年连续遭到袭击的事吗？”
  
猴子的语调突然变得利落，似乎是从床上或垫被上爬起来了，传来布的摩擦声。
  
“你怎么知道？阿诚，你又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了吗？”
  
又不是我主动要把头伸进奇怪的事件里。
  
“别诬赖我，我可是和平爱好者。可以的话，我才不想插什么手。不过，因为这次和G少年有关，我没办法袖手旁观。先别说这个，为什么冰高先生对于不良少年的袭击事件会感到紧张？”
  
猴子的声音变得跟他老板一样冷静。
  
“势力均衡的问题。池袋的地下世界是由我们、丰岛开发以及关西的京极会三个组织共同掌控的。你应该早就知道，池袋不是只有地下世界而已，还有一片极其宽广的灰色地带，在其中活动的是尚未组织化的小鬼或小混混。在这个灰色地带，G少年具有压倒性的实力。因此，事实上池袋这里可以说是由地下的三个组织与G少年一起形成的势力均衡状态。冰高先生对这个世界的均衡状态随时都很敏感。”
  
我的脑中浮现冰高的长相，那张脸就像某家都市银行的分店长一样。他大概是地下世界里脑袋最好的人吧。虽然资金能力比不上丰岛开发或京极会，却能和比自己庞大的组织平起平坐。
  
“原来如此啊。”
  
猴子毕恭毕敬地说着，像是在引用什么大学教授的话一样。
  
“如果均衡状态已经倒向其中一方，那无所谓，因为任谁都看得出来。不过，在那之前如何早一步掌握失衡前的那个微妙瞬间，就很重要了。『唔，虽然觉得没什么关系，不过你还是先稍微调查一下G少年内部的状况，而且今天早上就要查到喔……』他到底什么时候才睡觉呀？刚才还能听取我的报告，实在搞不懂。”
  
我想象着患有失眠症的冰高，一整晚持续思考这个脏污城市的势力均衡问题。组长真辛苦，而且他是知识分子，这样一来就更辛苦了。
  
“这样呀。这么说来，戴头套的五人组就不是羽泽组系派去的嘛。”
  
猴子在电话那头爆出笑声。
  
“白痴啊你！我们袭击G少年做什么？目前池袋的均衡状态对我们来说再好不过了。三加一，构成美丽的正方形。因为担任涉外部长，所以我在丰岛开发与京极会也有熟人。我直到早上都在收集的情报，就是和这有关。看看是不是有某个组织想要破坏均衡状态，才对G少年出手的。”
  
我不由得小声叫喊起来。
  
“真的有吗，想摧毁G少年的家伙？”
  
“不，没有。至少，丰岛开发和京极会都对连续袭击事件感到震惊。如果G少年垮了，任由池袋的小鬼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话，每个组织都会觉得很伤脑筋的。我们已经决定，如果再这样乱下去，就要连手支持G少年。”
  
“原来是这样啊……”
  
我的想法很单纯。我不认为崇仔会为了搞垮第二把交椅宽人，采取这么麻烦的手法。这么一来，能够聚集那些危险男子的，也只有地下世界的人了。所以我才会打电话问猴子，却发现池袋的地下世界反而也对此感到紧张。完全看不出这是怎么一回事。
  
“诚哥，已经准备好了，麻烦过来彩排一下。”
  
才刚从影像类的专业学校毕业的录音人员，从自动门的另一边出声叫我。我连忙把脑袋切换成演戏模式。
  
第十六幕的第一句台词是什么来着？
  
自从我出生以来，尝试过最困难的体验之一，就是演戏。
  
因为我自己也写文章，所以背台词不算什么。但是，除了背台词之外，还有堆积如山的课题从各个方向朝我飞来。第一，是身体的动作。要先走到那个租片柜台，转头，再开始讲话。
  
再来，要对对方的台词做出反应。就像我们平常在聊天那样，一来一往。接下来则是要确认摄影机的位置。即使演得再好，如果摄影机没拍到，也是白搭。
  
还有，必须因应导演的要求，不断重复同一段戏。当摄影机以各种角度拍摄三、四次之后，我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了演戏的机器人。明明处于这种极度不自然的状况下，导演却不停地说要再自然一点、要再放松一点。如果我做得到这种事，一开始就不会在水果行工作，或是写那个没人气的专栏啦。总之，越演我越觉得混乱。
  
说真的，当初要是拒绝就好了。
  
第十六幕是一个很爆笑的场景：明广发现自己喜欢的女生真里菜其实是个人尽可夫的女人。我把几片熟女的A片拿到租片柜台，明广的台词是这么讲的：
  
“你之前不是只看萝莉的片子吗？《四十岁妻·中出温泉旅行》，还有什么《别脱我水手服！难道是在掩盖妊娠纹？！水手服熟女的尖叫》。这个标题还真长呢。”
  
我咧嘴笑了。我饰演的角色是年收入只有两百多万圆，以看A片和到处吃拉面当作人生目标的傻傻打工族。
  
“对我来说，女人都一样。不管她们的年龄、脸蛋或是胸部如何。”
  
明广手中的机器一边发出哔哔声读取片子的条形码，一面说道：
  
“那只限于A片的世界吧。你从国中开始就不喜欢活生生的女人了，不是吗？因为你都是靠二次元的女人满足自己的嘛。你家的老妈，几岁来着？”
  
我皱起眉头回想。
  
“好像是四十八吧。哇，和真里菜的纪录一样耶！”
  
根据剧情的设定，我并不知道真里菜和明广正在交往。
  
“真里菜，是芹泽真里菜吗？”
  
我抱着肚子低声笑了出来。
  
“没错，就是那个真里菜。跟那家伙上过床的男生人数是……”
  
“四十八次，不，四十八人吗？”
  
“没错，但是应该早就超过五十了吧？因为这是今年夏天和真里菜交往的吉本告诉我的。”
  
明广连忙拿出手机打电话。
  
“怎么了啊？”
  
“少啰唆，我要问问真里菜，我是第五十个还是第五十一个？”
  
我把手伸向柜台上的A片。
  
“喂喂喂，这有什么差别吗？”
  
明广露出一副快要哭的表情说：
  
“看我是在一百人之中的前半段，还是在折返点之后啊。两者完全不同吧！”
  
我把零钱一个一个地放在柜台上。
  
“不管是五十个还是一百个，如果真里菜和全池袋的男人上过床，我也不会惊讶。”
  
明广从柜台里伸出身体，勒住我的脖子。卡！
  
第十六幕就到这里结束，接下来是真里菜和明广的对决。结果，明广是因为真里菜的美色才任其摆布的。唔，虽然净是些不入流的对话，但是明广对台词的停顿以及节奏的掌握都非常出色，拿着吊杆式麦克风的录音人员都笑到喷饭，几乎快NG了。当然，他应该早就已经读过剧本了。
  
那一幕完全没NG，我就完成彩排与正式拍摄了。因为脑中有一半在思考G少年遇袭的事，所以没有对自己的演技感到紧张。这世界真是的，我们永远摸不透下次派上用场的会是什么。
  
写专栏也是一样，就去试试看，不用太紧张。总之，就算你再用力，原本不存在的力量也是无法使出来的。
  
“总觉得阿诚的演技变好啰。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啊？”
  
明广脸上露出几乎没睡的疲态，拍拍我的肩。他都是利用拍摄空档的一点点时间，躺在出租店的地板上睡觉。我露出不解的表情回答：
  
“两起袭击事件，以及一打满身是血的小鬼。”
  
“阿诚你可真有趣呀。明天也要麻烦你了。可以请你改穿别件衣服吗？因为日期要换了。”
  
摄影组正在准备收拾离开。我说声“辛苦了”，就离开出租店。一走出自动门，看见久朗站在那儿。
  
“刚才你演得真棒。诚哥，事情有点突然，宽人哥有话跟你谈，你可以和他见个面吗？”
  
我看了一眼手上的G-Shock，时间还不到中午。
  
“一个小时的话，可以。”
  
穿着黑色T恤的久朗举起右手，就像变魔术一样，眼前开来了一辆福斯的黑色Tuerag。后座的窗户以保护膜贴得黑黑的。
  
“看你等一下要去哪里，都可以送你去。”
  
明广也好，G少年也好，池袋全都是一些不正常的人。还算正常的大概只有我吧。
  
我一面在意自己脚上那双脏脏的运动鞋，一面坐进昂贵的运动休旅车里。
  
车子内部都是皮面的，和车体一様黑，里头只有久朗、开车的小鬼和我而已。Tuerag在绿色大道上缓缓行驶，银杏树叶都掉光了，视野变得很好。接着，大大的车体开进某个立体停车场的电梯。
  
坐在车子里搭电梯，就不会有往上升的感觉了。电梯门打开，运动休旅车倒车进入露天停车场，这里好像是七楼。对面的办公大楼里，穿着白衬衫的上班族正在工作。
  
“请下车，诚哥。骑士在等你。”
  
池袋的小鬼大概很喜欢童话故事吧？又是国王，又是骑士的，只差一个皇后而已。我走下车，站在水泥地上。十二月的风穿过粗糙干燥的大楼间隙向我吹来。
  
“哎呀，这可是我们第一次好好谈话啊，诚哥。”
  
从柱子黑影之中出现的就是宽人。他没有崇仔那种纤细感，是个体格很好的爽朗男子。G少年出乎意料是按照年功序列排名，因此对于大他四岁的我，他还是加了敬称。他穿着黑色皮夹克与皮裤，看起来像是“假面骑士”新系列的反派角色。
  
“我听说大和疾风和π的事了，你的小队惨遭痛殴。”
  
他微微一笑。
  
“嗯，我吃了一惊。我这一派的小队，大约占了G少年的三成左右；所以，连续遇袭的机率，算起来等于是百分之九。这很难将它视为偶然吧？”
  
他似乎从一开始就抱持着和崇仔敌对的态度。
  
“不过，目前还不知道到底是何方神圣在搞鬼吧？搞不好是哪个对宽人怀有恨意的小鬼干的。你之前应该也碰过不少吧？”
  
宽人伸出原本插在口袋里的手。他戴着露出指头的皮手套，要是被那种东西打到，似乎会很痛。
  
“确实。不过，也有传言说，不知道是哪个单位的谁，雇用了『影子』。”
  
我忍不住要吹起口哨。“影子”是地下世界的职业杀手，不过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分。宽人好整以暇说道：
  
“如果接下来又是我这边的小队遇袭，我就不觉得是偶然了。机率比起百分之五消费税还要小，谁会相信又是我的小队碰巧遇到而已？到那个时候，G少年内部会引发战争吧。我问你，诚哥，到时你会怎么做？”
  
我目测着宽人的身高，他大约比崇仔高个十公分，体重或许重个二十公斤。就力量方面来说，不可能赢过这家伙。
  
“我和G少年毫无瓜葛，而且我一向抱持着中立的立场，无论是对你们这些小鬼或是黑道都一样。”
  
池袋的新骑士噗嗤笑了。
  
“这种台词，哪个家伙会相信？一直以来，你都是国王的忠狗，而且还是一只胆小而爱好和平的忠狗，没想过要把势力范围拓展到池袋以外的地方。这一点，和国王一样呢。”
  
没有脑袋的男人。他难道以为只要凭着蛮力，别人就会跟随他吗？
  
“你想要到池袋外面去吗？”
  
他咧嘴笑着，点了点头。吹来的风变冷了。
  
“嗯，想啊。如果可以指挥全东京的小鬼，你不觉得可以做出一番了不起的大事吗？”
  
宽人的视线越过水泥栏杆望去。大楼的壁面一直延伸，直到遥远的那一端。这是个玻璃与高楼大厦构成的森林。
  
“你听好，诚哥。G少年如果采取不同的做法，会变得更壮大。那样一来，黑道根本不是对手。要不要趁现在加入我这边？如果你肯过来，我可以安排一个好职位。不必在什么水果行工作，收入也会变好；不必再开日产小货车，可以改搭BMW或奔驰车。”
  
我的头脑不太好，对于这种太有甜头的事，实在无法理解。
  
“你爸妈没告诉过你吗？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没帮人家做事，午餐吃起来也不美味吧？”
  
宽人露出焦躁的表情。他还只是个小鬼。
  
“所以我就说了，你来帮我做事。国王已经老了，总有一天，他还是得把王位让出来。目前来说，除了我之外没有别人了。如果你无论如何只想和国王合作的话，那你就帮他做到最后一刻好了。”
  
我最讨厌有人这样命令我。我渐渐开始厌恶G少年的第二把交椅了。
  
“宽人，你不是我的朋友也不是什么伙伴，少命令我。想要掌控G少年，你还早一百年呢。”
  
他的脸色变了，一面缓缓扭着脖子，一面脱掉皮夹克。无袖背心的下方，是练得颇为结实的肌肉。这是一副“只有肌肉，别无他物”的躯体。
  
“那就换个说法好了。你把袭击我们小队的头套小鬼找出来，如果是影子，请把他的藏身之处告诉我。要是再有我的小队遇袭，就视同对我宣战。那样的话，G少年内部没有任何一个小鬼能够保持中立，池袋会下起血雨喔。”
  
我几乎要惨叫起来了，因为我想起了“太阳通内战”。被刺的小鬼，着火的车子，每天此起彼落的流言。我的声音变得低沉沙哑。
  
“你是要对谁开战？”
  
宽人露出好整以暇的笑容。
  
“你的好朋友安藤崇，落魄的池袋国王。”
  
这家伙真的疯了。
  
“你和崇仔战争，自以为赢得了他吗？收手吧，你不知道崇仔是怎样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挺起胸膛。看起来像是在扮演泰山。
  
“不，我很清楚。无论是他或你都已经老了，已经有点昏庸到无法在街头生存了。我们不用再聊下去了，你就赶快找出头套小鬼吧。我已经失去对你的兴趣了。”
  
宽人举起右手，手指一弹，Tuareg就从停车场另一头猛然冲过来。车子紧贴着我停下来，车门打开，久朗露出困扰的表情。
  
“谈判破裂了吗，诚哥？真遗憾。”
  
我默默上车，关上门。
  
“不会。拍片的时候我还是可以陪你讨论冷知识。但是你的老板缺少做人的魅力呢。他缺少的似乎不只是脑浆而已。”
  
久朗耸耸肩。运动休旅车开进了电梯的四角形黑暗里。
  
“你跑去哪了，阿诚？我想要看的表演都结束了啦。”
  
在西一番街水果行里等着我的，是老妈的猛烈一击。说真的，她可是个比什么宽人还要恐怖得多的对手。老妈很爱看表演，经常去那个走路几分钟就会到的池袋演艺场。
  
“午间的表演节目已经开始了啦，真是的。店交给你啦。”
  
她丢下围裙，急忙离开店里。店交给我顾，电影找我拍，神秘的头套集团也要我来找。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一切都变得好麻烦。我在二楼四张半榻榻米大小的房间里，开始挑选CD。
  
当我要好好思考时，少不了美好的音乐。一听美妙的旋律，就觉得自己变高尚了。唔，虽然这只是错觉，但是在思考什么事的时候，这个错觉却有助于想出好点子，就像是头脑的营养补充饮料一样。
  
明亮的冬季午后，店里的CD录放音机里播放着神童沃夫冈的歌剧。虽然我称之为沃夫冈，却不是指沃夫冈·阿玛迪斯·莫扎特（Wolfgang Amadeus Mozart），而是奥地利维也纳的作曲家艾里布·沃夫冈·康果尔德（Erich Wolfgang Korngold）。《死亡之城》（Die tot Stadt）是他二十二岁时写下的代表作。虽然大家称他为天才，但是这个男人的运气不太好。一九三八年，纳粹德意志侵占奥地利，身为犹太人的康果尔德亡命美国。仔细想想，也是托纳粹的福，好莱坞才能免费捡到很多人才。
  
康果尔德在金钱方面当然有困难。无论是什么时代，音乐家可以做的工作都不算多。他在无可奈何之下，找到一份替好莱坞电影写配乐的工作。由于他确实是个才能出众的作曲家，因而二度获颁奥斯卡奖；不过，学院派的音乐世界却自此完全无视他的存在，不予评价，说他为了钱出卖灵魂云云。
  
不过，《死亡之城》是很酷的歌剧，和这种事完全没关系。如果你也喜欢华格纳（崔斯坦与伊索德！）[30]或理察·史特劳斯（玫瑰骑士！）[31]的话，不妨找来听听看。一种文化一旦高度发展，就会变成易于理解的音乐。
  
不过，要说到高度发展的文化，现代的东京不遑多让。毕竟，你可以在车站前面一家卖富有柿的水果行，听到《死亡之城》里的〈玛莉耶塔之歌〉（Marietta&#39;s Lied）。啊！池袋，表演与艺术的城市！我一面听着极其复杂的交响乐，一面思考。
  
我想着头套集团与新骑士宽人，以及池袋地下世界的势力均衡。其中最让我在意的是，崇仔为什么没有提供我任何情报。难道他忘了我是在这里出生的吗？
  
他置身在这么大的风暴中心，却连通电话也不打来。我一边卖着富有柿、卖着富士苹果、卖着早熟的温州柑橘，越想越火大。不是为了难以处理的麻烦，而是为了崇仔的冷淡。
  
天黑时，我忍无可忍，拿出手机。即使不盯着手机屏幕，我的手指也能自动按出崇仔的电话号码。
  
手机那头传来冰冷的空气，立刻就知道接电话的是崇仔。我的声音应该很愤怒吧。
  
“你在干嘛，崇仔？”
  
他的声音一如往常，像冰一样冷酷。
  
“没特别在干嘛。”
  
我不把他的冷静当一回事，自顾自地说：
  
“既然没事，今天晚上抽出一点时间给我吧。有些事情在电话里讲不清楚，要当面找你谈。”
  
是因为被我的气势震慑了吗？他以让人觉得扫兴的干脆态度说：
  
“我知道了。十一点在池袋西口公园，可以吗？”
  
吃惊的人是我。实在很难想象，我突然打电话过去，他却这么听话地安排时间给我。国王的工作是很忙的。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事吗？”
  
崇仔的声音在冷淡中带有笑意，就像冬天在温暖的房间吃冰淇淋一样。
  
“不，没什么事。你是不是头脑有点不清楚？”
  
“或许是吧。在这种地方干国王，搞不好会渐渐疯掉。那，晚上见了。”
  
他猛然挂掉电话。总觉得有不祥的预感。这样的国王太开朗、太正经，也太正常了，跟老百姓没两样。这通电话让我有种忐忑不安的感觉。
  
那天晚上店里打烊之后，我走到西口公园。即使是这么冷的天气，圆形广场的长椅还是有一半以上都坐满了。刚吃完尾牙的上班族团体，以及在最后一班电车之前不想回家的年轻男女朋友们，都逗留在这个位于霓虹灯谷底的公园。
  
我找了张空着的长椅坐下，等待国王到来。这几年来，我已经多少次像这样等他来了呢？我们携手合作，解决了无数发生在这里的麻烦。那个崇仔却打算离开我，跑到别的地方去。这种事真是太让人不安了。
  
背后传来冰的声音。
  
“怎么啦，阿诚，你的背影散发着哀愁喔。”
  
我头也不回地回答他：
  
“我现在正忙着拍电影。搞不好我已经连背影都能演戏了。”
  
崇仔抿嘴笑了，在我旁边坐下。那是坐起来不太舒服的粗粗钢管椅。
  
“我知道。一个叫明广还是什么的疯小子所导的电影，对吧？”
  
我之前太小看G少年的情报收集能力了。
  
“你派人来刺探我吗？”
  
虽然是冬天，崇仔仍然穿着全白的皮质风衣。这种衣服，只适合某家牛郎店的第一红牌，或是小鬼们的国王穿而已。
  
“不是刺探。如果一定要说，是保护你。当上部长之后，就会有贴身随扈，对吧。”
  
我惊讶地问道：
  
“难道我是池袋的部长吗？”
  
崇仔毫不掩饰地笑了。一定有精锐部队在哪里保护着国王吧？从长椅这里完全看不到那些家伙的身影。
  
“没错，阿诚是重要人物。你是池袋这里势力均衡的关键呢。”
  
好像在哪里听过一样的话。
  
“猴子也说过，池袋目前的均衡状态，对于黑道组织或G少年的小鬼们来说，都是最舒适的。现在却开始动摇起来了呢。”
  
崇仔以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点点头。
  
“我知道，戴头套的那些人对吧？”
  
“今天下午，我和宽人碰过面了。他自称是骑士，是个头脑似乎不怎么灵光的小鬼。那家伙在怀疑你，我想你早就知道了吧。”
  
他又轻轻地笑了笑，点点头。眼前这个男人真是不可思议，无论身处任何局面，看起来都很放松。
  
“我知道。那家伙虽然很有一套，经验却不够。还有，他不像我有个好搭档。”
  
G少年的国王瞄了我一眼。这次我在心底捧腹大笑。好搭档？我知道少说有好几十个男的，为了让国王对自己讲出这句话，连命都不要了。我努力压抑惊讶地说：
  
“下次如果又是宽人的小队遇袭，他会视同宣战，似乎要对你出手。那样的话，就会演变成G少年内部的战争了。你还记得吧，太阳通内战？”
  
崇仔的表情变得稍微认真一点。他盘着手说：
  
“嗯。那个时候，一群到昨天为止还是伙伴的人，在街道两侧分裂成敌人与同伴，流了很多血呢。但是，这次应该不会像当时那么严重吧。宽人确实很行，却少了京一那种魅力。”
  
“可是，他旗下拥有G少年三成的人力。如果双方分裂、演变为战争的话，事情就大条了。池袋这里的势力均衡状态，将会彻底瓦解。”
  
崇仔在半夜的长椅上伸懒腰。他看着喝醉的上班族，悠闲地说：
  
“我和阿诚过去或许也曾经有过那样的生存方式吧——完全不管这种麻烦事，只过着安静的普通生活；不去想别人的事，只专心做眼前的工作。如果我们回头去看高中的时候，根本想象不到现在的生活。”
  
这一点我有同感。我们努力在池袋生存下来，在这个过程中，与地下世界以及警察产生了联系，曾几何时自己竟然变成了维持平衡状态的角色，必须为了维护池袋的均衡采取行动。崇仔说：
  
“这一次，难搞的不只是戴头套的男子而已。地下世界还流传着另一个危险的传言：某个组织找来了影子。阿诚，关于影子，你知道多少？”
  
我回答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落在西一番街人行道上的细长影子而已。
  
“你可以叫他影子，或是叫他shadow，都可以。那个家伙似乎只接自己中意的工作。他的收费极高，是地下世界的最高等级。格斗时他是空手，传说到目前为止尚无败绩。那家伙现在就在池袋。”
  
我觉得害怕起来，回头往长椅的后面看。身分不明，不知躲在哪里的影子。
  
“搞不好，头套军团的团长就是那个影子也说不定。毕竟，他们里头好像只有一个人的功夫特别厉害。”
  
π的五个人之中，有三个都是被同一个男人打垮的。手肘、肩膀，以及脖子的韧带、关节，都在一瞬间遭到破坏。
  
“或许是那样，也或许不是那样。无论如何，对G少年来说，有两组极其危险的敌人正在池袋徘徊。我这次之所以不和你联络，就是基于这个原因。连G少年都动弹不得的麻烦，我不想把阿诚也卷进来。因为，我不确定能否保护你的安全。”
  
北风借着建筑物的壁面增加了势头，穿过石板路呼啸吹来，像剃刀一样锐利地从皮肤表面夺走体热。我的内心倒是十分火大，但不是因为什么北风的关系。
  
“你少瞧不起我，崇仔。你再说下去，我可要连你也揍了。”
  
池袋的孩子王吓了一跳，盯着我看。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只在安全的时候一起混，一有什么危险就见死不救？你把我看成这种男人吗？我是个笨蛋，所以不懂什么友情；可是，一起渡过危险的桥、一起承担庞大的损失，这才算是朋友吧。你身边有几个能让你打从心底信赖的人？少看不起我，崇仔。”
  
我没有崇仔的那种拳头，在小鬼之中也没有人望。然而，一遇到什么事，能做的我都愿意做。如果他找我帮忙，我会赴汤蹈火。一直凝视着我的崇仔开口了。
  
“你呀，是个不折不扣的笨蛋。”
  
然后他缓缓笑了，就像冰块的一角开始融化一样。
  
“同时，你也是我的朋友。刚才那段台词如果是由其它的家伙来讲，我会想吐；但阿诚讲的话，就没办法了。认真说起来，确实也是那样没错。既然如此，你就帮我的忙吧。帮我找出戴头套的那些人，然后我会设法阻止他们。”
  
我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涌起一股力量。
  
“这件事，宽人已经先拜托我了。至于影子那边，怎么办？”
  
崇仔稍微蹙了一下眉头。忧愁的国王。
  
“关于这个，现在连他的目标是什么、是哪个组织找来的，都还不清楚。G少年虽然严阵以待，但就目前看来，也没办法做什么。当然，如果能把影子拉到明亮的光线之下，我不会有意见。”
  
我不由得得意忘形起来，伸出了右手。国王看着我的右手，又看着我。接着，他紧握我的手说：
  
“你听好，绝对别跟G少年的小鬼说我和你握过手。如果你说出去，我会让阿诚的头盖骨变形到无法辨认出原本的形状。”
  
“好好好，国王。我不会向所有家臣透露任何消息的。”
  
崇仔扬起一侧的嘴唇说：
  
“阿诚实在很适合这种没教养的奴隶台词呢。”
  
当我们要在池袋西口公园分开之前，崇仔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听取对方的报告后，他只回了一句就挂断手机，对我说：
  
“阿诚，又有袭击事件。”
  
我的心脏乱了节奏，猛力跳动。
  
“又是宽人手下的小队吗？”
  
或许慢了一步，我已经做好G少年即将发生内战的心理准备了……话才讲到一半，崇仔就像被风卷走一样跑了起来，我也连忙追在他身后。他连气也不喘，越过肩膀对我说：
  
“不，不是，是一间位于池袋二丁目的台湾料理店，遇袭的似乎是中国系的组织。用跑的还比叫车子快。”
  
我们无视于红灯，跑了大约三个路口。虽然差距渐渐拉开，我还是勉强追上了崇仔。用比较客气的说法，这家伙根本是脚上长了翅膀。
  
身上带着手机的小鬼，似乎全都从夜晚的街上涌了过来，急速赶往二丁目。无论是火灾还是打架，夜晚的闹区只要发生什么麻烦，就会看到这种景象——看热闹的人大量出现。
  
这间店不是为日本人开，而是为中国人开的，墙上菜单写的都是汉字。这种店在池袋有很多，像是泰国、韩国、中国、菲律宾、越南以及其它国家。
  
“国王，在这边。”
  
G少年的小鬼悄声招手。在小巷的昏暗一角，有四个男人倒在地上。不知为何，光看他们的穿著，就知道是中国系组织的成员。虽然在品味上与日本流氓大致相同，仍有一点微妙的差异。旁边有其它中国人正在照料倒地的男子，快速地以听不懂的语言说着什么，像是在骂人。崇仔问那个G少年：
  
“这里发生了什么事，PG？”
  
这个小鬼穿着一件长度直达脚踝的野战外套，街头代号似乎是PG，意义不明。他在崇仔面前立正站好。我说：
  
“如果你再不放松一点，会想不起来刚才看到的事喔。”
  
四周渐渐聚集了很多人。几个男的倒在中华饭店的红色广告牌附近，看热闹的人将现场团团围住，中间隔出一块无人地带，形成一个广场。一个不知道是不是老大、穿着黑色西装的矮小老男人，不知道在叫着什么。PG身体发着抖说：
  
“这是最近正在拓展的中国系组织经常使用的店，因为这里既便宜又好吃。今天晚上，上面交待我要监视这里。事情大概发生在那个老大进了店里三十分钟之后吧。”
  
PG指着店的入口，以及面向道路的那个角落。
  
“角落和窗户那里，各有两个保镖站着。天气很冷，我一直原地踏步，但是一直等不到他们老大从店里出来。所以，我去那边的便利商店买了一罐热咖啡回来。算起来应该只离开一、两分钟而已。”
  
小鬼似乎对眼前的景象感到难以置信。崇仔从容地说：
  
“你一回来，发现几个男的都倒在地上了。连是谁干的、怎么干的，都不知道。你本来应该看到的，却没看到。”
  
崇仔的眼神飘向倒地的男子们。
  
“虽然都失去意识，却看不出关节被折断的迹象。没有人表示疼痛。我只知道一个人能做到这种事，大概是影子吧。”
  
PG听到这句话，开始发抖。
  
“虽然国王在这里，但我忍不住要说，没看到他真是好险。根据传言，看到影子的人都活不了太久。”
  
能够在一瞬间击倒四个人，这不是常人能办到的。不过，除了影子之外，我知道还有一个人能做到这件事。不过，那个人毫无疑问不是犯人，也不是影子；是国王，安藤崇。因为他是和我一起冲到这个现场来的。
  
过了一阵子，巡逻车的警笛声渐渐从远方靠近。中国系的男子们听到那个声音，赶紧抱起倒地的那几个，撤离现场。他们老大的身影早就消失了。警察抵达的时候，只剩下醉客和看热闹的群众而已，中华饭店也准备打烊了。
  
在一片混乱的现场，突然有人拍我的肩。一转头，明广右手拿着摄影机站在那儿。
  
“我刚才在出租店听到附近好像很吵，这里到底怎么了啊？”
  
他手里的摄影机一直拍个不停，一面拍电影，一面也自己拍摄幕后花絮，那台3CCD摄影机从来不曾离开身边。他缓缓地转着镜头，捕捉现场的氛围。原本对着我的镜头，转向了崇仔。
  
“喂，别拍这家伙啦，等下他会抢走你的带子喔。”
  
崇仔只是以尖锐冰柱般的视线紧盯着明广，这位业余导演马上停下了摄影机。都大半夜了，他的精神还是这么好。
  
“我正在拍电影，你能不能也来演呢？你散发出一种很棒的气息，最重要的是长相很正。”
  
然后他又瞄了我一眼，那是池袋女人们对我的一贯反应。
  
“阿诚也不差啦。但是能不能请你来演个没血没泪的反派角色呢？我可以马上重写剧本。”
  
“我不要。阿诚，走吧。”
  
就连明广也拿崇仔没办法。警察开始询问看热闹的群众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我们悄悄离开了现场。
  
崇仔和我回到西口五叉路。丸井百货被装饰得很有圣诞节的气氛，保时捷的休旅车在百货前开启双闪警示灯，排气管喷出的白色气体在路上延伸。
  
“阿诚，你帮我打给猴子。”
  
我看看手表，才刚过十二点而已。拿出手机拨了猴子的电话，他的声音比早上有精神得多。
  
“阿诚吗？干嘛？我现在要处理很多电话，忙得很。如果没有要紧事，等一下再打来吧。”
  
咱们的涉外部长有三支手机，分别用于不同的工作项目。
  
“中国系的组织遇袭了。我和崇仔才刚去看过现场而已。”
  
“你说什么？我这边刚好也在讨论这件事。快说，阿诚。”
  
我转述了从那个G少年小鬼那里听来的内容：没有任何人看到犯人，才不过几十秒的时间，四个保镖就倒在十二月的柏油路上了。最后我说：
  
“崇仔说是影子干的。猴子，池袋有没有什么组织和那个中国系组织起冲突的？我们想知道到底是谁把影子找来的。”
  
猴子大大吸了一口气，顿了一拍才回答：
  
“不知道。稍早之前，虽然也听说影子已经来到池袋的传闻，但是至少这里的三大组织，应该都没有找他来才对，也没听说有哪个组织和中国系有过节。我不是说过吗，目前池袋这里的势力相当平衡。”
  
崇仔靠在丸井百货前的巨大圆柱上，额头前的浏海随着夜风摆动。白色大衣的下摆偶尔会被吹翻起来，里面是会反光的银色。
  
“我认为这次的事件是个威胁：再怎么保护老大都没用，我随时可以取人性命喔。如果不是大型组织，到底是谁会向目无法纪的中国系势力出手？”
  
听到我的话，崇仔低声说道：
  
“某个想要创造新均衡状态的势力。向G少年出手，又对中国黑道出手；与其向大型组织发动攻击，这样做至少会比较安全。新势力渐渐渗透到这里了，虽然还不知道是哪里来的组织。你就这么跟猴子说吧，叫他也把这番话告诉冰高。”
  
我松开按在通话口上的手，照着崇仔的话说了。猴子的反应变得越来越热切。
  
“是这样呀？到处乱捅、破坏平衡，想要藉此在空出来的地方建立据点的组织，是吗？如果是这样，就不只是单纯袭击G少年那么简单了。近期之内或许有必要召集各方大头开个会。”
  
丰岛开发的多田与羽泽组系冰高组的冰高，以及京极会的干部。我也曾经参加过几次那种御前会议，如果可以的话，我实在不想和那些人呼吸同一个房间里的空气。猴子要我一有新的发现就告诉他，跟他说了再见之后，我就挂断了电话。
  
“来吧，我送你回水果行。”
  
崇仔才刚说完，我正要坐进保时捷Cayenne时，眼前停了一辆Tuareg。先前我没注意到，这辆运动休旅车是配置了十二汽缸引擎的最顶级车款，完全不输保时捷。宽人从高高的座椅上下了车。
  
“等等，我有话要说。”
  
G少年的第一与第二把交椅隔着一根圆柱对望。身材大两号的是新骑士，而崇仔的身体就像模特儿一样细瘦。
  
“喂，崇仔。”
  
宽人突然直呼国王的名字。崇仔像无风之日的水面一般，什么反应也没有。
  
“终于发生第三起袭击事件了。”
  
他指的是二丁目中国系组织的事吗？崇仔以全然读不出感情的声音回答了一句：
  
“嗯。”
  
“地点在西池袋的巷子里，遇袭的小队是Excelsior，果然又是我旗下的成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要搞鬼的话，就直接放马过来。什么国王嘛！只会搞这种小动作。”
  
崇仔的声音极其低沉，几乎到了难以听清楚的地步。
  
“那些人也是关节被打断吗？”
  
是为了让身材看起来更壮硕吗？宽人挺胸大大吸了一口气。
  
“一半是关节被打断，剩下的是伤在其它部位，似乎都受到重击，有些小鬼的脸肿了起来。”
  
“这样呀？那些家伙果然不是影子呢。”
  
宽人似乎已经忍无可忍了。他不知道在大吼什么，以靴子底部用力踢了大理石圆柱一脚。
  
“你在说什么！那种东西就跟幽灵一样，不过是传闻而已吧。我可是有三个小队已经被彻底摧毁了啊。在池袋这里，还有什么人会因为袭击我的小队而得到好处？在背地里偷笑的就是崇仔你吧！”
  
现任孩子王花了一段时间缓缓堆出笑容。
  
“想要当第一把交椅的话，就不要只靠四肢，多用点大脑。今天晚上，池袋二丁目有个中国系组织遇袭，四名保镖在一瞬间就被撂倒。那边似乎没有任何一个人的关节被打断，对吧，阿诚？”
  
我点点头，目光没有离开宽人。如果这家伙想对崇仔出手，即使只能挡一下子，我也要帮他争取时间。任凭他再怎么孔武有力，只要一有空隙，国王一定可以把骑士解决掉吧。
  
“今晚，池袋有两只野兽肆虐。正牌的影子，以及伪装成影子、想在G少年内部引发战争的头套军团。他们很清楚G少年的弱点，也就是宽人你呀。”
  
宽人的双手交叉在胸部较高的位置。
  
“崇仔，你只有那张嘴还行。至于你传说中的拳头到底有多快，要不要让我的身体来确认看看？我在这里奉陪。”
  
此时，增援的巡逻车闪着红灯，驶过西口五叉路。
  
“唔，今晚就算了吧。但是从明天开始，我这一派就要从G少年独立出来，我们不再受你指挥了。你可别碰我们小队啊，知道了吗，崇仔？”
  
深夜里的独立宣言。崇仔面不改色地点了头。宽人的运动休旅车开走了，我坐进崇仔的保时捷里。从车子开动到抵达家门的两分钟里，崇仔、我以及G少年的司机，没有人开口说话。
  
开着空调的车内，充斥着一种一旦打破寂静，彷佛就会爆炸的空气。
  
不管池袋发生了什么事，明广的电影还是继续拍摄。
  
隔天早上，虽然很想临阵脱逃，但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讲义气的，仍然乖乖出门前往拍片现场的录像带出租店。算算也差不多十天了，原本预计拍摄三个星期，现在已经过了一半的时间。我和明广、久朗以及其它工作人员，已经很有默契了。因为大家随时都在讲很蠢的笑话，所以无论是在拍摄过程或是等待的休息时间，气氛都没什么不同。
  
“第三十四幕，麻烦各位。久朗，请过来。诚哥这一幕休息。”
  
副导演的声音传了过来。他是中途加入的某大学电影研究会成员。久朗看起来像是昨晚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消失在店里。我的剧本由于翻开了无数次，膨胀得像电话簿那么厚。毕竟拍片已经进入第二周，现在也都习惯了。出租店门口排放了几张从折扣商店买来的导演椅，折迭式的小桌子上则摆满便利商店的便当与零食。明广遵守原本的约定，供应源源不绝的食物给大家。
  
早上的阳光强烈地照在路上。几十公尺前方，是四个保镖倒地的那家中华饭店。一切都好虚幻——G少年的战争、影子的能力，以及头套军团五人组。真实的只有明广玩笑般的电影而已。真是奇怪，在这种气氛之下，小说给人的感觉反而真实得多。开始拍电影之后，我第一次察觉到这一点。
  
轮到我下次出场，还有将近一个小时。因此我决定就算是坐在这里，也要做一些调查。我用手机连上网络，搜寻东京所有综合格斗技的道场。不论戴头套的是谁，那种破坏关节的技术毫无疑问是在某家道场或健身房里学来的。所以我想至少先试着探查一下底细。
  
可是，看到搜寻结果的第一页，我就吓到了。综合格斗技的道场，光是东京就有几百家。空手道、柔道、柔术、合气道、日本拳法，还有中国拳法、俄罗斯的桑搏（sambo）格斗技，以及踢拳道（kickboxing）。这一切都位于统称为综合格斗技的广大海洋里。即使只查丰岛区的部分，也有近五十家道场与健身房。这样一来，实在无法布网。
  
我只好失望地关上手机。
  
搜寻这种功能真让人难以理解。在你开始做某件事之前，它会让你觉得自己似乎已经懂了，有时却又会让你失去干劲。信息量多成这样，简直和纯粹的暴力没什么两样。
  
我决定不靠手机或网络，要以自己的方式找出那群头套男以及影子。就用以往那种积极出击的方式吧。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没必要改变向来的做法。而且，我很怕网络。那种等于是匿名互揭疮疤的东西，我不是很喜欢。
  
不久之后，猴子打电话给我。
  
“阿诚，有消息！”
  
一劈头就这么亢奋，给人一种“完成了高难度的特技表演，希望有香蕉打赏”的感觉。已经回到剧本上的我，冷淡以对。这几天下来，我已经能够依照自己的想法创造角色的个性了。
  
“干嘛啊，我正忙着拍片哩。”
  
“吵死了，崇仔已经告诉我了啦。你这家伙当得了演员吗？明明连录像带和35厘米影片之间的差异都搞不清楚。电影每秒有几格？”
  
我说我不知道。
  
“二十四格啦。我国高中把自己关在房里不出来时，看了一堆电影。这种事不重要，出现新的线索了。”
  
让人意外的猴子。我们都是不能光靠外表判断的生物。
  
“是什么黑道组织吗？”
  
我彷佛能够看见猴子的得意表情。他装模作样地说：
  
“没错。是北关东。你听过丸权总业吗？”
  
没听过。
  
“那个组织与旗下子公司马尔斯企业，似乎正图谋进入池袋。这是影子周遭的人泄露出来的情报。姑且不管头套军团，把影子找来的很可能就是他们。马尔斯那些家伙，先前不久才因为池袋本町一栋商业混合大楼的利益问题，和中国黑道有过纠纷。”
  
“这样呀。那家公司在哪里？”
  
电话里传来挪动纸张的沙沙声。
  
“找到了。你听好，东池袋二丁目。”
  
猴子告诉我门牌号码，我拿起放在剧本旁边的红笔抄下来。不论是读剧本或是解决麻烦，红笔果然是必备的工具。
  
“我知道了，是在靠近西巢鸭桥附近对吧。”
  
“嗯，没错。阿诚，你可别一个人涉险啊，这次的对手可是那个影子以及头套军团呀。已经有中国黑道与三个G少年小队被解决了，那不是你对付得了的对手。”
  
我说我知道，挂上了电话。好几项情报开始在脑中猛烈地转动起来，这是最让人开心的时刻了。该怎么逮到他们呢？至少已经渐渐看出对手的模糊轮廓了。
  
我觉得坐立难安，于是从导演椅上站起来，在出租店前左右来回踱步。此举实在是太失策了。
  
因为太过专注了，完全没有留意周遭的事物。无论是在演戏或是在现实世界，这都是一种极其危险的状态。
  
我觉得背后有人盯着我看，就像被毒蛾吸住肩膀那种停滞不动的眼神。接着，某种冰冰凉凉、扁扁的东西碰触我的脖子后方。
  
“不许动，真岛诚。”
  
没听过的声音。我开始冒冷汗。任何人只要脖子被刀抵住，都会这样吧。他以另一只手紧紧抓住我的皮带，把我拉近身边，力气真是大得惊人。我的脖子和腰都被控制住了，即使想动，却连回个头都没办法。
  
“我回来了。真岛诚，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何时，他已经抓住我的背，像影子一样紧黏着我了。这家伙会是影子吗？
  
“不知道。你以前待过池袋吗？”
  
他闷声一笑说道：
  
“可以算是待过，也可以算是没有。不过，我和你有仇这一点是可以确定的。你大概以为我是想要打垮G少年，或是黑道在争地盘吧？我固然也有这个意思，但只是顺便而已。我一开始打算的，是要从你身上夺走力量，也就是G少年这个街头网络。”
  
虽然我不知道他是谁，不过这个男的似乎不是影子，而是头套军团的团长。这个家伙说，G少年的战争与黑道争地盘都只是顺便而已，目的是要打垮我。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直接找我就好了？”
  
他的声音沙沙的，像是用砂纸磨过一样。虽然不是背后这个人，但我总觉得以前听过类似的声音。
  
“如果只是这样未免太无聊了，而且对我也没好处。我要在这里打造新的势力地图，打垮G少年、由我们接收池袋的灰色地带，全黑地带就送给黑道。共存共荣，对吧？”
  
他似乎对自己的力量很有自信。虽然我还在冒冷汗，却觉得他不会当场突然刺杀我。光天化日之下，这里可是闹区呢。为了争取时间，我对他说：
  
“就是北关东的马尔斯企业那些家伙对吧。池袋地下世界的那些人也不是白痴，你们的事再过不久就是公开的秘密了，你头套底下的那张脸也是一样。”
  
我的脖子出现短暂的刺痛感，某个东西沿着皮肤表面往下滑。
  
“你可真是个具有玩弄价值的有趣家伙呀！我就最后再来找你报仇好了。”
  
在刀子移开的同时，某种像蛇一样黑黑的东西缠住了我的脖子。是他的手。隆起的上臂二头肌勒住了我的颈动脉，我根本无暇感到痛苦。虽然我的手伸向他的手臂，但是在我的脖子和他的手臂之间，连指甲可以插进去的缝隙都没有。
  
我的意识渐渐模糊，最后看了一下身旁的景象。录像带出租店里，非主流喜剧电影仍然热闹地持续拍摄。在贴满好莱坞电影海报的窗户那一头，可以看到明广的摄影机。那个小小的镜头旁边，“摄影中”的红色指示灯正亮着。
  
（就是这东西……）
  
对自己说完最后一句话之后，我就陷入什么也看不见的黑暗里了。该怎么形容才好呢？那是一种让人极其舒畅而快活的黑暗。
  
失去意识，是一种无上的快感，你可以也尝试一次看看。
  
没有任何让你心烦的事，也没有苦痛、担心与不安。当然，冬日战争的战况，以及影子或头套军团，也和你无关。那一瞬间，什么未来都变成零，只有原本明亮的眼界渐渐黑掉而已。如同池袋二丁目没品味的差劲画家的调色盘上混成一团的污浊颜色，渐渐变淡、消失。最后我想到的是，虽然不吉利，但如果死亡就是这种感觉的话，倒也还不坏。阿们、阿撒拉麻勒坤姆[32]、南无阿弥陀佛。再见了，池袋。再见了，人生。
  
如果可以就这么静静地长眠也不错，不巧的是，这个世界不容许我这么简单就结束生命。一旦诞生在这世上，就会被操到最后。
  
云端上的那个某某人，某些时候有点坏心眼呢。
  
“阿诚，阿诚。”
  
有人抓住我的肩，用力地摇晃。我的意识从水底急遽回到水面，就像因为漏水事故陷入恐慌的潜水艇一样。
  
“不要躺在这里，赶快起来。开店时间快到了，你还有一个镜头没拍。”
  
业余电影导演明广那张有点脏的胡子脸在大叫着。我环顾四周，连锁咖啡店、当铺、站着吃的荞麦面店、药局，一如往常的池袋街景。由于还不到中午，来往的人不多。没看到戴头套的小鬼，这是当然的。久朗一脸担心地靠近我察看，他是G少年宽人派的干部，也是共同参与明广这部有如玩笑般电影的演员。
  
“你还好吧，诚哥？你的样子怪怪的。”
  
我的嘴角有股凉凉的感觉，试着用手抹了一下，原来是口水。从嘴里流出来的液体，在连帽外套的胸部附近也留下一道痕迹。此时，我总算清醒过来，同时身体也因为恐惧而颤抖起来。
  
“……是头套男。我被他袭击了。”
  
明广一头雾水，但久朗似乎一听就懂了。
  
“他知道这个拍片现场吗？可是，他为什么要对诚哥……”我对导演说：
  
“不好意思，能不能先拍别人的？我现在没有那种心情。就在刚刚，我差点死掉了。”
  
我试着去摸被头套小鬼的手臂勒住的脖子，完全没有任何疼痛感，可是，在失去意识之前，我有一件挂心的事。那是揭发头套男真正身分的关键。
  
（到底是什么……）
  
我当时应该是站着的，头套男把刀子架在我的脖子上，再以“扼喉锁颈固定技”[33]把我勒得动弹不得。从那个角度可以看得到的东西是什么？我从帆布椅上站起来，开始巨细靡遗地调查。明广和久朗都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我。
  
明广打工的出租店玻璃门映入眼帘。混在《汽车总动员》与《哈利波特》的海报之中，贴着一张《我俩没有明天》（Bonnie and Clyde）的褪色海报。那的确是部好片，是在史蒂芬·史匹柏与乔治·卢卡斯[34]之前、好莱坞黄金时期的作品。
  
穿过海报与海报间的缝隙，可以看见店里的租片柜台。柜台上有台小小的摄影机，显示拍摄中的指示灯还亮着。
  
“就是那个！”
  
我一冲入店里，摄影师、灯光与音效三个人惊吓地看着我。明广和久朗也跟了进来。我抓起摄影机停止录像，按下播放键。小小的液晶屏幕上，清楚地显现窗户那头的街景。
  
我按下倒带键，街上行人开始倒退着往后走。乌鸦一面展翅，一面从空中回到地面。
  
“你觉得它拍到什么了吗？那里面只有长时间侧拍的幕后花絮而已唷。”
  
明广对我的举动感到不可思议地说。我耸耸肩。
  
“顺利的话，可以把头套小鬼的真正身分……”
  
久朗叫了起来，当场小小往上跳了一下。
  
“不愧是诚哥，你果然不是只有演技出众而已。”
  
不是开玩笑的，我的什么演技就跟屁一样；和它相比，头套男还更有价值十倍以上。我们默默地把脸贴近小小的液晶屏幕。
  
画面中的我正坐在导演椅上读剧本，一个全身穿着黑色服装的年轻男子向我走来，看起来出乎意料地娇小。他穿着垮裤与黑色的绑带长靴，上身则是黑色的飞行皮夹克。
  
由于是从店里拍的，所以只能看到男子的侧脸。不过，发型倒是一目了然——大光头，尖尖的头很有特征。眼睛很细，鼻子像是被压扁一样，鼻尖圆圆的。虽然不是画面里这个人，但我总觉得曾经在哪里看过和他很像的家伙。屏幕中的我站起来，发出叭啦叭啦的声音翻着剧本。然后我打开手机，是猴子打来的。那家伙就站在几步之外的地方，从口袋里拿出头套。
  
“为什么没注意到他呢！”
  
大叫的是明广。我盖上手机之后，开始在出租店前面踱步，迅速戴上黑色头套的小鬼从口袋里抽出了什么。那是一把难以称之为武器、跟玩具没两样的小刀，充其量只能拿来拆信吧。就在他把小刀抵住我脖子的时候，又以左手抓住我腰间的皮带，把我往他那边拉过去。
  
那可真是了不起的蛮力，光用一只左手臂就让我动弹不得。我试着确认被刀子抵住的脖子后方，血已经干了。在画面里，我和那家伙讲了一些话，双方你来我往对话了几次。下个瞬间，头套男以右手臂缠住我的脖子，几十秒后我就失去了意识，还一边从嘴里流出口水来。
  
那家伙把我放在导演椅上坐着，把剧本放在我膝盖上，然后轻轻打了我的脸颊，脱掉头套。就在这个时候，我回想起那家伙的声音了。
  
（……要在这里打造新的势力地图……打垮G少年、由我们接收池袋的灰色地带……）
  
那声音就像是砂子撒落似的，沙沙作响。是我似乎在哪里听过的声音，而且也是我在哪里见过的长相，却又不是直接听到或看到的。真是麻烦的谜题呀！我在日光灯照射下、亮到不行的出租店里思考着，搜寻着无数事件的记忆，把几个关键词丢进脑中那台老旧的搜寻引擎里。
  
大光头、尖尖的头、沙沙的声音、柔道的绞技、不是那么壮的身材。
  
“我知道啦。”
  
久朗佩服地看着我。
  
“知道什么？”
  
我一边抽出手机一边说：
  
“那个家伙的真正身分。千早的女高中生监禁事件主谋，从警官那里偷走枪，最后自杀未遂的男生。”
  
“……成濑。”
  
在池袋的小鬼之间，这个名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可是，诚哥，那人应该还在牢里啊。”
  
“所以，不是那家伙的兄弟就是亲戚吧。相像到这种程度，没有怀疑的必要了。”
  
我看也不看手机画面，直接拨了电话给内战中的国王。
  
代接电话的人将手机交给国王。我对他说：
  
“我知道头套男的真正身分了。”
  
他顿了一小段时间。对于像语音导览般冷静的崇仔来说，这情况很少见。
  
“是谁？”
  
国王讲话一向都很短。我丢了几个关键词给他：
  
“那家伙擅长柔道的绞技、大光头、在池袋的小鬼间很有名……”
  
崇仔的头脑毕竟比我转得还快。
  
“成濑彰。那家伙在牢里，那么，是他弟弟吗？我马上派人去查。你是怎么知道的？”
  
字字句句都简短扼要，这可是会动摇到我身为专栏作家的自信呢。
  
“我遇袭了，在那个拍片现场。侧录的摄影机刚好拍到了。很久没人像这样把我弄昏了，整个不省人事。”
  
电话那头，池袋的孩子王低声笑了。
  
“你还活着，太好了呢。”
  
我想起头套男的话。
  
“他的目的有两个，一是向我报仇。他知道自己的哥哥自杀未遂以及进监牢，都是我害的。另一个目的，是要将池袋小鬼的世界据为己有。”
  
“这样呀。”
  
“因此，他才会连续袭击宽人派的小队。他打算藉由内閧瓦解G少年，自己再坐享其成。”
  
“还不错的计划呢。”
  
崇仔的声音冷静得像北极的冰。
  
“我问你，现在可以马上和宽人对话吗？”
  
诡异的停顿又出现了。
  
“没办法吧。”
  
“为什么？”
  
“战争已经开始了。G少年的两个小队，从昨晚到今天早上接连遇袭了。今天凌晨，宽人那里也送来标示势力范围的地图与宣战书。”
  
出租店里各种颜色的架子看起来都像是在摇晃，小鬼们的战争又开始了。他们那票人头脑不够好，血气方刚，火一下就冒上来了。要想止住这种热血，最好的方式就是使敌方流出更大量的血。我对着手机吼道：
  
“不行！战争非停止不可。那样一来，等于正中头套男与暗地里操纵他们的组织的圈套。”
  
电话那头的温度骤降。崇仔的声音急速冷却了下来。
  
“是哪里的组织？”
  
我觉得很尴尬。目前还没有任何确切的证据。
  
“只是从猴子那里听来的而已，毫无任何证据。不过，把影子叫来的似乎是一个叫做丸权总业的北关东组织，以及他们旗下的子公司马尔斯企业。我的想法是，中国黑道就派影子去对付……”
  
接下来就不说自明了。崇仔的声音冷得像是浸在液态氧[35]5里头。
  
“G少年，就找成濑来对付。”
  
我看着剧本的一角，那里用红笔写了马尔斯企业的地址。东池袋二丁目，我把它读了出来。
  
“知道了，那就二十四小时监视那里吧。阿诚，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我很迷惘，应该先从哪里着手才好呢？
  
“我试着再去见宽人一次。崇仔，不好意思，在那之前，能不能先别对他的小队进行报复？先帮我控制住G少年，不要反击。”
  
国王低声笑了。
  
“好吧，虽然每个人都是斗志高昂的。我尽量试试。”
  
“我和你分头行动，找出成濑幽灵的去向。只要找出他们，宽人的疑虑也会消除吧。这样的话，战争就会结束了。”
  
崇仔以事不关己般的平静声音说道：
  
“会那么顺利吗？宽人原本就是个野心家呀。那家伙以为自己可以号令全东京的小鬼，却完全没发现自己的脑筋不够好。”
  
崇仔的声音很久没让我觉得这么残酷了。他是有实力的，不能让他爆发出来。“别这样，崇仔。如果打垮宽人，会演变成真正的战争。”
  
国王似乎在喉咙深处笑了。
  
“既然你这么说，我就考虑一下。不过，为了今后着想，还是先打垮那个家伙比较好吧。”
  
可怕的国王。他一时的心血来潮，流血的可是多数的平民呀。
  
“我会把头套男找出来。在那之前，你就先忍耐一下。”
  
我用力盖上手机，对着久朗说：
  
“我想立刻跟宽人见面。”
  
他应该听到我和崇仔的对话了吧，久朗自己也马上打起手机。他低声嘀嘀咕咕说着，然后按住通话口说：
  
“我知道了。宽人哥很怕遇袭，目前正以车子四处移动。他会到这里来，请你等一下。”
  
我点点头，对明广说：
  
“不好意思，你的摄影机借我啰，导演。”
  
明广似乎毫不关心G少年的冬日战争，也不关心头套男的袭击。他目光灼灼地对我说：
  
“借是可以借你，但那个叫什么宽人的家伙，个性有不有趣呢？演员不够，我正在烦恼。”
  
我想象着由G少年的第二把交椅、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宽人来演小生。
  
“还是不要吧。用那种演员的话，片子的水平会变差的。”
  
久朗蹙起一边的眉毛，但是没有对我的讽刺表示什么意见。
  
福斯的大型运动休旅车，在恰好二十分钟后开过来。全黑的Tuareg像战车一样，堵住了池袋的狭窄巷弄。在宽人露面之前，两个士兵先下了车，确认周边的安全状况。真是的，人还是不要变得太伟大比较好。像这样不是麻烦得要命吗？
  
在久朗的引导下，一身黑的军团走进即将开始营业的出租店。明广叫道：
  
“我一直想要这种画面，请你们务必当我电影的临演。”
  
宽人丝毫无视于他的存在。
  
“阿诚，有什么话赶快说一说，下午我们有作战会议要开。”
  
“了解。我已经知道头套男的真正身分了，你看这个。”
  
我按下租片柜台摄影机的播放键。我遇袭后陷入昏迷的影像，在液晶屏幕的刺眼色泽下重现。站在宽人后面的护卫小鬼们，一看见那家伙离开前脱下头套的那瞬间，大叫道：
  
“我认识这家伙！他是成濑优，那个成濑彰的弟弟。”
  
宽人转过头去。
  
“他住在哪里？”
  
宽人的士兵立正说道：
  
“不知道。他离开发生那个事件的千早家，听说家人就四散各地了。据说是拜托亲戚，跑到关西那边去了。”
  
我插嘴道：
  
“成濑优为了帮哥哥报仇而回到池袋，这是为了报复我，以及打垮他们同党的G少年。”
  
宽人像个并没有那么不明事理的王子，以平静的眼神凝视着我。
  
“这样子你应该懂了吧？头套男不是G少年。袭击你旗下小队的，是由成濑优率领的团队，和崇仔无关。他们背后有某个打算破坏池袋势力平衡的组织在操纵。”
  
宽人叉着手站在那里不动。摆出这种姿势，让他看起来很像美国漫画的人偶。肌肉多到这种地步，算是很了不起的艺术品了。
  
“很遗憾。”
  
我几乎像是在惨叫。
  
“什么事情很遗憾？”
  
宽人撇了一下嘴唇，露出讽刺的笑容。
  
“时限已经过了，战争开始了。即使现在知道头套小鬼的真正身分，也已经无法收手了。不论早晚，我旗下的小队都会从崇仔身边独立吧！这次的事件，不过是个导火线而已。”
  
我几乎是赌上性命才查出敌人的真正身分，现在却变得毫无意义。我全身渐渐感到无力，几乎要当场瘫在地上。
  
“那么，战争会持续下去吗？听说你这边已经袭击了G少年的两个小队？”
  
骑士漠不关心地说：
  
“好像有这回事吧……”
  
讲到一半，他的手机响了，来电铃声是史密斯飞船（Aerosmith）的〈Walk This Way〉。宽人说着说着，脸色变得凝重起来。电话一挂断，他对着我笑道：
  
“崇仔那里似乎也有同样的想法。就在刚刚，我们一个小队Blind Dog被G少年打垮，两人送医。”
  
我觉得自己的声音有种很拚命的感觉。
  
“那是崇仔无法控制的反弹举动。他已经跟我约定尽量不出手了。”
  
“那种约定能相信吗？我认为头套军团只是导火线而已，我和崇仔之间本来就有对决的命运。”
  
这次我是真的精疲力尽了，整个背都驼了下来。骑士静静地说：
  
“我和他之间，从一开始就存在着火种与仇恨了。请转告崇仔，接下来我不会放水的。”
  
他头也不回，昂首阔步地带着军队离开了录像带出租店。明广轻拍我的肩。
  
“诚哥，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呢？”
  
我无法回答。人与人天生就是会相互憎恨。
  
我回到西一番街的水果行。
  
无论发生什么事，唯有店里的工作非做好不可，这就是所谓的家业。老妈浑然不知什么冬日战争，仍然卖着柿子、苹果，以及装在木箱里的草莓。草莓的颗粒，整齐得像是用模子做出来的一样，虽然我并不觉得那种草莓有多好吃就是了。换我顾店时，老妈说：
  
“啊，对了，刚才吉冈先生来过店里。”
  
吉冈是池袋署生活安全课的刑警，和我之间的孽缘也将近十年了吧。还好我不在家，总觉得只要看到那张脸，我的肠胃就会不舒服。
  
“他说了什么？”
  
“叫你打电话给他。他说这是署长的命令，一定要打。阿诚，你应该不是又插手什么奇怪的事件了吧？”
  
我想起几年前的短枪抢夺事件。那年夏天，成濑彰想要杀了我，当时老妈关了店，参加什么温泉旅行去了。我装出天使般的笑容回答：
  
“哪有什么事件？这里很和平的！”
  
老妈露出奇怪的表情，走上二楼。
  
用撢子清理了要卖的东西后，我窝在水果店的最里面。一面播着《死亡之城》，一面打手机。吉冈似乎在等我电话，电话还响不到一声，他就接了。
  
“怎么回事啊，阿诚？”
  
头发稀疏的中年刑警，声音大到像扩音器一样。
  
“吵死啦！你叫我打电话，我就打给你啊！”
  
“那种事不重要。G少年之间发生什么事了？昨天到今天都是一团乱。生活安全课和少年课都忙得不可开交。”
  
没办法，我只好把G少年内战一事简单说给他听：国王与第二把交椅之间发生内閧。不过，关于头套男成濑优的事，我暂时没说出来。吉冈以理解般的口吻说道：
  
“原来是这样。那么，我们也只能暂时加强巡逻、多对小鬼们行使职权了。叫你朋友不要带什么刀子上街。”
  
“礼哥说了什么吗？”
  
吉冈的声音变得正经起来。他这个万年基层刑警，对于主管似乎还是抱着尊敬的态度。不过，即使不是因为这样，横山礼一郎警视正[36]6仍是个极其优秀的人。
  
“署长很担心，因为池袋的年轻人很容易动不动就热血起来。如果你知道些什么，一定要好好报告喔。”
  
他把我当成在小鬼的世界里卧底的警察吗？虽然我曾经和警察连手了几次，但都只是碰巧而已。
  
“对了，有件事想跟你确认一下。你记得成濑彰吧？”
  
苦到不能再苦的声音又出现了。如果是回想起辖区警察遇袭、短枪被抢走的事，会这样也是理所当然的。
  
“嗯，那个小鬼啊。下巴有一半飞掉了，真爽。他怎么了？”
  
“他有个叫做成濑优的弟弟，这个家伙最近似乎回到池袋这里来了。我在想，你能不能帮忙查查看？”
  
又是那种苦涩的声音。
  
“不要把警察当成你的手下使唤。再说，你也只是个在水果行顾店的人而已，为什么这么爱插手各种事件呢？”
  
认真跟他讲话真是浪费时间。所有能够利用的都要利用，警察也不例外。我只把情报的部分转述给他听。
  
“北关东一个叫做丸权总业的组织，似乎有意把手伸进池袋。他们在这里的代表机构是旗下的马尔斯企业。虽然是未经证实的情报，不过据说是他们雇用了成濑的弟弟。”
  
吉冈在电话那头慌张起来。我好整以暇地说：
  
“那个叫成濑优的小鬼，变成了这次G少年战争的火种。”
  
“不好意思，阿诚，我要做笔记，你可不可以把刚才的话重复一遍？”
  
有刑警这样哀求我，不论何时都很让人开心。
  
那天下午，我硬要老妈接下顾店的工作，跑到千早的住宅区去。除了调查几年前成为女高中生监禁事件舞台的成濑家，也胡乱地在附近试着乱按对讲机。
  
我说我是成濑优的朋友，知不知道他搬去哪了？或是，最近听说小优回池袋来了，知不知道他的联络方式？即使身为麻烦终结者，也必须进行这种一步一脚印的调查。
  
每一户都是冷淡以对。这也难怪，即便只有一段时间，但是这一带的不动产价格曾经因为那个事件急速下跌，资产减少所引发的怨恨是很深的。虽然知道不会有什么结果，我还是想要自己试试看。果然还是要偶尔要动动脚才行，如果只动脑，世界会变得越来越狭隘。
  
在逐户访问进行到一半时，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有谁在看着我、跟踪我。我想起头套男成濑优那一挂的人，我才不要一天被别人勒昏两次。我选择人多的道路走，然后迅速搭上出租车回水果行。虽然奢侈，但安全是无可取代的。我每年平均只搭两次出租车吧，对我来说算是相当少见。
  
我又回来当个微不足道的店员了。和解决事件相比，这份工作实在很适合我。听着喜欢的CD，偶尔和客人互动一下，享受心情放松的时光。既可以赚钱，又可以好好地思考。
  
进入十二月，西一番街也有了圣诞气氛。街灯上挂着圣诞花圈，圣诞歌曲像甜腻的骤雨般降临。虽然很在意小鬼们冬日战争目前的状况，但是只要待在店里，我就完全感受不到那种事了。
  
我想到人类的不可思议。再怎么你争我夺，人类都只是过客而已，对这个世界连擦伤都无法造成。天空还是天空，云朵也还是云朵；就连滚动的石头，也不会因为G少年谁胜谁负，而有任何改变。管你是什么政党或是什么大企业，全部都一样。我们每个人都是过客。有一天我们会死去，再无任何烦心之事，好人或坏人都一样。我觉得这样的事实是很大的救赎。
  
下午五点，天空已经完全染上夜色了。保时捷的Cayenne停在我们店门口，是G少年的公用车。一个在集会时见过面的小鬼，从车窗里探出头来。不知为何，他只在其中一只耳朵戴上银色耳环，而且还戴了四个。最近的小鬼对于时尚的品味，有一些让人摸不着头绪的地方。
  
“诚哥，国王要我传话。他希望你坐上这辆车，马上过去。”
  
我的视线看向在店里观赏主妇新闻节目的老妈。在池袋，国王和老妈的命令都要绝对服从。老妈的眼睛没离开电视，说道：
  
“把那边的香瓜带去给他吧。街上已经在传了，阿崇现在正面临大问题对吧。你不是他的好朋友吗？快去帮忙！”
  
我在两边腋下夹着卖剩的香瓜，坐进Cayenne车里。嗯，老妈并不是为了引人注目，才经常去池袋演艺场的。上了年纪的人，都喜欢看一些关于人情温暖的故事。
  
六分钟后，Cayenne抵达东池袋二丁目。过了太阳城与Urban Net大楼、经过春日通后，就是宁静的商业区了。这里没什么高楼，七、八层楼的办公建筑优雅地排列着。
  
保时捷停在一家没听过的连锁居酒屋前。挂满耳环的司机说：
  
“国王在上面等你。”
  
“知道了。”
  
我点了头，跳下底盘很高的运动休旅车。我看向道路对面，那里盖着一栋什么也没有的水泥与玻璃建筑，悬挂的招牌写着“马尔斯企业”，似乎使用了一楼和二楼。玻璃自动门前站着两个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人，两个男的都打着领带，却是看起来很不正经的灰色地带居民。
  
我爬上通往居酒屋的楼梯，红色的化学纤维地毯全是污渍，好久没看到这种地毯了。一打开拉门走进店里，所有店员都以最大音量向我大吼：“欢迎光临！”。拜托一下好不好，我可不会这样就自满。
  
国王坐在可以向下看见马尔斯企业的窗边座位上，优雅地挥着手。我在塑料座椅坐下之后，他说：
  
“那边的情况怪怪的。”
  
他把笔记本推到我面前，上头写满潦草的“正”字。
  
“这是什么啊？”
  
崇仔看向对面一个没见过的小鬼。
  
“博次他统计的进出人数。早上本来没什么，一到傍晚，进出人数突然增加。”
  
我也注视着马尔斯的自动门，四个男的出来了。这些男人以颇为锐利的眼神环顾四周，成群结队朝车站的方向走去。崇仔的声音像是在做实验一样，相当冷静。
  
“马尔斯这些男的在警戒着什么。那扇门前的警卫，也是到了傍晚才派的。”
  
完全不懂这是什么意思。我拿出电话，崇仔按住我的手。
  
“如果你要找猴子，我不久前才和他谈过。据他所知，羽泽组、丰岛开发或京极会，似乎都没有动作。”
  
“这样的话，为什么他们会那么紧张？”
  
崇仔露出冰点以下的笑容。那是女人们为之倾倒、手下的男人们会因恐惧而颤抖的笑容。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雇用了成濑优、恣意在池袋乱搞的马尔斯，会怕成那样？原因不明。不过，似乎是有什么奇怪的力量，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开始发挥作用了。”
  
我决定试着把这次事件的玩家全都列举出来。
  
“不是池袋的三大势力。”
  
“没错。”
  
“当然也不是警察。”
  
国王落落大方地点了头。光是这个动作，就让人想要单膝向他下跪。
  
“不是G少年，也不是宽人那一派。”
  
崇仔点头。是的，主人。
  
“那就只剩下戴头套的成濑优那群人，以及那个……”
  
“没错，就只有『影子』了。”
  
我的喉咙渴到不行，看到眼前不知道是谁的乌龙茶，拿起来就咕噜咕噜喝掉一半。桌面的空气为之冻结，小鬼们诚惶诚恐地凝视着崇仔。我似乎是拿到国王的杯子了。崇仔不以为意地说：
  
“可是，这样的话，状况就变得很奇怪了。”
  
由于太麻烦，我把剩下的乌龙茶也全喝了，擦擦嘴之后才说：
  
“雇用成濑优那群人的是马尔斯，叫来影子的也是马尔斯。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起摩擦。”
  
“没错。阿诚，目前我差不多将G少年安抚下来了。不过，因为宽人那种个性，树敌很多。对于几个我力有未逮的小队，我就不知道他们会采取什么手段了。”
  
这间居酒屋充斥着“欢迎光临”的噪音，吵到不行。
  
“连你都没办法完全停止战争？”
  
“可以的话，我也希望小鬼之间的战争可以停止，并且给引发这种事态的马尔斯与成濑优他们应得的惩罚。”
  
“影子那边呢？”
  
崇仔思考了一阵子。这家伙的脑子转得超快，才几秒钟的时间也算是“一阵子”。
  
“影子就像玻璃刀一样，无色透明，谁都可以用。虽然危险，只不过是单纯的道具而已。放了那家伙也没差吧，而且他也比成濑优厉害得多，我曾经听过几个传言。”
  
说到传言，我也听过一些。在我们都还是高工的善良学生时，池袋的两个中型组织发生磨擦。组织的大头都知道，相互争斗很伤财务，因此不会采取那种争得你死我活的歼灭战。黑道的逻辑虽然稍微偏离法律，却有经济概念。然而，那时双方都同属一个顶头组织，演变为骨肉相残之争。人类一旦执着，就会做傻事。
  
其中一个组织在衰败到快要完蛋时，集合剩余的资金，找来了影子。对方是个大约有三十名成员的中型黑道组织，影子只花了十天左右，就把对方打到完全无法再战斗。从最基层负责下手杀人的，到组织的最顶层，都被摆平得干干净净。当时的酬劳据传可能高达九位数。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对于我的问题，国王撇着嘴回答：
  
“设法防止战争扩大。找出成濑优，弄清他与马尔斯之间的关系。然后，与宽人和解。顺序就照这样，可以吧？”
  
“可是，国王。”
  
坐在崇仔对面的G少年干部说：
  
“宽人那家伙很得意忘形。如果让他这样回来，对其它成员无法交代。我认为应该予以严厉处置。”
  
我想起那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骑士。全东京的小鬼都任那种傻瓜指挥，谁受得了。
  
“虽然我不是G少年成员，也赞成刚才的意见。别把宽人放在身边比较好，你会在睡觉时被他突然割断脖子喔。”
  
崇仔稍微瞄了我一眼。
  
“我就当成参考意见先听进去。阿诚，你继续帮我追查成濑优的去向。”
  
“知道了，虽然目前的线索还是零。”
  
“警察那里没有什么消息吗？”
  
我默默点头。吉冈没打电话来。只过了两天，应该也没办法马上知道什么吧。千早的事件已经是好几年前发生的了，而且成濑优只是未成年犯的弟弟而已。崇仔露出奇怪的表情，一直凝视着我。他的表情渐渐开朗了起来，就像晨间的太阳照到了冰山一样。
  
“你曾经说过，自己是成濑优复仇的主要目标，对吧？”
  
我点点头。他的哥哥成濑彰是被我逮到的。
  
“一开始的目的，就比较偏向个人的复仇，并非为了抢夺G少年的领土。”
  
“那种像蛇一样的家伙，想法本来就很难懂，但大概是这样没错。”
  
崇仔微微一笑。这次是冰山上出现了彩虹。
  
“既然这样，问题就简单了。”
  
“什么意思？”
  
国王环视着包厢里的干部。
  
“只要看好阿诚就可以了，成濑优一定会来找他的。我们就守株待兔，把他关进笼子里就行了。唔，在那之前，阿诚可能要先受点苦吧。”
  
所有人的视线集中在我身上。我总觉得，在成濑彰的事件时，也曾经被这样注视过。懂得表演特技的熊猫，就会饱受这种视线。那是我穿着防弹背心、等着在池袋西口公园当诱饵时的事，虽然地点不是居酒屋，而是池袋署的会议室。我叹了口气说道：
  
“我再当一次诱饵总行了吧。”
  
崇仔笑了，拍拍我的肩。
  
“对于疯狂到某种程度的小鬼，你应该是他们最喜欢的东西吧。”
  
我略微发出礼貌性的笑声，走出包厢，从国王面前退席。
  
回家的路上，我请他们把保时捷停在池袋西口公园旁。
  
还不到晚餐时间。都心的公园里，有无数不知道在做什么的人。这么多人在这里，我应该不会突然遇袭吧？我想要试着独处，思考一下。
  
要当成濑优的诱饵也没关系，但是这次事件的不确定因素太多了。不知道影子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也不知道宽人下一步会怎么出招。成濑优身处何处，也完全没有头绪。他应该从哥哥成濑彰那里，听说过我如何运用G少年找到他们的藏身处。我并不认为可以那么轻易抓到他的尾巴。
  
不过，人类永远不是孤单一人。或许应该说，基于某种盘算而采取行动的，不是只有自己而已。即使是再怎样的配角，说得夸张点，也都有志气。他们拥有无法撼动的自尊，以及希望绝对遵守的风格。当时，我完全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影子来找我谈。
  
“你就是真岛诚吗？”
  
那个男子有着一副看不出年龄的长相。身材不是那么高，大概比我矮几公分吧。他穿着全套海军蓝运动衫，脸很尖，鼻子、下巴和耳朵也都尖尖的，就像搞笑漫画里会出现的恶魔。他虽然不高，两只手却很长。他垂着双手自然地站在那儿，明明只是这样，四周围却给人一种光线变弱了的感觉。连照到他身上的街灯都会闪避。
  
“是我没错。你是？”
  
他咧嘴一笑。总觉得在我回答之前，他就已经知道答案了。
  
“我没有名字，很多人叫我影子。”
  
我缓缓吐了口气。
  
“这样的高手找我有什么事？这么多人在这里，我想你应该做不出什么危险的事来吧？”
  
他那张黝黑的脸缓缓笑了笑。
  
“你怎么会那样想？我也可以在几秒钟之内干掉你，把尸体丢在这儿离开呀。”
  
从他周边的空气感觉得出来那不是开玩笑，也不是在逞强。有必要的话，他会那么做。想必从以前到现在，他都是这样的吧。我固然发着抖，声音却出乎意料地平顺。
  
“如果你要动手，应该早就动手了吧。根本没必要和我打招呼。”
  
影子浅浅一笑。
  
“你似乎比马尔斯的男人还有胆量得多呢。”
  
我不由得忘了恐惧。
  
“到底是怎么回事？马尔斯从今天傍晚开始，就采取严密的警戒态势。”
  
影子好像小小叹了口气般，发出短促的声音笑了。
  
“我看不惯他们的做法，和他们分道扬镳了。”
  
真是败给他了。未来会怎么发展，我完全无法解读。自暴自弃之下，我对影子说：
  
“不要一直站在那里，要不要也坐下来？我不会叫警察，也不打算通知G少年。”
  
影子点个头，轻轻在我右手边的钢管椅坐下。我身体的右半边有一种进了冷冻库的感觉。从他身上吹过来的风，和崇仔很像。
  
影子对我说：
  
“我只是在执行工作而已。因为是工作，我希望尽可能做出高质量、自己又满足的成果。因此，我需要最大程度的自由。我至今就是这样逐一完成工作的。你听过别人对我的评价吧？”
  
这个问题就像在问“你知道千圆钞票是谁印的吗？”一样。
  
“我知道啊。虽然赚得不多，我也是一个人工作的。”
  
“既然这样，你应该能够理解，评价对一个人有多重要。”
  
无法宣传，也无法陈述自己的想法，别人是根据外界对你的评价前来委托工作。影子的说法言之成理。
  
“我能理解呀。你的评价因为马尔斯而受损了。对此你忍无可忍。”
  
影子看着我的眼神，像是在赞美头脑不好的学生一样。
  
“没错，马尔斯太侮辱我了。他们雇了一个叫做成濑优的男子袭击不良少年，再放出风声说是我干的。或许他们以为，既然已经委托我执行中国人那个案子，那么把我的名字借去用用应该没什么。不过，这种想法真是大错特错。”
  
坐在我身旁这个中等身材的男子，身体彷佛鼓了起来似的。这个人体兵器相当生气。
  
“我的评价，就代表我本人。他们伤害了我的评价，理所当然非受惩罚不可。”
  
我偷瞄了一下影子的侧脸，似乎完全不带情感。他惩罚雇用他的黑道子公司，就像“星期一之后就是星期二”一样理所当然。独自一人、赤手空拳的男子。
  
“所以，你打倒了几个马尔斯的成员？”
  
影子缓缓地笑了。
  
“几个干部吧。名片上写着『董事』的人，全都被我撂倒。”
  
我几乎要吹起口哨来了，敌人的敌人就是伙伴。这么一来，组织一定已经吓到腿软了吧。
  
“不过，还有没解决的。成濑优，冒用我名义的家伙，非得付出代价不可。我听说你很擅长找人。”
  
就连影子所处的那种世界，我的名字也传遍了是吗？这可是我的荣幸。不过，很可惜，我是个谦虚的人。
  
“没那么厉害啦。毕竟，我连成濑优的尾巴都还没逮到。”
  
影子在昏暗的公园里点点头。
  
“我可以帮阿诚解决一个问题。只要你找出成濑优，我就帮你除掉他。”
  
坐在恶魔身旁的我，脑中浮现一个邪恶的点子。
  
“没问题，但还有另一个人我也希望你给点惩罚。你听我说。”
  
影子兴致勃勃地凝视着我。一毛也没付，就向他提出这种委托的人，除了我之外一定别无他人。
  
我向他说明自己与成濑兄弟之间的来龙去脉。
  
哥哥成濑彰因为我而进了监狱，弟弟成濑优燃起复仇之火。只要和我一起行动，不久成濑优就会出现。影子似乎觉得很有趣。
  
“不错，相当不错。”
  
因此，我提出了交换条件。
  
“我会把成濑优交给你。但相对的，希望你帮忙收拾一个人。”
  
于是我将池袋灰色地带的事告诉他，也说了G少年冬日战争的事，包括国王安藤崇与反叛军的骑士宽人。再这么下去，G少年会分崩离析，这里的势力也会失衡。那样一来，就正中马尔斯下怀了。
  
“原来如此。”
  
“我和你没有任何关系。如果你是认真要惩罚一下成濑优的话，也要请你帮我做一件工作。”
  
他的回答简单得让人扫兴。
  
“知道了，应该可以吧。明天我再来找你。”
  
他就像一个任何愿望都会帮你实现的神灯巨人，从长椅上起身，彷佛融化在石板路上般地消失了。
  
总觉得半信半疑。我在最后一班电车开走之后，关了店门。
  
崇仔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打算洗澡，正在刷牙。
  
“阿诚，你到底做了什么？”
  
“等我一下。”
  
我赶紧漱了口，定神接听手机。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崇仔？”
  
“我才要问你这个问题吧？宽人被撂倒了，右膝遭到破坏，短期内似乎很难出院。各种传言此起彼落，有人说是我干的，但那个时候G少年正在集会。”
  
我大吃一惊。才几个小时的时间，影子就履行了承诺。现在正在战争，宽人身边应该是采取了严密的护卫措施才对。不愧是高手中的高手，两三下就潜进防护网、打倒了宽人，让他脱离战线几个月，就受伤的程度而言也是恰到好处。我告诉国王，在池袋西口公园碰到了影子。他以一种我受不了的声音说道：
  
“只因为临时起意，就叫他去袭击宽人是吗？虽然现在是敌人，但那家伙过去可是G少年干部耶。”
  
“可是没办法啊，我很讨厌战争。如果排除掉那家伙，就连休战也会变得简单得多。由我这边来放出风声吧，说那是影子干的。这样的话，G少年和宽人派或许会再联合起来对付马尔斯。”
  
崇仔的声音一如往常冷淡。
  
“阿诚，你偶尔也会不择手段猛冲呢。我知道了，今天晚上开始，我会试着停止战争。首先，明天早上我会去宽人住的医院慰问一下。”
  
我说“这样很好”，就挂断了电话。当晚，我一直无法入睡，在想影子的事。他是个危险男子，就像可以在精确位置爆炸的巡曳飞弹一样。想要运用他的力量，绝对不能搞错方法。
  
过了上午十点，我如常开店。
  
铁卷门快速上升后，就看见崇仔靠在栏杆上。一大早就看到他这么高贵的模样，我很惊讶。他穿着全套爱迪达白色运动外衣，是由史黛拉·麦卡尼[37]7所设计的国王战斗服。
  
“你很慢耶。”
  
国王身边原本应该会有保镖守着才对。我确认了一下，一个人影也没有。
  
“你那些随从呢？”
  
国王摇了摇头。
  
“没来，只有我一个人来当你的保镖。宽人垮了，战争休止，宽人派内部似乎也吓到不行了。他们心想，与G少年为敌，还能在池袋生存下去吗？”
  
“是哦。”
  
我一面把水果摆在店门口的平台上，一面回答。崇仔得意洋洋地说：
  
“所以，我会暂时单独行动，和你一起等成濑优。”
  
“你说什么？！”
  
崇仔露出若无其事的表情交叉双手。
  
“这样你还不懂啊？当诱饵的阿诚，就由我来守护啊。”
  
我环顾西一番街。总觉得刚才那个瞬间，影子也在看着我。他一定会再来找我才对，他已经先帮我完成了工作，一定会要求报酬。
  
“受不了你耶。”
  
国王的表情相当游刃有余。毕竟，才刚开始不久的冬日战争，牺牲者已经在最低限度的状况下结束了，他会这样也是理所当然。对崇仔来说，什么成濑优的，只能算是甜点般的东西而已。
  
“受不了我什么？”
  
“我不是说，我已经把成濑优送给影子了吗？如果你在这里，会变成两人互抢猎物。”
  
崇仔笑得像切得薄薄的冰块。那是冰冷而透明，透明到可以看穿过去的笑容。
  
“那有什么关系？关于影子的传言我也听到烦了。可以的话，我还想和他交手看看呢。”
  
真有勇气的国王。不过，实际和影子碰过面的我，就绝对不会这么想。
  
交给老妈顾店之后，我和崇仔两人朝着明广的出租店走去。就连在池袋，十二月上午的空气都是冰冷而澄澈的，可以替我们的肺部降温。在常盘通上笔直前行，穿过邮局前的路口。至少，小鬼的战争已经结束，因此我的步伐也轻松起来。
  
我们走进池袋二丁目的风化区。中午之前，这附近就像是大半夜。所有店家都悄悄关上霓虹灯、拉下铁卷门，也几乎没什么路过的人。为了抄快捷方式去出租店，我们走进建筑物间的狭窄小巷。背后有人出声了。
  
“你就是真岛诚，他就是国王安藤崇吗？”
  
回头一看，站着三个戴头套的男子。我确认了一下身材，虽然不是很确定，但是成濑优似乎不在里头。最高的男子以带着笑意的声音说：
  
“我们老大出马会造成骚动，所以就由我们稍微陪你玩玩，看看你是什么样的货色。”
  
三个人就这么快步朝我们走来。崇仔手也不抬，只是站着而已。
  
“你退后。”
  
他以一如往常的声音说完这句话，往前跨了一步。即使站在他身后，我也知道他在微笑。因为，这种状况实在让他开心到不行。同时，我身旁有个黑黑的东西迅速掠过眼角。是影子，他与崇仔并肩而立。
  
“你就是安藤崇吗？我听过你的传言。”
  
影子的声音也带有一种游刃有余的闲适感。
  
“一个交给我，两个交给你。让我看看你的实力吧。”
  
其中一个头套小鬼从怀里抽出特殊警棍。它发出金属声，伸到最长。刚才那个男的叫道：
  
“你们在嘀嘀咕咕讲些什么！什么两个交给你，少开玩笑！”
  
一身黑的三个人冲了过来。崇仔对我说：
  
“你帮我叫G少年的车子来。我要带走这几个人。”
  
“知道了。”
  
我拿出手机的动作，和双方的第一类接触同时发生。接下来发生的事，快到彷佛眨个眼就会看漏一样。影子朝向挥舞着特殊警棍的小鬼攻击。在他把金属棒往下挥之前，影子的右拳早已笔直地朝他的心脏打去，看起来像是轻轻碰了一下就收拳了。可是，光是这样，微胖的男子已经无法动弹了，警棍也保持着举在头上的姿势。影子朝着他的鼻子下方送出锐利的左刺拳，男子当场崩溃倒地。
  
崇仔身旁是两个头套小鬼。其中一人打算从低空抓他的脚，上前擒抱；另一人似乎是负责殴打的，摆出拳击的架势。这两人似乎始终都是一组的，合作无间。在拳击手做出假动作的同时，另一个人就出手擒抱。
  
“危险！”
  
我不由得叫了出来。影子双手交叉，观察着崇仔。国王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抽起对方瞄准的左脚，拳头则挥向他的后脑。一记漂亮的反击，让男子像青蛙一样张开四肢倒地。
  
高个子的拳击手一看到，猛然冲了过来。他夹杂着假动作，摇晃身子缩短距离靠近。崇仔看得很精准，所有实拳都被他在千钧一发之际闪过了。
  
影子觉得无聊地说：
  
“都被看穿了，不要再玩了啦。”
  
这句话似乎激怒了原本是三人带头者的拳击手。他的右拳大动作一挥，是很容易闪躲的一拳。崇仔把身体靠过去，一记右勾拳击中男子的太阳穴。这个男的也是右手停在半空中，就当场颓然坐下了。动作进行到一半，将讯号传送到身体的大脑回路就断掉了。
  
“真有意思，你是在哪里学到这身功夫的？”
  
池袋的孩子王回头微微一笑。
  
“在街头。”
  
影子的手摸着下巴说着：
  
“唔，我想也是。技术虽然可以设法磨练，然而判断力与速度却是与生俱来的。你应该拥有天生的才能吧。”
  
话一说完，他就消失在巷子深处。
  
我们把三个头套男丢在G少年的运动休旅车里，双手双脚以塑料绳绑住。掀起他们的头套确认，成濑优果然不在里头。崇仔对司机说：
  
“逼问他们成濑优的藏身之处。”
  
“是，国王。”
  
我决定不去想G少年是怎么逼问的。遭头套军团打垮的宽人派小鬼，想必满怀怒气吧。Cayenne开走之后，崇仔说：
  
“好了，就请诱饵再多闲晃一下吧。”
  
我耸耸肩，在风化区里走了起来。某家色情按摩店的少爷，从地下室把广告牌拿到路上。照片里是个女性杂志的人气封面人物，一个不知道叫小虾还是小蟹的女孩[38]8。六十分钟八千圆，这个价钱算是贵还是便宜呢？对于不知道行情的我来说，完全无从判断。
  
那天的拍摄工作进行得很顺利。
  
令我讶异的是，明广为了崇仔当场写了新台词。崇仔不费吹灰之力扮演了池袋国王的角色，演技的水平之高，完全不是我拍第一个画面时比得上的。国王结束首次的电影演出后，我递给他一罐瓶装水。
  
“你很有天分呢，崇仔。”
  
他满不在乎地说：
  
“这就是你所谓演到快死掉的戏吗？”
  
虽然很不甘心，我还是无可奈何地点了头。崇仔冷静地说：
  
“之所以觉得难演，应该是因为你在戏里装得比平常的你要来得优秀吧？你的虚荣心太强啰，阿诚。”
  
你应该也能理解，我是如何强忍着才能不对崇仔出拳的吧。
  
那天出租店公休，所以我们拍了夜间场景。暂且关上店门后，我们又集合在一起。崇仔那里有干部打来了，说是逼问不出来。考虑到会有类似的风险，头套军团的成员都是独自过生活的。不知道的东西，也就回答不出来。不过，成濑优再怎么厉害，团队成员有三个人失联，应该也会焦急起来吧。
  
拍电影实在是很花时间的事情。原本应该在凌晨一点开拍的场景，实际上到了两点半才开始。花了大约三十分钟，总算拍好很短的一幕，再来则是用餐休息时间。传来自动门打开的声音，大概是工作人员去附近的便利商店买饭团什么的吧。
  
明广打工的出租店有很多如同电影迷般的收藏，评价很好。有黑白的日本电影、法国或德国名作，亚洲的部分，中国、韩国、台湾、泰国、越南片也一应俱全。由于店里并不大，隔着一条仅容一人勉强通过的走道，就是纵横交错的钢质置片架。
  
红色布帘里头，是最大收益来源的成人影片区。光是那一区，就占了中央约四张半榻榻米大小的空间。我和崇仔就在几百个AV女优乳房的包围下享用宵夜——几杯猪肉味噌汤以及几个饭团。即使是这样的东西，半夜吃起来也会觉得相当美味。
  
“你给我站住！”
  
店门口的方向，传来了明广慌张的声音。
  
“真岛诚在吗？”
  
砂子撒落的声音，是成濑优。我和崇仔放下食物，站了起来。成濑优与另一个男的掀开红色布帘出现，他们已经不戴头套了。
  
“都是你害我吃了大苦头。三个伙伴消失了，马尔斯也吓得腿软，中止了对我们的支持。”
  
我很想说“不是我害的”。这次事件的幕后主角，当然是那位“影子”。成濑优交叉双手，看着崇仔。
  
“你就是池袋的国王吗？我原本还在想你是什么样的男人，但似乎不怎么样。那就让我先来解决看起来比较有骨气的你吧。”
  
成濑优迅速放低重心、双手前伸。这是介于柔道与摔角的姿势。
  
“等等。”
  
影子的声音。他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呢？布帘连动都没动。成濑优的搭挡一看到影子，就开始发抖。他似乎很清楚这个男的有多危险。
  
“你就是成濑优吧。盗用我的名义，你以为会没事吗？”
  
成濑优看了看搭挡，点点头。发抖的男子从腰带取出小型黑色左轮手枪，对准影子。成濑优的声音听起来游刃有余。
  
“任凭你影子再怎么厉害，在这么短的距离内被枪口对准，也是动弹不得吧。我要打倒那边的国王，因为下一任的国王就是由我来当。听好了，你们可都别出手啊。”
  
明明面对黑色的枪口，影子却显得很惬意。他双手叉在胸前说道：
  
“那就这样吧。崇仔，那个小鬼就送你了。”
  
我第一次看到崇仔摆出架势。这个国王过去碰到任何强敌，都只是自然而然地站立而已。面对一抓住你就破坏你关节与肌腱的综合格斗技，要如何以与生俱来的速度因应呢？红色布帘的那头，明广拿着摄影机对准了这里。
  
成濑优的身体上下左右舞动，几度做出假动作。每做一次，崇仔也小心翼翼地因应。双方似乎都是一面掌握着身体里的节奏，一面瞄准对方的可乘之机，像是两只毒虫的死亡之舞。
  
成濑优的脚步渐渐变快了。不只是身体而已，头部也跟着微微晃动，不让对方瞄准。我在心中计算着成濑优动作的节奏，确实很有弹性，速度又快。不过，成濑优的行动有一定的节奏。相较之下，崇仔的行动没有固定节奏，感觉有些不灵巧，动作生硬而不固定。这样真的没问题吗？我看着影子。他对着我浅浅一笑，点了头。
  
胜负就在一瞬间。
  
成濑优的光头挥汗如雨，做了三四次的假动作。他的速度又变得更快了。他假装要抓崇仔的手臂，结果低空去擒抱崇仔的右膝。崇仔没有闪避，维持着原姿势，笔直往前送出左拳。那记无影的左刺拳，看起来像是只碰到下巴尖端就收回了。
  
不过，光是那一击，成濑优的双眼就顿时失去光采了。他抱着崇仔的脚，往下滑到地板上。
  
影子说：
  
“正确答案。”
  
下一瞬间，影子动了。他的手伸向另一个男子，从上方抓住左轮手枪的枪身。他以剩下的左手使出像崇仔一样的无影左刺拳，削过下巴后，拳头正确地以相同速度收回，就像在播放同一卷录像带一样。男子像是断了线的傀儡，当场倒地。倒地时，他已经失去意识了。夺走手枪的影子，转向崇仔的方向。
  
“很有意思嘛。你从一开始就只瞄准他的下巴而已。在武术当中，如果要最快速切断对方的意识，一般认为正中下巴的直刺拳是最有效的一种技巧。因为根据杠杆原理，这一招可以猛摇对方的脑。不过，能够正确命中移动目标的技术、胜过对手数倍的速度，以及对方预测不出自己行动的节奏，缺一不可。这一行我做十年了，三者兼具的人，包括我在内只有两个人。你是第三个。”
  
崇仔露出神色自若的表情。
  
“谢谢。不过，我只是在书里读过这种东西。试了之后，刚好成功而已。”
  
影子毫不掩饰地笑了。他把枪放在置片架上，彷佛它是很脏的东西一样。
  
“如果哪天你想到黑暗世界来工作的话，可以和我联络。你一定可以把工作做得很好。”
  
对影子来说，这似乎是最大的赞赏了。他掀开红色布帘，离开了A片区。
  
“借我一下。”
  
走到一半，他也没有忘记要回收拍到自己长相的带子。明广当然乖乖把带子交给他了。看到刚才的景象，我并不认为还有谁胆敢抵抗影子。
  
宽人派的大和疾风、π、Excelsior等三个小队，隔天去向池袋署报案。收到匿名通报后，警察火速赶往某个公寓楼梯间，据说有五个小鬼戴着头套、手脚被绑，倒在那里，短枪以及用来袭击的特殊警棍也都在那儿。五个人当场遭到逮捕。
  
在那之后，马尔斯企业受到池袋三大势力严厉防堵。他们的事业变得难以发展、赤字连连，据说再过不久就会从这里撤退了。唔，只要北关东的组织持续供应金钱，他们应该还是可以在池袋存活下去吧。即便如此，毫无疑问也不过是苟延残喘而已，因为他们惹到了最不该惹的组织。
  
明广的电影顺利地拍完了，我和国王安藤崇一起到那家录像带出租店参加试映会。据说这部非主流喜剧实在太有趣，一参展就获得某大电影节提名入围了。
  
“电影不是用钱拍的，而是用脑和心。我在人生的赌局中获胜了。”
  
针对申请卡贷拍电影的大冒险，业余导演在各大杂志上是这么说的。他还是一样穿着那件满是污渍的卡其裤。
  
试映结束后，我和崇仔朝着池袋西口公园走去。池袋的街道像是一个大型的圣诞节特卖会场，到处都是清一色异教徒祭典。我们在有点暖和的十二月阳光下，坐在钢管椅上。那是影子和我坐过的同一张长椅。
  
“经过那件事，你也应该了解了吧。”
  
国王的声音在冷淡中带有笑意。
  
“了解什么？”
  
“即使战斗时我看起来不经意，其实还是在思考与控制着许多事的。”
  
我实在听不下去。
  
“是是是，没有人赢得了国王啦。不过，那个男的，我觉得和崇仔很像呢。”
  
崇仔对着我，缓缓摇了摇头。
  
“你没有看人的眼光啊，阿诚。影子和我截然不同。”
  
是这样吗？那种非常人的速度、冷漠，以及在最糟的状况下还能享受的坚毅。如果有人说他们的灵魂是兄弟，我也不会吃惊吧。池袋的国王说：
  
“我有朋友陪我跳入火坑，那家伙却总是孤单一人。你听好，阿诚，这一点可比你想象的重要得多啦。”
  
崇仔笑了。即使是发自内心的笑容，由他做出来毕竟还是很酷。虽然我很想给他一个贴心的回答，却错失了时机。因为国王向我伸出了右手，我们就在冬季的公园里紧紧握手。冷风阵阵地吹，天空里有淡淡的云朵。
  
关于我和崇仔握手的事，你一定要帮我保密哦。
  
因为，如果他的女粉丝跑来刺杀我，那可就伤脑筋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