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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袋西口公园
作者：石田衣良
内容简介
 《池袋西口公园》是青春推理小说池袋西口公园系列的第1部。 每部小说都包括四个短篇故事，通过主角真岛诚和他的朋友串联在一起。每个故事描述一个犯罪事件，展现现代城市中少年生活的一个侧面。题材黑色，对地下社会与边缘生活描绘精准，同时作者的文笔却非常宽容、温暖，故事一方面保持青年黑暗小说的架构，另一方面具有社会、人情小说的味道。 池袋宁静的夏日夜晚，西口公园里隐隐有不安的气氛在空气中骚动。 高中毕业后在家当米虫的真岛诚因为绞杀魔事件成为公园里的金田一。他为了找出绞杀魔同时解开好友理香的死谜，以及受托寻找同学猴子爱慕的黑帮公主，而化身多种角色出入黑白两道办案。最后他逐渐解开各个谜题，更将变调的公园回复成原有的和平，让红蓝两帮派握手言和，过程惊险万分终于智取谋成。G少年、红天使、援交妹、自闭少年所有在世俗社会迷失坐标的青少年，都在这座公园烙印下青春颜色，并发现自己的价值。 石田衣良具实呈现出经济高度发展又遭逢泡沫化的日本，那些边缘青少年的世界颓废、堕落、滥交、嗑药、追求极限刺激，狂飙在犯罪界线却是最不虚伪的一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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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　石田衣良的世界新井一二三


  
一九九七年，石田衣良以《池袋西口公园》登上日本文坛，并获得了该年的“ALL读物推理小说新人奖”。至今七年，作者以及作品的发展都相当可观。石田不停地发表多部短篇、长篇作品，二〇〇三年以《4TEEN》一书赢得了第一二九届直木奖，乃日本最有权威的大众小说奖；有目共睹，他是当前在日本最活跃的作家之一。至于作品，《池袋西口公园》不仅化身为漫画、电视剧、畅销DVD，而且发展成系列小说，已经有四本书问世，第五部都在杂志上发表过了。


  
石田衣良于一九六〇年三月二十八日在东京江户川区出生，从小喜欢看书，学生时代每年看一千本书，也就是每天平均二点七本；从成蹊大学经济学系毕业以后，任职于广告公司，跟着成为独立文案家；《池袋西口公园》是他发表的第一部小说。


  
有一次访问中，石田说，三十七岁那年忽然开始写小说，是受了女性杂志《CREA》刊登的星座算命的影响。一决定要做小说家，他采取的步伐非常具体、现实：调查好各文学新人奖的投稿规定和截稿日期，并且开始埋头写作。


  
虽然最初以推理作品获得了奖赏，但是从一开始，他就写各类不同性质的小说；除了“ALL读物推理小说新人奖”以外，“日本恐怖文学大奖”和以纯文学作品为对象的“朝日文学新人奖”等，石田全去投稿，而在每个地方都引起了审查人的注意。


  
直木奖作品《4TEEN》是关于四个初中生的故事；他写的恋爱小说很受女性读者的欢迎；以金融界为背景的小说拍成了电视剧。石田衣良的作品世界真是五花八门。


  
日本小说家，《文艺春秋》创办人菊池宽曾经说：纯文学和大众文学的区别在于，前者是作家为自己写的，后者则是为别人写的。从这角度来看，石田衣良可以说是天生的大众文学作家。什么形式的小说，他都会写，同时能够保持自己一贯的风格。


  
《池袋西口公园》本来是一部短篇小说，乃池袋西口水果店的儿子，十九岁的真岛诚与当地伙伴们做业余侦探的故事。


  
日文原名“池袋（IKEBUKURO）WEST GATE PARK”起得非常巧妙，特有号召力。在东京人的印象中，池袋一贯是很土气的三流繁华区；没有银座的高贵、六本木的洋气、涩谷的时髦、新宿的次文化。连地标六十层高的阳光城大楼也盖在巢鸭监狱旧址上，也就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日本战犯被关押处刑的场所，自然不会有欢乐的联想。但是，一改用英语把西口公园说成“WEST GATE PARK”，简直忽而出现了全新的年轻人活动区一般，特会刺激读者的好奇心。


  
那形象，实际上是作者的创造。他在访问中说：其实对池袋并不熟悉，只是曾在上下班路上经过的地点而已；作品中，对西口一带风化店很详细的描写，也并没有根据实地采访。如果是真的，他想像力之丰富真令人为之咋舌。不过，他也承认，去哪儿都随身带有照相机，看到什么都记录下来。


  
一九九〇年代以后，日本经济长期不景气，很多青年看不到希望，过着无为的日子。真岛诚和他的伙伴们，就是这么一种年轻人。他母亲开的那种水果店，也是东京人都很熟悉的，主要生意是骗醉鬼的钱。高中毕业就不上学、不上班的儿子诚，从主流社会来看是个小流氓，理应缺乏正统、健全的伦理观念。然而，一面对伙伴们或社区的危机，他却表现得非常精明、勇敢，甚至像个英雄——虽然是三流繁华区的。


  
《池袋西口公园》最大的魅力，是作者以宽容、温暖的文笔描写着这批年轻人。作品中，几乎没有一个人是健康、幸福的。家庭暴力、校内暴力、神经失调、援交、乱伦、嗜毒、卖淫、非法外劳、不孕症……大家都有过不可告人的悲惨经历、精神创伤。他们之间的来往，当初只有两种：要么是同病相怜，要么是彻底对抗。但是，随着小说系列化，真岛诚他们帮助的对象也开始包括老年人、残障人、小孩子等等的社会弱者。故事一方面保持着青年黑暗小说的架构，另一方面获得了社会、人情小说的味道。石田衣良的手艺真不简单。


  
他说：二十多岁时候，曾经有一段时间情绪低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长期没出来；后来经过自我训练，逐渐对社会适应了。我们从他作品看得出来，因为有过痛苦的经历，他是特会理解别人之苦楚的。


  
自从一九八〇年代，日本社会进入后现代阶段，纯文学等传统文艺形式对年轻一代人不再有大影响力了。反之，漫画、卡通、电脑游戏等成为年轻人共同的文化经验。在文学领域，内容、情节类似于漫画的“公仔（characte）小说”流行于年轻男女圈子；其特点是，读者认同于登场人物，像网络游戏一般地投入于故事发展中。


  
虽然石田衣良是拥有多数大人读者的传统小说家，但是他的代表作《池袋西口公园》对年轻人的影响之大，倒仿佛“公仔小说”。他们以英文短称“IWGP”言及作品；认同于真岛诚、安藤崇、齐藤（猴子）富士男、森永和范、水野俊司等主要登场人物之一；从电视剧到漫画到小说，跨媒体地享受作品。


  
《动物化的后现代》的作者，一九七一年出生的哲学家、评论家东浩纪指出：“公仔小说”拥有资料库形式；像某些卡通片一般，登场人物可以无限增大，情节也可以永远发展，但是始终在一个关闭的故事空间里。作为大都会青春推理小说出发的“IWGP”系列，似乎在走这一条路。


  
例如，石田衣良的另一部小说《红·黑》的别名是“池袋西口公园外传”。在池袋发生的赌场利润抢夺案小说，不是由真岛诚讲述的，而牵涉到他老同学，缺左手无名指的黑社会成员齐藤（猴子）富士男。作者说，因为他想多写点猴子，一时离开《池袋西口公园》而另写了《红·黑》，但始终在“IWGP”世界里。


  
石田衣良写的小说，除了“IWGP”之外，《4TEEN》也以月岛为背景，用巧妙的文笔写下了现代东京的都市景观。这一点非常有趣。因为他说，曾看过的几万本书当中，印象最深刻的日本小说家是永井荷风和川端康成。众所周知：荷风是酷爱东京的老一代文人，尤其对江户遗风爱得要死。川端也有一段时间热心地描写过浅草——当年东京最繁华的闹区。


  
总之，关于石田衣良作品，我们可以从好多不同的角度讨论下去。不过，他毕竟刚出道不久，年纪也不很大（常带韩国明星般的笑容出现于各媒体），今后会发表好多作品；目前下任何结论都太早了。无论如何，对一代日本年轻人来说，“IWGP”无疑成为他们永远不会忘记的青春插话了。看完了这本书，我相信你也一定会同意。


  
二〇〇四年八月十日


  
于东京国立

导读　作家贵公子曾志成


  
作家如果也有阶层，石田衣良显然属于“作家贵公子”这一阶层。猫般的男人，是我对石田衣良的第一印象，石田氏招牌眯眯眼以及温文儒雅的表情，不知迷死了多少日本读者。连最近超人气年轻实力派男优妻夫木聪都跳出来说自己是石田粉丝，可见石田衣良小说风靡已成为文学界年度流行话题。


  
三十七岁那年，石田衣良意外获得《オール读物推理小说新人赏》副赏（オール读物：文艺春秋出版社发行的文艺志。オール读物推理小说新人赏：该杂志推理小说部门的公募新人赏），应募代表作《池袋西口公园》（池袋ウエストゲートハーク）一举成名，该作品被改编成电视剧后，石田衣良开始走红日本文坛。该赏奖金五十万日圆，全葬在一次搬家费用中。


  
石田衣良生于东京下町江户川区，身体流淌着不安定血液，离家独居以来，曾在横滨、二子玉川、月岛、町屋、神乐坂、目白等地多处迁徙，乐此不疲。石田衣良的作品中充满了东京某町的特殊情怀，即使不是出生之地，在他居住一段期间后，町所属的气味自然融入，成为作家的血肉。石田衣良带着NIKON F80相机恣意捕捉各町样貌，池袋与秋叶原便在随机状态下被收入文字之中，发展成看似独立实则相连的“池袋西口公园系列”。


  
以真实街景为小说舞台，描绘青少年主人公变异的成长，青春期的苦涩空洞一直是石田衣良关注的焦点。二〇〇一年出版的《娼年》中，石田衣良便透露：“要是谁说自己二十岁时活得非常快乐，这种人的话绝不可信！”


  
活在青春阴影之中，石田衣良从成蹊大学经济学系毕业后，患有轻微对人恐惧症，放弃投靠朝九晚五上班族行列。二十五岁以前的石田衣良玩过股票，干过地下铁工事、仓库工人、保全人员、家庭教师。全凭自我意志，三十岁后正式进入广告界就职，结束青春放浪生活，成为一名靠写字维生的广告文案。


  
写字工作轻而易举，独立门户后石田衣良摇身一变成为广告文案SOHO族，每天只需在家工作两三小时，生活便可无忧无虑。但年轻时肉体劳动的烙印没有因此消失，中年的石田衣良突发奇想动笔写小说，单纯只为缅怀自己的忧患青春期。


  
以作家风格来论，石田衣良不擅长洒狗血。过了血气方刚之年，得到优渥生活保障后才动笔写小说的石田衣良，没有愤世嫉俗，下笔冷静，保持中立眼光观看生活周遭。面对单刀直入的恋爱题材，石田衣良以过尽千帆的哀愁诠释“大人（おとな）恋爱”（成熟、稳重的恋爱）。


  
与石田衣良初次相遇，短篇小说集《Slow Goodbye》（スローグツドバイ）正好摆在池袋东口淳久堂书店一楼的醒目位置，这本被誉为“珠玉短篇”的小说吸引了我。那时我的日本语还停留在“读不太懂小说”的阶段，沿着石田衣良的文字轨迹，逐字读完其中某篇，文字意象鲜明地镶在脑海。看似平凡的爱情逐渐壮大起来，石田衣良的文字简单冷调柔软易读，使人无防备地一头栽进他所设计的二十代（二十岁以上未满三十岁的年龄层）男女爱情物语陷阱。与《Slow Goodbye》一样处理恋爱题材的新作《一磅的悲伤》（1ポンドの悲しみ），主人公设定转移到三十代都会男女，石田衣良以这两本作品划出日本都会二十代与三十代男女的爱情代沟。


  
干净冷调，是许多人读完石田衣良小说后的赞叹。即使像《娼年》处理男妓题材，文字一点也不猥亵，反而异常透明美丽，这跟石田衣良文字被喻为POP文体脱不了关系。POP文体以轻口吻描述重口味，但此文体轻得有趣的文字却有着压倒性力量，现代日本文学在眼前这一代慢慢起了变化，石田衣良的写作风格符合了当今文学潮流。


  
从东口淳久堂书店出发，穿过一个长形地下道就可抵达西口，池袋的精彩在东口西口北口交织的三角地带汇集。其中所属的中心地带要算是池袋西口公园了。这里是石田衣良“池袋西口公园系列”的另一部磅礴小说的发展场。


  
曾在池袋混过半年日本语言学校的我，对池袋环境再熟悉不过，常在语言学校早课过后，带着一杯咖啡跟一块面包呆坐在池袋西口公园喷水池旁，观看人来人往。东京的都市发展史上，池袋与涩谷并列为七〇年代东京若者（young people）之町，混杂程度与新宿不相上下，新宿与涩谷已被太多作品描写过，从池袋发迹的青少年次文化，与其独特的帮派械斗系谱，在石田衣良笔下逐一展开的同时，池袋的特殊气味有了象征性意义。“池袋西口公园系列”不仅是石田衣良代表作，更是一窥池袋次文化的最佳窗口。


  
池袋西口公园的卧虎藏龙，表面上无法察觉，《池袋西口公园》仿佛把藏在池袋内里的秘事掀了开来，身为读者的我对池袋的移情从这一刻开始作用。曾到过的热闹商店街，穿越过情人旅馆小巷，活生生触及的池袋路人甲乙丙丁，随着主人公真岛诚的带领，跌进了一个人情味四溢的未知推理世界。


  
活跃在这部青春小说里的主人公虽然边缘，却散发着正义感与人性纯粹光辉，石田衣良青春小说的迷人之处就在于此。流连于池袋街头的边缘族群：风俗娘（风尘女子）、流浪汉、非法滞留的外国人、流氓组织、整天无所事事的青少年，在这个活动场域交织出彼此共通的生命样貌。“池袋西口公园系列”试图以更新鲜的叙事方式，处理少女卖春、不登校（翘课）、嗑药、同侪虐待事件等等当今日本青少年问题，这些正是我所亲眼目睹并理解到的东京盛场（盛场：都会闹区）文化，非常重要的关键部分。


  
石田衣良并非少年得志，缺乏作家在成名前“十年寒窗苦写无人问”的悲苦经历，中年初试啼声便赢得众多喝彩与文学赏肯定，石田衣良作品广泛被日本读者接受的程度远远超乎作者自身想像。


  
《娼年》、《池袋西口公园之三：骨音》先后被列为直木赏候补作品，《4TEEN》终于如愿摘下第一二九回直木赏，并已改编成电视剧上映。受到直木赏三度眷恋的石田衣良，作品文字仍然轻盈，口味却要愈来愈多样，避开冷僻纯文学，朝大众作家之路迈进。

池袋西口公园


  
在我的手机背面，有一张大头照。褪色的贴纸上，我和四个死党全挤在狭窄的框框内，龇牙咧嘴、肆无忌惮地笑着，真是有点活宝，但那时的我们是多么快乐啊。究竟是什么事这么好笑？我已经记不得了。头像之外，还有一圈很有意思的图案，绿色丛林中一群抢夺香蕉的泼猴们在丛林里荡来荡去，或许，猴子的世界和我们的一样，所有的乐趣都在于那荡来荡去的乐趣和争抢的过程吧。


  
也有人问我，这张大头贴究竟要贴到何时？我总是默然地笑笑，其实我知道，这是我最美好的回忆，我怎么会舍得把它扔掉呢？


  
我的名字叫真岛诚。去年刚从池袋高工毕业。能从我们那个池袋高工毕业，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因为我们学校那可是“响当当”的臭名昭著，每年都有超过三分之一的学生会被劝退学，所以很多人对我能从那里毕业感到有些不可思议。池袋警备署少年课的吉冈曾有一句经典的论断，他说我们学校“是黑社会的预备军，任何毒邪之物，没有不沾的，抢劫、斗殴，什么都来”。确实如此，素质好的，马上就会被黑道大哥挖角，其中的一些狠辣角色甚至连黑帮都不敢收，比如山井。


  
说到这个山井，可不是一般的人物。我和山井从小学就认识了。这家伙块头很大，脾气暴烈异常，奇怪的是，他连头发都硬得不得了，看起来简直就像一个头上插着一万根金色钢丝的怪物。更要命的是，在他的耳环与鼻环间还系着恶犬专用的链子。这小子酷爱打架，并且手段残忍。据我所知，他前后大概打了五百多架，只败过一次。


  
山井有个奇怪的外号，叫做“杜宾犬杀手”。这个名字源于中学二年级的夏天，他和某个无聊的同学打赌，说要和经常出现在东口区立综合体育馆的杜宾犬一较高下，并且山井认为自己会赢，而班上的同学则说不可能。这可是一个充满悬念的大赌盘，于是我们这帮无所事事的家伙便把自己压箱底的钱都拿出来下注。说老实话，那只狗可不是好惹的，绝对属于猛兽之列，山井显然也知道这次所对付的不是“等闲之辈”，因此也是细心准备，我在写作课时还看见山井用砂轮机磨尖他的武器，那是一截五寸钉，磨的时候尖端还不时喷出火花。


  
星期六，山井和一大帮同学浩浩荡荡地走出校门，朝体育馆前进。那只杜宾犬果然在，正无聊地嗅着长椅下的异味，一边四处乱晃。山井左手拿着一块生牛肉，作势向狗扔过去。杜宾犬兴奋地摇着尾巴跑了过来。山井右手握着插着那根五寸钉的木棒，杜宾犬哪里知道自己面临的威胁，一心以为美味就要到口，于是便流着口水快活地奔向山井。等那杜宾犬的唇吻即将触到山井的手时，山井迅速地收回牛肉，并将右手中的武器向前猛力击出。五寸钉深深插进了杜宾犬窄小的额头。同时山井的右手歹毒地转了一圈，五寸钉完整旋入，而后便猛地拔了出来。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了，在远处观望的我们连声音都没听到，狗就已经倒卧在山井脚边。额头几乎没有流一滴血，口里却吐着白沫，四肢抽搐，显然是没命了。这个过程简直是太过残忍、太过疯狂了，我的耳边顿时传来个别胆小者干呕的声音。我们迅速逃离现场。


  
等到星期一上学的时候，山井的绰号就变成了“杜宾犬杀手山井”。


  
好了，回忆到此打住，我们言归正传。话说我高工毕业后，由于找不到像样的工作，又一时之间没有找工作的热乎劲，便干脆在家里吃闲饭，如果老妈骂得狠了，便装模作样地在水果行里帮忙，赚点零用钱。当然，我把老妈那店说成是水果行绝对是抬举她，这小店和银座那种光鲜亮丽的水果专卖店相比就差远了。我家的店面在池袋西一番街。当地人光听地名大概就能想像得出来我家那水果店的寒酸样，旁边开的都是按摩理发院、黄色录像厅和烧烤店。在我的印象里，老妈从来就是这么守着水果店的，当然，比起死去的老爸生前留下的水果摊，这个店已经是相当不错的产业了。


  
这种水果行在每一个车站旁都会有一家，一般都会营业到最后一班电车发车为止。我那老妈很懂得经营之道，她在店门口亮堂的地方净摆着哈密瓜、西瓜、刚成熟的枇杷、桃子、樱桃这类高价水果，专门等那些喝醉了酒穷装大方的上班族来买。而那些小市民阶层爱买的低价水果则放在不显眼的地方，别人问起来才往外拿。


  
从我家的水果行走到池袋西口公园只要五分钟，其中有半分钟是在等红绿灯。不知为什么，我对西口公园有着一种莫名的好感，没事就泡在公园的长椅上，就这么坐着发呆。反正无所事事，一天二十四小时一晃就过去了！但即使是这样的每一天，还是可以交到好朋友。


  
那时，阿正是我的死党。阿正的本名叫森正弘，和我读同一所高工。他和我一样整日无所事事，最后竟也能奇迹般以最后一名的成绩挤进四流大学。天才！真是有狗屎运。但是，阿正是出了名的坏学生，他几乎从来不去学校报到，整天和我在西口公园闲逛，似乎我才是他的老师似的。他说之所以愿意和我在一起是因为比较容易泡妞。而事实上，阿正确实对女人比较感兴趣，他老爱大大咧咧地暴露他那晒得黑亮黑亮的胸膛，还在左耳边穿了三个耳洞。


  
去年六月的一天，天下着大雨，我们在西口公园的丸井百货避雨。对于我们这些没钱人来说，下雨是件很伤脑筋的事，外面不能待，室内又没地方去。当时我们两人口袋里一毛钱都没有，只好漫无目的地在店里瞎晃荡，晃到位于地下室的书店时，无意间被我们撞到一桩有趣的事。在写真集和美术书籍的高价区，居然有一个戴着眼镜、身材瘦弱的小鬼正偷偷地把一本很厚的书塞进单肩挎包，之后，他竟然若无其事地越过收银台，搭手扶电梯到一楼，前后侦察了一番之后，再从丸井百货的正门走了出去。我和阿正相视诡笑，好了，现在不愁没事干了。我们俩便跟着他，通过十字路口，到达东京艺术剧场的广场后，我们从后面叫住他。那小家伙闻声吓得跳起老高。嘿嘿！是个胆小的家伙，应该有不少油水可捞。在我和阿正的威慑和要求下，我们三人一起走进附近的咖啡店。


  
从结局说的话，我们半毛钱也没捞着，除了免费的冰咖啡。小鬼的名字叫水野俊司，他让我们叫他小俊。这个瘦小的小俊刚开始很沉默，但想不到居然也是半个话痨，话匣子一旦打开，就说个没完没了。他告诉我们他偷的是法国漫画家的书册。他三个月前刚从乡下考上设计专业学校，但在学校几乎不和任何人讲话，这样一来，他当然就很少有朋友。他不但没有朋友，而且在他眼中，学校的同学都是笨蛋，认真上课的人都是傻瓜。


  
这个话痨般的水野俊司真是一个奇怪的人，他说话又快又急，似乎有人在跟他抢似的，而那两只眼睛却呆滞无神。他一进入这种状态，我和阿正交换了一个眼神：“这小子没搞头！”真是倒霉透了！恐吓这家伙看来也没什么好处可捞。小俊可不管我的心理感受，他从袋子里拿出素描本，洋洋得意地给我们看他的作品。说实话画得还是不错的，但又怎样？不过是张画而已，又不能让我们吃喝玩乐。


  
没办法，只能放过他了，我们离开咖啡馆后就各奔东西。


  
第二天，我和阿正在西口公园长椅上无聊地坐着时，小俊竟然也摸到我们身边，坐下后一句话不说就在素描本上画了起来。隔天他又来了。就这样，小俊成了我们的同伴。


  
要了解池袋西口公园的真实面貌，我建议大家周末深夜来（我们耍帅时都叫它West Gate Park）。喷泉周围的圆形广场几乎变成“泡妞竞技场”，美眉们坐在长椅上，而帅哥们则绕着圈地上前搭讪，看对眼的就一起离开公园：不管是要喝酒，唱卡拉OK，还是去宾馆，这些刚刚在公园结识的男女都能在五分钟内各得其所。在最后一班公车离去后的终点站，来自琦玉的车队将车辆排成一列慢慢移动，这些百无聊赖却又自命潇洒的车手透过车窗向路过的每一个女孩搭讪：“喂，要不要和我们去玩啊？”


  
当然，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是到这里来找女人的，也有人来公园练习舞蹈或者搞搞音乐，喷泉前面摆着数台大型手提音响，舞蹈爱好者们随着震天价响的贝斯声练舞。喷泉的另一端则是玩音乐的地盘，洋洋得意的音乐爱好者肆无忌惮地坐在地上，抱着吉他一个劲地嘶吼高歌。


  
公园旁的东京艺术剧场虽然晚上不营业，但前面的广场就成了另一个游乐场。这里聚集得最多的是滑板族和越野车爱好者，这两伙人整天都跟打擂台赛似的互相较劲。西口公园内，帮派之间表面看来风平浪静，但却有一条肉眼看不见的界线把他们区隔开来，武斗派的不良少年就像嗜血鲨鱼般在界线附近徘徊。


  
公园角落的公共厕所则是众所周知的交易中心，各色人等在这里各取所需。买家进入厕所五分钟后，穿着泡泡袜的辣妹也会和买家一样转眼间在男厕消失，这些穿着怪异的美少女对于厕所门口的标牌根本就不屑一顾，当然，对于她们和买家如何交易、交易的内容，外人是无从得知的。


  
跟小俊认识之后的日子里，大多数的星期六夜晚我们都是窝在西口公园打发掉的。有时也向美眉搭讪，有时则有美眉主动上门。有时去找别人挑衅，有时则是别人找上门来斗殴。但是，大多数夜晚什么都不会发生。就这样无所事事地等待夏夜结束，然后看到早晨的太阳从东方升起，第一班电车出发。即使如此，我们也乐此不疲，继续窝在West Gate Park里。


  
因为也没有其他事可做啊。


  
这种无聊的状况从第一次见到小光和理香那天开始有所改变。那是在一个同样无聊的周末夜晚，我们不知怎么搞的手上竟然拿着点钱，于是阿正就显得特别有雄心地去找小妞玩，可惜他的泡妞技术太差了，最后四处碰壁。整个夜晚都没泡到妞，阿正变得有些着急，似乎只要对方是个女的他都会去搭讪。我呆呆地看着喷泉内不断升起落下的水柱。小俊则坐在街灯下，和平常一样心无旁骛地在素描本上画画。忽然，我们面前出现四条腿，都穿着当时最流行的白色皮制凉鞋，鞋跟很夸张地大概超过十五公分。看得出其中一双更白皙修长一些，而另一双则相对较短，但晒得很健康，看起来肉感十足。


  
“嗨！你在干什么？”


  
在两个美女之中，肤色较黑的那个看来比较调皮，她伸头望向小俊的素描本，霸道地问道。一身珍珠色的细肩带洋装，短发、大眼，加上小小的脸蛋。个子不高，但长得蛮可爱的。应该也就十六岁左右吧！？


  
“哗，好厉害！画得太好了。”


  
有没有搞错，现在这些年轻女生说话怎么听起来都这副德性？那笑声怎么听都像警铃在叫唤。


  
“喂，你们两个！瞎嚷嚷什么啊？”


  
我忍不住开口，结果白皮肤的女生竟丝毫也不害怕，昂着头回了一句：


  
“干什么那么凶，又不抢你的，不过是看看而已嘛。”


  
嗬！居然敢顶嘴。我实在想不到还有这么大胆的女孩，居然敢在我这样的不良少年面前顶嘴。那白皮肤的女孩身材较高，一身露脐黑色紧身T恤和迷你裙。胸部丰满而高耸，好像少儿不宜的成人漫画里的性感女郎。当她的眼神与我交会时，我发现她的瞳孔竟然是淡棕色的。难道是混血儿？


  
“哎呀，两位尊贵的小姐～，放轻松点，别紧张。小俊，你就帮这两位小姐画张画，当做咱们的见面礼呗。反正你的画也只有这种时候能派上用场嘛！”


  
这个阿正，真是要命，他在别的地方泡妞失败，回头发现我在和女生说话，竟然马上跑回来凑热闹了。听他话里的意思，肯定是看上她们两个了，尤其是对白皮肤的那一个，竟不顾脸面地不断拍她马屁，那些话连我听了都觉得害臊。真是个不要脸的家伙。


  
不一会儿，小俊已经画好了。画纸下方有一个黑皮肤的女生站在西口公园的石砖上，居然还给她配了一对猫耳和一条小尾巴，玉腿则性感撩人地打横伸展，还摆着招财猫的姿势，甜甜地笑着。而画纸上方的女生则完全是另一副模样，她背上长着天使的翅膀，在空中飞翔，却用一种悲伤的神情望向远方。看了小俊的素描，我才意识到，原来白皮肤高个的女孩居然长得那么漂亮。女孩们看了小俊的画显得欣喜若狂，显然，小俊的这幅画拉近了我们和美女之间的距离。


  
只是很短暂的时间，一种宜人的默契就在我们五人之间达成，拿着小俊的画，我们又在西口公园的长椅上坐着聊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免不了西口公园的泡妞俗套，在阿正的张罗之下，我们接着就去附近的卡拉OK唱歌，因为天快亮了，肚子也饿了。卡拉OK既可以让我们填饱肚子，又可以让我们增进感情（这可是阿正的泡妞秘籍！）。


  
我们在卡拉OK里狂欢，接连唱了不少滥俗歌曲，似乎今天的卡拉OK格外好玩似的。自我介绍之后，我才知道白皮肤高个子的那个叫涉泽光子，黑皮肤矮个子那个叫中村理香。涉泽光子要求我们叫她“小光”而绝对不可以叫她光子，虽然觉得有点奇怪，但因为曾经有个琦玉的丑丫头也要我叫她珍妮弗，所以当时我没再追问。等我明白小光为何厌恶自己的名字时，已经是后来的事了。


  
那时一切都来不及挽回了。


  
从那晚之后，小光和理香每天都会来West Gate Park。她们读的女子学校正在放暑假。我们五个人总是一起玩，非常开心。刚开始，小光每次都会送我们其中一个人礼物。首先是送小俊一套德国制造水彩铅笔，说是上次素描的谢礼。精美的木箱内整齐排列着六十四色铅笔，令人看得目不暇接。这恐怕是我见过最高级的水彩铅笔了。紧接着小光又把一枚镶了蓝宝石的22K金耳环送给了阿正，还说是从家里开金饰店的女同学手中买的瑕疵品。最后，连我也得了一件堪称稀有而珍贵的“Nike Air Jordan 95年第十一代纪念款”。


  
小光一边眯眯笑着看我穿好，一边乐呵呵地说：


  
“哇，这件简直就是给诚诚量身定做的，太配了。咱们的诚诚果然还是打扮得帅一点有气质。不用担心啦，我刚好有亲戚在代理进口运动商品，所以一点也不贵哦。”


  
心情愉快的小光笑得像个天使。我没办法，只好收下礼物。但不知怎么搞的，我的内心对此竟有些不安。毕竟，大家都收受小光的礼物是不太好的，如果在我们五个人之间，整天都要想着如何送别人礼物，那岂不是一件很伤脑筋的事？之后，我私下问理香：


  
“小光她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对呀，她一直都是这样。当然，前提是对方得是她喜欢的朋友。”


  
“小光家很有钱吗？”


  
“对呀，听说她家世世代代都很有钱哦。”


  
“那她爸爸是干什么的？”


  
“听说好像是大藏省(译注：财政部)的官员。”


  
理香的话多少排除了我的疑虑，但我心里依然有些不安，第二天，我打手机给小光，约她在东口的P PARCO百货见面。打完电话，我就坐在百货公司门口旁边的花丛边等她。从池袋水泥丛林看上去，只能见到一片狭窄的天空，此时已经是乌云密布了。


  
小光很守时，就在约定的时间出现在我面前。无袖连身洋装配上一双白色的长靴，就像是安室奈美惠拉高一点、漂白一点、再性感一点的感觉。我明显感觉到四周所有男人的眼光都沿着她的身体曲线上下游移，他们显然被小光那漂亮的脸蛋和丰满的胸部迷住了双眼，有几个胆子大的男孩甚至都已经迈开了向小光走来的步伐。但等小光在我旁边坐下后，男人们的视线和脚步又一齐转了开去。


  
“哇，好开心啊！这好像是第一次这样和诚诚单独约会吧？”


  
“好像是哦。”


  
“诚诚，你是有话要对我说是吗？这个地方太热了，我们在附近找家有空调的快餐店再说嘛，我来请客。”


  
“不用你请，是我叫你出来的，由我来请就好了。”


  
我们就近来到一家麦当劳，一人点了一杯冰咖啡，找了个二楼靠窗的位子坐下。从这个位置透过窗户，可以看到池袋车站前面跟热浪一般汹涌的人潮。外面虽有阴云，但却热浪袭人，还是麦当劳里比较凉快，原本有些浮躁的心立刻安静了下来。喝了两口咖啡，小光抬起头来，天真地看着我问道：


  
“说吧，你要跟我说什么？”


  
“嗯，就是礼物的事。”


  
“礼物的事？”


  
小光一脸的不可思议，但她只是看了看我，然后沉默不语地低下了头，显然，她在等着我的回答。


  
“你才认识我们很短的时间，可是我们每个人都收了你的礼物了，这是事实对吧？我请你出来，是想告诉你，以后就不要再送什么礼了。懂了吗？”


  
“啊～？你不要误会嘛，我给大家送礼，没别的意思呀！”


  
小光看起来根本没有想到我会说到这个话题，她忽然嘟起嘴，眼睛朝上，居然是闪着泪光要哭的样子。在这个时候我可不能心软，所以我没有理会她的表情，而是继续把我要说的话说了出来：


  
“小光，我不管你怎么想，但我得把话跟你说清楚，每个人收了别人的礼物，义务上都是要回报的，所以送过来送过去，那是没有尽头的麻烦事。”


  
“没关系啊，我又不要大家回报，大家喜欢，大不了小光下次再送就是嘛。”


  
真没想到会引起小光如此大的反应，大滴大滴的泪水从小光的眼眶滑下。坐在旁边的男生以为我怎么着她了，居然拿眼来瞅我，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小子就赶紧转开视线。我回过头来对小光说道：


  
“小光。我们又不是夜店的‘牛郎’。我们不能要女生的东西。只要看对眼，我们就可以一起玩的。所以，以后就不要再送礼物了。知道了吗？”


  
小光想不到我会说出“牛郎”之类的话来，表情豁然开朗，破涕为笑。这小妞真是说变就变。


  
“喂，把你刚才说的最后那句话再说一次好不好？”


  
“送礼……”


  
“不是，是前面那句。”


  
我看她又哭又笑的，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只好再说一遍。


  
“只要看对眼，我们就可以一起玩的。所以你别再哭了。”


  
听完我说的这句话，小光的脸上又恢复了天使般的笑容。


  
该说的都说完了，该喝的也喝了，我们走出麦当劳。在车站前的斑马线等红绿灯时，小光在我的旁边像个害羞的小女孩似的低头问道：


  
“诚诚，我问你，如果有人过生日，或者碰到了什么特别的好事的话，也不能送礼物吗？”


  
“嗯……你这个人有完没完呀，如果真出现这种情况当然可以送一点啰。”


  
就在这时，马路对面绿灯亮了，小光突然向前跑去。两手居然像机翼般张开，在人潮里左右旋转。我看着她那发疯的样子有些发呆，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她已经跑到对面街道上了。


  
小光远远地回过头来，两手圈成扩音器的样子对我喊道：


  
“诚诚果然是好样的！明天再一起玩唷！”


  
唱卡拉OK、逛夜店、上电玩中心、打架、偷CD或衣服，用偷来的手机乱打国际电话，从电话交友中心约猥琐阿叔出来加以取笑。我们的玩乐方法实在够无聊的。真想不明白那时我们怎么会玩得那么开心，其实到现在我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不过，快乐的时光并没有持续太久。


  
池袋的天空变得不再安宁。这年八月的第一周连续爆发了绞杀高中女生未遂的恶性恐怖事件，大家都叫那个恐怖分子为“池袋绞杀魔”，在杂志和电视上引起了一阵相当热门的讨论。


  
第一个受害者是东京都立高中二年级的女学生，她被人在池袋二丁目的“ESPACE宾馆”发现，当时她呈昏迷状态。显然，那女生是被灌了某种迷药后，又被绳子勒住颈部后被强奸的。此事刚过两周，在池袋车站的另一边、东口附近的“2200饭店”里，一个刚从高中休学、还没找到工作的女生也在昏迷状态下被人发现。这两个人都在被发现后立即送往医院救治，经抢救都已恢复了意识，但是奇怪的是，她们居然都对施暴罪犯的情况三缄其口，看那样子是受了绞杀魔非常恐怖的威吓。


  
在这种情况下，警方显然受到了相当大的压力。为了查出恐怖的绞杀魔，警方加派了众多穿制服的巡逻警察和便衣刑警在街上晃荡，一时间，整个池袋的天空都显得有些紧张起来。这对我们实在是不太爽，原来那种快乐不再有了。因为到处都是恐怖的气氛。


  
很快，一家周刊杂志揭露了被害女高中生不为人知的内幕，这篇独家报道的标题是“女学生卖春的陷阱”，内容包括同学间流传她俩从事援助交际、朋友大爆两人的出台行情、附近的家庭主妇则幸灾乐祸地讲述她们破碎的家庭环境。文中甚至把她们俩人利用援交所得采购的物品名牌也列了一份清单，这些内容构成了该期杂志的头条，这家周刊因抢到这个头条而非常得意，继而不惜工本地编发更多剧本式夸张的内容。接着，几乎整个日本的传媒界都来写有关此事的传闻了，而且越说越过分。有人说她们是收取特别费用才让客人勒颈的，并说这就是玩奸尸游戏的下场。甚至还有SM评论家开始在电视上解说家庭内的安全SM游戏。


  
这起恶性事件不仅让我们快乐的浪迹生活蒙上了一层阴影，更要命的是它似乎与我们这个小团体扯上了关系。就在媒体开始大幅报道绞杀魔事件的时候，理香和小光居然也没了原来的那种亲密劲，甚至有时两人还好像为了什么发生争执，但我们一接近，她们又假装若无其事地顾左右而言它。原本总是她俩要坚持玩下去的午夜卡拉OK，现在她们也往往半场就离席，之后不再回来。我当时认为女孩子的私事不好多管，就没怎么理会。现在回想起来，当时我真是太疏忽大意了。


  
某个星期天下午，除了小光以外，我们四人又和平常一样聚集在西口公园的长椅上。小光数月前就和她老爸约好去艺术剧场听古典音乐会，她说演出结束后立即就来和我们会合。


  
“泡妞衰人”阿正一如既往地仔细检查着他的发型，小俊则默默地画着他画不完的素描。这是一个和平常完全没有两样的星期天。补好妆的理香吞吞吐吐地走到我面前。


  
“喂，诚诚。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说吧。”


  
“嗯！在这不大方便说……”


  
“什么嘛，理香居然还有只能跟阿诚说的私房话！？”


  
一直无所事事的阿正听到我们的对话，立即就来了劲。理香回头对着阿正笑道：


  
“对啊，是个天大的大秘密，就不告诉你，气死你。”


  
“哼，谁稀罕听你们的破事。大家开口闭口都是诚诚诚诚，烦都烦死啦！”


  
原本一直低头作画的小俊似乎发现了什么，朝着远处挥手站了起来。


  
“嗨～这边，这边。”


  
小光的身影出现在东京艺术剧院的长手扶梯上。这时的她穿着露肩的深蓝色礼服，简直就像是去参加婚宴，那礼服跟阿正的蓝宝石耳环一样闪闪动人。但远远看去，那小光虽然一如既往的美丽，样子却有些怪怪的，走起路来像电子洋娃娃一样生硬。小光显然也发现了我们，她立即穿过挤满盛装宾客的广场，摇摇晃晃地直接朝我们走过来。她脸色发白，失去血色的裸肩泛着青灰色的暗光。还没走到我们身边，小光竟蹲下来干呕了一阵，透明的唾液在石砖上牵出一条线。


  
“怎么了，小光？”


  
惊惶失措的我们奔过去，扶着小光在长椅上坐下，理香轻轻地抚摸着小光的背部。我回头朝着刚丢下画板、有些惊慌失措的小俊喊道：


  
“小俊。快去，你赶紧帮小光买杯热咖啡来。”


  
“小光，你没事吧？”


  
理香明显有些慌张。


  
只见小光喘了好一阵子，隔了许久才开口道：


  
“嗯，没事了。因为刚才的音乐会演奏了我最讨厌的曲子，所以有点不舒服。”


  
“是吗？什么曲子竟让你有这么大的反应？”


  
小俊刚好端着纸杯回来，他边问边将咖啡递向小光。


  
“谢谢。是柴可夫斯基的《弦乐小夜曲》。”


  
我当时就想，大小姐跟我们就是不一样，就她说的那些名字，听起来怎么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大家看，那是小光的爸爸！”


  
我们都顺着理香的视线望去。只见一位身材高大的男子站在那里，他穿着深色西装，内配银色领带，脸上戴着一副无边眼镜，头发半白，那一丝不苟的穿着打扮像个新闻主播。眼睛和小光长得很像。


  
小光的老爸也发现了我们在看他，便用下巴向我们点了点头，接着便朝剧场通道的方向离去。


  
不知为什么，我居然感到当小光看到她父亲离开的时候，情绪居然稍稍平稳了下来，隐隐然似乎松了口气。


  
见小光没什么事了，我又突然想起理香要跟我说什么。


  
“理香，你刚才不是说要跟我商量什么吗？”


  
“噢，小光现在不大舒服，那个就下次再说吧！”


  
“没关系吗？”


  
“嗯，没太大关系。”


  
理香看起来没多大事似的笑嘻嘻答道。但是，根本就是有关系。我清楚记得理香那时的笑脸。如果那时强迫她说出来就好了。


  
可惜，世界上是没有后悔药吃的。


  
隔周的某个晚上，我替老妈在家看店，手机忽然响起来。


  
“喂！阿诚？我阿正啊。不得了啦……”


  
阿正的声音竟就此停了下来，但手机没关，而是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摩擦声。不一会儿，另一个声音传了过来：


  
“喂？我是吉冈。我们今天傍晚发现了中村理香小姐的遗体。你现在马上来池袋警察署，我有事要问你。”


  
理香？遗体？


  
我的脑海里“嗡”地炸了一声，短时间内陷入一片空白之中。稍稍片刻，我才机械地答道：


  
“知道了。我马上就到。”


  
“对了，阿诚，你今天都在做什么？”


  
“今天整天都在看店呢，你是在怀疑我吗？”


  
“没有的事。你快来吧。”


  
理香不会这么倒霉吧？世事真是难料。我正在心里为理香难过的时候，耳畔又响起吉冈的话声：


  
“另外很重要的一点是，这件事暂时先别跟任何人说。”


  
“我明白，五分钟就到。”


  
“我们等你。”


  
失魂落魄的我挂断手机，跑到二楼，告诉正看电视的老妈说要出去一下。转身就往一楼跑，就在这时，老妈的声音从楼上传来：


  
“喂，你今晚也不回来了吗？”


  
谁知道呢？跑下楼之前，我注意到在她正前方的电视新闻里，女性播报员正满脸惊恐地走在池袋西门的宾馆街，那地方就在我家后面不远的地方。


  
我来不及回答老妈的问话，便飞一般地向着警察署奔去。


  
池袋警察署对我来说可是一点都不陌生。它就在小光和她爸爸曾听过音乐会的艺术剧场的后面、大都会饭店的隔壁。我在满是醉汉和情侣的池袋街道的夜色里疾速奔跑，闯红灯穿越六车道的大马路。此时我的脑海一片空白。说老实话，除了高工体育课，我还从来没这样没命地跑过。但奇怪的是，腿部肌肉居然依旧轻盈地鼓动着，夜风在我耳畔呼啸而过。双脚似乎不需要我的意识指挥一般如飞地向前迈进。


  
在无意识之中，我已经到达池袋警察署，直接奔上门口旁的阶梯，向警卫报上吉冈的大名，就被放了进去。这天晚上整个楼层似乎乱成一片，反正我觉得不是一般的乱，也许这是我的一个错觉吧。


  
吉冈在靠窗的桌子旁站起来向我招手。没了命似的阿正坐在他身旁的折叠椅上，和我的眼神一接触，就哭了出来。显然，他已濒临崩溃的边缘。我用眼神安慰了一下阿正，他在我身边安宁了下来，确实，这事非比寻常，换作我，恐怕也会崩溃的。


  
看着有些老态的吉冈慢慢地走过来，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地看着我。


  
“嗳～突然把你叫来，有些抱歉啊！阿诚。”


  
“说那些干吗，快告诉我，理香到底怎么了？”


  
吉冈朝我点了点头，在我的肩上拍了一下，沉声说道：


  
“跟我来吧。”


  
吉冈不等我反应，率先朝前走去。这家伙个子矮小，头发稀疏而且油亮，肤色黝黑，廉价西装的肩头上掉满了头皮屑。我此时的头脑已被痛苦冲得七荤八素，完全被动地默默跟在他后头。很快我们来到同一层楼的角落，这是被不良少年称为“大房间”的侦讯室，专门用来审问重大刑事案件时才会用到的房间。吉冈不跟我说什么，隔着桌子在我对面坐下。


  
“从现在起，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将成为呈堂证供。仔细回想，老实交代。知道了吗，阿诚？”


  
这时的吉冈，声音和平常判若两人。我知道，他之所以摆出这副样子，完全是因为镜子后面有人在监听，他并不是和我说话，只是用那种冷酷而严肃的脸色做给长官看的。虽然我一时之间还无法接受这种变化，但一想到这是找出杀害理香凶手的需要，也就静下心来等待着吉冈的提问。


  
严肃得有点过分的吉冈问了我一整天的行踪。比如说早上几点起床？中午吃了些什么？午餐时看电视了吗？电视里都放了什么节目？从几点开始看店？有没有熟人来买东西？诸如此类的问题问了一大堆，我绞尽脑汁地回答，尽量保证准确无误地回答。


  
说老实话，我跟吉冈已经很熟了，从我十三岁时把同学的颊骨打凹开始，至今五年来，我都觉得自己已经习惯了吉冈的侦讯，但今晚的吉冈和平常大不一样，吉冈当然也知道这一点，但镜子后端坐的那些家伙并不知道。所以吉冈必须细细地重新履行全套的问讯程序。


  
“和中村理香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上周日。”


  
“她有什么不正常吗？”


  
“嗯……没有。”


  
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竟没有向吉冈说出理香想找我商量这个可疑情节。但是没想到这个情况已在吉冈的掌握之下，只见他脸色微微一变，紧跟着问道：


  
“你为什么不老实，理香小姐不是说要跟你商量一件特别的事情吗？”


  
“啊，我都已经忘了，听你这样一说，好像的确有这么回事。”


  
肯定是阿正说的！没办法，在这种地方要他有多聪明那是不可能的。


  
于是我便把那天如何小光身体不舒服，所以最后没机会听理香说事情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跟吉冈说了一遍。吉冈一副不相信我的样子，他反复地细细询问，试图从这方面找到突破，前前后后用了一个多小时，一直围绕在理香找我“商量”这件事上，相同的话说了不下数十次。最后吉冈看我的证言实在是找不出什么线索，便无奈地起身离开房间，看来是跑到那个玻璃后面找领导汇报去了。侦讯到现在已经超过两个小时。


  
过了一会儿，吉冈又回到了房间里。


  
“阿诚，你不要有心理负担，把知道的都告诉我，没关系的。”


  
“停停，吉冈警官，我已经把我知道的全部都跟你讲了。可是，你却没把理香的情况告诉我，怎么着也得透露点内幕给我吧！”


  
吉冈显得很不爽，猛地揪住我的领口，把我拉到跟前咆哮道：


  
“你这混账，居然敢跟我说这些浑话，给我放尊重点！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我可没有什么情报要告诉你这种小混混。”


  
吉冈的口水和烟臭味都喷到我脸上了，我赶紧扭过脸去，这时，吉冈竟然改用一种很低的声音对我说：


  
“你这臭小子，怎么不会演戏呢？再撑一下，待会再跟你解释。”


  
“实在抱歉，警官先生。”


  
我随即大声道歉。


  
“你这臭小子，算了算了，你出去吧，先到我办公桌那儿等一下。”


  
看来对我的审讯基本就可以结束了。我正准备往外走时，吉冈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比平常更大，但我仍用高分贝的音量再一次跟他说对不起。吉冈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遵命回到吉冈的办公座位，阿正不知何时已经走了。时间已是午夜十二点，警署原本熙熙攘攘的人流变得稀少。过了足有十五分钟，吉冈才从大房间后的监控室走了过来。


  
“阿诚，你真是无可救药，以前没看出来你这么笨啊？你怎么能在本署搜查一课课长的面前问我事件的内幕呢？就算是天下早就知道的旧闻，那些家伙也会装模作样地把它列为最高机密的。”


  
“警官先生，对不起！”


  
我又大声回答。


  
吉冈苦笑道：


  
“真是受不了，好了，现在不用那么辛苦了。如果你一直这么有礼貌就好啦。肚子饿了吧？走，我请你吃拉面去。”


  
虽然并不想吃东西，但我还是跟吉冈离开了警察署，来到附近的博多拉面店，因为我必须得从吉冈那了解到更多的情况。


  
奇怪的是，虽然最后一班电车已经开走了，但这家拉面店居然还是高朋满座。油腻的桌椅和空气在这时显得格外地惹人喜爱。我们点了拉面、煎饺和啤酒。没多久，服务员端上来两个杯子。


  
“你来一点？”吉冈问道。


  
我下意识就摇了摇头，说老实话，这个时候别说是啤酒，即便是琼浆玉液，我也不想喝。吉冈也不多言，他静静地把自己的杯子倒满，随即一饮而尽。


  
“吉冈先生，先告诉我理香的事吧。”


  
“好啦好啦，你这个混蛋，等一下，让我来告诉你。”


  
吉冈从他随身的包里拿出黑色办案手册，将封面对着我，以防我看见里面的内容，小心地翻到那一页，开始念道：


  
“你听着，这是机密的办案笔记。今天下午六点二十分，于池袋二丁目的‘Knocking On A Heaven&#39;s Door宾馆’——嗯，这些色情旅馆取的名字好花哨——六〇二号房，意外发现家住埼玉县川口市、年龄十六岁的中村理香小姐的遗体。发现人为宾馆计时清洁女工。死因不详，据推测应是绞杀致死。脖子处明显有绳子勒过的痕迹。下午四点零三分和中村理香小姐一同进入宾馆的，还有一名年轻男性，目前警方正在全力追缉。”


  
拉面端上来了，吉冈停止了诵读。


  
吉冈看来是被高强度的劳动弄得又累又饿了，只见他津津有味地吸着混浊的白色面汤。我一点食欲也没有，只是象征性地掰开竹筷，但一口也吃不下。


  
“真的是绞杀魔杀了理香小姐吗？”


  
吉冈一边吃着拉面一边回答我的问题。


  
“这个还不能最后确定，不过可能性极高。”


  
“难道宾馆的监视录影带没有拍到吗？”


  
“你这个傻瓜，如果那么简单就可以抓到犯人，我们这些警察全部都要失业了。比如说这件案子吧，那个犯人似乎很熟练似的从监视器死角穿过服务台。我想那家伙事前肯定研究过宾馆四周的环境，而且脑筋应该也很好。”


  
我一边听着，一边看着吉冈将饺子和拉面塞进肚子，胃里却有种翻腾作呕的感觉，这时脑中反复浮现的是理香的笑脸——招财猫的姿势。正当我恍惚的时候，吉冈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好啦！别再瞎想了，事情都已经这样，再怎么苦恼也没用了。不过你要是想起任何线索，一定记得要立即告诉我，知道我的手机号码吧？”


  
我点了点头。


  
吉冈端起杯子，喝完杯底最后一口啤酒，站了起来：


  
“我还得回去熬夜写报告。真受不了……”


  
我没理他，而是一直盯着眼前摆着的空杯。吉冈看出我心不在焉，也不可能吃什么东西，便拍拍手站了起来，摇摇晃晃朝店门走去，忽然，他又回过头来朝我叮咛道：


  
“阿诚，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你可千万不要插手这件事，那变态家伙可不是善类。”


  
伤心归伤心，但一切都已经发生了，我们也只能去面对。第二天就是理香的丧礼，按照事先约好的，我们四人在平时聚会的长椅处集合，然后从池袋搭地铁到川口，再从川口车站搭出租车。我们虽然是第一次到理香家，却很快就找到了地方，因为出租车接近理香家时，有很多穿黑色衣服的人从那里进进出出。


  
这附近是一片幽静的住宅区。我们在巷口下了出租车。往里走的时候，我看见两侧并列着很多像白色火柴盒般的房子，每间房子前都种着相同的红花盆栽。看来，这里往日安静的生活被理香事件给打乱了，那些火柴盒般的房子里不时有一两个人探头探脑，观望着外面的动向。


  
赶到理香家时，只见门前挤着许多警察、媒体摄影师和记者。而那些前来吊丧、穿着丧服的人则扭脸背对摄影机，自觉地排成一列等待进入房间，我们也排在队伍最后等待。这是我第一次正式参加丧礼。老爸去世那次因为我还小，所以现在一点印象都没有。我们在玄关旁签名后，便把香奠交给站在一旁的家属，然后就随着队伍前面的人进去跟理香告别。理香的老爸、老妈和妹妹三人十分僵硬地站在那里，接受别人的安慰，只是一个劲地点头。他们经此打击，才一个晚上眼睛下方就出现了黑眼圈，脸上的肉也垮了下来。或许还因为惊吓过度，他们连眼泪也流不出来了。白墙上一大堆白花围绕着那张遗像，应该是高中入学时的照片吧。那时的理香还没有晒黑，白净的脸庞挂着纯真的笑容。


  
一转眼，我们又来到了外面，夏日午后的骄阳十分刺眼。我们在一片哭泣声中离开了理香家。小光边走边无声饮泣。我们也是无言以对，毕竟，理香的离去对我们这个小团体的任何一个人都是一种沉重的打击。我伸手拦了出租车回川口车站搭地铁。上高架桥时，从冷气强劲的出租车窗户可以看见浓厚的云朵，那云朵挡住了太阳光，但太阳光却把云朵的上半部照射得耀眼发白。唉！可怜的理香，她已经看不到云朵了！


  
在车上，我们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在各自伤心，各自想着心事，我想，那心事一定都和理香有关吧。但我的脑海中反复想着的，却只有一句话：


  
“我能为理香做点什么？我能为理香做点什么？我能为理香做点什么？……”


  
我们在川口车站的检票口解散，大家几乎没有交谈。阿正和小俊穿过检票口走下月台。小光却拖拖拉拉地跟在我身边不肯走。而我只想一个人静一静，所以便有些不耐烦地对小光说：


  
“你怎么还不走呀！”


  
“诚诚，我有点话想跟你说。”


  
“我现在什么也不想听。”


  
“是有关理香的。”


  
理香的事？那当然没理由不听。小光和我来到车站前的小吃快餐厅。在硬邦邦的塑胶椅上坐下后，小光开口说：


  
“我想也许过不了多久各个媒体都会登出来的，所以还是先跟你说一下吧。那个……理香她好像有时会去打工赚点钱。就这件事。麻烦你去跟阿正和小俊说一下吧。”


  
我一下子就明白了小光的意思，但多少还是觉得有些吃惊：


  
“你是说理香参与援交吗？”


  
“是的，但理香说她从来没真正上床过。她都只是跟客人一起去唱唱卡拉OK，或是去情侣茶座，她说最多只是摸摸而已。”


  
“那这次……”


  
“嗯，也许她缺钱的时候，也会真的跟别人做那种事吧。”


  
我看着冰咖啡杯身上流下的许多冰水珠，内心却被小光的这句话打进了六月的冰窟，我实在是没有想到，原本活泼可爱的理香小姐，居然会跟援交扯上关系。但现在已经不是责备她的时候了，毕竟，她是我们最好的朋友之一，面对她的惨死，我是没有理由置之不理的。


  
“小光，你知道理香最烦恼的是什么事吗？上星期天她还说有事想和我商量，可惜她最后还是没说出来。”


  
“我也不能确定，也许是那件事吧？”


  
小光皱了皱眉，似乎有些犹疑不定。我没想到小光会知道这些事，着急地追问：


  
“什么都行，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吧。”


  
“嗯，是这样的，理香最近碰到了一个有点古怪但出手很大方的客人，理香叫他医生。因为理香很害怕，所以我曾陪她一起去会面的地方等那个客人。”


  
“你能说出那个男人的样子吗？”


  
“嗯，能。”


  
听完她这句话，我便拿出手机打电话把小俊叫回来。幸亏他人目前还在池袋，电话里我让他什么也别问，只要立刻带着素描本和铅笔回到川口就可以了。


  
谢天谢地，可以为理香做的事，似乎有点眉目了。


  
小俊说他以前也没做过这样的事，这还是他第一次只听别人的口述来画人像。


  
我们分工协作。我询问小光有关医生的特征，等小俊画了一些，再请小光确认。一点一滴，非常细致，非常小心。转眼间，餐厅窗外已经变成了黑夜。等到完成小光满意的肖像，整整三个小时已经过去了。我拿过来一看，只见画里的男人留着中分发型，是个下巴尖尖的瘦削公子哥儿。我就想这家伙在学校肯定是个优等生。


  
“不好意思，小俊，麻烦你到那家便利商店把这张画印一百张来。”


  
小俊二话不说跑出餐厅，向便利店奔去。


  
我接着拨电话给GK。


  
GK可不是简单人物。大家千万不要把这两个字母理解为“守门员”的缩写，GK是不良少年的King。他的本名叫安藤崇，熟悉的人都叫他崇仔。崇仔是池袋帮派少年的首领，所有集团的国王。各大帮派都像尊重国王一般听从他的命令。


  
他是如何当上国王的？据我所知，他靠的就是拳头加脑袋！我读的高工有两大名人，一个是“杜宾犬杀手山井”，另一个则是“卡尔安藤”。山井壮硕有力、顽强不屈，崇仔则是优美、迅速、精准而强悍的化身。


  
卡尔是卡尔·刘易斯（Carlton Lewis）的卡尔，崇仔得到“卡尔安藤”的绰号，可不是浪得虚名。他身高约一百七十五公分左右，比山井还矮了十公分，身形也很单薄。但是，崇仔这家伙的手臂和双脚却有如拧到极限的绳索，结实而紧绷。有一次，我在池袋的俱乐部看到崇仔的夹克袖子不小心勾到杯子，结果杯子从桌上掉落。正在跟朋友说话的崇仔，竟跟没事人似的从桌子底下把杯子捞住，等他把杯子端上来时，杯里的饮料一滴也没洒出来。简直就像魔法般迅捷。


  
我之后和崇仔谈起这件事，他嘴角轻轻一笑，说他从出生到现在就从来没让东西摔到地面过。“东西摔到地上以前，不是可以先接住的吗？”他那语气似乎他所做的那些动作都是习以为常，根本不值得夸耀的。这种淡定更让我崇拜不已。


  
所谓一山不容二虎，山井和崇仔终于面临着一场决战，这场人们期待已久的决定发生在高三夏天。其实这场架能打起来也是拜周遭朋友所赐，他们都想知道两人到底谁才是真正第一，所以就惟恐天下不乱地煽风点火。说也奇怪，当事人原本并无敌意，也没有交手的意思，后来却经不住那些人的煽风点火，局势对于他们两人变得很是微妙，两人都感到骑虎难下、不斗不行，这让他们都深感困扰。


  
终于有一天，性格暴烈的山井居然来拜托我当见证人，他说他没什么可以拜托的朋友。虽然我并不觉得自己是他的朋友，但对于这个请求，我还是答应了。


  
第二个礼拜的星期天，号称“世纪对决”的较量在闭馆中的体育馆展开。现场观众爆满，甚至那些早已经退学的家伙都闻风而至。有些人甚至开起了赌局，赌盘赔率六比四，山井占优势。


  
打斗的场地就定在篮球场中心圆内，崇仔绕着山井逆时针兜圈子，同时快速而轻巧地出拳。他的背脊挺得直直的，似乎纹丝不动，而进攻的手臂则像装了弹簧一样。只见他出拳后又立刻收拳，看来是训练有素的高手。山井虽然想要捉住崇仔，但崇仔的脚就像长了翅膀一样。偶尔，山井乱挥乱舞的拳头会猛烈地擦过崇仔，但崇仔依然不动声色，也不会因为对方的进攻而乱了阵脚，依然继续他精准而快速的出拳风格。虽然现场的人都说山井占据了上风，但我一看这个情况，就知道崇仔赢定了。


  
崇仔并不求速胜，他的拳头一拳一击，打得有板有眼，目的却是为了削弱山井的力量和斗志。如果崇仔这时所面对的是一个普通对手，恐怕不过几招，对手就会倒地。不过，这次崇仔所面对的是号称“杜宾犬杀手”的山井，就像怪物一般顽强，即使在雨点般的拳头攻势下，仍不断向前挺进。


  
这真是一场棋逢对手的角斗。虽然十五分钟后仍保持站立的是崇仔，不过他的最后一句台词是：“你是我永远不想遇到的对手。”


  
现在和我通话的，就是那个获胜的不良少年头目——崇仔。


  
“喂？”


  
手机那头传来崇仔不疾不徐的声音。


  
“我是阿诚。今晚能帮我召集各集团的首领吗？”


  
“是为了你那伙的女生吗？”


  
一如往常，和崇仔沟通总是很痛快，因为你不用说过多的话，他就能与你形成默契。我也不再拐弯抹角，直接对他说：


  
“对！我想为她做一件事，而且我有内幕消息。”


  
“是关于绞杀魔的啊……”


  
一阵缄默。我听着手机那头传来的街道杂音。良久，话筒里传来崇仔的声音：


  
“行吧！那就今晚九点，在大都会饭店的大厅见面。我会叫大家来的。”


  
崇仔挂了电话。我朝忧心如焚地望着我的小光点了点头。


  
夜晚的大都会饭店大厅空荡无人，饭店服务员的视线全集中在大厅沙发一隅，显然，她们都被坐在沙发上的这些人给吸引住了。聚在这里的是滑板族、越野车族、歌手、舞者等部门的头领各一人，G少年总部的四位“头目”，以及崇仔和我。人员到齐后，集体搭电梯前往崇仔事先预订好的会议室。


  
十个各依喜好打扮夸张的少年，挺着胸脯坐在像是长官专用的黑皮椅上，这真是难得一见的奇景。大家都不开口，静了一会儿，崇仔站了起来：


  
“很抱歉刚开过例会又把大家叫来。今天叫大家来，是为了一件有关绞杀魔的事，召集人是坐在那儿的真岛诚。大家可能都听说了，他那伙的一个女孩昨天被杀了。那么，阿诚，你来说吧。”


  
看着那些投向我的目光，我静了静心，细细地描述了理香的事，包括吉冈的情报和援交的事，以及小光曾看到过“医生”的细节。


  
说完这些之后，我从身旁拿出一整捆肖像画的复印件，递给大家。


  
“我希望借由这次会议，请各位共同来建立一个警卫系统，二十四小时巡逻监视各饭店和电话交友中心。同时，也希望大家把这张肖像画分发到池袋所有少年和少女。这个人是我们的公敌，截至目前，他已经让我们池袋的两个女孩受到重伤，一个惨遭杀害。为了这个地区，也为了我们自己的安全，我想现在应该是挺身而出的时候了。”


  
“你确定绞杀魔还会继续犯案吗？”


  
一个光头的G少年头目发问了。


  
“我不知道。但是，既然他在一个月里引起了三起事件。我相信他一定还会犯案的。”


  
“你有什么证据说那医生就是绞杀魔？说不定只是色狼一个而已！”


  
发问的是一个把长发编成印第安式样的歌手头目。我笑了笑，对他说道：


  
“当然，也有这种可能。但是，我们目前只有这条线索。况且我们不是警察，不用守那么多的清规戒律，所以我们只要把这个人抓住了，那么我相信他会在我们的手段之下说实话的。就算是绞杀魔降世，我们也有信心让他无所遁形！”


  
一个一个发问，每人都提出了值得一问的问题，然后由崇仔作总结：


  
“好！我知道各位的想法了。从现在起一个月内，池袋街头进入一级警戒状态。我们的人分成四班，二十四小时值守街头。宾馆街、电话交友中心、情侣茶座都是我们盯防的重点区域，另外，所有池袋的G少年每人发三张肖像画。把这个医生当做头号目标，特别留意老少配的情侣。OK？这次换我们来猎捕绞杀魔。”


  
与会的所有人员齐应一声，那声势颇为壮观。我暗暗松了一口气，一切似乎都有些眉目了。曙光就在前方。


  
理香丧礼的第二天开始，池袋街头在一夜之间变成了战斗区。警察和不良少年都杀气腾腾。报纸和电视则因为池袋绞杀魔一案终于出现第一个被害者而大肆渲染报道，他们似乎乐在其中，好个提升收视率的最佳题材！一时间，街头的报纸、家里的电话、公车上的视频，所有的媒体全都在关注着这次事件的进展和内幕。


  
我则成为猎捕绞杀魔的最高指挥，分派巡逻人员，接收各集团的信息。同时，每隔三天和阿正、小俊在池袋的水泥丛林巡逻六小时，小光有空时也会加入我们。崇仔给我发了五支冒名申办的手机，整天铃声响个不停。从出生到现在，这还是我第一次如此大规模地运用脑力进行劳动，并且体验到因为用脑过度累得半死的感觉。


  
之后的一周时间过得飞快。有用的情报很少，一直扑空，只捉到几对正在进行援交的嫖客和不良少女而已。令人心生敬意的是，所有负责巡逻的池袋G少年没人发出一句怨言。印着理香黑白大头照的T恤开始在街头青少年中流行开来。T恤上的理香顶着一头爆炸卷发，坚毅的眼神穿过发丝，直视前方，而在头像的下方则以鲜血般的红字印着“REMEMBER”。那T恤上的理香看着是多么熟悉啊！她那呼之欲出的眼神似乎在和我说话。我的内心一阵疼痛，心里暗暗地问着自己：那就是曾经和我们一起玩一起闹的中村理香吗？


  
我也在阳光通的路边摊向哥伦比亚人买了一件T恤来穿。


  
这一天，我和阿正、小俊趁着巡逻空档在西口公园的长椅休息，有两个男人走了过来，一看就是狗仔队。其中一人拿着笔记本和品味极差的黑色背包，另一人则背着那种有着夸张闪光灯的超大型照相机。肥胖的笔记本一边擦拭脖子上的汗珠，一边问我：


  
“嗨，你们好，请问你们认识中村理香小姐吗？”


  
我们互相交换一个眼神。阿正眯起了眼睛。


  
“不认识，你说的是谁啊？”我不想惹事，所以还是敷衍了他们一下。


  
“不会吧，那个被绞杀魔杀害的女孩子你们都不知道吗？听说她业余时间从事过援交呢。不过她的运气够背的。唉，就为了买点名牌衣服、名牌包包而出卖身体，结果还被杀，真是不值得啊！”


  
“好像有这么回事，你们还听到什么传闻吗？”我努力保持平静地探问。


  
“没有什么传闻，我们正在到处找线索，她的朋友居然什么都不说，不过我告诉你们噢，听说她好像还涉嫌集体卖淫呢。”


  
我们的理香和集体卖淫有关？我正想再从笔记本身上套出一点情况时，旁边愤怒至极的阿正已经出拳。连平时瘦弱怕事的小俊也对着相机吐了口唾沫，又用催泪喷雾器朝摄影记者喷去。只听阿正一边痛殴，一边怒吼道：


  
“操，开什么玩笑！你们这些混球，要是敢乱写理香什么，小心我杀了你们！！”


  
狂扁完这两个可恶的人，还没等路人围过来看热闹，我们就拔腿逃出了西口公园。


  
日子在这种紧张的气氛里又过了两周，依然没有发现绞杀魔的踪影。G少年里的激进派分子再也按捺不住了，开始以年龄差距较大的援交情侣为目标，展开攻击嫖客的游戏。话说回来，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自作自受嘛，谁让那些可耻的嫖客要去干那种见不得人的事呢。


  
少年课的吉冈打我的手机，问我们是否在追查什么，怎么把街头搞得这么鸡飞狗跳。我当然说我什么也不知道，更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吉冈哼了哼没有说话，他最后说要是逮到犯人的话，一定要交由警方处理，看来这小子还是怀疑我。


  
真是没办法，池袋的警察中，吉冈还算是个不错的人。


  
我们照例进行深夜巡逻。三个人沿着宾馆街蹓跶前进。走到便利商店前，有几个G少年正坐在护栏上打手机游戏。一看就知道那也是我们的巡逻人员。我们双方用眼神打了个招呼。


  
既然这边有人巡逻，我们就有必要换个地方看看。于是我们就转进了两侧都是宾馆的窄巷。这一带灯光昏暗，每间宾馆前都亮着蓝灯，意思是说“本宾馆尚有空房”。在街灯和蓝灯的映照下，有两个女生无所事事地站在那儿。她们穿着短得不能再短的迷你裙，看那样子只差没把屁股露出来，远远看去我们还以为是年轻女学生，走近后才发现她们脸上的浓妆都跟富士山上的积雪一般厚了，看起来至少也有三十五岁以上。两人看到我穿着理香的T恤，便朝着我们喊道：


  
“你们要加油噢。一定要为那个小女生报仇！”


  
说着，这两个老女生还作了一个加油的手势。


  
我们把小俊画的肖像画发给她们，请她们也留意。她们很乐意地收下了，并说有情况一定报告给我。


  
经过理香这一事件，池袋街头发生了奇妙的变化。原本四分五裂、甚至经常生事的各股势力，似乎又开始凝聚在一起了。


  
说老实话，我还是喜欢这种团结一致的感觉。


  
第四周的周末就这么毫无进展地度过了，一个月的巡逻活动也即将进入尾声。巡逻和跟监仍如流水线般持续进行着，谁也没有因为一月限期将至而稍稍松懈。G少年一旦决定的事，就必定贯彻到底。这一晚，因为轮到我们组值班到早上，所以我们四人晚上八点多到西口的麦当劳吃饭。为了晚上有精神一些，我们便点了一大堆麦香堡、薯条和可乐，坐在店内闷头吃了起来。店内坐满了人，透过香烟的烟雾，可以矇眬地看到店的另一头。周六的晚上，窗外的池袋人潮似乎不再跟平时那般紧张，看起来要比平日更愉悦。这时，我的帆布背包里有手机响了起来。小光跑到背包处拿出手机，试到第二只，接通之后她递给我。我沉声说道：


  
“喂。”


  
“是诚哥吗？我是Killers的义和。我现在丸井百货后面的情侣茶座‘浓情小吧’前面，刚才我看见一个跟医生一模一样的男人刚领着个年轻女生进去了。”


  
“好，我知道了！你待在那别动，我五分钟就到。”


  
我挂上电话，果断地对大家说道：


  
“情侣茶座‘浓情小吧’，出发吧。”


  
从我们所在的麦当劳，快步跑到丸井百货只用了三分钟。穿过丸井，转进第二条小巷子后，就可以看到一片云集众多酒馆的角落。情侣茶座“浓情小吧”就在那条路的左手边。


  
茶座位于一栋像铅笔一样瘦长的综合大楼内，没有任何指示牌，显然，这家店是专做熟客生意的，不像那些别的门店一样张扬。如果不是熟客指引介绍，寻常人是无法发现这家店的。这或许是这类暧昧色情的夜店的共同特点吧。


  
我们来到那栋综合大楼前，在正门口的大厅里，有一座面向大门、脏兮兮的电梯。而在电梯前面，一个身材矮小、看来像是十四五岁的中学生模样的G少年有些振奋地站在那里，显然，他的这一发现，必然为他在G少年中赢来很高的声誉。


  
我知道他就是刚才打电话的义和。只见他打扮随意，一条松垮的牛仔裤垂在髋骨之上，外罩一件大得几乎可以在里面游泳的犹他爵士队球衣。我竖起大拇指，用表扬的语气跟他打招呼道：


  
“嘿～辛苦了。那家伙进去多久了？”


  
“到现在还不超过十分钟。”


  
“这上面这么多情侣茶座，为什么你就确定他去了‘浓情小吧’呢？”


  
“因为电梯停在六楼，然后就一路下来了。”


  
“除了电梯外，这个大楼还有其他出入口吗？”


  
“有逃生楼梯，但无论是走楼梯或搭电梯，出来时都得到咱们现在站着的正门。”


  
义和回答得很笃定，这么聪明的小伙子以后肯定有出息。


  
“干得好！我会跟Killers的首领和崇仔提的。”


  
接着该怎么办呢？


  
我看着小光，用一种征询的目光看向她，小光默契地点点头。我回过头来，坚定地说道：


  
“现在，我先跟小光进到那个茶吧里去确认犯人。你们打电话给崇仔，跟他报告我们已经进去监视了。你们再依崇仔的命令行事，懂了吗？”


  
我的身后站着阿正和小俊，他俩的眼睛都直视着我。听完我的吩咐，小俊立即点了点头，阿正似乎有点不满，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时间已经不允许我考虑太多，我牵着小光的手向电梯走去。


  
转眼间，电梯门在六楼开启。狭窄的走廊对面可以看见一扇灰色钢板门，上面挂着的塑胶板上写着“Mezzo Piano”，就像一般公寓的大门。说老实话，这里一点也不像是店家，倒像是一户贫困人家的住宅。


  
我拉开门，引着小光走了进去。


  
和走廊明亮的日光灯比起来，店里显得有些昏暗。用布帘隔出三个榻榻米大的狭小空间，右手边是柜台，柜台里面是一个中年男子，黑色领结配上两撇小胡子。我们目光交会。


  
“欢迎您的光临。”


  
非常温柔的声音。小光与我踏入店内。


  
“请这边走。”


  
那长相和言谈都有些怪异的小胡子殷勤地为我们带路。拨开黑布帘就是店内，八个榻榻米大的长方形空间里放着六组红色天鹅绒高靠背沙发，沙发和沙发之间分别夹着一个小桌子。我因为还不适应里头幽暗的光线，只能大概看见里面人物的模糊轮廓。显然我们的加入影响了里面客人的情绪，我们刚进去，他们就同时停止了动作。


  
等到我们的眼睛适应了这里的光线，发现六组沙发只剩下最靠近门口角落的沙发还空着，我们便在那儿坐下。小胡子用笔型手电筒照着菜单，让我们点饮料。


  
我让小光先点。小光看也不看地说道：


  
“清茶。”


  
“我也是。”我说。


  
“好的，马上送到。”


  
等看出我们也是风流客后，隔壁二十七八岁的上班族情侣就急不可耐地开动起来。令我惊诧的是，那女人竟跪在男人的双腿间，而且更要命的是，她还让嘴巴故意发出很大的声音，那高高翘着的屁股似乎是有意给别人看似的。男人配合地把手伸入她的紧身裙内，卷起裙摆。这样那女人的裙子里就一丝不挂了，女人还柔情似水般地轻轻摆动着腰肢。


  
看着看着，小光竟也双手环住我的肩膀，将舌头伸进我耳朵里呢喃轻语。根本不适应的我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诚诚，我们也得跟他们那样，不然会让人起疑的。我无所谓的，你不用介意。”


  
小光说完，拿起我的右手压住她那无袖露背装的胸口。里头没穿胸罩！就像是充满黏稠高温液体的柔软气球，握紧后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指缝间流泻而出。我忍不住勃起。


  
我一边用手搓揉着小光的胸部，一边小心地环视着店内的情况。我们正对面是一位快秃头的欧吉桑和像是他老婆的普通情侣，两人正目瞪口呆地看着别人。这对情侣应该没问题。隔壁的上班族情侣，以及他们对面的中年情侣也应该没问题。那就只剩下最里面的两组沙发了。情侣茶座的偷窥通病为我创造了便利，在这里，你只要不和他人眼神相对，再怎样无礼地窥视都是没事的，甚至进来的每个人都会去偷窥别人。


  
我开始侦察这最后的两组可疑对象。只见最里头斜对角的沙发上，是两个穿牛仔裤的学生，他们初尝禁果一般身子紧紧相贴。过了好一会儿，他们才脱下牛仔裤，然后竟学着别人连内裤也脱了个精光，但仍穿着白色的袜子，真是不可思议。


  
这样就只剩下最后一对了，就在我们这一排最靠里的沙发上。那个男人竟让女生摆成小便的姿势，然后他从后面揉搓着阴蒂。女生看起来很年轻，感觉只有十八九岁，此刻正“啊——啊——啊——”地哀叫着。


  
那男人则像猫头鹰般转头四顾。这使我有机会看到了他的脸，中分的头发，比小俊的肖像画瘦了些，脸型更显尖削。虽然与画像稍有不同，但我一眼就看出来，这就是我们要找的医生，绝对没错。我把嘴唇贴着小光的耳朵小声告诉她我发现的东西。小光似乎依然沉浸在这种淫秽的气氛里不能自拔，当她听到我的话语声时，她的嘴里竟不自主地逸出一丝叹息。但我顾不得那么多，只在她的耳边重复道：


  
“你仔细看清楚，是不是我们这排最里面的情侣。”


  
小光脸上满是红潮，点了点头。然后装作要把脸枕在我的大腿上似的直接向前弯下身子，朝最里头的沙发看去。就在小光侦看的同时，她的小手还继续爱抚着我高高鼓起的裤裆拉链。过了一小会儿，小光就坐起身来，抱住我的头颈，在我耳畔说道：


  
“没错，那个男人就是医生。”


  
任务已经完成，该是撤兵的时候了，为了不引起其他情侣的怀疑，我们继续调情了一会儿，之后我和小光走出门外到柜台结账。柜台前的椅子上已经坐着三对等待空位的情侣了。看来这地方的生意还真不错。


  
在电梯里的时候，小光说这种店好像会让人上瘾，说着说着，她竟约我下次再一起来。现在的女生究竟在想什么。


  
走出电梯，综合大楼前空无一人，就连巡逻员的人影也看不到，义和与阿正他们都不在。我立即拨电话给崇仔。


  
“崇仔吗？ 刚刚我进去确认过了，应该就是那个医生。你说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先让女人回家。我已经用汽车和摩托车包围大楼附近了。我说阿诚，不是问我接下来要怎么办，应该是你想怎么办才对吧？”


  
崇仔之所以被称为G少年的国王，确实并非徒有头衔。这家伙善解人心，能让与他相处的人如沐春风，并且能因材施用。这或许就是他能当国王，而山井不能的原因吧。


  
“崇仔，我想直接确认那家伙是不是绞杀魔。我想这事可能比较难办，所以麻烦你们在背后支援，别让他跑了。”


  
“好！去吧，阿诚。把绞杀魔抓起来。”


  
挂完电话，我就回头向小光站着的地方走去，确实，这是一场不适合女人参与的战斗，有必要让小光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于是我跟小光说等会儿再打电话给她，要她先回去。小光担心地叫我别做傻事，然后听话地朝东京艺术剧场的方向离开。


  
我从容地穿过小巷，在对面的护栏坐下，静等医生下楼。


  
这时的等待，一点儿也不痛苦。


  
REMEMBER。


  
之后又过了三十分钟，大约到了晚上十点左右。电梯门不知打开几次，一对又一对彼此得到性满足的男女相拥着走了出来，然而那医生却始终没有露面。义和曾说这个门是惟一的出口，因此我并不着急。我静静地在护栏前坐着，就像是一个等待猎物的猎人。


  
终于，搂着年轻女生肩膀的医生出现在综合大楼的门口。白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肩上则背着一个COACH的单肩手提包。女生的步伐摇晃，在男人搀扶下好容易才走得动步伐，显然，刚才在那昏暗的茶座里，这个色魔没少折腾那可怜的女生。


  
这医生是个胆小谨慎的人，他一再回头确认后方没人，才搀挟着那女生朝门外走出来。


  
看到那个该死的医生，我知道战斗已经拉开序幕了，于是坚决地开始行动，我穿越丸井百货的十字路口，朝艺术剧场走去。这个星期六夜晚在别人看来没什么两样，滑板族和越野车爱好者依然那么快乐地表演着。然而这个夜晚，对我来说，意义却非常重大。


  
医生快步穿越人潮，朝西口公园后方的宾馆前进。他们两人相挽着走出公园，钻进了艺术剧场旁的小巷子。这条巷子里看不到任何人影。暗巷尽头有两家宾馆，休息四千日元起。


  
我快步越过两人，在宾馆前的巷子头上站定。医生意外地看着我。原来这家伙有着年轻演员般漂亮端正的脸庞，看来最多不超过三十五岁，如果不认定他是绞杀魔，我会以为他是某上流女子大学的教授，惟一的缺点就是身材矮小了点，大概不到一百七十公分。


  
虚伪的医生显然看到了我眼中的敌意，有些惶乱地问道：


  
“你是谁？到底想干什么？”


  
“不想怎样，只是想确认你是不是绞杀魔。”


  
我的话才说完，那家伙就惊慌起来，眼神游移不定。


  
“你说的什么鬼话，我怎么听不懂？我在和女朋友约会呢。如果你要抢劫，我就要叫人了！”


  
奇怪的是，女生并没有因为我们的对话而注意我们，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视线飘向远方的夜空。


  
“想叫的话，悉听尊便！但如果你决定不叫的话，就让我看看那个包。”


  
那家伙猛然把女生推开。那女生就像面团一般倒在柏油路上，短时间内，她是不可能再站起来了。


  
那家伙见事已败露，居然从手提包的口袋里拿出一个亮亮的东西指向我。细细的刀刃，像是手术刀。医生一脸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声嘶力竭地叫道：


  
“你，赶紧滚！越远越好！不然的话我可就不客气了！”


  
“小子，想动刀的话请便。但是你绝对不要想逃走，你看看这四周，都是我们的人。”


  
“胡说！”


  
“不信你自己看看后面。”


  
那家伙的手术刀仍指向我，但不由自主地微微转头向后看。这个笨蛋。


  
我立即将帆布背包从肩膀上滑下，握住背带朝那家伙的右手猛然叩去，动作小而迅速。背包里有五台联络用的手机和我的手机，这些硬物集中在一起，那可是相当具有攻击力的。


  
我听说有黑社会的就曾用布包冰块把人打死过，现场还不留痕迹。我的“特制武器”跟那道理是一样的。第一击打飞他的手术刀，第二击瞄准他的头。二下、三下、四下！我不停地挥舞着背包。那家伙猝不及防，护着自己的头坐倒在地。


  
“厉害！”


  
我的背后传来一声喝彩。拉起背包转头一看，只见崇仔双手叉胸站立，轻笑着。


  
“啊……”


  
听到医生呕吐般的悲鸣，我又回过头来，崇仔的手下已经把医生踢倒。医生脸朝下趴倒在地，G少年们用一条塑胶制的环状软线套住他的双手双脚。“啪嚓”一声拉紧软绳，这个可耻的家伙就再也无法动弹了。


  
“美国制品，效果还不错吧？”崇仔说道。


  
这家伙，从来都是这么考虑周到，或许这也是他能当不良少年的king的原因之一吧。


  
我径直去拾起那家伙丢弃在路边的手提包，打开袋口。里面有麻绳、手术用手套、装满透明的不明黏稠液体的小瓶子、两支按摩棒、另一把手术刀、数码相机、测量器，崇仔看着我点点头。


  
“你们住手，谁让你们看我的私人物品的？我可以去告你们。你们到底是谁？不是警察吧！你们别以为我好欺负，我可不会善罢甘休的。”


  
男人已经变成了一只翻滚的毛毛虫，居然还敢如此咆哮。真是不要命的笨贼。


  
崇仔轻笑着拾起掉落在地面的手术刀，朝男人走去。G少年们快速地让出空间。


  
“喂，你看过《唐人街》这部电影吗？尼克尔森和费伊·达纳韦主演的那个片子。”


  
崇仔在医生的旁边蹲下后，似乎很有兴趣般地和他闲扯，同时还扯着医生的头发把他的头抬起来，直勾勾地盯住医生的眼睛。


  
“知道啊。噢！痛死我了，那导演是罗曼·波……波兰斯基。你们究竟想要干什么？”


  
想不到这破医生在这个时候还有种跟崇仔侃大山，可惜他这种自以为聪明的做法实在是愚蠢极了，因为他根本不敌崇仔的眼神，被迫移开了视线。


  
“你从实招供的话，我们也许什么都不会做。你就是池袋的绞杀魔？对吗？”


  
崇仔把手术刀尖端插入医生左边的鼻孔。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有权保持沉默吧！”


  
崇仔轻轻把手术刀朝自己的方向倒划出来。“噗”！像是割开厚塑料布的声音。转眼间，医生的鼻翼已被割开了，鲜血不停从伤口冒出来，巨痛之下，发出一阵杀猪般的哀号，瞬间，他的牙齿和牙龈即染成了一大片红。唾液之中夹带着红色泡泡，非常恐怖地滴在柏油路上。


  
“不错，这手术刀不错。你这家伙没有资格跟我谈什么有权保持沉默。我再问一次，你就是池袋的绞杀魔吧？”


  
不动声色的崇仔又把刀子放进那医生右边的鼻孔里，医生眼眶充满了泪水和恐惧。他痛苦地叫道：


  
“我知道了，求你不要再割了。我说我说，事情是我干的。”


  
“杀理香的人也是你吗？”


  
崇仔手里的手术刀又深入鼻孔约两厘米。那医生的眼里充满了恐惧：


  
“杀人的事不是我干的，那种伤天害理的事我是不会做的。我只是做了不太好的游戏而已，那只是一场游戏。每次药量都是仔细计算的，勒脖子也是一边看码表一边进行的。”


  
崇仔和我对看一眼。


  
“真的吗？真的只是这样吗？”


  
“我说的都是事实，不管你们怎么对待我，没做的就是没做！求你了，不要再这耗下去，快点带我去看医生吧！不然我就要死了。”


  
“着什么急啊？待会警察就会到这里的。你找他们送你去医院吧，反正你是已经逃不掉了。”


  
我一边听着崇仔的声音，一边想着理香的事。是这家伙真的没做，还是这家伙在耍花腔？我的脑子跟炸了一般疼。


  
“大家饶了我吧，我可以给你们一千万，嫌少的话两千万也行，我可以付你们见都没见过的钱给你们，但我真的跟那个死掉的女生没关系。”


  
这不是越说越离谱了吗？


  
“你难道不认识理香吗？”


  
“嗯，嗯，我……我和她援交过几次。”


  
“玩过勒颈吗？”


  
“玩过一次。但我是付了钱的，而且玩法也经过她的同意的。”


  
我无话可说，心头有些郁闷。没想到我的神态被那可恶的医生看在眼里，他的眼睛里居然露出奇妙的光彩，他以为我怕了，于是竟不顾嘴里冒着的血泡，龇牙咧嘴地对着我们嚷道：


  
“我告诉你们，这事我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如果警察逮捕了我，那你们也不会有好日子过，我会把你们做的这些事情通通抖出来。到时你们也得进监狱！这是伤害罪！”


  
这个男人开始胡言乱语，连自己身陷重围都忘了。


  
崇仔哈哈大笑，似乎打从心里感到有趣。


  
“你是不是在学校受老师娇惯坏了？你真以为自己很聪明吗？当你被变态的欲望冲昏头脑的时候，你的好运就用完了。懂吗？”


  
崇仔的脸只有嘴唇在动，甚至连看都不看男人一眼。


  
“哼！你们等着瞧，我只要请最好的律师，很快就会被释放。我一出来就会回来找你们报仇的。我会花钱请流氓痛扁你们一顿……”


  
崇仔挥手勾起手术刀，划开了另一边的鼻翼。他还用左手揪住医生的头发，再把医生的脸像闷葫芦一样往柏油路上敲。啪—咕—咻。鼻梁断裂的声音。男人嘶吼哭泣。头骨撞地声。


  
“走吧，警察也该快到了。”


  
崇仔说完举起右手，用食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小圈圈。小巷两旁阻挡行人进入的G少年纷纷散去。一切妥当之后，崇仔回过头来对在一旁发呆的我说道：


  
“喂，阿诚。我们也该走了。”


  
“去哪？”


  
我低头看着哭泣的男人，心里一个疑团却越来越强。


  
“夜店。”


  
“现在还去喝酒吗？”


  
“你今天怎么这么迟钝呀，我们今天从傍晚开始一直都在那家店喝酒的，不是吗？”


  
崇仔对我笑道。


  
“说得也是，我们压根就没在这出现过。”


  
夜店的名称叫“Rasta Love”，或许它的后台老板就是G少年，所以G少年在这里简直就是如鱼得水。这夜店独具特色，因为从远处看去，它就像是一个到处都喷漆涂鸦的水泥黑箱子。


  
那天晚上，整家店都被疯狂的G少年包下了，曾经出席会议的十大头目全员集合，持续近一个月的警戒状态总算宣告结束，对于G少年来说，只剩下疯狂喧闹。随着缓慢的雷鬼旋律，大伙喝着兰姆酒跳舞。阿正和小俊当然也在场。在这家店里，此刻到处都是干杯的声音。但奇怪的是，那么多酒灌下去，我的头脑却反常的清醒。逮到绞杀魔是可喜可贺（留在现场监视的人，后来向崇仔报告那家伙已遭到逮捕）。然而在我的心头，却始终有一个疑团无法释怀。我感觉绞杀魔医生并没有说谎，杀死理香的凶手或许真的另有其人。这样的话就意味着在池袋另有一个变态此时正在街头闲荡？但如果真是如此，此刻也没有什么是我能做的了。难道我能在如此快活的音乐中突然站起来跟这些欢欣的少年说杀人凶手另有其人，大家需要再警戒一个月吗？


  
有些伤神的我只是在这家夜店的一角安静地喝着酒。对我来说，纯属为了打发时间。但对于这些不良少年来说，这是一个胜利的夜晚。在店内气氛高潮迭起的深夜两点多，我撑起沉重的身躯正想要离去。一个G少年跟过来，说崇仔有事找我。我回到店后方，崇仔正被大伙包围着。和我视线相交时，崇仔点了点头，招手叫我。高分贝的Sly & Robbie音乐声中，崇仔在我耳边说道：


  
“阿诚，今天辛苦了。我随时欢迎你来担任我们组织的头目。另外……”


  
罕见地，崇仔似有难言之隐：


  
“以后，你要小心那个叫小光的女人。就这句话。”


  
我一路踉跄着走回家，盖上被子就沉沉入睡。在回家的路上，崇仔那句“小心小光”不停在脑中回荡。那天晚上好像做了很多噩梦，但我却一个也记不起来。


  
第二天是星期天，我大约在中午起床。铺天盖地的报纸社会版头条都是“落网！未遂绞杀犯”。裏在棉被里看着报纸，自从理香事件发生后，我也养成了看报纸的习惯。现在如果再去参加语文考试，说不定可以考个不错的成绩呢。


  
绞杀魔原来是某大学医院的麻醉医师。三十七岁，未婚。属于工作态度认真，前途光明的精英分子。没想到那样的人竟然会……


  
真是千篇一律的内容，为什么报社都要按照这个套路写罪犯呢？


  
不过，他果然仍旧否认杀害理香，即便面对警方的审讯亦是如此。报纸还说相关侦讯仍将持续进行。


  
看来，我的疑惑是有道理的。


  
在床上躺得百无聊赖，便挣扎着起了床，径直到了西口公园，像平常一样在长椅上坐下。阿正和小俊走了过来，傍晚的时候小光也来了。我告诉他们昨晚的经过——除了崇仔割破绞杀魔鼻子那段的全部经过。虽然关于理香的事大家仍未释怀，但毕竟靠自己的力量为池袋除了一害，感觉还是有些满足。接着，我们就唠唠叨叨地说些没什么营养的话题。感觉以往很平常的日子，现在又回到我们的身边。好一个悠闲的星期天下午，一个月来第一个不用担心巡逻的周末。


  
不觉间，夕阳已西沉，大楼的影子渐渐拉长。夏天已近尾声了，白日在渐渐变短。我呆呆地望着西口公园的圆形广场。在我们长椅的对面，出现了“杜宾犬杀手”那熟悉的脸孔。我看见山井拿出手机，很明显地按下通话键。


  
小光正在和阿正聊天，说来也巧，就在这个时候，她的手机响了起来。小光从黑色PRADA单肩手提包里取出手机。


  
“喂？我是小光呀……什么？叫你不要随便打来，怎么又打……有事我会找你的，就这样。”


  
小光快速挂断电话。听得出来，她刚接电话时的声音是很可爱的，但中途语气猝然变得不好起来。我一边用耳朵听着小光的声音，一边却直直地望着山井。小光挂电话的同时，他也挂上了电话。我开始的时候以为这只是巧合，直到我脑海里又翻出崇仔昨天晚上说的“小心小光”时，心里不由得一凉。


  
当晚，因为小俊和阿正昨晚在狂欢的“Rasta Love”喝到早上，要早点回去休息，于是我们便提早解散。小光嚷着好无聊，也回去了。分手的时候，小光用食指戳着我的胸口，说下次再一起去那家情侣茶座吧。


  
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我回家之前，先去了一趟丸井百货地下室的Virgin Megastore，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到古典音乐卖场，以前甚至从没听过古典音乐。我向穿着Polo牌衬衫制服、扎着一条马尾的年轻男店员问道：


  
“你这有柴可夫斯基的《弦乐小夜曲》吗？”


  
那个有些时尚、却又看起来很本分的店员带我来到国外经典名曲的展示架前，有一大堆的柴可夫斯基。


  
“卡拉扬、柯林·戴维斯、巴伦波因、穆拉汶斯基，都是柴可夫斯基的《弦乐小夜曲》，您想要哪个版本的？”


  
我说都可以，店员就递给我柯林·戴维斯的CD，说这个比较便宜。我在柜台付了账，回到家后，把那张碟放到CD机里。就这样一遍又一遍，这个晚上我把这首曲子听了六遍。


  
《弦乐小夜曲》就像古典贵族舞会中出现的音乐一样，既甜蜜又悲伤，让我联想起在华尔兹的音乐里，优雅的社交名媛穿着蓬蓬裙，围成圆圈不停地跳着舞的场景。


  
第二天、第三天，从早到晚我都在放着那首曲子，脑海里却一刻也没有停止思考。


  
绞杀魔、理香、小光、集体卖淫、山井……不同的名词在我的脑海里周而复始地盘旋，前后恐怕不下千百次。即使如此，我还是无法理出个头绪来。因为理香已经无法再思考了，所以我得连她的那部分一起努力。


  
第三天傍晚，我打手机给崇仔。


  
“我想知道山井的手机号码，你可以查得到吗？”


  
“今天的天空也是蓝色的吗？别问我这种理所当然的事。”


  
崇仔随即回电告诉我山井的号码。我立刻拨过去。


  
“喂？”


  
与山井那慢吞吞的声音随之而来的，是街道吵闹的人声。


  
“唷，我是阿诚。你现在有空吗？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啊——”


  
这实在不像“杜宾犬杀手”的风范，我明显听得出他心不在焉，并且有点失魂落魄的感觉。


  
我没空去管他的心情：


  
“那么，三十分钟后西口公园见。可以吗？”


  
“啊——”


  
电话挂断。这家伙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


  
我坐在长椅上等山井。周围开始变暗。赶着回家的上班族快速地穿越公园，因为不是假日，所以公园里G少年也不多。比约定的时间稍晚一点，我看到山井的金色脑袋出现在公园的东武百货出口。他似乎也发现了我，径直向我走来。穿着打扮还是一如既往的狂放：粗犷的黑色短靴、迷彩裤配上特意把袖子剪掉的灰色T恤。令人可怖的是手臂上满是刀疤，连接鼻环和耳环的链条则换成了金的。


  
“唷！”


  
山井打完招呼，在我的旁边坐下。


  
“嗨。”


  
“什么事？”


  
山井的声音很低沉，像是用扁平的石头在喉咙深处摩擦出来的。


  
“想问你有关小光的事。”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紧盯着山井的眼睛。山井的表情似乎没有任何变化。他沉默了一小会儿，便回转头来直视着我的眼睛说道：


  
“你总算有所察觉了啊。”


  
“发现什么啊？”


  
“这女人是属于我山井的。”


  
“你们在交往吗？”


  
我原本想知道的并不是这个，所以根本想不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因此不由得吓了一跳。山井很坦然：


  
“嗯，不算是交往吧，但是我告诉你，这个女人就是我的。”


  
“为什么？”


  
“从小到大，小光是我第一次遇到的和我同类的人。虽然我跟她不是你们所说的那样‘交往’，但我认准了这女人就是我的。谁要是动她，就算是你，我也照杀不误。”


  
说这话的时候，山井眼中冒着凶光。杜宾犬杀手和千金大小姐是同类的人？有没有搞错？这家伙看来是脑筋短路了。


  
“恐怕没有人会觉得你和小光是同类吧？”


  
“这种感受你们是不会懂的，恐怕小光她也不知道。她自以为迷上了你，其实她并不明白状况。”


  
“嗯？！……”


  
我不置可否。


  
“我也知道，你虽然对这方面感觉迟钝，但还是个不错的人，不然我也不会请你当我决战的裁判。但话先说在前头，我不怕你，也不怕崇仔或这世界上的任何东西。我是要定那个女人了。”


  
说完，山井起身离去。此时他的背影显得有些孤独，又有几分伟傲。


  
我朝那家伙像门一样厚实的背部喊道：


  
“喂，那你告诉我，那一天你在我面前打手机给小光是不是故意的？”


  
“废话。”


  
山井走了。那些走到他身边的上班族一靠近山井，就很自然地让开一条路。这让我想起海底那些自由自在的鱼儿遇到鲨鱼时会自然地让开一条道一样。或许，山井就是池袋这个水池子里的鲨鱼吧。


  
第二周的星期六午后时分，我约小光单独见面，地点还是在西口公园的长椅。天气很好，虽然已经是九月天了，但阳光依然猛烈。小光穿着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黑色紧身T恤和超短迷你裙，一个纵身，心情愉快地在我旁边坐下。


  
“不知怎么搞的，我感到非常开心，可以和诚诚两人单独见面。虽然有点早，但我还是想和你去那家情侣茶座，我们直接去好吧？”


  
真是要命，她到底是在想些什么呢？但看得出来，小光和平时一样开朗，天使般的笑脸。或许，山井就是被这张笑脸所迷惑的吧。


  
“我大概弄清楚了。”


  
小光很会察言观色，她看了我一眼，表情骤变。


  
“你搞清楚什么事了？”小心翼翼地问。


  
“当然是理香的事啦。”


  
“可是，那是绞杀魔干的。难道不是吗？”


  
“我觉得不是。”


  
“不是他干的？那是谁呢？”


  
“是你！”


  
这句话在我说之前，我都还没决定好怎么说，但这个时候却冲口而出，并且一切都似乎是那么自然而决绝。因为我已经确定了。


  
小光表情一时冻结，立即又恢复了正常。


  
“你说什么傻话啊！我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你要知道我和理香可是最要好的朋友啊！”


  
“我也觉得你不是这种人啊。但是，事实就是你干的，我说得没错吧？”


  
我直视着小光的眼睛。


  
“我没有呀！”


  
我依然逼视着她。


  
“你没有？你是没有，你只是叫山井去做了。”


  
小光似乎承受不住了。泪水浮现，从大大的眼睛里一滴滴往下掉。即使如此，我还是盯着她的眼睛。


  
“可是，我并不想让理香死，我只是请山井去吓理香一下而已嘛！”


  
我想起小光在理香丧礼那天满脸的泪水。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女人呢？看着像天使，却又像是魔鬼。


  
我相信答案远不止这些。


  
“真的吗？小光，果真是那样的吗？”


  
我的眼神更加严厉，我知道这个时候绝对不能放松。也许山井说得对，反正我就是反应迟钝的男人。


  
“不要逼我，我怕把真相说出来，我会失去一切。到那时，诚诚你也会讨厌我的！”


  
“如果你不说，我不但会讨厌你，而且会恨你。说吧！”


  
小光长叹了一口气。此时她的声音都变了：


  
“好吧，我就说吧。理香她运气很差。暑假开始的时候，早已进行援交的理香不幸遇上了绞杀魔。你还记得前段时间有一个星期她一直围着围巾吗？其实那不是打扮，而是为了遮掩脖子上被勒后的淤青。后来，绞杀魔捅出了大娄子，弄得整个池袋都天翻地覆的，理香这才开始害怕起来。她问我是不是要和你商量一下。”


  
“可是你阻止了她。”


  
“对，因为理香要跟你说了，那我的事也会曝光。”


  
“是指你把女生介绍给嫖客的事吗？”


  
“对。我负责调度所有的女生。这件事就算被学校、父母、警察知道，我都无所谓。但是，我就是不想被诚诚知道。”


  
说完这句话，小光的脑袋已经彻底低了下来。


  
“为什么？”


  
“那是……因为，因为诚诚……”


  
小光脸部表情竟变得羞涩起来，刚才还是一个演员，现在又变成了一个小女孩，咬着精心彩绘过的大拇指甲。眼睛里泛着泪光。


  
“怎么了，小光？”


  
“那是因为诚诚是我这一辈子第一个喜欢上的好人。至少在比爸爸年轻的人当中是这样的。以前我只喜欢比爸爸年纪大的人。”


  
“那你说柴可夫斯基是怎么回事？”


  
“柴可夫斯基是爸爸最喜欢的曲子。他经常和人家两个人一起锁在书房里听柴可夫斯基的曲子呢。《弦乐小夜曲——舒缓版》，这是爸爸经常在我们在一起时放的曲子呢，爸爸好爱、好爱光子的！虽然有时也会痛得不行，也觉得不喜欢，但是爸爸说相亲相爱的人都会这样做的。”


  
这就是山井所说的同类的人吗？


  
我知道，山井的老爸是附近出了名的酒精中毒者，不论有没有理由，都会殴打山井和他妈妈。我记起山井曾经在下雨的冬夜可怜地睡在我家店门口躲雨。我也记得有一次在去国小上学途中，看见他们母子俩蜷曲着身子睡在池袋的铁桥下。他老爸在山井读中学时因为肝病死了。山井说他一点都不悲伤，只感到无比的高兴。而山井的屠狗事件就是发生在他老爸死后不久。


  
“小光，你们那样第一次是在什么时候？”


  
“大概是幼稚园大班的时候吧。那一次流了好多血，还因此而被妈妈痛打了一顿，骂我把沙发弄脏了。所以，光子讨厌妈妈，喜欢爸爸。”


  
“我明白了。好了。”


  
“不好。”


  
小光有些夸张地尖叫起来，声音又变成那种充满张力的女演员一般。此刻她不再咬指甲，眼神亦变得熠熠发亮。


  
“一点都不好。确实是我拜托山井把理香杀掉的。我也不知道为何山井似乎很懂我似的，而且他还说爱上了我，愿意为我做任何事情。正是因为他说了这些话，我才拜托他去做这件事的。”


  
“给他钱吗？”


  
“他说为我办事不要钱。”


  
“小光，你是不是答应山井什么了？”


  
“对！我答应把自己的身体给他三次，但是不接吻。人家只和喜欢的人接吻的！”


  
“你这么跟他谈条件时，山井是什么反应？”


  
“我不知道，我根本很少去关心他的脸色。或许会有点悲伤吧？”


  
我无言以对，此刻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星期六下午，西口公园又照例开始出现众多的少年和少女。喷泉的杂声加上吉他的合奏声。这个有些闷热的午后显得沉默。


  
“嗳，诚诚。你原谅我吧！这事只要诚诚不说，谁都不会知道的。我们两人一起逃走，离开这个肮脏的地方。我会努力工作，让诚诚一直穿帅气的西装，开保时捷的跑车。只要是为了诚诚，就算要我去援交也可以的。两个人一起快乐生活嘛。我的身体也可以随便让诚诚玩的。诚诚其实也很想要我的吧？是不是。诚诚，只要应一声就好了。”


  
“嗯……”


  
见我似在沉吟，小光赶紧接口说道：


  
“这样，我们就可以在任何人都找不到的地方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了。”


  
“你真是这样想的吗？你认为这样欺骗了所有人而活下去有意思吗？”


  
“对啊！我以前就一直这么活过来的啊。以后也只能继续这样活下去而已。”


  
小光站了起来，开始摇摇晃晃地向前走去。


  
她的步伐就和上次陪她爸爸听完音乐会，听完柴可夫斯基后的那种洋娃娃般的走法。


  
她有些步履不定地横穿过艺术剧场前的广场。我只是默默看着小光的背影，看着她在剧场前拦了一辆出租车离开。我没有去拦她，也没有追过去。出租车消失在车阵里。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小光。


  
我颓然地坐在长椅上直到天色变暗，什么也没做。两个小时后拿出手机，按下吉冈的手机号码。


  
“喂？”


  
吉冈立即听出是我的声音，他快活地喊道：


  
“阿诚呀。你干得真够绝的嘛，那家伙的鼻子看来是永远都无法恢复原状了。好好一个帅哥就这么毁在你手里了。”


  
“是吗？那种人谁有心思去管他。我有另一件更重要的事……”


  
“更重要的事？是关于理香小姐的吗？”


  
看来吉冈真是个有点能耐的人，这或许也是他能在这一带的少年课混得开的原因吧。


  
“对呀，关于理香和山井的事，我有点情况想跟你说。”


  
“我告诉你，你可别小看警察。其实我只是没告诉过你，这件案子和头两件案子的现场情况完全不同，头两个案子的现场就像是无菌实验室，而理香那个案子就像是垃圾场。你说能一样吗？所以我们必然会仔细搜查的。不过你又是怎么知道山井的事的呢？”


  
“当然是深思熟虑琢磨出来的啰。”


  
“那家伙你就别管了，你就等着看报纸怎么说吧，先跟你透露一点，那家伙因涉嫌另一起伤害事件，现在已经被我们抓起来了。理香小姐遇害的当天下午，有目击证人看见他。所以，这件事就算是有个了结了。”


  
“原来如此，看来我不用再说什么了。”


  
“是吗？那就好了。对了，阿诚，你既然每天这样晃来晃去，不如来当警察吧？我想你一定很适合的。如果你有意，我可以帮你跟警察学校说说。怎么样？”


  
“谢谢你为我着想，不过我觉得自己并不适合这一行。如果每天都要处理这样的事情，我或许会疯掉的。就这样了。”


  
我挂断手机，回到家就睡了。晚上阿正来约我出去玩，我也以身体不适为由推掉。盖上被子闷头思考着。


  
我可以为小光做些什么？


  
过完周末，到星期一傍晚的时候，我就背着帆布包出门了。从池袋坐丸之内线，二十分钟就到了目的地——霞关3-1-1。


  
这里都是灰色砖造的雄伟建筑，三个并排的白色拱门前有十个保安人员，要进入建筑物必须出示通行证。我坐在距大门约一百米的护栏上等待。


  
这是我第一次有计划地袭击欧吉桑。我只是一味地等待。等待是漫长的，但我却一点也不觉得痛苦。就这么足足等了五小时，大约到了晚上十点左右，一个熟悉的高个子男人和保安人员打过招呼后，走出了大门。我小心地跟在他身后。


  
此时的霞关行人很少。那个男人或许是想抄近路到地铁车站，于是走进了一座小公园。真是自取死路，我加紧了跟踪的步伐。


  
等到一个合适的地方，我猛赶几步超过他，一个回身面向他，沉声说道：


  
“涉泽先生？”


  
“你这是在做什么？”


  
那男人下意识地应了一声，等他抬起他那戴着无边眼镜的大波浪半白头颅时，才发现我是一个突如其来的挡路者。看得出来，这是一个见过世面的男人，或许理香说得对，他就是大藏省的官员。虽然他突然碰到身份不明之人，但他竟然还能沉着地应对。我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说道：


  
“我是小光的朋友。要还样东西给你。”


  
男人不可置信地紧紧皱起眉来。


  
我一只脚向前踏出一步，缩起右拳，做了一个假动作，趁着这老男人闪身的机会，左勾拳一出，狠狠地给了他的腹部一记猛拳。等那家伙因疼痛而身体弯曲时，我又两手交握，狠狠击向他的肩头。他那么一个老男人当然不是我的对手，一下子就倒地不起了。我再朝男人的肩头和大腿踢去，一脚一脚地踢着——七下、八下、九下、十下！然后对着在地上抱着头哀号的男人唾声骂道：


  
“你不是爱听柴可夫斯基吗？你又对小光做了些什么。如果你想不明白的话，那就去问小光吧。你让小光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吧。想要怎样随你们便！”


  
我脱下这男人亮晶晶的黑皮鞋，远远地丢到花丛里。然后从背包里拿出小光送给我的珍藏版耐克，套在小光老爸的脚上。这是小光送给我的最初、也是最后的礼物，一切还是奉还给他们吧。


  
“看到这个，她就会明白了。帮我带个话，事情既然已经做了，就要自己了断。”


  
我没等这个恶心的臭男人再站起来，就直接快步走向霞关车站。虽然我知道小光的老爸不会叫警察，但我还是跑得很快，或许我只是不想和他呼吸相同的空气吧！


  
数日后，报纸刊出了一小篇报道：“大藏省银行局副局长遇刺。”刺杀者是女儿A子小姐，还说A子小姐平日精神状态就不安定等等。幸好伤口很浅，没有生命危险。


  
小光以她自己的方式做了了断。这究竟是对是错？我不知道。这个关于绞杀魔的故事，到这里也就告一段落了。


  
为了了结各位朋友的心结，现在我再把绞杀魔事件的一些后续情况报告给大家吧。


  
那次事件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小光，听说目前好像在长野县或别的什么疗养院长期住院，我曾收到过她寄来的一张明信片。


  
小光的老爸可能自觉羞愧，已向大藏省提请辞职，也获得了批准，据说现在在某租赁公司二度就业。


  
阿正呢，他最近加入了大学社团，就是那种夏天冲浪、冬天玩滑雪板，像泡妞社一样的社团。对他来说，那真的是再合适不过的归宿地。虽然现在来西口公园少了，但我们仍是好朋友。


  
小俊在动漫游戏软件公司打工，工作内容是设计电玩人物。因为比上专门学校有趣，所以他说可能会在哪一天就办理休学，直接就业。


  
至于山井，也许他是真的深爱小光吧，他竟没有把小光抖出来，只身一人进了监狱。听说好像是小光骗他说等他出来后就嫁给他，他才答应这样做的。我至今还在想，数年之后，小光该如何摆脱山井呢？


  
崇仔现在仍努力扮演G少年的头目。我后来还在一些事情上帮过他忙，也算是对他这次全力帮助的回报。不过那个精彩故事说来话长，下次专门找机会详细告诉你们吧。


  
而我自己呢，因为一时找不到好工作，所以就开始认真看店的生涯，每天一大早去市场批货，然后全天候守着那些水果。惟一让我高兴一些的就是最近和古典音乐卖场的店员交情变得很好。那家伙不知为何好像认定我很喜欢俄罗斯音乐似的，动不动就向我推荐很多音乐家的音乐。除了柴可夫斯基，我个人还比较喜欢斯特拉文斯基。如果你到池袋来玩，发现一家播放古怪音乐的水果行，记得打声招呼吧。如果是我看店，哪怕是价值五千元日币的哈密瓜，我也会很乐意地以八折的价格卖给你的。


  
反正就算打了折，我家的水果店还是可以狠赚一笔的。

幽灵旅行车
  
你听过幽灵旅行车的传说吗？
  
据说，在黎明将至的时刻，驰骋在首都高速公路五号线时，它会骤然出现在后视镜里。先会以骇人的速度追上你的车尾，在快相撞的瞬间变成如毛玻璃般半透明状的物体，并且开始喷出银白色的火焰。即使车头咬住了你的车尾，它也绝不会闪避，而是直接穿进你的车子。你懂我说的意思吗？旅行车的鼻尖融进车子的屁股，然后慢慢地重叠。十公分、二十公分、一米……它完全地进入你驾驶的车子里，并且以行驶的速度缓缓地通行着。
  
终于，幽灵旅行车和你的座驾完全融为一体。座椅对座椅、方向盘对方向盘，就像特效电影一样交叠着。正在开车的你也和幽灵旅行车的司机合二为一，从你的肩膀上会伸出另一双手臂，握着另一个方向盘。你的脸马上变成双重的，他的眼睛与你的眼睛叠在一起，他的舌头和你的舌头叠在一起。
  
听说在那辆旅行车里有两个人，驾驶是个美男子，旁边则坐着一个非常漂亮的女人。重点来了：千万别直视那女人的眼睛。女人的瞳孔是亮灰色的，跟清晨的天空一样。听说看到她眼睛的人短时间内必遭意外，运气差一点的甚至可能就此丧命。所以，你一定得记住把眼睛紧紧闭上，好好握住方向盘。只要你做好这一点，那幽灵旅行车就会自动穿越你的车，朝杂司谷陵园方向驶去。
  
拖着流星般的银色尾巴，诡异而阴森。
  
这是一个关于一辆黑色本田Odessay的故事。我虽然没有亲眼看过幽灵旅行车，但这辆消失的黑色车体却经常在我脑海里闪现。而且我知道，那辆黑色本田车再也不会在首都高速公路上驰骋了。
  
我家在池袋西一番街经营水果行，而我则在这个水果行里打杂。整天都和这些散发着甜味的东西打交道，如果不用早起的话，实在是一件不错的差事。
  
自从上次绞杀魔事件之后，崇仔已经有好一阵子没来电话了，毕竟，我们是处于不同世界里的两个人。他当他的G少年国王，我卖我的水果，有空的时候听听怪异的音乐。
  
崇仔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正将刚成熟的橘子陈列在店头。秋末的橘子多汁而无味，漂亮的只是那用蜡擦得光亮的外表和价格而已。
  
“阿诚吗？今晚有没有空？”
  
崇仔就是安藤崇，池袋G少年的大头目。说话从来不会客套，不浪费时间、快速、迅捷的国王。
  
毕竟他曾经帮过我忙，并且整天呆在店里也闷得要命，所以我不管他这句话后面隐藏了什么事，还是高兴地应道：
  
“有呀。”
  
“九点，池袋西口公园长椅见。”
  
说完，电话就挂了。把手机放回牛仔裤屁股后面的口袋，什么也不想地继续陈列橘子。我想起小时候玩过的搭积木。就像大人们说的一样，不管什么样的工作都可以从中发掘出乐趣来。现在码橘子，不就像小时候玩积木吗？所不同的是现在手里积木的种类只有一种颜色的圆形罢了。
  
但是，我还是眼巴巴地期待夜晚到来。因为工作的乐趣顶多只能将口袋装满，但工作的苦闷却是要卡车才装得下。
  
前段时间发生的绞杀魔事件把池袋的夏天闹得满城风雨，在池袋，这件事可谓是人人皆知。虽然将犯人逮捕并审问的是警察，不过最早发现那家伙、把他揪出来的却是池袋G少年所组成的义警团。我则因为出事者是自己集团的人而责无旁贷地成了当时的指挥。
  
事件结束后，池袋地区出现了一些莫名其妙的流言，我也开始接到一些诡异而麻烦的委托。寻人、排解纠纷、保镖……总之，大部分都不是什么好差事。
  
当然不会有什么好差事。因为如果是可以跟警察吐露的事件，直接拜托警方就好了。如果有钱的话，也可以请征信社或黑道代劳。所以，最后落到我手里的案子，都是一些既不能去找警察、又没什么赚头的少年纠纷。
  
话虽这么说，但别人真要找到我头上来，并且碰上我没事的话，我偶尔也会接受这种委托，出马相助。毕竟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刚好可以用来打发无聊的时间。而且，每次看到那些既没钱又满脑子浆糊的少年一筹莫展的时候，我就忍不住插手帮忙。
  
不是同情心泛滥，只不过好像是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
  
West Gate Park——池袋西口公园就在地铁池袋车站西口的正对面。一到夜晚，环绕喷泉的圆形广场就变成了G少年的聚集地。时间虽然在不经意间流逝，但这里的场景却永远都不会变，最多只是换了一拨人罢了。我在晚上快九点的时候才走出店门，因为从我家的店走到公园不用五分钟。
  
进到公园里，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只见每张长椅都坐着醉鬼和等人搭讪的美眉。男孩们一边在广场上蹓跶，一边向女孩子搭讪。距离真正的冬天还有一段时间，男孩们或许是想趁冬季来临以前饱尝本年度最后的大餐吧，女孩们也似乎是期待被捕获的猎物，穿上超级性感的迷你裙，等待着男孩的搭讪。
  
百货公司和宾馆的广告牌像是亮晃晃的大墙，将圆形广场圈在“墙内”。而那些卡拉OK、夜店、俱乐部、茶座则如一张张狮子的口，等着这些在广场上游荡的猎物进入它们的口中。
  
一如往常的西口公园之夜。
  
我走近崇仔坐着的长椅。很奇怪的是，周围那么吵，而这家伙的四周却像是装了隔音装置一样鸦雀无声。崇仔朝我竖起右手大拇指。只见他黑色贴身西装配一件亮面V领毛线衣，是Gucci的吗？这家伙永远都是那么时髦。坐在两旁的男子站起身，这是一对让人不由得抬头仰望的高大双人组。他们担任崇仔的贴身保镖，一看就知道是同卵双胞胎。同款式的保龄球衫是G少年的代表色——鲜艳的蓝色。我向这两个角色打了个招呼：
  
“一号、二号。两位大侠辛苦了。”
  
双人组用空调室外机般的宽下巴同时点点头，把位子让给我后便隐身暗处，同时保持警戒态势。真不知道哪个才是一号？
  
看着怡然自得的崇仔，我在心里想，这才是国王的派头呢。
  
“阿诚，真不好意思噢！突然把你叫来。”
  
劈头就道歉可不是国王的作风。我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是什么事啊？”
  
“啊，不好意思，现在有件事情想拜托你。”
  
“看来不是什么好事吧？”
  
“嗯，怎么说呢，这事和黑道的羽泽组有点关系。”
  
在池袋数十个暴力组织里，羽泽组向来是前三名，就像是黑道界的实力大联盟。
  
“难道就不能推掉吗？”
  
“要推掉也不是不可能，不过……”
  
远处一张长椅上被搭讪的女孩忽然发出如夜晚丛林里的鸟儿一样夸张的笑声。崇仔摇了摇头：
  
“你看，阿诚。池袋乍看之下似乎很平静，其实这种平静之下另有一种微妙的平衡势力在运作。羽泽组的事虽然可以推掉，但是这样池袋的G少年就等于全体吃了一张红牌。”
  
“那也就是说，如果顺利帮对方解决的话，就等于对方欠咱们一个人情呢？”
  
“的确是如此。”
  
我心里想着G少年那群脑筋不灵光的少年，狠狠地吸了一口公园里充满废气臭味的空气后，回答道：
  
“知道了。虽不知结果如何，但我会努力试试的。”
  
这回换崇仔显得有些意外了。他没想到我会接黑道的茬，以前只要是和黑道沾边的事，我一般都是会坚决推掉的。
  
不和黑道有牵连，是我的原则和底线，崇仔也是知道的。
  
但他既然明知我有这样的底线，还把这个请求提出来，我想必定有他的理由，所以我还是点头答应了下来。崇仔很高兴，拍了拍我的肩头以示感谢。
  
我摇了摇头，接着说道：
  
“绞杀魔那次，不是请你们G少年全体帮忙站岗吗？我欠你一份人情。不过，我还是想知道，这样的事为什么要找我呢？”
  
我说完，崇仔就笑了起来。好一口漂亮的牙齿！
  
“我跟你说实话，阿诚。咱们这地方别的都不缺，就是缺能干的人才。会干架的、凶狠毒辣的家伙要多少就有多少。但像你一样有能力又了解池袋内幕，同时可以在少年里头自由来去的人就少之又少了。你就是G少年的王牌啊。”
  
被崇仔这样称赞，有些G少年可能就连命都可以不要了。但我可不吃他这一套，半眯着眼睛对崇仔说道：
  
“是靠不住的王牌才对吧？那什么时候去和对方谈比较好？”
  
崇仔扬起嘴角，抬眼看着我。
  
“立刻就去。我已和羽泽组约好了十点见面。”
  
真是国王做派啊！
  
崇仔的GMC厢型旅行车在池袋东口的绿色大道右转，在本立寺尽头停车。从旅行车走下来后，眼前是一栋混凝土外墙的时尚建筑，没有任何标牌。我和崇仔，加上一号、二号四个人一起走进那栋建筑，然后搭电梯上楼。
  
小小的枝形吊灯在贴满镜子的电梯天花板上摇曳，每盏灯上都有上百颗雕花玻璃的“泪珠”。过了一会，电梯门开启，正面是一扇红木门，写着MEMBERS ONLY。两边站着两个年轻男子，身穿名牌的运动棉衫。真搞不懂为什么连黑道的人都对制服情有独钟。这两个男子一看到我们，便反射性地以锐利的眼神猛盯着我们，真像巴甫洛夫说的条件反射的“狗”。
  
“我们和冰高先生约了十点见面。”
  
崇仔说完，其中一个看门男人取出手机，以极小的音量低语着。我们装作若无其事地瞎看。那男子挂断手机后，把门打开，躬身道：
  
“请。”
  
“你们俩在这等着。”
  
崇仔朝高耸直立在身后的一号、二号说道。一号、二号点点头，视线不离看门的人。
  
于是我和崇仔走进店内。
  
店里每个角落都像用钞票堆砌出来的，如果一定要找个词来形容，那我只能说是超级“奢华”。这个豪华地方的柜台、墙壁贴满了和大门纹路相同的木板。没有窗户。金属是黄铜，整个房间都闪烁着暗黄色的光芒。地板则铺上了深红色的地毯。红色系的沙发像是一个个小岛般飘浮在铺着红地毯的地板上。除了柜台旁的一位客人外，最里头还有一组客人。顶里头的客人坐在两个酒店小姐的中间，是一个中老年男人，他穿着像职业高尔夫选手一样夸张的格子西装。沙发后面还站着两个人，双手叉胸，又是一对“巴甫洛夫狗”。
  
我们一走近沙发，坐在柜台旁的男人就站起身。
  
“噢，欢迎欢迎，这位就是真岛诚先生吧？安藤先生。你们总算来了，我们可是望眼欲穿啊！”
  
那男人满面堆笑。就像你是刚走进银行自动门的顾客，还没开口说要干什么，就自动迎上来说欢迎光临的银行职员那样。崇仔朝这位殷勤的男人客气地笑笑，又回过头来对我介绍道：
  
“阿诚，这位就是羽田组的堂主冰高先生。”
  
我闻言抬头向冰高先生打量过去，这男人年约四十五岁，微胖，后退的发线向后梳拢。虽然说话客气，但却给人一种冰冷的感觉，这种给人刻意疏远的感觉并不是谁能做得出来的，难怪名字会叫做冰高。也许，平时他就是一个说一不二的狠角色。
  
“先给各位介绍我们的老大，这边请。”
  
冰冷的冰高先生领着我们往里头走。一到沙发前站定，便直立不动地对着那位中老年男人说道：
  
“客人已经来了。”
  
中老年男人挥了挥原本搁在女人大腿上的手，仿佛精装修过一般的女人们立即起身离开。原本舒服地躺在两个女人怀里的中老年男人抬起头来，从头到脚地仔细打量着我，态度从容不迫。真是个令人生畏的老年人，我的背部就像插了一块铁板那样僵硬。
  
“坐吧。”
  
傲慢的老年人说完，崇仔和我在冰高的催促邀请下，并排坐在圆形沙发上。坐在老年人旁边的冰高向我们介绍道：
  
“这位就是关东赞和会羽泽组的组长羽泽辰树。”
  
羽泽眯着双眼，用一种鹫鹰般冷傲的表情朝我们微微颔首，然后对着我说道：
  
“听说是你捉到夏天那起事件的变态，是真的吗？”
  
我沉默地点点头。冰高插话问道：
  
“是否要叫个饮料……”
  
羽泽根本不理他，用更响亮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你是用什么办法捉到他的？”
  
“不是我一个人，是靠池袋所有G少年的力量。”
  
崇仔插口道：
  
“虽然我们街头少年都参与了行动，但当时指挥数十个集团、发现绞杀魔行踪的就是这位阿诚先生。”
  
羽泽辰树猛然将额头往桌面压下，意想不到地朝我深深一鞠躬。我可以听见站在沙发后面的贴身保镖的吸气声。显然，他们都没想到羽泽组长会对一个毛头小子行此大礼。
  
此刻我的眼中只看到羽泽白花花的头发。一时间，店里的时间就像瞬间冻结了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说道：
  
“请用你的力量帮我寻找我的女儿，求求你！”
  
羽泽就那么诚恳地注视着我。我一时不知所措，竟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
  
“我并不要求你一定找到，只是请你尽力而为，帮帮我吧。”
  
虽然说的话是商量的语气，但我依然感觉到一股好大的压力。他的眼神充满了魄力和悲伤。我对这个黑道老头产生了好感。
  
“我知道了。”
  
“你是答应我了吗？”
  
我点点头。
  
羽泽辰树鹫鹰般的表情终于缓和了下来，他用一种快乐的语气对着我说道：
  
“太好了。具体情况就让这位冰高告诉你吧，也许有些话我在场不太方便说。”
  
说完，羽泽就脱下了左腕上的手表。把手表握在右手里，再将那只手伸向我。
  
“一点小玩意儿不成敬意，就当做男人间约定的信物。收下吧。”
  
本来我不想收，但却之不恭，只好收下。鹫鹰的爪子一张开，一股沉甸甸的触感就落在了我的手心。
  
“那么，我先告辞了。今晚这家店被羽泽组包下来了。无论是酒或女人，都可以尽情享用。不过，从明天起就有劳二位了。”
  
说完，羽泽辰树就站了起来，带着贴身保镖离开了店里。真是大人物的做派啊，难道当首领的都是这个风范吗？
  
有些发蒙的我缓缓摊开手掌，是一只用金块雕成的劳力士表。我看着数字面板上十颗闪闪发亮的钻石，心情霎时变得沉重无比。
  
“公主失踪已经一个星期了。”
  
冰高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拿出照片，推到我的面前。照片上的女孩穿着在池袋随处可见的私立高中制服。长得有点像之前推出露毛写真集而引起话题的清纯派女艺人，她甚至比那女艺人更漂亮一点。淡咖啡色的头发，灰色的杏仁眼，闪闪发亮的瞳孔像是镶了宝石般散发着迷人的光芒。照片上的“公主”学着模特儿的姿势站在夜晚街道上，搔首弄姿，显得既清纯又放浪。
  
“公主名叫天野真央，是我们老大和外面情妇生的私生女。因为年过五十才得女，老大一直非常宠爱她。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因病过世了。虽然因为我们老大的夫人是一个很强势的女人，所以公主没机会搬回家里住。不过，老大一直视她若掌上明珠，她也一直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
  
我对冰高说：
  
“那是不是她上哪儿玩乐去了？你们向警方报案了吗？”
  
“也可能是突然跑去旅行，过一阵子就回来了，公主本来就是个天不管地不怕的野丫头。我们已经向警方报失踪了。但那些家伙在还没演变成‘事件’以前，什么也不肯做。”
  
我点点头，望向坐在我旁边圆沙发上的崇仔。
  
崇仔竟两眼直视前方，摆出一副我不知道、不要问我的表情，真是要命的家伙。我只好自行与冰高进行交流：
  
“我听别人说你们的圈子里有特殊的情报网？”
  
“是倒是，要说寻人的话，的确没有比黑道更厉害的角色了。”
  
冰高淡淡地承认，却依然一副苦瓜脸。
  
“但是，你们却来拜托我们G少年。为什么呢？”
  
“如果公主是正常行动，那无论如何一定会被组织网络发现的。在日本全国的任何地方，只要公主一使用金融卡或手机，我们的内部人员就会立即和我们联络。可是，公主这一个星期简直就像是从地球上消失了。不但没花一毛钱，连一通电话都没有打，如果是躲在某个地方，这实在也太不合常理了。我们组织到处寻找，但根本找不到她的踪影。老大或许是因为听说到你的事迹，才想到请你出山帮忙的吧。”
  
“我可不是什么寻人专家喔。”
  
“我们当然知道你不是寻人专家。但是，你拥有任何势力都不可能拥有的街头少年情报网。老实说，老大虽然心血来潮拜托你们去找公主，但这件事不是那么简单的，我也没对你抱多大的希望。但是你给我听好了，你们千万别跟老大说些没用的废话，万一老大发起狠来，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你们也不想因此遭遇什么意外是吧？”
  
冰高虽然愁眉不展，但到底改不了黑道本色。我当然不会吃他那一套，自顾自地对他提问道：
  
“但既然已经接手了，就得像样地去做。既然是找公主，那我就需要更多资料。这些资料从哪里得到呢？”
  
冰高取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好像是叫什么人到这里来。
  
崇仔面前是乌龙茶，我的面前是柳丁汁。在等待那个人来的过程中，我的口里含着不冰不热的果汁，不知为什么，喉咙竟会因为酸味而缩紧。
  
在这个可以自由享用最华贵女人和最高档美酒的时刻，我却一点兴致也没有。
  
难道是我命不好？
  
等了十五分钟左右，有一个人走进店里来。那人直直地走向我们的沙发，像吞了根棍子似的直挺挺地站在冰高旁边。
  
这是一个身高连一米五五都不到的矮冬瓜，我似乎觉得这张猴脸好像在哪见过。
  
“他是我们组的小弟齐藤富士男，也是公主的跟班。”
  
一听到冰高说出齐藤的名字，我立马就想了起来。猴脸男似乎注意到我询问的视线，用力回瞪了我一眼。冰高对齐藤不客气地布置道：
  
“富士男，从明天起你就跟真岛先生一起找公主，知道了吗？好好听他的话，给我好好地干！”
  
“是，请真岛先生多多指教！”
  
猴子尊敬地朝冰高先生鞠了一躬。而后头抬起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他那松垮垮的白色牛仔裤比腿长了至少十公分，外罩黑色尼龙套头毛衣，胸口写着大大的B.I.G.，鞋子是Converse的黑色皮制All Star款。看来最近入行的黑道小弟还挺时髦的。
  
真想不到，完全看不出来这是中学时那个逊到极点的猴子。其实，就连猴子加入黑道也是一件令人难以想像的事情。如果连他都可以成为暴力组织的一员，那我岂不是要当上太空人？我还应该在外太空回收陨石碎片之类的吧！
  
在那家奢华的夜店稍稍聊了一会，我们就离开了那家店，因为不知为什么，我的屁股居然被看着富丽堂皇的沙发硌得有些生疼。
  
和冰高分手后，崇仔就用车子送我回池袋车站西口，猴子也跟我一起。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已经接近十一点了，但是池袋的人潮仍在涨潮阶段。醉得一塌糊涂的醉鬼、红橙黄绿的霓虹灯，还有远看很干净一接近却臭气熏人的家伙。面对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既不觉得陌生，也不觉得空虚。我知道，那全都是人类欲望的光芒，欲望是无法去憎恨的，大家就这么默默地发光就好了。美即丑恶，丑恶即美——即便是像我这样的小混混，也看过莎士比亚的录影带呢。当然，基本上来说，我是看不懂的。
  
在西口东武百货的铁门前，猴子和我都默然地停下脚步，这猴子还真听话，自从冰高吩咐他跟着我好好干后，竟寸步不离地跟着我了。
  
“富士男，你现在没别的事吧？”
  
“诚哥，像以前一样叫我猴子就好啦。我今晚有话想跟你说，去我知道的店，好吗？”
  
看来这猴子在黑社会没白混，他说的也正是我的意思。见我点头，猴子就领头向前走去。在这个秋末的夜晚，空气让人感到很舒服。
  
猴子是我中学时的同学。因为他生来一副猴脸，所以被取个绰号叫“猴子”，中学生取的绰号就是这样，从来不给当事人任何脸面。猴子从中学二年级的秋天开始拒绝上学，记得他是在家里念到毕业的。毕业纪念照里如果不仔细找，恐怕都很难找到这个人，因为他独自缩在一角。他是一个身材矮小、脸孔阴沉的怪人，在我们班里，有他跟没他都是一个样，所以我几乎对他没有任何印象。
  
细算起来，我们起码有五年多没见过面了，但是说实话，直到今晚为止，我在这五年中一次也没想起过他。如果不是因为这件奇怪的案子，我们或许会一辈子都不再见面呢。
  
我叫住瘦小的猴子。
  
“喂，你毕业后都在做什么？”
  
猴子的肩膀抽动了一下，他显然没有想到我会问起关于他的事情。想了一小会儿，他对我说道：
  
“啥也没做，只是瞎逛。有一天在电玩中心打电动时，组织里的大哥过来和我说话。”
  
“就这样加入黑道了吗？”
  
我吓了一大跳。当年那个懦弱的猴子？这实在让人很难想像。
  
“嗯。然后在组织总部见到冰高哥，他说，只要我在组织里忍个五年，以后口袋里就随时可以有一百万钞票的零用钱了。”
  
“前景很不错嘛。那么，你现在当然是荷包满满喽？”
  
猴子显然不愿意接受我这种嘲讽式的问话。他回过头，对我怒目相向。
  
“阿诚，你不要小看我。我现在好歹也是羽泽组里有头有脸的人，我已经不再跟以前那样了！我听过你的传闻，现在你在池袋很吃得开是吧？不过，我以后绝对不会差的。我相信自己能闯出一番大事业来！现在钱虽然少，但是……”
  
“但是什么？”
  
猴子继续盯着我，一字一字地说道：
  
“我——交——到——朋——友——了。”
  
这家伙不会疯了吧，为什么要这么严肃呢？难道真的悲惨到不加入暴力组织就交不到朋友了吗？
  
猴子显然已经不想再理会我的疑惑，接着迈开他的四方步，看也不看我。
  
“你玩过猫捉老鼠这个游戏吗？”
  
“没有。”
  
“那时候，我们那一伙人很喜欢玩这个游戏。通常在半夜三更时去学校围墙外集合，然后从围墙破洞中钻进去。猜拳决定谁当老鼠，扮猫的人先闭眼等十分钟，老鼠利用这段时间在校园里躲起来。如果三十分钟内找不到老鼠，就是老鼠赢，找到就是老鼠输了。这个游戏是很好玩的，那时有凉快的夏夜、半夜的校园、无人的游泳池，整个天空之下，只有水在摇晃。真是太美了。”
  
他不用回头，我也想像得到猴子此刻的表情，他一定处在一种美好的回忆中吧。
  
“但是，后来一切都变味了，因为当老鼠的人变成固定的了。到最后，就只有我来当老鼠了。”
  
“怎么会那样呢？……”
  
我之所以对这一切疑惑，是因为对他那个小圈子并不了解，猴子的那个圈子是班上最大的派系，里头有很多不起眼的普通学生。
  
“玩着玩着，他们似乎对那些猫捉老鼠不感兴趣了，后来他们强迫我穿上剑道的护具，再用毛巾跟坐垫卷在我的手和脚上，把我称为肥老鼠，然后要我找地方躲起来！只要一捉到我，不论什么东西，羽毛球拍、网球拍，更过分的家伙还提着木刀跟金属球棒追我，打我。”
  
在我们行走的街道旁，醉汉和不良少年团体随处可见，对于猴子的描述，我不知该如何回应。
  
“那整个夏天，我身上永远都是青一块紫一块的。”
  
“为什么不把他们的行为告诉学校或家人呢？”
  
“与其被大家当做不存在的空气，我宁愿选择淤青！到了，就这家店。”
  
说完，猴子推开玻璃门，进入明亮的店里，一次也没有回头看我。
  
哈达威在属于他的场地上飞身而起，空中“游泳”五秒钟后，出手灌篮。迈阿密热队大战底特律活塞队，超级精彩。
  
这是一家新装潢的运动酒吧。我们在柜台点了墨西哥玉米脆饼和啤酒，然后就在角落找了个高脚桌坐下。猴子小心地舔着生啤的泡沫说道：
  
“过去的事就别提了。我如果不想遇到组织里的人，就会来这家店。”
  
“喔，那我们可以静下心来聊一聊公主的事。她在学校、朋友和男人方面的情况如何？没有留下任何电话号码吗？”
  
“公主的手机和记事本现在都已经没有了，所以没有留下任何电话号码。朋友倒是有一个，但是在住院。倒是男人……”
  
猴子还没说完，就从套头毛衣的口袋里取出一样东西，丢到桌上。是两本薄薄的纸质相簿。我翻开来，里头竟然几乎都是公主和男人的合照，对象多到两只手都数不完。
  
“看见了吧，就连我这个贴身跟班，那些男人的名字、电话，我也只晓得一部分而已。而且另外还有全新的一本。拜托别跟我们老大说你见过这本相册。”
  
猴子拿出另一本相同的相册，封面是红色的。里头竟全是公主的裸照，身材火辣异常。其中甚至还有和男人卿卿我我的照片，从身材可以看出，和公主在一起的并不是同一个男人。只见照片中身穿黑色皮内衣，正用针穿过男人乳头的公主不但眉开眼笑，还摆出胜利的V姿势。
  
“这个公主太过火了吧！但是，你为什么会成为她的跟班的呢？照顾老大的私生女应该不是一般角色可以担任的吧？”
  
猴子什么也没说，只是猛地从我手中夺回红色相本。
  
“也许就因为明知我不会被公主喜欢，所以才让我来干的吧。听说以前有好几个弟兄因为跟公主有染而被剁手指了呢！”
  
猴子说着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居然是气乎乎的。
  
“那你最后一次见到公主是在什么时候呢？”
  
“失踪前三天，我为了把老大给她的零用钱送到她手上，在太阳通的丹尼斯餐厅见了她一面。”
  
“零用钱？多少？”
  
“每月三十万。除此之外，她生活所需的房租、电费、手机通话费都由老大另行买单，所以她是不可能会为钱发愁的。”
  
“那你对她的失踪有什么想法吗？”
  
“这一整个星期，我东奔西跑，快把头都想破了，但就是想不通。男朋友隔周就换新的，也不可能是为情所困。”
  
“那会不会是因为毒品引起的呢？”
  
“好玩尝试一下或许会有，但没有像大麻那样会上瘾的。老大是绝对不让她在这方面出问题的。”
  
“那就是说你找不到任何头绪啰？”
  
猴子用一种非常郁闷的表情点了点头。
  
“我们整个组织都灰心了。阿诚，你可是答应了老大找人的，真的没问题吗？”
  
现在，我总算了解崇仔为何要把这件事推给我了。这样的话就算没办成，对G少年也没什么影响。我可真是个十足的冤大头。
  
那天晚上，就这么断断续续地听猴子唠叨了两个小时，基本上都在说组织如何调查公主在学校和男女关系方面线索的过程。羽泽组做得既彻底又愚蠢，据说每个被查的男人都被打得人仰马翻，不是家庭失和，就是丢了女友。
  
不过这些渣滓也是咎由自取，活该。
  
这方面或许我是不会再进一步调查了，就让羽泽组继续吧。我倒是想去看看那位正在住院的女性朋友，虽然希望不大。
  
在那家运动酒吧中听猴子讲荒唐公主故事的同时，我一直反复地思考着，哪里是黑道和警察都不会调查的地方？真的存在只有我才办得到的事吗？如果真说有的话，那也许就是街头这一片了。我可以找到的线索，全部都在池袋脏兮兮的街道上、那群素行不良的小鬼里。
  
因为我也是街头上混的。
  
“猴子，你什么时候接到公主最后一次电话？”
  
“接到？不是，是我打过去的。我记得那次打电话是在失踪那天晚上十二点，这是我的任务，必须定时与公主联络。当时她在电话里说她在池袋的7-ELEVEN前面。因为我从她的电话里听到街头杂音，应该是在外面没错。”
  
“她没告诉你接下来要做什么吗？”
  
听到我这一问，猴子的表情显得不悦起来。我可以想像公主说了什么。
  
“烦人！笨猴子少管闲事。”
  
该说的都说了，该问的都问了，待到接近凌晨三点的时候，我们离开了酒吧。猴子醉得简直是一塌糊涂。
  
“诚哥，我们到下一家继续嘛——”
  
呦，这小子怎么又开始叫我诚哥了。
  
“不行，难道你不怕被老大发现吗？如果被他知道我们在找公主的第一天就宿醉，他会不高兴的。”
  
“知道了！那我们去洗浴中心嘛。如果他发现了，我们就说我们是去醒酒的。诚哥，别走嘛，陪我到早上好不好？”
  
在这深夜的池袋街头，号称混黑社会的猴子居然像小孩子一样撒起娇来。真搞不清楚猴子加入羽泽组之后，所找到的“朋友”究竟是群什么样的人。
  
没办法，只好依着猴子说的去找洗浴中心，我们折回池袋车站的方向，进入路上看到的第一家洗浴中心。更衣时，我看见了猴子瘦削的背。
  
藏青色线条的观音像——杏仁眼、厚厚的上唇、小小的脸。
  
那观音的长相很像公主。我知道猴子已经发现了我在看他的刺青，我什么也没说。猴子也接着醉话连篇，绝口不提刺青的事。
  
一个是动不得，沾上就会被剁手指的淫乱公主，另一个是从小被同学污辱、为交不上朋友而加入黑道的小混混，简直就是毫无关联的两个人。现在却如此现实地摆在我的面前。
  
我想，虽然这样的组合也没什么不好，但绝对是不适合出现在迪士尼卡通里的剧情。
  
清晨，我在依然鼾然沉睡的猴子身旁留了张便条，然后离开了洗浴中心的休息室。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地面上，穿过树的缝隙留下一个个椭圆形的影子，映射在柏油路上，就像一条斑点狗。乌鸦叫声自某栋大楼上传来，再在我的头上炸响。
  
好个凉爽的秋天早晨啊，吸入肺部的冷空气，拭去了昨晚酒精燃烧后的渣滓。
  
除了池袋的夜晚，我最喜欢的时刻就是早晨。
  
回到家，先打电话给批发商补订了水果，取货就让崇仔的G少年代劳吧。现在他要我帮忙顶雷，所以是绝不会有怨言的。
  
和平常一样，我在十一点的时候拉开了我家店的铁制卷帘门，意想不到地看到猴子就站在前面的人行道上，他老大不爽地和我打着招呼。我让猴子帮忙排店头的水果，等一切准备好之后就让老妈来看店。二楼电视中的综艺节目正传来电视剧的主题曲，与音乐同时飘进我耳朵的还有老妈的抱怨声。猴子幸灾乐祸地对着我讪笑道：
  
“这叫一物降一物，原来你怕你老妈呀。”
  
出来后我俩就在罗曼通的咖啡馆吃早餐，同时商量该如何开展工作。可是，想得到而又被认为行之有效的方法真是屈指可数。无奈，我只好立刻启用我想到的第一个方法。
  
打手机给崇仔。还是经过手下代接后才转给本人。
  
“我是阿诚。想请你帮忙问问在打工的G少年，看最近池袋7-ELEVEN是否发生过怪事。”
  
“调查范围多大？”
  
“半径一千米左右就行了。”
  
“调查内容是什么？”
  
“我这边得到情况是公主在7-ELEVEN前面和别人最后一次联系的。时间是8号前的星期三半夜。所以，你帮我问问那附近的小鬼是否有人看到过公主。我这有照片，怎么交给你？”
  
报了我所在的店名，挂上手机。继续和猴子享用咖啡馆的早餐。
  
十分钟后，一个没见过的G少年出现在店里。这少年戴着黄色太阳眼镜和红色线帽，脖子处则露出一截辫子头。一看就是个很讨巧的小伙子。我从猴子的相本里选了三张不同角度的公主单人照片递给他，并嘱咐他拿去冲印店加洗。
  
交代完后，我就和猴子离开了吃早餐的咖啡馆。
  
通过罗莎会馆，穿过小吃街。上午的池袋是比较忙的，但对于大头贴、色情按摩场所和电玩中心来说，却是难得的清闲时刻。在明亮的光线照耀下，这些店面的门口显得格外宁静。我和猴子在常盘往右转，向前再走四条街，在文化通的十字路口左转，穿过宾馆街后面，这里做生意的店家愈来愈少，我们很快就进入了公寓住宅区。
  
“诚哥，你是不是要找那家店，我知道公主常去的那家7-ELEVEN，你看！就是那个角落的店。”
  
顺着猴子所指的那个方向，只见那家便利商店就在秋日阳光下的十字路口，贴着咖啡色瓷砖的公寓一楼。这真是一家耀眼的干净店面，比晴朗的街道更加明亮，杂志架前站着几个客人专心致志地看霸王书。店的旁边是停车场，其实也就是在人行道上划了三四条白线。现在没有汽车停在那里，不过有一台白色壮士牌摩托车和三个小鬼。一个人坐在摩托车皮椅上，其余的坐在地上，旁边有果汁罐和洋芋片的袋子。我发现一个曾在崇仔那儿见过的熟面孔，就向他打招呼。
  
“嗨，你好。”
  
“啊，是诚哥啊，您早。”
  
我从兜里拿出公主的照片给他看，想从他嘴里问出点关于一个星期前的事。
  
“我好像见过她，但不太肯定。再说那个星期三晚上我没有来。”
  
——跟我想像到的答案一模一样。给他一张照片，跟他说如果能找到公主可是大功一件，拜托他问问这附近的小鬼。猴子默默地在便利商店前等待。我办完这一切，便对他叫道：
  
“猴子，走吧。”
  
“不是我说，那种小鬼有用吗？”
  
其实长得和那些小鬼没啥不同的猴子，开口就这样不满地问道。
  
“我也不知道。”我回答。
  
从7-ELEVEN步行三十分钟，我们到了一栋新建的纯白公寓前。公主的房间是八〇三号。猴子用备用钥匙打开门，房间乱成一团糟，猴子说道：
  
“这屋子本来就不是很干净，又被组织的人搞成这样。我看他们一点都不像什么好鸟，也许就是为了找毒品和摇头丸才那么兴奋来劲的。”
  
玄关处夸张地摆了一大堆很华贵的各色鞋子，我瞥了一眼没关牢的贮藏室，没什么发现，便一脚走进了室内。这是一个约十二个榻榻米大的套房，如同发生过一起恶性的洗劫事件一般惨不忍睹，沙发床的弹簧垫已被撕裂，泛滥成灾的衣服斜挂在衣架上，口袋全被翻了出来。房间另一端是一个半圆形大镜子的梳妆台，玻璃桌面上的化妆品多得快要掉下来似的，四周插着像吉他弹片一样白白长长的东西。
  
“咦，猴子，你看这是什么？”
  
猴子用一副见怪不怪的表情看着阳台对面的池袋天际：
  
“哦，用胶水黏在指甲上的假指甲呗。”
  
我顺便又进浴室看了一眼，天花板被掀开，甚至连洗手台的面霜和牙膏都被挤光了。
  
“查得还真够彻底的。”
  
猴子见我发出感慨，便回过头来问道：
  
“阿诚，有收获吗？”
  
“没有。”
  
转完一圈，我们失望地离开了公主的房间。猴子一边锁门一边对我说：
  
“我真想看看那个宣称你是‘寻人专家’的家伙到底长什么鸟样。”
  
没错！赏你一根香蕉。因为我自己也很想见识一下呢。
  
回到西口，我们找了个出租车。猴子对司机说：
  
“去御茶之水的医学牙科大学附属医院。”
  
窗外的大楼如流水般流逝。车载广播说着黄色笑话的午间时分。我问猴子：
  
“公主的朋友？那是个怎样的人呢？”
  
“为了玩乐混在一起的朋友。你大概可以想像得到吧？”
  
“那她为什么会住院呢？”
  
“说是受了重伤。我觉得根本就不是，那是因为太笨才住的院。”
  
这猴子看来还挺幽默的。
  
“那是受了什么伤呢？”
  
“脚筋被挑断。”
  
“然后呢？”
  
“被人丢在山里。”
  
或许真的是因为太笨才住院的吧。
  
女孩名叫细川美祐，听说是公主的密友。美祐坐上了不该坐的车子，被带到深山里。不仅惨遭轮奸，而且脚筋被挑断，最后被丢弃在那里。（看来陌生人的搭讪还是不要随便接的好呀。）
  
如果猴子所言属实，这个美祐小姐还真有重读幼稚园的必要。美祐遭到的暴力伤害在警局连案都没有立，因为她本人没有报案的意愿，而警方也不想介入。
  
东京真是一个和平的犯罪天堂呀。
  
我和猴子推开病房的门走了进去，只见女孩在病床上以上半身靠坐着，身穿水珠图案的睡衣，外罩一件运动棉衫，静静地在靠窗一隅的床位上看着女性周刊。令人晕眩的阳光。
  
猴子径直走上前去，对她问候道：
  
“美祐你好。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那女孩从女性周刊后抬起头来。居然是个又圆又白的娃娃脸，身材介于丰满和肥女的中间线上，头发因为不断地脱色染烫，变得跟极细的意大利面条一样，好像轻轻一握就会断掉一般。
  
“小猴子，你又来看我了啊？”
  
她瞬时变成了阳光灿烂，看来真是个没心没肺的小女生。猴子向美祐介绍我，我则将顺路买的小花束送给了她，先说了一些安慰之类的话，然后便切入了主题。
  
关于公主平日的生活，她的说法和猴子一致，只是在公主的角色里添加了一点纯情少女的渲染罢了。
  
“那你觉得公主这个星期会去做些什么呢？”
  
“她呀，不是跟新男朋友去旅行，就是去了国外。小真是个坚强的女孩，她从来不认输的，所以你们放心，她一定没问题的。”
  
我注意到她正把脚尖往毛毯里缩，便禁不住问她：
  
“对了，对你做这种事的家伙是熟人吗？”
  
美祐闻言脸色都变了，看来我问到了她的痛处。
  
“嗯……不认识。”
  
“但是，你不是上了他的车吗？”
  
“还不是因为搭腔呗。有时这种事是难免的，至少命还在就好了。”
  
“那这次是运气不好啰？”
  
“就是啊。他们太过分了。……那个，人家啊，只要一看到好男人，就会马上觉得自己可能会爱上他。而这时多半也已经爱上了，想停也停不下来了。”
  
她似乎在为自己的行为辩解，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此时她正抬眼看着我，那神态就像洒满糖粉的奶油泡芙。真是学不乖的笨女人。
  
“还记得车子的样子吗？”
  
美祐把视线转向窗户，在太阳照射下眯起眼睛。我全神贯注，盯着美祐的脸。
  
“人家不懂车子，所以不记得了。”
  
她住口不说了。一听就是在说谎。至少她的神态瞒不过我。
  
“如果我又想起什么要问你，我可以再来吗？”
  
“当然可以呀，但是下次要一个人来喔。”
  
她杏眼含春地看着我。真是个难以理解的小妞。
  
搭出租车回到池袋。我现在能做的事都已经做完了，而时间刚到下午三点。我和猴子去吉野家吃牛肉饭。回想起来，从昨晚起就一直和猴子在一起呢。走出店后我对猴子说道：
  
“我想一个人想点事情，今晚十一点再来找我。”
  
猴子还在婆婆妈妈地说老大会不高兴的，我没理他径自回家了。
  
回到房间，视线就在CD架上搜寻。好，先听拉威尔的钢琴作品集吧。CD放进手提音响里，音响里传出《死公主的孔雀舞》，有点不太吉祥的曲名。但我还是闭上眼睛听了起来。
  
较之交响乐版，我更喜欢原始的钢琴版本。而古典音乐，则是从夏天的绞杀魔事件以后培养的新爱好，以至于现在有个怪癖，每次想事情的时候，我都得听一段这种高雅音乐。如果这事说给G少年听，或许他们会惊为天人吧，而事实上在认识小光之前，对于这些生涩的东西，我也是从来不理解的。
  
过了一会，我起身拿起一直丢在桌上的劳力士金表。边听着拉威尔的钢琴曲，脑海里竟想起“百万手表随手得，千金难买真幸福”这种俗滥歌曲。鹫鹰脸的老人，黑色皮内衣的公主，脚筋被挑断的女孩……一个接一个地跳出来。但是，无论怎么想，根本理不出一个头绪。
  
我又不是挂牌的名侦探！凭什么能想得出来。就这么一赌气，我就睡着了。
  
我比平日更早打烊，倚在铁门边等待。十一点差五分的时候，猴子来了。
  
“这么晚要去哪里？”
  
猴子说话的时候，呼吸变成了一道白色烟柱，看来冬天快到了。
  
警匪片中的刑警总是说，现场勘查一百次，还是会有新的线索。既然这样，我们便再度踏上白天的路程。
  
便利商店在夜晚的住宅区投射出苍白的光芒，被光线吸引的年轻人就像是弄错季节的飞蛾群聚而来，去便利商店买那些可有可无的垃圾，或许这就是他们的爱好吧。我们在停车场向小鬼们问话，试图用公主的照片唤起他们的回忆。最后当然是一无所获，因为这些小鬼的脑浆都是跟粥一样稀薄的。指尖让寒风冻得像冰棒一样时，我和猴子就到便利商店买点肉包和热绿茶果腹。
  
第一晚，撑到半夜两点多。
  
扑了个空。
  
第二天傍晚，崇仔来电说7-ELEVEN的事没什么进展，又说会继续调查下去。我说我也是。
  
“阿诚，你最近有没有听到一种传言呢？说是如果幽灵旅行车出现的话，女人就会消失。而且据说现在已经有两三个人不见了，更离谱的是有人说至少有二三十人失踪了。”
  
我当然没听过。现在满脑子都是公主的事，才没空理那种午夜怪谈。我那时一点也没把话放在心上。等我注意到的时候才发现我放过了一个重要的线索和思考方向。
  
后来，每到半夜我就去7-ELEVEN报到。没办法，因为我能找的地方也只剩那里了。
  
我当然也想待在暖烘烘的房间里，坐在皮沙发上，凭着天才般的推理能力把犯人揪出来呀。但我不是天才，所以只能拿着热气腾腾的肉包子站在外头东奔西跑。
  
以后请叫我金田一诚。
  
猴子和我倒班在7-ELEVEN蹲候，一刻都不放过，黎明和早晨也不例外。收获就是跟7-ELEVEN的店员混得熟得不能再熟了。过了不久，我发现了一件令人意外的事，离停车场一百米左右的公寓四楼角落房间的窗户，居然通宵通宵地亮着灯。
  
上半夜。
  
深夜。
  
甚至黎明前分。
  
星期天、星期二、星期四。
  
无论何时，灯光总是亮着的。
  
这简直就是一个特例，附近的住宅没有像这样子的，难道这家有考生？紧闭的窗帘影子上，会偶尔看到摇动的现象，有时还会奇怪地看到什么东西在发光。
  
“不眠之窗”不久就成了我和猴子间的小话题，在案子没有进展的时候，我们就会瞎猜那里面到底住了什么人。难道他不睡觉吗？
  
这是一个不断梦见自己醒来的小鬼，在梦里受失眠症所苦的故事。
  
“别怕，失眠算不上病。”
  
梦里那个心理医生这样跟他说。接着那医生又指了指梦里桌上的仙人掌，说最近连仙人掌都爱失眠。小鬼碰了一下仙人掌，只觉得一阵尖锐的刺戳破了手指，在指腹形成一颗血珠。
  
“好痛！原来这是真的，不是梦啊！”
  
这时，仙人掌开口了：
  
“谁？竟敢在我梦里大吼大叫？”
  
侦查开始的第三天晚上十二点左右，我们来到7-ELEVEN时，几个小鬼和平常一样聚集在停车场。我们开始着手侦查。道路对面有一个少年摇摇晃晃地走过来。这可是十一月下旬的深夜，他却一点不怕冷，上身只穿了一件短袖T恤，脚上连鞋都没穿。一个小鬼说道：
  
“靠！是吸毒的。诚哥，这种人理都不要理他喔。”
  
少年不时举起一只手，把咖啡罐凑到嘴边，但却并没有真的喝下去，他只是把罐口就着鼻子下方深呼吸。
  
是吸胶的吗？
  
那个少年一走到停车场，一股强力胶的臭味就直冲到我们的鼻子里来。
  
“大——家——好——吗？”
  
这少年居然还跟大家打招呼，而且音量大得不像话。他是个疯子吗？难道他把这里当做尖叫大会现场吗？
  
与小鬼跟我说的一样，在场的人没有一个人去理他，谁也不去看他一眼。吸胶男一边摇摇摆摆地继续走，一边把手放到便利商店的门上。另一个小鬼正好从里面走出来，手里的白色购物袋刚好擦过吸胶男的手，把吸胶男手里吸胶用的咖啡罐打落到地上。罐里的强力胶像烟一样在咖啡色的瓷砖上散开。他怒不可遏地大嚎道：
  
“你干——什——么？我——毙——了——你——！”
  
出来的小鬼毫无惧色地直视吸胶男。吸胶男张开手臂，疯子一般想要扑向他。只见那少年插在口袋的右手击出，看起来好像只是用拳头轻轻敲了一下吸胶男的大腿。只是那么轻轻一敲，等那少年缩回右手的时候，吸胶男的大腿就像是半张的蛇口，鲜血汩汩地流出来。
  
吸胶男脏兮兮的斜纹裤赫然出现一条红色的线，赤裸的脚尖被泥土和鲜血弄得黏糊糊的。吸胶男抱着腿蹲了下来。少年的拳头上凸起一个三角形的金属片，我曾在邮购目录上看到过，那是一种握在手里使用的锐利双刃匕首。
  
他和我打照面的时候，我竟看到他若无其事地微微一笑。美男子一个，是那种很吃得开的俊俏脸孔。我对他喊道：
  
“干吗那么凶啊，虽然他有错，但骂他两句不就行了吗？”
  
“吵架？那太麻烦啦，直接给他一下不就结了？诚哥，你还真善良。这种吸胶毒虫，跟垃圾有什么两样吗？”
  
原来他知道我！这么说是池袋本地人啰？但看他年纪，应该比我还小。
  
“你叫什么名字啊？”
  
“叫什么重要吗？”
  
说完，美男子不疾不徐地走了。
  
一直站在我身后听着的猴子终于说话了，脸色铁青。
  
“这些外地人还真是可怕呀。”
  
深有同感！真应该赏猴子你一根香蕉。这样的新新人类再让我多碰到几个，估计我很快就会觉得自己老掉了。
  
根据猴子的情报，羽泽组发现了一个重大线索。在丰岛区公所后面的电玩中心，好像有店员中了巨额彩券，现已辞去工作带着女人到塞班岛快活去了。听说那女人跟公主长得很像。鹫鹰老大闻言，立即派小弟追了过去。
  
崇仔则继续带来幽灵旅行车的怪事。据说女人消失在山林中不是什么怪事，而是确有其事。他说现在有一个不良少年集团成天开着大型房车到处流窜，把池袋的女孩子骗到深山，实施强暴之后再丢弃。崇仔的这番话引起了我的注意。但是，要想从每晚停靠在西口公园旁边的车子中，找出那个嫌疑犯，那简直就是大海捞针。
  
既然从停车场下手不太现实，我还是持续每夜在7-ELEVEN进行侦查，但结果却很令我失望。看来一天之中最晚才开始行动的人，就是我这张王牌了。
  
就这样一直侦查了八天。这天是星期五，趁天还没黑透，我一个人又朝7-ELEVEN进发。到那之前，我习惯性地仰头确认那扇神灯般永不熄灭的窗户，然后就向那扇窗户所在的公寓大门走去。白色的公寓外墙被烟熏成了暗淡的灰色，楼体看起来有些旧。我在楼底下想了想，最后还是搭慢吞吞的电梯上到四楼，然后就向那扇开灯的房间走去。我先在门口看了一下门牌。嵌在不锈钢里的白色塑胶板泛着黄色：
  
森永和孝
  
理子
  
森永和范
  
我的目光停在最下面一行的“森永和范”上，因为我记得这个名字。我立刻拨手机给猴子，要他带中学毕业纪念册到7-ELEVEN来跟我会合。我想起了国文教材里芥川龙之介的大作《蜘蛛之丝》里的故事。我在内心祈求上帝怜悯，希望他老人家千万别让这条蛛丝断了。因为这可是到今天为止上天惟一送给我的灵光之丝啊。
  
二十分钟不到，猴子准点出现在7-ELEVEN停车场。我从他的手里取过纪念册，边向他描述事情经过，边翻着毕业纪念册。猴子说道：
  
“我怎么不记得有一个叫森永的家伙啊。”
  
“是我国三的同班同学，我们班的干部。”
  
我把通讯录中有关这个人的住址、公寓名称、房间号码都比对了一下，确定三者都一致。OK！
  
看得出来，猴子对此也产生了兴趣。
  
“诚哥，那下一步该怎么办？”
  
“我去一下，你在这等我。”
  
按下感觉接触不良的对讲机按钮。
  
“喂，请问是哪位？”
  
话筒里传来气质高雅的女性声音。
  
“我是和范的中学同学，叫真岛诚。”
  
话筒里传来对方一声吸气声。然后是卸下门链，门打开了。映入我眼帘的是一个穿着蓝色毛衣配灰色紧身短裤，头发向后梳成垂髻的妇人。看起来比我家老妈年轻，但眼睛四周的皱纹却特别多。
  
“他今天在家吗？”
  
“嗯……在倒是在……”
  
说话吞吞吐吐的，一副很伤脑筋的表情。
  
“我好久没到这附近来玩了，今天路过，所以想找他聊聊天。”
  
“那好吧，我先去问问看。”
  
他母亲转身走进室内。我没有受到邀请，所以就在玄关等着。
  
我在玄关听见里面隐隐约约有人在说话。没多久，她又走了回来。
  
“真是不好意思，让您白跑这一趟，今天可不可以先请您回去呢？”
  
“是不是他身体哪儿不舒服呢？”
  
她惴惴不安，用里面不可能听到的微弱声音说道：
  
“您能在外面等我一下吗？我有点事想跟您说一下。”
  
虽然觉得有些不对头，但我还是点了点头，一直走到走廊尽头。透过走廊朝外的窗户，可以看见十字路口的7-ELEVEN。这个地方视野很好，远处便利商店内部和停车场全都尽收眼底。我看到猴子正蹲在地上，无所事事地翻看毕业纪念册。
  
正当我出神地看着窗外的时候，身后响起一个轻柔的女声。
  
“对不起，让您久等了。”
  
和范的母亲罩着黑色的短外套，而手上则拿着一个红色的漆皮钱包。难道她想外出吗？
  
在和范母亲的要求下，我们走进池袋车站旁边的咖啡馆，我点了热咖啡，和范的母亲点了柠檬红茶。红茶上来之后，她却并不喝，只是一个劲地盯着杯子瞧。好一阵子，她才开口：
  
“关于我们家的和范……现在，没有再上学了。”
  
“不会吧？”
  
这多少让我感到有些惊讶，因为和范在国三时可是全班的第一名，以响当当的优等生资格考上了私立明星高中。我以为他现在铁定是在某间一流大学念书呢。
  
“是啊，而且他不光休学……这实在难以启口，他现在不知为什么，竟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死活不肯出来。”
  
听了和范母亲的说法，我才明白和范处于一个怎样糟糕的状态。
  
原来和范在这三年之间一直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餐就放在房门口，上厕所和洗澡也都是背着家人偷偷出来解决的。好像他是用钥匙从房间里面上锁，完全的与世隔绝。如果需要什么，就把物品的名单写在纸上，放在餐具里递出来。诸如“TDK·VHS录影带210分钟·高品质等级·六卷”等，准确无误。如果品牌或种类搞错了，就会从水泥墙那头传来用手或者头敲打墙壁的声音，非常恐怖，甚至连客厅都听得到。有时这种自残要持续二十分钟。
  
“和范没什么朋友，三年来到家里找他的人，恐怕也只有真岛先生您一个人了。其实你今天来得挺突然的，再加上和范可能心情不太好，所以才没办法与您见面。但是，请您千万别介意，他就是这样子的。我真的拜托您下次再来我们家找他玩，如果他有个您这样的好朋友，或许会有所转变的。拜托了。”
  
重复说了三遍拜托了的话，和范的母亲还站起来向我深深地鞠起躬来。眼泪从她的眼中流出。远处的女服务生不时斜眼窥视着我们，好奇心暴露无遗。
  
曾经是我们班的明日之星，现在却把自己的房间当做单人牢房，过着独居的生活。世界上到底还有没有脑壳没坏掉的家伙？
  
看来这世界让人搞不懂的事太多了啊。
  
那天晚上，我照常和猴子在7-ELEVEN侦查。听我讲完和范的事，猴子说道：
  
“我觉得自己似乎可以理解那家伙的心情。”
  
“你理解？”
  
“是啊，我不是从国二就拒绝上学了吗？虽然也知道不去不行，但是早上起床之后就怎么也打不开玄关的门，甚至有好几次一直站在玄关那发呆，一直到下午老妈回家！”
  
“噢，我有点明白了。”
  
“你是不会懂的啦！我觉得在你心里似乎有一个任谁都无法动摇的禁地，那个禁地是任何人、任何组织，甚至学校都无法进入的。跟你在一起才这么几天，我有时候会觉得你是个像冰一样冷漠的家伙。但是，你的冷酷，或许正是因为你心里有一扇打不开的门吧？”
  
猴子望着直到这时还亮着灯的窗户，继续说道：
  
“其实你的这种状况比那个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家伙还要糟糕呢！我发现偶尔把门打开，对人对己都是比较好的。”
  
猴子站起来，边拍屁股边对我说：
  
“我去买个关东煮吃。组织会报销的，你想吃什么？”
  
“随便吧。”
  
这个时候我没什么太大的食欲。
  
冰冷的空气从我坐着的柏油路穿过屁股流进身体里。难道真如猴子所说，我是一个冷漠的人？或许，每个人都会有一个谁也无法开启的房间吧，不正是这样吗？
  
在这个瞬间，我竟莫名地想起播放着《死公主的孔雀舞》的白色房间。
  
我的房间。
  
我的单人牢房。
  
下周一开始，我们改变了行程安排。我傍晚稍早先去和范家，之后回家一趟，接近凌晨时再去7-ELEVEN接替猴子的侦查。
  
我坚持每天造访那栋公寓，偶尔还会把我那水果行里最贵的水果带给他们母子俩吃（当然，我并不知道和范是否吃了）。我在做这些的时候，已经很少想到当初的目的了，我并不确定和范知道些什么。但是每天例行的侦查工作实在很无聊，也没有其他可做的事，再加上忘不了他母亲的泪水，也或许是因为猴子说的那些话，把我的门打开了，然后又想去把和范的门打开。
  
每天都是和范母亲开门，然后我进玄关，看一眼客厅桌上他母亲为我准备的茶水。然后径直走到和范房间门口，在地板上坐下。后来他母亲还拿了个靠垫给我。我就这么倚着门自言自语，房间里没有任何回应，只传来电视机里低沉的声音。
  
对着白色的门，我像一个单口相声演员一样滔滔不绝地讲述中学同学后来的生活。谁和谁先结婚后办证、谁加入了自行车队、谁当了应召女、谁自杀了、谁现在上大学了、谁出门去打工了……
  
我也说了池袋的事。电玩中心的大头贴和不良少年，中学时全班一起去过的阳光城水族馆，暑假骑自行车去过的小石川植物园和六义园，跟人约好抱着必死决心去买色情书刊时遇到的书报摊那个凶巴巴的大叔，优等生和范竟敢一个人去买SM杂志，最后得到众人一致景仰的事（虽然大家当时都搞不懂红色蜡烛为什么可以让人爽歪歪）。
  
那时夏天傍晚的光线和空气。早晨教室里整整齐齐的桌子和椅子。体育服的臭味和体育馆地板的冰凉。游泳池里微温、透明、充满弹性轻抚肌肤舒爽异常的水波。
  
话匣子一打开，回忆就像泉水一样涌出来。
  
我同时也跟和范说了刚混黑道的猴子，而那个黑社会野丫头公主失踪的事，我也绘声绘色地跟他说了。然后是我自己，包括夏天的绞杀魔、看店时的苦闷，以及现在不清楚的未来的烦恼。
  
我把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和范，虽然每一天真的像白痴一样，不过我觉得只要每天有钱花，找到真正想做的事，这样就很幸福了。
  
然后，秋天里，又一个七天就这么过去了。
  
和范那紧锁的门依然没有打开。
  
侦查一直就这样进行着。星期六晚上的7-ElEVEN是附近年轻人的集会沙龙，G少年和少女们坐在停车场说着别人的传闻或鬼扯淡，我和猴子也加入他们。这种没有营养的聊天一直进行到早晨。塞满食物和饮料的自动售卖机就在旁边。正当大家聊得热火朝天的时候，有人突然开口道：
  
“前几天那个嗑药的，你们还记得吗？听说他现在住院了。那种人就是活该，现在想嗑都没得嗑了。”
  
“哈哈，那岂不是正好？听说要戒强力胶，最好的办法就是躺着睡大头觉！”
  
“我还听说他因为口渴得要命，还把医院里的点滴给喝下去了呢。”
  
昏暗的停车场响起了一阵哄然大笑。我对那个嗑药的不感兴趣，倒是对那个持刀的美男子比较感兴趣，所以问道：
  
“那天动刀子的家伙，大家知道他是谁吗？”
  
在场的G少年们纷纷摇头。看来那人似乎不是这附近的。
  
“那你们听过幽灵旅行车的事吗？”
  
这次大家都一起点头了。我心中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因为大家既然都知道，其实就等于没有人知道。果然，每个人说的故事版本都不同，这种瞎编式的午夜怪谈，经过他们的一番添油加醋，气氛倒是热烈了起来。开头跟你们说的那个幽灵旅行车的传说，就是我把这天晚上听到的诸多版本加以改编而成的。虽然充满娱乐价值，但对于寻找公主一点帮助也没有。
  
周末休假之后，星期一我又来到和范房门口说了一个小时，正当我准备离开时，忽然听到和范房里好像有一丝动静，我侧耳一听，那是像闪电一样快的开锁声。
  
我大喜，从门缝里问道：
  
“和范，我能进去吗？”
  
“嗯。”
  
我把木门推了一下，比想像中轻。
  
房间有六个榻榻米大，满屋子都是电脑、录影带、CD和漫画，简直连地板和墙壁都看不见。在紧闭的窗帘前有一个三脚架，上头挂了一台比较罕见的望远镜。望远镜前端跟螳螂的前臂一样，朝上伸出了近一米。和范靠着室内躺椅，看着房间角落的电视机，两台十四寸的电视机和录影机横向并排着。
  
和范全身穿着黑色长袖圆领套衫，原本瘦削的背部现在脂肪隆起，茂盛的头发长及腰间。他并不看进屋的我，只是背对着我说道：
  
“坐吧。”
  
“我在想，为什么你今天会开门呢？”
  
“因为你赌赢了。”
  
和范的声音变得又细又尖，也许是因为长期不说话的结果吧。
  
“赌了吗？赌了什么？”
  
“其实我知道你为什么要来我这里，因为我用望远镜在观看。你每天都在同一个地方站岗，对吧？你是想知道7-ELEVEN那天发生了什么事吧？我跟自己打赌，如果你到我家这来没超过一个星期，我就什么也不讲。”
  
果然是全班第一名的风格。
  
“呵呵！到今天是一个星期又一天了吧？对了，这个望远镜怎么这么怪？”
  
我好奇地起身去看望远镜。上面有一个奇形怪状的控制杆，刚想要摸摸看时，和范叫道：
  
“不要乱碰！这是苏联军狙击手专用的潜水望镜。焦距很难调的。”
  
望远镜绿色迷彩涂料脱落的地方露出了里头的金色底漆，一台伤痕累累的望远镜，但我还是对它产生了浓厚的兴趣。透过镜头，居然可以看到7-ELEVEN的杂志架，边体育周刊《世界杯日本足球代表》的特辑主题都看得清清楚楚。
  
看我对望远镜如此专注，得意的声音越过后背传来。
  
“这是专为藏身暗处的狙击手设计的，可用来瞄准一公里以外的猎物呢！”
  
看得出来，虽然和范始终不曾看我一眼，但他对我的一言一行都了若指掌，或许这就是他禁闭在这间屋里所练出的特异本领吧。
  
我把公主的照片径直推到和范盯着电视机的脸前面，向他询问三周前那个周三发生的事。和范根本不去看那张照片，而是一言不发地霍然起身，从学生书桌的抽屉里取出一本包上半透明塑胶套的活页笔记本，“唰唰”地翻着。我偷偷看了一眼，里面挤满了用0.3厘米水性原子笔写的蝇头小字。
  
“找到了，周三半夜十二点十五分，有一个漂亮女生，在7-ELEVEN旁边上了一台丰田车。”
  
“能借我看一下吗？”
  
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把观测日志递给了我。真是详细啊，一台银黑色的丰田，超低底盘结构车身、深色玻璃、右侧凸起两只方型灭音器、后门左侧尾灯上方有一个银色流星的立体喷漆图样。日志里甚至还很周到地附上流星插图，真是让人晕倒。
  
这真是一本怪人记的怪异笔记，不过对于我来说，却是如获珍宝。
  
我又翻看了日志的其他页，都仔细记录下每一晚发生的每一个细节。我向和范要了一张纸，抄下重点。
  
“谢谢，这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但是我还是想问一下，你为什么要记这些东西呢？”
  
和范坐回他固定位置的躺椅。又恢复原来的慵懒声音：
  
“我也不知道。每天最多只睡四五个小时，除了用监视器监看或用望远镜观察街头，啥事也没有，这种事做起来累得要死，但却想停都停不下来。”
  
我一时语塞。
  
“不过，说不定我就因为这本日志而找到公主呢。和范的工作一定对某人会有意义吧。”
  
“……谢谢。”
  
比蚊子哼还要小的声音。
  
“谢什么啊，你开门让我进来，还让我看这本笔记，说真的我该谢谢你才是呢。”
  
我觉得这个时候，不仅是和范，我的心门似乎也在一点点打开。当我正准备离开房间时，和范猛然回头。那是他第一次正眼看着我的眼睛，只听他认真地说道：
  
“我下次可以到阿诚家去玩吗？”
  
“当然可以，我随时欢迎。你一定要来喔！”
  
和范脸上浮现喜悦的表情。这不是很棒的笑脸吗？
  
走到公寓外面，我立刻打手机给崇仔，请他安排G少年追查池袋地区的黑色丰田车。目前所掌握的特征多得像山一样，只要它在这个地区出现，一定难逃遍布街头的网眼。安排好这件事，我又用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这回我是拨给猴子：
  
“你马上到7-ELEVEN来。”
  
“好的，怎么了？”
  
“黑色老鼠露出尾巴。下半场最后一节终结战就要开始了。”
  
我在停车场说了黑色丰田车的事。描述完银色流星的模样后，猴子脸色变得很奇怪，我把从和范的日志里描下来的图拿给他看。
  
“如果真有这个星星标志的话，我是看过的。出事前在丹尼斯餐厅送钱给公主时，她指甲上画的就是这个。”
  
“确定吗？”
  
“确定，因为银色的星星在指甲上特别显眼，我不会记错的。”
  
“好！那你就负责跟组织那边联络吧。”
  
猴子似乎并不积极地点了点头。我当时因为太兴奋了，所以没怎么特别注意他的表情。假如我那时直接把线索给羽泽组的鹫鹰老大，或许事情会有另一种结果。孰优孰劣，我至今无法知道。
  
等待消息的时间就像看着沙漏那般难熬。看店、到唱片行晃晃，我的日子又回到了平常的轨道，当然，此刻我的心情异常紧张，心早就不在水果行那里了。虽和猴子只有偶尔联络，但我却比任何时候都期待手机快点响起来。
  
众人开始分头寻找那辆车的第四天傍晚，我的手机突然响起。我按下接听键，慢慢踱到人行道上。
  
“喂，是阿诚吗？”
  
我闻声吓了一跳，居然是和范的声音。
  
“有什么事吗？”
  
“那天出现过的丰田现在就停在7-ELEVEN旁边。”
  
“收到！我立刻就去。”
  
话刚说完，我就跳着往路上跑去，边跑边在马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同时拨手机给猴子：
  
“您所拨的电话暂时无法接听。”
  
操，居然是语音播报。真是要命！那就放弃联络。看来我得单兵作战了。我滑进还在摇晃的出租车，从我家7-ELEVEN走路的话需要十几分钟，坐车的话三分钟就到了。
  
上帝，可千万别让那颗流星从我的指缝间溜走啊！
  
黄昏时分，被家庭主妇和学生们挤得水泄不通的住宅区人行道在车窗外飞逝，但那一切却如一道幻影，根本没有进入我的眼帘。黑色丰田车就像是雕刻般停驻在我的脑海里，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
  
没多久，出租车就来到那片广场，透过出租车的挡风玻璃，我看到了黑色丰田车。超低底盘的低车身结构紧贴着道路，车头灯的上半部贴着黑色胶布，看起来就像睡着了一样。在夕阳沐浴下的丰田车发出红黑色的光泽，奇怪的是车里居然没人，我微一侧头，才发现车的旁边正有两个男人在面对面交谈着，气氛看来很紧张。
  
我定睛一看，面对我的居然是猴子——难道他一直没走，而是在这里监视？我请出租车在距丰田车十五米远的地方停下，下车后就缓缓走近两人，我听到了猴子的声音。
  
“我问你有没有看见过这个女人？”
  
说着，猴子就把公主的照片给他看。这小子的背影我感觉很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他的身高和我差不多，格子衬衫外罩绿色背心，白色棉长裤，双手很不屑地插在口袋里。就在那一瞬间，我终于发现那小子是谁了。
  
“小心！” 我大叫起来，声音虽然让小鬼顿了一下，随即将握着匕首的右手挥向了猴子。
  
猴子快速地后退一步，闪过了刀锋，他的Converse鞋底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少年被我的叫声引开了注意力，向我转过头来。果然是个美男子！就是刺伤吸胶男的那个家伙。猴子没有放过这个瞬间，一样快速切入、起脚！他以连环脚踹向少年的下盘，这个小鬼搞突然袭击在行，真要对打，还真不是猴子的对手，转眼间，少年已抱着下阴蹲下了。我同时从背面飞攻他的右手，松开他的拳头，取下行凶的匕首。
  
这也不是什么匕首，而是一组四个套在手指上的圆环。这种指节金属套很重，可以拿来当斗殴工具。每个圆环中央还分别凸起一块三角状的双刀匕首。猴子把少年的头往柏油路上压，将他的双手反扣到背后，铐上手铐。我朝猴子说道：
  
“不错，准备得很周全嘛！”
  
“啊——”
  
猴子累得有些气喘。
  
我们从少年的羽绒背心口袋中取出车钥匙和钱包，然后把被猴子铐住的少年拉进了黑色丰田车。这小子看来很有钱，车座椅都是白色真皮的。我开车，猴子和少年一起坐在第二排，后面是宽敞的储物空间。
  
我忽然想起了和范，这时候他应该一直在窗户里监视着这里吧。于是我按下车窗按钮。马达嗡嗡地在响，深色窗户滑溜地落下，我把竖起大拇指的右手高高伸出车窗外。
  
我知道，此刻和范一定正透过那台狙击手专用的远望镜在看着我们。
  
这是一场漂亮的配合战，但结果如何，暂时还不知道。
  
我开着黑色丰田车。这种事，到安静无人的地方比较好吧。于是我就把车子停在池袋三区御岳神社旁的绿荫下。小鬼一句话也不说，猴子念着驾照：
  
“冈田春彦，昭和五十五年出生。你这臭小子，原来才十八岁呀？”
  
冈田一脸气急败坏的表情。
  
我转身去翻他的钱包。钱包里有银行金卡的亲属联名卡，而在钱包的内格里，则有他和父母三人在网球俱乐部门廊下拍的合照，另外还有一张冈田抱着米格鲁犬的单人照。看来这还是一个很幸福的有钱人家庭。
  
猴子又把公主的照片推到冈田面前，我逼视着他的眼睛问道：
  
“十一月十二日凌晨十二点，我们知道你用这部丰田车泡到了天野真央。说，把你所知道的有关天野真央的情况告诉我们，她到底怎么样了？”
  
还是那个表情，只是眼睛微微地眯起。
  
“之后她整整三周没有音信。你是在哪放下她的，快把地点告诉我们！”
  
冈田竟无所谓地笑了。猴子一拳揍向他的颊骨，干涩的声音爆了出来。
  
“这种家伙看来打了也没用！我们不如搜查这台车子吧。”
  
为防万一，我用我自己的印花大手帕把冈田的脚踝绑得严严实实。
  
“猴子，去后面的后备箱搜搜看。”
  
猴子下车以后，我一边监视这小子一边搜查驾驶座附近，在仪表板下的前储物箱、侧边储物网、座椅下方、前座脚边都发现了好几根长发，但是这些长发的颜色和长度都不一样。
  
找了十分钟左右，听到猴子从后面传来惊呼声：
  
“阿诚，快来看。”
  
拉开后门，来到黑色丰田车后方。猴子精疲力竭地坐在揭起的地毯上方，手掌心放着一件东西——黑色细长三角形的尖端画着银色流星，银色尾巴长长地向后延伸，最尾端消失在发黑干涸的血迹里。猴子缓缓地把假指甲挑了出来，背面居然还贴着一片血淋淋的干枯真指甲。
  
死人的指甲。
  
痛苦的猴子和我把黑色丰田车停到东池袋的羽泽组，由于这种事的处理我不能过问，所以就此和猴子分道扬镳。猴子说他直接把冈田带去羽泽组总部。虽然心里觉得有些不妥，但也不好说什么。我能做到的，也就这些了。看来等待冈田那家伙的，将是一个痛苦的漫漫历程。我是不会同情他的。
  
第二天晚上，关好店看电视时，我的手机响了起来。
  
“阿诚，你今晚可以陪我出去一下吗？”
  
“什么事啊？”
  
“找公主。”
  
我往店外一看，车道上居然开过来那辆黑色丰田车。车窗摇下来后，猴子的脸探了出来，他朝我叫道：
  
“快上车！”
  
只见猴子双眼充血，看来又是一宿没睡。我在副驾驶座上坐定，回头一看，却见冈田也被绑在后座，而他的眼睛，也和猴子一样红。
  
“这是去哪？”
  
“埼玉山区。”
  
“这家伙招了？”
  
“嗯，别问我用了什么方法。”
  
我默然无语。回头看见车后备箱里放着蓝色塑胶布和铁锹，我也懒得问那是做何用途的。
  
黑色旅行车一直随着川越街道的车阵奔驰。冈田似乎在后座睡着了，可以听见他那细微的鼾声。我们在去往所泽的街道左转，一路开到所泽基地，猴子找了个围墙，把车子停稳。然后打开后门，把冈田戳醒：
  
“到啦！”
  
冈田很不耐烦，却又有些怯怯地说：
  
“喔……那就从这里一直往前走呗，右边会有一条通往小丘陵的路。顺着那条路走，就可以看到一个像森林一样的地方。到那就是了。”
  
那家伙的声音虽然都分岔了，但语调听起来还是很平静。猴子发动车子，爬上通往小丘陵的路后，可以看到对面斜坡上整齐排列的新住宅的灯光。
  
下车后三人步行进入森林。这时已是秋后初冬，枯叶淹至脚踝的高度。我们离开那条森林小径，朝树林子里约摸走了两百米。远远的灯光穿越低垂的树枝，使得这里看起来矇矇眬眬的。
  
我们首先发现的是一件跟废弃在枯叶上的旧衣服一般的东西。等走近一看，才知道四周全是乱七八糟的女用衣物。再往前，就发现公主正一丝不挂地横躺在中央，跟枯叶及泥土变成了相同的颜色，眼睛和嘴巴凹陷得像是镶嵌了夜晚的黑洞。空气中还有排泄物的臭味。
  
“你在这里别动。”
  
猴子对我说完这句话，就走近公主身旁。在尸体旁边蹲下，把手放在公主散乱的头发上。
  
缓慢而温柔，缓慢而温柔地，抚摸着。
  
那双手的动作，或许我到死都不会忘记吧？
  
很久，猴子才在公主脸旁捡起一样东西，然后走回到我们身边，表情看起来很宁静。眼眶里很矇眬，或许是噙着泪水吧。
  
“你看。”
  
猴子向我摊开手掌，用手电筒一照。原来是公主的灰色隐形眼镜，那虹膜在黑暗中熠熠生辉。简直就像是拖着长长尾巴驰骋夜空的流星。
  
回到车上。猴子看似很平静地打开后车门，取出蓝色塑胶布。我惊诧地问道：
  
“你要做什么？”
  
“公主她怕冷。”
  
“猴子，别折腾了！下面的事就交给警察吧。”
  
猴子朝我怒目而视，大吼道：
  
“不行！交给条子，然后让那些狗仔队用软刀子再杀公主一次吗？她受的这些还不够吗？我绝对不允许那种事发生，就算是阿诚也阻止不了我的。”
  
看来这回猴子是认真的。我已没有力量或理由阻止他了。
  
“那好吧，你喜欢怎样就怎样吧。”
  
“抱歉了。”
  
就这样，猴子的背影在我眼中消失，融入了森林里。
  
我让冈田坐在后座，锁上后车门的儿童安全锁，再关上车门。他表现得很顺从，不知是真的累了，还是假装乖巧。
  
我在车子外头打手机给羽泽组的堂主冰高。冰高倒是很快接了电话，听筒里听起来好像他正在某家酒店，女人的嘻闹声围在他身边。我不管那么多，只是冷冷地说道：
  
“公主找到了，但晚了一步。”
  
电话那头先是顿了一下，冰高显然也意识到我这句话的意思，他朝身边吼道：
  
“吵死了！通通给我闭嘴！”
  
等声音静下来后，他又向我问道：
  
“那么，凶手找到了吗？”
  
“找到了，现在被猴子和我扣着。他没跟你说吗？”
  
“啊？没有啊。”
  
我吓了一跳，猴子全部是一个人在干的吗？
  
“我以为猴子昨天在羽泽组总部就跟你说了呢。那你说这事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你帮我转告猴子一声，这事就随他喜欢去做。”
  
我一时感觉血液都要冲上脑门。真没见过这种做黑社会大哥的。
  
“别开玩笑了！你也知道这样说的话，猴子一定管不住自己的。把所有事都交给猴子一个人干的话，你们老大也不可能满意的。不是他的宝贝独生女吗？不向老大报告就自做主张处理的话，猴子以后该怎么办？”
  
“我当然知道。现在就算我想罩他，免不了还是要被剁手指的！你不在我们这一行，所以你根本无法了解。但是现在老大被条子盯上，万一这件事再爆出来，恐怕这辈子他就得关在牢里了。总不能为了给公主报仇，再让老大铤而走险吧。”
  
“猴子知道这个情况吗？”
  
“应该多少知道一点吧？他吃这行饭少说也有五年了。”
  
“哦……”
  
远处所泽的灯光在脚下散开。我感觉心头的那股热火正在这十二月的清澄空气慢慢变僵。
  
“这次你是真的帮了我们组织大忙了。下次我们好好设宴款待你吧！你干得……”
  
这些废话我根本不想听，所以没等他说完，我就挂了电话。
  
我从没有像现在这般讨厌黑道！
  
一会儿之后，猴子就回来了。我对他说道：
  
“辛苦了！我刚刚给你堂主打电话了。”
  
猴子脸色大变。
  
“什么都别说，阿诚。不要总是摆着一副什么都懂的嘴脸！”
  
猴子大声地嚷着。惟独眼神看起来很悲伤，却毫无愠怒。这时他的眼神竟和公主的一样，是那种野生动物的眼神。叫嚷之后，他似乎又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你能陪我做这种事，我还凶你，真对不起。”
  
猴子哭着说。有需要向谁道歉的理由吗？我默默点头。
  
坐进黑色丰田车，缓慢地沿着来时的道路而下。暖气作用下，这车里显得暖烘烘的，然而奇怪的是，原本没有的臭味，现在却时时刻刻在这里飘散。
  
那是死亡的臭味。
  
我们走回川越街道，再朝埼玉的西方前进。我有些不解地问猴子：
  
“为什么不回去，现在要去哪里？”
  
“去我们组织的一个垃圾处理场。”
  
一直在那假寐的冈田，这时张开眼睛从后座插话道：
  
“停停停，诚哥。这家伙想杀了我。我才十八岁啊，请你把我送到警察署去吧。”
  
“然后，就让你在少年感化院待个三四年，再出来胡作非为吗？”
  
“不是的，我还有家人，有朋友的。”
  
冈田一边叫道，一边死命地看着我，想让我帮他求情。
  
“朋友，恐怕是狐朋狗友吧？阿诚，他们一伙人专门拐骗女孩子，轮奸后再丢到荒山里，也不管对方是死是活，不爽时就捅对方两下。美祐听说也是着了他们的道才变成那样的。我已经把他的驾照给她确认过了。”
  
冈田听完，急忙喷着口水辩解起来，他说得又快又急，视线骨碌碌飞转。他嚷道：
  
“那只是我们玩的游戏而已，谁能想到她会死呢？这确实是个意外。那个女人在最后才嚷出组织的事，说什么要追杀我们所有人，学校和家人一个也不放过，我们也是没办法才下手的。我不想死在这种地方，求求你们，再给我一个机会嘛！”
  
原本端正的脸孔现在变得扭曲起来，嘴角冒着泡沬。
  
“什么机会？”
  
我问道。冈田以为有了生机，他的眼睛一亮，然后对我说道：
  
“让我跟他一对一单挑！我如果输了的话，任杀任剐绝无怨言。但我如果赢了，就带我去警署。”
  
我转头，商议性地斜眼看猴子。猴子眼光盯着前方，从牙缝里一字一句地说：
  
“可以。”
  
“真的吗？诚哥，你也听到了？”
  
“猴子，真的可以吗？”
  
猴子看着前方点点头，低声说道：
  
“逃走也行。”
  
冈田大喜，他追问道：
  
“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说如果打败你，连警署都不用去，可以随便逃走吗？”
  
猴子点头。但他那石刻般的侧脸分明写着“输的时候就是你的死期”这样几个字。
  
紧张过度的冈田上半身被绑住，气息粗重，只有眼神闪闪发光。
  
看来这两个人都疯了。
  
“你们是要我来做见证人，我会主持公道的。”
  
猴子和冈田都红着眼点头。真是两个超级激烈的热血少年。我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和他们搅在一起的。但事已至此，不可回头。当然，我也阻止不了事情的发展。再说公主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是一个事实。对于猴子来说，这件事必须有个了断。
  
看来我们三个人也已经坐上了幽灵旅行车。
  
猴子拿着垃圾处理场大门的钥匙。
  
此时是凌晨两点，四下无人。车子缓缓碾压着碎石子前进，波浪状机板挡住了我们周围的视线。再往前，各色报废机械零件堆积成山。起重机就跟恐龙化石般融化在夜空里，还有两栋有点脏乱的组合屋。建筑用地旁的黑油和重金属池塘，在黑色丰田车头光照耀下，发出慵懒而可怖的七彩光芒。
  
中央空地上立着一根杆子，顶端是一盏耀眼得令人无法逼视的大灯，就跟深夜的太阳一样。
  
我们都知道到这来意味着什么，于是三人什么话都不说，无言地下车。
  
猴子和冈田走到距车五米的地方止步，两人的影子在大灯的照射下呈放射状。
  
我走过去，首先解开绑冈田的绳子，然后解开手铐。他狞笑起来，信心十足。
  
我往回走了两步，站在他们俩居中的地方，然后捡起脚边的小石头。
  
“输了什么都没有，赢了就获得决定权。好，决斗从这颗石头掉到地面起开始！”
  
我把小石头高高抛向空中。消失在夜空的石头很快就发出落地的沉闷“咚”声。
  
猴子像是和朋友打招呼一样，用平时走路的速度接近冈田。冈田蹲在地上，右手握着石头。
  
“不能使用武器。”
  
在我说话的同时，猴子叫道：
  
“没关系，他想用什么就用什么吧。”
  
猴子像螃蟹一样，将手肘举到头部两侧。而那个冈田比猴子高一个头，帅气的脸孔仍带着笑容，看来他天生就是一个好斗分子，即便到这种情况下，依然像是打从心里享受这场决斗。
  
近到手都碰得到的距离的时候。冈田猛地用握着石头的拳头击向猴子腋下。猴子猛喝一声，虽然停下了脚步，却不去护住自己被攻击的部位。冈田大喜，他继续挥舞拳头，左右腹侧、肩膀、防御的双臂。猴子就像傻子一样只紧护头部，那双眼睛透过空隙直盯冈田，很快他的手臂和腹部就已满片淤伤。我想起之前学校的猫捉老鼠游戏。但是，现在的猴子已经和那时的猴子不一样了。
  
即使一再挨打、一再被揍，猴子也没有退缩。
  
猴子终于找到了攻击的空档，猛地冲向冈田怀里。冈田对着猴子空出来的背部一阵乱打，猴子只是死命护着后脑勺。
  
终于，猴子的身体贴到了冈田，他紧紧地抓住他的皮带，蹲低了身子。
  
然后，就凶狠地往上一跳，用头撞向冈田的下巴，冈田失去平衡。第一击。
  
不等冈田反应，他再次蹲低，又撞向冈田护着下巴的左手掌。第二击。
  
冈田下意识地用握着石头的右手来护下巴，猴子竟照撞不误，扁平的石头瞬间碎裂。第三击。
  
猴子一点也不心急，就像打地桩的榔头一样，除了撞击，什么也不去考虑。
  
骨头相撞的沉闷声音响彻深夜的垃圾处理场。
  
这是一场意想不到的荒诞决斗，我想不到猴子居然能够取胜。
  
当我重新把鼻血流了一地、委顿趴下的冈田铐起来后，猴子气喘吁吁地说道：
  
“谢谢。下面……的事，不想……让诚哥你……看到。你……可不可以……先回去？”
  
猴子双手放在膝上，用半蹲在地的姿势仰望着我说：
  
“请你回到……国道……走五公里……左右，可以……看到地铁……车站。你就当……今天……什么都没看……到，也没有……见过我……和这家伙。今晚的事……就……就忘……忘了吧！”
  
我沉默地点头，不发一言地踩着碎石子离去。
  
影子陪着我。
  
我想，这是一个充满血腥的夜，但不知为什么，我的内心竟有一种畅快。
  
没有汽车代步，我在这条乡间公路上走了两个小时。
  
我满脑子里想的都是机油和奔驰的黑色丰田车。莫名其妙地，我总觉得驾驶座上是那个美男子冈田，而他旁边坐的则是那位亮灰色瞳孔的公主，多般配的两个人啊。如果冈田不做下这么混蛋的事，或许他们也可以做一对很登对的情侣吧？很可惜。他确实比猴子更配公主。
  
我感觉公主在向我挥手，而冈田则冷笑着。银色流星穿过黑色丰田车的后车门，在乡间小路的夜空飞翔。
  
终于走到地铁车站了，我在长椅上坐了片刻，等待天亮后的第一班火车。站名我就不想讲了，这是我必须为猴子保守的秘密。
  
我跟制服裙里穿着红色运动裤的女高中生一起坐回了清晨的池袋，My hometown。原来池袋西口是可以让我感到如此亲切和安心的地方。
  
数日后，那年冬天的第一场寒流悄然而至，整个池袋的天空好像冻上了，仿佛只要用刀子一划拉，就可以雕出塑像来。但是，爱美丽的女孩依然不要命地赤裸着双腿穿上迷你裙。了不起。真是太感激了。
  
谁也没有发现公主的尸体。在警局里的备案还是失踪，这样就连丧礼都无法举行了，听说鹫鹰老大还因此哭了呢！真是想不到，黑帮老大还有那么伤心的时刻。
  
冈田等三人团伙因为涉嫌强暴、伤害妇女而被警方检举。他们是私立贵族男子高中的三年级学生，听说是羽泽组逼美祐向警察报案的，不然的话，还没法将他们绳之以法呢。主犯冈田现在逃逸中，据说出逃时他驾驶的是一辆黑色丰田车。当然这只是官方说法。因为是未成年人，并且他涉及了伤害罪，所以警察也没有去深查。一贯大惊小怪的八卦媒体的热度也只持续了一周。
  
后来有几次和猴子在池袋的小巷相遇，我和他打招呼。猴子和我称兄道弟，他还把被剁掉小指头的事情当笑话来讲。“嗳！诚哥，看到我的小指头没，捡到记得要交到警察署噢！”那家伙背后的观音文身已经上色了，因为我们再没去洗过桑拿，所以我也无从考虑他那观音像的瞳孔是不是灰色的。
  
崇仔依然是池袋G少年的国王。每次见到我，就跟我诉说他的辛苦。我有时想跟他提一下关于公主的那件事，他就装作不感兴趣地打断我的话。不需要知道的事就不去听，这似乎是崇仔的座右铭。
  
他不但不打听，而且听都不想听。
  
对了，和范现在已经大有改观，至少已经走出他的那间房子了。这对他的妈妈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喜讯。那天我办完事回家时，这个曾经数年不出房门的家伙居然就站在我家店前面。扣子扣到脖子的黑色长外套、黑色长裤、黑色针织帽、露出手指的黑色皮手套。这家伙真是怪人一个！
  
不过我也很理解他，因为他能够到我这里来，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我老妈说这孩子可真倔，跟他说外面很冷，要他到我房间里等，就是不进去。唉，真是拿他没办法，他居然就这样在隆冬的池袋西一番街头足足站了三小时，大概也只有那帮电话交友或色情按摩拿广告看板的人会站这么久了吧。
  
和范一看到我，便露出了一个大大的微笑。打了招呼之后，他很自豪地回去了。
  
我知道，他是回到他那再也不是单人牢房的房间，继续用狙击手专用的远望镜观测这个诡谲怪诞的世界，但此时他的眼睛里，已经有了五彩的颜色。
  
我真为他感到高兴。于是我对和范的背影说道：
  
“加油！”
  
那个穿着古怪的家伙背对着我高高举起右手，拳头握得紧紧的。
  
大拇指笔直地高高竖起，指向如蓝色玻璃般坚硬的池袋冬季天空。

绿洲的亲密爱人
  
早上一觉醒来，整个街头都变了。
  
现在的池袋，似乎潜伏着某种巨大的危险。当然，这种危险一般人是难以发觉的，也只有像我这种池袋街头的混混，才能体会到这种神经末梢的变化。
  
每个人都是额头青筋暴起，冷冰冰的眼底只有瞳孔熠熠射出慑人的杀气。每条街都充满了撞完钟后那种金属紧张感。连窄巷的角落都飘散着焦灼的气氛。街头晃荡的G少年和黑道分子个个都硬邦邦地如临大敌。视线飞乱交错，或是倚在幽暗大门里耳语。
  
当然，普通上班族和警察是不会发现这种变化的。
  
如果说池袋的街头就像一个人，那么现在已经处于发疯的边缘了。我都已经见怪不怪了，因为一年之内，这种状态要重复好几次。
  
那天早上的池袋街头就像打了兴奋剂，能让绝食一周的男人一边手舞足蹈，一边跑完马拉松全程。一种能够让任何人变身为三小时全能超人的梦幻静脉注射。
  
冷冽的二月北风里，街头在那天早上飞舞了起来。下次着地时，应该就是逮到猎物的时候吧？不过，我对于街头的异动一点也没放在心上。守水果行的日子虽说平静得连店里头苹果皮干枯的声音都可以听得一清二楚，但我不想多管闲事。反正，倒霉的可怜虫不是我就好了。
  
然而世事难料，人生无常。上天虽没让我当可怜虫，却把那个倒霉的可怜虫安排进我家来。
  
那天早上，我一如既往地在十一点多开店。我家的那个水果行位于池袋车站前的西一番街，周边尽是一些小酒馆、色情业场所、电玩中心。而我家小小的水果行就像是一匹土狼，紧紧贴着池袋街头的下腹部。当然，土狼往往也不能吃到最好、最肥美的猎物，但只要有猎物吃，土狼就会很满意了。我们会批货给一些夜店，而这些如狮子般大张其口的夜店就会把切好的哈密瓜装盘后，标上绿宝石般的价格。相对于狮子，土狼算是最心慈手软的了。
  
现在这世道，再不跟以前那样讲凭本事吃饭，到处盛行“敲竹杠”。黑道出身的夜店老板，非常“大方”地把灌了五成水的账单丢给客人。也不能说他们不对。敲人竹杠、被敲竹杠，这就是所谓的街头人生嘛！
  
我开了店，做完准备工作之后，急匆匆地跟老妈招呼了一声就出了门。她好像咕哝了几句，不过无所谓，反正每次她都是这样。滑进停在店门口的DATSUN厢型小货车，在池袋车站西口圆环兜了一圈，就转进西口公园——West Gate Park——一旁蜿蜒的小巷。精心打扮的女人们在石板路上大摇大摆地勾引男人，而推销员依然是满大街跑。即使隔着货车厚厚的玻璃窗，还是可以知道他们在推销什么。
  
“你不觉得会说英文是一件很棒的事吗？”
  
“你的皮肤真好啊！不过可惜，原本可以更好的……”
  
各种各样的信息朝耳朵灌迷汤，这或许就是那些业务员成功的秘籍吧。
  
我一边瞎想，一边坐在车子里等小俊。大家应该还有印象吧，小野俊司是我的好友，图画得相当棒！只要在池袋提起捕猎绞杀魔时所用的肖像画，可以说整个池袋的少男少女，没有人不知道，也没有人不服气的。后来我常想，如果没有他的那张画，我还真能指挥G少年擒获绞杀魔吗？
  
我呆傻地品尝着冬天的西口公园时，后车门突然打开，一个黑影滑进后座。一把枪一样的东西顶住我的脖子，尖尖的声音从耳后传来：
  
“你死了。”
  
是小俊。猴崽子！戴着只露出眼睛和嘴巴的套头帽，黑色胶框眼镜。手里握着一把像大炮一样、被称为“沙漠之鹰”的银色空气枪。
  
“哈哈，阿诚，吓到了吗？”
  
“你再敢这样就要你好看！你朋友呢？”
  
小俊跟个土匪似的用4.5口径的枪指指窗口。我扭头一看，小卡车旁边站着一个眉开眼笑的年轻男生。卷发、白净的皮肤、脸颊红扑扑的，活像时代剧里的小主公。骆驼牌的连帽粗呢大衣，配一条牛仔裤，围着橘色围巾，很时髦的样式。小俊摇下窗户：
  
“我来给大家介绍。诚哥，他是砂冈贤治，和我一起打工的好朋友，也是我的电脑师傅。来，贤治，这位就是真岛诚。”
  
我笑着点了点头。贤治用阳光般灿烂的笑脸说道：
  
“我听过很多你的传言呢。”
  
“是吗？”
  
“小俊说你是他认识的人里头最聪明的。”
  
小俊插口道：
  
“对，在我认识的高中毕业生里面。”
  
我大笑。北风掠过榉树枝，那声响就跟笛子一般。看来，被人夸本身也是一件蛮爽的事情。
  
“贤治，上车吧。”
  
我发动小卡车。开始了电脑购物之旅。
  
不是周末的下午，大卡车行驶在不忍通上，一路畅行无阻。我从后视镜里看着贤治说道：
  
“我对秋叶原和电脑都不熟。所以就由你来指路吧。”
  
贤治笑着点点头。感觉很好的一个人，但笑容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坐在我旁边的小俊耸耸肩。
  
“你之前在电话里说那地方连外送服务都没有，到底是什么样的店，不会有问题吧？”
  
连我家这种水果行都有外送服务哩！
  
“不会啦。你去了就知道了。”
  
小俊嗤嗤笑着。也罢，我集中精神开车吧。在贤治指引下，我从汤岛左转到藏前立交桥，在末广町红绿灯前把车子转进小巷，停在转角罗多伦咖啡馆的对面。电线杆的牌子上写着外神田三区。
  
“到了！”
  
贤治一声吆喝，我们都下了车。
  
秋叶原的小巷最适合无所事事的少年头瞎逛，这种感觉，简直难以言表。就连地下街也挤满购物人潮，而且奇怪的是这里的人基本上都背着大大的背包。街巷的两侧都是电脑专卖店，店面大概跟我家的一样窄。柏油路上散乱地堆着硬壳纸箱，载着新纸箱的手推车一台接着一台拨开人群进入各家店面。不知从哪个店的扩音器里传来动画片的主题曲乐声，被人扔掉的传单和喇叭声在北风里响成一团。这里和池袋西口公园简直就是两个世界。
  
看着看着，才慢慢发现其间的奥妙，价格居然是在不断下跌的，同样的电脑，居然会在转眼之间，刷一下就降了三万日币。而通往儿童游戏软件专卖店的狭窄楼梯则不断涌入大批小鬼。
  
“太夸张了吧。”
  
我喃喃自语，贤治开心地大声说：
  
“欢迎光临世界第一的电脑世界。只有外行人才会去中央大道的大卖场买电脑。又不是买电视机或冰箱。经济实惠，还是该到这个地方来。来，走这边。”
  
我像是刚进城的土包子，一边四处乱瞧，一边追在贤治身后。走了五十多米，来到巷子的十字路口，在转角处看见一块蓝色塑胶布，上面像小山丘一样堆了一大堆裸机。这简直就像周日公园的跳蚤市场，里三层外三层，简直可以说是万头攒动。
  
“这就是我们今天的目的地，专收二手电脑的旧电脑回收部。你可别小看这些二手的家伙，不但确认过开机正常，还附六个月保修期呢，所以跟新品也没啥两样。”
  
小俊跟贤治起劲地和店里的长发小鬼不知在说些什么。我就靠在一根电线杆那看着他们。
  
东京很大，看来还有很多我不知道的神秘地带啊。
  
小俊跟贤治交涉了二十分钟左右，还没有谈妥。我觉得很无聊，也走过去瞧瞧那些旧货。大型的看着就占空间，所以就挑小的看。我看中一个大约两个快餐盒大小的深灰色本本，盖子上是一个六色虹彩的苹果标志。这时贤治帮我把盖子打了开来。
  
“这位客人，您眼光还真好啊。不过诚哥，你会使电脑吗？”
  
“完全不懂。”我回答道。
  
“那就买这台吧。这台苹果机在笔记本里速度最快，扩充性好，一般的用途完全够用。”
  
“这样子啊。”
  
“是啊。现在大家都把焦点放在最新机种的效能评比测试，惟恐自己的电脑跟不上最新的潮流，其实完全没必要的。如果只是使用它来做一些文书处理、计算、上网，或是设计贺年卡之类，随便一台电脑就绰绰有余了。如果这些起码的工作都要用现在最高性能机子来做，那岂不是就像在土路上也开保时捷一样。只有白痴才会为了这点小事砸下五六十万日币。”
  
贤治说的话，我大概有一多半听不懂。但是，有一点我是懂得的，那就是这台水果牌电脑的盖缘上贴了一张像是超市特价的黄色贴纸，上面用铅笔写着两万八千日元——果然很便宜。
  
看我真想要买这台电脑，够意思的贤治就过来帮我杀价。所以我现在用的苹果笔记本只花了两万五千日元。对我这种蜗牛般打字速度的电脑生手来说，的确是恰如其分的价格。
  
附带一提，小俊花了五万八千元买了一个十七寸显示器、直立式IBM转接器加键盘。他从打工的公司要到淘汰的扫描器和手写板，所以买这些就足以应付一般的设计工作，或编个程序（嘿！本人也学了不少吧？虽然大部分都是贤治的功劳）。
  
其实我觉得，“全球速度最快”也好、“超轻超薄”也好，这些数字到底有何意义？不过就是工具罢了。只不过，在没用过的时候，电脑在我的感觉里就像是个魔法箱。
  
现在，我也将要进入全新的电脑年代了，哈哈！
  
把电脑送到小俊的住处后，我在傍晚回到了池袋。隆冬的天空暗得很快，东武百货屋顶冷飕飕的蓝色已经变成了橘色。水果行后头的液晶电视优哉游哉地转播着长野冬季奥运会。突然从人行道上传来女声：
  
“诚诚。”
  
一抬头，居然是千秋站在那里。藏青色的羽绒长外套，白色羊毛连身洋装，亮晶晶的黑皮靴。打扮得很潇洒的按摩女郎。
  
“嘿，是千秋啊，欢迎光临。”
  
我走到店前头，向她热情地打着招呼，毕竟，她是我上学时期比较看得上眼的女生。透过齐眉的粗浓褐发，千秋心事重重地看着我，用僵硬的语调快速低语道：
  
“拜托，救救我！人命关天的事。请你明天下午务必抽个时间到我们店里来。我们店叫‘绿洲’，你知道吧？记住，一定要指名叫我噢！”
  
我愣住了。她又像是要掩饰什么似的大声点了两盒草莓。我配合地把装了草莓的白色塑胶袋递给她。千秋把钱塞在我手里，轻声说道：
  
“这是你明天来店里的费用。”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故意看着其他地方，话刚说完便迈步离去。只留下愣愣发呆的我，和我手里留下的三张没有折痕的新钞。
  
“金额刚好，多谢惠顾。”
  
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对千秋的背影说完这句例行套话。谜一样的美女同学。
  
第二天，两点多出门。穿过西一番街的拱门，从惠比寿通走到池袋二区。在博彩店的角落拐弯，是一条排满色情业、小酒馆和自行车的小路。每家店前面都有人拉客，身穿印有店名的短外套。阴天，气温2℃。
  
“这位帅哥，我们的小姐很会伺候人的喔！”
  
“不好意思，我已经约人了。”
  
女人穿着丝袜超短裙，拽我的手却戴着手套。看来天气真是太冷了。
  
在一种无意识般的感觉里，我直走到底，三岔路正面可以看到一栋贴灰色瓷砖的全新六层楼公寓。窗与窗之间的墙壁有六个大看板，红蓝绿三色霓虹灯一天到晚都开着。就算是在整块地皮都被色情行业占满的池袋地区，这栋楼也是响当当的色情按摩大楼。六个看板，那意思就是这六层楼中有六家色情店。
  
在电梯旁边的标牌确认千秋的店名，“绿洲”位于五楼。标语上写着：“肉体与心灵的休憩地——绿洲。”沙丘上凸起两根椰子树的拙劣黑色剪影标志，斜上方还飞着一颗粉红色的心，中间用红字写着“本店美眉皆可AF”。
  
两个家庭主妇推着婴儿车从后面的巷子走过。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然后按下电梯的向上键。
  
阴暗的大厅里，只有电梯箭头在绽放光芒。这破电梯简直就跟一只半死的骆驼一样慢吞吞。
  
绿洲？休憩？
  
我半点“休憩”的心情都没有。
  
电梯门开启。前面是一条约三米长的直廊，尽头摆了一大盆巴西铁树。灰色的地毯，昏暗的灯光。我硬着头皮往前走，右手边有一扇黑色钢板门，标牌上画着沙石和椰子树。门框斜上方有一台监视器，深灰色的玻璃瞳孔盯着我。
  
“欢迎光临。请问您预约了吗？”
  
像是把舌尖转了一圈的怪异男声，但却又让人觉得柔润圆滑。虽是从扩音器里传来，仍给人一种色情的感觉。
  
“我第一次来。”
  
“哦，是这样……”
  
停了一下。我从监视器那移开目光，等待着。
  
“请进。”
  
门锁松开，像自动手枪枪管回弹时的尖锐金属声。
  
绿洲的空气有热带的味道。
  
小小的窗户里头，我只能看到给我指明店内消费方式和服务内容的指尖。那指尖一弹一弹，每弹一次就会有一句话顺着那窗口传出来，他说本店最有人气的消费方案是七十分钟、两万五千元日币的AF套餐。这不正好是我昨天买电脑的价钱吗？资本主义还真是个奇妙的玩意儿。
  
我跟他说我就点那个套餐。
  
“那你想选哪位小姐呢？”
  
男人在我眼前展开一个大型资料夹，每面有四张女生穿着内衣的数码照片。我找寻千秋的身影，啪啦啪啦地翻动资料夹。最后终于看到千秋身穿淡紫色蕾丝内衣，侧脸盈盈笑着。照片下面写着“静夏”。
  
“这小姐看来真不错。”
  
“静夏小姐是吗？”
  
男人确认了手边的记录后，说道：
  
“她还需要再等半小时，您愿意等吗？”
  
“没关系！”
  
我回答说。同时把千秋给我的新钞放到柜台上。
  
“加收两千元指名费。”
  
三张纸币收走，又还来三张短一点的纸币。金钱果然不可思议！
  
在柜台隔壁的房间里坐等了四十五分钟。等候室里播的是美国猥琐影片，没完没了的肛交，或是以双性恋男人为中心的三P，让我想起崎京线的载货列车：气恰、气恰。碰个没完。等候室里有两个比我早的客人，看来是熟客。大家谁也没看谁，更不会交谈什么。当然我不能跟诸位描述那两位大叔，因为我觉得那样对他们是不公平的。毕竟在那一刻，我们的角色和性质没什么区别。
  
那四十五分钟，是我人生里最难熬的时段之一。
  
正等得不耐烦，心里盘算着是不是干脆回去算了，柜台对面的门打开了。
  
“对不起，让您久等了。”
  
一身白色浴衣的千秋探头说道。她弯身时，意想不到的深邃乳沟。千秋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请在这脱鞋。”
  
千秋帮我把好不容易脱下的Timberland登山鞋放进鞋柜。黑色和咖啡色的皮鞋把整个鞋柜挤得满满当当的。
  
“请随我来。”
  
千秋机械地在前面带头走，两侧的门多得像蜂窝一样，这条长廊两边，有多少人在AF呢？我跟个傻子似的跟在千秋的身后，恍若置身后宫。虽然橡皮圈绑起来的马尾在摇晃，但是千秋的小屁股却几乎没有摇动。似乎每一扇门里都传出毫无顾忌的淫声浪语和断断续续的对话。千秋把手搭在倒数第二扇门上，回头。这是我们第一次视线相交。幽暗的走廊上，我感觉好像看到了很多色彩与光线。但是我所知道的只有一点，千秋被逼得走投无路了。只是一小阵子没看到她，她的脸颊和脖子的线条已变得像刀削一样尖锐。
  
“欢迎光临。请进吧。”
  
房间大约是两具棺木并排那么狭小，其中一个棺木的空间铺着到膝盖高度的厚垫。我坐下来，压低嗓音问道：
  
“到底什么事啊，要到这里来见面？”
  
“别着急，诚诚。不脱衣服吗？”
  
“为什么？”
  
“和其他客人不一样的话，会被怀疑嘛。”
  
千秋含笑转过身。我一古脑儿脱下格子衬衫、毛衣跟T恤，甚至牛仔裤也脱了。
  
“喂，不会内裤也要脱吧？”
  
“当然要脱，然后穿上这件浴衣。”
  
她把浴衣从背后递给我。我依言光着身子套上浴衣。不知看起来怎么样？反正我感觉却是怪怪的，像艺人似的！
  
“那么，尊贵的客人，我们走吧。”
  
千秋体贴地把门打开，领着我走了出去。我走出门的时候，走廊远处传来千秋的声音：
  
“请往这边走——”
  
我们走进四间并排淋浴室的其中一间。千秋试了一下热水温度，隔壁传来女人的笑声。
  
“那你去冲一下。要我帮你洗吗？”
  
我摇了摇头。莲蓬头旁摆着消毒用的漱口水。对于这种用了李施德霖漱口水的特别服务，我看还是免了吧。
  
洗完之后，千秋又把我引回刚才脱衣的那个小房间。
  
回到小房间以后，千秋的话就没停过，在我耳朵旁边以磁性的嗓音低语。硬邦邦的垫子，而干爽的床单下则是厚塑胶布的触感。这个空间里每一处东西都让我感到不舒服。
  
“去年十二月初的时候，那是一个周日。那天晚上，最后一位客人来了。一个长得像百货公司广告气球一样肥的大胖子。我跟平常一样，给他先是口交、手交，然后再为他AF。可是，到一半的时候却忽然变得莫名地舒服起来，最后三十分钟简直是高潮不断。哎呀，我心想该不是被这死胖子下了什么怪药吧？但真的是舒服得不得了，那个时候感觉随便怎么样都好了。那个男人还跟我说什么‘我们俩很合哦’，不过那也是理所当然的嘛，因为后来我才知道，他在我肛门里头涂了安毒嘛。”
  
千秋笑了，很像一朵即将凋零的花朵。
  
那个男的听说叫“肥E”，是个毒贩。到店里光顾几次后，千秋开始向肥E买毒品。无疑，这是贩毒者惯用的卑劣伎俩。
  
“我突然变瘦，什么也不吃，结果被我的男朋友——一个叫卡西夫的阿拉伯人——发现了。然后，就发生了昨天的事件。”
  
“昨天的事件？”
  
“你没听说吗？你不是对池袋很熟悉，号称专门帮人解决问题的‘麻烦终结者’吗？”
  
“我不是什么专家，也不是什么大内密探。告诉我，到底是什么事件？”
  
我昨天早上的确发现池袋街头不大对劲，充满了肃杀之气，只是没想到要去调查原因。我不过是个卖水果的。
  
“昨天中午，我向肥E买完安毒，卡西夫就跟着肥E进了咖啡馆。然后，说多衰就有多衰。肥E好像正在跟黑道进行毒品交易。”
  
“然后又怎样了呢？”
  
“卡西夫放火把肥E的毒品烧掉就逃走了。”
  
千秋的阿拉伯男朋友把整瓶Zippo打火机燃油连罐子一起倒进黑色尼龙单肩手提包，然后划了根火柴丢了进去。在这个没有客人光顾的下午，店家倒是因祸得福，听说黑道付了一笔遮口费给店家，要他们不要报警。
  
“现在，黑道跟肥E的同伙都在追杀卡西夫，而且他的长相也被他们看到了。求求你想个办法救救卡西夫吧！”
  
千秋一个劲地向我恳求。可是，我也不是神仙啊。
  
“跟警方报案，寻求他们的保护呢？”
  
“不行啦！这办法我们早想过了。他是非法居留，如果报案的话就会被强制遣返的。”
  
“那也总比丢掉性命强吧？”
  
“是倒也是，可是我们很害怕以后见不到了嘛。”
  
千秋说完很沮丧地低下了头。我低头看着她把手放在缺乏弹性的大腿上。和我一样的十九岁。听着从其他房间里传来的男人喘息声，四周显得格外寂静。
  
千秋断续说：
  
“我第一次见到卡西夫，是在常通的道路工地上。我每天上班都得经过那儿，他都会跟我打招呼，每隔三天还会送我礼物。”
  
她指了指枕头那边。挂着小泰迪熊的手机、面纸盒、化妆水散乱地摆着。
  
“不是那些，是墙壁那里。”
  
墙上钉了一张伊斯兰寺庙的明信片，像是将天空熬干做出来的，这张画倒是吸引了我的目光。原来卡西夫的爱情礼物都是些塑胶花、阿拉伯风景明信片、柚子糖之类的便宜货。
  
“他虽然是阿拉伯人，却穿着宽大的衬衫和及膝短裤，甚至还穿着有紫色金线的袜子，很有趣的人。然后，我们就开始约会了。当我跟他说我在做这一行时，他虽然很震惊，不过也并没有因此而抛弃我，他说他会努力试着了解。”
  
“他还真是个不错的家伙。”
  
“嗯。我所交往过的男人中，他恐怕是第一个没想着要从我这里捞钱的人。”
  
说完，千秋居然用针刺一样的眼光看向我，那是一种比监视摄影机还冰冷的视线。搞什么搞，难道要我为全体男性的罪孽向她道歉吗？
  
真搞不懂这个千秋除了想着她的卡西夫外，脑袋里还装了些什么。
  
“卡西夫说要怎么办呢？”
  
“诚诚，你愿意帮助我吗？”
  
“不能确定。不过这事我会查查看的。”
  
“谢谢。诚诚果然是好人。”
  
千秋说完就一把抱住我，啵地一下亲起我的脸颊来，然后又舔了一下我的耳洞。我身体右半部的鸡皮疙瘩全都立了起来。
  
经过一番细问，才知道卡西夫现正躲在一个男亲戚的公寓里。
  
“那不是很安全吗？”我问道。
  
千秋摇摇头，因为黑道提供了一笔不小的赏金，所以听说连阿拉伯的人口贩子也出马了。阿拉伯人之间消息传得很快，应该立刻就会被盯上。
  
“那难道不可以把他藏到千秋那里吗？”
  
千秋摆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那怎么行呢？肥E晓得我跟这个阿拉伯人在交往。诚诚你不会连这个都不明白吧？可能是我多疑，可是今天来这里上班的时候，我觉得好像有人死盯着我看呢。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才要你假装客人来这儿，这样比较安全嘛。”
  
“是吗？用电话讲不就行了吗？”
  
“你真的是还没进入状况耶。诚诚，时间到了。”
  
千秋把挂在房间小衣架上的黑色鳄鱼皮手提包拿过来，从包里取出一件东西。居然是印有银行标志的长方形信封，厚度大概跟砖头差不多。她递给我，里头共有三捆钞票。
  
“这是什么？”
  
“要办这件事，房间、车子，食宿，都是要花钱的，不是吗？卡西夫的薪水大部分都要寄回阿拉伯，所以身上没有什么钱的。这些你就拿着，如果有剩下的话，就当做给诚诚的谢礼了。”
  
太多了，那是我出生以来看过最大的一笔数目。
  
“别担心。只要我的屁股还在，这点小钱两个月就能赚回来。”
  
她拍着腰骨，天真地笑着。我想着千秋奇特的生产设备和销售渠道，万恶的资本主义果然不可思议。
  
或许不可思议的是那些来买千秋“小菊花”的臭男人吧！
  
“钟点”结束前五分钟，我离开“绿洲”。千秋打开等候室的门，把我送了出来，她笑眯眯欢迎我下次再来，然后又把等候在外的客人迎进去。真是赚钱的小红牌。
  
回到池袋二区的街道，干爽的北风吹抚脸颊，舒服极了。慢慢晃到丸井百货，脑袋却一点主意都没有。连帽风衣的口袋里放着砖头一样厚的钞票。靠在入口旁的黑柱上，拨了手机。首先，打给G少年的国王安藤崇。有人接听后，立刻转给崇仔。
  
“你知道昨天的事件吗？”
  
“很多传言。”
  
和平常一样冷酷的声音。从手机里可以听见那头的汽车喇叭声。
  
“这起地下事件发生在文化通的‘玻璃之城’咖啡馆，是一对老夫妇经营的小店。肥猪毒贩正在和黑道交易，阿拉伯人闯了进来。有人说他是竞争业者集团的人，也有人说他是为了替被肥猪搞成废人的女友报仇。被烧掉的毒品有人说是五百克，也有人说有一公斤。不过我觉得顶多也就三百克吧。最搞笑的是，据说那位已过花甲的店老板居然因为不小心吸了空气中的安毒，竟一边大嚷大叫，一边在文化通上裸奔呢。”
  
“那个胖药贩呢？”
  
“听说是去年底才从涉谷过来的。手段高明，业务开展得相当顺利。”
  
“原来是这样。”
  
“阿诚，你是不是又接了一单啦？”
  
这小子，感觉真是敏锐。我跟他说还不确定，道了谢后挂断手机。
  
下一个电话拨给猴子。猴子是羽泽组的小弟，名字叫齐藤富士男。自从秋天的Odyssey事件之后，我们成了偶尔会一起泡个吧的好朋友。话说回来，猴子跟千秋都是我的中学同学。
  
“喂？我是齐藤。”
  
“我是阿诚。我说猴子呀，你能跟我说一下昨天的事件吗？”
  
“你这小子，怎么一天也静不下来呀？”
  
“羽泽组也插了一脚吗？”
  
“没有，我们现在是坐山观虎斗。总堂交代过不可以碰毒品，不过这是表面上的啦。这次事件，听说天道会是上游盘商。东京毒品的最大交易中心分别是在涉谷、新宿和上野。而他们的主要势力在涉谷，因为想要扩张地盘，所以才把他们线下的毒贩送到池袋来。”
  
“毒贩集团跟天道会有关系吗？”
  
“怎么说呢，基本上是独立作业。除非是大宗交易，组织基本上不会插手这类危险买卖的。如果组员身兼小毒贩，万一被条子逮到，很快就会牵连到上头大哥，所以天道会对下面控制得非常严。你难道不知道吗？贩毒可是会被判得很重呢。”
  
听完猴子的话，我心里松了一口气，这样的话，问题就好办多了。只要解决了肥E的毒贩集团，或许事情就可以搞定了。
  
“猴子，你还记得桥本千秋吗？中学时候的同学。”
  
“啊，当然知道，长得很性感的那个嘛？而且五千日元。”
  
对！中学的时候，有传闻说千秋以五千日元的代价在援交。当然我是不知道这种事的。换个话题：
  
“你最近听过千秋的什么传闻吗？”
  
“听说她进了色情业，详细情况我就不知道了。难道她也和这次事件有关系吗？”
  
“不确定，但我正在调查。”
  
“哦，是这样。那诚哥你可要小心天道会喔！这次他们面子扫地可是气得很呢。因为天道会在池袋还算新人，所以一时不敢有什么大动作。但是他们标出赏金五百万。听起来很诱人。”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我开着小卡车出门，目的地是南池袋日出小学后面的一栋公寓。
  
爬上公寓旁的铁楼梯时，脚步碰到铁楼梯上显得格外清脆响亮。这个笨蛋伊斯兰人，怎么找了个这么糟糕的藏身之处。
  
我敲敲二〇四号房的门，然后把明信片对着大门的猫眼。那张蓝色的伊斯兰寺庙明信片就是千秋给我的信物。果然，门立即打开，一个年轻男子走了出来。他穿了一件蓝色缎面棒球外套，双肩上绣着弯弯曲曲的龙。下身穿着一条大腿宽松、脚踝紧窄的水洗牛仔裤。这个伊拉克男子和贴在老妈房间里的年轻猫王很像，小麦肤色的美男子，乖戾的表情，惟一不同的只是他多了一撮小胡子。行李只有一个黑色尼龙行李袋。那家伙对我开口一笑，伸出格外纤细的右手。
  
“你好，我是卡西夫。很高兴见到你。”
  
流利的日语，直挺挺的腰杆，而且说话很镇定，哪有半点正被人追杀的颓丧。
  
“闲话少说，跟我来。”
  
回到车子里，我把深色毛线帽和墨镜递给他。
  
“好像不太适合我吧。”
  
卡西夫一边对着后视镜精心打理他的卷发，一边把毛线帽往下扯了扯。最后戴上咸蛋超人一样的眼镜，一副乐不可支的样子。操，在这个时候居然还有这份闲心。
  
“上路吧！”
  
他向我嘻嘻一笑。反光太阳眼镜上映出我诧异的脸孔。真是个奇怪的阿拉伯人。
  
还没等我开口，卡西夫就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我真不懂日本人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放任非法贩毒的人不管呢？要是在我的国家，那些家伙全都得是死刑。”
  
“是吗？”
  
我不置可否地应着，一边认真地确认后面没有车辆跟踪——每辆车子看起来都形迹可疑。
  
“如果以赚钱为目的而持有毒品，那就肯定在休假的星期五斩首。”
  
“你的日语说得真好。”
  
“还行。看来人还是要到外面来，空气强多了，你能不能带我多绕两圈？”
  
我摇摇头。这个时候还兜风，除非是不要命。
  
到了我家店门口。我提着行李袋打开侧门，上到二楼。我家很狭窄。老妈的房间约六个榻榻米大，我的有四个半，厨房四个半，储藏室三个。基本上没有一点面积是浪费的，非常紧凑。
  
我带卡西夫走进玄关，对探出头的老妈打招呼说他是我的朋友，临时有点事要借住几天。卡西夫见了我妈就笑眯眯地自我介绍：
  
“我是卡西夫·哈里阿德·沙雷·宾·阿布杜拉·阿吉士·阿鲁·摩巴拉克。打扰您了，请多指教。”
  
他微笑着深深一鞠躬，老妈显然第一眼就对卡西夫起了好感。
  
“阿诚难得有这么正经的‘同侪’啊！”
  
我还是头一次从老妈的口里听到“同侪”这种字眼。真没想到，老妈还挺博学的。
  
我让卡西夫暂住在没有窗户、三个榻榻米大的储藏室。随便铺了床被褥。
  
“不好意思，房子很小。你就先在这里忍一下吧。”
  
卡西夫两眼一翻，双手一摊，表示都无所谓。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我就被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了。声音当然是从储藏室传来的。我心里一紧，赶紧跳起来，跑去拉开储物间的拉门。卡西夫正坐在一张满是小花纹的蓝色毛毯上，朝着墙壁不断地磕头。叽里呱啦叽里呱啦！
  
我什么也没说，拉上门转身，钻回被子里，好一阵子都没有睡着。这可是第一次在我身边出现有宗教信仰的人类。
  
Assalam Alaikum，愿主赐予你平安。
  
那天早上我没去市场进货，改成卡西夫的阿拉伯知识普及讲座。
  
每天清晨起床，对着不知在哪里的沙漠城市祷告，这种生活我实在无法理解。而且，还每天祷告五次！
  
“你为什么要到日本来呢？”
  
“到日本来可以赚很多钱啊。在阿拉伯，大家都在想怎么样才能到日本来。而且，这里好像没什么等级差别。”
  
不知道这种感觉他是怎么得来的，但我却知道日本不可能没有差别待遇。就算是租房子也会因为租金的多少而分成三六九等。对他说的这句话，我表示毫不认同。但卡西夫却坚持要我相信他的观点。
  
“诚哥，如果你去过沙特阿拉伯，就会同意我的观点了。我在那里的咖啡馆打过工。”
  
他的声音变大，高鼻子的鼻孔大张。
  
“在日本的话，每个人口渴都会自觉地到店里买饮料，自觉地交钱。然而在沙特，那群人只会待在店外的轿车里大按喇叭。我们出去帮他们点好饮料，还要再端出去给他们。沙漠的气温超过四十度。那群人在车子里舒服地吹着冷气，我们满头大汗，他们却一脸无所谓。果汁递过去后，那群没礼貌的人从开得小小的窗户里把钱丢到地上。嘴里叫着‘穷鬼’、‘外国佬’，再开着汽车扬长而去。我捡钱时有好几次差点被地面烫伤。”
  
富人与穷人。我想告诉卡西夫，这一点在任何国家都是一样的。
  
“不把信奉相同宗教的兄弟之邦的人当人看。不论是从阿拉伯、土耳其，还是从巴基斯坦来挣钱的人，都很生气。”
  
他挥舞着手臂，像是要把储藏室的空气搅拌在一起似的。卡西夫人虽然不错，但挺容易冲动。话说回来，如果不是这样的个性，也不可能会冒那么大的险，放火去烧掉别人的生财工具吧。
  
上午看店的时候，手机响了起来。是千秋刚睡醒的声音。我告诉她已经把卡西夫平安接到我家了。
  
“那接下来该怎么办呢？”千秋虽然做的是皮肉生意，但多少还是有些脑子的。
  
不知道！我说。我很明白有一条道理，世界上从来都没有现成的计划，只有走一步算一步，才能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法。当我把这样的意思透给千秋的时候，她虽然嘴上应着，但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担心，最后还是无奈地挂了电话。
  
其实连我自己都有点担心，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回到房间，又开始在CD架上搜寻。想问题的时候，我是一定要用古典音乐来寻找灵感的。
  
林姆斯基高沙可夫的《雪赫拉莎德》是以《天方夜谭》为主题的组曲。我拿着光盘走下一楼，将之放进店前头的手提音响里，音乐顿时在池袋西一番街头弥漫开来。这内容丰富、热闹非凡的曲子，看来很适合池袋西一番街的市井气氛。
  
看了CD内页的解说，才知道原来《天方夜谭》是讲述山里亚努和雪赫拉莎德之间的故事。一个是认为世间女子都不贞，所以在初夜后就把她们通通处死的国王，另一个是利用每晚说故事卖关子来保命的宰相女儿。真是一个悲惨的故事。
  
故事最后，国王因为雪赫拉莎德的聪颖而对所有女性的看法发生了变化，这和千秋不也一样的吗？她不就因为卡西夫毫无觊觎之心的诚实态度，而改变了对全体男性的观感吗？
  
国王和妓女，在人性方面，又有什么本质的不同呢？
  
我不禁抬头望向天花板，想着天花板之上，那间狭小的储藏室里留着小胡子的“雪赫拉莎德”。
  
真希望能做点什么，好让这两人可以自由地在池袋街头散步啊。天道会和肥E那种毒贩在外头大摇大摆，而纯洁的千秋和卡西夫却要到处躲躲藏藏。如果这就是街头法则，那本人绝对要第一个站出来推翻这条烂规矩。
  
在这个水果行里，我的心里头，竟有股莫名的情绪开始沸腾起来。
  
完全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但是……
  
我的心头有着热情。
  
我用水果刀刨下受损哈密瓜的柔软外皮，把不能吃的部分切掉，削好皮，分成八等分。用免洗筷插成一串后，摆在店头，一串两百元日币。这种甜蜜蜜、售价低廉的东西，销路很好。对于我们来说，至少比直接丢掉强太多了。我完全不用动脑，只是凭着下意识进行着这项工作，配合刀尖剖开果肉的轻快节奏，我心里对卡西夫的事有了一个初步的构想。
  
可行吗？
  
我可以听到心里头有一个千秋怀疑的声音在问。
  
暂时还不知道。我在心里回答。
  
但是，卡西夫能做到的事，我没理由做不到啊。
  
我给小俊打电话。
  
“阿诚？笔记本好用吗？”
  
“哪有时间去摸。小俊，你有没有懂窃听和偷拍的朋友？”
  
“怎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出了一点问题，所以得陷害一下某个家伙。”
  
“不会吧，你也会干这种事？不过听起来好像挺有趣的。我的朋友圈里没有，但是贤治肯定认识很多这样的人。要不要帮你问问看？”
  
“谢谢啊。”
  
“那什么时候要用呢？”
  
“可能的话，今晚。”
  
无言。我能想像电话那头小俊的表情。我赶紧说道：
  
“就算什么也没做，我也会付钱的。现在可不是以前，我口袋里饱饱的喔。”
  
小俊跟我说待会给我回电。看来有戏，还不错的开始。
  
晚上八点想要出门时，老妈又是一脸不悦。
  
我知道她对卡西夫印象好，便直接跟她说是为了卡西夫的事，这回她立刻换了一种口气，大声地要我好好加油。然后给了我一份伊斯兰式特殊切割处理食用肉的肉店地图，对我说：
  
“顺便到卡西夫说的那家店里买点羊肉或鸡肉回来。”
  
我把脸探到储藏室时，卡西夫那小子一脸开心。
  
这个老妈，怎么会对一个刚进家门的卡西夫这么好呢？我可是当了她快二十年的儿子呢，真是的。
  
“诚哥。那个笔记本，是诚哥的吧？不介意的话可不可以借我玩一下？不会动里头的资料的。我在这待着挺无聊的呢！”
  
“可以啊。你随便玩吧！”
  
我说。本来就是心血来潮买的，正好给他解个闷，那也不错啊。
  
从停车场把小卡车开出来。我想先去把卡西夫要吃的东西买上，于是开车穿过陆桥朝南池袋前进。在明治通旁的饮食店里，发现了中东料理专门店。那店里的玻璃柜中全都是血红的肉块，而看板上的阿拉伯文就像是跳有氧舞蹈的蚯蚓。我远远地停下车子，然后偷偷打探附近环境。虽然店前面一个人都没有，但为安全起见，我决定还是先观望几分钟。
  
这里果然风起云涌，附近少说也有数百个人在活动。细一分析，就会发现这里的危险分子，比如说四线道的对面护栏上，小麦肤色的男人，不时对店里看一眼，而路这头的电话亭阴暗处，更有不少外国人，形迹可疑。我决定放弃买肉，驾车滑进夜晚的街道。
  
来到小俊所在的千川公寓。我进屋一看，大家都到了。小俊、贤治，再加上第一次见面、前发盖到眼睛的蘑菇头少年。如果用披头士的四个人来举例，他就像是乔治·哈里逊。贤治赶紧说道：
  
“诚哥，这小子是‘香肠族’的波多野秀树，绰号叫无线电。”
  
“请多指教。”我说。
  
无线电只点了点头。他的打扮有些古怪，条纹工作裤上挂了个不太像手机袋的陈旧的米黄色皮制品。我找了个空位坐下，问道：
  
“那是什么？手机？”
  
无线电一言不发地打开盖子，取出里头的东西。像是手机大小，但厚了好几倍，上面连着一个附有橡胶盖子的长天线和把手，数字键和液晶屏幕则和手机一样。
  
“这是手提式无线对讲机，从0.1到2000兆赫都可以接收。现在警察的无线电因为数码化，所以没办法接收。但是，可以听到消防队、救护车、防灾中心、出租车、类比式无线电话和电波的声音。对于防止窃听的变频，也有解读机能，还可以记忆一千两百个频道。”
  
无线电兴奋地竟一口气讲完，感觉听起来倒跟卡西夫的祈祷一样，叽里呱啦叽里呱啦。
  
我点点头，跟大家说了千秋和卡西夫的事情，还有把天道会和肥E赶出这个街头的计划。
  
我说得越多，这些人就越是把身子往前倾。真是不可救药的少年仔。
  
我将情况讲完，小俊一边喝咖啡，一边插嘴：
  
“但是，对方可是和黑道有牵连的，不危险吗？”
  
我看着他回答道：
  
“是很危险。”
  
“但是……”
  
贤治已笑嘻嘻地接口。难不成他平常只有这一副表情？
  
“贩毒顶多判个三四年，但是涉嫌杀人可就严重了。为了赚钱去当毒贩的人，恐怕不会干这种杀人勾当吧？”
  
一直不爱说话的无线电开口了：
  
“我觉得挺有趣的。如果做得高明的话，他可能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我以前曾经在非法征信社打工，窃听跟偷拍的装设工程都可以一手包办。而且，现在国会正在讨论‘组织犯罪防治法’，听说要认可对犯罪组织的窃听行为。所以，再过几个月，所有电波都会躲起来，让你想找也找不到。”
  
最后，我采取多数决定干还是不干——以民主为基础，便于以后工作开展嘛。
  
四只手臂举起。全会一致通过。
  
果然是无可救药的少年。
  
第二天，四人坐我的小卡车去秋叶原。无线电列出的购物单如下：
  
手提式无线对讲机三台
  
针孔摄影机三台
  
二手V8摄影机二台
  
摄影机专用发射机一台
  
窃听器专用发射机三台
  
自行车二台
  
二手厢型车一台
  
其他所需设备就直接用无线电自己的器材凑合。有钱办事就是快，采购一天就全部搞定。到上次去过的秋叶原电器市场去买，这地方紧贴在秋叶原车站大楼旁，所有店面只比火灾后的救灾棚好一点，但最新电器的价格却贵得吓死人。直径二厘米的针孔CCD摄影机要价两万多，就是在硅谷这价格也要让人大吃一惊。
  
车子最贵，花了十二万元日币。车身上漆着“齐木工务店”，是一辆白色三菱得利卡，很适于隐蔽作战。这台车的避震器快报废了，坐起来非常不舒服。贤治和小俊则为新买了越野自行车而痛快不已。购物果然是一件愉快的事。资本主义的无上欢愉。
  
少年侦探团的购物之旅胜利结束。但是，千秋给的钞票连一捆都还没花完。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们练习跟踪、窃听和偷拍。对象也许只是一个池袋街头的路人，大家也一本正经地轮流跟踪。再配合无线对讲机，使用音频静音功能的话，四个人还可以同时交谈。我们只要能捕捉到任何路人的一点秘密就兴奋不已。这是充满紧张感的奇妙经历。每个人的身体里都流着都市猎人的血液呢。
  
贤治和小俊的自行车把手上加装了置物袋，里头装有针孔摄影机和V8摄影机。我的腰上系着个小腰包，腰包里放着针孔摄影机、电波发射机和电池，这些东西都很袖珍，而在得利卡里坐着的无线电则负责把各路拍过来的影像录起来。我们每个人还在衣领口装了一个小小的无线麦克风，可以把声音录下来。
  
我觉得自己就好像浑身缠着电线的“钓饵”，连翅膀末端都闪闪发亮、看似美味可口的假蝇。于是，我给自己取了个代号叫“苍蝇”。小俊会画图，所以叫“画家”；贤治长得像小主公，所以叫“王子”，而无线电则直接叫“无线电”。
  
少年侦探团，万事俱备！
  
为了让卡西夫呼吸室外空气，我们常半夜三更开车出去兜风。二月底是东京最冷的季节，路上只有两三只小猫，连五六个十字路口远的绿色信号灯都看得清清楚楚，规律地闪着光。
  
有次，卡西夫问我：
  
“阿诚，你知道吗？我的名字卡西夫可是有来历的，它在阿拉伯文里是发现的意思。那阿诚你的名字呢？”
  
“诚嘛，就是真实、真心，用你们的话说就是向神宣誓的意思。”
  
他忽然用像演舞台剧一样大的音量喊道：
  
“阿诚，阿诚！真是一个好名字。”
  
我失笑。我可从来没向神宣誓过。而这个阿拉伯男子，居然对任何信神的话语都如此高兴。我对着卡西夫的侧脸问道：
  
“你不是来自阿拉伯沙漠地带吗？那你见过真的绿洲吗？”
  
“见过一次。”
  
“什么感觉？”
  
“在阿拉伯，大家很少去旅行。我去过的绿洲，是在阿拉伯联合酋长国，一个叫哈达的地方。离高楼大厦云集的迪拜大约一个小时的车程。在陡峭的岩石山之间，有一个全年都有水的泉源。蓝得有透明的感觉。”
  
“那么，你的意思是说绿洲只是个有水的地方啰。”
  
“对。有水就很棒了。你要知道，水可就是生命呀。”
  
卡西夫开始用低沉的嗓音唱起也许只有他们的族人才知道的无名小曲。旋律朗朗上口。东京的街灯在冰冷的玻璃窗户外飞逝。
  
此刻我想到的，却是蓝色的泉水和红色的血液。
  
或许，还有白色的粉末和干涸的生命吧。
  
我听说染上毒瘾的人，皮肤很快就会变得粗糙不堪，而吸毒者的尿液就跟喝了欧乐纳蜜C一样变成深黄色。
  
绿洲里源源不绝的蓝色泉水，以及沿着下水道流去的黄色污水。
  
假期结束后的星期一，我按下千秋告诉我的电话号码，打电话给肥E。冬季晴天的下午一点，停在西口圆环的厢型车里头，小俊、贤治和无线电戴着耳机屏息以待。MD收录音机的红灯显示录音正在进行中。电话响了三声后，有人把电话接了起来，是低沉响亮的声音：
  
“喂？”
  
如果光听声音，肥E也算是个美男子。
  
“我是听朋友介绍才知道这个电话的，她跟我说你这可以买到外面买不到的东西。”
  
“那你的朋友是谁啊？”
  
“‘绿洲’的静夏。”
  
那家伙稍稍顿了一下：
  
“好吧，你报上名来，外号也行。”
  
“苍蝇。”
  
“好，等三分钟打过来。”电话就此挂断。
  
三分钟后我再重拨，肥E立刻就接了起来。
  
“行吧。那你想要多少？我这点八的价格是一五。”
  
“点八”是0.8克，而“一五”则指一万五千元日币。
  
“第一次打交道，来点八就行。”
  
“你的位置在哪？”
  
“池袋车站西边路口。”我回答。
  
“那你到北口来，右手边有个电话亭，你在那等我，十分钟就到。”
  
电话挂断，真不愧是毒贩，雷厉风行。
  
时间到。我背靠着塞满色情交友宣传单的电话亭，静静地等待猎物出现。马路对面，越野自行车斜搁，小俊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无线电驾驶的得利卡则不知藏在哪里。果然是专家。
  
刚刚好十分钟，从三C电器的方向走来一个男人。是肥E。就算笨得离谱的笨蛋，估计也不会认错。他个头比我矮，但看他那体重，至少是我的两倍以上。身上穿着三件套的黑色直条纹西装，吓死人的黑人卷卷头上则架了一副Chanel太阳眼镜。简直就像是某个Punk乐队巡回演出中出场的歌手。
  
看到我惊愕的表情，那家伙见怪不怪地咧嘴一笑。
  
“苍蝇先生？”
  
“是。”
  
“那么，给我吧？”
  
太阳眼镜下他露出牙齿，轻描淡写地说道。我装作很老到地把用橡皮筋卷成一圈的钞票递了过去。
  
“过三分钟，你再给我电话。”
  
他用手在脸侧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手指粗得好像棒球手套。看来我的表演还不错，轻松通过第一关。
  
三分钟后再拨电话过去，手机被肥E的声音震得嘎嘎晃动。
  
“刚才多谢了。听好了，从你那穿过WEROAD，从东口出去。左手边有一个自行车棚，穿过去，就看到水天宫了。在水天宫旁边的木头长椅右侧坐下，然后再摸摸椅子下方。”
  
说得特别顺口，看来经常用这个地方作交货点。
  
“货在那里吗？”
  
“你别管了，就走过去，周围应该不会有人。但记得动作放自然一点。”
  
“知道了。”
  
我对着内部对讲耳麦，通知大家收货地点。“战友们”的三声OK同时回复过来。
  
陈旧长椅的黄色油漆被雨淋得斑驳不堪。我依言坐到椅子上，探手往下一摸，果然，纸张的触感传来。我装作很自然地撕下胶布，用手兜了起来，一个正方形的黑色信封，正面盖了一个猪屁股印章。还挺幽默。
  
我在东口麦当劳前面坐上出租车，搭到隔壁的目白车站后，再坐地铁返回池袋。回到家时，小俊、贤治和无线电已经全都在我家集合了。
  
OK，第一场较量胜利结束。
  
“首映会”开始。
  
黑白录像里，电话亭前一脸白痴相的我先出现。接着是肥E登场，交谈两三句，付款。小俊的摄影机追着从画面中消失的肥E，一边晃动，一边移动。肥E缓缓地朝池袋大桥走去，在附近晃了一圈，再回到北口。走上车站前那个博彩店二楼的咖啡馆，就再没出来。整个录影带持续了十五分钟。
  
接着是贤治的“作品”。图像中，一个身穿ADIDAS套装、个头高瘦的年轻男子走近水天宫长椅，然后他把头扭向一边，手朝椅子下面伸出，只是转眼间的工夫，随即起身离开。到水天宫斜对面的小商店停住，站在那假装看杂志，实际则一刻不停地监视长椅。我走到那里，回收毒品，离开。之后那家伙也走出便利商店，回到西口。穿过三C电器卖场前面的大型停车场，走进旁边一栋快要拆除的破烂公寓。贤治这一部分有二十分钟。
  
最后播放的是我的影片。圆滚滚的肥E走过来，画面只照到那家伙的“北半球”。我之前没注意到，他双手戴满了很粗的银戒。只见那家伙一派轻松地出场表演，脸上始终挂着笑容。如果是平时看见他，一定会觉得他是个挺讨人喜欢的家伙。身材肥嘟嘟的，感觉还蛮年轻的。
  
第一次跟拍行动。
  
成功！
  
我们四人击掌相庆。
  
我特意戴上薄手套，打开正方形的黑色信封。信封小到可以藏在手掌心。小俊、贤治、无线电和卡西夫都一起探过头来。五包很小的玻璃纸袋，袋中的白粉就像变质的味精一样黏在一起。我用早就准备好的小型电子磅称了一下，一包是0.2克。怪哉。
  
我请大家先静一静，然后拨电话给肥E。电话里传来碰杯声和喧闹声。
  
“我是买东西的苍蝇。”
  
“多谢惠顾。”
  
“你给我的东西不是点八，而是整整一克呢。没关系吗？”
  
“多谢您的光顾。那多出的一包是我们特别赠送的，现在连到银行开户都送香皂，我们当然也得搞点活动啰，还希望你以后多多惠顾。”
  
“原来是这样，多谢多谢。”
  
我挂断手机。那家伙能在池袋做出口碑也不是没有理由的，好个商业头脑。
  
四天后，我们举行第二次跟拍行动。和肥E的会面地点还是上次的电话亭。但是，拿毒品的地方则改成西口宾馆街的小巷。改正通的第一条小路，摆着十台自动贩卖机的地方。宾馆街的巷道在大白天也是幽暗不明的，只有自动贩卖机附近有光线。我按照他说的，找到从左边数过来第二台自动售货机，然后在那买一听可乐，顺手一摸出口右边，果然又有一个小信封。
  
看了贤治拍的录影带，送货的是个戴太阳眼镜的光头男子。这回负责送货和监视的是一个身材结实的矮个子。那矮子确认我把毒品放入口袋后，就回到了那间破旧的公寓。
  
团伙的雏形已经慢慢显露出来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们继续第三次和第四次的跟拍行动。顺利得简直令人无法相信。我们从中归纳出他们的毒品交易流程：
  
第一步，从客人那里接订单、收取货款是肥E的工作。北口博彩店二楼的咖啡馆是他的临时办公室，每次接到订单后就下楼到附近晃一圈，再到约定的电话亭。
  
第二步，肥E收到货款后，随即打电话给ADIDAS男或光头男子，由他们把毒品送到交货地点。交货地点一般都是固定在如下三个地方：水天宫的长椅、宾馆街的自动售货机、无人停车场的收费计时器。
  
这两个小弟不和客户见面，只负责躲在暗处监视客户收货，一来防止货物丢失，二来防止到时扯皮。而停车场旁的破旧公寓即是他们的毒品藏匿处。而经过我们的侦察，那间屋子一到晚上就没人了。
  
这帮毒贩子居然对于跟踪毫无防范意识。我问无线电，他想了想，说道：
  
“也许是因为一直以来，警察都没有用跟踪或偷拍这类手段来对付毒贩吧。而且我们装扮得很像，哪点都不像警察或黑道，所以他们不会太有戒心。再说，他们的流程是经过专门设计的，你看肥E没有随身带安毒，就算被警察拦下来盘问也不会有事。而送货的那两个家伙也只有把安毒带到交货地点的那几分钟比较危险，其余时间都很安全。这是一个分工明确的销售体系呢。”
  
无论任何工作，只要付出努力，就能获得成功。可惜的是，这句至理名言被肥E这个垃圾学到了，他把自己的工作做得很好。就是拜他的努力所赐，池袋下水道的水才会愈变愈黄的吧。
  
作战行动进入下一个阶段。
  
肥E的家距千秋上班的地方约数百米，是一栋面向西口改正通的细长大楼。无线电跟我确认肥E已经认真地在咖啡馆里开始工作后，就进了大楼电梯。我们身穿NTT电信公司的工作制服，手上提着个铝制工具箱。
  
一切都准备得天衣无缝，因为事前我们都已经勘查过了，无线电说那栋细长大楼里每两层就有一个电话线的拉线口。
  
我们走出电梯，肥E的房间在六楼。这是一梯两户的房子，两户相隔三四米，那家伙的六〇一号房靠内。无线电迅捷地穿过空无一人的走廊，走近门旁后蹲了下来，然后按下电表箱外盖的按钮。立即就听到铁制小门那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声响，打开一看，里面全是落满尘埃的各色仪表，自来水、电气和瓦斯的全在。
  
四条深灰色的塑胶皮电线沿着水泥墙壁穿出来，无线电熟练地用剥线钳把里头数来第二条电线的塑胶皮剥掉，红色的铜线露了出来，然后用一个鳄鱼嘴夹夹住铜线的上下两端。夹子的中间有一个大拇指大小的黑色盒子。连接好后，无线电用绝缘胶布把盒子、夹子和铜线缠在了一起，这样电话线就有了一个小小的凸起，但不特别注意的话是不会被发现的。站起身，关上门。前后一共只花了三四分钟。我欣喜地说道：
  
“这么快啊？”
  
无线电耸耸肩。
  
“又不是什么高深的间谍战。这种小事，当然易如反掌啰。这种事都要费那么多时间的话，我还怎么混饭吃啊。”
  
无线电拿起手边的工具箱，夸张地伸了个懒腰。
  
“已经可以实现有线电话监听了，不过既然来了，不如咱们再顺便装一个好东西吧。”
  
无线电从连身工作服的口袋里取出一个银行卡大小的黑色塑胶盒。从背面剥掉透明塑胶膜。在肥E的门前蹲下，把手伸到信箱里头，一张黑色卡片就贴到门内侧了。
  
无线电站了起来。拍拍手说道：
  
“这样一来，信号好的话，连房间里的对话都能听得到。这个虽然不是半永久的，不过我想至少也可以撑个两三周。这种东西只有在有人说话时才传送信号，所以还是比较经用的。走吧。”
  
不会吧，室内监控设备安装仅用了十秒不到。无线电该不是神灯精灵再世吧！
  
那天晚上，我们还去了那栋铜皮屋顶、锈粉满天飘扬的破烂公寓三楼，在毒窟房间里装上了电波发射机。整个工作顺利得让人飘飘然。一切结束，只等“鱼儿”上钩。
  
突然不跟肥E买毒品的话，怕他会起疑心，所以我偶尔还是会跟他拿货。只是既不实施跟踪，也不进行偷拍，现在我是一只全身没有电线的干净苍蝇。我和肥E也渐渐混熟了，开始有些短暂的交谈。
  
老实说，肥E人也不坏。如果是在其他情况下结识，说不定我们还能成好朋友呢，当然，在日本东京的池袋，这种友谊是绝对不会发生的了。
  
因为，我们之间是猎人和猎物的关系。
  
跟安装监听器比较起来，我们发现实时的监听简直是太折磨人了。无线电拿着对讲机在电波发射机附近左走右走，他解释说虽然有效接收距离是半径一百米，但信号差的时候，连二十米都收不到信号，所以还是要放在一个信号比较强的地方。无线电把接收机和MD放到小型硬纸箱里，再用东京专用的垃圾袋裹起来，然后把它放在附近的盆栽或楼梯间一隅。那玩意大小跟一个女生午餐盒差不多，而每隔一天就要去把那个盒子回收过来，这项工作则由小俊和贤治负责。
  
MD回收后，无线电就开始快速监听。肥E每天向涉谷的天道会报告当天的营业额。不知他们是缺心眼还是怎么着，这帮傻瓜居然全部使用有线电话联络。他们也许是觉得固定电话比较安全吧。但根据无线电的经验，手机才是比较难窃听的通信手段。
  
这些天听到的比较有价值的电话内容大概如下：
  
“全天一九点二，三六。”
  
这意思就是说今天卖出去19.2克的毒品，而营业总额是三十六万日元。这么说来，今天的生意还是比较清淡的。
  
“知道了，辛苦。”
  
说完电话就挂断了。肥E几乎都没有露出狐狸尾巴。
  
趁着无线电继续在监听的空档，我拜托贤治剪辑之前拍摄到的影像，把肥E的交易流程剪成十五分钟左右的片子。贤治笑嘻嘻地点点头。
  
三天后，我们挤在小俊的房间里，用那台二十一寸的彩电看剪好的带子。在黑白的粗糙影像中，我和肥E出现，好像是第一次交易的画面。肥E还是一样，但是我变成了透明人，只有衣服浮在空中。
  
“简直跟特效电影一样！”
  
小俊佩服地说道。
  
“先别夸，好戏还在后头呢。”
  
贤治把食指放在嘴唇上，示意大家安静。静悄悄的房间里，肥E低沉的声音传了开来。
  
（是苍蝇先生吗？）
  
（人家就是咩。）
  
我的声音竟变成了《福星娃娃》女主角“爱姆”那种高亢刺耳的腔调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诧异地问贤治。而那小子则一脸灿烂：
  
“这还不明白吗？我用《福星娃娃》漫画作样本，给你重新配音了呗。你的图像则用街头背景植入了，所以别人既看不见你的脸，也听不出你的声音。”
  
我听得一头雾水，又问道：
  
“岂不是很麻烦？”
  
“那是。”
  
真要命，贤治在任何时候都是笑容满面，难道天下真有那么多好笑的事吗？
  
无线电代他对我说：
  
“影像部分他那样做是有点过了，但声音处理得比较好。如果普通变声，别人用等化器或变音器一查，还是可以变成原来的声纹的。所以现在这样做就比较安全了。”
  
真是一帮疯狂得无可救药的少年。多亏了贤治，浩大的剪辑工程完成了。
  
不太去跟肥E接头买货，我的工作就又没了，只剩下接接电话而已。无线电的报告总是跟他研究的无线电一样，没有半个废字。
  
“今天呢？”
  
“NO。”
  
没办法，既然前线用不着我，那就又回店里卖水果啰。不过没多久，老妈就走过来，对我说：
  
“卡西夫看来很无聊，你去陪他玩吧。”
  
从来都爱歌舞表演或听人说书的老妈居然主动跑来对我说这个，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倒也乐得把店交给她。跑到二楼，跟着卡西夫学起电脑来。他好像读过中东的技术职业大学，笔记本操作起来得心应手，不但帮我安装好小俊给我的文档和影像软件，还教我如何重整硬盘跟打字，以及一些可以用来冒充电脑高手的快速键。
  
我曾问他，既然懂电脑操作，为什么还要去工地做苦力呢。
  
“那是因为工地干活赚得比较多呀。而且在阿拉伯，电脑相关的工作机会也比较少。我认识的很多律师和医生也在工地上班呢。日本的工地工人里，有很多来自世界各地的高端知识分子。”
  
资本主义就是不可思议，它的体制能让人自觉去干又累又脏的活，而干着这种体力活的卡西夫还是每天笑眯眯，我真是有些不明白现在的社会情况了。我又想起卡西夫曾说过他们那星期五的斩首，百姓居然会自发准备伙食去观看公开行刑。
  
二十一世纪了，电脑不再是美国人的专利品。现在不论是缠头巾的，还是梳武士髻的，大家都在打键盘，这不是很棒吗？
  
人种、血统、国籍，又有什么关系呢？
  
监听不到一个星期，大鱼就上钩了。
  
第二个礼拜的周一深夜，我忽然接到无线电打来的电话。他说监听到肥E和天道会下次交易的情报。我开着小卡车来到无线电在江古田的公寓。他房间有一个占据半边墙的灰色钢架。扩音机、无线电和计量器等乱七八糟的东西都用螺丝固定在架子上，叠得高高的，看起来就像是某某研究室一样。地板上弯弯曲曲的电线更是显得格外色彩缤纷。
  
我立即叫无线电播放窃听录音给我听。声音很有现场感，连吸气声都听得一清二楚。肥E熟悉的男中音。
  
“差不多要订下一批货了。”
  
“知道了。多少？”
  
“四百的话，多少钱？”
  
“三百。”
  
“那也太贵了吧。我又不是要一两百，便宜点嘛。两百五十行吗？”
  
“两百八十。”
  
“两百六十。”
  
“行啦，两百七十成交。”
  
“好，照你说的。”
  
通过这段录音，基本上确定，肥E进货四百克，对方要价是两百七十万日元。我给肥E算了一笔账，这批货如果顺利转手的话，就能轻松赚上五百万。真是暴利。用另一个角度来看，肥E和千秋同样都中了安公子的毒。我和无线电继续戴着耳机监听。忙活了这么长时间，这家伙的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然而有些意外的是，此刻我竟没有兴奋的感觉，脑袋很冷静。
  
我摘下耳机，也许是高度集中注意力的原因，一时间居然无法适应深夜的静谧。
  
那天晚上，我离开无线电的房间便直接来到贤治家，要他当场把带子弄好。贤治的房间跟无线电不同，摆了很多显示器跟电脑，另外还有一堆装软件的纸箱和漫画。贤治工作的时候，我在他床上小睡了片刻。躺下就看到天花板上《福星娃娃》的海报。
  
穿着虎皮比基尼的爱姆。
  
一大早，我在返回池袋的途中，走进电话亭，按下报警电话。确认对方接了电话，便把录音机的扬声器对着话筒，按下播放键。爱姆的声音从录音机的扬声器传出：
  
“有个爆炸大新闻哟。一个叫肥E的毒贩将和天道会进行毒品交易。地点是池袋大都会饭店一楼咖啡厅，时间是本周五下午三点。相关资料我会寄给你的，等着哟。亲爱的～加油！”
  
等到下午的时候，我又步行到东口的电话亭，再打到警署一次。
  
虽然警察应该已经留了记录，但万事还是小心点好。
  
往回走的路上，我顺便把贤治制作的录影带和装了五克迷幻药的黑色信封放进丸井百货的纸袋，再放到池袋邮局十字路口的寄物柜里。那红色的钢板门被太阳晒成了暗红色。储物柜右边第二排中间，钥匙号码006。我把那把钥匙放进特快专递信封，同时贴上一千元日币的邮票，径直投进邮筒。
  
收件人是池袋警察署生活安全部毒品防治课。
  
邮局前的十字路口，有一栋超大型的音乐大楼。大楼外墙上的巨型霓虹灯自豪地写着“全日本之冠，总曲数超过三万五千首”。第二天清早，我们透过包厢窗户，“监视”到两个便衣打开储物柜，他们往柜中的纸袋瞧了一眼，露出一种诧异的表情。我想或许是因为看到那盖了猪屁股印记的信封吧。
  
警察的工作也不是那么好干的。
  
向他们致敬。
  
周四早，我把千秋和卡西夫送到东京车站。我跟千秋建议说，因为卡西夫一直闷在狭窄的房间里，所以应该让他去好好伸展翅膀。神户京都十日游，千秋好像按照导游书拟定了一个紧凑的旅游计划，可怜的卡西夫，该不会又陷入一个苦力的境地吧。
  
卡西夫在新干线站台上紧紧抱着我，用胡子亲昵地磨蹭我的脸颊。
  
“阿诚，真心感谢你这么多天来的照顾。真主会保佑你的。”
  
“也祝你平安！”我答道。
  
“谢谢。我想等到我们回来的时候，池袋应该也平静了。”
  
隔着紧闭的窗户，“雪赫拉莎德”和“山里亚努国王”排排坐好，一边挥手，一边滑出月台。
  
第二天是星期五，一个暖洋洋的五月天。温暖的风吹抚着头发，春天已经来了，时间快得不可思议。仔细想来，这可是我二十岁以前的最后一春了。虽说，这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
  
长野冬季奥运会在不知不觉间就结束了，现在换成残疾人奥运会登场。我换上一件蓝纹衬衫，戴上卡西夫留下的墨镜，坐在西口公园的长椅上。桦树枝头冒出了嫩绿的新芽。过了两点，小俊、贤治和无线电一个接一个地抵达。到齐之后，我点了点头。
  
大家一路晃到西口公园后头的小径。在微热的太阳下，翘课的学生跟翘班的上班族都在悠闲地散步。我瞥了一眼去年夏天和崇仔一起逮到绞杀魔的宾馆街，来到东京艺术剧场后头。卸货专用通道停着一辆大型白色拖车，车子里正不断地往下搬低音大提琴、竖琴和定音鼓的箱子，看来一场管弦乐队公演又要开始了。
  
我们背对着翠绿花圃席地而坐。在远远的对面，就是大都会饭店的咖啡厅。
  
这是真正的坐山观虎斗。
  
我们跟大都会饭店咖啡厅之间，除了一条马路之外，就是一面高三米、宽十米的巨大玻璃。我们手拿罐装果汁和矿泉水，坐在被太阳烤得热烘烘的路边，玻璃窗里头就像是电视屏幕般一目了然。这可是难得的贵宾席呢！
  
咖啡厅柱子旁边的沙发上，出现了肥E和ADIDAS男的身影。后者今天也隆重地换上了夹克和宽松长裤。另外还有一个光头远远地坐在入口，看来是个望风的。我看了看手表，差五分钟就到三点。我提议道：
  
“都闷着干吗，看电视不得闲扯几句吗？谁先来开个头，说两句话？”
  
三人面面相觑。无线电拨了拨标志性的蘑菇头，说道：
  
“大家不说就我来说好了。”
  
小俊问：“又要说什么秘密？”
  
“我就说说我跟电波是怎么成为好朋友的吧。”
  
我和贤治做了个鼓掌的手势。这漫长的午后时光，又要面临枯燥等待的时候，任何东西都能让我们感兴趣。
  
无线电的声音又高又嘶哑，像是蹩脚摇滚乐团的主唱。
  
“我们家条件一般，父母也没有离婚，是个平凡的家庭。五年前在我上中学二年级的春天，他们买了理化课的实验套件给我，是个用一只螺丝起子和焊枪就可以组装好的FM发射机。我周日下午就迫不及待地把它装好。急急地扒了两口晚饭，就下定决心当晚一定要进行试播。我半夜起床后，先把发射机的开关打开，然后偷偷跑到外头。”
  
大玻璃窗里头有了动静。一个身穿深色西装、拿着铝制公事包的年轻男子走进咖啡厅，小心地环顾四周。看见肥E后，轻轻颔首，走向他那一组沙发。肥E和男子不知边谈什么还边笑着。那穿西装的家伙看起来怎么不像天道会的？安静的对话。没有任何动作。
  
看来这种对话还得继续一段时间。无线电便又继续刚才的故事。我们的眼睛都在直直地盯着那扇玻璃窗。所以他的声音听来就像是从远方传来的。
  
“虽然也有人批评U2落伍，但我很喜欢他们那时的新专辑，于是先把Stay这首歌录到回转式录音带，再接到电波发射机，然后就出门了。我在自行车上载了一台小小的FM收音机。就在那个暖洋洋的春夜。一边听着杂音，一边听着我最喜欢的曲子从我的广播电台里传来，那种感觉真是爽毙了。转进某一条街时，盛开的白色樱花和U2像晚霞一样舒畅的歌声蓦地重叠。那首歌的歌词里说‘如此遥远，却又如此接近’。我在笔直的街道上欢快地骑车奔驰，一直到收不到信号的地方。我觉得自己就像是一条在夏夜海里游泳的海豚，那种跟家距离很远，却仍紧紧相系的感觉，真的令我迷醉。或许也是因为我没什么朋友吧，所以从此以后我就迷上了电波。三个月后，我就被别人取了个‘无线电’的绰号。”
  
我觉得无线电是个幸福的人，因为他可以做自己真正喜欢的事情。大部分的人，都没有碰到那种快乐瞬间的机会。
  
所以安毒才会变成一种生意吧。
  
正当我们想要再给无线电的故事拍拍手的时候，玻璃窗里的无声舞台又开始紧张起来。
  
分散在宽敞咖啡厅里头，看起来像是上班族的男人们一齐开始动作，把肥E的沙发包围起来。其中一个四十出头的矮小男人从上衣内袋掏出一份文件，拿给肥E看。嘴巴一张一合说个不停。
  
肥E一动也不动地坐在沙发上，脸上表情毫无变化。看来他已经被吓傻了。负责把风的光头穿过自动门想一个人偷溜，结果被守在外头的刑警拦住了。
  
这几个贩毒的家伙各被两位警官架着胳膊走出了饭店咖啡厅，向入口处的两台白色厢型车走去。肥E等人被押上了车。车阵从我们眼前通过，在西口改正通右转后消失。十字路口到池袋警察署只有短短五十米，不知道肥E会怎么想？
  
或许他根本来不及想这些问题，人就已经进入警局了吧。
  
短短几分钟的精彩默剧结束了，咖啡厅里那些吓得快要停止呼吸的人们再度活动起来。他们的表情比被逮捕的当事人显得更夸张，嘴巴里应该正反复叙述着方才看到的世纪瞬间影像吧？
  
目击！池袋警察擒贼记！全记录！！！
  
我们起身，拍拍屁股，晃悠悠地离开了现场。
  
“结束了，就这么结束了吗？”
  
无线电的声音居然变得有些落寞。在春天黄昏太阳的照射下，西口闹区又变成了一片蜂蜜色。
  
如此遥远，却又如此接近。
  
我忽然也很想听听无线电所说的那首歌。
  
池袋街头又陷入了两三天的神经质中，不过一个星期后就完全恢复了平静。打手机给猴子，才听说天道会原料批发部门的人员通通被警方抓起来了。猴子幸灾乐祸地嘻笑着：
  
“对了，阿诚，你这次是不是也插了一脚呀？”
  
“根本没有。”我回答。呵呵，脚倒没插，不过在旁边看了场好戏就是了。
  
挂断手机。这次的事件没有流一滴血，回想起来真是万幸。只有大量的黄色污水流到下水道去，当然，那都是过去式了。但愿那些污水能够早一日再变回蓝色，然后从某处泉涌而出吧？
  
水和生命，因此而循环不息。池袋也是这样的，我很有信心。
  
打手机给旅行回来的千秋，约好在上班路上的丸井百货前见面。我穿一件短袖T恤，靠在丸井百货入口旁的黑色四方柱上，千秋拿着手提包过了马路。深蓝色缎子连身洋装，一派淑女形象。
  
“诚诚，等很长时间了吧？”
  
我摇了摇头。
  
“找我有什么事吗？”
  
“虽然被我们用了一些，但这些剩下的，就还给你吧。”
  
说完，我从裤子的侧边口袋拿出一个银行信封。
  
“我们不说好的吗？这个不用还了。”
  
“不行。我不是专家，所以我也不能跟那些专家一样收钱。一开始不就说好了吗？”
  
我默默注视着千秋，千秋也那样看着我。隔了一会，千秋点点头。
  
“好吧。那我们就来一场交换吧。”
  
千秋打开手提包，从里头拿出一个挂着泰迪熊吊饰的手机。虽然搞不清楚状况，我还是用只剩一半钱的信封和她交换了手机。千秋声音沙哑，回避我的眼神：
  
“这个手机里存了十七个毒贩的电话号。不过因为肥E被抓，所以现在应该是十六个。我虽然说是戒了毒，但一直都没舍得把这些电话号码丢掉。我曾经整晚握着这只手机发抖，心里想着反正只要有安毒买就行了，到早上再打一通电话去好了。但是，既然你这样为我们付出，我真的要说，一切都已经结束了。诚诚，这部手机就请你帮我丢掉吧。谢谢你，再见。”
  
一说完，千秋又恢复了原来的生气，她直视着我的眼睛。飞红的脸颊，含泪的双眼。我默默地点点头，接过她手里的手机。
  
千秋很开心地一笑，然后背转身子，走向通往绿洲的闪亮白色道路。
  
一直到看不见千秋的背影了，我才接着走进丸井百货，搭着手扶梯一层层往上，来到六楼的男性服饰区。在这个不是周末的下午，店内空空荡荡，店员比买东西的客人还多。我进了男厕，走到贴着化妆镜的洗手台前，用力拧开水龙头，把水槽放满。水很快溢满了椭圆形水池。我平静地把千秋的手机浸泡在摇晃的水面中。但愿所有的罪恶与污点都随流水而逝。
  
默默地呆了三分钟，看着水在慢慢地流逝，直到没有再浮起任何小气泡的时候，我拿起手机，按下快速拨号键。液晶屏幕一动也不动。看来已经毫无反应了。
  
转头从丸井百货出来，该回家了。半路上，我走到西口地下街，把千秋的手机丢到不可燃垃圾桶里。手机掉下的时候发出“咚”的一声巨响，把我吓了一跳，幸好没人转头看我。
  
如果故事在此结束的话，就很完美了。
  
但是，千秋和卡西夫还是分离了。造成他们分离的凶手，不是安毒，也不是黑道，而是更可怕的对手——经济不景气让众多的公共建设纷纷停马。卡西夫所在的小型土木承包商被竞争者举发，被控“雇用非法劳工，用超低价格来承包工事”。正在晨祷的卡西夫被出入境管制局的人逮捕。春天结束时，卡西夫被强制遣返阿拉伯。
  
大约两周后，我家水果行收到了从阿巴斯港寄来的DHL国际特别专递包裹。打开一看，是一把用丝巾包着发出银白色光芒的弯刀，做工相当精致，刀柄上还嵌着天蓝色的土耳其石。读完卡西夫的信，我才明白这种叫Jambiya的月形弯刀是有特殊含义的，它是成年男子的标志，卡西夫将它送给我，是因为“阿诚是了不起的男人，未来再会吧”。
  
千秋没有放弃。她在我家店前面连吃了两串哈密瓜串后，一本正经地说，“既然你把钱还我了，不如我就用它去阿拉伯玩一趟好了。”从那以后，每次看到千秋，她的脖子上总是系着一条黑色纱巾。我问她那是什么，她丰满的双颊洋溢着笑容：
  
“这是阿拉伯女性专用的面纱。到了那里，女人按规定都是要把脸遮起来的。所以我一直带着这个，也算是为即将到来的旅行预演吧。”
  
经过这一件事，千秋变得成熟了。离开的时候，千秋肩上随风飘扬的丝巾鼓满了春风，无比轻盈。

太阳通内战
  
如果，有人把红色和蓝色的夹克摆在你面前要你选，你会怎么办？
  
又如果，你的选择关系到你的生命呢？
  
四周都是刀子和电击枪武装起来的愤怒小鬼，每个人都虎视眈眈你的选择。正确答案可能是红色，也可能是蓝色。小鬼们到底属于哪个阵营，你绝对无法得知。根据你的选择，可能会落入地狱，也可能会被小鬼们热情拥抱和祝福。这是生死攸关的游戏。
  
太荒谬了。就算是小鬼自己，也知道这一点。但是，憎恨和暴力的火焰一旦燃烧，就不是谁的说教和教育准则可以扑灭了。
  
所以，池袋的这个春天，不论是上学途中的小学生，还是巷子香烟摊的老奶奶，整个池袋街头，没有一个人敢随便穿红色或蓝色的衣服。甚至连百货公司的婴儿睡衣都只剩红色跟蓝色的卖不出去，有的速食店还因此改变制服的颜色。没有人会笨到为了追求时髦而冒生命危险。
  
外地人或游客不知道规矩，往往成为攻击的目标。听说有一对不明情况的乡下情侣，因为穿了像斗牛士一样火红的防风夹克，结果被疯狂的G少年拖到巷子里狂揍一顿，导致全身骨折，不但红色上衣被刀割成长条，这对情侣的衣服还被脱下来点火。真是可怜的战争牺牲者。
  
在池袋，大家叫这次抗争是CIVIL WAR，隔着太阳通发生的地下战争。参战双方都是些乳臭未干的年轻人，年轻人的内战。太阳通内战。
  
你问我那时做什么去了？
  
这问题还真尖锐啊。
  
当街头内战进行得正热火，满大街警车乱跑的时候……
  
我，初恋了。
  
我第一次体会到心灵和肉体双层激荡这种从未体会过的神秘滋味。
  
世界真是到处开满鲜花啊。
  
记得那是一个跟夏天一样酷热的五月底的傍晚，对我而言意义非凡的一天。我到附近去散步，目的地是最近才发现的池袋秘境——西口的芳林堂和东口的博雅堂。
  
那个时候，我已经可以读一点“没有图片的文字书”了！想知道的事跟山一样多，可是没有一个人可以告诉我。所以只能是自己到书上去找。
  
这个时候的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毛头小子了，如果换作以前，就算是逛书店，我也只会到漫画区跟杂志区而已。连续阅读数页的铅字这档子事，对我而言就像在游泳池底潜水一样痛苦。不过最近，这种游泳池里的潜水游戏已经被我玩得越来越熟练了，“换气”的间隔时间也渐渐加长。现在，就算是我这种家里连本像样的书都没有的混混，也可以一口气读个数十页，有时甚至可以上百页。真是人间的奇迹。
  
第一次遇到加奈的那个傍晚，记得我也是拎着书店的塑胶袋。历史、法律，还有一本或许叫《天使乐园》的黄色小说。虽然我早就忘了那时所看书的内容，但有关加奈的一点一滴却丝毫也没有忘记。因为在那之后，我回忆了不下数百次。每一次回忆，都会使我对加奈的印象更加鲜明。她的线条、她那微带湿润的色彩和瞬间冰冻起来的加奈身影。
  
啊，那就像是水里的宝石一样。
  
那天傍晚，像往常一样终于结束了书店探秘，缓缓地走回我家水果行。整个西一番街都是微暗的，我家那破败的水果店却不知为什么居然看起来特别显眼。定睛一看，才知道那种光线有些奇怪，因为那根本不是自然光，而是跟洪水一样的强射灯光。我家又不是那种有彩色照片菜单的水果专卖店，只不过是路边摊一样的水果店而已。镁光灯使得西瓜在强烈光线的照耀下泛着近乎黑色的光芒。
  
“你在干什么？”
  
我向站在店前面的那个男人问道。
  
光线是从男人肩上架着的一台摄影机（大得不像话的Sony专业机型）放射出来的。因为反光而看不清男人的脸孔，不过头发是长长的黑人卷卷头。Lee靴型牛仔裤，鞋尖是垫了铁板的黑色工作靴，灰色混纺长袖圆领运动衫卷到手肘，可以瞧见他结实的手臂。
  
那家伙倏地把摄影机转向我。来了个突如其来的光线攻击。
  
“别动，就这样看着镜头。”
  
我大吃一惊。竟是女人的声音。
  
“我倒想问问你是干什么的？”
  
老妈抱着双手，事不关己地在店里头看我们的热闹。路上行人也背转过头，从我们身旁快速通过。我傻傻地至少盯着镜头十秒钟。
  
那个女的终于停止拍摄。把她的右眼从视窗上移开，抬起头来看我。强烈的卤素灯熄灭，这回我终于看清楚了，的确是一张女人的脸。
  
脸型瘦削，肤色极白，修剪整齐的半月眉和细长的眼睛。偏中性的脸孔上，只有嘴唇鲜红欲滴。个头很高，跟模特儿似的，接近一米八，几乎跟我一样高。好大“只”的女人。应该有二十多岁吧？细细看来，竟还有那么点味道。
  
“不好意思，忽然把镜头对着你。不过，我是有事想拜托你的。”
  
她以强势的口吻说完，就从牛仔裤后袋里掏出一张变得弯弯的名片给我，我不知为何想也没想地接了过来。在这张还有点温热的名片上，写着“摄影记者·松井加奈”，下头是一排手机号码。
  
“你要拜托我的工作是指什么？”
  
“我想把最近发生的池袋少年们的抗争事件整理成一部纪录片。有人告诉我，你对这地区的青少年了若指掌，是最佳的导游人选。”
  
“谁跟你说的？”
  
“池袋警署吉冈先生。”
  
真是拿这位大叔没办法。我又想起绞杀魔事件时那个衣服上落满头屑的家伙。不过话又说回来，既然是吉冈介绍的，我也得给个面子，毕竟说不定哪天又得麻烦吉冈帮忙嘛。
  
我说要先跟她谈谈才能决定，加奈的新闻特性又露了出来。她问我是否可以边拍边谈。
  
“好吧。不过，得另换一个地方吧？”
  
这种大张旗鼓的谈话当然不能放在我家店门前嘛。
  
“噢，那你说太阳通怎么样？”
  
这女人是哪里少根筋呢？现在谁还敢在那么危险的地方喋喋不休呢？
  
“你对池袋的状况真的一无所知吗？”
  
“如果能拍到你站在太阳通前讲述这里的战乱故事，那绝对是一个精彩镜头。”
  
加奈听出我话里的拒绝意思，似乎觉得很可惜。可是，为了她所谓的精彩镜头被打成猪头，本人可不敢奉陪。
  
“安全起见，还是不要随便闯进战斗区。特别是像你这种引人注目的行为，更要先跟双方首领打个招呼。”
  
加奈点点头，又说：
  
“我知道了，那地点就交给你来决定。不过，你能把刚才说的再讲一次吗？这是很好的素材，我想录起来。”
  
这女人真是要命。
  
加奈弯下身，用骨感的手抓住摄影机把手，再挺起身子。牛仔裤非常合身地绷着。她直接走向停在店前面的摩托车，用绳子把摄影机固定在置物箱里头。摩托车是银色山叶摩托车500，后轮两边附有大型铝制置物箱。加奈回过头来，把银色安全帽递给我，在强势的加奈面前，我竟莫名的听话，想也没想就接了过来。不知为什么，只要她拿来的东西，我好像无论什么都会乖乖接过来。
  
“那去哪里比较好呢？”
  
加奈问我。那似笑非笑的表情真令人搞不透。我愣愣地答道：
  
“West Gate Park，那里是中立地带。”
  
摩托车径直迎着池袋车站西口吹来的风奔驰，大气里充满着五月夕阳的味道。从零星散布出来的深蓝，一直到掺杂了黑的橘红，无限多彩的傍晚天空在商业大楼林立的街头上方延伸，显得格外美丽。
  
每次在角落转弯，被白天热气晒得发烫的柏油就被拉起来，而两旁灰暗的大楼就如一栋接一栋倒下。真是爽快。
  
自从高中那次为了好玩去参加飙车族的集会之后，我就再没坐过摩托车后座了。加奈加油门时总是一转到底（从这些地方可以看出一个人的性格），从卡车中间呼啸而过，就像是追逐老鲸鱼的勇敢的年轻海豚。
  
我的手环着加奈的腰——是她自己叫我要抓紧的。
  
竟是出乎意料的柔软小蛮腰，这一点也不像她的风格，说老实话，环着她的腰，我竟会产生一种莫名的冲动。虽说我和明日香交往没满三个月，但如果这个情景被她看到，那她肯定会唠叨个没完没了。明日香甜甜的笑脸随着风被我抛诸脑后，我用安全帽顶了顶加奈的后脑勺，刚轻敲两下。加奈立刻叫道：
  
“什——么——事？”
  
“很——舒——服——”
  
我用大腿紧紧夹住摩托车座垫，两只手臂倏地在风中伸展开来。牛仔衬衫的袖子立即鼓满了风。
  
我是一只海鸥。
  
如果现在跳车的话，或许可以飞腾三十米远吧？
  
加奈把摩托车停在西口公园旁的人行道，从另一个置物箱里拿出V8摄影机，最新的数码机种。我们来到圆形广场外面的长椅附近。地板上到处都是红色跟蓝色的涂鸦，毫无艺术性，像是巨人从空中吐下的彩色痰一样。G少年的蓝色GB标志和R天使的红色翅膀。双方的争斗就连这些字都不放过，蓝色文字上被泼了红色油漆，再写上“DEATH FOR G ALL”。而蓝色文字则在红色的标志上写上“RIP”。此时整个广场只有几个身穿东京制服的老人，正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清除那些很难清理的涂鸦。远处树荫下躲着巡逻警员，看来是想抓住那些乱涂乱画的小鬼。加奈一到就开始把镜头对着我的侧脸，问道：
  
“请问‘RIP’是什么意思？”
  
“把你们全部干掉。”
  
“那么，这些涂鸦就是给对方集团的信息啰？”
  
“完全正确！就是一个宣战告示。”
  
“池袋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的呢？”
  
我不禁瞪了一眼镜头。这个问题连我也很想知道。我走到长椅前，一屁股坐下。这里面应该有一段很长的故事吧？
  
因为，这是我们的城市走向毁灭的故事。
  
事情还得从今年一月份说起。以前的池袋，无论是滑板族、越野车族、歌手、舞者，或者是其他大批年轻人，全部都归G少年统辖，而大头目就是G少年的国王安藤崇。像闪电一样迅捷，像蛇一样聪明，像冷冻库冰过的玻璃一样冷酷，是池袋地区所有女孩子的偶像。崇仔和我从高中就是死党，去年虽然发生了许多事件，不过总体街头上还算和平。
  
但是这种和平的环境随着一个新人的到来而完全改变了。这个少年和新年一起来到，出现在池袋。就在那个传说中的十二月三十一日晚上，他突然在被小鬼搞得天翻地覆的西口公园跳起舞来。破旧的黑色牛仔裤，赤裸的上半身。光着脚丫，长长的金发随风飞舞，那家伙身体冒着热气，足足跳了一个钟头。西口公园掀起一阵撕裂半夜寒气的金色旋风。兴奋，像是高压电流一样迅速在观众里流窜。不过才一个晚上，那家伙就成了西口公园舞者派系的头目。
  
金色旋风名叫尾崎京一。刚开始的三个月，他的集团“红天使”静静地扩张着势力。听崇仔说，尾崎京一刚开始的时候也能和G少年维持友好的关系。不过从这个春天开始，正面冲突开始了。
  
小小的池袋不需要两个国王来统治。内战愈演愈烈。“国王子民相互残杀”、“池袋‘红与蓝’战争的悲剧”，惟恐天下不乱的周刊杂志的标题还是一样低级。可是，更低级的真实版却在这地区的小巷子里实际发生着，一场接一场逐步升级的报复大会战正在池袋的街头成为热点话题。
  
他们说，一个人被干的话，就要干回五人。五个人被干的话，就要对方五十人来赔偿。于是斗殴、打架、砍人、放火，永无止境的争斗笼罩着池袋。
  
所以，这里的住户在出门前，会非常认真地照镜子，检查身上是否穿有“蓝”或“红”的衣服。发狂的小鬼就算只是看到敌对集团的颜色，也会像斗牛一样不顾一切地冲上去。
  
可以为了喜欢（或效忠）的颜色而死的，恐怕也只有这些脑筋坏掉的小鬼了。
  
“你是崇仔的朋友，所以你也是G少年的成员啰？”
  
加奈支着V8摄影机对着我说。
  
“不是。我既不是红色，也不属于蓝色阵营。说老实话，我只不过是一个水果店的店员。我和他们的内战没有任何关系。但是，连T恤也不能选自己喜欢的颜色，还真让人挺生气的。去年的池袋还不是这样子。”
  
“警察难道就没有能力来改善这种状况吗？”
  
“我想应该是没办法吧。他们不了解池袋少年的心理。一味地用强权压制的话，是没有什么作用的，因为压力会往两旁扩散。”
  
“强权不能解决吗……那你觉得解决现在状况的最佳方案是什么呢？”
  
加奈接二连三地抛出形形色色的问题，甚至不给你思考的时间。看来搞新闻的都这个德性。虽然从访问的角度来看，是个不错的手法。但我实在有点受不了这个女人无休止的提问。
  
“喂，你忽然跑来这里，问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问题。你究竟想知道什么，又想我说些什么呢？与其你来指手画脚，不如写下来给我嘛。我照着念就是了。”
  
我不想再回答她那些过于严肃的问题，便开始对着镜头嬉皮笑脸，还把脖子左扭右转。
  
“你觉得我笑得灿烂吗？”
  
加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拍摄中止。哎呀，总算可以好好说话了。
  
“如果这样就受不了的话，那最好打消采访这里的念头吧。”
  
加奈弯起性感的唇，朝我露出一口白牙。又变成了一个笑吟吟的女人。但是，那不是媚笑，而是一种刚强的笑，是在告诉我“要本姑娘撤退绝不可能”的坚强信念。她说：
  
“我对这个事件愈来愈有兴趣了。无论如何都请你担任‘丛林之旅’的导游。”
  
有意思。真是个有意思的女人。
  
“那你的目的呢？你想要在这里做什么？”
  
“哪里发生奇怪的事，哪里就有我。我要把这些事件整理起来，然后传达给大众，这就是我的工作。这样一来，大家开始注意到那件事，或许事态就会有所改善，也或许不会。但这就不是我所能掌握的了。但是我会继续做下去。因为，如果不先传达出去，那绝对不会有任何改变的。”
  
“也许传播出去反而会把情况变得更糟呢？”
  
“当然这种情况也是有的。但是阿诚，我们是无法对眼前发生的事情熟视无睹的，毕竟我们不是冷血动物！不论好事还是坏事，每个人都会产生一种好奇心，一切改变都由此而生。”
  
什么跟什么啊，我怎么都听不懂她在说些什么。
  
不过，满口天真言论的加奈，在我看来却是如此耀眼。或许是因为我已经好久没看见过抱有如此积极想法的大人了吧？
  
“好吧。不过在开始之前，你得答应我一件事。那就是你不可以抱着好玩的心态进来，也不能去想改变这里。还有，你要把这里的小鬼们当做一个人来看，而不是嗜血的怪物。”
  
“那你是答应了？”
  
我点了点头。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大家原本都是同学和朋友，现在却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理由性命相搏。我实在是已经无法再这么旁观下去了。
  
加奈大喜，又开始拍摄。真是拿这个女人没办法，难道她就这么喜欢拍东西吗？
  
我凝视着小小的德国进口镜头思考着。这个女人现在是在利用我吧？但是，以采访名义的话，就可以在两阵营间自由来去，我不也是为了街头的和平工作在利用这个女人吗？
  
如此一来，那我和加奈就扯平了。这样很好。
  
我把眼光移向圆形广场，过去的盛况已然不再，现在只剩些稀稀落落的人影。现在，就连这块中立地带都没什么人敢接近了。平时那些等待搭讪的美眉和泡妞高手，现在都不见了踪影，空虚的西口公园在这个春夜显得无比寂寥。
  
五月的榉树对人类毫不关心，在这个夏初的夜晚青葱欢快地生长着。
  
寂寥的公园，手机突然响起。铃声是鲍伯·迪伦的Blowing In The Wind，此刻仿佛时光错置。加奈让摄影机保持继续运转，另一手从腰包里拿出手机，小声地讲着，表情凝重。接完电话，她立刻就停止了录影。飞快地收拾好东西，对我大叫一句：
  
“走吧。”
  
远远一阵警车的警笛声传来。我莫名地有种不好的预感。
  
“发生什么事了？”
  
“有人刚刚被刺。快跟我来。”
  
加奈朝摩托车跑去。我二话不说立刻追了上去。
  
摩托车在池袋警察署的角落转弯，从Bikkuri陆桥底下穿过，进入了南池袋。太阳通以南的这一带是红天使的地盘，我几乎很少涉足这里。摩托车从东口五岔路右转进入绿色大道，在信用合作社的角落拐弯，直直朝太阳通驶去。微暗的街角到处是天使的成员，无所事事地呆立着。他们用视线紧追着我们，但那种眼神里看不到任何的情感和色彩，甚至还有人把大拇指和食指圈起来，比了个G少年的手势，然后再把大拇指朝地面指了指——G少年去吃屎吧！还真是简单明了的招呼。
  
开出去不到百米，就到了出事的现场。救护车和巡逻警车的旋转灯把附近的店家染成了一片鲜红。现场在Jeans Mate对面三角的正中央。
  
加奈迅速把摩托车停在路边，扛起摄影机就向前冲。我们不顾一切地拨开人群，走近救护车。救护车外围被人用红色圆锥筒围出了一个五米见方的管制区，现场有四位警察在负责拦阻看热闹的人。
  
管制区中央有一片血泊，另有一圈粉笔痕迹。而此刻担架床正抬进救护车后门。是一个十五岁左右的少年。因为脸孔下半部罩着透明氧气罩，看不清长相。没有意识。左耳上有三个金色的耳环。
  
一个来不及逃走的少年腰部被绑上绳子，在警察陪同下留在现场。看来遇害的果然是G少年。附近站着的少年身穿Tommy Hilfiger的红色连帽长袖圆领衫和垂在髋骨的牛仔垮裤。那是红天使的制服。此刻圆领衬衫的侧腹到胸口已有好几道来历不明的黑色脏污。
  
加奈打着强烈的灯光，像是老牛在舔舐草皮一样认真地拍摄着周围的情况。不久，又有两个报社记者赶了过来。闪光灯、旋转灯、卤素灯，大量光线在这个时候侵蚀着太阳通的小巷子。
  
但是，就算经过再多的光线洗礼，开始凝固的血泊也不会再鲜活起来了。
  
现场附近围了一大群小鬼，把这里闹得像凌晨三点的夜店一样热闹。加奈的摄影机被 “V”型胜利手势团团包围，甚至还有小鬼把两手大拇指相勾交叠，在胸前比了个红天使的翅膀手势。
  
“不要比那些无聊的手势！”
  
人群后方出现了再熟悉不过的一声怒吼。在隔了一段距离的便衣警车里，走出一个矮胖的中年男子。正是少年课的吉冈。
  
才几天没见面，他前额的发线又后退了些，皱纹也日见增多，看来他对这个地方的和平，也是无计可施了。
  
吉冈经过我身边时，还特意用下巴朝我点点头。
  
“你在这等一会，待会我有话问你。”
  
他从紧闭的唇缝丢出一句话。我点点头，他走进管制区，开始和看守现场的警察交谈。
  
虽然我也没什么话可以跟他说。
  
事情来得快，去得也快。二十五分钟后，原本热热闹闹的场面冷清了下来，现场只剩下一名年轻警员。救护车、巡逻警车和看热闹的人都散了。只有倒霉酒馆的酒保用水管和硬毛刷洗着血迹。加奈把最后一个镜头定格在滑进排水沟的红色泡沬，然后吉冈走过来了。加奈把摄影机放在脚边，恭敬地朝他一鞠躬，开口道：
  
“刚才真是多亏您了。”
  
对我那么凶，对吉冈居然跟个小羊羔一样。我瞠目结舌地看着她，吉冈则向我说道：
  
“小子，你已经上岗当导游啦？我看你啊，从来就对美女没什么抵抗力。”
  
这种女人也称得上美女？开什么玩笑。
  
“彼此彼此，你在外玩归玩，可得小心性病噢。”
  
吉冈气得说不出半句话来。反击成功。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尴尬中反应过来，讪讪地笑了起来。
  
“你这臭小子。松井小姐，阿诚虽然嘴巴坏，脑筋可是很好使的。他会接受你的委托，说不定还有其他的想法唷。”
  
吉冈一边对加奈说，一边斜眼睨我。
  
“你给我听好啦，阿诚。警察不会一直放任少年的内斗不管的。如果一再发生这种事，我们也只好去盘问街上每个小鬼，请他们和我们一起回警署啦。上级已经有人在提议要采用强硬手段来平息这场事件。你是崇仔的好朋友，总不想见到他有什么意外吧，所以你也劝劝他。还有那个叫京一的少年也是。给松井小姐当向导的工作，你也要认真干。你母亲那头，我会打电话去说的。知道了吗？”
  
吉冈自顾自地说完，和加奈打过招呼就走了。这个勤劳的地方警务员小小的背影渐渐远离霓虹灯光芒，很快就看不见了。我抬头一看，六十层楼高的太阳城巍然矗立在没有星星的池袋夜空，真是一座向地面压来的光明之塔。加奈说：
  
“吉冈警官真是个好人哪。”
  
这话还用她说，我早就知道了。
  
当然，这一点我是不会亲口承认的。
  
时间已接近晚上九点，加奈骑摩托车送我回西一番街的水果行。真是漫长而充实的一天，尤其是在傍晚以后。不过，这么充实的日子偏偏还会节外生枝。我刚下摩托车，准备和加奈互道再见，却突然有声音从后脑勺刺入。
  
“诚诚。”
  
一阵寒风从我心底升起。明日香！听那声音显然她心情不太好。
  
“哎呀，是阿诚的女朋友呀？那么，明天见吧。”
  
加奈戴着护目镜对站在店前面的明日香点点头，发动摩托车离去了。孤立无援啊！
  
明日香穿着胸部上半部看得一清二楚的透明无袖洋装，双手抱胸而立。生气的姿势很可爱，就像电玩人物里的美少女。那是一种一眼就可以看透的单纯。她的短发做了白色挑染，刻意晒得黑黑的脸盘，嘴唇那一抹珍珠白唇蜜显得非常柔美。现在这位小姐已经生气了，大大的眼睛正在送我一个白眼。
  
内田明日香，十八岁的高三学生，我的女友。第一次见面是在三月某个周日的凌晨四点，池袋夜店。当时我正百无聊赖地看着人满为患的舞池，她忽然过来搭讪。当时可能彼此都喝多了，不记得说了些什么。接着，不知道为什么经常在其他店里遇到她，我以为这就是缘分，所以不知不觉间，我们就开始交往，开始上床，然后变得有些怕她。或许这就是男人的通病吧。
  
“刚才的人是——谁？好像男人婆。”
  
明日香气鼓鼓地问我，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谁，什么谁？是我的一个客户，她想要拍关于池袋的影片，而我现在是她的导游。”
  
明日香的眼睛就像是巡警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
  
“你答应了？”
  
“嗯。”
  
“那就算了。今天好不容易买到Globe的演唱会门票，本想和你一块去看的。真是超扫兴。”
  
还故意用明知我很讨厌的“超”句型。还没等我挽留，她就赌气走掉了。明日香的背影真像夏威夷出身的写真女星，称得上美艳动人呢。
  
不过这样也好，至少我不想去看小室哲哉弹电子琴。比起小室的琴艺，我宁愿待在家里听巴赫的钢琴曲，普莱亚最近新出的《英国组曲》也不错。
  
一走进我家店里，老妈就开口了：
  
“你对女人优柔寡断这点，跟你死去的老爸一模一样。”
  
原来这是可悲的遗传啊。
  
虽然那天晚上累得半死，客人却还是接二连三地上门。十一点多，我正准备将卷帘门放下来的时候，前面的人行道又传来一个声音：
  
“喂，真岛诚吗？”
  
我单手撑着拉下一半的卷帘门，向外头一看，是一个挺年轻的男子。穿着十分贴身也十分流行的深色西装，眉开眼笑的，好像喝了一点酒。
  
“是。你是？”
  
“你可能不记得了吧？我是礼一郎呀。横山礼一郎。”
  
他自我介绍完，就用两手用力地搔头，跟搞笑艺人吉米大西的招牌动作一样。看到他的动作，我马上想了起来。或许是因为住得近吧，小的时候他常跟我一块玩。说是儿时玩伴，年龄又相差比较多，但不知什么原因我们特别合得来。我读小学时是劣等生，不过他可是第一志愿东大文学院的高材生呢。
  
“真令人怀念啊。这条路现在虽然变得这么漂亮，不过你家这间店却一点儿也没变。”
  
“呵呵，还是那么脏，礼哥你怎么忽然来了？”
  
“我刚调到这里。被地方上的领导带到这带到那，好不容易才得空溜出来。”
  
“当招待还蛮辛苦的呢。”
  
“不是，我是被招待的那位。不过不管招待还是被招待，大家都一样累。”
  
“这么厉害啊？”
  
“还行吧。”
  
他看起来愁眉不展，好像职业并不是他的乐趣似的。
  
“那你现在到底在做什么？”
  
“你可不要去跟别人说。我从四月起就是池袋警署署长了。”
  
这次换我张口结舌说不出半句话。真是完全不知怎样回答了。
  
“我来这是想问你一点事情的。”
  
“我可什么都没做啊。”
  
我立刻蹦出被警察问话时反射性的回答。习惯真是可怕的事。新署长听到我的回答后哈哈大笑。
  
“我知道。我已经问过吉冈了，你一直是乖孩子。跟我聊聊天总行吧？”
  
“以朋友的身份，还是警署署长？”
  
新署长有些困惑地搔着头。虽然看起来一副新好青年的模样，但也不能对这种人掉以轻心。礼哥是本人无法以脑力相抗衡的少数人之一。不该说的不要说。
  
“嗯，各占一半吧。这样行吗？”
  
“如果可以对未成年人喝酒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话，那就好吧。”
  
我没有理由不接受新署长兼儿时玩伴的问话要求。况且那晚上我也没什么别的事。
  
“我本来是不希望未成年人喝酒的，不过只是一小杯的话，那就算了吧。”
  
很好沟通的警察署长。
  
我五分钟时间就把水果店关好，跟老妈交代一声后，就跑到西一番街上。礼哥腰杆挺得笔直，站在微暗的巷子里等我。不知道为什么，他就像是沐浴在镁光灯之下的高大形象。这世界上还真有天生好命的家伙哩！那种一出生就是含着金钥匙的家伙。
  
我们并肩行走。穿过东口WEROAD时，流浪歌手在装了零钱的吉他箱子后面唱着歌，老套的自由、梦想、失恋，就像是长青综艺节目“开怀大笑”环节里毫无新意的搞笑一般。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大家都知道那很无聊，但还是睁着眼睛继续看着。
  
从绿色通穿过一个十字路口，就到了内战热点地带。我们进入太阳通后，走在道路左侧。那边是G少年的地盘。各个哨位上的站岗人员都向我打招呼。虽然我不是G少年的成员，不过他们可能看在崇仔的分上，才对我表示一点敬意吧。
  
“这就是CIVIL WAR的前线吗？”
  
礼哥一字一句地问。
  
“对呀。欢迎光临战场。”
  
“在我小的时候，池袋也是相当可怕的。到60通看电影的时候，还曾经被恐吓过，吓得我几天都睡不着觉。”
  
说着，礼哥的眼光已经飘向远方。
  
“你的回忆真是美好啊。现在恐吓简直就是家常便饭。在你们看不到的暗处，每天都在发生战斗。简直就是一场永无终止的歼灭战。”
  
秀了一个最近才从书本里学到的词。礼哥用斜眼瞥了我一眼。
  
“这边。”
  
他说完，领着我左转进一条小巷。入口大门处写着“光町”两个字，这一带有点像酒吧街，老旧的咖啡馆和小酒馆密密麻麻地挤在小巷子两侧。看着从无数标牌和霓虹灯流泻而出的湿润光芒，我不知为何竟想起加奈摄影机映射出来的那种纯白干爽的光线。
  
还有，那柔软的腰肢触感。
  
礼哥领我到一家拉面店楼上的细长酒馆。踩上木板楼梯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一眼就可以看出是外行人油漆的薄荷绿色吧台延伸到店后方，中间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和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女人，看那样子，像是一对偷情的地下情侣。我们找了个后头靠窗的位子坐下。透过关闭的百叶窗，外头霓虹灯相隔一定间距放射出蓝色霞光。
  
“这里只卖啤酒跟威士忌，没关系吧？”
  
我点了点头。正面墙壁有一个塞满类似酒瓶的架子。
  
礼哥跟身穿T恤的服务员点酒，对方看起来非常敬业，胸口有一片大大的大麻叶。
  
“跟平常一样的两杯，还有滚石合唱团的Exile On Main Street。”
  
“不大像礼哥常来的店噢。”
  
他明白我的意思，笑了。
  
“是呀，在这里就别把我当署长了。”
  
酒来了。浸泡在琥珀里的冰球。
  
“你要聊什么？还是太阳通内战？”
  
“对呀。这恐怕是池袋当前最烫手的问题了。池袋警署里有许多专门处理斗殴事件的优秀副署长，署长只是体制上的装饰品，专门负责政治社交。不过以我自己的想法，还是想参与第一线的工作。”
  
他苦笑着喝了一口酒。
  
“如果我想平安退休，也可以去宣传或总务单位。但是，与其以官僚身份指挥组织，还不如直接参与保护市民安全的工作比较有意义。我的这种想法是不是有点天真？”
  
“嗯，所以你现在是做什么呢？”
  
“对外协调、聆听报告。有时间的话，写写论文。”
  
“什么样的论文？”
  
“关于少年问题。”
  
我愣了一愣，整天跟我一块玩小孩游戏的礼哥，怎么变成评论家了？
  
“论文会有什么作用？”
  
“虽然短时间看不到效果，但做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些吧？我想采用数学里的‘路径分析法’来研究这个问题。”
  
“完全没听过。”
  
“路径分析呢，就是针对许多无因果关系的因素，先分析其相关性，再算出各独立变数的直接和间接影响。然后再把它们按一定的规则重新排列，由此推算出各变数之间的相互因果关系。”
  
还是一头雾水。就跟绕口令里说的“端汤上塔，塔滑汤沥，汤烫塔”，越听越糊涂。
  
“具体说说看？”
  
“方法就是用电脑解析回归方程式，然后算出一个回归系数。再从少年偏差行为的数百个成因里头，找出真正引起偏差行为的理由。当然，这并不是警察署长分内的事，只是我个人的一点兴趣而已。”
  
少年偏差的因果关系？我想到地方上那些素行不良的年轻人，也想到了自己。
  
“如果把我放到那个方程式里进行演算的话，结果会怎么样？”
  
新署长没想到我会这样问，瞪大眼睛看着我。
  
“像我这样的单亲家庭、收入低、成绩差、被警局多次辅导，把这些因素放到你的那个方程式里头，可以判断出我再次产生偏差行为、变成惯犯的可能性是多大呢？”
  
一声长长的叹息传来。礼哥用指尖捏着小杆子转动玻璃杯里的冰球，发出清脆冰冷的声响。
  
“大约八成左右吧……阿诚，你别激动。这个方法只是适用于大量人群的，有时用数字来分类，会比较利于警署掌握。”
  
我也知道他说得有道理，但就是接受不了。
  
“光凭一堆数字就想插手管理池袋少年的话，小心会踢到铁板喔。”
  
他笑了笑，然后定定地看着我。
  
“有点意思！说实在的，在池袋警署，还没有一个人敢这么跟我说话呢。我说阿诚啊，不如咱们合作吧？我都听吉冈说了，你也是一个想为大家做点贡献的热血青年，不错吧？我也认同光靠法律无法根本性地解决问题。可是，随着层级上升，最后到我这里的情报都被过滤得干干净净，完全没办法了解现场的实际情况。我很需要冷静的眼睛和灵敏的耳朵来告诉我街头上实际发生的事情呢。”
  
滚石乐团主唱米克·贾格尔沙哑嗓音传来，Tumbling Dice。
  
“和我合作可以防踩地雷呢？”
  
我也不禁笑了出来。真是个善于哄骗人心的家伙啊。世界上还真有这种一边嘻笑一边算计、却不让人讨厌的家伙呢。不过，池袋警察署署长这张牌，说不定哪一天也会变成我的王牌的。
  
“知道啦，伙伴。你希望我做些什么呢？”
  
“那么，就先从太阳通内战的简报开始吧！”
  
我喝下仿佛像在喉头抽上一鞭的威士忌加冰块，然后开始再诉说一遍那天的故事。
  
那个春节，那道金色旋风……
  
第二天早上，我睡眠还不足就去了市场进货，回家后接着睡了个回笼觉。十一点多刚打开店门，脖子上挂着墨镜的加奈就走了过来。她只换了件圆领运动衫，牛仔裤大概跟昨天还是同一条，这种女人真是少见，难道她没有意识到昨天去过死人现场吗？这家伙一看到我，就睡眼惺忪地说：
  
“早啊。今天怎么办？”
  
我要她等一下，于是加奈就自作主张地从水果摊上拿起一包草莓，在店前头的护栏坐下，洗都没洗就吃了起来，一口就是一个。拿草莓当早餐！真是个怪女人。
  
我和中午才起床的老妈换班后，就跟加奈来到附近的咖啡馆。我得先跟她沟通一下平常的工作流程，否则其他的事无法开始。毕竟我也没交过当摄影记者的朋友。
  
“长篇纪录片虽然赚不到什么钱，但对我来说就像是创作一样。其实多跑几次昨晚那种现场，就能出很多纪录片和新闻片，然后卖给无线或有线电视台，这样才能保证我的生活费来源。”
  
原来如此。我告诉她一切按她的方式进行，一边写实记录下太阳通内战，一边开展能够给她带来收入的事件现场采访。突然她抬起头来问我：
  
“还有一件事我们得先说明白，那就是你的薪水，多少合适？”
  
“钱就免了，只要能帮你拍出好作品就行啦。”
  
当然，我也会有自己的想法——这个我是不会说出来的。加奈显然没想到我会这样回答，惊了一下，但最后还是笑了出来。不坏的笑脸。
  
“你可别指望我跟你客气唷。老实说，最近手头还真挺紧的。但是，如果这个纪录片卖出个好价钱，我一定会分你一份的。阿诚……”
  
加奈笔直地看着我，目光闪烁。
  
“看什么啦？”
  
“你还挺酷的嘛。”
  
“谢谢！”我回答。不知道为什么，我就乐了起来，也许我就是从这一刻被加奈吸引的。
  
我竟像个大傻瓜一样，脑子里忽然闪过交通事故、食物中毒、花粉症等乱七八糟的东西。恋爱这玩意儿，就跟倒霉事是一样的。总是突然来袭，意想不到，却绝对无法逃避。
  
或许，春天就是恋爱的季节吧。
  
经过一番研究，我们在咖啡馆里决定了今天的行程。
  
我们决定先去采访内战的一方“红天使”的首领京一，顺便跟他打声招呼，说我们想拍摄太阳通内战。崇仔那儿随时都可以见到，所以就留到后头再说吧。
  
接下来，非常现实的大问题摆在面前——我在天使里头没有认识的人。当然，也不可能打手机向崇仔问京一的电话号码，那太傻了。实在没办法，虽然危险，我们还是决定在未预约的情况下直接前往天使总舵。恶名昭彰的东池袋天使公园。
  
突击！不良帮派聚集地。
  
东池袋天使公园是一个紧挨着太阳城的长方形公园。入口处笔直种着四排树，树与树的中间是通道，正中央是活动广场，最核心的地方凸出一个直径二十米的喷泉。这里曾是商业区的休息广场，但因为“内战”的原因，公园及其附近已经变成红天使的集会场兼司令中心。
  
加奈把摩托车骑到公园入口。晴空万里的下午，恬静嫩绿的树木在春风里摇曳。树荫下站了四个红色哨兵，每排树下都有一个。他们戴着保时捷或雷朋等品牌的太阳眼镜，配上红色的T恤或Polo衬衫。
  
红天使总部的第一检查站。
  
我们小心而缓慢地移动，以免刺激到那些红色哨兵。加奈把摄影机架到肩上，和我交换了一个眼神，准备OK。我向距离最近、脖子上挂着一条像停车场锁链那样粗的金链子的小鬼走过去。
  
“我想申请采访红天使。你能帮我们转达吗？”
  
说话的同时，我把加奈的名片递了过去。四个人里头，一个像是只有小学高年级的小头目拿着名片奔向喷泉。我们在另外三个人的包围下，假装平静如水。
  
“喂，闲着没事，请问你们可不可以让我拍一下？”
  
真是个白痴女人！说话做事完全不挑时间地点。
  
意想不到的是，原本目光如电、身姿跟雕塑般严肃的三个小鬼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到底还只是小孩子的笑脸。
  
“待会上头同意采访的话，一定要给我拍一下喔。保证给你们拍个最酷、最像杀手的pose。”
  
她说完，在胸前比了个天使的手势。小鬼们被她的举动乐得晕陶陶。同样是这些小朋友，一旦发起飙来，只要是这里的人，大家都一清二楚。
  
小头目回来了，还带了三个女生。清一色牛仔垮裤配大一号的迷彩陆军夹克。女战神。
  
京一好像有几个这样的敢死亲卫队，这些家伙的传闻在G少年之间也很有名。就算是再强的男人，落单的情况要是碰到这几个女孩，识相的话那也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不然的话，脸上被喷辣椒喷雾剂、用改造电击枪电到两耳冒烟、再用特殊警棍和加钉子的长筒军靴给打个半死，多半都会不分轻重地落到这个落单男的身上。
  
下巴尖尖的美女先用眼神盯了我一阵，开口道：
  
“我认识你。叫阿诚是吧？专门帮人解决问题的。你不是跟G少年一伙的吗？”
  
“谁说的？我是普通人，不站在任何一方。”
  
我没告诉她，我之所以不偏袒那是因为正义不在你们之间任何一方。话说回来，或许正义也不在其他那些没有参加内战的一大群人里头。
  
“你们属于亲卫队里的哪一支？”
  
“小甜甜。”
  
美人说道。
  
“那你就是小兰啰？”
  
女战神像是自由女神一样向前挺了挺胸，自傲地浅浅一笑。
  
哨兵把我们交给了亲卫队。我们俩在她们的簇拥下，走向路尽头的喷泉。喷泉旁的长椅上有十多个打扮随性的少年正舒坦地休息，都是红色的衣服，但却深浅不一、款式各异。
  
在这些人的中央，坐着一个背脊挺得板板正正的少年，他抬头看着我们的脸，非常严肃地对我说道：
  
“我是天使长矶贝。你有什么事吗？”
  
天使长矶贝的扮相非常另类，旁边剃得精光、只留下头顶中间一撮毛发的发型。脸晒得黑黑的，全身穿着白色D&G，左手的PATEK PHILIPPE手表薄得跟邮票一样。
  
我跟他们说了加奈的工作，以及太阳通内战纪录片的事。我们不偏袒任何一方，而且此项采访活动可能会演变成长期的工作。一直聆听的矶贝说道：
  
“接受采访，对我们又有什么好处呢？”
  
“基本没有。”我说，“也许会因此而出点小名，但基本上没有什么好处。本来任何人都没有非得接受采访的义务。”
  
“不过，难道不需要有人来把这里发生的事情告诉大家吗？”
  
加奈扛着沉重的摄影机，话正从她那镜头后的嘴里说出来。汗珠正从她的太阳穴汩汩流下。
  
“我想直接听听双方首领的说法。这不是你可以自行决定的事吧？请你待会儿给我电话吧。”
  
我刚说完，就感觉加奈着急地把嘴贴近我的耳朵，真是要命，我居然在这个时候感到一股酥酥麻麻的气息。问他们现在能不能让我拍一些内容啊？她说。我要她别太贪心。
  
我俩还在嘀咕的时候，矶贝的手机响了。他从屁股口袋里取出手机，小声交谈：
  
“是吗？是吗？我明白了。”
  
他的神情显得很严峻。
  
“哈啰，你们看来又要开始忙了哦。”
  
矶贝的嘴角扬起，并不屑于将事件告诉我们。
  
“又有事件？”
  
加奈显然沉不住气，她的声音显得紧张又急促，难道做新闻工作的都是这副德性？
  
“嗯。春日通有人干架。G少年的白痴攻击Pizza店的摩托车，说是外送人员的防寒夹克太红了。真是无聊。”
  
矶贝刚把情况说完，加奈的手机也同时响了起来。加奈道谢后，竟不接骤响的手机，直接肩上扛着近十公斤的摄影机朝公园门口狂奔。
  
看来不是R天使里才有厉害的女孩子啊。
  
春日通事件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个看起来显得瘦弱不堪的Pizza店店员脸上淌血瘫坐在人行道旁罢了。来往行人毫不在乎地从他身边走过。待我们赶到的时候，巡逻警车已经停在旁边，肇事的G少年早就不知逃到哪去了。我们是第一部到达现场的摄影机，加奈拍完外卖人员的送医镜头，就结束她的拍摄工作了。事故实在太小，现场连一台救护车都没有来，巡逻警车直接把他送到医院去了。加奈说这次这条新闻可能赚不到几个钱。
  
我们回到刚才停摩托车的地方，加奈的手机响了。听完电话，她的表情就灿烂起来。
  
“什么事？”
  
“对方说首领接受采访了。时间定在今晚十二点，地点就在刚才那个公园。”
  
这么容易就和传说中的第一天使取得午夜之约，运气真是好得出奇！时间还早，我和加奈先行分手，回家去了。我回家后一边看店，一边开始静下心来认真地思考：我可以为阻止这场内战做些什么呢？
  
和往常一样，绞尽脑汁，也没半个好点子想出来。
  
不知不觉间，天空上明媚的阳光已被西边的彩霞遮住，一片阴云袭来，似乎快要变天了。夜与坏天气一起来到，十一点五十五分，加奈的摩托车已经停在东池袋中央公园的正面入口了。
  
叶子被春天的暴风摇晃得露出了背面的白色，在午夜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煞白，这个时候，树底下依然站着四个哨兵，不过已经和白天不是同一拨人了。这次天使长矶贝和小甜甜近卫军特地出来迎接我们。我向小兰笑了笑，但是她恍若无视，好像很紧张的样子。能给四周人带来如此紧张感的“红天使”首领尾崎京一，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人物？我的兴趣就像暴风雨前夜的云一样风起云涌。
  
一行人在静谧无声中穿过公园石板路，走向喷泉前面的凉台。在诸多围绕喷泉的石板长椅中央有数米宽的空位，正中央孤零零地坐着一个少年。我们走到长椅正面，他也站起身来。附近几米开外四十名陪侍的视线就像是红色舞台探照灯一样集中在他身上，不用说那家伙就是首领了。任何人无可替代的霸气。京一就像是一面镜子，轻轻地将众人的视线压力平缓地弹射回去，却又没有留下伤痕。这或许就是他之所以能得到那么多少年拥戴的独特原因之一吧。
  
黑色牛仔裤，赤脚套着凉鞋，上身赤裸着，只穿了一件咖啡色的仿麂皮背心。鬃毛一样的金发。脖子上戴了一条皮制项圈，项圈尖端的银翼垂饰微微摇晃。肌肉隆起的肩膀两边，各绣了一个红色翅膀的刺青。
  
他的脸该怎么形容才好呢？就像是把名牌的高贵、娇贵和夜半森林的宁静都胡乱地混杂在一起，难以描摹清楚。他绝对不是木村拓哉那种美男子，却有一种把人吸进去的魅力。他让我想起死去的大门合唱团主唱吉姆·莫里森，还有跟他完全不同型的G少年国王安藤崇。
  
“你们终于到啦！阿诚，另一个是加奈，没错吧？请多多指教。”
  
很爽朗的声音。然后径直把手伸向我。我握住他意外纤细的手，他也用力回握。结实的上臂出现刀削般的肌肉阴影。
  
“你们想拍些什么？什么都可以配合的。不过，如果说要拍战斗场景的话，那就爱莫能助了。”
  
“非常感谢，那么，可不可以先从访问你开始？”
  
京一用亲切到让人心颤的笑容点点头。在周围天使的屏息期待下，加奈在京一坐着的长椅正对面架起三脚架，安装好摄影机后，加奈立即打开强烈的卤素灯。即使面对强烈光线，京一也没有丝毫的退缩，微笑着面向镜头。拍摄正式开始。
  
“你是池袋红天使集团的首领，是吗？”
  
“你说呢？我想我只是大家的一个代表而已。”
  
“天使大约有多少位成员呢？”
  
“三百到五百。这个并没有准确的数字，毕竟我们不是什么严密的组织。不过，我想如果要是动员的话，人数至少可以召集到三倍以上。”
  
“你们为什么会和G少年起冲突呢？”
  
“因为他们是滥G少年啊……”
  
半夜的公园里，响起了起劲的拍手和叫好嘘声。尾崎京一又强调似的傲然说道：
  
“而且，他们是前朝，我们是新朝。历史总是新朝推翻前朝，这个你们念历史应该知道。”
  
说这句话的时候，“新国王”语气中带着点揶揄的意味。
  
“那，为什么连小孩子都跑到你们这里了呢？”
  
这个问题连我都不会回答。京一的脸色倏地变得不带一丝情感，然后用一种超乎他年龄的姿态回答道：
  
“年轻人没有可以尊敬的对象。身旁又没有可以称作模范的大人，而且大人还剥夺他们的梦想。而在我们这里，却为他们准备了偶像和友情。在这里，有被他人需要的充实感、有被朋友欢迎的喜悦，也有他们所缺少的规律和训练。我们集众人之力一同去寻找现在社会上得不到的东西，所以，大家愿意走到一起来。”
  
加奈在石板上坐下，看着摄影机的观景窗继续提问。音量变大。
  
“所以，就让小朋友去出任战斗人员？”
  
“你还不如直接说我们让他们去当杀手算了。可是，你必须弄清楚，最先出手的可是G少年。拥有自卫的权利是宪法容许的。我们又不像美国青少年那样有轻机关枪和手榴弹。我们是出于无奈才动手的。在池袋这个地方，和平主义者甘地是无法生存的。”
  
一直站在摄影机旁边的我插口道：
  
“照这么说，内战是无法停止的啰？”
  
“街头的战争从来就没停止过，只不过现在更多的人关注起这场战争，并且给这场内战起了个响亮的名字罢了。”
  
拍手和欢呼声再次响起。显然，在这些没有特别目标的少年来说，尾崎京一所说的每一句话，所做的每一个动作，都是那么潇洒有力，简直就像神明的指示一般令他们痴狂。
  
太阳通内战吗？京一不是那种随便用言语刺激就会暴露弱点的家伙。若用像报纸社论那种语气来对他进行说教，恐怕连他的镜子表面都摸不到。
  
“那么，我可以问你几个私人问题吗？”
  
他点了点头。
  
“你的家人？”
  
还是那种像是做梦一样的笑容。
  
“死了。”
  
“全部？”
  
“对。当我们还在美国的时候，我父母就因为遭遇交通事故死了。半年后，我的弟弟自杀了。孤独的我最后回了日本，可惜与我一起住的奶奶也因肺炎死了。医生说对老人而言这是很好的病，奶奶走的时候没受什么苦。”
  
“那现在你是一个人住？”
  
“嗯，多亏我父母都买了保险，他们死后我得到了一大笔钱。可是，我四周所有人都一个一个地死去了，那这些钱对我又有什么意义呢？所以现在，我自己也在一点一点地死去。我爱的人死了，而爱我的人也死了，现在我惟一要做的，就是等待自己死亡的到来。就在我孤立无援的时候，我遇到了现在这里的朋友。他们愿意为了我而死，我也愿意为了他们而死，面对他们，我才知道原来生活还是有意义的。人总是要死的。而且，如果死了，就不用再担心谁死去了。”
  
京一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整个现场鸦雀无声，只有树叶被风吹过的沙沙声。京一说话时一直保持着浅笑，似乎他说的故事与他无关。四周天使们的视线炽热得像是连铁都能蒸发。真是一个超有魅力的首领。
  
“好像有点伤感了，来跳舞吧。”
  
脸上虽有羞涩的笑容，眼中却是奔放的表情。四周的拍手和欢呼声格外热烈。
  
“我曾在芝加哥的芭蕾学校学习过。父母就是在来看我毕业公演的途中发生事故的。”
  
说完，京一开始准备式地伸展肩膀和脖子。肌肉在薄薄皮肤下蜿蜒。一个天使小心翼翼地用手推车载来一个像是办公桌那么大的手提音响，放稳后便恭恭敬敬地按下开关。音乐开始，开头的口琴声就像是腿被打折、躲在暗处发抖哭泣的狗吠。
  
曲子是印艾克斯合唱团的Suicide Blond。我对舞蹈一窍不通，可是立刻就可以看出京一的舞蹈和一般的Hip-Pop不同，更像是古典芭蕾和街舞两种基因的综合版。
  
京一的独创。
  
京一在喷泉前的平台上，充分运用宽二十米的舞台跳着舞。背景是青翠的树木和高低不一的水石。我抬头，太阳城的雪白、丰田的银蓝、Urban Net大楼的粉红灰组成了一面高耸峭壁，如华丽的背景幕布一般将天使公园包围其中。
  
周围的少年屏息敛声，眼神炽热地追着京一的舞步，甚至连公园入口的哨兵也围了过来。音乐先是“大门”合唱团的Light My Fire，然后又变成电吉他大师吉米·亨德里克斯的Little Wink。
  
舞至酣处，尾崎京一竟直接脱下背心，上半身赤裸地跳出令人意外的舞步。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身体，薄薄的肌肉附在肋骨上，而脂肪就好像玻璃纸一样薄。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似乎在舞动。跳完三曲，京一停下来对着镜头说道：
  
“你们知道吗？我只为死去的人跳舞。今晚的感觉真好。帮我放那首曲子吧。”
  
周围的天使们发出长长的叹息。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是从京一的话中可以感觉到，这应该是不轻易示人的舞蹈。春夜湿润的空气在情绪高涨的少年之间渗透，好像谁和谁轻轻一碰，就会迸出火花一样。
  
音乐响起，舞步跃动。
  
随着像是在小巷蹑足行进般的拨奏，那首曲子开始了。觉得在哪听过，却又无法说清楚。第一小提琴交给第二小提琴，不断重覆着主题，像是波纹一样在夜晚的公园扩大。
  
京一不再拘泥于那个小小的舞台，飞身跃上喷泉，在被水浸湿的花岗岩舞台上小跑步画圆。一个小节旋律画一个圆，画完之后又飞身到池的另一面再画另一个椭圆。两个圆中间，隔着一个长二十米、宽五米的水池。在不到三分钟的乐章里，京一在他专属的舞台上创造了一幅难以想像的布景。
  
瞬间的休止符之后，开始激烈的合奏。随着第二小提琴、中提琴、大提琴的加入，京一越来越投入，他一边用脚踢水，一边激烈地舞动。跳一阵子就跃到另一个圆里面，他的舞蹈看起来没有动作，但你又随时觉得他的肌肉非常富于张力。这是一种动与静、静与动的循环。京一随着音乐在两个圆之间激烈来去，像是在两个电极之间来去的一粒电子。
  
最后，在两个圆的正中央，京一高高地、高高地跃起，用指尖描绘暴风的云朵底端，然后落下。没有溅起一滴水，脚尖柔软地着地。他直接在喷泉内倒下，就像是被黑暗的花岗石舞台吸进去了一般。
  
寂静。万物皆归于沉静。
  
然后，狂暴的风声再度回到凌晨的公园。
  
等现场所有人把身体里所有的空气全部吐出来，又再吸一口气之后，欢呼声终于大规模地爆发开来。我望向操控摄影机的加奈侧脸，她那抵住观景窗的眼睛边缘竟也因兴奋而涨红了。
  
良久，京一站了起来，任由牛仔裤滴着水，在喷泉边缘坐下。气息紊乱，湿润的眼睛却依然炯炯有神。我不禁说道：
  
“好厉害啊！”
  
“啊，谢谢。”
  
“巴尔托克的‘第四号弦乐四重奏’。”
  
那天晚上，京一首次露出吃惊的表情。
  
“对。我选的是第四乐章和最终乐章。这地方能知道这首曲子的，你是第一个。”
  
“我只是刚好听过CD而已。”
  
“我也听过你很多传闻，绞杀魔跟黑色旅行车，大家都有些把你神化了。不过，我一直以为你是归属于G少年那一派的。”
  
说完，京一从脖子上取下那个皮制项圈。水珠从项圈摇晃的银翼上滴落。
  
“你拿着这个吧。以后只要是我们的集会，凭着这个就可以畅行无阻。”
  
喘了一口气，京一用丹田运气喊道：
  
“红天使永远欢迎你们！”
  
现场立即响起拍手声和欢呼声，就像是安可不断的演唱会之夜。
  
“阿诚，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你觉得我的舞蹈表达的是什么意思？”
  
京一笑着用手挥去滴到眼睛的汗水。我胡乱答道：
  
“激烈的圆是生，静止的圆是死。在生死之间往来，就是刚才舞蹈的意思吧？”
  
京一耸耸肩。
  
“你这样解释啊。不过，刚才那个舞蹈里其实没有生的希望。两个圆分别代表死和想死的心。我是想讲述一个一心求死的舞蹈家，最后坠入黑暗中的故事。”
  
他露出梦幻般的笑。难道这支舞是他的自传吗？我无言以对。最后，我默不作声地点点头，接过了项圈。
  
这可是死亡天使的礼物啊。
  
那天晚上，加奈兴奋地将现场的天使成员都拍了一轮。他们共同之处是身体某处一定有红色，但年龄从十岁到二十岁左右的四十个人没有一个人服装是相同的。如果尊重个性是必要的教育方针，那么那些执掌教育大权的高官们真应该来视察一下“红天使”。
  
拍到凌晨两点，加奈和我才离开公园。摩托车没几分钟就把我们带到了池袋车站东口。最后一班电车早就走了，下了摩托车，正想把安全帽递给加奈时，她说：
  
“咱们一起去喝一杯吧？反正回去也睡不着。”
  
我点了点头。看完京一的舞蹈，心里有种震撼很难平静。
  
“阿诚，你知道哪里有好店吗？”
  
“回太阳通吧。”
  
我跨上摩托车。五百CC的单缸引擎发出猛兽般的突突声。摩托车驰骋而出，似乎是要把微温水般的五月黑夜撕裂。
  
我带加奈到了昨天曾经光顾的那家店。这个时候，这家店里已没有了客人。在昨天的凳子上坐下，又向昨天那位酒保点酒。
  
“跟上次一样的两杯，还有吉米·亨德里克斯的Electric Ladyland。”
  
必须秀一下从礼哥那儿学来的手法，不然怎么对得起这么好的夜晚呢？冰球相碰，干杯！
  
在我们刚刚进入微醉状态的时候，酣醉般的吉米的歌声立刻就传了出来，Angel，加奈说那真是个好曲子。我比平常喝得都快。趁着还有意识的迷离之际，跟她讲述起过去的事件。池袋的表面和背后，一场场，一幕幕，如数家珍般娓娓道来。
  
加奈微笑听着。
  
离开店里的时候已是清晨四点。店要打烊了，所以我们只得勉强起身。走下木板楼梯，意犹未尽的加奈手里拿着一瓶店里卖的外带威士忌。站在黑漆漆的巷子里，我问加奈：
  
“怎么办？不能骑车了吧？”
  
“那就走呗。到我那儿继续喝吧。”
  
说完，她就自顾自地走了。我现在惟一祈祷的，就是加奈住在东京市内。还好，我们只走了五分钟，加奈就钻进了一栋面对川越街道的住宅楼，道路指引牌上写着“短期出租套房”。抬头望着白色瓷砖大楼，从电梯里传来了加奈那霸道的声音。
  
“快点！不然的话你要跑到九楼？”
  
真是个狮子般霸气的女人。
  
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接触短期出租套房。开了房门，左手就是卫浴室的门，后头是八个榻榻米大的长方形房间。书架、书桌和床都是相同的白色组合。桌子上摆着剪接录影带用的器材和显示器、笔记本、笔、计时器。房间里居然连一个象征女生气息的小饰物都没有。
  
加奈从出租套房的冰箱里拿出冰块，帮我调了杯威士忌加冰。很随便地就继续起酒馆里未完的话题。那时的谈话内容，应该都是些胡言乱语的鬼扯淡吧，我现在只记得当时我们一面喝着加冰的威士忌，一面笑得肚子痛。
  
也不知是喝到第几杯的时候，加奈的手和我的手无意间相碰了。就像是一百万伏特的电流从手上划过。全身因为那种电击而发热发烫，心脏的鼓动传到了指尖，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我们已经完成了第一次的接吻。都不知道是由谁先起头的。
  
因为，接吻时我们所在的位置是在两个人的正中间。
  
接吻之后，我慌乱地想要脱下她的衣服，加奈说：
  
“不行，不要这么急躁。从现在开始，如果可以接吻十分钟的话，才说明我们可以进行下面的事情。”
  
她说到做到，居然站起来关了电灯，从桌上取过计时器。
  
“好了，开始接吻吧。”
  
这个要命的加奈居然真的按下秒表。
  
我用嘴唇碰了加奈的唇，用舌尖轻吻她厚实柔软的轮廓。加奈的舌头也变得很硬，激动地伸向我。我使劲深深吸吮。真是甘甜的唾液。唇齿之间，每一个细微之处，她都用舌尖探到最深处。在对方的口中探险。连自己都早已忘掉的凹陷、旧伤、皱褶、间隙，全都在此刻被探访出来。舌头像小鱼儿一样游移旋转。我像是要绘制地图一样，确认着加奈口里柔软的部分和粗糙的部分，露出的牙和牙齿相互摩擦。我出生以来第一次发现原来接吻能够这么做的。事后加奈说我全身在颤抖。
  
“哇，都已经十五分钟了。诚诚，你的吻太棒了。”
  
所以，我们理所当然地进入到下一个阶段。缓缓地，一边继续接吻。
  
原来世界上真的有这种光想起来胸口就会痛的接吻。就像是在一首歌里写的，“总有一天一定可以解开爱之谜。”那天晚上就是我初次解开爱之谜的日子。心灵和肉体水乳交融的谜。初恋这种事啊，才不是在幼稚园大班里发生的呢！
  
我们互相脱去衣服，细细探索全身的肌肉和黏膜。我问她能冲个凉吗？她说不能洗澡。汗水、灰尘跟一个人的气味是很重要的，也没有人会把生鱼片用水洗过才吃的吧？
  
接下来的三十分钟，是我的漫长旅行。肌肉结实的身体上，到处都有隆起的脂肪群集。丘陵和高原，森林和泉水。我用眼睛享受，用指尖确认，用鼻子和舌头品尝。
  
“好了，进来吧。”
  
忍了不知多少次的我，终于插进了加奈的肉体深处。
  
就好像深不见底的高热温泉。
  
我的耐力一下子就到了极限。只两三下，身体里的那团热火就集中到了尖端。
  
“加奈，不行了。我好像要射了。没有避孕怎么办？”
  
加奈微微张开双眼，非常性感的眼神。光是盯着那双眼，我的保险丝就好像快断了。
  
“啊！噢，没关系，全部都射到我里面吧！别怕，我的身体是生不出孩子的。”
  
加奈说完，用环抱着我的手用力压住我的身体。我在还没搞清楚什么叫别怕的时候，就不顾一切地射出去了。几乎在同一瞬间，加奈也彻底地高潮了。估计很远之外就能听得到她那长长的尖叫声。
  
那种喷涌而出的脉动终于平息了下来。
  
但是，我们的身体过了好久都无法停止颤抖。
  
“阿诚，我告诉你啊，我是福岛出生的。东京大学毕业后，就回乡在地方电视台工作了。从事从小就梦寐以求的新闻工作是一件高兴的事，我和他就是在工作的地方认识的。”
  
加奈含了块冰块，开始说起以前的事。
  
“他？”
  
“我的前夫。他可是福岛城主这类贵族的后裔呢。脑筋好，工作能力也行，情人节会收到一大堆巧克力的那一型。”
  
“不会吧，男的还能收到巧克力啊？”
  
我的声音闷恹恹的。真搞不懂，我为什么会对她的前夫产生妒忌之情呢？
  
“我也不知道他是看上我哪一点了？也许是因为我没有追他的那些女生那么娇贵吧，对此他反而感到很新鲜。但我对他的儿时玩伴有点感冒，而且对于穿着晚礼服和大家一起去听意大利歌剧也有点受不了。”
  
当她说起去听意大利歌剧时，我想像起一个身穿露肩礼服的贵太太加奈扛着摄影机东冲西突，而高高隆起的斜方肌格外显眼，不禁抿嘴笑了起来。
  
“你正在想奇怪的情景对不对？不准笑！”
  
加奈说完，就用冰块压住我的胸口。我们两人扭成一团。暂时中断了她对过去故事的回忆。
  
“后来啊，我虽然不是特别愿意，不过还是举行了一场很豪华的婚礼。刚开始的两年还是很幸福的！喂，阿诚，你知道不孕症的定义吗？”
  
我摇摇头。
  
“就是说一对夫妇，如果两年还不能有小孩，而他们又没有采取避孕措施的话，就意味着他们之中的一方患有不孕症。我们结婚两年后，还是没有孩子，对方父母开始担心了。当然我一点也不在意。他跟我说，就当是让他母亲安心吧，在他的要求之下，我们两人一起去妇产科作了检查。”
  
“结果呢？”
  
“责任在我。医生说我有排卵障碍。接下来的两年，简直就是地狱。”
  
加奈接着说：
  
“每天早上一睁开眼，最先想到的就是体温计。做成图表，拿到医生那里一看，很明显地依然没有排卵。做了无数次的血液检查和阴道内诊。每次就像是被强暴一样，很讨厌。还要在肌肉里注射一种叫HCG的排卵针，痛到眼泪都流出来了，打完针后的那一整天走路都得用力拖着腿。更可怕的是，注射当天跟第二天还一定要做爱。他知道我很痛，所以也赶着结束，每次就像是例行公事一样。以前每次都像品尝美食般的性爱，最后竟变成了站着吃垃圾食物一样索然无味。”
  
我默默无语地把手放在加奈头发上。加奈没有哭，只是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我在听，继续。”
  
“嗯。那还只是第一层地狱而已。不孕症治疗又进行到下一个阶段。这时用的是一种叫HMG的药。为了决定这种药的使用量，必须把二十四小时的尿液分别搜集起来，再送到医院去检查。外景、小便、剪接、小便、开会、小便……成天到晚跑厕所，以便定时提取小便，想起来都会令人感到厌恶。每天带着满满一筒尿的生活，你大概很难想像吧？”
  
加奈说完后，竟低低笑了起来。
  
“医生根据对我的尿液的检查，决定好药量，然后就开始每隔一天一次的肌肉注射。恶心、疼痛外加腹泻。还要努力做爱。不过，这样硬撑也没有任何回报，很快我就过度浮肿，连牛仔裤都穿不上了。虽然没有怀孕，但肚子肿得跟怀了小孩似的。去看医生之后，他说两边卵巢都肿起来了，是腹腔积水所致；医生说是卵巢刺激过度才会这样的。住院两个星期后，他母亲来探病时却跟我说，‘再一起努力一下吧。反正还有人工授精。’我当时就决定告别生儿育女以及婚姻生活。虽然我也很爱他，但是再在这种状态下活下去，我恐怕就要疯了。”
  
她像是啜泣一样地长长叹息。我紧紧地握住和我叠在一起的她的手。
  
“那个时候，每次在街上看到婴儿车，就会觉得那是责备我不是个完整女人的道具。一回神，感觉全世界到处都是小Baby。和大学时期的男朋友诉苦时，他竟然说，‘要不要我来教你怎么生小孩啊？’够低级的吧？我一气之下就揍了他一顿。之后我坚决离了婚，拿了一点赡养费，开始在东京当自由摄影记者。每天到处跑新闻，从此再没有固定的家。不过，我感觉还是比那个时候好过多了。我的往事就这些了，很无聊吗？”
  
我没有回答。只是静静舔吮着她从眼角流进耳朵的泪滴。泪水中也有加奈的味道。我抱住她，她开始放声哭泣。
  
我们紧紧相拥了一会儿，接着又做了一次爱。在第二次做爱的时候，早晨的阳光已经穿透紧闭的窗帘发出淡蓝色的光芒了。这次做爱就和水面摇晃的小船一样轻柔。抚摸、搓揉、安慰。我也是那个晚上才知道，原来世界上竟然有如此美妙的性爱，更想不到自己也可以拥有。
  
第二次的性爱结束后，我们就紧紧依偎着睡着了。够温情吧？直到现在，只要一想起那天晚上的每一个细节和每一句话，我还是会一个人感慨万分，冲出房间在街上漫无目的地到处游荡！
  
感受着心灵相通的初夜。爱情，就如花朵一般悄然萌芽绽放。
  
第二天早晨的时候，我被刺耳的电话铃声吵醒。从散乱在床边的牛仔裤口袋里拿出手机，全身光溜溜地应道：
  
“喂？”
  
“阿诚吗？”
  
我吓了一跳，居然是京一的声音。加奈也坐了起来。娇小玲珑的乳房下缘形成一道弧形，虽然她并不特别丰满，但却给人一种特别的性感诱惑。
  
“如果想知道G少年的手段，马上去东池袋公园。”
  
电话切断了。京一的声音就像是隔着冰块看过去的雄雄烈火，让人难以说清楚，却又有种痛楚。
  
“发生什么事了吧？”
  
加奈开始在被单下快速地穿内衣，她发现了我的脸色不对劲。
  
“我也不知道。不过，我感觉京一的语气怪怪的。快！”
  
我急急忙忙地穿好衣服，向房间外跑去。我们奔跑在晚上还醉醺醺走过的街头，虽然只是睡了不到一个小时，但我的脚步却是异常轻盈。五月底的早晨，街头还在睡梦中。
  
加奈边跑边向我伸出手。
  
虽然时间很紧迫，但我还是感觉到了开心。
  
我紧紧地握住加奈的手，在池袋的巷子里疾速奔跑着。
  
东池袋公园在太阳通的北边，所以这里是G少年的地盘。和光町的直线距离只有三百米，骑摩托车一分钟整。接到京一电话的十分钟后，我们已经抵达公园。在大楼包围下，一座安静的儿童乐园。植被很美，单杠、溜滑梯和沙坑零星散布在密密麻麻的树木间。抬头就可以看到灿烂耀眼的青翠绿叶。
  
但是，现在人们却对公园里的一切都不感兴趣，而是全都聚集在公园的其中一角。看热闹的人和数名警察在这里形成了一堵厚厚的人墙。
  
老远就可以听到警笛的呼啸声。
  
加奈扛着摄影机跑了过去。
  
事发现场在一个流动厕所旁边。地面上居然泼了一大片的深蓝色油漆，在周围形成了一片半径达五米的蔚蓝海洋。油漆也飞溅到花丛和长椅上。我们感觉自己到了一个超现实主义戏剧的舞台中心。而在蓝的中心，有一个物体被深红的布包裹着横放在地上。强烈的红蓝对比，在那个地方形成刺眼的炫光。
  
那是什么？我不用走过去也已经明白了。
  
曾经的红衣天使，现在的死亡天使！
  
现在包裹着少年的是一块红布。从缝隙间可以看到他的头部，已经被打得面目全非。说不定就是昨天聚会时的一员呢。
  
加奈恢复了记者的本性，冷静地用摄影机记录这一切：红色的尸体、蓝色的油漆、鲜绿的公园、众多穿睡衣的围观群众、表情僵硬的警察。当然，特写留给了肿胀的尸体头部。
  
救护车很快就来了，增援的巡逻警车也呼啸着赶来。公务人员用蓝色塑胶布把现场四周严严实实地围遮起来，费了好长时间，一切才似乎理出个头绪。
  
“池袋内战首次出现死亡事件！”
  
电视新闻中不断重复播放加奈拍摄的影像，太阳通内战从那天傍晚开始就发展成全国性的话题了。在此之前，这只不过是一条小小的地方新闻而已。
  
这之后，小型的冲突反而变少了，因为这个时候再没人敢上街了。不过一旦发生冲突的话，结果往往是毁灭性的。大多是十对三，或者二十对五这种一边倒的虐待性斗殴。被殴打，被刺伤，绑上绳索用车子拖行。之后没有再出现死亡事件，由于都只是受伤，所以双方都不向警方报案。这是一场看似平静的水面，而又经常有鱼跃出水面的恐怖战争。
  
即便是在空无一人的暗巷里，车子也会在半夜突然起火。各集团聚会或常光顾的店家橱窗会被突然砸碎。警察也拼老命地进行阻止，但是要让这些高度组织化、熟悉池袋地形的疯狂少年们安静下来，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原本就毫无头绪、能力有限的少年课警官吉冈因为事态的恶性发展被迫取消了休假计划，他一再懊恼地打电话向我抱怨，并要我每隔一天向礼哥报告一次街头的情况。
  
我遵命向礼哥报告燃烧的街头的状况。街头的憎恨情绪就有如飞机燃料在蔓延燃烧，而爆炸般裂开来的火势没有任何停止的迹象。
  
我看着街头焚烧的“火焰”，无可奈何。而这时内战才刚开始进入最高峰。
  
根据周刊杂志的报道，那个在东池袋公园死去的少年叫渡边一正，十九岁。他是红天使的预备头目。我看着渡边一正头戴黑色毛线帽、嘴唇上穿着唇环的照片，想起集会时坐在矶贝旁边，有点像泡妞男的家伙，应该就是他，只是一夜之隔，却已命赴黄泉，谁能想得到呢？
  
池袋警察署成立了“东池袋公园少年杀人事件”专案小组，由局长横山礼一郎警司担任组长。（后来问了才知道，原来礼哥只是个装饰品。实际上的领导者是警视厅搜查一课。难怪礼哥想要写什么论文哩）。警察正在严密侦讯红天使敌对的G少年集团。不过，虽然这次事件闹得轰轰烈烈，却找不到任何目击者，而且遗留在现场的物品也很少。调查好像并不顺利。
  
事件隔周，我拨手机给崇仔。这次不再是立刻转给他，而是前后转了三次才到崇仔手里。
  
“崇仔吗？好像想跟你说话不太容易呀。”
  
“嗯，安全第一嘛。”
  
“情况真有那么糟吗？”
  
“我这个星期都没在自己的房间睡觉，轮流睡在G少年成员的房间里，白天就在车子内到处移动。”
  
我想起G少年的GMC，附有迷你吧台和电视。或许早就换成别的更豪华的车子了吧？
  
“整天都有人说要把我做掉。警察都说只要能联络得到，最好不要在固定的地方住。”
  
我问他公园那件事。我不相信崇仔会参与或指示杀人。
  
“我们也在调查内部成员，但现在还没搞清楚。也有可能是G少年内部的过激派干的，只是他们现在不肯透露口风而已。但我真的是不知道。”
  
“如果犯人是G少年的话，你会怎么办？”
  
“很尖锐啊。如果那样的话，应该是交给警察吧？但我不认为内战会因此结束。”
  
崇仔还是一派酷样。我跟他提了加奈的采访想法，他说这次还是算了。这也是当然的，如果我是崇仔的话也会拒绝。不过，他说会吩咐下头，允许让我和加奈可以对G少年进行特别采访。我跟他道谢，然后说了多余的话。
  
“崇仔，你可别死啊。”
  
那家伙冷笑：
  
“我看起来像是要死的人吗？”
  
当然看不出来。但是，我想起了京一。暴风夜里那支寓意为死和想死的舞。那双冰冷的眼睛接下来要抚上谁的脸颊，又有谁会知道？
  
由于小鬼们不断让我们见识到人性“宝贵”的一面，加奈和我忙得不可开交。憎恨和暴力。从商业或赚钱的角度来看，这对加奈而言并不是坏事。出事公园的带子，听说是被电视台以破纪录的高价收购的。
  
池袋街头火舌燃起的时候，我和加奈也是爱火正旺。我开始赖在加奈租的套房里，每夜只要有空，就会疯狂地与她做爱，而她在做爱方面显然也是一个行家，总能让我领会到从未体验过的特别感觉。
  
白天拍摄流血现场，夜里则是贪求无厌的性爱。我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活跃异常的猴子。如果你想说我不过是刚刚食髓知味的晚熟男，那也随便你。但是，换做是你，恐怕也比我强不到哪去。
  
重复着两个人才能创造的奇迹，感谢着云端上某个安排男性和女性这种特别生理结构的人，不知不觉间六月的第一周就过去了。东京进入了漫长的梅雨季节。
  
当然，我和加奈对于雨季一点都不在乎。即便没有下雨，我们身上也是湿漉漉的。
  
六月的天空，说变就变。原本紧挨着池袋商业大楼顶端的低云，转眼间就变成了瓢泼的大雨。但是，这持续的降雨所带来的冰爽天气，对于街头燃烧的热度来说却毫无意义，憎恨和暴力行动依然有增无减。
  
加奈的作品存货不断增加。这种充满血腥的录影带特别好卖。从那个时候起，现场开始出现各种各样版本的奇怪传闻。
  
红天使的少年说道：
  
“G少年背后有羽泽组撑腰，他们干的事很龌龊。我们也需要同盟才能跟他们抗衡。”
  
G少年也说：
  
“红天使跟京极会勾搭在一起。他们是黑道流氓的跑腿。我们既然要保护这个地方，就不能不对他们实施行动。再说，那些家伙的目标只是钱而已。”
  
我和加奈因此去访问交战双方的高层。可是不论问哪边，答案都是一样的：
  
“我们没有跟黑道勾结，但是跟我们作对的那些家伙却是那么干的。”
  
鹦鹉学舌的小鬼。是假话还是确有其事？
  
关东赞和会羽泽组是池袋老字号的暴力组织。上次组长千金的失踪事件，我曾花了很大力气，多少还有些交情，再说还有中学同学在里面呢。
  
我回到加奈的房间后，拨手机给猴子。当时是晚上十一点多。
  
“我是阿诚。”
  
“啊，好久没见了。”
  
猴子声音的背后是播报员报道职业棒球比赛结果的声音。
  
“喂，猴子。你有听过羽泽组和G少年合作的事吗？”
  
“你听谁说的？”
  
“你们组织里的人。”
  
“没有啊，如果有合作的话，我应该知道的啊。不过如果他们哭着来找我们，还是有可能的。毕竟棒球的职业选手也会帮高中棒球队打一打友谊赛呢。也有可能是因为我地位较低，所以才没被告知。不过呢，这次的内战害得池袋每家店的营业额都减少了。我们的抽成也大受影响呢。我想没有人会乐于见到这种小鬼战争的。”
  
你自己不也是小鬼一枚。当然我没讲出口。
  
“那你听说过京极会吗？”
  
“唔，听说他们正积极在南池袋扩张势力呢。那些家伙后台很硬，连我们也不好随便惹他们的。”
  
猴子接着向我说出了京极会后台的名字，居然是一家总部设在关西的著名暴力组织，属于黑道业界的松下集团。
  
“抱歉！你可不可以帮我查查看组织上头是否有和G少年合作的迹象？”
  
“阿诚，你这次会不会也要插一脚呀？”
  
“嘿，这次可是插了一大脚。我想让池袋恢复以前的样子。”
  
猴子大笑。
  
“为了和平的城市猎人吗？好吧，反正公主的事也欠你一份情。我尽力试试看。对了，你说为了城市和平，你看过那部片子吗？”
  
“哪部？”
  
“那部片叫Peace Maker，意思翻译过来是不是‘创造和平的人’啊？”
  
“对呀。”我只能回答他关于翻译正确与否这一点。
  
猴子是初中毕业，而我是千辛万苦才混到高工毕业。虽然我们的知识几乎都是在街头学校学来的，但毕竟我还是比猴子多那么点墨水。
  
“阿诚，你干脆就去当创造和平的人嘛。我可以帮忙。什么小鬼内战，我也已经看不下去啦。”
  
我道了谢，挂上手机。正在这时，加奈擦拭着头发从浴室里走出来。我的心灵被欲火侵蚀，立即飞身扑向她。
  
真是个没出息的Peace Maker。
  
那天凌晨时，我又拨手机给礼哥。我很了解他的日常作息，虽然贵为池袋警署署长，但却整天有赴不完的应酬，一般来说很少能在十二点前回家。
  
“阿诚吗？”
  
“是啊。礼哥啊，你没女人吗？怎么不管几点打过来你都马上叫出我的名字。”
  
“神经病，这是你的专线嘛，不是你又是谁。”
  
就如例行公事一样，我先报告了今天一整天的情况，接着讲了京极会跟羽泽组的事。虽然此时还没有拿到任何证据，一切还只是传闻，但要他特别留意京极会。礼哥说会请负责暴力组织的刑侦部门专门就此提出报告书。切断手机前，新任局长居然跟我调侃起来：
  
“阿诚啊，你也不小了，在女人方面有没有进展啊？”
  
我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因为工作的疲劳和满足而坠入梦乡的加奈——结实的睡美人。
  
“那还用说，当然是春风得意啰。像你这种国宝级天才，是不会懂得恋爱的甜蜜的！”
  
“阿诚，下次要不要一起玩玩‘乞丐王子’里的那种游戏啊？”
  
我朝他笑骂了一句。要我当王子，那铁定是选角错误。
  
一觉醒来，外面的天空阴沉沉的。我对加奈说要回家露个脸，就离开了她的公寓，悠悠哉哉地走到太阳城。
  
脖子上戴着R天使京一给的项圈，摇晃的银翼让我在太阳城路南侧也能一路平安。因为北侧G少年原本就认得我的脸，不用任何信物也可以通行无阻，我现在可谓是池袋街头最牛的自由行动者了。不过，想想这还真是够奇怪的，因为在一年以前，每个人都是可以在池袋自由行走的，而此刻，这居然成了一种奢侈的权利。
  
我进入太阳城地下一层的罗多伦咖啡馆。在靠窗的位子坐下，取出手机，按下天使长矶贝的电话号码。
  
“我是阿诚！”
  
“喔，原来是你。有什么事吗？”
  
“我有点事想问你一下，有空出来见个面吗？”
  
“那什么时候呢？”
  
“现在。我在太阳城罗多伦咖啡馆。”
  
“知道了。”矶贝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他应该就在隔壁的天使公园里。我一边喝着冰拿铁，一边等他。五分钟后，他来了。Levi&#39;s501的二手裤配红白条纹T恤。偶像明星穿的话可能会很帅气，可惜矶贝穿起来实在是有点不好看，乍一看，还以为是刚参加过摔跤比赛的选手呢！
  
这个显得有些狼狈的家伙向我走来，并在十米外就向我点点头。接着走进店里，在我旁边坐下。
  
“今天‘摄影机’没有一起来吗？”
  
“没来，有些话当着镜头也不方便说，对吧？”
  
矶贝看着我，一种伪装出来的坦然。
  
“你在红天使中是负责哪些工作呢？”
  
“京一的参谋，同时还是财务总管。”
  
“那么，实际上操纵红天使的人是你啰？”
  
“不是。我只是负责组织的运行，真正让天使发扬光大、受人爱戴的人是京一，我没有号召力。”
  
用力吸了一口气。我盯着矶贝的眼睛，问道：
  
“你知道京极会吗？”
  
他的眼神没有变化，但我发现在他那瞳孔深处，似有某种东西在暗自蠢动。那家伙立刻回答道：
  
“听过一些传闻。不过，我不太清楚。你在这里散布那种不名誉的传言，对于天使来说是很不友好的。希望你以后不要在我和京一面前提到这三个字。”
  
说完，矶贝把脸贴近我。用一种威逼的姿势恶狠狠地对我说道：
  
“懂了吗？”
  
矶贝从歪斜笑容的嘴角丢出这句话，眼睛依然盯着我。我凝视着他，没有回答。
  
矶贝站起身，直直走出了店外。
  
一个令人战栗的背影。
  
晚上八点多，我和加奈走在太阳通时，Blowing In the Wind的铃声响起。这次好像是独家，加奈接着电话，眼睛散出的光芒显得非常夺目。那一阵子，只要一发生事件，敌对双方的朋友就会打电话来，每天都吵得要死。不过加奈并不每次都出去，而是大约四五件“报案”才会扛着摄影机出机一次。
  
“这次又是什么呢？”
  
“刀子，肚子！救护车好像也已经开往池袋医院了。”
  
说到最后一句时，加奈的背影已经离太阳通很远了。加奈读高中时是篮球选手，听说曾经被职业球队挖过角，跳远还得过福岛县冠军。速度真是快得惊人。
  
我们奔向停在巷子路边的小卡车。自从梅雨季节开始，代步工具就从加奈的摩托车换成了我的DATSON。我从牛仔裤前面的口袋里掏出钥匙时，加奈的手已放在前座车门把手上等待了。简直就像是一条流水线上的两名工人，这样默契，加奈居然还不满意，朝我嚷道：
  
“太慢了，从你的打工薪水里扣奖金。”
  
开什么玩笑。明明自己连一毛钱都还没付给我过。
  
池袋医院是一栋位于川越街道旁边的白色瓷砖建筑。如果不是人行道上立了一个又小又红的急救医院标牌，一定会被人误认为是哪家保险公司的分店。医院的后面就是发生上次事件的东池袋公园，我把车子停在公园小径。还没等车子停稳，加奈已经扛起摄影机冲了出去。
  
听到救护车的笛声愈来愈近，我们知道多少还是赶上了事件的一个尾巴。
  
医院旁边的夜间入口。加奈站在只亮着一个红灯的铝门旁开始摄影。救护车后的双扇门用力打开，担架床从救护车上卸下。两名急救人员咔啦咔啦地推着担架床。点滴在担架上方摇晃。不知道是不是出血过多，那少年的脸苍白透明。从脖子到脚踝都盖着白布，露在外头的全新网球鞋还是干净的，白得令人心痛。他应该还只是个中学生。
  
担架床后头紧紧跟着一个小女生。细长而清秀的凤眼虽然红通通的，但却没有流泪。身高连一米四都不到。可能只有小学五六年级吧？白色T恤，红色尼龙背心，还有三条红线的运动裤。
  
女孩消失后，医院夜诊部的铝门也缓缓地关上了。
  
“走吧。”
  
加奈从摄影机的观景窗前站直了身子，作出了迈步的准备。
  
“去哪？”
  
“我还想再深入采访一下刚才的女孩。”
  
话刚说完，加奈竟没有跑进医院里去追小女孩，而是飞快地奔回小卡车。
  
回来时，专业摄影机已经换成了小型手持V8，肩上背着装了电池和空白录影带的背包。
  
“走！”
  
没有开灯的医院像是一个有些恐怖的洞穴，安静与黑暗使这里看上去有种与世隔绝的感觉。实在很难想像外面就是繁华的川越街道。加奈直直朝询问处走去，向那位趴在电脑前玩游戏的护士问道：
  
“我们是那个受伤少年的亲属，请问我们该往哪走？”
  
“上二楼吧，他们在最后面的手术室，你们在走廊旁的休息室等着就行了。”
  
我们跑上二楼。灰色长廊的尽头有一扇磨砂玻璃的双重自动门。手术室是禁止非医护人员进入的。退到刚才的长廊，饮料自动贩卖机像是海洋中的灯塔般醒目，我们走进没有门的房间。三排黑色沙发面向夜空摆着。跟在担架后的女孩孤零零地坐在第一排沙发上。
  
加奈在少女那一排沙发那找了个位置坐下。
  
“一定会没事的。打起精神来。”
  
少女抬头望向加奈，眼神里没有任何表情。
  
“你爸爸妈妈呢？”
  
她摇摇头，轻轻地说道：
  
“我爸爸早就没了。妈妈又接不了电话。”
  
说完，她从背心口袋里拿出手机，反复地看了几遍。她又瞅了一眼我脖子上的天使项圈。加奈说道：
  
“我们在拍这件事的纪录片。你愿意让我拍一下吗？”
  
女孩子歪头想了一下。
  
“你们要陪我到手术结束，不然的话我就不让你们拍。”
  
手术总共进行了五小时，我们也就在休息室里聊了五个小时。
  
也许是等待的过程太过于无聊和紧张，我们都觉得特别口渴。我一趟一趟地跑自动售卖机，罐装咖啡、柳橙汁、绿茶，再来一罐咖啡。
  
小女孩名叫峰岸薰，只有十二岁，小学六年级。手术中的是她十四岁的哥哥——茂。茂是红天使的成员。他们的父亲不知跑哪去了，母亲从事夜间工作。今天傍晚，茂和薰出门买母亲的生日礼物，结果被几个G少年围起来。薰说茂是为了在她面前挣面子才逞强不认输的。结果跟对方四个人先是口角，然后演变成了动粗，最后以亮刀子收场。
  
时间在一点一滴地过去，我正想是不是要等到天亮时，手术室的自动门打开了，担架床推了出来。少年茂的脸色一片苍白，已经没有了意识。医生推着他停也没停就走过去了。薰没动，但她的眼神一直追着担架床。扑簌簌的泪水无声地流了出来。一个年轻的医生从手术室里走了出来，径直朝薰走去，用余光瞥了一眼拍摄中的加奈，柔声对薰说道：
  
“没关系吗？”
  
他是指采访。薰点了点头。
  
“你哥哥虽然大量出血，状况很危险，不过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了。我想应该没有问题了。不过，因为伤了肠子，所以我们必须拿掉一部分。现在你哥哥的肚子旁要开个洞，装一个袋子。虽然会很痛，不过现在命是能保住了。而且这个袋子，恐怕以后伤好了还得装着。你明白了吗？”
  
薰依然没说话，只是点点头。像自己被刺一样面无血色。哥哥茂十四岁，未来一生都得过着肚子上吊着粪袋的生活。
  
“等妈妈下次来的时候，我会再向她详细说明。今天等了这么久，真是一个勇敢的孩子。现在你再待在这里也不能做什么了，回家好好休息吧。”
  
医生说完，瞪着我们吼道：
  
“你们这两个家伙，人家拍也让你们拍了，记得把这个孩子送回家呀。这点小事总应该做吧？”
  
虽然他说得有点凶，但我还是默默地点点头。因为在我眼里，只有拼命忍住泪水的薰。
  
我们的城市为什么会变得这般堕落呢？
  
真是太可耻了。无法抑制的愤怒从我的身体深处升上来，全身血液沸腾。我站在微暗的走廊里，无声地饮泣。薰走上前来，拉我的袖子，边哭边说：
  
“没事的，诚哥。你放心，我和哥哥都不会有事，所以你也不要哭了。”
  
我决定豁出去了，为了这个城市的和平，要我干什么我都愿意。我抱住薰的肩膀，像是小鸟一样瘦弱的肩胛骨在我的手中微微发抖。我看向加奈，V8的蔡司镜头，露水一样映照出愚蠢的人类。
  
我绝对要变成Peace Maker。我绝对……坚石般的思绪不停反覆，在深处凝结成冰冷的硬块。
  
把薰送到平和台，让加奈在出租套房前下车。我跟她说待会儿见，就开着车子往家里走。开进我家的停车场，正准备锁上车门回家时，背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嗨！站住，你是真岛诚吧？”
  
回头看去，五个男人站成半圆形，围住站在小卡车旁的我。四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跟一个四十来岁的老家伙。很奇怪，无论哪个小鬼集团都不会有这么老的成员吧？
  
不等我说一句话，右边的小鬼已经猛然向我袭来。或许在医院时的余愤还在我的心里沸腾，我做了普通打架时绝不会做的事情。我挡下进攻小鬼的拳头，把他的手臂夹在胳肢窝，奋力掐住后连同身体一起向外扭转。骨头断裂的沉闷声响在这夜色中格外可怖。我拖着那个倒霉的小鬼拼尽全力向他们抡了过去。小鬼越用力，受的伤就越重，摔倒地上后痛苦地呻吟着。之后，是一场混战。
  
混乱之际，一记漂亮的重拳从下巴旁切入。等我回过神来，脸颊已经碰在梅雨季节的柏油路面上了，感觉冷冰冰的。我看着许多飞来的腿，觉得自己好像足球一样。我拼命地用手臂护着后脑，而身子则像婴儿那样蜷曲着。被踢到第十下时我还有记忆，之后就渐渐失去意识了。对方应该是很专业的，攻击全集中在大腿、肩膀、背部等大片肌肉区。没有杀害的意思，就是想发出一种警告吧。非常明确的信息。
  
其中一个人还很固执地猛踢我的屁股，精准地瞄准尾椎骨。那种疼痛冲击顺着脊椎向上窜，直升到头盖骨，我感觉自己看到了绽放在眼底的焰火，而且每次绽放的都是不同的颜色。在模糊的意识中，我感觉有一股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
  
“好啦。小子，告诉你整天跟着的那个女的，她要再敢查东查西，我们就要了她的命。”
  
那个女的？我虽想再问问他，才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话来，只能“啊”“唔”了几声，还流了一堆口水。最后，我被迫选择了最轻松的方式。
  
我在半夜三更的停车场晕厥了。
  
睁开眼睛。费了好半天工夫，才爬起来。已经好久没被人修理得这么惨了。从牛仔裤的口袋里拿出手机，奇迹般地竟然没有坏。按下加奈的快速拨号键，加奈立刻接起来。
  
“家里忽然有点事，今天要在那里睡了。”
  
说完，我就把电话挂掉了。我的声音是不是有些怪怪的呢？我也不知道。
  
接着，我用一种笨拙得像婴儿一样的动作扶着墙爬行。三分钟的距离，那天晚上我足足花了二十分钟。
  
我艰难地爬上楼梯，轻轻打开门，钻进自己的房间。幸好老妈没有出来，谢天谢地！我吃力地把牛仔裤脱下来，检查伤势。遍体淤青，脸上居然一点伤都没有。果然是高手，手法相当老练。
  
不过，依然只是一群白痴而已。自以为是使用暴力的专家。天真地以为只要让对方尝到痛入骨髓的疼痛就会知难而退。
  
我的全身淤青不过是小伤一件，但是反而因此让我找到了一条线索。
  
早上的时候，因为口渴醒了过来。我回想着昨晚那句话，那个女的？理不清头绪。外面传来下雨的声音。我感觉自己发烧了。想要翻个身，身体实在痛得要死，就那么硬邦邦地又睡着了。那个女的，那个女的……
  
上午时分更是惨到了极点，发烧和疼痛都变得更严重。关节像坏了的旧轮胎一样僵硬，完全不听使唤。浑身淤青。我挣扎着爬到厕所，心想这回该不会拉出一泡血尿吧。结果低头一看，还好，没事。老妈用“你是白痴啊”的眼神看我，更可怖的是，她还特意准备了三人份的白煮蛋、香肠、土司跟沙拉，我只好生吞硬吃下去。随手摇出一些维他命跟镇痛剂，就着老妈准备的柳橙汁一起喝了下去。
  
回到房间后，我硬撑着打电话给加奈：
  
“我应该是感冒了，让我休息两天吧。”
  
“好，那就要注意休息，千万别勉强自己哦。”
  
之后，我马上无力地倒在了床上。这一觉，我一直睡到傍晚。
  
休息，也是战斗的一环。
  
意识逐渐恢复，身体慢慢变得轻松。我摸出巴尔托克的《弦乐四重奏》，从头开始放。一边听一边思考整个事件的脉络。如果整个事件和黑社会有关的话，那线索就清晰了，一定是为了钱和地盘！可是，怎样才能让处于敌对状态的疯狂小鬼也能跟我一样看懂这些呢？这些热血沸腾的家伙正沉迷在憎恨和暴力里头。
  
细细一琢磨，我发现这个事件里面，抗争行为是愚蠢的，抗争理由是诡异的，但要如何才能像雷击一样点醒他们呢？有没有一次就能把内战摆平的手法？如果内战长期化，像死去的渡边或重伤薰的哥哥茂那样的牺牲者一定会再增加。
  
该怎么做才好呢，Peace Maker？
  
正当我心烦意乱的时候，有人敲我的房门。
  
“能进去吗？”
  
居然是明日香的声音！我顿时慌了手脚。这半个月来每天都和加奈在一起，完全把明日香抛到九霄云外去了。看我一直都没回应，明日香便自作主张地打开门进来了。白色的超短迷你裙，藏青色底白色水珠的紧身T恤。对于看惯加奈飞机场般平坦胸部的我来说，明日香的胸部只能用“凶爆骇人”四个字来形容。
  
“我在楼下听你妈说了。诚诚怎么会被人打得这么惨呢？”
  
坐在枕边的明日香，没两三下就泪眼汪汪了。我用遥控器把正听着的音乐关掉，明日香曾说过听这种音乐就跟看恐怖电影一样令人不安。接着，明日香勤快地照顾我。她拿出新的T恤和内裤，还用微波炉温过的湿巾帮我擦拭全身。不管是便利商店的烤布丁和饭团，还是百香果汁和袋装茶，只要在食物送到时张嘴就好了，完全不用动一个指头。我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明日香的雏鸟。
  
但是，我在脑袋里努力地计划最佳时机。
  
提出分手的最佳时机。
  
只是在爱情这种事情上，我总是有些迟钝。
  
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准备开口说我有喜欢的人的时候，明日香抢先一步说道：
  
“喂，诚诚，虽然有点难以启齿……人家，好像怀孕了。”
  
晴天霹雳！远比昨晚所经受的群殴的打击强烈数十倍！
  
“真的吗？”
  
“嗯，我已经去过妇产科了。”
  
“是吗……”
  
我无言以对，记得刚开始交往的时候，好像有一次她说今天绝对没问题，就直接做了。我不能不负责任地说自己忘了这码子事。
  
“那你打算怎么办呢？”
  
“反正学校也不好玩，我想休学，毕竟这是和诚诚的孩子嘛。你会娶人家吗？”
  
说完，明日香就抬眼试探着我。我只觉得眼前一团漆黑。只能强颜欢笑道：
  
“我知道了。现在我想静一会，你能到隔壁待一下吗？”
  
当然不可能静得下来。我满脑子想的都是加奈那动人的笑脸和结实的胴体，还有跳舞的京一、池袋的红蓝少年和白热化的太阳通内战。
  
可能是太虚弱，想着想着，我就又睡着了。到了深夜醒来，明日香已经不在了，她在我的枕头旁边用咖啡巧克力压了一封信：
  
诚诚，你都快要当爸爸了，所以，为了我，也为了咱们将来的孩子，千万不可以再乱来了！不要再去理内战了，还有，也不要再管那个女人的工作了，好吗？我先回去了，明天再来看你。——明日香。
  
小孩怎么能生小孩呢？我的头剧痛起来。但我也很明白一点，无论如何，太阳通的内战我不能不管。我在黑暗中拿起手机，按了千秋的号码。桥本千秋是池袋二区色情按摩店“绿洲”的红牌，色情行业的内幕她肯定一清二楚。
  
“我是阿诚。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呀。我已经收工了。”
  
“最近，你们那个圈子里有人听过京极会这个名字吗？”
  
“嗯。最近好像是有一大批人到我们店里推销商品，什么亚麻床单、手巾、毛巾之类。这些人都说他们是京极会的。好像真的挺便宜。”
  
“是吗？”
  
“这帮人还说池袋马上就会被京极会接手，要我们趁现在赶快投靠他们。我们店长还常常因此发牢骚，说他才不会这么容易就背叛羽泽组呢。”
  
“喔，但也有店家因此投靠他们的吧？”
  
“对呀，好像太阳60通以南的那些店几乎全都是这样，据说是因为京极会和红天使关系良好。”
  
原来如此。接着我们聊了一些以前的事，包括被强制遣返阿拉伯的卡西夫。听千秋说那家伙经常寄信来，并且已在计划从台湾坐船偷渡过来。
  
“日本真的就那么好吗？”我这么问道，千秋闻言哈哈大笑，快活地答道：
  
“当然好了，因为日本不但钱好赚，而且有像我这种美女嘛。”
  
我用握着手机的手指敲击机壳给她拍手。她听了更是乐得不行。
  
“对了，诚诚，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你是不是还跟那个明日香交往啊？虽然一直没跟你讲，不过你们开始交往的时候，我就听到不好的传言呢，那个女生虽然看起来很老实，但是好像到处跟人吹嘘，说一定要把诚诚搞到手。你知道她为什么总会跟你碰面吗？那是因为她每个周末晚上一家接一家地喝过去，目的就是为了碰到你。我说诚诚，你别再跟那种女生在一起了！她跟诚诚一点都不配。”
  
我说我会考虑考虑，之后就挂了手机。心情沉重的我沉默了很长时间，之后快速地按下猴子的快速拨号键。虽然我终于逐渐看出内战的背后了，可是我的心情却依然沉重。
  
阿诚爸爸——这简直一点真实感也没有！
  
经过三天的休整，我的身体已基本康复，毕竟是十几岁的年轻身体啊！中午过后起床，先做做简单的伸展操，松弛一下僵硬的肌肉跟关节。正当我准备往外走的时候，明日香来了，好像还带着自己做的便当。章鱼香肠、心型煎蛋、兔子苹果、草莓薄片三明治。
  
明日香在床上摊开方格花布，准备和我一起吃便当。这时，玄关敲门声传来。
  
“阿诚，身体好点了吗？我买了午餐，一起吃吧？”
  
是加奈的声音。血液刷的一声从脸上抽离，我真希望此刻自己是透明人，或者干脆从此消失掉也无所谓。
  
“打扰了，我可以进来吗？”
  
脚步声从走廊那边一步一步传来，简直就是死刑执行人的脚步声。门一打开，加奈就提着快餐店的食品盒走了进来。还是那件灰色运动衫配牛仔裤。她看到了我们，脸色随之一变，喃喃道：
  
“原来是这样，好像真的打扰啦？”
  
说着，她的脸上浮出一丝惨笑，接着就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
  
尽管不知道要说什么，但我还是不假思索地出口叫住她。她停住脚步。一旁的明日香突然插口：
  
“如果不是你，阿诚怎么会被人打得鼻青脸肿呢？他前天晚上在停车场被坏人暗算了，虽然不知道是谁干的，但我敢肯定，一定跟你拍的太阳通内战脱不了关系。”
  
加奈十分震惊，慌忙转身看着我：
  
“伤得厉害吗？”
  
我摇了摇头。
  
“没大事，活蹦乱跳的。明天照常可以开工了……”
  
“你还要管太阳通内战吗，诚诚？你不要命了吗？”
  
加奈没理明日香，向我点头致意。
  
“那我今天就先回去了。你注意养伤。”
  
“你不要走，我告诉你，我怀了阿诚的孩子。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请你不要再勾引阿诚了，欧巴桑！”
  
明日香的话刺向加奈的背部，洋洋得意。
  
加奈原本提着便利袋的右肩抽动了一下。而后便一言不发地走了。轻轻的关门声从玄关传来。
  
我感到心都是痛的，加奈呢，想必更痛吧？
  
第二天上午，连绵不断的梅雨暂时停了，我准时到达加奈的出租套房。加奈正在保养摄影器材，对我的到来不加理会，连头也没有回。一股僵硬而忧伤的气氛在我们的周围游荡。
  
后来，加奈闷着头边干活边说道：
  
“怀孕吗？为什么每次和男人感觉不错的时候，这个词总会冒出来呢？可笑啊。”
  
长长的叹息。
  
“对不起。”
  
“你不用说‘对不起’的，这不是你的错。昨天那个女孩说得对，我比你大了快十岁，本来就是欧巴桑嘛。我早有心理准备了。只是这次真的是短了点。”
  
“别瞎说，你一点都不老。”
  
我冲口而出。但后面的话我却不会说了，我是深爱着加奈的，根本就不在乎年龄。我好想把我的感受直接告诉她，然后紧紧抱住她。但是，现在这样做又有什么意义呢？我真的能拥抱她吗？我的背后，站着明日香和她肚子里的那个孩子！
  
我已经没有资格说爱了。
  
一整天都不对劲。不管是采访哪一方的小鬼，还是到事故现场去拍摄，我们都以一种例行公事的方式共存着——因为从昨天开始，我俩之间的关系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只不过是想要把汽车音响转大时碰到对方的指尖，两人的身体也会变得很僵硬。曾经天经地义地亲吻的手指，现在却是遥不可及。一切的美好，现在它都不再属于我了吗？
  
晚上工作完毕，我跟以往一样把摄影器材扛回出租套房。加奈说：
  
“阿诚，很遗憾，从今天开始，请你回自己的房间去睡觉吧。我有点累了，想冲个凉就睡，就不送你了。你趁我洗澡时自己离开吧。”
  
加奈说毕，就自顾自地拿着毛巾躲进了浴室里。
  
好吧，以后或许再没什么机会回到这个出租屋了。没办法，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
  
好久没当小偷了。
  
书架上摆着Beta录影带。我找到第一晚在公园拍摄R天使首领的带子，里头收录了许多红天使成员的影像。我先把它们塞到牛仔裤肚子里，再用风衣罩住，最后把空盒放回书架上。
  
“晚安，加奈。我是真的喜欢你的。”
  
我对着浴室的门小声说完后，轻手轻脚地从房门走了出来。为什么只有在没人听见的时候才能变得这么坦诚呢？
  
离开加奈的房间后，我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开着小卡车到了江古田无线电的公寓。无线电的名号可不是吹出来的，设备应有尽有，即便那些录影带店没办法拷的Beta带，在无线电家里也不过是小事一桩。
  
我请无线电将我带来的录像带拷两卷备份。在等待的空档，我跟他大概讲了一下内战的情况。我需要与人携手合作才行。于是拜托无线电召集上次暗算药头的无聊少年郎们。
  
“真是技痒难耐啊。”
  
无线电的眼睛被那个蘑菇发型给遮住了，所以我也没办法看到他的眼神。但是，他窃喜的语气和微微上扬的嘴角，让我想起见到猎物的大灰狼。不过这一次的小红帽可一点都不值得同情。
  
我带着原版和复制的三盘带子离开了无线电的家。十一点五十五分，我拿出手机，按下礼哥的快速拨号键。电话那端传来熟悉的声音：
  
“阿诚是吗？有什么事？”
  
“有一个带子想请你调查一下。你现在有空吗？”
  
“有。”
  
“那你到楼下等我，我十五分就到。”
  
挂断手机，我立即启动小卡车，朝礼哥所在的楼群奔去。
  
之前一直处于挨打局面，现在总算轮到我主动攻击了。我要向那些一边在太阳通煽风点火，一边躲在背后偷看笑话的家伙发动致命的冲击，我一定要把他们的头割下来。我嘴角的笑容在后视镜里浮现。哼！等着吧，我有上百种不用流一滴血就可以把人抹杀掉的方法，谁让你们制造了池袋街头的不安和骚动呢？
  
小卡车在夜晚的街头飞窜，我的内心亦与这夜色中的霓虹一样，非常美丽。想着即将到来的景象，我不禁用鼻子哼起歌来。Angel。
  
强迫自己忘记没有加奈的夜晚所带给我的痛苦。
  
抵达礼哥在目白的家，刚好用了十五分钟。那是几栋在绿荫环绕下的中高层大楼，有名的高档住宅区。夜深人静，不见人影。真搞不清楚为什么有钱人都爱这种静悄悄没人气的地方。大楼前的停车位铺了砖块。凸出的圆屋顶，大门入口两侧立着两个抱着水瓶的白色裸体女人雕像，礼哥就站在被奢华的欧式罗马柱环绕的电子锁大门边等着我。
  
我刚把车开到门口，他就走了出来。想不到有钱有地位的人，在家的时候也穿汗衫呀。我一面为这种无聊的发现而感动，一面摇下车窗户。
  
“上去我家里坐坐吗？”长腿礼哥弯身问我。
  
“还是算了，免得我又忍不住想偷你的东西。”一想到从加奈那偷东西，我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径直把一套拷贝的带子递给他。
  
“礼哥，我是想请你调查这卷带子里有没有京极会的人，就算是低阶小弟或只有一点点关系都行。如果查不出来的话，那就麻烦你顺便去问问大阪负责暴力组织的刑警。”
  
“原来如此，京极会吗？内战白热化之后，终于轮到这些高手出马了吗？好的，我会进行调查的。不过阿诚，你毕竟是外行人，千万别做危险的事。这是警察的工作。”
  
我装作很听话的样子，在心里暗笑。我的确是外行人，可是你们这些内行人又解决了什么问题呢？再说，太阳通内战也不是什么警察的工作，那是我们街头自己人的事。
  
我看起来确实成了池袋警署署长的线人，但他并不能控制我，真正能控制我的，只有池袋街头的声音。
  
那个声音，现在叫做和平与宁静。
  
第二天，我把录影带放在腹前藏好，一路小跑着来到加奈的出租公寓。我敲敲门就推门走了进去，加奈一脸怒容，抱胸而立。
  
“阿诚！是不是你私自拿走了采访的带子？”
  
我点了点头。从肚子下拿出录影带，轻轻地放在桌边。
  
“你该不会是卖给别人了吧？”
  
“我早就说过我不仅仅是为了帮忙才跟着你到处去采访的，我有我的目的。”
  
“目的？你一开始说不用钱时，我就觉得不对劲了。只是当时觉得你是个好人，所以就没在意。那么，你的目的是什么？”
  
“结束内战。”
  
“是这样吗？”
  
加奈有些不解地看着我。
  
“我想从今往后，我们就各自行动吧。你是记者，所以请你继续作为一名观察者对这个城市进行报道和拍摄。而我是一个街头混混，所以我要深入到池袋内战的中心，我将成为内战的一员，然后想办法阻止这场战争继续下去。所有的这一切，我都已经受够了。”
  
我越说越激动，最后甚至都有些不可自控。加奈静静地看着我，最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黯然说道：
  
“我明白了，看来也只能这样了。”
  
“加奈，我最后也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你为什么会想到来池袋采访这起事件？你来的时候，并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这里将要爆发‘内战’啊，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第二次长长的叹气，看来加奈有些灰心。
  
“再瞒你也没什么意思了。在来池袋以前，我在大阪采访黑社会组织。不知出于什么原因，重要黑帮京极会的头目特别赏识我，觉得我很有胆识，后来聊得多了，他才特意给我提供新闻素材的。前不久他要我到池袋看看，说一定会找得到独家消息。”
  
原来如此。看来我们都是别有用心的人。但对于加奈的隐瞒，我并不生气。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大人的世界里就会有这种事吧？我朝加奈伸出手：
  
“是该分手了。我真的非常快乐。加奈，我真的很感激你，因为你教会了我很多东西。”
  
连做爱也教了我不少。当然“你是我的初恋”这种话我可说不出口。我只是苦苦地向她伸出手。加奈一握住我的手，就扑进了我的臂弯里。她流着泪，用她的脸颊贴着我的脸颊，在我耳边说道：
  
“我不会说再见的。一定要记住我。还有，千万不要乱来。我也不准你死掉。”
  
我狠狠地抱住她，看着她的眼睛，内心竟有一种怅然若失的疼痛。在那一刻，我什么都明白了。加奈是知道我喜欢她的，而我也深知加奈喜欢我。面对爱的困惑，有这一点就足够了，在我们紧紧拥抱的那一瞬间，远离的心又合而为一。
  
沿着她出租套房斑驳的白色走廊离开，我的眼角噙满了泪水。究竟是悲伤，还是幸福？我已经分不清楚了。
  
数日后，在下雨的午休时间，我接到礼哥的电话。
  
“发现一个可疑人物了。那卷带子里自我介绍是天使长矶贝的人，本名叫内海繁幸，是京极会的成员。少年管教所有他的档案照。”
  
太好了，目标基本锁定。
  
“阿诚，你应该是没问题啦，不过别带着武器到处乱晃喔。我们已经决定要加强临检和盘查了。所以我跟你打个招呼，千万不要因此而被抓进来，不然还要我费事去捞你。”
  
我要他安一百个心，然后挂了手机。我的武器藏在脑袋里，谁也看不到，谁也偷不走，但却比小鬼们到处挥舞的玩具来得危险百倍。
  
六月的第三周。果然跟礼哥说的一样，警察从阴雨绵绵的星期一开始，强化了取缔工作。头两天，红天使跟G少年都有一大群人被带到池袋警署，不过第三天就没有人被抓了。更怪异的是，每两三条街就有一个小鬼的家变成了兵器室。大量的刀子、催泪瓦斯、电击枪、警用棍棒，全都塞在电动玩具的空箱子里，堆得跟座小山一样。甚至附近还风传有人拥有狙击枪、黑星、手雷之类的可怖武器。
  
内战末期的征兆。太阳通简直成了一个一触即发的火药桶，暴乱式流血冲突似已不可避免。
  
是该轮到不可救药的少年仔们出场了。
  
那一周的周六，“不可救药的少年仔+1”在无线电的江古田公寓里集合。成员包括小俊、贤治，还有超级救援和范（和范韧性高得令人叹服，应该很适合参与这次事件）。
  
我先把从今年春天开始的太阳通内战跟大家作了说明，并阐述了作为“Peace Maker”所面临的工作，明确声明参与这次事件没什么赚头，我计划把加奈给的打工费和大家平分，但请大家不要期待太高。大家默默地猛点头。真是一帮不顾一切的少年！我用无线电的打印机把矶贝的照片打印出来，贴在堆满电子仪器的钢架上。
  
“我们的目标就是他。希望很快掌握他跟京极会之间的关系，并将过程记录下来，让人可以一目了然。我们现在已经掌握，这家伙是京极会的基层组员，他这次在太阳通内战中大出风头，其实有着他的罪恶目的。让我们一起来揭穿他的假面具吧。”
  
和范举手问道：
  
“如果事情并不跟我们想像的那样呢？”
  
“不是？那就做成真有那么回事一样。我们又不是法院，用不着讲那么多规矩。我们是要丢下一颗炸弹，用爆炸威力把小鬼的战争火焰一股脑儿吹灭。所谓的道理、正义、公平，只能到事态平息下来以后才能谈。”
  
没有人再提问题，但掌声非常热烈。我们接着举行作战会议。
  
一切准备完毕。这次换成我们来导演这场戏，目的是揭发导致街头不安宁背后的内幕，让两个形同水火的对立集团再次合而为一。混合红与蓝，为池袋的人们重新过上充满五彩缤纷色彩的生活，那将是一种让人振奋的和平海洋。
  
所以，我们确定了团队名称叫“Purple Crew”（紫组）。一种很少在各项活动中出现的颜色，因为它不够醒目，个性不鲜明，但我们却很喜欢这种颜色，而且还蛮好听的。
  
梅雨正盛的周六深夜，我们打开窗子，注视着大雨滂沱的夜空。那一刻，竟充满迷茫而悲壮的色彩。我还做了一个迷幻的梦，梦见太阳通被紫雨染成了紫色。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展开了彻底监视矶贝的行动。他的房间在南池袋的东京音乐大学旁，五层楼建筑的三〇三号房。无线电和上次一样迅速地装好窃听器。和范认真地勘踏了附近的各个地方，最后终于找到一个最佳的监视点——距矶贝住宅五十米远的综合大楼。和范带着纸箱和望远镜到屋顶开始工作，小俊和贤治也是负责监视的轮班成员。而我和无线电则在他的三菱得利卡厢型车里伺机而动。为了不引起怀疑，我们还得开着三菱得利卡不停地更换地点，一等就是好几个小时。
  
在我们几个人之中，矶贝只见过我。所以，我在矶贝值勤的时候，就去天使公园现个身，远远地观察，不着痕迹地从R天使成员那里套出他的情报。
  
在京一成为舞者领袖的十二月三十一日后的一个月，矶贝出现在池袋。奇怪的是，矶贝从一开始就相当得势，因为脑筋转得快、会照顾人，没过多久，就成了京一的得力干将。甚至可以这样说，红天使的扩张路线，都是由矶贝主导进行的。
  
前不久遇袭死去的R少年渡边，则是矶贝手下的大总管。据R少年内的人说，渡边在死前的两个月，生活突然变得奢侈起来。不但开始单身一人搬去高档住宅住，而且还买了BMW轿车代步。众说纷纭，无法得知真相，但是这一系列的情报已经在我脑海中形成了一条特别的链条。我知道，这些情况都将成为攻击矶贝的好素材。
  
在整天下雨的天气下，六月的第三个星期就这么平静地过去了。
  
根据无线电的观点，只要彻底地跟踪某人一星期，大概就可以掌握那个人的生活模式。矶贝对有人跟踪毫无察觉。每隔一天，他就会去天使公园值勤一次。如果他当班，中午时分就会有三个天使来接他。车子是漆成红色的丰田。
  
不当班的时候，矶贝不是带着贴身保镖在池袋购物血拼，就是连看好几场电影。这家伙似乎很喜欢美国动作片。除此之外，矶贝还是疯狂的爱玩一族，任何游戏都能被他玩得有滋有味，但惟一奇怪的是，在他的生活中，完全找不到任何女人的踪影。照理说他应该不会没有女人缘才对呀？
  
矶贝每周六晚上会出席以京一为首的红天使头目大会。虽然没有京一那种偶像魅力，但矶贝口才也挺好的。有一次，我混在情绪高涨的R少年里听他发言。
  
“把G少年干掉！为了自由、独立和复仇。”
  
矶贝尽全力煽动着小鬼。众人拍手高喊。
  
我在集会前排发现了加奈。她正扛着重重的摄影机和洪水般的闪光灯。我装作没看见一般故意不去看她。加奈的背脊僵硬，是她故意不转过头来吗——还是我自以为是的胡乱猜想？
  
首先打破第一个僵局的是和范。贤治和小俊都因为打工和学校的课业抽不出身，和范连续一个人监视了三天。天色微暗的星期四傍晚四点，在蒙蒙细雨中，我身上带的手提式无线对讲机响了起来，我和无线电分别把对讲机按在耳朵上。
  
“那家伙走出公寓大门了，这可是他第一次单独出外。他戴着太阳眼镜和底特律老虎队的棒球帽。”
  
我立刻移到得利卡的驾驶座，眼睛盯着从五层住宅楼里出来的矶贝，缓缓跟着开了出去。转出公寓弯角就看到前方的矶贝背影。这回他一反常态，全身上下看不到半点红色。而是穿了一身黑色的贴身衣服，老虎队的棒球帽特别醒目，一百米开外都看得到。
  
我暂时停车。矶贝到了明治通后举起了手。我确认出租车停下来载客后，猛然踩下油门跟进。
  
他坐的出租车笔直地在明治通上行驶。快到发工资的日子了，车潮很拥挤，但还不至于跟丢。无线电把固定在仪表板上的V8摄像机打开。出租车在靖国通右转。我们的右手边是歌舞伎町的霓虹灯，车子穿过地铁陆桥朝西新宿驶去。出租车停在一栋像撑起东京雨云的超高层大楼一隅，矶贝在饭店前面的圆环下了车——世纪凯悦饭店。挑高大厅在黑黝黝的雨里闪闪发光。
  
“怎么办？”
  
我用征询的眼神看了看无线电，无线电点点头。从堆在后座的化妆用衣服里，取出一件深蓝色西装。穿上后又对着后视镜弄了弄头发。
  
“我去看看就来。”
  
说完，就跃入雨中。无线电低头护着装了摄影机的皮包，朝着发光的大厅奔去。
  
真是一个勇敢的Purple Crew青年。
  
已经没什么我可以做的事了。在西宿路上，坐在闷热的车厢里干等，呆呆地看着雨。赏雨是一件快乐的事情，其实我还蛮喜欢的。
  
二十分钟后，终于从大厅自动门那转出了无线电的身影。牛仔裤、篮球鞋配上海军西装外套，远远看起来果然有些怪异。那家伙取出对讲机。
  
“我直接到地下停车场去，我们在那碰头吧。”
  
“好。”
  
我缓缓地驾驶得利卡，朝世纪凯悦饭店的停车场前进。
  
地下停车场里头，粗大的水泥梁柱之间到处都是高级进口车辆。我把车子停下来后，等了一小会儿，就看到无线电从电梯里出来了。他直接走向我，一脸坏笑，肯定拍到了好东西。无线电在车旁敲了敲窗户，我把门打开。
  
“这地点选得不错，即使那家伙下来的话，我们一眼就能看到。”
  
“嗯，结果如何？快告诉我。”
  
“别着急，这回我可淘着宝了。”
  
特别试映会开始。
  
无线电不慌不忙地把V8摄影机接到车后头的显示器。图像拍得很好，画面虽微微有些摇晃，但看得很清楚。
  
耀眼的饭店大厅、漂亮的几何图形厚地毯，三个接待员并肩站在柜台后，比我那四个半榻榻米大的房间还要大的大插花伴着间隔很宽的沙发组。以及大厅里一些有事无事的人们。
  
主角矶贝跷着二郎腿，坐在其中一个单人沙发上，因为戴着太阳眼镜，没办法看出脸上的表情。这时，画面右手边的电梯方向出现一个又高又肥的中年欧吉桑。亮灰色的双排扣西装里面是亮得耀眼的蓝色衬衫，一条银色素面的领带，手里拿着一把房间的钥匙，径直朝矶贝的单人沙发走来。矶贝迎过去，欧吉桑把手自然地放在矶贝的肩头，两人亲切地交谈着。我觉得那只手放得有点怪异，因为它不是随意地放着，而是在不断地温柔抚摸。看到这里，无线电笑了，他看着我问道：
  
“你看出来了吧？”
  
“嗯，大概。”
  
我多少受了点惊吓。倒不是因为矶贝是“同志”，而是因为这家伙的审美观未免也太与众不同了。再怎么样，也不至于看上这种“大熊”级男人吧？
  
追着走向电梯的矶贝和欧吉桑，摄影机一路跟着移动。电梯开门后，那两个家伙就一起钻了进去。画面上，无线电的手被关了一半的电梯门夹住。无线电抱着装有摄影机的包挤进电梯，那两人有些警惕地盯着无线电，那眼神像要吃了他似的。从欧吉桑异常有魄力的眼神立刻可以明白，这家伙的来头不小。
  
过了一会儿，电梯门打开了。无线电当头走了出去。方向正好跟那两人去的地方相反，只见无线电把背包向后一翻。背后摄影术。真高明！
  
接着，矶贝和汉子也步出电梯。凌厉的眼光追着无线电，但是看到他往相反的方向走掉后，似乎就宽心了。汉子搂着矶贝的肩膀。打开数来第五扇门的时候，汉子对着矶贝的下巴上面，落下激烈的吻。
  
面对这种畸形的爱，只能说“爱是盲目的”。
  
我们在窗帘紧闭的厢型车后座里足足等了三小时，尽量不去想那个房间里头发生的事。
  
晚上八点多，刚才的大熊欧吉桑把脱下来的领带塞在上衣口袋，走出电梯门。虽然相距很远，但是也可以看出他正转着钥匙圈和手机，一派春风满面的样子。他迎风迈步，脚步轻盈得就跟要起舞一样。我们把车开到出口旁等着。
  
过了一会儿，银色的丰田从眼前通过。大熊握着方向盘的粗糙大手上戴着粗犷的白金手镯。
  
我不慌不忙地把得利卡开了出去。
  
丰田从下雨的小泷桥通北上，穿过一座废水处理场，由新目白大路朝目白驶去。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大事，不过那家伙的车子很快就驶进了礼哥家旁边的高级大楼大门，随即消失在地下停车场里。门口周围又是那些超级豪华进口大理石。
  
我们进不去，只得把车子停在大门前面。大门旁有警卫室，警卫人员站得笔直。看来今天的工作只能到这里了，不过已经足够了。
  
真是不可思议。不论是好人，还是坏人，有钱之后想过的生活为什么都是同样的呢？这看似豪奢的地方，到底住了多少个好人，多少个坏人呢？
  
晚上十点，回到矶贝位于南池袋的公寓旁，呼叫一直在雨中监视的和范。
  
“和范，今天到这里就好了，下来吧。”
  
五分钟后，和范出现在综合大楼的楼梯口，被淋得跟落汤鸡一样。风帽带子系得紧紧的，黑色橡胶披肩、长靴已经没有一处干的地方。双手提着便利商店塑胶袋，里头满满装着小便袋、袋装零食和矿泉水，脖子上则挂着高倍望远镜。他一看到我们，就夸张地举起右手，竖起大拇指。羽泽组“公主事件”之后，他就爱上这个手势了。
  
和范一钻进车里，一股浓浓的臭味就扑鼻而来。想想也是，在楼顶监视七十多个小时，既没洗澡，也没去厕所，不臭才怪呢。面对和范，连一贯面无表情的无线电也难得地泄漏出真挚的情感。
  
“我早就听诚哥说过你的事迹，没想到你还真猛啊！”
  
和范闻言竟有些害羞起来，不知所措地望着玻璃窗外，轻轻地回答道：
  
“……谢谢……”
  
我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他那样回答，不过也可能是我听错了。
  
第二周，我们有了新的跟踪目标，在宾馆里出现的大熊。但头两次都失败了，因为我们只顾着盯那天大熊开的那部车子。其实大熊换了代步工具。业余时间他会开那辆不显眼的丰田，而上班时就改开深藏青色的宾士。像是虎鲸一样粗的十二气缸轿车，黑道专用车。
  
他的上班地点是在南池袋一栋像骰子似的混凝土外墙三层独立办公楼。窗户上罩了厚厚的百叶窗，入口的不锈钢板门至少有五公分厚。建筑物角落的遥控监视器跟机器人似的不停地转。黑色标牌上用金色的粗书法体写着：京极会吉松组。
  
一点也不像黑帮组织，倒像是一家正常营业的正规公司。
  
我叫无线电用打印机把大熊的大头照打印出来。和前一次矶贝的情形相同，拜托礼哥调查他的来历。这次非常简单，隔天就立刻有了答复，还附了一个A4大小的信封。
  
根据礼哥提供的材料，我们得知大熊的名字叫吉松徹，现年五十二岁。想不到他竟是吉松组的组长。礼哥发来的信封里装了一大堆几年前的剪报复印件，报道说他因为对组员的暴力事件被追究责任，照片也附登在侧，这回倒是派上用场了。
  
虽然还没有什么确凿证据，但还是请无线电把这两周的跟踪影片剪成五分钟的犯罪实录，再拜托贤治制作影片中的字幕。原稿由我来起草，我尽可能把每一处可疑的地方都夸大一些。写谎话这档子事，是非常有意思的。
  
六月的最后一周，Purple Crew的作战进入下一个阶段——谣言战。我们随便找了几个G少年和R天使少年，劈头就问：
  
“听说梅雨季节结束前，崇仔要跟京一来场一对一决斗，这是真的吗？”
  
不论是哪个阵营的人，起初两三个人都说没听过。不过，小鬼们脸上都难掩兴奋的表情，显然这是他们都盼着见证的一件事情。传了几天后，等到我再在街上行走并偶遇到这些小鬼时，即使我什么也没说，他们也会过来跟我通风报信。
  
“诚哥，你知道吗？听说我们的首领终于要出手了。说要直接消灭对方那个该死的大头目呢！”
  
我假装第一次听说一般大吃一惊。那可真是太阳通内战开始以来的大新闻呀。然后，我又顺水推舟地加了点料——这次可是最见我功力的表演。
  
“是吗？地点就在West Gate Park吗？”
  
“真在吗？”
  
“我也不确定，反正我听说的好像是在七月十日晚上。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说谎话这档子事，也是很有意思的。
  
七月刚开始，G少年的国王崇仔就打电话给我。背景音乐是街头杂音和FM广播，看来崇仔在白天还是不停移动着。
  
“阿诚吗？那些奇怪的消息是你放的吧？”
  
“喔，都传到你耳朵里啦？”
  
“你要我跟京一决斗吗？”
  
“对。”
  
“既然是你提出来的，我想肯定另有目的吧？”
  
“当然。为了和平。”
  
“能成功吗？”
  
“一半机会吧。不过，总比什么事都不做要强一些，难道我们要一味等到大规模械斗出现吗？说老实话，夏天的天气一热，大家脑袋里的保险丝就会很快烧断的！到时又不知道会出现多少死人。”
  
崇仔低笑道：“说得有道理。再说就算你的计划失败了，大不了就跟京一决斗一场而已。”
  
我很佩服崇仔的洒脱，用取笑的口吻问他：
  
“如果你真的和京一决斗，确定有胜算吗？”
  
“当然，就算不胜，我也输得起。毕竟我跟阿诚不一样啊！”
  
手机就此挂断。崇仔和平时不同，他是认真的。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那段时间，我的生活又恢复到平凡的状态。我依然回到西一番街水果行看店，或是修改那盘录影带。只要我在家看店，明日香一准上门，她还是穿着没有任何怀孕征兆的细带超短小裤裤。老实说，明日香这种过于露骨的性感，我实在是无福消受，特别是将要当妈妈的人，还这个样子实在是让我有些无法接受。
  
我也搞不懂，为了跟自己没关系的事可以拼命去闯，为什么一到自己的事上就束手无策呢？虽然明日香依然无所谓的样子，但我已在心中有了当爸爸的觉悟。看来这次内战结束后，我就该从街头退隐了。其实以前的不良少年，也有很多才十几岁就生了小孩当爸爸的。当然我从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前不良少年啦。
  
一次，我在太阳通的巷子里瞎逛，发现了一个贩卖仿冒品的摊贩——鳄鱼牌夹克外套，标价只要一千九百元日币。鲜艳的紫色吸引了我的目光，正好可以配我的Purple Crew嘛！我向坐在地上摆摊的女生问道：
  
“五件卖多少啊？”
  
“嗯，八千五。”这个女生说的日语实在是太蹩脚了。
  
我看着那些颜色鲜艳的夹克，一时间我的想法又变了。我请她再加一件。
  
“你运气很好呢，紫色在中国是代表幸运的颜色，‘六’也是吉祥的数字。”她逢迎地笑。
  
最后，六件紫色夹克，一万元成交。
  
七月的头一周不知不觉就结束了。第二周的周末是G少年和R天使的决战日期，可以感到街头空气明显地渐渐炽热起来。路上到处都开始在打赌，赌盘赔率六比四，崇仔占优势。崇仔闪电般的直拳和京一袋鼠般的舞蹈。对于在近处亲眼看过的我，也说不准哪边比较强。
  
闷热的星期二深夜，我在房间里听CD，电话响了，是礼哥的声音：
  
“阿诚，最近怎么回事？我怎么感觉街头的气氛怪怪的？”
  
“少年课跟你汇报什么了吧？”
  
“不是，是我自己感觉的。”
  
不愧是礼哥，可不是只会喝酒、搞上流公关的警界摆设。我笑了笑，对他说没听到什么怪事，就挂了电话。他一个堂堂署长，如果知道了星期五的决战，一定会阻止的吧，但这场决战在我看来，是池袋恢复平静的惟一机会，这“最后的机会”可不能让他们这些标榜安全第一的家伙给破坏了。
  
礼哥之后，手机又响了。
  
“喂？我是京一。”
  
这可是久违的声音啊。崇仔的冷酷和京一的甜美。这两个交锋集团的首领，看来性格迥异，但又似乎有某种相同的气质。
  
“有什么事吗？”
  
“有件事想拜托你。”
  
“什么？”
  
“星期五晚上的那件事你应该知道了吧？我也有点受不了，和崇仔直接对决了事也不错。所以，我想请你当双方的见证人。我觉得你既然不是G少年的成员，所以不会站在他们那边吧？”
  
“当然。”
  
“那么，你愿意见证到最后吗？”
  
“嗯，行吧。”
  
“那么……星期五晚上九点，West Gate Park见。”
  
京一好像想要说什么，但是犹豫了片刻，自己先挂了电话。我本来也有话想要跟他说。当见证人正合我意，不过我这个见证人可是“和平”的见证人。
  
除了死亡和暴力以外，一定还有其他的路！这是我还没来得及跟京一说的话。
  
星期五早上浓云密布，天空被云压得很低。听说黄昏到晚上的降雨率是百分之五十。从上午开始，“不可救药的少年仔+1”就在我的房间集合。大家反复欣赏我们剪辑好的矶贝和京极会头目的录影带片段，确认晚上的程序以及每一个细节。之后，无线电和贤治调整器材，小俊和以往一样闷头画画，和范只是发着呆。
  
我把那天在地摊上买来的仿冒紫色鳄鱼牌夹克发给大家，每个人都很高兴。穿上相同款式的夹克外套后，就像成了正规军一般，真是神气非凡——虽然没有多帅。
  
中午过后，我们准备去附近的拉面店吃饭，出门就看见明日香从车站那头走过来。真是麻烦！没办法，我只好叫大家先去。明日香一看到我，就大声说：
  
“诚诚，你不会去参加今晚的决斗吧？学校和路上到处都在谈论这件事呢。”
  
“对不起，我一定要去。”
  
“你又要插手太阳通内战了吗？你何必去管那些人渣的事呢？”
  
明日香说得好像没错。
  
“我知道了。但是今晚我不去不行。”
  
我没跟她说我是崇仔和京一两人世纪对决的裁判，而且还是这次公演的始作俑者。
  
我和明日香站在西一番街上说话时，有个少年突然从大楼阴影里冒出来。这是我以前没见过的人，然而明日香一看到他，表情立刻就变了。
  
少年穿着露出胸膛的白衬衫，黑色的大直筒裤，赤脚套着双黑色的Gucci懒人鞋，晒得黑亮的胸膛上挂了一条粗粗的蒂芬妮银项链。有点瘦弱的时髦美少年。他战战兢兢地走过来对我说：
  
“那个，你是诚哥吧？”
  
我点点头，明日香抢着对他吼道：
  
“你来干什么？滚，你快滚。”
  
好凶的声音。少年看着地面，就是不愿意挪步，好像有什么事情。我说：
  
“你有什么事吗？”
  
“诚哥，你是在和明日香交往吗？我叫杉村义人，跟她是高中同学，我们在春天以前曾经交往过。然后，五月的时候她就来找我要钱……”
  
少年说到一半，明日香就尖叫道：
  
“你快闭嘴！义人，你还不快滚？”
  
我完全被他们搞糊涂了。
  
“你继续说下去。”
  
“她是要我出钱给她堕胎呢。”
  
我转头看着明日香。她一副气嘟嘟的样子。
  
“你给了吗？”
  
“嗯，给了。明日香就爱跟别人用这一招，不过她不是坏人。所以，希望你能够原谅她。”
  
明日香大大地叹了一口气，道：
  
“唉！全给你毁了。”
  
“我早就知道诚哥了，我总是怕明日香骗到诚哥的话，不知道会被诚哥怎么修理呢。”
  
我不禁失笑，我有那么凶吗？这小子看来还是个痴情种子呢。
  
“常常跟在我后面的就是你吗？”
  
“实在对不起。但是我那样做都是为了明日香，请你原谅明日香。”
  
“你难道明知被明日香骗了钱，还是喜欢她吗？”
  
少年有些畏缩地点了点头。
  
“等一下，诚诚。你跟他不一样，我根本就不想骗你的钱，义人他自己得不到我，就整天胡思乱想。”
  
“那怀孕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跟我说实话。不然我一辈子都不可能再相信你了。”我逼视着明日香。
  
三人一时间陷入沉默。我紧紧盯着明日香。义人注视着我。过了好长一会儿，明日香说：
  
“现在还没有怀孕！不过，只要你跟我在一起，不是很快就会有的吗？如果我不这样说，你不就要被那个老女人抢走了吗？我不是存心要骗诚诚的，我对你可是一番真心呢。”
  
“我知道了。”
  
我转过身离开了他们，身后明日香和少年叽叽咕咕地不知道在讲些什么，我走向小俊他们所在的拉面店，一路上看着触手可及的阴霾天空，心里却感觉异常轻松。原来没有压力的感觉是如此之好。真可笑，那么长时间都沉浸在将要当爸爸的恐慌和压力里不能自拔，现在知道了真相，我真想和京一那样畅快地跳一曲。
  
忽然好想吹口哨，哪一首呢？Angel。这次就放任自己去想和加奈共度的第一个晚上吧。
  
我一到拉面店，就说由我做东，Purple Crew成员可以随便点。因为，意外的幸福是要跟朋友分享的。
  
从拉面店回来的路上，我一个人来到西口公园。午饭时分的公园里，附近的粉领族和学生坐在长椅上吃午餐，显得非常热闹。可是，地上那些红色和蓝色的涂鸦显得很刺眼。今天晚上，这个广场上会聚集多少街头少年呢？我真的有调停他们的能力吗？心里突然一阵不安。
  
我取出手机，按下好久没按的快速拨号键。
  
“喂，是我。”
  
加奈叹了一口气，沉默了一会儿。
  
“阿诚，你还好吗？”
  
“很好，从来没这么好过。”
  
“突然打来有事吗？不可能只是想要听听我的声音吧？”
  
“一半是这样。另外，想要报一个独家新闻给你。”
  
“是今晚的决斗？”
  
“对。”
  
“听人说你要当这次事件的见证人？”
  
“是的。我今晚决定要结束太阳通内战。所以，如果你不想错过最后一则新闻，今晚待在我旁边就好了。我们下午六点过后会在西口公园集合，你也一起来吧。”
  
“知道了，我会去。”
  
“还有……”
  
“什么？”
  
“明日香的事已经弄清楚了。她所说的怀孕是骗人的。”
  
“是吗……当不成爸爸很惋惜吧。”
  
好冷的笑话。
  
我尴尬地笑了笑，一时陷入一场沉默。
  
过了一会，加奈和我同时笑了出来，开始是畏首畏尾的怯笑，后来变成了轻松而欢快的大笑。
  
“我本来就想跟你打电话的。我有一个朋友是街头流行杂志的编辑，他问我有没有认识对街头情况很熟悉的作者。阿诚，试试看怎么样？我觉得你一定能写得出来。更何况对街头情况这么熟悉，根本不愁素材的问题，对吧？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马上帮你介绍。”
  
我跟她说我会考虑的。她见我有些心动，便又怂恿我道：
  
“我觉得阿诚你现在这样很可惜。你自己不也说想做自己爱做的事吗？或许这次就是一个机会，试试看吧？”
  
挂断手机之后，我又抬头看着西口公园覆盖着阴暗云层的天空。这些巨大的乌云一个连着一个淹没了池袋天空，什么时候能把这些乌云全都赶跑，换来真正的蓝天呢？
  
回家路上，头上顶着阴云，双手插在口袋，我竟然像个傻子一样边走边笑。
  
战前的下午，竟非同寻常的轻松，不可救药的少年仔们各随喜好打发时间。我戴着耳机听巴赫的《马太受难曲》，为了胜负关键的决斗把心灵净空；无线电依然在调整器材；贤治在玩我的笔记本；小俊在看漫画；和范则在无聊地看着八卦电视节目，他说要通过这种节目观察世界。大家都在大战前夕做自己喜欢的事，我很喜欢这种气氛。
  
下午五点半，我把小卡车从停车场开到水果店前面。我们一起把器材搬进车里，然后五个人上了车，开车朝步行不到几分钟的西口公园进发。
  
这是世纪对决的大日子。天空虽然阴暗，但万幸的是截至目前还没下雨。
  
多么熟悉的西口公园，曾经是不良少年和上班族的乐园，而现在的圆形广场，却成了充满血腥气息的斗牛场。小鬼们慢慢开始聚集。我们把小卡车停在公园旁边的小路上，把器材卸下后，我又把车子放到附近的收费停车场去。
  
六点，天空被夕阳映照成了玫瑰色。潮湿的天空，绿油油的树木，甚至耸立在公园周围的大楼也在这时变成了浪漫的粉红色。我们把器材架在池袋西口公园圆形广场正中央。然后仔细地测量距离、调整焦距、确认电池，万事搞定，五个人就静静地围在器材旁等待。
  
下午六点，加奈也扛着摄影机走过来了，穿着第一次见面时的灰色混纺长袖圆领运动衫和褪色牛仔裤。我将最后一件夹克递给了她。
  
“穿上这个。这是我们组的代表色。今晚我们要用它来中和对立的红蓝两色，我们要把所有少年都变成紫色，让池袋不再有纷争。为防万一，拜托加奈把一切记录下来。”
  
“我知道了。”
  
加奈也穿上了仿冒的鳄鱼牌。至此，Purple Crew就准备完毕了。
  
八点，池袋的夜晚来临，西口公园周围大楼的霓虹灯亮起。G少年和R天使的成员陆续抵达。人数已经超过数百人。双方阵营的年轻人虽然不断地用眼神在向对方示威，但是没有傻瓜会在世纪决战开始前出手。
  
晚上八点五十五分，红天使的首领尾崎京一率先从东武百货出口那边现身。依旧是黑色牛仔裤配仿麂皮背心，赤脚套双凉鞋。在四周的亲卫队里我发现了矶贝的身影，太好了！京一看到我时轻轻地点点头。
  
附近已经挤满了围观者，其中以小鬼为主。大略估计R天使有一百五十人，G少年将近两百人。简直就像是不良少年的运动大会。
  
公园旁的路上停着一辆没有窗户的现场直播车，车身上居然有东京电视台的Logo。几个年轻男子正从车里往下搬东西，架设转播器材。这回可糟了，我们的计划里可没预计电视台采访的应对办法。不过既然这样了，那也没办法，只能依原定计划进行。如果有必要，再拜托参战双方的朋友去阻止摄影机进来吧。暂时先静观其变，走一步算一步。
  
晚上九点整，G少年的国王安藤崇在三层贴身保镖的护卫下，从东京艺术剧场的方向出现。可以看见高大的保镖双塔那两个在空中凸起的头。崇仔也从远处向我点点头，好像笑了一下。他身穿黑色西装，足蹬FILA的黑色运动鞋，气闲若定。
  
在这座直径近百米的石板圆形广场，京一和崇仔在中央面对面站立，两人相距不到五米。而我则站在他俩中间。圆心周围是直径十米左右的圆环，而十米之外，则是黑压压的人脸。摩肩接踵，层层不断的人潮。小鬼们的兴奋似乎足以把附近湿润的空气煮沸，危险到只要谁一点火，立时就会引起暴动一般。近四百个小鬼屏息注视着我们——炽热的视线和对暴力血腥的渴望。
  
我缓缓环顾周围。在少年的外围可以开始看见零星的制服警察。公园外面是各家电视台的直播车，偶尔会射出刺眼光线，直通夜空。
  
来吧，我一手策划的剧本该上演了。
  
正想按下连到扩音器的麦克风开关时，我的手机忽然响起。这个时候居然打电话来？！我按下接听键：
  
“喂？”
  
“阿诚吗？是我。西口公园究竟在搞什么？”
  
是礼哥。火烧屁股的声音。
  
“年轻人想要谈判解决问题。你让警察别管了。”
  
“不管？不可能。十点钟开始的新闻节目早就预告说要上你们的头条了。上头还因此破口大骂。暑假当前，绝不能让少年斗殴事件出现在电视上。我告诉你，镇暴警察已经赶往池袋了，这回可不是闹着玩的。”
  
“礼哥，不！横山礼一郎警视正。我们又没做什么违法的事。我向你保证十点以前，彻底解决，给我们一点自行解决的时间吧。你不是也说过，严刑峻法无法根本性解决问题吗？如果你们现在硬要介入，内战是无法平息的，那样只会让事情更糟。让年轻人自己去思考，让他们自己去解决自己的问题吧！”
  
我几乎要发出哀号，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数，我一定要乞求礼哥给出时间，不然的话，周密安排的一切就全都要毁了。
  
京一和崇仔两人就像夜里的树木般一动不动地站在我的身边，其他人则用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我——那个白痴，怎么在这种时候还接电话呢，而且还讲个不停？
  
这时我的手机里传来池袋警察署署长的话：
  
“我也有做不到的事。”
  
“我明白，但我还是请你先等我一个小时。”
  
“办不到。”
  
“你想想你自己说过的话。给上司的印象重要，还是池袋少年的前途重要？你不是说想参与一线工作吗？那现在礼哥亲自下达警方停止进攻就是最有价值的现场工作啊。拜托你啦。”
  
“该死的阿诚，那好吧，就给你三十分钟。如果我因此而被贬到北海道的话，你可得带威士忌去看我！”
  
“五十分！”
  
“不行，四十分。”
  
“好啦，再昂贵的威士忌我都给你留着。礼哥，多谢了。”
  
我挂断手机，然后按下麦克风电源。倒计时四十分钟，我绝对不能让街头事件演变成猎奇者的头条新闻。我一定要保护这些傻乎乎但热血沸腾的少年，不让躺着看电视的那群人的好奇心得逞。
  
之前练得滚瓜烂熟的讲稿，全都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事情交代完了吗？”
  
崇仔看着我笑道。我点点头。
  
“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好吧。不过……”
  
我把扩音器的麦克风放到嘴边。
  
“在这场决斗以前，我有话想跟G少年和R天使说。请大家给我五分钟。五分钟之后，你们想怎样都行。”
  
我朝无线电弹了弹右手手指，这是我们约定的暗号。小俊跟和范把一百五十寸的投影仪屏幕在广场中央展开，在夜色中的公园里投影仪射出耀眼的白。
  
“请你们看一段不能不看的影片。站在屏幕背后的人请绕到对面来。”
  
我把扩音器音量调到最大，声音就跟要破裂一样。现场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但好奇还是战胜了一切，小鬼们开始一个接一个地移到屏幕前。无线电打开投影仪，贤治则用连到投影仪的V8对准站在京一旁边的矶贝。这是最新型的夏普液晶画面，画面非常清晰，大屏幕上出现了矶贝的平头。一张浮在池袋夜空的脸孔。屏幕中那家伙很快从困惑到不安，最后变成了愤怒和恐惧。
  
“大家看，这位仁兄就是现任红天使的副首领矶贝。相信大家都认识吧？”
  
我朝无线电打了个手势。屏幕立刻从现场影像切换成事先准备的录影带片段——少年感化院的记录。在矶贝的大头照旁，用字幕写着他的本名。
  
“可是，他根本就不是矶贝，他还有另一个名字。对吧，内海繁幸？”
  
真名一说出来，那家伙明显变得胆怯起来，贤治应该在拍摄。录影带的历史记录正在播放。很快放到了世纪凯悦饭店的下雨傍晚，和大熊的幽会。看到在饭店走廊接吻的矶贝，四周的小鬼们发出一阵吸气声。
  
“我并不是要质疑矶贝的性取向。但是，如果这个欧吉桑是某个特殊的人，事情就不一样了。”
  
闪闪发亮的屏幕上出现吉松的新闻剪报特写。
  
“这个欧吉桑是京极会吉松组的组长。这个组织趁着红天使扩张的时候，悄悄地跟着一步步地在池袋扩张地盘。你们想过没有，是谁给了红天使突然强大的力量，这一切是从谁加入以后才开始的？是谁自愿担任红天使和京极会的联络人？我听说被杀死的渡边在当了矶贝的总管之后，手头突然变得阔绰起来。那么，把那些钱从别处拿来的人究竟是谁？为什么让二十来岁的少年掌管那么多钱？还有，为什么要把一个盗用那笔钱的家伙凌虐至死，再装成G少年所为丢在公园里？”
  
最后一句话是没有直接证据的。毕竟在两周内找出一件凶杀案的证据根本不现实，对方可是专家级的。可是，也许歪打正着，矶贝丝毫没有反驳，脸色却猛地发白起来。
  
“大家想想，一个用假名字和假人生欺骗伙伴的家伙，大家能去相信吗？”
  
四百个小鬼屏息凝气，可以明显感受到他们的困惑。我等刚才的那一番话渗透到每一个角落之后，又朝无线电发出最后一个手势。电视新闻播放过的镜头：公园的蓝色海洋和红色尸体，巷子里烧得只剩残骸的车子，不知是哪个少年在人行道流下的血泊，连同哭泣声一齐推走的担架床。
  
“你们再想想，是谁在煽动你们打斗，又是谁渔翁得利？打架和争吵对于我们街头少年来说并不算什么。可是，如果这一切行为是受别人利用的话，你们还愿意这样去做吗？你们能咽得下这口气吗？你们拼命地与曾经在一起玩的好友相互斗殴、砍杀，而实际上却充当了别人赚钱的棋子。”
  
我环视附近小鬼的脸孔，隔了一会儿才又接着说道：
  
“在与曾经的朋友对刺时，你们心中是怎么想的呢？”
  
我看着崇仔，他也眯起眼睛看着我。此时京一只是默不作声地瞪着矶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周围是在炙热黑暗里鸦雀无声的小鬼。当然，这一切都是我的感觉，因为在加奈洪水般的卤素灯照射下，我的眼睛根本看不见夜空中发生了什么。我继续沉声说道：
  
“我们都是软弱的人，所以才会说谎。我们都是胆小的人，所以才要武装。我们都是一群笨蛋，所以才会互相伤害。现在我们都明白了事实的真相，我也相信我们会原谅彼此。就算朋友撒了个弥天大谎，曾经对你做了什么事情，也一定可以原谅他。”
  
最后一句话说出时，我面对着加奈。我直直凝视着镜头，希望她能明白。我的眼里噙着泪水。
  
“如果只是我一个人说，大家可能会觉得这并不客观。那就给矶贝一个辩护的机会吧。”
  
贤治立即又把相机移过去，要给他一个脸部特写。这时，矶贝犯下一个致命的错误——那家伙不为自己辩驳，反而用手拍落贤治手里的V8。白痴！如果冷静地反驳，像我们那种漏洞百出的影片，随随便便都可以搪塞过去。或许，我们所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吧？
  
京一挥了挥手，天使亲卫队立即把发狂的矶贝压倒在石板地上。矶贝的脸被变形地压在红天使的涂鸦上，贤治倒很伶俐，立刻用V8对着他拍。镜头通过大屏幕放出来，只见矶贝口里还在骂着什么，被压在地上的矶贝特写反复在屏幕上出现。看着他淌着唾沫的脸孔，最醉心于决斗的小鬼也失去了热情。
  
突然，京一出其不意地一跃而起，黑色牛仔裤的膝盖几乎快到眼睛的高度，然后顺势落下，落在矶贝背上，咔啦咔啦，柔软的东西和坚硬的东西被同时切断的声音。此时的京一，就像一个冷血的杀手一般冷酷，他并没有下来，而是直接在矶贝的身体上跳起舞来。在舞步中，他居然又找回了一贯的浅浅微笑。
  
“别跳了，京一！你的舞蹈不是为了毁灭这种人渣而存在的。”
  
我一说完，天使成员里立刻响起此起彼落的反对叫喊，其中也有女生的尖叫，他们显然要求京一继续他的舞蹈，看来这小子的仰慕者还真多！对我的制止一副酷样的京一，在听到纷至沓来的叫声后，脸上又恢复了原来的表情。最后，一扭脚再狠狠地向下一踩，矶贝那吐着血泡的嘴里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京一顺势从矶贝背上跃下，双手抱胸，直视着我和崇仔，朝我们点点头。
  
直到这时，我才确信我精心安排的停战行动正式生效了。
  
“好了，情况够明白吧？大家现在就回家吧，自己好好去想想！我们的内战究竟有没有道理？”
  
我说完，正准备顺手关掉麦克风，突然一声尖叫从人群中传来：
  
“不行！”
  
喊叫声之后，一个小学生模样的小女孩出现在少年群里。是薰。自从池袋医院休息室采访之后就再也没见过她。她穿着和那天相同的红色背心和牛仔裤，娃娃般的头上今晚绑着红色印花大手帕，对薰来说那手帕似乎大了点，打结后面多出来的布像领巾一样在夜风中飞扬。
  
“我知道是你们说的那个坏蛋在使坏。可是，红天使不是被G少年打得很惨吗？跟我哥哥一样被打的人，红天使里有一大堆。难道因为捉到一个内奸就一笔勾销了吗？我不会原谅那些打人的人——”
  
最后一句话夹杂着悲鸣，痛彻心扉。薰将手伸进背心，掏出一把刀子。全长二十公分的战斗刀，小小的薰举起那把用特氟龙加工过的全黑野战刀，那样子很吓人。她手里的是一把杀人的工具，中央还刻了一道细细的血槽。
  
薰一边惨叫，一边冲向崇仔。速度并不快，如果是平常的崇仔，应该可以先吃个饭、喝杯茶，然后轻松闪过。但是，崇仔看看薰，再看看我，和平常一样默默向我点了点头，然后他朝薰展开双臂，像是要抱住奔跑过来的妹妹一样。
  
“不要！”
  
有人在大叫。我一凝神，才发现根本就是我自己在叫。
  
崇仔的身体和薰小小的身体合为一体，空气黏腻，沉重。四百个小鬼全沉默下来。崇仔轻轻拍着薰的背，像是在夸奖她做得很好。薰放声大哭，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崇仔的左大腿根部长出一把黑色的刀。
  
“快去叫救护车！”
  
我疯了般地大叫，奔向崇仔。崇仔的左腿血流如注，还强作欢笑：
  
“我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可能属于我的时间不多了，快把麦克风拿来给我。”
  
我把麦克风递给他。不要硬撑！我心里说道。很快，祟仔的声音传了出来，在整个池袋西口公园的上空回响，那声音已没了痛苦，依然是国王的冷酷声音。
  
“就像这个小不点说的一样， G少年的确做得有点过火。京一，红天使的诸位朋友，对不起了。也许我不能全部补偿，但能否用我的这点血多少补偿大家一点呢？我已经厌倦了这种无聊的战争。”
  
于是，崇仔抬高声量。声音越高，刀伤处喷出的血就越多，将石板染上了鲜艳的颜色。只听他用一种冷酷的声音喝道：
  
“我在此命令所有G少年，立刻放下手里的武器。池袋从今晚起停战。”
  
话刚说完，崇仔就当场倒下，颓倒着把麦克风指向京一。我把崇仔递给我的麦克风转交给京一，京一握住麦克风。
  
“矶贝的事情我们会彻查的。我也支持停战提案。红天使的所有成员，立即把手里的武器丢掉！”
  
京一说完好一会儿，现场居然没有动静，我还以为这回事情要糟了。
  
没想到过了一会就有零星小雨般的刀子滴滴答答地落在公园的石板上。然后声音慢慢变大，最后竟变成了成片刀子落地的暴雨。在我听来，没有任何音乐能比这种声音更加甜美动听。
  
就像是被海浪卷走的沙丘，众多小鬼的影子一点一点地从池袋西口公园消失，原本界限分明的红、蓝阵营，在这次人潮退去的时候，混合成了一体的颜色。
  
在和礼哥约定的时间只剩五分钟前，公园里只剩下我们Purple Crew。此时的池袋西口公园，已经变得和过去没什么两样了，不会再有杀伐和战争。
  
和平真好。
  
救护车开走的时候，躺在担架床上的崇仔抓住我的手，手臂苍白，但是仍然握力强劲。他眼神空洞地看向上方。
  
“如果……我不行的话，阿诚……你……就当G少年的……首领！不要……跟我嫌……麻烦，拜托你了。”
  
我除了点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崇仔的遗言后来变成了我们之间的小笑话，不过还好没事。崇仔接受了别人输的三公升血后，坚强地活了下来。因为刀子虽然伤到了大腿内侧的大动脉，但是并没有完全切断。真是狗运亨通啊。
  
我才不要去当什么代理GK。事实上我从来就不觉得我适合当国王。
  
因为国王不是都没有穿衣服吗？而且还孤零零的，就连家臣都不能算是好兄弟呢。
  
对于在电视机前守着“夜线新闻”看暴力事件的各位，真是抱歉啦。反复播放的不是血腥的打斗镜头，而是黑暗里模糊的下着刀雨的画面。我自己后来也看了，真是毫无半点紧张感可言，一场原本应该跟港台片一样火热刺激的混战，变成跟白开水一样的结局，显然是那些爱看热闹的人所不乐意见到的。
  
据第二天池袋警察署召开的记者发布会说，现场回收的各类刀子有三百柄左右。其中有战斗刀、猎刀、露营刀、救生刀、万用刀、固定刀、折叠刀……（刀子可不是只有西瓜刀的！）各类刀具摆满了记者发布会现场的地板，那些记者拼命地拍。
  
等到现场人员静静离开公园之后，所有参与行动的警方人员——包括防暴警察才开始捡拾现场器具。加奈的摄影机则一刻不停地从远处拍摄着这难得一见的公务人员捡拾刀具的画面。
  
Purple Crew在防暴警察到来之前一步撤退了。我真的难以找到合适的词汇来表达我对我们Purple Crew成员的自豪和爱戴之情。
  
惟一有些遗憾的是，小小的薰被警察带走了。所幸薰还只有十二岁，杀人未遂并不会被追究刑事责任。可是按法律还得接受警方审问，也有可能被少年法庭审判或予以处分。
  
崇仔在池袋医院的床上写请求法院免予薰处分的请愿书。
  
“写成这样行吗？”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拿着他写的内容给我看。崇仔这小子，从来就不爱学习，平常根本不写文章，现在这个请愿书当然不会好到哪里去，就连格式都很奇怪，遣词用字七零八落。不过，还真是一篇好文章呢。我就像个傻瓜一样，一面看着，一面忍着泪。
  
后来，我专门用一段时间把关于崇仔和薰的故事写了下来，为了保护主人公的隐私权，他们的名字用了假名，这个故事后来投给了加奈所介绍的街头杂志。就这样，我被这家街头杂志聘为专栏作者，加奈还帮我的专栏起了个名字叫“街头巷语”。想不到的是，读者对“街头巷语”的评价还不错。可能是内容有些新奇吧。杂志社的老板决定以此为题开始连载。所以，在老板的委托之下，我成了一个专业的专栏作者，谁能想到呢，当初我还很怕阅读那些铅字呢，而现在却居然写铅字给别人看。每天对着那个小笔记本，写得都很累。
  
但是，我是不会放弃写作的，一方面是因为我也渐渐开始对写作产生了兴趣了，另一方面则是因为通过写这些街头故事，我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原来还有一些东西是惟有我才能写得出来的。
  
某天，我去池袋医院看望崇仔。崇仔的病房就在薰的哥哥的病房隔壁，两个人听说交情已经蛮要好了。我们经常在一起开玩笑逗贫嘴，有一次，崇仔突然用左手抓住在床附近飞舞的小甲虫。转过头来看着我，一副“怎么样啊”的表情。志得意满的国王。原本像是地平线闪电一样的直拳，现在变得跟F1赛车一样慢。
  
“现在怎么这么容易就满足了呢？”
  
崇仔咧嘴一笑：
  
“值得高兴的事情为什么不高兴一下呢？人就要懂得快乐。阿诚，我现在已经意识到了，比拳头速度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话刚说完，崇仔就轻轻张开拳头，夹在手指间的绿色小甲虫轻飘飘地飞向窗外。崇仔出神地看着那只重获新生的小甲虫。
  
好样的慈悲国王。
  
就像G少年和红天使内战的开始一样，结束也是迅雷不及掩耳。当然，警方是不会让自己精心组织的行动无功而返的，他们以东池袋公园杀人嫌疑犯的名义逮捕了矶贝和京极会的小弟。而之后很长一段时间，警方依然在挨家挨户地查访全东京的油漆行，一举查出很多蓄意采购大量蓝色油漆的家伙。在此之前，我已经向礼哥报告了矶贝的事。新署长曾问我要不要授功函，我回绝了，有什么用呢。后来，我在周刊杂志上刊出的犯人照片里，发现了一张熟悉的脸——那个在半夜停车场死命踹我尾椎骨的小子。
  
目前，两个集团的例会并在一个地点同时举行，而例会主席则轮流担任。至于京一，好像已经脱离红天使组织了。
  
梅雨暂歇的七月中旬，京一突然出现在我家店里。和平常一样的穿着，只是肩上多了一个大行李袋。京一看到我，羞涩地笑了笑。很棒的笑容。那家伙如果现在编排新舞，不知道会是一支什么样的舞蹈呢？是否会和我们活人的世界更接近一点？我不知道。只知道京一其实和西一番街并不太协调。可能因为他和我不同，总让人觉得气质出众。他对我说道：
  
“我马上就要参加一个现代舞团的比选。父母在山手线的另一头留有一栋房子，我以后就住到那边去了。也许以后可能偶尔来池袋。如果下次来的话，希望阿诚还能记起我，我们一起聊聊音乐吧？”
  
他热情地伸出手，和我紧紧握别，我要他好好加油，我绝对想从电视里看到京一在舞台上的表现。他忍不住笑了。京一的笑容很迷人，相信以后一定会有很多女性仰慕者。
  
再来说说加奈吧。
  
加奈是我心底永远的痛，我们曾经有过那么美好的日子，然而现在，我们却回不去了，虽然所有一切的障碍都扫除了，但原本魔法般的心动和悸动却全都哪里去了。虽然太阳通内战结束之后，我们也曾试着去约会和做爱，但已人是情非，原来的那种感觉不会再有了。 难道爱真的要在压力和谎言之下才会新鲜吗？
  
内战结束第六天，加奈为了新工作飞去了冲绳。听说整个夏天都要在美军基地采访。我去羽田机场送机，加奈在登机口前对我说话——她注视着我。我们视线相连，但已经没了那种刻骨铭心的感觉。
  
“回来以后，要再见哦。”
  
我沉默地点点头。不是说谎，是真的想要再见。加奈的身影消失在机场人群里。而那个时候我在寂寞的同时，也有了一种解放的感觉。我不知道我们的恋爱是否会有第二章。
  
七月十日，停战集会后第九天，星期日。太平洋高气压降临，漫长的梅雨季节结束，夏天来了。
  
晴朗的天气，阳光溜溜地滑过干爽的肌肤，气温三十三度。我一个人来到西口公园。积雨云密密麻麻地在池袋高高的夏季天空涌现。东武百货的半透明玻璃窗上，云朵呈现出锯齿的形状。向露出肌肤的极限挑战的豪放女。还没吃够苦头，像孔雀一样刺探女生心意的泡妞男——一如既往的西口公园夏日午后。
  
我像是要泡热水澡似的在长椅上坐下，这里果然是属于我的地盘啊。手里拿着加奈的信，缓缓打开，开始阅读。
  
Purple Crew的大家好吗？记得别忘了给我留一个位子啊！只要阿诚说一声，我随时都会飞去你们那里的。
  
无线电、贤治、小俊、和范、猴子、千秋。大家都以不同的方式在这个城市里生活。而我当然也是如此。如果你失去元气，没有心情去学校或者工作的话，何不来池袋看看呢？刚开始或许需要一点勇气，才能松开领带和制服的领子坐在路边东张西望吧？但是一旦这样做的话，一定可以发现你以往没有注意到的世界。
  
街头是一个非常有趣的舞台，也是一所严格的学校。我们在那里争执、受伤、学习、获得一点点成长。街头物语永远不会结束。
  
所以，我也不会说再见。或许哪天在某处再见吧。在那之前，我会为大家准备一大堆的精彩故事。要是找不到题材的话，就随便捏造一个给你听。
  
本人有多么会说谎，相信看过这一章的你一定最了解。是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