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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说百物语
作者：京极夏彦
内容简介
 京极夏彦代表作，大受好评的百物语系列第1部 书生百介游历各藩国，收集妖怪传说。旅途中，他偶遇三名奇人： 又市人情练达，极富魅力，人称诈术师；艺伎阿银妩媚婀娜，长袖善舞，精于操纵木偶；治平出身海盗，行事老辣，擅长乔装。 百介开始卷入一连串鬼影绰约的怪事。 他隐隐察觉，这些怪事都与三位新朋友紧密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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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豆妖
	某山寺内小孩童
	山涧小溪洗红豆
	同寺和尚与其素有积怨
	推之跌落山涧中
	撞岩而死
	自此，彼孩童之魂
	不时现身洗红豆
	时而哭亦时而笑

洗豆妖 一
越后国有一处名为枝折岭的关口，道路难行。
那一带生长着巨大的榉树，据闻是个人迹未踏的秘境，连白天也非常阴暗。昔日被平清盛逐出都城的中纳言藤原三郎房利在前往尾濑途中，曾在这片榉树林迷了路，进退失据之际，突然出现一个怪异的童子，沿途折断树枝引领一行人上山顶。此处因此得名“枝折岭”。
该关口更深之处——
阵雨过后，山岚弥漫的深山小径上，一个头戴竹笠的僧人心无旁骛地疾步而行。
此僧法名圆海。圆海踏草弹枝，直往前走。
（快，快，得尽快赶路。然而……）
圆海突然惊骇地停下脚步。
一场突如其来的阵雨倾泻而下，一转眼山间河谷已为大水满溢。原本清澈的小溪，此时已混杂上游泥沙，化为一条浊流。
（这下子哪过得了河。）
山道险峻。若要折返，便得在山中过夜。
事到如今已无法掉头，只有渡河一途。渡过此河，距离寺院的路程便所剩无几，想必不需半日即可抵达。不走山路，沿国道过关口也需两天，若要迂回绕过关口则得花上四天；反之，取此捷径只消一日便可抵达。原本圆海计划若能在日落前渡河，应可在深夜到达寺院，为此他一路疾行。
这下他浑身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疲劳。
（真是失策。）
这趟旅程原本并不赶时间，按理说应选择平顺好走的道路，至少应沿着国道走，否则如今也不至于陷入这令人进退两难的窘境。
这点圆海其实早有心理准备。今天清晨起天气就有点怪，但他未加理会，仍启程往山中出发。沿途虽然是崎岖难行的荒野小径，但或许因为从小常走，对圆海来说，这一带仍熟悉得宛如自家庭院。不料如今深谙路况已无任何帮助，只因他误判了天气。
（那么——现在法子只剩一个。记得上游应该有一座古旧的独木桥，在黄昏前便可抵达。取道该处远比折返划算，若能顺利过桥，接下来就不成问题了。）
圆海如此盘算着。
尽管举步维艰，他仍拼命拖着沉重的步伐，沿河岸往上游前进。湿透的法衣紧贴着整个身子，雨粒啪哒啪哒地打在他头顶的竹笠上，不一会儿竹笠上的隙缝便开始渗水，让圆海无法抬起头来。虽然身穿轻便的旅装，还是步步难行。
哗啦——哗啦——滂沱大雨倾盆而下，雨滴粒粒豆大。
所幸大风已止。道路虽熟，但如果风势过于强劲，性命可能堪虞。
哗啦——哗啦——轰隆！
（什么声音？！）
他突然听到奇怪的声响，勉强抬起头来，看到眼前站着一名男子。
定睛一瞧，此名浑身湿透的男子一如圆海，身上也穿着僧服。不过他穿的是未经墨染的纯白色衣服。此人脖子上挂着偈箱，头缠修炼者的白色绵布。看来此君可能是求道修炼者或朝拜者，但也可能是乞丐小贩之徒。
只听那名男子大喝：
“前头已经没路了！”
上游唯一一座小木桥已经腐朽，被水冲走了。男子又说道：
“不赶快找个地方躲雨，咱们恐怕得双双在此丧命。不过，下游河岸有一栋简陋的小屋，或许能让咱们撑到天亮……不，看这雨势，恐怕连天亮都撑不过。总而言之，咱们只能向老天爷或佛陀祈祷了。”
“一栋……小屋？”
这附近有山中小屋？圆海完全不记得。
“一栋不知有谁住过的空屋。我正要上那儿去。”
“小屋……”
经他这么一提，印象中好像真有那么一栋小屋。
“算了，就带你这和尚去吧。”
那男子不待圆海回答，从泥泞中跃身而起，跳下斜坡，从圆海身边走过，脚步稳健地朝下游走去。圆海转头看看那名男子的背影，抬起竹笠，往不知是否还存在的那座桥的方向望去。他定睛凝视，但在蒙蒙雾气中还是什么也看不见。
急雨的黄昏，天色一片昏暗朦胧。夜色正步步逼近。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哗啦——哗啦——轰隆！
（不行。若果真如那名男子所述，桥已经被冲走，继续往前走注定会丧命。或许真应该听他的建议，那么动作就得快些。只是……下游真有一栋小屋？真有一栋小屋吗？）
圆海转身往下游走去。那名男子已不见踪影。
他的脚程还真快。不，大概是因为雨势太大，不得不加快脚步吧。
路已难以辨识，视线完全模糊，脚步也愈走愈艰难。照这么下去，真能顺利抵达那栋小屋吗？
他只得在浊流的怒吼声中继续前进。眼前只剩这条路可走，然而……已分不出哪是猛烈的雨声，哪是湍急的流水声了。
哗啦——哗啦——
就在这一刹那，他踩到了苔藓，顿时脚底打滑。
圆海身体往前倾，为了避免往前扑倒，他尽量往后仰，不料却用力过度，猛然跌坐地上。
（这是哪里？这地方是……）
竟然是一大片岩石。
（难道这就是大家口中的……鬼的洗衣板？）
圆海浑身虚脱，无力地坐在地上。
这下……反正怎么做都没差别了。
在大雨中，圆海感觉自己已经和山陵、大气合为了一体。此时全世界仿佛都被吸入圆海的体内。哗啦哗啦的大雨声，和圆海体内流动的血以一致的节拍合奏，如脉搏般间歇跳动。
唰——唰——唰——唰——唰——唰——唰——唰——
（这、这到底是哪里？）
南无妙法莲华经。南无妙法莲华经。
一切的一切，都从这里开始。
唰——唰——唰——唰——
唰——唰——唰——
唰——唰——
唰——
圆海突然回过神来。也不知道失神了多久。越下越猛烈的雨水如瀑布般沿着竹笠直往下灌，将圆海与外界完全隔离。
（这可不行！）
圆海在突然涌现心头的恐惧的驱策下站起身来，宛如在寻找朦胧的往日回忆，开始沿着河岸往下游走去。尽管视野一片模糊，但脚步自会凭着直觉找出方向。他或走或滑，仿佛已经下定决心似的，朝那儿走去。
真有那栋小屋吗？圆海早已抛开这个怀疑。在他的印象中的确有那么一栋小屋。对置身于从天而降的无数水滴之中、已经和山景融为一体的圆海而言，外界与内部已经没有差异，他因此得以心无旁骛直往前走。
就在前头，就是那栋小屋。
前方果真有一栋小屋。那栋摇摇欲坠的简陋小屋就畏畏缩缩地矗立在河流与山脉之间。果然是栋临时搭建的小屋，看来只能勉强遮风挡雨。
圆海毫不犹豫地冲到门口，伸手开门，转身钻入屋内，接着用力把门关上。
（这是怎么回事？）
他缓缓转过头来。
出乎意料的是，竟然有众多视线集中在他身上，让他顿时不知所措起来。
屋里有十名左右的男女围着火炉席地而坐。坐在上座的是方才那位白衣男子。他望着圆海，露出微笑。
“还是来啦。”
男子说完，再度笑了起来。
他已取下头巾，露出湿透了的头发，发梢还淌着水珠。他的头发还没长到可以绑发髻的长度，大概是剃发后才长出来的。
“即便和尚你修行多年，浑身湿淋淋的还是不免要受风寒。快把法衣下摆拧一拧，来这儿坐下吧。”
男子满脸笑容地向圆海招手，然后环视在座众人。
其中数名似乎是附近农民，也有几个小贩。墙边则有个仪态高雅、肤白脸小的女人倚墙侧坐。她身穿鲜艳的江户紫和服与草色披肩，与这栋简陋的小屋毫不匹配。看她这身打扮，应该不是旅行者。
女人眯着一对凤眼，微微一笑。
在她身旁蜷着身子的应该是个商人，五六十岁，从其光鲜的打扮来看，应该是某知名商号的老板，或许来自江户。
商人身旁端正地跪坐着一位身份不详的年轻男子。虽是一身旅行者打扮，但从其优雅的举止看来，应非农夫或工匠之流。当然，他也不是个武士。看到圆海，他也丝毫没改变姿势，依然悠闲地开开关关把玩着箭筒的盖子。
坐在最角落的则是一位衣衫褴褛的驼背老人。
他大概就是这栋小屋的主人。也不知何故，圆海如此确信。
这老人年事颇高，身材既干瘪又瘦小。
圆海别过脸。他不想多看这位老人一眼。因为他觉得这位老人的表情完全无法猜透，想必言语也不通。若然， 老人应该是个外地人。
“你就不用客气了。”
白衣男子用足以看透人的锐利眼光盯着圆海，但语气仍十分柔和。
圆海想回句话，但男子又说道：
“我告诉你，这间小屋为这位伍兵卫的亲戚所有，因此请不必客气。是吧，伍兵卫？”
男子朝老人问道。
老人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以异常沙哑的声音回答：“是的。”
（他不是这屋子的主人？）
圆海并不相信这名男子的说法。他直觉这位名叫伍兵卫的老人与这间小屋十分匹配，仿佛这栋小屋缺了他就不完整。老人仿佛就是这里的装饰，和屋子浑然一体。
此时从额头滴下的水珠渗入眼眶，圆海眨了眨眼睛。
白衣男子继续说道：
“怎么了，和尚？即使你浑身湿透，也不必见外吧。不必在乎这些家伙。反正现在会在这种地方出现的人，都是些下等贱民。”
“喂，御行 大爷……”
那名年轻男子伸手说道：“这位出家人可能不希望和我们这些贱民同席。或许他正在认真修行呢。我看就不必勉强他了。对不对，和尚？”
“没，没这回事——”
轰隆！
（真伤脑筋。）
“叨扰了。”圆海轻轻抛出这句话后，取下了竹笠，便在泥地上跪坐下来。
花了半个时辰，他的心情才平静下来。
大雨直到半夜仍无止息的迹象。小屋内昏暗异常，只有地炉中的炭火偶尔发出爆裂声，震动着圆海的耳膜。就那一点点炭火，根本不可能把湿透的衣服烤干，因此湿漉漉的衣服至今仍紧紧贴在他身上。
这种不舒服的感觉真是无法言喻。
又坐了半个时辰，他才开始觉得习惯些。不知不觉间，圆海已经加入围坐的一群人之中。
在这种漫漫长夜，何不聊聊江户非常流行的百物语打发时间？这建议是那名自称御行的男子提出的。现场众人没有异议。
的确，在这种气氛里，不来点闲聊杂谈真的很沉闷。

洗豆妖 二
小女子阿银我嘛，做的是随波逐流、四处漂泊的生意。到处走动，就会听到形形色色恐怖或奇怪的故事。
什么？你问我做什么生意？
看我这身打扮就知道，除了表演傀儡戏、当个巡回艺伎，还能做些什么？
有人管我们巡回艺伎叫“山猫”。为什么叫作山猫，因为它们会变成人形。这你应该知道吧？其实鼬、貉以及狐狸等野兽，都能幻化形体作弄人，山猫也是一样。
你说我在胡扯？我干吗要胡扯？别说山猫，就连家猫也会作怪。要养猫打一开始就得先说清楚要养几年，不然日后它准会出来作怪报仇。猫老了可是真的会作怪的。不是有种怪物叫“猫又” 吗？
小女子昔日曾住江户。当时教我傀儡戏的新内师父养了一只花猫。当时那只猫才刚出生不久，吱吱的叫声听来像老鼠。我当时也觉得，这种动物哪可能变成妖怪？
大家也知道吧，有时人就是会一直在意这种事，所以，我便把猫放在手掌上，要它给我活个三年。不过这种事马上就忘得一干二净了。后来有一天，它突然不见了。我从走廊找到天花板，上天入地翻遍了每个角落，也不知道它真的是上天了还是入地了，就是找不到它的身影。
那天，我养那只猫刚好满三年。
你说妖怪鬼魅很可恶？嗯嗯，这我同意。当时我心里有点发凉。所以，猫是真会变成妖怪的。
其实不用我多说，各位也知道。人死的时候，不是说得把衣服反过来穿，要在棉被上放扫帚或柄勺，枕头旁边还得摆一把菜刀嘛。这些就是用来赶猫妖的。把屏风倒过来放也是同样道理，避免猫接近死人。你真的没听过？老兄。至少那边那位师父应该知道吧？嗯嗯。什么？这位师父讨厌猫？
嗯？什么？为什么不能让猫接近尸体？老兄你大概会这样问吧。那是因为猫会骚扰尸体。师父，您说是不是？猫这种东西，我告诉你，它的魂魄会出窍，钻进死人的身子里。俗话不是说，如果被猫魂附身，一只懒虫也会认真工作嘛。这可不是胡说的，它们甚至会爬起来走，还能跳舞呢。不过我当然是没见过啦。嗯？什么？不会吧？那边那位御行老爷见过？真的吗？
所以你看，老兄。御行老爷，尸体果真会爬起来，对吧？脚伸出来了？从棺材里？还软绵绵的？哎呀，听得我背脊都发凉了，还真是吓人哪。
哎呀，真伤脑筋，怎么一开始就讲这种妖魔鬼怪的恶心事。好吧。接下来要讲的是我亲眼看到的事情。这件事可是千真万确，绝不是我编来唬人的。
算算大概是十年前的事了吧。
当时我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姑娘，大概十三岁。我有个比我大两岁的姐姐。她名叫阿陆，是个美人胚子。我这个当妹妹的说这些，大家可能会不相信。
俗话说一白遮百丑，她的皮肤就白得彻底，就连她吃下去的东西都能从喉咙看到——我这样讲是有点夸张啦。什么？你说我也是？哎呀，哪有这回事。我和姐姐哪有的比呀。她生得楚楚动人，左邻右舍都公认她是那一带无人能比的美女。连我这个当妹妹的都以她为荣，相信只要再过一些时日，我也能变得像姐姐那么标致。唉，只是最后变成了这种跑江湖的下三滥就是啦。
什么？是啊，我的确很希望能变得像她一样。
我这个姐姐呢，有一天嫁人了。
嗯，记得当时正值盛夏。
男方是隔壁村子的大财主，好像是本阵管理人的嗣子还是村长的长子，嗯，我记得名字好像叫与左卫门。
论家世与社会地位都无懈可击，我家的长辈都很高兴能促成这门亲事，只有我有点难过，也有点寂寞。哎呀，我可不是因为那种莫名其妙的理由难过。姑娘长大都得嫁人嘛——虽然我没把自己嫁出去——当时我虽然只是个小姑娘，也已经十三岁了，哪还会因为自己最喜欢的姐姐被人抢走而闹别扭。只是因为我不喜欢与左卫门。
没错。他是个令人讨厌的男人。他个子矮、脖子粗，眼神也难看。
该怎么说呢？该说他相貌猥琐还是不雅？总之，他这个人一点也不优雅。当然，像我这样的乡下姑娘，也不知道什么才叫优雅，但我想我讨厌与左卫门，就是因为他长得实在太俗气了。
唉，如今仔细回想起来，那男人也许原本也没这么差劲。至少他还算个性淳朴、循规蹈矩，咱们女人家与其嫁个油腔滑调的美男子，还不如选择这种单纯的人。但当时我就是很讨厌他。当我得知日后得管他叫姐夫，我就气得一声都不吭。想来我当时还真是没礼貌。
婚期愈近，我也愈讨厌他。
爹娘没多说，只是默默地看着姐姐。不出几天，这么标致的姐姐就要离开我们，想到这儿心就一阵痛。什么？噢，她也没嫁到多远，夫家离我们家还不到一里，也算不上什么生离死别，不过毕竟一个女儿嫁作人妇就不一样啦。嫁出去的女儿不就等于泼出去的水？
嫁给一个富农当老婆，想必会很累人。原本美丽的肌肤会失去光彩，原本纤细的手指关节也会变粗。这也是理所当然嘛，任谁年纪大了都会变成这副德行。
只是……怎么说呢，原本光彩耀人、在年轻姑娘身上才看得到的晶莹剔透，当她们一嫁人就会越来越暗淡了。
婚礼日期确定之后，我就成天黏着姐姐，说什么也不肯离开她。其实从小我就像个跟屁虫，老是跟着姐姐不放。我这样可能让姐姐很困扰。但我姐姐从没露出过一丝嫌恶，她是个温柔的姑娘。
那是婚礼前一天的事。
我们俩一同上山。
我姐姐一向爱花，从小就常到山上摘花。那天她说，上山采花吧，今天是最后一次了。哎，这句话是姐姐讲的，还是我讲的，好像记不得了。
那是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夏天的花朵争奇斗艳。和春天的花相比，我更喜欢夏天的花。草木青青，每棵树上的叶子都在迎风摇曳。真是个舒服的好日子。
那地方虽说是一座山，但地势并不如这座山险恶。
那座小山从村外十字路口转个弯就能走到，就连小孩子都能不费吹灰之力爬上去。一爬上山顶，一望无际的风景顿时出现在眼前，连远方的高山都清晰可见。沿途风景赏心悦目，不过我并没有看风景，因为紧跟在姐姐身后，我只看到她洁白的后颈上隐隐浮现的汗珠，以及沾着汗水的鬓发。我一直看着，直到姐姐说她累了想休息一下。
到山顶的途中有块平坦的地方，我们就在那儿休息。姐姐坐在一块巨石上，眺望山上的树林。我在她下方随便找个地方坐了下来，透过树梢，望着飘浮在宛如蓝玉般的天上的雪白云朵。
我连当时云朵的形状都还记得。现在只要闭上眼睛，不要说形状，就连那云朵移动的速度都历历在目。如今回想起来，虽然我已经活到这个年纪，还不曾见过那么蓝的天空。
缓缓地，那些云朵朝西方飘去。
我突然抬起头来，心里有一股不祥的预感。
只见姐姐整个人变得硬邦邦的。她一动也不动，看起来就像一座地藏菩萨的石像。
我顺着一动也不动的姐姐恍惚的视线瞄去。结果——
各位猜怎么着？
我看到了一只猫。那是一只山猫，一只体型很大、有点像老虎的山猫。它站在山茶树荫下盯着姐姐，眼珠子像钻石般闪闪发光。
我当即明白了，就是它让姐姐动弹不得的。
她像只被蛇盯上了的青蛙。
这下子连我也害怕了起来——不，也不完全是害怕，只是脑子变得一片空白。我想，就是猫的魔力让我们动弹不得的吧。
山猫背后草丛上方的天空，出现了晚霞。
我们俩僵在那里似乎很久了。这时，传来一阵鸢的啼声——也许是其他鸟类。我猛然回过神来，定睛一看，发现猫已经不见了。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根本没看到什么猫。只是时间真的过了好久。
接着姐姐便倒地不起了。后来怎样我也记不太清楚了，毕竟都已经过了好久。不过呀，当时我总觉得，姐姐的魂魄好像有一半被那只猫吸走了。
那天婚礼办得非常热闹。附近一带的张三李四，甚至过路人，都被请进来喝喜酒。
众人演唱歌谣，大跳舞蹈，简直就是一场欢乐的庆典。
原本肌肤就很白皙的姐姐，抹上白粉后更是迷人，还穿着一身白无垢。当时我真觉得打从我出娘胎后，还不曾见过这么漂亮的人，我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特别是她颔首欠身的娇羞模样，看来更是楚楚动人。
但是……
嗯？我才一下子没看她，突然间，姐姐竟然像一阵烟雾般烟消云散了。
没有人注意到她是怎么消失的。然而，失踪者不是别人，正是坐在宴席正中央金屏风前的新娘。婚礼的女主角竟然凭空消失，真是不可思议呀。
就连坐在新娘身边的新郎也没有注意到。也许这不能怪他，因为当时新郎与左卫门仿佛后背塞了一块砧板似的正襟危坐着，两眼直视前方，紧张得连新娘的脸都不敢看一眼。但即使如此，现场那么多人，竟然没一个注意到这件事，未免太奇怪了。
婚宴顿时一片大乱。
把酒言欢的众人仿佛被泼了一盆冷水，醉意顿消。
大家开始找人，翻遍每个角落，连榻榻米都掀起来，天棚上也不放过，全村的人都开始找。
竟然找不到！可是，没人看到她走出这栋屋子啊。
于是，众人开始搜山。事情像雪球越滚越大，原本喜气洋洋的婚宴，不料竟演变成一场大骚动。哎，竟然到半夜都还找不着。
次日过午之后，姐姐才被人找到。
姐姐跑到哪里去了？嗯，原来就是那里呀。我前面提到的，就是那座小山，山腰平坦处的那块石头上。
据说姐姐当时静静地坐在之前和山猫相视的地方。一接到消息，我爹和与左卫门立刻带着一群人冲上山，但姐姐已经是血气尽失，脸色惨白，神情呆滞。当然，当时她身上还穿着新娘的衣裳。
你跑到哪里去了？在这儿做什么？什么时候溜出来的？不管大家问什么，她都不回答。众人要她回去，继续把婚事办完，她却直摇头大喊：“不要！我要留在这里！我要留在这里！”
见她不听劝，村里的壮丁只得强行将她扛下山。当时我们一家人在与左卫门家里等候，姐姐就像被山贼绑架般一路拼命挣扎，回来时，已经吓得不成人形了。
什么？接下来怎样了？喔，那天傍晚姐姐又消失了。结果，又是在那座山上的巨石上被找着了。
什么？你问为什么会这样？
老兄，如果我知道答案，还会被搞得那么辛苦吗？
我爸爸和新郎都问了姐姐很多问题。你跑到这种地方做什么？你心里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但任大家百般质问，姐姐仍旧紧闭嘴巴发呆，一副什么话都没听进去的表情。
一般而言，碰到如此失礼的情况，男方一定会要求解除婚约，然而，或许是与左卫门宅心仁厚，他认为像阿陆这么好的姑娘是不可能做出这种傻事的，一定是生了什么怪病，他甚至从邻村请来个医生替姐姐诊脉。
什么？医生哪诊断得出她有什么毛病？你说得一点也没错。管他是宫廷御医还是再世华佗，都不可能诊断得出来。哪有人听说过这种偷偷溜出婚礼现场跑到山上的病？
事情就这么僵着，与左卫门只得放弃求医，转而请灵修者来为姐姐加持祈祷。但不管怎么念南无阿弥陀佛，情况仍没丝毫起色。我想大家肯定以为姐姐被狐狸精附体了，才请出神佛帮忙，但还是没用。
哎呀，竟然当着这位师父这么说，真是太失礼了。和尚和灵修者应该不太一样吧？
反正忙了半晌，姐姐还是动也不动。
与左卫门就这样继续忙了三四天，到了第十天，他终于受不了了。
什么？你问我的反应？嗯，毕竟碰到这种怪事的是我最喜欢的姐姐，所以我当然想飞也似的赶往山上去，不过家人不准我出门，只好死心了。什么？你看不出我有这么听话？
啊哈哈，没错，被你说中啦。
事实上，我半夜里还是偷偷溜去看姐姐了。结果我看到，月光之下，姐姐还是像婚礼那天一样，呆呆地坐在岩石上头，依然穿着一身白无垢。一直没吃没喝，她的身体已经瘦了一大圈，仿佛连肌肤都变透明了。看到她那副可怜相，我不禁悲从中来，顿时潸然泪下。
我问她：
“姐姐，姐姐，至少告诉阿银你出了什么事。”
姐姐笑了笑，说道：
“我有了意中人，已经和他私订终身了。”
这番话吓了我一大跳。怎么会有这种事？想不到姐姐已经有了心上人！但是人家来提亲时，她连吭都没吭一声呀。当时就只有我反对这门亲事，只是我表面上没有表示任何意见。当时我没吭一声，也是因为姐姐看起来是那么的高兴。
这就让我很困惑了，犹豫一阵子后，我还是把这件事告诉了爹。我的想法很简单，只是想让姐姐恢复正常。
这下连我爹娘都被搞得狼狈不堪，最后只好硬着头皮向与左卫门道歉，并送上银两赔罪，拼命告诉他，如今看来家里的长女已经疯了，自己颜面尽失，还请与左卫门多多包涵等等。姐姐另有男人一事，当然无法启口。
与左卫门坚持不肯收钱，他相信姐姐的病总有一天会痊愈，表示要继续等下去。寻常百姓碰到这种事或许无话可说，但与左卫门毕竟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家中父母可不容许他这样耗下去。有一次，我偷偷躲在墙角看到，他的父母气呼呼地责骂姐姐让他们家颜面尽失。
我爹娘只能一再道歉，但对姐姐这个原本很惹人怜爱的女儿还是十分不舍。
纷纷扰扰好一阵子，这门亲事终究还是告吹。
然后呢，哎，一般来说，故事应该就此结束。也许姐姐经过千辛万苦，最后能和中意的郎君长相厮守。这种爱情故事说来也不罕见，不是吗？只是，姐姐终究无法与那个男人共结连理。因为，根本就没这个人。
你们听不懂吗？啊，也难怪你们不懂。
简单讲，我们在村里找来找去，都没找到姐姐的这个对象。甚至连附近几个村庄也都没有听说过这个人。可是……可是，姐姐依然动也不动地坐在那块巨石上。
她是不是疯了？我想应该是吧。
即使我们连哄带骗，好话说尽，她仍然无动于衷。硬是把她带回家，她也一再偷偷跑回去。最后连我爹娘都死心了，只好上山为她盖了一栋茅屋，至少让她有地方挡风遮雨。除此之外，每天早晚还为她送饭。
为人父母的就是这么傻。
你问我姐姐后来怎么了？她啊，从此就把自己关在那栋小屋里，寸步不离。但是过了有一个月吧，一个奇怪的消息传了开来。大家说有个来路不明的男子去找我姐姐，甚至还有人每晚都听到吟唱诗歌的美妙声音。这个唱歌的男子，应该就是姐姐的男人吧。
不，也有人说那是姐姐自己以男人的声音唱的。也有人说曾见过姐姐赤身裸体地在月光下歌唱。甚至有人宣称，姐姐的男人是一只山猫。
听到这个传言，我才突然想起那件事。怪不得当时姐姐一下子被那只山猫给迷住。只是，我并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即使如此，谣言还是满天飞。大家都说山上有只山猫在作怪。结果，害怕鬼魅的村民从此没一个敢再走近那里。
就连我爹娘也死了心。我听他们说过，送上去的饭菜，姐姐都没吃，她这样被妖魔鬼怪附身，二老只能当作这个女儿已经死了。
但我不死心，所以，我跑上山偷偷瞧瞧。
可是，根本没看到任何男人的身影。没错，一如谣言所述，这全都是姐姐一个人在做戏。
她轮流以男声与女声对话问答，而且说的已经不是人话了，说着说着，还会激烈地扭动身体唱起歌来。唉，她果然疯了。
过了几天，姐姐死了。活活饿死的。这也是理所当然。她死时只剩一身皮包骨了。可是……她的遗体四周散落着许多山猫毛。唉，真的很多，多到吓人。

洗豆妖 三
艺伎阿银的故事讲完了。
生性喜爱解谜的百介听得十分入神。百介是个以收集诸藩神怪故事为乐的怪人。世间充斥各种乡野奇谈，不可思议的传奇多不胜数。志愿成为作家的百介四处收集这类故事，期盼有朝一日能将这类百物语编纂成册。
所以，在这栋小屋里遇到这群人，百介感到颇为庆幸。特别是那个作修行僧打扮的男子提议大家讲鬼怪故事度过漫漫长夜时，百介就不由自主地暗自叫好。原本还因为受风雨羁绊而大叹倒霉，最后反而得感谢这恶劣的天气。
农民们讲述了有人过世的家里飞出闪闪发光的东西，或者某人因被昆虫告知从而来得及赶回家见爹娘最后一面等故事。虽然题材了无新意，但他们朴素的叙述口吻听来还是颇为精彩。至于几位商人所讲的故事，也都属于熟悉的类型。虽然话语流畅，但还没讲完就猜得出结局，并不算骇人。讲怪谈不能只靠技巧。
只有阿银的表现较值得称许。
这位女子身份不明，但从打扮与行头看来，她应该是个一面吟唱义太夫一面操弄傀儡的巡回艺伎。至于她准备前往何处，脑袋里在打些什么主意，百介完全猜不透。
虽然她的故事算不上骇人，却很有趣。
首先，百介没听过山猫会成精。就百介所知，猫的迷信或传说大多与天气有关。比如看到猫在洗脸，就代表天气的阴晴，这类谚语般的传说百介耳熟能详。还有一些猫和生孩子有关的迷信。各地也流传着猫怪或猫又的血腥怪谈，只是这类传说多半和复仇有关，内容大多与“锅岛猫骚动”大同小异。
这类传说大都找得到源头。比如许多在江户大受欢迎的民间故事与戏剧剧本流传到乡野后演变成地方上的奇谈。喜好怪谈的百介尽览这类书籍，这类戏也大多观赏过，因此只须听个几分，就能大概猜出个中情节。
仅仅是随便改一些老故事里的地名与人名这种换汤不换药的故事，会让百介觉得很扫兴。但阿银讲的故事好像没这个嫌疑。
百介从头到尾记录下了阿银所讲的故事。
（等等！这故事发生在哪里？）
刚刚阿银并没有讲明这件事发生在什么地方。如果真要把这故事写进书里，没有地名是不行的。百介希望能排除掉捏造的故事，他就是这种性格。
（那么，我得先请教阿银生于何处。）
“阿银小姐，可以这么称呼你吗？”
百介正要进入正题，最晚进门、坐在门边的和尚突然以嘶哑的嗓音问道：
“请问女施主，你是哪里人？你的故乡是……”
那和尚也想问这故事发生在哪里。
没想到自己的问题被抢先问了，百介只好乖乖闭嘴。
一眼望去，百介觉得那和尚的表情相当诡异。当然，可能是因为淋雨而疲累，但他又明显感觉出和尚颇为焦虑。
“请问，这故事发生在……”
阿银微微歪着头回答：
“我的老家是摄津，这故事当然就发生在那里，并不是这一带，请各位不用担心。”
阿银的嗓音开朗中带点娇柔。
那和尚听了这番解释后依旧紧张，一脸惊讶地看着阿银，再度问道：“这故事是虚是实？”
“哎呀，不会吧。没想到这位和尚生得魁梧却如此胆小。各位，这座山里应该没有山猫吧？”
阿银说完，一群人同时发出一阵叹息般的低笑。
“野狗是有，山猫倒是没有。”一位农民道。
“没错。这附近要是有只山猫，那就是阿银我这只巡回山猫。”
阿银若无其事地说道。但和尚还是两眼圆睁，脸上一副钻牛角尖的表情。
（这和尚是被什么给吓着了？不会吧，难道听了这样的故事就怕起山猫来啦？）
这下百介也好奇起来了。他看起来应该是这座山另一头那座寺里的和尚，难道和尚会怕猫？
这时百介突然发现那名御行也紧盯着和尚。
（这小混混不可不防。）
虽然他客客气气、应对有方，而且极富吸引人的魅力，但百介实在摸不清这位叫又市的御行——记得他名叫又市——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百介认为这家伙并不可靠。此时圆海和尚再度向阿银问道：
“女施主的姐姐，真的叫阿陆吗？”
阿银笑着回答：
“当然是真的啊。不过，这已经是过去的事了。阿陆这名字为何让你这么紧张？”
“这个嘛……”
阿银单刀直入的问题让圆海有点困惑，他表情暧昧地支支吾吾起来，以手指擦拭额头。他额头上的不是雨水，而是汗珠。
这里并不热，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冒冷汗。
和尚焦躁的举动让百介心生好奇。
“怎么啦？和尚你干吗这么紧张？难道我的话有哪里不对劲吗？还有，你一直盯着人家，难道我脸上沾着什么东西？”
原本直盯着阿银的圆海听了这话，慌张地低下头。
和尚相貌平凡，但给人感觉阴森森的。而阿银个性豪迈，谈吐举止像个男人，嗓音却十分娇柔妩媚。她长着一张瓜子脸、一双漂亮的眼睛，是个生得十分标致的美人胚子。如果能像一般姑娘那么温柔，她一定是个迷人的女人。只不过，她似乎还不明白这个道理。
“呀，雨势变小啦。”
一个商人走到窗边，说道。
御行闻言，抬起头来回道：
“啊，真的变小了。不过，现在才刚入夜。雨应该还不会停，大家还是在此过夜方为上策。如果冒险上路……嗯？”
叩、叩。
一阵细微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
圆海畏怯地动了动。
御行推开商人，探头往外瞧。
“这位御行，怎么啦？”
一个看起来像商人的中年男子问道。
御行歪着脑袋仔细倾听，嘀嘀咕咕地表示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接着又把脑袋歪向另一侧，困惑地说道：
“好像有人在磨米。”
“磨米？不会吧，应该是在去壳吧。不对，好像有人在洗红豆。”
“红豆！”
圆海闻言，惶恐地喊道。
“嗯，听来的确像这种声音。”
商人也把手放在耳边倾听。
百介也听到了。
当然，这可能只是一种错觉。但百介很清楚地表示：
“没错，真的听到了。”
最后，就连农夫与挑夫都说：
“没错，听来像是在磨红豆。”
百介只觉得很可笑。他若是没有表示自己听到了这个声音，不知道会有几个人认为自己也听到了。尽管雨势已经变小，但这场雨还没停，而且周遭还有轰隆作响的溪流声，以及山上特有的回音，怎么可能听得到磨红豆的声音？
百介心想，即便大家认为自己真的听到了，恐怕也只是和他一样，产生了错觉。像这样附和人，实在是太可笑了。不知那御行清不清楚这个道理，他突然高兴地说：
“这是怎么回事？在如此深山，如此时刻，哪有人会傻到冒雨磨红豆？要说听错了嘛，大家也都听到了。这位和尚，你也听到了吧？”
圆海没有回答。
“哎呀，吓死人啦。那声音不就是那个磨红豆的老太婆……”
阿银说道。
御行闻言大骂：
“磨红豆的老太婆？如此深山，哪会有什么老太婆？况且又没过年，磨红豆做什么？倒是你这个女人，吹嘘自己是摄津人，其实是这座山里的臭鼬精吧？”
“你这臭瘪三！胡说八道什么！”
阿银反骂回去。
“她口中那个磨红豆的老太婆是个妖怪啦。这深山里怎么可能有人磨红豆？明儿个大家可得小心，千万别掉进河里。”百介道。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御行悻悻然问道。
百介回答：
“这位御行，磨豆妖和洗豆妖都是在河川或桥底发出磨谷物声的无形妖怪，据说听到这种声音的人都很容易落水。”
御行闻言嗤鼻笑道：
“呵呵。这位先生，你不是说自己曾写过或正在写什么书吗？这不过是迷信啊。如果你是像我们这种没有学问的乞丐也就算了，但你学识渊博，怎会讲出这么荒谬的话？这下大家都相信你的胡诌了。”
“谁说我荒谬？其实，洗豆妖这件事……”
“那不过是乡下人的迷信。”御行打断百介的话说，“我告诉你吧，所谓洗豆妖，根本就是茶柱虫。这种虫喜欢停在纸门窗上，沙啦沙啦作响，有人就说那很像洗红豆的声音。而且，什么洗豆爷爷、煮饭婆婆的，哪有人傻到跑进如此深山来做这些事情？哼，这种胡说八道，我在江户连听都没听过。还说什么无形妖怪，怎可能有什么东西是无形的。”
当初他看众人百无聊赖，便唆使大家讲故事，没想到现在自己倒认真起来了。御行如此表现，不禁让百介有点生气。
于是，百介悻悻然道：
“御行大爷，话不能这么说。事实上，妖魔鬼怪故事不分古今东西，到哪儿都听得到。单就我听过的，类似的情节就多不胜数。虽然您将这些故事悉数斥为荒唐无稽的迷信，但它们不像咒术，真的有人亲身体验过。不论是洗豆妖、磨豆妖，还是红豆婆婆、红豆小孩、红豆太郎、红豆次郎，虽然名称因地方而异，但指的大概都是同样的东西。总之就是不见其形、只发出洗豆声的妖怪。不管这类妖怪是否存在，这些传说绝对不是空穴来风。”
没错，这些传说一定是有根据的。
毕竟洗豆声乃出自人为，绝非自然现象。当我们在山中、水边等人烟稀少的地方听到这类声音，自然会觉得很怪异。茶柱虫又名磨豆虫，但也不能因此断言它就是这种现象的真正答案。这是百介的看法。
“这种说法我也听过。”一个农夫打破沉默说道，“听说磨豆声乃荒神所为。如果声音很近，代表今年会丰收；若是听来很远，就会歉收。我们村里人是这么认为的。”
“不对，不对。”一个挑夫说道，“那东西其实是水獭。成精的水獭有时会洗豆，有时会把人抓去吃。不是有首歌这么唱吗，所以，那东西应该不是神。”
“可是，卖药的，不是说红豆是很珍贵的食物吗？我们可是难得吃到红豆啊。我倒听说那是山神的声音。”
“照我们老家的说法，发出这种声音的应该是蛇。”
“不对不对，怎么可能。蛇没手没脚的，怎么可能洗东西？是狐狸啦。我们村里就有会洗衣服的狐狸。”
“嗯？！你们都听说过这个东西啊？”御行露出夸张的惊讶表情，“请问这位和尚有何意见？”
这下大家都转头看向圆海。
圆海皱着脸，还是不开口，看起来似乎很不高兴。
果然有问题。百介心里这么想着。
这下轮到一直默默听大家讲话的中年商人说故事了。

洗豆妖 四
在下名叫备中屋德右卫门，在江户经营杂粮批发。噢，不，我已经退休了，不该说还在经营什么业务。
想必家境不错？
还好啦。就容我来谈谈洗豆妖吧。
那东西其实是个幽灵。没错，那是个含冤而死的小僧，一直唰啦唰啦地洗着红豆。什么？是的，据我所知，洗豆妖就是这么回事。我的商店位于日本桥下。对了，这位御行，江户也有洗豆妖的。还有，入谷的稻田那一带也曾出现过他的踪影，也曾在元饭田町某大户人家宅邸里出没。所以，这种东西真的存在。认为我在说谎的人回去后不妨问问看。
什么？你问这些东西是否真的是幽灵？当然是呀。不过也说不定是哪只爱作怪的狐狸装的。嗯，我之所以如此断言，是有理由的，因为我就是那洗豆妖的雇主。
喔，当然，事情我会讲清楚，各位无须担心。嗯？这位作家先生的问题是……
事情发生在日本桥的备中屋。
我在五年前把财产让渡给养子后，开始过起隐居生活。不知该怪我身体不够好还是没积阴德，不只年过五十仍膝下无子，老婆更是很早就撒手归西。结果，我连个能继承家业的后代都没有。因此我才收店里的掌柜为养子。直到五年前我都非常忙碌，杂粮批发是个令人忙得不可开交的生意。为了进货得巡回诸藩，还得为杂粮批发商的纠纷斡旋，不在店里的时间非常多，因此无法兼顾每个细节，有时甚至忙到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我店中有大掌柜、小掌柜，以及伙计、小厮等，人手其实不少。不过，我就是没办法信任其中任何一个。
什么？是呀，我就是所谓的守财奴。不过如今回想起来，当时自己为什么那么贪心、那么吝啬？真是莫名其妙。人只要睡觉有张床，坐着有张席子就可以过日子，我干吗这么贪恋财产？反正，当时就是想不开，看到任何人都觉得是来分财产的。
对对，大家都猜想我没有子嗣继承家业，所以得从店员里头挑出一个继承人。其实我有此打算。只可惜，当时的我实在是……唉。就是这么一回事吧。在我看来，店员里头会算钱的都让我觉得太贪心，太一本正经的又让我觉得笨手笨脚。总之，在我眼里，他们全都不是适合人选。人还真是难挑呀。如果有血缘关系也就算了。不不，应该说如果有这种人选，我就不会有任何意见了。因此，要是不赶快找个能把大小事都托付给他的人选，生意可就做不下去了。
我当时有个掌柜，名叫辰五郎。他是上乘的人选。每天早上，他比任何人都早起，而且总是第一个清扫庭院。他干起活儿来甚至比小厮还认真，从擦桌椅到算账，做起来样样干净利落。不，应该说是无懈可击。他真的是很认真在工作，若是我当时能考虑清楚些……
尽管他为我如此尽心尽力，我还是无法完全相信他，因为我不断怀疑这家伙其实是在觊觎我的财产。当时的我就是这么想的。
像我这样过日子，当然过得很寂寞。换成是你，也会如此吧。
总之，我就是这样。不久，店里来了一个新人。其实也不是什么工人，就是个孩子啦，一个年约十三的孩子，从乡下上江户来谋生，名字叫弥助。
嗯？怎么啦，这位和尚？你是身体不舒服吗？没有吗？刚刚好像听到你发出一声惊叹。没有吗？那就好。
话说回来，我很疼这个叫弥助的孩子。为什么疼他？这位姑娘，那是因为他一副傻里傻气的模样呀。坦白讲，弥助的脑袋有点……虽然别人讲的话他大都听得懂，但这孩子并不正常。是呀，他的智力只有五六岁孩童的程度。所以，他很天真，完全没有欲望、心机，一被称赞就手舞足蹈，一挨骂就痛哭流涕。这孩子就是这副德行。
怎么啦，这位和尚？你脸色真的不太对劲呢。真的吗？只是烛光的关系？是吗？那就好。可能是因为蜡烛快烧光了吧，不知道还能不能烧到明天早上呢。什么？要蜡烛还有？在那个偈箱里头？这位御行还真是未雨绸缪呀。
话说回来，弥助就是这副德行，这样在我店中是帮不了什么忙的。所以，我也只当他是个小童工，让他做最简单的工作。不过从另一个角度看，他倒也不可能觊觎我的财产，所以，我就常把他带在身旁。这让其他店员无法接受。他们拼命工作，依然得不到我的赞许，而这个呆头呆脑的弥助反而讨得了我的欢心。这种情况让许多人议论纷纷。
没错，你猜着了。凡是对此有意见的店员，我都认为不可靠，全部革职。当然，如此一来，店员士气注定低落，工作热情也只会愈来愈低。是是，现在我懂这个道理了。既然再怎么努力工作都得不到我的赞许，任谁都会死了心。如此一来，干活儿自然会出错。当然，出错的，我一定请他走人。就这样，转眼之间店员竟然只剩一半。哎呀，只能怪我自己瞎了眼。
不过，弥助这孩子虽然有点弱智，却有一项特技。嗯，这该怎么描述呢？什么？是啊。举个例子，如果我在一只升斗里装满红豆，他只要看一眼，就知道里面总共多少颗。
怎么啦？和尚，和尚，你还好吧？
这实在很不可思议。真的是一颗不差，而且连试几次数目都完全正确。真的，他只要看一眼就知道呢。平常我们把红豆拿在手上，多少可以知道重量。这方法各位也知道吧？什么？你估不出？其实这不过是简单的伎俩啦。问题是他能告诉你多少颗，不管目测的是一盒还是一升，都奇准无比。
我这么一个吝啬的人，很爱动脑筋赚钱，当然就想利用弥助的超能力大赚一笔啦。有一次我宴请贵人，就把弥助叫来表演，以娱乐贵宾。贵人用升斗捞起一旁准备好的红豆，问弥助有多少颗，弥助就毕恭毕敬地说出有几百几十几颗。贵人的家臣数了数，结果一粒不差。大家这下可都乐了。我和弥助也受到很多赞美。不仅如此，我的生意也愈做愈兴旺了。但从这时候起，我的脑袋却越来越迷糊了。
有天我把弥助叫到大家面前，宣布将让他继承我的家业。不料这话一出口，众人立时哗然。尽管抗议声不断，弥助还是一如平常般痴笑着。既然继承人已经决定，还是得庆祝一下。要庆贺什么的时候，通常要吃红豆对吧？这是一种吉祥的食品，我决定把弥助当着贵人的面猜对数量的红豆煮来吃。弥助好像也了解我的用意，很高兴地要庆祝，他也很喜欢吃红豆。我就叫他把红豆洗好再拿过来。
“好的。”弥助点头。不过，我店里没办法洗红豆，通常这种时候都会拿到后面，请做菜的女佣帮忙。于是弥助捧着一堆红豆离开了，我想他是到厨房或者什么地方洗红豆去了吧，没想到他就这样失踪了，宴会当然也就办不成啦。
呆子终究是呆子，人人都这么说。
至于我呢，虽然觉得弥助很可怜，但想一想，大家的想法也很有道理。这下我也无话可说了，只有一种被人背叛的感觉。
过了几天，村里巡查队的人来通报，说在河边发现一具尸体。遗体已被捞上了岸。对方表示，从长相与打扮来看，死者应该就是我们家的小厮。没错，那正是弥助。他的脑袋都裂了。
可能是被人推落或是自己滑倒落水的。但到底是在哪里，又是如何跌落水中的，大家都猜不透。大家要洗红豆大抵都是在江户市区内洗，不至于跑到河边。他跑去河边做什么？
结果，从那天晚上开始……
要不要洗红豆？要不要抓个人来吃？
唰唰……唰唰……
每到晚上，就听到妖魔鬼怪唱着这首骇人的歌，而且就在我们店里。大家都说听来是弥助的声音。没错，我也听到了。接着就会听到啪啦啪啦的声音。我赶紧跑出门察看，发现屋檐下有许多小豆子，是红豆。方才听到的大概是红豆打在窗户上发出的声响。啪啦啪啦。
这情况持续了好几天。后来又开始觉得，没铺地板的房间内似乎有谁躲在里头。我战战兢兢地往里一探，发现有个小孩把红豆撒在地上数着：“一粒、两粒、三粒。”
要不要磨红豆？要不要抓个人来吃？
唰唰……唰唰……
接着他马上站起身来，旋即消失在井里。
隔天早上，我到井里查看，在里头找到了弥助的遗物，以及许多红豆。除此之外，还找到一块染血的石头。
噢，原来弥助是在厨房遇袭的。当时手捧红豆的他被人用石头敲碎了脑袋，然后就被抛进了井里。后来凶手又把尸体捞起来丢到了河边。
嗯，就是辰五郎下的毒手。
其实我原来也不知道实情。奉行所的捕吏要求我前往说明案情，我就带着当时还是掌柜的辰五郎同行。他却自己招了犯下的罪行。
记得他当时脸色苍白，浑身发抖。后来我问他，他才告诉我捕吏背后站着一个背对着我们的小孩，而且好像正在磨着什么东西。他说还听到了唰唰唰唰的声音。但是我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没看到。
结果，辰五郎被判了死罪。
我也是因此才觉醒的。这位能干的掌柜实在可怜，他之所以杀害那个无辜的孩子，无非是因为我对财产的过度执着。这下我完全觉醒了，立刻把所有财产交给二掌柜，开始周游诸藩寺社，为弥助与辰五郎的在天之灵祈福。
什么？你问我后来的情况？
喔。弥助似乎还是无法投胎转世，我不管到哪里都还听得到他的声音。要不要洗红豆？要不要抓个人来吃？喏，你们听。
唰唰……唰唰……
听到了吧？那就是含冤而死的弥助正在洗红豆的声音呀。

洗豆妖 五
此时圆海突然大吼一声站了起来，把现场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只见他说着一些没人听得懂的话，拼命甩着湿漉漉的衣服，弄熄了原本就已经光线微弱的蜡烛。屋内顿时一片漆黑。
“你们，你们到底是谁？有何企图？”
他的吼叫似乎是这个意思。但百介完全被搞迷糊了。一个浑身湿透的壮汉在黑暗中疯狂甩动着身子，着实令人害怕。再加上这黑暗本身就弥漫着一种凶暴的气氛。
百介可以感觉到农民与小贩都惶恐万分，个个无力地贴着墙壁。这时候御行大喊：“镇定，请你保持镇定。”不料圆海却大吼着要他住嘴，还说：“好吧，都是贫僧不好，都是贫僧干的呀。”
圆海吼完，突然又开始放声痛哭，一会儿手敲墙壁，一会儿脚踏地板，过了好一会儿才安静下来。
沙啦沙啦，传来河流的水声。
淅沥淅沥，雨还是下个不停。
唰沙唰沙，山也在嗡嗡作响。
唰唰。
唰唰。
唰唰。
还有洗豆妖！
“弥助！”
圆海大喊一声后，怒吼着踢开了小屋的门冲向外边。外头的声响原本就嘈杂，这下少了门户遮掩，屋外的风声、雨声、河流声全都变得更响亮了。
“百物语，明明还没讲完呀。”百介听到名叫又市的御行说了这句话。
在轰然作响的雨声、河水声中，可以隐约听到圆海的吼叫。分不出这是从峡谷还是从记忆中传来的回音，只是不断在百介耳中急促又反复地回荡着。
沙。
沙。
沙。
沙。
之后大家都没再开口，也没把熄灭的蜡烛重新点燃。为了躲避门外的雨，一群人乖乖地挤在小屋内等到天亮。
隔天，雨完全停了。昨夜的事件宛如一场噩梦，想必在场的每个人都有同感。尤其是昨夜已过，如今回想起来更像是一场梦。百介心中这样想着，走出了小屋。
（那和尚到底是什么身份？）
他完全猜不透，正满心困惑，听到比他早一步出门的卖药郎中吃惊地大喊：
“喂！出事啦！那个和尚死啦！”
听到他如此大喊，百介立刻赶了过去。
出了小屋后，稍沿岩场往下走就能到达河川。水位已经比昨晚降低一些，但水流还是很湍急。只听到不知是山鸟还是什么在叽叽喳喳地啼叫着。那鸣声仿佛在说，不管是谁死了都和这座山没关系。
只见圆海躺在小屋外的河边，整个头埋在水中，已经气绝身亡。秃头上染满了血，可能他一离开小屋就滑了一跤，在滚落河岸时脑袋撞到了石头。他两眼圆睁，脸上依然是一副满面惊恐、正欲号啕大哭的怪异表情。这么看来，他冲出小屋后的那声尖叫，可能就是临终前的痛苦哀号了。
百介立刻双手合十祈祷起来。
“哎呀！亏我还好心警告过他小心点儿的。”
背后传来那位巡回艺伎的声音。回头一看，原来御行与备中屋也赶来了。仍站在远处的几个农夫和挑夫也朝这头张望。老人伍兵卫也从门内探出头来。
“这位老隐士，你不是说过洗豆妖出现后，就会有人落水吗？”
阿银皱着眉头问德右卫门。
商人点头回答：
“看样子，和尚的法力也比不上妖怪。真是可怜呀。”
“哦，这是洗豆妖干的好事吗？”
一个农民问道。
御行使劲点头说道：
“看来果真如此。不过，这还真是出乎我的意料啊。看来这位先生所述属实，洗豆妖真的存在。”
百介不知该说什么，只能站着发呆。
要说他是滑倒跌死的也就算了，不过，当时确实听到磨红豆的声音。若真是如此……
御行这下似乎已经能接受这样的解释，他先看看百介，接着又大声朝众人问道：
“有谁知道这个和尚要去哪座寺庙吗？”
这时，有个挑夫站出来说道：
“这条河对面有座名叫圆业寺的古寺。我前年曾去过，那里的住持日显和尚我也认识。”
“喔，是吗？那不正好嘛。相逢自是有缘，你如果顺路，可不可以先上那寺院一趟，向住持叙述整件事的经过？不然，就这么把和尚留在这里，也未免太无德了。咱们这就把尸体捞上来吧。喂，这位作家，过来帮个忙吧？”
说完，御行走近尸体，抱起了和尚的脑袋。百介则抬起了脚，挑夫也点头表示愿意帮忙。
“他大概是被那磨红豆的妖怪给盯上了，是吧？”
“也只能这么解释了。”御行以洪亮的嗓门回答，接着问百介，“这位作家，准备好了吗？”众人一同使力将尸体从水中拉起。百介移动着冷得直打颤的双脚，帮忙把湿漉漉的尸体抬到岩石上。
接着御行从怀中掏出摇铃，边摇边说道：
“御行——奉为——”
接着，他从偈箱里取出一张纸符，放在死者皮开肉绽的额头上。这时所有人都很有默契地低下头来。
山鸟仍在鸣叫着。
接下来，众人合力把尸体搬进小屋里。
农夫与挑夫陆续离开了。只有阿银、德右卫门、御行、伍兵卫、百介还围着遗体站在小屋里。伍兵卫面无表情地盯着圆海的尸体。现场的气氛相当奇妙。
此时御行说道：
“看样子应该错不了，虽然如此结局有点出乎意料，但想想这样也好。”
伍兵卫低声响应了一声“是”，接着双手掩面发出奇怪的声音。他哭了起来。这位矮小的老人肩膀不住颤抖，哭得十分伤心。
阿银见状说道：
“伍兵卫先生，你很不情愿吧？好了，你痛恨的辰五郎已经死了。这也是弥助帮的忙。”
德右卫门接着说道：
“有道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句话果然没错。其实，又市曾说，这家伙之前好像也很认真地在修行，如果他能认罪，或许可以原谅他。”
“且、且慢。难道你们是……”
百介惊讶地高声发问。御行则严肃地回答：
“是这样，这个自称法名圆海的男子，出家之前是个名叫辰五郎的地痞流氓。他以这座山为据点，如云助山贼般为非作歹。”
“辰五郎？那不就是这位备中屋的……”
百介赶紧翻起笔记簿。他把昨晚大家在这屋内讲述的怪谈全都详细记录了下来，他在里头找到了这个名字。
“没错，就是那个掌柜的名字。”
这下御行笑了起来。
“备中屋？根本没这家商店。这个老头其实名叫治平，真正的身份是个无赖。”
“喂，别管我叫无赖好吗？”昨晚自称德右卫门的中年男子抗议道，语气与昨夜判若两人。“其实你这家伙也好不到哪儿去。别看他现在一身僧服，一副潜心礼佛的模样，之前却是江户首屈一指的大骗子，人称诈术师又市。”
由此可见，他是个专以甜言蜜语招摇撞骗之徒。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百介被搞糊涂了，完全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见状，御行——诈术师又市——表情复杂地望着百介，茫然了一会儿后，说道：
“话说十年前，这个辰五郎爱上伍兵卫的爱女阿陆，算是单相思吧。后来阿陆决定嫁人，辰五郎便决定强行将阿陆据为己有。结果他竟然在婚礼当晚把阿陆拐走，并把她关进这栋小屋里，连续凌辱了七天七夜。”
“阿陆？那不就是阿银的姐姐吗？喔，难道你也……”
阿银娇媚地笑了起来，说道：
“我是个江户人，我想你应该一眼就看得出来吧，乡下艺伎其实要比我这副模样来得土气。至于阿陆，其实是这位伍兵卫先生的女儿。一如我昨晚所说，阿陆据说长得很标致，不过，后来并不是被山猫，而是被山狗叼走了。”
见阿银开始含糊其词，又市便接着说：
“据说阿陆在这栋小屋里被发现时，已经快断气了。她已经什么都听不懂，也没办法回答任何话，身上依旧穿着一袭白无垢。她就这样气绝身亡。”
“那么，昨晚那故事……”
看样子，那故事并非杜撰，但亦非完全属实。换言之，就是众人将事实加以巧妙改编了。
“原来如此，这下我懂了。”
原来，故事中那名叫阿陆的姑娘中了山猫的邪被关在一栋小屋里，事实上真有这么一栋小屋。但阿陆并不是中了山猫的邪，而是被歹徒抓来监禁了。
百介不由自主地环视起小屋内部。
那位婚礼当晚遭逢奇祸、饱受凌辱终至发狂的姑娘，就是被关在这栋小屋里挨饿至死的。又市凝视着圆海的尸体。原来这个死去的僧侣正是……
“虽然我们不知道是谁下的手，但这一带的人当时就怀疑是辰五郎干的。只可惜没有证据，这个狡猾的家伙犯案时完全没有留下破绽。只是……”
“只是什么？”
“他犯案时被阿陆的弟弟弥助看到了。是吧？”
又市一问，伍兵卫便低着头回应。
“被她的……弟弟看到？哎呀，这个弥助该不会是……”
弥助不就是备中屋的小厮吗？
“是的，但弥助这孩子有点……”
“唉。”
这下轮到又市开始含糊其词了。
看样子，他们口中的弥助一如昨晚德右卫门——也就是治平所说，智力有点问题。若情况真是如此，他这个目击证人恐怕也没太大用处。
“总之，伍兵卫想尽办法要帮阿陆报仇，可是他不想让弥助走上这条险路。在五年前，当时十八岁的弥助就在附近的古寺圆业寺出家了。”
“圆业寺？那不就是……”
“没错。就是这个圆海——不，辰五郎所在的寺院。”
“那不就是……”
治平低头看着圆海的尸体，继续说道：
“诚如我昨晚所述，淳朴天真的弥助出家后，师父为他取了个法号叫日增，对他疼爱有加。他能一眼看出红豆的数目也是真的，因此他在寺院里颇受器重。不过，最吃惊的当然还是圆海，不，辰五郎这个家伙。”
“什么？！他当时也在寺院里？”
又市回答：
“是这样的，阿陆过世之后，胡作非为、恶贯满盈的辰五郎受不了良心的苛责，因此就出家了。当然，他也可能只是拿寺院当避风港，打算等事件平息了再出去，只是没想到目击者弥助也来了。这下子，辰五郎开始担心案情暴露，终日为此惶惶不安。”
“然后……”阿银接着说道，“有一天，日增在这条河的上游一处名叫鬼的洗衣板的地方洗红豆，突然被人推落河中，脑袋撞到岩石，死了。真是可怜啊，对吧，又市？”
“没错。那块岩石，就是阿陆和弥助姐弟从小嬉戏的地方。辰五郎很可能就是在那儿第一次看到阿陆的，后来又在同一个地方杀害了弥助。”
伍兵卫说到这儿，不禁叹息起来。
又市以忧伤的眼神看着伍兵卫说：
“所以，这个圆海竟然杀害了伍兵卫老先生的一对儿女。老先生经过多方查证，认定圆海就是凶手，但又苦无证据，才会演出这场戏。他打听到前几天寺院派圆海去江户办事，便决定在圆海回程时设下陷阱逮住他。他一路尾随，结果昨日时逢大雨，正好成全他的计划。”
说完，又市站起身来。
“那场雨说不定是阿陆与弥助请老天爷下的呢。”
治平说完也站了起来，阿银也随他起身。
“如此说来，昨晚的一切全是你们精心筹划的？”
百介终于恍然大悟。还真是个精致的计谋呀。
一个姑娘在婚礼当晚失踪，被关在小屋里饿死；一个能正确猜出红豆数目的小孩，在洗红豆时被同寺僧侣杀害，虽然故事不同，但这些细节都是真有其事。换言之，即使情节不甚相同，但包括人名在内的许多细节是完全一致的。
难怪圆海一听到阿陆的名字立刻就有反应，弥助这名字也令他浑身发抖，辰五郎这个名字更让他颤栗不已。
不知内情的人，当然不会察觉这些故事其实是意有所指。因为这些事除了凶手之外，全都没有人会知道。而圆海洞悉一切细节，当然对每个故事都会有反应。这么说来……
“你们，你们到底是谁？有何企图？”
“好吧，都是贫僧不好，都是贫僧干的呀。”
犹记当时圆海情绪大乱，口吐狂言，几近疯狂。
这下一切都明白了，原来就是这么回事呀。圆海果真是凶手。若非如此，他不可能紧张成那副德行。
这时，阿银开口说道：
“其实我们不过是利用了一些偶然的机会，能否成事还要看圆海是否会到这间小屋避雨。包含百介先生您在内，还有那么多人也都来此避雨，我和伍兵卫一起到达时，小屋里面已经有四个人了。所以，若是又市没顺利把这家伙带来，这次恐怕又要错失良机了。”
阿银边说边望着圆海的尸首。
又市接着说道：
“好了，谜题先生，我们得上路了，你想做什么就请便吧。这件事圆业寺的日显和尚完全不知情，伍兵卫老先生也吩咐过最好别打扰到人家，所以……”
“我明白。”百介点头应道，“只要说一切都是洗豆妖所为，就行了吧？”
“没错。要不要洗红豆？要不要抓个人来吃？”
又市说到这里，和善地伸手扶起蹲在地上的伍兵卫。
“还有，如果你要渡河，上游有座独木桥，选择那里渡河会比较安全。”说完，他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白藏主
	白藏主之事迹
	狂言屡有叙述
	当为众人熟知
	在此暂略不陈

白藏主 一
甲斐国有座山，名曰梦山。
此山枫叶嫣红，松叶深绿，云影光霞交映，五彩缤纷，浑然一体。看是山，人却疑在梦中。眼前只见朦胧模糊，观者无不以为自己已到虚无飘渺的西方极乐世界。入山者只觉视线昏暗，心境宛如行走黄泉路。白天虽没有如此阴暗，山中仍处处呈现现世与幽世交界的感觉，故得名“梦山”。
此山山麓有座树木苍郁繁茂的森林，面积虽不大，但密林丛生。这片树林名为“狐森”。林中有座矮丘小冢，似乎祭祀着什么，一看，果然有一座小祠堂。
弥作在此冢旁坐下身子，略事休息。他正在赶路。已两日未曾好好休息，他疲累的双腿已僵硬如铁棒，如今终能稍事歇息。目的地已近在咫尺，他原想一鼓作气抵达，但体力已不支。
树林内十分潮湿，但弥作一路疾行，口干舌燥。他取出竹筒欲饮水润喉，但一将竹筒放到嘴边，便发现手掌肮脏，因此弥作先以手巾擦拭双手，但污垢屡拭不落。
好不容易坐下来，要再度起身着实痛苦。弥作已是疲累不堪，臀下这种似草似土、硬中带软同时又湿漉漉的感觉，若放在平常应该是令人不快的触感，但此时却让他觉得舒服极了。弥作对任何事都已经不在乎了，真想一直坐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一直到五年前为止，弥作一直住在这座森林里。
（是谁？是谁，在哪里？是谁在哪里犯错了？用这只手……把那个女人……）
他抬起头往上瞧，看到一丛蕨叶，细细的叶尖上蓄着草露的蕨叶。其中一颗露珠愈积愈大，叶尖因此弯曲下垂。弥作干渴的眼，见此终于稍感润泽。
有只狐狸。树丛阴影处，不知何时出现一尾狐狸，静静站着。
（是在恨我吗？）
狐狸静止不动。两颗黑如墨漆的眼珠深邃如地狱入口，上头亦无任何倒影。此乃理所当然，畜生怎会对人怀恨，它看起来那么愤怒，无非是因为弥作自己心里有鬼。
弥作是个猎狐高手。他擅长利用熊脂烹煮老鼠充当诱饵，设置猎狐陷阱。如此便可以想捕多少就捕多少。然后，捕到就杀，杀完再捕。有时也会吃狐肉。不过，食肉并非他猎捕狐狸的目的。他主要是为了卖钱。狐狸这东西，只要杀了就能换钱。剥下狐皮拿去市场卖，可以卖得好价钱。所以，这座森林里的狐狸，全被弥作抓光了。不论公的母的，老狐幼狐，整座森林里的狐狸都被弥作杀光了。
眼前这只狐狸动也不动地看着弥作。它几乎可说是正面面对弥作。于是，弥作也静止不动，屏住呼吸，全身肌肉都紧绷了起来。
难道是在弥作离开森林的五年间，从别处迁来的狐狸？还是漏网狐狸的后代？
（也有可能是被捕杀的狐狸的亡魂。）
弥作认为畜生应该没有灵魂。总之，他对狐狸只有忌讳与厌恶，完全没有一丝爱怜。
狐狸仍旧凝视着弥作。弥作也紧盯着狐狸。
（这是报应吗？这就是自己杀害狐狸的报应吗？也没必要如此胆小吧？）
弥作责怪自己，然而……
（难道就是在这里？）
这下弥作想起来了。当时自己就是这样背对着祠堂弯身坐着，那个和尚刚好倒卧在这只狐狸伫立的地点。他仰面倒在地上，额头着地，还流着血。
“求求施主别再杀生了。贫僧也知道你穷困潦倒，三餐不继。贫僧就以一贯钱买下你的捕狐陷阱吧。只要贫僧做得到的，我都会帮忙。虽是畜生，也有亲情。杀生之罪，将成为你投胎转世的业障。拜托你，别再杀生了，别再滥杀狐狸了。”
（别再杀生？）
狐狸还是以黑漆漆的眼珠子望着弥作。不，是弥作自己认为狐狸正在看他，因为狐狸的瞳孔中，映着弥作无药可救的罪孽。
杀生。
亲情。
此时，蕨叶上的露水滴落下来。这应该是不会发出声音的，弥作却觉得自己听到了水声。就在这一刹那，那只狐狸不见了。
“这位老板，您是从江户来的吧？”
突然传来人声。
“妈呀！”弥作大喊一声，向后转身，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祠堂树荫下似乎有个白色的东西。两手撑地的弥作只觉得心跳加速，浑身紧绷了起来。
是只狐狸。
祠堂后面露出一对尖尖的耳朵，接着一张狐狸脸便冒了出来。这下弥作吓得瘫坐在地上。
此时突然传来一阵令人魂飞魄散的笑声。
（是狐狸。难道是神派来的狐狸？这座祠堂会不会是……）
“还真是滑稽呀。想不到您竟然如此胆小。”
弥作已经喊不出声来。
“看来你真的是吓坏了。哈哈，我一向就爱恶作剧。”
说完，这张狐狸脸竟然掉到了地上。
是面具。原来那只是一个狐狸面具。
接着，一张女人的脸从祠堂旁冒了出来。她长一张瓜子脸，白皙的皮肤晶莹剔透，双眼细长如下弦月，眼眶有点泛红，张着鲜红的朱唇露齿而笑。
虽然弥作一直没注意到，看来这位女子老早就舒服地偎坐在荒废的祠堂后方了。
“吓了您一跳吧？”
那女人说着，动作轻盈地起身从祠堂旁走了出来，出现在弥作眼前。
她身穿色彩鲜艳的江户紫和服，披着草色披肩。太突兀了，树林中出现如此亮丽的女子，与周遭景色完全不相衬。看来她应该不是附近居民，但也不像个旅行者。
果然是……
弥作全身打了一个冷颤。不可能，这女子绝不可能是狐狸的化身。弥作从来就不相信禽兽会变成人这类传言。然而……刚刚为何会产生这种联想？冷静想想，应该是由于在这片荒野中突然听到人声而引起的恐惧所致。
虽然已经知道是个女子，他依然喊不出声来。
“这是怎么啦？大爷您看来像是被狐狸精给吓到了似的。难道我长得那么可怕？”
女人说完，半滑半走地下了土丘，接着轻轻一跳跨过岩石，来到弥作面前，动作简直就像只狐狸。
“真伤脑筋。难道大爷您真的以为我是只狐狸？”
她那一张脸生得还真是白皙。
“大爷您表情为何如此严肃？即便此处名为狐森，您也用不着这么紧张。没想到大爷您胆量竟然这么小。”
说完，女子又笑了起来。接着她微笑着伸出右手说道：
“别只知道站着发呆嘛！”
弥作不觉将两手藏进怀里。他不想被这个女人看到自己这双手，因为它们实在太脏了。
被嘲弄的弥作觉得没必要随她笑，便无言地站起身来。
“到了这儿才和您打招呼，难免让您吃惊。如果吓到您了，请容小女子道歉。事实上，从江户出发时，我就跟在您后头，也不是刻意要和您同行，不过，看到您健步如飞地走在前头，跟着跟着倒也习惯了。后来在上山路前的某个地方，却突然不见了您的人影。我当时以为可能是目的地不同，便继续往前走，到了这座小祠堂便稍事休息。没想到此时您反而出现了。”
从江户一路跟来……是真的吗？弥作非常惊讶。弥作走路速度一向很快，这女人真能赶过自己？
“看您这表情，好像不相信我说的？”女人皱着长长的眉说道，“我又不会把您掳来吃了。看我这身打扮，也看得出我不过是个巡回表演的傀儡师兼艺伎，可不是什么牛鬼蛇神呀。”
说得也是，可是……此人到底居心何在？说不定……
弥作这下更诧异了。没错，此人并非官员或捕吏，但听说捕吏会利用从小训练的部下秘密调查民众。所以虽然是个弱女子，也不可大意。
可是，他认为应该没有人追捕他了。那个女人的尸体，应该已经被当作自杀殉情而处理掉了，理应不会有任何人怀疑弥作。
那个女人……登和。追踪了她三个月，在三天前——
“大爷真的……真的要杀我吗？我没有跟任何人泄露消息，都没有讲啊。至少饶了这条命。孩子他……孩子他……”
血花飞溅。
血流满地。
是人血。
手，弥作整双手都被玷污了。
（不要。不要。）
“怎么啦，大爷？”女人大声喊道，“您脸色好像不太对劲。是不是一路从江户走过来太累了？只是，天气这么冷，您这一身汗是……”
“没有，我没有……”
弥作感到一阵晕眩。
这时那女人伸出手来说道：
“这可不行，在这种地方倒下去可注定要没命了。万一您死了，我可积不了阴德。要是让您就这么曝尸荒野，日后可要招您的灵魂怨恨。我可不想这样。来，过来吧。”
女人牵着弥作走向小冢。
弥作就这么让她牵过去坐了下来。然后女人捡起扔在一旁的竹筒递给弥作，对他说：
“喝点水吧。”
那女人告诉他，自己名叫阿银。但弥作并没有报上自己的名字。他不觉得有义务让对方知道自己的姓名。
水筒里的水都快漏光了，剩下的只够他舔上一小口，可能是盖子在落到地上的时候松掉了，但他还是感到很舒服。
不过，这也正是自己原本坐的地方。从这里可以看到那丛蕨叶。蕨叶对面则是刚才那只狐狸所在之处。
弥作这下开始纳闷自己为何要那么慌张了。
这女人顶多是个流浪艺人，根本没什么好怕的。一来她什么都不知道，即使知道，也不至于会对自己不利。即便她是捕吏的走狗，或者是强盗集团的一员，也没什么好怕的，因为——只要把她杀了不就得了。
“哎呀，真讨厌。”阿银故作撒娇语气，又说，“大爷这样坐着，想对我不利也会不方便吧？”
自己内心的杀意似乎被这女人给看透了，弥作整个人马上变得像只泄了气的皮球。
看样子是什么都做不成了，因为自己的步调早已被这女人打乱。或许必须稍微假装一下才行。而且……也许她真的是只狐狸。
“我不是告诉过大爷了吗，我不是狐狸。”
弥作惊讶地咽下一口口水，没想到自己心里想的全被这女人猜透了。
难道这就是大家所说的通灵能力？既然如此……
阿银再度笑了起来。
“真是抱歉，看样子还真被我说中了。您应该还在怀疑我吧？看您的表情那么呆滞。”
“你、你……”
“不会吧，大爷难道认为，我可以看透您的心思吗？讨厌，我又不是妖魔鬼怪，要我讲几遍您才愿意相信呢？”
“可是，你……”
（她应该只是个旅行者。别理她，别理她。）
弥作越来越慌张，渐渐头晕目眩起来。
大概是看透了弥作内心的慌乱，阿银优哉地一脚跨上土冢。
“大爷像是受到非常大的惊吓。其实，如果您心里没有鬼，即便鬼神也无法看穿您的心思。更何况您应该也看得出来，我不过是个小人物，我也是看到您这副坐立难安的模样，随便猜猜罢了。如果真的让我给猜中了，也不过是侥幸而已。”
说着，阿银往土冢上方爬了两三步。
弥作的视线紧追着她的背影。
“这么对您说或许有点自大，其实一个人心里有鬼，妖魔鬼怪就一定会找上他。反之，光明磊落的人就算想碰见鬼怪都碰不到。一个人若心生恐惧，即便看到破旧的雨伞，都会担心里头会不会伸出一只手来，看到挂在枯木上的旧草鞋，会担心里面会不会露出两只眼睛。可见世间一切奇怪的事物，全都是疑心生暗鬼、无中生有的。”
这女人讲的话倒也有几分道理，只是他内心明白，十分明白，自己之所以惊惧、恐慌，全都是有原因的。
弥作的疑心暗鬼无非是为了这件事。
“对吧？”如此笑问的阿银看起来非常亲切，眼神也纯洁无瑕，但这眼神却让弥作觉得和刚才看到的狐狸几乎一模一样。当然，照这女人的说法，我们之所以觉得别人眼神有异，完全是因为自己心里有鬼。
这下弥作也看开了。
“的确，你说得一点也没错。容我为自己的多疑向你道个歉。诚如你所说，我刚刚一直害怕你是不是狐狸化身，其实全都是因为自己心里有鬼。”
“您心里有什么鬼？”
“我看也不必再隐瞒了。我原本是个猎人，这一带的狐狸全都被我杀光了。如今路过此地，才会怀疑你是不是幻化成人形欲报亲仇的狐狸。”
这的确是事实，不过……
“这样说来是有点缺德。”那女人说道，“唉，杀生总不是善事，不过，如果那是您的生计，就另当别论了。猎人原本就是靠捕猎野兽为生，被您捕杀的狐狸也该明白，应该不至于幻化成人形出来报复吧？”
“也许吧。唉，也可能是我自己太胆小了。我还真没用呀。”弥作自嘲道。
自己曾经毫不留情地杀了好几个人。不，不是这样。
（那，我到底在怕什么？）
弥作心里再度嘲笑了自己一番，然后说道：
“我以前在剥狐狸皮时，从没觉得狐狸可怜。我心里想到的就只有这张毛皮值多少钱，能让我赚多少银两，不管成狐仔狐我都是见了就抓，抓了就杀。所以，与其说我胆小，不如说是因为我积了太多恶。”
积了太多恶，而且做得太过分了。
“可是您不是已经洗手不干了吗？”阿银抬头望着祠堂问道，“难道您不是因为同情狐狸而洗手不干了吗？是吧，您是觉得它们很可怜才不再打猎的吧，对不对？”
“没有啦。其实是有一位和尚看不下去，警告我杀生将成为来世的业障。听他这么一说，唉，我才开始有这种想法的。”
他在胡说八道，这番话不是真的。弥作根本不是个有慧根的家伙，这点弥作自己最清楚不过。他之所以不再打猎，原因是……
那个和尚，普贤和尚。
（“求求施主别再杀生了。贫僧也知道你穷困潦倒，三餐不继……虽是畜生，也有亲情……别再滥杀狐狸了。”）
“那和尚滔滔不绝地劝我，到头来我也觉得自己确实做得很过分。没办法，我天生迟钝，要不是被和尚点醒，根本就不会想到这些。”
“只要有人指点就能参透，也不坏呀。”
“或许吧。”
（参透了吗？根本没参透！）
“所以我从此就不再猎狐狸了。”
“这位大爷，”此时阿银一张白皙的脸转向弥作，说道，“野兽这种东西是会乘虚而入的。若是为人光明磊落，它们也没办法让人中邪；反之，若被它们发现人心虚，说不定就真的会变成妖怪出来作弄哟。”
“也许吧。”
“所以您自己也得多小心。”说完，阿银从挂在腰际的小药盒里取出几颗药丸，放在弥作的掌心。“这是些提神药。奉劝您吃下去歇一会儿再出发。我不知道您要上哪儿去，但还是稍微补补元气吧。”
“太、太感谢你了。我、我正打算前往这座梦山后头的寺院，造访当初开导我的和尚。没多少路了。”
“后山的寺院？那不就是宝塔寺吗？这可不行哪，大爷。”
阿银突然大声说道。
“宝、宝塔寺那儿出了什么事吗？”
“这您有所不知，宝塔寺那一带正乱哄哄的。官府好像派了许多人到那儿，恐怕很难进去。”
（官府。）
“这是怎么回事？官府？”
“说是在追捕嫌犯。”
“追捕嫌犯？什么样的嫌犯？”
“那还用说，当然就是坏人。不是盗匪就是山贼。据说一逮到路过这一带的旅人，便把他们剥个精光，然后把他们杀掉。一些比路匪更坏的家伙。”
（杀人。）
“你、你是指宝塔寺的普……”
（普贤和尚？不会吧？难道登和她……在被杀之前漏了口风吗？）
“怎么啦？大爷，您还好吧？”
阿银皱着眉头问道。感觉她的声音变得愈来愈远。
（普贤和尚？那个男人？那、那个男人，已经被捕了吗？）
“为什么？”
“您问我为什么？您这问题可真奇怪。我只听说，五年前有个在江户大阪为非作歹的盗匪头目，名叫荼枳尼伊藏，现在正躲在宝塔寺里头。噢，天哪天哪。据说捕快还没抓到人，所以，您最好别上那儿去。”
（荼枳尼伊藏。看样子我的运气还算不赖呢。这下子可走运了。可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要请她帮个忙吗？像只狐狸一样。）
“您怎么啦？大爷，来，把药吞下去吧。”
弥作把药含进嘴里。味道有点苦。此时他感觉意识变得一片模糊，渐渐为梦山的梦吞噬。他就这么在狐森的祠堂前湿漉漉的苔藓植物包围下，安静地失去意识。

白藏主 二
醒来时，他发现自己正躺在地板上。
睁开眼睛，他看到正上方是一根又粗又黑的梁柱，慵懒地挂在沾满煤灰的昏暗的天花板上。整个房间到处是煤灰，给人朦胧的感觉。看着看着，就连眼睛都朦胧起来。转头往旁边瞧，只看到一大片黑得发亮的地板。看样子应该是栋农民的房子。
不远处坐着一名男子。
“你醒啦？”
那男子说道。
弥作坐起身来，甩了几下脑袋。一阵刺痛顿时从脖子冲向脑门。
“你还不能起来。”
男子伸手按住弥作的肩膀说道。他看起来很年轻，不像是个乡下人，虽然也不是个武士，但穿着打扮相当整齐。
弥作把身子转了回来，低头望着地面。
“治平，治平，拿些水过来。”
男子大声喊道。
他的声音从耳朵侵入，在弥作脑壳里四处乱窜，让他头痛得不得了。过了一会儿，一位个子矮小的老人端着茶碗走了进来。“喏，喝下这碗水吧。”说着，老人把茶碗递给了弥作。这是一个有点破损的粗碗。
（那个女人呢？阿银？阿银呢？）
弥作伸手接过茶碗。
“觉得好些了吗？”
老人问道。
“我……”
弥作张开了嘴，却说不出半句话来。因为下巴一动，耳根一带就痛得使人痉挛。他勉强含了一口水，皱着眉头吞下去，整个人便往前俯卧在地板上。
他就这样趴了半个时辰。
年轻男子与老人似乎一直坐在俯卧着的弥作身旁。
“这是哪里？”
弥作缓缓抬起头来问道。
老人回答是他家。年轻男子接着说：
“我正好打狐森经过，看到你倒在白藏主祠堂前头，就……”
“正好？”
不太可能吧，那不像是有人会经过的地方。
弥作什么话都没说，但想必脸上已经露出一副惊讶的表情，年轻男子见状便开始解释：
“我不是坏人。我叫山冈百介，是江户京桥人。说了你应该也没听过。就当我是个初出茅庐的黄表纸作家吧。最近我专门写些让小孩解闷的读物和谜题，因此大家都叫我谜题作家百介。希望日后有机会能……”
“写些百物语吗？”一旁的老人以揶揄的口吻说道，“这种东西很快就不时兴啦。恐怕还没等到你出名，就已经过时了呢。”
百介面露嫌恶的表情回道：
“这不过是治平个人的看法，可是在任何时代里，妖魔鬼怪的怪谈都是不可或缺的。而且我认为，怪谈乃书籍故事之尊，所以……噢，我讲到哪儿了？喔，对，所以我才要这么累，游历诸藩到处收集掺杂咒术、迷信与古怪传说的乡野奇谈。结果，当我打狐森的古老祠堂前经过时，就……”
“干吗讲那么多以前的事？之后你就怎么了？”
个子矮小的老人倒着茶问道。
“怎么了？就是碰巧看到了这个人呀。”
“你认为这又是狐仙帮你带的路吗？别再胡说八道了好不好？那座森林的传说，其实是在治平我出生之前的事了。”
（狐森的传说？）
弥作没听过这则传说。
弥作原本是上州人。他搬到甲州是十年前的事，所以许多以前的传说他都没听说过。他在狐森落脚时，那座祠堂已是腐朽不堪，无人参拜，只有许多狐狸在里头蹿动。
“是个什么样的传说？”
“噢，抱歉。这个嘛……”
“是这样的，我是个……”
“你是个猎人吧？”名叫治平的老人冷淡地说道，“直到四五年前为止，你都住在那座森林中自己盖的小屋里，是吧？后来你好像搬走了。现在森林里狐狸与日俱增，真教人伤脑筋。”
“你知道我是谁？”
弥作惊讶地问道。老人则撅起嘴唇，露出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说道：
“或许你不知道吧。”他边说边从弥作手中取回茶碗，“我已经在这一带住了五十年啦。”
老人虽然这么说，弥作却不记得自己曾见过他。
这也难怪，弥作住在狐森中时，几乎没和其他人往来。
“那座森林里的祠堂到底是……”
弥作还没问完，治平便有点不耐烦地回道：
“祭祀的当然就是狐仙啊。”
“祭祀狐仙？”
这弥作就不知道了。
（那么，那女人是……）
“我以为那是祭祀稻荷的祠堂。”
“不对，不对。”治平连忙挥手说道，“那座土冢是一只名叫白藏主的老狐狸的坟。它是那座森林的土地神。就是因为有它的庇佑，当地才有那么多狐狸。所以，原本是禁止在那座森林里抓狐狸的。”
“真的吗？”
弥作在那座森林里抓了好几年狐狸。而且，还在祠堂前杀了不知多少只。
（这难道是报应？）
老人以无精打采的眼神凝视着弥作，问道：
“你会怕吗？”
“嗯。”
“也难怪你害怕。不过，我想你大概不知道这件事，才会在那里抓狐狸。至于白藏主作祟或怨灵之类的事……”
（这种事……这种事我哪会怕。只是……）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躺在那里？”
“喔，那是因为……”
“被妖魔附身了吗？”
（被妖魔附身？这么说来，那个女人——阿银是……果然是……不，可是……应该不可能吧。）
“是有、有个女人。”
“女人？白藏主就是母的呀，是只雌狐呢。”
（雌狐？那么，那女人就是……）
“可、可是，我……”
治平突然神经兮兮地大笑着说道：
“你这个猎人怎么这么胆小？不用担心啦。畜生就是畜生，怎么可能作弄人？会被这种东西吓到的无非是胆小妇孺之辈，或愚蠢至极之流。反之，了解五常之道的智者，狐狸对他根本构不成威胁。”
五常之道，也就是仁、义、礼、智、信。
“我刚刚跟你讲过，白藏主的故事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传说了。百介是个一听到这种事就全盘皆收的呆子，但我可不一样。在这梦山山麓住了五十年，从来没被什么妖魔鬼怪吓过。更何况，那些可恶的狐狸老是蹂躏附近的田地，幸好有老兄你搬来把这些恶棍全杀光。”
全杀光？听到这句话，弥作不禁浑身痉挛，伸出双手看了起来。这双手好脏呀。上头沾满泥土、枯草、汗水以及鲜血。
“难道我真的碰上狐狸精了？”
弥作说道。
治平闻言，露出一脸困惑的表情。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直到不久前，弥作都不相信狐狸会幻化成人这种蠢事。若今天这件事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想必现在他脸上也会有着同样困惑的表情。
弥作继续说道：
“的确，我到现在还是不相信狐狸会成精这种事，不过，正如治平老先生所说，我直到五年前都住在那座森林里，捕到狐狸就剥皮去卖。正如你所说，在五常之道方面我是有所欠缺，因此，今天才会在那座森林做了那场白日梦，这一切都是我的……”
“喔，你等等。”治平打断了弥作的话，说道，“我不清楚你遇到了什么事，但可不能马上就断定是白日梦。你遇到的女人，说不定真是个人，甚至可能是个女强盗。”
（强盗？会不会是官府正在追缉的强盗头头？）
“对了，那宝塔寺……”
“宝塔寺？宝塔寺怎么啦？”
“没有啦，就是……”
“你和宝塔寺有什么因缘吗？”
百介惊讶地瞪大眼睛问道。但弥作不敢说出真相，只好含糊其词地反过头来问治平，宝塔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噢，就是和白藏主有关呀。”
“就是那只狐狸还是什么？”
“是的。就是那只老狐狸，它化身成和尚，在宝塔寺做了五十年的住持。这古怪的故事够傻了吧？不过是昔日的民间故事罢了。”
“狐狸变成宝塔寺的住持？”
如果它变的是和尚，那倒还好。
“那……那是……”
“所以我说是很久以前的故事呀。”
治平扭曲着一张脸说道。
“你也有兴趣吗？”
百介问治平。
“噢，这个嘛……”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这件事会牵扯到宝塔寺？）
“算了，这种古老传说是查不出真相的。”
治平似乎放弃了，说道。
百介则苦笑着说：
“治平认为这不过是个捏造的无聊故事，事实上，我周游列藩，到处听说类似的故事呢。”
“所以，更能证明这些故事都是唬人的。”
“别打断我的话，就让我扼要地说明一下。在很久以前，也不知道有多久，反正应该是治平出生之前，大概五十几年还是一百年前，那座森林里住着一个和你一样的猎人，而且也专门抓狐狸。”
“既然他靠打猎为生，抓狐狸也是理所当然的。”
“也许吧。那个猎人和你一样爱滥捕，他把森林的土地神，也就是一只老狐狸所生的许许多多幼狐悉数猎捕殆尽。老狐狸悲恸异常，就化身为宝塔寺的住持，前去造访这个猎人。”
“他为什么选择宝塔寺？”
“因为宝塔寺的住持刚好就是猎人的叔父，原本就叫白藏主。”
“噢……”
“幻化成白藏主的老狐狸和猎人见面之后，便拿出不知从哪里偷来的一小笔钱交给猎人，要求他别再杀生，也教诲这个猎人，杀生的罪孽将让他下辈子遭报应等等。”
（“求求施主别再杀生了……贫僧就以一贯钱买下你的捕狐陷阱吧……虽是畜生，也有亲情。杀生之罪，将成为你投胎转世的业障……别再滥杀狐狸了。”）
那个和尚就是……普贤和尚。没想到，就是那位和尚。怎么可能？怎么有这种事？怎么有这么莫名其妙的事？
弥作不由得脊背发凉。
“可是，一个猎人如果不再抓狐狸，就没办法维持生计。他从和尚手上拿到的那点钱没多久就花光了。于是他便前往宝塔寺找他叔父，请求白藏主允许他抓狐狸，要不然就再给他一笔钱。这下老狐狸伤脑筋了。”
说到这里，百介从怀中掏出笔记簿，看了一下，继续说道：
“老狐狸决定早猎人一步赶往宝塔寺，设计诱出本尊白藏主，并杀了他来果腹。”
“真是恶劣。”
“它毕竟是只畜生嘛。”治平有点不耐烦地说道，“但要说恶劣，最应该被指责的应该是那个猎人，因为他杀害了更多生命，不，猎人之中最可恶的其实就是……”
（就是我。）
百介翻了翻笔记簿，继续说：
“狐狸再度变身为白藏主之后，击退猎人，后来连续担任宝塔寺住持五十年之久。五十年后，他前往倍见的牧场参观狩鹿，结果真面目被名叫佐原藤九郎的乡士饲养的两条狗——鬼武与鬼次看穿，当场就被咬死了。据说那是只刚毛银白如针、浑身雪白的老狐狸。”
“雪白的？”
（那个女人，那个巡回艺伎……）
“据说那只老狐狸就被埋葬在我发现你的那座小冢。后来居民开始祭祀白藏主，尊它为森林守护神，之后就没有人敢在那里抓狐狸了。”
“至少在你搬来之前为止。”
治平以沙哑的声音做了个总结。
一座没有人敢在里头抓狐狸的森林。这就是这座森林里狐狸为数众多的原因，弥作也是因此才在那里定居下来的。
百介再度打开笔记簿，说道：
“之后，凡是狐狸精幻化成法师，都被称为白藏主，甚至连如狐狸般愚蠢的法师都被称为白藏主——这是我听别人说的。另外，也有人认为能剧《钓狐》就是根据这个故事改编而成的。”
弥作愈听脑子愈混乱，不，应该说是愈错乱。他喝点水润泽喉咙，才渐渐讲得出话来。
未免太巧合了。这故事里的猎人，所作所为几乎和弥作一模一样。如果这真的是自古以来的传说，不就等于弥作的前半辈子都白活了？自己过的竟然是和古老传说完全一样的生活，这不是件很可笑的事吗？
“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弥作忍不住问道。百介再度翻阅起笔记簿。
“当然，这故事有几成属实，我也无法确认。不过，宝塔寺里好像也有类似的传说。事实上直到十年前为止，那座小冢与祠堂都是由宝塔寺负责管理的。我曾经和已经过世的住持见过面，听他提过这个故事……”
“什么！”
（这家伙见过伊藏？）
“你、你见过那、那位住持？”
百介讶异地望着一脸狼狈的弥作。
“见过呀。如果再晚一点，可能就没能赶上了。”
“没能赶上？你的意思是……”
（是指捕吏的封道搜索吗？）
“你说你赶上了，那、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十天前而已。当时我初到此地，才开始寄住在治平家不久。”
（十天前？）
“那，你来这里主要是……”
“主要是为了打听一件事。听说这里好多年前真有一位叫作白藏的和尚，寺传中也有记载，说这和尚很疼爱一只独脚狐狸。所以，我好奇这会不会就是那个传说的源头。”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要问的是……”
百介这下更是一头雾水了。
“提到独脚狐狸，其实唐朝就有类似的传说，讲的是一只独脚但博学多闻的老狸猫，但不是狐狸。”
弥作紧张得一颗心乱跳。
“对、对不起，我、我要问的不是这件事，是……”
这下百介打断了弥作的话：
“你要问宝塔寺的事情吗？那座寺院昔日一度香火鼎盛，但不知你知不知道，现在只剩下住持一人独自留守。唉，看来挺寂寞的。记得这位住持叫作白玄上人，又称普贤和尚，被誉为普贤菩萨转世。哎，你会不会也认识他？”
弥作低着头，轻轻回答了一句：
“是的。”
百介闻言，露出了奇妙的表情。
“奇怪，我去找他时，他看来还老当益壮的呢，真没想到现在会碰上这种事。治平，你说对不对？”
治平不耐烦地点了点头，同时拿起身旁的铁壶，在刚才那只碗中倒了些水。
“你指的是官府的搜索吗？”
“什么？”
百介惊讶地张大了嘴。
“你的意思是那个和尚被逮捕了？”
“他死了呀。”
“是被判死罪，还是当场被打死的？”
“噢，看来咱们的话没对上。”百介困惑地搔搔头说道，“其实是这样的，之前我之所以去拜访他，是因为那个传说和唐土的故事很类似，想了解详细情况。我问他有没有相关文书可供参考，那和尚爽快地答应了我的要求，表示会到经藏或库里 找找。”
“真的是那位和尚？”
（这怎么可能！）
“和尚要我等候三日，所以，过了三天，也就是六天前，我再度前往宝塔寺。但走进寺院大门后，任我怎么喊都没人回应，走进去一瞧，才发现他在本堂，已经死了。”
“六天前？”
“是的。我真的吓了一跳，立刻连滚带爬地冲回这里，拜托治平通报附近百姓。”
“我们也不知道他的本山在哪里，属于什么宗派，所以不知道该怎么帮他举行葬礼，后来我们只好从邻村寺院请来一位和尚，草草安葬了他。”
（伊藏死了？！不，不可能。不是才说过官府派人到宝塔寺抓人吗？那么我……）
“我到底……我到底昏睡了几天？”弥作以嘶哑的嗓音问道。
“怎么啦？看你脸都发绿了。”
治平拍了拍弥作的背，递给他一碗茶。弥作接过来一口气喝干，告诉两人那巡回艺伎阿银说了些什么：
“那、那座寺院里，有个盗匪头头。”
寺院是最好的掩护嘛。
“还说这个盗匪专门劫掠路过梦山一带的旅人。”
比拦路抢匪还恶劣。
“一逮到人就杀。”
治平满脸惊讶地问道：
“这么说来，你真的是碰上狐狸精了。哪可能有这种女人呀，那一定是狐狸变的啦。”
治平这番话朦胧地在弥作耳边响着。
（你们在说什么？我看你们俩才是狐狸精。）
接着，在不知不觉间，弥作又昏了过去。

白藏主 三
丁零——
他似乎听到了铃声。稍稍睁开眼睛，眼前一片黑白，视野一片模糊。没有梁柱，没有天花板，只看到一片天空。天空？
怎么回事？只觉得地上湿湿软软的。他转头望望。那老人呢？那年轻人呢？他闻到潮湿的泥土有点潮湿的臭味。
绿色。白色。阳光。蕨叶丛与水滴。
“弥作。弥作……”
有人在喊弥作的名字。啊，是法师。蕨叶丛后方似乎有一位和尚。这和尚是狐狸变的吗？
（可是，我已经把这和尚杀掉了呀。把他用铁锤捶死了，像捶死一只狐狸。）
“弥作。弥作……”
（不，不对。）
弥作醒了过来。喔，这里是土冢，是狐森的土冢。那和尚并不是普贤和尚。
“老大……”
弥作一下子跳了起来。蕨叶丛对面的草丛阴影里，站着一个身缠法衣、手持锡杖的大块头老人。他就是荼枳尼伊藏。
“我还以为你已经逃走了呢。”
“老大，老大，你……”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登和呢？你把她给杀了吗？”
（登和。我把登和给……）
“杀……杀了。”
“真的吗？”只听到一个低沉粗哑的声音在森林中回响着。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嗯，是真的。我……”
“我是不是瞎了眼睛看错人了？喂，弥作，号称杀人不眨眼的弥作，不过是杀个女人，竟然得花上三个月？”
伊藏挥舞着丁零作响的锡杖走向弥作。从树梢泄下的阳光形成点点亮斑，照在他的脸上，让他的五官看起来更加模糊。不过，来者应该就是伊藏，一定错不了。
“因为我不知道她住哪里。”
“我没告诉过你吗？你打算和她一起远走高飞吗？”
“胡说八道。我已经……”
“我说得没错吧，登和已经怀了你的孩子。你怎么可能杀她？”
（“大爷真的……真的要杀我吗？我没有跟任何人泄露消息，都没有讲啊。至少饶了这条性命。孩子他……孩子他……”）
血花四溅。
“我把她杀了。”
（我，我就是用这双手，杀了登和。）
“杀她，就像杀狐狸那样吗？”
“是的，像杀狐狸那样。”
“为什么？”
“就是照你的吩咐啊。”
伊藏大笑起来。那是从丹田发出的轻蔑的笑声，坐在地上的弥作手里抓着泥土，愣愣地看着伊藏大笑。
“嗯。刚刚飞毛腿政吉已经传来消息说，品川的旅馆里发现有人殉情自杀。女的，确实是登和。”
“你果然在监视我。”
“我能相信你吗？”
伊藏大吼一声，抡起锡杖，使劲朝弥作打下去。
弥作从土冢上滚落下来。
“我完全按照老大的吩咐……”
“废话少说！”
伊藏开始踢弥作。
“我甚至连自己的孩子都给杀了，就用这双手……”
弥作看着自己肮脏的双手，上面沾满了泥土、枯草，还有——血。
（这些血，是我亲生骨肉的血。）
“哈哈哈，所以，我才要问你为什么要杀害他们？”
“那不是老大您吩咐的吗？”
“是你自己搞错啦！”
弥作腹部被踢，整个人蜷作一团。
“即使没有我吩咐，你也应该把登和处理掉。喂，弥作，你这家伙真大胆，竟敢搞上老大的女人，是不是不要命了？我本来打算取你性命的。你不只搞了我的女人，还把我关的女人放走，交代你的事也做得一塌糊涂。你居然还敢跑来找我，骗我说要改邪归正，却搞出了一个孩子，你不觉得自己很可笑吗？”
弥作好不容易才挤出几个字来：
“这……老……老大……”
“干吗用那种眼神看我？我问你，登和原本不就是你的女人吗？当时你还没来道上混。你忘了自己五年前在这里做的决定吗？你早就把灵魂卖给我了。”
伊藏再度挥起了锡杖。
“我、我可不记得曾把女人卖给你啊。”
混账！锡杖又朝弥作背部打了下来。
呃！弥作发出痛苦的呻吟，口中含满血水。
“干杀人放火这一行的强盗，怎么可能和良家妇女成家？我曾警告过你，干我们这行绝不能为感情所累，所以，千万别沾染上女人。我说过吧？我警告过你吧？”
伊藏不断用锡杖捶打着弥作。
“所、所以，我才和登和分手。后来，老大你就将登和据为己有。这件事情我不知道，没人告诉过我。”
“难道我所有的事情都得一一向你报告？你以为你是谁啊？是她自己跑来找我，主动献身的，还说要她做任何事都可以，所以我才把她留下。可是看看你们是什么德行，未免也太可笑了吧，竟然旧情重燃，还敢说自己想金盆洗手？你这个窝囊废！”
弥作下巴挨了一记上踢，他整个人仰天翻了过来。
蕨叶丛上的露水闪闪发亮。
他感到呼吸困难。
难道这……真的不是梦？为什么觉得四周都在摇晃？是不是由于树叶缝隙间泄下来的阳光？他觉得所有的树木都在摇晃，夕阳也在摇晃。
不，百介不是曾说过，宝塔寺的住持在六天前死了。不。那是一场梦。可是，阿银也说了。官府派人到宝塔寺抓人。
那也是一场梦吗？不。难道，就连五年前的那件事也是一场梦？根本就没有普贤和尚这个人？难道当时那是狐狸化身？若真是如此，一切都是梦，都是梦。全都是狐狸搞出来的幻觉。
弥作把手伸进怀里。
这不是很奇怪吗？伊藏为什么会一个人跑来这种地方？伊藏如此谨慎多疑，怎么可能没带半个手下护卫，就独自跑进狐森来？
弥作把脸转过去。
伊藏背对天空，在阴影中的五官完全看不清楚。唉，这光景。
这光景，不就和五年前完全一样吗？当时弥作就是在这里，像这样。不，这不就和……
（伊藏已经死了。现在对我又是骂又是踢的，一定是只狐狸。一切都是骗人的，是狐狸幻化来作弄我的。）
弥作在怀里摸到自己的武器。这是他非常熟悉的武器。
弥作抓到的狐狸之所以能高价卖出，理由是：狐狸皮上没半点伤。
皮上既没有枪伤，也没有刀伤。因为他以熊脂烹煮的老鼠做诱饵，活捉到的狐狸，全都被这把铁锤……
弥作弓着身子一跃而起，将对方扑倒在地，趁其惊恐不已时，朝对方眉间施以一击。
（啊。和那天完全一样。）
血。
只见作僧侣打扮的男子身子往后一仰，缓缓倒下去。法衣在风吹动下膨胀起来，锡杖咔嚓一声被抛了出去。接着传来一阵沙沙声，如同墨染的布摊了开来。
弥作往后倒退几步，来到土冢上方，沿着斜坡一屁股坐下。
（完全一样！）
和尚额头流着血，四脚朝天仰躺在地上。前方是闪闪发光的蕨叶丛。
一切都是从这光景开始的。
五年前，一个和尚不知打哪儿冒出来，卑躬屈膝地拜托弥作别再杀害狐狸。和尚告诫他，生命有多可贵，杀生罪孽又有多深重，但弥作完全没有听进去，一心只想赚更多的钱。因为他打算和登和成家。
待他向和尚说明原委后，和尚就给了他一点钱。和尚还承诺会答应弥作的任何要求。但弥作没有接受，他表示那点钱解决不了问题。不料那和尚非常坚持，任弥作再怎么闪躲，他还是紧追不放。
最后那和尚举起手中的锡杖，大喝一声。弥作便反射性地拿出铁锤把和尚给杀了。
今天也是同样的情况。
当时，从祠堂后头走出一个人，就是伊藏。
“好啊，这下子被我看到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就来帮我些忙吧。像只狐狸似的。喂，猎人。猎人。”
丁零。
一阵铃声响起。弥作回头一看。只见祠堂后方露出一双尖尖的长耳。是狐狸。这怎么可能？
“谁？是谁？”
只见一个白色的东西，倏然从荒废的祠堂正后方冒出来。
“什么人？”
尖尖的耳朵，长长的尾巴，白色的脸。
“狐……是狐狸？”
当然，这是错觉。他不过是把修行者扎头发的木棉头巾错看成畜生的耳朵，后头往下垂的带子误认为是狐狸尾巴，并把这男子光滑白皙的脸庞看成是狐狸的脸，就是这么回事。
结果，站在他眼前的是个身穿白衣的男子，胸前还挂着一只很大的偈箱。
“你以为变成人形就有用吗？我不会再受骗了。”弥作抡起手中的铁锤，说道，“你是狐狸！你是只狐狸吧？”
男子以悲伤的眼神凝视着弥作，或者说是凝视着弥作后方的尸体。
“你把他杀了？”
“是的，我把他杀了。我把他杀了又怎样？我是个猎人。猎人杀狐狸是不会犹豫的。你放马过来吧。你这只死狐狸。”
弥作又往前跨出一步。
“喂，且慢。你看我这身打扮，我不过是个专门除妖驱邪、游历诸藩的苦行僧。如果我是个妖怪，身上会带这些东西吗？”
男子从胸前的偈箱中掏出几张护身符往空中撒去，纸片缓缓飘落地面，有的还掉落到弥作脚下。
弥作将它们踩烂。
“少啰唆！我不会再上当了。”弥作大吼，“你一定就是狐狸。不只是你，那个女人、那个老头和那个年轻人，不，连伊藏和那个和尚，全都是狐狸！你们都是狐狸变的。没错，我一直被你们耍得团团转。根本没有经过五年。全都是骗局。你们这些畜生还真厉害，还能变得这么像！”
弥作再度举起手中的铁锤。
男子依然一动不动。
“果不其然，看来杀人不眨眼的弥作真不是浪得虚名，身手如此矫健。可是，你杀得了我吗？”
“哼！你还真大胆。我懂了，我已经懂了，你们的心情我都懂了。我不该杀小孩的。因为即使连畜生也有亲情。”
弥作泪水夺眶而出。
“我确实杀了小孩，你们的小孩。请原谅我，我确实杀了好多只。可是，我已经不再杀生了。所以，请你立刻停止作法，我这就离开，去和登和一起生活。”
啊，已经受不了了。不管是做梦还是幻觉，弥作对杀人已是彻底厌烦，厌烦透了，非常疲倦。他唯一的心愿就是回归正常生活。然而，白衣男子用非常沉稳的语气清楚地说道：
“登和她已经不在了呀。”
这只狐狸竟然还在演戏？
“住口！我不是告诉过你，不会再被你骗了吗？”
“我没有骗你，登和她已经……”
“好，我知道了。不必再演戏了！”
“是你亲手杀害她的。”
“不是告诉你我已经知道了吗？！”
弥作终于把铁锤放了下来。
“你看，我已经不再杀狐狸了。这一切都是梦吧，告诉我这是一场梦！”
“不，这不是梦。”
“你说什么？”
“这五年来——你替强盗干活的这五年间所发生的一切，都是事实。”
“骗人，我不会被你骗了！”
“别再逃避了。你虽然没再杀狐狸，却改为杀人，这五年里你杀了这么多人。最后甚至连你自己的骨肉都……”
“别再说了。别再说了。”
“禽兽是不可能幻化成万物之灵的。你还真是可笑，竟然还以为我是狐狸的化身，其实是你自己心虚。”
“这一定是一场噩梦。这一切……”
“这不是梦，看看你自己的手吧！”
弥作注视着自己的手掌。
孩子的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弥作崩溃了，如今已是虚实不分，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那男子把手中的铃铛凑向弥作的鼻尖，摇了一下铃。
“御行——奉为——”
弥作猛地跪下了。
“弥作你听到的、看到的，一切属实。你确实杀了慈悲的普贤和尚，也杀害了无辜的旅人，而且在当强盗时杀害了许多人，最后甚至连钟情你的女人，还有你的骨肉，都被你杀害。你罪大恶极，一辈子都无法解脱。不，也不知道你有没有来世，即使有，你下辈子还是要背负这些罪孽。只不过……”
“只不过……只不过什么？”
“只有那个伊藏是狐狸。”
白衣男子说着，缓缓转过头去。
刚刚那穿着法衣的盗贼还躺在地上。
白衣男子走到尸体旁，摇了一下铃。
“你还真是罪大恶极呀，老狐狸。”
蕨叶丛摇晃起来，露水滴落。
“这一切……这一切如果不是事实，也是因为狐狸的缘故。就是因为狐狸，我，我这双手，刚刚才……”
动手杀人。
“普贤和尚也就是荼枳尼伊藏，五天前已经死了。那年轻人不是这么说的吗？那不是很好吗？”
白衣男子说完便蹲下来，利落地脱下了伊藏身上的法衣。
“这畜生不配穿这身衣服。这是普贤和尚的法衣。不，是白藏主的法衣。来，弥作。”
男子把法衣交给弥作。
“从今天起，你就是白藏主了。快穿上衣服，剃度干净，立刻去宝塔寺。后半辈子就在那里为遭你杀害的人祈祷冥福吧。”
“宝、宝塔寺？”
“那里现在没有人，全被抓走了。”
“全被抓走了？”
“快去吧。”
弥作慌忙抓起法衣，飞也似的沿着分不清是梦还是山的梦山小路跑去。

白藏主 四
猎人离开后，谜题作家百介才从祠堂后面现身。
从土冢上往下看，身穿白衣的又市背后，有个只穿着内衣、个头非常大的秃头男子，呈大字躺在地上。
“又市。”百介呼喊着跑下土冢。
接着又有两个人从森林树荫下窜出来。一看，正是巡回艺伎阿银和已经换下农人装扮的大嘴巴治平。
“又市，那家伙不会出问题吧？”
“应该没问题。”又市双手抱胸说道，“除了弥作和这个伊藏之外，官府从昨晚到今早，已将荼枳尼那帮歹徒悉数绳之以法了。”
听又市说完，治平还是很担心地看着猎人离开的方向。
“不过，那猎人毕竟和那些家伙是一伙的，而且罪状也不轻。他们这群无情无义、目无法纪的歹徒，一被逮捕就会出卖同伙。即使不会立刻出卖，官府严厉的审问大概也会逼他们松口。总之，即使他安全逃回去，回到他们的根据地宝塔寺，也总有一天会被发现吧？”
“不必担心，大家都认为他已经死了。”
“真的吗？你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又市还没回答治平的问题，百介便插嘴问道：
“又市，这次，这次的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百介完全蒙在鼓里。
“噢，其实也挺仓促的。”又市说完，取下头布擦了擦脸，“真对不起你，我们突然找你来帮忙，想必把你吓了一跳吧？”
“这我不介意。”
百介挥挥手说道。这时又市突然露出难得一见的悲伤表情，淡淡地说：“唉，我也是受登和所托。”
“登和？就是和刚刚那个猎人有婚约、后来又被伊藏据为己有的女人吗？”
“没错。”这次轮到治平回答，“那姑娘真可怜。为防万一，原本我们已经安排她躲到江户品川去了。”
“躲起来？”
“是的。但弥作这家伙要比想象中厉害，一下子就找到她了。我赶到品川时，登和已经不见了。”
“我还是不懂。”百介摇头说道。他完全搞不清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于是，又市一脸神秘地回答：
“好吧，容我把原委从头说来。五年前，弥作在这座森林里以捕狐为生。”
这个百介已经知道了。
“后来，他在市场上认识登和。据说弥作打算和她成亲，因此更努力猎捕狐狸。但就在这时，宝塔寺住持白玄这位怪和尚前来劝他别再杀生。想必你也知道，宝塔寺是个快要废弃的山中寺庙，据说白玄和尚慈悲心肠。只是不论他如何劝诫，弥作就是不听，逼得这位仁慈如普贤菩萨的和尚露出了怒容，朝他大喝一声，不料……”
“就这么死在弥作手上。”阿银把话接了下去，“那猎人大概也不是存心要杀害他，总之这不过是个偶然，算是个不幸的偶然吧。在他杀完和尚时，这家伙……”阿银看了看躺在地下的伊藏的尸体，“正好就躲在这座祠堂后面你原本藏身的地方。”
百介也朝尸体看了一眼。据说荼枳尼伊藏宛如恶鬼罗刹，是个恶名昭彰、无恶不作的恶徒，也是个盗匪头目。然而，眼前躺在地上的他，既非鬼也非蛇，死了也没露出尾巴，不过是个秃头的老人罢了。
又市凝视着伊藏的脸说道：
“这家伙呀，可以说是强盗中最恶劣的。他奸淫掳掠样样都来，就连同行的盗匪都怕他。他在京都大阪一带干了太多坏事，令自己无处容身，只好流浪到江户。到了江户，他仍旧不改大开杀戒的习惯，最后连江户也待不下去，只好转移到甲府这一带。这时，他碰巧看到弥作杀人，就恐吓弥作。也算是狗急跳墙吧，结果——”
“这恶棍还真是想到了一个好点子。”治平说道。但百介还是听不太懂。
“伊藏逼弥作当他的手下，否则就要向官府报告他杀了人，是吗？”
“事情才没这么简单呢。”治平愤愤不平地说，“不过说简单点就是这么一回事。伊藏这家伙做起坏事来脑袋特别灵光。想必这混账并不认为弥作能当个好手下，而是一眼就看出弥作在杀人上的天赋。”
（杀人也得看天赋？如果有的话，那应该算不上是技术吧。）
百介不愿再想下去了。
治平接着说道：
“伊藏这家伙还看上了被弥作杀害的人——也就是气绝身亡的和尚。”
“看上了什么？”
“他决定借用这和尚的身份。”
“噢，原来如此。可是这应该不容易吧？即使不是盗贼，不论是谁，只要不具备僧籍，要变成僧侣并不是那么容易。”
百介说道。又市闻言，露出一脸苦笑。“这要看情况吧。”他回答，“如果他打算伪装的身份必须和许多人接触，即使不是和尚也很困难。反之，无论是乔装和尚还是大夫，只要不和人接触，就很容易成功。据说当时宝塔寺里只剩下几名小和尚，后来都失踪了。我们猜测，他应该把他们都给杀了。不，可能是他逼弥作下的手。再加上这座寺院如此荒凉，信徒大概也没几个，伊藏认为自己应该可以骗过这些信徒。总之，伊藏这家伙打算把地处荒郊野外的宝塔寺当贼窝，再慢慢将四散的手下找回来，准备在此地东山再起。”
阿银接下话说道：
“这个计划也需要一些资金，所以这个恶徒先派弥作出去抢劫，以这种方式筹集资金，企图进一步招兵买马，好开始干坏事。对吧？”
“可是，即使被伊藏抓到把柄，弥作为何甘于干这种差事？”
再怎么说，杀人毕竟是件很残酷的事。一般人应该下不了手，百介心想。难道说，弥作果真有杀人的天赋？但是，这真的算得上天赋吗？
治平说：
“弥作也不知道背负了什么罪孽。伊藏这个恶棍说服他的理由很简单，反正已经杀了人，杀一个和杀两个，甚至杀十个或一百个没什么两样。结果，可能是自暴自弃，过了两年左右，弥作就完全变成了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暴徒，恶名远播，连江户人都知道。”
“杀手？他不是变成抢匪吗？”
“要重新聚集四散的盗贼，一定要有钱、有力量。荼枳尼伊藏需要这样来警告大家，谁敢背叛他就会没命。因此弥作就这么沦为伊藏肃清背叛者的工具。”
“那么……”
阿银朝伊藏瞪了一眼，之后叹口气，说道：“最可怜的就是登和了。她急着想帮助性情暴变的弥作，找上了宝塔寺，没想到她的努力却适得其反。”
“可是阿银，刚刚伊藏不是说过，登和是自己跑去找他的吗？”
阿银闻言，不屑地说道：
“还不是掉进了这家伙设下的圈套。对伊藏这种恶棍来说，自己找上门来的女人，哪有不纳为禁脔的道理？”
“结果登和就沦为伊藏的女人。可她还是无法忘掉弥作。后来，她偷偷地和弥作旧情复燃。伊藏当然不会默不吭声。”
百介若有所悟，自言自语：
“所以，事情才会变成……”
“没错，”又市点头说道，“她怀了他的骨肉。登和担心弥作以及自己肚里的孩子，她知道这样下去绝不是办法，所以就躲了起来。但一想到弥作还留在伊藏那里，她又坐立难安。登和认为自己只身逃出虎口，日子也不会幸福，她非常担心伊藏对弥作下毒手，愈想愈焦虑，就……”
“就来找你帮忙。是吧？”
“可是，事情已经太迟了。”又市懊悔地说道，“我没料到伊藏派来的刺客会是弥作。想必弥作也知道他要杀的人就是登和。弥作的城府显然比我们想象中还深。”
“一开始原本打算将除了弥作之外的歹徒一网打尽，所以我写了一封信到荼枳尼的根据地。喔，那些家伙的栖身处是登和从弥作那边探听来的。”
“信？”
“是的，我在信中谎称伊藏三天前暴毙了。他抢来的金银财宝就藏在宝塔寺里，谁先找到就是谁的，那些利欲熏心的家伙必会争先恐后地冲向宝塔寺。这正中我下怀。到时我先诱出伊藏，让他离开寺庙，再通报官府前往围剿，便大功告成了。”
就是这样的，又市望着治平说。
“可是后来如意算盘被打乱了。正如刚才所说，登和被掳走了。隔天，尸体就出现在沙滩上，还和一个男人绑在一起。”
“这是被布置成殉情的模样？”
“这些家伙做事还真周密呀。”又市说道，“看到登和的尸体时，就连又市我也有点乱了手脚。但是我是个举世无双的诈术师，怎么能闷不吭声？于是我便决定来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骗了一个负责监视弥作、名叫政吉的小混混。”
“怎么骗的？你这个耍诈术的，少给我故弄玄虚。”
治平质问又市。
“那还不简单，就是让他们相信海边殉情自杀的，就是弥作与登和。”
“原来如此。你捏造了弥作已经死亡的消息？”
“没错。政吉立刻赶去回报，但他还没来得及离开品川，就被官府逮住了，如今可能正在接受审问，想必他会供出所有同伙，应该也会坚称杀人魔弥作已经死了。”
“那么，伊藏收到的快报也是假的？”
“没错。我们捏造了一段讯息：昨夜小弟亲眼看到登和被弥作所杀，今早已被人发现。但登和似乎已经通报官府，得小心官兵，因此弥作请小弟转告头目，请速前往狐森。”
“噢。”
“我们也赶紧改变策略，毕竟情势如履薄冰，出一点差错，就会全盘皆输。只要歹徒中有一个与伊藏或弥作相遇，我们的计划就会泡汤。同样，在这些歹徒落网之前，如果弥作与伊藏见面，计划也会化为泡影。”
阿银蹭了蹭脚，说道：“因此，又市盯住伊藏不放，我则紧跟着弥作。弥作这家伙脚程很快，阿银我跟得上气不接下气。幸好他走进这座森林稍事歇息。如果他直接走到寺院，后果就不堪设想了。真是把我吓出一身冷汗呢。”
一如往常，这次百介对这班人的高超手腕仍是敬佩有加。这次百介虽然被治平叫来，但一直不了解事情原委，最后不明不白地帮他们布下了这个骗局。
虽然百介曾见过宝塔寺住持的故事是虚构的，但白藏主的传说倒是真的，这一带自古就有相关的记载。百介的行动，都在这群人的掌握之中。
百介带着复杂的心情俯视着盗贼的尸体。这个恶棍浑身被草露沾湿，已经气绝。
百介也试着体会弥作的心境，但实在无法体会，实在无法体会他的心境。
“又市，”百介注视着尸体的脸，头也不抬地问道，“你原本就看准弥作会在这里杀掉伊藏吗？”
（这就是设下这个局的最终目的？）
百介抬起头来，仰望着又市。
“你是希望借弥作之手，解决掉伊藏吗？”
“那家伙……”又市讲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百介先生，情况并非如此。”
“那是怎样？”
百介不由得悲伤起来。于是他又问道：
“你这些计谋还能解决什么其他问题？比方说，弥作将因此得到救赎？”
今后弥作将会如何？他将有什么感受？
又市一句话都没回答，只是默默地戳着蕨叶丛。
反倒是治平替又市回答道：
“百介先生，伊藏与弥作为非作歹，已罪无可赦。如果伊藏继续如此教唆弥作杀人，如果弥作真的厌烦了，只要把伊藏杀了就成。以弥作的力气，杀伊藏应该不成问题，但他直到情势恶化至此都还没有杀了伊藏，原因何在？”
百介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治平看了一眼死去的伊藏，懊悔地说道：
“我们还能怪伊藏这家伙吗？弥作虽是奉命行事，但他却亲手杀了登和，连尚未出生的小孩都惨遭他杀害，他还能有任何理由辩解吗？所以伊藏这个死在这里的歹徒，其实就等于弥作自己。连怀了自己孩子的女人都要杀死，就算是被迫也不能谅解。这让我们一筹莫展。所以，正如你所说，不是这家伙死，就是弥作死，问题才能完满解决。我们并不嗜血，但这也是无可奈何。当弥作对登和下手时，我们其实就已经失败了。今天这样做，难道仅仅是为了报复吗？不，让当事人彼此砍杀，应该不是个完善的处置方法。没错，伊藏和弥作都是恶贯满盈的家伙，若是被逮到，绝对要被处磔刑，即使今天没有横尸于此，也总有一天会受到官府的制裁。所以……”
“这我并不赞同。”又市说道，“我们既不是官府的走狗，也不是义贼，因此并没有权力制裁或讨伐恶徒，甚至连指称对方罪该万死的权利都没有。”
话至此，又市静了下来。
“制裁？这个字眼未免太狂妄，也太可笑了。不是吗，作家先生？”
又市缓缓地抬头仰望梦山。接着说道：“真悲哀呀。”
然后他望向百介，叮嘱般地说道：“难道不悲哀吗？”
百介也朝梦山望去。也不知这是山是梦，只觉得眼前一片朦胧。百介觉得自己仿佛到了来世。
“看来人不管是生是死，对这座山而言都没有什么差别。那家伙在这座山里变成了狐狸，变成了白藏主。”
又市说道。
此时，蕨叶丛一阵摇动，水滴飞溅。只见一只狐狸消失在森林中。
“有人一直在听我们说话。”阿银说道，“就是那只狐狸。想必它觉得咱们吵死了。也许也认为我们愚蠢至极。”阿银自言自语，接着身子转了一圈，问道：“现在该怎么办？该把这家伙埋在这座土冢里吗？”
“他毕竟也是白藏主嘛，虽然只当了五年。”
治平费力地站起身来。
百介则问道：
“弥作也会变成白藏主吗？”
“盗贼能当五年，狐狸能当五十年，弥作应该也行。”
说完，又市又摇了摇手中的铃。

舞首 一
	<strong>舞首</strong>
	三人因赌生龃龉
	闹事而为官府捕
	处死尸首尽投海
	三人首级聚一处
	口吐火焰
	依然争执不休
	昼夜不舍
	伊豆国有一处名为巴之渊的深水池。此处虽近山深水冷的清流源头，但水面并不平静，处处出现旋涡，波涛汹涌，不仅是兽类，甚至连飞鸟仿佛都会被波浪吞噬。
	据说这水池正中央有个通往地狱的洞。
	掺杂着山坡赤土的红色流水，加上污浊雨水以及透明清澈的涌泉，三股水源交杂地往水池中央流去，形成的旋涡状似三巴图案，故名“巴之渊”。当然，这是人迹未踏之地。
	巴之渊岸旁，有一间粗陋的木板小屋。没有人知道这是谁、在何时、为了什么目的而盖的。
	不知从何时开始，一个名叫鬼虎恶五郎的暴徒住进这间小屋里，对乡里的居民构成威胁。
	恶五郎能用火绳枪打穿正在跳跃的兔子的红眼，可用弓箭射下空中翱翔的老鹰，武艺堪称天下无双，而且是个力气过人的大力士。他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移动和人一样高的岩石，只用一把山刀就能伐倒巨木。神奇的能耐让他远近驰名。
	他的容貌正如其名，一副既像恶鬼又像老虎的凶恶面相。身材虽不高，但一身刚毛下的肌肉结实如石块，据说即便有人想趁其不备砍杀他，若用钝刀，也伤不了他分毫。
	他的打扮既不像猎人，也不像樵夫，有人说他是山贼，也有人说他是野盗头目，但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大家都很好奇他到底以什么谋生。好酒的他天天喝个不停，每个月还会数次下山，来村落里赌博、找女人。
	虽然恶五郎看起来凶暴，但他进赌场却不多话，比大部分赌徒都沉默。他赢了不会开心嚷嚷，输了也不会垂头丧气；既不会喝醉酒闹事，也不会不讲道理坏了赌场规矩，是个很上道的赌徒。不知道为什么，即使他有钱，也不会刻意招摇。虽然钱花得很干脆，但花光了就打道回府。据说他有一句口头禅：做人时不时赌一回才痛快。
	赚了钱，他会买一斗酒扛回山上。他在酒店里也不会乱来，钱不够时有多少钱就买多少酒，不曾赖账不还。
	但女人就是个问题了。恶五郎对女色相当执迷。
	一开始他只向客栈里的流莺买春。但后来不能满足，只要遇到过路女子便掳来强暴，最后连村里的良家妇女都不放过。只要他看上哪个姑娘，即便当街也要狠狠抓走，带回山上小屋再三凌辱。
	被掳走的姑娘多半三天左右才可以下山，也有的一去不回。回到村落的姑娘大多满身疮痍，个个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有的甚至发疯或失明。这些姑娘回家之后几乎都没活多久，不是上吊自杀，就是投水自尽。
	据说即使村民聚众前去要人，每次来到巴之渊小屋前，就会看到手持山刀的恶五郎眼露凶光、龇牙咧嘴地站在小屋前阻挡众人。
	此时的鬼虎变得异常凶暴，和在赌场时判若两人。除非他已经发泄完所有淫气，否则绝不允许任何人碰被他掳去的姑娘一根手指头。他如此凶狠，连阎王爷都要敬畏三分，一般人根本不敢靠近，更别说和他谈判。即使来个十人、二十人也不是他的对手，真有人胆敢开打，也会落得断手折脚的下场。
	虽然行径如恶鬼罗刹，但恶五郎实在是无人能敌，根本没有人敢反抗。因此有女初长成的家庭只要一听到鬼虎下山，无论昼夜都关紧大门，躲在屋里打哆嗦。
	惨遭恶五郎毒手的女子一年不下十人。那些女儿被抓走的父母全都悔恨交加，气得咬牙切齿，虽一再到官府控诉鬼虎罪行，却一直无法得到解决。不知是官府捕吏太软弱，还是鬼虎太顽强，总之巡捕人员无法将鬼虎杀死或活擒。不过，任谁都认为他毕竟只有一个人，哪怕再强悍，如果官府一口气出动二十人，应该还是能让他束手就擒的。可惜在如此穷乡僻壤，官府人力原本就不足，加上能力有限，即使百姓申诉，也只能找借口推托。无计可施的百姓只好仰赖神佛，希望天理昭昭能严惩鬼虎。可惜无论怎么拼命祈祷，老天爷丝毫没有处罚鬼虎的意思。
	因此鬼虎继续肆无忌惮地掳走无辜女子，将其凌辱致死后，依然能大摇大摆地在村里走动。
	话说恶五郎大约已经一个月没下山了，两天前，他却突然出现在村民面前。
	此时的恶五郎一脸凶相。只要看到他那张脸，任何人都能看出他正在气头上。
	他那覆盖着铁丝般的胡须的脸颊不断震动，两眼布满血丝，鼓起的鼻子喷着酒气，猛如一匹脱缰的野马。
	村民纷纷躲进家里，从木板窗的缝隙往外偷看，紧张得直吞口水。看到这异形山人从自己家门前走过去，屋里的人才敢松一口气。
	这天，恶五郎直接走向赌场。很罕见地，他竟然在赌场里和人起了纠纷。
	刚开始他只是默默下注，但一直赢不了钱。他一次又一次下注，还是输个不停。过了一阵，鬼虎脸色愈来愈难看，每赌必输的他终于把带来的钱输个精光。平常遇到这种情况，他会立刻起身离开，但这天不知何故，鬼虎突然开始怒斥庄家使诈，抓住一个赌客，拼命数落对方。
	被数落的是个名叫为八的小混混。虽然只是个小流氓，但这个为八胆子很大，竟敢挑战正气得发狂的鬼虎。可能是因为恶五郎平日在赌场里很温驯，为八才敢不把他放在眼里，完全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闭嘴！你这只山猴！管你是鬼还是虎，想跟我赌输赢，你还嫩得很哩。”
	为八这么数落鬼虎，但他抡高的手臂永远没机会放下来了。
	只见整只手臂滚落到地上。恶五郎擎起山刀，一刀便连根砍下为八的右臂。
	赌单赌双已不再重要，整个赌场都被血染红了。
	负责维持赌场治安的是个名叫黑达摩小三太的乡下侠客。事实上他也是个违法乱纪的地痞流氓。
	黑达摩原本优哉地躺在女人膝盖上喝酒，突然接到鬼虎大闹的消息。
	按理说，所谓侠客应该是个锄强扶弱的人，但黑达摩顶着这个招牌，不过是浪得虚名。
	黑达摩有许多跟班小弟。不仅如此，他曾一次击杀十五个敌人，是个以惊人体力名闻遐迩的怪物。他虽然豪放，却非常吝啬，完全不了解别人的痛苦，是个一旦据有任何财物，就不会吐出分毫的守财奴。平常不管是怎样的牛鬼蛇神，只要在赌场里都是大爷，所以不论善良的百姓如何痛诉鬼虎的罪大恶极，黑达摩都没有采取任何行动，未曾出面为民除害。可见他根本算不上是个侠客，不过是邪魔歪道而已。
	今天情况不一样，恶五郎平常胡作非为便罢，如今竟敢捣毁赌场？！一听到这个消息，黑达摩瞬间大脑充血，立刻召集所有弟兄，带刀冲向赌场。
	结果，暴徒与外道侠客狭路相逢，一场混战随之爆发。
	面对个个持刀的对手，鬼虎立刻砍下赌场的柱子甩打迎敌，双方杀声震天。
	鬼虎实在强悍。只是，不管他多强悍，毕竟敌众我寡，形势对他不利，再如此闹下去，捕吏再软弱恐怕也不能继续视若无睹。于是，大战好几回合之后，恶五郎鸣金息鼓，被迫退去。
	“哼！什么鬼虎，再强悍也不过是一只山猴，还是得畏惧我黑达摩老大三分。”
	恶五郎离开后，小三太得意地说道。
	能将这个官府不敢抓、抓也抓不到的大暴徒赶跑，小三太确实值得褒奖，但他带来的五十个兄弟，却有一半被打得几乎站不起来。可见鬼虎发起威来确实恐怖。
	接获赌场有人闹事的消息后，地方官府捕吏带着两三个小巡捕慢吞吞地来到赌场，已经是恶斗结束后的事了，恶五郎早已不知去向。赌场一片狼藉，虽然没有人死亡，但到处可见被砍掉的手指、肉片，惨不忍睹。
	黑达摩虽然很高兴能把恶五郎赶跑，但问题并没有解决，赌场被捣毁，手下被杀伤，即便是脾气暴躁的流氓，也知道自己其实损失惨重。
	所以，因胜利而陶醉了一会儿之后，小三太又开始气得面红耳赤，不住地跺脚叫骂。
	这样下去，黑达摩和其喽啰的面子往哪里搁？小三太决定不让官府介入，而是立刻召集剩余的部下四处搜寻恶五郎。但不知恶五郎是飞天还是钻地了，任众人的搜索再严密，也不见他的踪影。

舞首 二
“那是前天晚上的事情吗？”
一个黑影朦胧的男子唐突地问道。
黎明时刻。有二人正躲在巴之渊旁边的树丛中。
“之后，那个叫鬼虎的恶棍趁昏暗的夜色闯进你的店里，是这样吗？”
听到问话，另一个黑影恭敬回答着“是，是”，点头如捣蒜。
发问的看来是个着便装的浪人，回答者则是扎着围裙、看起来像商人的矮个子老人。两人一直躲在树丛中窥探小屋的状况。
“那么，他昨天一整天都没出门吗？”
浪人问道，在夜色中隔着赤松枝条看了老人一眼。
老人一再点头回答：
“真、真是生不如死啊。”
只见老人一直打哆嗦，牙齿不住上下打颤。
“你认为老虎会把咬在嘴里的肉吐出来吗？”
“大爷，您、您别开玩笑了。”
“我知道了。总之那只老虎在你家大吃大喝，把所有的钱抢走之后，又掳走了你的孙女，然后天还没黑就回到这栋小屋。”
“是、是的。”
“哼。”浪人用鼻子吐了一口气，又说，“如果真是这样，老头子，你的命也真大。听说那家伙曾孤身和五十个赌徒对峙，把对方打得落花流水，自己却毫发未伤。不是吗？”
“是、是的。他从不把杀生当罪孽。”
“哼！杀人的哪会把杀生当罪孽？你这家伙真是胡说八道。”
浪人一脸不悦地蹙起眉头。
这个骏州浪人名叫石川又重郎，绰号斩首又重。
一如其名，他是个以杀人为业的流氓刀客。又重郎不管对方是谁都砍得下手，因此与其称呼他刀客，毋宁说是个杀手。只要受委托，即使是妇孺他也下得了手。反正只要有人供他杀就成了。又重郎就是这样的家伙。他杀人时没有半点踌躇。
上个月在骏河杀了两人之后，他逃来伊豆藏身，至今已经是第十天了。
又重郎对比划刀法毫无兴趣，他只懂得挥刀杀人，杀气腾腾的刀法和任何流派都不一样，可说是自成一派。杀人就是他的天性。他出手非常快，总是尚未摸清对方功夫高下便拔刀出鞘，一瞬间便让对方气绝倒地。相传他挥刀的速度可谓迅雷不及掩耳，总是一刀封喉，令对方人头当场落地。
这就是“斩首又重”这个绰号的由来。
天生擅长挥刀砍人的又重郎，当然不会特别学习剑道，要他矫正刀法也是不可能的。他曾数度拜师学艺，却都被赶出道场。像他这种疯狂血腥的刀法，只能用来杀人，根本算不上任何刀术，不过是一种“杀人术”。尽管他以武士自居，但显然从一开始他就走上了旁门左道。
又重郎在江户期间曾担任道场保镖，却一再到他人的道场踢馆，把对方打得落花流水。他渐渐了解到，自己个性冲动，一旦拔刀就会杀人，一旦杀人就会上瘾，因此他曾痛下决心不再拔刀。
但五年前，又重郎还是忍不住砍杀了三个和他发生争执的听差。而且不但杀死对方，三个人里有两个人头落地，剩下那个则被他砍成肉酱。事情做到这种地步当然不是误杀，只能说是“惨杀”。
至于那场争执的原因，如今他已经记不得了，很可能只是对方不小心碰到他的肩膀或手臂之类芝麻蒜皮的小事。
但只要刀一出鞘，他就无法控制自己。这完全不关乎一般武士竞技的胜负，他就是想杀人而已，想杀得一片腥风血雨。而且最好是把对方人头砍下来。他就是要这样的快感。
从那天起，他知道自己已经完全失控。
又重郎只得赶紧找地方躲藏，但不久之后钱花光了，只好重出江湖，干起强盗这一行。
然而，他没办法只吓吓对方或只让对方受点轻伤。只要一出手，又重郎就非要让对方人头落地。
他已经不只是个强盗，而是个杀人狂。一开始害命是为了谋财，但从第二次开始就不同了，杀人不再是为了取财，已经变成目的——这也许就是业障。他难以压抑冲动，满脑子只想挥刀、杀人，又重郎已经完全无法自已。
越杀越兴奋的他就这么永无止境地杀下去，于是不知不觉间——这也是理所当然——杀人就变成了又重郎的职业。
不出多久，“斩首又重”的名气便在黑道上传开了。
所以，对又重郎而言，把无谓的杀生当罪孽根本就是莫名其妙。杀生哪需分有罪无罪？当杀手的该杀时就杀，不论是为了保家卫国、伸张正义，还是为了义理人情，哪管理由是否光明正大，杀了人的就是杀手。若主张杀人通通不对，他或许还能理解，但同样是杀人却说这种可以、那种不行，又重郎可没办法接受。
妓女何必装高尚，说自己是良家闺秀？反正要杀人，就杀个痛快。
此时又重郎正注视着卷着滔滔旋涡的巴之渊。
（杀个痛快吧。）
三年前，又重郎曾为盗贼所雇，闯入一油商家中，把伙计悉数杀光，对妇孺同样毫不留情，一概斩杀殆尽。
那之后又重郎离开了江户。尽管江户如此之大，却已无处容他栖身。但他原本就习惯流浪，江户也不是他的家乡，所以倒也没有一丝眷恋。
他可不是落荒而逃。离开江户，是因为他想杀更多的人。因为“斩首又重”的恶名在江湖上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从市民到匪徒个个都认得他的长相。即使不存在这个问题，上至被他杀害的听差的雇主，下至被他踢馆的道场徒弟，想追杀他的人在江户城内可以说是不计其数，他继续留在江户很难立足。离开江户之后，又重郎游走于诸藩之间，每投宿一地就当场砍人，不管有否受到委托，他想杀就杀，完全停不下手。
后来，他在骏河杀了一位捕吏，只为了抢夺对方的刀。
人血会让刀子生锈，砍到人骨也会令刀锋缺口、刀身扭曲。杀了人之后若不立刻修补，刀子很快就报废。但修刀并不容易，因为只要磨刀师看一眼刀，马上就能看出又重郎用这把刀砍了些什么。这么一来，他就暴露了自己的行踪，接下来的旅程就更为不便。
因此又重郎在斩杀那位捕吏后，便将对方腰间佩戴的刀据为己有，再没有比这更方便的手段了。
又重郎认为，如此好刀竟佩戴在一个下级捕吏的腰际，未免太糟蹋了，所以，他就杀了那捕吏。到手之后，他发现那把刀比想象中还要好。
（鬼虎，可恶的家伙！真想早一刻吸干你的血。）
又重郎的手握向刀柄。他已经十天没杀人了，手实在痒。如果背后这老头子没有拜托他，或许他早已按捺不住，把这老家伙给杀了。
“喂。”
又重郎朝老人喊了一声。
老人回答了一声“是”。
“那混蛋，真的在那间小屋里吗？”
小屋对面就是波涛汹涌的巴之渊。
又重郎注视着小屋，竖耳倾听。但嘈杂的波浪声令他无法专心。
“就在里头。”老人回答。
“可是，把事情闹得那么大，他还敢若无其事地回到自己的住处？就算捕吏胆小不敢动手逮捕他，被他惹毛的乡下流氓也不会放过他吧？我一路上见过不少满脸杀气、准备报仇的家伙。”
“可、可是，他的确在里头。”
“真的吗？你是说就凭你这身手，也能跟踪他？”
“喔，我、我是叫我孙子跟、跟踪他的。”
“好啦，算了算了。也难怪你们吓一跳，任谁都想不到他竟然能在那场混战后把女人带回来。所以，现在你漂亮的孙女也在前头那栋临时搭建的小屋里？”
（有吗？有人在里头吗？好像真的有人在里头。）
也许一般人无法察觉，但又重郎感觉得到。但即使如此，还是觉得怪怪的。确实是有人在里头，但感觉不出里头躲着的暴徒的邪气。
“阿吉，阿吉……”老人两手往前伸直喊着。
又重郎伸手制止了他。
“老头。”
“怎样？”
“你不是说那只山猴抓了女人之后，都会挡在那栋小屋门前，怒目注视着来要人的人吗？怎么现在看不到？”
“是啊，他现在可能和阿吉在里头……”
老人还是想冲出去，又重郎只好用刀鞘尖端顶住他的喉咙，阻止他轻举妄动。
“喔，搞不好他正在……没办法出来把风。如果是这样，表明你的孙女正被那只喜好美色的山猴压倒在地……嗯，这样的话，也只好等他们办完事了。”
又重郎说完，在松树树根上坐了下来。
老人慌张地瞪着又重郎说道：
“这位武士大爷，求、求求您，赶、赶快动手吧！”
“你敢命令我？如果我们在他们俩交媾时冲进去，恐怕连你孙女都会被我砍头。这样你能接受吗？”
“这个嘛，这个嘛……”
“老头，我问你，不管那家伙是鬼还是老虎，你孙女被这么邪恶的人凌虐，你还想让她活着回来吗？即便回到家里，也已非完璧，以后也别想嫁人了吧？”
老人一听，整张脸痛苦地扭曲了起来。
“你叫作孙平，是吧？”
“是的。”
“那我问你，你不怕我吗？”
“这个嘛……”
老人低头看着地面。
“昨天那个女人知道我的身份，马上就溜之大吉了，这你也看到了吧。好不容易到手的漂亮姑娘，晚上还想跟她温存一下呢，真是可惜。你真的不怕我吗？”
不用说，老人心里一定非常害怕。
又重郎和老人是昨晚认识的。
大概十天前，又重郎在附近关卡勾搭上一个歌女，在对方要求之下，又重郎带她到客栈外面的饭馆用餐。带个女人同行是很好的障眼法，所以又重郎常骗旅行中的女人和他一起走。如果嫌这些女人麻烦，把她们杀掉就没事了。抱定这样的想法，要勾搭女人还是挺简单的。不过，他们走进那家馆子时，却发现店里一片狼藉，还看到一个老头子呆然伫立在里头。
老板——就是那个在店里不住打颤的老头一看到又重郎走进来，立刻冲上前抱住他，向他下跪，流着泪恳求：
“武士大爷，武士大爷，无论如何请您帮个忙。一定要帮我们解决鬼虎，把我孙女救回来，杀掉那恶棍。”
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又重郎当然吓了一跳。于是他问道：
“你知道我是石川又重郎，才来拜托我的吗？”
不料那歌女听到这句话后，当场惊叫：“你、你就是斩首又重……”话没说完，便连滚带爬地夺门而出。
“那个女人会逃跑也是理所当然。因为我就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要犯，是个杀人如麻的疯子。从某种角度来看，我甚至比鬼虎还恶劣哩。”
“可是，武士大爷，您武功应该很高强吧？”
“喔，这我就不知道了。”
“但、但是，如果您能把我孙女救回来，您要什么我都可以答应。”
老人以嘶哑的嗓音说道。
“好吧。老头子，但是你干吗不通报官府，或者找黑道出面？那样问题不就解决了？而且你也不必浪费太多银两。”
“捕吏根本不可靠，”老人断然说，“已经拜托过他们好几次了。”
“那黑道呢？”
“那些人都是人渣，饱受他们欺负的村民多得数不清。他们欺善怕恶，请他们帮忙反而是自投罗网，说不定会被欺负得更惨。更何况，他们早就在觊觎我的孙女阿吉了。”
“那些家伙对你孙女也有兴趣？”
“嗯，特别是一个叫作黑达摩的家伙，老早就在暗恋阿吉了，还放话说想娶她为妾，威胁我要是敢拒绝他的提亲，就要把我的店给拆了。”
“那你拒绝了吗？”
“拒绝了。结果那些恶棍三天两头来找碴，要把我们赶出去，好让他们经营妓院。”
“这我没兴趣。”又重郎补充道，“你真的付得起二十两黄金？不过是个卖吃的，二十两恐怕超出你的能力范围吧。”
“您、您瞧瞧……”
老人在怀里掏了掏，取出一块有点脏的裹腹布，打开给又重郎看。
“您瞧瞧我这些钱。这是我五十年来不吃不喝存下来的。这就是我的……”
“我懒得听你这老头子唠叨。你有钱就好，的确，感觉还真是沉甸甸的。”
又重郎伸出手准备接过裹腹布，老人赶紧收回来，以两手紧抱在胸前大喊：
“还不行！如果您真能帮我救出孙女，到时候钱一定给您。”
“你还挺谨慎的嘛。”
“您……”
“这不过是市井小民的小聪明，在我看来真是愚蠢至极。”
“您是什么意思？”
“道理很简单，老头子，任谁都能一眼看出我也是个大恶棍，可是你竟然还敢拜托我，而且还敢让我看到你的钱，这是什么意思？”
“那、那是因为……”
此时又重郎伸手握住刀把。
老人一脸苍白地直往后退，不小心一屁股跌倒在地，整个人从斜坡上滑下三尺，但他还苦苦哀求：
“饶了我，大爷饶了我！”
“所以我说你真笨。与其和那个叫鬼虎的暴徒厮杀，砍下你的头不是更容易？反正那二十两是我的了。”
瞬间刀光一闪，赤松枝叶唰地落地。
老人吓得嘴巴大张，直打哆嗦。
又重郎见状笑了起来。
“吓唬你的啦。我要的不是钱，只想找个值得我下手的对象开开杀戒。你嘛，我还嫌斤两不够呢。”
没错。只是想开开杀戒。
老人松了一大口气，但牙齿还是直打颤。又重郎不屑地嗤笑了几声，朝下坡走了两步，来到老人面前。
空气中依然充满了嘈杂的水声，但丝毫听不到男女交媾的声音。
“老头子，你没骗我吧？”
“骗、骗您？”
“鬼虎他真的那么强悍吗？”
“他真、真的很强悍。”
“好，我知道了。”
话毕，又重郎走下斜坡。
（一定要把这家伙干掉。把他干掉，把他干掉，把他干掉。）
杀意在他脑海里膨胀，心头在一瞬间被杀戮的愉悦填满。肌肉反复地紧绷、松弛，气氛愈来愈紧张。当愈来愈高昂的杀意在刹那间达到顶点时，一切就会画上句点。只要走下斜坡，踏出一步，自己的生死便会立见分晓，因此他必须谨慎前行。他来到小屋前，只见板窗紧闭。
（里头有人。）
妄念隔着一扇门板，宛如旋涡般直打转。
（原来如此。）
难道是因为保持警戒，所以感觉更加沉静？
他把手伸向门板。
（啊。拔刀吧。）
又重郎亮出了凶刃。
呔！
砍下东西的触感深及手心，一颗人头应声落地。
接下来的瞬间……

舞首 三
黑达摩小三太一出手就挥大刀斜砍。
武士的肩膀被一刀斩下，他张大嘴巴，双臂在空中挥舞，反射性地欲拔出腰间大刀，但小三太没有给他反击的机会，立刻朝他右肩补上第二刀，最后再朝他的胸口刺进致命的一刀。只见武士双膝跪地，头往前倾，倒地断气了。
连悲鸣都没发一声。真是不堪一击。
想不到这个号称斩首某某的武士，功夫也不过尔尔。
小三太蹲下身来，揪起这个倒地不起的武士头顶的发髻，观察起他的长相来。只见这家伙一脸呆相，恐怕连自己为何要赔上性命都不知道。
（这颗脑袋值五十两吗？）
小三太粗暴地放开发髻，走到门口往外窥探。终于可以听到巴之渊的水声了。
（吵死了。）
接着他又把门关上。
小三太再度蹲下身来，用武士的衣服擦干短刀上的血糊，接着以刀锋抵住尸体颈部，往横处一拉。切不断。
说不定让他坐起来挥刀斩首比较容易吧。他心想。
只听见血花“嘶——嘶——”地不断喷出。
（解决了这个家伙，接下来就是鬼虎！）
“一点都不麻烦嘛。”
小三太嘀咕道，继续割着武士的脖子。
持续涌出的血液早已染红白木制的刀柄。虽然恶心，但小三太已经麻木了。
他想起另一件事。
昨晚那个歌女半夜三更来敲小三太的门。
“我有个秘密要通报。”
据说这眼神充满恨意的女人胆子很大，完全不怕小喽啰们的粗鲁骚扰，进了门还能娇滴滴地对小三太说话。
此时的小三太正火冒三丈。他怒声训斥部下无能，找了一整天都找不到鬼虎，喽啰们个个被骂得狗血淋头。
不管站着、坐着，他都无法抑制满腔怒火；不论喝酒还是狎弄女人，他都无法平息怒气，完全无法静下心来。丢了面子或损失惨重现在都已经不重要了，满脑子想砍下可恨的恶五郎首级的念头，让小三太狂暴到了极点。
小三太这个人从前就是这副德行。不管多微不足道，只要是无法马上得到想要的东西，他晚上就会睡不着觉。他个性急躁，半夜想要什么，即便是第二天早晨就能轻易取得，眼看天马上就要亮了，熏心的物欲还是会令他情绪失控。
小时候，有一天半夜，他突然想得到附近一个姑娘头发上插的便宜梳子，急得把睡梦中的母亲踢得身上淤血，而且一直踢到天亮，一起床便立刻赶往那姑娘家里，不管三七二十一，硬是把对方头上的梳子抢了过来。那把梳子现在还在小三太手中。
只要得到了东西，小三太绝不会轻易放手，这就是他的个性。他对占有欲就是有着异常强烈的执着。可见小三太是个固执得超乎想象的家伙。
成人后的小三太之所以在道上混，也是为了夺取自己想要的东西。
一般人想取得自己想要的东西，得遵守社会上的某些规矩，但小三太懒得理会这些规矩。从工作、挣钱、存钱到购物这种缓不济急的漫长过程，要脾气暴躁的小三太遵守根本是难过登天。
不择手段、看到就抢，这是最符合小三太个性的做法。
不过他并不喜欢当小偷。躲躲藏藏，还得想一大堆方法，设一大堆圈套，会让他觉得比做安分守己的工作还麻烦。反之，不必动任何脑筋便能在欲望中随波逐流，唯一的方法就是进入黑道，而且还得玩大的。如果只能当个小喽啰，黑道生涯就完全没有吸引力了。所以，他加入黑帮之后立刻尽力往上爬。
三年前，小三太谋杀了对他有恩的帮主安宅十藏，获得了今天的地位。
论力气，他要比别人强上数十倍，个性又凶暴，加上贴身喽啰也个个剽悍过人，因此帮里没人敢挑战他的地位。即便是黑道，谁也不会笨得去招惹小三太这种随时会咬人的疯狗。
因此，黑达摩小三太绝不会放过鬼虎恶五郎这种狂妄之徒。他已经下定决心要取恶五郎的性命。因为恶五郎捣毁了他的赌场，杀伤他好几个手下，抢走了他的东西，甚至与一向自负力大如牛的他对打，最后还能全身而退。
这一切让他愈想愈气，让他无法按捺住内心不断膨胀的憎恨。他在责骂手下喽啰时，已是怒不可遏。
就在这时候，这女人找上门来了。
这女人告诉他：
“我有个秘密要通报。”
老大正在里头骂人，兄弟们对这个女子当然不可能客气。于是，小喽啰们刻意刁难这个访客，认为她一定是昏了头，不晓得他们黑达摩帮派的厉害，竟然有胆子上门。
“我有件事要通报你们老大黑达摩。不要以为我是个弱女子就打马虎眼，否则等会儿可要让你们吃不完兜着走！你们这些小喽啰，给我滚一边去。”
这女人既吓人又妩媚的声音传到了房子里头。就这样，这女人——巡回艺伎阿银——走进了里头的房间。
她的皮肤非常白皙，细长的凤眼周围画着淡淡的红色眼影。气得火冒三丈的小三太此刻意外地看到这个女人出现，顿时愣住了。女人看到小三太，就轻启如花蕾般的红唇，微笑着说道：
“您就是黑达摩老大吧？”
她的嗓音如风铃般清脆悦耳。
“你是谁？”
黑达摩的手下悉数单膝起身，摆出准备攻击的姿势。
这女人一点也不害怕，大大咧咧地继续说道：
“这个欢迎的阵势未免也太盛大了吧。不过，我只想和你们老大私下谈点事，可否麻烦各位先退下？”
“什么！”小三太的喽啰们怒吼道，其中一个甚至拔出了匕首。
女人用三味线琴挡住身子说道：
“哎哟，难道各位大爷觉得我不可靠？这也难怪。不过，各位不是江湖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黑达摩帮吗？坐在那头的凶神恶煞，就是当初赤脚仓皇逃脱的小三太老大吧？就算我是个贼，毕竟不过是个孤身的弱女子，你们难道担心打不赢我？要不然就是……”
这女人话讲得稳如泰山。
“要是老大您担心我这个弱女子图谋不轨，不妨剥光我的衣服，检查看看身上有什么武器。我可以对天发誓，要是让各位搜出了什么，要头要手、要煮要炸都悉听尊便。”
“你这女人，讲话未免太嚣张。”
一个喽啰抓住女人骂道。
但小三太把这喽啰打退下去。他想得到她，想占有这个肌肤白里透红的女人。于是，小三太命令所有喽啰退下，接着和女人面对面地坐了下来。
“请原谅小女子的无礼。”
女人一坐下，就彬彬有礼地向小三太鞠躬致歉。接着便开始做一番自我介绍：“我叫阿银，是个歌女。”接着又说：“请原谅我的无礼，但若不这么要求，我这个弱女子就没办法和老大单独共处。至少我要通报的这件事情，还是不要让您的手下听到比较好。”
“到底是什么事？”
小三太问道。他最讨厌别人讲话拐弯抹角。于是，阿银从榻榻米上蹭到小三太面前，凑在他耳边说：
“是有关鬼虎恶五郎的事。”
“什么！”
小三太听了，眼睛瞪得斗大。
“我知道他人在哪里。”
阿银说着，身体更贴近小三太。
“在哪里？他人在哪里？”
小三太大声问道，但阿银立刻用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按住小三太的嘴唇。
“好，接下来我要跟您商量一件事情。就因为您是黑达摩帮的大哥，我才来拜托您的。”
阿银身体稍稍后退，继续说道：
“不过，容我先做个自我介绍吧。”
不等小三太回答，阿银便继续说下去。
原来阿银一直到三年前，都在江户一家名叫井坂屋的油商家工作。她十岁左右就进入这家商店，在那里待了八年。
三年前的春天，阿银被老板的儿子看中。老板的儿子决定秋天提亲，之后举行婚礼。见她气质好、有才华、干活儿又认真，老板也非常喜欢她。这当然是一门好亲事。
“有这么好的事情吗？”
小三太心想。黑达摩的信条是，别人的幸福就是自己的不幸。虽然他十分中意眼前这个女人，听到这些往事还是令他忌妒。
但事情没那么顺利。
“离婚礼只剩下三个月的某日，井坂屋突然有强盗闯入。”阿银说道，“那强盗非常凶狠，从伙计、掌柜到女佣、小厮等，悉数诛杀。”
阿银前一天刚好奉命到住在八王子的老板的弟弟家办事，因此逃过一劫。隔天早上回到井坂屋时，阿银着实吓昏了。
屋檐下掉落了一只耳朵，账房里有断腿，走廊上则有几条断臂，原本将在三个月后成为自己丈夫的小老板，一颗首级则落在大厅地板上。
店里店外一片血海。
堆积在一起的小厮与女佣的尸体，脑袋悉数被砍掉。老板娘在卧房里，老板则在仓库前，两人都被乱刀砍死，倒卧血泊之中。今年秋天就要成为自己弟弟的几个小孩，也都变成一具具尸体。
虽然没查出强盗是哪一号人物，但官府很快就查到动手杀害伙计的男子叫什么名字。
斩首又重。
官府说他是个职业杀手，专受雇于流窜各地的盗匪。
不料，唯一幸存的阿银，当天就遭到逮捕。因为官府认为她有通外鬼的嫌疑。
小三太闻言，心里一阵窃笑。社会不就是这副德行？所谓弱肉强食，如果不想成为他人的俎上肉，横行霸道绝对是不二法门。换言之，要是不想吃亏，最好先占别人便宜。
直到雪冤获释的整整一年间，阿银吃了非常多的苦头。当然，她原有的梦想与希望，在那一年里也全都化为泡影。
现在阿银心中只剩下强烈的复仇愿望。于是，她化身为歌女，游走诸藩，到处寻找斩首又重。
斩首又重这个名字小三太也听过，据说他是个神出鬼没、流浪各藩的杀手。他武艺高强，是个只要有人头可砍，没酬劳也无妨的杀人魔。听说官府悬赏五十两，要取斩首又重的首级。小三太听说钱是某大名出的，因为斩首又重上个月在伊豆与骏河国境的韭山斩杀了一名地方捕吏。
“那又怎样？你这些故事和那可恶的鬼虎有何关联？”
小三太不耐烦地质问。他最讨厌别人讲话拐弯抹角。
女人一脸敬畏地回答：
“又重那家伙已经在十天前来到伊豆。凑巧的是，他刚好被委托去杀蹂躏良民百姓的鬼虎恶五郎。”
原来如此。这两件事还真的有关联。黑达摩这下明白了。可是，是谁托斩首又重办事的？
小三太曾听说斩首又重的酬劳贵得离谱。
“好像是山腰的三个村落与宿场町的居民一起出的钱。”
阿银说道。她强调，之前听说斩首又重在骏河一带出现时，她就猜想下一站可能是伊豆，于是先行到当地布线，果然让她逮到了行踪。
这女人的说法可信度很高。那些村民以前也好几次要求小三太帮忙赶走恶五郎那只山猴。但当时小三太对此事完全没兴趣，听过后也就忘了。
“终于要和仇敌对决了，我就想办法混入村民之中，探听可以找到斩首又重的方法。然后我又听说恶五郎的行径和斩首又重一样恶劣。昨天，村民正式委托斩首又重，并把钱交给了他。”
（真的吗？）
“看样子会是一场很好看的龙争虎斗。”
小三太轻松地说道，阿银闻言则皱起漂亮的眉毛抗议道：
“这么说您听清楚了吗？还有……”
阿银声音娇滴滴的。小三太把脸转向阿银。
“听说鬼虎昨晚砸了大爷您照管的赌场，也有许多兄弟被他砍伤。真有这回事吗？照大爷的个性，应该不会容许那个混蛋继续逍遥吧。如果鬼虎让又重给杀了，大爷会不会感到遗憾？”
这么说也对。小三太的憎恨绝不是恶五郎死在别人手里就可以消除的。
于是，小三太转头望向阿银白皙的脸庞。这只来历不明的母狐狸正在对他微笑。
阿银又说：
“恶五郎刚刚已经回到巴之渊的小屋去了。”
“什么？”小三太大吼一声，抓住阿银的肩膀，“真的吗？没想到这么危险的时刻，那只山猴还敢回到自己的住处，真是令人意想不到。难怪我的手下到处找不到人。”
小三太焦躁起来，坐立难安。
（恶五郎是在耍我吗？根本不把我们当一回事。他真的这么大胆？难道他完全没把黑达摩帮看在眼里吗？）
小三太气得浑身打颤，几乎就要大吼出来。
阿银继续说道：
“因为我还不清楚详细状况，昨晚就前往恶五郎的小屋附近埋伏窥探。当然，我的目标是斩首又重，他既然受人委托，一定会去袭击鬼虎。但我到了现场才发现，那栋小屋里空无一人。”
当时鬼虎大概正在赌场里混战。
“我一直等到天亮，等了整整一天，正要打道回府时，那家伙就踱着步回来了。”
“你真的看到他了？”
小三太严肃地逼问阿银。
“真的，是我亲眼看到的。”阿银答道，“而且，鬼虎的步伐看来很沉重，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他的蛮力有多惊人我不知道，但看那样子应该是很疲惫了。”
（鬼虎，很疲惫？不会吧。）
昨晚他挥舞着赌场梁柱，整栋房子几乎都要被他给拆了。力气大如鬼神，无人能挡，一场混战下来，梁柱折断，房子半毁；兄弟们有半数断手断脚，个个倒地不起，到今天还有三个人断气。
“鬼虎应该也受了伤吧。”小三太自言自语道。
“应该有吧。”阿银又补充道，“否则他也不必逃走啊。他一定是判断自己没有胜算，反正也没地方可逃，干脆逃回自己住处。看他满脸是血，又一副浑身无力的模样，我甚至觉得连我都可以当场宰了他。”
（真的吗？他果真伤得那么严重？若果真如此……）
“真的，我没骗你，大爷。”阿银有点烦恼地继续说道，“既然如此，大爷您还有什么好犹豫的？此时鬼虎正容易对付，以大爷的身手，只要动动小指头就可以解决他了。”
说到这里，阿银突然用手遮住了嘴巴。
“且慢，大爷该不会带兄弟们去找鬼虎吧？大爷，我告诉您，鬼虎这时正虚弱，也最好对付，而且除了我，根本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件事。”
她伸手钩住小三太，继续说：
“我可是为了大爷您着想，才特地前来通报这个秘密的。”
阿银说完便笑了起来。
（要我只身前去解决鬼虎？）
这的确是个好点子。一想到能痛宰那只可恨的山猴，小三太就不禁亢奋起来。更何况如今还能独享这份愉悦——这对小三太而言，当然是再爽快不过的事。
（这个地方官府不敢碰的暴徒、五十个流氓都无法打败的强敌、地方居民得筹措巨款雇用杀人狂来处理的恶魔，我却能把他给……我自己去。就我自己去。）
“大爷。”阿银搔首弄姿，身体紧贴到小三太身上。小三太已经感觉到这个女人在他耳边的呼吸，又听阿银说道：
“最重要的是……大爷不妨把鬼虎和又重一起解决如何？”
“这就是你的目的？”
小三太不由自主地拍打了一下膝盖。
原来阿银的最终目的就是要他替她报仇。
小三太凝视着眼前这个皮肤白皙的女人。
“你觉得有胜算吗？”
他问道。
阿银眯着一对凤眼，坚定地回答：
“您就试试看嘛，一定成的。而且，官府还悬赏五十两要讨那家伙的首级呢。杀了他就能拿到村民筹措的二十两，加上官府的赏金就是七十两。相信老大一定可以顺利完事的。又重看似厉害，但他的刀法其实只有杂耍水平，只要能避开第一击，就能轻轻松松打败他。您觉得怎么样呀，大爷？”
（总共有七十两？）
小三太自信能取胜。
所谓剑道，不过是雕虫小技。小三太心想。在这种太平盛世，有机会拔刀的大多不是武士，而是侠客。就算平日以竹刀练习得再勤奋，绝大多数的武士应该也没有杀人的经验。反之，小三太却深谙此道，他相信实践胜过理论。虽不知斩首又重的武艺有多高强，但他认为武士的长刀很容易闪躲，而且不按牌理出牌的攻击，会使武士无法招架。
小三太一张脸涨得宛如达摩雕像般通红。
女人见状也高兴起来。
“对了大爷，要不然，咱们就先让鬼虎与斩首又重厮杀，等他们分出胜负，再由大爷亲自手刃活口。不知这点子如何？”
好办法。这提议正好投小三太所好，还真是个周密且卑鄙无耻的计划。黑达摩小三太立刻整理好行头，在阿银的陪伴下出发前往巴之渊。他知道今晚横竖睡不着，以他的个性，根本等不到天亮。
小三太的举动让手下好奇，但他下令，除非收到通报，否则绝不可轻举妄动。
让手下等一阵子，自己再提着两颗首级回来，小三太的威信就更不可动摇了。小三太打的就是这个如意算盘。
丑时三刻一过，他们俩便抵达巴之渊。
黎明前的巴之渊，景色宛如地狱。
吹过水潭的风不断煽动着黑达摩的情绪，轰轰作响的水声更激发着他的战意。
“万一我有什么三长两短，你就立刻赶回去通报我的手下。”
如此交代完后，黑达摩小三太便提着白刃走向小屋。
有格调的侠客不会躲在门外偷窥，因此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踹开房门。
首先，他看到躺在小屋一角的鬼虎。接着他发现门口站着一个武士，正惊讶地回过头来。说时迟那时快，他已经出刀，凌空劈砍。二话不说，他脑中什么也不想。
（号称斩首某某的武士，功夫只有这样？不会吧？）
等对方一断气，他便要把头砍下来。
（这颗首级值五十两？）
巴之渊的澎湃水声轰隆作响。
小三太用武士身上的衣服擦掉短刀上的血糊，然后以短刀抵住尸体脖子，慢慢把首级锯下。这项工作比杀人还麻烦。
“终于大功告成了。”
他以武士的衣服擦掉沾满双臂的鲜血，接着拿起好不容易才从尸体上锯下的头颅，缓缓站起身来。前后共花了半个时辰。看来取人头用短刀，还不如用锯子或菜刀来得方便。
接下来就是鬼虎那家伙了。
他望向小屋的一角。
只见鬼虎已经像条死鱼般躺在地上。
真可惜。虽然自己没办法亲手干掉这家伙，但既然他已经丧命，剩下的就只是痛快地羞辱他的尸体了。总之先把情况告诉阿银吧。小三太走向门口。这时候，门突然开了。

舞首 四
门外的人走进小屋，确认恶五郎确实倒卧在屋内一角，他不由得呆住。
田所十内完全没想到，恶五郎这个恶霸竟然真的死了。
然而，十内又想到另一件事。
没错，正如那白衣男子所说，恶五郎真的死了。即使如此，如此囫囵吞枣地接受那乞丐的话是否真的妥当？
那个家伙，还是应该挥刀杀掉他的。可是，在客栈里无法动手。不然，就该追上去想办法扑杀他。但如今已经来不及了，十内为此后悔不已。
应该用不着担心吧。反正他只是个四处流浪的乞丐，不管走到哪里、对谁讲什么，都不会有人相信。
男子是在亥时之后来找十内的。
十内已经一个月没回伊豆了。这么晚了，泡过热水澡、喝过睡前酒的十内已经快进入梦乡。虽然还不到夏天，但已经感觉有点闷热，十内稍微打开纸门，正打着盹。
丁零——此时铃声响起。
还没到挂风铃的季节吧，十内心想。
又传来一声铃响。
附近有人。十内立刻警觉地坐起身来。
此时有人轻轻打开纸门。
“谁？”
十内把手伸向枕边的刀子。
“且慢，不必紧张。”来者在黑暗中开口说道，“此时冒昧造访，请多多包涵。在下并不是夜盗。”
从窗子侵入的，是个头戴修行者头巾的白衣男子。他脖子上挂着一只偈箱，手持一个摇铃。此人身上没有武器之类的东西，只穿着一身纯白的轻装。
的确，没有盗贼会作这种打扮。但这令十内更加困惑。
“你是妖怪吗？”
他对着黑暗中的人影问道。男子目中无人地笑着回答：
“看在下这身打扮就知道，我是个御行。”
从这身打扮看来，他并没有说谎。
“一个御行来找我做什么？”十内瞪着侵入者问道。“不管你是什么身份，这么贸然闯入未免太无礼了。立刻给我出去！不然结果会怎样，你自己应该知道。”
说完十内便准备出手，但男子制止了他。
“阁下不要紧张。万一被官府发现，对您反而不好。不是吗？”
“你这混账！到底是谁？”
十内一度收回来的手再次伸出握向刀柄。
男子见状，悄声躲到衣架屏风后头。
“喔，大爷请别这么冲动。我是寅五郎的……噢，他现在叫恶五郎，也就是鬼虎恶五郎的使者。”
男子说完站起身来。
手上拿着刀的十内闻言，单膝跪到了地上。
“请不要这样。”御行见状，说道，“我其实是他的赌友，鬼虎只是要我替他传个话。另外，他要求切勿让任何人发现我来找过您。所以哪怕再不习惯，我也不得不在如此深夜攀檐走壁，偷偷摸摸地来找您。”
男子再度目中无人地笑了起来，并说道：
“他要求我转达两件事。第一件事是，从明天起，他就无法再遵守两位的约定。”
“约定？无法遵守？到底是什么意思？”
十内问道。这并不是个可以不遵守的约定吧？两年来，那家伙一直傻里傻气地信守约定，现在怎么会突然说出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其实，鬼虎他已经死了。”
男子说道。
丁零——他摇了一下手中的摇铃。
“他死了？”
十内大喊道。
真令人难以置信。十内曾砍过那巨汉，但并没有要了他的性命。当时他不仅没死，而且还不痛不痒的模样。
“他死了。”御行又说了一次。
“昨天他在赌场里闹事，结果惨遭黑达摩的手下围剿。”
印象中他的确好赌。
这时御行从屏风后悄然走出，弯腰站在十内面前，说道：
“在最危险的时候我救了他。再强悍的豪杰，也无法独力面对五十个凶狠的刀客，当时的情况绝非面对五十个手持锄头菜刀的农民可以比拟。”
这是理所当然的。
十内放下了刀子。
御行窥视着十内的表情，继续说道：
“我不知道您和鬼虎有什么约定，当时他在一个众人不知道的地方，马上就要死了，故无法再信守承诺，这就是他要我传达的第一个讯息。另外一个就是，今天这样和您告别让他很没面子，但请您务必看在他长久以来为您尽心尽力的分上，饶了妹妹阿吉。鬼虎他临终时就说了这些。”
丁零。
御行又摇了一下手中的铃铛。
“他还说，如果还是得不到您的原谅，他也只能死心了。恶五郎是这么说的。但如果真的无法得到您的原谅，至少也要剪下他这个不成材的哥哥的遗发，转交给阿吉做纪念。他说完这句话就死了。”
“唉，他死了？”
说着，十内把视线从男子身上移开。
御行敏锐地注意到十内的心情似乎突然变得起伏不定。
“我是不知道他和大爷之间有些什么过节，但我看您就原谅他吧，否则那个笨蛋恐怕会变成妖怪跑回来闹事。”御行继续说道，“唉，真有什么复杂的理由我也不多问了。相信武士大爷您一定也有许多麻烦的事情要处理。可是……”
话还没说完，白衣男子便轻盈地跃起，跳上了纸门的门槛。
“还是请您去剪剪他的遗发吧。要去最好在天亮之前。若是等到明天早上，官府就会接到通报，虽然那些没胆量的捕吏在鬼虎活着的时候不敢来招惹，但一听到他死了，想必一定会赶过去。到时候大爷不就没办法去了？”
十内站起身来。
眼前这位御行一直强调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但他一定知道些什么。既然如此，可以留他活口吗？是不是该趁现在把他……
丁零。
男子又摇了摇手中的摇铃。
“虽然您穿着如此平凡，但还是看得出大爷的身份并不卑微。若是过度胡作非为，再重要的人物都得受惩罚。世间虽然没有神也没有佛，但仇恨一旦累积，还是会化为妖孽；眼泪一旦凝结，则会化为鬼怪。奉劝大爷还是要小心哪。”
丢下这句话，男子便消失在黑暗的夜色中。
十内花了一个时辰努力思索，却狼狈得理不出半点头绪。想不到鬼虎竟然会丧命。不过，换个角度想，这反而能省下不少麻烦——这样讲也是有道理的。再怎么笨，鬼虎也不可能永远被骗吧。如果知道自己受骗，到时候事情反而更难收拾。十内其实早就有这种想法了。
这问题也到了该解决的时候了，他心想。只是，御行这番奇怪的话当然不能全盘相信。但若要确认他讲的话是虚是实，恐怕真得在天亮前赶去探探情况。如果他说谎呢？他到底有什么企图？总而言之，他已经无法置身事外。于是十内悄悄离开住处，直接前往巴之渊。
他来到小屋前使劲敲门，但屋内无人回应。感觉里头没人，窗也都开着。一丝月光从木板屋顶的缝隙射入屋内，能隐隐约约看到小屋内部的情况。由于相当阴暗，得花一点时间才能让眼睛适应。
他真的死了吗？十内双臂抱胸，困惑不已。恶五郎的确躺在里头。
即使想把他的遗发转交给阿吉，可她早已躺在某座万人冢里，死了已经有两年了。
难道他真的会变成妖怪跑回来闹事？
至少把他们埋在同一处吧。十内也曾有过这样的念头。不过，大发慈悲终究解决不了问题，而且还很愚蠢。该如何向官府说明情况才是目前最重要的问题。所以，这具愚蠢的尸体，还是暂时扔在这里方为上策。
只不过，那家伙……真的只是来传话的吗？就在十内脑海里闪过这丝狐疑的一瞬间，有人粗暴地推开了门板。

舞首 五
黑达摩的手下收到通报，没弄清情况便赶赴现场，抵达巴之渊时已经是早上了。
他们都傻了眼。这个平常不见人影的偏僻山区，如今却是人满为患。其中大多是旅行者、百姓，也有几个捕吏。大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好不容易挤过人群，眼前的景象再度令这些喽啰大吃一惊。
只见小屋前方正对水潭的一块岩石上，躺着些奇怪的东西，原来是三个男人的尸体。那三具尸体脚朝外、头凑在中间排得整整齐齐。只是，三人的肩膀棱线彼此接触，呈现出一个歪曲的三角形，而原本该在这三角形中央的三颗人头却不见了。三具尸体都惨遭斩首。
“这到底是，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连这些凶狠的流氓都看得目瞪口呆。
一个戴斗笠状头盔的捕吏露出困惑的表情。他的一个部下指着尸体向众流氓问：“这是你们的老大黑达摩小三太吧？”
流氓们全望向那几具尸体。
第一具尸体穿着类似猎人常穿的无袖皮衣，手上握着一把沾血的刀；第二具尸体身穿气派的黑色便装，手上也提着一把沾血的大刀；最后一具尸体条纹和服的下摆被撩起，露出穿在里头的细筒裤，手上也提着一把染血的长刀。
最后一具尸体身上的条纹和服实在很眼熟。不用说，那是昨晚小三太与巡回艺伎见面时所穿的和服。
顿时，所有流氓都吓得目瞪口呆，个个惶恐不已，纷纷大喊“老大、老大”，朝尸体走去。此时手持棍棒的下级捕吏站了出来，阻止他们靠近。
“验尸完成前严禁任何人触摸。”
捕吏大吼道。流氓们也不甘示弱地回嘴：
“验尸？！还验什么尸？你们这些蠢货，少胡说八道。这绝对是那个大混蛋鬼虎干的。你们难道忘了他前天上我们那儿闹场吗，现在他竟然还……”
“胡说八道？我看你们才胡说八道呢。仔细看看吧。这个跟你们小三太貌似亲密地躺在一起的家伙，不就是恶五郎吗？不给我看仔细点，还敢大声嚷嚷？”
流氓们再度大吃一惊。没错，看来那真的是鬼虎恶五郎。从他的穿着打扮就能看出，手上还提着捣毁赌场时用的刀呢。
“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想是这样的吧……”戴头盔的捕吏双臂抱胸，说道，“另一具尸体应该就是我们一直在围捕的斩首又重，也就是石川又重郎。这具尸体手里握的，就是上个月遇害的我们的同僚田中慎兵卫的刀。这个胆大包天的家伙杀害了捕吏，因此我们到处追捕他。十天前听说他来到了伊豆，没想到看到他时，已经变成这副模样。”
捕吏们个个百思不得其解。
“小三太与恶五郎之前有过严重冲突，是吧？如果是这样，应该不是小三太雇用又重郎来杀害恶五郎的吧？”
“没错。也不可能是恶五郎杀害又重郎之后，又在盛怒之下杀了小三太。若情况果真如此，那么恶五郎到底是谁杀的？”
“也不太可能是恶五郎与又重联手杀害小三太吧？”
“没错。看来看去所有的可能性都不成立。那么，会不会是小三太的手下所为？应该也不可能，他们不可能连自己的老大都杀了吧。再者，他们怎么看都不像会干出这种事的人。”
话毕，捕吏们轻蔑地朝小三太的喽啰们望去。
即便是为非作歹、不可一世的流氓，遇到这种出乎意料的事似乎还是会一筹莫展。喽啰们全都像稻草人似的呆然伫立。
“脑袋呢？”其中一个流氓问道，“我们老、老大的脑袋在哪里？”
“噢。”捕吏回答道，“我们获报赶来查看，但还是第一次看到尸体被布置成这副德行。他们三个人的武艺旗鼓相当，在自相残杀后全都丧了命——这个推论也不无可能。不过最奇怪的是，三个人竟然都没了脑袋。这还真古怪，丢了脑袋的不止一个，也不止两个，而是三个人的脑袋都没了。那么第三个人的脑袋是谁砍的？是谁砍下头颅把它们扔了？难道是这些脑袋全都飞上天去了？难道它们还在缠斗不休？”
这时围观的群众开始骚动起来。
“有人说，那三颗头颅正在水面上争斗着。”
捕吏们纷纷朝水面望去。只见水流轰隆隆地卷着旋涡。
“这就是所谓的舞首。”
密密麻麻的人群中，有个年轻的旅客站出来说道。
“请问这位是……”
“在下山冈百介，家住江户京桥，以写作为业。我是个周游诸藩到处收集古今怪闻奇谈的闲人。我有几句话想告诉各位捕吏，不知各位是否愿意听听？”
年轻人往前一步，近距离观察三具尸体，皱着眉头又说：
“刚刚听你们说，这三具尸体分别是恶五郎、小三太与又重，是吧？”
“没错。”
“喔，又是因果循环。”这位年轻人自言自语道。接着，他朝戴头盔的捕吏问道：“各位是否知道这附近有个名叫真鹤崎的海角？”
“当然知道，就在伊豆国内。”
“当地有这样的传说，据说宽元时，也就是家康神君创立幕府之前，当时负责治安的镰仓检非违使手下有些叫作‘方便’的差人。这些人是被判轻刑的罪犯，官府为了让他们戴罪立功，便派他们当密探。这些方便里头有三个在真鹤崎的祭典宴会相遇，酒后发生了口角。”
百介说到这里，伸手指向看起来像是鬼虎的那具尸体。
“其中有个力大无穷的魁梧男子。三人激烈争吵之后，另外两人欲共谋杀害这魁梧男子，但壮汉发现情况不对，便先下手为强，砍掉其中一个人的头颅。”
百介接下来指着黑达摩说道：
“另一个人吓得逃入山中，那名壮汉便提着砍下的头颅追了上去，经过一番锲而不舍的追逐，壮汉终于追到那个人。两人又厮杀起来。此时壮汉却不慎被石头绊倒，跌了个四脚朝天。这时……”
百介指着又重郎继续说道：
“被追逐的男子立刻举刀从壮汉的肩头往胸部一劈，挨了一刀的壮汉也展开反击。厮杀成一团时，两人因不小心踩空而双双坠海。落海之际，两人刚好相互持刀抵住对方的喉咙。只听到啊的一声，两颗头颅便一同落海。据说他们的头颅落海后仍在争吵。壮汉的头咬着对方的头，第一个人被砍掉的头颅也跑出来，一口咬住壮汉的头颅，三颗头颅就这么彼此争咬。那景象之凄惨，简直有如阿修罗地狱。只见三颗头颅个个口吐火焰，高声怒骂，据说至今仍争吵不休。这就是妖怪‘舞首’的传说。”
“这是一种所谓的面妖吧？”
“没错。而那三个方便的名字就叫作恶五郎、小三太以及又重。”
“什么？你说的可是真话？”
捕吏们个个惊骇不已。
不只是捕吏，围观群众也都露出惊讶的表情，目不转睛地望着巴之渊。
“当然是真的。”百介接下来又说，“也许是那三个古代恶棍怨念不散，经过漫长的年月，又转世成为这三个恶徒，想要了结前世的恩怨。这究竟是命运偶然的恶作剧，还是可怕的因果报应？虽说恶人注定不得善终，但如此结局也未免太残酷了。”
就在此时。一阵不祥的风飕飕地从水面吹向众人。水面波涛更加汹涌，三股旋涡产生大量泡沫轰隆作响。这时突然有人大喊：“大家看，那三颗头颅就在那旋涡里。”不论捕吏、混混、农夫，还是旅人，都一同朝旋涡中窥探。
没错，浑浊的水里真有三颗看似头颅一样的东西在浮沉。看起来真像在相互缠斗。
丁零——
一阵铃声响起。
“御行——奉为——”
只见几张纸符随着摇铃声飘向水中。纸符在风中翻滚飞舞，一落水便被卷入旋涡，不多久便没入水中。
丁零——
铃声再度响起。
眼前站着两个白衣男子。其中一个战战兢兢地说道：
“官府大爷，照这情况看来，在下建议该把这三位死者埋葬建冢，加以祭祀，否则难以保证众人不会被鬼魅所扰。”
为首的捕吏闻言，调整了一下头盔的帽带，连连点头同意道：
“没、没错。总不能放任这些天下的大恶人继续争斗不休。喂，达摩帮的，你们老大还在扰乱世间，还、还不赶快负起责任？我下令你们马上处理善后。就照这、这个人说的去办。”
捕吏抛下这句话，便带领下属撤离现场，围观的群众也随之一一散去，人们没多久便如退潮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巴之渊很快恢复了宁静。
从远处望着那群混混依然围着三具无头尸体发愣，谜题作家百介苦笑了起来。方才那两名白衣男子依然站在他身旁。
“话说回来，这次到底是怎么回事呀？说老实话，我真的看不太懂。”
闻言，白衣男子——也就是御行又市，伸手指向不远处的一条小径说道：
“去问问他们俩吧。”
百介朝御行所指的方向望去，看到了脱下围裙的餐馆老板孙平，也就是大嘴巴治平，以及卸下巡回艺伎装扮的阿银。
又市继续说道：
“我必须赶快带这个人前往西国某寺院，所以，方向和他们相反。”
御行说完，身穿白衣的不知名男子向百介深深地行了个礼。
目送他们两人离去后，百介朝治平与阿银跑去。
“辛苦了。”
治平开口说道。
百介马上问他：
“治平，这三具没了脑袋的尸体究竟是怎么回事？”
“什么，你还不了解吗？事情很简单啊。就是又市先连哄带骗把其中一人带进小屋，接着，被阿银以美人计诱来的黑达摩便入内将他击杀。贪图赏金的黑达摩二话不说，立刻砍下对方人头。接着被我骗来的斩首又重上场，一刀便斩断了黑达摩的脖子。而就在他人头落地的那瞬间，恶五郎站了起来。”
“什么？”
“有什么好惊讶的？”
“恶五郎他，不是一开始就死了吗？”
“没有、没有。”
治平拼命挥舞着手说道。
“没有？难道他不是被黑达摩给杀了吗？不然，方才那具尸体到底是……”
“那是我布置的，真正的鬼虎其实还……”
“真正的鬼虎？这是什么意思？”
此时阿银侧眼看了一下百介，含笑补充道：
“百介先生，你认为方才又市身旁那个御行会是谁呢？”
“什么？”
百介赶紧回头望去。但方才那两位白衣人早已不见踪影。
“他就是鬼虎恶五郎，也就是寅五郎。他确实很会喝酒，也很好赌，而且一身蛮力无人能敌，所以才会得到这又是鬼又是虎的称号。但其实他是面恶心善，贴上胡须看起来还挺可爱的。不是吗？”
“可是，阿银，鬼虎不是个专门强暴姑娘的恶徒吗？”
“没这种事，是有人命令他这么做的。”
治平愤愤不平地回答。
“有人命令他？”
“没错，他是被迫的。”
“被迫？被真正的鬼虎吗？”
“对，被一个名叫田所十内的恶棍目付所迫。”
“就是方才那三具无头尸体之一？”
“没错。这家伙十分恶劣。和这种人在一起，不管是鬼还是老虎，都会受不了。”
治平语带不屑地说道。
“不过，一个目付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其实是这样的。十内这家伙去年奉派为微服办案的目付，监视韭山的地方官府。他的任务是在伊豆一带暗中察访，但这家伙四处为恶。他与由他监督的官府勾结，对官府的丑恶行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好让捕吏们也放任他干坏事。而且他还非常好女色，对不对，阿银？”
“他很变态，只要一天不碰女人就会流鼻血，三天不近女色便要发狂，是个疯狂的色魔。而且，他喜欢凌虐女人，用针刺，用火烧，把对方眼睛弄瞎，甚至常在交媾的过程中将对方杀掉，还真是病入膏肓。自然，没有一个女人愿意服侍这种家伙。”
“所以，他就派恶五郎帮他找女人？恶五郎没有对掳来的女子怎样吧？”
“没错，他真的是被迫去掳人的。而且，人一抓回来，他就奉命在屋外负责警卫，不许任何人接近小屋。”
“原来如此。人说鬼虎掳来姑娘后都会守在小屋前。这么说来，人既然在外头，当然没办法对姑娘做些什么。”
“而且，他可以连续三天三夜守在屋外，真的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到的。”
“可是，他为什么要接受这种命令？难道是为了钱？”
“好像是拿点报酬，但更重要的是……”
“因为他妹妹的缘故，”阿银继续说道，“因为对方让恶五郎相信，他妹妹被掳去当人质了。”
“人质？那个目付掳去的吗？”
“没错，不过，其实恶五郎的妹妹早在两年前就被他染指，而且被他杀了。”
说到这里，阿银露出了懊恼的表情。
“寅五郎的妹妹名叫阿吉，在江户一家油坊干活儿，即将成为老板夫人，不料官府却怀疑阿吉涉嫌通外鬼，将她逮捕。”
“通外鬼？”
“没错，官府怀疑她是歹徒的内应。当然，她背了黑锅。”
这时候治平插嘴，说道：
“不知道是怎样刻意安排，后来这个案子由田所十内负责。于是，田所威胁寅五郎，若要阿吉平安出狱，就必须照他的命令行事，寅五郎只好答应。不过，他个性温厚，田所十内交代的事情未必都做得来。而且，他也曾经怀疑，妹妹会不会已经死了。于是……”
“接下来就是诈术师又市出场的时候了，是吧？”
“没错。”阿银叹口气，说道，“阿吉之所以如此不幸，元凶根本就是斩首又重。他受强盗雇用，闯入阿吉未婚夫的店，不分青红皂白地把所有人杀光。然后官府竟然认定阿吉是歹徒的内应，而将她投狱。”
“又重这家伙根本就是个杀人狂。只要一天不杀人，就会浑身发痒。”治平补充道，“所以，和他在一起真是令人毛骨悚然，随时得提防命丧他的刀下。是吧，阿银？”
“这还好吧。你不过和他相处一天而已，我却和他厮混了十天呢。把他引诱到伊豆来，整整花了我十天哪。”
“是阿银你把斩首又重引来的？”
“是啊。而且令村民苦不堪言的大恶棍黑达摩，也是我引来小屋开杀戒的。”
“这么说来，那家赌场的乱斗也是……”
“我们故意设计的。”治平点头，又说，“黑达摩经营的赌场很会诈赌，寅五郎也知道，所以，他是耐着性子赌下去的。”
“且、且慢。你们刚才说，黑达摩误认为田所十内是又重郎，将之诛杀。接着，又重郎误以为黑达摩是鬼虎，而将之斩杀。那么杀掉又重郎的是谁？”
“就是寅五郎，也就是恶五郎。恶五郎一开始假装自己死了，又重郎杀了黑达摩之后，他便趁机杀死又重郎。恶五郎其实不好杀生，但又重郎杀掉未来妹婿家里所有的人，导致妹妹被监禁，此仇非报不可。刚好恶五郎力气很大，只有他能打倒又重郎。又重郎的头颅被他砍下来，就这么掉进了旋涡里。”
（结果就变成了“舞首”？）
百介闻言，不由自主地朝几乎完全被树影遮掩的巴之渊的方向眺望。
此时的他不禁感叹：真相这东西，有时不知道反而比较好。

芝右卫门狸 一
	<strong>芝右卫门狸</strong>
	淡路国有老狸
	名曰芝右卫门
	适逢竹田出云戏剧演出
	前来看戏遭狗噬死
	死后二十三日
	尸首方现原形
	淡路国有一位名叫芝右卫门的老人。
	他是个眼窝深陷、成天面挂笑容的老好人。他头顶已秃，仅存的白发只能勉强绑成发髻，因此头缠宗匠头巾。附近的小孩都很喜欢他，直唤他“芝老爷、芝老爷”，左邻右舍对他也很尊敬。
	他家代代务农，虽称不上是富农，但日子过得还算阔绰。问起原因，子女孙辈个个表示这一切都得归功于老爷子。
	实际上，年轻时的芝右卫门为人严谨正直。他一辈子勤劳耕作，绝不为风雨所阻，如此日复一日，直到有天才发现自己年岁老矣，一生可谓平凡至极，但老后的芝右卫门对自己的人生依然没有一丝遗憾。
	许多人一生认真打拼，仍无法出人头地。有人尽管努力，但不知何时会遭逢灾祸。所谓人生无常，想必芝右卫门深谙幸福就是人老后身体仍健朗并有子孙陪伴的道理。
	芝右卫门不仅为人耿直，同时也是个风雅的文士。他虽身为乡间老农，却擅长舞文弄墨，加上性格温厚，慕名讨教者络绎不绝。
	自从他因肩膀疼痛而过起隐居的生活，便开始以文人墨客自居，终日坐在屋檐下啜饮香茶，兴致一来便吟诗作赋，过着优哉的日子。
	凡是来自江户与京都的客人造访这个村落，他都会热情招待，聆听访客叙述关于各地文化风俗的旅行见闻。他收集了很多读本、绘草子等，并勤于阅读。儿孙也都和他一样，个个勤劳耿直。他已经有了曾孙，对他而言，人生已了无牵挂——芝右卫门就是如此轻松地面对人生。
	认识芝右卫门的人异口同声地说，人老了就该像芝右卫门这样。
	不料，灾祸还是猛然降临在芝右卫门身上。那是一个夏祭的夜晚，天气炎热。
	芝右卫门有五子十孙。
	当天傍晚，长男弥助的小女儿阿定突然失踪。阿定当时九岁，正值最可爱的年纪。
	村外已搭起一座表演人形净琉璃的小屋，芝右卫门合家前去看戏。
	人形净琉璃在淡路虽颇为盛行，但并不是天天可以看得到。只要有演出，爱看戏的芝右卫门必定前往观赏。不只是芝右卫门如此，由于乡间娱乐十分稀少，即使剧目数十年如一日，对所有村民来说，看戏也是他们不多的共同乐趣之一。
	小屋里挤满了人。
	芝右卫门看到戏里的一个净琉璃女娃人偶，便大笑起来，直呼长得和阿定一模一样。孙女阿定一听，害羞得以袖遮脸说：“爷爷真讨厌。”当时孙女的可爱模样，芝右卫门依然记得一清二楚。
	戏还没演完，阿定便说要如厕，离开了座位，从此消失。
	大家原本以为她先回去了，但回家一看，人并没在家里。
	这村落不大，一家人便四处呼喊搜寻她的踪影，不一会儿，芝右卫门的孙女失踪的消息就在村里传了开来。由于失踪者不是别人，而是芝老爷的家人，因此全村人敲锣打鼓到处寻找，但直到半夜依然找不到人。有的村民怀疑阿定遭人绑架，有的则认为她被鬼神拐走了，搜寻持续到了天亮。直到黎明时分，大家才在戏剧小屋后头找到阿定的尸体。
	发现尸体的是芝右卫门的远亲，一个名叫治介的年轻男子。
	治介对城市生活颇为憧憬，常梦想有朝一日能到大阪等名城大市赌赌运气。因为这缘故，他对不似乡下人那样俗气的芝右卫门一向倾慕有加。
	或许并非完全因为这缘故，但治介帮芝右卫门找人确实特别热心，不论是山坡、田地或沼泽，他都带头一一搜寻。
	虽然如此，找了整晚还是没有任何斩获，眼看着太阳就要东升，治介心想，不如先回家休息一下。但他又觉得不死心，决定回到事发地点，也就是戏剧小屋，看看人会不会还在那里。于是，他在回家的路上绕了一大圈，回到小屋附近，首先在周围查看一番，接着绕到小屋后头，整个人便呆住了。
	拂晓之中，他在茂盛的草叶下看到熟悉的衣服图样，便蹑手蹑脚地走近，拨开草叶一看——
	治介的腿当场软了下来。地上躺着一具死状凄惨的尸体。
	死者衣着整齐，裙子并没有被脱下来。只是——这女娃可爱得宛如净琉璃人偶般的脑袋，却被劈成了两半。而且看来似乎是从正上方往下劈的，仿佛切瓜，一分为二。
	家人闻讯，立刻赶赴现场。一看到女娃惨死的模样，个个都怕得发抖，惊吓得几乎要停止呼吸。
	看到孩子如此凄惨的死状，不要说说话，大家一时之间就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此情此景，就连平日非常稳重的芝右卫门也忍不住双手撑膝跪倒在阿定尸旁，额头叩地，直抓着土块痛哭。
	正因为平常是个笑容满面的老好人，因此他这悲痛欲绝的模样更让人心酸。
	不久，提刀的捕吏蜂拥而至，小小的村落立刻陷入一场天翻地覆的大骚动。但骚动归骚动，仍然找不到凶手。
	芝右卫门在村里口碑很好，没有和任何村民结怨，想必这绝非仇杀。更何况遇害的是个年仅九岁的小女娃，更不可能是因为与人结怨，而且阿定的穿着打扮，一眼就能看出是农家小孩，觊觎财物的盗匪不至于找她下手。从年龄及行凶手法来看，绝对不是由爱生恨的情杀。
	经过多方推敲，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本案可能与近日上方 一带横行的拦路杀手有关。
	确实，当时在京都、大阪一带，有个残忍的拦路杀手四处横行。这点芝右卫门也早有耳闻。
	据说，这号人物并不是为了抢夺金钱或财物，挑选对象时也不分男女老幼，只要碰到人，便乘着夜色将其斩杀至断气为止。凶手的唯一动机就是杀人。
	还听说这个拦路杀手一年前出现在京都，半年前转移到大阪。传闻京都与大阪两地至今已有十至十五人惨遭毒手，但凶手尚未正法，就连其身份都还没半点线索。
	如果阿定也是被他杀害，那就不必讨论犯案动机了。因为这凶手本来就是个疯子，看到年幼女娃劈头就砍，不足为奇。根据捕吏的说法，凶手下刀的方式和那名杀手非常像。
	但因此就说凶手是拦路杀手，芝右卫门不能接受。
	毕竟这个村落地处穷乡僻壤，和一入夜便有许多亡命之徒徘徊的都市不同，平日就连身上挂着两把刀的武士都很罕见，官府轻易就断定凶手是个疯子，让人难以接受。
	之前已有传言，说杀手已经从大阪进入兵库津一带，而淡路距离兵库津不远，因此他可能已来到当地的推测也不纯属空穴来风。
	但毕竟没有人知道这个拦路杀手的身份，因此他不可能被追捕。没被追捕，当然不必逃亡，而一个不必逃亡的人为何跑到淡路这种偏僻的地方来？即使他来到淡路，为什么要选择在如此偏僻的地方杀害一个小女娃？这么做只会暴露自己的行踪吧。
	芝右卫门绞尽脑汁，作了各式各样的分析。
	最后，他诚惶诚恐地对正要撤回的捕吏说：
	“在下实难相信此案件乃拦路杀手所为。并不是怀疑各位大人的判断，但可否麻烦各位重新调查？各位调查到此就做出结论，如果这案件并非该拦路杀手所为，那么真正的凶手不就会一辈子逍遥法外？若是如此，在下的孙女将死不瞑目，想必直到凶手伏法前，她都无法转世投胎。”
	听完芝右卫门的要求，捕吏坦率地点头表示理解，接着又以劝慰的语气说：
	“芝右卫门，你的意见很有道理，我们不是没想到这一点。事实上，你失去孙女，内心想必万分悲恸，我们也深为怜悯。只是芝右卫门，请你好好想一想，若凶手不是从上方来的拦路杀手，那么便将会是你们这个村落的人。”
	芝右卫门闻言，吓了一跳。
	昨晚来观赏净琉璃的都是熟人。这里原本就是个小村子，村民彼此熟识，只要有外人进来，大伙儿一定知道。虽然祭典这天晚上，有一些附近村落的人来参观，但人数毕竟有限，而且大家也都知道是谁、来自哪个村子。况且，即使有人持锄头，也没有人带刀。
	算来算去，外来者只剩下人形净琉璃的演出者，也就是“市村一座”的班底。
	从十年前开始，市村一座每逢夏天都会来到本地演出，因此大家对他们都很熟悉。座长松之辅是个有官府认证的演员，甚至还有资格谒见藩主。
	由于受历代藩主庇护，人偶戏在淡路特别发达，加上当今的藩主尤其喜好人偶戏，更是大大鼓舞了百姓，终于使淡路人偶戏成为地方特色，各村无不竞相效仿。松之辅一拨人，就是在藩主指示下巡回演出的。
	这样的戏班子，不容怀疑其清白。凶手绝不可能是其中成员。
	不，不可能是他们犯案。怎么可以这样怀疑认识的人？如此说来，杀害孙女的畜生一定是来自外地，并在犯案后逃跑。若凶手已不在村里，那么他是什么身份就不重要了。总之不管他是拦路杀手还是妖魔鬼怪，大家只能期待官府早日将凶手缉拿归案。
	听完捕吏的解释，芝右卫门点头称是，并为自己的无礼道歉。捕吏看着芝右卫门皱纹满布的脸孔，深表同情，并诚恳地表示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一定会将凶手绳之于法，也请芝右卫门不要太伤心，好人终将有好报。
	这句话让芝右卫门深受感动。孙女的遭遇的确不幸，但一味哭泣也解决不了问题。虽然包括芝右卫门的儿子在内，仍有村民无法接受官府的处置，但芝老爷都这么说了，众人也只好退去。
	于是，这桩骚动就这么平息下来。
	虽然这件惨祸带来的创伤久久无法平愈，但日子还是得过。一个月、两个月过去了，村子渐渐恢复原有的秩序，到了虫鸣不绝于耳的秋天，就完全恢复了原状。
	虽然依旧没听到拦路杀手伏法的消息，但凶手也没有再度犯案，虽然村民尚未将这件事淡忘，但自然而然地，大家已不再谈论此事。
	时序进入秋天。
	一个不热不冷的舒适夜晚。这天晚上芝右卫门一直睡不着，仔细聆听丁零作响、清脆悦耳的铃虫鸣叫声时，突然涌起一股吟咏俳句的冲动。
	已经好一阵子没有这种冲动了。或许是天生风雅的血液在鼓噪，又或许是想暂时忘却对孙女的思念，老人打开纸门，走进夜色弥漫的庭院。
	当晚恰逢满月。
	一时之间，芝右卫门忘记所有烦忧，站在庭院里出神地眺望皎皎明月。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回过神来，朝庭院里低矮的树丛望去。
	那里头……似乎有谁正屏气凝神地注视着芝右卫门。
	那东西又黑又小。大概是只动物吧？黑暗之中，只看到两颗闪闪发亮的眼珠子。
	就在这时，“芝右卫门老爷……”恍惚之中似乎有人叫他。
	“是谁啊？”芝右卫门往前踏出一步，黑影没有逃走，反而跑到他面前，暴露在明亮的月光下。
	原来是一只狸猫。
	“什么嘛，吓了我一跳。”
	芝右卫门把脸凑向狸猫。
	狸猫不仅没有逃走，反而把鼻子凑向芝右卫门。
	于是芝右卫门蹲了下来，狸猫也更加靠近，用鼻子蹭着芝右卫门的身子。这动作似乎是对芝右卫门有所请求。
	“哦，你是肚子饿吧？”
	芝右卫门天生风雅且饶富想象力，看到狸猫如此亲近，非常欢喜。于是，这位好奇的老人决定看在一轮明月的面子上，施舍食物给这只饥饿的动物，便请它在原地等候，说完立刻走回屋内。
	他当然不可能通晓畜生的言语，也不认为叫狸猫在那边乖乖等它就会照办。但如果这只野生的狸猫真的听话，乖乖地在那边等，岂不是非常有趣的事吗？芝右卫门自忖道。
	他很快进入厨房，把剩饭倒进钵内，心想着那只狸猫不知离开没有，结果回到庭院里一看，狸猫还乖乖待在庭院中央，规规矩矩地等着芝右卫门。
	“你还在等我吗？”
	芝右卫门大为感动，立刻走近。
	狸猫很快把钵里的食物吃光，接着仿佛在对芝右卫门道谢般连摇两三次头，便消失在阴影中。芝右卫门瞬间觉得很痛快，忍不住朝狸猫消失的黑暗中喊道：
	“如果你听得懂我的话，明晚还可以再来。”
	接着他抬头看看月亮，暗中自嘲了一番。
	翌日依旧是个虫鸣此起彼落的夜晚。芝右卫门在昨晚同样的时间打开了纸门。
	虽然狸猫没有说还要再来，但芝右卫门心想，说不定它今晚还会再出现。没什么理由，他宁可相信这种不可思议的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那只狸猫果然又来了。芝右卫门喜出望外，再度招待狸猫吃了一餐。
	这样的状况持续了四五天，家人都注意到他的行为异常，于是便旁敲侧击地问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但芝右卫门什么也不说，只是卖着关子告诉大家：“以后你们就会知道。”
	结果，狸猫连续来了七晚。
	到了第七天晚上，芝右卫门摸摸狸猫的头，说道：
	“你明天就在中午时分来吧。如果你真的在那个时间来，我会给你一整条鱼。”
	隔天早晨，芝右卫门买了一条鲷鱼回来。全家人都非常惊讶，但芝右卫门告诉他们：“我有个朋友要来。”
	回家之后，他把纸门打开，坐在屋檐下等着。到了正午时分，狸猫果真来了。芝右卫门非常高兴，赶紧叫家人过来看这只狸猫，并告诉大家这只狸猫是他的朋友。
	虽被一家人团团围住，狸猫也没有逃跑，表现得毫不怯场，而且仿佛打招呼似的，环视一圈芝右卫门的家人，这才弯下身来把鲷鱼吃掉。芝右卫门自豪地说：
	“你们听着，这只狸猫虽然是只畜生，却听得懂人话。”
	家人都以讶异的目光看着它。这种充满疑惑的目光反而让芝右卫门更为高兴，于是开始滔滔不绝地把至今发生过的事讲了一遍。家人起初都半信半疑，但看到这只狸猫吃着鲷鱼的模样这么可爱，仿佛和一家人很熟的样子，就看在芝右卫门的面子上，表示相信他所言属实。
	于是，狸猫在芝右卫门家住了下来。
	芝右卫门非常疼爱它，甚至招呼它坐在客厅里，把它当作聊天的对象。
	渐渐地，家人也了解了，这只狸猫真的非常聪明。不管它是否真的懂人话，至少和狗一样聪明，叫它在一边等，它就乖乖等，叫它来，也会马上跑过来。就算进了屋内，也不会走出芝右卫门的客厅，举止十分规矩。
	到头来，芝右卫门宣称这狸猫懂人话的说法，也终于为家人所接受。
	因为是非常小的村落，这件事不出数日便传遍全村。不过，虽然芝右卫门的家人开始相信这只狸猫有灵性，村民们依然是半信半疑。
	从墙外偷窥，大家看到的总是芝右卫门兴高采烈地和狸猫讲话的模样。坐在屋檐下的芝右卫门，简直就是把狸猫当作人看待，有时请它吃点心，有时请它和自己面对面地坐着吃饭。村民将这情景看在眼里，认为确实有点奇怪。
	芝老爷怎么啦？人们真怀疑他是不是疯了。毕竟孙女才遇害，即使表面上强装坚强，说不定他的心神早已严重受创。不过，村子里没有任何人说他的坏话，也没有人公开讨论那只狸猫。大家都很体谅他老人家，因此刻意保持沉默。
	但芝右卫门对这情况有点不满。
	他再怎么站在村民面前努力为这只狸猫辩解，大家还是把他当疯子，这一点不会看不出来。他只好保持沉默，但心底里感到很不舒服，众人的冷淡也愈来愈让他受不了。到了最后，再也按捺不住的芝右卫门终于对狸猫说：
	“这村子里没人相信你听得懂人话。根据某些古籍记载，在唐土成宗时代，有一家寺院住着狸猫，据说那只狸猫通晓地理，还能占卜吉凶祸福。这村子里的人都不知道这个故事。如果你真有什么特殊能力，能否化成人形给我瞧瞧？”
	狸猫静静地听着，接着便一溜烟跑出了庭院。就连芝右卫门也不认为它真能幻化形体，当晚就关上纸门睡觉了。
	第二天，整天都不见那只狸猫。芝右卫门心想，可能是昨天自己太刁难狸猫，让它一气之下跑回山上去了。
	这让他感叹起人生无常。
	不知等了多少时辰，狸猫就是没再回来。
	这是个寒冷的冬夜，芝右卫门走到屋檐下，正欲关上纸门，
	突然又和那夜一样，觉得似乎有谁正在看他。
	往庭院一瞧，有个黑影从矮灌木丛下跑了出来。
	起初他还以为是那只狸猫，但那影子显然比狸猫大得多。
	这下他看清楚了，来者并非狸猫，而是个五十来岁、身材矮小、打扮颇有格调的老人。
	他头戴大黑头巾，身穿绛紫色无袖上衣与长筒裤，看来像个举止大方的商家。芝右卫门倒抽了一口凉气，接着又抛开了脑海里的种种胡思乱想，问对方道：
	“请问阁下尊姓大名？”
	（眼前这老人不可能是狸猫变的吧？）
	老人以沙哑的嗓音回答：
	“在下家住堂之浦，名芝右卫门。”
	“芝、芝右卫门？”
	“是的，和老爷同名同姓。由于昨晚您曾如此吩咐，在下今晚就以这身打扮来参见老爷。”
	“什么？”
	芝右卫门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屋檐下。
	“别、别开玩笑了。我芝右卫门再怎么老糊涂，也不会相信这种胡说八道。”
	“您快别这么说。您对在下如此照顾，甚至愿意买整条鱼给在下这只畜生食用，对在下可谓有恩有义，在下岂敢戏弄。”
	“可、可是……”
	“也难怪老爷不敢相信。不过，您若还是怀疑，在下愿将您在这客厅里跟在下讲过的话背出来给您听。”
	“你等一下……”
	芝右卫门伸手制止，招呼老人进了客厅。不管他是人还是狸，站在庭院里聊总是不太好。
	进入客厅后，芝右卫门狸便一副客气的模样，还以鼻子蹭了蹭榻榻米，举止彬彬有礼。
	“感谢老爷让我进客厅。照道理，在下这样的畜生必须按身份坐在较低的位置，您却招呼在下进入如此气派的客厅，让在下诚惶诚恐，感激之至。”
	它客套得直教芝右卫门想大笑。
	“哎呀哎呀，你快抬起头来。里头这么乱，真是不好意思。你这身高贵打扮，态度却如此谦卑，实在让我承受不起。你说你住在堂之浦，名叫芝右卫门。看起来你我年龄相仿，是吧？”
	“在下今年已经一百三十岁，是只老狸猫了。”
	芝右卫门狸回答。
	芝右卫门闻言，皱起了眉头回道：
	“若你所言属实，你的岁数不就比我大一倍了？那该行礼的是我呀。不管你是人是兽，如此长寿都该尊敬呀。”
	话毕，芝右卫门笑了起来。
	他已经下定决心。不管眼前的老人是狸还是人，至少面临这种状况不可举止失态，毁了自己的风流名声。即便对方是故意演戏，想作弄他这个好奇心旺盛的老人，但看到对方举止优雅，身为主人的他也不得不假戏真做了。
	“我去泡茶。”芝右卫门说道，“你想喝酒吗？你原本是只狸猫，大概从没机会喝酒吧？”
	芝右卫门狸客气地点头说道：
	“没关系，在下喝什么都可以。”
	芝右卫门目不转睛地看着芝右卫门狸。
	从任何角度看，坐在眼前的都分明是个人。毕竟狸猫幻化成人这种事，在这种穷乡僻壤没人会相信，所以，他一定是个人。只是……
	“你变得不错嘛，没露出尾巴，没长毛和胡须，嘴里也没有獠牙。不管怎么打量，你都是个仪表堂堂的人呀。”
	听芝右卫门说完，狸猫便从怀里掏出手帕，擦拭着额头的汗水回道：
	“承蒙老爷褒奖。在下毕竟出身狸猫大本营阿波，年轻时也曾幻化成城中姑娘。但活到这种年纪，再怎么变只能变成老太婆。与其变成一个难看的老太婆，在下认为还是变成这样较合宜。”
	芝右卫门再度笑起来，说道：
	“哈哈，如果你幻化成姑娘来找我，我反而会更怀疑你。毕竟我原本就知道你是一只公狸猫嘛。芝右卫门大爷，这你是骗不了我的。”
	“您说得对。”狸猫恭敬地点头，又说，“其实我们狸猫平常是不会在人类面前暴露身份的，不过，看到老爷您如此特别，在下才……”
	话毕，狸猫一脸严肃地凝视着芝右卫门。这让芝右卫门有种无可言喻的快感，就这么相信了这只和自己同名的狸猫的说辞。

芝右卫门狸 二
备受德州公庇荫的人形净琉璃师傅市村松之辅的屋子出现怪象，是在初秋。
有人听到存放人偶的仓库传出啜泣声，也有人目睹一尊女娃人偶在路上走动，还有人发现那些人偶彼此交谈。
类似的传闻一一出笼。
这些传闻让松之辅的弟子和进出市村一座的人颤栗不已，惶恐万分，但松之辅并不放在心上。对他而言，即使真有这种现象也不足为奇。因为他认为，人偶即使没有生命，也有魂魄。
不管其魂魄是雕刻人偶的师傅灌进去的，还是演人偶的人赋予的，或者是附身而来的，总之，人偶确实有魂魄。演了这么多年的人偶，松之辅甚至有一种自己其实没办法操纵人偶的感觉。
比如，当他专心操纵人偶时，常怀疑到底是自己在操纵人偶，还是人偶在操纵自己。后来他才渐渐觉得答案是什么都无所谓，只要自然就好。
若无法达到这种境界，就算不上是一流的人形净琉璃师傅。
操作女娃人偶时，尽管松之辅不是个女娃，还是能表演得惟妙惟肖。毕竟人偶已经是如假包换的女娃形状，欠缺的不过是动力罢了。换言之，人偶本身就有魂魄，松之辅不过是出点力、帮点忙让它动起来罢了。如此看来，演出人偶戏的并不是操弄人偶的人，人不过是为了让人偶演戏，提供些许助力罢了，主角毕竟还是人偶。
就像把一块木头雕刻成法力无边的佛像，原本不过是块木头，却因为呈现出佛形就能显灵。可见有其形必有其灵。
呈现出人形的人偶即便无法保佑人，毕竟还是能说能哭，只要借助人力，就连走路也办得到。所以，这没什么好奇怪的。松之辅担忧的反而是其他事情。他担心的不是人偶，而是人。
那个人，就住在不远处。
夏天到来已经三个月了，松之辅宅邸别院里住的那位隐居者是何方神圣、来自何方、为何隐遁在淡路这种穷乡僻壤，松之辅一概不知，也不得过问。他只被叮嘱，对方身份高贵，务必谨慎对待，诚心诚意服侍。这是松之辅接到的命令。
下令的是总管淡州的城代稻田九郎兵卫。
今年春天，松之辅接到城代召见的通知。“你们市村一座将在丹波一带进行演出，进城后宜径直向城代报到，听候其差遣。”此乃使者送达的命令。
松之辅当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藩主蜂须贺公对人偶戏相当支持，城代却完全相反。
城代表面上鼓励人形净琉璃，但松之辅感觉，这城代似乎认定净琉璃只是有钱人的娱乐，因此对这类演出没有好感。不过相对于盛产蓼蓝以及食盐的阿波地区，淡路并没有重要物产，松之辅也不认为城代是在打人形净琉璃的主意，希望抽税增加财源，至少从其目前的治事方式上是看不出来的。
他一入城便晋见稻田九郎兵卫，稻田立刻吩咐侍卫退下，并命令他跪在自己身旁。
“我有个需要保密的不情之请。”
稻田开门见山地说道。
说这句话的时候稻田表情很难看，所以，松之辅没有立刻答应，只是暗自咽下一口口水。其实他无法拒绝。
城代似乎定要听到他答应，才肯吐露这个不情之请的内容，因此再次要求他回答。这下松之辅不由得往后退了几步，弓身低头恭敬地回答道：“大人的吩咐，在下岂敢不从？” 
“这件事不会很快结束。这样你也可以接受吗？”
虽然松之辅已经答应，稻田还是不放心地再三确认。
他一再询问，松之辅就是没办法拒绝，毕竟他是洲本城城代，也是蜂须贺家总管各种事务的家老。换言之，稻田提出的要求，差不多就等于阿波国德岛藩主下的命令，松之辅再怎么不愿也只能遵从。这点稻田应该心里有数。松之辅很清楚，稻田提出这项要求或许也是出于无奈。
“平日承蒙您的大恩大德，如今受您之托，在下市村松之辅即使肝脑涂地，也在所不辞。”
松之辅如此回道。
“是吗？”稻田的严肃表情这才稍稍和缓，但马上又开始吞吞吐吐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又说道，“有个客人得暂时托你照料。”
接着他把一笔为数不小的酬劳与一封密封的书状交给松之辅。
他又要求松之辅立誓，绝不可窥探这份书状的内容，如果擅自开封，将被他亲手处斩。
过了好一会儿，城代又说：
“那位客人在京都。你结束丹波的演出后，立刻赶往京都晋见所司代，把这份书状呈交给他，并听候其指示。”
稻田说话的时候，松之辅一直趴在地上。说完，稻田站起身，走到松之辅身旁蹲了下来，拍拍他的肩膀含糊地说：“松之辅，这件事就拜托你了。”松之辅来不及整理思绪，只能立刻回答“遵命”。
两个月后，按照稻田的指示，丹波的演出结束后的归途，松之辅前往化野迎接那位客人。
到京都把书状交给所司代后，对方要求他到后院谈谈，并指示他在入夜后前往化野某处。
到了现场，他发现有四个人在等他——一个打扮出众的年轻武士，以及三名随从。不过，武士用头巾蒙面，衣服与所携物品都没有代表身份地位的纹饰徽章，让人无从判断其来历。
其中一个身材浮肿、脸颊圆润的年迈武士上前向松之辅深深鞠了一躬。松之辅顿时手足无措，这辈子还不曾有武士对他低头鞠躬。松之辅赶紧请对方不必多礼。
武士这才抬起头来，没想到他竟是一脸倦容。
“你曾答应过什么事都不过问吧？”年迈武士一开口就如此说道。听到这句话，松之辅犹豫了好一阵，最后还是问对方该怎么称呼。既然是自己要接待的客人，当然不能不知其姓名。
年迈武士回头看去，年轻武士则简单地回答：
“叫我大爷即可。”
松之辅闻言诚惶诚恐地回答“遵命”。年迈武士再度转头面向松之辅说：
“所有事情都由我和你接洽，今后你切莫直接和大爷交谈。”
松之辅心里再度涌出一种不祥的预感。虽然说不上来，但就是觉得不大对劲，总觉得那位年轻武士很难伺候。
这趟旅行真是麻烦。这些人一开始就要求接待他们的人什么事情都不能问——虽然这命令松之辅不得不遵守，但年轻武士的打扮未免也太显眼、太奇怪。
随从还好，年轻武士的穿着却令整个戏班子的人怎么都看不惯。年迈武士似乎曾一再劝他改变装扮，但年轻武士就是不听。如此一来，一路上只得在深更半夜行动以避人耳目，因此让行程耽搁得更久。
最后，一行人从摄津回到淡路时，真是松了一口气。由于受这一行人拖累，晚了整整半个月才回来。这件事带给松之辅极大的困扰。
往年夏天他都在淡路各地巡回演出，许多村民都喜欢观赏他演出的人偶戏。应观众要求，他临时决定，回到家前，觅一处进行一场演出。
没想到，竟出了乱子——
演出过程中有个女娃失踪了。这村落松之辅很熟，而失踪的女娃正是松之辅一位老朋友的孙女，因此，松之辅下令剧团全员出动，帮忙寻找。但此时他最担心的，还是那四个武士。渡海抵达淡路之前，年轻武士就一再抱怨待遇太差，不曾受过如此恶劣的招待等等，一路吵闹不休，就连三个随从都拿他没办法。
当天，直到演出之前，年轻武士都是暴跳如雷。演出结束后回去一看，虽然他已不再吵闹，后台的班底却是个个愁眉苦脸，默默不语。
翌日，后台依旧是一片愁云惨雾。因此捕吏们进来时，就连松之辅也不由得紧张了起来。不料捕吏看到那几名武士时不但毫不惊讶，反而一副早就知悉的表情，只鞠了个躬，二话不说便转身离去。
结果，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
松之辅只好猜测，官府可能曾知会过下头别找市村一座的麻烦，否则在后台一角看到那四个一脸高傲的武士，捕吏们怎么会连一句话都不问就离开？由此看来，这一行人大概也认为，既然已经进入淡路，就不需再鬼鬼祟祟的。反正不管发生什么事，地方官府都会庇护他们。
只是……
松之辅终究觉得不保险，因此他还是早早地结束演出，收拾行装，打道回府。他已经没有心情在外头，觉着那种不祥的预感总是挥之不去。他再也受不了和这四个武士同行，虽然回到家也不代表能和他们划清界限，但至少比在路上感觉踏实些。
回到家之后，松之辅安排了距离主屋较远的别院给这四人居住。
就这样过了一个月，倒也平安无事。
除了那名年迈的随从之外，其他人都鲜少露面，当然，他们也未曾登门拜访松之辅。
由于已经收下一笔可观的酬劳，松之辅大方地替他们张罗了最讲究的寝具，只要让他们尽量享受，想必年轻武士的不满会因此平息。松之辅如是想。
但即使如此，松之辅还是无法平息内心那种不祥的预感。即便现在能暂时让他满足，但是否能维持一个月、两个月？松之辅并不认为这种无所事事的日子能长久。
终于，别院开始每晚传出激烈的咒骂声，而且声音一天比一天大，甚至传来阵阵哀号与捣毁物品的声音，有时随从甚至被摔出纸门，滚到屋外来。
唯一与松之辅有联系的年迈随从——好像叫作藤左卫门——脸上淤青不断。四个武士要的酒也是与日俱增。
夏天结束时，随从死了一个。
当时藤左卫门满脸苍白。
“他是撞到东西死的。”
虽然藤左卫门如此解释，但从这位年轻随从的尸体，一眼就可看出是被那个年轻武士砍死的。他额头上有纵向的刀痕，胸部与腹部也被纵横砍了好几刀。
为了清洗现场，松之辅只得把年轻武士等人暂时安顿到主屋。整栋别院已是一片狼藉，所有的家具都已损毁，柱子上也留有无数刀痕。就连地板之间的柱子也都被砍得支离破碎，恐怕已经没办法修理。而且血迹喷溅到了天花板上，走廊、墙壁也都沾满黑色的血糊。当然，榻榻米也得全部换新的。
这哪像人住的地方？根本就像个野兽或猛禽的巢穴。
藤左卫门扭曲着浮肿的脸为这片乱状道歉，然后斜眼看了凄惨的死尸一眼，无力地说道：
“不必举行任何葬礼或法会，找块墓地把他埋起来就好了。只不过……”
说着，藤左卫门拔出短刀，把尸体头上的发髻割下来，用怀纸包住。然后，他在怀纸上面写了几个字，小心翼翼用信封封起来。他把这包头发交给松之辅，问是否能帮个忙寄出去。松之辅立刻点头，但这下藤左卫门一张脸益发扭曲，说道：
“抱歉，可否请你别看这东西要寄去哪儿？”
“遵命。”
松之辅回答。不过，后来把这包东西交给飞脚屋时，松之辅还是偷偷看到了“尾张”两个字。
不久第二个随从失踪了。之后，怪事就开始接二连三地发生了。
随从失踪一事，藤左卫门并没有作任何解释，只吩咐松之辅，以后只需准备两人份的饭菜。该名随从并没有留下尸体，因此不能断定他已身亡。如此说来……那就是逃走？
到了开始听到虫鸣的季节，年轻武士的狂暴行为更是变本加厉，已经到了疯狂的地步，只听到别院成天传出阵阵怒吼。藤左卫门的容貌也益发惨不忍睹。他不停挨揍，即使不断哀号“大爷请息怒、大爷请息怒”，年轻的武士还是连刀子都拔了出来。
松之辅开始忧虑。再这样下去，恐怕不出多久，藤左卫门就要丧命了。到时候这个问题该如何解决？领来的酬劳早已用罄，是不是该进城向稻田城代报告情况？但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有权这么做。城代恐怕会很生气吧。
毕竟稻田曾嘱咐他，收到指示之前，必须好好招待客人。松之辅也答应，即使肝脑涂地也在所不辞。
市村一座的大夫松之辅就这么在他的人偶会四处走动的谣言中，度过夜夜辗转难眠的日子。
过了几天，右眼上方肿了一大块的藤左卫门，带着一副怪异的表情造访松之辅。这已经是怪事发生后第五天了。
也不知道当天藤左卫门是为了什么，神情与平时判若两人。
（他是在怕什么吧？）
若要说藤左卫门怕什么，这个愚忠的武士长期以来畏惧的，不就是他那愚蠢到极点的暴君吗？
“市村大爷。”
藤左卫门如此改口称呼松之辅。
松之辅问他有什么事，藤左卫门先是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周围，迅速把纸门关上。
“容鄙人请教您一件事，就是……”
“什么事？”
藤左卫门双手抱胸，犹豫起来。于是，松之辅拍手招呼女佣沏茶，这是他们俩首度面对面交谈。
满头大汗的藤左卫门一口把女佣端来的茶喝干，并不住地喘着气。
“我主君……”
“大爷他人呢？”
这么一问，他回答正在小憩。
“我们大爷这阵子都睡不着。”
“是不是有什么地方让他不舒服？”
松之辅问道。但藤左卫门回答说没什么让他不舒服的。
事实上，藤左卫门的主人最近不分昼夜疯狂地大吼大叫。要说他有什么不舒服，恐怕任何事都让他不舒服。只是松之辅一想，他们都已经在这儿住了这么久，即使最初有什么不适应，应该也都解决了才对。
只见藤左卫门不断擦汗，非常惶恐地解释：
“岂敢岂敢。市村大爷如此关心我们，已经让鄙人满怀感激了。真的，在下对您感谢都来不及，岂敢抱怨有哪里不舒服。”
“那么，到底出了什么事？”
“坦白讲，就是闹妖怪了。”
“妖怪？”
松之辅惊讶地失声大喊。藤左卫门使劲缩着脖子，低声说道：
“按理说，鄙人身为武士，不该轻易相信怪力乱神之说。在下也相信，只有当一个人内心不端正，这类幻影才会乘虚而入，可是……”
“您看到的妖怪是人偶吗？”松之辅问道，“如果正是如此，其他人已经说过了。”
藤左卫门支支吾吾地回答：
“我们大爷说，好像是一只狸猫。”
“狸、狸猫？”
“我们大爷是这么说的。可是，在下并不相信。”
“奇怪。那么出了些什么事呢？”
“这就……”
藤左卫门话没说完，就闭上了嘴。
松之辅困惑地双手抱胸。
“藤左卫门大爷，请告诉我，您是不是认为因为闹妖怪，你们大爷才会变得如此精神错乱？”
“不，在下不是这个意思。”
“可是……”
“关于这点，请您什么都别问。”
“藤左卫门大爷，在下是个演人偶的艺人，不是武士，所以不敢夸口讲出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之类的话。但既然在下承诺不过问你们的事，就会遵守这个约定。只不过，这三个月来你们大爷的胡作非为，不用问在下也都知道。但毕竟已经同意不过问，在下也就不多嘴，只是……”
“只是什么？”
“我其实是奉城代之命，才负责照顾你们的。”
“市村大爷已经将我们照顾得无微不至了。”
“可是，当时在下没想到事情会演变到今天这种地步。当然，如果你们觉得没什么好抱怨，在下也就不追究了。但是……”
“但是什么？”
“不管是否真有妖怪，如果你们已经这样认定，我终究还是有责任。这么说来，您那位同事的死也等于是在下的责任了。这点在下还得向藩主解释。”
藤左卫门整个人趴在地上回答：“我明白，我明白。”然后，他要求松之辅不要把事情讲出去，双膝跪地往前移动，低声说道：“我们大爷他生病了。”
“生病了？生什么病？”
“就是，杀人的病。”
“什么？”
藤左卫门赶紧用食指压住自己的嘴唇，低声说道：
“他患的是一种一生气就莫名其妙想杀人的病。平常还能明白是非，知道自制，但有些时候会失控。原本我们来到这个地方，主要是为了治好他这种病。因为都市或镇里人太多，没办法避人耳目，而且容易遇到无礼的人，让他更容易动怒。其实，只要不让他动肝火……”
“照您这么说……”
在京都大阪一带，以及在那个村落发生的事……
“请、请问，那个风声鹤唳的拦路杀手，是不是就是……”
“不要胡说八道！”藤左卫门用严厉的语气说道，“拦路杀手？别胡说八道！以后请不要随便说这种没有根据的话。虽然市村大爷您对我有恩，我也不允许您这样开我们大爷的玩笑。”
“可是，藤左卫门大爷……”
“您别再说了。”
藤左卫门一脸痛苦地央求松之辅别再问下去。看他动作如此夸张，松之辅暗自认为，他这表情表明心里已经承认那年轻武士就是拦路杀手了。不过话说回来，看到藤左卫门这副表情，不难想见他宁死也不愿把这件事说出口。
“真的，市村大爷，您要相信我，我们大爷绝非恶徒。我打他一出生就开始伺候他了。他小时候其实既聪明又善良，今天会变成这样，唉，实属不幸。”
藤左卫门肿胀的眼睑下方干涸的眼睛似乎开始泛起泪光。松之辅很难理解，为什么主子如此凶暴，藤左卫门还要一直保护他，忍气吞声地服侍他，难道这就是武士应尽的本分？
总之，松之辅认为藤左卫门实在很辛苦。不管有什么样的理由，杀掉那么多无辜的人都是说不过去的。这点藤左卫门应该也了解，只是如果不扭曲真理保护自己的主子，就无法尽身为武士的本分。
“来到这里之后……情况稍有好转，但后来又发生那种事情……”
“您是指随从遭杀害那件事？”
“是的。其实他和我们大爷从小就认识。我原本以为这样比较好，没想到反而糟糕。正因为彼此熟识，他反而难以尽臣下之礼。”
“所以，您主君连熟识的人也下手？”
“没错……不，他其实只是劝他几句而已，结果就被……”
藤左卫门边说边擦眼泪。
“那，另一位呢？”
“我差他回故乡了。如今能保护我们大爷的，就只剩我一个……”
只牺牲自己，别再连累他人……看来藤左卫门早有这个打算。
“那……您说的妖怪是……”
“这个嘛……”藤左卫门拍打自己的膝盖，说道，“别院只剩下我们两人之后，我们大爷的卧房几乎每晚都闹妖怪。”
“您说那是——狸猫？”
“好像是。因为我住在隔壁的小房间，没有亲眼看到。主要原因是，妖怪出现的时候，我都会变得恍惚。”
“恍惚？”
“我虽然已经老了，毕竟还是个武士，所以，即便是很小的事情，只要我们大爷有异状，我应该还是能马上清醒才对。”
藤左卫门说得有理，他每天过得如此心惊胆战，晚上哪可能睡熟？
“那么，那妖怪到底做了些什么？”
“说到这我就想不通了，”藤左卫门歪着脑袋说道，“那妖怪只是一直说话而已——我们大爷是这么说的。不过，这已经让我们大爷混乱至极，大概撑不了多久了。”
“说话？那妖怪只是说话？”
“是的，但，昨晚妖怪临走前留下了这个。”
藤左卫门把一个原本放在背后的小东西推到了松之辅面前。
“这是……”
一看，原来是一个净琉璃女娃人偶的头，可是，人偶的脸已经变得像个西瓜，从上往下被劈成了两半。
“拿出这东西之后，妖怪就没再说什么了。”
“所以这只狸猫知道这件事？”
“不……我……”
“那您认为，那妖怪是死者的亡灵吗？”
藤左卫门开始咳了起来。看来年迈的他似乎认为，每晚出现的妖怪就是遇害者的亡魂。
“所以，我有件事得拜托大爷。虽然这阵子受到市村大爷您无微不至的照顾，让鄙人已不敢再有任何请托——当然，如果不愿意帮这个忙，您也大可拒绝。”
“您要我做什么？”
“想请您帮鄙人瞧瞧。”
“瞧瞧？瞧什么？”
“因为还是不了解到底是阴魂作祟还是有人施幻术，我既然没办法看到那妖怪，就只好……”
“找我帮忙瞧瞧那妖怪是什么模样？”
“是的。虽然鄙人没什么可以报答您。”
“这没关系，但是您希望我怎么做？”
“我们大爷房里不是有只长柜吗，能否拜托市村大爷在那柜子里躲一宿？您不必担心，我们大爷很累，是不会发现您的。您可以趁他洗澡的时候偷偷躲进去。哎呀，真是个不情之请，我想您大概不会接受吧。”
松之辅正要回藤左卫门的话时，藤左卫门突然像被针戳到似的弹了起来，伸手握住腰际的刀把。这时，纸门打开了。
“谁？”
“奴婢来倒茶。”
纸门后面传来一个姑娘清脆的嗓音。
松之辅吓了一跳，一看，女佣阿银正跪在纸门外。
“你，都听到了吗？”
藤左卫门挺起了身子问道。
“没有，没有，奴婢什么都没听到，我刚刚进来而已。老爷……”
“我知道了，赶快退下吧。”
“那，点心呢？”
“放在那儿就行了。”
“抱歉，打扰两位了。”
阿银客气地低头致歉后，便低着头退了出去。
藤左卫门全身紧绷了起来。
“您不必担心，那个姑娘——我想您也看到了，虽然打扮很漂亮，应对也很得体，但她其实是东部一个人偶艺人的女儿，名叫阿银。别看她打扮入时，其实只是个除了干活儿认真之外，没什么起眼之处的乡下姑娘，前几天还曾泣诉晚上看到人偶会害怕呢。如果她刚刚听到我们的话，想必一句都听不懂——难不成您……打算杀了她灭口？”
松之辅低声问道。藤左卫门摇摇头，松了一口气，把刀收回了刀鞘。
“您好像不是很喜欢杀生，是吧？”
“大爷说得没错……”
藤左卫门点了个头，就再没把头抬起来。
“藤左卫门大爷，我坦白告诉您吧，我决不原谅拦路杀人的行为，也绝不可能藏匿或保护干出这种勾当的凶手。所以，住在别院的那位大爷只是个病人，而且是您的主人。我这说法没错吧？”
“完、完全正确。”
“既然如此，那您的请托我就接受了。”
松之辅回答。年迈的武士闻言，五体投地谦卑地磕了好几个头。
此时传来阵阵不合时宜的风铃声。
住在别院的藤左卫门主仆俩的三餐都是在伙房煮好后，再由女佣送过去。饭菜一送到走廊，藤左卫门就会先试食，看看里头有没有下毒，再亲自把饭菜端进去给主子。他在这件事上几乎可以说谨慎得有点过头。
起初松之辅以为藤左卫门这么做是为了保护自己的主子，但藤左卫门却解释，情况正好相反。送饭菜和伺候主人吃饭这两件事都很危险，也不知道他们大爷什么时候会动刀杀人，所以，他这么做完全是为了保护女佣的生命安全。
看着走廊上的阿银端着晚餐走向别院，松之辅想起藤左卫门曾说过一件事：他们大爷用完晚饭就会去洗个澡。
待时间一到，松之辅便趁隙潜入别院内。屋内仍旧是一片狼藉，连壁橱的隔板都散落一地，那只长柜也横躺在房内一角，要躲进去很容易。他以一块预先准备的木片顶住盖子，撑起一道小缝，屏气凝神地静待夜晚降临。
年轻武士很快就洗完澡回来。他来回澡堂时均以头巾覆面。
藤左卫门已经把床铺好。年轻武士一进来，便取下了头巾。松之辅一看，差点没喊出声来。
原本覆盖在头巾下的脸庞已瘦到令人不忍卒睹，不仅眼窝深陷，周边还有巨大的黑眼圈。除了脸颊异常瘦削，薄薄的嘴唇上还因干燥布满裂缝。好几根鬓毛散乱地贴在铁青的脸颊上，额头上还冒着几滴黏汗。唯一例外的是那对充满血丝的眼睛，依然露着凶光。他看起来应该还不到三十岁，但肌肤怎么看都像个老人。
憔悴不堪的年轻武士瘫到了床铺上。
藤左卫门吹熄座灯的烛火，松之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黑暗之中只听到老人恭敬地向主子道晚安。接下来只听到阵阵虫鸣。
不知道等了多久。
丁零——
门外突然传来声响。
是铃铛的声响。
丁零——
松之辅全身紧绷了起来。
一看，纸门上泛起一丝微明，一个人影出现在光晕之中。
是妖、妖怪吗？
“长二郎。”
只听来者以低沉的声音喊道。
“嗯、嗯……”地板上传来阵阵呻吟。
“长二郎，我又来啦。”
（就是那个妖怪！）
松之辅浑身的毛孔都张了开来。
只听到“喔，喔”几声，年轻武士似乎已被梦魇缠身。
接着，纸门静静地开了，那妖怪的身影出现在朦胧的光晕里。
“长二郎，叛徒长二郎，你在吗？”
“唔……”
这就是所谓的鬼压床吧。年轻武士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只能发出阵阵呻吟，看来一张嘴早已不听使唤。
“原来你在这里呀，长二郎。决定了吗？快回答我的问题。”
那妖怪无声无息地步入了房间。
从云朵之间泻下的些许月光，勉强照出了这妖怪的轮廓。原来并不是这妖怪会发光，他不过是穿着一身白衣，似乎是修行者常穿的。头上大概是包着行者的头巾，两侧打结，看起来活像一对狸猫耳朵。此人胸前挂着一只偈箱，手上拿着一个摇铃，长相则完全看不清。
“噢，好腥呀。这房间里味道怎么这么腥？整间房里都是一片血腥味呢。”
怪物边说边跪到年轻武士枕边，凝视着他，以双手压住武士的太阳穴。
“好了，赶快露出你的真面目吧，叛徒长二郎。赶快回答我，你到底是想投靠金长，还是我六右卫门？”
那妖怪的嗓音有如从地底发出。
“我……不是叛徒。”
“住口！无耻的家伙，你这只臭狸猫，你敢说你已经忘了吗？之前你已经答应跟随我六右卫门，却又临阵叛逃，别以为你变成这副德行就骗得了我。”
“我、我不是狸猫。我、我是松、松平——”
“住口。你骗得了我吗？”
妖怪按在武士头上的手指，这下压得更用力了。
武士呻吟了一声，就说不出话来了。
“你原本就是只狸猫，一只没人性的畜生，不是吗？如果你不是狸猫，身上怎么会有这种腥味？真臭，真臭，完全是血肉的臭味。只有好啖腐肉、啃老鼠的狸猫才会有这种臭味。像你这么腥臭的家伙，哪配打扮得如此高贵？”
“你在说什么？我是松……”
“你是只畜生，是个禽兽，一个毫无人性的败类。一个禽兽是不可能冠上这种望族的姓氏的。你只不过是一只狸猫，名字就叫长二郎。最好的证据就是……你还记得吗，那晚你在京都三条斩杀了毛笔批发商的女儿……”
“唔、唔。”
“然后，你又在大阪杀了二八馄饨店的老板。还有一天晚上，你杀了丝线店的小学徒，而且还一刀把他的头砍成两半，砍得血花四溅。你甚至还想啜饮对方的血。你难道不记得了吗？”
“唔、唔、唔。”
“怎么样，没说错吧？如果你是个人，就不可能做出如此残忍的事。那么，芝右卫门的孙女——你怎么把她杀害的？”
“哇——”
“是吧，你劈开了她的头，流了很多血，脸都被你劈成两半了。有没有？有没有？！”
“你回答呀！混账长二郎！”
只听到那妖怪拼命吼叫。
“哇——”长二郎发出一阵怒吼，整个人发疯似的站了起来，开始不停转着圈子大喊：“住、住口！你不知道我是谁吗？我不过杀了几个百姓，有什么不对？这些人都是我的臣下，我要杀要剐还需要先请示谁吗？你这个放肆的混账，看我杀了你杀了你，用这把刀宰了你。哇——”
丁零——
摇铃响起。
“长二郎！”
武士精神恍惚地跪了下去。
“给我仔细听着！我可以再等你十天，如果十天之后你还不能决定，我就派狗来把你咬死。听懂了吗？你这个叛徒——长二郎狸！”
妖怪说完，随即消失在黑暗中。
光晕消失后，周遭又恢复一片漆黑。
丁零。松之辅又听到远处传来一声铃响。

芝右卫门狸 三
站在松树后头，看着一大群围着篱笆的农人背影，足立勘兵卫陷入了沉思。
围墙里面不时传来嘶哑的说话声。那是抑扬顿挫宛如师父讲经般的说话声，敦盛如何如何，两位女尼最后又如何如何等等，似乎正在讲述源平之战中的坛之浦战役。
从这片松林中可以望进芝右卫门的宅邸。
勘兵卫叹了一口气。
唉，还真是一桩恼人的差事呀。
富农芝右卫门家出现一只芝右卫门狸的传言，很快传遍附近乡镇。勘兵卫眼前的人群就是前来争睹变成老头的狸猫的。
现在正在说书的就是那只狸猫。
他真的是狸猫吗？勘兵卫双手抱胸纳闷道。
传言那只狸猫是个文人雅士，不但十分博学，还非常风雅。正因为如此，对平日就对这类文化有强烈憧憬的芝右卫门来说，他着实是个理想的谈天对象。
那位自称是狸猫的老人，不仅杂俳狂歌的造诣极深，对字画古董也熟悉得不得了。不仅如此，他还能歌善舞，深谙男女之道，寻花问柳方面的知识非常丰富。他尤其喜欢戏剧，宣称江户大阪一带的古今戏剧全部看过。这只狸猫夸口称自己在大阪一带甚至被誉为“戏剧通狸”，而不是“芝右卫门狸”。
他讲不完的故事令人愈听愈着迷，芝右卫门也深受吸引，仿佛是自己亲身见闻般兴奋莫名。
芝右卫门这位居住在穷乡僻壤的老好人，想必不会认为这个老头自称已经活了一百三十岁是胡言乱语。此时的芝右卫门，对芝右卫门狸所言已是深信不疑。
甚至连他的家人，也渐渐开始欣赏起芝右卫门狸那神采飘逸却不失稳重的风采，以及待人处世上的憨厚态度，因此和他热络了起来。如此一来，管他是狸猫还是人，都已经不重要了，只要他宣称自己是狸猫，就把这当事实吧。总之，大家都日渐相信芝右卫门狸真的是狸猫变的。
结果，芝右卫门狸的传言挟着不算低的可信度，很快就一传十、十传百，到最后，一大堆老百姓不时挤在芝右卫门家门前，从墙外窥探里头的情况。
这些围观的人，总是可以看到芝右卫门与芝右卫门狸闲话家常的场面。那只狸猫态度和蔼，而且辩才无碍，很快就受到大家的欢迎。当然，每个人对他的身份都是半信半疑。然而，不管众人相不相信，那老人是只狸猫的说法早已深入人心。
于是，传言继续扩散。虽然淡路很大，但毕竟是个岛屿，所以，不出半个月，芝右卫门狸的名号就已经响遍全岛了。
后来，这个古怪的传闻也传进了掌管淡路国的洲本城城代稻田九郎兵卫的耳中。
稻田这位高官重臣虽然做起事来正经八百，但也很喜欢神奇鬼怪的故事，据说他几已读遍各地奇闻异谈。但在捕吏勘兵卫看来，稻田这号人物可不只是对妖魔鬼怪有兴趣这么简单。
稻田有一双慧眼。他其实对妖魔鬼怪没什么兴趣，只是好辨明这类传说的真伪。只能说他喜欢妖魔鬼怪的方式与众不同，秉持的是追根究底的精神罢了。他对凡事都好作一番合理的解释：比如，他认为墓地的鬼火其实是人骨所含的磷渗出来燃烧形成的；又比如，他推测魂魄其实是大气中的阴气与阳气碰撞所产生的微弱雷电。
他认为一切神怪之说都应有合理解释，幽灵实乃枯芒花，天下本无怪力乱神。 总之他会就事提出一番解释，即便这类推测有时或许行不通。
这就是稻田的基本态度——凡事追根究底，不轻易接受既有的说法。
由此可推知，阿波与淡路盛名远播的民俗技艺人形净琉璃，他总看不顺眼。
稻田并非对戏剧有反感，也不是看人偶不顺眼，他认为，人形净琉璃演出的戏码还算有趣，人偶也做得十分精致，只是由人偶演戏让他无法接受。
理由很简单。稻田似乎认为，与其花那么大的力气操纵人偶，直接由人粉墨登场，岂不是更干脆？此外，他也认为站在人偶后头的大夫与黑衣人实在碍眼。虽然看官全得佯装看不到他们，但其实人明明就在台上，大家不都看得到？
他认为，人偶原本不会自己动，人硬要它们动，才会有这种荒谬的发明。若是要演戏，由大夫或黑衣人自己扮装登场不就成了？如果大夫长相不雅，大可戴上面具。若有心欣赏人偶，只需静置观赏即可，如此不是可以看得更清楚？总之，会动的东西就该动，不会动的就不该动，干吗违背世间常理？
稻田认为自己这种看法合理至极，周遭的人却都无法苟同。稻田在大家眼中，就是如此冥顽不灵、不解风情。
不过换个角度来说，这也能让人看出他对探究超乎常理、难以解释的神秘现象有多么热衷。稻田只要听说哪里有难以解释的奇闻异事，都渴望能亲眼目睹，探其究竟，因此，他对妖魔鬼怪的故事才会如此着迷。
这次听说有只狸猫变成一个能言善道的人，稻田可真是兴奋莫名。而根据家臣回报的消息，这个传闻似乎属实。但稻田并不相信此事。
当然，别说是稻田，一般人也很难相信。
虽然狸猫施法作弄人时有所闻，但化为人形的传说就鲜少听到了。噢，有是有，不过悉数纯属虚构，全是些骗小娃儿的故事。既然都成了读本或黄表纸，不就代表并非真有其事？换言之，认为自己曾遭狸猫捉弄者，本身就是傻子，不是误解，就是被欺骗，要不就是产生了幻觉。但狸猫幻化成人，又该如何解释？
如果这传闻果真属实，那可真是大事一桩；反之，如果纯属骗局，稻田可绝不宽贷。这摆明是欺诈，即使没有夺人财物，但迷惑人心同样罪不可恕。纵容骗子横行霸道，实在天理难容——想必稻田是如此判断的。
他召来村里的捕吏勘兵卫，差他前去了解淡州芝右卫门狸传闻的真伪。如纯属骗局，就当场将自称狸猫者抓起来剥皮，以儆效尤——稻田对勘兵卫下此严令。
以儆效尤。但这要如何执行？勘兵卫不由得困惑了起来。
稻田怎么看待此事别人管不着，但这桩差事着实让勘兵卫困扰不已。
毕竟眼前并无适当解决方案，虽然上头勒令缉查，但光凭这股劲是没用的，因为芝右卫门狸并没有干坏事。把他抓来处刑，若最后发现他是个人，倒是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但如果他真是只狸猫，将让城代成为天下笑柄。
那只狸猫即便没做任何好事，至少也没有危害社稷，想必不随此传闻起舞方为上策。毕竟这类人云亦云之事不用多久便会自然平息，蓄意插手反而只会让麻烦愈来愈大。
在无计可施之下，勘兵卫来到芝右卫门家。
他只能呆立在门外窥探。
距离上次造访芝右卫门家，已经过了三个月。
芝右卫门的孙女遭人杀害时，奉命前来调查的不是别人，正是勘兵卫。那桩骇人听闻的凶杀案至今仍让他心有余悸，死者凄惨的死状让勘兵卫梦到好几回。他万万没想到，今天会因为这桩怪事再度造访这户人家。
只听到一阵欢呼。在这栋富农豪宅的后院矮墙外挤了一大堆看热闹的人。要说有哪里不对，便是这个：大白天里农人全放着庄稼不管，如此下去岂有不乱的道理？所以若真要查缉，该抓的反而是这些围观者。但话又说回来，处罚这些平日没什么乐子的村民，未免太不近人情。勘兵卫心里如此衡量着。
“这位大人……”突然听这么一声，勘兵卫吓了一大跳。
只见松荫下站着一个打扮奇特的男子。虽是一身行旅装扮，但他看来并非农人或商人。此人腰带系着笔筒，手上拿着一本笔记簿。勘兵卫好奇地问他：
“你是谁？”
“在下名叫山冈百介，家住江户京桥，目前正周游诸藩搜集各种乡野奇谈，也算是个作家吧，并非什么可疑人物。”
“你是……江户人？”
“是的。”年轻人点头，“还真是受欢迎呀，芝右卫门狸——”
“找我什么事？”
“大人，您认为他真的是狸猫变成的吗？”
“这，这……”
勘兵卫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我认为他是个冒牌货。”年轻人斩钉截铁道，“的确，阿波的板野地区有个名曰堂之浦的地方，据传有只芝右卫门狸，但我不相信。”
“你说不相信有什么根据吗？”
“根据倒是没有。”
年轻人回答。
勘兵卫原本很期待他的答案，一听这话可有点恼火了。
“诚如你所说，此事的确令人难以置信，但你既然没有根据，就不要妄下结论。如果你认为他是冒牌货，就拿出证据来，如果没证据，就不要多嘴。”
不知不觉，勘兵卫竟然帮狸猫辩护起来了。
“说得也是。”年轻人继续说道，“其实，在下也认为此事若是属实，我们能亲眼目睹可谓三生有幸，毕竟没几个人有缘看到变成人的狸猫。若实乃骗局一桩，此事便只能当笑话一则。所以——”
“所以怎样？”
“在下打算放狗去咬那老头试试。”
“放狗咬他？”
“狸猫怕狗，一看到狗就会惊恐万分，颤抖哀号。而狗一看到狸猫反应如此强烈，通常会攻击得更激烈。”
“你打算怎么办？”
“如果那老头真是只狸猫，看到狗一定会吓得不知所措，立刻变回原形。否则——也可以任凭狗咬断他的喉咙，待其断气，便会看到这只畜生的真面目。”
“可是——也有怕狗的人，不是吗？如果他被咬死，却没变成畜生，事情如何收场？”
“如果他真是个人，再害怕想必都能将狗制伏，他那么博学多闻……”
年轻人转头望向墙内。
这倒有道理，勘兵卫心想。
“如何？要不要试试看？在下刚想到这个点子，大人您正好出现，因此才冒昧找您商量。如果大人愿意相助，在下就可以安心了。”
勘兵卫左思右想，就是无法作决定，虽然觉得这个提议似乎不错，但总觉得有哪里不大对劲。
“照你这么做，有可能会把那只狸猫杀死。”
“如果他真是狸猫，确实有此可能。”
“但这么一来，不等于杀了只通晓人语的灵兽？”
“反正是畜生一只，况且又是个蛊惑人心的妖物。”
“问题是，如果他丧命后依旧是人形，到时该如何是好？”
“到时大人就把我抓起来问罪吧。”
年轻人说道。
勘兵卫还是犹豫不决。不过这既然是城代交代的任务，要弄清真相似乎也别无他法。更何况即便那老人真的是只狸猫，也未必会被狗咬死。既然是只活了一百三十年的老狸猫，应该有足够的智慧躲开狗的攻击吧。勘兵卫心想。
勘兵卫此时已有八分把握，认为那老人真是只狸猫。
“半个时辰后，在下便会带狗过来。”
年轻人说完，便消失在松林深处。
直到看不到年轻人的踪影，勘兵卫才又回到墙边，挤在人群后方，尽量避免引人注意，往里头窥探。
看过去，确实有个个子矮小、皮肤黝黑的老人，正在笑容可掬地滔滔雄辩。
（那就是那只狸猫变的老头？）
说来，那老头的动作真像只狸猫。他身躯矮胖，五官表情也神似狸猫，而不像狐狸、猫或鼬鼠一类。也可能是事前听人如此谣传，才会有此先入为主的想法。
站在狸猫身旁的白发老人一脸笑容。他就是芝右卫门。犹记三个月前，这老人还伤痛欲绝，泪水流满皱纹满布的脸庞。
（他可能已经忘却丧孙之痛了吧？）
正当勘兵卫如此自忖时，前方人群突然左右分开。围观众人转眼间退后好几步，独留勘兵卫站在墙边。
村民们个个站得老远，一脸惶恐地望着勘兵卫。大家可能以为他是来逮人的吧。这也是理所当然，看到捕吏，百姓哪有不紧张的道理。
“各位、各位，我不是来逮人的。”勘兵卫被迫解释道，“我并不是来出公差的，不过是……不过是想来瞧瞧传闻中的芝右卫门狸罢了。”
话音刚落，便听到芝右卫门远远地大喊：“大人！这不是那天那位大人吗？”接着，老人走到墙边，毕恭毕敬地向勘兵卫鞠了个躬。
“真是稀客呀，大人，劳烦您大老远跑来，真是不好意思。我孙女那件事实在太麻烦您了。来，请不要站在外头，进屋里来坐坐吧。”
“喔，不，芝右卫门，我今天是——”
“来吧，来吧，请别客气。”
“可、可是……”
勘兵卫从来没受过百姓如此招待，更何况芝右卫门孙女的案子到现在还没破，而且他今天只是来查探传言虚实，半个时辰之后还会……
“各位，由于这位稀客到访，今天就到此为止吧，后续的故事请大家日后再来听。不过我得先声明，这可不是什么表演，各位也没必要到处宣扬。还有，我不收取看官任何费用，只要不是放下农事过来的，我全都欢迎。各位听懂了吗？”
芝右卫门张开双臂说道。
芝右卫门的儿媳妇也从正门那头跑了过来。
结果，勘兵卫还是接受芝右卫门的邀请，进入主屋接受款待。
虽然勘兵卫一再婉拒餐饮款待，但既然事前已谎称今天没有公务在身，也很难婉拒得很干脆，所以只表示绝不喝酒，反正他原本就不太会喝。待彼此寒暄完毕，他就开始喝起茶，吃起了点心。这时芝右卫门把那只狸猫带了过来。
芝右卫门狸身手轻盈地跪坐下来，以鼻尖碰触榻榻米，行了个礼。
“参见大人。在下乃畜生之身，原本不应在此场所，更不可能有机会见到像大人这样的达官显要，所幸这位老爷慈悲，让我能以人的外表享受如此好的待遇——”
“客套话就不用讲了。”勘兵卫露出困惑的表情，说道，“你、你真的是——狸猫吗？”
“是的，在下真的是只狸猫。”
“那，你现在能变回狸猫的模样吗？”
“在人类面前变换形体，是违反狸猫界的规矩的。这点还请您多多包涵。如果您真希望在下如此做，待会儿在下就变回畜生的模样来见您。”
“那……”
勘兵卫原本想说“那你就变给我看看”，但再想想，这么做其实没什么好处。如果他变回狸猫，不就没办法回答自己的问题了？
“那大可不必。”
勘兵卫双手抱胸说道。
他怎么看那老人都是个人。不过这个老头一进房里，勘兵卫马上嗅到一股腥味，这倒是事实，而且是一股兽类腐尸的腥臭味。
发现两人之间的气氛有点僵，芝右卫门便开始打起圆场：
“大人，他的身份有人信，有人不信，就连我芝右卫门，一开始也不相信。”
“那么你现在相信了吗？”
“相信啊。我甚至认为，这位老先生如果不是狸猫，至少也是个杰出的人物。我对他的人格可是十分钦佩呢。”
“狸猫是没什么‘人格’的。”
狸猫说道。
“说得也是。”
芝右卫门闻言，笑了起来。
但狸猫并没有跟着笑，反而一脸严肃地说：
“芝右卫门老爷。”
“怎么了？什么事？”
“今天连大人都来了，表示关于在下的传言已经传遍整个淡州，所以，在下该退场了。”
“退场——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位大人刚刚说他今日并非因公前来，但这应该不是事实，他想必是来抓在下的吧。”
狸猫说道。
勘兵卫哼了一声。
芝右卫门懊恼得嘴角下弯，说道：
“大人，您这样太没道理了，这只狸猫没干坏事，他十分博学，又如此风雅。”
“这阵子住在老爷这里，快乐得有点得意忘形了。所以，今天趁大人在场，在下就顺便把一些话说清楚吧。”狸猫坐正了身子，说道，“事实上，在下来到老爷府上，是有原因的。”
“原因？什么原因？”
“实不相瞒，在下其实是一只居住在阿波堂之浦的古狸。到不久之前，本朝统治所有狸猫的，乃是阿波日开野的金长。我想老爷应该也知道吧，金长至今仍被称为正一位金长明神，在神社里面受人祭祀。”
“这名字我听过。”
芝右卫门说道。
“在下实乃金长的眷族。金长昔日曾与同为阿波古狸的六右卫门争夺狸猫头目宝座，双方相争良久。据说金长年二百余岁，六右卫门三百二十余岁，两只古狸可谓旗鼓相当，因此长期僵持不下。但三十年前金长在镇守森林的狸猫会战中击败六右卫门，从此成为阿波的狸猫头目。”
“听来可真像战国时代的故事呀。”
芝右卫门佩服地说道。相反，勘兵卫却有点坐立难安。若要相信这故事，先得要相信狸猫的确会幻化成人。如果自己听得津津有味，岂不等于承认眼前这老头确实是只狸猫？
“只是，三十年前那场争夺天下的狸猫大战，却留下一些悬而未决的遗恨。”
“悬而未决的遗恨？”
“是的。”狸猫身体前倾，继续说道，“金长与六右卫门之争，对于我国的狸猫而言，绝不只是一场领地之争。阿波乃狸猫大本营，谁成为该地统治者，攸关重大。于是，争斗中的两位大将分别向全国狸猫发出檄令，寻求支援，各地狸猫纷纷被迫选一边投靠。”
“简直就是狸猫界的关原战役嘛。”
“没错。”狸猫眨了一下眼睛，继续说道，“包括佐渡的团三郎、屋岛的秃、伊予的隐神刑部等等，各藩狸猫纷纷赶赴阿波投入战局。双方势均力敌，战况可谓十分惨烈。一场激战后，六右卫门败退，被迫弃阿波遁走他方。另一方面，金长虽然战胜，但当时受的伤迟迟无法痊愈，终于在十年前以二百二十六岁高龄过世。”
芝右卫门狸露出了神秘的表情，继续说道：
“当时双方之所以能分出胜负，主要原因是尾张的长二郎叛变。”
“叛变？”
“是的。就是向来以残忍、暴虐著称的尾张的长二郎。狸猫原本是温驯的野兽，虽然会作弄人，但也不会把人抓来吃。长二郎为了长生不老，竟然猎捕人类吸其精气，还生吞活人肝脏，可谓残忍非常。”
说到这里，芝右卫门狸皱起了眉头。不止他，连芝右卫门与勘兵卫也都皱起了眉头。
“金长一向讨厌长二郎，所以没有向它求援。相反，六右卫门认为长二郎的凶狠正好可以补其势力之短，便邀它加入。据说长二郎旋即答应，只是……”
“后来叛逃了，是吗？”
“没错。长二郎可以为了求长寿而生吞活人肝脏，原本就是一只自私自利的狸猫，因此在那场狸猫大战前夕，它决定叛逃保命。”
“原来如此。”
“它这举动让六右卫门怒气冲天，但长二郎却不知是升了天还是遁了地，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看样子它是为了避风头而幻化成人，躲起来了。”
“幻化成人？”　
勘兵卫道。到了这种时候，他也要把对方的话当真了。
“没错，它变成了人的模样，而且这三十年来，长二郎都隐藏起狸猫的形体，以人的面貌过活。当然，这是很辛苦的。像在下这样长期以人形示人，已是疲惫不堪，一不留神就可能露出牙齿和尾巴，而且看到狗也会畏惧不已——”
“你很怕狗？”
“在下最怕的就是狗。”狸猫露出仿佛吞下酸梅般的苦涩表情，继续说道，“以前，有一只信仰很虔诚的狸猫，为了帮镰仓建长寺而行脚诸藩化缘。据说那只狸猫是我族类中最擅长变身术的，变成人之后可以好几年不露出真面目。可惜就连如此高手，最后还是被狗咬死了。因此，在下最怕的就是狗。”
狸猫又重复了一次。
“哦，是吗？”
勘兵卫用手蹭着下巴，低声说道。看来那个姓山冈的年轻人所言不虚。勘兵卫紧盯着狸猫瞧。
狸猫则继续说道：
“可能也是害怕六右卫门报复，长二郎只好继续保持人形。但再怎么害怕也不可能躲一辈子，在忍了三十年之后，长二郎终于露出本性了。”
“这是怎么回事？”
“它开始杀人了。”
“杀人？”
“大概是因为它想吃活人的肝脏。它总是先把人的额头劈开，从中吸取精气。”
“把额头劈开？！”
勘兵卫朝芝右卫门看去。
原本听得津津有味的老人，刹那间变得一脸苍白，不仅瞠目结舌，全身还微微颤抖。
狸猫点点头，继续说道：
“所以，那个在京都大阪地区杀害无辜的拦路杀手就是长二郎。毕竟六右卫门业已衰老，如今过着隐居生活，金长也已过世。因此，长二郎可能打算前往阿波，杀死金长的继承人，夺取狸猫头目的宝座。”
“狸、狸猫大爷，芝右卫门狸大爷，照你这么说，杀害我孙女阿定的是——”
“没错，杀死令孙女的正是长二郎。它虽是只畜生，犯下如此令人发指的罪行，也不可原谅。在下谨代表所有狸猫向老爷道歉。虽然再怎么道歉都无法弥补这个遗憾。”
狸猫说道，并一再向老人磕头致歉。
“如今就连六右卫门也看不过去，决定拖着一身老骨头讨伐长二郎。在下与老爷同名，算来也是自己人，今天才会来向芝右卫门老爷禀报此事。毕竟长二郎与您有不共戴天之仇。其实，在下所奉的命令仅只让老爷知道实情。在下每天都在打算，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一定要把事实告诉您。但老爷您待人如此和善，在下也拖拖拉拉地叨扰到今日，真是不改畜生劣性啊。所以，老爷，就请您把在下痛打一顿出口气吧，甚至要杀要剐，在下也不会有怨言。”
“狸、狸猫大爷——”
芝右卫门闻言，一脸狼狈，勘兵卫也一样表情。
“你没做错。快请起身。即使我把你杀掉煮成狸汤，也换不回我孙女。是吧，大人？”
芝右卫门的话让勘兵卫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芝右卫门说得是没错，只是……
狸猫起身后，芝右卫门接连点了好几次头，说：
“狸猫大爷，不，芝右卫门大爷，你没什么好道歉的，反而是我该感谢你。这些日子里，你不知带给我多少慰藉。所以，道歉的话就不用说了。反正现在六右卫门就要去讨伐长二郎了，是吧？”
“是的。五天之后，洲本某偏远地区将上演人偶戏，届时吾人将借该地把一切做个了断。六右卫门是这么说的。”
“五天之后吗？大人——”
“喔——可是——”
（假如罪犯是只狸猫，要我怎么逮人？这要我……这要我如何相信？）
勘兵卫摇摇头提醒自己，这只狸猫的话可能只是吹牛，实难置信。勘兵卫困惑不已之际，芝右卫门似乎也在沉思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芝右卫门毅然说道：
“狸猫大爷，可不可以请你继续住下来？”
狸猫闻言，再度向芝右卫门鞠躬致意，说道：
“非常感谢您的盛情款待，在下感激无以言表。吾等狸猫一定会赌上宗族的荣誉，竭力讨伐长二郎。只不过，如今既然一切均已据实禀报，在下也必须告辞了。毕竟，杀害老爷孙女的是吾等同类，所以，即便老爷能原谅，令孙的父母对在下想必也无法释怀。这点在下心里早已有数。既然老爷已经知悉真相，在下也已无法如先前般继续在此叨扰。”
狸猫话方至此，庭院那边传来辘辘作响的推车声。转头望去，墙外来了一辆载着一只大笼子的推车。
“怎么回事？”
芝右卫门踮起脚尖望去。
推车旁站着一个年轻人——山冈百介。
“不，不要过来！”
勘兵卫张嘴大喊的同时，笼子的门已经打开。霎时，两只狰狞的红毛狗飞快地从笼子里冲出来，它们跳过矮墙，跃过走廊，笔直地朝芝右卫门狸冲去。
“狗，是狗。”
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
此时芝右卫门狸惶恐的表情，勘兵卫想必一辈子也忘不了。他瞳孔大张，鼻孔膨胀，满脸发自内心的恐惧。
“啊——啊——”
随着凄厉的叫声，芝右卫门狸连滚带爬地跑向庭院。
两只狗毫不留情地追过去，一只咬上他的大腿，一只咬上他的脖子。
“救，救命！”
只听到狸猫不断大喊，但两只猛犬已经连拖带拉地咬着他冲破木制的后门，把他拖到墙外去了。
只听到阵阵狗的喘息声，以及不成人声的哀嚎。
芝右卫门大声叫家人追过去。勘兵卫则手上拿着刀子，站在原地发愣。他原本想拔刀斩杀两只猎犬的，就怕已经太迟了。
勘兵卫懊恼自己动作太慢，鞋也没来得及穿，只穿着袜子就跳进庭院里，朝墙边奔去。
他突然感到一阵恐惧。的确，那两只狗冲进来时，完全没看勘兵卫与芝右卫门一眼，便毫不犹豫地直扑芝右卫门狸。这是否代表……
是否代表他果真是一只狸猫？
芝右卫门吓得以手捂嘴呆立。
两只狗正低吼着，并不断来回踱步。
百介则站在载着笼子的推车前，一脸苍白地伫立着。
躺在地上的，是一具大狸猫的尸体。

芝右卫门狸 四
十月中旬，深秋，德岛藩主蜂须贺公微服出巡，来到市村松之辅的戏班子在洲本城外围的常设舞台看戏。
藩主突然要来看戏，着实让松之辅慌了手脚。
虽说是微服出巡，只不过此行目的并非公务罢了。藩主还是乘了轿子来，同时也有大批武士随行，就连身为家臣之首的城代稻田九郎兵卫亦随他同行。因此一行人沿途相当引人注目。
听说藩主是进入洲本城时一时心血来潮，才想到要来观赏净琉璃。对松之辅而言，藩主来看戏当然是荣幸，只是事出匆促，着实让他忙不过来。
首先，舞台是有，但实在寒酸到不配讨藩主欢心。这舞台盖在一栋私人宅邸后院，只是个彩排与演出兼用的场子。他们戏班子从来就没做过招待达官显要的准备，这下完全不知如何是好。如何掩饰此处的简陋着实让松之辅烦心不已。
为了张罗从道路的清扫、客席的安排到餐饮的准备等多如牛毛的大小事，松之辅终日东奔西跑忙碌不停，结果平日甚少发牢骚的他，也发了一顿脾气。
他们在庭院内围出一道帷幕，并在特地铺了一条红地毯的客席中央竖起一面金色屏风。德州公届时将坐在金屏风前，洲本城城代则随侍一旁。随行的武士分列左右。加上所有护驾的武士与从仆，届时观客将约有百人。
不仅如此，藩主还下令让附近百姓共襄盛举。
这也是藩主的一番好意，慈悲为怀的他认为，人形净琉璃本不应仅供武士观赏。
听到这消息，附近民众纷纷从近郊涌入。
这个洲本城外围的偏僻地方平常根本不见人影，今天却是人山人海，热闹非凡。
尽管作了万全的准备，在松之辅演出的时候，还是发生了一件难以置信的事，就连站在舞台上的松之辅也吓了一跳。
一开始只听到奇怪的呼喊声，但接下来突然发生一阵骚动，连帷幕都被戳破了。
原来，是那名年轻武士被好几只狗追着咬而疯狂奔逃，惊慌地冲进了看台。
年轻武士一面怒吼一面死命挣扎，数十名藩主部下轮番上阵阻挡，整个会场顿时大乱，花了不少时间才平定下来。当然，演出也被迫停止。
事发后，那些野狗似乎都逃走了。
那名武士则当场惨死。
死者颈部有无数咬痕，但这些伤口似乎不是直接死因。有人认为，年轻武士的身体原本就非常虚弱，他的神经以及脏腑根本无法承受如此剧烈的冲击。
发现死者正是他从京都迎接来此养病的宾客时，稻田九郎兵卫差点当场晕厥。
另外，藤左卫门在别院切腹自杀了，没有留下遗书。
松之辅这才想起来，这天刚好就是第十天。
“你将被狗咬死。”
那妖怪六右卫门狸曾如此说过。
松之辅把自己知道的一切，俱向稻田九郎兵卫禀报。
“那位武士是一只来路不明的狸猫。”
松之辅如此说明。
城代一脸惊讶地看着松之辅。当然，他并不相信这种说法。
可是，不出多久，村里的捕吏足立堪兵卫和附近的富农芝右卫门求见，两人皆向九郎兵卫表示，那武士确实是狸猫化身，甚至说今天这场惨剧，造访芝右卫门家的狸猫早有预言。两人声称就是为了一探虚实而来到此地。若两人所言属实，则表明那只狸猫早就预知藩主今天将一时兴起来看戏。这当然非常不可思议。
接下来，两人也解释了这只狸猫与拦路杀手之间的关系。还真是一个奇怪的故事。
然而这两人所言，竟然都和松之辅那天晚上听到的——也就是出自妖怪口中的话不谋而合。
稻田九郎兵卫抱头困惑不已。这件事实在费人疑猜。不，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这名年轻武士的确是只狸猫。
藩主听完九郎兵卫陈述全事经纬，又找来松之辅、堪兵卫及芝右卫门等人进一步询问，甚至亲自检视年轻武士的尸体。
尸体依然呈人形。看到那具尸体，稻田九郎兵卫数度几近昏厥。
或许他是担心，万一死掉的年轻武士真是个人，事情就棘手了。九郎兵卫并不太相信狸猫会变成人这类虚妄之事，虽然年轻武士若真是狸猫，反而有助于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局面比较容易收拾。
堪兵卫与芝右卫门则宣称，尸体一定会露出真面目，变回狸猫的模样。但等了许久，年轻武士还是没变回狸猫。
这让稻田九郎兵卫大为光火，下令将松之辅等三人投狱。他的理由是，此三人妖言惑众，罪不可赦。不过，九郎兵卫作此宣布时，藩主立刻起身告诉城代，不必采取如此严厉的处置。
“据传阿波乃狸猫大本营，此传说想必也让本地人引以为傲。如果他们说这具尸体将变成狸猫，不妨就等等看吧。如果这具尸骨曝晒一个月后还是人形，届时再处罚他们方为上策。诸位可退去也。”
喜欢看戏的藩主最后说道。
就这样，松之辅等三人战战兢兢地过了一个月。
尸体并没有被埋葬，而是保持原状放在门板上，安置在松之辅宅邸别院中，并施以重重警卫。
至于市村松之辅、足立勘兵卫以及农民芝右卫门三人，虽然上头下令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他们不得离开家门，但由于担心三人脱逃，最后还是决定将之软禁在松之辅家中。
过了十天，甚至半个月，尸体依然维持人形。
这一切究竟是狸猫在搞鬼，还是年轻武士乃狸猫所幻化一事乃骗局一桩？这下连原本对狸猫的话深信不疑的芝右卫门也开始怀疑起来了。
城代与三人一样紧张。甚至有人说，九郎兵卫已经做好切腹自杀的心理准备。
到了第二十五天，尸体突然变成了一具狸猫尸。
这天藩主蜂须贺公正好再度造访洲本城。得知此事，藩主非常惊讶，三人也平安获释。
后来这件事渐渐传了开来：
话说农历十月某日，德州公于淡州洲本城观赏净琉璃，曾于京都犯下杀人罪行之年轻武士长二郎疯狂闯入戏台，大肆破坏，反遭猛犬咬噬身亡，其尸陈放二十五日后化为狸猫。众人见状惊讶不已，相信该年轻武士并非长二郎本人，乃狸猫所变之赝物。然而，长二郎本人又在何方？

芝右卫门狸 五
伊奘诺神社后头，茂密苍郁的森林之中，有座刚砌好的土冢，周围围着四个正在擦汗的人影。
一个是作旅行装扮的年轻人，他就是谜题作家山冈百介。
另一个在这深山中颇显突兀，是一个身穿时髦的江户紫和服、肩披草色披肩的年轻女人，也就是市村家中那位标致的女佣——巡回艺伎阿银。
她身旁则是一个穿丝质白衣、胸前挂着偈箱、头裹行者头巾的修行者，也就是妖怪六右卫门狸——诈术师又市。
最后一个是身穿直条纹和服、外披褐色外套的矮个子老头治平，也就是自称芝右卫门狸的老头。
蹲在地上的治平以手中圆锹拍打土冢四周，并缓缓回头望向阿银。阿银则拔出插在背上小箱子中的曼殊沙华，轻轻放在土冢上。
丁零——
又市摇了一下摇铃。
“御行——奉为——”
百介双手合十，为死者默祷。
“真是个可怜的家伙。”治平说道，“他真的是无药可医吗？”
“无药可医。就算医好了，想必也只会继续痛苦。死在他刀下的人不能复活，这家伙当然也就不可饶恕。他连女娃的脑袋都给劈成两半，哪可能恢复正常？”
又市回答。
“说得也是。”
治平伸着懒腰应和道。
百介一脸困惑地问：
“这里头埋的是谁？”
“这家伙来自尾张。提到尾张，不消说，就是御三家的成员。其他的我就不多说了。”
“那么，这位就是将、将军的……”
这时阿银以纤细的手指按住百介的嘴，说道：
“你这个作家还真是没常识呀。这只可恶的疯狸猫，也就是这个名叫松平长二郎的恶棍，据说是前任大将军出外游山玩水时与农家女所生。是有这种说法啦，但真相如何就不得而知了。是吧，又市？”
“嗯。”
又市回答。
“他的父亲是何人、家世如何显赫都不重要。毕竟真相无人知晓，即使知道也无法改变什么。可惜的是，他因自己身世不明而走上了邪路。看样子，这家伙的父亲身份确实不低，但是否就是大将军，则无人能证实。只是，他一厢情愿地认定这是事实，周围也出现一堆跟屁虫，个个想沾他的光，利用他吃香喝辣。”
“所以，就是这些跟屁虫把他塑造成将军私生子的？”
“搞不好他真的是大将军所生。”治平说，“但这终究是噩梦一场。事情哪有那么简单？那些利欲熏心的家伙，好的时候拼命阿谀奉承，一看到苗头不对，却逃得比谁都快。”
治平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继续说道：
“结果，这家伙就因此疯了。他认为自己乃身份低贱的母亲所生，所以才无法成为大将军，就把隐居的母亲找出来杀了，接下来就开始胡作非为。总之，他其实是活在一场莫名其妙的白日梦里。当然，自此他反而成为大人物的负担、眼中钉。这家伙以将军自居，完全不听别人所言。大家拿他没辙，只好派几名武士保护他，将他放逐。表面上的说辞是，要他先蛰伏一阵子，静候时机成熟。”
“京都某重要人士收留了他，指的就是这个？”
“没错。”阿银点点头说道，“还不是因为利欲熏心才会受骗。”
“完全不知道这家伙是个什么样的人。”阿银眯着眼斜望向土冢，继续说道，“听起来好像是个不错的安排，但武士们其实都没什么脑子，收留这家伙根本撑不到三天。这家伙脾气太坏，认为招待稍有不周便开始大吵大闹。为了讨好他，一群人簇拥他前往丸山一带游玩，却与当地居民起了纠纷，最后他竟然杀了附近镇上的一个姑娘。”
“他在京都总共杀了十个人。”治平说道。
“长二郎一再疯狂杀人，只好逃到大阪，结果在那里被捕。但是官府根本不敢处罚他，因为他身上有这个。”
又市从偈箱中取出一张书状，书状上有葵花纹章。
“哦，上头有将军的官印与署名，那么这是——”
“是真是假就不知道了。不过对一般武士而言，这种东西是非常尊贵的。只要出示这张东西，大家对他的身份就会深信不疑。”
又市说到这里，便将书状撕得粉碎，朝空中一抛。在空中飞扬的纸片缓缓掉落地面。
“里头写的是什么我可没看，反正跟我们这种人没有关系。更何况，这种东西随时都可伪造。”
“伪造，这我可不敢。”
治平说道。
“我可没拜托你。”
又市回答。
“反正，这种东西就把它撕个粉碎吧。”
“话说回来，德岛藩主为什么要庇护他？”
“这个嘛。”
这下又市含糊其词地装起了糊涂。
治平拍拍百介的肩膀，说道：
“大人物在想什么，像咱们这种卑贱人等是无法了解的。不过，这件差事还真是累人哪。弄得如此复杂，从筹划到完成足足花了咱们半年时间。如果是要咱们偷什么东西，完成这样的大差事至少可以换个一千两吧。”
“说得也是，你的狸猫还真是演得没话说。”
阿银笑着对治平说道。百介闻言也说：
“没错，你那招调包动作可真快。才从怀里掏出死狸猫，自己就一溜烟躲进狗笼里，简直就像个变戏法的，看得我目瞪口呆。”
“只是，用这些把戏骗那老人，实在让人有点羞愧就是了。”
治平仿佛良心发现，说道。
看来他这句话乃肺腑之言。
“那只狗为什么会直接朝治平你冲过去？”
“那还不简单，因为我事先在衣领及裤子上蘸上狗最喜欢的兔肉汁。只是那腥味可真是教我难受极了。”
“可是，这不是很危险吗。如果两只狗真的使劲咬下去……”
“它们不会使劲咬的。”治平又说，“它们不过是在演戏。”
“哦，还看不出来呢。写书的先生啊。”又市说道，“这老头不只相貌长得像畜生，驯服畜生的技巧也是一流。不管狗还是猴子，他都能把它们玩得服服帖帖的，似乎特别有畜生缘。第一只狸猫只花了他半个月时间调教。喂，大嘴巴，那只狸猫后来被你怎么了？”
“早就放回山上啦。”
治平若无其事地回答。
“那么，那只死狸猫，又是怎么来的？”
“那是向猎人买的。刚捕获的大狸猫不仅难找，价格不菲。而且上头还不能有枪伤，更是难上加难。”说到这里，治平转头看向又市，继续说道，“喂，我这么辛苦做了这么多事，你打算给我多少酬劳？我这可不是不劳而获，看我花了多少工夫。不只活捉狸猫，费神驯服、调教了两只红毛狗，我还自己扮演狸猫，找猎人买了两只刚捕获的狸猫全尸。所以，可别妄想用一点小钱打发我，至少得让我舒舒服服过一阵子吧。”
“这你不用担心。”
又市笑着回答。
这套恶棍的巧妙把戏让百介佩服得直摇头。
“倒是阿银，你在这桩差事里扮的是什么角色？”
“我趁松之辅不在时假扮成一个乡下姑娘，到他家当女佣，并且招呼那武士一行吃下助眠药。”
“还真是个轻松的差事呢。”又市说道。
“闭嘴。”治平马上把又市臭骂了一顿，“又市，你还好意思笑人家？你的工作更简单，不过是偷偷溜进那武士的房间，念一些经给他听而已。这么简单的差事，再蠢的家伙也干得来。”
“你还敢说我？你天生就是一张狸猫脸，根本连戏都不必演，还抱怨个什么？”
治平愤然地回道：
“喂，又市，当初接下这桩麻烦差事的可是你呀。而且，我不晓得你当时在磨蹭什么，单单让尸体变成狸猫，就花了那么多天。”
“那具尸体一天天腐坏，看得大家冷汗直流呢。”治平继续说道，“要是再拖五天，那老人和捕吏就要被判死罪了。难道你跟那两人有仇，想借机报复？”
“我哪是要报什么仇？”
又市回答。
“好吧，又市，那你就从实招来，这桩差事是谁委托你的？”
又市笑而不答。百介问道：
“委托你办这桩差事的，应该是个身份不凡的人物吧？”
“为什么这么认为？”
“想必德州公他——事前就知情吧？那天他一进洲本城，马上说要看净琉璃。这着实令人生疑，而且那尸体也——”
“你们就别再问了。”又市说道，“很抱歉，是谁委托的不能让你们知道。不过，接下这桩差事并不是为了报复那个拦路杀手。委托我的人只是吩咐我让他凭空消失，不是要我杀了他，只是要我让他消失。毕竟让他活在世上，只会造成更多惨剧。但人死了总是会有人哭泣，所以，既不能留下尸体，也不能让人知道死的是他。为了达到这个目的，这次的把戏才会搞得这么大。其实我也想过是否可以不杀人，才因此设计出这个麻烦的狸猫陷阱，可是这家伙根本已经不行了。”
又市说完，以悲戚的眼神望向土冢，又补上一句：
“即便他真是大将军的私生子，死时也不过是狸猫之辈。”
丁零——
话毕，他又挥了挥手中的摇铃。

盐之长司 一
	<strong>盐之长司</strong>
	因杀其所饲之马而食
	长次郎口中
	常有马之灵气出入
	此事自古以来
	即有诸多传说
	加贺国有一处名为小盐浦的海滩。
	其右侧有尼御前岬，左侧远方面临加佐岬，是一片宁静祥和、风光明媚的沙滩。若背对汹涌海浪站在沙滩往远处眺望，可看到两座沙丘底部会合，形状宛如骆马伏地。穿越岬间笔直前进，可来到一片既听不到海浪声也闻不到潮水味的杂树林。树木郁郁苍苍，非常繁茂。走过茂密树荫，便会看到一栋以镇着石头的薄木板当屋顶的大宅邸。
	这宅邸八百余坪的院子里，有一栋正面宽约十间的巍峨主屋。除此之外，还有四栋二层楼的仓库，以及好几栋排列得井然有序的厩舍。凡是经过此处的旅人眼睛都会为之一亮，好奇到底是家财多么雄厚的人才住得起如此豪宅。
	事实正是如此。
	该豪宅屋主确实是家财万贯。即便是在富豪多如过江之鲫的加贺国，他的财富也是数一数二，因此连马代官都对他客气三分。此富豪不是别人，正是盐浦一带著名的饲马长者。
	他饲养的马包括菊花青、桃花马、黑鹿毛、灰白杂毛、白眉马等，总计三百余匹，住满主屋二楼房舍的伙计仆佣更是多到连老板都记不清，其富裕程度可见一斑。
	当然，如此巨富不可能成就于一代。这位饲马长者虽只是一名养马、卖马的马贩，但据说其岳父便已是当地富农，人称卖盐长者。
	卖盐长者的女婿擅长养马，当年灵活运用岳父的家财，开始做起养马生意，很快就将财富翻了两三倍。后来岳父过世，由他当家，仓禀增加三倍之多，左邻右舍便改称他为饲马长者。
	这位饲马长者继承了岳父名号，名曰二代目长次郎。
	这位长次郎原本是一名小小马夫，在二十年前步履蹒跚地牵着一匹瘦马来到此地。据传其原名乙松，一说弥藏，何者正确如今已无人知晓。另外也传说他初到此地时，用的是其他名字。反正这些名字也都是随便取的，从其生地与本名俱不详看来，长次郎的家世想必绝不显赫。
	一个来历不明的外地人、流浪的马夫来到了卖盐长者，也就是第一代长次郎家里，成为他的伙计。也许是卖盐长者同情他的缘故。
	后来，长次郎发现这个年轻人相当能干。一开始他当的是仆人，但不出一个月，就自愿帮忙照顾牛马。可能是因为他习惯照顾马匹。他在这方面的表现十分出色，不管人品还是态度，都备受好评，并且还虔诚地信仰神佛，着实让长次郎非常欣赏，便将他招为独生女儿的夫婿。
	这种出人头地的经纬着实教人啧啧称奇。
	不过，可能是他天性认真、不好玩乐，对朴素生活甘之如饴，虽然因入赘为婿而继承了长次郎的名号，也没有因此由俭入奢、懈怠分毫，完全不把钱花在吃喝玩乐上。他一如往常地拼命工作，而且不只干活儿认真，他也深谙经商之道，竟然在第一年就增盖了一座仓库，到了第五年又增盖两座仓库，连主屋都加以扩建。结果仅仅用了五年，第二代卖盐长者就打出了名号，成为名副其实的饲马长者。
	富人通常都是不讲人情的守财奴，但这位长次郎不知何故却特别慷慨。可能是因为信仰虔诚，他乐善好施，备受乡里称赞，因此被乡里誉为饲马业之长，备受信赖与尊崇。
	特别是每个月十六日，他都会以布施为名，花费大笔银两招待附近乡里贫民饮食。这项善举声名远播，甚至连远在异乡的人都知道。因此每逢这一天，一大清早饥民便会齐聚饲马长者家门前，队伍一路延伸到海边，盛况堪称门庭若市。
	有人说，饲马长者之所以发善心做善事，主要是为已过世的妻女及岳父祈福。
	根据大家的说法，十二年前正月十六日这天，家里工人仆佣全部返乡休假时，他的岳父、妻子以及时年六岁的女儿突然悉数丧命。有人说是为拦路山贼所杀，也有人说是为妖怪所袭。十二年岁月虽然说长不长，但说短也不短，在不知不觉间，这桩惨事早为乡民所淡忘，因此至今真相不明。
	无论如何，长次郎昔日曾一下子失去所有家人，是不争的事实。常言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指的大概就是这种事。
	长次郎似乎因此非常悲伤。若是一般凡夫俗子，大概会为造化弄人感叹唏嘘，变得怨天尤人，但长次郎可没因此丧志。虽然遭逢如此不幸，他依然认真工作，一如往常。虽然自己经商赚了不少钱，但可能是对社稷回馈不足，才会招此灾祸——据说长次郎如此认为。
	若这说法属实，长次郎无疑是个谦虚诚恳的人。
	累积财富等于累积罪恶，为了表达自己的感恩与慈悲，该将自己的财产奉献世人，长次郎曾如此发愿。从此，他就不断把所赚的钱分出来铺桥造路，施舍大众。
	据说这个每月一次的布施活动，十二年来不曾间断。
	不管是基于戒慎恐惧还是万分悲伤，他能做到这种地步总是不简单。因此，许多人称长次郎为“活菩萨”，赞扬备至。
	然后，渐渐出现一种毫无根据的说法，也就是所有对这位饲马长者鞠躬行礼的人，都能得到福报。于是，民众打其宅邸门前经过时，总是不由自主地停下来，低头致敬后方才通过。
	只不过，长次郎毕竟是个大富豪，即便他行为端正，高贵如圣人君子，但成功者无不招嫉，总会有人在暗地里恶言中伤。
	这位饲马长者也的确有些怪异之处。
	比如，他不知何故，非常不喜欢抛头露面。他会客时都隔着帘子，平日也裹着头巾，不管何人跟他讲话，他一定通过掌柜回答。虽是富豪，毕竟是个需要做生意的商人，举止如此怪异，确实让人不解。
	有人说他是因家人骤逝过度悲伤导致失声，也有人认为当时受的伤坏了他的喉咙，还有人传说他当时果敢地与袭击家人的山贼缠斗，结果摔落断崖，脸部因此严重被毁。
	甚至还有人认为长次郎不喜见人，乃心有畏惧之故。他畏惧的是十二年前屠杀其家人的山贼。有些人如此传说——当时为了抵抗侵袭家人的盗贼，他奋勇驱贼，导致对方负伤，因此深怕盗贼回来寻仇。另外也有些人认为——自其家人遭袭遇害后，他变得极端畏惧盗匪，紧张过头的他甚至把来见他的人全当成坏人。
	当然，也有人认为他怕的是妖魔鬼怪。
	这类传言是否属实，当然无人知晓。
	有些男佣说曾被长者高声怒斥，也有人说曾听到宅邸深处传出阵阵怒吼。既然如此，他哪可能无法出声？
	另外也有人认为说他胆小害怕并不合理。虽然会客时都隔着帘子，但据说他还是一副威风凛凛的样子，看不出有丝毫畏惧。
	再者，根据家里贴身女佣所述，他颜面平滑，没有一丝伤痕。因此，和长者做过马匹买卖的客人都认为这类谣言无一属实。
	坐拥如此财富者，注定毁誉参半。
	不过至少公开说长次郎坏话的人不多，或许是托他的财富之福，尽管做生意的手段高人一等，却鲜少树敌。
	这位饲马长者就是这么一个人。

盐之长司 二
“耍球杂技之后是长脖子妖怪变戏法。常言父母种下的恶因，得由子女来承担恶果。手头没有差事急事的看官，何不过来瞧瞧？大人三文，孩童一文，目力不好者免费。来啊，请来观赏啊。”
大老远就听到戏班子招揽客人的吆喝。
这是个杂耍戏班子的后台。
“在京都与大阪备受好评的放下师，本日来到江户演出。咱们班子表演龙竹之术、出水术、不可思议的魔术比翼鼓等，还有抓火、吞火、绪小桶，将白纸放进水中染出五彩颜色的秘术。最令人惊叹的，就是盐屋长司的魔术。五尺长剑、长枪，甚至牛、马，他都能吞下去。盐屋长司的吞马术，幻戏师长司根据唐土传来的马腹术改良而成的绝技吞马术，请各位看官一定要来瞧瞧。来吧，大家请来观赏啊。”
现场开始闹哄哄的，拥挤不堪，看来看戏的人不少。眼看着许多观众拨开门帘鱼贯入内，转眼间就把观众席填满。
串场的讲完一段开场白后，一阵敲锣打鼓声随即响起。一个原本在后台角落啜茶、身穿奇怪的异国服装的瘦小男子，手持六把刀子走向舞台。
“什么？”不知何故盘腿坐在后台一头巨大的马身旁，头上裹着修行者头巾，身穿麻布短袖衫，作僧侣打扮的御行又市盯着持刀男子的背影说道，“接下来不是长脖子妖怪的戏法吗？”
“还以为能看到那粗糙的机关呢。”又市一副百无聊赖的语气，继续说道，“从后台好像能看得比较清楚。”
又市说完，往舞台的方向望去。
刚才那个提着六把刀的瘦小男子，这时已经在舞台上合着敲锣打鼓的拍子，将刀子顶在额头上，再抛上抛下。
“长脖子妖怪是对面的，又市。对面的好像既有魔术又有大鼬鼠杂耍，我们的专长是杂耍。”
原本还在照料马匹的座长四玉德次郎说完，“噗！”地吐一口烟。他将总发绑在后脑勺，身穿浅黄色短上衣。
“这次舞台几乎都没有设机关。倒是想问又市，阿银现在人在哪里？这次还能请她帮忙吗？”
“她的人偶脑袋破损，去找头师修理了，暂时没办法回来，这次就没办法帮忙了。我不知道你是要搞什么样的舞台机关，只是这次没有女的来帮忙了。”
“真是可惜哪。”德次郎说着，把烟草塞进烟管里。“其实已经很久没看到阿银耍的人偶了。她耍得真好，一对眼睛还直送秋波，看得人心都酥了。”
他说完，吸了一口烟。
“哼，原来你在暗恋那只母狐狸。她可是自视甚高，不会喜欢上乡下人的。她曾说过，只要是来自箱根以东的乡下人，她全都看不上眼。你老兄老家在男鹿，最多只能耍耍鬼面具吧？她哪看得上你。”
又市把德次郎损了一顿，同时斜眼直瞄着舞台上的表演。
“还真不赖呀。”他自言自语道，“耍这种杂技的叫放下师。这放下和禅僧常说的放下有什么不同？就字面上来看，应该是指丢掉什么东西，对吧？可是，像你们这样有一餐没一餐的艺人，说要丢东西，恐怕也没什么好丢的吧？还是像他这样把东西抛来抛去，所以叫放下？”
“当然不是这样。”德次郎笑着说道，“这字眼最早可能确实是来自禅宗和尚讲的经。我们今天虽然被称为放下师，但古时好像都叫放下僧。想必最早可能都是和尚在表演。”
“那，你也是和尚？那不就和我一样了吗？”
又市笑着补上一句。德次郎闻言笑了起来。
“其实，放下原本是猿乐（的一种，就是像他那样把玩刀枪或是球，讲究的是手的技巧。后来从猿乐演变成田乐，然后又和我表演的幻戏——也就是魔术——搭配，成为一种坊间杂耍。所以，若要追根究底，与其说是禅师发明的，不如说这种表演是从唐朝传过来的。至于猿乐之祖则是秦河胜。”
“吞马术也是从唐土传来的吗？”
又市又问道。
“喔，那是我发明的。”德次郎补充说，“虽然马腹术的确是唐土传来的。”
“马腹术是什么东西？”
“马腹术又名入马鼓腹，就是让人从马的嘴里钻进去，再从马的屁眼钻出来的幻术。原本是唐土散乐杂戏的表演。不过，马体积很大，小小的人钻进大大的马身子里不够有趣，我便稍稍改变做法。”
“就变成了这个——吞马术吗？你靠这招已经赚到不少银两了吧？”又市说，“你在京都是不是赚了不少？连江户人都知道你很有钱。盐屋长司这个名字很罕见，大家都好奇此人乃何方神圣。没想到，盐屋长司竟然就是被喻为果心居士转世、非常会打算盘的四玉德次郎你。连我又市都觉得意外。”
“其实这是有原因的。”
德次郎熄掉了烟管。
“会有什么原因？其实，你如果用咱们东部人较熟悉的四玉德次郎这个名字，效果应该会更好吧？”
“哎，事情有点复杂。所以，我才找你这个长于骗术之徒来帮忙啊。”
“哼。”又市语带不屑地说道，“可别再叫我干什么麻烦差事。”
“你快别这么说。”
德次郎说着，开始啪嚓啪嚓地打起长凳上的算盘，又市一把抓住德次郎的胳臂。
“且慢。”又市瞪着德次郎说道，“你这算盘太危险了。谁知道你背后会不会玩把戏，如果钱包被你偷走可就不好玩了。”
他一手捂住耳朵，另一手把放在背后的偈箱抓过来，紧紧抱着。
“听说你这把算盘的珠子只要啪嚓作响，连大金库的锁都可以打开。你这招比手法拙劣的盗贼还坏。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德次郎把算盘夹在腰带后面，笑嘻嘻地说：“那就不打了。修行的人这么讲，我也没辙了。不过我这回听信你舌绽莲花，也不知道接下来会不会吃到什么苦头。算了，你再等一下，大概再过两刻钟，这桩差事的当事人就会回来。他现在到浅草办事去了。”
“什么事？”
“找一个人——不，调查一个人的身份。”
舞台上传来咚咚锵锵的铜锣声。
“调查谁的身份？”
“一个在咱们班子里工作的姑娘，名叫阿蝶。是我五年前在信州捡到的，现在应该十八九岁了。但是她个头小，脸蛋也小，看起来还像个娃儿，不过干起活儿来很能干，仔细看也还挺标致的。”
“哼，听你胡说八道！人哪是可捡的。”又市又开始臭骂了起来，“如果是个丑八怪倒没话说，但长得标致不就奇怪了吗？我看是你打打算盘把人家拐骗过来的吧？”
“我可没有这么做。我又不是什么登徒子。而且，捡到她的时候，她还是个十二三岁的女娃呢。当时她在客栈当女佣，终日饱受虐待，我实在看不下去，才插手问了一下状况。”
“你还真是好管闲事呀。”又市说道。
“没办法，我天生就看不惯有人欺负女人。”德次郎回答，“当时我就发现，阿蝶这姑娘对自己孩提时期的事完全没记忆，好像从一懂事开始就被迫干活儿。从一家客栈换到另一家客栈，一再被骗来骗去、卖来卖去，每到一处遭遇都颇凄惨，因此我就——”
“把她捡了回来是吗？”又市说道。
外头鼓声隆隆，也听得到观众的欢呼声。
身穿唐装的男子回到后台，一个身穿气派武士礼服的矮个儿男子在乐声中步上舞台。
“这次是什么把戏？”
“嗯，是吞火、抓火以及吐火的特技。”
又市从后台侧面往外窥探。
那个貌似福助的矮个儿男子，站在坛上和着三味线琴声点燃一张张纸片，并将燃烧的纸片吞进嘴里，过了一会儿便把火吐了出来。
“看起来好像很烫。那是一种骗术吧？”
“不是，不过是掌握一点诀窍罢了。刚刚的耍刀表演是反复练习的成果，这个则需要一些修炼。”
观众发出巨大的欢呼声。原来男子吐出了一团硕大的火焰。
“你的幻戏呢？是靠诀窍、练习，还是机关？”
“噢，应该是靠错觉吧。”
德次郎说道，同时拨了几下算盘。
他在男鹿地区被称为魔法师。
“错觉？”
“又市你不是用一张嘴行骗的吗？你是用言语骗人，我呢，则是用这算盘的珠子骗人。”
啪嚓。
“喔。”又市发出不知是佩服还是惊讶的感叹声，一脸讶异地轻拍马屁股。“你这样讲倒也有道理。社会上原本就有一些靠嘴巴获利的人。会说话的人总是赢家，要把红的说成白的是很容易，但要我宣称自己能吞下一匹马，我可吞不下去。”
“呵呵呵。”德次郎闷声笑了起来。
貌似福助的男子在喝彩声中走回后台，每个观众似乎都很兴奋，串场的也拼命说话活跃气氛。接着又是一阵敲锣打鼓，压轴好戏要上场了。
“你在这儿等我。”
说着，德次郎脱掉短上衣，牵着马的缰绳走向舞台。
又市慢吞吞地往舞台的方向爬，来到舞台侧边才站起身来，看德次郎如何表演。
戏台上一片黑暗。原本点着的座灯与灯笼都已吹熄，只剩下德次郎面前一盏小小烛台依然发出微弱的光。
德次郎取下烛台上的蜡烛，配合音调怪异的伴奏乐声缓缓移动蜡烛。他背后挂的原本是一块绘有富士山的背景幕布，这时也换成了一块黑幕。
烛光的残影在黑暗中划出一道轨迹。
德次郎一把蜡烛放回烛台，伴奏便突然停止。
啪嚓。
德次郎松了松肩膀，对众人说道：“现在我要吞下这把剑。”
不知何时，他手上已经握着一把剑。
德次郎把剑高举。
啪嚓、啪嚓、啪嚓。只听到拨动算盘珠子的声响。
这时候，德次郎把剑放在台上，手则伸到嘴边。
就这样而已。没想到，众人欢声雷动。
啪、啪、啪。空中又传来拨算盘珠子的声音。
德次郎再度拿起剑，举在头顶挥了两三次。只听到众人喝彩。敲锣打鼓，伴奏热闹非凡。
“这不过是雕虫小技。接下来请看小弟把这把长枪吞下去。”
这下德次郎手上拿的是一把长枪。
这次也一样，德次郎什么也没做，众人却个个亢奋不已，拍手叫好。
接下来德次郎一再宣称将吞下各种东西，但同样是光说不练。
“谢谢大家谢谢大家。好，接下来我要将这匹在一旁待命已久的名驹——”
德次郎再度拿起蜡烛照亮马匹，滔滔不绝地陈述这匹马血统纯正、温驯乖巧、体长如何，以及价值多少等等。
“好，现在就要当着各位，将这匹名驹吞到我盐屋长司的肚子里。当然，各位不用担心，我虽然要将它活吞，但可不会将它吃掉。要是真把它吃了，小弟可就没办法再做生意了。大家请仔细瞧瞧这在京都大阪一带备受好评的盐屋长司吞马术，小弟可是花了十二年光阴在深山里苦练，才习得这种教人难以置信的吞马奇术，麻烦各位看官睁大眼睛，眼见为凭——”
啪嚓。
啪、啪、啪。
观众席刹那间安静下来，连根针掉到地上都听得见。
德次郎慢慢把马从右边移动到左边。
“啊！唉！”观众席陆续传来惊叹声。“喔——哎呀——好——”惊叹声、赞赏声此起彼落。
戏台上只有德次郎状似辛苦地做着表演，那匹马却一派轻松地静静站在暗处。
现场顿时响起如雷掌声。
在这段时间里，德次郎已将马牵回原本的位置。
“多谢各位。”德次郎这么一向观众鞠躬致意，掌声就变得更加热烈，整间小屋都随之摇晃了起来。此时锣鼓齐鸣，三味线与笛子也奏起了热闹的曲调。接着黑幕落地，小屋在刹那间明亮了起来。在持续不断的叫好声中，德次郎向台下行了好几次礼，才牵着马退场。
又市皱起眉头，朝一旁正在磨刀的瘦小男子望去。男子毫不隐讳地告诉他，从舞台的哪一边看德次郎的戏法会好看。
此时德次郎回到了后台。
“喂，德次郎，你刚刚在表演什么？”
“表演什么？吞马术啊。”
德次郎嗤嗤地笑着，同时拿起小厮递过来的碗，倒些酒喝了一口。
“什么吞马术？你不过是把马匹从右边牵到左边而已，什么都没干呀。”
“是啊，我是什么都没干。”德次郎一口将酒喝干，又说，“正因为什么都没干，才叫作幻戏。这不过是一种障眼法而已。还有，又市你既然想观赏，应当到戏台正面去才对。”
德次郎把碗还给小厮，擦擦嘴，继续说道：
“这个表演并没有使用任何骗术或机关之类吧？”
“没错，但我还是觉得你这是欺诈。”
“又市，你这话怎么讲得这么难听？我们一开始就表明不会欺骗看官，也讲明这是一种幻戏。所以，表演过程中完全没有欺诈。人怎可能把马吞进肚子里？我只是让看官感觉好像马被我给吞了。也就是明明没吞下，看起来却好像吞了进去，此乃吞马术是也。”
“哼。”又市咋了咋舌，说道，“你这戏法也太恶劣了。根本就不是吞马，而是吞人嘛，应该改名叫吞人术才对。但这种吃人骗人的把戏，却能骗到这么多人，也算是不简单啦。也难怪你如此受欢迎。”
德次郎害臊地搔着头回道：
“嘿嘿嘿，真不敢相信你也会夸赞人，这下我反而害臊了起来。不过，正如你所说，我在这里的演出连日连夜座无虚席，可是盛况空前哪。真是老天保佑。不过，又市——”
德次郎的表情这下严肃了起来。
“正因为演出大受好评，所以才开张三天，就听到了一个有趣的故事。我在京都与大阪也都很受欢迎，但不论演出几天，却都没什么收获。看来江户这个大观园果然不一样，消息要比哪儿都灵通。所以，这次才找你这个诈术师来帮忙。”
“你这是什么意思？讲明白点吧。”又市眯着眼睛问道：
“你那有趣的故事指的是什么？”
“就是真正的盐屋长司的故事。”
德次郎回答。

盐之长司 三
你很清楚嘛。
是听谁说的？
什么？内行人自有门道？哈哈，干吗讲得这么吓人呀。没错，我虽然今天作这身打扮，靠行乞度日，但原本是个马夫。算一算来到江户已经有七八年了。
什么？之前我在远州。在那之前？
嗯，我这个人好漂泊，就是无法长期定居一处。既曾住过甲州，也曾在越后待过。
加贺？
加贺也住过啊。那个百万石大名之地。
所以，你就是来打听这件事的？说起来，我觉得自己以前好像提过这件事。
噢，真的可以喝吗？
不好意思。好久没尝到这个了。
好喝，这酒真好喝。老兄你这么慷慨。想必生意很兴隆吧？
是的。我在加贺的时候便开始干马夫。我喜欢马，但就是不想娶老婆。我是喜欢姑娘，但就是没打算成家。因为我天生没拼劲，生性也不好安定，总觉得还是晃来晃去比较自在，所以我就背井离乡，随风四处漂泊，最后来到了江户。我的故事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什么？
长司？盐屋长司？
你指的是那个卖盐长者，是吧？
喔，这人我知道。不过他不叫长司，是长者吧？是小盐浦的长者。对了，名字叫作长次郎。哈哈哈，你口中这个长司就是长次郎的略称吗？
可是，叫作卖盐长者是上一代的事情，现在的长次郎已经是第二代，为了区分，大家都称他饲马长者。喔，这我知道。叫作乙松，是吧？原本和我同行，我俩还曾是好伙伴呢。他工作勤奋，后来被招赘，才成为大户。
他是个大善人。
我受他诸多照顾。我原本和他是吃同一锅饭的，所以，后来他成为我的老板，倒也没有因此而摆起架子，还是相当照顾我。哎，虽然颇受他照顾，我却连谢都没说一声就离开了他。我也真是太无情了。
嗯。这我知道，我知道。
啊，这真是不好意思。
真是好喝呀，我可真是有福气。
哎，还真叫人怀念呢。虽然昔日的记忆早已模糊，没想到还会听到这个叫人怀念的名字。长次郎他还好吧？什么？他过得还不错？你开租书铺的朋友曾到过加贺？原来如此。
所以他还好？生意兴隆？
那很好啊。什么？他不抛头露面？那是因为他生性害羞，那也是因为他天性谨慎。
唔，他是个信仰很虔诚的人。对了，他早晚都会在畜生的墓前膜拜、浇水，也很擅长照顾马匹。只要被乙松这么一摸，马似乎都会觉得很舒服。我是个粗人，不会照顾马匹。不过，他可就厉害了，不愧是个名副其实的饲马业之长。他还比我年轻呢，真是不简单。
是啊。没错，你说得没错。
没错。如果他不是真心爱马，是没办法做到这种程度的，他天生就是个适合靠马吃饭的伯乐。连朗读马祭文时都朗朗上口。
噢？那就是在马匹的买卖完成时，像这样击掌后向胜全神祈愿。
胜全神是马神呀。一般马夫都会向胜全神祈祷，以求马匹健康、好好干活儿。
朗读祭文时必须很虔诚。他这方面就很厉害。
是呀。这我还记得。
大概是这样吧——神明高高在上，请求你们降临下凡。惠比寿大黑福禄寿，七福神请降临。大神乃天逆之御神，甚至贵如天照大神，天神大日如来、胜全神、马头观音伯乐天，今天逢此庆典，谨奉上祝福感怀之言语。
就是这样。是呀。接下来，就讲讲这匹马的由来。
这个嘛，能力不足的马贩，是没办法谈这个问题的。
不过，乙松——不，长次郎算是能力相当强的。
什么？
这是靠口述习来的。靠的是马夫之间口耳相传，不是马夫的不会知道这个东西。
喔，说得也是。
啊，谢谢谢谢。我看我快要喝醉啦。
咕噜——咕噜——
什么，十二年前？
喔，那件事呀。你那开租书铺的朋友连这件事都听说了？很可能只是谣言。对呀。噢？不是妖怪啦。对，是盗贼。
是被盗匪杀害的。真是吓人呀。太可怕了。
我当时也哭了。我也曾经受过上一代老板的照顾，却不料连大小姐，也就是他的千金都被……真是太残酷了。
他们全被杀了，只剩下长次郎活着。不，其实连长次郎也差点丧命。凶手是三岛出身的夜行帮，地盘在奥州和甲州之间。他们的头目是一对名叫夜行丸、百鬼丸的兄弟，是个杀人不见血的匪帮。
噢，你也听说过他们？
对，他们就是被夜行帮杀掉的。
记得当时正逢过年。唉，已经过了十二年呀。
总之当时适逢一年两次的年假，所有伙计都返乡过年了。于是，依照往例，长次郎会带领家人前往温泉泡汤，这是上一代老爷时起就有的规矩。结果在途中遭盗匪袭击。
盗贼人数约十名。他们突然从山中窜出，攻击骑在马上的老爷以及长次郎的妻女。
当时长次郎正牵着马。
虽然已经成为一家之主，虽然已经非常有钱，但在对他有恩的上一代老爷面前，他还是表现得像个仆人。第二代长次郎常言自己该扮演的角色就是马夫。
这下子，生死一瞬间。据说其岳父当场被砍死。
眼睁睁看着妻子被凶手刺倒在地。长次郎原本牵着的两匹马背负的行李被抢下，马儿载着他年幼的女儿坠落到谷底。
唉，他那女儿很可爱的。
真是残酷呀，整件事就发生在长次郎眼前。
嗯。我是听目击者说的。当时长次郎也已经快死了，所以没办法从他口中问清状况。对了，当时有个男仆和他们一家同行。
那是个无家可归的男仆。之前也说过，长次郎看人不分贵贱，看男仆过年无家可归，便带他同行了。
当时那男仆吓得腿都软了。这是理所当然的嘛，换作我也会吓得腿发软。惊吓之余，他躲进了树荫里。
照那位男仆的说法，长次郎当时非常勇敢，毫不畏怯地只身抵抗盗贼。亲眼看到妻女遇害，大概逼得他决意和对方拼个你死我活。
长次郎拼了命，径直朝看似盗匪头目的男子怀里撞了过去。但长次郎手无寸铁，对方手上却拿着刀。反正他已经抱定和对方同归于尽的决心，豁了出去。也不知道当时那头头是夜行丸还是百鬼丸，总之是个壮汉。长次郎还真是不要命了。
结果，那个盗匪头目和长次郎扭打起来，双双滚落悬崖。看到头目跌落悬崖，喽啰们都很惊慌。老大都坠崖了，下头的哪有不慌的道理？
此时那名男仆就趁隙逃脱，回来禀报。
那个男仆的名字？他名叫平助。
平助比长次郎年轻十岁左右。
哇，真是惊讶呀。过去我也曾和同行的马夫喝过酒。噢，多谢多谢，可是喝的都不是这么好的货。喝这浊酒真像是在过年哪。
刚才讲到饲马长者遇袭，是吧？
接到平助的通报，我们全村大受震撼。村子里不只是马夫，平日也有许多人仰慕长次郎的修为，这下全都气喘吁吁地赶赴现场，就连我也罕见地慌了起来。一到现场，看到上一代老爷和长次郎的妻子已丧命，马匹也都遭砍杀、坠落山谷。噢，只死了一匹，另外一匹不见了踪影。众人都猜测可能是被盗匪骑走了。
噢，行李也悉数被夺。只剩他女儿的一只袖子挂在山壁上一棵桑树的树梢上。
景况真是惨不忍睹，甚至令我做了好一阵子噩梦。
现在倒是没再梦到了。
大伙儿都直骂盗贼实在是太残忍、太没良心、太无法无天了。我赶到现场时，并没见到长次郎的踪影。
是掉下悬崖了吧？
捕吏与马奉行都到现场了。饲马长者是个大马贩，因此就连奉行所也倾巢而出，大力搜索。据说到了第十天，才有人发现长次郎躺在绝壁上的一个洞穴里。看样子他并没有直接坠落谷底，可能是被树干或树丛给钩住了。据说在同一个洞穴里还发现了盗贼头目的尸体。所幸长次郎还活着，想必是因为他平日诚心礼佛的缘故。
奉行称赞长次郎尽管是个马贩，却能果敢抗敌，气魄比起武士也毫不逊色。长次郎从此名声陡隆。
但毕竟只有一个人活下来，他整天悲叹。
可是，他真的很不简单。他很生气，好一场痛哭，后来他开始深刻反省。
对呀，深刻反省。
他信仰很虔诚。所以认为不管自己杀死的是恶徒还是仇敌，都是杀了人。不仅如此，没办法保护岳父、妻女，也让他觉得惭愧万分，哪敢承认什么果敢抗敌。
对吧，哪敢承认呀。
说得也是，全家遇害，当然是非常痛苦。
而我看长次郎这么痛苦，想到如果成家就是这样，我宁愿一辈子不娶妻生子。老兄，毕竟生离死别是很令人伤心的，是吧？
遗憾？当然有遗憾呀。
什么？他女儿？
噢，我记得他女儿一直没找着。嗯，可能是被河水冲走了，也可能被盗匪抓走了。平助说他女儿掉下悬崖了。若是被河水冲走，应该不可能活命。
我当时也曾帮忙找过。
啊，不好意思。我不是要催你帮我斟酒啦。只是端着酒杯，一不小心就往前凑出去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他女儿叫什么名字？
名字吗？叫作阿玉，不，好像叫作阿绢，个子小小的，生得很可爱，如果还活着，现在应该是一朵花般的姑娘了。嗯，应该已经亭亭玉立了。一定是的。
真可怜。什么？盗匪吗？没逮到啊。至少我在加贺的时候，没听说他们被逮着。
喔，对对。一定是因为这样。你刚刚提的那件事呀，就是长次郎不喜欢抛头露面。是啊，他一定是因为这样才不肯抛头露面，想必是怕被报复。
报复呀。毕竟长次郎杀了一个盗匪，而且是那伙人的头目呀。
那伙盗匪的头目是一对兄弟，哥哥百鬼丸，弟弟夜行丸。长次郎杀的不知是哥哥还是弟弟，但至少另一个还活着。这些家伙不会就这么死心的，还活着的那个一定会回来报复。想必他为了报仇，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再怎么穷凶极恶，毕竟还是兄弟嘛。

盐之长司 四
“你是指在德次郎那儿工作的阿蝶？你的意思是说，阿蝶就是他们家小姐？”
作旅行者打扮的矮个子老人问道。此人便是治平。
一身白衣的又市蹲在悬崖边心不在焉地回答：
“是呀。不知怎么回事，据说阿蝶最初是在富山的深山中被捡到的。发现的是个卖药郎。当时阿蝶一直像在说梦话般直喊‘长司、长司，盐、盐’。卖药的觉得叫她阿盐未免太奇怪，便给她取了阿这个名字。”
原来如此。治平双手抱胸，一直点头。
“盐，就是小盐浦，长司，就是长者长次郎？从时间来看，也差不多。”
“是差不多。”
“你调查得很清楚嘛。不过，那卖药郎当时应该不知道这些吧？”
“当然，卖药的没必要追查这些事。再说，即使他想了解，恐怕也无从下手。”
治平点头表示赞同，说道：
“不过还真是想出了一个好法子呀。德次郎才会因此取了盐屋长司这个怪名字到处表演，听起来还挺诙谐的。打着这名号在京都、大阪与江户各地盛大演出，是想让某人注意到吗？”
“事实上或许已经注意到了。”又市站起来说道，“开租书铺的平八去年正好巡回到加贺与能登一带做生意，据说曾出入饲马长者家里。你别看德次郎这副德行，还挺会安排事情的，可不容低估呀。”
“我可没低估他。他很厉害，绝不会吃亏。所以你的意思是，他在路上捡来的姑娘，就是那栋巨大豪宅主人的千金。是吗？”
“是啊。”
“看德次郎那家伙装得亲切仁慈，原来有这么一笔大钱可赚啊。”治平扭曲起皱纹满布的脸笑着说，“不要说阿蝶感激他，那位大户也会很高兴。毕竟原本以为已经不在人世的女儿回来了，这可是他仅存的骨肉呀。阔别十二年后重逢，保证声泪俱下。当然，一定也会向德次郎奉上数不完的银两。不过又市，那姑娘什么时候到？德次郎人又在哪里？”
“你这老头还真是贪财呀。”又市说道，接着开始朝崖下窥探。“那个打算盘的这会儿大概在大圣寺一带。怎么样？大嘴巴的家伙，你觉得这悬崖下得去吗？”
听这么一问，治平开始抚摸起灰白的鬓角。
“嗯，从这儿下去沿途藤蔓颇多，是有脚踩的地方，但恐怕很难走。喂，御行，你现在有何打算？依我看，直接把那个叫阿蝶的带过去，事情不就解决了吗？”
“这可未必。”
又市皱着眉头说道。治平也一脸阴沉地说道：
“你这家伙老是这么不干脆，现在是要我怎么做呀？这里是哪里？就是十二年前长次郎一家人遇袭的地方吗？”
“没错。”简短地回答后，御行便从偈箱中掏出符纸，撒向悬崖。“就在这儿，上一代的卖盐长者父女还有一个盗匪，就是死在这里。”
“是三岛的夜行帮那一伙人吗？据说他们很喜欢晚上作案。倒是已经十几年没听到他们的消息了。”
“他们的事你知道多少？”又市解开头巾擦了擦汗，说道，“说起十四五年前，大嘴巴的家伙，当时你还没金盆洗手吧？”
“当时我还在道上混。”这下治平也蹲了下来，说道，“当时我在那个没什么前途的老大身边。夜行帮那一伙人的势力范围在关东以北。一入山没有人是他们的对手，咱们江户大阪一带的盗贼要出信州去办事都得小心。他们的大头目百鬼丸非常残忍，干起活儿来毫不留情。二头目夜行丸则身手敏捷，即便如此陡峭的山坡，他还是能骑马来去自如。所以，如果在深山里碰到他们，可是一点胜算都没有。”
“所以，他们是山贼？”
“不，那倒也未必。他们平日就在招兵买马，做好万全的准备才出手，有时还会利用夜色偷偷摸摸地行动。”
“如此野蛮的家伙也得偷偷摸摸的？”
“所以啊，”治平歪着嘴说道，“他们兄弟俩的个性与作风都是大相径庭。诚如我刚才所说，哥哥残忍卑鄙，没耐性做些费神的事。弟弟则很聪明，知道避开危险。哪次行动是谁筹划的，一眼就看得出来。当然，他们在一些没必要杀人的时候还是杀了人，比如，好不容易潜入民宅内，不知为什么就杀了人。甚至已经利落地打开仓库，偷尽能偷的东西后，还是把在主屋睡觉的屋主家人悉数杀光。据说人都是那个哥哥杀的。”
治平把草鞋鞋带绑紧，接着深深叹了一口气，说道：
“我甚至还听过一些莫名其妙的谣言，说他们这伙人是武田的残党还是义经的后裔，想必全都是唬人的。他们原本都是山上或河边的居民。这群人怨恨村民，因此即使没结什么怨，也要动手杀人。”
“你见过他们吗？”
“没见过面。不过，以前遇到过的一个家伙曾见过。不过话说回来，以前我确实曾听过传言，说他们两兄弟死了一个。”
“想必就是死在这里吧。”治平叹了一口气，接着又说，“又市你以后讲话负点责任，没事的时候叽里咕噜地讲一堆，该说话的时候反而一句话不说。当然，只要能拿到银两，我什么事都干，但这样我岂不是老搞不清楚情况？你到底要我做些什么？”
“这样，”又市朝治平前头的谷底望去，说道，“这座悬崖壁上有个洞穴。我要你去那里瞧瞧，再回来告诉我里头是什么情况。”
“洞穴？”治平惊讶地张大了鼻孔。“你指的是长次郎没掉下去，躲在里头捡回一命的洞穴？”
“大概是吧。”
“什么大概是！那洞穴里头还会有什么？该不会夜行丸的尸体还留在里头吧？即使还在，又有什么用处？捡盗贼的骨头能换几文钱吗？”
“你这家伙怎么这么贪财。”又市眯着眼睛说道，“里头哪还有盗贼的骨头？尸骸当初已经和长次郎一起被抬出来了。我曾问过当时负责检验尸首的捕吏，说当初可是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把他从这鬼地方移走的。当时尸体已经不成人形，连是兄是弟都看不出来了。”
“然后呢？”
“然后，”又市鼓着腮帮子说道，“我觉得——事情不大对劲。”
“哪里不对劲？”
“长次郎他不大对劲。事实上，我昨晚曾偷偷潜入他家，多方收集情报。听说他十天前杀了一匹马，表面上说是马已经年老，卖不掉，留着也没用，便把它给杀了，但又听说这阵子他的马都卖得很好，所以，根本不可能有马死在马厩里。”
“还是不懂。那又怎样？”
“我也看到了长次郎的相貌。”
“脸上有伤吗？”
治平问道。
“脸上没伤，话能说，看来也毫不胆怯，那些传言果然全是假的。只不过，长次郎似乎有病在身。”
“病？”
“是的。依我看，可能不久于人世了。说不定这几天就会……所以要了解真相，所剩时间已经不多。对了，我要你顺便看看洞穴里有没有马骨头。”
话毕，又市再度朝崖下望去。

盐之长司 五
你说长次郎信仰虔诚？别开玩笑了客官。他哪里信仰虔诚，也不知道你是听谁说的。那家伙根本不把人当人看，不把马当马看。长次郎只是个什么东西都吃的大恶棍。
这个长次郎哪有什么了不起？听到有人尊称他长者，我就觉得恶心。
在一般人眼里，想必他是个靠马致富的大户吧，看他房子大得不得了，但他哪称得上是马夫或马贩，只要看他怎么卖马就很清楚。他做法太粗糙了，或许他看似真的很会做生意，但那是因为他马多呀，也有些名马就是了。所以马才卖得动呀。
但他只把马当货品。他照料马的方式，根本不符合一般马夫的待马之道。
像我们马夫，绝不会把马匹当畜生看。如果有这种想法，这行就不可能干得好。人马是一体的嘛，这道理到哪儿都不会变的。
你们江户人可能不了解，像我们这种养马的，事实上是跟马一起吃一起睡的。比如，我的家乡在陆奥，算是北方人。我们家主屋里就有马厩，这种马厩一般称为内厩。即便过年布置屋子，也不会把马厩隔开。马厩里面祭拜着苍前神，我们还会用粟穗与年糕球祭拜呢。过年的时候，还会做一种叫作马子饼的糕饼供马吃。
所以，家里有马就像家里有爷爷、奶奶、爹娘一样，马和我们一起生活，一起长大。
一个马贩子，跟马应该更亲近。
我们和马同生共死，对马十分熟悉，有时甚至会发现，马比自己的孩子更可爱，比双亲更值得孝敬，比老婆更值得疼惜。嘿嘿，这可是真的哟。如果是匹好马，还真叫人舍不得卖出去。即使是匹笨马，也会有感情的。
所以，一个马夫待马绝不能沦于粗暴。买卖马匹的也一样，马可不是货品呀。
马这种生灵，一辈子只会拼命干活儿，被迫行走万里，最后累死路旁。像我这种马夫也是如此，所以绝不会把马当畜生看，马死了会厚葬，和死了朋友一样。怎么可能死了就放着不管？得好好祭拜呀。
如果我们带出门的马死了，厚葬后还会找来分叉的树枝盖座“畜生灵塔”，以资凭吊。喏，许多大道和路口不是都有马头观音吗？对啦，就是那个。
马死了就是得如此供养。至于这习俗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就不知道了。对我们马夫而言，马头观音就和苍前神一样，也是马神。
马可是很尊贵的。
这是当然的呀，毕竟自己亲手照料了一辈子，所以马死了，和自己死了的感觉没什么两样。
可是，那家伙竟然吃马肉，把马杀了来吃呢。
哎呀，对不起，这儿的路凹凸不平，客官可别掉下去啊，不过这儿还算比较平坦的呢。
对了，客官，你是从江户来的？是吗？
什么？那家伙是什么东西都吃。只要他养的马一死，就立刻剥皮，用盐或味噌腌成腌肉吃，吃的可是腌马肉呢。
听说他还很爱吃这种东西呢。够残忍吧？真叫人难以置信啊。
我才不吃呢。那我倒问客官，你吃过马肉吗？别说是马，江户人连其他兽肉都不吃吧？对吧？又不是洋鬼子，哪会吃这些东西？只有山民会捕熊或鹿什么的来吃啦。总之，吃兽肉是贱民才干的勾当。信佛的人是绝不会吃这种血腥的东西的。
像我，因为是马夫，没办法像和尚那样讲许多大道理，可是，我至少了解不可杀生的道理。杀了生还把生灵吃掉，可是要下等活地狱的。这种道理连我们乡下人都懂。所以，那家伙杀了自己养的马来吃，你还说他信仰虔诚？
他一定会遭报应的。
在我们马夫看来，他的行为根本等同吃人。真是难以置信，如果是深山里的野蛮人就算了，为我们卖命的牲畜，死了之后竟然从屁股吃起，真是太令人不齿了！特别是牛马，对我们有很大贡献，更不可以吃它们。所以，那家伙算不上是马贩子或马夫。
这真的很奇怪。长次郎本名叫作弥藏，原本是个来历不明的流浪汉，哪知道要如何照顾马。所以别说是马匹买卖的中介者，我们马夫也没人说他半句好话。甚至有人认为他可能是被提马附身了。
客官不知道提马是什么？
简单讲，那是一种邪恶的风，刮时突如其来，常在十字路口打转。我们牵的马若是被这股风吹到，就会开始浑身打颤，并直往右转圈子，转到第三圈就死了。很可怕哟。人倒是没问题，只有马会丧命。
原因是，这种风里有形似白虻的虫，会从鼻子钻进马的身体，然后从屁股跑出来。被这种虫钻进鼻子里头时，马的鬃毛就会全竖起来。在马转到第三圈的时候，那东西就从屁眼里钻出来了。这下马就好像被河童挖走了屁股肉，顿时倒地身亡。
我年轻时也曾遇过这种风。虽然没看到虫，但马真的死了。还真可惜了那匹好马呀。
噢，客官这是在记些什么？要如何避开提马侵袭？客官对这种怪事还真是好奇呀。
法子是有的，一发现马匹好似被附身，就马上将马耳朵切下来。然后，马要朝右绕圈子时，就拼命将它往左拉。如此一来，方向不对，虫受不了，就会从马的身体里跑出来。当时我太年轻，还不知道这个法子。
这种虻，看过的人说，样貌像个小姑娘。听说看起来像雏人偶，身穿红色衣服，披着金色璎珞。体积像豆子那么小，骑着小小的马飞来飞去。也许算妖怪吧。
也有人说，那是剥马皮的小姑娘变成的妖怪。
是啊，剥马皮的。我们当马夫的和种田的一样，一向不被人当人看，剥马皮的就更惨了，比我们还贱。我也认为人是不分贵贱啦，但还是觉得他们比较卑贱。
江户还好，人来人往，龙蛇混杂，所以也就不会特别感觉地位比人低。你看不论工匠还是流浪汉，都昂头挺胸，不是吗？可是，这一带情况就不太一样了。这些野人穿着衣服在乡下走动，大家会觉得很难看，还会嫌他们臭，叫大家别太靠近。也不是身份有多高，只是像武士看不起种田的那样。噢，比那还糟吧，连种田的都瞧不起他们呢。他们的地位比马还低。
在江户也是一样吗？嗯，也许吧。当然，以我的身份是不能说什么大话。不过，说不定我心底也瞧不起他们。客官也一样吧？
什么？客官还真是喜欢问些古怪的问题呢。
据说剥马皮的小姑娘因受不了众人的歧视而投河自尽，死后就变成了提马。
这是一种夺取马命的妖魔。可能那姑娘是认为，如果马都死光，就不会再有剥马皮这种卑贱的职业。要不然就是她以为死了更多马，就会有更多剥马皮的工作，生活便能因此改善。两种说法都说得通。
真是个悲剧啊。
所以我说两者是截然不同的。我的意思是，那混账怎么可能了解这种悲哀。
因此很多讲话刻薄的马夫都说，长次郎那家伙一定是被提马附身了。
你问我为什么？因为他撒饼布施呀。
你怎么对长次郎这家伙如此好奇？什么？你说他好评如云？真的吗？哼，那是想拍有钱人马屁的狗腿子说的吧。
的确，他布施的对象不分贵贱，但事实上，他对人并没有这么慷慨，真的没有。
当然，不论是木地师、流浪汉、乞丐或走投无路的其他百姓，他都来者不拒，在撒饼布施时，对平时特别被人轻视的人反而很客气。但问题是，他对马夫特别刻薄，认为马夫和马一样，不过是可任意驱使的生财工具。
当然，对和他做生意的马贩，他会很客气，但那只是为了做生意。他对手下的马夫很刻薄。我前年也曾在他手下干过三个月，饶了我吧，那家伙实在太刻薄了。
那儿的大掌柜平助也很粗暴，动不动就揍人。薪水总是一砍再砍，对待马匹也很粗鲁，说起谎来还脸不红气不喘的。就连有病的下等驮马，他也佯装是名驹，以高价卖出。他卖出的马，五匹里就有一匹是这么鱼目混珠卖出去的。长次郎真的太会骗人了。
他把赚来的钱布施给穷人，对马夫却很不公平。我那些同行都说，长次郎这家伙一定出身很低贱，才会施舍那些人，后来才又演变成提马附身这个说法的吧。
不过，在我看来，两者应该没有关系。
一个人的出身好坏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人格，而那家伙人格真是烂透了，如此而已。
对马很残忍，对马夫很刻薄，做生意很狡诈，他根本是个畜生。这不就罪证确凿了？不必说他出身卑贱或者被妖魔鬼怪附身。
可是，坦白讲——这下我想起来了，长次郎那家伙真的曾经碰到过提马——我好像曾听说过。或许因此才会有这种谣言。
也记不得是从谁那儿听来的了。对了，就是我还在他那儿干活儿的时候。当时——听说事情发生在十年前，那么至今就有十二三年了吧。我不太记得了，或许只是个不实谣言。不，应该就是个谣言。
毕竟长次郎那混蛋根本不懂马。他甚至连牵着马走都不会。他既不会骑马，也不懂得安抚，就只会吃马而已。也不知道他曾碰到过什么事。
什么？客官你还真怪呀。客官是干哪行的？噢？
你是写书的？写书的是做什么的？
百物语？这我就不懂了。我们马夫都目不识丁的。喔，你写的是租书铺的人带着走的那种书？那我倒是看过。字是读不懂啦，但图画很好看呢，尤其是锦画实在漂亮。江户真的有那么漂亮的姑娘吗？
唉，我连城下的商街都不曾去过，一辈子就是与马为伍而已。哎呀，为什么要到那崖边去？那儿太危险啦。万一从你站的那个地方掉下去，可是很难救起来的呀。
到这儿就行吗？到村里还有一大段路呢。
唉，客官，你还真是个怪人哪。

盐之长司 六
饲马长者宅邸出现怪象，乃是在五月中旬。
据说当时是个晴朗的傍晚时分。
这天适逢撒饼施舍之日，从宅邸庭院到门前，里里外外挤满百余名不知来自何方的各色人等，争先恐后吃着饼，喝着汤。
不只是这座宅邸，全村子都热闹非凡。
当夕阳西下、视线逐渐朦胧之际，“嘶——嘶——”，空中突然传来未曾听过的声音。
据说在宅邸门前，有许多人抬头仰望天空。有人说看到一条麻绳从天际垂降而下；也有人说，天空瞬间一片闪光；更有人说，有一只天狗边笑边飞越天际。
当然，这些都是百姓后来口耳相传的说法，当时似乎只有几个人仰望天际。而这时候竟有东西从空中落下，只有这是千真万确的。至于是从哪里掉下来的则无人知晓。总之就是有个东西掉了下来，引起一片大骚动。这也是理所当然，大概没有人会想到，一无所有的空中竟然会有东西掉下来。
从天上掉下来的是——一个姑娘。
听到外头一片吵吵闹闹，正在指挥手下煮杂烩粥的掌柜平助走出门外查看。他一看，顿时哑口无言。没想到躺在地上的，竟然是十二年前分明已在自己眼前丧命的老板女儿——坠崖的千金小姐。不，应该说这姑娘的模样看似已长大成人的小姐。看她的五官样貌，真的很像小姐。她似乎只有身体长大，一张小脸蛋还停留在十二年前那稚气未脱的模样。
平助赶紧呼喊家人，把昏倒的姑娘抱进屋里。
当然，她很可能只是个与小姐长相相似的外人。但这件事发生在以慈悲闻名的饲马长者宅邸前，目睹者又颇众，布施的日子里见人倒在路旁，总不能见死不救。
不过，人嘴原本就爱以讹传讹。“一个姑娘从天而降，好像是长者的女儿”，转眼间，这类斩钉截铁的传言就传了开来。毕竟当时有不少人目睹异象。
平助暂时在客房铺了被，让这姑娘休息。她虽然双眼紧闭，但显然还活着；身体是有点肮脏，但看样子并没有什么外伤。平助叫来几个曾照顾过小姐的老用人，要他们帮忙辨识，结果大家都异口同声地表示眼前这姑娘确实是小姐。平助自己虽然也这么认为，但哪怕长得再相似，也没有十足把握。这位姑娘身上并没有任何可供判明身份的东西。
过了整整一天，这姑娘也没有苏醒的迹象，叫人完全无法确认真相。
此事让平助困扰不已。这件事该如何向老板长次郎禀报？不，就连该不该禀报，也是问题。
按理说，这种事原本没什么好困扰的。门前出现不可思议的异象，来了一个年龄、五官与身材都与小姐很相似的姑娘，我怀疑她会不会就是小姐——他只须如此据实以报即可，个中真伪他就没资格判断了。
但平助却犹豫不决，因为他不知该如何开口。
首先，即便这姑娘长得不像小姐，光是说她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就已经是个问题了。再者，她是否是小姐攸关重大，该如何禀报当然不得马虎。看来还是谨慎为要，但犹豫又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平助无计可施，实在是困惑极了。所幸老板并没有出来查看。因此他便先下令负责内院的仆佣三缄其口，不可把这件事告诉老板。
一般而言，长次郎不会和仆佣直接交谈，而且此时——虽然没对外宣布——老板长次郎正卧病在床。
其实他的病也没严重到爬不起来的程度，但最近每天腹部都会剧痛几次，吃东西时也老是无法下咽，一吞下去就吐出来，更糟的是，还会严重腹泻。对食量不小的长次郎而言，这简直是天大的折磨。发病至今的十日里，长次郎一天比一天消瘦。而且除了频繁地出去如厕之外，他几乎无法离开房间。
那件事就发生在这个时候。
（先隐瞒一下，等弄清楚真相再禀报上去吧。）
但是，若是先隐瞒真相，不管这姑娘是否真是小姐，长次郎都会暴怒。
长次郎很难伺候，不，应该说是难以理解。他虽然处事慎重，但其实也很急躁；虽然勇敢大胆，看似很有度量，私下却又非常吝啬。他那双慈悲为怀、乐善好施的手，却也常毫无理由地责打平助。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平助如此认为。
这一切都是因为十二年前那不祥的事件。
平助很清楚，打从发生那件事之后，长次郎就完全变了一个人。这也没办法，正因为如此， 这十二年来平助都只是默默忍受。不论长次郎说什么，他都是默默听从。平助告诉自己，不管怎样，他对长次郎都得绝对服从。
平助认为，任何人遭到这种灾难都会变。就连平助本人，至今还会梦到当时的景象。
他还记得当时老爷在马背上被歹徒砍得浑身喷血后倒下，从马上跌落的老板夫人也是浑身血肉模糊，还有，一边哭号一面被人连同行李拉下马匹的年幼的小姐。
“住手！你们想干什么？”长次郎大声哀号。
凌空朝平助劈下的刀。
就在那时，长次郎不顾性命救了平助。
当然，或许只是由于长次郎对杀害妻子与岳父的歹徒恨之入骨，但当时他之所以冲向那满脸胡须的山贼的真正原因，是当时山贼手上的刀正朝平助砍去。所以，长次郎是为了救平助才和歹徒发生缠斗的。
为了救平助，长次郎来不及救自己的女儿。
当时长次郎看到自己的宝贝女儿从马上跌落而号啕大哭，便笔直地冲过去，同时却又看到平助就要被歹徒砍死，为了阻挡凶刀，长次郎最后和山贼一起摔落悬崖。
至于平助，顾不及救小姐，便径自逃命了。
至少当时小姐还活着，如果要带着小姐一起逃走，应该也能成功。不，他本应该这么做。在当时的情况下，就做人的道理而言，即使赔上这条老板冒死救回来的命，平助也该全力搭救小姐。只是，这是自己逃过一劫后才有的想法，当时他已经完全乱了方寸——平助给了自己这么一个理由。
虽然那群盗匪也因为顿失头目而陷入混乱，但手持武器的凶恶暴徒毕竟还有十人左右。若留下来和他们拼命，也只会与小姐共赴黄泉。
但毕竟老板舍命救了自己，自己却溜之大吉，见老板的女儿有难却见死不救。平助觉得，如此窝囊的行为别说是报恩，根本就是恩将仇报。
平助活了下来，但内心毫不舒坦，因此便开始四处寻找小姐，寻找长次郎。
后来知道长次郎得救，平助内心感受之复杂，可说是终生难忘。不，何止难忘，他根本就在每天咬牙痛恨自己的窝囊。
一接到长次郎获救的消息，平助下意识地想冲过去致意。长次郎得救，平助发自内心地高兴，很想好好向他道谢，当然更要向他赔罪。平助内心充满罪恶感和自卑感。只是，小姐终究没被寻获。
你这个不知报恩的家伙，我拼命救了你，你却丢下我女儿自个儿开溜？！一想到长次郎可能如此斥责自己，平助便退缩了，不敢和长次郎见面。
此时他甚至产生背叛长次郎，与其撕破脸的想法。即使事情已经过了十二个年头，这种感觉还隐约在平助心底存在。
长次郎活着回来后，见到平助，什么话都没说。
长次郎很有度量，并不是那种会向人讨人情债，或者会记恨的人。这点平助很了解，但长次郎不和他说半句话，还是让平助十分难受。
事情发生后整整一年，长次郎才再度与平助交谈。平助心想，可能是因为那桩惨事带给他太大的刺激，他才会无法说话。这虽然可以作为解释，但在这整整一年里，平助度日如年。
而且事情发生后，长次郎整个人都变了。
他做生意原本就很机灵，这下变得更狡猾、更市侩。他会毫不留情地攻击竞争对手，也不遵守对客户的约定，甚至会表现得十分跋扈，只要是无利可图的客户，立刻切断关系，反之，只要有钱赚，就什么事都干。生意上若遭挫败便暴跳如雷，而被骂得最凶的一定是平助。也不知是何故，除了平助之外，长次郎完全不和任何人交谈。因为他不相信任何人。长次郎跟平助的谈话内容也极其简单，且只局限于生意方面。平助认为这一切都情有可原。
而只要一有差错，平助就得遭长次郎斥责乃至痛殴。但平助还是忍了下来。虽然觉得长次郎的经商手段极为龌龊、残酷非常，他还是甘于为长次郎卖命。每逢需要有人扮黑脸，悉数由平助出面。甚至即便遵照长次郎的指示后招致失败，平助仍会觉得犯错的是自己，甘心受罚。
对这些事，他早已了然于心。
渐渐地，平助对手下愈来愈蛮横严厉，除了借此保护自己，他似乎也想借此告诉大家，真正差劲的不是大爷，而是自己，强迫自己继续把黑脸演下去。
平助把委屈自己当成一种赎罪的方式。
虽然如此，平助仍觉得长次郎其实心地善良。撒饼布施等善举，全都是长次郎自己想出来的。如此慈悲的人之所以变得这么古怪，都是那桩惨事所致。平助认为，当时自己若能把小姐救回来，长次郎大概也不至于变成这副模样。
因此平助下定决心，为了帮助长次郎，无论自己招惹世间多少嫌恶，都得承担下来。
却不料，让平助下了如此决心的关键人物，也就是小姐，突然活着回来了。
这个十二年来让平助懊悔、痛苦的根源，竟然从天而降回来了。
平助抱着头，非常困惑。
如果她真的是小姐本人，长次郎一定会非常高兴，说不定可以因此恢复正常，但如果不是，事情恐怕就不妙了。
长次郎若听说女儿活着回来了，想必会很高兴，但如果最后证明那女孩不是他女儿，他一定会更加悲伤。若是如此，平助的内心必然更不好过。
除非有确定结果，这件事还是不该先向老板禀报。只不过，全村子的人都已在议论纷纷，这件事还瞒得住吗？
此时，平助凝视着仍在昏睡的姑娘的脸庞，难以平静。
如果她真的是小姐，这件事只能说是个奇迹。被盗贼袭击之际，大家都以为她失踪了。没想到事隔十二年，她反而从异界返回人世。难道真会有这种事？真有如此不可思议的事吗？应该不可能吧。平助开始思索了起来。不管这姑娘是不是小姐，都是天赐的礼物，以回报长次郎长年来的乐善好施。即便不是小姐，看她们长得如此相像，可能也是小姐投胎转世，或是老天爷刻意赐给他一个长相神似的姑娘。
（不，这是不可能的。）
恐怕连长次郎本人也不会相信这种事。
那女人保证是专程来骗财产的，快把她赶走！老板八成会这么说。除非有充分证据，否则老板就会这么说。
（不，如果这姑娘真是他女儿，根本不需要什么证据吧？只要长次郎一看到她，应该就可判定真伪。若是如此——）
平助实在无法下判断。
可是，还真是愈看愈像。
当然，也有可能是希望小姐复活的欲望过于强烈，才会在不知不觉间产生她就是小姐的错觉。一定是这样。若是如此，这姑娘就是别人了。就说她不是小姐，赶走她吧。平助心里这样告诉自己。
啪哒。
（怎么回事？）
只听到咚咚咚的声响。平助紧张地抬起头来。
纸门外的走廊上似乎有个非常巨大的东西跑过。
“什么东西！”
他大吼一声，打开了纸门。
走廊上却是一片静悄悄的，什么也没有。可是刚刚不是有什么跑过吗？
“马——有匹马冲到里头去了——”
“什么？！”
“不好啦，不好啦！”
女佣、男仆纷纷惊慌大喊，跑了过来。
“你们在吵什么？这儿睡着个病人呢。”
平助大喝道。
“可是，大掌柜，刚刚有匹马从这儿跑过去——”
“马？胡说八道。马怎么会跑进家里？”
虽然斥责用人胡说八道，但确实是有个巨大的东西从走廊跑过。用人们个个你看我、我看你。
“可是——那真的是匹马吧？”
他们异口同声地问。
“前头就是老板的房间，你们不能进去，若是把他吵醒——”
正在这时，传来一阵野兽呼号般的声音。
“老板！”
平助拔腿冲进走廊，朝深处的房间跑去。
打开纸门，只见长次郎四脚朝天躺在棉被上。
“老、老爷，长次郎老爷……”
平助跨进门槛，伸出了手，但马上被挥了开来。
长次郎手脚拼命挣扎，身体半裸，一直抓着自己的腹部，而且全身冒汗，眼睛变成血红色，脸则黑漆漆的。
“马，马来了。”
“马？在哪里？”
真的有马跑进来？平助环视了一圈房间。
这儿哪里可能有马。房间里如果有这么大的东西，一进来就会看到了，更何况刚刚进来的时候纸门是关着的。马总不可能打开纸门，进来后又把门关上吧。
“啊、啊、啊！”长次郎不断高声吼叫着。过去他从没如此剧烈地发作。
“来人啊，拿药来，快拿药来。”
平助大喊道。
但服了药也没什么起色。特地悄悄从城里找来名医为长次郎把脉，花了不少银两熬药给他吃，但病情一直没有好转，只有助眠药还算有效，病情严重时只好让他服用些助眠药睡个觉。
平助把四五个男仆叫进来，要大家帮忙抓住老板，强迫喂药。但吃下了药，长次郎还是挣扎了两刻钟才睡着。
长次郎睡着后，又传来马匹在厨房出现的消息。为了了解真相，平助召集了所有马夫，结果发现，今儿一整天所有马匹都很焦躁。只不过，马都关在马厩中，绝不可能闯进主屋。
平助拖着疲惫不堪的脚步回到客房时，那姑娘还在睡觉。
看着小姑娘的睡姿，平助突然打起了瞌睡，当场在这姑娘身旁的榻榻米上躺了下来，睡着了。
在陷入沉睡之前，他似乎听到有人在弹什么东西。
翌日也发生同样的情况。长次郎的病情依旧没有好转，反而是随着马匹的骚动愈来愈严重。小姐还是没醒过来，不过她面色颇为红润，看不出半点虚弱的迹象。
第三天依然如此。
于是马夫们纷纷传说，会不会是上个月宰杀的老马亡灵作祟。平助严厉告诫所有马夫，切勿散播这种不实谣言。
到了第四天午后，那名男子出现了。
应门的女佣说来访者是名彬彬有礼的男子，自称有要事求见大掌柜。虽然老板重病缠身，目前难以与任何人谈生意，平助还是接见了这名访客。
他看来不像是这一带的人，不是武士，但打扮相当得体。男子称自己名叫山冈百介，来自江户。
“是这样的——”百介单刀直入地切入正题，“在下出身江户京桥，是个专门写通俗小说的作家，同时巡回诸藩，搜集各类奇闻异事，对新奇事物可谓兴味盎然。此次千里迢迢来到加贺，乃是为了听听某种怪鱼的奇闻。刚才打这栋豪宅门前经过。噢，其实昨天我住在大圣寺，想到既然已至此处，不妨顺便造访这栋名闻遐迩的饲马长者豪宅。正当在下来到门口时，与一位行者擦身而过。”
“行者？”
“是的，就是山伏盲僧一类的人物。”百介说道，“他眼神锐利，穿一身白服。在下听到那行者说了一句令人印象深刻的话。那句话直教在下困惑不已，因此特地前来禀报。”
“令人印象深刻的话？”
“是的。”百介歪着脑袋回道，“如果在下的问题会带来不便，您大可不回答。在下想请教的是，长者此刻是否身体微恙？”
“您说什么？”
长次郎患病的消息并未对外宣布，即便泄露出去，顶多也只有村民知晓，绝无可能传进初到此地的旅行者耳中。
“若长者身体无恙，那位行者倘若不是胡说八道，便是在造谣生事。不过，长者是否……腹痛不止？”
“那位行者到底说了些什么？”
平助突然大喊了起来，将百介吓得两眼圆睁，接着又再度询问长者是否真的病了。
“您的意思是，那位行者提到我家老爷生病这件事？”
“是的，而且，还表示来日无多——噢，真是抱歉，在下怎么说出这种话？”
“没关系。倒是能否请您告诉我，那位行者说了些什么？”
百介面带怪异的表情回道：
“好的。那人先是环视整座宅邸，接着便面露凶光地直喊不妙、不妙。”
“不妙？”
“是的。那人说此处有镇压不住的马魂作祟。这儿的马匹死亡之后，老板非但没祭拜马头观音，还大啖马肉，最后甚至连活马都宰杀。真是——”
上个月，长次郎确实曾命令平助宰杀一头已经无法干活儿的老马。
不知何故，打从十二年前经历那桩惨案后，长次郎就不再疼爱马匹。甚至可说，他对马匹变得憎恨不已。或许是由于当时长者全家人就是在马背上遇袭身亡的缘故——平助如此解释。
但原因似乎不只如此。劫后余生后，长次郎就变得好食死马肉，一有马匹死亡，便立即以盐或味噌腌制保存，以供每晚食用。
但最近马肉颇难觅得。由于下等驮马或病马均已鱼目混珠地售出，因此已鲜少有马匹死在马厩里。
长次郎的马匹死在路上的比例也大幅增加。原因平助很清楚。马夫们都很疼爱自己照料的马，不忍心让它们被吃掉。因此只要发现哪匹马气数将尽，马夫们就会将其牵到远处，让它在路上临终，理所当然地就地埋葬，让马匹得善终。
上个月，家里储存的盐渍马肉终于吃光，于是长次郎命令平助宰杀一匹活马。平助并非马夫出身，不曾杀过马，若要求马夫帮忙，想必也没有人愿意，最后他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趁半夜选了一匹最瘦弱的老马，把它杀了。
“难道是马的亡灵在作祟？”
这件事应该没有外人知道。难道那位行者有非凡眼力，能洞察他人所不知？
“据说马魂会附身人体。”
百介身体往前倾，悄声说道。
接着，他翻开挂在腰际的记事本，继续说道：
“在下沿途听了不少故事，远江、三河、尾张、武藏、京都等地，都有类似传说，大都是误杀了马或虐待马的结果。特别是喜欢以烙铁折磨马或者在残忍折磨后将马杀害的人，就会被马魂附体。其中许多被附身者突然学起马的动作，甚至啃泥墙，喝泥水，之后便发狂了。因此那位行者的话还真是耐人寻味呀。”
“耐人寻味？” 
“是啊，当时他眯着眼睛说，有匹马跑过去了，接下来说的更古怪呢，说那匹马会从您家老爷的嘴钻进肚子里，恣意践踏其五脏六腑。”
“马——从嘴钻进肚子里？”
“他是这么说的。还说这么下去人大概活不了几天了，往后也没机会再干坏事了。”
“马、马留在肚子里？”
平助打起寒战。
难道每晚从走廊跑过的马，是要钻进长次郎肚子里作乱？难道痛苦不堪的长次郎腹部膨胀，是因为钻进了一匹马的缘故？
的确，长次郎只要一睡着，那匹马就会出现。难道那就是从老爷肚子里钻出来的马？
“那、那位行者还说了些什么？”
“在下只觉得他说的事实在太古怪，想必只是个靠胡诌来诈取财物的诈术师，但那位行者一脸悲伤，随后便飘然而去。唉，在下也知道这毕竟是您家的家务事，还是别插手比较妥当，但又总觉得于心不安。”
百介一脸歉意，一副畏畏缩缩的模样。但对平助来说，这件事可没这么简单。那位行者显然是，不，铁定是个高人。所以，他得感谢百介及早通报。
“不，请别客气，您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呢。倒是，那位行者往哪个方向去了？”
该追上去吗？当然该追上去。
“他往西边去了。”
百介回答。
“什么时辰走的？”
“约在半个时辰前。”
“哎呀，该好好谢谢您。虽然我实在没什么好招待的，还请您今天在我们这儿住一宿。”
说完，平助唤来下人，吩咐他们好好款待百介，之后便冲出门去。
（这下终于能报恩了。）
平助自忖道。他得把老爷这条命救回来。小姐也回来了，这可是最后的机会。
这是老天爷给自己的机会，平助一面跑一面想，这下终于能弥补罪过，把不堪回首的往事一笔勾销。这绝对是老天爷为了帮平助达成这心愿，而赐给他的最后机会。
他拼命跑了老远，却连一个人都没看到。
好不容易看到一个农夫，平助便问他是否看到如此这般的一个人。
对方回答确实有这么个人路过。
（看来这件事是真的。）
平助便卷起裤管，脱掉上衣，继续追下去。
这时的平助已经不是个大掌柜，只是个男仆，一个为了救主而拼命疾驰的用人。
他越过山冈，穿过森林，尽最大力量不断奔跑。这条往西的路和那天走的正好是反方向。十二年前，平助也是拼命奔跑，由西往东冲回宅邸。
这时他跑上了一条山路。前方已是一轮巨大的夕阳。
越过一座小山头后，他又跑上一道陡坡，此时视野豁然开朗。
（就是那里！）
那儿就是发生那桩惨剧、同时也证明平助人格卑劣的伤心地。
从悬崖边缘往道路中心有一道长长的影子。是个人。悬崖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穿修行者的白衣，胸前挂着偈箱，手持摇铃与锡杖。
此时那个人移动起脚步。
“且慢——”
丁零——
只听铃声响起。
“行、行者，请您等等。”平助绕到男子面前，跪在地上说道，“在、在下乃饲马长者长次郎的佣仆，名曰平助。想必您就是那位神通广大的行者吧？无论如何，无论如何，都请您务必帮个忙——”
丁零——
“您这样说可让我困扰了。我既非法力无边的高僧，亦非能操阴阳之术的法师，不过是一介撒符纸的御行。快请起。”
男子客气地说道，接着便绕过平助往前走去。但平助立刻抱住他的腿。
“且慢——请您等等。无、无论如何都请您帮在下一个忙，救救我们老爷的命。这已经是在下最后的——”
“最后的——报恩机会？”
“是的。”
男子转身面向平助，俯视着他说道：
“您的老板，就是第二代长次郎吧？”
“是的。”
“十几年前，这地方曾流过很多血，是吧？所以，今天发生的事，其实是有缘由的——”男子走向崖边，说道，“马——死了。”
“什么？”
男子蹲下身来，从草丛中捡起一个巨大的骷髅，那是马的头盖骨。
“这——就是您老板的马。”
“在、在下老板的——马？”
“是的，不过——这件事——”
行者注视着头骨，说道：
“或许已经太迟了。”
平助闻言，惶恐不已，再度向男子磕头恳求，请男子随他回宅邸去。
男子名曰御行又市。
又市在庭院中到处巡视，接着又仔细察看屋中每个角落。最后这位御行来到客房，看看仍在昏睡的小姐。此时平助不由得慌张起来。
“这，这位姑娘是……”
“就是这家人的千金吧？”
御行毫不犹豫地说道。
“您一眼就能看出？”
御行点了点头，接着又抬头望望卧床的姑娘正上方的天花板。
“这姑娘受马的亡灵保护，无须担心，待凶事解决自然会清醒。”
话毕，又市走出客房。此时百介正站在走廊上，又市向他点头致意，接着也没让人带路，便径直走向长者的卧房。
平助赶紧跟过去。
一打开纸门，御行便紧盯着沉睡中的长次郎。
“这——”
“请问情况如何？”
“恐怕还是——有点迟了。”
又市说道。
“可是，您是否能——”
“好，我明白——”
说完，又市从偈箱中掏出符纸，贴在柱子上。
“眼前方法只有一个，就是当那匹马——”
“请说？”
“当那匹马钻进这位施主腹中时，他须为过去所有罪业忏悔，如此方能得救。若能认真忏悔，马就会离开其腹。若不忏悔，这匹马便会一再回来作乱，直到他死亡为止。”
“直到死亡为止？”
“待那匹马出现时，您必须召集家人与仆役悉数到庭院念佛，好让人听到他的忏悔。最好也把刚才那位姑娘移到隔壁房间。”
“把——把小姐移过去？”
“是的。只要那匹马原谅了您的老板，或是这位施主过世，这场马的灾厄也随之结束，那位姑娘应该就会清醒。”
又市作了这番说明。
翌日天亮之后，平助召集所有家人仆役说明全事经纬。
众人闻言都非常惊讶，也有近半数人不愿相信。这也是理所当然，毕竟马会钻入人的腹中这种事，是天地颠倒也不可能发生的。尤其那些终日与马为伍的马夫，更是斥此事为无稽之谈。
又市终日待在长次郎床边，观察其病况。
最后，那匹马出来闹事的时刻即将来临。
女佣、伙计、马夫以及伙夫等共有五十个人聚集到庭院。百介亦要求参与。这些年来百介持续巡回诸藩，收集各种奇谈，今天碰到如此奇事，当然不可错过。所以，他请求加入，平助没有拒绝。毕竟如果没结识百介，今天也不会有这个拯救老板的机会。
平助一直陪侍在长次郎枕边。关键时刻即将来临时，又市指示他前往庭院，他便走了出去，在伙计们的最前头跪了下来。
面对庭院的纸门也被打了开来，只见已经憔悴到不成人形的老板长次郎就躺在屏风前。
小姐则在隔壁房间里沉睡。
平助吞了一口口水。
虽然大家都传说有匹马在闹事，却都是只闻其声，不见其形。但目前已是如此阵势，那匹马不管从哪儿冒出来，大家都将看得一清二楚。它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怪物？平助心里十分不安。
所有伙计似乎都半信半疑，看来心不在焉。想必长次郎与平助两人平常都没什么人望。姑且不论外人对他们俩如何评价，看得出伙计们对他们是没什么好感。
此时——
咚、咚。
咚、咚、咚。
马蹄声在走廊上响起，果真——一匹巨大的青马现身了。
所有人都惊惧不已。这超乎想象的异象令人人哑口无言。
手持烛台的又市悄悄地站起身来。
马再度鸣鼻作响，并短促地嘶鸣了一声，接着，只听到啪的一声，烛台的火突然熄灭。
长次郎蓦地站了起来。
平助目不转睛地看着，怀疑自己是否看错了。
那匹马，那匹马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像个面团或琼脂般变了个形，钻进了长次郎的嘴巴里头。
“呃，呃，呜呜呜——”
“老、老爷——”
“别动！”
又市警告庭院中的众人不可骚动。
“好，念佛吧！但别太大声。”
只听到有些人开始轻声唱诵起南无阿弥陀佛，但平助还是出不了声，这也是理所当然，毕竟他亲眼目睹一匹马就这么钻进了人的肚子里。
“啊！”房间里突然传来一声惨叫。只见长次郎开始打转，看来非常痛苦。痛苦教他发狂，跌跌撞撞时发出了巨大声响，屏风等房内物品都被他撞倒了。
又市举起摇铃。
丁零——
“长次郎大爷，在您腹中作乱的，就是您所荼害的生灵。若您愿意当场忏悔过去的罪业，彻底告白一切，这匹马便会马上离开。请吧！”
“呜、呜、呜……”
“请吧！”
“我、我骗了人。”
“这种事就算了。”
“我、我吃了死、死马肉。”
“还有呢？”
“啊，我、我杀了马。”
“仅止于此？”
“我、我杀了马，而且吃了马肉。”
“为什么？为何要为食马肉而杀马？！”
“这、这是因为……痛、好痛呀！快救救我！”
“你是在……那个洞穴里吃马肉的吧？”
“呃……”
“是吧？”
“吃了。那味道，当时吃起来的味道很——”
“是吗？那么，你到底是谁？”
“我、我是、我是，呜、呜，好痛苦、好痛苦。”
“你十二年前在那条山路上干了什么事？再不说你可要没命了！”
“我、我、我斩杀了那坐在马上的老头。然后，把、把那个女人也杀了……”
“老爷，您说什么！”
“安静！！”
又市大喝道。
“然后，在那洞穴里……”
“剥下了长次郎的脸皮，剃掉自己的胡须，佯装自己就是长次郎，对吧？”
“什、什么？这怎、怎么可能？！”
“平助大爷，看样子这家伙并不是您的恩人，反而是杀害您恩人的仇人。是吧？三岛夜行帮的百鬼丸？”
“他是百鬼丸？！”
平助失声喊道。长次郎，不，那装成长次郎的男人，一脸痛苦的表情，仿佛脏腑要被挖出来似的，拼命按着肚子呻吟。
“御行——奉为——”
丁零——
长次郎——不，百鬼丸发出一声临终前的哀号，接着便口吐白沫，断了气。那哀号听起来活像马嘶声。
噗。
突然传来奇怪的声响。只见一团又黑又浓的东西从气绝身亡的百鬼丸口中流出，渐渐化为马的形状。那青马微微嘶鸣一声，便朝走廊对面跑去，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聚集在庭院里的五十个人都吓得瘫坐在地上。
“又、又市大爷，这、这是……”
“您都听到了。看来您也该相信在下所言了吧。所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此人乃罪大恶极的盗匪。不过，平助大爷，世间也并非只有邪恶。”
说完，又市以手中烛台照亮了走廊。
只见阿蝶正站在那里。

盐之长司 七
百鬼丸的尸体被放置于门板上，直到翌日早上才被抬出饲马长者宅邸。
谜题作家百介感慨万千地目送他被抬出去，又市就站在他身旁。
看着尸体逐渐远离视线，百介问道：
“又市，这件事情我想不通。你说那名男子是百鬼丸，但那强盗即使剃掉胡须，改穿长次郎的衣服，也不可能连五官都改变吧？当然，如果碰到不认识他的人，说不定还能蒙混过去，但怎么可能连身边亲近的人都受瞒骗？更何况一骗就是十二年。”
“因为他们俩原本就长得一模一样呀，作家先生。”
“长得一模一样？”
又市望向主屋的方向，低声要求百介保守秘密，接着便说道：
“第二代长次郎其实就是百鬼丸的同胞弟弟夜行丸。他擅长驭马，也是三岛夜行帮那伙人的另一个头目。”
“那、那么——”
“乙松是夜行丸的本名。二十年前，这家伙刻意来到卖盐长者家中当内奸。他原本就擅长驭马，因此蛰居在卖盐长者家里的他，戏做得堪称无懈可击。他取得了长者的信任，甚至还当上了长者的女婿。到了这时，乙松已经过惯了认真干活儿的日子，不再有杀人劫财的念头。但他哥哥百鬼丸可就不高兴了。等了许久都不见夜行丸有任何动静，到最后等不下去了，百鬼丸便率众拦路袭击一行人。百鬼丸原本打算一等弟弟夜行丸背叛卖盐长者，和自己里应外合，便可轻松斩杀长者一家人，再赶赴其宅掠夺财物，不料事情进展出乎他的意料。”
“是长次郎——不，夜行丸背叛了自己的哥哥，是吧？”
“没错。他毕竟是盗匪头目之一夜行丸，若要与百鬼丸缠斗起来也是势均力敌，因此就和自己的哥哥打了起来。当时兄弟相争，双双坠崖。”
“原来如此。结果，弟弟夜行丸丧命，哥哥却活了下来。这下他便兴起了一个念头。他发现与其以蛮力抢劫，不如盗用长次郎的身份，如此能更顺利、更安全地取得长者的家产？”
“是的。不过，想必他一开始并没有如此想法，全都是这洞穴惹的祸。”
“他是在这个洞穴中产生这个念头的？”
“可能是吧。”
又市在松树的树根上坐了下来。
“你是怎么——知道实情的？”
百介问道。又市笑了笑，回答：
“这还不简单？因为长次郎前后给人的评价截然不同嘛。只要比对我在江户遇到的乞丐，以及驮你过来的马夫两人所述，便能发现他们口中所说根本不是同一个人。当初开租书铺的平八的说法，早就让我觉得不大对劲了。因此，此人若不是性情在某个时点突生剧变，就是——”
“掉包了？”
“没错，其中若有蹊跷，铁定和十二年前那件事有关。那洞穴中想必曾发生过什么事。噢，发生过什么我也不知道，不过，当时负责检验尸首的捕吏曾说过，和长次郎一起在洞里被发现的盗贼，是饿死的。”
“饿死的？”
“是的。由此看来，进入那洞穴时两个人都还活着。”
“两个人？哥哥和弟弟都没死？”
“应该是这样。可是，他们在那洞穴里面打到筋疲力尽，还受了伤。当时天气严寒，再加上十天不吃不喝，普通人哪活得下去？但长次郎却活了下来。你觉得是为什么？”
“这——我就参不透了。”
“不是说现场只找到一具马尸吗？原本大伙儿以为盗匪可能连马带娃儿一起偷走了，但看来并非如此。阿蝶，也就是他们家小姐，后来在富山的深山中被发现，那地方不是骑马到得了的。其实是那帮盗匪想把小孩带到那儿，卖给耍越后狮子的人。只不过带着娃儿毕竟绊手绊脚，途中就把她给放了。”
“那，马呢？”
“最早掉落悬崖的是两匹马。其中一匹坠落谷底，另一匹则死命挣扎，就挂到了那洞口边。接着百鬼丸与夜行丸两兄弟掉了下来，刚好掉在那匹马身上，才活了下来。因此除了他们两兄弟在洞穴里面之外，洞口还有一匹马。”
“那么——”
“马是很重的。两个受伤的人没有办法把它拉进洞里，但是，在洞穴最深处却发现了马骨头。”
“他们把那匹马吃了？”
“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解释。”
又市说道。
“原来如此！但爱马的夜行丸不吃马肉，结果就饿死了。”
“没错。他们俩便是因此定生死。野蛮的百鬼丸能坦然割下马肉果腹。结果百鬼丸活了下来，夜行丸却死了。活下来的哥哥便开始打起装成弟弟的主意。只不过，人果真不可行恶。百鬼丸从此无法忘怀救了他一命的马肉，开始一吃再吃，吃上了瘾。以盐腌制就算了，到头来他甚至连病马都杀来生吃。结果马虫在他肚子里繁殖，啃食其内脏，他的病也因此恶化到无药可医。”
“你们干得好。”又市突然说道。
不知何时，德次郎与治平已经站在两人背后。
“又市，刚刚表演的吞马术高明吧！”
德次郎大笑着说道：
“那个名叫平助的掌柜，本人和外人对他的风评还真有天壤之别呀。虽然傻到没发现老板早被掉包，但从这点也可以看出他为人有多诚恳憨厚。他如此努力地保护阿蝶，不，他们家小姐以及自己的老板。当然，这一切都得归功于又市你的细心。如果我们只是傻傻地把这姑娘带回来，她很可能会被撵出去，或是被杀掉呢。”
“阿蝶从天而降也是幻术吗？”
百介问道。
“是的，这是果心居士传授的技法。我先让阿蝶躲在门前，然后趁现场一片骚乱时让她躲到天花板的梁上，治平则躲在地板下头。”
“治平也在场？”
又市代替德次郎回答：
“是啊。德次郎说，他让平助睡着之后，还得喂阿蝶吃饭。不过，带阿蝶去如厕时可是紧张得不得了呢。这工作还真是吃力不讨好呀。”
接着，又市转头看向德次郎，说：
“只可惜，这次我还是没能从正面观赏你的绝技。”

柳女 一
	<strong>柳女</strong>
	有母抱幼女
	狂风之日行经柳树下
	幼女惨遭柳枝缠绕
	气绝身亡
	怨念遂停留柳树上
	每晚现身诉悲苦
	哭诉柳树太可恨
	北品川驿站入口处，有一家名叫柳屋的客栈。
	在客栈之中，柳屋堪称知名老店，是家已经连续经营十代的豪华客栈，地段好，客源多，生意很是兴隆。
	旅馆所在虽非河岸，亦非湖畔，周围却长着许多柳树。旅馆中庭池边那株柳树，尤其巨大。此乃柳屋这个名号的由来。
	这株柳树长得远远高过主屋屋顶，枝干之粗，三名大汉也围不住。虽说是古树，但每到夏季枝叶便生长得十分茂密，是株非常漂亮的垂枝柳。
	据说柳树在旅馆兴建之前便已存在，许多人认为那是一棵神树或灵树，砍伐此树必遭报应的传闻总是不绝于耳。
	传说中，以前有人想砍倒这棵树，结果自己反而丧了命。加上这棵柳树长得非常奇怪，所以别说是拿起斧头砍它，到后来大家甚至连碰都不敢碰。
	居民认为柳屋所在之处乃禁忌之地。换言之，柳屋正好盖在传说中有鬼魂作祟的地方，其格局仿佛将这株受诅咒的柳树抱在怀里。一般人看来，柳屋如此盖法，本身就很不可思议。姑且不论这株树该不该砍，按理说，一般人是不会在这种地方开店做生意的。
	然而，柳屋的创业者也不知是中了邪还是为鬼所迷，竟选择在这个奇怪的地点盖客栈，做起了生意。
	那到底是多久以前的事？既然是十代之前，就时间而言，应该是在神君指定品川町为东海道第一宿之前。换言之，当时此地既没有今日远近驰名的步行新宿，也没什么茶馆。
	当时曾有许多人传言柳屋的创业者名曰宗右卫门，是个被柳树精缠身的狂徒。
	不论当地风水多好，但毕竟有株受诅咒的怪柳树，一般人别说是旅馆，想必连小屋也不敢搭盖。
	听说宗右卫门原本是尾张的商人。有一天他因缘际会来到此地，一看到这棵人人畏惧的柳树，就为之着迷。
	有人认为宗右卫门是被柳树精给迷住了，事实上，宗右卫门真的娶了一位在品川认识的、名曰阿柳的女子，客栈生意就是他们夫妻俩一同开始的。
	的确，自古就传说大树会幻化成人，尤其柳树大多会化为女子。不只在日本，就连遥远的朝鲜和唐土都有这类传说，净琉璃也有柳树化身为女子，与男子结为连理的戏码。据传莲华王院、三十三间堂的屋脊所使用的柳树，也曾化为女子出嫁，还生过孩子。
	但净琉璃的戏码终究是虚构故事，自古的传说不论年代如何久远，对其深信不疑的人终究没有几个。尤其是在今日，相信树木真会变成人的想必一个也没有。就连宗右卫门之妻阿柳这名字，都让人觉得未免虚构得太过火了。
	话虽如此，据说宗右卫门之妻阿柳，真被记录在柳屋家宗祠的卷宗之中。若是真有其人，且其果真为柳树精，继她之后的柳屋后代岂不都成了树木子孙？不论长在庭院里的这株柳树如何出类拔萃，这类毫无根据的说法毕竟难以取信于人。更何况一个树精怎么可能在死了之后，被当作人埋葬在寺院之中？因此宗右卫门之妻名曰阿柳，恐怕纯属偶然。
	柳屋宗右卫门在品川娶了一个名曰阿柳的女人为妻是事实。但宗右卫门的子孙似乎都认为，宗右卫门之所以在据传有柳树精作祟的地方兴建客栈，并非因为他为柳树精所迷，或其妻为柳树精，反而是因宗右卫门完全不相信传说与迷信之故。
	据说宗右卫门深谙经商之道。虽然没人知道他为何会来到偏远的品川做生意，不过听说他在尾张时，就已经拥有一家不小的舂米行和几家馆子，目前仍由其后代经营。
	他既然如此有能，想必就不会为树精作祟的迷信所扰，或许反而判断托此传说之福，可以低价购得这块乏人问津的土地。
	说不定宗右卫门早就看出品川町将发展成一大驿站，才会放弃原本的生意到此兴建客栈，以期开创一番霸业。如此想法，可说是非常实际的。
	事实上，柳屋地处驿站入口，条件的确非常适合经营客栈。有志经商者理应都会看中这块土地。对不把传言迷信当一回事的人而言，只因一棵大树就荒废一块土地，才是愚蠢至极的事。
	想必宗右卫门抱持的就是如此看法。
	若果真如此，想必他也考虑到或许该好好利用这个鬼魂作祟的传言。
	仔细想想，柳树精作祟或其妻为柳树精之类的无稽之谈，反而能为柳屋制造不少风评。甚至这些传言说不定就是宗右卫门自己散布的。谣言传千里，只要能适当操作，确实可以作为正面宣传。
	虽然真伪难辨，柳屋这名号想必还是来自那株巨柳。而且正因客栈将这株据传已成精的大树怀抱其中，反而声名大噪。
	诚如宗右卫门预测，这一带成了出入东海道的门户，也是江户周边最繁盛的游乐区之一。这里不仅旅客多，来自江户的寻欢客也川流不息。不久，柳屋成为当地旅馆侍女人数数一数二的客栈。
	也不知在什么时候，柳屋中庭的柳树旁盖了一座小祠堂。祠堂没有名字，但显然是为了祭拜这株柳树而建。这株传闻已成精的柳树，就这么成了柳屋的守护神。
	妖精成了守护神，让柳屋的生意蒸蒸日上。
	就这么过了好几年，甚至好几十年，这株柳树不仅没有枯萎，反而更加繁茂。柳屋的生意也随这株柳树日益繁盛。据说有许多旅客为了一睹这株柳树，专程前来投宿。
	到最后，这家老牌客栈的地位不仅屹立不动摇，甚至跨行开起了当铺、杂货店、寿司店，而且家家财源滚滚。
	或许还真有柳树神保佑。
	正因为如此，宗右卫门的子孙每逢中元、正月，便会按时到祠堂祭拜，感谢这株柳树庇佑。或许这就是宗右卫门的子孙自诩为柳树精后代的缘由。
	然而那座祠堂现在已经不在了。它是被拆掉的。
	据说是大约十年前的事。动手拆掉这座祠堂的，正是宗右卫门第十代子孙——也就是当今柳屋的主人。
	这位柳屋主人名曰吉兵卫。
	据说吉兵卫学识渊博，原本对这座祠堂的神通就心存怀疑。再加上大约十年前，他在参加南品川的千体荒神堂讲经后，完全改信品川荒神了。这或许有追随潮流的嫌疑。
	“若祭祀的对象是神佛圣人，尚无大碍，但若是一株据传已成精的怪树，未免就太莫名其妙了。”据说吉兵卫曾如此辩解。
	于是，他拆毁庭院中的祠堂，不理会家人劝阻，在三月二十七日荒神大祭这天，将拆下来的木材丢进护摩坛火堆里烧得干干净净。
	吉兵卫还宣称将砍除庭院中的柳树。但柳树位于中庭，而且又是株高度超越屋脊的巨树，因此除非拆掉房子，否则恐怕无法砍伐。
	后来吉兵卫不知又有哪里不满，一再改变信仰，但庭院中的祠堂一直没有重建。
	柳树因此躲过一劫。但碍于一家之主吉兵卫不信邪，所以就没有人再祭拜这棵树了——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这客栈云集之地也因此开始出现传言，认为吉兵卫的所为说不定会让好不容易变成守护神的柳树精再度作怪，不，甚至连柳屋的繁盛也将到此为止。
	可是，柳屋并无任何明显变化。客人依旧源源不绝，生意亦未有任何衰退，反而益加兴隆。
	话说从前的创业者宗右卫门在此地兴建客栈，原本就是不畏妖魂作祟之举。吉兵卫当今的做法似乎也是一脉相承。反正传说归传说，谣言归谣言，只要当事人认定是毫无根据的迷信，大家便会随之改变想法。
	之后十年，柳屋的生意丝毫不受影响，依旧是繁荣鼎盛。
	然而，姑且不论是不是鬼怪作祟，柳屋并非完全平安无事。灾祸并非影响柳屋，而是悄悄降临在吉兵卫身上。
	吉兵卫今年四十岁，所以，在十年前刚满三十。当时他已经有了妻小。在拆掉祠堂那阵子，吉兵卫的孩子过世了，据说是遭意外亡故。没过多久，他的妻子也死了。据说是丧子导致她精神错乱，因此自尽身亡。传言，吉兵卫之妻就死在庭院的柳树下。
	三年后，吉兵卫迎娶继室。但不知何故，这位继室一直生不出孩子。常言三年无子便休妻，三年后，这位继室便回娘家去了。
	翌年，吉兵卫三度娶妻。这次终于生了孩子，但生后三个月便夭折了。听说是病死的。
	第三任妻子丧子后就发了狂，从此离家出走，行踪不明。
	吉兵卫只好四度娶妻。据说这个妻子也因难产丧命。
	结果，吉兵卫十年内失去了四个妻子，孩子包括流产的在内，死了三个。吉兵卫再无夫妻缘，这些数字也未免太吓人了。
	发生这么多不祥的事，人们议论纷纷。有人认为这显然是妖魂鬼怪作祟。毕竟这些灾祸都是在吉兵卫拆毁祠堂后发生的，而且，遭殃的是吉兵卫本人。吉兵卫绝子绝孙，应是遭柳树报复。由于吉兵卫的举动触怒神树之灵，神树的诅咒才会使其妻儿丧命。凡对迷信稍有敬畏者，想必多少会如此推测。
	的确，将此归咎于妖魂鬼怪作祟者不乏其人。多次遭遇如此不幸，外界不免开始绘声绘影，出现各种恶意的谣言与揣测。也有人认为吉兵卫一再改变信仰，乃是为了供养亡故的妻小。
	可是，吉兵卫虽然有他的信仰，同时也是个精通汉诗的博学之士，对这类迷信一概嗤之以鼻。
	“这些事都只是偶然发生。若非偶然，那就是我修行不够精进，绝非庭中那株树所为。”吉兵卫毫无畏惧地公开声明。
	他以此毅然态度抵挡了恶劣谣言。虽然类似的凶事一再发生，人们也只将柳屋主人的无妻无子视为人世间常有的不幸。但另一方面，也可能是因为吉兵卫太会做生意的缘故。毕竟一般人都爱趋炎附势，对有财势者不太敢批评。

柳女 二
哎呀，这不是阿银吗？
真的是阿银吗？好久不见哪。
咱们多久没见啦？已经有七年了吧？那时候，你和我都只是小姑娘而已。
什么？年龄多少还是别讲比较好吧。
你为什么这身打扮？又不是卖糕饼的，却穿得如此鲜艳。哦，阿银你在教人跳舞？原来如此。这也难怪，你以前就能歌擅舞，还会弹三味线嘛。我以前就觉得你一定会成为一个一流的师傅。
哦，真的吗？哎呀，我的经历不会比你好到哪儿去啦。如何？要不要休息一下，请你吃个饭团吧。
唉，真是的。和你久别重逢，你看我高兴得都落泪了。
唉，阿银呀，真的，你一点都没变，还是当年那副小姑娘的模样，真是令人羡慕哪。哦，你问我吗？唉，一言难尽呀。该怎么说呢？过得很辛苦啦。
当年我和师父连个招呼都没打就离开了。什么，大家都很挂念我？真的吗？听你这么说真高兴呀。其实，当时我觉得最难过的就是和你分开呢。
你也知道我爹过世了吧？后来的景况就很惨了，我们只得结束家里的生意，搬到外头租屋居住。我也没办法继续学艺了。
然后，我娘去兼差赚钱，我也接了一些缝缝补补的活儿。是呀，是负了不少债。最后，我只好逃亡躲债了。
我爹还在世时，我们家的生意就很不好，负债累累，不断借钱的结果，搞到债台高筑。
当时我还觉得下海卖身或许会比较好过。如今我真的这么想呢。其实当妓女也没什么不好，对吧？
当时日子过得很苦，真的是三餐不继。但我还是继续待在江户。毕竟要去乡下种田，我们也干不来。加上我娘原本就是江户人，想到外地讨生活也没什么门路。我们也没胆搬到京都去，连在江户都混不下去了，搬到京都也好不到哪儿去吧。一家子只有女人，哪能有什么作为？
反正，我们还是留在江户，只是一会儿东一会儿西，在一些非常肮脏的地方搬来搬去，四处躲债。真是辛苦极了！
过了不久，我娘就病了，得了肺痨。
我们当然没办法让她好好养病。让她吃点像样的饭都不简单了，别说是买药，我们连看大夫的钱都没有，顶多只能让她吃点饭。
是啊，结果，拖不到半年，她就死了。死得还真是凄凉呀。当时我抱着我娘的遗体和我爹的牌位，茫然不知该何去何从，还真是欲哭无泪呢。
我穷到没办法帮母亲办后事，就连下葬都没办法。无计可施之下，只好趁夜把遗体搬到寺院门前。我连委托寺院供养她的钱都没有，只能把我娘的遗体留在那里了。
我娘就这么成了孤魂野鬼。
当时觉得自己真是窝囊，也太难过了。那时还真是以泪洗面了好一阵子呢。
在我爹过世约三年后，我已经差不多二十岁，可以出去工作了。可是，像我这样来历不明、看来活像个乞丐的姑娘，有谁敢雇啊？真的没人想雇我。
我家曾是大药材商，这种事无论我怎么说，也没人愿意相信。就算查明我所言不虚，那也是往事了，对现在哪会有什么帮助。我手边又没钱，雇我一点好处也没有。
是啊，假如有钱，日子就不会过得那么辛苦了。但我还是没动过去卖身的念头。
我娘也说这万万不可，她讲到嘴都酸了。这等于是她的遗言吧。
也正因为如此，我娘才毁了自己的身子。她认为只要自己死了，就可减轻我的负担。直到过世之前，她都不希望我去卖身。
所以，嗯，我已经没有其他选择了，此时心念一转，如果自己当流莺，或许就可以解决一切问题。
所以我就——
噢，没关系啦。不好意思，好久不见了，我却一直讲这些叫人难过的往事。以前和你一起学歌舞那段日子，真的是我这辈子最好的回忆呢。所以……
是啊，一想起这些往事，我就忍不住想落泪呢。
噢，结果呢，我就到餐馆打杂去啦。
一开始待的是一家又小又脏的餐馆。我非常认真干活儿，只可惜没待很久。因为老板对我动手动脚？不是的，不是单单这样。
我毕竟已经不是个小姑娘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年纪都那么大了，还在做这种工作。要说我从没让男人碰过，也没人会相信吧。再加上我都已经到了该嫁人的年纪，却从来没有出嫁的打算。过了二十岁，也无法保持原本的美貌了。
是啊，当时我已经不是什么大商家的千金，只是个饭馆女工罢了。但虽然如此，老板想和我发生关系，当然还是不行。后来，我就被老板娘给撵了出来。老板要留我，但老板娘不允许，因为老板娘认为我是个荡妇，其实她是在嫉妒我。
后来我不论到哪儿干活，不出多久都会被男人盯上。最快的，上工初日老板就对我动手动脚。也有人是因为看上我的身体，才雇用我的。
当然，我能挡就挡，可却老是被指责太骄傲，有的甚至还骂我除了有点姿色之外，哪有什么能让人看上眼的，所以我老是被人撵走。即使我不拒绝，不久又会被他们以其他借口撵走，比如诬赖我偷了什么东西之类，反正总是会逼我离开就是了。
也有些色迷迷的老头子表示要包养我。这我可不要，虽然我的身体已非完璧，也没沦落到卖身的地步，让人包养那还了得？
于是我就开始流浪，最后就在此处落脚了。
饭盛女？是的，我终究还是失足了。饭盛女就等于是在客栈接客的娼妓嘛，靠出卖灵肉赚钱。很可笑吧？够悲哀吧？
但这比起江户的流莺要好得多啦。毕竟不必像流莺那样暗中拉客，也不至于风餐露宿，睡觉时裹草席。住在客栈里远比在私娼寮里舒服多了。毕竟我不是被卖给娼寮的，也没签过卖身契。
最重要的是——
什么？
呵呵呵。
而且……
噢——
我现在还过得挺幸福的。
是这样的，有个人听到我的遭遇，非常同情。该怎么说呢？说来还真是不好意思呀。他倒也没帮我赎身，因为我原本就没签过卖身契，而且还存了点银两。噢，就是这样。对，其实他不是我的恩客。其实，他是我的老板，就是我受雇那家客栈的老板。
什么？我想嫁个有钱的男人？
哎呀，阿银，听你这么一说，还真有点不好意思呢。别这么说嘛。是啊，因此，我也不必再接客了呢。
虽然我原本是富家千金，如今毕竟是个饭盛女。所以这件事其实也很折腾人，反对的人可多着呢。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嘛，毕竟我都二十五岁了。可是——唉！
婚事还是谈成了，三日后就是婚礼，因为，我已经怀了他的骨肉。

柳女 三
“阿银，世界可真小啊。”说了这句话，一位穿着麻布夏衣的男子以手上的棉布代替手帕，擦了擦刚剃完的光头。这块棉布方才还裹在他的头上。
这男子就是诈术师又市。
“照这么说，那位偶然遇到的女子是你从小认识的朋友，在辗转各地之后，成了对面这家客栈的饭盛女，而且这个女人即将成为吉兵卫的第五任妻子，是这样吗？”
“没错。”
回完话后，巡回艺伎阿银打开纸门，手肘支在窗棂上，眺望着窗外景色。
她身穿华丽的江户紫和服，肩披草色披肩，肌肤白皙，生就一对妖艳的美丽凤眼。
她是个巡回艺伎，一个从事街头表演的傀儡师。
阿银眯起双眼眺望。
从她所处的位置，应该可以望见对面客栈的屋顶，以及那株比屋顶还高的柳树。
她和又市两人就待在柳屋正对面的小客栈三次屋的二楼。
“那株柳树可真大哪。”阿银说道。
“你话说到哪儿去了。”又市说道，“阿银，你到底有什么打算？”
“打算？你指什么？”
才抵达这儿不久的又市一面解开绑腿，一面对阿银说：
“这次的事都是你告诉我的，如果你想抽身，我也不会在意，钱可以还你。”
“又市，我才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呢。”阿银说完，关上了纸门。“总不能让事情这样继续下去吧。”
阿银的嗓音让人联想到三味线。
“可是……”
“可是什么？”
“照这么说来，那位姑娘名叫八重是吧？八重她还真过了好一段苦日子，好不容易才有现在的幸福，是这样吧？”
“是呀。”阿银垂下视线，伸长了白皙的颈子说道，“八重原本是茅场町的大药商的千金。又市你应该听过这家商行吧？老板七年前上吊自杀了。”
“茅场町的大药商？七年前……”又市以食指蹭着下巴沉思，不一会儿，似乎想到了什么，使劲拍手说道：“你是说……就是那个……被旗本武士刁难而破产的须磨屋？”
“是啊，就是须磨屋。”
“这我倒听过，听说那是场灾难。因为混蛋武士找碴，说他们卖的药没效，导致他们肚子痛，向须磨屋勒索。是这样吧？八重是须磨屋老板的千金？”
又市皱着眉头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他突然闷声笑起来，肩膀不住地颤动着。
“笑什么？什么事这么好笑？”
“我就说嘛，阿银，你曾告诉过我，你还是个正经姑娘的时候，曾和某大老板的千金小姐一同习艺，指的就是这件事啊？”
“是啊。”
阿银转过头来看向又市。她细长的眼睛边缘抹着一抹淡淡的红妆。“那有什么好笑的？”
又市大声笑起来，说道：
“你曾是个姑娘这件事还不够教人发噱吗？没想到如今人见人怕的巡回艺伎大姐大阿银，竟然也曾有过如此纯真的过去。”
“少嘲弄我。”阿银撅起嘴抗议道，“对不起，老娘我昔日也曾纯真无瑕，是个含苞待放的小姑娘，你就积点口德行吗？我这有什么好笑？想耍嘴皮子也该有个限度吧，你这个死御行！”
“哼。”御行嗤之以鼻，“别开玩笑了，爱耍嘴皮子的是你自己吧。若是你讲起话来没这种架子，我多少还会改变对你的看法。但问题是，像你这么泼辣又伶牙俐嘴，恐怕没个五年十年是没办法练成的。想必你从小就是这副德行吧？”
“什么嘛！我看你才是只会耍嘴皮子，看女人完全没眼光。我告诉你，我儿时可是个众人公认的可爱小姑娘。而八重刚好小我一岁，她很乖巧，颇有跳舞的天分，只可惜……”
阿银话说不下去，把脸转到一旁。
“唉！”又市摊开白色棉布，沿着阿银的视线望去，说道，“唉，灾难本来就像场倾盆大雨，说来就来，想躲也躲不掉。你我不都经历过类似的遭遇？不过，常言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不是吗？”
“是啊，能活着比什么都好。只要能活着，或许还有机会嫁个有钱大爷，飞上枝头当凤凰呢。”
“所以阿银呀，对八重来说，吉兵卫真的是金龟婿吧？”又市探出身子说道，“唉，堂堂老牌客栈的老板迎娶一个饭盛女，通常大家都会认为是女方高攀。”
“这我明白。”阿银说道，“各种说法都有，不过，最关键的还是八重有了小孩。柳屋老板一直都没小孩，想必无子嗣继承家业让他忧心不已。因此管她是饭盛女还是女佣，只要怀了他的骨肉，原本的身份就不重要了。”
又市已经完全脱掉旅行装束，盘腿坐在地上，问道：
“她的身份应该不是问题吧？”
“唉，八重如今虽然身份卑贱，但昔日毕竟也曾是个富商千金，原本并不是个妓女或村姑嘛。”
“或许吧。不过，我想到的是，八重大概才失足不久。吉兵卫再怎么古怪，毕竟也是个客栈老板，要对自己客栈雇请的饭盛女下手，也不会找个在风尘中打滚多年的女人。”
“说得也是。”
“话说回来。阿银，须磨屋在七年前就倒闭了。之后过了三年，八重她娘才过世，所以她是四年前才开始一个人过活的。当时她遵守她娘的遗志，没有当流莺。另外，她也没离开过江户，所以，应该是到了品川才成为饭盛女的吧？”
“所以她刚成为那种女人？”
“应该是。毕竟这里是东海道的第一个驿站呀。”
“那么，八重是从柳屋开始的？”
“有可能。姑且不论她当时是否仍为完璧之身，但想必是来到这儿才开始接客的。吉兵卫大概是在决定雇用八重时，就注意到她了。”
“照这么说，表面上是让她到客栈来当饭盛女，事实上则包养了八重，是吗？”
“那还用说。”又市继续说道，“吉兵卫既然因看上八重而雇用她，当然不希望其他男人碰她。所以，八重的恩客应该只有吉兵卫一个。如果是这样倒还好，但阿银呀，我就是因为这样才担心她呀。八重现在很幸福，但若你从那个名叫阿文的女人那儿听到的消息当真，事情可就严重了。”又市一脸严肃地望着阿银。
“若阿文所言属实——”
“那个人——”
“阿文绝对没说谎。”阿银有点生气地说，“阿文说的都是真的。她可曾下过地狱呢，经历过超乎咱们想象的事。只是，她知道的也只限于发生在她自己身上的事，至于到底是否属实，恐怕难以判断。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
“那你认为呢？”又市弯腰问道，“吉兵卫这个人——”
“应该就像阿文说的吧，这种事他应该做不出来。”
“可是咱们没证据呀。”
“咱们不就是专程来找证据的吗？”
“所以啊。”又市腰弯得更低，继续说道，“找证据需要点时间。不过，距离婚礼只剩下三天，我要讲的就是，时日无多。如果吉兵卫那家伙的为人果真如阿文所言，想必不会轻易露出狐狸尾巴。但麻烦在于，我们不能还未确定真伪就把事情告诉即将过门的新娘，对吧？”
“又市，这件事即便是真的，恐怕也不会有人相信你。因为大家是不会相信世上真有这种人的。所以如果没人相信，你再怎么解释都是白费力气，只会惹人厌而已，不是吗？”
“你这说法也对。如果是这样，我们该怎么办？难道我们就什么都不说，眼睁睁看着她过门？当然，姑且不论这件事到底是真是假，谨慎一点，最好的方法还是——由我来挑拨双方，让这场婚事告吹。”
又市这个人，虽然外表作僧侣打扮，是个撒符纸的御行，其实是个靠与生俱来的三寸不烂之舌吃饭的混混，靠一张嘴招摇撞骗，是个名副其实的诈术师。特别是挑拨离间、让夫妻离异更是他的拿手好戏。要他出马对女人说几句甜言蜜语，让她悔婚，可说易如反掌。
“等她嫁过去就太迟了，所以，我们必须在完婚之前把这件事情办妥。这其实挺简单的，甚至不必设什么计谋圈套——”
“这招可行不通。”
阿银说道。
“为什么行不通？”
“她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孩子是无辜的呀。好不容易怀了胎，逼她把孩子打掉未免太不人道了吧？咱们不能让她一个女人家孤零零地流落街头，背着孩子接客。这点道理又市你应该很清楚才对呀。”
阿银说完，歪起细长的脖颈盯着又市瞧。
又市则露出惊讶的表情，说道：
“阿银呀，照你这么说，这问题根本不可能解决，我看咱们干脆就别插手了。我一开始不就讲过吗，这件事就随它去吧。”
“又市，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畏首畏尾了？这件事没什么好犹豫的。”阿银斩钉截铁地说，“咱们当然要保障八重的幸福，否则岂不辜负阿文之托。这不是你这骗徒发挥神通本领的大好机会吗？”
说到这里，巡回艺伎以更严厉的语气继续说道：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对手双方誓不两立——这不是连最差劲的剧本或酒馆小二都懂的道理吗？而能变不可能为可能的，就只有你这骗徒的能耐了。因此我才砸下大笔银两找你来帮忙。拿多少钱就干多少事吧。”
“你还真是啰唆呀，也不知道爱耍嘴皮子的是谁。”
又市一面抱怨，一面熟练地把棉布缠到头上。然后，他拿起身旁的偈箱往脖子上一挂，大剌剌地站了起来。
“上哪儿去？”
“我先去附近做点生意再回来。幸好那谜题先生还没到。无论如何，咱们若要设圈套，当然得先做点准备。我先去和檀那寺的人打声招呼，在那附近绕一圈，撒撒这种灵验的符纸祈祈福。”
话毕，又市从偈箱中取出一张印有妖怪图画的符纸，撒向空中。

柳女 四
那是妖怪作祟，绝对是妖怪作祟。如果那不是妖怪作祟，还会是什么缘故？
没错，那一定是柳树妖作祟。不是、不是，不该说它是在作祟，应该是在生气。
受到如此凄惨的虐待，连那株柳树都生气了。
树木确实会成精，当然会成精呀。
你不相信？我老家在信州，那儿的穷乡僻壤就有很多成精的树。
有呀，这种事到处都有。
像我出生的地方，地名叫作大熊，那儿有一株名叫饭盛松的松树。那株松树长得很雄伟，枝干的形状活像一碗盛满的饭。
那株松树长得还真是漂亮呀。据说当年源赖朝公打那株松树前经过时，发现月亮悬挂在松上非常漂亮，称赞不已，可见这株松树的历史有多悠久。
据说煮饭时放进这松树的叶子，煮出来的饭保证美味，我们家里也是这么煮的。真是令人怀念啊。 
曾有个家伙想砍掉那株饭盛松。
那是我孩提时代的事了。据说斧头一砍进树干里，树干便喷出血来，把那樵夫吓了一大跳。然后，有条蛇从树干的伤口爬出来，攻击那樵夫。
什么？我没亲眼看到，我又不是樵夫。不过我倒是认识那个樵夫，后来他还真的死了，而那株饭盛松的树干上确实有道伤痕，并且类似凝血的黑色东西一直留在上头。
这种事绝非空穴来风。毕竟树也是有生命的，年岁一久也会衰老嘛。
柳屋那株柳树你见过了吧？嗯，大家都见过吧。只要走进驿站，不想看都不行，长得还真是雄伟呀。
我活到这么大把年纪，还不曾见过如此雄伟的柳树呢。比饭盛松还高大，树龄也更老吧。
就连饭盛松那样的树都有灵性了，这株树能长到这么大，它的力量有多可怕呀。
什么？不一定都会干坏事。人不也一样吗？受到别人照顾时都懂得感恩，也会报恩；被人欺负时就怀恨在心，也会报复。不过人可能会恩将仇报，畜生和树木就不会这么无情无义了。
所以如果能好好爱护它们，应该就会有福报。如果任意欺负它们，就可能遭报复了。
大树确实会成精。毕竟它长得那么雄伟、那么巨大。
柳树原本就会成精嘛。而且那株柳树树龄数百年，噢，甚至上千年，是全国最老的柳树。虽然不是饭盛松，但据说砍伤它也会流血，砍倒它则会惹来灾祸。据说也曾有人尝试过，并因此赔了老命。你看这样都会惹祸上身，可见那株柳树有多可怕了。
对，对呀，那儿原本就不宜住人。
对啊，问题就是那株柳树所在的位置。柳屋盖在那里，等于是向那株柳树借地。当然，要向它借地，自然就得好好伺候它。至少要懂得感恩，善待它，珍惜它，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你说对不对？
什么？吉兵卫这个人就是爱追根究底，才会不懂得这个道理。他完全不相信树木有灵性，认为树木就是树木，如果每个人都不敢砍树，就不可能盖房子，连木勺子都做不出来。
唉，这么说也不是没道理。毕竟我们必须伐木才能盖房子，才有柴木煮饭来填饱肚子。但这其实也是心态问题。
对啊，是心态问题。佛家不是说，山川草木皆有佛性吗？所以，认为树木想砍就砍，是不正确的。人要懂得珍惜，才不至于将它们消耗殆尽。毕竟有树木咱们才能盖房子，才能煮饭、喝汤。大家都应该懂这个道理。
就连十年前，那座祠堂被拆毁的时候——听说他拆祠堂时，干得非常狠绝呢。
如果他有什么信仰，那另当别论。他若是笃信阿弥陀佛或是观音菩萨，不相信柳树有什么法力，那么即便柳树作祟，念佛也可让他得到庇佑。毕竟神佛伟大，信他们是绝对没坏处的。所以他若是为了表明对神佛信仰的虔诚，才要砍掉柳树、拆毁祠堂，我还能理解。
什么？不对、不对。他信荒神哪里虔诚？不过是做个样子。也不知道他是哪根筋不对劲。当时我就认为他的信仰绝对保持不了半年。没错，他很快就放弃了。所以呀，像这种半吊子的信仰，反而更不好。我就是这个意思嘛。
他的历代祖先都葬在宗祠里，他却不知是怎么回事，竟然跑到隔壁镇上的庙里听讲经。真正有信仰的人，应该不会这么做。
我从吉兵卫小时候就了解他的为人。吉兵卫表面上很会做生意，可是，他却和他的父祖辈不同，完全没信仰，没信仰呀。
他是有点小聪明。想必就是这小聪明在作怪。
毕竟信仰可不是讲道理。表面上他有信仰，事实上却钻牛角尖。
是啊，我也这么觉得。他好像什么神都拜。
其实，吉兵卫所有与信仰有关的作为，都不过是为了生意。离开荒神讲经会之后，他又改变了好几次信仰，但他真正追求的，一直都是利益，而且这利益并不是心情与感受，而是眼睛看得到的利益，也就是金钱。
信仰哪里是这么一回事？向神佛祈祷时，哪能直接开口要钱？但吉兵卫好像是这么做了。
他似乎不仅如此——
这位大老板最近似乎对江户各种流行神明都有兴趣，一点节操都没有，看来他并不是发自内心信仰神佛。
这还不简单，他的目的还不是为了拉客人。
他不是曾参加庚申讲经会还是大黑讲经会吗？他只是暂时佯装虔诚，和讲经会的人混熟，然后再利用这层关系把讲经会里的信众拉到店里，让他们花钱。
哪有多远呀？这儿不过是品川呀。
距离江户没多远。在这一带做生意，总比在鸟不生蛋的地方做要容易吧？从江户来的游客不是大都会到步行新宿来吗？总之，吉兵卫就用这种手段，巧妙地招呼信众到他的客栈投宿。
唉，这也不算什么坏事。是啊，柳屋老板其实不是个坏人。他为人慷慨，待人亲切，因此风评还算不错。他做生意认真，甚至给人热心过头的感觉。
你说他是个守财奴？噢，他也不至于那么吝啬。说他爱钱，毋宁说他很认真。毕竟身为生意繁荣的百年老店柳屋第十代掌门人，也许是自觉责任重大，不得不认真。只是，若为此佯装笃信神佛，就未免太可悲了。
但不管怎么说，他到底不是诚心在信仰神佛。信仰不虔诚的人，就会遭报应。即便自己无心为恶，但若信仰神佛的目的纯粹是赚钱，如此信法反而不好。而且他信的不都是流行的神明吗？这些神哪里能庇护他呀。对手可是一株千年老树呢，所以才会招致如此结果。
没错，一个人不谦虚自省、敬天畏神是不行的。
其实不论是神佛，还是庭院中的大树，如果你真的对它敬畏有加，自然就会产生谦逊之心，这才是最重要的。吉兵卫既不信神佛，又乱砍树木，即便他为人再怎么好，还是难免会遭到报应。这就是报应。
什么？不不，其实针对这件事，我劝过他好几次了。
如果他能信这些莫名其妙的神佛，至少也可以用神酒祭拜一下庭院中的神树。可是他哪里听得进去。他就是脾气犟，所以才会死了儿子，老婆也留不住。
记得吉兵卫第一个儿子名叫阿信，生得还挺可爱。那孩子真是——嗯，真是可怜呀。
凶手就是那株柳树呀。
还能有什么意思？正如我所说呀。
那孩子当时在中庭，就死在保姆的背上。当时他脖子才刚硬呢。
据说当时保姆正背着他，哄他睡。那天那孩子一直睡不着，保姆便走到中庭，一面唱着摇篮曲一面哄他睡。
听说那天风势不小，呼呼地吹着。
原本哭个不停的孩子突然安静了下来，保姆以为孩子终于睡着了，于是，她想回房间，让孩子到床上睡觉。不料她才走一步，就觉得背后好像有人拉扯。保姆觉得很奇怪，回头一看，竟然有一枝很长的垂柳枝从空中伸到她背后。
保姆觉得很奇怪，试着挣脱，却挣不开，再怎么用手拨都拨不开。最后她抓住柳枝，用力一扯。
没想到这时背部传来“呃”的一声。保姆发现情况不对，立刻把孩子放下来。
她发现孩子的脖子上缠了好几圈柳枝。可能是风刮得柳枝缠住孩子。小娃儿就是脖子被缠住，才没哭出声。
是呀，那孩子就是被柳枝给勒死的。
照顾孩子的保姆后来几乎发疯了。孩子的娘——好像叫作阿德——也是痛不欲生，几近疯狂。当时我也在场，看得难过得不得了。
结果，不久后，那位保姆就不见了。后来，阿德也在柳树下，而且正好在原来祠堂位置的前方自戕而死。想必她是伤心得无法自拔。
吉兵卫则备受打击，整个人变得六神无主。
那位女佣？喔，你是指那照顾娃儿的保姆吗？她后来在海边被人捞上来，看样子是投海自尽了。
这一定是报应呀。如果这不是报应，会是什么？否则柳枝怎么会刚好缠住孩子的脖子呢？
真是太可怕了。虽然如此，吉兵卫还是不打算善待那棵柳树。
其实不只是我，他客栈里的其他伙计也劝过他好几次，但他就是不听。也许有道理吧，既然那棵柳树杀害了他的妻小，再拜它也没用了。我一开始还以为他是因为怨恨，才会对那株柳树如此轻蔑，他当然不可能去祭拜杀了他妻小的仇人，但事实并非如此，这种念头他想都没想过，吉兵卫他——他认为那只是一场不幸的意外罢了。
当然，这是一场意外，但这情况毕竟和被天花板上掉下来的疯狗咬到不同，可是，吉兵卫竟然说，道理是一样的。也许他若不这么想，会难以承受这打击。只是……
后来他依然……

柳女 五
报应？那应该不是报应吧？
嗯。与其说是报应，不如说是冤魂遗恨。
什么，柳树精报复？这种传言……有根据吗？
是卖虾的与吉说的？唉，老一辈的都是这么说的啦。不过，我想这是因为这一带居民的祖先牌位都供奉在那座庙里，庙里的和尚才会这么说，大家自然也就跟着这么说了。
我和吉兵卫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所以我很清楚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可是大家都把前后关系弄错啦，前后关系。
大概是他们忘了。唉，这些老一辈的都比较健忘嘛。毕竟事情已经过了十年，加上与吉都这把年纪了，连去年的事他都记不清楚，而且对那件事的看法或许又有些一厢情愿。
吉兵卫拆掉柳树祠堂，是阿信过世后的事啦。
是啊，那孩子是刚入秋时过世的，当时柳树枝条还很青翠。没错，阿信被柳枝缠住脖子窒息而死是真的。我听到对面出事了，立刻跑过去查看，发现阿信脖子上还贴着几片柳叶。
真是令人不忍卒睹啊，是一桩很不幸的意外。是啊，纯属意外。
吉兵卫拆毁祠堂则是翌年春天的事。据说，他用荒神祭典的护摩之火烧掉了那座祠堂。千体荒神堂的大祭在三月，这祭典除了镇住荒神，也能助人避免火灾。荒神是一种灶神，我们这种做生意的都会拜，一点也不奇怪。是呀，目前拜荒神的信徒甚众。
这件事其实是有原因的。
吉兵卫绝不是信仰不虔诚，只是大家把前后顺序弄混了，才会觉得有问题。
所以，是阿信被柳枝勒死的悲剧在先。当时吉兵卫伤心欲绝，号啕大哭几近发狂。他是个疼爱孩子的人，疼阿信疼得没话说，再加上这是第一个儿子。在那之前，吉兵卫的婚事老是谈不拢，直到三十岁才好不容易成了亲。
生下阿信之后，他终于有子嗣可继承家业，吉兵卫简直欣喜若狂。因此遭逢此丧子之痛，自然是锥心刺骨。连我看了也难过得跟着落泪。
这件事之后，阿德才在祠堂前自戕而死。
是呀，阿德并不是在祠堂的遗址，而是在祠堂前身亡。当时发生了一大堆事，对了，当时阿信的丧礼还没举行，祠堂也还在，我还记得鲜血溅得祠堂到处都是，绝对错不了。
同一天，那个照顾孩子的女佣就投水自尽了。
不过，她的尸体是在好几天后才由土左卫门在海边发现的。一连串的惨事终于惹恼了吉兵卫。
什么？当然就是怪罪那株柳树呀。平常人都会这么想吧？
他因此认为那株柳树害死了他儿子，而且还害死了他的妻子和女佣。他认为那株柳树就是所有祸害的元凶。
在那之前，吉兵卫其实早晚都向那株柳树供奉神酒，中元和正月也会准备牲礼祭拜，如此用心供养，却换来如此打击，哪会不恼羞成怒？因此这件事绝对算不上恩将仇报。
供奉得如此虔诚，这下该怎么解释呀？你想想，吉兵卫一家世世代代住在那儿都平平安安的，为什么突然会碰到这些灾祸？不管那株柳树会庇佑人还是会成精作祟，他祭祀得那么虔诚，此等灾难为何仍降临在他身上？这完全说不通吧。
而且，你当然不能期待他继续诚心膜拜那株害死他妻小的柳树。噢，这个与吉也提过？当然，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那株柳树绞死了吉兵卫可爱的儿子嘛，而且祠堂上还留着他妻子的血迹呢。
就这样，吉兵卫一改每逢正月参拜祠堂的习惯，也禁止家人参拜。当然，当时他还在服丧，这么做是很合理的。你说是不是？
他都这么难过了，怎可能向杀害妻小的仇人合掌膜拜？应该没有人这么傻。可是，周遭老一辈的都以此威胁，说一切都是那株柳树在报复，如果不更诚心拜祭，将会发生更可怕的事。这些话让吉兵卫不知该如何是好，此时正巧听到别人的建议，便信起了信徒甚众的荒神。
后来他拆毁祠堂，把拆下的木头丢进护摩之火燃烧，看得出他有多生气，内心充满怨恨。因为祠堂墙上阿德的血迹怎么洗也洗不干净，所以，每次看到祠堂，吉兵卫就会忆起那桩伤心事，因此他只好——
可是，拆掉祠堂，柳树还在呀。毕竟那株树绞死了他的儿子，因此他决定一不做二不休，打算把这株不祥的树给砍掉。不过，他终究没能动手。
后来，不管他再怎么诚心礼佛，还是无法抹平失去老婆与孩子的痛苦，因此吉兵卫才会一再改变信仰。
是呀，所以我才说大家把前后关系搞混了。
并不是他改变信仰才遭报复，也不是他对那株柳树不恭才被惩罚，而是因为先有这些意外事故，吉兵卫才会改变信仰，并且对那株柳树心怀怨恨。
这样你懂了吗？
之后就开始有人传言是那株柳树在作祟。若果真如那些人所言，那么这株几百年来一直没惹事的柳树，为什么会突然开始作怪？这不是很奇怪吗？
把那些事归罪于柳树作怪，根本不合理。
如果说吉兵卫历代祖先都曾为柳树所害，那还说得通，可是，打从第一代的宗右卫门起，连续八九代都不曾听说有人遭难，而且代代均得以安居乐业。为何到了第十代才出事？这你也觉得说不通吧？我也觉得很奇怪。
所以，不论他遭逢多少不幸，应该都不是那株柳树在作祟。我看也只能这么想了。我反倒认为是那株柳树因吉兵卫的怨念而枯竭呢。
你想想，那桩发生在十年前的事，一直遗害至今。
没错，正是如此。就是因为如此，这十年来吉兵卫才会惨祸不断，不管改信什么神佛，都遇不到一件好事。因此他才会不断改变信仰。
是啊，他娶的第一位继室喜美，还有后来的阿文、阿澄……每个到头来都……
对，所以吉兵卫原本已经坚持不再续弦了，可是，他得有子嗣继承家业呀，所以，周围的人都拼命劝他续弦。他也是因此才决定迎娶喜美的。
其实，吉兵卫这个人还挺好说话的。喏，你看他长得一表人才，也很懂得待人处事，不会无理取闹、冥顽不灵。他宣称娶了继室之后，一定会把过去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一切从头来过。我听了也觉得很宽心呢。
但是，你也知道吧？
对，他们迟迟生不出孩子。
不，他们夫妻感情倒还不错。而且，即使生不出小孩，没有公公婆婆老在一旁唠叨，亲戚朋友也全都不紧张。毕竟你也知道，当时吉兵卫才三十三四岁，喜美也只有二十二三岁。孩子日后要生几个都成。如果他们夫妻俩都已经五六十岁，那就另当别论了。
对对，他们夫妻处得还不错啦。对对，你说得没错，生小孩这种事是不能勉强的，所以，吉兵卫似乎曾和妻子商量，也许可以收个养子。
但事出突然，真的很突然。喜美竟然不告而别，回娘家去了。不该说是回去啦，该说是逃回去的吧。
原因就不清楚了，她好像在怕些什么。
对呀，似乎是有所畏惧。
亲戚们好几次去请她回来，她都直呼害怕，不敢回来。似乎曾有一两次顺利把人带回来了，但又让她逃了回去。
大概是……吉兵卫本人什么也没说。但后来想想，喜美的确该逃回娘家，因为后来的阿文跟阿澄都遇害了嘛。噢，我的意思是……
一定是闹那个呀，错不了。
就是那个呀，那个。冤魂呀，阿德的冤魂嘛。
据说是出现在那株柳树下。不，我可不是在开玩笑。很多人都曾听过女人啜泣的声音，我不久前也听到了呢。
对呀。所以我不是说吗？并不是那株柳树在作怪。如果是鬼怪作祟，应该是阿德的冤魂。她死了孩子，幸福的生活也因此破灭，所以才会出来闹事。
想必正是如此。她很可能是嫉妒那些继室。自己无法达成的心愿，哪能让别人抢去？或许她对丈夫还心存眷恋。
阿德的确很可怜。
由此可见，女人的执念真的很可怕，咱们俩都得小心哪。
是呀。如果柳树精要报复，应该会先搞垮吉兵卫的客栈嘛。
理应是这样吧？可是你看，柳屋照样生意繁荣，兴旺得不得了。哪有这种半吊子的惩罚？而且所有灾难都降临在吉兵卫身上，喔，不，严格讲不是降临在吉兵卫身上，而是在他的妻小身上。
他的第三任妻室，就是阿文。就连她也遭了殃，而且下场凄惨。
阿文生了一个孩子，叫庄太郎，我们都叫他阿庄，出生后三个月就夭折了。
据说死因不明。而且，孩子夭折后的约十天里，阿文都卧病在床，有天突然冲出门去，从此不知去向。而且她还不是普通的逃离，她离开时一路大哭大喊，赤脚跑过街道，把大家都吓了一跳呢。
她是发狂了。没错，是不寻常。
阿文从此音讯全无。
阿澄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
她已经是第四任妻室了，所以我们都很担心。所幸吉兵卫很体贴，阿澄也过了一段幸福的日子，没过多久肚子就大了起来，吉兵卫也很高兴呢。
是呀，他很疼孩子。
吉兵卫真的很喜欢孩子。换作是我，可能会嫌麻烦。但他可不一样，对怀孕的妻子非常照顾，不仅每天拿最好的东西给她吃，甚至生意可以不做，也要留在家里照顾她。
可是，事情发生得很突然，阿澄有天毫无预警地失踪了。
当时她应该已经快临盆了，我还以为她是回娘家待产了，不料……
之前没听说阿澄的身子有哪里不对劲，后来却传出阿澄死于流产。
原本准备庆祝孩子出世，最后却变成丧事。
这件事连我也大吃一惊。是啊，一定是阿德的亡魂在作祟。看样子，阿德真的怀恨至深。她不允许吉兵卫拥有子嗣，也不允许他过得幸福。
这是一种诅咒，诅咒。所以，吉兵卫才会到处求神问佛。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哪有谁敢责怪他。
这件事应该跟那株柳树没关系，所以我才担心。
对对，就是他这次的婚事。你说那位八重小姐吗？不知道她会不会也……
不不，不是她身份的问题。她性情很好，长得也很标致。听说她原本是江户某大商行老板的独生女，不是吗？
你和八重小姐是什么关系？
昔日曾受过她爹照顾？
噢，原来如此——
这下我弄懂了。原本还在好奇你为什么要如此打破砂锅问到底呢。原来如此呀。什么？七年？你找八重小姐找了七年？噢噢，原来如此。我想她也过了一段苦日子吧。是的，是的，对呀。想必你真的很替她担心吧？
不，她虽然是个饭盛女，但实际上没在接客。这点我倒是可以保证。
想必吉兵卫一开始就打算娶八重小姐为妻，才雇她的。
对，没错，你看得很清楚嘛，我觉得那位八重小姐长得有点像阿德。真的，我是这么觉得。所以当初掮客一把八重带来，吉兵卫当场就——
对对。可是……噢，她似乎——已经有了。
什么？不，噢，是孩子，我指的是有了孩子。八重小姐似乎已经有孕在身了。
正是如此呀，吉兵卫自己也说了，既然有了孩子，就完婚吧。是呀，是吉兵卫自己说的。所以他们俩后天就要完婚了。
可是正如我刚才所说。因为我知道过去发生过什么事，所以很担心这次会不会重蹈覆辙。当然，现在吉兵卫正在兴头上，当着他的面我也说不出口。
当然说不出口。总不能警告他，小心这次妻小又要遭殃吧？
说不出口吧？
什么？
喜美？你是指吉兵卫的第二任妻室？
喜美她还活着。应该还好吧，不就只是回娘家而已吗？幸好她没有帮吉兵卫生下孩子。听说她改嫁到大井一带，成了一家杂货铺老板的继室。

柳女 六
柳屋吉兵卫与八重的婚宴盛大庄严，进行得非常顺利。
原先吉兵卫亲戚担心的事——也就是关于八重身份的纠纷——也因为出现知道八重过去的男子，终于圆满解决。表面上已经没有任何问题，婚宴在平稳的气氛下结束。
吉兵卫的亲戚主要担心的，并不是八重原本是从事低贱工作的人，也不是主仆成婚会如何，而是怀疑吉兵卫会不会受骗。不过，虽然八重从事卑贱的职业，但柳屋一家毕竟只是商人，并非武士，只是，如果八重真是别有居心，想霸占柳屋家产，这件事就另当别论了。
如果八重只是单纯的风尘女子，亲戚们也不至于那么担心，况且她已经怀了吉兵卫的骨肉。她是个风尘女子，只要花点银两帮她赎身就成，但八重一再强调自己并非那种女人，而是个落魄的千金。只是她没办法证明自己的身份，也难怪大家怀疑。
有些亲戚起初坚决反对这门婚事。不过大多数人在了解八重后，发现自己不过是杞人忧天。于是，吉兵卫在八重的肚子变大之前就决定了婚期。虽然如此，还是有亲戚反对。
所幸此时刚好出现一个据说曾受过八重的爹，也就是须磨屋源次郎照顾的男子——自称家住京桥的通俗小说作家山冈百介——出现，立刻化解了大家的疑虑。
八重并不记得百介这个人。不过百介谈起一些八重的往事，每件都和八重所述完全一致。而且经过调查，也确认百介的身份并无造假。
不仅如此，此时又出现一位自称八重的儿时玩伴的人——在根津当舞蹈师傅的阿银。八重倒还记得阿银这个人，阿银则证实了八重的确是须磨屋的独生女。
就这样，在众人祝福之下，八重风风光光地成为柳屋吉兵卫的妻室。
八重泪流满面地说，这辈子原本已经不敢奢望穿上这身白无垢。看到她这副模样，出席的亲友也不禁跟着流下同情的泪水，就连原本怀疑她的亲戚都掉了泪。果真是一桩良缘。
婚宴圆满结束了。然而到了婚宴结束后的第二天晚上，异象就开始出现。
第一个看到怪事的是个女佣。据说她深夜看到庭院中的柳树突然发光。她惶恐地前往查看，结果看到中庭有鬼火飘来飘去。
吉兵卫斥为无稽，没当一回事，但很多人还是心想：果然……果然又出现了……
翌日，又有人听到女人的啜泣声。声音当然是从中庭传来的。不仅晚上守更的老头，一些投宿的房客也听见了，家里的男仆女佣更是全都听到了。
终于又出来啦。住在柳屋对面、和吉兵卫一起长大的三次屋小老板三五郎心想。
三五郎这个人既胆小又神经质，但他就是爱看热闹。每次一听到柳屋出事，三五郎总是率先赶去一探究竟。
三五郎也曾几度旁敲侧击地警告过吉兵卫，但吉兵卫从年轻时起就是个理性的人，坚决反对迷信，因此完全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三五郎每次看到好友工作勤奋的新过门的妻子，就感到于心不忍。
之前，三五郎四度目睹好友的妻子惨遭凶难，而且悲惨的程度非比寻常，不是自杀、失踪，就是发狂病死，个个下场都令人不忍卒睹。因此看到八重越是开朗高兴，三五郎反而更忧虑。
或许是曾听过八重昔日不幸遭遇的缘故，三五郎眼中看到的，是这姑娘历尽千辛万苦，好不容易得到的幸福景象。
这件事能放着不管吗？
三五郎如此想。
三五郎算得上是个好人。于是，他前去拜访在柳屋下榻的山冈百介。他和百介是在婚宴前两天认识的，并且曾就此事做过一番深入的讨论。
百介自称希望成为一个通俗小说作家，实际上在江户也从事一些谜题的写作。他所写的谜题主要是投孩童喜好的问题集，其中有些连大人都难解，由此可见百介的脑子很灵光。他周游诸藩，到处收集奇闻怪谈，准备出版一些目前正流行的百物语，对玄妙奇事和妖怪幽灵十分熟悉。
因此三五郎才会认为百介是个智者。
一打开纸门，三五郎便开门见山地说道：
“出现啦。”
三五郎进门时，百介正打开笔墨盒，以笔蘸墨，在笔记簿上写着什么。几天前他和三五郎的谈话，想必也已经记录在这本笔记簿上了。
百介抬起头来回道：
“今早女仆们非常惊慌。昨晚我倒是没有注意到有什么异状。”
“因为你这房间面向大马路嘛。从我家店里可就看得一清二楚了。”
敞开着的纸门对面，就是三五郎的爹所经营的旅馆——三次屋的二楼。
“但是距离这儿的中庭还很远吧？”
“是有点远。”
百介把笔收进笔墨盒，便离开小桌子站了起来，请三五郎在坐褥上坐下。
“此事当真？”
“应该是真的。原本已经有好一阵子没听到了，但婚宴后的第二晚，又开始听到那哭声。而且，听说婚宴当晚就有人看到柳树旁出现了鬼火。”
“中庭出现鬼火，应该是在婚宴后的第三天，而不是当天吧。”
“不过是第一天没人看到而已。而且那鬼火就出现在阿德过世的地方。你也看到了吧？”
“看到什么？”
“就是中庭那株柳树。”
“噢——”百介翻开笔记簿说道，“见过了。从环绕中庭的走廊看过去，真的非常惊人，没想到柳树竟然可以长到如此高大。不过，祠堂原本在什么位置，我就看不出来了。”
“那地方如今已长满杂草，不准任何人靠近。这也是吉兵卫的决定，不得祭祀，也不得整理。当然，也没有人敢靠近。只不过，这么一座大好庭院，过去一向是这家旅馆的卖点，因此很多人认为任其荒废实在可惜。”
“有点野趣也不是坏事。”
“是啊，看起来恐怖些，是比较有柳树精作祟的气氛。噢，姑且不谈这个。祠堂原本的位置就在池边。”
“是在池塘的——这一带吗？”
百介边说边打开笔记簿，向三五郎出示其中绘有中庭图案的一页，在图画上还写有各种补充说明。
“噢，你还会画画？画得还真传神。对对，就在这一带。”
“就是这个有点突出的地方。是吧？”
“是啊，景象和十年前有点不同了。噢，对对，阿德就是死在这一带的。当时她的脚还浸在池塘里呢。祠堂就在这一带，而她的血就……”
三五郎指着图比画着。
百介拿出笔，把三五郎所说的记在笔记簿空白处。
“原来如此。”
“百介大爷，照这样下去，八重小姐会不会有危险？”
“是有点不妙。”百介回答，“毕竟她是我恩人的千金……”
“但问题是，阿德的诅咒威力强得吓人。我很清楚吉兵卫之前几任妻室的遭遇，这次绝不能让八重小姐蒙受同样的灾祸。她再过半年就要生孩子了，在那之前，咱们得想想办法呀。”
“能想什么办法？”百介双手抱胸说道，“毕竟八重小姐还没遭到什么灾祸，那夜半的啜泣声和鬼火，真伪至今未明……”
“你还真是多疑呀。”三五郎皱起眉头说道，“你不是曾周游诸藩，搜集了各类奇闻怪谈吗？”
“没错。正因为如此，才更要慎重点，小老板。这类故事大多是假的，如果囫囵吞枣照单全收，只怕会成为众人笑柄。”
“是吗？”
“是的。”百介说完，合起笔记簿，继续说道，“这件事也一样。在下不是怀疑小老板和与吉——”
“你觉得哪里有蹊跷？”
“嗯，是呀——”百介含糊不清地回道，“与吉和许多人都主张是那株柳树在作祟。可是，我先前听小老板陈述了很多事，所以便上柳屋的宗祠，请教那儿的住持。”
“你是说觉全和尚？他也说过吉兵卫没去那儿祭祀祖先吧？”
“是啊，他也这么说。不过我请教了和尚，是否真如小老板所言，大家把前后关系混淆了。毕竟无礼地对待柳树而遭报复，以及因柳树作祟而不再祭祀，两种状况恰恰相反。”
“那么，他如何回答？”
“他告诉我，第一代宗右卫门的妻子阿柳就是个柳树精。所以，鬼魂作祟，让吉兵卫遭逢如此灾难，都是因为他没好好供养阿柳的缘故。而且，遇到不幸事故，他还不来拜托我们，反而改信其他宗派。”
“和尚怎么会这么讲？”三五郎闻言吓了一跳，又问道，“那么，阿德的亡魂呢？”
“他说他在帮忙供养，所以阿德不至于沦为孤魂野鬼。他已经超度了阿德母子。”
“哎呀，这和尚怎么会讲这种莫名其妙的话？看现在这情况，不就代表她根本还没超度？”
三五郎不解地伸手搔了搔脖子。
“什么柳树精嘛，怎么可能有这种东西？如果有人说你祖母是银杏或者杉树成的精，你会相信吗？”
“这种话哪能相信。那和尚还说，一切灾祸的根源，都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信吉的死。”
“也许是吧。”
“那和尚认为，那件事也是柳树报复的结果。”
“报复？难不成他又说，柳树会报复是因为吉兵卫没好好供养先祖？哪有这种事？如果吉兵卫的祖先是柳树，他死去的儿子信吉身上岂不也流着柳树的血？柳树哪会杀害自己可爱的子孙？根本就牛头不对马嘴嘛。和尚满口要供养要供养，但那株柳树现在不也活得好好的？想必他只是希望吉兵卫多去他那儿布施。这和尚真是——”
百介安抚他道：
“好了好了，即使真是如此，我在意的还是第一个孩子的死因。如果与吉等人所言属实，罪魁祸首就绝对是那株柳树了。也就是柳树伸出了柳枝，缠住孩子的脖子。那和尚也说孩子是柳树杀的，因此绝对是那株柳树作祟。那么——当时真有柳枝缠在孩子的脖子上吗？”
百介以手捂嘴，低声问道。
三五郎困惑地皱眉回道：
“我之前不是说过了吗？孩子脖子上是有几片叶子。那可爱孩儿的脖子上留有被缠绕的痕迹，上头还有几片青翠的柳叶。哎呀，一想起这景象，我就觉得心如刀割。”
“原来如此。”
百介闻言，双手抱胸，沉思起来。
“有哪里不对劲吗？”
“没有。其实，有个民间故事和这种情况很类似。那件事发生在唐土。据说宋代有个名叫士捷的人，被柳枝缠住脖颈身亡。”
“真的吗？果真有这种事？”
“不不。”百介继续说道，“这种故事，我也就听过这么一个。”
“噢？”
“真有柳树会变幻化成女人的传说。净琉璃《园女御九重锦》中也有这类情节，可见这应该是普遍的传说。据传幽灵常在柳树下出现，这也是有原因的。松树生得雄赳赳气昂昂，因此被喻为勇猛的武士靠山。而柳树的模样则令人联想到女人的阴柔。幽灵属阴，加上柳树生长在水边，所以怎么看都是阴。”
“你果然是有学问的人，说起话来都是有凭有据的。”三五郎露出一脸佩服的神情，“那又怎样？”
“所以，柳树和幽灵是密不可分的。在江户，流莺都喜欢站在柳树下拉客。所以，在河边暗处的柳树下站一个女人，应该是任谁都联想得到的景象。不仅如此，在戏剧及读本中的插画也很常见。”
“原来如此。那又怎样？”
“所以，像小老板认为，一切都是柳树下不散的冤魂作祟，或者是现世遗恨尚未化解的亡魂作怪等等，都是很普通的推测，大多数人都会如此推想。再者，柳树会幻化成女人，也是很传统的说法。在乡下，大家甚至会把这类传说当真。只是，柳树会伸出柳枝将孩子绞死，这未免就太——”
“太罕见了？”
“与其说罕见，不如说是突发奇想。如果知道唐土那个故事的人可能不觉稀奇，但是……”
“但如果真的发生这种事，”三五郎侧着脖子，一脸疑惑地说，“噢，确实是有点怪，我也觉得柳树怎么可能作祟？但如果不是柳树作祟，怎么会发生这种意外呢，百介先生？”
“其实，类似的意外非常罕见。那并不是自然发生的。如果那是事实，那么吉兵卫丧子的愤怒，以及阿德亡魂的报复就比较容易理解了。正是因为这种意外很罕见，”百介打开笔墨盒盖子说道，“那些认为是柳树报复的老人，最终的根据就是这一点。也就是最初的灾祸是柳树造成的。因此后来的一连串不幸，就都被他们归咎为柳树报复的结果。”
“嗯嗯。”三五郎双手抱胸，一脸罕见的古怪表情，沉思了起来。“即使如此，我还是觉得应该不是柳树报复的结果。这种事的确很罕见，如果真是柳树报复，那么阿德和后来的阿庄，都会有同样的遭遇才对。也就是在睡着的时候，被伸出来的柳枝勒死，但这种事只发生在第一个孩子身上。”
接着他低下头沉思了半晌，然后才拍着膝盖说道：
“吉兵卫很有学问，有时会吟诵唐土的诗，每次我都听得似懂非懂，说不定那是……”
“原来如此。”百介的表情兴奋了起来，并合上了笔墨盒盖，说道，“究竟是柳树精报复，还是阿德的灵魂作怪？总之这件事我们不能放任不管。不过，咱们应该先去瞧瞧庭院里每晚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事。”
“去、去瞧瞧？”
“是啊。不先把这点弄清楚，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不是吗？只一味害怕，事情怎么解决？想劝劝吉兵卫都不行。这样如何？小老板，咱们就躲在中庭里，瞧瞧到底是什么情况。”
三五郎大喊一声，他已经是一身冷汗了。
“我、我是担心，咱们会不会因此被牵连？”
“如果真是柳树精报复，是有可能被牵连。不过，阿德应该没理由怨恨咱们俩。更何况若是真的闹鬼，我还是得保护八重小姐呀。如果你害怕那就算了。”
话毕，百介便把身体坐正。三五郎则赶紧挥手说道：
“我哪会害怕？只是……”
“那就好。既然如此，咱们得先做点准备。待明晚，不，后天晚上子时……”
百介如此作了结论。

柳女 七
法师也听说这件事了？
就是柳屋那件事？噢，对对。
就在今晚，法师投宿的客栈三次屋小老板，就是长得像女形的那位。
对对。他老爱看热闹。听说这次三五郎小老板打算和一位柳屋的客人——从江户来的作家，一起到闹鬼的庭院埋伏呢。这两个家伙可真是不要命呀。
不过，柳屋这位老板，你也知道的，他就是完全不信邪。对啊。听说他很有学问，满嘴子曰子曰，说什么子不语怪力乱神。
对呀。他就是这么顽固，据说他一听到这消息，就召三五郎和那个客人去数落一顿，叫他们俩别干这种傻事。
可是，法师呀，听说那位客人和刚成为柳屋老板夫人的女人——就是不久前刚过门的那位夫人，还有点交情呢。
那客人说如果传言属实，就不该等闲视之。但柳屋老板就是认为那纯属无稽谣言。倒是那位江户来的客人似乎也很有学问，还反问吉兵卫，即使只是个捕风捉影的谣言，让他在庭院待一晚又有何妨？
吉兵卫这个人有胆量又讲道理，只要是合理的事，他都能接受。他认为鬼火或午夜中庭的哭泣声等尽是胡说八道，完全不把这些放在心上，但若是这么做能让两人心服，他也没理由拒绝他们的要求了。
你的意见是……
噢，不过，真的闹鬼呀，真的闹鬼。虽然究竟是柳树精还是他亡妻的怨灵我不知道，反正真有闹鬼。
你也知道，那三次屋的小老板，就喜欢东家长西家短。
正是如此，什么事一被他知道，马上就和印成瓦版差不多。所以这件事在他决定和那位江户客人夜探中庭抓鬼前，早就传遍这一带了。
是啊，至少在品川这一带已是无人不知了，噢，说不定还传到了江户呢。昨天这一带不是来了不少人吗？其实他们全都是来一探柳屋妖怪究竟的。
嘿嘿嘿。我吗？去啦，就昨晚。
不过，要看到可不容易。毕竟是在中庭嘛，总不能偷偷潜入那客栈里头。只是没想到，昨晚我一路来回都已经是深夜了，聚集的人还很多。
大家都爱看热闹？也难怪，还有什么事比这更有趣的？
然后，我就听见啦。不，是真的。那声音不是很响亮，我从旁边走过时可是竖起耳朵才听到的。隔着那么大一栋客栈，当然听不清楚。
可是。“嘶、嘶”，那啜泣声就像这样。
后来，那声音就哭得更悲伤了，听起来像蚊子叫一样。
唉，我一听到，就觉得仿佛被泼了一身冷水，连睾丸都缩了起来呢。当时在场的每个人都僵住了，个个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是呀。后来过了一阵子，我似乎听到那女人在说些什么。她说——是听不大清楚，好像是——孩子还我，把孩子还给我！
这件事情百分之百是真的。这些都是真的，我都亲耳听到了。
这下把围观的人都给吓得一哄而散了。是呀，吓死人啦。
我刚刚还听说，昨晚在柳屋投宿的客人，很多都听到了那哭声。而且他们就在客栈里，所以，一字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们都说听到一个女人呻吟，直喊“恨啊”、“我恨这株柳树啊”、“孩子还我，还给我！我要把继承这株柳树血脉的人统统杀个精光”。吓死人啦。
好几个客人觉得实在太吓人了，所以连夜换到别的客栈去了。我逮住其中一个问了些事。
我昨晚在那儿躲了好久。要是就这么被吓回家，岂不毁了我灰神乐马太郎这一世英名？
你说我也是来看热闹的吗？当然是。
然后我就这样抬头往上看。昨晚不是有月亮吗？你也知道，那儿的右手边不是有个火见橹吗？上头挤满了人呢。当然，他们都是来看热闹的，和我一样。我就飞也似的跑过去了。
一到望楼下头，我就听到了一阵奇怪的欢呼声。
“喔——噫——”
然后，我也爬上了梯子。因为从那上头可以眺望中庭。
只是那株柳树还真大，把下头遮蔽得一片漆黑，完全看不清楚。借着天上洒下来的月光，只看到柳枝轻轻地摇晃。柳枝飘荡，哎呀，看起来就像个女人在洗头发。真是吓死人啦。在枝叶之间，看到一个幽魂像这样轻轻地飘来飘去。不，我可不是在胡诌呀，这位法师。那真的是人的幽魂。
还是该称作鬼火？幽魂和鬼火不一样吗？唉，反正就是一团火球。虽然距离有点远，但我绝对没看错。
我用这双眼睛亲眼看见的。甭管别人信不信，我可相信我这双眼睛。所以，那儿真的闹鬼呀。
不知道是幽灵还是妖怪，反正就是闹鬼。绝对错不了，那可是如假包换的妖魔鬼怪。真是吓人。
所以，我担心三次屋的小老板今晚若是到那中庭，会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是这么觉得。那就真的不妙了。
法师，你是个法力无边的御行吧？
什么？我也很危险？这是为什么？
因为我不只听到，还看到了？哪、哪有这种事？别这样吧法师，你别吓人。饶了我吧。
什么？真的吗？不要呀。这、这、这该怎么办？
法、法师——
什么？事情不妙？什么不妙？
求求你帮我想办法吧。拜托拜托。
这张符纸？随时带在身上？
我当然会随身带着，即使死了爹娘也不会丢掉，真是谢谢你。
好的，好的，给我一张，给我一张。
要多少钱——好的好的。如果能帮我赶跑那恶灵，这点钱算什么。这符纸真的有效吧？噢，真的吗？那就好。幸亏碰上了你呢。
且慢。如果连我都会遭殃，那柳屋那些人——会怎么样？
法、法师、法师——

柳女 八
当晚。三次屋三五郎、山冈百介与柳屋吉兵卫三人，一同来到巨柳高耸的柳屋中庭。
主人吉兵卫原本没打算同行，但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他也难袖手旁观了。
当天，柳屋来了很多人。
原本八重对柳屋的种种怪事几乎毫不知情，但听闻谣言赶来的亲戚中的老人以及凑热闹的百姓一口气把这些事全告诉了她，听得她惊惧不已。
虽然吉兵卫一再安慰她，但此时否认中庭有异象的只剩吉兵卫一个，因此这番安慰对八重毫无效果。
“闹鬼啦！闹怨灵啦！”
“哪里，什么也没有啊！”
他们夫妻俩只能如此反复一问一答。
当然，大家也指责这场骚动的元凶三五郎与百介太不知道天高地厚，让他们别做傻事，以免遭横祸，甚至叫他们打消这个念头，以免触怒柳树精。
有人认为柳屋主人应上宗祠祭祀祖先牌位。但也有人认为毕竟是妖魔作怪，所以宜先除妖祓禊。甚至有人建议柳屋应暂时歇业，直到一切水落石出为止。八重依然畏惧不已。吉兵卫在经历一段时间的孤军奋战后，最后还是觉得自己身为本地之主，应在今晚率先究明真相。
但亲戚们都强烈反对。情势因此陷入胶着。
这时，正巧一位常在柳屋出入的寿司师傅马太郎带来了一位流浪修行者，才打破僵局。这位修行者是个数日前才来到品川驿站的御行和尚，在路上为百姓加持祈祷，贩卖除魔符纸，据说非常灵验，颇受好评。
可能是附近居民都已经认识他，个个鼓掌欢迎，但吉兵卫的亲戚大多持怀疑态度。
不过，这位御行似乎认识柳屋宗祠的住持觉全和尚，获悉此事，老人们的态度这才有了大幅转变。
这位御行首先将除魔符纸贴在房间四个角落，接着请八重入内，要求她天明以前都别出来。入夜后，御行便召来觉全和尚，商量该如何劝阻三人的行动。
多数人都接受御行的提议，但也有些人反对。
反对者当然就是吉兵卫与百介。
“世间本无魑魅魍魉，今日大家仍被弄得如此不安宁，全怪我失德。所以，就算为了让吾妻八重心安，我想我也该亲眼看看——”
吉兵卫如此宣布。
无论御行与亲朋好友如何相劝，吉兵卫还是不愿改变决定。百介也表示这毕竟是他的提议，听不进众人的劝阻。
另一方面，三五郎虽然百般不愿，畏惧得手足无措，但毕竟已是骑虎难下，因此最后还是决定一同前去一探究竟。至于亲朋好友，则悉数留在佛堂诵经等待。在三人进入庭院之前，御行先告诫他们三大要点。第一，绝不可靠近柳树。第二，即使鬼魅出现，也绝不可以目光或言语与其沟通。第三，三人都得携带除魔符纸，片刻不得离身。
御行不厌其烦地反复告诫后，便向三人派发符纸。
但是，吉兵卫并没有接受御行的符纸。
自家庭院里不可能闹鬼，因此并不需要这种东西，他顽固地拒绝了。
御行闻言，露出悲伤的表情。
昭告深夜降临的钟声响起，三人走进了庭院。
今夜与昨夜不同，天上乌云蔽月，整个中庭一片漆黑。
黑暗之中，只听得到风吹过草丛的声，以及池面的水声。
最引人注意的，当然还是耸立在庭院正中央的那株成精柳树。虽然眼睛看不见，却很容易清楚感觉到那蛇一般的垂柳，宛如一头长发随风飘动。
没有人敢出声，个个都在屏息以待。
这时，一阵风吹上了三人的脸颊。
沙——沙——沙——
接着，“恨。我恨呀。”
惶恐不已的三五郎吓了一大跳。
“我恨，我恨这株柳树呀。”
此时柳树树荫下突然出现一道惨白的光。
接下来，一个肤色惨白的女人从黑暗中浮现。
三五郎当场一阵惨叫，冲回走廊，躲向柱子后头。
百介则睁大眼睛，浑身僵硬，只有吉兵卫迈步向前。
沙——沙——沙——
这女人胸前插着一把怀剑，手上抱着一个脖子上有柳枝缠绕的孩子。
沙——沙——沙——
“我恨老板哪。我恨吉兵卫哪。你如此丧尽天良，竟然还敢优哉迎娶继室，到底安的是什么心呀。”
女人以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说道。
“你、你是什么人？”
吉兵卫大声喊道，同时从怀中抽出匕首，朝庭院中央冲去。
“这里也埋有尸体吧？”
“住口！你这妖怪！”
“你——真是丧尽天良呀。”
沙——
柳枝摇动起来。
转眼间，一切都消失了。
“呜哇！”一脸苍白的三五郎发出吓人的哀号，连滚带爬地逃回佛堂。等在里头的亲朋好友和御行一看到三五郎这副模样，就知道出事了，连忙赶到中庭。
然而，此时的中庭一切正常，毫无异状。
只有山冈百介俯身倒卧在回廊这头的地上，柳屋吉兵卫则完全不见踪影，仿佛已为黑暗吞噬。虽然如此，大家都认为周遭仍弥漫着一股不祥的气氛。只不过，与吉老人等几个人说，似乎听到了吉兵卫的惨叫和女人的笑声。
又市站在黑暗中凝视庭院，执起手中摇铃一摇。
 “御行——奉为——”
御行说完，现场每个人都感觉不祥的气氛似乎已随之消退。
接着，又市指示大家在庭院中燃起篝火。
妖异的火光照亮了黑暗的庭院，一片漆黑的池面与柳树古怪的轮廓在夜色中一一浮现，吉兵卫仍不知去向。
他因身上没带符纸才会为妖怪吞噬，枉费御行一番忠告，老人们个个皱起眉头，全都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根据渐渐回过神来的三五郎与百介所述，一个抱着孩子的女鬼现身，满嘴怨恨，不断咒骂，吉兵卫闻言，气得抽出刀子，边喊边朝女鬼冲去。总之，由于御行的三大劝诫他无一遵守，才会遭此横祸。在场所有人都接受了这个说法。
“各位，”御行看了看大家，说道，“此事实非这株柳树所为。”
接着他继续说道：
“经过一番深入查访，又仔细检验过这株柳树，在下发现这株柳树并非妖魔鬼怪，实乃守护此家族之灵木也。成精报复之说，对其可谓失礼万千。”
御行义正词严地说道。老人们个个一脸讶异。
“一切乃埋在这株柳树旁的冤魂诅咒引起。而这株柳树禀其魔力，力抗妖魔，柳屋全家人至今方能平安。不料吉兵卫非但不相信柳树之功德，还排斥佛祖慈悲的庇佑，今日方为妖魔所掳。很遗憾，他再也无法回来了。”
御行说完，再度摇了摇手中的铃铛。
老人全都跪倒在地，拼命向柳树道歉祈祷。

柳女 九
一如又市所言，吉兵卫再也没活着回到柳屋。
众人当晚便开始四处找寻在骚动中失踪的吉兵卫，一直找到翌日清晨。不料吉兵卫也不知是升天还是遁地，就是完全不见踪影。隔了十天，他的尸体才在海边被发现，身上并没有外伤。
八重则平安无事。
柳屋的亲戚们都松了一口气，老板夫人平安无事，也算是不幸中之大幸了。
三次屋三五郎也渐渐恢复正常，看来毫无大碍。他认为这一切多亏那位御行帮忙，亟欲向他道谢，找了又找，才发现他早已离开驿站。原来没等到天亮，御行就带着百介一起离开了。柳屋一家人在品川四处搜寻，就是没找到那位御行。
最后众人在宗祠住持觉全和尚的带领下，召来附近众多僧侣，隆重举行吊慰吉兵卫的法会。就连千体荒神堂住持等法师，都参加了这场跨越不同宗派的法会。
据说这场法会可谓盛况空前。
之后，众人择一良辰吉日，在曾闹过鬼的中庭盖起一栋新的柳树祠堂。
据说在开工动土时，从地底挖出两具破碎的骨骸。大家都吓了一跳，原来这就是那位御行所说的冤魂诅咒。众人便一改初衷盖起了坟墓，虔敬地供养这两具遗骨。
八重后来顺利产下一名男婴。
成为吉兵卫的遗腹子——也就是家业继承人之母的八重，名副其实地成了柳屋的老板娘。她广受各界好评，中庭的柳树更是益发繁茂，柳屋的生意也依旧兴隆，甚至较昔日更为繁盛。
吉兵卫殁后半年，北品川终于恢复平静。
在一座眺望品川驿站入口的小山丘上，可以看到三个人影。
“结果还不赖嘛。”阿银说道。
又市眼睛往上翻，看着阿银，一脸满足地笑着说：“这下八重也可以安心了。吉兵卫的亲戚看起来都还挺正派的。而且，咱们也完成了阿文的请托。”
“给晚了点，还请包涵。这是余款。”
阿银说着，从背在背后的箱中掏出一堆以纱布包裹的金子。
“和前几次一样，我还是完全搞不清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收下金子的谜题作家百介一脸困惑地说道，“我只知道当时的幽灵是阿银假扮的，而鬼火其实是又市拿火把造的假，接下来我又照你们吩咐演了一段戏，对整个过程却完全无法理解。和前几次一样，我很怀疑，这次我是否真的帮到忙？这些金子，我真有资格收下吗？”
百介一副受之有愧的表情。
“干吗说这些傻话呀？百介先生，你可是帮了大忙呢。喜美以及阿澄之子的行踪不就是你查出来的吗？阿银，你说是不是？”
“是呀。”阿银娇滴滴地说道，“而且也多亏你帮忙，我们才能证明阿文的事是真的。不过，也多亏喜美平安无事。毕竟她是唯一存活的证人。”
“可是，我根本不知道那位阿文小姐委托咱们的事——”百介语带尴尬地说，“那位阿文，不就是吉兵卫的第三任妻室吗？她好像生了一个名叫庄太郎的儿子，后来孩子因病过世，阿文也因此精神错乱，逃离柳屋。是吧？”
“没错。不过，与其说她是精神错乱，毋宁说是被吓得差点精神错乱。所以，阿文逃离柳屋后还能活到今日，连她自己都大呼不可思议。”
“被吓得差点精神错乱？她到底委托你们办什么事？”
“帮她的孩子报仇呀。”
又市回答。
“她的儿子——不是病死的吗？”
“不是。我听到阿银提到这件事时，也觉得很奇怪，再怎么说都不可能，还猜想是不是那女人因丧子悲伤过度而产生的幻想。可是后来才了解，杀害阿文孩子的人竟然是——竟然就是吉兵卫。”
又市说道。
百介闻言惊讶得嘴都合不拢。
“可、可是吉兵卫不是很疼孩子吗？而且他再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干这种事的人。”
“看起来是真的不像。”又市眯着眼睛，皱着一张脸说道，“但阿文确称是他干的。不仅如此，杀害第一个孩子的也不是什么柳树精，而是吉兵卫本人。”
这下百介的嘴张得更大了。
“真、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吉兵卫为人一如风评，可谓知书达理，亦深谙经商之道，而且他待人和善，不仅对女人体贴备至，也生得相貌堂堂，据传还特别疼小孩。听说头一任妻子怀孕那阵子，他可是高兴得不得了呢，却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他的高兴只持续到孩子出生为止。这件事情其实是吉兵卫后来自己向阿文坦承的，他说只要看到孩子的脸，就会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
“冲动？”
“一股想把孩子杀掉的冲动。”
“这、这怎么可能？”
“把孩子活活揍死，或掐断孩儿的脖子，那冲动如此强烈，完全无法抑制。吉兵卫自己也说，他还有理性时，确实觉得孩儿很可爱，也会禁不住想疼疼，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会涌起一股抵挡不住的古怪意念。一般而言这种事不会有人相信，就连吉兵卫自己原本也无法相信。他告诉阿文，其实他也不想憎恨、折磨或者杀掉孩子，只是有想破坏什么的冲动。”
“他真的这么告诉阿文？”
“是的，他向阿文坦承自己过去造了些什么孽。”又市说完，瞄了阿银一眼，接着继续说道：“一般人是不会坦承自己造了这种孽的，若要说也只是开玩笑。所以，我起初听到时，没把它当一回事。”
“后来才发现是真的？”
“他病啦。”阿银把话接下去，说道，“可是他没认为这是病。一个人会变成这样，一定是有理由的。也就是，他为何莫名其妙想要杀掉第一个儿子——也就是阿德的孩子？吉兵卫为此左思右想，苦恼不已。你想想，孩儿明明可爱得不得了，一看到孩儿的脸竟莫名其妙地想把他杀掉，这背后一定有什么理由。他自己想必也很想知道。”
“那么，他找到理由了吗？”
“找到了。吉兵卫这个人，就是爱在绞尽脑汁仍觅不得答案后，勉强找到一些理由来说服自己。”
“不会吧，这种事情哪有什么理由？我实在想不出一个连自己的孩子都狠得下心杀掉的理由。”
“例如，或许这孩子不是自己的亲生骨肉，才会想把他杀掉。想必他这种人会如此下定论，其实不过是牵强附会。可是只要一有这种想法，他便无法摆脱，一直以阿德红杏出墙为由折磨她。而阿德也很快就注意到丈夫这种不可理解的举动，也就是他对孩子的杀意，因此暗自保持警戒。于是……”
“吉兵卫开始注意阿德什么时候会有疏忽，有一天，他发现保姆背着孩子，终于忍不住下了手。他首先杀死女佣，接着用柳枝绞死了孩子。”
“真是太残酷了。”百介的脸上血色顿失。
“是很残酷。据说他自己也如此认为，觉得这不是人干得出来的事。他似乎曾向阿文如此忏悔过。但后悔总在犯错后，死了的孩子怎可能复活。此时他急中生智，想起了百介先生提过的那个唐土故事。”
“因此，他就故布疑阵，佯装孩子的死乃柳树精作祟？”
“倒也不至于。一开始他只打算将其布置成一场意外，柳树不过是凶器——一不小心缠了上去把孩子给绞死。至于女佣则被他悄悄丢进海里。若大家相信这是场意外，想必也都会以为这女佣乃因过度自责而自杀。总之，当时任谁也想不到，凶手竟然就是吉兵卫。但吉兵卫虽骗过了所有人，却骗不了阿德。结果，吉兵卫就一不做二不休，把阿德也给杀了。”
“把她的死布置成自杀？也是他干的？”
“没错，吉兵卫也曾斩钉截铁地坦承自己就是在祠堂前杀死阿德的。这下连他都觉得自己不是人了。他之所以一再改变信仰，也是因为心里有鬼——据说他是如此向阿文说的。”
百介惊讶地捂住了嘴。
“这世上真有这种事？”
“就是有。听到他亲口说了这些，阿文想必惊骇得无法自已，也纳闷他为什么要向自己坦承这些事——”
“是因为阿文有孕了？”
“先生果然聪明。娃儿还在肚子里那段时间，吉兵卫把妻子照顾得无微不至。但到了眼看着就要临盆的日子，吉兵卫开始恐惧自己的老毛病会不会再犯，便向阿文坦承了一切。只不过——试着站在阿文的立场想想吧，一个有孕在身的女人听到丈夫这么说，会作何感想？”
“原来如此。当然会……当然会惊骇不已呀。”
百介回道。
“没错，所以情况真的是糟得不得了。虽然如此，一足月孩子还是生了下来，这下想逃想躲都不行了。果不其然，吉兵卫一看到刚出生的孩子，就变了个人。”
“这，还真是吓人呀。实在太可怕了。”
“当然吓人。那可真是提心吊胆呢。不过，头三个月都还平安无事，但最后吉兵卫还是趁阿文疏忽时下了手。虽然他对外宣称儿子是病死的，但死因阿文当然很清楚，孩子是被扔进池里淹死的。就这样，阿文当场发疯，逃离了柳屋。”
“那么，第四位妻室阿澄呢？”
“噢，吉兵卫宣称阿澄死于流产。但事实上孩子生下来了，只是吉兵卫这次当场把他给杀掉了。至于阿澄是因为孩子遇害蒙受冲击而死，还是一并遭吉兵卫杀害，就不得而知了。只知道她们母子俩就被埋在祠堂遗址下头。”
“这就是那所谓诅咒的骷髅？”
百介问道。
“是啊，真是令人遗憾。”
“所以，咱们哪能让吉兵卫五度逞凶。”
阿银说道，从箱中取出一个人偶的头。那人偶刻得活灵活现，活像个真正的孩子。这就是她在柳树下抱着的东西。
“可是，咱们就是找不到证据。但托百介先生的福，从三次屋小老板那儿打听到祠堂原本所在的位置，又市才找到了阿澄母子俩的骨骸，我也和逃过一劫的喜美见面，问出她逃走的理由。”
“所以，那位喜美小姐是因为看透吉兵卫的本性，才逃走的？”
“是呀。”阿银回答道，“可是，最痛苦的其实还是吉兵卫本人。你看他在近距离看到我的脸时，虽然没对我做过什么，心脏却就这么停止了。真是可悲呀。可悲呀。”
阿银再次感叹道，接着又摸了摸小人偶的头。

帷子辻
	因昔日曾丢弃檀林皇后之尊骸
	至今仍不时可见
	女尸曝晒荒野
	犬兽黑乌争相啄食之景象
	此怪异之事也

帷子辻 一
京洛之西有一处岔路口，名曰帷子辻。
此处东通太秦，北达广泽，东北通往爱宕常盘，西方直指嵯峨化野，乃一四通八达之道路辐辏。但此处却弥漫着一股令人不知何去何从的气氛，伫立此岔路口，直让人产生此处非道路岔口，实乃道路尽头之错觉。
这也是理所当然。因为此岔路口往西直通化野一处人称露水不消的乱葬场。这里有埋在念佛寺八千石塔下方的孤魂野鬼，以及小仓山麓无数陈尸街头化为风尘的无名尸，想来果真是世界尽头。
古时候，俗称檀林皇后的嵯峨帝之妃橘嘉智子过世后，送葬队伍肃静地前进，眼看着就要来到这个岔路口时，突然吹起一阵风，把覆盖棺木的帷子吹得飘落此处，此岔路口因此得名。有人认为此乃生前笃信神佛的皇后曾在嵯峨野附近的尼五山兴建一座檀林寺，因此与此地结缘之故。
可是，也不知是真是假，有人传说，这位古代皇后临终前曾留下遗言，说死后其亡骸切勿下葬吊丧，只须丢到岔路口任其曝晒荒野。
不论是谁，听到帝妃尊骸竟得曝晒路旁，想必都要纳闷其缘由。传言皇后立此遗志，乃为了以其身体现无常的道理。
据说世间万物变化不息，人生与人体皆属虚空，不可能永远存在。她希望借此举让世人了解这个道理。
据说皇后在世时本是个绝世美女，不仅为众人钦慕，任何人看到她都会怦然心动，甚至因此产生邪恶念头的人不在少数。据说皇后因此立下遗嘱，希望自己的遗体于七七四十九日的中阴期间曝晒荒野，以让众人见识肉躯随风吹雨打改变的模样，以让迷恋其美貌而忘记礼佛之愚者领悟世间无常，以教育众人成佛之法门，其信仰虔诚可见一斑。
檀林皇后曾请求唐僧仪空协助建立日本第一所禅院。若非如此高贵的佛法信徒，恐怕也不会留下如此难能可贵的遗嘱。
据说有许多为皇后美色迷惑者，在目睹其尸渐趋腐败、遭禽兽啄食的模样后，都顿时省悟。而皇后尊骸曝晒之处，据说就是这个帷子辻。
所谓帷子，应该就是佛教葬仪中穿在往生者身上的经帷子。
只不过，皇后尊骸腐朽后，据传帷子辻便不时出现一女尸曝晒路旁，遭猫犬乌鸦啄食之景象。
难道此岔路口洞悟了无常，抑或是无常已蔓延至此处？只不过，若世间果真无常，为何相同的昔日景象会一再出现？此景岂不违背笃信佛法的皇后之功德？由此看来，显然是狐狸精作怪。要不就纯属幻觉、白日梦。
总而言之，这些都已是昔日往事了。当时大家都认为这不过是个古老怪谈，闻者无不斥为无稽，想必也无人愿意相信。于是久而久之，随着时光飞逝，此故事也逐渐为人淡忘。
然而，在这古老怪谈平息后又历经不知多少寒暑的后世，这远离京都的荒凉岔路口再度出现异象。在盛夏的农历八月即将结束时，帷子辻每晚开始出现神似檀林皇后幻影的女性腐尸。

帷子辻 二
“真是吓人啊！”
京都岚山尽头一座人迹罕至的佛堂内，一个身穿白麻布夏衣、头缠行者头巾的撒符纸行者正在仔细端详一卷摊在木地板上的绘卷。此人正是御行又市。
“看起来真令人不舒服呀。”
又市双手抱胸，抬头看看他面前的男人。对方一身僧侣打扮。
此人虽已剃度，且身穿墨染法衣，但其实并非正派僧侣。他相貌凶神恶煞，令人难以相信此人诚心向佛，这长相已将其本性展露无遗。
此人名曰无动寺玉泉坊入道，是个在京都一带为恶的混混。
其名号乃由比睿山七大奇观之中的无动寺谷与名曰玉泉坊的妖怪结合而成，本名、出身完全无人知晓。当然，他这身僧侣扮相不过是为了方便混日子，和比睿山可是毫无关系。大津一带就是这个无赖之徒的地盘。
“这张画感人吧？”玉泉坊说道，“这可是我受霭船那家伙所托，上某豪门大户家里磕头借来的，还付了不少银两呢。可别把它给弄脏了。”
“不是已经够脏了吗。”又市不屑地说道，“霭船那家伙还好吧？”
“还是老样子。他说马上就会到这儿来，并且交代我先趁这段时间给你见识见识这东西。觉得如何？”
玉泉坊伸长脖子问道。
“还问我觉得如何。这种恶心的画，看了会有啥好处？江户虽然也流行这类残酷的东西，我也没见过如此令人作呕的。就连黏糊糊的蜡人偶都比这悦目得多了。”
又市皱着眉头回答。
这绘卷上画的是个女人。不过，画中的女人只有在第一幅里是活着的。
第二幅画的是她刚死的模样，接下来的就是其尸腐烂的过程了，而且还画得十分清楚。
每个阶段都恶心到令人不忍卒睹。
这绘卷俗称九相诗绘卷，又名小野小町壮衰绘卷，画的就是人死后躯体化为尘土的九个阶段。
“这画哪里感人？”
又市问道。
“真的很感人呀，”玉泉坊回答，“这幅画感人，因为它告诉咱们世间无常嘛。”
“可是未免也太无情了吧。一个原本沉鱼落雁的美女，却放任其腐败溃烂，实在是太残忍了。这里头画的可不是一两天的事，任一具尸体曝晒荒野那么久，这简直是疯了。这种东西哪可能讨个性急躁的江户人喜欢？”
“不是啦，这不是无情，是无常。”玉泉坊继续说道，“又市呀，这可是一幅告诉咱们人世瞬息万变的画呀。即使这女人如此标致，死了还是不免腐烂，尸体膨胀，生蛆，遭狗啃噬成白骨。可见经过时间淘洗，原本再美的东西都会变丑，美丑其实是一体两面，没什么美丽的东西是不会变丑的。色即是空，只知追逐美色的人实乃愚蠢至极。”
“哼。”又市对这番话嗤之以鼻，“这道理谁不了解？入道呀，你以为自己剃了几年光头，就真成了和尚吗？看你天天吃香喝辣，还有胆拿这些佛门道理来说教？色即是空乃世间常识，上哪儿找不懂这道理的傻子？谁都懂的事情，哪儿需要看这种恶心的玩意儿。谁不知道要活得超然，万万不可为这种转瞬即逝的爱恋所迷？看来你真该去见识见识两国的烟火 呀。”
又市指着第一幅画继续说道：
“这张画只要看这幅就够了。对于江户人而言，接下来的都是多余。接下来会变什么模样，还是别去想吧，硬要探究反而坏了风情，就像人不该去窥探有机关的戏棚子后台一样。即使每个看官都知道表演是假的，若经营妖怪屋的没能让他们惊叹，要靠什么吃饭？你真是个打箱根以西的荒郊野外来的土包子哪。”
“这里不就是箱根以西吗？你真是爱挖苦人。”玉泉坊笑着说道，“又市啊，这种画叫作九相图，乃根据一首名为九相诗的古老汉诗绘成，可谓历史悠久，和你刚才说的超然或我是不是土包子无关。这种图画无非是要告诉我们，红粉翠黛不过是给波浪染色，而男女淫乐拥抱的不过是彼此的臭骨骸。总之，人死后都会呈九相，这第一幅画就是生前相——”
玉泉坊指着第一幅画，继续说道：
“你看，这画里的女人生得国色天香。诚如你所言，如此美女容易令人迷恋，美丽得简直如绽放的烟火。只可惜如此美女，终究还是得面对死亡。”
玉泉坊指向旁边的一幅，画的是一个躺在草席上，以白帷子覆盖的女子。
“这是她刚死去时的新死相。已经死了，所以脸色很难看。若是病死的，想必死前就变得相当憔悴了。不过，这模样看起来，好像和睡着了差不多。”
“刚死模样哪会变多少？”
“是啊。昔之和颜悦色，今在何处？不过昔日面影犹存，看来还是有所不舍。是吧？”
“是对人世间仍有留恋？”
又市问道。
“是有留恋，也还有执着呀。”入道点点头说道，“大概是对世间还有执着吧。毕竟她的相貌还和活着时一样，看不大出她已经死亡，只是身子不会动罢了。又市，你刚才不是说，接下来的画都是多余吗？”
“当然是多余的呀。”御行回道，“人都已经死了，埋起来不就得了吗？”
“这可不行。”玉泉坊说道，“她看起来还和睡着了差不多吧？看到她这副模样，仰慕者想必还不会就此抛开思慕之情，只会希望她醒过来、活过来。”
“所以，还是把她埋了吧。”
“是呀。可是，这幅画又如何？”
入道指向下一幅画。
死者尸体已经肿胀，皮肤变得一片紫黑，容貌也有大幅改变，已经看不出原本的容颜了。
“你看，这就叫肪胀相。人死后躯体都会膨胀，这时候脏腑腐烂，手脚变得硬如棍棒。生时颜面光泽，又如春花，今复何在？一头秀发也变得如干草般杂乱。待六腑悉数腐烂，尸臭就会溢出棺木。就是这么回事。”
“我才不想看呢。”御行说道。
“任谁都会有如此想法。即便对这女人如何仰慕，看到她这副模样也会死了心。”
“所以我打一开始不就说过，接下来的都是多余吗？反正我懒得再听你那些半吊子的讲经说道了。”
“好啦好啦。”玉泉坊笑着说道，“算了，就当作是在霭船到来之前，听我玉泉坊讲个故事。你也别直皱眉嘛。接下来就是所谓的血涂相。”
入道指向下一幅画。
死者肌肤愈来愈黑，而且开始四处生孔，就连眼球都流了出来，景象实在是不堪入目。
“死尸从头到脚，浑身脓血流溢，我平时所爱的人，即是如此之相，汝身及我，早晚与此无异，就是这么回事。一个人生前人格再高洁，肉身其实都是如此不净。演变至此相，肉身所有不净更是悉数显现。接下来则是肪乱相。”
至此阶段，看来已完全不成人形了，上头已经长满了虫。
“死尸为鸟兽挑破，或为虫蛆钻烂，皮肉脱落，骨节解散。你看，多么肮脏啊。此时尸臭已可传至二三里之遥。要说世上何谓不净，这就是最好的表征。不过，这尸骸虽然令人作呕，但对禽兽而言却是上等佳肴。”
玉泉坊滚开卷轴，展示出接下来的一幅画。
下一幅画的是野狗等野兽以及乌鸦、老鹰争食这具腐尸的景象。
“这叫啖食相，死尸为禽兽所食，身形破散，筋销骨离，头足交横。此时人已沦为禽兽饵食，尊严至此荡然无存。你或许会怪狗太不识相，但这对狗而言其实是理所当然的事。下一个阶段则是——”
这个做僧侣打扮的混混继续展开绘卷。
“喏，这是青瘀相。有些绘卷以这幅为首，但这张的顺序是如此。至此阶段，整张脸已形同骷髅，上头的肉几乎消失殆尽，接下来就要整个变成白骨了。”
说着，入道把卷轴展到了尽头。
“此乃骨连相。前一幅画里的死尸还有皮肤，暂且分得出死者是男是女；这下别说是美丑，就连性别也已无法分辨。最后一幅是骨散相，这下死尸已是白骨一堆，狼藉于地，只待化为尘土。五蕴本皆空，人生在世时何必如此迷恋这副身躯？如何？耍诈术的，这下多少悟了点道吧？”
“少啰唆！废话说完了吧。”又市不快地说道，“简直就像陪自己睡了一宿的妓女梦醒时竟然变成个老太婆似的，恶心极啦。今天如果是个德行高超的法师向我说这些，或许我还会听听，可是，听你这沉溺于酒色的家伙讲这些道理，只让我觉得做了场噩梦。”
“你这张嘴巴怎么还是这么毒啊？”
入道说道。
“不好意思，我最厉害的就数这张嘴。”
御行回答。
“算了。不过又市啊，你脸色不太好，看了这东西真有这么不舒服？真是不好意思。只是，像你如此老奸巨猾、法力高强的诈术师，竟然连这区区几幅画都看不下去，真是令人意外。”
“少胡说，我只是讨厌看到女人的尸体罢了。”又市抗议道，“正如我一开始说的，人的本性原本就肮脏，不过是在这粪土般的东西上披着层皮，上点颜色，穿点漂亮衣裳，竭尽所能地装得漂亮些罢了。这张画等于把人给杀了、剥了皮，有啥好稀奇的？只不过——”
又市两眼依旧盯着绘卷。
“只不过什么？”
玉泉坊问道。
“没什么。”
御行回答。只见他的眼神无精打采。
“到底怎么啦？理由我猜不透，但看你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昔日咱们一起闯荡京都时，你的目光可从没如此无神呢。而且你现在这身打扮是怎么回事？完全不信神佛的诈术师还打扮成御行的模样，连我玉泉坊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呢。”
“这不干你的事。”
又市回道。
“什么？你不会是在想家吧？看你这古怪的神情气色，难不成是死了爹娘？”
“哼。”又市咂嘴说道，“我这靠耍诈术混饭吃的哪有爹娘？从小就是个没人养的，老实说，我也不是江户人。我出生在武州，老爹是个庄稼汉，还是个没出息的酒鬼，在我八岁那年就死了。我娘一生下我，就和男人私奔了。所以，我是个如假包换的天涯孤子。”
“噢？”
玉泉坊讶异地睁大了眼。
他还是头一遭听到这伶牙俐齿的诈术师聊起自己的身世。
“原来如此。我原本还以为你是个江户人呢。不过话说回来，你的神情还真的有点古怪。我等会儿还有件事得拜托你呢，如果你在挂心什么，不妨说来听听。”
“反正也没啥大不了的。”
又市说道。
“就说来听听吧。”
“还不是为了一个女人。”
又市说道。
“什么样的女人？”
入道问。
“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我曾在江户遇到过一个脑子不大正常的女人，不，应该说是个老太婆。那女人非常好色，晚上没男人就睡不着。虽然她已是徐娘半老，令人多看一眼都难，但还是拼命在老人斑上抹白粉，干裂的嘴唇上也涂着厚厚的朱红，真是难看到令人作呕。如此妖怪，每晚却都要勾引男人上床。”
“就是那种好色女？”
“是呀，那女人老在做梦。”
“做什么梦？”
“就是自己依然年轻貌美的梦，也没看见自己已是又老又丑。不，她是故意视而不见。”
“真可怜哪。”
入道歪着厚厚的嘴唇说道。
“是啊。我——也曾被那女人勾引。”
又市讲到这儿，便沉默了下来。
“然后发生了什么事？你让她买了？”
“怎么可能？我只是——让那女人看清了事实。”
“你让她梦醒了？”
“结果你猜那女人怎样了？”
又市反问道。
“噢，是失望还是羞愧？或者是痛改前非？”
“她死啦，上吊死了。”
“死了？”
“是呀。而且尸体就像这幅画里这般浮肿不堪，嘴边流满口水。”
玉泉坊默默地看着又市手指的那幅画——
肪胀相。
“她死时就这副模样。”
又市说道。
玉泉坊皱起眉头问道：
“是吗？可是又市……”
“人一知道真相，就活不下去了。”
又市双眼更加无神了。
“世间其实很悲惨呀，玉泉坊。不只是这老太婆，你、我，每个人都一样，大家都得自欺欺人才活得下去，否则根本无法苟活。人明知自己本性龌龊肮脏，还是得大剌剌地骗吃骗喝，所以咱们的人生不就是一场梦？”
又市继续说道：
“即使把人摇醒，用水泼醒，或者打耳光打醒都没用。世间原本就是场骗局，人人却把这骗局当真，你说这社稷有没有毛病？话虽如此，要是真梦醒了，真相反而会让人痛苦得活不下去。人就是如此脆弱，要想活下去就只能把这场骗局当真，除此之外无他路可走。只有活在虚幻的五里雾中，人生才能顺遂。不都是这样吗？”
又市讲到这儿，突然抬起头来。
大块头的入道也跟着转过头去。
只见佛堂门口站着一个穿着朴素的矮个子男人，以及一个头上顶着盛花簸箕的女人。
“好久不见了，耍诈术的——”
来者乃霭船林藏是也。

帷子辻 三
霭船林藏表面上靠卖笔墨为生，实则是个混混。
霭船意指于迷雾中开到山上的船。每逢中元，从琵琶湖到比睿山的坂本坡道都会举行亡魂乘船登高的仪式。这也是比睿山七大奇景之一。据说这名号的由来是只要中了他的圈套，一切都变得真假难辨，宛如漫步于青霭之中，任其玩弄于股掌之间。
亦有传闻他出身朝臣世家，但此说真假无人知晓。
“又市啊，你我曾交杯结拜，却连一封信都没捎来，也未免太薄情了吧？有好一段时日没听到你的消息，原来你是周游诸藩去啦？我可是花了好大的力气找你呢。难道是为忏悔自己昔日恶行出家修行去了？”
又市把头转向林藏说道：
“就是这么回事。瞧瞧这身打扮，如今我已是个四海为家的御行了。”
话毕，又市从怀里掏出摇铃摇了一声。
“这可就令人吃惊了。你是真的在修行？”
“不行吗？话说回来，霭船你今天这身打扮，看来像个大商行老板，但我看你坏事也干不了多久了，还是学学我剃个光头吧。把外貌整理得谦恭点，多少也较易明辨是非善恶。”
“在你身上倒是看不出来。”林藏笑着说道，“是谁把铸佛熔了拿去卖的呀？”
“所以我才剃了光头，好精进修行啊。我的事你是听谁说的？”
又市盘腿坐了下来问道。
“还不是御灯小右卫门。”林藏笑了笑说道，“你上回帮那大官布的局，还真有两下子呢。”
“哼，原来是那个老不死的家伙呀。”又市说道，“你干吗把我叫到这穷乡僻壤？我可忙得很呢。”
“因为有事找你帮忙。”
说完，林藏走进佛堂。
“来，给你介绍一下。”
他说着，把背后的女人拉了进来。
她身穿河内木棉衫，外罩乌袖，黑挂襟上披着粗肩带，围裙上系着一条御所染的细带。
这是京都卖花女白川女常见的打扮。
“她住横川，名叫阿龙，是我两年前开始合作的伙伴。这位是耍诈术的又市。是我以前在江户时的狐朋狗友。”
“请多指教。 ”
生得颇为端庄的阿龙礼貌地向又市打了声招呼。然后，林藏与阿龙关上门，在绘卷旁坐了下来。
“你看过了吗，又市？”
“唉，看过啦。不过看是看了，不知这幅画里有什么名堂。”
“说得也是，先给你说明一下吧。”
“入道已经解释过了。”
“这和尚懂什么？”林藏说道。
“少啰唆。别看我这副德行，我可是在庙里待到十五岁的，讲经说法我驾轻就熟。又市，你说是不是？”
“在庙里住过有什么了不起？谁知道你是看墓园的还是管茅厕的。如果住过庙里就了不起，仓库里的老鼠不都变成大僧正了？如果是门前的小僧侣还讨人爱，你这块头大得不像话。比起在门前讲经说法，我看还是拿铁棒打打杀杀比较适合你。”
“你这家伙还真是没口德。”
玉泉坊边唠叨边卷起绘卷，但林藏立刻按住他的手。
“且慢。这张画可是很重要的。”
又市一脸不耐烦的表情。
“要我帮什么忙就快点说吧。偷东西我可不干。”
“并不是什么有银子赚的差事。”
林藏说完，并起右手的食指与中指，轻抚了一下鬓角。
“没钱赚的差事我也不干。”
又市咆哮道。
“但前金后谢是不会少的。”
林藏回答。
“钱是谁出的？你吗？”
“这我不能说。不过，又市你听好，这原本是我的差事，但我一个人总是处理不来。而且，明天起我又得依头目的吩咐到长崎一趟。”
“所以找我来替你完成？不能等你回来再做吗？”
“那可能就太迟了。”林藏又说，“事情是去年夏天发生的，就在太秦再过去些的帷子辻，突然出现一具女人的腐尸。”
“腐尸？”
又市闻言看向绘卷。
“是呀。大概已经死了十天或二十天了，眼珠均已脱落，脏腑皆已化作尸水，毛发如鸟巢般杂乱纠结。喏，就像这幅画里的模样。”
他指向血涂相说道。
“且慢。”又市打断林藏的话说道，“虽然是在都城之外，毕竟也是个岔路口，怎没人打那儿经过？况且不是还有人住在山上吗？”
“当然有很多人打那儿经过。”
“这不就奇怪了？怎么会有女人死在那种人来人往的地方，却没人注意到？京都人虽然个个是慢郎中，也不至于让一具尸体躺在地上十天二十天，任其腐烂。就算是忙碌无情的江户人，看到有女人倒卧路旁，也会伸手搭救。”
“情况并非如此。”林藏继续说道，“京都居民其实也并非都是慢郎中。”
“哼，你这话鬼才相信。看看他们怎么办祭典的不就知道了？一副懒洋洋、要死不活的样子。祭典应该很有气势才对，但京都人抬轿子走一町就得花好几刻钟，也难怪他们会任人横尸街头，任其腐烂。”
又市批评一番后，站起身来说：
“不好意思，我告辞了。”
“且慢。急性子是成不了事的。江户人就是这种驴脾气才让人伤脑筋。你们江户人讲什么潇洒，讲什么做事要有气势，总是宣称钱在荷包里绝不过一宿，不就是打肿脸充胖子？江户人和京都人哪个比较阔绰，从身上行头不就看得出来？与其虚张声势，不如实际点。”
“少啰唆，林藏，稍微有点臭钱就看不起人啦？你虽然有钱，却全花在吃吃喝喝上，有啥好令人羡慕的？我虽然是过一天算一天，但也不穷。哪像你这守财奴，一辈子都不知道钱该怎么花。钱可不是赚来存的呀。”
“真是的，你真是改不了尖酸刻薄的本性。又市——”
林藏苦笑着制止又市离去。
“虽然你换了一身行头，但本性还是没改。别闹别扭了，坐下来吧。我也清楚你不是个见钱眼开的人。”
“那就有话快说，有屁快放，不然我可要告辞了。”
“先听我把整件事说清楚再作决定吧。我不会糊弄你的。”
“那就快说吧。”
又市再度坐了下来。
“又市呀，其实那具女尸一开始就是腐烂的。”
“怎么回事？”
“简单说就是，尸体是在腐烂之后才被扔到路上的。”
“这是怎么一回事？我不知道那女人死因为何，但你的意思是有人一直把尸体放在身旁，直到烂了才扔出来？”
“看来就是这么回事。”
林藏回答。
“怎么可能？”
又市马上反驳。
“唉，你先别急，且听我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说一遍。”
根据林藏的说法，整件事的经纬如下。
一年前的夏天，帷子辻出现一具腐烂的女尸。当然，看热闹的人与捕吏蜂拥而至，原本安宁的岔路口变得人山人海。
尸体腐烂得非常严重，虽然五官体格无法辨识，但从身上的衣服判断，死者身份应该不低。如果死者出身卑微，就算案情再可疑，只要当作是路死荒野的无名尸就能交代了，但再怎么看，她都是武家妻女，所以，京都奉行所与所司代都无法放任不管。
没过多久，死者身份就有了眉目。她乃京都町奉行所与力山玄蕃之妻，名曰阿里。
据说当事人在事发前两个月踪迹不明，与力曾动员所有同僚四处搜索。
不过，一开始没能辨明死者的身份，其实是有原因的。
首先，阿里不是遭人杀害。事实上，她在失踪前两个月，就因罹患感冒而过世了。因此，被绑架的并不是阿里，而是阿里的尸体。
阿里的亡骸在荼毗之前，便在家人彻夜守灵之际如一阵烟般失踪了。
这真是怪事一桩。虽已亡故，但阿里毕竟是与力之妻，可谓兹事体大。难道是有人刻意挑战官府权威，抑或蓄意愚弄武家？总之整个奉行所因此事一片哗然。
只不过经过一番搜索，不仅尸体没找着，犯案者的身份也没半点眉目。从没听说过有人偷尸体，于是有人谣传此事乃狐狸精作祟。也有人说猫会操控人尸，被猫魂附身的尸体能自行走动。还有人谣传有一种类似猫的野兽乘坐的火焰车，也就是名为火车的妖怪，会在葬仪上窃走死者的遗体。若真是这类妖魔鬼怪所为，奉行所与所司代哪可能缉得了凶？
这案子就是这么回事。
因爱妻尸首遭窃而变得心力交瘁的与力山玄蕃，据说在赶到现场之后，直抱着腐烂不堪的亡妻尸骸痛哭。不过，可能尸体太惨不忍睹，围观者都没敢靠近玄蕃安慰他。只是，帷子辻的异象并没有因此结束。
到了年底，一具女尸再度出现于帷子辻。而且同样是死亡两个月以上、已经严重腐烂的腐尸。不过由于时值冬日，腐烂情况不似先前那般严重，但依旧令人不忍卒睹。
不久，官府从死者身上的梳子及坠子等判断，此人应是祇园杵之字家的艺伎，名曰志津乃。
据说志津乃于两个半月前失踪，但和阿里的情况不同，她并不是尸首遭窃，而是在生前便已失踪。只是周遭并没有人想到她可能是遭诱拐失踪。
想必是某位恩客为志津乃赎了身，把她带走了，当时大家都这么认为。虽然不知这号人物是谁，但这项传闻并非空穴来风。事实上，据说在志津乃失踪前不久，有一笔金子被送到店里，表明要交给志津乃。
不过，认识志津乃的人都说，志津乃遗体的穿着打扮似乎和失踪那天一样。至于死因，则似乎是被勒毙。由此推断，志津乃可能被绑之后立即遇害，尸体被藏于某处一段时间，待其腐败才被扔了出来。当然，官府照例动员缉凶，只是经过一番搜索，仍查不出嫌犯为何人。
冬去春来，帷子辻竟然出现第三具尸体。
这第三具尸体损伤程度更加严重，据说几乎一半已化为白骨，不过还是从身上的护身符辨识出其身份。死者乃东山料理店由岐屋的女佣，名曰阿德。阿德的死因无法确认，但至少不是刀伤，据推测可能也是遭勒毙。
“前天又出现了。”
林藏说完，露出困惑的表情，转过头看又市。
“难道这次的呈骨散相？”又市指着绘卷说道，“第一个与力之妻呈血涂相，接下来的艺伎呈肪乱相，第三个女佣则为青瘀相。显然是愈来愈严重。 第四具尸体可能就是遭犬兽啃咬的啖食相？不会吧，嫌犯竟然将白骨弃置在这个人来人往的岔路口？”
“喔，这倒没有。这次还好。被发现的是一名白川女，也就是卖花女，名曰阿绢，是个良家妇女，不仅勤奋，也很会照顾人。是吧，阿龙？”
阿龙点了点头。
“可别以为我会掉泪。”
“这我知道。”
“只是，没想到林藏你会如此不中用，什么时候心变得这么软？不过是一个认识的姑娘遇害，竟让你如此同情？这下满载十万亿亡魂、含恨蜿蜒登高的霭船林藏这威名岂不虚传？”
又市卷起白衣的袖子，说道。
堂外蝉鸣阵阵，堂内闷热非常。
“你还真是爱耍嘴皮子。耍诈术的，阿绢的尸首应该是在死后被藏了好几天，才突然被弃置于帷子辻。当然，尸体遭人弃置，但阿绢并不是被人杀死的。”
“什么？”
“阿绢是自杀的。”林藏说道，“她是上吊自杀的。这点不会错。有许多人看到她在梅树上上吊，慌忙想拉她下来，终不成只得去找人帮忙，结果在这段时间里尸体就不见了。后来她的尸体在岔路口被发现时，绳子还缠在脖子上。”
“又是人死了尸体才被偷走的吗？”
“看来就是如此。”
“这未免也太奇怪了。”
又市一张脸僵住了。为了掩饰内心的慌张，他刻意以浪速腔说话。
“真是教人泄气啊。”
林藏说道。
“这哪是泄不泄气的问题？听你讲了这么多，还是没任何线索，这忙叫我怎么帮？你该不会是要我帮忙找出嫌犯吧？”
“嫌犯为何人，我大致已有所掌握。”
“那么上奉行所报案，把人抓起来不就成了？”
又市做出打梆子的动作。林藏则皱起眉头说道：
“正因为没这么简单，我才找你来的。”

帷子辻 四
帷子辻连连出现异象。一到傍晚时分，打岔路口经过的人变少，行人样貌也因暮色而逐渐模糊时，奇怪之事就突然出现。
这次是一具躺在草席上的女尸。
一看就知道是具尸体，全身黑青浮肿，苍蝇群聚而且长蛆，有几次还出现野狗，咬食脏腑。
最先发现这异象的，是个卖药郎。
卖药郎大吃一惊，心想，怎么又出事了——大家都知道此处自去年夏天起，已相继出现四具腐烂女尸了。
可是此次当接到通报的捕吏纷纷持刀赶至现场时，尸体却已不见踪影。于是官员质疑卖药郎谎报消息，卖药郎则坚称确有其事。事实上，不仅卖药郎，还有数名百姓目睹此事。不可思议的是，捕吏们大力搜索，也没找着任何痕迹。
但翌日又出现相同的景象。
同样是黄昏时分，同样有目击者禀报，但捕吏们赶赴现场时还是扑了个空。
第三天、第四天，同样的情况一再出现。
捕吏们因此决定，在第五天事先安排几个奉行所的同心 在附近埋伏。
理应有人弃置尸体，事后再将其回收，可是，却不料数名同心都夹着尾巴逃回奉行所。
尸体是出现了，但完全没看到有谁把尸体运来。按理说，载运尸体即使不用推车，也必须用马或牛车——毕竟是具腐尸，依常识判断，总不能挑或背，同心们因此将注意力锁定在这类目标上。但根本没看到这类东西经过。就在众人稍不留意之际，尸体又出现了。
捕快们个个都怀疑自己的眼睛是否出了问题，但确实有具尸体躺在地上。
而且一如先前的报案者所述，尸体上苍蝇云集，臭气冲天。
于是，几个人慌忙开始寻找嫌犯，却不见可疑人影。
在附近扩大搜索，只发现一个挨家挨户化缘的托钵僧。这个和尚在尸体出现前，就已经在这一带了。为求谨慎，捕吏们还是问了这个和尚几个问题，但他对案情显然一无所知。
“那和尚就是我。”
玉泉坊说道。这位入道背后背着一只可装进一个人的大葛笼。
“那真是有趣极了。那些蹩脚同心全都吓破了胆，连牙都咬不拢呢。就在他们乱成一团时，那尸体又消失了。”
“所以那应该是鬼？”
谜题作家百介边说边盖上了笔墨盒的盖子。
两人正走在太秦广隆寺后方的狭窄坡道上。
“原本以为是近年罕见的鬼故事，千里迢迢赶过来，结果也没什么大不了，反而发现这件事又和又市有关。”
“这件事已经那么有名了吗？”
走在前头的玉泉坊转过满脸胡须的脸，回头看向百介。
“至少在大阪一带已是广为人知了。”
百介回答。
“世界可真小呀。没想到印书的一文字屋老板竟然是又市的旧识。我是通过江户一个做出版的朋友来找他商量出版事宜的。”
“一文字狸那家伙过去也很照顾我。”
说完，入道在坡道上停下了脚步。大概是身上背的东西太重了。
“不过，谣言传得也真快。你到底听到什么了？”
“其实，我一开始听到的是檀林皇后亡魂出没的消息。当时就觉得这很重要，毕竟我是专门收集奇谈怪谈的。”
“这我听说过。”入道调整了一下背着的葛笼，说道，“你打算出版百物语吧？又市说你好奇心挺强的。”
“是啊，我好奇心是很强。尤其是认识了他以后，我的事就不重要了。话说回来，这次我来京都四处打听，发现情况不太对劲。竟然有四具女尸相继出现在十字路口。一会儿是艺伎，一会儿是卖花女，一会儿是料理屋女佣，还有武士之妻。”
“是啊。”
玉泉坊附和百介的话。
百介接着又说：
“这些与其说是凶杀案，不如说是弃尸案，消息好像还没有传很远。一年前开始发生，至少还没传到江户。”
“可能是每件案子之间都相隔一段时间的缘故。而且，四件之中有两件不是凶杀案，官府要缉凶也毫无线索。对他们来说这攸关面子问题，所以这案子也不敢过度张扬。只不过话说回来，这件事虽然古怪，但就地缘关系来看，倒也没什么好惊讶的。”
“地缘关系？什么意思？”
玉泉坊回答道：
“京都这地方，其实四周都是亡骸。”
“四周都是亡骸？你的意思是这儿有很多墓地？”
“不是墓地多，是尸体多。”玉泉坊说道，“你看，这都城三面环山。”
玉泉坊抬起头来，刻意做出环视周遭的动作。
“这些山都不是人住的地方。不论是鞍马还是比睿山，皆有鬼门镇护。其他山头也是如此。然后，所谓的裾野又名七野，也就是平野、北野、紫野、上野、萩野、内野以及莲台野，乍听之下山边皆是平原，但这些平原可都不是单纯的平原。”
“不是单纯的平原？”
“你没去过船冈山的千本阎魔堂吗？”
“去过呀。”
百介回答。百介一向喜欢巡访寺庙神社。
“你知道船冈山原本是个刑场吗？那儿有一条千本道，虽然是从朱雀大路延伸过来的，但那地方原本叫千本卒塔婆。而内野那地方，昔日曾是弃尸的场所。”
“弃尸？”
“是呀。莲台野直到现在都还是坟场。现在坟墓大都有墓碑，但昔日大都是将尸体就地扔了。东山三十六峰之一的阿弥陀峰山脚下，现在叫鸟边野，同样是个埋人场。”
“你是说清水寺的另一头六道珍皇寺那一带吗？”
“没错，那地方可说是冥界的入口。至于这头则是——”入道转身面向西方说道，“是小仓山，也就是化野。你见过化野念佛寺的千灯供养了吗？”
“很遗憾，没见过。”百介回答。
“是吗？那地方很荒凉。虽然风景漂亮，但就是给人一种无常的感觉。那儿的众多石塔，供养的都是自古以来在那儿腐朽的无数骨骸。京都曾历经无数次火灾与兵荒，每逢劫难，尸体全被丢到周边地区。比如，帷子辻前方的化野，也是个弃尸的场所。”
“弃尸？不埋葬吗？”
“据说鸟边野那一带习惯火葬，但化野这一带都是就地丢弃。这就叫风葬。”
“风葬？”
“是啊。如今是没人这么做了，但其实直到不久前，那一带总是堆满了腐尸骸骨。因此九相图里画的并非凭空想象，昔日在这一带可是司空见惯的景象。”这混混一脸超脱的神情说道，“若无常野露水不消，鸟边野山云烟常往，而人生于世亦不得不老不死，则梦物之情趣安在？就是这么回事。”
“这是《徒然草》里头的句子吧？”百介回应道，“你的意思是，帷子辻乃通往无常之地小仓山的入口，故涌现如此幻象是理所当然的？”
“没错。人是健忘的，而且每个人终将一死，更替了几代，昔日的记忆就会渐渐模糊。只不过，即使人搬迁，土地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即便屋子倒塌、树木枯死，大地还是会继续存在。因此即便人淡忘，土地还是会记得，京都一带就深深烙印着这类令人作呕的记忆。”
“所以会闹鬼吗？”
百介一脸讶异地问道。
“闹鬼倒不会。”玉泉坊露出混混的真面目回道，“所有妖魔鬼怪都不过是人作的戏。你看你周游诸藩，遇见过什么真正的妖魔鬼怪吗？世上哪有这种东西。可是，你看，大家还是绘声绘影，巴不得世上有妖魔乃常情。居住在如此古老的城市，自然就会产生这方面的联想，尤其是在帷子辻这一带。因此又市设的圈套才会令人无法识破，有时就连我都怀疑会不会是真的呢。”
“真的有幽灵吗？”
“那其实是阿龙扮的。”入道继续说道，“不过阿龙还真会作戏呀。她已经连演了半个月，一次都没让人拆穿。演得可真好呀！”
“可是，演得再好，也不能一直演下去吧。即使扮得再好，但生者和死者总有区别，迟早会被人识破。”
就百介所知，又市的圈套总是设得很缜密，几乎无法拆穿。想必这次也一样，百介心想。又市设想的计谋既深且远，远非百介所能企及。不过，连续装神弄鬼半个月之久，毕竟还是有危险。谁都知道夜长梦多，照道理又市平常应该不会拖这么久才对。百介对此颇为不解。
但此时玉泉坊表情神秘地说：“放心吧，这不会被拆穿的。其实，就连我也吓了一跳呢。没想到，她刻意以腐汁裹面，让苍蝇蛆虫聚集。并将腐烂兽肉置于肚皮上，吸引野狗咬食，扮得实在彻底。而且每次都在黄昏时分现身，一般人怕危险，哪敢靠近如此令人作呕的东西？”
“原来如此。”百介说道，但他还是无法了解这么做的意图何在。 
“你们继续这么扮下去，到底有什么打算？只是为了把行人吓跑吗？这一切和过去几次一样，我还是参不透。”
“就连我也参不透呢。不过，已经愈来愈少人敢打那岔路口经过是个事实。这半个月来持续这么搅和，就连奉行所也拿咱们没办法。既然是幽灵妖怪作祟，也别想缉什么凶了，所以同心均已悉数撤回。这阵子只要一过黄昏时分，那儿连只狗都不敢靠近。”
“已经无人敢靠近，你们还要继续扮下去吗？”
“当然。”
玉泉坊回答。
“也不知道在等什么，哪有凶手会跑到遭自己杀害者亡魂出没的地方，想避开都来不及。”
入道闻言，纳闷地扭了扭脖子，说道：
“我也是这么想。若我是凶手，绝不会靠近那地方。如果真是闹鬼，那可是避之唯恐不及；若不是真闹鬼，那就肯定是个圈套。但我觉得那凶手的头脑应该不简单。”
“此话怎讲？”
“我完全想不通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或许他是因为和女人起了争执才动手杀人，事后心生恐惧而把尸体藏起来——这是有可能的吧？过了一段时日，尸体渐渐腐败，无法继续藏下去，只好拿出去丢掉。若是这样，还能理解。”
“也许只是这样。”
“可是第一具女尸并非死于他杀，是死之后尸体才被偷走的，这点真的很不寻常。”
“说得也是。唯一的可能就是凶手与死者遗属结怨，因而借此报复。但他又不是战国乱世的野武士，覆盖经帷子的尸体上头也没什么好偷的。若说想把尸体加工成什么——也没这么做。凶手这么做一定是为了侮辱死者，以折磨其遗属。”
“可是，那位亡妻遗体遭窃的与力，人格高洁，官品清廉，刚正不阿，嫉恶如仇，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官，据说不久就要升为首席与力。所以只听到有人同情他，可没看到任何人幸灾乐祸。”
“是吗？可是，会不会有人因为嫉妒而欲打击他？”
“噢，是有这种可能。”
入道回答。只见他的脸孔逐渐消失在西下的夕阳中。
“但那位与力失去了爱妻，原本已经承受相当大的打击。据说他甚至舍不得将妻子火化或埋葬。待他终于下定决心让妻子入土，遗体却在葬礼前一天遭窃。原本准备厚葬的爱妻，最后却落得曝尸荒野，这下的打击可就难以言表了。”
“打击——”
“是打击呀。据说他已是形同废人了。如今凶手尚未归案，而且只要情势稍一平息，又爆发类似事件，让他再度忆起这桩悲剧。若是有人刻意要打击他，对他的仇恨想必不浅。还真是阴险。那位与力不仅意志消沉，据说连身子也坏了，如今正告假在家休养。这凶手布的局还真是成功。”
“他辞官了？”
“那倒没有。他的亡妻是所司代还是什么大官的女儿。可能是这个缘故，加上他们夫妻俩一向很恩爱。如果他是个普通的与力也就算了，但他正好又是个武士，妻子亡骸遭窃对武家而言可是奇耻大辱。承受此耻辱，还迟迟无法逮捕凶手归案，只能日日掩面哭泣。可想而知，他一定是将下属怒斥一顿后，在家闭门蛰居。想必是这么回事。”
“应该不是这样。”
“不然是怎样？最爱的伴侣亡骸遭辱的苦恼，不是当事人恐怕难以想象。若是设身处地为他想想，恐叫人难掩怜悯之情。因此上头才要他休息一阵。听说就是这样。当然，岳父担任朝廷要职，对他多少有些帮助，再加上他又如此受岳父赏识。上头对他如此开恩却没惹人闲话，想必是他平日以德服人的缘故。”
“他们夫妻俩很恩爱……”
百介停下脚步，从笔墨盒拿出笔，在笔记簿上写了几个字之后，又问：
“这么说来，凶手犯案的动机应该是眼红与力？”
“是吧。可是，是否有人嫉妒他或到什么程度，我们不清楚，但若是因此杀害其妻，还不难理解，偷走遗体就令人想不通了。而且还为了偷遗体一再杀人？”
“不过就结果来看，偷走尸体的攻击效果非同小可吧？”
“是。那位与力因此备受打击，但也不至于丢了官，俸禄也没减少，反而广受同情。再者，此后的遇害者和他没半点关系。”
“真的没半点关系吗？”
“应该没有。”入道走进小巷，接着说，“首先是艺伎志津乃，虽然容貌、才艺都不差，但在众艺伎里算是比较不起眼的。她人际关系单纯，没什么亲朋密友。她行事低调，默默赚钱，在杵之字家中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听说有人要为她赎身？”
“这件事让杵之字家吓了一跳，没有一个人相信。即使真有人送一笔金子来，也没人知道恩主为何人。她一死，就更没人知道了。接下来遇害的是一个女佣，在由岐屋料理店工作。这家馆子常有武士光顾，与力与同心也常上那儿吃饭，但怎会连女佣都……再者，最后一位白川女则是上吊身亡的。”
“自杀原因为何？”
“这我就不知道了。”入道回答，又说，“她卖花的伙伴说她并没有自杀的理由。总之，她自杀的原因无人知晓，和那位老实的与力应该无关。”
“真是麻烦啊。不管怎么看，刻意待尸体腐烂再将之丢弃这种事，也未免太奇怪。依我看，这么做无非是为了冒渎死者。可是，林藏大爷不是说，嫌犯为何人，大致已有掌握？”
“似乎如此，不过答案我还没听说。”
玉泉坊突然停下了脚步。
此时已经变成一个黑影的他开口说：
“此处就是帷子辻。”

帷子辻 五
岔路口，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附近民宅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附近景色并无特殊之处，苇帘、犬矢来、暖帘以及屋瓦等等，和其他地方没什么两样。只不过，整个风景还真是阴森森的，给人一种置身他界的感觉。此时风已平息，空气沉闷，连蝉鸣都已停止，夏夜郁热的空气叫人喘不过气来。气氛颇为凝重。
这儿的黑夜也似乎降临得较其他地方早。
此时，就在那头，尸体出现了。
那东西怎么看都是具尸体。浑身皮肤发紫溃烂，上头苍蝇群集。仔细一看，嘴角眼角黏膜处均有蛆虫爬来爬去，并有白浊的黏液垂流。当然，尸体一动也不动。
她的颈部缠着一条粗绳子，绑有绳子的皮肤颜色更黑，脖子也不自然地扭曲。双眼浑浊，半张的嘴里一片漆黑，嘴里完全没有气息。况且还臭气冲天，任谁看了都要覆眼捂鼻，飞速离开。
两刻钟过后，她还是动也不动地躺在地上。
最后，夜色逐渐笼罩尸体。不，或许是从尸体内涌现的黑暗伴随尸臭往周遭扩散。
接下来，人鬼难分的逢魔刻来临。四下鸦雀无声，只有一种低沉的声音从岔路口的方向传来，仿佛是小仓山的亡魂们开始蠢蠢欲动。
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只见他步履蹒跚，仿佛酩酊醉汉，踉踉跄跄地朝尸体走去。走到尸体边，人影便站住不动了。
隐约可见此人腰上挂着一个长长的东西，看样子是武士。武士在尸体旁跪了下来，仿佛磕头似的低下了头。
他是在忏悔，还是受到过度惊吓站不起来？似乎两者皆非。
那武士正在使劲吸气，仿佛正在享受这股尸臭，吸得非常起劲。
这景象十分不寻常。这可是稍稍靠近就会令人恶心的恶臭呀。
后来，武士开始呜咽起来。
但这呜咽声听起来似乎并非出自哀伤，反而是很高兴。
“阿——阿绢，阿绢，你——你曾经说过要——我对你的心意是永远不会变的。不管你变得再臭再烂，我——我——我都不会忘了你。”
丁零——
此时响起铃声。
那武士吓得回过头来。
只见一个白影在昏暗的岔路口浮现，一个白衣男子正站在那里。
此人正是头裹行者头巾，胸前挂着偈箱的御行又市。
“施主如此深爱她？”又市问道，“施主您——是不是深爱着她？”
“你、你是谁？”
“贫僧是个居住在彼岸与此岸边境，往来于冥府与人间化缘的御行。”
“你——你是个御行？”
“是的。今晚阿绢又现身了。施主您——也是有罪之人啊。”
“阿绢啊，阿绢啊。”武士低声喊着，脸紧贴着裹尸的帷子，“我是如此爱慕你，你却——”
“如此爱慕她？”
“阿绢她却说，我们俩身、身份不匹配。”
“她这么说并没错啊。武士和卖花女，身份的确有天壤之别。”
“即使身份有别，但我们俩都是人呀，而且还两情相悦。即使无法结为连理，只要彼此恩爱体贴，有什么不可以的？可是阿绢却说，男人对女人总是不怀好意。”
“她大概认为，施主只是贪图她的美色吧？”
“也许是。她曾经告诉我，很感谢我对她的关怀，但她并不喜欢逢场作戏，不想被男人玩弄。但我是如此爱慕她——”
“可是，可是，”武士的脸颊贴向腐尸，上头的苍蝇全都飞了起来，“阿绢，你看，我是真心诚意的。我如此真诚，你了解了吗？阿绢，你了解了吗？阿绢啊。”
“阿绢她……是不是想学习上古的檀林皇后，以自己的身体让世人悟道？”
“不是的，她不是要让什么人悟道。阿绢是因为怀疑我才这么做的，好让容易为女色所惑的我清醒。其实我不好色，我不是这种人。阿绢，你为什么就是不相信我？这下你应该可以了解了吧？我——”
武士开始吸吮起尸体上的尸水。
“我是认真的，所以，不管你变成什么模样，我的心都不会变。这下你……应该已经了解了吧？可是，为什么我说了这么多，阿绢你就是不肯相信？为什么就是不相信我？可是，如今你应该了解了吧？”
“这种事并不是说相信就能相信的。恐怕施主也曾怀疑过自己吧？”
“是啊，我也曾怀疑过自己。我也曾想过，诚如檀林皇后的故事所指，人如果能了解世间无常，就会抛弃一切执念。只是——这件事是不一样的。”
“不一样？”
“不一样。确实，世间无常，瞬息万变，没有任何东西是永远不变的，然而——人的心可不一样。御行大爷。”
武士抬起沾满尸水与蛆虫的脸，望向御行。
“真不巧，贫僧碰巧是个不具备人心之人，因此施主这番话贫僧实在听不懂。”
白衣男子说道。
“我指的是信念、真理、理想，这些无形的东西是永远不会变的。”
“是这样吗？”
“应该是。当然，诸相无常乃真理之一，色即是空亦是真理。不过，当你说万物皆空时，皆空这个道理本身就是不变的。同理，情爱思慕之念不也是不变的吗？”
“真不巧。贫僧一出生就没爹没娘，无家可归，这道理，贫僧实在听不懂。”
“你哪能了解，你哪能了解呀。”武士呢喃道，缓缓站起身来，“其实一开始我也曾怀疑，然而……然而……”
“是因为施主对亡妻的思念？”
御行问道。
“没错。我深深地爱着吾妻。真的很爱她，从心底深深爱她，至今不变。没错，虽然吾妻已死，我对她的爱还是不变。由于深感此留恋、执着，我才……”
“想来个自我考验？”
御行静静地说道。
武士点了点头。
“没错，我决定考验自己。首先，我想确定的是，我喜欢、憧憬的到底是什么？若我只是喜欢吾妻的体态动作，那么一旦她过世，此情理应断绝。若我只是钟意其外貌，待她身体腐烂，我就会掉头而去。若只是魂魄受其勾引，她过世后我一定就会忘了她。可是——”
“可是施主您……”
“哈哈哈！”武士笑了起来，“结果不论经过多久，我对她的思念完全不减。所以我可以确定，我的爱可如假包换，我是真正深爱着吾妻的。”
“可是，在这过程中，施主就开始畏惧了吧？”御行往前踏一步，“因此——”
“因此什么？我是真心的，我是真心的。”
“施主是个罪人。”
“什么？”
御行摇动起手中的摇铃。
武士蹒跚地站起身来，摆出警戒的姿势。
“你看那些沉溺于酒色的男人，只把女人当作泄欲的工具。他们沉迷美色，以美丑判断人的价值，这哪是身为人应有的作为？这哪里符合人伦？难道生得丑的注定卑贱？贫穷的人注定卑贱？难道人与人的关系，只能靠这些表面的、易变的东西维系？这是不对的。”
“或许真的不对。当然不对。”武士说，“所以，即便吾妻遗体彻底腐烂，化为一堆白骨，我对她的思念也不会改变，她是生是死也完全不重要。我对她的心意是纯粹的、真实的。为了证明此事，我才几度——”
“施主这么做太任性了。”
“你说什么？！”
武士伸手握向配刀。
但御行依旧摇着铃，往前踏出几步。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嘲笑我和吾妻的感情？竟敢侮蔑我与阿绢的结合？”
“贫僧没这个意思。”御行回答，接着又道，“人与人的关系只有活着时存在，人一死，这种关系就断绝了。”
“你——你说什么？”
“死人乃物非人，所以会腐烂。尸体与垃圾粪土无异，不过是不净的东西。人死了既无魂魄，亦无心智。当然，诚如大爷所言，生死仅一线之隔，美丑、男女之差异亦是微不足道。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施主可听说过黄泉津比良坂的故事？”御行问道，“也就是伊邪那美神于产下火神时殒命，伊邪那岐神欲见其妻，追往黄泉国的故事。”
“这我知道。”武士弯下腰，说道，“我当然知道。古神伊邪那岐认为两人大业未竟，就进入冥界，劝说伊邪那美一起回阳间。不料他看到伊邪那美尸身蛆虫满布，其头有大雷居，其胸有火雷居，其腹有黑雷居，下阴有折雷居，左手居若雷，右手居土雷，左足居鸣雷，右足居伏雷，于此共有八大雷神绕缠其身。伊邪那岐视此状而畏逃。是这个故事吧？”
“没错。伊邪那美见其夫如此胆小，愤怒不已，即命黄泉津丑女、黄泉军、八柱雷神等追捕伊邪那岐。伊邪那岐为了躲避黄泉军追杀，只好逃到黄泉津比良坂这阴阳交界之处，并将巨大的千引之石推到黄泉津比良坂，封住黄泉国之出口。这是个古代神话。大爷……”御行大声问道，“您可知道伊邪那岐神为何要逃回去？”
“哼！”武士嗤笑道，“那是因为伊邪那岐对其妻之爱不真。虽然妻子身上长满蛆虫，个性完全改变，但妻子终究是妻子。但伊邪那岐过度执着外表，因而对其妻产生厌恶。话说回来，他逃回去的情节虽是人的想象，但神终究不该做这种事。至于我——”武士再度转身背对御行，伸手轻轻抚摸起覆盖在尸体上的蓬发。“我是不会变心的。”
“真的吗？”
“你胆敢质疑我？”武士紧紧将尸体抱起，“我真的深爱着她。虽然她已是这副模样，我仍然深爱着她。”
“那不过是施主的妄念。”
“你、你说什么？”
武士将脸颊贴向黏答答的腐尸，狠狠地瞪着御行。
“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那具尸体不过是个东西。你如此拘泥于形体，不是妄执是什么？死者都已经不在人世了。”
御行说道。
“不，她还在这里！这是阿绢。这并非什么物，她就是阿绢。即便她已腐朽臭烂，那又如何！她终究还是阿绢。你可别拿魂魄才是人真正的面貌这类话来狡辩，我不想听这类胡说八道。即便魂魄已经飞散，她是阿绢这点是绝不会改变的。我不会上当，我不会上你的当！”
“太愚蠢了，真是太愚蠢了。”御行嗤笑道，“人是没有魂魄的！”
“什么？！”
“更何况，根本没有冥界这种东西。”
丁零——
又一阵铃响。
“没、没有吗？”
“活着的身体有魂魄。只有活在世上的人心中才有冥府。因此一个人必须尽快把亡者送往心中，否则生死之界将会混淆。而所谓千引之石，就是隔开现世与你的内心之间的岩石。如果你任性地搬走这块石头，就只会迷失方向。如果你执意要通过黄泉津比良坂，就连你那些女人也会受不了。”
“你、你说的我听、听不懂。”
“死者如今只存在于你内心之中，无法再回到现世。因此，你必须把尸体当物看待，方才得体。”
“可是、可是我、我就是眷恋这尸体，想讨厌它都没办法。”
“没必要讨厌它。”御行语气严厉地说道，“伊邪那岐神之所以逃离黄泉国，并不是因为其妻太丑，令他嫌恶。”
“那、那么……他为什么要……”
武士语带颤抖地问道。
“伊邪那岐神是由于被追捕而逃离的。由于他打破禁忌，触怒了亡妻伊邪那美神。”
“触、触怒？”
“没错。伊邪那美神生气的是自己的丑相被瞧见。”
“为、为什么？”
“因为她事前已交代过伊邪那岐神别去看，但他还是去了。”
“叫他别去看？”
“人只有活着才叫人。神亦是如此，死后若不能好好送他一程，是会冒犯到他的。毕竟死者也有尊严。大爷，没有人希望自己的丑相被人瞧见。看到尸首日趋腐烂，最难过的想必就是死者自身。而此时死者最不希望看到自己这副模样的，就是死者从心底喜欢的人。那就是您了。”
“不，你胡说八道。怎么会有这种事？怎么会——”
“大爷，您怎么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再怎么任性也该有个限度。不论阿绢、志津乃还是尊夫人，如今全都悲愤不已！”
“胡、胡说！你少给我——胡说八道。”
“我没有骗你。”御行把铃铛凑向武士面前，“若认为我是胡说八道，您不妨自己问问看。”
“问问看？”
武士一张脸依旧面对着御行，只将视线缓缓往尸骸上移。
此时腐烂的女尸睁开了白眼，腐烂的嘴唇也开始颤抖起来。
只听到她说出一句话：
“妾身已颜面尽失……”
“哇！”武士睁大了双眼，“哇，哇啊啊啊啊啊啊！”
“御行——奉为——”
丁零——
铃声响起时，尖叫声已然停止。
武士就在腐尸旁，切腹自尽了。
此时，岔路口已完全为黑暗吞噬。

帷子辻 六
接下来就是一场相当奇妙的善后收拾了。
山冈百介原本和玉泉坊躲在树荫下，屏气凝神地观察事态的发展。
玉泉坊一待武士断气，立刻点亮手烛走向岔路口，百介也赶紧追上去。根据入道的说法，一切都在预料之中。玉泉坊原本也不了解详细状况，只知道又市给的指示是——待来者一断气立刻现身。当然，百介也完全没被告知真相，只能默默帮忙。
原本背在入道背后的葛笼，里头竟然装着一具男人的尸体。
至于这尸体为何人，以及入道为何要扛着他，并没有任何说明。
然后，又市把断了气的武士拉起来，扳开手指，取下其紧握的小刀，换上从刀鞘中拔出的长刀。接下来，御行把武士用来自尽的小刀刀柄塞进那具身份不明的尸体掌心。
就这么布置出一个两人对决、双双身亡的景象。
但最让百介惊讶的是，那具女人的尸体竟然是真的。那可是一具货真价实的腐尸。由于事前听了玉泉坊的解释，百介还以为那是阿龙扮的。
今天阿龙只是藏身在尸体旁边。若是如此，最后那句话想必就是阿龙说的。如今回想起来，当时夕阳已完全西下，帷子辻已是伸手不见五指。因此不论有人藏身何处，说些什么话，理应都看不出来。
但在百介看来，那句话绝对是那具尸体讲的。想必那武士死前也如此认为。
武士的亡骸。
一具男尸。
再加上一具女性腐尸。
这群混混抛下这三具尸体，离开了现场。
隔天早上，
全京都都震惊不已。
这下百介才猜透这圈套的部分实情。听到坊间传言，他这才开始明白又市设的是什么样的圈套。
那位切腹自杀的武士，就是山玄蕃本人。
据熟知内情的民众所言，官拜京都町奉行所与力的山玄蕃，是个非常执着的人。
坊间如此传说——玄蕃因妻子过世而劳心伤身，被解除职务后仍无法斩断对亡妻的情愫，亦无法忍受亡妻遗骸受糟蹋的屈辱，便只身前往亡魂出没、生人望之却步的帷子辻，埋伏该处，等待真凶现形。
就在此时，凶手——当然，就是玉泉坊搬来的那具尸体——为了抛弃第五具腐尸而来到现场。事情就这么发生了。
结果，执意报仇的玄蕃与弃尸的凶手相互砍杀，最后双双丧命。
据推测，案情就是如此。的确，任谁看到现场，想必都会如此推论。
毕竟事发地点乃弃尸案频发的帷子辻，加上腐尸旁边躺着悲剧人物玄蕃和一名身份不详的男子，两人也都因为伤势过重而死亡。除此之外实在没有别的可能。
虽然真相并非如此。
玄蕃乃自尽身亡。
而看似凶手者，其实原本就是具死尸。
百介完全想不透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百介为了领取酬劳，离开西山的客栈，前往岚山的破旧佛堂。想必那就是又市的巢穴。
来到堂前，只见玉泉坊正在以斧头劈柴。
百介一问，玉泉坊便大笑着说道：
“那具尸体吗？那是我昨天到大津某寺院讨来的。那尸体的五官够狰狞吧？而且身份不详，不过是具路边找来的无名尸。”
“无名尸？难道此人与此事无关？”
“那当然。”入道说道。汗水浸湿了他的一把胡子。
“又市告诉我，需要准备一具尸体，年纪最好是三四十岁，死因最好是刀伤，被从肩膀斜劈砍死的最好。这可花了我不少力气呢，最后却只找到这个被刺死的家伙。”
“能张罗到已经很不简单啦。”
百介率直地说道。
如果不是在道上混的，恐怕还不知该上哪儿找呢。
“还真想不到，又市竟然把这具尸体伪装成凶手。”入道又说，“又市的点子就是这么让人猜不透。那具女尸也是这么来的。那一定是半个月前开始设计这圈套时就找来的吧，想必是阿龙找来的无名尸。”
“可是——这么做好吗？”
在百介的观念中，这么做可是对尸体不敬。玉泉坊似乎也注意到他的心思，便说道：
“其实一开始我也挺犹豫的。可是，想来想去，也还好吧。”
“还好？”
“是啊。又市不是说过尸体非人，不过是个东西吗？不这么想可是无法成事的。又市这想法还真是干脆呀。再者，那两具男女尸骸，看样子生前都做过亏心事。反正那男人绝不是个好东西，一定是干了什么坏事才会曝尸荒野，反正就要成为孤魂野鬼，若是最后还能派上用场帮助活人，不也是好事一桩？”
“噢……可是……尸体能派上什么用场？”
百介相当不解。
他抬起头来，准备问玉泉坊这个问题时，玉泉坊正在擦拭额头上的汗水，并喊了声：“噢，阿龙，你来啦。”
百介回头一看，阿龙正站在茶花树下。怎么看她都是个可爱的城里姑娘，完全不像个能将大男人玩弄于股掌之间、懂得如何张罗尸体并假扮成尸体骗过众人的人。
这皮肤白里透红的姑娘笑着和百介打了声招呼。
“是这样的。”阿龙说道，“这桩差事的委托人，其实是所司代。”
“所、所司代——那就是第一具遗体——那位与力之妻的——”
“没错。”阿龙点头说道，“据说山他其实是个好人，非常疼爱妻子，工作也认真，备受岳父大人赏识。可是——”
“可是这一切都是玄蕃干的？不会吧？”
“似乎正是如此。”阿龙长长的眼睫毛垂了下来，“他的妻子原本预定在鸟边野火化，可是，那位与力不忍心自己妻子的遗体被烧成灰烬，因此就……”
“这么说来，把尸体偷走的就是死者的夫君？”
“没错，就是这么回事。”玉泉坊高声说道。
“正是如此。玄蕃把妻子的亡骸藏在官邸后方的小屋中，天天都前去相伴。”阿龙说道。
“怎么会有这种事？”
“我也觉得难以置信。不过，后来尸体渐渐开始腐烂，到头来玄蕃大概也受不了了。于是，他就模仿檀林皇后的故事，认为若能借此亲身体验人生无常的道理，自己违背人伦的罪孽或许就能获得宽恕，却不料——”
“原来如此。”玉泉坊念念有词，放下了斧头，“他对腐尸无一丝厌恶？”
“没错。”阿龙怅然若失地说道，“尸体已经腐败溃烂，玄蕃还是没有因此厌恶亡妻。这下他开始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恐惧，最后就把腐烂不堪的尸体扔到岔路口。”
“这就是第一具？”
“是呀。后来他性情大变，开始酗酒，并且上窑子找女人——”
“在那儿就搭上了志津乃？”
“对。不过他并不是真的喜欢志津乃，因为——他后来把志津乃给杀了。”
“为什么要杀她？”百介问道。
“为了考验自己吧。”
“考验？什么意思？”
“亡妻尸骨未寒，自己就为艺伎所迷，如此事实让他懊恼不已。因此他说服自己，对志津乃的迷恋不过是为美色所惑，为了确认是否如此，他为志津乃赎了身。”
“然后就杀了志津乃？而且杀死她后，还放任其尸腐烂？”
“似乎如此。他认为待亡骸开始腐烂，想必自己就会开始厌恶志津乃。这就是他打的主意。如此一来，他不就能证明自己对亡妻的爱是与众不同的吗？毕竟其妻尸体腐烂后，玄蕃对其也没一丝厌恶。未料……”
“他对志津乃的腐尸也毫不厌恶，是吗？”
阿龙没回答入道这个问题，而是把头转向一旁，说道：
“人还真是形形色色。玄蕃到头来又对这结果心生恐惧，便再度将遗体弃置于岔路口。这位与力似乎从此就疯了。”
“杀害下女的也是他？他又重蹈覆辙了吗？”
阿龙步伐轻盈地走向墙壁，手倚在佛堂墙上，说道：
“其实是他担任所司代的岳父，觉得自从女儿过世后，女婿的举止就变得怪异无常，也担心没人照顾他的生活起居，因此三天两头叫由岐屋差人送饭菜过去，而负责送饭的就是阿德。阿德据说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姑娘。”
“玄蕃这下又……”
“没错，又把她给杀了，任凭尸体腐烂，但他还是无法厌恶。他一再等待，希望哪天能开始厌恶起尸体，等到最后怕了，就又去弃尸。”
“那个名叫阿绢的卖花女呢？她是自杀的吧？”
“这位阿绢昔日曾得与力的帮助，从此便常出没玄蕃宅邸。据说在其妻过世后，她每天都进出其宅。当然，阿绢是送花给玄蕃，因此玄蕃亡妻祭坛上的鲜花得以不断。后来阿绢注意到玄蕃的举止变得很古怪。”
“她发现玄蕃杀人，还有各种怪异举止？”
“大概是吧。”阿龙继续说道，“可是那姑娘生性慈悲，想必反而产生同情。于是……”
“他们俩的关系就亲昵了起来？”
“那姑娘可能是为了报恩。”
身份不匹配——记得玄蕃提及阿绢曾如此说过。
玄蕃痛骂这毫不重要，他认为爱情完全不关乎身份、美丑。
“我认为阿绢一切知情。也就是她知道玄蕃是杀人凶手，同时也知道玄蕃对她是真心的。几经挣扎，她最后就——”
上吊自杀了。
“这么做想必是为了抗议吧？”
百介问道。
“她认为活着也无法与他长相厮守，或许对已故的玄蕃夫人也感到愧疚。她认为自己若是死了，就能让玄蕃死心。不料——”
“此时的玄蕃已经完全疯狂了。虽然心爱的人已经死亡，尸体腐烂，自己的爱还是不会有任何改变，他对此抱持强烈的自信。”
所以，他就把尸体搬回家，然后……
百介听得捂住了嘴。
“他的岳父所司代也隐约感觉到事态不大对劲，但又苦无证据，如果草率地将此事公诸于世，恐怕只会带来无谓的麻烦。他很清楚这个女婿为人处事一向认真，骨子里是个好人。所以，即便他杀了人，也是因过度思念自己过世的女儿，才会如此失分寸。只是，若被查出凶手是个与力，将严重伤害奉行所的权威，但又不能放任他继续犯案。所以，他就委托霭船查明玄蕃是否就是杀人凶手，如果真的是，就不计手段阻止他继续犯案，只是一切必须保密。”
“所以他们才设计了这个圈套？”
“嗯。”入道双手抱胸问道，“那圈套确实算得上功劳一件，玄蕃也真的无法再犯案了。不过，又市怎么有把握认为玄蕃一定会切腹？”
“还真不愧是江户首屈一指的诈术师呀。”阿龙说道，“他一切都安排得天衣无缝。只不过，原本也没要让玄蕃切腹自杀。不过，他早就计划好各种方案，以应付各种不同的情况。”
说完，阿龙探头朝佛堂里望去。
“那么，御行现在如何了？有点精神了吗？”
“又市？他怎么了？”
百介慌张地问道。
“唉，自从发生这件事以来，他就一直闷闷不乐。”
“又市也会闷闷不乐？”
百介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从墙上裂缝窥探佛堂里的情况。
一身行者装扮的又市坐在光轮已经不见了的阿弥陀佛像前，偈箱被抛在一旁。
百介从阿龙面前走过，由佛堂侧面来到正面，打开原本半开的门。
“又市，你……”
“是百介吗？”
诈术师有气无力地问道。
“你怎么啦？出了什么事吗？”
“没有。”
又市说完看向百介。他看起来有些憔悴。接着，他怅然若失地说道：
“人，可真是悲哀呀。”
接下来又面带微笑地说：
“我……”
“什么事？”
“我，百介，我多少能、多少能了解那位与力的感受了。”
话毕，御行又市摇了一下手中的摇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