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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罗门的伪证2：决意
作者：宫部美雪
内容简介
 追寻真相的荆棘之路才刚开始，他们能否走到尽头？ 柏木卓也的死引发的风波持续发酵，不良少年被指认为凶手，校长和班主任引咎辞职，举报人痛丧挚友又失去声音面对如此难以收拾的局面，优等生藤野凉子决定挺身而出，率领同学们用一场史无前例的校内审判找寻真相。 随着筹备工作如火如荼地展开，一位神秘外校学生突然现身，自愿担任被告的辩护律师。而这位头脑过人、辩才出众的辩护人身上，似乎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他到底是何方神圣，又为何要参与校内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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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一九九一年七月二十日。
暑假近在眼前。城东第三中学的体育馆内，三年级的学生们正举行集会。他们按照二年级时的分班，围成圈子坐在地板上。
每年的这个时期，初三学生在体育馆商量毕业创作，已是本校的例行活动了。毕业创作本身从很早以前就开始了，但像现在这样，以初二时的班级为单位，在暑假前的某天利用放学时间集中到体育馆里商量选题，还是从距今十年前的那届初三开始的。
需要讨论的不是“做什么”，而是“选什么为题”。毕业创作的形式早就定了型，那就是“文集”。学生们正为升学考试忙得不可开交，哪有工夫去做什么劳神费时的玩意呢？所以一般而言，文集会走《追忆》《未来的梦想》之类比较好糊弄的路子，只要四个班级的选题不冲突就行。老师们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学生们对此心知肚明。
也正因如此，集会毫无紧张感可言。作为监督，二年级时的班主任会站在一旁观看，但考虑到只有尊重学生的自主性，毕业创作才会有意义，他们也不会指手画脚。闲暇时，学生们还会趁机和升上三年级后分开了的老同学叙叙旧，或者说说从各自班里听到的传闻，基本是将这场集会当作放松的机会来享受。体育馆里没有空调，有些学生因此昏昏欲睡起来。
讨论刚刚开始。每个圈子中间都站着班长，一边环视着同学们的脸，一边向大家说明集会的宗旨，并询问有何意见。没人举手。哈欠声此起彼伏，真是一派悠闲而无聊的风景。
只有一个班级——去年的二年级一班是例外。
在升上初三的这段时间里，这个班级少了三个人。柏木卓也和浅井松子死了，三宅树理则仍然不来上学。班主任森内惠美子也辞了职。因此，站在这个圈子旁担任监督的是当时的年级主任高木老师。
班长藤野凉子站在圈子的边缘。她表情严肃，似乎有点晕场，嘴角微微抽搐。
同学们第一次看到藤野凉子脸上露出这样的表情，这让他们顿感几分紧张，又有些困惑。
作为主持人的凉子说明此次集会的宗旨后，并没有像其他班级的班长那样催促大家发表意见。“我有一个提议。”她继续声明道，“我想大家还记得井口和桥田打架，使井口身受重伤的事件吧？”
她环视一周抱膝而坐的同学们。话尾的声音稍稍发颤，这种情况对藤野凉子而言也是第一次。
“那天放学回家途中，我们班同学自然而然地聚在了一起，说了很多话。”
是这样的，对吧？像是为了征求同意似的，凉子看了好几位同学的眼睛。可对方有的点头，有的歪头，还有的佯装不知，不同的反应造成的波动扩散至他们四周。说什么呢？有这么回事吗？
“当时这个班的同学并非全部在场。不过，听了那时大家的谈话，我知道在这个班里有人和我拥有同样的感受，我十分欣慰。”
有两拨女生正交头接耳嘀咕得起劲，凉子瞟了她们一眼，她们便一下子分开了。
“这种感受……”
旧二年级一班的圈子之外、凉子的对面，站着高木老师。这位平时一脸严肃的女教师，现在正不解地皱起眉头。高木老师怎么会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优等生凉子呢？简直是难以置信。坐在凉子脚边的仓田真理子十分惊讶，不断地眨巴着眼睛。
凉子也看得懂高木老师的表情。虽然她早有心理准备，知道这位老师不会给她好脸色看，可老师的眉毛形成的角度还是有点吓人。
必须在她干涉之前，将要说的话全部说出来。凉子急促地吸了口气，继续说：“这种感受就像是——我们对那些乱七八糟的破事已经受够了。什么是真实的？谁在撒谎？有没有事情被隐瞒了？没有一点是清晰明确的。就在传闻和猜测满天飞时，这个班里一会儿有人死去，一会儿有人受伤。我们已经受够了，再也不想这样下去了。”
不出所料，凉子话音未落，高木老师尖锐的嗓音便响了起来：“藤野同学，你是主持人，不能只顾自己演说，要听取大家的意见，开始讨论。”
来了。凉子的心脏“噗通”猛跳了一下。她是个不习惯被老师批评的优等生。高木老师的斥责激发出了她的反感情绪。这种强烈的反感还伴随着愤怒，凉子自己都感到震惊。
我会输给你吗？
“作为主持人，我阐述一下自己的意见没什么问题吧？”凉子反击道。声音还是有点发颤，但不是因为紧张。
“请到此为止，因为你是主持人。”高木老师冷冷地说着，表示并不接受凉子的反驳。她环视坐在脚边的学生们。“你们别只让藤野一个人演说，要提出自己的意见。这可是你们自己的毕业创作。”
全班同学一个个都缩起了脖子。有人看着凉子，也有人看着高木老师；有人低头讪笑，有人用胳膊肘捅身旁的同学；有人津津有味地研究鞋子上的图案；也有人默不作声地抱紧自己的膝盖。
凉子也扫视着自己的伙伴们。她并不想寻求援助，只想获取认同。气不气人？高木老师的话太不讲理了，全然不分青红皂白。一口一个“你们自己的”，如果她真这么想，难道不该好好听一听我们的真实感受吗？
“小凉。”真理子揪住了凉子的裙子下摆不知道她是在忠告凉子“别说了”，还是鼓励凉子“加油啊”。
“我的确是主持人，可总得讲完自己的意见吧？”凉子问她的伙伴们。大家全都低下了头，就像被风吹过的麦地一般。
是啊，大家只是偶然成为了同班同学，并不是什么伙伴。
高木老师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立刻乘胜追击：“再磨磨蹭蹭的话，别的班级都要结束了。”
其他三个班级欢声笑语不断，担任主持人的班长们也都很放松。除去闷热带来的慵懒，大家脸上都无忧无虑的。
凉子的心脏又“噗通”猛跳了一下。失败感如潮水般涌来，冲到她的脚边。
“没有人要发表意见吗？”
高木老师的话语如鞭子般抽在所有人的身上。低着头的学生中有人皱起了眉，还有几个在小声咋舌，小心翼翼地不让老师听到。
这时，旧二年级一班的圈子里有人举手了。
高木老师颇感意外，瞪大了眼睛。举手的学生没等老师点名就站起了身——确切地说是半站着。众目睽睽之下，他吓得弯腰曲背，根本站不直。
野田健一说话了。他弯着腰，塌着右肩，屈着膝盖，姿势难看不说，连说出的话都是有气无力的。尽管如此，他还是开了口：“藤野同学，请你继续说下去吧。”
凉子朝他看去。四目相对之时，凉子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鼓励。
“呃，就像刚才藤野同学说的那样，那天大家在回家路上聚会时，我也在场。”语气并不坚定，眼神也游移不定。可他仍然结结巴巴地继续说，“而且，我和藤野同学有着相同的感受。这样的事已经受够了，我们都想知道真相，才会这么说。井口弄伤了桥田……“
“喂，说反了。”他身旁的一个男生大声插了一句，“是桥田把井口从窗户推下去的。”
哄堂大笑。
野田健一的脸瞬间变得通红，鼻子也油光光地亮了起来。
“没事，听得懂。你的意思我们都懂。”另一个女生说着，朝两旁的同学笑了笑，仿佛在和朋友说笑。
“然后，呃……”野田健一满头大汗地接着说，“我很担心今后会如何发展。如果桥田和井口的事再闹到电视上去，我们城东三中不就要被贴上‘坏学校’的标签了吗？”
“不是早就被贴上了吗？”一个很高的女声冒了出来，又引发一阵哄堂大笑。野田健一沉下腰，似乎马上要坐下去了。
“当时我也在场。”说话的是向坂行夫。他慢慢站起身，但跟野田健一一样弯着腰。“真是那样的。小健……野田说的一点没错。当时我们谈得非常热闹，所以藤野没有说错。”
“嗯。”仓田真理子也开口了，她仍然揪着凉子的裙摆，“小凉，你说吧。”
听了真理子的话，好几个女生条件反射似的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像是在说：又来了，藤野凉子的跟屁虫，一搭一档的。
是啊，是又怎么样？凉子心想。你们呢？你们那时不也在图书馆外面一起讨论的吗？现在怎么都装模作样起来了？是害怕高木老师，还是觉得麻烦？真理子可比你们强多了。
“关于毕业创作，”凉子调整呼吸，说了下去，“从柏木去世到现在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许多事，我想我们的毕业创作，就以我们对这些事情的体验和思考为主题好了。其中也包括电视节目的影响，曾接受过采访的人请毫无保留地写出来。每个人当时是怎么想的，现在又是怎么想的，都可以写。我们来制作这样一本文集，好不好？”
全体沉默。在向坂行夫的催促下，野田健一也坐了下来。刚才还在嬉闹着的女生们，脸上也不见了笑容。
“我不认为这个主题适合于毕业创作。”高木老师说道。
高木老师已经变成了“不痛快”的化身。她的眼里燃烧着怒火，直勾勾地瞪着凉子。凉子觉得，她的眼神传达出的，已经不是教师对胡言乱语的学生的责备，而是对背信弃义的同谋的谴责。
像你这样的学生，怎么会说出这种话？你只要乖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能毫无障碍地升入你的志愿学校。你和学校有着共同的利害关系，应该最乐于配合学校才对。
你却叛变了！
“是吗？”凉子毅然反问，“柏木卓也和浅井松子去世了，本该跟我们一起毕业的两人就这样死掉了。如果我们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写一些‘中学生活非常充实快乐’的虚假文章，再编成文集，又有什么意义呢？”
面对公然的反击，高木老师猝不及防，愣了一下。全班同学都大吃一惊。优等生藤野凉子竟然顶撞高木老师！
“诚、诚然，对已故学生的哀悼自然很重要……”
像是为了避开凉子的凌厉攻击，高木老师故意在嘴角边露出一丝笑意。可凉子毫不留情地拦住了她的话头：“选择这个主题，可不仅仅是为了寄托哀思。我觉得柏木和浅井不希望这样。”
“人的生命只有一次，当然……”
“这种漂亮话我们听得够多了，老师。”
漂亮话？高木老师瞪大眼睛，同学们也都呆住了。
凉子一口气没接上，停顿了片刻。眼角边有眼泪在上涌，她使劲忍住了。
“那两个人已经死了。”她继续说道。
不能停。一定要说下去。对手不是高木老师一个人，而是旧二年级一班的全体同学。
“他们是怎么死的，现在我们仍不清楚。是自杀，或是事故？”
要说出下面的话，必须重新从内心深处鼓起勇气。凉子的身子颤抖了一下。
“还是被什么人杀死的？”
“藤野同学，请不要胡言乱语！”
高木老师惨叫般的斥责声，一直传到体育馆宽广的天花板，引发一阵回响。
其他班级的学生以及他们的监督老师全都吃了一惊，纷纷朝这边看来。凉子抿紧嘴唇，直面高木老师。她早就下了坚定的决心，一步也不想后退。
她与父母作了充分沟通。自己到底想做什么？为何要这么做？为了获得父母的理解，她使出浑身解数拼命作了解释。父母都很惊讶，双双予以反对。工作所迫过着没有规律的生活的父亲，为此还特意抽出时间回家。父母开始只打算对凉子说教几句，让她打消这个念头，后来反倒被凉子说服了。
柏木卓也和浅井松子都死了。我可不想若无其事地毕业了事。以柏木卓也的死为起点，浅井松子的死为后续，笼罩着城东三中三年级学生的这幕悬疑剧仍在上演。结局将会如何，我们全然不知。这种情况下，我怎能说出这样的话：这有什么关系？我不感兴趣。不管电视台如何炒作、揭发，反正我什么都没做，和我无关。
我无法做到满不在乎、无动于衷！
凉子的热忱和激情最终打动了父母。他们跟凉子一起商量起实际方案。
“我们一直被悬在空中，没有着落。电视节目播出后，我们被卷入是非，却对事实真相一无所知。对此大家就没有半点不满吗？反正我无法接受！”
凉子也高声叫喊着，一点也不输给高木老师。体育馆里全都安静了下来，只有藤野凉子一个人在发声。
“虽然无法接受，但多说几句恐怕会惹上更大的麻烦，只能沉默下去。我以前只考虑到自己是个初中生，一切都交给父母和学校就行。可结果如何？举报信的事没解决，浅井松子倒死了，井口和桥田也卷了进去，事情却还没结束。大出家又着了火，大家都知道了吧？那很可能是人为纵火啊！火灾前曾有人打‘要你命’之类的恐吓电话到大出家，大出的父亲在电视里说过，大家都看到的吧？”
这场采访正好在昨晚HBS的新闻节目里作为“专题”播出，还简要地将发生“纵火案”之前的事件经过梳理了一遍。
该节目的报道风格和《新闻探秘》截然相反，将大出俊次说成一个蒙受不白之冤，陷入无法上学的困境的初三学生。父亲大出胜将恐吓电话与火灾直接挂钩的证言在节目中反复出现，而他说到老母亲被活活烧死时，更是声音哽咽，泣不成声。
“笼罩着城东第三中学的迷雾依然很浓，真相尚在黑暗之中。”
即使加上这段言不由衷的解说词，节目内容也明显站在了大出家那一边。凉子的父亲当时就说，这次他们走得可真够远的。其他电视台的新闻节目都没有为这起火灾大做文章，各种报纸也只是在社会版的角落里写上一段“城东区住宅起火一人死亡”的报道，不要说“纵火”，连“起火原因不明”这句话都没写上，顶多有一家报社加了句“城东消防署正在调查起火原因”。
「“恐吓电话还没取证，火灾原因也尚不清晰。在这种情况下放任大出胜说出这样的话，简直跟发令枪没响就抢跑似的。这应该是故意为之吧？”
“故意为之？”
“就是针对茂木记者在《新闻探秘》上的抢跑所作的道歉。这样一来，HBS电视台让双方都得到了发表机会，公平对待了嘛。”
“是大出的父亲提出这样的要求的吗？”
“那就不知道了，不过有这种可能性。”
“那么，茂木记者来采访我又是怎么回事？”
“他不是说被上头制止了吗？”
“啊，是啊。”
“正在对着干吧？他不会安分守己的。”」
是的，茂木记者是不会撒手的。HBS的如意算盘，是让大出胜在别的节目里畅所欲言以取得平衡，并借此从这起事件中全身而退。可茂木记者哪会吃这一套。
“所以，正因为这样，”凉子提高嗓门，“才必须搞明白，是谁在大出家里放的火，是来历不明的纵火犯？那通恐吓电话只是个恶作剧，还是大出的父亲在撒谎？之前就有人怀疑大出杀死了柏木。浅井死后，他也受到过怀疑。这次他家发生火灾，难道跟这些怀疑毫无关系，只是个不幸的偶然吗？大家对此是怎么想的呢？”
同学们像着了魔似的听着凉子滔滔不绝的演说，高木老师不知在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沿着圈子的外侧绕到了凉子身边。她伸手搂住凉子的肩膀拉向自己怀中。
“藤野同学，你冷静一下。你现在非常混乱。”
凉子扭动身子，从高木老师的怀抱中挣脱出来。
“我很冷静，一点也不混乱。”
高木老师眼里依然透着怒视叛徒的神情，并对此毫不隐藏。光是嘴上说得委婉又有什么用呢？
“你感到了自己作为班长的责任，对此我非常理解。”
这话说得太不着边际了，凉子不由得笑了出来。
“责任？什么责任？”
“没能照顾好这个班级。”
“啊？这是我的责任吗？难道柏木和浅井是因我而死的吗？”
高木老师哆嗦了一下，仍执意要搂住凉子。“没人这样说。你还是先冷静一下吧。”
凉子推开高木老师伸来的手臂，重新转向旧二年级一班的同学。
“大出家发生火灾后不久，制作《新闻探秘》的那个茂木记者就来找我，向我打听情况。”
没等震惊的波涛在学生中扩散开，高木老师已抢先插到凉子与大伙儿中间。这次，她用双手抓住凉子的肩膀，一边奋力摇晃一边大声责问道：“你说了什么？快说！你都跟那记者说了些什么？”
唾沫星子喷到凉子的脸上。凉子两脚用力，拼命站定身躯。
“我如果说了什么，是不是会坏事呢，高木老师？”她像是把每个字都嚼过后再吐出来似的，一字一顿地反问道。
“藤野同学。”一名男生喊了她的名字。鸦雀无声的圈子里，副班长井上康夫站了起来。因为凉子的存在，他在一班总是显得无足轻重，对班干部的工作也从不感兴趣。迄今为止的一系列骚动中，他一直表现出事不关己的态度。
事实上，他是个头脑明晰、逻辑性很强的学生。
“你说的，是真的吗？”他问道。他的脑袋一动，鼻梁上架着的银边眼镜闪出一道冷光。
“嗯。”凉子推开高木老师，上前几步。高木老师则摇摇晃晃地后退几步。
井上康夫问大家：“还有其他同学在火灾后接受过采访吗？”
毫无反应。
“那人还没有罢休，”凉子继续说，“不愿意接受眼下的一切。今后，我们学校……不，”她重重地摇了摇头，“是我们，还会被大众传说、书写、猜测、想象，还不会获得任何确切的信息，因为他们都认为我们不必知晓。”
高木老师想说些什么，却注意到全班同学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凉子身上，便将目光转向别处。
“对于这一点，我已经忍无可忍，简直感到愤怒。”
本想用更响亮的声音来说这句话，却不知怎么的带着哀叹的口吻。我的斗志如此昂扬，可膝盖为什么在发抖呢？
“藤野同学，你想做什么？”井上康夫问道。他问得很认真，听上去像是察觉到了问题的答案。你真是这么想的吗？你真的想这么做吗？“听你的意思，似乎不只是要把同学们的感想编成文集。”
是的，你说的一点没错。
横下心来，纵身一跃。此刻的凉子正处于这样的状态。
“我们要揪出真相！”稍稍有点目眩，很多目瞪口呆的脸在眼前晃动，“就由我们自己来调查。”
如大海退潮一般，同学们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当真的吗？”有人嘟囔着。
“小、小、小凉啊。”重新抓住了凉子的裙摆后，真理子硬邦邦地站起身来，“不、不行啊。我们怎么能行呢？”
保持站立的井上康夫轻轻点了点头：“仓田说得有理。我们无法逮捕纵火犯，还是交给警察和消防署的好。”
凉子吐出一口气，又深深吸气后微笑道：“不是的。我没说要去调查火灾。”
“那又要调查什么呢？”
“最根本的事件，也就是柏木的事件。”
他是怎么死的？
“最初，也就是那封举报信还没出现时，连柏木的父母都认为他是自杀的，警方调查也得出了同样的结果，因为没有疑点。”
大家终于活跃起来，面面相觑，交头接耳。
“后来不断有不自然的事态发生，一来二去，便造成了如今的局面。但一切的原点还是在于柏木的死。他到底是怎么死的？如果真是自杀，那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呢？”
井上康夫接过话头，替凉子说了下去：“如果是他杀，那凶手又是谁？举报信的内容是否属实？”
接着又轮到凉子：“如果举报信的内容并非事实，那这封信为什么会出现呢？有一件事我一直瞒着大家没说出来。我也收到过一封举报信，是寄到我家的，也许是因为我父亲是警察。”
惊愕、迷惑与不安卷起一阵喧闹，而此时，仓田真理子却说出了一句偏离重点的话：“不是吧，是因为你是班长的缘故吧？”
这是真理子常犯的毛病，可凉子此时觉得，说不定真是如此呢？
若事实正是如此，那现在应该摆出点班长的架势才行。
井上康夫两手抱胸，对着半空装模作样地说道：“就是说，要追根溯源，对吧？”他扫视着同学们，“怎么样？这是我们班长的提议。是赞成还是反对，要不要举手表决？”
“慢着！”一个走了调的高音响了起来。
是高木老师。她脸色苍白，眼眉倒竖，猛地抓住凉子的胳膊，用力往后一拖。突然遭此袭击，凉子差点摔倒。“老师！”
“过来。”高木老师拖着凉子就要向体育馆的大门口走去。
“这是干什么！我们正在讨论呢！”
面对俯身抵抗的凉子，高木老师使出了全身的力气，而且这次抓住的不是凉子的胳膊，而是她的衣领。
“这根本不是什么讨论。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我是认真思考过才向大家……”
高木老师怒火中烧。
“闭嘴！”一个耳光扇了过去。
时间似乎停滞了一瞬。脸上挨了打的凉子感到难以置信，连高木老师似乎都无法相信自己做出的行为。她直愣愣地看看凉子，又看看自己的手，像是在确认掌中留下的印痕。
一个女孩的哭喊撕开了会场中的沉寂：“太过分了！”
这声音仿佛一个信号，同学们全都行动起来，将凉子团团围住。高木老师不顾一切地要将凉子拉到人群之外，凉子则动用全身的力气拼命反抗。真理子扑到凉子的身边帮她一同抵抗，还有几个学生想插到凉子和高木老师中间去。高木老师用变调的高嗓门叫喊着：“你们想干什么！快点坐好！”
她想拨开学生们，却反被推得摇摇晃晃。
“高木老师，请你放开藤野。”
“老师，你太过分了，不许使用暴力！”
“你们在搞什么？”楠山老师跑了过来，动手拉开与凉子僵持不下的高木老师和周围的学生。别的班级的人群也散了架，半数的学生都站了起来，起哄声此起彼伏：哎呀！真来劲啊！
凉子甩掉了高木老师的胳膊。两人的距离相当近，她甚至能看到高木老师充血的眼底，仿佛能听到血液冲上脑门的声音。
高木老师再次伸手去打凉子，可这次她的手臂被人自后方一把抓住。是井上副班长，他为了制住高木老师，将她的手臂往后拧。
“高木老师，你在干吗？”他的话音和眼神一样冰凉彻骨，“你不觉得这样太不成体统了吗？”
对此，正在拉开学生的楠山老师也看得目瞪口呆。
高木老师气得脸都歪了，一副要哭出来的模样。井上康夫一松手，她的胳膊便无力地垂了下来。
“这是暴力行为。”藤野凉子用颤抖的声音向大家说道。她细细品味在口中不断扩散开的血的味道，郑重地宣告：“我受到了高木老师的体罚，在此表示强烈抗议。”
・
藤野凉子坐在校长室，用湿毛巾捂住被高木老师打过的脸。凉子的对面坐着代理校长冈野和保健老师尾崎。尾崎老师检查了凉子的伤势，马上恢复到平时一贯的温和神态。冈野表面上很平静，可他的脸色有些发白。
“你妈妈马上就来了，等她到了，再跟我们说明今天的事吧。”打着端正的领带、头发梳理服帖的冈野将椅子拉出一点，朝凉子探出身子，“不论事情原委如何，高木老师对你动用暴力这一点确实令人遗憾。”
“高木老师为什么不在这里？她可是当事人。”坐在凉子身边的井上康夫问道，既不咄咄逼人，也不怒气冲冲，语气中的冰冷感比之前收敛不少。
代理校长冈野并不接受这番抗议：“让她稍稍冷静一下吧。”
对于这番恳切的回答，井上康夫依然平静地回应：“好吧，那的确很有必要。”
尾崎老师低下头，掩藏起脸上的笑意。
估计现在高木老师要比你慌张得多。
你赢了。凉子似乎能听到类似的调侃。
“真的非常抱歉。无论出于何种理由，教师对学生的体罚行为都是不允许的……”
“以我个人而言，‘无论出于何种理由’有点言过其实。”井上康夫拦住代理校长的话头，在对方面前大模大样地抱起胳膊，倒未必是摆架子，可能只是为了不让自己的胳膊碰到身旁的凉子，“在事出紧急或别无他法的情况下采用暴力与体罚行为，也是教师教育学生的手段之一，是能够认可的。例如，当体罚对象的行为威胁到自身或其他学生的生命安全，必须立即制止时，或者在教师自己的生命受到威胁并作出正当防卫时。”
井上康夫滔滔不绝地阐述起来，冈野瞪大了眼睛，尾崎老师则已然无法掩藏脸上的笑意。
“可是，刚才高木老师的行为不属于这种情况。藤野既不想伤害自己也不想伤害他人，更别说伤害高木老师了。即使她有些情绪激动，也只是在发表自己的意见罢了。无论她的意见多么不中听，高木老师也绝不该动用暴力来制止。”
一刀两断，干净利落。
“刚才我看到情绪失控的高木老师意图再次殴打藤野，便上前抓住了老师的胳膊，极力阻止她的暴力行为。高木老师的肩膀或手臂可能会因此受伤，可这毕竟是我在别无他法的紧急情况下作出的反应。校长，您能够认同这样的解释吗？”
代理校长冈野尚未作出回答，便有敲门声传来，藤野邦子的脸从门口探了进来。两位教师立刻站起身。凉子注意到，有极短的一瞬间，冈野的脸上现出松了一口气的神情。或许他觉得，只要能从井上康夫的诘问中脱身，宁可马上与受体罚学生的家长见面。
“井上，”凉子小声问道，“你就是为了确认这个，才特意跟来的吗？”
井上康夫毫不含糊地回答：“对我而言这很重要。况且作为副班长，我负有事后向旧二年级一班的同学汇报处理结果的责任。”
到底哪一方面更重要，谁也弄不明白。不过，井上康夫就是这样的人，凡事只要道理上说不通就觉得别扭。他不喜欢感情用事，十分看重自己的责任和义务。知道对方有过错或不能自圆其说，他便绝不肯轻易放过，哪怕这个“对方”身为校长。
“我是藤野凉子的母亲。”邦子站在门边，恭敬地鞠躬行礼。她出了不少汗，估计是从事务所里急匆匆赶来的。
“请进，请进。”
邦子却拦住了催促她进门的代理校长冈野。
“对不起，老师。请让我先和女儿说几句话。”
“这个嘛，可是……
“只要五分钟，三分钟也行。就在外面走廊上说。拜托了。”
冈野像是受过特别训练似的——其实是每天早晨起床后在盥洗室里练习的结果——深深鞠了一个躬，头快要碰到膝盖了。他看了看邦子和凉子，小声答应道：“既然这样，那就请便吧。”
凉子飞快地朝母亲走去。看到母亲后，凉子鼻子一酸，马上要哭出来，但她咬紧牙关强忍住了。
将凉子带到走廊上，关上门后，邦子说：“你说了吗？”
“嗯，说了。”
“怎么样？大伙同意吗？”
“不知道。”凉子摇了摇头，紧紧咬住的嘴唇颤抖起来，“还没有听取大家的意见，高木老师就发了火……”
凉子说自己挨了高木老师的耳光。邦子的眼底冒出了火。
“哦。打的是哪边的脸？”
“这边。”凉子将脸凑了上去，母亲用手指轻轻抚摸了一下。
“嘴巴里好像裂开了。”
“给我看看……嗯，真的裂开了。还真下得了手啊。”邦子从齿缝中挤出声音，“你是按照跟爸爸妈妈商量好的那样说的吧？”
“嗯。”
“没有得罪高木老师吧？”
“没有。她没头没脑地拦着我，我很生气。”
“你没有动手打她吧？”
“没有。”凉子注视着母亲，“只是在她用力拖我时回推了她几把。”
“别的地方没有受伤吧？”
凉子露出膝盖，那里有一点擦伤，尾崎老师已经帮忙消了毒。
“是拉扯的时候擦伤的吧？”
“嗯。”
邦子从鼻子里喷出灼热的气息：“怎么说？”
“什么怎么说？”
“你还打算干下去吗？”
凉子屏住了呼吸。
今天的行动都是和父母一起反复探讨、反复演练过的，她早就作好了心理准备。所以事到如今也不用多说什么了。
“一定要干下去。我的决心毫无改变。”
“哦。”邦子又重重喷出一股鼻息，“明白了。既然这样……”
她那细长的手指“嘎嘣嘎嘣”直响——其实并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带有这样的气势罢了。
“剩下的事，就交给妈妈吧。”

2
“既然这样，那么……”仓田真理子看了看聚集一堂的三张脸，吐了吐舌头，“该怎么办呢，小凉？”
第一学期的结业式已经结束，同学们早已纷纷离去，只有他们几个人留在了三年级一班空荡荡的教室里。
明天就要放暑假了。外头晴空万里，分散在校园各处的运动社团的成员个个都晒得黝黑。
强烈的阳光照射在排列整齐的课桌上。背靠窗户坐着的野田健一完全成了一幅剪影，根本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没关系，反正大家的表情都差不多：羞涩、尴尬、不安。
凉子、真理子、向坂行夫和健一。应凉子的呼吁前来的同学只有三个，加上凉子也只有四个。
在二十日商量毕业创作主题的会场里，凉子表现得既勇猛又激昂。直到那天晚上她才回归现实，开始冷静地开列人员清单。指望得上的朋友和伙伴，还有可能参与其中的同学，凉子一一写下了他们的名字。
首先是古野章子和井上康夫。章子是她的好友，井上康夫是去年二年级一班的副班长，而且自己和高木老师发生冲突时，他也表现得非常可靠。从当时的言行来看，他自然是站在凉子一边的。
然后就是别的班级的班长和副班长、学生会会长和副会长。剑道社的伙伴，也有一些非常关注柏木卓也事件的人，招呼一声也许会欣然参加吧。
因此，在取得各班班主任的同意后，凉子贴出了呼吁大家参加这次调查活动的手写广告，还做起了一对一的游说工作。
然而，列在清单上的同学，竟然没有一个人提得起劲。
最让凉子深受打击的，便是章子的断然拒绝。
“小凉，我理解你的心情。我也觉得学校的做法不可原谅。”章子的语气十分强硬，凉子没有一点插话的余地，“可是我觉得，仅凭我们的力量去调查这样的事件，是不现实的，绝不可能圆满地达成目的。”
“尽力而为罢了。”凉子诉说道。
但章子还是摇了摇头：“什么程度才算是‘尽力’了呢？我不知道，小凉你知道吗？”
凉子也只能摸索，不可能有清楚的认知。但她觉得摸索本身也相当有意义。
“这很危险。我可不想跟这种事情沾边。老实说，我也没有这个时间。我想做的事情很多，都是为了准备中考而忍着不做呢。”
是写剧本之类的吧。
“小凉，我劝你别干了。作为好朋友我求你了。怎么，不行吗？现在已经撤不出来了吗？”
“不是这么回事。”凉子说。章子露出了委屈的神情。
“对不起。”双方相互道歉道。
“对于柏木，我也觉得挺遗憾的，真的。我不会忘了他。”
对了，柏木评论过高年级学生改编的契科夫的话剧，还向深有同感的章子搭话……
“这是两回事。我还想什么时候把柏木写进剧本呢。”
让他成为话剧中的人物。
章子将一只手按在胸口：“我有志于剧本创作，觉得用这种方式排遣心中的郁闷才最合适。”
就是不想在现实中面对吧？凉子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即使如此，我还是小凉的好朋友，这一点不会改变吧？”
不会改变吗？这种确认本身便意味着否定。聪明的章子自然知道这一点，她是想用这样的话来代替“再见”吧。再见，藤野凉子，我已经跟不上现在的你了。良友离去，意兴萧然。
第二个是井上康夫。他的回答倒直截了当：“没这种闲工夫，也没兴趣。”
“可上次你不是挺支持我的吗？”
面对不假思索就缠上来的凉子，他的银边眼镜寒光一闪：“我并不是帮你。只是因为高木老师失去了理智，我得出面阻止罢了。”
“可是……”
“藤野同学，你要申请推荐入学的吧？”他说起中考的话题，“我们对各自的成绩心知肚明，就不必谦虚了。你我都是能轻松达到推荐要求的人，但如果我们参加升学考试，应该能进入更好的高中，所以学校不太愿意给我们推荐名额。还是别太依赖推荐入学为好。”
“我也没说不复习啊。”
“可事实上，复习和调查难以两全。”
“调查只在暑假里进行，拖拖拉拉也搞不出什么名堂，所以我们会设定一个期限，最晚也不拖到暑假之后。”
“对考生而言，暑假可是十分宝贵的时间。”
“知道啊。”
“我不认为你们能够严守这个期限。”
“肯定会严格遵守，并在期限内取得成果。”
“藤野同学，”井上康夫郑重地喊了一声，摘下银边眼镜，这张不戴眼镜的脸看上去更加冷酷无情，“一意孤行可不像是你的风格。毕业创作的文集我会负责汇总，至于别的，那就恕难奉陪了。”
就这样，谈判破裂了。
其他人也都差不多，不是说没有时间，就是准备复习忙不过来，“藤野你别干了”“你以后会后悔的”，如此种种。
结果，第一次碰头会只来了最熟悉的几位朋友。
真理子、行夫和健一即使嘴上不说，心里也都十分明白：凉子相当失望，靠他们三个是没什么用的。他们因此士气低落。
而事实上，凉子内心的沮丧远远比他们想象的要深重得多。
他们并非毫无能力，可仍不具备能与凉子比肩的决断力。真理子是不论凉子说什么都会赞成，向坂行夫也差不多。野田健一也许是觉得在上次野田家发生——或者说差一点就要发生的事件上欠了凉子的人情，为了偿还这份人情才来参加的吧。所以这三个人无论如何都会紧随凉子，反而难以形成战斗力。
古野章子说得一点不错，这种尝试想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一个人考虑计划时明明如此情绪高涨，将自己想象成正义的化身，可现在，凉子开始为这样的自己感到可悲了。
就是不想在现实中面对吧？曾经在心底如此蔑视章子的凉子，或许远没有章子成熟，根本不了解现实的严酷。
“打起精神来啊，小凉。”真理子使劲拍了拍凉子的后背，“我们都是你的死党，会跟你一起拼命的。”
凉子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可就是开不了口。向坂行夫低着头，野田健一则依然维持着剪影的模样，一动不动。
“我说小凉……”就连真理子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弱了。
就在此时，随着“哗啦啦”的声响，教室的移门被拉开，随即又响起一个与此时的氛围极不相称的粗嗓门：“哦，这儿集合呐。”
来人是北尾老师。他是三年级四班的班主任，也是篮球社的顾问。他刚刚应该在指导学生练习，因此身穿运动套装，脚蹬运动鞋，脖子上还挂着个黄色的哨子。
“藤野，现在报名参加你的调查活动还来得及吗？”北尾老师朗声说着，晒得黝黑的脸上绽出灿烂的笑容。他朝边上移开一步，将原本藏在身后的学生拖了出来。“我给你带来了一名志愿者。”
“啊呀。”真理子傻傻地发出了一声惊呼。
北尾老师一把推出来的是胜木惠子，一副扭扭捏捏的样子。
这是个在凉子这届学生中出了名的不良少女。迟到、旷课数不胜数，经常因化妆、烫发受到批评，还曾在深夜徘徊于灯红酒绿的场所，并因此接受过警察的管教。有关她的传闻更是不计其数。
她下身穿着一条几乎拖地的长裙，上身是一件很短的衬衫，短到几乎露出肚脐，领口处解开两颗纽扣，可以看到里面佩戴的银项链。她两腿交叉，故意将脸扭向一边，一脸怄气的神情。
“喂，胜木，快过来。”
惠子不耐烦地甩开北尾老师的手，向前走了几步。裙子真的拖到了地板上。
“是胜木同学吗？”
北尾老师朝站起身来的凉子笑了笑：“是啊，她想参加。也许她只会添乱，不过还是希望能尊重她的心愿。”
“谁说我要参加了！”惠子扯开嗓门说道，似乎要立刻扑向北尾老师似的。北尾老师笑着躲闪了一下。
“别不好意思啊。你在我面前不是滔滔不绝了很久吗？那股劲儿跑哪儿去了？”受到惠子的影响，北尾老师的语调也变得随意起来。
“你看看他们的表情，分明是在讨厌我嘛。”
惠子不耐烦地朝凉子他们的方向挥了挥手臂。真理子往后缩了缩身子，好像真被她揍到了似的。野田和向坂这两位男生也像冻僵了似的呆立在原地。
“你是挺讨厌的。藤野，她这样加入你们会不会很麻烦啊？”
北尾老师真是豁达过头了。凉子根本无法回答。
“反正你也一直是添麻烦的主，而且是明知故犯，对吧？所以今天再给藤野添点麻烦，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被添麻烦的一方可不会这么想。
北尾老师勾住极不情愿的胜木惠子，将她拉向自己身边。
“藤野，这家伙是旧二年级四班的代表。”
“啊。”凉子想起来了，惠子确实是二年级四班的学生，而北尾老师在他们读二年级时，也正是四班的班主任。而大出俊次就是这个班级的。
“胜木和大出还好过一阵呢。”北尾老师用他的大嗓门继续说，“作为大出俊次的女朋友，这家伙很为他打抱不平。所以我臭骂了她一顿，叫她别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嘀咕了，正儿八经地把想法告诉藤野不就行了？是这样吧，胜木？”
北尾老师并没有嘲笑她，虽然语气略带调侃，但听得出，他的态度极其认真。
“怎么样？能够收下胜木吗？我也为她求个情。”
说着，北尾老师端正姿势，朝凉子鞠了一躬。凉子越来越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几乎能听到自己的脑子空转的声音。
“我说……只有胜木一个人？”向坂行夫用平稳的声音问道。他此刻还在课桌旁站着。
“嗯，是啊。”
“那么，胜木的同伙，不，她的朋友们没事吗？没事的意思是说，那个……”
“不会来瞎掺和的。”北尾老师故意用小混混惯用的卷舌音说道，“到了三年级，胜木已经被以前混在一起的同伙甩掉了。”
“胡说！”惠子高声抗议，“谁给甩了啊！”
北尾老师笑了：“哦，是吗？那对不起啊。这家伙已经跟不良团伙脱离了关系，现在正独来独往，清高得很呢。”
“北尾老师平时是这个样子的吗？”真理子在凉子的耳边嘀咕。
“跟平时不太一样。”
凉子心想，在将胜木惠子当作问题学生面对时，北尾老师或许会露出另一张面孔。不过现在他似乎很开心。
“那时是各自去向不同吧。大出的事估计也是原因之一，对此她多少有点自己的想法。所以，如今的她跟藤野、仓田你们以前熟知并觉得讨厌的胜木惠子不太一样了。”
被人当面这样数落，虽然有点气鼓鼓的，但毕竟没有发飙，也没有逃跑，如此老实的胜木惠子确实令人惊讶。
“怎么样？能将就着用吗？如果她派不上一点用场，还要拖大家的后腿的话，就跟我说一声。不管什么时候，我都负责回收。”
惠子脸红了：“我是垃圾吗？”
“是啊，曾经是垃圾吧。”
“北尾老师。”野田健一上前一步。
“嗯？哦，是你啊。”看着野田健一时，北尾老师眯起的眼睛稍稍睁大了一点。
“嗯，是我。发现柏木的就是我。”
“是啊。”北尾老师抿紧了嘴唇，“当时一定很难受吧，所以你会来帮助藤野，对吧？”
健一点了点头：“可是，老师，我们还不知道能不能和藤野一起组成团队。就靠我们这么几个人，恐怕成不了藤野理想中的团队。”
凉子心里“咯噔”了一下，差点冒出冷汗。此时此刻根本没必要说这样的话嘛。这家伙老实过头了。
“哦。”北尾老师看着凉子，凉子避开了他的视线。自开始上学以来，凉子从未避开过老师的视线。
“那又怎么样？”北尾老师催健一说下去。
“我想，虽然不知能否与胜木成为同伴，但如果胜木对大出的事情有很多想法，不妨说来听听。这也是调查所需要的，对吧，藤野？”
凉子愣愣地看着野田健一的脸，表情又像生气，又像感谢。
“是、是啊。”比起健一，凉子的声音倒显得更傻。
“是这样啊。好吧，反正今天就把胜木交给你们了。我就在外边，有事招呼一声。”说完推了一把惠子，“哗啦啦”地拉上移门，北尾老师的身影就消失了。
尴尬的沉默降临。
惠子和凉子两人维持着先前的姿势和距离。到底该怎样打破沉闷，凉子可是一点头绪也没有。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哪个学校都是这样。可即使不良学生总会聚在一起，也不会仅仅形成一个团伙。在凉子的年级里，大出他们自然是坏到极点的一伙，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坏男生组成的团伙。
女生的情况也一样。如“群雄割据”一般，总会有几伙人在学校里招摇过市。不过和总在学校里闹腾的男生不同，城东三中的女生不良团伙一般会在校外寻找剌激。
凉子的母亲邦子曾经说过，这是一种区域性的风气。住在平民区的女孩比较早熟，往往会将目光投向比自己年龄大的男人。
她们的越轨行为一般倾向于徘徊深夜街头、短期离家出走，以及不正当的异性交往，其中包括援助交际等几近卖春的勾当。
凉子这届学生中，女生间常见的阴损欺凌或孤立某人的行为往往不是源自无视校规制度的问题女生，而是零星发生在普通学生之间。谁也无法摆脱这样的环境，比如一年级时，真理子就曾不幸成为受排斥的对象，对此凉子也不能完全置身事外。所幸这一状况并未恶化。
不过，早就不是“普通女生”的胜木惠子不属于此类。
说来像是在讽刺，但事实就是如此。因此在凉子眼中，惠子她们这种有着明显越轨行为的团伙与自己毫不相干，好比不同种类的鱼儿生活在不同的水域。
因此，即使北尾老师说“以前尽给人添麻烦”，凉子也没有感到过多少麻烦，反正也没什么交集。要说有关系，也有那么一点。如果她们闹得太过分，学校的声誉会受损，自己也会间接地受到负面影响。还有，如果她们的妆化得太浓，教室里的气味会很难闻。
“藤野，”胜木惠子喊道，两腿交叉站立，肩膀左高右低，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就这么几个人，没想到你朋友这么少。”
她虽然站相糟糕，但脸上并没有恶意的嘲笑，眼里也不见蔑视的目光。凉子认为她只是觉得不可思议罢了。
以前凉子见过很多次惠子浓妆艳抹过的脸，今天倒是比较接近本色。也许是被北尾老师教训过了吧：把脸洗干净了再来！
眉毛没有了，是剃掉的；眼睛比较小，单眼皮；鼻梁笔挺，挺好看；嘴唇很薄；脸部轮廓分明，正是真理子向往的精致小脸；发型是较随意的短发，发尖好像烫过；脖子往下呈现出漂亮的曲线。
真理子抓住了凉子的胳膊，凉子轻轻抚摸她的手背，仰视惠子道：“是啊，我自己也感到惊讶啊。”
她也为自己竟会这么回答而感到惊讶。
惠子抿嘴一笑，向前跨上三大步，就近拉出一把椅子，撩起拖地长裙，坐了下来。随即她理所当然似的跷起了二郎腿，脚上的鞋子总是不好好穿，后跟处已经踩瘪了。
“听北尾说，你不去教育委员会投诉高木，以此作为交换条件才使学校同意你搞‘调查活动’，是这样的吧？”
成功谈成这桩交易要多亏凉子的母亲邦子，大致情况确实如惠子所说的那样。凉子看着惠子的眼睛，点了点头：“嗯，是啊。”
惠子接了一句：“够阴的。”话虽凶狠，听上去倒并无责难之意，“高木那一巴掌，代价可真高。”
“我很痛的。这么干才能扯平嘛。”
仔细端详了一会凉子的脸，惠子显出稍稍有些泄气的神情。
“让我到这里来，完全是北尾的自作主张。自说自话一大通，都是些老爷子的唠叨，无聊。”
这自然不是学生谈论老师时该说的话，太没礼貌了，但也没什么恶意或敌意，就像酒吧老板娘用半开玩笑的口吻谈论老主顾似的。凉子觉得这番比喻挺到位的。
“你很担心大出吗？”野田健一一本正经地问道。他此刻已经坐回椅子上，规规矩矩地将手放在膝盖上，就像在参加面试似的，而且不是野田健一面试胜木惠子，而是正相反。无论摆出怎样的态度，也总是惠子显得更有气派。
真好笑。凉子在心底偷笑了一番。
“你叫野田吧？”
“是的。”健一一板一眼地回答。
惠子撅起下巴：“听说你发现柏木卓也的时候吓得都尿裤子了，真的吗？”
健一的脸上连“一本正经”的表情也消失了，只剩一片空白。
惠子眉飞色舞地笑了起来：“那时大家都在传，说保健老师尾崎跑到天秤座大道去给你买内裤呢。”
“干吗呢？”真理子愤愤不平地插话道，“欺负野田有什么意思嘛。”
“没欺负啊，只是问一下而已。尿了，还是没尿？”
凉子一把抓住正要站起身的真理子的胳膊。此时，健一开口了。
“差一点要尿，但没真的尿。”他面对惠子说着，挺直了身板。
惠子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我很害怕。柏木的眼睛是睁开的，好像正看着我。”
教室里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健一继续缓缓地说：“乍一看并不觉得他已经死了，可他的眼睛是冻住的，眼皮也是，闭不上眼睛，非常可怕。那么可怕的情景，我还是头一次看到。”
凉子吃惊地看着他。
他依然平静地说道：“可是，我现在已经不去想他了。”
凉子心中一惊。她担心健一会说出这样的话：因为在那以后，我遇到了更可怕的情景。我自己差点做出比这个还要可怕的事。
还好这只是杞人忧天。健一轻轻地点了点头，只说了一句：“现在回想起来，也不觉得那么可怕了。”
凉子望着胜木惠子。惠子低下头，将视线落在裙摆上。头发在面前垂下，整张脸只看得到一个鼻尖。
“不是俊次干的。他不会做这种事。”她低声说道。
“听说你跟他好过，真的吗？”真理子直截了当地问道。
惠子扬起脸，看着真理子点了点头：“去年圣诞节前分手了。”
“为什么要分手呢？吵架了吗？”
向坂行夫看不下去了，他轻轻捅了捅真理子的后背，真理子却连头也不回。
“大出会真心和女孩子交往吗？他可不像是这种人。”
惠子抬起右边的嘴角笑了笑。谁这样笑都不会好看，特别是初三学生。惠子却似乎对此很拿手。“这么说，你知道好多种人？”
“知道啊。”真理子天真地说道，没有撒谎也没有逞强，她真是那么想的，“学校里不就有各种各样的人吗？”
“不是这个意思啊。”惠子咕哝道。向坂行夫不知为何笑出了声，这次真理子有了反应，回头看了看他。“向坂你笑什么？”
“对不起，对不起。”
凉子也笑了。只有健一仍保持着严肃的表情。
“行了。我跟俊次交往也罢分手也罢，没什么关系的。”
“有关系啊。”真理子仍不肯抛开这个话题，“你想参加我们的活动，不就是因为你还喜欢着大出吗？”
惠子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还伸出双脚连连跺着地板，显得开心极了：“啊，真受不了。你太幽默了。”
“是吗？”真理子歪着脑袋问道。
“是北尾老师叫你来的吧？”凉子大胆地问，“刚才的话好像是这个意思。你能告诉我们真实情况吗？”
惠子继续笑着，将身体靠在椅背上看着凉子：“你真以为北尾会这么做？”
“有可能啊。”
“北尾会让我这个差生去帮一个人见人爱的优等生？”
“由于这次的事情，我这只优等生股票也跳了水。”凉子轻轻摊开双手，“你刚才不也说过吗？没找到几个人。大家都反对我，都不来帮我。”
围着凉子的三个人全都垂下了头。
惠子说：“估计不是反对，是赞成却不肯参加，因为麻烦。”
“哎？”健一发出小声的惊呼。
“大家都想明哲保身，不愿意被学校盯上嘛。”惠子说得很干脆。她抬手往上持了持头发，坠在耳垂上的一只耳环闪烁了一下。“其实我也有自己的打算。这只是北尾与我的一个交换条件，他好歹算我的班主任。我呢，不打算进高中。”
“不升学吗？”向坂行夫冒冒失失地高声问，“那做什么呢？”
“做什么都行。美容师、美甲师什么的，都行。”说着，惠子摇摆着手指，将指甲亮给大家看，“我家傻老妈发火了，说不上高中就成不了正经人。早知道她蠢得很，没想到竟蠢成这样。我现在就不是什么正经人嘛。”惠子的语气就像在谈论天气，“就算能进高中，也不会是什么正经学校，进去只会变得更傻，而且会毕不了业。”
“真现实。”向坂行夫表示佩服。
“可你的朋友们不都要上高中吗？”
惠子的脸都扭歪了，真理子的问题似乎戳到了她的痛处。
“所以说，麻烦嘛。”
凉子隐约察觉，和惠子混在一起的不良女生们应该会进入被惠子说成“不正经”的高中。即使在初中时掉了队，也还是会想读高中，就算明知读了也会中途退学。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就因为大家都是如此吗？凉子只能想到这个答案。
“你是因为这个跟伙伴们闹翻的吗？”向坂行夫口无遮拦地问道，被惠子狠狠地瞪了一眼，便马上缩紧了脖子，“对不起。”
惠子瞪了行夫一会儿，哼了一声，又背过脸去：“就是那么回事吧。”
“哦，你被她们赶出来了。”真理子毫不知趣地说。没等惠子作出反应，她补充道：“其实你的选择一点没错。既然上高中也没什么意思，那就不如不上。我也想过自己不升学也挺好的。”
“真的吗？”行夫大吃一惊，“我可不知道。”
“我们家里商量过，我成绩不好，不如初中毕业后就去工作。爸爸妈妈同意了，可爷爷奶奶哭哭啼啼的，说那样太没面子了。”
惠子脸上的怒容消失了。她好像对此很感兴趣，探出身子问道：“那结果怎样？还是要上高中吗？”
“嗯。”真理子点了点头，刚才她一直藏在凉子的阴影里，现在却将椅子往前挪了挪，靠近惠子，“能进公立学校那就去，要是只能进私立，可能就不读了。所以考公立落榜的话就不上高中了。”真理子的语气毫无迷茫，就像在说一件铁板钉钉的事。
“那么仓田，你做什么呢？”
“什么做什么？”
“将来啊，不上别的学校了吗？”
真理子笑道：“不知道。先在我爸妈工作的地方打打零工吧。”
真理子向凉子说明，父母工作的地方是一间加工盒饭的工厂，现在正在招收白天的零工。
惠子诧异地眯起眼睛：“现在可以打零工，可以后就麻烦了。”
“是吗？”
“一定要找一份像样的工作。”
凉子发现向坂行夫正在眨眼睛。自己现在大概也是这副模样吧。
“我那个傻老妈一直是干酒吧的。”惠子说，“就连这个也干不好，还被男人骗走了钱。老大不小的，真丢人。”
惠子的口气很恶毒，凉子却从中听出了惠子的主张：我才不会像她那样呢。
“干酒吧，干得好也不错。不过得看人，像我老妈那样，年轻的时候还好一点，成了大妈就不行了，可问题是她没啥自觉。”
自己受苦受累，就是希望惠子能走上正路。惠子应该进高中，最好能上大学。母亲时哭时骂，没完没了。
“看到我的成绩还要说这样的话，不是蠢到家了吗？”
“所以，北尾老师他……”健一不失时机地将扯到老远的话题拉了回来。
“哦，是啊。北尾懂我的意思，说我读三流高中只会更加堕落，还不如找份工作或读专科学校来得好。”惠子胡乱挠了挠时髦的短发，“他说他会帮我说服我老妈，所以我才听了他的命令。”
总算有点眉目了。“这就是要你帮助藤野凉子的交换条件？”
“就是这么回事。”惠子哼了哼鼻子，像模像样地模仿起北尾老师的声音来，“‘初中三年，你至少得干一件正经事。’”
我要做的是正经事？凉子的心绪不由得晃荡了一下。
“再说我也觉得，就现在这样，俊次也太冤了。”
凉子抬头看着惠子。她一直称大出为“俊次”。难道胜木对大出俊次没有别的称呼吗？
“胜木，”真理子认真地说，“你真了不起。”
大家愣了一愣，惠子突然大笑起来，凉子、行夫和健一也跟着笑了起来，只有真理子一人一头雾水，惶恐不安地看着大家。
“怎么了？为什么笑？我说了什么可笑的话了吗？”
“没有，没有。”行夫安慰她，“真理子你也很了不起。”
“那就不要笑了嘛。”
可大家还是刹不住车，又继续笑了一会儿。
“胜木，你这样会不会遭到以前那些朋友的排挤呢？”最早恢复常态的健一提出了一个很现实的疑问，“你跟优等生藤野凉子在一起，会不会被她们当成叛徒？”
惠子耸耸骨感的肩膀：“无所谓。她们已经不拿我当回事了。”
“北尾老师也会帮你的。”真理子说。
“老师都靠不住。仓田，你还是不要抱这种希望，因为学校最终是不会为我们考虑的。”
一针见血。凉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我以前的那些朋友，现在满脑子都想上高中，今后也不会再惹是生非了。她们都是胆小鬼，就算她们不捣乱，三中的名声也都已经坏到家了，如果再闯出什么祸来，恐怕就要被警察盯上了。”
“她们为什么这么想上高中呢？”真理子依然对此耿耿于怀，“跟胜木和我一样看待高中，不也很好吗？”
“仓田，你真是个笨蛋！”
言语粗暴，却并无辱骂之意。
“你不知道吗？女高中生总是被世人宠着，好多东西都可以不花钱玩。那些家伙一定要成为女高中生，因为能占便宜呗。”惠子撅起嘴，尖刻地说。
凉子他们虽然对此多少有几分了解，但总觉得跟自己没关系，现在却被惠子用“能占便宜”一语道破。
“不用管我了。”惠子语速很快，似乎有些心急，“重点是你们要怎么做，不是吗？我能帮上什么忙？”
大家一下子回答不上来。
“我先说在前头，俊次根本没把柏木卓也放在眼里。”惠子说，
“是在理科准备室吗？就是他们打架的地方。”
“嗯。柏木就是从那时起不来上学的。”
“从那以后俊次就不提起他了，只说过‘那家伙是个怪人’‘是他主动来找碴儿的’，仅此而已。”
在大出俊次眼里，柏木卓也是个“怪人”。
“我也不认识柏木卓也。他肯定不是俊次的跟班。如果是，我不可能不认识。”
“原来你跟大出已经熟到那种程度了。”
突然发话的野田健一声音毫无底气。惠子似乎很生气，朝他狠狠瞪了一眼。
“是啊。怎么了？不行吗？”
健一吓得不知如何是好，代他回答的是真理子。
“所以问你为什么要分手嘛。”
真是天真得没边了。惠子露出极不耐烦的神情。
“仓田，你真像个刨根问底的记者。”
真理子笑道：“对不起。”
“你跟向坂，我们都叫你们‘肥猪夫妇’。”
这句话倒是真的有点恶毒了，即便是迟钝的真理子也能感觉到，她的脸马上变得灰暗起来。
“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行夫说，听来不像是在说明，倒像在争辩。
“跟别的女人黏糊上了。我讨厌这个，就向他提出分手了。”
凉子他们花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惠子是在诉说自己跟大出俊次分手的理由。他们不知该如何过评，只能保持沉默。
“藤野，”还是惠子先开了口，“你是个聪明人，怎么做出这种糊涂事呢？”
凉子不由得端正坐姿：“什么糊涂事？”
“你说要调查这起事件，可你有这样的资格吗？”
“我作为三中的学生……”
“我也是三中的学生，不只是你有这样的特权。”
凉子找寻着反驳的话语，可没有找到。她做梦都不会想到，自己竟败在了胜木惠子的手里。
“小凉……”
“仓田你闭嘴。”
劈头挨了这一句，真理子真的闭嘴了。
“这话我跟北尾说过。结果他回答：‘你自己去和藤野讲。’”
惠子坐在椅子上摇晃起身体，仿佛要挣破一个看不见的硬壳。凝结成块的话语堵在她喉咙口，她要一吐为快。
“这次的调查，是不是需要相应的‘调查资格’呢？”
不知为什么，惠子在朝行夫发问，行夫点了点头。
“能授予这个资格的人，只有俊次一个，不是吗？”
只有大出俊次一个人。
“到目前为止，谁都不愿听俊次的说法。大家早就将他定性为坏蛋了。不错，他是个坏蛋，不是个好人。我也这么想。可他并没有杀死柏木卓也。”
惠子一发不可收拾，话语中带着先前北尾老师用过的卷舌音。
“藤野，要调查这起事件，首先应该去听听俊次的说法，不是吗？对他不闻不问，只顾自己调查，这还有意义吗？他如果不说‘帮我调查一下’之类的话，那谁都没有调查的权利。我们又不是警察。”说完，惠子停了下来。她有点接不上气。
“我觉得无论藤野说什么，大出都不会听。”健一嘟嚷道。凉子无法回头去看他。她正低头沉思着。
“不一定。不试一下怎么知道？并且，只在跟俊次无关的方面瞎捣鼓，肯定是毫无意义的。”
惠子说得很对。要面对现实，自然必须面对大出俊次。
“我不认为必须从大出那里取得调查资格。”凉子抬起头，对胜木惠子说，“但跟他交谈是有必要的，也必须听听他的说法。”
最开始的步骤被凉子遗漏了。
“害怕了吧？”惠子笑道，“你们都怕他吧？”
“是有点害怕，因为觉得他不讲情理。”
“别怕。他不会拿你怎样的，你老爸是警察嘛。”
“要去找他的话，我们也一起去。”向坂行夫说道。
可惠子笑了：“不行不行，你们这些胆小鬼去了，反倒会把事情弄糟的。”
“那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吗？”凉子问。
惠子直盯着凉子的眼睛，说道：“藤野，你真打算跟我一起走在大街上？”
凉子接受了她的挑战：“只要你觉得无所谓，我也无所谓。”
惠子眨了一下眼睛，哼了一声。
“我也去。”真理子说，“可是小凉，光是女孩子去的话……”
“没关系的。”
惠子说得没错。大出俊次要是看到了健一和行夫，就不会说真话了吧。
接着，真理子说了句异想天开的话：“我们找个保镖吧？”
“啊？”
凉子和惠子同时发出惊呼。
“你没病吧？”
“就算大出不会怎么样，他老爸不是脾气很大吗？连电视台的人都挨了他的揍。所以得请保镖。”真理子继续说，“让保镖在一旁守着，有危险就出手相救，没危险就什么也不干。这样不就行了？”
“仓田，你有这样的人选吗？”惠子半开玩笑半作弄似的问道。
谁知真理子两眼放光，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嗯，有啊。” 

3
藤野凉子与胜木惠子肩并肩走在烈日暴晒下的大道上，仓田真理子落后一步左右跟在她们身后。
因火灾失去居所的大出俊次和他的父母，现在临时居住在车站后方的周租公寓里。具体地址和电话号码，北尾老师已经告诉她们了。
由于正值暑假，在今天这样的工作日里，车站前依然十分热闹。带着小孩一起逛街的大人、成双成对的年轻男女、成群结队的学生；扛着风俗店招牌的皮条客站在街角拉客，小额贷款公司的女职员在派送纸巾。三个女初中生正穿行于如此喧闹嘈杂的闹市中。
“他真的愿意和我们见面吗？”真理子一边笨拙地避开迎面而来的行人，一边望着惠子的后背问道。
“你真啰唆。没问题的。”惠子没好气地答道，“他只是有些吃惊，说了句，‘找我有什么事吗？’”
三人都穿着夏季校服。惠子曾嚷嚷着要穿便服，可凉子坚持说这是去办“公事”，不能穿便服。惠子说校服已经穿得走了样，至少要把裙子截短一点。
惠子为此发了不少牢骚。而今天来到集合地点一看，发现她穿的裙子整整短了十公分——不，差不多八公分吧。
“电话里看不见表情，”真理子担心地说，“也许他不是在吃惊，而是在生气吧？”
“见了面就知道了。”惠子说着，快速地回头望了一眼。她并没有看真理子，而是将视线投向了更远的地方。“就算俊次生气了，也用不着害怕。你不是带‘保镖’来了吗？”
惠子回头望的正是那位“保镖”。
“保镖”正跟在她们身后，距离她们既不近也不远。他没穿校服，身着白色T恤和棉布裤子，脚穿一双看上去既厚又重的运动鞋。
他不算大个子，个头只比凉子略高一点，并不给人十分强悍的印象。他长相平平，没什么特征，剃了个平头，肌肉发达又被太阳晒得黑黑的。要是在学校里跟他擦肩而过，只会觉得他是哪个运动社团的同学，也不会特别留意。
二年级时是三班，到了三年级还是三班，他的成绩应该处于中等偏下，从这方面而言，是个不引人注目的学生。
但是，经真理子一介绍，凉子和惠子都发现自己认识这个人。
并非和他有过什么来往，只是听说过有关他的传闻。大家身处同一年级，自然见过面，只是没有机会亲近罢了。而真理子介绍的这位“保镖”在学校里近乎“透明人”。因为除了学校规定必须在校的时间，他几乎不待在校园里。
不过还在一年级的时候，大家就知道他——山崎晋吾，是一名不同寻常的学生。
他是一名空手道武术家。
初三时已是职业空手道初段的他，被称作“武术家”似乎没什么不妥。他家祖祖辈辈都是开空手道武馆的。现在，他祖父是总教头，父亲是教头，哥哥是代理教头。
城东三中没有空手道社团，因此山崎晋吾不参加社团活动，一放学就径直回家，每天都在家中的武馆苦练功夫。
他相当沉默寡言，跟桥田佑太郎有得一拼。他一心朝着空手道武术家的方向发展，学校生活只是“应付一下”罢了。他在学校里没什么好友，不过也不招人讨厌或被大家孤立。相反，男生们都对他另眼相看，据说还有不少女生狂热地崇拜着他。
“可不是吗？人家可是真正的武术家。”说起他，真理子就显得十分自豪，好像在说自己似的，“非常非常厉害哦。”
他的绰号叫“终结者”，凉子和惠子都有所了解。
“你怎么会跟‘终结者’混得这么熟？”
对真理子跟山崎晋吾的关系，惠子感到很震惊，就连凉子也有点遭到背叛的感觉，此前真理子从未在她面前提起过山崎晋吾。既然招呼一声就答应来做保镖，这说明两人间的关系非同寻常。
“你一直都对我保密着吧？”凉子的话里带着少许怨气。
“不是，不是，其实我跟他不太熟。”
“胡说，不熟怎么会叫他来当保镖呢？”
“山崎就是这样的人嘛。”
“所以啊，你怎么这么了解他？”
真理子解释说，山崎晋吾的姐姐在自己父母工作的那家盒饭工厂当事务员。
“是去年入职的。那家工厂每年秋天都要开运动会，还要叫上一家子一块儿参加。”
跟随父母一起去参加运动会的真理子在那儿遇上了山崎晋吾。
“山崎也出席运动会吗？”
“嗯，不过他只是来为姐姐鼓劲的。”
真理子从父母和山崎晋吾的姐姐那里听到一件令人吃惊的事。每逢当事务员的姐姐因加班或同事聚餐必须晚归的时候，山崎晋吾就担心姐姐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一定会去接她。真是个好弟弟。
“我弟弟愣头愣脑的，在学校里挺吓人的吧？你倒不如借此机会跟他成为好朋友。”
真理子没有傻到说出“是啊，你弟弟是‘终结者’嘛”之类的话，倒是山崎晋吾的姐姐带着自豪的口吻笑着说：“晋吾在上小学时就被同学叫作‘终结者’了。”
一旁的山崎晋吾见她们在谈论自己，依然一声不吭，不过眼睛里还能看出表情来，似乎在笑，又似乎很难为情。
“仓田，如果你在学校被人欺负了，或是在上学路上遇到流氓，总之不管遇到什么麻烦，都跟我弟弟说。他肯定会帮你的。”
据说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山崎晋吾不肯拔拳相助的话，回家可得要挨他老爸，也就是教头的揍。
“这就是我们家的家训：见义不为非勇也。”
“我说……”惠子一下找不到合适的话语，愣住了。凉子的想法和惠子相同，也不太好意思说出口。
真理子啊，那只是场面话罢了，你怎么就当真了呢？
不过信以为真的真理子才是对的。这不，她一个电话就把山崎晋吾找来了。
今天在碰头地点见了面，大家不好意思地打了招呼后，凉子忍不住对山崎晋吾说：“山崎，谢谢你。可你真的对我们没有什么疑问吗？如果你不赞成我们的行动，你用不着勉强自己。”
山崎晋吾沉默着，看看凉子、惠子，再看看真理子，摇了摇头。
“你意思是不必考虑这些？”真理子发问后，他点了点头。
“喂，你是哑巴吗？”惠子的语气很冲。
山崎晋吾的表情毫无变化，倒是终于开了口：“不用担心大出。”出人意料的是，他声音很柔和。
“叫人担心的是他老爸。他还打过校长呢。”
“是啊，所以我们很害怕。”真理子真的发起抖来，“但山崎一来，我们就不怕了。”
“如果你打了大出的老爸，可是要进少教所的。”惠子纠缠道。
山崎晋吾毫无惧色：“我不会先动手的。”
“嗯，”真理子微笑着点头，显得很放心，“胜木，没事的。”
“大出看到山崎，会不会有所戒备呢？”
凉子的担心也被山崎晋吾的一句话打消了：“没什么事的话，我不会露面。”
“你会远远地看着我们吧。”真理子代他解释道，“没事的，小凉。走吧，走吧。”
就这样，几个人走在了去大出俊次临时住所的路上。
他们要去的周租公寓是一幢十层高的气派大楼，与一栋密密麻麻挂着小饭馆招牌的商住楼相邻，对面是一家游戏中心，周边不是酒吧就是风俗店。
“怎么住到这么差劲的地方来了？”惠子说，“钱不是有的是吗？完全可以租一间大点的房子嘛。”
穿过自动门进入大楼的门厅，那里有一间管理室，却看不到管理员的人影，写着联系方式的牌子放在接待窗口的内侧。仅有的一架电梯旁摆放着一盆观叶植物、一套供来客休憩的桌椅和一个高脚烟灰缸。这里算不上大堂，只能说是个待客区域吧。
还算方便的是，那里有一台投币电话机。惠子走过去给大出俊次挂了个电话。
“他说他下来。”经过简短的交谈，放好电话听筒后，惠子说道。她不知为什么有些怒气冲冲，嘴巴撅成了一字形。
电梯门打开，大出俊次走了出来。
他上身一件大红衬衫，下身一条名牌短裤，脚上拖着沙滩凉鞋。既然穿在大出身上，这身行头应该价值不菲，可打扮成这样的大出怎么看都像个小流氓。
“怎么，还真的来了？”脸上挂着常见的贼笑。
凉子注意到他衬衫领口处露出一段金项链。什么品味啊？还是初中生就戴着金项链。是大出自己买的吗？要不，是父母帮他买的？
“听惠子啰唆了一大通，你们好像在学校里闹得够呛啊。”身子靠在电梯旁的墙壁上后，大出俊次大模大样地将双手叉在胸前，“藤野，听说你还被高木扇了个耳光？”
凉子吃了一惊：“你是怎么知道的？”
俊次嘿嘿地笑着，并不回答。“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在这种地方站着说话有点别扭，可除此之外又别无他法。凉子刚开始叙述自己的来历，外头就开过一辆宣传车，高音喇叭播得震天响，还不断地在附近来回打转，叫人越发烦躁。
“真烦人。”大出俊次夸张地皱起眉头，斜眼看着凉子和惠子。真理子在他眼里似乎并不存在，“这事儿似乎三两句说不清，还是到我家去说吧。”
惠子用懒洋洋的语气说：“这样行吗？你老爸老妈不骂你？”
大出俊次端正的脸上霎时间露出了恼羞成怒的神情，但或许是因为凉子在场的缘故，怒气很快便消退了。
“老爸老妈都出去了，要干的事情多着呢。”他说道，“家里烧成那样，什么都没有了。保险手续很麻烦，还要同律师商量。”
他的口气和惠子一样懒洋洋的，也没提被烧死的祖母。是故意这样，还是真的没放在心上？凉子正思考着，便听到大出对她说：“藤野，你上去吧。”
大出俊次紧盯着凉子，挑衅的意味显而易见，眼底分明透出几分逗乐的神情。
“只要你上去，你说的话我都愿意听。”他怪声怪调的，简直是在作弄人。
“俊次，我们……”
惠子想靠上前去，大出俊次抬了抬下巴阻止了她。
“如果让我跟藤野独处，我就无所不谈。”
独处。说到这个地步，大家都心知肚明。真理子抓住了凉子的胳膊，惠子的脸绷得紧紧的。
“我说，你别太得寸进尺了。”
面对惠子的诘难，俊次只是哼着鼻子笑了笑：“我怎么就得寸进尺了？不是你说的吗？藤野担心我，还为了我跟老师闹翻了。既然如此，让我们两个当事人直接交谈一下，又有什么问题呢？”
惠子的脸色都变了：“我可没说过那样的话！”
“没关系的，”凉子摇摇头，“虽然不能说是当事人间的交谈，可提出交谈的确实是我。”
“不对！提出必须和俊次见面的是我。”
“你给我滚一边去！”俊次这一句话就让惠子露出了怯意。
凉子看在眼里，心中不由得暗自叹息。看来真理子的推测是正确的，惠子依然喜欢着大出俊次。
“用得着你冲在前面吗？不是早跟你说过，没你的事了吗？”
轻轻推开惠子后，大出俊次厚着脸皮一把抓住凉子的胳膊。这时，真理子只会在一旁战战兢兢，惠子则踉踉跄跄地撞到了栽种着观叶植物的大花盆。
“等等，别拉我……”凉子挣扎着要甩开大出俊次的手。俊次的脸上满是奸笑。他按下电梯的按钮，硬是要把凉子往电梯里拖。羞愤和恐惧让凉子觉得身体忽冷忽热的。
“别不好意思嘛，你不是挺担心我的吗？”
就在此时，大出俊次突然僵住不动了。惠子和真理子回头望去。凉子的一条胳膊被俊次抓住了，只得用另一只手撑住墙壁，将脖子扭过去。
山崎晋吾出现在门厅入口，两臂自然垂落在身体两侧，没有摆出攻击的架势，脸上的表情也很稳重，与刚才跟凉子她们说话时没什么两样。他两脚稍稍分开，姿态端正。
这架势好像在哪里见到过。这人是什么时候进来的？连自动门开合的声音都没听到。
“怎么着？”俊次的声音有点小，无论发生什么，他都只会说这句话，“谁呀，这家伙？”
“山崎，”真理子喊了一声，就算是介绍了吧。
趁着俊次分神的当儿，凉子奋力挣脱他的手臂，离开他的身边。被大出抓住的地方湿漉漉的有点恶心。这说明刚才大出俊次的手上全是冷汗。
“要有个见证人。”山崎晋吾的话语简单明了。声音柔和，语调平平。他没有说“我也一起去”，但他的眼睛看着电梯，言下之意已十分明确。
“要什么见证人呀？”
“要的。”山崎晋吾根本没把俊次的抗议当回事。“藤野，去吗？”他问凉子。
凉子“嗯”地应了一声，竟然觉得心情有如凉风拂面般舒畅。不过，她的心脏仍在怦怦作响。
山崎晋吾走上前去，在满脸不高兴的俊次的鼻子跟前伸出手臂，重新按了一下电梯开关。等电梯发出刺耳的声响打开门时，他问道：
“几楼？”
“算了。”俊次的困惑和恼怒通过空气振动传了过来，连脖子都已经微微发红，“我说，山崎。”俊次的声音很高，如同丧家犬虚张声势的喊叫一般。
山崎晋吾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一年级时跟楠山单挑赢了的，就是你吧？”
凉子和惠子震惊不已，只有真理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不是打架，是楠山老师想试试山崎的能耐，才比试了一番。我是从他姐姐那里听说的。”
“然后呢？”惠子的问题似乎纯粹出于好奇。
“山崎赢了，是吧？”
山崎晋吾的嘴角边露出一丝微笑，算是对真理子的回应。凉子不由得高兴起来。真理子，你真行，亏你找来了一位可靠的保镖。
“干脆揍死他不就完了？楠山那只肥猪。”大出俊次撅起嘴，随即将脸扭向一边，“行了。这算怎么回事啊，乱七八糟的。”
大出俊次朝侍客区走去，沙滩拖鞋踩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他用像将身体抛出去般的姿势坐下身，双脚搁到了桌子上，脸上一副被人败了兴的神情。
“他害怕了。”真理子把手按在嘴上，小声说道。
凉子在俊次的斜对面坐下。真理子让惠子坐在中间，自己则坐在她身边。那位令人安心的保镖站在椅子后面，背对凉子她们，稍稍拉开一段距离。他将双手背到身后，交握在腰部，肩部自然放松，还是没有摆出攻击的架势。
在凉子叙述的整个过程中，大出俊次一次都没有看过山崎晋吾。那里有个可怕的家伙，无论自己如何虚张声势，都不是他的对手。
听着听着，他的注意力开始集中起来，也顾不上山崎晋吾了。
“惠子，谁要你瞎起劲了？”当凉子讲到惠子提出在调查前必须会会俊次时，俊次忽地抬起身子朝惠子吼道，“又没让你当我的辩护律师。”下巴突出，唾沫飞溅。
惠子勉强维持着倔强的神情，身体却在往后缩。
“我可没打算……”
“什么打算不打算的，啊？我问你呢。”
“别这样。你干吗呢？”凉子挺身而出，保护着惠子，“胜木只是提出自己的意见，并没有代你发表意见。听仔细了。”
“我的意见？”俊次指着自己的鼻尖，随后哈哈大笑起来，“跟你们说我的意见又会有什么用呢？反正你们也不会相信的。”最后那句话的语气恶狠狠的。
“你不要先入为主。”真理子说，“我们跟老师不一样，也不是警察，是你的同年级同学。”
俊次突然显得很高兴：“哦，是吗？可你又是谁？我可不认识你这样的肥猪。”
以欺负弱者、戳别人的痛处为乐，只有这时才会喜形于色。真是烂到根的家伙。大出俊次没理会凉子的愤怒，得寸进尺地继续辱骂。要你们多管闲事？笨蛋、傻瓜、白痴。你们以为自己能干什么？
“真理子，胜木，别理他。”让俊次大放厥词了好一会儿，趁他上气不接下气的当儿，凉子毅然地说，“好吧。大出，是我们看错人了。”
似乎到这时才注意到凉子生气了，大出俊次轻轻眨了眨眼睛，重新凝视着她：“怎么着，藤野？”
“都是我们的一厢情愿罢了，以为你也受到了伤害。现在看来好像不是这么回事。既然这样，那怎样调查都无所谓了，对吧？”
俊次撩起眼皮瞪着凉子。凉子毫不示弱地回瞪他。
“我们再也不管你的想法了。”凉子恶狠狠地说道，是回敬，更是报复，“无论你是否协助我们都没有关系。我们要面对的是真相，所以没有你照样也能调查。”
父亲不是说过吗？嫌犯对自身嫌疑的解释，无论承认或否认都不能轻易相信。根据嫌犯的招供展开调查是十分危险的，往往会遭遇翻供，甚至被倒打一耙。
“我们今天来这里，只是跟你打个招呼罢了，已经仁至义尽了。走吧，我们回去。”
凉子麻利地站起身。真理子也跟着站了起来。惠子看了看她们两人的脸，抓住椅子的扶手，也慢吞吞地起了身。
“打扰了。”
故作恭敬地鞠了一躬后，凉子推着惠子的后背抬腿便走。保镖山崎晋吾朝这边回过头，退后一步让开道路。他是想最后一个离开吧。
这时，大出俊次慢慢地把脚从桌子上挪了下来，沙滩拖鞋的鞋底拍打在地板上。他不合时宜地高声喊道：“结论不是从一开始就已经定了吗？”
凉子按着垂头丧气的惠子和脖子发硬的真理子两人的后背，回过头来：“什么意思？”
“说你们调查的结论呢！”大出俊次满脸通红，小小的黑眼珠里好像才开始涌出生气，“怎么调查不都一样？结果总是我不好，对吧？你们想证明是我杀死了柏木卓也，对不对？”
“你是笨蛋吗？”凉子也提高了嗓门，“我们刚才说的话你一句都没听进去吗？”
“听不听不都一样？”大出俊次站了起来。
凉子刹那间摆好了迎击架势，防备对方扑过来抓住自己。山崎晋吾一动不动，沉默地注视着大出俊次。
“三中的学生里有谁会站在我这边？一个也没有吧？藤野，你现在高举大旗要开展调查，不是正好给那些以前看到我就吓得发抖的家伙一个说我坏话的机会吗？”
“不试一下又怎么知道呢？”
“就为了知道这个去调查？把我当成鱼，放到砧板上任人宰割？你们有这样的权力吗？藤野，你什么时候变得那么了不起了？”
“所以我也这么说嘛。”惠子小声说道。
大出俊次哼出粗重的鼻息。凉子捋了捋自己的头发，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发抖，为了不让大出俊次看出来，她又握紧了拳头。
“我可没有妄自尊大啊。”
“哦，是吗？优等生嘛，总是这副模样的。”
一股怒火油然而生，并非只是针对俊次，多半也在气自己太拖泥带水了。
“那么，你想怎么样？你又有什么意愿呢？”
像是很意外似的，大出俊次挑起了两条好看的眉毛。这家伙长得还挺帅。
“我无所谓。”答非所问，“事到如今，无论你们做什么，我的形象都不会有任何改变。我早就是个罪犯了，而且是杀人犯，是根本不存在的凶杀案中的罪犯。不是早就得出结论了吗？我不是什么嫌疑犯，而是被、被、被……”
声音结巴，脸也歪了。
“被告？”真理子问。
“对，被告！真讨厌。”
“这话是谁教你的？是你老爸雇的律师？”
“关你屁事！”
“你不是被告。又没有上过法庭。”
“不是已经上过了吗？”
这次的怒吼声直冲天花板，还响起了回音。惠子吓得缩作一团，真理子跳了起来。凉子全身僵硬，眨了眨眼。只有保镖山崎晋吾毫无反应。
“不是早就审判过了吗？在我不知道的时候，随随便便地对我作出了有罪判决。你们所有人！”
是错觉、心理作用，还是某种希望模糊了凉子的眼睛？她竟然在真切吐露出内心想法的大出俊次的眼角处，发现了某种闪光的东西。
随意的审判，被告缺席，被判有罪。大出俊次说得没错。谣言、猜测、中伤，一切不都指向一个方向吗？学校的家长会，HBS电视台的节目；大出家接到的恐吓电话；家里遭到纵火，祖母葬身火海。
一个上天赐予的灵感闪过凉子的脑海。
她抬起头，面带微笑，睁大眼睛正视大出俊次那张变了形的脸。
“既然这样，我们就来搞一次真正的审判。”
“哎？”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漏气似的惊呼。是惠子、真理子，还是大出俊次？连保镖山崎晋吾也吃惊地看着凉子。
“我们来一次名副其实的审判吧。在大出出席的前提下，决不随意了事。动用三中三年级学生的力量，办一次公平，公正的校内审判！”
这下连大出俊次也犯迷糊了，目光游移不定。
“又要让我当被告？”
“你不已经是被告了吗？再当一次又有什么关系？事到如今又有什么可害怕的呢？”凉子大胆地对他笑了笑，“这次要为你配上律师。你想说的话可以在大家都听得到的场合堂堂正正地说出来，以此证明自己的清白。”
“证明……清白？”大出俊次嘟嚷着歪了歪脖子。
“证明自己什么都没干。”惠子好心帮他解释，随即小声添了一句，“笨蛋。”
“藤野你是笨蛋吗？”
今天大家已经互相骂过无数次笨蛋了吧？
“又怎么了？”
“谁会当我的辩护人呢？三中的同学里没有这样的人吧？”
凉子将手放在胸前，那是心脏的位置：“我来做你的辩护人。”
藤野凉子将作为大出俊次的辩护人出庭。
“由我这个不受你欢迎，不被你信赖，而且最可能将你称作罪犯并处决你的人来当你的辩护人，这样效果最好吧？”
“想坐到检察官位子上的家伙估计会有很多吧？”惠子低声念叨着。大出狠狠瞪了她一眼，她却翘起嘴角笑了笑说：“反正我不会去当检察官的，你放心好了。”
“你这种笨蛋当得了吗？”
“哦，是哦。行啊，行啊。”
真理子双手抓住凉子的袖口，整个人好像都挂在了凉子的短袖衬衫上：“小凉，你怎么这么说呢？我们只是初中生，怎么做得了这种事呢？”
“如果从一开始就觉得初中生做不了，那就真的什么都做不成了。”
“需要人手。”作出简短发言的是保镖山崎晋吾。
凉子回头看着他，对他点点头：“是啊，光有检察官和辩护人还是无法审判的，一定要有法官。”
大出俊次突然爆发出一阵异样的大笑：“法官一定是让老师来做的吧。闹到最后，怎么判不还是早就决定好的？”
凉子不慌不忙地说：“不会让大人参与的，我们可以采用陪审员制度。”
“陪审……”真理子怪叫一声。
“就是召集一批普通人，听取双方意见后集体判定是否有罪。”惠子的解释完全正确。
“胜木，你对审判很精通啊。”
惠子有些慌了：“我才不懂呢。我又没上过法庭。”
凉子笑了：“不是这个意思。你知道一些法庭术语，还有，你刚才不是说过‘坐到检察官位子上’之类的话吗？”
“悬疑电视剧里不都有吗？”惠子辩解似的嘀咕道，“电影里也有。我老妈常看。”
“看来我也要看看这类电视剧。”真理子颇为佩服地说。
大出马上对她指手画脚起来：“像你这种脑袋空空的家伙也来审判我？开什么玩笑。”
“我也是脑袋空空的。”惠子反击道，“只要检察官和辩护人能够说服我和仓田这样的人不就行了？陪审员制度不就这么回事吗？”
惠子讲得一点没错。凉子对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喂，你们的脑子还正常吗？”大出俊次终于只能说这样的话了。就像一座城池，护城河已经填平，眼看着就要陷落了。
“正常，可正常了。下一步要建立起相应的体制，还要重新招募人手。”
“陪审员共有几个？”真理子问。
“十二个呗。”惠子答道，“向坂和野田？他们也没有当检察官的脑袋和底气，只能跟我们一起当陪审员。”
“向坂？野田？”大出皱起眉头，“这些家伙都是谁？”
“见了面就会认识。”
“是啊。都是受过你欺负，或者为了不受你欺负而夹紧尾巴不声不响的家伙。”
“难以置信。”大出抬起头，也许是想看看蓝天吧，可头顶上只有污迹斑斑的天花板，“让这些家伙来判我是否有罪？一点也不公平啊。惠子，估计你就想投有罪的票吧？”
“倒是这么想过。”惠子已经完全恢复了常态。
形式确定，立场明晰。凉子精神抖擞，斗志昂扬。她已经看到了前进的方向。
“陪审员不能有先入为主的观念。”凉子对大出俊次说，“一旦决定，就必须遵守。大出，你就相信我们三中的同学一次，怎么样？反正对你来说，情况也不会变得比现在更糟。”
“可是……”
“受到伤害的可不止你一个人。大家都很讨厌目前的状况啊。”
大出俊次沉默了，倒不是被凉子说服，他只是在倾听罢了。
“当然，要召集人马并不容易……”
“又咋了？喂，藤野，拜托。”
“我懂我懂。我不会退却的。”
“这次，”山崎晋吾一开口，大家的目光便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跟之前不一样了。”
“是吗？哪里不一样？”
“上次，藤野她发出呼吁时，大家心里都很害怕。”
要是参加了这次调查，不知会遭到大出俊次怎样的报复。大家都跟大出俊次有同样的想法，认为结论早就有了。
“可这次大出本人也参加。正像藤野说的，讨厌目前状态的同学大有人在，应该能够召集起很多人。”
真理子目不转睛地看着山崎晋吾，都出了神：“山崎，你说起话来也是一套一套的嘛。”
山崎晋吾的眼角露出了笑意。他又对凉子说：“要找的不只有陪审员。”
“哎？”
“法庭上还需要其他人。”
“法官？”惠子插话道，“即使是陪审员制度，也得有法官高高在上地坐着，像个主持人，还要时不时地训斥一下辩护人。”
“嗯，这个也需要。”山崎晋吾朝惠子点点头，“要找合适的人来做。”
“是啊……”
“我知道了！”真理子跳了起来，“山崎君说的是当犯人发飙时能将其制服的人，对吧？”
“什么犯人啊！”大出俊次怒骂道，话音显然缺乏底气。
“啊，对不起。应该说被告。”
凉子也是刚刚才明白。不仅仅是制服被告，还要维持法庭秩序，有点像保安，叫什么来着……
“法警。”山崎晋吾自己说了出来。
“对，就是这个。”
“不是已经有了吗？”惠子耸耸肩，轻松地说。真理子也兴高采烈地连连点头。
“愿意当吗？”凉子问道。
山崎晋吾没有看凉子，倒是看了看大出俊次。
“怎么了？”大出俊次怯生生地喊道。他原本是想虚张声势的。
“嗯。”山崎晋吾微微一笑，答应了。

4
凉子他们立刻开始了宣传活动，向三年级全体学生公布将举办“校内审判”的消息，并招募参与者。
由于眼下正值暑假，一个个打电话通知难免词不达意，他们决定采用书面邮件的形式。为了节约费用，邮件使用的是明信片，文字由凉子撰写，向坂行夫和仓田真理子负责用贺年卡的格式印刷。明信片和油墨的费用都是大家用零花钱凑的。
三年级学生在暑假中有一天返校日。七月三十一日这天，学校会向希望在八月接受应试补习的学生说明日程安排，并公布开放用作自习场所的教室。凉子他们寄出的明信片上写明，希望参加“校内审判”的同学可在这一天放学后到三年级一班的教室集中。即便不想参加，只要感兴趣也可以来，因为审判需要旁听者。
与此同时，他们还要针对校方做一些工作。凉子原本打算单枪匹马直接去找代理校长冈野交涉，却被胜木惠子拦住了。
“我也一起去。”
“你去当然能为我壮胆，可是……”
“我可是说真的。我向北尾说明过校内审判的事，他说他也愿意助我们一臂之力，只是冈野那家伙不会给我们好脸色看，需要火力掩护。”北尾老师被她拖下水了，“藤野，你被高木打了以后，有没有留下诊断报告？”
没有那么严重的伤。
“傻了吧？伤重不重无所谓，留下诊断报告自有用处。看来跟老师们打交道，你还是经验不足啊。”
凉子笑了：“嗯。不过没关系，有我妈呢。”
藤野邦子已完全进入备战状态，准备随时随地全方位支援凉子。“你们就是‘七武士（注：1954年由黑泽明执导的同名电影《七武士》中的七名浪人武士，在此比喻人数虽少，却是伸张正义的豪侠。）’，对吧？加油。”母亲说。
“七武士？什么意思？”
“我借录像来，你看了就明白了。”
北尾老师给出指导：和代理校长冈野见面前，必须制定出一份详尽的计划书，要事先明确审判的日程安排和争点。
“日程安排……该怎么安排才好呢？”
“办事不牢靠啊。一开始就这样，暑假里会什么都办不成的。准备阶段两星期，八月一日到十四日；八月十五日开庭，庭审五天；八月二十日判决。这样不就行了？”
安排得妥帖又合理，北尾老师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这种事讲究的就是一鼓作气。大家都是外行，我也什么都不懂，但必须当机立断。而其中最重要的是争点。”他又说道，“也就是检方将以什么样的罪名起诉大出俊次。”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惠子撅起嘴，“就是柏木卓也的……”
“杀人嫌疑，是吧？”
此刻，凉子、惠子和北尾老师正在体育馆的角落里商量着。北尾老师是运动社团的统括部长，即使自己担任顾问的社团没有训练，暑假里也必须来校。今天轮到羽毛球社在体育馆训练，他们交谈时，一直听到球鞋摩擦地板时的啾啾声，以及大力扣杀时的呐喊声。空气中弥漫着健康的汗水味，热得像桑拿浴室。
“是的，就是杀人嫌疑。”这句话的分量加速了凉子的心跳。也许北尾老师是为了让自己好好体会这种感觉，才故意那么问的吧。我们要办的，是一起凶杀案。
“被告只是大出俊次一人就行了？”
“是的。不涉及桥田和井口。”
“反正主犯肯定是俊次，起诉他一个不就行了？”惠子故意用粗鲁的语气说，“这叫单独审判。在真正的审判中常常会有。”
北尾老师拍了一下惠子的脑袋：“别说得跟真的明白似的。不过有一点要表扬你，这的确不是真正的审判，是模拟审判。如果什么都非得搞得跟真的一样，那就大错特错了。”
凉子也隐约察觉了这一点，只是不知具体该怎么办。
“那如何跟真正的审判保持适当的区别？”
惠子不吭声了。悬疑电视剧不会提供这一难题的答案。
“尽量协商解决吧。”北尾老师说，“要是像真的法庭那样，检察官跟辩护人分成两个阵营唇枪舌剑，会演变成持久战。你们毕竟只是初中生。”
“意思是要通力合作？”
“是啊。就像挖隧道，一声令下两边一起开挖，然后在中间碰头贯通。而真相就在中间。”北尾老师低声说着，眼睛仍追逐着空中来回穿梭的羽毛球，“桥田和井口都可以成为重要的证人。他们要是肯出庭就好了。”他嘟嚷着，“桥田出庭的可能性还是挺大的。他应该也想自证清白。井口就难说了，他还在住院……干脆叫他父母出庭算了。”
北尾老师说得轻松，可凉子和惠子不由得惊呼起来。
“他的父母？要让大人出庭吗？”
北尾老师瞪起眼睛：“事到如今有什么可怕的？你们都是未成年人，每个人背后都有大人撑腰。如果这次审判与监护人毫无瓜葛，反倒不自然了。”
“这么说，连俊次的老爸也要……”
“在法庭上他总不会发飙吧？就算发飙，不是还有山崎吗？”
惠子斜视着北尾老师：“北尾，你一个劲地煽动我们，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能直呼老师的名字吗？”说着他又敲了敲惠子的脑袋，“若有必要，也可以把我们老师传到法庭上去。如果有人无视你们的传票，我去说服他，还不肯的话就以‘不愿出庭’作为证据来处理。”北尾老师的脸上闪过一丝轻微的怒容，但很快就消失了。接着，他终于将脸转向凉子：“辩护的方针确定了吗？”
凉子立刻回答：“检验大出的不在场证明。”
幸运的是，柏木卓也的死亡推定时间是确定的，是去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凌晨零点到两点之间，只要证明大出俊次在这段时间内不在三中的屋顶上就行。
对此，凉子曾和大出俊次谈过，并要求他将去年圣诞夜的行动尽可能详细地列出来。他说那天没做什么特别的事，只是跟往常一样出门、回家，倒在自己的房间里无所事事。
即使如此，除了他的家人，说不定还有其他人看到过他。
虽说是临时抱佛脚，凉子最近正在拼命收集、阅读有关陪审员制度的书籍。野田健一帮她在图书馆查找资料，还说要将审判的规则和陪审员心得做成摘要后分发给大家。
“不在场证明？那倒是最直截了当的。”北尾老师点了点头。不管怎么说，还得早点确定检方的人员名单。
“有了计划书，就能取得使用教室的许可。就算冈野不情愿，我也会想办法让他点头。只要确保场地就能开庭。我会以课外活动的名义去争取，放心好了。”说出如此振奋人心的话语的北尾老师也有所担忧，“我担心的是检方的成员。山崎说的话不无道理，采用这种方式，陪审员和旁听者很容易召集，可检察官就有点难度了，毕竟要在大庭广众之下站到大出俊次的对立面去。虽说大出本人也知道……”
北尾老师摇了两三下头，像是在叹气。
“大出的脑袋根本搞不懂分工、形式、职责之类的含义。对他来说，大概只有同伙和敌人的区别。”
“是看不上的家伙和可以拿来跑腿的家伙的区别。”惠子说。
北尾老师朝她看了一眼，说：“哦，被你找了个茬。嗯，应该就是这样的。”随即又叹了口气。
“我可不是跑腿的家伙。”凉子说。
“嗯。藤野你很能干的。”惠子说。
看到北尾老师又要开始调侃，惠子赶紧抢先说：“我可不是吹捧藤野。她老爸是刑警，而且是警视厅的，专管杀人、抢劫等重案，对吧？俊次就怕这种。应该说是怕权力，还是权威？”
“对教师这种权威，他可是一点也不怕。”
“还不是因为你们老师自己不争气嘛。”
对于口无遮拦的惠子，北尾老师只有苦笑。“你说得是。”望着空中飞舞的羽毛球，他轻声说了一句。
・
凭着连续两天每天只睡两小时的拼命劲儿，凉子终于写出了校内审判的简要说明和计划书。七月二十八日，被睡眠不足和高温弄得昏昏沉沉的凉子来到学校，在北尾老师的陪同下去校长室，与代理校长冈野见了面。被排除在外的惠子感到很憋闷，因为北尾老师对她说：“你要是跟去了，能谈成的事情也会谈不成。”
由于北尾老师事先打过招呼，此刻冈野正等待着凉子前来。事先猜测有一半概率会在场的高木老师缺了席，取而代之的是楠山老师。他毫不掩饰自己的不痛快，但由于有北尾老师的陪同，见到凉子后，他没有立刻暴跳如雷地发作起来。
“你们一定要这么做，是吗？”冈野倒冷静得出奇，紧盯着凉子的眼睛问道。这家伙这么多年的老师也不是白当的。他的目光确实能够直指人心。
他似乎在为凉子感到可惜：好好的优等生，怎么偏偏走错了道？凉子确实偏离了学校希望优等生去走的道路，可是……
“是的。”简洁才是上策。凉子用坚定的目光仰视代理校长。
“拜托了。”北尾老师鞠了一躬，“请理解她的心情。如果给学校添了麻烦，由我负全责。”
北尾老师今天难得地穿了西装。说完这句话，他从西装的内插袋里抽出一个信封。凉子看了一眼，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信封上写着“辞职信”三个字。
“请代理校长收下。”
将辞职信放到桌上后，北尾老师又鞠了一躬。
代理校长冈野看了一眼辞职信，说：“明白了。我暂时保管到八月二十日为止。”他又看着凉子点了点头，“我对审判不甚了解，但听说采取陪审员制度时，会出现判决不成立的状况，此时我不允许重审。机会只有一次，这就是我的条件，可以接受吗？”
“同意。”凉子说，随即自然而然地冒出一句，“谢谢！”
冈野不再看凉子，而是看着桌上北尾老师的辞职信。
正要出校长室时，一直满脸不快的楠山老师终于开了腔：“藤野，我对你非常失望。”
凉子停下了脚步，走在前面的北尾老师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凉子回头望去。发现楠山老师的表情从愤怒变为了责难：“你这样是不是太卑鄙了？你利用高木老师打你耳光的事大做文章，抓住老师的软肋为所欲为，你扪心自问，是不是这样？”
楠山老师虽然有点性急，却通情达理，做事干脆，在学生中相当有人缘。可也有学生的看法刚好相反。他们说楠山老师相当讨厌，认为他不讲道理，遇事的态度特别自以为是。
这两种看似对立的说法都是有道理的。只要符合楠山老师的判断标准，他就是通情达理的，如果不符合，那就别有半点指望。
“十分抱歉，让您失望了。”凉子显得游刃有余，毫不惊慌。这种程度的打击她完全有心理准备。父母也提醒过好多次。“可是老师，我还是要干。”
说完，凉子便关上了校长室的门。
“哎呀，真闷热。”来到走廊，北尾老师便脱下西装外套，解下领带。
“老师，您穿的这身本就不是夏天穿的薄西装啊。”
“反正只是在毕业典礼上穿穿，准备那么多种类也没意思。”
“谢谢您。”
“谢什么呀。”北尾老师快步朝前走着，似乎有点害羞。
“您都已经递交辞职信了，不要紧吗？”
“嘿嘿，”北尾老师笑了几声，“藤野，你看老师我多大年岁了？都已经五十四了。”
真没想到。一直以为他还年轻着呢。
“我这种人当不了校长，就这么装模作样地混下去，也不会有更好的前程。既然这样，还不如在教师生涯的最后时光，给大家露一手漂亮的。”
今后的吃饭问题总有办法解决。
“老实说，我还真是大吃一惊。没想到您会下这么大的决心来帮助我们。”
北尾老师放慢脚步：“我算中途加入的不速之客，对吧？”
“嗯。”
甚至给人硬闯山门的感觉。
“我有个儿子，是独生子，现在读大二，学的是经济类专业。”北尾老师继续说，“跟我水火不容好久了。人们常说老师的孩子难当。或许应该承认，老师教不好自已的孩子。”
凉子默默地倾听,北尾老师自言自语似的叙述着。
“我在家偶尔跟老伴谈起你要做的事，被他无意中听到了。有一天吃早饭时，他朝我发难了，说：‘老爸你准备怎么做？&#39;”
没想怎么样啊，做父亲的北尾这样回答。
“我说我对胜木惠子比较担心，她放不下大出俊次，这样会影响她今后的生活，所以想帮帮她。至于校内审判，我可不想沾边。”
谁知听了这话，北尾老师的独生子开腔道：“我讨厌这样的老爸。”
「你一直自我满足于挽救落后学生，以此显示你才是真正的教育工作者，不会抛弃差生。可你在最紧要的问题上却一直充当旁观者，从未与校方正面较量，只是捡捡别人掉在地上的麦穗，充一下好汉罢了。难道这就是老爸你的存在价值？笑死人了。」
“我被他数落得哑口无言。”北尾老师自顾自笑了起来，“我老伴在一旁吓得直哆嗦。”
“老师，您的儿子肯定是个优等生。”
“说起来有点自夸，我儿子确实不错，简直不像是我亲生的。”
凉子也笑了起来。
“所以我想，这次就接受儿子的意见吧。或许他是对的。”
“请您一定要转达我对他的谢意。”
“好。哦，对了，藤野。”北尾老师停下了脚步，看着凉子，“对于那封举报信，你准备怎么办？”
凉子点了点头。她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被问到，也知道它确实很难回答。
“作为大出俊次的辩护人，我不会在法庭上提起举报信。只要能证明大出没有杀死柏木就足够了。”见北尾老师默不做声，凉子大胆地将这一话题深入下去，“有传言称，写举报信的是三宅树理和浅井松子。老师您怎么看？”
“你又是怎么看的呢？”
凉子说起浅井松子遭遇事故后，自己在学校保健室里遇到的事。
“不得了。”北尾老师毫不停顿地说了下去，“包括我在内的所有老师都认为事实应该和传言一模一样，包括浅井松子的事。”
北尾老师的语调阴沉而苦涩。
“还有一点，当然这只是我的个人感觉，津崎校长好像掌握了什么真凭实据。”
“哎？”太震惊了。
“做了那样细致的询问调查，最后却坚持称没有找到举报人，这本身就很蹊跷。我觉得校长当时自有他的考虑，教师集会上大家吵吵嚷嚷的，说出来也无济于事。我那时也抱定了不闻不问的宗旨。”
若真是如此，那豆狸是为了保护三宅树理和浅井松子才辞职的吗？凉子觉得有什么东西重重地掉在了心头。
作为大出俊次的辩护人而不去触碰举报信的事，这算不算有意保护三宅树理呢？按理说，能证明举报信是一派胡言，会成为最有效的辩护。
不，这不是有意保护，只是不想跟树理扯上关系罢了。
叹了一口气后，北尾老师继续说：“我们现在也不想公开承认什么，也不想继续调查。冈野老师在记者会上不是说过吗？那封举报信只是一封恶作剧性质的匿名信，已经可以了结了。”
凉子点点头。
“浅井松子死了，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回来了。三宅树理仍然不来上学，发不出声音的事也是真的。有人说她是装的，可尾崎老师会定期与她见面，也跟她的主治医生沟通过，不会有错。”
“她现在怎么样了？”
北尾老师好像身上某处突然很痛似的，皱着眉头耸了耸肩。
“还能怎么样？要不要升学也不清楚。听说她不肯出家门一步，父母都愁得快没人样了。”
两人来到走廊尽头，一阵裹挟着热浪的夏风迎面掠过。
“我没有把通知校内审判的明信片寄给三宅。”
“是吗？”
“因为明信片上的文字是紧扣争点来写的，我觉得三宅树理看到后会感到不安。”
“是啊。”北尾老师点点头，“三宅那里，就让尾崎老师去通知。我来跟尾崎老师说好了。”
“好的。”
“你是为了探究真相才站出来的。”北尾老师低声说，“可又不愿意为了探究真相而使别人成为众矢之的。这种左右为难的心情，我很理解。”
凉子默不作声。不是的，老师。这么高尚的想法，我从未有过。
“我还有一点与你不同的期望，或许只是凭空想象吧。”
凉子仰头看着北尾老师的侧脸。北尾老师没有看凉子，而是把目光投向远处。
“这次校内审判对三宅树理而言，或许是一次敦促她认真考虑自身境况的好机会。”
在她的心底好好思考。
“如果举报信的内容是真实的，”就好像相信有这种可能似的，北尾老师的语气强而有力，“无论举报人是谁，都不会对此次审判无动于衷。你们要用自己的双手探明真相，那身为目击者举报人一定会以某种方式再次表达见解，所以……”
如果毫无表示，那就说明举报信的内容是虚假的。
“举报人将直接面对自己编造的弥天大谎。”
也将面对使其不得不编造弥天大谎的真正理由。
“从这一时刻重启人生，不也挺好吗？”
“可是，老师……”
“怎么了？别老是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要是无法验证大出俊次的不在场证明，又该怎么办呢？”
北尾老师伸出大手，猛地拍了一下凉子的后背。
“打起精神来，藤野律师。”
・
七月三十一日。
三中的体育馆里闷热异常，让人简直要瘫倒在地。对高中升学考试的说明，凉子左耳进右耳出，根本没心思听。看看其他同学，发现连一向随遇而安的真理子也在不停扭动身子，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样。惠子则带来了指甲锉，全程都在专心致志地修磨自己的指甲。
上午十一点，说明会结束。散会后，凉子、惠子、真理子和向坂行夫、野田健一五个人又聚到了一起。然而，最重要的大出俊次今天却没有来校。昨天电话里明明反复叮嘱过他一定要来的。凉子感到又急又气，这家伙不仅是个坏蛋，还是个胆小鬼。
难道这说明被告和我这个辩护人之间还没有建立信赖？可最近，他不是肯老老实实地听我说的话了吗？
“宽限三十分钟。”健一说，“我们慢慢走过去好了。”
“大家会不会回家吃午饭呀？”真理子担心地问。
行夫像是拿她没办法似的笑道：“只有你才会担心这个。”
北尾老师在稍远的地方看着他们，当他的眼神与凉子对上后，便扬起一边的眉毛，晃晃悠悠地走出了体育馆。
“藤野。”
听到喊声后回头一看，凉子发现尾崎老师正朝自己走来。大家一起对尾崎老师鞠了一躬。
“日子越来越近了，连我的心也在怦怦直跳。”尾崎老师的神情还真有些紧张，“北尾老师告诉我的那件事……”
凉子心里“噗通”了一下：“啊？”
“昨天已经传达过了。”
另外几个人听得一头雾水。大家都感觉到她们在谈一件很重要的事，所以没人插嘴。
“不用担心，能理解的。”
凉子觉得浑身的力量正从自己的膝盖处泄漏出去。
“是吗……”
“一开始神情还有点慌乱，我说要相信老师，她就稳定下来了。我还说老师会保护你的。她好像只能对我敞开一点心扉。”
“她？”真理子咕嘟道。向坂行夫在一旁捅了捅她，并对她摇了摇头。
“明白了。谢谢。”
“哪里，哪里。”留下了一个温柔的笑容后，尾崎老师快步走出了体育馆。
再也按捺不住的真理子马上提问：“说什么呢，小凉？”
“是三宅树理吧？”野田健一应道。真聪明。凉子点点头。
“校内审判的事，还有审判不涉及举报信这一点，尾崎老师已经通知她了。”
“可是那封举报信检方肯定会拿出来吧，那可是物证啊。”
“现在谁的手里也没有啊。”
“不能从警察那里借来吗？藤野，寄给你的那封呢？”
“交给学校了。反正我已经决定不拿出来了。就算检方拿出来，只要不清楚寄信人是谁，就可以当成恶作剧顶回去。”
“没劲。”惠子皱起了眉头，满脸不高兴，“那当然只是一封胡说八道的匿名信，可怎能就此放过污蔑俊次的三宅？这公平吗？”
“这是另一回事。”健一安慰惠子，“法庭一次只能审理一起案件。”
由于要准备资料，健一也临阵磨枪地学了不少。
“可三宅她……”
“谁也无法证明三宅树理写了举报信。我们要审理的也不是这件事。”
惠子的脸涨得通红：“你尽说些对自己有利的话。”
健一退缩了一下，马上又恢复了常态：“我们是伙伴嘛。”
这下轮到惠子发愣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片刻后，她对着健一大笑起来：“伙伴？伙——伴？我跟你？你当真？”
“我说错了吗？”健一的脸也红了。
凉子像发出宣言似的说道：“不错，我们大家都是伙伴，是通过共同努力走到一起的伙伴。”
健一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脸。惠子还想笑，却觉得不能再笑下去了，于是尴尬地背过身去。
“走吧，让我们看看又出现了多少新伙伴。”说罢，凉子便迈开了脚步。
・
三年级一班的教室里聚集着二十来个学生。
数量有点微妙，不知该为人数多而欢欣，还是为人数少而沮丧，关键要看人员质量。凉子一走进教室便感觉到，在他们到来之前，教室里已开始弥漫尴尬的气氛。反正也没期望能得到大家的鼓掌欢迎。
“山崎在哪里？”真理子瞪大眼睛四处张望，“又躲在不显眼的地方冷眼旁观了吧。”
凉子走上讲台，做了个深呼吸，开口说道：“感谢诸位应邀前来。”
她本想说“大伙儿”，话到嘴边却换成了“诸位”。因为她发现，自己和这群人还没有熟悉到可以称“大伙儿”的程度。
在场者中男女大约各占一半，有认识的，也有不熟悉的，甚至还有完全不认识的。很多同年级的学生只是名字和脸对不上号，而那些彻彻底底的新面孔好像并不是三中的学生。
“我先说明一下日程安排。为取得教室的使用许可，我们向校长递交过计划书，日程安排都写在了上面，因此今后都不会改变。”
听过日程安排，四下里出现了交头接耳的声音，好像在说：“看来并不是整个八月份都泡汤啊。”
“下面说明法庭需要的人员。检察官一名。担任检察官助理职务的，一到两名。”
胜木惠子将裙子垫在屁股底下，正坐在讲台下方。听到这里，她咕咕哝哝地说了句什么。
“你说什么？”凉子问。
“是检察事务官。”
“对，是检察事务官。”凉子重复道。女生们全都瞪大眼睛看着凉子和惠子一问一答。在她们眼里，这场景太奇怪了，简直像看到了油和水混合在一起的景象。
“陪审员总共有十二名，这里的向坂、野田、仓田和胜木已经确定加入，所以还需要八名。”
站在凉子身边的健一等人朝大家鞠了一躬。只有惠子依然大模大样地坐着，一副不管不顾的模样。
坐在教室后方的三个女生“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还相互推推搡搡，似乎要对胜木惠子指指点点。胜木惠子也能做陪审员？
凉子瞪着她们，一直盯到她们不笑为止。坐在前面的同学纷纷回头观望。
“这份审判计划书是我们五个人一起制定的。我们五个人一起努力，才走到了今天这一步。”凉子加强了语气，“还有大出，虽然他今天没来，却也完全理解我们的意图，并选择我做他的辩护人。”
此话一出，引来一片惊呼。干吗这么吃惊？明信片上不是写得清清楚楚嘛。
“藤野，这是真的吗？”前排有人发问。他叫佐佐木吾郎，是旧二年级三班的班长，由于学生会活动中经常在一起，凉子对他相当了解。这是个勤快、开朗又有点自来熟的男孩，学习成绩也不错。
“是的。我希望有人来帮助我，但我不会勉强谁来做。大家觉得怎么样？”凉子环视教室一周。鸦雀无声。刚才那三个女生正要低头窃笑。
没人说话，甚至没人愿意与她对视。
佐佐木吾郎叹了一口气，站了起来：“我说，藤野，刚才我们大致交流了一下。”
“嗯。”凉子点了点头。惠子终于抬起头，以一脸“这家伙是谁”的神情看着佐佐木吾郎。
“我想大家基本上都是来看热闹的，只有那么一点兴趣罢了。”
“谢谢！”
“可到底要不要参加，都还拿不定主意。怎么说呢，这不是明摆着胡闹吗？”吾郎朝凉子笑了笑，“靠我们这些学生，怎么可能搞法庭审判呢？”
“只是法庭游戏罢了。”一个尖锐的声音冒了出来。
“谁呀？”惠子站了起来。凉子也在教室里寻找着。
藏在前排同学身后的井上康夫站了起来：“是法庭游戏。藤野，你就是这么想的吧？冒失地说了出来，又不好意思收回，对不对？”
凉子挺直后背，为曾经对这家伙抱有希望的自己感到气恼。
“不是那么回事。”
“大出真的希望来一次审判吗？”
“是的。我们已经深入沟通过了。”
“可我听说他要转校了。”
“身上背着社会对三中的评价，转校又有什么意思呢？”
凉子又扫视了一遍“诸位”的面孔，教室后方的三名女生仍在窃笑着。
“对此我也一直在考量，后来才想到举行校内审判的方法。可是当我与大出交谈后，我发现自己原先的想法远远不够。”
他受到了多大的伤害，你们知道吗？你们想过吗？
“大出从来没有得到过发言的机会，一次也没有。警察认为没有必要，因为柏木是自杀的，通过刑侦技术和验尸已经获得验证。可是仅靠这些，绝对无法消除人们对大出的怀疑。”
惠子坐在凉子的脚边抬头仰视凉子。佐佐木吾郎仍然直挺挺地站着，注视着凉子。
“后来，电视台也参与进来了，可结果又怎样？就算没有直接指名道姓，也等于是将大出当成杀人凶手公之于众。对此，学校和警察依然无动于衷，只因那原本就是一起自杀事件。”
“大出不是雇了律师吗？”一名坐在教室正中间的女生边摆弄头发边问，“律师不是会以名誉损害之类的为他争取权利吗？”
“这样就行了吗？”凉子反问道，“如果得出结论，说散布大出杀死柏木的谣言的三中全体学生都有责任，那会怎样？我们会公开道歉并支付赔偿金吗？即使如此，事情就算全部解决了吗？”
“反正我可没有散布过谣言。”那个女生揪着自己的头发，扭过脸去。
“就这样对大出不闻不问，会成为我们三中全体学生的耻辱。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难道你们不这么想吗？”
“你想说，看到别人被踩了脚，你不觉得疼吗？”井上康夫用言简意赅的比喻插嘴道，“你会义愤填膺，我也能理解。但是藤野，大出不过是自作自受罢了。”
“被人冤枉了也是罪有应得？喂，我说你呢。”凉子突然直指后排痴笑着的女生三人组正中间的那一个，那人吓得差点跳起来，“你有没有想过，自己遭到这样的待遇会如何？你们这么想笑，那就请到别处去笑吧。”
在场的学生齐刷刷地看向她们。她们笑不出来了，哆哆嗦嗦地缩紧了身子。
惠子站起身，跑到教室后方，打开门：“要回家请走这边。”
突然，门口出现了一道长长的影子。一个高个子男生脚步慌张地跑来了。
“哎，开始了吗？已经都决定了吗？”
来人是篮球社的王牌竹田和利，身高一米八，初一时就是校队的正式选手，早就超过初中生的水准了。他是三中运动社团中的佼佼者，也是个相当受女生欢迎的男孩。
竹田和利伸出长长的手臂，挥了挥手。
“我，篮球社的代表。要做那个什么来着？对了，陪审员。”
凉子大吃一惊。野田健一战战兢兢地向前跨出了半步。
“我说，我们可没要求各个社团派出代表啊。”
“怎么了？不行吗？”
“那、那倒也不是。”
“将棋社也在讨论呢。那些家伙不是喜欢钻牛角尖吗？”
说到这里，竹田和利才发现周围一片哑然。
“哎？你们都不知道吗？”
“什么呀？”凉子问，她不知不觉中已经从讲台上走了下来。
“高木老师和楠山老师一直在打电话，好像还到处家访，叫大家都不要参加校内审判。你们都不知道吗？”
“啊，”向坂行夫叫出了声，“太过分了！”
“我们也受过楠山老师的威胁，说要是参加了校内审判，他会让我们吃不了兜着走。OB会的人听说后发火了。要知道，森内在OB会可是相当有人缘。”大高个竹田边说边嘿嘿地笑。
惠子也笑出了声。
“那些学长们说，楠山老师就是促使森内辞职的元凶。不过我对这个不怎么清楚。”
真是诚实得可爱。凉子脸上露出了微笑，又紧紧地抿住嘴唇，免得自己像惠子那样大笑起来。
“我们篮球社决定一定要派人参加，绝不向楠山低头。”
竹田和利挠了挠头。他真的好高啊。
“反正也用不着隐瞒，我靠体育特长已经搞定了高中推荐。只要这阶段不受伤，就能高枕无忧了，根本不用怕楠山。参加校内审判不会受伤的吧？”
“不会，不会。”佐佐木吾郎回答道。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我暑假里也没事可做。于是学长命令我来参加。”
不行了……凉子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谢谢！真的要谢谢你。”凉子走到竹田和利身边，紧紧握住他的手，“当陪审员就行了？”
“嗯。学长说，这是个很重要的工作。”
“是啊。来，到前面来坐。”
一只手被凉子牵着，竹田和利用另一只手不停地挠着头。
“将棋社的顾问不就是高木老师吗？被她说了一通后，大家都忍不住火冒三丈起来，因为大家都看到藤野挨了她的耳光。”
高木老师的耳光还真是代价高昂。
“他们说要派小山田来。他还没到吗？”
就在竹田和利纳闷时，教室前门打开，将棋社的主将小山田修闯了进来。他是个小胖墩，走路的样子总是匆匆忙忙的。
“我走错教室了。哎？藤野，你为什么拉着小竹的手啊？”
这么一说让人想起来，小山田修和竹田和利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
“怎么来得这么晚？”
“有什么办法？我是甩掉了她才过来的。”
“谁？甩掉了谁呀？”仓田真理子对于这种细节总是很敏感。
“高木老师呗。”将棋社的主将答道，“她威胁我，说不给我写学生报告书。”
“那个死老太婆！”惠子咒骂道，“现在在哪儿呢？我去揍她个半死！”
“别这样，胜木。”
“我才不需要什么学生报告书呢。”
“我家老爸也火了，说高木老师用报告书威胁学生，分明是滥用权力。他说要去教育委员会告状，被我拦住了。真去了反倒麻烦了，对吧？”他在问凉子。
凉子赶紧点点头：“嗯，最好不要打草惊蛇。”
“话先说在前面，我只当陪审员行吗？我要参加暑期集训，没有那么多时间。”他说的是校外的将棋强化班，“陪审员只要在开庭的时候到场就行了吧？其他时间可以随便安排，对不对？”
“是的，把审判的事情忘掉也行。”
“哦，那就没问题了。我每天都得和人对局。”
“你想上的高中可就危险了。”竹田和利逗了他一句。
“无所谓。”小山田装傻道，“上哪所高中都一样。因为我的目标是将棋联盟。”
“明白，说说而已。”
这对来自篮球社和将棋社的高矮组合走到窗户前坐了下来。这么一来，陪审团就有六个人了。
“我们也当陪审员。”佐佐木吾郎的身后有两名女生举起了手。她们对视一眼，点了点头，手指伸得笔直。
“你们是……”
“二年级时四班的蒲田教子和沟口弥生。我是蒲田。”两人中头发较长的那位说，“藤野同学可能不认识我们。弥生在初二时有一段时间没来上过学。我是二年级第二学期从别处转学过来的，跟你没什么交往。”
“教子转来后，我也来上学了。”沟口弥生小声说。这是个外表懦弱，长着一张兔子脸的女生，现在两眼通红，看起来更像兔子了。
“大家不必在意弥生的眼泪。她一兴奋就会哭。”
弥生点点头，用手擦了擦眼睛。
“你们两人都当陪审员吗？”
“嗯。我跟弥生说，她得有主见。可不能什么都赞同我。”后面半句是对弥生说的。
沟口弥生点点头，看着凉子：“柏木的事并非和我毫不相干。”
这样，陪审员就有八个了。还需要四个。
“藤野……”佐佐木吾郎转过了身，“我跟你认识很久了。”
确实，从一年级开始，学生会活动时凉子总会和他在一起。
“哎？怎么了怎么了？你要干什么？”一旁扯他袖子的是萩尾一美。由于初一初二时都跟她同班，凉子知道她的脾气。这是个特别浪漫主义，心里总想着帅哥的女生。刚才看到她也在场，凉子心里还有点纳闷：今天她是冲着谁来的？原来是佐佐木呀。
“在如此场合，我若不配合藤野，定会心生后悔。”
“怎么像个阴阳怪气的老头子似的。”惠子听得牙根发痒，忍不住嚷嚷起来，“干，还是不干？”
“让我当陪审员第九名，我不干。”佐佐木吾郎怪笑了一下，“我做藤野的助手好了。”
“还有我。”一美连忙举手，“我也做助手。”
“哦，这样啊。”
虽然令人欣喜……可也有点累赘。
佐佐木吾郎指着萩尾一美说：“我不会让她捣乱的。”
“什么呀？我会碍你们的事吗？”
“行了，行了。”
就在一美大声嚷嚷的时候，最后一排有人举起手。是一名女生。
“我是音乐社的山野纪央。”
她钢琴弹得不错，古野章子曾对她在浅井松子追悼演奏会上的表演赞不绝口。
“我也当陪审员。”她站起身，把椅子弄得“咕咚咕咚”直响。她是个面孔纤小可人的女孩，梳在脑后的马尾辫左右摇摆着。“浅井……小松她如果在的话，肯定也会参加的。即使我没什么用，也请算我一个吧。”
“非常欢迎。”凉子答道。
“你和浅井同属音乐部，会不会有先入之见呢？”井上康夫金属般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我会尽量不带偏见的。”山野答道。几分害羞让她的脸显得更加楚楚动人。
康夫的银边眼镜闪了一下。本以为他又要泼冷水了，可他首先说出的却是：“浅井同学的事，真的非常遗憾。”
“嗯。我们音乐社的同学决定，要连她的那份一起发奋练习。”
“是啊。”
“这样的话，陪审员就有九个了。”凉子提高了声调，随即又拍了拍手，“还有三人。还有谁要参加吗？”
“没必要非得凑齐十二个人吧？”康夫说，“现在正好是奇数，可以避免判决不成立。我觉得这是可以接受的人数。”
“你又想怎么样？”惠子用不输于井上康夫的硬质声音说道。她原本的嗓音并非如此，也许是有意咬紧后牙槽才发出来的。“只想待在一旁看热闹？成绩好的人到底跟我们不一样啊。”
康夫用冰冷彻骨的眼神看着惠子。惠子的眼睛似乎马上要冒出火来了。
“成绩好的我要对同样成绩好的藤野凉子，而不是对成绩不好的你提出忠告。”
“你欠揍！”惠子刚刚蹿起来，就被佐佐木吾郎一把揪住了后脖领子。
“我是你的助手。”佐佐木没有忘记向凉子宣传自己。
“什么忠告？”凉子问井上康夫。
“你忘了一个最重要的角色。”
惠子喊出了声。她的衣领仍被佐佐木抓着：“是啊，藤野，我不是说过吗？”
“啊，对了。”凉子想起来了，“法官。”
“法官啊！”康夫和惠子异口同声，这番二重唱实在出人意料。
“明白，明白。坐下吧。”佐佐木吾郎安抚惠子。
“说法官也好，说这场法庭游戏的主持人也罢，”康夫从椅子上站起身，双手交叉在胸前，“如果不能稳稳掌舵，很快就会翻船。结局只会让高木老师、楠山老师大笑不已。
“他们也打电话到你家了？”
“是家访吧？是正面出击的吧？”
坐在窗户的高矮组合发表着各自的看法。井上康夫叹了口气。
“那两个老师真够蠢的。简直愚不可及。”
应该就是正面出击的吧？可惜对井上康夫而言，这么做正好适得其反。
“少啰唆，你到底想怎么办？”
“你要当法官？”凉子说。她心里欢喜至极，反倒觉得快要喘不过气了。
康夫哼了一声，说道：“没办法。怎么想也不会有比我更合适的人选了。”
“拜托了！”凉子向康夫伸出手，可他依然双手抱胸。
“检察官还没有人选时，法官是不能与辩护人握手的。法官必须保持公正，不偏不倚。”
“啊……好的，好的。”凉子不由得笑了起来。就在此时，教室后门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门被撞开，大出俊次冲了进来。看到他的脸，凉子原本想说的话一下子全跑了。
大出俊次的脸青一块紫一块，肿得厉害。
・
“俊次……”胜木惠子发出呻吟般的喊声。
揪住惠子衣领的佐佐木吾郎此时也不由自主地松了手。惠子以几乎要向前扑倒的姿势朝大出俊次跑去。
“你怎么了？脸上是怎么回事？又是被老爸打的吧。”惠子随口说了出来。大出俊次一声不吭，猛甩胳膊推开惠子。惠子立刻蜷缩在一旁。
大出的眼圈上有着明显的淤青。裂开的嘴角结了痂，下巴肿了起来，脸部轮廓都变了形。从他推开惠子的动作来看，他的腰部和腿上也有伤。
教室里静悄悄的。这位“主角”出人意料的出场方式着实令人吃惊，更何况他的脸上还是这般模样……
大家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凉子垂下双肩，轻轻喘了口气：“先坐下吧。”
惠子赶紧就近拉来一把椅子。大出俊次看都不看她一眼，只是死死盯着地板。
“是被谁揍的？”
听到凉子的问话，大出俊次抬起头，唾沫四溅地怒吼：“没被谁揍！”看他的气势，简直想要咬人。
“那你的脸怎么会……”
这时，山崎晋吾悄无声息地从敞开的教室门走了进来，随手静静地关上了门。凉子捕捉到他的视线后问道：“这伤是被人打的吧？”
山崎晋吾点了点头。
“我再问一遍，到底是谁把你打成这样的？”
大出俊次并不回答。他晃着肩膀把教室里的同学挨个看了个遍。
萩尾一美躲到了佐佐木吾郎的背后；蒲田教子和沟口弥生肩并肩缩作一团；山野纪央瞪大眼睛回望大出俊次，随着他的视线一同扫视教室。篮球社和将棋社的高矮组合、野田健一，还有向坂行夫和仓田真理子这一对，全都半张着嘴巴愣住了。
大高个竹田和利用他一贯的飘然口吻说：“冷敷一下比较好。”
大家的目光全都转向了他。他挨个向大家点了点头，视线才回到大出俊次的身上。
“冷却疗法有助于快速恢复，伤好后也会比较轻松。”
大家又陷入了沉默。这番沉默的含义似乎与先前不同。打破沉默的还是教室后排的女生三人组。她们吃吃地笑成一团。嘻嘻，竹田真有意思！
大出俊次的脸一下子变得刷白。惠子的脸颊也在抽搐。
“喂，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大出俊次向三人组发起飙来。他的愤怒显而易见，咬紧的牙缝里都喷出了热气。那三人吓得不敢动弹。
“对不起，你们要是不想参加，就请出去吧。”凉子说，“你们这样会让大出发狂的。”
那三人争先恐后地站起身，连滚带爬地逃出了教室。
教室的门“哐当”一声关上了，留下的还是沉默。
“这些家伙都是怎么回事？”再次扫视教室一周，火气未消的大出俊次问道，“待在这里干吗？”
“你在问谁？问我？”凉子指着自己的鼻尖，“如果是问我，那就好好地看着我再问。”
“好大的口气。”
凉子不由得露出微笑。她现在的心情就像面对着一个比自己小得多的调皮孩子。“很疼吧？去看过医生了吗？”
大出俊次垂下了眼帘。
“坐下呀。”惠子拉了拉他的胳膊。他老老实实地坐下了。他的腿果然是拖着的。
“这些都是对校内审判感兴趣的同学。九名陪审员已经选好了，还有我的两名助手。”
“胡扯！”大出俊次恶狠狠地说。
“到现在你还闹什么别扭啊？对这次的审判，当初你不是也很起劲吗？”惠子蹲在大出俊次身旁，眼睛里泪汪汪的。她的手放在了大出俊次的膝盖上。
凉子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一个场景，来自书上看到的一则轶事。第几代德川将军来着——凉子的日本历史学得不太好——反正是一名即将成为将军的武将，在疾病和人际关系的倾轧下精神失常了，不断对自己的臣民滥施暴政，最终受到了禁闭处分。前去开导他的是他儿时的奶妈。奶妈见到他后抓住他的手，趴在他的膝头泪流满面地谏劝。
到底是被谁揍了，不问也知道。除了他的父亲大出胜，还会有谁？当时他的母亲大出佐知子在做什么呢？会不会也拉着要揍独生子的丈夫的手，泪眼朦胧地谏劝呢？
不，要真是这样，大出俊次也不会被揍成这副德行了。
“你父亲不赞成校内审判，为此大为光火，打了你，对不对？”
也许是因为凉子的声音异常柔和，惠子吃惊地抬头看着凉子。
“我是你的辩护人，想帮你，也能够帮你，所以你要回答我。”大出俊次的嘴里嘟嚷了一句，可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我们到外面去回避一下吧。”井上康夫对其他人说，“让被告和辩护人单独交谈比较好。”
他说完刚要动身，大出俊次一句自暴自弃的话使他停下了脚步。
“我不是说了吗？都是他妈的胡扯。”
“你指什么？”
“你做我辩护人的事啊！”俊次的声音走了调，在教室内荡起回声，嘴边结痂的伤口渗出血来，“他妈胡扯个屁。想骗我，没门！”
“谁要骗你？”
凉子眯起眼睛。井上康夫两手抱胸站在那里，躲在银边眼镜后面的眼睛也是眯着的。
大出俊次终于抬头看凉子了。他的眼神简直像被人痛打后的野狗，恐惧、哀伤，还燃烧着愤怒。
“你是优等生，是老师眼里的红人。再说你老爸又是刑警，是条子。”说到“条子”这个字眼时，唾沫星子又飞了出来，“你为什么要做我的辩护人？这不明摆着想害我吗？”大出俊次面对所有在场者大声说，“你主动提出做我的辩护人，好从我嘴里套出话来，最后还要定我有罪，是不是？这就是条子的套路。”
出乎预料的事态让凉子措手不及，一下子无言以对。没想到他竟然疑神疑鬼到这种程度……
“不要说藤野，连我们都没有这种闲工夫。”井上康夫冷静地反击道，“从一开始，警察就认为这不是一起刑事案件，所以大出你才没有受到警察的‘关照’。再说，藤野同学的父亲大人与柏木一案毫不相干。请你冷静考虑一下。”
“书呆眼镜，你少啰唆。”大出俊次叫嚣着，将脸扭向一边。一直躲在佐佐木吾郎背后的萩尾一美伸出脑袋，看着“书呆眼镜”井上康夫，脸上露出怪笑，嘟嚷道：“他说‘父亲大人’呢……”
佐佐木吾郎正注视着大出俊次，没理会她。
“原来如此。”凉子说，“这是你老爸的见解吧？”
“关老爸屁事！”
“他说，‘你上当了，我要让你清醒清醒。’于是你的脸就被揍成了这个样子，不是吗？”
俊次沉默了。时而大喊大叫，时而默不作声，他的内心就像被不断拨来拨去的开关，身体微微地前后摇晃。
“什么时候挨的揍？昨天？今天又是怎么从家里跑出来的？”
凉子走上前去，弯下膝盖蹲了下来，让自己与低着头的大出俊次保持同样的高度。凉子并不打算再靠近，或像惠子那样伸手触摸他。她将双手抱在胸前，说道：“不过，今天你能来，还是得谢谢你。”
真理子叹了一口气。向坂行夫瞟了她一眼，嘴角露出微笑。
井上康夫松开交叉在胸前的双手，坐回椅子上。
“那你现在是怎么想的？想放弃校内审判吗？”凉子对着大出俊次的鼻尖问道。她努力用双手压抑着胸口怦怦直跳的心脏。
他不会放弃的。绝对不会，绝对不会。
那天，在周租公寓简陋的会客空间里，大出俊次的态度起初还与往常没什么两样，对凉子耍赖，对惠子耍泼，使山崎晋吾不得不现身制止。可后来就不一样了，就是他喊出“我早就是被告了，你们随随便便地对我作出了有罪判决”这些话的时候。
解除这一判决的唯一机会，就是校内审判。俊次怎么可能主动放弃呢？
他确实是个不良少年，是个臭名昭著的坏蛋。就因为他秉性恶劣，早已习惯遭人白眼，所以不会受到伤害了嘛？不可能。他不可能因此不想弄清真相，不可能被人冤枉也觉得无关痛痒。绝对不可能。
“真的不搞校内审判了吗？”凉子用平稳的语气再次提问。
大出俊次没有回答。长长的前发垂了下来，凉子只看得见他那通红的鼻尖，他的身体仍在不停地摇晃。
惠子抓住他的胳膊，手指使上了劲儿。
大家都屏息注视着，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了。
“不想放弃吧？”凉子说，“不可能就此作罢，不是吗？”
“可是，”真理子靠近向坂行夫，小声说，“大出，你老爸很可怕吧？这样下去不是还要挨揍吗？要揍得再厉害一点就惨了。”
凉子伸直膝盖站起身，对真理子笑道：“既然这样，将审判中大出胜认为‘胡扯’的部分修改一下，不就行了？”
大家都全身一震，立刻从沉默的魔咒中解脱出来。
“你是说无法相信、被认为是圈套的部分？”野田健一像在确认似的低声说。
“是啊。”
“也就是藤野当辩护人的事。”井上康夫干净利落地说，“所有的问题其实都集中在这一点上。”
“说得很对。看来还是井上当法官最合适了，一下子就抓住了要点。”
“我不是早说了吗？没有人比我更合适了。”他推了推银边眼镜，转向大出俊次，“大出，你看这样如何？换掉辩护人，换成其他不会引起大出胜怀疑的同学……””
“那我只能当检察官了。”叹了一口气后，凉子说，“这样的话，大出的父亲就没话可说了吧。”
大家的视线集中到了凉子身上。要实现校内审判，也只能这样了，没有别的选择余地。
“啊，那我们变成检察官的助手了？”萩尾一美吐字不清地发着牢骚，脸颊也鼓了起来。
佐佐木吾郎对她相当冷淡：“你就算了，我来做检察官助手就够了。”
“是检察事务官。”
“哦，挺有派头的嘛。”萩尾一美还在“啊……啊”地撒着娇，像个幼儿园小孩似的跺着双脚，“也行。我跟着佐佐木就是。”
佐佐木吾郎没理她。凉子也觉得有没有一美这个助手都无所谓。
“俊次，”惠子喊道，“藤野她现在是检察官。”她的声音在发抖，似乎快要哭出来了，“我说你，怎么能让老爸这样对你呢？光是挨揍不觉得窝火吗？”她的丹凤眼里噙满了泪水。
俊次还是一声不吭。既没说“少啰唆”，也没说“闭嘴”或“关你屁事”。
“一直是这样的吗？”康夫问，“我是说，大出家的父子关系一直如此吗？胜木同学，如果你知道的话，请告诉我们。”
惠子没有像之前那样和他针锋相对，或者干脆扭头无视他。
“这个嘛，我不好多说。”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赶紧用手背去擦。凉子突然觉得，惠子的这一举动相当女性化。不，应该是相当有女人味。看来传言是真的，胜木惠子已然不是少女了，而是地地道道的“女人”。
是谁使她成为了女人？大出俊次无疑是第一候选人，毕竟惠子对他的心意一目了然。所谓“女人”，难道就是如此吗？就像那些老掉牙的歌曲里常唱的那样，女人对男人的情谊就像本能一样，无论如何都无法摆脱吗？
“我来做你辩护人，好吗？”惠子窥探着俊次的脸色，说道。井上康夫绝望得用一只手捂住了眼睛。凉子也在心里做出了同样的动作。恐怕在场的所有人——除了真理子——都有着同样的想法吧。
“怎么样？我会尽力的。我做你的辩护人，你老爸就不会生气了吧？”
“各位，”井上康夫环视教室一周，说道，“我们回归主题。现在无论谁是大出俊次的辩护人，大出的父亲都会随时打上门去，很危险，一定要妥善处理。”
“我做的话就没问题啊。”惠子着急地站起身，搂住大出俊次的肩膀，像是要保护他似的。
“你不行。”
“为什么？”
“你不是藤野的对手，这一点一目了然。再说，大出的父亲也不会认可。”
惠子刚想反驳，俊次晃动肩膀将她的手抖落下来。他抽抽鼻子，扬起了脸。
“俊次……”
“谁也拦不住我老爸。不信你试试，井上，当心被他揍死。”话虽凶狠，语气却很平淡。看来他累了，还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思。
出人意料的是，“书呆眼镜”井上康夫毫不露怯。他竟然颇感兴趣似的微微向前探出身子。“难道你就这样罢休了不成？”
这会儿，井上康夫的语气也变得亲切随意起来。这对大出俊次而言可是从未有过的事。
“刚才胜木也问过你，光是挨你父亲的揍，不觉得窝火吗？”
“少啰唆！”虽说仍缺乏霸气，但大出俊次的那副恶态已经恢复了，“关你屁事！”
“哦，对。”井上康夫皮笑肉不笑地说，“就我个人而言，是不关屁事。但我在以法官的身份询问你，这样屈服于父亲的暴力，放弃接受审判的权利，合适吗？”
“我巳经有辩护律师了。”俊次小声反驳。
“就是那个叫风见的律师吧？”康夫问凉子。
“估计是吧。”
“他帮忙起诉了HBS和我们的老师，对吧？这么说，那些传言是真的？”
俊次微微点头。他的视线不断地下垂，整个人又萎缩起来。
“那是专业人士间的诉讼，应该会得出一番结论。可你也应该知道，我们要做的，也是你希望的审判，和那个并不相同。你还要放弃吗？”几乎像在威胁似的，井上康夫慢吞吞地责问着大出俊次。真是一幅难以想象的光景，大家都看呆了。
“通过那位风见先生去说服大出的父亲，会怎么样？”发言者是山野纪央。最先对这个柔和甜美的声音作出反应的是佐佐木吾郎。
“纪央，好主意。”说着，他还夸张地摊开双手，做出表示崇拜的动作。一美在一旁斜眼瞪着他。叫得这么亲热，想干吗？
“确实是好主意。发一封信函给他吧。还是书面形式比较好。”康夫说。
“我来写好了。”凉子应道。
“不行，你可是检察官。没办法，还是我来吧。”康夫皱起眉头说道。法官也挺忙的。
“这对俊次的老爸来说也是白搭，你们根本不懂。”惠子使劲高叫着，声音却越来越弱，因为她发现大家只关注大出俊次，并不在意她的话，“俊次，你说该怎么办？”她露出了恳求的眼神。
大出俊次抬起头，看着凉子：“到底谁来做辩护人呢？”从崩裂开的伤口流出的血已经干了，在他的下巴上结成硬块，“你做检察官，那谁来当辩护人？没人想做的吧。”
“我来做。”野田健一说道，带着满脸悲壮的表情。他挺起肩膀，努力站稳脚跟，仿佛脚下的地面马上要翻转过来一般，有股知其不可而而为之的气概。“我、我来做辩护人。”
“小健，你可是陪审员。”
没等向坂行夫的话音落下，井上康夫就宣布：“驳回。野田也不行。”
“为什么？”
“你冷静一下，”井上康夫笑道，“你是柏木遗体的发现者。和藤野一样，大出的父亲也不会对你放心，还会觉得这是个圈套，想陷害他们。”
健一立马成了个泄了气的皮球。
“你当陪审员原本也不太合适。你是遗体的第一发现人，说不定会对被告抱有偏见。这么说吧，如果辩护人以你可能抱有先入为主的看法为缘由要求你回避，你也只好回避。”
这个井上康夫真厉害。凉子不禁在心里为之咋舌。
“可是，”康夫口齿伶俐地继续道，“陪审员中还有胜木，她处在会被认为有意维护被告的立场上，检察官有权要求她回避。但她和你的影响正好正负抵消。所以，你们还是待在陪审团里吧。人手不够，有什么办法呢。”康夫又推了推他的银边眼镜。
“怎么搞得跟真的一样。”
“井上，还是你的脑子好使。”
那对高矮组合同时发出感叹，发言内容却截然相反。这便是这对组合的特点。
教室的角落里，有人正高举双手，不停挥舞：“我说……对不起，那个……”
“请讲。”凉子催促道。那是个有点面熟的男生。是哪个班的？
“哐当”一声站起身后，那人朝大家点了点头。
“呃，我是四班的久野。哦，那是在二年级的时候。现在是二班的，大家好。”他慌忙向大家鞠了一躬。
凉子的目光却停留在他身旁的男生身上。那人正平静地注视着大出俊次。久野时不时会俯视他一眼。
“这个……话说在前头，我不是来争当大出的辩护人的。”
“知道，知道了。”高矮组合插话道。
“我说，大出的辩护人——刚才是井上吧？就是那个戴眼镜的同学，他说要没有偏见的人才行，是吧？”
“是的。”井上康夫答道。他心里多少有些不高兴：你竟然连年级第一的我的名字都不知道，哼！
“如果不是三中的学生，是否也可以呢？”说着，他再次俯视身边的男生。那个男生的脸朝凉子他们的方向转了过来。
凉子吃了一惊。他身着的校服竟然不是三中的。大家穿的都是夏季校眼，乍看之下都差不多，但衣领的形状确实不一样。
“嗯……应该可以。”连井上法官都有些为难了，“会有这样的外校生吗？”
就像一直等着这句话似的，久野赶紧指了指身边的男生：“有啊，有啊。就是他。喂，你站起来呀。”
那个男生被久野拽了拽袖子，便站了起来。他是个小个子，给人的印象和野田健一有点相像。
野田健一看到他，不由得脸色大变。
“他是我的小学同学。五六年级的时候，我们和柏木是同班。升上初中后，我们还上过同一家补习班。可柏木很快就不来了，所以没什么交往，对他也不特别在意。这样不是正好吗？”久野说。
凉子刚要开口，却在意起野田健一的表情来。她很困惑：野田为什么会如此吃惊？
“你们一开始就是抱着这个目的到这里来的吗？”
面对康夫的提问，久野先是点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
“喂，到底是怎样？”
“他说有点感兴趣，才过来的。我是陪他来的。外校学生不是不能进来的吗？喂，你也说点什么呀。”久野捅了捅身边的男生。那人略显犹豫地站了起来。
他的容貌既清秀又干净，不过个头稍差一点。看到他，萩尾一美似乎有点兴奋。体格瘦弱，肤色白晰，有点像女孩。他真的跟野田健一很像，但像的并不是容貌，而是整体印象。
“我是神原，”自报家门后，他行了一礼，“是东都大学附中三年级的学生。”
萩尾一美兴奋地叫了起来：“东都大附中！好厉害！精英！”
东都大学附中确实是私立中学里的名门。
“神原……什么名字呢？”
井上康夫皱起了眉头。他曾报考过东都大学附中，但落榜了。倒霉的他在考试时得了流感，没能发挥出正常的水平。
“神原和彦。”
久野像完成任务似的放松下来，坐回椅子上，开始向陪审团中的女生们推荐神原：这家伙很不错的。
“野田，”凉子低声问道，“你怎么了？”
野田健一不再惊讶，而是死死盯着神原和彦。听到凉子的话音，他这才回过神来：“哎？”
“怎么了？”
健一的眼神中闪烁着回答的意愿，凉子看得很清楚。可他开口说出的却是：“没什么，就是有点吃惊。”
“是啊。”井上康夫眉头紧锁，眉间深深的皱纹仿佛要裂开来一般，“引入外校生的提议确实不错。”
“是吧？”久野一副兴高采烈的模样。
“可是，对不起，我认为神原也没有做大出辩护人的资格。他不是认识柏木吗？尽管声称很少交往，可大出胜也许不会认可。”
大出胜依然会认为，这是让受害人的朋友当被告的辩护人。
没人反驳。久野不停地转动着眼珠。“可是……”他刚要开口，感觉现场的气氛不太对头，便立马住了口。
“这个嘛……”神原和彦开口了。
他看看井上康夫，又看看大出俊次。呆呆的俊次与他眼神相接时，不由得颤抖了一下。
“我觉得该由大出来决定。”
佐佐木吾郎轻轻吹了声口哨。
山崎晋吾“嗯”了一声。
“如果大出不接受，我就当不了他的辩护人。只要大出接受，那就行了。”
俊次的目光游移不定。事情发展得太快，他的脑袋有点跟不上。“我、我……”
“你能接受吗？”井上康夫的言下之意，分明是想催促大出拒绝这个提议。
就算他头脑敏捷，处事冷静，判断力出众，可一旦被伤到青春期的自尊心，他还是很难把控自己。毕竟他只是个初三学生。
抛下磨靡蹭蹭的大出俊次，井上康夫将矛头直指神原和彦。
“你怎么会想到来参加这种麻烦的课外活动呢？完全不符合常识嘛。”
“他不是附中的吗？”久野笑着拍了拍神原和彦的屁股，“不用担心升学，暑假里闲得发慌嘛。”
“只是为了解闷就来参加，可有点难以接受啊。”
井上法官的自尊心开始竖起倒刺来。真理子的身子缩成一团，向坂行夫正尽力忍住让自己不笑出来。
“不行吗？”久野将请求援助的目光投向藤野凉子。凉子正打量着俊次游移不定的眼神。决定权交到自己手中，这对大出俊次而言也许是生平头一遭。
“我也觉得应该让大出来决定。”
话音未落，便遭到惠子的反击：“怎么连藤野也说起这种胡话来了？真荒唐。”
“有什么荒唐的？”
“这家伙是个外人，什么都不知道。怎么能把俊次交给他呢？”
即使是被吵吵嚷嚷的惠子当面说成这样，神原和彦也依然不动声色，既不焦躁也不争强好胜，只是显出一点点悲悯的神情。是出于对大出俊次的同情吗？
“虽然没有跟柏木深入交往过——”神原和彦说道。
久野在一旁“是啊，是啊”地附和起来。
“可我觉得他不是个受气包，不会受制于人，受人欺负后也不会想不开。”
“是啊。”有人小声应和。
凉子一下子没认出这个声音，不过很快又反应过来，那是佐佐木。
“其实，我也从一开始就有这种感觉。”
“是吗？”教子和弥生咕哝道。
“怎么说呢，我觉得他相当超脱，很难亲近。”
“嗯，明白。”向坂行夫表示赞同，又感慨颇深地频频点头，“我虽然不了解他，但听你这么一说，就觉得是这么回事。”
凉子想起了古野章子提过的，柏木卓也对于胡乱改编契科夫话剧的反应。
“算是一种大人腔吧？”山野纪央偏了偏脑袋，发现大家都在注视她，便不由得眨巴起眼睛，“就是所谓的少年老成。就算少见，可也是有的。”
“纪央你也很老成，是因为喜欢古典音乐的缘故吧。”佐佐木吾郎谄笑道。萩尾一美似乎又要发作了。这时井上康夫插了进来。
“这种少年老成的性格也会招来灾祸。那些盯上他的恶棍会说，‘这家伙看着就来气，办了他！’”随即又造作地加上一句，“刚才这句话不是以法官的身份说的。”
这句话让大出俊次恢复了本性。他立刻作出反击：“要说来气，看着最来气的就是你！”
“哦，是吗？”康夫故意低头鞠了一躬，“我很荣幸。既然你又这么神气了，那就快点作出决断，到底要不要神原做你的辩护人？”
大出俊次再次露了怯。惠子，你觉得怎么样？藤野，你怎么看？凉子心想，他会不会向大家求援呢？
这时，神原和彦又开口了：“我认为大出没有杀死柏木。这是一桩冤案。成为辩护人的理由仅此就足够了。我觉得大出值得同情。”他的语气很平淡。
“怎么样？到底是外校学生，想法就是不一样吧。”久野开始插科打诨起来，“至少我们都不觉得大出值得同情吧？”
大家都摆出一副无法回答的表情，纷纷逃避这个尖锐的问题。“光是觉得还不够。”井上康夫依然顽固，“至少得给出点依据来。”
“可是，既然这样……”
用表情拦下凉子的反驳后，神原和彦沉稳地提问：“你是藤野同学吧？”
凉子的心“噗通”猛跳一下：“是、是啊。”
“有传闻说，大出和他的同伙在圣诞夜的午夜时分，将柏木叫到这幢楼的屋顶并推了下去。是这样吗？”
凉子的心跳声更响了。他怎么会知道？
“是的。大致如此。”她有点晕场。
“这就说不通了。”神原和彦对井上康夫说，“据我所知，柏木不会听别人一句话就半夜三更乖乖跑出去。如果说他受到威胁，那就更不可能了。”
“嗯。”向坂行夫又点点头。野田健一仍在继续观察神原和彦。
“要是柏木被被告抓到了什么把柄呢？这样的话，即使有违他的个性，也不得不出去了吧？”
面对井上康夫的反击，神原和彦的脸上首次露出笑容：“这样的问题应该留到法庭上探讨。”
凉子不由得在心底表示佩服。那对高矮组合则用肢体语言表达了同样的想法。并排而坐的两人同时拍打一下高低差巨大的膝盖，异口同声道：“精彩！”
既不是起哄，也不是调侃，他们确实在表示佩服。
“嗯……是啊。”这是井上法官作出让步的瞬间。为了交还决定权，井上康夫转向俊次询问：“那接下来就全看大出的了。”
俊次的脸上露出了凉子和惠子从未见过的神情，仿佛他的眼前出现了一件拼命想去理解却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的事物。
他似乎伸出了一根天线，一根面对老师的说教、警察的训诫时从未出现过的天线，拼命想捕捉神原和彦这个不速之客发出的电波。
“我说你……”
“嗯。”神原和彦点了点头。
“刚才我们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吧？”
“是的。”
“我老爸的事也听到了吧？”
代替正面回答，神原和彦说了句：“很痛吧？”
俊次按住嘴边的伤口，背过脸去，继续问：“你不怕吗？”
“不是有真正的律师替我转达吗？没问题的。”
“我老爸可不是吃素的。有时候风见先生也拿他没办法。”
“那样的话，你又要挨揍了？只能一直这样下去吗？”
面对对方的反问，俊次哑口无言。该怎么回答呢？
“必须让你的父亲理解你的心情，让他不再对你使用暴力。”神原和彦说道，“你是无罪的。为了证明这一点，你才来参加校内审判。必须向你的父亲传达这一点。”
谁都说不了什么。能对此话作出回应的只有大出俊次。
“我不信，”大出俊次吐出来的还是他的口头禅，“我说，你是个傻瓜吧？”
“是傻瓜可就糟了。我可是你的辩护人。”
经过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俊次开口道：“我的辩护人是世界第一的大傻瓜。我真不幸。没有比我更不幸的了。”
神原和彦笑了。凉子从他的笑容中看到了放心的神情。是因为大出俊次这座坚固的堡垒已经坍塌了一角的缘故吗？
不过真正严峻的还在后面。
“我也不信。”惠子小声道。
“有什么办法，没有更好的了。”俊次说，“总比你强多了。”
尽管被俊次数落了一句，惠子仍带着羞怯的微笑看向神原和彦：“拜托了。要是不能让俊次无罪释放，我可饶不了你。”
“好啊，就这么定了。”久野拍手道。受他的影响，在场的学生也一个接一个地鼓起掌来。就连山崎晋吾也有节奏地拍打起他那双千锤百炼的厚巴掌来。凉子却无法加入其中。她只觉得不知所措。辩护人没有当成，又要从对立的角色重新开始，该从何处着手才好呢？
“肃静，肃静！”井上康夫用手掌拍了几下桌子，皱起了眉头。他的手似乎很痛。“接下来，各位就着手去做各自该做的事吧。”
“什么是我们该做的事呢？”
面对真理子的提问，井上康夫冷冰冰地回答：“陪审员什么都不用做。”
“请、请稍等一下。”野田健一举起了手。大家都觉得不解，井上法官更是显得相当诧异，回头瞪了健一一眼。健一赶紧缩起脖子。“还有什么事？”
“神、神原和彦还没有助手呢。”
对啊……
“我不是有两名事务官吗。”凉子道。
“实际上只有一名。”佐佐木吾郎说道。
“你什么意思嘛。”萩尾一美又撒起了娇。
“人手不够。连陪审团的人数也没凑齐。神原要是不介意的话，就算了吧。”
“我无所谓。”神原和彦说道。
健一却不肯轻易罢休：“我来做辩护人的助手。”
井上康夫盯着健一的脸，问道：“你说什么？”
“刚才你不是说过，我是柏木遗体的发现者，不适合当陪审员。既然如此，我站到替大出辩护的一方不就行了？这样也容易取得大出父亲的认可。”
“少了一个你，陪审员数量就成偶数了，审判不成立的可能性会大大提高，与偏向大出的胜木的平衡关系也会打破。”
面对这番驳斥，野田健一竟然毫不畏惧：“胜木的问题来自她的心态，既然当了陪审员，她就得充分认识到自己的立场。至于审判不成立……我认为，现在就如此心虚，就没必要搞什么审判了。”这下轮到井上康夫吃瘪了。
“神原必须有一个熟悉三中情况的助手。绝对有必要！”
面对健一的强烈主张，井上康夫屈服了。“你希望野田做你的助手吗？”他将包袱抛给神原和彦。
神原和彦平静地望着健一：“既然如此，我也没理由拒绝。”
藤野凉子很惊讶。野田这是怎么了？自神原和彦出场后，野田健一的言行总有点不对劲，可也不能据此反对他的主张。
“那就这么定了吧。”她说。
“有劳了。”神原和彦将这句简短的话抛给健一。健一则毕恭毕敬地对他鞠了一躬。
“好吧，那就按这个制度开始运作吧。看来要忙活一阵了。”井上康夫一边叹气一边说，“有谁知道哪里可以买到法官在法庭上使用的木榔头？”

5
大家离开后，三年级一班的教室里只剩下三个人，大出俊次，神原和彦和野田健一。
当神原和彦提出还要跟大出俊次说几句话时，法官井上康夫也想留下来旁听，被野田健一挡了回去。
“被告和辩护人沟通，法官待在旁边算怎么回事？”
“可马上就开始秘密会谈也不太好吧？”
带着沉稳的表情看着两人斗嘴的神原和彦谦逊地说：“其实，我只是想对大出作个详细的自我介绍罢了。”
俊次哼了一声，故意不看着神原和彦：“井上怕我突然揍你或威胁你，才这么警惕吧。”
“哪有这回事？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叫上山崎了。”井上康夫皱起眉头，“大出，你不是已经认可神原当你的辩护人了吗？”
井上康夫摆出大道理，训斥仍在不断发牢骚的大出俊次，一旁的野田健一看在眼里，紧张得手心直冒汗。
野田健一曾经见过神原和彦。
他不会忘记的。就在学校的边门旁。四月十三日星期六，就是《新闻探秘》节目首次将柏木卓也的死搬上荧屏的那一天。
当时，健一并不知道对方的姓名，连长相都很陌生，只知道他不是三中的学生。
他们聊了几句。他看完电视节目，想哀悼柏木卓也，于是来看看发现遗体的地方。既然如此，他一定是柏木的朋友，说不定是小学时的好友。健一当时这样考虑，才告诉他自己是柏木遗体的发现者。当时对方的表情十分阴郁，自己还安慰了他几句。
自己到底说了些什么？应该不是什么不合时宜的话吧。对方又作出了怎样的反应呢？
大出俊次没好气地靠在椅子上，神原和彦坐到离他稍远的课桌上。神原和彦的身高和野田健一差不多，坐到桌上后，双脚便悬在了空中。大出俊次的个子比较高，坐在初中生规格的椅子上，两腿显得很长。
大出俊次的举动往往也超越了初中生的规格。处理与他相关的事件，恐怕必须采用校内审判这样突破常规的手段。
而这件事，只有藤野凉子才能做到。从与大出俊次相反的意义上说，她也超出了一般初中生的规格。不过相比“规格”，用“水准”这个词似乎更合适。
“野田。”
听到喊声，健一深吸一口气，带动嘴里的唾沫发出滑稽的声响。大出俊次像看到脏东西似的投来厌恶的目光。
“我跟你见过一次，对吧？”
健一吃了一惊，没想到对方会主动提起此事。如果换作自己，肯定会隐瞒下去，即使不知为何要隐瞒。
“你说你在边门那里发现了柏木。你还记得吗？”
大出俊次的脸明显地扭曲起来，简直像一具捏坏的泥塑。
“还有这事？”他低声哼哼着，给了两人一个白眼，那架势好像马上要从椅子上起来大打出手了，“你们早就认识了吧？这不还是想搞鬼吗？”
被大出俊次一吼，健一心中那个卑微的自己又缩作了一团。神原和彦倒依然不动声色，保持着四平八稳的语气：“偶然相遇罢了，并不是早就认识的。是吧？”
健一说不出话来，只是对着怒目瞪视自己的大出俊次频频点头。
“那时，电视台播放了关于柏木的节目。我想起了柏木，就到这所学校来看看，正好野田也在。”
尽管眼神凶狠依旧，大出俊次倒没有离开椅子动手的意思。
神原和彦为何要提及此事？简直像看穿了健一的心思。野田健一也很想看穿神原和彦的底细。这个在发现柏木卓也遗体现场遇到的少年，主动要求担任大出俊次的辩护人。作为与事件毫不相干的外校学生，他为何会如此起劲？他有什么企图？必须尽快打探出他的真实意图，向藤野凉子汇报。
也许，神原和彦想搅黄校内审判……
或许是这样，又或许不是。健一搞不懂他的心意。只是出于一时兴起的好奇心，还是为了消磨时间？是不是玩得太过火了？也许神原和彦没把大出俊次当回事？如果他以为能和大出讲得通道理，那就大错特错了。
若真是如此，这份单纯的正义感会酿成悲剧，抑或是喜剧？
“当时，我们说过几句话吧？说了什么我记不清了。不过，有一点，我要向野田道歉。我撒了一个谎。”神原和彦说道，“那时，你问我是哪所学校的，我回答的是英明中学。”
是这样的吗？健一也记不清具体对话了，记得的只是他的……他的……
“其实没必要撒谎，可不知为什么，我当时不想表明自己的真实身份。真是对不起。”
第一次见面时，神原和彦没有说过“对不起”吗？
“英明确实也考过，但没考上。”那是一所比东都大附中还要高一个档次的私立学校，神原和彦不好意思地笑了，“突然想显摆一下呢。”
“没事，别放在心上。”远远传来的好像不是自己的声音。一个身在远处的野田开了口。
“你们那会儿都干了些什么？”
大出俊次简直像个猜疑心结成的硬块，似乎只要一打开开关就会一跃而起，把眼前的事物破坏殆尽。
“没干什么，真的。”神原和彦仍然温和地笑着。
面对对方如此可怕的眼神，他怎么就不害怕呢？
“只是回忆起柏木的事罢了。野田也是如此吧？”
大出俊次抬起身子，转脸盯着野田健一，满脸不信任的表情。
“野田说，如今事件变得扑朔迷离，连柏木是不是自杀的也搞不清了。可无论如何，柏木肯定有自己的秘密，别人是不会明白的。”
我或许说过这样的话吧。净是些“不清楚”“不明白”之类不中用的废话。
“野田可没说你的坏话。如果你很在意，我可以为他证明。”
神原和彦真的笑出了声。他愉快地晃动起穿着运动鞋的双脚。可是，话语的余音尚未消失，大出俊次便怒吼起来。
“什么屁话？我还怕这种家伙背后说坏话吗？”
“野田是辩护人的助手，他要是有了偏见，可就麻烦了。”分明是开导、教诲的口气，“你还要感谢野田。我们在那种情况下见过面，我又主动提出做你的辩护人，所以他感到奇怪甚至有几分怀疑。他在担心你，因此主动要求做我的助手。”
目露凶光的大出俊次疑惑不解地眨了几下眼睛。野田健一担心大出俊次？难以理解。
野田健一也很惊讶。这个神原和彦什么都看透了，作出的解释又正好搔到了自己的痒处。
他记得野田健一，察觉到健一也记得自己，那确实不难推测出健一的想法，可要若无其事地表述出来，还是需要一点心理素质的。
“我只是想搞好这次审判。”健一说。这次的声音比刚才近得多。老是惊慌失措可不行。“既然决定下来，就要做到尽量公正。仅此而已。”
神原和彦点点头：“是啊，对不起了。”
又是“对不起”。
“大出。”神原和彦在桌上挪了挪屁股，将身体转向大出俊次。
大出俊次条件反射似的瞪起眼睛，一脸“你想怎样”的凶相。神原和彦却毫不躲闪地盯着他的眼睛。
“你真的觉得，搞这次审判没事吗？”
健一看到大出俊次的脸上露出了迷茫，仿佛扑了个空。事到如今，为什么还问这个？
“不是你们要搞，我才答应的吗？”他的嗓音有些变调，“你刚才不是挺会说的吗？我老爸必须理解我的感受什么的。”
“那当然是真心话。”
“所以……”
健一刚开口，就遭到俊次劈头盖脸的怒吼：“你给我闭嘴！”
“我觉得这么做会伴随着危险。”
“是怕我老爸吧？”
“不是。”神原和彦摇摇头，“是另一种危险，你不明白吗？”
大出俊次愣住了。
健一一下子明白了：“是说大出家着火的事吧？”
“是啊，你奶奶不是被烧死了吗？”神原和彦对着大出俊次点了点头，“那件事后来怎么样了？警方的调查有进展吗？报纸上说那是一起纵火案，后来就没有下文了。对此警方是怎么说的？这非常重要。”他加强了语气。
“纵火就是纵火。哪个混蛋把我家点着了。”在神原和彦的引导下，大出俊次的语气也开始认真起来，“反正不是老爸干的。这事跟混蛋老爸发飙一点关系也没有。”
健一不禁想把脸埋进双手中。没明白，还是没明白。他不顾再次遭到怒吼的危险，坐到离大出俊次最近的椅子上去。
“这件事确实和你父亲没有关系。可这到底是谁干的，又为什么要这么做？”说完，健一抬头看了看神原和彦的脸。靠得近一些，就发现他长得和自己并不像，至少比自己帅多了。刚才藤野凉子被他指名道姓地问话时，好像显得有些惊慌失措。这一幕又在健一的脑海中回放了一遍。
“侦查有进展吗？”
“嫌疑犯找到了吗？”
在这番双重夹击下，俊次来回看着神原和彦和野田健一，眼角仍带有一丝愤怒的痕迹，但更多的是困惑。健一心想，虽然相貌不同，我们俩却很像《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的那对双胞胎兄弟。这又是为什么呢？
俊次低头答道：“乱糟糟的，大概正在调查吧。家里也来过几次，问了老爸不少事…”
调整语序并归纳内容后，这番话的意思便是“不了解具体的调查进度”。这种混沌状态已经持续了好一阵子。
“是这样啊。”眨了眨眼睛，神原和彦继续问，“听说火灾前有恐吓电话打来，是真的吗？”
“你不相信？难不成我在撒谎？”
“不，只是确认一下罢了。”
“确实有恐吓电话打来。”俊次抛出这句话，一股新的愤怒又浮现在他的脸上，“那些混蛋警察，从一开始就怀疑老爸和我在撒谎，同样的话翻来覆去地问了很多遍。”
问题是，大出父子都不记得接到恐吓电话的日期。
“这又有什么问题？一般不是都这样吗？骚扰电话接过就忘了呗，可不是吗……”
大出俊次夹杂着脏话与怒骂的抱怨又开始了。可以听得出，自从茂木记者那期片面报道的《新闻探秘》节目播出以来，大出家曾收到过许多带有恐吓性质的电话和书信，如果一一认真对待，就没法正常生活了。因此，一家人的感觉也变得迟钝起来。
“可火灾发生前，恶作剧的风暴不是已经平息了吗？”
“算是这么回事吧。”
“那还得分开考虑才行。”神原和彦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灾前的恐吓电话共有几通？”
“两通？不，是三通。”
大出胜接到过两次，大出俊次接到过一次。
“打恐吓电话和纵火的是同一个人？”
神原和彦在自言自语，似乎并未要求对方回答。俊次却斩钉截铁地说：“就是桥田呗。”
“桥田？”
健一赶紧为神原和彦说明。当着大出俊次的面不能用“跟屁虫”之类的字眼，为了简明扼要地介绍桥田佑太郎，野田健一着实动了一番脑筋。
“是少年的声音，还是青年男子的声音？”
“谁知道呢？是一种很怪的声音。我老爸也这么说。”
费了一番口舌才明白，打恐吓电话的人似乎用了变声器。
健一不由得暗暗佩服。神原和彦和大出俊次见面还不到两小时，就已经能从俊次的口中问出有用的话来了。
「我认为大出没有杀死柏木。这是桩冤案。」
神原和彦当着大家面如此断言过。就是这句话起的效果吗？大出俊次与他人面对面认真交谈的场景，健一之前根本无法想象。教师们很难让俊次端正态度，恐怕连多次训导他的警察也做不到吧。
俊次果然很想听到“你是受冤枉的”这句话吧？他一直等待着有人能说出这样的话。即使这份等待因为他的暴力和意气用事，很难得到大家的理解，但他确实在持续不断的失望中苦苦等待着。
你没有杀人。他一直等待着有人站出来说这句话的时刻。
“我觉得不是桥田。”
“怎么可能！”
别老是一惊一乍的，神原和彦是站在你这边的啊。
“假如他是纵火犯，警察早就找上他了，毕竟从事件前后的状况看，警方完全有理由怀疑他。”
“就是啊。那小子恨我……”俊次毫不掩饰怨恨的眼神，“是个叛徒！”
这不叫背叛，叫分道扬镳。健一在心底嘀咕道。
“警察问过你关于桥田佑太郎的事吧？他们在此基础上得出与他无关的……”
“哪有？根本没问过。”
面对大出俊次的回答，神原和彦的表情首次出现了明显的变化。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没问吗？一点都没问？”
“所以说，那些家伙都是笨蛋。”
“等等，等等。”神原和彦跳下桌子，双手抱胸，“那桥田以外的学生呢？可能与事件相关的那些学生？”
还是几乎没有人接受过调查。关于柏木卓也的死以及三中的骚乱，警察只问过俊次：“无论是玩笑还是恶作剧，会往你家打电话说‘杀了你’的会有谁？在同学当中是否有人选？”
俊次说出了桥田佑太郎的名字，大出胜也有同样的主张。因此，桥田是犯人的说法，其实是大出家提出来的。
“警察却没有对此迅速采取行动。”
“是啊。你说他们是不是一群笨蛋？”
凡事都用“笨蛋”一骂了事可是个恶习。健一差点想如此劝说俊次，最终还是没勇气说出口。他向神原和彦询问了一件刚想到的事。
“打恐吓电话和纵火的，会不会是不同的人？”
神原和彦稍加思考后摇了摇头：“从时间上来看，两者结合得太紧密了。这几通恐吓电话和之前的批评电话是不同的，不过也能从中明确一个重要的情况。”神原和彦郑重其事地说，“三中的骚动或许并不在大出家纵火案的调查范围之内。”
“哎？”健一和俊次同时惊呼起来。
“我说你是不是笨蛋？搞搞清楚好不好？怎么可能呢？”
“当然可能。”神原和彦悠然反驳道，“警察看清了事件的本质，才会从一开始就没有向你询问柏木的事。难道不是这样吗？”
或许是跟不上神原和彦的思路，俊次只能在嘴里一个劲儿地骂着“笨蛋”。
“为什么？”健一问，“为什么警方能如此断定呢？”
“估计是作案手法吧？”神原和彦断言道，“这种纵火方式不像初中生的手笔。”
消防署和警方都勘察过火灾现场，或许他们根据实际情况作出了判断：这起纵火案的作案手法绝不是小孩子的恶作剧那么简单。
“是这样啊……”健一的认知一下子被彻底翻了盘。
“嗯。”神原和彦朝野田健一点了点头。只有大出俊次还跟不上他们的思路，一个人被抛在话题外干着急。
“恐吓电话的内容我可是听得清清楚楚。‘下次就轮到你了，我要杀了你。’就是这么说的，不可能记错。”
与这个“下次”对应的，可能是柏木卓也的死或井口充的重伤。如果是前者，那纵火就是对杀死柏木卓也的大出俊次的惩罚；如果是后者，那便是来自桥田佑太郎的复仇。而大出胜和大出俊次一直在一厢情愿地主张后者。
“也可能是不相关的外人想利用三中的骚乱，让大出蒙受不白之冤。”神原和彦的猜测颇为精妙，“恐吓电话只是个幌子，故意制造出与三中的事件相关的假象。”
“是想搭顺风车吧。”健一说。得到神原和彦的肯定后，健一心中涌出的喜悦超过了自己的预想。
大出俊次则露出了全然不知所措的表情，这对他而言可谓空前绝后：“你们是说，不是针对我的？”
“从如今警方的行动来看，可能性很大。”
“那又是针对谁的？针对我们家的什么人吗？老太婆吗？”俊次瞪大了眼睛，“有谁会对那个痴呆老婆子下手呢？”
健一差点忘了，这起纵火案有一名牺牲者，那就是大出胜的母亲，也就是大出俊次的祖母。这是一起纵火杀人案。
健一再次感到，大出俊次对祖母被杀一事没有动什么感情。这可能是误解，或许他的内心正沉浸在悲伤中。可是，听“老太婆吗”这一句的语气，丝毫感觉不到悲痛和哀悼之情。
“不知道。”神原和彦的语气很温柔，像是在安慰他似的，“这也不是我们可以随意猜测的。”
大出俊次还没有刹住车。“是老爸吗？”他咕哝着，视线停留在半空中，淡淡的恐惧浮现在他的眼底，“我老爸威风得很呢。发了大财，冤家也多了。”他的脸阴沉沉的，“生意上的敌人多得不得了。所以，即使我们是受害者，警察也会不依不饶地调查我老爸……”
大出木材厂在经济复苏的大好形势中大赚了一笔。对此，健一也有所耳闻。大出俊次不是正穿着昂贵的衣服吗？浸透了汗水的衬衫后脖领处，透过面料可以看到标牌，说明这不是超市或卖场里挂着卖的货色。
成功人士背后总是潜藏着黑色的感情漩涡。某些人对于大出胜成功的怨恨，正在那件过于昂贵的衬衫上凝聚成深重的黑暗。这一切，便是健一他们尚无法理解的成人世界的严酷现实。
健一突然对此有了几分切肤之痛般的感受。他问道：“如果询问风见先生，他会不会告诉我们一些情况呢？”
俊次这次没有激动，只是摇了摇头，平淡地说了句：“这和他没关系。”他似乎被各种疑问和谜团搅糊涂了，没有注意到刚才对他刨根问底的竟是野田健一。
“大出，”神原和彦拉来一把椅子，坐到大出俊次身边，“正因为这些问题的存在，我才会问，搞这次审判没事吗。”
神原和彦到底在担心什么，健一也明白了。一旦开展校内审判，大出俊次身边的那些状况就会重新出现。
“如果取消校内审判，这起事件就会逐渐被人遗忘。尽管你无法洗清冤屈，但电视台不会再来拿这件事大做文章，学校也不会为此频频召开家长会了。”
一旦大张旗鼓地开展校内审判，事情便会向完全相反的方向发展。如果纵火犯的目的是想让俊次吃点苦头的话……
“他会对这种为大出伸张正义的活动感到不满，从而可能再次闹出事端。”
大出俊次直勾勾地盯着身边的神原和彦，眼睛都不眨一下。
神原和彦轻轻点了两次头：“如果纵火犯只是搭了三中骚动的顺风车，而真正目的在别处……”
他或许会再次兴风作浪。毕竟，已经平息的事态再次被炒热，就会出现再搭一次顺风车的机会。
“在这种情况下，就要看纵火犯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了……”
如果目的早已达成，那即使还有搭顺风车的机会，他也不会出手。如果前一次纵火并未达成目的，就完全是另一回事，“我老爸又会成为攻击的目标，是吧？”
大出俊次嘴角僵硬。他的视线仍在游移，仿佛在空中找寻着大出胜。怎么办？老爸，我该怎么办？
“轻易下结论是很危险的。”
但这种可能性确实存在。如果不加以关注，那会更加危险。
“我完全没想到这一点。”即使窗户全部打开，没有安装空调的教室也依然闷热异常，可健一的胳膊上却起了鸡皮疙瘩。
“藤野、井上和北尾老师也都没有注意到。”
大出俊次像是清醒过来似的重新将目光投向神原和彦：“是啊。那你怎么会想到的呢？”
神原和彦微微偏了一下脑袋：“大概因为我一直是局外人吧。”
“真的很危险吗？有多危险？”
“还不知道。也可能只是我杞人忧天罢了。”
“不，不是”健一立刻反驳，“大出的祖母已经死了。一个活生生的人被杀死了。这事我们竟然都忘了。”
“没忘啊。”神原和彦说，“至少藤野没忘。大出家的火灾正是促使她想要举办校内审判的原因。”
她想到，就在我们集体沉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时候，大出家死了人。
这样想来，凉子确实做得很对。健一的脑袋乱作一团，毫无头绪，只会一个劲儿地出汗：“藤野的父亲可是警视厅的刑警啊。”
这句从乱糟糟的心头不经意冒出来的话，却让神原和彦作出了强烈的反应。他猛地抬起头来：“真的吗？”
“是的，应该是搜查一课的刑警。”健一补充说明道，“她说过，对于这次事件，她曾跟父亲仔细商量过，还向父亲表达了她自己的想法。”这次轮到神原和彦视线游移了。他的脑子也明显有些混乱了。
“这……有什么问题吗？”提出话题的健一竟然把握不住脉络了。大出俊次焦躁起来。怎么了？你们这是怎么回事？
“我刚才提过的问题，藤野的父亲应该早就想到了吧？”
他为什么不提醒一下女儿呢？譬如说，女儿的心情可以理解，可当校内审判重提这些旧事时，会在意想不到的方面产生严重的影响。
“因为他是个笨蛋。”大出俊次又吐出了他最拿手的台词，“根本没想到呗。要不就是觉得我们家的事怎样都无所谓。”
如果真是“怎样都无所谓”，那就等于否定了凉子为大出俊次证明清白而组织的活动。
“在大家的劲头好不容易被鼓动起来的时候，这些话说出来等于当众泼冷水。”神原和彦用手擦了擦汗，好像已经恢复平静了。他身上的白衬衫由于汗水的浸润，有好多处变成了半透明。“不过对大出不能不说。”
俊次应道：“所以你三番五次提到要我自己决定，是不是？”
神原和彦点了点头。大出俊次也对他点了点头。还挺像一对真正的辩护人和被告，健一心想。
在这个瞬间，辩护人与被告的关系确立了。
热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得公示牌上的纸片哗啦哗啦直响。学校里已经没人了？难道全都睡着了？要不，是全都死了？
“我说……”大出俊次望着墙上的纸片，用干巴巴的语调说，“不是我干的。我没有杀死柏木。”
间隔一次呼吸的时间，神原和彦回应道：“明白了。”
“我根本不了解那小子……”
“嗯……”
“只是……”俊次皱起了眉头，“觉得那小子阴阳怪气的。”
这番出人意料的感言使健一一下子不知作何反响。阴阳怪气？
“是个怪怪的家伙。”大出俊次简短地加以说明，对他而言，用上这样的词汇已经算尽力了，“但是，我可没有杀死他。”他已经不用卷舌的语调了，“虽说谁都不信，可我真的没杀死他啊。”
俊次的表情就像一下子放掉气的气球，五官皱成一团。
“要证明这个就这么难？难道我们家里还得有谁被杀死吗？”说到最后，他的话音有些发颤，像在叹气一般。
“你想洗刷冤屈吧？”神原和彦问道。他并不是在确认，而是在严厉地逼迫：“既然如此，校内审判非办不可。”
“不都是因为你，因为你说了这么多废话吗？”俊次的声音带着哭腔。原来大出俊次也会哭啊。
“所以要说服你的父母，尤其是你父亲。”
“这可能吗？开什么玩笑！”
“只要去做，就一定能成。关键是决心。”
健一终于听懂了。决心。对，这才是关键词。
神原和彦的这些话，并非要给校内审判泼冷水，而是在测试大出俊次的决心，让他知道要参加校内审判，获得坐上被告席的资格，必须做好足够的思想准备。
要想彻底改变现状，必须承受比什么都不做、等待大家渐渐忘却此事严酷得多的压力。
难以置信。为何会想得如此周到？他是不是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为此时此刻作准备了呢？
“又要挨老爸的揍了。”
“要想办法做到不挨揍也能成。”
“说得轻巧。”大出俊次又提高了嗓门，“你们根本不知道我老爸有多可怕。”
这时出现了意想不到的状况。神原和彦抽回身子重新坐好后，竟然笑了起来。“虽然不了解大出的父亲，但我了解我的父亲，所以我并不害怕。”
俊次不停挤弄着被眼泪刺得通红的眼睛。野田健一竟瞬间忘记了呼吸。这家伙到底要说什么？
“我啊，其实是个养子。现在的父母并不是我的亲生父母，虽然我不喜欢这么说。”
大出俊次半张开嘴，表情很是滑稽。健一注意到自己也成了这副模样后，赶紧抿紧了嘴。
“我的亲生父母都死了。我的父亲杀死了我的母亲，在发酒疯的时候。”不带半点吞吞吐吐，神原和彦口齿清晰地说了下去，“如今想来，我父亲也是个值得同情的人。要是当初能让他接受治疗，情况或许会有所不同。可是，我母亲当时根本顾不上这些。”
因为她经常遭到父亲的打骂。
“只要不喝酒，我父亲就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
神原和彦七岁时的一天，父亲跟往常一样喝醉后撒起了酒疯，结果打死了母亲。
“邻居帮忙叫来了救护车和警车，却为时已晚。”他平静地说，“父亲也受了伤，被警察带到医院。后来听说，他有好几根手指都骨折了。”
在医院接受治疗和审讯的时候，父亲的酒慢慢醒了。
“知道自己闯下了大祸，他想必非常害怕。他冲进医院的厕所，用清洁箱里的抹布打结后连接起来，套在了空调的排风管道上。”
他上吊自杀了。
“我那时还很小，很多事情却记得清清楚楚。”
因为经常和母亲一起挨揍。
“我知道有些男人喜欢打老婆和孩子，虽然原因各不相同。我也知道被殴打是很可怕的，说习惯了可能有点夸张，但至少不像别的同学那样害怕暴力。我想大出的父亲肯定不会像我父亲那样疯狂。怎么样？也许我这么想太不知轻重了？”
大出俊次一声不吭地坐着，似乎有点失魂落魄。谁又能回答这个问题呢？
健一清晰地回想起初次偶遇神原和彦时心头冒出的感想，就在与他目光相接的一瞬间。
那是一双看到过对岸风景的眼睛。看来这并非错觉。神原和彦真的是看到对岸的风景后又归来的少年。
“对不起，我作了个怪吓人的自我介绍。”他略带害羞地说，“怎么样？能让我做你的辩护人吗？”
你拥有坐上被告席的决心吗？
你作好面对现实的准备了吗？
大出俊次抽着鼻子，身上一股汗味儿。健一的身上也有汗味儿。神原和彦的额头上，汗水正呈直线往下淌。
“哈哈，你真是笨蛋。”大出俊次的表情既像在哭，也像在笑。
・
同一时间，另一间空教室里，检方的三名学生也在开碰头会。他们是藤野凉子、佐佐木吾郎和萩尾一美。
“对不起。”凉子开口便向他们道了歉。
萩尾一美吃了一惊：“哎？为什么要道歉呀？”
“你们举手表示愿意帮助我时，我还是大出的辩护人，可现在却变成了检察官。”
“那是没办法的事。”佐佐木吾郎安慰道。
凉子点了点头：“没办法。提议召开校内审判的是我，事到如今我既不能置身事外，也不能当陪审员，所以只能当检察官了。”
“你当检察官也挺合适的。”佐佐木吾郎说道。
直视着这名性格直爽、为人谦和的同学，凉子说道：“不，我并不合适。我比任何人都更了解自己。”
这次换作佐佐木吾郎和萩尾一美两个人同时吃惊了。
“在准备为大出辩护时，我已经确立了方针。”
她要验证大出俊次在案发当夜——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凌晨零点到两点，即柏木卓也的死亡推定时间内的不在场证明。
“我觉得这是最有说服力的证据。即便不考虑其他因素，仅凭这一点就能证明大出的清白。”
在此之前，她从未认真调查过大出俊次的不在场证明。大出自己作出的辩解也一直是含混不清的，其中肯定有遗漏的细节，只要找出来就能够得到验证。
“可是，转到起诉大出的一方后，事情就变得完全不同了。”
“有什么不同呢？”单纯的萩尾一美反问道。
佐佐木吾郎轻轻敲了一下她的脑袋：“不明白吗？也是，你怎么会明白呢？”
“说什么呢？”
制止住正要撒娇的萩尾一美，佐佐木吾郎满脸严肃地问凉子：“是举报信的事吗？”
凉子默默地点了点头。
“如果只是为大出辩护，就完全可以不提举报信的事。”佐佐木吾郎说。
“嗯……”
“可作为检察官就不行了，立场正好相反，就算不情愿也没办法。那封举报信就是起诉大出俊次的最重要依据，无法回避。”佐佐木吾郎缓缓说道，仿佛要确认什么似的。
听到别人这样说明后，凉子更加意识到了此事的严重性。
“那么，有什么问题吗？”一美问，“只要认为检方相信了举报信的内容并起诉被告，这样不就行了？”
“你、你到底有没有脑子呀？”
“你好过分哦，干吗这么瞧不起人？”
凉子问两人：“你们觉得那封举报信可信吗？”
佐佐木吾郎和萩尾一美面面相觑。
“对四月播放的那期《新闻探秘》，我不能完全赞同其中的主张。”佐佐木吾郎说，“可既然站到了检方这边，就必须当节目内容都是事实，并以此为前提采取行动。我也怀疑大出他们和柏木之间或许有过什么关联。”
萩尾一美用力点了点头。
“辩护方到底会如何出牌，就不得而知了。神原和彦会和你一样走验证不在场证明的路线，还是会选择证伪举报信的内容？一切才刚刚开始，估计神原自己也不知该怎么着手吧。”
“是啊……”
“无论如何，我觉得我们应该集中精力，将举报信推在前面。”
“那么，有什么问题吗？”佐佐木吾郎问道。虽然说出了和萩尾一美一模一样的问句，可意图却完全不同。
叹了一口气后，凉子说：“我不相信那封举报信。不仅仅是凭借直觉，还有确凿的根据。”
对面的两人大吃一惊。凉子说起了那天在保健室发生的事。听到三宅树理低声发笑时，她的心中产生了几分恐惧和疑惑。
“浅井松子死后，大家都觉得是她写了那封举报信。甚至有传言说，这封信不是松子一个人写的，三宅树理肯定帮了忙。”
“正好相反。是三宅树理写了举报信，并让浅井松子帮忙。”
面对萩尾一美的断言，凉子反倒犹豫了。
“我身边的女生都这么说。”
“因为你们都讨厌三宅树理。”
“不是讨厌不讨厌的问题，是冷静的判断。她们两人之间本就不存在平等的友谊。三宅树理总是用居高临下的态度对待浅井松子。”
凉子点了点头：“是啊。可我觉得这不是传言也不是想象，而是确信如此。三宅树理的笑声，我听得清清楚楚。”一打开话匣子就关不上了，“这事我也对爸爸妈妈说过。因为实在没法一个人闷在心里。在学校里几乎没有对任何人说。只是还在为当辩护人做准备的时候，北尾老师曾经问我校内审判是否会用到举报信，我给出了否定的回答，并向北尾老师说起了这件事。”
凉子向两人叙述了她与北尾老师交谈的经过。
听完后，佐佐木吾郎沉吟道：“豆狸掌握了什么证据啊……”
“可他没有公开。”凉子说道，“是为了保护学生吧？”
“是吗？我觉得豆狸不过是不想把事情闹大罢了。因为三宅树理比较麻烦，不想去碰她，难道不是吗？其他老师也和他差不多。”遇上这种话题，萩尾一美总会说个痛快。
是啊。三宅树理的确比较麻烦，所以不想和她有什么瓜葛。这不是说津崎校长，而是在说凉子。因此，想当大出俊次的辩护人的凉子会采取逃避态度，觉得还是封锁掉举报信为好。
但现在这一手已经不好使了。为了促成校内审判，凉子已经表态过要当检察官，并拿定主意，只有自己能够胜任。可仔细想来，自己之前不过是在说漂亮话罢了。
凉子觉得自己无法面对两位同伴，于是低下了头，说：“怀抱着如此的心态，却不得不将举报信推到风口浪尖起诉大出俊次有罪。老实说，我觉得挺可怕的。”
“可怕”这个字眼一出口，她便真的感到身上一阵发冷。
“你们做我这样的检察官的助手，不觉得后悔吗？”凉子训斥自己，对眼前的伙伴不能隐瞒自己的真实感受，因为那样很不公平，“如果你们觉得这跟一开始说的不一样，要退出，也没有问题。”
萩尾一美扭扭捏捏地斜视着佐佐木吾郎。佐佐木吾郎挠了挠头，对着凉子破颜一笑，说出一句让人意想不到的话：“藤野，人会笑，也是有各种各样的原因的。”
凉子不禁瞪大了眼睛。
“说不定三宅树理会在保健室里发笑，并非出于你推测的原因。三宅树理是个很特别的人，无论她与浅井松子的友谊是怎样的形式，她们毕竟关系不错。浅井松子因交通事故生命垂危，对她的刺激一定很大。所以，当时她的心理状态一定非同寻常。”
“这倒也是……”
“校内审判的目的不就是发掘真相，要给所有人一个明白的交代，不是吗？那无论是当辩护人还是检察官，要做的事情不是都一样的吗？”佐佐木吾郎嘿嘿笑着，“所以没问题的。”
接着他又收起笑容，面向凉子。
“我刚才稍微有点吃惊。没想到藤野也有思绪被搅乱的时候。女生间的关系真够复杂的。”
我被搅乱了思绪吗？
“一美你也有问题。”佐佐木吾郎瞥了一眼一美，“某个人这样想；依据推测应该如此；这样考虑比较妥当……这些都不是‘事实’，不是吗？你并非‘知道’些什么，而只是‘这样觉得’罢了。就算老师们这样推测，也不会变成事实。”他探出身子继续说，“我们干脆将这些直觉和推测统统归零。事实是，举报信确实存在，藤野自己就收到过一封。而且我们认为，信的内容有可信的部分，并非纯粹的恶作剧。我们就回到这种好似一张白纸的状态，重新开始。”
先忘记三宅树理的事。
“这样的话，首先应该做的，自然是找出举报人。因为他可能是凶案的目击者。”
“不用找，不就是三宅树理吗？”
佐佐木吾郎不禁对任性的一美合掌膜拜起来：“你还是退出吧。求你了，回家去吧。”
“干吗这么挖苦人呢？”
听完佐佐木吾郎一番话，凉子惊得目瞪口呆，过了许久才终于能眨眨眼睛，活动身体。她的内心深处有一大块坚冰逐渐松动，开始融化了。
统统归零，回到一张白纸的状态。
“怎么找呢？”
“发出书面通知，要求他主动承认。我觉得这样最妥当，你觉得如何？”
“通知的对象限定在三年级学生内，就行了吧？”
“嗯，应该可以，只是不能局限于女生。”
“如果还是找不到，又该怎么办？”对萩尾一美而言，这已经算最像样的问题了。
佐佐木吾郎笑了：“那就对我们很不利了。”
“会输掉官司吗？”
“那倒无所谓。我们输了官司，却弄清了真相，不也很好吗？”
藤野凉子以前真是太小看佐佐木吾郎了。凉子曾经只觉得他是个处事机敏、比较好相处的男生。
输了官司也能弄清真相。佐佐木吾郎说的一点不错。我追求的是真相，不是官司的输赢。
“如果举报信的内容是真的，那举报人不可能一直躲躲藏藏，一定会主动与我们接触。老师们不是对举报信置之不理吗？但我们不会这么做。只要传达出这个意愿，他肯定会主动站出来。说不定不是三宅树理呢。”他说道，“说不定是之前从未注意到的某个人。三宅树理是举报人这一点，或许是大家一厢情愿的错觉。”
“就是三宅树理嘛。”
佐佐木吾郎没有理睬萩尾一美的又一次执拗。
“如果果然是三宅树理，那又有什么问题呢？”
凉子又觉得身上发冷，微微颤抖了一下。不过这次的原因和之前不太一样。
“我能理解藤野同学心中对三宅树理的郁结。可是作为检察官，你不能害怕这一点，想说什么就对她直说吧。”
这时，教室的门上响起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请进。”凉子应了一声。
战战兢兢地探进头来的，竟是音乐社的山野。
“我可以进来吗？”
教室里的三个人同时“嗯”了一声。
纪央迈着轻盈的脚步进入教室后，随手飞快地带上了门。她站在门口，快速又小声地说：“是北尾老师告诉我藤野在这里的。”
她的眼神有些游移，似乎心中有什么事还没拿定主意。
“既然已经决定要当陪审员，或许我不该来告诉藤野这些话。刚才当着大家的面一直不敢说，心里七上八下的。可是……”她猛地抬起了头，“这是小松的母亲要我来转达的。”
凉子端正了坐姿：“浅井松子的母亲？”
山野纪央挺直腰板，正视着凉子：“昨天我去了小松家，想跟小松的母亲打个招呼，告诉她我要当陪审员。”
这种认真严谨的作风非常符合纪央的性格。
“也许会遭到‘别用这种事来烦我了’之类的斥责，所以……”
“嗯，嗯，嗯。”佐佐木吾郎一个劲儿地点头。
“小松的父母不想让自己的女儿成为别人的谈资，报纸和电视台来采访，他们也全部拒绝了。”
“是啊……”
“可我反而受到了鼓励。如果同学们想努力找寻真相，他们也愿意出力，有必要的话，随时都愿意作为证人出庭。”
“哇！”佐佐木吾郎忍不住欢呼了起来。
凉子的心中又有一大块坚冰融化了。
“谢谢山野同学。你能把这件事告诉野田他们吗？他们应该还在刚才的那间教室里。”
“这样好吗？”山野纪央似乎很惊讶。
“我觉得应该由你去告诉他们。”
“我可是陪审员……”
“你是浅井同学的好朋友，也是和他们一起参与校内审判的伙伴。真的要谢谢你。”
山野纪央这才露出放心的笑容。“明白。那我去了。”说着，她抬了抬手臂，微微偏了一下脑袋，“我可以对他们说‘加油’吗？”
“当然可以啊。”
纪央笑着离开了。凉子回头一看，发现佐佐木吾郎和萩尾一美也是满面笑容。
“怎么样？”佐佐木吾郎颇为得意地说，“说明藤野揭竿而起的行动是完全正确的。纪央也确实很可爱……”
一美抬腿踹了他一脚。
“我们来明确一下从明天起该做的事。”凉子取出笔记本，“我得先写好呼吁举报人出面的文稿。”
“这个就麻烦你了。那我们需要向谁了解情况呢？”
“警察，还有相关人员的家人。”首先便是柏木的双亲。
“柏木君还有个哥哥。”一美说，“也上过电视。虽说长得和柏木不怎么像，但也是个帅哥。”
“你看这个眼睛最尖了。”
“我是女生嘛。”
凉子也笑了，一直堵在胸口的苦闷消失了。
从这一刻起，我就是检察官藤野凉子了。

6
JR线新桥站的检票口，豆狸津崎正男正用一块大号的白色手帕擦着脸上的汗水。约好的时间是下午两点，还有不到十分钟。
天气闷热异常，火辣辣的阳光毫不留情地照耀在水泥路面和道路旁林立的高楼外墙上。车站前照样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多半都是些穿西装、打领带的男人。新桥不愧为上班族的街区。
津崎心中暗忖。这番忙碌工作的景象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但自从辞职以来，他一直关在家里，还是第一次像现在这样一边目睹市中心的喧嚣，一边对自己“每天都是星期天”的境况发出感叹。
他不是没有考虑过再就业，毕竟不工作会导致经济危机。眼下虽然不至于没有饭吃，但坐吃山空也不是个办法。十年后，十五年后，等积蓄耗尽，自己可就得落得个晚景凄凉的下场了。
当教师的路已经被完全封杀了，津崎自己也没这个打算。他的教师生涯中，有两个学生死去了，即使没有来自教育委员会的限制，他也不可能有重新站上讲坛的自信了。
每个人都在顶着酷暑忙碌着。季节改变，时间不停流转。犯下了无法挽回的错误的我，今后还能做什么呢？
“津崎先生。”
听到有人喊自己，津崎正男这才回过神，看到森内惠美子正向自己跑来。她穿着凉爽的白色连衣裙，身子有些消瘦，不过已经恢复了精神。
“真是有劳了。”低头鞠了一躬后，森内惠美子露出笑容。
“啊，好久不见。”津崎愣了一下。
森内惠美子笑得更灿烂了：“您夏天总是穿开领衬衫啊，以前我就一直想，现在上哪儿才能买得着呢？”
“是啊。冈野老师以前常常提醒我，说不戴领带可不好。”一开口就提冈野，会让人觉得自己还在对受他的排挤耿耿于怀，不过津崎并没有想到这一点就说出了口，“但我喜欢开领衬衫。我们走吧。”
他们要去的事务所就在马路对面那栋商住楼的三楼。
“好的。”森内惠美子应了一声。津崎注意到，她的嘴角微微颤抖了一下。原来她也很紧张，说不定昨晚一直在回忆城东三中发生的一系列事件，没有睡好觉，眼角处出现了几根红血丝。
乘坐狭窄的电梯上三楼，来到要去的房间门前按响对讲器的提示铃，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过话。陈旧的铁门没有挂招牌和姓氏牌，只是孤零零地贴着一条印有“河野调查侦探事务所”字样的黄色胶带。
看着眼前的光景，津崎不由得纳闷：这种地方靠得住吗？虽然现在才担心恐怕为时已晚。
森内惠美子委托该事务所作了某项调查，听说是她母亲的熟人推荐的，说这里的人做事情很认真。
今天是来了解调查结果的，而津崎正男应了森内惠美子的请求一同前来。
对讲器里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请进。”
“您好！”森内惠美子的嗓音有点尖。
房间里整理得井井有条，看上去就是家普通的事务所。室内共有三张桌子，桌子后方是一排橱柜。会客用的沙发和茶几放在靠窗处，为了遮挡耀眼的阳光，百叶窗是拉上的。
一个五十岁上下的高个子男人从桌子后站起身，走上前来。他发际处的头发已经花白，身穿白色的短袖衬衫，黑色的裤子，没有打领带，却中规中矩地穿着皮鞋。
惠美子介绍了津崎正男后，那人便递上了名片。原来他就是所长河野良介。
“您是校长先生吧，我听森内小姐说起过您。”
“是前任校长。”纠正对方后，津崎和惠美子并肩坐在了沙发上。河野所长亲自走到事务所角落里的小厨房，从一台老式冰箱里拿出水壶，将里头的大麦茶注入茶杯，稳稳当当地端了过来。
“我想让津崎先生一起听调查结果，所以……”河野所长在对面坐下后，惠美子开口说道。
河野所长朝津崎点了点头，随即将早已放在茶几上的大文件袋拉到自己手边。文件袋上用漂亮的字写着标题。
「森内惠美子委托调查事项资料」
和冰箱一样有些年头的老式空调正在呻吟，不过室内还是比较凉爽舒适的。
“我想马上向您汇报调查结果，请问您作好心理准备了吗？”
“嗯，没问题。胜俣先生今天不在吗？”
“到外地去了。”回答惠美子的问题后，河野所长转向津崎补充道，“胜俣是我们事务所的调查员。森内小姐的案子就是他负责调查的。”
惠美子重重地点了点头：“他是个办事很认真的人。只是听听他说的话，心里就会轻松很多。最让人宽慰的是，他一开始就明确对我说，邮件失踪绝不是出于我的被害妄想。”
被害妄想。津崎玩味了一番这个词的意义。
他们在讨论毁弃举报信的事。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事？森内惠美子一直在以她自己的方式思考着。
她最后想到的结论是：举报信确实送到了信箱里，可在自己拿到并阅读之前，会不会被什么人偷走了？
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出于恶作剧，将举报信偷走、撕毁并丢弃，又被别人拣到后寄给了HBS电视台？还是偷信人从一开始就对自己怀有鲜明的敌意，将举报信撕毁后直接寄给了电视台？
初次听到这番猜想时，津崎一边吃惊，一边担心起森内惠美子的精神状态来。能够得出如此异想天开的假说，说明她正承受着多么巨大的压力，内心的苦闷又是何等深重。
“恶作剧的情况另当别论，如果是故意这么做的话，你能想到，谁会对你抱有如此深的敌意呢？”
“我想不出，可说不定就有这样的人。别人如何看待自己，自己往往很难知晓。经过这些是非，我对此已经深有体会。”
确实如此。津崎完全能理解森内惠美子的心情。
“在别的老师面前，我不会提出这种假设，说了也只会被他们用一句‘被害妄想’打发掉。或许他们还会觉得，我事到如今还在说谎逃避责任，从而更加鄙视我。我很清楚自己没有收到举报信，更不会把信撕毁丢弃。这是确凿无疑的事实，所以无论动用怎样的手段，我也要查出真相，还自己一个清白。”
森内惠美子和城东警察署的佐佐木警官商量过此事。佐佐木警官告诉她，动用警力调查并不现实，但可以委托私家侦探去做。
津崎终于认同了森内惠美子的做法。他原本就愿意相信惠美子，听了她的介绍后更是觉得，虽然她的假说有异想天开的成分，但仍然值得调查。
河野所长打开文件袋。坐在津崎身边的惠美子屏住了呼吸。
河野所长从袋子里拿出一大叠文件夹，放到桌上后，又从这堆文件中抽出了几张巴掌大小的彩色照片。
“请看。”
接过照片，森内惠美子的手不由得发起抖来。她用求助般的眼神看着津崎。河野所长的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
“别担心，照片不会咬人。”
惠美子苦笑起来。一张照片从她手中掉落，飘然落在桌面上。这是一台设置在信箱内部的摄像头拍摄的照片，拍到信箱的顶盖被掀开，有长长的杆子一般的东西伸了进去。
津崎不假思索地将这张照片拿到手里。
“啊，是这个人！”惠美子高声叫道，两手紧紧攥住一张照片。津崎朝她的手上看去。
拍摄的位置应该是公寓入口处，背景是一排排整齐的邮箱。照片中的人物微微扭动脖子，左脚向前迈出，脸上的表情看上去像是在注意四周的动静。人物在动，因此照片有些许模糊。
那是个女人，穿着无袖衬衫和中裤，一身夏装说明照片是最近拍摄的。她留着长发，脑后系着一根马尾辫，脖子上黏着几根乱发。
她的手里拿着一些信件和一根筷子似的东西。津崎将这张照片跟自己手里的那张对比观看。
“您认识这个人吗？”河野所长问道。惠美子点了好几下头，目光依然死死地盯在照片上。
“是我们公寓里的，就住在我隔壁！”
“是江户川芙拉尔小区的？”
“是的。”
“森内小姐住在四〇三室吧？那这一位是……”
“四〇二的。”似乎正在记忆中搜索确认，惠美子微微皱起眉头想了一会儿后说道，“嗯，是的。是四〇二室。”
“知道她的名字吗？”
惠美子眉间的褶皱更深了：“名字嘛……垣……是垣谷，还是垣内呢？”
“跟她没有交流吗？”津崎问，“你们不是紧挨着的吗？”
“我不和邻居们往来。我是租户，而且我原本就讨厌复杂的人际关系。”
“知道她的具体姓名吗？”河野所长问道。惠美子立刻投降了。
“不知道。她家门口有没有挂姓氏牌？”
“她的邮箱上有名字。”河野所长微笑道，“她叫垣内美奈绘，三十一岁，没有工作。在你来之前就住进这栋公寓了。”
森内惠美子的瞳孔微微发亮：“我想起来了，刚搬过去的时候，我去打过招呼。”
“当时她给你留下了怎样的印象？”
“印象？呃，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只是觉得隔壁也住了个女的，比较放心，仅此而已。”
“你没有和垣内美奈绘说过话，相互借用过物品，或听她抱怨过什么吗？”
森内惠美子的目光落在手边的照片上。她按顺序翻看这三张照片。一张是垣内美奈绘到垃圾堆放处扔垃圾；一张是垣内美奈绘站在公寓的公用走廊上；还有一张是垣内美奈绘打开自家房门准备出门。津崎十分惊讶：照相机得藏在什么地方，才能拍到这些照片呢？
“记得是在去年暑假……”
听到惠美子说起和学校有关的事，津崎便探出了身子。
“几个我班上的学生，嗯，大概有七八个吧，到我家来玩过。”
说着，惠美子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津崎，似乎在征求这位前校长的同意。津崎对她点了点头，表示没有问题。
“学生们闹得很欢，后来我送他们去车站，回来时正好遇到这位隔壁邻居，就对她说了声，‘不好意思，刚才太吵了，影响到您了。’”
终于放下照片，惠美子用手指按住额头，陷入沉思。她和这位叫垣内美奈绘的邻居关系疏远，不使劲想就什么也想不起来。
“不会搞错人吧？”
“绝对不会。”河野所长的回答十分明晰，“江户川芙拉尔小区的物业人员目击到垣内美奈绘掏你的邮箱，而且不止一次两次。”
最早那次是在今年的新年，直到最近还看到过一次。胜俣调查员去了解情况时，物业人员马上向他透露了这一情况。
惠美子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一旁的津崎替她询问：“既然知道了，为何不采取措施呢？”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当没看见吧。”河野所长说，“作为物业，他们不愿意和住户发生矛盾。”
“这又不是矛盾不矛盾的问题。我的隐私遭到了粗暴践踏，并且还涉及盗窃行为。”
面对像个女学生般撅起嘴的惠美子，河野所长的脸上挂着劝慰的笑容：“您说得很对。可除了现场制止，物业也采取不了进一步的措施，如果垣内美奈绘死不承认，就拿她没办法了。毕竟对于物业公司而言，住户就是客户。”
而客户就是上帝，是吗？
“不过，正因为及早抓住了物业的这根软肋，我们的工作才得以顺利开展。在他们的暗中协助下，我们在很多位置安装了摄像头。”
怪不得照片内容会如此丰富多彩。
“简直难以置信。”惠美子直愣愣地发着呆，额头渗出了汗珠，“这么说，偷出举报信、擅自阅读后将其撕毁并寄给电视台的人，就是这个垣内美奈绘？”
“可能性百分之百。”河野所长答道。
“为什么呀……”惠美子发出不解的叹息。
“说一句不中听的，您有没有得罪过她？”
“没有啊！”
河野所长打开了从文件袋中取出的文件。
“垣内美奈绘明显怀有敌意，她是在故意为难森内小姐。这一点从物业人员的目击证言上能够得到证实。”
因为垣内美奈绘没有翻找过别人的邮箱，连看都不多看一眼。“不仅如此。物业人员还看到过，在你外出时，垣内美奈绘来撬过你家的门。这种情况只有过一次。”
是在今年三月中下旬的时候。当时森内惠美子还没有离开学校。“她拿了一根像是铁丝的东西，试图撬开你家的门锁。你有没有注意到门锁周围有损伤呢？”
惠美子已经脸无人色了。她说不出话来，只是摇了摇头。
“对外行来说，撬锁的难度太大了。估计那只是一次不成功的尝试。”
“你有没有发现屋里的东西被翻过，或者家具被移动过？”津崎忍不住问道。森内惠美子被恐惧攫住了身子，眼睛瞪得大大的，又摇了两三下头。
“这么说，室内没出问题。”
“是这样没错……”惠美子的身体看上去整整缩小了一圈。
“森内小姐没有得罪过垣内美奈绘吧？”河野所长再次确认。
津崎与惠美子一起点了点头。
“我也觉得应该是这样。问题并不出在森内小姐这一边。”河野所长断言道。
津崎和惠美子面面相觑。
“那算是受到了没来由的怨恨？”津崎问道。
“嗯，”河野所长咕哝道，“难说。真是件令人不解的案子。”将打开的文件递给惠美子后，他继续说，“胜俣调查过垣内美奈绘的情况。这是调查结果。”
通过这份资料，津崎也能了解到森内惠美子的邻居垣内美奈绘的个人情况。结婚、丈夫有外遇、为离婚争执不休、纠纷无法解决。
森内惠美子读着报告书，河野所长会不时添加说明。津崎不愧是位教育工作者，光是在一旁听着，就能想象出垣内美奈绘这名女性的大致样貌。
遭遇否定的自我、受到伤害的自尊心、无处可去的现状，这样的垣内美奈绘的邻居却是个被学生热爱的老师，还是一名年轻貌美、事业一帆风顺的女性。“森内老师成了她的出气筒。”最直接的感想从津崎嘴里漏了出来。
“她的心理状态或许正是如此。”河野所长的脸上没有了笑意。
垣内美奈绘单单选中了森内惠美子作为她的攻击对象。江户川芙拉尔小区里不是明明住着其他单身女性吗？
“之所以选中森内小姐，垣内美奈绘也是自有她的理由。她应该不会无缘无故地拿森内小姐来出气。”
“可是我没有得罪过她。”惠美子的声音带着几分哭腔。
“真的没有吗？请您再好好想想。多么细小的事都行，您和垣内美奈绘之间到底有没有瓜葛呢？”提问后，河野所长悄悄站起身来。惠美子双手抱头，使劲回想。津崎只能在一旁看着她，无能为力。
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河野所长端着另外几只杯子回来了。大小不一的杯子里装着冰咖啡。
“这位名叫垣内美奈绘的女性，”等河野所长放下杯子后，津崎开口道，“估计已经因为心中烦恼而变得精神不正常了吧？”
“大概是这样的。”河野所长答道。
“那么，她选择森内老师作为攻击对象的理由，或许在她的心里是成立的，而在别人看来完全不着边际。有这种可能吧？”
“是啊。”
“既然如此，或许再怎么绞尽脑汁也是徒劳吧……”
津崎还没有说完，森内惠美子便出其不意地抬起了头。她脸上的五官都变了形，好像被人猛抽了一下似的。
“当时……我不知道垣内结过婚，所以不知道他们在闹离婚。”
津崎和河野所长都注视着她。
“那是去年九月或十月的事了。”惠美子低声说，“垣内和一个与她差不多年龄的男子在家门口争吵。那男人要走，垣内拖住了他，模样十分狼狈，情绪也很激动。”
那男人甩开她走了。垣内美奈绘坐在走廊上哭，连鞋子也没穿。
“我正好有事要出门。不，不是……”惠美子使劲摇了摇头，“是因为听到隔壁有人争吵，以为出了什么事，才开门出去看的。我看到了这一幕，觉得很尴尬。”
惠美子十分同情这个住在隔壁的女人，毕竟大家都是女人。惠美子也跟男朋友吵过架，能理解她的感受。
“我跟她打了招呼，问她要不要紧。”
“垣内美奈绘有什么反应？”河野所长立刻询问。
“她立刻逃回屋里去了，我也没再做什么。正因为有过这样的事，我就更不会和邻居来往了。”
“之后，您跟垣内美奈绘见过面吗？”
“应该有过，可我不记得了，因为我根本没在意。”
“垣内美奈绘事后有没有跟你打招呼，说一句‘前些天让您见笑了，对不起’之类的话呢？”
“没有。”惠美子用吃惊的眼神看着津崎，“只是住在隔壁而已，又不亲近，她会说这样的话反倒不正常了。”
我倒不这么认为。津崎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因为河野所长故意把资料翻得哗哗直响。
“这件事就是导火索。应该说可能性非常大。”
“怎么会这样？”津崎觉得难以理解，“森内老师不是在关心那位叫垣内美奈绘的女性吗？”
“可对方不这样想吧？狼狈不堪的场面被人看见，她会感到无地自容，还觉得这是被森内小姐看了笑话。森内小姐并没有这么做，可垣内美奈绘就是这么认定的。她不愿意正视自身的问题，却把责任归咎于别人。”
“真是莫名其妙。”惠美子低声喃喃道。
“我们从垣内美奈绘的丈夫垣内典史那里也了解过一些情况。这些就是他的证言。”
惠美子瞪大眼睛，接过那一册资料，立刻埋头阅读起来。
“你们的工作真是既周到又细致。”
私人侦探社原来竟是这样的。津崎不得不感到佩服。河野所长的脸上依然不动声色。
“这也是从物业那里得到的信息。要了解垣内美奈绘的事，问她那个‘分了手’的老公才最清楚不过。当然，所谓‘分了手’的说法并不准确。”
“物业的人认识垣内美奈绘的丈夫？”
“此前完全不认识，连他们夫妇分居的情况也没注意到。为了垣内美奈绘偷窃信件的事，他们还想悄悄地去找她的丈夫呢。”
物业对住户的关心难道就仅限于此吗？没有住过公寓的津崎实在难以接受。
“物业人员的记忆也不是很清晰，不过大约在四月份的时候，垣内先生曾问过他们，住在四〇二的垣内美奈绘最近是否有过反常行为。”
一开始是打电话来问的，几天后他又特意跑来了，他刻意避开了垣内美奈绘，有点偷偷摸摸的感觉。
“他对物业的人说，自己已经不住在这里了，正打算跟妻子离婚。可离婚的事情谈不拢，担心妻子神经过敏。”
津崎发现森内惠美子看资料看出了神，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这些情况从垣内先生本人那里得到了确认。他说，当时美奈绘会在凌晨或深夜打电话给他，以死相逼。”
“她要自杀吗？”
“是的。她丈夫一开始觉得她只是嘴上说说罢了，可电话打得多了，就渐渐担心起来。美奈绘或许会因一时冲动真的去寻死。只是她一个人死掉倒也罢了，要是她打开煤气造成爆炸，那就得连累别人了。所以他才去找了物业的人。”
津崎的目光重新落在垣内美奈绘站在公寓门厅的那张照片上，注视着她瘦弱的肩膀和单薄的后背。
只是她一个人死掉倒也罢了。也不知这是不是垣内典史的原话。可无论如何，这也太寡情、太刻薄了。
“只是担心不要连累别人啊。”他不由得轻声说了出来。
“是啊。”河野所长苦笑道，“胜俣在这份材料里也写了，垣内先生正与一名女性同居，该女性已怀有身孕。关于离婚的原因，他认为都是妻子的不是，而在我们看来，双方显然都有问题。不过，他们的婚姻确实已经无法挽回了，我觉得他们还是早点离婚，各自开始新的人生为好。”
森内惠美子吊起了眼角：“河野先生，你这么为他们着想，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
河野所长笑了：“刚才那只是我的个人感想。我们的委托人当然是森内小姐您了。”
津崎面无表情，心里却像河野所长一样在苦笑。他感到了一缕久违的亲切感。森内惠美子本来就有点孩子气。
“那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该怎么办……”
“我们已经弄清楚，森内小姐的隔壁住着一个麻烦的女人，由于一些毫不相干的原因，竟然迁怒于森内小姐，单方面对森内小姐抱有敌意。她的行为给森内小姐带来了严重的影响，致使森内小姐辞去了教师的工作。”
他一连说了好几个“森内小姐”，似乎在提醒惠美子，她不是什么“小惠”或“森内”，而是一个成熟的大人。
“我原本就只想证明自己的清白。”
森内惠美子眼里的泪水溢出了眼眶，流淌到脸颊上。
“蒙受不白之冤确实很难受，简直是一场灾难。您很坚强，也终于挺过来了。”
森内惠美子赶紧从包里取出手帕按在脸上，放声痛哭起来，前倾的双肩上下抖动着。
“这位垣内美奈绘如今又处在怎样的状态呢？”津崎问道，“还在偷盗邮件吗？还会继续攻击森内老师吗？”
“不好说。”河野所长直率地说，“所幸的是，垣内夫妇之间还有一位叫金永的律师。这个人倒是很厚道，一方面规劝只顾自己的垣内先生，一方面也十分同情美奈绘，正在想办法采用温和的方式促成他们的协议离婚。由于美奈绘很固执，现在的局面依然僵持不下。不过只要这方面的状况有所好转，美奈绘的心情也会平稳下来吧。”
期待外力作用，静观其变。
“只是这样会需要比较长的时间，即使顺利离婚，美奈绘的挫折感和失落感也不会马上消失，甚至可能加重。这样的话，不要说停止迁怒于森内小姐的行为了，或许还会做得更过火。”
这对森内惠美子而言，简直是场巨大的灾难，绝不能听之任之，逆来顺受。
“我建议森内小姐离开江户川芙拉尔小区。”
“搬家吗？”
“也许搬家这条路也值得研究。垣内美奈绘可能会追踪过去。”
涕泪四流的森内惠美子听到这里又吃了一惊，发出惊呼：“哎？她会追来吗？”
“有这种可能。”
“怎么会这样！这还有完没完了？我什么坏事也没做，为什么要对我如此恨之入骨呢？”
“这确实毫无道理，可是，在这种情况下，据理力争也是徒劳。我们接手过类似的案子。”河野所长继续说，“通过这些案子我们发现，与对方在空间和心理上拉开距离，等对方自行冷静下来才是上策，并且必须谨慎小心，不能刺激到对方。”
河野所长建议森内惠美子先回老家住上一段时间。
“江户川芙拉尔小区的房间暂时空置，即使浪费房租，也顶多不过三个月的时间。”
先回老家安顿下来，再找新的房子。四〇三空置的情况最好连物业都不要告知。邮件可以让胜俣去取。只要不告诉任何人，隔壁的垣内美奈绘就搞不清惠美子到底是不住在那里了，还是外出了。
“遇上要拿东西或别的情况必须回四〇三时，您也不要一个人去，可以让您母亲陪同，或者叫上胜俣一起去。”
新居所确定后，搬家的事必须干净利落地一次性完成。
“具体的日子由我们来定，为的是不让垣内美奈绘察觉到。”
“趁她不在家的时候搬吗？”惠美子终于止住了眼泪，“可她没有工作，不会长时间外出吧？”
河野所长微笑道：“我们会事先调查清楚，也可以请垣内先生配合一下。”
“利用他们离婚调解的日子吗？”津崎问道，“那不是要上家庭事务法院的吗？”
“就垣内夫妇目前的情况，还没到需要正式办理的程度，正在律师的参与下进行调解。”
一旦进入正式的调解程序，垣内先生一方也必须作出让步，比如需要他承认自己的不忠，可他不会愿意这么做。他希望通过金永律师来想办法摆平此事。
“垣内先生是个只顾自己的人，尽会想些对美奈绘而言不近人情的方法。不过，他并非完全缺乏常识，至少会担心给他人增添麻烦。他的本意或许是不希望美奈绘在离婚前犯下刑事案件，因为这样会影响他的生活。”
津崎忽然同情起垣内美奈绘来。这个女人有她自己的盟友吗？会有谁在她身边，给她安慰吗？
会有谁在她身边……津崎莫名联想起了另一个人，他的思绪多少有点混乱了。他的眼前浮现出一名少女的脸。她同样没有盟友，正置身于深深的孤独之中。
“这种半夜躲债逃跑似的做法或许会让您生气，”河野所长继续说，“但是，如何在不被垣内美奈绘追踪的前提下搬家，确实是首要的课题。我们可以介绍一些熟悉此类业务的搬家公司，具体事务交给他们去办，您完全不必担心。我也会在一旁监督。”
“那就拜托了。”森内惠美子的话语带着鼻音。
“问题在搬家之后。森内小姐，您准备怎么办？”
还是要证明自身的清白，对吧？
“垣内美奈绘让您蒙受了不白之冤，并通过媒体广为宣传。若只是写信给城东三中倒也罢了，她竟然将无中生有的陷害捅给电视台。电视台方面也有问题，没有调查清楚就无端指责，说您是毫无责任感的教师。对此，您准备怎么办呢？”河野所长用手指轻敲文件，紧盯着惠美子。
津崎心想：他简直是在挑拨。
“证据已经齐全，如果您要反击，怎么做都行。您也可以利用媒体，我们能够提供渠道。”
听他的语气，这番提议并非空头支票。
森内惠美子抿紧嘴唇，一声不吭，只是使劲地捏着手帕。
“可这样……”虽然知道越俎代庖并不妥当，津崎还是开了口，“又要重提城东三中的事件，学生们不是又要受到伤害了吗？”
听了此话后，河野所长的眼里便射出了一道从未有过的强烈目光，连说话的语调都发生了变化。
“那么，森内小姐受到的伤害就可以不了了之了？就无端受到伤害这一点而言，森内小姐和城东三中的学生们并没什么两样吧？森内小姐所受到的伤害甚至更为具体，难道不是吗？”
“是的。可是……”
“津崎先生，身为教育家，您认为将这起事件束之高阁，真的合适吗？在某一天——无论何时，十年后也好，二十年后也好，您能够问心无愧地向您的学生说明真相吗？您的学生听后又会作何感想？他们会感谢森内老师吗？他们会说‘原来森内老师为了不给我们增添负担，竟一个人忍气吞声这么多年，真是太感谢了’这样的话吗？”
森内惠美子低下了头。
津崎只得独自承受这番苛责。
“我们已经基本查清，是哪个学生写了举报信。”
津崎向两人说明，写举报信的是当时身在二年级一班的女生三宅树理。森内惠美子惊得说不出话来。河野所长在震惊的同时，露出了颇感兴趣的表情。
“津崎先生，您那时为什么不告诉我……”森内惠美子小声说，与其说是在责问，倒不如说是在抱怨。
“非常抱歉。我当时觉得，还是不告诉你为好。”他又转向河野所长，“那名女生不会跟垣内美奈绘有什么关系吧？”
津崎会这样提问也是出于无奈。这里总不会又有什么偶然吧？
河野所长没有笑，也没有不耐烦。他满脸严肃，斩钉截铁地说：
“不可能！举报信内容的真伪与森内小姐毁弃举报信的事件根本是两码事。森内小姐蒙受的不白之冤与三宅树理没有任何关系。”
津崎听着旧空调的呻吟声，陷人了沉思。
森内惠美子是清白的。她没有扔掉举报信，这一点完全可以证明。应该向学生们说明这一切……
好吧，无论如何，这件事早晚要告诉他们，那就在此时此地说出来吧。
津崎抬起头：“城东三中的三年级学生要针对柏木卓也的事件开展校内审判。”
河野所长和森内惠美子双双瞪大了眼睛。
“好像是昨天才正式决定的。法官、检察官、辩护人和陪审员的人选都已确定，他们正在着手准备。”
“审、审判？”
“被告是大出。”
森内惠美子更觉莫名：“他们只是一群初中生，怎么审判呢？”
“是冈野老师打电话来的，我也是昨晚才听说，具体安排我并不清楚，只是他们似乎并非想要搞成真正的审判。说来也是，即使判决大出有罪，学生们也无法对他执行处罚。”
河野所长点了点头，眼睛依然瞪得浑圆。
“他们只想查清真相。媒体和我们老师都不告诉他们真实情况，他们受不了了，决定要靠自己的力量追根究底。”
“这不是胡闹吗？”森内惠美子嘀咕道。
“森内老师，”津崎转向她说道，“冈野老师打电话给我，不只是为了通知我，因为这根本没有必要。”
“哈哈，”河野所长说，“估计现任校长想对津崎先生说，不要对校内审判提供协助。是不是？”
一语中的。津崎不由得缩了一下身子。
“是的。他这样要求我，也要我转达森内老师。”
“是吧？是吧？”
“学生会以怎样的方式举办校内审判，现在还不得而知。但我是他们曾经的校长，森内老师也曾是柏木的班主任。我们被学生们询问或要求提供证言的可能性非常大。”
代理校长冈野也是如此判断的，所以才来提前打预防针。
“只要学生们有要求，我会满足他们。”津崎说。
森内惠美子只是愣愣地发着呆。
“我有这样的义务。”
“津崎先生……”
“我不想说你也有这样的义务，所以我要请求你，请你也配合学生们的校内审判。”
转机出现了。森内惠美子而言，校内即将举行的这场审判无疑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真是太好了！”河野所长不合时宜地高声感叹，“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安排了。森内小姐，津崎先生的话一点也不错。您就在那样的场合证明自己的清白。您看怎么样？”
他甚至曝起嘴唇，吹了一声口哨，爽朗地笑了起来。
“多么勇敢的学生啊。真好，真是敢想敢干，连我也忍不住要为他们两肋插刀了。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津崎和森内惠美子面面相觑。
・
这一天，藤野凉子和佐佐木吾郎来到城东警察署。
两人平时都与该警署的少年课无缘，一进门便顿觉有些压抑，开始紧张起来。
“你父亲不是在警视厅工作的吗？我还以为你早就习惯了这种氛围呢
“怎么会？完全是两回事嘛。”
刑警办公室里空荡荡的，他们要找的佐佐木礼子也出去了，接待他们的是一名姓庄田的男警官。这人面相很和善，不像个刑警，倒像电视剧里那种老好人的角色。年龄也不大，大概三十出头吧。
对庄田警官而言，凉子和吾郎算是稀客，听说他们来访，他竟亲自跑到前台迎接，还显出很惊讶的态度。从见到两人的时刻起，他的一根眉毛就一直往上挑起。
“我已经打了佐佐木警官的传呼机，她应该马上就会回来。她并没有跑远。”庄田警官说，“这个人闲不住，一有空就去附近的游戏中心和便利店里转一转。”
“冒昧来访，真是过意不去。”
两人一起打过招呼后，就在庄田警官安排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你们今天来有什么事？”
凉子看了佐佐木吾郎一眼，开口道：“今年暑假，我们要搞一项课外活动，想请你们协助。”
凉子开始说明后，庄田警官的眉毛吊得更高了，而且还是只有一根，真奇怪。
“等一下，请等一下。”举起手拦住凉子的话头，他飞快地眨了几下眼睛，翘起的眉毛这才回到原来的位置，“你们要搞审判？”
“是的。”
“你们要审判大出？”
“不是真的要为大出定罪。”佐佐木吾郎不失时机地插话道，“只是想以审判的方式弄清柏木事件的真相。”
“等等，等等。”庄田警官连声叫停，“还是等佐佐木警官回来后再谈吧。先喝点冷饮怎么样？想喝什么？”
不一会儿，他们就喝着庄田警官拿来的冰可乐，聊起了家常。庄田警官说他已经结婚了，有一个三岁的女儿。凉子察觉到，说话之余他一直观察自己和佐佐木吾郎的神态。
“真是对不起，让你们久等了。”佐佐木礼子冲进了刑警办公室。她满脸是汗，肩上背着个大包，包里露出一捆宣传海报。“哦，是藤野凉子和……哎，你叫什么来着？”
“佐佐木。”
“哦，是佐佐木吾郎。呃，你是学生会委员吧？”佐佐木警官连珠炮似的说着，从背包里抽出一条毛巾来擦汗。手帕已经不管用了。
这位警官竟然记得我们的全名。凉子既感到佩服，又有些不愉快。看来佐佐木警官对我们学校的了解要比想象中更加深入。
“大热天的，你们特地跑来有什么事吗？已经放暑假了吧？”
面对佐佐木警官心急火燎的发问，庄田警官笑眯眯地说：“别急，先喝点冷饮去去火。一会儿有你吃惊的。”
凉子从头开始讲起。随着凉子的叙述，庄田警官的眉毛又吊了起来，不过这次是两根一起。佐佐木礼子的眼睛则瞪得越来越大。
“难以置信。”佐佐木礼子仍用搭在脖子边的毛巾擦脸，其实脸上已经不再出汗了，“真是难以置信，你们真的要这么做？”
“是的。”凉子和吾郎异口同声道。
“大出竟然会同意，也真是难得。”
“其中有很多曲折。”
而且今后还会有许多曲折，因为还不知道俊次的父亲大出胜会怎么想。
“但我们认为，既然已经开始，就一定要干到底。我们要查明真相。”凉子十分干脆地说。
刹那间，佐佐木礼子的眼中显露出同情与怜悯。她又看了看庄田警官。
“我说，藤野同学。”
“嗯。”
“你们要起诉大出，可以这样说吧？”
“是的。”
“根据还是那封举报信吗？”
“不只是这个。”
“好，我重来一遍。主要的依据还是那封举报信，对吧？”
“是的。”凉子这次不得不认同。
“既然如此，当你们明白举报信上的内容是不可信的，又会怎样呢？”
凉子默不作声。佐佐木吾郎也抿紧了嘴唇。
“事实上，我……我们已经知道了。那封举报信是凭空捏造的。举报人是谁，我们也知道了。”佐佐木警官有些吞吞吐吐。
凉子拦住她的话头：“此事就不劳相告了。我们也知道。”
“可你们听到的只是传言吧？”
“这样说来，佐佐木警官您掌握的情况也差不多吧？无论是内容的真伪，还是举报人的真身，也都只是一些推测吧？”
佐佐木礼子大为惊讶，半张着嘴，很久都没有合上。庄田警官颇感兴趣地探出了身子：“确实如此。我们也没有向本人确认过。”
“喂，庄田警官。”
“没事，说说何妨。你们又是如何看待这种‘推测’的呢？”
“我们认为，应该先回到一张白纸的状态。”虽然当着佐佐木吾郎的面现学现卖他昨天的话不免有些难为情，可凉子还是得这么说，“我们决定，首先要找出举报人。”
“我们向三年级全体同学发出了邮件。”佐佐木吾郎补充道。昨晚他们三人为此忙了一宿，今天又起了个大早，所以都有些睡眠不足。现在这个时候，萩尾一美正要去邮局投递，尽管她牢骚不断，说这样会导致皮肤粗糙。“是呼吁举报人主动站出来承认的信件。”
礼子似乎能听到自己重重合上嘴巴的声音。她就这样僵在那里。
“你们觉得举报人会响应你们的要求吗？”庄田警官问道。
“但愿如此。”
“是啊。可要是没人响应，你们又该怎么办？不就失去了起诉大出的根据吗？”
凉子沉住气，坚定地对庄田警官说：“可举报信本身不会消失，可以视为间接证据。我们来验证这个间接证据。”
“并据此进行审判。”佐佐木吾郎说。
庄田警官的眼睛越发明亮了。他点了一下头：“原来如此。行啊，这样不是很好吗？”
“喂，庄田警官，你这么说太不负责任了吧？”佐佐木礼子已是满脸怒容。
庄田警官笑道：“有什么呀，这样不是很好吗？我大力支持这次校内审判。”
“怎么可能搞好呢？”
“不试试怎么知道？”
“可他们还只是些初中生。”
“哎呀，可不能这么说。以前面对一些案子，我们不是常常会说，‘还只是初中生啊，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来呢？’这一次的意义可完全不同了啊。”
佐佐木礼子从脖子上拉下毛巾，用两手不停揉搓。
“藤野同学。”她的语气中夹杂着几分恫吓。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将那封举报信公开摊上桌面，会让某人受到伤害？”
来了。凉子早知道这个问题一定会来。
“我们全都已经伤痕累累了。”
“可是……”
“我们不想就这么不闻不问，让伤口慢慢淡出我们的视野。”
并不是等待愈合，而只是假装看不见罢了。
“万一——只是万一的情况，举报人主动站了出来，你们能保护得了吗？”
“我们会用我们的方式来保护。”凉子提高了嗓门，“可我觉得在保护举报人之前，还有一件必须先做的事。”
“什么事情？”佐佐木礼子有些困惑。
“到目前为止，老师和警方都在保护那位举报人，一直关注着、保护着，是不是？可你们有没有直接听过举报人想说的话呢？”
佐佐木礼子倒吸一口凉气。庄田警官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我认为举报人真正想要的并不是过度保护。举报人是在乞求信任，希望别人相信自己说的话。所以我们就相信‘他’好了。”
四周嘈杂的人声、电话铃声包围着他们，凉子却一次都没转移视线，自始至终直视着佐佐木礼子的眼睛。
“请您一定要协助我们的校内审判，拜托了。”凉子与佐佐木吾郎一起鞠了一躬。
“那么，我们该做些什么好呢？”庄田警官说。
佐佐木礼子用责备的眼神看着他，却没有开口阻止。凉子与吾郎对视一眼，不禁微笑起来。
“请告诉我们柏木去世后，你们搜查时了解到的情况。我们不会要求提供原始资料，那种资料我们也看不懂。”
“是啊。我们也不能把正规资料拿给你们看。不过我们可以为你们整理一份参考资料，以回答你们提问的形式。可以吗？”庄田警官回头征求佐佐木礼子的意见。
女警官呆板地点了一下头。
“你们想知道些什么？”
“柏木的死亡推测时间、死因、遗体的状态、现场有没有遗留物品，还有案发当夜附近居民的证言，你们肯定去调查过吧？”
“这些情况在家长会上说明过了。”
“我们也从老师和父母那里听到过一些零星的信息，可还是想正式确认一下。”凉子又正了正坐姿，“佐佐木警官，如果您确认过大出在案发当夜的行动，也请告诉我们。这对我们将是莫大的帮助。”
佐佐木礼子咬了一下嘴唇。“城东警察署在搜查中并没有确认过大出他们的不在场证明，因为没有必要。至于我个人有没有向他们询问过，在目前阶段我只能说无可奉告。”
“明白了。”
一直眯着眼睛思考问题的庄田警官这时问起：“你们也会向老师们了解情况吗？”
“是的。”
“那么津崎老师和森内老师……”
“有这个打算。”
“会作为证人传唤到庭吗？”
“有可能。”
“这么说，我和佐佐木警官也同样有可能？”
佐佐木礼子立刻作出反应：“我不会站在任何一边！”
“我们也不想站在任何一边。这次审判不是为了争输赢，我们只想弄清真相。哦，对了。”凉子举起一根手指，“刚才我们要求提供的资料，请同样交给辩护方一份。对于这些基本的事实关系，双方必须公平地掌握。没有问题吧？”
庄田警官笑了。他快要对面前这两位初中生高举白旗了。他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佐佐木礼子，说道：“没问题吧？佐佐木警官，我们就配合一下吧。”
凉子直勾勾地看着仍在犹豫不决的女刑警，有一句话冲到嘴边又费劲地压了回去。您是在为三宅树理担心吧？
问出来就太多管闲事了。
“好吧。”女刑警叹了一口气，“我们就来准备这份资料吧。”
“非常感谢！”一直默默看着他们唇枪舌剑的佐佐木吾郎突然大声表示感谢，室内甚至荡起了回声。
“我们该如何与大出一方联系？他的辩护人又是谁？”
“是个外校的学生。”
凉子介绍完神原和彦和野田健一，困惑的神色又回到了佐佐木礼子脸上。
“外校的学生？还是柏木的朋友……”
“我们也有点担心，但仅就昨天的情况看，应该没有问题。再说还有野田跟着他。”
“据我了解，野田好像不太适合这样的工作。老实巴交，也挺没骨气的。”
交谈到现在，凉子觉得佐佐木礼子的这句话最让自己恼火。说来真不可思议，可她就是不想听别人这样说野田健一。
此刻，凉子的脑海里突然闪过的，是野田健一在图书馆里挺身而出帮她赶走流氓的模样。那当然是野田健一在特定时间、特定场合，又中了邪之后的特定表现，不过也算是他的一个侧面。在这次校内审判中，他说不定还会展现出这一面。
野田健一从一开始就支持凉子，他先是要当陪审员，后来又主动要求当辩护人的助理。他如此积极地参与校内审判，并不是因为在自己与父母的冲突中欠了凉子的情。健一一定有他自己的想法，他自有必须认真参与校内审判的内在动力。
这或许只是凉子的一厢情愿。如今她已经站到起跑线上，前方等待着她的是什么，不得而知。她要依赖一切可以依赖的东西。
“野田可是很有骨气的。”
凉子的语气很强硬，让佐佐木吾郎吃了一惊。佐佐木礼子更是目瞪口呆。
“哦，是吗？对不起，刚才我失言了。”女刑警苦笑一声，将攥在手里的皱巴巴的毛巾往就近的桌上一扔，“既然这样，我也得抓紧时间动手干了。”
藤野凉子和佐佐木吾郎出了城东警察署，之后便马不停蹄地赶去城东第三中学。他们觉得必须马上将取得佐佐木礼子的支持这件事向北尾老师汇报，同时也要通知辩护方。
北尾老师不在教师办公室。当凉子他们正要离开办公室时，他正好回来了。
“哦，是藤野同学啊，你听到妹妹转告你的事了？”
“没有，我还没回过家。”
“这样啊。我这儿正好有要紧事，正在召集相关人员呢。”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大家都在图书室，快去吧。”
图书室的阅览室里，除了被告和陪审员，所有的相关人员都已到齐。萩尾一美看到凉子他们进来，赶紧朝他们招手。
“啊，太好了。你们不来，我一个人正心慌着呢。”
“留你一个人在这儿，我们也担心着呢。”佐佐木吾郎说着，坐了下来。
辩护方的两人在阅览室的书桌上摊开笔记本和活页纸，正密密麻麻地写着什么。凉子探头过去，野田健一便猛地合上了笔记本。
“用不着这么戒备森严吧。”
“不、不是这个意思。”
凉子笑着回过头来，看了看北尾老师：“我有事要向大家通报，可以先说吗？”
“有话快说。”说话的是井上康夫。他看上去似乎非常疲惫。
“你怎么了，热感冒？”
“说什么呢！还不是为了写《校内审判简要说明》，一宿没睡嘛。”
“说到睡眠不足，我们也一样。”
对呼吁信和得到佐佐木警官支持一事，凉子都作了简要说明。
“我们觉得一些基本事实应该由双方共同掌握，才请求佐佐木警官也给辩护方一份资料。这样做没问题吧？”
“当然没问题。”神原和彦答道。
野田健一汗流不止，校服衬衫的领口敞开着，辩护人神原倒显得相当淡定。
“太有帮助了。我们正在按时间顺序整理以往的事件呢，时间全用这上面了。”
在笔记本上拼命写着的就是这些吧。
“要寻找举报人吗？”提出这个问题的是野田健一，他诧异地看着藤野凉子，似乎在怀疑她精神是否正常，“藤野同学，你不会真的以为举报人会主动站出来吧？”
凉子只当没听见。
“三宅可不会这么老实。”
“停！”凉子猛地拦住他的话头，“这是检方的工作方针，没必要听取辩护方的意见。”
健一显出惊慌的神情，他用求援的眼神看了看辩护人神原。看来，有关三宅树理的是是非非，健一已经跟神原讲过了吧。
“我觉得这样的工作顺序是正确的。”神原和彦说，“我只想问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知道举报人是谁后，也能告诉我们吗？”
凉子一下子答不上来了。她还没想到过这个问题。
“这也应该是双方共同掌握的信息。”法官井上康夫又发话了，“或者说，作为法官的我要作出这样的裁定。”
“可举报人是我方的重要证人。”
“是啊，那是我们的王牌。”
佐佐木吾郎不失时机地提供援助。不料满脸倦容的井上法官立刻抖擞起精神，用手指推了推银边眼睛。
“什么王牌不王牌的？别搞错了，这不是真正的审判，没必要这么在意输赢。目的在于弄清真相，对不对，藤野？”
凉子缄口不言。她发现自从当上法官，井上康夫便一下子神气起来，对自己也是“藤野、藤野”直呼姓氏，毫不客气。
“明白。不过，要是举报人自己不愿意，就不说了。要视情况而定。”
“也就是说，是带有保留的吧？辩护人，这样可以吗？”
“可以。”野田健一还在晃晃悠悠地摇着脑袋，似乎在说：不管怎么说，还是不可能的，藤野同学，不行啊……
凉子有些生气了。这个人怎么能这样？亏自己刚才还在佐佐木警官跟前帮他说话。可惜野田健一是不可能知道的。
“你们的劲头都很足嘛，像玩真的似的。”双手抱胸靠窗站着的北尾老师嘿嘿笑着，“藤野同学，要通报的都说完了吧？下面就由我来说几句。首先，既然柏木的父母愿意跟你们见面，那后天就由现在这些人前去拜访。正规的审判是没必要向他们打招呼的，可你们搞的并不是正规的审判，还是去一次比较好。”
“不是正规的审判”这句听着有点刺耳。
“其次是关于津崎老师和森内老师，他们说，只要你们有要求，他们愿意出庭作证。”
井上康夫皱起眉头：“我们还没提出要求呢，准备工作倒做得真快。”
“学校也有学校的情况。”
凉子马上就猜到，是冈野老师打过电话了。他才不会说“学生们要搞校内审判，请多多关照”之类的话，而是正相反，肯定叮嘱过津崎老师和森内老师不要给予配合。
“井上说得不错，这次审判不是吵架，不必纠缠于谁胜谁负。以何种方式处理问题、要当哪一方面的证人之类的事，都可以协商解决。还有……”北尾老师故意停顿片刻，意味深长地扫视着在场的学生，“森内老师方面也有新的进展。我在一小时前接到了津崎老师的电话，真是个令人震惊的新情况。”
北尾老师讲起森内老师没有收到过举报信的事。听得出了神的学生个个都露出了惊愕的神色。
“怎么可能！”冒冒失失地高叫起来的是萩尾一美，“竟然是隔壁女人的恶作剧？这不成悬疑电视剧了？”
“一美，你少咋呼。”
“实在难以置信嘛。”
凉子也有同感。怎么听都像一段编得绘声绘色的谎话。
《新闻探秘》节目组为什么没有注意到呢？在节目中，茂木记者完全将森内老师定位成一名不负责任的教师。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没把森内老师的话当回事，才根本没想到要去调查此事吗？
媒体真是可怕，凉子心想。如此重要的事实被媒体过滤掉后，竟好像真的不存在了。
“到现在才弄清楚，真不容易。”
“森内老师找的那家私家侦探社看上去不怎么样，其实相当能干。”说着，北尾老师又像是想起什么来似的笑了一下，“那家侦探社的社长听说你们要组织校内审判，还十分感动，说你们都是勇敢的学生。”
他还说有需要帮忙的事尽管说，让津崎老师大吃一惊。
“只是匹夫之勇罢了。”井上康夫一边忍住哈欠一边说。神原和彦微微一笑，凉子瞪了他一眼。
我这是怎么了？过了一天，心态应该调整好了吧。只要能查清真相，自己做检察官也没什么不好。明明已经这么决定了，可不知道为什么，只要一看到满脸若无其事的神原，就像看到了无数用纸折成的蛇，内心深处会涌起反感的情绪——做辩护人的原本应该是我，
“我想，如果请森内老师出庭作证，是不是能让她对毁弃举报信的事提供证言呢？”北尾老师说，“当然，是否毁弃举报信，与举报信内容的真伪并无关系。可森内老师确实为这不白之冤深受其苦。如果能让她在学生和家长面前证明自己清白，多少能让她轻松一些。森内老师毕竟还年轻，今后的人生长着呢。”
“明白，我们会考虑的。”神原抢在凉子之前回应了北尾老师。这又让凉子很不痛快。
“可是，老师，”萩尾一美将视线投向北尾老师，“即便她没有毁弃举报信，森内在柏木事件里也派不上用处哦。”
“这话可真刺耳。”
“这是事实。她对柏木这样的学生不感兴趣，不太会有什么了解的。”
“是啊。”凉子也点了点头，“我们会向森内老师提出各种各样的问题，希望她做好思想准备。”
“啊，一定要有准备。”北尾老师缩起脖子扮了个鬼脸。
・
这天晚上，发生了一件事。
三宅树理把自己关在父母口中的“万用房间”里。母亲时常在这里熨烫衣服或做些缝缝补补的手工活，父亲则将这里当成绘画用品保存室。有时妈妈会在这里打印一些参加学习会时要用的文件，因此房间里有一张小书桌和一台文字处理机。树理正坐在文字处理机前。
树理也想过沿用借助尺子手写的方法。但这次要写的东西字比较多，表达方式相对复杂，用那种方法太费事了，她便决定悄悄借用母亲的文字处理机。
光是写信件的抬头，她就有些犹豫不决。
「《新闻探秘》制作部茂木先生收」
也许写“采访记者茂木先生收”会更好？树理以前只是因为好玩摆弄过一阵子文字处理机，并没有正式学习过怎样使用，光是厘清假名与汉字的转换方法就费了不少劲。
今天父亲出门时说晚上会比较晚回来，因为公司里有应酬。妈妈吃过晚饭后就一直抱着电话听筒，说最近她们的学习会要组织聚会，要一个个打电话联系。估计她今天不会用到“万用房间”。
即使如此，树理还是反锁了房门，这样才能放心地背对房门，将注意力全都集中到了显示屏上。
「我对这次校内审判抱有期待。」
一个个敲出假名再转换成汉字。这番重复的工作她已经干了两个小时，眼睛都有点累了。
「他们总算要认真对待我写的举报信了。」
这样写是不是显得比较孩子气？写成“有被他们认真对待的可能”是否会更好？
三宅树理要将藤野凉子组织的校内审判通报给《新闻探秘》的茂木记者。茂木记者肯定会非常高兴吧？他肯定会跑来采访吧？那大出俊次不就又要以罪犯的身份出现在全国观众面前了吗？
活该！
大家正慢慢遗忘那起事件，这种现状树理绝对无法忍受。松子死后不久，树理认为大家会发挥恶毒的想象，说不定立刻会有人指名道姓地痛骂她。有一阵子她根本无法入眠，以至于什么事都不想做。
现在情况发生了重大转变。冈野老师明确表示，不知道举报人是谁，学校也没有办法把“他”找出来。真是太好了。树理又可以隐藏在安全的烟幕后面了。
经常来看望自己的尾崎老师总是那么和蔼可亲。她一厢情愿地觉得树理是受害者，这也是城东三中的官方认知。
通过这次的事件，树理有了一种切身的体会。学校对“受害者”无能为力，只要自己表现得像个受害者，学校便只能无条件让步。
所谓的社会或许就是如此。
「我认为，茂木记者一定要报道这次校内审判，让全国观众了解三中发生的事件。这也是为了死去的柏木卓也……」
“树理。”母亲的喊声突然在离背后很近的地方响了起来。
树理吓得跳了起来。她回头一看，发现母亲就站在自己身后，眼睛瞪得大大的，脸上表情僵硬。
“这是什么？你在写什么？”
母亲的眼睛紧盯着文字处理机的显示屏。她转动眼球不停地阅读下去，脸上的血色正随之迅速消退。
“什么呀？你在写什么，树理？”
门是怎么打开的？不是已经反锁了吗？
树理的嘴唇一开一合，拼命地呼吸着空气。胸口闷得慌，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倒流。
母亲扯开了尖嗓门：“你为什么要反锁房门？就算反锁着，还是能从外面扭开的。可把妈妈吓坏了，不知道你在里头干什么，担心死了。”
母亲上前抓住树理。
“你把妈妈关在外面，偷偷摸摸地在干什么？这是什么东西？”
快回答，树理。树理！树理！树理！

7
八月二日
・
井上康夫发奋写出了《校内审判简要说明》，并于昨天送到了风见律师的事务所。拜他所赐，大出俊次今天上午九点就被风见律师的电话叫醒了。对暑假中的大出俊次而言，这实在太早了点。
“俊次，你真的拿定主意要参加校内审判了？不会是被别人赶鸭子上架，下不了台了吧？”风见律师说。
俊次这时又困又热。代替睡衣的T恤被汗水完全湿透，紧紧贴在身上，难受得很。这栋周租公寓的空调设备实在太陈旧，无法精确设定温度。要么冷得像南极，要么半点不制冷。俊次半夜里为了不被冻死而关掉了空调，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完全浸泡在汗水里了。
“那你觉得怎么样呢？”大出俊次好不容易才用睡意蒙胧的嗓音反问了一句。他的脑袋已经被热气蒸得云山雾绕，混沌一片。
风见律师爽朗地笑了：“我是在问你的态度。难道我叫你别参加你就不参加了？你的决心只有这么一点吗？”
俊次从枕头底下摸出空调遥控器，按下启动开关，让冷气直接吹到自己脸上。
“那个做法官的井上干劲很足，写那份简要说明估计花了很大的力气吧。”
“他要你做什么？”
“你父母要是反对，要我去说服他们。”
吹着冷气的大出俊次一点点找回了记忆。井上康夫那张戴眼镜的优等生的脸；平时战战兢兢，一说起审判就来劲的野田健一，还有主动提出“我来为你辩护”的藤野凉子，现在已经成了检察官。真是可惜，这女孩真不错，长着一双美腿，最近胸也变大了，更添几分性感。如果她老爸不是警视厅的刑警，自己早就把她搞到手了。看到佐佐木吾郎紧跟着她，就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扑上去揍他一顿。
还有，自己的辩护人换成了神原和彦。
这家伙最让人搞不懂了，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他说的话倒是句句在理，比老师们的话好懂多了。
听说他从小挨发酒疯的老爸的揍，后来他老爸竟然打死他老妈后自杀了。那小子成了孤儿，又当了别人家的养子。这样的家伙好像挺特别。
那小子不怕我，可是……
“我说，辩护律师，”俊次说，“指的可不是你。”
“明白。”风见律师低声笑道。
“那个辩护人是个怪人。”
“神原和彦。”
“井上那小子连这个都写给你了？”
“除了简要说明，还有一封信。”
既然这样，就用不着兜圈子了。
“我不知道能不能相信他们。”
“你愿意相信他们吧。”
俊次无言以对。他动了动快被冷风冻僵的身子，换了个位置。以前家里自己的房间虽然又旧又破，很不中用，但毕竟住习惯了，如今反倒有些怀念。唉，那个家是一去不复返了。
“神原那小子跟我说话时竟然不害怕。”
“这样啊。”
不知道为什么，那小子好像看高我了。”
这次轮到风见律师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道：“反过来说，你也挺佩服他的，是吧？”
俊次有点迷惑了。不是这个意思吧？
“我对那小子……”
“不管怎么说，这事总得跟你父母打个招呼。叫上神原，一起到你父亲的事务所碰个头吧。”
“你也去？”
“嗯，我对你的辩护人很感兴趣。”
单方面指定好时间，风见律师挂断了电话。大出俊次感到很不痛快。他将电话听筒朝床上一扔，把电话机带离了床头柜，“哐当”一声掉到了地板上。
俊次不管电话机，径自去冲了个澡。回来后，他一边用浴巾擦着湿漉漉的脑袋，一边呆呆地看着电话机。
他拣起电话机，给神原和彦家打了个电话。
・
在公寓的门厅里等了一会儿，神原和彦就来了。他上身穿着白色短袖衬衫，下身是黑色长裤。
“这不是跟校服一样吗？”俊次道。
“就是校服。”神原答道，“对学生来说，这就是正装。”
大出俊次穿着色彩艳丽的背心和裤管肥大的短裤，每件都是意大利名牌，看着挺休闲，但价格会让人眼珠子都掉出来。俊次的父亲常说，真正的奢侈就是如此，连日常服饰都要越贵越好，所以连他的睡衣价格都是五位数。
“大出你的穿着倒是挺夏日风格的。”神原淡淡地说，“我们走吧。”
俊次原本想说些壮胆的话，现在却只能默默跟在神原后面走出门厅。自己怎么会想说壮胆的话呢？好像怕见到老爸似的。幸好什么都没说。
从冒出念头到开口之前还要重新考虑一遍，大出俊次从来没有过这种习惯。这算是他最近新开发的自我调控系统，不过他还没有完全适应。
“我说，刚才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
“嗯。”
“接电话的是你老妈吧？”
当时，大出俊次听到的是一名中年妇女装腔作势的声音。
“是啊。”
“她称呼你会用敬语？”
神原和彦点了点头，微微有些害羞：“被你听到了。”
“干吗这么一本正经的，又不是大户人家。”
话一出口，俊次马上想到，说不定他们家确实很有钱？这次是话已出口才去重新考虑，看来“新系统”也会有疏漏。不过要是在以前，他根本不会去考虑。
听她那穷酸大妈的口气，怎么可能是有钱人？
“我的父母喜欢这样叫我。”
“因为你不是他们的孩子？”
“不知道，我没怎么注意过，下次问一下好了。”神原说道。他好像并没有因此而不高兴。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后，俊次开始觉得不自在了，觉得刚才自己说的那些话似乎真的不太妥当。
这番想法随即化为言语：“那是怎么样的？”
那时，他们正好停下脚步在等红绿灯。神原和彦抬头看了一眼大出俊次。两人的身高差在十厘米以上。
“什么‘怎么样的’？”
“就是说养子啊。你不是住在别人家吗？”
俊次心想：我怎么总说不好呢？又不是要向这家伙找茬。找茬打架我可是最拿手的，简直能拿个冠军头衔。现在我并不想这么做，可为什么说出的话听起来总像在找茬呢？
夏日的阳光让神原鼻尖冒汗，脸上的表情却依然不温不火。
“没有血缘关系也不见得是外人。”他答道。
“不是这个意思。”
“是吗？”神原微笑道，“我想也是。我懂你的意思。”
俊次越发不明白了。
“你跟柏木也这样说过话吗？”
听到这话，大出俊次一个踉跄，差点绊倒。别突然改变话题好不好？你知不知道，我跟着你这个小不点走路已经够累的了。
“什么叫‘也这样’？”
“随便聊天，说说家里的事。”
“怎么可能？我跟他没什么来往。”
“那你们为什么会在理科准备室大打出手呢？”
无名火条件反射般升了起来。我跟谁打架关你屁事……
俊次的“新系统”再次发挥作用：这家伙可是自己的辩护人。他用拳背擦了擦鼻子。
神原没有催俊次回答，依然领先俊次一步走在前面。刚才只讲了一遍路线，没想到他已经牢牢记住了。
去年十一月的哪一天来着？我确实跟那小子干过一架。不光是我一个人，桥田跟井口也在。
那次打架有那么严重吗？想想倒也是。井口那小子大呼小叫的，我踢翻了桌子，柏木那小子鼻子出了血。
为什么要打架呢？总有个起因吧。可打架要有什么理由？讨厌的家伙就是讨厌，看不顺眼的家伙看着就来气。
才没有什么理由呢。
可俊次还想在记忆中寻找。等他回过神来，发现神原和彦正站定身子，看着自己。原来是俊次不知不觉中先停下了脚步。
“不知道，”俊次简短地回答，“忘了。”
“是吗？”神原说。俊次发现他的表情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是自己多心了吗？
大出木材厂在毗邻的大出家烧个精光后，将遗址改成停车场，用来停放运送木材和其他材料的卡车。停车场是临时的，没有铺设混凝土地面，但设置了红色的锥形路标和停车挡块。公司的建筑只是被消防水淋湿，很快复原了，表面上看好像并没受到什么影响。
来到这里后，神原和彦一直瞪大眼睛四处张望，一副很诧异的模样。他是在纳闷房屋烧毁后的废墟到底在哪儿吧。
俊次在一旁为他作了说明。神原听后显得更惊讶了。
“烧得这么彻底？”
这家伙又在说傻话了。
“烧毁并不是烧得一点不剩的意思，只要房子烧得不能住人，就算烧毁了。现在烧剩下的东西全都清理掉，重新整过地了。”
“你懂得真多。”神原的讶异更甚几分。俊次很得意，还想继续卖弄一番，可话到嘴边又打住了。
老爸和老妈几乎每天都在跟保险公司交涉。
火灾保险和财产保险的赔付金还没拿到。不只是单纯的拖延，似乎连手续都停了。原因不得而知，保险公司好像对大出家很有意见。为此，老爸的血压一路高涨，老妈整天嗷嗷乱叫。
因此，俊次站在能够望到事务所大门，也许随时会看到老爸从窗口探出头来的地方，就不想再多说什么了。
此时，那扇窗户打开了，探出头来的不是老爸，而是风见律师。时机未免太凑巧，俊次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老在那里站着会中暑的。快点进来吧。”
神原和彦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风见律师则对他挥挥手，好像在说“不用客气”。接着，他打开了事务所的大门。
“你父亲到工厂那边去了。”没等大出俊次开口，风见律师便抢先告诉了他，“有客人。”
走进事务所的大门后，神原饶有兴致地看着写有“大出木材加工”字样的公司招牌。那些文字雕刻在一整块琥珀色的古木上，并且上了墨，看上去十分气派。
说是事务所，其实这里只能算个玄关。五坪左右的空间里拥挤地放着一套待客用的桌椅，可见这里只是个对外的接待处。即使有大出胜专用的豪华办公桌，俊次也知道，老爸每天在这张桌子旁处理业务都坐不满一个小时。他真正的办公室在二楼，需要从屋后的楼梯上楼。办公室后方是通往工厂的通道，那里时常会堆满临时搬来的木材。当然，这是违反消防法的。
风见律师熟门熟路地打开小厨房里的冰箱，拿出大麦茶为两人各倒了一杯。他自己的那杯早就放在桌子上了。
“请坐吧。天真热，要把空调温度开得再低一点吗？”
神原和彦作了自我介绍，风见律师递上名片。一个是穿校服的初中生，一个是头发花白、大腹便便的小老头，两人竟然都是辩护人。
风见律师和神原不同，他身材宽厚，不算小个子，只是比较矮罢了。他到底有几岁？不知道。就连这位老先生从什么时候开始做大出木材厂的律师，俊次也不清楚，怎么现在才注意到这一点呢？
老爸跟丢了工作的津崎校长算账时，这位律师到底发挥了怎样的作用？没人告诉过俊次，俊次也不感兴趣。好像作为精神损失费诈到些钱，当时俊次并不想了解清楚，只是觉得豆狸活该。
开始时，神原和彦觉得坐在风见律师的正对面很不自在，于是挪了挪位置，总算平静下来。
“欢迎，欢迎。”风见律师显得十分兴奋。俊次每次看到他，他总是挂着笑容，但今天的笑容好像和平时不同，是发自内心的。
看着眼前的景象，俊次自然而然地回想起被豆狸叫到校长室去的情景。虽然因为被叫去太多次，记忆有些模糊，但确实跟眼下的情景很像。不同点在于，现在俊次身边坐着的不是桥田和井口，而是神原和彦。
“我读过校内审判的简要说明。估计那位井上成绩很好吧？”
“好像是，我不太清楚。”
“哦对，你和他不是一个学校的。”
“我是东都大学附中的。”
“是吗？我曾有个读过东都大附中、毕业于东都大学法学部的同行。他后来当上了法官。现在在哪儿来着？是札幌吧。”
这是辩护人之间的交谈。一滴汗水从俊次的额头淌下，流到他的眼睛里。他开始不停地眨眼睛。
俊次又发现了一个不同点，那就是风见律师的声音。豆狸也是个笑嘻嘻的小老头，这一点跟风见律师差不多。但两人的说话声音很不同。即便是在教训人的时候，豆狸的话语也含着笑意。而风见律师就算真的在笑，声音也是四平八稳的。
“我先问一下，你们是不是觉得大出社长肯定会发火？”风见律师用他平直的声线轻快地问，“‘学校里搞审判，开什么玩笑？凭什么要做被告？俊次你是个笨蛋！’你们估计他会有这种反应，才会紧张成这样吧？”
这个小老头有什么好乐的？这叫什么表情？俊次觉得心里有个什么东西在不断萎缩。你还算真正的律师吗？尽会拿别人的苦恼取乐。
“他不会同意吗？”神原一本正经地问。
“应该不是非要他同意的吧？”风见律师的语气更轻快了，“这原本就是俊次的事，当成一次课外活动不就行了？”
“您是说，不用告诉他？”
一贯沉稳的神原和彦此时也有些不知所措了。
“有什么不可以呢？这跟父母有什么关系呢？当然，除非你们打算让大出社长为俊次出庭作证。”
神原扭扭脖子，表示他有些困惑。
风见律师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悄悄话似的：“神原，那期节目你看过吗？就是那档《新闻探秘》。”
“看是看过……”
“在俊次面前有点难以启齿，我想说，大出社长就像节目里反映的那样，有时候会有点缺乏常识。”
难以启齿的话不是毫无顾忌地说出来了吗？
“所以他不适合当证人，让他出庭只会起到反作用。由于俊次平时品行不端，被警察管教过多次，他一个人站在那儿，就已经给法官和陪审员留下坏印象了，可别再雪上加霜。”
俊次再也听不下去了，猛地站起身来喊道：“喂，你怎么老说我的坏话？”
风见律师丝毫不为所动：“我说的都是事实。”
“老爸冲到学校大吵大闹时，你不也在场吗？你不算同犯吗？”
“我没有一起去。他为了收拾事态，事后才叫我去的。”
风见律师很镇静。花白的长眉毛下，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大出俊次。
“亏你还是我们家的辩护律师。”
“就校内审判而言，俊次的辩护人可是这位神原同学。到时候我应该去旁听一下吧？你们允许旁听吗？”他询问神原和彦。被怒气冲冲的大出俊次和一副事不关己模样的风见律师夹在中间，神原有些左右为难。
就在此时，工厂方向传来几声短促的怒吼，声音怪吓人的，惹得俊次一下子皱起了眉头。
神原不解地看向俊次。见此情景，风见律师解释道：“是社长，他正火冒三丈，不过那是为了别的事情。”
就像一下子泄了气似的，俊次猛地跌坐下来：“来的是什么客人？”
“是银行里的。”
又传来两三声怒吼。俊次缩起了脖子。这次并非在害怕，而是因为觉得丢脸。
“你不过去调解一下吗？”
“融资方面的交涉并不在我的工作范畴内。”语调既轻松又冷淡。俊次和神原都不由得抬头看了看风见律师，他正在若无其事地喝大麦茶。
愤怒和责问纠缠在一起，堵在俊次的喉咙口。开口前三思的“新系统”因此失效了。但气不打一处来的他一下子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只能重复一遍刚才说过的话：“亏你还是我们家的辩护律师。”
风见律师立刻反驳：“律师又不是打杂的。”
他的话音里带着点哄小孩的味道。俊次脸上的表情僵住了。由于生气，他的胃变得像一块被火烧过的石头，又烫又硬。
“一切都看俊次自己。”风见律师冲着神原而不是俊次说，“俊次如果想参加校内审判，和他父亲说‘我想参加’就行。如果他父亲发怒了，不让他去，那就对他说，‘就算你不同意，我也想参加。我要洗清身上的杀人嫌疑。’”
言下之意，就是不要向大出胜屈服。
“我会在一旁掩护你们。我会说，‘凭我的力量无法用俊次满意的方式证明他的清白。’”
神原和彦将目光落在桌面上，点了点头：“事实也是如此，即使前任校长被开除，也没能洗刷俊次背负的恶名。”
“正是如此。当然，并不是大出社长和我赶走了津崎校长，不过确实就津崎校长的问题同教育委员会交涉过。”
俊次吃了一惊：“这种事我可没听说过。”
“看来社长没和你说。”
“你是怎么交涉的？”
“津崎校长的多次失误，将一名学生的自杀事件造成的影响逐步扩大，形成无中生有的谋杀幻影，并导致一名女生死亡。无论在管理学校还是在对待媒体方面，津崎校长都失误连连。作为相关人员家长的代理人，我对此提出抗议。我还告诉他们，我们已经作好准备，为了恢复你的名誉，随时可能将城东三中告上法庭。”
教育委员会对此的反应，用俊次的话来说就是吓得快尿裤子了。
“我不是去找茬的，只是提醒他们，有失误就要负起责任。如果你愿意，”风见律师挑了一下眉毛，“你可以对散布谣言、说你杀死柏木的同学，以及那个写举报信的人提出同样的要求。你可以起诉学校里的学生。你想这么做吗？”
“老爸他……”
“在这方面，你父亲应该比较容易点头。关键是你的想法。”大出俊次看了看神原和彦。神原对他摇了摇头。
“没用的。”神原说，“官司或许会赢，可我不认为你的心情会因此变轻松。”
俊次的胸中突然卷起一股旋风。我心里怎么想是我的事，你别他妈的像什么都知道一样乱说一通。反正我不痛快，我看你们全他妈的不顺眼！
脸颊发烫，太阳穴边汗水直淌，旋风越刮越猛，胸腔几乎炸裂。必须大吼一声，不然非憋死不可。俊次刚摆开架势要高声吼叫，“哐当”一声，事务所内侧的门猛地打开了。
满头大汗的大出胜粉墨登场。他上身马球衫，下身穿长裤，腰间系一根宽皮带，皮带扣金光闪闪。
“啊呀，先生您来了。”
又短又粗的脖子，剃得很短的寸头，小眼睛，宽鼻翼的大鼻子，简直就是“粗鲁老爸”的活标本。他用力眨了眨眼睛，终于看到了大出俊次：“哦，俊次也在。”
俊次说不出话来，就跟舌头被吞下去了似的。
“是为了刚才我向您说起的那件事。”风见律师依然坐着，带着一成不变的笑脸，用平板的声调说道，“就是校内审判的事。俊次的辩护人来向社长您打招呼了。”
神原站起身来，鞠了一躬：“我是神原和彦。”
俊次无动于衷，只是一个劲儿地流汗。
“怎么着？”
在自己那张转椅上坐下后，大出胜拉开抽屉，胡乱翻找起来。
他没有朝这里看上过一眼。可大出俊次依然怕得像一只被蛇盯上的的青蛙。
“学校里要开展审判。这里有一份学生写的简要说明，等会儿您看一下。”
大出社长的手终于停了下来，看不到骨头的胖手指捏着一块廉价的备用印章，凑近眼睛确认着。
“不是不跟学校打官司了吗？风见先生，连校长都被开除了。”大出胜的语气十分愉快，“罪有应得！那些不知赚钱辛苦、只会装模作样的家伙就该落到这样的下场。混账老师个个都这样。”
俊次又流出了羞耻的汗水。老爸口中的“混账老师”让他感到害臊不已。
“这次是我打官司。”话出口后，连俊次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这是我的声音？这话是我说的？
大出胜正要关上抽屉，听到这句话，他这才抬起头，看着儿子。
“啊？”
“这次是我的审判。”
看了看风见律师和儿子俊次，大出胜爽朗地笑了：“怎么，你雇佣了风见先生？你准备干吗，想要告谁？”
不是要告谁！心里有话却说不出口。膝盖在发抖，颤抖通过身体一直传到脑袋，连牙根都快合不上了。
“是那个叫藤野的小丫头吗？尽说你坏话的那个？”
“不对！”俊次的声音如爆炸般震耳欲聋。包括俊次自己在内的在场所有人刹那间全都惊呆了。
不对，风见律师似乎没有太大的反应。
“怎么了？”大出社长皱起眉头，隔着桌子朝俊次探出身子，“有什么不对？”
“说我坏话的不是藤野。”
仿佛将整座大山的错归咎于山中的一粒石子。
“那么是谁？谁都一样，你这么在意干吗？反正都是些傻话，是穷鬼们在发牢骚。”推着桌子移开转椅，大出社长攥着印章站起身，“风见先生，银行的家伙回去之前，你先别走。你给保险公司打过电话了吧？”
“这事等会儿再说。”风见律师轻描淡写地一句带过。大出社长大跨步走向门口，拉开了，又像改变了主意似的突然回过头来。
“喂，你好歹也是个应届考生，多少得用功一点吧？你让大忙人风见先生劳驾前来，我可是要按小时付钱给他的，明白吗？”
“劳驾前来”几个字还故意说得抑扬顿挫的。
“不是白来的。别总让风见先生陪着你们玩。”说完，他“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神原和彦叹了一口气，发出吹口哨一般的声音。
风见律师笑了起来，“看到了吧？就是这副模样。”
他的笑并非出于无奈，而是真的感到非常有趣。
“井上算是白忙了。简要说明根本不需要，不声不响地干就行。明白了吧？”
大出俊次终于从魔咒中解脱出来。他依然汗如雨下，露在外面的两条胳膊上全是汗水，闪闪发亮。
“行了。俊次也算说过一句了。要是等会儿挨骂，你就可以说，‘我不是巳经说过了吗？”
开什么玩笑？这不又得挨揍吗？
“大出社长接下来要烦心的事也多着呢，”像是听到了俊次心里的抗辩似的，风见律师继续说，“他没那么多精力关注这件事，你会挨揍的可能性也很小，放心吧。”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至少俊次是这么认为的。
“什么叫‘烦心的事也多着呢’？这是什么意思？”
风见律师毫不迟疑地说：“既要和保险公司交涉，又要考虑重建或购买新住宅。再说社长还有他的本职工作，还要办你祖母的七七法会。你母亲今天为此事去了寺庙。”
俊次今天从一大早就没见过母亲。不过家里经常如此，他也没在意。大出佐知子是个有事没事都喜欢往外跑的主妇，在家里坐不住。这方面她和俊次一样，所以无论俊次在什么时候出去溜达，她也从不会生气。
“总之，校内审判就看俊次自己了。”风见律师拍了一下大腿。他没有站起来，倒像是在催促两位初中生动身。“神原辩护人，加油！别被人罢免了。”说着，他发出了响亮的笑声，“不过要是没招了，也可以来找我商量，我会给你出主意的。”
・
大出俊次和神原和彦再次来到烈日暴晒下的大街上，感觉像是被人赶了出来。
“我们这一趟看来是多此一举了。”神原从口袋里掏出白手帕擦了擦汗，说道。那条手帕折缝清晰，显然是用熨斗烫过的。
俊次不知道该放声大笑，还是该大发雷霆。他只觉得有某种不知名的感情闷在胸口，堵得慌。
“我可以问一个怪问题吗？”
俊次低头俯视着神原。还有什么奇怪的问题吗？
“风见先生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哪样？”
神原和彦摆摆手，像在空中描绘一幅画似的：“我也说不好。呃，一直这么……心直口快吗？”
“他跟老爸谈生意的时候是怎样的，我可不清楚。”
“说来也是……”
“不过在对付豆狸的那会儿，他可是我们的得力帮手。”
俊次说完也注意到了，今天的风见律师可不是这样。他既没有帮老爸，也没有帮自己。如果硬要帮他站个队，那应该算在自己这边？不，他是站在“校内审判”一边的。
“他好像只是一个劲地劝我们干下去。”
神原这家伙总是会把我心里想的东西说出来。
“我也有这样的感觉。”
“就是嘛。”神原走着走着突然跳了一下，“我还以为他会说，‘别拿法庭当游戏玩’，然后阻止我们。”
“我们又不是在玩游戏。”
神原没有作答。他眯起眼睛看向前方。
“可总觉得有些别扭。”
“什么？”俊次问道。什么别扭不别扭的？
“不清楚。胡乱猜测也没什么意思。”
随即，他又说了句让俊次差点绊倒的话。
“我马上要去桥田那儿，你怎么样？”
・
今天照样很炎热。赶到碰头地点时，野田健一已是汗流浃背。
天秤座大道的麦当劳店内，神原和彦正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看到健一后，便朝他挥了挥手。神原身上的校服洁净又端正，让健一自惭形秽。
令人吃惊的是，神原并非孤身一人。大出俊次也在一旁，正吊儿郎当地坐在椅子上，啧啧有声地吸着奶昔。看到健一走过来，大出侧目瞪了一眼，推给他一杯奶昔。
“吃过午饭吗？”神原问道。
“嗯。”健一应了一声，在两人中间坐了下来。桌上的托盘里放着揉成一团的汉堡包的包装纸。“是去桥田那儿吗？”
健一问的是神原，大出却抢先回答道：“是啊。我不去可以吗？”
“刚才吃午饭时我们商量了一下。”神原说，“吃饭时间跑去桥田家似乎不太好。”
不可思议的是，神原和彦和大出俊次待在一起，竟然不会给人不自然的感觉。一般情况下，这两个人应该像油和水一样难以融合吧。就像两种有着不同习性和栖息地的动物，若不幸相遇，恐怕大出会成为捕食者，而神原就是他的猎物，会发生欺凌或敲诈事件。
也许就算成了同班同学，大出也不会拿神原怎么样。因为他不但找不到茬，还会遭到反击。
至少在眼下，两人看起来似乎很投缘。或者应该说，很像一对被告和辩护人。
“我才不去见桥田呢。见了也没意思。”大出故意摆出一副吓人的架势，一把将空的奶昔纸杯捏瘪，再“啪”的一声扔进托盘。
“风见律师怎么说？”健一问神原。神原瞟了大出一眼，笑道：“他说，我要是不想当大出的辩护人，可以去找他商量。”
健一也笑了。
大出俊次则满脸不痛快：“没我的事了吧？我回去了。”说完他猛地站起身，差点带倒椅子，然后头也不回地朝店门口走去。
“刚才说的事，就拜托你了。”神原赶紧追了一句。
大出头也不回地答道：“知道了。真啰唆！”
“是不在场证明的事吧？”
“嗯，最好能再回想起一点。”
大出俊次是不是还没意识到不在场证明的重要性？对此，健一感到很担心。
神原向健一说起与风见律师见面时的情形。健一原本也想一起去拜访，可大出不同意，说他不想拖着两个跟班。健一手头还有没做完的事，就决定不去了，事后再碰头沟通。
“风见律师挺不错的。他觉得校内审判对大出非常重要。”
健一放心了：“好啊。”
“大出的父亲嘛，真人比电视里还要生猛得多。”神原和彦半开玩笑似的说，“看样子，大出没办法反抗他父亲。”
健一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为了摆脱这个念头，他收拾起大出俊次乱扔在托盘里的垃圾来。
神原是不是也这样呢？无法反抗醉酒发疯的父亲。当时只有七岁的神原，估计比现在的大出俊次更加害怕。
对于家庭暴力，健一实在无法想象。他从没有挨过父母的打，最近连挨骂的情况都没有。烙印在健一心中的家庭暴力，并非他遭受到的，而是自己差点要实施的，比拳打脚踢更恶毒的“暴力”。
将纸杯之类的垃圾紧紧揉做一团后，健一说：“大出是不想让我看到他在老爸面前的畏缩样，才不让我一起去吧？”
“估计是。”神原和彦干脆地点了点头，“不过我想，他这方面的顾虑会越来越少。不过现在他还是挺在意的。”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健一心想，为什么自己对大出而言就像一堆没用的垃圾呢？
“所以我刚才问过他一些你在场时他会不愿意回答的问题。”
果然心细如发，考虑周全。
“我问他，你现在每天都干些什么？他说什么也不干。”
几乎每天都闷在临时居住的周租公寓里。
“打打电视游戏什么的，连游戏中心也不去了。”
“一个人打游戏很闷的吧？”
桥田和井口都不在身边。
“他在四中也有些死党，还跟毕业生有来往。”这些都是健一打听来的，“他跟这些人都断绝来往了？”
“好像是。应该说，《新闻探秘》节目的影响力相当大。”
该节目第一次播出是在四月十三日，就算过去三个多月，依然在观众们心中留有深刻的印象。大出家发生火灾后，又播放过一期没有茂木记者出现的修改版，可当时大家都厌倦了，也分辨不清到底什么是真相，什么是推测，效果自然大打折扣。
“即使是参与校内审判的人，也都没有理解火灾给大出留下了多深的创伤。自己的家化成灰烬，祖母也被活活烧死，这对大出的打击要比旁人想象的大得多。难怪他会一蹶不振。”
大出俊次一蹶不振了？真的吗？
这似乎是理所当然的。可是，如果没有出现这个外校的神原和彦，大家竟然都会忽略这一点。
“我说，”神原把头靠了过来，健一也把头靠过去一点，“大出现在好像和周围的人完全隔离了，所以我想，对藤野他们正在查找举报人的事，还是暂时不要告诉他为好。”
“明白。”
“当然，如果有什么动静，就不得不告诉他了……”
“举报人不会主动站出来的。”健一说，“藤野这么做，肯定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野田，你昨天也这么说过。为什么这么肯定呢？”
“因为我了解三宅树理啊。”
神原眨了几下眼睛：“刚才我也问过大出，他觉得写举报信的会是谁，要怎么看待这封举报信。”
“他怎么说？”
“和你说的一模一样。一口咬定就是三宅树理写的，还骂了她很多脏话。骂得很凶。”神原说道。健一一下子就能想象出来。
“骂人的话放在一边，举报人是三宅树理这一点应该没错。”
神原和彦看着野田健一的眼睛，问道：“不好意思，我又要刨根问底了。你在这方面并没有有力的证据，对吧？”
“证据？那确实没有，只能依靠传言和直觉。”
硬要说的话，那就是因为了解三宅树理的缘故。
“你如果是三中的学生，肯定也会有同样的感觉。”
这话健一自己听来都像在强辩。
“大出也是听过传言才相信三宅树理是举报人的吗？还是他对三宅树理干过什么坏事，问心有愧才这样认为的呢？”
“他本人是怎么说的？”
神原苦笑道：“骂了不少‘丑八怪’‘笨蛋’‘肥猪’。”
“肥猪是在骂浅井松子吧。”
谩骂的同时把自己做过的坏事忘得一干二净，这确实很符合大出俊次的作风。
“三宅树理和浅井松子都受过大出俊次的欺负和嘲弄。尤其是三宅树理，程度更为严重，连我都见到过好多次。”
正说着，健一不由得有些惊慌。神原和彦会不会问他有没有上前制止？不过对方只是用眼神催促他讲下去。
“三宅树理本就是个有点古怪的女生。老实说，我不喜欢她。”
“原来如此。”
“她几乎没什么朋友，大概只有浅井松子一个吧，可浅井松子对她而言更像个随意使唤的家丁。”健一滔滔不绝起来，“浅井松子倒并不是个不受欢迎的人。她和音乐社的成员们相处融洽，这是在她死后才得知的。即使长得胖，也没有因此被人讨厌。她是个心地善良的女孩。正因这份善良，她才会和没有朋友的三宅树理交往。这种事情，旁人都能看出来。我很清楚，因为我才是不受欢迎的人。”
健一期待神原会对他说：你才不是这样的。
然而，神原一直在沉思，让健一的希望扑了个空。
过了一会儿，神原和彦看着脚边低声说：“是死后才知道的？”
“哎？”
“浅井松子是不错的女生。你刚才不是这么说的吗？
不知为何，健一突然感到一阵压抑，让他无法回答。
“死后才被人知道，这还有什么意义呢？你不这样认为吗？”
对方在要求自己回答。看来不能沉默了。
“知道总比不知道好……”
“那些人不过是为了自我满足罢了……”语调依然平稳，但听来似乎像在责备健一，“活着的时候，就算别人不知道也没关系，只要自己明白就行，即使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明白。”
健一心想：他责备的好像不是我。可神原和彦明显在生气。他低头看着麦当劳店里的地板。
他在生谁的气呢？
“浅井松子死得真亏。她太倒霉了，如果能早一点……为她做些什么的话，或许她就不会死了。”
说得好像三中的全体人员害死了浅井松子似的。神原是在为这个生气吗？
“我们要去见三宅树理吗？”
听到健一的问题，神原这才抬起了头。
“现在这样的情况下，见了也没什么意思吧。”
“也是。”健一毫无目的地用手指按着托盘。他总想干点什么。
神原眉头紧锁，凑过脸来，低声问道：“三宅树理真的那么难看？”
健一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差点笑了出来。神原和彦的问题太奇怪了吧。
“她脸上的粉刺很严重。”
神原皱起的眉头一下子舒展开来。“哦……”他提高嗓音，“是这么回事啊。”
“那可不是一般的青春痘。看着都觉得可怜了。”
“不是觉得可怜，是真的很可怜吧。这可不是她本人的错。”
“这个……倒也是。可她的性格也很蛮横，应该说是自我意识过剩吧。奇怪的是，她还处处跟藤野凉子作对。”
“女生之间嘛，这并不奇怪。”
话是这么说……健一在心里嘀咕着。把藤野凉子当竞争对手，也太不自量力了。就因为这样才招人讨厌吧。
“这样的话，”神原和彦好像一下子放松下来，将身体靠在椅背上，“三宅树理一开口，形势就会立刻对我方有利了。”
他的语气有点没心没肺的。健一再次凝视起神原的脸。
这家伙，说不定还是挺冷酷的？
父亲发酒疯，殴打妻子致死后自杀身亡。神原和彦那张眉清目秀的脸的背后，分明隐藏着极为少见的惨痛经历。
为了抛开这个念头，健一再次强调：“三宅树理绝不会坦白。”
“会的。”神原立刻反驳，“可以想办法促使她坦白。”
“你不了解三宅树理，她可不是这样的人，绝不会老老实实地坦白。她极度自卑，又对大出俊次恨之入骨。”
“大出对她做了足以令她痛恨的事吧？既然如此，恨之入骨也是理所当然的。”神原的话语里没有丝毫的踌躇。
“理所当然……可我们站在为大出辩护的立场上，对吧？”
“为他洗刷杀死柏木的冤屈罢了，没有必要包庇他欺负同学的事实。只要在这方面觉得痛快，三宅树理自会说出真相。”
让她痛快？在法庭上？野田健一差点被自己的想象压跨了——
三宅树理站在证人席上回答辩护方的问题：是的，写那封举报信的是我，我被大出他们欺负得很惨，觉得这是个报复的好机会。
三宅树理痛哭流涕，却能口齿清晰地回答问题。她已经不害怕开口说话了。
接着，神原辩护人让被告站到证人席上：大出，你有没有欺负过三宅树理？
大出俊次不可能好好回答，于是神原辩护人进一步追问：你认为三宅树理为什么要冤枉你？你有没有线索？
那都是丑八怪的胡言乱语。完全是放屁。
那么三宅树理为什么要写举报信陷害你？
谁知道啊？我就是个受害者。
对三宅树理而言，你就是个加害者，难道不是吗？
健一又开始流汗了：“大出怎么会承认他欺负过三宅树理呢？”
“不承认就不能洗清杀人嫌疑。”
他果然很无情，竟要逼迫大出做出如此选择。
当然，有条不紊地证明捏造举报信的过程以及三宅树理的动机，是最正确的辩护方法。因为所谓辩护并不意味着包庇。
健一的汗水流淌出一条发亮的轨迹，从太阳穴延伸至脸颊。
“这么做，会挨大出的揍的。”
“就要做到不挨他的揍。”
“三宅树理也可能在开口之前自杀啊。老师们不就是害怕这个，才不敢碰她的吗？”
“如果她想自杀，那早就自杀了。”
曾与神原和彦在学校边门处相遇的情景再次浮现在野田健一的脑海中。他有一双看到过对岸风景的眼睛。是的，这家伙知道对岸是什么样子的。
“我说，”神原拿过托盘，站起身来，“我们该出发了。”
・
桥田佑太郎与母亲光子和妹妹三个人一起生活。母亲在当地开了一家名为“梓屋”的烧烤店。那是一栋狭小破旧的木结构二层建筑，一楼是店铺，二楼是他们的住宅。
桥田将井口从教学楼三楼窗口扔下去的事件，造成了全校性的轰动，而野田健一在此之前从未关注过桥田佑太郎。对于这起事件，他也只是冷淡地理解为大出俊次的两个跟屁虫在狗咬狗。
当时，桥田佑太郎一直坚持来校上学，这反倒成了议论性话题，健一也曾因此稍稍留意过他，但并没有太放在心上。自从举报信东窗事发、《新闻探秘》节目播出以来，大出俊次就一直拒绝来校，追随他的井口充也不上学了。桥田佑太郎却反其道而行之，还参加了篮球社的活动。
打架事件那天，井口充是为了找桥田佑太郎的茬才来学校的，结果身负重伤。这下可好，真不得不长期休学了。
走在去“梓屋”的路上，野田健一向神原和彦讲述了这些经过。健一没有去过“梓屋”，不过在出门时多次经过那里，所以他知道具体地点，用不着打听。那是和天秤座大道或其他小型商业街都不沾边的一家孤零零的店。健一时常会担心，这家店撑得住吗？
“桥田会不会不在家？不过，现在担心这个也已经晚了。”健一突然想到，那家伙不会去了少教所吧？
“不用担心。北尾老师说他在家，正在帮母亲干活。”
健一暗暗吃惊：他问得可真周全。
“我听说桥田不仅和井口不合，还主动和大出拉开距离。”神原和彦说。
“这样的传闻确实有。”
“所以野田你真的对他们不怎么关心啊。桥田一个人来上学，你也没觉得有什么含义，对吧？”
他的口气既非责备也非失望，似乎只是在确认事实。于是健一承认：“我不善于跟那些家伙打交道。我根本没法理解他们。”
“我明白。”
“真的吗？”健一禁不住看了看神原的脸，“东都大学附中没有这种人吧？你们个个都是优等生，不会有人因为学习好而遭人嫉恨吧。我要是能上大学附中或英明这样的私立名校，说不定能更加自由自在了。”
“也不是一个也没有。”神原微笑道，“就算有，也不会表现得太明显，因为让学校知道的话，就会立刻被勒令退学。”
能进入这些名校的学生如果放到一般的学校里，肯定个个都能进前十名。但即使全是优等生，聚在一起后还是能分得出优劣，也会出现无论如何用功，成绩也上不去，并因此而自暴自弃的学生。
“也会有欺凌事件。”
“有吗？”
“有啊。不过都是玩阴的，比如根据父母的经济实力和社会地位编排上下关系。像我这样的，自然会被排在最底层。”神原和彦笑道，“因为我的父母都是工匠。”
神原的父母——养父母到底是做什么的，他一次都没提到过。健一犹豫片刻，问道：“你的父母都是干什么的呢？”
“和裁。”神原和彦立刻爽快地回答道。健一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和裁？
“就是缝制和服的裁缝。”
“啊，是这样啊。”健一一下子想不出什么奉承的话来，只能干着急，“那、那不是传统工艺吗？”
“哪有这么高级，不过是给百货公司做点手工活而已。”
“这么说，你父母都是在家里干活的？”
“基本上是吧。一年中会有几次跟着师傅到京都去帮忙，都是在赶制能乐戏服的时候。”
这不就是传统工艺吗？真了不起。我还是第一次有这样的朋友呢。野田健一越发兴奋了。
“做这种工作最酷了。比银行、证券公司之类的更有意义。”
“干这个赚不到钱，真的指望不上啊。”
可即使如此，神原的养父母不是供他上了名校吗？
“那是因为我有着不同寻常的过去。”神原和彦毫无顾忌地继续说，“虽说我已经改了姓名，应该不会有人注意到我与那起事件的关联。可父母还是会担心，万一有人注意到，传出什么风声，我就会成为欺凌事件的受害者。”
据说大学附中或私立中学更擅长应对这类事件。
“在家里也会讨论这些事吗？”
“是啊。”神原继续毫不在意地说，“毕竟我自己就记得清清楚楚，就不需要对我隐瞒。”
让养子和过去一刀两断，这说起来简单，要做得彻底着实不容易。但神原的养父母依然在努力着。
健一心里很不是滋味，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对方已经坦诚相告，自己却仍然隐藏着心中的秘密，这也太卑鄙了。一吐为快的冲动在他心中油然而生：其实，我曾想过要杀死我的父母。事到如今，他已经搞不清楚自己当初是怎么想的了……
等等。神原和彦谈及的过去，是他七岁时父母之间爆发的事件。而健一的秘密，是最近自己差一点主动闯下的大祸。这根本没有可比性，更不能轻描淡写地来一句：我们都走出了黑暗过去的阴影。
健一想说些别的话题让自己平静下来，却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一个劲地流汗。
这时，神原停下脚步，说道：“是那家挂着招牌的店吗？”
前方三十米开外，一顶红色的遮雨棚上挂着一块招牌，上头用油漆写着“梓屋”二字，这条路有一点左拐的弧度，所以即使离得很远也能看到。
“招牌都褪色了。”
“是吧？所以我说，他们还真撑得住。”
神原和彦观察了一下沿街的建筑。这里和城东三中学区内的情况基本相同，是商业区和准工业区的混合地带，而住宅区位于离车站相当远的地段。
“仓库、物流中心什么的很多啊。”
陈旧的木结构房屋、崭新却十分单薄的铅笔楼、个体经营者的商铺兼住宅组成的街道中，零星混杂着一些窗户很少的大型建筑，整体给人杂乱无章的印象。道路也不宽敞，狭窄的双车道还不时有大型货车开过，这些车也许和街道中那些大型建筑有关。
“这里是通往北边主干道的近路。以前曾是大型化工厂或电线工厂的地方，现在都成了仓库。”
健一以当地人的身份向神原和彦作了介绍。神原则颇为好奇地四处张望着。
在学生时代，比起自家周围，人们往往对学校周边的环境更加熟悉。而上小学或初中时就到远离自家的地方上学的学生，与在自家附近上学的学生相比，看到的日常景色也会截然不同。想到神原肯定也是如此，健一便不由得羡慕起他来。他知晓的世界要比自己大得多，他不熟悉这里，但更了解外面的世界。
“在那些仓库里工作的人，下班后时常会去梓屋坐一坐，喝上一杯，他们都算老主顾了。这么看来，梓屋所处的地段也不算太差。”
靠近梓屋时，两人都不知不觉地放轻脚步，停止了谈话。
梓屋只有一间门面，拉门关得紧紧的，门上挂着“准备中”的牌子。抬头一看，二楼的晒台上晾晒着许多物品。有T恤衫、浴巾、围巾和内裤。健一看到了女孩穿的内裤，连忙转移视线。
“他家的出入口在屋后吧？”神原和彦说着，向边上那条狭窄的弄堂里张望。那里乱七八糟地堆放着垃圾箱和自行车，可看样子要绕到屋后去也只有这一条路。
健一拉了拉神原的袖子：“有没有听到自来水的声音？”
两人侧耳静听，确实有“唰——唰——”的流水声。
“有人吗？”神原朝弄堂深处喊了一嗓子，没有回音，依然只有“唰——唰——”的流水声。
房屋侧壁的护墙板破损不堪，上头钉了不少白铁皮，很不美观。神原和彦侧过身体，开始向弄堂深处走去。
“有人吗？”他不紧不慢地喊道，嗓子有点沙哑。健一看到有蟑螂从白铁皮下面爬出来，吓了一大跳。
“有人……”
水声停止了。弄堂尽头的细长空间处探出一个脑袋。因为背光，看不清脸，不过那个脑袋的位置相当高。
“是桥田吗？”神原和彦问道。那颗高高的脑袋并不答话。
“你是城东三中的桥田佑太郎吧？”
健一没有走进弄堂的勇气，只是在原处高喊“喂，我是野田，野田健一，城东三中的。”
那颗脑袋还是一动不动。神原和彦的身体紧贴在墙壁上，就像越狱的囚犯被探照灯盯上似的。
“我说你们，”是桥田的声音，他的全身终于露了出来，“在那里干吗呢？”
・
原来要去梓屋的后门，不能走沿街一侧的弄堂，而是要从别的小路绕过去。
那儿是梓屋的厨房，从敞开的拉门处可以看到里面脏兮兮的煤气炉和油腻腻的铝合金水槽，还有烤鸡肉串的烤架，这里的烧烤用的不是炭烤。
桥田佑太郎正在那里洗菜，箩筐里堆满了洋葱、青菜和大蒜。怪不得刚才会有自来水的声音，现在水龙头还在滴水，大概是太陈旧了关不紧吧。
那里也是进入桥田家生活区域的入口。有一架楼梯紧靠着门口通向上方，坡度很陡，走上去几乎要磕到鼻尖。下面连个脱鞋的地方都没有，估计他们是穿着鞋上楼的。
违章搭建是确凿无疑的，也许还触犯了消防法。要是楼下的煤气炉或烤架引发火灾，住在楼上的人根本无法通过这架楼梯逃生。楼梯上还堆着不少旧报纸和垃圾袋，只留下一只脚能踩进去的空间。
这种地方，即使桥田佑太郎招呼他们进屋，健一也不会应声进入。神原尽管脸上若无其事，心底大概和健一差不多。他早早地坐到门口堆放的啤酒箱上，不停拍打着肩膀和袖口处粘上的蜘蛛网。
屋后的小路看来像是私人修建的，宽度只有一米多，路面上没有铺任何东西。对面是另一排建筑的背面，新旧不一的外墙有着各式各样的颜色，靠墙放着外置热水器、空调外机，组成极不规范的马赛克图案。各户人家房屋之间只有三十公分左右的间隔。
这边烤着鸡肉串，对面就得饱受烟熏之苦吧？其中有一栋挺豪华的三层房屋，漂亮的外墙看来没多久就会被熏黑。不，现在已经熏黑了。健一按常识推测，桥田一家和街坊邻居应该冲突不断。
“呃……那个……”
由于桥田佑太郎的脸上毫无表情，连能说会道的神原和彦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开口，只能求援似的看了野田健一一眼。
“刚才我说过，我是野田健一”
桥田佑太郎用迷惑的眼神看了看健一。他上身穿着件湿漉漉的T恤，下身是长至膝盖的中裤，脚上拖着一双塑料凉鞋，浑身都散发着汗臭味儿。
“你可能不认识我，我们是同年级的。”
健一的语气畏畏缩缩，像在努力辩解着什么。桥田慢吞吞地转动脖子，将视线移到神原脸上。他的表情似乎在说：你我倒是认识，可这家伙是谁？
“他是神原和彦，在校内审判中担任大出的辩护人。他不是三中的学生，大家都认为以他的立场能够作出更公正的辩护。北尾老师也同意了。”
健一是小个子，神原也半斤八两，何况他现在还坐着。而即使在篮球社，桥田佑太郎也算个子高的。如今他一声不吭，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人。
健一觉得，他们跟桥田之间的区别简直像大人和小孩，还不仅仅是因为个头上的差别。怎么说呢？桥田他有点显老。并不是少年老成的意思，而且他看上去如此疲惫与滞重。这家伙还有点驼背吗？即使如此，也要比我们高出好多。
“校内审判的事，你还不知道吧？虽说应该有信寄来。”神原和彦像小鸟一样天真地眨了眨眼睛。
水龙头还在滴水。刚才桥田一直没在意，可现在却突然转身猛拧一下，水龙头立刻像受到惊吓似的沉默了。
“我老妈，”桥田低声说，“在别处听说了。”声音闷闷的，健一根本听不清。神原和彦的表情却一下子开朗起来。
健一用手掌擦了擦脸上的汗。这条小路上同样闷热异常。换作自己，在这种地方无论如何也生活不下去。简直无法想象这样的生活，乱糟糟、臭烘烘，店堂里也是脏兮兮的，真的会有客人来吗？住人的地方恐怕会更糟，那不得跟垃圾场似的？
“你们，”缓慢地挪动一下位置后，桥田佑太郎靠在铝合金水槽的边框上，用依然沉闷的嗓音问道，“干吗来的？”
神原和彦的眼睛发亮了：“想请你当辩护方的证人。”
桥田的眼角颤动了一下：他的脸晒得黑黑的，眼白的部分变得分外抢眼。
“我们要证明大出没有杀死柏木。你一直和大出在一起，或许能证明去年圣诞夜的那天晚上，大出并不在三中的屋顶上。”
桥田转过脸朝店堂里看去。健一吃了一惊。有人来了吗？
“呃，桥田，你妈妈呢？”
没有回答。店堂里好像没人。
“你有一个妹妹，是吧？”
还是不回答。桥田佑太郎的视线已经回来了。他没有看健一他们，而是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磨损了的塑料凉鞋的鞋尖。
“我嘛，”桥田开口了，神原和彦朝前凑了凑身子，“一点关系也没有。”
这样的回答完全在意料之中。
“你是说，你跟那个事件没关系，还是跟校内审判没关系？”
神原的表情和语气丝毫没有变化。
“事件。”
“就是柏木的死吗？”
桥田佑太郎的眼角又开始颤动了。
“不是自杀的吗？”
“嗯。可说是大出杀人的传言至今也没有平息，电视节目也拿这个大做文章。对此你也很清楚吧？我们开展校内审判，就是要洗刷这种嫌疑——洗刷大出的不白之冤。”神原和彦订正道。
“作为大出的朋友，你同样蒙受着不白之冤，难道不生气吗？”健一补充道。
健一咽着唾沫等待桥田的回答，没想到桥田朝他伸出脖子，把他吓了一跳。
“你是干什么的？”
“我、我吗？”健一看了看神原，他不动声色，示意着：自己的事情自己回答。
“我是神原的助理。辩护人的助理。”
桥田的脖子缩了回去。他又将视线落到了塑料凉鞋上。
“傻不傻？”
健一看看神原，他正微笑着，视线一刻不离开桥田。
“为什么？”健一天真地反问道。
“要说真相……”
“真相怎么样？”
“不是很清楚了吗？我们没杀死柏木。”
“我也相信是这样的。”神原和彦说。
不耐烦地用拳头擦了擦鼻子底下和脸上的汗水，桥田佑太郎终于再次将目光投向神原和彦。
“为什么？”
“因为那个传言不像是真的，一点意思也没有。”
“那不就结了嘛。”
健一插嘴道：“桥田，你没有写那封举报信吧？”
桥田佑太郎猛然抬起身子，就像一条沉睡的蛇被触碰后突然惊醒似的。他回过头来盯着野田健一，冒着凶光的眼神仿佛要吞掉对方一般，眼角的颤动更剧烈了。
“不是你写的吧？”神原和彦不慌不忙地说，”到底是谁最早提起举报信是你写的？你有什么线索吗？”
桥田佑太郎这条蛇又回到了昏昏欲睡的状态。他弯腰曲背，靠在铝合金水槽上，手肘几乎碰到盛放蔬菜的箩筐。
“这种事谁会知道。”
“我想，大概是大出。”神原应道。
健一的心脏都要从嘴巴里蹦出来了。凭什么能断言呢？
桥田佑太郎依旧眼神涣散，一言不发。健一快要跳出来的心又回到了胸口。
“大出当然知道自己没有杀死柏木，一定会对举报信感到生气。”
“他心里一定很想揍那个举报人。”
“就在这个时候……”健一自然而然地接过了神原的话头，一吐为快的冲动涌上心头。他按住心口，尽量保持沉着，不让自己说得太快。“有人提出，写举报信的人会不会是和大出一伙的。也许是在家长会上提出的吧，传到大出的耳朵里，他就开始怀疑你了。按大出的脾气，到了气头上他就会一口咬定是你干的。于是他让井口来教训你，那场架就是这样打起来的吧？”
这是健一早就想好的说法，终于找到机会说出来了。
桥田佑太郎看着野田健一，那眼神就像看到一只稀有的昆虫飞过眼前似的。
“不知道。”一句话就把健一给打发了，“反正我不会再去三中了。”
“哎？要转校吗？”
没有回答。初中属于义务教育范围，不可能提前退学。
“井口的情况怎么样了？”神原和彦问道。语气依然如此平缓。
这家伙也太天真了吧？
健一又是一惊，比看到蟑螂时受到的惊吓强多了。
但桥田佑太郎依旧没有反应，只是懒洋洋地动了动眼皮。
“那家伙也不回三中了。”
“是吗？我们可以去医院看望他吧？”
“出院了。”
“在家休养？”
“正进行恢复训练。”
对话居然成立了！健一在一旁屏息静气地观察两人。
“我把话说在前面，”桥田佑太郎说道，神原和彦仰视着他的眼睛，“井口不会配合你们搞审判的。”
“身体状况还不行吗？”
桥田佑太郎沉默地摇摇头，表示他不想再说话了。他猛地转身面向水槽，手肘碰到了装满蔬菜的箩筐。箩筐滚到水龙头下方，蔬菜撒了一地。桥田咋了一下舌。
“如果你有什么话要说……”神原和彦从啤酒箱上站起身，从胸口前的口袋里取出一张纸片，放在水槽的边缘上，“这是我家的电话号码。”
桥田佑太郎看也不看，只顾大把地抓起蔬菜放回箩筐。
“我们告辞了。影响你干活了，真是对不起。”一直到最后，神原的语调都是那么明快。说完这句话，他催促健一离开这里。他们转向了狭窄的小路，正要走开……
健一想说话的冲动又发作了。他的心也随着话语一起窜到了喉咙口。有一句不错的台词，现在正是说出来的时候。
“桥田，你能回到家，真是太好了。”
正要将装蔬菜的箩筐放回水槽边缘，桥田佑太郎的动作停止了。
“那并非重大的伤害事件，只是一时冲动，而且是井口先挑起的。大家都明白着呢。”
“快走吧。”神原和彦用力扯着野田健一的袖子。
“七百万。”桥田佑太郎小声嘟嚷道。
“哎？”
“行了，走吧。”神原抓住了健一的胳膊。
桥田佑太郎回过头来，直勾勾地盯着野田健一：“要付七百万！这也‘太好了’吗？”
健一的腿一下子软了，又被神原猛地一拉，差点摔倒在地。
“对不起了。再见。”神原和彦说着，毫不犹豫地迈开了脚步。野田健一像个醉汉似的踉跄着脚步，被辩护人拖着往前走。
・
神原和健一顺路来到学校，走到教师办公室门口朝里张望。正在打电话的北尾老师朝他们招了招手，他们便向办公室里其他态度冰冷的老师们微微鞠了一躬，走了进去。
打完电话后，北尾老师从办公桌的一端拿起了一叠崭新的文件，递给两人：“这是城东警察署的佐佐木警官写的。”
正是昨天藤野凉子报告时提到的搜查资料。
“这么快！”
都是一些基本的事实关系，考虑到你们肯定想早点确认，佐佐木警官就连夜赶出来了，你们可要心存感激哦。”北尾老师说，“佐佐木警官也想见见你们。特别是神原同学，她还对你不了解。”
神原和彦简短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因为时不时会出一些状况，你们得常来学校露个面才行。不是要监视你们，毕竟每次都要联系你们会很麻烦。”一如既往地穿着一身运动服的北尾老师饶有兴趣地看看神原和彦，又看看野田健一，“怎么样？你们这对小不点搭档还合得来吗？”
“小不点搭档”这个说法挺风趣。
神原笑了笑：“嗯，没有问题。”
“野田就别提了，你也别太投入。虽说不用担心升学，可初三的暑假真的那么空吗？”北尾老师并未要求对方回答，只是自顾自说了下去，“交给检方的那份，之后萩尾会来拿。藤野和佐佐木好像去见津崎校长和森内老师了。要不要等萩尾来，再认真检查看看两份材料的内容是否相同？”
“不必了。”
听到神原和彦的回答，北尾老师的眉毛抖动了一下。是略带嘲弄的意味，还是表示满意呢？
“还有，今后会产生复印费、邮资、车费等费用吧？请全部开出清单，我给你们报销。万一出现大笔的支出，就事先告知我。”
检方的邮资也是老师付的。
“这是课外活动，让你们自掏腰包就不对了。”
“知道了，谢谢。”神原鞠了一躬，“我们去见了桥田。”
北尾老师的表情有些僵硬。他那张脸黝黑而健康，一点不输桥田佑太郎。
“是吗？情况怎么样？”
“只是见个面而已。”
“是吗？”北尾老师重复了同样的问句，“也要去见井口吗？”
“想去，但有些难度吧？听说他出院了，在家疗养。”
“是听桥田说的吗？”
“是的。”
北尾老师皱起眉头：“我觉得井口恐怕不行，太强人所难了。”
“有这么严重吗？”
“他直接休学了。”北尾老师长叹一口气，“明年春天得重读初三，来不来三中还不知道。他本人似乎不愿意来。”
这是明摆着的嘛，健一心想。还来三中上学，就得和以前被他欺负过的学生待在同一年级，老大大出俊次又不在了。
“桥田也说不会来三中了。”
“是吗？他跟我说过，如果井口必须重读初三，那他也重读。”
健一的脑海里现出一个有些猫背的高个子身影。
“转校的事现在还不清楚。桥田如果第二学期来上学的话，还是赶得上的。”
“不会受处分吗？”
“先动手的是井口，好多人都看见了。在那种情况下，桥田也可能受重伤。都是些笨蛋，打什么架呢？”北尾老师说着，一下子转成了训斥的口吻。
要付七百万。
桥田低沉的嗓音又在健一耳畔响了起来。
“对不起，老师。”神原和彦晃了晃手中的文件，“我们想早点看这个。”
北尾老师也不耐烦似的朝他们挥了挥手：“行啊。去吧，去吧。我要交代的事情也就这些了。”
“图书室还能借用一下吗？”
“当心被其他同学看到内容。”
健一和神原快步赶到图书室，却发现图书委员都聚在这里，像在开什么会。他们便去了附近的一间空教室。
文件中有文字处理机打印的报告，还有几张照片复印件和教学楼屋顶简图。文件全都钉在了一起，还是相当有分量的。
“有了这个就好了。”
两人分头快速阅读起来。一时间，教室里只剩“哗啦哗啦”翻动纸张的声音。
神原和彦念到：“死亡推定时间：十二月二十五日凌晨零点到两点之间。”
“只有两小时啊，范围缩得真小。”
当时遗体明明已经冻僵，却还能得出如此精确的结论。柏木卓也那双睁得大大的眼睛在记忆深处回望着野田健一。
“最低限度而言，只要验证这两小时内的不在场证明就行。”
“高处坠落致全身重创，直接死因为脑挫伤。遗体有多处骨折和跌打伤，都是柏木从屋顶坠落时与水泥地面撞击后造成的。”
朗读的声调稍显古怪。健一抬头看了看神原，只见他眼圈毫无血色；右眼皮不停跳动。他本人似乎并未发觉。
“坠落至死会导致大量外伤同时产生，即使能明确死因，也需要进一步辨明外伤的生活反应（注：指机体在生前，即机体的循环和呼吸机能存在时受到刺激后发生的反应。），而这是极为困难的。”神原和彦继续用呆板的语调念道，“柏木的遗体仰面朝天，所有的伤害全部集中在与地面接触的一侧。头顶、前额和脸部都没有外伤。如果在坠落之前发生过打斗，遗体的手臂上往往会留下相应的痕迹，即所谓‘防卫性创伤’，但这些在柏木的遗体上并不存在。服装也并无明显凌乱的迹象。”
“神原。”
“指甲也无异常。柏木身上的外伤全都是坠落后造成的……”
“神原辩护人。”
“啊？”神原和彦总算朝这边看过来了，整张脸一片惨白。
“你不要紧吧？”
“什么？”
他似乎不明白野田健一在担心什么。
“你的脸刷白刷白的。”
他这才回过神来，用手擦了擦自己的脸。
“是吗？”
野田健一和柏木卓也虽是同班同学，但彼此间的关注程度只及得上教室里放置的物品。与此相比，神原与柏木之间倒是要亲密许多。
健一后悔了，有关遗体的书面材料应该由自己先看。
“没事。”神原和彦朝他摆了摆手。他的目光停留在自己的手上时，嘴角有些歪曲。“你那里应该有照片吧？”
“什么照片？”
“柏木遗体的双手的照片。”
健一翻开有照片复印件的那份资料。找到了，左右手的手掌各有一张。拍摄遗体的照片就这两张。
“手指的这儿，”神原比划着第一个指关节，“有细铁丝之类的东西所造成的压痕。左右手都有。”
不用深入思考，健一就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是屋顶上的铁丝拦网造成的吧。”
柏木卓也爬上拦网时，铁丝在他的手指上留下了压痕。
在坠楼之前不久，他紧紧抓住过铁丝拦网。死后身体冻僵了，压痕就一直保留了下来。
神原的眼皮一直在不停抽搐。健一不忍心再看了。
“仅凭一道压痕，什么都说明不了。不管他是主动还是被迫爬上去的，留下的压痕都一样。”
健一迅速插话道：“辩护人，还不如看看这个呢。”
他将另一张照片复印件贴着桌面滑了过去。
“通往屋顶的门上的挂锁。”
那锁已经打开，却仍挂在锁扣上。
“这把挂锁的钥匙保管在总务室的钥匙箱里。这在家长会上已经说明过了。”
大家都认为，出事那天晚上跑到屋顶上去的人去总务室偷了挂锁钥匙，可是……
“事实上并不是这么回事。”
柏木卓也的遗体被发现后，已经确认过挂锁的钥匙就在总务室的钥匙箱里。
“总务室里的钥匙并未被动用。无论是柏木卓也还是其他人，都没有偷出总务室的钥匙用过之后再偷偷放回去的情况。”
对柏木卓也和大出俊次而言，都没有返还钥匙的必要。
神原和彦的鼻梁上起了褶皱：确实如此。那挂锁又是怎样被打开的呢？”
“最终都没有搞明白。文件中的说法是‘用某种方法打开了’，仅此而已。”
也许是认定为自杀事件后，警方觉得没必要对此加以深究了。
“真是马虎。”神原似乎很不高兴，脸色依然苍白，“不过这种挂锁本就是便宜货，到五金店花二百日元就能买一把。”
从照片上看，锁的构造十分简单。
“用的时间也很长了，对此岩崎总务也确认过。”
“旧了，松了，是吗？”
“嗯，所以想打开总能打开的。我觉得这番推测不无道理。”
神原和彦抱起胳膊：“你是说用工具撬开它？那应该会留下痕迹吧？”
健一指着佐佐木警官撰写的报告上的某一段：“没有这样的痕迹。挂锁也没有损坏，现在还是能锁上的。”
“那是用了备用钥匙？”看到辩护人一脸严肃的模样，作为助手的健一不由得笑了。
“笑什么？”
“对不起，我觉得不必这样深究。”
这种挂锁是批量生产的，又很旧、很松……
“其他挂锁的钥匙只要大小差不多，多捅几下也许就能捅开。”
“真的吗？”
“嗯。以前家里遇到过这样的情况。自行车的锁结构也很简单，往往很容易就能打开，所以锁好的自行车也会被偷。”
神原和彦陷入了沉思，脸上的血色开始渐渐恢复了。
“野田，你不觉得这是一条重大线索吗？”
“啊？”
“通往屋顶的挂锁处于想打开就能打开的状态，谁会知道呢？”
“三中的学生都……”说到一半，健一就明白了，“对啊，全体学生都了解通往屋顶的门上了锁，可一般不会知道挂锁有问题啊。”
“是啊。除非有人为了去屋顶事先调查过。”
“拿着相似的钥匙去试过到底能不能打开？”
不，这样会有一个问题。
“柏木在死前一个月内都没来上过学。”
“说不定他在不来上学之前已经试过钥匙了。”
“这个……怎么说呢？”
在此期间并非没有换锁的可能，细心如柏木卓也，又怎么会想不到呢？
“要不然，在开始拒绝上学到坠楼而死这段时间里，柏木曾经来过学校？”
他想知道自己能否登上屋顶，需要什么工具。若果真如此，那他应该来过不止一次。
“我们找找看目击者吧。如果找得到，那这种可能性就会变得很高。”
“可如果有目击者，他们早就自己说出来了吧？”
“目击者也许没有意识到此事的重要性。柏木本就不是全校学生关注的焦点，对吧？”
确实如此，若不是同班，根本不会知道他没来上学，那即使在校内看到他，也不会多想什么。
健一飞快地将之前的讨论写在笔记里。神原翻看着其他几页文件，好像在寻找着什么。
“这里写着柏木的遗体被发现时携带的物品。”
健一探头去看，抢先读了出来：“上衣口袋中，纸巾一包。”
除此之外没别的东西了。
“开挂锁用的工具说不定已经扔掉了。”
估计是个小玩意，越过拦网扔下去，警方很难找到，以后要找估计也很困难。
“租台金属探测器不知道贵不贵。”健一认真地说。
神原和彦笑了出来：“那大可不必。把这些事实和推测向陪审团讲清楚就很管用了。毕竟大出根本不是个事前会去踩点的人。”他开始像演戏似的模仿大出俊次的口吻，“屋顶上那门锁，又怎么样？撬掉它不就完了？井口，你去修理间拿把老虎钳来……”
他学得惟妙惟肖。健一笑道：“说得对。”
血色又回到了神原的脸上，这样就好。
“比起这个，还有一点更重要。那天晚上柏木出门时连自己家的钥匙也没带，这能作为他不打算再回家的证据吗？”健一说。
这应该算是“间接证据”，或者是“旁证”？
“怎么说？”
健一不再深入叙述，又开始翻阅起资料了。他眨了好几次眼睛，大概是意识到自己的眼皮一直在抖吧。
“这些事只有他自己知道。你那边写着那天晚上进入学校的路线吗？”
“有的。”健一翻出对应的部分给他看，“就是这儿。没什么出人意料的东西，只写着‘迟到窗’。”
“迟到窗？”
健一作了说明：“一楼北侧男厕所的窗坏了。我们学校的房子太老，到处都有破损。”
“迟到窗”也属于这一类，由于窗框变了形，月牙形的窗锁已经不中用了，即使扳下去，也卡不住锁扣，看上去好像锁住了，实际上却还开着。只要知道这个窍门，就能自由出人教学楼。
“在三中的学生里，这是一条有名的脱身之道，是高年级学生毕业时会传给低年级学生的信息之一，所以大家都知道。”
如果迟到了想偷偷进来，或者想从学校里溜出去，便可以利用“迟到窗”。
“老师们自然也知道，曾提醒过很多次，还修过那把锁，不过都没什么用。不把整个窗框都换掉是修不好的。’
神原和彦低声问道：“野田你也用过迟到窗吗？”
“我倒没用过。行夫……哦，就是向坂他经常迟到，所以用过那扇窗。”
“向坂挺胖的，他能通过就说明那扇窗尺寸不小。”
“嗯。不过钻窗需要一点窍门。”
“这窍门，柏木知道吗？”
“估计是知道的吧。”点了一下头，健一果断地加了一句，“连我都知道了，柏木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神原稍稍睁大眼睛：“你和柏木不一样吧？柏木可没有向坂这样的朋友。”
这算什么评价？
健一反问道：“柏木在补习班里是怎样的学生？是不是和他在学校时不一样，是有朋友的呢？”
至少有神原吧，健一心想。
“不是不是，”神原和彦不经意地说，“我说的是他在三中的朋友。”
健一感觉他在有意回避。
“存在入校的途径是一条对检方比较有利的信息。也许大出会是利用‘迟到窗’的老手吧？”神原说道。
“嗯，是啊。”
健一耐不住教室里的闷热，站起身打开了窗户，裹挟着校园内尘埃的风立刻涌进来，把文件吹得哗哗作响。神原用手按住纸，继续翻阅着。
简直像真的一样。健一心想。
像真的什么？翻阅搜查资料的辩护人，还是暑假里热衷于课外活动的初中生？
待了不到一小时后，他们离开了那间空教室。要点几乎都记在脑子里了，健一还把重要事项一条条列了出来，今后恐怕还要反复查看。因为这些都是最基本的事实。
出了学校的正门，行走一段路后，神原和彦停下了脚步。
“野田。”他打开书包，拿出一个薄薄的信封递给野田健一，“这个你看一下吧。”
心存疑惑的健一老老实实地接了过来。他刚要打开信封，又被神原制止了。
“还是回家后看吧。”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里面是关于我亲生父母那起事件的报道，以及说明我是神原家养子的资料。”
“哎？”健一愣住了。
“我也给了大出。”
这是为了取得他的信任。
“如果他认为我说的关于我父母的事是假的，那就不好了。不要让他以为我在故弄玄虚，编造我父亲也有暴力倾向的谎言。”
这种情况，健一从未考虑过。这是为什么呢？
看你的眼睛就知道了。
“如果我不接受，你会不会觉得心里很不踏实？”
“你还是看一下比较好。”
“好的。”健一将信封放进书包，“大出也把这个拿回家了？”
“他呀，”神原和彦很少见地撅起了嘴巴，像个幼儿园的小孩，“稍微看了看，就说‘我才不要这种东西呢’。”
健一瞪了一下眼睛随即笑了起来。他觉得很开心。
“有这么好笑吗？”
“对不起。这很像大出的风格。”
你已经取得了大出的信任。健一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这也说明大出俊次很看重这次校内审判。除了神原和彦，他没有可以如此信赖的人。
“那我就回家开列证人名单了。如果你想到要加上什么人，就打电话给我。”野田健一说。
“明白。我回家再看一遍《新闻探秘》。剪报已经做好了。至于家长说明会的会议记录，北尾老师说他会想办法弄来的。”
两人在前方的路口处分了手。
回家后，健一犹豫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把神原给他的信封放在自己房间的桌子上，并在桌前不停地来回踱步。
最后，他还是打开信封，看了起来。
信封中都是报纸和杂志上的报道。报纸显然并未重视这起事件，连杀人犯和他妻子的照片都没有。杂志上的报道内容比较详细一些，却并没有深入分析事件本身，文章的重点似乎是酒精依赖症及其最新疗法。
杂志的报道中刊载着照片。
成为养子之前，和彦姓“高桥”，父母的名字分别是“博”和“朝子”，两人去世时都只有三十五岁。
我们的辩护人和他母亲长得真像。
高桥朝子很漂亮。至于高桥博，就像他那普通的姓名一样，是个到哪儿都会遇上的普通人，连职业也是最普通的“公司职员”。
健一粗略看了一下户籍副本，确认了神原和彦的养子身份。他这才觉得，这一切确实应该仔细确认。随后，他将文件全部塞回信封，用透明胶带封了口，放回书包里，明天见到神原后就还给他。
接着，健一便开始开列证人名单。

8
八月三日
・
检方的藤野凉子和佐佐木吾郎、辩护方的神原和彦和野田健一，四人在北尾老师的带领下拜访了柏木家。
“我就是去打个招呼而已。要是我也参与其中，校内审判就失去意义了。”上午九点在三中校门前集合后，北尾老师开门见山道，“你们得亲自说明开展这项活动的原因和意义。”
四名初中生今天全都穿着校服。听了北尾老师的话，他们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走吧，半路还要绕去花店一次。”
是啊。跟在北尾老师身后的凉子露出了心领神会的表情。他的意思是要去买供奉在柏木卓也灵前的鲜花。
“忘记了吧？”
“嗯，反正是老师掏腰包。”
藤野和佐佐木一唱一和，配合默契。
到了柏木家，门口对讲机里应答的是女性的声音，开门出来迎接的却是一名男性。他就是柏木卓也的父亲，柏木则之。
“正等着你们呢。”他眯缝起眼睛，像是看到了什么耀眼的东西似的。他一一扫视完来访者们的脸，又立刻转过头去，殷勤地请他们进屋。
一行五人被领到起居室。在起居室里等待他们的是卓也的母亲柏木功子，还有一名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健一马上认出了他，他是《新闻探秘》第二次报道这起事件时，接受记者采访的那个人。
“我是卓也的哥哥。”年轻人从靠墙的椅子上站起身，抢先朝健一他们鞠了一躬。四名初中生赶紧在狭窄的起居室门口鞠躬还礼。
“特地为我们抽出宝贵的时间，真是万分感激。”首先开口的是北尾老师。他的话语里透着恭敬与诚恳，完全不同于和学生说话时那种大大咧咧的口吻。
柏木功子的眼里早就蓄满了泪水，柏木则之则显得垂头丧气。两人一直在凝视着眼前的学生们，仿佛视线被紧紧粘住无法移开。
卓也的哥哥很快失去了刚开始那种一本正经的态度，坐回椅子上后一直直勾勾地盯着地板。
“我们和宏之提起这件事，他要求一同参加，所以……”这句话是对北尾老师说的。柏木则之的视线再次回到健一他们脸上。“他是大一学生，和你们比较接近，所以……让他在场没关系吧？”
“当然没问题。”藤野凉子答道，嗓音清晰，似乎一点也不紧张，说完还深施一礼。一旁的佐佐木吾郎赶紧学着她的样子鞠躬。
“不好意思，”柏木功子擦了擦眼角，像要逃跑似的站起身子，“我去拿些冷饮来。”
“多谢了。不过，能否让我们先祭奠一下卓也呢？”北尾老师说着，走上前去。
鲜花簇拥的遗像放在了起居室窗边较明亮的位置。牌位也在那儿，却没有安放祭坛。大家轮流上香合掌时，健一心里暗忖着。
这间起居室收拾得整洁干净，简直像一间样板房。房间里没有一件多余的物品，堆满杂志的书报架、不知装了什么玩意的盒子、揉作一团的衣服，在这里统统都看不到。看来这是个爱好整洁，讲究品味的家庭。所以，放着卓也遗像和牌位的那张小桌子便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室内装饰的整体平衡被它破坏了。
然而在健一眼里，这一点恰恰更凸显出柏木卓也的死带给这个家庭的影响。死亡的痕迹打破了柏木家的平衡。
柏木还活着的时候，搁置小桌子的那个位置是放什么的呢？是观叶植物，还是干脆空置着？卓也的父母和哥哥估计做梦也想不到，会有一位家人变成鲜花围绕着的相片，被摆在那个地方吧？
“过会儿你们去看看卓也的房间，一切还保持着原样呢。”
听到柏木功子的话，四位初中生又齐刷刷地低头鞠了一躬。健一感到自己的心跳停顿了一拍，攥紧的手心里全是汗。柏木卓也的房间？我可不想看。保持着原样？那更不想看了。冒出这个念头的只有我一个吗？
磨得铮亮的整块木板制成的矮桌上放着杯装的冰冻大麦茶。柏木功子手拿四方形的托盘，坐在通往厨房的过道旁的高脚凳上。她似乎无法待在健一他们身边，只能独自远离起居室。
在北尾老师的催促下，大家一一起身报出姓名和自己在校内审判中担任的角色。
“真是难为你们了。”柏木功子哽咽着说，“你们都跟卓也同岁，却如此辛劳，真是过意不去。”
“没什么的。”凉子摇了摇头。她看到柏木功子哭了起来，只得闭上了嘴。
谁能接口呢？健一垂着头，翻起眼珠打量着凉子和神原和彦。
这时，北尾老师身边的藤野凉子像是下定决心似的抬起头来。她开口之前却被柏木宏之抢了先。
“爸，妈，可以进入正题了吧。”他将视线转回四名初中生的方向，“这次校内审判的事，我们都知道了。”他的语气很平静，表情却仍带着些许执拗。
“是如何得知的呢？”北尾老师不紧不慢地反问道。
“这幢公寓里就有三中和卓也同年级的学生，是那学生的母亲告诉我母亲的。那学生和卓也没什么来往，不过多少知道一些情况。”
为了确认，宏之还去三中见过代理校长冈野。
“冈野先生一个劲儿地向我道歉。”宏之微笑着，刚才一直紧绷着的脸上终于呈现出略带孩子气的羞涩和紧张，“我去学校并不是为了表示抗议。”
北尾老师依然毕恭毕敬：“不，我想冈野会道歉，是因为他觉得卓也的同班同学将你弟弟死亡的悲剧当成了解谜游戏。”
宏之眨着眼，用诧异的眼神凝视着北尾老师：“哦，这倒是没想到。有谁这么说过吗？”
健一他们也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藤野凉子和佐佐木吾郎都瞪大了眼睛。
“在部分家长间确实有这样的说法。”
“这就奇怪了。明明只有我们这些遗属才有说这种话的权利。”
“他是在为管教失当道歉吧？”柏木则之的声音比宏之小很多。
北尾老师重重地点了点头：“是的。如果柏木先生有同样的感受，也可以理解。”
“这种担心完全没有必要。”柏木宏之斩钉截铁地说。
“没有必要？”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老师。把弟弟的悲剧当成解谜游戏的想法，我的父母从来都没有过。我们完全理解你们的意图。”柏木宏之注视着检察官藤野凉子，后半句话是对着她说的。
凉子镇静地承受着对方的目光。
“暑假过后大家都要参加升学考试吧？我是过来人，完全懂得考试的分量。你们怎么舍得把宝贵的时间白白荒废在游戏上呢？你们都是认真的人，觉得不解开这个疙瘩就无法真正解脱，才鼓起勇气来作这样的挑战。作为卓也的遗属，我们不会阻止你们。”柏木宏之的语气强而有力。
他作出了全面支持校内审判的声援。可健一并不觉得高兴，因为柏木宏之的眼里没有丝毫笑意。他似乎在生气。
健一心中暗忖：是的，他在生气。他现在的态度和表情，都和《新闻探秘》节目中看到的一模一样。
“我们绝不会阻挠，反而会大力支持你们。”柏木宏之露出笑脸，眼神却依旧冷若冰霜，“只是可能的话，请不要惊动我父母。”
凉子低声嘀咕了一声。原来即便内心强大如凉子，竟然也会脸色惨白，无法控制自己的声音。
“你说什么？”宏之不慌不忙地问。
“对不起。”凉子端正坐姿，“感谢您能理解我们的心意。”她有点喘不上气来，“校内审判的主要目的是弄清真相。”
“嗯，所以我理解你们。”
“不过这只是我们的一厢情愿，柏木的父母和您或许并不希望如此。”凉子说到“您”时，舌头打了个滑。
“我也想知道真相。”柏木宏之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直直地看着凉子。“藤野同学，我的父母亲已经疲惫不堪了。卓也的死给他们带来了沉重的打击。家长会上众说纷纭，奇谈怪论四处横行，还出现了莫名其妙的举报信，这些更使他们的身心饱受煎熬。事情稍有平息的时候，HBS的那个茂木记者又出来搅浑水。”
柏木功子耷拉着脑袋，整个人都快藏到托盘背后去了。柏木则之也缩着身子，用透着依赖与恐惧的眼神看着正在滔滔雄辩的儿子。
“对我的父母而言，比起真相，他们更希望事件能早日平息，让卓也回归安宁。可我有不同的意见，所以……”
“我说……”柏木则之的低声呢喃传入了宏之的耳朵。
宏之一下子紧闭嘴唇，回头看向父亲。
“其实，我和你母亲也不是不顾事实真相。”
“我知道啊。”
“只是觉得，到头来也只能认为卓也是自杀的……”
“不是‘觉得’也不是‘认为’，是‘事实’。我想知道真相到底是什么，这些同学也一样。父亲，你还是不明白啊。”
柏木则之不吭声了，与其说是被说服了，倒不如说是被儿子的气势压倒了。
“只要是能做到的，我什么都愿意做。我也想通过你们来了解事实真相。拜托了。”柏木宏之将两手放在膝上，俯身行礼。
“啊，那个……”佐佐木吾郎开口了。他坐在藤野凉子的身边，看到凉子浑身僵硬，便赶紧出来救场，“您是怎么想的呢？
“我不是已经表明态度了吗？”
“不、不是的。我的意思是，事到如今，您还认为大出俊次是凶手吗？”
柏木宏之发出短促的笑声，就好像听到一个有趣的笑话似的：“不知道。我判断不了，所以才会期待你们啊。”
“是这样啊……”佐佐木吾郎知趣地退下阵来，包裹着厚肩膀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浸透，变成半透明了。
“老师，我想问，HBS电视台还会来采访吗？”柏木宏之问道。
北尾老师眯起眼睛：“跟你们联系过了？”
“至少现在还没有，不过说不定马上就会来，毕竟大家都喜欢议论这件事。对那位茂木记者来说，这也是个连续报道的绝好机会，肯定不会轻易放过的。如果他们来采访，校方准备如何应对呢？”
“我们不会把学生课外活动的情况告知媒体。”北尾老师答道。
“就是会拒绝的意思？其实我也是这么打算的。”说完，柏木宏之点了点头。这模样看上去像个临阵发抖的古代武士。
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个疑问在健一的心中逐渐扩散。说是“疑问”，其实更多的是“反感”。柏木卓也的这位哥哥是不是有点不对头啊？
“那今天还要做什么呢？关于卓也，你们没什么要问的吗？”宏之把这个问题抛给了藤野凉子。凉子有点心不在焉，竟然没注意到。
她和我一样，既惊讶又失望，觉得无法应对。因为这气氛实在是太诡异了。
“首先，我们想知道柏木在去世那天的活动情况。”答话的是神原和彦，他的语气一如往常。
柏木宏之诧异地看着神原，好像刚刚意识到他的存在。也许对宏之而言，神原是个局外人，根本没放在心上。
“不好意思，”神原对卓也的父母行了一礼，再将目光投向柏木宏之，“就是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那天柏木的行动。目前能够确认的一点是，二十四日半夜前，柏木在三中。他是一个人单独去的，还是和什么人一起去的？是被叫出去的，还是自己主动去的？这些细节都有待调查。”
“连警察都不知道，”宏之说，“可能他们原本就没有仔细调查过。”
“是的。”神原和彦维持着一贯的姿态，“我觉得让你们家属告诉我们柏木当天的行动状况，正是弄清真相的第一步。”
柏木宏之看着神原和彦。他一定在想：这家伙是什么来头？
“这是检方和辩护方都必须掌握的基本事实。”
他的语调是如此平静，也看不出丝毫压抑感情的迹象，根本不像在谈论一桩死亡事件。
健一也在想：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个我会做成书面资料，明天交给你们。这样可以吗？”
“好的。”
・
“你们将成为法庭上交锋的对手，要来最好分别前来。”宏之终于露出了温和的笑容，“要不然我们也很难办。没问题吧？暑假里我有的是空闲，只要来个电话，我可以为你们凑时间。”“明白。”藤野凉子和神原和彦不约而同地答道。两人对视一眼，凉子首先低下了头。
“谢谢了。”
神原和彦先后向柏木则之、柏木功子和柏木宏之深深鞠躬。凉子、吾郎和健一也随他一同鞠躬。真正的检察官和辩护人不会像这样连连鞠躬吧？
“这么多人一下子涌进去实在过意不去，不如改天再来瞻仰。”在北尾老师的巧妙推脱下，大家躲过了四人同时挤进卓也房间的尴尬一幕。
来到公寓外，一看手表，发现只过去了一个半小时，但感觉上已经超过了三个小时。
“呃……该怎么说好呢。”佐佐木吾郎长出一口气。
“慢说，先走起来！”北尾老师催促着四位初中生赶紧上路。
转过一个街角，跨过两道路口，等看不见柏木家的公寓时，北尾老师才终于忍不住似的长叹一口气。
“好可怕啊。”这哪像老师说的话啊。所谓“语出惊人”不过如此吧。
“我刚才难受死了。”佐佐木吾郎用手帕擦着脸说道。手帕是新的，却有点皱巴巴的。“小凉，你没事吧？”
“我还好。”凉子答道。她的声音有气无力，脖子也被汗水浸湿了。凉子今天梳着马尾辫，有一缕短发贴在后脖子上。若不是在当前这种状况下，能近距离看到这番景致，会让人觉得很幸运吧。
“那位大哥哥劲头可真足。”佐佐木吾郎一副不吐不快的模样，“是吧？可总觉得有点讨厌。似乎不是那种‘大家一起查出真相’的态度啊。”
“又不是青春热血电视剧。”北尾老师也满头大汗。他没像佐佐木吾郎那样带手帕，只能不停地用手擦。
“神原，”前方缓缓迈动步子的凉子突然提高了嗓门，“你没对我们撒谎吧？”
怎么回事？北尾老师、佐佐木吾郎和野田健一都站定了身子。凉子也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神原和彦朝凉子走近了两步：“撒什么谎？”
凉子大大的黑眼珠在盛夏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健一不由得打了个哆嗦。这一位才够可怕呢，不过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可怕。
“久野不是说过，神原你、久野和柏木在小学五六年级时是同班同学，上初中后也去过同一个补习班。”
“柏木很早就不去补习班了。”佐佐木吾郎连忙补充道。他这是在帮哪一方？他也不太清楚。反正佐佐木吾郎就是这种性格。
凉子紧盯着神原和彦的脸：“可是，柏木的母亲好像根本不认识你。上小学时就是儿子的朋友了，当母亲的会不认识吗？”
凉子这么一提，健一也认为确实如此。在那种场合，藤野居然还没放过这样的细节。
凉子的表情和语气都是一副挑畔的姿态，神原却好像一点也没有放在心上：“我母亲认识柏木，也记得他的长相。他到我家里来玩过。”
“哦，是这样的吗？”佐佐木吾郎扭了一下膝盖，插上一句。
“是啊。虽然只有两三次。”
这倒挺新鲜的，柏木也会去别人家玩啊。
“那时他还是小学生嘛。”神原和彦笑道，“不过他说过，他不太喜欢这样。他觉得到别人家去玩、和别人亲密无间什么的，有点不太像样。”
这哪是小学生的感觉啊。
“你去柏木家玩过吗？”
“没有。”神原摇摇头。
“一次也没有？”
“没有。估计不光是我，其他人也没去过吧。他说过，他妈妈不喜欢别的小孩到他们家去玩。”
“有其母必有其子。”抱着胳膊的北尾老师点头说道。他一直在出汗。“他家里太干净了，简直像电视剧里的布景。”
健一也认同神原的说法。
“再说，柏木总是病怏怏的，估计这也是一大原因吧。”
“确实如此。”
“所以，我刚才也是第一次见柏木的母亲。估计他母亲听到神原和彦这个名字也不知道是我。反正她没问，就不说出来了。”
“柏木不喜欢让别人知道他的秘密吧？”北尾老师说。
“也许吧。”神原和彦又笑了笑，再次转向凉子，“我可没有撒谎。这样总行了吧？”
“知道了。”凉子简短地应了一声，“我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对不起。”
马路对面有座小小的儿童公园。现在是盛夏，在那儿玩的孩子很少，绿化带边的长凳都空着。
“我们到那边的树荫下去乘个凉吧。”
北尾老师朝左右望了望便开始过马路，一边走还一边在裤袋里摸索着什么。
“老师，那儿不是人行横道。”
“少啰唆。佐佐木，你去跑一趟。”
前面有台自动售货机。
“挑大家喜欢的买，我请客。我要咖啡。啊，我快要晕了。”
健一正想说：我早就晕头转向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能忘乎所以。
不过作为助手，向辩护人嘀咕几句应该没问题吧？
“柏木的哥哥给人的感觉怪怪的，是不是？”
神原和彦没有正面答复，而是说：“比起大发雷霆或不愿配合，总要好得多吧？”
那是当然……但还是有点奇怪。
这时健一又注意到了。他马上转移了视线。
你又显出那种“见过对岸风景”的眼神了，神原辩护人。虽说只是一刹那，但我确实看见了。
造就了那样的眼神的，究竟是什么事、什么人、怎样一个瞬间？
・
汗流浃背的凉子决定先回家换件衣服。佐佐木吾郎以“顺路”为由把她送到了家门口。“三十分钟后在城东图书馆碰头……”凉子没说完就闭上了嘴。
她家的大门开着，父亲藤野刚像一尊金刚似的站在门口。
“啊，”佐佐木吾郎倒吸了一口凉气，“是你父亲吗？”
“凉子，你回来了？”藤野刚说道。音量很大，站在路旁的两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好，你是……”这是在问佐佐木吾郎。
“佐、佐佐木吾郎。”佐佐木恭敬地鞠了一躬。
藤野刚用余光看着他问凉子：“就是你的事务官佐佐木吗？”
“嗯。”
不知为什么，藤野刚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那你们一起进来吧。我有话要说。”
看到两个初中生有点犹豫，他又招了招手，示意他们快点进去。
“不好意思。这……不要紧吧？”佐佐木吾郎惴惴不安地问。
“什么要不要紧的？”
佐佐木吾郎的脸颊有点抽搐。
“你父亲好可怕，不愧是魔鬼刑警……”他本想插科打诨活跃一下气氛，但失败了。“简直是个大魔头……”还是失败了。
“你没必要听我爸的话，回去吧。”凉子突然生起气来。
老爸那模样算什么呀？高高在上的，哼！
“不，作为事务官，检察官去哪儿我就到哪儿。打扰了！”佐佐木吾郎大喊一声，朝藤野家的大门走去。
没办法。凉子也只得进了屋。
来到走廊上时，母亲邦子带着凉子的两个妹妹热热闹闹地迎了出来。妹妹黏着妈妈，不停嚷嚷着，看打扮大概是要出去购物吧。
“请进，你是佐佐木同学吧。我们家凉子受你的照顾了。”
“哪里哪里，受照顾的明明是我。”
瞳子和翔子躲在妈妈背后吃吃地笑着。
“姐，是你男朋友吗？”翔子说。
“有这两个孩子在，家里就不太平了。”邦子轻轻抚摸女儿们的小脑袋，“我带她们出去一下。家里有冰咖啡和冰茶，凉子，你拿他喜欢的招待他就行。对了，还有冰淇淋。佐佐木同学，你多坐一会儿吧。”恭敬地留下这番话，邦子带着两个一刻不停歇的小鬼出了门。
凉子气鼓鼓地在看着他们。带上房门时，翔子探进脑袋，说了句：“姐，加油！”
“我掐死你！”凉子恶狠狠地说着。房门终于关上了。“啊，逃走了。”
“是你妈妈吗？”
“是啊。真没劲。”
“你长得跟你妈一模一样啊。”佐佐木吾郎一副很感动的模样。凉子也对他不爽起来。现在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吗？
父亲在起居室等着他们，脸上仍保持着金刚像的表情。咖啡桌上摆着两只装有大麦茶的杯子，明摆着吩咐他们坐在指定的座位上。两只杯子都是招待客人用的水杯，父亲不记得凉子平时用的杯子了。
“先坐下吧。”
佐佐木吾郎坐了下来，动作僵硬得像个机器人：“失礼了！”
“这么热的天，难为你们了。”藤野刚的语气显得很不痛快。
“爸，你干吗那么不爽呢？因为我当了检察官吗？”
受到女儿先发制人的攻击，藤野刚的眉毛抬了一下。
“你知道啊。”
“除此之外也不会有别的吧。”
“你说你要当辩护人，爸爸才没有反对。校内审判这种事……”
“我知道，可有什么办法呢，一不小心就变成现在这样了嘛。”
“一不小心？真不像话！”
“怎么不像话了？我也有自己的考量啊！”
佐佐木吾郎坐正姿势，开口道：“你为什么不早点向爸爸说明一下呢？”
“哪有这个时间？”
“怎么会没有？一会儿寄信，一会儿召集同学，一会儿打电话，不是做了那么多事吗？就不能抽时间向爸爸汇报一下？”
汇报？简直让人火冒三丈，凉子的血压一下子升高了。
“我凭什么要把学校里的事一件件汇报给爸爸呢？”
泥塑金刚般的藤野刚彻底气成了活金刚。这一瞬间，佐佐木吾郎倒是回过了神。得想办法补救，这是我的职责。
“慢慢来，藤野同学，请等一下。”他考虑了一下，插话道，“藤野同学的爸爸，也请等一下。”
藤野父女齐刷刷地转过脸来，都是一脸怒不可遏的表情。佐佐木吾郎心中暗忖：要是这就怂了，佐佐木吾郎的招牌可就砸了。
“呃，这个嘛……藤野同学从辩护人转为检察官，其中有着种种缘由，您还不太清楚吧？”
“听说了一点。”
“听说了多少呢？”凉子不失时机地插话道，“听谁说的？听妈妈说的？不就是些传闻吗？直接问我不就行了？”
“慢慢来。”佐佐木吾郎安抚凉子，“别火气冲天的。”
接着，他讲述了从开始策划校内审判到目前为止，期间发生的种种事情。为了不被打断，他的语速很快，也不能遗漏要点。凉子要不是在气头上，一定会佩服他的口才。
听讲的过程中，藤野刚的脸部表情一直在变化。这尊金刚像的表情就像得了胃溃疡似的。不过他好歹听得进佐佐木吾郎的话。
掌控住事态的佐佐木吾郎获得了自信，开始进一步说明他们正在开展的活动，依然是口若悬河、头头是道。
“我们刚刚去拜访了柏木的父母。”
藤野刚似乎相当惊讶。这尊金刚像终于变回父亲的模样。他依旧满脸不悦。
“柏木的双亲有些萎靡，但他的哥哥却显得热血沸腾。”
・
这不是佐佐木吾郎的个人感受。大家都是这么觉得的，所以回来时都莫名地不愉快。
藤野刚没有纠缠于这一点，只是低声道：“他们肯见你们，已经很难得了。你们应该心怀感激。”
“是的。”佐佐木吾郎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老爸这居高临下的态度到底是怎么回事？凉子的反感化作言语，从喉咙里飞了出来：“佐佐木，你不用对我爸低声下气的。反正没什么关系。”
“说我没关系？”
“可不是吗？都那么久了，你一直不闻不问，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谁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了？爸爸可是一直在为你们担心。”
“哦，是吗？哼！我可一点都感觉不到。”
父女俩的声调又开始高起来。佐佐木吾郎翻了个白眼。我可不能服输。
“所以你们都别急，冷静点好不好？藤野先生、藤野同学。”
他对两人都用了敬语。
“对了，藤野同学，你是有事想找父亲商量吧？没有注意到是我的不对。”
“找我商量？”
“啊，不，我和藤野同学都想过，可当时确实没这个工夫。是这样的，藤野先生。”佐佐木吾郎努力解释着，“我们就像被一股激流一路冲下来，受形势所迫才确定了现在的方针。藤野同学不是主动要当检察官的，可是没办法，大出被他老爸揍得鼻青脸肿跑来的时候，我们都觉得这事儿要黄了。”
藤野刚激昂的情绪终于开始冷静下来。他察觉到自己正在被一名初中生说服。这实在有些异常。
“那位神原同学是怎样的人？”
佐佐木吾郎瞥了凉子一眼，见凉子无法回答，他便答道：“我们也不太清楚，但觉得他不是坏人，头脑也挺好的。”
“据说他是柏木的朋友，这是真的吗？”
“凉……藤野同学刚才还怀疑过。感觉真是灵敏啊。”
佐佐木吾郎转述了来这里的路上凉子与神原和彦的对话包括柏木功子不认识神原的事情，以及神原对此作的解释。
“这也不是没有过，就是比较少见罢了。”藤野刚说道。他这时的声音和表情都已经相当平静了。
凉子仍然是怒气冲冲的。父亲的冷静只会令她更加生气。结果只有我一个人是傻瓜吗？
“多谢款待！”佐佐木吾郎突然端起杯子，将里面的大麦茶一饮而尽，“啊，真爽。”
他刻意的举动不仅没能给凉子消火，反而让凉子十分失望。做什么都像个傻瓜。我们都是傻瓜。
只有一个人不是傻瓜，那就是死去的柏木卓也。这个想法有如一缕寒风，穿过凉子的心头。
“爸，”凉子低着头，仍然不想正视父亲，“为什么我不当辩护人而去当检察官，你会这么不高兴呢？”
佐佐木吾郎的喉咙里传出“咕咚”的声音。
藤野刚毫不迟疑地说：“还用问吗？你是为了洗刷大出的冤屈才发起校内审判的吧？你要做他的辩护人，这本就是你的目的啊。”
“嗯，是的。”
“所以你当了检察官，这一切就说不通了。”
“不，不会说不通的。”
藤野凉子又遇到了这番诘问。她看了一眼身边的佐佐木吾郎。这位能干的检察事务官已经为她扫清了心中的疑惑。点了点头后，凉子仰面回答父亲：“校内审判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查明真相。无论当检察官还是辩护人，就这一点而言，都是一样的。”
藤野刚瞪大了眼睛：“别说不着边际的漂亮话。”
“这不是漂亮话。”
“你不是怀疑三宅树理吗？”
“我要把一切清零，重新启动。”凉子强硬地说，“不让已经存在的怀疑扰乱我们的判断。所以我们呼吁举报人主动站出来承认。”
“就是这样的，藤野先生。”佐佐木吾郎也开始帮腔。
藤野刚看看凉子又看看吾郎，欲言又止了好多次。每当看到藤野刚要开口，佐佐木吾郎便会屏住呼吸，凉子则坚持不眨一下眼睛。
“如果举报人不站出来，你打算怎么办？也许最终还是找不到这个举报人。”
“即使如此，举报信依然存在。”
藤野刚直视着凉子的眼睛：“你相信举报信的内容？”
“因为我是检察官。”
“作为检察官，光自己相信还不够，还要在法庭上当着法官和陪审员的面证明举报信的内容是可信的。”
凉子当然知道这一点。可父亲的粗嗓门似乎增加了这个问题的重量，直压得凉子喘不过气来。
“你能证明吗？”藤野刚的语气比起发问，更像在折磨凉子，“凉子，你要好好问问自己。不能也没关系，不想干就赶快罢手。这样的话，老师们也会松一口气吧。”
凉子回想起被高木老师抽耳光时的疼痛，还有楠山老师和高木老师到处动员学生抵制校内审判的事。
我会让这些家伙松一口气吗？
输掉官司倒没什么大不了的。输掉官司照样也能获得真相。吾郎的话一点没错。
可现在我绝不能认输。
凉子扬起头，注视着父亲严肃的脸，宣告道：“我会证明举报信的内容是真实的。”
佐佐木吾郎叹了口气，发出的声音像漏气似的。
“是吗？”藤野刚说着，垂下了双肩，“是这样啊。”
爸爸，你死心了，还是放心了呢？
“既然如此，我给你们一个忠告，抽到下下签的孩子们。”语气像在开玩笑，目光却锐利得吓人，“这次审判可不要扯上大出家的火灾。那是绝对碰不得的。”
相比忠告，更像在严令禁止。
“理由呢？不告诉我们吗？”
“因为这和柏木卓也的死没有关系。”
“那场火灾可能是有人看过《新闻探秘》后的恶作剧吧？”
“即便这样，也没多大关系吧？”
“爸爸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佐佐木吾郎相当震惊，连自己慌忙间喊出了“爸爸”都不知道。
“那桩案子是爸爸你负责的吗？”
“不是。但我知道一些情况，所以我要提醒你们。”藤野刚的语气多少缓和了一些，像在语重心长地劝导小孩子，“那场火灾死了人，在我们这里也算桩大案，不是你们能管得了的，明白吗？”
凉子的心绪难以平静。知道的那些情况到底是什么？
“如果举报人提及了那场火灾，那倒会变成一条意外的重要线索。”也许是想勉强露出笑意吧，藤野刚的脸扭曲得更难看了。
“明白了。”藤野凉子干脆地说，“可是，爸爸。”
“什么？”
“如果有必要，我传唤你出庭作证时，你会说出来的吧？”
“哇哈……”佐佐木吾郎的身子缩成了一团。
・
在大出家临时居住的周租公寓的门庭，神原和彦和野田健一两人与大出俊次见了面。
“辩护方针有两个。”神原和彦弯起一根手指，“其一，是验证大出当天的不在场证明。”再弯起另一根手指，“其二，是验证大出没有杀害柏木卓也的动机。”
大出俊次大叫一声：“验证这个验证那个，有屁用啊！”一如既往的态度，“那小子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我都没跟他说过话。”
“可十一月时，你们不是在理科准备室里打过一架吗？”健一无意反驳他，只是想提醒一下罢了，“不能说跟他没说过话吧。”
“等等，别一下子跳到这件事上。”神原插到两人中间。
一边是瞪着健一的大出，一边是极力装出无所谓模样的健一。
“先从不在场证明开始。去年的十二月二十四日，你到什么地方去过？都做了些什么？昨天要你回家后写下来，你写了吗？”
“这个，呃……”吞吞吐吐，有气无力，表明他没写。明明是他自己的事，却一点不放在心上。
健一开始在准备好的笔记本上作记录。他首先写下：一九九〇年十二月二十四日被告人的行动。
“我说——”神原和彦把脸凑过去，看着大出俊次。神原拥有一张女孩般漂亮的脸蛋，如果凑得太近，大出也许会害羞吧。意识到这一点的他赶紧抽回了身子。
“怎、怎么了？”
“别一会儿发火一会儿发笑，好好回答行不行？对大出你而言，圣诞夜是个怎样的日子呢？”说着说着，神原自己先笑了起来，“在我们家，我爸会买蛋糕回来，我妈会做烤鸡，准备一桌好菜。”
“唔哇……”俊次夸张地装出一副呕吐的样子，“你们一家人是不是脑子都有问题啊？”
“哎？怎么了？”
“这不是明摆着嘛。你多大了？又不是小学生，还搞这些？”
“哦？那野田家里又是怎样的呢？”
健一听了很犯难，不知该露出怎样的表情。对神原家的圣诞夜，他打从心底羡慕不已。
“我们家嘛，因为妈妈身体不好，所以……”
野田家不会准备圣诞大餐。平时母亲经常不做饭。父亲一早用电饭煲做好米饭，冲上速溶味噌汤。晚上吃的也是这锅饭，菜肴是从外面买来的。爸爸回家晚，健一几乎都是一个人吃晚饭的。母亲呢？有时吃有时不吃。
自那件事之后，野田家的状况多少有些好转，但在吃饭问题上依然是老样子。
“我父亲的公司会在圣诞节办派对。”
“哇？这也够夸张的……”大出俊次又嚷嚷起来。
“上小学时，爸爸经常带我去。”
读初中后，父亲还想带他去，但他不想去了。跟在父亲后面和父亲的同事见面，太小孩子气了。
“所以说，在我们家，圣诞节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哦，是这样啊。这么看来，我们家确实是有点与众不同。”神原和彦显得有些吃惊。大出则不停嚷嚷着“奇怪”“变态”“恶心”等词语，一个劲地攻击着神原。
“都初二了，还跟父母一起吃蛋糕，真恶心。”
健一说：“藤野凉子会烤蛋糕给妹妹们吃。妹妹们可开心了。”
“藤野当然会这样，她是好孩子嘛。”俊次继续说。
“大家一起吃蛋糕的家庭也挺多的。大出，我们毕竟还是初中生嘛。”健一说道。
俊次目露凶光：“你现在挺有主见的嘛。怎么着？当辩护人的助手就了不起？”
“那大出你说说，前年圣诞夜你在哪儿？”神原和彦问。
俊次吃了一惊。
“大出木材厂也会聚集员工办派对吗？”
“谁会去搞呀？”
“这么说，你父母都是在家里过圣诞夜的？就算不吃蛋糕，晚饭总是要吃的吧。那是怎样的气氛呢？”
“怎样的气氛？”俊次撅起嘴想了想，表情立刻变得扭曲起来。
“挨了老爸一顿揍。”
“去年？”
“笨蛋，前年啊！你问的不是前年吗？”
俊次被认识的高中生叫去参加圣诞派对，喝了很多酒，回家时在大门口吐了一地。
“被老爸打翻在地了。老爸正好也在那时回到家。黑漆漆的，又打又骂。”
当时大出俊次还是初一学生，在圣诞夜过了半夜才回家，还喝了很多酒，挨骂自然免不了，更何况……
“我吐在老爸脱下的鞋子里了。”俊次开心地笑道。看来别的还在其次，他呕吐的地方最成问题，对此他似乎还挺得意。
“去年也去参加派对了？他们没叫你去吗？”
“叫了，我没去。”俊次答道。
“是不是因为前年的事情，家里不让去了？”
“不是。说起来，那是怎么一回事呢？”
健一刚想说“就问你是怎么回事”，被神原和彦用眼神制止了。
大出俊次靠在椅子上，眼珠滴溜溜地转动着，似乎在记忆中搜寻着什么。
“老爸他……叫我不要出去。”俊次说，“嗯，就是这样的。”
“那不让你出去的原因是什么？还记得吗？”
俊次拉了拉耳朵，有点坐立不安：“谁知道呢？也许真的是为了前年圣诞夜的事情。”
“你妈对你说什么了吗？”
“老妈出去了，到什么酒店去了。每逢圣诞节或过年，总会有些活动。”
俊次的语言很混乱。在神原和彦的帮助下，他才终于想了起来。
“就是边吃边看表演的那种，去看那个了。每年都是这样。打扮得花枝招展的。”
“这么说，那时家里就剩下你跟你父亲两个人了？”
神原和彦拦住了野田健一的话头：“还有奶奶。”
哦，对了。是叫富子吧。
“傻老婆子总是在家，哪儿也去不了嘛。”
“有人陪她吗？护理员之类的。”
“有吗？因为是圣诞夜，估计都休息了吧。”俊次答道。
“公司里的员工呢？”
“都会调休吧？”
“是这样啊。那你母亲出席宴会，大概几点钟回家呢？”
俊次翻着眼珠子，是真的在考虑，还是仅仅装出一副正在考虑的模样呢？
“不知道。”
“你父亲一直在家，还是出去了？”
“好像是有什么聚会吧？他从傍晚起就穿上了西装。”
健一渐渐明白，并不是大出俊次的记忆靠不住，而是大出家原本就是这样的家庭。家庭成员间很少关心对方在做什么。夫妇间也许多少有一点信息交流，对于大出俊次却几乎不闻不问。
和健一家比起来，这算是另一种形式的置之不理。
神原和彦改变了一下提问方式：“大出，你白天出过门吧？跟桥田和井口一起。”
“就出去了一会儿。”
“去哪里？”
“游戏中心、便利店之类的。”
“大概是白天的几点？”循循善诱之下终于了解到，他们三人那天在一起的时间并不长。这是有原因的。
“桥田的老妈不是开着一家烧烤店吗？”
“是啊。”
“圣诞节时生意好得很。桥田也要回去帮忙。”
井口家在天秤座大道开了家杂货店。圣诞节时，买小礼物的人比较多，自然是赚钱的好时机。
“这么说，井口也……”
“在街上晃悠的时候，他一直在抱怨过年也拿不到零花钱。可见他家里都是些小气鬼。”
俊次摆出一副蔑视的表情。健一注意到，其中还带着另一种神色：无聊，没劲。
言听计从、可以随意使唤的小喽啰。对大出俊次而言，桥田佑太郎和井口充就是这样的角色。但是，他们家都是开店的，圣诞节之类的旺季时，多少会受到家业的束缚。即使并不想主动去帮忙，也容易被父母的唠叨说服。和做俊次的小弟相比，这才是必须优先考虑的。
对大出俊次而言，圣诞夜就是如此无聊，连小弟们也不像平时那样跟着自己了……
健一回过神来，发现俊次正眯起眼睛看着自己。刚才的想法似乎被他看破了，健一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
“我那天也去了天秤座，陪向坂行夫一起挑选送给他妹妹的圣诞礼物。真是人山人海，不愧是旺季。”
话题岔开了。自己的脸色没什么异常吧？
“那是在几点？”神原和彦问。
“是下午。大概四点半左右吧。”
“你不会遇上大出了吧？”神原笑着问道。
正要否认的健一突然想起一件事：“我们看到柏木卓也了。”
“哎？”神原提高了嗓门，“在哪儿？”
为什么一直都没想起来呢？不，即使想起来也没什么意义。
“麦当劳。天秤座里的。”
“就是昨天我们去过的那家？”
“是啊。天秤座里还有另一家麦当劳，不过他就在昨天我们去的那家。”
“大概什么时候？”神原和彦的语气很认真，“好好想想。”
买完东西正要回家时，两人想去麦当劳坐一坐，那就应该是……
“五点钟吧。反正在那前后。”
“柏木跟什么人在一起吗？”
“没有，就他一个人。靠窗坐着，一个人在吃东西。”
对了……健一的记忆开始复苏。当时柏木的样子与其说是在吃东西，倒不如说是把食物塞进肚子。他似乎毫无品尝食物的兴致。
“这事必须向柏木的父母确认。原来柏木当天也出过门。”
“如果他是一个人一声不吭地出去的话……”
“说不定是去见什么人的。”
“原来那小子也不是老闷在家里的呀。”俊次似乎很吃惊，“老师还说他一步也没离开过家门，完全是胡说嘛。”
“那是指他不上学以后？”
“不是这个意思。”
“你是听哪位老师说的？”
“好像是楠山吧。”俊次怪腔怪调的语气突然变了，突然回想起的往事让他激动起来，“对了，就是楠山！那混蛋还说，柏木卓也都是因为我才不来上学的。”
神原和彦没有接他的话。野田健一将大出家的人名写成一排。
“我们要向你祖母的护理员了解情况，能替我们打个招呼吗？”
俊次咂着嘴，问道：“叫我去打招呼？真拿你们没办法。”这明明都是为他好啊。
“桥田家和井口家的店就由我们两个去拜访。”神原对健一说，“他们或许还记得和大出见面或通过电话的事。”
“电话？我吗？”
“你不打吗？一般总要打个电话，说好马上要去什么地方吧？”神原相当冷静，依然步步紧逼，“他们两人都要在家帮忙，不可能是他们来约你的吧？应该是大出你主动去约他们的吧？那你必须打电话或者跑到他们家去叫他们，不是吗？”
“也许是这样的吧。”俊次只得吞吞吐吐地认了下来，“可不管怎么说，时间也不对啊。柏木那小子从屋顶上跳下去是在半夜里，那时我在家里啊。”
“这个得按时间顺序慢慢梳理。”健一解释道。
“是啊。”神原和彦点点头，“三中方面，我们首先要见的就是那位总务。”
“因为他当天就在那儿。”
俊次没好气地扭过脸去。他猛地一甩腿，光脚穿着的鞋子飞到了对面的墙上，“吧嗒”一声，又顺着墙壁滑落下来。鞋帮被踩瘪的运动鞋露出了鞋底的商标。健一眼尖，一看便知那是个意大利名牌。
“啊！”俊次挪了挪屁股，回头道，“老爸说过有客人要来。”
神原和彦微微瞪大眼睛：“是圣诞夜那天吗？”
“是啊。好像就是因为有客人要来，才叫我晚上不要出门的。”
“这一点也必须确认。”健一赶紧记了下来。
“所以说，大出你那天晚上是待在家里的？”
“就是这么回事。”俊次跷起二郎腿，光着的那只脚来回晃悠着，“谁会半夜三更到学校里去啊？再说还下着雪呢。”
“那位客人来了吗？”
晃悠着的脚停了下来，俊次撅起嘴，皱起眉头。
“没来吗？”
“不知道。说是要来，那就是来了。反正是老爸的客人。”
“可既然你父亲要你留在家里的，那估计是要把客人介绍给你，或者要你跟客人打个招呼吧？”健一忍不住插话道。
俊次又扯开嗓门高声说道：“我老爸怎么想，我怎么知道呢？我才不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呢。”
“就是说，你不记得自己跟客人打过招呼，对吧？”神原和彦确认道。俊次“嗯”了一声，点点头。
“明白了，说清楚这点就行。”
俊次朝健一哼了一声。你这个助手神气什么？谁把你当回事了？健一故意重重地长叹一声，“啊……可惜了。要是你当时跟那位客人见了面，那就有家人以外的人可以验证你的不在场证明了。”
“少啰唆，你给我闭嘴！”
“我是辩护人的助手，是站在你这一边的。”
“没人请过你，你这个笨蛋！”大出俊次说话时露出了脏兮兮的舌头。看来这家伙还抽烟呢。
“要验证不在场证明，就必须仔细扎实地做好这些工作。你虽然没请我，但我的确在帮助神原辩护人。”
“怎么着？”大出俊次怒容满面。
这时，神原和彦突然问道：“为什么要打架呢？”
俊次摇晃着身体，笑了起来：“没打架啊，是吧？野田。”
“不是说现在，是说去年十一月的事。”
俊次不再摇晃身体，转头看向神原。神原也看着俊次，眼睛也不眨一下，脸上的表情依然十分平静。
“在理科准备室里，你是怎么跟柏木卓也打起来的？你必须原原本本、毫不遮掩地跟我们说清楚。”

9
八月四日
・
照顾大出富子生活起居的家政妇樱井伸江很快联系到了。大出俊次从家里的通讯簿中找到了她家的电话号码。一方面是由于大出富子的精神状态，更重要的是，大出佐知子认为在必要的情况下，需要在半夜或樱井伸江的休息日里叫她来，因此记下了她家的电话号码。
樱井伸江在电话中主动提起她也是城东三中的毕业生。当神原和彦有板有眼地提出想向她了解一些情况时，她十分爽快地答应了。
她还说：“到我家来吧。虽说家里不太宽敞，空调也不太好使，可说话方便啊。”
于是，辩护人神原和彦和助手野田健一老实地领了她的情。她说上午比较方便，他们便约定十点见面。
除了樱井伸江，去大出家服务的还有一位叫佐藤顺子的家政妇。她比樱井伸江年长，工作内容是承担所有家务。想要联系她，只能给家政中介公司打电话，结果却是无功而返。“家政妇不能将雇主家庭的隐私透露给外人。你们是学生吧？如果觉得自己是学生就什么都能打听，那就太天真了。社会可不比学校，可是有社会规则的。”接电话的男性事务员非但没有告知联系方式，还顺带教训了他们一通。
樱井伸江居住的公寓离大出家约有三站地铁的路程。辩护人和他的助手决定不坐地铁，而是骑自行车去。考虑到骑车会让人汗流浃背，他们在装有采访用品的帆布小包里添了一件替换用的衬衫。神原和彦说，相比T恤衫，衬衫会显得正式一些，下身也不能穿牛仔裤。
在野田家，健一和母亲幸惠的“互不干涉条约”依然管用。即使这样的关系不怎么友好，也足够维持和平。幸惠对健一的生活和交友不发表任何意见，也不像以前那样为半点小事就钻牛角尖。由于幸惠的身体状况依然不好，母子见面的时间一直相当有限。
对于校内审判的事宜，健一向父亲健夫作过详细汇报。对健一的主动表现，健夫感到颇为吃惊，甚至有些不安。而谈到神原和彦，父亲只是笼统地问他：“这孩子没问题吧？”健一便也只能简单地回答：“没问题。”
“大概和藤野凉子一样没问题。”
“你是怎么知道的呢？就因为他是名校的学生？好学校的孩子也不见得个个都优秀啊。”
“我就是知道。”
父亲不吭声了。父亲觉得自己愧对健一，所以无论健一做什么，他都不会强烈反对。健一有些看轻父亲，不过正因如此，他现在能平等地和父亲对话了。然而，健一也时常会觉得自己是个混蛋。
今天吃早餐时，健一向父亲说起了今天的活动安排。父亲的反应令他十分吃惊。“最近你好像特别来劲啊。”
正把一块面包塞进嘴里的健一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这种审判游戏到底有没有意义呢？老实说，爸爸觉得很值得怀疑。那对你真的有好处吗？”
父亲用了“审判游戏”这样的说法，但健一并没有生气。父亲的语调也很平稳。
健一咽下面包后问道：“你不担心我的升学考试吗？”
“当然担心。但这件事不作一个干净的了断，恐怕你也无法全身心投入到复习中去吧。”
“嗯……”
“你们一定要在规定的时间里结束这个活动。不然的话，不止是你爸爸，所有参与活动的学生的家长都不会答应。”
“明白。”
“这就好。”健夫说完，端着空盘子站起身，“出门要小心，去别人家也要懂规矩。”
健一心底冒出了很多疑问，就像沉淀在河底的淤泥突然被翻腾起来似的。爸爸，你觉得我们家现在正常吗？爸爸的创业梦怎样了？因为我的异常举动而一度搁置，难道准备一直维持现状？对于那件事，妈妈了解多少？她是怎样看待如今的我的呢？
觉得我“特别起劲”的只有爸爸吗？爸爸向妈妈提起过这件事吗？换作以前的我，是绝对不会和校内审判沾边的。这种有可能在大庭广众下大出洋相的事，我一定不会参与。这是我一直以来的信条。
想来也奇怪，如今的我确实不像从前的野田健一了，不是吗？
“爸爸，我们上门去拜访人家，是不是应该带点礼物呢？”健一脱口而出的问题和他的想法并不相关。
将洗好的盘子扣在沥水板上，野田健夫回过头来反问：“要带礼物去吗？”
“礼尚往来嘛。带点点心什么的？”
父亲健夫笑了起来：“你们还是初中生，用不着这样。带礼物去反倒有点做作了。”
受父亲的影响，健一也笑了，“是啊。”
在约好的地点碰头后，健一向神原和彦说起此事，神原也笑了。他若无其事地说：“野田和父亲的关系真是融洽。”
神原和彦的注意力一直在自行车锁上，恐怕没有注意到健一脸上的僵硬表情吧。
“谈不上融洽。”
“是吗？”神原跨上自行车，回过头来，“你们好像无话不谈嘛。”
“你们家都不沟通的吗？”
“也不是，不过没有野田你们家里那么融洽。这次校内审判的事，我就没说。”
太意外了。
“一点都没说？”
“是啊。这只是朋友交往的一部分，用不着一五一十地汇报。”
健一觉得，这番话和神原和彦之前用实际行动表现出的对校内审判的态度，似乎有点矛盾。
“我的父母都是在家工作的，经常见面，反倒不怎么说话了。”
“他们不担心你吗？”
从七月三十一日起，神原和彦就投身到外校的课外活动里，还经常和外校学生一起外出。他的父母不觉得奇怪吗？
“我又没做什么让他们担心的事。”
“今天你出门时，是怎么向他们交代的？”
“去图书馆。”神原随口说道。
这不是撒谎吗？不过这种程度的谎言也没什么，应该还在允许范围之内吧。
我和父亲关系融洽？怎么可能，我还曾想要杀死双亲呢。我们家是与众不同的。对于险些分崩离析的过去，大家都心怀愧疚。因此我们父子间的交流就像隔着一条停战线的两国外交官。而在普通的家庭里，稍微撒些小谎，根本不用在意。
这番话不能出口。不过能说，甚至不得不说的那一刻总会到来。在盛夏的烈日下，健一一边蹬着自行车，一边在心里盘算着。
樱井伸江居住的公寓精致优雅，就跟新建的一样。外墙由两种色调的墙砖装饰而成，扶手、窗框等细节处也相当时尚别致。这是一座适合单身女性居住的公寓。
大出俊次评价樱井伸江是个“照料老太婆的大婶”，连她的名字都记不住。可按照野田健一的标准，她可是个大美人。年龄三十出头，性格文静又温和。她身穿花格子衬衫搭配牛仔裤，显得年轻而富有朝气。她那带着几分少女气息的笑容让健一害羞不已。他在进门处换鞋时费了好大的劲儿，心脏一直“怦怦”跳个不停。
“我知道校内审判的事。你们真了不起。”隔着铺了红白格子桌布的餐桌面对面坐下，樱井伸江开口说道。
“你怎么会知道呢？”
“除了大出家，雇佣我的人家里还有在三中上学的孩子，不过不是三年级的学生。”
“这事大家都在议论啊。”神原和彦含着笑意看了野田健一一眼，继续问道，“是赞扬，还是批评？”
“呃，一半一半……也不是。”樱井伸江也笑了，“应该是四六开吧。”
“赞扬的占六成？”
“很遗憾，正好相反。大家都担心校内审判会影响升学考试。”
健一掏出手帕来擦汗。还好带的是块新的。
“想不到这事儿在一二年级的学生中也成了话题。”
“有些人家所有的孩子都在三中上学，社团活动也会扩大传播范围。这算是条特大新闻，大家都很感兴趣。”
接着，神原和彦和野田健一先后做了自我介绍。当樱井伸江知道神原是东都大附中的初三学生后，不由得重新将他打量一番。
“原来你还是外校的啊。真是更让我吃惊了。”
“这次活动能顺利开展，多亏了神原。除了他，没人能做得了辩护人。”脱口而出后，健一有点惊慌了。这话是不是侮辱了樱井伸江的东家？
樱井伸江却点头苦笑道：“也难怪。俊次确实是个坏学生，只因为现在还处于义务教育阶段，才没被学校赶出来。如果是在高中，他早就被退学了。”
说得太干脆了。健一将手帕攥得紧紧的。神原依然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
“如果俊次能够借此机会重新做人，那就好了。他会对你们的友情和男子汉气概心怀感激吗？”
“会有一点吧。”神原和彦笑道，“不过，发起校内审判的是女生。俊次似乎从一开始就对她另眼相看。”
“是叫藤野凉子吧？听说她不仅是个优等生，人也长得漂亮。”
了解得真清楚。
“你知道得还真多啊。”
“藤野如今变成检察官了吧？俊次为此还大失所望呢。”
辩护人和他的助手面面相觑。大失所望？那个大出俊次？
“藤野要做辩护人的时候，俊次可是高兴得不得了。”
健一完全没看出那时的大出俊次有多么高兴。“后来又发生了许多事。”神原说，“俊次的父亲又吵又闹，搅了我们的局。俊次也真可怜。”
看来对这个人不需要事先说明情况。健一打开笔记本，握好铅笔准备记录。他决定将接下来的谈话全部交给神原。我不能开口，一开口会说漏嘴的。
“大出家着火后，你去过他们家吗？”
“每周去三次。上周五，对，就是在八月二日那天结束的。”
“另一位佐藤阿姨呢？”
“她没去。火灾过后她立刻辞掉了。”
樱井伸江脸上开朗的笑容不见了，眉宇间流露出严肃的神情。
“你们是辩护人，是要证明俊次清白的，对吧？”
神原和彦和野田健一异口同声地说了声“是”，一齐点了点头。
“为此你们想问我什么呢？”
“我们首先要确认的，是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那天，俊次的不在场证明。”
樱井伸江闭上眼睛，摇了摇头：“这我就无能为力了。那天我休息，没去大出家。”
“整天都没去？”
“是的，整天都不在大出家。”
直接扑了个空。怎么会这样？愿意大力配合的人物就在眼前，我们却什么也得不到。
“佐藤阿姨呢？”
“她是调休的吧？反正也没去。我呢……”樱井伸江将一只手按在胸口，“只要有需要就会加班，休息天有时也会去。但佐藤绝对不愿意这样做。”
“那是因为，佐藤阿姨是负责全部家务的，而你负责照看俊次的祖母，对吧？”
“调查得真仔细。是听俊次说的？那孩子记得佐藤和我的名字吗？”她不仅知道得多，还十分敏锐。
“好像不怎么记得……”
樱井伸江有点不太高兴。她又露出少女般的微笑：“是吧。因为家政妇入不了他的眼嘛，他父母就是这样的。”在这句带刺的话语里，她对大出夫妇的看法一览无余，“佐藤是个很能干的家政妇，工作认真，手脚麻利，还烧得一手好菜。她总说最好能早点和大出家解除合同，因为她受不了整天像奴隶一样被使唤得团团转。”
正因如此，佐藤顺子基本对大出家的事不闻不问。
“一位资深家政妇竟会如此讨厌自己的服务对象，我还是头一次看到。我还算走运，因为照顾大出富子不怎么费事。”
“这么说来，就算我们找到佐藤顺子也不会有什么收获了？”
“恐怕她根本不会和你们见面。你们联系过了吗？”
神原和彦谈起向中介公司打电话被一口回绝的经过，樱井伸江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你们有做真正的辩护人的觉悟吗？”樱井伸江稍稍探出身子，轮流看向神原和彦和野田健一。
“我们已经准备好了。”神原答道。
“那你们能保守秘密吗？不会向外界透露大出家的情况？”
“不会。”辩护人做了个为嘴巴拉上拉链的手势。健一赶紧学着做了同样的动作。
“好吧，那我就告诉你们。”樱井伸江仰起身子靠在椅背上，“刚开始时，警察还怀疑过佐藤。”
健一赶紧做了笔记。
“是指纵火吗？”
“当然，还会有别的吗？”
雇主与家政妇之间可能会有的矛盾，在大出家和佐藤顺子间全部存在。其中最严重的就是经济问题。
“每个月，大出夫人都会找点茬，想少付点钱，为此总是与中介公司纠纷不断。”
“以公司方面而言，客户有投诉，就必须确认事实，所以每次都搞得佐藤顺子很不愉快。”
“佐藤阿姨和你同属一家派遣公司吧？”
“是啊。不过我们的合同形式不同，所处的地位也不一样。我签的是钟点工合同，一般会按小时计算工资。佐藤是套餐合同，是按天数计工资的。”樱井伸江说明道，“签套餐合同的基本算是正式员工，而我只是零工。因此我比较通融，时常会根据客户的需求，在清晨或半夜去工作，相应小时工资也会提高。明白吗？”
健一一边点头一边急速记录着。
“佐藤阿姨不愿通融，大出家的态度也一直很恶劣，导致佐藤阿姨的不满情绪高涨不下，是这样吗？”神原和彦问道。
“是啊，她可是真的不想干了。”
“因此怀疑她积怨过多，终于忍无可忍，便放了一把大火。”
“这可不是警察的推理，是大出夫人讲的。”
听说还在街坊邻居中四处散布。
“就这样，佐藤算是被害惨了。”
“那这个嫌疑解除了吗？”神原又问。
“完全解除了。”樱井伸江答道，“据说纵火手法太专业，绝不是一个心怀怨恨的家政妇能做到的。可大出夫人不买这个账。”她伸出下嘴唇，扮了个苦瓜脸，“她总是怀疑家政妇，一直唠叨到现在，我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樱井伸江说得很起劲，语气也越来越随意。
“火灾发生在夜里，呃，应该说是半夜吧？”神原和彦问。
“应该是一点钟左右。”
“那就算这样，大出的母亲还会怀疑佐藤阿姨？”
“说她是大半夜特意跑来放火的。佐藤的家在杉并区的井草，谁会在半夜三更从那么远的地方……”说着，樱井伸江眼珠一转，“对了，佐藤是有不在场证明的，因为她和家人睡在一起。”
“那你呢？”
樱井伸江指了指地板：“我也在家睡觉，不过是一个人。虽然没有不在场证明，但既然纵火手法是专业的，那就跟我没关系了。”
健一快速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他感到有些头晕，两人的问题竟然牵出了一起大案，尽管这违背了提问的意图。看来大出家的火灾是确凿无疑的纵火案，而且犯罪手法相当老练，以至于警察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人所为。
既然如此，那大出和他父亲接到的恐吓电话又是怎么回事呢？
三中的学生和他们的家长之中怎么可能有专业的纵火犯？不，这也说不定。可能性还是有的吧？
“总之，出了这种事……”樱井伸江伸手去拿面前的大麦茶，杯子上凝结的水珠让她的手指打了滑，“佐藤算是遭了罪。所以她是不会配合你们的。再说她也无法提供有用的线索。要她说大出家的坏话，那倒会有好几箩筐，不过这对你们的辩护起不到任何作用。”
神原和彦的左手食指抵在鼻尖上，一副兴奋的模样。他陷入了沉思，没有察觉到自己无意识间做出的动作。
“听说火灾发生之前，有恐吓电话打到大出家，对吧？”神原保持着这副姿态，皱起眉头看着桌面，“当时，你听大出家的人提起过这件事吗？”
“听是听到过……”樱井伸江朝野田健一使了个眼色，眼角露出笑意。
“是什么时候听说的？”
“什么时候？日子记不清了。反正火灾过后一见面就会提到。”樱井伸江终于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我说辩护律师，你一认真思考就会摆出这副模样来吗？难看死了。你明明长得挺俊的。”
神原和彦眨了眨眼，像刚刚察觉到似的放下手指：“哦，对不起。”
“这是你的习惯？”
“好像是。在家里总是挨批评。”
“习惯也得好看点嘛。”
看到樱井伸江很开心，神原陪着她笑了笑。但健一知道他的心思不在这里。是樱井伸江的哪句话引起了他的注意吧？
“火灾前恐吓电话打来时——好像还不止一次——大出家的人们议论过此事吗？”
“有没有呢……”樱井伸江的脸上仍然挂着笑容。
“一般来说，总要议论一下的吧。比如‘今天我接到了一通奇怪的电话，说得可吓人了’之类的。”
“或许是电视节目播放后，骚扰电话太多，大家都麻木了，也就不当一回事了吧。”樱井伸江干净利落地说，“说到底，那原本就不是个普通的家庭，常识往往不适用于他们家。”她的眼神很认真，像在忠告神原和彦。
“你有没有接到过恐吓电话？”
“没有。我想佐藤大概也没有吧。”
“确定吗？”
“是的。如果她接到过，肯定会告诉我。而且大出家规定家政妇不准接听电话。”
说接电话会侵犯他们的家庭隐私。
神原紧闭嘴唇，手指又挪到了鼻尖上：“难道就没办法和佐藤阿姨见上一面吗？”
“没办法。见了也是白见，她什么都不会说。因为这是公司的规定。”
健一抬起头，说道：“可是你现在不就在说吗？”
“我已经离开那家公司了。”
她不仅终止了与大出家的家政服务合同，还告别了家政服务这项工作。
“我心里总是过意不去。我当时要是在大出富子身边，是决不会让她那样死去的。”
就像放下了百叶窗帘一般，樱井伸江的脸笼罩上一层阴影。她每眨一下眼睛，阴影就加重一层。健一觉得，在她轻快的话语背后，其实隐藏着十分沉重的心绪。
“听说夫人——就是大出的母亲，一心以为发生火灾的那个晚上，我也在富子身边呢。”
听说她还在火灾现场高喊：樱井在干吗呢？
“这种介入他人家庭的工作我已经厌倦了，想干点别的。”
如今这种人并不少见。好像是叫自由职业吧？
“关于纵火，”神原和彦不依不饶，“你没有接受过警察的询问吗？”
“问了。什么时候回去的，夜里身在何处，等等。”
“其他的呢？譬如，知不知道有谁对大出家怀恨在心？”
樱井伸江夸张地瞪大眼睛：“你警匪片看多了吧？”
“也许吧。那到底有没有被问到呢？”
樱井伸江双手抱胸：“没有。当时学校里出了不少事，我认为只能朝那个方面怀疑，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再说，大出富子不是个会招人嫉恨的人。”
“听说她有些老年痴呆，这是真的吗？”
“年纪大了，多少有点吧。但并不是经常处于痴呆的状态。”樱井伸江恢复了严肃的表情，“和我在一起时，她只是有点耳背、牙口不好、腰腿无力等一般的衰老症状。到处徘徊、发出怪叫之类的，都是我不在她身边时才会有的表现。我问过她才知道，这种情况几乎都是在她被大出社长怒骂或被夫人找茬，脑子混乱时才发生的。”
“俊次和祖母的关系如何？”
“说不上来。我在富子的房间里待上一天，那这一整天都会看不到俊次的脸。”
“即使住在同一栋房子里？”
“嗯，那房子虽旧，却很大呀。”
正在记笔记的健一开始担心起来。虽然问出纵火案的情况也是个大收获，但这毕竟跟校内审判不相干。总说这个是不是跑题了？
“关于纵火，”神原和彦还在往那条道上引，“除了作案手法是专业的这一点，你还听说过别的线索吗？”
“从警察那儿吗？”
“警察也好，大出家的人也行。”
樱井伸江摆出一副思考的模样，不过很快便摇了摇头：“这和俊次君的不在场证明没什么关系吧？”
“是啊。那就请教一些别的情况吧。有关俊次的……”
樱井伸江眯起眼睛：“那起对四中学生的抢劫伤害事件吗？”
神原和彦本来要问的似乎是别的问题，却被樱井伸江的气势挤偏了方向：“连《新闻探秘》节目也提到过，那总是真的吧？”
“是真的。社长花钱摆平了，才没有闹大，连辩护律师也出马了。那可是真正的律师。”
“是风见先生吧。”
你们怎么知道的？惊讶的表情在樱井伸江脸上一闪而过。
“可结果不还是闹得很大吗？都上电视了呢。”
“所以，”樱井伸江提高嗓音，“社长嚷嚷着要告HBS电视台。照他的说法，那根本不算事件，只是小孩子打架，并且已经付过医疗费了。打架和抢劫伤害事件的区别，就像土豆和陨石一样。”
“可是，听前来采访的茂木记者说，对HBS而言，那起事件有着决定性的意义。”
“决定性？”
“出了如此严重的事件，家长都能花钱摆平，真是无法无天。既然是这样的父子，那会杀害柏木卓也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健一在笔记本上记录到：使HBS的茂木记者更加相信，举报信上的内容是真实的。
“俊次平时在家里是什么样的呢？”
“什么样……”似乎有点难以启齿，但随即她又很干脆地说，“就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啊。”她高声断言，又转向健一，“你应该知道的吧？他经常迟到，对不对？”
“是、是的。”
“他不可能遵守纪律。他受的家教就是这样的。”
“嗯，是有这种感觉。”
“是吧？我觉得吧，说不定吃点苦头对他更有好处。当然这话不该对你们说。”
“他不是已经吃足苦头了吗？”
神原和彦应对的语气过于沉稳，使樱井伸江的气势削弱了不少，于是她沉默了一阵，才眨着眼颇为不满地说：“哦，是吗？”
“俊次跟柏木以前有交往吗？”
“不知道，”再次做出双手抱胸的动作，樱井伸江扬起脸说道，“他的同伴是同年级的两个人。”
“桥田和井口。”
“对，就是他们，还有高年级的同学。”
“高年级同学？”
“初中时候的。现在他们都上了高中，已经完全变成小流氓了。俊次就是因为跟他们混在一起才变得越来越坏的。”
樱井伸江叮嘱道，这是大出夫人对前来家访的班主任老师讲的。她并非有意在一旁偷听，只不过正好听到这么几句。
“不良少年间也存在上下级关系。俊次很害怕那些高年级学生。他们约他出去，他从不敢拒绝，还被榨去了好多钱。”
这样的事，神原和彦和野田健一都没听大出俊次讲过，估计今后也不会讲吧，毕竟有关面子问题。
“也就是说，在那些高年级学生的面前，俊次就是小弟了？”
“是啊。”
“桥田和井口则是俊次的小弟。”
“大概吧，不过那两人我不熟悉。他们从不到大出家来。”
“不到大出家去？”神原稍稍提高声调，“做小弟的不会老老实实地上大哥家去吗？”
“啊呀，你不知道吗？”樱井伸江几乎要拍上神原的肩膀，“家里不是有个可怕的老爸吗？他们怎么会来呢？”
据说三人帮经常待在井口充家。关于这一点，樱井也叮嘱了好多遍，那是她无意中听说的。
“夫人常常会发火，嚷嚷着‘又泡在井口家了’。那家好像是做什么生意的？”
“在天秤座大道开了一家杂货店。”健一答道。
“所以大人们也顾不上他们。”
“这一点，大出家也一样。”樱井轻蔑地说，“孩子什么时候出去，什么时候回来，全都不知道。连孩子在不在自己房间都不知道，也从没放在心上。只有发现孩子早上没起床，才知道前天晚上没回家。”
“这么说，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也是这样的？”
面对神原急速插入的提问，樱井点了点头：“是啊。什么时候在哪里都干了些什么，也许只有他本人才知道。除此之外，就要看那两个小弟肯不肯开口了。”
这估计也很困难。
“社长和夫人也指望不上。因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就算知道点什么，只要认为这些信息对俊次不利，也会包庇的。”
这个人到底是在帮我们还是在阻止我们，已经搞不清楚了。
“如果俊次跟柏木有来往，你应该会知道吧？”
樱井伸江没有马上回答，她紧闭嘴唇思考了许久。
“来往？柏木不是不良少年吧？”
“不是。”健一答道。
“既然如此，和俊次的关系就限于受他欺负和敲诈，或者为他跑腿之类的。”
“大概是这样的吧。”这次是神原和彦回答的。
“那个叫什么来着……井口，对吧？就是他们经常去他家的那个，你们去问问他的父母吧。我是不会知道的。估计佐藤也一样。”她马上补充道，“就算知道他欺负别人，我们也不会清楚他欺负的到底是谁。俊次的父母估计跟我们差不多。”
因为欺负人的地点肯定不在大出家，一定是在外面的。
“大出富子没有好儿子、好媳妇和好孙子。”樱井伸江又嘟嚷了一句。
神原和彦没有任何反应，健一见状也默不作声。
“她死得太惨了。即使不用如此自责，我也总觉得自己有责任，因为那天的休息日是早就决定好的。”
绕了个圈子，话题又转了回来，好像该说的都说完了。正像健一察觉的那样，神原和彦说了声“多谢了”，便低头鞠了一躬，像是要为话题告一段落。
“我的话对你们有用吗？让你们白跑一趟了吧？”
“没有的事。你让我们明确了一点：向本人询问是最重要的。”神原露出了同谋犯一般的亲切笑容，“还有，俊次的父母大概不会这样轻松地与我们见面吧。”
“哦，是拿我当准备活动啊。”樱井伸江也笑了，“不过跟他父母见了面也白搭。真的，听我的话准没错。”
收好笔记本，健一站起身来。在门口换鞋子的时候，他已经不像来时那么愣头愣脑的了。
“还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尽管打电话来。”
“好的，拜托了。”
“加油啊，辩护团队！”
辩护团队来到室外，推着自行车往背阴处走去。神原和彦一直不吭声，也不跨上自行车。
健一忍不住说道：“不知怎么的，感觉不太好。”
神原用一只手控住自行车，回过头来，用另一只手的食指抵住了鼻尖：“味道不对啊。”
健一笑了：“你的鼻子没毛病吧？”
“没有。可那股味道真的很讨厌。”
樱井伸江是个尽心照料大出富子的家政妇，还是个大美人，对两人很热情，所以应该是个大好人。
可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味道不对。
大出家的内部状况很有问题，叙述这些状况的樱井伸江的话语也让人不太舒服。
神原和彦刚要开口，后方便传来樱井伸江的高声喊叫：“喂——喂，你们等一下！”
她沿着人行道追了上来。健一的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啊，还好，还好。总算追上你们了。”樱井伸江用手在脸旁扇着风，气喘吁吁地说，“我想起一件事。”
关于纵火的手法。
“是警察跟消防署的检证人员说的，我正好听到几句。”
那个人是个烟火师。
“烟火？就是那个‘咚’地一下升上天的烟火吗？”
一贯镇静的神原和彦也按捺不住，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健一只好把想到的全说出来了：“你说的烟火师，就是制作、燃放烟火的工匠吧？”
“应该就是。反正我听到的就是这样。”
樱井伸江双手叉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
大清早就有不祥的预感，是一种有什么事要发生的预兆，而且是完全无法回避的事情。
大门口的对讲机响了，藤野凉子跑到门口，挂着门链子将大门打开一条缝。
“早上好！”
HBS电视台《新闻探秘》节目组的茂木记者正站在门外。
・
“我从没指望受你邀请登堂入室。”跟在快步走向长椅的凉子背后，茂木记者垂头丧气地说，“去咖啡店坐会儿不行吗？到有空调的地方去吧。”
凉子已经在儿童公园里的长椅上坐了下来。两条长椅面对面平行放置着，凉子坐右侧那条的正中央，暗示让茂木坐在左侧的长椅上。今天是八月里的一个大晴天，气温高达三十度。中午十一点半的公园既没有玩耍的孩子，也没有散步的人和打门球的老人。看来，在太阳偏西、气温稍降之前，公园里会一直空荡荡的。
“老是待在空调房里，可是要得关节炎的。”凉子说。
茂木记者看着公园四周的树木投下的阴影，眼中带着几分敌意。叹了一口气后，他在左侧的长椅上坐了下来。他上身穿着一件时尚的亚麻布薄西装，脸上的眼镜也与以前见到的有所不同，大概是夏天专用的款式，镜片是淡绿色的。
“正好到了吃午饭的时间，我想请你一起吃个饭。”
开什么玩笑。“还没到中午呢。”
“早上起得早，我的肚子已经空空如也了。陪我吃一点……”茂木记者瞟了凉子一眼，“还是算了吧。”
他终于死了心，脱下西装后小心翼翼地对齐袖子折叠好，转身放到长椅靠背上。等他重新转过身来面向凉子时，手里却像变戏法似的多出了一张复印纸。
即使这张纸被他折叠成三层，凉子不用看也知道内容是什么。
“这是你们寄给所有三年级同学的一封信。”
果然如此。
“寻找举报人的信。呼吁大家参加校内审判的那封我也有。”
凉子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要说我是怎么弄到手的……”
“我们学校里有你的内线吧？这点花招很容易猜到。”
“哦，那你不关心这位内线是谁吗？”茂木记者故弄玄虚地说。他在暗示什么吗？凉子转动脖子，正视茂木记者。镜片在反光，她看不到茂木记者的眼睛。
“我的同班同学和他们的家长里，就有被你的《新闻探秘》打动的人。所以……”
“你说的没错，可这次是另有来源。”为了吊起对方的胃口，茂木记者故意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你们收集到有关举报信息了吗？”
到目前为止，一无所获。不过通知才发出去三天，也难怪。“我觉得那很困难，因为大家都要准备升学考试嘛。”
“你今天来找我有什么事吗？我的两个妹妹去学游泳了，在她们回家之前，我必须回去。”
这是瞎说的。
“没收集到什么信息吧？”
虽然只是第二次见面，茂木记者却自以为跟凉子很熟了。脸上表情也像是面对朋友时才会有的。
“我昨天得到了一个新信息，是真正的特大消息。那个寄出举报信的人给我打电话了。”
有意装深沉的凉子听了这话，还是不由得脸色一变。怎么会有这种不着边际的事呢？她好不容易才将这句反问咽了回去。
“是女性的声音。”茂木记者继续说，“不是小姑娘，是成年女性。”
“成年女性？”
“嗯。声音有点低，大概是用手帕按在嘴上说的吧。我可是听人说话的专家，耳朵是不会出错的。”
凉子的内心翻江倒海。这么说来，举报人不是三宅树理，是成年人？是个什么样的成年人？
随即她的想法又转了回来：“那人是瞎说的吧。你们是电视台，不是总有些唯恐天下不乱的人打电话或写信来吗？”
“这个嘛……怎么说呢。”茂木记者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露出了严肃的表情，
“那个人跟你是怎么说的？”
“要我去采访你们的校内审判，并制作《新闻探秘》节目。”
说是为了让校内审判不偏离正道，要茂木记者去监视。
凉子忍不住怒从心头起。监视？你有什么权力监视我们？
“你是与事件毫不相干的人，凭什么来监视我们学校的活动？”
茂木记者不为所动：“媒体对于报道对象而言，总是毫不相干的人，但正因如此，才能做出公正的报道。”
“你要报道这件事吗？”
“对《新闻探秘》而言，这确实是一篇对三中的一系列事件意味深长的后续报道。”
烈日炎炎，茂木记者的额头出汗了；凉子觉得自己的太阳穴附近有汗水在往下淌，也是天热的缘故，不是因为心慌意乱。
“我们不接受你的采访。”
“你们没有这样的权利。已经有一人或两人为此失去生命，这起事件完全具有刑事案件的可能性。”
“我想老师们也不会让你去采访的。”
“啊呀，”茂木记者将眼镜推到额头上，嘴角边露出一丝笑意，“藤野同学，你可是勇敢地抵制了校方的反对，才发起了校内审判，不是吗？现在情况对自己不利了，就又想躲到校方背后去了？这一手可太不光明正大了。”
面对十五岁的少女，茂木记者的攻击确实有些过分了。然而，尽管令人气恼，他的话语却是无懈可击的。凉子咬紧了牙关。茂木记者则显得游刃有余，笑盈盈地看着凉子。
“给我打电话的那位女性，”茂木记者继续之前的话题，或许是受心理作用的影响，凉子觉得他说话的语气变得更加从容不迫了，“可是一直在担心呢。她担心不公正、半吊子的校内审判会伤害某些学生。说那样会冤枉无辜的人，使其终身摆脱不了阴影。”
不仅如此，真相也会被永远尘封。
“她真是这样说的？
“是啊。我作过记录的。”
“举报人口中的‘真相’，指的应该是举报信的内容，对吧？”
“是啊。”茂木记者点点头，“那位女性只是一味强调她看到柏木卓也被大出俊次、桥田佑太郎和井口充三人杀害的现场。”
凉子开始恢复平静了。她必须保持清醒，必须开动脑筋。“那就怪了。她为什么不跟我们检方联系呢？你手里的这张纸上不是写得很清楚了吗？在校内审判中，大出已经成了被告。”
“这道理还不明白？”茂木记者提高嗓音，“她不相信你们检方。一开始要做大出俊次辩护人的学生后来竟成了检察官，怎么看这场审判都不可能公正。结果明摆着，肯定会判大出无罪，检方败诉，还高呼‘败诉万岁’。”
这样的结果也是城东三中最能接受的。
“柏木卓也是自杀的，他怀有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烦恼。举报信只是个恶作剧。柏木的自杀虽然遗憾，三中的体制却没有什么大问题。各位同学，请刻苦用功，加上柏木的那份，回到中考复习中去吧。”
这时，一直在心头的茫茫黑雾中摸索的凉子，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应该寻找的不是答案，而是问题。
凉子正面凝视茂木记者：“茂木先生，我有个问题想要请教。”
茂木记者的双肩微微抖动了一下。
“你在追求什么呢？通过这次采访，你想达到什么目的？”
“我还当什么大不了的呢。”茂木记者微微一笑，“报道事实真相。”
“那么，你觉得那封举报信说的是事实吗？”
“这个我可不知道。我的采访还不够深入。”
“可是你在节目中，不是已经将大出当成杀人犯了吗？”
茂木记者举起一只手制止了凉子：“等等，这是个误解，这么想也太草率了。我当时告发的并不是大出，而是放任如此之多的疑点既不追究也不调查，为明哲保身而隐瞒事实的城东三中的体制。”
出口没有找错。凉子终于理解对方的意图了。说来也是，这家伙刚才也提到了“体制”……
“所以说，我支持校内审判。”茂木记者在长椅上挪动位置，靠近凉子，“你们不愿意受校方的欺骗，想要用自己的力量查清真相，非常了不起！应该为你们鼓掌欢呼。所以我想帮助你们。”
凉子的目光在空中游移了片刻。树上的知了正叫得起劲。
“茂木先生，你讨厌学校吧？”
“哎？”好像被人绊到了似的，茂木记者晃了一下。
“你一定讨厌学校。对学校没什么美好的回忆吧？”
“这不是我个人的问题。你是在偷换概念。”
是吗？对不起。因为我还是个小孩子嘛。
“所谓学校，是社会中‘必要的恶’，可是现在……如果就这样放任不管，今后连‘必要’都不存了，只剩下‘恶’。学校会成为‘社会的恶’。”
“所以怎么攻击它都是无所谓的，是吗？”
“不是攻击，只是纠正‘恶’的部分而已。这次的事件不正是如此吗？通过校内审判，就能挤出三中积聚许久的脓血。”
“你为什么能如此满怀自信地说我们学校的坏话呢？”
“事态不是已经发展到如此地步了吗？”
“我们的事我们自己会解决，不需要外人的帮助。”
短短的一瞬间，茂木记者的脸上浮现出怒容。还是头一次看到啊。虽然明知不能高兴得太早，但凉子还是觉得很痛快。
“学校这一体制是如此顽固。老师们太狡猾，为了保全自己，会凭空说瞎话。这一切你们都不知道啊。”
“那你知道吗？”
“这种情况，我以前报道过好多次了。”
“都大获全胜了吗？都狠狠地教训了那些坏学校吗？”凉子的音调一下子提得很高，连树上的知了都不叫了。不只是茂木记者和凉子之间，连整座公园都陷入了一片沉默。
好热，简直酷热难耐。
“你不想得到信息吗？”茂木记者改变了进攻策略，“我可是跟举报人在电话里交谈过的。”
“是不是真正的举报人，还不清楚吧？”
“嗯，可以这么说。”茂木记者的脸上又恢复了悠然自得的表情，“那人很兴奋，语速很快。‘我做了什么，我是这么想的，我希望怎么样’，我连插句话的空隙也没有。可她说得太起劲，结果说漏了嘴。”
你知道她说了什么吗？
“在该说‘我’的时候，她竟然说成了‘我们家树理’！”
知了声又响成了一片。
“就是那个一直被传言说成是举报人的女孩，对吧？”
被汗水浸湿的衬衫紧贴在背上，凉子觉得难受极了。
“全名是叫三宅树理吧？”
给茂木打电话的是三宅树理的母亲？凉子感到一阵晕眩。怎么会这样？
“见了面，听过说话的声音，就能确认。我还录了音，拿出来一放，对方也不得不承认。”
“你要去采访她吗？”
“当然。”即使汗流浃背，茂木记者的内心似乎畅快，说起话来像哼歌一般轻松，“这正是记者的工作。”
真了不起。
“所以我要继续采访下去。无论是对大出，还是对三宅树理。”
令人懊恼的是，凉子无法阻止他。
虽然无法阻止，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对抗的手段。
“给一张名片。”凉子伸出一只手，茂木记者有点不知所措地眨了眨眼睛，从放在长椅靠背上的西装口袋里取出名片，递给了凉子。
想想办法。集中注意力，想想办法。将目光投在名片上，凉子努力激励着自己。现在可是到了紧要关头，想想办法。
我不能禁止他采访，也不能阻止他采访。那么，该怎么办……
利用他。
凉子看着茂木记者的脸。看着那双藏在浅绿色镜片后面的眼睛。
“尽快查明真相，挤掉城东三中淤积已久的脓血、治愈相关者的心灵创伤。这就是你的目的，对不对？那你的目的跟我们的一样。”
没事，我现在相当镇静。
“我们的追求是相同的。那么，你是否能协助我们？”
茂木记者瞪大了眼睛：“你说协助？”
“希望你能成为我们检方的证人。”
“证人？”茂木记者首次露出畏缩的神情，“要我出庭作证？”
“这还用说吗？”
说出你一开始就编好的故事——话到嘴边又换掉了。
“请你在法庭上将四月份那期节目中展开的推测重新陈述一遍。你可以说举报信的内容是真实的；柏木是被大出三人帮杀害的；柏木与大出之间存在着不为人知的复杂纠葛，而这就是杀人动机。”
这些正是检方要证明的东西。
“你不是报道这类事件的专家？你能够论证柏木与大出他们之间不同寻常的关系吧？所以要拜托你。”凉子低头鞠了一躬。
“我说，藤野同学……”茂木记者的话音中透出了困惑。
“什么？”
凉子露出一副天真无邪的诚挚表情。这时可以参考神原和彦主动提出要当辩护人并遭到众人质疑后，镇定自若力排众议时的表情。
这些事情才正是要在法庭上辩论的吧。
既然无法将茂木悦男排除在校内审判之外，就干脆拖他上法庭。
“请求我协助的含义，你自己清楚吗？”
“什么含义？”
“这等于是完全相信举报信上的内容了。”
凉子做出一副吃惊的模样：“当然相信了，这还用说吗？所以我才从辩护人转为检察官了嘛。”
嗔觉灵敏的茂木悦男对这种说法不会没有反应。
“怎么说？”
来了，来了。他的鼻翼在掀动。
“你是掌握到了什么确凿的证据才当检察官的？”
上钩了。他并不知道我从辩护人转为检察官的细节。“这个随你怎么想。”凉子一本正经地说，“不过我刚才真是吃惊不小。原来你在四月份做节目时，并没有完全相信举报信的内容。你不是说采访还不够深人吗？不过这也难怪，就连我们当时也是一头雾水呢。”
言外之意好像在说：现在不同了。
茂木记者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小孩子家想欺骗大人，那可没门。”
“胡说什么，我可没骗你。”
“连我都没有得到的信息，你们这些初中生怎么弄得到手呢？”
“那是当然，你是专业的，我们都是些外行初中生。不过我们可是当事人。”凉子将手掌按在胸口，“因此能掌握到一些外部人物不可能掌握的信息。”
凉子的大眼睛与茂木悦男的小眼睛，四目相对。
“难以置信。”茂木记者说道。
凉子扮出一个笑脸：“好吧，我提供一个证据给你。虽然是别的事。”
“别的事？”
“你刚才不是向我透露三宅树理母亲的电话吗？作为回报，我也要告诉你一点情况。”故意稍作停顿后，凉子继续说，“森内老师真的没有收到举报信。本该送给她的那封举报信中途被人偷走了。”
茂木记者大惊失色。凉子第一次看到他如此慌张的神情。啊，真痛快。
“在节目里，你把森内老师贬损得够厉害的，说她毁弃了如此重要的举报信，既无责任心又无能。但你并没有去仔细证实过吧？这可是个重大失误。如果森内老师去告你，你就得吃不了兜着走了。”
“你说的是真的？”
完全上钩了。茂木记者大汗淋漓。
“你怎么会知道的呢？”他问道。
“我不是说过吗？我是内部人物。你还是早点确认，妥善应对为好。”凉子说得像在为他着想似的。
“嗯，这个嘛，我也会去调查的。”
“请便。”凉子莞尔一笑，“你可以在确认这件事之后，再决定是否做我们这边的证人。到时候请给个答复，可以吗？”
茂木记者不怎么痛快地点了点头，太阳穴处淌下了汗水。
“就算你只想采访校内审判，也是站在我们一边方为上策。”
“方为上策？”
觉得好笑，是吧？行啊，现在你尽管笑好了。
“难道不是吗？老师们捂得紧紧的，辩护方也不会轻易松口。最让人担心的还得数大出的老爸。这次你要是得罪了他，可不再是挨顿揍就了事的了。如果你愿意光荣负伤，我也不会拦着你。”
不能得意忘形。凉子调整一下呼吸。
“与其横插一杠，还不如让我们搞好校内审判，这样你也能顺利采访。等到确实地弄清真相后再报道不好吗？如果是我，肯定会这么做。”
茂木记者的脸上又浮现出令人讨厌的冷笑：“你是说，你会透露信息给我？”
凉子装出一副非常生气的模样：“怎么可能！我是检察官，透释信息给你，审判不就搞砸了吗？”随后她又轻笑道，“可如果你是我们的证人，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两人四目相对，大眼瞪小眼。烦人的蝉鸣又停了，大概树上的知了也察觉到气氛不对头了吧。
“明白了。”
茂木悦男轻轻抬起双手，高举过头顶，又点了好多次头。
“明白、明白。明白了。我接受藤野检察官的提议。”
成功了。凉子在心里欢呼道。
“可是，如果森内老师的事纯属子虚乌有的话……”
“绝不可能。”
必须马上跟她联系，一定要让森内明白，让她协同作战。
“合同成立。”凉子猛地站起身，飞快地伸出右手。慢了一拍，茂木记者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双方简短地握了手，两人的掌心汗水淋漓。
“说定了。在我们完成校内审判之前，你不能做出任何破坏审判的举动。”
“知道了。”
“也不能接近三宅树理。她是我们的王牌。如果她溜了，我们就不好办了。”
“明白了。你要我保证多少遍才够？没想到藤野凉子你还有这么难缠的一面。”
“请你称其为‘慎重’。”
茂木记者笑了，笑得出人意料地开朗：“审判允许旁听吧？”
“有这个打算。”
“不会有记者席吧？”
“如果你想确保旁听，就去想别的方法吧。”
“放心，我有的是门路。”
茂木记者哼了一声，眼光流转之际留下一个微笑，便转身走出了儿童公园。凉子目送着他离去的身影，一直到看不见他为止。
剩下我一个人了。
突然，凉子膝盖一软，身子一晃，眼前金星直冒。
“小凉！”有人高喊着飞奔过来，伸出两条细细的胳膊想抱起凉子。是萩尾一美。佐佐木吾郎也探过头来看着凉子的脸。
“你没事吧？”
“哎？哎？哎？”
一下子冒出许多冷汗，都渗到了眼睛里。
“你们俩在这里干吗？”
“还问我们干吗呢！”
佐佐木吾郎和萩尾一美两人一同扶住凉子，让她坐在长椅上。身穿白色连衣裙的萩尾一美拿出熨平的蕾丝手帕，在凉子脸旁扇着风。
“我们到你家去，听瞳子说你跟着一个陌生大叔到公园去了。”
“所以赶紧找来了。”
今天，原本约好三个人一起研究佐佐木警官写的那份报告的。
“我们看到你在跟那个记者争论着什么，就藏在了那边的树丛里。我都做好了准备，一旦那家伙有不轨举动，就跳出来教训他。”
“我还说要叫山崎来呢。”
“是吗？”凉子无力地笑了。现在想来确实挺可笑的。
“我们之间的谈话，是从哪里开始听到的？”
两位检察事务官互相谦让似的对视了一眼。
“我们知道偷听别人谈话是不好的……”
“没事、没事。”
“是从小凉你要他做我们的证人那段开始。”
借用一美的手帕擦了擦脸，凉子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你们觉得怎么样？”
佐佐木吾郎立刻回答：“是个好主意。这是管住那个记者的最好方法。我听着听着，就觉得特别兴奋。”
赞不绝口。是吗？原来我干得真不赖。
“我也是这么想的。”话出口后，一美又缺少把握地加上一句“既然小凉这么想，吾郎也赞成的话。”
哎？一美也叫我“小凉”了吗？
今天萩尾一美涂了口红，头发上插着好多闪闪发亮的发卡，看起来不像是来当检察事务官的，倒像是要去看电影。这样确实符合一美一贯的作风。
“小凉，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考虑这个的？”
“临时想到的，走一步看一步罢了。”
“真行啊……”吾郎嘀咕道。
“谢谢。不过我们不能光顾着高兴，必须尽快通知森内老师。”
“森内没有问题的，她一定会理解。”
“如果她不理解，让她理解不就行了？”
“你理解吗，一美？”佐佐木吾郎问道。
“我不理解没关系，只要森内理解不就行了？”
凉子终于露出发自内心的微笑。我的事务官真是一对黄金拍档。
“还有，三宅树理的母亲……”
凉子简单明了地向两人说明了情况。
佐佐木吾郎听后脸色大变：“糟了……”
“我们不能再傻等举报人自己站出来了。我们要主动去找三宅树理。”
“结果还得这样啊……”佐佐木吾郎嘟嚷道。
“果然是三宅树理。可是，怎么是她妈妈承认的呢？”
“别老在这儿聊了，我们找上门去吧。”
那报告怎么办？
“一美，佐佐木警官的报告就拜托你了。你仔细读一下，然后按照时间顺序制作事件列表。辩护方已经这样做了。”
“啊，又是我留守啊。昨天不是也扔下我一个人吗？”
昨天，凉子和吾郎去柏木家拜访时没带一美去，让她做了些事务性工作。
其实安排她工作是假，因为一美说过“柏木的哥哥长得帅”，所以不想带她去。
今天要向三宅树理摊牌，说服她做检方的证人。带上早就对三宅树理有严重反感的一美，只会起反作用，所以更不能带她去。
三宅的妈妈为什么要给茂木记者打电话呢？
“不知道。她这么慌乱，估计是有原因的吧。”
三宅树理和她母亲之间说不定也没有好好沟通。三宅可能还不知道自己的母亲给茂木记者打过电话。
“走吧。我已经没事了。”
藤野凉子站起身，率领两名检察事务官走出了公园。
・
辩护方的两位学生走出樱井伸江的公寓后，便回城东三中去了。
“要是能马上找到岩崎总务就好了。不过他一直很忙。
“暑假里也很忙吗？”
“即使放暑假，老师们也要来学校，毕竟还有社团活动呢。”
他是否愿意配合校内审判还不清楚。老师们很可能已经对他吹过什么风了。
“总务的态度，怎么说，一般而言应该是偏向现有体制的。”
“现有体制。”神原和彦重复一遍后，笑道，“还是先见了再说吧。”
然而，这已经不可能了。岩崎总务辞去了三中的工作。在城东三中，由本校员工承担保安、清洁之类事务性工作的总务制度已经不存在了。健一未曾察觉到这番变化，如今便只有目瞪口呆的份了。
“和保安公司签订了非常驻性质的保安协议。”
楠山老师被太阳晒得黝黑，就像刚去夏威夷或关岛度过假似的。考虑到他这副身板和样貌，也会怀疑他是不是趁暑假去工地上帮工了。当然，野田健一不会向楠山老师提起这些猜测。
楠山老师被晒黑的原因，就在于正在操场和体育馆刻苦训练的一二年级学生。对运动社团而言，暑假是他们的“旺季”。
为避免碰上楠山老师的尴尬局面，神原和彦和野田健一从边门进入学校，走入西侧走廊。如果北尾老师在学校里就好了，否则会比较麻烦，因此两人准备进入学校后直奔总务室。就在他们关上边门的时候，身后传来了楠山老师的喊声。楠山老师身穿运动服，脖子上挂着条毛巾，正好从教师办公室里出来。真是出师不利啊。
你叫野田吧？来这儿干吗？是为了那个“过家家审判”吗？你也是成员之一吧？
“你们来一下。”
健一还以为自己要被带到教师办公室去，谁知楠山老师却打开了旁边的总务办公室的房门。里面没有人，只有一些办公桌和橱柜。楠山老师就近拉过一张转椅坐下，让健一和神原站在自己面前，已然一副老师训诫学生的架势。
“以前没见过你啊。这么说来，你是辩护人？”楠山老师开门见山，看神原的眼神相当凶恶。
“我是神原和彦。”
“是东都大学附中的吧？我知道。你为什么要掺和到别的学校的麻烦事里来，闲得发慌吗？你好自为之吧。”
说好听点是心直口快，说难听点就是粗鲁无礼；从好的方面看是值得依赖，从坏的方面看就是刚愎自用。健一很清楚楠山老师的这副德行，可现在见了面，还是有些害怕。现在就是这样，劈头盖脸的，一上来就吓唬人。
总务办公室装有空调，却没有打开。所有窗户都紧闭着，房间里热得像桑拿房。然而，神原和彦虽然也在不住地出汗，脸上的表情仍然不温不火。
“我们来是为了做一些必要的调查，为辩护做准备。我们本想去教师办公室请示许可，现在可以向您请示吗？”
楠山老师板着脸，瞪起眼睛看着神原和彦：“调查什么？”
“调查内容恕无法告知。我们来是想和岩崎总务见面的。”
楠山老师突然高声大笑起来。他告诉两人：岩崎总务辞职走人了！城东三中废除了专职总务制度，由保安公司派人实施夜间巡视。
“代理校长和教育委员会交涉过了。这个区域里有另一所采用保安公司的学校，因此是有先例的。不过费用不能报销，要学校自行负担。今后就得过苦日子了，最受影响的就是运动社团的器材。哦，你是体育盲，反正跟你没关系。”楠山老师对野田健一说，语气中带着几分侮辱。
在害怕和愤怒之前，健一首先感到的是震惊。这算什么态度？这是老师应该对学生说的话吗？
“这样的话，岩崎总务的工作都会由校工和老师们承担吗？”神原和彦站得笔直，语速不紧不慢。楠山老师又向他投去凶恶到似乎要咬人的目光。
“这些事情和外人无关。”
“我现在是参与校内审判这一课外活动的成员。”
“什么课外活动？是谁在什么时候批准的？嗯？”楠山老师毫不掩饰他的愤怒，嗓门也拔高了，“外人和差生一起搞‘过家家审判’，简直笑死人了。野田，到时候你考不上高中，哭着求我，我也不会管你。还有你……”
“神原，”神原和彦冷静应对道，“我叫神原和彦。”
“如果你行为不轨，我们可是要通知你的学校的。你父母都是干什么的，怎么不管管你？”
健一察觉到神原的脸上这才掠过了一丝紧张的神色。
“我的父母都是认真负责的人。”神原也稍稍提高了嗓门。
敲门声响起，没等任何人作出反应，房门便被拉开，北尾老师出现在门口。
接下来的一瞬间可谓意味深长。北尾老师满面怒容，楠山老师一脸厌恶，而这两副表情只在他们的脸上维持了一秒，便立刻换成了两张笑脸。
“我听到你们的说话声了。对不起，楠山老师，这两位学生由我负责照看。”
“课外活动是吧？好啊，好啊。”故意用愉快的声调说着，楠山老师站起了身。他的眼神依然凶恶，投向健一的视线和刚才一样带着侮辱的意味。
“他们声称是来向岩崎总务了解情况的。”在说“了解情况”这几个字时，话音里分明带着厌恶，“且不论外校学生，连野田也不知道岩崎总务已经辞职，这不免令人吃惊。我说你，得到岩崎总务那么多照顾，却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才会没注意到他不在学校了吧。”
一下子被戳到了痛处。健一不由得垂下眼帘。
“毕竟在放暑假嘛。”北尾老师没有理会楠山老师的挖苦，“这事也没向家长汇报，知情者仅限于几名PTA的委员。对了……”北尾老师朝楠山老师笑了笑，他的脸也晒得像鞣制过的皮革，一笑起来，眼角处会出现很深的皱纹，“第二学期开学后，我们来为长年照顾大家的岩崎总务写封感谢信，您看怎么样？”
“哦，好啊。”楠山老师心不在焉地答道。
北尾老师乘胜追击：“运动社团的同学受他照顾最多了，如今他不在了，大家一定觉得很遗憾，应该能写出热情洋溢的感谢信吧。”
“我会考虑的。好吧，他们俩就交给你了。”为了表明自己并非败退，而是战略性撤退，楠山老师又加上一句，“野田，你可要好好复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健一没有答复他。楠山老师出门时反手带上了总务办公室的门。由于他用力过猛，移门关上后又反弹开，现出一道十公分的缝隙。
北尾老师伸手重新关好移门后，苦笑道：“中招了吧？”
“对不起。我们轻举妄动了。”神原和彦笑道。健一也想笑一下，笑出来之前身子却发颤了。我就是如此胆小懦弱，真是没用。
“楠山老师在学校里守株待兔，专等你们这些参与校内审判的成员前来自投罗网。他有意埋伏在这里，逮到谁就大肆恐吓，就像刚才那样。”北尾老师看着健一的脸，咧嘴一笑，“别垂头丧气的，我知道你怕楠山老师。其实我也讨厌他。”
怎么这么热？北尾老师在办公桌上找到空调遥控器，按下开关。“哗——”的一声，空调吹出一股带焦味的风。
“你们也坐下吧。”说着，北尾老师在刚才楠山老师坐过的那把椅子上坐了下来。
见神原和彦没坐，健一也跟着站着。反正已经不紧张了，站着还挺轻松的。
“我和陪审员们也说过，除了返校日，平时不要来学校。实在有事要联系，可以先打电话给我。”
一直到校内审判平安结束为止，北尾老师每天都会来学校。“藤野他们呢？”
“那天之后还没来过。不过藤野他们有杀手锏，楠山老师不敢对他们轻举妄动。”
“杀手锏？”神原看着健一。
“哦，神原还不知道。”北尾老师笑道，“为了这件事，藤野凉子被年级主任打过一个耳光。她母亲来学校抗议，说这是不折不扣的体罚。所以高高在上的老师们见到藤野凉子都会抬不起头来。”
“是的。”健一点了点头，“这就是校内审判的……”
“免罪符，对吧？”神原和彦笑得很开心，“真是名符其实的杀手锏，藤野可真行。”
“比起她，她母亲更厉害，连我都心悦诚服。”北尾老师说。
神原和彦吃吃笑道：“我们今后得随身藏一台录音机，刚才楠山老师的话可真是过分。”
“不必太在意，”北尾老师对健一说，“他的话不符合老师的身份，也缺乏成年人的气量。别理他。”
健一也垂头丧气地强装笑脸：“可是，神原，如果他真的告到你学校去，也很麻烦的吧？”
“怎么，楠山还说过这样的话？”
“是的。”
听到神原的回答，北尾老师的脸阴沉起来。真是不像话。
“我不怕。反正我又没做什么坏事。”
“我估计楠山不会这么做，不过，如果真的发展到这一步，我也不会袖手旁观。”北尾老师发出了明确的宣言，“慎重起见，你把班主任的名字告诉我，还有办公室的电话，记得吗？”
“我们那儿叫作初中部学务管理科。”
就在北尾老师和神原和彦一问一答的当儿，那台散发着焦味的空调终于开始制冷。大家身上不再出汗了。
“老师，能告诉我们岩崎总务家的地址吗？”
听到神原和彦的请求，正在做记录的北尾老师停下了手里的笔：“还是想跟他见面？”
“是的。因为他当天在现场。”
“不见不行？”
健一看了看神原和彦。神原答道：“有这个必要。”
“不好办啊。”北尾老师咕哝道，“最好不要把这个人牵扯进来。能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放过他？岩崎总务什么也不知道，因为这次他辞职，就有让他承担责任的意思。”
柏木卓也深夜潜入学校、跳下屋顶的整个过程，他都没有发觉，就连边门处有一具尸体他也从未察觉。
一直到我发现为止。健一心中暗想道。
岩崎总务也很倒霉。一切都是因为那场雪。大雪遮盖了一切。
然而，神原和彦作出了出人意料的反应：“这样的话，这个处分也下得太晚了吧？”
“我说神原，别这么苛责好不好？”北尾老师灰心丧气地说。
“可不是吗？既然要追究他的责任，不早该这么做了吗？”
北尾老师挠了挠理得很短的头发：“确实很早就有过这种意见，说总务的职责就在这里，巡夜不正是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发生吗？”
津崎校长庇护了他。
“校长说岩崎总务没有受过安保培训，当天又是那样的天气。要是学校里有学生打架还另当别论，只是有人偷偷溜进来跑到屋顶上，他没发觉也情有可原。”
当时，教师和PTA成员中都有人同意津崎校长的说法，对岩崎总务采取同情态度，结果便没有处分他。
“冈野有不同的想法。他认为，既然津崎校长都自行了断了，岩崎总务不受任何处罚根本说不过去。后来才有了新的变化，”北尾老师的叙述开始带入几分牢骚，“PTA中有人原本就认为岩崎总务负有责任，只不过后来发生了一连串事件，没顾得上责备他。等后续事件大致平息，也就是最近，追究岩崎总务责任的说法又浮出了水面。”
“同时也有人认为，岩崎总务不在学校会省掉不少麻烦，是吧？这样他就不会参与校内审判了。”神原和彦干脆地说出了意见。
北尾老师瞪大了眼睛：“喂，我要你们放过岩崎总务可不是这个意思。岩崎总务年纪大了……”
“明白，您不这样想，但PTA的成员和校长那边就难说了。”
北尾老师眨着眼，嘴里哼哼唧唧地不知在说些什么。
“正因如此，得让他们知道，让岩崎总务辞职这一手不管用，就算从他口中得不到有力的证言，只要他出庭，便会有相当的意义。”
“藤野怎么说？”
“还没和她商量过，估计她也是这么想的吧。”
健一突然插话进来：“岩崎总务说，‘那天夜里并无异常，学校一片寂静。’这番证言对检方非常不利。如果大出他们叫来柏木，或者强迫他来，带到屋顶上再将他推下去，肯定会有动静的吧？”
“嗯。”神原和彦点点头，“你说得对。可就算这样，藤野也不会听任那些要排除岩崎总务的人。再说好好问一下岩崎总务，说不定能问出些什么。”
“至今没有出现的信息，今后也不会出现。”
“问法得当的话，还是有可能的。”
“故意套口供也不太好吧？”
健一转过头看了看北尾老师。北尾老师正在仔细端详健一，四目相对后，他的嘴角露出笑容。
“怎、怎么了？”
“你还挺行的。”
什么意思嘛，老师。
“其实我对你并不怎么了解。不过教师之间经常会交换看法，这种交流远超你们学生的想象。”
关于学生的性格、成绩、能力、个性、长处、短处，等等。
“森内老师和教理科的高桥老师都说过，野田或许是故意装出一副老实巴交、软弱可欺的模样，就像戴着面具似的。至于为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健一大吃一惊，完全愣住了。
“你现在的样子很帅气啊。这才是真正的野田健一，以前一直隐藏着吧？至于隐藏的原因，我就不问了。”北尾老师笑道，“其实学校本是个复杂的环境，绝不是天堂或乐园。你大概也有自己的处世之道吧。无论如何，你绝不是没用的人。”
“更不是差生。”神原和彦接过话头，“刚才那位老师根本不了解野田。”
“楠山老师说你是差生？他长着那双眼睛是用来出气的？”
“可是，我的，成绩……”健一结结巴巴。
“那也是一副面具吧？不光是你，这种现象并不少见。有些学生觉得当优等生反而会不自在。一般而言，这类学生到了高中或大学都会露出锋芒。”
“说得和明星似的。”神原一本正经地说，“不过我懂你的意思。”
北尾老师和神原和彦都笑了，健一也战战兢兢地跟着他们一起笑了起来。
我确实戴着面具。一切都是假的。可是，老师，辩护人，我心里有一个真正的秘密。只有这个不是面具，而是我的本性……
“那柏木又是怎样的呢？”神原冷静地问道，“老师您是如何看待柏木的呢？”
北尾老师把捏紧的拳头放到鼻子底下，两人以为他在思考，可谁知他立刻打了个大喷嚏。
“空调冷过头了。”他关掉了空调，“神原，你所了解的柏木是个怎样的人？”
“用提问来回答提问吗？”
“好老师都这样。我当真想听听你对柏木的感想。你不就是为了柏木，才主动跳进了三中的是非漩涡吗？”
谁知神原和彦竟摇了摇头：“不，我参与校内审判，并不是为了柏木。”
“是吗？真的吗？”北尾老师反问道，“可在我眼里，你就是为了柏木。就算不是，也不会是为了大出俊次吧？难道说，是为了藤野凉子？”问句中带着点嘲弄的味道。
少见的一幕出现了。神原在考虑怎么回答。健一觉得他是想如何摆脱这个问题。
一种毫无理由的不安冒上健一的心头。这种不安没有内容，仿若幽灵，却切实地存在着，令人焦虑。
可以说“不自然”，也可以说“不和谐”。总之，神原和彦身上竟会出现本不该有的破绽。
“是出于对事件本身的兴趣……”这么说通不过吧？
“说什么谎呢，你是那种爱凑热闹的人吗？”
“想一试身手的野心？”说出口后，神原和彦自己都摇起了头。北尾老师笑了：“有这种野心吗？还有呢？”
“想耍帅？”
“给谁看？果然是藤野吗？”
“藤野很可爱呀。”
北尾老师大笑起来：“言不由衷啊，亏你说得出来。”
健一表示异议：“老师，你是说藤野长得难看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当然是个美人，长大了肯定更漂亮。可是她不可爱，不是那种会撒娇、惹人怜爱的女孩。”
你这么说我就懂了。由于神原不再多言，健一一时的亢奋便没了着落。反正我就是觉得藤野挺可爱的。既可爱又善良。
不仅如此，她还十分勇敢。鼓起勇气的藤野凉子是最可爱的。
“如果我……”神原和彦的语气变得平缓起来，像是在确认着什么似的，“无论如何都活不下去而选择自杀。”
“嗯？”北尾老师不知何时恢复了严肃的面容，“自杀？”
“我绝不会让人们为了我自杀的原因而争论不休。更不用说被怀疑为杀人事件，使他人蒙受冤屈了。”
北尾老师沉默了。健一也默默注视着神原。神原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无论说什么，他总是摆出同样的表情。目光清澈，沉着冷静。
“我想，柏木应该也是这样的吧。”
“是你所了解的柏木卓也吗？”
神原和彦点点头：“柏木是个很难亲近的……”
“这个我也有同感。”北尾老师应道。
“甚至有点不合群。”
“对，我明白。”
“但绝不是个冷漠到就算有人为他蒙冤也不管不顾的人。”
“可是，如果他知道受冤枉的是大出俊次这样的人，说不定又是另一回事了。”北尾老师说着扬起了一边的眉毛，“我觉得柏木卓也是个小大人。”
身体还是小孩，头脑巳经是大人了。
“而大出俊次是个大小人，身体跟大人差不多，内心还是个小孩，跟柏木卓也正好相反。”
小大人和大小人是水火不容的。小大人知道这一点，而大小人不会懂。
“柏木卓也蔑视大出他们，甚至不把他们视作和自己一样的人类。在柏木卓也眼里，他们就像昆虫一样。”
不只是大出他们。那种类型的人在柏木卓也眼里都一样。“经不住眼前诱惑，轻率使用暴力，喜欢惹是生非。对任何事情从不认真考虑，只知道好不好玩。以柏木卓也的定义，这种人划不进‘人类’的范畴。”
太直截了当了，听得健一直打颤。北尾老师注意到了他的变化，故意放低了声音。
“只是在这里说说。老师不应该说这种话的。”北尾老师冷笑两声，似乎觉得挺无聊，“柏木卓也这样的小大人不时会出现。对老师来说，这种孩子很难教。他们往往连老师都不放在眼里，心想，别以为当老师就了不起了。如果被他们视作昆虫，那就完了。”
“觉得自己最了不起，对吗？”健一忍不住抛出一个问题。北尾老师双手抱胸，哼了一声：“不，不是这种称王称霸的感觉。大出他们倒是这样的。”
神原和彦用背书般的语调说：“目前的环境里不存在任何对自己而言有价值的东西。在这个世界某个角落确实存在非常有价值的事物，如今的自己却只是被一大堆垃圾包围着。要到什么时候，该怎么做，才能从垃圾堆中脱身呢？”
北尾老师直起身子，点点头：“正是如此！这就是柏木卓也。”
“可我们是初中生啊。”健一嘟嚷道。
“所以说，柏木卓也不承认自己只是个初中生。他会想：“为什么我不是个大人？我能不能快点成为大人？成为大人要花上太多的时间，这让他痛苦不已。”
这种痛苦会一直持续到周围的人都承认他是个大人为止。
“是不是聪明过头了？”健一自言自语似的小声说道。
北尾老师没有马上回答。
“真正的聪明人懂得向时间妥协，能理解自己身为孩子的意义。只要明白了，便自然会忘记这一点。”
但柏木卓也不一样。
也许他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思考这个问题。这和是否聪明无关。虽然他不是傻瓜，但正是这一点成了他的不幸之源。”
身为小大人的不幸。
“就是这样的人在观察‘昆虫’。”北尾老师放低声音。“并不是出于兴趣，而是昆虫就在身边，自然而然地进入了视野。他觉得自己是不是该做些什么，比如捅一下虫子，或者把虫子翻个身。”
在理科准备室和大出他们打架，就属于这类举动。
“之后他拒绝上学，并不是因为害怕大出他们。反正对方被捅之后的表现果然是昆虫。问题在于，这一幕被其他人看到了。这才是他无法接受的。干傻事无所谓，但被人看到就丢脸了。”
北尾老师停了一会儿。窗外传来运动社团的呐喊声，在沉默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喧闹。
“我们问过大出，关于在理科准备室打架的原委……”
北尾老师颇感兴趣地坐直了身子。健一的话头却被神原和彦飞快地拦住了。
“这是辩护方掌握的信息，老师也不能说。”
哎？是这样吗？健一吓了一跳。作为助手，我失职了吗？
北尾老师微微瞪大眼睛，苦笑起来。明白，明白。
“他们打架时，我被其他学生叫到了现场。我以为是大出先动手的，可一问，却说是他被柏木卓也耍了，才打起来的。问他是如何被耍的，他又没法表达清楚，反倒弄得我很狼狈。”
那两个跟班也一样。柏木卓也则像一尊石雕菩萨，毫无表情，死不开口，到最后也没说出打架的原因。
“直到现在，我还是对这件事很感兴趣，可既然辩护人这么说了，也就算了。”
“对不起，我以后注意。”健一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神原和彦笑着摇了摇头。
“我的意见是这样的。北尾老师“吱呀”一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关于柏木，你们要去问问森内老师。还有，”北尾老师看着健一，“教美术的丹野老师跟柏木交谈过几次。这挺让人意外的吧？”
丹野是一名三十五六岁的男教师，学生们为他起了个绰号叫“幽灵”，因为他总是脸色惨白。他身材高瘦有点猫背，说起话来细声细气的，上课时几乎听不见他在讲什么。学生们上他的课不是睡觉就是聊天，丹野老师也从不发火。就算他发火，学生们也都不怕他。
“那位老师胆子特别小，凡事一直闷在心里，对谁都不说。他听说我在带头置办校内审判的事宜，就主动来找我了。”
他说，我可以对那些搞审判的学生讲几句吗？
“我说，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呢？所以只要你们去问，他一定会说的。不过可别逼太紧，他会哭的。”说着，为了将不知不觉间积聚起的阴霾一扫而光，北尾老师大声笑了起来。
・
“我从没跟三宅树理面对面说过话。要不是为了现在这件事，估计不会有任何机会。”
烈日当空，藤野凉子和佐佐木吾郎正快步走在去三宅家的路上。
凉子的情况和佐佐木吾郎差不多。要是不看通讯录上的地址，连三宅家在哪里都不知道。
凉子并不了解三宅树理。对于这名同班同学，凉子脑中只有模糊的印象，也从未和她亲密交谈。而三宅树理的母亲是怎样一个人，就更无法想象了。
如今她却要将一颗炸弹投向三宅母女。
要是尾崎老师也在场，会不会好一点？
凉子摇了摇头，将这个没出息的念头从脑海里赶走。要是尾崎老师在场，我就没有发挥的空间了。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对于树理和凉子来说，都是如此。
“佐佐木，我觉得我们很难开口。”
“啊？是因为三宅树理在浅井松子死后一直说不出话的缘故？”
“我不是这个意思。”
三宅树理的母亲知道树理是举报人，且不论她是如何知晓的。或者，她虽然不知道，却是如此坚信的。所以她昨天才会给HBS的茂木记者打电话。可好好的一通匿名电话，她却由于太紧张，透露了女儿的名字。
“不过，三宅树理并不一定知道妈妈打过电话吧？”
有可能是母亲想庇护女儿，自作主张打了电话。
盛夏阳光的照耀之下，佐佐木吾郎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会、会有这种事吗？”这话虽是脱口而出，不过他的脑子转得挺快，“也能当成一种可能性吧？”
“等会儿你想办法把树理和她母亲分开，让我跟树理单独交流。只要一会儿就行。我知道这很难，我也会想办法制造机会。拜托了！”
“知、知道了。虽不知道能不能成，但我会尽力而为。”
这才是“后援专家”吾郎嘛。
三宅家是一栋白色墙壁的二层建筑，门牌处镶有一片洋气的钢制圆盘，上面写着一家人的姓名。树理的父亲名叫达也，母亲名叫未来。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三宅工房”的标志，看来树理的父母可能是搞设计的。
三宅未来在对讲机里应答后开门走了出来。她的模样并不优雅，和门口的招牌一点也不相称。她身上套了条褪色的围裙，脚上的拖鞋沾有絮状的灰尘。门厅有三叠大小，是个与二楼相通的共享空间，墙上胡乱挂着些装裱过的油画和速写。角落里还堆着些塑料袋，里面装的是垃圾还是有用的东西，不得而知。整个空间显得拥塞不堪。
凉子之所以观察得如此仔细是因为他们刚刚报完姓名，三宅未来就一刻不停地数落开了。
“你们不知道树理现在是个什么状态吗？没听尾崎老师说过吗？你们来，得到老师的允许了吗？没有吧？你们往别人家乱闯，不觉得愧疚吗？”她站在高处，扯开又高又尖的嗓门，机关枪似的说个没完，“你们根本就不懂得体谅别人，也不好好遵守学校的规定。树理不愿意去上学，就是你们的责任，你们也不知道上门来道个歉。现在来也已经太晚了。我们家树理是不会跟你们来往的……”
三宅未来骂得上气不接下气，不得不停下来喘口气。抓住这个一纵即逝的空隙，凉子开口道：“伯母。”
三宅未来眼角吊了起来：“谁是你伯母？别跟我套近乎！”
凉子没有理睬她。
“三宅同学的妈妈。”凉子缓慢而又清晰地说道，“昨天，你给HBS电视台一位叫茂木悦男的记者打了电话，对吧？对他说，那封举报信是你写的，是吗？”
三宅未来的表情僵住了。
“你说，如果校内审判不公正，举报信告发的真相就会被封杀。这样的话，‘就救不了我们家树理了’，对不对？”
三宅未来的表情发生了变化。“什、什么？”她的怒容中掺杂进些许惊慌之色，“你在说什么？”
凉子依然口齿伶俐：“听说，茂木记者将电话内容录了音，整个通话过程全部保存了下来。”
三宅未来脸色大变，从脸部外围开始，血色正在迅速褪去。眼珠毫无目的地游移不定。
她在拼命回忆，慌忙回想昨天打电话时说过的话。
“哎？我、我说出树理了吗？”她在问自己。
看到她这副模样，凉子感到痛心，仿佛是自己犯下了天大的失误。这个人在电话里说出了女儿的名字，可她自己并未察觉，可见她当时有多么兴奋。
“我们就是掌握了这个情况才来登门拜访的。茂木记者说，接到你的电话后，就准备开始采访。所以我们非常担心……”
“胡说些什么！”相比怒吼，更像是在悲鸣，“你们操什么心？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房子并不大，这里的唇枪舌剑会传到树理耳朵里吧？就算听不清内容，也会察觉到不对劲吧？
出来吧，树理。拜托了，出来露个面吧。
“我才没给电视台打过电话呢。我才不会做这种傻事呢！你们快走！”说着，三宅未来趿着拖鞋来到外面，伸出手一把推开凉子，准备关门。
就在此时，与大门相连的短走廊右侧，一扇磨砂玻璃移窗拉开了。三宅树理从窗中露出脸来。
好啊！凉子感到膝盖又是一阵发软。和刚才在公园里那次不同，这次是因为兴奋。
“你好，三宅同学。”凉子沉着地向三宅树理打了个招呼。为了抑制住内心的兴奋，她握紧拳头藏在背后。“我们贸然前来打扰，真是对不起。”
说完，凉子低头鞠了一躬。佐佐木吾郎见状也跟着鞠了一躬。
“啊，树理，你不用出来，妈妈会赶走他们的。”
虽说不在室内，但大门口毕竟晒不到太阳，要比外头凉快多了。可即使如此，三宅未来的汗水依然如瀑布般流淌下来。
树理来到走廊上。她穿着白色长T恤和短裤，光着双脚，一步又一步，她朝门口走来。
“你不用出来，树理。”
树理不耐烦地躲开母亲要将她挡回去的手，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藤野凉子。凉子也镇定地看着她。
她瘦了。
三宅树理原本就很瘦，现在更是瘦得像只大蚊子。也许是长时间不见阳光的缘故，她的脸白得可怕。
她的皮肤变干净了。作为三宅树理的负面商标，脸上的粉刺基本消失了，眼睛下方和脸颊处的肌肤变得相当光滑。正如凉子自己，树理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我是藤野凉子，在校内审判中担任检察官一职。我想和你谈谈，能给我一点时间吗？”
下一秒，七月二十日闷热的体育馆里发生的那一幕几乎重演。三宅未来举起手，眼看就要抽到凉子脸上了。
今天没有人会从背后抓住三宅未来的手。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三宅未来的理性，或者说身为母亲的本能让她刹住了车。
三宅未来落下手臂，似乎在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害怕。她回头看向自己的女儿。伫立在大门内的树理向母亲投去了混合着诘难、斥责与厌恶的锐利目光。那眼神如同锋利的钢针，能一直扎进母亲心底。
她听到了。三宅未来给茂木记者打电话时说漏了嘴，提到了树理。这一切都被三宅树理听到了。
三宅未来的脸扭曲了。又是这张脸。扇了我一个耳光后，高木老师的表情不就是这样的吗？
“树理……”三宅未来快要哭出来了，似乎马上要脱口而出一句“对不起”。
“三宅同学的妈妈，”佐佐木吾郎脸上绷得紧紧的，说话的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还是给尾崎老师打个电话，让她过来一下比较好。你能给她挂个电话吗？事情的原委，我来向她解释。”
三宅未来浑身打颤，连嘴角都在发抖。回到走廊上后，她一声不吭地朝磨砂玻璃窗后面的房间走去，简直像在逃跑。
佐佐木吾郎朝凉子点了点头，说了声“打扰了”，便脱下鞋子，跟了进去。
门口只剩下凉子和树理两个人。凉子注视着树理，树理却移开了视线。
“你都听到了？”
白白的脸颊，尖尖的下领。树理留起了长发，长T恤穿在她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事实就是这么回事。我刚才亲耳听茂木记者讲的。他来我家找我了。”
三宅树理的目光不住地晃动。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恐惧。
“你跟你妈妈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不清楚。你妈妈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要给茂木记者打电话，我也不知道。不过，听茂木记者说，你妈妈认为是你写了那封举报信。从电话内容来看，我也认为只能这样理解。”停顿片刻后，凉子问道，“真的是这样吗？那封举报信真是你写的吗？”
三宅树理没有回答。她的脸显得更白了，眼睫毛在微微颤动。
“如果真是这样，那三宅同学，你就是我们最重要的证人。”
我会保护你，因为我有这样的责任。
“作为检察官，我必须保护你，不让茂木记者惊扰你，也不会让大出俊次来伤害你。我会在校内审判的法庭上验证你举报的真相。我保证。”凉子说道，“所以，请参加校内审判，成为我们检方的证人吧。拜托了！”
这可不是炸弹，因为没有爆炸嘛。
这是个无比沉重的铅疙瘩。我将它抛给了三宅树理，她会接过去再抛回给我吗？只好赌上一把了。
藤野凉子留给三宅树理一张写有自家地址和电话号码的纸条，之后便离开了。她对三宅树理说：“任何时候打电话来都可以。你要我来，我会马上跑过来。”
・
三宅母女隔着餐桌对面而坐。每天的大部分时间，母亲都是在这里以及隔壁的起居室度过的。树理很少待在这里，绝大部分时间，她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今天是碰巧才来这儿的。对，是碰巧。由于发生了那样的意外，树理有必要来观察妈妈的情况。
多傻呀。怎么会给HBS电视台打电话呢？怎么会对茂木记者说出我的名字呢？
妈妈总是这样，越说越起劲，直到忘乎所以。即便是现在，她是否真的知道自己做了件多么愚蠢的事，依然值得怀疑。她脸上正挂着讨好树理的笑脸，看着树理。
然而，更傻的不是我吗？
我一时冲动，竟会去写那样的信。竟会动用万用房间里的文字处理机，结果被妈妈逮个正着。
真想抽个耳光，一把抓过来，再狠狠地揍一顿。
对谁？妈妈，还是我自己？
树理只觉得眼前一片黑暗。她已经连发抖的力气都没有了。
还是死掉算了。
“树理，尾崎老师马上就来。”母亲蹭上前来，柔和的声音里带着讨好的味道，“她来之后，你就把藤野凉子他们的事告诉她，让她去教训他们。只要尾崎老师向冈野老师说一声，那些人就会服服帖帖的。”
没明白。妈妈还是没明白。她根本不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关于校内审判，树理听尾崎老师仔细说明过。尾崎老师几乎每天都打电话来，还一有空就来家访。所以，藤野凉子一开始是大出俊次的辩护人，后来又转当检察官，这个变化过程树理也全知道。
树理不想采取任何行动，不想和他们扯上关系。尾崎老师也认同她的态度：在一旁静观就行，这事与你无关。
尾崎老师总是那么和蔼可亲。只有她才会站在树理这边。她说这事跟三宅树理没关系，还说了好多遍。
说是说过，可是……
就连尾崎老师是否真是这么想的，我也越来越搞不懂了。
树理曾经认为，校内审判就是个笑话。听说藤野凉子要当辩护人时，她笑了。后来听说藤野凉子要改当检察官时，她又笑了。当什么不都一样？说到底，不就是玩“过家家审判”吗？
可尾崎老师并没有说起过，藤野凉子向所有初三学生发出了寻找举报人的信。那封信寄到我家了吗？就算寄来，也会被妈妈毁掉的吧？可我还是得看一下，这样多少能预料到今天发生的事。
不，不可能预料到。谁会想到妈妈做出了那样的傻事呢？
刚刚听说校内审判时，树理的父母曾经怒不可遏，口口声声说要向学校提出抗议，要求校方出面阻止。后来也是被尾崎老师劝住的，说这事跟三宅树理没关系，只要不参与就是了。
就是啊，妈妈。你为什么就管不住自己的大嘴巴呢？
藤野凉子竟然说要我做他们检方的证人。她那张假正经的脸，无论什么时候看到、无论看多少次，都叫人来气。
“树理，你不用理他们。”妈妈嗲声嗲气地说，“树理只要考虑如何考上好学校就行。三中的事就忘了它吧。上了好的高中，自然会有配得上树理的朋友。还管什么藤野凉子呢？”
藤野凉子不用管，校内审判也不用管。可是，妈妈，事到如今，我不管不行了。你还不明白吗，妈妈？
树理用双手撑住自己的脸颊。掌心光滑的触感真叫人开心。
自从树理不去上学后，母亲改变了家中的饮食习惯，主动采用了以前树理说过好多次都被驳回的建议，还买来树理想要的化妆品，带她去看皮肤科专家。于是，曾经如此严重的粉刺竟奇迹般地消失了。
刚才，藤野凉子也看到了吧。树理变漂亮了。只要脸上没粉刺，只要从无法掩饰体形缺憾的校服中解放出来，树理就是个完全能与凉子匹敌的可爱女孩。
可是，好不容易变可爱了……
这样下去，我又会被茂木记者推到风口浪尖，会成为他暗地里打探、调查和追究的对象，他把妈妈的电话录了音，留下了证据。以前，树理是举报人的说法不过是个传言。既然是传言，就算是记者也做不了文章。可现在不同了。
今后，在节目里受指责的将不再是大出俊次，而是三宅树理。是写了举报信的三宅树理。
树理低下头，躲开妈妈自下而上的目光。
在四月份播出的节目中，茂木记者操之过急，将大出俊次当成了杀人嫌疑犯，结果让自己陷人难堪。在后续报道的节目中，他不再露面，节目的立场也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估计是受了大出家火灾的影响。
而现在，茂木记者可以将四月那期节目的方向性错误全部归咎于三宅树理，说自己上了举报信的当，并大肆渲染举报信的荒诞不经。
将一切全部归咎于树理一个人。
还可能发生更严重的事态，那就是将浅井松子死亡的责任也扣到三宅树理身上。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这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的。
为了避开这些，我只能做检方的证人，藏在藤野凉子身后。
她不是说要保护我吗？那就让她来保护我吧。
可是，藤野凉子真的能保护我吗？她是有充分的自信，还是在充优等生的面子呢？
树理回想起浅井松子徘徊于生死线那天，自己躺在学校保健室的白色围帘后冒失地笑出了声。当时藤野凉子那张惊恐万状的脸又出现在眼前。
那一幕无法抹去。凉子不可能忘记，那她还说要保护我吗？还声口口声声说，树理是重要证人？如果我相信了她的话，会不会上了她的当呢？这难道不是个精心布置的圈套吗？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可树理没有选择的余地。一切的一切，都是好出风头、管不住嘴的妈妈犯下的错。
你自己知道吗？知道的话，就该向我道歉，说自己“犯了个无法弥补的错误”，说“对不起”。
“天真热啊。树理，要不要吃冰淇淋？”妈妈打开冰箱又关上，开始在桌上摆弄玻璃器皿。这个人真是愚蠢得无可救药。
绝望之中，突然想到了什么。树理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来。
「你是我们最重要的证人。
我会保护你，不让茂木记者惊扰你。」
藤野凉子并没有说“我相信举报信的内容”，并没有说“我相信树理”。
真阴险。
虽然阴险，也只能指望她了。已经别无他法了。
妈妈在盛有冰淇淋的玻璃碗里添了一把勺子，放到树理面前。
“树理，妈妈不介意那件事。”母亲自我辩解似的说了起来，“你写那样的信，只不过是想发泄一下，妈妈能理解你。”
想这样糊弄过去？想这样回避自己犯下的过错？
树理现在仍然发不出声音。不过，她觉得这样挺好。这样就不用拼命抑制想大喊大叫的冲动了。
我必须考虑对策，必须自己开动脑筋。在谁都靠不上的情况下，
要保护好自己，使自己处于较为有利的地位。
这时，浅井松子的脸浮现在树理眼前。
马大哈松子。老好人松子。
我还有松子。松子死了，但她依然能够帮助我。我能够让松子做我的帮手。
树理感到，紧紧裹挟着自己的黑暗中，射入了一缕阳光。
我能行。
是的。不是还有这一手吗？在藏到藤野凉子背后之前，还可以藏到浅井松子背后去。
树理看向桌面，寻找着什么。母亲赶紧递来交流用的小白板。自从树理无法说话后，便一直使用这块小白板与他人交谈。
“你要说什么，树理？”
树理拿起笔，目光落在白板上。这么做没问题吗？一旦开了头，就无路可退了。
“吃冰淇淋啊。都快化了。”
树理在白板上飞快地写下一句话，再调转白板给母亲看。
「我要协助藤野他们，说出以前没有说过的真相。」
妈妈手里的勺子掉到了地上。
・
当晚八点，藤野家的晚餐结束了。凉子帮助母亲邦子收拾盘子搬进水槽。今天父亲藤野刚难得地回了家，还赶上了晚餐，这种情况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爸爸，今晚要住下来吗？”瞳子毫无顾忌地问道，惹得大家苦笑连连。
“住下的。”藤野刚答道。
父亲最近一直待在某桩凶杀案的侦查本部。那是由亲戚纠纷引发的一起两人被杀、三人重伤的悲惨事件。起因是与遗产继承相关的土地房屋买卖，凶手是受害人的一名男性亲戚，现逃亡在外，好像还有多名同犯。
在眼下的异常行情下，即便不是资本家或大地主，一个普通公司职员的家庭将自己居住的土地卖掉也能发一笔大财。类似的案件便因此层出不穷。“真是利令智昏啊。”父亲用苦涩的语调说道。虽然知道这类话题不适合在餐桌上谈论，但由于土地买卖和遗产继承与母亲的工作有关，会有许多共同语言，结果还是忍不住扯到这上面来。
“这么看，那些同犯都是花钱雇来的？”
“估计是吧，都是些小流氓，跟那些靠驱赶住户收房子赚钱的中介公司串通一气。”
“既然已经了解到这种程度了，还不能把他们抓起来吗？”
“受害人全都生命垂危，没法取得证言。那些没有卷进案子的亲戚也和受害人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头绪很多，乱得很。”
这时，电话铃声响了。坐在电视机前的翔子飞快地站起身，抢走了电话听筒：“喂，这里是藤野家。”
两手沾满泡沫，正用海绵洗碗的凉子，从妹妹脸上绽开的不怀好意的笑容里感到一种不祥的预兆。
“姐……”翔子将听筒按在胸口，轻轻跳了跳。
“我的电话？”
“嗯。”
凉子赶紧擦手。翔子脸上满是诡笑。
“是个男——孩——子打来的哦。”
父母亲一齐抬头看着凉子。“一定是佐佐木。”凉子说道。
“不是吾郎哦。”翔子又跳了起来。见凉子伸出手，她故意将电话听筒举得远远的。
“那是谁？那个‘神原’，是谁呀？”
哎？凉子吃了一惊。这是怎么回事？
“他说，‘我是神原和彦，请凉子同学听电话。’”
凉子恨不得马上给她一个耳光，但还是忍住了，只是一把抢过了电话听筒。
“翔子！”妈妈邦子斥责道。
“凉子同——学。”
“翔子，别吵！”凉子喊道。
真想踢她一脚。
“喂，我是藤野凉子。”
对方顿了一下，说道：“我是神原和彦。刚才是你妹妹吗？”
神原和彦似乎在笑。凉子感到脸上火辣辣的。
“对不起。我把电话转到我的房间去。”
按下通话保留按钮放下听筒，凉子说了声“是校内审判的事”，便飞快地朝走廊跑去。翔子还在欢闹，连瞳子也开始帮腔了。真是两个不懂事的傻妹妹。
关上自己房间的房门，凉子做了好几个深呼吸，让自己剧烈的心跳平静下来。
“让你久等了。刚才我妹妹瞎闹腾，真是对不起。”
“不，这个时间打电话给你，该道歉的是我。本想明天再说，可总觉得放心不下。”语句简短，也很沉着。即使在电话里听起来，神原和彦的说话声也跟平时没什么不同。
“出什么事了吗？”凉子问。
“嗯，有一个最新得到的信息，我认为应该跟检方共同掌握。”
最新信息？我这里也有。是有关三宅树理的，她愿意配合我们。
“你的父亲是警视厅的刑警吧？”
“是啊。”
“是负责杀人、抢劫、纵火的吗？”
“纵火案有专门的侦查组。我爸爸负责的是杀人案、抢劫案。”凉子低声问道，“怎么了？”
“不负责纵火案啊……”神原和彦也放低了声音。
“怎么回事嘛。”
“嗯，”神原说，“我们是从某人那里得到的信息。”
“不能说出信息来源，是吗？”
“是的。不过信息是确凿无疑的。”
“明白了。是什么呢？”
“大出家的火灾确实是纵火。并且纵火犯不是外行，是专业级别的。警察正朝着这个方向侦查。”
凉子用沉默催促对方讲下去。
“不过，这事原本就跟我们的校内审判没关系，对吧？”
“是啊。”
“所以只要记得有这么回事就行。那家伙是个‘烟火师’。”神原和彦说。
“哎？什么意思？”
神原作出说明，“有人听到警察和消防署的人在这么说。从前后文判断，他们讲的是作案手法。‘烟火师’可能是某种黑话、暗号或俗称。”
“是啊，我也觉得是这样。”
凉子的心跳又开始加剧了。专业级的作案手法、“烟火师”，还有不分青红皂白训诫自己和吾郎，说“别碰大出家的火灾”的爸爸那张可怕的脸。是因为案件有这样的背景吗？
“我想，藤野同学的父亲或许知道这个词的意思，才打电话来的。可这不是你父亲的专业范围……”
“为了满足好奇心，问一下也没关系。”凉子说道。
“真的吗？”神原和彦提高了嗓音，“那你能告诉我，提起这件事时你父亲的反应吗？”
凉子的心跳明显变快了：“为什么？”
“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没有理由，怎么会在意呢？”
“说得也是。”神原和彦笑着，又颇为慎重地补充道，“我感觉，如果你父亲知道‘烟火师’的含义，一定会要求我们搞校内审判时别触及这件事的。”
凉子重新握紧电话听筒，叹了一口气。真让人懊恼。
“神原，你有千里眼还是顺风耳啊？”
“哎？”
“你的感觉早就应验了。我爸叫我别碰大出家火灾的案子，说得可凶了。那张脸简直要吃人似的。我当时只是理解为，他让我们不要把这件事和柏木的死混为一谈。现在看来，好像不止于此啊。”
“是这样啊？”
“我决定接受我爸的忠告。你最好也这样。”
“明白。谢谢。时候不早了，对不起。”
挂断电话下楼来到起居室时，凉子发现大家正严阵以待。真讨厌，怎么一个个都这么八卦？
“都说了些什么呀？”翔子依然很兴奋。凉子没理她，径直走到母亲身边、父亲对面的位置，拉出椅子坐了下来。
“爸爸。”
“怎么了？”手里捧着茶盅的藤野刚笑盈盈地看着凉子。
“有一种纵火手法，叫‘烟火师’，你知道吗？好像是什么黑话。”
藤野刚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飞快地将茶盅放到桌上。
“你说什么？你刚才说的是什么？”
凉子眨眨眼睛，看着父亲。这反应是怎么回事。
“我说的是‘烟火师’。”
“你从哪里听说的？”
“不是我听说的，是辩护人不知从哪里听到的。他觉得爸爸或许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这和大出家的火灾有关。”凉子说完便沉默了。父亲的脸上的表情变得相当正经。
“真让人吃惊。”父亲看着母亲的脸，说道，“那个辩护人是叫神原吧？耳朵是怎么长的啊？”
“真有这么让人惊讶吗？”
“你有没有问他，是在哪里听到的？”
“他说信息来源保密。”
拿起茶盅啧啧有声地喝了几口，藤野刚又连呼了几声“吃惊”。
“这确实是指某种非常特殊的纵火手法。这种手法很夸张、很招摇，就像放烟火一样，故意让人知道某处着火了。”
“这不就怪了吗？”母亲邦子插嘴道，“难道是为了好玩？”
“并非出于恶作剧目的。我不是说了嘛，那是职业罪犯。就是说……”藤野刚似乎在考虑该不该告诉凉子，“是一种故意引人注目、却不造成人员伤亡的纵火手法。”最后他还是说了出来。
“为了让着火的屋子里的人快点逃走？”
“就是这个意思。”
“哦，还是一种尊重他人生命的专业纵火手法呢。”
听到凉子的揶揄，邦子不禁笑了。父亲藤野刚依然板着脸。
“你们千万不要碰大出家的纵火案。”父亲严肃地说，“昨天我不是说过吗？你告诉神原，让他把‘烟火师’这个词忘了。”
“不用我忠告，他已经对我说过，‘你父亲会这样说吧？’”
啊，我太老实了。眼见父亲的眼神变得越来越严厉，凉子感到有些后悔。
“真是后生可畏，”藤野刚说道，“你遇到了一个相当厉害的对手。”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凉子话音未落，大门口对讲机的提示音响了。妈妈邦子按住了立刻就要跑出去的翔子和瞳子，自己走了出去。很快，她就带着一副像是吃了不明不白的东西似的表情回来了。
“凉子。”
“是谁？”藤野刚问。
“三宅树理，”邦子深吸一口气，“是跟她父母一起来的。” 

10
八月五日
・
岩崎总务——准确地说是前总务，他的全名叫岩崎义弘。
总务室外应该挂过姓名牌，可健一对此毫无记忆，甚至从未留意过那块牌子。
其实城东三中所有学生都是如此。大家不仅不叫他“总务”，甚至连姓名都不称呼，直接叫他“小老头”。
从北尾老师提供的地址来看，岩崎总务就住在城东区。健一和神原以为只要挂个电话就能马上见到他，可谁知电话打过去，提示音响了三遍后开始播放语音：这台电话的号码已经变更。
新号码的区号不仅不是东京都内的，甚至也不是同属东京周边的千叶、神奈川或琦玉的。
“他搬走了。”
健一用手指压了一下电话机的挂叉，又输入了刚刚听到的号码。两人此刻正在野田健一的房间里，能自由使用电话分机。无论健一的母亲幸惠在不在家，这里都会很安静，更何况今天是母亲去医院的日子，在神原和彦来之前，她已经走了。
呼叫音响了。健一坐在自己的书桌前，神原则坐在健一从厨房搬来的脚凳上，将胳膊肘搁在了窗框上。
“喂，我是岩崎。”
有人应答了。健一朝神原点了点头，说：“我是城东三中三年级的野田健一。”
神原稍稍靠近健一，将耳朵凑了过来。
“您是在三中当过总务的岩崎叔叔吧？”
也许是吃了一惊，对方稍过片刻才有答复：“嗯，是啊。”
尽管已经事先和神原商量过了，可健一的表述依然是结结巴巴的，在说明自己在校内审判中属于辩护人一方的过程中，夹杂了好多句“呃……”“那个……”“对不起”。
“岩崎叔叔，您听说过这次的校内审判吗？”
对方又没有立刻回答，这次好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您有没有听哪位老师说起过呢？”
说不定北尾老师事先跟他联系过呢。健一的心里一时冒出了天真的期待，可他马上想到，如果真是如此，那北尾老师肯定会告诉自己岩崎总务搬家的事。
“你是野田同学？”岩崎大叔的嗓音特别沙哑。健一想到小说里看到过的所谓“公鸭嗓”的说法，大概就是指这种嗓音吧。
“你现在打的可是长途电话。我这儿是青森市内。”
怪不得这个区号看上去如此陌生。
“你是用家里的电话打的吧？等会儿要被爸爸妈妈骂的。告诉我你家的电话号码，我打过来。”
“可这不太礼貌吧？”
“没事，没事。”
健一照他说的那样报上了自家的电话号码，挂掉了电话。神原和彦将高脚凳拖近一些，在健一身边坐了下来。
“真是个好心人。”
不过他重新打来电话后，也可能会来上一大通说教。
电话铃响了。健一飞快地拿起听筒，岩崎的公鸭嗓又响了起来。
“野田同学是一个人担任辩护人吗？”
这个问题说明他知道校内审判的事。
“不，不止我一个。”
“有大人跟你一起？”
“校内审判是三年级同学中的志愿者发起的，不过是以暑假课外活动的名义，由北尾老师担任顾问。”
“哦，是北尾老师啊。”电话里传来岩崎的嘟哝声，他似乎有点放心了。
“您的联系方式，也是北尾老师告诉我们的。”
“哦，”他好像并不生气，“我说，野田同学，”但从他的公鸭嗓里很难感受到热情，“估计你们都知道了，我辞去了城东三中的工作，现在有保安人员进驻学校了吧？”
“是从这个暑假开始的。我们也是听北尾老师说的。”
“所以，我跟你们的活动已经没有关系了。”
他多少还是有点生气吧。表面上说是辞去了三中的工作，可事实也许是被炒了鱿鱼。
“我在离开前听冈野老师提过校内审判。我当时相当吃惊。”
“哦。”
“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吗？想问去年十二月的事？”
“圣诞夜……”
“就是那孩子——柏木去世那天夜里的事，对吗？”
“是的。”健一的声音显得底气不足。
“这跟我已经没关系了，因为我已经承担了责任。”
果不其然，岩崎总务不是一般的辞职。所谓出于安全方面的考虑废止总务制度，只是个对外的借口罢了。校方是在以此追究岩崎总务没有阻止柏木卓也死亡的责任。
“所以我什么都不能说了，明白吗？”
健一沉默了。岩崎总务也沉默了，电话里只听得到他的鼻息声。
“什么都不能说了，明白吗？”
神原和彦做了手势，示意“把听筒给我”。健一正要将沾满汗水变得湿滑的听筒递给他时，岩崎总务又开始说话了。
“冈野老师说，不能向媒体记者说起此事。其实我也……”
神原和彦将听筒按在耳朵上。岩崎总务还在诉说。
“觉得有些不堪回首。有学生死了，我也很难过。”
“嗯。”神原和彦应道。岩崎总务没有注意到电话这头换了人。
“所以，你们放过我吧。我也很难过。北尾老师那里我会去解释的。你们不要再打电话来了。”
“嗯。”神原和彦又应了一声。
“那我挂电话了。”
电话挂断了。神原撅起嘴，慢慢将听筒放回电话机上。
“他被封了口。”神原说。
然后，两人几乎异口同声：“被炒鱿鱼了。”
两人面面相觑，无精打采地笑了笑。
“岩崎叔叔真倒霉。”
“不过他确实有责任。毕竟在一个静悄悄的雪夜，他居然没有察觉到有学生进入校园。”
“对了，”神原敲了一下桌面，“那天晚上的天气也要确认一下。到底是不是静悄悄的雪夜呢？”
在神原和彦的记忆中，那天的北风刮得很猛。
“虽说没到暴风雪的程度，还是能时不时听到北风呼啸的，尤其是半夜里。静悄悄的雪夜说不定只是我们的想象。”
要调查过去的天气也很方便，问问气象台的对外联络窗口就行，连忘了写暑假日记的小学生也能办得到。
“可是……”
“作为辩护方，我们有必要这么做吗？”
健一的反问让神原吃了一惊。
“如果那是个静悄悄的雪夜，不是对我们更有利吗？如果是大出将柏木带上屋顶，总会有动静的吧。这样我们就可以强调说，如果有说话声或脚步声，岩崎总务一定会听到的。”
神原和彦的疑惑立刻消失了：“正因如此，还是确认一下为好。要是我们主张‘静悄悄’，检方却拿出了相反的气象资料，我们不就被动了吗？”
确实。只考虑有利还是不利，是会掉入陷阱的。法庭上讲究的不是“想象”或“印象”，而是“事实”。
“明白了。我来调查好了。”健一赶紧在笔记本上记录下来。
“岩崎总务那边不行就算了吧。”神原辩护人说道，“他的证言，就引用城东警察署佐佐木警官写的报告吧。”
“是啊……”
那份报告真的非常有用。一个晚上就赶出来了，大概费了不少心吧。
一想到城东警察署，健一心里就觉得难受。因为他总会联想到自己，想到如果那个晚上自己再往前跨一步，也会得到城东警察署的“照顾”吧。
这件事早已过去，可每每回忆，原本已经远去的波涛就会重新拍打向他的胸口。野田健一是被向坂行夫和藤野凉子挽救的。他们两人一直严守着这个秘密，一直维护着健一。
可是，健一却站到了藤野凉子的对立面。她会怎么想呢？不管以怎样的方式，健一参加校内审判就是想助藤野凉子一臂之力。这份心意，到底有没有传递给她呢？
“放松点，这只是课外活动。”神原和彦说道，他的脸上露出了安慰的神情，“别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嘛。”
“我没、没有心事重重啊。”
健一的掌心又开始出汗了。我现在的表情肯定相当不知所措吧。
“不过也确实挺难卸下包袱的。对不起。”
“为、为什么要道歉？”
“一不注意就忘了。我是说，你是柏木遗体的第一发现人。真是对不起。”
健一觉得郁闷。不是这么回事。我之所以会心事重重，完全是另有原因。我有难以启齿的重大秘密，和案件本身毫不相关。虽然两者存在着联系——藤野凉子，所以我……
说吧。还是说出来比较轻松。坦白的话语冒出心头，冲上舌尖。
电话响了。
健一吓得跳起了身。神原和彦也被健一这副模样吓了一跳，他在呆若木鸡的健一跟前伸出手，拿起听筒。
“是野田同学吗？”
是岩崎总务。神原对着健一动了动嘴唇，没有说出声来。
健一赶紧把耳朵凑了上去。
“是的。”神原应道。或许是因为两通电话不连续的缘故，岩崎总务并没有察觉到电话那头不是野田健一。健一竖起耳朵听着。
“我说，呃……”岩崎总务似乎很着急，“怎么说呢，这……”
好像很难开头。
“我并没有恶意。我也有我的难处。三中的老师和PTA成员们没完没了的责备，我实在听够了。我刚刚回到这里。”他叹了一口气，“我不去东京了。我上了年纪，做不了总务那种繁重的工作了。”
神原和彦默默地听着。听筒里传来岩崎总务的鼻息声。
“野田同学，那孩子是自杀的。我跟老师们说过好多遍了，我至今依然是这么认为的。”
健一和神原对视了一眼。
“我不知道校内审判会得出怎样的结论，可柏木确实是自杀的。那是个与众不同的孩子。他的父母也这样说。我好多次看到他孤零零一个人，估计他没有朋友吧。”
神原和彦小声“嗯”“哦”地应着。
“我当了很多年总务，在许多学校都见过这样的孩子。等他们长大后就会好了，问题就在初中一二年级的时候，过了这个阶段就没事了。柏木真是遗憾。”
孤零零一个人的柏木卓也。
“我要是校长，就会说，事情已经过去了，还是忘了它吧。总是翻来覆去地旧事重提，结果还是死去的孩子最不幸。你们也是这样想的吧？”
没必要回应他。
岩崎总务继续说：“虽说我的意见根本没用，但我还是想说这些话。我并非无动于衷。”
听他的口气，似乎有点生气了。是对让好端端的大人重新打电话来的初中生生气，还是对特地打电话来表明处境的自己生气呢？
“谢谢！”神原和彦说道。
电话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能感觉到对方并没有挂掉。“关于我那天夜里的行动，我向老师们都汇报过了，警察们也知道。”
“好的。”
“还有，呃……怎么说呢。”
又出现了停顿。健一不自觉地重新握紧手里的自动铅笔。
“有人在某天傍晚见过一个有点像柏木卓也的男孩。据说那男孩当时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
健一手里的自动铅笔落到了地上。
“我觉得你们该去见见那个人。你们是辩护方，是为大出他们辩护的吧？既然如此，那个人的证言或许会有参考价值。”
“好的，谢谢您！”
神原和彦的声音很清晰。岩崎总务可能是太兴奋了，居然又没听出来。
“那是在柏木的事件过后很久偶然听到的，也没有对老师们说过。知道得太晚了，说了也没什么用。”
“可对我们而言却是十分宝贵的信息。请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天秤座大道不到一点，有一家小林电器商店，知道吗？是一家又卖家电又卖香烟的店铺，那里的人都知道。”
健一一下子没想起来，神原和彦却应一声：“知道的。”他紧握着电话听筒。
“我有时会去那家店里买接线板、电热壶之类的小东西，跟老板认识。听他说，有一天吃晚饭的时间，店前的电话亭里有个初中生模样的男孩在打电话，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叫人很担心。小林老板记住了这个人，说他肯定是那个自杀的男孩。你们去问问他吧。”
由于写得太急，接连折断了两次笔芯，健一才将这条信息记录了下来。
“我能告诉你们的只有这些。你们可以放过我了吧？为了让柏木顺利去到天国，你们也早点忘了他吧。这样对他比较好。”
不知是因为没说够，还是把握不好挂电话的时机，岩崎总务干咳了几下，才“咔嚓”一声挂断了电话。
嘟——嘟——嘟——
健一记完了笔记，电话听筒却依然紧贴在神原和彦的耳边。
“神原。”
神原和彦一动不动。
“神原辩护人。”
“啊？”神原大吃一惊，像是有人捅了他一下似的。健一很高兴。一贯镇静自若的神原辩护人原来也会大惊失色啊！
“真令人震惊。到目前为止，谁都没有掌握这条信息。竟然被我们发掘出来了。”
健一握着自动铅笔的手不禁微微颤抖起来。
“嗯。”
神原慢慢将电话听筒放回电话机。他的手已经不颤抖了，可他的目光有些游移不定。
“马上就去吗，小林电器店？”
“不，不急。电器店老板又不会逃跑。倒是……”目光从电话机上移开后，神原和彦终于恢复了镇静，“我们先去找大出吧。如果不没完没了地盯着他，他可是会逃走的。”
说到“没完没了”这几个字时，神原和彦模仿了岩崎总务的口气，随即笑了起来。
・
大出俊次没有逃走，但确实是一副马上就要逃走的模样。
在大出家暂住的周租公寓，门厅的接待空间里，三个人面对面坐着，暂时沉默不语。
辩护人神原和彦首先打破沉默：“又挨打了？”
俊次气鼓鼓的。平时穿着讲究的他，难得随意套了一身皱巴巴的运动套装，头发翘得乱糟糟的，应该是睡觉时压出来的。直到刚才为止，他还在怄气睡闷觉吧？健一心想。
“是提起不在场证明的事后，你父亲才发火的吧？”
俊次左边的嘴角肿了起来。眼睛也是红红的，不过这也许是刚刚睡醒的缘故。他老爸不可能会揍得他眼底出血吧。
“你是笨蛋吗？”俊次的声音有气无力，这倒有些出人意料。也许他身体没什么大碍，但心灵受到的伤害比较重吧。
“他说，‘不在场证明为什么要你自己来调查？你什么也没做，有什么好怕的。别被那些笨蛋同学当猴耍！’”
健一叹了口气。这确实像大出胜会说的话。
“看来你父亲还是没理解这对你有多么重要啊。”
听了神原和彦这番话，大出俊次只是低着头，没有反驳。
健一耐不住沉默的煎熬，开口道：“律师风见先生应该向你父亲好好说明过吧？”
俊次不回答。他似乎想要撅嘴，可是这么做嘴角会痛，便作罢了。他说：“不在场证明那种玩意儿……”
“那种玩意儿？”神原和彦催他继续说下去。
“当然是有的。”
“有吗？”
“我老爸说，”俊次闭上眼睛，一只手挠了挠头发。“‘那天夜里我一直在家。我说在家，就是在家！’”
这太符合大出胜的风格了。
“既然这样，如果请你父亲来做辩护方的证人，他会作出这样的证言吧？”
“什么啊？我老爸的意思是，这么明白的事情还用得着折腾？”
“结果还是这样啊……”
健一努力说出一句同情的话语，俊次却不领情。他从下往上撩起目光瞪着健一：“老爸是什么样的人，你知道个屁！”
他的眼里凶光毕露。不过这反倒令人放了心。如果挨了父亲的揍就变得萎靡不振，那就不是大出俊次了。
“你父亲记得那天有客人来吗？”
对了。俊次说过，去年圣诞夜父亲向他提起那天有客人来，让他待在家里别出去。
“你问了吗？”
大出俊次不耐烦地答道：“就是问了才变成这样的，笨蛋！”
“是因为提到有客人来的事？”
“不是的！老爸说，‘你烦个没完了！’”
对这样的父子关系，健一至今仍无法想象，太没有真实感了。父亲就像个炸药包，导火线还特别短，一点就炸。一言不合，马上拳脚相加。
大出俊次在外头滥施暴力，在家却是被施加暴力的对象。不，正因为在家遭受到蛮横的暴力，才要到外面去发泄郁闷吧？
可再怎么说，不可能等大出家的状况改善后才召开校内审判。
“由于来客是第三者，”神原和彦用平稳的语气继续说，“如果那人在那天确实见过大出你，就一定要请他提供证言。”
“他是客人，说不定没到半夜就走了。”俊次说道。
“就算这样，只要他作出证言，说他看不出大出有要在当天跟同伴一起将同班同学叫出去杀害的迹象，这也是好的。总比没有好。”
谁知俊次立刻抬起头，正视着辩护人：“你还是太天真了。”
“哪里天真了？”神原和彦也与他针锋相对。
“你不是三中的，不了解我。我这个人想到什么就会马上做。一直是这样的。对吧，野田？”
健一不由得哆嗦了一下。俊次倒不是真的要向健一确认，他脸上的表情很兴奋，好像连疼痛都忘记了。他探出身子，靠近神原和彦。
“刚刚还在跟老爸老妈一起吃饭，上街后不到三十分钟，我就要揍人了，揍完还要抄走他身上的零钱。我才不会像你那样，做什么事，都先想好道理。明白吗？”
一阵逼人的沉默袭来。健一摒住呼吸。
神原和彦笑了起来，一副很开心的模样：“大出，你对自己挺了解的嘛。”
呼吸停滞的时间有点长，健一感到一阵晕眩。不好，辩护人，这可不行。被告都给你白眼了，小心挨揍……
神原和彦的笑容消失了：“可你没有杀死柏木。你是清白的。所以即便是事实，对自己不利的证言还是不说为好。反正检方也会帮你证明。”
大出俊次的脸变得毫无血色：“我说你这个混蛋……”
拳头举到一半。健一心想：糟了。他要发作了。我该怎么办？我扑上去也制止不了他。健一心里一下子转过许多念头，身体却完全没有动弹。
“你为什么这么淡定？你真相信我是清白的？你凭什么相信我？我就是这样的人，我老爸就是那样的人。都不是你们对付得了的。”
确实是这样。连我都不能完全相信他，神原和彦凭什么认定大出俊次是冤枉的呢？健一脑中一片混乱，却还在拼命思考。
“因为你说你没干。”神原答道。
“你可以当我在撒谎。”
“至少目前为止我不这么认为。这种争论还是到此为止吧。”神原和彦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疲惫的神色，“争论这些只是在原地踏步，一点进展也不会有。”
“我受够了。”俊次别过脸去，露出后脑勺上睡觉时压得乱蓬蓬的头发，“我不干了！”
辩护人根本没理他这一套：“你母亲现在在房间里吗？”
口口声声说“不干了”的俊次又立马慌张起来：“我老妈又怎么了？”
“向你母亲打听不在场证明，还有当天来客人的事。”
俊次气势汹汹地站起身，几乎要掀翻面前的桌子：“不行！不能把老妈卷进来！”
俊次悲鸣般的怒吼让健一耳鸣不已。
神原和彦两腿叉开站定，仰视着大出俊次。他的声音依然柔和：
“因为你母亲也会挨打，是吗？”
俊次垂下双肩，没有回答。
“我能想象。我不是说过吗？我有过家庭暴力的体验。”他的语气干净明晰，简直像在课堂上读课文似的。
或许是过了心理的临界点，俊次的脸突然扭曲起来。他摇晃着身子，高声说道：“我问她，她也不说。她也怕老爸。”
神原和彦飞快地朝健一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说话。明白，我也说不出什么来。平时一贯穷凶极恶的大出俊次，如今竟像个撒娇的小孩。
俊次的怒吼戛然而止。他既没有撞墙，也没有踢桌子，只是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乱糟糟的头发不停晃动着。
等俊次的呼吸平息下来，神原轻轻叹了口气，问道：“既然这样，你再想想，还有什么人知道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你家有客人来？家政妇们是不行的，我们找过她们了，扑了个空。”
“那两个大婶都休息。”
健一很吃惊。他发现俊次的嗓音复原了。虽然脸色依然苍白，但表情已经缓和下来。
大出俊次径直坐下来，用运动衫的袖子胡乱擦了擦眼睛和鼻子。他低着头，脸朝下。这个姿势挺好，健一现在完全不想正眼看他。他这副模样实在让人觉得可怜。不，是让人心酸。
“不知怎么的，老爸他有点怪怪的。”
“怎么说？”
“最近，他的脾气越来越暴躁。我一直很小心，说话都要看他的脸色。可一问到有客人来的事，他一下子就发火了，就好像突然拉掉了手榴弹的保险栓，爆炸了似的。”
手榴弹的保险栓拉掉才不会立刻爆炸呢，用“踩上地雷”这样的比喻才更合适。不过健一没有插嘴。我想得太多了吧？
“那客人在生意上那么重要吗？”神原问。
“十二月二十四日的客人……”健一补充道。
“客人经常来。不只是去公司，也常到家里来。”
“是至交？”
“至交？”
“就是交情很深的老主顾的意思。”
俊次认真地思考片刻：“大多是来打麻将的。家里有个房间安了自动麻将桌。”
“这样就能谈一些在外面不方便谈的话题。”
俊次边想边点头道：“所以这种时候，不要说我，就连老妈也不能进去。”
健一觉得自己必须插上一句：“这么看，十二月二十四日那天的客人说不定就是来打麻将的，很有可能在你家待到半夜。”
辩护人和被告都没有作出任何反应。健一因兴奋而拔高的嗓音，在门厅的空间内引起空空荡荡的回音。
大出俊次皱起眉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面。他问神原和彦道：“你认为，我老爸的脾气为什么会这么坏呢？”
话题转变得很突然，而且为什么是大出俊次在问神原这个问题呢？这种事情，神原怎么会知道呢？
“他以前也很可怕，不过也会有心情好的时候。不知怎么的，最近总是动不动就发火……”
“会不会是家里被烧光，老母亲被烧死的缘故呢？大出先生现在肯定很焦虑吧。”
神原和彦第一次称大出胜为“大出先生”。
“这个……我奶奶的事，怎么说呢，他会这么放在心上吗？”
“警方的侦破工作进展如何？”
俊次眨了眨眼睛，一下子直起身子。
“老爸他又被叫去了。就为了这个，他心情很不好。”好像突然想通了似的，他的表情严肃了起来。
“被警察叫去？去问话吗？”神原追问道。
“嗯。”大出点点头。
“对此，风见律师有说过些什么吗？”
“不知道。他跟老爸没怎么见面。”
神原思考片刻：“好吧，我们回到之前的话题。作为法律顾问，风见律师会不会了解来客的事呢？让你母亲询问一下他？”
“我老妈什么都不知道。”俊次在庇护他的母亲，“生意上的客人，老爸不会跟她讲。一直都是这样。”
“可那天晚上，你父亲不是告诉你有客人要来，叫你别出去吗？肯定也对你母亲说过同样的话吧？”
健一的这次插话获得了反馈。神原看着他，微微点点头。
“不管怎样，先问问风见律师再说。至少大出你直接采取行动太不方便了。”
“如果风见律师什么都不知道呢？”
“那就只好再想别的办法了。”
电梯启动的声音响起。有人正乘电梯下楼。这倒是挺少见的，因为这栋楼一直没有人气，像无人居住似的。
电梯的门打开，走出一位身穿围裙的阿姨。她伸长脖子朝这边看一看。
“啊，小哥。”从她对俊次的称呼来看，应该是大出家新雇佣的家政妇，“有电话。我跟对方说不用等，我们会打过去。”
话没说完，阿姨闭上了嘴。原来，大出俊次又开始目露凶光了。“谁要你来决定了？”
看来这位家政妇阿姨对大出家还不太熟悉。听了俊次的话，她没有害怕，反而不高兴起来。
“不是打给你的，是打给你朋友的。”她转向神原和健一，“你们是野田和神原吗？是一个叫佐佐木的孩子打来的。”
估计是因为健一不在家，就打到这里来了。看来事情相当紧急。
“谢谢你。”神原和彦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家政妇阿姨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下来。原来这家的混账小子还有这么规矩的朋友啊。
门厅出入口边有一台投币电话。神原和彦跑过去打了个电话，很快回来了。
“四点钟在图书室集合。有新情况。法官也参加。”
“很紧急嘛。”
似乎还很重要。
“嗯，我们不能磨磨蹭蹭的。”
神原辩护人好像察觉到了什么。他看着大出俊次，抿了抿嘴唇，仿佛在做总结发言：“会干下去吧？”
俊次默默地点了点头。
・
“你们运气不错。”风见律师说道，“今天下午一点半到两点我有空。你们能在这个时间来到我的事务所，我就能和你们面谈。”
“我们一定去。”辩护团立刻答道。
“好啊，你们就两个人来，不要带俊次。”他说“反正俊次也不想来，还是让他老老实实待在家里的好。”
“风见先生的直觉真准。”健一感叹道。
“不是直觉。他了解大出家的近况。”神原和彦说道。
风见律师的事务所在一幢雅致的商住楼里。除了风见律师，门口的磨砂玻璃上还印着另外两名律师的名字。
说好的一小时空闲其实是风见律师的午休时间。神原和健一刚到，就被风见律师带到了隔壁的一家小饭店里。随行的还有一位与森内老师年龄相仿的年轻女性，或许是他的秘书。
走进饭店，服务员招呼道：“欢迎光临，风见先生。”说着便将他们带到一处靠窗的座位。风见律师说了声：“套餐三份。”又解释道，“我和她谈五分钟工作。”
他对着女秘书接连不断地安排工作上的事宜，女秘书时不时插话确认一些事项，并飞快地记着笔记。这是真正的助手的工作状态。健一看在眼里，内心兴奋不已。
交代工作共耗时七分钟。女秘书收起笔记本，从座位上站起身。风见律师指着神原和健一笑道：“这些孩子很可爱吧？”
女秘书也笑了，她跟健一他们打招呼：“你们好。”
“将来，他们说不定会来我们事务所工作。那时可要多加指导啊。”
“好的。”女秘书说着，走去账台边拿过一个大大的尼龙袋，离开了。
“那是其他同事的午餐。”风见律师说，“平时我常常在办公室和大家一起吃，可如果让你们也待在那里，你们会感到拘束的。”
估计午餐时间是风见律师和同事沟通的时间吧。
“对不起，打扰您了。”
刚道完歉，三份套餐就被端了过来。
“吃吧，别客气。你们搞活动时，也要自掏腰包吃饭吧？”
风见律师说着便手脚麻利地去取筷子。神原和健一在他跟前都有些手足无措。
“俊次君脸上的淤青还没褪掉吧？”风见律师用拿着筷子的手指了指自己的嘴角。
“是的。”
“您了解得很清楚啊。”
风见律师开始喝味噌汤。
“趁热吃吧。这是面向中年人的套餐，对你们来说或许分量少了点。”
两名初中生决定恭敬不如从命。健一的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
“那是大出家的毛病。有暴力倾向。”看不到风见律师的眼神，不知他是在生气，还是在感叹，“我跟大出社长说过，校内审判对俊次很重要，一定要认真对待。看来并没有效果啊。”
神原和彦讲述了从大出俊次那里听来的情况，并说明了自身方面的处境。
“你们也真是为难。”风见律师今天的语气平直如往，眼神中却笼罩着少许阴影，“关于俊次的不在场证明，能得到他母亲的证言就可以了。大出社长不用指望，还有那个不知是否在场的客人，你们也别管了。”
“可是……”
“别管了。”风见律师正视着神原和彦，高声吐出短促的话语，“这不是建议，是忠告。你们不是专业的法律工作者，不该介入这些分外事。”
神原和彦并不买账：“想得到亲属之外的证言，这叫‘分外事’吗？”
“你有什么根据认为亲属作出的不在场证明是无效的？你查到过这样的判例吗？”
饶是神原和彦对此也无言以对。
“只要证据充分、具体，并且符合人的自然行为和感情，那现在的法官对亲属的证言也不能置之不理。再说，你们的校内审判是有陪审员的，对吧？”
只要能说服他们就行。
“让俊次的母亲宣誓作证，将证言书面化后递交给法庭。这样的话，他母亲的精神负担也会比较小。”他继续说，“世上没有不担心孩子的母亲，只要你们耐心说明，诚恳请求，她肯定会配合。这方面我还是不多嘴了。不然就变成大人为你们出谋划策了。”
“宣誓作证？”神原和彦嘟囔道，“对什么宣誓好呢？
这种事谁都没想过啊，健一心想。
“事实。”风见律师说道，“事到如今，还不清楚吗？”然后他突然催促道，“吃饭吧，快吃。”
三人便默不作声地开始用餐。
吃完后，服务员来收拾餐具，向风见律师礼貌地打了声招呼，放下三杯冰咖啡，走了。
“我原先专搞房地产方面的案子。律师也是各有专长的。”往咖啡里加了些牛奶后，风见律师继续说，“和大出社长是三年前在某房地产金融公司里认识的。他是该公司的股东，会参与经营策划。”
“是金融公司吗？”
“嗯。估计连俊次和他的母亲都不知道吧，大出社长除了自己的公司，还以各种方式参与了好几家公司的经营。既出钱，又动嘴。”风见律师用通俗易懂的方式说道。
“这么说，您当大出木材厂的法律顾问也没有很久？”神原和彦问道。健一在膝盖上摊开笔记本，做好随时记笔记的准备。
“是啊。怎么了？跟俊次说的不一样吗？”
“不。不过他好像觉得您跟他父亲已经交往很久了，”
“哦，是这样啊。那是他的错觉。”
公司需要一名法律顾问，这样办起事来会方便很多。受到大出社长的邀请，还是在刚认识后不久。那时……
“他说，反正他们家和工厂迟早要重建，到时候肯定会因为地界的事宜与邻居发生矛盾，以后这些事就拜托我了。”
风见律师当时说，即使不签订法律顾问合同，也可以就这类纠纷给出建议。
“可大出社长非要聘用法律顾问。”说到这里，风见律师用小手巾擦了擦嘴。
“是为了给公司装门面吗？”神原和彦问道。
“怎么说呢？”风见律师的眼角处露出一丝笑意，“他自家房屋和工厂的重建并没有具体的计划，大出木材厂的业务也没有出现需要律师介入的纠纷，我平时的工作基本停留在审核合同的程度。
真正实质性的工作，是处理俊次惹下的麻烦。
“当我搞清楚我起的只是这个作用时，已经晚了。”
为有钱人家的少爷“擦屁股”——对风见律师为大出家做的工作，健一只能归纳出这种带着轻蔑意味的表述方式。
“为什么会晚了呢？”
风见律师用含着笑意的眼神看着神原和健一，微微探出身子。
“我是辩护律师，你们也是辩护人，对吧？”
“是辩护人和助手。”健一死板地订正道。
“一样。你们要保证……不，是发誓，今后绝不出于辩护活动以外的目的，将通过辩护活动得到的信息透露给外人。能做到吗？”
不就是所谓的保密义务嘛。神原和健一异口同声：“能！”
“好，那我告诉你们。第一，是因为支付的顾问费比较高；第二，是因为我担心俊次。”风见律师眼神中的阴霾更重了，你们早就知道了吧。大出家就是在大出胜这位暴君统治下的极权国家，他夫人和俊次都是毫无反抗之力的人民。在公司里时还好一点。风见律师继续说，“虽然也是他一个人说了算，但那毕竟是经常受到外界关注的环境，即使是社长也很难做出无视员工人权的举动。作为经营者的大出社长是个非常会见风使舵的人，公司又在不断发展壮大，只要事业成功，他和员工间自然会建立起相应的信赖关系。不过……”
说到这里，风见津师稍稍停顿了一下。
“一些承担事务性工作的员工，尤其是年轻人，往往很难留住。一方面，如今找工作太容易，大家确实对当下的工作不够珍惜；而另一方面，必须绝对服从大出社长的管理也让年轻人很是不满。”
员工觉得不舒服，就会选择逃走。
“可俊次不能逃。他是独生子。”
同样身处高压之下的母亲也不能庇护他。母亲大出佐知子采取的方式是对家里的事情不闻不问，到外头去寻求发泄。
“俊次的祖母健在时，情况要好一些，不过那时到底怎样，我也不太清楚。”
每当大出俊次在学校或外头闯了祸，与老师发生纠纷，或者得到城东警察署少年课的“照顾”时，风见律师就会像消防员一样赶过去处理。
“与此同时，我自认也做了不少‘火灾预防’工作。我觉得在那个家庭里，能在社会常识方面引导俊次的，也只有我了。”
可这份工作并不轻松。
“俊次根本听不进去，在他眼里，我只不过是老爸花钱雇来的律师，没资格对他说三道四。从一开始他就不接受我。”
即便如此，风见律师的说教和耐心劝导有时多少会起一点作用。可是……
“他马上会故态复萌。其原因就在于他父亲的暴力。只要俊次开始有主见，他父亲就会像发现猎物的眼镜蛇一样，猛地抬起头来。”
然后一口咬上去。于是，毒液又开始在俊次的体内循环，这种毒液会让人感到恐惧，认识到自己的无能为力。
“另一方面，即使在眼下这个金钱泛滥的时代，像俊次这样在经济上如此奢侈的初中生也很少见。而且那是一种毫无品味、毫无节制、铺张浪费的奢侈。”
这同样是一种毒素。
“我甚至不止一次想到，大出社长是不是不希望自己的儿子成为一个规规矩矩的正常人，而有意采取这种教育方式呢？”
“难道不是这样的吗？”神原和彦问道。
“当然不是。他认为这种教育方式是正确的。他希望儿子能变得跟他一样强悍。他认为，世人都是傻瓜，只要听他的准没错。”
大出社长想把儿子培养成自己的影子——不管到哪里，只要有阳光，便会出现在他脚下的影子。
“我这些年的努力完全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明白吗？”
“明白。”神原和彦应道。野田健一也点了点头。
“我是律师，不是教师，对这种周而复始又毫无进展的情况，我感到异常疲惫。我考虑过，等俊次确定了要上的高中，或明确决定放弃升学时，提出解除法律顾问合约。”
这个时机尚未到来，事件又发生了。
“今年春天，大概二月份的时候，那起大出俊次针对四中一年级学生的抢劫伤害事件。你们都知道吧？”
健一和神原都点了点头。
“是看了《新闻探秘》才知道的，只了解个大概。”神原和彦说道。
“我记得，当时学校里还流传着大出他们会进少教所的传言。”健一补充道。
“而妥善处理事件，避免如此后果的就是我。怎么样，你们是不是越来越觉得我是个黑心律师了？”
“将事件暗中了结……”
“没有的事。走的完全是正规路子。”
健一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向受害者一方提出调解交涉。慰问金和医疗费都不折不扣地支付了，我还向俊次发出过警告，告诉他这种事不可以有第二次。我让他给受害的那名学生写道歉信，还提出要他去医院看望受害者，可被对方拒绝了。”
“因为对方害怕了，撤销起诉了吧。”健一说道。
“这种说法是完全错误的。抢劫罪和伤害罪都不是亲告罪，不存在控告和起诉，撤销的仅仅是受害申报而已。”
风见律师平直的嗓音好似戒尺，健一感到自己被抽打了一下。
“我原本就主张，这只是发生在相识的初中生之间的打架行为，不是抢劫伤害事件。这样处理对受伤害的学生来说也比较妥当。”
当然，错完全在俊次他们一方。
风见律师再次提高嗓音：“如果俊次真的被送进了少教所，大出社长肯定不会袖手旁观。无论他怎样无理取闹，肯定都是针对受害少年及其父母的敌对行动，也许还会提起诉讼，说这是无中生有、侵犯名誉的冤案。因此我决定说服对方，放弃诉讼。”
事实上，即使将俊次送进少教所，他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啊，不。会变的，变得更坏罢了。”风见律师的眼神变得冰冷异常，“如今的少年审判的做法，我完全不赞同，也不信任。”
看到神原和彦和野田健一都沉默着，风见律师有些不好意思了。
“哦，这个和正题无关，只是我的一己之见罢了。”
说着，他又拿起小手巾，不住地擦着额头。
“那时，我认为我已经用心对俊次和他的同伴进行了教育。我希望以那起事件为契机，使他们多少改邪归正一点。我还对他们说，要是不改变现在的生活态度，我可就要撒手不管了。”
只要他撒手不管，就没人帮助大出他们了。
“因为那时你们还没出现。你们这个自掏腰包吃饭的辩护团。”他笑道。
“可您在《新闻探秘》和举报信的问题上不都为了俊次……”
不知为什么，风见律师露出了小老头的颓态，叹了一口气。
“就当时的状况，我怎么能扔下俊次不管呢？”冷冰冰的眼神消失了，“在举报信的处理上，城东三中的失策十分明显。我当时就认为，那位叫津崎的校长必须负责，于是才采取了一些必要的措施。”
虽然大出社长一如既往的暴力行为让人很头疼。
“那家伙在校长室发飙的时候，我也发火了。我告诉他，在我们遵照程序提出自己的正当主张时，暴力行为会让一切努力都泡汤。”
神原和彦紧接着提出的问题，差点让健一将喝到嘴里的冰咖啡喷出来：“大出社长是否有过对您动粗的想法呢？”
“你真是什么都要问啊。”风见律师苦笑道，“这倒还没有过。真是难为他了。”
“是啊。对不起。”
风见律师看了看神原和彦，又看了看野田健一：“万一大出社长对你们动用暴力，请马上告诉我。哪怕只是受到威胁也好，要立刻通知我。不要有顾忌，好吗？”
“好的。谢谢！”神原的回答很沉稳。坐在他身边的健一擦了擦鼻子底下渗出的汗：“不好意思。”
健一没想到，自己发出的声音竟如此地无力。风见律师和神原和彦都吃了一惊。
“风见先生，我误解了您。我以前一直认为，您是个不分青红皂白给俊次帮腔的律师。”
风见律师拍了一下鼓起来的肚子，哈哈一笑道：“从同班同学角度来看，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如果能观察得再仔细一点，应该能明白的。”
“这也未必，连很多老师都不明白啊。不过，野田，”他在健一面前伸出一根手指，“你如此轻易地相信我说的话，也是很危险的。刚才的话在取得确认之前，也仅仅是我的陈述罢了。事实上，俊次就完全是用另一种眼光来看我的，不是吗？”
“好像是这样的。”神原也微微一笑，“可我认为，二月份的那起抢劫伤害事件后，您对大出他们的训诫也并非是徒劳的。”
风见律师扬起洗白的眉毛：“为什么这么说呢？”
“桥田不就改邪归正了吗？不，应该说他开始为改邪归正作努力了。听说他一直坚持上学，也参加社团活动。因此在桥田身上，您的说教不就起作用了吗？”
是啊。盘踞在脑中的一个疑问终于化解，健一猛地睁大眼睛。
“是啊。那时，大家看到桥田来上学还特别迷惑不解呢，以为他出了什么事，或者是不想跟大出俊次混在一起了。”
风见律师的眉毛依然上扬着：“这样正面看待他妥当吗？正因为他去上了学，才与井口发生了冲突，不是吗？”
“这起事件当然很遗憾。不过您的说法有点结果论了。如果桥田一直不上学，或许会以别的形式和井口闹出更大的冲突。”
神原说得不错。即使不在表面上以冲突的形式爆发，桥田佑太郎的人生也会走入更加偏狭的境地。
“最重要的是，桥田开始自我厌恶了吧。”风见律师说，“如果我不去居中调停，那就是一起不折不扣的抢劫伤害事件。对于这一点，他应该也很清楚。虽说桥田是问题少年，可在那起事件后他突然认识到，自己还不想堕落到如此地步。”
混日子、逃学；顶撞老师、敲诈勒索、小偷小摸，各种坏事翻来覆去地干了不少。从这种越轨状态再往前跨一步，便促成了他们三人袭击四中学生的事件。跨出这一步时并不觉得有多严重，事后回头一看，就会发现那是跨过了一条非比寻常的红线。
桥田佑太郎看到了那根红线。他决定返回红线内。他知道，此时不回头，就永远无法回头了。
然而，与他一起跨过这条红线的大出俊次和井口充，不要说红线本身，就连自己前进的方向都没看清。
“有可能向桥田获取证言吗？”
“现在还不知道。跟他见过一次面，那时还毫无头绪。”
“我想也是。”
“我们会继续争取。可能的话，不仅要从他那里得到证言，还要让他出庭作证。”
“不过，仅靠他的证言无法论证举报信内容的真伪。即使桥田有不在场证明，也只能证明他并没有参与举报信陈述的犯罪行为。”
“可只要举报人一厢情愿地认为，事实上并不在犯罪现场的桥田身在现场，我们不就能据此提出举报信上的内容不可信了吗？”
风见律师会心一笑：“把握得很好。”
即使不是在表扬自己，健一也觉得很开心，脸颊火辣辣的。真正受到表扬的神原和彦却几乎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稍稍垂下眼帘。或许这就是神原表达害羞的方式？
“还有，”风见律师压低声音，微微偏了偏脑袋，“检方起诉俊次的材料只有那封举报信吧？或者说，主要材料就是那个？”
“是的。应该是这样。”
“是在不知道举报人是谁的情况下提起诉讼的，是吧？”
“嗯。所以他们要找出举报人。他们向三年级全体同学发出邮件，要求举报人自己站出来当证人。”
“不错。”风见律师点了点头，“从程序上来说，这种做法是理所应当的。是否真有效果，就难说了。”
健一接话道：“不会有效果的。举报人不可能主动站出来。”
神原用余光轻轻瞪了他一眼：“武断的说法可不太好。”
“可是……”
“听说那是一名女生，是吗？”风见律师问道。
“是的，您也知道了？”
“听俊次和大出社长讲过好多次了。我无法认同津崎校长的做法，可要是对俊次的同班同学下手，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所以还是停留在追究学校管理责任的层面上。”风见律师很担心地问道，“那名女生现在怎么样了？”
“一直不来上学。”
“不要紧吗？她那里的情况也很令人不安啊。”
健一见神原沉默不语，便说道：“没事。检察官藤野凉子做事很认真。”
“跟你们差不多？”
“不，比我们更厉害。”神原和彦说，“不好对付啊。愿意帮她的人也比我们多。”
或许是这样。可健一仍在心里反驳道：三宅树理不会帮藤野凉子，也不会当她的证人。树理那双偏执、古怪的眼睛浮现在他眼前。
“举报人是个怎样的学生，她的意图又是什么，基本可以猜测出来，但不能因此妄下断论。”像是面对一件易碎物品，风见律师小心翼翼地说，“希望这次校内审判能给这孩子提供一个场合……”
什么场合？承认自己撒谎并道歉的忏悔台？
“那个写举报信的女生，”风见律师说着，看向饭店的玻璃窗，像是在自言自语，“也需要有人信任她、倾听她心中的烦恼，和她一起战斗。这种需求十分迫切，就像你们现在为俊次做的那样。”
时间过得很快，两点半马上就要到了。
“最后，我再强调一下。”风见律师将账单抓在手中，目光牢牢地注视着辩护人神原和彦，“此次审判的争点很明晰，不要在俊次犯罪的深层原因这种只关乎酌情量刑的层面展开争论。因此……”
不要去打听大出家的内部状况，法庭上也不要提及。
“没这个必要。别去碰它。”
“别碰它？”
“也不要涉及大出社长的暴力问题。从战术上考虑，这容易导致失败，不仅毫无意义，还会让人觉得你们在为俊次争取同情。还有，今天我们说的话不能到外面去讲。”
他的语气十分凌厉，健一感到了某种压迫力，不由得眨起了眼睛。风见律师说完便站起身来，神原却紧跟着提出了一个问题。
“风见先生。”
“你们可别忘了随身物品。”
“风见先生，您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风见律师站定身子。
“上次在大出木材厂见面时我就感觉到了。您好像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那是自然。”风见律师笑道，“我是大出木材厂的法律顾问，是真正的律师。他们家的事，和此次事件无关的事，我知道得很多。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为什么我们不能问十二月二十四日那天的来客的事？”
风见律师叫他们“别管了”。
“您那样说，反倒让我更感兴趣了。不好意思，这算天性使然吧。”
风见律师注视着神原和彦，鼻子里呼出一股气息后坐回座位上。“那和大出社长的生意有关。所以你们不用管，因为那属于大人们的世界。”
“真的只是这样？”
“还会有什么呢？”
“譬如，大出家的火灾。”神原和彦的这句话竟让风见律师堆满笑容的脸抽搐了一下。
健一屏住呼吸，转过头看了看身边的神原。只见神原的身上仿佛飘荡着阴森森的鬼气。
“频繁地被警察叫去，大出社长的心情变得很糟，脾气也更加暴躁了，拿家人撒气的情形也增多了。”
神原和彦盯着风见律师的眼睛里透着冰冷彻骨的眼神，健一以前，从未看到过。虽然没有被他的气势压倒，风见律师也露出一副十分吃惊的模样。不仅吃惊，还因此提高了警戒。
“火灾使大出社长失去了房子和财产，还失去了母亲。操心过度导致脾气暴躁，也是没办法的事。”
神原和彦紧追不舍：“那场火灾，是有人纵火吧？”
风见律师不作回答。
“风见先生，您知道‘烟火师’这种说法吗？”
风见律师牙痛似的托着腮帮子，故意慢吞吞地回答：“就是专门放烟火的人吧？”
“一般是这样的。”
“还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
“我觉得您应该知道。”
风见律师眯缝眼睛，问道：“听谁说的？”
“信息来源保密。不过……”
“不过？”
“同样的问题我们问过藤野凉子的父亲，他已经告诉我们了，还叫我们不要触碰。”
风见律师重重地点了点头：“如果是我，就会作出没必要告诉你们的判断。”
“藤野凉子的父亲是警视厅搜查一课的刑警。”
风见律师脸上的肌肉又僵硬了。过了好一阵子他才开口道：“告诉你们这些与校内审判无关的信息，是一种轻率的行为。”
“也许他觉得如果不告诉我们，我们会瞎猜，那就更不好了。”
“既然这样，你们满足了好奇心就赶紧忘掉它吧。”
没必要关注那件事！
“你们是初中生，涉事要有限度。知道自己的限度，也是成为一个好律师的诀窍。况且……”说到一半，风见律师眨眨眼睛，显得有些犹豫不决，“这个谜不会存续太久。只要调查下去，总有真相大白的一天。我的这个回答，能让你满意吗？”
停顿几秒后，神原和彦终于回答一声：“能。”随即又保证道，“明白了。以后我不再问了。”
健一赶紧张口呼吸。他已经憋得很难受了。
风见律师攥着账单，突然皱起眉头。再次犹豫片刻后，他说道：“我希望你们能帮帮俊次。他也非常需要有人能信任他，与他共同战斗。比起惩罚或教育，这方面才是最需要的。对他而言，这次恐怕是最好也是最后的机会了吧。拜托了。”
风见律师脸上的表情缓和下来。
“辛苦了。你们回去吧。”
・
距离跟检方碰头还有一段不多不少的时间，健一提议去拜访小林电器店，神原和彦却不怎么起劲。
“累了吗？”
“有点。”
“也难怪，跟专业律师狠狠干了一仗啊。”
健一故意调侃道，可神原似乎当了真。
“我说过头了吗？”
“那倒没有。”
他们此刻身处地铁车厢内，不能大声说话。车厢里空荡荡的，前排座位上坐着个身穿西装的男人，正半张着嘴打瞌睡。
“我总觉得怪怪的。为什么要隐瞒呢？有客人来过就说来过嘛，为什么不能提供证言呢？”
如果那位客人能提供证言，我们要验证的不在场证明不就一清二楚了吗？
“只是大出社长倒也罢了，没想到连风见先生都这样。”
真的牵涉到了生意上的事吗？
“可是，不是这样的话，那还会是什么呢？”
“不知道。”神原和彦说着，把拳头抵在鼻子下面，用力顶了几下，似乎想赶走什么讨厌的气味。
健一说出一个刚想到的假设：“他们会不会用麻将赌博？彩头过大也会犯法的吧？不是还有演员和棒球选手因为这个被抓吗？”
神原似乎一点也不感兴趣，只是一个劲儿地发呆，这让健一不好意思起来。
“哦，我只是随便一说。开玩笑的。”
神原笑了：“也不差。麻将赌博，嗯，想法还是不错的。”
真的吗？
车厢里空荡荡的，可神原和彦依然像在密谈似的将头靠了过来。
“大出木材厂的经营状况到底怎么样？”
“业绩很好，不是吗？你看他们那么有钱。”
风见律师不是说过，大出社长在经营上有一手吗？
“可是上次，风见先生第一次介绍我认识大出社长的时候，”说的是大出俊次带神原和彦去拜访大出木材厂的事，“我们和风见先生谈话时，大出社长进来了。好像是银行有人来，大出社长是来找印章的。那时，大出社长的情绪很糟糕。”
这事健一也听说过。当时他还庆幸自己不在场，否则他真的会吓尿裤子。
“我们听到他对银行的人大喊大叫。风见先生说他们是在商谈融资事宜。”神原和彦眯起眼睛，“如果经营业绩很好，为什么要对银行的人发火呢？”
健一能想到的只有一个简单的答案：“因为他是个动不动就发火的人。”
“嗯，也许吧。”神原挠了挠头，重新端正坐姿，“太钻牛角尖也不好。”
“还是太累了。到图书室后，你先休息一下吧。”
这是忠实的助手该说的话。
到达城东三中时，已经快三点了。两人在门口分道扬镳，神原和彦去图书室，健一则直奔大厅里的公用电话。他要向气象台的对外窗口核实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的天气情况。
暑假只过去了三分之一，气象台的电话应该不难打，可事实上却等了相当长的时间。看来，想赶紧写下七月份天气日记的小学生还不少呢。
电话终于接通了，接待他的气象台工作人员十分热心，不仅告诉了他具体的数据，还作了通俗易懂的说明。
一九九〇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晚上十点到凌晨零点，因为经过上空的低气压存在空隙，东京二十三个区都处在降雪渐止的状态。凌晨一点钟过后又下起了大雪。
风速每秒二点二米，最高不过每秒四米。风向西北偏北。健一说起自己听到过风的呼啸声，对方马上告诉他，那是风吹在建筑物上引起的回声。
“在城市里，一下雪，路上的车辆就会减少，便很容易听见一些平时听不到的声音。呼啸的风声，有时是风吹在窗框上或吹进空调换气孔时发出的响声。风向合适的话，换气扇的风管会起到风洞的作用，身处室内的人就会听到出乎意料的声响。”
神原和彦听到的大概就是这种声音。
“这么说来，那天可以说成是一个‘静悄悄的雪夜’吗？”
“从通常的感觉上来说，是这样的。至少不能说风很大。而‘大雪纷飞’这样的表达方式，只能用在凌晨一点钟过后。你在写怎样的报告呢？”对方问道。
“我想通过清晰准确的表达，让别人能具体生动地回忆起那个雪夜。”
因为我必须向陪审员说明情况。当然，健一没有这样说。
认真记好笔记，健一跑上了通往图书室的楼梯。半路上，他遇到了井上康夫。对方正从楼梯上跑下来。
“哎？不是要开碰头会吗？”
“嗯，还有十分钟。”井上康夫一边用手指推了推银边眼镜，一边打量着健一，“你的衬衫皱巴巴的。”
“汗味儿很重吧？”健一闻了闻自己的衣袖。
“马不停蹄地跑了不少地方吧？”
“看得出来吗？”
“躺在图书室窗户边的那个，是神原和彦吧？几乎跟死人没什么两样啊。”
“大概在冷却自己的脑袋。”
井上法官的眼镜闪出一道光：“是该好好冷却一下。检察官等会儿要带颗炸弹来。”
健一怔住了：“法官，你听到什么了？”
“嗯，还有十分……”他看了一下手表，又改口道，“还有八分钟就明白了。”
健一走进图书室，见神原和彦虽然懒洋洋地倚在靠窗的椅子上，眼睛却是睁开的。
图书室里看不到其他学生的身影，连图书委员也不在。或许是检方向北尾老师提议后，临时调走了。
“法官把你当死人了。”
“知道。”说着，神原和彦也将鼻子凑到自己的衬衫袖子上闻了闻皱起了眉头，“臭。”
“在外面的时候注意不到。从明天起要在腰上挂条手巾，就跟《事件》里的菊地律师那样。”见自己的话没有引起共鸣，健一又补充道：“那是一部老电视剧，在NHK播过。”
神原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睛：“好像看过书。”
“嗯，是大冈升平写的。也有电影，我们家有录像带，我老爸喜欢看。”
在他们闲聊的时候，图书室的门开了。井上法官打头，检方的三人跟在他身后走了进来。
“临时把你们叫到这里来，实在不好意思。”藤野凉子微微低头鞠了一躬。
大家围着桌子坐了下来。检方和辩方分坐在两侧，井上法官位居中央。
“如果只是传达一下内容，打个电话也可以……”
“可我们觉得不面对面说一下，还是不太好……”佐佐木吾郎接过话头。
萩尾一美依然我行我素，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坐在佐佐木吾郎身边。可她刚坐下就立刻皱起眉头，用手捏住了鼻子，以此表达自己的责难：你们两人，味儿真难闻！可健一只当没看见。
图书室里没有空调，即使打开所有的窗户，室内也依然很闷热。然而，藤野凉子的太阳穴边淌下的一缕汗水，似乎并非因为闷热。
藤野很紧张，在发抖呢。健一端正了自己的姿态。
“为了找出举报人，我们确定了一名必不可少的证人。”语言流畅自然，落落大方，可不知为何，凉子没有看辩护方的人，“那名证人说会全力协助我们。她正在写陈述材料，完成后会提交给法官。”
“大概什么时候完成？”法官追问。
“两三天之内吧。”
“挺费时间的嘛。”
凉子调整一下呼吸，看着神原和彦和野田健一：“这名证人就是三宅树理。野田应该知道吧，她现在还发不出声音。”
健一僵住了。神原辩护人还维持着慵懒的姿态，眼睛却直勾勾地注视着凉子。
“所以写陈述材料的时间会比较长。她每次不能写太久。”
“三宅的健康状况如何？”法官井上康夫进一步问道。
“还是不太好。保健老师尾崎也提出过请求……”
凉子调整呼吸。她太紧张了，这副模样还是第一次见到。她被高木老师打耳光时，也要比现在更镇静。
“作为检方，我们要保护好证人。具体而言就是……”
神原和彦插了一句：“辩方在开庭前不要与她接触，对吧？”
他的语气很平淡，没有一点责难的意思。
凉子咽了一口唾沫，细细的脖子动了一下：“就是这么回事。”
“单方面的强硬要求。”井上法官说。他也没有责难的意思。
“我们也有点过意不去，可不同意这个条件，三宅就不肯配合。她的双亲也是这个意思。”
“所以，”像是要制止想说些什么的法官，凉子提高了嗓门，“我们准备在她写出陈述材料前，将她证言的大致内容预先加以说明。这样就不会造成辩护方不利的局面了。辩护方能在开庭前着手调查证言的真伪。”
“怎么样？”井上法官问神原和彦。
神原立刻回答：“这是法官裁定的事项。作为辩护方，我们遵从就是了。”
井上法官推了推眼镜：“说得轻松。那可是重要证人啊。”
“没关系。”神原和彦看着井上法官，脸上浮现出一如既往的天真笑容，“藤野同学刚才说，那是为了找出举报人必需的证人，而并不是举报人本身，对吧？”
凉子的太阳穴附近又开始流汗了。
“那么，三宅树理找出的举报人又是谁？”神原向凉子发问。
“这个人是我们最重要的证人。”
藤野凉子微微抬起下颌，好看的鼻子朝向了天花板。
“是浅井松子。”
井上法官藏在银边眼镜后面的眼睛缓缓眨了两次。
“浅井松子目击了犯罪现场，想举报，又无法独自承受压力，于是去向三宅树理商量。她们两人一起写了举报信。就是这么回事。”
也就是说，浅井松子掌握主导权，三宅树理只是在帮忙。
“藤野！”健一发觉自己在高声叫喊，嘴巴不听话似的自己动了起来，“你真的相信这种说法吗？”
“野田，别这样！”井上法官制止道，“你这样提问是不公平的。”
可健一停不下来：“你真的相信这种谎话吗？这不是将一切都推到浅井松子身上了吗？你不觉得这样做太过分了吗？你不应该是这样的人！”
健一突然感到脖子被勒住了，低头一看，原来是神原和彦拽住了自己的衬衫袖子。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站起来的。
“坐下。”神原不慌不忙地说。
凉子之前一直不看健一，这时却像拿定了主意似的死盯着他。
“我相信三宅树理。”
即使领子快要被扯破，仍倔强站立的健一，此时也感到膝盖一软。“噗通”一声坐下来后，他觉得裤管内侧的汗水凉飕飕的。
“死无对证，说什么都行。”健一嘟嚷着，眼泪都要流出来了。藤野凉子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来？她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来呢？
“今后，两大阵营要开始全面对抗了。”井上法官的语气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双方友好协作，一起弄清事实真相的氛围一去不复返了吧。”
谁都没有回应他。
“也难怪。既然要对簿公堂，这样也很正常。”井上法官说着，撩了一下落在额头上的头发。
“还有一个请求。”凉子用强硬到近乎倔强的声音说道，“希望被告不要接近三宅树理。三宅树理担心会受到大出的报复。我们自然会保护她，也希望辩护方控制好大出俊次。”
“有山崎在。”佐佐木吾郎结结巴巴地插话道，“应该是没有问题，提一下也是为了保险起见。”
“嗯。”神原和彦应道，“知道了。我们会控制好的。这样对大出也好。”
健一低下头，强忍着眼泪。他的额头在滴汗。
“对不起。”凉子的声音仿佛来自某个死角，“可这就是我们了解到的真相。”
真相。
风见律师的声音在健一的脑海中回响。那个写举报信的女生需要有人信任她、拥护她、跟她一起战斗，这种需求十分迫切……
所以藤野凉子才承担起这个角色吗？
既然如此，三宅树理为什么不愿承认是自己写了举报信？为什么不主张是自己告发了大出俊次呢？同样是撒谎，说自己真的看到了杀人现场，那健一还能理解。
可现在的状况简直不可理喻。三宅树理到底想干什么？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她甚至不惜拿死人当挡箭牌。
他们了解到的真相？
“既然如此，”夹杂着叹息，神原和彦咕哝一声后，拉开椅子站了起来，“既然如此，我们就竭尽全力粉碎这个‘真相’。”
既不慷慨激昂，也不精神抖擞，但他的语气十分坚定，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然而，似乎又显得有些沉痛。
“我们走吧。”
在健一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后，神原辩护人便径自走出了图书室。健一急忙跟了上去，身体在椅子角上磕磕碰碰的。
沉默降临到图书室，裹挟着操场上沙尘的热风一阵阵吹了进来。
不顾心情沉重默不作声的另外三人，萩尾一美朝门口看去。
“他们刚才的样子好像也挺帅的。说什么‘粉碎’的。”她小声嘟嚷着，又动作夸张地捏住了鼻子，“不过，那两人的汗臭味太重了。”

11
八月六日
・
藤野凉子和佐佐木吾郎坐在被鲜花环绕的浅井松子的遗像和骨灰盒前。来到浅井家后，是松子的母亲浅井敏江接他们进门的。她那胖乎乎的体态和温和的面庞都跟松子十分相似，简直像一对年龄差比较大的姐妹。
提出应该向松子的双亲通报三宅树理证言的是凉子，她认为这样做是出于礼貌。
一开始，佐佐木吾郎心里有些打鼓，但最终还是赞成了凉子的主张。倒是萩尾一美的一句话戳到了大家的痛处。
“如果松子的父母觉得这番证言太不近情理，表示绝对不能接受，你们会收回吗？”
“不可能收回的。”
“既然如此，又有什么必要特意去见松子的父母呢？去了，也只让人觉得是在硬找借口。”
萩尾一美确实有这样特殊的一面。她常给人留下凡事不经大脑的印象，可有时又会发挥超一流的直觉，一针见血的见地，直教人目瞪口呆。
在学校生活中，一美在这方面的才能一直埋没着，连老师们也并不知晓。佐佐木吾郎称之为“女性的直觉”，但凉子另有想法。她认为一美虽然算不上聪明，却相当明智，还本能地讨厌耍花招。
“被当作硬找借口也好，受到责难也罢，我还是想跟松子的父母见上一面。”凉子说道，“否则心里总会过意不去。”
“那就没什么可说的。小凉你只管遵照自己的心意去做。不过我就不去了，我要做的资料还有好多呢。”
一美使用文字处理机既快又准确。她擅长归纳文字、整理各种记录。这种能力在平时的语文课上无法体现。由于她家里有文字处理机，凉子他们就将整理材料的工作全部交给了她。
现在，凉子与浅井敏江面对面坐着，膝盖上放着萩尾一美整理好的笔记。
“是这样啊……”浅井敏江望着女儿的照片低吟道。她的眼睛是干的，眼泪似乎早已流尽。“树理说了这些话？”
此刻她仍然直呼三宅树理的名字，也许女儿松子在生前也一直是这样称呼的吧。
佐佐木吾郎不忍面对这位母亲。他看了一眼松子的遗像，随后赶紧低下头来。
“写举报信是松子提出的，树理只是帮忙而已，是吗？”浅井敏江问道。比起确认，更像是在对着女儿的遗像作翻译。她将凉子说的话，翻译成她们母女间惯用的表达方式。“树理能说话了吗？”
“还是不行。我们和她是通过笔谈的方式交流的。”
借助白板进行交流不免令人心焦，不过这对凉子他们不无益处。因为写下来一字一句都十分清晰明了。
“这么说，看到柏木被杀的人是我们家松子，是吗？”浅井敏江不看凉子他们。她的视线一直投在松子的遗像上。
“是的。”
“松子不会在半夜跑去学校的。”浅井敏江微微一笑，似乎在说，这实在太可笑了，“她根本不会在夜里瞒着父母溜出去。”
“可如果她想这样做，也能做到不让父母发觉的吧？”
来这里前，凉子已经将要谈要问的话都盘算过一遍了。为了不被感情左右，偏离预设的谈话范围，凉子十分谨慎。
“也不是完全做不到，毕竞她有家里的钥匙……”
浅井家的房屋是一栋独门独户的二层建筑。
“松子的房间是……”
“在楼上，最靠外侧的一间西式房间，现在还保持着原样呢。”浅井敏江说道，“是去年的圣诞夜吧？那天我们一家三口吃过晚饭，又一起看了电视。那天播出的是松子最喜欢的连续剧的特别篇。看完后，松子就洗澡睡觉了，应该是在十二点之前上的床。那天是圣诞夜，会睡得比平时晚一点。松子她从不熬夜。”
“您和松子的父亲呢？”
“因为习惯早起，松子上床后，我们也睡了。我和她爸爸都睡得很沉。”将一只手按在额头上，浅井敏江的视线终于从女儿的遗像上移开了，“藤野同学，你家又是怎样的呢？你要是半夜里跑出去，你父母一定会发觉吗？”
“也许偶尔会有发觉不了的时候。”
“佐佐木同学呢？”
感到视线转移向自己的脸，佐佐木吾郎的上身一下僵硬起来：“跟、跟检察官一样。”
浅井敏江又微微一笑，淡淡地问：“树理她是怎么说的？”
“她说……”
“松子为什么会在这么晚的时间出门？出去做什么呢？”
“说是出去散步的。”凉子原原本本地按照三宅树理的证言来回答，“雪景很美，因此想到去外面走走。”
“树理的这番证言是松子对她说的吗？”
“是的。”
“然后呢？”浅井敏江催促道，“为什么要去学校？为什么要到屋顶上去？”
三宅树理的证言内容全在凉子脑海里，根本用不着看膝盖上的笔记。然而，像是要从笔记上获取某种力量似的，凉子的手掌还是重重地按在了笔记上。
“据说松子沿着上学的路径绕了一圈，本打算马上回家。可当她走到城东三中边门处时……”
偶然看到了大出俊次、桥田佑太郎、井口充，还有柏木卓也。
“她看到那三人正将柏木往学校里拖。”
松子觉得事态非同小可，于是跟在了他们身后。松子很小心，不让他们发现自己。
“井口翻过边门，从内侧开了门。他们从一楼的某处进入教学楼，为了不让柏木逃走，大出和桥田一直拽着他。”
浅井敏江默不作声地点着头，催凉子继续往下说。
凉子接着说：“松子很担心，便一直跟踪进教学楼内，因为大出他们进去后没有关上门，就这样上了屋顶。”
为了不被发现，松子在走廊和楼梯上跟踪时，都与他们保持着一段距离。当松子走出通往屋顶的门来到室外时，他们四人已经不知去向了。城东三中教学楼的屋顶平台很宽广。
“上了屋顶后，松子藏在气窗小屋后面，听到人声后探出头去，见柏木正在翻越屋顶上的铁丝网。”
他那时正在铁丝网顶部最危险的位置。
“柏木刚下到铁丝网的另一侧，那三人就隔着铁丝网去推他。”
三人一起推，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都说了些什么？”浅井敏江尖锐地追问道，她的语气相当凌厉，凉子不由得吓了一跳。“那三人说了些什么？那是个安静的夜晚，周围又没有人，应该听得很清楚吧？”
凉子根据三宅树理的证言，忠实地回答：“他们说了些‘办了他’‘快跳啊’之类的话。据说松子她很害怕，所以记不太清了。”
看到柏木卓也从屋顶坠下去后，松子赶紧离开，径直跑回了家。大出他们之后怎样了，松子并没有看到。
“藤野同学。”
“嗯。”
被浅井敏江这么一叫，不光是凉子，连佐佐木吾郎都抬起了头。
“这些话，都是编出来的。”
空调正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估计你们心里都明白吧？树理在撒谎。”
凉子沉默不语。并不是无话可说，但她选择了沉默。
“如果我们家松子真的看到过这么可怕的场景，她回家后肯定会立刻告诉我们，绝不会一个人闷在心里。她一定会叫醒我和她爸爸，要我们报警，要我们一起去学校。”
凉子依然沉默着。正襟危坐的佐佐木吾郎移动一下膝盖，他的腿似乎有点发麻。
“何况出了这么大的事，松子她还能若无其事地跟往常一样轻松愉快吗？”
“据说，她曾对三宅树理说，她觉得凶手马上会被抓住的。”
可事实并非如此。柏木卓也的死被定性为自杀事件，案子就此草草收场。为此松子感到十分烦恼，她向三宅树理说起这些事，并决定发出举报信。
“在不跟父母说一声的情况下？”
“据说，她不想让爸爸妈妈担心。”
浅井敏江的姿态一下子垮了，仿佛一座用沙子堆砌起来的高塔在海水中坍塌一般。
“松子就是这样一个心地善良的孩子。”她没有哭，声音很低，有气无力，但并未失控，“所以这种情况根本不可能出现，为了不让父母担心，就把看到同班同学被杀的事闷在心里。这可能吗？”浅井敏江擦了擦干涸的眼睛，扭头看向凉子一行。
“过年的时候，松子还穿上了和服。是为她新做的。她高兴得不得了。”
拍了照片，要看吗？
“知道柏木是那样被杀害的，她还能在过年时穿着和服去寺院烧头香？还能兴高采烈地拍照吗？松子可不是那种没心没肺的人。所以说，三宅树理在撒谎。”
一直低垂着眼睛的凉子，突然被浅井敏江抓住了胳膊。凉子吓了一大跳，佐佐木吾郎也差点跳起身来。
浅井敏江的手非常温暖。她并没有紧拽着凉子的手腕，而是握着凉子的手掌。
“对不起。”她看着凉子的眼睛，用沙哑的嗓音说，“藤野同学，你也不相信这番胡言乱语吧？”浅井敏江重新握了握凉子的手，还摇晃了几下，“你一定不会相信。都写在你脸上了。怎么可能相信呢？可是，你站在起诉大出的一方，你的立场迫使你不得不相信树理说的话，对不对？”
凉子开口了。声音如此之远，远得仿佛不是自己发出来的。
“或许我们不该来这儿打扰您。可我觉得不来一回，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一句“对不起”涌到嘴边，又被她咽了下去，“您今后可以与辩护方交流一下。如果您的心情平静下来，可以参与校内审判了，不妨联络他们。”
凉子无法想象接到浅井敏江的电话后，辩护方会作出怎样的反应，提供不了“松子没有这么做”的事实依据，只能表达“松子不是做这种事的孩子”的见解，在这种情况下，神原或许不会接受她。或者，神原他们会考虑到浅井敏江的心情，而放弃请求她出庭作证。
凉子也衷心希望他们能这样做。
“明白了。”浅井敏江又将脸转向松子的遗像，照片上映着松子的笑脸，“辩护人是谁？松子也认识吗？”
“野田健一，您知道吗？”
“不知道……”
“野田是辩护人的助手，辩护人是外校的学生，叫神原和彦。”
“如果是藤野同学你该多好啊。”
这句话在凉子的心头引发的酸楚，要比任何语言都强烈。是的，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你会输掉官司。”到目前为止，浅井敏江的口吻从未带有说教的意味，如今却掺杂着成年人特有的苦涩忠告，“这种胡编乱造的谎言怎么可能被人接受呢？就算这样，你们也要进行下去吗？还是算了吧。不然的话，藤野同学，你的处境太可怜了。”
凉子的手被浅井敏江捏得生疼。
“松子她经常说起你。说你不仅长得漂亮，头脑也聪明，是个非常好的女孩，是女生们崇拜的对象。松子肯定不愿意看到你落到如此可怜的境地。”
浅井敏江那双和浅井松子一模一样的小眼睛睁得大大的，随后又紧紧地闭上。她将头扭向了别处。
“你们都还是孩子，逃避一下没关系。”
凉子在寻找合适的话语。事前准备好的话明显不够用，她只能在脑海中全力搜寻。
然而，最后说出口的只是一句极为朴素的话。
“谢谢！”这次换作凉子用力握了握浅井敏江的手，又将手掌抽了出来，“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不会让如此赞扬我的松子失望的。”
这话说得不错，非常贴近我此刻的心情。
这句话果然深深打动了浅井敏江。
浅井敏江看着凉子的眼睛：“不管出现什么情况，松子她爸爸和我都不会冲你和佐佐木发火。这一点我们肯定能做到。”
“我们原以为会被你们怒骂呢。”佐佐木吾郎脱口而出，就像一个密封的瓶子被猛地拔掉了塞子。
“真是傻孩子。”浅井敏江红着眼睛笑道，“不过，要是你们觉得我骂了你们，你们反倒会好受些，我就骂好了。”
“不，那倒不是。”佐佐木吾郎缩起脖子。
老实过头了，不过我也一样。凉子心中暗忖道。
“我们告辞了。”
浅井敏江将他们送到大门口。直到最后，她都没哭。或许等会儿跟女儿独处时，她会哭吧，还会怒骂吧。
来到屋外，一直走到离浅井家相当远的地方，凉子才开口说话。
“我是个幸福的人。”她依然面朝前方。
走在她身边的佐佐木吾郎问道：“什么意思？”
“我得到了别人的信任。你不觉得吗？”
又走了十来步，凉子的事务官才答道：“是的，检察官。”
“声音太小了。”
“是的，检察官！”
“好！”凉子深吸一口气，猛地摇晃一下肩膀，用力朝前迈步，说道，“走吧！今天要干的事情还多着呢。”
・
一个大号信封上用粗犷的字体写着野田家的住址。正中则写着“野田健一亲启”。
寄信人是柏木卓也的哥哥柏木宏之。他将柏木卓也在事发当天的行动，以及向父母打听的柏木卓也日常生活情况整理成文后寄来了。信封和内附的一封短信是手写的，三张A4纸的正文则是用文字处理机打印的。
信上写道，同样的材料也寄给了藤野凉子。为了获得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那天柏木家的通话记录，他已经跟NTT（注：日本电报电话公司 Nippon Telegraph&Telephone的缩写。）的相关分局取得联系，在城东警察署佐佐木礼子警官的协助下，正在办理手续。
考虑到可能会用得上，信封中还附有一张柏木卓也的脸部照片，就是用作遗像的那张。
此时此刻，辩护人和他的助手正在他们的活动基地——健一的房间里。今天的计划是与教美术的丹野老师见面，约好的时间是上午十点。原本想在城东三中汇合，却由于这封信的到来，健一让神原直接赶来了。
“嗯，没有什么新发现。”神原和彦将这份材料看了三遍，才回到健一的书桌上，“上面说，柏木拒绝上学后，白天总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夜里有时会去书店或便利店，出去的时间一般都不长。”他用手指敲了敲这份材料，说道。
估计他是考虑到平日里白天外出，遇到巡逻的警察就会受到“为什么不上学”之类的责问；休息天上街又很可能会遇上同学。这两种情况都是柏木卓也不愿意碰到的。
出事当天的情况也没什么特别。那天，柏木夫妇见到卓也两次，一次是下午一点多一起吃午餐的时候；一次是在傍晚，母亲问卓也，圣诞夜的晚餐吃什么好？自己马上要出去购物，问他有什么要带的。
柏木卓也的回答是，不吃晚饭，也不要买什么东西。材料中还写道，柏木卓也的饮食毫无规律，有时吃了午餐就不吃晚餐，有时白天什么都不吃，到了深夜再吃夜宵。
“可是，你和向坂看到柏木在麦当劳，是在傍晚五点左右吧？”
“应该是的。”
向坂行夫是四点左右打电话来的，两人去天秤座大道为向坂行夫的妹妹买圣诞礼物，在麦当劳店前经过看到柏木卓也的时间，应该就在五点左右。
“柏木的母亲和他说话的时间还在这之前，准确而言应该不能算‘傍晚’吧？”
在白天较短的冬季，“傍晚”的定义本身就很模糊。
“看来，柏木的父母不会一一确认柏木进出家门的时间。不过也难怪，谁家都一样吧？”
“你家也这样？”健一问，“你父母不都是在家工作的吗？”
“正因为在家工作，才不会注意这些。忙碌起来也懒得问长问短。”
是这样啊。
“你家呢？”神原和彦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皱起了眉头，“我最近几乎每天都来你家，可都没有和你母亲打过一次招呼呢……”
“没事。我们家就是这样的。”见神原只是轻轻哼了一声，健一便放心了，“有机会和我老爸见面的话，再正式打招呼好了。我老爸正为我交到了好朋友而高兴呢。”
“好朋友？”神原露出一副听到健一交到了女朋友的奇妙反应。是觉得意外吗？还没等自己作出判断，健一兴冲冲地说了下去。
“还说我变精神了呢。”
“北尾老师也说过，野田健一现在才显露出自己真正的风貌。”
“别当真啊。说到电话记录……”
怎么了？神原辩护人在怪笑什么呢？
“不是很好吗？”神原脸上一直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容。
“什么很好？”
“别紧张。北尾老师说得没错，真正的野田健一很优秀。”
“你又对我了解不深。”
“我说，”神原和彦将一条胳膊支在书桌上，“你是不是对藤野凉子有意思？”
意识到自己脸红了的健一变得分外心焦：“你、你说什么？”
神原和彦将双手放嘴边做成喇叭状，大声说道：“我说，野田是不是对藤野凉子有意思？”
“这、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开这种玩笑！”
“也需要放松一下嘛。”
“拿那么重要的事情来放松？”
神原吹了声口哨：“重要……哦，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我、我、我是说……”
“嗯，电话记录怎么说？”
任人摆布的自己到底算什么呢？
“我、我觉得，反正一样要电话局提供通话记录，不如把之前几个月的记录也要来。”
神原马上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表情：“为什么？”
变脸跟变戏法似的。这人是怎么回事？
“这样不就能知道柏木和大出他们之间到底有没有纠葛了吗？如果有，多半会通电话的吧。”
“嗯。”神原立刻赞同，“但不要抱太高的期待。”
“为什么？”健一反问道。脸上的热度刚刚开始减退。
“如果打过类似的电话，柏木的母亲肯定会知道。他母亲不是那种粗枝大叶的人。”
健一回想起《新闻探秘》节目中以及大家一起拜访柏木家时见过的柏木功子，还有她那张因饱受精神折磨而变得憔悴苍白的脸。
“在葬礼上，柏木的父亲没有断言柏木是自杀的，只是给出暗示，声称柏木在死前确实不太对劲。”神原和彦分析道，“父母注意到了，也有为此担心的理由，可这和大出他们没有关系。”
“柏木恐怕隐瞒了什么。”
很多孩子在学校受到欺负都会隐瞒。健一在新闻里见过一些事例，其中之一，就是茂木记者曾经做过的一期《新闻探秘》。
“如果我遇到这种情况，恐怕也会隐瞒。”
“野田，你忘记自己是站在哪边的了？”
神原和彦无意的提问，让健一不禁在心中呐喊：都是你的插科打诨把我的思路搅乱了！
这样也能算好朋友吗？
“他隐瞒的可能是其他方面的联络。”神原用余光看着心神不宁的健一，“如果柏木想隐瞒，便不会轻易使用家里的电话。”
“那用什么？”
“公共电话。他家附近就有一座合适的电话亭。”
知道得真多。难道是上次去拜访时确认过的吗？
“就在路边，他应该会经常使用。这种情况并不少见吧？特别是女生之间，总喜欢用公共电话相互联系。”
那倒也是。打给别人还是公用电话比较方便。
“不知道那个哥哥和柏木关系好不好。”神原和彦看着信封上一丝不苟的笔迹，继续说，“只有他一个人不和家人一起生活，这点也挺让人在意的。他是不是和父母闹矛盾了？”
确实如此，当健一看到柏木宏之将筋疲力尽的父母撇在一旁，自己斗志昂扬地冲上阵来时，心里相当不痛快。
“他确实非常愤怒。但这种愤怒是完全出自正义感，还是带有隐情，就不得而知了。”
怪了。直觉告诉健一，神原和彦有点不对劲。
在确实不明实情时，以及明明知道却假装不知道时，神原说话的方式有着微妙的区别。健一觉得，他现在的状态属于后者。
这就怪了。神原和彦怎么会知道柏木宏之的事呢？
然而，野田健一的想法很容易表露在脸上。
神原瞟了一眼健一，目光立刻转移到墙上的挂钟上。
“不早了，必须去三中了。丹野老师还等着我们呢。”
健一感到，神原和彦在逃避责问。
・
在课堂外，健一还是第一次和丹野老师见面，因而新鲜感十足。
作为非常局势下的会谈，丹野老师给人的印象与平时稍有不同也在情理之中。可健一还是有些吃惊。
今天的丹野老师不像幽灵。毫无威势，总显得忐忑不安，因而经常被学生捉弄；瘦弱苍白，不可依靠——这些印象依然如故，只是比平时多了几分严肃。
有点老师的模样了。
“你就是神原吧。初次见面，请多多关照。”说着，丹野老师居然主动伸出手来要和对方握手，“你担任的角色似乎任务艰巨。”下一句话又暴露出他的本性，“你不怕大出吗？”这哪里是老师问学生的问题？那表情，那声音，分明是在坦白“我很怕他”。
和丹野老师握手后，神原和彦微笑着回答：“虽说花了不少力气让他理解我们是站在他这一边的，但总算没挨过揍。所以应该没什么问题。”
美术教室里充满了挥发油和颜料的气味。就算把门窗全部打开，深深渗入墙壁和地板的味道也很难一下子散尽。
三人在成排的课桌间随意围坐成一个三角形，这架势比起师生间的谈话，倒更像是同学间的闲聊。
“我听北尾老师说，野田也很努力。”
反正只是顺带表扬一下，野田决定不作任何回应。
“不好意思，我们来，是听说丹野老师您和柏木比较亲近……”
丹野老师像女生似的将两手举在面前摇了摇：“哪里，根本算不得亲近。”
他那苍白的胳膊实在太细，短袖衬衫的袖子空荡荡地摇晃着。这一点上，健一和他一样，还为此很自卑，讨厌穿夏装。
“一年级第二学期，大概在十月份吧。那天轮到他来美术教室打扫卫生。不知怎么的，我们就聊起了绘画。”
“当时有其他同学在场吗？”
“还有两个女生。别的男生全溜了。”
把打扫卫生的工作推给柏木卓也，全都溜去偷懒了。
健一有过相同的经历。有些男生遇上老实可欺、受了欺负也会保持沉默的搭档，就会把活儿全推给他，自己溜之大吉。在班级教室里很难这么做，而打扫美术教室、音乐教室时，这种现象更普遍些。即便事后遭到批评，也可以推说自己忘了，老师又能把他们怎么样呢？健一受类似的欺负时，总是跟向坂行夫一起干活。但柏木卓也不一样，往往只会剩下他孤零零一个人。就算有几个女生在场，她们也是不顶用的。
回过神来时，健一发现丹野老师正看着自己。健一的这些经历，丹野老师应该记得吧？不，是察觉得到吧？我担任美术教室的值日生时，倒没受过这样的欺负。
“柏木不偷懒吗？”
“嗯，他打扫得很认真。”
你和向坂也一样——健一仿佛听到了丹野老师内心的声音。
“还是不说这些了，”丹野老师又忐忑起来，“我不善于和学生沟通。其实我原本就不适合当老师。”
神原和彦悄悄转动眼珠，看了健一一眼，似乎在问：他是这样的老师吗？健一用目光回答他：没错。不过健一没想到，在面对外校学生时，他会从一开始就毫不设防。
“东都大附中里也有我这样的教师吗？”
“有吧。”神原认真思考——假装认真思考了一下，答道，“我不太喜欢那种公开声称自己适合当老师的人。”
“原来如此。”丹野老师很高兴。
健一心想：既然对方如此毫无防备，这边也很难发动攻势。
“所以，有些话在上课时很难讲出来。而我觉得那时是个好机会，就对柏木讲了。”
你有绘画天赋，很有灵气。
“我早就这样想了。一年级的学生上美术课就是学素描，而通过素描就能看出一个人是否有绘画天赋。”
丹野老师挠了挠头。他头发花白，是个少白头。他的一举一动却根本不像个三十出头的人。
“柏木画的素描线条干净利落，形状把握准确，起笔落笔毫不犹豫。这很少见。有些学生的作业乍看也挺好，但仔细观察笔法却像是在画漫画。”
神原用眼神告诉健一：让他随心所欲地说下去，不进攻，不捕捉，也不诱导。
“我问他是否正式学过素描，他说没有，只是喜欢看画册。”
他们的话题又转到喜欢的画和画家上。
“那两个女生呢？”
“打扫完了就回去了。这样我和柏木的交谈也更容易。”
或许她们会认为这是幽灵在亲近幽灵吧。反正柏木在教室里也是个幽灵。
我自己不也是这样的吗？想到这里，健一悄悄垂下视线。
“说到画册，图书室里几乎没有，都在美术准备室里，包括我个人拥有的画册。我就对他说，你方便的时候可以过来看。”
令人吃惊的是，他后来真的来看了。
“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他才会来。这样我也会比较轻松。我知道……”丹野老师又害羞起来，“按理说，我应该在课堂上表扬他。可是，我觉得这样做反倒对柏木不利。被一个幽灵喜欢，只会遭到同学们的嘲笑，这也太可怜了。”
到底是老师，心里不是挺明白嘛。健一想着，又觉得不妥。
不对。这种感受并非来自教师的工作经验，而是根植于曾作为一名学生的亲身体验。估计丹野老师在学生时代也被同学硬塞过值日生的工作，一个人孤零零地在教室扫过地吧。
“这么看，您和柏木关系不错，对吧？”神原和彦问道。
丹野老师更害羞了：“哪里哪里，没到那种地步。他就来过这里四五次吧。”
在柏木卓也拒绝上学之前的一年多时间里，能和他单独交谈四五次也不算少了。
“看画册时，他会问我问题，我就提出一些自己的意见。我也会听听他的意见。我们之间的交谈大致如此，时间不会超过一个小时。对柏木卓也来说，他很少在放学后如此消磨时间。”
“他都问些什么呢？”
丹野老师眨了眨小眼睛，好像在说：还能问什么？
“当然是绘画方面的问题。”
老师的学生时代是怎样的？城东三中的工作又如何？类似的问题从没问过。
“柏木怎么看都不是个感情丰富的学生。”丹野老师眨着眼睛，“可他来这儿时，至少看上去挺放松的，只是戒备心有点强。”
“戒备什么？”
“不让其他老师和同学知道他和我在这里一起看画册。”
“哦。”神原和彦轻声应道。
丹野老师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反应。
“他很孤立吧？”丹野老师问健一，“他没有朋友吗？”
“反正我不是他的朋友。”
“他跟野田你这样的同学，就更难做朋友了。”
好像话中有话。神原也察觉到了。
“什么样的学生容易和柏木成为朋友呢？”他问道。
“坚强又开朗的女生吧。”
“啊，是这样啊。”
“柏木曾经提到过一个，叫古野章子。”丹野老师说，“是戏剧社的女生。认识吗？”
健一心里“噗通”了一下：“她和藤野凉子很亲密。”
“对，就是她。她参加校内审判了吗？”
“没有。”神原和彦答道。
“是吗。我还以为关系亲密的女生做什么都要在一起呢。”
哪有这么简单？也许正因为是好朋友，藤野凉子才不愿意把古野章子也卷进来。
“柏木是怎么提到古野章子的？”
“他问起那女孩画画好不好，我告诉他，天赋不错。”
「舞台艺术也是艺术。」
柏木卓也是这么说的。
“柏木知道古野章子是戏剧社的？”
“好像对她挺感兴趣。他还说，语文课上，古野章子写的读后感很有意思，但老师似乎不太欣赏。”
「所以说，石野是个笨蛋。」
柏木说起他的语文老师都不加敬语。
“柏木有没有提到过其他同学？”
丹野老师又挠挠头露出一丝歉意：“很遗憾，他没有提到过大出他们的名字，一次也没有。”
没有提并不意味着没有关系。而没有提及本身是否也有什么含义呢？
“他提到过名字的同学好像只有古野章子。”两条细细的胳膊抱在胸前，丹野老师思考片刻，“不过呢，”他注视着神原和彦，脸上又多了几分歉意，“你是神原，对吧？”
“是的。”事到如今还要确认？
“你才是柏木的朋友，对吧？”
神原和彦缩了缩肩膀：“那是在上小学的时候。后来上补习班，有段时间也跟他在一起。”
“但你们是朋友，不然你也不会做辩护人，来参与这种麻烦事吧？”
“这确实很麻烦，不过我可不是为了柏木才来的。”
丹野老师显得很吃惊：“那是为了谁？”
“是为了……大出吧。”
“你这样的学生，怎么会对大出感兴趣？”
神原反击道：“那老师您会怎样呢？您的学生被指有杀人嫌疑，您难道就无动于衷吗？”
丹野老师又挠了挠头：“如果我是你，我不会当辩护人。”
这不是丹野作为老师的回答，而是他个人的回答。健一心中暗忖着，神原肯定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尽管反击吧。
可神原和彦只是嘟哝了一声：“是吗？”
“神原，我想问个难以启齿的问题，可以吗？”
神原似乎有些迷惑，他看了健一一眼。
“如果是跟柏木有关的话……”健一说道。
“有啊。嗯，有关系的。大概有吧。”最后一句有点心虚，不过丹野老师的眼睛从未离开过神原和彦的脸，“除了古野章子，柏木还提到过一个朋友。他没有说出那个人的名字，我也不方便问。”
那位朋友的家境有些特殊——不，是非常特殊。
健一知道他接下去要说什么。估计神原也知道了吧，看他脸上的表情都凝固了。
“柏木是怎么说的？”
神原和彦的语气很平淡，但健一明白，他其实非常紧张。
“那位朋友的父母……”丹野老师慢慢蠕动着嘴。
健一的手心开始冒汗。
“闹出了杀人事件，又自杀了。”
果不其然。
神原和彦张开嘴，哑口无言。
或许是意识到了神原的反应，丹野老师放低了声音：“听柏木说，那朋友的父亲杀死了母亲。这说的不会是你家吧？”
健一再也忍不住了。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你怎么会觉得那是在说神原家的事呢？”
“哎？啊，这个……因为柏木很在意那位朋友，他们的关系应该很亲密吧。我还察觉到，那位朋友不是城东三中的学生。如果我们学校有这种家境的学生，我们老师应该都会知道的。”丹野老师快速地补充道，“所以，我听说神原主动报名当辩护人时，马上就想到，他应该就是柏木说的那位朋友。作为外校学生，他特意来参加这场活动，因为他们是好朋……”
最后一个字没出口，看到神原和彦脸上僵硬的表情，丹野老师停了下来。
“您说‘很在意’，那家伙是如何在意的？”对柏木的称呼都换成了“那家伙”。神原抬起头，说道：“具体讲了些什么？”
“具体？这个……”丹野老师相当狼狈，头发被他挠得一团糟，“这个，所以说……就是……一定活得很艰难吧。”最后，丹野老师用勉强能够听到的声音说了出来，“双亲都那样了……”
“他是在担心吗？”
仿佛一座装满狼狈之沙的沙漏被倒置，丹野老师越来越狼狈，而原本相当狼狈的神原和彦正渐渐复原。
“是啊，担心，担心着呢。”似乎在感激对方为自己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汇，丹野老师重复着，“非常担心。说如果换做自己，那根本无法忍受，会痛苦一辈子。还有、还有……”
沙漏的底部脱落了。
“孤零零一个人留在世上，那孩子能善待自己的生命，找到活着的意义吗？诸如此类。”
说完后，丹野老师看了看健一，脸上的表情似乎在问：我不该说出来吧？健一的回答很简单：当然不能说，怎么能直接问他本人呢？
可事实上，首先提出问题的正是健一自己。
“那不是我，丹野老师。”神原和彦的话语干脆利落，不带半点犹豫。不知何时，微笑回到了他的脸上。“您的推理失败了。我不是那个会让柏木如此担心的人。他说的是别人。”
“是、是这样吗？”丹野老师脸上的汗水混合着“放心”和“沮丧”两种成分。
“首先，如果我是个要为柏木复仇的挚友，就不会当辩护人，而是去当检察官了。”
“说、说得也是。”
“就是这样。”
“可是，有复仇的必要吗？”
总算说到点子上了。
“听说柏木自杀，我感到很遗憾。我会想，像他这样单纯的孩子确实有自杀的危险，而绝不会想到大出他们。了解柏木的人大概都会很自然地这样考虑。”丹野老师说道，“神原同学，你也一样吧？所以你才当了辩护人，不是吗？”
“老师，”健一插话道，“柏木自杀让您觉得遗憾，是吗？”
看到健一气势汹汹的模样，丹野老师缩起身子：“是，是啊。”
“就没想到别的？”
“别的？什么别的？”
“譬如，老师您当初是否能做些什么来阻止他自杀？”
你们不是一起看画册吗？不是一起谈论喜欢的画作和画家吗？你不是觉得他很单纯吗？也许你就是柏木卓也在城东三中最亲近的人。既然这样，他自杀了，你难道不觉得后悔吗？
丹野老师的身子缩成了一团。
“所以说，我不适合当老师。”
・
简直是浪费时间！我们像两个傻瓜！我们不该来的！
健一骂骂咧咧地在走廊上快步走着。他想跑，但神原和彦磨磨蹭蹭地落在了后面，还说：“我们还是有收获的。”
“没有！”
“有的，重要的证言……”
或许是这样吧。
“对、对不起。”声音听起来像堵在了喉咙口。神原和彦停了下来，一眨眼就没了影子。他闪进了一旁的男厕所。
健一为自己毫不顾及他人的态度感到震惊。他也站定身子，脸色再次变得惨白。他想追到厕所里去，双腿却动弹不得。
等了五分多钟，神原从厕所里出来了。他额头上贴着湿漉漉的头发，下巴也是湿的。
“真是吓我一跳。”神原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用颤抖的声音说道。他刚才真是面如死灰。“真服了他。简直一语中的。”
我这时该说什么好呢？健一心想。
“你没事吧？”
这话也太平淡无奇了。我的心智已经枯萎得不成样子了吧？
“柏木他……”健一也开始直呼柏木的姓氏。他咬紧牙关，努力嚼烂对自己的厌恶。“他怎么会知道你父母的事？”
神原和彦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就算是偶然得知，也不能对别人乱说啊。他居然在神原不在场的情况下告诉别人……”
“算了算了，别说这个了。”
“怎么能算了呢？”
“我只是为柏木居然会担心我而感到吃惊……”
逞什么强呢？
“走啊。”健一揪住神原的衣袖。先到外面再说，我可不想待在这里，还是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吧。
健一二话不说，拉着神原和彦跑下台阶，穿过大楼的正门，来到操场上。盛夏的阳光一下子毫无遮拦地射进健一的眼睛。
朝校门走去时，健一的后背被神原重重地拍了一巴掌。
“别这样。”神原面朝下，脸上挂着自然的笑，“哭什么呢？”我哭了？健一眨巴着眼睛，还以为是太阳太晃眼呢。
一个人留在世上，那孩子……
能善待自己的生命吗？
能找到活着的意义吗？
用得着你管？多管闲事！健一用拳头擦着眼睛，在神原和彦前头一个劲儿地往前走。
神原自己都无所谓了，要你担心什么？说到底，你这根本不叫“担心”。
一定活得很艰难吧。
这哪是朋友会有的想法？
“喂，你等一下。”
“怎么了？又要上厕所？”健一没好气地说着，停下了脚步。他后脖的领子被神原和彦一把抓住。
“叫你等一下嘛。”
健一故意夸张地皱起眉头，回过头去。
谁知，神原却若无其事地问道：“刚才提到的古野章子，你有她的联系方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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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田健一以前经常看到古野章子，对她一点也不陌生。在学校里，古野章子总是和藤野凉子在一起。
不过，健一和她说话还是第一次。也许古野章子的视线认真聚焦在野田健一身上，也是第一次吧。对从前的古野章子而言，野田健一这样的男生不过是“学生生活”这个程序自动生成的背景。
现在，神原和彦、野田健一和古野章子三人身处区图书馆外，占领了背阴处的长凳，以古野章子为顶点坐成等边三角形。古野章子穿着花格子无袖衬衫，下身是白色棉布裤子，显得十分凉爽。
接到野田健一的电话时，古野章子正要出门去图书馆。健一说他们两人也去图书馆，古野章子不冷不热地表示：要来就来吧。
“说吧，你们想问我什么？”古野章子的语调有点盛气凌人，两眼直勾勾地怒视着野田健一。健一觉得，刚才打电话时的交谈，和眼下这样的说话语气，都与自己脑海中的古野章子对不上号。她应该是个温柔的女生。
“这个，就是说……”
古野章子不顾健一的惊慌失措，坚决发起攻击：“实话告诉你吧，你这是在给我添麻烦！”
健一像是受到了重创。“添麻烦”的说法也太不留情面了。
“没听凉子说过吗？我不想涉足校内审判，也不希望凉子涉足。这简直是在浪费时间，一点好处也没有。可她还是被卷了进去。”
“藤野可不是被卷进来的。她是中心人物。”
似乎没想到野田健一会纠正自己，古野章子的眼神愈发愤怒了：“我说你这个人真怪。这摊子事和你太不相称了，干吗勉强自己呢？”
勉强自己。健一张口结舌，心慌不已。
你干不了这种活，还是老老实实退回背景里去吧。
健一只得低下头。古野章子毫不松懈，继续进攻道：“其实你自己也不想干吧？野田你来做大出的辩护人，真是太可笑了。你不是一直受他的欺负吗？”
“不是这么回事。”神原和彦开口了。他一直想插话，可在古野章子眼里，眼下的场面并非一个等边三角形，只有古野和野田之间的直线。
“辩护人？还是算了吧。你一退出，校内审判就办不成了。这样不是很好吗？我看凉子也不想办了，只是她自己说不出口罢了。”
健一完全被她的火力压倒了。他们坐的长凳，能从阅览室的窗口里看得清清楚楚。这正中古野章子的下怀，戏剧社的同伴此刻就在阅览室里，她不希望自己被想象成正和这两人鬼鬼祟祟地交谈。
想到自己正被他人看笑话，健一就更是缩成了一团。
然而，他依然要抗辩。
“我可是主动提出要参加的。”他低着头，一副没出息的模样，但反驳仍在继续，“没有受到任何人的威胁。哪怕是面对大出，作为辩护方该说的话我照样会说，该提的要求也照样会提。”
健一边说边慢慢抬起头，像是被自己的声音支撑起来一样，最后竟能面对面平视古野章子了。眼睛的一角映出了神原和彦的脸。不用向他确认，他一定认为我应该这么做。
“藤野同学真正的心思，我不明白。可看她到目前为止的表现，很难认为她不是真心想召开校内审判。我们也不能断定校内审判是浪费时间。”
这次轮到古野章子哑口无言了。她的嘴角微微颤抖，额头上流下了汗水。
“还有，我只是辩护人的助手。辩护人是这位神原同学。”说着，健一转头看向神原和彦。
古野章子顽固地坚持无视神原和彦。
神原眨了眨眼睛，对健一说：“她好像很讨厌我。”
这句话像是触动了某个开关，古野章子猛地扭过头来，狠狠地盯着神原和彦，一副马上要一口咬上去的模样。
“你、你这人是怎么回事？一个毫不相干的外校生！”古野章子恶狠狠地说。
健一第一次看到“恶狠狠”这个字眼的标准范例。
“就因为有你这样的人，才弄到这个地步的吧？要是没有你，凉子什么也不会做！装什么正义化身，明明只顾自己痛快，是不是？”
一颗炸弹爆炸了。炸弹里还藏着一千根钢针、一万根铁钉。
遭受攻击的神原和彦呆若木鸡，可作为攻击方的古野章子也好像泄了气似的，脸色一片惨白。即使如此，她仍然用足以灼痛皮肤的锐利目光，狠狠地瞪着神原。
一阵清风从两条长凳间吹过。
神原又眨起了眼睛，竟像个傻瓜似的端正了坐姿，低下头，说了一声：“对不起。”
健一终于缓过气来。
就在这时，古野章子突然双手掩面，“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辩护人和他的助手不禁面面相觑。回过神来一看，只见阅览室的窗户口挤满了看热闹的人。还有几名男生离开窗口，朝图书馆的大门冲去。很明显，他们是来解救古野章子的。
“我、我们快逃吧。”健一战战兢兢地站起一半身子，“我对自己的臂力完全没自信，保护不了你。”
“这方面我跟你还不是半斤八两！”神原嘴上这么说，身子却纹丝不动。就在他们说话的当儿，几名男生已经冲了过来。
古野，你怎么样？没事吧？喂，你们对章子做了什么？
古野章子的骑士们已然进入战斗状态，一共有三、四、五个，一个个摩拳擦掌，怒发冲冠。
“他们可是玩真的啊！”健一跳起身，一把揪住神原和彦背后的衬衫。
这时，古野章子举起双手，大喊一声：“烦死人了！”
她一边高喊一边站起身，两脚重重地跺着地，不停地喊“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她双眼紧闭，两只拳头在身前乱挥一气，简直像个幼儿园的小孩。
“我能有什么事？他们又没对我做什么！是我自己要哭的！看看不就知道了？一群笨蛋！”
她站得笔直，像男孩子一样用手背用力擦着眼泪。古野章子环视一周她的骑士团，她的骑士们像泄了气似的，全都呆呆地站着。
“对不起。我没事。”古野章子朝他们恭敬地鞠了一躬，“我只是在跟神原和野田说话。真的没事，你们回去吧。”
五骑士回归初中生的状态，一个个垂头丧气地走开了。
阅览室的窗口依旧人头攒动，其中有几个还是图书馆的管理员。健一发现自己正半靠在神原身上，慌慌张张地赶紧分开。
“好家伙。”神原发出一声感叹，“古野同学真有人望。”
“才不呢。”古野章子一屁股坐在长凳上，满脸疲惫，“刚才他们只是一时冲动。你们应该懂的。”她笑了笑，这笑容令她显得更加疲惫，“之后他们又要烦我了。我平时可不是这样。”
“嗯，刚才你确实有点反常。”
“你觉得这是谁的错？”话语听来似乎怒气未消，脸上却已是笑容满面。神原和彦和古野章子交谈起来，心脏依然怦怦直跳的野田健一倒被晾在了一旁。
“野田，坐下吧，用不着这么害怕。”
一个人傻站着也不是个事儿。
“我打架不行的。”
“嗯，我知道。”
古野章子的眼眶还是红红的。
“我心里积了太多郁闷。”她很不好意思地咕哝道，“在校内审判提出之前，我一直计划在这个暑假里和凉子一起复习迎考。现在倒好，全泡汤了。都快无聊死了。刚才这些郁闷一下子爆发了出来。”
健一惴惴不安的心此时已经差不多平静下来了。
“不过，我真的和凉子说过，让她不要搞校内审判。”
神原和彦恢复了严肃的神态：“对不起。”
“神原来参加，可不是为了好玩。”健一赶紧插话道，“这是个误解。如果你真的这么认为，我……”
“行了，行了。”
健一不顾神原的制止，继续对古野章子说：“我是他的助手，离他最近，也最了解他，现在大出也很信任他。因为大出一直没有朋友，应该有人能成为他的朋友。”
古野章子恢复平静后，用平稳的声音说：“我可不这么认为。”
健一沉默了。
古野章子嫣然一笑：“我理解野田的心情，但又觉得，大出没有朋友，责任不全在他自己吗？反正我挺烦他的。他的想法无法理解，我也根本不想靠近他。不管自己愿不愿意，都要和这种家伙当三年同学，真是讨厌透了。有时甚至觉得，要是能考上私立中学该多好。啊，对了……”说着，古野章子明亮的眸子看向了神原和彦，“神原同学是东都大附中的，对吧？你们学校怎么样？”
“怎么说呢……”很难得地，神原也含糊起来了，“古野同学，你现在说的话，也对柏木说过吗？”
古野章子微微瞪大眼睛。神原将自己与丹野老师的对话简要地转述一遍后，她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哎，这种事我还是头一次听说呢。真是完全想不到。”
柏木原来和丹野老师关系不错啊。
“还会和丹野老师谈论我，简直难以置信。”
“柏木好像很在意你。”神原和彦轻轻点了点头，纠正了自己的说法，“嗯，应该是喜欢你，或者说是对你有好感。”
“可我们连朋友都不是。”古野章子语速飞快，像是要对方打消这种看法似的。她又突然竖起手指，挡在嘴唇上。“啊，对了！”
“想起什么来了？”
“嗯，这事我跟凉子说过。”
古野章子对两人说起戏剧社的高年级成员用关西方言改编契科夫话剧的事。正在记笔记的健一注意到，阅览室窗口看热闹的人群消失了，这才感到放心。
“后来，柏木真的来看我们的教室公演了。”缓缓点了两次头，古野章子抬起头来，“我们还不是朋友，可如果再多一些时间，说不定会成为朋友。”
“这说明，柏木不是完全无法交往的人，对吧？”
“是啊。”古野章子点点头，笑容相当可爱，“我不知道大家如何评价他，反正他给我的印象还不错。”
“尽管有点难以接近？”
“嗯，有点吧。可比起那些疯疯癫癫的家伙，我更偏爱他。”
在这方面，古野章子与藤野凉子正好形成对比。不到万不得已，藤野凉子绝不会用“偏爱”这样强烈的词汇，而古野章子则要自由奔放得多。
就像要为健一的想法作证一般，古野章子更加满不在乎地说：“好不好接近根本不是问题，不是吗？神原和野田都不属于好接近的类型，身上没有女生想要主动靠近的氛围。”
“是这样的吗？”神原和彦当真了。健一装出专心记笔记的样子，不作任何反应。
“准确地说，神原是难以接近的类型，而野田是一靠近就会逃跑的类型。”古野章子笑道。
这点也和凉子不一样。藤野凉子不会嘲笑我。
片刻后，古野章子稍显认真地说：“野田，你很勇敢。”
健一手中的笔停了下来。
“我还以为你是个胆小鬼。真是对不起。”古野章子注视着健一，这次并不是愤怒的瞪视。
脸红得简直要喷出火来。
“他不是胆小鬼，只是容易害羞。”神原和彦说。
“嗯，是这样的。”
“我的事就别提了。”健一重新握紧圆珠笔。我一点也不勇敢。刚才不是还想逃跑吗？“别跑题啊。”
“没跑题。”古野章子继续说，“柏木和野田容易被人当作同一类人。至少我把你们归成同类。或许凉子也是这样。”
老实巴交、不引人注目、没什么长处、没有人望、不讨女生喜欢……健一在心里——列举自己和柏木卓也的共同点。
“可你们的个性是不同的，不是吗？而把你们放到学校里后，大家便忘了你们各自的个性。老师们也一样，喜欢粗略地将学生分成几类。”说着说着，古野章子有点激动了，“野田和柏木给人的感觉似乎差不多，但本质上正好相反。”
“哪一点相反呢？”神原和彦问道。
古野章子毫不犹豫地说：“打个比方，如果正好相反，死去的是野田……啊，对不起。”她慌忙补充道，“我说了不吉利的话。”
“没事没事，我不会介意的。”
古野章子将一只手按在胸口，似乎在调整呼吸。她目不转睛地看着神原和彦，说道：“如果野田死了，还闹出了很大的动静，凉子要组织校内审判来调查真相的话……”
柏木是不会参加的。
“他只会默默旁观，津津有味地观察。然后，他会说……”
真是一出悲喜剧。
“嗯，肯定会这样。他会对我说：古野同学，你不觉得吗？”
然后两人相互点点头。是的，在学校这种与世隔绝的地方，所谓的人生，只会是一场悲喜剧。
“我呢，照样会阻止凉子，会和她吵架，对她说：别搞校内审判！别多管闲事！要想从这起事件中获得教训，只需待在一旁观看，何必冲到风口浪尖上去？”
古野章子语气坚定，没有丝毫犹豫。健一感觉得到，她有着坚定的信念，绝不轻易屈服。
但是，她略微有些内疚。
“你知道柏木和大出有过往来吗？”
“这算什么？想套我的话？”
“这么说，你是知道的？”
“不知道。”古野章子简单明了地答道，她似乎毫不介意，“不过，我觉得他们不可能有交集，就像两个不在同一维度上的点，无法用直线连接。”
“那么，柏木受到大出的欺负或威胁呢？”
“如果有这种事……”古野章子脱口而出后稍稍停顿片刻，眼神突然变得锐利无比，仿佛要将什么东西钉死在空中一般，“我认为柏木不会去死。相反，他会去杀死大出。”
像是为自己打气似的，古野章子又点了点头。
“你为什么会这么确信？”
面对健一的反问，古野章子立刻探出身子，仿佛正等待着这个问题：“换作是我，我就会这样做。所以我觉得柏木也会这样做。柏木会赞同我的感想，称赞我写的剧本，因此我的理解肯定不会错。”
手握圆珠笔的健一刹那间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觉得眼前坐着的似乎不是古野章子，而是柏木卓也。
“既然如此，”神原和彦慢吞吞地问道，“你觉得，出于什么原因，柏木才会自杀？”
麻烦你询问一下你心中的柏木卓也。
古野章子闭上眼睛，耷拉下脑袋，两条瘦瘦的胳膊交叉在胸前，抱得紧紧的。
“累了的时候。”她用耳语般的声音说，“感到厌烦的时候。”
“对什么感到厌烦？”
“对自己毫无意义地活着这个事实。”她的声音变大了，眼睛也睁开了，“所谓人生根本没有意义，及时行乐才是真谛。活着的目的？完全不会有。当你真心为一件事生气时，便会招来他人的嘲笑。何必呢？发什么火呀？因为一切都毫无意义。如果偏要总结出什么意义，也只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受够了，腻了，就会想离开这个世界。自己的生命毫无价值，这个世界已经人满为患，没有意义的生命太多太多了。
“但真的要去死的时候，他也许会去找一个阻止自己的人。找一个会反驳自己的人。”叹了一口气，重新端正坐姿后，古野章子继续说，“希望有人对他说：觉得没有意义，只因为我们还是孩子。试着再活下去看看吧——哎？你怎么了？”
听得入神的健一被她的尖叫声惊醒了。古野章子扑了过来，不是扑向健一，而是扑向健一身边的神原和彦。神原坐在长凳上，弯着腰，脑袋几乎要碰到脚尖，还用手紧紧按着嘴，好像马上要朝前倒下去了。健一赶紧抱住他，发现他的身子正在痉挛似的发抖。
“他突然摇晃了起来，是不是中暑了？”古野章子很慌张，她摸了一下神原和彦的肩膀，“我去叫传达室的人来。”
神原阻止了她：“不用，我已经没事了。”
他依然面如土色。这是怎么回事？
神原干咳几声，咽了口唾沫，重新坐直身体。健一揪住他的袖子扶着他，对古野章子说：“是苦夏的缘故吧。可能还贫血了。”
“不用叫救护车吗？”
“别那么夸张。”
古野章子像在查验可疑物品似的，收紧下巴看了看，说：“操劳过度了吧？”
“是热感冒。”神原和彦说着，极力想挤出一个笑容，表情却显得异常僵硬，“今天早上就有点不舒服了。”
不是感冒。也并非从早上开始就不舒服。健一强忍着心痛，默默地在一旁注视着。
蹲在神原脚边的古野章子，从裤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他：“擦擦脸，觉得难受就吐出来，这样会好受一些。”
“嗯，已经没事了。”
古野章子依然很担心，她抚摸着神原的肩膀，又瞟了一眼身后阅览室的窗户：“观众又来了。”
果然。已经有七成上座率了。
“我去问问，有没有谁带水来了。”
神原拉住了抬腿就要走的古野章子：“不用。我真的没事。要喝水，那边不就有吗？”
“你还是不要走动的好。做个深呼吸。来，对，再做一个。头晕不晕？”
放在神原背上的手已经感觉不到痉挛似的震颤了。
“辩护人累倒了可不行。一定要挺住。”
“明白，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听他说得那么轻松，古野章子的表情终于缓和了下来。
“我这个人，是不是很矛盾？”
“怎么了？”
“竟然对想要打败凉子的人说‘要挺住’之类的话。”
健一的目光落到蹲在地上仰视自己的古野章子脸上。她和藤野凉子不同，与其说漂亮，不如说很可爱。健一心想，那些骑士们之所以争先恐后地来“英雄救美”，也不只是出于刚才紧张的气氛吧。
“你们这些站在大出那边的人，应该被凉子打得落花流水。”估计她想用恶狠狠的语气来说，可听起来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我们没打算要打败藤野。”神原和彦说。
“可是，打官司不总有输赢吗？”
“要说输赢，那无论结果如何，最后总会是藤野赢。你不用担心。”
神原的语调很平淡，而且古野章子和健一多少有点担心他的身体，所以没有立刻发觉这句话有什么不对劲。回过神来时，两人便同时惊呼一声：“哎？”
“什么意思？”
“你刚才怎么说的？”
“没什么。”
“什么‘没什么’？”
“唉，别这么大声，好不好？”神原和彦故意弯下身子。
“你在搞什么鬼？”古野章子怀疑自己是否上了当。
健一条件反射似的想去扶，突然觉得胸中掠过一阵冷气，便没有伸出手去。
神原和彦好像出了什么差错。他似乎也觉得自己说错了话。是因为受到古野章子的逗引，说漏了嘴吧？
我怎么又心潮起伏了？这已经是第几次了？为什么会这样呢？追究原因的时机何时才会到来？会自然而然地来吗？
至少不是现在吧？今天的神原和彦确实不在状态。
“我没有搞鬼。不过，我已经没事了。”神原从长凳上站起身，分开两腿站定。
“真的吗？”古野章子也跟着站了起来。她的手一直搭在神原的肩膀上，也许她自己没注意到。
“嗯，你的话很有参考价值。谢谢。”
“我觉得我的话不能当作法庭上的证言。”说着，古野章子终于察觉到自己的手放在了哪里，赶紧抽回来扇了扇，又叉在了腰间，“对了，我提供一个信息。”她似乎有点害羞，语速很快，“你们两个很受人关注。你们不觉得吗？”
“受人关注？”
“是的。大家都说，你们在为那个无可救药的大出卖力。连我们补习班的老师都知道你们。”
“是因为校内审判已经成了大家议论的话题吧？”
“这是自然，可你们两个的人气或许比凉子还高。”
健一看看古野章子，再看看神原和彦。虽说今天神原十分憔悴，风采大减。
“不是两人，我只是附带的。”
“哪有这回事？你们可是搭档。野田，你要有自信啊。”古野章子爽朗地笑道，“或许真的有同学会站出来提供有用的信息，而不是像我们这样闲聊。像不在场证明或者证据之类的。”
古野章子的补习班里就有人提出，怎样才能和校内审判的相关人员取得联系。
“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说不知道，和我没关系。”古野章子吐了一下舌头，“以后我可不能这么说了。我会老老实实回答的。这样就行了吧？”
“行啊，谢谢。”
古野章子转身朝阅览室跑去。
“你能走吗？”健一问神原。
“能走，能走。”
“我们快点离开那些观众的视野吧。”
一迈开步，健一发现神原的脚步很不稳。
他不无揶揄地说：“今天你就回家休息吧，律师先生。”
“谁是先生？”
“前面的路还长着呢。您在这儿倒下了，谁去帮助狱中的被告呢？”
“这是哪里听来的台词？谁在狱中？”
当他们终于来到图书馆的大门口，离大道还有几步之遥时，突然听到一阵响亮的欢呼声。
不会吧……他们回头一看，发现自动门旁的玻璃上贴着三名女生，正在朝他们挥手。
“加油啊！”
“继续努力！”
辩护人和他的助手只得假装没看见对方的表情。他们的脸上都有点喜形于色，又有点不知所措。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惺惺相惜吧。
“我回去休息了。”
“请回吧，先生。”
“啊，对了。”神原和彦又停了下来，“岩崎总务告诉我们的那家电器店。”
是小林电器店。据说去年圣诞夜，店老板看到有个很像柏木卓也的学生在店前的电话亭里打电话。
“从时间上看并不像重要的信息，可还是去问一下为好。”
“明白。”机敏的助手立刻承担下来，我去调查一下，回头向你汇报。”
“太好了。”
岔道口就在眼前，但神原和彦的脚步还是有点不稳。
“我送你回家吧？”
“不用，我又不是病人。没问题的。”
这叫“没问题”吗？要是我遭到同样的重击，可得躺在地上了。
可今天的情况多少有点蹊跷。在和古野章子对话的过程中，神原和彦突然身体不适，这真的是个偶然吗？长凳在树荫下，坐在那里感觉并不坏。古野章子当时说的话，似乎也不会剌痛他的旧伤疤。
仅仅因为他还没从丹野老师谈话的氛围中清醒过来吗？
不安、疑惑和担心，在健一的心里混合在一起。这种混合物有点像电视剧里看到的鸡尾酒，层层分明，却说不清哪一层是不安，哪一层是疑惑，哪一层又是担心。
“既然野田负责去小林电器店了解情况……”又微微摇晃一下后，神原和彦说，“我就去见浅井松子的双亲。还是抓紧一点好。”
“不行，你必须休息。”
“我先回家休息一会儿再去。不能浪费时间。”
“要去浅井家的话，我也去。”
“不，我一个人去就行了。”
健一觉得有点受伤。或许是察觉到了这一点，神原和彦露出了宽慰的神色，说道：“在浅井松子父母的眼里，三宅树理的证言简直是一派胡言，不是吗？他们一定会怒不可遏，绝对不会接受。”
“嗯。”
“所以，向他们传达这样的证言，作为外校生的我比较合适。而且是我一个人去比较好。因为你也会和他们一样难受。”
健一无言以对。脸色苍白得快要死掉了，还要顾及助手的心情吗，先生？
“为了与三宅树理的证言相抗衡，你会请求浅井松子的父母配合吗？”
神原考虑了一会儿：“不知道。不过，浅井松子本人已经不在了，她父母的证言顶多是些传闻或一己之见罢了。”
“三宅树理的证言不也是传闻吗？”健一挖苦道，“至少她本人说那是传闻。”
神原摆出严肃的表情：“虽然有些严厉，不过如今这当儿，我还是要说一次：你一定要控制好自己的个人感情。你对三宅树理没有好印象。就我了解到的情况来看，她也许确实不是个好女生。但不能因为对方是个讨厌的人，就武断地认为她的话一定不真实。别的暂且不论，我们不能忘记，大出不就是在这种想法的作用下，被当成杀人犯的吗？”
对此番论调，健一自然无可抗辩：“知道了。对不起。”
“我好像真的有点中暑了。再见。”
健一目送着辩护人离去的背影。
多么坚强的人啊。健一在心中感叹着。心痛的同时，他又有些心潮澎湃。踩着自己的影子，健一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就连如此坚强的神原和彦……
也会活得很艰难吗？
也会去寻找生命的意义吗？
也同样没有活着的目的吗？
看着脚下的身影，健一有些头晕，还有点犯恶心。
野田健一好好地站在这儿。那些问题并不能伤害他。
对野田健一而言，不是差点被父母杀死，而是差点就要杀死父母的问题。
健一有活着的目的，那就是把握好自己的人生。他讨厌一时兴起就要妨碍儿子人生的父母。至少在那时，就是如此。
神原和彦又如何呢？
健一注视着自己的影子。那些总有一天必须面对的问题溶解、沉淀在影子里。健一无法逃避，因为谁也无法逃离自己的影子。
健一能做的，只是不断推迟，多争取一点时间……

12
八月七日
・
萩尾一美夸张地长叹一口气，在这三十分钟里已经是第二次了。
“还没完呢？晒成人干啦。”
上午十点刚过，检方的三名学生正和北尾老师一起，站在盛夏烈日暴晒下的城东三中教学楼楼顶。
“我不是说过了吗？要发牢骚就别跟着来。”
佐佐木吾郎正忙着拍照。他手里拿着一台拍立得，移动几步就按一次快门，拍摄的间隙还斥责起萩尾一美，却并不朝她看。
藤野凉子和北尾老师并排站在被认为是柏木卓也坠楼的地方。
柏木卓也死后，屋顶四周的铁丝网仍维持着原样。凉子伸出手指用力压了压铁丝网。铁丝网很硬，手松开后，手指上留下了明显的压痕。柏木卓也的手上也留有同样的压痕。
“只要愿意，踩着铁丝网下方的水泥底座，谁都能爬上去。”说着，北尾老师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擦汗，踩到水泥底座上，猛地朝上探出了身子。
铁丝网外侧，是绕屋顶一周的凸缘，宽约三十公分。用手抓住铁丝网可以站在凸缘上，只是那么做肯定特别吓人。
“三宅树理是怎么说的？”北尾老师看了一眼凉子手中的陈述书打印件，又纠正了自己的说法，“哦，不，三宅树理是如何转述浅井松子的说法的？”
陈述书中写道：
「大出、桥田、井口三人逼迫柏木爬上铁丝网。柏木翻过铁丝网后，抓住铁丝网站在凸缘上。三人将柏木的手指从铁丝网上掰开，还不停地从空隙处推搡柏木的脸和肩部，导致柏木失去平衡，摔下楼去。」
由粗铁丝斜向交错编织而成的铁丝网形成无数个菱形，每个菱形边长约六厘米，即使让凉子去尝试，不要说拳头，连五个手指都无法同时通过。
“用那种方法，能让死攥住铁丝网的人摔下去吗？北尾老师用辩解似的语气说，“有人把柏木推下去的说法本身就不成立吧。”
凉子则另有看法。这毕竟是四层建筑的楼顶，人站在仅三十厘米宽的凸缘上，何况那天凸缘上可能积了雪或结了冰，应该相当滑。在这种状态下，抓住铁丝网的手指被掰开，被大声威吓，眼睛也可能被捅到，自然相当危险。即便靠横向移动试图逃跑，在铁丝网内侧的人也能很快追上，被逼到铁丝网外侧的人根本无处可逃。
“这可不行啊，老师。作为监督者，您怎么能发表自己的意见呢？”佐佐木吾郎手持相机走上前来。他今天没穿校服，上身是T恤，下身穿短裤，头上还戴着顶黑帽子，活脱脱一副摄影师的模样。
“明白了。”北尾老师答应着，把毛巾罩在头上，退下身去。
“这个要拍一张特写。”佐佐木吾郎将镜头对准铁丝网上的菱形孔洞，“小凉，你把手指放上去。”
拍完这一张，胶片正好用完。
“好了，收工。”佐佐木吾郎说着，将相机放进挂在肩上的背包，“差不多就这样了吧？”
“嗯。”凉子放下向妈妈借来的阳伞，环视一周空荡荡的楼顶，“主角不在，也只好如此了。”
“三宅树理也只是听说罢了，即便她在场，具体细节也一样无法确认。”
松子到底怎么说的，我不记得了——如果三宅树理这么说，也就没法追究下去了。
“不过有一点倒和证言一模一样。躲在楼梯间的换气小屋背后，确实能清楚地看到这儿。这是很重要的一点。太好了。”
凉子暗忖，说“太好了”好像不太合适吧。
“比起这些，我倒更在意别的方面。”佐佐木吾郎用衣袖擦了擦汗，望着铁丝网，“让一个不想爬上去的人翻过铁丝网，似乎也不那么容易。”
受害人会在铁丝网内侧四处乱跑吧。即使抓住了他，将他拖到铁丝网下，他也能蹲在地上奋力抵抗。
从刚才起，凉子就在考虑同样的问题，见佐佐木吾郎停了下来，便看着他的脸催促道：“然后呢？”
“嗯，”佐佐木吾郎又往上瞧了瞧，“所以我觉得，不只是暴力恐吓，他们之间应该还有某种形式的心理较量，就像赌气之类的。”
凉子立刻反问道：“考验胆量吗？”
“那是朋友之间才会做的吧？”
“所以我问你是不是这个意思啊？”凉子的语气有点尖锐。
佐佐木吾郎不由得笑了出来：“不要把脸板得那么吓人好不好，检察官？”
凉子眨了几下眼睛，用手帕擦了擦脸。脸上不光有汗水，还有泪水，都怪水泥地面反射的阳光太刺眼。
“我想象的情景比较简单：‘你小子神气什么？装模作样的，竟敢顶撞我们！’大出大概就是这样威逼柏木的吧？”
“装模作样”这个词用得不错。
“然后说，‘你要是敢站到铁丝网外面去，我们就放过你。’当然，这只是在找茬罢了……这个猜想行不行啊？”佐佐木吾郎摘掉帽子，用力挠挠头，弄得汗水四溅，“虽然看起来挺傻，可男生就喜欢这么闹。藤野同学，你还记得吗？一年级夏天的时候，三班的佐久间差点在游泳池里淹死的事。”
当然记得。当时，有好多男生在一起吵闹，打赌谁能在二十五米长的游泳池里潜水游个来回。佐久间吵得最起劲，硬说自己能行，结果差点淹死。当时还闹出过一阵小小的骚乱。
“就是那股意气用事的劲头，你明白吗？”
凉子点点头：“嗯，我懂。”
孩子气地吵闹着，气势汹汹地威逼对方的大出俊次；以及在内心嘲笑着对方，把手搭在铁丝网上的柏木卓也。
当时的情景难道是这样的？
不，柏木卓也根本无法嘲笑。就算强装镇静，他的内心也会充满恐惧。在大出俊次面前如此装模作样，事态只会变得越来越糟。
“喂！”北尾老师大声喊道，“你们要在那儿待到什么时候？当心中暑！”
他和萩尾一美正躲在换气小屋的背阴处避难。凉子和佐佐木吾郎赶紧跑了过去。一行人进入楼梯间，北尾老师拿出一把机械锁，锁上了通往屋顶的门。出事后，门锁总算换了一把新的。
怕热的萩尾一美听到门锁冷冰冰的“咔嚓”声，无意间漏出一句话：“去年那个时候要是用了这把锁，柏木就不会死了吧。”
一行人默不作声地跑下了楼梯。
・
“那么，接下来要我做什么？”在三楼的空教室里，喝过从办公室拿来的大麦茶，补充完水分后，北尾老师说道，“要搞清楚发现柏木卓也尸体那天的具体情况吧？我也要说吗？”
“能写下来就更好了。”
“真是一点也不肯吃亏啊。”
一美轻飘飘地说：“可不是吗？老师，我还要把很多很多的证言整理成书面文件，不抓住省力的机会，可是会得腱鞘炎的。”
“太夸张了。”
“我们还要拜托当天赶到现场的其他老师……”
“明白，明白。”北尾老师晃了晃手掌。
“还有，北尾老师。刚才一美说的通往屋顶的门锁的问题……”凉子已经能自然地称呼萩尾一美为“一美”了。一美也不再叫她“藤野同学”而是换作“小凉”了。
“在佐佐木警官的报告中，提到当夜没有使用总务室里的钥匙打开那把锁。那把锁很旧很松，不知怎么弄开的。”
北尾老师的脸上露出了不太愉快的表情：“嗯，是啊。”
“这么说，这只是推测？老师们试着弄开过这把锁吗？”
“试过，我跟楠山老师。”
挂在体育准备室门上的挂锁和这把锁差不多大，就拿来那把锁的钥匙捅了捅。
“但没有捅开。之后用细螺丝刀弄开了。真的很松，都‘咔哒咔哒’直响了。”
“完全不是问题啊。”佐佐木吾郎说道。
北尾老师也萎靡不振起来：“确实如此。只要是力气大一点的人，譬如山崎……”
那位无敌法警山崎晋吾。
“他只要徒手扯一下就能打开吧。”
可柏木卓也不是山崎晋吾。恐怕连大出俊次、桥田佑太郎和井口充都没有山崎那么大的力气吧。
“要是没有那么大的力气，又不借助工具或备用钥匙，是打不开挂锁的。”
工具或备用钥匙是谁拿来的？怎么拿来，又是如何带走的？
柏木卓也若是出于自杀的目的要打开挂锁，当然会带工具或备用钥匙来，并随身放置。可他的遗体上并没有发现类似的物品，只随身携带着一包袋装纸巾。这些在佐佐木警官的报告中写得清清楚楚。
也可能是在使用完后，他便将撬锁的工具或备用钥匙丢弃了。若是这样，他为什么要特意丢弃，就成了难解的心理谜题。
另一方面，大出俊次他们的情况就要简单得多。带来工具，事后再带走，因此没有留在现场。
“挂锁很容易打开这一点，学生们有可能知道吗？”
北尾老师调侃似的反问道：“你们以前知道吗？”
“好吧，我换个问题。大出他们可能知道吗？”
“这是在审讯我？”北尾老师嘟嚷道。
“哪里，北尾老师，我只是在练习询问证人。”凉子回答。
“好吧，我来告诉你。他们在偷懒和跷课方面可是样样精通。”
禁止学生进入的楼顶反而会成为教师监督的盲点。
“他们跷课的时候也许会去楼顶抽烟。你们上一届的学长在三年级时，就有不良团伙这么做过。”
“真的吗？”
“他们不是在屋顶上抽烟，而是吸毒。这可成了大问题。”
凉子缓缓点了点头。和“迟到窗”一样，这类信息往往会在有需求的学生中不胫而走。这可是一条有用的证言。
“明白了。请您将这条信息写下来，也拜托您向楠山老师确认一下。”
如果楠山老师也提出类似的证言，就要想方设法让他出庭作证。作为课外活动的顾问，北尾老师要尽量待在法庭外面。
让曾经想搞垮校内审判的楠山老师当证人，这可有点讽刺意味了。既然准备工作已经进行到这个地步，就让那位老师也来插一脚。当检方的证人嘛，有什么不可以的？
看到凉子的表情颇有深意，北尾老师问道：“喂，藤野，你又在动什么歪脑筋？”
“保密。”
“我说一美，咱们走吧。”佐佐木吾郎站起身来。
“又要去哪里？”
“别担心，这次去的地方晒不着。”佐佐木吾郎摸了摸萩尾一美的头，“接下来，你就和我搭档，一起行动。”
“真的吗？我们去哪儿？”一美喜形于色。可以说单纯，也可以说浅薄。这样的女生可真占便宜。凉子不禁在心中暗忖着。
“这才是需要保密的。”佐佐木吾郎用余光瞥了北尾老师一眼，“是非常重要的调查工作。”
“那小凉呢？”
“我另有任务。这也需要保密。”
“你们的眼神都好阴险啊。”北尾老师苦笑道，“行啊，各自努力吧。加油！我还是识相一点，自行消失吧。”北尾老师站起身来，将椅子放回原处，又突然想到了什么，“不过玩笑归玩笑，你们可要注意身体。听说昨天神原在图书馆倒下了。”
是今天早上来学校后，听田径部的学生说的。
“当时他们正好在图书馆里，所以看到了。还有人嚷嚷着要叫救护车。这可不能一笑了之啊。”他继续说，“过会儿我再联系你们。作为课外活动的顾问，我自然会担心。你们也别太勉强自己。”
“田径部的人去图书馆干吗呢？”萩尾一美嘟哝道。凉子和佐佐木吾郎满怀期待地看着北尾老师。可北尾老师在嘴巴前比划了一个拉上拉链的手势，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问问田径部的人吧。”佐佐木吾郎低声说，“辩护方的动态也得确认一下。”
凉子点点头，一个念头从脑海里冒了出来：要不要打电话问一下野田健一？她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多此一举。我们可是分属两大阵营的对手。
“那么，小凉接下来要做什么呢？这个需要保密的任务到底是什么？”
“去城东警察署。”
“哎？”
“有些细节需要再问问佐佐木警官。”
在那份报告中，佐佐木警官没有提到她自己对大出俊次他们三人的感受和看法。估计是她有意不写，但凉子对这一点十分在意。既然佐佐木警官充分了解大出俊次他们的行径，那关于柏木卓也的死，她是否对他们产生过怀疑？即使没有到怀疑的程度，她难道没有感到过不安吗？
还有一点——不过，这也许和柏木卓也的死无关——就是二月份，大出俊次他们对四中的学生动用暴力的事件。对于此事，佐佐木警官应该了解得很清楚吧。
“我也知道，她不会轻易告诉我们所有的信息，但我还是要试着撼一撼她这棵大树。”
佐佐木吾郎说：“还是我和你一起去吧。”
凉子笑道：“不用了。今天我一个人去就行。这是女人之间的战斗，有些情形可不想让你看到。”
“哇！”佐佐木吾郎惊呼起来。
就在此时，萩尾一美插话了：“我说，”她猛地抬起头，看着凉子，“我可以说吗？反正这里没有别人，说说也无妨吧？”
她可从没有这么严肃过。
“你要说什么？”凉子反问。
“就是那份三宅树理的……陈述书？我用文字处理机打字的时候，感觉怪怪的。”萩尾一美说。
“哪里奇怪了？”
“好像在写小说。”
一时间，连佐佐木吾郎也想不出该接什么话了。
“实在太假了。”萩尾一美努力拼凑着合适的词句，“我看到文字处理机打印出来的文字后，就觉得，这不是虚构吗？这种事难道真的发生过？浅井松子怎么可能说出这样的话来？简直是一派胡言，难以置信。”
佐佐木吾郎轻轻地敲了一下萩尾一美的脑袋：“这个问题，在我们之间，不是已经了结了吗？”
萩尾一美着看佐佐木吾郎，又看看藤野凉子，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嗯，我知道。所以我觉得不该说，可总想再说上一遍。”
“我们也听过了，你的心情我们都理解。”
“可还是要相信，是吧？”萩尾一美小声嘀咕着，“说不定是真的，对吧？神原和野田要相信大出说的话，我们也要相信三宅树理。角色就是这样分配的，而我是充当这种角色的小凉和吾郎的助手。所以，我以后再也不说了。”说着，一美学着北尾老师的模样，在嘴边做了个拉上拉链的手势。她的动作比北尾老师可爱多了。
凉子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凉子太了解一美的心思了。而让她感到新鲜，同时又觉得心痛的一点是，一美竟怀有和自己一样的烦恼，而且一直藏在心里。
凉子现在觉得，萩尾一美值得信赖。她不仅擅长打字，也是个称职的事务官。
一美身边的佐佐木吾郎也在看着一美，但他眼中已没有以往那种看宠物一般的眼神了。与一美目光相遇时，他似乎觉察到了这种变化，因而有些害羞。他站起身，拖椅子时故意发出了很大的声响。
“既然一美已经一吐为快了，我们就开始行动吧。”
“可是，我们要去哪里？你还没说过呢。”
佐佐木吾郎露出得意的笑容：“便利店。”
・
凉子来到城东警察署后，在接待室里等候了十五分钟。待盛夏的大道上一路赶来时涌出的汗水全部干透，总算等到了一名身穿制服、负责接待的警官，却被告知佐佐木警官正外出工作。问起她什么时候回来，得到的答复是：大概在中午。
“那我就去大厅等。”
花白头发的制服警官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凉子回到大厅里的长凳上，为了避开那些不知为何被迫等待着的大人们，凉子挑了个看得见出入口自动门的位置，双膝并拢坐了下来。她从沉甸甸的挎包里取出笔记本和圆珠笔，摊开放在膝盖上。
笔记本上有好多页都是凉子昨晚草草写下的各种情况描述。
首先是因举报信产生的杀人疑云。
举报信的寄信人已经明确，是杀人事件的目击者浅井松子和协助她的三宅树理。
目击证言较为可信，实地勘察也未发现不合理之处。
没有物证。只有传闻和大出俊次留给他人的坏印象。还有《新闻探秘》节目的报道。
动机？
柏木卓也既不是被强行带到城东三中教学楼顶，也没有被迫翻过铁丝网。在某种程度上，柏木是按照自己的意愿行动的。若非如此，就算大出他们有三个人，也无法越过铁丝网这样的障碍物，将柏木推下楼去。甚至可以说，除非柏木自愿外出，大出他们也不可能瞒过他父母把他叫出来。在这一点上，佐佐木吾郎的看法非常正确。
既然如此，引发柏木卓也外出意愿的原因，也就是他和大出他们的关系又是怎样的？
柏木卓也的哥哥宏之表示，他不知道柏木卓也与大出他们是否有过来往。双亲也察觉到柏木卓也精神状态不稳定，情绪低落，因此会在事后想到他是自杀的。
柏木卓也为何会情绪低落？
自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在理科准备室里与大出他们大打出手后，他一直拒绝上学。
柏木卓也与那三人的关联仅此而已。凉子在昨夜写下的文字上画了个大大的圈。
那起事件埋下了隐患。由于柏木卓也拒绝上学，一切便藏到了水面之下，难以分辨。但是，大出俊次和柏木卓也之间的这场纠纷并没有就此完结。即使柏木卓也觉得已经结束了，大出俊次也不会这么想。对大出俊次而言，有人竟敢抡起椅子公然反抗自己，一定是做梦都没想到过的。
明明是不堪一击的家伙，还装模作样的，真令人讨厌。不把你彻底打趴下，以后我的面子该往哪儿搁？
到柏木卓也去世为止，这样的状态大概持续了四十天左右。柏木卓也的父母也好，学校里的老师们也好，就算大家都没察觉到两人间纠纷的迹象，也不能算不自然。自从柏木卓拒绝上学，大出俊次便失去了采取行动的机会。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之前从未有过引人注目的接触，通过电话把柏木卓也叫出门，也并非全无可能。
大出俊次性格冲动，是一想到什么就会马上行动的类型。
那天是圣诞夜。白天，那两个跟班都很忙，大出俊次一个人孤零零的，一定特别无聊，积了一肚子郁闷。
今天去教训一下柏木卓也，让那小子彻底趴下。为了发泄郁闷，大出俊次是否有过这样的念头呢？反正放寒假了，老师也不会知道。这不是个绝好的机会吗？
凉子想起萩尾一美说过的话。这是在写小说，在拼凑故事。
然而，这是必需的。
总之，自从在理科准备室发生冲突之后，柏木卓也就被大出俊次盯上了。
他拒绝上学，是因为害怕吗？
那次冲突的原因又是什么？
这确实很蹊跷，就连听到动静赶去的老师们也不了解具体情况。是大出他们欺负“老实”的柏木卓也，却遭到了意想不到的反抗吗？于是原因只能追究至此，至少就大出他们一方而言是这样的。
那柏木卓也又有什么说法呢？在他拒绝上学后前去家访的，是前任校长津崎和森内老师吧。看来有必要向他们听取证言。
当事人呢？
凉子停下手中的圆珠笔。
大出俊次可以另当别论。主要看辩护方如何出牌，凉子能做的，只有充分运用交叉询问这个手段。
桥田佑太郎呢？这人原本就不爱说话，考虑到自身的现状，估计无论检方还是辩护方，他不会想做任何一方的证人。
井口充。
用大字写下这个名字后，凉子陷人沉思，嘴巴抿成了一条直线。
对于大出俊次，现在的井口充会怀有怎样的感情呢？
他被人失手摔伤的责任还是在大出俊次身上。“写举报信的是桥田”“那小子是叛徒”——说这些话的不正是大出俊次吗？井口充是听了“老大”的话，才去向桥田佑太郎挑衅的，结果被扔出了窗外。
如果他因此对大出俊次怀恨在心呢？
那他或许就会说出一些对“老大”不利的话吧？
等等。凉子将圆珠笔的末端抵在脸上，为自己踩下了刹车。
井口充的名字也出现在了举报信上。如果他表示，发生在理科准备室的事件是他们对柏木卓也怀恨在心的原因，那么他在扼住大出俊次的喉咙的同时，不也扼住了自己的喉咙吗？
可是，校内审判的被告只有大出俊次一个人。
井口充被排除在外了。他和桥田佑太郎都只是紧跟“老大”的跟班，大家都认为他们缺乏自我意志。大出俊次做什么，他们也跟着一起做什么，只能随着大出俊次的命令行事。
无论怎么看，井口充也只可能当辩护方的证人。最好的情况，就是哪一方的证人都不当。
然而……
凉子头脑的某个角落，响起了一阵魔咒般的低声细语。
井口，你没有被起诉。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因为从三宅树理的话中推测，看到过杀人现场的浅井松子的证言里，有一些比较模糊的细节，屋顶上的人数并不明确。雪夜光线昏暗，也许会看不清楚吧。
井口，那天晚上，你并不在城东三中教学楼的楼顶，没有和大出在一起。你不知道大出在哪儿，都做了些什么，对不对？
事实上，连桥田也一样。
写举报信时，浅井松子考虑到你们总是和大出在一起，才将你们的名字一并写上的。她很可能没有真的看到你们。她与三宅树理商量后，认为将三个人的名字全写上去，会显得更加可信。因为，你们三个人总是一起出现的。
可她看到的只有大出。检方在陈述时也会强调这一点，会证明你的清白。
因此，为了弄清真相，你是否能提供证言，将你知道的情况都说出来呢，井口？
用花言巧语大布迷魂阵，再设下重重圈套，作出口头保证。只要井口相信就行。只要他相信了，就让他回答某个问题。
理科准备室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个影子落在了摊开的笔记本上。凉子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她感到脑子里那些阴暗的妄想正在慌忙出逃。
一个戴着老式眼睛的小个子大叔正弯腰站在凉子面前，动作看似俯视，目光却是自下而上的。
“你是城东三中的学生吧？”从他皱巴巴的衬衫领子里，可以看到里面的背心，“要找谁？佐佐木警官？”
受到大叔圆眼睛的吸引，凉子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哪边的？”
“啊？”
“你是辩护人吗？”
“不，”凉子咽了一口唾沫，“是检察官。”
在警察署大厅里公开自己的角色，凉子觉得很难为情。我才不是检察官，是在扮演检察官。
“佐佐木出去了。”
“嗯，我等她回来。”
大叔笑出了一脸皱纹。他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香烟盒。
“您是刑警吗？”
大叔含糊不清地哼了一声，点了点头，将那根没点着火的香烟拿在手里把玩着。
“那么，这位检察官想知道点什么？”没等凉子回答，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告诉你吧，佐佐木不会搭理你的。她已经把资料交给你们了吧？”
“是、是的。我拿到她写的报告了。”
“所以啊，那上面没写的，她不会说。她这个人从不通融。”
眼前这个人，看来是佐佐木警官的上司吧。
“可是，有些信息即使报告上没提到，也是很重要的。”
大叔停止把玩手中的香烟，瞪起一对小圆眼睛，看着凉子。凉子感到一阵紧张，但她还是坚持把话说完。
“希望她能在对辩护方保密的情况下告诉我。”
“保密，啊。”大叔又笑了，凉子开始出汗了。
“在二月份，大出、桥田和井口他们三人……哦，您知道这事吗？请问您是少年课的吗？”
“我是刑事课的。”大叔慢悠悠地说，“不过，那个三人帮的事，我也是知道的。就是那起抢劫伤害事件吧？”
既然如此，就好说了！凉子用力点了点头：“我想和那名受害人见个面，想从他那儿得到一些证言。”
大叔将香烟叼在嘴上，却没有点火：“那起事件和柏木一点关系都没有。”
“嗯，明白。但那是证明大出他们暴力倾向所必需的证言。”大叔取下叼在嘴上的香烟，又放在手指间把玩起来。香烟的过滤嘴瘪掉了。他凝视着凉子的脸，说道：“你很在行嘛。”
听他的语气，似乎挺佩服的。
“可是，佐佐木不会告诉你的。因为那根本没关系。哪怕是正式的审判，这种做法也不见得好，甚至不会被当成证据。”
“我明白，可是……”
该如何说服他？凉子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大叔用余光看着凉子，咬住香烟的过滤嘴，说道：“如果我在这儿告诉你，会觉得问心有愧。”
他从裤袋里掏出一本笔记本和一小截铅笔。
“把你的联系方式写下来吧。”
凉子照他说的，在笔记本的一个角落写下了自家的电话号码。
“有传真机吗？”
“有，和电话一个号。”
“好咧。”应了一声后，大叔便准备离开。
“那个……”
“下不为例。这么热的天还特意跑来，真是难为你了。”大叔停下脚步，“着眼点不错。不过别想第二次利用我。让佐佐木知道了，就麻烦了。加油吧！”抛下鼓励的话语，他便走开了。
凉子赶紧跑回家，只见传真机已经吐出了一张长纸条，上头有一串小字：
「城东第四中学学生增井望，事件发生时为一年级学生。家庭地址和电话号码如下。」
凉子手拿传真纸，心里不由得犯起了嘀咕。那个大叔，到底是何方神圣？
她很快找到了答案：这就是所谓的情报提供者吧。
・
几乎同时——
辩护方的两位学生登门拜访了前任校长津崎，柏木卓也生前的班主任森内惠美子也在场。
“天真热，让你们特意跑一趟，太不好意思了。”
“豆狸”的精神面貌比健一想象中要好得多，心情也不错。时值盛夏，他当然没穿毛线背心。上身穿着白色的开领衬衫，下身是黑色的裤子，整体带着几分工作制服的面貌。
“你就是神原和彦吧。”津崎先生的表情像是在面试教师。神原也摆出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
“你们学校那里不要紧吗？”森内老师询问神原。她看上去相当有朝气，与逃跑似的从城东三中辞职脱身那会儿相比，简直判若两人。她穿着一件黄色上衣，非常漂亮。
“参加这样的活动不会挨老师骂，没关系的。”
听到神原和彦的回答，森内老师笑眯眯地点点头：“那就好。”
健一不由自主地想到，森内老师对学生好恶鲜明，她也从不掩饰。她的好恶标准不只是成绩，性格和外貌也占了很大的比重。
如果神原和彦去年身在城东三中的二年级一班，那绝对会是森内老师眼中的首席红人。森内非常喜欢神原这样的学生，一定会有事没事把“神原同学”亲热地挂在嘴边，使他遭受其他同学的嫉恨。反感如蛇毒一般开始在健一体内循环。
“森内老师，您现在状态不错，真是太好了。”健一高声说，“我们以前都很担心，生怕您无法重新振作。”
森内老师吊起了眼角。很明显，健一的话使她感到恼火。但令她恼火的原因不是这句话本身，而是说这句话的人竟然是健一。从未被森内老师的好感雷达探测到的野田健一，居然也会说这种话了？
“让你们这么担心，真是对不住了。森内老师真该感谢你们。”为了缓和气氛，豆狸出面打了个圆场。神原和彦坐在健一身旁，看不到健一脸上的表情，却应该能够感到他的内心活动，并因此保持着沉默。
“我们从北尾老师那里得知，在毁弃举报信的事件中，森内老师是个不折不扣的受害者，蒙受了不白之冤。”
看来老师也很难当啊——健一没有说出这句话。要是真的说了出来，也许会被误解为讽刺挖苦吧。
神原又开口了：“那真是一件难以置信的意外事件。从我这个局外人的角度看，将寄给森内老师的举报信转寄给HBS，就是这场骚动中所有问题的根源。说是一起意外，也显得有些轻描淡写了。”
“没有没有，你说的没错，那确实是一件偶然的意外事件。”津崎先生说着，随即又将事情的发展简要复述了一遍，关于垣内美奈绘的行为，以及河野调查侦探事务所的调查结果。
“现在我依然遵照河野先生的建议，和这位邻居保持距离。”森内老师说，“前天，我和母亲一起去江户川芙拉尔小区取一些东西，没有发生什么情况。”
根据河野调查侦探事务所的报告，垣内夫妇闹离婚的事已经有了实质性的进展，垣内美奈绘的心思全都扑在了那方面，因此她完全停止了对森内老师的攻击。
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谜团，一旦解开后，竟是如此简单。
健一反倒觉得有些难堪。虽说这个信息确实重要，可有必要了解得如此深入吗？神原和彦说的没错，这确实是此次骚动的起点，却似乎和我们的校内审判没有太大关联。
神原没有理睬健一的困惑。他不再显得过于惊讶，开始直奔主题：“今天我们登门拜访的主要目的，是想向森内老师打听柏木生前的情况。当然也要拜托津崎先生配合。”他微微低头，鞠了一躬，“柏木拒绝上学后，您和森内老师一起去家访过，当时和柏木谈了些什么？他的状态如何？能请您告诉我们吗？”
津崎先生偏了偏他那圆圆的脑袋：“特别是柏木和大出他们三人的关系，对吧？”
“是的。应该说包括这方面在内的任何情况。首先想请教森内老师，您是怎样看待去年十一月开始拒绝上学之前的柏木的呢？”
森内老师和津崎先生开始满怀热忱地叙述起来，还不时地对视确认，相互补充。总而言之，柏木不是问题学生，只能算个透明人，之前从未给班主任添过麻烦。虽然他那种过分老实、缺乏活力的个性也会引人注目，但他从不跷课，也不妨碍其他同学。
“是个清醒的学生。”津崎先生说，“教师当久了，难免遇到这样的学生，可以称得上未成熟的仙人或哲学家。”
这一类学生自始至终都觉得学校毫无意义，对校园生活既无憧憬也不厌恶。对他们而言，来学校学习并不痛苦，只是很可笑罢了。
“一旦用功起来，他们能取得非常好的成绩。但这种学生绝不会认真学习。”森内老师评论道。
“这么说来，您听说柏木在理科准备室和别人打架时，一定非常吃惊吧？”
“是的。我甚至怀疑是不是搞错了。”森内老师说，“对于大出他们三个，会感叹‘怎么又闹事了’，可对方不应该是柏木啊。”
一直在做记录的健一拗不过心中的好奇，抬起头来问道：“如果您听到的是我，会怎么想呢？”
似乎被他问了个猝不及防，森内目瞪口呆。
“如果您听说，野田健一抡起椅子和大出他们大打出手，会有何感想？也会觉得是搞错了吗？”
一定要回答吗？森内用求助的眼神看看神原和彦。可辩护人的脸上竟是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
“怎么样，森内老师？”津崎先生也催促起来，“我也很感兴趣。”
森内老师极不情愿地将目光从野田健一脸上移开，开口道：“当然也会震惊，但不会认为是搞错了，只会觉得野田一定受到了大出他们过分的欺负，忍无可忍了。”
神原看着健一说：“区别挺大的嘛。”
健一点点头：“我也这么认为。”
津崎先生听了似乎也很满意：“野田对柏木的看法，与我和森内老师对柏木抱有的印象并无多大区别，对吧？”
静悄悄，不引人注目；在教室里，在学校这个世界中，无声无息地存在着。就这一点而言，野田健一和柏木卓也是属于同类。
可是，健一仍然是一颗星星。哪怕只是一颗如尘埃般的小行星，通过研究也能知晓它的成分、结构和自转周期。
而柏木卓也是个黑洞。这种天体是如何诞生的、内核又是什么，完全捉摸不透。
“那起事件后，或者说，在柏木卓也拒绝上学后，有没有听他说过在理科准备室打架的原因？”
两位老师的回答基本一致。
“说是被大出他们惹得烦了。”
“对，说是觉得太烦人，就发火了。”
“有没有说过大出他们是怎么惹到他的？”
“没讲过任何细节。”
“那他不来上学的理由是什么？”
森内老师有些难以启齿，撇下嘴角。津崎先生答道：“据说是不胜其烦，应付不过来。”
神原辩护人眯起眼睛问道：“这种说法是针对学校的？”
“应该是。不是针对大出他们的。他们之间不存在任何形式的交流。”津崎先生断言道，“因此不可能发生欺凌事件。”豆狸朝健一笑了笑，继续说，“不好意思，再拿你来做个比较。如果大出他们的对手是野田你的话，说不定会恐吓你、欺负你。”
但是，柏木卓也不会成为他们的攻击目标。
“为什么这么认为呢？”神原和彦问道。
“可以说是教师的直觉吧。”
津崎先生再次看向健一的眼睛，仿佛在说：我知道这样的回答是在耍赖。
随即，他又反问道：“我觉得更重要的是大出的说法。关于在理科准备室发生冲突的原因，他说明过吗？”
“你们问过他吗？”森内也问道。
“问过。大出他作出了答复。”
两位老师面面相觑。
“他怎么说？”
神原和彦微笑道：“对不起，现在我不能说。”
两位老师同时露出惊奇的表情，不过津崎先生看上去比较高兴，森内老师则显得很受伤。
“为什么不能说？听到他本人的意见，也有利于我们整理自己的想法。”
“老师们只需要按照事实情况回答问题就行。整理工作应该由我们来做。”
森内大受刺激。她对神原的好感度肯定大幅下降了。
“这本来就是法庭上的争点之一，森内老师。”
津崎先生好像越来越高兴了。看来，他对校内审判目的的理解要比森内老师透彻得多。
关于那天理科准备室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大出俊次确实说明过，并且是在辩护人“请原原本本地说清楚”的气势逼迫下才交代的。
他的语言相当贫瘠，可其中也蕴含着出人意料的事实。
「是柏木卓也先挑起的。
我对那家伙一点也不了解。和他面对面讲话，那天还是第一次。
那是个让人心里发毛的家伙。」
值得注意的是，健一觉得大出俊次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似乎带着些许恐惧。“那家伙自己寻死，却让我遭罪受冤枉。”大出俊次心里窝火，会咒骂柏木卓也也是可以理解的。可奇怪的是，他说话时竟然缩起了脖子，仿佛在害怕这些话会传进死人的耳朵里。
“我正式提出请求，恳请津崎先生和森内老师出庭作证。”
对于神原和彦的请求，津崎先生爽快地点了头，森内老师却有些忐忑不安。
“我不知道柏木和大出之间的关联。我能当好证人吗？”
“那作证说‘我不知道’就行。”
这种关联原本就不存在，当然不可能知晓。
“可是，这样好吗？津崎先生……”森内老师又向津崎先生发出求救信号，“自从柏木不来上学后，我们都没见到过他一面，不是吗？只是隔着门和他说过几句话，还从他母亲那里了解他的情况，仅此而已。”
“没关系。”神原和彦说，“这些事实对我们都很重要。”
“可是，我作出这样的证言，不就等于承认，我作为班主任没有好好关注过柏木吗？”
还在担心这个啊……健一大为扫兴。
森内老师似乎察觉到了健一的感受，连忙继续解释道：“不，应该这么说。关于举报信被盗的情况，我愿意出庭作证，因为这样能证明自己的清白。关于这一点，我也和藤野商量过。可其他方面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神原和彦拦住她的话头：“已经和藤野检察官商量好了？”
森内老师点点头，又向津崎先生看了一眼。
“不用顾虑，应该向他们说明一下。”津崎先生说。
要说明什么？健一十分疑惑。
“事情是这样的……”森内老师压低了声音——其实在眼下的场合，她根本用不着这么做，“是在前天吧，藤野来过电话。”
藤野凉子说，为了不让HBS的茂木记者扰乱校内审判，跟他做了一笔交易。
“交易？什么样的交易？”
连一贯镇静自若的神原和彦都表现出吃惊。
“关于我名誉受损的事。”
在四月播放的节目中，茂木记者断言是森内老师撕毁并丢弃了举报信，并以此为前提，斥责她既无能又缺乏责任心，还连带批判了城东第三中学包庇教师、隐瞒真相的体制。
如今，这种指责的根基已荡然无存。很明显，茂木记者通过《新闻探秘》节目严重侵害了森内老师的名誉。
“所谓交易，就是以森内老师不起诉茂木记者侵害名誉为交换条件，要求茂木记者不得干扰校内审判。”津崎先生说。
“这可不是我提出来的。是藤野自作主张和茂木记者谈成的交易。”森内老师辩解道，“我确实答应了，不过是在考虑到这对校内审判而言必不可少的情况下，在事后答应的。”
健一不由得暗自感叹：藤野可真厉害。之前她被高木老师打耳光后，便以此要挟学校认可校内审判。对这种手段，她已然驾轻就熟。
“以我个人而言，多少有点憋屈，但能够通过这样的方式使茂木记者屈服，也挺解气的。”
“是啊。”神原和彦点头同意，“但交易归交易，藤野是否会有意在法庭上提及垣内美奈绘的行为，还不得而知。”
森内听闻此言，又是大为震惊。估计她现在已经没法评价神原和彦了吧。
“为什么？藤野不是知道真相的吗？”
“可这个事实对检方不利。如果森内老师真像《新闻探秘》节目分析的那样，是一位既无能又缺乏责任心的教师，那会更有利于检方的主张。”
他们可以声称：正因为森内是这样的教师，察觉不到柏木卓也和大出他们之间的问题也是理所当然。
“我们辩护方要推翻这种说法，主张森内是一位既认真负责又有能力的教师，所谓毁弃举报信完全是冤枉的。所以，森内老师你必须做我们辩护方的证人。指望藤野恐怕很难证明你自身的清白。”
藤野凉子会恶毒到如此地步吗？她不会的。她没必要这样嘛。
蒙受不白之冤的森内老师，心灵受到重创，还因此变得胆小怕事，这都是可以理解的。可到了如此地步，她还在摇摆不定的话，也未免太没出息了。神原辩护人为了让她成为堂堂正正的证人，正在用言语刺激她。
“证人受法庭的传唤后，只能就提问作出回答，没有被问到的事情，即使想说也不能随便说。”神原和彦解说道。
到底谁是老师谁是学生，有点搞不清了。
“正因如此，森内老师，请成为辩护方的证人吧。”神原和彦低头鞠了一躬，“您和津崎先生在所处的立场、作证的目的上都是不同的。津崎先生的证言是描绘事件整体轮廓的基础，因此他可以做任何一方的证人。可是森内老师，您就不一样了。”
“是这样吗？”森内又想和津崎先生商量了。
神原辩护人爽朗地笑了：“不用担心，您可以事先写好陈述书。在庭上，陈述书可以作为证据提交，询问证人只是一个补充证据的过程。我想，只要我们提出依据，藤野检察官也不会否定事实。”
即使排除举报信事件的影响，对方估计也会指出森内作为班主任的失职。不过，这也没办法，多少也是事实吧。
“下决心吧，森内老师。”津崎先生劝说道，“证明自己的清白很重要，查清这起事件的真相也很重要。为此，尽力而为吧。”
森内双手合十，将手掌抵在嘴唇上，用力点了点头。真是少女气息十足的举动。这才是森内老师的本来面目吗？健一暗忖着。
“那份侦探事务所的报告书也能提供给我们吗？这样森内老师的证言就拥有十分过硬的依据了。”
证明森内不是在胡言乱语的有力证据。
森内老师无法回答，津崎先生替她答道：“应该可以。”说着，他的脸上忽然露出笑容，“对你们举办校内审判的事，事务所的那位河野似乎相当感动。”
这个情况已经听北尾老师说过了。
“他甚至说，有需要的地方，他愿意免费为你们服务。”
“真的吗？”神原和彦探出了身子。
健一也吃了一惊。那到底是一家怎样的公司？还没摸透呢。最主要的是，要如此借用大人的力量，健一实在有点心虚。
“我觉得他是认真的。”
“是吗？”
“有什么要委托他去调查的吗？”津崎先生的眼神带着几分窥探之意。
神原和彦对他咧嘴一笑，摇了摇头。
“我只是好奇而已。”津崎先生不无尴尬地说。
分别请求两位老师写下事发当天的心情以及学校当局的应对作为备忘录，并索要了河野调查侦探事务所所长河野良介的名片后，神原和彦和野田健一离开了津崎先生的家。
“才休息了半天，你的体力和心力似乎都恢复了嘛。”
神原辩护人的反应文不对题：“我们学校也有那样的老师。”
“和森内一样？”
“嗯。我们是男校，在表现方式上会有点不同。不过，她真是个叫人一看就懂的老师。”神原笑道，“她这是被藤野抛弃了吧？”
健一明确地说：“藤野讨厌森内。”
“果然是这样啊。”
去往车站的路上，神原一直把河野调查侦探事务所的名片拿在手上，边走边看，像是在确认着什么。
“你想要他们调查什么？”
神原放缓脚步，压低声音：“我一直惦念着一件事，想知道实情。”
健一自然而然地靠了过去：“到底是什么？”
“大出木材厂的经营状况。”没等健一反问“为什么”，神原又叮嘱道，“不要告诉大出。”
这又是为什么呢？
“如果真的没事也就算了。我觉得还是了解一下为好。”
“风见律师不是忠告我们，不要插手大出先生经营上的事吗？”
“所以对风见律师也要保密。”
健一更是大惑不解。这不是执著过头了吗？
“你休息的时候，是不是想太多了？”
“没什么。”神原辩护人将名片放进书包的小口袋，视线远远地投向前方，“只是更加觉得必须认真对待罢了。”他笑了笑，似乎想要摆脱健一的视线，“我说，藤野可真厉害。被她抢先了。”
“你是说和茂木记者的交易？”
“嗯。茂木记者听说校内审判后，肯定不会无动于衷。我曾想主动去找他。”
原来他和藤野凉子想到一块去了。
“那现在就省事了，不是吗？”健一说道，“神原和藤野有点像呢。”
“是吗？”
“作为森内喜欢的学生却能若无其事地甩掉她，在这方面，你们也是一样的。”
谁知神原和彦突然一本正经起来：“我可不会像藤野那样对森内老师那么冷淡。”
“算了吧，你们半斤八两。”
两人哈哈大笑起来。
・
增井望表示，可以马上和一行人见面。
“也只有今天才能和你们见面。”
也不知是性格使然，还是因为凉子他们比他高出一年级，增望的语气十分谦卑，几乎到了战战兢兢的程度。凉子心想，电话那头的他也太小心翼翼了吧。
“今天妈妈和姐姐都出去了。”
“对你的家人提起的话，他们会不许你跟我们见面？”
“百分之百不允许。”
既然这样，还是抓紧时间吧。凉子立刻拨打了佐佐木吾郎的传呼机。那只传呼机原本属于吾郎的哥哥，现在借给吾郎用于校内审判期间的紧急联络，没想到那么快就派上用场了。
增井望的家就在发生抢劫伤害事件的相川水上公园北侧，相隔两个街区。那是一栋崭新的木结构三层建筑。先行赶到的凉子在马路对面香烟店的屋檐下等候佐佐木吾郎和萩尾一美，不出五分钟，他们就来了。
两个人都是一副汗流浃背的模样。
“东西来了。”佐佐木吾郎晃了晃背在肩上的包。萩尾一美满脸不高兴。
“我都听到雀斑从鼻子两旁冒出来的声音了。”
“你生日的时候，我会买美白化妆水给你。”
“跑了几家？”凉子询问道。
“十一家。没有新发现。看来别的地方挺难找到的。”
确实。凉子也这么想。毕竟是八个月之前的事了，能找到一处，已经是奇迹了。
佐佐木吾郎说的“东西”是指便利店的防盗监控录像。
事情要追溯到昨天晚上。一名城东三中的女生打电话到佐佐木吾郎家里：“我家便利店的监控录像拍到了三宅树理和浅井松子，感兴趣不？”这是个不认识的女生，说是看到了检方寄出的信才打电话过来提供线索的。
核对店内记录后，确认这段录像拍摄于去年十二月三十一日下午四点左右。那名女生家里是开便利店的，因此有了“我家便利店”的说法。
从佐佐木吾郎家到那间便利店骑车用不了五分钟。到那里后，他立刻在该店的休息室里观看了那段录像。
这种录像带一般都是重复使用的，可这段录像相当清晰。便利店进门处左侧的货架上摆着文具类杂货，三宅树理和浅井松子在那里一边说话一边挑选商品，挑完后就离开了。三宅树理走在前头，浅井松子跟在后面。
录像没有声音，不过佐佐木吾郎还是很兴奋。
“这录像为什么没删掉？为什么这么清晰？为什么到现在才注意到？”
听完佐佐木吾郎的一连串“为什么”，那女生将录像带倒回去后重新播放起来。这次屏幕上出现的是某人气偶像主演的电视剧。这不是一月二日或三日播放过的那集特别篇吗？佐佐木吾郎也觉得眼熟。
“我想录这个，手边的录像带都用完了，就偷拿了休息室里的录像带。”
监控录像用的录像带是以四十八小时为周期循环使用的，备用的录像带都放在休息室里。
“不用新的录像带来录吗？”
“那样的话，要付钱的。爸妈管得可严了。”那女生笑道，“这是刚换下来的录像带，画质很好。我故意挑了新一点的来录。”
女生是这位偶像的支持者，电视剧录好后，还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多遍，不过基本都是看完就倒带重播，没注意到后面的内容。今天不知怎么的，放完后没有马上倒带，继续播下去后，就看到了以前拍摄到的图像。
“我这算是给举报信事件提供信息了，对吧？那不是音乐社的那个女生吗？”她指着画面中的浅井松子说，“其实我不认识浅井松子和三宅树理，只是浅井松子死后，有传闻说是这两个人写了举报信，我才认出来的。”
佐佐木吾郎告诉她，限于他现在的立场，对举报信的事不能随意透露信息。但这段录像非常难得、非常重要。他去买了盘新录像带，麻烦那女生帮他拷贝，他第二天会来取。
“我需要这段录像的拷贝。还有，这个情况请不要透露给辩护方，好吗？”佐佐木吾郎这样拜托那名女生后，立刻骑车回家，给凉子打了电话。
他提出一个建议：别的地方也有便利店，他打算带上一美，在以城东三中为中心两公里的半径范围内重新调查一遍。即使时间相隔太久，不抱多大希望，也要尽力而为，说不定还会出现奇迹……
“结果有些店的老板嚷嚷着，‘都过了几个月了，这么老的录像，谁还会留着？’”
更有甚者，竟然说店里的摄像头只是装个样子，根本没有拍什么录像。
萩尾一美怄气道：“以后我再也不去那家便利店买东西了。”
“也应该问问文具店和书店。这是我现在突然想到的。”
“好主意。不过要当心，别中暑。”
“店里都有空调，没事儿。”
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凉子抬起了头。见增井望家二楼的窗户稍稍拉开一点，里头露出一张白净的男生的脸。凉子不假思索地对他点了点头，那扇窗立刻关上，紧接着大门便打开了。
“快点，快点呀。”增井望催他们进屋。通电话时没注意到，增井望的嗓音还是变声期前的悦耳童音，再配上这副容貌，印象就更深刻了。
“维也纳少年合唱团的？”
一美的比喻倒挺贴切。
・
“妈妈和姐姐一回来，可就麻烦了。”
增井望很着急。一开始，凉子他们也被他慌张的模样搅得有些不知所措。可听他从头到尾讲述完事情的经过，便开始渐渐理解，怪不得他的父母和姐姐再也不想和大出胜父子打交道了。已经受够了。
然而，尽管低着头一副快要倒下去的样子，但他依然愿意讲述。他的话语条理清晰，甚至不需要凉子的引导和提问。佐佐木吾郎和萩尾一美则在一旁手忙脚乱地记着笔记。
听着听着，凉子突然领悟到，增井一定早就等着有人来找他，问他“当时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要撤回申诉”“对你施暴的那三个人为什么能逃避罪责”之类的问题。他一直在等待，在漫长的等待中，他一遍遍地在心里温习着回答的方法。
对于校内审判的事，增井望知道的不少。他参加的暑假补习班里就有几个城东三中的学生，可以从他们口中了解到许多情报。
佐佐木吾郎也和凉子一样察觉到了这一点。
“你有没有想过主动和我们联系呢？”
增井瘦弱的肩膀有点发僵：“想是想过，就是害怕会遭到拒绝，所以没能跨出这一步。”
凉子端正坐姿，向增井望仔细说明，检方希望他配合的意愿。增井望听得很认真，没有打断过凉子的话。
听完之后，他说：“我给你们看照片。”
他小跑着上了二楼，很快又急匆匆地跑了回来，手里捧着两本收藏日常照片的相册。
“爸爸拍的，为了留下记录。”
相册里全是增井望躺在医院病床上的照片。一美探过头来一看，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凉子默默地翻看着。佐佐木吾郎和萩尾一美也都默不作声。一美一边看还一边咬手指甲。
两本相册看完后，凉子觉得自己的心都碎了。她从未如此形容过自己的心情。
“惨不忍睹。”一美嘟嚷着，脸上的肌肉在抽搐，“那时一定很疼吧？”
增井望飞快地点了点头。
“有没有后遗症？”
“时不时会有耳鸣。”
“拿到的钱再多也不划算啊。”佐佐木吾郎的话里暗藏着岩浆涌动般的愤怒，“为什么要撤销受害申诉呢？警察不劝阻你们吗？”
“就算是警察……”增井望垂头丧气地说，“爸爸妈妈说，就算是警察也不可能二十四小时保护我。”
佐佐木吾郎看了看凉子。凉子则注视着增井望。
“对此你并不接受，对吧？”
增井望又用力点点头。
“所以你会关注我们的活动，对吧？因为这次审判要让大出俊次吃点苦头。”
增井望看着凉子的眼睛，目光游移，显得很不确定：“能让他吃苦头吗？”
“嗯。可是，我们要审理的不是你这桩案子。我们希望你提供能够提交给法官的材料，证明大出俊次是一个会做出危险举动的人。我们不能因为他对你的残忍伤害而去裁决他。”
目光再次开始游移。不过增井望还是开口道：“可尽管如此，也能在法庭上公开他对我的恶行吧？在大庭广众之下。”
“如果法官允许，当然没问题。”佐佐木吾郎冷静地踩下了刹车，“但也有被法官驳回的可能，说这与本案无关，不能当作证据采用。那无论你怎样努力配合，也无济于事。”
“还可能遭到大出俊次的报复。”一美似乎很担心这一点，“那家伙就是这样，说不定他老爸还会冲出来。你不怕吗？”
增井望的身子似乎缩小了：“我……害怕。”
“是啊…”一美叹了口气。
“他们……”增井望的声音很小，很远，仿佛来自一个又黑又深的洞穴。
“嗯？”
“他们将我拖进树丛里，准备逃走之前……”
话又断了。佐佐木吾郎又“嗯”了一声，鼓励他说下去。
“他们想在我身上小便。”
三个人“咯咯咯”地笑着。
“那时正好有人经过，他们才作罢了。”
“你记得……很清楚吗？”佐佐木吾郎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记得清清楚楚。也和警察讲过，虽然没什么用。”
萩尾一美脸皱了起来，像是一下子老了许多。在极度厌恶的情况下，一个十五岁少女的脸竟然也会变成这副模样。
“说不定你还会遭受这样的欺辱。”
“绝不允许。”凉子说道，“以后再也不允许发生这样的事了。如果再次发生，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呢？”
“我们有山崎。”佐佐木吾郎眼睛一亮。
“就算是山崎，也不能二十四小时保护他。”
“别泼冷水。这是一种气魄，气魄！”佐佐木吾郎拍着胸口。可一美似乎更加清醒。
“光有气魄，能治好耳鸣吗？”她望向增井望。
出人意料的是，增井望的嘴角舒展开了，几乎露出了笑容。
如果大出他们还要对你做什么，那就全部在法庭上公之于众！
凉子从身体的深处发出了这样的声音。她从没有这样气愤过。
这些照片暗藏的信息太过残忍，简直丧尽天良。
“先写一份陈述书吧。考虑到你父母的心情，要向他们保密，暂时不能公开你的名字。”佐佐木吾郎说着，看了看凉子。
凉子的目光依然落在那些照片上，佐佐木吾郎见状，又对萩尾一美点了点头。
“检察官很愤怒。作为事务官，我们也不能打退堂鼓。”
“好可怕。”一美嘴上这么说，但比起恐惧，她似乎更觉麻烦，“这样的话，光是美白化妆水，可就不够了。”
“好吧。我再给你弄一张美容院的保养体验券。”
增井望笑了。还是头一次看到他笑。一美也回了他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
“这个助手挺没用的，不过，我们的检察官可是靠得住的。”佐佐木吾郎赶紧加上一句。
“我觉得自己太窝囊了。”增井望说。
只要不是没心没肺，谁都会觉得窝囊。
“所以，请你写出陈述书来吧。”
凉子发现增井望的眼中闪现出光芒。自己内心深处的烈焰映照在了他的眼睛里。
“谢谢你的配合。”凉子对增井望鞠了个九十度的躬。
・
归途中……
增井望的照片仍在凉子的眼前晃动。青紫色的淤血。冰枕和绷带。光是看都觉得疼的伤。肿起的下巴。血块。吊针和导尿管。
这是小孩子打闹？
开什么玩笑！
“小凉，你走得太快了。”
一美有点上气不接下气。
“一美，以后可要忙了。”
“现在不就很忙吗？别跑呀。”
“检察官卯足了劲儿呢。”佐佐木吾郎一路小跑追了上去，“您忙什么呢？检察官。”
“增井的陈述书写好后，还要让另一个人写陈述书。”
“谁？”两位事务官异口同声地问。
凉子猛地停下身，回过头来。两名事务官也赶紧站定身躯。差一点就撞上了。
“小凉，你怎么了？”
藤野凉子，你这副表情跟你老爸没什么两样啊。佐佐木吾郎暗暗想到。
“要谁写陈述书啊，检察官？”
“井口充。”凉子答道。
再也不犹豫了。没什么好犹豫的。刚才那些照片将曾经拦在凉子面前的路障轰得粉碎。
那些照片上也记着井口充的欠账呢，能不让他付清吗？

13
八月八日
・
好不容易等到八点，野田健一给藤野家打了电话。即使升入三年级后就引退了，在社团活动上凉子也依然属于剑道社。剑道社的晨练促使她养成了早起的习惯，八点打电话给她应该不会有问题。可出人意料的是，接电话的竟是凉子的父亲藤野刚。
“我女儿睡得正香呢。”藤野刚直截了当地说，“昨晚好像干了个通宵。要叫醒她吗？”
“不、不用了。我过会儿再打来。不是什么急事。”健一听得出自己的声音都变了调。跟藤野刚讲话，自那个夜晚以来还是第一次。
那个健一差点杀死父母的夜晚，仿佛已是十年前的往事了。
“好吧，过会儿我叫凉子打给你。”
“对不起了。”就在健一落荒而逃似的想要挂断电话时，电话听筒里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野田同学，”即使在电话里，藤野刚的声音也依然气势逼人，“你很精神啊。”
“哦，是啊。”健一惶恐地回答。
“凉子说，你们挺厉害的。”
健一无言以对。
“其实我也有同感。神原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连我都感到震惊。”
具体指哪件事呢？这种例子太多了。
“谢谢。”健一此刻只能想到这个回答，可随后他又漏出了一句多余的话，“您今天休息吗？”
“哎？”凉子的父亲似乎很惊讶，他应该没想过对方会问起自己的事。他笑道：“我马上要上班去了。昨天晚上是睡在家里的。”
他的语气有点半开玩笑的意味。也许他的女儿们平时总会问他：爸爸，今天你在家里睡吗？
“我是城东三中学生的家长，也是凉子的父亲。我的立场比较微妙。加油啊！”他说道，“不过，可别偏离主题了。”
他挂断了电话。凉子的父亲所说的“主题”指的是什么？健一看着电话机，沉思了好一会儿。
・
跟往常一样，辩护方会在上午九点来这里碰头。今天要研究柏木卓也的哥哥柏木宏之提供的那张通诘清单。大出俊次也要来，因为清单中或许有他熟悉的电话号码，必须一一挑选出来。
昨天晚上，即使没有通宵，健一也忙碌到了大半夜。他将和小林电器店老板见面时的谈话记录整理成一份报告。
从岩崎总务那里听说小林电器店时，健一为这条亲自发掘出的线索兴奋了好一阵，见面交谈后却发现并无多大的价值。小林大叔是个热心肠的小老头，他认真听健一介绍校内审判的情况，一一回答了健一所提出的所有问题。
然而，这些回答的内容可谓空洞无物。
时间是十二月二十四日下午七点半。当时NHK的电视新闻正好结束，时间应该不会错。小林大叔看到店前的电话亭里有一个男孩。看他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就向他打了个招呼，问他是不是遇上了麻烦事。男孩说自己没事。那是个非常懂礼貌的孩子……
讲到这里还算有点条理，再往下就不行了。小林大叔连男孩的长相和穿着都记不清。他对岩崎总务说这男孩就是自杀的孩子，也只是根据当时的印象作出的主观想象，没有任何证据。小林大叔自己也承认这一点，并表达了歉意。
每当健一给出提示时，小林大叔会顺着他的话修正自己的记忆。注意到这一点后，健一不敢再提示了。没想到，要发掘出他人八个月前的记忆，竟是如此困难。
小林大叔滔滔不绝地讲了很多。店前的这间电话亭以前发生过很多事，会成为观察青春期少年的一个“窗口”，所以自己非常关注这间电话亭。诸如此类。
“十二月二十四日看到的那个男孩身上有一种不寻常的氛围。一看到他的背影，我就想起了很多年前大疏散那天的情形。那可是战争年代，你知道疏散是什么意思吗？就是为了躲避空袭，从城里逃往乡下。我那时是去亲戚家避难的，也有些小孩是一起集团疏散的，因此和自家的大人分开了。”
说着说着就跑题了。太平洋战争时期的苦难、战后闹饥荒之类，听得健一差点失去耐心，笔记记到一半就停下了。
等他自顾自地讲完一大堆话，健一赶紧拿出六张照片给他辨认。此时已经浪费了将近一个小时。
这些照片都是和北尾老师商量后收集起来的。柏木卓也、大出俊次、井口充和桥田佑太郎四人，还有另两名没有关系的男生作掩护。健一将六张照片一字排开，让小林大叔辨认。如果一张张拿出来，对方可能会从拿照片的动作或顺序上察觉到健一内心的期待，影响他的客观判断。这是健一从图书馆里一本叫《证言・审问的心理学》的书中临时学来的。
小林大叔看了六张照片后，大摇其头，一个也没有辨认出来。不过健一总觉得，只要多给他一些暗示，他就会对每一张都点头。
总之，他的记忆非常模糊。
因此，健一在撰写递交给神原辩护人的报告时，不由得大伤脑筋。没用的废话自然要全部省略，但那段对大疏散的回忆还是保留了下来。健一觉得，这样比只写一句“那孩子的模样有些惶恐不安”要具体形象得多。
敲门声响起。若是神原和彦他们，那也太早了。
“小健。”
健一一惊，是母亲。他慌忙打开房门。
野田幸惠没有穿睡衣，而是穿戴得十分整齐。没有化妆的脸显得有些苍白，头发倒梳得一丝不乱。
“今天又有朋友要来吧？”
“嗯、嗯。”
“我做了三明治放在冰箱里。时间久了会变硬，要趁早吃啊。”
早餐已经和父亲健夫一起吃过了，所以母亲提到的三明治是用来招待朋友的。
“妈妈要去医院了，估计要到下午才回来。”
“我中午可能也要出门……”
“没关系。只要锁好门就行。”
健一“嗯”了一声。
母亲看着健一的眼睛，腼腆地眨了眨眼睛，脸上泛出笑容。
“交到了好朋友吧？我听你爸爸说过了。”
爸爸连这种事都跟妈妈说吗？
“听说是暑假里的合作研究，很用功。替我向你的朋友问好。”
母亲关上房门，离开了。健一用双手抱住了脑袋。
母亲没说“这些活动会不会影响复习？会不会因此考不上理想的高中”之类的话。这倒挺奇怪的。她可是个悲观主义者。
父亲是如何向母亲说明的？比起内容，健一更在意这一点。
好在意啊。
这样的感觉，已经好久没有过了。
・
神原和彦和大出俊次九点五十分才来。大出俊次头发蓬乱，脸也没洗。他闭着眼睛，一看就知道没睡醒，而且还很不高兴。
“叫他起来花了不少时间。”
神原满头大汗，看来把大出拖到这儿来着实费了他不少力气。大出俊次一进野田健一的房间立马扑倒在床上。
“让我再睡一会儿。”说着，他一头埋进枕头。健一大惊失色，脑袋里闪过一个念头。
我的床……
竟然有外人睡在上面。要是让有洁癖的妈妈看到，肯定得大惊小怪老半天。更何况如果让她知道健一的“好朋友”竟然是大出俊次，说不定会当场晕倒。
健一莫名觉得有点好笑。
神原冷眼斜视盖着毛巾毯、背部朝外蜷缩着的大出，捅了一下健一的侧腹，用手势表示：把耳朵凑过来。
“多亏大出睡懒觉，有新收获了。”他小声耳语道。
“什么收获？”
“跟他妈妈见了个面。”
健一不禁瞪大了眼睛：“大出佐知子？”
“除了她还有谁？”神原似乎很高兴，“其实，她并不是我们想象的那种人。”
为了保险起见，神原在早晨出门前给大出家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就是大出佐知子。听说俊次还在睡觉，神原和彦赶紧跑到大出家临时居住的那幢周租公寓，那时俊次依然睡得死死的。
“他妈妈觉得不好意思，想去叫醒他，结果失败了。于是，我们只得让他再睡一会儿，顺便聊了几句。”神原和彦从书包里取出一张四折的便笺，“这个，就是他妈妈写的。”
是有关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大出的不在场证明的记录。
健一展开便笺，见上面用漂亮而有特色的字体，一条条罗列出大出俊次当天的行动。
“大出白天的出门状况，他妈妈不太清楚。还有，说他妈妈那天去出席表演宴会是他记错了，那是二十五日的事情。”
从这份记录上看，那天晚上七点半左右，大出母子一起吃了晚饭，那时父亲大出胜还在外面。他是九点左右回的家。
大出社长是带着客人一起回来的。客人是三名穿西装的男子。他们一到家就直接进了麻将屋，还叫佐知子准备酒和小吃端进去。
客人回去时，已是凌晨两点多，在此之前，大出社长还叫佐知子添了两次酒和小吃。佐知子进麻将屋时，发现桌子上竖着麻将牌，客人们抽着烟，屋子里烟雾缭绕。
“这天要来客人的事，大出社长早就跟大出和他妈妈说过了，说是来谈重要生意的，可能需要介绍自己的家属，要大出母子待在家里。”
“大出也被叫到麻将屋去了？”
“就他妈妈所知，没被叫去过。不过，”神原和彦提高了声调，“在大出家，大出社长的命令是至高无上的，既然他事先吩咐过，俊次就不可能随随便便跑出去。”
健一心中不由得一惊：柏木卓也的死亡推测时间是凌晨零点到两点之间，大出家来客人的时间是晚上九点前到凌晨两点过后。
“俊次的妈妈对儿子因校内传言而苦恼的境遇很清楚，作为母亲也有点于心不忍。”神原招招手，示意健一靠近一些，并用更低的声音说，“家中有来客，对确立大出的不在场证明非常有利，对吧？”
“当然。”
“可是，柏木死后，无论是大出被传为凶手的时候，还是举报信事件重燃话题，津崎先生去了解情况的时候……”
大出胜都严令大出佐知子不准将来客的事告诉外人。
“声称即使说出来大家也不会相信。”
“这个有点……”
“不仅如此……”
由于对方是生意上极其重要的伙伴，被警察盯上就不妙了。这是大出胜的说法。所以这事连警察都不知道。
健一看着神原和彦的脸，神原对他缓缓点了点头。
“他妈妈会把这个信息告诉我们，真是难得。”
“因为我们不是警察，是孩子，并且还是大出的朋友。”
神原和彦指了指那份记录最下方的一行文字：
「环球兴产」
“这是客人的公司名称？”
“没有正式介绍过，是大出的妈妈在他们交谈时听到的。”两人四目相对，相互点了点头。
“我向大出的妈妈保证过，绝不在法庭上提到公司的名称。”
不然的话，大出佐知子说不定要挨丈夫的揍。
“可是，知道那些人的来头，会大大提升证言的说服力。至少对法官来说是这样的。”
听闻此言，健一并没有点头，而是眯起眼睛看着神原和彦：“这么说，你又想调查这家公司了？”
“嗯，要不要委托他们试试？那家大方的侦探公司。”
“允许我啰唆一句，风见律师可是叫我们别插手啊。”
“所以就更想知道了，不是吗？”
健一心里又有点发毛了。辩护人异常高涨的工作热情，怎么看都有点邪门。心里的想法又忍不住漏出嘴边：“真是恶劣的兴趣啊。”
这时，电话铃响了。健一跳了起来，一把抓过电话听筒。
打来电话的是藤野凉子，声音很清醒，一点没有刚睡醒的样子。
“不好意思，我今天睡懒觉了。”
“是藤野凉子。”健一告诉神原后，对着话筒说，“昨天，我们去见了津崎先生和森内老师。”
健一自然地用上了恭敬的语气，对此他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也许因为对方是检察官吧。
“我们决定让森内老师做辩护方的证人，这样她能更好地说明毁弃举报信的事。”
“明白。”藤野检察官简短地应了一声。
“我跟辩护人商量过，为了保持平衡，让津崎先生做检方的证人比较……”
“哪有保持平衡的道理？津崎先生也当你们的证人好了，他原本就主张柏木卓也是自杀。”
真干脆。
“还有，我们的校内审判不必完全像真正的法庭那样，将证人严格分为‘检方证人’和‘辩护方证人’。这一点需要和井上法官好好落实一下。证人分属两方会增加办事的束缚和障碍，我觉得还是自由一点比较好。”
说到这个层面上，健一就应付不了了。他把电话让给神原和彦。辩护人接过电话后，听着检察官的话，不时“嗯、嗯”地回应着。
“不过，即使只是出于形式上的需要，也要保持‘主要询问’和‘交叉询问’的顺序。”
说到这里，他们的意见好像统一了。健一则快速在手边的笔记本上写下“必须与法官商量”这几个字。
“藤野同学，你可真行。”神原用略带嘲弄的口吻说，“你和HBS的茂木记者达成交易的事，我们听森内老师说了。也帮了我们一个大忙。我也觉得这是压制那家伙的最佳办法。”
对此，凉子又说了些什么。听得入神的神原和彦对健一抬起了眉毛。什么意思？
“明白了。还有一点，你们有什么事情，需要河野调查侦探事务所协助调查的吗？”
凉子提高了嗓音，在一旁的健一也断断续续地听到了“从感情上来说……”“不正确的……”之类的片言只语。
“我们还没有确定，不过应该不像你那样完全持否定态度。”
然后，神原又默不作声地认真倾听起来。
“这由他本人决定，我并不反对。我让野田听电话。”将听筒递给健一后，神原和彦说，“检察官有事要对你说。”
健一有点慌张。会有什么事呢？
“野田，你能在法庭上对发现柏木遗体时的情况作出证言吗？神原说，这得由你自己作主。”
健一很惊讶。他根本没想到自己会摊上这样的角色。
“可这样好吗？我可是辩护人的助手啊。”
“你也是遗体的第一发现人，有什么办法呢？出于面子，神原不会主动让你出庭作证，而是让我叫你出庭作证。没问题吧？”
怎么可能拒绝呢？“没、没问题。”
“只需就事论事地作出说明，不必事先准备，凭记忆陈述就可以了。”
不用揣摩角色，上台就演。
“我们的校内审判处处都在打破常规啊。”
“本来就不是真正的审判，只能按能够实现的方式来办。拜托了。”
健一以为凉子要挂电话了，可谁知她还有话要说。
“神原还在吗？”
神原和彦将听筒按到耳朵上后，低声地惊呼起来：“哎？你真是无所不知嘛。”
凉子又说了些什么呢？
“已经没事了。只是有点热感冒罢了。”
好像在说前天神原身体不适的事。健一顿时也感叹起凉子的无所不知，可马上想到这可能是古野章子告诉她的，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神原和彦又“嗯”“好的”应了几声，再次将听筒递给健一。
“挂掉好了。”健一说。
结果是对方先挂掉了。听筒中响起“嘟——嘟——”的声音。
“她都说了些什么？”
“因为工作量太大，与其委托私家侦探，还不如增加助手。她也热心过头了。”神原和彦说道。从表情来看，他并没有感到不快。
健一心中一动：如果藤野凉子和神原和彦不是在如今的情况下相遇，也许会成为非常亲密的好朋友。他们同样聪明，又志趣相投，长相也很般配，就算变成一对恋人也是顺理成章的吧。
真正应该做辩护人助手的不是我，是藤野凉子。哪怕让藤野凉子做辩护人，神原和彦当助手也成。如果这两个人联手，检方便只有举手投降的份了。
“藤野要茂木记者作为证人出庭。”正当健一胡思乱想时，神原和彦若无其事地说出这样一句话。
健一不由得瞪起了眼睛：“这不是自找麻烦吗？”
“不是自找麻烦。如果我是检察官，我也会这样做。既然达成了交易，茂木记者对检方而言便是个不错的证人。”
果不其然，他们连思路都一样。
“这么说，你对此早就严阵以待了？”
“没那么夸张，只是早就料想到了而已。”
“可这样的话，三宅树理没问题吗？茂木记者一追究，最受不了的不就是三宅树理吗？”
“野田，你很为三宅树理担心啊。”神原和彦的语气相当柔和，
“这事交给藤野，没问题的。不过，这么说好像有点不妥，野田你应该更了解藤野才对啊。”
健一感到心跳莫名地加快了。
这时的大出俊次正在健一的床上打呼噜，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藤野昨晚一宿没睡，可大出为什么也睡不醒呢？”健一说。
“他妈妈说，他一直是个晚上不想睡觉的夜猫子。”神原和彦似乎想起了什么，笑了起来，“他妈妈还抱怨这孩子太不省心。”
健一心想，他已经多次受到警察的管教了，哪里只是省心不省心的问题。
“以前从没想过，”神原说道，“大出的母亲在家长中似乎也挺受孤立的。”
“那是她自找的。”
从健一的语气听来，好像他就是城东三中其他家长的代表似的。
“这我知道。可是，当母亲的竟然对我这样的小孩抱怨，也够可怜的。我还从来没遇到过呢。”
“你还想当大出家全家的辩护人？”
“今天你说话很冲啊。怎么了，你也没睡好？算了……”神原和彦搓了搓手，“我们来看一下通话记录吧。”
这份文件记录了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柏木家打出和接到的电话。昨天柏木宏之打电话来说，NTT终于寄来了通话记录，随即便发来了传真。
文件中列出了七个电话号码。一天内竟有七通电话，这对一个普通家庭而言算是比较多的了。如果是新年，那还说得过去，因为要打电话拜年。可在圣诞夜就有点不自然了，日本人毕竟还没有养成到处打电话祝贺“圣诞快乐”的习惯。
七通电话中，有两通是打出去的。一个是市外的号码，另一个是市内的号码，并且就在附近地区。柏木宏之在那个市外的号码旁写下一句话：大宫的祖父母家，是妈妈打给大宫的奶奶的。
针对剩下的六个号码，神原和彦首先拨打了从柏木家打出去的那一个。电话接通了天秤座大道的一家西式糕点店。那家店健一也知道。确认过后，神原便挂断了电话。
“一定是为了订购圣诞蛋糕。”
剩下的五个都是从外面打来的号码，都是市内的。其中两个就在本区内，因为区号相同。
“剩下的三个里面，这个是新宿区的吧？这个是哪儿的？赤坂那边吗？”健一看着这些数字咕哝道。
神原略感惊讶：“你看号码就知道是哪个区的？”
“基本都知道，只要在东京都中心的二十三个区内。”
不可思议的是，拨打这五个电话号码的结果都是无人接听，而且也没有设置自动录音。
“这是怎么回事？”
“都是公用电话吧。”
只要没有正好路过的热心人，觉得铃声太吵了去接听一下，电话肯定会一直这么响下去。
“这份清单也太不为我们考虑了。要是除了电话号码，还能列出电话拥有者的姓名和所在地就好了。”
“不，这样也够了。”神原和彦摇了摇头，“地点无所谓，重要的是通话时间。”
将这些电话记录按通话时间排列如下：
①上午十点二十二分 本区内
②中午十二点四十八分 不明
③下午三点十四分 赤坂？
④下午六点零五分 新宿？
⑤下午七点三十六分 本区内
“有人频繁地和柏木联系。”
确实如此。
“间隔都在两个半小时左右，像是在定时向他通报着什么。”
健一回想起来了：“我和向坂行夫在天秤座大道的麦当劳看到柏木时，是傍晚五点左右。”
这段时间里，没有电话打来。
“这么看，柏木知道这段时间里不会有电话，可以放心外出。”神原和彦偏了偏脑袋，嘟囔道：“能这么断定？”
“我觉得可以。从通话次数上看，那绝不是柏木厌恶的电话。”
如果是讨厌的电话，不接不就完了？如果觉得恐怖，柏木也只要无视电话铃声就行。
“譬如，第四通电话打来的时间或许是第三通电话里约好的。”
健一双手抱胸，注视着自己写下的通话记录表。结果他发现，这份以前没有引起重视的通话记录，不正是一件胜于雄辩的物证吗？
“⑤号电话应该是从小林电器店前的电话亭里打来的吧？”
因为时间上完全吻合。
“确认一下吧。我来跟小林大叔说！”
不等神原作出答复，健一便拿起了电话听筒。小林电器店那位好谈往事的大叔听到健一的名字和要求后，立刻爽快地答应了。
“现在，我就来拨打⑤那个号码。”
健一的手指有些发抖。
结果立刻出来了。电话那头传来了小林大叔的声音：“没错，这就是我的店门前那间电话亭的号码。你是叫野田吧？刚才你也打过这个电话吗？”
“是的。我打过。不好意思。”
“刚才我店里有客人，没能出来接。”
小林大叔似乎有些后悔。
“没关系的。不过这下就搞清楚了，谢谢您！”
健一看了看神原辩护人的脸。不知为什么，辩护人眯着眼睛，显得有些吃惊，随后又问道：“那又怎么样？”
见到辩护人的反应，健一差点从椅子上倒下来：“你这算什么反应？这难道不是一个重要的事实吗？”
那天下午七点半刚过，电器店的小林大叔看到了那名在店前的电话亭里打电话的少年，还和他说过话。他对岩崎总务说，那少年一定是柏木卓也。但是，他没有从健一带去的照片里认出柏木卓也。对大出俊次他们的照片也没有任何反应。这说明，小林大叔的证言只是他自己的想象。
而此番确认后，事情有了转机。⑤号电话似乎是向柏木卓也通报情况的一系列电话中的一个，还是在小林电器店前的电话亭里打的。
小林大叔看到了那个打电话的少年。
可辩护人的反应相当冷淡。
“事到如今，我们有必要为这个兴奋吗？小林大叔看到的那个少年和柏木卓也很像，和大出他们不一样。这本身就是对我们有利的证言。我们可以向陪审员提出，那天被告和他的同伴没有打电话给柏木，至少⑤号电话不是他们打的。再说……”辩护人耸了耸肩，“小林大叔的记忆本就十分模糊，这可是个致命的弱点。你在报告中不就是这么写的吗？”
神原和彦用手指弹了弹健一花了不少力气写成的小林大叔的证言报告。
“但是，⑤号电话是从那里打来的，现在不是很清楚了吗？”
“这确实没错。”神原的语气稍稍缓和，“对不起。其实我也不想泼你冷水。”
两人陷入一阵短暂而尴尬的沉默。
最终是神原和彦打破了沉默，“我觉得，这五通电话是谁从哪里打来，电话内容又是什么，这些全都不知道也无所谓。”
“无所谓？”
“因为，大出即便要叫柏木卓也出门，也不可能如此有耐心。我们的被告不具备这样的计划性。”
这倒是真的。健一也这么认为。
“是啊。如果换作大出，他一定会作出更急躁的行为。”
“是吧？”
原来是这样啊。健一叹了一口气。空欢喜了一场，还以为是个重大发现呢。
“那么，这通电话是谁打的？”
“不清楚。”神原和彦苦笑道，“只有问柏木卓也本人才能知道吧。”
这说法也太莫名其妙了。
“难道就这么一直不明不白的？”
“有什么问题吗？有必须查清这个的理由吗？既然知道这几次通话都来自公用电话，调查起来就会费时费力，还不一定能得出结果，结果也可能和柏木卓也的死无关。”
辩护人说的没错。要说可能性，也确实是这样。可是，怎么有一种正被花言巧语哄骗的感觉？
“不只是这件事。只要是一桩案件，无论经过如何严密的调查，也总会有一些不甚明了的部分。真正的法庭审理也是如此。这五通电话恐怕也是这样的吧。”神原和彦说道，“我们都是外行，时间又紧迫，要想把一切都调查清楚几乎不可能。小林大叔的记忆很模糊不是吗？连他看到那个背着帆布背包的少年的时间也可能有出入，也许不是七点三十六，而是七点四十五之类的。”
神原的话合情合理。但健一仍然无法释怀。
辩护人似乎不想深究这份通话清单。
只是因为太费事或者不重要吗？
“明白了。不过剩下的②到④到底是不是公用电话，我还想确认一下。”
“嗯，那就麻烦你了。”神原的口气未免太过轻描淡写。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遇到。健一觉得自己的喉咙口好像有东西梗着。
他可不想就这样终止谈论，便继续咬住这个话题不放。
“可是，你不觉得奇怪吗？”
“什么？”
“如果换做是你，一天内有那么多电话打到你家，你都接听了，你的父母不会说些什么吗？”
“真烦人”“怎么会有这么多电话”“刚才的电话是谁打来的”……诸如此类。
“如果是我们家，我妈会怎样我不知道，我爸肯定会说。”
“会发火吗？”
“不会，但肯定会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之类的。”
柏木家难道不会发生这样的对话吗？
“说不定柏木有专线电话。”
健一大吃一惊。今天的神原辩护人太不正常了。
“你今天是怎么了？昨晚没睡好吗？”
“怎么了？”神原和彦反问道。看来他不是在开玩笑，是真的不知道。
“这里不是写着吗？柏木的妈妈用同一部电话打给过大宫和蛋糕店。柏木怎么会有专线电话呢？”
神原辩护人瞪大眼睛愣了一会儿，又猛地垂下了脑袋。
“对不起。我今天真够笨的。”
“你没事吧？”
“在我们家，作坊和住宅的电话是两条线，我搞混了。”
健一的内心深处吹过一阵冷风，这种感觉已经有过好多次了。
神原和彦也是人，总有粗心大意的时候，可这也太傻了……
“谁傻了？”和毛巾毯融成一体的大出俊次朝这边翻了个身，粗声粗气地说着，脸上满是怒容。
“不是说你。对了，你也该起床了。”
“烦死了！”大出俊次说着，身子又朝里翻了回去。他把手伸到T恤下面挠着小肚子，这副模样该说不成体统呢，还是不拘小节呢，柏木一直闷在家里，光是这样他妈妈就很担心了。一天之内有这么多电话打进来，觉得奇怪也很正常吧？”
神原和彦坐直身体，点了点头。
“可是，无论是面对警察的询问，还是老师的关心，柏木功子都回答说，卓也当天没有任何反常的举动。”
柏木卓也是不是因为被人叫出去了，才会在半夜来到教学楼楼顶？自举报信骚动以来，这番疑问便成了大家关注的焦点。然而，柏木功子的证言却丝毫没有改变。即使在《新闻探秘》节目中，她也一句没提到过那天电话很多的情况。
“这说明他父母都没发觉。”健一说。他的脸因兴奋而涨得通红，“所以，柏木知道电话打进来的时间。”
如今的电话不会一来电就马上响起。无论母机还是子机，来电后都会先亮灯，同时在液晶屏上显示一些信息。
“只要守在电话机旁，看到亮灯和显示后马上接听，电话铃就不会响。”
“可是，等电话来，不会很麻烦吗？”
辩护人，别作这种无聊的反驳。要不，这算是在考验我？
“如果要等一个小时，那当然很累了。可如果只等十分钟呢？说好‘下午三点到三点十分之间打来’，到时候守在电话旁，就不怎么麻烦了，不是吗？如果子机是无绳电话，那拿到厕所里去等也行。”
“明白了。确认一下吧。”神原好像拗不过健一，显得有点焦躁，“看来，中间隔着柏木宏之这个代言人还是不行，应该直接和柏木功子接触。”
“柏木房间的电话也要确认。越快越好，最好是马上就去……”
神原和彦指了指床，说道：“是应该抓紧，可在此之前，还得先处理好这家伙。”
・
大出俊次洗了把脸，这才完全睁开了眼睛。他一个人几乎把健一的妈妈野田幸惠做好的三明治全都吞下了肚。
通话记录上剩下的五个号码，他一个都不知道。对于这些都是公用电话的说法，他很爽快地表示了赞同。
“谁会在家里打这种危险的电话呢？”
“大出也会用公用电话？”
“用。我那个被烧掉的家后面就有一间电话亭。”
俊次待在家里也听得见电话铃声，他常常一听到铃声就从阳台上翻出去接电话，暗中策划好路径，连鞋子都预先放好了。
“你一直都是这样的？”
这对健一而言实在难以想象。
“还记得那间电话亭的号码吗？”辩护人问道。
大出俊次立刻答了上来。这便是他使用过许多次的证据。而这个号码和通话记录中的五个号码一个都对不上号。
“我早就觉得奇怪了，你怎么会没有传呼机呢？”
听了神原和彦的问题，大出俊次竟然两眼直冒凶光。
“怎么了？不可以吗？”
“就是有点想不通。有个传呼机多方便啊。”
“以前我也有过一台。”俊次的语气听来很不服气，撅起的下嘴唇上还粘着鸡蛋三明治的馅料，“前年圣诞节，我是跟一些高年级的家伙一起过的。”
他们无所顾忌地大闹了一通。大出胜知道后，暴打了他一顿。
“老爸顺手就把传呼机没收了。”
「正因为有了这种玩意儿，你这笨蛋才会被那些坏家伙带出去！」
“后来就一直没有了？不会吧。你不会偷偷买一个吗？”神原和彦继续追问。
俊次白了他一眼。“买了。”他气势汹汹地说，“去年暑假买的，后来又被老爸没收了，还挨了揍。怎么样？你满意了吗？”
神原和彦笑道：“没有再买吗？嗯，还是不买的好。不，应该买一个才好。”
传呼机上的通话记录也许能成为辩护方的证据。
“反正我没给柏木打过电话。”说着，他在T恤和短裤上胡乱擦了擦刚才拿三明治吃的手，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停了下来。短裤的后插袋里发出“沙沙”的声音。
“对了。这个，我带来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便笺纸，“你不是要我写二十四日那天的行动记录吗？”
他将纸戳到神原的鼻尖处，又“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
“写是写了，可这玩意儿真能管用？”
健一探过头来看了看这张纸，一下子就泄了气。
字写得太难看。一行行的字上下起舞，歪歪扭扭。要看清写着什么已经够累了，内容就更别提了，净是些“睡觉”“游戏中心”“不知道几点”“便利店”之类含糊的用词。并且，只有那天下午的活动回忆得比较详细，晚上八点以后就只写了一句“在家”。
“你还记得七点半左右跟你妈妈一起吃晚饭的事吗？”
“晚饭是吃了，”俊次打了个很响的饱嗝，“时间记不得了。”
“是跟你妈妈一起吃的吧？”
“老妈不在。她去看宴会表演了。”
这是他记错了。
神原和彦展开便笺，摊在桌面上。
“还记得晚上九点钟左右，你爸爸带着客人回家的事吗？是来家里打麻将的客人。”
大出俊次灵巧地挑动一边的眉毛，看着神原问道：“上次你也问过这个问题吧？”
“我想再确认一下。还记得吗？”
又一个饱嗝后，俊次摇了摇头：“我没跟客人见过面。只记得老爸说，那晚有客人要来，要我待在家里。仅此而已。”
看来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那天晚上，大出俊次确实没被叫到麻将屋里去过。
“大出，你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是不会知道客入的进出以及家里别的地方的情况吧？”
俊次露出牙齿，显得十分不耐烦：“我家太大了。”
“嗯，那倒是。不过已经烧得一干二净了。”神原追问道，“我再问一次，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那天晚上吃过晚饭后，大出你一直在家，对不对？直到早晨为止，一步也没有离开过，是吗？可不能撒谎啊。”他强调了一遍，“你要是撒谎，我总会知道的，因为我可以去证实。”
健一发现在这一瞬间，大出俊次的眼中只有眼白，没有眼黑。曾听人说过，鲨鱼发起攻击时的眼睛就是这样的。
“证实？”俊次怒吼道，“什么意思？去向谁证实？”他猛地站起身，把椅子都带倒了，“向我老妈去证实吗？是不是？”
隔着桌子，他一把揪住神原和彦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
“你要把我老妈也卷进来，是不是？我不是跟你讲过了，不要把我老妈卷进来！我不是讲过了吗！”
大出俊次将神原和彦从椅子上拖了起来，用力摇晃着，似乎马上就要动手揍他了。健一说不出话来。他没胆量上前去劝架，也没有拦住俊次的臂力。桌上那只俊次用来喝大麦茶的玻璃杯映人眼帘。他一把抓起玻璃杯，将杯中残存的茶水泼到俊次的脸上。
这真是名副其实的“泼冷水”。
被泼了一脸的大麦茶后，大出眨起了眼睛。健一的心跳仿佛一下子停止了。起反作用了吗？那家伙会发作得更厉害吗？
大出俊次垂下高耸的双肩，松开神原和彦的衣领，一把推开了他。神原和彦摇晃着身子，双手按在喉咙口，开始猛烈咳嗽起来。刚才被大出俊次揪起来时，他险些窒息。
俊次呆呆地站着，眼睛恢复了正常，刚才那鲨鱼般的眼神已不知去向。
“不是，我们要，把她卷进来……”神原和彦痛苦地喘息着，“是你妈，主动，配合我们的。她……很担心你啊。”
说完，神原再也忍不住了，俯下身子干呕起来。健一见状，赶紧跑去抚摸他的背部。
“今天真是倒了大霉。”嘴上这么说，神原却依然在笑，“下次你要是再这样……”
“你还是别说话了。”健一拦住了神原的话头，抬起头看着大出，替神原说出了下半句，“我们就辞职不干了。”
大出俊次默不作声地撩起T恤的下摆擦了擦脸。然后扶起椅子，坐了下来。
“昨天，老爸他……”大出的声音太小了，不光是健一，连还在干呕的神原也抬起了头，“又被警察叫去了。”
一大早被叫去，下午六点过后才回来……
回来后，老爸又叫来税务顾问，搞了一大堆账本，两人一直折腾到很晚才结束，老爸还不时咆哮几声……”
税务顾问走后，大出胜一个人关在房间里，像是在给什么人打电话。起初声音很大，马上又变得很小声，偷偷摸摸地谈了很久。
“现在租的公寓里也有老爸工作用的房间。”
就在大出俊次房间的隔壁。
“就因为这个，你昨晚才没有睡好，是吧？”终于调整好呼吸的神原和彦抬起身子说道。
健一突然明白了。大出俊次表面上总是突然发火，大声吼叫，大吵大闹，然后又马上开始傻笑。大家都认为这是他的本性，才留意不到别的方面。其实他的内心也相当不安，精神状态很不正常。他不仅担心自己，也担心父母，因此变得更容易冲动。
对他而言，担心他人的感觉，还是第一次体会到吧。
“我想听听老爸在说什么，可听不到，所以我……”他伸手抓过被健一倒空的玻璃杯，将杯子底部贴在耳朵上。“就这样，贴在墙壁上。”
“偷听啊……”神原和彦笑了，随即又咳嗽起来。健一忍住笑，再次抚摸起辩护人的后背。
“听到些什么？”
“老爸说的生意上的话，我一点也听不懂。”
不过听得出他们在谈钱。
“保险金还没有下来，老爸他很犯难。”他嘟囔着，“最近连零花钱都不给我了。”
大出俊次也很害怕。
神原和彦坐回椅子上，脸上的表情表示他已经没事了。健一从洗手间拿来毛巾。
“我现在这么做，对吗？”大出抽着鼻涕，“公司那边很惨。我必须担心那边，因为我是继承人。”
“具体而言，”神原冷静得惊人，“假如你父亲的公司面临危机，你又能做些什么呢？”
大出俊次又吸了一下鼻涕，拿T恤衫的下摆胡乱擦了擦眼睛和鼻子，似乎用不着毛巾。
“没什么能做的吧？”神原和彦说，“如果是这样，你还是把精力集中到证明自己的清白上为好，这样至少还能让妈妈放心一点。”
大出俊次低下头，撅起嘴，低声说：“我倒想问问你……”
“什么？”
“你真是个让人犯恶心的混蛋。没人这么说过你吗？”
神原辩护人无法回答。
大出抬起头，看着神原。这次倒并不是要打架，可看上去态度更恶劣了。
“你自己明白吗？混账透顶。脑子快，嘴会说，心眼黑。其实，你要比我坏多了。”
健一的嗓子干得快要冒烟了。
“你自己有没有想过，你老爸杀死你老妈的时候，应该连你一起弄死；要不，你老爸在上吊的时候，应该把你吊在身边。这样就好得多了，你说是不是？”
健一猛地将手中的毛巾扔向大出。他也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等他回过神来时，他发现自己正朝大出俊次猛扑过去。
他并不想揍大出。他做不出这种英勇行为，只是想扑上去阻止。大出吃了一惊，一闪身就躲开了，健一反倒摔在了厨房的地板上。
健一的气势丝毫不减。他站起身来大叫道：“不准说这种话！”
你根本没有说这种话的资格！谁都没有说这种话的资格！
“你要向他道歉、道歉！道歉！向他道歉！”他一边喊着，一边准备再次扑向大出俊次。
身后有人抱住了他。没有别人，只有神原和彦。
“别拦我。你这个混蛋！”甩开神原的手，健一也对他大喊大叫起来，“为什么能容忍他说这样的话！为什么要拦住我？被他这么说，你不觉得窝火吗？”
神原和彦体格和健一不相上下，也不躲不闪，健一一下子就揪住了他。就像刚才大出对神原那样，健一也抓住他的衣领摇晃起来。
神原丝毫不予抵抗。健一摇着摇着竟哭了起来，于是停止摇晃，拽着神原的双手很快松开了。他全身瘫软，一下子坐到了地板上。
“我也想过。”头顶传来神原和彦的声音，沙哑、低沉，轻到只能勉强听见，“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只有自己活下来了？所以……”说到这儿，他噎住了。
健一抬头看着他。只见他脸色惨白，毫无表情，却站得笔直，和大出俊次正面相对。
“其实，我那时就知道……”
对面大出俊次的脸一片苍白。
“我知道，自己早就死了。”
和父母一起死了。
“站在这里的是一个幽灵。我是幽灵。”
柏木卓也问过丹野老师的残酷问题，再次浮现在健一的脑海里。那孩子，能善待自己的生命吗？能找到活着的意义吗？
“是一个幽灵在做你的辩护人。”神原和彦的眼睛是干的，“如果你不愿意，可以解我的职。我绝不会主动辞职。”
大出扒下肩膀上的毛巾，穿过厨房跑了出去。很快，玄关处传来开关门的声音。
“今天是内讧的日子。”难以置信的是，神原和彦居然向瘫坐在地上的健一露出笑容，“总之先休息一会儿吧。休息半天也没什么关系。”
不过，闹到这个地步可真是遗憾，简直叫人喘不过气来。
“为什么？”健一问。
为什么要忍受到如此地步？
就算问了，他也不会回答的吧。可健一太想一吐为快了。
“你当那家伙的辩护人是有原因的吧？这对你有什么好处吗？到底是怎么回事？”健一盯着地板，语气就像发牢骚似的，“如果有什么原因，请告诉我，不然我可要崩溃了。”
神原在健一的身边蹲下了身，健一则抬起了半个身子。辩护人的眼睛里还是干的，都干透了，仿佛沙漠。
健一想到了沙漠。这家伙就是在沙漠里游荡的幽灵。
“我不想告诉你。”
“哎？”
“我不想回答。不想说。”
这其中肯定有原因。
健一泪流满面，张开的嘴半天都合不上，就像中了邪似的看着神原的侧脸。这种状态持续了多久？
“好吧，那我不问了。”或许是哭过的缘故，健一的嗓音有些沙哑。不过他明白，这个回应是正确的。
如果急于得到答复，只会适得其反。要想得到答案，就只有继续跟在神原辩护人身边。跟着他仔细观察他。
健一想起一句更重要的话语：“我也不会辞职。如果你讨厌我，可以将我解职。”
失魂落魄的两人在餐桌底下对视着。
“谢谢。”神原和彦说道。
健一突然害羞了。他在地板上爬了几步，拣起大出俊次扔下的毛巾，擦了擦脸，又擤了擤鼻涕。
“我们去见见柏木的母亲。”神原和彦说着，站起身来，“还是洗把脸再去吧。”
・
藤野凉子昨晚一宿没睡，是在考虑争取井口充的办法。回过神来时，她发现短暂的夏夜即将过去，打开窗户，凉爽的晨风扑面而来，十分惬意。尽管开了一夜的空调，此刻她的身上依然是汗涔涔的。
去年十一月十四日星期一，午后十二点半左右的午休时间，城东三中二楼的理科准备室里，大出俊次、桥田佑太郎、井口充三人和柏木卓也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井口充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是撰写起诉书必需的证言。这是个核心问题，因为该事件正是导致大出俊次欲置柏木卓也于死地的愤怒，或者说杀意的起因，尽管将杀人意图落实的计划性并不明确。
这一切都必须让井口充亲口讲出来。
昨天，凉子己经向她的两个事务官详细说明了这一方针。佐佐木吾郎的反应却有点出人意料。
“小凉，你的用意我明白。”
可这真的是事实吗？
“理科准备室发生的事件强行认定为杀死柏木卓也的动机，合适吗？”
“并不是‘认定’，这是顺理成章的推理。”
“也仅仅是推理，不是吗？根据推理来构建整起事件……”
“不这么做，我们的任务就无法完成。”
“就是说，要让井口充说出我们希望他说的话，对吧？”
“是啊。”
“这么做……合适吗？”佐佐木吾郎的脸上露出了犹豫的神色。对这位忠诚的事务官而言，这种表情还是第一次出现呢。
“没什么不合适的。”
“这难道不是在欺骗，不，是在诱供吗？以‘你没有罪，因为你不在柏木卓也惨死的现场’这样的话为诱饵。”
“不是‘不在’，只是声称根据三宅树理的证言，能够明确的嫌疑对象只有大出俊次一个。”
因此只有他一个人被起诉。
“可是，举报信上明明写着他们三个人的名字啊？”佐佐木吾郎反问道。
“那是因为浅井松子这样说，当时才那么写的。三宅树理也只是听来的，并没有看到过他们三人。用些模棱两可的说法也是没办法的事，只要能让井口充朝这个方向理解就行。”
“你真的想诱供啊，小凉。”佐佐木吾郎更加犹豫了。连那个比起做忠诚的检察事务官，更愿意做佐佐木吾郎忠诚支持者的萩尾一美也发表了负面意见：“法庭审判可以这么做吗？”
“在这次的校内审判里是可以的。”凉子毫不动摇，“你们两人好好回想一下。柏木死后，为什么会传出是大出他们杀死他的传闻？不正是因为，大家都认为这跟理科准备室里发生的冲突有关吗？我们也必须回到这个原点上来。不过我们不能仅凭模糊印象捏造传闻，要根据事实情况重构整个事件。”
事到如今，两名事务官并没有跟凉子对着干的打算，只是在面对重大而艰难的决策时有点胆怯罢了。
“明白了。”佐佐木吾郎说，“总而言之，这可是一件大事。”
今天，佐佐木吾郎和萩尾一美一整天都在写增井望的陈述书。由于是瞒着增井的父母做这项工作，只能让增井到佐佐木吾郎家去。如果搞得太晚，会引起增井望家人的注意，所以今天可能还完不成。
眼下他们那边的工作一定早就开始了。那凉子也要行动起来，得把睡懒觉损失的时间补回来。
熬了整整一个通宵，也不光是在脑子里空想，凉子已经给井口充写好了一封长信，信中写明了检方的宗旨和请求。凉子觉得，这么做比打电话更好。接下来她要登门拜访，直接把信交给井口充的父母。凉子穿戴整齐后便出了门。她今天穿的是校服，头发束在脑后，
那封信则放在书包里。井口家经营的杂货店在天秤座大道里，凉子从未想过自己会如此一本正经地跑去那条商业街。
店名就叫“井口屋”。店里应景地摆着一些时尚的物品，但本质上还是个小杂货铺。从厨房用具到清洁用具，还有拖鞋、清洗剂、晾衣杆、长筒雨靴等等，应有尽有。
在堆满各种物品的货架后方，是放着收款机的账台。账台后坐着一对中年夫妇，女方的长相和井口充有点像，应该是他的母亲。
井口充的母亲首先注意到藤野凉子，脸上表情显得很惊讶。正在写什么东西的父亲还以为来的是普通客人，笔也不停地说了声“欢迎光临”，被妻子用胳膊肘捅了一下，才抬起头来。
“你是藤野凉子？”母亲开口了。父亲听了这句话，脸上才显露出惊慌的神色。
这样也好，不用自我介绍了。凉子毕恭毕敬地低头鞠了一躬。凉子被请进店里一间狭小的用作办公室兼仓库的房间。房间里放着折叠式的桌椅，空调不管用，十分闷热。
井口充的父亲井口直武说话的声调很高，这点跟他儿子很像。母亲井口玉江留在账台边，和这个房间只隔着一块门帘，里面的对话想必能够听得一清二楚。
凉子作了一踏进店门就被轰出去的最坏打算，因此对受到如此礼遇多少有些困惑。更让她惊讶的是，井口夫妇对校内审判相当了解，不仅知道凉子是检察官，还知道校内审判作为暑期课外活动，是在北尾老师的监督下进行的。
“听说是在十五日开始？”
“是的。您了解得真清楚。”
“有城东三中的学生和他们的家长到我们店里来买东西的。”
“我原以为你们不想知道校内审判的事。”
井口直武含糊其辞地支吾了过去。
虽然顺序颠倒了，凉子还是问了一下井口充的健康情况。
“正在做恢复锻炼。虽说还得坐轮椅，但总在一点点好起来。”
“能和他见面吗？”
井口直武立刻回答：“他不和城东三中的学生见面。”
不是“不让他和你们见面”，也不是“他不想和你们见面”，而是“不见面”。
“既然这样的话，您能将这封信交给他吗？”
井口直武摸了摸身上那件褪色的马球衫的衣领，接过了凉子双手递上的信：“里面都写了些什么？”
“您读一下就知道了。”
“我们也能读？”
“当然可以。”
手里拿着信，又摸了一下衣领，井口直武将信塞进了裤子的后插袋：“藤野同学。”
“嗯？”
井口充的父亲惴惴不安地眨着眼睛，凉子正视着他，竟产生了自己是真正的检察官的错觉。这人干吗那么战战兢兢的？
“既然是检察官，你主张的是我们家小充杀死了柏木，对吗？”
“不，不是井口杀的。校内审判只起诉大出俊次一个人。”
“可小充是他的跟班。”没想到井口充的父亲也会说出这种话，“要干什么坏事，他们总是在一起的，不是吗？”
井口直武不停扯着马球衫的衣领。
“他是受到大出的唆使才干坏事的，而且还抢在前头干。他就喜欢瞎起劲。”说着，他朝账台那边瞄了一眼，“二月份打伤四中一年级学生的那件事，就是这样的。”
作为父亲，也太口无遮拦了吧？
“带点恐吓性质，多半是出于恶作剧。结果闹过了头，变成了那样。”
他也顺便替儿子开脱一下。
“校内审判和二月的那起事件无关。”凉子说。
井口直武用怀疑的视线打量着凉子。
“信上都写了些什么？”
“一些希望井口协助的事。”
“小充他能帮你们什么忙吗？”
“是的。希望他能告诉我们真相。”
井口直武嘴角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既不像欲言又止，也不是在字斟句酌。
带着一种莫名的不安，凉子的心头浮起一个念头。目前为止没有见过，甚至是根本不想见到的某种景色浮现出来。
井口直武一直在怀疑，自己的儿子和柏木卓也的死有某种关联。刚才他说得清清楚楚，井口充是受了大出的唆使才干坏事的。当着检察官凉子的面，他并未声称儿子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没干。而一般来说，当家长的第一反应总是这样的。
这么说来，自举报信的事被炒得沸沸扬扬之后，这个家庭内部是否一直飘荡着与凉子心中一样的疑惑？他们其实一直在怀疑，井口充紧紧跟随的大出俊次真的弄死了同班同学柏木卓也。
井口直武这位父亲的眼睛——井口充老上三十年、劳累三十年并厌倦人生后便会拥有的这双眼睛深处，隐藏着对亲生儿子的不信任。
“桥田那里你也去吗？”
“不去。”凉子干脆地回答。
井口直武又开始眨起他那对小眼睛来。
“这么做会对不住井口充，也对不住你们做父母的。”
“我们嘛，怎么说呢，那件事已经调解好了。”井口直武愁眉苦脸地说。在凉子的记忆里，从未看到井口充有过同样的表情。苦涩、悲伤，这样的感情与大出俊次的跟班无缘。
可是，做父母的内心相当愁苦。如今的井口充怎样了呢？
“据说有同班同学看到，先动手的是我们家小充。”
“即使如此，他受到的伤害也太重了。桥田不该那么做。”
在这方面，凉子必须站在井口充一边。井口充的父亲却并未体察出凉子的这番心意。
“那些家伙都是傻瓜。”
只会干傻事。
“桥田是傻瓜，小充也是傻瓜。迟早会出事的，我早就这么担心了。”他的视线又朝账台那边瞟了一眼。在这方面，这对夫妻的意见似乎不太一致。凉子提醒自己，必须更加谨慎小心。
“井口……”
“警察……”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凉子原本想问，井口有没有提到过有关桥田佑太郎的事，现在赶紧改口反问：“您说警察？”
“有人说，校内审判是警察带头的。”井口直武眼中露出了窥探的眼神。要是萩尾一美在场，或许会骂他“老色鬼”。不过他的眼神中只有怀疑和恐惧。好端端一个大人，却害怕起眼前这个扮演检察官的女孩、儿子的同班同学。
“有这样的传闻？说校内审判是受警察操纵的？”
“肯定有吧，毕竟是审判。”
原来只是他的想象啊。
“校内审判和警察无关，我们是完全遵照自己的意志来组织审判的。北尾老师做我们的监督，也只是个形式。”
井口直武的表情毫无变化，表明他根本不相信。
“如果判大出有罪，又会怎样呢？”他用高亢但缺乏抑扬的声音发着牢骚，“到那时，警察会跳出来把他抓起来吧？他们不就是为了这个，才让你们搞校内审判吗？”
这已经不是误解或者想象，而是在虚构剧情了吧。猜疑心怎么会这么重呢？
凉子几乎要笑出来了。如果此时自己将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他，这个小老头会是一副什么表情呢？
大出不会被判有罪，因为柏木卓也是自杀的，举报信是三宅树理捏造的，这些事实我们早就清楚了。我们检方做的一切都是在演戏。
可是，为了找出真相，这场戏非演不可。大出他们以前如何胡作非为；他们给三中的同学带来了多大的伤害；作为受害者的三宅树理内心的伤口有多深；知道这一切的学校又是如何袖手旁观的。
为了将一切大白于天下，检方愿意抽这根下下签。因此对检方而言，这是一场从一开始就注定要输掉的官司。
由于感到自己负有和老师们一样视而不见的责任，凉子决定相信三宅树理的谎言，暂且全力支持她。
输掉官司，却能弄清真相，校内审判正是为此而开展的。
当然，这些话不能真的说出口。从凉子的口中流利吐出的只是一派官方声明：“我们的目标，就是要让大出承认自己的所作所为。我们不会处罚大出，因为我们没有这样的资格。”
“可是，警察……”
“校内审判结束后，警察会采取什么行动，我并不了解。反正我们并没有接受警察的指令或指导。”
凉子这番冠冕堂皇的宣言，丝毫没有动摇井口直武。凉子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恨不得对他说：你放心，井口不会有事的。
“大出的父亲正在接受警察的调查，这事你知道吧？”
井口直武突然改变了话题。也可以说没变吧。他只是用“警察”这个关键词将两件事连在了一起。
“好像情况很不妙。”他将下颌贴在松垮垮的马球衫领口，叹息着说道“那家伙也乱来了好一阵，终于不行了。”
凉子有些跟不上他的思路，问道：“您是说大出胜？”
井口直武抬起眼睛看看凉子，又眨了几下：“不光是俊次的事，还有生意上的问题。你不知道吗？没听警察说过吗？”
我说过跟警察没关系啊。凉子忍耐住抗辩的冲动。只要自己不插嘴，他还会说下去——说出意味深长的下文。
“我们也是从商荣会的人那里听到的。大出社长的手快要被反绑到身后去了。”
确实非同小可。对读初三的儿子的同班同学说这种话，合适吗？
“商荣会就是当地公司的联盟吧？”
“是啊。你们家也加入的吧？”
这可真是个误解。原来井口直武不知道凉子的父亲就是他不时挂在嘴边的“警察”。或许他把凉子和某个学生搞混了。
“我们家……是工薪族。”
井口直武的脸上露出了诧异的神色，在开始交谈以来，这还是第一次。
“是这样啊。”他重新打量一下凉子，“你们检方这么神气，不就是有警察做后盾吗？俊次他爸很凶的，一般人都拿他没办法。不过这次他可是跑不了了，你们尽管放心，可以放手审判俊次。”
话题又回到校内审判上来了。听他说到这儿，凉子终于跟上了他的思路。
由于某个嫌疑，大出胜和他的大出木材厂成了警察的调查对象。大出胜似乎已经走投无路了。井口直武自以为校内审判相关人员都应该知道这件事。他觉得要不是大出胜惹上了这种麻烦，大家根本不敢搞什么校内审判。
凉子略加思考，认为这是个非同小可的情报。
机不可失。井口充的父亲只有今天才会处于没有防备的状态。怎么问？这倒是个难题。因为既不能让他跑了，也不能被他骗了。
到底出于怎样的嫌疑，大出胜会被警察盯上的？
“喂，我说……”
就像听到号令似的，井口直武和凉子同时将头转向账台方向。不知何时，井口玉江的脑袋已经伸到门帘里面来了，还带着冲冲怒气。
“这种事，你别乱说！”
与宝贵的机会失之交臂。井口直武哭丧着脸，应了一声：“知道了。”一高声说话就变调，这毛病也和井口充一模一样。
凉子的心绪也跟着变了调。
・
信我会转交，但小充会不会读就不知道了。估计他不会读的。
因为他已经不想再掺和了。
尽管当父亲的这样说了，但井口充应该会读吧。如果父母在家谈论过此事，他还是会感兴趣的。毕竟他一定很关心大出家的事，对校内审判也不会不理不睬。无论现在的井口充对大出俊次怀有怎样的感情，也不可能变得超然物外、毫不关心。若真是如此，这哪里还是那个喜欢瞎起劲的井口充呢？
何况连他自己都受到了父母的怀疑？
各种念头在脑海里翻滚，刚才的对话场面也在不停回放。凉子心不在焉地走在天秤座大道上，竟两次差点撞上自行车。
大出胜到底是因为何种嫌疑受到警方的追查呢？
虽然问题没问成，但凉子心里也并非没有线索。
「不许插手！」
被父亲藤野刚严厉禁止调查的，是大出家的火灾。
在这场火灾中，房屋烧毁，大出俊次的祖母被活活烧死。
神原和彦询问的暗语——烟火师。
烟火师是专业的纵火手法。对此父亲曾表示震惊：神原是从哪儿听来的？
对了，那天夜里，神原和彦为了问这个打来电话，之后三宅树理跟着父母一起来到凉子家，并答应做检方的证人。兴奋之余，凉子竟将“烟火师”的事情忘到了九霄云外。
但不管怎样，凉子还是认为纵火案和校内审判无关。即便认可大出父子的证言，也只能认为是某个傻瓜受《新闻探秘》节目的影响，在自以为是的正义感的驱使下放火烧了大出家。这当然是不可饶恕的罪行，但检方并不会因此改变起诉大出俊次的态度。
「不许插手！」
对于父亲的嘱咐，凉子已经全盘接受了。
可事到如今，事态好像又有了变化。
不行，不能钻牛角尖。不能仅凭推测越想越远。
于是，她收敛起飞奔的想象力，转而让自己的双腿飞奔起来，一直跑回家中。
所幸的是，父亲藤野刚并未外出办案。
接电话的是藤野刚的部下绀野。要是在平时，他总要跟凉子开几句玩笑。可今天或许是被凉子的气势压倒了，接电话后，他就结结巴巴地说：“稍、稍等一下。他大概在会议室。”
在等父亲接听电话的当儿，凉子不耐烦地跺着脚。妹妹的房间里传出了“咯咯”的笑声。房门口散落着凉鞋和塑料拖鞋，看来有小朋友来玩。
“喂，喂？”
一听到父亲的声音，凉子的话语就像开了闸的江水一泻千里。一旦父亲想插话，她就会说：“等等，你先听我说。”决不让对方打断自己。
一通话讲完，凉子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了。
“那又怎么样？”藤野刚问道。
“爸爸，你不要这么无动于衷啊。”
“倒是你该冷静一点。凉子，你干吗这么气急败坏的。”
“都已经传开了！爸爸，你是知道的吧？‘烟火师’的事你肯定掌握了情况，所以才叫我们不要插手，不是吗？”
“城东商荣会……”藤野刚咂了一下舌头，“没办法。这种团体的背后都藏着利益关系，那种传闻自然传得很快。”
换言之，父亲已经承认了。
“从学校老师那里听到什么了吗？”
“什么也没有。所以才吃惊啊。”
“嗯，这种乌烟瘴气的消息在学校没什么市场吧。”
“爸爸！”凉子用力跺了一下地板，“你明确地告诉我，大出的父亲是不是因为纵火案被警察调查了？要不是为了别的事？还有，他是不是像井口的父亲说的那样，马上要被逮捕了？”
“别这么大声。”藤野刚呵斥道，“瞳子和翔子也在家吧？”
“正和小伙伴们疯呢，没事。”
电话里传来了父亲的鼻息声。
“你知道了又怎样？和校内审判没关系吧。”
“有的，情况发生变化了。这样下去，我们会搞不清辩护方的动态。”
“你想得太多了。”父亲笑道，“你担心辩护人会向陪审员发动感情攻势，说被告的父亲被抓，很可怜？我看神原可不是这样的老好人。”
“这你先别管。告诉我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觉得爸爸一定知道？这可不是我负责的案子啊。”
“‘烟火师’的事，你不是知道吗？”
藤野刚又陷入了沉默。
“这可是我的同班同学家里发生的案子。作为一名家长，爸爸肯定不会漠不关心吧。就算爸爸表面上装作不闻不问，绀野警官也会关心的。他会从负责这桩案子的同事那里打听来消息告诉你。肯定是这样，不是吗？”
凉子应该说中了。藤野刚叹了一口气，说道：“是的。就是为了那件纵火案。”
凉子的背上猛地冒出许多汗水。凭想象说个痛快很轻松，但真要面对严酷的事实，那就不是闹着玩的了。
“那是一出自编自导的闹剧。是大出社长自己点的火。”
“为什么？”
“房子烧掉后，土地就容易处理了。况且那土地和房屋都在大出社长母亲的名下。”
是被烧死的老人的财产。
“那是她的老家，也就是她出生的地方，是吗？”
“是的。所以大出社长的母亲对那里非常有感情。房子虽然很旧了，她也一直反对重建。”
可是，儿子大出胜却想要变卖那块土地。
“想用这笔钱把公司做大。他一直在说服母亲，而她母亲本就反对，得了老年痴呆症后就更听不进去了。因为母亲也有清醒的时候，大出社长无法成为她的监护人并全权处置其财产。即使提出监护人申请，也要花很长时间才能获得许可。但大出木材厂已经等不及了。”
“资金周转不过来了，是吗？”
“这也是原因之一。”说到这里，藤野刚的语气突然变硬了，“凉子，你认真读报了吗？”
“什么呀，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要是用心读，应该会明白。”
社会上的经济动态。
“眼下的虚假繁荣马上要迎来终结。不是慢慢萎缩，而是一下子破灭。”
大出社长想在泡沫经济破灭前再赌一把大的，狠狠赚上一票。
“他认为房子烧掉了，说服母亲会变得容易些。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雇佣了专门干这种活的纵火犯。”
也就是所谓的“烟火师”。
“上次我也讲过，这是一种在不出人命的前提下，弄出惊天动地的火灾的专业纵火犯，目的是将房屋烧得一干二净。从某种意义上说，干这一行的人挺有职业道德的。”
“爸爸，你是在开玩笑吧？”
“不是开玩笑。大出社长没有为了获得土地而故意杀死他的母亲。”
原来是这个意思。
“他母亲的死完全是个不幸的意外。大出社长也很难过。”
大出胜的慌乱，招致了消防部门和当地警方的注意。不过最引人怀疑的还是纵火手法。
“自从地价高涨直至如今寸土寸金的局面，类似的纵火案也相应增多了。”
据说“烟火师”和黑道拆迁者是一伙的。
“有时为赶走与房东不和又赖着不走的访客或土地租户，就要动用纵火的手段。可一旦死了人，警方就会介人调查，那就麻烦了。”
“所以他们发明了一种不导致伤亡的纵火手法？”
“就是这么回事。”藤野刚说，“我们警察也不是吃干饭的，看破他们的作案手法，就会采取相应的侦察行动。所谓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既然早就知道了，为什么到今天还不逮捕他呢？”
“这就不用告诉你了。”
“要是不全部告诉我，我就把井口父亲讲的话散布到学校去。”
“你……”藤野刚的粗嗓门也突然变得很高，就和变了调的井口直武的嗓音一样，“你想威胁爸爸吗？”
“请——告——诉——我！我保证不说出去。”凉子发誓道。
“也不告诉辩护方？”
“当然不告诉他们。这不是应该共享的信息。”
“你不觉得大出很可怜吗？”
凉子顿了一下，说道：“我现在的立场不允许我这样想。”
“你真固执。”藤野刚苦笑着，放低了声音，“是为了同时抓捕向大出社长介绍‘烟火师’的黑道拆迁者。对于警视厅而言，这才是主要目的。因为那家公司是这一行背后的大佬。”
“什么公司？”
“环球兴产。你可别说出去了。”藤野刚的语气很严厉。“侦破工作已经到了最后的紧要关头，有可能通过大出社长牵出‘环球兴产’的老板。并且……”
“并且？”
“他们背后还有暴力集团，和你们那种波澜不惊的校内审判相比，完全不能同日而语。”
凉子不由自主地端正了坐姿：“明白了，我绝对保密。”
“就连对你说了那么多的井口直武，其实也没有太多的了解。估计他只想到大出胜在骗取保险金。”
“爸爸，你们是不是为了敲山震虎，让大出社长心慌意乱而故意向商荣会散布信息？”
没有回答。自己的推理是不是太像推理小说了？可是，警方应该时常会采取这样的手段吧？
“大出的父亲为何要做出如此危险的行为？”
还是没有回答。
“不一定要卖掉土地，只要以此为担保，也可以借到钱，这样也更容易说服他的母亲。”
藤野刚依然保持着沉默。
“我们都知道，大出胜的公司规模大，很赚钱。他儿子身上也尽是名牌。既然这么有钱，公司的运营资金总会有办法的……”
“凉子。”
“哎？”
“人，有时会变得愚不可及。”
藤野刚的声音十分严肃。
“你是公务员的女儿，可能不会懂，在公司和店铺的经营上，外表和实际不符的情况不在少数。经营规模越大，背离就会越严重。为了在眼下的虚假繁荣结束前豪赌一把，大出社长必须动用一大笔资金。可是，用别的手段已经没法搞到钱了。不……”停顿片刻后，他又字斟句酌地说，“应该说，他走进了死胡同，自以为没别的办法可以搞到钱了。”
“明白了。”凉子答道。她手握着电话听筒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让“明白了”三个字真正渗透到心底。
不一会儿，她又想起一件事。
“火灾前的恐吓电话又是怎么回事？”
“你好好想想。”
接到恐吓电话的是大出社长和大出俊次。
“是大出社长故意叫人打的？”
大出俊次以为是真正的恐吓电话，到今天他也依然如此坚信。
儿子在学校里被人当成杀人凶手，还被电视节目广为传播，大出胜曾经怒不可遏。他的愤怒也许并不假，但他也充分利用了儿子蒙受的冤屈。只要不点破机关，不被人发觉，儿子俊次也不会因此受伤。接下来就是如何利用的问题。
这就是大出胜作为社长的如意算盘，却不是他作为父亲的想法。那么，最早想到利用俊次的不白之冤的又是谁？是“环球兴产”的人？难道当时大出胜没有大发雷霆，咆哮“别把我儿子卷进来”吗？
人，有时会变得愚不可及。
“什么时候逮捕大出胜？”
“还不知道。但不会太久。”
“会在我们开始审判之前吗？”
“难说。”
“不会等到校内审判结束吧？”
“这肯定不会。这是大人的社会，太照顾你们也不见得好。”
“明白了。知道这些我就很满足了。谢谢。”凉子道了谢。
“爸爸正一个人占着一间会议室，在查资料。”
独自一个人。
“只是一个人在自言自语，你不用感谢。不过，无意中听到别人的自言自语就到处乱说，那也太没教养了。如果那样，爸爸我……”
“保密的义务我当然会遵守。你当我是谁？我可是爸爸你的女儿。”
挂上电话后，这个发誓要严守的秘密沉重地压了下来，压得凉子当场蹲下了身。
・
辩护方的两人今天很走运。柏木卓也的哥哥柏木宏之去了大宫的爷爷奶奶家，家里只有柏木夫妇两个人。
在这个不年不节的普通工作日，正当年富力强的柏木则之却待在了家里。健一觉得奇怪，就算是带薪休假，也不该在这个时候休息吧。见面后，他就明白了，柏木卓也的父亲明显有健康问题。他消瘦得太厉害了。
和上次来时一样，神原和彦和野田健一被领进了那间起居室。柏木卓也生前坐过的位置放着他的遗像，这里可以说是他们一家团圆的一个角落。
“突然前来打扰，承蒙接待，真是万分感谢。”神原鞠了一躬，健一也赶紧跟着鞠躬。柏木夫妇似乎并无戒备，态度非常亲切。
“你们要为大出俊次辩护吧？”柏木则之平静地询问。
“是的。”
“这样的话……”
“有什么关系呢？”柏木功子委婉地拦住丈夫的话头，“都是卓也的朋友，和电视台的那个人不一样。”
她的语气中带着苦涩。
“《新闻探秘》节目播出时，我和野田都看过。”神原和彦立刻将话题引向另一个方向，“我说……不好意思，您是因为夏天的缘故才变得如此消瘦吗？”
原来他也注意到了柏木则之异常消瘦的模样。
卓也的父亲苦笑道：“也有这个成分吧。我的血压很高，就像某个时候的股价似的。”
“有时也会突然下降。”柏木功子插话道，“真是涨跌无常。检查过好多次，也查不清真正的病因。”
“医生总是说我精神负担太重。”
“说是什么自律神经失调症。”
健一感到胸口冰冷。精神负担过重，不就是儿子死后的一连串事件闹的吗？
到目前为止，说起此次事件的受害者，只想到城东三中的学生。只想到孩子。
这样的认知显然是错误的。如果孩子是受害者，那他们的家长自然也会痛苦不堪。柏木则之就一直身处痛苦之中，一直如此忍耐着。如今，他的身体终于达到承受的极限，开始发出求救信号了。
“对不起，在您身体不适时前来打扰。”
“没关系。我向公司请了假，闲着也是无所事事。校内审判开始后，我还打算每天都去旁听。”
即使说话比较随意，他还是用了一部分敬语。对方虽然是小孩，可同时也是辩护人。这种场合竟也能体现出健一微妙的身份。
“我们觉得不能把校内审判的事全部交给宏之。宏之毕竟也是学生，而且我们是卓也的父母。话虽如此，可我们也不知该做些什么。”柏木则之说着，低下了头。凉爽的麻布衬衫敞开的领口处，可以看见他那瘦得近乎扁平的胸口。
“可这样会不会和他哥哥闹矛盾呢？”健一不假思索地问。
柏木夫妇对视了一眼。
“什么矛盾？”
“嗯……怎么说呢？”
“这是我们家的事，你们不必在意。”
这说明他们之间已经有了矛盾。
“谢谢你们的协助。那就拜托你们了。”神原说完，从书包里掏出那份通话记录给柏木夫妇看，又将他和健一探讨过的假说全都告诉了他们。
“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唉。”
柏木功子的身子离开桌子远远的，像是在端详一件可伯的东西似的。柏木则之和他的妻子不一样，他在神原说明时翻看着记录，还频频点头。
“请问，这上面的电话号码，你们有什么线索吗？”
柏木则之将电话记录推向自己的妻子。卓也的母亲只是投去视线，手依然缩着，不愿伸出来。
“这个……尽是些陌生电话。”
夫妇两人的回答都明显带有不安的成分。
“我们家的电话，”柏木则之指着起居室角落的电话机，“是多功能电话，带有传真和录音功能，有一台子机在卓也的房间里。”
如果守在电话机旁，抢在铃声响起前接电话也并非难事。
“可是妈妈，卓也他打出和接到的电话会有这么多吗？”
看来在柏木家，夫妇间也会互称“爸爸”和“妈妈”。
“打出电话是常有的。”柏木功子歪着脑袋想了想，“订购电视直销的东西，或者想吃比萨的时候。”
从中能窥视到柏木卓也日常生活的一角。
“可他没有给朋友打过电话，也没有人打进来过。如果不采用你们刚才说的那种方法……”
换言之，如果用了那种方法，他们夫妇便很可能不知情。
“可是，如果那样做，不就像间谍一样了吗？”柏木则之看了一眼儿子的遗像，又露出了苦笑，“我以前也跟卓也开过玩笑，说在父母的眼里他也是一个谜，不会是哪个国家派来的间谍吧？”
他又笑了笑，这次的笑容很自然，不带苦涩。
“那柏木是怎么回答的？”神原问道。
“他什么也没说。”柏木则之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回忆就像酸中和掉碱一般抹去了他的笑容，“他对这种笑话毫无反应。”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上了初中以后吧……那时候他就不怎么笑了。”
“欢笑”的反面是什么？健一默想着。就像“爱”的反面不是“恨”，“欢笑”的反面也不该是“悲伤”，更不是“愤怒”。对此，健一并不明白。
而此时柏木则之的脸上也显出了类似的困惑表情。
夫妻两人相互补充，讲述起柏木卓也内向的性格，不愿轻易接近他人的习性，耽于深思的心理倾向，还说他并没有学业上的烦恼。他们时而解释，时而辩护，而在健一眼里，这都是些基于父母之爱的偏执解读。健一甚至觉得，要是柏木卓也在场，他一定会用清醒的眼光审视如此讲述自己的父母。
且不说别人家的事。就算在自己家，父母和孩子之间不也存在着隔膜吗？
“尽管如此，我们还是觉得他总是一个人孤零零的不太好。”柏木则之说，“甚至想带他去看青春期心理门诊。但他死活不肯去。”
神原说：“柏木很清楚自己没必要去看青春期门诊吧？”
柏木夫妇同时瞪大眼睛，露出惊讶的神情，好像在说：为什么他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柏木则之看着妻子，柏木功子则急不可耐地问道：“神原，你以前和卓也关系很好吗？”
这是一种向当事人确认的语气。
“从小学那时起，我和他上的一直是同一家补习班。”
柏木则之点了点头：“是龙泽老师那儿吧？”
“是的。我是小学五年级第一学期进入那家补习班的，一直上到补习班解散为止。”神原和彦答道，“柏木是在五年级第二学期后期才加入的。”
“是啊，是啊。”柏木功子用力点了点头，“我们搬到这里后，从学校那里了解到龙泽老师的补习班，卓也很想去那里补习。”
“不是说柏木去了没多久就不去了吗？三年级二班的久野在介绍神原和彦时，就是这么说的。”健一将手中的笔记本翻回去查看。
「他是我的小学同学。五六年级的时候，我们和柏木是同班。升上初中后，我们还上过同一家补习班。可柏木很快就不来了。」
神原很惊讶：“你怎么连这个都记下来了？”
“怕忘了，所以事后就写下来了。”
“真拿你没办法。”不止表示惊讶，还继续加以说明，这对神原和彦而言挺少见的，“那只是久野的想法，不是准确的事实。柏木并没有很快就不来。当时久野介绍我的时候，我觉得对这种细节没必要一一纠正，就随他去了。”
龙泽老师的补习班当时位于中央区明石町的一栋公寓内，是在前年十二月底关闭的，经营者兼讲师的龙泽现在住在浦和市。
“听说还在开补习班。”
“你知道他的近况？”
“我会和他互寄贺年卡。”
和神原和彦交谈着的柏木功子，语气中流露出怀念之情。
“说不定他也知道卓也的事……”
“肯定会知道。毕竟都在电视里大张旗鼓地报道过了。”柏木则之插话道。
夫妇俩像约好了似的，同时把视线投向神原和彦。神原却摇了摇头：“他没跟我联系过。你们呢？”
这回轮到夫妇俩摇头了。
“我们也没有通知他……”
“说来也是，当时我们竟然忘了龙泽老师。”柏木功子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卓也得到过他的不少帮助。”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嘛。当时我们这儿一片混乱，龙泽老师那里……嗯，不说了。”柏木则之补充道。
这里头似乎也有些情况。唯一被排除在话题之外的健一脸色凝重地沉默着。应该有谁会说明的吧。
“我进人补习班时，龙泽老师大概四十岁左右。”神原说明道，“他原本在初中教书，由于不满意如今学校的体制，就跳出来自己开了个补习班。”
他曾在英明中学上过课，应该是一名十分优秀的教师。
“他将补习班的学生分成两个班，一个面向在学校‘吃不饱’的学生；另一个则面向‘跟不上’的学生。”
“这是两个极端。”健一发表了自己的感想，“他能够同时教好这两类学生？”
“是的。他在教学方法上很有一套，讲课也相当生动有趣。”
龙泽老师开补习班是十年前的事了，他没有做宣传，采取的是个人辅导的方式，学生人数比较少。他教过的学生学习成绩都会提升，便得到了越来越多的好评。当神原和彦加入时，龙泽补习班在业内已经小有名气了。
“他从不大批招收学生，我们家卓也也是等了两个月之后才去上课的。嗯，就是这样。”柏木功子点了点头，视线转移到柏木卓也的遗像上，“卓也是主动要求上这个补习班的，还老老实实地排队等着，这对他而言挺少见的。”
“在补习班里，他似乎挺开心。”神原接过话头，“当然，柏木就是柏木，是不会和大家一起疯闹的，但他确实融入了那个集体。他也不讨厌龙泽老师。”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非但不讨厌，还非常喜欢。也可以说是尊敬。”柏木功子附和道。
卓也在家很少说话，但从他的只言片语里能够感觉到这一点。
“由于性格的关系，他不会直截了当地说出来。”
受柏木卓也尊敬的老师，可是条值得记上一笔的新信息。健一为了不扰乱现场气氛，悄悄开始了记录。神原见状，继续说：“他教英语、数学和语文，学生不用缴付固定的费用，每周去几次，听什么课，都是自由的。刚才说的两个班还会分成小学班和初中班。”
“你跟柏木都在那个‘吃不饱’的班里吧？”健一问。
神原犹豫了一下，回答道：“是啊。”
“柏木其实很聪明，只是没有真正用功读书罢了。”
“跟某些人一样。”
在这番对话中，柏木夫妇成了局外人。
健一觉得自己在学习上不如柏木卓也。凭健一的资质，到了小学五年级，就不再觉得学校里的课程轻松了。
“既然这样，那久野为什么会觉得柏木很快就不去了呢？”
“因为柏木即使去了也不跟久野见面。久野这家伙不坏，就是有点闹得慌。”
言下之意是：这样说，你应该能明白吧？
“说闹也行，说自来熟也成。”
“差不多。不光是久野，学生多了，自然会出现比较烦人或者合不来的家伙。柏木不喜欢和他们打交道，因为这样就跟在学校没什么两样了。”
柏木功子接过他的话头：“卓也是个任性又随心所欲的孩子。这有点对不住龙泽老师……”
在课堂外，卓也还会接受龙泽老师的个别辅导。
“龙泽老师早就习惯了。”神原和彦对柏木功子说，“原本就来去自由，个别辅导也算不上特别。我有空时也经常去找龙泽老师，所以常常和柏木见面。”
原来如此。健一终于明白了。
可是，久野曾说过神原和柏木没什么来往，而这样一来，这个说法便不符合事实了。他们不仅有来往，还应该算得上亲密吧？
补习班里有合不来的学生，又讨厌吵闹的气氛，所以柏木让龙泽老师对他单独授课。对普通人而言，采取这种补习方式的学生才是讨厌的家伙，必须敬而远之。可神原并不这样想。他经常和柏木卓也见面，恐怕不是满不在乎，而是相当合拍吧？
健一没有把这个疑问暴露在脸上。他只顾低着头，用铅笔飞快地记着笔记。
这时，柏木则之突然提出一个意外的问题。
“为卓也守夜的时候，你也来过吧？”他微微抬起头，凝视着神原和彦，“刚才我就在想，肯定在哪里见过你。卓也上补习班那会儿就不带朋友到家里来了，即使带来我也没机会见到。所以我从刚才起就一直在想，到底在哪儿见过你呢？”
“是的。守夜时，我来过。”神原和彦答道，“柏木的事，我是从久野那里听说的。对了，刚才我们一直在说的那个久野，他也是城东三中的学生。”
“是这样的啊。谢谢了。”
“你记性真好。”柏木功子也很吃惊，“只是在守夜的时候见过一面吗？我可是一点都不认识神原，既没见过也没听卓也说起过。那孩子很少提到自己的朋友。”她低声嘟囔着，一副到现在还耿耿于怀的模样。
“是啊。我也只是突然想起来的。”柏木则之直勾勾地看了一会儿神原和彦，笑道，“说句可能不太恰当的话，你跟卓也有点像。不是说长相和体格，而是整体感觉十分相似。所以我会记得你。”
健一故意低着头。他集中心思，用小字把柏木父亲的话写在笔记本的一个角落里。他尽量不去多想。
“卓也朋友很少，是个孤独的孩子。不过我们很少为此感到难过。”他用平淡的口吻说，“他自己似乎并不因此而烦恼，所以我也没有太上心。老实说，我自己的朋友也不多。我不喜欢多和人交往，从小就是这样，到现在也没有改变。”
对于丈夫的话，柏木功子一直保持沉默。
“那孩子后来不上学了，我这才紧张起来。真的很紧张。听说在那之前，他还和学校里的不良学生团伙打过一架……”
“那起事件发生在去年十一月十四日。”神原拦住他的话头，“对方是大出俊次、桥田佑太郎和井口充三人。那时是午休，地点在理科准备室。柏木向你们说明过这件事吗？”
神原的语气突然变得很正式。柏木夫妇面面相觑，显得很困惑。
“被人缠上了，要甩开他们，就打架了。他是这么说的。”
“真的是这样吗？”神原和彦看向柏木功子。
“我也没有从他本人那儿听到过更多的信息。”柏木功子说。
“后来津崎校长和年级主任高木老师来家访，向我们说明过情况，不过也没有更多的细节。”柏木则之补充道。
“大出他们是经常这样惹是生非吧？”柏木功子问。
“柏木抄起身边的椅子砸向大出他们三人，这你们知道吗？”
“听说过……”
柏木夫妇的脸上开始现出阴影。
“到底是不是这样，到现在都是个疑问。毕竟这和卓也的性格不符。”
确实，说柏木卓也用椅子打人的，只有那三个人。赶过去的老师和同学，都没有亲眼看到冲突现场。
“之后，柏木不上学了。”神原继续说，“所以大家自然联想到，他拒绝上学的原因和那次打架有关。对此，柏木又是怎么说的？”
“这个问题，老师们也问过。卓也说，这两者之间没有关系。”
“难道没有起因吗？”
“他说他已经厌倦了，没法应付学校。这话我们也告诉过津崎校长。”
“已经不是校长了。”
“对。就是已经辞职的那位。”
是被开除了的前任校长。
“卓也对我说，他自己会好好学习，也会上高中，让我不要担心。他会为自己的将来考虑的。于是我们和老师商量后，决定不逼他去上学，先观察一段时间。津崎先生也说过，不上学的原因他迟早会说出来。”
在极短的时间内，柏木功子的脸上已然沉淀下太多的阴霾。这些阴霾一定来自后悔和自责。这在生活经历还不及她一半的野田健一眼里，也能看得清晰明了。
“那时……要是多问问他，哪怕他嫌我们烦……要是能问点什么出来，就好了……”
健一的心情也深受影响，与柏木夫妇一起沉了下去。神原和彦却不同，他仍然维持着事务性的平淡口吻。
“告别式那天，听说您发表的告别辞，会让大家将柏木卓也的死理解为自杀，是吗？”
柏木则之垂下了瘦削的双肩。
“是的。当时只能那样考虑。”
“你们有没有感觉到什么征兆？”
“没有具体的征兆。可是，怎么说呢……”
憔悴之极的父亲正在寻找合适的话语。神原则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既像在责备，也像在热切地等待对方的回答。
“卓也本就是个沉默寡言的孩子，感情很少外露，连笑容都很少。那段时间甚至连表情都没有。无论什么时候看到他，他都是一副睡眼惺忪、毫无乐趣的模样。”
“可他从不对我们撒气，更不会动用暴力。”像是在为儿子辩解似的，柏木功子急冲冲地补充道。
面对两个孩子，她在极力争取理解。这幕景象让健一心疼不已，让他几乎想要逃跑。
“听说世上有许多这样的例子，可卓也却不同。他对我们的态度从未改变，只是整天一个人闷闷不乐，若有所思。”
“所以当时你们认为，他一定是自杀的？”神原和彦直截了当地问道。他的话语太过直率，让健一不由得想责备他。
“可是，自《新闻探秘》节目的茂木记者出现后，事情就发生了变化。你们的想法也变了，是吧？”
这两个人为什么不发火呢？真是难为他们了。神原，你太出言不逊了！
然而，被神原和彦压制着的柏木夫妇一直拼命地回想，想尽量回答他的问题。
“卓也和学校的关系，我们完全不清楚。我们太任其自然了，还为此作了深刻的反省。”柏木则之说。
“我们也想过，卓也或许背着我们惹上了什么麻烦。”柏木功子补充道。
“所谓的麻烦，就是指遭到那三个人的欺凌和恐吓，对吧？”
夫妇俩怯生生地看着地面，点点头。
“柏木说起过被人欺负的事吗？”
“如果有这种事，我们一定会为他出头！”柏木功子第一次拔高了嗓门，“决不会不闻不问。做父母的怎么可能不管！”
大家都沉默了，直到这声高喊的余音散去。
“对不起。我失礼了。”神原和彦低下了头。
像是被刚才那一嗓子开了闸，柏木功子强忍着热泪问神原：“你听卓也说过什么吗？”
无论从语气还是表情来看，都不像在反击。可神原和彦却像被戳到了痛处，还要尽量不被人察觉一般，身子一下子僵住了。
健一察觉到了这一点。他屏住了呼吸。
神原缓慢而小声地回答道：“龙泽补习班关闭后，我和柏木就没有来往了……”
“这样啊……”柏木则之叹了一口气。
神原并没有说，两人关系没有亲密到柏木会推心置腹地向他倾诉心中烦恼的程度。健一觉得非常难受，他认为这比神原说出的回答重要得多。
难道这只是自己的胡乱猜测吗？从刚才起，位于他自己体内的某根天线就探测到，神原和彦对柏木卓也及柏木家的了解要远比柏木夫妇想象的深入。
若非如此，他怎会那样提问呢？如果他不了解柏木卓也，提出的问题自然只会隔靴搔痒。神原没有走弯路，不正说明已经没有那个必要了吗？
不到一小时前的一段两人对话的场景，再次浮现于健一的脑海。
「我不想回答。我不想说。」
眼下，神原和彦是出于什么目的出现在这里的？
健一说过自己不会再追问了。既然如此，那只有自己默默思考的份儿了，哪怕只是胡思乱想。
“我曾想过，自己是否能做些什么，来防止柏木走上绝路。”神原和彦呢喃道。
“谢谢。”
“可如今我却当了大出的辩护人……”
“其中的原委，北尾老师向我们详细解释过，你不必介意。”
柏木则之露出了微笑。这是对神原的安慰和鼓励。真是个好人。明明有这样一位通情达理的父亲，柏木卓也为何还不满足呢？
“你们要靠自己的双手查清真相，不是吗？就算这样做，卓也也不可能回到我们身边，尽管如此……”他停顿片刻，继续说道，“我和我太太还是很高兴。大家都是为了卓也才聚集起来、行动起来的。我们应该感谢你们。”说着，他低头鞠了一躬。
神原和彦脸朝下毫无动静，健一只得一个人低头还礼。
“那时，要是龙泽老师还在就好了。”柏木功子的话语里带着哭腔，她两眼通红，眼角处泪光闪闪，“如果龙泽老师还在，卓也就不会一个人想不开了。”
“别说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被丈夫制止后，柏木功子依然泪流不止。
“龙泽老师的离开对柏木绝对是一个打击。”
神原的语气相当肯定，几乎不容置疑。柏木夫妇也觉察到了这一点。柏木功子眯起眼睛看着神原。神原却避开了她的视线。
“其实，我们都受到了打击。”
“哦……”
“到现在都觉得很遗憾。真的。”
健一无法加入这个话题，只能默默看着共同怀念往昔的三人。不过，他的内心相当不平静。原本以为补习班只是一个联系神原和彦和柏木卓也的场所，听过他们的对话后，健一意识到了它的重要性。
“上次和大家一起来时，还见到了柏木的哥哥。”重新端正坐姿后，神原说，“根据当时的印象，以及他在《新闻探秘》中接受采访的情景，我觉得他也在怀疑大出他们。”
他用寻求商讨的眼神看向柏木功子。柏木功子却只顾低着头，用纸巾擦眼泪。
“嗯，这个……”嗓音沙哑，似乎不容易回答，“是的。宏之似乎受了茂木记者的影响，想得太多，反倒把握不住状况了。”
“你们和他不一样吗？”
“嗯……”
长时间的沉默降临。
“不知道。”柏木则之说，“作为父母，这挺说不过去的，可我们真的不知道。我们认为卓也是自杀的，可被人指出另有原因时，又觉得也有道理。总是摇摆不定，没有主见。”
即使在父母的眼里，柏木卓也身上也有很多未解之谜，就像个间谍，拥有许许多多的秘密……
“无论找多少理由，都改变不了我们失去了这个孩子的事实。我们没能负起责任阻止他的死，这一点不会有丝毫改变。所以我们不明白，也不会轻易认为自己已经明白。”
“宏之他，”柏木功子抬起满是泪水的脸，手里的纸巾湿成了一团，“由于身体虚弱以及方便上学的原因，卓也没有和他一起生活。他们年纪相差挺大，因此宏之会觉得，自己对卓也的死负有责任，还感到了愤怒。”
愤怒？柏木宏之的劲头是源于愤怒吗？健一觉得他的感情应该不仅仅是愤怒。也许自己是家里的独生子，无法体会兄弟间的感情吧。
“能够恳请你们出庭作证吗？证言的内容就是你们当时和现在的心情，以及你们内心的真实想法。”提出请求后，神原和彦轮流看向柏木夫妇的脸。
“要我们当证人吗？”
“是的。只要重复今天说过的话就行，不必迎合我们的意见。”
“我们原本只打算去旁听。”柏木功子说，“光旁听不行吗？我们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啊。”
“那就把你们摇摆不定的心情表达出来。”
“可是，爸爸……”
“这是个表达我们想了解真相的意愿的好机会。要比上电视好得多。”某种力量再次回到柏木则之的脸上。
“不过，如果答应了我们的请求，你们就成了辩护方的证人。”
是认为大出俊次他们并没有杀死柏木卓也，主张柏木卓也死于自杀或事故的证人。
“这样的话，你们一定会遭到柏木哥哥的反对。也许检方会请求那位哥哥成为他们一方的证人。出现了这种情况……”
“我们家就分裂成两派了。”
“是的。”
柏木夫妇不再面面相觑。柏木功子止住眼泪，柏木则之则耸起肩膀，陷入沉思。
“这也没办法。既然这是获得真相的必要手续，我想宏之应该能够理解。我们也会实事求是地回答提问。”柏木则之的话语比他的表情更有力量，“刚才我似乎讲得有点含混不清。其实，自从看了那期《新闻探秘》，我和我妻子以及宏之之间就出现了意见分歧。我们早晚得好好谈一谈。”
“请问您是否对《新闻探秘》节目有所抵触？”
柏木则之抿紧嘴唇，皱起了眉头：“作为一档通过电视这种强势媒体播放的节目，却在毫无证据的前提下，将大出他们视作嫌疑犯。”
“节目要揭露的，是城东三中隐瞒真相的做法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
“即使如此，他们的报道和断言大出他们杀死卓也又有何区别？那位茂木记者在采访时，也表达过类似的态度。”他皱紧眉头，耸了耸肩，“他到我们家来采访的时间挺长的，要是全部播放出来，就会给人不同的感受。我完全没想到他们会剪辑成那样。”
确实，在节目中，柏木功子看上去就像在控诉城东三中的体制杀死了自己的儿子。
“茂木记者也要来采访校内审判的吧？”
“不会。这方面不必担心。”
“真的吗？我们已经被媒体骚扰得头痛了。我还拜托过北尾老师别让媒体插手。校内审判是你们自己的活动，不需要其他人介入。”
健一在记录卓也父亲的这句心声时，感到心里热乎乎的。
看看。有这么好的老爸，你怎么还不满足？
健一心想：如果柏木卓也还活着，我一定要揪住他，大声对他说出这句话。
・
“在开庭前，我们会以书面方式列出提问内容。拜托了。”将事务性态度贯彻到最后一句话之后，神原和彦便走出了柏木家。健一闷声不响地跟在他身后。
“龙泽老师为什么要关闭补习班？”他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不会是资金的问题吧。发生了什么呢？”
神原头也不回地快步朝前走着，听到健一的发问后，他反问道：“为什么要这么想？”
“听了你们刚才的对话，我总觉得里头有些什么。”
“问久野不就行了？他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健一保持着撅嘴的表情，直到神原回过头来看他。
“没人跟你说过吗？老是做鬼脸，会真的长成一副鬼脸的。”
“又不是哄幼儿园的小孩。”
神原放缓脚步，与健一并肩行走。
“丑闻。”他的话语相当简短。
“什么样的丑闻？”
“各种各样的。譬如走后门送学生进英明中学，从中捞好处。”
“瞎说的吧？”
“用不着搞这些把戏，龙泽老师也能让志愿读英明的学生考上英明。”
“真让人不爽。”健一嘟囔道。
“还有更令人不快的呢。说他跟学生的母亲搞上了。”
“怎么会这样？”
“龙泽老师是个认真严肃的人，遇到一些不是真的想学、只是慕名而来的学生，他会毫不客气地拒绝，因此得罪了不少人。生意上的对手也不少。”神原和彦继续道，“在补习班这一行，竞争也是很激烈。龙泽老师独来独往，不喜欢与人合伙，所以没有同伴。应该说，他根本不需要同伴。因此无缘无故遭受恶意诋毁，受到的伤害也会特别深。怎么说呢，要证明自己没有做过某件事，真的很难。最后，他便只能关闭补习班了。”
“真像。”健一不假思索地冒出一句。
“啊？”
“柏木喜欢龙泽老师，是因为他们很像的缘故吧？”
独来独往。讨厌与人合伙。
“神原，你也有点像。”
“啊，好受打击啊。我自以为还不算独来独往。”
健一笑了起来，可很快就又变回了一本正经的模样。“龙泽补习班的关闭造成的影响十分深远，说不定和柏木的自杀存在关联。”
神原和彦不予回答。
“龙泽老师愿意做我们的证人吗？我们去拜访一下他也好。你能和他取得联系的吧？柏木在临死前说不定和他商量过什么。”
补习班是前年十二月月底关闭的。柏木卓也死于去年的十二月二十四日。一年的间隔时间算长还是短，要看如何解释，但还没有长到可以断言两者之间毫无关系。
“如果可能的话，我不想把龙泽老师卷进来。”神原和彦的语气阴沉得让人不好意思反问他原因，“会让他回想起不愉快的往事。”
“那是自然……”
“也没必要去打扰他。想了解补习班的事，问久野就行。”
健一沉默着，心中却有一支铅笔在记录。
说过不会再问，那就不要问了。
但如果出现了不得不去了解的局面，还可以亲自去调查，所以要牢牢记住这个信息。
“真热。”
去柏木家拜访时，两人衬衫衣领的扣子都扣得严严实实的。神原和彦终于解开了扣子，捏着衣领朝里头扇风。
“还是小心点好。”健一提醒道。
“什么？”
“你的脖子，皮都擦破了。”
健一用手示意脖子周围。神原的脖子上有被大出俊次勒住时留下的痕迹。
“不小心被你妈妈看到了，她会心疼的。”
默不作声地走了几步，神原和彦说了声“谢了”，又重新扣上了衣领上的扣子。
・
佐佐木吾郎和萩尾一美得意洋洋地来到藤野家时，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母亲邦子回了家，两个妹妹又闹得厉害，凉子便将他们领进了自己的房间。
“给，点心。”萩尾一美将一个印有可爱图案的纸袋放到桌子上，“是吾郎妈妈亲手做的甜甜圈。这一份是留给小凉你的。”
虽说让人忍不住想问她“你们白天到底去干吗了”，不过还得佩服他们想得周到。
“增井望很聪明。”
“不过一天的时间还不够。还要写成陈述书，怎么也得两天。”
“没问题。这份陈述书很重要，当然要花时间认真写。”凉子说道，“我正好利用这段时间去跟三宅树理商量一下。”
佐佐木吾郎微微瞪大眼睛，看着凉子：“井口充那边怎么样？”
开始讲述前，凉子检查房门是否关紧，然后招手叫两人把椅子移近一些。
“会让你们大吃一惊的。”
一打开话匣子，凉子便激动得很难压低嗓门说话。面前的两位事务官也听得入了神，即使性别、体型、相貌都不同，脸上的表情却是一模一样的，简直像一对双胞胎。
凉子发现他们的身体在颤抖。
“自编自导。”佐佐木吾郎嘟囔道。
“烟火师？”萩尾一美的眼珠子转了一圈。
“我爸也真是的，知道这么重要的信息，也不早点告诉我！”凉子恶狠狠地说。两位事务官面面相觑。
“那、那怎么行？这不是泄漏侦查情报吗？就算是父女之间，也……”佐佐木吾郎的话吞吞吐吐的。
“大出还真有点可怜。”萩尾一美咕哝着，“不过只有那么一点。”随即又补充道。
“最可怜的是他去世的奶奶。”凉子说。
“可是，自己的父亲弄死了自己的奶奶，大出不也很可怜吗？”佐佐木吾郎不说“杀死”，而说“弄死”，挺复合他的个性，“黑道拆迁导致的凶杀案、动用流氓赶走公寓里的房客，这些事情在电视新闻里都看到过。”
可从没想到会发生在自己身边。大家总以为这些“社会问题”和自己的生活无关。
“我家和一美家都是工薪家庭，正像小凉爸爸说的那样，对于经营公司和做生意一窍不通。”
所以无法理解这种迫切的动机。
“既然商荣会的人都说了，估计大出社长被抓的时日真的不远了。也许正因为到了这个阶段，小凉的爸爸才愿意讲出来吧。”
“不过这可要绝对保密，尤其不能让辩护方知道。不然的话，谁知道他们会怎么利用呢。”凉子说道。
萩尾一美一脸天真。“说不定他们已经知道了。那个神原，很有可能。”她说，“‘烟火师’的情报不就是他搞到的吗？从这条情报到纵火真相仅仅一步之遥。他似乎掌握着与我们不同的信息来源。”
“一口一个‘他’，真亲热啊。”佐佐木吾郎用嘲弄的口吻说。
“吾郎，你不知道吗？辩护方那两个人如今人气急剧上升中。”萩尾一美猛地摊开双手，“特别受女生关注，支持者也在急速增加。身边聚集的人越多，信息会更多，不是吗？”
“那要看聚集的人有没有用。”佐佐木吾郎冷冷地说，“要都是你的朋友们那样的花蝴蝶，一百个捆在一起也不顶用。”
“哦，你好过分！”
确实很过分。一美的话也不无道理。凉子有父亲藤野刚，说不定神原和彦也有个后台会向他提供信息。
“是大出的辩护律师吧……”凉子说。
那位叫风见的律师。
“他是顾问律师，自然很了解大出家的情况。也许是基于同样的理由，风见律师对神原发出了和我爸爸同样的忠告。”
千万别碰纵火案。
“他们总不会委托森内老师用过的那家侦探事务所去调查吧。佐佐木吾郎嘀咕着。
凉子摇了摇头：“那肯定不会。他只是说，将来或许要委托那边去调查。”
“他们说不定会说一套做一套。”
神原和彦和野田健一有那么坏吗？
“我说，那件事也太过分了，是吧？”萩尾一美插嘴道，“森内隔壁的女人的变态恶作剧。那种事还真有啊。太让人吃惊了。”
佐佐木吾郎一把抓起装甜甜圈的纸袋，递到萩尾一美鼻子跟前：“你就吃这个吧。堵上你的嘴。别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乱说一气。”
“好了好了，别闹了。”凉子稳住了两人，向他们说明森内老师当辩护方证人的事。
“森内要在法庭上为自己洗刷冤屈。”
“嗯。当我们的证人也能做得到，不过，还是当辩护方的证人比较容易。”
萩尾一美很听话地吃起面包圈来。她边吃边说就算在举报信上冤枉了她，也改变不了她这个人很差劲的事实。”
“你还真死咬这一点不放了。你不是一直很崇拜她吗？”
“我只是装出崇拜的样子罢了。算是女生的处世技巧吧。”萩尾一美出人意料地讲出了自己的真心话。
对此，凉子也相当理解：“在很多地方，森内老师确实做得不到位。就拿柏木的事来说，理科准备室的打架事件缺乏事后处理；三宅树理受过大出他们欺负这一点，她也没注意到。”
“不是没注意到。是视而不见。”萩尾一美说，“森内在这方面相当冷酷。”
因为三宅树理不是森内老师喜欢的类型。
凉子说：“这部分也会在法庭上严加追究，但要深入下去恐怕比较困难。”她的话语中其实隐含着三宅树理写举报信陷害大出俊次的动机。
“是啊……”佐佐木吾郎皱起眉头，“是挺微妙的。”
“嗯。所以这方面只能适可而止。现在首先要看井口充会有怎样的反应。也不能催得太紧。”凉子说，“大出社长马上要被逮捕的事，井口应该知道。虽然他老爸对我们爱理不理，但井口协助我们的可能性还是很高的。因为大出社长不在了，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不用我们多说什么，他也会主动有所行动？”
“嗯。我们只要耐心等待，一直等到开庭之前。如果大出社长在开庭前被捕，进展就会更快。”
话出口后，凉子觉得自己肚子里的坏水也挺多的。
“那桥田呢？还是抢先把他拉过来为好吧？”佐佐木吾郎也很有心机，“不过桥田和井口不一样，不会轻易投靠我们。”
“那就放着吧。”
“他说不定会成为辩护方的证人。”
“到了那个时候再说。我觉得桥田不会有动静的。他肯定不会做任何一方的证人。”
桥田佑太郎在事态发展到如此地步之前，就开始主动脱离大出俊次了。事到如今，他是不会有动静的。
“即使桥田出庭作证，毕竟证言内容和井口不一致，所以没什么可担心的。”
“小凉你真强悍。”佐佐木吾郎扑闪着眼睛说道。
“不止井口令我愤怒，桥田也是一路货色。让增井吃了那么大的苦头，至今都不肯承担责任，一直在逃避。如果桥田参与校内审判，他也会有心理准备吧。到那时，我要毫不客气地痛击他。”
“要么利用，要么痛击，两选其一。”萩尾一美口齿伶俐地说，“我希望痛击他，为小望报仇。”
“什么报仇不报仇的，你不要瞎起哄。”
刚刚还笑着的一美突然脸色一变，问道：“我有点担心，三宅树理没问题吧？”
“什么问题？”
“她不会变卦吗？会不会说一套做一套？”
两个事务官好像事先商量过这个问题。佐佐木吾郎也将目光投向凉子。
“我要是三宅树理，看到小凉这么当真，心里一定会动摇。”萩尾一美继续说。
在将谎言坚持到底这一点上，她能撑得住吗？
“没事。”凉子回答，“三宅树理是不会变卦的。”
佐佐木吾郎的眼神中充满疑问：“连目击凶杀现场的不是自己而是浅井松子的说法都不会变？”
“嗯。”
“是吗？”佐佐木吾郎一脸茫然。
“三宅树理不会动摇。”凉子说，“她很坚定。”
“她不会梦到浅井松子吧？”
“你胡说些什么呀？”
“如果是我，一定会梦到浅井松子的。对不起。”萩尾一美的声音变小了，“可不能总以‘如果是我’的角度来思考。因为每个人都不一样。”
“这话说得不错。长大了嘛，一美。”
“不用吾郎你来说。哎，小凉，这是什么？”
萩尾一美越过装有甜甜圈的纸袋，伸手摸了摸凉子摊开在桌上的一张纸。那是柏木宏之寄来的通话记录。
“我还没仔细研究过……”
佐佐木吾郎也凑过去观看。“十二月二十四日，只是一天内的通话记录。太小家子气了吧。弄来一个星期的通话记录才好。”他轻快地说着，可说到一半，语气开始变得凝重起来。
这其中的原因，凉子也懂。
“什么呀，这是？”
“他们家的电话真多。”萩尾一美说。
“你说什么风凉话。这里面有问题。”
是的，相当蹊跷。
“这说明有人在不停地给柏木打电话。”
・
在同一天的上午，通过与辩护方相同的步骤，检方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
不过检方比较幸运。那五个不知从哪里打来的电话里，有三个很快探明了真身。
都是公用电话。他们试打时，正好有行人路过，见电话铃声响个不停，就拿起了电话听筒。
那三通电话，对应中午十二点四十八分、下午三点十四分和下午七点三十六分的三条记录，分别来自秋叶原车站附近、赤坂邮电局旁和本地区小林电器店前方的三间电话亭。
秋叶原和赤坂的电话，都是路过的行人接听后告诉他们具体地点的。接听秋叶原那通电话的是一名年轻男性，而赤坂那通则被一名粗嗓门的大婶接到了，她还说：“开什么玩笑？吃饱了撑的！”
接听小林电器店前方那台电话的，就是小林电器店的老板。
“你们也是城东三中的学生吧。是另外一拨的？”
凉子把听筒按在耳朵上，回头看看她的两事务官，低声说：“辩护方也打过。”随后，她对着话筒说，“对，是另外一拨的。我们在为暑期课题作调研。”
性急的小林老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很在意来这间电话亭打电话的孩子。他们有时会深更半夜前来，一般都没什么好事。”
随后他便滔滔不绝地说了下去。这间电话亭是反映社会状况的窗口，对此视而不见是成年人的失职，诸如此类。
“你说的是什么调查？野田好像也提到过，不过他是到我家来时说的。还给我看了几张照片。”他说道，“说是要找去年年底在这间电话亭打过电话的一个男孩。”
怎么回事？
佐佐木吾郎和萩尾一美也将耳朵凑了过去。
“您是说，野田要找在这间电话亭打电话的男孩？是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的事吗？”
“是啊。”
这又是怎么回事？辩护方怎么知道有一个“男孩”在那间电话亭给柏木家打过电话呢？他们有什么根据吗？
如果野田健一在场，也许三言两语就能消解眼下的混乱。野田健一并不是去“找那个打电话的男孩”，而是去确认小林老板那句“看到一个打电话的男孩”的证言。健一是听了岩崎的话才去拜访小林电器店的。那时他手头还没有柏木家的通话记录。
小林老板也并非在对凉子撒谎，只是思路太跳跃了。
“我见到的男孩和那几张照片上的都不一样，年龄倒是差不多。野田回去时很失望。”小林老板说。
“那么，小林大叔您看到的那个男孩是什么样的？”
“什么样？很难说。就是个普通的男孩。”
“是不是穿着时髦，或者个子很高，要不就是胖胖的，流里流气的？”
“都不是。就是很普通的初中生。背着帆布小包，穿着被雪打湿的运动鞋。看他一副又累又冷的样子，我十分担心。”小林老板回答道，“我跟他打了个招呼，他说他没事。我让他快点回家，他就老老实实地回去了。”
这么说来，打电话的男孩就不是大出俊次、桥田佑太郎或井口充了，倒很像柏木卓也本人。
“是这样啊。我们近期也想去拜访您，能告诉我您的商店地址吗？”
听完讲解，记下地址后，凉子便放下了电话听筒。
“这是怎么回事？”佐佐木吾郎的眉头皱得紧紧的，“野田那家伙到底在找谁？”
“这些电话会不会都是那个男孩打的？”萩尾一美用手指敲了敲通话记录。本区的、秋叶原的、赤坂的，还有两个未知地点。“虽然不能断定，可应该不会是很多人分头去打的。那样也太奇怪了。”
“打这些电话是为了叫他出去，还是和他联系呢？”
三人一起凝视着通话记录。每次间隔两个半小时到三个小时，共有五次通话。
“可是，事件发生在半夜，这里最晚的一通电话也是七点三十六分打的。”
“这通电话是来得早了些，但说不定那时他终于谈妥了，才决定在凌晨零点到城东三中教学楼楼顶和对方会面。”
到三中的屋顶上来吧。电话里也许是这么说的。
又冷又累，令爱管闲事的电器店老板担心的那个“男孩”，是个非常普通的初中生。
也许应该是“请你到三中的屋顶上来”？不是在威胁柏木卓也，而是自己有困难，希望得到他的帮助。
到底是谁？
敲门声响起。门开后，三人不约而同地跳了起来。
来人是身穿围裙的藤野邦子。
“佐佐木同学和萩尾同学都在这里吃晚饭吧。”
一看时间，已经快七点了。
“你们都给家里打个电话。待会儿用车送你们回家。”
关上房门后，佐佐木吾郎怪笑了一下：“让人心里暖洋洋的。”
这和他们面对的事件正好相反。
・
得到各自父母的许可，佐佐木吾郎和萩尾一美吃过晚餐后留在了凉子的房间里。他们轮流不停拨打着剩下的两个电话号码，要一直打到查清楚为止。同时，他们再次按时间顺序确认各项事宜，回顾以往的经历，并探讨今后的行动方针。
“我觉得我们最大的弱点在于，三宅树理的证言只是传闻。”面对三宅树理的陈述书，佐佐木吾郎说道，“在通常的法庭上，传闻是无法用作证据的。根本不可能根据传闻来起诉某个人。”
“所以我们要强调大出他们是危险分子。”
“这个是明白。可是，主张一个差点杀死A的人，也极有可能杀死B，这种说法实在底气不足啊。”
“那你说该怎么办？”
佐佐木吾郎一下子收紧了下巴：“能不能将证言修改成是三宅树理本人看到的？”
凉子的身体猛地僵住了。刚才佐佐木吾郎说起三宅树理时，一直摆出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原来是为了这个呀。
轮到萩尾一美打电话了。她瞪圆了眼睛，紧紧攥着电话听筒。
“佐佐木，你没事吧？”凉子问道。
“我很正常。有那么让人吃惊吗？”
“是有点儿。”
佐佐木吾郎按着胸口，作出中枪倒下的夸张动作，趴在桌子上。
“啊，通了！”萩尾一美突然高叫道，“喂喂。不好意思，请问您那边是什么地方？”
简短地交谈了几句，一美满面笑容地表示感谢后，便放下了电话听筒：“十点二十二分的电话，搞清楚了！”
是城东圣玛利亚医院旁边的电话亭。
“圣玛利亚医院是我出生的地方。”佐佐木吾郎惊讶地抬起身子，“那里很近的。”
凉子急忙打开地图确认，发现那个地方离柏木家只有五分钟的步行距离。
“我再打打看第四个电话。刚才那个人可热心了，简直是电话天使，我的守护神！”
用眼睛余光留意着正飞快拨号的萩尾一美，凉子对佐佐木吾郎说：“回归一张白纸状态，直接面对事实。说这话的不就是你吗？”
就是因为这句话，藤野凉子才决心化身“藤野检察官”。
“事到如今，又为何说出有悖于此的话来？”
“话是这样说……”佐佐木吾郎扭着嘴角，“可这样下去，浅井松子不就成了冤死鬼吗？三宅树理只顾自圆其说，小凉你也帮着她。一旦出现破绽，只要声称她都是听松子说的，就完全没有责任了。我讨厌这样。”
“无论你是否讨厌，这就是三宅树理的证言。递交给法庭的证言绝不容掺假。”
佐佐木吾郎不假思索地反驳道：“可是，小凉你早就知道三宅树理在撒谎吧？你根本不相信那封举报信。老实说，我也……”
“到此为止！”
这事已经贴上了封条。如今，藤野凉子是检察官，佐佐木吾郎是凉子的事务官。
“不是信不信的问题。你要考虑一下我们的立场。”
好好回想一下，这不是你自己说过的话吗？
萩尾一美在一旁时而挂断电话，时而重新拨打，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样。
凉子和佐佐木吾郎都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凉子缓缓地说：“你觉得神原和野田在找什么人？”
佐佐木吾郎有气无力地叹了口气：“想不出。”
“佐佐木，你不觉得可怕吗？说不定在我们从未想到过的地方，隐藏着某个事实。”
这种可能性激烈动摇着凉子的内心。
柏木卓也的死，或许真是一起凶杀案。凶手说不定是一个之前谁都没有想到过的人物，正隐藏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
三宅树理和浅井松子也许真的看到了凶案现场。错觉让她们以为凶手是大出他们，无意中将事实掉了包。
“啊！”萩尾一美又高叫一声，“不好意思！喂喂？谢谢您接听电话。您那边是哪里？”
凉子闭上眼睛，凝视眼帘背后的黑暗，听着一美兴奋的声音。
“哎？是新宿车站的西出口！是公用电话吧？”然后，她小声对凉子和佐佐木吾郎说，“是个醉鬼。”
这个醉鬼，到底是神明，还是魔鬼？

14
八月九日
・
野田健一被电话铃声吵醒了。
然而铃声很快停止，也许是父亲健夫接了电话。当转移呼叫音响起时，健一拿起电话听筒，里头传出的果然是父亲的声音：“是大出俊次打来的。”
健一看了看枕边的闹钟，才早晨六点刚过。俊次这是怎么了，要和小学生一起做广播体操吗？
健一困得不行，连眼睛都睁不开。但不管怎样，他还是踢开了散发着汗臭味的毛巾毯，将电话听筒贴到耳朵上。
“是野田吗？”大出俊次声音嘶哑，“老爸被警察带走了。”
他的声音不高，还说得很快。健一揉了揉眼睛，再次确认时间。从照射在窗帘上的阳光来看，现在是早晨这一点确凿无疑。
“这么早？”
“就在刚才，他们突然冲了进来。”
“你父亲是被逮捕的？”
“不知道。”
大出俊次的身边很静，没有嘈杂的人声和杂音。
“不知道？如果是逮捕的，他们会出示逮捕证的吧？”
“我没看到！我没有走出过房间！”
估计他是躲在自己的房间里偷听到的。
“你父亲已经走了？”
“嗯。老妈正在跟警察说话。你说，老妈也会被他们带走吗？”
即使在大脑清醒的状态下，健一也回答不了这种问题。
“连你都不知道的事，我怎么可能知道？”
大出俊次沉默了。听得出，他喘得很厉害。
“你先冷静下来，心急是没有用的。联系风见律师了吗？”
“老妈跟他联系了吧。”
“那就不用担心了。在事情没弄清前，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电话的那头好像有什么动静。大出俊次似乎放下了听筒，电话里传来“哐当哐当”的碰撞声。
健一一动不动地等着。
大出俊次回来后，嗓门变大了：“说是马上要进行住宅搜查。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健一此刻已经完全清醒了。睡着时出的汗粘在身上黏糊糊的。
“住宅搜查……”
就在他发愣的当儿，电话那头有大人的说话声，好像是叫大出俊次挂断电话。健一双手紧握听筒，一鼓作气地说：“大出，你最好按照你妈妈和风见律师说的去做。不要反抗，反抗没什么好处。”
大出俊次竟然乖乖地“嗯”了一声。事后回想起来，健一仍会觉得十分惊异。
“等事情搞明白后，方便联系时，请随时联系我。神原那边我会告诉他，你不用担心。”
这时，电话里又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大出俊次顶了一句：“知道了！烦不烦啊？”
“听好了，总之你要冷静，千万别冲动！”
电话那头开始嘈杂起来。说话声、器物碰撞声，乱成一片。还有不知什么人在对大出俊次喊：“快把电话挂了！”
健一猛然想起一句话。只是一句非常普通的话语。
“加油啊！”
在他如此呼叫的同时，电话被挂断了。也不知大出俊次到底有没有听到。
・
十五分钟后，在离自家很近的儿童公园里，健一和神原和彦见了面。公园里有住在附近的小学生、幼童以及他们的家长，町会（注：一种居民的自发性组织，相当于我国的居委会。）的人在做广播体操。
刚才大出俊次挂断电话后，健一立刻给神原家打了电话。接电话的是神原和彦的母亲。以前健一联系神原时，他父母都在工作间里干活。健一还从未和神原的母亲说过话呢。
就如神原不在意健一的父母，健一也早就把神原的父母忘得干干净净。听到是他的母亲接的电话，健一有点惊慌失措，一个劲地道歉说：“这么早打扰你们，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神原的母亲似乎并不惊奇，马上就让神原和彦来听电话了。他们立刻商定了见面地点。健一脸都没洗就冲了出去。神原来时倒穿戴得整整齐齐，没有一点刚睡醒的样子。
“你起得真早。”
“碰巧罢了。”他简短地回答，随即又反问道，“野田，你没事吧？”
健一此刻心潮澎湃，一点不像“没事”的样子。
“坐一会儿吧。”说着，神原和彦朝公园角落里的长凳走去。一迈开步子，健一就发觉自己的膝盖在发抖。
孩子们的广播体操做完了第一节，第二节正要开始。
“不管怎么说，我们现在没什么可做的，只能静候事态明朗。”神原和彦双手抱胸，看着自己的脚尖说道，“出了这样的事，还是通知一下检方为好吧？”
“嗯，还有北尾老师。”
“是啊。”
“开庭说不定要延期了。”
“怎么会？逮捕的又不是大出俊次。”神原的语气意外地轻松。受对方的影响，健一调整呼吸，问道：“神原，校内审判的事，你真的没跟父母讲过吗？”
神原瞪大了眼睛，反问道：“怎么了？”
“你母亲……怎么说呢，似乎一点也不意外啊。”
健一刚才离家前和父亲说明情况时，还闹了一阵小小的骚动。父亲健夫很惊慌，连说“不得了了，不得了了”，脸色都变了。
“我什么也没说。”神原说，“我父母完全不知道城东三中校内审判的事。”
“你当辩护人的事，也跟他们保密？”
“嗯，没必要讲。学校不一样，家长间没有交流，也不可能从别的途径听说。”神原解释道。
“可是，你最近这阵子，不是几乎每天都和我一起在外面跑吗？你用了什么借口呢？”
“现在是暑假，哪需要什么借口？参加社团活动，去图书馆看书，去学校的自习教室，怎么说都行。”
这不是借口又是什么？
“那刚才呢？这么早就跟朋友一起出门，总显得不太正常吧？”
“我说，我和朋友约好一起去做广播体操，结果我忘了。”
好一副三寸不烂之舌。
“这么说就行了？”
“没问题啊。”
问题很大吧？健一心想。
“这可是撒谎啊，你怎么能这样呢？”
神原和彦再次瞪大眼睛，随后又笑了起来：“这是我们家的事，你不用担心。我们家自有我们家的做法。”
你是养子，跟你父母没有血缘关系，所以……健一还想问，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这么问也太多管闲事了。
可是……
如果没听到神原妈妈的声音就好了。“早上好，您稍等一下，和彦他已经起床了，我去叫他。”是婉转动听的声音。
“又不是在干坏事，有什么关系呢？这算课外活动吧。”神原说道。小孩子们的广播体操结束了，音乐停止。神原的话正好在这个间隙里响起，听上去更有开脱的意味了。
话是没错，确实没在干坏事。可是，神原身上有秘密。他正隐瞒着什么，瞒着健一，瞒着父母，也瞒着我们的校内审判。
还是不要问了。
“给藤野打电话吗？”为了转换心情，健一说着就站起了身。
“我们直接上门去吧。”神原和彦也站了起来，“虽说一大早就去女生家不太好，但这事在电话里不太好说，也怕吓着检察官。”
确实，这事三言两语说不清。可藤野凉子听后却没有表现出半点惊讶，反令野田健一和神原和彦惊讶不已。
・
打嗝，打个不停，根本止不住。
一旁的神原和彦正极力憋着笑。健一很焦急，作了好几次深呼吸，又捏住鼻子憋气，可仍然止不住打嗝。
“我去给你倒杯水。”或许是实在看不下去了，藤野凉子说着就离开了房间。就在房门开关的一瞬间，门缝里钻进几句小女孩的说话声：“喂喂，姐，姐，他们是来干什么的？哪个是你男朋友？哪个是上次打电话来的人？”
看来凉子的两个妹妹一直埋伏在楼梯口。“烦死人了！”凉子大喝一声，她们反倒更起劲了。过了半晌，声音才渐渐远去。看来凉子一边抵御着两个妹妹的话语扫射，一边赶她们下楼梯。
神原和彦终于忍不住把手按在嘴上，笑了起来。
“妹妹原来这么烦人的。看来，藤野也真够呛啊。”
“呃……咯。”健一的喉咙里又窜出一记打嗝声，“你说得真轻巧。”
“是吗？只是心里积了多少年的谜终于解开，心情舒畅嘛。哦，说‘积了多少年’有点夸张了。”他又笑了，“原来藤野有父亲这个特殊的信息来源，真是甘拜下风。”
当两人带着大出家已被警方实施住宅搜查的消息赶来时，藤野凉子立刻让他们进了屋。不，应该说是凉子的母亲藤野邦子让他们进屋的，还以“两个小姑娘太闹了”为由，将两人领进凉子的房间。
这是女孩子的房间，况且还是藤野凉子的。这里有藤野凉子的书桌，藤野凉子的衣柜，还有藤野凉子睡的床。健一觉得自己的脑袋、心脏和肠胃的位置全部换了个儿，某些部位时而突突直跳，时而开始发烫。
凉子的床收拾得干干净净，还罩着床单。房间里看不到睡衣，也没有乱扔的衣物，估计是因为健一他们要来而刻意收拾的，不过平时多半也是如此吧。健一觉得，这和藤野凉子一丝不苟的性格很相符。
凉子想坐到自己的椅子上去。可当她靠近时，健一和神原便一起毕恭毕敬地正坐在了地板上，她只得学他们的样子坐到地板上。
凉子说：“我们知道大出的父亲近期将会被逮捕。昨天还在和事务官商量要不要告诉你们呢。”
接下来的话，健一只有瞪大眼睛听着的份了：自导自演的火灾闹剧、大出木材厂资金周转不灵、骗保、出售土地、虚假的恐吓电话。
听着听着，健一就开始打嗝了。
一边用眼睛的余光关注着与打嗝作艰苦斗争的健一，检察官和辩护人一边开始了热烈的交流。
“警方如果只是要逮捕大出社长，那早就动手了。由于他委托的实际执行者另有组织，而这方面才是警方的主攻对象，因此采取了极为谨慎的动作。”
“到底是受大出社长的委托，还是他们唆使大出社长那么做的，这方面也很难说。”
“什么意思？”
“你要不要猜猜看那个组织的名称？”
“不就是‘环球兴产’嘛。”神原和彦的回答让凉子大吃一惊。
“你怎么会知道？”
“那你又是听谁说的？还是你爸爸？”
“信息来源保密。”
“我也一样。”
凉子侧目望着神原，说道：“对了，你们那边不是有大出家的顾问律师吗？是叫风见吧？”
神原和彦不为所动，满脸若无其事的表情。在这个短暂的沉默间隙里，健一插入了一声打嗝：“呃……咯。”
“不会在昨夜今晨这么短的时间里动用了那家侦探事务所吧？”
“呃……咯。”
“我倒要问你，你们不会瞒着我们利用侦探事务所探查大出家的内情吧？”
“我才不会用那种卑劣的手段……”
“呃……咯！”
凉子说了声“我去给你倒杯水”，就起身离去了。
神原拍打着健一的后背，说道：“振作一点嘛。”
“对不起。是因为……呃……咯，太震惊了。”
房门打开，凉子回来了。妈妈藤野邦子也跟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大盘子，上面堆着烤面包、煮鸡蛋和色拉。
“你们还没吃早饭吧。”将盘子放在地板中央，藤野邦子对健一和神原笑了笑，“凉子承蒙你们照顾了。饿着肚子可没法战斗，快吃吧。”
她又朝凉子点了点头，便干脆利落地走出了房间。凉子将盛了水的杯子递给健一。
“谢、谢谢！”
“对不起。”神原两手放在膝头，对着凉子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看来还是打电话过来的好。”
“客气什么？我妈妈见到神原和野田，可感动了。”
“感动？”
“她对你们非常感兴趣。你们的事情，是听章子讲的。”凉子说，“就是戏剧社的古野章子。你们不是见过吗？在图书馆里。”
“哦，嗯。”
“她可是我的好朋友。她上我家来，听她说了很多你们的事。她好像和你们非常有共鸣。”
“古野都说了些什么？”
神原显得有些惴惴不安，凉子不无嘲弄地对他笑了笑。
“这个嘛，保密。不过章子绝不是我的间谍。还有，我妈成了你们的支持者，这可是真的。你们似乎还有庞大的后援团吧，女生特别多。”
看到形势对自己不利，神原连忙看向健一，问道：“怎么样，止住了吗？”
玻璃杯中的水剩下一半。
“大概……呃……咯！”
“野田，你像平时一样喝水，哪里会管用呢？要想止住打嗝，得从杯口对面去喝。快，试试看，屡试不爽。”
“啊？对面？”
“是啊，对面。离嘴巴远的一面。”
健一看着手中的杯子，心想：这可是杂技一般的高难度动作啊。
“水不会灌到鼻子里去吗？”神原也觉得很惊奇。
“就是要当心。既不灌进鼻子，又要喝到水。看我的，这样。”
凉子拿起一只倒满牛奶的玻璃杯，为健一做示范。她上身向前倾倒，脑袋几乎朝下。
“这样？”健一跪着挺起了身子。
“还得朝前屈。不对不对，横着怎么喝呢？”
“啊……洒了洒了。”
或许是屋里动静过大的缘故，房门外又响起了妹妹们的声音。
“姐——”
“你没事吧？没被袭击吧？”
健一还是将水灌到鼻子里去了，“噗——”地喷了出来，开始猛烈地咳嗽。他慌忙地撩起T恤衫的下摆，盖住了整张脸。
“吵死了！”凉子回头对着房门大叫了一声，又笑了起来。神原也笑了。健一猛咳了一阵后，终于平息下来。
“止住了。”
擦干了泼出的水，健一气喘吁吁地又咳了起来。
“我的两个妹妹太胡闹了，真拿她们没办法。”
“她们担心你也是正常的。”神原和彦说。健一也边咳嗽边点头。美丽的姐姐被一大早找上门来的两个男生堵在房间里，怎么不叫人担心呢？
“是吗？怎么着？难道你们真的是打算来袭击我的？”
“求、求你了，别开这种玩笑了。”健一觉得脸很烫，一定已经是通红通红的了，而且肯定不全是咳嗽闹的。
笑容尚未退去，凉子便压低嗓音说：“事态严重，可不能一笑了之。”
三人都陷入了沉默。
“对不起。”神原和彦改成了盘腿而坐的姿势，“腿麻了。”
“哦，没事儿。我也要放松一点。”说着，凉子也换成了抱膝的坐姿。薄棉布的短裤是鹅黄色的，十分惹眼。
“话虽如此，目前我们也没什么可做的。”神原说，“只能静观其变。”
“不担心大出吗？”
“如果是他被逮捕，倒会有点担心。再说，大出社长也不一定是被逮捕的吧？”
凉子缓缓地摇了摇头：“你乐观过头了。就算今天早晨他是自愿随同警察去警署的，既然已经开始住宅搜查了，那马上转为拘留的可能性会很大。”
结合凉子刚才说过的话，确实可以这样理解。只有到了对“环球兴产”的调查已取得成果的地步，警方才会果断实施住宅搜查。
“由于收到过恐吓电话，估计大出也会受到询问。看来最近很难跟他见面了。”
“可这也就两三天了吧？比起临近开庭再遇上这些事来，现在还算好的。”
今天是八月九日，开庭在十五日。从道理上讲，或许是这样没错。
“说不定大出会说出‘出了这么大的事，还搞什么校内审判’之类的话。”
听闻此言，一直默默地听着检察官和辩护人交谈的健一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注视起神原和彦的脸来。
神原苦笑道：“我想事到如今，他不会那样说的。”
藤野凉子的大眼睛也盯着神原。健一纳闷：她在看什么？
凉子立刻用问题解答了他的疑间：“你那儿，是怎么回事？”她用手指在自己的脖子前做了个划线的动作，“有瘀斑。”
这是昨天神原和彦和大出俊次发生肢体冲突时留下的痕迹。看来今天早晨神原和彦出门时太匆忙，没穿带领子的衬衫，只套了一件圆领的T恤衫，脖子便完全暴露了出来。
然而瘀斑很淡，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凉子的眼睛真尖。
“有一点点湿疹。出汗弄的。”神原若无其事地答道。
凉子的视线依然盯在那儿，一动不动。
“果然如此。”轻轻叹息一声后，她才转移了视线，“发飙了，对吧，大出？”
感觉敏锐，表达贴切。
“上次你在图书馆身体不适，也是大出俊次弄的吗？”
这当然是多虑了。可考虑到产生这种顾虑的缘由，健一还是大吃一惊：原来凉子竟然如此担忧。
“对不起了。你这个角色原本是我的。”
凉子的眼中失去了光彩。神原却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似的。看到他这副无动于衷的模样，健一不由得焦急起来。这时要是不说些什么，就不像个男子汉了。
就在健一不知该说什么好的时候，凉子朝他探出了身子：“我说……”
这时，神原开口打断了她的话：“那么，这就算是你欠我的。我可以趁此机会得到补偿吗？”
就像被泼了一盆冷水，凉子猛地缩回了身子：“哎？”
“我想请你把我介绍给你的父亲。”
“你、你胡说什么！”健一狼狈万分，似乎又要开始打嗝了。
神原和彦根本不理会他。
凉子的眼神立刻严肃了起来：“你想干什么？”
“不能告诉你，这是我们这边的秘密。”
凉子吊起了眼角：“我凭什么为你们提供这种便利呢？”
神原不动声色地说：“你刚才不是都道了歉吗？”
“可你也不能得寸进尺啊。”
“得寸进尺？并没有。你道歉，我接受你的道歉，然后将话题引向具有建设性的角度，仅此而已……”
健一的身子僵住了。我不在这里，绝对没跟他们在一起。
“什么建设性啊？这种事情免谈！”
“其实，我直接和你父亲联系也不是不可以，可跳过你，可能要多费一些周折。所以我认为，还是不要浪费机会的好。”
凉子真的生气了：“简直是无理取闹！”
“没有。”神原和彦的脸上摆出了极其认真的表情。不过仅限于脸上。健一明白，他心底一定很开心，不，是觉得很有趣吧。
藤野凉子一生气，就显得更可爱了。
“你的父亲是人民公仆，承担着公共服务性的工作。请求他协助我们的课外活动，又有什么不可以的？”
凉子直起身子：“因为他是我的爸爸！”
“你这叫公私不分。”
“什么？我什么时候公私不分了？你胡说八道！”
“你才胡说八道呢。”
“等等！”健一高喊道，“等等，稍等，请等一下。你们这样算什么啊？妹妹们又要担心到别的地方去了。藤野，你冷静一点。”
“担心到别的地方？”凉子的脸倏地一下变得通红。随即，她便坐了下来。
“辩护人，你这种态度也不好。”
“哦。”神原和彦重新端正了坐姿。看这个人的眼睛，肯定觉得这么做很好玩吧？
“其实是这样的，检察官。”健一故意如此称呼凉子，“辩护人早就开始留意大出家的火灾，一直很想了解内情，却又不愿意说为什么如此关注的理由…”
凉子轮流看了看神原和彦和野田健一，似乎开始偏向身子缩成一团，显得有点窝囊的健一。
“野田，你也不容易。”
“是的。我也觉得很够呛。刚才我不也被晾在了一旁吗？”健一决定采用“不动声色”的战略，“我想，辩护人想见你的父亲，大概也是出于同样的理由，也许是有不得不这么做的必要性。所以，还是麻烦你引荐一下。”
坐姿重新换成正坐后，健一对凉子低下了头。
“可是，辩护人，当着藤野的面，我想向你确认一件事。”健一转向神原说道。
“什么事？”神原一脸严肃。
“辩护人是否早就隐约察觉到纵火案背后隐藏着这样的真相？”
不会吧？凉子带着困惑的表情看着神原。不至于这样吧？可话又说回来，神原和彦就是如此出人意料的角色。
“这个嘛，有一点吧。神原挠着头，低声嘀咕着坦白了，“不过没有如此具体的情节。”
“难以置信……”
怎么有气无力的？原来藤野检察官在叹气啊。
“所以说，我并没有很明晰的推测。都是笼统而模糊的……”神原和彦用一连串怪模怪样的手势帮助自己解释。
“为什么？”凉子直截了当地问，“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呃……一定要说理由的话，应该就是火灾发生的时机。”
大出家的火灾和城东三中的一系列事件在时间上过于一致。
“不是吗？《新闻探秘》节目提到大出他们和柏木的冲突后，就出现了一些偏激的人，是吧？大出社长正是利用了这一点，才叫人假装拨打恐吓电话的吧？”
“是这么回事。可是，其中也有些说不通的地方吧？”
“说不通？”
凉子瞪大眼睛正视着神原：“电视节目的影响力确实很大。可是，冷静地想一想，难道真有人看了节目后义愤填膺，通过实际行动去教训大出俊次和他的暴力老爸吗？”
“不是已经有了吗？那些暴风骤雨般的骚扰电话。”凉子缄口无言。神原点了点头。
“不过，也只是到此为止。骚扰电话嘛，只要一时兴起，谁都可能打。可是，要找到当事人家中放火焚烧，就不能同日而语了。”
“如果是城东三中的相关人员呢？他们知道大出家在哪儿。”健一插话道。
“那些相关人员，会有这么大的‘勇气’吗？”
健一与凉子面面相觑。
“出现在电视节目中的大出社长，已经被‘柔化’了。”或许觉得自己的措辞有点可笑，神原和彦笑了起来，“节目里并没有播放他施展暴力的镜头，只表达出‘他是个极具暴力倾向的人’罢了。”
可城东三中的相关人员了解大出社长，光是听听有关他的议论，就会了解得比报道更具体。
“既然大家知道他是这样的人，还敢到他家去放火吗？反正我肯定没这个胆量。观看节目时，我还是个局外人，可当时我就觉得，这是个‘可怕的家伙’。”
所以他觉得这起案件相当蹊跷。
健一做了个深呼吸：“在你有了这种想法的情况下，‘烟火师’的信息又冒了出来……”
“嗯。”神原用力点了点头，”因此可以断言，那场火灾是专业纵火犯的手笔。谁会去雇佣专业纵火犯呢？只是为了恶作剧或者发泄愤怒，会愿意花钱花工夫冒这个险吗？”
怎么会呢？
“因此，纵火案的关键不在于‘谁遭受了损失’，而在于‘谁有这么做的必要’。这样想来，眼前就豁然开朗了。”
“房子烧掉，可以拿到保险金；老房子没了，土地就能翻新。”凉子自言自语似的说道。
“对！”
“所以你会关心大出木材厂的经营状况？”
“是的。一开始，我还以为大出社长是为了博取世人同情才那么做的。可当我了解到他的性格和行事方式后，就觉得不可能……”
“银行的业务员去他们公司时，他还大喊大叫的呢。”健一补充道。他现在终于明白，当时神原为何对那个小插曲如此感兴趣。
凉子目瞪口呆：“你从一开始就用这样的眼光看待大出家了？”
她的瞳孔缩小了。
“我说，神原……”她欲言又止，随后转过头来对着健一，指着神原说，“野田，和这种人搭档，真是难为你了。”
“这种人？”神原看起来有些受伤。
凉子坚决不理睬他。“我们来个语文测验，‘这种人’是指什么样的人？”没等健一回答，她便一鼓作气地说了出来，“这叫‘滑头’！”
说着，凉子拍着手大笑起来。
“狡猾，太狡猾了。可是……”重重地出了一口气后，凉子的目光变得柔和起来，“用来对付大出，或许是不二人选。”
神原很害羞。健一察觉到凉子也在害羞。
健一觉得，有一件事其实也应该告诉藤野凉子，那就是神原和彦的过去。凉子并不知道，神原的双亲用如此悲惨的方式结束了人生。因此她不会知道，神原已经成了游荡于沙漠中的幽灵。
神原之所以能作出那样的推理，是因为他知道，世上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家人亲情也好，社会规范也罢，人们有时会将这一切都统统抛在脑后。
但是现在，这个被凉子忽而贬损忽而褒扬的神原和彦，并非孤独游荡于沙漠之中的幽灵。他在这里，和我们在一起，就在当下。
所以，健一又不希望藤野凉子知道神原和彦的过去，只希望她了解眼前的神原。
“回家去换件衣服再来。”终于止住笑后，凉子对神原说，“这身打扮，警视厅可是不让你进门的哦。”
・
“这里是警视厅？”
在藤野家碰头的一小时后，凉子和神原并排坐在了日比谷公园喷水池的边沿上。
“别发牢骚。在这儿见面可以省去繁琐的手续，不是很好吗？”
而且，能立刻联系到藤野刚，已经足够幸运了。
然而，凉子心里多少有点不爽。她向父亲说明情况并要求见面时，父亲的答复很不爽快。可她一说起自己和神原在一起，父亲的态度立刻发生了转变，并答应马上见面。
“在公园里见。或许要你们等一会儿，别急。因为事情来得太突然了。”
神原和彦回家换了东都大学附中的校服，凉子也穿上了城东三中的校服。身处日比谷公园的两个穿校服的初中生，就像出现在水族馆里的两条鲫鱼，明显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穿着校服特别闷热。校服的透气性为何总是这么差呢？难道是为了培养学生的忍耐力？
一旁的神原鼻尖上也现出了汗珠，后脖颈处的头发也湿了，不过应该是被喷泉水花打湿的。
凉子扭头看他，原本想跟他说说话，竟一下子看呆了。多么令人难以理解的男生啊。完全不明白他在想些什么，可一旦明白了，又总是如此惊世骇俗。他的脑袋很聪明，却并非总是条理清晰。他似乎很擅长扯歪理，但又没什么恶意。
而且，虽说这家伙眼下有点无精打采，但他的脸确实长得比一般的女生还漂亮。
或许是感觉到了凉子的视线，神原和彦也朝这边看过来，凉子慌慌张张地眨了眨眼睛。
“你干吗？”凉子条件反射一般显出气势汹汹的态度。
为了等大出俊次的电话，野田健一留在了家里。凉子的两个事务官仍然要对付增井望。检察官和辩护人单独相处，今天还是头一回。
“我不知道该不该问，”神原和彦缓缓地说，“藤野同学的父亲是最初就赞同开展校内审判的吗？”
凉子放心了。比起沉默，开口说话要轻松得多。自己今天这是怎么了？不说话就会觉得窘迫。
“最初确实是反对的。就算现在，他的真实想法也很难猜，也许还是觉得不搞为好吧。”
“可你父亲不是在大力协助吗？”
“话说在前头，他可不会什么都听我的。”
神原笑了：“你是想说，检方没有什么特别有利的地方，对吧？明白，明白。”
这时，凉子有了一个小小的发现。若不是靠得这么近，绝对发现不了。神原一笑起来，眼角会出现皱纹。这在十四五岁的男生里应该非常罕见吧。
“在老爸来之前，我想跟你做笔交易。”
“你一直叫你父亲‘老爸’吗？”
还是叫“爸爸”比较多吧，可干吗挑刺挑得那么仔细呢？
“我把你介绍给我老爸，你也要告诉我一些信息。”
“可这样的话，你不又要欠我的情了？”
“欠什么欠？这样才祉平嘛。”
“好，好。”神原和彦轻轻举起双手。
“柏木的那份通话记录，你看过吧？”
“嗯。”
“分析后，就发现了有趣的东西，对吧？”
“什么有趣的东西？”
还想反套我的话？没门。
“别反问我，不告诉你。但你得告诉我，小林电器商店……”凉子说道，“就是下午七点三十六分的那通电话。是从天秤座边的小林电器商店前方的电话亭里打出来的。”
必须一鼓作气，不给半点喘息的机会。凉子的太阳穴处流淌下一道汗水。
“你们在设法寻找那个打电话的人，对不对？想缩小范围找出那个人。野田给电器店老板看照片确认过。”
神原神色如常，一点也不为所动。
“不是大出，不是桥田，也不是井口。”凉子压低声音继续说，
“那到底是谁？”
神原朝前弯下身子，抱着膝头。这样的坐姿，只要稍稍低下头，就看不到他的脸了。凉子从下往上窥视他的脸。别藏着，露出你的眼睛。眼睛！
可不一会儿，神原便脸朝脚尖，答复了她。
“本人。”
什么意思？
“什么？”
神原和彦抬起身子，看向凉子的眼睛，如同经过仔细玩味似的，用清晰而缓慢的声音说道：“打那通电话的，就是本人。”
“本人？”凉子眨了眨眼睛，“你是说柏木本人？”
神原凝视着凉子的眼睛，仿佛在寻找着什么。凉子从他的眼眸深处看到了一丝失望的神色。失望？为什么失望？难道是我看错了？神原点了点头：“是的。就是这个意思。”
“怎么可能？他为什么要向自己家里打电话？”
“也许他在外边时，想和父母说些什么吧。”
“又不只有一通电话，那天打了好多通呢。”凉子竟抢先捅出了这个线索。
“那全是他打的。我们也在考虑这种可能性。”
“所以才搞不懂啊。他为什么要给家里打那么多电话呢？”
神原微微偏着脑袋，注视着藤野凉子。他的眼眸十分深邃，盯着他的瞳仁看，好像会被吸进去。
“或许他在犹豫不决吧。”
“柏木吗？犹豫什么？”
“自杀。”
凉子屏住了呼吸。喷泉的飞沫溅到了眼睛里。
“那天柏木说不定还没到半夜就想到自杀了。他为了这个目的而离家到处游荡。又想到要向父母告别，所以不停地打电话。”神原和彦的语调没有半点抑扬，“可那些电话都没打通，就算听到录音提示也没有留下语音，这恐怕也是因为他在犹豫不决吧。”
他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柏木不可能离家这么长时间。”凉子说。
“可是，柏木的父母并没有掌握他当天的行动。他并没有一大早就外出不归，也没有一会儿外出一会儿回家。那些电话亭都在离家不太远的位置，其中有一半就在他家附近，即使是在新宿和赤坂的，坐地铁三十分钟也能到。”
“你忘了？那天五点钟左右，野田还看到他在天秤座的麦当劳里呢。”
“下一通电话是在新宿打的，是在下午六点零五分，对吧？不是来得及吗？”
“他为什么要到处跑呢？”
“也许是在寻找自杀地点吧。”神原的语气很平淡，话语却相当干脆，“结果他没死成，又回了家。然后，他在半夜又选择了城东三中的屋顶，估计就是这样。”
“可那时，他都没跟父母说过什么话，连遗书也没留下！”
“这其中的原因，和打电话时什么都不说是一样的吧。”
他的解释确实相当有条理。凉子真的有点害怕了。小林电器店的小林大叔也说过，在那间电话亭里打电话的男孩看起来又冷又累，身上散发着不同寻常的气氛。对他说“快点回家去吧”，他就老老实实、垂头丧气地离开了。
种种迹象都表明，他确实想自杀。拨打七点三十六分的那通电话时，或许正是那位好管闲事的小林大叔救了他。即使没有彻底挽救他，在那个场合下也算救了他一命。
不行。我怎么可以像中了催眠术似的，尽朝一个方向想呢？
“这就是你们辩护方的主张？”
神原点了点头，进一步说明道：“这样就不用再考虑大出是否想叫柏木出门，有没有实际联系过他。”
凉子咬了咬牙：“你们给小林大叔看过柏木的照片吗？”
神原和彦笑道：“连这个都告诉你，你欠我的人情就不是一点点。”
即使咬紧牙关，凉子也快要忍不住了。真是个令人气恼的家伙！
“让你们久等了。”
这时，挽起袖子，眯眼看着两人的藤野刚出现了。
“凉子，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等得不耐烦，跟人吵架了？”
・
坐在喷水池边沿上的依然是两个人，只是成员换成了藤野刚和神原和彦。
藤野刚是故意让凉子先回去的。
“作为信息提供者，我希望能公平对待你们两方。凉子，你要是在场，就谈不上公平了。我向你提供信息时，神原可不在场，所以要请你回避一下。”
“我明白！”凉子撅起小嘴，“我只是介绍一下而已，哼！”
憋了一肚子火的凉子一扭头，快步走出了公园。藤野刚发现女儿脸颊通红，眼角吊起。不过他知道，惹女儿生这么大气的并不是自己。他还没来时，女儿已经在和眼前这位辩护人争辩着什么了。
凉子是个很犟的小姑娘。她的表情说明她的好胜心爆发到了最大限度，也意味着她正处于劣势。
凉子与同龄的孩子争辩，一般不会如此气急败坏。虽然作为她的父亲多少有点自夸的意味，但藤野刚确实认为女儿非常优秀。那么，她今天是如何落败的呢？因为她遇到的对手，是这个担任辩护人的“强悍”少年吗？
藤野刚很意外。神原和彦看上去并不强悍。在藤野刚的想象里，神原应该更有气势一些，至少跟担任法官的那个叫作井上康夫的少年差不多吧。藤野刚看过学校活动的照片，也听凉子提起过井上康夫，所以对他还是比较容易想象的。
神原和彦给人的感觉，似乎比井上康夫懦弱得多。藤野刚以为他像凉子的某个同班同学那样，是个老实本分、不引人注意的男孩。
对，就像野田健一那样。
眼前的神原和彦身材瘦小，相貌俊秀。和他相比，凉子倒更像个男孩。
“承蒙您接受了我过分的请求，真是万分感谢！”
一开口，连声音也是软绵绵的。变声期应该早过了吧，可他的音色依然柔和，似乎挺适合当配音演员。藤野刚对那个行业几乎一无所知，只是不由自主地如此联想罢了。
“没关系。你是因为担心大出，才想了解一些情况的吧？”
“是的。”
“他的父亲近期内无法回家。会拘留二十天，能不能保释还很难说啊。”
神原抬起眼角：“保释？”
藤野刚看了看手表：“十五分钟前，他在审讯室被捕了。”
他目前的嫌疑是，以诈骗保险金为目的烧毁现住房，以及伪造盖章私人文书。
“伪造盖章私人文书与烧毁住宅是互不相关的。大出社长声称他母亲给了他任意处置自己名下土地的委托书，可他母亲后来否认了这一说法。”
而事实上，这一情节较轻的事件就是纵火案的起因。
“不过，这和你们的校内审判没有关系。”
“是吗？”神原嘀咕道。
“也和大出没有关系。针对他的询问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很快能回归正常的生活状态。”藤野刚又苦笑着补充了一句，“或许很难说正常吧。”
“您刚才说，大出社长有纵火嫌疑，可他不是雇佣了专业纵火犯吗？”
藤野刚针锋相对地反问道：“‘烟火师’的信息，你是从哪里得到的？”
“这个我不能说。”
回答很干脆。嘿，真有种啊。
“他雇佣专业纵火犯为他安装好点火装置。”藤野刚做了个安装物品的手势，“可按下装置的是大出社长，因此认定实施犯罪的还是他本人。”
“原来如此。”
“当然，并不是说，出了这样的事，就不用在柏木事件上替大出洗刷冤情了。其实反而更有必要了。所以，你们不能退缩。如果大出打退堂鼓，你们就猛踢他的屁股，让他振作起来。”
神原笑了，笑得有点害羞。藤野刚据此修正了自己对他的印象。这个少年也有吸引人的地方，特别是笑起来的时候。
然而，他身上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沉气息。是因为紧张的缘故吗？
“就目前而言，我掌握的信息也很有限，不能为你们提供更多重要情况。不过，逮捕大出的父亲不会影响到大出的校内审判，也不能影响。”
“是的。”
“这便是我以前说过的——你应该听凉子说过吧？不要碰纵火案。”
“大出社长的法律顾问也对我们提出了同样的忠告。”
那位律师相当有分寸，不是吗？
“既然如此，今后你们不要再为此事操心了。可以吗？”
“好的。”重重点头后，神原和彦直直地仰视着藤野刚，说道，“我想和您见面，是因为我还有另一个请求。”
藤野刚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擦汗的手。
“柏木卓也去世的那天晚上，大出家来了三位客人，一直待到凌晨两点多。估计是‘环球兴产’的人吧。”
藤野刚扭头注视着神原端正的脸庞。
“那时，三人中很可能有谁见过大出。对此我想确认一下，因为大出俊次的不在场证明或许能因此成立。”
藤野刚心中暗忖道：喂喂，他到底想干什么？
“‘环球兴产’是大出社长的同犯吧？他们那边的相关人员也应该被捕了吧？”
“是又怎么样呢？”
“凭我们的力量无法接触那三名客人。他们在圣诞夜与大出社长见面，也许是为了商量纵火的事，或许还谈过土地出售的事宜。”
神原停下来喘了一口气。
“你们在审讯时，能不能问问那三名客人，那天夜晚，他们是否见过大出俊次？我们需要这样的证言，却没有能力获得。拜托了！”
神原站起身，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看着他的头顶，藤野刚一时无言以对。这孩子，可真会吓人一跳。
“你先坐下吧。”
神原躲着藤野刚的眼神，乖乖坐下了。
“‘环球兴产’的事，是今天早晨听凉子说的吗？”
藤野刚心想：即使如此，他的反应也太快了。
然而，神原却摇了摇头：“不是。我早就知道了。”
我不该感到惊讶。因为他连“烟火师”的事情都打听到了。
“那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我不能说。”
依然底气十足，不过他的声音略有些颤抖。
“大出家的顾问律师……不是吧，那位先生跟我一样，要你们远离纵火案。”
神原沉默不语。
“可就算这样，你们还在想方设法打探线索。”
真是些不肯听大人忠告的小鬼。
藤野刚叹了口气，同时调整说话的语气。
“去年圣诞夜的来客就是‘环球兴产’的相关人员，你作出这样的推测，有什么依据吗？”
“有。但具体内容无可奉告。”
他也太有种了，简直有点得意忘形了。
“我觉得这有点异想天开。大出社长再怎么独断专行，也不会在自己家里和人商量这种事吧？”
犹豫片刻后，神原和彦看着藤野刚的眼睛，说道：“会的。如果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什么样的理由？”
“譬如，让‘烟火师’查看房屋构造，确认家庭成员的长相。”
藤野刚的眉毛抖动了一下。他暗自责备自己：太不谨慎了！
“还有电线的走向、家具和家电的位置，这些都需要‘烟火师’进行实地考察。再说，大出社长自己可能也要做一些准备工作。”
话一说开去，神原的声音便不再颤抖。藤野刚为了不表露惊讶的神情，就只得恶狠狠地板起脸来。
这小鬼到底是什么来头？简直叫人难以置信。
“嗯，你说的这些，我明白。”为了隐藏起对神原和彦的钦佩，藤野刚故意慢吞吞地说，“很遗憾的是，我并不参与大出社长与‘环球兴产’这桩案件的侦破工作。”
“这就需要你……”神原不假思索地加重了语气，可在藤野刚的严厉注视下，他的态度又软了下来，“当、当然了，我知道自己的请求有点强人所难。”
“是的。你的要求非常过分。”
“可是，这可关系到大出俊次的名誉啊。”
“和我有关系吗？”
神原的脸色也变难看了。
“既然是校内审判，就是校内的事情，应该在校内解决。”藤野刚说。
神原瞪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藤野刚。藤野刚也以同样的眼神盯着他。
“您的意思是，不惜抛弃大出？”
“你们是不会抛弃的吧？我只说跟我没有关系。”
“在极有可能验证他的不在场证明的情况下？”
“不能采取别的方法吗？”
“如果有别的方法，还需要恳求您吗？”大声说出这句话后，神原和彦哭丧着脸，猛地低下了头，“所、所以要请求您。”
声音越来越低，眼神也变得游移不定。
“对不起了……”
藤野刚觉得很累。他要拼命忍住笑，还要忍住伸手去拍眼前这名少年肩膀的冲动。
了不起，这个小鬼真了不起。他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他们是怎么教育他的？他们为这个孩子感到自豪吗？还是觉得抚养这样的孩子太辛苦？就像自己对凉子的感受一样？
“这条路并没有错。”
神原和彦抬起了头，似乎感到很意外。
“只是太性急了。再好好把握一下。”
神原小小的喉结在细细的脖子里上下移动了一下。他轻声咕哝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他的话语中首次现出几分懦弱。藤野刚将目光转向喷水池。
“我或许能找出那三个人，或许不能；关于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夜里发生的案件，或许能取得证言，或许不能；或许会有同事告诉我那些信息，或许不会。”停顿片刻后，他接着说，“即便条件齐备，我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愿意告诉你。”
藤野刚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希望你能用热情来打动我，让我愿意告诉你这些信息。这对你很重要，可我不知道，你是在经过努力依然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提出请求，还是仅仅为了让自己轻松赢得诉讼。至少在你展示出你的努力前，我无法判断。”从喷水池的边沿上站起身，藤野刚又说，“开庭后，我会去旁听。”
神原和彦并没有跟着站起来，依然怔怔地坐着。
“你抛出一块石头，‘咚’的一声掉在我的池塘里。这块石头到底会激起多大的波浪，还得看你。不，应该说，还得看你们。”
他想起了野田健一，因而纠正了自己的话语。
“今天，野田在做什么？
神原如梦初醒似的回答道：“在家等大出的电话。”
“大出经常跟他联系吗？”
“今天早晨出了住宅搜查的事，大出首先通知了他。”
藤野刚胸中有一股暖意正渐渐弥漫开来。那个大出俊次竟会首先想到通知那个野田健一？这样啊，原来如此。
“你不太了解他们的过去，也许不会有太深的感受。其实，这可称得上是个翻天覆地的变化。”
“嗯，好像是这样的。野田很有能力。”神原和彦说，“我觉得即使没有我，他一个人也能干好。”
“不，这就不对了。应该说，正因为有了你对他的刺激，他才会有这么大的改变。”
藤野刚突然想起一个问题，明明很重要，可之前一直忘了问。
“你是为了什么才当辩护人的呢？虽然我听凉子讲过一点，但总觉得非常不可思议。你难道不觉得辩护人的工作很麻烦吗？”
他会作出聪明学生的回答吗？譬如见不得别人平白无故地受冤枉，觉得大出太可怜，诸如此类。他也许会采取避实就虚的回答方式，说这事儿挺有趣，正好用来打发暑假的空闲时间，等等。
神原和彦并没有马上作出回答。如果他沉默的时间再长一些，藤野刚也许会以为他心不在焉，根本没听到自己刚才的提问。
事实上，他在犹豫如何回答，就像打牌时不知该出哪张牌一样。
藤野刚等待着，兴趣盎然地等着他的回答。
神原和彦开口了：“因为我有责任。”
藤野刚大为震惊。但更震惊的是说出这句话的神原自己。他叹了一口气，连这声叹气似乎也隐藏着太多复杂的意味。
在审讯室面对着犯罪嫌疑人时，藤野刚时常会有这样的感觉。在相互试探和相互妥协的过程中，时不时会出现这样的小插曲。简而言之，就是打错了牌。
“我的意思是，既然接受了这个角色，我就负有相应的责任。”神原和彦急忙补了一句，随后移开了视线。很明显，他想蒙混过关。因为藤野刚问的正是他为何要接受这个角色。
真正的回答，也就是他真正的动机，如今他正在极力回避。作为经验丰富的刑警，藤野刚自然不会看不透这一点。
与此同时，神原和彦肯定也知道，自己被对方看透了。他在出汗，不是因为热，而是由于内心的感情变化而涌出的汗水。
他心里一定隐藏着什么。
“你……”
“大出他……”
后者的音量盖住了前者。眼睛注视着干燥的地面，神原和彦说：“他是绝对孤立的。除了我们，再也没有别的朋友了。”
藤野刚默默地点了点头。
“我想为他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在这方面，我有责任。”
他在往出错的牌上扔下新的牌，想盖住那张牌。这等于在说：刚才的不算、不算。
他的真心在哪里？
“我也觉得自己时常会有些意气用事，做得有些过头。野田也会经常提醒我。失礼之处，还请多多原谅。”
他收起牌，整理好，放回口袋。
既然如此，估计再怎么追问，他也不会说了。良机已失，时不再来。如果他现在愿意讲，当初就不会主动接下辩护人的角色了。这个少年带着一层薄薄的阴影。
凉子没有注意到这一点。野田健一又如何呢？大出俊次呢？
藤野刚对眼前这名少年产生了新的兴趣，同时也感到前所未有的担忧：“快回去吧。说不定大出已经打电话过来了。”
在藤野刚的催促下，神原和彦站起身来，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给你。”藤野刚将名片递到他的面前，“我把话说在前头，如果你为了一些不着边际的事情打电话来，那我今天说过的话就全数作废。这样可以吧？”
“好的。”接过名片后，神原说；“没问题。谢谢！”
颤抖的声音，游移不定的眼神，这一切已荡然无存。他恢复了令人恼火的冷静。他的表情表明了他的决心：我再也不会出错牌了。
真是块硬骨头。可不知为什么，藤野刚觉得他在向自己求助。
“拜托您了。”
白色的校服衬衫正飞快地离去。眼见小小的背影消失，藤野刚便朝公园相反方向的出口走去。同时，他还在心底发问——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来头？
・
回到家一看，还好，家里空荡荡的，很安静。凉子坐在自己房里的书桌前，心中一片茫然。
眼下这个时候，萩尾一美正奋力整理着增井望的陈述书，而佐佐木吾郎应该在小林电器店里。刚才跟父亲和神原和彦分手后，凉子马上打电话将辩护方的假说通知给佐佐木吾郎。佐佐木吾郎说，他会准备好照片立刻给小林大叔看，之后还要到井口充和桥田佑太郎家里去转转。
“井口充那边，我只是以事务官的身份去打个招呼，打探一下状况；桥田那边嘛，倒是要确认一下他如今身处的状况。虽说我不认为他会参与校内审判，甚至连让他参与的苗头也找不到。但是总得抱有一丝希望吧。”
真是对不住你们了。凉子两手托着下巴，心中昏昏沉沉地思量着。他们两人都在奋发努力，我却……
她双手抹了一把脸，抬起头来。眼前是一大堆笔记和文件资料。
最上面的，是昨天他们三人一起研究过的那份柏木卓也的电话通话记录。
「打那通电话的，就是本人。」
不知为何，凉子对神原和彦的说法总有点耿耿于怀，不能释然。
「也许是在寻找自杀地点吧。」
五间电话亭，既有附近的，也有在新宿、赤坂那边的。五间柏木卓也可能用来打过电话的电话亭。
去年的那一天，他可能徘徊过的场所。
凉子手拿通话记录，站起身来。
她首先去的是小林电器店，却没有见到佐佐木吾郎。看来是刚好错开了。也没有见到小林大叔模样的人，店门口只有一名妇女在打扫卫生。
别处的电话亭里都贴满了各种小广告，小林电器店前方的这间却一张也没有，连窗户都擦得干干净净。可见小林大叔说自己十分看重这间电话亭并非虚言。
上午十点二十二分的那通电话，是在城东圣玛利亚医院附近的电话亭里拨打的。在那间电话亭里，可以清楚地看到医院的急诊出入口。附近一家装潢时尚的咖啡店，店门口摆放着花盒。
佐佐木吾郎说，他是在这家医院里出生的。这是一家在当地颇有历史的医院，还带有一座小教堂。
柏木也是在这家医院里出生的吗？
不会的。他出生在大宫。
那么，他为什么会来这里打第一通电话呢？从柏木家到这里并不算远，可半路上不是还有好多间公用电话亭吗？
是因为这里有教堂的缘故吗？马上就要去死的柏木卓也，是受到三角形尖屋顶上的十字架吸引，才来到这里的吗？
然后，他往家里打了电话，告诉他的父母，他马上就要死了。但事实上，电话并没有打成。没等到有人接听电话，没等转换成电话录音，他就撂下电话逃走了。
第二通电话是在秋叶原车站内的电话亭里拨打的，与第一通电话之间相隔两个半小时左右。不过，从圣玛利亚医院到秋叶原，坐电车还花不了二十分钟。
卓也回过家吗？也许是上哪儿逛了一圈？第二通电话为什么要选在秋叶原打呢？为何选择被卖场的噪声和车站的喧嚣声包围的电话亭呢？他到底想在什么地方自杀呢？
第三通电话是在赤坂邮政局附近打的。换乘地铁过去，顶多只需二十分钟。隔着电话亭的玻璃窗，可以看到邮政局里站着的工作人员。赤坂虽说也是个热闹的地方，但仍然不同于一般的商业街，是商务楼聚集地。满街都是盛夏的阳光，两旁是落满灰尘的树木。不过，去年的那天可是个阴天，当时应该下着小雪吧。
第四间电话亭在新宿车站的西出口。这里人流量大，相当嘈杂。严格来讲，这不能算电话亭，因为它并不是一个独立空间，只是车站角落里的一排公用电话。如果不一一核对电话号码，就无法知晓卓也他拿起的是哪个电话听筒。
是右起第三个，来自一台被涂鸦抹得脏兮兮的电话机。
凉子拿起了这个电话听筒。卓也为什么要来这里？是因为这里有高楼？难道他想在某栋高楼楼顶跳楼自杀？自杀前想跟父母说说话，又不知该说些什么？结果没等电话接通就挂了。
车站里闷热异常，凉子已经汗流浃背了，可她还在极力揣摩一名一心自杀的十四岁少年的心思。
背后，有人亲热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凉子回头，见一名三十来岁的小个子妇女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你好。我正在学看手相和面相，你的面相十分出众，能让我看上一看吗？”
凉子盯着这位妇女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问道：“如果要在这一带自杀，你看哪儿比较合适？”
妇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还是高楼比较好。可这一带人很杂，风水不好，空气中有股腐臭味，令人作呕。”妇女的眉毛动了几下，“你想自杀？那可不行。生命只有一次，宝贵得很。你还是去跟我的老师谈谈吧。”她说着便来拉凉子的手，但被凉子猛地拨开了。
“看来你的眼光不行。还没学到家吧。我现在的面相，哪有什么出众的地方？”说完，凉子拔腿就走，一直来到检票口。
上了电车，凉子手拉吊环，陷入沉思。
不对！没道理的！
在日比谷公园听神原和彦说起这个假设时，还觉得挺在理的，当时几乎不假思索地全盘接受下来了。
然而迈开双腿实地跑过一圈，她发现那样的假说极不自然。
为了寻找自杀场所，柏木卓也在东京都内四处游荡。来到某个场所后，为了向父母汇报自杀的意图而拨打电话，没等电话接通又因为下不了决心而挂断了。然后再换一个地方。
这样的行为合乎常理吗？
他是在事先查看自杀地点吗？可有必要每到一个地方都给家里打电话吗？
五个地方并没有共同点。如果在柏木卓也心中，这些地点具有某种共通的意义，那他应该对每个地方都更加慎重一点。要知道这可不是约会地点，而是自杀地点。一天之内跑这么多地方来决定自己的自杀地点，这也太轻率了。
何况他中途还回了一趟自己的居住地，在天秤座大道的麦当劳里吃了东西。
可见辩护方的假设十分脆弱，经不起推敲。也许是神原根据通话记录凭空想象出来的，并没有实地考察过。他一定没有实际体验每次移动所需的时间，观察各处的景色，亲自嗅闻各处空气的味道。
凉子觉得，这些电话只可能是另一个人打给柏木卓也的。
・
又去小林电器店张望了一番，凉子转到桥田佑太郎母亲经营的小酒馆“梓屋”。这次很巧，竟然看到桥田佑太郎和佐佐木吾郎站在下了卷帘门的店铺前对话。
“啊，小凉。不，检察官。”
佐佐木吾郎一边用手帕擦着汗，一边朝她挥着手，走了过来。桥田佑太郎上身穿着皱巴巴的T恤，下身一条牛仔裤，脚上是一双凉鞋。他那副弯腰曲背、面无表情的模样一如往常，一双原本并不小的眼睛半睁着，显得很没精神。
“你好。”
对于凉子的招呼，桥田佑太郎毫无反应。
“今天歇业，他妈妈出去了。”佐佐木吾郎说，“店里一直没人，我来过好多次了。”
凉子点了点头，望向高个子的桥田佑太郎，说道：“我们来找你……”
桥田佑太郎开口了，声音也是昏昏沉沉的：“跟我没关系。”
果然如此。
“桥田，你跟神原和野田见过面了？”
没反应。易怒的大出俊次，瞎起劲的井口充，而作为第三人的这个家伙，在大出的三人帮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他们要你做辩护方的证人吗？不回答也行。”凉子话说在前，“我们不想指手画脚地让你做什么，因为早就觉察到你不想参与校内审判。”
那你们还来这儿干吗？到底为了什么呢，藤野凉子同学？
“你如果能来旁听，我们会很高兴。在体育馆，十五日开庭，我们等着你。”说完这句话，凉子就催着佐佐木吾郎离开了。
“这是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吗？”佐佐木吾郎挥汗如雨地追着一路小跑的凉子。
“大出父亲的事，跟桥田说了吗？”
“说了，他没反应。晚报上登出来了吧？”佐佐木吾郎说道。一看时间，已经过了下午六点。
“也没有表现出担心大出的样子吧？”凉子问道。
“桥田已经没必要担心大出了。”
“小林电器店那边怎么样？”
“毫无进展。那位大叔人是不错，可惜记性太差劲，没认出一张照片来。”佐佐木吾郎说道。
“连柏木卓也的照片都没认出来？”
“他只说感觉上有点相像……”
凉子的内心又是一阵躁动。
藤野家就在眼前。这时母亲邦子正好开门出来，在邀请什么人进屋。那人身上的服饰十分惹眼，原来是一美。
“小凉，吾郎，你们好啊。”
三人又聚在了凉子的房间里。邦子招呼他们说：“今天也吃了晚饭再回去吧。”结果，今天的凉子就有了和对手一起吃早餐，和同伴一起吃晚餐的经历。
凉子向两人汇报了今天一大早以来的遭遇。两位事务官都显得很惊讶，不过惊讶的重点各不相同。佐佐木吾郎认为，神原和彦声称的“五通电话是柏木卓也自己打的”这一说法相当不可思议；萩尾一美则觉得，辩护方两人一大早跑来凉子家，却反因凉子而大吃一惊的情节非常有趣。
“自杀还往自己家里打电话？亏他说得出来。”佐佐木吾郎觉得这种说法简直是异想天开。
“说说无妨，纸上谈兵罢了。去现场看看就会明白，这根本不可能。”
不过，神原和彦当时的表情确实有些古怪。对这一点，凉子依然耿耿于怀。至于原因，她自己也不清楚，这使得她的内心焦躁不已。这时，敲门声起，母亲邦子探进头来，递来一份晚报。
“登出来了。”
三人将脑袋凑在一起，阅读社会版上的一则重要新闻。这篇报道的重点落在“环球兴产”上，大出社长被捕一事反倒成了点缀。警方对“环球兴产”方面也实施了搜查，并逮捕五人。他们的嫌疑内容包括：强行妨碍业务、胁迫恐吓、绑架监禁、暴力伤害、纵火杀人、伪造盖章私人文书。
“真是一群无法无天的家伙。”佐佐木吾郎吓得脸色惨白。
“与这样的公司联手，大出的父亲真是病得不轻。”
一个念头在凉子的脑海闪过：说不定大出社长也是“环球兴产”的受害者，不知不觉间被他们拖了进去，等他回过神来，事情已无可挽回，连自己也成了罪犯。
“城东三中的事情一笔都没提。”
大出社长叫人拨打恐吓电话的情况也没上报。
“今后会一件件披露出来的吧。”
“怎么说呢，即使是问题少年，大出也还是未成年人。他的事情会上报吗？”
“我们也要多加小心，要时刻提防着媒体。”
“对了，小凉，这个给你。”萩尾一美说着，在她的尼龙包里翻找起来，“是北尾老师给我的。”
原来是寄给凉子的那封举报信。
“是北尾老师从津崎先生那里拿来的。他说这是非常重要的证据，再说原本就是寄给小凉你的，所以要还给你。”
“那怎么会到你手里的呢？”佐佐木吾郎问道。
“小凉跟你不都出去了吗？北尾老师到哪里都扑了空，就一直找到我家来了，说一定要交给小凉。你以为我是谁？我也是检察事务官啊。”一美气鼓鼓地撅起小嘴，引得凉子和佐佐木吾郎忍俊不禁，“我听了小望的陈述，真是惊魂未定啊。原先我以为自己了解大出他们，可现在看来，那只是自己的想象罢了。听了小望的话，才知道他们都是些什么样的人。”
大出他们的凶恶和狡猾程度，原以为在城东三中已经展露无遗，事实上远不是那么回事。
“他们做坏事时会有怎样的表情，会说些什么，小望全都知道，恶劣的程度是我根本无法想象的。”
或许正是增井望的话语给了萩尾一美某种责任感。她现在的眼神严肃认真，清澈凌厉。
吃晚饭时，他们商讨了今后具体的工作步骤。
“我去找找他们三人以前的同班同学。如果柏木卓也和大出他们有什么关联，说不定会有谁知道。”佐佐木吾郎说。
如今大出社长被捕，大家的口风估计也会放松不少。
一个念头在凉子心中闪过，她不由自主地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你怎么了？”
“我想到一个卑劣的念头。”
就是那家调查侦探事务所。
“要不要委托他们去调查那五通电话？”
佐佐木吾郎和萩尾一美全都沉默了。
凉子赶紧摆起双手：“不行不行，不能这样做，对吧？”
“比起侦探，先考虑一下警察比较好吧？就是那位女警官。”萩尾一美说。
“不，无论是侦探还是警察，要查清这些电话都不容易，要花费很多时间，毕竟全都是公用电话啊。”
“电话亭附近说不定装有监控探头。”
“那该怎么找？只能一个个地去找，不是吗？即使找到了，也不知那天的录像有没有留下来。一美你去便利店和书店寻找时，不是已经深有体会了吗？”
想起自己寻找拍到三宅树理和浅井松子的监控录像的经历，萩尾一美一下子就认同了凉子的说法：“嗯，那可是真的累……”
“这么说或许有点不负责任，可那些电话很可能和柏木的死没有关系。五通电话之间有规则的时间间隔确实很可疑。不过对我们来说，‘很可疑’这一点本身才是价值所在。”
“吾郎，今天你脑子挺灵光的嘛。”
“一直都很灵光啊。小凉说得对，神原提出的‘柏木卓也本人拨打电话’的说法是靠不住的。如果他在法庭上提出这一假说，反驳就是了。”
就说他是一派胡言。
“可是，”佐佐木吾郎似乎也有些焦躁，他挠了挠被汗水浸湿的头发，继续说，“神原会不会明知这一说法站不住脚，却故意用它来大布迷魂阵呢？可这又不像他的做事风格。”
辩护方为了掩盖自己掌握某些征据的事实而布下迷魂阵。那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那时，神原和彦眼中出现过一丝失望的神色。他为什么会失望？
凉子咽下这个疑问，点了点头：“明白了。就这么办吧。”
NHK的晚间新闻报道了“环球兴产”的案件。即使提到了大出社长的名字，也不过是作为“环球兴产”策划的恶性拆迁案件相关人员之一。逮捕的镜头也只拍到“环球兴产”的成员，没有大出社长。
看完这段新闻，萩尾一美和佐佐木吾郎就回去了。仍然是邦子开车送他们回家。
对凉子而言，今天真是忙得天旋地转的一天。她在浴缸里泡了好久，告诉自己要放松、放松，什么都别想。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天必须好好休息。
然而，“明天”却不安分地提前找上了门。
十一点过后，藤野家的电话响了。还在看电视新闻的凉子听到母亲在喊自己，便赶紧回过头去。
“是津崎先生打来的。”邦子手拿电话听筒，神情十分紧张，“据说森内老师受了重伤，已经送去了医院。像是受到了什么人的攻击。”
・
急救门诊的入口处亮着红灯，灯光一直照射到雨棚上方“城南综合医院”这几个大字上。
辩护方两人、检方三人，总共五名初中生赶到这里，受到了等候在此的前任校长津崎的迎接。他微秃的头顶也反射着红色的灯光。
“你们都来啦。”
盛夏之夜，“豆狸”当然不会穿他标志性的手织毛背心。他上身穿的是白色开襟衬衫，下身是一条很旧的灰色长裤。
津崎先生的脸部肌肉绷得紧紧的。当他环视眼前这些今年春天还是自己学生的少男少女后，眼角也不禁松弛了下来。
在这群发懵的孩子中，首先站出来应对的是佐佐木吾郎：“我们都是坐我爸爸的车来的。他去停车了，叫我们先过来。”
在这种情况下，佐佐木吾郎依然显得十分干练，三言两语就解释清楚了。
津崎先生重重地点了点头，摊开两手催促学生们进去：“手术还没结束，在二楼靠里的手术室。快，从这儿走。”
等到大伙儿开始往里走后，津崎先生突然走到神原和彦身边，简短地向他打了个招呼：“神原同学，难为你了。谢谢！”
神原则默默地低头鞠了一躬。
大堂里的灯都关着，走廊里虽然亮着灯，可仍然相当昏暗。一行人没有乘坐电梯，都是走楼梯上去的。走在最前面的是藤野凉子，在汽车里她几乎没怎么说话，现在更是将嘴紧紧抿成一条直线。萩尾一美拽着凉子的手肘，走在她身边。一直讲究穿戴的她，今晚也和其他同学一样穿着T恤和棉短裤，一副不修边幅的模样。
这是一家规模不小的综合性医院。二楼靠里的位置有三间手术室。森内老师所在的手术室位于正中。三间手术室里只有这一间亮着“手术中”的灯。
手术室前方是候诊室，放着几排带靠背的椅子。候诊室天花板上的荧光灯很亮。在这片明亮的灯光下，孤零零地坐着一位中年妇女。看到健一他们走来，她赶紧从椅子上站起身，脸色惨白，只有眼圈是红红的。
“夫人，这些都是森内老师的学生。”津崎先生说，“他们是听到消息后赶来的。”
健一眨了眨眼睛，或许是因为他站的地方灯光特别亮，也可能是森内老师的母亲那张痛哭流涕的脸让他觉得揪心。
“谢谢各位。让你们受惊了，真是过意不去。”
无论相貌还是体型，森内老师都不像她母亲。但她们的声音十分相似，打电话时应该很容易搞错。眼下，森内老师的母亲由于极度的悲痛，连说话声音都在微微颤抖。在蒙受毁弃举报信嫌疑的时候，森内老师也曾在学生们面前声泪俱下过。
“大家都坐下吧。快坐下。”
在津崎先生的催促下，大伙儿依次坐下，还自然地分成了辩护方和检方两大阵营。
“警察呢？”津崎先生环视四周后，询问森内老师的母亲。
“刚才接到一个电话，下楼去了……”
凉子和她的两名事务官面面相觑。健一看着神原和彦，神原则看向了津崎先生。
森内老师的母亲看上去有些尴尬。也许是“警察”这个词太过敏感，而健一他们的反应也让她有所顾忌吧。
“大致的情况他们都知道。”津崎先生赶紧解释道，“因为这跟校内审判有关。也正因如此，他们就更为森内老师担心了。”
健一还从后半段话里听出“所以您不必太在意”的言下之意。
佐佐木吾郎继续充分展示他的圆场才能。他端正坐姿，对森内老师的母亲鞠了一躬后，问道：“我们听说，森内老师受到住在她隔壁的变态女人的骚扰，并深受其苦。那封举报信也是那个女人从森内老师的信箱里偷去的，是吧？”
森内老师的母亲抬起一只瘦骨嶙峋的拳头，擦了擦眼睛。拳头里攥着一块手帕。
“是的。是一个名叫垣内的女性……”她的话音带着哭腔。
“那么，这也是她干的吧？既然警察都出动了，森内老师受伤的事显然是一桩案件，对吧？”
“吾郎，”萩尾一美拉了拉他的衣袖，“别这么大声。你看，森内老师的妈妈多伤心啊。”
森内老师的母亲用手帕擦了擦眼角，朝萩尾一美点点头，说道：“谢谢你。我没事的。我只会一个劲地哭，真没用。对不起。”
初中生们全都垂下了双眼。这时，走廊上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脚步声。佐佐木吾郎的父亲到了。
气氛又变了回去。佐佐木吾郎的父亲向津崎先生和森内老师的母亲一一打过招呼。他长得和吾郎很像，再过二十年，吾郎一定会成为他这副模样。就连跟人打交道的本事，父子俩竟然也如出一辙。
“我向各位同学的家长保证过，我会一直跟在他们身边。所以，您也放心吧。”
他在向津崎先生说明情况。佐佐木吾郎提出让大家乘坐他父亲的汽车去医院，之后的一系列安排都十分高效。佐佐木吾郎的父亲还亲自到野田家去接健一，考虑得非常周到。
当时，健一有点担心神原和彦。因为神原的父母不知道校内审判。朋友野田健一的老师受了伤，为什么神原也得去医院探望呢？如果健一是神原的父母，肯定会觉得奇怪。
实际情况却出人意料地顺利。况且佐佐木吾郎的父亲不知道这里头的隐情，反倒少了不少的麻烦。汽车到达神原家门口后，神原和彦的母亲开门出来，和佐佐木吾郎的父亲简短地打过招呼后，神原立马就上车了。他是如何向自己的养父母解释的，这位辩护人自己没有解释过，健一当然也不会问。
通过门灯的亮光，健一匆匆看了一眼神原和彦的母亲，觉得他们的面相有点像。健一知道那是他的养母，所以心里有些纳闷：这是为什么呢？
重新安定下来后，佐佐木吾郎的父亲也在离儿子的同学们稍远一点的位置坐了下来。
津崎先生叹了口气：“接着刚才的话继续说下去。”他看向佐佐木吾郎的脸，“是的。就是住在森内老师隔壁的垣内美奈绘干的。”
说完，他又重重地哀叹一声。
“具体细节现在还不得而知，不能按照先后顺序详细叙述。”说着，津崎先生又露出犹豫的神色，“今天傍晚大约七点多，江户川芙拉尔小区里，一位与森内老师同楼层的住户下班回家时，偶然发现森内老师倒在应急楼梯上。”
是在三楼和四楼之间的平台上。森内老师头朝下，两脚搁在通往四楼的台阶上，就这么趴在那里，脑后被鲜血染红，楼梯的台阶上也有斑斑血迹。
当时，森内老师完全失去了意识。发现者最初以为她已经死了。但这个胆大心细的人摸过森内老师的颈动脉后，马上跑回家拨打报警电话和急救电话。
“发现者还向物业管理公司的紧急联络处打了电话。就算不清楚出了什么状况，可无论是有故意伤害还是意外事故，总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物业管理公司的电话很快接通，公寓管理部的人员和江户川芙拉尔小区的管理负责人立刻赶来了。这名负责人知道河野调查侦探事务所的调查内容和调查对象，也曾协助过调查。因此，接到报警电话赶来的警察很快知道了垣内美奈绘这个人的存在。
“垣内美奈绘住在四〇二，我们按过她家的门铃，毫无反应。”
“逃走了。”佐佐木吾郎脱口而出。
“当时还不知道是不是逃走了。”津崎先生及时纠正，充分体现出教育工作者的严谨作风，“由于存在邻里纠纷的可能性，警察想询问垣内美奈绘，便动用物业管理的总钥匙打开了她的房门。”
说到这里，津崎先生好像有所顾忌似的停了下来。初中生们都知道，这是怕刺激到森内老师的母亲，于是大伙儿齐刷刷低下了头。
“房间里乱得难以形容。”
住户那混乱到几近崩溃的精神状态一览无遗。生活用品和垃圾混在一起，堆积成山，叫人无从落脚。
“从这片乱七八糟的物品中，终于发现了……”
在一大堆没洗过、已经发了霉的餐具旁，有一只随意丢弃的葡萄酒空瓶，上头还沾着头发和血迹。仔细查看房间各处，发现了其他的血迹，估计也是从这只酒瓶上滴下来的。
“那就确凿无疑了，对吧？”佐佐木吾郎喷出重重的鼻息，仍然低头注视着塑料地板，眼里却已亮出凶光，“怎么会有这么凶残的女人？太凶残，太可恶了！”
萩尾一美轻轻抚摸他的后背。森内老师的母亲又在用瘦弱的拳头擦拭眼睛了。
“吾郎。”佐佐木吾郎的父亲用责备的口吻喊道，两条粗壮的胳膊抱在胸前，又恢复了沉默，好像有意要成为墙壁的一部分似的。
“那警方正在追踪垣内美奈绘？”藤野凉子首次开口道。
“并没有通缉她。”不知为何，津崎先生显得有些慌张，“因为还不能明确到如此地步。但根据已掌握的情况，警方认为首先要找到她本人。”
对垣内美奈绘的个人状况，河野调查侦探事务所已作过全面的调查。当地警署的警察正根据这些信息与她的朋友、娘家，以及正在办理离婚协议的丈夫取得联系。
“还没有找到吧？”这次轮到神原和彦提问了，随后又低声补充了一句，“还活着就好。”
最后这句只有健一一个人听到。他也只想让健一一个人听到吧。
“侦探——就是调查事务所那个叫河野的人也在协助警方吗？”
“他没有和警察一起行动。我来这里之前和他通电话时，他说要去见见垣内美奈绘的丈夫。”
健一的脑海里闪现出一个不安的念头。神原和彦说“还活着就好”，可见他对垣内美奈绘这个精神错乱的女人寄予了很大的同情。对此健一无法赞同。虽说不该对一个素昧平生的人妄加非难，但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垣内美奈绘绝非善良之辈。她会不会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态，对她的丈夫起杀意呢？那个叫河野的侦探会不会感到了同样的不安呢？
不过森内老师还没死，说“杀人”似乎太不吉利了。
健一用余光留意着森内老师的母亲痛哭流涕的憔悴容颜，独自低头陷人了沉思。
“我说，是前天吧……”神原在向健一确认日期，见健一毫无反应，便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去津崎先生家拜访，是在前天？”
“是的。”津崎先生抢先确认。
“那时您说过，垣内夫妇离婚的事有了进展，美奈绘的恶作剧已经停止了，是吗？”
健一也听到过，笔记里还记着呢。
津崎先生那张豆狸般的脸痛苦地扭曲着：“是啊。怎么说呢……多少有点大意了。”
“今天，惠美子说是要去公寓拿点东西。”
她告诉母亲，只是外出时顺便去一下。
“我要是跟她一起去就好了……”森内老师母亲低语着，很快又开始泣不成声。
“这可不是‘这么做就好了’的事啊。”佐佐木吾郎的话像是在给两个大人打气似的，“垣内美奈绘就是个恣意妄为的变态狂，森内老师再小心也没用。”
“不见得。”一个尖锐的声音响起。说话的是藤野凉子。她脸上的肌肉也绷得紧紧的，仿佛忍耐着牙痛。“这或许是我的过错。”
津崎先生不禁大吃一惊，探出身子问道：“藤野同学，你这是怎么了？你想说什么？”
“是这样的，老师。”即使咬紧牙关，凉子还是抑制不住嘴角的颤动，“垣内美奈绘的事，我自作主张告诉了HBS的茂木记者。”
“啊！”健一也想起来了。
“没有得到森内老师的许可，我擅自告诉了他。他当时很吃惊，说过要去确认一下。所以，说不定……”
接触茂木记者后，垣内美奈绘得知森内老师调查过她的所作所为，可能还知道森内老师要在校内审判中证明清白。这样的话，垣内美奈绘陷害森内老师的企图不就全都泡汤了吗？
“你是说，垣内美奈绘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于是采取了行动？”佐佐木吾郎低声嘟嚷着，神情呆滞。
健一只觉得后背发冷。没错，一个怀恨在心的人完全有可能做出这种不理智的行动。
藤野凉子的脸色出奇地苍白，这显然不仅仅是受到荧光灯照射的缘故。
“我认为这种可能性是不存在的。”说话的是神原和彦，“如果动机如此，那垣内美奈绘应该更主动一点，不会傻等着森内老师回到江户川芙拉尔小区来。一般而言，得知自己的计划已经败露，首先想到的应该是逃跑。”
“神原同学所言极是。”
一个声音从意想不到的方向传来。所有人都扭头朝那边看去。
“怀疑自己的判断，可不像你藤野凉子的作风。”
那人说起话来大模大样，还对凉子直呼姓名。他在荧光灯的照射下，沿着走廊大步流星地朝候诊室走来。
来者正是在校内审判中担任法官的井上康夫。白衬衫，黑色校服长裤，银边眼镜闪着寒光。他还特意换了衣服呢——健一多管闲事地想道。
井上康夫的身后还有两名成年男人。一般而言，说成“井上康夫在两名大人的陪同下前来”才是顺理成章的，可眼下的光景显然正好相反，一副井上法官带着两个跟班上场的架势。
两个男人中，一个四十不到，还有一个似乎年近五十。年轻的那位没穿西装，但也是衬衫领带，皮鞋锃亮，给人整齐干练的感觉。年长的那位上身马球衫，下身一条松垮垮的长裤，脚上穿着运动鞋，似乎马上要去打高尔夫球。
“不管怎么说，你们把法官我排除在外，也太不像话了。”井上法官走到早已被他的气势压倒的津崎先生和森内老师母亲的面前，端正姿势，毕恭毕敬地说，“久违了，津崎老师，我是井上康夫。以这样的方式再次与您见面，真是出乎意料，也相当遗憾。”
“嗯。”津崎先生只是点了点头。
“您是森内老师的母亲吧？此次森内老师遭遇大难，深表同情。我相信她一定能早日康复。也请您多多保重。”
说完，他鞠了个九十度的躬，标准得就像用尺子量过似的。哭得两眼通红的森内老师的母亲“啊”地回应了一声，鞠躬回礼，仿佛这样已然是尽了最大的努力。
一种与眼下的场景极不相称的宽松气息从健一身后传来。他回头一看，发现跟着井上康夫一起来的两人中，那个年长的家伙正极力憋着笑。两位大人还直挺挺地站在走廊通往候诊室的连接处，年轻的那位态度还比较端正，而穿马球衫的那位眨着小眼睛，一副愉快又赞赏的样子。
“井上。”在一片中了邪似的氛围中，还是佐佐木吾郎清醒得比较快，“你怎么会来的？”
“我接到了北尾老师的电话。这不是紧急事态吗？”井上康夫单手叉腰，“我觉得我也应该赶过来。北尾老师也是出于这样的目的才通知我的。你们又是怎么回事？”他又开始斥责起来，“确实，离开庭还有些日子，可别忘了我也是校内审判的相关人员，而且是最重要的相关人员。”
森内老师的母亲像是再也忍不住了，“噗”的一声笑了出来。即使眼里还噙着泪，她的笑也是发自内心的。
“我想起来了，惠美子也提到过。你就是井上同学吧？听说你是全年级最优秀的学生，非常能干。”
“不敢当。”井上康夫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
“井上。”佐佐木吾郎又发话了。
“又怎么了？”
“他们是谁？”问的自然是站在门口的那两个男人。
井上法官丝毫不为所动。端正精致的脸庞在白色荧光灯的照射下显得更加聪慧。
“我也不知道。只是偶然从大门口一起来到了这里。请问你们是什么人？”
穿马球衫的男人终于撑不住，笑了起来。佐佐木吾郎的父亲也笑了，他脸上的表情似乎在说：只有井上才会说出这种话来啊。
“啊呀，不好意思。我简直看呆了。”穿马球衫的男人语气相当坦率。
津崎先生欠身道：“河野先生，你好。”
哎？全体学生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他。
“是的。我就是河野调查侦探事务所的河野良介。我的头衔是所长。而这一位……”说着，他很亲热地把手放在身边那位打领带的男人肩上，“就是垣内美奈绘的丈夫，垣内典史先生。”
即使面对眼下的状况，大人们依然要忙着交换名片。对于还没有名片这种便利小道具的初中生，就只能靠津崎先生一一介绍了。
在健一的眼里，河野所长就像一个来到昆虫博物馆的少年爱好者，目不暇接，兴奋异常。明知道在目前的状况下表现出兴奋和愉快十分失礼，却拼命克制也无济于事。看来，这位河野所长对眼前的六名初中生极具好感。
“真了不起。在您的学生中，他们都算是出类拔萃的吧？”
他在向津崎先生搭话。原来如此。那他确实可能说出“愿意免费为校内审判提供调查服务”之类的话。
倒是被晾在一旁的垣内典史显得很尴尬。看到河野所长又是赞美又是感叹，他只得百无聊赖地缩着脖子站在墙边。
“河野先生……”或许是实在感到无地自容，他低声喊了一句。河野所长这才回过神，赶紧对大家说明：“真是对不起了。是我联系了垣内先生，把他拖来的。”
垣内典史畏畏缩缩的，尤其不敢与森内老师的母亲面对面。他猫着腰，仿佛身处一座看不见的洞窟。
“美奈绘闯下如此大祸，我真是不知该如何道歉才好……”垣内典史说完便低头鞠躬。河野所长也陪着他一起向大家鞠躬。
“夫人，这次确实是一起非常不幸的恶性事件，但垣内先生从未预料过这个结果。对此，还请您多多谅解。”河野所长说。
森内老师的母亲默不作声地低着头。河野所长的话，道理一点没错，可从感情上还是很难接受。
“事态究竟如何发展至此，目前几乎一无所知。不过，听警察们说，今晚七点钟左右，住在正下方三楼的人听到四楼走廊上有女人争吵的声音。估计就是森内老师和垣内美奈绘。”河野所长继续说，
“如果真是如此，说明在我们查清偷盗举报信事件的真相后，森内老师和垣内美奈绘还是第一次见面。也许两人间发生了口角，最后垣内美奈绘恼羞成怒，最终作出伤害行为。”河野所长身体略微前倾，轻声喊道，“藤野同学。”
垂头丧气的凉子闻声抬起头来。她的眼睛通红通红的。
“我理解你自责的心情，可你这是在自寻烦恼。HBS的茂木记者没有接触过垣内美奈绘。他绝不是如此轻率的人。”河野所长解释道，“在你们学校的事情上，他确实有点过分。但他毕竟是个专业的记者，不会不知道，在目前情况下直接去找垣内美奈绘，只会惹出更大的麻烦。”
凉子依然沉默着。
“三天前，茂木记者到我这里来采访过。”河野所长面对大家说道，“他说已经听森内老师讲过了，我也没什么可保留的。我将调查内容告诉了他，他似乎触动很大。”
在此之前，他从未注意到还有垣内美奈绘这个人。
“我们达成一致意见，认为必须慎重对待此事。因此，藤野同学担心的情况并不存在。”
凉子双手捂着脸。萩尾一美抱住了凉子的肩膀。
“我以为那是由于我的过错……”凉子哭了。
“没有这种事，你放心吧。”萩尾一美安慰道。
“在那件事上，惠美子的好胜心比较强。”森内老师的母亲小声说，“她撞见垣内女士后，可能说了些偏激的话。”
健一心想：看到对自己下损招的邻居站在眼前，自己又掌握了确凿证据，一时冲动说上两句，也完全在情理之中。
“如果对方是个男人，说不定还会害怕，”萩尾一美说，“同样是个女人，就没什么可怕的了。如果我是森内老师，恐怕也会说她几句。‘别装模作样了。你做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我全知道。’诸如此类吧。”
然而，这些话语导致垣内美奈绘恼羞成怒。
不，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害怕。毕竟东窗事发了。
仅凭心中的妄念悄悄陷害他人，自以为得计，可事实并非如此。如今，自己算计的人就站在眼前，对自己说：穿帮了，我要报复你！垣内美奈绘心慌意乱，只想到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森内老师开口。森内老师必须消失。于是她失去理智，采取暴力手段。
她逃跑了。也许现在她已经回过神来，正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惊恐不已吧。
健一心底有一块重物“咚”的一声掉了下来。
在无法控制的愤怒和恐惧的驱使下，不顾一切地作出破坏性的暴力行为。当疯狂的瞬间过去，神志恢复清醒后，又会被自己闯下的大祸压垮。
这和神原和彦的生父做过的一切如出一辙。
「还活着就好。」
看来，方才神原和彦的这句话并非出于对垣内美奈绘的同情。他冷静地说出了这起事件的可能结局，因为这是他亲生父亲的下场。
“我说，”萩尾一美娇滴滴的语气显得相当不合时宜，“垣内先生。”
“啊？”
垣内典史的外表干练，充满成功人士的气息。如果在平时，听到一个初中女生喊自己的名字，他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诚惶诚恐。
“或许是我多管闲事了吧。垣内先生，您待在这里合适吗？说不定您夫人会打电话联系您。”
垣内典史垂下肩膀：“没事，我家有警察。”
“哦，是这样啊。那就不用担心您夫人跑去杀死您了，对吧？”
佐佐木吾郎立刻按下萩尾一美的脑袋，自己也跟着一起向垣内典史鞠躬：“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这家伙说话不知道轻重。我替她向您道歉。”
垣内典史沉默着，依然很萎靡。就连差点变成墙壁一部分的佐佐木吾郎的父亲也开口说：“真是对不起。”
河野所长苦笑道：“协助垣内夫妇调停关系的那位金永律师可是处理离婚问题的老手。就连一味顽固的美奈绘也开始松动，愿意倾听他的建议。垣内美奈绘如果要联系某个人，估计就是金永律师吧。他已经作好准备了。”
“我呢，呃……”垣内典史吞吞吐吐地说，“也受过金永先生的斥责，他说我太自私了……近来，我正在努力改变自己的态度。”他的话音越来越小，停顿片刻后，又说了句，“真对不起。”
“人生越轨一步便是黑暗。”河野所长说道。他似乎想帮垣内典史打圆场，可这话实在不太高明。
健一无法集中精力。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快到凌晨两点了。虽说由于紧张，他毫无睡意，可到底还是很疲倦。
藤野凉子的眼泪已经干了，内心也恢复了平静，嘴巴却仍然抿得紧紧的。时不时看上凉子一眼的佐佐木吾郎此刻也沉默了。萩尾一美打起了哈欠。她刚才会那样提问，或许是因为太无聊了。
神原和彦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森内老师的母亲所说的警察，没有一点要回候诊室的迹象。会不会守在医院大门口呢？好像没有必要吧。森内老师被救护车送进了哪所医院，垣内美奈绘不可能知道。也许对警察来说，在听取森内老师母亲的陈述后，除了等待森内老师恢复意识，也无事可做了。
手术还顺利吗？
班主任卷入案件惨遭杀害，这种事情以前连做梦都不会想到。自参与校内审判以来，健一，不，应该说在场的六名初中生就一直将“死”“杀人”“自杀”等词语挂在嘴边，习以为常得像在谈论早餐、社团活动和定期考试。这当然是没办法的事，可多少有点太不当一回事了。于是，不知是命运之神还是正义女神，为了吓喊他们，便安排了这样的事件。
健一如此思考着，不知不觉打起了盹。
・
清晨五点，森内老师的手术结束。她保住了一条性命。
听着主刀医生不动声色的说明，森内老师的母亲又哭了起来。津崎先生抱住了她的肩膀。
在医院里度过整整一夜的垣内典史和河野所长，鼻子底下和腮帮子上冒出了一片淡淡的青黑色。原来成年男人是在夜里长胡子的呀。
河野所长安慰了森内老师的母亲几句，就和垣内典史一同回去了。临走时，他对初中生们说：“你们回去后也要好好休息。之后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呢。”
他的脸上完全是一副激励战友的神情。
在回家的汽车内，大家集体沉默不语。萩尾一美哈欠连连，凉子将脑袋靠在车窗上犯迷糊。
按照“女士优先”的原则，佐佐木吾郎的父亲首先送的是萩尾一美，接着是藤野凉子。凉子下车时，身体轻轻摇晃了一下。长夜过去，藤野家大门口却依然亮着灯。
“再见了。”
在凉子向大家打过招呼，转过身去的时候……
“藤野同学。”一直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的神原和彦突然喊了一声，声音十分清醒。
怎么回事？大家全都吓了一跳。
凉子回过头来，眼神迷茫，显得异常困倦。
“千万别放弃你的检察官角色。”神原说。
到目前为止，这是他对凉子最直接、最近距离的鼓励。
凉子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她捋了捋额前的头发，眨了眨眼睛，回答道：“怎么可能放弃。”
按响门铃，大门打开，凉子便消失在藤野家中。
汽车重新启动时，佐佐木吾郎嘀咕道：“嘁，我正想给检察官鼓劲呢，倒被你抢了先。”
“对不起。”道完歉，神原又闭上了眼睛。佐佐木吾郎和他正在开车的父亲都笑了。
神原辩护人没有笑。因此，健一也笑不出来。

15
八月十日
・
大家的脸上都睡意蒙胧。
上午十一点，野田健一来到城东三中的图书室，发现人员几乎都到齐了。靠窗的桌子边，以井上法官为中心，分别坐着辩护方和检方两大阵营。这是一幅司空见惯的场景，然而不同的是，在与他们间隔一张桌子的位置，还坐着八名陪审员。
见到这些陪审员，不禁有一种久别重逢的感觉？仓田真理子、向坂行夫、音乐社的山野纪央、篮球社的竹田和利、将棋社的小山田修、转校生蒲田教子和有过辍学经历的沟口弥生。
还有嘴唇发白、没有眉毛的胜木惠子。
如果将“憔悴”一词化为人形，恐怕就是这个样子的。
消瘦的脸毫无生气，领子软塌塌的体操服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看上去特别没精神。看到她没有眉毛，健一起初以为，她将眉毛染成了和头发一样的金色，仔细一看才发现，眉毛已经拔掉或剃掉了，换言之，就是没有画过眉毛。这说明她根本没心思化妆。这种情况发生在胜木惠子身上，比发生在萩尾一美身上更不可想象。
健一不由得看出了神，直到发觉有人在拉自己的衬衫袖子。是神原和彦，他对健一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坐下。于是健一拉出椅子，坐了下来。
对于健一不礼貌的视线，胜木惠子毫无反应。她那双呆滞的眼睛不知在看向哪里。
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对她来说，大出俊次仍是特别的。大出家发生的事对她不可能没有影响。
可即使如此，她的外表也变得太离谱了。她竟然如此……现在依然如此喜欢着大出俊次吗？
此次集会的召集人是井上康夫。在场的所有人中，只有他是精神抖擞的，完全没有睡眠不足的迹象。图书室里十分安静，桌子上扔着几张不知是谁带来的报纸。
井上法官空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
“北尾老师还没来啊。”他自言自语道，看了看手表，“再过五分钟，我们就开始。”
听了他的这句话，面带倦容的萩尾一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靠在身旁的佐佐木吾郎身上。今天她穿着白色蕾丝花边的连衣裙，显得干净漂亮。穿校服的藤野凉子靠在椅背上，看着桌面。受萩尾一美的传染，她也忍不住按着嘴巴，尽量克制地打了个哈欠，结果又传染给了佐佐木吾郎。三个人面面相觑，不好意思地笑着。
陪审员中有人发出响亮的笑声。是仓田真理子。在她与篮球社的竹田之间，局促地坐着胖乎乎的向坂行夫。他正用手指捅仓田真理子，叫她看凉子他们打哈欠。
“小凉他们太累了，”真理子体贴地说，“再睡一会儿吧。”
凉子轻轻点了点头。井上法官双手抱胸，环视一周陪审员们。
“怎么连你们也都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呢？”
胜木惠子之外的七个人相互对视着。一头长发端正地梳成辫子的山野纪央中规中矩地举起了手，发言道：“昨天晚上，我们也接到了北尾老师的电话，说是看了早晨的电视新闻才知道的话，可能会太震惊，所以必须预先告知我们大致的情况。”
结果，大家都担心了一夜，没睡好觉。
“可是，今天早上的新闻连提都没提。”蒲田教子说。如寄生虫般紧贴在她身上的沟口弥生也点了点头；“报纸上也没报道吧？”
“也许是来不及写报道吧。”井上法官用下巴指了指报纸，“考虑到信息不足，大家或许会感到不安，我才想到要召集大家。”
他这么一说，大家都理解了，除了胜木惠子之外。她依然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森内老师这事，还是别闹得满城风雨了。”仓田真理子胖乎乎的小脸上蒙上了一片阴云。与胜木惠子相反，许久不见，她的脸变得更圆了。她才不会苦夏消瘦呢。
“那些记者又会把这件事和柏木的死联系起来大做文章吧？”
“我们下面要商量的，就是该如何应对这一事态……”井上法官振振有词地说着，银边眼镜闪闪发光。突然，一个变了调的声音盖住了他的话音。
“俊次他怎么样了？”
说话的是胜木惠子。她用空洞的目光环视一周在座的学生们，就像刚从一汪深水潭中冒出头来，显得茫然若失。
“有谁知道俊次的情况吗？告诉我，他到底怎么了？”
一直将目光投射在报纸上保持沉默的神原和彦抬起头，看着井上法官。井上法官点头后，他扭动身子，转向胜木惠子。
“等会儿会详细说明。”
胜木惠子睁得大大的眼睛里，漆黑的瞳仁晃动着。
“这也是今天的话题之一。”井上法官接过话头，“我们理解你的担心，请你再稍稍忍耐一下。”
胜木惠子竟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回到了精神恍惚的状态。竹田和小山田这对高矮组合像在围观外星人似的，连屁股都离开了椅子。
“是啊……”仓田真理子低声说，“大出怎么样了？看了新闻也弄不明白。”
小山田修嘀咕道：“胜木上他家去看看不就行了？”
他那位高个子搭档叹了口气，说道：“就是因为不能那样，她才会憔悴啊。你真是一点不懂女人的心思。”
听到“女人的心思”这个词，蒲田教子哼笑了一声，她那好看的鼻子正对着憔悴的胜木惠子。
一声很大的动静传来，图书室的门打开了。上身T恤、下身运动裤的北尾老师出现在门口。
“啊！”看到所有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他也不由得有些发怵，“都来啦。辛苦了。怎么都像替人守完灵刚回来似的？”说着，他朝阅览席的桌子走去。前任校长津崎出现在他身后。
“大家好啊。”津崎先生向大家打了个招呼。
回答得最响亮的依然是仓田真理子。
“感谢大家集合到这里来。真是难为大家了。”
津崎先生显得很疲劳，光秃秃的前额黯淡无光，肩膀下垂，腮边冒出的胡子几乎全白。健一心想，他一定是从医院里直接过来的。这位豆狸一夜都没合眼啊。
井上康夫起身鞠躬。不为北尾老师，是为了前任校长津崎。连脑袋都是冲着津崎先生的。
“老师，您辛苦了。您的身体没问题吗？”
“谢谢！没事啊。”豆狸应了一声，在图书室里转了一圈，最后走到陪审员们身边坐了下来。除胜木惠子以外的七名陪审员全都向他鞠了一躬。
“山崎站在那边干吗？”北尾老师问井上法官。
法警山崎晋吾正站在图书室门前。刚才健一也跟他擦身而过。
“站岗。”井上法官一本正经地说，“防止外人闯入会场。”
“有谁会闯进来？”
“谁知道呢？”
像是有小虫子飞进耳朵似的，北尾老师用手指掏了掏耳朵，皱起眉头说道：“好吧，就这样吧。”
他双手叉腰站着，环视一周学生们。
“首先，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森内老师的状况已经稳定下来，意识尚未恢复，不过基本脱离了危险。”
大家纷纷用各种声调发出叹息，仿佛配合糟糕的大合唱。
“还好。”仓田真理子双手按住胸口，“真是庆幸。
没有人随声附和。胜木惠子捋了捋染了色的头发，这便是现场唯一的动静。
井上法官开口道：“各位陪审员，你们还不理解事情的详细经过吧。接下来的话题本应该在法庭上陈述，但是碍于情势所迫，必须提前说明。请大家不要在别处散布。能保证吗？”
这种时候，真理子是不会说话的。她只是不停地转动眼珠，好像在问：怎么样？怎么样啊？
“保证不保证，悉听各人尊便。”毫不含糊地作出回应的，是竹田和利。健一觉得他可以当陪审员的领头——陪审长。
“那就有劳津崎先生了。”
在北尾老师的邀请下，前任校长津崎站起身。或许是注意到了自己的疲劳，他又马上坐了下来。
“如果我说得不够充分，请你们随时补充。”
和大人间平等交谈时一样，看了看藤野凉子和神原和彦后，津崎先生开始了他的讲述。健一起先还有些疑惑，不知津崎先生会讲到什么程度，可之后便明白，他公开了所有的事实关系，连垣内美奈绘的名字也说了出来。
第一次听说此事的陪审员们，时而露出惊讶的表情，时而全身呆若木鸡。也难怪，他们怎么也想不到，熟悉的老师竟会遇上这等离奇怪事，简直是媒体报道的绝佳题材。
连胜木惠子的视线都转向了豆狸那张因一夜未眠而疲惫至极的脸。她的眼神依然空洞无光，嘴巴则不由自主地微微张开。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话并不长，但津崎先生仍显得气喘吁吁，就像小跑了一阵似的，“森内老师受到如此严重的伤害，真是太不幸了。”
仓田真理子的小眼睛里噙满了泪水。山野纪央的小脸绷得紧紧的。沟口弥生紧紧拽着蒲田教子。蒲田教子则挺直腰背，全力支撑着沟口弥生。
“丢人现眼。”胜木惠子咕哝了一声，空洞的眼眸中现出一个黑色的焦点，“老大不小的女人，竟会落到如此地步，真丢人。”
没人接她的话。
“我早就觉得，”向坂行夫关切地望着身边泣不成声的仓田真理子，说道，“森内老师不是会毁弃举报信的人，现在反倒放心了。”
津崎先生眯着眼睛。
那对高矮组合用手擦了擦鼻子，重重地叹了口气，都开了口。
“太令人吃惊了。”
“简直难以置信。”
“校长先生，校内审判会因此中止吗？”
津崎先生微笑道：“你们认为应该中止吗？”
将棋社的矮个子抬头望着篮球社的高个子。即使是坐着，他们两人的高度差也在一个头以上。
“尽管我们这些陪审员没有决定权，但以个人而言，我不希望中止。”竹田和利的语气相当沉稳，果然是当陪审长的料，“森内，不，森内老师对我们的社团很关照。如果在校内审判中，森内老师毁弃举报信的不白之冤能得以澄清，大伙一定会很高兴。”
“特别是那些OB，”竹田的搭档补充道，“都结成支持者俱乐部了。”
“别说那些多余的废话。”
小山田修没理会他的指责：“我们社团里也有许多森内的支持者，所以我才会在这里嘛。”说着，他撅起了肥厚的嘴唇，“如果校内审判取消，大家会失望，也会愤怒。”
“我们不想取消。”
井上法官的声音很大，语气坚决，大家一下子全都睁大了眼睛。
“也没有取消的理由。但是，有一个问题。”他看了北尾老师一眼，像是将什么东西抛给了对方。
双手叉腰站着的北尾老师用力叹了口气，说道：“是的，会有一个问题因此缠手。”
媒体的采访会非常烦人。
“从今天早晨到现在，已经有好几通电话打到教师办公室来了。目前的采访对象，还只是我们这些老师。”当着学生的面，北尾老师打了个响舌，皱起了眉头，“森内老师遭遇的是一起不折不扣的人身伤害事件，甚至可以定性为杀人未遂事件。嫌疑犯在逃，动机不明。而且又和举报信事件相关，十分棘手。”
“棘手？怎么个棘手法？”高个子竹田呆呆地问。
“那个垣内美奈绘不仅和森内老师个人有过节，还可能对城东三中抱有敌意。虽然这种可能性几乎不存在，但旁人可以作出这样的解释。”
井上康夫说：“也就是说，一些媒体会以此为借口，来采访我们的校内审判。”
“媒体？”
“是HBS吗？”
“不是整个HBS，是《新闻探秘》节目组吧？”
“就是那个叫作茂木的记者吧？”
“啊，我讨厌那个家伙。”最后一个发言的是沟口弥生，见大家都朝自己看来，她有点发怵，却依然断言道，“这个人，不可信。”
“不用担心茂木记者。”藤野凉子毅然决然地说，“他不会捣乱的。”
蒲田教子赌气道：“你为什么那么肯定？”
“因为他将成为我方的证人。”
哎？哎！陪审员们叽叽喳喳地嚷嚷起来。
“让这样的人当证人？藤野同学，你没事吧？”蒲田教子生气道，“辩护方怎么看？你们觉得无所谓吗？”
神原辩护人若无其事地回答：“没有反对的理由。”
蒲田教子瞪起眼睛，像看怪物似的看着检察官和辩护人。健一发现，辩护人用眼神向检察官送去一丝笑意，检察官却对此毫无反应。
“不管来的是何种媒体，”北尾老师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使劲擦了擦脸，面向大家说道，“学校都会保护你们，绝不会让学生成为采访对象，也不会让他们影响校内审判。”
虽说他这身装束并不起眼，但总体而言还算得上精悍。
“不过，说不定他们会上你们家去采访，这种可能性也很大。即使老师们愿意做你们的挡箭牌，也只有一副身板可用。”他挠了挠头，继续说，“估计我一个人照顾不过来。你们可能会被媒体的人缠上，会遭遇不愉快的事，所以……”他突然露出宽慰的笑脸，“特别是陪审员，或许有人会因此不想干了吧？”
“我们想在此听听你们的意见。”井上法官说，“并且……”
高矮组合开口拦住了井上法官的话头。
“我不会退出。”
“我也不会。”
“OB比媒体更可怕。”
“你们废话太多了。”井上法官那张没有被太阳晒黑的脸上露出了不愉快的表情，“不要操之过急！”
“啊？”
“下面还有呢。媒体的金科玉律不是还有一条吗？他们不会孤立地看待此事，还会提到另一件可能会影响你们的事件……”
山野纪央又举手了。可能觉得光举手还不够，她又毕恭毕敬地站了起来：“你说的是大出的父亲被捕的事吧？”
“正是。大家都知道了吧？”
“知道，看过报道了。可这跟校内审判有关吗？”
山野纪央的嗓音清脆悦耳，会让人误以为她是声乐社的成员，亭亭玉立的姿态也很美，把佐佐木吾郎都看呆了。
“纪央，好可爱啊。”他禁不住嘀咕了一声，结果被萩尾一美狠狠拧了一把。
山野纪央环视陪审团：“无论大出的父亲做了什么，都和大出的审判没有关系，不是吗？再说，大出的父亲只是被捕而已，在法庭判决他有罪之前，还处于无罪待定的状态吧。”
健一发现，注视着山野纪央的津崎先生脸上现出一片淡淡的光芒，就像白天里看到月亮一般。津崎先生心底肯定很高兴吧。
“嗯，没关系。”蒲田教子断言，“说这事会对我们有影响，完全是井上同学在杞人忧天。希望你能更加信任我们一点。”
沟口弥生也举起了那只没有拽着蒲田教子的手。仓田真理子有些不知所措，看到向坂行夫朝她点了点头后，她就放心地露出了笑容。
“之前虽然没帮上什么忙，但我们的想法一直很坚定。”向坂行夫说。
“不是想法，应该用‘意志’这个词。”将棋高手小山田修也擅长写作文，曾在报社发起的读后感大赛中得过奖。健一突然想起这一点，觉得有些好笑。
朝身边一看，发现神原和彦也在低头微笑。辩护人的笑容居然也能如此天真。
“对，是‘意志’。”向坂行夫跟高矮组合互相确认后，转向井上法官，说道：“事到如今，我们绝不会当逃兵。”
井上法官面对着七双眼睛，夸张地点头说了声“很好”。自从昨晚进入角色以来，他一直保持着大法官的气派。
“可是，胜木同学又怎样呢？”
被问到的胜木惠子依然望着空中，眼神无光。她好像没听到有人在叫自己。
“胜木同学？”井上法官拔高了声调。
一旁的山野纪央看不过去了，碰了碰胜木惠子的胳膊。胜木惠子看看被人触碰的胳膊，看看山野纪央的脸，最后才朝井上法官看去。
“俊次他会怎么样？”
就像在说梦话似的。胜木惠子依然沉浸在那汪深水潭中。
“他老爸已经被抓起来了，老妈也危险了吧？那么俊次会怎样？父母都不在了，他会被送去收容所吗？”
她的想象力一边空转，一边朝坏的方向飞奔。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还不会……”
“昨天和今天，我们都没有和大出取得联系。”神原沉稳地说，“今早还给大出家的辩护律师风见先生打过电话，也没有找到他。”
“不会连律师也一起抓走了吧？”
“我们和风见律师见过几次面，根据了解的情况看，他没有参与这起案件。但由于案件本身性质严重，警察应该也会询问他吧。”健一从没有想得如此深入，听了神原的话，他不由得吃了一惊。原来是这样。这也完全有可能。
“但不管怎么说，大出不会有事。他跟他父亲的案子完全无关。胜木同学，你冷静一点。放心好了。”
井上法官像是要推开神原和彦似的高声说道：“你原本就出于私密的感情原因同情大出俊次。仅凭这一点，你就没有做陪审员的资格。而且，就你目前的精神状态来看，也无法胜任陪审员的工作。”
“喂，你别这么武断好不好？”
井上法官无视了仓田真理子的抗议：“缺乏理性的人非常容易受到周遭舆论的影响。如果遇上北尾老师说的那种媒体，你能坚持拒绝采访吗？”
置身于黑色的深水潭中，胜木惠子注视着想象中的大出俊次。
“如果我不在了，还有谁会帮助俊次呢？”
“正因为有这种想法，你才不够资格！”
胜木惠子空洞的眼睛里突然有眼泪夺眶而出。她既不以手掩面，也不低下头，依然凝望空中，任凭眼泪流淌。
“除了我，他已经没有别人了。”
这就不对了。健一刚想一口否定，还是忍住了。无论怎样的声音都传不进她的耳朵。
神原一声不吭。津崎先生和北尾老师也都沉默了。
“要是把我赶出陪审团……”胜木惠子一边大哭一边尖叫，“我就去告诉那个记者，说你们在陷害俊次，说校内审判从一开始就是胡闹！”
胜木惠子的叫喊就像一束毫无杀伤力的散弹，在攻击到目标之前，便早已在空中散开。健一看得到，一颗颗弹丸正在图书室灰蒙蒙的空气中划出无力的轨迹。具有威力的，不过只是轰然的声响罢了。
射出弹丸的胜木惠子本人却被这声轰鸣吓了一大跳。她像是在忍住呕吐似的按住自己的嘴巴，瞪大眼睛，紧缩身子，仿佛在说：刚才这是怎么了？我说了什么？
“我说，”高个子竹田弯下半个身子，脑袋靠近胜木惠子，“如果不是真的这么想，就别大声地说出来。”
健一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竹田不错，很值得信赖。
“哎？不是真的吗？”蒲田教子反问道。她目露凶光，一下子显出大人的模样。“我觉得她完全是发自真心的。”
“不错，她的发言具有威胁本法庭的倾向。”
什么“本法庭”啊？井上，你太过分了。
“行了行了。”竹田的搭档来打圆场了。这家伙配合的本事也很到位。“我们不是早就知道胜木是大出的女朋友吗？事到如今，还要认那种死理吗？井上你别太较真了，你这副模样太难看了。”
“所以我一开始就觉得，这里面有问题。”蒲田教子不愿意妥协，“井上说的没错，这样的人不适合当陪审员。现在正是个好机会，应该将她剔除出陪审团。”
胜木惠子双手仍然捂着嘴，又将额头贴在桌面上，因此大家看不到她的脸。津崎先生的表情很奇特。他想伸手去拍胜木惠子的肩膀，或者抚摸她的后背，但最终没有贸然伸手，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剔除出去可就坏了。她说了，要把此事捅给媒体。”竹田像个导游似的，掌心朝上指向胜木惠子。
“可你刚才不是还说，这不是真的吗？”
“如果将她排除在外，就会变成真的。”
高个子竹田所说的话，蒲田教子似乎听不明白。她扭头看了看拽她拽得越来越紧的沟口弥生，问道：“什么意思？你听得懂吗？”
沟口弥生的回答十分明晰，使野田健一、藤野凉子、神原和彦，甚至包括井上康夫，都大吃了一惊。
“就是说，不能把胜木逼急了。”
蒲田教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仰视着竹田，问道：“是这么回事吗？”
“就是这样。”竹田破颜一笑。小山田修像是喝彩似的对着沟口弥生吹了一声口哨。沟口弥生慌忙躲到了蒲田教子的背后。
山野纪央注视着胜木惠子，脸上的表情既严肃又柔和。然后她缓缓地对惠子说：“我们一起干吧。”
声音美得简直像在唱歌。
“不要说这种自暴自弃的话。我们一起来当好陪审员，好吗？”说着，她看向另外六个人，“我们要当公正的陪审团。以我们每个人独自的力量，或许都做不好。可是，我们这么多人合在一起……对吧？说到先入为主，也不光是胜木同学一个人有。”
“是这样的吗？”蒲田教子依然很强硬，“我不认为自己有先入为主的看法。”
“或许你只是自已没有察觉到罢了。”
蒲田教子用困惑的眼神看向沟口弥生。沟口弥生对她点了点头。
“集合八个人的力量，就能做到公正公平。我们要为公正而努力，不是吗？”山野纪央说。
“是啊是啊。”高矮组合附和道。
山野纪央的小脸涨得通红：“啊，不好意思。搞得像在演讲似的。”
“没有没有，纪央说得很对。”
“你说得真好。”
仓田真理子的眼圈红红的。她把从向坂行夫那里借来的手帕按在鼻子上。向坂行夫的鼻子也是红的。健一刚才就发现，原来他有一激动就用拳头擦鼻子的毛病。
胜木惠子还趴在桌子上。津崎先生把手放到了她的肩膀上，却没有说一句话。
“喂，井上。”北尾老师喊道。
“什么事？”井上康夫推了推眼镜。
“如今我似乎成了学校里专门负责大出的人。我确实在担心他，而且作为教师，我也有掌握实际情况的义务。刚才胜木惠子也说了，出事之后，他的家可能会一团糟。我想在事情告一段落之前，由我来照顾他。”
吃饭，睡觉、洗衣服，洗澡……
“无论是谁，无论何时，生活总得继续。可我觉得，他一个人是不行的。他没有养成习惯，必须要有人向他提供帮助。”
井上康夫点点头，催促他继续讲下去：“然后呢？”
“我要问的是，”北尾老师挠了挠鼻翼，“无论以何种形式，了解到大出的情况后，就由我来告诉胜木惠子，你看怎么样？是我拖她进来的，她的心情，我也能理解。”
井上康夫推了推眼镜，抬起了下巴。尽管比北尾老师略矮一些，他的眼神却完全透出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
“你请求将有关被告现状的信息仅告知某名特定的候补陪审员，是吗？”
“别那么死板好不好？我会把握分寸，能让胜木惠子放心就行。我不会让她和大出见面。即便她想见，我也不会让他们见面的。”
“俊次也不想和我见面吧。”胜木惠子直起身子。一阵痛哭后，她的脸显得更加苍白了。
“你想和他见面，不是吗？”北尾老师的语气带着几分厌恶，可眼神却表明，他很关心胜木惠子。
“你们怎么看？”井上法官看着检方和辩护方。
坐在健一身边的神原和彦立刻作出反应：“同意。”
“检方呢？”
凉子仰视他的银边眼镜，简短地回答：“理当如此。”
井上康夫的半边脸笑了笑，也不知哪里好笑。
“准许您的请求。”他直面北尾老师说道，“双方都已认可。可是，老师，您在向胜木惠子候补陪审员公开信息后，也必须立刻告知法官。”
“好，好。明白，明白。”
北尾老师将两只手的手指分别塞进了两个耳朵里。陪审员们都在暗暗窃笑。
“从北尾老师那里获得的信息，由我负责传达给检方和辩护方。在这方面绝不允许出现不公平的现象。不过，辩护方……”
“在。”神原和彦快速应道。
“你们单独与被告接触后获得的信息，可不能向胜木候补陪审员公开。她如果提出这方面的要求，你们也不能同意。”
真是死板。
“明白。”
“我说，井上。”北尾老师嚷道，“你是不是有点认真过头了？估计你自己也明白吧？”
“感到过头的时候，就是恰到好处的时候。因为这种事情，程序和形式非常重要。”
“嘁。”北尾老师哼了一声。
井上康夫乘胜追击：“北尾老师。”
“还有什么？”
“在与本法庭相关的事项上跟我说话或要求发言时，请称呼我为‘法官’。”
“好，好。遵命，法官。”
陪审员们哄堂大笑。津崎先生也跟着一起笑了起来，他说道：“可是，井上法官。”
“何事？”
“他们八位，现在还是‘候补陪审员’吗？我听你是这样称呼他们的。”
“正是。”井上法官满意地点了点头。
高矮组合嚷嚷了起来：“我们还不是正式的吗？”
“下面就要正式任命了。这也需要一定的程序。”
“那就快点办。”
像是要推开小山田修似的，蒲田教子举起了手：“在此之前，有一个事项需要确认。”她转向井上法官，继续说，“井上，决定由我们当候补陪审员时，不是曾犹豫过，八个陪审员会存在表决不成立的可能性吗？”
确实如此，不说倒真的忘了。
“在陪审员人数为偶数的情况下，表决时有可能一分为二，从而无法定案，对吧？”
“是的。这有什么问题吗？”
“怎么没有问题？如此重大的案件，你难道想用少数服从多数的表决来定案吗？”
经她这么一说，这倒确实是个大问题。
“我这些天也不总在睡觉，还读过介绍美国陪审员制度的书。我发现，他们并不采用少数服从多数的表决方式。只要全体陪审员的意见不一致，就不能定案。哪怕有一人反对，表决就无法成立。”
所有人的视线，全都津津有味地集中到了井上康夫脸上。
“啊呀呀呀……”小山田修开心地嚷嚷着，故意把尾音拖得很长，“井上，原来你也有疏忽的地方啊。没事没事。”他夸张地摆了摆手，连身子也一同摇晃起来，“就这么点疏忽，没事的。你这样我反倒放心了，说明你也是和我们一样的人嘛。”
除了胜木惠子和神原和彦，在场的所有人都笑了起来。
“即使是我，偶尔也会犯傻。”井上法官说，“哪有十全十美的人呢？”
等众人的欢笑平息后，蒲田教子说道：“我们肩上的责任十分重大。”
“对。没有通过，那样也失去了校内审判的意义。”藤野凉子朝蒲田教子笑了笑，“所以说责任重大，不是吗？”
蒲田教子的眼神愈发险峻了。
这时，井上法官开始催促大家：“各位，请站起身来。八名候补陪审员请上前来，在我面前排成一排。”
健一站起身，腾出空间。率先行动起来的是高矮组合。蒲田教子和沟口弥生两人手挽着手。见胜木惠子并无起身的意思，山野纪央搂着她的肩膀催促道：“来吧。”
胜木惠子不看山野纪央一眼，却悄然站了起来。山野纪央满脸微笑，轻轻推了胜木惠子后背一把。
“准备好了吗？”望着眼前的八名同学，井上法官问道。他的银边眼镜闪着寒光。“各位，校内审判将于八月十五日上午九时整准时开庭。在审议本校学生柏木卓也被杀案的法庭上，你们已被选为候补陪审员。对此，你们有异议吗？如有异议，请在此时提出。”
“不是说过了吗？我们都会干下去。”
“别插嘴。形式很重要，形式！”沟口弥生笑着封住了高矮组合的嘴。她的“保护人”蒲田教子都没笑，她竟然独自笑了。
图书室内鸦雀无声。北尾老师在用手指掏耳朵。津崎先生矗立不动，他那张疲惫的脸上又放出白昼月亮般的光芒。
过了好一会儿，井上法官目光炯炯地注视着检察官藤野凉子和辩护人神原和彦，说道：“请问检察官和辩护人，你们有异议吗？如有异议，请在此时提出。”
两人异口同声：“没有。”凉子飞快地望了神原一眼。神原辩护人却将视线转向野田健一。健一则以点头作为答复。
“接下来是宣誓。请各位候补陪审员举起右手……呃，不。”井上法官将自己的手掌按在心口，“请将右手按在胸口。这样更符合校内审判的宗旨。”
“那左手放在哪里，法官？”
针对向坂行夫死板的提问，法官也死板地回答道：“伸直贴在体侧。把背挺直！”
候补陪审员们全都毫不犹豫地遵照执行。
井上法官轻轻咳嗽一声，也挺直了身子，说道：“在此次法庭审议中，必须摒除偏见和先入为主的杂念，仅以法庭公示的证据为判断依据。各位能对此作出宣誓吗？”
大家全都默不作声。
“说‘宣誓’就行。”法官提示道，“再来一遍。能对此作出宣誓吗？”
“宣、宣誓。”
八个人参差不齐的声音形成不太和谐的重唱。
“在经过充分审议作出判决前，必须对本法庭内部的信息严格保密。对此，能够宣誓吗？”井上法官不等别人提问，便主动对向坂行夫说，“在法庭上听到的事不能到外面去乱说。这是陪审员的保密义务。明白吗？”
向坂行夫一本正经地回答：“明白！”
“能对此宣誓吗？”
“宣誓！”
这次，八人的响亮回答形成了漂亮的合唱。
胜木惠子只是动了动嘴唇。这就行了，她也宣誓了。
井上法官缓缓点了点头。
“竹田和利。”
高个子竹田不解地眨了几下眼睛：“我吗？”
“说‘在’。”
“哦，在。”
“小山田修。”
“在的。”
“山野纪央。”
“在！”
“蒲田教子。”
“在！”
“沟口弥生。”
“在。”
“向坂行夫。”
“在！”
“仓田真理子。”
“在！”只有仓田真理子的音调特别高，还微微发颤。
“胜木惠子。”
惠子依然一副垂头丧气模样。
“胜木惠子。”法官重复了一遍。
“在……”声音虽很低，但能够听到。
“我任命八位同学为本法庭的陪审员！”
随着井上法官一声宣告，陪审员们沸腾了起来。有拍手的，有握手的。只有一人仍然低着头，那就是胜木惠子。山野纪央用双手从背后抱住了她。
“各位，一起努力吧！”井上法官说道。
“可是，谁来做陪审长呢？”
“竹田。”蒲田教子凛然地说。做惯了保护人的她，气势好像越来越强了。
“我也赞成。”沟口弥生拍手附和道。
“就这样吧，法官。”向坂行夫说。
“哎？我行吗？”
“行的，行的。”
“陪审长要做些什么呢？”
“开庭之前什么都不用做。”
“你就先练练肌肉吧。”
大家一下子又欢闹了起来。
“肃静！肃静！”井上法官拍手叫喊着。
・
之后，一行人商量了一些事务性工作，一直忙到傍晚才散会。
商量的内容多半是实际的工作安排。作为法庭的体育馆的使用许可申请，所需用品的采办和休息室的分配；双方证人候庭的地点，以及如何应对人数不明的旁听者，等等。
以前从未想过，要完成如此多的工作，眼下这点人手肯定不够。竹田和利和小山田修叫来篮球社和将棋社的低年级成员，这才解决了难题。
“两个社团的OB都挺厉害，所以他们一定会卖力的。”
大家委托山崎晋吾来统领这批人。
还有一些曾被遗忘的难点，譬如如何应对体育馆内的高温，以及六天开庭期间的吃饭和饮水问题。而且陪审员们必须和其他人等隔离，不能随便对付，要安排妥帖就得花钱。
“这些事能交给我来办吗？虽然有点越权。”举手发言的是津崎先生，“租借冷风机的事宜我已经和人谈妥，估计能在开庭前一天安装到位。吃饭和饮水的问题，我也向外卖店打过招呼了。”
大家十分吃惊，又觉得很不好意思。北尾老师甚至表达了强烈的反对意见。
“这么惯着他们可不行，津崎先生。”
津崎先生的圆脸上笑开了花。“不是要惯着他们。我只是让自己心里过得去一点罢了。就让我也尽一份力吧。拜托了！”说着，豆狸还鞠了一躬。
“既然如此，恭敬不如从命，津崎先生的厚意我们承领了。”井上康夫鞠躬还礼，还严肃地对面露不满之色的北尾老师说，“这事由法官决定。”
“啊……好吧。明白，明白。”
豆狸笑嘻嘻地问：“井上同学，法庭上用的木槌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哦，哪里买的？”
“这个嘛……依据法官职权，暂时保密。”
回家路上，辩护方两人就木榔头的神秘来路展开了热烈的讨论。
“到工具间去借比较现实，可那里只有铁锤啊。”
“他家原本就有吧？”
“谁家会有木榔头呢？”
“井上家就有这种可能哦。”
当具体安排开始一一落实后，校内审判的现实感一下子变浓了。
真的要干了。
健一的心怦怦直跳。他感到异常紧张。学校的体育馆将变成法庭。大出俊次将作为被告站在那里。
“虽说事到如今不该再这么想了，”健一放慢脚步，忍不住嘀咕起来，“如果真的作出了有罪判决，我们的被告将会怎样？是不是应该好好考虑一下呢？”
神原和彦停下了脚步。一直看着冒出阵阵热气的柏油路面的健一，一下子赶到了他的前头，又回头看向他。
“与其由我们来考虑，”神原和彦直视前方，即使巨大的夕阳位于二人背后，他仍像是觉得刺眼似的眯起了眼，“还不如问问他本人。”
大出俊次此刻正站在野田家前方的路面上，穿着图案鲜艳的T恤衫和牛仔裤，脚蹬一双沙滩拖鞋，两手插在口袋里。
“要我等到什么时候啊？”他缓缓摇晃身子，脸朝向别处，用低低的声音说道。夕阳下影子长长的，又特别淡，他本人给人的感觉却更弱，仿佛全身的气力都被这淡淡的影子吸走了。
“难得我特意到这儿来了。”
神原和彦没有说话。健一也沉默不语。
大出俊次将手从口袋里拔出来，在牛仔裤上擦了擦，脸依然朝着别处：“我说——”
神原和彦等着他说下去。健一也是。
“我要证明我的清白！”
我要证明我的清白。这或许是大出俊次在到目前为止的人生中，说过的最严肃的话。
“我决定了。”
他扬起眼睛，眼角闪着亮光。额头上、脸颊上、下巴上也都亮闪闪的。他站在太阳下，自然会出不少汗。可在健一的眼里，这可不只是因为出汗的缘故。
“就算是为了我老妈，我也要这么做。”
这是对我的审判。
“所以，要拜、拜、拜托你们了。”低下头，捏紧的拳头抵在鼻子下方，大出俊次如此说道。
“嗯。”神原和彦简洁过头的应答简直令人失望，“知道了。”神原率先伸出右手，大出犹豫许久，最终伸手抓住了他的手。沐浴在夕阳下，辩护人助手野田健一清楚地看到，辩护人的手和被告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一起努力吧！ 

16
开庭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藤野凉子为了准备递交给法官的证人名单，正在撰写开头陈述部分的草稿。即使开庭的日子近在眼前，她仍然一觉得不满意就马上重写。眼下，辩护人神原和彦也同样在艰苦奋斗着吧。朦朦胧胧的想象自然在所难免，但她明确告诫自己，猜想对方的出牌方式和战略战术只会自乱阵脚，没有任何好处。
两位可靠的事务官正在准备递交给法庭的证据清单，还要誊写、复印从各位证人那里获得的陈述书，和凉子商量后为这些文件编号，忙得不亦乐乎。通过这些工作，可以再次整体把握案情，理清己方主张的条理。
一直缠着凉子胡闹的两个妹妹，这一阵子也变老实了，因为母亲邦子告诫她们：“姐姐为了完成暑假里的工作报告，正和朋友们一起用功，你们可不能打扰她哦。”
两个小妹妹也感受到了凉子身上的紧张气息，时常会小心翼翼地问：“姐姐，报告写不好会留级吗？”
对此，凉子只能一笑置之。
必需的资料和书籍自以为已经准备得足够充分，可仍然会出现临时抱佛脚的情况。有时只为了一行字的写法或某个词的意义，她也会跑去图书馆查找资料。有一次去图书馆，她偶然与正从里面出来的古野章子碰了面。
“快要开庭了吧？”古野章子眯着眼睛说。骑着自行车赶来的凉子汗流浃背。
“嗯。虽说还没多少现实感。”
隔着玻璃窗可以看到，阅览室里人很多。
“查资料吗？”
“嗯，一点点。”
“我陪你吧。”
一转身，古野章子挽住了凉子的胳膊。凉子很吃惊，因为古野章子向来讨厌女生之间这种黏糊糊的行为。以前两人间从未有如此亲昵的举动。
“一群讨厌的家伙在里面。”古野章子压低声音在凉子耳边嘀咕道。她侧着脸，视线飞进了阅览室。
“讨厌的家伙？”
“就是神原和野田的支持者们。一些什么都不懂，只会娇声娇气乱叫的花蝴蝶。”章子的语气辛辣无比，“辩护方的两位已经变成人气偶像了。”
“因为他们是‘正义卫士’吗？”凉子苦笑着说，“这么说，我们倒成了可恶的官吏？”
“所以说怪怪的嘛。其实，那些七嘴八舌嚷嚷着神原和野田的女生既不同情柏木，还特别讨厌大出。”
进入图书馆后，凉子和章子穿行在一排排的书架间，不时感到有许多强烈的视线在追踪自己。阅览室的出入口附近，有几名女生一边交头接耳，一边偷看着凉子她们，眼神相当凶险。凉子觉得幸亏章子反应快，陪自己一起进来了，不然自己肯定会遭到她们的嘲弄。
我竟然成了个不受欢迎的人。
凉子突然开始理解三宅树理的孤独了。
三宅树理的陈述书已经完成，就等递交给法庭了。通常而言，如此重要的证言不可能仅凭书面陈述了事。在真正的法庭上，辩护人一定会提出质疑。但是，由于三宅树理不能发声，出庭又有何用？所以这也是迫不得已，书面陈述的方式在法庭上应该能够顺利通过吧。
凉子曾多次打电话到三宅家，从母亲三宅未来嘴里打听树理的近况。有时明知会吃闭门羹，她也会故意去登门拜访，然后就真的吃了闭门羹。总之，凉子一直在设法确认三宅树理的状态，结果是，她并无明显的变化。
佐佐木吾郎曾经提出，仅仅声称是传闻恐怕力度不够，是否需要修改三宅树理的证言，改成“我和浅井松子一起看见的”，却被凉子严词否决。不能对法庭撒谎的态度，她至今未变。
在得知三宅树理愿意提供证言后的一段时间里，凉子曾有过一份小小的期待。随着校内审判准备工作的深入，“真的要干了”的迫切感越来越强烈，三宅树理的心态会发生变化。她也许会感到恐慌，从而老老实实地说出真相。
说那封举报信的内容是捏造的，根本没有那回事。
这样的话，校内审判也就没必要召开了。凉子设想过，如果能以这样的方式获得真相，不也很好吗？
可现实并非如此轻而易举，三宅树理也远没有如此老实。
而且对于校内审判，凉子的心底已然生出了一个新的意义，与她当初开始策划校内审判时意识到的意义完全不同。
说不定真相存在于一个我们从未想到过的地方。
和佐佐木吾郎讨论时，她不经意地说起过这个想法。三宅树理在撒谎，大出俊次是杀人犯，这些或许都是大家的想象或错觉。残酷的真相说不定存在于别处，只不过目前为止谁都没有关注到它。
这个疑团必须解开。
其实，正是这种想法在激励着凉子。被讨厌也好，被污蔑也罢，这些都无关紧要。我要知道真相，要用自己的双手触摸真相。哪怕真相真的存在于从一开始就摆在自己面前的谎言之中，哪怕最终发现，这样的真相并不值得劳神费力去寻找。
不解开这个谜团，我就永远无法成长。
直到凉子在图书馆做完她想做的事，古野章子都一直陪在她身边。来到室外，两人又挽起了胳膊。
“小凉。”分手时，古野章子频频打量着凉子，说道，“你现在的表情可真是神采奕奕。”
古野章子的表情也同样神采奕奕。
“以前，我和神原他们在这里谈话时，曾经为校内审判的胜负担心过。神原那时说过一句话……”
「要说输赢，那无论结果如何，最后总会是藤野赢。」
“当时，我觉得他的话怪怪的。现在我知道了，他是在赞扬藤野检察官。是在赞扬为了校内审判不屈不挠的小凉。”
古野章子不等凉子作出任何反应，径自笑着挥挥手走了。
“加油！”
・
近年来，类似大出社长勾结“环球兴产”的案件并不少见。因此仅仅过去几天，无论在电视画面还是报纸版面上，有关大出家纵火杀人案的报道都已踪迹全无。
至于森内老师的案件，由于受害者是年轻女性，第一嫌犯垣内美奈绘也是女性，并且还下落不明，整起案件迷雾重重，能够勾起读者的兴趣，即使报纸上并无后续报道，电视上也从未放弃这个话题，早新闻或综艺节目中总会零星提到。也多亏这些节目，凉子不等津崎先生的通报便了解到，森内老师在惨遭横祸四十一小时后恢复了意识，会眨眼睛，也会回握陪在她身边的母亲的手。在目前的紧张状态下，这是唯一令人宽慰的好消息。
森内老师现在说话依然不连贯，还失去了昏迷前一段时间内的记忆，怎么也想不起当时发生了什么。查过医学辞典的佐佐木吾郎现学现卖道，这种症状叫作逆行性健忘，是头部受重创时的常见症状。
垣内美奈绘至今下落不明。综艺节目中播放了她娘家的邻居和案发现场公寓的住户接受记者采访的镜头。他们的回答都停留在“垣内是个大美人”“是一位气质很好的女士”的层面。公寓里的邻居还说，完全不知道垣内美奈绘和森内老师之间有什么矛盾。
垣内美奈绘娘家的房屋是一栋气派的日式豪宅，可无论记者按几次门铃，都毫无回应。她的丈夫垣内典史至今没有在媒体上露过面。垣内美奈绘的处境十分微妙，因此各档节目都采取了不同的处理方式。有些时事评论员将她定性为杀人未遂事件的在逃嫌疑犯，声称她有自杀的可能性。也有评论员猜测，森内和垣内都是受害者，而美奈绘遭到了袭击她们的罪犯的绑架，可能已经遇害。但不管怎样，这些媒体都没有将这起案件与城东三中的旧案联系起来。是觉得没有深挖的必要，还是不想节外生枝以免惹麻烦？
HBS的《新闻探秘》节目对此事一直保持沉默，显得极不自然。前来商量证人质询事宜的茂木记者道出了其中的奥妙。
“那个节目组的诸位，已经视城东三中为不祥之地了。”
凉子不由得笑了出来。
“那个节目组的诸位”，真有意思。
“茂木先生，你被他们赶出来了吧？”
“不能这么说。是我主动与他们分道扬镳的。”
在森内老师遭遇横祸之际，凉子曾一度怀疑过自己和茂木记者。即使没有说出来的必要，装作若无其事也对茂木记者不太公平，于是凉子告诉了他。
茂木记者大感惊讶，还摆出一副受到伤害的模样：“竟会被一个初三女生如此不信任，简直有损我的名誉。”
“我应该对你说声‘对不起’吧。”
“你道了歉，我的自尊心也不会复原。”
“那你要怎样？”
“做一个出色的证人，镇住你们的法庭。”
“你如果临阵倒戈，我们也不会轻饶你。”
“请便，请便。这一切都会成为我的著作素材。”
脱离《新闻探秘》节目组后，茂木悦男成了一名真正的自由撰稿人。他准备以校内审判为素材写一本书。
凉子曾告诫他，最好等校内审判结束后再报道，现在看来，他似乎真的在这么做。
“由于大部分相关人员都是未成年人，在处理个人信息方面我会特别小心。我可是这方面的专家。”他大言不惭地说，“就算是为了写书，我也会严格遵守对你的承诺。你完全可以放心。”
看看茂木悦男说话时的表情，凉子确实觉得很放心。对此，她自己也觉得相当意外。对于这个丝毫不能大意，盛气凌人得叫人来气的记者，自己居然还会信任他。
茂木悦男也想知道真相。至少对于这一点是可以信任的。
“明白了。我相信你。讨厌学校的茂木先生。”
“别这么叫我好不好？”
也许是北尾老师和楠山老师吴越同舟式的防卫发挥了作用，至今没有媒体要求采访校内审判的相关人员。藤野家不时响起的电话也都是同班同学打来的。“真的有校内审判？”“可以去旁听吗？”还有人真诚地作出忠告：“现在罢手也不迟。”“藤野同学，你这样做，会考不上高中。”“你不知道，学校的势力很可怕。”“如果评语写糟糕，考试成绩再高也没用。”个个感情充沛地想要说服凉子。凉子不胜其烦地打发了一句“如果真是这样，我就直接考大检（注：“大学入学资格检定”的简称。在如今的日本，该考试制已经废止，以“高中毕业程度认定考试”取代，简称“高认”。），不必为我担心”，就挂断了电话。
“真是多管闲事。”凉子对着电话机恶狠狠地说。就在凉子心情不爽时，山崎晋吾来了。
在最后的那次聚会之后，法警山崎晋吾便开始了他每天的安全巡视。这完全是他的自发行为，没有人要求他这么做。他会身穿运动服，骑自行车造访法官、检察官、辩护人以及各位陪审员的家，并向大家打招呼。
“今天，没什么事吧？”
有没有异常？有没有问题？需要支援或保护吗？他都会一一确认。对山崎晋吾的这番良苦用心，凉子感到既惊讶又欣慰。
山崎晋吾并不踏入家门，只是在大门口和巡视对象说几句话。有时他会受到家长们的慰劳，听到“每天这样巡视，真是辛苦你了”之类的话，或收到一些饮料。不过他决不会滞留很长时间，他还坚持要看到同学的脸，以此确认对方平安无事。当事人不在的情况下，他会过一会儿再来，直到见了面他才放心。
开始巡视的第一天，他就来到藤野凉子的家，向凉子阐述他的行动宗旨，并询问凉子有没有另外需要巡视的地方。
凉子提出了井口家和桥田家。山崎晋吾连理由都不问，就立刻答应了。
“你会问神原同样的问题吗？”
“是的。”
“你会告诉我他所指定的人家吗？”
“我会为你们双方保密。”
此人十分可靠。但是有一个问题。
“山崎，你为什么要用如此恭敬的语气对我说话？”
“这是分寸。”山崎晋吾答道。
“又不是真正的法庭审判，检察官的地位也并不比法警高。”
“但还是要有分寸。”山崎晋吾也相当顽固。
被刚才的电话吵得心情郁闷的凉子，拿了两罐冰咖啡来到大门口。她和山崎晋吾聊起电话的事，山崎晋吾用脖子上的白毛巾擦了擦汗，简短地说了一句：“噪音。”
“是啊。”凉子笑了，“三宅树理的情况怎么样？我和她好久没见面了。”
三宅树理从一开始就是山崎晋吾的巡视对象。可是，即使顽固如山崎，也拿三宅母亲铜墙铁壁般的防线毫无办法。然而……
“昨天，终于见到本人了。”
“是吗？……”
三宅的母亲对山崎晋吾撤销防线了？
“她问森内老师怎么样了。”
山崎做了个在白板上写字的姿势。
凉子说：“我向她妈妈提起过一次，也许她不太相信。”
“这就是她的性格。”
真是简明扼要的评价。山崎的话从来不多。跟凉子打交道的男性，如井上康夫、神原和彦和茂木悦男，都特别能说会道。因此，面对山崎晋吾，她反倒觉得很放心。
说不定三宅树理也有这种感觉。她和自己一样，觉得少言寡语的山崎是个可以信赖的人。
“井口和桥田怎么样？”
“井口没见到。桥田什么也不说。”
“情况没什么变化，是吧？”
“有哪家报纸的记者到井口家去过。”
是井口充的父亲告诉山崎的。
“他父亲怎么说？”
“说学校不允许接受采访，把记者赶走了。”
“说不定也会到桥田那儿去吧？”
桥田家是开店的，记者以顾客的身份前去，总不方便回绝。
“桥田没事，他是个木头人。”
“嗯，谢谢。我这里除了噪音，没有什么异常。”
目送山崎晋吾骑车远去，凉子心里多少舒畅了一点。
・
就在开庭日已迫在眉睫之时，竟出人意料地连续出现重大变动。首先，陪审员人数增加到了九名。新来的陪审员名叫原田仁志，是三年级一班的，和藤野凉子同班。二年级时他是二班的，和古野章子同班，与被害人柏木卓也及被告大出俊次都没什么关系。
同意原田仁志加入陪审团的决定，是法官井上康夫作出的。凉子在事后接到了他的电话。
“收到了原田想成为陪审员的申请。”井上康夫说。
之后他紧急召集了已正式成为陪审员的八名同学，经过讨论，大家并无异议，便决定让原田仁志成为第九名陪审员。当然，他也是宣过誓的。
“我和神原都没有提出回避的权利吧？”
“请遵从法官的决定。我也不认为你们会对原田有偏见。”说着，井上法官笑了起来，通过电话也听得到他的哼笑声，“虽说那小子也打着如意算盘呢。”
原田仁志认为，参与校内审判对他进入向往的高中是有利的，才想到要当陪审员。
“所以原田也想得到老师的表扬？”
“受表扬当然高兴，不过也不仅于此，还有实实在在的好处。”
“他上的补习班的老师，好像对我们的校内审判非常感兴趣。说我们是如今的初中生中难得一见的有骨气的孩子，十分赞赏我们。”
据说那位教师是某私立名校的OB，拥有推荐入学的特权。
“只要进入那所学校，就等于得到了考上大学的保证，对于原田来说确实是无法抵挡的诱惑。他怎么肯白白放过这样的好机会呢？”
“一个补习班的老师，真有那么大的力量？”
“原田相信他有就行，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哎？真令人意外啊，井上。”凉子心直口快地说，“这种怀有私心的人你也欢迎？”
“有私心才好。”井上法官冷静应对道，“我们这些人，对这桩案子都有自己的看法。即使看法各不相同，一遇到什么状况也总会带点情绪。所以我认为，像原田这样清醒的人物是十分需要的。”
“神原怎么说？”
“他答复说，他接受。”
“好，那我也跟他一样。”
第九名陪审员就此诞生。
还有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新动向。曾经想方设法要搞垮校内审判的楠山老师，竟然主动提出愿意提供协助。
“那么，楠山老师要提供哪方面的证言？”
“不就是那个吗？呃，发现柏木的遗体时，他就在现场维持秩序。”井上康夫答道。
“哦，是这个呀。”凉子说。
“什么啊？你一点也不起劲嘛。”
“没有的事。他愿意当证人，当然要热烈欢迎。那就拜托了。”
后来，凉子对佐佐木吾郎和萩尾一美说起了楠山老师的变化。萩尾一美和往常一样，发表了一针见血的辛辣看法。
“森内遭了那么大的罪，受到了广泛的同情，不是吗？以前，楠山老师就是打击森内的急先锋，如今他一定像躺在针做的席子上一样难受吧。”
“拜托，这叫‘如坐针毡’。”佐佐木吾郎死板地纠正道。
“怎么说不都一样？反正现在风向倒过来了，他才慌了吧。”
“你是说，他想在校内审判中争取个好表现，挽回一点面子？”凉子问。
“对。就他那个德行，肯定想要抢回这个风头。”
“他休想得逞。”
说着，凉子和一美傲然地相视一笑，看得佐佐木吾郎直缩脖子。
“啊，可怕，可怕。”
第三件重大变动，发生在十四日午后。
这天，凉子在忙于证人询问准备工作的收尾部分之余，带着佐佐木吾郎和辩护方的两人，拜访了城东警察署的少年课。他们觉得那份报告虽然写得好，也十分难得，可还是希望佐佐木警官能够作为证人出庭。
“虽然你们兴师动众地来了，可办不到的事情依然办不到。”佐佐木警官没给他们好脸色，“我不会明确偏袒任何一方。那份报告难道写得还不够充分？”
“很充分。所以我们想请您用话语将报告的内容向陪审员们陈述一遍。”
“不存在偏袒某一方的情况。”神原和彦说，“校内审判的目的不是争辩谁胜谁负，而在于同心协力查清真相。”
“是啊是啊。”佐佐木吾郎赶紧附和道，“也请看在您与我同姓的份上。”
“没有的事。”佐佐木警官目带狐疑地侧视凉子道，“说是不争胜负……可只要有那封举报信，恐怕就没法做得这么漂亮吧？”
凉子不假思索地答道：“这正是我们要解决的问题。”
就在他们展开一进一退的拉锯战时，外出办事的庄田警官回来了。他“啊呀呀”亲热地打着招呼走上前去，又“哎”的一声，面露惊讶之色。
“这两位我还是第一次见吧？”
说的是辩护方的两名同学。神原和彦和野田健一赶紧向他鞠躬打招呼。
“哦，原来你们就是为大出辩护的那对勇敢的搭档啊。”
庄田警官热切地打量着辩护方的两人，对神原和彦更是观察得细致入微。
这是个主动来当辩护人的外校男生，外表显得相当柔弱，充分勾起了他的兴趣。
“他们叫我去当证人。”佐佐木警官用告状一般的口吻说道。
庄田警官的视线仍停留在神原身上，嘴里倒十分爽快地答道：“当就是了嘛。”
“庄田，你这是怎么了？”
“我觉得撇清关系的做法挺不负责任的。作为一名少年课的警官，参与他们的校内审判是很自然的事。”
形势发生了逆转，佐佐木警官立马身处下风。
“那我只能重复报告上写过的内容。”
“好的，这就可以了！”
“那么，做哪边的证人呢？”
关于这个问题，凉子他们早就商量好对策了。凉子举手道：“请您做我们检方的证人。”
“我做你们这边证人，会不会被当成是有意为了提供不利于大出的证言而来呢？”
“由于您十分了解大出的过去，当辩护方的证人反倒带有明确的倾向性。”
面对凉子的抗辩，佐佐木警官侧视着神原和彦问道：“那样不好吗？”
神原辩护人答道：“不好。我们不想靠那种手段争取同情。”
佐佐木警官有点扫兴。庄田警官笑了起来。
“明白了。我什么时候出庭？”
“估计在开庭后的第二天吧。”
“佐佐木警官，你不是原本就打算去旁听的吗？所以不要愁眉苦脸了。”
受到了庄田警官的嘲弄，佐佐木警官只得叹了口气。随即，她的表情又严肃了起来：“可是……呃，我要说森内老师的事。”
她的眼睛里透出担心的眼神，好像在说：你们都没事吧？
“听说森内老师曾一度有过生命危险，是吧？”
凉子瞟了一眼神原和彦，只见他不动声色，保持一脸严肃。
“听说手术很成功，正在慢慢恢复。”凉子说。
“那就好。大家都受惊了吧。怎么会出这样的事来呢？”
“呃……”佐佐木吾郎插话道，“佐佐木警官，这事……”
“怎么了？”
“和校内审判有关系，所以我们不便多说。”
“啊呀。”佐佐木警官瞪起了眼睛。庄田警官也很吃惊。
“是这样啊？那就没话可说了。”
大家齐声说了句“谢谢”后走出了少年课。凉子回头一看，发现两位警官正在交头接耳。庄田警官似乎在打听着什么，也许是森内老师的事吧。这副模样挺别扭的。
“啊……明天，就在明天了。”野田健一念叨着，也不知是因为斗志昂扬，还是想临阵退缩。神原和彦和佐佐木吾郎都笑了起来，凉子的心情也变得舒畅起来。
回家后，凉子根据陈述书开始列出提问清单，不一会儿，家里的电话响了起来。
凉子心不在焉地拿起电话听筒，才说了声“这里是藤野家”，就听见电话里传来刺耳的声音：“你是藤野凉子？现在马上来一下！”
谁呀？
哦，是三宅未来，树理的母亲。
“出什么事了吗？”
凉子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果然是这样？该来的终于来了。明天就要开庭，树理终于害怕了，决定撤回陈述书，退出校内审判。真是这样的吗？
“别啰唆了。”树理的母亲情绪激动，“树理说要上你们的法庭，说是要当证人！”
凉子不由得愣住了。
・
凉子被领进三宅树理的房间，今天还是第一次。
我要和藤野同学单独交谈——树理在白板上写下这句话后，母亲的眼睛里便噙满了泪水。可树理都没有多看她母亲一眼。
树理的房间是和预想中一模一样的少女房间。可爱的洋娃娃、流行的石版画，粉红色的窗帘缀着白色的流苏。
三宅树理原来是这样一个女孩。
看着眼前令人眼花缭乱的装饰，仍然沉浸在惊奇之中的凉子变得相当兴奋，也许连血压都升高了吧。
凉子背靠房门站着。树理手提白板，走到靠墙的书架边，打开了音响的开关。
她播的是歌剧。管弦乐的伴奏响起，一个男歌手亮开歌喉放声高唱。树理侧脸朝着凉子，注视着音响，对凉子招了招手。
凉子走过去后，树理低声说：“我还，不想让，妈妈，知道。”
“哦，所以要放音乐……”说到这里，凉子的思维才刚刚追上她的嘴巴。
三宅树理会说话了。
凉子屏住呼吸，扑向树理，扳过她的身子，让她面对着自己。树理扭动着不断反抗，将凉子拉到窗户跟前。两名少女蜷缩在窗户底下，仿佛在躲避窗外漫天飞舞的吃人怪物。
“你能说话了？可以发声了？”凉子低声问道。
树理点了点头：“还，说不好。”
她的声音有点沙哑，才说了一句话就痛苦地咳嗽起来。
“不要勉强，慢慢来。你已经好长时间没有使用声带了。”凉子握住了树理的手，“太好了……”
凉子真是这么想的。无论对树理有怎样的看法，也不管树理是什么样的人，此时此刻都没有关系了。
树理又能说话了，真是太好了。
“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能说话的？”
“今天，午后。”
树理拿起白板，飞快地在上面写道：哭了，出声了。
凉子看着歪歪扭扭的字迹，低声问：“为什么要哭？”
树理擦掉了白板上的字迹，握着笔犹豫片刻，随后又像等不及似的将白板放在地板上，站起身拉开了书桌的抽屉，从下面抽出了一叠物品。
“你看。”
是一束书信和明信片，还有一些背后写着字的小广告。
“我可以看吗？”
树理点了点头。凉子控制住颤抖的手，一件件翻看起来。
内容其实差不多，都是针对树理的谩骂。“骗子”“粉刺鬼去死”“你影响了城东三中的声誉，我上不了好高中要你负责”“该判有罪的是你”……
几乎都是初中生的笔迹，其中也有一封大人写的书信。这封信很厚，语句严厉，充满了说教的味道：你这样散布谎言，总有一天会成为真正的罪犯。
“真过分。”
有的有邮戳，有的没有。那些写在小广告背后的，估计是写的人直接塞进三宅家的邮箱的。
“妈妈，藏起来了。”
“是吗？”
树理的眼睛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今天，发现的。”
这些东西藏着干吗？直接扔掉不就行了？凉子不由得生起气来。树理的妈妈也许想留作证据，以后可以控告什么人吧。
“是看到这些才哭的吧？”
哭了很久吧，三宅同学？
“如果逃避，”树理用沙哑的声音说，“就真的，成，骗子了。所以我要出庭作证。我要，说给，大家听。我也看到了……”
三宅树理说得很辛苦，气喘吁吁，断断续续。
“我害怕，所以没敢说。可是，我也在，在现场。真的，在的。真的，看见了。”
她的意思是，她的证言不是传闻。
她真的在现场，真的看到了。这样的告白给了凉子很大的打击，动摇了凉子的心。
凉子明白了一件事。作为检察官，其实她早该明白的。
三宅树理也想证明自己的清白。在这一点上，三宅树理和大出俊次、森内老师一样，她要证明自己没有撒谎。
从一开始，三宅树理不仅被传为举报信的寄信人，还被认为是在撒谎。
于是，她便成了编造荒唐的举报信的骗子三宅树理。
从来没人给过她一个机会，让她能抗辩：我没有撒谎。
而这句抗辩，正应该在校内审判时说出来。
“我能够出声了，所以，我要，自己来说。”
望着极力出声说话的三宅树理，藤野凉子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啊。就这么办。”
“可是……”树理的声音变小了，“藤野同学，你并不，相信我，是吧？”她终于抬起了眼帘，看着凉子的眼睛，“你，一次也没，说过，相信我。”
凉子觉得体内的血液开始倒流。冷血从她的心头流出去。热血正在注入。
是啊，我一次也没说过。三宅同学，我相信你。我相信举报信上的内容是真的。这样的话，我一次也没说过。
“对不起。”这句话也如同流出去的冷血，从凉子嘴里自然地说了出来，“我其实缺乏自信……”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这种心情该如何表达呢？怎么说才能让树理明白呢？
“三宅同学，你认为你是如何恢复说话能力的？”
树理吃惊地眯起了眼睛。一行泪水从她眼中夺眶而出。
凉子抓起散落着的信件和小广告，紧紧地攥住。
“是因为被他们片面非难后，感到难受、伤痛、愤慨的缘故。因为你想用自己的声音，来证明自己没有撒谎。”
我认为就是这样，并坚信这一点。
“我能感受你的心情。刚开始，我也犹豫过，为自己能否做好检察官而担心。但随着准备工作的深入，我考虑了很多问题，听到了各种各样的说法，所以我才明白……”
明白自己的立场。明白自己应该关注的地方。
真相或许存在于从未想到过的地方，必须努力探明。
“我是校内审判的检察官，请相信我。”
音响中传来的音乐，已经变成了美妙的女高音独唱。
树理开始抽泣，声音很粗重，仿佛能与身体产生共振。这就对了。为了将恐惧、愤怒和绝望赶出身体，声音回到了树理身上。
当漫长的沉默打破时，谁能够接受树理的悲鸣？又有谁会去做这件从来没有人做过的事？
是我——藤野凉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