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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俗”小说
作者：雷蒙德·钱德勒
内容简介
本书为钱德勒全部13部短篇小说结集。较之那些批量炮制、来钱容易的快手同行，这批创作于19331939年间、登载于通俗期刊的作品，钱德勒耗费其上的心血更多，耗时也更长，这位严谨细致的慢手因此并没有从中赚得更多。钱德勒以创作严肃文学的心态去对待这些低俗、廉价小说，甚至于在它们结集出版后仍修改不辍，旨在寻找一种雅俗共赏的手法，既有一般人可以思考的程度，又能写出只有艺术小说才能产生的那种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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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索者不开枪
  <h2>1</h2>
男人身上的套装是灰蓝色的——只是在玻利瓦尔俱乐部的灯光下失去了本色——高个，灰色的眼睛间距较宽，细鼻，下巴稳如磐石。嘴巴倒是透出一丝感性。头发拳曲乌黑，稍稍染上了灰白，似是一只犹疑的手所为。那身套装很衬他，就好像它也是有灵魂的，而不仅仅是一段可疑的过往。男人的名字恰巧是马洛里。
他一手持烟，手指有力、精确。另一只手平放在白色桌布上。他开口了：“这些信要让您破费一万元，法尔小姐。钱不算多。”
他朝对面的女孩匆匆望去一眼；接着，他的目光穿过空荡荡的桌子，停留在了心形舞池上，色彩缤纷的灯光变幻不定，跳舞的人四处徘徊。
人满为患的舞池影响到了周围用餐的客人，汗流浃背的服务生不得不像走钢丝的杂技演员那样保持身形平衡，穿梭在餐桌之间。不过，马洛里那张餐桌周围只坐了四个人。
一位身材苗条的黑人女士灌下了一杯掺有冰水的威士忌，坐在她对面的是一位男士，湿漉漉的胡须映衬着又粗又红的脖子。女士一脸愁闷地盯着玻璃杯，摆弄起触手可及的大水瓶。更远处，两个百无聊赖的男人愁眉不展，一声不吭地抽着那种细长的雪茄烟。
马洛里说话的语气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一万元还算划得来，法尔小姐。”
朗达·法尔自是个美人坯子。出于今天的场合需要，她穿了一身黑，外套衣领上倒是镶了一圈白色毛皮，轻盈如蒲公英。除此之外，为了掩人耳目，她还戴了白色假头套，平添了几分少女味。眼睛是矢车菊一般的蓝，皮肤则是老派贵公子梦寐以求的那种。
她语带不快，甚至没有抬起头：“简直可笑。”
“可笑什么？”马洛里问她，讶异之余还有点生气。
朗达·法尔抬起头，投向他的目光冰冷如大理石。接着，她从桌上打开的银色烟盒中抽出一支烟，安上黑色的细长烟嘴。她继续说下去：“一个电影明星的情书？仅此而已。现在的公众早就不是那种穿着蕾丝连裤袜的善良老太太了。”
她那蓝紫色的双眸闪过一丝轻蔑。马洛里眼神不善地看了她一眼。
“可是，为了谈谈这些信，你来得挺快呀，”他说，“还是和一个你听都没听说过的男人。”
她挥了挥烟嘴，说：“我一定是疯了。”
马洛里眼中含笑，却并未牵动双唇。“不是的，法尔小姐。你有个绝佳的理由。想要我说出来吗？”
朗达·法尔怒气冲冲地瞪着他。随后，移开目光，似是忘记了这人的存在。她抬起拿着烟嘴的手，看着它摆弄一番。这是一只纤纤玉手，还没套上戒指。一座城市里，如果漂亮脸蛋司空见惯到就像一美元一双的丝袜，那么美丽的手就是稀罕物了，如同开花的角豆树。
她别过头，瞥了眼那个眼神呆滞的女人，越过她望向舞池周围的乌合之众。乐队的演奏甜腻而单调。
“这种不入流的酒吧令我憎恶，”她语气淡漠，“它们就像盗尸者，只能在暗夜降临后存在。这些人沉迷酒色，放浪形骸，罪孽深重，绝非妄语。”她放下手，摸了摸白色衣领。“哦，是的，那些信，它们到底怎么危险了，勒索者？”
马洛里笑了。响亮的笑声掺杂着几分不悦，听来颇为刺耳。“很好，”他说，“这些信或许不算什么。就是些露骨的情话。但是，一个女学生的日记，她被人引诱，泥足深陷，还情不自禁地想要说出这一切。”
“恶心。”朗达·法尔的声音冷若冰霜。
“情书的重要性取决于收到它们的那个男人。”马洛里冷冷地说，“一个诈骗犯、一个赌徒、一个放高利贷的。所有一切都顺理成章了。这样一个家伙，你不能让人看到你和他有瓜葛——永远见不得光。”
“我和他没有瓜葛，勒索者。我有好多年没和他来往了。兰德里是个相当不错的男孩，在我认识他的时候。大多数人背后都有些故事，最好别去一探究竟。我的情况，那些事都是过去时了。”
“哦，是吗？你在唬我吧，”马洛里蓦地冷笑一声，“你要过这一关，只能求他，求他帮你把这些信取回来。”
她脑袋往后一仰。脸部似乎马上要分崩离析，变成一堆无法控制的五官部件。眼睛流露出惊声尖叫的前奏——但仅仅持续了一秒钟。
一眨眼的工夫，她就恢复了自持力。眼睛却黯然失色，灰蒙蒙的如同马洛里的眼珠那般。她异常小心地把黑色烟嘴放回桌上，手指交叉，露出发白的指关节。
“你很了解兰德里？”她的声音满是苦涩。
“或许我只是来解决麻烦，弄清真相的……我们是做交易呢，还是继续互损？”
“你从哪里弄到这些信的？”她的声音仍然强硬而痛苦。
马洛里耸耸肩。“在我们的生意里，我们不会谈这些。”
“我有理由这么问。还有别的人一直在向我兜售这该死的信。所以我才会来到这儿。我感到好奇。但我猜，你只是那伙人当中的一个，他们在恐吓我，迫使我采取行动，开出价码。”
马洛里说：“不是的；我单干。”
她点点头，声音微不可闻，似是耳语：“事情变得有趣了。或许，有些聪明人动过脑筋，私自保留了我的信件。复印件……好吧，我不会付钱的。这对我没用。勒索者，我不会和你做交易。在我看来，你大可趁着某个黑漆漆的夜晚，带着那些令人作呕的信跳下码头！”
马洛里皱了皱鼻子，又专心致志地看了看。“干得好，法尔小姐。可这事吧，没这么好办。”
她从容不迫地回道：“这倒不一定。我能做得更好。我怎么没想到带上我那把珍珠色枪柄的小手枪，那我就可以用子弹来发表意见，并且解决这一切了！不过，这样的大张旗鼓，不是我乐意见到的。”
马洛里伸出两根纤长的手指，探究似的看着。他好像被逗乐了，简直称得上高兴。朗达·法尔则抬手搭上毛皮领，抚弄一会儿，随即落下。
 
坐在不远处的男人立马起身朝他们走来。
他速度很快，步调轻盈，手上拿着的黑色软帽在腿侧摆动。一身晚装衬得他英俊潇洒。
他向朗达·法尔走来的当口，后者开口了：“你不会以为我是单身赴会吧？我么，我从不会一个人逛夜店。”
马洛里咧嘴笑开了。“你没必要这么做，宝贝，”他的声音干巴巴的。
男人走到桌子旁。他个子矮小，但一身黑衣显得十分利落。唇上的黑色小胡子像丝绸一样闪闪发亮，苍白的皮肤是拉丁裔求而不得的。
他靠上餐桌，从马洛里的银色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动作行云流水，还带点戏剧效果，洋洋自得地点燃了烟。
朗达·法尔以手抵唇，打了个哈欠。她说：“这是艾尔诺，我的保镖。他对我负责。真好，不是吗？”
她缓缓起身。艾尔诺为她穿上外套。随即，他嘴角一弯，露出忧伤的微笑。他看着马洛里，说：“嗨，宝贝。”
他眼珠乌黑，晦暗不明，炽热的光芒隐含其中。
朗达·法尔拢了拢外套，轻轻一点头，嘲讽的笑容挂在精致的唇角，闪身走上餐桌间留出的过道。她高傲地抬起头颅，面孔微微紧绷，保持着警惕，就像如临大敌的女王。并非无所畏惧，只是不屑露怯。干得漂亮。
两个百无聊赖的男人兴致盎然地看了她一眼。黑皮肤的女人还是闷闷不乐，想着怎么干掉这一大杯能放倒一匹马的酒。那个粗脖子上满是汗水的男人看上去就快一睡不醒了。
朗达·法尔踏上铺了深红色地毯的五级台阶，来到大厅，经过点头哈腰的服务生领班。她穿过挑起的金色门帘，不见了踪影。
马洛里目送她消失在视线之外，转头看向艾尔诺。他说：“好吧，小流氓，你现在想怎么着？”
他说这话的语气透着侮辱，脸上还挂着冷笑。艾尔诺僵住了。戴着手套的左手弹了弹手上的香烟，烟灰落地。
“你在说笑吧，宝贝？”他立马回道。
“关于什么，小流氓？”
艾尔诺苍白的两颊现出斑斑红点。双眼眯成了两条黑线。他动了动没戴手套的右手，手指因为弯曲，小小的肉粉色指甲闪闪发光。他语气不善：“关于信，宝贝。忘了它！这事就这么结了，宝贝，结了！”
马洛里看着他，带着玩世不恭的探究，手指穿过黑色卷发。他缓缓开口了：“或者，我听不懂你说什么呢，小不点。”
艾尔诺哈哈大笑。金属质地的嗓音既造作又让人无法忍受。马洛里知道这种笑声，这在某些地方是枪战爆发的序曲。他瞥了眼艾尔诺小而灵巧的右手。刺耳的声音响起：“你自己看着办，红肠！我应该扇你一巴掌，糊上你的嘴。”
艾尔诺面容扭曲。脸颊上的红斑触目惊心。他抬起拿着香烟的手，动作极为缓慢，滚烫的烟蒂戳向马洛里的脸。马洛里微微一别头，白色的烟头划了个弧线，落在肩头。
侧向一边的脸冰冷如水，面无表情。他说话了，似乎是换了个人，那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听不真切：“悠着点，小流氓。你这么做会挂彩的。”
艾尔诺又响起了金属质地的造作笑声。“勒索者不开枪，宝贝，”他咆哮道，“是吗？”
“滚开！你这个肮脏的小个子意大利人！”
这些话、这轻蔑的语调点燃了艾尔诺的怒火。右手像突然发动攻击的蛇，嗖地掏出枪来。一把手枪从肩部的皮套中滑出，落入手中。接着，他一动不动地站定，怒目而视。马洛里微微前倾，双手扶住桌子的边缘，弯曲的手指抵住桌子背面。嘴角勾勒出一个似有似无的微笑。
一声尖叫姗姗而来，声音并不响，是那个黑女人发出的。
艾尔诺两颊上的潮红已经退去，剩下一片惨白。嘶吼的嗓音透露出愤怒：“好的，宝贝。我们到外边去。走啊，你……！”
三张桌子开外那两个无聊的男人中的一个突然有了动作，幅度不大。但这细小的举动并没有逃过艾尔诺的眼睛。他匆匆投去一眼，以示警告。桌子翻起，直捣腹部，他一下子被打趴在地。
这是个轻质餐桌，可马洛里不是个无足轻重的人。稀里哗啦声此起彼伏。盘子摔碎了，银器叮当作响。艾尔诺趴在地上，桌子压住了大腿。手枪落在一步开外，他正在用手够，面孔抽搐。
有那么一刻一切都静了下来，似乎眼前的场景会被永远封存在玻璃中，再无波澜变幻。黑女人又尖叫起来，声音更响。周遭乱作一团。四面八方的人纷纷站定。两个服务生举起双手，叽里呱啦说起了那不勒斯方言。一个浑身湿漉漉、被老板无良压榨的小工冲了出来，和猝死相比，他更惧怕的是领班。一个面色红润、一头黄毛的圆脸男人挥舞着一沓菜单，快步走下楼梯。
艾尔诺扯出两条腿，弯起膝盖，抓回手枪。他转了个身，骂了几句三字经。马洛里孤零零地站着，对于自己身为众人言谈的焦点并不在意，他弯下身，朝着艾尔诺脆弱的下巴结结实实地“伺候”了一拳。
艾尔诺眼神涣散。他就像个填得半满的沙包一样瘫倒在地。
马洛里仔仔细细地琢磨了他几秒钟。接着，他拾起掉在地上的烟盒，里面还有两支烟。他往嘴里塞上一支，顺手扔掉了烟盒。他从裤子口袋里摸出几张钞票，折成长条，塞给服务生。
他不疾不徐地离开了，朝五级铺了深红地毯的台阶和门口走去。
粗脖子男人睁开一只眼，眼神呆滞又谨小慎微。喝醉的女人如蒙感召，踉跄起身，珠光宝气的纤长手指抓起一碗冰块，倒在艾尔诺的腹部上，不偏不倚。
  <h2>2</h2>
马洛里站在遮篷下面，胳膊下夹着软帽。门童用询问的眼神看着他。他摇摇头，绕过半圆形的私家车道，走下一段弯弯曲曲的人行道。他站在路边，在黑暗中思索。不一会儿，一辆伊索塔·弗拉西尼从他身边缓缓开过。
这是一辆敞篷汽车，即使对于好莱坞那些讲究排场的人来说，这辆车也够宽敞了。汽车穿过入口处的灯光，熠熠生辉如同齐格菲歌舞团，接着蜕变成深灰和银色。身穿制服的司机坐在方向盘后面，呆板的表情像是扑克脸，头上的司机帽赶时髦地歪向一边。后座上的朗达·法尔躲在敞篷下面，身体僵硬得像是个蜡人。
汽车悄无声息地滑下车道，穿过石墩，迷失在马路的灯光中。马洛里心不在焉地戴上帽子。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让他感到如芒刺背，就在那些高大的地中海柏木之间。他猛然转身，看向枪管发出的微光。
拿枪的男人五大三粗、膀粗腰圆。毡帽软趴趴地贴在脑后，外套挡在腹部。幽暗的灯光从上方的窄窗射出，勾勒出浓眉和鹰钩鼻。他的身后还有一个人。
他说：“这是把枪，伙计。它会砰砰响，把人弄死在地上。想不想试一下？”
马洛里淡漠地看着他，说：“成熟点吧，条子！这算什么？”
大个子笑了。他空洞的笑声像是海浪拍打在迷雾的岩石上。语气满是嘲讽：“吉姆，机灵鬼认出了我们。我们当中有一人看上去像条子。”他盯着马洛里，继续说，“我们看见你在里面揍趴了那个小个子。很爽？”
马洛里扔掉香烟，看它划过夜色。他说话了，语气谨慎：“二十元能不能让你换个看法？”
“今晚不行，先生。别的时候都行，但今晚不行。”
“一张百元大钞呢？”
“不行，先生。”
“那么，”马洛里严肃地说，“真他妈该死。”
大个子又笑了，往前走近了点。身后的男人步履蹒跚地走出阴影，一只软绵绵的肥手搭上马洛里的肩膀。马洛里闪过身，脚下纹丝未动。手落空了。他说：“把你的爪子放下，条子！”
另一个人吼了一声。空气中传来嗖嗖声。马洛里的左耳后方被重重地打了一下。他蹲下身子，晃晃悠悠了片刻，使劲甩了甩脑袋。视野又清晰了，他能看清人行道上的菱形花纹。他慢慢起身。
马洛里看着打了他的男人，用沙哑低沉的嗓音骂骂咧咧，他攒足力气朝身后的男人来了一下，后者的嘴巴被揍得像是融化的橡胶。
大个子说：“去你妈的，吉姆！你他妈的到底在干吗？”
叫做吉姆的男人用那只又肥又软的手捂住嘴巴，咬下去。他把警棍塞进外套的侧袋。
“忘了它！”他说，“我们——继续。我要喝一口。”
他跌跌撞撞地走开。马洛里缓缓转身，擦了擦侧脸，眼睛仍然盯着他。大个子男人例行公事般挥了挥手枪，说：“走吧，伙计。我们趁着月色散散步。”
马洛里迈开步子。大个子男人紧贴在边上，叫做吉姆的男人走到另一侧。他朝着马洛里的腹部狠狠来上一拳，说：“我要来一口，麦克。我们已经占得先机了。”
大个子男人心平气和地说：“谁不想呢，软蛋？”
一行人走到休旅车旁边，车子就停在大道边上的石墩外侧。揍了马洛里的男人坐上驾驶座。大个子男人抵着马洛里上了后排座位，并在他身边坐下。手枪压在粗壮的大腿下面，帽子稍稍往后，他掏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用左手小心翼翼地点燃。
休旅车驶出光的海洋，往东开了一段，又朝南驶下长长的坡道。这个城市的灯光像是一块无边无际的金属板。霓虹灯明灭闪烁。探照灯无精打采的光束穿过高高在上的黯然无光的云彩，来回扫荡。
“就是这么回事，”大个子说，大大的鼻孔喷出一股烟，“我们认得你。你试图把一些伪造的信件卖给那个姓法尔的小妞。”
马洛里短促地笑了声，闷闷不乐。他说：“你们这些警察打得我真疼。”
大个子直愣愣地看着他，似乎在回味他说的话。驶过的电车在他宽阔的脸庞上洒下转瞬即逝的亮光。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就是那家伙。我们是在案子中知道这些事的。”
马洛里在黑暗中眯起眼睛。他牵起嘴唇，笑道：“什么案子，警察先生？”
大个子咧开嘴，又咂吧闭上。他说：“或许还是由你来说比较好，机灵鬼。现在就他妈是时候了。我和吉姆没法同你耗下去，但我们的朋友没这么挑剔。”
马洛里说：“要我说什么呢，警官？”
大个子摇摇头，默默地笑了笑，并未作答。休旅车驶过矗立在拉西埃内加大道中央的油井，转上一条两边种了棕榈树的幽静小道。车子停在半道，前面是一块空地。吉姆关掉引擎和车灯。接着，他从车门的袋子里取出一个扁扁的瓶子，举到嘴边，重重地叹了口气，越过肩膀把瓶子递到后面。
大个子喝了一口，晃了晃酒瓶，说：“我们要在这里等一位朋友。我们说说话吧。我叫麦克唐纳——隶属于侦探局。你意图敲诈那个姓法尔的姑娘。然后她的保镖挡在了她前面。你打了他。这是常规流程，我们喜欢。不过，我们不喜欢另一部分。”
吉姆回身够威士忌酒瓶，他又喝了口，嗅了嗅瓶颈，说：“这酒不怎么样。”
麦克唐纳继续说：“我们藏在暗处等着你，没料到你光天化日还敢来这么一出。我们没留神。”
马洛里的一条胳膊撑在车上，抬头望向车外宁静、蓝色的星空。他说：“你知道得太多了，警察先生。你也不可能从法尔小姐那里搞到消息的。没有一个电影明星会为了勒索信这档子事去警局的。”
麦克唐纳晃了晃他的大脑壳。他的眼睛在黑漆漆的车子里闪着微光。
“我们并没有说我们怎么得到消息的，机灵鬼。所以说，你并没有敲诈她，嗯？”
马洛里一本正经地答道：“法尔小姐是我的一位故友。有人勒索她，但不是我。我只是有点疑惑。”
麦克唐纳立马回道：“那个意大利人为什么拿枪指着你？”
“他不喜欢我，”马洛里不胜其烦，“我对他的态度也不好。”
麦克唐纳说：“胡扯。”他怒气冲天。前排的男人说：“朝他脸上来两下，麦克。就像……这样！”
马洛里向下伸了伸胳膊，又扭了扭肩膀，像是坐了太久的人。他摸到左臂下面鼓起的鲁格手枪。他缓缓开口，透出倦意：“你说我用伪造的信件进行敲诈勒索。但你怎么知道这些信是伪造的呢？”
麦克唐纳平静地说：“或许，我们知道真信在哪里。”
马洛里慢慢吞吞地说：“我也是这么想的，警察先生。”他笑了。
麦克唐纳突然有了动作，挥拳砸在他的脸上，但力道并不大。马洛里又笑了，手指小心翼翼地抚上耳后的伤口。
“她回家了吧？”他说。
麦克唐纳的声音闷闷的。“或许你他妈的就是太聪明了，机灵鬼。我想，我们待会儿就能水落石出了。”
他陷入沉默。前座的男人摘下帽子，挠了挠乱成一团的灰发。断断续续的汽车喇叭声从半个街区外的大道上传来。汽车大灯穿透马路的尽头。过了一会儿，其中两束车灯画出巨大的弧度，白光洒在棕榈树上。一个黑魆魆的庞大阴影穿过半个街区，滑到路边，在休旅车前面停下。车灯灭了。
有个男人下了车，往回走。麦克唐纳说：“嗨，斯利佩。怎么样？”
那人是瘦高个，拉低的帽子下容貌看不真切。他说话的时候有点口齿不清。他说：“没什么。没人发疯。”
“好吧，”麦克唐纳咕哝道，“别开那辆新车，开这辆破车吧。”
吉姆让到后面，在马洛里左边坐下，给他来了一肘。瘦长个钻到方向盘后面，发动引擎，又开回拉西埃内加大道，往南取道威尔谢路，再折回西面。他开得又快又鲁莽。
他们随意地闯过一个红灯，开过电影宫，大部分的灯已经熄灭，玻璃售票亭空无一人；接着穿过贝弗利山，开过城际列车的铁道。长长的山道两侧是鳞次栉比的银行大楼，排气管的声音越来越响。麦克唐纳突然开口了：“该死，吉姆，我忘了搜我们宝贝的身了。你来拿会枪。”
他弯下身，凑向马洛里，酒气喷在他脸上。一只大手检查完口袋，又伸进外套内侧，再摸上屁股，最后回到左臂下方。手在那里停了片刻，摸到了皮套里面的鲁格手枪，他又摸向另一边，总算安全了。
“好了，吉姆。机灵鬼身上没有枪。”
惊讶之情如电光石火闪过马洛里脑海深处。他的眉毛拧在一起。口干舌燥。
“介意我抽支烟吗？”犹豫之后他问道。
麦克唐纳假模假式地说：“小事一桩，我们怎么会介意呢，甜心？”
  <h2>3</h2>
公寓建在山上，俯瞰西木区，簇新的外观看上去有点廉价。麦克唐纳、马洛里和吉姆站在楼前，休旅车转了个弯，消失了。
三人穿过安安静静的大堂，电话接线总机前面此时没人值班，他们乘电梯上了七楼。穿过走廊，在一扇门前站定。麦克唐纳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门。他们进去了。
屋子很新，很亮，充斥着香烟的恶臭。家具的颜色颇为俗气，油腻腻的绿色地毯上面是黄色的菱形花纹。壁炉上面搁了一些酒瓶。
两个男人坐在八角形的桌子边，手肘边上放着高脚杯。其中一人一头红发，眉毛浓密，惨白的脸上有一对深陷的眼珠。另一个的蒜头鼻又大又滑稽，眉毛几乎没有，头发的颜色让人联想到沙丁鱼罐头里面的东西。这人慢条斯理地放下扑克牌，笑容可掬地穿过房间。他的嘴巴松松垮垮的，透出善意，面容和善。
“有麻烦吗，麦克？”他说。
麦克唐纳摸了摸下巴，苦恼地摇摇头。他看着蒜头鼻男人，似乎对他心怀怨恨。蒜头鼻男人还是笑嘻嘻的。他说：“搜身了？”
麦克唐纳挤出一个冷笑，大步走向壁炉和酒瓶。他语气很冲：“机灵鬼没枪。他用脑袋干活，是个聪明人。”
他突然又穿过屋子，粗糙的手背甩上马洛里的嘴巴。马洛里纹丝不动，笑容淡淡的。他身后的长沙发是胆汁黄，上面还有丑陋的红色方块图案。他双手垂在两侧，烟味从指间飘走，融入屋内的烟雾，缭绕而上，遮蔽住了粗糙的拱顶。
“沉住气，麦克，”蒜头鼻男人说。“你们干得很漂亮。你和吉姆现在能走了。给汽车加点油，然后就离开。”
麦克唐纳开骂了：“你谁啊，还指手画脚的，大人物？我就待在这儿，直到这个诈骗犯老实交代清楚，科斯特洛。”
叫做科斯特洛的男人只是耸耸肩。坐在桌边的红发男人稍稍转了下身子，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马洛里，就像一个收藏者在研究被钉死的甲虫。他从优雅的黑色烟盒中抽出一支烟，用金色打火机小心翼翼地点燃。
麦克唐纳走回壁炉边，从方瓶里倒了点威士忌到一个玻璃杯中，没加水就干了。他皱着眉头靠在壁炉上。
科斯特洛站在马洛里面前，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弄得咯咯响。
他问：“打哪儿来的？”
马洛里精神恍惚地看着他，把烟放回嘴中。“麦克尼尔岛[1]。”似乎自己也感到好笑。
“来了多久？”
“十天。”
“犯了什么事？”
“伪造罪。”马洛里用轻快的语气给出了信息。
“再前面呢？”
马洛里说：“我生在那儿。你难道不知道？”
科斯特洛说起话来彬彬有礼，几乎让人安心。“不——我不知道。”他说，“十天前——你来这里干吗？”
麦克唐纳甩着粗膀子穿过房间。他又扇了马洛里几巴掌，他是靠在科斯特洛肩膀上这么干的。马洛里的脸上显出红印。他前后摆动脑袋，眼中射出幽幽的怒火。
“老天，科斯特洛，这废物不是从麦克尼尔岛来的。他在玩你。”刺耳的声音响起，“机灵鬼就是个来自布鲁克林或者堪萨斯城的不入流的伪造犯——反正就是其中一个地方，那里的警察都是孬种。”
科斯特洛把手放在麦克唐纳的肩膀上，轻轻地推了推。他说：“这里不需要你，麦克。”声音扁平单调。
麦克唐纳愤怒地攥紧拳头。接着，他大笑起来，凑到马洛里面前，用脚跟碾压他的脚。马洛里说：“——该死！”他重重地倒在沙发上。
房间里的氧气都被抽空了。只有一面墙上开有窗户，厚重的网眼窗帘垂落下来。马洛里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拭了拭嘴唇。
科斯特洛说：“你和吉姆走吧，麦克。”声音一如既往地扁平。
麦克唐纳低下头，透过压着眉毛的刘海死死盯住他。他的脸油光可鉴。他没脱下那皱巴巴的破外套。科斯特洛甚至没有回头。过了片刻，麦克唐纳又晃到壁炉边，用手肘挤掉灰发警察的位子，一把抓过苏格兰威士忌的方瓶。
“打电话给老板，科斯特洛，”他越过肩膀发号施令，“你智商不够，没法解决这事。求你了——除了唧唧歪歪，干点正事！”他微微转向吉姆，拍拍他的后背，嘲讽道：“想不想再来一杯，警察？”
“你来这里干什么？”科斯特洛又一次向马洛里发问。
“找个人。”马洛里懒洋洋地看着他。眼中的怒火已经熄灭。
“那你做事的方式可真有趣啊，伙计。”
马洛里耸耸肩。“我觉得要办成事，就要找对人。”
“或许你办砸了，”科斯特洛平静地说。他闭上眼睛，用大拇指的指甲刮了下鼻子。“世事难料。”
麦克唐纳的刺耳声音穿过密闭的房间。“机灵鬼没错，先生。他有脑子。”
科斯特洛睁开眼，越过肩膀瞥了眼红发男人。红发男人坐在椅子上，没个正形地动来动去。半开的右手随意地搁在腿上。科斯特洛又看向另一边，直勾勾地盯住麦克唐纳。
“滚出去！”他说得很快，语气阴冷，“现在就滚出去。你喝多了，我不想和你吵。”
麦克唐纳的肩膀抵在壁炉上，双手伸进西服的侧袋。皱巴巴的帽子贴在他的四方大脑壳上。吉姆，那个灰发警察，从麦克唐纳身边挪开两步，紧张兮兮地看着他，他嘴唇翕动。
“打电话给老板，科斯特洛！”麦克唐纳咆哮道，“你不能对我下命令。我不喜欢你，我不会听你的。”
科斯特洛犹豫不决，接着走到电话机边上。他抬眼盯住墙上的一处污迹。他抓起电话听筒，背对着麦克唐纳拨出号码。之后，他靠在墙上，越过酒杯朝马洛里微微一笑。等待。
“好啊……是的……科斯特洛。一切都好，就是麦克喝多了。他刺人得很……他不肯走。还不知道……是个乡巴佬。好的。”
麦克唐纳做了个动作，说：“别挂……”
科斯特洛笑着挂上电话听筒，没有半点犹豫。麦克唐纳看他的眼神中射出妒忌的火焰。他朝地毯啐了一口，就在椅子和墙壁之间的角落。他说：“该死。该死。这里不能打电话到蒙特罗斯。”科斯特洛不动声色地挥挥手。红发男人站起来了。他离开桌子，懒散地站在一边，脑袋微仰，这样就能透过香烟的烟雾看个分明。
麦克唐纳气急败坏地跺脚。涨红的脸庞反衬出下颌骨刚毅的白色线条。眼睛深处射出冷酷的微光。
“我猜，我们要这么玩下去了，”他道。他看似随便地把手拿出口袋，配枪如例行公事般画出一道弧线。
科斯特洛看着红发男人说：“搞定他，安迪。”
红发男人身体一僵，香烟从两片苍白的嘴唇间直直地吐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抬手一挥。
马洛里说：“还不够快。看看这个。”
他动作之快就像是没有动过。他坐在沙发上微微前倾。修长的黑色鲁格手枪已经顶上红发男人的腹部。
红发男人的手慢慢从领口垂下，空无一物。房间里一时鸦雀无声。科斯特洛看向麦克唐纳的眼神满是厌恶，他把手放在身前，掌心朝上，低头看向它们，默然一笑。
麦克唐纳说话了，缓慢、苦涩。“绑架的事儿我干得太多了，科斯特洛。我不想再参与进去。我要脱离这群没用的废物。我要赌一把，赌这个机灵鬼站在我这一边。”
马洛里站起来，朝红发男人的方向移动。当他走到一半，灰发警察吉姆发出压抑的叫声，飞身扑向麦克唐纳，抓住他的口袋。麦克唐纳看着他，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他那宽大的左手扯住吉姆外套的领口，把他高高举起。吉姆朝他脸上挥去两拳，全都落空了。麦克唐纳咬紧嘴唇，对着马洛里叫道：“看住这些家伙。”他镇定自若地把枪放在壁炉上，摸进吉姆外套的口袋，拿出用皮革编织而成的警棍。他说：“你是一个臭虫，吉姆。你一直就是一个臭虫。”
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怨气，倒更像是在思考问题。接着，他抡起警棍朝灰发男人的脑袋砸去。灰发男人慢慢跪下，两只手仍然抓住麦克唐纳的外套下摆。麦克唐纳弯腰，操着警棍对着同一地方又来了一下，力道十足。
吉姆瘫软下去，倒在地上，帽子掉在一边，嘴巴张开。麦克唐纳慢慢地把警棍从一只手倒到另一只手上。一滴汗珠顺着鼻翼滴落。
科斯特洛说：“麦克，你是个粗鲁的家伙，不是吗？”他的声音空洞茫然，似乎眼前发生的事一点也提不起他的兴趣。
马洛里继续走向红发男人。他来到他身后，说：“把手举起来，打手。”
红发男人照做了，马洛里用空着的手越过他的肩头，伸进衣服内侧。他抽出皮套里的手枪，扔到身后的地板上。他又摸向另一边，拍一拍口袋。他朝后退去，绕过科斯特洛。科斯特洛没有枪。
马洛里走到麦克唐纳另一边，确保房间里的每个人都在眼皮底下。他说：“谁被绑架了？”
麦克唐纳拾起枪和威士忌酒杯。“那个姓法尔的小妞，”他说，“他们在她回家的路上劫持了她，我猜的。他们从意大利保镖那里知道了在玻利瓦尔俱乐部见面的日期，接着就计划了绑架。但我不知道他们把她带到哪里去了。”
马洛里马步扎稳，皱了皱鼻子。他随意地拿着鲁格枪，说：“你的小花招是什么意思？”
麦克唐纳语气冷酷：“先说说你的。是我给了你一次机会。”
马洛里点头称是：“你自然——是有你的理由……我受雇寻找一些属于朗达·法尔的信件。”他看向科斯特洛，后者却波澜不惊。
麦克唐纳说：“好吧，轮到我了。我觉得这中间设了局。因此，我要赌一把。我要从这次接触中找出头绪，就这些。”他挥手画了个圈，把整个房间的人还有所有事都概括进去了。
马洛里拿起玻璃杯，看看是否干净，然后倒了一点苏格兰威士忌，呷了几口，又用舌头把嘴巴周围舔了一圈。
“我们来谈谈绑票吧，”他说，“科斯特洛打电话给谁？”
“阿特金森。好莱坞的大律师。那些男孩的挡箭牌。他也是法尔小妞的律师。好小伙，阿特金森。一个寄生虫。”
“他参与了绑票？”
麦克唐纳大笑起来：“那是当然的。”
马洛里耸耸肩：“愚蠢的把戏——对他来说。”
他走过麦克唐纳，沿墙走到科斯特洛站着的地方。鲁格的枪口抵上科斯特洛的下巴，迫使他脑袋后仰贴上了粗粝的石灰墙。
“科斯特洛是个善良的老家伙，”他若有所思地表示，“他不会绑架女孩的。是吗，科斯特洛？不动声色的敲诈，或许吧，但不会来硬的。对吧，科斯特洛？”
科斯特洛双眼一白，咽了口唾沫，咬牙切齿地说：“会啊。你这人真没劲。”
马洛里说：“事情变得越来越有趣了。但你可能没法知道了。”
他抬起鲁格，朝着科斯特洛的大鼻子一侧狠狠来了一下。白色的印记随即变成红色的一圈。科斯特洛有点慌了。
麦克唐纳把近乎满满一瓶的苏格兰威士忌塞进外套口袋，说：“让我来——！”
马洛里严肃地摇摇头，眼睛盯着科斯特洛。
“太吵了。你知道这些大楼用的建筑材料。阿特金森这小子一定要去见见。擒贼先擒王——假如你有办法接近他。”
吉姆睁开眼睛，双手撑地，试图站起来。麦克唐纳提起大脚，漫不经心地踩上灰发男子的脸庞，后者又趴下了，脸上满是灰色的烂泥。
马洛里瞥了眼红发男人，走到电话机桌子旁。他把电话听筒搁在一边，用左手笨拙地拨起号码。
他开口说道：“我打电话给雇用我的人……他有辆车，又宽敞跑得又快……我们要好好教训下这些小伙子。”
  <h2>4</h2>
兰德里的黑色凯迪拉克大家伙无声地开上了通往蒙特罗斯的长长坡道。身处山谷之中，左侧的车灯射出幽暗的光线。空气冷冽，群星闪耀。兰德里越过座位往后看，一只手臂随意地搭在座椅背面，手臂修长，黑色外套，手上戴着白手套。
他说，这是他第三或第四次这么开口了：“所以说，这是她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妙哉，妙哉，妙哉。”
他的微笑温和、镇定。他所有的动作都温润从容。兰德里是个个子高挑、皮肤苍白的男人，一口白牙还有乌黑明亮的眼睛在苍穹的自然光之下闪闪发亮。
马洛里和麦克唐纳坐在后排座位上。马洛里一言不发；他正瞧着窗外的风景。麦克唐纳扯出苏格兰威士忌四四方方的酒瓶，却把软木塞弄落在了地上，他一边弯腰找塞子，一边嘴里赌咒发誓。他终于找到了，靠回椅背，闷闷不乐地瞧着兰德里那张在白色丝巾映衬下干净、苍白的脸蛋。
他说：“你还用着高地大街那个地方？”
兰德里回答：“是啊，警察，我还用着。现在不太方便了。”
麦克唐纳发起了牢骚：“这他妈的真可耻，兰德里先生。”说完，他的头靠上车内装饰，闭上了眼睛。
凯迪拉克下了高速公路。司机似乎清楚自己的目的地，转弯驶入一个社区，一块块的土地上面矗立着别致的房子，绿意盎然。黑暗中传来树蛙的鸣叫，还有橘子花的芬芳。
麦克唐纳睁开双眼，凑上前去。“拐角处的那幢。”他告诉司机。
房子静静地矗立在弯道边上。屋顶铺有瓦片，入口处耸立着拱门，房门两侧各挂了一盏铁艺灯。小道边上的绿廊爬满了玫瑰花。司机关掉车灯，熟练地把车停靠在绿廊边上。
马洛里打了个呵欠，打开车门。汽车都沿着拐角停在路边。百般无聊的司机们正在吞云吐雾，香烟的微光映照在温柔、浅蓝的夜色中。
“派对，”他说，“这下好玩了。”
他下了车，目光穿过草坪，定定地站了会儿。之后，他踏上柔软的青草，转上小径，小径是用深色的砖块铺成的，这样小草只能挨着小径长了。他站定在两盏铁艺灯之间，按响了门铃。
头戴白帽、身穿围裙的女仆打开了房门。马洛里说：“抱歉打扰了阿特金森先生，但事关重大。我叫麦克唐纳。”
女仆犹豫了下，走回屋子，并没有把大门关死。马洛里漫不经心地推开大门，入眼是宽敞的走廊，地板和墙上都装饰有印度毯子。他走进屋子。
几码开外的一扇门通往一幽暗的房间，里面摆满了书，还飘出上等烟草的香味。帽子和大衣扔在四处的椅子上。屋子深处的无线电传来悠扬的舞曲。
马洛里掏出鲁格，贴着门框潜入房间。
一个身穿晚礼服的男人从大厅赶来。他身材发福，厚实的白发下面是一张精明、红润、易怒的脸。剪裁得当的肩头却无法拉回人们对他腹部的关注。浓密的眉毛几乎连成一线，微微蹙起。他脚下生风，一脸怒容。
马洛里跨出房门，那把枪捅上了阿特金森的腹部。
“你在找我。”他说。
阿特金森不动了，他叹了口气，喉咙口似乎被堵住了。他眼睛圆睁，充满震惊。马洛里把鲁格往上移了移，冰冷的枪口对上阿特金森喉咙口，就在散开的衬衣领口上方。律师半举起手臂，似乎是要扫掉那把枪。但他又老老实实地站好了，手臂停在半空。
马洛里：“别说话，只要动脑子。你被人卖了。麦克唐纳背叛了你。科斯特洛还有另外两个家伙被关在西木区。我们要的是朗达·法尔。”
阿特金森的蓝色眼睛变得晦暗不明，透不出一丝光亮。即使提起朗达·法尔的名字也没法激起更多的反应。律师抵着枪扭动起身子，说：“为什么找上我？”
“我们以为你知道她在哪儿，”马洛里的声音单调沉闷，“不过，眼下，我们先不谈这事。到外面去。”
阿特金森抖了一下，说起话来也语无伦次。“不……不，我有客人。”
马洛里冷冰冰地说：“我们想要的客人不在这儿。”手枪又加了点力。
阿特金森的表情顿时精彩纷呈。他往后退了一小步，握住枪。马洛里抿紧嘴唇，顺势转动手腕，手枪的瞄准器擦过阿特金森的嘴巴。鲜血从唇上流出。他大口喘气，脸色惨白。
马洛里：“别头脑发热，胖子，说不定你还过得了今晚。”
阿特金森转身，径直走出敞开的大门，动作僵硬，失魂落魄。
马洛里拉住他的手臂，把他推向左侧的草坪。“走慢点，先生。”马洛里的声音让人不爽。
他们绕过绿廊。阿特金森双手在前，胡乱摸到了汽车。一条长胳膊探出敞开的车门，一把抓住了他。他上了车，跌坐在位子上。麦克唐纳拍了拍他的脸颊，把他按在内饰上。马洛里也上了车，猛地关上车门。
汽车一个急转弯，扬长而去，轮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司机在开过一个街区之后才打开车灯。他微微转头，问：“去哪儿，老大？”
马洛里：“随便。开到城里去。慢慢来。”
凯迪拉克又驶上了高速公路，开始沿着坡道往下开。山谷中又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光，微弱的白光在道路上缓慢移动。这是车头灯射出的光线。
阿特金森在座位上直起身子，掏出手绢，按了按嘴巴。他正眼盯上麦克唐纳，镇定发问：“怎么回事，麦克？敲诈？”
麦克唐纳放肆大笑之后又打起了嗝。他有点喝醉了，说起话来口齿不清：“他妈的不是。有几个家伙今晚绑架了法尔这个小妞。小妞的朋友不高兴了。但你没必要知道更多的细节，不是吗，大老板？”他又笑了起来，笑声揶揄。
阿特金森的声音倒是慢条斯理：“有趣……可我不愿意。”他略微抬起白发苍苍的脑袋，继续说：“这些人是谁？”
麦克唐纳没搭茬。马洛里点燃香烟，全神贯注地看着指尖捏着的火柴发出的光芒。他慢悠悠地说道：“这不重要，不是吗？或者你知道朗达·法尔在哪里，或者你给我们带路。好好想想，有的是时间。”
兰德里转过头，他的脸在一片漆黑中成了一团白雾。
“没什么好问的，阿特金森先生，”他语气严肃。他的嗓音镇定、温和、悦耳。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叩响了椅背。
阿特金森直愣愣地注视前方，好一会儿后又靠向内饰。“我猜我一无所知，”声音透出倦意。
麦克唐纳抬手往他的脸上招呼了一拳。律师的脑袋砸在了靠垫上。马洛里开口了，语调冰冷，颇煞风景：“少说点废话，警察先生。”
麦克唐纳回嘴骂完后扭过头去。汽车继续行驶。
他们已经开到谷底。不远处，机场的三色信号灯来回扫过天空。开始出现森林繁茂的坡道，黑魆魆的群山露出一个个山谷。一列火车从纽霍尔隧道钻出，呼啸而下，发出冗长而尖利的声音。
兰德里对着司机说了些话。凯迪拉克转上一条泥路。司机关掉车灯，借着月色小心前行。泥路尽头是一片死气沉沉的棕色草地，低矮的灌木丛围绕四周。隐约能辨认出草地上的废旧罐头和褪色报纸。
麦克唐纳掏出酒瓶，咕嘟咕嘟灌下一大口。阿特金森嘟嘟囔囔地说：“我要晕过去了。给我来口。”
麦克唐纳转身，举起瓶子，冲他吼道：“滚你妈的蛋！”说完，他把酒瓶放回了外套。马洛里从车门口袋取出手电筒，打开，径直照向阿特金森的脸。他说：“说吧，绑票贩。”
阿特金森双手扶膝，直勾勾地盯住手电筒的光束。眼睛毫无神采，下巴上有点血迹。他说话了。
“这是科斯特洛想出来的主意。我不知道所有细节。但假如真是科斯特洛干的，那么有个叫做斯利佩·摩根的男人一定会参与其中。他在鲍德温山上有个小木屋。朗达·法尔可能就关在那里。”
他闭上眼睛，一滴泪水在手电筒光线的照射下晶莹剔透。马洛里慢慢地说：“麦克唐纳应该知道。”
阿特金森的眼睛仍然闭着，他说：“我猜是的。”他语调沉闷，没有一丝感情。
麦克唐纳握紧拳头，身子一歪，又往他的脸上揍了一拳。律师痛苦地呻吟，倒向一边。马洛里挥动起手臂，手电筒的光束也跟着晃动起来。他发怒了：“再来一次，我就把你揍趴下，警察先生。别给我帮倒忙。”
麦克唐纳傻笑着挪到一边。马洛里啪嗒关掉手电筒。此时开口，语气更加平静了：“我想你说的是实话，阿特金森。我们会端掉斯利佩·摩根的小木屋。”
司机来了个急转弯，把车倒出去，重又驶上高速公路。
  <h2>5</h2>
白色的篱笆尖桩出现了片刻，车前灯随即暗淡下来。篱笆后面，小山之上，钻井台的凄凉剪影刺向天空。关了灯的汽车缓慢前行，最终停在小屋的街对面。马路这边没有任何房子，汽车和油田之间空无一物。对面的屋子没有亮灯。
马洛里下车，走到街对面。砾石车道通往没有门的车棚，那里停着一辆休旅车。车道两边长着稀稀拉拉的杂草，车棚后面黑漆漆的土地过去可能是草坪。晾衣服的电线，小小的门廊，还有生锈的纱门。这是月光照亮的一切。
沿门廊往前，唯一一扇窗户安上了百叶窗；两道微弱的光线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射出来。马洛里往回走，踩过干燥的杂草，踏上泥路，毫无声息。
他说：“我们走，阿特金森。”
阿特金森笨拙地走下车，跌跌撞撞地穿过马路，似乎睡得迷迷糊糊。马洛里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两人无声地走上木头台阶，穿过门廊。阿特金森摸索着找到了门铃，并把它按响。屋内传来沉闷的铃声。马洛里贴在墙上，他选择的那边不会因为纱门打开而被阻挡住。
接着，房门静静地打开了，一道身影出现在纱门后面。没有开灯。律师咕哝道：“是我，阿特金森。”
那人打开了纱门的挂钩。纱门朝外打开了。
“怎么了？”这个口齿不清的声音马洛里先前听到过。
马洛里一个闪身，把鲁格举在腰头。站在门口的男人转向他，马洛里立马一个踏步迎上前去，舌头和牙齿发出咯咯响声，他责备地摇摇头。
“你身上没枪，斯利佩，”他说，稍稍亮出了鲁格，“慢慢转过去，斯利佩。感觉有东西抵上你的后背，就往前走，斯利佩。我们能友好相处的。”
瘦长个举起手，转过身。他走回黑暗中，马洛里的枪抵在他的后背上。小小的起居室中弥漫着灰尘和临时起火烧饭的气味。一扇门后亮着灯。瘦高个慢慢放下手，打开了门。
赤裸裸的灯泡挂在天花板中央。一个瘦削的女人站在灯下，胳膊耷拉在身侧，身上的白色工作服脏兮兮的。了无生气的眼珠似在沉思，头上顶着一窝乱蓬蓬的铁锈色头发。她十指颤动，那是肌肉无意识的痉挛。她发出微弱的哀鸣，像是一只忍饥挨饿的猫咪。
瘦高个走进房间，靠在对面的墙上，手掌抚过墙纸，脸上露出程式化的、意味不明的笑容。
后面传来了兰德里的声音：“我来照看阿特金森的小伙伴。”
他走进房间，戴手套的手上拿着一把巨大的自动手枪。“漂亮的小屋，”他兴高采烈地补充道。
房间的角落处支了张铁床。朗达·法尔躺在上面，棕色的行军毯一直盖到下巴。白色的假发有点歪了，露出湿漉漉的金色卷发。脸色青中泛白，如同一张面具，而腮红和唇膏就显得更加鲜艳刺眼了。她在打鼾。
马洛里伸到毛毯下面，测了测她的脉搏。接着，他翻起女孩的眼皮，凑近看了看朝上翻的眼珠。
他说：“下药了。”
穿工作服的瘦削女人润了润嘴唇。“打了一针，”她畏畏缩缩地说，“没有害处的，先生。”
阿特金森一屁股坐在硬邦邦的椅子上，椅背上还搭了一条脏毛巾。律师的衬衣在灯泡下面闪闪发光。脸下侧还有没擦干净的血污。瘦高个鄙夷地看着他，手掌轻轻拍打起污迹斑斑的墙纸。麦克唐纳走进了房间。
他的脸刷地变得通红，满头是汗。他稍稍晃了下身子，一手撑在门框上。“嗨，哥们。”并没有特定的说话对象，“这次的事，我应该得到提拔。”
瘦高个不笑了。他闪向一边，手中多出了把枪。一声枪响充斥了整个房间，石破天惊。此后又是一声。
瘦高个的闪躲变成了滑倒，最后重重倒在地上。他身体摊开，似乎是漫不经心地倒在空荡荡的地毯上。他一动不动地躺着，半睁的眼睛似乎是看向麦克唐纳。瘦削女人嘴巴大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麦克唐纳把另一只手也搭上了门框，身子前倾，咳嗽起来。血色涌上下巴。两手缓缓从门框上落下来。接着，肩膀一阵抽搐，像劈波斩浪的游泳者一样左右摆动，栽倒在地上。他是脸朝下着地，帽子仍然戴在头上，一截鼠灰色头发贴在脖颈上，打着凌乱的卷。
马洛里说：“两个趴下了。”他厌烦地看着兰德里，后者低头看了眼硕大的自动手枪，把它从眼前移开，塞进深色薄外套的侧袋中。
马洛里俯身，一根手指摸上麦克唐纳的太阳穴。没有心跳。他又试了试颈动脉，结果一样。麦克唐纳死了，周身仍然散发出浓烈的威士忌酒气。
灯泡下隐隐飘来一丝烟雾，那是火药的刺鼻烟味。瘦削女人趴在地上，朝门口爬去。马洛里一把抓住她的前胸，把她摔在地上。
“你待在那里就行，姐们。”他不耐烦地表示。
阿特金森的双手挪下了膝盖，互相对搓，似乎一切的感知都飞走了。兰德里俯身凑向铁床，戴着手套的手摸向了朗达·法尔的秀发。
“嗨，宝贝，”他语气轻快，“好久没见面了。”走出房间前，他说：“我把车开到马路这边来。”
马洛里看着阿特金森。随随便便地问起：“阿特金森，信在谁手上？那些属于朗达·法尔的信？”
阿特金森慢慢抬起木然的脸，眯缝起眼睛，似乎灯光会刺伤它们。他的声音茫然、遥远。
“我——我不知道。科斯特洛，可能吧。我从没见过那些信。”
马洛里促狭一笑，却并不能软化脸部僵硬冰冷的线条。“假如这是真的，这他妈的不是很好笑。”他急吼吼地说道。
他俯身用棕色毛毯包裹起睡在屋角床上的朗达·法尔。抱起她的那刻，她停止了打鼾，但还是没醒过来。
  <h2>6</h2>
公寓正面，有一两扇窗透出灯光。马洛里抬起手腕，看了下戴在内侧的流线型手表。指针微弱的亮光指向三点半。他朝车后喊话：“给我个十分钟。然后你再上来。我先去探探路。”
公寓临街的大门被锁上了。马洛里用万能钥匙开了锁，进去之后再掩上。大堂传来些许亮光，这是楼道灯泡和电话接线总机上的小灯发出的。一个满头白发的瘦小老头坐在电话接线总机边上的椅子内，呼呼大睡，嘴巴大张，绵长哀戚的打鼾声像是一头备受折磨的动物。
马洛里信步走上铺有地毯的楼梯。到了二楼，他按下电梯按钮。电梯隆隆下降，他走进去，揿下刻有数字“7”的按钮。他打了个呵欠，眼中满是倦意。
电梯晃晃悠悠地停下，马洛里踏入明亮寂静的走廊。他在一扇灰橄榄绿的门前站定，耳朵贴上门板。万能钥匙慢慢地塞入锁孔，又慢慢转动，门被稍稍推开一二英寸。再次倾听动静之后，他走了进去。
屋里有灯亮着，一把简易椅子后面立着的灯加了红色灯罩。男子四肢张开躺在椅子中，光线就打在他脸上。他的手腕和脚踝被人用封箱带绑住。嘴巴也是如此。
马洛里关上门。他快速穿过屋子，悄无声息。椅子上的男人就是科斯特洛。略微发紫的脸色映衬着把嘴唇牢牢封住的白色封箱带。胸膛起起伏伏，大鼻子传出粗重的呼吸声。
马洛里撕下他嘴上的封箱带，用手掌根部抵上他的下巴，迫使他张开嘴巴。呼吸的频率改变了。科斯特洛的胸膛不再猛烈起伏，发紫的面色也趋向苍白。他慢慢转醒，一声长叹。
马洛里从壁炉架上拿下一瓶还没开封的一品脱装的黑麦酒，用牙齿撕开瓶盖上的金属封条。他让科斯特洛的脑袋往后仰，往他嘴里灌了些威士忌，又狠狠抽了他几下脸。呛到的科斯特洛拼命吞下威士忌，有些又从鼻孔流出。他睁开眼，慢慢有了焦距，口中喃喃有词。
马洛里穿过房间尽头的天鹅绒门帘，进入一条短走廊。第一扇门通向一间卧室，里面放着一张高低床。灯泡烧坏了，每张床上分别躺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
吉姆，那个灰色头发的警察仍在呼呼大睡，或者说还没有恢复意识。头上留有凝结的血污。脸部还有脏兮兮的灰泥。
红头发男人怒目圆睁，炯炯有神如钻石。嘴巴在封箱带下面嚅动，试图咬开它。他在床上翻来滚去，差点就掉下了床。马洛里把他推回到床中间，说：“对不起，小流氓。游戏还在继续。”
他回到客厅，打开更多的灯。科斯特洛在简易椅子上来回折腾。马洛里取出小刀，走到他身后，割断了手腕上的封箱带。科斯特洛挣开双手，嘴里咕哝着摩擦起手背来，封箱带扯掉了手背上的汗毛。之后，他弯下腰，扯开脚踝上的束缚。他说：“这会害死我的，我靠嘴巴呼吸。”他的声音散漫、平直，没有起伏。
他起身往玻璃杯中倒了两英寸高的威士忌，一口气闷掉，重新坐下，脑袋靠上椅子高耸的后背。脸上有了生气，精疲力竭的眼中目光闪烁。
他问：“有什么新闻？”
马洛里从碗里舀了一勺已经化掉的冰水，皱皱眉头，直接抿了一口威士忌。指尖轻柔地摩挲着脑袋左侧，遂又放下。他坐好，点燃一支烟。
他说：“有几件事。朗达·法尔到家了。麦克唐纳和斯利佩·摩根挨了枪子没命了。但这些都不是重点。我在追查一些信，就是你试图勒索朗达·法尔的那些信。”
科斯特洛抬头哼了一声，说：“我没有这些信。”
马洛里说：“科斯特洛，把信拿来。现在。”他把烟灰小心翼翼地掸在地毯上黄绿菱形花纹的正中间。
科斯特洛不耐烦地一动。“我没有这些信，”他还在坚持，“千真万确。我压根没见过。”
马洛里蓝灰色的眼睛异常冰冷，声音冷漠。他说：“你他妈的说你不知道自己诈骗这档子事，这才是可怜又可悲……我累了，科斯特洛。我不需要托辞。如果枪管把你的大鼻子打歪了，你看上去会恶心巴巴的。”
科斯特洛举起瘦骨嶙峋的手，摩挲起嘴边因为封箱带撕扯而发红的皮肤。他瞥了一眼屋内。天鹅绒门帘轻轻动了下，似乎有微风吹过。可是室内没有风。马洛里低头注视地毯。
科斯特洛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缓慢。他说：“墙上有暗格。我去把它打开。”
他穿过房间，来到外门所在的墙边，取下一幅画，转动内置圆形保险箱上的转盘。他打开小圆门，把手探进保险箱。
马洛里说：“待着别动，科斯特洛。”
他懒洋洋地穿过房间，左手穿过科斯特洛的臂下，探入保险箱，里面还放着一把珍珠色手柄的小巧的自动手枪。马洛里的嘴唇啧啧有声，他把小手枪安置在口袋内。
“还没学乖吗，科斯特洛？”声音中透着倦意。
科斯特洛耸耸肩，走回房间。马洛里把手伸进保险箱，翻出的东西掉在地上。他单膝跪地。地上散落着一些纤长的白色信封，用回形针别住的一沓剪报，狭长、厚实的支票本，小小的照相簿，通讯录，散落的文件，黄色的银行报表并附有收据。马洛里随意地展开其中一个纤长信封，并没有多大兴致。
天鹅绒门帘又动了一次。科斯特洛僵直地站在壁炉前。一把枪探出门帘，持枪的手小巧而坚定。纤弱的身影随后现身，苍白的脸，炽热的眼——艾尔诺。
马洛里站起来，双手放在胸前，两手空空。
“举高点，宝贝，”艾尔诺声音嘶哑地说道，“再高点，宝贝！”
马洛里把手又举高了点。紧皱的前额形成一道深纹。艾尔诺踏步走进房间，脸上油光闪闪，一缕油腻腻的黑发垂在眉毛上。他僵硬一笑，露出一口牙齿。
他说：“我想，我们要在这里揍你一顿，叛徒。”
他的语气似是询问，正等着科斯特洛附和。
科斯特洛一言不发。
马洛里稍稍转了下脑袋。他感到口干舌燥。他看向艾尔诺的眼睛，死死盯住，加快了语速：“你被人出卖了，混蛋，但不是我干的。”
艾尔诺从露齿一笑变成了嘶吼咆哮，他脑袋后倾，紧扣扳机的第一节指关节变得惨白。门外传来异动，门开了。
进来的是兰德里。他手肘一推，把门抵上，又动作招摇地靠在门上，两手插在他的深色薄外套侧袋中。黑色软帽下的双眼炯炯有神、穷凶极恶。他看上去心情颇佳。他动了动陷在白色丝巾中的下巴，丝巾本是随随便便地围在脖子上。那张英俊苍白的脸庞仿佛是用古旧的象牙雕凿而成。
艾尔诺微微动了下枪，他在等待。兰德里兴高采烈地说道：“我猜你是第一个被打趴在地上的！”
闪闪发光的小胡子下面，艾尔诺嘴唇一抽。两把枪同时鸣响。兰德里左右摇晃着身躯，就像一棵被狂风击中的树木；粗笨的点四五又一次发出怒吼，因着贴身衣物的缘故稍稍减弱。
原本躲在沙发后面的马洛里一个打滚，手持鲁格，和艾尔诺正面对峙。但后者已经面无血色。
他缓缓向后倒去；轻盈的身躯似是被右手手枪的重带倒在地。他先是膝盖一软，跌倒了，又侧倒在地上。后背一弓，又松懈下来。
兰德里的左手从外套口袋中伸出来，他往前伸去，仿佛要推动某物。他缓慢地、费力地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那把巨大的自动手枪，一点点举起，转动的脚趾带动了整个身体，他转向科斯特洛僵直的身躯，再次扣动扳机。墙上的石灰落在科斯特洛的肩头。
兰德里暧昧一笑，说：“该死！”声音透着温柔。他两眼往上一翻，手枪脱离了软绵无力的手，掉落在地毯上。兰德里一节节倒下，流畅而优雅，他双膝跪地，摇摆了几下之后向一侧瘫软下去，几乎是无声无息地倒在地上。
马洛里看着科斯特洛，愤怒而生硬地说：“小子，你很走运嘛！”
 
蜂鸣器响个不停。接线总机的仪表板上亮起三盏小红灯。那瘦小的白发老头啪嗒合上嘴巴，从睡梦中挣扎着醒来。
马洛里把头扭向另一侧，疾步穿过大堂，走出公寓楼大门，走下三级大理石台阶，再穿过人行道和马路。兰德里那辆车的司机已经把车发动起来。马洛里闪身在他边上坐定，喘着粗气，用力关上车门。
“快走！”他吼道，“停到林荫大道那儿。警察五分钟后就到！”
司机看向他，问：“兰德里呢？……我听到枪响了。”
马洛里举起鲁格，迅速冷酷地命令道：“开啊，宝贝！”
挂上排挡，凯迪拉克向前蹿出，紧接着一个急转弯，司机的眼角撞在枪口上。
马洛里说：“兰德里中枪没命了。他没了温度。”他举高了鲁格，把枪口放在司机的鼻子下面。“但不是我的枪。闻闻，废物！这把枪没开过！”
“哎呀！”司机吐出两个字，一个劲地猛打方向盘，车差点就撞上了人行道。
天就要亮了。
  <h2>7</h2>
朗达·法尔说：“舆论，亲爱的。只是舆论。聊胜于无嘛。我不太确定我能得到新合同，或许我会有需要。”
她深陷在椅子中，这是一间宽敞的长屋子。她慵懒地看向马洛里，蓝紫色的眼珠古井无波，她伸手取来磨砂高脚杯，啜饮一口。
房间很大。地板上的中式地毯色调暖和。房内采用了大量的柚木和红漆。金色的边线在墙头上熠熠生辉，天花板是那么的遥不可及，模模糊糊，如同夏日的黄昏。一台刻有花纹的巨大无线电传出低回的、并不真切的乐曲。
马洛里皱了皱鼻子，面色冷酷又愉悦。他说：“你是只肮脏的小老鼠。我不喜欢你。”
朗达·法尔说：“哦，不，你是喜欢我的，亲爱的。你为我疯狂。”
她粲然一笑，把香烟塞进绿玉色的烟嘴中，烟嘴的颜色倒正好和睡衣颜色一致。她伸出纤纤玉手，够向身边珍珠色的柚木矮几，按响了放在上面的传唤铃。一袭白衣、沉默不言的日本男管家走进房间，又调了几杯威士忌。
“亲爱的，你是个聪明人，不是吗？”等管家走出房间后，朗达·法尔才开口道，“你兜里装着一些信，你以为这些信肯定是我的。压根不是，先生，压根不是。”她啜了一口新调的酒。“你手里的信是假的。大概是一个月前写的。兰德里从未拥有过这些信。很早以前，他就把他的信还给我了……你拿着的只是骗人的小道具。”她的手抚上波浪卷的秀发。前一晚上的劫难似乎并未在她身上留下任何印记。
马洛里仔仔细细地端详起她，说：“宝贝，你怎么能够证明呢？”
“信纸——如果我必须证明的话。第四大道和水泉街路口有个小老头专门从事这方面的研究。”
马洛里问：“那字迹呢？”
朗达·法尔微微一笑。“字迹很容易模仿，只要你有大把的时间。或者，有人吩咐我这么说的。无论如何，这是我的说辞。”
马洛里点点头，饮了一口自己的那杯酒。他伸进内侧口袋，掏出一个扁平的信封，马尼拉纸、标准尺寸。他把信封放在膝盖上。
“为了这些伪造的信，昨晚死了四个人。”他漫不经心地提起。
朗达·法尔面色和善地看着他。“两个骗子，一个吃里爬外的警察，这已经三个人了。因为这群渣滓，我还浪费了睡觉的时间呢！当然，我为兰德里感到抱歉。”
马洛里礼貌地回敬：“你能为兰德里感到抱歉，这很好。非常好。”
她心平气和地回答：“兰德里，我有次和你提过，几年前是个相当不错的小伙，他当时正试图进入几个剧组。可他后来又选择了别的营生，这营生让他时不时地挨枪子儿。”
马洛里摸摸下巴，说：“好笑的是，他竟然不记得把信还给你了。真好笑。”
“他不在乎，亲爱的。他是那种演员，热衷表演。这给了他一个绝佳的作秀机会。他喜欢得要命。”
马洛里的脸色逐渐冷下来，露出厌恶的神情。他说：“对于我而言，这是份可靠的差事。我不太了解兰德里，但他认识我一个在芝加哥的好朋友。他给那些敲诈你的小子指了条路，而我依计行事。东窗事发之后，倒让一切变得简单了——就是动静大了点。”
朗达·法尔用亮闪闪的玲珑指甲敲打小巧的皓齿。她说：“亲爱的，你在老家到底是干什么的？是人们称作‘私家侦探’的混蛋吗？”
马洛里刺耳一笑，做了一个暧昧不明的动作，手指撸过深色卷发。“管他呢，宝贝，”他低声说，“管他呢。”
朗达·法尔投来惊讶的一瞥，随即放声大笑。“都疯了，不是吗？”她喃喃自语，继续说下去，声音冷冰冰的，“阿特金森这些年一直在敲诈我，不是这事就是那事。我弄了这些信，把它们放在他唾手可得的地方。信消失了。几天后，有个男人口气强硬地给我打来电话，并开始对我施压。我听之任之。我以为，我能稍微钳制住他，而且我们俩的名声加一起会收到正面报道，不会对我造成多大伤害。然而，事态扩大了，我害怕了。我想到找兰德里帮忙。我敢肯定他会乐意的。”
马洛里尖刻地说：“你就是一个简单、直率的孩子，不是吗？该死！”
“你不了解好莱坞的肮脏勾当，你怎么会知道呢，亲爱的？”朗达·法尔说。她的脑袋歪向一边，轻声低语。一首舞曲幽幽飘荡在静谧的空气中。“多美的旋律……它借鉴了韦伯的一首奏鸣曲……舆论的言辞总有点咄咄逼人。否则，没人会信。”
马洛里起身，拿起搁在膝头的马尼拉纸信封，扔在她的腿上。
“五千元，这是你要付的钱。”他说。
朗达·法尔往后靠去，玉腿交叠。小巧的绿色拖鞋从她赤裸的脚上滑落下来，落到地毯上，信封也落在了拖鞋边。她并不准备捡起它们。
她问：“为什么？”
“我是个生意人，宝贝。要我工作，是要付我钱的。兰德里没给。五千元就是这个价。以前是对他，现在是对你。”
矢车菊的蓝色眼珠漫不经心地看着他，不再波澜不惊，她说：“没门……勒索者。我在玻利瓦尔俱乐部已经和你说清楚了。你能得到我的感激不尽，但我的钱我自己会花。”
马洛里言简意赅地回答：“把钱给我也他妈的是个不错的花法。”
他俯身拿起高脚杯，啜饮一口。他放下酒杯，用指甲弹了会儿杯壁。嘴角扯出一丝笑容。他点了根烟，把火柴扔进红锆石烟灰缸。
他慢条斯理地开口了：“兰德里的司机当然会说出去。兰德里的朋友也会来找我。他们想知道兰德里怎么就在西木区把命给丢了。条子过段时间也会来骚扰我。总有人会把这事露出去的。昨晚死了四个人，我却安然无恙，我自然不会背弃他们。说不定我就把整件事和盘托出了。条子那边会给你带来很多上新闻的机会，宝贝。兰德里的朋友——我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做。有些事很麻烦啊，我不得不说。”
朗达·法尔猛然起身，用足尖勾起绿色拖鞋。她睁大眼睛，满是震惊。
“你会……出卖我？”她倒吸一口气。
马洛里笑了。他目光澄明，却又冷酷。顺着地板，他望向立灯洒下的光斑。语带厌烦：“我他妈的凭什么要保护你？我不欠你的。你雇了我，还他妈的吝啬你的钱。我没录音，但你知道的，那些律师有多喜欢这类事。还有，兰德里的朋友会以为这是一起肮脏的栽赃，一个大好青年就这么死了。——天哪，我为什么要护着你这样一个骗子，宝贝？”
他喷出愤怒的鼻息，把烟蒂扔进红锆石烟灰缸。褐色的双颊浮现出斑斑红点。
朗达·法尔静静地站在一边，缓缓摇头。她说：“没门，勒索者……没门。”声音微小而疲惫，但仰起的下巴透出坚定和无畏。
马洛里走到门口，拿起帽子。“你真的很特别，宝贝，”说着咧嘴笑了起来，“但是，你肯定没法和好莱坞的那些姑娘愉快相处！”
他突然俯身，左手托住朗达·法尔的脑袋，用力吻上了她的嘴。随后，他用指尖扫过她的脸颊。
“你是个美人坯子——在某些方面，”他说，“也是个不折不扣的谎话精。不折不扣。你没有伪造过信，宝贝。阿特金森不会中这样的圈套。”朗达·法尔弯腰拾起落在地毯上的马尼拉纸信封，翻出里面的信——一沓最近才写过字的灰色纸张，毛边，上面还印有纤细的金色花押字。她不错眼地盯着这沓纸，鼻孔翕张。
她慢慢说道：“我会把钱给你送去的。”
马洛里仰起她的下巴，使她脑袋后仰。
他的声音出奇的温柔：“我和你开玩笑呢，宝贝。我就是有这个坏毛病。不过，关于这些信，倒有两点有趣的地方。它们没有信封，也没有写明收信人是谁——没有。第二点，兰德里被杀的时候，这些信就在他的口袋里。”
他点点头，转身要走。朗达·法尔尖声叫道：“等等！”声音中突然充满惊惧。她颓然倒在椅子上，被抽干了力气。
马洛里说：“宝贝，等事情了结了，你就能收到那些信。喝一杯。”
他走了几步，回头，说：“我必须走了。我和黑道大哥还有个约会……给我送点花，宝贝。野花，蓝色的，就像你的眼睛。”
他走到门拱下。门开了，又重重地关上。朗达·法尔一动不动地坐着，很久很久。
  <h2>8</h2>
空气中烟雾缭绕。一群人身着晚礼服，站在门帘一边喝鸡尾酒，另一边通往游戏室。门帘之上，灯光照射在轮盘赌赌桌的一头。
马洛里的胳膊肘支在吧台上，酒保撇下两名身穿长裙的女孩，手上的白毛巾擦过光滑的木质台面，一直到他面前。他说：“来点啥，老大？”
马洛里说：“一小杯啤酒。”
酒保微笑着把啤酒递给他，转身去找两个女孩。马洛里喝下一口啤酒，变了变神色，望向长镜子，它能映出吧台后面的所有通道，镜子稍稍向前倾斜，因此也能照出地板，一直到远处的墙壁。墙上的门开了，身穿正餐礼服的男人走了出来。棕色皮肤的脸上布满皱纹，头发是接近钢丝的灰色。他的目光在镜中和马洛里交汇，他点头致意，随后穿过整个房间。
他说：“我是马尔多纳。你能来太好了。”他的嗓音温柔、嘶哑，是属于胖子的嗓音，但他并不胖。
马洛里说：“你打电话找我可不是为了交朋友。”
马尔多纳说：“去我办公室吧。”
马洛里又喝了点啤酒，变了个脸色，把玻璃杯推向远处。他们穿过门，走上铺有地毯的台阶，又在半路转上另一段台阶。灯光透过开启的房门，洒向楼梯平台。他们进了有灯光的房间。
这本是一间卧室，没费多少周章被改成了办公室。灰色的墙壁，两三幅印刷品用细画框裱了起来。屋内有一个巨大的档案柜、一个质量上乘的保险箱，还有几把椅子。羊皮纸灯罩的台灯安放在胡桃木办公桌上。一个金发青年坐在办公桌一角，跷着二郎腿。他的头上戴了一顶软帽，还有一圈色彩鲜艳的饰带作为装饰。
马尔多纳说：“好吧，亨利。我要忙活了。”
金发青年呵欠连天地离开办公桌，用手挡住嘴巴，轻佻地露出手腕。手指上戴着一枚大钻戒。他笑眯眯地看着马洛里，缓缓走出房间，关上门。
马尔多纳坐上一把蓝色皮革转椅。他点燃一根细长雪茄，把雪茄盒推到木纹桌面的另一头。马洛里选了把办公桌桌角的椅子，就在门和两扇开启的窗户之间。房里还有另一扇门，但保险箱挡在前面。他点燃香烟，说：“兰德里欠我钱。五千元。有人愿意替他还吗？”
马尔多纳那双棕色的手搁在椅子扶手上，前后摇晃起转椅。“我们不是为了谈这个。”他说。
马洛里说：“好吧。那我们谈什么？”
马尔多纳眯起那阴鸷的眼珠。他的声音扁平，没有一丝波澜。“关于兰德里的死。”
马洛里把香烟放回嘴里，双手交叉搁在脑后。他嘴里一边喷着烟一边开口说话，目光注视着马尔多纳脑袋上方的墙壁。
“他骗了所有人，把自己也搭进去了。他玩得太过分，最后搞得一团糟。他是被人开枪杀死的。当他手上有枪的时候，他只能开枪杀人。那人又回敬了一枪。”
马尔多纳继续摇椅子，说：“或许你可以说得明白些。”
“当然……我可以告诉你一个故事……关于一个女孩的，她曾经写了一些信。她以为自己恋爱了。信中都是鲁莽草率的话，一个女孩敢这么做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但这对她不利。时光流逝，这些信不知怎的落到了勒索者手上。一些人开始把女孩当摇钱树。要价并不高，女孩不为所动，女孩似乎就喜欢挑硬骨头啃。兰德里认为有必要拉她一把。他有个计划，这个计划还需要另一个人，那人能穿上小礼服，咖啡勺放在咖啡杯外面，而且城里没人认识他。他找到了我。我在芝加哥开了一家小小的事务所。”
马尔多纳把椅子转向打开的窗户，双眼直视树顶。“私家侦探，哼？”他冷哼一声，“芝加哥来的。”
马洛里点头，瞥了他一眼，又望向墙上的污点。“而且业界都公认我诚实可靠，马尔多纳。当然，我最近接触的那些人会让你有不同的看法。”
马尔多纳迅速做了个不耐烦的动作，但没说话。
马洛里继续说下去：“好吧，我给这份差事制造了一点混乱，这是我第一个错误，也是最严重的失误。当敲诈变成绑架的时候，我起了点推波助澜的作用。这法子不太好。我联系上兰德里，他决定和我一起出面。我们没费多大周折就找到了女孩，把她送回家。我们还是想把那些信搞到手。我试着探口风，从那个我认定持有信件的家伙入手，有个坏小子手里拿着枪想要暗算。兰德里正巧进来，摆了个姿势，拔枪面对面干上了。他立马就死了。这倒不错，如果你欣赏这类事的话，却把烂摊子留给了我。所以，我是抱有成见的。我不得不逃离现场，整理下思绪。”
马尔多纳阴鸷的棕色眼珠闪过一丝情绪。“女孩的故事想必也颇为有趣。”他冷冰冰地说道。
马洛里吐出一口惨白的烟雾。“她被人下了迷药，什么都不知道。就算知道，她也不会说的。而且，我不知道她的名字。”
“我知道，”马尔多纳说，“兰德里的司机也和我谈过话了。所以，这事我不必麻烦你。”
马洛里心平气和地说下去：“这是外界的谣传，无关金钱。但金钱让谣传变得可笑——还他妈的肮脏。女孩没找兰德里帮忙，但他知道勒索的事儿。他曾是这些信的主人，因为信就是写给他的。按照他的跟踪计划，我们先找个地方，让那些敲诈女孩的人盯上我们。她会来的，因为她有这份胆色。她也被监视了，应该是内贼——女仆、司机，或者类似的。那些家伙想要知道我的底细，他们会劫走我，只要我没被人敲晕了脑袋，我就能知道谁是主谋。计划很好，你觉得呢？”
马尔多纳冷淡回应：“好多地方有疏漏……继续说。”
“计划开始实施，我就知道没回头路了。我硬着头皮坚持下去，因为只能这样。没过多久，又出了岔子，还是节外生枝。大个子警察本想从匪徒那里弄点不义之财花花，却临阵退缩，使那伙人陷于不利的局面。他并不介意敲诈勒索，但一起绑架案却在深夜变得一发不可收拾。对于我来说，他的反水让事情变得简单，而且不会伤到兰德里，因为这警察不是个聪明人。打死兰德里的那个人脑子也不好使，我猜。那人只是怒火攻心，以为自己的那份钱会被吞了。”
马尔多纳用棕色的双手拍了拍扶手，就像一个在谈生意的采购员忽地坐立不安起来。“为什么你觉得整件事情是这样的？”他语带讥笑地问道。
“我是动脑子的，马尔多纳。反应不够快，但我动了脑子。或许出钱雇我并不是为了让我思考，但也没和我说明。如果我知道了实情，那是兰德里倒霉。他必须估计到这点。如果我不知情，那我就是最合适的人选，一个他可以花钱搞定的可靠陌生人。”
马尔多纳心平气和地说：“兰德里有很多钱。他有些脑子。不多，算是小聪明。他不会干这种不入流的勒索勾当。”
马洛里爆发出刺耳的笑声：“于他而言，这也不算不入流，马尔多纳。他想要这个女孩。女孩离开了他，脱离了他的阶级。他爬不上去，那就只能把女孩拉下来。那些信还不足以把她拉下去。再加上绑票，老情人解救是假，勒索是真，而你们可以得到一个似模似样的故事，把事情糊弄过去。如果事情抖了出来，那她就会丢饭碗。马尔多纳，你觉得保密的代价是什么？”
“啊哈！”马尔多纳感叹了下，继续看窗外。
马洛里说：“但现在还欠着我的钱呢。出钱雇我就是为了取回信件，而我拿到了它们——从兰德里的口袋，在他被枪杀后。我希望我付出的时间能得到应有的报酬。”
马尔多纳转过椅子，手掌搭上办公桌。“把信给我，”他说，“我要看看它们值不值。”
马洛里又一次发出刺耳的笑声。他的目光变得锐利、凶狠。他说：“你的问题是你看任何人都行为不端……这些信已经散落出去，是从外面收回来的，马尔多纳。它们流落辗转，破破烂烂。”
“可爱的想法，”马尔多纳嘲笑道，“对于其他人而言。兰德里是我的搭档，我对他很是关心……所以你把这些信散播出去，我就给你钱，因为你让兰德里死了。我会在记事本上记一笔的。直觉告诉我，你已经拿到了丰厚的报酬——从朗达·法尔小姐那里。”
马洛里讽刺道：“我猜到你会这么说。或许，你更喜欢另一个版本的故事……女孩厌倦了兰德里的胡搅蛮缠。她伪造了一些信，把它们放在那位聪明的律师能够拿到的地方，律师把信转交给了他有时在生意场上会用到的打手。女孩写信请求兰德里的帮助，他找到了我。女孩出了更高的价码，让我把兰德里推入危险境地。我一直陪着兰德里玩，直到让他撞上一个酒鬼的枪口，那个酒鬼假装要对我开枪，却杀死了兰德里，而我则用兰德里的枪杀死了酒鬼，让一切看上去顺理成章。然后，我喝了杯酒，回家睡觉。”
马尔多纳俯身按下了办公桌边的蜂鸣器。他说：“这个故事听上去好多了。我估摸着是否该把它坐实。”
“你尽管试试，”马洛里懒洋洋地回道，“我猜，这应该不是你第一次开枪杀人。”
  <h2>9</h2>
房门打开了，金发男孩慢悠悠地晃进来。他双唇张开，露出兴高采烈的笑容，依稀可见舌头。手中拿着一把自动手枪。
马尔多纳说：“亨利，我忙好了。”
金发男孩关上门。马洛里站起来，慢慢朝墙壁退去。冷冷地问：“现在是玩笑时间，嗯？”
马尔多纳的棕色手指捏住下巴上肉最多的地方。他言简意赅地表示：“这里不会有枪响。来这里玩的都是好人家。或许你没有杀死兰德里，但我不想看见你。你挡了我的路。”
马洛里一直往后退去，直到肩膀抵上了墙壁。金发男孩皱眉向前走了一步。马洛里说：“亨利，待着别动。我需要思考的空间。你的子弹或许会打中我，但也没法阻止我的枪说上两句话。噪音并不会妨碍到我。”
马尔多纳向办公桌俯下身子，眼睛瞄向一边。金发男孩放慢了速度。依旧能在双唇之间隐约看见他的舌头。马尔多纳说：“我的办公桌里放了一些百元大钞。我会给亨利十张。他陪你回旅馆，甚至可以帮你打包行李。等你上了往东去的火车，他就把钱给你。假如你之后再回来，那就是另一笔交易——你等于是作弊了。”他慢慢放下手臂，打开办公桌的抽屉。
马洛里盯着金发男孩。“亨利可能在半路改变主意，”他不快地说道，“亨利看上去反复无常。”
马尔多纳站起来，手离开抽屉，把一小捆百元大钞扔在桌上。他说：“我可不这么想。亨利总是按吩咐办事。”
马洛里促狭一笑。“可能我怕的就是这个，”他说。他笑得更加不自然，一口白牙在惨白的双唇之间熠熠生辉。“你说你很关心兰德里，马尔多纳。这简直是胡言乱语。你他妈压根不会担心兰德里，现在他死了。你大概就能正大光明地插手他那一半的事务，而周围的人都没法过问。这就像是敲诈勒索的勾当。你想把我踢出局，你以为可以用你的脏钱——用在刀刃上——这次花点小钱，一年后稳赚不赔。可这钱你花不出去，马尔多纳。交易没了。把信散出去也行，收回也行，没人会再付一个子儿了。”
马尔多纳清了清喉咙。他站在原地没动，身体微微前倾撑在办公桌上，那叠百元大钞就在两手之间。他舔了舔嘴唇，说：“好吧，神机妙算。为什么不呢？”
马洛里用右手拇指迅速做了一个意义丰富的手势。
“这桩交易里就我是个傻子。你是聪明人。我先来给你讲个真实的故事，直觉告诉我在这个动人的计划当中，兰德里并非孤军奋战。你也深陷其中，都陷到了你的肥脖子！……但你退居幕后，让兰德里拿着信到处晃荡。那个女孩现在可以开出价码了。不会特别高，但足够从那伙人手中拿回信，这伙人也并不打算破坏人家的百万名声，因为某个下作的赌徒想要变得衣冠楚楚……如果你不满意，你就会搞出点事，让他们学乖。你能看到最迷人的欺骗，即使好莱坞也编不出来。”
他顿了顿，瞥了眼金发男孩。“还有，马尔多纳，既然你想来一场枪战，先让那个傻瓜知道枪是怎么回事。杵在那儿的快乐骑手都忘了打开保险栓！”
马尔多纳纹丝不动。金发男孩瞅了眼枪，电光石火间，马洛里一跃而起，鲁格滑入手中。金发男孩脸上一僵，枪声响起。鲁格也发出一声枪响，它的子弹钻入墙壁，堪堪擦着金发男孩那顶色彩鲜艳的帽子而过。亨利脸色渐渐变白，又开了一枪。子弹击中马洛里后反弹在墙上，左手动弹不了了。
马洛里的嘴唇因为愤怒变得扭曲。他重新站定；鲁格枪响了两次，间隔很短。
金发男孩持枪的手一个抽搐，枪飞脱而出，撞到墙上。他双眼圆睁，张大的嘴巴发出疼痛的呻吟。他迅速转身，扭开房门，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房内的灯光倾泻在他身上。有人在喊叫。一扇房门砰然作响。马洛里看着马尔多纳，平静地说：“给我过来——！我都能干掉你——好几回了！”
马尔多纳从办公桌前把手挪开，但手中已握有一把蓝色手枪。子弹打裂了马洛里面前的地板。马尔多纳像醉鬼一样步履蹒跚，手中的枪扔得远远的，仿佛那是一块烧红的金属。高举的双手在空中晃动。他看上去像是吓傻了。
马洛里说：“走到我面前来，大人物！我要离开这里。”
马尔多纳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像是提线木偶般颤颤巍巍走来。死气沉沉的眼珠如同腐败的牡蛎。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门口有东西一闪而过。马洛里跳到一边，朝房门漫无目的地射出一枪。可鲁格的枪声却被另一把鸟枪发出的可怕枪响盖过。灼人的刺痛击中了马洛里的右边。马尔多纳也收获了剩余的子弹。
他脸朝下撞上地板，还没落地已经一命呜呼。
一把被锯短的鸟枪落进打开的房门。大腹便便穿着衬衫的男人倒在了门口，翻滚、挣扎。口中发出闷闷的呜咽，鲜血在皱巴巴的衬衫前胸上化开。
楼下突然炸开了锅。呼喊、奔跑、刺耳的笑声，还有高声尖叫。车子发动了，轮胎在车道上发出难听的声音。客人跑远了。还有块窗玻璃碎了。人行道上传来纷乱的跑步声。
灯光照亮之处，一片死寂。金发男孩倒在地板上哼哼唧唧，门口的男人已经死了。
马洛里踉跄穿过房间，一屁股坐在办公桌旁的椅子里。他用枪托拭去眼角的汗水，胸部抵住办公桌，气喘吁吁地监视着门口的动静。
左臂传来阵痛，右腿就像十灾[2]一般痛苦。袖子底下，鲜血直淌，流到手上，最终从指尖滴落。
等了一会儿，他收回目光，看向办公桌，那叠钞票就在台灯下面。他用鲁格的枪嘴把钱拨进打开的抽屉。他尽量俯下身，关上抽屉，伤口让他疼得龇牙咧嘴。他睁开眼睛又马上闭上，如此反复几次，每次都是紧紧地合上，又突然睁得溜圆。这稍稍能帮助他理清思路。他把电话机拉过来。
楼下现在静悄悄的。马洛里放下鲁格，提起电话听筒，把它放在鲁格边上。
他大声说道：“太糟了，宝贝……或许，我弄错了……那个人渣可能没那个豹子胆来伤害你……好吧……现在就要把话说清楚。”
当他拨号码的时候，谢尔曼路那绵延的山脉传来了嘹亮的警报声。
  <h2>10</h2>
身穿制服的警察坐在打字机桌后面，正在对录音电话机说话，随后他看向马洛里，用拇指比了下玻璃门，说：“刑事组长。私家的。”
马洛里直挺挺地从硬板凳上站起来，穿过房间，靠在墙上打开玻璃门，走了进去。
房间的地上铺着脏兮兮的棕色油布，家具既怪异又丑陋，只有政府机关才会这么干。刑事组长卡思卡特孤零零地端坐在房间当中，一边是一张用了不下二十年的拉盖书桌，上面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另一边是一张大得能打乒乓球的橡木桌。
卡思卡特是个身形魁梧、衣着邋遢的爱尔兰裔，汗津津的脸上笑开了花。本是雪白的胡子被尼古丁熏黄了中间一截。双手肉鼓鼓的。
马洛里慢慢朝他走去，分量压在一根底端贴有橡胶皮的沉甸甸的拐杖上。右腿感觉肿了一圈，还火辣辣地疼。左臂挂在黑色丝巾做成的三角巾里。胡子已经刮干净，脸色苍白，眼珠如同板岩一般漆黑。
他坐到桌子对面，顺手把拐杖搁在桌上，敲出一根香烟，点燃。随后，他漫不经心地问道：“结论是什么，队长？”
卡思卡特笑得咧开了嘴。“你觉得呢，孩子？你看上去有点糟糕啊。”
“还不赖。有点棘手。”
卡思卡特点头同意，他清了清喉咙，多此一举地翻出面前的几份文件。他说：“你没事了。事情搞得很大，但你没事了。芝加哥给你出具了一份以证清白的文件——清清白白。你的鲁格打死了迈克·科利斯，一个二进宫的惯犯。我会把鲁格留下来，算个念想。行吗？”
马洛里点头说：“行。我搞到一把点二五，配的是警用子弹。一把神枪手的枪。没有冲击效果，不过和晚礼服更配。”
卡思卡特死死盯着他看了一分钟，接着说：“鸟枪上有迈克的指纹。这把枪打死了马尔多纳。没有人为了这事吵吵嚷嚷的。金发男孩伤得不重。地上找到的自动手枪有他的指纹，这有的他烦恼一阵子了。”
百无聊赖的马洛里搓起下巴，动作缓慢。“其他人呢？”
队长抬起乱糟糟的眉毛，双眼一时失神。他说：“我不知道和你有牵连的那些事。有事吗？”
“一点事也没有。”马洛里抱歉地回答，“我只是在想。”
队长直截了当地说：“不要想。也不要猜，如果有人问起你……比如鲍德温山那档子事。我们的说法是，麦克唐纳在执勤的线路上被人杀死，一个名叫斯利佩·摩根的毒贩和他起了冲突。我们会给斯利佩的妻子一个最终说法，我猜她不一定会相信。麦克没有吸毒史，那晚是他执勤，他是个好小伙，正在巡逻。麦克喜欢这份工作。”
马洛里浅浅一笑，礼貌地询问：“就这样？”
“是啊，”队长说，“另一方面，那个兰德里，出了名的赌徒——他也是马尔多纳的拍档——有趣的巧合——他跑到西木区找一个名叫科斯特洛的家伙收钱，后者在东边开了个赌场。吉姆·罗尔斯顿，我们的一个手下，和他一同前往。他本不应该去，但他和兰德里很熟。金钱方面起了点纠葛。吉姆被人用警棍打破了脑袋，兰德里和另一个老千互相开枪射击。这另一个家伙我们没跟踪到。我们找到了科斯特洛，他口风很紧，而我们也没法给这个老家伙一点皮肉教训。他会因为用警棍袭击他人遭到处罚的。但我猜，他会为自己开脱罪行。”
马洛里陷入椅子里，直到头颈靠到椅背上。他朝天花板吐出一口烟，说：“前晚怎么说？说轮盘赌的轮盘自己着火，雪茄把车库地板烫了个洞？”
刑侦队长擦擦汗津津的两颊，扯出巨大的手帕擤鼻子。
“哦，那个啊，”他满不在乎地说，“有点麻烦。金发男孩——叫亨利·安森还是什么来着的——表示都是他的错。他是马尔多纳的保镖，但并不代表他会胡乱开枪杀人。这保了他的命，不过我们给他说了个更简单的故事让他冷静下来。”
队长顿了片刻，直勾勾地看着马洛里。马洛里咧嘴大笑。“当然，如果你不喜欢他的故事……”队长冷淡地加了句。
马洛里说：“我还没听过呢。我敢肯定我会喜欢的。”
“好吧，”卡思卡特声音低沉，“嗯，据这个安森说，马尔多纳按响了蜂鸣器让他进来，你和他的老板正在房里谈话。你在发牢骚，可能是关于楼下某个做了手脚的轮盘赌。桌上放着钱，安森就以为那是贿赂的钱。你死死盯着他看，他不知道你是侦探，有点慌，于是擦枪走火。你没有立马还击，但那个可怜的傻子又开了枪，并且打伤了你。之后，你打中了他的肩膀，没人愿意这么干，但换做是我，我会吓破他的胆。拿鸟枪的小伙来找茬，二话没说就开了枪，打死了马尔多纳，也帮你挡了颗子弹。我们起初以为这个小伙子是存心来找马尔多纳的，可他只是不小心闯进了房间……见鬼，我们不喜欢你开枪，你就是个陌生人，但也需要保护自己，以免被非法武器所伤。”
马洛里小心翼翼地提问：“还有地方检察官和法医呢。他们怎么说？我希望能够清清白白地离开。”
卡思卡特皱眉看着那脏兮兮的油布，自残一般地啃噬拇指。
“法医不会关心这破事的。如果地方检察官想耍花招，我可以提点一些他部门留下的烂摊子。”
马洛里从桌上拿起拐杖，推开椅子，撑着拐杖站起来。“你有一群得力的警察，”他说，“我认为这里没有犯罪。”
他朝门口走去，队长在背后叫住了他：“回芝加哥？”
马洛里小心地耸了耸没有受伤的右肩。“可能先留在这里，”他说，“有家电影公司找我干活。私人敲诈。勒索啊，诸如此类的。”
队长开怀大笑起来。“棒极了，”他说，“日蚀影业是个好公司，他们待我向来不错……勒索，这活简单，是个美差。不要碰上倒霉事就行。”
马洛里郑重点头。“只是一份轻松的工作，老兄。有些娘娘腔，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他继续往外走，乘上电梯，穿过大堂，走到街上。他上了一辆出租车，车里很热。昏昏沉沉中，他回到了旅馆。
 
（黄雅琴 译）
  
[1]该岛位于华盛顿，岛上有座监狱。
[2]耶和华降临古埃及的十个灾祸，分别是：血灾、蛙灾、虱灾、蝇灾、疫灾、疹灾、雹灾、蝗灾、夜灾以及长子之死。

自作聪明的谋杀案
  <h2>1</h2>
基尔马诺克的门卫身高六英尺二英寸。淡蓝色的制服，白色手套把双手衬得愈发巨大。他动作温柔地打开黄色出租车[1]车门，就像老仆抚摸一只猫。
马洛里下了车，转向红发司机。他说：“乔伊，最好在街角等我。”
司机点头应是，嘴角的牙签咬进去一截，他熟练地调转车头，驶离了画白线的下车区域。马洛里穿过烈日炎炎的人行道，走进基尔马诺克宽敞阴凉的大堂。厚实的地毯隐去了所有声响。行李生双臂交叠在胸前，大理石办公桌后面的两位职员看上去一丝不苟。
马洛里来到电梯间，跨进透明玻璃的电梯，说：“顶楼，谢谢。”
基尔马诺克顶层有个安静的小厅，三面墙上各有一扇紧闭的大门。马洛里走向其中一扇，按响了门铃。
德里克·沃尔登打开门。这个男人约摸四十五岁，可能再年长点，头发几近花白，原本英俊的脸因为生活放荡开始下垂。身上的休闲长袍绣有他名字的缩写，手里举着满满一杯威士忌。他有点醉了。
他闷闷不乐地含糊道：“哦，是你啊。进来吧，马洛里。”
他走回套间，任凭房门开着。马洛里关上门，尾随他进了一间吊顶很高的长条形房间，房间末端是一个阳台，左侧则是一排落地窗。走出去就是露台。
德里克·沃尔登坐在靠墙的金棕色椅子里，伸直两腿搁在脚凳上。他低头看向手中摇晃的威士忌。
“想什么呢？”他问。
马洛里冷冷盯着他。过了一会儿，说：“我来是为了告诉你，我要推了这份工作。”
沃尔登喝光了杯中的威士忌，把酒杯放在桌角上。他摸出一支烟，塞进嘴巴，忘了点火。
“就这事？”他的声音有些含糊，却显得无所谓。
马洛里转身走到窗边。窗开着，雨篷在风中发出啪啪声。马路上的喧嚣几不可闻。
他的声音越过肩膀传来：“调查有些地方进行不下去——因为你不想让它进行下去。你心知肚明自己被勒索的原因。我却一无所知。日蚀影业牵连其中，因为在这部你制作的影片里面，他们投了很多钱。”
“让日蚀影业见他妈的鬼去。”沃尔登平静地说。
马洛里摇摇头，转身。“这不是我的立场。如果你有了麻烦，舆论没法控制，他们肯定会亏本。你找上我是因为你被要求这么做。这是浪费时间。你不会为了一丁点钱找人合作的。”
沃尔登语气不善：“我会按照自己的方法处理事情，而且，我没惹上麻烦。我的买卖我做主——只要东西能卖，我就能买……而你要做的就是让日蚀影业的人相信局面得到了控制。明白吗？”
马洛里走回房间。他站着，一手搁在桌上，手边的烟灰缸丢满了烟蒂，烟蒂上面留有暗红色口红的印记。他心不在焉地看着。
“我不明白，沃尔登。”他语气冷淡。
“我以为你足够聪明能明白呢。”沃尔登冷哼一声。他歪向一边，又往杯子里倒了一点威士忌。“来一杯？”
马洛里说：“不，谢谢。”
沃尔登想起嘴里的香烟，把它扔到地上。他喝了口酒。“他妈的！”他喷着鼻息说，“你是个私家侦探，有人付钱给你，让你做些小事。这活很干净——就像你的行当。”
马洛里说：“这又是个我从来没听过的笑话。”
发怒的沃尔登粗暴地做了一个手势。他两眼放光，嘴角下垮，脸色阴沉。他避开马洛里的直视。
马洛里说：“我不是和你对着干，但我不是你的人。你不是那种我愿意肝脑涂地的人，不是。如果我们两个是一伙的，我会力所能及地做些事。我还是会干——但不是为了你。我不稀罕你的钱——而你呢，能在任何时候跟踪我的行迹。”
沃尔登把脚放到地上，小心翼翼地把酒杯放在手边的桌上。他的表情完全变了。
“跟踪？……我没这么做。”他咽下口水说，“我没有跟踪你。”
马洛里盯着他看。一会儿后，他点点头。“好吧。下次碰上了，我会直接把他打发走，顺便看看能不能让那人说出在为谁干活……我会找到答案的。”
沃尔登平静地说：“如果我是你，我不会这么做。你是在——是在胡闹，那些人说不定会干出卑鄙的事……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这种事不会困扰到我的，”马洛里波澜不惊，“这些人如果想要你的钱，那他们老早就作恶了。”
他举起帽子，看着它。沃尔登脸上油光可鉴。他的眼神看上病恹恹的。他想开口说些什么。
门铃响了。
沃尔登立马沉下脸，咒骂起来。他低头凝视，没有动作的意思。
“他妈的好多人不请自来，”他咆哮起来，“我的日本保镖今天正好休假。”
门铃又一次响起，沃尔登从椅子里站起来。马洛里说：“我来帮你看看。无论如何，我也脱不了干系。”
他朝沃尔登点点头，往门口走去，开门。
两个持枪男人走了进来。其中一把顶在马洛里的肋骨上，拿枪的男人急吼吼地催促道：“转身，麻利点！就像你看见的，现在是持枪抢劫。”
他肤色黝黑，面容俊朗，神情雀跃。他的脸庞如同宝石一般光亮。他笑意吟吟。
走在后面的男人身材矮小，一头黄棕色的头发，皱着眉头。黑人说：“这是沃尔登请来的侦探，诺迪。搜下身，看看身上有没有带枪。”
名叫诺迪的棕黄色头发男人把手中的短管手枪抵上马洛里的胃部，他的拍档用脚把门关上，漫不经心地冲着屋里的沃尔登走去。
诺迪从马洛里的胳膊下面搜出一把柯尔特点三八自动手枪，绕了一圈，拍拍他的口袋。他拿开自己的枪，把马洛里的柯尔特换到手上。
“里基奥，好了，这人干净了。”他的语气略带牢骚。马洛里放下手臂，转身走回房间。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沃尔登，后者身子前倾，嘴巴张开，一脸专心致志。马洛里看向那个黑人劫犯，轻声说：“里基奥？”
黑人男孩瞥了他一眼。“到桌子边上去，甜心。我来发话。”
沃尔登的喉咙发出嘶哑的声音。里基奥站在他前面，兴高采烈地低头看他，手指套在扳机环里左摇右晃。
“你钱给得太磨叽了，沃尔登。太他妈磨叽了！所以我们专程跑来告诉你一声。我们跟着你的私家侦探到了这里。聪明吧？”
马洛里严肃、平静地说道：“沃尔登，这个小流氓以前是你的保镖——如果他的名字是里基奥的话。”
沃尔登默默点头，舔了舔嘴唇。里基奥朝马洛里吼道：“别卖弄你的小聪明，侦探！这话我只说一遍。”此时的里基奥目光灼热。之后，他看向沃尔登，又看了看手腕上的手表。
“现在是三点零八分，沃尔登。你的手下还有时间去银行取钱。我们给你一个小时去筹集一万元。只有一小时。我们会带上你的侦探，让他负责送钱。”
沃尔登又点点头，仍旧沉默。搁在膝盖上的双手紧紧攥住，直到关节发白。
里基奥继续说：“我们按规矩办事。否则的话，我们的营生连个踩烂的臭虫都不如。你也应该照规矩来。如果你不希望你的私家侦探在垃圾堆里醒过来。或许他再也醒不过来了。明白了吗？”
马洛里口气轻蔑：“要是他付了钱——我猜你会放了我，让我去告发你。”
里基奥没看他，继续说下去：“这也算是个答案……沃尔登，今天一万元。下周一再给一万元。除非我们遇到了麻烦……如果我们有麻烦，这麻烦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沃尔登摊开的双手无谓地做了一个认栽的手势。“我能筹到钱，”他急忙表态。
“太好了。这就上路。”
里基奥干脆地一点头，把枪收好。他从口袋里掏出棕色的儿童手套，戴在右手上，从黄棕色头发男人那里拿走马洛里的柯尔特。他检查了下手枪，塞到侧袋里，戴手套的手仍然握住枪。
“我们走吧，”他扬了扬脑袋，说。
一行人走出公寓。德里克·沃尔登目光黯淡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电梯里面只有操作员一人。他们下到中层楼，穿过安静的写字间，光线透过彩色玻璃窗射进来，给人以阳光的错觉。里基奥落后马洛里半步。黄棕色头发男人紧贴在他右边。
走下铺有地毯的台阶，拱廊两侧开满了奢侈品商店，沿商铺走到尽头就是宾馆侧门。一辆棕色的小轿车停在马路对面。黄棕色头发男人坐上驾驶座，把枪压在大腿下面，踩下离合器。里基奥和马洛里坐在后排。里基奥懒洋洋地说：“往东开，诺迪。我要想想。”
诺迪咕咕哝哝。“真刺激啊，”他越过肩膀发起牢骚，“光天化日地在威尔希尔大道上带着劫持的人兜风！”
“开你的车，伙计。”
黄棕色头发男人嘟嘟囔囔地把小车开离人行道，先是放慢车速，等着大道上的交通灯放行。一辆空载的黄色出租车驶离了另一边的人行道，在街区中央转了个弯，尾随在后。诺迪停车右转，继续行驶。出租车如出一辙。里基奥往后瞥了眼，并没多大兴致。威尔希尔大道上车水马龙。
马洛里靠向车背，沉吟着开了口：“我们下楼时，沃尔登干吗不打电话？”
里基奥朝他一笑。他摘下帽子，扔到大腿上，右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枪，藏在帽子下面。
“他可不希望我们对他发火动真格的，侦探。”
“所以，他就听凭两个小流氓把我带出去兜风。”
里基奥冷冷地回答：“这可不是兜风。我们的生意需要你……还有，我们也不是小流氓，明白了？”
马洛里用手指搓了搓下颌。他淡淡一笑，没再说话。黄棕色头发男人迅速回头，不耐烦地问：“罗伯逊路，直走？”
“是的，我还在想呢。”里基奥说。
“什么脑瓜子！”黄棕色头发男人哼道。
里基奥局促一笑，甚至露出了白牙。半个街区之外的交通灯变成了红色。诺迪让车子往前滑行了一段距离，成了停在十字路口的第一辆车。黄色出租车停在左边，稍稍落后一点。出租车的司机长了一头红发。头上的帽子歪向一边，叼着牙签的嘴巴吹出欢快的口哨。
马洛里两腿紧贴座椅底部，他把全身重量都压在了上面。后背也重重靠在椅背上。高悬的交通灯转为绿色，小轿车准备直穿马路，但一辆迅速插入的汽车想要左转，耽误了小轿车片刻时间。黄色出租车则在左边车道上向前滑行，红发司机紧靠方向盘，突然向右来了个急转弯。碾压、撕裂的声音随即传来。出租车的挡泥板把棕色小轿车的挡泥板撞得七零八落，并且锁住了小轿车的左前轮。相撞的两辆汽车停了下来。
后面的司机怒气冲冲，不耐烦地按响喇叭。
马洛里一记右拳，挥上了里基奥的下巴。左手则摸向里基奥大腿上的手枪。趁里基奥倒在角落的当口，马洛里一把抽出手枪。里基奥晃了晃脑袋，眼睛睁开又合上。马洛里从里基奥身边绕过，顺势把柯尔特藏在胳膊下。
诺迪不动声色地坐在前排。右手慢慢移向大腿下面的手枪。马洛里打开车门，跳下，关门，两步一跨，打开出租车的车门。他站在出租车旁边，看向黄棕色头发的男人。
受阻汽车的喇叭爆发出愤怒的鸣响。出租车司机跑到车头，像是在努力分开两车，车子却是纹丝不动。牙签在嘴里上下摆动。一名警察戴着琥珀色的眼镜，正好骑摩托车路过，他不耐烦地看了看现场，扭头对着出租车司机。
“到车里去，倒车，”他建议道，“找个别的地方去理论——这个十字路口别人还要用呢。”
司机咧嘴一笑，跑着绕过车头。他爬进车里，点火，一边不停按喇叭一边努力往后倒车，左手则挥手示意。马路又顺畅了。黄棕色头发男人坐在小轿车里目瞪口呆地看着一切。马洛里上了出租车，关门。
骑摩托车的警察吹响口哨，传来两声尖锐的鸣响，展开的双臂指向东西两边。棕色小轿车穿过十字路口，就像被警犬追击的猫。
黄色出租车紧随其后。过了半个街区之后，马洛里欺身向前，敲敲车玻璃。
“让他们走吧，乔伊。你逮不住他们的，我也不需要……从这里往回开正好。”
红发男人朝仪表板上的裂口仰起下巴。“小事一桩啊，头儿，”他笑道，“啥时弄点难办的给我。”
  <h2>2</h2>
电话铃在四点四十分响起。马洛里躺在床上。他在梅里韦尔公寓有套房间。马洛里摸索着够向电话机，出声道：“你好。”
女孩的声音雀跃、带点做作。“我是米安娜·克雷。记得吗？”
马洛里从嘴中取出香烟，“是的，克雷小姐。”
“听着。请您务必过来见一见德里克·沃尔登。他有烦心事，现在喝得烂醉如泥。需要做点什么事。”
马洛里越过电话机看向天花板。拿着香烟的手拍打起床边的花纹。他慢悠悠地说：“他没接我电话，克雷小姐。我试着联系过他一两次。”
那边短暂的沉默。之后，声音传来：“我把钥匙放在门下。你最好来一次。”
马洛里眯起眼睛。右手手指停止了击打。他继续慢慢地说道：“我马上过来，克雷小姐。能在哪里找到你？”
“我不太确定……约翰·苏特罗家吧。我们会去那里的。”
马洛里说：“好的。”他听到断线的声音才挂上电话，把电话机放回床头柜。他从床的一侧坐起，阳光在墙上投下光斑，他盯着看了一两分钟。接着，他耸耸肩，站了起来。他喝干了留在电话机旁的饮料，戴上帽子，乘电梯到底楼，上了公寓门外停着的第二辆出租车。
“还是基尔马诺克，乔伊。快点。”
路上用了十五分钟。
下午的舞会刚刚结束，旅馆周围的马路一片混乱，各式轿车从三个入口向外突围。马洛里在距离半个街区的地方就下了车，穿过满面霞光、初入社交界的名媛以及她们的男伴，来到拱门入口处。他走进旅馆，从楼梯上到中层楼，穿过写字间，挤进人满为患的电梯。所有人都在顶楼之前下了电梯。
马洛里按了两遍沃尔登的门铃。接着，他弯腰查看门下。门下射出的光线被某个障碍物挡住了。他回头看向电梯指示灯，之后，他又一次弯腰，用铅笔刀从门下挑出一件东西。是把扁平的钥匙。他用钥匙开门走了进去……站住……观察……
大房间里面发生了命案。马洛里缓步走去，步调轻柔，他在倾听。灰色的眼睛透出冷酷的目光，线条锐利的下颌骨显得苍白，和棕色的两颊形成鲜明对比。
德里克·沃尔登随意地瘫坐在金棕色的椅子里。嘴巴微张。右侧太阳穴有个黑窟窿，一丝鲜血沿着侧脸蜿蜒而下，穿过头颈凹陷处，消失在衬衣柔软的领口之下。右手耷拉在厚实的地毯上。手指还勾着一把小巧的黑色自动手枪。
白天的阳光渐渐在房间里散去。马洛里静静地站着，看了德里克·沃尔登好一会儿。周围悄无声息。风停了，落地窗外的雨篷不再抖动。
马洛里从屁股口袋里取出一副山羊皮薄手套戴上。他在沃尔登的尸体边蹲下，小心地从僵硬的手指上取下手枪。是把点三二，胡桃木把手，黑漆。他把枪翻了个身，看向枪柄，嘴巴不由得抿紧。这把枪的编号被磨掉了，磨掉的痕迹在沉闷的黑漆映衬下发出微弱的闪光。他把枪放在地毯上，起身，缓步走向电话，电话放在长桌的一头，旁边的碗里放着一捧切花。
他把手伸向电话，却没有碰它，径自垂落在了身边。他站了片刻，转身，快步走回，重又拾起手枪。他滑出弹夹，取出枪膛里的弹壳，重又塞回弹夹。左手的两根手指夹起枪管，压住弹簧，扭开后膛闩，拆开手枪，拿着枪托底板走到窗口。
托柄内侧的编号还在。
他迅速把枪组装好，把空弹壳推进枪膛，弹夹装回原位，扣好扳机，再塞回德里克·沃尔登死气沉沉的手中。他脱下山羊皮手套，在小笔记本上抄下编号。
马洛里离开公寓，乘电梯下到底楼，走出了旅馆。现在是五点半，马路上有些车子已经打开了车前灯。
  <h2>3</h2>
金发男人大大咧咧地打开了苏特罗家的房门。门撞上墙壁，金发男人一屁股坐在地板上——手却还搭着门把。他怒气冲冲地说：“天哪，地震了啊！”
马洛里低头看他，并不觉得好笑。
“米安娜·克雷小姐在吗？或者你不知道？”他问。
金发男人爬起来，砰地关上门。一声撞击后门关上了。他大声回道：“人人都在，除了教皇的小猫——他可是众望所归啊。”
马洛里点头道：“你会有个很好的派对。”
他从金发男子身边走过，穿过门厅，在拱门处转弯进了一间风格老式的大房间，房间里有内嵌的中式壁橱，还有一堆寒碜的家具。里面有七八个人，个个都被酒精熏得满脸通红。
身穿短裤和绿色polo衫的女孩跪在地板上和一个穿着正装的男人掷骰子玩。有个戴着夹鼻眼镜的胖子正对着玩具电话口气强硬地说道：“长途电话——苏城——快点，小姐！”
无线电台传出《甜蜜的小疯狂》悠扬的乐声。
两对男女漫不经心地跳着舞，偶然撞上彼此或家具。
长得颇似阿尔·史密斯[2]的男人独自起舞，他手中拿着一杯饮料，脸上空洞无物。一个脸色苍白的高个金发女人身姿摇曳地向马洛里走来，手中的酒都洒出了杯子。她尖声叫道：“亲爱的！见到你真好！”
马洛里绕过她，走向一个橘黄色头发的女人，她刚刚进屋，两手各拿着一瓶杜松子酒。她把酒瓶放在钢琴上面，人倚在一旁，百无聊赖。马洛里走上前，询问克雷的下落。
橘黄色头发的女人从钢琴上面打开的盒子里摸出一根香烟。“外头——花园里。”女人用呆板的声音说道。
马洛里说：“谢谢，苏特罗夫人。”
她茫然地盯着马洛里。他穿过另一个拱门，进入放有柳条木家具的黑屋子。一扇门通向四周用玻璃围起来的门廊，另一扇门则通向户外，走下几级台阶，有一条小径穿过幽暗的树林。马洛里沿小径走到悬崖边，从这里可以眺望远处灯火通明的好莱坞。悬崖边上放了一条石头凳，有个女孩背对房子坐着。烟头在黑夜中发出一丝光亮。她缓缓转头，起身。
这是个皮肤黝黑的小个子女生，脆弱又精致。嘴上涂了唇膏，但屋外太暗看不清她的五官。眼睛落下了浓浓的阴影。
马洛里说：“我的车在屋外，克雷小姐。你有开车来吗？”
“没有。我们走吧。这里堕落腐朽，我也不想喝杜松子酒。”
他们沿小径原路绕过屋子，穿过藤蔓丛生的大门，踏上人行道，沿着栅栏一路走到出租车等着的地方。司机正靠在车上，脚后跟踩着踏板边缘。他打开车门，众人坐了进去。
马洛里说：“乔伊，在杂货店那里停下，要买包烟。”
“好的。”
乔伊在方向盘后坐稳，发动汽车。汽车一路开下迂回陡峭的斜坡。沥青路面泛着些许潮气，身后的商铺传来汽车轮胎打滑的回声。
过了一会儿，马洛里问：“你什么时候离开沃尔登的？”
女孩回话的时候并没有把头转向他。“三点左右吧。”
“应该是三点之后，克雷小姐。三点的时候他还活着——有人和他在一起。”
女孩发出微弱、悲伤的声音，像是低声的呜咽。接着，她柔柔地说道：“我知道——他死了。”她抬起戴着手套的双手，按上太阳穴。
马洛里说：“当然。别耍小聪明……我们可能——够了。”
她用缓慢、低沉的声音说道：“他死了之后，我在现场。”
马洛里点点头。他没有看向女孩。汽车继续往前开，片刻之后停在了街角的杂货店前面。司机坐在原位上转身回头。马洛里看着司机，却是在和女孩说话。
“你在电话里面本该告诉我更多实情。这样我他妈的就不会惹上麻烦了。我现在他妈的可能要麻烦缠身了。”
女孩向前一冲，身子往下滑去。马洛里立马抓住她，把她扔回靠垫上。摇摇晃晃的脑袋耷拉在肩膀上，张开的嘴巴犹如漆黑的裂缝绽开在白石般的脸上。马洛里一手扶住她的肩膀，一手搭上她的脉搏。他急促、冷酷地下了命令：“去卡里夜总会，乔伊。别管香烟了……参加派对总要喝一杯的——急了点啊。”
乔伊来了个急转弯，一脚踩上加速器。
  <h2>4</h2>
卡里这家小小的夜总会位于通道尽头，一边是一家体育用品商店，一边是一个流动图书馆。铁栅栏门后站着一个男人，他已经放弃了门卫的职责，似乎谁进去都无所谓。
马洛里和女孩坐在硬座小包厢里，绿色的帘子用绳圈固定在两头。包厢之间用隔板隔开。房间的另一头横亘着长长的吧台，尽头摆放着投币式自动点唱机。每当室内冷清下来，酒保就会时不时地往点唱机里扔进去一枚硬币。
侍应在桌上放下两小杯白兰地，米安娜·克雷一口下肚。投下层层阴影的双眼燃起了微光。她脱下戴在右手上的黑白两色长手套，一边把玩，一边低头瞧着桌子。没过多久，侍应又端来两杯白兰地。
侍应走远后，米安娜·克雷头也不抬地开始用低沉、清晰的嗓音诉说：“我不是他成打成打女人中的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还会有更多的。但他有讨人喜欢的一面。不管你相信与否，他从没有为我付过房租。”
马洛里点头，一言不发。女孩没看他，继续说下去：“他是个人渣，在很多方面都是如此。清醒的时候，脾气暴躁。喝醉的时候，卑劣小人。如果醉得恰到好处，倒是一个相当不错的家伙，再说了，他仍是好莱坞最杰出的混蛋导演。透过海斯事务所，他能够搞到更多的极品尤物，比其他男人多得多。”
马洛里面无表情地回道：“他过时了。漂亮女人也过时了，这些他都知道。”
女孩瞥了马洛里一眼，垂下眼睛，啜了一口白兰地。她从运动夹克衫的口袋里掏出一块小手帕，按了按嘴唇。
相邻的包厢传来喧嚣声。
米安娜·克雷说：“我们在阳台上共进午餐。德里克喝醉了，他还想喝得更醉。他有心事。有什么事让他忐忑不安。”
马洛里微微一笑：“可能是有人要他拿出两万元吧——你不知道这事？”
“可能吧。德里克对钱还是挺抠门的。”
“酒精花了他很多钱，”马洛里干巴巴地说，“还有那条他喜欢到处开的游艇——不比电影的线下支出少。”
女孩猛地抬起头。黝黑的眼睛闪烁着刺痛的目光。她慢慢开口说道：“他所有的酒都是在恩森那达[3]买的。他亲自去买。他总是小心处理——存款。”
马洛里点点头。冷漠的笑容浮现在嘴角。他喝光白兰地，塞了一支烟到嘴里，在口袋中摸索起火柴。没用上桌上的烟嘴。
“把你的故事说完，克雷小姐。”他说。
“我们回到屋里。他拿出两瓶新买的酒，他说要一醉方休……然后我们吵了起来……我再也无法忍受。我走了。当我到家后，又开始担心起他来。我给他打电话，一直没人接。最后，我又回到公寓……用我的钥匙开门走了进去……他死在椅子上。”
过了一会儿马洛里才开口问：“你在电话里面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些？”
她把手掌抵在一起，柔声说：“我怕死了……而且有什么事……不对劲。”
马洛里一仰头，靠在后方的隔板上，半闭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老套的骗局，”她说，“我都不好意思说出口。德里克·沃尔登是左撇子……我应该想到这点的，对吗？”
马洛里温柔地回道：“很多人都知道——但其中有个人疏忽了。”
马洛里看着米安娜·克雷空荡荡的手套在她的手指间绞来绞去。
“沃尔登是左撇子。”他慢条斯理地说，“那就说明他不是自杀。枪在右手上。没有挣扎的迹象，太阳穴上的伤口周围有火药灼伤的痕迹，子弹看似来自正确的角度。这就意味着，开枪打死他的人能进入房间而且走到他身边。或者说，他当时醉得动弹不得，那么在这种情况下，罪犯必须有钥匙。”
米安娜·克雷把手套推到一边。她双手握紧。“不用说得再明白了，”她尖刻地回答，“我知道，警察会认为是我干的。好吧——我没有。我爱这个可怜的、他妈的蠢蛋。你是怎么想的？”
马洛里不动声色地说：“你有犯罪的可能，克雷小姐。警察会这么想，不是吗？聪明如你，还能在事后继续演戏。他们也会这么想。”
“这算不上聪明，”她讽刺道，“这是自作聪明。”
“自作聪明的谋杀！”马洛里狞笑起来。“不赖啊。”他的手指穿过一头卷发。“不，我不认为他们会把谋杀的罪名推到你头上——那些警察或许都不知道他是左撇子……直到某人在机缘巧合之下发现真相。”
他微微俯下桌子，双手搭上桌沿，似乎准备起身。眯缝的双眼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女孩的脸庞。
“城里有个人能给我帮助。他是警察，是我的老朋友，不要对他的名声唧唧歪歪。或许，你愿意同我一起进城，让他听听你的故事，掂量掂量，他可以让这件案子登报的时间往后拖延几个小时。”
他询问般地看着女孩，后者戴上手套，平静地说：“走吧。”
  <h2>5</h2>
当梅里韦尔的电梯门关上的刹那，大个子男子放下身前的报纸，打了一个哈欠。他缓缓从角落里的靠背长椅上站起来，慢悠悠地穿过狭小安静的大堂。他走到一排电话机的尽头，挤进电话亭，塞入一枚硬币，用肥厚的食指按动号码键，嘴里念念有词地重复。
等了片刻，他俯身凑近电话筒，说：“我是丹尼。在梅里韦尔。人刚进来。我刚在外面把他给跟丢了，所以回到这里等着他回来。”
他说起话来声音笨拙还带着喉音。他仔细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点点头，一言不发地挂断了电话。他走出电话亭，往电梯间走去，顺手把雪茄烟蒂扔进了装满白沙的釉瓶中。
进了电梯后他说道：“十楼。”他摘下帽子。黑色的直发因为汗而湿漉漉的，扁平的阔脸上面嵌了一对小眼珠。身上的衣服没有经过熨烫，但也没有皱巴巴。他是事务所的侦探，为日蚀影业卖命。
他在十楼出了电梯，沿着昏暗的走廊一路往前，拐了个弯，敲响了其中一扇房门。门内传来脚步声。门开了，开门的正是马洛里。
大个子走进屋里，帽子随手扔到床上，自顾自地挑了靠窗的简易椅子坐下。
他说：“好啊，小子。我听说你需要帮助。”
马洛里默不作声地看了他一会儿。接着，他面带不悦地慢慢说道：“或许——是为了跟踪吧。我找的是科林斯。我想，你这样的很容易被人发现。”
他转身走进浴室，出来时手上拿着两个玻璃杯。他在写字台上调完饮料，举起其中一杯。大个子喝完酒，咂吧着嘴巴，把酒杯放在窗户大开的窗台上，又从背心口袋中掏出一支圆胖的短雪茄。
“科林斯不在附近，”他说，“我么，正无聊地打发时间。所以大佬就把差事交给我了。是跑腿的事儿？”
“我不知道。可能不是。”马洛里漠不关心地回答。
“还是开车跟踪，这个我行。我把我的双人小汽车开来了。”
马洛里拿起酒杯，坐在床沿上。他笑盈盈地看着大个子。大个子咬断雪茄头，噗地吐出来。接着，他弯腰捡起雪茄头，看了看，扔出了窗外。
“迷人的夜晚啊。这么迟了，还挺暖和的。”他说。
马洛里慢悠悠地问：“丹尼，你对德里克·沃尔登熟悉吗？”
丹尼望向窗外。天空笼罩着一层薄雾，红色的霓虹灯招牌反射在附近的大楼上，如火一般。
他说：“我不明白你所谓的‘熟悉’。我见过他。我知道他是电影行当里有钱的大佬之一。”
“那么，如果我告诉你他死了，你不会大吃一惊吧。”马洛里平静地说。
丹尼慢慢转过来。雪茄仍未点燃，在他张开的嘴巴里上下滚动。他看上去只是略感兴趣。
马洛里继续说：“是个有趣的家伙。丹尼，有伙人正在勒索他。这事似乎把他逼急了。他死了——脑袋上有个窟窿，手里握着枪。事情发生在今天下午。”
丹尼微微睁大他的小眼睛。马洛里抿了口酒，把酒杯搁在大腿上。
“他的女朋友找到了他。她有基尔马诺克套房的钥匙。日本保镖不在，他也就请了这么一个助手。女孩没有透露更多细节。她给我打了电话，骗了我。我仔细检查了一遍……我也不会告诉任何人细节的。”
大个子笃悠悠地说：“看在老天的分上！老兄，警察会盯上你，把你的事搅黄了。你还脱不了干系。”
马洛里紧紧盯着他，随后他转过脑袋，看向墙上挂着的图画。他冷冷地说：“我正在做呢——而你也在帮我。我们接到了一份活儿，我们的背后有个强大的组织。这关系到一大笔钱。”
“你怎么知道的？”丹尼闷闷地问道。他看上去不太高兴。
“沃尔登的女朋友认为沃尔登不会自杀，丹尼。我也这么认为，并且我得到了一些线索。不过，我们动作一定要快，这线索对我们、对警察都有用。我本来没指望能立马进行核查，但是我得到了一个机会。”
丹尼说：“哼。别太自作聪明。我脑子转得慢。”
他擦亮一根火柴，点燃雪茄。手略微一抖，摇灭了火柴。
马洛里说：“不是自作聪明。算是个傻办法吧。杀死沃尔登的枪被磨掉了编号。但我把枪拆开来后发现里面的编号还在。警局有登记备案，这是特殊许可证。”
“所以你就去了警局，询问编号，他们也给了你，”丹尼嘲讽道，“当他们着手调查沃尔登的案子时，自然会追查枪的下落，他们就会认为你抢了风头。”他的喉咙发出刺耳的声音。
马洛里说：“别紧张，伙计。负责核查的家伙骂了我一顿。我本不必瞎操这份心的。”
“他妈的是没这必要！像沃尔登这样的家伙怎么会把手枪的编号磨掉？这可是重罪。”
马洛里喝光酒，把空杯放在办公桌上。他拿出威士忌酒瓶。丹尼摇摇头，一脸厌恶。
“就算他有枪，他或许也并不知道这事，丹尼。也有可能这枪根本不是他的。如果枪是杀手的，那这人应该是个业余玩家。职业杀手不会使用这样的武器。”
大个子慢悠悠地问道：“好吧，那你从这把手枪上得到了什么线索？”
马洛里又坐到了床上。他从口袋里挖出一包烟，点燃一根，俯身把火柴梗扔出了开启的窗户。他说：“许可证是一年前发放给《新闻纪事报》一名记者的，他名叫达特·布德万。这个布德万四月在拱廊火车站的斜坡上被人杀害了。他得到调任，本该离开城市，但他没有。案子一直没了结，这个布德万疑似有勒索企图——就像杰克·林戈被杀案[4]——他试图敲诈一个大人物。这大人物反击了，把布德万踢出了局。”
大个子深吸了口气，扔掉雪茄。马洛里一边说话一边严肃地看着他。
“我从韦斯特福斯那里得到这些信息的，他也在《新闻纪事报》工作，”马洛里说，“他是我的朋友。事情还没完。那把枪回到了布德万妻子手中——可能。她还生活在本地——肯莫尔北路。她或许会告诉我她把这把枪怎么着了……或许她厌倦了敲诈勒索，丹尼。如果她对我守口如瓶，我会让她知道，我们对她的交往略知一二。明白了吗？”
丹尼又点燃一根火柴，凑到雪茄末端。他口齿不清地说道：“要我做什么呢——等你把枪的事透露给那个女人之后，我去跟踪她？”
“对。”
大个子站起来，假装打了个哈欠。“行得通，”他嘟囔着，“可沃尔登的事为什么要暗中进行？为什么不能让警察来查案？我们在警局要留下一堆不良记录了。”
马洛里慢悠悠地说：“这事有风险。我们不知道勒索沃尔登的那伙人是谁。如果警察介入调查，这事上了头版弄得全国街知巷闻，电影公司要赔一大笔钱。”
丹尼说：“你说得沃尔登就像是瓦伦蒂诺[5]一样。该死，这家伙只是个导演。他们要做的就是把他的名字从那些还未放映的片子上面去掉。”
“他们各有打算，”马洛里说，“但或许这是因为他们没对你说。”
丹尼刺耳一笑：“好啊。但换做是我，我要让那个女朋友成为替罪羊！司法界需要的就是替罪羊。”
他绕过床，拿起帽子，戴在头上。
“好极了，”他语带酸味地说，“我们要赶在警察知道沃尔登死讯之前查出真相。”他用手比划了下，苦笑一声，“就像电影里演的那样。”
马洛里把威士忌酒瓶放入办公桌抽屉中，随即戴上帽子。他打开门，侧身让丹尼先出去，关掉电灯。
还差十分钟就到九点了。
  <h2>6</h2>
高挑的金发女人看着马洛里，女人拥有一双绿色的眼睛，瞳孔极小。看似身形未动，马洛里已经掠过女人，一抬手肘关上了房门。
他说：“我是侦探——私家侦探——布德万夫人。我想挖出点内幕，你可能知道。”
金发女人说：“我姓多尔顿，海伦·多尔顿。忘了布德万这档子事吧。”
马洛里笑道：“对不起。我本该知道的。”
金发女人耸耸肩，从门前走开。她沿着椅子边坐下，椅子扶手上还搁着正在燃烧的香烟。这间房被布置成了客厅，从百货商店买来的小玩意散乱地摆放在各处。两盏落地灯同时开着。地板上堆着几个荷叶边枕头，一个法国洋娃娃躺在落地灯的基座边，一排华而不实的小说书放在煤气壁炉上面。
马洛里正了正帽子，礼貌地开口了：“事情是关于达特·布德万生前拥有的一把手枪。它出现在了我正在处理的案子当中。我在追踪它的下落——所以就从你这里查起了。”
海伦·多尔顿抓住自己的左上臂。她的指甲有半英寸长。她的回答明显是在敷衍：“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马洛里背靠墙壁，双眼直视她，声音咄咄逼人：“或许你还记得你曾经和达特·布德万结过婚，他4月被人打死了……还是这事太过久远你都不记得了？”
金发女人啃啮起一个指关节，她说：“聪明人，嗯？”
“除非有此必要。不过，那次手臂中弹之后，你就睡死了。”
海伦·多尔顿突然直挺挺地站起来。表情不再是暧昧不明。她咬牙切齿地问道：
“那把该死的枪怎么了？”
“它杀了一个人，就这么回事。”马洛里漫不经心地说道。
她看着马洛里。过了会儿，她开口了：“我穷得叮当响，把枪典当了。我没把它赎回来。我的前任老公每周赚六十元，却一个子儿也不会花在我身上。我身上一毛钱也没有。”
马洛里点头。“记得典当枪的那家当铺吗？”他问，“或许你还保存着当票。”
“不记得。是在主街上。那条路上都是当铺。我也没留着当票。”
马洛里说：“我就担心是这样。”
他慢慢踱步穿过房间，看了看壁炉上的书名。继续往前走了几步，停在折叠小书桌前。桌上的银边相框里面有张照片——一张快照。马洛里琢磨了会儿，缓缓转过身。
“手枪的事很糟糕，海伦。今天下午，有人用这把枪打死了一个重要的大人物。枪外壳上的编号被人磨掉了。如果你把它当了，我猜是某个强盗在当铺买下了枪，只是他不会只处理外壳上的编号。他应该知道枪内侧还有一个编号。所以买枪的不是强盗——那个被发现和枪在一起的死者也不太可能从当铺买枪。”
金发女人慢慢起身。红晕灼烧着她的两颊。她双臂僵硬地垂在身侧，喘息起来。说话既缓慢又紧张：“你不能对我妄加评论，侦探。我不想掺和到任何一件官司里面去——我的好朋友会关照我的。你最好快点滚。”
马洛里回头看了看书桌上的相框。他说：“约翰·苏特罗不应该在女人的屋里留下自己的照片啊。有人会以为他是个骗子。”
金发女人步伐僵硬地穿过房间，把相片扔进书桌抽屉，猛地关上后，双臀抵上了书桌。
“你在胡说八道，侦探。没人叫苏特罗。给我出去，求你了，看在上帝的分上？”
马洛里不怀好意地笑起来。“你就瞎扯吧，姐们！今天下午，我在苏特罗的家里看到你了。你喝得醉醺醺的，啥也不记得。”
金发女人动了一下，似乎要向他扑过去，却又停住，全身僵硬。钥匙转动，房门打开了，有个男人走了进来。他站在门口，十分缓慢地关上门。他的右手插在轻质粗花呢外套口袋中。这个男人皮肤黝黑，瘦骨嶙峋，肩膀高耸，鼻子和下巴都线条凌厉。
马洛里静静地看着他，说：“晚上好，苏特罗议员。”
男人并不理会马洛里，而是越过他看向女人。女人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这人说他是侦探。他在逼问我手枪的事儿，我曾是那把枪的主人。把他扔出去吧？”
苏特罗说：“侦探，哼？”
他从马洛里身边走过，没拿正眼瞧一下。金发女人也转过身，跌坐在椅子上。她面色灰白，双眼惊恐不定。苏特罗低头看了她一会儿，绕了一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自动小手枪。他随意地拿着手枪，指向地板。
他说：“我没有很多时间。”
马洛里说：“我刚来。”他移到门口。苏特罗严厉地说：“我们先把故事说完。”
马洛里说：“当然。”
他动作敏捷，不疾不徐地移动脚步，把房门踢开。苏特罗的手枪突然往上一指。马洛里说：“别做傻事。你在这里什么事还没做呢，你知道的。”
两个男人相互对视。过了片刻，苏特罗把枪放回口袋，舔了舔嘴唇。马洛里说：“多尔顿小姐曾经拥有的一把枪杀死了一个人——就在最近。但这把枪很久之前就不在她手里了。这就是我想知道的事。”
苏特罗慢慢点下头，眼中闪过异样的神情。
“多尔顿是我妻子的朋友。我不希望她受到打扰。”他冷冷地回应。
“这就对了，你不希望，”马洛里说，“但一个合法的侦探有权问一些合法的问题。我没有强行闯入。”
苏特罗慢慢对上马洛里的眼睛：“好吧，但要好好对待我的朋友。我在城里混得很开，有你受的。”
马洛里点头应是。他悄悄走到门外，关上门。他听了一会儿，里面没有一丝响动。他耸耸肩，下到大堂，走下三级台阶，穿过没有电话接线总机的小门厅。出了公寓楼，他朝街边望去。这是片公寓楼小区，街道上上下下停满了汽车。迎着车灯，他朝着正在等他的出租车走去。
红发司机乔伊站在车头的马路边上。他嘴里抽着烟，眼睛盯着马路对面，显然是在看那辆深色双人大轿车，轿车是左侧靠马路。当马洛里向他走来时，他扔掉香烟，迎了上去。
他快速地说道：“听着，老板。我看了一眼那车里的小子——”
轿车车门上方突然迸发出惨白的光芒。楼宇之间的枪战在马路两边上演了。乔伊倒向马洛里。双人轿车突然启动。马洛里抱着司机滚向一边，单膝支地。他试图够到自己的手枪，却做不到。双人轿车转过街角，橡胶轮胎发出尖利的长鸣，乔伊扑向马洛里一侧，翻滚着倒在人行道上，双手敲击着水泥地，痛苦嘶哑的声音从他身体的最深处吼出来。
轮胎又是一阵尖叫，马洛里猛地站起来，右手摸向自己左侧的腋窝。他放松下来，一辆小车打滑着停下来，丹尼滚下车，冲过交火区域，向他奔来。
马洛里俯向司机。公寓楼入口边上的路灯照出乔伊夹克衫正面的血迹，鲜血正透过衣服面料蔓延开来。乔伊的眼睛睁开又闭上，像垂死的鸟。
丹尼说：“没必要追那辆车。太快了。”
“打电话叫救护车，”马洛里急切地说道，“这孩子遭罪了……然后，跟踪那个金发女孩。”
大个子匆忙跑回汽车，跳进车内，一溜烟转过了街角。某处的窗户打开了，有个男人冲着马路大喊大叫。一些车子也停了下来。
马洛里凑向乔伊，喃喃低语起来：“放松点，老朋友……放松，小伙子……放松。”
  <h2>7</h2>
负责刑事案件的警官名叫魏因卡塞尔。他有一头纤细的金发，一双冰蓝的眼睛，还有一脸的麻子。他坐在转椅里面，一条腿搁在打开的抽屉上，电话紧挨在手肘边。房间里充斥着灰尘还有雪茄的味道。
名叫罗纳根的男人是个身形笨重的侦探，灰色的头发、灰色的胡须，他正站在一扇开启的窗户边，神色忧郁地看着窗外。
魏因卡塞尔嚼着火柴，目不转睛地盯着马洛里，后者就坐在办公桌对面。他说：“你最好说一下。出租车司机是做不到了。你在城里还是挺走运的，你不想用光自己的好运吧。”
罗纳根说：“他冥顽不灵。他不会开口的。”说话时，他都没转过身来。
“你废话少点就能走得更远，罗尼，”魏因卡塞尔死气沉沉地说道。
马洛里微微一笑，手掌摩擦起桌边，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音。
“你要我说什么？”他问，“天暗了，我压根看不见开枪的人。车子是凯迪拉克双人轿车，没有开灯。这些我都告诉过你了，警官。”
“听上去不太对劲，”魏因卡塞尔嘟囔起来，“当中有问题。你应该察觉到是谁干的。这子弹显然是冲着你来的。”
马洛里说：“为什么？被打中的是出租车司机，不是我。司机走南闯北，或许得罪了亡命之徒。”
“就像你，”罗纳根说。他继续看着窗外。
魏因卡塞尔朝着罗纳根的后背皱了皱眉头。他平心静气地说：“车停在外面的时候，你还在楼里。出租车司机是站在车外的。如果持枪者想杀他，不用等到你出来。”
马洛里摊开手，耸了耸肩。“你的手下认为我知道是谁干的？”
“不太肯定。我们认为，你可以提供给我们一些名字用于调查。你去楼里见了谁？”
有那么一会儿，马洛里一言不发。罗纳根从窗户边走开，坐到办公桌一头，晃起了腿。平淡无奇的脸上露出嘲讽的笑容。
“说啊，宝贝，”他的声音兴致勃勃的。
马洛里把椅背向后靠去，双手插在口袋里。他若有所思地盯着魏因卡塞尔，完全不把灰发侦探放在眼里，就好像他根本不存在似的。
他说话慢悠悠的：“我在那里，是因为在处理客户的案子。你不能强迫我说出细节。”
魏因卡塞尔耸耸肩，目光冷峻地盯着他。接着，他从嘴里拿出火柴，看了看已经咬扁的一头，把它丢了。
“直觉告诉我，你的案子和这起枪击事件有关，”他语气严厉地指出，“这样秘密就会公之于众了。对吗？”
“或许吧，”马洛里说，“如果事情是这样发展的。但是，我需要和客户谈一下。”
魏因卡塞尔说：“可以。明天早晨之前，你还有机会。之后，你就要把证件交出来，放在这张桌上，明白了吧。”
马洛里点点头，起身。“相当公平，警官。”
“私家侦探知道的都是秘密。”罗纳根刻薄地说道。
马洛里朝魏因卡塞尔点点头，走出办公室。他穿过阴暗的走廊，下到底楼门厅。出了市政厅，他走下一段水泥阶梯，穿过水泉街，走向一辆停在路边的蓝色帕卡德敞篷轿车，车子不算太新。他坐上车，转过街角，穿过第二街的隧道，驶过一个街区之后，向西开去。开车的同时，他还注意着反光镜。
在阿尔瓦拉多街，他走进一家杂货店，给自己的公寓楼打了个电话。职员给了他一个电话号码。拨通之后，电话另一头传来丹尼粗重的声音。丹尼焦急地问道：“你在哪里？我把那个女人弄到我这里来了。她喝醉了酒。你快来，我们要让她说出所有你想知道的事。”
透过电话亭的玻璃，马洛里愣愣地瞧着外面。短暂停顿之后，他慢慢地说：“金发女孩？怎么办到的？”
“说来话长，兄弟。你快来，我说给你听。利夫塞南路1454号。知道在哪里吗？”
“我有地图，会找到的。”马洛里说话的语气一如既往。
最后，丹尼告诉他该怎么走。等解释完了，他说道：“动作快点。她现在睡着，总会醒过来的，到时就要大叫杀人啦。”
马洛里说：“你的住处应该不会惹上麻烦……我会赶过来的，丹尼。”
他挂断电话，走向车子。他从车子的边袋里拿出一品脱一瓶的波旁威士忌，长长地喝了一口。然后，他发动汽车，朝着狐狸山驶去。路上他停了两次，坐在车里思考问题。停顿之后，他又继续开车赶路。
  <h2>8</h2>
公路在皮科大道转了个弯后分成了一条岔道，道路在绵延起伏的山丘上延伸，两边则是高尔夫球场。小道沿着一处球场的边界前进，隔开两者的是高耸的铁丝网。带走廊的平房星星点点散布在斜坡上。不久之后，公路顺势而下，进入了一处山谷，那里只有孤零零的一座平房，就在高尔夫球场的对面。
马洛里驶过平房，停在一株巨大的桉树下面，树木投下的阴影，撒在泛着月光的路面上。他下了车，往回走，转上一条通往平房的水泥小径。房子宽敞、低矮，正面还有农舍一样的窗户。灌木丛遮去了纱窗的一半。屋内有微弱的灯光，还有无线电广播的低语从敞开的窗户传出。
有个人影从纱窗前走过，前门开了。马洛里走进屋子前端的客厅。一个小灯泡在灯罩中发出亮光，无线电的拨盘也闪烁着幽光。月光的点点银辉洒进屋里。
丹尼没有穿外套，衬衫袖子卷起，露出粗壮的胳膊。
他说：“那女人还在睡觉。等我告诉了你我是怎么把她搞到这里来的，我就去把她弄醒。”
马洛里说：“肯定没被跟踪？”
“不可能。”丹尼的大手挥了下。
马洛里挑了角落里的柳条椅坐下，一边是无线电，一边是最后一扇窗户。他把帽子搁在地板上，掏出波旁威士忌酒瓶，不甚满意地看着它。
“给我们买点像样的酒来，丹尼。我累死了。饭都没吃过。”
丹尼说：“我有三星马爹利。马上就来。”
他走出房间，后屋的灯光亮了起来。马洛里把酒瓶放在帽子边上，两根手指掠过前额。他在探头张望。没过多久，后屋暗了下来，丹尼拿着两只玻璃杯回来了。
白兰地清洌带劲。丹尼坐在另一把柳条椅里。在这间昏暗的房间里，他看上去越发高大、黝黑。他开始娓娓道来，用他那粗哑的声音。
“听上去挺蠢的，但管用。警察停止在周围搜查之后，我把车停在小巷子里，从后门进去。我知道那女人的公寓号码，但没见过她。我本想着先按兵不动，看看她是否会认出我。我敲了房门，没人应门。我能听见她在房里走动，一分钟后，我听见她拨打了电话。我回到大厅，试了试逃生门。门开了，我闪了进去。门是用螺栓固定的，螺栓已经松动，只要你想，那门就能打开。”
马洛里点头道：“我明白了，丹尼。”
大个子喝了口酒，下唇上上下下地摩擦着杯子边。他继续说下去。
“她在打电话给一个叫盖恩·唐纳的人。认识他吗？”
“听说过，”马洛里说，“这么说，她还吸毒。”
“她直呼其名，听上去很生气，”丹尼说，“这就是我知道的。唐纳在蝴蝶俱乐部有个场子——就在蝴蝶峡谷车道。你能在广播里听到他的乐队演出——汉克·芒恩和他的男孩们。”
马洛里说：“听过，丹尼。”
“好吧。当她挂了电话，我走到她面前。她看上去吸了毒，滑稽地挥舞着双手，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吗。我观察了一下周围，发现办公桌上放着约翰·苏特罗的相片，就是那个议员。我决定拿这事做借口。我对她说，苏特罗希望她出去避下风头，我是他的手下，会一路保护她。她信了。她疯疯癫癫的，想来点酒。我说车上有。她就拿上了自己的小帽子和外套。”
马洛里温柔地说：“就这么简单，嗯？”
“是啊，”丹尼回道。他喝光了酒，随意放下杯子。“我在车上给她喂饱了酒，让她安安静静的，我们就出来了。她一直在睡，就这么回事。你在想什么？警局里那些难缠的？”
“的确难缠，”马洛里说，“我没能完全把他们忽悠过去。”
“沃尔登的谋杀案有进展吗？”
马洛里慢慢摇了摇头。
“我猜那个日本保镖还没回家呢，丹尼。”
“想和那女人说说话吗？”
无线电广播正在播放一首华尔兹舞曲。马洛里听了片刻才回话，满是疲惫感：“我以为这就是我来这里的目的呢。”
丹尼起身，走出房间，传来开门的声音，还有闷闷的说话声。
马洛里取出藏在手臂下面的枪，放在大腿边上。
 
金发女人进门的时候仍然有点步履蹒跚。她环视四周，咯咯傻笑起来，修长的双手莫名地打着手势。她朝马洛里眨眨眼，站在原地左摇右晃了会儿，一屁股栽进了丹尼坐过的柳条椅内。大个子就守在她附近，斜身倚靠在靠墙摆放的长桌上。
她醉醺醺地说：“我的侦探老伙计。嗨，嗨，陌生人！给女士买杯酒怎么样？”
马洛里面无表情地注视她。他慢慢开口了：“关于手枪的事儿，有什么新想法？你知道的，就是约翰尼·苏特罗闯进来的时候，我们正在讨论的那把枪……磨掉了编号的枪……杀了德里克·沃尔登的枪。”
丹尼身形一僵，立马摸向臀部。马洛里拿起自己的柯尔特，站起来。丹尼看到枪，愣住不动了，继而放松下来。那个女孩纹丝未动，然而醉意就像枯叶一般荡然无存。脸上顿时浮现出紧张和痛苦的神色。
马洛里平静地说道：“丹尼，把手放在我看得到的地方，一切都会好的……现在，你们两个不入流的骗子该告诉我，我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大个子张口结舌：“天哪！你怎么回事？当你和这个女人提到沃尔登的时候，你吓到我了。”
马洛里咧嘴一笑。“好吧好吧，丹尼。或许，她压根没听说过这个人。我们快点把这个麻烦给解决了。我觉得，我就是来找茬的。”
“你他妈疯了！”大个子咆哮起来。
马洛里微微晃了晃手枪。他的后背靠上墙根，左手关掉了无线电广播。他咬牙切齿地说道：“你是叛徒，丹尼。就这么简单。你码子太大，不适合跟踪，就最近，我注意到你跟踪了我六次。而你今晚插手此事，我就相当肯定了……当你告诉我那个可笑的故事，怎么把那个女人弄出来，我就他妈的更肯定了……上帝啊，你以为像我活了这把年纪的人会相信这样的故事？来吧，丹尼，够朋友一点，告诉我你为谁工作……我可能放你一条生路……你为谁工作？唐纳？苏特罗？或者我不知道的什么人？为什么要把我骗到这里来？”
女人突然站起来，扑向马洛里。他用空着的手把她挥到地上，后者趴在地上叫起来：“抓住他，你这个大家伙！抓住他！”
丹尼没有动。“闭嘴，嗑药的女人！”马洛里不耐烦地打断她，“谁也不会捉住谁。这只是朋友间的交谈。给我起来，别耍花招！”
金发女人慢慢起身。
丹尼的脸在晦暗之中显得冷酷无情。他粗声粗气地说：“我是叛徒。是垃圾。好吧，就这样。我的营生是照顾一群临时女演员，这些女孩连对方的口红都会偷……你可以朝我开枪，如果你喜欢。”
他仍然站着没动。马洛里慢慢点了点头，又一次问道：“那人是谁，丹尼？你为谁干活？”
丹尼说：“我不知道。我打一个号码，接单子，再用相同的办法汇报任务。报酬是邮寄来的。我想在这里找到转机，可运气不佳……我以为你不会马上到的，我并不知道街上的枪击事件……我以为我是——！”
马洛里盯着他，慢慢地说道：“你没想拖延时间——把我留在这里——对吗，丹尼？”
大个子缓缓举起手。房间里顿时寂静无声。有车停在了屋外。马达微弱的颤抖声隐没了。
一束红色的聚光灯打在纱窗上方。
光线刺目。马洛里单膝跪地，迅速安静地调整了一边的姿势。丹尼粗哑的嗓音在寂静中响起：“警察，老天！”
红光透过纱窗的细孔变成了玫红色，投射在光滑的内墙上，显得鲜活生动。女人发出呜咽的声音，霎时间脸上似乎罩上了血红的面具，随即瘫倒在地，脱离了光区。马洛里看向红光，脑袋躲在最后一扇窗户的窗框下。灌木丛的叶子在红光照射之下变成了黑色的矛头。
人行道上响起了脚步声。
刺耳的声音响起：“所有人都出来！把手举起来！”
屋内有人在走动。马洛里挥了挥手枪——徒劳无益。开关发出咔哒声，门廊上的灯亮了。不一会儿，两人还来不及避开，身穿蓝色警服的两人出现在了门廊灯的光晕中。其中一人拿着冲锋枪，另一人是长的鲁格手枪，需要使用特殊的弹药匣。
刺耳的一声。丹尼站在门边，打开猫眼。一把枪从手里冒出来，砰的一枪。
有重物哗啦啦倒在水泥地上，一个男人摇摇晃晃冲进光线，继而摇晃着后退。他双手捂住腹部。面容僵硬的警察倒地不起，滚到了人行道上。
冲锋枪火力全开，马洛里趴下身子，靠上踢脚板，脸紧贴住地板。女人在身后尖叫。
杀手用枪快速地从房间一端扫射到另一端，空气中弥漫着石灰和木片的味道。墙上的镜子落下一地玻璃碴。火药味的恶臭和石灰粉尘的馊味在互相对抗。时间似乎变得异常漫长。有东西落在了马洛里的两腿间。他双眼紧闭，脸紧紧贴住地板。
关门声和撞击声消停下来。石灰粉仍如雨点般纷纷下落。一个声音在嘶吼：“哥们，怎么样了？”
另一个愤怒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快点——我们走！”
脚步声再次响起，还有拖曳的声音。匆忙的步伐。汽车引擎在轰鸣中苏醒。车门重重地合上。轮胎在砂石路上嘶鸣，引擎声越来越响，转而沉寂。
马洛里站起身。双耳嗡嗡作响，鼻孔发干。他把枪放在地板上，从内侧口袋里取出一个轻巧的手电筒，打开。微弱的光线穿过灰蒙蒙的空气。金发女人躺在地上，眼睛大睁，扭曲的嘴巴似是在咧嘴发笑。她在抽噎。马洛里俯身观察，女孩身上似乎没有伤痕。
他在房间里走动起来，找到了完好无损的帽子，只是旁边的椅子已被打坏了上半部分。波旁威士忌酒瓶也静静地躺在帽子边。他把两样东西捡起来。用冲锋枪扫射房间的男人个子高，虽然来来回回扫射了好几回，却没有降下高度。马洛里继续往外走，一直走到门口。
丹尼双膝着地，跪在门前。他前后摇晃着身子，一只手捂住另一只。鲜血从粗壮的手指指缝间滴落下来。
马洛里打开门，走出去。人行道上有血迹和弹壳。目力所及，空无一人。他站在那里，任血液像小榔头一样在脸皮下敲击。鼻子周围的皮肤针扎一样的疼。
他喝了一点威士忌，转身走进屋子。丹尼现在站起来了。他掏出手帕，缠在鲜血淋漓的手上。他看上去晕晕乎乎，烂醉如泥。站直的身体仍在摇晃。马洛里把手电筒光打在他脸上。
他问：“伤得重吗？”
“不重。手中枪了。”大个子口齿不清地回道。手帕包扎的手指不太灵活。
“那金发女郎受惊失明了，”马洛里说，“那些人和你是一伙的，小子。真是好哥们。他们想要了我们三个人的命。你朝猫眼胡乱射了一枪，弄得他们紧张兮兮的。我看，这是我欠了你的，丹尼……那个杀手不咋地。”
丹尼问：“你要去哪里？”
“你说呢？”
丹尼看着他。“苏特罗是你的了，”他慢慢地说道，“我的任务完成了——一干二净。他们都应该下地狱。”
马洛里穿过大门，沿着小径走到街上。他上了车，没打车灯就开走了。在转了好几个弯并且开了一段距离之后，他才打开车灯，走下车，掸净身上的灰尘。
  <h2>9</h2>
银黑两色的幕布呈倒V字垂挂在两边，里面烟雾缭绕。乐队的铜管乐器透过烟雾闪烁着点点金光。食物、酒精、香水还有脂粉的香味混合在一起。舞池空荡荡的，洒下琥珀色的光斑，看上去比电影明星的浴室防滑垫大了一点点。
接着，乐队开始演奏，灯光暗淡下来，服务生领班踩上铺了地毯的台阶，手上的金色铅笔一下下敲击在裤缝的绸缎条纹上。那双狭长的眼睛了无生气，金得发白的头发柔顺地梳到后面，露出瘦骨嶙峋的前额。
马洛里说：“我想见唐纳先生。”
服务生领班用金色铅笔敲敲牙齿。“他恐怕很忙。请问贵姓？”
“马洛里。告诉他，我是约翰尼·苏特罗的一个特殊朋友。”
服务生领班表示：“我尽力。”
他走到控制面板前，上面有一排按钮，还有一个小型的一体式电话机。他取下电话听筒，放在耳边，透过酒杯看着马洛里，那无动于衷的神情就像是吃饱喝足的动物。
马洛里说：“我会在门厅。”
他穿过幕布，晃荡着进了男士盥洗室。一进去，他就掏出威士忌酒瓶，喝光了剩下的酒，他一仰头，两腿叉开站在铺了地转的盥洗室中央。身穿白色短夹克的黑人身形消瘦，他朝马洛里挥挥手，忧心忡忡地说道：“这里不准喝酒，老板。”
马洛里把空酒瓶扔进手巾桶，从玻璃架上取下一条干净的手巾，擦了擦嘴唇，在水台边上放下一枚硬币，走出了盥洗室。
内门和外门之间有一段距离。他靠在外门上，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把四英寸长的自动手枪。他用三根手指握住手枪，藏在帽子里面，继续往外走，身侧的帽子随步伐摆动，风度翩翩。
没过多久，一头油光黑发的高个菲律宾人出现在门厅，四处张望。马洛里向他走去。服务生领班透过幕布，朝菲律宾人点点头。
菲律宾人对马洛里说：“这边走，老板。”
他们走过一条悠长、安静的走廊。乐队的演奏在身后湮灭。一扇开启的房门后露出几张无人光顾的台球桌。走廊右转之后是另一条走廊，尽头处，一些亮光从门口射出。
菲律宾人跨了半步停下，他做了一个优雅而复杂的动作，手中随后出现一把巨大的黑色自动手枪。他彬彬有礼地戳进马洛里的肋骨。
“一定要搜身，老板。这里的规矩。”
马洛里一动不动地站着，双手举起。菲律宾人搜走了他的柯尔特，扔进自己的口袋。他拍了拍马洛里其余的口袋，后退几步，把自己的手枪收入皮套中。
马洛里放下手臂，存心让帽子落在地上，本来藏在帽子里的自动小手枪此时指向了菲律宾人的腹部。菲律宾人低头看着枪，露出了震惊的笑容。
马洛里说：“开个玩笑，讲西班牙语的。我来动手吧。”
他把柯尔特放回原来的地方，从菲律宾人的手臂下拿走自动手枪，卸下弹夹，弹出枪膛里的弹壳，又把空枪还给菲律宾人。
“你可以用它骗骗傻子。你待在我前面，你的老板就不会怀疑，这对谁都好。”
菲律宾人舔舔嘴唇。马洛里摸到他的另一把手枪，他们一起沿着走廊往前，走进半开的房门。菲律宾人领先一步。
这是一个大房间，四周的墙壁装饰有对角线图案的护墙板。黄色的中式地毯铺在地板上，摆放的都是上等家具，门有隔音效果，房内没有窗。高处装着几个镀金栅栏，内置的排风扇发出微弱而低沉的声音，紧绷的神经不由缓和下来。房里有四个人。没人说话。
马洛里坐在皮质沙发上，不错眼地盯着里基奥，这个温文有礼的小伙曾经把他带出沃尔登的公寓。里基奥现在被绑在高背椅上。手臂被拉到椅背后，手腕处被扎了个结实。他眼露凶光，脸上满是血污和淤痕，是被枪抡的。诺迪，那个曾和里基奥一起出现在基尔马诺克的黄棕色头发男人，正坐在角落里的凳子上抽烟。
约翰·苏特罗坐在红色皮革的摇椅里慢慢摇动，目光投向地板。马洛里走进房间的时候，他并没有抬起头来。
第四个人坐在办公桌后面，这张桌子看上去价格不菲。他有一头柔顺的棕发，从中间分开，向后梳去；薄嘴唇，棕色的眼睛泛着血丝，透出炽热的光芒。他看了看马洛里，一边坐下来一边环顾四周。接着，他开口了，瞥了眼里基奥。
“这个小流氓有点不听话。我们已经让他知道这点了。我猜，你也不会难过吧。”
马洛里短促一笑，却没有笑意。“事情顺利就好，唐纳。另一个呢？我没见他挂彩。”
“诺迪没事。他听命行事。”唐纳平静地说。他拾起一把长柄锉刀，开始锉指甲。“我和你有事要谈。这就是你来到这里的原因。你很合我的胃口——如果你没用那些私家侦探的花招多管闲事。”
马洛里微微睁大眼睛。他说：“我听着呢，唐纳。”
苏特罗抬眼看向唐纳的后脑勺。唐纳继续滔滔不绝，语调平淡、波澜不惊。
“我知道德里克·沃尔登家里发生的一切，我也知道肯莫尔街上的枪击事件。如果料到里基奥会走火入魔，我一早就会制止他。因此，我认为现在该由我把事情了结掉……当我们在这里完事后，里基奥先生就会去局里说出他的故事。”
“事情是这样的。里基奥先前为沃尔登工作，那时候整个好莱坞都一股脑儿地在找保镖。沃尔登在恩森那达买私酒——一直如此，据我所知——并且是亲自去买。没人会去惹他麻烦。里基奥抓住一次机会，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夹带了点白粉进来，却被沃尔登逮个正着。他不希望出现丑闻，只是告诉里基奥大门在哪里。里基奥却借此敲诈沃尔登，因为照理来说，沃尔登本人也不干净，他没法扛住联邦调查局的调查。沃尔登没有立马慌了手脚，这让里基奥很不满意，于是他疯了，决定诉诸暴力。你和你的司机被牵连进去，里基奥还对你开了枪。”
唐纳笑眯眯地放下指甲锉。马洛里耸耸肩，瞥了眼菲律宾人，他正靠墙站在沙发边上。
马洛里说：“我不清楚你的组织，唐纳，但我也见过世面。这故事编得很不错，行得通——只要局里再稍稍配合一下。但和事实不符。”
唐纳扬起眉毛。苏特罗开始上上下下摆弄他那油光锃亮的皮鞋头。
马洛里说：“苏特罗先生怎么会牵扯进来的？”
苏特罗不再摇摇椅，他直视马洛里，迅速做了个不耐烦的动作。唐纳笑了。“他是沃尔登的朋友。沃尔登告诉了他一些事，而苏特罗知道里基奥为我工作。然而，身为议员，他不想告诉沃尔登所有他知道的事。”
马洛里冷冷地回道：“唐纳，我来告诉你，你的故事哪里出了问题。少了恐惧。沃尔登害怕得都不敢出手帮我，而我那时是在为他干活……而今天下午，有个人出于恐惧，杀死了沃尔登。”
唐纳身子前倾，双眼紧缩，眼神狠厉。他双手握拳，放在身前的办公桌上。
“沃尔登——死了？”他几乎是在喃喃低语。
马洛里点头。“正中太阳穴……用点三二手枪。看上去像自杀，其实不是。”
苏特罗迅速抬手，盖在自己脸上。角落里，黄棕色头发男人在凳子上僵直了身子。
马洛里说：“想不想听一个中肯的猜测，唐纳？……暂且称为猜测……沃尔登深陷毒品走私——而且不止他一人。禁酒令废除后，他就想退出。海岸护卫队不会花很多精力来监视走私酒精的船只，那么从海上运送毒品就不再有利可图。沃尔登爱上了一个女孩，这女孩也对他青眼有加，简直一个抵十个。所以，他想退出毒品交易。”
唐纳润了润嘴唇，说：“什么毒品交易？”
马洛里打眼瞧他。“你怎么会知道这类事呢，对吗，唐纳？该死，当然不知道啦，这是坏小孩才干的勾当。坏小孩不喜欢沃尔登想要收手的念头。沃尔登酒喝得太多——他或许已经把这事告诉了女朋友。他们希望他用死亡的方式退出——用一把枪来终结他的生命。”
唐纳缓缓转过头，看着绑在高背椅上的男人。他十分温柔地唤道：“里基奥。”
接着，他起身绕过办公桌。苏特罗从脸上拿下手，他的嘴唇在颤抖。
唐纳站在里基奥面前。他伸出手，把里基奥的脑袋抵在椅背上。里基奥在呻吟。唐纳笑眯眯地看着他。
“我动作还是慢了。你杀了沃尔登，你——！你回到沃尔登的公寓，杀死了他。你忘了把这茬告诉我们了，宝贝。”
里基奥张开嘴，喷出一口鲜血溅在唐纳的手和手腕上。唐纳脸部一抽，向后退去，带血的手直直地伸在胸前。他掏出手帕，仔细擦干净后，把手帕扔在地上。
“把你的枪借我，诺迪。”他平静地开口，朝黄棕色头发的男人走去。
苏特罗惊得张口结舌，眼露悲伤。菲律宾高个子掏出空手枪，就好像根本不记得枪里没子弹。诺迪从右臂下拿出一把左轮手枪，递给唐纳。
唐纳接过手枪，转向里基奥。他举起了枪。
马洛里说：“里基奥没有杀死沃尔登。”
菲律宾人一个箭步冲向前，用那把巨大的自动手枪打向马洛里。手枪击中了马洛里的肩膀，一阵剧痛袭向他的胳膊。他往地上一滚，柯尔特落到了手中。菲律宾人又是一击，却没打中。
马洛里起身，一个滑步，避开攻击，使尽力气用柯尔特的枪管抡向菲律宾人脑侧。菲律宾人闷哼一声，瘫坐在了地上，眼睛周围一片惨白，他缓缓倒下，双手扒住沙发。
唐纳面无表情，稳稳地握住左轮手枪。他长长的上唇线布满了汗珠。
马洛里说：“里基奥没有杀死沃尔登。杀死沃尔登的手枪是有编号的，杀手接着还把枪塞在了死者手里。里基奥不会犯傻用一把有编号的手枪。”
苏特罗脸色刷地变白。黄棕色头发的男人爬下凳子，站在一边，右手在身侧摆动。
“谁干的？多说点，”唐纳平静地说道。
“有编号的手枪指向名叫海伦·多尔顿或者布德万的女人。”马洛里说，“那是她的枪。她告诉我，很早之前她就把枪给当了。我不相信她的话。她是苏特罗的好友，苏特罗十分讨厌我去找她，甚至用枪把我轰了出去。唐纳，你猜，苏特罗为什么这么困扰？还有，他怎么知道我要去找那个女人的？”
唐纳说：“接着说。”他平静地看向苏特罗。
马洛里朝唐纳挪了一步，没有恶意地把柯尔特枪口指向地面。
“我这就告诉你。自从我开始为沃尔登工作，我就被人跟踪了——一个笨手笨脚、身状如牛的私家侦探，隔着一英里我都能认出他来。唐纳，他被收买了。杀死沃尔登的人收买了他。他告诉那个私家侦探，有个机会能够接近我，而我也将计就计——听任他行动，识破他的诡计。他的老板是苏特罗。苏特罗杀了沃尔登——亲手杀死的。这像是一份差事。手段业余——自作聪明的谋杀。他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伪装成自杀案，用一把被抹去了编号的手枪，杀手以为不会留下线索，因为他不知道大多数手枪在内侧也有编号。”
唐纳挥了挥左轮手枪，指向黄棕色头发男人和苏特罗之间。他一言不发，但眼神若有所思，兴味盎然。
马洛里动了动脚掌，换了下身体重心。地板上的菲律宾人把手搁在沙发上，指甲挠过皮革表面。
“不止这些，唐纳，真是他妈的。苏特罗是沃尔登的拍档，所以他能够接近沃尔登，近到用枪抵着他的脑袋，要了他的命。一声枪响在基尔马诺克的顶层公寓是听不到的，点三二只会发出微弱的枪声。苏特罗把枪塞在沃尔登手里，自己跑路了。但他忘了沃尔登是左撇子，他也不知道手枪会留下线索。等到被他收买的私家侦探提醒他这点，而我也找到了那个女孩，他雇了一伙杀手，计划在棕榈树社区[6]的一处房屋里把我们三人灭口，万事大吉……只是这伙杀手，就像这出戏里的每件事一样，都出了岔子。”
唐纳慢慢点下头。他看着苏特罗腹部，把枪瞄向那里。
“给我们说说，约翰尼，”他声音温柔，“告诉我们你活了这把年纪怎么变聪明了——”
黄棕色头发的男人突然有了动作。他躲到办公桌后面，并在弯腰的当口，右手摸出了另一把枪。办公桌后面传来枪声。子弹穿过办公桌下方的空当，伴随着刺耳的金属声射进护墙板。
马洛里操起柯尔特，对准办公桌开了两枪。木片飞溅而出。黄棕色头发的男人在办公桌后大叫大嚷，他手握滚烫的手枪，迅速探出脑袋。唐纳摆动身躯，他的枪接连响了两下。黄棕色头发的男人再次大叫，鲜血从一侧脸颊上顺势流下。他倒在办公桌后面，没了动静。
唐纳一直退到墙边。苏特罗站起来，双手摆在腹部前方，他想大叫。
唐纳说：“好的，约翰尼。轮到你了。”
唐纳突然咳嗽起来，他靠着墙往下滑去，衣服因为摩擦发出沙沙声。他向前佝偻起身子，枪掉在地上，双手撑住地板，他仍在咳嗽。脸色发灰。
苏特罗直挺挺地站着，双手死死捂住腹部，拳曲的手指僵硬如爪子。他的眼睛暗淡无光。这是死人的眼睛。没过多久，他双膝发软，背部砸到地上。
唐纳仍在静静地咳嗽。
马洛里快速移动到房门口，靠在门上听了听，打开房门，四处张望。他又立即关上门。
“隔音的——效果真好！”他嘀咕道。
他走回办公桌，拿起电话听筒，柯尔特被放在一边，他拨动电话号码，等了会儿，对着电话说道：“找卡思卡特警官……必须和他说话……当然，事关重大……非常重大。”
他一边等待一边用手敲击桌面，警惕的双眼环顾四周。当一个睡意蒙眬的声音从电话中传出时，他微微动了一下。
“长官，是马洛里。我在蝴蝶俱乐部，在盖恩·唐纳的私人办公室里。这里有点小麻烦，没人重伤……我为你抓到了杀死德里克·沃尔登的凶手……约翰·苏特罗干的……是的，那个议员……快点，长官……我不想和援兵起冲突，你知道的……”
他挂断电话，从桌上拾起柯尔特，放在掌心上，然后望向苏特罗。
“给我站起来，约翰尼，”他感到疲倦，“起来，告诉一个可怜的傻侦探该如何掩盖事实——聪明人！”
  <h2>10</h2>
警局，橡木大桌上方的灯光亮得晃眼。马洛里的手指拂过木头，看了看，用袖口擦拭桌面。他双手托住下巴，越过橡木桌，打量起拉盖书桌上方的墙壁。房间里就他一个人。
墙上的扩音器嗡嗡作响：“呼叫在72区的71W警车……第三大街和布兰多路交汇处……在杂货店……碰到一个男人。”
门开了，卡思卡特警官走了进来，随即在身后小心翼翼地关上门。他是个瘦高个，一张阔脸湿漉漉的，胡子褪了色，手指关节突出。
他坐在橡木桌和拉盖书桌之间，拨弄起烟灰缸里已经冷却的烟斗。
马洛里抬头。卡思卡特说：“苏特罗死了。”
马洛里瞪着他，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老婆干的。他想回家一趟。小伙子们把他看得死死的，但没人留意他老婆。她要了他的命，在他们能够采取行动之前。”
卡思卡特两次张嘴，却又欲言而止。他有一口好牙，只是脏兮兮的。
“她他妈的一个字也没说。身后藏了一把小手枪，给他喂了三颗子弹。一、二、三。她赢了，就在家里，一场演出。就这样。随后，她倒转枪口，把枪交给了那些小伙，那只手要多漂亮就有多漂亮……她到底想干吗？”
马洛里说：“忏悔？”
卡思卡特瞧着他，把冷却的烟斗塞进嘴里，大声嘬起来。“让他忏悔？好吧——没有书面文件，不过……你猜她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
“她认识那个金发女人，”马洛里说，“她认为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她或许知道苏特罗的那些勾当。”
警官缓缓点头。“当然，”他说，“就是这样。她认为这是最后一次机会。那为什么不用拳头呢——？地方检察官如果是个聪明人，就会判她误杀。在特哈查比待上十五个月左右就行了。就当是一次疗养。”
马洛里在椅子里动了动。他皱起眉头。
卡思卡特继续说：“对于我们来说，这次走运了。你没留下污点，行政上也没有。如果她没有这么做，那所有人都要遭殃。她应该得到一份养老金。”
“她应该从日蚀影业拿到一份合同，”马洛里说，“当我接触到苏特罗时，我以为会遭受到舆论的打击。我本该亲手开枪打死他——如果他不是这么懦弱的话——如果他不是议员。”
“我可不答应，宝贝。这事留给司法机关吧。”卡思卡特发起了牢骚，“现在看上去就是这样。我想，我们不能用自杀给沃尔登结案。问题在那把有编号的枪上，我们要等到尸检报告和枪支专家的报告出来。另一方面，案子最终推到了沃尔登和苏特罗身上，但公布的结果也不能太伤人。我说得对吗？”
马洛里抽出一支烟，在两根手指间揉搓。他慢慢点燃烟，摇灭火柴。
“沃尔登并不清白，”他说，“都是毒品惹出的麻烦——但世事难料。我猜我们该心满意足了，只是有些扫尾工作。”
“还有他妈的扫尾啊，”卡思卡特一笑了之，“结局已经看到，没人能侥幸逃脱。你的老朋友丹尼会匆忙逃离，假如是我接管那个多尔顿小妞，我会把她送到门多西诺去疗养。大概能从唐纳身上挖到一点料——等他出院后再说吧。还要治治那些小混混，因为他们持枪抢劫，还伤了出租车司机，无论是谁干的，他们都不会说。他们还要考虑下自己的将来，出租车司机伤得也不是特别重。还剩下那伙杀手。”卡思卡特打了个呵欠。“那些小子一定是从旧金山来的。这里找不到这么多杀手。”
马洛里陷在椅子里。“你不来杯酒吗，头儿？”他闷闷地问道。
卡思卡特看着他。“只有一件事，”他神情严肃，“我希望告知你。枪是你损毁的，没问题吧——如果你没有破坏指纹，还有，鉴于你惹上的麻烦，你没把这事告诉我，这点你也同意吧。不过，要你在记录上作假来配合我们，连这事你都觉得没问题，那我就不是人了。”
马洛里朝他若有所思地笑笑。“你说得都对，头儿，”他谦虚地表示，“这是工作——而这是一个手下所能说的一切。”
卡思卡特用力揉搓脸颊。他眉头舒展，咧嘴笑起来。接着，他俯身打开抽屉，拿出一夸脱一瓶的黑麦酒。他把酒瓶放在桌上，按响蜂鸣器。身穿制服的大个子半个身子探进房间。
“嗨，蒂尼！”卡思卡特嚷嚷道，“把你从我抽屉里偷走的开瓶器还我。”大个子消失片刻后又回来了。
“这杯酒为了什么？”几分钟之后，警官问道。
马洛里说：“就是喝一杯。”
 
（黄雅琴 译）
  
[1]黄色出租车可以招手即停。
[2]美国政治家，民主党成员，曾两度出任纽约州州长。
[3]墨西哥城市。
[4]1930年，《芝加哥论坛报》记者杰克·林戈在芝加哥的千禧车站被人开枪杀死，起初人们以为他是被人公报私仇，后来才知道他协助黑手党卡彭集团进行敲诈勒索。
[5]此处指默片时代最有名的演员之一鲁道夫·瓦伦蒂诺。
[6]洛杉矶西畔的一处社区，人口密度极大，品流复杂。

眼线
  <h2>1</h2>
四点刚过，我逃离大陪审团，偷偷摸摸爬上后楼梯，来到芬威瑟的办公室。芬威瑟，地方法院检察官，脸部线条硬朗，轮廓分明，还有女人喜欢的灰色鬓角。他一边在办公桌上玩钢笔一边说：“我以为他们信你了。甚至以为今天下午就会控告曼尼·泰嫩谋杀了香农。真要是这样，那就轮到你小心行事了。”
香烟在手指间揉搓，最后放入嘴中。“别派人跟踪我，芬威瑟先生。城里的小路我了如指掌，你的人没法近我的身。”
他看向一扇窗户。“你知道弗兰克·多尔吗？”他问，眼睛并没有看向我。
“我知道他是政坛大鳄，一个你必须留心的中间人，如果你想开个赌场或者妓院——又或者你想在城里做些正当买卖。”
“正确。”芬威瑟的回答言简意赅。他把头转向我，压低嗓音：“泰嫩身上发现的罪证，出乎很多人的意料。香农曾是某家公司的董事长，据传弗兰克·多尔曾从他那里拿到过合同，如果多尔有意摆脱香农，那么这个机会不容错过。而且，我得到消息，他和曼尼·泰嫩有过交易。如果我是你，会留意他的一举一动。”
我笑了。“我就是一个小喽啰，”我说，“弗兰克·多尔可是权倾一方。但我会我行我素的。”
芬威瑟起身把手伸过办公桌。他说：“我出城几天。今晚就走，如果起诉顺利通过的话。悠着点——事情若有差池，就去找伯尼·奥尔斯，他是我的项目负责人。”
我说：“一定。”
互相握手之后，我离开办公室，和一个面带倦容的女子擦肩而过，她给了我一个疲惫的微笑，她看着我，用手卷起覆在后颈上的一缕蓬松的卷发。过了四点四十分，我回到办公室，在狭小的接待室门前驻足片刻，对着门看了会儿。接着，我开门进去，里面不出意外地空无一人。
房里没什么东西，除了一张红色的旧沙发、两把丑陋的椅子、一小块地毯、图书馆长桌上摆放着几本旧杂志。接待室的门总是开着，访客能进来等候——前提是我有客人，而且他们愿意等着。
我穿过会客室，打开门锁，走进自己的私人办公室。
卢·哈格端坐在木头椅子里，他坐在办公桌远离窗户的那头。亮黄色的手套紧紧攥住手杖，绿色的翻檐帽压在后脑勺上。极为柔顺的黑发从帽子下方露出来，盖在脖颈上。
“好啊。我一直在等你，”他说，笑容带着倦意。
“哎呦，卢。你是怎么进来的？”
“这门肯定没上锁。或者，我正好有把合适的钥匙。你介意吗？”
我绕过办公桌，坐到转椅上。我把帽子搁在桌上，从烟灰缸里拿起牛斗犬烟斗，开始塞烟丝。
“是你就行，”我说，“我刚才只是在想，我要换把好点的门锁。”
他抿起丰满的红唇一笑。是个俊小伙。他说：“你还做买卖吗？还是下个月都会在公寓房间里和一群警察喝酒度日？”
“买卖还是做的——如果有我要做的买卖。”
我点燃烟斗，向后靠去，直视他那淡橄榄色的皮肤，还有黝黑的一字眉。
他把手杖放在办公桌上，戴着黄手套的双手紧握住玻璃杯。他抿紧嘴唇又噘起。
“我有桩小事要找你。不是大买卖。但有油水。”
我等着。
“我今晚在拉斯奥林达斯要搞点小花招，”他说，“卡纳勒的地盘。”
“香烟？”
“嗯。我觉得我要走运了——我需要一个带枪的家伙。”
我从第一格抽屉中取出没开封的香烟，滑到桌子对面。卢拿起烟，开始拆封。
我说：“什么花招？”
他烟拿到一半，又低头看去。他的举止当中总有一些我不喜欢的地方。
“我被迫停了一个月的工。生意在城里搞不下去了。禁酒令废除后，警局那些小子就一直在施压。当他们发现要靠自己的薪水过活时，就觉得那简直是噩梦。”
我说：“在这里疏通环节并不比其他地方开销大。而且，在这里，你是把钱交给一个机构。很不错啊。”
卢·哈格把香烟往嘴里塞。“是啊——弗兰克·多尔，”他吼道，“那个胖乎乎的吸血鬼——！”
我一声没吭。我早过了那个年纪，动不了人家只能逞口舌之快。我看着卢用桌上的打火机点燃香烟。他吐出一口烟，继续说：“这么说吧，这就是个笑话。卡纳勒新买了一个轮盘赌——州长办公室有人收了好处。我认识皮纳，卡纳勒的赌场领班，熟得很。那个轮盘赌是他们从我这里拿走的。它有机关——就我知道。”
“卡纳勒不知道……这听上去是像卡纳勒，”我说。
卢没看我。“卡纳勒招揽了不少人，”他说，“他弄了一个小舞池，还有一个五人的墨西哥乐队帮助顾客放松身心。他们跳会儿舞，接着去后面搞点钱，走的时候就不会觉得腻味了。”
我说：“你要做什么？”
“我猜你会把它叫做‘体系’，”他声音柔柔的，透过睫毛瞧着我。
我别开眼，环视房间。房间里有一块铁锈红的地毯，五个绿色的档案柜排成一排，上面挂了一本广告日历，角落里放着一个旧衣橱，几把胡桃木椅子，蕾丝窗帘挂在窗户上。窗帘上脏兮兮的流苏随风飘荡。一束迟暮的日光打在我的办公桌上，照射出尘埃。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说，“你以为那个轮盘赌会乖乖听你话，让你赢到足够多的钱，把卡纳勒气得发疯。你需要一个保镖，比如——我。我觉得不切实际。”
“没啥不切实际的。”卢说，“任何轮盘赌的工作都遵循一定规律。如果你真的了解轮盘赌——”
我微笑耸肩。“好吧，我不想了解。我是不太懂轮盘赌。听上去你想骗人钱财，不过，我也可能搞错了。反正这不是重点。”
“什么意思？”卢语带不善地问道。
“我不太喜欢做人家的保镖——这或许也不是重点。要我接下这笔买卖，那我就必须认为这出把戏是光明正大的。假设我无法苟同，我抛弃了你，你会陷入困境吗？又或者假设我认为万事顺遂，但卡纳勒不认同我的意见，并且生气了呢。”
“所以我需要一个打手，”卢说这话的时候，都没有牵动一丝肌肉。
我平静地回道：“可我不够强壮，无法胜任这份工作呢——我不知道——这点困扰着我。”
“忘了这茬吧，”卢说。“听你说有烦恼，真把我乐死了。”
我绽开笑容，眼瞅着他的黄色手套在桌上抹来抹去，抹来抹去。我慢悠悠地开口：“你是这世上最后一个靠你说的方法把损失的钱赚回来的人，我也是最后一个在你这么做的时候站在你身后的人。仅此而已。”
卢说：“是哦。”他弹下的烟灰有些落在了玻璃上，于是低头吹掉烟灰。他又接着说下去，就好像在说一个新话题：“格伦小姐和我一同去。她是个高挑的红发女郎，相貌没话说。当过模特。夜总会里的万人迷类型，这样卡纳勒就不会围着我打转了。我们应付得了。我只是觉得我应该告诉你。”
我沉默了片刻，说：“你明明知道，我刚刚告诉大陪审团，我看见有人把身中数弹的阿特·香农扔在大马路上，是曼尼·泰嫩从车里探出身子，割断了他手腕上的绳子。”
卢淡然一笑。“在大时代，对于受贿者而言，一切倒来得更简单；拿到合同的人不会出现在生意场上。他们说香农做事干脆利落，能摆平董事会。这是一起卑鄙的谋杀。”
我摇头。我不想谈论这件事。我说：“卡纳勒常会吸点海洛因。还有，他可能对红发女郎没兴趣。”
卢慢慢起身，从办公桌上拿下手杖。他瞧着手指尖，一脸昏昏欲睡。接着，他朝门口走去，手里晃动着手杖。
“好吧，改天我会来看你的，”他懒洋洋地说道。
我看见他的手搭上了门把手，说：“别怒气冲冲地离开，卢。我会去拉斯奥林达斯的，如果你需要我。不过，我不想要这种钱，还有拜托——别对我念念不忘。”
他舔了舔嘴唇，也没正眼瞧我。“谢了，小子。我会悠着点。”
他走出房间，黄色的手套也从门框上消失了。
我又坐了五分钟，烟斗变得很烫。我熄灭烟斗，看了眼腕表，起身打开放在办公桌角上的小型收音机。当交流电的滋滋声消失之后，扩音喇叭传来清脆的报时声，之后有个声音响起：
“KLI现在为您播报本地晚间新闻。今天下午的重要新闻，大陪审团在今天晚些时候认定对曼亚德·J·泰嫩的指控。泰嫩是知名的院外活动集团成员，也是城中名流。这项指控出乎他很多朋友的意料，却有十分确凿的证据——”
电话铃尖锐地响起，耳中传来女孩冷冰冰的声音：“请稍等片刻。芬威瑟先生有话对您说。”
他立马就说话了。“指控成立。关照下这小子。”
我说我刚从收音机里听到消息。我们聊了会儿，他说他必须走了，要赶飞机，于是挂断了电话。
我靠在椅背上，随随便便地听着收音机的播放。我在想，卢·哈格真他妈是个大傻瓜，我能做些什么事来改变这种情况。
  <h2>2</h2>
大约晚上十点，身披黄色绶带的小型管弦乐队不耐烦地演奏着一曲伦巴，没人愿意跳上一曲。木琴演奏者丢下敲击棒，顺手把烟塞进了嘴里。坐着的乐手弯腰拿起椅子下面的酒杯。
每周的星期二，这里热闹非凡。这个过时的大厅是个舞厅，当时的拉斯奥林达斯，从圣安吉洛走三十英里水路就能到，而且是必经之路。缎面护板加上枝形吊灯，大厅风采依旧。
我倚靠在吧台上，正好和乐队同一边。我晃了晃放在吧台上的一小杯巴卡第。房间中央摆放着三台轮盘赌赌桌，只有一台在开工。
酒保隔着吧台凑到我面前。
“那个红发女孩在赢钱，”他说。
我点头同意，并没有看他。“她手风正顺，”我说，“都没数过钱。”
红发女孩身材高挑。穿过她身后那些看客的脑袋，我还是能看到那头富有光泽的红铜色秀发。我还在女孩身后看到了卢·哈格油光光的脑袋。每个人似乎都在站着下注。
“我在哈瓦那见过一个马脸抢银行，”酒保说。
“哈瓦那？”出于礼貌，我重复了一遍。
“就算是个打工的穷光蛋也能出去逛逛的，先生。你不玩？”
“不在星期二。我在星期二惹上过麻烦。”
“哦？你喜欢不掺水的？我给你加点水吧，口感会好点？”
“我就喜欢不掺水的，”我说。我喝了一小口巴卡第。“每注最少下多少？”
“我不知道，先生。听老板的，我猜。”
身穿晚装的两个男人穿过房间，靠在吧台上要了苏格兰威士忌和苏打水。其中一人兴高采烈的。他用白色的丝手帕抹了把脸。
另一个人说：“她有点急了。赢了八把，输了两把，都在红色上……这是轮盘赌，伙计，轮盘赌。”
轮盘赌的赌桌排成一排，放在远处的墙边。赌桌边上安了一圈镀金的金属矮栏杆，赌徒站在栏杆外面。
中间的赌桌似乎起了争执。站在赌桌两边的六个人抓起筹码离开了。
一个清亮、礼貌，还带了点外国口音的声音响起：“如果您愿意稍等片刻，夫人……卡纳勒先生这就过来。”
我穿过房间，挤到栏杆边。身边的两名荷官头凑在一起，眼睛瞄向一边。其中一人慢慢扒拉着耙子，旁边的轮盘赌没在转动。他们都看着红发女孩。
她身穿高级定制的黑色晚礼服。雪白的肩膀精致纤细，虽谈不上美艳绝伦，也算是秀色可餐。她倚在赌桌边，正对着轮盘。长长的睫毛扑闪扑闪的。她的身前摞起了一沓钞票和筹码。
她说起话来波澜不惊，就好像这事已经说过好几次了。
“算什么蹩脚手下？开始，开始，把轮盘转起来！你拿钱的速度倒挺快，给钱就不乐意了。”
负责的荷官露出冷冰冰的笑容。他人高马大、皮肤黝黑，一脸的漠不关心。“这张赌桌无法兑付您的赌资了，”他异常冷静地说道，“卡纳勒先生或许——”他耸了耸优雅的肩膀。
女孩说道：“这是你的钱，瘦高个儿。你不想翻本吗？”
卢·哈格在她背后舔了舔嘴唇，一手搭上她的胳膊，热切的目光黏在那一沓钞票上。他柔声说道：“等等卡纳勒……”
“去他妈的的卡纳勒！我手气正旺——我要保持住状态。”
护墙板上打开了一扇门，就在靠近我的赌桌那头。一个瘦弱、苍白的男人走了进来。黑色的直发暗淡无光，额头高耸，无精打采的眼神看不见底。唇髭修剪成了几乎呈直角的细细两条，一直延续到嘴角下方一英寸处，别有一番东方情调。皮肤反射出病态的苍白。
他滑到荷官身后，站定在当中那张赌桌的桌角，他瞥了一眼红发女孩，两根手指摸了摸须脚，指甲泛出淡紫色的光晕。
他猛然一笑，就好像这辈子从没笑过。他说话的声音呆板中带着戏谑。
“如果你现在收手不玩了，你必须让我安排手下把你护送回家。我最恨看见钞票进错了口袋。”
红发女孩看着他，面色不悦。
“我有自己的护卫，卡纳勒。我不会离开的——除非你把我扔出去。”
卡纳勒说：“不走？你想干什么？”
“就赌这沓钱——黑鬼！”
喧哗变成死寂。没人发出一丝声响。哈格的脸色慢慢变成了惨白。
卡纳勒面无表情。他优雅而庄重地举起一只手，从晚礼服中摸出大皮夹，把它丢在高个荷官面前。
“一万美元，”他的声音沙哑低沉，“这是我的下限——一贯如此。”
高个荷官拿起皮夹，打开，抽出两沓平整的纸币，一扫而过之后重新合上皮夹，沿着桌边把它滑向卡纳勒。
卡纳勒没动手去拿皮夹。没有一个人有所动作，除了荷官。
女孩说：“押红色。”
荷官俯身越过赌桌，小心翼翼地叠起她那堆钞票和筹码。他把女孩的赌资放在红色菱形的图案上，手滑过轮盘的弧线。
“没人反对的话，”卡纳勒说，没拿正眼瞧任何人，“这场赌局就我们两人。”
人头攒动。鸦雀无声。荷官转动轮盘，左腕轻轻一使力，小球滚入了槽沟。接着，他收回双手，放在桌边所有人都能看到的地方。
红发女孩的眼睛闪闪发亮，嘴巴慢慢张开。
小球在槽沟里面转动，穿过一个闪光的金属菱形，又滑入轮盘侧面，滚过数字卡槽。小球发出一声脆响，突然失去了动力。它翻过双零位，滑入了旁边的红色27。轮盘静止不动了。荷官拿起耙子，慢吞吞地把两沓钞票推过赌桌，和女孩的赌资归在一起，推出了下注区。
卡纳勒把皮夹放回胸前的口袋，转身慢悠悠地从那扇门走了出去。
我松开紧紧攥住栏杆的手指，一大群人拥向了吧台。
  <h2>3</h2>
卢向我走来的时候，我正坐在角落里的一张小石桌边上，无所事事地摆弄着巴卡第。小乐队弹奏的探戈曲若有若无，一对舞伴在舞池中自顾自地扭动着。
卢穿了一件奶白色大衣，领口围了一条白丝巾。精心修饰过的脸光彩熠熠。这次他戴了一副猪皮白手套，他把一只手套放在桌上，向我凑过来。
“两万两千还有的多，”他低声说，“伙计，好多钱啊！”
我说：“金钱非常迷人，卢。你开什么车来的？”
“有发现不对头的地方吗？”
“那个局？”我耸肩，摆弄着玻璃杯，“我不懂轮盘赌，卢……我觉得你的小婊子家教欠缺。”
“她不是婊子。”卢说道，语气有点焦虑。
“好吧。她让卡纳勒看上去就像冤大头。什么车？”
“别克。浅青绿色，有两个车头灯，防护栏杆上也有两个小灯。”他的声音仍旧透出焦虑。
我说：“出城的时候开慢点。让我有机会跟上你。”
他挪开手套，走了。红发女孩不见踪影。我低头看了下腕上的手表。当我再次抬头时，发现卡纳勒就站在桌子对面。了无生气的双眼越过他那漂亮的胡子正看着我。
“你不喜欢我的地盘，”他说。
“恰恰相反。”
“你没玩上两把。”他是在向我陈述一个事实，而不是询问。
“必须的？”我冷谈回应。
极淡的笑容掠过他的脸。他又把身子弯下一点，说：“我以为你是侦探。一个聪明的侦探。”
“只是私人侦探，”我说。“而且不太聪明。不要被我长长的上唇给欺骗了。这是家族遗传。”
卡纳勒的手指用力地握住椅子顶部。“不要再来——千万千万。”他说起话来轻轻柔柔的，就像是在梦呓，“我不喜欢——眼线。”
我从嘴里抽出香烟，研究了会儿，再看向卡纳勒。我说：“我听说你有仇必报。干得漂亮……所以我们两清了。”
有那么一瞬，他露出了费解的神情。接着，他转身走开，双肩微微晃动。他走起路来会把脚直直地放下，再从旁边大动干戈地提起。他的走姿，还有那张脸，都有点黑人的印记。
我起身穿过巨大的白色双开门，走进昏暗的门厅，我取过帽子和大衣，穿戴整齐。我又穿过另外两扇双开门，走上开阔的游廊，游廊屋顶的边沿装饰有涡形图案。空气中升腾起海雾，房前随风摆动的蒙特利柏树也变得湿漉漉的。脚下的缓坡向前延伸了长长一段之后没入漆黑之中。迷雾遮蔽了大海。
我把车停在了屋子对面的街上。我压低帽子，悄无声息地走在覆盖住车道的潮湿苔藓上，我绕过门廊转角，身子一僵。
前面的人手里拿着把枪——但他没看我。他的枪垂在身边，压在大衣上，大手把枪衬得小巧玲珑。枪管反射出的微光冲破海雾，又和海雾融为一体。他是个大个子，正稳稳当当地站在那儿，依靠脚趾维持平衡。
我缓缓抬起右手，解开大衣上面两粒纽扣，摸进内侧，取出一把枪管长6.5英寸的细长的点三二手枪。我把它放进大衣口袋。
身前的男人有了动静，他把左手举到脸旁，吸了一口手中切了烟梗的香烟，火光照亮了宽大的下颌、黑洞洞的鼻孔，还有棱角分明、咄咄逼人的鼻子，那是属于好斗者的鼻子。
他丢掉香烟，用脚踩灭，接着一个腾挪闪到了我身后，几乎不动声色。我想转身，为时已晚。
传来了嗖嗖声，我熄灭了，如一道光。
  <h2>4</h2>
当我醒来的时候，我又冷又湿，头也疼得厉害。右耳后侧有点瘀伤，还好没流血。我被人偷袭了。
我站起来，发现自己在离车道几码远的地方，两旁各有一棵被雾气打湿的树。鞋底有点泥浆。我被人拖下了车道，但距离车道不远。
我伸手摸进口袋，枪没了，这是当然的，但仅此而已——我发现这次远足妙趣横生。
我隔着雾气嗅了嗅，没有任何发现，就此放弃。我沿着房子空荡荡的边沿走到一排弧形的棕榈树前，那里还有一盏老式的弧光灯在嘶嘶作响，摇曳的灯光投向一个出口，从那里可以通往一条小巷，我那辆1925年产的马蒙旅行车就停在那里，我还在开这辆车做代步工具。我用毛巾擦了擦座位，之后坐上车，发动引擎，转入一条空荡荡的大马路，马路中央留下了车辙。
我从那里开上德·卡真斯大道，这条路是拉斯奥林达斯的主干道，就是以卡纳勒夜总会的建造者命名的，这是好久之前的事了。开了没多久就进了城，大楼、死气沉沉的商店、安装了夜铃的加油站，最后还有一家仍在营业的杂货店。
一辆光鲜亮丽的轿车停在杂货店门前，我把车停在它后面，下了车，看见有个没戴帽子的男人坐在柜台前面，正在同身穿蓝色工作服的店员聊天。他们俩似乎活在自己的世界当中。我动身往杂货店走去，却又停下来，瞥了眼那辆光鲜亮丽的轿车。
这是一辆别克，车身的颜色在日光下面可以算作浅青绿色。有两个车头灯，细细的镀镍防护栏杆上还安装了两个琥珀色的、椭圆形状的小灯。驾驶座边上的车窗摇了下来。我走回马蒙，取出手电筒，探进别克，扯下司机驾照，我快速用手电筒照了下，又立马关掉。
驾照上面登记的名字是路易·N·哈格。
我放好手电筒，走进杂货店。店铺一边陈列有各种酒水，蓝色制服的店员卖给我一品脱加拿大俱乐部威士忌，我从柜台上拿过酒，打开。柜台边上有十个位子，我却紧挨在没戴帽子的男人边上坐下。他从镜子里面开始打量我，一丝不苟。
我要了一杯2/3满的黑咖啡，再倒满裸麦威士忌[1]。我一口灌下，等上一分钟，让身子暖和起来。接着，我看向那个没戴帽子的男人。
他约摸二十八岁，上身略显瘦弱，红润的面色透着健康，眼神正直坦率，两手脏兮兮的，看上去不像赚大钱的。他穿了一件金属纽扣的灰色马裤呢夹克衫，身下的裤子并不成套。
我漫不经心地低声问道：“外面的车是你的？”
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镜中，他抿紧了嘴巴，双眼似乎没法从我身上挪开。
“我哥的，”他过了一会儿说道。
我说：“介意来一杯吗？……你哥是我的老朋友。”
他缓缓点头，咽下口水，慢慢伸出手，终于够到了酒瓶，倒进自己的咖啡。他一干为净。接着，我看见他翻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往嘴里塞了一支，在用拇指指甲划了两次火柴失败后，他又在柜台上划起了火柴，他装作漫不经心地吸烟，可知道这么做没用。
我靠向他，平静地说：“不一定有麻烦。”
他说：“啊……什么事？”
店员悄悄挨过来。我又点了杯咖啡。等我拿到咖啡后，我一直盯着店员，直到他走开，背对着我们站在酒水橱窗前。我往第二杯咖啡里掺了酒，抿了一口。我看着店员的后背说道：“那辆车的主人没有兄弟。”
他身子绷紧了，转向我。“你以为这辆车是偷来的？”
“不是。”
“你不是这么想的吗？”
我说：“不是。我只想听个故事。”
“你是侦探？”
“啊哈——这不是勒索，如果你因此感到困扰的话。”
他猛地拔下烟，在空空的咖啡杯里搅动勺子。
“我会因此丢了工作，”他慢慢地说道，“但我需要一百美元。我是开出租的。”
“猜到了，”我说。
他一脸惊讶，转头盯着我看。
“再来一杯，我们接着说，”我提议，“偷车贼不会把车停在主干道上，然后无所事事地坐在杂货店里。”
店员从橱窗那边走回来，一边在我们周围转悠，一边手里忙着用抹布擦咖啡壶。静得沉闷。店员放下抹布，绕过隔断，走到店后去了，他开始吹起欢快的口哨。
我旁边的男人又倒了些威士忌并喝光了酒。冲着我狡黠地点点头。“听着——我接了单生意，让我等着。有个家伙和小妞开着别克停在我边上，那家伙给了我一百美元，他要了我的帽子，并且开着我的出租车进了城。我要在这里等上一小时，然后开着他的破车去汤大道上的卡里永旅馆。我的车也会停在那里。他给了我钱。”
“他怎么说的？”我问。
“他说他们去了赌场，走运赢了一些小钱。他们担心在路上遇到麻烦。他们觉得总会有些人暗中盯着赌局。”
我从他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用手指撸平。“这故事于我而言无伤大雅，”我说。“我能看下你的证件吗？”
他递给了我。他叫汤姆·斯尼德，是绿顶出租车公司的司机。我塞住酒瓶，放进内侧口袋，往柜台上扔了五角钱。
店员又露脸了，为我找零，兴致盎然的他晃动起零钱。
“走吧，汤姆，”我当着店员的面说，“我们去拿车。我觉得你没必要继续等在这里。”
我们走出杂货店，别克车领着我远离拉斯奥林达斯零落的灯光，穿过一个个海滩小镇，海滩附近建起了小房子，而后面山坡上的房子则更大些。偶尔有窗户透出亮光。轮胎在湿滑的水泥路上发出声响，别克护栏杆上的琥珀色小灯每次转弯时都会把灯光射向我。
我们在西马尔隆转向内陆，一路颠簸开过运河城，最终到了圣安吉洛。我们差不多花了一个小时才开到汤大道5640号，也就是卡里永旅馆所在地。旅馆是一栋板岩屋顶、外形不规则的大楼，附带有地下车库，楼前空地上的喷泉会在夜晚打出绿光。
绿顶出租车No.469就停在黑漆漆的街对面。我看不出有人使用过的迹象。汤姆·斯尼德在司机隔间里发现了他的帽子，急吼吼地坐到驾驶座上。
“没我的事了？我能走了？”他因为如释重负拔高了嗓音。
我告诉他我没问题，并且给了他我的名片。当他转过街角时，已是凌晨一点十二分。我钻进别克，开下车库的斜坡，把车留给了一个有色人种的男孩，他正慢吞吞地给车子掸灰。我上楼来到大厅。
前台是个一脸禁欲的年轻男子，借着接线总机的灯光阅读一卷《加利福尼亚州上诉裁决》。他表示卢不在屋里，晚上十一点他来接班时就不在了。我明白已是三更半夜，但这次来访至关重要，听完我的三言两语解释之后，他拨通了卢房间内的电话，没有人接。
我走出旅馆，在我的马蒙里面坐了几分钟，抽了一根烟，再喝了点加拿大俱乐部威士忌。接着，我回到卡里永旅馆，把自己锁在电话亭里。我拨通了《电讯报》，要求转到本地新闻编辑室，我要找一个名叫冯·巴林的人。
等我自报家门后，他就朝我嚷嚷起来。“你还在到处逛啊？这可真是一段奇闻异事了。我以为曼尼·泰嫩的朋友已经把你打死了。”
我说：“或许吧，听我说，你认识一个叫卢·哈格的人吗？是个赌徒。他本来有个场子，一个月前被冲掉了。”
冯·巴林表示自己和卢没有私交，但知道有这么个人。
“你周围有谁知道他底细的？”
他想了会儿。“有个杰里·克罗斯的家伙，”他说，“夜生活专家啊。你想知道什么？”
“他会去哪里庆祝，”我说。接着，我告诉了他一部分的事情，点到为止。我没有提到自己被人偷袭，还有出租车那部分。“他没在旅馆露面，”我最后说道，“我必须从他那里得到点消息。”
“好吧，如果你是他的朋友——”
“我是他的朋友，不是他那伙人的朋友，”我直截了当地回答。
冯·巴林正嚷嚷着叫人去接电话，接着他凑近电话，好声好气地对我说：“老实交待吧，伙计。老实交待。”
“好吧。但我是告诉你，不是给你的报纸供稿。我被人偷袭了，在卡纳勒的场子外面弄丢了手枪。卢和他的小妞碰见一辆出租车，和人家换了车。接着，他们就从眼皮底下消失了。我不太喜欢这样。卢没有喝得酩酊大醉，不会带着一口袋的钞票在城里乱转。就算他会这么做，那个女孩也不会允许的。她眼光老到。”
“我来看看我能做些什么，”冯·巴林说。“不一定有希望。我会给你电话的。”
我告诉他我住在梅里特广场，生怕他已经忘了。我走出旅馆，又一次坐上马蒙。我开车回家，把热乎乎的毛巾盖在脸上，捂上一刻钟。之后，我穿上睡衣，坐着喝了一杯放有柠檬的热威士忌，每隔一段时间我就给卡里永旅馆打个电话。凌晨两点半，冯·巴林打电话给我，表示运气不佳。卢没遭到抢劫，所以他没进医院，也没有出现在杰里·克罗斯能想到的所有夜总会。
凌晨三点，我最后一次给卡里永旅馆打电话。接着熄灯睡觉。
第二天早上如出一辙。我试图追踪那个红发女孩。电话簿上有二十八个格伦，其中三位是女性。一个没接电话，另外两个向我保证她们都不是红发。其中一个提出会来见我以示证明。
我刮胡子、冲淋浴、吃早饭，徒步下山走过三个街区，到达康达大楼。
格伦小姐正坐在我的小会客室里。
  <h2>5</h2>
我打开另一扇门，她尾随而入，坐在那天下午卢也坐过的椅子上。我打开几扇窗，锁上会客室的大门，并划亮了一根火柴，凑向她左手持着的还未点燃的香烟，她已经摘下手套，手指上并没有戴戒指。
她穿了一件宽松上衣，下面配了一条格子花呢的短裙，外面罩了一件肥大的大衣，帽子还算合适，但一点也不时髦，暗示了生活的不如意。她没有化妆，看上去约摸三十，一脸疲态。
她拿烟的手太过稳当，这是戒备的姿态。我坐下，等着她开口。
她越过我的头，一言不发地直视墙壁。我等了片刻，给烟斗装上烟丝，吸上一分钟。接着，我起身穿过通向走廊的房门，捡起一堆从门缝里塞进来的信。
我重又在办公桌旁坐下，翻检了一遍信件，其中一封还读了两遍，就好像房里只有我一个人似的。我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并没有正眼瞧她，也没和她搭腔，但我一直在观察她。她似乎在积蓄勇气。
她终于有了动静，打开一个巨大的、黑色的高级皮包，拿出鼓鼓囊囊的马尼拉纸信封，拉掉橡皮筋，双手合十捧起信封，她脑袋向后仰去，烟灰从嘴角掉落。
她迟疑地说道：“卢说过，如果遇到麻烦，你是能去找的人。我现在遇到了大麻烦。”
我看着马尼拉纸信封。“卢是我一个相当好的朋友，”我说。“我会为他做任何事，只要合理合法。有些不对的事——比如昨天晚上。我的意思是，我和卢并不总干这样的勾当。”
她把没有掐灭的香烟丢进玻璃香烟缸。晦暗的光芒突然闪过她的双眼，随即湮灭。
“卢死了。”声音相当平淡。
我拿起铅笔戳向燃烧的烟蒂，直到它熄灭。
她继续说：“卡纳勒的手下在我的公寓里面解决了他——那颗子弹像是从我那把小手枪里面射出来的。事后我翻找了一下，发现我那把丢了。我整晚和尸体待在一起……我只能。”
她突然停止了叙述，双眼一翻，脑袋一低，磕在了办公桌上。她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那个信封就落在松开的双手前。
我拉开抽屉，拿出一瓶酒和一个玻璃杯，往杯中倒了些酒，绕过办公桌，扶起椅子里的女孩。我把杯口抵到她的嘴边——动作十分用力，都把她弄疼了。她挣扎起来，把酒咽了下去。酒顺着她的下巴淌下来，她的眼睛恢复了生气。
我把威士忌留在她面前，重又坐下。信封的封口打开了，我看见里面的纸币，好几沓。
她开始用梦游一样的声音向我叙述。
“我们在银行换成大票面，但还是很厚一叠。这信封里有两万两千元。另外几张百元零头，我没放进去。
“卢感到不安。他猜到卡纳勒会轻而易举地找到我们。你没露面是对的，你也无能为力。”
我说：“卡纳勒在众目睽睽之下输了钱。这是个不错的广告——尽管有点损失。”
她继续说下去，好似我根本没开口说话。“我们穿城而过，看见有个出租车司机坐在自己停着的车里，卢灵机一动。他给了男孩一张百元大钞，提出自己开着出租车去圣安吉洛，而男孩则在之后把别克送到旅馆。男孩同意了，我们开到另一条路上，互相换了车。抱歉我们甩了你，不过卢说，你不会介意的。而且说不定我们可以沿途给你留下记号。
“卢没有进旅馆。我们换了一辆出租车回到我的住处。我住在霍巴特·阿姆斯，南明特街800号。那地方，你都不需要回答门卫的盘问。我们俩上楼进了屋，打开灯，两个蒙面男子从客厅和饭厅之间的隔断墙后面窜出来。其中一人又矮又瘦，另一个是个大块头，下巴有一截露出了面具，像是悬崖上突出的岩石。坏就坏在卢动了一下，大个子立马朝他开了一枪。枪声并不响，就像是断裂声，卢应声倒在地板上，再也没动弹过。”
我说：“应该就是偷袭我的两个人。我还没告诉你这事儿呢。”
她似乎没在听。她脸色苍白、一脸沉静，像石膏一样不喜不怒。“我最好再来点酒，”她说。
我给我们俩倒了点酒，我们都喝了。她继续说下去。
“他们搜了我们的身，但我们没把钱带身上。我们去过一家通宵营业的杂货店，在邮局支行里面称了重，把钱寄了出去。他们搜查了公寓，不过我们刚到家，还没时间藏东西。大个子一拳打晕了我，等我醒过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走了，只留下我还有躺在地板上的卢的尸体。”
她指了指下巴一角上的瘀痕。是有一点，但不是很明显。我在椅子里面动了动，说：“他们在路上跟丢了你们。聪明人应该会留意到路上的出租车。他们怎么知道要去哪里找你们？”
“这个问题我想了一整晚，”格伦小姐说。“卡纳勒知道我的住址。他有次曾尾随我回家，并且想要我邀请他进屋坐坐。”
“哦，”我说，“但他们为什么去你家？他们怎么进去的？”
“这不难。窗户下面有条突出的边沿，成年人可以沿着边沿一直走到安全出口。他们可能也派人守在卢的旅馆。我们料到了这点，但没想到他们会知道我的住处。”
“告诉我剩下的事，”我说。
“钱是寄到我这里，”格伦小姐解释道。“卢是个非常好的小伙子，可女孩必须保护自己。这就是为什么我整个晚上都和死去的卢待在一起。直到邮件寄到。接着，我就到这儿来了。”
我起身看向窗外。院子对面的胖女孩正在打字机上噼噼啪啪地打字。我都能听见打字的声音。我坐下，看向自己的大拇指。
“他们把枪藏起来，想要栽赃给你？”我问。
“不可能，除非在他身下。我没看那儿。”
“他们就这样放了你一马。或许根本不是卡纳勒干的。卢是不是什么都告诉你？”
她静静地摇了摇头。眼珠变成了灰蓝色，若有所思的眼神失了焦距。
“好吧，”我说。“那你要我做什么？”
她微眯起眼睛，伸出一只手，把鼓起来的信封慢慢推过办公桌。
“我不是孩子，我现在陷入了困境。但我还没输得一败涂地。我要一半的钱，我希望拿上钱，性命无忧地远走他乡。就一半。如果我昨晚打电话报了警，他们准会敲我一笔……我想，卢会愿意你拿走他的那份，如果你愿意和我共同进退。”
我说：“对于私家侦探而言，这是突然冒出的一大笔钱，格伦小姐，”我疲倦地笑了笑。“你昨晚没打电话叫警察，情况变得更糟了。不过，他们碰上任何事回答都一样。我最好过去一次，看看有什么情况，如果有的话。”
她迅速凑上前来，说：“你愿意保管这些钱吗？……你敢吗？”
“当然。我马上下楼，把钱存放在保险箱里。你能拿到一把钥匙——我们稍后再商量分钱的事。如果卡纳勒知道他必须要来见我，我觉得这是个好主意，更妙的是，你躲在一家小旅馆里面，我在那儿有个朋友——至少等我找出点眉目。”
她点头。我戴好帽子，把信封塞在皮带里面。我走出房间，告诉她左手第一格抽屉有把枪，假使她感到不放心可以拿上。
当我回来时，她似乎没有动过。但她说他给卡纳勒的场子打了电话，并给他留了一个口信，她觉得卡纳勒会明白的。
我们绕道前往位于布兰特路和C大道路口的洛林旅馆。路上没人袭击我们，至少我没发现有人在跟踪。
我和洛林旅馆的白班职员吉姆·多兰握了握手，把折起来的二十元塞进他手里。他把手伸进口袋，表示很乐意看到这位“汤普森小姐”不受打扰。
我离开。午间报纸并没有提到卢·哈格死于霍巴特·阿姆斯的新闻。
  <h2>6</h2>
霍巴特·阿姆斯只是同一街区中的一幢公寓楼，所有楼房排成一条直线。这是一幢六层楼房，正面修成了浅黄色。街区两边的弧道停了很多车。我缓缓驶过街区，一边观察周围环境。邻居没有因为不久前发生的某事露出兴奋之色。风和日丽，停泊的汽车一成不变，似乎一切都好。
我驶进一条两边是高耸木栅栏的小巷，时不时地冒出一个破破烂烂的停车库。我把车停在挂了“出租”标牌的停车库旁，经过两个垃圾桶，踏上霍巴特·阿姆斯沿路的水泥院子。有个男人正把高尔夫球杆放进双人小汽车的后部。大堂里面，一个菲律宾人在用吸尘器吸地毯，皮肤发黑的犹太女人在接线总机后面写写弄弄。
我乘上电梯，悄悄沿着较远的走廊绕到左边最后一扇门。我敲门、等待，再敲门，最后用格伦小姐的钥匙进了房间。
地板上没有尸体。
我看到镜中的自己，镜子是一张活动床的背面，我穿过房间，朝窗外望去。下面有一条突出的边沿，以前是墙墩，一直通往安全门。就算是瞎子也能从这里爬进屋子。可我没有在灰尘当中发现任何类似脚印的痕迹。
饭厅和厨房也一无所获，除了原本就放在那里的东西。卧室铺了一块令人心情愉悦的地毯，墙壁是灰色的。角落的废纸篓周围落满了垃圾，梳妆台上有一把折断的木梳，里面残留了几缕红色的头发。壁橱里面空荡荡，除了几瓶杜松子酒。
我折回客厅，看了看身后的活动床，又站了一分钟，离开了公寓。
大堂里面的菲律宾人已经用吸尘器向前推进了两米多。我往接线总机旁边的柜台上一靠。
“格伦小姐？”
皮肤发黑的犹太女人说：“524。”说完，她在熨洗清单上打了个勾。
“她不在。最近回来过吗？”
她迅速瞥了我一眼。“没注意。这钱——干吗？”
我说我是她的一个朋友，我向她表示感谢，走了。格伦小姐的公寓没有引起任何骚动，这个事实已经成立。我回到小巷，找到马蒙。
我不太相信格伦小姐的叙述。
我穿过科尔多瓦街，驶过一个街区，在一家被人遗忘的杂货店边上停下车。杂货店躲在两株巨大的胡椒树后面，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落满灰尘的橱窗乱七八糟。角落里有一个独立的付费电话亭。一个老人充满期待地朝我走来，不过当他明白我的意图之后就走开了，他把铁制眼镜推到鼻尖，拿着报纸坐下。
我往电话里面投了一枚硬币，拨通号码，是一个女孩的声音：“《电讯报》！”有点懒洋洋的。我找冯·巴林。
他来接电话的时候，已经知道是谁找他，我听见他清了清喉咙。接着，他的声音贴上话筒，清晰明了：“我有消息告诉你，不过是坏消息。我感到非常抱歉。你的朋友哈格在停尸房。我们十分钟前得到的急报。”
我靠在电话亭的墙上，感到双眼疲惫不堪。我说：“还有什么消息？”
“几名警察在某户人家前院还是什么地方发现了他，在西马尔隆。子弹正中心脏。事情发生在昨晚，不过出于某些原因，他们刚刚放出死者身份。”
我说：“西马尔隆，嗯？……好吧，盯紧这事。我会来找你的。”
我谢过他，挂断电话，透过玻璃观察一个灰发中年男人，他走进店里，在杂志架上翻来翻去。
我又扔了一枚硬币，打给洛林旅馆，找旅馆职员。
我说：“吉姆，让你的姑娘给我接通红发女孩的电话，嗯？”
我抽出一支烟，点燃，对着门玻璃吞云吐雾。烟雾撞到玻璃上，打着旋散入就近的空气中。电话连线传来咔嗒声，是接线员的声音：“对不起，对方没有接听。”
“再给我接到吉姆那里，”我说。等他接起电话，我说：“你能上楼一趟，看看她为什么不接电话吗？或许她是出于谨慎。”
吉姆说：“一定是这样。我可以用钥匙开门进去。”
我浑身冒汗。我把电话听筒搁在搁板上，打开电话亭的门。灰发男人立马从杂志堆中抬起头，皱了皱眉头又看了下手表。烟雾散尽之后，我重又锁上门，拿起听筒。
吉姆的声音由远至近。“她不在。可能外出散步了。”
我说：“嗯——可能被人绑架了。”
我放下听筒，推门而出。灰发陌生人放杂志的时候用力过猛，把它弄到了地上。他弯腰捡拾，我从他身边走过。接着，他在我身后直起身子，口气平静但不容置疑：“手放下，安静点。出去找到你的车子。这是生意。”
我从眼角可以看见那个近视眼老头正偷看我们。不过，他什么也看不见，就算他能看到这么远。有东西抵在我的后背上。可能是手指，不过我觉得不是。
一辆加长的灰色轿车停在马蒙后面。后车门敞开着，一个四方脸的歪嘴男人站在边上，一条腿还搁在脚踏板上。他的右手背在身后，隐没在汽车里。
我身后的男人说道：“上你的车，往西开。第一个街角转弯，速度保持二十五码左右，不能更快。”
小小的街道阳光明媚、寂静无声，胡椒树沙沙作响。一个街区之隔的科尔多瓦街却是车水马龙。我耸耸肩，打开车门，坐到驾驶位上。灰发男人迅速在我旁边坐定，不错眼地盯着我的双手。他挥了挥右手中的短管手枪。
“小心钥匙掉出来，老兄。”
我小心行事。当我踩下启动器的时候，后车门砰地关上了，有急促的脚步声，有人上了马蒙的后座。我踩下离合器，在街角转弯，从后视镜里看见灰色轿车也转过弯来。它稍稍落后一点。
我在和科尔多瓦街平行的街上向西行驶，当我们驶过一个半街区之后，有只手从后面搭上我的肩膀，拿走了我的手枪。灰发男人左手持枪搁在左腿上，空出来的右手把我仔仔细细搜个遍。他心满意足地靠上椅背。
“好了。开上主干道，加速，”他说。“不过别动脑筋撞警车，如果你看到……或者你以为行得通，试试看啊。”
我转了两个弯，把车速提到三十五码，并保持这个速度。我们穿过一些漂亮的住宅区，两边的景致开始变少。当人烟十分稀少时，灰色轿车掉头驶回城里，消失不见了。
“这算哪门子绑票？”我问。
灰发男人哈哈大笑，摩挲起红润的宽下巴。“只是生意。大人物想和你谈谈。”
“卡纳勒？”
“卡纳勒——见鬼！我说的是大人物。”
我看了看车流和远处的路况，有好一会儿没开口说话。之后我说：“为什么不在公寓或者小巷子里对我下手？”
“想要确认你没被跟踪。”
“大人物是谁？”
“跳过这茬——等我们到达之后。还有什么？”
“是的。我能抽烟吗？”
在我点烟的时候，他帮我稳住方向盘。后座上的男人一直没出声。过了一会儿，灰发男人让我停下，移到边上，由他开车。
“我以前也有一辆，六年前，那时我是个穷光蛋，”他兴高采烈地说道。
我想不出一个真正的好回复，所以我就在一边抽闷烟，并且思考起事情的前因后果，如果卢是在西马尔隆被人杀掉的，杀手为什么没得到钱。但如果他真的是死在格伦小姐的公寓里，为什么会有人大费周章地把他运回西马尔隆。
  <h2>7</h2>
二十分钟过后，我们来到了丘陵地带。车子开上陡峭的山路，沿着白色的水泥路一路往下，穿过一座桥，等开上第二座山坡的半山腰后就转上砂石路，路的一边隐没在胭脂栎和熊果树下。蒲苇毛茸茸的叶子在山头舒展，如同喷溅而出的水花。车轮在砂石路上嘎吱作响，转弯时还会打滑。
我们的目的地是一座带有宽阔门廊和水泥地基的山间小屋。屋后一百英尺远的山顶上，发电风车在缓缓转动。山中的冠松鸦掠过马路，急速上升，一个急转弯之后，像丢出的石子一样消失在视线范围内。
灰发男人把车停在门廊前，旁边是一辆茶色的林肯双人座汽车，他熄灭点火装置，拉下制动。他拔下钥匙，小心翼翼地收入皮套，并放进自己的口袋。
后座上的男人下车打开我这边的车门。他手里有枪。我下车。灰发男人也跟下来。我们一起走进小屋。
这是一个大房间，四周的墙壁是经过精心抛光的多结松木。我们踩在印度地毯上穿过房间，灰发男人小心地敲响房门。
有个声音叫道：“谁？”
灰发男人把脸贴在门上，说：“比斯利——还有您要见的人。”
房里的声音表示可以进来。比斯利开门，把我推进去，并在我身后把门关上。
这也是个大房间，墙壁是多结松木，地上是印度地毯。浮木在石头壁炉里面燃起一堆火，发出嘶嘶响声，还升起阵阵轻烟。
端坐在老板桌后面的男人就是弗兰克·多尔，那个政客。
他就是那类人，喜欢在身前放张桌子，用肥大的肚子抵住，双手摆在桌上胡乱摆弄着什么东西，看上去非常睿智。弗兰克·多尔那张胖乎乎的脸看上去脏兮兮的，一小撮白发微微翘起，眼睛虽小却透着精明，一双手小巧而精致。
我能看见的是他那身不修边幅的灰色西装，桌上还有一只巨大的黑色波斯猫。他用优雅的小手摩挲起波斯猫的脑袋，后者则抵在他手上。那根绒毛浓密的尾巴耷拉在桌边，又笔直垂下。
他说：“坐下。”视线没有离开那只猫。
我坐在位子很低的皮椅里。多尔说：“觉得这里怎么样？漂亮吧，嗯？这是托比，我的女朋友。我只有这个女朋友。不是吗，托比？”
我说：“我喜欢这里——但不喜欢来这里的方式。”
多尔把头抬起几英寸，嘴巴微张看向我。他有一口漂亮的牙齿，但不是天生的。他说：“我是个大忙人，老兄。比起唧唧歪歪讲道理，这更简单。来一杯？”
“当然要来一杯，”我说。
他用手掌温柔地抱住猫脑袋，之后把它赶走，两手撑在椅子扶手上。他努力挤了挤，脸色微微涨红，终于站起来。他步履蹒跚地走到壁橱前面，取出四四方方的威士忌酒瓶和两个带有金色纹理的玻璃杯。
“今天没冰块了，”他说，踱回办公桌边上，“只能光喝酒了。”
他倒出两杯酒，用手示意，我起身拿起自己那杯。他重新坐下。我也拿着饮料坐定。多尔用了很长时间才点燃棕色的长雪茄，他把雪茄盒朝我的方向推了推，靠上椅背，神情放松地瞅着我。
“你是那个指认曼尼·泰嫩的小子，”他说。“不管用。”
我啜了一口威士忌，是好酒。
“生活有时会变得复杂，”多尔继续说，语调平静放松。“政治——尽管乐趣多多——是个烦人的东西。你知道我。我手段够狠，我能得到想要的东西。可没多少是我想要的了，不过只要我动了念头——就一定要到手。我是不会介意方法的。”
“你名声在外，”我礼貌地回复。
多尔的眼睛闪闪发光。他找了一圈猫，用手拽住尾巴把它拖过来，又把它翻个身，给它揉肚子。那只猫似乎很享受。
多尔看着我，柔声说：“你杀了卢·哈格。”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我问，语气平直。
“你杀了哈格。或者说，他需要死亡——而你给了他。他是被一把点三二的手枪射中心脏一枪毙命的。你有一把点三二，而且大家都知道你喜欢用这把枪。昨晚你和哈格都在拉斯奥林达斯，你看见他赢了很多钱。你是去给他做保镖的，不过你有了更好的主意。你在西马尔隆找到他还有那个女孩，你杀了他，得到了钱。”
我喝干威士忌，起身又给自己倒了一些。
“你和那女人达成了交易，”多尔说，“不过这交易并不牢靠。她也想出了一个金点子。不过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警察在哈格身边发现了你的手枪。而你拿到了钱。”
我问：“有人跟踪我？”
“没有，直到我下了命令……枪还没有上交……我交友甚广，你知道的。”
我慢慢说道：“我在卡纳勒场子外面被人偷袭了。是我活该。我的枪被摸走了。我没追上哈格，再也没见到他。那个女孩今早带着一信封的钱来找我，告诉我哈格是在她的公寓里面被人杀掉的。所以钱到了我手上——是帮忙保管。我不太相信女孩的故事，不过她带来的钱多了点说服力。再说，哈格是我的朋友。我就着手调查了。”
“你应该让警察接手的，”多尔咧嘴一笑。
“有个可能是女孩被人陷害了。再说了，我或许也能赚点小钱——合法的。要做我早就做了，甚至在圣安吉洛。”
多尔用手指戳猫的脸，猫漫不经心地咬起他的手指。接着，它走开了，蹲坐在桌角上，开始舔猫爪。
“两万两千元，那小妞交给你保管了，”多尔说。“这是一个小妞会做的事？”
我看着杯中的琥珀色液体，轻轻晃动杯子。
“你得到了钱，”多尔说。“哈格死在了你的枪下。女孩跑了——不过我能把她找回来。我觉得她会是个合格的目击者，如果我们有需要的话。”
“拉斯奥林达斯是个局？”我问。
多尔喝光酒，叼着雪茄的嘴唇吐出烟雾。“当然，”他随随便便地说道。“那个荷官——叫皮纳的家伙——也是骗局的一部分。轮盘赌在双零位的地方接通了电线。老把戏。地板上有个铜按钮，皮纳用脚踩住，电线绕在大腿上，电池放在屁股口袋里。老把戏。”
我说：“卡纳勒的举动，似乎不知情。”
多尔咯咯笑起来。“他知道轮盘赌通了电线，但没想到赌场领班不是和他一伙的。”
“我讨厌皮纳这种人，”我说。
多尔潇洒地挥了挥雪茄。“有人关照他……局设得很小心，不动声色。他们没有冒险行事，只是赌钱，他们也没有把把都赢。这做不到。通了电线的轮盘赌也没这么好用。”
我耸耸肩，在椅子里挪动身子。“你知道得很多啊，”我说。“这一切都是为了胁迫我？”
他轻声笑起来。“当然不是！只是碰巧撞上了——这是最好的嫁祸方式。”他又晃了晃雪茄，一缕浅灰色的烟雾袅袅上升，掠过他那双精明的小眼睛。房间外面有模糊的谈话声。“我要让自己的顾客满意——尽管我不喜欢他们的犯罪行为。”他直白地表示。
“比如曼尼·泰嫩？”我说。“他在市政厅很活跃，知道太多事。好吧，多尔先生。你要我为你做什么？自杀？”
他哈哈大笑。肥厚的肩膀雀跃地颤抖起来。他伸出一只小手，掌心朝我。“我可不这么想，”他干巴巴地说，“换个思路，会是一笔更好的生意。我说的是公众对于香农谋杀案的看法。我不太肯定，地方法院那些没用的检察官没了你的证词就没法判泰嫩有罪——除非他们能让公众相信你是被人灭口了。”
我从椅子里站起来，俯身越过办公桌。
他说：“这是严肃的生意！”他的声音有点尖锐，接不上气来。他把手放在抽屉上，打开一半。相较于笨重的躯体，他手上的动作快得很。
我笑眯眯地看着他的手离开抽屉。我在抽屉里看到一把手枪。
我说：“我已经和大陪审团谈过话。”
多尔往后一靠，冲我微笑。“人都会犯错，”他说。“就算是聪明的私家侦探……你可以改变主意——并且白纸黑字写下来。”
我非常平心静气地回道：“不会。我立假誓——那会输得一败涂地。我被控谋杀——可能打得赢。特别是芬威瑟希望我赢。他不会伤害我这个目击者。泰嫩的案子对他来说太重要了。”
多尔平静地说：“那么，你要好好努力打赢官司，老兄。不过，就算你能成功脱罪，你也会背上污名，所以陪审团不会根据你的一家之言就判曼尼有罪。”
我缓缓伸出手，挠起猫耳朵。“两万两千元怎么办？”
“可以是你的，如果你愿意入局。总之，这钱不是我的……如果曼尼无罪释放，我会自掏腰包再加点。”
我挠起猫下巴。它开始发出咕噜噜的喉音。我把它抱起来，温柔地抱在怀里。
“多尔，是谁杀了卢·哈格？”我问，没抬头看他。
他摇头。我看着他，微笑。“你有只漂亮的猫，”我说。
多尔舔过嘴唇。“我觉得小家伙——喜欢你，”他咧嘴一笑。这个想法把他给逗乐了。
我点头——把猫扔到他脸上。
他哇哇大叫，双手倒是立马抬起接住了猫。猫在空中灵巧地扭动身躯，依靠前爪平稳着陆。可张开的爪子划破了多尔的脸颊，就像剥开的香蕉皮。他大叫起来。
我从抽屉里拿出枪，枪口抵上多尔的后颈，这时，比斯利和四方脸男人破门而入。
有那么一瞬间，气氛剑拔弩张。接着，那只猫挣脱了多尔的怀抱，跳到地上，钻到了办公桌下面。比斯利举起短管手枪，不过他看上去不太确定自己到底该怎么办。
我把枪管用力抵上多尔的头颈，说：“弗兰克先走，伙计……我不是开玩笑。”
多尔在我面前咕哝起来。“放松点，”他朝手下吼道。他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轻轻擦拭伤口还有脸上的鲜血。歪嘴男人悄悄挪到墙边。
我说：“别以为我乐在其中，但我也不会干傻事。站着别动。”
多尔半转过头，试图越过肩膀和我说话。我看不清他的脸，无从得知他的表情，但他似乎没有受到惊吓。他说：“这么做对你没好处。我能轻而易举地干掉你，如果这是我希望的。你现在是在哪里？只要你开枪，就会陷入更糟糕的局面，甚至糟过你按我的旨意行事。在我看来，这就是个僵局。”
我思考了一分钟，与此同时，比斯利看着我的神情相当愉悦，就好像这一切都是例行公事一般。另一个人就不太高兴了。我侧耳倾听，可屋子其他部分一片寂静。
多尔避开枪管，说：“如何？”
我说：“我要出去。我手中有枪，而且这把枪看上去在必要的时候是能伤人的。我要求不多，只要比斯利把车钥匙扔给我，另一个人把没收的枪还给我，我就会把这起绑架忘得一干二净。”
多尔懒洋洋地一耸肩，带动了两条胳膊。“然后呢？”
“好好琢磨下你的交易，”我说。“如果你能为我提供足够的保护，我或许会入伙……而且，如果你真的像你想的那样顽强，几个小时也没多大关系。”
“是个办法，”多尔咯咯笑起来，接着对比斯利说，“管好你手里的枪，把车钥匙还他。还有他的枪——今天拿走的那把。”
比斯利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进裤子。他把我的皮质钥匙包扔到桌角下。歪嘴男人抬手，缓缓伸进边袋，我也在同一时间松开了多尔。歪嘴男人掏出枪，扔在地上，把它踢过来。
站在多尔身后的我向后退去，捡起地上的钥匙和手枪，侧着身子朝房门移去。多尔眼神空洞地瞪向我。比斯利转动身子注意着我的一举一动，却在我接近房门时躲开了。另一个人都没法让自己保持安静。
我走到门边，转动门上的钥匙。多尔梦呓道：“你就像是橡皮筋上的橡胶球。走得越远，反弹越厉害。”
我说：“橡皮筋可能会有点磨损。”我穿过房门，插入钥匙，堵上房门，以防背后有冷枪射来。我只是虚张声势，它顶用，那是因为多尔默许了，仅此而已。
我走出房子，发动马蒙，转了个弯，车滑下山肩，驶上高速公路。身后没有任何动静。
当我开上混凝土高速公路大桥时，已经过了下午两点，我单手开了会儿车，抹去颈背上的汗水。
  <h2>8</h2>
太平间位于明亮、安静、幽深的走廊尽头，有条岔路通往县法院大楼的主要大厅。走廊尽头是两扇门以及镶嵌有大理石的光秃秃的墙壁。一扇门的玻璃上写有“审讯室”，房内没有灯光。另一扇开着的门通向令人心情愉悦的小办公室。
一个蓝眼珠、铁锈红头发中分的男人正趴在桌上倒腾打表格。他抬头看向我，灿烂一笑。
我说：“好啊，兰登……还记得谢尔比的案子吗？”
明亮的蓝眼睛忽闪起来。他起身绕过桌子，手垂在身边。“当然。我们能做点什么——”他打住话头，咬起手指。“该死！你就是那个开破车的家伙。”
我把烟头扔到走廊上。“我不是因为这事儿才来的，”我说。“至少不是这个点。有个叫卢·哈格的家伙……昨晚还是今早在西马尔隆被人枪杀，根据我得到的消息。我能看一眼吗？”
“没人能阻止你，”兰登说。
他带我穿过办公室另一头的房门，进入一个一片惨白的地方，四周是白色的瓷砖和玻璃，还有明晃晃的灯光。一堵墙边排列着两层配有玻璃窗的大铁柜。透过小洞可以看见白布包裹的物体，更远处是结了霜冻的管道。
一具盖有床单的尸体躺在头高脚低呈倾斜状的桌子上。兰登随意拉下床单，露出男人死气沉沉、平静、泛黄的脸庞。黑色长发散落在小枕头上，还有水渍洇出。半睁的双眼淡漠地望向天花板。
我凑近了去看那张脸。兰登把床单往下拉，指关节敲在胸腔上发出木头一般的空洞声响。心脏位置有一个弹孔。
“干净漂亮，”他说。
我迅速转身，掏出一根烟，在指尖摩挲。我盯着地板。
“怎么确定他的身份？”
“他口袋里的东西，”兰登说。“当然，我们查了他的指纹。你认识他？”
我说：“是的。”
他用拇指指甲轻轻刮搔自己的下巴。我们走回办公室，兰登在桌子后面坐定。
他翻找起文件，从一沓纸张里面抽出一份，研究了片刻。
他说：“一辆县治安官的警车在十二点三十五分发现了他，就在驶出西马尔隆的一条老路边上，距离运河有四分之一英里的距离。那里车流量并不多，但巡逻车会弯过去，留意下男女之间搂搂抱抱的事儿。”
我说：“能告诉我他当时死了多久？”
“不久。尸体仍旧温热，而昨晚挺冷的。”
我把没点燃的香烟塞进嘴里，香烟随嘴唇上下抖动。“还有，我打赌你从他身上搜出了一把点三二的钢制手枪，”我说。
“你怎么知道的？”兰登立马问道。
“只是猜的。弹孔就是这样。”
他明亮的眼睛饶有兴致地看着我。我谢过他，表示还会来麻烦他，随即走出办公室，在走廊上点燃香烟。我走到电梯旁，上了其中一部，直达七楼，穿过和楼下几乎一模一样的走廊，只是这条走廊的尽头并非太平间，而是一间空荡荡的小办公室，供地方检察官的调查人员使用。我在中途打开一扇门，走了进去。
伯尼·奥尔斯一身松松垮垮的肉端坐在靠墙的办公桌旁。他就是那个项目负责人，芬威瑟曾告诉我如果遇上麻烦就来找他。他中等身材，一头金发，眉毛雪白，突出的下巴中间有一道深深的凹痕。另一堵墙边也有张办公桌，放了对硬质扶手椅，橡胶垫上有个黄铜痰盂，此外别无他物。
奥尔斯随意地向我点点头，起身插上门插销。接着，他从办公桌内拿出装有小雪茄的扁盒，点燃一支，把盒子推过办公桌，他顺着自己的鼻子盯着我瞧。我选了一把直背扶手椅坐下，稍稍向后倒去。
奥尔斯说：“如何？”
“是卢·哈格，”我说。“我曾一度以为，也不一定是他。”
“他妈的你在想什么啊。我本该告诉你就是哈格。”
有人试图开门，接着门敲响了。奥尔斯不予理会。那人走远了。
我慢慢说道：“他被杀时间是在十一点三十分至十二点三十五分之间。正是在这段时间内，他在被发现的地方遭人杀害，并不是那个女孩说的时间。我没作案时间。”
奥尔斯说：“好吧。或许你可以证明。或许你能证明你的一个朋友没用你的枪杀人。”
我说：“我的朋友不会用我的枪杀人——如果他是我的朋友。”
奥尔斯轻哼一声，酸溜溜地撇嘴一笑。他说：“大多数人都这么想。因此，他才会这么做。”
我任凭椅腿落在地上，定睛瞧他。
“我能来和你说说那些钱和枪吗——那些把我牵扯进来的东西？”
奥尔斯面无表情地说：“本来可以——如果你他妈的清楚有人已经说出了一切。”
我说：“多尔倒不浪费时间。”
我掐灭香烟，弹向黄铜痰盂。之后，我站起来。
“好吧。现在外面还没有盯上我的眼线——我要好好想一遍，再说出我的故事。”
奥尔斯说：“再坐会儿。”
我坐下。他拿下嘴里的小雪茄，用力一掷。小雪茄在棕色地毡上滚到角落里，继续燃烧。他把手臂搁在办公桌上，手指敲打起桌面。他下唇微突，抿住上唇，抵向牙齿。
“多尔可能知道你在这儿，”他说。“你之所以没在楼上的水箱里，唯一一个理由就是他们没把握，但其实更好的做法是把你干掉，碰碰运气。如果芬威瑟在选举中失利，我也会被清理出去——如果我在你身上浪费了时间。”
我说：“假使他能证明曼尼·泰嫩有罪，他就不会输了选举。”
奥尔斯又从盒子里抽出一支小雪茄，点燃。他拿起办公桌上的帽子，用手指摆弄了会儿，又戴上。
“那个红发姑娘为什么要编那出故事，房里的枪声，地板上的尸体——好一出闹剧？”
“他们希望我去现场查看。他们料到我会去看下是否有栽赃的手枪——或者仅仅为了验证她的话。这能让我远离城镇热闹的区域，他们就能断定地方检察官有没有派人暗中跟踪我。”
“这只是猜想，”奥尔斯尖刻地回道。
我说：“当然。”
奥尔斯晃动起两条粗腿，脚掌牢牢地钉在地面上，双手撑住膝盖。嘴角的小雪茄一阵抖动。
“有人放弃了两万两千元，就是为了让这个童话故事更可信，这样的人我倒想认识认识，”他的语气咄咄逼人。
我又一次起身，路过他身边，朝房门走去。
奥尔斯说：“急什么？”
我转身耸肩，面无表情地看向他。“你表现得兴致缺缺，”我说。
他费力起身，疲惫地表示：“那个出租车司机极有可能是个肮脏的小骗子。不过，多尔的手下并不知道他在这件事中起到的作用。我们去把他找出来，趁着他的记忆还新鲜。”
  <h2>9</h2>
绿顶出租车的车库在德维弗拉路上，梅恩路往东走三个街区就是。我把马蒙停在消防栓前面，下了车。陷在座位里的奥尔斯粗声粗气地说：“我留在这里。没准我能认出盯梢的。”
我走进空落落的巨大车库，在一片黝黯之中，锃亮的新漆冷不防溅射出些许色彩。角落辟出一间用玻璃幕墙围起来的狭小、肮脏的办公室，一名矮个男子坐在里面，后脑勺上搭着一顶窄边礼帽，胡子拉碴的下巴下面系有一根红领带。他正在把烟丝削到手心上。
我说：“你是调度员？”
“是的。”
“我要找你们的一个司机，”我说。“名叫汤姆·斯尼德。”
他放下小刀和板烟，开始用双手揉搓切下的烟丝。“惹了什么麻烦？”
“不是麻烦。我是他的朋友。”
“又是朋友，哼？……他上晚班，先生……所以，我猜他在家里。伦弗鲁街1723号，灰湖边上。”
我说：“谢了。电话？”
“没电话。”
我从内侧口袋掏出一张折叠起来的城市地图，在他眼鼻子底下摊开一角。他似乎惹恼了。
“墙上有张大的，”他吼起来，动手把烟丝塞进一个短烟斗里。
“我用惯了这张，”我说。我俯身在展开的地图上寻找伦弗鲁街。我停下动作，猛然看向戴帽男人的脸庞。“你地址说得真他妈的溜啊，”我说。
他把烟斗放进嘴里，用力啃咬，两根粗手指则伸进敞开背心的口袋。
“刚才另一伙无赖已经来问过地址。”
我迅速收起地图，插进口袋，穿过房门。我跳下人行道，钻进驾驶座，发动汽车。
“我们有麻烦了，”我告诉伯尼·奥尔斯。“有人先一步拿到了那孩子的地址。可能是——”
汽车转过街角，轮胎发出尖锐的叫声，奥尔斯抓牢汽车侧边，嘴里骂骂咧咧的。我俯向驾驶盘，飞车疾驰。中央大道亮起了红灯。我一个急转弯，驶进街角的加油站，穿过加油泵，落在中央大道上，我避开车流，又来了个右转，向东驶去。
一名有色人种的交警朝我吹响哨子，试图看清我的车牌号码。我继续往前行驶。
仓库、产品市场、巨大的储气罐，又是仓库、铁轨，还有两座桥纷纷落在我们身后。我差点闯了三个红灯，又笔直闯过了第四个。在驶过六个街区之后，我听见了摩托骑警的警笛声。奥尔斯把一枚铜质五角星递给我，我把手伸出车外，转动五角星，让日光反射在上面。警笛声停止了。摩托车在我们后面又随行了十二个街区，之后驶向别处。
灰湖其实是在群山之间挖出的人工水库，位于圣安吉洛东翼。造价不菲的小道在山中蜿蜒前行，描摹出精致的弧线，路侧散落着一些寒酸的平房。
我们一头扎进山里，一路疾驰中还要看路牌。波光粼粼的湖泊被远远甩在身后，马蒙这辆老爷车在碎石土间发出精疲力竭的低吼，扬起的灰尘落在无人使用的人行道上。杂种狗蹲守在杂草中，四周是地鼠洞。
伦弗鲁街差不多在山顶。首先看见的是一幢干净整洁的小平房，一个兜尿片的小孩在房前摸摸弄弄，除了草坪上遗落的一支布线笔之外也没有其他东西。接着一段马路没了人烟。此后又是两幢房子，马路顺势而下，数个急转弯之后，驶上一段陡坡，整条街道都笼罩在了它的阴影之下。
转弯的刹那，车前响起了枪声。
奥尔斯立马坐直，说道：“哦——哦！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他掏出自己的配枪，打开车门。
我们的车转过弯，看见山的低洼处还有两幢房子，其间还遍布有高墙。一辆长长的灰色汽车横亘在两幢房之间的空地上。汽车的左前轮胎瘪了下去，两扇前门都大开着，就像大象的一对招风耳。
一个面色黝黑的小个男人正跪在灰色汽车的右前门后面。右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侧，手上鲜血淋漓。另一只手正试图捡起前方水泥地上的自动手枪。
我的马蒙来了个急刹车，奥尔斯翻身摔倒。
“你给我下车！”他吼起来。
手臂受伤的男人在嘶吼，他神情放松地倒在汽车踏板上，一颗子弹从汽车后面呼啸而来，堪堪擦着我的耳朵飞过。此时我已身在马路上。灰色汽车停的角度极好，除了敞开的车门，我无法看见汽车左边的一举一动，子弹似乎是从那边射来的。奥尔斯朝车门开了两枪，我趴下，从车底看见一双脚。我开了枪，但没打中。
恰在此时，最近的那幢房子的一角传来细微但尖锐的爆裂声，一小股烟雾从路堤边的灌木丛中升腾而起。灰色汽车的玻璃碎裂了。车后的手枪发出怒吼，房子墙角的石灰弹落到灌木丛上。接着，我看见躲在灌木丛里的男子上身。他捧腹趴在地上，一把轻巧的来复枪搭在肩上。
他就是汤姆·斯尼德，那个出租车司机。
奥尔斯一边咕哝一边朝灰色汽车射击。他又朝车门开了两枪，随即掩身在引擎盖之后。车后传来更多的爆炸声。我踢走受伤男人的手枪，从他身边穿过，瞥了一眼煤气罐。我身后的男人还没来得及发现这点。
那人是个身穿棕色西装的大个子，他奋力朝两座平房之间的山口跑去。奥尔斯的手枪在咆哮。男人一个避闪，没有停步的意思。现在的奥尔斯没有任何掩体。我看见他脑袋上的帽子掉了下来。我看见他双腿叉开，一夫当关，手中的枪稳稳地握住，就好像他真的是警队一员。
不过，那个大个子已经慢慢倒下去。我的子弹打中了他的脖子。奥尔斯倒下的瞬间，奋力朝他开了两枪，枪管射出的第六和第七枚子弹正中男人的胸膛，后者的躯体扭作一团，脑侧重重地撞在路边。
我们各自从汽车一边向那人走去。奥尔斯弯腰从后面拉起那个男人。没有生命的脸庞露出放松、和蔼的表情，尽管脖子上满是鲜血。奥尔斯开始摸索他的口袋。
我向后望去，想看看另一个人在干什么。他一动不动地坐在踏板上，紧紧抱住右臂，伤口让他疼得龇牙咧嘴。
汤姆·斯尼德从路堤边爬起，朝我们走来。
奥尔斯说：“这家伙叫波克·安德鲁斯。我在弹子房一带见过他。”他起身拍干净膝盖。他的左手有点脏。“是的，波克·安德鲁斯。专干杀人越货的事儿，按天、小时或周来计算。我猜他还活着——暂时。”
“偷袭我的不是这家伙，”我说。“但我被偷袭时看见过他。此外，如果红发女孩今早说的有些是真话，那很有可能就是他杀了卢·哈格。”
奥尔斯点头，走过去捡起自己的帽子。帽檐上多了个弹孔。“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他说，镇定自若地戴上了帽子。
汤姆·斯尼德站在我俩前面，小巧的来复枪僵硬地挡在胸前。他衣衫不整，脚上套了一双胶底运动鞋。他双眼放光，陷入了癫狂，身子也跟着颤抖起来。
“我知道我能搞定这些家伙！”他嚷嚷道。“我知道我能干掉他——们！”接着，他住了口，脸色发青。他缓缓倒下，扔掉了手中的来复枪，双手抱住弯曲的膝盖。
奥尔斯说：“伙计，你最好找个地方躺会儿。看你的脸色，就快吐了。”
  <h2>10</h2>
汤姆·斯尼德仰躺在小平房前屋的沙发床上。额上搭了一块湿毛巾。一个蜜色头发的小女孩握住他的手，坐在他身边。还有一个年轻妇人，头发的色系比小女孩深点，正坐在房间角落里，疲惫又迷恋地望着汤姆·斯尼德。
我们进屋时，屋里很热。所有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百叶窗也都放了下来。奥尔斯打开两扇正面的窗户，他靠窗坐下，探头望向屋外的灰色汽车。那个肤色黝黑的墨西哥人没有受伤的手腕被铐在了方向盘上。
“他们用闺女来威胁我，”汤姆·斯尼德在毛巾下面说道。“所以我疯了。他们说他们会回来带走她，如果我不配合他们演戏的话。”
奥尔斯说：“好的，汤姆。我们从头说起。”他把一支小雪茄塞进嘴里，狐疑地看着汤姆·斯尼德，并没有点烟。
我坐在一把硬质的温莎扶手椅中，低头看向廉价的新地毯。
“当时，我在看杂志，等着吃饭和上工，”汤姆·斯尼德一板一眼地回忆道。“闺女打开车门。他们上车，拿枪抵着我们，把我们带到这儿来，还关上了所有窗户。他们拉下所有的百叶窗，除了一扇，那个墨西哥人就坐在窗边观察屋外动静。他没说过一个字。大个子坐在床上，让我复述昨天的经历——复述了两遍。接着，他对我说，我必须忘记见过的人或者一同进城的人。其他的没问题。”
奥尔斯点头道：“你第一次见到这人是什么时候？”
“我没注意，”汤姆·斯尼德说。“大概是晚上十一点半，或者十一点三刻。我是凌晨一点一刻去办公室报到的，在我把出租车停在卡里永之后。从海边开到城里足足需要一个小时。我们在杂货店里聊了一刻钟，可能还更长点。”
“那就是说，你差不多是在午夜遇见他的，”奥尔斯说。
汤姆·斯尼德摇了摇脑袋，毛巾从脸上滑落下来。他把毛巾放回原位。
“嗯，不是，”汤姆·斯尼德说。“杂货店的职员告诉我，他在深夜十二点打烊。我们离开的时候，他还没关门呢。”
奥尔斯回过头来，面无表情地看向我。他又转头对着汤姆·斯尼德。“告诉我们剩下的关于那俩家伙的事儿，”他说。
“大个子告诫我，没必要对别人提这事。如果我说了，说得好，他会带着赏钱回来。说错了，他们就会来找我女儿的麻烦。”
“继续，”奥尔斯说。“他们真是废话连篇。”
“他们走了。当我看见他们走上街道，我一下子抽了。伦弗鲁街是个口袋状——烂尾工程嘛。马路沿山脉向前半英里就断了。没路下山。所以他们只能走回头路……我拿出我的点二二，我只有这把枪，我躲在灌木丛里。我第二枪打爆了汽车轮胎。我猜，那两人会以为是爆胎。后一枪射偏了，这引起了他们的警觉。他们也拔出枪。之后，我射中了墨西哥人，大个子则躲到车后面去了……就是这么回事。之后，你们来了。”
奥尔斯蜷起他粗壮的手指，朝着角落里的女孩冷酷一笑。“隔壁房子住的是谁，汤姆？”
“一个叫格兰迪的男人，无轨电车司机。他一个人住。现在是上班时间。”
“我也觉得他不在家。”奥尔斯咧嘴一笑。他起身走到小女孩旁边，摸了摸她的头。“你必须回去，提供一份证词，汤姆。”
“当然，”汤姆·斯尼德的嗓音透着倦怠。“我猜我的工作也保不住了，我昨晚把车借给了别人。”
“这我不能肯定，”奥尔斯柔声说道。“除非你的老板喜欢胆大包天的家伙来开他的出租车。”
他又摸了摸小女孩的脑袋，径直朝大门走去，打开门。我冲汤姆·斯尼德点点头，尾随奥尔斯走出了平房。奥尔斯平静地开口：“他还不知道卢死了。没必要在孩子面前说这些。”
我们走到灰色汽车边上。我们刚才从地下室拿了些袋子出来，现在把它们盖在死去的安德鲁斯身上，再用石头压住。奥尔斯瞥了眼完工的活儿，心不在焉地说道：“我要找个能打电话的地方。”
他靠上车门，看向车里的墨西哥人。墨西哥人脑袋后仰坐着，眼睛半闭，棕色的脸上露出扭曲的表情。左手腕被固定在方向盘上。
“叫什么名字？”奥尔斯不耐烦地问道。
“路易·卡德纳，”墨西哥人轻声细语地回答，眼睛并没有睁得更大。
“昨晚你们哪个盯梢的在西马尔隆干了那家伙？”
“不明白，先生。”墨西哥人呜咽道。
“别我给打哑谜，墨西哥人，”奥尔斯冷静地回道。“这会惹恼我的。”他倚在车窗上，在嘴里转动起小雪茄。
墨西哥人似乎被逗乐了，又疲惫不堪。右手上的鲜血干涸之后成了黑色。
奥尔斯说：“安德鲁斯在西马尔隆干掉了出租车里的一个男人。车上还有个女孩。我们找到了女孩。你有一线希望能证明你没有参与其中。”
墨西哥人半开的眼睛闪过一丝光芒，旋即湮灭。他微微一笑，露出一口闪白的贝齿。
奥尔斯问：“他拿枪做了什么？”
“不明白，先生。”
奥尔斯说：“真是根硬骨头啊。碰上强硬的，我就怕了。”
他从车边走开，把脚下的污泥擦在人行道上，旁边就是被袋子掩盖起来的尸体。在脚趾的擦拭下，水泥地渐渐露出承包商的名字。他大声念出来：“多尔道路建筑公司，圣安吉洛。难得啊，这胖子——竟然没参与自己的诈骗勾当。”
我站在奥尔斯身边，看向两座平房之间的山脉。那突然而至的光线是汽车挡风玻璃射出的，远处的山下，汽车正沿着灰湖的环湖公路前行。
奥尔斯问：“怎么了？”
我说：“杀手知道出租车——或许——哈格的女朋友是带着赃款到达城里的。所以不是卡纳勒下手干的。卡纳勒不是那种人，任由别人带着他的两万两千元到处晃荡。红发女孩就在谋杀现场，其中必有原因。”
奥尔斯咧嘴大笑。“当然。这么做就能把你陷害进去。”
我说：“有些人如此轻贱生命——两万两千元，真是不应该啊。哈格被杀了，所以我被陷害了，到我手上的钱把陷阱收得更拢了。”
“他们可能以为你会马上行动，”奥尔斯咕哝道。“这样就可以立马解决你。”
我的手指捻动香烟。“这有点蠢得过分了，甚至对我而言。现在做什么？等到月亮出来唱歌——或者下山，说些善意的小谎言？”
奥尔斯朝波克·安德鲁斯身上的袋子吐了口唾沫。他没好气地表示：“这里是县的地盘。我可以把这摊麻烦事交给索拉诺县的警察分局，并且瞒上一段时间。那个出租车司机会心满意足地保守秘密。我做得够多的了，我想把墨西哥人带回审讯室亲自审问。”
“我也赞成这么干，”我说。“我猜你也瞒不了很长时间，但足以让我见到那个养猫的肥仔。”
  <h2>11</h2>
当我回到旅馆的时候，已是傍晚。旅馆职员给了我一张小条，上面写着：“请尽快给F.D.打电话。”
我上楼，喝了点酒瓶里的残酒。我打电话又叫了一品脱的酒，刮干净胡子，换了身衣服，翻出电话簿找到弗兰克·多尔的号码。他住在绿景公园湾一栋漂亮的老房子里面。
我装出高傲优雅的口音拨通了电话，我挑了把简易椅子坐下来，电话放在手肘边上。起初接电话的是个女孩，接着我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他提起多尔先生的名字就好像这个名字会在他嘴里爆炸了似的。之后的声音如丝般光滑。又是长时间的静默，随后我听到了弗兰克·多尔本人的声音。他听上去很高兴能接到我的电话。
他说：“我一直在想我们今早的面谈，我有了更好的主意。别掺和，来见我……你可以把钱一起带来。你还有时间去银行取钱。”
我说：“的确如此。保险库要到晚上六点关门。但这不是我的钱。”
我听见他在咯咯咯地笑。“别傻了。钱都做了记号，我可不想告你偷钱。”
我想了一下，并不相信他的话——什么现金上面做了记号。我喝了口玻璃杯里面的酒，说：“我或许愿意把钱还给钱的主人——当着你的面。”
他说：“好吧——我告诉你当事方离开城里了。但我会看看我能做些什么。别耍花招，务必。”
我表示当然不会耍花招，接着挂断了电话。我喝光杯中的酒，给《电讯报》的冯·巴林打了一个电话。他说县治安官的人手似乎对卢·哈格一无所知——或者说是毫不关心。他有些恼火，我还不让他用我的故事。从他说话的口气，我推断出他还不知道灰湖的事情。
我给奥尔斯挂了电话，但没找到人。
我又给自己倒了杯酒，一口气喝下半杯，开始感到有点喝多了。我戴上帽子，改主意不再把剩下的半杯酒喝掉，下楼去拿车。黄昏是交通繁忙的时段，一家之主们纷纷驱车赶回家，和家人共进晚餐。我不太确定跟踪我的车是一辆还是两辆。无论如何，没人试图追上来，朝我扔个炸弹。
这是一幢用古旧的红砖砌成的四四方方的两层洋房，漂亮的底色，红砖砌筑的墙面顶端镶嵌有一圈白石。一辆闪闪发光的黑色豪华轿车停在别墅边上的门廊下。我沿着两边插有红旗的步道上到露台，一个身穿常礼服、面色苍白的瘦小男人把我引进了一间安静的大厅，四周是黑黢黢的古董家具，尽头的花园传来一点微光。他带我穿过大厅，又穿过呈直角的另一个大厅，礼貌地把我引进一间嵌有护墙板的书房，暮色四合，房里的灯光有些昏暗。瘦小男人走开了，留下我独自一人。
书房一头是打开的落地窗，透过窗户，一排寂静的树木映衬着黄铜色的天空。树前，有一个洒水装置在丝绒般的草坪上慢慢转动，草坪已然漆黑一片。墙上留有暗淡的油渍，一张巨大的黑色办公桌横亘在书房一头，上面摆放了好些书，几把舒适的沙发椅，一块厚重而柔软的地毯铺在两堵墙之间。空气中有淡淡的上等雪茄的气味，此外还有花园里的花香以及潮湿泥土的气息。
门开了，一个戴着夹鼻眼镜的年轻人走进来，朝我正式地轻轻一点头，随意地朝四周看了一圈，说多尔先生马上就到。他走出书房，我点燃了香烟。
没过多久，门又开了，进来的是比斯利，他笑吟吟地从我面前走过，在窗户间坐下。接着，多尔也进来了，身后跟着格伦小姐。
多尔的怀里仍抱着那只黑猫，两道靓丽的红色抓痕用火棉胶擦过后，在右脸颊上闪闪发光。格伦小姐还穿着我早上见到她时的衣服。她面色发黑、肌肉紧绷、郁郁寡欢，从我身边经过时那样子就好像从没见过我。
多尔把自己塞进办公桌后面的高背扶手椅中，又把猫放在身前。那只猫踱到桌角边上，开始例行公事般地慢慢地舔弄自己的胸毛。
多尔说：“好啊，好啊。人都到了。”他高兴得笑出了声。
常礼服男人托着一盘鸡尾酒走进书房，他绕行一周，把托盘和摇杯放在格伦小姐身边的矮桌上。他退出书房，关上门，生怕会弄出声响。
我们都喝了酒，每个人看上去都郑重其事。
我说：“我们都在这儿，除了两个人。我想，我们到了法定人数。”
多尔说：“这话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尖锐地响起，脑袋歪向一边。
我说：“卢·哈格在太平间，卡纳勒在躲避警察。否则的话，人就齐了。所有相关人等。”
格伦小姐猛然一动，接着又放松下来，抓住椅子的扶手。
多尔咽下两口鸡尾酒，把杯子放一边，那双干净的小手在办公桌上交叠起来。面色看上去有点阴沉。
“钱，”他冷酷地说道。“现在由我保管。”
我说：“既不是现在也不是任何时候。我没带来。”
多尔瞪眼瞧我，脸色微微发红。我看向比斯利。比斯利嘴里叼了根烟，双手插在口袋里，头靠在椅背上，似乎半睡半醒中。
多尔若有所思地低语：“扣留，嗯？”
“是的，”我冷冷回道，“钱在我手上，那我就生命无虞。既然你让我染指了这笔钱，那就是你自己玩过火。送到手上的先机不去把握，那我就是傻瓜。”
多尔说：“无虞？”他的语调当中透露出些许险恶。
我哈哈大笑。“不一定能从陷害中安然抽身，”我说。“但最后那次陷害没成功啊……我也不一定能保证不再弄丢手枪。但下次就没这么容易得手了……我也不会背后遭冷枪，你也没法提起诉讼要求抵押我的房产。”
多尔一边用手摸猫一边低眉垂眼看我。
“我们把更重要的事儿了结了吧，”我说。“谁杀了卢·哈格？”
“凭什么断定不是你？”多尔气呼呼地问道。
“我的不在场证据无懈可击。我之前没发现这个证据这么好用，可之后我知道了卢大致死亡时间。我现在清清白白的……不管有谁交出劳什子的枪，编个劳什子的童话故事……我有人证，而被派去灭口的家伙碰上了点麻烦。”
多尔不动声色地说：“就这样？”
“一个杀手叫安德鲁斯，还有个墨西哥人自称路易·卡德纳。我敢说你听过这俩名字。”
“我不认识这种人，”多尔的回答单刀直入。
“那么听到安德鲁斯死了，卡德纳被逮捕了，你也不会心烦吧。”
“当然不会，”多尔说。“他们是卡纳勒的人。卡纳勒杀了哈格。”
我说：“这是你的新点子喽。我觉得恶心。”
我俯身把空酒杯放在椅子下面。
格伦小姐扭头看我，她的口吻非常严肃，就好像为了人类的未来，我必须相信她说的话。
“当然——当然是卡纳勒杀了卢……至少是他派去跟踪我们的人杀了卢。”
我礼节性地点点头。“为了什么？那袋他们没得手的钱？他们没必要杀人。他们可以抓住卢，把你们两个都抓了。你安排了这次谋杀，停在路边的出租车是为了迷惑我，而不是为了糊弄卡纳勒的手下。”
她迅速抽出手，双眼闪烁着微光。我继续说下去。
“我不够聪明，可我不会指望这种尤物。究竟是谁干的？卡纳勒没有动机杀卢，除非他想要拿回被坑掉的钱。但前提条件是，他要立马知道自己被坑了。”
多尔舔过嘴唇，抖动下巴，严厉的眼神从我们其中一人扫向另一人。格伦小姐郁郁寡欢地说下去：“卢知道整个计划。他和荷官皮纳合伙。皮纳需要钱跑路去哈瓦那。卡纳勒当然会明白过来，但没这么快，要不是我吵吵嚷嚷，态度蛮横。我杀了卢——但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弹掉一英寸长的烟灰，先前把这事都忘了。“好吧，”我冷冷地说道。“卡纳勒当了替罪羊……而且我猜，你们两个骗子以为我会担心的……万一卡纳勒发现自己被骗了，卢打算去哪？”
“他打算寻死，”格伦小姐波澜不惊地回道。“真他妈的错得离谱。而我也准备和他一起死。”
我说：“放屁！你似乎忘了我知道卢被杀的原因。”
比斯利腾地从椅子里站起来，不动声色地把右手伸向自己的左臂。“这个聪明的家伙烦到你了吧，老板？”
多尔说：“还没。让他继续说。”
我转动身体，稍稍面向比斯利。外面的天色擦黑了，洒水装置已经关闭。湿漉漉的感觉慢慢侵入房间。多尔打开雪松木盒，取出一支长长的棕色雪茄塞进嘴里，用假牙干脆利落地咬断了雪茄末端。火柴擦亮时传来刺耳的声音，接着，多尔缓慢而费力地吐出一口烟雾。
透过氤氲的烟雾，他缓缓开口：“我们把这些都忘了吧，谈谈怎么把钱给处理了……曼尼·泰嫩今天下午在牢房里上吊自杀了。”
格伦小姐突然站起来，双臂直直地垂在身边。接着，她慢慢陷进椅子里，不再动弹。我说：“有人帮他？”我突然有了动作——但又停下来。
比斯利飞速朝我投来一瞥，但我没在看他。窗户外面有一个阴影——比起黝黑的草坪以及更加漆黑的树木，这个影子要淡一些。响起空洞刺耳的枪声；一缕白烟射进窗户。
比斯利浑身一搐，半起的身躯脸朝下倒在地上，还有条胳膊压在下面。
卡纳勒跨过窗户，经过比斯利的身体，往前走了三步，他站定不动，手中是一把纤长、黝黑的小口径手枪，消音器更粗的管子在末端闪闪发光。
“都别动，”他说。“我是个一视同仁的枪手——手里的枪大象都能打死。”
他的脸白得能发光。漆黑的眼珠似乎没有瞳孔，只剩烟灰色的虹膜。
“晚上窗户开着，声音能传得很远，”他闷声闷气地说。
多尔把双手搁在办公桌上，开始打拍子。黑猫放低身子，从办公桌的一头窜到椅子下面。格伦小姐缓缓转头看向卡纳勒，就好像有个机械装置在驱动她的脑袋。
卡纳勒说：“你可能在桌上装了报警器。只要房门打开，我就开枪。看见鲜血从你那肥脖子上流出，能给我带来极大的快感。”
我右手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动了动，那沉默的枪口突然对上我，我停下手上的动作。卡纳勒在棱角分明的唇髭掩盖下猝然一笑。
“你是个聪明人，”他说。“我猜我上过你的当。但你身上有我喜欢的东西。”
我默不作声。卡纳勒回头看向多尔，明白无误地说道：“我被你的组织吸了好长时间的血了。不过，这是另一码事。昨天，我被人坑掉点钱。这也是小事一桩。我现在遭到通缉，被认定是杀害哈格的凶手。一个名叫卡德纳的人供认是我买凶杀人……这有点过分了。”
多尔轻轻晃动身子，双肘支在办公桌上，两只小手撑住的脑袋晃动起来。燃烧的雪茄掉在地板上。
卡纳勒说：“我想拿回我的钱，我还需要脱罪——但我最想干的是让你开口说话——所以我能一枪崩了你，看着鲜血从大张的嘴巴里流出。”
比斯利在地毯上动了一下。他的手稍微摸索了一番。多尔流露出痛苦的眼神，尽量不去看他。卡纳勒全神贯注，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小动作。我的手指又朝椅子扶手上方动了些，不过距离还长着呢。
卡纳勒说：“皮纳都告诉我了。我需要负责任。你杀了哈格。因为他是曼尼·泰嫩一案的秘密证人。地方检察官保守了秘密，在场的这位侦探也没宣扬出去。但哈格管不住自己的嘴巴。他告诉了他的女人——他的女人又告诉了你……所以谋杀就这么安排妥当了，务必要有一个动机，把嫌疑引到我身上。先是这个侦探，一计不成那就再生一计，栽赃到我身上。”
沉默。我想说些什么，但说不出话。我想也只有卡纳勒能说出话来了。
卡纳勒说：“你授意皮纳让哈格和他的小妞赢钱。这不难办到——因为我不会使用装有机关的轮盘赌。”
多尔停止了摇头晃脑。他抬起无动于衷，面色惨白的脸，缓缓转头看向卡纳勒，就像一个快要发癫痫的人。比斯利一个胳膊肘支起身体。他几乎眼睛全闭，手中的枪却奋力举起。
卡纳勒俯身向前，露出笑容。勾住扳机的手指发白的那刻，比斯利的手枪轰然作响。
卡纳勒弓起后背，直到身体变成一道僵硬的曲线。他直直向前倒去，敲到办公桌的边沿，滑倒在地上，双臂再也无法举起。
比斯利的手枪应声落地，他又一次脸朝下倒下去。他身子瘫软，手指断断续续地摸索了会儿，不再动弹。
我猛地站起来，下意识地一脚把卡纳勒的手枪踢到办公桌下面。这么干的时候，我注意到卡纳勒至少射出过一发子弹，因为弗兰克·多尔的眼神不对劲。
他一动不动地安静坐在位子上，下巴抵上胸口，一侧脸上流露出忧郁的神色。
房门被人打开了，戴着夹鼻眼镜的秘书闪进房内，瞪大眼睛。他步履踉跄地退回门边，重又把门关好。即使隔着距离，我也能听见他急促的呼吸声。
他气喘吁吁地说道：“有——有什么事？”
我感到很滑稽。接着，我意识到那个秘书可能是近视眼，从他站着的角度看过去，弗兰克·多尔没有任何异样。他可能只是例行公事来询问主人是否需要帮助。
我说：“是的——不过我们能处理好。你先出去。”
他说：“是的，先生。”就走出了房间。我惊得嘴都合不上。我在房里走动起来，俯身检查灰发的比斯利。他失去了意识，不过脉搏跳动正常。鲜血从一边缓缓流出。
格伦小姐杵在那里，和刚才的卡纳勒一样，一脸呆滞。她语速飞快地对我说道，声音尖锐而清晰：“我不知道卢会被杀掉，但我也无能为力。他们把烙铁烙在我身上——算是一个警告。看啊！”
我看过去。她撕开衣服的正面，双乳之间被印上了丑陋的红色焦痕。
我说：“好吧，姐们。这手段太下作。但我们现在必须把警察叫来，还要为比斯利叫救护车。”
我把她推向电话机，打掉紧紧攥住我胳膊的手。她还在我身后说话，微弱的声音透露出绝望：“我以为他们只是把卢关在某个地方，直到审判结束。可他们把他从车里拖出去，话都没说就打死了他。之后，那个小个子开着出租车进了城，大个子把我带去山里的小屋。多尔就在那里。他告诉我你会遭到陷害。他许诺给我一笔钱，只要我配合把事情搞定；假如我把他们供了出来，我就会被折磨致死。”
我突然想到，我总是把后背暴露给别人。我猛地转身，抓起电话听筒，把枪放在办公桌上。
“听着！给我一个机会，”她发了疯似的叫道。“多尔和那个荷官皮纳一起设的局。皮纳是那个团伙中的一员，他们找到香农，干掉了他。我不能——”
我说：“当然——没事的。放松些。”
这个房间，还有整个屋子似乎都静止不动了，就好像门外守着一大群人在倾听。
“这不是个坏主意，”我说，似乎时间充裕得很。“对于弗兰克·多尔而言，卢只是个小小的筹码。多尔设的局想要同时干掉我们这两个目击证人。但这个局太精细，牵扯了太多人。这种事情通常会败露。”
“卢出了状况，”她说，一手抓住衣服，“他吓坏了。他本想着在轮盘赌上面耍些花招，弥补回自己的损失。”
我说：“是啊。”我举起电话，打到警察总局。
房门重又打开，秘书持枪闯入。身穿制服的司机也拿着把枪站在他身后。
我冲着电话大声吼道：“这里是弗兰克·多尔的家。发生了谋杀案……”
秘书和司机夺门而逃。我听见大厅里回响起跑步声。我按掉电话，又打到《电讯报》的办公地点，叫冯·巴林来听电话。在我把消息告诉冯·巴林的时候，格伦小姐跳出窗户，没入一片漆黑的花园之中。
我没去追她。我并不在意她能否逃走。
我试图联络奥尔斯，但他们告诉我他仍在索拉诺。恰在此时，警笛声响彻了黑夜……
 
我碰上了点小麻烦，但无大碍。芬威瑟出了很大的力。整件事的始末并没有完全曝光，但足以让那些身穿两百元西装的市政厅小子脸上无光一段时日。
皮纳在盐湖城被抓住。他交代了曼尼·泰嫩案件中的另外四人。其中两人拒捕被毙，另外两人保住一命，但不得假释。
格伦小姐无罪脱险，之后再也没听到过她的音讯。能想到的就这些，此外，我必须把两万两千元上交给公共机关。我拿到两百零九元二十分充作旅费。我有时候会想，剩下的钱用到哪里去了呢。
 
（黄雅琴 译）
  
[1]加拿大俱乐部威士忌是用裸麦制成的。

内华达气体
  <h2>1</h2>
雨果·坎德利斯站在壁球球场中央，弯下庞大的身躯，左手拇指和食指小心翼翼地握住黑色的小球。他在发球线附近长拍一挥，发出一个球。
黑球击中前方墙壁的上半段，在空中画出一道缓慢、高耸的弧线，擦过白色的天花板还有电灯，无力地撞上后墙，再也没有反弹的力气。
乔治·戴尔漫不经心地挥拍出击，球拍末端撞上了水泥后墙。球应声落地。
他说：“就这么回事，头儿。21比14。对我而言，你这个对手好得过头了。”
乔治·戴尔是个人高马大、皮肤黝黑的俊小伙，好莱坞的那种。棕色头发，身材修长，外表坚毅，看上去就是经常户外工作的。他浑身上下散发出硬朗的气质，除了那丰满柔软的嘴唇，还有牛一样的大眼睛。
“是啊。我这个对手太好了。”雨果·坎德利斯得意地笑起来。
他笑得合不拢嘴，厚实的腰向后仰去。亮涔涔的汗水淌下胸脯和腹部。他浑身上下赤条条的，除了一条蓝色短裤、一双白色羊毛袜，还有厚重的皱胶底运动鞋。灰色头发，宽阔的脸盘上嵌着小巧的鼻子和嘴巴，还有目光犀利的双眼。
“再来一局？”他问。
“才不，除非必须。”
雨果·坎德利斯怒目而视。“好吧，”他的回答很干脆。他把球拍塞到胳膊底下，从短裤里掏出烟草袋，抽出一根烟还有火柴。他手一挥，点燃了香烟，把火柴梗扔在球场中央，事后有人会去清理的。
他用力打开球场门，光着膀子，大大咧咧地沿着走廊前往更衣室。戴尔悄无声息地跟在他身后；就像一只猫，柔软、优雅，脚下没有一点动静。他俩往淋浴房走去。
坎德利斯在花洒下面唱起歌来，厚实的身板密密匝匝长满了痱子，在冲完热水后又来一场冷水浴，他喜欢这样。他悠闲地擦干身子，拿出另一条毛巾，大步跨出淋浴房，叫来黑人服务生去拿些冰块和姜汁饮料。
服务生仔细地调好饮料，说：“好了，坎德利斯先生。”他手心握住一个两角五美分的硬币走远了。
乔治·戴尔已经穿好一套时髦的灰色法兰绒，他转过弯，拿起一杯饮料。
“头儿，今天到此为止了？”他眯缝起眼睛，透过饮料杯望向天花板上的电灯。
“是吧，”坎德利斯大大咧咧地说。“我待会要赶回家，好好招待那个小娘们。”他的小眼睛迅速朝戴尔瞥去一眼。
“我不开车送你回家，你不会介意的吧？”戴尔漫不经心地问道。
“是我就没问题。内奥米就麻烦了，”坎德利斯闷闷不乐地表示。
戴尔耸耸肩，嘴唇开合间是温柔的嗓音：“你喜欢把人惹急了，是吗，头儿？”
坎德利斯没搭茬，也没看他一眼。戴尔安静地站在一边喝饮料，他看着大个子穿好绣有花押字的绸缎内衣，灰色花纹的紫色短袜，绣有花押字的丝质衬衫，黑白小方格的西装把整个人衬得更健壮了。
他打好紫色领带，招呼黑人服务生进来再调一杯饮料。
戴尔婉拒了第二杯，他点点头，穿过高耸的绿色储物柜，悄无声息地走远了。
坎德利斯结束穿戴，喝掉第二杯饮料，把剩下的锁进柜子，他往嘴里塞上一根粗大的雪茄烟，并让黑人为他点上。他昂首阔步地走开了，四处响起响亮的问候声。
待他离开之后，更衣室似乎一片寂静。有人在窃窃偷笑。
德尔马俱乐部，天在下雨。身穿制服的门童替雨果·坎德利斯穿上白色的束带雨衣，并为他叫来汽车。车子停在雨篷前面，他为雨果·坎德利斯打起伞，一同穿过木条地板直到路边。汽车是辆林肯豪华轿车，品蓝色的底配上黄色条纹。车牌号码5A6。
司机立起黑色雨衣的衣领目不斜视。门童打开车门，雨果·坎德利斯一屁股坐在后座上。
“晚安，山姆。告诉他回家。”
门童碰碰帽子致意，关上车门，吩咐好司机，后者也没转过脑袋就直接点了下头。汽车行驶在雨中。
细雨斜织，间歇还有一阵狂风夹裹着雨点砸在豪华轿车的玻璃上。街角站满了企图穿过日落大道的路人，他们还要提防被积水溅着，弄脏了衣服。雨果·坎德利斯满怀同情地朝他们咧嘴笑了笑。
汽车驶出日落大道，穿过谢尔曼路，转弯向山里驶去。车开始加速，它驶上了一条林荫大道，车流稀少。
车内热得很。车窗关得严严实实，驾驶座后面的隔窗也关上了。雨果的雪茄烟令后座车厢内的空气变得越发滞重。
坎德利斯皱起眉头，伸手想要摇下车窗。把手失灵了。他换到另一边。同样没用。他动气了。他翻找起车内对讲机，要好好骂一通司机。可车内并没有设置对讲机。
车子来了个急转弯，开始一段笔直的上坡路，路的一边种满了桉树，没有房子人烟。坎德利斯感到背脊发凉，寒意从上到下冷彻脊髓。他俯身向前，挥拳砸向隔窗。司机没有回头。汽车在漫长黝黑的山路上疾驰。
雨果·坎德利斯气呼呼地扑向门把手。但车门上没有——两边都没有。雨果的阔脸上扯出一个将信将疑的病态笑容。
司机朝右边弯下腰，戴手套的手摸到了一样东西。车内顿时传来尖利的嘶嘶声。雨果·坎德利斯闻到了杏仁的气味。
起初很淡——很淡，甚至让人身心愉快。嘶嘶声还在继续。杏仁的气味越来越涩，到了取人性命的地步。雨果·坎德利斯丢下雪茄，用尽气力砸起就近的车窗。玻璃纹丝未动。
汽车已经开到山上，俯身可以望见住宅区人烟稀少的街道亮起了路灯。
坎德利斯跌坐在座位上，抬脚猛踢隔窗。这一脚再也没有踢出去。他的双眼不再睁开，脸庞扭成一团，脑袋向后倒上靠垫，垂在厚实的肩膀上。那顶白色的软毡帽在他四四方方的大脑袋上变了形。
司机朝后瞥了一眼，刹那间露出如鹰隼般瘦削的脸。他又朝右俯下身，嘶嘶声停止了。
他把车停在荒无人烟的马路边，关掉车灯。雨水落在车顶，响起沉闷的雨声。
司机下车站在雨中，他打开后车门，捏住鼻子，迅速退开。
他站了一会儿，左右看看注意路上的动静。
豪车后座上的雨果·坎德利斯一动不动。
  <h2>2</h2>
芙朗辛·利坐在低矮的红色扶手椅内，旁边的小桌上面放着一个石膏碗。她刚扔掉的香烟在碗里升腾起烟雾，在温暖、沉闷的空气当中久久不愿散去。她双手交叉抱住后脑勺，烟蓝色的眼珠倦怠、勾人。赤褐色的头发散成松松垮垮的波浪，浪谷折射出蓝色的阴影。
乔治·戴尔倾身重重吻向她的朱唇。他原本炽热的嘴唇在吻下她的那刻冷得打了个哆嗦。女孩没有动弹。当他站直后，她朝他慵懒一笑。
戴尔的嗓音没有打开：“听着，芙朗辛。你什么时候甩了那个赌徒，让我来资助你？”
芙朗辛·利耸耸肩，没有从脑后抽回手。“他是个彻头彻尾的赌徒，乔治，”她懒洋洋地开口道，“现今这还真算回事，而你没足够的钱。”
“我能搞到。”
“怎么弄？”她沙哑的声音慢悠悠的，如大提琴撩动了他的心弦。
“从坎德利斯那儿。我从那人身上弄到了大笔的钱。”
“说来听听？”芙朗辛·利懒懒地提议。
戴尔低头温柔一笑。他睁大眼睛，露出无辜的表情。芙朗辛·利觉得他的眼白有淡淡的杂色，看上去并不是纯白的。
戴尔挥动手上还未点燃的香烟。“大笔的钱——比如，他去年坑了一个来自里诺的流氓。那个流氓同父异母的兄弟正好在这里惹上凶杀官司，坎德利斯收了两万五千元帮他摆平。他和地方法院检察官在另一个案子上达成交易，把流氓的兄弟给顶上了。”
“那个流氓做了什么？”芙朗辛·利柔声问道。
“什么也没做。他以为坎德利斯尽了力，我猜吧。你不能总赢不输啊。”
“但他会不择手段的，如果他知道了实情，”芙朗辛·利点头说道，“那个流氓是谁，乔治？”
戴尔压低嗓音，又一次向她俯下身子。“说给你听我就是个傻子。一个叫扎帕提的人。我从没见过他。”
“也不想见到——如果你有点头脑，乔治。谢谢，不必了。我不想和你一起蹚这浑水。”
戴尔轻轻一笑，黝黑光洁的脸上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放着我来，芙朗辛。把整桩事都忘了吧，只要记住我爱你爱得发疯。”
“给我们俩弄点喝的。”女孩说。
这间房是酒店公寓的客厅，以红白两色为主，使馆风格的装饰太过呆板。雪白的墙上绘有红色的图案，白色的百叶窗配上同色调的窗帘，白边红底的半圆地毯铺在煤气取暖器前面。腰子形状的白色书桌倚墙摆放，正处在两扇窗户之间。
戴尔走到桌边，往两个杯子里倒了点苏格兰威士忌，加上冰块和水，拿着酒杯折回房间，石膏碗里一缕烟袅袅升起。
“离开那个赌徒，”戴尔说，把酒杯递给她，“他才是会让你惹上麻烦的人。”
她抿了口饮料，点点头。戴尔从她手上拿过酒杯，在同样的位置啜饮起来，他举着两个酒杯，又一次俯身吻向女孩的唇。
通往短走廊的门上挂有红色的门帘。门帘被人稍稍掀开，露出男人的脸庞，一双灰色的眼睛冷冷地、若有所思地看着两人接吻。门帘又悄无声息地合上。
过了一会儿，门重重地关上，走廊里响起脚步声。约翰尼·德·鲁斯穿过门帘，进入客厅。此时的戴尔正在点烟。
约翰尼·德·鲁斯又高又瘦，沉着从容，身上的黑衣剪裁时髦。冷漠的灰色眼睛周围有细微的笑纹。精致的薄唇并不柔软，长下巴上有一道裂纹。
戴尔打眼瞧他，手上暧昧不明地做了个手势。德·鲁斯一言不发地走到书桌前，往杯子里倒了点威士忌，直接喝了起来。
他背对着两人站了一会儿，手指轻叩桌沿。接着，他转身，浅笑道：“哎呦，大家瞧呐。”他的声音轻轻的，甚至可以说有气无力，他穿过内室的门走出客厅。
这间装饰过度的宽敞卧室放了两张单人床。他走向壁橱，拿出一个棕褐色皮箱，在就近的床上打开箱子。他开始倒腾衣橱抽屉，把东西仔仔细细地叠放在箱子里，不慌不忙。他一边干活，一边轻轻地吹起口哨。
整理完毕，他猛地合上皮箱，点燃香烟。他一动不动在房间中央站了片刻。望向墙壁的灰色眼珠没有聚焦。
过了一会儿，他走回壁橱，取出一把小手枪，手枪塞在一个有两条短皮带的软皮套里。他卷起左裤腿，把皮套绑在腿上。接着，他拎起皮箱，走回客厅。
芙朗辛·利看见皮箱的那刻，立马眯起眼睛。
“去哪里？”她的声音低沉沙哑。
“呵呵。戴尔呢？”
“他必须离开。”
“太糟了。”德·鲁斯轻声说道。他放下皮箱，站在一边，冷漠的灰色眼珠在女孩的脸上逡巡，由上至下扫过苗条的躯体，又从脚踝看回赤褐色的头颅。“太糟了，”他说。“我还想在这里常常见到他呢。对你来说，我有点无聊。”
“大概吧，约翰尼。”
他弯腰提箱子，但没拿就直起了身，漫不经心地问道：“记得莫普斯·帕里西吗？我今天在城里见到他了。”
她双眼圆睁，又微微闭上。牙齿格格作响。颌骨的线条有那么一刻十分突出。
德·鲁斯的目光继续在她的脸庞和身体上流连。
“去做什么？”她问。
“我想去旅行，”德·鲁斯说。“我不像过去那么干劲十足了。”
“跑路喽，”芙朗辛·利的声音很悦耳。“我们去哪里？”
“不是跑路——是旅行，”德·鲁斯闷闷地表示。“而且，不是我们——是我。我一个人走。”
她仍旧坐着，看向男人的脸，纹丝未动。
德·鲁斯把手伸进外套，掏出一个打开像是书本的长皮夹。他把一叠纸币扔在女孩大腿上，收好皮夹。她没碰那叠钱。
“这些钱能维持你的生活，直到你有需要再找一个新玩伴，”他面无表情地说道。“我没说我不会再给你钱，如果你需要的话。”
她慢慢起身，那叠钱滑下裙子，撒在地上。她两手直直地垂在身旁，双手因为握得太紧，手背上青筋毕露。她的双眼暗如死灰。
“这就是说我们了结了，约翰尼？”
他提起箱子。她立马跨上两步，拦在男人面前，一手抵住他的外套。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双眼含笑，可嘴唇却没有一点笑意。一千零一夜香水的香味令鼻翼翕动。
“约翰尼，你知道你是什么人吗？”她沙哑的嗓音几乎含混不清。
他在等。
“容易上当的人，约翰尼。容易上当的人。”
他微微点头。“同意。莫普斯·帕里西的事上，我叫过警察。我不喜欢勒索诈骗这档子事，宝贝。为了阻止这事，我还受伤了。这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完了吗？”
“莫普斯·帕里西的事，你的确叫了警察，你以为他不知道，但他可能知道。所以你要避开他……这就是个笑话，约翰尼。我骗你的。你不是为了这个原因离开我的。”
“或许我对你厌倦了，宝贝。”
她头向后仰去，放声大笑，近似癫狂。德·鲁斯没有动摇。
“你不是个坏料，约翰尼。你心肠软。乔治·戴尔的心比你硬。上帝啊，你的心肠是有多软啊，约翰尼！”
她往后退去，死死盯住男人的脸。某些无法承受的情感落入她的眸中。
“你真是个帅小伙，约翰尼。上帝啊，你真帅。糟糕的就是你的软心肠。”
德·鲁斯没有动作，只是柔声说道：“不是柔软，宝贝——只是有点感情用事。我喜欢赌马和七张牌梭哈，把时间浪费在掷骰子上。我喜欢博运气的游戏，包括女人。不过，当我输了，我不会恼火，不会欺骗。我只是换张赌桌。回见。”
他俯身提箱，错身绕过女孩。他走过客厅，头也不回地穿过红色门帘。大门传来轻轻的关闭声。
芙朗辛·利双眼呆滞地看着地板。
  <h2>3</h2>
德·鲁斯站在查特顿酒店边门的扇形玻璃棚下，他左右看了看埃若罗路，一边是灯火闪烁的威尔谢路，另一边是黑漆漆的清冷小巷。
雨柔柔地倾斜着落下。一阵雨水打进玻璃棚，湮灭了烟头的红光。他提起行李箱，沿着埃若罗路走向自己的轿车。车子停在下个路口，一辆漆黑发亮的帕卡德，车身上点缀着低调的镀铬纹路。
他停下，打开车门，一支手枪突然从车里伸出。枪抵上他的胸膛。有个尖锐的声音在说：“别动！把手举起来，甜心！”
德·鲁斯看见车内幽暗处的男人。鹰隼一般的瘦削脸庞反射出些许光线，却无法分辨出他的脸。德·鲁斯感到手枪死死抵在胸口，弄得他胸骨生疼。身后传来加快的脚步声，另一支枪也抵上了他后背。
“满意了？”另一个声音发问。
德·鲁斯松开行李箱，举起手，放在车顶上。
“好吧，”他疲倦地问。“这算什么——抢劫？”
车里的男人哈哈大笑，有只手摸上他的屁股。
“后退——慢慢来！”
德·鲁斯高举双手后退。
“不用举得这么高，废柴，”身后的男人语气不善。“举过肩膀就行。”
德·鲁斯放低双手。车里的男人走了出来，挺直身体。他的枪重又抵上德·鲁斯的胸膛，另一条长手臂在解德·鲁斯外套的纽扣。德·鲁斯向后靠去。长手臂上的手摸索起他的口袋和腋下。藏在弹簧皮套里面的点三八手枪不再是他腋下的负担。
“找到一把，查克。你那边呢？”
“屁股后面没有。”
身前的男人踱开两步，提起皮箱。
“走啊，甜心。去乘我们那辆破车。”
他们沿着埃若罗路走远了。一辆硕大的林肯豪华汽车若隐若现，这是一辆蓝色汽车，车身上有浅色条纹。鹰脸男人打开后车门。
“进去。”
德·鲁斯无精打采地弯腰跨进车厢，把嘴里的烟屁股吐进潮湿的暗夜。一股淡淡的气味袭上鼻头，那气味像是熟透了的桃子或者是杏仁。他在车里坐定。
“查克，坐他边上。”
“听着。我们都坐前面。我能应付——”
“不行。坐他边上，查克。”鹰脸男人不耐烦地表示。
查克嘟嘟囔囔地靠着德·鲁斯坐下。另一个人砰地关上门。瘦削的脸透过关上的车窗扯出一个冷笑。接着，他绕到驾驶座，发动汽车，驶离了路边。
德·鲁斯皱起鼻子，嗅一嗅可疑的气味。
汽车转过路角，向东驶上第八大街，直到诺曼底路，又沿着诺曼底路向北行驶，穿过威尔谢路以及另外几条路，爬上一段陡峭的山路，下去后就到了梅尔罗斯路。林肯豪车在细雨中悄无声息地滑行。查克板着脸坐在车角，手枪搁在膝盖上。路灯映照出一张面色红润、高傲的四方脸，一张不好对付的脸。
隔窗上面能看见司机一动不动的后脑勺。他们穿过日落大道和好莱坞，向东驶上富兰克林大道，又北转至洛菲利斯，一路向河床开去。
山路上的汽车偶尔投来白色灯光，照亮林肯车内部。德·鲁斯一刻也不放松，他在等待。当下一束灯光笔直射进来的时候，他迅速弯腰，撩起左裤腿。在刺目的光线消失前，他已经坐回原位，靠在椅背上。
查克没有动，他没注意到德·鲁斯的行径。
汽车驶下山，开到河滨大道的十字路口，随着交通灯红转绿，乌泱泱的汽车朝他们开来。德·鲁斯在静候，他在计算车头灯能持续多久。他猛地弯腰，一下掏出皮套里面的小手枪。
他又靠回椅背，把手枪压在左大腿下，正好避开查克的视线。
林肯在河滨大道上疾驰，穿过格利菲斯公园入口。
“我们要去哪，伙计？”德·鲁斯随意问道。
“省点力气，”查克吼道。“你会知道的。”
“不是抢劫，嗯？”
“省点力气，”查克又是一吼。
“莫普斯·帕里西的跟班？”德·鲁斯慢悠悠地发问。
红脸的持枪歹徒突然从膝盖上拿起枪。“我说了——省点力气！”
德·鲁斯说：“对不起，伙计。”
他从腿下抽出手枪，迅速瞄准，用左手按下扳机。手枪干脆利落地发出一声轻响——几乎微不足道。
查克大叫起来，手疼得抽搐。手枪被踢到一边，落在地上。他用左手捂住右肩。
德·鲁斯把小巧的毛瑟枪换到右手上，用力抵上查克。
“小心点，伙计，小心。两只手别惹事。现在——把枪给我踢过来——麻利点！”
查克踢动地上的大手枪。德·鲁斯快速弯腰摸到枪。鹰脸司机往后瞟了一眼，汽车一个急转弯后又往前开去。
德·鲁斯拿起那把大枪。毛瑟枪太轻，不适合用来对付恶徒。他猛地抡上查克的脑侧。查克呻吟着往前倒去，双手徒劳地抓挠。
“气体！”他有气无力地说。“气体！他会放气的！”
德·鲁斯更用力地打他。查克瘫倒在地上。
林肯离开河滨大道，驶过短桥和骑马专用道，又驶上一段脏兮兮的窄路，路的一个分岔口通往高尔夫球场。汽车驶进无边的黑色之中，两边闪过树木。车子开得很快，如同火箭一般嗖的一下从一头到了另一头，司机似乎是有意为之。
德·鲁斯稳住身形，摸索起门把手。没有。他一撇嘴，用枪砸起车窗。厚实的窗玻璃如同一道石墙。
鹰脸男人弯下腰，响起了嘶嘶声。空气里的杏仁味一下子浓了起来。
德·鲁斯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捂住鼻子。司机又直起身子，他现在是弓着背开车，尽量把头低下去。
德·鲁斯用大枪近距离瞄准隔窗玻璃，司机把头歪向一侧。他闭上眼睛，转过脸，连开四枪，就像一个神经质的女人。
没有玻璃碴飞出。当他回头查看的时候，隔窗上面打出了一个参差不齐的圆洞，同一条线上的挡风玻璃出现了裂缝，但没有碎掉。
他把枪砸向圆洞边沿，试图砸下一块玻璃。即使隔了块手帕，他现在还是吸入了气体，头涨得像个气球。眼前的物体在晃动。
鹰脸司机蜷成一团，用力打开自己一边的车门，他把方向盘往反方向一转，之后利索地跳车逃离。
汽车冲上低矮的路基，稍稍打了个圈，一侧撞上了树木。车身被撞得严重变形，一扇后车门弹开了。
德·鲁斯窜出车门。身子砸在柔软的泥土上，搅动了四周的空气。他的肺呼吸到了新鲜空气。他曲肘蜷成一团，压低脑袋，拿枪的手举起。
鹰脸男人跪在十二码远的地方。德·鲁斯看见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枪，并且举了起来。
查克的枪在德·鲁斯手里震动、嘶吼，直到打完所有子弹。
鹰脸男人慢慢弯下身子，他的躯体和暗影以及潮土融为一体。远处的河滨大道上，汽车来来往往。雨水滴滴答答地从树上滴落。格利菲斯公园的灯塔在厚重的夜空下旋转。唯余黑夜和寂静。
德·鲁斯深吸一口气，站起来。他扔掉打完了子弹的手枪，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个小手电筒。他把外套盖在鼻子和嘴巴上，用厚实的衣料用力地捂住脸。他走向轿车，关掉车灯，把手电筒照向驾驶座。他迅速探进车里，拧紧一个状似灭火器的铜罐的阀门。气体的嘶嘶声戛然而止。
他走到鹰脸男人边上，那人死了。口袋里剩了些零钱，纸币和银币之类，还有香烟、埃及俱乐部的火柴盒，没有皮夹，几个备用弹夹，以及德·鲁斯的点三八。德·鲁斯拿回手枪，从平摊的尸体旁站起身来。
透过洛杉矶河床的沉沉墨色，他望向格伦代尔的万家灯火。在一半远的地方，绿色的霓虹灯招牌在其他灯火的映衬下明灭闪烁：埃及俱乐部。
德·鲁斯微微一笑，转回林肯。他拖下查克的尸体，扔在潮湿的泥地上。在小手电筒的灯光照射下，查克的红脸现在发青了。死而不瞑的双眼空洞无光。他的胸膛不再起伏。德·鲁斯关掉手电筒，搜查衣服口袋。
他找到男人常带的物品，包括：皮夹，里面的驾照属于夏尔·勒格兰德，洛杉矶大都会酒店。他又找到一些埃及俱乐部的火柴，还有一把编号809、属于大都会酒店的钥匙。
他把钥匙收进口袋，用力关上林肯的弹簧门，坐上驾驶座。引擎发动。他把汽车倒离那棵树，金属保险杠又刮擦了一次，车缓缓驶离松软的泥地，开回正道。
重新开上河滨大道后他又打开车灯，驶回好莱坞。车子停靠在肯莫尔路的胡椒树下，后面是一幢大型的砖砌公寓楼，从这里向北走半个街区就能到好莱坞大道。德·鲁斯关掉点火器，拎出行李箱。
当他走开后，公寓楼入口的灯光照在汽车前面的车牌上。他感到奇怪，为什么劫持者会使用一辆车牌号码是5A6的私家车。
他在杂货店里叫来一辆出租车。出租车把他带回查特顿。
  <h2>4</h2>
房间内空无一人。一千零一夜香水的味道还有烟味迟迟滞留在暖和的空气中，就好像不久前还有人在屋里。德·鲁斯推门进入卧室，查看了一遍两个壁橱里的衣物、梳妆台上的物品，之后他走回红白两色的客厅，为自己倒上一杯烈酒。
他插上大门的插销，拿着饮料走回卧室，扯下脏兮兮的衣服，换上的另一套颜色更暗，剪裁更花哨。他一边喝酒，一边在敞开的柔软白色亚麻衬衫上打起黑色领带。
他擦干净毛瑟枪的枪管，重新组装完手枪，往小巧的弹夹里面补上一枚子弹，再把枪塞回腿上的皮套。他洗干净手，端着酒杯走到电话机边上。
第一个电话是打给《纪事报》。他要找城市新闻部的沃纳。
电话那头传来慢条斯理的声音：“我是沃纳。请说。玩我哪。”
德·鲁斯说：“克洛德，是我，约翰·德·鲁斯。帮我查下加利福尼亚牌照5A6。”
“铁定是个该死的政客，”他慢悠悠地说完，走开了。
德·鲁斯没有动，他看向角落里那根有凹槽的白柱子。柱子上面放了一个红白两色的碗，碗里是红白两色的人造玫瑰花。他厌恶地嗤之以鼻。
沃纳的声音又传过来：“林肯豪华轿车，1930年出厂，登记在雨果·坎德利斯名下，地址是：好莱坞西区清水街2942号奥罗家苑。”
德·鲁斯的声音听不出弦外之意：“就是机关报啊，不是吗？”
“是啊。大盖帽。目击者先生。”沃纳降低了嗓门。“约翰尼，只告诉你，不对公众开放——他们就是一群奸邪的俗人，甚至谈不上聪明；只要待上足够长的一段时间就能知道谁会被待价而沽……有料？”
“没有，”德·鲁斯轻声说。“他的车擦了我一下，没停下来。”
他挂断电话，喝干烈酒，起身又为自己倒上一杯。接着，他翻开白色桌子上的黄页，翻找出奥罗家苑的电话号码。他拨通号码。接线员告诉他雨果·坎德利斯先生出城了。
“帮我接到他套房，”德·鲁斯说。
一个冷漠的女声接起电话。“是的。我是雨果·坎德利斯的妻子。请问你是谁？”
德·鲁斯说：“我是坎德利斯先生的客户，我急着要找到他。你能帮我吗？”
“我很抱歉，”那个冷漠得几乎慵懒的女声说。“我的丈夫突然被叫出城。我甚至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我也等着今晚能听到他的消息。他之前离开了俱乐部——”
“哪个俱乐部？”德·鲁斯随意地问起。
“德尔马俱乐部。我是说，他离开那里后就没回家。如果你要留话——”
德·鲁斯说：“谢谢，坎德利斯夫人。我晚些时候或许会再给你打电话的。”
他挂断电话，渐渐露出冷笑，他一边喝着新倒的酒一边查找大都会酒店的电话号码。他打过去，要找809号房的查尔斯·勒格朗先生。
“609，”接线员随随便便地答道。“我会为你接通。”片刻之后：“没人应答。”
德·鲁斯谢过她，从袋里掏出有编号的钥匙，看了看上面的号码。号码是809。
  <h2>5</h2>
德尔马俱乐部的门童山姆靠在入口的浅黄色石头上，看着日落大道上疾驰而过的车流。车灯照花了眼。他感到累了，只想回家。他需要来根烟，再来一大杯杜松子酒。他希望雨能停下来。碰上下雨天，俱乐部就一片死寂。
他离开墙壁，站直了，在人行道上的凉棚下面走了一会儿，戴着白手套的大手轻轻打着拍子。他试图吹一首《溜冰圆舞曲》，不过找不准调子，换了首《卑鄙小妞》，因为根本不需要调子。
德·鲁斯转过赫德森街，靠墙站在门童边上。
“雨果·坎德利斯先生在里面吗？”他问道，眼睛没有看向山姆。
山姆失望地碰响牙齿。“不在。”
“来过？”
“先生，请问下前台。”
德·鲁斯从口袋里伸出戴了手套的双手，把一张五元纸币绕在左手食指上。
“他们知道的什么是你不知道的？”
山姆笃悠悠地咧嘴一笑，他看见纸币紧紧地缠绕在戴手套的手指上。
“这是事实，老板。是的——他来过。几乎每天都来。”
“什么时候走的？”
“差不多六点半，我猜的。”
“开着他那辆蓝色的林肯豪车？”
“当然啦。只是他不是自己开。你想问什么？”
“今天下过雨，”德·鲁斯不慌不忙地说。“雨下得很大。或许不是林肯。”
“就是林肯，”山姆开口反驳。“是我把他送上车的！除了林肯，他不开别的。”
“牌照5A6？”德·鲁斯步步紧逼。
“是的，”山姆咯咯笑起来。“那号码就像议员的编号。”
“认识司机吗？”
“当然啦——”山姆开口说道，却又突然停下来。他用香蕉尺寸的白色手指揉搓黑色的下巴。“好吧，如果我没认出他又给自己弄了个新司机，那我就是大傻瓜。我不认识那人，相当的肯定。”
德·鲁斯把纸币条塞进山姆的大手掌里。山姆攥住钱，可他的大眼睛突然露出狐疑的神色。
“说吧，先生，你为什么要问这些问题？”
德·鲁斯说：“我花钱办事，不是吗？”
他转过街角，按原路走回赫德森街，坐上黑色的帕卡德。他驶上日落大道，朝西开至贝弗利山，然后转向丘陵地带，他开始注意街角上的路牌。清水街和一座山的侧翼平行，能看见整座城市。奥罗家苑位于帕金森街角上，是一片高档的别墅住宅区，四周用土砖砌起围墙，并铺上了红瓦。大厅位于一幢独立的大楼里，一个大型的私家车库建在帕金森街上，紧靠较长的那堵围墙上。
德·鲁斯在车库对面停好车，透过开阔的挡风玻璃观察玻璃亭，一个身穿白色连体服的值班人员两腿搁在办公桌上读杂志。他时不时地抬起头来，越过肩膀，朝看不见的痰盂吐出口痰。
德·鲁斯走下帕卡德，从远处穿过马路，再折返回来，溜进车库，值班人员没看见他。
车停成四排。两排沿白墙停靠，另外两排停在中间。有很多空位，但还有很多车子已经归位。都是体型庞大、价格不菲的新款，这需要干上两三份外表光鲜的工作。
只有一辆豪华轿车。牌照编号5A6。
车保养得很好，簇新闪亮；品蓝色的漆身配上浅黄色的点缀。德·鲁斯摘下一只手套，手停留在散热器的车盖上。冰冰冷。他又摸上轮胎，查看指尖。皮肤上面留有些许细腻的干燥粉尘。车胎纹路里面没有泥浆，只有干透了的尘土。
他沿着停成一排的黝黑车身往回走，把身体探进小办公室敞开的门。过了会儿，值班人员抬起头，几乎吓了一跳。
“看见坎德利斯的司机了吗？”德·鲁斯问。
那人摇摇头，熟练地朝铜制痰盂里面吐上一口痰。
“我上工后就没看到——三点。”
“他没去俱乐部接那个老家伙？”
“没有。我猜没有。那辆大家伙没开出去。他总是开这辆。”
“他的帽子挂在哪里？”
“谁？马蒂克？他们在树林后面有仆人宿舍。但是，我听他说起过他会把车停在某个酒店。让我想想——”那人皱起了眉头。
“大都会酒店？”德·鲁斯试探地问道。
车库值班员想了一会儿，德·鲁斯趁这当口研究起他的下巴。
“是的。我认为就是那家。我不能完全肯定。马蒂克不太开口说话。”
德·鲁斯谢过他，穿过马路，坐回帕卡德，驶向市区。
当他来到第七街和水泉街路口时，时间是九点二十五分，大都会酒店就位于此处。
这家酒店业已老旧，曾几何时也是时髦之地，可现在的经营却如履薄冰，掣肘于破产清算和声名狼藉之间。酒店里面到处都是油腻腻黑漆漆的木质护墙板、残缺的镀金镜子。低矮的大堂天花板下大梁交错，烟雾缭绕，还有一堆骗子坐在陈旧的皮质摇椅里混日子。
一个金发女人负责照看摆成马蹄形的巨大烟草柜台。她已青春不再，玩世不恭的眼神在竭力避开那些廉价约会。德·鲁斯靠上玻璃柜，帽子往后脑勺推一推，那是一头黑色的卷发。
“骆驼牌，宝贝，”他用赌徒的低沉嗓音说道。
女子把烟拍在他面前，把十五美分记入账上，又把一角硬币的找零滑到他手肘下。她凑上去，脑袋近得他能闻到秀发上的香味。
“告诉我一些事，”德·鲁斯说。
“什么？”她温柔地回答。
“查下谁住在809，不要向酒店职员透露情况。”
金发女子一脸失望。“先生，你为什么不亲自去问？”
“我太腼腆了，”德·鲁斯说。
“是啊！”
她走向电话，慵懒优雅地和对方说了几句。她回到德·鲁斯面前。
“叫马蒂克。有用吗？”
“我猜没有，”德·鲁斯说。“非常感谢。在这家漂亮的酒店里工作，感觉如何？”
“谁会说这家酒店漂亮？”
德·鲁斯笑了，他按下帽子，慢悠悠地走远了。女子双眼落寞地追随他的背影。她瘦削的手肘搁上柜台，双手撑住下巴，痴痴地望着男人。
德·鲁斯穿过大堂，走上三级台阶，走进一个开放式的电梯，那电梯晃荡了一下才开始工作。
“八楼，”他说，双手插在口袋里靠在电梯墙上。
八楼是大都会酒店最高的楼层。德·鲁斯走过一条散发出清漆味道的长走廊。尽头转弯后，迎面就是809号房。他敲响黑漆漆的木门。没人回答。他弯腰透过锁孔观察，又一次敲门。
之后，他从口袋里面掏出带编号的钥匙，打开门，走了进去。
两堵墙上的窗户是关着的。空气当中弥漫着威士忌的酒气。天花板上的灯亮着。房里有一张铜制大床，一个深色衣柜，一对棕色的皮质摇椅，样式呆板的书桌上面放了一个棕色的扁平酒瓶，这是一夸脱的四玫瑰威士忌，瓶内所剩无几，瓶盖也找不到了。德·鲁斯嗅了嗅酒瓶，臀部抵上桌沿，视线在房里逡巡。
目光扫过深色衣柜、铜床，最后停留在带门的墙上，门后透出了光线。他穿过房间，打开门。
男人面朝下倒在浴室黄棕色的木化石地板上。地上的鲜血已经黏稠发黑。男人后脑勺上有两个黏糊糊的窟窿，暗红色的血液汇成小溪，沿着脖颈流到地上。血液很早之前就停止流动了。
德·鲁斯脱掉一只手套，弯腰用两根手指抵上男人可能跳动的脉搏。他摇摇头，重新戴上手套。
他离开浴室，关上门，打开一扇窗户。他探头望出去，吸进带有雨水的潮湿空气，透过斜斜的细雨，俯视那条如同裂口一般的漆黑弄堂。
片刻之后，他关上窗，关掉浴室的灯，从衣柜第一格抽屉里拿出“请勿打扰”的牌子，关掉天花板上的灯，走出房间。
他把牌子挂在门把手上，沿走廊折回，乘上电梯，离开大都会酒店。
  <h2>6</h2>
芙朗辛·利穿过查特顿安静的走廊，喉咙一路低声哼着小曲。她的声音时断时续，自己也不知道在哼什么，手指甲涂成樱桃红的左手拎着从肩头滑落的绿色天鹅绒披风。另一只胳膊下夹着包裹好的酒瓶。
她转动钥匙，打开门，眉头猝然一皱，停住了脚步。她站着没动，试图回忆起点儿事。她还有点醉醺醺。
离开的时候灯是开着的；肯定是。可现在灯关了。当然有可能是清洁工。她走进房间，撩起红色门帘进入客厅。
取暖器的光线洒上红白两色的地毯，红光又爬上黑得闪闪发亮的东西。这黑得闪闪发亮的东西是一双鞋。那双鞋没有移动半分。
芙朗辛·利用病态的嗓音叫道：“哦——哦。”提着披风的手捂上脖子，那修剪得漂漂亮亮的长指甲几乎陷进皮肤里。
有东西发出滴答声，安乐椅边上的灯亮了。德·鲁斯坐在椅子里，愣愣地看着她。
他的外套和帽子都没脱。双眸低垂，似乎载满了遥远的思绪。
他说：“出去了，芙朗辛？”
她缓缓挨着半圆形沙发的边缘坐下，酒瓶放在身边。
“我醉了，”她说。“想着还是吃点东西比较好。接着，我发现我又醉了。”她拍拍酒瓶。
德·鲁斯说：“我觉得，你朋友戴尔的老板被人绑架了。”他漫不经心地说出这事，似乎于他而言无关紧要。
芙朗辛·利慢慢张大嘴巴，顿时花容失色。她的脸变成了一张空洞、憔悴的面具，红晕烧得通红。她的嘴型看上去想要大叫。
过了一小会儿，嘴巴才重又合上，那张脸蛋也恢复了美貌，至于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假如我说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会不会好点？”
德·鲁斯还是保持着木头脸。他说：“当我离开这里走到街上，有两个持枪者袭击了我。其中一人躲在我的车里。当然，他们可能早就在其他什么地方盯上了我——然后尾随我至此。”
“一定是这样，”芙朗辛·利上气不接下气。“一定是这样，约翰尼。”
他微微抬起长下巴。“他们把我塞进一辆大型林肯，一辆好车。真是一辆好车。车上的厚玻璃没法轻易打碎，还没有门把手，关得严严实实。前座放了一瓶内华达气体，氰化物，开车的家伙可以把气体放进后车厢，但自己不会受到损伤。他们带我驶出格利菲斯公园附近的路，目的地是埃及俱乐部。那里属于两县交界，在机场附近。”他顿了顿，搓了搓眉梢，继续说：“他们没注意到我有时绑在腿上的毛瑟枪。司机撞坏了车子，我解放了。”
他摊开手，低头看向它们。嘴角浮现出刺眼的微笑。
芙朗辛·利说：“这事和我没关系，约翰尼。”声音如同夏末一般了无生气。
德·鲁斯说：“在我之前乘这辆车的家伙可能没枪。他就是雨果·坎德利斯。那辆车是替代品——相同的车型，相同的颜色，相同的车牌——但不是他的车。有人大费周章做了这些。坎德利斯离开德尔马俱乐部之后，大约在六点半上了错误的车。他的妻子说他出了城。我一个小时前和她通过电话。他的车中午以后就没有离开过车库……他的妻子可能现在已经知道他被人绑架了，也可能不知道。”
芙朗辛·利的指甲抓紧裙子，嘴唇在哆嗦。
德·鲁斯继续镇定平白地叙述下去：“今晚或者下午，有人在市区的酒店里开枪打死了坎德利斯的司机。警察还没发现。有人真是不嫌麻烦啊，芙朗辛。你不会愿意卷入这种事情的，对吗，亲爱的？”
芙朗辛·利低下头，盯住地板。她的声音模模糊糊的：“我需要一杯酒。我身上有些部分快要没命了。感觉糟透了。”
德·鲁斯站起来，走到白色桌子边。他倒了一杯酒，向她走去。他站在女孩面前，手上的酒杯她够不到。
“我偶尔也会强硬一次，宝贝，当我来真格的，我就没那么容易收手了，这话是我说出口的。假如你知道点什么事，现在正是说出来的好时机。”
他把酒杯递过去。她一口喝干威士忌，灰蓝色的眼睛恢复了些许生气。她慢慢说道：“我什么也不知道，约翰尼。不是你以为的那样。但是，乔治·戴尔今天晚上向我提议共筑爱巢，于是告诉我能从坎德利斯那里搞到钱，他会威胁坎德利斯，他会说出坎德利斯干过的肮脏事，事关某个来自里诺的流氓。”
“真他妈的聪明，这些墨西哥人，”德·鲁斯说。“里诺是我的家乡，宝贝。我认识里诺所有的流氓。他是谁？”
“一个叫扎帕提的人。”
德·鲁斯低声说：“扎帕提就是埃及俱乐部的经营者。”
芙朗辛·利突然站起来，抓住他的胳膊。“别管这事，约翰尼！就当是——为了，你这次就别蹚浑水？”
德·鲁斯摇摇头，向她露出的迷人微笑一直挂在嘴角。他从胳膊上拨下女孩的手，往后退去。
“我今天在充满氰化物的车子里待了会儿，宝贝，这滋味我一点也不喜欢。我闻了内华达气体。我的子弹留在了某个持枪匪徒的身体里。这会为我招来警察，或者卷入司法纠纷。如果有人被绑票，而我报了警，那就会有另外一个肉票被杀掉，很有可能是这样。扎帕提是里诺的狠角色，这和戴尔告诉你的内容吻合，假如莫普斯·帕里西和扎帕提是一伙的，那就能解释我为什么也被牵扯进去。帕里西恨死我了。”
“你没必要一个人单打独斗，约翰尼，”芙朗辛·利绝望地说。
他还在笑，抿紧的嘴唇，庄重的眼神。“宝贝，会是我们两个人。去拿件长外套。外面还有点毛毛雨。”
她瞪眼瞧他。她伸出那只曾抓住德·鲁斯胳膊的手，僵硬地展开，手指向后弯曲。声音因为恐惧而空洞。
“我，约翰尼？……哦，求你了，别……”
德·鲁斯温柔地说：“去拿外套，宝贝。打扮得漂亮点。这或许是我们最后一次一同外出了。”
她步履踉跄地走过他身边。他轻轻地碰了下她的胳膊，握住片刻，几乎是在低语：“你不会告发我的，对吗，芙朗辛？”
她回头冷眼看向男人眼中的伤痛，喉头发出嘶哑的声音，甩动没被拉住的手臂，迅速走进卧室。
没过多久，德·鲁斯眼中的痛苦消失不见了，冷酷的笑容重又挂上嘴角。
  <h2>7</h2>
德·鲁斯双目半闭，看着荷官的手指从赌桌上收回，放在桌沿上。手指圆润，指尖如葱，甚是优雅。德·鲁斯抬头看向荷官的脸。秃头，看不出明显的年龄，蓝色的眼珠透出沉静。他头上真的一根毛发也没有。
德·鲁斯又低头看荷官的手。放在桌沿上的右手稍稍撇开，袖口上的袖扣正好抵在桌沿上，荷官穿的是棕色丝绒外套，剪裁成无尾晚礼服的款式。德·鲁斯隐隐露出冷笑。
他在红色上面押了三枚蓝色筹码。这一局，小球停在黑2上。荷官向另外四人当中的两人付了筹码。
德·鲁斯把五枚蓝色筹码推出去，落在红色钻石上。接着，他把头转向左边，看见身形壮硕的金发年轻人把三枚红色筹码押在零上。
德·鲁斯舔过嘴唇，伸出脑袋，望向一间小房间。芙朗辛·利坐在靠墙的长椅上，脑袋也靠在上面。
“我觉得我得手了，宝贝，”德·鲁斯对她说。“我觉得我得手了。”
芙朗辛·利双眼放光，伸直脑袋。她从身前的矮圆桌上拿起一杯饮料。
她抿着饮料，看向地板，没搭茬。
德·鲁斯又回头看看金发男人。另外三个人也下好注了。荷官似乎不耐烦了，但仍保持着警惕。
德·鲁斯说：“为什么我押红的，你就押零，我押黑的，你就押双零？”
金发年轻人莞尔一笑，耸耸肩，没说话。
德·鲁斯把手放在台面上，用极低的声音说：“先生，我问了你一个问题。”
“或许我是杰西·利弗莫尔[1]呢，”金发年轻人咕哝道。“我喜欢做空。”
“这算什么——慢动作？”其中一名赌徒插嘴。
“阁下，请你下注，”荷官说。
德·鲁斯看着他说：“放手吧。”
荷官用左手转动轮盘，又用同一只手朝相反的方向弹入小球。他的右手一直搁在桌沿上。
小球停在黑28，旁边就是零。金发男人哈哈大笑。“很接近，”他说。“很接近。”
德·鲁斯检查完筹码，仔细地摞成一叠。“我下了六千元，”他说。“有点不公平啊，但我猜店里有钱。这家黑店谁开的？”
荷官慢慢露出笑容，直视德·鲁斯的眼睛。他平静地问：“你说这是黑店？”
德·鲁斯点点头。他不介意回答。
“我想你说的是黑店，”荷官说，他挪动一条腿，把重心移到这条腿上。
另外三人麻利地收拾起自己的筹码，走向房间角落的小吧台。他们点了些饮料，背靠在吧台上，欣赏起德·鲁斯和荷官的对峙。金发男人待在原地，向德·鲁斯投去嘲讽的笑。
“啧啧，啧啧，”他若有所思地说。“瞧瞧你的所作所为。”
芙朗辛·利喝完饮料，又把头靠回墙上。她垂下眼睑，扑闪着长睫毛偷偷观察德·鲁斯。
片刻之后，镶有木板的房门打开了，一个大个子走了进来，他有黑色的胡子以及浓密的黑色眉毛。荷官看向他，又把目光转回德·鲁斯，使了个眼色。
“是的，我想你说的是黑店，”他直白地重复道。
大个子用自己的手肘抵开德·鲁斯的。
“滚出去，”他冷漠地说。
金发男人在笑，他把双手放进深灰色衣服的口袋里。大个子没看他。
德·鲁斯越过台面，瞥了眼荷官，说：“我要拿回我的六千元，今天到此为止。”
“滚出去，”大个子疲惫地说，他用手肘刺入德·鲁斯的身侧。
光头荷官报以礼貌的笑容。
“你，”大个子对德·鲁斯说，“是不是要来硬的，啊？”
德·鲁斯看着他，露出嘲讽的惊讶神情。“好吧，好吧，你这个自以为是的家伙，”他轻声说。“尼基，干掉他。”
金发男人的右手伸出口袋，挥了挥。黑色的钢铁在明亮的灯光下闪闪发光。他朝大个子的后脑勺来了不算重的一击。大个子想扯住德·鲁斯，但后者灵活地避开了，从胳膊下面掏出手枪。大个子抓住轮盘赌桌的边沿，重重摔倒在地上。
芙朗辛·利起身，喉咙发出压抑的声音。
金发男人跳到一边，一个回转，看向酒保。后者把手放在吧台上。三个刚才玩轮盘赌的男人看得饶有兴致，根本不愿挪动。
德·鲁斯说：“右手中间那个纽扣，尼基。我想是铜的。”
“是啊。”金发男人绕过赌桌，把枪放回口袋。他靠向荷官，扯住他右手袖口上的第二粒纽扣，用力一拉。再一使力就拉下了纽扣，顺带扯出一条细电线。
“正确，”金发男人随意地回答。任由荷官的胳膊垂下来。
“我现在就要拿走我的六千元，”德·鲁斯说。“接着，我们要找你的老板谈谈。”
荷官慢慢点下头，手伸向赌桌边的筹码架。
地板上的大个子没再动弹。金发男人的右手从屁股后面的腰带里摸出一把点四五自动手枪。
他晃了晃手枪，兴高采烈地冲着所有人笑了起来。
  <h2>8</h2>
他们沿着楼厅往前走，从楼厅可以俯瞰楼下的饭厅以及舞池。黄皮肤的乐队轻轻摇摆，传出含混不清的热辣爵士乐。迷蒙的乐声连带着食物的香气、烟草的香味还有汗味。楼厅很高，放眼望去就像是看到一幅用照相机拍摄的画面。
光头荷官打开楼厅角上的一扇门，头也不回地穿过去。被德·鲁斯唤作尼基的金发男人尾随而进，之后是德·鲁斯和芙朗辛·利。
这是一个小厅，天花板上洒下黯淡的灯光。小厅尽头的门像是上了漆的金属门。荷官用一根圆鼓鼓的手指按动门边上的小按钮，似是在打暗号。传出电动门一样的铃声。荷官用力一推，门开了。
里面的房间舒适惬意，兼具贼窝和办公室的功能。壁炉燃着火，右边转角处正对房门的位置摆放有一个绿色的皮质长沙发。一个男人坐在沙发上，他放下报纸，抬头的刹那，脸色顿时怒气冲冲。一个小个子，圆滚滚的脑袋，黑漆漆的圆脸。黑色的眼珠讳莫如深，像是两颗黑玉纽扣。
房间中央是一张四四方方的大书桌，一个很高的男人站在书桌一头，手里拿着鸡尾酒混合器。他慢慢转过头来，越过肩膀看见进屋的四个人，手上继续以缓和的节奏摇动混合器。坑坑洼洼的脸上有一对深陷的眼睛，发灰的皮肤已见松弛，红色的平头没有光泽也没有头路。左脸颊上有一道十字形的细疤痕，像是决斗造成的。
高个子放下鸡尾酒混合器，转身直视荷官。沙发上的男人没动。但他的不动声色隐藏着蛰伏的力量。
荷官说：“我觉得这算持枪抢劫。但我没法子了。他们弄晕了大乔治。”
金发男人高兴地笑起来，从兜里掏出点四五。枪口朝向地板。
“他以为是抢劫，”他说。“你不觉得很好笑？”
德·鲁斯关上沉重的房门。芙朗辛·利从他身边走开，走到墙边上，远离壁炉。他没看她。沙发上的男人看看她，又看了看在场的所有人。
德·鲁斯平静地说：“高个的是扎帕提。矮个的是莫普斯·帕里西。”
金发男人踱向房间一侧，徒留荷官站在中央，点四五指向沙发上的男人。
“当然喽，我是扎帕提，”高个子说。他饶有兴味地看了会儿德·鲁斯。
他转身拿起鸡尾酒混合器，打开盖子，把饮料倒进一个浅杯里。他喝干酒，用细麻布手帕擦拭嘴唇，又把手帕仔细地塞回胸前口袋。
德·鲁斯露出冷笑，手指抚过左边的眉毛。右手仍在夹克衫的口袋里。
“我和尼基上演了一出小小的戏码，”他说。“如果我们进来见你后，这里变得太吵，外面的小伙子们就有了谈资。”
“听上去很有趣，”扎帕提表示同意。“为什么要见我？”
“关于你让人乘的气体车，”德·鲁斯说。
沙发上的男人突然有了动静，他的手像是被蛰了一下，滑下大腿。金发男人说：“不要动……或者也可以动两下，凭你喜欢，帕里西先生，就看你要什么滋味。”
帕里西又不动了。他把手塞到又粗又短的大腿下。
扎帕提略微睁开凹陷的双眼。“气体车？”声音中透露出迷惑。
德·鲁斯走到房间中央，在荷官身边停下。他靠两脚的大拇指保持身体平衡。灰色的眼睛流露出睡意，紧绷的脸疲惫不堪，他不再年轻了。
他说：“或许有人在你的地盘上捣乱，扎帕提，但我不这么想。我说的是一辆蓝色林肯，车牌号5A6，前排放了瓶内华达气体。你知道，扎帕提，他们用的东西在这个州属于致死物品。”
扎帕提咽下口水，喉结随之滚动。他噘起嘴唇，再用牙齿抿紧，又再次噘起。
沙发上的男人放声大笑，似乎是自得其乐。
一个刺耳的声音响起，这个声音不属于房间里的任何人：“扔掉手枪，金头发的。剩下的给我举起手。”
德·鲁斯越过书桌，抬头看见墙上打开的护壁板。一支手枪露了出来，还有一只手，看不见身体和脸。房里的灯光照亮了手和枪。
枪似乎径直对准了芙朗辛·利。德·鲁斯说：“没问题。”他快速举起空空如也的手。
金发男人说：“应该是大乔治——其他人都留在楼下准备离开。”他摊开手，点四五掉在了身前的地板上。
帕里西迅速从沙发上站起来，从手臂下取出手枪。扎帕提也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把左轮手枪，瞄准。他冲着护壁板喊道：“出去，守在外面。”
护壁板关上了。扎帕提扭头看向光头荷官，那人自从进屋后就没动过一丝一毫。
“回去干活，路易。闭上你的嘴。”
荷官点头，转身走出房间，在身后小心翼翼地关上门。
芙朗辛·利痴痴地笑起来。她抬手拢紧外套领口，房里似乎冷得很。但房里没窗，壁炉的火正烧得暖洋洋的。
帕里西吹了声口哨，快步走到德·鲁斯身边，用手中的枪击德·鲁斯的脸，打得他的脑袋向后仰去。他用左手搜查德·鲁斯的口袋，找出柯尔特手枪，又摸过两条手臂，转至身后按上屁股，最后回到前面。
他退后一点，用枪托砸向德·鲁斯的脸颊，但后者稳稳地站住了，只在硬邦邦的金属撞上脸的时候，头稍微动了一动。
帕里西又朝同样的位置来了一下。鲜血从颧骨缓缓流出。他的头有点沉，膝盖支持不住。他慢慢蹲下去，靠左手撑住地面，他晃了晃头。右手不动声色地移到左脚后。
扎帕提说：“好啦，莫普斯。别嗜血如命的。我们还要从这些人的嘴里撬出一些话呢。”
芙朗辛·利又笑了，笑得更傻。她一只手抵住墙壁，笑得左摇右晃。
帕里西深吸一口气，朝后退去，黑黝黝的脸上露出喜悦的笑容。
“这一刻，我等了很长时间了，”他说。
当他离开德·鲁斯六英尺远时，某个闪着暗光的小东西从德·鲁斯的左裤腿里滑出来，落进手里。刺耳的爆破声响起，一团橘色——绿色的小火星在地板上炸开。
帕里西脑袋往后一仰。下巴下面出现了一个圆洞。圆洞瞬间变大，鲜血淋漓。他的身体开始晃动，重重地跌倒在地。
扎帕提说：“他妈的——！”他扣动扳机。
芙朗辛·利尖叫着扑向他——又抓又踢又是大叫。
左轮手枪伴随着沉闷的爆裂声开出两枪。两发子弹射进墙里，石灰咔嗒咔嗒作响。
芙朗辛·利滑到地上，靠双手和膝盖支撑。纤长的腿从裙下露出来。
金发男人单膝点地，拾回点四五，他吼道：“她中——枪了！”
扎帕提两手空空地站起来，脸上露出惊惧的神色。他的右手背上有条很长的红色抓痕。左轮手枪静静地躺在芙朗辛·利旁边的地板上。惊恐的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那把枪。
躺在地上的帕里西咳嗽了一声，然后没了动静。
德·鲁斯站起来。小巧的毛瑟枪在他手里就像是个玩具。他的嗓音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尼基，留心那块护壁板……”
房外没有声响，任何地方都没有。扎帕提站在桌子尽头，脸色灰白，身体僵硬。
德·鲁斯弯腰抚摸芙朗辛·利的肩膀。“还好吗，宝贝？”
她收起腿，站了起来，低头俯瞰帕里西。她的身体因为紧张和寒意而瑟瑟发抖。
“对不起，宝贝，”德·鲁斯在她背后温柔地说。“我想我是看错你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用嘴唇弄湿手帕，轻轻擦拭左脸颊，又看了看手帕上的血。
尼基说：“我猜大乔治又去睡觉了。我刚才没一枪打死他，真是个大傻帽。”
德·鲁斯微微点头，说：“是啊。整出戏演砸了。你的大衣和帽子呢，扎帕提先生？我们打算带着你出去兜兜风。”
  <h2>9</h2>
德·鲁斯在胡椒树的树荫下说：“在那里，尼基。就在那里。没人动过。不过最好还是留意下四周。”
金发男人走下帕卡德的驾驶座，来到树下。他在帕卡德停靠的同一路边站了一小会儿，穿过北肯莫尔路，走向停在砖砌公寓楼前的林肯。
德·鲁斯探向副驾驶座，手臂穿过椅背，捏了捏芙朗辛·利的脸颊。“你现在就回去，宝贝——开这辆车。我回头找你。”
“约翰尼，”她攥住他的胳膊，“你要去做什么？天——哪，今晚可不可以不要寻开心了？”
“宝贝，还没完呢。扎帕提先生有事要告诉我们。我估摸着，在那辆气体车上坐会儿能帮助他振作精神。无论如何，我需要证据。”
他歪向一边，看见坐在后排角落里的扎帕提。扎帕提的喉咙发出刺耳的声音，阴影打在脸上，他双目直视前方。
尼基穿过马路回来了，一脚踩上脚踏板。
“没钥匙，”他说。“有吗？”
德·鲁斯说：“当然。”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递给尼基。尼基转到扎帕提那边，打开车门。
“出来，先生。”
扎帕提动作僵硬地走出汽车，站在斜织的细雨中，他嘴唇翕动。德·鲁斯随后跟出来。
“宝贝，把车开走。”
芙朗辛滑到帕卡德的驾驶座上，按下启动装置。点燃的引擎发出轻柔的嗡嗡声。
“漫长的一夜，宝贝，”德·鲁斯文质彬彬地。“帮我捂热拖鞋。再帮我一个大忙，宝贝。不要打电话。”
帕卡德穿过高耸的胡椒树，沿着幽暗的街道开远。德·鲁斯看着它转了个弯。他用手肘抵住扎帕提。
“我们走吧。去坐一坐你那辆气体车的后座。我们不会喂你很多气体，因为玻璃上有个洞，不过你会喜欢上那气味的。我们可以到郊区转转。我们有一整晚的时间陪你玩呢。”
“我猜你知道这是绑架，”扎帕提语气严厉。
“我可不愿这么想，”德·鲁斯咕哝道。
三个男人不慌不忙地穿过马路。尼基打开好的那扇车门。扎帕提坐进去。尼基砰地关上门，坐上驾驶座，把车钥匙插入锁孔。德·鲁斯坐在他边上，两腿夹住气体罐。
车里还留有气体的味道。
尼基发动汽车，开到马路中央，朝北驶向富兰克林大道，再从背后绕过洛菲利斯，朝格伦代尔开去。没过多久，扎帕提探身敲响玻璃隔窗。德·鲁斯把一侧耳朵贴在尼基脑袋后面的洞上。
传来扎帕提刺耳的声音：“石头屋——城堡路——在拉克类森塔的洪水区。”
“哎呦，不过还是个笨蛋，”尼基嘟嘟囔囔的，眼睛看向前面的马路。
德·鲁斯点头，心事重重地说：“没这么简单。帕里西死了，他会冷静下来，除非他猜到会被带出去。”
尼基说：“我的话，我情愿挨顿揍，然后把嘴闭上。约翰尼，给我点根烟。”
德·鲁斯点燃两根烟，把其中一根递给金发男人。他往后瞥了眼坐在角落里的扎帕提的修长身影。闪过的灯光照亮他紧绷的脸，脸上的阴影因此变得更加深邃。
林肯无声地滑入格伦代尔，向上开往蒙特罗斯。从蒙特罗斯可以驶上桑兰高速公路，然后进入几乎荒无人烟的拉克类森塔的洪水区。
他们找到城堡路，沿着该路一直开到山下。几分钟之后，他们抵达了石头屋。
石头屋建在马路边上，前面有一片开阔的空地，先前可能是草坪，但现在满是沙土、小石子，以及一些大石头。马路在他们到达的目的地不远处转了个直角。更远处的马路尽头，混凝土路面被1934年新年那天的洪水蚕食殆尽。
尽头之外就是洪水肆虐过的土地。杂草丛生，还有很多巨型石头。最远的地方，一棵树有一半树根暴露在空气中，比洪水水位高出八英寸。
尼基停下车，关掉车灯，从汽车边袋里拿出一个镍制的大手电筒，递给德·鲁斯。
德·鲁斯下了车，手搁在打开的车门上站了会儿，手里还握着手电筒。他用另一只手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手枪，枪管朝下垂在身旁。
“看上去像是畜栏，”他说。“我觉得不会有什么麻烦。”
他瞄了眼扎帕提，刻薄一笑，穿过沙地，走向房子。前门虚掩，地上满是沙土。德·鲁斯走到屋角，他尽量保持不和大门处在一条直线上。他绕过侧墙，查看用木头封住的窗户，后面没有一丝灯光。
房间后部曾是鸡舍。破烂不堪的车库里面，以前的私家车只剩下一堆废铜烂铁。后面和窗户一样被封住了。德·鲁斯在雨中静静地站着，寻思为什么前门是打开的。接着，他记起几个月前另一场洪水肆虐过，不算太糟，但足够冲开前门，再流向大山。
两幢毛坯房都已废弃，矗立在相邻的空地上，影影绰绰。在远离洪水的地方，在一块地势稍高的平地上，有一扇亮着灯的窗户。这是德·鲁斯目力所及唯一看到的亮光。
他走回屋子前部，潜进门，站在屋内倾听。过了很长时间，他才打开手电筒。
屋里没有人的气息，和室外的味道差不多。前房什么也没有，除了沙子，一些破烂家具，洪水退去后在墙上留下了黑色的线条，曾经挂画的位置还留有一点印记。
德·鲁斯穿过小厅走进厨房，地板上有个洞，那曾是洗碗槽的位置，生锈的瓦斯炉卡在洞里。他从厨房进入卧室。屋里没有一丝声响。
四四方方的卧室黑漆漆的。干掉的泥浆把地毯弄得硬邦邦的，橡皮膏一样贴在地板上。房间里面有一张铁床，弹簧已经生锈，带有水渍的床垫露出一角。
床下伸出两只脚。
这是一双大脚，穿着胡桃木棕色的翻毛皮鞋，再上面是紫红色的袜子。袜子边缘织有灰色纹路。袜子上面是黑白格纹的长裤。
德·鲁斯静静地站着，手电筒扫过双脚。嘴唇发出轻轻的吮吸声。他就这样站了几分钟，没有移动半分。之后，他把手电筒照向地板尽头，这样光线就会反射到天花板上，微弱的灯光就能照亮整个房间。
他从床上拉下床垫。然后弯腰握住床下男人的一只手。手冰冷冰冷的。他抓住两只脚踝，用力往外来，可男人体形魁梧，分量又重。
还是把他身上的床移开更容易些。
  <h2>10</h2>
扎帕提把头靠在汽车座椅上，他闭上眼，把脸稍微侧过去一点。他紧紧闭住眼睛，尽量把头侧向一边，以免大手电筒的亮光射进眼皮。
尼基把手电筒凑到他脸边上，按照单调的节奏打开、关上、打开、关上。
德·鲁斯一脚踏在敞开车门的踏脚板上，透过雨幕望向远处。在漆黑的地平线上，机场灯塔闪烁出微弱的光亮。
尼基随意地说：“你永远不知道如何搞定一个家伙。我曾亲眼见到一个人跪地求饶，因为警察用指甲划过他下巴上的凹痕。”
德·鲁斯闷笑起来。“这人是个狠角色，”他说。“那要想点比手电筒更好的点子出来。”
尼基的手电筒一开一关、一开一关。“我行的，”他说。“只是我不想弄脏自己的手。”
过了片刻，扎帕提在身前举起手，又慢慢放下，他开口说话了。他的嗓音低沉单调，眼睛仍旧紧闭躲避光线。
“是帕里西干了这桩绑架案。我什么也不知道，直到木已成舟。大约一个月前，帕里西带着几个支持他的流氓占了我的地盘。他用了什么法子，知道坎德利斯曾敲诈过我两万五千元，坎德利斯承诺会帮助我同父异母的兄弟摆脱谋杀官司，但后来他又把这孩子卖掉了。我没告诉过帕里西。一直到今晚之前，我都不知道他知道这些事儿。”
“他大概七点或者更晚点的时候来到俱乐部，说：‘我们把你的朋友弄来了，雨果·坎德利斯。这是一桩十万美元的大买卖，转个手钱就来了。你要做的就是利用这里的赌桌把钱散出去，和其他的钱混在一起。你必须做，因为我们会给你提成——还有，如果事情败露，那这事也是发生在你的地盘上。’就这些。帕里西优哉游哉地等待手下回来。他们迟迟没出现，他忽然急了。他曾经跑出去过，到一家啤酒馆里打了个电话。”
德·鲁斯用几根手指同时捏住一根烟，送进嘴里。
他问：“谁策划这票活的？还有，你怎么知道坎德利斯在这里？”
扎帕提说：“莫普斯告诉我的。但我不知道他死了。”
尼基笑起来，迅速开关起手电筒。
德·鲁斯：“保持一分钟。”
尼基稳稳地把光束打到扎帕提苍白的脸上。扎帕提动了动嘴唇。他曾睁开过眼，暗淡无光，就像死鱼眼。
尼基说：“这里真他妈的冷。我们拿他的人头怎么办？”
德·鲁斯说：“我们把他带进屋里，和坎德利斯捆在一起。他们可以互相取暖。我们等天亮再来一次，看看他有没有啥新主意。”
扎帕提瑟瑟发抖。眼角似乎泛起了泪光。片刻的沉默后，他说：“好吧。是我策划了整件事。气体车是我的主意。我要的不是钱。我想要坎德利斯，我想要他死。就在一个星期前的周五，我的弟弟在昆丁被执行了绞刑。”
短暂的沉默。尼基念念有词了两句。德·鲁斯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扎帕提继续：“坎德利斯的司机马蒂克也参与了。他恨坎德利斯。本来该由他开那辆假冒车，让一切看上去都正常，之后他再溜之大吉。不过，这家伙喝了太多的玉米威士忌酒，根本无法胜任，帕里西对他不放心，就把他给干掉了。让另一个小伙去开车。下雨天帮了忙。”
德·鲁斯说：“好多了——还没完呢，扎帕提。”
扎帕提迅速耸耸肩，微微睁开眼睛，他差不多是在笑。
“你他妈的到底想要什么？把两边都除掉吗？”
德·鲁斯说：“我想要你指认是谁绑架了我……算了，我自己来。”
他从脚踏板上收回腿，把烟蒂丢入暗处。他用力关上车门，坐进前排，尼基关掉手电筒，坐上驾驶座，发动引擎。
德·鲁斯说：“尼基，找个地方我能打电话叫车的。你开着这辆车再逛上一小时，然后打电话给芙朗辛。我到时会给你递个口信。”
金发男人的头从一边慢慢地摇到另一边。“约翰尼，你是一个良友，我喜欢你。但事情发展到现在已经过火了。我要去警局报案。别忘了，在我家里的旧衬衫下面，我还藏着一张私家侦探的执照呢。”
德·鲁斯说：“给我一个小时，尼基。就一个小时。”
汽车驶下山，穿过桑兰高速公路，又朝着蒙特罗斯的方向开始另一段下山路。过了会儿，尼基说：“同意。”
  <h2>11</h2>
奥罗家苑的大堂内，接待台上悬挂着冲压模型的时钟，上面显示一点十二分。大堂属于老式的西班牙风格，红黑两色的印度地毯，椅子上镶有铆钉，皮质靠垫的四角缀有皮质流苏；灰绿色的橄榄木木门用笨重的铸铁铰链固定。
职员是一个短小精干的瘦猴子，金色的唇髭上过蜡，一头金发梳成大背头。他靠在接待台上看向时钟，打着哈欠，一边用亮晶晶的指甲弹响牙齿。
临街的门打开了，德·鲁斯走进来。他摘下帽子，摇一摇，重又戴上，把帽檐往下压。他的目光慢慢扫过空旷的大堂，走向接待台，戴手套的手掌拍上桌面。
“雨果·坎德利斯是几号别墅？”他问。
职员被惹恼了。他瞄了眼钟，又看看德·鲁斯的脸，再回头看钟。他傲慢地笑起来，说话带有轻微的口音。
“十二点了。你希望现在被通传——在这个点？”
德·鲁斯说：“不是。”
他离开接待台，朝镶有菱形玻璃的大门走去。这门看上去像是属于高级公共厕所的。
当他把手搁在门上，尖利的铃声在身后响起。
德·鲁斯越过肩膀回头看，他转身走回接待台。职员相当麻利地把手从铃上挪开。
他的声音冷酷、讥讽、傲慢：“这里不是那种公寓楼，请你明白。”
德·鲁斯颧骨上的胶布变成了暗红色。他越过接待台，拎住职员夹克衫上镶了饰带的衣领，让他的胸膛靠上桌沿。
“娘娘腔，这算哪门子玩笑？”
职员脸色惨白，但乱晃的手还是按响了铃。
一个又矮又胖的男人穿着松松垮垮的衣服，戴着棕色假发，绕过桌角，伸出一根圆鼓鼓的手指，说：“嗨。”
德·鲁斯放开职员，面无表情地看着胖男人外套上的雪茄烟灰。
胖男人说：“我是总管。如果你想要撒泼，那可以来找我。”
德·鲁斯说：“你把我要说的话给说了。我们移步到角落去。”
他们走到角落里，在一棵棕榈树旁坐下。胖男人亲切地打了个呵欠，掀起一边假发，伸手进去挠痒痒。
“我叫库瓦里克，”他说。“我有时也会揍那个瑞士人几拳。你有什么要投诉的？”
德·鲁斯说：“你是个可以保守秘密的人吗？”
“不是。我喜欢谈天。在这个到处是纨绔子弟的住宅区里走动一下，真是乐趣十足。”库瓦里克从口袋里掏出半截雪茄，点烟的时候差点烧着鼻子。
德·鲁斯说：“这次你要守口如瓶。”
他伸进外套内侧，取出皮夹，从里面拿出两张十元。他把纸币绕在食指上，塞进胖男人外套的外侧口袋。
库瓦里克眨巴着眼睛，一句话也没说。
德·鲁斯说：“有个叫乔治·戴尔的人在坎德利斯的公寓里面。他的车停在外面，所以他应该在屋里。我想见他，但我不想通报自己的姓名。你可以把我带进去，留在我身边。”
胖男人谨慎地表示：“现在有点晚了。或许他上床睡觉了。”
“就算上床，那也是上了别人的床，”德·鲁斯说。“他应该爬起来。”
胖男人站起来。“我不喜欢我现在的想法，但我喜欢你的二十元，”他说。“我这就进去，看看他们是否还没睡。你站着别动。”
德·鲁斯点头同意。库瓦里克沿墙往前走，穿过角落上的门。当他走路的时候，外套后侧露出了手枪皮套粗制滥造的方头。职员看他走远，轻蔑地瞥了眼德·鲁斯，拿出指甲锉。
十分钟过去了，十五分钟。库瓦里克没有回来。德·鲁斯突然站起来，一脸严肃地朝角落上的门走过去。接待台后面的职员身子一僵，他看向桌上的电话，但没有碰。
德·鲁斯穿过门，发现置身于有屋檐的走廊下。雨水稀稀落落地打在屋顶的瓦片上。他穿过天井，天井里面有一个椭圆形的水池，四周铺上了色彩鲜艳的马赛克。这个天井的尽头和其他天井相连。左边的远处亮着一盏窗灯。他朝那个方向走去，想着碰碰运气，当走到足够近的地方时辨别出门上的编号是12C。
他跨上两级平整的台阶，按下门铃，铃声传到很远的地方。没有动静。过了会儿，他又按了一次，接着试图打开门。门锁住了。他觉得听到某个地方传来压抑的敲击声。
他在雨里站了片刻，绕过别墅的屋角，走下潮湿的小道来到屋后。他试了试后门，也锁上了。德·鲁斯暗暗咒骂，从胳膊下抽出手枪，把帽子压在后门的玻璃幕墙上，用枪托砸碎玻璃。玻璃碴子噼里啪啦落在屋内的地板上。
他拿开枪，把帽子戴回头上，穿过打碎的玻璃幕墙打开门锁。
厨房又大又亮，瓷砖为黄黑两色，给人的感觉是这里主要用来调酒的。两瓶翰格蓝爵，一瓶轩尼诗，三四种昂贵的提神饮料摆在铺着瓷砖的滴水板上。小厅通往客厅的门锁住了。一角放了架大钢琴，钢琴旁边的灯是亮着的。还有一盏灯连同饮料和杯子摆在矮桌上。壁炉里面的火就快熄灭了。
敲击声越来越响。
德·鲁斯穿过客厅和挂了门帘的门，走进另一条走廊，由此进入装修得富丽堂皇的卧室。敲击声是从壁橱里面传出来的。德·鲁斯打开壁橱门，看见一个男人。
他坐在地上，身后是挂在衣架上的各式各样的衣服。一条毛巾缠住他的脸。另一条则把脚踝捆在一起。手腕被捆在身后。这是个秃头，几乎和埃及俱乐部的荷官不相上下。
德·鲁斯神色凛冽地低头看他，突然咧嘴一笑，弯腰为他松绑。
男人吐出嘴里的毛巾，指天骂地。他钻进身后的衣服堆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样毛绒绒的东西。他整理好假发，戴回到头发稀疏的脑壳上。
这人就是库瓦里克，公寓总管。
他起来后仍在骂骂咧咧。他从德·鲁斯身后退开，肥脸上的笑容警惕又僵硬。他的右手摸向手枪皮套。
德·鲁斯摊开双手，说：“说吧。”他在一个小巧的印花棉布的椅子里坐定。
库瓦里克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接着把手从枪上挪开。
“屋里有光，”他说，“所以我按了门铃。一个皮肤黝黑的高挑小伙子来开门。我在这里见过他很多次了。他是戴尔。我告诉他有人在大堂等着想悄悄见他一面，他不愿说出自己的姓名。”
“这么做真蠢，”德·鲁斯干巴巴地评论。
“还没完呢，但也快了，”库瓦里克咯咯笑起来，用嘴角撕下一块布料。“我描述了你的外貌。这事办砸了。他笑得古里古怪，让我进屋等上一分钟。我从他身边走过，他关上门，用枪抵上我的腰。他说：‘你是说他穿了一身黑？’我说：‘是的。这手枪算什么意思？’他说：‘他的眼睛是灰色的，黑发有点卷，牙齿很亮？’我说：‘是的——手枪算什么意思？’
“他说：‘就为了这个。’他用枪砸中我的后脑勺，我倒在地上，头晕眼花，但没晕过去。接着，坎德利斯他娘们出现在门口，他们把我绑起来，扔进壁橱，就这样。我听见他们在屋里忙活了一会儿，之后安静下来。在你按响门铃前，就发生了这些事。”
德·鲁斯懒洋洋、乐呵呵地笑起来。他整个人瘫坐在椅子里，举止变得慵懒、悠闲。
“他们逃走了，”他低声说。“他们得到风声。我觉得这不算明智之举。”
库瓦里克说：“我曾做过富国银行的侦探，我受得了一击。他们这是在搞啥鬼？”
“形容下坎德利斯夫人？”
“深色皮肤，大美人。如饥似渴，正如同事说的。有点憔悴，有点刻薄。他们家每过三个月就要雇一个新司机。住宅区里面，她也有一堆喜欢的小伙子。我猜揍我的也是个小白脸。”
德·鲁斯看了看手表，点头，身子前倾，起身。“我猜是时候寻找司法途径了。你在城里认不认识一些朋友，可以把一宗绑架案告诉他们的？”
一个声音响起：“还没到时候呢。”
乔治·戴尔从走廊里快步走进房间，他静静地站定，手里有一把细长的消音自动手枪。他的眼睛明亮、疯狂，但握在扳机上的柠檬黄的手指还是相当的稳当。
“我们没逃走，”他说。“我们还没准备好。但这或许不是个馊主意——对于我们两个而言。”
库瓦里克胖乎乎的手摸上了手枪皮套。
自动小手枪的黑色枪管发出两声闷响。
库瓦里克外套的正面冒起一股烟。他的双手从身边弹开，两个小眼睛睁得溜圆，就像从豆荚里面蹦出的豆子。他重重地摔在墙上，依靠左侧身体静静躺下，眼睛半闭。假发调皮地歪向一边。
德·鲁斯快速看他一眼，又转头看戴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一点也不兴奋。
他说：“戴尔，你是个疯狂的傻瓜。你把最后一个机会给浪费了。你本来可以蒙混过关的。但这也不是你一个人的错。”
戴尔冷静地说：“不。我现在算是想明白了。我不应该派人跟踪你。我这么做纯粹是找乐子。都怪我不专业。”
德·鲁斯微微点头，看向戴尔的目光称得上友善。“纯粹找乐子——是谁告诉你游戏搞砸了？”
“芙朗辛——她用了不少时间，”戴尔粗鲁地说。“我要走了，所以我回头没法和她说谢谢了。”
“不会的，”德·鲁斯说。“你出不了这个州。你也拿不到大人物的钱。你不行，你的伙伴不行，你的女人也不行。警察就会知道整桩事——马上。”
戴尔说：“我们会逃掉的。我们有足够的钱，约翰尼，能用很长时间。”
戴尔的脸突然沉下来，扬起握枪的手。德·鲁斯眼睛半闭，迅速做好调整应对这突袭。小手枪没有掉下来。戴尔身后传来沙沙声，一个深色皮肤的高挑女人穿着灰色裘皮走进了房间。她戴着一顶小巧的帽子，深色的头发编成辫子垂在后颈上。她是个美人，纤瘦、野性的那种。红唇黑得如墨；脸颊上没有一点血色。
她的声音冷酷慵懒，和她紧张的神情一点也不搭调。“谁是芙朗辛？”她冷冷地发问。
德·鲁斯睁大眼睛，坐在椅子里的他身子一僵，他的右手滑向胸膛。
“芙朗辛是我的女朋友，”他说。“戴尔先生试图把她从我身边夺走。这都没问题。他是个俊小伙，他有的是本事，能有一堆女朋友。”
高挑女人脸一黑，她动怒了。她用力抓住戴尔拿枪的手臂。
德·鲁斯攥住肩膀的手枪皮套，拿出点三八。但枪声不是他发出的，也不是戴尔手中的消音自动手枪。那是一把枪管八英寸的柯尔特，响声如同引爆的炸弹。声音是从地板那里传来的，就在库瓦里克右臀边上，库瓦里克那胖乎乎的手正握着它。
枪只响了一次。戴尔似乎被一只巨型大手扔到墙上。他的头被墙撞得稀巴烂，那张俊俏的脸顿时血流满面。
他瘫软在墙上，小巧的自动手枪落在身前。深色皮肤的女人冲过去，手脚并用地趴在戴尔四肢摊开的身体前。
她拿到枪，把它举起来。脸扭成一团，牙齿咬住嘴唇，这细小尖利的牙齿微微闪光。
库瓦里克说：“我是个狠角色。我曾是富国银行的侦探。”
他的大家伙又响了一次。女人的嘴唇扯出一声尖叫。她的身体和戴尔撞在了一起，眼睛睁开、闭上、睁开、闭上。脸色煞白、茫然。
“肩部中枪。她没事，”库瓦里克说完爬起来。他敞开外套，拍拍胸膛。
“防弹背心，”他得意洋洋地表示。“但我想，我应该安安静静地躺一会儿，否则的话，他会朝我脸上来一枪的。”
  <h2>12</h2>
芙朗辛·利打了个呵欠，伸出一条穿了绿色睡裤的长腿，打量起光脚穿着的小巧的绿色拖鞋。她又打了个呵欠，起身，神经质地穿过房间，走到腰子形状的桌子边。她倒上一杯酒，喝得很快，因为紧张而发抖。她神情紧绷，面容憔悴，眼神空洞；眼睛下面出现了黑眼圈。
她看向手腕上精致的小手表。凌晨四点了。她听到一记声响，手腕撑桌，迅速转身，后背靠在桌子上，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气喘吁吁。
德·鲁斯掀开红色门帘，走了进来。他站定，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慢慢脱下帽子和大衣，把它们扔在椅子上。他继续脱掉西装，解下棕色的背带，踱过去拿饮料。
他嗅了嗅玻璃杯，倒上三分之一的威士忌，一口喝干。
“所以，你还是给那个寄生虫通风报信了。”他阴沉地说，低头看向手中空荡荡的杯子。
芙朗辛·利在发抖，把头撇向一边。
“你还好吗，约翰尼？”她的声音温柔、疲惫。
“你非要打电话给那个寄生虫。”德·鲁斯用同样的语调重复了一遍。“你他妈的知道得一清二楚，他也有份参与。你宁可他逍遥法外，甚至有可能会杀了我。”
芙朗辛·利说：“是的。我必须打电话给他。发生了什么事？”
德·鲁斯没说话，也没看她。他慢悠悠地放下杯子，又倒上点威士忌，并加了水，找起冰块来。寻找未果后，他开始喝起饮料，眼睛停在白色的桌面上。
芙朗辛·利说：“约翰尼，世界上没有一个男的比得上你。这对他没好处，但他必须这么做，我了解他。”
德·鲁斯慢慢地说：“说得漂亮。只是我也没这么好。我刚才差点死翘翘，如果没有那个喜剧演员一样的侦探，还带着特制的柯尔特、穿着防弹衣来上班。”
过了一会儿，芙朗辛·利问：“你想要我离开吗？”
德·鲁斯快速向她投去一眼，又马上移开。他放下杯子，从桌边走开。他越过肩膀说：“除非你告诉我真相。”
他坐在深陷的椅子里，手肘撑在扶手上，用手托住脸。芙朗辛·利看了他一会儿，走过去，坐在扶手上。她柔情似水地抬起德·鲁斯的脑袋，让它靠上椅背。她抚摸起男人的前额。
德·鲁斯闭上眼睛，全身松懈下来。他的声音听上去昏昏沉沉的。
“你在埃及俱乐部救了我一条命。所以，你有权利让那个俊小伙打我一枪，我是这么想的。”
芙朗辛·利一言不发地抚摸他的头。
“帅小伙死了，”德·鲁斯继续说下去，“那个叽叽喳喳的侦探打烂了他的脸。”
芙朗辛·利的手停顿片刻后继续抚摸他的头。
“坎德利斯夫人也牵扯进来。她似乎人见人爱。她想要雨果的钱，又想要世界上所有的男人，除了雨果。幸好——她没被打死。她说了很多。扎帕提也是。”
“是的，宝贝，”芙朗辛·利平静地回答。
德·鲁斯打了个呵欠。“坎德利斯死了。在我们行动之前他就死了。他们只想让他死。帕里西并不介意，只要拿到钱就行。”
芙朗辛·利说：“是的，宝贝。”
“我会在白天告诉你剩下的事，”德·鲁斯口齿不清地说。“我猜，我和尼基都不会惹上官司……我们回到里诺就结婚吧……我讨厌滥交的生活……再给我倒杯酒，宝贝。”
芙朗辛·利没动，只是手指温柔地抚过德·鲁斯的额头，移至太阳穴。椅子里的德·鲁斯又往下沉了点，脑袋滚向一边。
“是的，宝贝。”
“别叫我宝贝，”德·鲁斯含含糊糊地说，“就叫我容易上当的人。”
当他熟睡后，她起身离开扶手，坐在边上。她一动不动地坐着，看着他，托住脸庞的手纤长、精致，指甲涂成了樱桃红。
 
（黄雅琴 译）
  
[1]20世纪20年代纽约华尔街的传奇人物，在1929年股市大崩盘后，做空获得巨额利润。

西班牙血盟
  <h2>1</h2>
大约翰·马斯特斯个大、肥胖、油滑。发青的下巴剃得干干净净，粗壮的手指指关节上有小小的凹坑。棕色的头发向后梳去，他穿了一件酒红色的上衣，口袋是贴袋，还有酒红色的领带，棕色的丝衬衫。嘴巴衔着的棕色大雪茄上有红色和金色的镶边。
他皱皱鼻子，又偷偷看了眼盖着的底牌，尽量克制住笑容。他说：“给我来一张，戴夫——别给我发张‘市政厅’啊！”
面上一个4、一个2。戴夫·奥格肃穆地看着桌子那头那两张牌，他又低头看手里的牌。这人又瘦又高，长脸棱角分明，头发的颜色是潮湿的沙土色。他的手掌心捧着一叠牌，他慢慢翻开第一张，弹到桌子对面。是黑桃Q。
大约翰·马斯特斯咧开嘴哈哈大笑，雪茄也因此抖动起来。
“付钱吧，戴夫。女士[1]也会对上一次。”他得意洋洋地翻开底牌。一个5。
戴夫·奥格报以礼貌的笑容，没有动作。压抑的电话铃在附近响起，电话放在丝质长窗帘后面，窗帘勾勒出高耸的尖拱窗户。他从嘴中拿下烟，小心翼翼地搁在烟灰缸边上，放烟灰缸的小几就在赌桌边。他把手够到窗帘后面去接电话。
他用手掩住电话筒，声音冷酷，近似耳语，之后，他听了很长时间。绿色的眼睛波澜不惊，窄脸上面没显露出任何情绪。马斯特斯不安地扭动起来，用力嚼着嘴里的雪茄。
很久之后，奥格说：“好的。我们会告诉你消息的。”他挂下电话筒，把电话放回到窗帘后面。
他拾起香烟，拉拉耳垂。马斯特斯骂骂咧咧的。“老——天，你怎么啦？给我十元。”
奥格低声说：“约翰，我也有个女士。还有一张A。”他翻开底牌，在A旁边露出红心Q。“21点。”他懒洋洋地够向马斯特斯手肘边放着的两张五元纸币，加到赌桌边的一堆钱里。
马斯特斯从嘴里扯出雪茄，在桌沿上按得稀巴烂。过了会儿，他咧嘴笑起来，笑声刺耳。
“我是个傻瓜，竟然和你玩游戏，你这该死的恶棍。”
奥格干笑着往后靠去。他拿起饮料，啜了一口，放下，叼着香烟开口说话。所有动作都笃笃悠悠，若有所思，几乎是心不在焉。他说：“约翰，我们算是聪明人？”
“是啊。我们拥有这个城市。但这又不能帮我赢了21点。”
“再过两个月就要选举了，是吗，约翰？”
马斯特斯皱眉看他，从袋里摸出另一支雪茄，塞进嘴里。
“那又怎么样？
“假设我们的劲敌碰上些事儿。立刻。这会是个好主意吗？”
“嗯？”马斯特斯扬起浓密的眉毛，似乎是靠了整张脸的运动。他愁眉不展地想了会儿。“这没用——如果他们没法立刻抓到杀人的家伙。该死，选民会发现是我们雇人干的。”
“约翰，你说的是谋杀，”奥格循循善诱。“我可没提谋杀。”
马斯特斯垮下眉毛，拔起了鼻毛。
“好吧，有话快说，老天，你到底怎么回事？”
奥格笑笑，吐出一个烟圈，看着它升起，散成一缕青烟。
“我刚接了个电话，”他轻声说。“多尼根·马尔死了。”
马斯特斯的动作很慢。他的整个躯体缓缓靠向赌桌，趴在上面。当身体没法再向前后，他伸出下巴，直到下巴上的肌肉绷紧成粗线。
“哈？”呼吸沉重。“哈？”
奥格点头，冷静得像块冰。“不过，关于谋杀，约翰，你说对了。的确是谋杀。就在半小时前，差不多吧。在他的办公室。他们还不知道是谁干的。”
马斯特斯沮丧地耸耸肩，向后仰去。他麻木地看向四周。突然开始大笑。笑声嘶吼着回旋在两人对坐的六角形小房间里，之后涌进宽敞的客厅，回声隆隆穿过迷宫一般的深色笨重家具、能照亮整条马路的立灯、两排镶了金框的巨幅油画。
奥格沉默地坐着。他慢条斯理地在烟灰缸里按灭香烟，直到没有一点火星，升起一阵浓烟。他掸去骨节分明的手指上的灰尘，等待。
马斯特斯止住了笑声，就和开始时一样突然。房间里一片寂静。马斯特斯看上去累了，往他的大脸上抹了一把。
“戴夫，我们需要做点事，”他平静地说。“我都快忘了。我们要速战速决。这是个爆炸性事件。”
奥格走到窗帘后面，拿出电话，推到纸牌散乱的桌子对面。
“好吧——我们知道该怎么办，不是吗？”他冷静地表示。
大约翰·马斯特斯浑浊的棕色眼睛闪现出狡黠的光亮。他舔过嘴唇，大手摸上电话。
“是啊，”声音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的确如此，戴夫。我们怎么会不知道——！”
他用勉强塞入拨号盘的粗手指拨通了电话。
  <h2>2</h2>
多尼根·马尔的脸冷酷、干净、镇定，即使在当下。他身着一套柔软的灰色法兰绒，和衣服颜色一致的头发往后梳，露出红润、年轻的脸。额骨肌肤苍白，当他站起来的时候，一缕头发会掉下来。别处的皮肤倒是古铜色。
他仰躺在有垫子的蓝色办公椅里。放在烟灰缸里的雪茄已经灭掉，烟灰缸边缘装饰有一只铜制的猎狗。他左手垂在椅子边，右手中的枪堪堪搁在桌上。身后紧闭的大窗户洒进阳光，修剪整齐的指甲熠熠生辉。
鲜血渗出背心左侧，在灰色法兰绒上留下一摊黑色的污渍。他死透了，已经死了一段时间。
一个皮肤十分黝黑的沉默的瘦高个倚在棕色桃花木文件柜上，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个死人。他的双手插在整洁的蓝色哔叽西服口袋里。后脑勺上戴了顶草帽。不过，他的眼神和抿紧的嘴巴没有一点随意的痕迹。
一个黄棕色头发的大个子在蓝色地毯上找线索。他佝偻着背，声音含混不清：“没有弹壳，山姆。”
皮肤黝黑的男人没动也没说话。另一个人站起来，打着呵欠查看椅子里的尸体。
“该死！这会爆出丑闻的。再过两个月就要选举了。伙计，这不是存心添乱嘛。”
皮肤黝黑的男人慢悠悠地说：“我们曾经一起上学。我俩以前是好哥们，喜欢上同一个女生。他赢了，但我们还是好朋友，我们三人。他一直很棒……可能有点聪明过头。”
黄棕色头发在房里兜了一圈，没碰任何东西。他弯下腰，嗅了嗅桌上的枪，摇头道：“没用过——这把。”他皱起鼻子，闻了闻空气。“开过空调。最高三层。还隔音。高档货。他们告诉我整栋楼是用电焊的。一枚螺钉也没有。山姆，有没有听过？”
皮肤黝黑的男人慢慢摇头。
“我在想，助手在哪里呢，”黄棕色头发继续说。“这么一个大人物身边应该不止有一个姑娘。”
皮肤黝黑的男人又一次摇头。“只有一个，我猜的。她外出吃午餐了。皮特，他是一条独狼。和黄鼠狼一样精明。本来不出几年，他就可以接管整座城市了。”
黄棕色头发转到桌子后面，人几乎趴在尸体的肩膀上。他在翻看一本皮质封面、浅黄色纸张的记事本。他慢慢开口道：“有个叫伊姆利的人应该在十二点一刻应约。记事本上只有这个约会。”
他瞄了眼手腕上的廉价手表。“一点半。早就走了。谁是伊姆利？……等等！有个助理检察官叫伊姆利。他正在竞选法官，是马斯特斯—奥格这一派的。你会不会觉得——”
传来响亮的敲门声。办公室很长，两个人想了几秒钟才判断出是三扇门中的哪扇被敲响了。黄棕色头发朝最远的门走去，同时回头说道：“可能是法医。把风声露给你最信任的新闻记者，你的饭碗就砸了。我说得对吧？”
皮肤黝黑的男人没接话。他慢悠悠地晃到桌边，微微倾身向前，轻声对尸体说：
“再见，多尼。就让一切都过去吧。我会料理好后事的，也会照顾好贝尔。”
办公室尽头的门打开了，一个活泼的男人拎着包走进来，一路小跑踩过蓝色地毯，把包放在桌上。黄棕色头发把一票人关在门外，踱回书桌边。
活泼的男人歪着脑袋，检查尸体。“两枪，”他嘀嘀咕咕。“像是点三二——坚硬的子弹。心脏附近，但没有打中。他肯定马上就没命了。一两分钟吧。”
皮肤黝黑的男人厌烦地哼了声，走到窗口，背朝房间，放眼望去是幢幢高楼的顶层，还有湛蓝的天空。黄棕色头发看见法医翻起死者的眼皮。他说：“但愿指纹专家会过来。我想用电话。这个伊姆利——”
皮肤黝黑的男人微微扭头，呆滞地笑了下。“用吧。这事马上就不算秘密了。”
“哦，我不知道，”法医说。他转动手腕，把手背贴上死者脸部的皮肤。“或许不是你想的政客的勾当，德拉盖尔。他是个英俊的死人。”
黄棕色头发用手绢小心翼翼地提起电话听筒，把它搁在边上，拨通号码，又用手绢包起电话听筒凑到耳边。
过了会儿，他收起下巴，说：“我是皮特·马库斯。叫醒探长。”他打着呵欠又等了会儿，接着换了口气说话：“探长，马库斯和德拉盖尔向您汇报，我们是在多尼根·马尔的办公室。提取指纹和拍照的人还没来……嗯？……禁止闲人靠近，等局长来？……好的……是的，他在这儿。”
皮肤黝黑的男人转过身。打电话的人向他打手势。“接电话，西班牙人。”
山姆·德拉盖尔无视那条有意垫着的手绢，接过电话听着。他的脸变得严肃起来。他平静地说：“当然，我认识他——但我和他没利益纠葛……没人在办公室里，除了他的秘书，一个姑娘。她报的警。记事本上有个名字——伊姆利，约在十二点一刻。不，我们什么东西都没碰……不……好的，马上办。”
他慢慢放下电话听筒，几乎听不见挂上电话时的咔嗒声。他的手仍旧搁在上面，又突然落下，重重地垂在身边。他用含糊的声音说：“我被叫走了，皮特。你来负责，一直到德鲁局长赶来。不能让任何人进来。白人、黑人、印第安人都不行。”
“你被叫去哪儿？”黄棕色头发怒气冲冲地吼道。
“不知道。这是命令，”德拉盖尔的声音没有任何情感。
法医停下记事本上的记录，偷眼好奇地打量德拉盖尔，眼神刁钻。
德拉盖尔穿过办公室以及隔门。外面是一间面积较小的办公室，一半拦作会客室，放了几把皮椅，还有一张搁了杂志的桌子。接待台里面是一张打字桌、一个保险柜、一些文件柜。一个娇小的皮肤黝黑的女孩坐在位子上，头埋在一团手绢里。帽子还歪斜地戴在头上。肩膀抽动，含混的抽泣声像是在喘气。
德拉盖尔拍拍她肩膀。她抬起哭得发肿的脸，扭着嘴巴看向男人。他朝着那张满是疑惑的脸笑笑，柔声说：“你给马尔夫人打过电话了吗？”
她点头，一言不发，用力的抽泣令她颤抖。他又拍了拍女孩的肩膀，在她身边站上会儿，走出房间，此时的他嘴唇抿紧，黑色的眼珠闪烁出无情的黑色幽光。
  <h2>3</h2>
这幢英式大房子离那条蜿蜒的混凝土窄路有很长一段距离，窄路叫做德尼夫巷。草坪上的草长得过高，掩去了一半弯弯曲曲的石子小径。前门上有山墙，常春藤爬满了墙壁。周围的树紧紧挨着房子，使得光线有点暗，有点疏离。
德尼夫巷上的房子都千篇一律地刻意营造出随性而为的感觉。但掩藏住车道和车库的绿色高篱笆修剪之精心就好像是在给一只法国狮子狗剪毛。一大片黄色和火红色的剑兰在草坪尽头尽情盛放，和阴暗以及神秘一点也不搭边。
德拉盖尔走下茶色的凯迪拉克敞篷旅行车。汽车款式老旧，笨重、脏兮兮的。帆布顶篷搁在车后部。他戴着一顶白色亚麻帽子，深色眼镜，原本的蓝色哔叽西服换成了灰色衣服，再配一件紧身拉链夹克。
他看上去不太像是警察。没有在多尼根·马尔的办公室里像。他缓缓走上石子小径，摸上前门的黄铜门环，但没敲响，转而按响门边几乎隐藏在常春藤中的门铃。
等待是漫长的。四周十分温暖、安静。蜜蜂嗡嗡地飞过暖洋洋、亮闪闪的草坪。割草机在远处隆隆作响。
门缓缓打开，一张黑脸看着他，这是一张忧伤的脸，泪水在淡紫色的粉底上面画出两条线。黑脸局促一笑，结结巴巴地说：“你好，山姆先生。当然很高兴见到你。”
德拉盖尔摘下帽子，取下深色眼镜的手在身侧摆动。他说：“你好，米妮。对不起。我必须见一见马尔夫人。”
“当然，快进来，山姆先生。”
女仆让到一边，他走进铺着地砖的阴凉过道。“还没记者？”
女孩慢慢摇了摇头。她热切的棕色眼睛因为惊吓而变得呆滞。
“还没人……她也是刚回来话都没说。她只是站在那间没有阳光的阳光房里。”
德拉盖尔点头说：“别告诉任何人，米妮。他们还想压一段时间，不想这么快见报。”
“啊，当然不会，山姆先生。我不会说。其他人也不会说。”
德拉盖尔朝她笑笑，皱胶鞋底悄无声息地沿着铺有地砖的走廊，走到房间后部，他转了个直角，踏上另一条相似的走廊。他叩一扇门。没人应答。他转动门把手，进入一间狭长的房间，尽管有很多窗户，房间还是很暗。树木离窗户太近，叶子打在了玻璃窗上。有些窗户拉上了印花棉布的窗帘。
站在房中央的高挑女子并没有看他。她一动不动地站着，身体僵直。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窗户，双手紧握成拳头垂在身旁。
红棕色的头发似乎聚拢了房里所有的光线，在她冷若冰霜的娇颜上洒下柔和的光晕。她穿了一套剪裁时髦的蓝色丝绒贴袋套装。一块蓝边白手绢仔细地折放在胸袋里，就像那种纨绔子弟常用的手绢。
德拉盖尔等着双眼适应房内的昏暗。过了一会儿，女子打破沉默，用低沉沙哑的声音说：“好吧……他们杀了他，山姆。他们终于杀了他。他就这么遭人恨吗？”
德拉盖尔柔声道：“他的工作很凶险，贝尔。我猜，他竭尽全力保持清白，但不可避免地会树敌。”
她缓缓转过头，看着他。头发上的光线变幻不定，闪烁出金色的光芒。那双眼睛灵动、蓝得惊人。她颤抖地说：“谁杀了他，山姆？他们有头绪了吗？”
德拉盖尔缓缓点头，坐到柳条椅子里，手里的帽子和眼镜搁在膝盖间来回晃动。
“是的。我们大概知道是谁干的。一个叫伊姆利的人，他是地方法院检察官的助手。”
“天哪！”女子倒吸一口气。“这座堕落的城市将变成什么样？”
德拉盖尔继续平静地说下去：“就是这样——如果你确定……想知道。”
“我想，山姆。他的眼睛一直在墙上盯着我，无论我看向哪里。他要求我做些事。山姆，他对我很好很好。我们两个是有点问题，但是……这不算什么。”
德拉盖尔说：“这个伊姆利正在竞选法官，其后台老板是马斯特斯—奥格集团。他四十好几，似乎和一个名叫斯黛拉·拉莫特的夜总会舞女姘居。反正拍到过他俩在一起的照片，烂醉如泥、赤身裸体。多尼得到了照片，贝尔。有人在他的桌子里面找到了照片。根据他的记事本，他和伊姆利在十二点一刻有个约会。我们猜测，两人起了争执，伊姆利开枪打死了他。”
“你找到照片了，山姆？”女子十分镇定地问。
他摇头，干笑道。“没有。如果我找到了，我猜我会扔了它们。是德鲁局长找到的——在我被踢出调查组之后。”
她的脑袋歪向山姆。灵动的蓝色眼睛睁得大大的。“踢出调查组？你——多尼的朋友？”
“是啊。别小题大做。我是警察，贝尔。无论如何，我要服从命令。”
她没吭声，也没再看他。过了一小会儿，他说：“我想拿到你们在普马湖的小屋的钥匙。我被派去那里调查，看看有什么证据。多尼会在那里开会。”
女子的脸色变了，近乎傲慢。她声音空洞。“我有钥匙。但你不会找到任何东西的。如果你要帮助他们找出多尼的污点——从而使那个叫伊姆利的人脱罪……”
他微微一笑，慢慢摇头。他的眼神深邃、忧伤。
“孩子，你在说疯话。在我这么做之前，我会先交上我的警徽。”
“我明白。”她经过他走到门边，走出房间。当她离开后，他仍一动不动地坐着，茫然地看向墙壁。脸上露出受伤的神情。他在低声咒骂。
女子回来后，走到他面前，伸出手。伴随着清脆的声响，某样东西落入了他的手掌心。
“警察，钥匙。”
德拉盖尔起身，把钥匙扔进兜里。脸上面无表情。贝尔·马尔走到桌边，手指划过景泰蓝的盒子，发出刺耳的声音，她从盒里取出一根香烟。背对着山姆说：“我觉得你不会交上好运的，我是这么说的。你至多找到一些勒索多尼的信。”
德拉盖尔缓缓叹了口气，站上一会儿，转身走人。“好吧，”他轻声说。他现在的声音无拘无束，就好像今天是个好日子，就好像没人被杀了。
他走到门口又转过身。“等我回来后，我来见你，贝尔。那时，你或许会感觉好点。”
她没回答也没动。手中未点燃的香烟一直僵在嘴边。德拉盖尔等上片刻继续说：“你应该知道我现在的感受。我和多尼曾亲如兄弟。我——我听说你和他过得并不愉快……我很高兴这些都是假的。但是，贝尔，别对自己太严厉。只要有我在——不会有什么难事的。”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她的后背，等上数秒。她一直没动也没说话，于是他走出了房间。
  <h2>4</h2>
离开高速公路，陡然是一条狭窄的石头路依山坡而建，山下是一汪湖水。松树林中偶尔露出湖滨小屋的屋顶。山坡上面开凿出一个敞开式的小棚。德拉盖尔把灰扑扑的凯迪拉克停在下面，沿小径而下，直抵湖边。
湖水呈深蓝色，但不深。两三条轻舟荡漾其上，船马达在遥远的湖湾处发出突突声。他行走在两堵浓密的灌木丛墙之间，踩过地上的针叶，绕过树桩，跨上古朴的小桥，到达马尔的小屋。
小屋的外墙采用半圆形的原木，宽敞的门廊正对湖面。小屋看上去孤零零、空落落的。桥下流过的泉水潺潺绕过小屋，门廊一头向下是几块平整的大石头，溪水从中流过。到春季水位上涨时，石头就会被淹没了。
德拉盖尔走上木头台阶，从袋中取出钥匙，打开沉重的前门，他在门廊上站了会儿，点上一根烟。在经历过城市的喧嚣后，这里显得异常静谧、舒适、凉爽、空旷。一只山间的知更鸟站在树桩上整理羽毛。湖泊远处有人在拨弄四弦琴。他走进屋里。
他看到几副积满灰尘的鹿角，一张粗糙的大桌上随手扔了几本杂志，老式的电池半导体，盒形留声机，旁边是一叠凌乱的唱片。石头大壁炉旁摆了一张桌子，桌上的高玻璃杯没有清洗，还剩半瓶苏格兰威士忌。有辆车开过，在不远处停下。德拉盖尔皱眉，环顾四周，轻吐一句：“抛锚了。”他感到挫败。这是徒劳之举。像多尼根·马尔这样的人是不会把关键物品留在山间小屋里的。
他又查看了两间卧室，一间临时放了两张帆布床，另一间卧室稍微好点，有一张像样的床，一件俗气的女士睡衣随意扔在上面。看上去不是贝尔·马尔的风格。
屋后的小厨房配备了一个汽油炉和一个木头炉。他用另一把钥匙打开后门，踏上和平地齐高的小门廊，边上有一大堆木材，一把双头斧定在砧板上。
接着，他看见了苍蝇。
一条木板小道沿屋子一路往下，通向下方的柴房。一道阳光穿过树木照在小道上。光线中，乌泱泱的苍蝇聚集在咖啡色、黏糊糊的东西上面。苍蝇恋恋不舍。德拉盖尔弯腰用手摸向黏稠的地方，又闻闻手指。脸色一惊。
远处的阴影里，就在柴房门口还有一摊较小的咖啡色。他迅速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找到那把能打开柴房大挂锁的。他猛地拉开门，柴房里面有一大堆木头，还没劈过的那种。木材只是随意放置，没有码整齐。德拉盖尔动手把大木块扔到边上。
他扔出一堆木头，终于能摸到底部，抓住两只穿了棉线袜的冷冰冰的脚踝，把一具尸体拖进光亮中。
这是个瘦子，不高不矮，身上的粗纹西装裁剪考究。是小号的鞋，擦得干干净净，只有一点灰尘。脸已经面目全非。恐怖的一击把脑袋砸得稀巴烂。头颅上方被劈开，脑浆和鲜血混合在一起，粘在稀疏的灰棕色头发上。
德拉盖尔迅速直起身，走回木屋，半瓶苏格兰威士忌还留在客厅桌子上。他拔去瓶塞，仰头灌酒，等上片刻后，又喝起来。
他大声吼了个“呸”。在酒精刺激神经的作用下，他颤抖起来。
他重新回到柴房，再次俯身，恰在此时，某处传来了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他身子一僵。引擎声越来越响，又轻下去，最后归于平静。德拉盖尔耸耸肩，检查死者的口袋。里面空空如也。其中一个口袋本来可能有洗衣店的标牌，但被人割掉了。内侧口袋里的裁缝标签也被割断，只剩下线头。
尸体已经僵硬。他应该死了一天，不会更久。脸上凝结的鲜血黏糊糊的，还没完全干透。
德拉盖尔在尸体旁边蹲了会儿，看向湖光潋滟的普马湖，独木舟的桨远远闪出亮光。接着，他回到柴房，手脚并用，想要找到一根满是鲜血的木棍，但没找到。他折回屋子，踏上前门廊，走到门廊尽头，低头看那落差，还有水中平整的大石头。
“就是这儿，”他低声说。
苍蝇团团围住两块石头，很多苍蝇。他先前没注意到。落差有三十英寸，摔得不巧的话，足以把脑袋砸开花。
他坐在大摇椅里，一动不动地抽了几分钟烟。陷入沉思的脸显得冷峻，黑色的眼睛孤独、疏离。嘴角冷酷的笑容甚至有点讥讽。
抽完烟后，他静悄悄地穿过屋子，把尸体拽进柴房，又用木头随意垒在他身上。他锁上柴房和木屋，走回陡峭的窄路，再转上大马路，回到车边。
六点已过，当他开车离开时，太阳仍旧闪耀。
  <h2>5</h2>
路旁的啤酒馆用巨大的石头柜台充当吧台。三个矮凳依次排列。德拉盖尔坐在靠门的一边，看着空啤酒杯里面的泡沫。酒保是个穿工装裤的黑皮肤男孩，眼神腼腆，头发平直。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我要再给你倒——倒杯酒吗，先生？”
德拉盖尔摇头，从矮凳上站起来。“骗人的酒，小家伙，”他忧伤地说。“淡得和汽车旅馆里的金发女人一样没啥滋味。”
“波——波托拉[2]的酒，先生。这可是最——最好的。”
“哼！最糟的。你要么存心用这酒，要么是没有酒牌。再见，小家伙。”
他透过纱门望向阳光闪烁的高速公路，路面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混凝土浇灌的路面上铺了一层沙砾，边上用四乘四英寸的白色栅栏隔开。那里停了两辆车：德拉盖尔的旧凯迪拉克，灰蒙蒙的结实的福特。一个穿卡其色马裤的瘦高个站在凯迪拉克旁边，研究这辆车子。
德拉盖尔掏出斗牛犬烟斗，从拉链烟草袋里取出塞满半个烟斗的烟丝，慢慢悠悠、仔仔细细地点燃，最后把火柴梗扔进角落里。他稍微板起面孔，透过纱门往外看。
瘦高个正在动手解开德拉盖尔车子后座上的帆布顶篷。他卷起一部分，低头检查车内情况。
德拉盖尔轻声打开纱门，气定神闲地迈开步子，穿过高速公路。皱胶鞋底在沙石路上发出声响，但瘦高个没有回头。德拉盖尔走到他身边。
“我注意到你跟踪我，”他声音呆板。“这算敲诈？”
男人不疾不徐地转身。长脸一脸苦相，眼睛是海藻绿。他外套敞开，一只手正摸向左后臀，外套也被连带着掀到了后面。磨损的枪托露出手枪套，枪套是骑兵用的款式。
他上下打量德拉盖尔，笑得有点奸诈。
“这辆破车是你的？”
“你觉得怎么样？”
瘦高个把外套往后拉，露出口袋上的青铜徽章。
“先生，我是托卢卡县的狩猎监督官。我觉得现在不是猎鹿的时候，而且从来没有允许捕猎母鹿。”
德拉盖尔慢慢垂下眼，俯身看向汽车后座。一头幼鹿躺在杂物上，旁边摆着一杆来复枪。死去的动物有一双温柔的眼睛，随着生命逝去变得暗淡无光，它似乎带着温柔的苛责看向德拉盖尔。母鹿纤细的脖颈上有干掉的血迹。
德拉盖尔直起身，彬彬有礼地说：“真他妈的聪明。”
“有狩猎证吗？”
“我没打猎，”德拉盖尔说。
“这没用。我看见你有杆来复枪。”
“我是警察。”
“哦——警察。嗯？有警徽吗？”
“有。”
他伸进胸前口袋，掏出警徽，用袖子擦干净，托在掌心上。瘦子狩猎监督官低头查看，舌头舔过嘴唇。
“刑事警官。嗯？城里的警察。”他的神色变得疏离、懒散。“好吧，警官。我们开你的车下山，开个十英里。接着，我再拦辆车回来。”
德拉盖尔收好警徽，小心翼翼地敲击烟斗，烟灰掉在沙石地上。他把帆布顶篷复归原位。
“被逮捕了？”他严肃地发问。
“你被逮捕了，警官。”
“走吧。”
他坐上凯迪拉克的驾驶座。瘦子狩猎监督官绕到另一边，坐在副驾驶座上。德拉盖尔把发动起来的汽车倒出来，开上高速公路平整的混凝土路面。远处的山谷如同一团浓雾。一些山顶冲破浓雾，在地平线上显得蔚为壮观。德拉盖尔开得畅通无阻，他也并不赶路。两人一声不吭地正视前方。
过了很长时间，德拉盖尔说：“我不知道普马湖附近有鹿。反正我到过的地方都没见过。”
“那边有个保护区，警官，”狩猎监督官冷静回答，直视的双眼穿过灰蒙蒙的挡风玻璃。“属于托卢卡县森林——难道你不知道？”
德拉盖尔说：“我猜我是不知道。我这辈子没开枪打过一头鹿。警察的工作没让我变得铁石心肠。”
狩猎监督官咧嘴笑起来，没搭话。高速公路穿过一座马鞍形山，接着公路右边成了陡坡。左边则开始出现一个个小山谷。有些山谷辟出了崎岖不平的山路，半是被杂草掩盖，还留有车辙。
德拉盖尔一个急转弯，突然把车开向左边，冲上一块红土干草的空地。他猛地拉住刹车。车子一个打滑，摇晃一阵后，颤颤悠悠地停住。
狩猎监督官被用力甩到右边，又撞上挡风玻璃。他骂骂咧咧，一下子蹿起来，右手搭上手枪皮套。
德拉盖尔抓住他纤瘦、僵硬的手腕，用力扭到身前。狩猎监督官的脸在棕色皮肤下变得惨白。他的左手仍在摸枪，随后松懈下来。他语气紧绷、沮丧：“你把事情搞糟了，警察。我在盐泉接到举报电话。描述了你汽车的样子，还有位置。提到里面有头母鹿的尸体。我——”
德拉盖尔松开他的手腕，解开手枪皮套的搭扣，取出柯尔特。他把枪扔出车外。
“滚出去，乡巴佬！照你先前说的去拦辆顺风车。怎么着——你靠你自己的薪水活不下去了？是你在普马湖背后打死了这头鹿，你——这个该死的骗子！”
监督官慢悠悠下了车，在地上站定，他面无表情，下颌垮下来。
“小子好样的，”他嘀嘀咕咕。“你会为自己的行为感到遗憾的，警察。我会提出控告。”
德拉盖尔滑出座位，从右手边的车门下车。他紧紧贴上监督官，一字一顿地说：“先生，或许是我错了。或许的确有人打了举报电话。但或许就是你干的。”
他把死鹿抬出车子，放在地上，看向那男人。瘦个子没动，也没去拿那把躺在草丛中离他有十二英尺远的手枪。海藻绿的眼睛阴鸷、冷酷。
德拉盖尔坐回凯迪拉克，拉下手刹，发动引擎。车子开回高速公路。监督官仍站在那里，没挪动一步。
凯迪拉克雀跃地向前驶去，驶下坡路，消失在视野中。等车开远后，监督官拾起手枪，插回皮套，从身后的灌木丛中拉出死鹿，沿着高速公路向山顶方向前进。
  <h2>6</h2>
肯渥西公寓，坐在办公桌后面的女孩说：“警官，这个男人给你打了三次电话，但他不愿留下电话号码。有位女士打了两次。没留姓名和电话。”
德拉盖尔从她那里抽出三张纸，读出乔伊·奇尔的名字，还有不同的来电时间。他拿起几封信，碰了下帽子算是向前台小姐致意，进入电梯。他在四楼下来，穿过狭窄、安静的走廊，打开一扇门。他没开灯，径直走到一扇巨大的落地窗前把它打开，他站在那里看着漆黑厚重的夜空、闪烁的霓虹灯、两个街区外的欧特嘉大道上行驶的车辆射出一束束光亮。
他点燃一支烟，静静地抽掉半根。暗夜中的脸拉得更长，更加不安。最终，他离开窗户，走进一间小小的卧室，打开台灯，把衣服脱得精光。他洗了把淋浴，用毛巾擦干，换上干净的亚麻内衣，到小厨房给自己调了杯饮料。他一边喝酒一边又抽起根烟，顺道把衣服穿好。客厅里的电话在他套上手枪皮套的时候响起。
是贝尔·马尔。她的声音沙哑、含糊，似乎是哭了好几个小时。
“我很高兴能找到你，山姆。我——我先前和你说话的语气，我其实不是这个意思。我受了打击，脑子乱哄哄的，感觉自己都疯了。你懂的，是吗，山姆？”
“当然，孩子，”德拉盖尔说。“别想了。无论如何，你是对的。我去过普马湖了，我算是想明白了，我去那里是自找麻烦。”
“山姆，你现在是我的全部。你不能让他们伤害你，不是吗？”
“谁？”
“你知道的。我不傻，山姆。我知道这是个彻头彻尾的阴谋，一个肮脏的阴谋，就是为了除掉他。”
德拉盖尔紧紧攥住电话。他的嘴巴僵住了。有那么一刻，他说不出话来。接着他说道：“也可能就是现在看到的这样，贝尔。因为那些照片起了冲突。无论如何，多尼有权让这么个小子退出竞选。这不算敲诈……而且他自己手上有把枪，你知道的。”
“等你方便的时候出来见我，山姆。”声音似乎融入了所有的情感，听上去充满期盼。
他捶了下桌子，犹豫后说道：“当然……普马湖的木屋最后一次有人去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不知道。我有一年没去那里了。他会去……一个人。可能是去见人。我不知道。”
他搪塞了几句，道完“再会”后挂断电话。他越过书桌直视墙壁。眼睛中升腾起亮光，一道坚毅的目光。他的脸沉下来，不再困惑。
他走回卧室拿上外套和草帽。他翻出那三张写了乔伊·奇尔名字的纸条，撕成碎片，在烟灰缸里烧成了灰。
  <h2>7</h2>
皮特·马库斯，那个黄棕色头发的大个侦探坐在一张乱糟糟的小写字台边，这是一间空落落的办公室，两张一样的写字台面对面靠墙摆放。另一张桌子干净整洁，只有一块绿色吸墨垫、一个缟玛瑙的钢笔架、一个小型的黄铜日历牌，还有一个用作烟灰缸的鲍鱼壳。
靠窗的直背椅上放了一个圆形草垫，看上去就像一个靶子。皮特·马库斯左手捏着一把钢笔，右手正一支支掷向靠垫，就像一个墨西哥飞刀手。他的动作心不在焉，没有多大技巧。
房门打开，德拉盖尔走了进来。他关门，靠在上面，直愣愣地看着马库斯。黄棕色头发男人转过椅子，把后者弄得嘎吱作响，他靠上写字桌，用宽大的拇指指甲挠动下巴。
“嗨，西班牙人。旅行愉快？头儿正嚷嚷着找你呢。”
德拉盖尔轻哼一声，把一根烟塞进棕色嘴唇之间。
“皮特，照片找到的时候，你在马尔的办公室里面吗？”
“是啊，但不是我找到的。是局长。怎么了？”
“你看着他找到的？”
马库斯瞪了片刻，冷静、戒备地说：“确实是他找到的，山姆。他没栽赃——如果这是你的意思。”
德拉盖尔点头、耸耸肩。“子弹有新线索？”
“有啊。不是点三二——是点二五。子弹从背心口袋那儿穿过。铜镍子弹。自动手枪，但没找到弹壳。”
“伊姆利记得捡走弹壳，”德拉盖尔直白地说，“却落下了照片，他可是为了这些照片才杀人的。”
马库斯放下双腿，倾身向前，抬起茶色的眉毛。
“可能。他们给他安了一个动机，但鉴于马尔手中的枪，他们是有预谋的。”
“脑子挺好使的，皮特。”德拉盖尔走到小窗边，向外望去。片刻之后，马库斯闷闷地说：
“你以为我啥都没干，对吗？西班牙人？”
德拉盖尔缓缓转身，走到他身旁，低头看他。
“别生气，孩子。你是我的拍档，而我被划为马尔的人。你也会牵扯进去的。你还能坐在这儿，而我则被一个拙劣的理由折腾去了普马湖，结果只是被人栽赃，在车里发现一头死鹿，一个狩猎监督官还要据此逮捕我。”
马库斯慢慢站起来，垂在身边的双手攥紧了拳头。他灰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大鼻子的鼻孔内部现出白色。
他的声音低沉而洪亮：“这儿的人不会做得这么出格的，山姆。”
德拉盖尔摇头。“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不过，他们可以找个借口把我派去那里，其他部门的人来做剩下的事。”
皮特·马库斯重又坐下。他拿起一支尖头钢笔，恶狠狠地掷向圆形草垫。尖头戳中草垫，抖动两下，断裂，钢笔啪嗒掉在地上。
“听着，”他闷声闷气地说，头也没抬。“对于我来说，这就是一份工作。就是这样。讨个生活。关于警察的工作，我没有你的那些理想。只要下个命令，我就会把该死的警徽扔在——那老家伙的脸上。”
德拉盖尔俯身，一拳打上他的肋骨。“忘了这茬，警察。我有主意了。你就回家喝得醉醺醺吧。”
他开门，快步离开，穿过贴了大理石的走廊，走廊尽头豁然开阔，成了一间凹室，开有三扇门。中间一扇门上写着：“刑事组长。请进。”德拉盖尔走进一间狭小的接待室，中间由一排栏杆隔开。一个警察速记员从栏杆后面抬起头，又瞥了下里面的门。德拉盖尔打开栏杆上的门，敲响里面的门，走了进去。
大办公室里有两个人。刑事组长托德·麦金坐在笨重的办公桌后面，冷眼看着进来的德拉盖尔。他人高马大，皮肤松弛。一张长脸露出忧郁的神色。有只眼睛似乎无法直视。
办公桌一端的圆背椅子上坐着的人穿戴时髦，脚上还套着鞋套。珍珠灰的帽子、灰色的手套、乌木手杖搁在他身旁的另一张椅子上。白发浓密、柔顺，浪荡的俊脸因为经常的脸部按摩而红粉菲菲。他朝德拉盖尔微微一笑，看向他的眼神暧昧不明，几分愉悦，几分揶揄。他的香烟插在纤长的琥珀烟嘴里。
德拉盖尔坐在麦金对面。他迅速看了眼白发男人，说：“晚上好，局长。”
德鲁局长漫不经心地点点头，但没说话。
麦金身子前倾，手指在发亮的桌面上交叉，指甲看得出用嘴啃过。他平静地说：“汇报一下。有发现吗？”
德拉盖尔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没有——除了在我的车里发现一头死鹿。”
麦金的脸上没有一点波澜，连一丝肌肉也没牵动。德鲁用修剪过的粉色指甲划过喉咙，舌头和牙齿发出撕裂的声音。
“小子，这样和老板说话可不聪明。”
德拉盖尔仍旧看着麦金，他在等待。麦金缓慢忧伤地说：“你的记录一向良好，德拉盖尔。你的祖父是本县最出色的警长之一。你今天的行径给你蒙上了很大的污点。你被控违反了狩猎法，干扰了一名当值的托卢卡县官员，还拒捕。有什么话要说的？”
德拉盖尔声音平板：“有违章通知单吗？”
麦金缓缓摇头。“这是内部投诉。没有正式文件。缺乏证据，我猜。”他干巴巴地笑起来，没有玩笑的意思。
德拉盖尔平静地说：“这种情况，我猜你想要我的警徽。”
麦金默默点头。德鲁说：“你反应有点快。急吼吼地顶撞人。”
德拉盖尔掏出警徽，用袖子擦亮，看着它，把它推过光滑的木质桌面。
“好吧，头儿，”他低声说。“我是西班牙血统，纯正的西班牙。不是墨西哥和黑鬼混血，也不是墨西哥和印第安人混血。我的祖父要是碰上同样的情况，他会用子弹而不是言语来解决，但这并不意味着我觉得这很有趣。我被别有用心地设计进入圈套，因为我曾是多尼根·马尔的挚友。你知道，我也知道，这点从来没对我的工作产生过影响。但是，局长和他的政坛支持者感受到了变数。”
德鲁突然站起来。“老天，你不能这么对我说话，”他嚷嚷道。
德拉盖尔慢慢露出微笑。他一言不发，也不打眼看德鲁。德鲁重新坐下来，一脸怒容，呼吸粗重。
过了一会儿，麦金把警徽扔进写字台的中间抽屉，站起来。
“你暂时被停职，德拉盖尔。和我保持联系。”他快步走出房间，穿过内门，没有回头看一眼。
德拉盖尔推开椅子，整了整头上的帽子。德鲁清了清喉咙，向他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刚才我可能有点急躁了。爱尔兰人的脾气。没有恶意。今天你学到的一课是我们所有人都该学的。或许，我可以提点你一两句？”
德拉盖尔站起来，嘴角扯出一个干巴巴的微笑，脸上其余部分还像木头似的。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局长。不要管马尔的案子。”
德鲁哈哈大笑，心情转好了。“说得不完全对。没有什么马尔的案子了。伊姆利已经通过他的律师承认是他开的枪，但宣称是自卫。他明早就会来自首。不，我的提点是关于其他的。回到托卢卡县，对那个监督官说声对不起。我想这就是你要做的。你可以试试，看看效果。”
德拉盖尔静悄悄地踱向走廊，打开门。接着，他回过头来，突然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一口白牙都露了出来。
“骗子我是一看一个准，局长。他已经为他惹出的麻烦付出了代价。”
他走出去。德鲁看见房门嗖地关上。他气得拉长脸，粉色的皮肤转成了苍白的灰色。他用力挥动拿烟斗的手，烟灰掉在挺括的裤子膝头上。
“老天，”在一片寂静中，他的声音突兀地响起，“你他妈的就是一个圆滑的西班牙人。滑得和厚玻璃板似的——不过，要在你身上打个洞，那就容易得多！”
他气得踉踉跄跄地站起来，仔细掸掉裤子上的烟灰，一只手够向帽子和手杖。指甲修剪过的手指在发抖。
  <h2>8</h2>
牛顿街位于第三和第四大道之间，这个街区有各种廉价的时装店、当铺、放有老虎机的娱乐厅、简陋的旅社，旅社前面眼神鬼祟的男人从叼着香烟的嘴里吐出几个字，嘴皮都不带动一下。街区中央，一个天棚上面挂着一块木牌：斯托尔弹子房。阶梯从人行道上一路向下。德拉盖尔走下台阶。
弹子房前部几乎一片漆黑。球桌罩了一层布，球杆整齐地罗列在架子上。但房子后部传来灯光，耀眼的白光映衬着一丛丛头部和肩膀的剪影。里面吵吵嚷嚷的，在为赌局争吵、吆喝。德拉盖尔朝光源走去。
突然，像是得到了一个信号，喧哗声戛然而止，在一片寂静中传来台球清脆的碰撞声，还有母球撞上边沿的软垫发出的沉闷的撞击声，最后一击是三颗星。喧哗声又一次爆发。
德拉盖尔站在罩上布的球桌边上，从钱包里掏出一张十元纸币，又从钱包的口袋里摸出一小张贴纸。他在上面写道：“乔伊在哪里？”他把纸粘在纸币上，叠了两下。他走向人群外围，慢慢挤进去，一直到球桌边。
高个面色苍白、无动于衷，棕色头发干净利落地一分为二，他一边用松香擦球杆，一边研究桌上的局面。他倾身向前，有力的白色手指摆成托架。下赌注时的喧闹声如石头坠落一般戛然而止。高个顺畅一击，轻而易举地打出了三颗星。
坐在高脚凳上的胖脸男人拉长了声音说：“奇尔四十分。连得八分。”
高个又一次用松香擦拭球杆，他懒散地看向周围，瞥过德拉盖尔的眼睛没有任何暗示。德拉盖尔走到他边上，说：“你自己下注，马克斯？下一击，五元。”
高个点头。“同意。”
德拉盖尔把折起来的纸币放在桌沿上。身穿条纹衬衫的青年伸手够钱。马克斯·奇尔制止了他的动作，把纸币塞进自己马夹的口袋里，他声音单调地说：“押五元。”然后弯腰击出一杆。
球桌上方出现了一个干净利落的十字，差点击中。响起热烈的掌声。高个把球杆递给穿条纹衬衫的助手，说：“暂停。我要上厕所。”
他穿过暗影，进入一间写有“男士”的门。德拉盖尔点起烟，看向四周牛顿街的乌合之众。马克斯·奇尔的对手同样高个、面色苍白、无动于衷，他站在记分员旁边，和记分员说话的时候也没正眼瞧他。在他们附近，一个相貌十分英俊的菲律宾人孤零零地站着，身上的茶色西装衣冠楚楚，他看上去目空一切，正在抽一根巧克力色的香烟。
马克斯·奇尔回到桌边，拿起球杆，用松香擦拭。他伸进马夹口袋，懒懒地说：“兄弟，欠你五元。”他把折叠的纸币还给德拉盖尔。
他几乎马不停蹄地一杆下去，击中一排的三颗球。记分员宣布：“奇尔四十四分。连得十二分。”
两个人挤出人群，朝门口走去。德拉盖尔落在他们身后，穿过罩上布的球桌，一直到台阶下。他停在那里，打开手中折叠的纸币，读出写在问题下面字迹潦草的地址。他捏起纸币，塞进口袋。
后背上有人用硬邦邦的东西抵着。响起鼻音浓重的声音，如同班卓琴一般：“这枪能让人迈开步子，嗯？”
德拉盖尔鼻翼翕张，变得机警起来。借着路灯反射的光线，他抬头看向台阶，望见前面两人的腿。
“行了，”那个琴音透着阴冷。
德拉盖尔跌向一旁，同时在空中扭曲身体。出击的手臂如同游蛇。他在倒下的刹那抓住那人的脚踝。子弹没有射中他的头部，却击伤了肩膀，左臂传来一阵钝痛。呼吸沉重而灼热。有什么东西软绵绵地撞上他的草帽。近在咫尺的地方传来细微的痛苦的怒吼。他一个翻滚，扭动那个脚踝，把一只膝盖压在身下，猛扑上去。他已经站起来，敏捷如猫。他狠狠地甩出那人的脚踝。
茶色西装的菲律宾人背部着地。手中的枪颤颤巍巍。德拉盖尔从那只棕色的小手中踢掉手枪，使其滑到桌底下。菲律宾人仍躺着，他伸长脑袋，帽檐可以翻动的帽子似乎是粘在油光光的头发上。
弹子房后部，三颗星的比赛进行得风平浪静。即便有人注意到扭打声，也没人愿意移步出来查看。德拉盖尔从屁股口袋里抽出一根警棍，俯下身去。菲律宾人那张紧绷的棕脸变得畏畏缩缩。
“有很多东西要学啊。站起来，宝贝。”
德拉盖尔的声音冷酷、随意。那人勉强爬起，举起双臂，左手摸向右肩。德拉盖尔的手腕随意一挥，警棍打下了那只左手。那人轻声尖叫，就像一只饥饿的小猫。
德拉盖尔耸肩，嘴角扯出讥讽的笑容。
“持枪抢劫？嗯？好吧，黄种人，下次改个时间。我现在忙着呢。垃圾！”
菲律宾人溜到桌子之间，蜷起身体。德拉盖尔把警棍换到左手，右手摸向枪托。他就这样站了会儿，注视菲律宾人的眼睛。接着，他转身，步履飞快地爬上台阶，消失在视野中。
棕肤男人蹿到墙根，爬到球桌底下够枪。
  <h2>9</h2>
开门的是乔伊·奇尔，手上磨损的短枪没有准星。他个子瘦小，不好对付，严肃的脸上露出焦虑。他需要剃下胡子，换件干净的衬衫。身后的房间里飘出一股刺鼻的牲口气味。
他放下枪，阴恻恻地笑起来，转身回到房内。
“好啊，警察。浪费你宝贵的时间来我这儿。”
德拉盖尔进屋关门。他把草帽往后推，盖在坚硬的头发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乔伊·奇尔，说：“我是不是需要记住城里每个流氓的地址？我只能到马克斯那里去搞。”
小个子骂骂咧咧地躺到床上，把枪塞在枕头底下。他双手枕住脑袋，眨眼看天花板。
“警察，能从你这儿弄张百元大钞来花花吗？”
德拉盖尔拖了把椅子到床前，倒骑上去。他掏出斗牛犬烟斗，一边慢条斯理地装烟丝，一边厌恶地看向关闭的窗户、有缺口的珐琅床挺、团成一团的脏被套、房角的洗脸盆上挂着两条脏兮兮的毛巾、空荡荡的碗柜上只有半瓶金酒，下面垫了本基甸版的《圣经》。
“躲起来了？”他问道，并没多大兴趣。
“我被通缉了。我说我被通缉了。我得到一些消息，明白？值一百美元。”
德拉盖尔慢悠悠地把烟草袋放在边上，表现得漠不关心，他把点燃的火柴举到烟斗边，好整以暇地抽起来。床上的小个子显得坐立不安，斜眼观察德拉盖尔。德拉盖尔慢悠悠地说：“乔伊，你是个搞情报的好手。我一直这么对你说。但是一百元对于警察来说是笔巨款。”
“值的，伙计。如果你对马尔的谋杀案心心念念，希望能破案。”
德拉盖尔的眼神变得坚定而冷酷，牙关紧紧咬住烟嘴。他说话了，十分冷静，十分冷酷。
“我听着呢，乔伊。我会付钱的，只要值这个价。最好是正确的。”
小个子一个翻身，用手肘支起身体。“知道床照上面和伊姆利在一起的女孩是谁吗？”
“知道名字，”德拉盖尔平静地说。“我没见过那些照片。”
“斯黛拉·拉莫特是她跳舞时用的艺名。真名是斯黛拉·奇尔。我妹妹。”
德拉盖尔双臂抱住椅背。“很好，”他说。“继续。”
“她给他设了套，警察。她从斜眼菲律宾人那里搞来几包海洛因，给伊姆利设了套。”
“菲律宾人？”德拉盖尔恶狠狠地迅速念了一遍。他现在绷紧了脸。
“是啊，一个小个子、棕色皮肤的家伙。帅小伙，衣着光鲜，卖点白粉。一个——土鳖。名字叫托里博。他们叫他卡林特·基德。他在斯黛拉跳舞的舞厅里有个场子。他给斯黛拉提供毒品。之后，他说服她一同设局。斯黛拉在伊姆利的饮料里面放了大量毒品，他晕了过去。她把菲律宾人放进屋子，用照相机拍下一些照片。聪明吧？……接着呢，就像一个女人会做的那样，她感到做了亏心事，把所有事一股脑儿地告诉了我和马克斯。”
德拉盖尔默默点头，动作有点僵硬。
小个子爆发出刺耳的笑声，露出一口细小的牙齿。“我是怎么做的呢？我开始跟踪菲律宾人。我在他身边如影随形，警察。一段时间之后，我跟踪他进入戴夫·奥格位于旺多姆的高级公寓……我猜这消息值一百元了吧。”
德拉盖尔缓缓点头，把烟灰倒在手心里，吹走。“还有谁知道？”
“马克斯。他会支持我的，只要你找对路子制住他。只是他不想介入任何一方。他从不玩这类游戏。他给了斯黛拉钱，让她跑路。那些家伙都不好对付。”
“乔伊，马克斯不可能知道你跟踪菲律宾人去了哪里。”
小个子腾地坐起来，双脚落地。他脸色愠怒。
“我没跟你开玩笑，警察。我从来不开玩笑。”
德拉盖尔平静地说：“我信你，乔伊。只是我想要更多证据。你怎么证明？”
小个子鼻子一哼。“见鬼，逼急了，人家也会生气的。要么是菲律宾人之前就为马斯特斯和奥格工作，要么是在拍完照后和他们达成了交易。之后，马尔得到照片。很明显，要不是得到了马斯特斯和奥格的默许，马尔铁定拿不到，他不知道那两人也有。伊姆利在竞选法官，他是马斯特斯和奥格的一张牌。好吧，伊姆利和他们是一伙的，但他还是个废物。正巧，这家伙喜欢杯中物，脾气也差。这点人所共知。”
德拉盖尔的双眼闪过一丝亮光。但脸上其他部位仍如木雕般。嘴里的烟斗纹丝不动，像是用水泥固定住了。
乔伊·奇尔伴着刺耳的笑声继续说下去：“他们要干掉那个大人物。他们把照片交到马尔手上，但马尔不知道照片的来源。接着，伊姆利得到风声，知道谁得到了照片，是怎样的照片，就这样，马尔被人设计对伊姆利施压。伊姆利这样的人会怎么做呢？他会动手的，警察——而大约翰·马斯特斯和他的老朋友就能乐享其成，吃到煮熟的鸭子。”
“或者鹿肉，”德拉盖尔心不在焉地说。
“什么？好吧，值一百元吗？”
德拉盖尔摸到钱包，抖出钱来，在膝盖上数出几张纸币。他把钱卷成一个小卷，扔到床上。
“乔伊，我想要斯黛拉的线索。如何？”
小个子把钱塞进衬衫口袋，摇头表示：“不行。你可以再找马克斯试试。我觉得她已经离开这座城市，而我，我也准备这么干，现在我也有钱了。就像我说过的，那些人不好惹——或许我的跟踪技术不咋地……有人也在跟踪我。”他站起来，打了个呵欠，加了句：“来点金酒？”
德拉盖尔摇头，看着小个子走到碗柜旁，提起金酒酒瓶，往厚玻璃杯里面倒了一大杯。他喝干酒，准备把杯子放回去。
玻璃窗发出一声脆响。那声音像是一只手套轻轻拍了一下。一小块玻璃碴儿落在地毯更远处的褪色地板上，正巧就是乔伊·奇尔的脚边。
小个子一动不动地站了两三秒。接着，玻璃杯从手中滑落，弹在地上，滚到墙根边。他双腿一软，慢慢地向一侧倒去，又慢慢地在地上滚至背部着地。
鲜血缓慢地从左眼上方的枪洞里流出，淌到脸颊上。血越流越快。鲜红的窟窿洞开。乔伊·奇尔双眼空洞地看向天花板，那些事再也影响不到他了。
德拉盖尔悄无声息地滑下椅子，双手双膝撑地。他贴着床侧慢慢爬到窗户墙下，伸手探进乔伊·奇尔的衬衫。他的手指在乔伊的心脏上按了会儿，收回、摇头。他伏下身子，摘掉帽子，十分小心地探出头，直到可以从窗角看到室外的情景。
小巷对面是仓库光秃秃的高墙。墙壁高处稀稀落落地开有几扇窗，没有灯光。德拉盖尔缩回头，压低声音说：“可能是消了音的来复枪。干得漂亮。”
他又向前伸出手，犹豫之下，从乔伊·奇尔的衬衫口袋里掏出纸币卷。他贴着墙壁弯腰走到门口，用手够到门上的钥匙，打开门，直起身子，迅速出门，再从外面把门锁上。
他走过肮脏的过道，跳下四级台阶，走进一间狭小的大堂。大堂里面空空荡荡，有一张写字桌，桌上有一个按铃，桌子后面没有人。德拉盖尔站在临街的玻璃门后面，望向马路对面的公寓，一些老人在门廊的摇椅上抽烟。他们看上去一派祥和。他就这样定定地看了几分钟。
他走出大楼，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过街区两边，他沿着停在路边的车子一直走到下个路口。走过两个街区之后，他上了一辆出租车，重新回到牛顿街上的斯托尔弹子房。
整间弹子房现在灯火通明。桌球旋转，乒乓作响，球手在烟雾缭绕中若隐若现。德拉盖尔环视一周，走向坐在收银台旁高脚凳上的圆脸男人。
“你是斯托尔？”
圆脸男人点头。
“马克斯·奇尔去哪了？”
“走了好久，老兄。他们只赌了一百。回家了，我猜。”
“他家在哪？”
圆脸男人目光闪烁地瞥了他一眼，如同闪过一缕光。
“我不知道。”
德拉盖尔把手伸进口袋，他先前总是把警徽放在那里。他垂下手臂——尽量不太快。圆脸男人咧嘴一笑。
“警察？好吧，他住在曼斯菲尔德，格兰德往西三个街区。”
  <h2>10</h2>
塞费里诺·托里博，那个穿了剪裁合体的茶色西装、长相英俊的菲律宾人从电报局的柜台上收起两角三分硬币，笑眯眯地看向正在等他的一脸无聊的金发美女。
“亲爱的，这就走？”
她闷闷不乐地瞟了眼纸条。“曼斯菲尔德旅馆？二十分钟就能到——省点钱吧。”
“好啦，亲爱的。”
托里博优雅地踱出电报局。金发美人把纸条踩在高跟鞋下，回头说：“那家伙肯定是傻瓜。隔三个街区也要发电报。”
塞费里诺·托里博笃悠悠地沿着水泉街往前走，巧克力色的香烟冒出的青烟越过他干净整洁的肩头飘向后方。他在第四大街向西转弯，走过三个街区，穿过理发店，转进曼斯菲尔德旅馆的边门。他走上几级大理石台阶来到中二楼，沿着写字间的后部，跨上铺有地毯的台阶，上到三楼。他从电梯前面走过，大摇大摆地走到一条长廊的尽头，一边留意门上的编号。
他又折回到半路，在一片开阔区域坐下，那里有两扇窗朝向庭院，还放了一个玻璃台面的桌子和几把椅子。他用烟蒂重新点燃一根香烟，靠上椅背，聆听电梯的动静。
只要有电梯在这层楼面停下，他就会迅速探出身子，捕捉脚步声。十分钟之后，脚步声如约而至。他站起来，躲到开阔区域开始的墙角处。他从右手臂下摸出一把纤长的手枪，换到右手上，紧贴在腿边。
一个满脸痘印、身材矮胖的菲律宾人穿着旅馆制服，端着一个小托盘走过长廊。托里博举起枪，嘴里发出嘶嘶声。矮胖的菲律宾人立马转身。他目瞪口呆地看着那把枪。
托里博说：“废物，哪间房？”
矮胖的菲律宾人神经质地露出讨好的笑容。他靠近，指给托里博看托盘上的黄色信封。信封的透明窗口处用铅笔写有338的字样。
“放下。”托里博冷静地说。
矮胖的菲律宾人把电报放在桌上。他的双眼从来没有离开过那把枪。
“走开，”托里博说。“你把它放在门下，明白？”
矮胖的菲律宾人立马低下黑乎乎的圆脸，又露出神经质的笑容，他一溜烟地朝电梯间走去。
托里博把枪放进夹克衫的口袋里，掏出折起来的白纸。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纸，展开左手，晃出一些闪闪发光的白色粉末，倒在拇指和食指形成的小洞里。他一个吸溜，用鼻子吸掉粉末，掏出红色的丝绸手绢，擦拭鼻子。
他定定地站了会儿。蓝色的眼珠变得呆滞，高耸的颧骨似乎绷紧了棕色的肌肤。齿间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他拾起黄色信封，走到长廊尽头，在最后一扇门前站定，敲门。
有个声音从房里传出。托里博凑近嘴唇，用毕恭毕敬的语气高声说道：“有您的信，先生。”
弹簧床嘎吱作响。脚步声踏过地板。钥匙转动，门开了。托里博恰在此时掏出了那把小手枪。门打开的刹那，他的臀部优雅地一摆，一个侧身迅速钻进空当。枪口对上马克斯·奇尔的腹部。
“往后退！”他叫道，声音恢复成了班卓琴的金属质感。
马克斯·奇尔向后退去，一直退到床边，他在床上坐下，双腿紧贴床边。床下的弹簧嘎吱作响，报纸也发出沙沙声。头路分明的棕发下，马克斯·奇尔脸色苍白，面无表情。
托里博轻轻关起门，落下锁。插上插销的那刻，马克斯·奇尔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他的嘴唇开始打哆嗦，哆嗦个不停。
托里博用浓重的鼻音取笑道：“你和警察说过话。嗯？一路走好。”
纤长的手枪在他手里跳动，一刻不停。一缕青烟冒出枪管。这枪响还不及铁锤钉钉子或指节叩击木头发出的声音。手枪一共响了七次。
马克斯·奇尔缓缓倒在床上。双脚还踩在地上。双眼变得空洞，嘴唇微张，泛起粉色的泡沫。松松垮垮的衬衫正面渗出几处血迹。他就这样静静地仰躺着，双眼望向天花板，两脚撑在地上，粉色的血泡在发青的嘴唇上鼓起。
托里博把枪换到左手，插到手臂下。他侧身走到床边，低头看马克斯·奇尔。一会儿之后，不再有粉色的血泡冒出，马克斯·奇尔的脸色转成了死人的平静和空洞。
托里博走回门口，开门，提脚准备离开，但眼睛仍停在床上。身后突然有了动静。
他迅速转身，抬手掏枪。有东西抡上脑袋。地板竟然在眼前倾斜，冲着面门袭来。他还没搞清状况，脸已经砸上了地板。
德拉盖尔把菲律宾人的腿踢进房里，不再挡住房门。他关上门，落锁，动作僵硬地走向床头，警棍在身边晃动。他在床边站了好一会儿。最后，他低声说：“杀得片甲不留。是啊——片甲不留。”
他折回菲律宾人那里，翻过他的身体，搜查口袋。鼓鼓囊囊的钱包里面没有任何证明身份的文件，镶有石榴石的金色打火机，金色香烟盒，钥匙，金色的铅笔和小刀，红色的丝质手绢，零钱，两把枪和备用弹匣，茶色西装的内袋里还有五包海洛因。
他任由海洛因洒了一地，站起来。菲律宾人呼吸粗重，双目紧闭，一边脸颊上的肌肉在抽搐。德拉盖尔从兜里掏出一捆细电线，把菲律宾人的双手反绑在身后。他把人拽到床边，让他靠床腿坐好，用一截电线绕过脖子和床柱。他用红色的丝质手绢系紧电线。
德拉盖尔走进浴室，倒来一杯水，狠狠浇在菲律宾人脸上。
托里博一个激灵，脖子因为被电线勒住而剧烈地干呕起来。他睁开眼睛，嘴里嚷嚷个不停。
德拉盖尔收紧棕色喉咙上的电线。叫声就像被按了开关似的切断了。喉咙发出痛苦的咳嗽声。托里博的嘴角淌出口水。
德拉盖尔稍稍松了下电线，低头凑近菲律宾人的脑袋。他文绉绉、干巴巴地说道：“你想和我说话，西班牙人。或许不是现在，甚至不是近期。但是，再过会儿，你会有话对我说的。”
菲律宾人转动泛黄的眼珠。他吐了口口水，抿紧双唇。
德拉盖尔冷笑。“骨头够硬的，”他柔声说。他勒住脖子后面的手绢，用力拉紧，电线陷进托里博的喉结。
菲律宾人的双腿在地上扑腾起来，整个身体突然剧烈地弹动。棕色的脸皮变成紫红色。充血的眼球从眼眶中迸出。
德拉盖尔松开电线。
菲律宾人急忙把空气吸进肺里。他垂下头，复又靠上床柱，打起冷颤。
“好的……我说，”他吸了口气。
  <h2>11</h2>
当门铃响起的时候，埃伦海德·图米正非常小心地把一张黑10盖在一张红色J上。他舔过嘴唇，放下所有纸牌，目光穿过餐厅的拱门，落到大门上。他缓慢起身，这个男人人高马大、粗鲁蛮横，有一头蓬松的灰发和一个大鼻子。
拱门后面的客厅内，一个身材纤瘦的金发女孩躺在长沙发上读杂志，头上的台灯绘有红色的图案。她是个美人，但肌肤过于苍白，高耸的细柳眉让她的脸上总是露出震惊的表情。她放下杂志，两脚落地，看向埃伦海德·图米的眼神忽然露出一丝惧意。
图米无声地挥动拇指。女孩站起来，快步穿过拱门和一扇折门，进入厨房。她慢慢关上折门，避免弄出一点声响。
门铃再次响起，声音拉得更长。图米把穿了白袜子的双脚塞进毛毡拖鞋，大鼻子上架上眼镜，捎上旁边椅子上放着的左轮手枪。他捡起地上皱巴巴的报纸，随意地遮在左手的枪上。他不疾不徐地走向前门。
门打开的时候，他打着呵欠，睡眼惺忪地透过眼镜片凝视站在门廊上的高个男人。
“好吧，”他疲倦地说。“有话就讲。”
德拉盖尔说：“我是警察。我想见斯黛拉·拉莫特。”
埃伦海德·图米的胳膊像跟木头似的横在门框间，他的身子也稳稳当当地靠在门框上。一脸无趣。
“找错地方了，警察。这里没娘们。”
德拉盖尔说：“我想进去看看。”
图米兴高采烈地回答：“你想啊——想得要命啊。”
德拉盖尔迅速、平稳地从兜里抽出手枪，袭向图米的左手腕。报纸和大手枪落到门廊地上。图米的脸色少了点无聊。
“老套的手法，”德拉盖尔不耐烦地表示。“我们进去。”
图米转动左手腕，另一条胳膊从门框上挪开，使劲一拳挥向德拉盖尔的下巴。德拉盖尔的脑袋偏过四英寸。他皱起眉头，唇舌发出不以为然的声音。
图米向他冲过去。德拉盖尔一个闪身，手上的枪劈向他硕大的灰色脑袋。图米蹲下身，他一半在屋里一半在门廊上。他嘟嘟囔囔，双手稳稳撑地，试着站起来，就好像根本没遭到过袭击。
德拉盖尔踢走图米的手枪。屋里的折门发出轻响。德拉盖尔看向声源的时候，图米已经单手单膝撑地站起来。他对着德拉盖尔的腹部就是一拳。德拉盖尔咕哝着对他的头部又狠狠地来了一击。图米摇头晃脑地咆哮起来：“打我是浪费时间，小子。”
他从侧翼发动攻击，抓住德拉盖尔的一条腿，把他拉到地上。德拉盖尔一屁股坐在门廊的木板上，堵住了门口。脑袋撞在门边上，一时头晕眼花。
纤瘦的金发女孩冲出拱门，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自动手枪。她用枪指着德拉盖尔，怒气冲冲地说：“混蛋！”
德拉盖尔摇头，嘴里开始念念有词，可接着他屏住了呼吸，因为图米在掰他的双脚。图米咬紧牙关扭他的两脚，就好像这世上只剩下他一人和这双脚，而这双脚就是他自己的，他可以随心所欲地对它们做任何事。
德拉盖尔仰起头，脸色惨白。嘴巴都疼得歪了。他左手拽住图米的头发，用力往上提，直到仰起的下巴变形。德拉盖尔的柯尔特枪管炸开了他的皮肤。
图米在惯性作用下瘫软下来，倒在他两腿之间，把他扑倒在地上。德拉盖尔没法动弹。他靠右手撑住地板，尽量避免被图米的体重压垮，所以根本腾不出握枪的右手。金发女孩走到跟前，她怒目而视，脸气得发白。
德拉盖尔已经精疲力竭：“别犯傻，斯黛拉。乔伊他——”
金发女孩的脸变得极不自然，眼睛也是，缩小的瞳孔闪射出癫狂之色。
“警察！”她几乎是在尖叫。“警察！老天，我恨死警察了！”
手中的枪砰然作响。回声充斥整个房间，冲出敞开的前门，最后在街对面高高耸立的栅栏上遁于无形。
似乎是高尔夫球杆狠狠击中了德拉盖尔的左脑。头痛欲裂。耀眼的光芒——这刺目的白光填满了整个世界。之后是一片漆黑。他无声地倒下，陷入无尽的黑暗。
  <h2>12</h2>
当他重见光明时，眼前蒙上了一层红雾。刺痛从头部一侧蔓延到整个脸部，渗入牙齿。他试着挪动，发现舌头灼热、粗大。他想移动双手，但双手似乎离得很远，根本不再属于他。
他睁开眼睛，红雾散开了，他看到一张脸。这是一张大脸，近在咫尺，脸大如盘。肥硕，面颊光洁发青，笑容可掬的厚唇上叼着一支镶有亮边的雪茄。那张脸在低声嗤笑。德拉盖尔又闭上眼，痛意袭来，将他淹没。他昏死过去。
几秒或者是几年。他又看到那张脸，听见沙哑的声音。
“好喽，他醒过来了。真是个耐操的家伙。”
那张脸凑上来，雪茄头烧得通红。被烟呛到的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脑袋一侧疼得快要裂开了。他感到鲜血淌下颧骨，弄得皮肤痒痒的，又流过已经凝固在脸上的血迹。
“他一头雾水了，”沙哑的声音说道。
另一个带有爱尔兰口音的声音在说话，说的话有文雅的也有淫秽的。大脸转向那个声音，吵吵嚷嚷。
德拉盖尔完全清醒过来。他看清了房间，还有房里的四个人。大脸是大约翰·马斯特斯。
纤瘦的金发女孩弓起后背，坐在长沙发一头，她一脸呆滞地盯着地面，双臂僵硬地垂在身侧，双手被靠垫挡住了。
戴夫·奥格修长的身体靠在墙上，旁边的窗户挂上了窗帘。V字形的脸显得很无聊。德鲁局长坐在长沙发另一头，磨损的台灯在他的头发上洒下银辉。他蓝色的眼睛异常明亮、专注。
大约翰·马斯特斯手里的枪闪闪发亮。德拉盖尔眨巴起眼睛，尝试站起来。一只有力的手揍上他的胸口，迫使他向后倒去。一阵恶心铺天盖地地袭来。沙哑的声音恶狠狠地说：“挺住，墙头草。你找过乐子了。现在这是我们的派对。”
德拉盖尔舔唇道：“给我来点水。”
戴夫·奥格离开墙壁，穿过餐厅的拱门。走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杯水，他举到德拉盖尔的嘴边。后者喝下水。
马斯特斯说：“我们欣赏你的勇气，警察。但你没有正确使用你的勇气。你这个小伙子似乎不懂别人的暗示。这太糟了。这会要了你的命。明白我的意思吗？”
金发女孩转过头，悲伤地看向德拉盖尔，遂又转开。奥格走回墙边。德鲁用手指快速且神经质地敲击自己的侧脸，就好像德拉盖尔鲜血淋漓的脑袋反倒弄疼了他的脸。德拉盖尔慢悠悠地说：“杀了我只会让你死得更惨，马斯特斯。一流的傻瓜还是傻瓜。你已经莫名其妙地杀了两个人。你都没搞明白自己要掩盖的是什么。”
大个子咒天骂地，腾地举起亮闪闪的枪，接着慢慢放下，恶狠狠地斜眼看他。奥格懒散地说：“放松点，约翰。让他发发牢骚。”
德拉盖尔用同样漫不经心的语气慢慢说：“那边的女士是你杀掉的两个男人的妹妹。她把她的事告诉了哥哥，关于设局害伊姆利，谁拍的照片，如何暗算多尼根·马尔。你们那个菲律宾小流氓也掺和了一把。我对整桩事大致有了概念。你不能确定伊姆利一定会杀了马尔。马尔也许会杀了伊姆利。无论哪种可能都没问题。只是假如伊姆利真的杀了马尔，这案子就会立马宣扬出去。这是你的疏忽。在你还没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之前，你就开始掩盖自己的罪行。”
马斯特斯凶巴巴地说：“废话，警察，废话。你在浪费我的时间。”
金发女孩把头转向德拉盖尔，又转向马斯特斯的后背。她的眼中现在满是恨意。德拉盖尔微微耸肩，继续说：“杀了奇尔兄弟，这是惯常做法。把我调离案件的侦查，设局害我，致使我暂时停职，这是惯常做法，因为你们以为我是马尔的人。但是，当你找不到伊姆利的时候，事情出现了变局——你被逼急了。”
马斯特斯的黑眼睛变得疯狂、空洞。粗大的脖子一鼓一胀。奥格离开墙壁一点距离，站得笔直。片刻之后，马斯特斯咬紧牙关，异常平静地说：“真有趣，警察。和我们说说。”
德拉盖尔用两根手指的指尖拂过血迹斑斑的脸颊，低头看手指。他的眼神深不见底，古井无波。
“伊姆利死了，马斯特斯。他死在马尔前面。”
房间里面静得出奇。没有人移动半分。德拉盖尔看见四个人震惊得呆住了。很长时间之后，马斯特斯响亮地倒吸一口气又吐出，近乎耳语地说：“说吧，警察。快点说，否则——我会——”
德拉盖尔硬生生地打断他的话，不带感情地说下去：“伊姆利当然会去见马尔。他怎么会不见呢？他不知道自己被双重设计了。只是，他是昨晚去见的马尔，而不是今天。他和马尔一同开车前往普马湖的小屋，打算用友好的方式解决这事。总之，这是一厢情愿。到了那里之后，两人起了冲突，伊姆利死了，他被马尔从门廊尽头推下去，脑袋在石头上砸开了花。他是在昨晚死掉的，就死在马尔度假屋的柴房里……好了，马尔藏起尸体，回到城里。今天，他打了电话到办公室，提起伊姆利这个名字，并把约会时间定在十二点一刻。马尔接着会怎么做呢？当然是能拖则拖，他支开办公室里的姑娘，让她去吃午饭，把枪放在匆忙中也能够到的地方。他做好准备应对麻烦。可是，访客愚弄了他，他根本没用上枪。”
马斯特斯粗声粗气地说：“该死的，伙计，你在说笑吧。你不可能知道所有的事。”
他回头看向德鲁。德鲁面色灰白，神色紧绷。奥格离墙远了点，离德鲁近了点。金发女孩纹丝不动。
德拉盖尔的声音透出疲惫：“当然，我是猜的，但我的猜测符合事实。只可能是这样。马尔拿着枪不是玩的，他高度戒备，一切就绪。为什么他还是中枪了呢？因为来找他的是个女人。”
他举手，指向金发女孩。“凶手就是你。她爱上了伊姆利，尽管她设计陷害过他。她是个瘾君子，瘾君子都是这个德性。她既伤心又难过，于是跟踪了马尔。问她！”
金发女孩一下子站起来。她从一堆靠垫中抽出右手，露出那把小巧的自动手枪，她正是用这把枪打伤德拉盖尔的。绿色的眼珠暗淡无光、空洞无物，她直愣愣地看着。马斯特斯一个闪身，用那把亮闪闪的左轮手枪打她的手臂。
她干脆利落地朝他开了两枪。粗脖子的侧部喷射出血液，滴到外套的正面。他摇摇晃晃，左轮手枪落在德拉盖尔的脚边。整个身体朝着德拉盖尔椅子后面的那堵墙倒去，一只手臂向前伸出。手触上墙壁，随着倒下画出一道血痕。他重重地摔在地上，不再动弹。
那把左轮手枪德拉盖尔触手可及。
站着的德鲁在大呼小叫。女孩缓缓转向奥格，她似乎忽略了德拉盖尔的存在。奥格从手臂下掏出鲁格，一手挥开挡道的德鲁。自动手枪和鲁格同时爆发出怒吼。小手枪射偏了。女孩摔在长沙发上，左手攥住胸口。她转动眼珠，试图再次举起手枪。接着，她侧倒在靠垫上，左手松开，滑下胸口。裙子正面殷红一片。她的眼睛睁开，闭上，睁开，最终死不瞑目。
奥格突然把鲁格指向德拉盖尔。高度紧张之下，他眉头拧紧，咧嘴大笑。黄棕色的头发纹丝不乱，熨帖地裹在瘦骨嶙峋的脑壳上，如同画上去的一般。
德拉盖尔一连朝他开了四枪，速度之快像是机关枪发出来的。
在他倒下之前，奥格的脸已然变成一个老翁瘦削、空洞的脸，茫然的眼神像是白痴。接着，他瘦长的躯体一折为二倒在地上，鲁格仍在手上。一条腿像是没有骨头似的折叠在身下。
空气中弥散开浓重的烟火味。枪声凝固住了空气。德拉盖尔慢慢站起来，手中的左轮手枪对准了德鲁。
“你的派对，局长。这就是你想要的？”
德鲁慢慢点头，脸色煞白，战战兢兢。他咽下口水，磨磨蹭蹭地走过倒在地上的奥格尸体。他低头看了看沙发上的女孩，摇摇头。他又走向马斯特斯，单膝跪地，用手摸他。他再次站起来。
“都死了，我觉得，”他嘀咕道。
德拉盖尔说：“好极了。大个子怎么样了，那个打手？”
“他们把他的尸体处理掉了。我——我没想到他们要杀你，德拉盖尔。”
德拉盖尔微微点头。他的脸柔和下来，硬朗的线条不见了。血迹斑斑的侧脸现出了人样。他用沾湿的手绢擦拭脸庞，手绢渐渐变成了鲜红色。他扔掉手绢，手指轻轻拨弄乱成一团的头发。有些因为血污黏结在了一起。
“他们他妈的没想杀我，”他说。
屋子陷入死寂。外面也没有一点声响。德鲁听了听，再用鼻子嗅了嗅，他走到前门，向外张望。马路黑漆漆，静悄悄。他走近德拉盖尔，微笑慢慢浮现在脸上。
“的确出乎意料，”他说，“假如情况是：局长不得不自己干密探的活儿——而一个正直的警察依照计划假装被停职去帮助他。”
德拉盖尔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这是你喜欢的玩法？”
德鲁的声音恢复了镇定。脸上重新有了血色。“这是为了部门好，老兄，还有这座城市——以及我们自己，只能这么办。”
德拉盖尔直视他的眼睛。
“我也喜欢，”他麻木地说。“如果要做——的确是这样。”
  <h2>13</h2>
马库斯拉下刹车，冲着那栋有树荫的大屋子呵呵笑起来，露出艳羡之色。
“相当漂亮，”他说。“我希望可以住在这里来个悠长假期。”
德拉盖尔慢慢下车，他四肢僵硬，十分疲惫。他没戴帽子，那顶草帽夹在腋下。左侧脑壳剃去了部分头发，一块厚纱布盖在上面，用橡皮膏固定住，他缝了针。一缕坚硬的黑发翘在绷带外面，很是喜感。
他说：“是啊——但我不会久留的，傻瓜。等我。”
他走过草坪上蜿蜒的石头小径。晨曦照射下，树木在草坪上拖出长长的阴影。房子静悄悄的，百叶窗都关着，黄铜门环上的花环看不太清。德拉盖尔没有走正门。他踏上另一条窗户下的小径，沿着房侧穿过剑兰花坛。
屋后有更多的树木、草坪和鲜花，阳光和树荫也更加明显。池塘里面有睡莲和一个石头做的大牛蛙。稍远些，几把椅子以石板桌面的铁艺桌子为中心呈半圆形摆放。贝尔·马尔就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
身上的黑白连衣裙宽松随意，宽边的园艺帽戴在栗色的头发上。她静静地坐在那里，穿过草坪望向远方。妆容令雪白的肌肤光彩熠熠。
她慢慢转过头，露出苦笑，指了指边上的椅子。德拉盖尔没坐下。他抽出腋下的草帽，手指拨弄起帽边，他说：“案子结束了。接着会有审讯、调查、威胁，很多人会嚷嚷着在媒体上大放厥词，诸如此类的事。报纸会连篇累牍地报道一段时间。但私下里，已经记录为结案了。你可以尝试着忘掉一切。”
女郎突然看向他，睁圆了那双灵动的蓝色眼睛，接着她又越过草坪望向远方。
“山姆，你的头很糟吗？”她柔声细语地问道。
德拉盖尔说：“不。很好……我的意思是，那个叫拉莫特的女孩开枪杀了马斯特斯——还有多尼。奥格又打死了她。我打死了奥格。都死了，《玫瑰花圈》。[3]只是伊姆利的死法，我们还不清楚。但我觉得，现在无关紧要了。”
贝尔·马尔没抬头看他，平静地说：“但你怎么知道度假屋里的是伊姆利？报纸上说——”她顿住了，突然浑身发冷。
他木然地看着手里的帽子。“我不知道。我觉得开枪打死多尼的是个女人。所以，伊姆利极有可能是在湖边的度假屋。而且也符合他的外貌描述。”
“你怎么知道是个女人……杀了多尼？”她的声音中有一种拉长的、近似耳语的沉静。
“我就是知道。”
他走开几步，站着看向那些树。他慢慢转身，重又走回到贝尔椅子边上。他的面色非常疲倦。
“我们有过美好的时光——我们三人。你、多尼和我。生活似乎会对人们做出龌龊的事。都过去了——所有美好的。”
她继续喃喃自语：“或许不是全部，山姆。从现在起，我们应该多见见面。”
嘴角的微笑转瞬即逝。“这是我第一次使诈，”他平静地说。“我希望是最后一次。”
贝尔·马尔微微仰起头。攥住椅子扶手的双手在清漆木头的衬托下愈发苍白。她似乎全身僵住了。
过了会儿，德拉盖尔伸进口袋，手中多出了一个金光闪闪的东西。他冷冷地低头看着。
“拿回了警徽，”他说。“再也不是纤尘不染。我看还算干净。我会尽量保持的。”他把警徽放回口袋。
女郎极为缓慢地起身，站在他面前。她仰起下巴，久久凝视他。那张脸似乎是胭脂覆盖下的白色石膏面具。
她说：“老天，山姆——我开始明白了。”
德拉盖尔没看她的脸。他越过女郎的肩膀，看向远处某个模糊的焦点。他的声音含糊、冷淡。
“当然……我知道是个女人，因为只有女人才用这么小巧的手枪。但原因不只这个。在去过度假屋之后，我就知道多尼做好准备应对麻烦了，如果凶手是男人，没这么容易先发制人开枪打死他。不过，可以设个完美的局，让人误以为是伊姆利干的。马斯特斯和奥格就以为是伊姆利，他们还接到一个律师电话，确认了这件事，还保证会在第二天早上让他去自首。所以，对于所有不知道伊姆利死讯的人而言，他们自然会认同这个结果。此外，警察不会料到一个女人会捡走弹壳。
“在我听完乔伊·奇尔的故事之后，我以为可能是拉莫特干的。然而，在我当着她的面说出这一切的时候，我改变了想法。肮脏、龌龊。从某种角度来看，她是因此而死的。虽然和那伙人在一起，我并不觉得她有多少机会活命。”
贝尔·马尔仍定定看着他。微风拂过她的一缕秀发，她身上也只有这缕头发在动。
他从远方收回视线，严肃地看了她一瞬，又转向别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串钥匙，丢到桌上。
“三件事情坐实了我的想法，那一刻我完全明白了。记事本上的内容，多尼手中的枪，消失的弹壳。然后，我全都明白了。他没有立即死去。他还有力气，并且利用这点力气耍了最后的花招——为了保护某人。记事本上的字迹有点抖。他是在中枪后才写的，那时的他孤身一人，就快死了。他想到伊姆利，于是写下他的名字混淆视听。接着，他够到写字台上的枪，拿在手里。还剩下弹壳。我之后会说到的。
“子弹是隔着写字台近距离射出来的，而写字台的另一头还放了几本书。弹壳就掉在那里，掉在多尼能够到的地方。他不可能是从地上捡起弹壳的。你的钥匙圈上有办公室钥匙。我昨晚去过那里，三更半夜的时候。我在雪茄盒里找到了和雪茄躺在一起的弹壳。没人翻过雪茄盒。人毕竟只能找到他希望找到的东西，就这样。”
他停下，擦了擦侧脸。一会儿之后，他继续说：“多尼尽其所能了——他死了。事情干得很漂亮——我会让他如愿的。”
贝尔·马尔慢慢张嘴。先是含混不清，之后的话语变得清晰明了。
“不是随随便便的女人，山姆。是和他有过关系的女人。”她在打颤。“我现在就去城里，我会坦白的。”
德拉盖尔说：“不用。我告诉过你，我会让他如愿的。城里也喜欢这个结局。绝妙的政治。整座城市摆脱了马斯特斯—奥格这伙人的魔爪。德鲁能登上巅峰，但长不了，他太弱了。所以没关系……你不用做任何事。你要做的就是多尼用尽最后的力气想让你做的。你置身事外了。再见。”
他又迅速看了眼她那惨白、颓丧的容颜。然后，转身走上草坪，走过有睡莲和石头牛蛙的池塘，沿屋侧回到车旁。
皮特·马库斯打开车门。德拉盖尔坐进去，把头重重靠在椅背上，身子陷进椅子里，闭上眼睛。他有气无力地说：“开慢些，皮特。我的头疼得厉害。”
马库斯发动汽车，转进马路，沿着德尼夫巷缓缓驶向市区。树荫遮蔽下的房子消失在身后。高耸的树木终是将其掩盖。
等开出很远之后，德拉盖尔重新睁开眼睛。
 
（黄雅琴 译）
  
[1]此处指纸牌Q。
[2]加利福尼亚州的一座城市。
[3]这首童谣描绘了鼠疫肆虐的场景，很多人死于鼠疫。

齐拉诺夜总会的枪声
  <h2>1</h2>
特德·马尔文喜欢雨；喜欢雨的感觉，雨的声音，雨的气味。他走出自己的凯迪拉克汽车，在卡龙德莱特公寓大楼入口处站了片刻，蓝色山羊皮外套立起的衣领弄得耳朵痒痒的，他双手插在衣兜里，软趴趴的香烟在嘴里咂吧作响。他走进去，穿过理发店、杂货店以及香料店，香料店里摆放着一排排折射出别致光线的瓶瓶罐罐，共同奉献上一曲百老汇音乐剧的华彩终章。
马尔文绕过金色纹路的立柱，踏进铺了垫子的电梯。
“好啊，艾伯特，一场好雨。九楼。”
一脸倦意的瘦小伙有着童颜，身上的衣服为淡蓝和银色，戴了白色手套的手按住正要合上的电梯门，说：“上帝啊，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去哪层，马尔文先生？”
他没看指示灯就直接按下九楼，他哗地一下拉上电梯门，冷不防地靠在电梯上，闭目养神。
马尔文停下脚步，炯炯有神的棕色眼睛向他投去犀利的目光。“怎么回事，艾伯特？病了？”
男孩露出苍白的笑容。“我连上两班了。科基病了。他生了疖子。我猜我是没吃饱。”
棕色眼睛的高个男人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元纸币，掷到男孩鼻子底下。后者瞪出眼珠，直起了身子。
“上帝啊，马尔文先生。我不是这个意思——”
“别说了，艾伯特。朋友之间谈什么钱？就当替我多吃点。”
他跨出电梯，沿着走廊往前，低声说：“傻瓜……”
奔跑的男人差点把他撞翻在地。那个人冷不防从转角处跑出来，和马尔文擦肩而过，跑向电梯。
“下楼的！”他砰地砸上正在关闭的电梯门。
马尔文看见拉低的帽子下面是张满是雨水的白脸；空洞的黑眼珠离得很近。那种奇怪的直愣愣的眼神，他见过，吸毒的家伙。
电梯如铅块一般迅速下坠。马尔文盯着那地方看了好一会儿，接着继续沿走廊前行，并转了个弯。
914的房门敞开着，女孩的身体一半在门内一半在门外。
她侧躺在地上，身上的铁灰色休闲睡衣闪出微光，一侧脸颊陷进走廊地毯，那头浓密的玉米色金发曾被用心地烫成卷发。头发纹丝不乱。她年纪轻轻，相当漂亮，应该还没死。
马尔文在她身边蹲下，触摸她的脸颊。温热的。他轻轻拨开女孩的头发，露出了伤痕。
“被打伤的。”他咬牙切齿地表示。
他抱起女孩，走过一小段门厅，进入套房的客厅，把她放在天鹅绒的长沙发上，前面摆放着煤气暖炉。
她一动不动地躺着，双目紧闭，妆容掩盖下可以看见泛青的脸色。他关上大门，环顾套房四周，接着走回门厅，从踢脚板边上捡起一件亮晶晶的东西。一把点二二自动手枪，骨质枪柄、七发子弹。他嗅了嗅手枪，把它揣进兜里，走回女孩身旁。
他从内侧胸袋掏出一个银色的大酒壶，拧开壶盖，手指掰开女孩的嘴巴，抵着她小巧的贝齿灌进一些威士忌。女孩开始作呕，脑袋挣脱出马尔文的手。眼睛睁开了，那是深深的蓝，还带了点紫色。光线射进眼中，似乎一触即碎。
他点燃香烟，站着垂眼看她。她稍稍挪动了一下。过了片刻，低声说：“我喜欢你的威士忌。能再来点吗？”
他从浴室取来玻璃杯，倒入威士忌。女孩慢慢起身，摸了摸脑袋，呻吟起来。接着，她从马尔文手里接过酒杯，手腕老练地一转，酒水下肚。
“我还是喜欢，”她说。“你是谁？”
她的声音有种深沉的柔情。他喜欢这样的声音。他说：“特德·马尔文。住937号房。”
“我——我刚才晕晕乎乎的，我猜。”
“呃。你被人打了，天使。”棕色的眼睛探究地看着她。嘴角浮现出笑容。
她睁圆眼睛。一丝亮光一闪而过，这是出于防卫意识。
他说：“我看见那家伙了。他吸了毒。这是你的枪。”
他从兜里掏出枪，放在手心上。
“我想，我能编个睡前故事。”女孩慢条斯理地说。
“不用说给我听。如果遇到了麻烦，我或许能帮你。看情况吧。”
“看什么？”她的声音变得冷酷、尖锐。
“要看是什么样的讹诈，”他柔声道。他退出弹匣，看了眼子弹。“铜镍合金，嗯？你很懂行嘛，天使。”
“你非要叫我天使吗？”
“我不知道你的名字。”
他朝女孩咧嘴一笑，走到窗台的写字台前，把枪搁在桌上。写字台上有一个皮质相框，两张照片并列摆放。他先是随意地一瞥，但目光定住了。照片是在很多年前拍下的，深色皮肤的女人端庄大方，瘦削的金发男人眼神冷漠，僵硬的立领系上了大结领带，外套则是窄翻领。他的目光停在那个男人身上。
女孩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我叫琼·阿德里安。在齐拉诺的店里工作，表演歌舞。”
马尔文仍在看那张照片。“我和本尼·齐拉诺挺熟的，”他心不在焉地说。“这是你父母？”
他转身看向女孩。她缓缓抬头。深蓝色的眼睛里似乎流露出恐惧。
“是的。死了很多年了，”她呆呆地说。“下个问题？”
他快步走回长沙发，站在女孩面前。“好吧，”他轻声说。“我爱管闲事。那又怎样？这个城市是我的。我的父亲曾经管理过整个城市。老马库斯·马尔文，人民之友。这是我的公寓。我在这里有一套房。那个吸毒的流氓在我看来像是个杀手。我难道不该施以援手吗？”
金发女孩慵懒地看向他。“我还是喜欢你的威士忌，”她说。“我能——”
“就着酒壶喝吧，天使。能喝得快点。”他嘟囔道。
她突然站起来，脸色有点发白。“你对我说话的口气，好像我是个骗子，”她不耐烦地表示，“如果你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我的男友受到威胁。他是个职业拳击手，有人想让他输掉一场比赛。现在，他们打算通过我来威胁他。你是否满意了一点点？”
马尔文捡起椅子上的帽子，取出嘴里的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他静静地点了点头，换了个声音说：“请你原谅。”他朝门口走去。
走到半路的时候传来咯咯咯的笑声。女孩在他身后轻声说：“你的脾气好臭。还有，你忘了酒壶。”
他走回去，拿起酒壶。接着，他突然俯下身，抬起女孩的下巴，吻上了她的嘴唇。
“告诉你，天使。我喜欢你。”声音柔情蜜意。
他走回门厅，出了房间。女孩的一根手指抵上嘴唇，慢慢地扫过。脸上露出了羞怯的笑容。
  <h2>2</h2>
服务员领班托尼·阿科斯塔皮肤黝黑，苗条得像个姑娘，他有一双纤细的小手，柔软的眼神，刻薄的小嘴。他站在门口说：“第七排是我能搞到的最好位置，马尔文先生。这个迪肯·韦拉还不赖，杜克·塔戈会是下个轻重量级冠军。”
马尔文说：“进来喝一杯，托尼。”他走到窗口，站着看外面的雨。“如果他们买他赢，”他转头加了句。
“好吧——就来一小杯，马尔文先生。”
黑皮肤男孩在谢拉顿式样的仿古写字台上就着托盘认真调酒。他把酒瓶对准光线，仔细测算刻度，又用长勺舀起冰块，酒杯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他抿着酒，笑呵呵的，露出洁白的牙齿。
“塔戈是卢森堡人，马尔文先生。速度快、人聪明，两个拳头都厉害，浑身是胆，从来不会后退一步。”
“他要抵挡得住那些人的奉承马屁，”马尔文慢吞吞地说。
“好吧，他们还没喂他狮子肉呢。”托尼说。
雨水打在玻璃上。豆大的雨点砸上去，汇聚成小小的溪流，冲刷过玻璃。
马尔文说：“他是个讨饭的。有特点，有相貌，但还是个讨饭的。”
托尼深深叹了口气。“我也想去看。今晚我不当班。”
马尔文慢慢转身，走到写字台前，给自己倒了杯酒。他脸色发暗，声音疲惫、懒散。
“那就去吧。有什么问题？”
“有让人头疼的事。”
“又没钱了。”马尔文几乎是吼出来的。
黑皮肤男孩透过长睫毛斜眼打量，默不作声。
马尔文攥紧左拳，复又慢慢松开，眼神愠怒。
“那就和特德说，”他叹了口气。“老好人特德。他会给钱的。他心肠软。只要和特德说。好吧，托尼，把钱拿去，给自己买两张票。”
他伸进口袋，掏出一张纸币。黑皮肤男孩似乎受到了伤害。
“上帝啊，马尔文先生，我不希望让你以为——”
“免谈！朋友之间说什么拳击票？去买两张，带上你的妞。让塔戈见鬼去。”
托尼·阿科斯塔收下钱。他细细端详了一会儿那个年长的男人。接着，十分温柔地说道：“我情愿和你一起去，马尔文先生。塔戈不仅在拳击场上所向披靡，他还把这层楼的一个金发美女弄到了手。914号房的阿德里安小姐。”
马尔文身子一僵。他慢悠悠地放下酒杯，在写字台上转动它。声音略微沙哑。
“他还是个讨饭的，托尼。好了，我晚饭的时候来找你，晚上七点，你的公寓门口。”
“天啊，太好了，马尔文先生。”
托尼·阿科斯塔轻手轻脚地退出房，悄无声音地关上门。
马尔文站在写字台边，指尖叩响台面，双眼看向地板。他就这样站了很长时间。
“特德·马尔文，全美国傻瓜，”他冷酷地放声说道。“这个家伙以帮助为名玩弄花招，为迷途的女孩照亮前程。是啊。”
他喝干酒，看了眼腕表，戴上帽子，穿上蓝色山羊皮雨衣，走出房间。当他经过914号房时，他停下脚步，伸手想要敲门，可没有碰到门就垂下了手臂。
他慢吞吞地走向电梯，下楼找到自己的车。
《论坛报》的办公室位于第四大街和水泉街之间，马尔文在街角停下车，从员工入口进入，乘上摇摇晃晃的电梯，电梯操作员是个老头，嘴里的香烟早就灭了，他一边操作电梯一边阅读杂志，那本卷起来的刊物离他足足有六英寸远。
四楼的双开大门上写有“城市新闻编辑室”的字样。另一个老头坐在门口的小桌旁，上面放了一个通话装置。
马尔文拍了拍桌面，说：“告诉亚当斯，特德·马尔文找他。”
老头对着通话装置嘟嘟哝哝了一阵。他取下钥匙，下巴指了指大门。
马尔文穿过门，走过U字形的办公桌，然后是一排小桌子，位子上的打字员正在噼噼啪啪地打字。远处的办公室尽头，一个红发瘦高个无所事事地把两条腿搁在打开的抽屉上，脖子靠着的转椅斜得厉害，嘴里的烟斗直直指向天花板。
当马尔文站到他边上时，他只是垂下眼睛，身体的其余部分没有任何动作，他含着烟斗说：“好啊，泰迪。游手好闲的有钱人过得怎么样？”
马尔文说：“能看下你的文件里面有没有一个叫考特威的家伙？准确来说，州参议员约翰·迈尔森·考特威。”
亚当斯放下腿，坐直了身体，把自己拉回到写字台边上。他取下烟斗，朝废纸篓吐了口唾沫，说道：“那个冷冰冰的老家伙？他什么时候上过新闻？当然有。”他疲倦地站起来，继续说：“跟我走，大叔。”接着，就沿着墙往前走。
他们穿过另一排写字桌，从一个妆容艳俗的胖女孩身边走过，女孩一边打字一边对着打字的内容哈哈大笑。
他俩跨过一扇门，大房间里几乎摆满了六英尺高的文件柜，不经意形成的凹室内放了一张小桌子和一把椅子。
亚当斯在文件柜中寻寻觅觅，打开其中一个，把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
“坐下来看。是什么贪污案？”
马尔文手肘支在桌子上，翻过厚厚一沓剪报。新闻千篇一律，政治题材上不了头条。考特威参议员说了这，说了那，谈到了民众福祉，开了这个会和那个会，去了这地方，又从那地方回来。全都无聊得紧。
他看着剪报上面那个白发的瘦个男人，沉着的脸上面无表情，深藏不露的眼睛里面没有亮光也没有温度。过了一会儿，他说：“有没有我可以拿走的照片？我的意思是实实在在的照片。”
亚当斯唉声叹气，伸了个懒腰，消失在文件柜后面。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张闪着光泽的黑白狭长照片，随手扔在桌上。
“你可以留着它，”他说。“我们有许多。这家伙永世长存啊。需要我给你签个名吗？”
马尔文眯缝起眼睛端详照片，他看了很久。“是他，”他慢慢地说。“考特威结过婚吗？”
“自打我不用尿片开始就没结过，”亚当斯嘟嘟囔囔。“以后大概也不会结。话说，到底有什么秘密？”
马尔文慢慢朝他露出笑容。他掏出酒壶，放在文件夹边上。亚当斯的脸瞬间有了光彩，伸出长臂去拿酒壶。
“那么他从没有过孩子，”马尔文说。
亚当斯瞥了眼酒壶。“嗯——公开的没有，我猜。就我所知，没有。”他喝下一大口酒，擦干嘴巴，又喝起来。
“这么说，”马尔文说，“真的非常有趣。再喝点——忘了你见过我。”
  <h2>3</h2>
胖子凑向马尔文的脸。他喘着粗气说：“我坐你旁边，你说比赛结果是事先商定好的？”
“是啊。韦拉赢。”
“打个赌？”
“数数你钱包里的钱。”
“钱包里的五百元正想变多点呢。”
“成交。”马尔文平淡地说。眼睛从没离开过拳击场前排座位上那颗金色的脑袋。镶了白毛皮的白色外套上面是一头如镜面般光滑的鬈发。他看不见脸，但也没必要。
胖子眨巴起眼睛，从背心内侧口袋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钱包。他把钱包放在膝盖边上，数出十张五十元的纸币，将后者卷起来，又把钱包塞回胸口。
“轮到你了，傻子，”他呼吸粗重。“让我们见见你的钞票。”
马尔文收回视线，掏出一叠崭新的百元大钞，手指迅速划过。他抽出五张，交出去。
“小子，这钱是从家里拿的啊，”胖子说。他的脸又凑向马尔文。“我叫斯基茨·奥尼尔。你不会溜掉吧？”
马尔文缓缓露出笑容，把钱塞进胖子手里。“你拿着，斯基茨。我是特德·马尔文。老马库斯·马尔文的儿子。我的子弹可比你跑得快——回头我们算账。”
胖子艰难地吸了一大口气，靠上椅背。托尼·阿科斯塔那双温柔的眼睛死死盯着胖子肉滚滚的手里攥住的钱。他舔过嘴唇，冲着马尔文尴尬一笑。
“哎呦，钱会弄丢的啊，马尔文先生，”他低声说。“除非——除非你知道一些内幕。”
“五百元开个赌局值了，”马尔文反驳道。
铃声响起，第六局开打了。
前五局打得平淡无奇。金发高个男孩杜克·塔戈没有用尽全力。黑皮肤的迪肯·韦拉是个四肢修长、身强体壮的波兰人，一口牙齿都坏掉了，耳朵也因多次被打伤而变形，他有体格，但没技巧，只会生硬地抱住对手，一个用力转身，两人倒在了拳台边上，仍是难分难解。他目前还抵挡得住塔戈的攻击。观众大肆嘲笑起塔戈。
凳子撤出拳台，塔戈拉了拉银黑两色的运动短裤，冲着白外套的女孩拘谨一笑。他长得很英俊，脸上没有任何伤疤。左肩上残留着韦拉的鼻血。
铃声响起，韦拉大步流星走过拳台，闪开塔戈的肩膀，冲着他就是一记左勾拳。塔戈受到的伤不止这下勾拳。他跌靠在弹力绳上，又被弹回来，抱住对手。
马尔文在黑暗中静静地微笑。
裁判轻而易举地分开两人。塔戈老实地停下动作，韦拉却打出一记直拳，只是没中。两人缠斗了一分钟，走廊传来华尔兹的乐曲。接着，韦拉全身扭动挥出一拳。塔戈似乎就在等待这个时机，等着发动攻击。他的脸上露出紧张的笑容。白外套女孩噌地站起来。
韦拉挥过去的一拳堪堪擦过塔戈的下巴，差点就把他打得步履踉跄。塔戈猛地朝着韦拉的眼睛来了一记右直拳，紧接着的左勾拳打碎了韦拉的下巴，跟上的右拳几乎打在同一部位上。
黑皮肤男孩四肢撑地，缓缓倒在拳台上，两手压在身下。当他被判输掉比赛时，全场响起了嘘声。
胖子挪动双脚，哈哈大笑起来。他说：“伙计，觉得怎么样？还觉得是内定的比赛吗？”
“玩脱了，”马尔文波澜不惊地说，就像是警察对着对讲机讲话。
胖子说：“再见啦，伙计。常来玩啊。”他踢了踢马尔文的脚踝，从他身边爬过去。
马尔文一动不动地坐着，双眼茫然地望向看台。拳手以及教练已经走下拳台。白外套的女孩消失在人群中。灯光熄灭，这个类似仓库结构的拳击场看上去既廉价又肮脏。
托尼·阿科斯塔在一旁坐立不安，他看见一个穿条纹外套的男人正从椅子之间捡起纸片。
马尔文突然站起来，说：“我要去和那个讨饭的谈谈，托尼。在外面的车里等我。”
他快步爬上台阶，来到大厅，穿过走廊上还没散去的观众，挤到一扇标有“闲人莫入”的灰门前。他穿过那扇门，走下一段斜坡，另一扇同样标有“闲人莫入”的门出现在面前。一个警卫站在门前，卡其色的衣服已经褪色，衣襟大开，他一手握着啤酒，另一只手则是汉堡。
马尔文的警员证一晃而过，警卫根本没看一眼就让到一边。他轻轻打着饱嗝，马尔文已然穿门而过。狭长过道的两边是标有号码的房门。门后有声音传出。左边第四扇门上用图钉钉住的标牌上写着字迹潦草的“杜克·塔戈”。
马尔文开门进去，目力不及的地方传来哗哗的水声。
空落落的狭窄房间内，身穿白色运动衫的男人坐在桌子一边，上面乱七八糟地堆满衣服。马尔文认出那人是塔戈的助手。
他说：“杜克在哪？”
运动服男人的拇指指向水声传来的地方。接着，一个男人走进房间，步履踉跄地贴向马尔文。高个，拳曲的棕发里面带点灰色。手里拿着一大杯酒。脸上因为烂醉如泥而泛出点点光泽。他的头发湿漉漉的，眼睛布满血丝。嘴角弯曲，一闪而逝的笑容没有其他深意。他口齿不清地吼道：“混蛋，给我滚。”
马尔文冷静地关上门，靠上去，手伸进敞开的蓝色雨衣，从背心口袋里掏出香烟盒。他根本没打眼看那个鬈发男人。
鬈发男人突然举起空着的右手，从外套下面拔出什么东西。蓝色的钢枪在浅色外套的映衬下发出幽暗的光芒。左手酒杯洒出些液体。
“屁都没有！”他吼道。
马尔文慢吞吞地掏出香烟盒，拿在手里亮了亮相，他打开烟盒，双唇含上一根。蓝色的枪离他很近，不太有利。拿酒杯的左手在微微颤动。
马尔文随意地开口：“是啊。你该去找点麻烦。”
运动服男人离开桌子。他稳稳地站住，双眼不离那支枪。鬈发男人说：“我们喜欢麻烦。迈克，搜他的身。”
运动服男人说：“我不希望变成这样，申韦尔。看在老天的分上，放轻松。你醉得像条晃晃悠悠的摆渡船。”
马尔文说：“搜我身没问题。我没带枪。”
“不用了，”运动服男人说。“这家伙是杜克的保镖。让我来解决。”
鬈发男人说：“当然，我是喝醉了。”他傻笑起来。
“你是杜克的朋友？”运动服男人问。
“我有消息捎给他，”马尔文说。
“关于什么？”
马尔文没吭声。“好吧，”运动服男人说，失落地耸耸肩。
“迈克，你知道什么？”鬈发男人突然大声说道。“我想他——看中了我的工作。该死，就是这样。他看着就像个讨饭的。先生，你准是私家侦探吧？”枪管戳上了马尔文。
“对啊，”马尔文说。“还有，把你的手枪收回去点。”
鬈发男人微微转头，越过肩膀咧嘴笑起来。
“迈克，你知道什么？这人是侦探。他当然想要我的工作。一定是这样的。”
“把枪举高点，你这个蠢货，”运动服男人感到厌烦。
鬈发男人说着又扭过头去，抱怨道：“我是他的保镖，不是吗？”
马尔文拿着烟盒的手随意地把枪打开。鬈发男人猛然回头。马尔文凑近他，冲着他的腹部狠狠一拳，再用前臂挡开手枪。鬈发男人喘不上气来，酒水洒向马尔文的雨衣正面。酒杯在地上摔了个粉碎。蓝色的手枪脱离手心，落在角落里。运动服男人走过去拿枪。
水声不知不觉中停住了。金发拳手一边用力擦身一边走出来。他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场景。
马尔文说：“我不再需要了。”
他推开鬈发男人，向后退去的时候，右手又朝他的下巴一记狠揍。鬈发男人摇摇晃晃地向后退去，撞上墙壁，顺势跌坐在地上。
运动服男人捡起枪，站得笔直打量马尔文。
马尔文掏出手绢，擦去雨衣正面的酒液，塔戈慢慢合上线条优美的嘴巴，开始用毛巾擦拭胸膛。一会儿之后，他说：“你到底是谁？”
马尔文说：“我以前做过私家侦探。名叫马尔文。我觉得你需要帮助。”
塔戈的脸比起离开浴室时涨红了一点。“为什么？”
“我听说有人要你输掉这场比赛，而且我认为你尽力了。可是韦拉太卑鄙。你没忍住。所以说，你惹上麻烦喽。”
塔戈慢条斯理地回答：“人们总爱不负责任地说些类似的话。”
房间里静了片刻。醉汉坐在地上眨巴眼睛，他试图站起来，但还是放弃了。
马尔文冷静地继续说：“本尼·齐拉诺是我的朋友。他是你的后台吧？”
运动服男人发出刺耳的笑声。他拆开枪，卸出子弹，把枪扔在地上。他走向房门，出去之后砰地关上。
塔戈看着关上的门，又回头看看马尔文，语速极慢地问：“你听到什么风声？”
“你的朋友琼·阿德里安和我住在公寓同一层。她今天下午被流氓打伤了。我正好路过，看见流氓逃走，于是把她扶起来。她告诉了我一点事儿。”
塔戈已经穿好内衣裤、袜子和鞋子。他从储物柜里拿出一件黑色缎子衬衫，穿上，说：“她没告诉我。”
“她不想——在比赛前。”
塔戈微微点头。接着说：“如果你认识本尼，那你说的可能是对的。我一直受到威胁。或许是有厚利诱惑，或许是水泉街的瘪三想轻松来点钱。我按照自己的方式打拳。现在，你可以出去了，先生。”
他套上黑色高腰裤，在黑衬衫上打上一根白领带。接着，他从储物柜里拿出一件饰有黑边的白色哔叽外套，穿上。黑白两色的手绢叠成三角形插在口袋里。
马尔文盯着那身打扮，朝门口稍稍挪动几步，他低头看向醉汉。
“好吧，”他说。“我知道你有保镖。我只是正好来了兴致。对不起，请便。”
他走出房间，轻轻关上门，沿着斜坡走回大厅，来到街上。他冒雨拐过楼角，踏上铺了沙砾的巨大停车场。
车灯冲他闪了闪，双门轿车在潮湿的沙砾上滑行，在他身边停下。托尼·阿科斯塔坐在驾驶座上。
马尔文坐上副驾驶的位子，说：“托尼，我们去齐拉诺那里喝一杯。”
“上帝，太好了。阿德里安小姐在那里有歌舞表演。你知道的，我和你提过那位金发女郎。”
马尔文说：“是啊。我见过塔戈了。我有点喜欢他——但我不喜欢他的穿着。”
  <h2>4</h2>
格斯·奈沙卡尔有两百磅重，穿着时髦，两颊通红，眉毛就像中国花瓶上的纹饰那样精心描画过。宽肩小礼服的翻领上插了一支红色康乃馨，他时不时地嗅一嗅花香，眼睛留意着正在为顾客领座的领班。当马尔文和托尼·阿科斯塔穿过大堂拱门时，他忽地展露出笑容，伸手迎上前去。
“泰迪，怎么样？有好几人？”
马尔文说：“就我们两个。见下阿科斯塔先生。这是格斯·奈沙卡尔，齐拉诺夜总会的大堂经理。”
格斯·奈沙卡尔和托尼握手的时候并没有看他。他说：“我们看看，上次你来光顾的时候——”
“她不在城里，”马尔文说。“我们要坐在舞台附近，但不能太近。我们不跳舞。”
格斯·奈沙卡尔从领班腋下抽出一本菜单，领着他们走下五级深红色的台阶，沿着椭圆形舞池周围的桌子往前走。
两人坐定。马尔文点了黑麦威士忌以及丹佛三明治。奈沙卡尔找侍应生下单，拉出一把椅子，在桌边坐下。他掏出铅笔，在火柴盒盖内侧画上几个三角形。
“看了比赛？”他随意问道。
“就是这样？”
格斯·奈沙卡尔笑得宽容。“本尼告诉了杜克。他说你是聪明人，”他突然看了下托尼·阿科斯塔。
“托尼没问题，”马尔文说。
“好吧。帮我们个忙，行不？这事到此为止。本尼喜欢这个男孩。他不会让他受伤的。他会保护他——真正的保护——如果他认为威胁这档子事千真万确，绝不是弹子房的瘪三想出来的玩笑。本尼每次只会支持一个拳手，他是精心挑选过的。”
马尔文点燃香烟，从嘴角呼出烟雾，平静地说：“这不关我的事，但我现在告诉你事情有点古怪。这种事情，我就要管了。”
格斯·奈沙卡尔看了他一分钟，耸肩。他说：“我希望你搞错了。”他迅速起身，沿着桌子走开。他时不时地弯腰致以笑容，和某个顾客聊上两句。
托尼·阿科斯塔温柔的眼睛闪闪发亮。他说：“老天，马尔文先生，你觉得这是流氓干的？”
马尔文点头，一语不发。侍应生摆上饮料和三明治后就走开了。乐队出现在舞池尽头的舞台上，奏响悠长的和弦，衣着光鲜、笑意吟吟的主持人滑上舞台，凑向打开的小型麦克风。
歌舞表演开始了。一排衣着暴露的女孩跑进五光十色的灯下。蜿蜒的队伍时而收紧时而展开，光溜溜的大腿闪闪发光，肚脐眼犹如小小的黑洞出现在柔白色的赤裸躯体上。
冷情的红发女郎在唱一首冷情的歌，那副嗓子似乎可以劈开柴火。重新出现的舞女穿上了黑色紧身衣，还有丝质帽子，跳的还是同样的舞步，只是列队稍有不同。
乐曲柔和下来，一个黄皮肤的高挑苦情歌手垂眼站在琥珀色的灯光下，那象牙质地的音色在吟唱一些非常久远的伤心事。
马尔文啜起饮料，就着昏暗的灯光咬下三明治。托尼·阿科斯塔年轻、严肃的脸庞在他身后模糊不清。
苦情歌手离开舞台，出现短暂空隙，所有灯光突然一齐熄灭，除了乐队谱架上方的灯，还有桌子边弧形通道入口上方暗淡的琥珀色灯光。
尖锐的叫声划破漆黑。有一个白点在屋顶下方明灭不定，落到舞台边的斜坡上。灯光照射下，众人的脸庞成了粉笔白。四处星星点点地亮着香烟的红点。四个高挑的黑人在灯光下移动，肩头抬着白色的木乃伊棺椁。他们按着一定的节奏缓缓走下斜坡。他们戴着埃及人的白色头巾，以及白色皮革的腰带，白色的凉鞋鞋带一直绑至膝盖。四肢黝黑光滑的皮肤宛如月光下的黑色大理石。
他们来到舞池中央，慢慢立起棺椁，直到棺椁的盖子向前落到地上。白布包裹的人形慢慢地、十分缓慢地向前倾倒——宛如最后一片树叶慢悠悠地从枯树上落下。人形颤颤巍巍，伴随着密集的鼓点，砰然落地。
灯光熄灭，点燃。站直的人形不停旋转，一个黑人往不同的方向转动，将白布缠绕在自己身上。白布祛尽，强光之下是一个浑身金光闪闪，四肢雪白光滑的女孩，她的胴体在空气中熠熠生辉，被四个黑人像垒球一样迅速地来回抛接。
接着，音乐转成了华尔兹，女孩翩然起舞，辗转在乌木立柱一般的黑人之间，近在咫尺，却没有一点肌肤之亲。
舞蹈结束。掌声如潮水般袭来。灯光湮灭，大厅重新陷入黑暗，之后所有的灯一齐打开，女孩和四个黑人已然人去台空。
“我敢打赌，”托尼·阿科斯塔吸了口气。“哦，打个赌。那个女孩是阿德里安小姐，对吗？”
马尔文慢吞吞地说：“对啊。还有点小意思。”他又点燃支烟，四处张望。“托尼，还有个身穿黑白两色衣服的人。看样子是杜克本人。”
杜克·塔戈正站在弧形通道的一头起劲地鼓掌。脸上露出恣意的笑容，似乎喝了酒。
一条胳膊越过马尔文的肩头，摆弄起马尔文手肘边的烟灰缸。那人散发出浓重的酒气。马尔文缓缓回头，抬眼看见申韦尔汗津津的脸，就是杜克·塔戈那个醉醺醺的保镖。
“黑人还有白人妞，”申韦尔口齿不清地说。“恶心。下贱。真他妈下贱。”
马尔文悠悠一笑，稍微挪动了下椅子。托尼·阿科斯塔瞪圆了眼睛盯着申韦尔，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
“是扮成黑人，申韦尔先生。不是真的黑人。我喜欢。”
“谁他妈的管你喜不喜欢？”申韦尔脸上的表情是想知道的。
马尔文含蓄一笑，香烟搁在烟灰缸边沿。他又把椅子拉远了点。
“还以为我想抢了你的工作，申韦尔？”
“是啊。我也欠你一巴掌呢。”他收回烟灰缸边上的手，在桌布上擦干净，握紧拳头。“就现在？”
一个侍应抓住他的胳膊，让他转了个向。
“先生，你找不到自己的桌子了？这边走。”
申韦尔拍拍侍应的肩膀，试图用另一条胳膊勾住他的脖子。“好极了，我们一起喝一杯。我不喜欢这些人。”
他们走远了，消失在桌子之间。
马尔文说：“让这地儿见鬼去吧，托尼。”他闷闷不乐地盯着乐台，眼神变得决绝。
金发女孩穿着带白毛领的白外套出现在贝壳型的舞台边上，走到背面，又在不远处现身。她沿着包厢一直走到塔戈站立的地方，钻进两间包厢之间的空隙，消失不见了。
马尔文说：“是啊。让这地儿见鬼去吧。托尼，我们走，”低沉的嗓音透露出怒气。接着又变得紧绷，极其轻柔：“不——再等等。我看见了另一个我不喜欢的人。”
那个人站在如今空空荡荡的舞池远处。他正沿着弧形的边缘穿过桌子。没戴帽子的他看上去略有不同。然而，苍白消沉的脸还是面无表情，双眼离得很近。他还年轻，不会超过三十，但已经有了谢顶的困扰。左臂下略微突起的手枪几乎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从琼·阿德里安的套房里面逃走的就是这个男人。
他来到塔戈已经离开的弧形走道，钻进琼·阿德里安先前进入的两间包厢之间的空隙。
马尔文尖声说：“在这里等我，托尼。”他推开椅子，站起来。
有人在他背后嗖地打来一拳。他一个转身，凑近申韦尔汗涔涔、笑嘻嘻的脸。
“后退，伙计，”鬈发男人大笑着打中了马尔文的下巴。
这是短促的一击，对于一个酒鬼来说还算正中位置。马尔文失去了平衡，步履踉跄。托尼·阿科斯塔像猫一样咆哮着站起来。马尔文还在晃晃悠悠，申韦尔又是一拳。只是这拳太慢，太偏。马尔文躲过攻击，挥拳狠狠击中鬈发男人的鼻子，收回时已是鲜血淋漓，他接着又把这些血悉数奉还在了申韦尔的脸上。
申韦尔摇摆着向后退了一步，一屁股坐在地板上。他一手捂住鼻子。
“托尼，看住这个家伙，”马尔文迅速发话。
申韦尔扯下最近的桌布。桌布离开桌面的同时，银器、玻璃杯以及瓷器也哗啦啦掉在地上。男人在咒骂，女人在尖叫。侍应怒气冲冲地跑过来。
马尔文几乎没有听见那两声枪响。
枪声很弱，两声之间离得很近，这是一把小口径的手枪。冲上前的侍应应声倒地，嘴巴周围登时出现一圈深陷的白色凹痕，就像是用鞭子抽出来的一样。
尖鼻的黑肤女人张嘴大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枪声响起后，有那么一瞬间，没有人发出任何声响，就好像再也不会有任何声音。接着，马尔文狂奔起来。
他在翘首站立的人群中左冲右突，到达白脸男人走过的弧形通道入口处。包厢由高墙包围，推门却不高。门上露出一个个脑袋，但没有人站在通道上。马尔文踏上铺了地毯的斜坡，远处的包厢大门敞开。
穿着黑裤子的两条腿松松垮垮地倒在地上，透过大门隐约可见。黑鞋的鞋尖指向包厢。
马尔文甩开一条胳膊，冲到事发地。
男人横躺着穿过桌子一头，腹部和一侧脸庞挂在白色桌布上，左手则落在桌子和软垫椅之间。留在桌上的右手虚握住一把点四五的黑色大枪。光秃秃的脑袋在灯光下闪着幽光，手枪在一旁泛出金属油光。
鲜血从胸膛流出，刺目的红色映衬着白桌布，就像慢慢渗入吸墨纸。
杜克·塔戈站在包厢深处。白色哔叽外套的左手支在桌头。琼·阿德里安坐在他边上。塔戈茫然地看向马尔文，就好像从未见过这人。他伸出宽大的右手。
一把小巧的白柄自动手枪出现在掌心。
“我开的枪，”他口齿不清地说。“他朝我们开枪，我回击了。”
琼·阿德里安的双手绞动着手帕一角。她的脸紧绷、冷漠，但并不恐惧。双眼幽深。
“我开的枪，”塔戈说。他把小手枪扔在桌布上，手枪弹了一下，差点撞到死者的脑袋。“我们——我们离开这儿。”
马尔文一手按住横尸的男人脖颈一侧，停留了一两秒之后，收回手。
“他死了，”他说。“小老百姓惹是生非——那就成新闻了。”
琼·阿德里安直愣愣地盯住马尔文。他投去一个微笑，一手抵住塔戈的胸膛，把他往后推。
“坐下，塔戈。你们现在不能走。”
塔戈说：“好吧——可以。我开的枪，明白喽。”
“没问题，”马尔文说。“放轻松。”
此刻，人群乌泱泱地挤在他身后。他抵住人群的压力，笑盈盈地看向女孩惨白的脸色。
  <h2>5</h2>
本尼·齐拉诺就像两个叠在一起的鸡蛋，小点的是脑袋，安在身体这个大鸡蛋上。两条小短腿还有套在高档皮鞋里的两只脚塞在漆黑无光的办公桌底下。他用牙齿紧紧叼住手帕的一角，并用左手拉扯，肥短的右手捂住嘴巴，阻隔住空气。说话的声音在手帕下面朦朦胧胧的。
“现在等上一分钟，伙计们。就一分钟。”
办公室一角是一张内嵌式的条纹沙发，杜克·塔戈坐在正中，两个警察各坐一边。塔戈的脸颊上有块淤青，浓密的金发乱糟糟的，黑色缎子衬衫似乎被拉扯得皱巴巴。
其中一个警察，灰发、兔唇。另一个警察黑色眼珠，头发和塔戈一样是金色的。两人看上去都怒气冲冲，金发的更甚。
马尔文跨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懒洋洋地看向坐在旁边皮摇椅里的琼·阿德里安。手帕在两手间绞作一团，她在用手帕擦拭手心。这个动作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就好像她压根不记得自己在干吗。樱桃小嘴生气地抿紧。
格斯·奈沙卡尔靠在紧闭的大门上抽烟。
“现在等上一分钟，伙计们。”齐拉诺说。“你们没惹毛他，他也不会回击。他是个好孩子——我见过的最好的。让他喘口气。”
鲜血从塔戈嘴角渗出，沿着细流淌下翘起的下巴，在那里汇合、发光。他面无表情。
马尔文冷冷地说道：“本尼，你允许这些家伙动粗?”
金发警察咆哮起来：“你还拿着私家侦探执照啊，马尔文？”
“没啥用，我这么想。”马尔文说。
“或许我们可以收回你的执照。”金发还在咆哮。
“或许你可以来一段扇子舞，警察。据我所知，你是个聪明伶俐的全能型小伙。”
金发警察嚯地起身。年纪稍长的一位说：“让他去。给他一点儿空间。如果他越界了，我们就可以制住他。”
马尔文和格斯·奈沙卡尔相视露齿一笑。齐拉诺做了一个无能为力的手势。女孩透过睫毛看向马尔文。塔戈张了张嘴，噗地吐出一口血，溅在身前的蓝色地毯上。
有人在推门，奈沙卡尔挪到一边，利落地敞开大门。麦克切斯尼走进来。
刑事警官麦克切斯尼，高个，土黄色头发，四十来岁，灰白眼珠，狭窄的脸庞生性多疑。他关上门，插上钥匙，慢慢踱到塔戈前面。
“死透了，”他说。“一枪在心脏下面，一枪正中心脏。射得漂亮。”
“当你不得不开枪，那你就必须开枪，”塔戈讷讷地说道。
“谁干的？”灰发警察一边询问同伴，一边沿沙发走动。
麦克切斯尼点头。“托奇·普朗特。职业杀手。我这两年从没见过他。右手枪法很准。一个吸毒的小流氓。”
“有本事才能做这种买卖。”灰发警察说。
麦克切斯尼的长脸严肃，但不严厉。“搞到了持枪执照，塔戈？”
塔戈说：“是的。本尼两周前给我弄了一张。我最近受到很多威胁。”
“听着，中尉，”齐拉诺尖声尖气地说，“有些赌徒在恐吓他，要他作弊，明白不？塔戈要先在比赛中占得上风，最后再输掉，这样他们就能大把大把地赢钱了。我告诉塔戈，或许你可以这么干一票。”
“我差点就这么做了，”塔戈闷闷不乐地表示。
“所以他们派了杀手来杀他。”齐拉诺说。
麦克切斯尼说：“我没有否定的意思。塔戈，你是怎么下的手？你的枪在哪里？”
“我屁股后面。”
“拿给我看。”
塔戈把手伸向右侧的屁股袋，迅速掏出手帕，手指似是勾住了枪管。
“口袋里的手帕？”麦克切斯尼问，“包着手枪？”
塔戈发红的大脸阴沉下来。他点头。
麦克切斯尼随意欺身向前，从对方手中抽出手帕。他凑上去，嗅了嗅，把它展开，又嗅了嗅，叠好，塞进自己的口袋。脸上没有任何表示。
“塔戈，他说了什么？”
“他说：‘我来给你带个话，废柴，这就是。’接着，他想开枪，可弹夹有点卡住。我率先拔出了枪。”
麦克切斯尼淡淡一笑，身子向后仰去，重心全压在脚后跟上，晃晃悠悠的。淡淡的笑容消失在修长鼻子的末端。他上下打量起塔戈。
“是啊，”他声音轻柔。“凭着一把点二二，我会说这他妈的真是漂亮的一枪。你这大个子倒是手脚灵活……谁受到威胁？”
“我，”塔戈说。“通过电话。”
“听得出声音？”
“应该是同一个人。我不太肯定。”
麦克切斯尼步伐僵硬地走到办公室另一头，站了会儿，端详起手工涂色的运动图画。他慢慢踱回来，朝大门走去。
“这么个人没多大意思，”他从容表示，“但我们有活要干。你们两个进城做份笔录。我们走。”
他走出房间。两个警察站起来，杜克·塔戈仍在两人中间。灰发男子不耐烦地说：“伙计，表现得友好点。”
塔戈反唇相讥：“那我要去洗把脸。”
他们走了出去。金发警察等着琼·阿德里安走到他前面。他把门带上，冲着马尔文吼道：“至于你们——疯子！”
马尔文轻声说：“我喜欢他们。这是我内心向往，警察。”
格斯·奈沙卡尔哈哈大笑，他关上门，走到办公桌边。
“把我笑的，都快抖成本尼的第三个下巴了，”他说。“我们喝杯白兰地吧。”
他倒了三杯三分满的酒，举起其中一杯走向条纹沙发，他舒展开两条长腿，脑袋后仰，啜饮起白兰地。
马尔文起身，一口闷下杯中物。他掏出香烟，在指尖揉搓，两眼直勾勾地上下打量齐拉诺光洁的白脸。
“今晚的比赛，你卖了多少钱？”他柔声问道，“赌局。”
齐拉诺眨巴起眼睛，肥硕的手拂过嘴唇。“几千。就是每周的常规赛。没人会注意的，不是吗？”
马尔文把烟塞进嘴里，俯身在办公桌上，擦燃火柴。他说：“如果是，那么谋杀在这个城里就会变得太过廉价。”
齐拉诺一声不吭。格斯·奈沙卡尔喝完最后一滴白兰地，小心翼翼地把空酒杯放在沙发边的软木桌上。他默默望向天花板。
过了一会儿，马尔文冲两人点了点头，穿过房间，走了出去，并在身后关上门。他穿过走廊，两边的化妆室大门敞开，黑洞洞的。穿过装有帷幕的门洞就到了舞台后侧。
前方，领班站在玻璃门边，看着外面的大雨还有身穿制服的警察背影。马尔文踏进空荡荡的衣帽间，找到自己的帽子和大衣，穿戴整齐后，站定在领班身边。
他说：“我猜，你没有注意到和我同来的小孩去哪儿了？”
领班摇头，伸手开门。
“这里有四百个人——警察到来之前，有三百人急匆匆地走了。对不起。”
马尔文点头，走进雨中。穿制服的人随意地瞥了他一眼。他穿过马路，走到停车地点。车没了。他环顾马路，在雨中站了一会儿，接着朝梅尔罗斯路走去。
不消片刻便看到一辆出租车。
  <h2>6</h2>
卡龙德莱特公寓车库的坡道划出一道曲线，没入半明半暗的冷冽空气中。映衬着洗刷过的白墙，这些黑乎乎的汽车看上去不太吉利，狭小办公室内的唯一一盏吊灯散发出无情的光线，照亮死寂的房子。
一个黑人大个子身穿脏兮兮的连体服，揉搓着眼睛走进房间，接着他咧嘴大笑。
“好啊，马尔文先生。你今晚是不得安宁啊。”
马尔文说：“下雨天，我总是有点疯狂。我猜我的破车不在这儿。”
“不在，马尔文先生。我一直在这里擦车，没看见你的。”
马尔文木然表示：“我把它借给了朋友。他可能把车弄坏了……”
他轻轻一弹，半美元的硬币抛入空中。他沿着斜坡来到侧路上，转身朝公寓背面走去，小巷一边是公寓车库的后墙，另一边则矗立着两幢木屋以及一幢四层砖楼。“布莱恩公寓”的字样镌刻在大门上方的乳白色球体上。
马尔文走上三级水泥台阶，试图拉门。门锁上了。他透过玻璃门板观察昏暗、无人的小厅。他掏出两把万能钥匙；第二把打开了一点。他用力拉住门，又试了第一把，恰好能有足够的空当把门闩挑开。
他走进去，看了眼没人的接待台，一块“经理”标牌放在按铃边上。墙上挂着一个长方形木柜，分割成标上号码的小空格。马尔文绕过接待台，从最上层的空格中摸索出一本皮质登记簿。他翻过最后三页，读出上面的人名，锁定稚嫩的笔迹：“托尼·阿科斯塔”，房门号是另一个人写上的。
他放好登记簿，走过自动电梯，爬上四楼。
走廊十分安静。天花板的照明装置洒下微弱的灯光。左手边最后一扇房门泄出一丝光线，照亮了气窗。这是411号的房门。他伸出手准备敲门，但在碰到门之前又缩了回来。
门把手上满是污渍，像是血迹。
马尔文低头一看，门前褪色的地板上面竟有一摊鲜血，已经触到了长条地毯的边缘。
手套中的手顿生冷汗。他脱下手套，稳住手，有那么一瞬间他的手僵硬得如同爪子，他慢慢晃动。锐利、紧张的视线扫过双手。
他掏出手帕，包裹住把手，慢慢转动。门没锁。他走了进去。
视线穿过房间，他很轻地叫道：“托尼……哦，托尼。”
接着，他从身后关上门，锁上房门，其间手帕一直在手里。
天花板正中央垂下三根黄铜链条，吊住一个碗形灯具，光线正是从那里散发出来的。它照亮了一张定制的床、一些画、浅色家具、暗绿色的地毯、四四方方的桉木写字台。
托尼·阿科斯塔坐在写字台后面。脑袋垂在左手臂上。在他坐着的椅子下方，在椅子腿和他的两条腿之间，有一摊发光的棕色液体。
马尔文步履僵硬地穿过房间，脚踝在迈出第二步时就开始发疼。他走到写字台边，抚上托尼·阿科斯塔的肩膀。
“托尼，”他的声音朦胧、低沉、意味不明。“我的天啊，托尼！”
托尼纹丝不动。马尔文绕到他边上。抵住腹部的毛巾吸饱了鲜血，变得异常刺眼，垂落在紧闭的两腿之间。拳曲的右手倚在桌边，似要借力起身。就在脸下，压着一封笔迹潦草的信。
马尔文慢慢抽出信，举到眼前，似乎这薄薄的纸颇有分量，他读起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
“跟踪他……意大利人聚居区……库特街28号……修车行那儿……开枪打我……认为我得到……他……你的车……”
一条直线画到纸张边缘，最后变成了一个污点。钢笔落在地上。信上面有一个大拇指的血手印。
马尔文小心翼翼地把信折好，以免破坏指纹，把信收在皮夹里。他托起托尼的脑袋，微微转向自己。脖颈仍然温热；开始渐渐发僵。托尼温柔的黑眼珠死不瞑目，含有猫瞳那静谧的光芒。这是刚刚死去的人看着你的时候会有的类似眼神。
马尔文温柔地把他的脑袋搁在伸出的左臂上。他随意地站着，脑袋歪向一侧，两眼睡意蒙眬。接着，他突然挺直脖子，眼神变冷。
他脱下雨衣以及外套，卷起袖子，在屋角的盥洗盆中弄湿毛巾，走到门边。他擦干净门把手，又弯腰擦拭流到门外地板上的血迹。
他洗干净毛巾，晾起来吹干，又仔细擦手，重新套上外套。他用手帕打开气窗，从外面把门锁上，再从气窗把钥匙扔进去，听得房内发出一声脆响。
他走下楼梯，离开布莱恩公寓。天还在下雨。他走到街角，看向绿树遮阴的街区。他的汽车就在距离十字路口十二码远的地方，停得妥妥当当，车灯都熄灭了，钥匙藏在内燃机的点火装置里。他取出钥匙，用手摸了摸驾驶座。座位湿湿的，黏黏的。马尔文擦干净手，摇上玻璃，锁好车。把车留在了原地。
回卡龙德莱特公寓的路上，他没碰见任何人。斜织的大雨仍倾盆浇在空旷的马路上。
  <h2>7</h2>
914的房门下面露出一丝灯光。
马尔文轻轻叩响房门，四下打量走廊，等待的间隙，戴着手套的手指抚过门板。他等了好长时间。一个疲倦的声音从木门后面传来。
“谁啊？”
“特德·马尔文，天使。我必须见你。有要紧的事儿。”
门应声而开。他看见一张疲乏惨白的脸，无光的眼珠成了蓝灰色而非紫罗兰色。眼睛下面的黑眼圈似乎是把睫毛膏揉进了皮肤。女孩有力的小手攥住门框。
“你啊，”她倦怠地说，“猜到是你。是啊……好吧，我只是想洗个澡。身上有股警察局的味儿。”
“十五分钟？”马尔文随意发问，锐利的视线却停留在她脸上。
她缓缓耸肩，点头同意。房门在他眼鼻子底下砰地关上。他穿过走廊，回到自己的房间，脱去帽子和外套，倒上一杯威士忌，然后走进浴室，从盥洗盆上方的小龙头里接了杯冰水。
他喝得不快，透过窗户俯瞰黑漆漆的大马路。时不时有辆汽车开过，两道不知来自何处的白光漫无目的地来回扫射。
他喝完酒，脱得一丝不挂，走到花洒下面。接着，他换上干净衣服，往大酒壶里重新灌满酒，放进内侧口袋，从手提箱中取出一把短管手枪，拿在手里端详了一分钟。他把枪放回手提箱，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他戴上干燥的帽子，穿上粗花呢外套，走回914号房。
房门可疑地半开着。他轻敲一下，闪进房内，把门关上，走进客厅，看向琼·阿德里安。
她坐在长沙发上，脸色焕然一新，松松垮垮的深紫色睡衣外面套了一件中式外套。一缕湿漉漉的头发耷拉在一边太阳穴上。她精致平静的面容如同浮雕的宝石，即使倦容那也是青春少艾的。
马尔文说：“来一杯？”
她的动作不置可否。“行啊。”
他拿出酒杯，把威士忌和冰水掺在一起，走到长沙发边。
“他们还扣着塔戈？”
她的下巴微微前倾，盯住自己的酒杯。
“他逃走了，半路把两个警察撞到墙上。他们喜欢这家伙。”
马尔文说：“关于警察，他还有得学。明天一早，照相机都会为他架设好。我能想到一些漂亮的标题，比如：知名拳手开枪也快。杜克·塔戈把人贩子送入地狱。”
女孩喝着酒。“我累了，”她说。“脚还发痒。我们来谈谈你的要紧事儿吧。”
“当然。”他翻开烟盒，拿起一支举到女孩下巴下。她摸索着接过烟，这当口男人说道：“在你点烟的时候，告诉我你为什么开枪。”
琼·阿德里安的双唇抿住烟，低头凑向火柴，深吸一口，脑袋向后甩去。眼珠的色彩慢慢苏醒，抿紧的唇线划出一个浅笑。她没搭话。
马尔文看了她一分钟，酒杯在两手间交换。接着，他直勾勾地盯着地板，开口道：“枪是你的——下午我在这里捡起过这把枪。塔戈说他是从屁股袋里掏出的枪，那就是全世界最慢的掏枪了。他当然有可能开了两枪，足够杀死一个人，这人竟然来不及从肩套内取出手枪。胡说八道。但是你在包里放了把枪，你知道枪手是谁，你可以搞定。这人是监视塔戈的吧。”
女孩冷淡地说：“我听说你是私家侦探，还是一个政客头目的儿子。城里的人说起你，似乎有点怕你，害怕你认识的人。谁唆使你来跟踪我的？”
马尔文说：“他们不是害怕我，天使。他们只是像这样谈论，来观察你的反应，看看我是否牵涉其中，诸如此类。他们并不知道所有的事。”
“关于整件事，他们知道得已经足够多了。”
马尔文摇头。“警察绝不会相信不费吹灰之力得到的消息。精心编织的故事，他们早已司空见惯。我相信麦克切斯尼的智慧已经认定是你开的枪。他此刻已经知道塔戈的手帕是否和枪一起放在口袋里的。”
柔软的手指丢掉吸了一半的香烟。窗帘随风打了个转，吹动了烟灰缸中松软的烟灰。她慢慢开口：“好吧。我开的枪。经过了下午的事，你认为我还会犹豫吗？”
马尔文揉搓起耳垂。“我太过掉以轻心了，”他柔声道。“你不知道我心里装的是什么。有些事发生了，一些肮脏的事。你以为那个枪手是来要塔戈的命？”
“我这么认为——否则的话，我也不会开枪杀人。”
“我认为或许只是恐吓。就像另一桩恐吓。毕竟，夜总会这地方并不适合逃跑。”
她尖声道：“他们不会查这些下三滥的勾当。他本可以全身而退。他当然是要杀人。还有，我当然没有让杜克替我顶罪。他只是从我手中夺下枪，主动开了一枪。这有什么关系？我知道最后一切都会有个了结的。”
她魂不守舍地戳动仍在烟缸里面燃烧的香烟，两眼低垂。过了会儿，她似是喃喃自语：“这就是你想知道的一切？”
马尔文的目光扫向一边，头没有动，直到可以看见女孩脸颊和喉咙刚毅的曲线。他的声音闷闷的：“申韦尔牵扯其中。和我一同出现在齐拉诺夜总会的小伙子跟踪申韦尔到他的藏身处。申韦尔开了枪。他死了。他死了，天使——只是个男孩，在这幢公寓上班。托尼，一个公寓领班。警察还不知道这事。”
电梯门的叮当声穿过沉寂的走廊变得滞重。雨中的林荫大道响起凄厉的喇叭声，余音缭绕。女孩突然向前一软，倒向一边，横在马尔文膝头。她的躯体呈侧卧，背部几乎是倚着男人的大腿，眼睑跳动。眼睑上细小的蓝色血管在柔肤下面微微凸起。
他的双臂慢慢地虚抱住她，然后用力将其抬起。他扶起女孩的脸庞凑向自己，在其嘴角印下一个吻。
女孩睁开眼，茫然直视。他又用力亲了她一下，然后让她在沙发上坐直。
他平静地说：“这不简简单单是出戏，对吗？”
她跳起来，转个圈。声音低沉、紧张、愤怒。
“你这人真可怕！就像——魔鬼。你来到这里，告诉我另一个人被杀了——接着你吻了我。这不是真的。”
马尔文回答的声音单调枯燥：“任何一个男的突然爱上了另一个人的女人，他总是有点可怕的。”
“我不是他的女人，”她不耐烦地表示。“我甚至都不喜欢他——我也不喜欢你。”
马尔文耸肩。两人充满敌意地对视。女孩咬紧牙齿，用近乎粗暴的语气说：“滚出去！我没法继续和你说话。我受不了你。你能离开吗？”
马尔文说：“为什么不？”他起身，穿过房间，拿上帽子和外套。
女孩发出凄厉的抽泣声，她快步穿过房间，走到窗边，一动不动地以背示人。
马尔文看着她的后背，走到她身旁，目光停留在后颈的秀发上。他说：“你究竟是为什么不让我帮助你？我知道有问题。我不会伤害你的。”
女孩对着身前的窗帘怒吼道：“给我滚！我不需要你的帮助。离开，离得远远的。我不想再看见你——永远。”
马尔文慢悠悠地说：“我认为你需要帮助，无论你喜欢与否。写字台上相框里面的男人——我觉得我认识他。而且，我认为他没有死。”
女孩转身，面如白纸。她直勾勾地看着他的双眼。她的呼吸声变得滞重、刺耳。似乎过了很长时间，她说：“我认栽了。栽了。你没有什么可以做的。”
马尔文举起一只手，手指缓缓滑过女孩的脸颊，紧绷的下巴形成的弧线。他的眼睛闪烁着无情的棕色光芒，嘴唇含笑。一个狡猾，可以称为欺诈的笑容。
他说：“我搞错了，天使。我并不认识他。晚安。”
他穿过房间和小小的门廊，打开房门。房门开启之际，女孩攥住窗帘，慢慢用它擦拭脸庞。
马尔文没有关门。他静静地站在门口，看着两名持枪男子。
两人站得离门很近，似乎正准备敲门。其中一人身材粗笨，神情阴郁。还有一个是白化病患者，两眼血红，脑袋狭窄，被雨水弄湿的帽子下面露出雪白的头发。他有一口又细又尖的牙齿，咧嘴一笑就像只老鼠。
马尔文正要关上身后的房门，白化病人说：“别关，乡巴佬。我是说门。我们要进去。”
另一人凑上前来，左手仔仔细细地按了一遍马尔文的身体。他让到一边，说：“没家伙，不过胳膊下面有个酒壶。”
白化病人以枪示意。“退后，乡巴佬。我们也要那个娘们。”
马尔文声音呆板：“兄弟，没必要用枪。我认识你，还有你的老板。如果他想见我，我很高兴和他说说话。”
他转身走回房间，两名持枪男子紧随其后。
琼·阿德里安没有动过。她仍站在窗边，窗帘紧贴脸颊，双目紧闭，她似乎并没有听到门外的动静。
接着，她听见他们走进房间，猛地睁开了双眼。她缓缓转身，越过马尔文直视两名持枪男子。白化病人走到房间中央，一声不吭地环视四周，又进了卧室和浴室。门打开又关上。他走回来，步伐静得像只猫，他敞开外套，把帽子往后推。
“穿上衣服，小姐。我们不得不冒雨外出。行吗？”
女孩看向马尔文，他耸耸肩，微微一笑，摊开双手。
“天使，就这么着，最好听他们的话。”
她的脸上露出淡漠、轻蔑的神情，缓缓开口道：“你——你——”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变成无意义的咕哝。她身形僵硬地穿过房间，走进卧室。
白化病人把香烟塞进刻薄的嘴唇，爆发出含混的笑声，似乎嘴里满是唾液。
“乡巴佬，她似乎不喜欢你啊。”
马尔文皱起眉头。他缓缓踱到写字台边，臀部靠在桌边，双眼直视地面。
“她以为我出卖了她。”他闷闷说道。
“可能就是这么回事，乡巴佬。”白化病人故意拉长了语调。
马尔文说：“最好看住她。她身上有枪。”
他的双手不经意间探向身后的写字台，轻轻敲击桌面，不动声色地合拢皮质相框，把它塞到吸墨台下面。
  <h2>8</h2>
马尔文一手支在轿车后排座位中间的软垫扶手上，撑住下巴，透过有点雾气的车窗玻璃，直勾勾地看着雨水。车前灯映照出浓稠的白雾，雨点砸向车顶的声音如同远处传来的隆隆鼓声。
琼·阿德里安坐在扶手另一边的角落里。她戴了一顶黑色帽子，一缕缕丝般光滑的头发垂落在灰色外套上，比羊羔毛要长得多，但不太卷。她既不看向马尔文，也不和他说话。
白化病人坐在副驾驶座上，开车的是那个粗笨、黝黑的家伙。他们驶过一条条安静的马路，掠过一片朦胧的房屋、树木和街灯灯光。浓雾后面闪烁着霓虹灯招牌。看不见天空。
接着，汽车进入了上坡路，十字路口有一盏弧形灯，微弱的灯光照亮一块路牌，马尔文默默念出“库特街”。
他轻声说：“老兄，这里是意大利人聚居区。大老板没以前有钱了嘛。”
白化病人回头瞟了他一眼，眼里的光一闪而过。“乡巴佬，你知道就行。”
汽车放慢了速度，驶过带格子门廊的大木屋前面，墙面铺满了圆润的鹅卵石，漆黑的窗户黑洞洞的。马路对面，人行道边的砖楼上挂有一块金属标牌，上面写着：保罗·佩鲁基尼殡仪馆。
汽车来了一个大转弯，驶入铺上砾石的车道。车灯射进开启的车库，滑行到闪闪发亮的大个子殡葬车边。
白化病人不耐烦地吼道：“都给我出来！”
马尔文说：“我看我们的下站旅程也都安排好了。”
“有趣的小伙儿，”白化病人咆哮道，“机灵鬼嘛。”
“呃，我就是嘴不饶人。”马尔文慢条斯理地表示。
黝黑的男人关掉引擎，打开大手电筒，关掉车灯，下了汽车。他把手电筒光射向角落处一段狭窄的木质阶梯。白化病人说：“乡巴佬，往上走。让那女孩走在你前面。我跟在后面，我手里有枪。”
琼·阿德里安走下汽车，从马尔文身边经过，并没有打眼瞧他。她径直走上台阶，三个男人尾随其后。
阶梯尽头出现了一扇门。女孩打开门，刺眼的白光照亮了所有人。他们走进那空荡荡的阁楼，四周的结构全都暴露在外，正前方开了一扇四四方方的窗户，但涂成了黑色，关得死死的。灯泡经由一根电线垂挂在餐桌上面，一个大块头端坐在桌边，手肘边的碟子里堆满了烟头，其中两个仍旧在冒烟。
一个瘦削、合不拢嘴的人坐在床边，左手边放了把鲁格枪。地毯破破烂烂的，屋内摆放着几件家具，角落处有扇半开的墙板门，可以看见里面的马桶还有浴缸一角，四个铸铁的脚稳稳地支撑起这款式样老旧、体积庞大的浴缸。
餐桌前的男人身形高大，谈不上英俊。胡萝卜色的头发，眉毛投下浓重的阴影，凌厉的四方脸，坚毅的下巴。厚实的嘴唇粗鲁地叼着香烟。身上的衣服看上去花了他很多钱，他似乎睡过了头。
他漫不经心地瞥了眼琼·阿德里安，叼着香烟说道：“姑娘，坐下。好啊，马尔文。莱弗提，把枪给我，小伙子们都给我下去。”
女孩安安静静地穿过阁楼，坐上一把木头椅。床上的男人起身，把鲁格放在餐桌上，大个子的手肘边。三人下了楼梯，任由门开着。
大个子把玩着鲁格，直勾勾地打量马尔文，语带讽刺地说：“我是多尔·科南特。你可能记得我。”
马尔文随意地站在餐桌边，双腿叉开，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脑袋微微后仰。他半开半闭的眼睛睡意蒙眬，又冷彻心扉。
他说：“记得。我帮我爸处理过你唯一一次惹上的麻烦。”
“小子，那不算麻烦。和上诉法院也没关系。”
“那么这次可能就有关系了，”马尔文随意说道，“绑架在本州可是棘手的案子。”
科南特呵呵一笑，连嘴都没打开。他神色阴晴不定，说道：“我们别胡扯了。我们有买卖要谈，你知道得很清楚，这不是玩笑话。坐下——或者最好眼见为实。就在你身后的浴缸里。对啊，去看一看。接着我们再往下聊。”
马尔文转身推开墙板门，走进去。墙上安了灯泡，旁边有开关。他按下开关，俯身看向浴缸。
有那么一刻，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连呼吸也屏住了。接着，他缓缓吐出口气，左手向后把门推上。他弯腰凑近了查看。
浴缸大得能容下一个人，现在就有一个躺在里面。他穿戴整齐，甚至还戴了顶帽子，尽管帽子一看就知道不是他本人戴上去的。他有一头浓密的棕灰色鬈发。脸上有血迹和擦伤，左眼内侧是个血窟窿。
是申韦尔，死了的他显出高大的身形。
马尔文倒吸一口气，缓缓直起身体，又突然俯下，直到能看清浴缸和墙壁之间的空隙，蓝色金属质地的东西在积尘中闪闪发亮。一把蓝色的钢枪。一把看似申韦尔的用枪。
马尔文迅速往回看一眼。没有关紧的门能看到阁楼的一部分，楼梯最上面几级，多尔·科南特安安静静放在地毯上的双脚。他慢慢地把手伸到浴缸后面，捡起手枪。弹夹内还有四发子弹。
马尔文敞开外套，把枪塞进裤腰带后束紧皮带，再次扣好外套。他走出浴室，仔仔细细地关上墙板门。
多尔·科南特隔着餐桌为他指了把椅子：“坐下。”
马尔文瞥了眼琼·阿德里安。她也在探究地打量他，在黑帽的反衬下，那张脸苍白如石头，黝黑的眼珠黯然无光。
他朝女孩做了个手势，淡然一笑。“是申韦尔先生，天使。他发生了意外——死了。”
女孩面无表情地直勾勾盯着他。接着，她剧烈地抖动起来。她又看向他，一言不发。
马尔文坐定在科南特对面的椅子上。
科南特打眼看着，又为白色的碟子添上一个烟蒂，他重新点燃一根烟，把火柴梗扔出餐桌的另一头。
他喷出一口烟，漫不经心地说：“是啊，死了。你杀的。”
马尔文微微摇了摇头，笑道：“不是。”
“伙计，别眨眼。你杀了他。佩鲁基尼这个意大利人住在街对面，他做殡葬生意，这块地也属于他，他现在把房子租给了那个男孩，赚点小钱。凑巧的是，佩鲁基尼也是我的朋友，帮了我很多忙。他把房子租给了申韦尔。他并不了解这人，但申韦尔付钱爽快。今晚他听到了枪声，于是把头探出窗户，看见有人正好坐进车里。他看见了车牌号码。你的车。”
马尔文再次摇头。“科南特，我没杀他。”
“证明给我看……那个意大利人立马跑过来，看见申韦尔躺在楼梯上，死透了。他把申韦尔拉上楼，放进浴缸。我猜是被鲜血淋漓的场面给弄疯了。接着，他搜了男孩的身，找到警察证，私家侦探的证件，他吓死了，打电话找我，当我听到名字时，我来了兴致。”
科南特打住不说了，定定地看着他。马尔文轻声说：“你有没有听说今晚在齐拉诺夜总会发生的枪击案？”
科南特点头。
马尔文继续说：“我在那儿，还有个小孩，他在公寓干活。就在枪击案发生前，这个申韦尔揍了我。小孩尾随申韦尔到了这里，他们互相开了枪。申韦尔喝醉了酒，他还担惊受怕着，我敢打赌肯定是他先开的枪。我都不知道小孩竟然有枪。申韦尔打中了他的腹部。他回到家里，死在了家中。他给我留了一张条。我留着它。”
过了会儿，科南特说：“你杀了申韦尔，或者雇了男孩来干这事。至于原因嘛，他想退出你们的勒索生意。他把你出卖给了考特威。”
马尔文惊呆了。他猛地转头看向琼·阿德里安。女孩身体前倾，正眼瞧她，两颊涨红了，眼中闪过光亮。她轻声柔气地说：“天使——对不起。我误解你了。”
马尔文浅浅一笑，转向科南特，说道：“她还以为我是出卖者。谁是考特威？你的傀儡，那位州参议员？”
科南特的脸色有点变白。他小心翼翼地把香烟搁在碟子里，越过餐桌，冲着马尔文的嘴巴就来了一拳。马尔文连同椅子翻倒在地，脑袋撞上了地板。
琼·阿德里安立马站起来，牙齿咯咯作响。但她没有动弹。
马尔文一个打滚站了起来，并且扶起了椅子。他掏出手帕，按了按嘴巴后再次查看手帕。
楼梯上响起脚步声，白化病人的瘦削脑袋探进了屋里，手枪在更远处严阵以待。
“老板，有需要吗？”
科南特没看他就说道：“出去——关上门——在外面待着！”
门关上了。白化病人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上。马尔文的左手搁在椅背上，慢悠悠地前后晃动。右手仍拿着手帕。他的嘴唇肿了起来，还有了瘀青，双眼瞅向科南特手肘边的鲁格。
科南特拾起香烟，放入嘴中。他说：“你大概以为我想从勒索中获得好处。不是的，老兄。我是要了结这事——所以这事会被了结掉。你要告密。我有三个小伙子待在楼下，他们正想练练手呢。咱们开始聊正经事吧。”
马尔文说：“好啊——可楼下还有你的三个手下。”他把手帕塞进外套内侧，拿出来的时候多了把蓝色的手枪。他说：“拿住鲁格的枪管，从桌上扔过来，扔到我够得到的地方。”
科南特没动。他眯缝起双眼。坚毅的嘴巴啐出香烟。他没碰鲁格。过上片刻后说道：“你来猜猜，你会碰上啥事。”
马尔文轻轻摇头。他说：“或许我并不在意呢。的确会发生些事，但我告诉你，你将一无所知。”
科南特直愣愣地看着他，还是没动。他盯了他好长时间，又端详起那把蓝色的枪。“你从哪里找到的？我的手下没搜你的身？”
马尔文说：“他们搜了。这是申韦尔的枪。你的意大利朋友把枪踢到了浴缸后面。粗心大意啊。”
科南特伸出两根粗大的手指，把鲁格转了个向，推到餐桌另一头。他点点头，呆板地说：“我输了。早该想到这点的。这回轮到我坦白了。”
琼·阿德里安快步穿过房间，站到餐桌的一头。马尔文越过椅子，用左手够到鲁格，滑入外套口袋，手也继续插在袋里。右手仍握着那把蓝色枪，搁在椅背上。
琼·阿德里安说：“这人是谁？”
“多尔·科南特，地头蛇。约翰·迈尔森·考特威参议员是他在州参议院中的傀儡。至于考特威参议员，天使，你书桌相框里的男人就是他。那个你称为父亲的男人，你说他死了。”
女孩平静地表示：“他是我的父亲。我知道他没死。我在问他要钱——十万。申韦尔、塔戈还有我。他没娶我妈，所以我是私生子。但我仍是他的亲骨肉。我有权利，他也没法抵赖。他待我母亲很薄情，连一个子儿也没留给她。他雇私家侦探跟踪了我好多年。申韦尔就是其中一个。我来到这里后结识了塔戈，申韦尔则从照片上认出了我。他记起来了。他跑去旧金山，弄了一份我的出生证明的副本。我保留着。”
她在手提包里摸索了一圈，打开内衬里的拉链小口袋，掏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她把那张纸扔在餐桌上。
科南特盯着她瞧，一只手摸到那张纸，展开，研究起来。他慢悠悠地开口：“这不能证明什么。”
马尔文的左手离开了口袋，也去够那张纸。科南特把它推给了他。
这是一份经过认证的出生证明副本，原文件标明的年份是1912年。文件上面记录了女婴的出生日期，阿德里安娜·詹妮·迈尔森，父母分别是约翰和安东尼娜·詹妮·迈尔森。马尔文把文件扔回桌上。
他说：“阿德里安娜·詹妮——琼·阿德里安。科南特，这不算线索？”
科南特摇头。“申韦尔害怕了。他把风声露给了考特威。他慌了，所以躲到这里来。我猜这也是他被杀的原因。不可能是塔戈干的，他还在局子里。马尔文，我有可能是误会你了。”
马尔文愣愣地看着他，一声不吭。琼·阿德里安说：“是我的错。我是那个该被骂的人。都搞砸了，我算是明白了。我想见见他，告诉他我很抱歉，他不会再听到任何关于我的消息。我希望他能做出保证，不会伤害杜克·塔戈。可以吗？”
马尔文说：“天使，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我有两把枪。但你为什么要等到现在？你为什么不通过司法途径找他？你也在表演歌舞秀。就算他要弄你，公众舆论也会站在你这边。”
女孩咬起嘴唇，低声说：“妈妈始终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甚至连他的姓都不知道。对于她而言，他就是约翰·迈尔森。我也是来了这里之后，碰巧在当地报纸上看见他的照片才知道。他变了，但我认出了他的脸。当然还有他的名字——”
科南特轻蔑地说：“你没公开去找他，因为你知道得很清楚你不是他的孩子。你的母亲希望你是他的骨肉，这样她就可以得到一张饭票啦。考特威表示他能证明，他会这么做的，他要把你打回原形。相信我，小姐，他是那种心狠手辣的家伙，绝对不会让一件二十多年前的丑闻毁了他现在的政治前途。”
大个子用力地吐出烟蒂，继续说：“我花了大把的钞票才把他推上这个位置，我要确保他待在那儿。所以我才出现在这里。小姐，别做梦了。我会施压的。你屁也捞不到，只能不停地说啊说。至于你的双枪朋友——他可能以前不知道，但他现在明白了，他是跳了个火坑。”
科南特把桌子拍得砰砰响，往后一靠，镇定地看向马尔文手中的蓝枪。
马尔文直视大个子的眼睛，非常和气地说：“科南特，今晚出现在齐拉诺夜总会的枪手——是你施压的手段？”
科南特爆发出刺耳的笑声，摇摇头。房门微微开了条缝。马尔文没注意到，他还是盯着科南特。但琼·阿德里安看见了。
她瞪大了双眼，大呼小叫地往后退，引起了马尔文的注意。
白化病人轻手轻脚地穿过房门，举着一把枪。
红眼闪着金光，咧开的大嘴爆发出放肆的笑声。他说：“这门可真是薄啊，老板。我都听见了。好不？……乡巴佬，扔掉枪，否则我把你们两个打得稀巴烂。”
马尔文微微转身，右手一松，蓝色的手枪掉在薄薄的地毯上弹了一下。他耸耸肩，张开双手，他没有看向琼·阿德里安。
白化病人缓缓向前移动，拿枪抵住马尔文的后背。
科南特起身绕过餐桌，从马尔文外套的口袋里搜出鲁格，举起它。他一言不发，连表情都没变过，就抡枪砸上马尔文的下巴。
马尔文双腿一软，摇摇晃晃地侧倒在地上。
琼·阿德里安惊声尖叫着扒拉住科南特。他把她甩到一边，把枪换到左手上，给了女孩一巴掌。
“小姐，给我住嘴。你现在啥乐子都有了。”
白化病人冲着楼梯下方招呼另外两名枪手上楼，接着他又站在那里咯咯笑。
马尔文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过了一会儿，科南特点上一根烟，指关节敲打起出生证明边上的桌面。他粗声粗气地说：“她想见那个老家伙。好吧，她能见到他。我们一起去。有些事会变成丑闻。”他抬眼看向那个粗壮的手下。“你和莱弗提去城里，把塔戈从局子里弄出来，然后尽快把他送到参议员的家。快啊。”
两个手下跑下楼。
科南特低头看着马尔文，轻轻踢向他的肋骨，直到马尔文睁开眼睛，醒了过来。
  <h2>9</h2>
汽车停在山顶上，后面是一对高耸的铸铁大门，里面是一幢别墅。别墅有扇门开着，黄色的灯光勾勒出一个身形高大的身影，那人穿着外套，帽子压得低低的。那人缓步走进雨里，双手仍插在外套口袋内。
雨滴打在他的双脚周围，白化病人靠在铁门栏杆上，上下牙齿叩得咔咔作响。大个子说：“有何贵干？我能看见你。”
“赶紧的，乡巴佬，科南特先生要见你家老板。”
铁门内的人朝着潮湿的夜色啐了一口。“那又怎么样？知道几点了吗？”
科南特突然打开车门，走到铁门边上。雨声阻隔了汽车和门边的交谈。
马尔文缓缓转动脑袋，拍了拍琼·阿德里安的手。她立马推开了男人的手。
他温柔地说：“你这个小傻瓜——哦，你这个小傻瓜！”
马尔文叹气。“天使，这真是欢乐时光啊。欢乐时光。”
门内的人掏出挂在长链条上的钥匙，打开了铁门，一直把铁门开到能用楔子固定住的位置。科南特和白化病人回到车边。
科南特站在雨中，脚后跟踩在踏板上。马尔文从口袋里掏出大酒壶，摸了摸壶身，看看有没有被砸出凹坑，接着拧开壶盖。他把酒壶凑向女孩，说：“喝点酒，壮壮胆。”
她没搭理，也没动作。他自己喝完酒，放好，透过科南特厚实的身板看向湿淋淋的森林，那一连串亮着灯的窗户就像是悬挂在空中。
一辆汽车开上山顶，车前灯破开了潮湿的暗夜，它在马尔文的汽车后面熄了火。科南特走上前，探进脑袋，说了什么。汽车后退，转上车道，车灯的光线洒落在高墙上，消失了一会儿之后重又出现在车道顶部，如同白色的鹅卵石映衬着石头门廊。
科南特钻入私家车，白化病人一个转弯，跟着前一辆车驶上车道。最高处的水泥地停车场四周种植了柏树，一行人下了车。
台阶最上方的大门已然打开，身穿浴袍的男人站在门口。塔戈被两个男人牢牢架在中间，站在台阶的半道上。他没戴帽子也没穿外套。白色西装包裹住的魁梧身躯在两名枪手的对比下有如庞然巨物。
一行人走上台阶，进入屋内，跟随穿浴袍的管家进入一间挂满了某人先祖肖像的大厅，穿过呆板的椭圆形休息室，进入另一个大厅以及带护墙板的书房，书房内投下柔和的光线，还有厚重的窗帘和深色皮沙发。
有个男人站在气派的深色写字台后面，写字台摆在凹室中，周围是一圈书橱。他又高又瘦。那头白发浓密、健康。小小的嘴巴带着一点愤恨，黑色的眼珠深不见底，嵌在那张线条分明的脸上。他稍稍弯下腰，滚了缎边的蓝色灯芯绒浴袍包裹着这具瘦骨嶙峋的躯体。
管家关上门，科南特又打开，下巴朝两个枪手一抬，两人留下塔戈，走出了书房。白化病人踱到塔戈身后，把他推进沙发中。塔戈看上去茫然无措，傻乎乎的，脸上出现了一道污痕，双眼暴露出吸毒后遗症。
女孩快步走到他面前，说：“哦，杜克——你还好吗，杜克？”
塔戈朝她眨巴眨巴眼，半咧开嘴笑起来。“所以你背叛了我，唔？别说了。我好着呢。”他的声音有点不自然。
琼·阿德里安离开他，独自坐下来，弓起后背，似乎冷得很。
高个男子冷冷地看过房里的每个人，了无生气地说：“这就是勒索者——有必要半夜三更把他们都带来吗？”
科南特抖下外套，丢在立灯后面的地板上。他重新点了根烟，双腿开立站在房子中央，这是一个强壮、粗犷、自信的大个子。他说：“女孩想见你，和你说声对不起，她不该动歪脑筋。穿奶白色外套的家伙名叫塔戈，是个拳手。他被牵扯进了今晚发生在夜总会的枪击案，他在局子里面还放肆乱来，于是被喂了安眠药，让他太平点。另一个人是特德·马尔文，老马库斯·马尔文的儿子。我还没搞明白他干吗搅和进来。”
马尔文干巴巴地说：“州议员先生，我是私家侦探。我在这里，是为了捍卫我的客户，琼·阿德里安的利益。”他大笑起来。
女孩猛然看向他，接着又把视线转到地板上。
科南特粗声粗气地说：“申韦尔，那家伙你认识的，被人打死了。不是我们下的手。这件事还要调查下去。”
高个男子冷淡地点点头。他坐回到写字台后面，拾起白色羽毛笔，用它来挖耳朵。
“科南特，你觉得该如何处理这件事？”他的声音听上去不太高兴。
科南特耸耸肩。“我是个粗坯，但这事还要走法律途径。告诉地方法院检察官，以敲诈勒索的罪名把他们投进牢里。编个故事打发新闻界，让时间冲淡一切。然后，把这几个小崽子赶出本州，警告他们永远别回来——诸如此类。”
考特威议员把羽毛笔挪到另一个耳朵边。“他们隔着老远的距离也可以作弄我。”他冷酷地表示，“我赞成来个你死我活，让他们该在哪儿待着就在哪儿待着。”
“你不能这么做，考特威，这会葬送了你的政治前途。”
“我厌倦了公众生活，科南特。我乐得退休。”高个男子嘴角一弯，浮现出浅笑。
“去你妈的，”科南特怒吼道。他一回头，不耐烦地喊道：“小姐，给我过来。”
琼·阿德里安起身，缓缓穿过房间，站到了写字台前面。
“你生的？”科南特咆哮起来。
考特威盯着女孩的脸看了好长时间，没有流露出任何的情绪。他放下手中的羽毛笔，打开抽屉，取出一张相片。他看看相片，又看看女孩，如此往复，最后冷淡地说：“照片是很多年前拍的，出奇的相似。我想我会毫不犹豫地说，这是同一张脸。”
他把照片搁在写字台上，又不急不徐地从抽屉里拿出一把自动手枪，放在了照片边上。
科南特端详着手枪，嘴巴扭作一团。他嘟嘟囔囔地说：“议员，没必要这么干。听着，你死我活的想法完全错了。我能从他们嘴里撬到更多细节，我们制得住他们。如果他们还要再玩次花招，那我们也有的是时间弄趴他们。”
马尔文微微一笑，踩过地毯，来到写字台的一头。他说：“我想看看照片。”说着，忽然俯身抽走了照片。
考特威瘦削的手落到手枪上，复又松开。他靠回椅背，只是盯住马尔文的一举一动。
马尔文端详完照片后把它放下，他温柔地对琼·阿德里安说：“回去坐下。”
她转身走回到沙发旁，百无聊赖地陷在里面。
马尔文说：“我喜欢拼个你死我活的主意，州议员。这样简洁明了、直截了当，只是和科南特先生的策略南辕北辙。但没用。”他弹了下照片。“外貌只是相似而已。我认为并不是同一个女孩。耳朵轮廓不一样，而且她的耳朵位置稍低。两眼之间的距离比阿德里安小姐近，下巴线条更长。这些都是无法改变的。所以，你拿到了什么？勒索信。或许吧，不过你不能把这事牵扯到任何人身上，或者你已经这么干了。女孩的名字，纯属巧合。还有什么？”
科南特的脸色冷如磐石，嘴巴抿紧。他的声音有点颤抖：“那她钱包里面的出生证明呢，聪明人？”
马尔文淡淡一笑，指尖摩挲过下巴。“我猜你是从申韦尔那里得到那张纸的？”语气中带着狡黠，“可他死了。”
科南特一脸怒容。他攥紧拳头，冲动得向前迈出一步。“为什么——你这个垃圾——”
琼·阿德里安往前一探，杏眼圆睁，瞪向马尔文。塔戈也盯着他看，嘴角挂着散漫的冷笑，眼神冷酷。考特威目不转睛地看向他，脸上没有一丝波澜。他坐了下来，轻松自在，似乎事不关己。
科南特忽然大笑起来，把手指拗得咔咔作响。“好啦，吹够了吧。”他轻蔑地冷哼道。
马尔文慢悠悠地说：“我还要告诉你另一个原因，为什么根本没有你死我活一说。齐拉诺夜总会的枪声。塔戈受到威胁要输掉一场无关痛痒的拳赛。那个小流氓去过阿德里安小姐的房间，还把她打晕在了地上。你就不能动用一下你的智慧，把这一切串起来，科南特？我能。”
考特威身子突然前倾，手握住枪柄。漆黑的眼珠在冷若冰霜的脸上犹如两个窟窿。
科南特没动也没张嘴。
马尔文继续说：“塔戈为什么会受到威胁，他没输掉比赛，为什么有个小流氓会尾随他到齐拉诺，而夜总会这个地方并不适合上演杀人戏码？因为在夜总会，他是和女孩在一起，而齐拉诺是塔戈的靠山，假如齐拉诺夜总会发生了任何事，警方就会先入为主地想到胁迫打假赛的故事上去，没有更多的时间思考其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胁迫是为了掩盖谋杀。选择塔戈和女孩在一起时开枪，枪手就能杀了女孩，但看上去会让人以为塔戈才是目标。”
“他也想杀了塔戈，当然了，只是首要目标是女孩。因为她是这起敲诈勒索案背后的不安定因素，她死了，一切都没了意义，有了她，就可以进入生父确认诉讼程序，假如其他办法行不通的话。你知道她，也知道塔戈，因为申韦尔临阵退缩了，他抖出了一切。申韦尔认识那个小流氓——小流氓出现在夜总会时，我注意到了他——申韦尔知道我认出了小流氓，因为他听见我对塔戈说起过那人——之后，申韦尔想借着酒劲打我一顿，想要阻止我介入其中。”
马尔文停住不说了，他挠了挠脑袋一侧，慢条斯理，绅士范儿十足。他上下打量着科南特。
科南特说得很慢，尖酸刻薄：“我没玩花招，伙计。信不信随你——我没有。”
马尔文说：“听着。那个小流氓本可以在公寓内杀了女孩。他没有，因为塔戈没在现场，比赛还没打，那个幌子就要浪费了，他去公寓是为了近距离看下女孩，素颜的。女孩受了惊，手里举着把枪。所以他敲昏了女孩，夺路而逃。那次探路只是打个前站。”
科南特又说了一遍：“我没玩花招，伙计。”他从兜里掏出鲁格手枪，放在身侧。
马尔文耸耸肩，转头看向考特威议员。
“当然，是他做的。”他轻声说，“他有动机，但看上去又不像他的手法。他串通了申韦尔——如果出了纰漏，的确出了，申韦尔就开溜，如果警察够聪明，那么老流氓多尔·科南特就要栽进去了。”
考特威微微一笑，声音呆板：“年轻人脑子真好使，不过，很明显——”
塔戈站起来，脸色铁青。嘴唇慢慢翕动：“听上去对我不赖啊。我看我该拧断了你——他妈的脖子，考特威先生。”
白化病人咆哮道：“小流氓，给我坐下。”说着他举起了枪。
塔戈微微侧过身，冲着他的下巴就是一拳，那人被打得人仰马翻，脑袋砸在墙上。手枪也顺势脱离无力的手，滑落到地上。
塔戈一个箭步窜出去。
科南特斜眼看他，并没有动作。塔戈从他身边擦过。科南特纹丝未动。他那张大脸面无表情，眼睛眯缝成一条线，透过厚重的眼皮微微闪着光。
没人敢动，除了塔戈。考特威举起手枪，手指在扳机处泛白，手枪发出了怒吼。
马尔文敏捷地穿过房间，站在琼·阿德里安身前，把她和房内的其他人隔开。
塔戈低头看向双手，脸部扭曲着露出一个傻笑。他坐到地板上，用手捂住胸口。
考特威再次举起手枪，这次科南特有了动作。鲁格开出两枪。考特威的双手涌出了鲜血。手枪掉在书桌后面。他修长的身躯似乎要扑下去捡枪。最终，他弯成了两截，只有肩膀露出书桌桌沿。
科南特说：“站起来，拿上这个，你这个——两面三刀的家伙！”
书桌后面传来一声巨响。考特威的肩膀也看不见了。
过了会儿，科南特转到书桌后面，俯下身子，又站直了。
“他挨了一枪子，”他镇定地说，“穿过嘴巴。……我弄没了一个和蔼可亲、清白无辜的议员。”
塔戈的双手不再捂住胸口，他侧身跌倒在地板上，直挺挺地躺着。
房门唰地打开。管家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还打着呵欠。他想说些什么，但瞧见了科南特手中的枪，还有瘫在地上的塔戈，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白化病人爬起来，揉揉下巴，咬咬牙齿，晃晃脑袋。他步履蹒跚地靠墙走动，捡起自己的枪。
科南特冲他吼道：“就他妈知道你是这个德性。打电话去。找值夜班的警察马洛伊——快啊！”
马尔文转身，用手挑起琼·阿德里安冰冷的下巴。
“天快亮了，天使。我看雨也停了，”他慢悠悠地说。他摸出酒壶。“喝一口吧——为了塔戈先生。”
女孩摇头，双手掩面。
很久之后响起了警笛声。
  <h2>10</h2>
一脸倦意的瘦小伙身穿淡蓝和银色的衣服，那是卡龙德莱特公寓的制服，戴了白色手套的手挡住正要关闭的电梯门，说：“科基的疖子好点了，但他没来上班，马尔文先生。领班托尼今早也没现身。有些人就是娇滴滴。”
马尔文站在琼·阿德里安身边，后者杵在角落里，电梯内只有他们三人。他说：“这是你以为的。”
男孩涨红了脸。马尔文走过去拍拍他肩膀，说：“别介意，小伙子。我整晚都在陪一个生病的朋友。拿着，再买份早餐。”
“天呐，马尔文先生，我可不是这意思——”
电梯门在九楼打开了，他们穿过走廊来到914号门前。马尔文掏出钥匙，打开门，他把钥匙插进内侧，站在门边说：“睡会儿吧，睡到自然醒。把我的酒壶拿去，喝上一口。对你有好处。”
女孩走进屋子，回头说道：“我不需要酒精。进屋待会儿，我有话要对你说。”
他关上门，跟随她走进房间。一道日光穿过地毯照到沙发上。他点燃香烟，愣愣地看着光线。
琼·阿德里安坐定，扔掉帽子，把头发弄得乱蓬蓬的。她沉默了片刻，接着开口了，慢条斯理，字斟句酌：“你是个大好人，帮我摆脱了所有的麻烦。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马尔文说：“我能想到一堆的理由，但却没法阻止塔戈被杀，这算是我的错。但从另一个角度看，这也不是我的过失。我没让他拧断考特威议员的脖子。”
女孩说：“你以为你是硬汉，但你只是大傻帽，撞上了第一个惹上麻烦的流浪儿，你就让自己深陷其中。忘了吧。忘了塔戈，忘了我。我们两个都不值当你花上这些时间。我对你和盘托出，因为只要他们同意，我会立马走人的，我不想再见到你。再见。”
马尔文点头，看着地毯上的日光。女孩继续说：“有点难开口。我说自己是流浪儿，并不是想博取同情。我被带去过很多卧室，我在很多肮脏的更衣室里脱过衣服，我常常吃不上饭，我说了太多的谎。所以我不想和你有任何牵连。”
马尔文说：“我喜欢你的坦白。继续。”
她瞥了男人一眼，又看向别处。“我不是女孩詹妮。你猜到了吧。但我认识她。我们搞了一个蹩脚的姐妹组合，那时还流行女子组合表演。艾达和琼·阿德里安。我也用了她的姓。搞砸了，接着我们跑去路边卖艺，还是无人问津。她吞下毒药自杀了。我留下了她的照片，因为我知道她的故事。看着那个瘦长冷酷的家伙，想着他可能对她做过的事，我渐渐对他有了恨意。她是他的孩子啊。我从没想过她不是。我甚至给他写过信，想寻求帮助，只是一点点的帮助，以她的名义。从来没有回音。我恨他，恨得想要做些事，在她服毒自杀之后。后来，我下定决心要搏一下，于是就来到夜总会表演节目。”
她顿住不说了，手指紧紧地纠缠在一起，接着突然分开，就像是要自残。她继续说下去：“我通过齐拉诺结识了塔戈，又通过塔戈结识了申韦尔。申韦尔知道那些照片。他曾经为旧金山的一家侦探事务所工作过，被雇来监视艾达。剩下的事你都知道了。”
马尔文说：“听上去不错。我在想，为什么这事没早点发生。你是想让我以为你不贪钱？”
“不是的。我会拿走他的钱，但这不是我最想要的。我说了我是个流浪儿。”
马尔文淡然一笑，说：“天使，你并不知道什么叫流浪儿。你干了违法的事儿，然后被逮个正着。就是这样，但钱财也不能让你好过。那是脏钱。我知道。”
她抬头看向马尔文，直勾勾地看着他。他碰了碰女孩的侧脸，又瑟缩回来，说：“我知道，因为我的钱也是脏的。我父亲之所以能积累起财富，就是靠着在下水管道工程和路政工程上坑蒙拐骗，靠着特许赌场经营，靠着卖官鬻爵，还有更肮脏的呢，我敢这么说。他无所不用其极，运用政治手腕发家致富。等有了钱后，也没啥事可做了，除了守着这些钱，死后再传给我。金钱不能给我带来快乐。我总是希望钱能让我快乐，从来没发生过。因为我是他的崽子，我有他的血脉，我和他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我比流浪儿更糟，天使。我靠坑蒙拐骗来的钱生活，我甚至不用自己动手窃取。”
他停下不说了，把烟灰弹在地毯上，正了正头上的帽子。
“想想吧，别跑得太远，因为我有的是时间，这对你没任何好处。或许两个人一起远走高飞会来得更有意思。”
他朝门口走了几步，低头看那地毯上的阳光，又回头瞥了眼女孩，走出了房间。
房门关上后，女孩站起来，走进卧室，合衣躺在床上，全身放松下来。她直愣愣地看着天花板。过了好长时间，她露出了微笑。在微笑中，她沉沉睡去。
 
（黄雅琴 译）

午街取货
  <h2>1</h2>
一男一女缓慢步行，紧紧相依，路过一个字迹模糊的镂花广告牌，上面写着：惊喜旅馆。男人身穿一套紫色西装，油光发亮的平头上戴着一顶巴拿马草帽。他走路时悄没声地迈着外八字步伐。
女孩头戴一顶绿色帽子，一身短裙，透明丝袜，足蹬四英寸半的法式细高跟鞋。浑身散发着“午夜水仙”的香水味。
走到街角，男人凑近女孩，在她耳边低语。她一下躲开，咯咯直笑。
“要是你想把我带回家，你得买酒，斯麦勒。”
“下次吧，宝贝。身上碰巧没钱了。”
女孩的声音变得凶巴巴的。“那么走到下个街区我就跟你拜拜了，帅哥。”
“见鬼，宝贝，”男人说。
十字路口的弧光灯投射在他们俩身上。他们穿过宽阔的街道。在大街另一侧，男人一把抓住了女孩的胳膊。她用力挣脱他。
“听着，你个穷鬼！”她尖叫着说。“松开你的爪子！别在我面前装阔。去死吧！”
“你想要多少酒，宝贝？”
“很多很多。”
“我自己欠了一屁股债，哪儿来的钱？”
“你有手有脚，不是吗？”女孩嘲笑道。她不再尖叫了，再次依偎在他身边。“也许你有枪，大哥哥。有枪吗？”
“有的。不过没有子弹。”
“中央大街上的懒鬼并不知道这一点。”
“别这样，”穿紫色西装的男人咆哮道。他打了个响指，挺直了身子。“等等。我有主意了。”
他停下脚步，回头望向那个字迹模糊的镂花广告牌。女孩温柔地脱下一只手套甩过他的下巴。他闻到了手套上的香水味，“午夜水仙”。
男人再次打了个响指，在昏暗的灯光下，他咧着嘴大笑。“要是那个醉鬼还躲在道克那儿——我就有办法。等着我，嗯？”
“也许在家等你。你快去快回的话。”
“家住哪儿啊，宝贝？”
女孩盯着他。一抹微笑浮现在她饱满的嘴唇上，渐渐在嘴角隐去。一阵微风将一张报纸从沟渠中吹起，刮到了男人的腿上。他狠狠地踢开了报纸。
“东四十八街246号，卡利俄珀公寓4B房间。你多久能到？”
男人向前贴近她，手伸到背后拍拍自己的屁股。他的声音低沉、令人不寒而栗。
“等着我，宝贝。”
她屏住呼吸，点点头。“好吧，帅哥。我等你。”
男人转身走向坑坑洼洼的人行道，穿过十字路口，前往悬挂镂花广告牌的街道。他通过一扇玻璃门来到一个狭窄的大堂，一排棕色的木椅齐刷刷地靠着石灰墙。穿过椅子通向前台的空间仅能容一人通过。一个秃头黑人懒洋洋地靠在前台后，拨弄着领带上一枚硕大的绿色别针。
身穿紫色西装的黑人倚靠在柜台上，飞快勉强地微笑了一下。他非常年轻，下巴又尖又窄，额头狭长而无肉，一双凶恶的双眼目光闪烁。他客气地说：“那个嗓音嘶哑的拳击手还在吗？就是昨晚赌博的那个家伙。”
秃头服务员盯着天花板上成群的苍蝇。“没见他出去，斯麦勒。”
“我没问你这个，道克。”
“没错，他还在这儿。”
“还烂醉如泥呢？”
“应该是。还没出过门。”
“349房间，对吗？”
“你不是去过吗？你想知道什么？”
“他昨晚把我洗劫一空了。我得找他借点钱。”
秃头面露不安的神色。这个叫斯麦勒的男人温柔地注视着他领带夹上的绿色宝石。
“滚远些，斯麦勒。没人敢在这儿撒野。我们可不是中央大道上的那些小旅馆。”
斯麦勒语气非常温和：“他是我朋友，道克。他会借我二十块的。我分你一半。”
他伸出手，摊开手掌。服务员久久地注视着他的手。接着他阴险地点点头，走到磨砂玻璃后面，然后慢慢走出来，目光迎着正对大街的正门。
他的手悬在斯麦勒的手掌上方犹豫了会儿。接到钥匙后，他揣进了那件廉价的紫色西装里。
斯麦勒的脸上闪现出一抹微笑，寒意森森。
“盯着点儿，道克——我上楼的时候。”
服务员说：“上去吧。有些客人回来得早。”他望着墙上绿色的电子钟。此刻是七点十五分。“隔墙很薄，”他又说道。
纤瘦的年轻人又飞快地对他咧嘴一笑，点点头，小心地沿着大堂来到阴暗的楼梯间。惊喜旅馆里没有电梯。
 
七点零一分，缉毒队卧底警探皮特·安格利奇在那张硬邦邦的床上翻了个身，瞧了一眼左腕上廉价的手表。他的双眼下黑眼圈很深，下巴上的黑色胡楂浓密厚实。他赤裸的双脚沾着地，穿着廉价的棉睡衣站起身，松了松全身肌肉，伸展四肢，绷直膝盖，弯下身子触碰到脚趾前的地板时，不由得发出一声痛苦的嘟哝。
他穿过房间，来到一个有裂口的衣柜前，拿出一夸脱廉价的黑麦威士忌，龇着牙灌了一口，然后把瓶塞推进瓶颈，用掌跟狠狠地砸了一下。
“伙计，我宿醉未醒吗，”他嘶哑着嗓子嘟囔道。
他望着衣柜镜子里的自己，盯着满脸的胡楂，还有喉咙上那道接近气管的白色粗疤。他声音沙哑，因为喉咙上挨的那颗子弹影响了声带。这是一种温柔的沙哑声，就像一个蓝调歌手的嗓音。
他脱了睡袍，一丝不挂地站在房间中央，脚趾在地毯边缘的一大块裂缝处摸索。他身板厚实，这使他看上去比实际要矮一些。肩膀削窄，鼻子有点儿厚，颧骨上的皮肤像皮革。一头又短又卷的黑发，眼神坚毅，嘴巴小巧而有型，是个反应敏捷的家伙。
他走进一间昏暗、肮脏的浴室，踏入浴缸，打开淋浴。水温吞吞的，不太热。他站在莲蓬头下，给自己擦肥皂，浑身上下都搓遍了，揉捏一下肌肉，最后冲洗干净。
他从架子上抽过一条脏兮兮的毛巾，将全身擦得发亮。
突然，从未关紧的浴室门后传来一阵微弱的声音，他不由得停下了。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又听见了声音，是木地板发出的嘎吱声，还有窸窸窣窣的布料声响。皮特·安格利奇走到门边，缓缓地拉开门。
那个身穿紫色西装、头戴巴拿马草帽的黑人正站在衣柜边上，手上拿着皮特·安格利奇的外套。他面前的衣柜上放着两把枪。其中一把是皮特·安格利奇用旧了的柯尔特手枪。房门关着，一把带着标签的钥匙掉在了门口附近的地毯上，仿佛它是从门上掉下来，抑或是从门外被推出来的。
斯麦勒任由手上的外套滑落到地上，左手拿着一只钱包。他右手举着柯尔特手枪，一脸阴笑。
“好吧，白小子。继续擦干自己吧，”他说。
皮特·安格利奇用毛巾裹着自己。他擦干身体，左手拿着湿毛巾，一丝不挂地站在那儿。
斯麦勒掏空钱夹后把它放在衣柜上，左手点着钞票。右手仍然举着枪。
“八十七块。不少钱。其中一部分是在赌桌上从我那儿赢来的，不过我要全拿走，伙计。放轻松。我跟这儿的经理是哥们儿。”
“给我留点儿，斯麦勒，”皮特·安格利奇扯着嗓子说。“这些是我的全部家当。给我留几个子儿，嗯？”他的声音厚重、粗哑，仿佛喝了酒。
斯麦勒露出闪闪发亮的牙齿，摇了摇他那细长的脑袋。“办不到，伙计。我有个约会，需要这笔钱。”
皮特·安格利奇向前迈了一小步，站住身子，局促地笑了笑。他自己的手枪枪口居然对准了他。
斯麦勒侧身来到威士忌酒瓶前，举起酒瓶。
“我也可以拿这个，对吧。我的宝贝嗜酒如命。当然了。在你裤子口袋里的都是你的，伙计。够公平吧？”
皮特·安格利奇突然向边上一跃，大约有四英尺远。斯麦勒的脸扭曲了。枪口猛地调转方向，酒瓶从他的左手脱落，狠狠砸在了他的脚上。他大声尖叫，粗野地乱踢，脚趾被地毯上的裂缝卡住了。
皮特·安格利奇拿起湿毛巾，一把甩向斯麦勒的眼睛。
斯麦勒在地上痛苦地翻滚叫嚷。接着皮特·安格利奇用坚实有力的左手捏住斯麦勒那只握枪的手的手腕。他使劲一扭，他的手往下压着斯麦勒的手，盖住枪。手枪枪口转向内侧，碰到了斯麦勒的腰。
一只坚硬的膝盖恶狠狠地顶向了皮特·安格利奇的下腹。他吸了口气，手指紧紧地扣在斯麦勒放在扳机上的手指。
枪声沉闷，被紫色西装盖住了。斯麦勒双眼翻白，窄长的下巴松垮垮地耷拉下来。
皮特·安格利奇任由他躺在地上，气喘吁吁，他弯着腰，脸色发绿。他摸到那瓶掉在地上的酒，拔掉木塞，灌了些火辣辣的烈酒。
他的脸色渐渐恢复。呼吸也平和了。他用手背抹去额头的汗水。
他摸了摸斯麦勒的脉搏。斯麦勒已经没有脉搏了。他死了。皮特·安格利奇松开手上的枪，走到门口，向走廊探寻。空无一人。门外的锁上有一把万能钥匙。他拔下钥匙，从里面锁上了门。
他穿上内衣、袜子和鞋，套上那件破旧的蓝色哔叽西装，皱巴巴的衬衫外打了一条黑色领带。他走回尸体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卷钞票。他在一个廉价的纤维手提箱里打包了几件零散衣物和洗漱用品，站在门口。他用铅笔将一张撕下的纸片推入左轮手枪的枪管内，换下使用过的弹匣，将弹壳用脚跟碾碎冲入了马桶中。
他从外面锁上了门，走下楼来到大堂。
那个秃头服务员瞪大眼睛望着他，随后低下了头。他的脸色变得灰白。皮特·安格利奇倚靠在柜台上，摊开手，两把钥匙叮当一声掉在了凹凸不平的木质台面上。服务员盯着两把钥匙，浑身发抖。
皮特·安格利奇的声音缓慢沙哑：“听到些奇怪的响声吗？”
服务员摇摇头，咽了下口水。
“不是黑店吧？”皮特·安格利奇说。
服务员痛苦地扭过头，转了转脖子。在顶灯的照射下，他的秃头微弱地泛着光。
“太糟了，”皮特·安格利奇说。“昨晚我登记的名字叫什么来着？”
“你从没登记过，”服务员怯生生地说。
“也许我根本没来过这儿，”皮特·安格利奇温柔地说。
“以前从没见过你，先生。”
“现在也没见过我。以后也不会见到我——认出我——对吗，道克？”
服务员转了转脖子，勉强挤出一个微笑。
皮特·安格利奇掏出他的钱包，从里面抽出三美元纸币冲他晃了晃。
“我这人喜欢这样结账，”他慢悠悠地说。“这是付349房间的房费——付到早上为止，是有些晚。那个你给他万能钥匙的年轻人似乎睡得正香。”他顿了顿，冷酷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服务员的脸，若有所思地补充道：“当然了，除非他的朋友想要把他挪出去。”
服务员的嘴唇上泛起了白沫。他结结巴巴地说：“他该不会——不会——”
“是的，”皮特·安格利奇说。“你指望什么呢？”
他拎着手提箱，穿过大堂走向了临街的正门，走出门外，在镂花广告牌下方站了片刻，望向中央大街那刺眼的白光。
接着他朝相反方向走去。街道上黑漆漆的，异常安静。距离午街还有四个街区。这里一整片都是黑人住宅区。
一路上他只遇见一个行人，一个戴着绿色帽子的棕皮肤女孩，穿着透明丝袜，足蹬四英寸半的高跟鞋，在一棵灰蒙蒙的棕榈树下抽烟，不时向惊喜旅馆回望。
  <h2>2</h2>
午餐车是一辆没有轮子的旧餐车，停在街尾一家机械修理店和出租公寓之间的一块空地上。车身两侧刻有褪了色的金字：“贝拉·唐娜”。皮特·安格利奇踏上车尾的两级铁台阶，钻进一股油炸味之中。
身穿白大褂的黑人厨子肥硕的后背对着他。远端的矮柜台处，一个戴着廉价棕色呢帽、身穿一件寒酸的马球外套、竖起衣领的白人女孩正在啜饮咖啡，左手撑着脸颊。车里没有其他人了。
皮特·安格利奇放下手提箱，坐在一张靠门的凳子上，叫道：“嗨，莫普西！”
胖厨子转过一张油光发亮的黑色脸庞，咧嘴一笑。吐出一条肥厚发蓝的舌头，在厨子两片厚嘴唇间上下摆动。
“你好？吃点啥？
“两个煎蛋，嫩一点儿，咖啡、吐司，不要土豆。”
“老爷们儿才吃这么点儿，”莫普西抱怨道。
“我酒醉才醒，”皮特·安格利奇说。
坐在柜台另一头的女孩目光犀利地看了他一眼，又瞧瞧架子上廉价的闹钟，转而又看看自己那只腕表——戴在那只戴手套的手上。她垂下头，再次盯着自己的咖啡杯。
胖厨子在平底锅里敲了两个鸡蛋，加上牛奶，将它们搅匀。“要喝一杯吗，哥们儿？”
皮特·安格利奇摇摇头。
“开车不喝酒，[1]莫普西。”
厨子咯咯一笑。他伸手从柜台下取出一个酒瓶，在一只玻璃杯中倒了一大杯，放在皮特·安格利奇边上。
皮特·安格利奇突然抓起酒杯，猛地送入口中，灌下了一杯。
“估计我得改天开车了。”他放下空酒杯。
那个女孩站起身，沿着一排凳子走来，在柜台上放下一角钱。胖厨子砰地打开收银机，拿出一个五分硬币找零。皮特·安格利奇随意地打量着女孩。一个其貌不扬、眼神单纯的女孩，棕色的卷发披在肩头，眉毛拔得干干净净，重新画上的眉毛弯曲迷人。
“没迷路吧，女士？”他的声音沙哑而迷人。
女孩摸索着打开皮包，要将五分钱放进去。听到他的话，她猛地退后几步，包掉在了地上，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她低头看着，双眼圆睁。
皮特·安格利奇单膝跪地，把东西都归置进包里。一个便宜的粉饼、香烟、一盒印有“主宰者俱乐部”金字的紫色火柴盒。两条花色手帕、一张皱巴巴的纸币，还有一些硬币。
他站起身，手上拿着合上的包，将她递给女孩。
“抱歉，”他温柔地说。“我想我是吓着你了。”
她发出了一声急促的呼吸声，从他手中一把夺过包，冲出餐车，消失不见了。
胖厨子的目光追随着她。“那个洋娃娃可不属于这个穷乡僻壤，”他慢慢地说。
他用盘子盛起煎蛋和吐司，用一只厚杯子倒了一杯咖啡，端到皮特·安格利奇面前。
皮特·安格利奇碰了碰食物，心不在焉地说：“独身一人，还有从‘主宰者俱乐部’拿来的火柴。那是特里默·沃尔兹的地盘。当他控制这些像她一样的女孩子时，你知道她们会有什么下场吧。”
厨子舔舔嘴唇，伸手从柜台下拿出威士忌酒瓶。他给自己倒了一点，又往酒瓶里兑了同样多的水，重新放回柜台下。
“我从来不是个心狠手辣的家伙，我也不想变成那样，”他慢慢地说。“可我实在看不惯那些白人家伙。有一天他会遭报应的。”
皮特·安格利奇踢了踢他的手提箱。
“不错。替我看着行李，莫普西。”
说完他便出去了。
凉爽的秋夜里，两三辆车疾驰而过，可人行道上空空荡荡、一片黑暗。一个值夜班的黑人沿着街道缓慢移动，正在检查一排肮脏小店的大门。街对面有一些木屋，其中有几家吵吵闹闹的。
皮特·安格利奇穿过十字路口，在距离午餐车三个街区的地方，他再次看见了那个女孩。
她紧靠在一堵墙边，一动不动。离她不远处，昏黄的灯光从一栋无电梯公寓的楼道里射出。再远处，一个小停车场的巨型广告牌几乎遮住了它的前方。不知从何处来的微弱光线触到了她的帽子，还有那件衣领竖起、寒酸的马球外套，露出了半张脸。他知道就是这个女孩。
他走进一个门廊下，远远注视着她。她抬起的手臂上折射出明晃晃的白光，是一只腕表。不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缓慢的钟鸣，敲了八下。
灯光从后面的街角笔直地刺入街道。一辆大汽车缓缓驶来，车灯没亮。它沿着街区行驶，车窗玻璃在黑暗中闪光，油漆也闪闪发亮。
皮特·安格利奇在门廊下突然咧了咧嘴。一辆定制的杜森伯格[2]汽车，距离中央大街只有六个街区。当他听见奔跑的脚步——那叮叮当当的高跟鞋传来的一阵刺耳声音，他不由得呆住了。
女孩正沿着人行道向他跑来。那辆车还没到近前，昏暗的灯光不足以照射到她。皮特·安格利奇走出门廊，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拖进门廊里。一把枪从他的外套里悄悄伸了出来。
女孩在他的身边喘着粗气。
杜森伯格汽车缓慢地经过门廊。没有开枪。身穿制服的司机没有减速。
“我受不了了，我害怕，”女孩在皮特·安格利奇耳边大口喘气道。接着她挣脱了他，沿着人行道朝汽车的反方向越跑越远。
皮特·安格利奇的目光追踪着杜森伯格汽车。此时汽车行驶在挡住了停车场的一排广告牌的对面。车几乎是以爬行的速度行驶。有什么东西从它的左侧车窗里飘了出来，啪地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汽车悄无声息地加速，一阵轰鸣地驶入了黑暗之中。在一个街区之外，汽车的车灯再次亮起。
没有动静。被丢出汽车的东西正躺在人行道的内沿上，差不多是在一个广告牌下方。
这时，女孩又折回来了，一步一迟疑，犹豫不决。皮特·安格利奇注视着她返回，没有出来。当她走到与他平行时，他温柔地说：“有麻烦吗？需要人帮忙吗？”
她猛地转过身，发出一声哽咽，好像完全忘记了他的存在。她的头在黑暗中向他这边动了动。她眼波流转，闪过一丝光彩。她的下巴上也有一道白光。她的声音低沉、急促、慌张。
“你是餐车里的那个人，我见过你。”
“说吧，怎么回事——取赃款吗？”
她的头在黑暗中又向他上下动了动。
“包裹里是什么？”皮特·安格利奇吼道。“钱吗？”
她的话语很急促：“你替我去拿好吗？哦，求求你了。我感激不尽。我会——”
他哈哈大笑，笑声中带着一种低沉的咆哮。“替你去拿，宝贝？我的生意也需要用钱。说吧，到底怎么回事？快说。”
她想挣脱，可他紧抓着她的胳膊不松手。他把枪收好，放进外套，用双手抓住她。她哽咽着低声说：“要是我没拿到，他会杀了我的。”
皮特·安格利奇冷酷严厉地说：“是谁？特里默·沃尔兹吗？”
她吓得剧烈挣扎，几乎挣脱了他的手。事情还不止如此。人行道上响起了脚步声，广告牌前出现了两条黑影。他们没有停下来捡任何东西。脚步声越来越逼近，烟蒂在黑暗中闪闪发亮。
一个声音轻轻地说：“过来这里，甜心。你想换个男朋友吗，宝贝？”
女孩缩到皮特·安格利奇背后。其中一个黑人低声淫笑着，挥挥红色的烟蒂。
“见鬼，是个白妞，”另一个连忙说。“我们闪吧。”
他们一边走，一边咯咯笑个不停。他们在街角转弯，然后便不见了踪影。
“出来吧，”皮特·安格利奇咆哮道。“待在原地。”他的声音愤怒暴躁。“哦，见鬼，就待在这儿，我去帮你把赃款拿来。”
他留下女孩，悄悄地贴着公寓楼的前脸行走。来到广告牌的边沿，他停下了，视线在黑暗中探寻，终于看到了包裹。它由深色的材料包裹着，尺寸不大，但足以被发现。他弯下腰，看了看广告牌底下。没有任何异样。
他向前走了四步，俯身捡起了包裹——毛毡布外面绑了两根粗皮筋。他静静地站在原地，仔细倾听。
主街上隐隐传来车水马龙的轰鸣声。街对面的公寓一扇玻璃门后亮着一盏灯。一扇窗开着，外面是无尽的黑夜。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女人凄厉的尖叫声。
他一惊，旋即转身，一阵强光照射在他的脸上。光是从对面那扇漆黑的窗户里射出的，白得刺眼，将他的身影牢牢地投射在广告牌上。
他的脸在强光里动了动，眨了眨眼睛。他没有挪动位置。
水泥地上响起了脚步声，广告牌末端有一个小光点照在了他的身体侧面。后面有个语气轻松地说：“别眨眼，伙计。你被捕了。”
身揣左轮手枪的警察们从广告牌两侧向他包围。水泥路远处响起了高跟鞋的鞋跟声。接下来是一片安静。一辆带红色警灯的汽车从街角驶出，冲向这群警察，皮特·安格利奇被围在中间。
那个语气随和的男人说：“我是安格斯警探。如果你不介意，请把包裹给我。如果你能双手并拢一下——”
手铐冷冰冰地拷在了皮特·安格利奇的腕子上。
他仔细倾听逐渐远去的高跟鞋声，渐渐跑远了。但此刻周围有太多的噪声了。
门开了，黑人们从房子里纷纷拥出。
  <h2>3</h2>
约翰·维达里身高六英尺二英寸，是好莱坞最玉树临风之人。他皮肤黝黑，气质迷人、浪漫风雅，太阳穴上有一缕奇特的白发。他肩宽臀窄，腰板就像一个英国卫兵一样，挺得笔直。他的晚礼服非常贴身，难免引人嫉妒。
他紧紧地盯着皮特·安格利奇，仿佛马上就要因为没认出他而向他道歉。皮特·安格利奇看着他的手铐，又低头看看厚地毯上自己那双破鞋，而后望向紧靠墙壁的高大报时钟。他的脸色红润，目光炯炯有神。
维达里用平和、清晰却又富于节奏的声音说：“不，我以前从没见过你。”他向皮特·安格利奇微笑。
那个便衣警探安格斯，倚靠在一张精心雕刻的书桌一端，一根手指弹了一下他的帽檐。另外两个警探靠着一堵侧墙站着。第四个警探坐在一张小书桌前，一本速记本放在面前。
安格斯说：“哦，我们还以为你可能认识他呢。我们从他身上套不出什么话。”
维达里抬了抬眉毛，淡淡一笑。“我真的很吃惊。”他绕了一圈收齐玻璃杯，把杯子放在一个托盘里，开始调酒。
“这样的事的确会发生，”安格斯说。
“我以为你有办法，”维达里阴阳怪气地说，往杯子里倒了苏格兰威士忌。
安格斯看着一枚指甲。“当我说他不会向我们透露任何信息，维达里先生，我指的是重要的信息。他说他名叫皮特·安格利奇，过去是个拳击手，不过已经好多年不干这行了。差不多一年前，他做了私家侦探，但现在没有接活。他在一场赌局中赢了些钱，刚才在四处溜达。这就是他为什么碰巧出现在午街。他看见你的车里扔出了一个包裹，他过去捡起来。我们可以以流浪罪逮捕他，但最多就是这样了。”
“事情可能就是这样吧，”维达里温柔地说。他一次拿了两个杯子，分两次递给四个警探，举起自己那杯，微微点头后喝了自己那杯。他喝酒时落落大方，动作异常优雅。“不，我不认识他。”他又说了一遍。“坦白说，他不像是会向我泼硫酸的人。”他一挥手。“所以，我恐怕将他带到这里——”
皮特·安格利奇突然抬起头，瞪着维达里。他冷笑道。
“真是无比荣幸，维达里。他们一般不会动用四个警察来押送犯人，前来拜访某人。”
维达里和蔼可亲地笑笑。“这里是好莱坞，”他笑道。“毕竟，我也有些名气。”
“曾经有些，”皮特·安格利奇说。“你最后一部电影简直是个灾难，你都无颜向女士们吹嘘吧。”
安格斯呆住了。维达里脸色发白。他缓缓放下酒杯，一只手垂在身体一侧。他步履轻盈地踩着地毯，来到皮特·安格利奇面前。
“那是你的看法，”他刻薄地说。“可我警告你——”
皮特·安格利奇一脸怒容。“听着，大人物。你拿出一千块钱，因为某个流氓发誓说要是你不拿出钱就要向你泼硫酸。我捡到了那一千块钱，但你那些诱人、崭新的钞票我一张也没拿。所以你拿回了钱。可你得到了十倍的宣传效果，却没花你一个子儿。我说这真是笔划算的买卖。”
安格斯尖锐地说：“说够了吧，蠢货。”
“嗯？”皮特·安格利奇冷笑道。“我以为你想要我说的。好吧，我的意思是，我恨胆小鬼，明白吗？”
维达里狠狠吸了口气。突然之间，他握紧拳头，向皮特·安格利奇的下巴挥去。皮特·安格利奇的脑袋在他的拳头下扭了一下，眼睛闭紧，然后睁得圆滚滚的。他晃了晃身子，冷酷地说：“肘部抬高、拇指向下，维达里。你要是那样揍人，自己的手就断了。”
维达里退后几步，摇了摇头，看着自己的拇指。他的脸色不再苍白，笑容偷偷回到了脸上。
“很抱歉，”他歉疚地说。“非常抱歉。我不习惯被人羞辱。既然我不认识这个人，也许你们最好把他带走，警探。当然还是得戴着手铐。有点卑鄙，是吗？”
“告诉你的小马驹，”皮特·安格利奇说。“我可没这么容易被打趴下。”
安格斯走到他面前，拍了怕的他肩膀。“走吧，伙计。你不习惯面对好人，对吗？”
“是的，我喜欢流浪汉。”皮特·安格利奇说。
他缓缓地站起来，在地毯上拖着脚步。
靠着墙的两个警探加入到他身边，他们经过一道拱门，穿过巨大的房间。安格斯和其他人紧随其后。他们在一个小门厅里等待电梯到来。
“搞什么鬼？”安格斯厉声说。“去惹他干吗？”
皮特·安格利奇哈哈大笑。“一时冲动，”他说。“只是一时冲动。”
电梯上来了，他们乘电梯下楼，来到巨大安静的切斯特大楼的大堂。两个保安懒洋洋地靠在大理石桌子的一端，两名服务员神情紧张地站在桌子后。
皮特·安格利奇举起戴着手铐的双手，像拳击手一般致意。“怎么，还没有记者？”他冷笑道。“维达里不会喜欢这么悄无声息地处理这件事。”
“继续吹，聪明人，”一个警探打断他，扭着他的手臂。
他们穿过一条走廊，出了侧门，来到一条狭窄的街道，街道的坡度陡然下降，几乎碰到了树梢。越过树梢，远方的城市灯光仿佛一条巨幅的金色地毯，上面缝着红、绿、蓝、紫色五彩斑斓的线脚。
两辆车的引擎声响起。皮特·安格利奇被推进了第一辆车的后排座位。安格斯和另一个警察分别坐在他的两侧。汽车急速向山下驶去，在山泉路向东转弯，安静地在夜色中穿行，行驶了数英里。山泉路与日落大道交汇处，汽车向市政大厅的白色大楼驶去。在广场上，第一辆车转向洛杉矶大道，接着向南，另一辆车则继续向前。
过了一会儿，皮特·安格利奇嘴角下垂，斜视着安格斯。
“你要带我去哪儿？这不是去总部的路。”
安格斯黝黑、严肃的脸慢慢转向他。过了片刻，这个身材魁梧的警探向后一靠，在夜色中打了个哈欠。他没有回答。
汽车沿着洛杉矶大道行驶至第五大道，圣佩德罗的东面，再向南行驶，经过了多个街区，有些安静，有些喧闹。有些街区，安静的人们坐在摇摇晃晃的前廊上，还有些街区，喧嚣的年轻人，既有黑人，也有白人，在廉价的餐馆、药店和摆满老虎机的酒吧前大声咆哮、相互打趣。
在圣巴巴拉，警车再次向东转去，缓慢地沿着辅道行驶至午街。汽车开过午餐车后的街角停下了。皮特·安格利奇的神情再次紧张起来，但他一声没吭。
“好吧，”安格斯拖长了声音说。“摘下手铐吧。”
坐在皮特·安格利奇另一侧的警探从他的马夹里挖出一把钥匙，打开了手铐，愉快地把它们晃得叮当直响，然后才放回后裤袋里。安格斯推开门，钻出了车。
“出来，”他回头说。
皮特·安格利奇下了车，安格斯走到距离街灯不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召唤他。他的双手在外套下游动，掏出一把枪。他温柔地说：“只能这么玩了。否则我们就得翻遍整个镇子。皮尔逊是唯一认识你的人。还记得吗？”
皮特·安格利奇拿过他的枪，慢慢摇了摇头，背对着停在街边的车，把枪塞进外套。
“我们的监视被发现了，我猜，”他缓缓说。“有一个女孩在附近徘徊，不过也许那也是常有的事儿。”
安格斯默默地看着他，过了片刻，点点头，回到了车里。车门砰地关上了，汽车在街上渐行渐远，疾驰而去。
皮特·安格利奇沿着圣巴巴拉大道来到中央大街的南端。不久，一个闪亮的广告牌映入他的眼帘，几个紫色的大字写着——主宰者俱乐部。他踏上铺着地毯的宽楼梯，向喧嚣的舞池走去。
  <h2>4</h2>
女孩必须侧身穿过小舞池周围紧密相邻的桌子。她的臀部碰到了一个男人的肩部后方，他一伸手抓住了她的手，咧嘴一笑。她机械地微笑着，抽回她的手，继续走。
身着古铜色金属面料的裙子，裸露着两只胳膊，棕色的卷发浅浅地披在脖子后，她看上去很漂亮；比穿戴寒酸的马球外套和廉价的呢帽时漂亮多了，甚至比穿着恨天高、露出大长腿、上身穿得越少越好、一顶乏味的金色大礼帽放荡地别在一只耳朵后面时更漂亮。
她的面容憔悴不堪，一张娇小的脸庞妩媚、浅薄。她的眼睛瞪得很大。乐队演奏出刺耳的音乐声，伴着餐盘的碰撞声、嗡嗡的说话声以及舞池中来往穿梭的脚步声。女孩慢慢地走向皮特·安格利奇的桌子，拉出一张椅子坐了下来。
她双肘撑在桌布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注视着他。
“你好，”她的声音有点儿颤抖。
皮特·安格利奇将一包香烟推到桌子对面，望着她抽出一支烟弹了弹，夹在双唇间。他划了一根火柴，她从他手上接过火柴点燃了香烟。
“来点喝的？”
“当然。”
他向那个一头小卷毛、长了一对杏仁眼的侍者打了个手势，点了两杯赛德卡鸡尾酒[3]。侍者走开了。皮特·安格利奇向后靠着椅背，低头盯着自己粗糙的指尖。
女孩非常温柔地说：“我收到了你的便条，先生。”
“喜欢吗？”他的语气随意得有些僵硬。他没有看着她。
她笑得走了调。“我们得取悦客人。”
皮特·安格利奇的视线越过她的肩膀，落在了角落里的壳形演奏台。一个男人正站在那儿抽烟，旁边有一个小麦克风。他体形魁梧，对于一个夜总会主持人来说，年纪有点大，一头银发梳得油亮平滑，长了一只大鼻子，拥有一个资深酒鬼特有的厚重肤色。他对所有人、所有一切都在微笑。皮特·安格利奇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观察他的视线方向。他依然语气随意地说：“但你还是会来这儿的。”
女孩呆住了，然后瘫在椅子里。“你不必羞辱我，先生。”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她，目光空洞地上下打量了一番。“你穷困潦倒，一无所有，宝贝。我尝过那种滋味，所以了解这些情况。另外，今晚你可让我陷入了不小的麻烦。我还欠你一两句羞辱。”
卷发侍者回来了，将一个托盘放在桌布上，用一条脏毛巾擦了擦两只玻璃杯的杯底，放在他们面前，再次走开了。
女孩一手握着酒杯，飞快地举起，喝了一大口。她有点颤抖，放下酒杯，脸色发白。
“说点笑话，”她连忙说。“别干坐在那儿。有人在监视我。”
皮特·安格利奇碰了碰他的酒杯，非常刻意地向壳形演奏台的角落笑了笑。
“不错，我能想象。跟我说说在午街取货的事。”
她快速伸出手抓住他的胳膊。她锋利的指甲抠进了肉里。“别在这儿说，”她喘了口气。“我不知道你怎么找到我的，我不在乎。你看起来像是那种会英雄救美的人。我都吓傻了。但不能在这儿说。我会照你的吩咐做的，随便你去哪儿。只要不是在这儿。”
皮特·安格利奇将手臂从她的手里抽出来，再次向后靠去。他的眼神冰冷，但嘴下还留情。
“我明白了。是特里默要你这么做的。取货的时候他在跟踪你吗？”
她急忙点头。“我走了还不到三个街区，他就追上我了。他觉得我的戏演得不错，但当他看见你在这儿的时候就不会这么想了。你放聪明些。”
皮特·安格利奇喝着他的酒。“他朝这儿走来了，”他冷酷地说。
那个一头银发的主持人正穿越酒桌向这边移动，一边弯腰点头一边说话，朝着皮特·安格利奇和女孩的方向挤来。女孩望着皮特·安格利奇头部后方的一面镀了金的巨大镜子。她的表情突然扭曲，神色惊慌，嘴唇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特里默·沃尔兹信步走到桌子前，一只手撑在桌上。他将自己布满血丝的大鼻子凑到皮特·安格利奇面前。他的脸上现出一种温和平淡的微笑。
“嗨，皮特。自从他们埋了麦克金利以后就再没见过你。最近怎么样？”
“不好不坏，”皮特·安格利奇声音嘶哑地说。“刚刚大醉了一场。”
特里默·沃尔兹咧嘴笑了笑，转向那个女孩。她飞快地瞅了他一眼，随即移开了目光，转向了桌布。
沃尔兹的声音温柔而多情。“以前就认识这个小姑娘，还是刚刚从那队美女中挑中了她？”
皮特·安格利奇耸耸肩，看上去百无聊赖。“只想找个人陪我喝一杯，特里默。我点了她，可以吗？”
“当然。棒极了。”沃尔兹拿起一只酒杯，闻了闻。他难过地摇了摇头。“但愿我们能上些好酒。五毛钱一份的酒肯定不行。去后面我的密室里尝些正宗的好酒，怎么样？”
“我们俩一起？”皮特·安格利奇温和地问。
“就是你们俩一起。再过五分钟左右。我先去巡视一下。”
他捏了捏女孩的脸颊，潇洒地转身离去，只留下那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背影。
女孩的声音厚重而绝望，她缓缓地说：“那么，你叫皮特。你肯定是想英年早逝吧，皮特。我叫托肯·韦尔。很傻的名字，不是吗？”
“我喜欢这个名字，”皮特·安格利奇温柔地说。
女孩盯着皮特·安格利奇喉咙上那个白色伤疤下的一点看。她的眼中渐渐噙满泪水。
特里默·沃尔兹在桌子间穿梭游走，四处与客人说话。他最终挤到远端的墙边，沿着墙边来到壳形演奏台，扫视现场所有人，最后目光直直地落在了皮特·安格利奇的身上。他抬起头，退到双层幕布之后。
皮特·安格利奇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身来。“我们走，”他说。
托肯·韦尔用颤抖的手指把香烟掐灭在玻璃烟灰缸里，喝完杯中的酒，站起身。他们向后穿过桌子，沿着舞池边来到了壳形演奏台的一侧。
幕布后通向一条昏暗的走廊，走廊两边都有门。一条简陋的红地毯覆盖着地板。墙皮已经剥落，门也破破烂烂的。
“左边到底那间，”托肯·韦尔嗫喏道。
他们向前走去。皮特·安格利奇敲了敲门。特里默·沃尔兹的声音传来，让他们进来。皮特·安格利奇望着门站了一会儿，转过头用坚毅细小的眼睛望着女孩。他推开门，朝她做了个手势。他们进去了。
房间里不怎么明亮。一盏椭圆形小台灯的光照在了抛光的桌面上，不过简陋的红地毯上黑漆漆的，厚重的红色长窗帘遮住了外墙。空气压抑，带着一种酒精醇厚甜腻的味道。
特里默·沃尔兹坐在桌子后，双手摸着烟灰缸，上面放着一只刻花玻璃酒瓶、几个金色花纹的玻璃杯、一只冰桶和一个装着饮用水的虹吸瓶。
他微微一笑，揉搓着他大鼻子的一侧。
“自己坐，朋友们。六十九块五分之一瓶的威士忌。这是我的进价——批发价。”
皮特·安格利奇关上门，慢慢地环视房间，看到了拖地的窗帘、没有亮着的顶灯。他缓慢轻松地解开了外套顶端的纽扣。
“这儿很热，”他温柔地说。“窗帘后有窗吗？”
女孩坐在一张圆椅上，正对着沃尔兹。他非常温柔地向她微笑。
“好主意，”沃尔兹说。“去打开一扇，好吗？”
皮特·安格利奇经过桌子的一端，向窗帘走去。在经过沃尔兹的时候，他的手在外套下向上探，摸到了手枪的枪托。他轻轻地走向红色窗帘。在墙壁和窗帘之间的阴影里，窗帘下隐约露出了一双黑色方头鞋的鞋尖。
皮特·安格利奇向窗帘探去，伸出左手，猛地拉开。
靠着墙边的那双鞋是空的。沃尔兹在他身后发出干巴巴的笑声。接着，传来一个低沉冷酷的声音：“举起手来，孩子。”
女孩发出一声沉闷的呼喊，算不上尖叫。皮特·安格利奇垂下手，慢慢转过身，定睛一瞧。这个黑人身形巨大，仿佛一只黑猩猩，穿着一套松松垮垮的格子西装，这令他看上去更加魁梧。他从壁橱的门里光着脚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右手几乎盖住了一整把巨大的黑色手枪。
特里默·沃尔兹也举着一把枪，一把萨维奇手枪。两个人静静地注视着皮特·安格利奇。皮特·安格利奇举起手，眼神空洞，小嘴紧闭。
穿格子西装的黑人踏着悠长、松散的步子向他走来，用枪抵住他的胸口，然后手伸进他的外套里，拿出了皮特·安格利奇的手枪。他把枪扔在他身后的地板上。他随手转过自己的手枪，用枪托砸向皮特·安格利奇的下巴一侧。
皮特·安格利奇蹒跚了几步，一股湿咸的血腥味涌上舌尖。他眨眨眼，压着嗓子说：“我会记住你的，大个子。”
黑人咧嘴一笑。“不会很久的，伙计。不会很久。”
他再次用手枪揍了皮特·安格利奇，突然他把手枪塞进侧袋中，两只大手猛地伸出，紧紧箍住皮特·安格利奇的脖子。
“当它们犟头犟脑时，我就要捏一捏，”他的语气几近温柔。
他的拇指又粗又硬，就像门把手一样牢牢嵌入了皮特·安格利奇脖子上的动脉里。在他面前的这张脸越来越大，一张巨大幽暗的脸孔正中带着张牙舞爪的笑容。它在昏暗的灯光下摇晃，一张虚幻怪诞的脸。
皮特·安格利奇向他的脸挥了一拳，绵软无力的拳头就像一只玩具气球。拳头碰到他的脸上时没有任何感觉。大个子将他的身体扭转过来，用一只膝盖顶住他后背，令他弯腰跪在了地上。
一时间四周悄然无声，除了皮特·安格利奇的脑袋汩汩地冒血。此时，在不远处，他似乎听见一个女孩纤细的尖叫声。更远的地方，传来特里默·沃尔兹的喃喃声：“放松，鲁夫，放松。”
无限的黑暗和滚烫的红色占据了皮特·安格利奇的世界。黑暗在逐渐沉寂。现在一切都静止了，甚至连血液也静止了。
黑人将皮特·安格利奇绵软的身体放到地上，一边揉搓双手一边向后退去。
“是的，我喜欢捏捏它们。”
  <h2>5</h2>
穿格子西装的黑人坐在长沙发的一侧，慵懒地弹拨着一把五弦班卓琴。他巨大的脸庞庄重平静，略带一丝悲伤。他用裸露的手指缓缓拨动琴弦，头靠在一侧，嘴角叼着一个压扁的烟蒂。
他的喉咙深处正发出一种嗡嗡声。他在唱歌。
壁炉架上一只廉价电子钟显示十一点三十五分。这是一个小起居室，装满了色彩鲜艳、加有软垫的家具。一个红色的落地灯底座上摆着一堆法国娃娃，一条喜气的地毯上点缀着巨大的菱形图案，两扇带窗帘的窗户中间装了一面镜子。
后面的一扇门半掩着。旁边一扇通向走廊的门紧闭。
皮特·安格利奇平躺在地上，嘴巴张大，双臂张开。他呼吸时发出厚重的呼哧声。眼睛闭着，脸色在台灯偏红的光线下看起来泛红，仿佛发烧一般。
黑人从他的大手上放下班卓琴，站起身打了个哈欠，舒展四肢。他穿过房间，看着壁炉架上的日历。
“现在不是八月，”他厌恶地说。
他从日历上撕下一页，揉成一团扔在了皮特·安格利奇的脸上。纸团打中了这个失去知觉的男人的脸颊。他没有反应。黑人把烟蒂吐在手上，托在掌中，用指甲一弹，像纸团一样朝着同样的方向飞去。
他走了几步，俯身查看，手指触摸着皮特·安格利奇太阳穴上的一处伤痕。他用力按了按，温柔地笑了。皮特·安格利奇一动不动。
黑人站直身子，思考再三后，踢向这个昏迷不醒的男人的肋部，一脚又一脚，没有使劲。皮特·安格利奇略微动了动，发出咯咯声响，头扭向一侧。黑人看上去心满意足，丢下他，返回长沙发。他拿起班卓琴向走廊门口走去，身子靠在墙边。一个小桌子上的报纸上放着一把枪。他走进一扇半敞开的内侧门，出来时手里拿着半瓶金酒。他用手帕小心翼翼地擦拭瓶身，然后将它放在壁炉架上。
“差不多是时候了，伙计。”他若有所思地大声喊道。“你醒来时，也许会觉得难受。也许需要喝一杯……嘿，我的直觉很灵。”
他又伸手去拿酒瓶，跪下一只粗大的膝盖，把金酒倒在皮特·安格利奇的嘴和下巴上，任由酒流到他的衬衫前襟。他将酒瓶立在地板上，重新擦了擦酒瓶，把瓶塞啪地弹到长沙发底下。
“抓紧吧，白人小子，”他温柔地说。“指纹从来不管用。”
他抓过报纸，枪滑落在了地毯上，他用脚踢开枪，踢到皮特·安格利奇手够不着的地方。
他从门口仔细地研究着房间的布局，点点头，拿起班卓琴。他打开门，探出头去，又回头看看。
“再见，伙计，”他温柔地说。“我得闪了。你没什么前途了，不过就算还有也很快会结束的。”
他关上门，沿着走廊来到楼梯下了楼。关闭的门后传来一阵模糊的广播声音。公寓的大堂入口处空空荡荡。穿格子西装的黑人一哧溜钻进了大堂的黑暗角落，往一个付费电话里投入五分硬币，然后拨号。
一个低沉的声音说道：“接警察局。”
黑人的双唇紧紧贴着听筒，声音里透着抱怨。
“是警察局吗？东四十八街246号卡利俄珀公寓4B房间发生了一起枪击案。明白了吗？……好吧，行动吧，警察先生。”
他立即挂断电话，咯咯一笑，跑下公寓楼的前台阶，跳上脏兮兮的小轿车。他发动汽车，向中央大街驶去。一辆闪着红色灯光的巡逻车从中央大街转到东四十八街时，他距离中央大街还有一个街区的距离。
轿车上的黑人咯咯直笑，继续行驶。巡逻车呼啸而过时，他压低嗓门哼着歌。
 
门锁咔哒一声响的时候，皮特·安格利奇刚刚睁开眼。他慢慢转了转头，脸上露出一抹痛苦的笑容，持续了很久，但他继续转了转头，直到他能看见房间另一头以及房间中央空无一物。他拼命将头向后仰，看清了房间的其他部分。
他向那把枪翻滚过去，握住枪。这是他自己的枪。他坐起来，机械地弹开弹匣盖。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枪里的一发子弹已经射出了。枪膛散发着火药味。
他站起身，低着头艰难地走向半掩着的内侧门。快到门口时，他仍然弯着腰，慢慢推开门。没有动静。他向一间卧室里望去，里面有两张单人床，上面铺着镶金色图案的玫瑰色缎面床单。
其中一张床上躺着一个人。一个女人。她一动不动。冷峻严肃的微笑再次回到了皮特·安格利奇的脸上。他站直了身子，轻轻地踩着脚跟走到了床边。远处的一扇门开着，通向浴室，不过里面没有声音。皮特·安格利奇低头看着床上的黑人女孩。
他屏住呼吸，缓缓地呼出一口气。女孩死了。她的眼睛半睁着，毫无生气，双手无力地垂在两侧。两条腿蜷曲着，一条腿上的透明丝袜往下缩，露出了短裙下光滑的肌肤。一顶绿色的帽子掉在地上。她穿着四英寸半的法式细高跟鞋。房间里飘着“午夜水仙”的香味。他记得她就是惊喜旅馆外的那个女孩。
她死了很久了，左胸下方那个焦黑弹孔周围的血液都凝结了。
皮特·安格利奇回到客厅，抓起酒瓶，一口气不停地喝光了酒。他站了片刻，艰难地呼吸、思索。那把枪松松垮垮地挂在他的左手上。他紧绷的小嘴几乎消失了。
他的手指在金酒酒瓶上转动，他将空瓶丢在了长沙发上，把手枪塞进腋下的枪套中，走向门口，悄悄地来到走廊上。
走廊狭长昏暗，弥漫着寒意。楼梯顶端一盏孤零零的壁灯洒下若隐若现的黄色灯光。一扇纱门通向大楼前廊的一个阳台。纱门的一角上有一抹灰色的清冷月光。
皮特·安格利奇悄无声息地下了楼来到前厅，伸手握住了玻璃门的把手。
一道红光落到了门的前方，冰冷的红色强光透过了玻璃和挡在前面的肮脏窗帘。
皮特·安格利奇躲在门板下，沿着墙壁来到一侧。他双眼迅速扫视了四周，目光落在了黑漆漆的电话亭上。
“好个圈套，”他低声说道，然后猫着腰钻进了电话亭。他缩成一团，刚刚好关上门。
门廊上响起了脚步声，前面吱呀一声打开了。咚咚的脚步声来到了走廊，然后停下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说：“一切正常，嗯？也许是个报假警的。”
另一个声音说：“4B房间。不管怎么样，还是去探探究竟吧。”
脚步声来到了大厅，绕到了后面。他们好像上了楼，上面的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
皮特·安格利奇推开电话亭的门，溜到了前门，弯下腰眯着眼看那道红光。
停在路沿的巡逻车是个黑乎乎的庞然大物。车灯照亮了坑坑洼洼的人行道。他看不见车内的情况。他叹了口气，打开门，疾步走出，但也不算太快，从前廊走下了台阶。
巡逻车上没有人，两侧的车门都敞开着。街对面的暗影小心翼翼地交叠在一起。皮特·安格利奇径直走向巡逻车，钻进了车里。他悄悄地关上车门，发动引擎，挂挡前进。
他开过逐渐聚拢的左邻右舍。在第一个转角处转弯后，他关闭了警灯。接着他提高车速，在街区间蜿蜒穿行，离开了中央大街，不一会儿，他又朝这个方向驶来。
此时周围已是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他将车停在两边都是灰蒙蒙树木的街道上，离开了巡逻车。
他向中央大街走去。
  <h2>6</h2>
特里默·沃尔兹用左手搁好听筒。他的右手中指放在上嘴唇的边缘，把嘴唇推得都变形了，又用手指慢慢揉搓牙齿和牙龈。他那浅薄苍白的双眼望着桌子对面身穿格子西装的大个子黑人。
“很好，”他的声音死气沉沉。“很好。他在警察逮捕他之前逃走了。干得漂亮，鲁夫。”
黑人最终从嘴里取出雪茄蒂，用巨大平坦的拇指和食指捏碎。
“见鬼，他完全失去知觉了，”他咆哮道。“我到中央大街前与警车擦肩而过的。见鬼，他怎么会逃掉。”
“那得由他来说，”沃尔兹冷冰冰地说。他打开桌子最顶层的抽屉，将那把笨重的萨维奇手枪放在他面前。
黑人看着这把萨维奇。他的眼神黯淡无光，就像黑曜石一般。他的嘴唇皱巴巴地紧闭着，互相摩擦。
“那小妞跟我耍花招，”他嘟囔道。“她就欠一颗子弹。好吧。这棒极了。我现在去收拾那个自作聪明的猢狲。”
他刚要起身，沃尔兹伸出两根手指碰了碰枪柄。他摇摇头，黑人又坐下了。沃尔兹开口说。
“他逃跑了，鲁夫。而你叫来警察发现了一具女尸。除非他们抓住他时他身上还带着那把枪——万分之一的概率——否则没法栽到他头上。这样一来，你成了嫌疑人。你住在那儿。”
黑人咧嘴一笑，无精打采地望着那把萨维奇。
他说：“我吓得脚底发冷。可我的脚够大，再冷也不怕。要我出去避避风头，是吗？”
沃尔兹叹了口气。他若有所思地说：“是的，我想你最好离开一段时间。从格兰岱尔走，能赶上去旧金山的晚间火车。”
黑人一脸阴郁。“旧金山不成，老板。我在那儿掐死过一个女人。她扯着嗓子哇哇直叫。旧金山不成，老板。”
“你已经有主意了，鲁夫，”沃尔兹冷静地说。他伸出一个手指搓了搓他那布满血管的鼻子一侧，然后用手掌向后抚顺他银灰的头发。“我从你棕色的大眼睛里看出来了。算了吧。我会罩着你的。把小巷里那辆车开出来。我们去格兰岱尔的路上再想想下一步。”
黑人眨了眨眼，用大手将下巴上的雪茄灰擦掉。
“最好还是将你那把闪闪发亮的大手枪留下，”沃尔兹又说道。“它需要休息。”
鲁夫手伸到身后，慢慢地从裤袋里抽出他的枪。他用一根手指把手枪推过抛光的桌面。他的眼底闪过一丝微弱慵懒的笑意。
“好的，老板，”他有点迷糊地说。
他穿过房间走到门口，开门出去了。沃尔兹站起身，踱步来到衣橱前，戴上一顶深色呢帽，穿上一件薄大衣，手上戴一副深色手套。他将萨维奇装入自己的左侧袋里，鲁夫的枪放入右侧袋。他出了房间，沿着走廊朝乐队的方向走去。
在走廊尽头，他稍稍分开幕布向外窥视。管弦乐队在演奏一支华尔兹。客人很多，相对于中央大道上的人来说，这里相对安静许多。沃尔兹叹了口气，盯着跳舞的人看了会儿，再次放下幕布。
他沿着走廊往回走，经过他的办公室来到尽头的一扇朝着楼梯的门前。楼梯底部的另一扇门通向大楼后方一条黑漆漆的小巷。
沃尔兹轻手轻脚地关上了门，靠着墙站着。轰鸣的引擎声离他越来越近，还有推杆发出的轻轻的咔哒声。小巷的一头是堵死的，另一头出去就是大楼的正面。中央大街上的灯光洒在了小巷转角的砖墙上，在那辆等候的汽车后方——一辆在黑暗中都看上去破旧不堪的小汽车。
沃尔兹的右手伸进大衣口袋，掏出鲁夫的手枪，隐藏在大衣之下。他悄无声息地走向小轿车，转到右侧车门，打开门正准备上车。
两只巨大的手突然从汽车里伸出，卡住了他的脖子。硬实的双手，力大无穷。沃尔兹的喉咙发出细微的咯咯声，他的头向后仰去，几乎一片黑暗中双眼向天空探视。
这时他的右手移动了，好像和他僵直绷紧的身体、饱受痛苦的脖子以及鼓突的双眼毫无关系。它谨慎、小心地向前移动，直到枪口压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然后，它小心翼翼地探索这柔软的东西，不慌不忙，似乎是为了确定到底是什么一样。
特里默·沃尔兹没有看见，他几乎也摸不到。他无法呼吸了。但他的手服从了大脑的指令，仿佛鲁夫那双可怕大手无法控制的一股独立的力量。沃尔兹的手指挤压了扳机。
那双手从他的脖子松开了，垂了下去。他倒退了几步，几乎跌倒在小巷中，肩膀撞到了远端的墙。他缓缓站起身来，往备受折磨的肺里深深地吸了口气。他开始瑟瑟发抖。
他几乎没注意到那个巨人的躯体从汽车里跌落，砰地摔倒在自己脚边。尸体躺在他的脚边，绵软无力，身形巨大，但不再具有威胁。不重要了。
沃尔兹把手枪丢在那具四肢摊开的尸体上。他轻轻地揉了会儿喉咙。他深深地、难受地大声喘着气。他的舌头在口中搅动，尝到了血腥味。他双眼疲惫地望着小巷上方那一道靛蓝色的天空。
过了一会儿，他声音嘶哑地说：“我早就料到了，鲁夫……你瞧，我早就料到。”
他哈哈大笑，全身颤抖，理了理他的大衣衣领，绕过尸体上了车，关闭了引擎。他开始沿着小巷往回走向主宰者俱乐部的后门。
一个男人此时从汽车后方的阴影中走了出来。沃尔兹的左手迅速抄向他的大衣口袋中。闪着亮光的金属对准了他。他的手自然垂到了身体一侧。
皮特·安格利奇说，“猜到了那个电话会把你引出来，特里默。也猜到了你会这么做。干得漂亮。”
过了片刻，沃尔兹粗声粗气地说：“他要掐死我。这是自卫。”
“当然。我们两个的脖子都被掐疼了。我的差点掐断了。”
“你想怎么样，皮特？”
“你杀了一个女孩，试图嫁祸给我。”
沃尔兹突然大笑起来，近乎疯狂地大笑。他平静地说：
“我经历的事情多了，就变得心狠手辣了，皮特。你应该了解这一点。最好别插手小托肯·韦尔的事。”
皮特·安格利奇移动了他的手枪，灯光在枪膛上闪闪发亮。他走向沃尔兹，用枪顶住他的腹部。
“鲁夫已经死了，”他温柔地说。“非常简单。那女孩在哪儿？”
“跟你有什么关系？”
“别装傻了，我可不笨。你想敲诈约翰·维达里一笔钱。我先托肯一步取走了钱。我想知道剩下的故事。”
沃尔兹静静地站在原地，任由枪顶着他的腹部。他的手指在手套里扭动。
“好吧，”他沉闷地说。“多少钱能封住你的嘴——而且保证以后也不泄密？”
“两百块。鲁夫掏走了我的钱包。”
“我会有什么好处？”沃尔兹慢悠悠地问。
“屁也没有。那个女孩我也要。”
沃尔兹彬彬有礼地说：“五百。但那个女孩不行。对一个中央大街上的流氓来说，五百块可不是一笔小数目。放聪明些，见好就收吧，其他事都忘掉。”
手枪离开了他的腹部。皮特·安格利奇敏捷地绕着他转悠，拍拍他的口袋，拿走了萨维奇，左手拿着枪打了个手势。
“成交，”他勉强地说。“朋友之间女人又算什么？给我钱。”
“得上楼去我的办公室，”沃尔兹说。
皮特·安格利奇发出短促的笑声。“最好别耍花样，特里默。带路吧。”
他们沿着楼上的走廊往回走。远处的幕布后，乐队正在演奏一支艾灵顿公爵[4]的哀伤乐曲，压抑的铜管乐器独奏出孤独单调的曲子，小提琴在呜咽，还有那葫芦铃轻柔的撞击声。沃尔兹打开办公室的门，开了灯，走到桌子后坐下。他将帽子向后一歪，微笑着用钥匙打开一个抽屉。
皮特·安格利奇注视着他，向后伸手去锁上了门，沿着墙壁走到壁橱处，向内查看。然后，又走到沃尔兹身后挡住窗户的窗帘处。他的手上始终拿着枪。
最后他回到了桌子一头。沃尔兹将一沓零散的纸币推向他。
皮特·安格利奇没有看钞票，俯身撑在桌子一头。
“留着这些钱，把那个女孩给我，特里默。”
沃尔兹摇摇头，仍然面带微笑。
“敲诈维达里的是一千块，特里默——或者至少一千块。午街几乎是你的地盘。你有必要威胁女人去干你那脏活吗？我觉得你是握着那个女孩的什么把柄，所以她对你惟命是从。”
沃尔兹眯起了眼睛，凝视着那沓钞票。
皮特·安格利奇缓缓地说：“一个寒酸、孤独、担惊受怕的孩子。也许住在一间简陋的公寓。没有朋友，否则她不会在你这儿工作。没人会打听她的事，除了我以外。你不会金屋藏娇的，对吗，特里默？”
“拿着你的钱快滚，”沃尔兹冷冷地说。“你知道在这个地方那些低贱的人有什么下场。”
“当然了，他们一般经营夜总会俱乐部，”皮特·安格利奇温文尔雅地说。
他放下枪，伸手去拿钱。他捏紧拳头，随意地向上一翻，胳膊肘跟着往上一抬，拳头一转，精准地落在了沃尔兹的下巴颏上。
沃尔兹仿佛一袋子松松垮垮的破衣服，嘴巴大张，帽子掉在了脑袋后面。皮特·安格利奇注视着他，嘟囔道：“对我有可多好处了。”
房间里非常安静。乐队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影影绰绰，仿佛一个调低音量的收音机。皮特·安格利奇走到沃尔兹身后，将手伸进他的大衣，掏了掏他胸前的口袋。他取出一个钱包，抖落里面的钞票、驾照、持枪证以及几张保险卡。
他把东西放回钱包，愁眉苦脸地望着桌子，用拇指指甲搓着下巴。他的面前摆着一本泛着亮光的软皮记事簿。最上面的空白纸张上有书写过的痕迹。他将它拿到一侧对着光，然后拾起一支铅笔，开始在上面轻轻地涂抹。笔记渐渐显露出来。当白纸上覆满了铅笔印时，皮特·安格利奇看到：午街4623号，找雷诺。
他撕下纸，折好塞进了口袋里，拿起手枪，来到门口。他转动钥匙，从外面锁上了门，回到楼梯口，下楼来到了小巷。
那个黑人的尸体还躺在原地，在小轿车和黑漆漆的墙之间。小巷子里空空荡荡的。皮特·安格利奇弯下腰，俯身搜索死者的口袋看，找到了一卷钞票。他划了一根火柴，在昏暗的光线下点了点，从里面拿出八十七块钱，把剩下的钞票放回原处。一张撕下的纸片飘落在了路面上。纸片是从一端撕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
皮特·安格利奇缩在汽车旁边，又划了一根火柴，盯着这半张从记事簿上撕下的纸，从撕开的地方看起：……找雷诺。
他咬牙切齿，任由火柴掉落在地上。“很好，”他温柔地说。
他钻进车里，发动引擎，把车驶出了小巷。
  <h2>7</h2>
门牌号码在前门的气窗上，在气窗后透出的光线照射下，显得模糊暗淡。那也是房子里唯一能从外面看到的光源。那是一栋木板房，位于街区中被警方监视的地点。正面的窗户被窗帘遮得严严实实。后面传来了喧嚣声、说笑声，还有一个黑人女孩如泣如诉的高亢歌声。
一个穿着深色衣服、戴着金边夹鼻镜的瘦高个黑人前来开门。他身后还有一扇门，关着。他站在两扇门隔成的黑箱子里。
皮特·安格利奇说：“雷诺吗？”
高个黑人点点头，一言不发。
“我是来找鲁夫留在这儿的那个女孩，白人女孩。”
高个黑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仰头打量着皮特·安格利奇的脸。他开口说话时，嗓音中有种懒洋洋的沙哑，似乎是从其他地方传来的。
“进来，带上门。”
皮特·安格利奇进入屋内，关上了身后的外门。高个黑人打开内门。这扇门又厚又沉。门开启时，里面的喧嚣和灯光便扑面而来。一种紫红色的灯光。他穿过内门，进入了一条走廊。
紫红色的灯光从一个狭长客厅的宽阔拱门上射出。客厅内有厚重的丝绒窗帘、长沙发和扶手椅，角落里有一个玻璃吧台，一个穿白外套的黑人待在吧台后。四对男女在房间里悠闲地喝着酒；男人身材匀称，头发柔顺，女孩光着手臂，穿着透明丝袜，眉毛被拔掉后精心画过。那柔和、紫红的灯光令这一幕虚幻缥缈。
雷诺目光迷离地望着皮特·安格利奇的身后，垂下厚厚的眼睑，疲惫地说：“你说的是哪个？”
拱门后面的黑人安静地盯着他。吧台后的男人弯下腰，将双手放在吧台下。
皮特·安格利奇慢慢地把手伸进口袋里，取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片。
“这个有用吗？”
雷诺接过纸片，看了一眼。他无精打采地从马甲口袋里拿出另一张颜色相同的纸片。他将两张纸拼在一起。他头向后一仰，望着天花板。
“谁派你来的？”
“特里默。”
“我不喜欢这一套，”高个黑人说。“他写下了我的名字。我不喜欢这一套。这可不聪明。而且我猜我得查查你的底细。”
他一转身，踏上一条笔直狭长的楼梯。皮特·安格利奇跟着他。客厅里一个年轻黑人大声地偷笑不止。
雷诺突然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走下楼梯，穿过拱门。他走到偷笑者的面前。
“这是正经事，”他精疲力竭地说。“没有白人来过，明白吗？”
男孩哈哈大笑说：“好吧，雷诺。”说着举起一只杯壁蒙着雾气的高脚杯。
雷诺再次上了楼梯，一边自言自语。楼上的走廊里有许多关闭的门。烈焰色的壁灯投下了暗淡的粉色灯光。在走廊尽头，雷诺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门。
他站在一边。“把她带走，”他废话不多。“我这里不安置白人。”
皮特·安格利奇从他身边走过，进入了一间卧室。在远处靠近床的角落里，一盏落地灯射出橘色的灯光，床单镶着荷叶边，俗气得很。窗户紧闭着，空气混浊，令人作呕。
托肯·韦尔在床上侧躺着，面向墙壁，默默地抽泣。
皮特·安格利奇走到床边，碰碰她。她身子一闪，往后退缩。她的头猛地转过来，眼睛突出，张大嘴巴似乎要尖叫。
“嗨，还好吗，”他的声音平静、温柔。“我一直在找你。”
女孩回头瞪着他。渐渐地，她脸上的恐惧都烟消云散了。
  <h2>8</h2>
《新闻报》的摄影师左手高举着闪光灯泡，弓着身子凑近他的照相机。“现在，笑一笑，维达里先生，”他说。“悲伤的笑容——能让他们喘不过气的笑容。”
维达里在椅子里转过身，摆出一个侧影。他向那个戴红色帽子的女孩微微一笑，然后脸转向照相机继续微笑。
闪光灯一闪，快门咔擦一声被按下了。
“还不赖，维达里先生。还可以更好。”
“我最近压力太大了，”维达里温柔地说。
“当然啦，脸上被泼硫酸可不是闹着玩的，”摄影师说。
戴红帽子的女孩在一旁痴笑，咳嗽了两声，然后拿起缝着红色针脚的长手套捂住嘴。
摄影师打包好他的器材。他上了点年纪，眼神忧郁，穿着光鲜的蓝色哔叽西装。他摇了摇满头灰发的脑袋，正了正帽子。
“是啊，脸上被人泼硫酸可不是闹着玩的，”他说。“好吧，我希望我们的人早上可以过来见你，维达里先生。”
“很高兴，”维达里疲倦地说。“记得告诉他们在上来之前先在大厅里打个电话给我。出去的时候，别忘了喝一杯。”
“我那不是疯了，”摄影师说。“我不喝酒。”
他将相机包背在肩上，步履沉重地走出房间。一个身穿白色外套的小个子日本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带他出门，然后走开了。
“脸上被人泼硫酸，”戴红帽子的女孩说。“哈，哈，哈！”
“那肯定钻心的疼，要是一个漂亮女孩可能会这么说。我能喝一杯吗？”
“没人拦着你，”维达里吼道。
“没人能拦着我，亲爱的。”
她款款走向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一个方形的中式托盘，调了一杯烈酒。维达里心不在焉地说：“明天早上事情就该了结了。《公报》、《新闻论坛》、三家通讯社，还有《新闻报》，真不赖。”
“简直完美，”戴红帽子的女孩说。
维达里冲她沉下了脸。“不过没有人被逮捕，”他温柔地说，“除了一个无辜的路人。你不会知道这次敲诈的内幕的，对吗，艾尔玛？”
她的笑容慵懒却冷酷。“我是那种为了区区一千块钱就出卖你的人吗？你白活了四十多岁，约翰尼[5]。我一向是个全垒打高手[6]。”
维达里站起身，穿过房间，来到一个雕花木柜前，用钥匙打开一个小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巨大的水晶球。他回到自己的椅子坐下，俯身向前，双手托着水晶球，向里面凝视，神情迷茫。
戴红帽子的女孩透过酒杯的边缘望着他。她眯起双眼，眼神有点木然。
“见鬼！他又要跟亲人通灵了，”她吸了口气说。她啪的一声将酒杯放在托盘上，缓缓走到他身边弯下腰。她柔声细语，嘲讽道：“听说过老年痴呆吗，约翰尼？它们通常发生在那种四十多岁特别邪恶的人身上。他们对着花草玩具哼哼哈哈，剪纸人，玩弄水晶球……看在上帝的分上，约翰尼，别这样！你又不是白痴。”
维达里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水晶球。他缓慢而深沉地呼吸着。
戴红帽子的女人向他凑得更近了。“我们去兜兜风，约翰尼，”她哄道。“我喜欢夜晚的空气。我们去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我不想出去兜风，”维达里含糊地说。“我——我感觉到了什么。一种大祸临头的感觉。”
女孩突然身子一弯，撞了一下他手中的水晶球，球重重地砸在了地板上，随即在地毯的绒毛上迟缓地滚动。
维达里猛地站起身，脸上的表情扭曲骇人。
“我想出去兜风，帅哥，”女孩冷冷地说。“一个美好的夜晚，而你有一辆好车。所以我想去兜风。”
维达里盯着她，目露凶光。他缓缓地笑了。凶恶的神色消失了。他伸出手，两根手指摸了摸她的嘴唇。
“我们当然会去兜风，宝贝，”他温柔地说。
他捡起水晶球，将它锁进柜子里，走进一道内侧门。戴红帽子的女孩打开一只包，用唇膏抹了抹嘴唇，抿了抿嘴，对着自己粉饼盒的镜子照了照。她拿起一件镶着红边的哔叽色粗羊毛外套，小心地穿上，将围巾似的领子甩到肩后。
维达里回来的时候穿着一件外套、戴了顶帽子，外套上披着一条带流苏的围巾。
他们穿过了房间。
“我们从后门溜出去吧，”他在门口说。“以防还有记者在外面转悠。”
“怎么了，约翰尼！”戴红帽子的女孩一脸嘲讽地扬起眉毛。“人们看到我进来，知道我在这儿。当然啦，你不希望他们以为你的女朋友留在这里过夜。”
“见鬼！”维达里粗暴地吼道，用力拉开了门。
电话铃在里间发出了刺耳的声响。维达里又骂了一句，手离开了房门，原地等待，直到身穿白色外套的小个子日本人进去接了电话。
男孩放下了电话，为难地笑了笑，做了个手势。
“您来接吧？我不明白。”
维达里返回房间，拿起听筒。他说，“哪位？我是约翰·维达里。”他等待着对方的回答。
他的手指慢慢地抓紧了电话机。他的整张脸都绷紧了，脸色发白。他缓慢而低沉地说：“请等一下。”
他把话筒搁在一边，双手放在桌上撑着身子。戴红帽子的女孩走到他身后。
“坏消息吗，帅哥？你看上去像一只洗干净的鸡蛋。”
维达里慢慢转过头，瞪着她。“他妈的给我滚出去，”他冷淡地说。
她哈哈大笑，只见他挺直了背，跨出一大步，狠狠地抽了她一个耳光。
“我说了，他妈的给我滚出去，”他以一种极其冷酷的声音重复道。
她止住了笑声，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摸了摸嘴唇。她睁大了双眼，但并没有显得十分震惊。
“怎么了，约翰尼。你就这样赶我走，”她不可思议地问。“你太可怕了，当然我会走的。”
她飞快地转身，轻轻甩了甩头，穿过房间走到门口，挥挥手走出了门外。
她挥手时维达里没有瞧她。她咔哒一声关上门出去后，维达里拿起了电话，严肃地说：“过来一趟，沃尔兹——尽快！”
他把听筒搁回电话机，原地站着，眼神空洞。接着，他又穿过内侧门，出来的时候已经脱了帽子和外套。他手上拿着一把短小厚重的自动手枪，枪口向下塞进了晚礼服的内侧袋里，再次慢慢地拿起电话，声音冷酷而坚定地说：“如果有一位安格利奇先生来见我，把他带上来。安格利奇。”他把名字拼读了一遍，小心地放下听筒，坐在旁边的一把安乐椅上。
他双臂交叉，静静地等候着。
  <h2>9</h2>
穿白外套的日本男孩打开门，点了点头，面带微笑，客气地低声说道：“哦，您请进。请进。”
皮特·安格利奇拍了拍托肯·韦尔的肩头，推着她进了门，来到一个狭长漂亮的房间。在精美家具的映衬下越发显得她衣着寒酸、楚楚可怜。她的眼睛因为哭泣而红肿，嘴唇脏兮兮的。
他们身后的门关上了，小个子日本人悄悄走开了。
他们安静地走在厚实的长条地毯上，一路上经过了安静压抑的落地灯、嵌入墙壁的书架，架子上摆着成排的石膏像、象牙饰物，还有各种瓷器、玉器摆设，一面巨大的镶嵌在蓝色玻璃框里的镜子，由许多精美的亲笔签名照片环绕成一条装饰带，几张矮桌配着躺椅，高桌上摆着鲜花，还看到很多书、椅子和地毯——维达里正坐在远处，手上拿着一只酒杯，冷冷地盯着他们。
他漫不经心地移动了一下手，上下打量着女孩。
“啊，是的，警察逮住的人又来了。当然啦。有什么能为你效劳的吗？我听说他们抓错了人。”
皮特·安格利奇将一把椅子转过来些，让托肯·韦尔坐下。她缓慢而僵硬地坐下来，舔舔嘴唇，用一种近乎迷恋的眼神定定地看着维达里。
维达里的嘴角浮现出一抹彬彬有礼的厌恶。他的眼神中充满了警惕。
皮特·安格利奇坐下来，从口袋里抽出一条口香糖，打开包装，塞进了口中。他看上去疲惫不堪，神情憔悴。脖子和脸一侧还有深色的淤青。他还需要刮刮胡子。
他慢悠悠地说：“这位是韦尔小姐，就是那个本应该去取走你钱的女孩。”
维达里愣住了。一只夹着香烟的手开始不安地敲击着椅子的扶手。他注视着女孩，却一言不发。她似乎在向他微笑，接着脸刷地红了。
皮特·安格利奇说：“我经常在午街那一带出没。我了解那些唯利是图的人，知道哪些人属于那儿，哪些人不属于。今天晚上我在午街的一辆餐车上看见这个小女孩。她看起来很焦虑，一直在看表。而她不属于这一带。她离开时，我在后面跟着她。”
维达里微微点头。一簇烟灰从香烟的末端掉了下来。他心不在焉地低头看了看，再次点点头。
“她去了午街，”皮特·安格利奇说。“对一个白人女孩来说，那可是一条邪恶的街道。我发现她躲在一个门廊下。接着，一辆巨大的杜森伯格汽车在街角转弯，关了车灯，然后你的钱就被抛在人行道上了。她吓坏了。她求我去捡来。我捡到了。”
维达里没有看着女孩，平静地说：“她看起来不像是个骗子。你把她的事告诉过警方吗？我猜没有，否则你也不会来这儿了。”
皮特·安格利奇摇摇头，一边嚼着口香糖说道：“告诉警方？绝不可能。这是给我们的额外奖金。我们想拿回自己应得的那份。”
维达里突然一脸怒气，接着又平静下来。他的手不再敲打椅子扶手了。他的表情冷酷、严肃，面色苍白。他的手伸向晚礼服内侧袋中，默默地掏出一把自动手枪，手举着枪放在膝头。他微笑着向前略微一探身。
“敲诈犯，”他严肃地说，“总是非常有趣。你们的那份是多少——凭什么？”
皮特·安格利奇若有所思地看着手枪。他的下巴轻松地活动着，咀嚼口香糖。他的眼神中毫无惧色。
“安静，”他严肃地说。“安静点。”
维达里突然拿着枪恐吓道：“说，快说。我不喜欢安静。”
皮特·安格利奇点点头说：“泼硫酸的威胁只是一场梦。根本没有人威胁你。敲诈的事情只是个骗局。一场公关秀。就是这样。”他身子向后靠着椅背。
维达里的视线投向皮特·安格利奇的身后，他微微一笑，一脸木然。
特里默·沃尔兹从一扇敞开的边门溜进了房间。他的手上拿着他那把巨大的萨维奇手枪。他悄悄地走在地毯上，没有发出声响。皮特·安格利奇和那个女孩都没看见他。
皮特·安格利奇继续说，“从头到底都是一场骗局。只是一场精心的布局。猜对了吗？我当然猜对了，但是仔细想想，你们刚开始进行得这么顺利——后来又变得这么歹毒，尤其是在我出现后。这个女孩在主宰者俱乐部为特里默·沃尔兹工作。她身无分文，很容易被吓唬。所以沃尔兹派她去干这样违法的勾当。为什么？因为事先安排了她会被逮捕。那一带已经被监控了。如果她供出了沃尔兹，他会一笑置之，指出那个案发现场离他的地盘很近，而且又是那么小一笔钱，他的生意做得顺风顺水。他会指出，一个愚蠢的女孩去取钱，而他这么个聪明人会掺和这种事吗？当然不会。
“警察会对他半信半疑，你会故意拒绝控告这个女孩。如果她不说出真相，你还是会拒绝控告她，不管怎样，你终究会得到公众关注。你非常需要出名，因为你的名气正日薄西山，你想要出名，你所要付出的代价就是付给沃尔兹的酬劳——或者你以为事情就是这样。很疯狂吗？对一个好莱坞的卑鄙小人而言为了出名是不是太过了？想知道为什么联邦调查局的人没有插手这个案子？因为那些家伙会不断地刨根问底，直到查出幕后黑手，到时候你就会被控告妨碍司法公正了。这就是原因。当地警方才不在乎呢。他们习惯了电影里的骗局，打个哈欠，翻个身，又继续睡觉了。”
沃尔兹此刻已经走到房间中央了。维达里没有看向他。他看着女孩，向她微微一笑。
“现在，看看我掺和进来后事情变得多么不顺，”皮特·安格利奇说。“我去了主宰者俱乐部，跟这个女孩谈了谈。沃尔兹把我们骗进办公室，一个为他工作的大猩猩差点掐死我。醒来时，我身处一间公寓，那里有一具女尸，她被人枪杀了。而子弹是从我的手枪里射出的。枪就在我旁边的地板上，我身上都是金酒味，这时一辆巡逻车从街角呼啸而来。这位韦尔小姐则被关在午街的一家妓院里。
“怎么会有这些可怕的事？因为沃尔兹已经为你准备了一个绝妙的敲诈计划，他会吸干你的血。只要你还有一个子儿，一半都会属于他。你可能会付钱，洋洋得意，维达里。你会拥有名声，你会得到保护，可你要怎么还这笔账！”
沃尔兹正步步逼近——已经近在咫尺了。维达里突然站起身，用枪指着皮特·安格利奇的胸口。维达里的声音很细弱，像一个老人的声音。他阴沉地说：“抓住他，沃尔兹。我已经被这种事弄得紧张兮兮了。”
皮特·安格利奇都没有转身，表情木然。
沃尔兹把手枪顶住皮特·安格利奇的背。他站在那儿微笑，一边用枪顶着皮特·安格利奇的背，一边望着维达里。
“蠢货，皮特，”他干巴巴地说。“你这一晚已经够闹腾了。你早应该跑得远远的了——但我估计你就是放不下。”
维达里稍稍向一侧移动，叉开双腿，双脚平放在地上。他那英俊的面庞上泛着一种奇怪的青色，眼睛深处闪着病态的光芒。
托肯·韦尔瞪大眼睛盯着沃尔兹，眼神中充满了恐惧，眼睛里只剩下瞳孔周围的眼白。
沃尔兹说：“在这儿我无能为力，维达里。我也不想一个人把他带出去。去拿你的帽子和外套。”
维达里微微点头。他的脑袋几乎没动，眼神依旧充满病态。
“这个女孩怎么办？”他轻声问。
沃尔兹咧嘴一笑，摇摇头，枪狠狠顶住皮特·安格利奇的后背。
维达里又向边上移动了一下，再次叉开腿。笨重的手枪稳稳地拿在他手中，不过却没有瞄准任何目标。
他合上眼睛，短暂地闭了一会儿，随即又睁大了眼睛。他缓慢而谨慎地说：“跟原先计划的一样，只是太不可思议、太不择手段了，以前也经常在好莱坞发生。我只是没料到会造成死伤。我——我只是还不够卑鄙，无法继续干下去了，沃尔兹。不要一错再错了。你最好收好你的枪，离开这儿。”
沃尔兹摇摇头；脸上挤出一个奇特压抑的笑容。他从皮特·安格利奇身后退开，将萨维奇手枪稍微向一边偏了一下。
“牌已经发好，”他冷酷地说。“你只能打了。走吧。”
维达里叹了口气，身体一松。突然之间，他变成了一个孤独、凄凉的人，不再年轻。
“不，”他温柔地说。“我完了。最后一点马马虎虎的名气也没了。毕竟，这是我的戏。虽然不怎么高明，但始终是我的戏。收起枪，沃尔兹，走吧。”
沃尔兹冷若冰霜，面无表情。他的眼神变成了杀手的冷酷眼神。他又移动了一下萨维奇手枪。
“戴上——你的——帽子，维达里，”他明确无误地说。
“抱歉，”维达里说完便开枪了。
与此同时，沃尔兹的枪也开火了，两声枪响重叠。维达里向左侧摇晃了一下，转了半圈，接着再次挺直了身子。
他目光坚定地望着沃尔兹。“新手的好运气，”他说完，默默等待着。
皮特·安格利奇此刻掏出了他的柯尔特手枪，但他已经不需要了。沃尔兹慢慢倒在了他的身边。他的脸颊和布满血管的鼻子一侧压在了地毯的绒毛上。他移动了一下左臂，试图要伸到背后，但咕噜了一声之后，他就不再动弹了。
皮特·安格利奇将萨维奇手枪从沃尔兹摊开的身躯边上踢开。
维达里慢吞吞地问：“他死了吗？”
皮特·安格利奇嘟囔着，并没有回答。他望着女孩。她站起身，背靠着放电话机的桌子，因受惊而用手背捂住了嘴巴。如此自然，以至于看上去有点蠢。
皮特·安格利奇看着维达里。他难过地说：“新手的好运气——是的。要是你没打中他呢？他在虚张声势，让你在这件事里陷得更深，这样你就不会供出他了。事实上，我可是他在一起谋杀案中的不在场证明。”
维达里说：“抱歉……我很抱歉。”他突然坐了下来，头往后一仰，闭上了眼睛。
“上帝啊，可他真英俊！”托肯·韦尔充满敬意地说。“而且很勇敢。”
维达里将手放在了左肩，拼命压住伤口。血慢慢地从指缝中流了出来。托肯·韦尔发出了压抑的尖叫声。
皮特·安格利奇扫视了一眼房间。穿白外套的小个子日本人溜到了房间尽头，默默地站着，靠着墙身体缩成一团。皮特·安格利奇再次看着维达里。他非常缓慢地，仿佛很不情愿，说：“韦尔小姐在旧金山有亲人。你可以送她回家，给她一点儿礼物。那很自然——也很正当。她背叛了沃尔兹，我才卷入了这件事。我告诉他你很聪明，他过来是为了让你闭嘴。男人之间的事。警察会一笑了之，但他们会戴着手铐笑的。毕竟，他们也出名了。骗局的事就算了。明白吗？”
维达里睁开眼睛，虚弱地说：“你真的——非常大度。我会铭记在心的。”他的头耷拉了下来。
“他晕过去了，”女孩大叫道。
“是的，”皮特·安格利奇说。“给他一个香吻吧，他会突然醒过来的……这样你就会有一生的美好回忆了。”
他嚼着口香糖，走到电话旁，拿起听筒。
 
（宋玲 译）
  
[1]原文driving the wagon既有“开货车”的意思，“也有戒酒”的意思。
[2]美国豪华汽车品牌，由杜森伯格兄弟于1913年创立。
[3]用约等量的橘味酒、柠檬汁和白兰地调制而成。
[4]艾灵顿公爵（1899—1974），生于美国华盛顿特区，作曲家、钢琴家以及爵士乐队首席领班。公爵是他童年朋友给他起的绰号，他成名后，人们还是这样称呼他。
[5]约翰的昵称。
[6]意思是指能够达到目标，获得成功。

金鱼
  <h2>1</h2>
那天我垂着两条腿，无所事事。一阵猛烈的暖风吹打着办公室的玻璃，从小巷对面公寓酒店的燃油炉中升腾而起的煤烟颗粒翻腾着扑向我办公桌的玻璃台面，就像花粉飘过一片空地。
凯西·霍恩进门时，我正打算出去吃午饭。
她是一个无精打采、眼神忧伤的高个金发女子，曾经是一名女警察。在与一个名叫约翰尼·霍恩的人渣结婚后——为了让他洗心革面，她便辞职了。她没能成功改造他，可她愿意等他出狱，这样能够再次尝试。与此同时，她经营着公寓酒店的雪茄柜台，注视着这些骗子在廉价的烟雾中来来往往。她时不时地会借给其中一两个人十美元，让他逃出镇子。她就是这么面慈心软。此时，她坐了下来，打开一个闪亮的手提包，拿出一盒香烟，用我的台式打火机点燃了一支烟。她吹出一缕烟，鼻子使劲嗅了嗅。
“你听说过利安得珍珠吗？”她问。“天哪，这套蓝色哔叽西装锃亮。你银行里肯定有不少存款，瞧瞧你穿的衣服。”
“没有，”我说。“两者都没有。我从没听说过利安得珍珠，银行里也没有存款。”
“那么你也许想给自己挣笔两万五千块钱的外快。”
我点了一支她的香烟。她起身去关上窗户，一边说：“我上班时闻够了那股味儿。”
她再次坐下，继续说：
“这是十九年前的事了。他们把那个家伙关在莱温芙丝[1]十五年，现在他已经出狱四年了。从北边来的一个名叫索尔·利安得的大个子伐木工为他的妻子买下了那玩意儿——我是说珍珠——其中的两颗。它们价值二十万。”
“那还不得用个手推车去装这两颗珠子，”我说。
“我看你不太懂珍珠，”凯西·霍恩说。“决定价格的不仅是珠子的大小。不管怎么样，现在它们更值钱了，保险公司给出了两万五千块的酬劳，还不赖。”
“我明白了，”我说。“有人偷走了它们。”
“你现在呼吸点新鲜空气吧。”她把香烟扔在烟灰缸里，任由其燃烧，女士总是这样做。我替她掐灭了烟。“这就是那个家伙为什么会被关在莱温芙丝的原因，只是他们没能证明他偷了珍珠。当时有一列邮政车。他不知怎么藏在了车里，一路北上来到了怀俄明，后来他开枪打死了邮递员，清理掉了挂号信，逃走了。在逃到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省的时候，他终于被抓获了。但警方没有找到赃物——当时没有。他们只抓到了他。他还活着。”
“如果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的话，我们喝一杯吧。”
“日落之前我从来不喝酒。这样你就不会有剩酒了。”
“对爱斯基摩人来说太难了，”我说。“尤其是在夏天的时候。”
她看着我取出扁平的小酒瓶。接着她继续说：
“他名叫赛普——沃利·赛普。他是独自犯的案。他不会透露任何信息，一丁点细节都不会说。于是十五年后，他们允许他保释，前提是他交出所有赃物。他放弃了所有赃物，可是只有珍珠除外。”
“他藏在哪儿？”我问。“藏在帽子里？”
“听着，这可不只是个滑稽的故事。我有线索能找到那些珠子。”
我用手捂住了嘴，表情严肃。
“他称他从没拿过珍珠，他们似乎已经相信了，因为他们允许他保释。不过珍珠就此不见了，还有那些挂号信。”
我的喉咙开始有点发紧。我一言不发。
凯西·霍恩接续说：
“有一回在莱温芙丝，那些年里就这么一回，沃利·赛普抱住一罐白色虫胶的罐子，就像一条胖妇人的腰带一样紧紧地缠在身上。他的狱友是一个小个子，人们叫他皮勒·马多。他因为将二十元纸币撕开两半造假币待了二十七个月。赛普告诉她，他把珍珠藏在了爱达荷州的某个地方。”
我的身子向前探了探。
“开始吊起你胃口了，嗯？”她说。“好吧，听着。皮勒·马多在租我的房子，他有毒瘾，有一次他在梦中说起了这些。”
我又向后靠着椅背。“天哪，”我叫道。“实际上那笔奖金已经到手了。”
她冷冷地凝视着我。接着，她的表情缓和了。“很好，”她略带一丝绝望地说。“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疯狂。这些年过去了。那些聪明人肯定已经在这件案子上绞尽脑汁，邮局的人、私家侦探等等。这个时候，一个瘾君子翻出了这件案子。但他是个善良的小个子，不知怎么，我就相信他。他知道赛普的下落。”
我说：“这都是他在睡梦中说的？”
“当然不是。可你了解我的。一个警察老女人耳朵可灵着呢。也许我是好管闲事，我猜想他以前是个骗子，我担心他重操旧业。他是现在我唯一的房客，我有时会凑到他的门前，听听他自言自语。我足够了解他才能鼓励他。他告诉了我其余的事，他想帮忙一起找到珍珠。”
我再次向前探身。“赛普在哪儿？”
凯西·霍恩微笑着，摇了摇头。“这是他不肯透露的一件事，还有赛普现在的化名，他也不肯说。不过是在北方某个地方，华盛顿奥林匹亚市[2]附近。皮勒在那儿看见过他，发现了他的踪迹，他说赛普没有发现他。”
“皮勒在这儿干什么？”我问。
“他就是在那儿被逮捕，送到莱温芙丝服刑的。你知道，一个老骗子总喜欢回到他栽跟头的地方看看。不过他现在在那儿没什么朋友。”
我又点了一支烟，倒了点儿酒。
“你说赛普已经出狱四年了。皮勒出来二十七个月了。这么长时间他都在干什么？”
凯西·霍恩睁大她那双陶瓷般的蓝眼睛，一脸痛惜。“也许你觉得他只进过一个监狱。”
“好吧，”我说。“他愿意跟我谈吗？我猜他想帮忙与保险公司的人打交道，万一真的有珍珠的话，赛普会交到皮勒手上，或者诸如此类的。是不是？”
凯西·霍恩叹了口气。“是的，他会跟你谈谈。他迫切地想跟你谈谈。他在害怕什么东西。你能现在就去吗？趁他晚上还没有吸得飘飘欲仙。”
“当然——如果你希望这样的话。”
她从包里掏出一把扁平的钥匙，在我的记事簿上写下一个地址。她缓缓地站起身。
“那是一栋联排房屋。我那侧的房子是独栋的。中间有一扇门，钥匙在我这边。这只是以防他开门闯入。”
“好吧，”我说。我往天花板上吹了口烟，注视着她。
她走向门口，停住了脚步，又折回来了。她低头看着地板。
“我不指望能拿到很多钱，”她说。“也许一分都没有。可如果我能拿到一两千块等待约翰尼出狱，也许——”
“也许你以为他没犯毒瘾，”我说，“这就是个梦，凯西。一切都是梦。可如果不是，那能分到三分之一的奖金。”
她屏住呼吸，狠狠瞪着我，忍住泪水。她走向门口，再次停住脚步，折返回来。
“还不止，”她说。“是那个老家伙——赛普。他被关了十五年了。他付出代价了。沉重的代价。难道你不觉得卑鄙吗？”
我摇摇头。“他偷了珍珠，不是吗？他杀了一个人。他以什么谋生呢？”
“他的妻子有钱，”凯西·霍恩说。“他平时就养养金鱼。”
“金鱼？”我说。“见他的鬼去吧。”
她走出了门外。
  <h2>2</h2>
上次我来灰湖区的时候，我帮助一个名叫伯尼·欧赫尔斯的地方检察官开枪打死了一个叫珀克·安德鲁斯的枪手。不过这是发生在山上的事，离湖边挺远。这栋房子在第二层，街道绕着山嘴形成一个环路。房子高高矗立在山上，前面有一堵破破烂烂的挡土墙，后面还有几块空地。
原先这是栋联排房屋，有两扇前门和两组门前台阶。其中一扇门上的格栅上钉着一块广告牌，上面写着：环路1432号。格栅挡住了窥视窗。
我将车停好，走上了直角台阶，经过两排石竹，再上了几个台阶，来到了广告牌的一侧。这里应该是租客的屋子。我按了门铃。没人来开门，于是我走到另一扇门门前。那边也同样没人出来。正当我在等待时，一辆灰色的道奇牌小轿车在弯道处发出了嗡嗡的引擎声。一个穿蓝色衣服、长相标致的小女孩抬头望了我一眼。我没看清车里还有什么人。我也没多心，不知道这事关紧要。
我拿出凯西·霍恩的钥匙，打开门，进入了一个密闭的、散发着香柏油气味的客厅。屋里的家具足够生活使用，网眼窗帘，一缕静谧的阳光从窗帘下透过，洒在前方。屋里还有一个迷你早餐室、厨房，后面的卧室显然是凯西的，还有一间浴室，前面另一个卧室似乎是作缝纫室用的。这间屋子的门能够通向房子的另一边。
我开了门，走进室内，像是穿过了一面镜子。一切都是相反的，除了家具。另一边的客厅有两张单人床，看上去不像有人居住的样子。
我向房子的后方走去，经过第二个浴室，敲了敲凯西卧室紧闭的门。
没人回应。我试着转动门把手，推门而入。躺在床上的小个子大概就是皮勒·马多。我最先注意到了他的脚，因为他穿着裤子和衬衫，却光着脚，双脚从床尾垂了下来。有人用绳子绑住了他的脚踝。
他的脚底板被烫得血肉模糊。尽管开着窗户，室内还是有一股皮肉烧焦的气味。还有一股烧焦的木头的气味。桌子上的电熨斗还插着电。我走上前关了电源。
我返回凯西·霍恩的厨房，在冰箱里找到一品脱布鲁克林威士忌。我喝了一点，深呼吸了一会儿，向外望着远处的空地。房子后面有一条狭窄的水泥道，绿色的木头台阶一路向下延伸到大街上。
我返回皮勒·马多的房间。一件红色细条纹的棕色西装挂在一张椅子上，口袋都外翻，里面的东西掉在了地板上。
他穿着西装的裤子，裤子口袋也被翻了出来。几把钥匙和一些零钱、一块手帕放在他旁边的床上，一个像是女士粉饼的金属小盒子旁，散落着一些闪闪发亮的白色粉末。可卡因。
他是个小个子男人，身高不超过五英尺四英寸。一头稀疏的棕发，一双巨大的耳朵。他的眼睛颜色模糊，只是那双眼睛，睁得大大的，了无生气。他的手臂被扯到一侧，一根连到床底的绳子绑住了他的手腕。
我检查他的全身，期望找到弹孔或是刀伤，然而却一无所获。除了脚上的伤，他的身上没有任何痕迹。死因肯定是休克或心脏病，抑或两者都有。他的身体还有余温，嘴里的堵布也有温度，而且潮湿。
我把自己触摸过的东西都擦拭干净，从凯西的前窗瞭望了一会儿，然后才走出房子。
下午三点半，我进入公寓酒店的大堂，走向角落里的雪茄柜台。我靠在柜台玻璃上，要了一包骆驼牌香烟。
凯西·霍恩将一包香烟弹了过来，零钱塞进了我胸前的口袋里，露出了相熟的微笑。
“嗯，你没去多久嘛，”她说着，望向旁边的一个醉汉，那人正用一个老式的燧石打火机点燃一支雪茄。
“很沉重，”我告诉她。“要有思想准备。”
她快速地转过身，将一包纸火柴沿着玻璃柜台弹向了那个醉汉。他摸索着去拿火柴，不料雪茄和火柴都掉在了地上，他生气地从地上捧起这些东西，一边走一边回头看看，仿佛在等着有人踢他一脚。
凯西望着我的后方，眼神冷酷而空洞。
“我准备好了，”她低声说道。
“你能拿到一半奖金了，”我说。“皮勒出局了。他被人谋杀了——死在他的床上。”
她的眼睛抽搐了一下。两根手指卷曲着勾着我手肘边上的酒杯。她的嘴边隐隐地泛着一层白沫。仅此而已。
“听着，”我说。“在我说完之前不要插嘴。他是死于休克。有人用一只廉价的电熨斗烫了他的双脚。不是你的熨斗，我检查过了。我推测，他很快就过去了，可能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堵布还塞在嘴里。在我去那儿之前，坦白说，我曾认为这一切都是瞎扯的。现在我不那么确定了。如果他当时神志清楚，那么我们就完了，赛普也完了，除非我能先找到他。那些家伙不择手段。如果他当时吸了毒，神志不清，那我们还有时间。”
她的头转过去，双眼望向大堂入口处的旋转门。她的脸颊上闪着白光。
“我该怎么做？”她喘口气说。
我拨弄着一盒包装好的雪茄，把她的钥匙放进盒子里。她用修长的手指自然地拿出钥匙，妥善藏好。
“你回家后就会发现他的尸体。你一无所知。别管珍珠的事，也别管我。他们来检测他指纹的时候，会知道他曾有犯罪记录。他们会以为这是寻仇报复之类的案件。”
我打开我的香烟盒，点燃一支，朝她望了片刻。她一动都没动。
“你能面对这件事吗？”我问。“如果不能，现在就讲出来。”
“当然。”她的眉毛向上耸起。“我看起来像个虐待狂吗？”
“你嫁给了一个骗子，”我严肃地说。
她一脸绯红，这正是我的目的。“他不是！他只是个该死的傻瓜！没有人会觉得我更糟糕了，警局总部的那些男孩子也不会。”
“好吧。我喜欢这样。毕竟这起谋杀不关我们的事。如果我们现在供出来，你就甭想拿到一个子儿的奖金了——即便有人曾经支付过。”
“该死的瘾君子，”凯西·霍恩泼辣地说。“哦，可怜的小矮子，”她几乎有点哽咽。
我拍拍她的手臂，尽量开心地咧着嘴笑，然后离开了公寓酒店。
  <h2>3</h2>
安信保险公司在格拉斯大厦有几间办公室，三个小房间看上去规模不大。其实他们是一家大型公司，只是喜欢低调行事。
经理名叫卢丁，是一个中年秃头男子，目光温和，优雅的手指摩挲着一支带花纹的雪茄。他坐在一张巨大的、满是灰尘的桌子后面，平静地盯着我的下巴。
“卡尔马迪，是吗？我听说过你的大名。”他用一根发亮的小手指碰了碰我的名片。“有何贵干？”
我拿了一支香烟，放在手指间来回转动，压低了声音说：“还记得利安得珍珠吗？”
他的笑容越拉越长，渐渐消失了。“我不可能会忘。这起案子让公司赔了十五万美元。那会儿我还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理赔师呢。”
我说：“我有一个想法。也许很疯狂。看起来非常疯狂。可我想试试看。你们那两万五千块的奖金还有效吗？”
他咯咯地笑了。“是两万块，卡尔马迪。那部分差额我们用掉了。你是在浪费时间。”
“浪费也是浪费我的时间。那就算是两万块。我能获得多大程度的配合？”
“哪种配合？”
“能否给我开一封证明信——向你们其他分公司证明我身份的信？万一我要去美国以外的地方。万一我需要从当地警方处打听一些消息。”
“以哪种方式去美国以外的地方？”
我对他微笑。他将雪茄在烟灰缸边上轻轻敲打，也报之一笑。我们俩的笑容都不是由衷的。
“没有证明信，”他说。“纽约那边不会同意的。我们有自己的合作关系。不过你可以得到所有的配合，秘密行事。如果事成了，还有两万块奖金。当然啦，你不会成功的。”
我点燃香烟，向后靠着椅背，向天花板吹了一缕烟。
“不会吗？为什么不会？你永远得不到这些珠子。它们还在，不是吗？”
“该死的它们当然还在。如果它们还在，它们是属于我们的。不过价值二十万的珠宝不会淹没二十年之久的——该挖出来了。”
“很好。还是我自己的时间。”
他轻轻磕掉雪茄灰，垂下头看着我。“我喜欢你的模样，”他说，“即便你疯了。但我们是一家大公司。假设我现在就为你投保，接着会怎么样？”
“我投降。我会知道自己被投了保。我可是久经沙场，从未失过手。我会放弃，把自己掌握的情况告诉警方，然后回家。”
“你为什么这么做？”
我再次从桌子上方探过身去。“因为，”我缓缓地说，“那个掌握线索的家伙今天被人干掉了。”
“哦——哦。”卢丁搓了搓他的鼻子。
“不是我干的，”我补充道。
我们沉默了片刻。接着卢丁说：“你不需要什么证明信。你甚至都不会随身带着。告诉我这些事之后，你他妈的非常清楚，我可不敢开给你证明信。”
我站起身，咧嘴一笑，向门口走去。他非常迅速地站起身，绕过桌子，用那只精致的小手搭在我的臂膀上。
“听着，我知道你疯了，可是如果你找到了什么，务必瞒过警方，带到这儿来。我们需要打广告。”
“你他妈的以为我会白干？”我咆哮道。
“两万五千块。”
“我以为是两万呢。”
“两万五。你还是疯了。珍珠不在赛普手里。如果在他手里，他好多年前就来跟我们谈条件了。”
“好的，”我说。“你还有大把时间来考虑。”
我们握了握手，相视一笑，仿佛两个绝顶聪明的人自以为没有欺瞒对方，但却贼心不死。
我回到办公室时已经四点三刻了。我草草喝了几杯酒，填了一支烟斗，坐下来梳理我的思路。这时，电话铃响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卡尔马迪吗？”一个微弱、紧张而冷酷的声音。我不认识对方。
“是的。”
“你最好来见见拉什·麦德。认识他吗？”
“不，”我撒了个谎。“我为什么要见他？”
电话上突然传来一阵银铃般冷若冰霜的笑声。“因为有个家伙的脚疼得要命，”那个声音说。
电话咔哒挂断了。我将电话放到边上，划了一根火柴，凝视着墙面，直到火焰烧伤了我的手指。
拉什·麦德是阔恩大厦的无良律师。他是个唯利是图的律师，上下疏通，编造不在场证明，任何有利可图的活儿他都接。我还没听说过他牵扯进某些重大犯罪案件，比如烫人的双脚。
  <h2>4</h2>
此时，下春日街上正接近下班高峰。出租车沿着路缘慢慢向前移动，速记员早早地下班了，汽车堵在了路上，交警在阻止人们正常地转弯。
阔恩大厦门面狭小，正面是一种干巴巴的土黄色，入口处有一大箱假牙。指示牌上有号称无痛看牙的牙医名字，还有那些教你成为邮递员的人，还有的只有名字，或者只有门牌号。拉什·麦德，律师，619房间。
我从一个颠簸的电梯轿厢里出来，看见一块肮脏的橡胶地毯上放着一只脏兮兮的痰盂，沿着一条满地是烟蒂的走廊走去，来到一块写着数字619的毛玻璃板下，试着转动门把手。门上了锁，我敲敲门。
一个黑影贴上了玻璃，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了。我望着一个长着柔软圆润下巴的矮胖子，浓密的黑色眉毛，一脸油腻，陈查理[3]式的小胡子令他的脸看上去比实际更胖。
他伸出两根被尼古丁熏黄的手指。“很好，很好，老迈的捕狗人到了。我的眼睛过目不忘。我记得，名字是卡尔马迪？”
我走进房间，等着房门吱呀一声关上。光秃秃的地上铺着棕色的油毡。房间里有一张平坦的桌子，桌子的活动盖板竖起，一个绿色的大保险箱看上去跟熟食店的包装袋一样可以防火，还有两个档案柜，三把椅子，一个嵌入式柜子，门口的角落里还有一个台盆。
“很好，很好，请坐，”麦德说。“很高兴见到你。”他在桌子后鼓捣了一阵，调整好一个突出的坐垫，坐下来。“大驾光临，很荣幸。谈生意吗？”
我坐下身，将一支烟夹在嘴里，望着他。我没说话，默默地看着他开始紧张地冒汗。他的头发上最先开始冒汗。于是他抓起一支铅笔，在吸墨纸上做了些记号。然后他飞快地扫了我一眼，再次低头看着吸墨纸。他开口了——对着吸墨纸说：
“有想法吗？”他温柔地问。
“关于什么？”
他没有看我。“关于我们可以一起合伙做点小生意。比如说，在珠宝方面。”
“那个女孩是谁？”我问。
“嗯？什么女孩？”他仍旧低着头。
“给我打电话那个。”
“有人给你打过电话吗？”
我伸手去拿他的电话机，是老式的支架电话。我拿起听筒，拨了警察局的电话，动作非常缓慢。我心知肚明，他认得出那个号码，如同他认得出自己的帽子。
他探过身，一把将听筒挂上。“听着，”他抱怨道。“你动作太快了。打电话给警察干什么？”
我慢慢地说：“他们想跟你聊聊。解释一下你为什么会认识一个女人，她知道有个家伙脚疼得要命。”
“一定要这么做吗？”他的衣领此刻绷紧了。他猛地拉了拉。
“我是不想的。可如果你觉得我会坐在这儿让你耍我，那么就对不起了。”
麦德打开一个扁平的锡制烟盒，噗地推出一支烟叼在嘴里，那声音就像有人剖开了一条鱼。他的手摆了摆。
“好吧，”他声音低沉地说。“好吧。别发火。”
“别再跟我兜圈子了，”我咆哮道。“说点正经的。如果你有活儿要交给我，那活儿可能太脏了我没法接。但我至少会听听。”
他点点头，此刻他放松多了。他知道我在虚张声势。他喷出一口苍白的烟圈，注视着它袅袅上升。
“没错，”他平静地说。“我有时会装傻充愣。因为我们都是聪明人。卡罗尔看见你去了那栋房子，后来又离开了。没有警察来过。”
“卡罗尔？”
“卡罗尔·多诺万。我的朋友。她给你打了电话。”
我点点头。“继续说。”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坐在那儿，严肃地看着我。
我咧嘴一笑，身体向前探过桌子一点儿，说：“这是你顾虑的原因。你不知道我去那里的原因，也不知道我离开时为什么没报警。这很容易。我想这是个秘密。”
“我们只是在互相欺骗，”麦德尖酸地说。
“好吧，”我说。“让我们来谈谈珍珠。这样是不是更容易些？”
他双眼发光，想让自己兴奋些，不过却没有这么做。他继续压低嗓门，冷酷地说：
“卡罗尔有一天晚上路上载了他一段，那个小个子。一个疯狂的小个子，身上全是雪，不过倒启发了他的思绪。他谈到了珍珠，在加拿大西北部有一个老家伙，很久以前偷了那些珍珠，至今还在他手上。只是他不肯说出那个老家伙的名字或下落。老奸巨猾。口风也紧。我不明白为什么。”
“因为他想把自己的脚烫伤，”我说。
麦德的嘴唇颤抖，头发上又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我没下手，”他嘶哑着嗓子说。
“不是你就是卡罗尔，有什么区别？那小个子死了。他们会推测这是谋杀。你没获得想要的信息。所以我才来了。你以为我手上有你没有的信息。别想了。要是我什么都知道，我就不会来这儿了。要是你都知道了，也不会希望我来这儿。对吗？”
他慢慢地咧开嘴，仿佛很疼似的。他从椅子上挣扎着站起身，从桌子一侧拉出一个很深的抽屉，将一个造型精致的棕色瓶子放在桌上，还有两个带条纹的玻璃杯。他喃喃低语道：“对半分。就你和我。我把卡罗尔排除在外。她太他妈的辣手了，卡尔马迪。我见过狠毒的女人，可她就像装甲板上的保护层。你永远不会想要盯着她看，不是吗？”
“我见过她吗？”
“我想是的。她说你见过她。”
“哦，道奇车上的那个女孩。”
他点点头，倒了两大杯酒，放下酒瓶，站起身。“兑水吗？我喜欢兑水。”
“不用，”我说，“可你为什么算上我一份呢？我知道的信息并不比你提到的多。或者说所知甚少。肯定达不到你所需要的信息量。”
他不怀好意地透过玻璃杯望着我。“我知道我们能在哪儿找到价值五万美元的利安得珍珠，那是你报酬的两倍。分给你一份，我也没损失。你已经领先一步了，而我还得凭空摸索。要不要兑水？”
“不用兑水，”我说。
他走向嵌入式的水槽，打开水龙头，接了些水让酒杯半满，返回座位。他再次坐下，咧着嘴，举起酒杯。
我们一起喝了酒。
  <h2>5</h2>
到目前为止我只犯了四个错。第一个，完全深陷其中，即便是为了凯西·霍恩的缘故。第二个，在发现皮勒·马多死后，我继续深陷其中。第三个，让拉什·麦德看出来我明白他在讲什么。第四个，是威士忌，最糟糕的一个。
即便喝下肚，这味道也怪怪的。接着，一刹那，我明白了他已经将他那杯酒换成了藏在柜子里没有下过药的一瓶，简直就像亲眼所见。
我静静地坐了片刻，指端捏着空酒杯，试图使劲发力。麦德的脸开始膨胀，朦朦胧胧，模糊不清。他望着我，陈查理式的小胡子下，嘴角颤动着露出肥腻的笑容。
我伸手从后裤袋里掏出一条揉成一团的手帕。包在里面的小短棍似乎没有露出来。麦德在外套下第一次抓了一把后，至少没有行动。
我站起身，摇摇晃晃地向前走去，啪地一下砸在他的头顶上。
他吸了口气，而后站起身。我一拳打向他的下巴。他晃了晃，一只手从外套下突然袭来，撞倒了桌子上的玻璃杯。我站直了身子，静止不动，侧耳倾听，不断克服一股汹涌、恶心的迷糊。
我走向一扇连通门，转了转门把手。门上锁了。我此时已经步履蹒跚，将一把椅子拖到入口处的门前，用椅背顶住门把下方。我背靠着门，大口喘气，咬紧牙关，大声咒骂自己。我拿出手铐，转身走向麦德。
这时，一个非常漂亮的黑发灰眸女孩走出衣柜，手上一把点三二口径手枪指着我。
她穿着剪裁合身的蓝色套装。一顶反戴的、形似飞碟的帽子耷拉在她前额。闪闪发亮的黑发垂在两侧。她的双眼是青灰色的，冷酷却又透着欣喜。她的脸庞年轻而有活力，面容精致、轮廓分明。
“很好，卡尔马迪。躺下昏睡吧。你完蛋了。”
我挥舞着短棍摇摇晃晃地向她冲去。她摇了摇头。她的脸移动了，在我眼前变得越来越大。脸部的轮廓在变幻、摇晃。她手中的枪起先看上去像一条隧道，后来又变成了一根牙签。
“别犯傻，卡尔马迪。”她说。“睡上几个小时，几小时后再来找我们。别逼我开枪。我会的。”
“他妈的，”我嘀咕道。“我知道你会的。”
“非常正确，宝贝儿。我是个特立独行的女人。很好。坐下。”
地板好像升起，磕到了我。我就像坐在一条小木筏上，漂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中。我双手撑在地上。我几乎摸不到地板，双手麻木了。全身都麻木了。
我试图瞪大眼睛盯着她。“哈哈！女——杀——手！”我咯咯直笑。
她的笑声寒意森森，而我几乎听不见了。此刻我的脑袋里仿佛有人在打鼓，从遥远丛林中传来的战鼓。一波又一波的光线闪过，还有黑影以及树顶上沙沙的风声。我不想躺下，可我还是躺倒了。
女孩的声音从非常遥远的地方响起，仿佛一个小精灵的声音。
“对半分，嗯哼？他不喜欢我的方式，嗯？但愿他有颗温柔的大心脏。我们会解决他的。”
我隐约感觉飘浮在了空中，似乎听见了一声闷响，可能是枪声。我希望她开枪打死了麦德，但她没有。她只是在我快不行了的时候帮了我一把——用我自己的短棍。
 
我再次醒来时已经是夜半时分。头顶上方有什么东西碰撞发出了一声巨响。透过敞开的窗户，越过桌子，黄色灯光射向了一栋大楼的高边墙。又撞击了一下，灯灭了。屋顶上有一块广告牌。
我从地板上起来，像从烂泥中爬出来一样。我费力地走向台盆，将水泼在脸上，感觉头重脚轻，不由得感到一阵痛苦。我挣扎着来到门口，找到电灯开关。
桌子周围散落得满地纸张，还有断成两截的铅笔、信封、一个棕色威士忌空酒瓶、烟蒂和烟灰。慌忙中清空抽屉留下的杂物。我没有费心再检查一遍。我离开办公室，乘着颤颤巍巍的电梯下楼来到大街上，走进了一个酒吧，喝了一杯白兰地，接着取车开回了家。
我换了身衣服，收拾了一个包，喝了点威士忌，接了电话。此时大约九点半。
凯西·霍恩的声音响起：“那么你还没溜吗？我希望你不会走。”
“独自一人吗？”我问，仍然嘶哑着嗓子。
“是的，不过之前不是一个人。房子里到处是警察，来了好几个小时了。他们人很好，细心周到。可能是以前的仇人，他们推测。”
“现在电话线可能被监听了，”我咆哮道。“我应该去哪儿啊？”
“好吧——你知道。你的女孩告诉我的。”
“那个小个子黑皮肤女孩？非常冷酷？名叫卡罗尔·多诺万是吗？”
“她有你的名片。怎么了，难道——”
“她不是我的女孩，”我简明扼要地说。“我打赌，你肯定不假思索地就吐出了一个名字——那个北方小镇的名字。对吗？”
“是——是的，”凯西·霍恩怯懦地承认了。
我当即搭乘夜班飞机飞往北方。
真是一次愉快的旅行，只是我头疼欲裂，疯狂地想喝冰水。
  <h2>6</h2>
奥林匹亚市的斯诺夸尔米酒店位于国会大道，面向着普普通通、四四方方的城市街区。我离开咖啡店，沿着一座小山坡往下走，来到普吉特海湾[4]最后、最孤独的尽头，这里映衬着一排废弃的码头。成堆的柴火填满了前面的空地，老人们在一堆堆柴火中间闲逛，或是坐在箱子上嘴里叼着烟头，他们头上的牌子写着：“柴火、劈柴。免费送货。”
后面耸立着一座低矮的峭壁，北方大片的松树在灰蓝色天空的映衬下，显得郁郁葱葱。
两个老人坐在相距二十英尺的箱子上，互相装作看不见对方。我走向其中一人。他穿着灯芯绒裤子，身上仿佛是件红黑色的厚呢短大衣。那顶呢帽像是积攒了二十年的汗水。他一只手抓着一根黑色的短烟斗，而另一只满是烟垢的手缓慢、小心、入神地猛地拉扯下一根从鼻子里长出来的卷曲的长鼻毛。
我将一只箱子放在一头，坐下，填满烟斗，点燃后悠悠地喷出一团烟雾。我向水面挥了挥手，说：
“你永远想不到这里连接着太平洋。”
他望着我。
我说：“尽头——宁静、安详，就像你们的小镇。我喜欢这样的小镇。”
他继续望着我。
“我敢打赌，”我说，“在这样小镇上的人肯定认识镇上以及附近乡镇的每个人。”
他说：“你赌多少钱？”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银币。里面还有好几个。老人仔细看了看，点点头，突然从鼻子里扯出一根长鼻毛，举着它朝向亮处。
“你输定了，”他说。
我将一块硬币放在膝盖上。“附近有人喜欢养金鱼吗？”我问。
他盯着那一块钱。坐在附近的另外一个老头儿穿着工作服，脚上的鞋子没有鞋带。他也盯着那一块钱。他们俩几乎同时吐了口痰。第一个老人转过头去，扯着嗓子吼道：
“认识什么人养金鱼吗？”
另一个老头儿从箱子上蹦起来，抓起一把大斧子，将一根原木放在一端，挥舞斧头嘭的一声砍了下去，均匀地劈成了两半。他得意洋洋地看着第一个老人，大声叫道：
“我听不见。”
第一个老人说：“小聋子。”他缓缓站起身，走向一间由长短不一的破旧木板搭成的棚屋。他进去后，砰地关上了门。第二个老人任性地扔下斧头，朝着那扇关上的门啐了一口，然后走入那成堆的柴火之中。
棚屋的门开了，穿厚呢短大衣的老人探出头来。
“下水道的臭螃蟹，”他吼道，说完再次关上了门。
我将一美元放进口袋里，然后上山原路返回。我估摸着要学会他们的语言恐怕得很久。
国会大道是南北走向。一辆暗绿色的有轨电车在路上行驶，前往一个叫塔姆沃特的地方。我远远瞧见了那些政府大楼。向北延伸的街道上开着两家旅馆和一些商铺，最后出现了左右两条岔路。右侧通向塔科马和西雅图。左侧过了桥，继续走就是奥林匹克岛。
走过左右两条岔路后，街道突然变得破败不堪，沥青路面高低不平，还有一家中餐馆、一家关闭的电影院以及一家当铺。脏兮兮的人行道上突出的一块广告牌上写着“烟纸店”，下面还有两个仿佛不愿被人看到的小字：“桌球”。
我走进店里，经过一排艳俗的杂志和一个雪茄柜，柜子里还有苍蝇在乱飞。店里的左侧有个木质的长吧台，几台老虎机，还有一张孤零零的桌球台，三个孩子在摆弄老虎机，一个瘦高个正独自打桌球，他长着个长鼻子，几乎没有下巴，嘴上叼着熄灭的雪茄。
我坐在一张凳子上，吧台后一个眼神坚定的秃顶男人从一把椅子上站起身来，在一条灰色的厚围裙上抹了抹手，向我露出了他的一颗大金牙。
“来点儿黑麦威士忌，”我说。“认识一个养金鱼的人吗？”
“好的，”他说。“不认识。”
他在吧台后倒出了一点酒，将一只厚壁酒杯推向我。
“两角五分。”
我闻了闻杯子里的玩意儿，皱了皱鼻。“那句‘好的’是回答黑麦威士忌吗？”
秃顶男人举起一大瓶酒，瓶身的标签上大致写着：“迪克西奶油味纯黑麦威士忌，至少四个月陈酿。”
“好吧，”我说。“我以为是刚进的货。”
我在酒杯里兑了点水，喝了口。这味道就像一种霍乱菌培养液。我将一枚两角五分的硬币放在柜台上。酒保露出了另一侧的金牙，两只有力的大手抓着吧台，用下巴向我示意。
“你要找茬吗？”他问道，几乎是温柔的语气。
“我刚搬来，”我说。“我想买一些金鱼放在前面的窗户上。金鱼。”
酒保非常缓慢地说：“我像是认识养金鱼的人吗？”他的脸色有点发白。
那个正在打桌球的长鼻子男人将球杆放回架子上，踱步来到吧台，坐在我身边，他扔了一个五分硬币在吧台上。
“先给我来杯可乐，别搞得紧张兮兮的。”他对酒保说。
酒保经过一番努力，双手终于从吧台上掰开了。我低头看看他的手指是否在木头上压出了凹痕。他倒了一杯可乐，用玻璃棒搅了搅，啪的一声放在吧台上，深深吸了口气，然后从鼻子里呼出，嘟囔了两句，向一扇标着“厕所”的门走去。
长鼻子男人端起他的可乐，照了照吧台后方那面污迹斑斑的镜子。他的嘴角左侧抽搐了一下，传来一个模糊的声音：“皮勒还好吗？”
我捻起大拇指和食指，放在鼻子上，嗅了嗅，悲伤地摇了摇头。
“说重点，嗯？”
“好的，”我说。“可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叫我‘日落’。我总是在向西边跑。我以为他会闭紧嘴的？”
“他的确会闭紧嘴，”我说。
“你叫什么？”
“道奇·威利斯，来自厄尔巴索。”我说。
“住哪儿？”
“旅馆。”
他放下空玻璃杯。“我们去那儿谈吧。”
  <h2>7</h2>
我们上楼来到我房间，倒了两杯苏格兰威士忌和姜汁汽水，我俩互望着对方。“日落”仔细观察着我，他的双眼相距很近，眼神冰冷，起先一点一点打量，但最终将我从头到脚看了个遍。
我啜了一口酒，等待着。最后，他嘴唇几乎没动，发出了声音：
“皮勒自己怎么没来？”
“和他来到这里却没留下的原因一样。”
“什么意思？”
“你自己琢磨吧，”我说。
他点点头，仿佛我的话有意义一样。接着：
“现在的最高出价是多少？”
“两万五。”
“胡扯。”“日落”的语气强硬，甚至粗鲁。
我向后靠去，点燃一支烟，对着敞开的窗户喷了口烟，看着一阵微风把烟吹散。
“听着，”“日落”抱怨道。“我对你完全不了解。你可能是个骗子。我只是不确定。”
“那你为什么来跟我搭话？”我问。
“你说出了那个关键词，不是吗？”
我该深入详谈了。我朝他咧嘴一笑，“不错。金鱼正是暗号，烟纸店是接头的地方。”
他面无表情，证明我猜对了。这是一个梦寐以求的突破，可即使在梦里，也掌握不了。
“那么，接下来怎么办？”“日落”询问道，一边从杯子里吸了一片冰，嘎吱嘎吱地咀嚼着。
我哈哈大笑。“好吧，‘日落’。你这么小心翼翼，我很高兴。我们这样的无聊对话可以持续几个星期。让我们开门见山吧。那个老家伙在哪儿？”
“日落”抿紧嘴，润了润嘴唇，再次抿紧。他非常缓慢地放下酒杯，右手松垮垮地搁在大腿上。我明白自己犯了个错——皮勒肯定知道那个老家伙的下落。因此，我也应该知道。
从“日落”的声音里听不出他对我的怀疑。他蛮横地说：“你的意思是我为什么不开门见山，好让你平白得到好处。绝不可能。”
“那好，这么说吧，”我咆哮。“皮勒死了。”
他的一条眉毛和一边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的眼神比先前更加空洞了。他的声音略微有点嘶哑，类似手指摩挲干皮革的声音。
“怎么会？”
“有你们俩都不知道的对手。”我微笑着向后靠去。
一把手枪在阳光下发出一道柔和的金属光晕。我都没看清枪是打哪儿来的，这时，黑漆漆的圆形枪口已经对准了我。
“你骗错了人，”“日落”冷冰冰地说道。“我可不是软柿子，任人拿捏。”
我双手抱胸，故意将右手放在外面，让他看得到。
“如果我在骗人的话，那么我是选错了对象。可我没有。皮勒和一个女人交往，那个女的套出了他的话——在某种程度上。他没告诉她那个老家伙的下落。于是她和她的头目找到了皮勒的住处。他们用一只烧红的熨斗烫他的脚，他死于过度惊吓。”
“日落”看起来无动于衷。“我的耳朵里还有足够空间听你编故事，”他说。
“我也是，”我突然装作怒气冲天的样子大吼道。“除了说你认识皮勒以外，你他妈的说了什么有价值的话？”
他用扣住扳机的手指转动手枪，注视着它旋转。“老赛普在韦斯特波特，”他随意说道。“这对你有价值吗？”
“是的。他手上有珍珠吗？”
“我他妈的怎么知道？”他停下了旋转的手枪，将它放在大腿上。此时手枪没有指着我。“你说的对手在哪儿？”
“我希望我甩掉了他们，”我说。“我不太确定。我可以放下双手，喝一杯吗？”
“可以，喝吧。你是怎么牵扯进来的？”
“皮勒的房东是我一个朋友的妻子，我朋友在坐牢。那是一个正直的女人，可以信任。他告诉了她这些信息，而她又转达给了我——这是后来的事。”
“在他被干掉之后？你那边有几个人要分这笔钱？我必须得到一半。”
我拿起酒杯，将空酒杯推到一边。“见鬼。”
手枪抬起了一英寸，又放下。“一共几个？”他厉声说。
“三个，现在皮勒出局了。如果我们能搞定对手的话，就是三个。”
“那些烤人脚的家伙吗？小事一桩。他们是什么人？”
“男的叫拉什·麦德，一个南方的无良律师，五十岁上下，身材肥胖，留着往下弯的小胡子，头顶的黑发稀疏，身高五英尺九英寸，体重一百八十磅，没什么胆量。那个女孩叫卡罗尔·多诺万，黑色长发波波头，灰色的眼睛，很漂亮，五官精致，二十五到二十八岁的样子，身高五英尺二英寸，体重一百二十磅，最后一次被人看见时身穿蓝色套装，真够心狠手辣的。那女孩才是两人中真正难对付的。”
“日落”漠然地点点头，把枪放到一边。“要是她敢横插一杠子的话，我们会驯服她，”他说。“我家里有辆破车。我们开车去韦斯特波特看看情况。你也许可以用金鱼当幌子，慢慢接近他。他们说，他疯狂地痴迷金鱼。我会在暗中配合你。他太熟悉监狱里那套了，我身上就散发着班房的味道。”
“好极了，”我高兴地说。“我自己就是个资深的金鱼爱好者。”
“日落”伸手去拿酒瓶，倒了两指高的苏格兰威士忌，然后放下酒瓶。他站起身，将领口竖起，尽可能地向上抬起下巴，虽然他并没有下巴。
“但别出什么岔子，兄弟。这件事还是挺有压力的，就像是在丛林深处狂奔，还会遇到些麻烦。有可能就成了抢劫。”
“没问题，”我说。“保险公司的人会帮我们。”
“日落”扯了扯马甲的衣角，搓了搓他那细长的脖子后侧。我戴上帽子，把苏格兰威士忌放进我刚才坐着的椅子上的袋子里，然后去关窗。
我们向门口走去。我正要伸手去抓门把手时，门锁突然咔哒作响。我打了个手势示意“日落”贴着墙往后退。我盯着门把手看了一会儿，然后猛地打开了门。
两把枪几乎出现在同一高度，一把是小手枪——点三二口径，另一把是把大的史密斯·威森手枪。他们无法并排进入房间，于是女孩先进来了。
“好吧，高手，”她的语气干巴巴的。“奖金无上限，就看你是不是够得着了。”
  <h2>8</h2>
我慢慢地退回房间。两位访客令我印象深刻，不管是哪位。我被自己的包绊了一跤，向后摔倒，重重地摔在了地板上，滚到一侧呻吟起来。
“日落”随口说道：“就是这些家伙吧，伙计们。干得漂亮！”
他们俩的视线从地上我的身上移开，我迅速松开枪套，把手枪压在身下，继续假装呻吟。
一阵沉默。我没有听到任何枪声。房间的门还大敞着，“日落”的身子还紧贴在门后的墙上。
女孩一字一句地说：“盯紧那个侦探，拉什——关上门。瘦子不会在这儿开枪。没有人会在这儿开枪。”接着，我勉强听到她又补充了一句：“用力摔门！”
拉什·麦德摇晃着向后穿过房间，同时继续用史密斯·威森手枪对准我这边。他背对着“日落”，脑子里不知转过什么念头，眼睛滴溜溜地直打转。我已经可以轻松地向他开枪了，不过剧情并非如此。“日落”两腿撑开站着，吐出舌头。那双呆板的眼睛似乎流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瞪着那个女孩，女孩也瞪着他。他们俩的手枪互相指着对方。
拉什·麦德来到门口，抓住门的边缘，狠狠关上了门。我很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门关上的一刹那，点三二口径的手枪就会开火。如果时机恰好，就不会有人听见枪声。那枪响会消失在重重的关门声之中。
我突然伸手，抓住了卡罗尔·多诺万的脚踝，狠狠拽了一下。
门关上了。她的枪开火了，击中了天花板。
她一转身向我踢来。“日落”那紧绷而带有穿透力的声音响起，他慢吞吞地说：“如果你们想这么玩，那就这么玩。我们奉陪到底！”他那把柯尔特手枪上的击锤咔哒一声响了。
他的声音令卡罗尔·多诺万平静了下来。她松弛了下来，将自动手枪丢到了身侧，从我身边走开时，回头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麦德转动门上的钥匙后，靠在门上，呼哧呼哧地喘着气。他的帽子斜戴着，遮住了一只耳朵，两条胶带的末端从帽檐下露了出来。
我正胡思乱想之际，大家都一动不动。外面走廊上没有脚步声，一切正常。我慢慢地用双膝撑地，将我的手枪滑向一边，然后站起身来，走向窗口。人行道上没有人朝斯诺夸尔米酒店的楼上观望。
我坐在宽边的老式窗台上，样子略显尴尬，就像一个说了脏话的牧师。
女孩向我厉声说：“这家伙是你的搭档？”
我没吱声。她的脸慢慢红了，双眼通红。麦德伸出一只手，嘴里嘀咕道：
“听着，卡罗尔，现在你要听好。这样的行动不是个办法……”
“闭嘴！”
“哦，”麦德一时语塞。“好吧。”
“日落”悠闲地打量了女孩三四回。他拿着枪的手从容地靠在臀部，整个人一副悠闲自得的样子。我见过他拔枪的模样，希望那女孩不要上当。
他缓缓地说：“我们听说过你们俩。你们出价多少？我甚至都不想听，但我无法容忍开枪杀人的罪行。”
女孩说：“那笔钱足够四个人分。”麦德使劲地点了点他那颗大脑袋，几乎挤出了微笑。
“日落”扫了我一眼。我点点头。“那就四个人分。”他叹了口气。“但最多四个。一起去我那儿喝一杯吧。我不喜欢这里。”
“我们肯定是看上去头脑简单的人吧，”女孩阴险地说。
“杀人很简单，”“日落”慢吞吞地说。“我见过很多这样的人。所以我们得好好谈一谈。这可不是射击比赛。”
卡罗尔·多诺万从左臂上滑下一只小羊皮皮包，将点三二口径手枪塞进包里。她微微一笑。她笑起来的时候真是明艳动人。
“我下注了，”她平静地说。“我加入。你住的地方在哪儿？”
“在沃特街上。我们打算坐出租车去。”
“带路吧，老兄。”
我们走出房间，乘电梯下了楼，四个交情不错的人穿过大堂，大堂里到处挂着装饰用的鹿角、鸟类标本和镶了玻璃框的压花标本。出租车沿着国会大道行驶，经过了一个广场和一栋高大的红色公寓楼。这栋公寓坐落在这样一个镇子上，显得过于高大，除非立法机关在这儿。沿着电车轨道，还能看见远处的国会大楼以及高门紧闭的政府大厦。
人行道由一排橡树分成了两边。花园的围墙后露出了几栋稍大一些的住宅。出租车飞驰而过，转入一条通往普吉特海湾尽头的路。不一会儿，一片掩映于树林中的狭长空地上出现了一栋房子。树干后的远处是一片波光粼粼的水域。房子有一个带屋顶的门廊，一片小草坪上野草丛生。一条烂泥车道的尽头有一个车棚，一辆古董旅行车就停在棚下。
我们下了车，我付了车费。我们四人谨慎小心地目送着出租车淡出视线范围。接着，“日落”说：
“我住在楼上。楼下住着一个学校老师，她没在家。我们上楼喝一杯吧。”
我们穿过草坪来到门廊，“日落”推开一扇门，指了指向上的狭窄台阶。
“女士先。领个头，美女。这儿可不会有人关门。”
女孩冷冷地扫了他一眼，从他身边经过走上了楼梯。我第二个，接着是麦德，“日落”殿后。那个单间几乎占据了整层二楼，由于外面的树木，室内很黑。房间里有一扇天窗，一张宽大的长沙发放在倾斜的屋顶下，还有一张桌子，几把藤椅，一台小收音机以及地板中央的一个黑色炉子。
“日落”钻进一个小厨房，带着一个方形酒瓶和几个杯子出来。他给每个酒杯都倒了酒，举起一杯，剩下的几杯留在了桌上。
我们便各自坐了下来。
“日落”一口气喝完了酒，俯身将酒杯放在地板上，起身时手上握着他的柯尔特手枪。
在这突如其来的冰冷沉默中，我听到了麦德大口饮酒的吞咽声。女孩的嘴角抽搐着，仿佛随时会笑出声来。接着，她向前探了探身子，左手举起酒杯，放在她的包上。
“日落”的嘴唇慢慢地抿成了一条细薄的直线。他缓慢而小心地说：“烫脚人，对吧？烫伤了我伙伴的双脚，是吧？”
麦德呛了一口，摊开他那肉乎乎的手掌。柯尔特手枪对着他晃了晃。他将双手放在膝盖上，抓着膝盖骨。
“真是够差劲的，”“日落”继续疲惫地说。“烫别人的脚逼供，然后直接进了他同伙家的客厅。你们不会是想在这儿系上圣诞彩带吧。”
麦德结结巴巴地说：“好、好吧。你要我们怎么补偿？”
女孩浅浅地一笑，不过并没有吭声。
“日落”咧着嘴，“绳子，”他温柔地说。“用浸了水的绳子绑住你们，打上死结。接着我和我的伙伴出去抓萤火虫——这就是你们的珍珠了——接着等我们回来的时候——”他顿了顿，左手在喉咙前比划了一下。“喜欢这个主意吗？”他瞥了我一眼。
“不错，不过别大动干戈，”我说。“绳子在哪儿？”
“在衣柜里，”“日落”答道，他指了指角落里突出的把手。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走去，经过了几堵墙。麦德突然发出一阵轻轻的呜咽，双眼一翻，身体直直地从椅子上向前倒下，昏死过去。
这突发的变故影响了“日落”。他没想到会发生这么可笑的事。他的右手猛地一转，柯尔特手枪向下指着麦德的背部。
女孩偷偷地将手伸向挎包的下方，她将包向上提了一英寸。手枪夹在一个特制的夹子上——正是那把“日落”以为放进了包里的枪，手枪在一瞬间开火了。
“日落”咳了一声。他的柯尔特手枪发出低沉的枪响，麦德刚才坐着的椅子背部掉下了一片木头。“日落”手上的枪掉落在地，他的下巴抵住胸前，眼睛还挣扎着往上看，两条长腿在身前摊开，脚跟在地板上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他就那样瘫坐着，四肢无力，下巴顶在胸前，眼睛向上翻，像腌核桃一般死气沉沉。
我伸腿踢开多诺万小姐身下的椅子，她重重地跌倒，滚向一侧，弯曲着柔软的双腿，帽子歪到了一边。她尖叫了一声。我踩在她的手上，然后迅速移动，将手枪踢出阁楼。我前去翻找她的包——以防里面还有其他手枪。她朝我大声尖叫。
“起来，”我大吼道。
她缓缓地站起身，一边咬着嘴唇一边后退，眼神粗鲁，突然就变成了一个陷入困境、气急败坏的捣蛋鬼。她不断后退，直到贴到了墙边。她那张可怕骇人的脸庞上，一双眼睛闪闪发光。
我低头看着麦德，走向一扇紧闭的门。门后是浴室。我反转钥匙，向那女孩做了个手势。
“进去。”
她在地板上拖着僵硬的步子，经过我身前，几乎擦到了我。
“听着，私家侦探——”
我将她推进门里，砰地关上了门，转动钥匙上了锁。如果她想要跳窗的话，我并不介意。我已经在下面观察过窗户了。
我走向“日落”，摸了摸他的身体，碰到了他口袋里一串硬邦邦的钥匙。我小心翼翼地拿出钥匙，尽量避免把他从椅子上弄倒。我没有再找其他东西了。
钥匙圈上有汽车钥匙。
我再次看了一眼麦德，注意到他的手指苍白得像雪一样。我走下黑漆漆的狭窄楼梯，来到了门廊，绕到了房子的另一侧，钻进车棚底下那辆破旧的旅行车。用钥匙圈上的一把钥打开了点火锁。
汽车扑哧了好一阵才启动，我把车沿着烂泥车道倒到了路沿。我没看见也没听见房子里有任何动静。房子边上和后方那些高大的松树无精打采地抖动着树枝，透着寒意的太阳透过树枝断断续续地洒下阳光。
我驾车返回国会大道，速度要多快就有多快，路上经过广场和斯诺夸尔米酒店，过了通向大西洋和韦斯特波特的大桥。
  <h2>9</h2>
汽车飞速行驶了一个小时，穿过了稀疏的林地，途中还停下加了三次水，还有一次停车是因为发动机漏油，这声音让我仿佛身处汹涌的海浪之中。白色的公路宽阔通畅，路中央画着黄线，绕过一座小山的侧面，远方一片建筑群在闪闪发光的大洋前方若隐若现，此时出现了岔路。左侧岔路的路标写着：“韦斯特波特——9英里”，而且不是通向那些建筑物的。这条路穿过一座锈迹斑斑的悬臂桥，而后进入一片被狂风肆虐过的苹果园。
又过了二十多分钟，我终于吭哧吭哧地驶入了韦斯特波特，这是一片狭长的沙地，后面隆起的沙丘上布满了零星的小木屋。沙地的尽头是狭长的码头，码头尽处停着一排帆船，半升起的船帆拍打着孤零零的桅杆。远处的海面上有一条浮标航道，还有一条不规则的长线，那里的海水不断冲刷着隐藏在水下的沙洲。
沙洲的远端就是连接日本的太平洋了。这里是海岸线上最后一个哨点，也是人们在美国大陆所能到达的最远的西端。这里也是一个有前科的罪犯最理想的藏匿地点，带着两颗偷来的、如小土豆般大小的珍珠——前提是他没有仇人的话。
我将车停在一个小木屋前，院子里有块牌子写着：“供应午餐、茶点和晚餐。”一个长着一张兔脸、满脸雀斑的小个子男人，正挥舞着草耙驱赶两只黑色的小鸡。那两只小鸡似乎把他赶了回去。“日落”的汽车还在吭哧吭哧喘气时，他转向了这边。
我下了车，穿过一扇小门，指了指广告牌。
“有午餐吗？”
他将草耙扔向小鸡，在裤子上抹了抹手，斜着眼打量我。“我老婆弄起那块牌子的，”他用一种顽皮的声音向我悄悄说道。“其实只有火腿和鸡蛋。”
“有火腿和鸡蛋就够了，”我说。
我们走进屋子。屋内摆着三张桌子，上面铺了带花纹的油布，墙上挂着几幅彩色石印画，壁炉架上一只玻璃瓶中装着一艘装备齐全的船模。我坐下来。男主人穿过一扇转门离开了，有人在朝他大吼，从厨房里传来了油锅的滋滋声。他回来时，从我身后在油布上放下了餐具和餐巾纸。
“现在喝苹果白兰地太早了，是不？”他喃喃低语道。
我告诉他这是大错特错的。他又一次走开了，回来时拿着玻璃杯和一夸特清澈的琥珀色液体。他与我一起坐下，倒上了酒。厨房里一个洪亮的男中音正演唱着“克洛伊”，声音盖过了油锅的滋滋声。
我们碰了碰杯，喝了酒，等待着火辣辣的感觉蹿上背脊。
“新来的，是吗？”小个子男人问。
我回答是的。
“大概是从西雅图来的？你开的可是一辆好车啊。”
“是西雅图。”我附和道。
“我们这儿没什么生人，”他边说，边盯着我的左耳看。“还要到别处去吧。先别否认——”话还未说完，他那如同啄木鸟般的犀利目光又射向了我的右耳。
“哦，先不否认，”我做了个夸张的手势，会心地喝了一口酒。
他俯下身子，呼吸几乎喷到了我的下巴。“见鬼，你能在码头上的任何一家鱼摊买到货，满载而归。他们就是靠抓螃蟹和牡蛎为生的。见鬼，韦斯特波特到处都是这些玩意儿。他们把成箱的苏格兰威士忌分给孩子们玩。小镇上的汽车从不停在车库里，先生。车库里都堆满了加拿大的走私烈酒，一直垒到屋顶。见鬼，码头附近有一艘海岸警卫队快艇，每周固定有一天紧盯着那些卸货的船只。每周五。总是同一天。”他眨巴眨巴眼。
我抽了一支烟，厨房里滋滋的响声以及男中音版的“克洛伊”还在继续。
“可见鬼，你应该做的不是走私烈酒的生意，”他说。
“见鬼，的确不是。我是来买金鱼的，”我说。
“好吧，”他闷闷地说。
我给我们俩又各倒了一杯苹果白兰地。“这瓶算我请的，”我说。“我还要再买两瓶带走。”
他的脸突然一亮。“你说你叫什么名字？”
“卡尔马迪。你以为我在拿金鱼跟你开玩笑吗？我是认真的。”
“见鬼，金鱼又不能赚钱，小伙子，不是吗？”
我亮出袖子。“你觉得这是件上等货。当然啦，琳琅满目的牌子是能赚钱。各种新的品牌，新的型号。我得到消息，这里某个地方有个老家伙拥有一笔真正的收藏品。也许会出手。一些他自己养的东西。”
我又倒了两杯苹果白兰地。一个体形魁梧、长胡子的女人一脚踢开转门，大声吼道：“来拿火腿鸡蛋。”
店主慌慌忙忙地跑过去，拿着我的食物回来了。我吃着食物，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我。过了一会儿，他猛地拍了拍桌子底下那条瘦骨嶙峋的腿。
“老华莱士，”他咯咯笑道。“当然啦，你是来找老华莱士的。见鬼，我们可不熟。他不擅长同邻里打交道。”
他从椅子上转过身，透过简陋的窗帘，他的手指向远处的山。在阳光下，山顶上一栋黄白色的房子闪闪发光。
“见鬼，那就是他住的地方。他养了一大堆，金鱼，嗯？见鬼，这简直不可思议。”
我对这个小个子男人已经没有兴趣了。我狼吞虎咽地吃完午餐，结了账，还用一美元一夸特的价格买了三夸特苹果白兰地。与店主握了握手，回到了旅行车上。
似乎不需要急在一时。拉什·麦德会醒过来，他会放了那个女孩。但他们并不知道韦斯特波特。“日落”当着他们的面没有提过这个地方。他们到达奥林匹亚市的时候还不知道这些，否则他们早就马不停蹄赶去那儿了。如果他们在酒店的房间外偷听，那他们就会知道我不是单干的。可他们冲进来时，却仿佛浑然不知。
我的时间很充裕。我驾车来到码头，到处观望。那里环境很恶劣。到处是鱼摊、酒吧，一个专供渔民的小夜总会，一个桌球房，一条拱廊下摆放着几台老虎机，还有脱衣舞表演。用作鱼饵的鱼在大木桶中扭动跳跃，那些大木桶浸泡在水中，沿着木桩绑在一起。码头上还有些游手好闲之徒，任何试图打扰他们的人都会惹上麻烦。附近我没有看到任何执法人员。
我驾车返回山上来到黄白色房子处。这栋房子孤零零地耸立在山上，距离最近的一个居民区还有四个街区。门前种着鲜花，绿色的草坪修剪整齐，还有一个岩石庭院。一个穿着棕白色相间印花裙的女人，正拿着喷枪除蚜虫。
我将破车停下，下了车，摘下帽子。
“华莱士先生住这儿吗？”
她长相标致，一脸安详、坚毅的表情。她点点头。
“你想见他吗？”她的声音平静而有力，一口标准的发音。
根本听不出是一个火车劫匪的妻子。
我把自己的名字告诉她，称我在小镇上听说他养金鱼。我对漂亮的金鱼很感兴趣。
她放下喷枪，走进房里。蜜蜂在我头上嗡嗡地飞舞，这些毛茸茸的巨大蜜蜂并不畏惧海边吹来的冷风。远处海浪拍打着沙洲，仿佛背景音乐。北方的阳光对我来说似乎阴冷刺骨，丝毫没有热量。
那个女人走到屋外，将门敞开着。
“他在楼顶，”她说。“如果你想上楼的话。”
我绕过两把简朴的摇椅，进了这个利安得珍珠大盗的家。
  <h2>10</h2>
偌大的房间里到处摆着鱼缸，有支撑架上放着的双层鱼缸，有金属框架的长方形大鱼缸，有些灯从鱼缸上方射来，有些从鱼缸底下射来。玻璃上长满了一层海藻，水草则形态随意地点缀在鱼缸里，水中泛着一层幽幽的绿光。透过绿光，似彩虹般五彩斑斓的金鱼正自由自在地游弋着。
鱼缸里有一些细长条的鱼好像金镖一般，长着奇特尾巴的日本纱罗尾金鱼，还有身体像彩色玻璃般透明的玻璃旗[5]，长约半英寸的古比鱼，花水泡眼金鱼的斑纹就像新娘的裙子，硕大笨重的中国龙睛长着一张青蛙脸，望远镜般突出的眼睛，还长有装饰性的鳍，缓缓地在绿色的水中游动，仿佛要去进食的胖子。
房间里大部分光线来自一扇巨大的倾斜天窗。天窗下一张光秃秃的木头桌子边，站着一个憔悴的高个子男人，他的左手拿着一条正在扭动的红色金鱼，右手拿着一把背面贴着胶带的安全刀片。
他挑起灰色的宽眉看着我。他眼窝深陷，眼神灰暗模糊。我走到他身边，低头看着他手中的金鱼。
“真菌？”我问道。
他慢慢点点头。“白菌，”他说。他将金鱼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摊开它的背鳍。鱼鳍已经参差开裂，边缘部分显现一种霉腐的白色。
“是白菌，”他说，“还不算严重。我会帮这个小家伙修刮一下，不久就会恢复。我有什么能为你效劳的，先生？”
我夹了一支烟在手指上来回转动，向他微笑道。
“就像人一样，”我说。“我是指这些金鱼。它们遇到了麻烦。”
他将鱼身紧贴在木头上，刮掉鱼鳍上病变的部分。然后将鱼尾摊平，也修刮了一番。那条鱼已经停止了扭动。
“有些你能够治愈，”他说。“有些却无能为力。比如，鱼鳔病你就没法治了。”他抬头望着我。“这不会伤害它，因为你以为这会造成伤害，”他说。“你可以弄死一条金鱼，但你没法像伤害人一样伤害它。”
他放下刀片，将一支棉签浸在紫药水中，抹了抹修刮的伤口。然后他把手指伸入白凡士林的罐子里，又涂抹了一遍。他将金鱼放入房子一侧的一个小鱼缸里。金鱼在里面安详地游动，心满意足。
这个一脸憔悴的男子擦了擦双手，坐在一张凳子的边上，用那毫无生气的双眼瞪着我。他曾经有过英俊潇洒的时光，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你对金鱼感兴趣？”他问。他的声音小心翼翼、仿佛喃喃低语，那是在监狱牢房和放风场地养成的习惯。
我摇了摇头。“并不是特别感兴趣。这只是个借口。我长途跋涉是为了来见你，赛普先生。”
他润了润嘴唇，继续瞪着我。他再次开口时，声音里充满倦意和温柔。
“我叫华莱士，先生。”
我喷出一个烟圈，用手指戳了一下。“就我的工作来说，你叫赛普。”
他向前探了探身，双手搁在瘦骨嶙峋的膝盖当中，紧紧相握。粗大的指节说明在狱中干了不少苦力活。他的脑袋微微向我倾斜，粗浓杂乱的眉毛下，那双死气沉沉的双眼寒意森森。但他的声音依旧温柔。
“一年来还没见过任何私家侦探，或是谈话。你是谁的人？”
“猜猜看，”我说。
他的声音更温柔了。“听着，侦探，我现在家庭幸福安宁。没人再来打扰我了。没人有这个权利。我直接从白宫获得假释。我养养金鱼，摆弄自己喜欢的东西。我不欠这个世界一毛钱了。我已经付出了代价。我妻子有钱，足够养活我们两个人。我唯一希望的就是不受打扰，侦探。”他突然停下，摇了摇头。“你不能把我再扯进来——绝不能。”
我没有吭声。我微微一笑，注视着他。
“没人能动我，”他说。“我直接从总统的书房得到的假释。我只是想不受打扰。”
我摇摇头，继续向他微笑。“那是你永远无法得到的——除非你妥协。”
“听着，”他温和地说。“你可能是刚刚开始调查这个案子。对你来说很新鲜，想要借此扬名立万。但对我来说，我在这个案子上耗了快二十年，还有其他人也是，他们当中有些也很聪明。他们都知道我没有拿任何不属于我的东西。从来没有过。是别人偷了。”
“那个邮递员，”我说。“肯定是。”
“听着，”他依然语气温柔。“我蹲了大牢。我知道所有的细节。我知道他们不会停止怀疑——只要还有活着的人记得这件事。我知道，他们会时不时地派些流氓来捣乱。这没问题。不会介意。那么现在，我怎么做才能把你打发回家？”
我摇着头，目光盯着他身后那条在沉默的大鱼缸中游弋的金鱼。我感觉疲惫。这栋房子里的静谧让我的脑海里闪过许多幻影，许多年前的幻影。一列火车在黑暗中穿行，一个匪徒躲在邮车上，枪口火光一闪，一个邮递员死在了地板上，一滴水从水桶上缓缓滴下，一个男人保守了十九年的秘密——几乎天衣无缝。
“你犯了一个错，”我缓缓说道。“还记得一个叫皮勒·马多的家伙吗？”
他抬起头。我看得出他正在努力回忆中。不过他对这个名字似乎没有任何印象。
“你在莱温芙丝认识的一个朋友，”我说。“一个小矮子，把面值二十美元的纸币撕成两半，将假钞的一半粘上，因为这个坐的牢。”
“是的，”他说。“我想起来了。”
“你告诉他你偷了珍珠，”我说。
我看得出他不相信我的话。“我肯定是跟他开玩笑的，”他缓缓地说，语气漠然。
“也许吧。但问题是，他可不这么认为。他前一阵子与一个伙伴来到北方，那人名叫‘日落’。他们在那里瞧见了你，皮勒认出了你来。他开始盘算怎么让自己发笔财。可他是个瘾君子，睡觉时把秘密说了出来。一个聪明的女人、还有另一个女人和一个无良律师都得知了。皮勒被人折磨，烫了脚掌，现在一命呜呼了。”
赛普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我看。他嘴角的皱纹越来越清晰了。
我挥了挥香烟，继续说道：
“我们不清楚他透露了多少，但那个无良律师和女孩到了奥林匹亚。‘日落’也在奥林匹亚，可惜死了。他们杀了他。我不清楚他们是否知道你在这儿。不过他们总会查到的，或者还有像他们一样的人。如果警方找不到珍珠，而且你也不试图销赃，那么他们迟早会丧失耐心。保险公司和邮局的人，你也可以摆平。”
赛普一动不动。他那指节粗大的双手紧紧地在双膝间握紧，没有挪动。他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只是瞪着我。
“但你无法摆平这些骗子，”我说。“他们永远不会罢手。总会有两三个这样的家伙，既不缺时间，又足够有钱，还足够卑鄙，对付你。他们会想方设法查到他们想要的情报。他们会抓走你的妻子，或是把你绑走带到树林里，折磨你。你不得不经历……现在，我有一个合理、公平的提议。”
“你是哪一派的？”赛普突然发问道。“我觉得你像是私家侦探，但现在我不这么肯定了。”
“保险公司的，”我说。“一场交易。奖金总共两万五千块。五千块分给那个向我传递消息的女人。她是理所应得，有权分这份。我拿一万。毕竟活儿都是我干的，危险万分。还有一万由我给你。你不能直接从中拿钱。还有问题吗？怎么样？”
“听上去很棒，”他从容地说。“只是有一样，我没有珍珠，侦探。”
我勃然大怒。这是我最后的底牌，再没有保留了。我从墙壁挪开身子站直了，把一个烟蒂丢在了木地板上，碾碎。我转身走来。
他站起身，伸出一只手。“稍等片刻，”他郑重地说，“我证明给你看。”
他走到我前面，穿过房间离开了。我凝视着金鱼，咬咬唇。我听到远方某处传来了汽车的引擎声。接着是抽屉的抽关声音，明显是在隔壁的房间。
赛普返回了金鱼室。他那柴火般的手上紧紧攥着一把柯尔特点四五手枪，闪闪发亮。手枪长得仿佛一个人的前臂一般。
他指着我说：“我的珍珠藏在这里了，一共六颗。铅珠。我能在六十码开外打中一只苍蝇。你不是私家侦探。现在站起来，滚吧——记得告诉你那些心狠手辣的朋友，我可随时准备好开枪打掉他们的牙齿，一周无休，周末翻倍。”
我没有移动。这个男人死气沉沉的双眼中透露着疯狂。我没敢移动。
“这是在虚张声势，”我缓缓说道。“我能够证明我是侦探。你以前是个骗子，现在光持有那根长棍子可就是重罪。放下枪，好好谈谈。”
我刚才听到的汽车似乎停在了外面。刹车发出了“吭哧”的声响。脚步声咔嗒咔嗒响起，上了台阶。几个突如其来的尖锐声音，还有引人注意的惊叫声。
赛普向后退了几步，停在了桌子和一个二三十加仑的大水缸之间。他向我咧嘴一笑，那是一个被逼入绝境的勇士才会挂着的清晰无畏的笑容。
“我看你的朋友赶上你了，”他慢悠悠地说。“拿出你的枪，扔到地上，趁你有时间——还有口气在。”
我还是没动。我看着他头上硬邦邦的头发，又注视着他的双眼。我知道，一旦我移动了丝毫——哪怕是照着他的指示做——他都会开枪。
他们上了楼梯。脚步声有些凝滞、拖沓，似乎还有一丝挣扎。
三个人进了房间。
  <h2>11</h2>
赛普夫人走在前头，双腿僵硬，目光呆滞，双臂机械地弯曲着，双手向前伸出，仿佛要抓住什么本应在那儿的东西。她的背后有一支枪顶着，那是卡罗尔·多诺万的一把点三二口径小手枪，熟练地握在她无情的小手之中。
麦德最后一个进来。他喝醉了，因为酒精而勇敢异常，满面通红，动作粗野。他掏出史密斯·威森手枪指向我，不怀好意地盯着我。
卡罗尔·多诺万将赛普夫人推到一边。老妇人踉跄了一下，被推到了角落，双膝着地跪了下来，目光空洞。
赛普注视着多诺万。他很恼怒，因为她居然是这么个小姑娘，既年轻又漂亮。他还不适应对付这种类型的，眼瞅着他压下了火气。要是个男人进来，他保准会把对方打成窟窿眼。
这个黑皮肤、脸色苍白的小个子女孩冷冷地面对他，声音冷酷干涩：
“好吧，老爹。交出枪，别剑拔弩张的。”
赛普慢慢向前俯身，目光没有离开她。他将那把巨大的柯尔特前锋者手枪放在地上。
“把枪踢开，老爹。”
赛普踢开手枪。枪滑过空荡荡的地板，滑向房间中央。
“就该这样，老前辈。你盯紧他，拉什，我去缴那个侦探的枪。”
两把枪交换了方向，那双眼神坚毅的灰色眸子现在盯上了我。麦德向赛普走近了一点，将史密斯·威森手枪指向赛普的胸膛。
女孩露出微笑，并非一个善意的笑容。“聪明男孩，嗯？你的确总是在冒险，不是吗？这下犯傻了吧，私家侦探。你也不搜搜你那位干瘦干瘦的伙伴。他的一只鞋里藏着一张小地图。”
“我不需要，”我平静地说，朝她咧嘴笑。
我试图露出一个极具感染力的笑容，因为赛普夫人正在地上挪动膝盖，一点一点地朝着赛普那把柯尔特手枪靠近。
“不过你彻底玩完了，你和你那张大笑脸。举起手来，我要拿走你的枪，先生。”
她是个姑娘，身高大约五英尺二英寸，体重约一百二十磅。不过是个姑娘家。我可是身高五英尺十一英寸半、体重一百九十五磅的男人。我举起手来，突然一拳打中她的下巴。
太疯狂了，可我必须竭尽所能地控制多诺万和麦德的行动，面对他俩的手枪威胁，还有他们的恶语相向。我一拳打中了她的下巴。
她后退了一码，手上的小手枪掉落了。一粒子弹击中了我，肋部一片灼热。她摇摇晃晃，眼看就要摔倒。她的动作缓慢，就像一部电影的慢镜头，随后她便摔倒在地。这一幕很可笑。
赛普夫人抓起柯尔特手枪，向她后背开枪。
麦德转过身，说时迟那时快，赛普趁他转身之际冲向了他。麦德向后跨一步，再次用枪对准了赛普。赛普僵住了，疯狂的狞笑再度浮现在了他那憔悴的脸庞上。
柯尔特手枪射出的子弹击中了女孩，她仿佛一扇被狂风猛击的门，向前俯冲。一片蓝色的衣料袭来，我的胸口被重重地砸了一下——是她的脑袋。当她弹开时，有一刹那我看见了她的脸，一张我之前从未见过的陌生脸庞。
接着，她在我脚边的地板上缩成一团，身躯瘦小，垂死之中，了无生气，身下一片殷红。她身后那个高挑、安静的女人双手握着还在冒烟的柯尔特手枪。
麦德朝赛普开了两枪。赛普向前跌倒时脸上还在狞笑，一头撞到了桌子一端。抹在生病金鱼身上的紫药水全部洒在了他身上。他摔倒时，麦德又开了一枪。
我猛地抽出鲁格手枪，瞄准麦德，朝着我能想到最疼而且又不会致命的地方——膝弯处——开了枪。果不其然，他仿佛被一根隐藏的电线绊倒了，直挺挺地摔倒了。他还未来得及呻吟，我就用手铐铐住了他。
我踢开满地的手枪，走到赛普夫人面前，从她手中拿走那把柯尔特大手枪。
一时间，房间里安静异常。袅袅的烟雾从天窗飘走，午后的阳光下，烟雾灰白、朦胧。我听见远处海浪澎湃之声。接着，耳边又传来了尖锐的声响。
是赛普挣扎着要说话。他的妻子匍匐着爬向他，仍然跪在地上，缩在他身旁。他的嘴唇上沾着血，嘴角泛沫。他面带微笑地望着她。他用尖锐的嗓音有气无力地说：
“龙睛鱼，海蒂——龙睛鱼。”
说完，他的脖子一软，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的脑袋歪向了另一侧，搁在地板上。
赛普夫人碰了碰他的身子，接着缓缓站起身，冷静地望着我，滴泪未流。
她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你能帮我把他搬到床上去吗？我不喜欢他跟他们待在这儿。”
我说：“当然可以。他说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想，是在胡扯他的金鱼。”
我抬起赛普的肩膀，她抓着他的双脚，我们将他搬到卧室，放在床上。她将他的双手交叠，抱在胸前，合上双眼。她走到窗口，放下百叶窗。
“就这样了，谢谢你，”她说话时，眼睛并没有看我。“电话在楼下。”
她坐在床边的一张椅子上，头搁在床罩上，靠着赛普的手臂。
我离开了房间，关上门。
  <h2>12</h2>
麦德的腿正在慢慢地流血，没有生命危险。当我用一条绷紧的手帕包扎他的膝盖时，他瞪着我，双眼之中充满恐惧疯狂之色。我估计他是肌腱断裂，也许膝盖骨碎了。以后他们要绞死他的时候，他走路可能会一瘸一拐。
我下了楼，站在门廊上注视着前面两辆车，然后视线顺着下山方向望到码头。没人能分清枪声来自何处，除非他恰巧经过此地。很有可能都没人注意到枪声。树林里的枪声大概更频繁些。
我返回房子里，看见客厅墙壁上挂着的手摇电话，但我没去碰它。我心烦意乱，点了一支烟，遥望窗外，耳边浮现着一个幽灵般的声音：“龙睛鱼，海蒂——龙睛鱼。”
我回到楼上的金鱼室。麦德此刻正在痛苦地呻吟，气喘吁吁。我怎么会在意麦德这样的恶棍？
那个女孩已经完全咽气了。幸好没有一个水缸被撞坏。金鱼在绿色的水中悠然地游弋，缓慢、平和又自得其乐。它们也不会在意麦德的生死。
那只装黑色龙睛的鱼缸放在角落里，容量大约有十加仑。鱼缸里只有四条龙睛，都是大家伙，体长约四英寸，通体黢黑。其中两条正在水面上方吸氧，另外两条在底部懒洋洋地滑行。它们的身板厚实，拖着一条展开的尾巴，长着高高的背鳍，它们头冲着你时，一对望远镜般突出的眼睛令它们好像青蛙一般。
我观察着它们在鱼缸中的绿色水草里穿梭。两只红色的田螺正贴着玻璃爬行。鱼缸底部的那两条金鱼看上去比上面两条块头更大、更懒散。我非常纳闷。
两只鱼缸中间放着一把长柄的丝网过滤器。我拿起它，向鱼缸底部捞去，捉住一条大龙睛，然后将它捞出鱼缸。我在网中把它翻了个个儿，注视着它那微微泛着银色的肚皮。我看见了某条像是缝合线的东西，用手摸了摸。鱼肚皮底下有个硬块。
我将另一条金鱼也从底部捞起。同样的缝合线，同样的圆形硬块。我又把正在水面吸氧的一条金鱼捞出。没有缝合线，没有圆形硬块，而且也更难捕捉。
我把这条金鱼放回鱼缸，要查的是另外两条。我和别人一样喜欢金鱼，可生意归生意，犯罪归犯罪。我脱下外套，卷起袖子，拿起桌上背面贴着胶带的安全刀片。
这着实是件脏活。大约用了五分钟。它们就躺在我的手掌中了，直径四分之三英寸，敦实圆润，呈奶白色，散发着莹莹的微光——那是任何珠宝都不具有的。正是利安得珍珠。
我把珍珠清洗干净，用手帕包裹好，撸下袖子，重新穿上外套。我望着麦德，望着他被恐惧折磨、充满痛苦的小眼睛，直冒汗的脸。我根本不在意麦德。他是个杀手，一个恶棍。
我走出金鱼室。卧室的门仍然关着。我下了楼，摇动了电话。
“这里是韦斯特波特的华莱士家，”我说。“刚才发生了一起事故。我们需要医生，还要派警察来。你能办到吗？”
电话另一头的女孩说：“我会尽力，给你找一位医生，华莱士先生。也许要花一点时间。韦斯特波特有一位镇警察局长。让他来行吗？”
“我想可以，”我说完感谢了她，便挂断电话。在乡下安个电话毕竟是有用的。
我又点燃一支烟，坐在门廊上一把生锈的摇椅上。过了一会儿传来脚步声，赛普夫人走出了房子。她站了会儿，瞭望山下，然后坐在我身边的另一把摇椅上。她没有流泪，眼神坚定地看着我。
“我猜，你是个侦探，”她语速缓慢，踌躇不决地说。
“是的，我为投保了利安得珍珠的保险公司工作。”
她望向远方。“我以为，他在这儿能有太平日子，”她说。“不再会有人打扰他了。这里会是个避风港。”
“他本不该试图藏匿珍珠。”
她转过头来，动作迅速。她此时眼神茫然，接着又很害怕的模样。
我的手伸进口袋，掏出揉成一团的手帕，在我的手掌上打开。它们紧挨着躺在白色的亚麻布上，价值二十万美元的谋杀。
“他可以有自己的避风港，”我说。“没人希望夺走他的这一切。但他不会满足于此。”
她缓慢、迟疑地凝视着珍珠。她的嘴唇抽搐，声音沙哑。
“可怜的华利[6]，”她说。“所以你的确是找到了它们。要知道，你非常聪明。他学会怎么玩这个把戏时，已经杀死了几十条金鱼。”她抬头直视我的脸，眼底透出一丝疑惑。
她说：“我一直讨厌这个主意。你记得古《圣经》中替罪羊的故事吗？”
我摇摇头说不记得。
“把人的罪孽转嫁到羊身上，然后这头替罪羊便被驱逐到旷野之中。金鱼就是他的替罪羊。”
她向我微笑。我却没有报以笑容。
她仍然淡淡地微笑道：“你看，他曾经得到了珍珠，真品，为此吃了不少苦，让他以为将珍珠据为己有是理所当然的。但他无法从中获利，即便当他再次找到它们。他坐牢的时候，有些地标似乎变了，他再也没能找到爱达荷州那个他埋藏珍珠的地方。”
似乎有一根冰冷的手指正慢慢在我后脊梁上游走。我不由张开嘴，好像传出了自己的声音：
“嗯？”
她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一颗珍珠。我仍然拿着珍珠，仿佛我的手是一个钉在墙上的架子，牢固无比。
“于是，他找到了这些，”她说。“在西雅图。它们是空心的，填充着白蜡。我忘了他们是怎么叫这道工序的。它们看上去很精致。当然了，我从没看见过真正价值连城的珍珠。”
“他要这些干吗？”我嘶哑着嗓子说。
“你不明白吗？这就是他的罪孽。他必须将它们隐藏于旷野之中，就在这片旷野。他把它们藏在金鱼里。你知道吗——”她再次向我俯身靠近，眼中闪闪发亮。她的语速异常缓慢，口气非常真诚：
“有时候我在想，到了最后，最后几年的时候，他实际上已经相信自己藏的就是真的珍珠。这一切对你来说有意义吗？”
我低头看着珍珠。我的手和手帕慢慢地攥紧了。
我说：“我就是个普通人，赛普夫人。我想，替罪羊的说法有点超过了我的理解能力。我想说，他只是试图欺骗自己——就像任何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会做的那样。”
她又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超尘脱俗。而后，她微微地耸了耸肩。
“当然，你可以这么看。但是我——”她摊开手掌。“哦，好吧，现在这都无关紧要了。我可以留下它们做个纪念吗？”
“留下它们？”
“这些赝品珍珠。当然，你不必——”
我站起身，一辆敞篷福特跑车正颠簸着往山上开来。车上的男人马甲上别着一颗大星章。引擎的突突声就像动物园里某只秃顶老猩猩生气时发出的吼叫。
赛普夫人站在我身旁，怯懦地伸出手，脸上浮现一种淡淡的哀求神色。
我冲她一咧嘴，勃然大怒。
“不错，你真有一套，”我说。“我他妈的差点上当了。我刚才后背直发凉，女士！不过你倒帮了我的忙。‘赝品’这个词与你的性格不符。而且你用柯尔特手枪开枪时，手法真是又快又狠。赛普临终前的话露了馅。‘龙睛鱼，海蒂——龙睛鱼。’要是这些珠子是假货，他也不必费这个劲了。他何必这么煞费苦心地欺骗自己。”
一时间，她不动声色。接着，她脸色一变，眼神中弥漫着恨意。她努着嘴朝我啐了一口。然后，砰地摔上门，进了房子。
我把价值两万五千美元的珍珠塞进马甲口袋。我拿一万两千五百，凯西·霍恩也拿这么多。我都能想象把支票给她时她的眼神，她会把钱存银行，等待被关在昆廷监狱的约翰尼获得假释。
福特车停在了那几辆车的后面。开车的男人一边吐了口痰，一边猛拉刹车，连车门都不开，直接跳下了车。他是个穿着短袖衬衫的大块头。
我走下台阶去迎接他。
 
（宋玲 译）
  
[1]莱温芙丝镇，是美国华盛顿州奇兰县下属的一个城镇。
[2]美国华盛顿州的首府。
[3]美国作家厄尔·德尔·比格斯笔下的一个华人探长，出现在多部电影、电视和卡通片中，是“美国观众最熟悉的5个中国人”之一，长着小胡子。
[4]隶属华盛顿州，位于美国太平洋西北区，是萨利希海的一部分。
[5]一种体色呈透明状的小型热带鱼，宛如X射线照射下的图片。
[6]华莱士的昵称。

赤风
  <h2>1</h2>
那天夜里刮起了一阵沙漠大风。那是一股燥热的圣安娜风，从山口里喷涌而出，让你的头发打卷，心脏乱跳，皮肤刺痒。这样的夜里，每一场狂欢酒会都会以拳脚相向收场。平日里温驯的小媳妇也会摸摸菜刀的锋刃，研究起丈夫的脖颈来。一切皆有可能发生。你甚至可以在一家鸡尾酒吧里喝上一整玻璃杯啤酒。
那天夜里，我就在我那间公寓对街的一家时髦簇新的酒吧里喝啤酒。这家店刚刚开张了个把礼拜，生意惨淡。吧台后面的小伙子刚刚二十出头，看上去像是一辈子都没沾过一滴酒似的。
除我之外，整家店里只有一个客人。那是一个背对着门，坐在高脚凳上的醉鬼，面前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摞十分的硬币，加在一起大概有两块钱的样子。他用小杯喝着纯黑麦威士忌，看上去正孤独地沉浸在一个只有他自己的世界里。
我在吧台的另一头落座，接过了我要的那杯啤酒，对小伙子说：“你家的啤酒斟得够满，伙计，不拿泡沫来充数。这一点我得承认。”
“我们才刚开张哪，”小伙子说。“得慢慢积攒客源。你之前来过，是吗，先生？”
“嗯哼。”
“住在附近吗？”
“就住街对面的伯格伦德公寓，”我说。“我叫约翰·达尔莫斯。”
“多谢，先生。我叫卢·彼得罗洛。”他身子往前一靠，从乌黑锃亮的吧台对面凑近我。“你认识那个伙计吗？”
“不认识。”
“他应该回家了，我觉得。我应该叫辆出租车送他回家。他把他下周的酒都早早喝光了。”
“这样的夜里，”我说，“你就由他去吧。”
“这对他不好，”小伙子说道，一面对我怒目而视。
“黑麦威士忌！”醉汉哑着嗓子叫道，头都不抬一下。他打了个响指，没拍桌子，以免打乱那堆码好的硬币。
小伙子望着我，耸耸肩。“我该给他倒酒吗？”
“他的肚子长在谁身上？反正不在我身上。”
小伙子又给他倒了一杯纯黑麦威士忌，但我怀疑他在吧台后面偷偷往里面兑了点水，因为酒端上来的时候，他的神色内疚得就像刚刚踢了他奶奶一脚似的。那醉鬼一点儿也不在意。他从那堆硬币里取下两枚角子来，小心翼翼，无比精准，就像一位在做脑肿瘤手术的顶尖外科医师。
小伙子回到我身边，往我的杯子里添了点啤酒。窗外，沙漠风在呼号。每隔一小会儿，它就会把那扇镶了彩色玻璃的双开弹簧门吹开几英寸。那可是一扇很沉的门。
小伙子说：“首先，我不喜欢醉鬼；其次，我不喜欢他们在我这里喝醉；再次，我首先就不喜欢他们。”
“华纳兄弟可以用你这句台词，”我说。
“他们用了。”
就在这时，店里又来了一位顾客。门外，一辆车吱呀一声停住了，弹簧门开了。一个看上去有点行色匆匆的伙计走了进来。他扶住门，用一双没有表情、闪闪发亮的黑眼睛将屋里飞快地扫视了一番。他体格健壮，肤色黝黑，面孔狭长，双唇紧闭，模样挺帅。他穿着一身深色的衣服，一块白手帕从前胸口袋里腼腆地露出头来。他神色冷静，却又像是绷紧了某根神经。我猜是因为这热风吧。我自己也感受到了一点这种似是而非的冷静。
他望着醉汉的后背。醉汉正用面前的空杯子玩跳棋。新来的顾客看了看我，然后目光顺着一长排半卡座指向房间另一头。座位全都空着。他继续往里走——走过那个在座位上晃晃悠悠、自言自语的醉汉——来到吧台后面的小伙子面前，开口道：
“伙计，有没有见到过一位女士进来？个子很高，很漂亮，棕发，穿一条蓝色绉丝裙，披一件印花波蕾若短外套，戴一顶宽边草帽，上面箍一条丝绒帽圈。”他的声音紧绷着，让我很不舒服。
“没有，先生。我这里没来过这样的女士。”吧台招待说。
“多谢。纯苏格兰威士忌。上快些，麻烦了。”
小伙子把酒端给了他，那伙计付了钱，一口气把酒喝干，抬脚朝门外走去。他走了三四步，然后停住了，面对着那个醉汉。醉汉咧开嘴笑了。他不知从哪里忽地掏出一把枪来，动作快得让人只看见一团模糊的黑影。他稳稳地握着那把枪，看上去并不比我喝得更醉。那个肤色黝黑的高个子一动不动地站着，接着脑袋微微向后一缩，便又一动不动了。
门外，一辆汽车呼啸而过。醉汉手里握着的是一把点二二打靶手枪，上面装着一个大大的准星。手枪发出两声脆响，一缕淡淡的青烟袅袅升起——非常非常淡。
“再见了，沃尔多，”醉汉说。
接着他把枪指向了吧台招待和我。
黑小子花了差不多一个星期才终于倒下。他先是踉踉跄跄地走了两步，然后站住了，挥舞着一只胳膊，然后又踉跄了两步。他的帽子掉了，接着他脸朝下趴在了地上。在他终于脸着地之后，又闹腾出好大的动静，就好像他肚子里灌满了水泥似的。
醉汉从凳子了滑溜下来，将那堆硬币扫进口袋，朝门口溜去。他侧过身来，那把枪贴在体侧。我没带枪。我没想到出来买杯啤酒也需要带枪。吧台后面的小伙子一动不动，一声不吭。
醉汉用一边肩膀轻触门扉，目光一直盯着我们，然后后退一步推门出去了。门开了，一股强风夺门而入，将地上那人的头发吹了起来。醉汉说：“可怜的沃尔多。我猜我让他流鼻血了。”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我抬脚就向门口冲去——多年的实践让我习惯于永远做出错误的抉择。不过这回，我的抉择也并不重要了。门外的汽车发出一声轰鸣，等我冲到人行道上时，只看见车后的尾灯在最近的转角处变成一团模糊的红光。我记下了车牌号，就像我挣到了我的第一笔一百万一样（开个玩笑啦）。
街道上，人流与车流来来往往，一切如常。没人表现得像是听到了枪响。大风的呼号让点二二的两声脆响听上去就像是砰砰的关门声，假如有人留意去听的话。我返身回到了鸡尾酒吧里。
小伙子依然一动不动。他只是站在那里，两手平放在吧台上，身子微微前倾，低头盯着那个黑小子的后背。黑小子也一动不动。我弯下腰，摸了摸他的颈动脉。他动不了了——永远也动不了了。
小伙子的面部表情不比一块牛腿肉更丰富，色泽也差不多。他眼神中的愤怒多于惊骇。
我点了一支烟，冲天花板吐了一口烟圈，不耐烦地说：“快打电话。”
“也许他还没死，”小伙子说。
“当一个人选择了点二二时，那就意味着他绝不会犯错。电话在哪儿？”
“我没电话。不装电话，我的开销也已经够大了。天啊，我真想一脚把八百美元的费用踢飞！”
“这地方是你的？”
“在发生这件事情之前是我的。”
他脱掉白外套和围裙，从吧台里头绕了出来。“我来锁门，”说着他便掏出了钥匙。
他走了出去，掩上门，从外头拨弄着门锁，直到锁簧咔哒一声就位。我弯下腰，将沃尔多翻转过来。起初，我甚至都看不到子弹是从哪里射入的。过了一会儿我看清了。他的外套上面有两个很小的孔，就在心窝上方。他的衬衫上面有一星血迹。
那醉汉可真是无可挑剔——作为一名杀手而言。
过了大约八分钟，巡警小子们走了进来。小伙子——卢·彼得罗洛——这时已经回到了吧台后面。他又披上了那件白外套，点了点收银机里的钞票，把钱装进口袋，在一本小本子上记了账。
我挨着一张半卡座的边沿坐下，抽着烟，看着沃尔多的脸变得越来越死沉。我琢磨着那个穿印花衣的姑娘是谁，沃尔多为什么要把没有熄火的车子丢在外面，为什么他这么匆忙，那个醉汉究竟是在等他，还是碰巧在那里。
巡警小子们一身臭汗地跑了进来。两人都是那种常见的大块头警察，其中一个帽子下面插了一枝花，那顶警帽歪扣在头上。看到了地上的死人，他丢掉花，弯腰去摸沃尔多的脉搏。
“像是死了，”他说道，又把他的身子翻过来一些。“哦，没错，我看到子弹从哪儿进去的了。干净利落。你们俩看到他中枪了吗？”
我说看到了。吧台后面的小伙子没说话。我跟两个警察描述了事情经过，说凶手似乎是开着沃尔多的汽车跑掉了。
那个警察一把将沃尔多的钱包拽了出来，飞快地翻了一遍，吹了声口哨。“一大把钞票，没有驾照。”他收好钱包。“好啦，我们没有碰他，瞧见没？只是想瞧瞧能不能找到他的车牌号，好用广播通缉。”
“你们没碰他才见鬼呢，”卢·彼得罗洛说。
警察瞪了他一眼。“好吧，伙计，”他轻声说。“我们碰他了。”
小伙子拿起一只干净的高脚酒杯，擦拭了起来。在余下的时间里，他从头到尾一直在擦着那只杯子。
又过了一分钟，一辆凶杀组的快车鸣着警笛，吱呀一声停在了门外，四个男人走了进来——两个警察，一个摄影师，还有一个搞技侦的。那两个警察我都不认识。在大城市里，就算干侦探这行干了许多年，你还是会认不全所有的警察。
其中一个警察是个矮小黝黑、安静温和的男人，脸上挂着微笑，一头拳曲的黑发，一双柔和聪明的眼睛。另一个警察则是个瘦骨嶙峋、下巴老长的大个子，鼻子上青筋凸起，眼神没精打采。他的模样像是个酒鬼。他看上去很厉害，但似乎是对自己究竟有多厉害稍稍有些高估。他把我赶进了靠墙的最后一个卡座，他的搭档则带着小伙子去了前头，蓝制服的巡警们这时便离开了。那个取指纹的家伙和摄影师埋头开始干活。
一个法医进来了，只待了一会儿就气冲冲地走了，因为房间里没有电话让他呼叫运尸车。
那个矮个儿警探把沃尔多的口袋翻了个底朝天，又掏空了他的钱包，把所有东西都扔进卡座桌子上的一块大手帕里。我看到了一大把钱、钥匙、香烟、另一块手帕，差不多就这些东西了。
大个子警探把我推进卡座一头。“交代吧，”他说。“我叫卡普尼克，调查警督。”
我把皮夹摆在他面前。他看了一眼，里外翻了一遍，把皮夹扔还我，在一本本子上记了一笔。
“约翰·达尔莫斯，是吧？私家探子。你来这里有事情？”
“有——喝酒，”我说。“我就住在街对面的伯格伦德公寓里。”
“认识前面那个小伙子吗？”
“他开张后我来过一次。”
“有没有看出他身上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没有。”
“这么个小年轻，碰上这种事情表现得似乎太淡定了，不是吗？没事，你不用发表意见。讲你的故事就成。”
我讲了——讲了三遍。一遍是为了让他记下梗概，一遍是为了让他记下细节，还有一遍是为了让他判断这是不是我事先背下来的台词。最后他说：“这小妞儿让我很感兴趣。凶手管这伙计叫沃尔多，但好像一点儿也不确定他会来这里。我是说，如果沃尔多不确定那小妞儿会上这儿来，那也就没人能够确定沃尔多会上这儿来。”
“这个见解很深刻，”我说。
他端详着我。我脸上没有笑。“听上去像是仇杀，对不对？不像是事先预谋好的。也没有策划逃脱手段，他能跑掉纯属运气。在这座城里，一般人下车时不大会不锁门。凶手当着两个有效证人的面行凶。这一点让我很不舒服。”
“我不喜欢当证人，”我说。“报酬太低了。”
他咧嘴一笑。他的牙齿看上去斑斑点点的。“凶手真喝醉了吗？”
“就凭那样的枪法？没醉。”
“我也这么想。好吧，这案子很简单。这家伙肯定有案底，还留下了一大把指纹。就算我们这儿没有他的大头照，不出几个小时我们也会查出他的身份来。他跟沃尔多有仇，但他今晚并没有打算见沃尔多。沃尔多只是进来打听一个小妞儿的下落——他跟那妞儿有个约会，但没有接上头。今晚很热，这样的大风会毁了姑娘的妆容的。她很可能找了个地方，进里头等着。这么说，凶手冲着沃尔多的心窝给了他两枪，然后逃之夭夭，根本就不在乎在场的你俩。事情就这么简单。”
“没错，”我说。
“简单得让人觉得不对劲，”卡普尼克说。
他摘下毡帽，胡乱捋了一把那头蓬乱的金发，然后把脑袋架在两只手上。他生着一张又长又凶的马脸。他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把脸，又擦了后脖颈和手背。接着他摸出一把梳子，梳了梳头发——他梳过头的模样更难看了——然后重新戴好帽子。
“我只是在想，”我说。
“嗯？想什么？”
“这个沃尔多对于那姑娘的衣着打扮知道得一清二楚。所以，他今晚肯定已经见过她了。”
“那又怎样？也许他要出去撒泡尿。也许等他回来的时候，那姑娘已经走了。也许她改主意了。”
“没错，”我说。
但这根本就不是我的真实想法。我的想法是，沃尔多懂得用一种普通人根本不知道的方式来描述那姑娘的衣着。印花波蕾若短外套，蓝色绉丝裙——我甚至都不知道什么是波蕾若短外套。我也许会说那是条蓝裙，甚至是蓝丝裙，但我绝对说不出蓝色绉丝裙来。
过了一会儿，两个男人拎着一只篮子走了进来。卢·彼得罗洛还在擦拭着玻璃杯，跟那个黝黑的矮个儿警探说话。
我们几个全都去了警察局总部。
警察问讯卢·彼得罗洛的时候，他表现得挺不错。他老爹在康特拉科斯塔县里靠近安条克的地方有片葡萄园。他给了卢一千美元，让他做生意。卢就开了这家鸡尾酒吧，里里外外再加霓虹灯，总共花了正正好好八百美元。
他们放他走了，叫他不要开门营业，直到他们确信取完了指纹为止。他到处找人握手，咧嘴笑着说，估计这场凶杀案对生意还是有好处的，因为不管出了什么事，没人相信报上的报道，大家肯定会上他这儿来听他讲故事的，顺便再买上几杯酒。
“这家伙可真是不知忧愁为何物啊，”卡普尼克说。“反正是不会因为别人而忧愁。”
“可怜的沃尔多，”我说。“指纹取得怎么样？”
“有点糊，”卡普尼克气哼哼地说。“但我们会做一个分类判定，今晚电传到华盛顿去的。要是没有匹配的，你就要在楼下放照片的铁架子前面认一天照片了。”
我跟他还有他的搭档握了手——他的搭档叫伊巴拉——然后就走了。他们也还不知道沃尔多究竟是谁。他口袋里没有表明身份的物件。
  <h2>2</h2>
晚上9点左右，我回到了我住到的那条街道。我左右张望了一番街面，这才走进伯格伦德公寓。那家鸡尾酒吧就在对街再过去一点的位置上，有一两个看客把鼻子贴在玻璃上，但并没有大群的围观者。人们看到了警察和运尸车，但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除了在街角的杂货店里玩弹球机的那几个小子。他们什么都知道，就是不知道该怎么保住工作。
大风还在呼号，烫得像是从烤炉里吹出来的，尘土和碎纸屑在风中打着旋，直往墙上撞。
我走进公寓楼的门厅，乘自动电梯上了四楼。我拉开门，跨了出去，发现那里正站着一个在等电梯的高个儿姑娘。
那姑娘一头棕色的鬈发，戴一顶有丝绒帽圈和宽松蝴蝶结的宽边草帽。她生着一双蓝色的大眼睛，睫毛长得都快到下巴颏了，身上是一袭蓝裙，有可能是绉丝的，线条简约但曲线毕现，裙装外面披着一件也许是印花波蕾若的短外套。
我开口道：“你身上这件是波蕾若短外套吗？”
她冷若冰霜地瞥了我一眼，打了个手势，像是要扫去面前的一张蜘蛛网。
“是的。麻烦你——我有急事。我想——”
我没有动弹。我挡住了她进电梯的路。我们就这样瞪着彼此，她的脸一点一点地红了。
“你最好别穿着这身衣服上街，”我说。
“什么，你怎敢——”
电梯哐当一声，掉头向下了。我不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她的嗓音中并没有啤酒馆女郎的那种尖锐的鼻音，反倒是有一种柔和轻盈的音质，就像春雨。
“我不是要勾搭你，”我说，“你有麻烦了。他们要是坐电梯来这个楼层的话，你只有这么多时间逃离楼道了。先把帽子和外套脱了——赶快！”
她没有动弹。她的脸似乎在那副不算太浓的妆容后面微微有些发白。
“警察，”我说，“正在找你。找你这身衣服。给我个机会，我来告诉你为什么。”
她忽地转过头去，回头望着走道。这样的漂亮妞儿，我不能怪她这会儿还想再蒙我一次。
“你真无礼，不管你是谁。我是31号公寓的勒罗伊太太。我可以向你保证——”
“那你跑错楼层了，”我说。“这里是四楼。”电梯在楼下停住了。门被拽开的声音顺着电梯井传了上来。
“脱！”我厉声叫道。“赶快！”
她摘掉帽子，脱下外套，动作飞快。我一把抓住她的衣帽，团成一团塞在胳膊下面。我抓住她的手肘，拉着她转了个身，我俩一同朝着楼道深处走去。
“我住42号。就在你楼上对门。你自己选择吧。再说一遍：我不是要勾搭你。”
她又用那种飞快的手势捋了下头发，就像一只小鸟在梳理羽毛。这个动作背后有着一万年的练习实践。
“我回自己的房，”说完她夹着手包，快步走过楼道。电梯在三楼停住了。电梯一停，她也停了。她转过身来，面朝着我。
“楼梯在后面，电梯井边上，”我轻声说。
“我没有自己的公寓，”她说。
“我就知道你没有。”
“他们在找我吗？”
“是的，但明天之前他们还不会把整个街区的每块石头都翻一遍。而且那也只会发生在他们没能认出沃尔多身份的情况下。”
她瞪着我。“沃尔多？”
“噢，这么说你不认识沃尔多，”我说。
她缓缓地摇了摇头。电梯又下去了。惊恐在她那双蓝眼睛中闪烁，就像水面上的涟漪。
“不认识，”她说，紧张得透不过气来，“不管怎样，赶快带我离开这楼道吧。”
这时我俩几乎已经来到我家门前了。我把钥匙塞进锁孔，摇开门锁，用力把门朝里推开，然后伸手进去打开灯。她进了门，像一道海浪似的从我身边经过。空气中飘过檀香的味道，非常淡。
我关上门，把帽子往椅子上一扔，看着她信步走到牌桌前，桌子上还摆着一个我之前没能解出的棋局。一进房间，房门上锁，她的恐慌感立刻就消失了。
“这么说，你还会下象棋，”她说道，嗓音中充满戒备，仿佛她只是上我家来看看我的蚀刻版画。真是那样的话该有多好啊。
我俩都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屏息聆听着远处电梯门的哐当声，以及随之而来的脚步声——
我咧嘴一笑，但笑容背后是紧张而非愉悦。我走进小厨房，笨手笨脚地摸出两只玻璃杯，忽而意识到她的帽子和波蕾若外套还夹在我胳膊下面。我走进壁床后面的梳妆室，把衣帽塞进一只抽屉里，返身回到厨房，又挖出一瓶上好的威士忌，调了两杯高杯酒。
当我端着酒走进房间时，她手中却握着一把枪。那是一把小号的自动手枪，枪柄是珍珠母贝的。我一进来，枪口就向上一蹿，猛地指向我——她的眼中充满恐惧。
我站住了，两手各端着一杯酒，开口道：“也许这股热风让你也发了疯。我是一名私家侦探。我可以证明给你看，如果你允许的话。”
她微微点了点头，脸色发白。我慢慢地走了过去，在她身边放下一只酒杯，又退回去，放下我自己那杯，掏出一张没有折角的名片来。她坐了下来，左手抚平蓝裙的左膝部，握着枪的右手架在右膝上。我挨着她的酒杯摆下名片，回到我那杯酒边上坐下。
“不要让别人靠你那么近，”我说道。“如果你是认真的话。还有，你的保险忘开了。”
她的目光刷地一下垂了下去，身子打了个哆嗦，那把枪收回了包里。她一口气喝下了半杯酒，砰的一声放下酒杯，拿起那张名片。
“我一般不请别人喝那么多酒，”我说。“请不起。”
她的嘴噘了起来。“我猜你是要钱吧。”
“唔？”
她没有说话。那只手又靠近提包了。
“别忘了开保险，”我说。她的手停住了。我继续说道：“这个叫做沃尔多的伙计个头挺高，像是有一米八的样子，纤瘦、黝黑，棕色的眼睛，眼珠子很亮。鼻子窄，嘴唇薄。一身深色的套装，露出一块白手帕，急着要找你。有印象吗？”
她又端起了酒杯。“原来那就是沃尔多了，”她说道。“好吧，他怎么啦？”她的嗓音里现在似乎透着一点微醺了。
“嗯，出了点蹊跷事。街对面有一家鸡尾酒吧……对了，你整晚都上哪儿去了？”
“坐在我自己的车里，”她冷冷地说。“大部分时间里。”
“你没看到对街那头乱成一团吗？”
她的眼神很想说“不”，但没能成功。她的嘴巴说道：“我知道那里出了点乱子。我看到了警察还有红色的探照灯。我猜是有人受伤了。”
“确实是有人受伤了。而这个沃尔多在此之前正在找你。就在那家鸡尾酒吧里。他描述了你的相貌和衣着。”
她的双眼此刻僵得就像一对铆钉，神情也不比铆钉更丰富。她的嘴唇开始颤抖，颤抖得一发不可收拾。
“当时我就在场，”我说，“在跟那个开酒吧的小伙子说话。酒吧里没有别人，只有一个坐在高脚凳上的醉汉，再就是那个小伙子和我本人。醉汉对周围的一切都视而不见。就在这时，沃尔多走了进来，开口打听你的下落，我们说没见过你，他就准备离开了。”
我抿了一口酒。我和所有人一样都喜欢营造戏剧效果。她的眼神像是要把我吃了。
“他正准备离开。就在这时，那个刚才对一切都视而不见的醉汉突然管他叫沃尔多，接着就掏出一把枪来。他朝他开了两枪——”我打了两下响指——“就像这样。他死了。”
我被她骗了。她冲着我哈哈大笑起来。“这么说，是我丈夫雇你来监视我的，”她说。“我早该知道这整个儿就是一场戏。你和你的沃尔多。”
我目瞪口呆地望着她。
“我从没想到他会吃醋，”她恶声恶气地说。“至少不该吃我们家前任汽车夫的醋。斯坦嘛，当然会让他有点酸溜溜的——这很自然。但约瑟夫·乔特——”
我在半空中打了个手势。“女士，咱俩当中必有一个完全搞错了状况，”我嘟囔道。“我不认识什么斯坦或是约瑟夫·乔特。所以，帮我一把吧。我甚至都不知道你有私家汽车夫。这附近的人可不怎么爱找私家汽车夫。至于丈夫嘛——是的，我们偶尔会找上一个。但只是偶尔。”
她慢吞吞地摇了摇头，手一直贴近那只提包，一双蓝眼睛闪闪发光。
“演得不够好，达尔莫斯先生。差远了。我知道你们这些私家探子。你们都是混蛋。你把我骗进自己的公寓——如果这真是你的公寓的话。说不定这公寓里住的是另一个恶心的男人，为了几块钱什么样的证词都愿意说。现在，你又想要吓唬我，然后好敲诈我——同时再从我丈夫那里拿钱。好吧，”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得付你多少钱呢？”
我把手中的空杯子放在一边，往椅背上一靠。“不好意思，我得点一支烟，”我说。“我神经有些紧张。”
我点了烟，她在一旁阴沉地看着我，脸上没有畏惧——或者说，畏惧的程度还不足以揭示出任何真实的、暗藏其下的负罪感。“这么说，他叫约瑟夫·乔特，”我说道。“在鸡尾酒吧里杀了他的那家伙管他叫沃尔多。”
她微微一笑，笑容中透着憎恶，但又有点近乎包容的意味。“别废话了。多少钱？”
“你为什么要见这个约瑟夫·乔特？”
“当然是找他买下一件他从我这里偷走的东西啦。一件我恰好珍视的东西。而且，以通常的价值来衡量，那东西也很值钱。值15000美元。那是一个我爱过的男人送给我的。他死了。行啦！他死了！他死在了一架起火的飞机上。好啦，回去吧，把这话告诉我丈夫，你这卑鄙的小耗子！”
“嘿，我脱了衣服都有190磅重呐！”我嚷道。
“可你依然很卑鄙，”她也嚷道。“不劳烦你去告诉我丈夫了。我自己告诉他去。反正他说不定已经知道了。”
我咧嘴一笑。“真聪明。那还有什么等着我来发现呢？”
她抓起酒杯，将残酒一饮而尽。“这么说，他以为我要去见约瑟夫，”她冷笑道。“好吧，我确实要见他。但不是要和他上床。我不和汽车夫上床。不和一个我从门前台阶上捡来，又给了他一份工作的流浪汉上床。我用不着这样贬低自己，如果我真想找人玩玩的话。”
“女士，”我说。“你确实用不着。”
“我现在要走了，”她说道。“想拦我你就试试看。”她从提包里一把抽出那支珍珠母贝枪柄的手枪。
我咧嘴一笑，笑个不停，身子一动不动。
“哈，你这卑鄙龌龊、一文不值的小混蛋，”她怒骂道。“我怎么知道你真是个私家侦探？你说不定就是个骗子。你给我的那张名片根本说明不了什么。反正谁都可以印名片。”
“没错，”我说。“我还聪明到两年前就住进了这里，就为了等你今天搬进来的时候敲诈你，因为你没能见到一个真名叫约瑟夫·乔特，以沃尔多的化名在对街的酒吧里被人干掉的男人。你身上有钱买下这件值15000块的东西吗？”
“噢！你以为你可以打劫我，是吧！”
“噢！”我学着她的腔调。“我现在又成抢劫大师啦，是吧？女士，能不能拜托你把手枪的保险打开？看到一把好枪这样被人戏耍，我的职业情操很受伤。”
“你从头到脚都让我讨厌，”她说。“滚开。”
我一动不动。她也一动不动。我俩都坐着——挨得不算很近。
“你走之前，再向我透露一个秘密吧，”我恳求道。“你到底为什么要在楼下租一间公寓呢？就为了见下面那条街上的一个伙计？”
“别傻了，”她厉声道。“我没有租公寓。我撒谎了。那是他的公寓。”
“约瑟夫·乔特的？”
她急促地点点头。
“我对沃尔多的描述符合约瑟夫·乔特的特征吗？”
她再次急促地点头。
“好吧。总算弄清了一个事实。难道你还没有意识到，沃尔多中枪前描述了你的衣着——当时他正在找你——而他的描述被人转告给了警方——而警方不知道沃尔多是谁——因而正在寻找如此穿着打扮的某人来告诉他们？这几点你还不明白吗？”
她手中的那把枪突然抖动起来。她低头看看枪，目光有些迷茫，然后缓缓地把枪收进了包里。
“我是个傻瓜，”她低语道，“居然会开口跟你说话。”她瞪着我，瞪了许久，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亲口把自己的住址告诉了我。他看上去一点儿也不心虚。我猜敲诈犯都是这个样子。他本来要在街上和我碰面的，但我迟到了。等我赶到的时候，那里已经到处是警察了。于是我就上楼来到约瑟夫的公寓门前，敲了敲门。之后我回到自己的车里，又等了一会儿。我总共上来三次。最后一次，我爬楼梯上到四楼乘电梯。我已经在三楼被人看到两次了。然后我就碰见了你。就是这样。”
“你刚才提到你有个丈夫，”我咕哝道。“他这会儿人在哪里？”
“他在开会。”
“啊，开会。”我话中带刺地说道。
“我丈夫可是个大人物。他要开许多的会。他是个水电工程师，满世界地跑。你最好弄明白了——”
“行了，”我说。“哪天我请他吃午饭，让他亲口说给我听。不论约瑟夫捏住了你的什么把柄，那把柄现在也进了坟墓。跟约瑟夫一起进了坟墓。”
她终于相信了。我之前一直以为她永远也不会相信了。“他真的死了？”她低语道。“真的吗？”
“他死了，”我说道。“死了，死了，死了。女士，他死了。”
她的整张脸一下子像馅饼酥皮一样全散了架。她的嘴并不大，但那一刻应该塞得下我的一只拳头。一片寂静中，电梯在四楼停住了。
“你要敢叫，”我厉声道，“我就让你鼻青脸肿。”
这话不好听，但很管用。她顿时清醒了过来。那张嘴就像活板门一样合上了。
我听到有脚步声沿着楼道由远及近。我们都有直觉。我举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现在她一动不动了。她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冻住了一般。那双蓝色的大眼睛就像眼睛下方的两团黑影一样阴沉。
热风呜呜吹着紧闭的窗户。每当圣安娜风刮起时，窗户就得关上，不管气温有多高。
楼道里传来的是一个普通男人的脚步声，听上去漫不经心的。但这双脚却在我家门外停住了，紧接着就是一阵敲门声。
我一指壁床后面的那间梳妆室。她悄无声息地站起身来，胁下紧夹着那只手包。我又指了指她的酒杯。她飞快地拿起杯子，从地毯上溜过，穿门而出，轻轻地在身后将门拉上。
我真不知道自己找上这一大堆麻烦究竟是为了什么。
敲门声再度响起。我的手背湿了。我故意让椅子吱呀一响，站起身来，打了个响亮的哈欠。然后我走到门边，拉开房门——没有拿枪。这是个错误。
  <h2>3</h2>
起初我没认出他来。也许沃尔多之前也没认出他来，恰恰是出于截然相反的原因。之前在鸡尾酒吧里，他自始至终都戴着一顶帽子，而此刻帽子却不见了。之前帽檐的下端起始线恰恰就是此刻头发的上端终止线。那道泾渭分明的分界线之上，只有干硬苍白、全无汗迹的皮肤，几乎像疤痕一样刺目。他不只是突然老了二十岁。他完全变了个人。
但我认识他手中的那把枪——点二二口径的打靶手枪，上面有个大大的准星。我也认识他的眼睛。明亮、冰冷的眼睛，眼窝很浅，就像蜥蜴的眼睛。
他孤身一人。他拿枪轻轻抵在我的脸上，咬牙切齿地说：“没错，是我。咱们进屋吧。”
我后退一小步，刚好让出足够的空间，便又立定不动了。这肯定正合他的心意——这样他不用怎么挪动就可以把门关上了。从他的眼中，我读出了这正是他的心意。
我并不恐慌。我只是动弹不得了。
他一关上门，就又推着我后退几步，步伐很慢，直到有什么东西抵住了我的腿肚子。他双目直视着我的眼睛。
“那是张牌桌，”他说。“哪个傻蛋在这里下象棋呐。你吗？”
我咽了一口唾沫。“我没真在下。我只是在瞎摆弄。”
“那就是说有两个人，”他的嗓音沙哑又轻柔，就好像在某次严刑逼供中，哪个条子抡着包皮铁棍照着他的气管来过一棒子似的。
“这是一道棋题，”我说。“不是一盘棋局。看看棋子。”
“我不知道。”
“好啦，就我一个人，”我说道，我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
“对我来说没差别，”他说。“反正我完了。那个告密的家伙早晚要把我供出去，不是明天，就是下礼拜。有啥法子呢？我只不过是不喜欢你这张脸，伙计。还有那个穿着吧台制服、一脸得意的娘娘腔，像是在福德汉姆校队之类的鬼地方打过左截锋什么的。你们这样的家伙都见鬼去吧。”
我没说话，也没动弹。那个大准星轻轻地耙过我的脸颊，近乎抚摸。那男人微微一笑。
“再说了，这么干也是应该的，”他说。“以防万一。像我这样的老犯人是不会留下清清楚楚的指纹的——哪怕是喝高了也不会。如果我没有留下清楚的指纹，那到时候会指证我的就只剩下两个目击证人了。让他们见鬼去吧。你玩完儿了，伙计。我猜你自己也清楚。”
“沃尔多怎么惹你了？”我尽量拿出我确实很想知道的口气来，而不只是想避免身子像筛糠一样打战。
“以前在密歇根抢一家银行的时候，他告了密，把我弄进去四年。他自己搞了个‘诉讼撤回’。在密歇根蹲四年大牢可不是度夏令营。那些关无期徒刑犯的州监狱保管让你老老实实的。”
“你怎么知道他会上那儿去？”我哑着嗓子问道。
“我不知道。哦，没错，我是在找他。我确实很想碰上他。前天晚上我在街上瞥见他一眼，但跟丢了。在他进门之前，我并没有在找他。但紧接着，事情就起了变化。沃尔多——这小子挺机灵。他怎么样啦？”
“死了，”我说。
“我身手还是那么棒，”他咯咯笑道，“酒醉酒醒都一样。哎，只可惜我现在靠这个挣不来钞票了。城里头的条子认出我来了吗？”
这个问题我回答得不够快。他拿枪管猛戳了一把我的喉头，我一阵窒息，几乎本能地要伸手去抓了。
“嘿，”他轻声警告我。“嘿。你没那么蠢。”
我把手缩了回去，垂在身体两侧，摊开手掌，掌心向着他。这肯定合他的心意。他没有碰我，除了用那把枪。他似乎毫不在乎我身上有没有枪。他也不必在乎——如果他心中只有一个打算的话。
他似乎对一切都毫不在乎，居然又摸回了这片街区。也许是这股热风让他着了魔。大风呼呼地撞击着紧闭的窗户，就像突堤下拍岸的浪涛。
“他们取到指纹了，”我说道。“我不知道指纹有多清楚。”
“够清楚——但达不到电传的要求。要查出名堂来，他们只好用航空邮件寄到华盛顿去，再寄回来。你来告诉我为什么我会上这儿来，伙计。”
“你在酒吧里听到了小伙子和我的对话。我告诉了他我的名字和住址。”
“你说的是我怎么来的，伙计。我问的是为什么。”他冲我微微一笑。想到这也许是我在这个世界上看到的最后一个微笑，我真心觉得他笑得实在是太难看了。
“够了，”我说。“刽子手从不让你来猜他为什么上这儿来。”
“嘿，你骨头还挺硬。等我搞定了你，我就去拜访一下那个小伙子。昨天我从警局总部一路跟回了他家，但我猜我应该先把你处理了。我从市政厅跟回了他家，就开着沃尔多租来的那辆车。从警局总部，伙计。那群滑稽的条子。你可以坐在他们的大腿上，他们也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可只要你拔腿往电车上跑，他们就会掏出机关枪一阵狂扫，打死两个路人、一个窝在车里睡觉的出租车司机，外加一个在二楼拖地的保洁大妈——偏偏没打中那个他们要追的家伙。那群滑稽的蠢蛋条子。”
他扭了扭抵在我脖子上的枪口。他的眼睛比刚才更疯狂了。
“我有时间，”他说。“沃尔多租来的那辆车暂时不会有人打报告的。他们一时半会儿也认不出沃尔多来。他聪明得很。那小子可滑头了，这个沃尔多。”
“我马上要吐了，”我说，“如果你不把这枪从我喉头拿开的话。”
他笑了，垂下枪口抵在我的心窝上。“这下满意了吗？满意了吱一声。”
我一定是不经意间说话的声音太大了。壁床边上，通向梳妆室的那扇门开了一道窄缝。先是一英寸。接着是四英寸。我看到一双眼睛，但没有望向它们。我死死地盯住眼前这个秃顶男人的双眼。我可不想要他把目光从我的眼睛上拿开。
“吓坏啦？”他轻声问道。
我抵住他的枪，开始打战。我猜他喜欢看着我打战。那姑娘从门缝里钻出来了。那把枪又握在她手中了。她要么会拔腿朝门口逃——要么会放声尖叫。不管怎样，这下玩完儿了——咱俩全玩完儿了。
“嘿，你这是想磨蹭一整夜吗？”我用发颤的声音抱怨道。我的声音听上去像是从远处飘来的，像是收音机中的一个人声，像是对街的一声叫唤。
“我喜欢这样，伙计，”他微笑道。“我就是喜欢。”
那姑娘像是飘浮在半空中一样，悄悄地飘到了他的背后。再没有什么能比她的脚步更无声无息的了。不过，这并没有什么用。他才不会跟她玩游戏呢。我好像已经认识他一辈子了，可我仅仅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五分钟。
“要是我叫呢，”我说。
“哈。要是你叫呢。那你就叫吧，”他边说边给了我一个杀手的微笑。
她没有靠近门。她飘到了他的正后方。
“好吧——那我就在这里叫，”我说。
仿佛收到了暗号一般，她用那支小枪狠狠地戳中了他的肋骨，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他不可能不做出反应。这就像是膝跳反射。他的嘴猛然张开了，两只胳膊忽地一下从体侧弹起，背微微弓起。那把枪正指着我的右眼。
我伏下身子，使尽全力用膝盖猛顶他的裆部。
他的下巴掉了下来，我一拳砸了上去，仿佛我砸的是美国东西大铁路的最后一枚道钉。直到今天，每当我活动指节的时候，依然能感受到那一拳的力量。
他的枪耙过我的侧脸，但没有开火。他身子已经软了。他痛得喘着粗气，扭着身子趴了下去，左侧着地。我一脚踢在他的右肩上——狠命的一脚。那把枪从他手中弹开了，滑过地毯钻到了一把椅子下面。我听到几只棋子在我身后的地板上叮当作响。
那姑娘站在他跟前，低头看着他。紧接着，她那双阴沉恐惧的大眼睛猛然抬起，目不转睛地与我四目相对。
“我是你的了，”我说。“我的一切也都是你的了——现在，永远。”
她没有听见我在说话。她的眼睛睁得太大了，亮蓝色的虹膜下面都露出了眼白。她快步向门口退去，举着那把小枪，伸手摸到背后的门把手，拧了一把，拉开门，溜了出去。
门关上了。
她头上没戴帽子，身上没披那件波蕾若短外套。
她手里只有那把枪，枪上的保险依然没开，所以她开不了枪。
屋里这时一片沉寂，只有风声。接着我听到了他在地板上喘着粗气。他的脸惨白中透着青灰。我走到他身后，搜了他的身，看看他还有没有第二把枪，但并没有找到。我从办公桌里掏出一副店里买的手铐，把他的两只胳膊拽到胸前，将手铐咔哒一声拷在他的腕上。只要他别用太大力气晃，那副手铐应该不会开。
 
他那双眼睛依然在估量着我这副身板该用几号的棺材，尽管眼中写满了疼痛。他躺在地板中央，依然左侧着地——一个干瘪皱缩、扭成麻花的秃顶小个子，龇牙咧嘴，牙齿上满是斑斑点点的廉价银质补牙料。他的嘴巴看上去就像一个黑洞，他的气息就像一阵阵小波浪一样。
涌动、哽塞、停滞，然后再次涌动，进行得异常艰难。
“不好意思，伙计，”我咕哝道。“我又能怎么办呢？”
这样的话——对这样的杀手说。
我走进梳妆室，拉开衣柜抽屉。她的帽子和外套就摆在我的衬衫上。我把它们塞在下面，又把衬衫展平盖在上头。然后我走进外面的小厨房，倒了一小杯够劲儿的威士忌，一饮而尽，在那儿伫立了片刻，听着热风呼号吹打着窗玻璃。一扇车库大门砰然作响，一根架在两只绝缘体间的供电电缆拉得太松了，砰砰地抽打着楼房的侧墙，就像有人在拍打地毯。
酒精起了作用。我回到客厅，开了一扇窗。地上躺着的这伙计没有嗅到她的檀香味，但别人也许会闻到。
我又关上窗户，擦了一把手心，拨通了警局总部的电话。
卡普尼克还在那里。话筒里传来他那自以为是的声音：“喂？达尔莫斯？你先别说。我猜你是有主意了。”
“认出凶手身份了吗？”
“怕是没有，达尔莫斯。真是不好意思啦。这种事情嘛，你知道的。”
“没事。我不在乎他是谁。只请你过来一趟，把他从我家公寓的地板上给弄走。”
“我的妈呀！”紧接着他就安静了下来，压低了嗓子。“等等，嘿。等等。”我好像能听见远处隐约传来关门的声音。接着他的声音再度响起。“讲吧，”他轻声说。
“拷了手铐，”我说，“就等你来收了。我不得已用膝盖顶了他一下，不过他过会儿就没事了。他上这儿来是为了消灭一个目击证人。”
又是片刻停顿。他的声音现在甜得像浸了蜜一样。“听好了，小伙子。这里头除了你，还有谁？”
“还有谁？没人了。只有我。”
“很好，请保持，小伙子。悄悄的。好吗？”
“你以为我想要整个街区的流浪汉全都上我这儿来观光吗？”
“放松点，小伙子。放松。坐好了，坐稳了。我马上就到。什么也别碰。听明白了？”
“明白了。”我又报了一遍地址和公寓号，好替他节省时间。
我几乎能看到他那张瘦骨嶙峋的大脸在闪闪发光。我从椅子底下掏出那把点二二打靶手枪，坐在那里，手中握着枪，直到门外的楼道里响起了脚步声，接着是指节轻叩门板的哒哒声。
卡普尼克孤身一人。他飞快地堵住门道，推着我退回房间，脸上挂着绷紧的笑容，然后关上房门。他站在那里，背靠着门，手藏在外套的左襟下面——一个瘦骨嶙峋的大块头硬汉，一双没精打采、冷酷凶残的眼睛。
他垂下那双眼睛，望着躺在地上的那个男人。那小子的脖颈微微抽搐了一下。他的目光就像短匕首一样，一刀一刀地扎人——让人厌恶的目光。
“确定是这家伙？”卡普尼克的嗓音沙哑。
“确定。伊巴拉在哪儿？”
“哦，他正忙着呐。”说这话的时候他没有看我。“那是你的手铐？”
“是的。”
“给我钥匙。”
我扔给了他。他动作敏捷地在凶手身边单膝跪下，从他的腕上摘下我那副手铐，扔到一边。他从屁股兜里掏出自己那副手铐，将秃顶男人的双手扭到身后，咔哒一声将他反手拷住。
“好吧，是你——”凶手用没有半点起伏的语调说道。
卡普尼克咧嘴一笑，捏紧拳头，狠狠地一拳砸在了他的嘴巴上。他脑袋猛地往后一仰，差点没折断脖子。鲜血从他的嘴角下面一滴一滴地落下。
“弄条毛巾来，”卡普尼克命令道。
我拿来一条手巾递给他。他恶狠狠地把手巾塞进凶手的两排牙齿间，站起身来，用瘦骨嶙峋的手指搓了一把他那头乱糟糟的金发。
“行啦。说吧。”
我说了——只字不提那个姑娘。这故事听上去有点不对劲。卡普尼克看着我，一言不发。他揉了揉青筋暴突的鼻翼，然后掏出梳子，梳起了头发，跟他之前在鸡尾酒吧里面的动作如出一辙。
我走上前去，将那把枪递给了他。他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把枪塞进了侧边口袋里。他的眼中闪过一种说不出的神情，嘴巴咧开，脸上绽开了一道生硬惹眼的笑容。
我弯下腰，动手捡起棋子，扔进棋盒里。我把棋盒放在壁炉架上，拉直了折叠牌桌的一条腿，瞎磨蹭了一会儿。与此同时，卡普尼克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我的身上。我要的就是让他自己理清头绪。
最后。他终于理清了。“这家伙用的是一把点二二，”他说。“他之所以用这枪，是因为凭他的身手，哪怕是用这样的小枪也能把事儿给办了。也就是说，他确实身手不凡。他敲了你家的门，用这把家伙戳着你的肚子，推着你退回房间，告诉你说他上你家来就是要灭你的口——可你居然把他拿下了。而且你还没有枪。你孤身一人把他拿下了。你自己的身手也不简单啊，伙计。”
“听着，”我边说边朝门口望了一眼。我拿起一枚棋子，夹在两根手指间捻搓着。“我当时正在解一道棋题，”我说。“借此忘掉一些事情。”
“你有心事，伙计，”卡普尼克轻声说。“你该不会想要骗一个老警察吧，小子？”
“这可是抓住了一条大鱼，我把功劳送给了你，”我说。“你说你还要怎么样？”
躺在地板上的那家伙从被毛巾堵住的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嘟囔。汗水在他的秃顶上闪着光。
“怎么啦，伙计？你在打什么鬼主意？”卡普尼克几乎是在耳语了。
我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把目光挪开。“好吧，”我说。“我一个人根本搞不定他，你清楚得很。他当时正拿枪顶着我呢，使起枪来更是看哪儿打哪儿。”
科普尼克闭上一只眼，另一只眼眯成一道缝，和善地冲我使了个眼色。“继续往下讲，伙计。这一点我确实也想到了。”
我又磨蹭了一阵子，想把这戏演得更真切。最后，我缓缓开口道：“刚才还有一个小子在我这里。这家伙在博伊尔岗干了一票打劫，没成。一票三脚猫的加油站劫案。我认识他家里头的人。他其实骨子里并不坏。他过来就是想问我讨张车票钱的。敲门声响起时，他就溜进了那里——”
我一指壁床边上的那扇门。卡普尼克的脑袋慢吞吞地转了过去，又转了回来。他又眨了眨眼睛。“而这小子手中有枪，”他说道。
我点点头。“他溜到了他背后。胆小鬼可不敢这么干，卡普尼克。你真的得放这小子一马。你真的不能把他牵扯进来。”
“这小子被通缉了吗？”卡普尼克轻声问道。
“他说还没有。但他害怕那是早晚的事。”
卡普尼克微微一笑。“我是凶杀组的人，”他说。“你干了啥呢，伙计？”
我指了指地上那个被塞住嘴巴、拷上手铐的男人。“是你抓住了他，对不对？”我轻声说。
卡普尼克依然在笑。一条白乎乎的大舌头伸了出来，摩挲着他肥厚的下嘴唇。“那我是怎么办到的呢？”他低语道。
“从沃尔多身上取出弹头了？”
“当然咯。点二二长弹头。一颗打中了肋骨，另一颗正中要害。”
“你是个细心的家伙。你绝不遗漏任何线索。你对我一无所知。你只是上我这儿来看看我的枪是什么型号的。”
卡普尼克站起身来，然后又在凶手身边单膝跪下。“你能听到我说话吗，伙计？”他问道，他的脸紧贴着躺倒在地的那个男人的脸。
那个男人又含混地吱了一声。卡普尼克站了起来，打了个哈欠。“谁他妈在乎他说什么？继续讲，伙计。”
“你并不指望在我这里找到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但你还是想检查一遍我的住处。你当时就在那里翻翻找找——”我指了指梳妆间——“我啥也没说，但有一点不高兴，也许吧——就在这时，传来了一阵敲门声。接着他就进来了。过了一会儿，你猫了出来，拿下了他。”
“啊。”卡普尼克咧开大嘴笑了，一口大牙差不多和马嘴里的牙一样多。“你很对路，伙计。我给了他一拳头，顶了他一膝盖，就这么拿下了他。你没有枪，这家伙冷不丁地突然袭击我，我一记左勾拳把他打下了后楼梯。行了吗？”
“行了，”我说。
“你进了城里头的局子也会这么讲？”
“是的，”我说。
“我会罩着你的，伙计。你好好待我，我待你也不会差。忘了那个小子吧。你想要上头放他一马，尽管跟我说。”
他走到我面前，伸出一只手。我握了握他的手——黏糊糊得像条鱼。黏糊糊的手心和手心黏糊糊的人都让我恶心。
“还有一件事，”我说。“你的那位搭档——伊巴拉。你没带他一起玩，难道他不会有点不高兴吗？”
卡普尼克胡乱捋了一把头发，掏出一块黄兮兮的丝质大手帕来擦了擦帽圈。
“那个意大利佬？”他嗤笑道。“让他见鬼去吧！”他逼近我，嘴里的气息喷到了我脸上。“别讲错了，伙计——关于那个咱俩共同的故事。”
他的口气很难闻。这一点也不奇怪。
  <h2>4</h2>
卡普尼克在调查局长办公室里讲故事的时候，房间里一共有五个人——一个速记员、局长、卡普尼克、我，还有伊巴拉。伊巴拉坐在一把歪向侧墙的椅子上。他的帽子压得低低的，遮住眼睛，但柔和的眼神依然在帽檐下若隐若现，那副小小的、沉静的笑容挂在他那线条漂亮的拉丁式唇角边。他没有正眼看卡普尼克。卡普尼克也没有正眼看他。
门外的走廊上，卡普尼克和我拍了几张握手的照片：卡普尼克帽子戴得笔挺，一手握枪，脸上挂着坚毅果决的神情。
他们说他们知道沃尔多是谁，但没有告诉我。我不相信，因为局长的办公桌上放着一幅沃尔多的停尸照。照片照得很漂亮：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领带打得笔挺，打在他眼睛上的光线刚好让他双目褶褶生光。没人看得出照片上的这位是个死人，心脏上面还有两个子弹孔。他看上去就像个舞厅里面的风流浪子，正犹豫着是要拿下那位金发姑娘呢还是这位红发姑娘。
我回到家的时候差不多已经是半夜了。公寓楼大门上了锁，我笨手笨脚摸索着钥匙，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黑暗中轻轻地向我呼唤。
那个声音只说了两个字：“拜托！”但我听出了那是谁。我转过身，看到一辆深色的凯迪拉克跑车就停在装卸区边上，没开车灯。街上的灯光拂过一双女人的明眸。
我走上前。“你是个大傻瓜，”我说。
她只说了句：“进来。”
我爬进车里，她发动引擎，驾车沿着富兰克林大道开过一个半街区，又转弯上了金斯利大道。热风依然炽烈狂暴。一间公寓房开着背风的侧窗，窗户后面飘出收音机的欢快歌声。街上停了许多车，但她还是在一台闪亮簇新、挡风玻璃上贴着车商广告的帕卡德小敞篷车后面找到了一处空位。她驾轻就熟地把车开到路缘边，然后仰靠在角落里，戴着手套的双手搭在方向盘上。
此刻的她一身黑衣，近乎深褐色，头上戴着一顶傻乎乎的帽子。我闻到了她身上的檀香味。
“我之前对你不太友好，是吧？”她问道。
“你只是救了我的命。”
“发生什么了？”
“我叫了警察，跟一个我不怎么喜欢的条子扯了几个谎，把逮住凶手的功劳全送给了他——就是这样。你帮我摆平的那个家伙就是杀死沃尔多的凶手。”
“你是说——你没有跟他们提起我？”
“女士，”我又开口道，“你只是救了我的命。你还要我做什么？我准备好了，充满热情，将尽全力不辱使命。”
她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没人从我口中得知你的身份，”我说。“顺便说一句，我自己也不知道。”
“我是弗兰克·C·巴萨利太太，家住弗里蒙特街212号。奥林匹亚，24596。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多谢，”我咕哝道，手上搓弄着一支干巴巴的、没点着的香烟。“你为什么要回来？”接着我用左手啪地打了个响指。“帽子和外套，”我说。“我这就上楼去拿。”
“不止是这个，”她说道。“我还想要我的珍珠项链。”
我大概是吓得一哆嗦。没有那串珍珠项链，我经历得似乎也已经够多了。
“好吧，”我说。“跟我说说你的珍珠项链。我们已经遇上了一场谋杀、一个神秘的女人、一名疯狂的杀手、一次英勇的救援，还有一位受到操纵，打了假报告的侦探。现在，我们又遇上了珍珠项链。好吧——尽管说来。”
“我本打算出5000美元买下这串项链的。卖家就是那个你管他叫沃尔多，我管他叫约瑟夫·乔特的男人。项链应该在他手上。”
“不在，”我说。“我看到了从他口袋里面掏出来的东西。一大把钱，但没有珍珠项链。”
“也许藏在他的公寓里？”
“也许吧，”我说，“据我所知，也有可能藏在整个加州除他口袋之外的任何一处地方。这样一个炙热的夜晚，巴萨利先生还好吗？”
“他还在城里开会。不然的话，我就没法过来了。”
“唔，你可以把他带上的，”我说。“他可以坐在行李厢里面的加座上。”
“哦，我表示怀疑，”她说。“弗兰克体重200磅，身板可厚实了。我想他不会乐意坐进行李厢的，达尔莫斯先生。”
“哎哟，我们这是在说什么呀？”
她没有接话。那双戴着手套的小手轻轻地、挑逗似的叩着纤细的方向盘圈。我把没点着的香烟扔出窗外，微微转过身去，一把搂住了她。
放手的时候，我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她尽可能地远离我，紧靠着她那一侧车门，抬起裹着手套的手背擦拭着红唇。我静静地坐在那里。
一时间，我俩谁都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悠悠地开了口：“刚才是我想要你这么干的。但我以前并不是这个样子。直到斯坦·菲利普斯魂断蓝天后，我才变成了现在这样。要是他还活着，我现在就是菲利普斯太太了。那串珍珠是斯坦给我的。价值15000美元，他说过一次。白珍珠，四十一颗，最大的直径差不多有9毫米。我不知道重量有多少格令。我从来没有找人鉴定过，也没有拿给珠宝商看过，所以我不知道这些事情。但我爱这串珍珠——因为斯坦。我爱斯坦。这样的爱你一辈子只会有一次。你能理解吗？”
“你的名字叫什么？”我问道。
“洛拉。”
“继续往下讲，洛拉。”我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干巴巴的烟来，夹在指间摆弄着，好给手头找点事情做。
“项链上有一个简单的银搭扣，形状像一个双叶螺旋桨。原本雕凸饰的位置上镶着一粒小钻石。我告诉弗兰克说，这串珍珠是我自己在商店买的大路货。他看不出差别来。我敢说，想要看出名堂来确实也不太容易。你瞧——弗兰克是很爱吃醋的。”
黑暗中，她凑近了我，她的身体触到了我的身体。但这一次，我没有挪开。风在呼号，树在颤抖。我手上依然捻搓着那支烟。
“我猜你读过那篇故事，”她说道。“一位妻子和她那串价值不菲的天然珍珠项链，可她却告诉丈夫——”[1]
“我读过，”我说。
“我雇了约瑟夫。那段时间我丈夫在阿根廷。我很孤独。”
“你当然孤独了，”我说。
“约瑟夫和我经常开车出去兜风。有时候我们会一起喝上一两杯。但仅此而已。我不会和一个——”
“你跟他说了那串珍珠的事，”我高声打断了她。“你家那位体重200磅的大胖子一从阿根廷回来，就把他踢出了门外——而他则拿走了那串项链，因为他知道珍珠是真的。事后，他提出以5000块钱的价格把项链卖还给你。”
“对，”她的回答只有一个字。“我当然不想报警。当然，在这种情况下，约瑟夫也不怕让我知道他住在哪里。”
“可怜的沃尔多，”我说。“我真有点替他难过了。这种时候碰见一位对你有意见的老朋友，真是太不凑巧了。”
我在鞋跟上打着一根火柴，点燃了香烟。热风把烟叶吹得太干了，烟燃起来就像干草一样。姑娘静静地坐在我身边，双手又搭在了方向盘上。
“这帮飞行员——追起女人来真不得了，”我说。“而你直到现在依然爱着他——或者你以为自己依然爱他。你以前把那串珍珠放在哪里呢？”
“就放在我梳妆台上的一只俄国孔雀石珠宝盒里。和其他人造珠宝放在一起。我只能如此，如果我还想戴它的话。”
“而它事实上价值15000块。你认为约瑟夫也许把项链藏在了自己的公寓里。31号，对吗？”
“对，”她说。“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
我推开车门，钻出汽车。“我已经领过报酬了，”我说。“我这就去看看。我那栋公寓楼里面的房门都不是特别结实。警方一旦把沃尔多的照片登上报纸，就会查出他的身份来。但今晚还不会，依我看。”
“你真是太好了，”她说。“我就在这里等你吗？”
我一只脚踏在脚踏板上，身子探进车里，两眼望着她。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我只是站在那里，与她的明眸对视着。然后我关上车门，沿着街道朝富兰克林大道走去。
尽管狂风吹皱了我的脸，但我依然能闻到她发丝中的檀香，感受到她嘴唇的温暖。
我打开了伯格伦德公寓的大门，穿过静悄悄的门厅走进电梯，乘到了三楼。然后我轻手轻脚地走过静静的楼道，弯腰查看31号公寓的窗沿。屋里没有灯光。我敲了敲门——轻轻地，悄悄地，老派的私酒黑帮就是这么敲门的，脸上挂着一个大大的微笑，屁股后面有一个深不见底的口袋。没人应门。我抽出皮夹里面那片又厚又硬、像是窗玻璃一样框住驾照的赛璐珞，把它插进门锁和门框间，用力靠住门把手，把它朝门枢推。赛璐珞的边沿碰到了弹簧锁的斜面，只听见啪嗒一声、冰柱断裂般的脆响，锁开了。我推开门，走进近乎漆黑的室内。街灯星星点点地渗了进来，点亮了几个零星的显眼之处。
我关上门，打开灯，静静地站在那里。空气中有一种奇怪的味道。我一下子就闻了出来：那是黑烟叶的气味。我摸到靠窗的烟缸台边，低头看到了四只棕色的烟蒂——墨西哥或是南美的香烟。
楼上——我家的楼层——传来踩过地毯的脚步声。有人在上厕所。我听到了抽马桶的水声。我走进31号房的卫生间。除了一点垃圾，啥都没有。根本没有藏东西的地方。小厨房搜起来要费事些，但我也只是草草搜了一遍。我知道这间公寓里面并没有什么珍珠。我知道当沃尔多转身迎来老朋友的两粒子弹时，他正要出门，行色匆匆，而且显然心事重重。
我回到客厅，转动折叠壁床，目光越过镶着镜子的那一面，投向梳妆室，寻找这间公寓依然有人居住的迹象。随着壁床的转动，我发现我来这里寻找的不是珍珠项链。一个男人赫然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这是个小个子中年人，鬓角铁灰，肤色很深，穿着一身鹿毛色的套装，打一条酒红色的领带。一双匀称的棕色小手软绵绵地垂在他的身体两侧。一双穿着锃亮的尖头皮鞋的小脚几乎直指地板。
一根皮带缠住了他的脖子，把他吊在床头的金属杠上。他的舌头伸出来老长一截——我还不知道人的舌头能伸出来那么长。
他的身体微微摆动着，这模样我不太喜欢，于是我把床放了下来，让他静静地依偎在两只固定的枕头间。我没有碰他。我不碰也知道，他的身子一定冰冷冰冷的。
我绕过他，走进梳妆室，隔着手帕拉开抽屉。这地方已经空无一物了，只有一个单身男人留下的一丁点垃圾。
我走出梳妆室，开始检查那个男人。没有皮夹。肯定被沃尔多拿走扔掉了。我找到一扁盒香烟，还剩一半，上面烫着金字：“蒙得维的亚，派桑杜街19号，路易斯·塔皮亚公司”[2]；一盒斯培西亚俱乐部的火柴；还有一只深色的粒纹皮枪套，枪套里面插着一支9毫米毛瑟手枪。
这把毛瑟手枪说明他是个专业人士。这下我感觉好受了些。但他显然不够专业，不然的话就不会被人赤手空拳地解决掉了，而他的那把毛瑟——一支可以打穿砖墙的手枪——还插在枪套里面动都没动过呢。
我似乎理出了一丁点头绪，但只是一丁点。四支抽过的香烟说明，屋里有过一场讨论或者一阵等待。在此过程中的某一时刻，沃尔多突然掐住小个子男人的咽喉，擒拿的手法恰到好处，几秒钟的工夫就把他掐晕了过去。那把毛瑟枪对他而言就像一根牙签一样毫无用处。然后沃尔多用皮带把他吊了起来——也许他这时已经死了。这就能解释沃尔多为何行色匆匆，为何要把公寓清空，为何急着要找那个姑娘。这就能解释他为何在鸡尾酒吧门外下车时不锁车门。
而这一切成立的前提是，确实是沃尔多杀了他，这确实是沃尔多的公寓，还有——我不是被人给耍了。
我又翻了翻他的另几只口袋。左裤袋里有一把金色的袖珍折刀和几枚银币。左屁股兜里有一块手帕，叠得方方正正，喷了香水。右屁股兜里还有一块手帕，没有叠，但很干净。右裤袋里还有四五张纸巾。一个爱干净的小家伙，不喜欢用手帕擤鼻涕。纸巾下面是一只小小的钥匙夹，上面有四把崭新的钥匙——车钥匙。钥匙夹上印着几个金字：R·K·福格尔桑有限公司赠“帕卡德车行”。
我把我找到的所有东西复位，把床收回墙上，拿手帕擦拭了一遍门把手和所有的突出物，还有平整的表面，关掉灯，把脑袋戳出门外。楼道里空无一人。我下楼走上街道，转过街角朝金斯利大道走去。那辆凯迪拉克没有挪过位置。
我拉开车门，靠在上头，她似乎也没有挪过位置。很难从她脸上读出任何表情来。事实上，我几乎什么都看不到，除了她的眼睛和下巴。但我能清清楚楚地闻到那股檀香味。
“这香水，”我说，“能把牧师逼疯……我没找到珍珠项链。”
“好吧——你尽力了，谢谢你，”她用轻柔、低沉又颤动的嗓音说。“我猜我承受得住。要不我……要不我们……或者……?”
“你回家去吧，”我说。“不管发生了什么，你以前从未见到过我。不管发生了什么。以后你可能也再也不会见到我了。”
“我不愿意——”
“祝你好运，洛拉。”我关上车门，跨了出去。
刺眼的车灯亮起，引擎隆隆启动。街角处，那辆大跑车迎着赤风，缓缓地、鄙夷地拐了个弯，消失不见了。我默默地站在路边方才停车的那块空地上。
天色这时已经黑了。刚才传出收音机乐声的那间公寓的窗户这时变成了一片空白。我站在那里，望着一辆貌似全新的帕卡德敞篷车的车尾。我之前见过这辆车——在我上楼之前，就在同一处位置，就在洛拉那辆车的前方——停在那里，一团黑影，无声无息，闪亮的挡风玻璃右下角上贴着一个蓝色的标签。
而在我的脑海中，我似乎看到了另一样东西——一串崭新的车钥匙，挂在一只钥匙夹上，钥匙夹上印着几个大字：“帕卡德车行”——就在楼上，就在一个死人的口袋里。
我走到那辆敞篷车的前方，用一只小手电筒照亮了那张小蓝条。没错，就是同一家车商。商号名和广告下方，有一行用墨水手写的姓名和地址：尤金妮·科尔琴科，西洛杉矶阿维达街5315号。
这简直是发疯。我返身上楼，回到了31号门前，故技重施撬开房门，进门绕到壁床后面，从那位穿戴整齐、挂在那里的棕肤死人的裤兜里摸出了那只钥匙夹。5分钟后，我回到了街上的那辆敞篷车边。钥匙咔哒一声插进了锁眼。
  <h2>5</h2>
那是一栋小房子，靠近过了索泰尔区的一道峡谷，屋子前面有一圈歪歪扭扭的桉树。街对面，一场热闹的派对正在进行中，人们冲出门外，往人行道上哐哐地砸着酒瓶，一面兴致高昂地嗷嗷乱叫，就像是耶鲁队刚刚在球场上持球触地，赢了普林斯顿队一分似的。
我要找的这一户门前有一道铁丝栅栏，种着几棵蔷薇树，步道上铺了石板，车库门敞开着，里面没有停车。房子门前也没有停车。我揿响了门铃。一阵漫长的等待后，门突然间开了。
我不是她在等的那个男人。我能从她那双闪闪发亮、涂了黑眼圈的眼睛中看出这点来。但紧接着，她的眼睛中就什么都没有了。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我——一个瘦长饥饿的黑发女人，颧骨上搽了胭脂，浓密的黑发从中间分开，一张嘴大得可以塞下夹了三层肉饼的三明治，身披一套橘红、亮金色的睡衣，脚踩一双拖鞋，露出涂成金色的趾甲。在她的耳垂下方，一对小小的教堂铜钟迎着微风，轻轻地叮当作响。她缓缓地、鄙夷地挥了挥手中的香烟，装着香烟的烟嘴长得就像棒球棒。
“嗯——嗯？怎么啦，小男人？你有事吗？你迷失方向了，回不到街对面那个美妙的派对了，诶[3]？”
“哈——哈，”我说道。“了不得的派对，对不对？不。我只是把你的车带回家了。你的车丢了，对不对？”
街对面的前庭里，有人在发酒疯，一场男女声混合四重唱将剩余的夜晚撕成了碎片，并意犹未尽地将每一块碎片尽情摧残蹂躏了一番。与此同时，这位异域风情的黑发女子几乎纹丝不动，至多只是眨了眨眼皮。
她并不美丽，甚至也谈不上漂亮，但她的举手投足似乎都在说，只要她出现在哪里，那儿就会有故事发生。
“你说了什么？”她终于开口了，嗓音柔滑得就像一片烤焦的吐司皮。
“你的车。”我指了指身后，眼睛紧盯着她。她看样子像是个会使刀子的女人。
那只长长的香烟嘴慢吞吞地垂到了她的体侧，里面的香烟掉了出来。我抬脚踩灭烟头，就这样跨入了门厅。她从我面前退开，我关上门。
这间门厅就像筒子楼公寓的长楼道。铁制支架中的壁灯发出粉红色的微光。门厅的另一头拉着道珠帘，地板上铺着一块虎皮。这地方和她很配。
“您是科尔琴科小姐？”我问道。她又一动不动了。
“是——的。我是科尔琴科小姐。你到底要怎么样？”
她此刻看我的眼神就好像我只是上门来擦窗户的，只是来的时间不太凑巧。
我用左手掏出一张名片来，递到她眼前。她读了读我手中的名片，脖子一分都不肯多转。“你是侦探？”她喘了一口气。
“是的。”
她先用某种咬牙切齿的语言说了句什么，然后用英语说道：“进来！这该死的风，我的皮肤都快干成绵纸了。”
“我们已经进来了，”我说。“我刚关了门。醒醒吧，娜兹莫娃[4]。他是谁？——那个小个子是谁？”
珠帘后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咳嗽声。她猛地一哆嗦，就好像刚刚被牡蛎叉戳了一下似的。接着她努力挤出一丝微笑，但并不怎么成功。
“来点报酬如何，”她轻声说。“你等在这里好吗？10美元——很公平的开价，不是吗？”
“不是，”我说。
我慢吞吞地伸出一根手指戳向她，又添了一句：“他死了。”
她一下子蹦开三尺远，发出一声尖叫。
一把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一双脚从珠帘后面咚咚地走了过来；两只大手跃入眼帘，将珠帘一把拉开。一个模样强悍的大块头金发男人站在了我们面前。他穿着一身睡衣裤，外面罩着一件紫色的长袍。一穿过珠帘，他就一动不动地站定了，两脚像生了根似的，下巴突出，无色的眼眸就像泛灰的坚冰。看这样子，他在橄榄球场上会是个很难对付的阻截手。
“怎么啦，宝贝儿？”他的嗓音结实浑厚、带着喉音，语调中刚好有那么几分花痴劲儿，证明这伙计确实是会喜欢上一个把脚指甲涂成金色的女人。
“我来是为了科尔琴科小姐的车，”我说。
“哦，那你先把帽子脱了吧，”他说。“稍微锻炼一下自己可以吗？”
我脱了帽子，向他道歉。
“好吧，”他说，一面用力地把右手插在紫袍的口袋里。“这么说，你来是为了科尔琴科小姐的车。接着往下讲。”
我挤开那个女人，朝他走去。她向后缩去，背靠着墙，手掌摊开贴在墙上——活脱脱一个中学剧团的茶花女。那只长长的烟嘴此刻空躺在她的脚趾边。
就在我离他还有六尺远的时候，大块头男人不慌不忙地开口了：“你就站在那里说话，我听得到。别激动。我这只口袋里有把枪，我可是专门费了点功夫才学会打枪的。那辆车怎么了？”
“借车的那人没法自己来还了，”我说，一面将那张还握在我手里的名片递到他面前。他只是草草瞟了一眼，便又将目光移回我身上。
“那又怎样？”他问道。
“你一向这么凶悍吗？”我问道，“还是说，只有在你披上睡袍的时候才这样？”
“他为什么没法亲自把车送来？”他问道。“别说废话。”
那个黑发女人在我身旁发出一声捂在了嘴里的叫喊。
“没事，亲爱的，”男人说。“我来应付。你进去吧。”
她无声地从我俩身边溜过，眨眼间便消失在了那道珠帘后面。
我等待了片刻。大块头男人纹丝不动。他看上去没有丝毫的不安，沉稳得就像是一只正在晒太阳的蛤蟆。
“他没法亲自把车送来，因为有人把他干掉了，”我说。“让我们来瞧瞧你怎么应付吧。”
“是吗？”他说。“你有没有带他来证明你说的话？”
“没有，”我说。“但你要是愿意打上领带，戴上礼帽的话，我这就带你过去，指给你看。”
“喂，你刚才说你是谁？”
“我什么也没说。我猜你也许识字，”我再次把名片递到他眼前。
“哦，没错，”他说。“约翰·达尔莫斯，私人调查员。哦，啊。这么说，我应该跟你走一趟，去见谁？为什么？”
“也许他偷了你们的车，”我说。
大块头点点头。“这想法有理。也许吧。那人是谁？”
“一个棕肤小个子，口袋里有你们的车钥匙，把车停在了伯格伦德公寓旁边的街角处。”
他细细揣摩了一番我的话，脸上看不出有任何窘迫的神色。“你手头有牌，”他说。“牌不多。但有几张。我猜警察局今晚该是要开聚会了。这么说，他们的活儿都是你在替他们干。”
“唔？”
“照我来看，这名片上的头衔可不就是私家侦探嘛，”他说。“门外面是不是还等着几个条子？那几位是不是太害羞了，不敢进来？”
“不，只有我一个。”
他咧嘴一笑，古铜色的皮肤上隆起一道道白脊。“这么说，你发现了一个死人，拿了他的钥匙，找到一辆车，开着车就上这儿来了——就你一个人。没有警察。我说得对吗？”
“一点不错。”
他叹了口气。“我们进去吧，”他说道。他一把将珠帘扯开，让开一道口子，让我进去。“说不定你有什么想法值得我听听。”
我从他身边走过，他转过身来，拿那只沉甸甸的口袋对着我。直到我走到他跟前，我才注意到他的脸上渗出了一粒粒汗珠。也许是热风的缘故吧，但我看不像。
我们走进了这栋房子的客厅。
我俩坐了下来，隔着一片黑黢黢的地板对望着彼此。地板上铺着几块纳瓦霍印第安人的小毯子、几块深色的土耳其小地毯，这些连同几样装着厚厚软垫的沙发桌椅，共同构成了室内的装潢组合。房间里还有一个壁炉、一架小型卧式钢琴、一扇中国屏风、一只柚木座上的中国灯笼，还有花格窗上的一副金丝网窗帘。向南的窗户敞开着。一棵树干上刷了白石灰的果树在纱窗外猛烈摇摆着，为对街传来的噪音再添了几分嘈杂。
大块头男人慢吞吞地靠坐在一把织锦软椅上，穿着拖鞋的双脚架在脚凳上。他的右手还放在我俩见面时的位置上——紧挨着他的枪。
那个黑发女人在阴影中晃悠着，一只酒瓶在“咕咚咕咚”，那对教堂铜钟在她的耳畔叮当作响。
“没事的，宝贝儿，”男人说。“一切尽在掌控中。一个人干掉了另一个人，这小伙子觉得我们或许会有兴趣听一听。坐下吧，放松点儿。”
姑娘一仰头，顺着喉咙灌下了半杯威士忌。她叹了口气，说了句“该死”，声音貌似漫不经心，然后在一只长沙发上蜷成了一团。她占满了整只沙发——那双腿尤为可观。十只金灿灿的脚指甲从那个阴暗的角落里冲我眨着眼。从那一刻起，她就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了。
我掏出一支烟——没有吃子弹——点着，继续讲我的故事。我没有全说实话，但说了一部分实话。我跟他们说了伯格伦德公寓，说了我住在那里，说了沃尔多住在31号，就在我楼下，还说了我因为业务关系在监视他。
“什么沃尔多？”金发男人插嘴道。“什么业务关系？”
“先生，”我说，“难道你就没有秘密吗？”他的脸微微红了。
我跟他说了伯格伦德公寓对街的那家鸡尾酒吧，说了发生在那里的事情。但我没跟他说什么印花波蕾若短外套还有这身衣装的那位姑娘。我把她完全从故事中隐去了。
“这是一项秘密工作——我这边的，”我说，“如果你明白我是什么意思的话。”他脸又红了，咬了咬嘴唇。我继续说道：“我去了警察局一趟，没有告诉任何人我认识沃尔多。而当我判定他们当天晚上还查不出他的住址后，我就自作主张地搜了他的公寓。”
“你要找什么？”大块头男人嗓音浑浊地说。
“找几封信。顺便提一句，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死人。被人勒死的，用一根皮带挂在折叠壁床的床头杠上——藏得很好。一个小个子，45岁上下，墨西哥人，或是其他什么地方的南美人，衣冠齐整，身穿一件鹿毛色的——”
“够了，”大块头说。“我信你了，达尔莫斯。你是在跟一起敲诈案吗？”
“是的。蹊跷的是，这个小棕人的胳膊下面却插着一把大枪。”
“他口袋里该不会塞着500美元吧？还是说……”
“没有。但沃尔多在鸡尾酒吧里被杀的时候，兜里却揣着700多美元的现金。”
“看样子我低估了这个沃尔多，”大块头平静地说。“他干掉了我的人，拿走了他的报酬——有枪又怎样。沃尔多有枪吗？”
“他身上没有。”
“给我们倒杯酒，宝贝儿，”大块头说。“没错，我确确实实是低估这个沃尔多了，我还当他是那种一块钱三个的垃圾瘪三呢。”
黑发女人展开盘绕着的双腿，用苏打水和冰块给我们调了两杯酒。她又给自己弄了半杯酒，什么都不掺，重新在沙发上盘成一团。她那双乌黑闪亮的大眼睛严肃地望着我。
“来，干杯，”大块头边说边举起酒杯，向我敬酒。“我没杀人，可我这下要被起诉离婚了。就你讲的这个故事来看，你也没杀人，但你却在警察局里丢了回大丑。真见鬼！生活就是一堆大麻烦，横看竖看都一样。不过，我还有我的宝贝儿。她是个白俄，我在上海遇见她的。她其实一点危险都没有，可模样看上去就像是会为了一个钢蹦儿割断你的喉咙似的。这就是我最喜欢她的地方。你既能感受刺激，又不用冒风险。”
“你净说该死的蠢话，”姑娘冲他吐了口唾沫。
“我觉得你身手还不错，”大块头没有理她，继续说道，“作为一个到处偷窥的私家探子而言。有什么脱身之计吗？”
“有。不过，得花点小钱。”
“我猜也是。多少钱？”
“再出500吧。”
“该死，这热风让我干得就像爱的余烬，”俄国姑娘满腹牢骚地说。
“500块我应该出得起，”金发男人说。“这笔钱能为我换来什么呢？”
“如果我把事儿办成了——这件事就不会牵扯到你了。如果我没办成——你就不用付钱。”
他思忖了一番。他的脸此刻布满沟壑，看上去异常疲惫。细细的汗珠在他金色的短发上闪着微光。
“这起谋杀会撬开你的嘴巴的，”他嘟囔道。“第二起谋杀，我是说。况且我还是拿不到我本来要买的东西。再说，如果我想要别人替我闭紧嘴巴，我宁可收买得直截了当些。”
“那个小棕人是谁？”我问道。
“他叫里昂·瓦利萨诺思，一个乌拉圭人。又一件我从国外进口的商品。我因为生意缘故要跑许多地方。他在凿子镇上的斯培西亚俱乐部上班——你知道的，就在贝弗利山边上的那一段日落大道。好像他是负责轮盘赌的。我给了他500块钱，让他去找这个——这个沃尔多，从他手里买回几份账单——之前科尔琴科小姐买了点东西，费用记在了我的账上，东西递到了这里来。这么干可不怎么聪明，对不对？账单我是收在公文包里的，让这个沃尔多瞅准机会偷了去。凭你的直觉，你觉得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抿了一口酒，垂眼瞅着他。“你这位乌拉圭朋友大概是想分一杯羹，沃尔多听了不怎么开心。然后，这个小个子大概是以为手里的毛瑟枪能帮助他说服沃尔多——可沃尔多的身手太快了。我不敢说沃尔多是个杀手——至少他本意并非想杀人。敲诈犯很少杀人。也许他情绪失控了，也许他只是抓住这小个子的脖子掐太久了。这下他就只能跑路了。可他手头还有一场约会，而这第二场约会的赚头更大。于是他满街区的寻找这位姑娘。偏偏就在这时，他碰见了一位对他意见很大，又喝了点酒的老朋友，就这样做了枪下鬼。”
“这桩蹊跷事前前后后的巧合实在是太多了，”大块头说道。
“都是让这热风给吹的，”我咧嘴一笑。“大家今晚都不太正常。”
“我出500块，你却什么都不能保证？我这事儿要是给抖落出去了，你就不收我钱。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说完我对他微微一笑。
“不太正常，确实是不太正常，”他将手中的高杯酒一饮而尽。“那我们就一言为定。”
“还有两件事，”我轻声说道，依旧坐着，向前一倾身。“沃尔多跑路时开的那辆车就停在他被杀的那家鸡尾酒吧门外，车门没上锁，引擎也没熄火。那辆车被凶手开走了。这件事指不定会惹出更多的麻烦来。你瞧，沃尔多的东西一定都放在那辆车里。”
“包括我的账单和你的信件。”
“没错。但警察对于这样的事情一般都还是通情达理的——除非你有巨大的新闻价值。如果你没有的话，我猜我最多进局子吃几顿陈年热狗，就能蒙混过关。但如果你有的话——这就说到了第二件事上。你刚才说你叫什么来着？”
我等待了许久才等来答案。而当答案终于到来时，我并没有我原先料想的那般吃惊。突然间，一切都显得那么的合乎逻辑。
“弗兰克·C·巴萨利，”他说道。
又过了一会儿，那个俄国姑娘为我叫来一辆出租车。我离开时，对街的那场派对依然在尽情挑战派对所能达到的极限。我发现那栋房子的四面墙依然没有倒。真可惜。
  <h2>6</h2>
我刚一打开伯格伦德公寓那扇上锁的玻璃大门，就嗅到了警察的气味。我看了一眼手表。这会儿快到凌晨3点钟了。在门厅的幽暗角落里，一个男人正坐在一把椅子上打盹儿，报纸遮住了他的面孔。一双大脚从椅子下面伸出来老长。报纸一角被掀开一寸，然后又落了回去。此后这个男人便再没有其他动作了。
我穿过门厅走进电梯，乘到我自己的楼层。我轻手轻脚地走过楼道，打开我那间公寓上锁的房门，把门推开，伸手去摸屋里的电灯开关。
不知何处的一根拉线开关咔哒一声响，安乐椅边的一盏落地灯发出刺眼的光芒，落地灯前面立着那张牌桌，桌面上依然散落着我的那些棋子。
卡普尼克正坐在那里，咧嘴笑着，笑容僵硬，让人很不舒服。伊巴拉——那个黝黑的小个子——坐在我左手边的屋子另一头，和卡普尼克面对面。他沉默不语，似笑非笑，和之前一模一样。
卡普尼克又露出几颗马齿一般的大黄牙，说了句：“嗨。好久不见啊。出去找姑娘啦？”
我关上门，摘掉帽子，慢吞吞地擦了擦后脖颈，擦了一遍又一遍。卡普尼克依然咧嘴笑着。伊巴拉的那双柔和的黑眼睛只是望着空气。
“坐吧，伙计，”卡普尼克拖腔拖调地说。“自在点儿，就当这里是你家吧。我们有话要好好聊一聊。天啊，我真讨厌大半夜的还要出来当侦探，”他说，“你知不知道你这里一滴酒都没有了？”
“我早该猜到了，”我说道，背靠着墙。
卡普尼克依旧咧嘴笑着。“我一直讨厌私家探子，”他说，“但我以前一直没能逮到像今晚这样的机会，来好好收拾他们当中的一个。”
他懒洋洋地伸手从椅子边上捡起一件印花波蕾若短外套，往牌桌上一扔。接着他又伸手一捞，将一顶宽边帽摆在了衣服边上。
“我敢打赌，这两样东西穿在你身上一定好看，”他说。
我抓住一把直背椅，把椅子转了个个儿，骑在上头，双臂交叠架在椅背上，望着卡普尼克。
他站起身来，动作异常缓慢——一种处心积虑的迟缓——穿过房间，站在我面前，捋着外套。突然，他抬起右手，给了我一记耳光——结结实实的一耳光。我的脸上一阵刺痛，但我没有动弹。
伊巴拉望了望墙，又望了望地板，然后继续望着空气。
“你可真丢人，伙计，”卡普尼克懒洋洋地说，“居然如此对待这么漂亮的高级货——团成一团塞在你自己的旧衬衫下面。你们这些下三滥的私家探子真让我恶心。”
他站在那里，俯视了我片刻。我没有动弹也没有说话。我直视着他那双呆滞无神的醉鬼眼。他垂在体侧的那只手握成了拳头，接着他一耸肩，转过身去，回到了安乐椅边上。
“好吧，”他说。“剩下的菜咱们待会儿再上。你是从哪儿弄到这两样东西的？”
“它们属于一位女士。”
“哎哟哟。它们属于一位女士。你可真是个没心没肺的混蛋！我来告诉你它们属于哪位女士。它们属于沃尔多在对街酒吧里到处打听的那位女士——两分钟后，他就挨了两粒让他吃不太消的枪子儿。还是说，这档子事儿让你一不小心给忘了？”
我一言不发。
“你自己对她也很好奇，”卡普尼克不依不饶地讥讽道。“可你很聪明，伙计。你骗过了我。”
“这一点并不能证明我很聪明，”我说。
他脸上突然一阵抽搐，眼看就要从椅子上起身。伊巴拉哈哈笑了，笑声突然又轻柔下来，几乎是压着嗓子。卡普尼克的目光攸地扫到了他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再度面对我，眼神空洞漠然。
“这黑皮佬喜欢你，”他说。“他觉得你挺好。”
伊巴拉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却并没有别的表情来取代它。完全没有。
卡普尼克说：“你其实一直都知道那个妞儿是谁。你也知道沃尔多是谁，住在哪里。你还知道这个沃尔多干掉了另一个家伙，正准备跑路，只是这个娘们儿也是他计划中的一部分，所以他急着要在上路前见她一面。只是他再也没机会了。一个名叫阿尔·泰西罗，从东部过来的老劫匪了结了沃尔多，也就顺带了结了这场约会。于是，你就和那个姑娘遇上了，你藏了她的衣服，让她快跑，然后把嘴巴闭得紧紧的。像你这种家伙就是靠这种办法挣钞票的。我说得对吗？”
“很对，”我说。“除了一点：我自己也是刚刚才弄清楚这些事情的。沃尔多是谁？”
卡普尼克冲我龇牙咧嘴，两团火焰在他蜡黄的脸颊上面烧得滚烫。伊巴拉低头望着地板，轻声说道：“沃尔多·拉蒂根。我们收到了华盛顿发来的电传。他只是个小毛贼，身上有几桩小案底。他曾经在底特律的一起银行劫案中负责开车。后来他供出了同伙，换取了警方的撤诉。其中一名同伙正是这个阿尔·泰西罗。他到目前为止还一个字都没有招，但我们认为对街两人的那场相会纯属巧合。”
伊巴拉的嗓音轻柔，平静，节制——对他这样的人而言，嗓音是被赋予意义的。我说了一句：“多谢，伊巴拉。我能抽烟吗——还是说，卡普尼克打算一脚把烟从我嘴里踹飞？”
伊巴拉突然微微一笑。“你可以抽烟，没问题，”他说。
“这黑皮佬真的挺喜欢你的，”卡普尼克嗤笑道。“你永远猜不透黑皮佬究竟会喜欢什么，对不对？”
我点了支烟。伊巴拉望着卡普尼克，柔声细语地说道：“‘黑皮佬’这个词——你用得有些过头了。我不喜欢这个词整天被用在我身上。”
“鬼才管你喜不喜欢，黑皮佬。”
伊巴拉又微微一笑。“你犯了一个错误，”他说道。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指甲锉，垂下眼睛锉起了指甲。
卡普尼克哇哇嚷道：“我一开始就嗅到了你身上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达尔莫斯。所以，我们一辩认出这两个流氓，伊巴拉和我就想顺便过来一趟，跟你聊几句。我带来一张沃尔多的停尸照——拍得真漂亮，眼睛上面的打光刚刚好，领带笔挺，插在口袋里面的白手帕刚好露了个头。真漂亮。所以，上来之前，我们把这栋楼的经理拖了出来，让他瞅了一眼照片——不过是例行公事。结果他认出了这家伙。他在这里登记的名字叫A·B·赫梅尔，住31号公寓。所以我们就奔那儿去了，结果找到了一个死人。然后我们就围着这件事情转了一圈又一圈。没人认识他，但他缠着皮带的脖子上面有几个老漂亮的指印子，我听说跟沃尔多的手指尺码再般配不过了。”
“太棒了，”我说。“我还以为那人说不定是我杀的呢。”
卡普尼克瞪着我，瞪了许久。笑容从他脸上消失了，剩下的只有冷硬与凶暴。“没错。我们甚至还找到了一点别的东西，”他说。“我们找到了沃尔多的逃逸车辆——以及沃尔多放在车里随身卷走的几样东西。”
我嘴里喷出的烟圈变得忽紧忽慢。猛烈的风把紧闭的窗户砸得砰砰响。房间里乌烟瘴气。
“噢，我们可厉害啦，”卡普尼克嗤笑道。“我们可真没想到你有这么大的胆子。瞧瞧这个。”
他把一只瘦骨嶙峋的手伸进外套口袋里，缓缓地把一样东西举过牌桌的桌沿，拖过绿色的桌面，让它闪闪发光地铺陈在那里。那是一串白珍珠项链，上面有一个双叶螺旋桨形状的搭扣。
一粒粒珍珠在这烟雾缭绕的污浊空气中发出柔和的微光。
洛拉·巴萨利的珍珠项链。那个飞行员送给她的项链。那个已经死了的家伙，那个她依然爱着的家伙。
我盯着这串项链，一动不动。过了许久，卡普尼克用近乎庄重的语气说：“很漂亮，不是吗？现在，你愿不愿意讲个故事给我们听呢，达尔莫斯先——生？”
我站起身来，推开椅子，缓步穿过房间，低头望着那串珍珠。最大的一颗直径差不多有1厘米。每一颗都白得纯净，熠熠生辉，折射出彩虹般的光芒，色泽却又是那么温润柔和。我缓缓地把紧挨她的衣物的这串珍珠从牌桌上捧了起来。它们在我手中沉甸甸的，触感光滑又精致。
“真漂亮，”我说。“这么多的麻烦都是为了这串项链。好吧，我愿意开口了。这玩意儿一定价值连城吧。”
伊巴拉在我身后哈哈笑了。这笑声非常轻柔。“就值100美元吧，”他说。“做工精良的假珍珠——但依然是假珍珠。”
我再度捧起那串项链。卡普尼克的那双了无生气的眼睛幸灾乐祸地望着我。“你怎么知道的？”&#9;
“我懂珍珠，”伊巴拉说。“这串做得很漂亮，女人们经常会故意托人做这样的仿制品，以防万一。但这些珠子光滑得就像玻璃。真正的珍珠咬在齿间时是有砂砾感的。你试试。”
我把两三颗珍珠放在齿间，前后左右地错动牙齿，并没有真的去咬。珠子又硬又滑。
“是的。这串珠子做工很好，”伊巴拉说。“有几颗表面甚至还有小波纹，有凹面，就像真珍珠一样。”
“这样一串珍珠能值15000美元吗——如果这是真珍珠的话？”我问道。
“能。[5]也许吧。不太好说。这取决于许多因素。”
“这个沃尔多还不算太坏，”我说。
卡普尼克突然站了起来，但我没有看到他挥拳。我依然在低头看着那串项链。他的拳头落在了我的侧脸上，砸中了臼齿。我一下子就尝到了鲜血的味道。我踉踉跄跄地向后退去，故意夸大了一点这一拳的力道。
“坐下，交代，你这狗杂种！”卡普尼克几乎是在对我耳语。
我坐了下来，拿出一块手帕轻轻拍着脸颊。我舔了舔口腔里面的伤口。然后我又站起身，走到一边，捡起了刚才被他从我嘴里打落的那支香烟。我在一只烟灰缸里把烟掐灭，然后重新坐好。
伊巴拉锉着指甲，举起一根手指对着灯光。卡普尼克的眉毛上渗出了点点汗珠，挂在内侧的眉梢上。&#9;
“这串珠子你是在沃尔多的车里找到的，”我说道，眼睛看着伊巴拉。“那你有没有找到什么文件？”
他摇摇头，没有抬眼。
“我愿意相信你，”我说。“事情是这样的。在沃尔多今晚跨入那家鸡尾酒吧之前，我与他从未谋面。在酒吧时我没有隐瞒任何我所知道的情况。等我回到家，我一跨出电梯，就看到这个姑娘正在等电梯，就在这儿，就在我的楼层上——印花波蕾若短外套，宽边帽，蓝色绉丝裙，装束就跟他描述的一模一样。还有，她看上去像个好姑娘。”
卡普尼克哈哈冷笑起来。我对此无动于衷。他已经被我捏在掌心里了。他只需认清这一点就好了。而他也很快就会认清的。
“我知道对她而言，做一名警方证人会是怎样麻烦，”我说。“而且，我怀疑这里头还另有一些蹊跷。但我想都没想过她本人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她只是一个遇到了麻烦的好姑娘——而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遇到了麻烦。于是我把她弄到了这里来。她掏出一把枪来对着我。但她并没有开枪的打算。”
卡普尼克突然坐直了身子，舔起了嘴唇。此刻他面无表情得就像一块石头了。一块湿漉漉的灰石头。他没有发出半点动静。
“沃尔多做过她的私人司机，”我继续往下说道。“他那时的名字叫约瑟夫·乔特。而她的名字是弗兰克·C·巴萨利太太。她丈夫是个大牌水电工程师。这串珍珠是以前一个伙计送给她的，她骗丈夫说这只是一串大路货。沃尔多却不知怎的得知了项链背后的罗曼史；等到巴萨利一从南美回来，炒了他的鱿鱼——因为他太帅了——他就偷走了项链。”
伊巴拉猛地抬起头，两排牙齿白光一闪。“你是说，他不知道这是串假珍珠？”
“我以为他把真珍珠给销赃了，换了一串仿冒品，”我说。
伊巴拉点点头。“也有可能。”
“他还偷走了一样东西，”我说。“他从巴萨利的公文包里偷了一样单据，能够证明巴萨利在包养情妇——藏娇的金屋就在布伦特伍德。他在同时敲诈丈夫和妻子，而夫妻二人都不知道对方的秘密。跟得上我说的吗？”
“跟得上，”卡普尼克咬紧双唇恶狠狠地说。他的脸依然是一块湿漉漉的灰石头。“有话快讲有屁快放。”
“沃尔多不怕他们，”我说。“他没有隐瞒自己的住址。这么干很傻，但也省去了许多耍花招的麻烦，如果他愿意冒险的话。那姑娘今晚带着5000美元来到这里，打算赎回她的珍珠。她没有见到沃尔多。所以她就上这儿来找他了，下楼前还故意爬了一层楼梯到四楼。所以我就这么遇见她了。所以我就带她来了这里。所以阿尔·泰西罗登门造访我，打算干掉我这个目击证人的时候，她就躲在那间梳妆室里。”我指了指通向梳妆室的那扇门。“所以她就握着她那把小手枪出来了，拿枪抵在他背后，救了我一命，”我说。
卡普尼克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此刻露出一丝可怕的神色。伊巴拉将那把指甲锉塞进一只小皮套里，慢吞吞地装进口袋。
“讲完了？”他和和气气地问道。
我点点头。“还有一件事：她告诉了我沃尔多的房号，我溜了进去，想找到那串珍珠。结果我找到了那个死人。在他的口袋里，我找到一串车钥匙，钥匙夹来自一家帕卡德车行。而就在楼下的街道上，我发现了那辆帕卡德，于是我就把车开回了它原来的家——巴萨利的情妇那里。原来巴萨利派了一位斯培西亚俱乐部的朋友上沃尔多家去买一样东西，而他并不打算用巴萨利给他的钱付账，却想用自己的那把枪。结果沃尔多先下手为强，把他给做掉了。”
“讲完了？”伊巴拉轻声问道。
“讲完了，”我答道，一边用舌头舔舔腮帮子里面的伤口。
伊巴拉慢吞吞地说：“你要什么？”
卡普尼克的脸上一阵抽搐，抬手一拍他那条又长又硬的大腿。“这家伙真棒，”他阴阳怪气道。“他爱上了一个走上歪路的娘们儿，违反了所有的法律法规，而你居然还问他要什么？我会让他求仁得仁的，黑皮佬！”
伊巴拉缓缓地转过头去望着他。“我看你不会，”他说。“我看你会把这笔旧账一笔勾销，再满足他的一切要求。他给你上了一堂精彩的警务工作课。”&#9;
卡普尼克既没有动弹，也没有出声，就这样僵持了漫长的一分钟。我们全都一动不动。然后卡普尼克向前一倾身，外套的前襟敞开了。一把警用佩枪的枪柄从他腋下的皮套里探出头来。
“那么，你要什么？”他问我。
“我要那张牌桌上的所有东西——外套，帽子，还有那串假珍珠。我还要你们别让某几个人的名字见报。我要得太多了吗？”
“是的——太多了，”卡普尼克用近乎轻柔的嗓音答道。只见他身子一侧，那把枪便干净利落地跃入了他的手中。他前臂架在大腿上，枪口直指我的肚子。
“要我说，你最好是在拒捕过程中肚子上吃我一颗子弹，”他说。“这样最好，因为我刚刚提交了一份报告，描述了阿尔·泰西罗的被捕过程，以及我是如何逮到他的；因为我的照片登上了今天的晨报，这会儿差不多就要和读者见面了。你最好是在有机会笑话我之前就翘辫子，宝贝儿。”
我的嘴里突然又干又燥。远处，我能听见风声隆隆，就像是大炮的鸣响。
伊巴拉的双脚在地板上挪动了一下。他冷冷地开口道：“你把这两个案子都破了，警官。作为交换，你只需给他桌子上的几样垃圾，再捂住几个名字，别让它们见报。也就是说，别让它们被地检官盯上。万一还是让他盯上了，那就算你倒霉了。”
卡普尼克说：“我更喜欢另一种办法。”他手中的那把枪泛着蓝光，沉稳得就像一块石头。“要是你不肯在这件事情上帮我的话，那你就祈祷上帝保佑吧。”
伊巴拉说：“一旦这个女人被曝光，你就成了一个胆敢在警务报告中扯谎的骗子，一个不惜欺瞒自己搭档的家伙。一周之内，总部里的伙计们就会连你的名字都不愿意提了，惟恐嘴里留下一股恶心的味道。”
卡普尼克咔嗒一声扳下了手枪的击铁，我看着他那只瘦骨嶙峋的粗手指一寸寸地扣牢扳机。我的后脖颈此刻湿漉漉得就像狗鼻子。
伊巴拉站起身来。那把枪枪口一跳，猛地指向他。他开口道：“让我们来瞧瞧‘黑皮佬’的胆子究竟是什么成色。我要你把枪收起来，山姆。”
他向前迈开了步子。他平稳地走了四步。卡普尼克纹丝不动，就像一个石头人。
伊巴拉又往前跨了一步，那把枪突然间瑟瑟颤抖起来。
伊巴拉平静地说：“把枪收起来，山姆。只要你保持冷静别犯傻，那就一切如常。一旦你犯傻——那你就完了。”
他又上前一步。卡普尼克的嘴巴突然张大了，喘了一口粗气，接着他一下子瘫倒在椅子上，就像是脑袋上挨了一棒似的。他的眼睑耷拉了下来。
伊巴拉只一伸手，就将那把枪从他手中夺了下来，动作快得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他敏捷地后退一步，握枪的那只手垂在体侧。
“都是让这热风给闹的，山姆。让我们忘了这桩事吧，”他依旧用那平静得近乎优雅的声音说道。
卡普尼克肩膀一垂，脸埋进了手心里。“好吧，”他透过指缝说了一句。
伊巴拉步伐轻盈地穿过房间，拉开房门。他用那双慵懒的、半闭的眼睛望着我。“我也会为一个救了我一命的女人赴汤蹈火的，”他说道。“我能理解，但作为一名警察，你不能指望我认同。”
“床上的那个小个子男人叫里昂·瓦利萨诺思。他是斯培西亚俱乐部的一名赌台庄荷。”
“谢了，”伊巴拉说。“我们走吧，山姆。”
卡普尼克重重地站起身来，穿过房间，跨过敞开的前门，消失在了我的视线之外。伊巴拉紧随其后跨出门外，伸手就要关门。
“等一等。”我说道。
他缓缓地转过头来，左手搭在门把手上，那把蓝森森的枪紧靠着身体右侧垂在那里。
“我做这件事不是为了钱，”我说。“巴萨利夫妇住在弗里蒙特街212号。这串珍珠就由你来还给她吧。只要巴萨利的名字不见报，我就能拿到500块钱。这钱就捐给警察基金会吧。我没有你想得那么聪明。事情只是就这么发生了——还有，你的搭档是个混蛋。”
伊巴拉的目光越过房间，望着牌桌上的那串珍珠。他的眼睛在闪闪发光。“项链归你了，”他说。“500块钱的事情没问题。这钱归了基金会我看也是应该的。”
他悄无声息地关上门，不一会儿，我听见了电梯门的哐当声。
  <h2>7</h2>
我打开一扇窗户，把头伸进风中，看着那辆巡逻车沿着街道越开越远。大风呼呼地吹着，我任凭它吹。一幅画从墙上掉了下来，两颗棋子从牌桌上滚落。洛拉·巴萨利的波蕾若外套在风中竖起了毛料，瑟瑟发抖。
我走到外面的小厨房里，喝了点苏格兰威士忌，然后回到客厅，拨通了她的电话——尽管这时已经很晚了。
她亲自接的电话，接得很快，声音中没有半点睡意。
“是我，达尔莫斯，”我说。“你那边安全吗？”
“是的……是的，”她说。“只有我一个人。”
“我找到了一样东西，”我说。“其实是警察找到的。可你那位黑小伙子骗了你。我这里有一串珍珠。不是真正的珍珠。他把真的给卖了，我猜是这样，然后给你造了一串假的，穿在你的搭扣上。”
她沉默了许久。最后，她略有些虚弱无力地问道：“是警察找到的？”
“在沃尔多的车里。但他们不会把这件事捅出去的。我们达成了一项交易。瞧一眼今天的晨报，你就会明白个中缘由了。”
“如此看来，我也就没什么可多说的了，”她说道。“我能拿回项链的搭扣吗？”
“当然。明天下午四点，你能在绅士酒吧和我碰头吗？”
“你真是太好了，”她有些有气无力地说。“可以。弗兰克还在开会。”
“开会——开会可真是累死人啊，”我说。说完我们就道了别。
我又拨通了一个西洛杉矶的号码。他还在那里，和那个俄国姑娘在一起。
“你今早就可以把一张500块钱的支票寄给我了，”我告诉他。“收款人写警察基金会，如果你愿意的话。反正那就是这笔钱的最终去处。”
卡普尼克在晨报的第三版上露了脸——两张照片，一篇占了半栏的漂亮报道。31号公寓的那个小棕人根本没有见报。公寓行业协会的公关力量也挺强大的。
我吃完早饭便出了门，昨晚的风完全消停了。只剩下一阵阵轻柔凉爽的微风，带着一丁点雾气。灰色的天空近在眼前，惬意宜人。我驾车来到那条大街上，挑了一家最好的珠宝店，将那串珍珠平放在蔚蓝色灯光下的一块黑天鹅绒垫上。一个戴着燕子领，穿着条纹西裤的男人倦怠地低头看了看项链。
“货色如何？”我问道。
“不好意思，先生。我们这里不做鉴定。我可以给您一位鉴定师的名字。”
“别开玩笑了，”我说。“这可是荷兰货。”
他微整了一下台灯的聚焦，弯下腰，把玩了几寸串珠。
“我要一件跟这串珍珠一模一样的仿制品，穿在这只搭扣上，马上就要，”我又添了一句。
“什么，跟这串一模一样？”他头都不抬一下。“这也不是什么荷兰货。这是波希米亚货。”
“好吧。你能仿制吗？”
他摇摇头，把天鹅绒垫从眼前推开，仿佛生怕污了他的眼似的。“如果有三个月的时间，那还是有可能的。我们美国人吹制出来的玻璃不是这个样子的。如果你想要一模一样的——那至少三个月。再说了，本店也根本不会去做这样的生意。”
“像你这样眉毛挑到天上去的感觉一定棒极了，”我说。我掏出一张名片，塞到他的黑袖子下面。“告诉我一个愿意做这笔生意的人——而且不用三个月——就算不是那么像，估计也没有太大关系。”
他耸耸肩，拿了名片走开了，5分钟后回到桌前，把名片递还给我。名片的背后写着一行字。
那个中东老头儿在梅尔罗斯路上开了一家店，一家破烂古董店，橱窗里面什么都有，从折叠婴儿车到圆号，从装在褪色的长毛绒匣子里的珍珠母贝长柄望远镜到点四四特制版单动式左轮枪（直到今天他们还在为西部警长们造这款枪——这些警长的爷爷们可是真硬汉），应有尽有。
那个中东老头戴着一顶瓜皮小帽，架着一副眼镜，留着一大把胡子。他细细端详了一番我那串珍珠，哀伤地摇了摇头，说：“拿20美元来，能做得差不多像那么回事。但没法那么像，你理解的。玻璃不太好。”
“到底能有多像？”
他摊开一双粗壮的大手。“我跟你说实话吧，”他说。“恐怕是连娃娃也骗不了的。”
“动手做吧，”我说。“用这只搭扣。当然咯，换下来的珠子你也得还给我。”
“好。两点钟，”他说。
里昂·瓦利萨诺思——那个来自乌拉圭的小棕人——登上了下午的报纸。他被人发现吊死在一间无名公寓里。警方正在调查。
下午四点钟，我走进绅士俱乐部里那间清凉狭长的酒吧，轻手轻脚地走过一长排卡座，寻觅着目标，直到我看见一位独坐着的女子。她头戴一顶帽檐很宽，好像浅汤盘的帽子，身穿一件简朴贴身的棕色套装，里面是一件一本正经，好像男装的衬衫，还打了领结。
我在她身边坐下，将一个包裹沿着长椅推给她。“别打开，”我说。“事实上，你还不如把它原封不动地扔进焚化炉呢，如果你愿意的话。”
她用一双阴郁疲倦的眼睛望着我，手上转动着一只发出薄荷味的玻璃杯。“谢谢。”她的面色煞白。
我点了一杯高杯酒，侍者走开了。“读报纸了吗？”
“读了。”
“那你一定明白了这个叫卡普尼克的家伙偷走了你的功劳吧？这就是为什么他们不愿意改动那则报道，也不愿意把你牵扯进来。”
“现在这一切都无所谓了，”她说道。“谢谢你，不管怎样。拜托——拜托让我看看。”
我从口袋里一团松散的绵纸包里抽出了一串珍珠，推到她跟前。那只银质的螺旋桨搭扣在壁灯的光芒中一闪一闪地眨着眼。那一粒碎钻也在眨眼。那串珍珠则像白肥皂一样黯淡无光，甚至连大小都不统一。
“你说得没错，”她用毫无起伏的声音说道。“这不是我的珍珠。”
侍者端来了我的酒水，她灵巧地用手包遮住了那串珠子。侍者一走，她又缓缓地将珠子把弄了一遍，扔进包里，给了我一个干涩的苦笑。
“如你所说——我会留下搭扣。”
我慢吞吞地说：“你对我一无所知。昨晚你救了我的命，我们有过一瞬间的感觉，但那仅仅是一瞬间。现在你依然对我一无所知。局里有一个叫做伊巴拉的警探，那是一个好墨西哥人，警方在沃尔多的手提箱里找到这串珍珠的时候，正是他在办这个案子。万一你想要确认一下——”
她开口道：“别傻了。都结束了。那仅仅是一段回忆。我还太年轻，不该永远活在回忆中。也许这样才是最好的结果。我爱斯坦·菲利普斯——但他已经去了——去了很久了。”
我凝视着她，一言不发。
她又平静地添了一句：“今天早上，我丈夫告诉了我一件我先前不知道的事情。我们要分居了。所以，我今天实在是没有多少乐开怀的理由。”
“我深感遗憾，”我的声音听上去一点都不可信。“那么，该说的话都说完了。也许有一天我会再见到你的。也许不会。我不常在你的圈子里混。祝你好运。”
我站起身来。我们彼此对望了片刻。“你那杯酒一滴都没有喝，”她说。
“你喝吧。这薄荷味道只会让人恶心。”
我在那里静立了片刻，一只手重重地撑在桌子上。
“如果还有人来烦你，”我说，“一定告诉我。”
我出了酒吧，没有回头去看她。我钻进汽车，沿着日落大道向西驶去，一路开上海岸高速。沿途的每一座花园里都遍布着枯萎焦黑的叶片与花朵——都是热风炙烤下的受害者。
但大海似乎依旧凉爽慵懒，一如既往。我一直开到接近马利布的一处位置，停下车，越过某人竖起的一道铁丝栅栏，走到里面的一块大石头上面坐下。这会儿差不多是半潮，很快就要涨潮了。空气中有一股巨藻的味道。我望了一会儿海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串波希米亚玻璃仿珍珠，截断了一头的绳结，将珠子一颗接一颗地拨了下来。
等到所有的珠子都落入了我的左手中，我就这样捧着它们，思考了一会儿。其实并没有什么可思考的。我再清楚不过了。
“纪念斯坦·菲利普斯先生，”我大声说道。“不过是又一位大忽悠。”
我把她的珍珠一颗接一颗地掷入水中，抛向漂在海面上的那些海鸥。
珍珠在水中溅起了一朵朵小水花，海鸥们从水上一跃而起，冲着水花猛扑过去。
 
（宋佥 译）
  
[1]此处指的是毛姆的短篇小说《万事通先生》（<i>Mr. Know-All</i>）。丈夫一直以为妻子的珍珠项链是廉价货，但事实上那却是妻子的情人送给她的昂贵礼物。
[2]原文为西班牙语。蒙得维的亚是乌拉圭首都。
[3]原文为法语hein。
[4]艾拉·娜兹莫娃（1879—1945），俄裔女演员，1905年移居美国。此处是在讽刺这个装腔作势的俄裔女人。
[5]原文为西班牙语。

披着黄衣的国王
  <h2>1</h2>
乔治·米勒——卡尔顿酒店的夜班审计——是一个机灵精瘦的小个子男人，嗓音轻柔低沉，好似伤恋女歌手。他冲着专用交换机话筒说话时，声音压得很低，但那双眼睛却目光锐利，闪着怒火：“非常抱歉。绝不会再有下次了。我马上派人上来。”
他一把扯掉耳机，扔在交换台的按键上，快步从镶着卵石的屏风后面冲了出来，冲进酒店大堂。此刻已是凌晨一点多，卡尔顿酒店里住了三分之二的客人。大堂主厅里，三级低低的台阶之下，灯光已然黯淡，夜班勤杂工已经收拾完毕。这地方空无一人——只是一大片昏暗的家具与富丽的地毯填充的空间。远处隐约响起了收音机的声音。米勒下了台阶，快步朝声源走去，拐过一道拱门，望着一个伸直了身子躺在浅绿色长沙发上的男人，酒店里所有能拿动的靠垫似乎都被他拿来垫在了身下。他侧身躺着，睡眼蒙眬，听着两码开外的一只收音机。
米勒厉声叫道：“嘿，你！你究竟是这里的私家探子还是私家懒猫？”
斯蒂夫·格雷斯慢慢地扭过头来，看着米勒。他是一个黑发的高个子，28岁左右，长着一双沉静深陷的眼睛和一张非常温和的嘴巴。他伸出大拇指朝收音机一戳，微微一笑。“莱奥帕尔迪王，乔治。听那小号的调子。平滑得就像天使的翅膀，天啊。”
“棒极了！再上一趟楼，把他从走廊里请出去！”
斯蒂夫·格雷斯似乎吃了一惊。“什么——又来了？我还以为我早就把那几个伙计哄上床了呢。”他忽地一下双脚落地，站起身来，他至少比米勒高一英尺。
“哼，816房可不这么说。816房说，他又带着两个跟班开进走廊了。他穿着黄色的缎料短裤，拿着长号，他和他的朋友们正在上演即兴爵士演奏会呐。基兰登记在811房的一个妓女正在那儿给他们跳热舞呢。行了，快去，斯蒂夫——这次别再按下葫芦浮起瓢了。”
斯蒂夫·格雷斯苦笑了一下，说：“莱奥帕尔迪反正也不属于这里。我能用氯仿吗，还是说只能靠我的大头棒？”
他迈开长腿跨过淡绿色的地毯，穿过拱门，走过主厅，来到唯一的一部电梯前，电梯开着门，亮着灯。他关上门，乘着电梯来到八楼，恶狠狠地停下，抬脚迈进了走廊。
声浪像一阵突然起来的大风扑面而来，在两面墙壁间回荡着。六七扇房门洞开，愤怒的客人们披着睡袍站在门口凝视着这一幕。
“好啦，伙计们，”斯蒂夫·格雷斯匆匆说道。“这绝对是最后一场表演啦。放松点儿吧。”
他拐过一道弯，炙热的乐声几乎把他掀翻在地。三个男人背靠墙壁排成一排，挨着一扇开着的房门，门缝中泻出一道灯光。当中的那位——也就是长号手——身高六英尺，魁梧又优雅，留着一撇细细的小胡子。他面孔通红，两眼闪着酒后的光芒，身着一条黄色的绸缎短裤，左裤腿上用黑线绣着大大的姓名首字母——这就是他仅有的披挂了。他的躯干黝黑赤裸。
他身边的两人穿着睡袍，都是那种常见的乐队小子，有几分人模狗样，但算不得真正的帅哥。两人都喝醉了，但没有烂醉如泥。一个疯狂地摆弄着一支单簧管，另一个吹着一支次中音萨克斯管。
在他们跟前扭着身子，就着乐声尽情狂欢的是一个发色如金属的金发姑娘。她来来回回地昂首阔步，大跳特拉金舞，像喜鹊梳毛一样得意洋洋、感觉良好，弓起手臂，挑起眉毛，手指向后弯着，直到胭脂红的指甲几乎碰到了手臂。她的嗓音尖锐刺耳，带着喉音，全无调子，假得就像她的眉毛，尖得就像她的指甲。她踩着一双高跟拖鞋，披了一件黑色睡袍，腰上围着一条紫色的长腰带。
斯蒂夫·格雷斯猛地停住，手狠狠地向下一挥。“够了！”他厉声吼道。“行了。可以了。赶快收工，到此为止吧。演出结束了。滚蛋，赶快——给我滚蛋！”
莱奥帕尔迪王把长号从唇边挪开，大喝一声：“热烈欢迎私家探子！”
三个醉鬼奏出一个突突直响的音符，墙壁都随之震颤。那姑娘蠢笑起来，飞起一脚。她的拖鞋正中斯蒂夫·格雷斯的胸膛。他从半空中接住拖鞋，跳向姑娘，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来硬的，是吧？”他咧嘴一笑。“我这就先对付你。”
“抓住他！”莱奥帕尔迪大叫一声。“把他揍趴下！让这私家探子脖子着地跳支舞！”
斯蒂夫一把将那姑娘提溜起来，夹在腋下，拔腿就跑。他轻轻松松地夹着她，就像夹着一只包裹。她拼命地想要踢他的腿。他哈哈大笑着，朝一扇亮着灯的门里面飞快地投去一瞥。一双男人的拷花灰皮鞋正趴在衣柜底下。他跑过这扇门，来到第二扇亮着灯的门前，砰的一声撞了进去，一脚把门踢上，略微转身一拧锁眼里贴着标签的钥匙。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一只拳头砸在了门上。他对此毫不在意。
他沿着短短的走道将那姑娘一路推过盥洗室，然后放开了她。她踉踉跄跄地退开，背对着衣柜，喘着粗气，两眼闪着怒火。一缕湿漉漉的、染金的头发垂荡下来，遮住了一只眼睛。她猛地摇摇头，冲他龇牙咧嘴。
“你想要我怎么逮住收容你这个流浪女呢，妹子？”
“见鬼去吧！”她啐了口唾沫。“‘国王’是我的一个朋友，明白不？你最好把爪子从我身上挪开，条子。”
“你跟那几个小子一起巡回演出？”
她又朝他啐了口唾沫。
“你怎么知道他们会在这里？”
另一个姑娘正四仰八叉地瘫在床上，脑袋冲着墙，凌乱的黑发披散在一张白脸上。她睡衣的一只裤腿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她绵软无力地躺在那里，呻吟着。
斯蒂夫凶巴巴地说道：“噢，噢，开始上演‘落难少女衣衫不整’了。演得真失败。失败透顶了。行了，给我听好了，你们两个小丫头。你们要么上床睡觉，老老实实待到早上，要么我就把你们俩扔出去。做个决定吧。”
黑发姑娘呻吟着。金发姑娘说：“你给我从我的房间里滚出去，你这该死的探子！”
她伸手从背后抓起一柄小镜子，扔了过去。斯蒂夫弯腰一躲。镜子狠狠地砸在了墙上，掉在地上，居然没有碎。黑发姑娘在床上翻了个身，有气无力地说了句：“噢，别闹了。我病了。”
她闭着眼睛躺着，眼睑颤动着。
金发姑娘扭着屁股穿过房间，走到靠窗的一张桌子边，拿起一只玻璃杯，给自己倒了整整半杯量的苏格兰威士忌，趁着斯蒂夫没有反应过来，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突然她猛地咳嗽起来，扔下杯子，两手撑地跪了下去。
斯蒂夫冷冷地说：“这一下可真够你受的，妹子。”
姑娘伏在地上，摇了摇脑袋。她吐了一回，伸出胭脂红的指甲抹抹嘴。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脚却在身子底下打了个滑，她人一歪，侧着倒了下去，一眨眼的工夫就睡着了。
斯蒂夫叹了口气，走过去关上窗，插好插销。他帮那个黑发姑娘翻了个身，把她的身体放正了，从她身下抽出了床上用品，又往她脑袋下面塞了个枕头。他把金发姑娘一股脑地从地上抱了起来，扔在床上，再给两个姑娘盖好被子，被单拉到下巴颏。他打开气窗，灭了顶灯，拧开门锁。他又从外面把门反锁上，用的是挂在链子上的一把万能钥匙。
“酒店工作，”他咕哝了一句。“天啊。”
走道里现在空空荡荡的。一扇门依然洞开着，里面亮着灯光。房号是815，和那两个姑娘隔了一个房间。一支长号从里面奏出轻柔的乐声——但对于凌晨1点25分来说还不够轻柔。
斯蒂夫·格雷斯拐进房间，肩膀一顶把门关上，径直走过盥洗室。房间里只有莱奥帕尔迪王一个人。
这位乐队一号正摊手摊脚地坐在一把安乐椅上，肘边搁着一只蒙着雾气的高玻璃杯。他一面吹奏，一面摇摆，手中的长号划出一道道陡急的圆弧，光影在喇叭口上跳跃。
斯蒂夫点了一支烟，吐出一口烟气，透过烟云瞪着莱奥帕尔迪，奇怪的神情中半是仰慕，半是鄙夷。
他轻声开口道；“熄灯了，黄裤子。你小号吹得很棒，长号吹得也不赖。可我们现在不需要啦。我已经跟你说过一遍了。别闹了。把那玩意儿收起来。”
莱奥帕尔迪邪笑了一下，冲他响亮地吐了个舌头，那听上去就像是恶魔的笑声。
“你算老几，”他嗤笑道。“莱奥帕尔迪想怎么吹就怎么吹，想上哪儿吹就上哪儿吹，想什么时候吹就什么时候吹。没人管得着他，探子。滚一边儿去。”
斯蒂夫弓起肩膀，靠近了这个黝黑的高个子。他颇有耐心地说：“把那个破喇叭放下，大块头。别人正要睡觉呐。这种时候他们可没什么好情绪。站在演奏台上，你是个了不起的伙计。在其他任何地方，你都只是一个兜里有点臭钱的家伙，你的臭名则从这里一路远扬到迈阿密，又弹了回来。我有工作要做，而且非做不可。再吹一下那个东西，我就把它挂在你脖子上。”
莱奥帕尔迪放下长号，拿起肘边的玻璃杯，喝了一大口酒。他的眼里闪着邪光。他又把长号举到唇边，往肺里深吸了一口气，吹出一声巨响，震得墙壁直晃。然后他突然站了起来，身手极其敏捷，猛地将乐器砸在了斯蒂夫的脑袋上。
“我从来就不喜欢私家探子，”他嗤笑道。“他们闻上去就像公共厕所。”
斯蒂夫向后退了一小步，晃晃脑袋。他不怀好意地一笑，一个箭步上前，啪地给了莱奥帕尔迪一掌。这一击看似轻飘飘的，却打得莱奥帕尔迪晃晃悠悠地一路飘过房间，瘫倒在了床脚下，屁股着地，右胳膊有气无力地搭着一只打开的手提箱，手伸了进去。
接下来的一刻，两人都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斯蒂夫把长号从他身边踢开，在一只玻璃烟灰缸里掐灭了烟头。他的一双黑眼睛木然无神，但他的嘴角却绽出了一个苍白的笑容。
“你要是想找麻烦，”他说，“那我正好是从麻烦制造所里出来的。”
莱奥帕尔迪笑了，笑得很浅，很紧绷，他的右手从手提箱里伸出来时，手心里攥着一把手枪。他的大拇指扳开了保险。他稳稳地举起枪，指向斯蒂夫。
“用这个来造吧，”说完他便开了枪。
枪的怒吼在封闭的房间里似乎是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衣柜上的镜子碎了，玻璃碎片四处纷飞。一块银色的碎片像剃须刀片一样划开了斯蒂夫的脸颊。鲜血从皮肤上的一道窄缝里渗了出来。
他纵身跃起，扑向莱奥帕尔迪。他的右肩撞上了莱奥帕尔迪裸露的胸膛，他的左手将那把枪从他手中扫落，扫进了床底下。他敏捷地朝右边打了个滚，双膝着地爬了起来，一阵天旋地转。
他用浑浊的嗓音恶狠狠地说：“你惹错人了，哥们儿。”
他扑到莱奥帕尔迪身上，揪住他的头发，全凭一股蛮力提着他站了起来。莱奥帕尔迪又叫又嚷，在他的下巴上打了两拳。斯蒂夫咧嘴一笑，左手绞住这位乐队一号那头乌黑油亮的长发不放。他扭转手腕，那颗脑袋也跟着扭转起来。莱奥帕尔迪的第三拳打在了斯蒂夫的肩膀上。斯蒂夫抓住挥拳的那只手腕，用力一扭，乐队一号应声跪倒在地，鬼哭狼嚎。斯蒂夫再次揪住他的头发把他提溜起来，放开他的手腕，照着他的肚子就是三记凶狠的短刺拳。他又放开那头长发，同时挥出了第四拳，拳头埋进肉里，几乎没到手腕。
莱奥帕尔迪两眼一黑，双膝跪地，吐了起来。
斯蒂夫从他身边走开，去盥洗室的架子上拿了一条毛巾。他把毛巾扔到莱奥帕尔迪身上，将那只打开的手提箱一把拉到床上，动手把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往箱子里扔。
莱奥帕尔迪擦了把脸，站起身来，依然干呕不止。他摇摇晃晃地靠上衣柜的一头，好稳住身子。他的脸惨白得就像一张床单。
斯蒂夫·格雷斯说：“穿上衣服，莱奥帕尔迪。要不你就这身打扮给我出去。对我来说都一样。”
莱奥帕尔迪跌跌撞撞地进了盥洗室，像个瞎子一样地摸着墙。
  <h2>2</h2>
电梯门开启的那一刻，米勒一动不动地站在桌子后面。他的脸色煞白，写满恐慌，他那撮修剪过的黑八字须缩成了上嘴唇上面的一团黑斑。第一个走出电梯的是莱奥帕尔迪，脖子上围着围巾，手臂上搭着一件轻外套，脑袋上歪戴着一顶帽子。他步伐僵硬，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茫然。他的脸上有一种透着绿色的惨白。
斯蒂夫·格雷斯跟着他跨出电梯，手里提着一只手提箱。接着是夜班接待员卡尔，他提着另外两只行李箱和两只黑皮的乐器箱。斯蒂夫大步走到前台跟前，凶巴巴地说：“给莱奥帕尔迪先生结账——如果真有账单的话。他要退房。”
米勒隔着大理石桌子，瞪大眼睛望着他。“斯蒂夫，我——我想怕是没——”
“好吧。我就知道没有。”
莱奥帕尔迪浅浅一笑，笑得让人很不舒服，然后抬脚迈过那扇黄铜镶边的双开弹簧门出去了，接待员一直替他把着门。门外等着两辆夜间出租车。其中一辆立马苏醒了过来，开到门口的天棚边停下，接待员把莱奥帕尔迪的东西装上车。莱奥帕尔迪钻进出租车，向前一探身，脑袋凑到摇下的车窗边。他缓缓地、沙哑地说了句：“我为你难过，探子。我是说‘难过’。”
斯蒂夫·格雷斯后退一步，木然地看着他。出租车沿着街道越开越远，转过一个街角，消失不见了。斯蒂夫转过身去，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两毛五的硬币，往空中一抛，然后啪的一声把它塞进接待员的手心里。
“‘国王’给的，”他说，“留给你将来拿给孙子们看的。”
他返身走进旅馆，钻进电梯时看都不看米勒一眼。他径直把电梯开回八楼，穿过走廊，掏出万能钥匙进了莱奥帕尔迪的房间。他从里面把门反锁上，搬开靠墙的那张床，从床后面钻了进去。他从地毯上捡起一把点三二自动手枪，揣进口袋里，用目光将地板仔仔细细地犁了一遍，寻找弹壳。最后他在废纸篓边上找到了它，伸手捡了起来，腰依然弓着，眼睛朝废纸篓里望去。他的嘴角绷紧了。他捡起那枚弹壳，漫不经心地塞进口袋，伸出一根手指在废纸篓里翻寻着什么，最后拣出一张碎纸片来，纸片上面贴着一小条新闻纸。他又拿起废纸篓，把床推回墙边上，将纸篓里的东西一股脑地倒在了床上。几分钟后，他像玩拼图游戏那样将撕碎的纸片重新拼了起来。原来这是一张字条，而字条上的每一个单词字母都是从报纸杂志上裁剪下来再粘贴到这张纸片上的。
10万美元，最迟周四晚上交钱，莱奥帕尔迪。就是你在沙洛特俱乐部开演后的第二天。不然的话——你死定了。——她哥
斯蒂夫·格雷斯哼了一声：“哈。”他把碎纸片装进一只酒店信封里，把信封塞进贴身的前胸口袋，点了一支烟。“这家伙挺有胆，”他说。“这一点我佩服——还有他的小号。”
他锁好房间，站在此刻鸦雀无声的走道里屏息聆听了一小会儿，然后走到那两个姑娘待着的房间门口。他轻轻地敲了敲门，把耳朵贴到门板上。一把椅子咯吱一响，一双脚朝门口这边走来。
“谁？”姑娘的声音冷静清醒。不是那个金发妞儿的声音。
“店家的人。我能和你谈谈吗？就一小会儿。”
“你已经在和我谈了。”
“能不能不用隔着这扇门，女士？”
“你有万能钥匙。请自便吧。”那双脚又走开了。他用万能钥匙打开门，轻手轻脚地跨了进去，再把门关上。桌上一盏顶着抽褶灯罩的台灯发出暗淡的灯光。床上的金发妞儿打着响鼾，一只手埋在那头闪亮的金属色发丝里。黑发姑娘坐在靠窗的那把椅子里，像个男人一样横架着大腿，眼神空洞地盯着斯蒂夫。
他走到她跟前，指了指她睡衣裤腿上那道长长的裂缝。他轻声开口道：“你没病。你也没喝醉。睡衣是很久以前就撕坏的。你们在玩儿什么鬼把戏？想要敲诈‘国王’？”
姑娘冷冷地望着他，抽了一口烟，一言不发。
“他退房了，”斯蒂夫说。“把戏玩不成了，妹子。”他像只老鹰一样观察着她，一双黑眼睛锐利沉稳地盯着她的脸。
“噢，你们这些私家探子真让我恶心！”姑娘的语气里突然升腾起一股怒火。她忽地站起身来，从他身边走过，进了盥洗室，关上门反锁住。
斯蒂夫耸耸肩，给床上那个熟睡的姑娘搭了搭脉——突突乱跳、拖泥带水的脉搏，湿哒哒的脉搏。
“可怜又可恨的小婊子啊，”他轻声嘟囔道。&#9;
他望着摆在衣柜上面的一只紫色的大手提包，漫不经心地提起来，松开手。他的脸又绷紧了。手提包落在玻璃柜面上，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响，好像里面装着一坨铅块似的。他啪嗒一声解开提包的搭扣，伸手便往包里面掏。他的手指触到了一把枪的冰冷金属。他把提包完全打开，朝里面往去，一把小小的点二五自动手枪赫然呈现在眼前。同时，一张白色的纸片也吸引了他的目光。他把纸片钩了出来，举到灯光下——一张房租收据，上面有一个名字和一行地址。他把纸片塞进口袋，合上提包，站在窗边，就在这时姑娘从盥洗室里出来了。
“天啊，你还缠着我不放？”她气冲冲地嚷道。“你知道大半夜里掏出万能钥匙摸进女士闺房的酒店探子都会有什么下场吗？”
斯蒂夫漫不经心地说：“知道。他们会有麻烦。他们说不定还会挨枪子儿。”
姑娘的面孔沉了下来，眼睛却往旁边开溜了，瞟着那只紫色的提包。斯蒂夫看着她。“在旧金山认识的莱奥帕尔迪？”他问道。“他已经有两年没在这里演出过了。那时他只是范内·尤蒂戈乐队里的一个小号手——一个很不上档次的乐队。”
姑娘撇撇嘴，从他身边走过，再度坐进了窗边的椅子里。她的脸庞苍白僵硬。她没精打采地说：“布洛瑟姆认识。躺床上的就是布罗瑟姆。”
“知道他今晚要住这家酒店？”
“关你啥事？”
“我想不明白他究竟为啥要到这里来，”斯蒂夫说。“这地方太安静了。所以，我也想不明白为啥有人会到这里来敲他的竹杠。”
“找个地方想去吧。我要睡了。”
斯蒂夫说：“晚安，甜心——把门锁好了。”
 
一个长着一头稀疏金发和一张瘦脸的瘦子站在前台边上，用瘦削的手指敲着大理石台面。米勒依然站在台子后面，面色苍白又惊恐。那个瘦子身穿一件深灰色的套装，衣领里面露出一条围巾。他看上去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斯蒂夫走出电梯的时候，瘦子缓缓地将一双海绿色的眼睛移到他身上，等着他走到台子跟前，将一把贴着标签的钥匙扔在台面上。
斯蒂夫说：“莱奥帕尔迪的钥匙，乔治。他房间里的一面镜子报销了，地毯上面还有他的晚餐——大部分是苏格兰威士忌。”他转身面向瘦子。“您想见我，彼得斯先生？”
“出了什么事，格雷斯？”瘦子的嗓音紧绷着，仿佛做好了听到谎话的准备。
“莱奥帕尔迪和两个手下住在八楼，乐队里的其他人住五楼。五楼的那伙人上床睡觉了。两个显然是妓女的姑娘居然也在八楼登记入住了，和莱奥帕尔迪只隔了一间房。她们居然接触上了莱奥帕尔迪，于是楼道里的所有人就都享受了一场欢快喧闹的演出。我只能使出了点强硬手段，这才喊停了演出。”
“你的脸上有血，”彼得斯冷冷地说。“快点擦了。”
斯蒂夫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脸。那道血丝已经干了。“我把姑娘们塞进了房间，”他说。“那两个跟班算是识趣，躲进房间了，但莱奥帕尔迪还是认为客人们想要听他吹长号。我威胁要把长号挂他脖子上，他就把长号砸我脑袋上了。我给了他一掌，他拔出枪来，朝我开了一枪。枪在这里。”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点三二自动手枪，往台子上一搁，又把空弹壳放在枪边上。“于是我请他吃了一顿拳头，把他揍清醒了，再请他滚蛋。”他补充了一句。
彼得斯继续敲着大理石台面。“一如既往，你的公关手腕真是圆滑得很啊。”
斯蒂夫盯着他。“他朝我开了一枪，”他轻声重复道。“枪。这把枪。我又不防弹。他打偏了，可万一他没打偏呢？我喜欢我现在的肚子，只有一个洞进，只有一个洞出。”
彼得斯皱起了他那双褐色的眉毛。他非常礼貌地开口道：“在我们的工资名单上，你的头衔是夜班职员，因为我们不喜欢‘私家探子’的叫法。可不管是夜班职员还是私家探子，都无权在没有事先征询我意见的情况下擅自将客人逐出酒店。这绝对不可接受，格雷斯先生。”
斯蒂夫说：“这家伙朝我开枪了，伙计。枪。明白了吗？总不能叫我挨了一枪还一声不吭吧，是不是？”他的脸色有一点发白。
彼得斯说：“还有一件事供你思考。这家酒店的控股人是哈尔西·G·沃尔特兹先生。沃尔特先生同样也是沙洛特俱乐部的所有人——而‘莱奥帕尔迪王’这周三晚上就要在那儿开演了。而这，格雷斯先生，就是为什么莱奥帕尔迪会屈尊下榻在我们这里。你知道我还有什么要对你说的吗？”
“知道。我被炒鱿鱼了，”斯蒂夫郁闷地说。
“非常正确，格雷斯先生。晚安，格雷斯先生。”
头发稀疏的金发男人走向电梯，夜班接待员把他送上了楼。
斯蒂夫看着米勒。
“大块头沃尔特，是吧？”他轻声说道。“一个厉害又聪明的家伙。这么聪明的人，不可能傻到会以为这鬼地方和沙洛特俱乐部针对的是同样的客户群。彼得斯有没有写信叫莱奥帕尔迪上这儿来？”
“我猜他写了，斯蒂夫。”米勒的嗓音低沉又忧伤。
“那为什么不把他请进一间18美元一晚的顶楼套房，给他一座私人阳台，让他尽情舞蹈呢？干吗把他放在一个中等价位的过渡楼层上？还有，基兰究竟为什么要让那两个姑娘离他这么近？”
米勒揪了揪那把黑黑的小胡子。“大概是为了省钱——还有省威士忌吧。至于那两个姑娘，我不清楚。”
斯蒂夫拍了柜台一掌。“哎，我给炒鱿鱼了，就因为我不让一个混账醉鬼把八楼变成妓院外加射击场。妈的！咳，不管怎样，我还是会想念这地方的。”
“我也会想念你的，斯蒂夫，”米勒柔声说道。“但不会超过一星期。从明天起，我要休一星期的假。我哥哥在克雷斯特莱思那里有一间小木屋。”
“我还不知道你有个哥哥呢，”斯蒂夫心不在焉地说。他在大理石台面上展开手掌又握紧拳头。
“他不怎么进城来。一个大块头。以前是拳击手。”
斯蒂夫点点头，从柜台上直起身来。“好吧，我不如就在这儿凑合一晚上吧，”他说。“找个地方躺着。把那把枪收起来，乔治。”
他咧开嘴，冷冷一笑，走了开去，沿着台阶步入昏暗的大堂，又穿过大堂来到放着收音机的那个房间。他用拳头将淡绿色长沙发上的几只枕头捶打成形，然后突然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了他方才从黑发姑娘的紫色提包里偷来的那张纸片。那是一周房租的收据，开给一位玛里琳·德洛尔姆小姐，地址是考特街118号，里奇兰公寓，211房。
他把纸片塞进钱包，站在那里，盯着沉寂的收音机。“斯蒂夫，我看你有新工作了，”他压低了嗓子说。“这桩蹊跷事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他溜进屋子一角的一间壁橱式的电话亭，投了一个5分的硬币，拨通了一家通宵电台的号码。他打了四次，这才和“猫头鹰”节目的播音员清晰地通上了话。
“能不能再播一次‘莱奥帕尔迪王’的唱片《孤独》？”他问道。
“我手头的点播堆成山啦。今天已经放两遍了。您是哪位？”
“斯蒂夫·格雷斯，卡尔顿酒店的守夜人。”
“哦，一个正当班的清醒伙计。为了你，朋友，怎么都成。”
斯蒂夫回到长沙发前，打开收音机，仰面躺倒，两手搭在后脑勺下。
10分钟后，“莱奥帕尔迪王”那尖锐甜蜜、穿透耳膜的小号音从收音机里柔和地飘出，轻得近乎耳语，最后在超高八度的E音上停留了许久，久得令人难以置信。
“天啊，”唱片放完后，斯蒂夫嘟囔道，“一个竟能把小号吹成这样的家伙——也许我刚才对他确实太凶了。”
  <h2>3</h2>
考特街是老城区、意佬区、黑道区、文艺区。街区坐落在邦克山顶上。在这里，你什么都能碰上，从穷困潦倒的前格林威治村民到畏罪潜逃的罪犯，从人尽可夫的小姐到领县救济金的穷汉，应有尽有。（这些穷汉住的是气派的老房子——涡卷饰的门廊，镶木的地板，大气的曲线形的白橡木、红木还有切尔卡西亚胡桃木扶栏，整天同面容枯槁的女房东斗智斗勇。）
邦克山——这里曾经是个好地方。那些昔日的好时光还留下了一份遗产——一条滑稽的小缆索铁路，叫做“天使升天”，沿着希尔街边的一道黄土堤爬上爬下。这天下午，斯蒂夫·格雷斯——车厢里唯一的乘客——在山顶上下了车，在阳光下一路前行——一个肩膀宽阔、双腿修长的高个子男人，一身剪裁合身的蓝套装。
到了考特街，他拐向西边，开始留意门牌号码。他要找的那一户是顺着街角过去的第二家，街对面就是一家红砖房的殡仪馆，上面挂着一块金字招牌：“保罗·佩鲁吉尼殡仪中心”。一个黑不溜秋、面色铁灰的意大利人穿着一件常礼服，站在红砖房那扇拉着窗帘的门前，抽着雪茄，等着有人一命归西。
118号是一栋三层楼的木结构公寓楼。外面是一扇玻璃正门，用一道脏兮兮的网眼帘遮得挺严实；进门的楼道里铺着一条18英寸宽的长地毯，两边昏黄的房门上用昏黄的油漆刷着房号；楼梯则位于通向公寓楼背面的楼道中间位置。黄铜的楼梯毯压条在昏暗的楼道中发着微光。
斯蒂夫爬上楼梯，又悄悄摸回公寓楼的正面。玛里琳·德洛尔姆小姐的211房在右手边，是套位于楼房正面的房间。他轻轻地敲了敲木门，等了一会儿，又敲了两下。沉默的房门后面没有一点声响，楼道里也没有。对面的另一扇门后面，有人咳嗽起来，接着便是没完没了的咳嗽声。
斯蒂夫·格雷斯站在这半明半暗之中，纳闷着自己究竟为什么要来这里。德洛尔姆小姐随身带了一把枪。莱奥帕尔迪收到了一封威胁信，把信撕了，扔进了垃圾桶。在从斯蒂夫那里得知莱奥帕尔迪已经离开的消息后，德洛尔姆小姐半个小时后就退房了。可即便如此——
他掏出一只皮钥匙包，研究起了门锁。这把锁看上去像是很通情达理的样子。他掏出一根开锁器试了试，咔哒一声拨开锁簧，轻手轻脚地进了房间。他关上门，但没法用开锁器重新上锁。
房间里的两扇前窗都拉着窗帘，因此十分昏暗。空气中有定妆粉的味道。屋里摆着淡色的家具，一张折叠式双人床放了下来，但床是铺好的。床边一把椅子上摆着一本杂志、一只满是烟蒂的玻璃托盘、一瓶喝了一半的一品脱装威士忌，还有一只玻璃杯。两只枕头像是被人拿来做过靠背，枕头中间依然塌陷着。
梳妆台上放着一套组合式梳妆用品，既不昂贵也不廉价，里面有一把夹杂着黑发的梳子、一盘美甲用品，还有许多泼洒出来的妆粉。盥洗室里则空无一物。床后面的一只衣柜里塞着许多衣物外加两只手提箱。所有的鞋都是一个尺码的。
斯蒂夫站在床边，捏着下巴。“吐口水的金发妞儿布罗瑟姆不住这儿，”他压低了嗓子说道。“只有衣衫不整的落难少女玛里琳。”
他回到梳妆台前，拉开抽屉。就在底层抽屉里，在垫在里面的一张墙纸下面，他找到一盒点二五铜镍自动手枪子弹。他又戳了戳烟灰缸里的烟蒂。每一根上面都有口红印。他又捏了捏下巴，用手掌划了划空气，就像桨手划动船桨那样。
“走吧，”他轻声说。“你是在浪费时间，斯蒂夫。”
他走到门口，伸手去拧把手，却又突然转身回到床边，抓住床脚的栏杆将床掀了起来。
玛里琳·德洛尔姆小姐原来在家。
她侧躺在床底下的地板上面，两条长腿像剪刀一样张开着，仿佛在奔跑。一只脚上套着拖鞋，另一只脚光着。长筒袜的顶端露出一截大腿和吊袜带，粉色的皮肉里透出一抹青色。她穿着一件方形领口、米色袖子的裙装，裙子可不怎么干净。领口上方的脖颈满是紫色的瘀伤。
她的面色暗沉瘀紫，眼中幽幽地透出死亡的浊光，嘴巴大张着，整张脸都因此显得小了一圈。她的身体比冰还凉，四肢依然绵软。她至少死了两三个钟头了，至多不超过六个钟头。
那只紫色的提包就在她身边，像她的嘴巴一样大张着。斯蒂夫没有去碰地上那些从包里倾倒出来的东西。里面没有枪，也没有纸片。
他又把床放了下来，盖在她身上，然后在公寓里转了好几圈，把他碰过的每一样东西都擦了一遍，顺带还擦了许多样他记不清自己究竟碰没碰过的东西。
他站在门口听了会儿动静，然后跨了出去。楼道里依然空无一人。对门的那个男人还在咳嗽。斯蒂夫爬下楼梯，看了眼信箱，然后掉头沿着一楼的楼道走到一扇门前。
门背后的一把椅子正发出单调的吱呀声。他敲了敲门，一个女人用尖嗓子高声招呼他进来。斯蒂夫用手帕包着门把手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的正中央，一个女人坐在一把老式的波士顿摇椅上，精疲力竭的身体有气无力地摊着，像是没有骨头似的。她长着一张泥灰色的脸，头发干枯稀疏，腿上套着一双灰棉长筒袜——邦克山女房东的标准尊容。她望着斯蒂夫，那双眼睛就像死金鱼眼泡一样饶有兴致。
“你是经理？”
那个女人止住了摇椅，用最大的音量尖声叫道：“嘿，杰克！有客！”接着便继续摇摆了下去。
一扇半开的内门背后，一台冰箱砰的一声关紧了，一个大块头男人拿着一听啤酒进了房间。他长了一张白面团似的痴呆脸，秃脑壳上只剩下一簇细毛，脖颈和下巴生得又粗又野，一双棕色的小猪眼和那个女人的眼睛一样木然无神。他真该刮个胡子——昨天就该刮了。一件无领衬衫在他那毛茸茸、硬邦邦的宽阔胸膛前敞开着。他还挂着两条猩红色的吊裤带，上面钉着金色的大纽扣。
他伸手将那听啤酒递到女人面前。她一把抓了过来，愤愤地说：“我都快累死了，脑子都糊涂了。”
那男人说：“是啊。你一糊涂，楼道就扫不干净了。”
女人吼道：“这楼道扫得该多干净就有多干净。”她贪婪地吮着啤酒。
斯蒂夫看了男人一眼，说：“你是经理？”
“没错。就是我。杰克·斯托扬诺夫。脱光了286磅重，还很健壮。”
斯蒂夫说：“211房里住的是谁？”
大块头男人上半身稍稍往前一靠，弹了弹吊裤带。他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蒙在那只大下巴上面的皮肤似乎略微绷紧了一些。“一个妞儿，”他说。
“单身？”
“来呀——问我呀，”大块头说。他伸出手，从染色木制的桌子边缘拿起一支雪茄。雪茄燃烧得很不均匀，闻上去就像是有人把门垫给点着了。他把雪茄戳进嘴里，动作生硬粗暴，仿佛他料到嘴巴不情愿接受似的。
“我正在问你呐，”斯蒂夫说。
“到外头的厨房来问我，”大块头拖着长腔说。
他转身拉开门扶着。斯蒂夫从他身边出去了。
大块头一脚把门踢上，那把摇椅依然在吱吱呀呀个不停。他拉开冰箱，拿出两听啤酒。他打开啤酒，递了一罐给斯蒂夫。
“你是条子？”
斯蒂夫喝了口啤酒，在洗碗槽上放下啤酒罐，从钱包里掏出一张崭新的名片来——那天早上刚刚印好的一张商务名片。他把名片递给那男人。
男人看过名片，搁在洗碗槽上，然后又拿起来看了一遍。“你跟那些家伙是一伙的呀，”他边喝着啤酒边没好气地嘟囔道。“她这次又玩了什么把戏？”
斯蒂夫耸耸肩，说：“似乎是老一套。‘落难少女衣衫不整’。只是这次玩脱了。”
“怎么回事？你是来搞掂事情的，对吧？肯定是小菜一碟啦。”
斯蒂夫点点头。大块头吐了口烟。“上吧，去搞掂啊，”他说。
“你不介意我们在你这儿抓个人吧？”
大块头哈哈大笑。“别扯了，兄弟，”他语气非常轻松愉快地说。“你是个私家探子。所以这是要封口呐。没问题。上吧，去封口。就算真要抓人，我也根本不在乎。你赶快行动吧。随便你怎么施展拳脚。杰克·斯托扬诺夫可不怕条子。”
斯蒂夫盯着这个男人，一言不发。大块头还在说个不停，似乎起了兴致。“再说了，”他继续说道，一边挥舞着雪茄，“我心肠可软啦。我从不会交出一个姑娘。我从不会把女人往火坑里推。”他喝完了啤酒，把空罐子扔进洗碗槽下面的一只篓子里，伸出手，大拇指慢吞吞地绕着食指和中指转圈。“除非有这个拿，”他添了一句。
斯蒂夫轻轻地说：“你的手挺大。说不定就是你干的。”
“嗯？”他那双粗硬的小棕眼沉寂了下来，紧盯着斯蒂夫。
斯蒂夫说：“没错。也许你清白得就像天使的翅膀。但生了这样一双大手，那些条子还是会围着你不放的。”
大块头朝左边稍稍挪了一步，和洗碗槽拉开了距离。他任凭右手放松地垂荡在体侧。他的嘴绷得紧紧的，那支雪茄几乎碰到了他的鼻子尖。
“你在说啥，嗯？”他厉声道。“你在跟我扯什么呢，伙计？你在——”
“够了，”斯蒂夫拖腔拖调地说。“她被人做掉了。被掐死了。就在楼上，她自己的床底下。大约是在上午十点左右，要我说的话。掐死她的是一双大手——像你这样的手。”
大块头动作漂亮地从屁股后面掏出了一把枪。那枪突如其来得好像是从他手里生出来的一样，而且一直都生在他的手里。
斯蒂夫冲着枪口皱皱眉，一动不动。大块头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你是条硬汉，”他说。“我在这圈子里混了蛮久，一下子就能掂出一个人的斤两。你骨头挺硬，小子。但没有子弹硬。有话快讲。”
“我敲了她的门。没人应。那把锁很容易搞定。我进了房间。我差点没看到她，因为床是放下来的，她之前就坐在床上，读着杂志。没有打斗的痕迹。就在我打算离开前，我把床掀了起来——她就在下面。死得透透的，斯托扬诺夫先生。把枪收起来吧。你不怕条子，一分钟前你刚说过的。”
大块头低语道：“这话既对也不对。我也并不高兴碰到警察。我这里偶尔会死个把人。基本上都是自杀。你刚才对我的手有一番评论，先生。”
斯蒂夫摇摇头。“我说着玩儿的，”他说。“她的脖子上有指甲印。你的指甲都被你咬短了。你是清白的。”
大块头没有看自己的手指。他的面色苍白。他的下唇上有汗珠，黑色的胡茬里也有。他的身体依然前倾，依然一动不动。就在这时，厨房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敲的是客厅和楼道间的那扇门。椅子的吱呀声停了，女人的尖嗓门儿叫了起来：“嘿，杰克，有客！”
大块头歪起脑袋。“就算是房子着火了，那个老婊子也不肯把屁股从椅子上挪下来，”他沙哑着嗓子说。
他走到门前，溜了出去，顺带把门在身后锁上。
斯蒂夫飞快地把厨房扫视了一遍。洗碗槽边上有一扇小小的高窗，下面有个收垃圾桶和包裹的活板门，但没有第二扇房门了。他伸手拿起斯托扬诺夫刚才落在滴水板上的那张名片，塞回口袋里。接着他从前胸的左口袋里掏出一把侦探特制版短管柯尔特手枪——之前他一直把它枪口朝下装在口袋里，就像插在枪套里一样。
他刚来得及掏出枪，就听见墙那头传来几声枪响——有点模糊，但依然很响——总共四声，混杂在一声轰鸣当中。
斯蒂夫后退一步，大腿伸直，踹了厨房门一脚。门纹丝不动，震得他从头顶直麻到髋关节。他骂了一句，向后一直退到厨房另一头，然后猛冲上去，用左肩使尽全力撞在门上。这回门开了。他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客厅。脸色泥灰的女人坐在摇椅上，倾着身子，脑袋歪向一边，一缕老鼠毛似的头发黏糊糊地搭在全是骨头的前额上。
“枪走火了，是吧？”她蠢蠢地说了一句。“听上去就在附近。肯定是在巷子里。”
斯蒂夫一个箭步穿过房间，一把将房门拉开，冲进了外面的楼道里。
大块头依然站着，就在楼道前面几尺的地方，面对一扇直通小巷的纱门。他的手在抓着墙。他的枪落在脚边。他的左膝一弯，扑通一下跪倒了。
一扇门突然开了，一个冷面女人朝门外张望了一眼，然后立刻把门砰的一声又关上了。门里面的收音机音量骤然变响了。
大块头站了起来，左腿在裤管里瑟瑟发抖。他双膝跪地，将那把枪抓进手里，开始朝纱门爬去。突然，他脸朝下趴在了地上，身子依然在努力地朝那个方向爬着，脸贴在了那条窄窄的长地毯上。
突然，他不爬了，一动不动了。他的身子软了，握枪的那只手张开了，枪从手中滚落到了地上。
斯蒂夫奔向纱门，冲到了外面的巷子里。一辆灰色的小轿车正全速冲向巷子的另一头。他停下脚步，稳住身子，举起枪，就在这时小轿车呼啸着转过街角，消失在了视线之外。
小巷对面另一栋公寓楼里的一个男人冲了出来。斯蒂夫向前跑着，回头冲他打了个手势，指指前方。他一边跑着，一边把枪塞回了口袋。等到他跑到巷子尽头时，那辆灰色的小轿车已经消失了。斯蒂夫快跑着绕过街角，上了人行道，然后放慢步伐，快跑变成了慢走，最后停了下来。
半个街区之外，一个男人停好了车，钻了出来，穿过人行道进了一家快餐店。斯蒂夫看着他进去，然后整了整帽子，沿着街墙走向那家快餐店。
进了门，他在吧台边坐下，点了杯咖啡。不一会儿，外面便传来了警笛声。
斯蒂夫喝完咖啡，又点了一杯，喝了。他点上一支烟，走过一段长长的下山路来到第五大街，又穿过大街来到希尔街，回到了“天使升天”的起点，然后从一个停车位里取出了他那辆敞篷车。
他驾车一路向西，过了佛蒙特，回到了他那天早上入住的一家小旅馆。
  <h2>4</h2>
沙洛特俱乐部的大堂经理比尔·多克里站在没有灯光的餐厅入口处，脚跟着地摇摆着身体，打着哈欠。这会儿是生意最清闲的时间，喝鸡尾酒太晚了，用晚餐又太早，对于俱乐部的重头戏——高档赌博而言，就更是早得离谱了。
多克里是个帅气的流氓，穿着件午夜蓝的无尾礼服，别着支绛紫色的康乃馨。一头光亮的黑发下面，露出两英寸额头。他的五官很漂亮，有一点粗眉大眼，一双警觉的棕眼上面，是两排长长的、卷曲的睫毛——他平时喜欢故意垂下睫毛，遮住眼睛，引诱那些惹事的酒鬼对他动手挥拳。
一个穿着制服的门童拉开了门厅前面的正门，斯蒂夫·格雷斯走了进来。
多克里说了句“嘿哈”，叩了叩牙齿，身体重心往前挪了挪。他步伐缓慢地穿过大堂，前去迎客。斯蒂夫就站在门里面，目光扫视着门厅。门厅的天花板很高，四壁环绕着乳色玻璃，后面打着柔和的灯光。玻璃里面装饰着各式各样的蚀刻画：帆船、丛林野兽、暹罗佛塔、尤卡坦神庙。那扇门是方形的铬框，就像相框。沙洛特俱乐部确实很够档次，左边的酒吧里面传出的轻声细语也一点不吵闹。给人声做背景的是轻柔的西班牙音乐，精致得好似一把精雕细琢的扇子。
多克里走上前来，油亮的脑袋向前伸了一英寸。“能为您效劳吗？”
“‘莱奥帕尔迪王’在这里吗？”
多克里的脑袋缩回去了，兴致看上去减了几分。“那位乐队指挥？他明天晚上开演。”
“我猜他也许会在这里——排演什么的。”
“你是他的朋友？”
“我认识他。我不想找工作，也不是做歌曲推广的——如果你是这个意思的话。”
多克里又脚跟着地晃起了身子。他五音不全，莱奥帕尔迪对他来说实在没啥了不起的。他微微一笑。“刚才他就坐在酒吧里。”他用岩石般的方下巴往那儿一指。斯蒂夫·格雷斯抬脚往酒吧走去。
酒吧里的座位坐满了大概三分之一，里面温暖舒适，既不太暗也不太亮。那支西班牙小乐队就在一道拱廊里面，用装上弱音器的弦乐奏出充满诱惑的小小旋律，不像是声音，更像是记忆。这里没有舞池。只有一道长长的吧台，边上有舒适的椅子，还有几张合成材质桌面的小圆桌，彼此间保持着距离。房间的三面环绕着靠墙的长椅。侍者像飞蛾一样在桌子间穿梭。
斯蒂夫·格雷斯看到莱奥帕尔迪就坐在房间另一头的角落里，身边有一位姑娘。他的左右两边各有一张空桌子。那姑娘可真是个大美人。
她个头高挑，秀发的颜色好似尘雾之中的一团丛林火。秀发之上，一顶黑色的丝绒双尖贝雷帽以一种最为放荡不羁的角度斜戴在她的头顶，帽子上用长长的银针别着两只带圆点花纹的羽毛制成的假蝴蝶。她的裙装质地是紫红色的羊毛，搭在一只肩头上的那块蓝狐皮至少有一英尺宽。她的眼睛很大，烟蓝色的，眼神中满是倦怠。她那只戴着手套的左手正慢吞吞地转着桌面上的一只小玻璃杯。
莱奥帕尔迪面向着她，身体前倾，嘴里正说着什么。他那副肩膀裹在一件起毛的米色运动上衣中，显得非常宽大。领口之上，他的头发在棕色的脖颈上堆成一个尖儿。斯蒂夫过来的时候，他正冲桌子对面哈哈笑着，笑声中有一种自信又揶揄的意味。
斯蒂夫停下脚步，然后绕到了邻桌的后面。这个动作吸引了莱奥帕尔迪的目光。他转过头来，看上去很不高兴，接着他的两只眼睛瞪圆了，眼中闪着火光，整个身体也缓缓地转了过来，像一个发条玩具。
莱奥帕尔迪将两只漂亮的小手搁在桌子上，两手中间是一杯高杯酒。他微微一笑，然后将椅子往后一推，站起身来。他举起一根手指，摸了摸他那撮细细的小胡子，颇有些戏剧式的优雅。接着他拖着长腔开口了，但吐字却非常清晰：“你这个狗娘养的！”
在不远处就座的一个男人转过头来，冲着这边怒目而视。一个正朝这边赶过来的侍者半道上怔住了，接着便掉转头去，消失在了桌子丛中。那个姑娘看了看斯蒂夫·格雷斯，然后仰靠在靠墙长椅的软垫上，舔湿了一根裸露的右手手指，开始梳理她那栗色的眉毛。
斯蒂夫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颊刷地一下涨得通红。他轻声开口道：“昨晚你在酒店里落了样东西。我想你应该用得着。给。”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片，递了过去。莱奥帕尔迪接下纸片，脸上依然挂着微笑，然后展开来，读了一遍。那是一页黄纸，上面贴着一张白纸的碎片。莱奥帕尔迪把纸片团成一条，丢在脚边。
他一个箭步冲向斯蒂夫，加大嗓门儿又说了一遍：“你这个狗娘养的！”
刚刚扭头朝这边看的那个男人忽地站了起来，转身面向他。“我不希望有人当着我妻子的面使用这样的语言。”
莱奥帕尔迪看都不看那个男人，张口便说：“你和你老婆都见鬼去吧。”
男人的脸变成了猪肝色。他边上的那个女人也站了起来，一把抓起手包和外套，转身便走。片刻犹疑之后，男人也随她而去了。这下房间里的每个人都在瞪着他。刚才消失在桌子间的那个侍者穿过门道进了门厅，步伐非常之快。
莱奥帕尔迪又向前跨了一大步，一拳砸在斯蒂夫·格雷斯的下巴颏上。这一拳打得斯蒂夫一个趔趄，后退一步，手撑在另一张桌子上，打翻了一只酒杯。他向桌子边上的那一对男女道歉。电光石火间，莱奥帕尔迪又扑了上来，拳头落在了他耳根后面。
多克里穿过门道走了进来，像分开香蕉皮一样拨开两名侍者，朝屋子这头走了过来，露出满嘴的牙齿。
斯蒂夫干呕了一下，弯腰躲闪。他转过身，口齿不清地说：“等等，你这个笨蛋——我话还没说完呢——还有——”
眨眼间莱奥帕尔迪又逼了上来，一拳正中他的嘴巴。鲜血从斯蒂夫的嘴唇上渗了出来，顺着他的嘴角一路淌下，在他的下巴上闪着光。那个红发姑娘伸手抓起提包，脸气得煞白，这就要从桌子后面起身。
莱奥帕尔迪突然一个转身，走了开去。多克里伸手去拦他。莱奥帕尔迪一把将他的手拨开，脚步不停地向前走去，出了酒吧。
个头高挑的红发姑娘重又将包放回桌子上，她的手帕掉在了地上。她平静地看了斯蒂夫一眼，平静地说：“趁你下巴上的血还没有滴到衬衫上，赶紧擦了吧。”她的嗓音轻柔沙哑，带着一丝颤音。
多克里板着脸走了上来，一把抓住斯蒂夫的胳膊，往上面施了点力道。“行了，喂！咱们走！”
斯蒂夫依然一动不动地站着，脚下像是生了根似的，两眼盯着那姑娘。他用手帕揩了揩嘴巴，脸上似笑非笑。多克里根本就挪不动他分毫。多克里抽回手，招呼来两名侍者，两人跳到了斯蒂夫的身后，但并没有碰他。
斯蒂夫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嘴唇，看着手帕上的血迹。他转身面向身后那桌边上的那对男女，开口道：“非常抱歉。我刚才没站稳。”
刚刚被他打翻酒杯的那个姑娘正用一条流苏边的餐巾擦拭着裙装。她抬头冲他微微一笑，说：“这不是你的错。”
两名侍者突然从斯蒂夫身后抓住他的两条胳膊。多克里摇摇头，他们便又松了手。多克里凶巴巴地问道：“你打他了？”
“没有。”
“你说了什么惹他打断你的话了？”
“没有。”
角落里的那个姑娘弯腰去捡掉落的手帕。她花了一会儿工夫。终于，她把手帕捡了起来，又溜回了桌子后面的角落里。她冷冷地开口道：
“一点不错，比尔。‘国王’不过是又在展示他面对公众的温柔一面。”
多克里说了句：“唔？”又粗又硬的脖颈一扭，脑袋跟着转了过来。他随即咧嘴一笑，又扭头看着斯蒂夫。
斯蒂夫严肃地说：“他狠狠地给了我三拳，其中一拳还是从背后突袭，我一拳都没有回击。你看上去像是条汉子。你办得到吗？”
多克里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心平气和地说：“你赢了。我办不到……滚开！”他没好气地对那两个侍者添了一句。两人走开了。多克里嗅了嗅康乃馨，平静地说道：“我们这里不喜欢有人打架。”他又冲那个姑娘笑了一下，走开了，不时地跟这桌或那桌的客人说上一句话，然后穿过连通门厅的那道门出去了。
斯蒂夫揩揩嘴唇，把手帕收进口袋，站在那里，目光在地板上搜索着什么。
红发姑娘平和地说：“我想我这里有你想要的东西——在我的手帕里。你坐下可好？”
她的声音中有一种勾起记忆的特质，仿佛他以前听到过这声音似的。
他与姑娘面对面坐下，坐进的正是莱奥帕尔迪刚才落座的椅子。
红发姑娘继续说道：“这杯酒我请。刚才我和他在一起。”
斯蒂夫说：“来杯可乐，加一丝苦酒。”这话他是对侍者说的。
侍者问：“太太要什么？”
“白兰地配苏打水。白兰地少一点，谢谢。”侍者鞠了一躬，飘走了。姑娘像是被逗乐了：“一杯可乐加一丝苦酒。这就是好莱坞最让我喜欢的地方。你总是可以遇到这么多神经质的家伙。”
斯蒂夫直视着她的眼睛，柔声说道：“我只是偶尔才会喝上一杯。我这种人，出去喝杯啤酒，醒来时就会发现自己身在新加坡，脸上的胡子都长了一大把了。”
“这话我一个字都不信。你和‘国王’认识很久了吗？”
“我昨晚才见到他的。我俩处得不太好。”
“我大概也看出来了。”姑娘哈哈笑道。她笑声也那么圆润低沉。
“把那张纸给我，女士。”
“噢，又是个没耐心的男人。时间多得是。”裹着那团黄纸的手帕紧紧地攥在她戴着手套的那只手里。她的右手中指抚弄着眉毛。“你该不是拍电影的吧？”
“天啊，不是。”
“我也不是。我，我个子也很高。漂亮男人都得踩上高跷，才能把我抱在胸前。”
侍者把酒水放在他们面前，挥动餐巾在半空中做了几个花式动作，转身走开了。
斯蒂夫平静但执拗地说：“把那张纸给我，女士。”
“我不喜欢别人叫我‘女士’。听上去像是条子。”
“我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也不知道你的。你是在哪儿遇见莱奥帕尔迪的？”
斯蒂夫叹了口气。西班牙小乐队这会儿奏出的是忧伤的小调了，锯琴那低沉的哒哒声支配了旋律。
斯蒂夫歪着脑袋听了一会儿，开口道：“E音弦降了半度。效果非常妙。”
姑娘紧盯着他，愈发对他起了兴致。“我还真没注意到呢，”她说。“我可算是个挺有水平的歌手哩。但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他缓缓开口道：“昨晚，我还是卡尔顿酒店的私家探子。他们管我叫夜班职员，但我其实就是私家探子。莱奥帕尔迪住在酒店里，闹得太凶了。我把他赶了出去，然后就被炒鱿鱼了。”
姑娘说：“啊。我开始有点明白了。他在演‘我是国王’，而你在演——容我冒昧揣测一下——一位硬汉型的私家探子。”
“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现在，能否请你——”
“你还是没有告诉我你叫什么。”
他伸手去掏皮夹，抽出了一张崭新的名片，朝桌子对面一推。趁她看名片的当儿，他啜了一口杯中的酒水。
“名字不错，”她慢吞吞地说。“但地址可不怎么好。‘私家调查员’的名头就更糟了。应该叫‘私家调查局’，用非常小的字体，印在左下角。”
“要多小有多小，”斯蒂夫咧嘴一笑。“现在，能否请你——”
她突然从桌对面伸过手来，将一个纸团丢在他手心里。
“当然，我没有看——当然，我很想看。希望你至少给我这样一点点信任。”她又看了一眼名片，接着说道：“斯蒂夫。是的，你的办公室应该在日落大道80区一栋乔治王风格或者非常现代风的建筑里。弄一间套房什么的。而你的服饰应该非常爵士风。非常非常爵士风，斯蒂夫。在这座城里你要是不招摇过市，那就是白白浪费了一手同花顺。”
他朝她咧嘴一笑，一双深陷的黑眼睛中闪起了光芒。她把名片收进包里，拽了一把肩上的狐皮，喝了半杯酒。“我得走了，”她招呼来侍者，付了账单。侍者走开了，她站起身来。
斯蒂夫凶巴巴地说：“坐下。”
她诧异地瞪着他。然后她坐了下来，倚着墙，眼睛依然瞪着他。斯蒂夫朝桌子对面一倾身，开口问道：“你跟莱奥帕尔迪又有多熟？”
“断断续续有过几年联系。不知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别对我颐指气使的，拜托了。我讨厌颐指气使的男人。我以前为他唱过歌，但没唱多久。跟莱奥帕尔迪在一起，你没法只为他唱歌——你应该听得懂我的意思。”
“你刚才在跟他一起喝酒。”
她微微一点头，耸了耸肩。“他明晚要在这里开演。刚才他想要说服我再为他唱歌。我说不行，可我大概是非唱不可了，至少得唱一两个星期。沙洛特俱乐部的所有人手里也握着我的工作合同——还握着那家我经常去打工的电台的合同。”
“大块头沃尔特斯，”斯蒂夫说。“他们说他是个狠角儿，但路数还挺正。我没见过他，但挺想见见的。毕竟，我还要糊口呐。给。”
他又把手伸过桌子，丢下了那团纸。“你叫——”
“德洛丽丝·开俄萨。”
斯蒂夫重复了一遍，品尝着余味。“我喜欢这个名字。我也喜欢听你唱歌。你唱歌不过火，不像那些身价不菲的伤恋女歌手。”他的眼中闪着光。
姑娘将纸团在桌子上展开，慢吞吞地读着，面无表情。读完后她平静地说：“是谁撕的？”
“我猜是莱奥帕尔迪。撕碎的纸片是昨晚在他的废纸篓里找到的。他走了以后，我把碎片重新拼了起来。这家伙挺有种——要不就是他整天收到这样的东西，都已经麻木了。”
“要不就是他觉得这完全是胡说八道。”她冷静地望着张桌子对面，将那页纸重新折好，递还给他。
“也许吧。但如果他真的是我听说的那种人——那总有一封这样的东西说的是实话，而幕后的那个人可就不仅仅是要敲他一笔竹杠那么简单了。”
德洛丽丝·开俄萨说：“他就是你听说的那种人。”
“那么，一个女人要接近他应该不会很难吧——一个带枪的女人？”
她依然盯着他。“应该不难。而且所有人都会捋起袖子帮她一把的，要我说的话。如果我是你，我就会把这桩事儿给忘了。如果他需要保护——沃尔特斯可以给他远远超出警察能力的保护。如果他不需要——那谁在乎呢？反正我不在乎。我一丁点儿都不在乎。”
“你自己也是个狠角儿，开俄萨小姐——在某些事情上。”
她一言不发。她的脸色有一点发白，而且不是一般的冷硬。
斯蒂夫喝完了杯中酒，把椅子往身后一推，伸手抓起帽子。他站起身来。“谢谢你的酒，开俄萨小姐。现在我也见到你了，我就更期待能再度听你一展歌喉了。”
“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一本正经了，”她说。
他咧嘴一笑。“再见，德洛丽丝。”
“再见，斯蒂夫。祝你好运——在侦探的道路上，我是说。如果我听说了什么——”
他转身而去，在一张张桌子间穿行而过，出了酒吧。
  <h2>5</h2>
这是一个凉爽的秋夜。好莱坞和洛杉矶城的灯火冲他眨着眼。探照灯的光束搜索着无云的夜空，像是在寻找轰炸机。
斯蒂夫从停车位里取出了他那辆敞篷车，沿着日落大道一路向东。在日落大道和费尔法克斯区路口，他买了一份晚报，靠路边停下车，读了一遍。报上只字未提考特街118号。
他继续开车前行，在旅馆边上的一家小咖啡店里吃了晚饭，然后去看了场电影。看完电影，他又买了一份家庭版的《论坛报》——一份晨报。他们上报了——两人都上了。
警方认为，掐死那个姑娘的可能是杰克·斯托扬诺夫，但姑娘生前未遭强奸。她据称是一名速记员，暂时失业在家。报上没有登她的照片。但有一张斯托扬诺夫的照片，看上去像是经过了警方的处理。警方正在寻找一名男子，就在斯托扬诺夫被枪杀前两人曾有过交谈。好几个人声称，那是一名身着深色外套的高个儿男子。这就是警方掌握的全部特征描述了——或者是他们透露出来的全部信息。
斯蒂夫咧嘴苦笑了一下，在那家咖啡店里喝了杯睡前咖啡，然后上楼回了自己的房间。现在离11点还差几分钟。就在他打开门锁的时候，电话响了。
他关上门，站在黑暗中，回忆着电话究竟在哪里。接着他径直走了过去，坐进一把安乐椅里，伸手从一张小桌子的下层搁架上抓起电话。他把一体式话机贴到耳边，说了句：“喂？”
“是斯蒂夫吗？”电话里传来一个圆润、沙哑的声音，低沉，带着颤音，语气中有一丝紧张的意味。
“是的，我是斯蒂夫。我能听到你。我知道你是谁。”
一阵干巴巴的轻笑。“你到底是当侦探的料啊。看来我是要请你接下你的第一个案子了。能否请你到我这儿来一趟？地址是伦弗鲁街2412号——是北街，没有南街——方廷街过去半个街区就是了。这里是片平房大院。我的房子是后面的最后一间。”
斯蒂夫说：“好的。没问题。出什么事了？”
片刻沉默。旅馆窗外的街道上响起了刺耳的车喇叭声。一辆汽车转过街角上山而去，一片白光浪头般地涌过天花板。那个低沉的声音又开口了，语速异常地缓慢：“莱奥帕尔迪。我甩不掉他。他——他在我的卧室里晕倒了。”接着是一阵细声细气的笑声，和那个嗓音根本就不协调。
斯蒂夫紧紧地攥着电话，手都攥疼了。他的牙齿在黑暗中咔哒作响。他用一种沉闷、冷淡的声音没精打采地说：“好吧。我得收你20美元。”
“没问题。抓紧点，拜托了。”
他挂上了电话，呼吸沉重地坐在黑暗的屋子里。他把帽子朝脑后推去，又恶狠狠地往前面一拽，哈哈大笑起来。“天啊，”他说。“这种姑娘。”
伦弗鲁街2412号并不完全是平房大院，而是一排六栋的平房，彼此错开。房子全都是一个朝向，但其空间布局使得没有哪两户人家的正门会彼此对视。房子后面有一堵砖墙，砖墙后面是一座教堂。屋前是一长条平整的草坪，洒满银色的月光。
正门前有两级台阶，门两边挂着灯笼，猫眼前面装着铁格栅。他敲敲门，铁格栅开了，一张姑娘的脸孔朝外张望着。那是一张橄榄形的小脸，一张双弧形的嘴巴好似丘比特之弓，两道弯眉精心修过，棕色的秀发微微拳曲。那双眼睛就像两只闪亮的新鲜栗子。
斯蒂夫丢下烟头，踩了一脚。“我找开俄萨小姐。她在等我。我是斯蒂夫·格雷斯。”
“开俄萨小姐休息了，先生，”姑娘的嘴唇撇了一下，隐约透出一丝傲慢。
“够了，丫头。你听到我说什么了。她在等我。”
格栅门砰的一声关上了。他等待着，目光顺着月光下那道窄窄的草坪朝街上望去，一脸怒容。好吧。就这么着了——哎，为了20块钱，在月光下开车兜一圈风也值了。
门锁咔哒一声开了，房门大敞。斯蒂夫从女仆身边走过，进了一个温暖惬意的房间，里面装点着老式的印花棉布。灯具既不旧也不新，数量充足——而且位置都恰到好处。一道嵌着镶板的铜屏风后面有一个壁炉，边上摆着一张长沙发，角落里有一台吧台式收银机。
女仆生硬地说：“很抱歉，先生。开俄萨小姐忘记告诉我了。请坐。”她的声音很轻，似乎小心翼翼的。姑娘穿过房间走开了——一身短裙，纯丝长袜，细细的鞋跟有4英寸高。
斯蒂夫坐了下来，摘下帽子搭在膝盖上，绷着面孔盯着墙壁。一扇双开门吱呀一声关上了。他掏出一支烟，用两根手指揉搓着，然后不紧不慢地将它挤成一摊不成形状的白纸和乱糟糟的烟丝。他一甩手，把那团东西扔向壁炉前的屏风。
德洛丽丝·开俄萨朝他走了过来。她身穿一套绿丝绒的睡衣，腰上是一条金流苏边的长腰带。她转着长腰带的一头，似乎是要甩出一个绳套去套牛。她挤出一丝浅浅的假笑。她的脸干净得一尘不染，微微泛蓝的眼睑抽动着。
斯蒂夫站起身，看着她脚上那双绿色的摩洛哥皮革拖鞋随着她的步伐不时地从睡衣下面冒出头来。待到她近了身，他抬起眼，望着她的脸，没精打采地说了句：“哈罗。”
她望着他，目光非常平稳，然后用一种唱高音般的尖细语调开了口。“我知道现在很晚了，但我猜你也许习惯了通宵熬夜。所以我想，有些事情我们必须谈谈——你请坐好吗？”
她几不可察地偏了偏头，似乎是在聆听着什么动静。
斯蒂夫说：“我两点以前从不上床。你说得很对。”
她走上前，揿了揿壁炉边的一只电铃。片刻之后，女仆穿过拱门走了进来。
“拿一点冰块来，阿加莎。然后你就回家吧。已经很晚了。”
“是，小姐。”姑娘消失了。
屋子里一阵沉默，气氛紧绷得几乎尖嚎了起来，直到那高个儿姑娘从烟盒里漫不经心地抽出一支香烟，放在唇间。斯蒂夫笨拙地在鞋帮上擦着一根火柴。她将香烟一头戳进焰心，一双烟蓝色的眼睛异常沉稳地直视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眸。她几不可察地摇摇头。
女仆拿着一只铜冰桶回来了。她抽出一只印度黄铜矮茶几，摆在长沙发前面，隔在两人中间，将冰桶搁在茶几上，接着又摆好虹吸瓶、玻璃杯、茶勺，还有一只三角瓶——这瓶子里看起来像是装了上好的苏格兰威士忌，只是瓶身上还覆盖着银丝细工，瓶口上还有一只考究的瓶塞。
德洛丽丝·开俄萨开口道：“能请你调杯酒吗？”语气非常正式。
他调了两杯酒，搅拌了一下，递给她一杯。她抿了一口，摇摇头。“太淡了，”她说。他又往里面加了一点威士忌，递还给她。“好多了，”她说，然后仰靠在长沙发的一角上。
女仆又进了房间。她那头棕色的鬈发上不羁地斜戴了一顶小红帽，身披一件用漂亮的毛皮镶边的灰外套，手上拎着一只织锦的黑包，这包的尺寸或许足以清空一只大冰箱。她说了一句：“晚安，德洛丽丝小姐。”
“晚安，阿加莎。”
姑娘穿过正门出去了，轻轻地在身后带上门。她的鞋跟沿着步道哒哒地走开了。远处，一扇车门砰的一声打开又关上，接着马达发动了起来，声音很快就愈来愈轻，渐渐消失了。这真是一片安静的社区。
斯蒂夫把酒杯搁在黄铜盘上，逼视着高个儿姑娘，冷峻地说：“这下就没她在这儿碍事了吧？”
“是的。她开自己的车回家。平常她开我的车去播音室接我回家——在我去播音室上班的日子里，比如今晚。我不喜欢自己开车。”
“行啦，那你还在等什么呢？”
红发姑娘目光沉稳地望着嵌了镶板的屏风，还有屏风后面那堆没有点着的柴火。她面颊上的肌肉在抽搐。
片刻之后，她开了口：“真奇怪，我居然打电话找了你，而不是沃尔特斯。比起你来，他更有能力保护我。只是他肯定是不会相信我的。我想，也许你能信我。我没有邀请莱奥帕尔迪来这里。据我所知——这世上只有我们俩知道他在这里。”
她的声音不知怎的让斯蒂夫一个激灵坐直了身子。
她从绿丝绒睡衣的前胸口袋里掏出一块挺括的小手帕，手一松，手帕掉在了地上。她飞快地捡起手帕，捂在嘴上。突然，无声无息的，她的身子开始像树叶一样颤抖起来。
斯蒂夫赶忙开口道：“这是怎么啦——我一只手就可以收拾那个混账。我昨晚就收拾了他——昨晚他还有把枪呢，朝我开了一枪。”
她的头转了过来。她的两眼大睁，紧盯着他。“但那肯定不是我的枪，”她声音呆滞地说。
“嗯？当然不是啦——怎么回事——”
“今晚可就是我的枪了，”她瞪着他说道。“你说过，一个带枪的女人可以轻而易举地接近他。”
他默默地瞪着她。他的脸色此刻已经煞白，他发出一声含糊的喉音。
“他没有喝醉，斯蒂夫，”她轻声说。“他死了。穿着黄睡衣——在我的床上。手里握着我的枪。你该不会以为他只是喝醉了吧——是不是，斯蒂夫？”
他猛然站了起来，突然又一动不动地僵住了，低头紧盯着她。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过了好一会儿，这才从舌尖吐出几个字来。“我们去看看他吧，”他悄声说道。
  <h2>6</h2>
那是在后屋靠左的一个房间。姑娘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开了门锁。桌子上有一盏昏黄的灯。百叶窗拉了起来。斯蒂夫默默地走过她身边，进了房间，脚步悄无声息。
莱奥帕尔迪就躺在那张床的正中央——一个安详沉默的大个子男人。死亡给他的面色上了一层蜡，看上去很不真实。甚至连他的小胡子似乎都是假的。他那双半睁的眼睛像大理石像一样茫然无神，仿佛从来就没有看到过这个世界。他仰面躺着，身下是床单，掀开的被褥盖在床脚上。
“国王”穿着一件黄色的丝绸睡衣，睡衣是那种方便套穿式的，领子翻起。衣服很薄，松松垮垮的。胸前的那块衣料被鲜血染成了深色——血渗进了丝布中，就像渗进了吸墨纸中一样。他裸露的棕色脖颈上有一小点血迹。
斯蒂夫盯着他，用毫无起伏的声音说道：“披着黄衣的国王。我以前读过的一本书就是这个书名。我猜他喜欢黄色。昨晚我帮他打包行李的。他其实一点也不‘黄’。[1]像他这样的家伙一般都是胆小鬼——还是说我错了？”
姑娘走到角落里，坐在一张矮脚软垫椅上，望着地板。这是一间漂亮的房间，非常现代主义，就像客厅非常休闲随性一样。屋里铺陈着一块绳绒线小地毯——淡咖啡色的；一套棱角分明的嵌饰木家具；一只漂亮的梳妆台，台面是一面镜子，下面是容膝的空隙，还有像书桌一样的抽屉。再往上看是一面方镜，方镜上方是一盏半圆柱形的冰花玻璃壁灯。角落里有一张玻璃桌，桌上放着一只水晶灵渿，还有一盏台灯，上面的圆筒灯罩是斯蒂夫这辈子见过最深的。
他把目光从这一切上面移开，重新看着莱奥帕尔迪。他轻轻地把“国王”的睡衣拉起来，检查了伤口。伤口就在心脏的正上方，焦黑的皮肤斑斑点点。血流得并不多。他的死亡就发生在刹那间。
他的右手中握着一把小小的毛瑟自动手枪，搁在床上的第二个枕头上面。
“真有艺术感，”斯蒂夫说着，指了指莱奥帕尔迪。“没错，漂亮的一笔。我猜这应该是典型的接触伤。他甚至还把睡衣拉起来了。我听说过是有人会这么干。这像是一把毛瑟7.63毫米手枪。确定是你的枪？”
“确定。”她眼睛依然望着地板。“枪就放在客厅的一张桌子里——没装子弹。可我家里有子弹。我不知道为什么。有人以前给我的。我甚至都不知道该怎么给枪上子弹。”
斯蒂夫微微一笑。突然，她抬起眼，看到了他脸上的笑，不禁打了个哆嗦。“我知道没人会相信我的话，”她说道。“我看我还是打电话报警吧。”
斯蒂夫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往嘴里塞了支烟，用两片嘴唇把香烟弹上弹下——感谢莱奥帕尔迪的那一拳，他的嘴唇现在还肿着。他用大拇指指甲擦着一根火柴，吐出一小股烟柱，轻声说道：“别叫警察。还没到时候。你说吧。”
红发姑娘开口道：“我平时在KFQC电台唱歌，你知道的。一周唱三晚——是个一刻钟的汽车频道节目。今晚我正好去电台。阿加莎和我回到家时——嗯，差不多十点半了。走到门口，我想起来家里没有气泡水了，我就让她去三个街区外的外卖酒店，一个人进了门。房间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就好像是有几个男人之前在这里待过似的，我说不清楚。等我进了卧室——我看到的他就和现在一模一样。我看到了那把枪，赶紧过去查看，一看就知道自己这下完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就算警察给我脱了罪，从今往后不管我去哪里——”
斯蒂夫毫不客气地说：“他进来了——怎么进来的？”
“我不知道。”
“继续往下讲。”
“我锁了门。然后我脱了衣服——而我的床上还躺着那个。我走进浴室，冲了个澡，想整理一下思绪——如果我还有思绪的话。离开房间的时候，我锁上门，拿走了钥匙。阿加莎这时已经回来了，但我觉得她没有看到我。嗯，我冲了澡，振作了一些。然后我喝了杯酒，就又进来给你打电话了。”
她打住了，舔湿了一根指尖，梳理起左边的眉梢来。“我能说的就是这些，斯蒂夫——能说的全说了。”
“用人都挺爱管闲事的。这个阿加莎尤其爱管闲事——不然就是我猜错了。”他走到门前，看着门锁。“我敢打赌，这房子里至少有三四把钥匙可以开这扇门。”他又走到窗户边上，摸摸窗钩，隔着玻璃低头看看纱窗。他貌似随意地回头说了一句：“‘国王’爱上你了吗？”
她的声音非常尖锐，近乎愤怒。“他从没有爱上过任何一个女人。两年前，在旧金山的时候，我在他的乐队里待过一阵，关于我俩有一些非常蠢的传闻。都是胡说八道。最近他们又旧事重提，把那桩传闻当作宣传材料喂给媒体，来为他的开演造势。今天下午我还在跟他讲，我绝不会容忍这种做法，我也绝不愿意任何人在心目中把我和他联想在一起。他的私生活污秽不堪。简直臭气熏天。那个行当里的每个人都知道这一点。而那个行当里是很难生长出香花美草的。”
斯蒂夫开口道：“你的卧室是唯一一间他没法闯入的卧室。”
姑娘的脸一下子红到了那头红发的发根。
“这话很难听，”他说。“但我得考虑到事情的各个角度。这话大致不差，对不对？”
“是的——我想是的。但也许不应该说是唯一一间。”
“去另一个房间，给你自己弄杯酒吧。”
她站起身来，隔着那张床正视着他。“我没有杀他，斯蒂夫。今晚我没有放他进这间屋子。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来这里，也不知道他有什么理由要来。你爱信不信。但这里头有什么地方很不对劲。这世上所有的男人中间，莱奥帕尔迪应该是最不可能亲手了结自己那条小命的一个。”
斯蒂夫说：“他也没有自我了结，小天使。快去弄杯酒吧。他是被人谋杀的。这件事整个儿就是有人设下的一个局——想要让大块头沃尔特斯把事情给捂住。快走吧。”
他站在那里，一声不吭，一动不动，直到客厅里传来的动静表明她确实坐在了那里。然后他掏出自己的手帕，从莱奥帕尔迪的右手中取出那把枪，将枪的表面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又取出弹匣，也擦了一遍，再倒出弹匣里面的全部弹药，将每一颗子弹都擦干净，然后退出枪膛里面的那颗子弹，小心擦拭。他给枪重新上好子弹，放入莱奥帕尔迪那只了无生气的手中，再将他的四指并拢在枪把周围，食指拉到扳机上面。最后，他让那只手自然地落回床上。
他在被褥间一通翻找，找到了一颗抛出的弹壳，擦拭干净，放回原处。他将手帕凑到鼻子跟前，表情夸张地嗅了嗅，然后绕过床头，走到一只衣柜前面，拉开了柜门。
“你对自己的衣服可不怎么上心啊，伙计，”他轻声说。
那套毛质粗糙的米色上衣就挂在那里的一个衣钩上，下面是一条深灰色的便裤，配一条蜥蜴皮的皮带。一件黄色的丝绸衬衣和一条酒红色的领带悬挂在边上。一块和领带相配的手帕从上衣的前胸口袋里冒出四英寸来，垂荡在那里。地上放着一双瞪羚皮的灰运动鞋，还有一双不带吊袜带的短袜。紧挨着它们的是一条黄色丝绸短裤，上面绣着粗大黑体的姓名首字母。
斯蒂夫小心地在那条灰色便裤里摸索着，最后掏出来一只皮钥匙夹。他走出房间，沿着过道进入厨房。厨房后面有一扇结实的门，一只上好的弹簧锁里插着一把钥匙。他拔出那把钥匙，用手中皮夹里的那串钥匙挨个试了一遍，发现没有一把插得进，于是又把原来的那把钥匙插回去，走进客厅。他打开正门，走出门外，将门关上，看都不看蜷缩在长沙发一角上的姑娘。他又试了一圈钥匙，终于找到了开正门的那把。他开门进了房间，回到卧室，将皮钥匙夹放回裤子口袋里，然后走进客厅。
姑娘依然一动不动地蜷成一团，两眼紧盯着他。
他背对着壁炉架，吸了一口烟。“在录音室那边，阿加莎一直都和你在一起吗？”
她点点头。“好像是的。这么说，他有钥匙。你刚才就在干这个，对不对？”
“是的。阿加莎跟了你很久吗？”
“差不多一年。”
“她偷你的东西吗？小东西，我是说。”
德洛丽丝·开俄萨疲倦地耸耸肩。“那又有什么关系？她们基本上都这么干。一丁点洗面奶，一丁点香粉，一块手帕，偶尔来双长袜。是的，我想她确实偷我的东西。她们都把这多多少少看作是件合情合理的事。”
“好仆人是不会这样的，天使。”
“哎——我的作息时间有点尴尬。我晚上上班，回到家时通常都很晚。她不但是女仆，还是服装师。”
“关于她还有什么可说的吗？她吸可卡因、抽大麻吗？酗酒吗？会不会突然笑个不停？”
“没有。她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斯蒂夫？”
“女士，她把你的公寓钥匙卖给了某个人。这显而易见。你没有给过他钥匙，你的房东也不会给他，但阿加莎有钥匙。明白吗？”
她的目光中流露出惊骇的神色。她的嘴在微微颤抖，但幅度并不大。她的肘边放着一杯没有沾过的酒水。斯蒂夫俯身从杯中喝了一口。
她缓缓开口道：“我们这是在浪费时间，斯蒂夫。我们必须报警。现在不论是谁都帮不上忙了。这下，即便谈不上逍遥法外，清白人我也是做不成了。他们会以为这是一场情人间的争吵，我开枪杀了他，就是这样。就算我能说服他们我没有杀人，那他也是在我的床上自杀的，我的名声依然毁了。所以，我还是下定决心饮下这杯苦酒吧。”
斯蒂夫轻声说：“瞧好了。我老妈以前经常这么干。”
他举起一根手指按在嘴上，俯下身，用同一根手指的同一个部位点了点她的嘴唇。他微微一笑，说：“我们一起去找沃尔特斯——或者你自己去。他会亲手挑选警察的，而他挑中的警察绝不会扯着嗓门整夜嚷嚷，再招来一群记者坐在大腿上。他们会悄悄地溜进来，安静得就像传票送达员。沃尔特斯能搞掂的。绝对没问题。我呢，我这就去找阿加莎。我要她给我描述一下那个从她手里买钥匙的人——这就要。另外，顺便说一句，你欠我20块钱的上门费。可别忘了哦。”
高个儿姑娘站起身来，面带微笑。“你可真让人意想不到啊，”她说。“你怎么就这么确定他是被人谋杀的？”
“他穿的不是自己的睡衣。他的睡衣上面有姓名首字母。昨晚我帮他打包的——就在我把他轰出卡尔顿酒店之前。快点穿好衣服吧，天使——再把阿加莎的住址给我。”
他走进卧室，掀起床单盖在莱奥帕尔迪的尸身上。他让床单在那张宁静的蜡脸上方停留了片刻，然后松开手，任由床单落下。
“拜拜了，伙计，”他柔声说。“你是个混球——但你确实懂音乐。”
 
那是布赖顿大道上靠近杰斐逊的一栋木屋，坐落在一整个街区的小木屋当中——都是些老式的房子，带有门廊。这栋木屋门前有一条窄窄的水泥步道，月光把白色的路面染得愈发泛白了。
斯蒂夫爬上台阶，望了一眼宽敞的前窗，看见了从窗帘边缘渗出的灯光。他敲敲门。门里传来沙沙的脚步声，一个女人开了门，透过装了门钩的纱门望着他——那是一个矮胖的丑老太婆，一头拳曲的灰发，披着一件肥大晨衣的身体全无形状，脚上趿着一双松垮垮的拖鞋。一个目光浑浊、脑壳秃得发亮的男人坐在桌子边的一把柳条椅里。他双手放在大腿上，毫无目的地扭着指节。他看都没看门口这边。
斯蒂夫开口道：“我是开俄萨小姐派来的。你是阿加莎的母亲吗？”
女人没精打采地说：“俺是。但她不在家，先生。”坐在椅子上的那个男人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块手帕，开始擤鼻子，然后阴郁地傻笑起来。
斯蒂夫说：“开俄萨小姐今晚不太舒服。她希望阿加莎能回去陪她一晚上。”
目光浑浊的男人又开始傻笑了，这次笑声尖利。女人又说：“俺们不知道她在哪儿。她不回家。孩子他爹和俺一直等她回家。她一直不回家，等得俺们都要病倒了。”
老头儿突然用又高又尖的嗓门儿厉声叫道：“她要在外面一直待到警察这次逮到她为止。”
“孩子他爹眼睛快瞎了，”女人说，“所以脾气不太好。你不进来吗？”
斯蒂夫摇摇头，手里转着帽子，像是西部片里一个害羞的牛仔。“我真的非得找到她不可，”他说。“她会上哪儿去呢？”
“在外头跟一群缩手缩脚的小气鬼喝酒呢，”老爹咯咯冷笑道。“一群不打领带、带着绢手帕的娘娘腔。要是我还看得见，我非拿皮带把她抽晕过去不可。”他抓住椅子扶手，手背上的肌肉青筋暴起。接着他哭了起来。眼泪从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涌出，顺着两颊上的白胡茬一路淌下。女人赶忙过去，从他握紧的拳头中抽出手帕，替他擦脸。然后她自己用那块手帕擤了鼻子，回到门口。
“真说不准她在哪里，”她对斯蒂夫说。“这是座大城市，先生。我真不知道。”
斯蒂夫没精打采地说：“我会再来的。如果她回家了，麻烦你留住她。你家电话号码是多少？”
“电话号码是多少，孩子他爹？”女人回头叫了一声。
“我不说，”老爹哼着鼻子说。
女人说：“我想起来了。南区2454。你什么时候打来都行。老爹和我反正没事做。”
斯蒂夫谢过了她，转身沿着白色的步道回到街上，又沿着人行道走了半个街区，来到他刚才停车的地方。他懒洋洋地朝马路对面瞥了一眼，动身往车里钻。突然，他抓着车门的那只手停住了。他放开车门，朝边上迈开三步，站在那里望着街对面，双唇紧闭。
这个街区里的所有房子看上去都差不多，但对面的那栋却在前窗上挂了块“招租”的招牌，门前那片小草坪上还竖着一块房产广告牌。这房子本身看上去无人打理，完全是间空屋，可门前的小私家车道上却停着一辆小巧漂亮的黑色跑车。
斯蒂夫小声说了一句：“直觉。相信直觉，斯蒂夫。”
他几乎是小心翼翼地穿过落满尘土的宽阔街道，一只手伸进口袋，摸着手枪的冷硬金属。他从那辆小汽车的后面摸了上去，回头瞥了一眼街对面，然后从敞开的左侧前门车窗里望进去。
那姑娘坐在那里，仿佛还在开车，只是她的头似乎有点太偏向车厢一角了。那顶小红帽还戴在她头上，那件毛皮镶边的灰外套还裹在她身上。反射的月光照亮了她那张竭力大张的嘴巴。她的舌头伸了出来。她那双栗色的眼睛望着车顶。
斯蒂夫没有碰她。他不必碰她，也不必再凑近查看了。他知道她的脖子上必定有深深的瘀伤。
“对女人真狠啊，这些家伙。”他嘟囔道。
姑娘那只织锦的大黑包就放在她身边的座位上，像她的嘴一样大张着——就像玛里琳·德洛尔姆小姐的嘴，还有玛里琳·德洛尔姆小姐的那只紫色提包。
“没错——对女人真狠。”
他往后退开，站到车道入口边的一棵小棕榈树下。街道上空空荡荡的，被人遗弃了一般，就像关门歇业的剧院。他无声地穿过路面回到自己的车前，钻进车，驶离了这里。
就是这样了。一个姑娘，深夜独自回家，就在自家门外几户远的地方被人劫持后掐死了。非常简单。第一辆经过那片街区的巡逻警车——只要车里的小子们睡醒了一半——一看见那块“招租”的牌子，立马就会过去查看的。斯蒂夫猛踩油门，绝尘而去。
到了华盛顿街和菲格罗阿街路口，他走入一家通宵杂货店，进了屋后的一间电话亭，用力关上门。他投了五分钱，拨通了警察局总部的电话。
他让人接通了凶杀组，说：“拜托您拿支笔记下来，警官。布赖顿大道，3200街区，西街，一栋空房子的私家车道。记下了吗？”
“嗯。怎么啦？”
“那里有辆车，一个女人死在了里面，”说完，斯蒂夫便挂上了电话。
  <h2>7</h2>
卡尔顿酒店的白班领班兼副经理基兰正在值夜班，因为夜班前台米勒休假一周。这会儿已经是凌晨一点半了，生意清闲，基兰无聊极了。他老早就把能做的一切都做完了，因为他已经在酒店里干了20年了，这活儿太简单了。
夜班接待员做完了打扫工作，坐进了电梯室边上他自己的房间里。一部电梯亮着灯，开着门，一如既往。大堂已经收拾停当，灯光都已按规矩调暗。一切如常。
基兰是一个相当壮实的矮个子男人，一双清澈明亮的蛤蟆眼似乎可以在并不流露任何真实情感的情况下给人一种友好的眼神。他长着一头淡棕色的头发，只是头发少了点。他那双苍白的手交握在胸前，搁在大理石桌面上。他的身高正好能让他把体重压在桌子上，又不显得懒洋洋地趴在那里。此刻他正望着门厅对面的那面墙，可他并不真的在看那里。他已经快睡着了，哪怕他的眼睛依然大睁着。但如果夜班接待员这时躲在门后面划一根火柴，基兰马上就会发现，然后便会猛按电铃。
沿街入口处，那扇黄铜镶边的双开门被人推开了，斯蒂夫·格雷斯走了进来，身上一件翻起衣领的夏季外套，帽子压得低低的，嘴角的一支香烟冒着缕缕青烟。他看上去非常随意，非常警觉，非常放松。他溜达到前台边上，轻叩着台面。
“快醒醒！”他哼着鼻子说。
基兰的眼珠转了一英寸，开口说道：“所有外面的房间都带浴室。但绝对不允许在八楼开派对。嘿，斯蒂夫。这么说，你终于被开啦。因为做错了事。这就是生活。”
斯蒂夫说：“行啦，行啦。你这边有没有招一个新的夜班保安？”
“不需要了，斯蒂夫。要我说，从来就不需要。”
“只要像你这样的酒店老油条敢把小荡妇和莱奥帕尔迪这样的人放进同一个楼层，你就永远需要保安。”
基兰半闭上眼睛，然后突然又睁大了，就像刚才一样。他冷冷地说：“不是我，哥们儿。但谁都会犯错误。米勒是个好会计——但不是坐前台的料。”
斯蒂夫身子向后一靠，脸色变得异常沉静。那缕青烟几乎悬停在了烟头上。他的眼睛此刻就像黑玻璃一样。他微微一笑，笑得似乎不太坦诚。
“还有，为什么不把莱奥帕尔迪安排进18美元一晚的顶楼套房，非要把他放进4美元一晚的八楼房间呢？”
基兰还了他一个微笑。“不是我给莱奥帕尔迪安排房间的，老伙计。房间是预定的。我猜他就是要住八楼。有些家伙就是抠门。还有问题吗，格雷斯先生？”
“有。814房昨晚空着吗？”
“那个房间待清扫，所以是空着的。下水管出了点问题。接着问。”
“是谁把它标为‘待清扫’的？”
基兰那双闪闪发亮、深不可测的大眼睛转了一下，然后一动不动了，看上去十分古怪。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斯蒂夫说：“原因在这里。莱奥帕尔迪在815房，两个姑娘在811房。中间只隔着813。不管是谁，只要手里有总钥匙，就能进813，把两边连通门的门闩都拉开。这样，只要811和815里的人把各自的门闩也拉开，他们就能打通出三间套的套房了。”
“那又怎样？”基兰问道。“我们给人坑走了4块钱，对吧？嗨，这种事情总有的，比我们更高级的酒店也碰到过的。”他的眼神这下又昏昏欲睡了。
斯蒂夫说：“米勒可以办到。可是，该死，这根本解释不通。米勒不是那种人。为一块钱的小费，冒砸饭碗的风险——呸。米勒可不会为了点小钱就做皮条客。”
基兰说：“好吧，警官。跟我说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811房里的一个姑娘身上带了把枪。莱奥帕尔迪昨天收到了一封威胁信——我不知道他是在哪儿收到的，又是怎么收到的。不过，他没有被吓住。他把信撕了。我就是这么知道的。我从他的废纸篓里把碎纸片拣出来了。我猜莱奥帕尔迪的手下都退房了吧。”
“当然。他们搬去了诺曼底酒店。”
“打电话给诺曼底，要求和莱奥帕尔迪通话。他如果在那儿，肯定还在喝酒呢。估计是和一伙人在一起。”
“为什么？”基兰平和地问道。
“因为你是个好人。如果莱奥帕尔迪接了——你就挂电话。”斯蒂夫顿了一下，用力捏了一把下巴。“如果他出门了，你看看能不能问出他去了哪里。”
基兰直起身来，又久久地、平静地望了斯蒂夫一眼，走到镶着卵石的屏风后面去了。斯蒂夫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听着动静，一只手在胁下紧紧握成拳头，另一只手无声地轻叩着大理石台面。
过了大概三分钟，基兰回来了，又把身子倚在台子上，开口道：“不在。他的套房里面在开派对呢——他们开了间大套房给他——声音很吵。我跟一个还算清醒的家伙通了话。他说莱奥帕尔迪10点钟左右接了个电话——是个姑娘。他打扮臭美了一番出门去了，那家伙说的。可能要赴一场香艳的约会吧。这伙计的脑子刚好晕乎得愿意告诉我这些。”
斯蒂夫说：“你真是个好哥们儿。真遗憾我不能把后面的事情告诉你。哎，我还是挺喜欢在这里工作的。况且工作也不多。”
他动身朝门口走去。基兰等着他把手搭在黄铜门把上，这才开口叫了一声。斯蒂夫转过身，慢吞吞地走了回来。
基兰说：“我听说莱奥帕尔迪朝你开了一枪。我猜这件事之前怕是没人留意，也没有人报告。我看彼得斯一开始是没有完全意识到事情有多严重，直到他亲眼看到了815房里那面镜子。要是你还愿意回来的话，斯蒂夫——”
斯蒂夫摇摇头。“谢谢你能想着我。”
“还有，听说了这件事后，”基兰接着说道，“我又想起了另一件事。两年前，一个姑娘在815房里开枪自杀了。”
斯蒂夫猛地直起身子，差点没跳起来。“哪个姑娘？”他几乎是在大喊。
基兰看上去像是吃了一惊。“我不认识。我也不记得她叫什么了。就是一个永远被人欺负的姑娘，最后终于受够了，想要死在一张干净的床上——独自一人。”
斯蒂夫伸出手，一把抓住桌对面基兰的胳膊。“酒店档案，”他尖声叫道。“剪报——上过报的事情那里面都有。我要看剪报。”
基兰紧盯着他，盯了许久。最后他说道：“不管你在玩什么游戏，小子——你都玩得够小心翼翼滴水不漏的。这一点我得承认。而我呢，我还有整整一晚上要消磨，都快无聊死了。”
他伸手越过桌子，猛按电铃。夜班勤杂工的房门开了，勤杂工穿过门厅走了过来。他冲斯蒂夫点头微笑。
基兰说：“这儿归你了，卡尔。我要在彼得斯先生的办公室里待一会儿。”
他走到保险箱跟前，拿出了里面的钥匙。
  <h2>8</h2>
那间小木屋建在高高的山腰上，背靠一片茂密的树林，林中生长着公牛松、栎树和翠柏。木屋造得很结实，烟囱是石砌的，屋顶上盖满了木瓦，房体支撑得结结实实的，紧靠着山坡。在日光下，你会看到绿色的屋顶、暗棕色的侧墙，还有红色的窗框和窗帘。而在10月中旬的深山中，在一轮彻夜不落、明亮得有些诡异的圆月下，木屋的每一个细节都分外突出——除了色彩。
这栋小屋在公路的尽头，距离别的木屋至少也有四分之一英里远。斯蒂夫绕过一个弯道，朝木屋驶去，不开车灯。这时是凌晨5点钟。一确定这就是他要找的那间木屋，他立刻停车，钻出车门，无声地沿着碎石路的路边向前走去，脚下是一大片好似地毯的野鸢尾花。
路面上立着一间粗糙的松木车库，车库门前有一条小道直通木屋的门廊。车库门没锁。斯蒂夫小心翼翼地把门推开，摸索着钻进车库，从一辆汽车的一大团黑影旁溜过，伸手摸了摸车子的散热器。散热器还有余温。他从兜里掏出一支小手电筒，光束扫过车体。这是一辆灰色小轿车，落满灰尘，油剩得不多了。他啪嗒一声关掉手电，小心翼翼地关上车库门，又把那块用来挂门锁的木头推回原位，然后沿着小道向木屋走去。
拉上的红色窗帘后面有灯光。门廊很高，上面堆满了杜松木块，树皮都没有去掉。前门上有一个指按门栓，上方是一个乡村风格的门把手。
他走上门廊，脚步既不太轻也不太响，然后抬起手，喉咙里深深地吁了口气，然后敲了门。他的一只手摸了摸外套内口袋里的枪把，就摸了一下，什么也没有掏出来。
屋里的一把椅子咯吱作响，一双脚轻快地走过地板，一个声音轻轻唤道：“谁？”米勒的声音。
斯蒂夫把嘴唇凑到木门边，说：“乔治，是我，斯蒂夫。你已经起来啦？”
门里的钥匙转了一圈，门开了。乔治·米勒——卡尔顿酒店的夜班审计——这会儿看上去可不那么衣冠楚楚了。他下半身套一条旧裤子，上半身着一件翻领的蓝色厚毛衣，套着罗纹羊毛短袜的脚上是一双绒头呢衬里的拖鞋。那撇修剪整齐的小胡子挂在他那张苍白的脸上，像是一道弯弯的黑影。小屋的屋顶很高，屋顶的斜面之下是一道横贯房间的矮梁，两个灯泡在安在梁上的插槽里放着光热。桌上亮着一盏台灯，灯罩翘着，正好将灯光投在一把皮面软背的大安乐椅上。开放式的大壁炉里，火焰在一堆松软的余烬中懒洋洋地燃着。
米勒用他那低沉、沙哑的嗓音开口道：“天啊，斯蒂夫。真高兴见到你。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快进来，伙计。”
斯蒂夫进了门，米勒又将门锁好。“城里人的习惯，”他咧嘴一笑。“大山里头没有人锁门。坐吧。暖暖脚。夜里外头很冷的。”
斯蒂夫说：“没错。够冷的。”
他在那把安乐椅上坐下，把帽子和外套放在椅子后面那张实木桌的一头上。他身子往前一靠，伸出手去烤火。
米勒说：“你到底是怎么找到我们的，斯蒂夫？我不知道——”
斯蒂夫没有看他。他平静地开口道：“找你可不太容易。你昨晚告诉过我，你兄弟在这山上有一间小木屋——还记得吗？既然我没事可做，我想想倒不如开车过来蹭顿早饭。克雷斯特莱思那家酒吧里面的伙计不清楚每个人的小屋都在哪里。他只管和过路客做生意。我给一个修车的打了电话，他也不知道有什么米勒家的小屋。就在这时，我看到沿街一家放煤块和木柴的堆场亮灯了，一个小个子正要把车开出来，去圣博纳迪诺进点汽油。这家伙既是护林员，又是县警，也做木柴和汽油买卖，同时还有一大堆别的身份。一个非常聪明的小个子。我刚告诉他你家兄弟打过拳击，他马上就明白了。我就是这么找上门来的。”
米勒抓了一把小胡子。屋子后面传来弹簧床垫的吱呀声。“没错，他还在用他打拳击时的名号呢——‘加夫·塔利’。我这就叫他起来，我们一起喝杯咖啡。我猜你我是同病相怜了。老是要上夜班，睡不着觉。我压根儿还没上过床呢。”
斯蒂夫缓缓地看了他一眼，把视线挪开。他们身后，一个浑厚鲁直的声音突然响起：“加夫起床啦。你那位朋友是谁，乔治？”
斯蒂夫看似随意地站了起来，转过身去。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了那男人的一双手上。他控制不住自己。这是双大手，干净倒还算干净，但却粗糙又丑陋。一处指节受过重伤。这是一个一头红发的大个子男人，披着一件松松垮垮的浴袍，浴袍下面是一套软绒布睡衣。他长着一张面无表情、皮革一般的脸孔，颧骨处布满伤痕。他的眉毛上方和嘴角处还有几处细细的白色疤痕。他的鼻子又扁又厚。他的整张脸看上去像是承受过许多副拳击手套的洗礼。只有他的眼睛与米勒隐隐有几分相似。
加夫·塔利走上前来，和斯蒂夫握手。“很高兴见到你，”他说。“我先去穿几件衣服，然后我们就从架子上拿点东西凑顿早饭。我睡够了。乔治根本就没合眼——可怜的家伙。”
他返身穿过屋子，朝他刚才现身的那扇房门走去。到了门口，他站住了，靠在一只老留声机上，把那只大手放在套着纸封套的一堆唱片后面。他就这样站着，一动不动。
米勒说：“找到工作了吗，斯蒂夫？还是说，你根本没找？”
“算是有眉目了吧。我知道我是个傻子，但我还是打算试一下进军私人代理市场。但除非我能弄出点名气来，不然折腾不出名堂。”他耸耸肩。接着，他用非常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莱奥帕尔迪王被人做掉了。”
米勒的嘴巴啪嗒一下张大了。他的这个表情保持了一分钟——纹丝不动，嘴巴大张。加夫·塔利倚着墙，瞪着眼，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表情。最后，米勒终于开口了：“被人做掉了？在哪里？别告诉我——”
“不在酒店里，乔治。真糟糕，是不是？在一个姑娘的公寓里。还是个好姑娘。可不是她把莱奥帕尔迪勾到那里去的。又是场谋杀伪装成自杀的老把戏——只是这次不管用了。而且，那姑娘还是我的委托人。”
米勒一动不动。那个大块头也是。斯蒂夫用肩膀靠着石砌的壁炉架。他轻声开口道：“今天下午，我去了沙洛特俱乐部，向莱奥帕尔迪道歉。这么做很傻，因为我并没有理由要向他道歉。俱乐部酒吧里面有一个姑娘和他在一起。他揍了我三拳，扬长而去。那姑娘可不喜欢他的表现。我俩聊得挺欢。一起喝了杯酒。然后，到了今晚——不，昨晚——深更半夜时，她突然给我打电话，说莱奥帕尔迪在她那里，喝得大醉，她弄不走他。我就去了。只是，他没有喝醉。他死了，死在了她的床上，穿着黄睡衣。”
大块头抬起左手，粗野地往脑后捋了一把头发。米勒慢吞吞地靠在桌沿上，仿佛他害怕桌沿太锋利，会把他割伤似的。他的嘴唇在那撇修剪整齐的黑色胡髭下抽搐着。
他沙哑着嗓子说：“真是糟透了。”
大块头说：“哎，真该大哭一场。”
斯蒂夫说：“唯一的问题是，那套睡衣不是莱奥帕尔迪的。他自己的睡衣上面有姓名首字母——大号的黑体字母。还有，他的睡衣是缎子的，不是丝绸的。尽管他手里握着一把枪——那姑娘的枪，顺便说一句——他并没有开枪射中自己的心脏。警察会鉴定这一点的。也许你俩从没听说过伦德测试法。那是一种用石蜡判断一个人最近有没有开过枪的技术手段。这起谋杀本来应该是在昨晚酒店里实施的，就在815房中。但就在811房里的那个黑发姑娘有机会接近他之前，我就已经拎着他的脖子把他赶出去了，从而破坏了这场图谋。是不是，乔治？”
米勒说：“我猜是——如果我知道你在说什么的话。”
斯蒂夫慢吞吞地说：“我认为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乔治。要是莱奥帕尔迪王是在815房里被人做掉的话，那可真是苍天有眼啊。因为两年前，一个姑娘正是在那个房间里开枪自杀的。一个以玛丽·史密斯为名登记入住的姑娘——可她平常使用的名字是伊夫·塔利。而她的真名叫做伊夫·米勒。”
大块头重重地靠在老式留声机上，声音浑浊地说：“也许是我还没睡醒。可这话听起来像是越来越奇怪了。我们是有一个叫伊夫的妹妹在卡尔顿酒店里开枪自杀了。那又怎样？”
斯蒂夫有些不自然地微微一笑。他接着说：“听好了，乔治。你告诉我说，基兰让那两个姑娘登记入住了811房。可实际上却是你登记的。你还告诉我说，莱奥帕尔迪不住豪华套房，却住进了八楼，因为他小气。他并不小气。他只是根本不在乎住哪儿，只要身边有姑娘。而你确保了他得偿所愿。你策划了这整件事情，乔治。早在莱奥帕尔迪还在旧金山的罗利酒店时，你就让彼得斯给他写信，请他过来时入住卡尔顿酒店——因为沙洛特俱乐部的所有人同时也拥有这家酒店。说得好像大块头沃尔特斯这样的家伙会在乎一个乐队领班住在哪里似的。”
米勒面色惨白，毫无表情。他的声音哑了。“斯蒂夫——看在上帝的分上，斯蒂夫，你在说什么呐？我怎么可能——”
“不好意思，小子。我曾经很喜欢和你共事。我猜我现在依然喜欢你。可我不喜欢掐死女人的家伙——或者是为了掩盖一起仇杀往女人身上抹黑的家伙。”
他的手蹭地一下抬了起来——却又停在了半空中。那个大块头发话了：“别激动——瞧瞧这个。”
加夫的那只手从唱片堆后面举了起来。一把点四五柯尔特手枪握在手中。他咬牙切齿地说：“我一直以为私家探子都是群只知道揩油水的废物。看来我是小瞧你了。你倒是有几分脑子。天啊，我看你肯定也去过考特街118号了。对不对？”
斯蒂夫的那只空手垂落了下去。他两眼直视着那把大号的柯尔特手枪。“没错。我看到了那个姑娘——一命呜呼——你的指印嵌进了她的脖子里。他们可以检测的，伙计。故技重施掐死德洛丽丝·开俄萨的女仆绝对是一个错误。他们可以比对这两组指印，查实你的黑发女枪手昨晚就在卡尔顿酒店，然后拼合出事件的全貌。我看你只有两周时间了，如果你跑得飞快的话。我说的是‘飞快’。”
米勒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轻声说：“不用着急，斯蒂夫。一点儿都不用着急。我们的任务完成了。也许方式不太好，也不太漂亮，但这本来就不是一件漂亮的任务。莱奥帕尔迪可是混蛋中的混蛋。我们爱我们的妹妹，而莱奥帕尔迪却把她变成了娼妇。她只是一个天真的孩子，爱上了一个花哨的意大利佬，而那个意大利佬一朝发迹，就把她赶出门外，移情别恋于一个和他臭味相投的红发女歌手。他把我妹妹赶出了门，伤透了她的心，她就是这么自杀的。”
斯蒂夫尖利地说：“没错——那你俩那一阵子又在忙什么呢——剪指甲吗？”
“事发那会儿我们不在。事后我们花了一番工夫才弄清楚了事情原委。”
斯蒂夫说：“这么说，为了这件事夺走四条人命是值得的，对吗？那德洛丽丝·开俄萨又怎么说？她连拿莱奥帕尔迪当擦脚垫都不乐意——不论是两年前，还是后来。可你们非得把她也牵扯进来，牵扯进你们这摊叫人恶心的仇杀当中。你让我恶心，乔治。叫你那个大块头硬汉哥哥继续开他的谋杀派对吧。”
大块头咧嘴一笑，说：“废话扯得够多了，乔治。去瞧瞧他身上有没有带家伙——别挡到他前面，也别绕到他身后。我这把小枪会一穿俩的。”
斯蒂夫盯着大块头手中的点四五。他的脸冷硬得就像白骨。他的双唇带着一抹浅浅的冷笑，他的眼神冰冷阴暗。
米勒穿着那双绒头呢衬里的拖鞋轻轻地走了过来。他绕过桌子一头，凑近斯蒂夫身侧，伸手拍拍他的口袋，然后退了开去，伸手一指：“在那儿。”
斯蒂夫轻声说：“我真是个傻子。我当时就可以把你拿下的，乔治。”
加夫·塔利厉声吼道：“离他远点。”
他迈着有力的步伐穿过屋子，那把柯尔特大手枪狠狠地抵在斯蒂夫的肚子上。他伸出左手，从斯蒂夫的胸前内口袋里摸出了那把侦探特制型手枪。他的目光锐利地逼视着斯蒂夫的眼睛。他将斯蒂夫的枪朝身后递出。“拿着，乔治。”
米勒接过枪，又绕过那张大桌子，站到另一头的桌角边上。加夫·塔利从斯蒂夫面前退开。
“你完了，聪明小子，”他说道。“你自己肯定也清楚。要出这座山只有两条路可走，我们需要时间。再说了，估计你也没把这事儿和别人说过。明白了吗？”
斯蒂夫站在那里，像块石头，他的脸色苍白，嘴角挂着一抹似有似无的扭曲笑容。他紧盯着大块头手中的枪，目光中隐约多了一丝困惑。
米勒说道：“一定非这样不可吗，加夫？”他的嗓子这时已经沙哑得完全破音了，没了他平常那分悦耳的低音。
斯蒂夫略微转过头去，望着米勒。“当然非这样不可，乔治。毕竟，你俩不过是一对不上档次的恶棍。一对心思歹毒的虐待狂，假扮成蒙羞少女的复仇天使。大山里的乡巴佬才相信的鬼玩意。而此时此刻，可以说你俩已经是死人了——死得都发臭了。”
加夫·塔利哈哈大笑，大拇指扳下那把大左轮枪的击铁。“快说你的临终祷词吧，伙计，”他冷笑道。
斯蒂夫冷冷地说：“你真以为你能用那玩意儿把我干掉？里面没有子弹，扼颈狂。你最好还是拿出你杀女人们的手段来对付我——用你的双手。”
大块头的眼中微光一闪，蒙上了一层疑云。接着他爆发出一阵大笑。“天啊，这笑话老得都快积上一尺厚的灰啦，”他咯咯笑道。“瞧好了。”
他将那把大枪指向地板，扣下了扳机。撞针发出一声干涩的“咔哒”——枪膛里是空的。大块头的脸孔抽搐起来。
片刻间，三个人都一动不动。接着，加夫抬起脚，缓缓地转过身去，望着自己的兄弟。他用近乎温和的声音问道：“是你吗，乔治？”
米勒舔了舔嘴唇，哽住了。他的嘴唇嚅动了好一会儿，这才说出话来。
“是我，加夫。斯蒂夫在路边下车的时候，我正站在窗边。我看到他进了车库。我知道汽车引擎肯定还是热的。我们杀的人已经够多了，加夫。太多了。所以我把你枪里的子弹拿掉了。”
米勒的大拇指扳下了侦探特制型手枪的击铁。加夫的眼球突了出来。他紧盯着那把短枪管的手枪，像是着了迷似的。突然，他一个箭步猛扑上去，手中乱舞着那把空膛的柯尔特。米勒站稳了身子，一动不动，声音含糊、像个老人似的说了一句：“再见，加夫。”
那把枪在他匀称的小手中跳了三跳。一缕青烟懒洋洋地从枪口中袅袅升起。一块烧焦的木头在壁炉中倒下了。
加夫·塔利异样地微笑着止住了脚步，纹丝不动地立定了。他手中的枪落在了脚边。他用那双粗壮的大手捂住肚子，口齿不清地缓缓说道：“没事的，小子。没事的。我猜……我猜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支撑他身体的两条腿开始打弯。斯蒂夫无声又迅捷地向前迈了三大步，一拳砸在米勒的下巴尖上。那个大块头还没有完全倒下——他倒地的速度慢得就像一棵树。
米勒身体转着圈朝房间另一头飞去，砰的一声撞在了山墙上，一个蓝白色的装饰盘从装饰板上掉落下来，摔碎了。那把枪从他手中飞了出来。斯蒂夫猛扑上去，抢先拿到了枪。米勒蹲在地上，望着他的兄弟。
加夫·塔利垂着头，双手撑地，然后无声无息地躺下了，肚皮贴地，就像一个精疲力竭的男人。他再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日光在窗外现身了，从红窗帘的边缘渗了进来。那截断木靠在炉壁上冒着烟，除此之外，炉中的余火就只剩下中心尚存星点红光的一堆松软灰烬了。
斯蒂夫嗓音低沉地说：“你救了我的命，乔治——至少，你省去了一场枪战。我刚才冒了个险，因为我需要的是证据。你到桌子边上来，把一切都写下，签上字。”
米勒说：“他死了吗？”
“他死了，乔治。你杀了他。把这件事也写下来。”
米勒轻声说：“真好笑。我本想亲手了结莱奥帕尔迪的，就趁他现身楼顶的时候，让他从最高处一路落下。我只想了结他，然后坦然接受随之而来的一切。但偏偏是加夫想要把事情做得巧妙。加夫，这个一辈子从没有读过一天书，从没有躲过对手一拳头的流氓，却想要把事情做得聪明，想要耍花招。哎，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他会拥有房产吧，比如考特街上杰克·斯托扬诺夫替他打理的那套公寓。我不知道他是怎么买通德洛丽丝·开俄萨的女仆的。可如今这也不重要了，对不对？”
斯蒂夫说：“快去写下来。是你打电话给莱奥帕尔迪，装作是那个姑娘的，是吗？”
米勒说：“是的。我这就去把一切统统写下来，斯蒂夫。我会签名的，然后你就放我走吧——放我一小时。答应我好吗，斯蒂夫？只求你让我先跑一小时。看在咱俩是老朋友的分上，这要求不过分吧，斯蒂夫？”
米勒微微一笑——一丝脆弱、鬼魅般的浅笑。斯蒂夫在那个摊开手脚躺在地上的大个子身边弯下腰，摸了摸他的颈动脉。他抬起头，说：“死透了……好吧，就让你先跑一小时，乔治——只要你把一切统统写下来。”
米勒轻手轻脚地走到一张橡木高脚五斗柜边，柜身上的黄铜饰钉早已黯淡无光。他放下那块充作写字台的折板，坐下，伸手拿起一支钢笔。他拧开一瓶墨水，动笔用他那工整、清晰的会计字体写了起来。
斯蒂夫·格雷斯在炉火前坐下，点了一支烟，凝望着余烬。那把枪握在他膝盖上面的左手中。木屋窗外，鸟儿开始歌唱。屋内，只有一片沉寂，除了钢笔的沙沙声。
  <h2>9</h2>
斯蒂夫离开木屋时，太阳已经升高了。他锁上门，走过那条陡直的下坡小道，再沿着窄窄的碎石路回到车边。车库里这时已经空荡荡了。那辆灰色小轿车不见了。半英里开外，另一间小屋正冒出青烟，孤烟懒洋洋地挂在松树与橡树林枝头。他发动汽车，驾车绕过弯道，驶过两辆改造成小屋的老棚车，上了一条路中间有条纹线的主干道，爬坡向克雷斯特莱思驶去。
他在“世界边缘”酒馆前面的主街上停下车，在柜台边喝了杯咖啡，然后走到空荡荡的酒吧后面，把自己锁进了那里的一间电话亭。他让长途电话接线员查出了大块头沃尔特斯在洛杉矶的号码，然后打电话给这位沙洛特俱乐部的老板。
话筒中传来一个轻柔圆润的声音：“这里是沃尔特斯先生的公馆。”
“斯蒂夫·格雷斯。让他接电话，麻烦了。”
“请稍等。”咔哒一声过后，电话那头换了个声音，少了几分柔滑，添了许多冷硬。“谁？”
“斯蒂夫·格雷斯。我找沃尔特斯先生。”
“对不起。我好像不认识你。这会儿天还有点早啊，朋友。你有什么事？”
“他去过开俄萨小姐的公寓了吗？”
“噢。”片刻沉默。“你是那个探子。明白了。拿着别挂，伙计。”
又换了个声音——懒洋洋的，带着那么一丁点爱尔兰口音。“说吧，小伙子。我就是沃尔特斯。”
“我是斯蒂夫·格雷斯。我就是那个——”
“这些我全都知道了，小伙子。那位女士没事了，顺便说一句。我猜她这会儿在楼上睡着了。接着说。”
“我人在克雷斯特莱思——在箭头坡的坡顶上。是两个男人谋杀了莱奥帕尔迪。一个叫乔治·米勒——卡尔顿酒店的夜班审计。另一个是他的兄弟——一个叫加夫·塔利的退役拳击手。塔利死了——被他的兄弟开枪打死的。米勒逃走了，但他留给了我一份全盘认罪的供状，上面签了字，细节翔实，叙述完整。”
沃尔特斯缓缓开口道：“你是个快手，小伙子——要不就是个彻底的疯子。你最好赶快到我这儿来。他们干吗要这么干？”
“他们有个妹妹。”
沃尔特斯轻声重复道：“他们有个妹妹……这个逃走的家伙是什么情况？我们可不想让哪个乡巴佬警长或是爱出风头的县检察官来搀和——”
斯蒂夫轻声打断了他的话：“我猜你不用担心这一点了，沃尔特斯先生。我想我知道他去了哪里。”
他在酒馆里吃了早饭，不是因为他饿了，而是因为他太虚弱了。他再度钻进汽车，发动起来，沿着从克雷斯特莱思到圣博纳迪诺的那道长长的缓坡一路下行。这是一条铺好路面的宽阔大道，沿着直落下方深谷的陡坡边缘环绕盘旋。在一些十分靠近陡坡的路段上，可以看到两边有白色的护栏。
他从克雷斯特莱思往下开了两英里，就找到了他要找的地方。这处路段在山肩处有一个急转弯。好几辆车停在路边的碎石地上——几辆私家车，一辆公务车，还有一辆救援车。白护栏被撞出一个缺口，几个人正站在缺口边上，向下张望。
八百英尺下方，一辆灰色小轿车的残骸正静静地躺着，在晨光中瘪成一团。
 
（宋佥 译）
  
[1]在英文中，黄色又有怯懦的含义。

惹人烦的珍珠
  <h2>1</h2>
那天早上，我盯着打字机上一张白纸看了半天，思考着该如何下笔写信，除此以外，我什么都没有做，这一点倒是不假。同样真实的是，每天早上我都无所事事。但这绝不是我必须外出寻找老潘鲁德多克夫人丢失的珍珠项链的理由。我又不是个警察。
是艾伦·麦金托什给我打的电话，当然关系重大了。“你怎么样，亲爱的？”她问道。“忙吗？”
“说忙也忙，说闲也闲，”我说。“大部分时候不忙。我很好。怎么了？”
“我觉得你不爱我，沃尔特。不管怎么样，你应该找点活儿干干。你是不缺钱。有人偷了潘鲁德多克夫人的珍珠，我想要你找回来。”
“也许你以为你在跟警察局通话，”我冷冷地回应道。“这里是沃尔特·盖奇住所。我是盖奇先生。”
“好吧，你能替艾伦·麦金托什小姐传个话给盖奇先生吗，告诉他，要是半小时内他不出门的话，他将会收到一个挂号小包裹，里面是一枚订婚钻戒。”
“我求之不得呢，”我说。“那只老乌鸦还能再扑棱五十年呢。”
可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挂了电话，于是我戴上帽子下了楼，开着帕卡德汽车离开了。这是四月下旬一个怡人的上午，如果你在乎这类事的话。潘鲁德多克夫人住在卡龙德莱特公园附近一条安静宽阔的街道上。这栋房子的外观可能跟五十年前毫无二致，可是这并没有让我略微宽心一些，因为艾伦·麦金托什也许还要在里面住上五十年，除非老潘鲁德多克夫人死了，不再需要护士。潘鲁德多克先生好几年前就去世了，没有留下遗嘱，一栋乱七八糟的房产，还有一份长得数不清人数的仆从名单。
我按响了前门的门铃，门开了，有点慢，是一个身穿女仆围裙的小个子老女人来开的门，她的头顶上有一绺打结的白发。她望着我，仿佛以前从未见过我，而且现在也不想见到我似的。
“请找一下艾伦·麦金托什小姐，”我说。“我是沃尔特·盖奇先生。”
她哼了一声，一言不发，转身走进了房子的深处，来到一个玻璃门廊，里面摆满了柳条家具，弥漫着一股子埃及墓穴的味道。她离开时又哼了一声。
片刻之后，门再次开了，艾伦·麦金托什走了进来。也许你不喜欢那种高个子姑娘，她们长着蜜色的秀发，皮肤仿佛杂货店老板为自己偷偷留下的最新鲜的草莓和桃子一般。要是你不喜欢，我可真为你感到遗憾。
“亲爱的，你到底还是来了，”她说。“你真好，沃尔特。现在先坐下，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的。”
我们坐了下来。
“潘鲁德多克夫人的珍珠项链遭窃了，沃尔特。”
“你在电话上说了。我的体温仍然正常。”
“如果你能允许专业人士猜测的话，”她说，“这可能不太正常——而且非常反常。那是一串由四十九颗匀称的粉色珍珠穿成的项链，是潘鲁德多克先生送给他夫人的金婚礼物。她近期几乎没有佩戴过，可能除了在圣诞节或是为了招待几个相熟的老朋友一起晚餐、感觉身体好些能够坐起身时才会佩戴。每年感恩节她举办晚宴招待所有的随从、朋友，还有潘鲁德多克先生留给她的老员工时，她才会戴那串项链。”
“你的动词时态有点混乱，”我说，“不过大致情况是清楚了，继续。”
“好吧，沃尔特，”艾伦说，脸上带着某些人称之为淘气的表情，“珍珠遭窃了。不错，我知道我这是第三遍这么说了，但这其中有些古怪。项链原来是放在一个旧保险箱中的皮箱子里，那个保险箱即便上了锁，我估计一个壮汉用手指也就能掰开。今天早上我要去保险箱中拿一份文件，打算问候一下那串珍珠，谁知——”
“我希望你打定主意守着潘鲁德多克夫人，不是因为她可能会把那串项链留给你，”我冷冷地说。“珍珠最适合老人和胖妞，至于高挑苗条的——”
“哦闭嘴，亲爱的，”艾伦打断道。“我当然不该等待那些珍珠——因为它们是假的。”
我狠狠吞了口唾沫，望着她。“好吧，”我说着暼了她一眼，“我听说那个老潘鲁德多克偶尔会从帽子里变出几只斗鸡眼的兔子，[1]不过在金婚纪念日送他妻子一串假项链，这真是让我心服口服。”
“哦，别犯傻了，沃尔特！那时候珍珠的确是真的。实情是，潘鲁德多克夫人卖了项链，做了一串赝品。她的一个老朋友，加勒摩尔珠宝公司的兰辛·加勒摩尔先生为她悄悄地打点了这一切，她当然不会希望被任何人知晓。这也是为什么没有去找警察的原因。你一定会为她找回珍珠项链的，是吗，沃尔特？”
“怎么找？她卖了它们换了什么？”
“潘鲁德多克先生突然撒手人世，还没来得及为这些他长期资助的人留好后路。接着赶上了经济大萧条，几乎就没剩多少钱了，只够维持家用，支付仆人薪水——那些仆人追随潘鲁德多克夫人多年，她宁愿饿死也不会赶他们走的。”
“这是两回事，”我说。“我向她致敬。但我要找到它们得费多少劲，而且如果它们是赝品，干吗还要去找呢？”
“好吧，这珍珠项链——我是指赝品——价值两百美元，是在波希米亚特别定制的，她现在可能买不到第二串如此高品质的赝品了。她还害怕有人会发现这是串假的，或是担心那个贼发现这是串赝品时会敲诈她。你瞧，亲爱的，我知道是谁偷了它。”
“啊？”这个字我几乎从不用，因为我觉得它不属于绅士的词汇。
“是我们几个月前雇的司机，沃尔特——一个粗鲁可怕、名叫亨利·埃克伯格的大个子。他在前天突然离开了，毫无缘由。还不曾有人离开过潘鲁德多克夫人呢。她的前一位司机上了年纪，已经去世了。可亨利·埃克伯格一声不响地离开了，我敢肯定，是他偷了珍珠。他有一次还试图吻我，沃尔特。”
“哦，是吗，”我变了声音，“试图吻你，嗯？这个大块头现在在哪儿，亲爱的？你有线索吗？他几乎不可能还在附近的街角晃悠，等着我去揍他。”
艾伦垂下纤细的长睫毛望着我——此时我四肢无力，犹如一名清洁女工背后的秀发一般柔软。
“他没有逃跑。他肯定知道这些珍珠是赝品，所以他可以从容地敲诈潘鲁德多克夫人。我打电话给介绍他来的中介公司，他已经回去过，而且再次登记等待雇用。不过他们不能提供他的住址，因为这样做违规。”
“为什么不会是其他人偷走了珍珠？比如说，一个飞贼？”
“没有其他人。仆人们没有嫌疑，每天晚上这房子锁得严严实实，像一台冰箱，也没有迹象显示有人闯入过。除此之外，亨利·埃克伯格知道珍珠藏在哪儿，因为上次她戴完之后，他瞧见我将项链放好了——就在潘鲁德多克先生的周年，潘鲁德多克夫人邀请了两位好友来共进晚餐。”
“那肯定是个盛大隆重的晚会，”我说。“好吧，我会去一趟中介公司，迫使他们说出住址。那个公司在哪儿？”
“那个公司叫艾达·托梅家政服务公司，位于东二街200区，一个令人讨厌的社区。”
“对亨利·埃克伯格来说，这个小区不会比我的小区还令人讨厌，”我说。“所以他试图吻你，是吗？”
“珍珠，沃尔特，”艾伦温和地说，“才是重点。我真的希望他还没发现珍珠是赝品，然后丢进海里。”
“要是他丢进海里了，我会让他潜水捡回来的。”
“他身高六英尺三英寸，体形魁梧，沃尔特，”艾伦忸怩着说。“当然，他可不如你英俊。”
“身材跟我差不多，”我说。“我是六英尺三英寸半。我会很高兴认识他的。再见，亲爱的。”
她抓住我的袖子。“只有一件事，沃尔特。我并不介意轻微的打斗，因为这是男子汉的风度。但你绝不能惹出乱子，把警察引来，你明白吧。虽然你孔武有力，大学里打的是右内边锋，可你就是有一个小弱点。你能答应我不再喝威士忌吗？”
“这个埃克伯格，”我说，“就是我想要的酒。”
  <h2>2</h2>
位于东二街的艾达·托梅家政服务公司证明了公司名称和地址所蕴含的意义。午后的气味令人不悦，而我还被迫在里面等了一会儿。公司由一个其貌不扬的中年妇女在打理，她说亨利·埃克伯格在他们那儿登记应征司机的职位，她可以安排让他打电话给我，也可以让他来办公室进行一次面试。可当我拿出一张十元钞票放在她桌上，称在不影响公司收取合理佣金的前提下，这只是点小小的诚意，她立马松了口把他的地址告诉了我。他住在圣莫妮卡大道以西，靠近以前叫做舍曼的地方。
我片刻不停，立即驱车前往，唯恐亨利·埃克伯格会打电话来得知我即将前往的消息。这个地址是一个破破烂烂的旅馆，旁边就是城际车道，很方便，门口挨着一家中国人开的洗衣店。旅馆在二楼，楼梯上到处铺着条状腐烂的橡胶垫，用不规则的、未抛光的铜片固定着。中国人洗衣店的气味在楼梯半当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煤油、雪茄蒂、沉闷的空气以及油腻腻的纸袋味儿。楼梯口的木架子上有个登记台。最后一条记录是用铅笔写的，距今三周以前，书写的人手抖得非常厉害。我推测这里的经营情况很一般。
登记簿边上有一只铃，标牌上写着“经理”。我按了铃，默默等待。片刻，走廊里的一扇门开了，脚步声刷刷地向我靠近。一个男人出现在了眼前，他脚上穿着一双磨破的皮拖鞋，裤子的颜色难以名状，裤腰上两粒纽扣敞着，露出他那硕大肚子的边缘。他也穿着红色吊带裤，腋下还有其他地方的衬衫黑乎乎的，他的脸急需一次彻底的清洗和修剪。
他说：“客满了，伙计，”说完嗤笑了一声。
我说：“我不是来找房间的。我是来找一个叫埃克伯格的家伙，有人告诉我他住这儿。不过，据我观察，他没有登记。当然啦，你懂的，这是违法行为。”
“机灵鬼，”这个胖子再次讥笑说。“沿着走廊，伙计。218房。”他用拇指示意，那拇指的颜色和大小几乎就像一个烤焦的土豆。
“能否麻烦你带个路，”我说。
“老天啊，长官大人，”他说着开始抖动他的大肚子。他的小眼睛消失在那层层叠叠的黄色脂肪中。“好吧，伙计。跟着我。”
我们走进了走廊后方的幽暗深处，来到尽头的一扇木门前，木门上还有根横档。胖子用一只手狠狠捶打房门，没有动静。
“不在里面，”他说。
“能否麻烦你打开房门，”我说。“我想进去等埃克伯格。”
“你他妈的以为自己是谁，伙计？”胖子不干不净地说。
我一下火了。他是个大块头，大概六英尺高，不过喝了不少啤酒。我来回望了望黑暗的走廊。这地方似乎是够偏僻的。
我一拳打在胖子的腹部。
他坐到了地上，打了个嗝，右腿膝盖顶住了下巴。他咳嗽了几声，眼睛里涌出了泪水。
“天哪，伙计，”他呻吟道。“你得比我小二十岁。这不公平。”
“开门，”我说。“我没工夫跟你磨嘴皮子。”
“一美元，”他说，“给两美元就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我从口袋里掏出两美元，一把拉起这人。他叠好两美元，拿出一把普通的万能钥匙，那玩意儿我花五美分就能买到。
“哥们儿，你这一拳，”他说。“哪儿学的？大多数大个子都肌肉发达。”他将门锁打开了。
“要是待会儿你听见里面有动静，”我说，“别管它。砸坏什么东西，都会照价赔偿的。”
他点点头，我进了房间。我进去后他就锁上了门，他的脚步声渐渐退去。一片寂静。
房间很小，简陋而又俗气。里面有一只棕色的衣柜，上面挂了一面小镜子，一把直背木椅，一把摇椅，还有一张瓷釉剥落的单人床，上面的床罩已经缝补过多次。唯一一扇窗户的窗帘上沾着点点苍蝇的痕迹，绿色的百叶窗底端也没有百叶板。角落里有个水洗槽，两条薄如纸片的毛巾挂在一边。当然，里面没有浴室，没有壁橱。架子上垂下的一个黑色物体替代了壁橱。在它后面我找到了一套最大号的灰色西装，要是我穿这套成衣的话，可能也穿得下，但我不会去穿。地上放着一双黑色的烤花皮鞋，尺码至少是十号。还有一只廉价的纤维手提箱，我自然搜了一遍，因为它没有上锁。
我也搜查了梳妆台，惊讶地发现里面的东西井井有条、干净整洁。不过里面东西不多，尤其是没有珍珠项链。房间里其他看起来可能或者不可能的地方我都搜了一遍，然而一无所获。
我坐在床边，点燃一支烟，静静等待。此刻我了然于心，亨利·埃克伯格要么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傻瓜，要么就是无辜的。这个房间和他留下的线索说明不了他是个从事盗窃珍珠项链这类行当的人。
脚步声逼近时，我已经抽了四支烟，比我平时一整天抽的还多。脚步声轻快迅捷，却是正大光明的。一把钥匙插进了门里，随着一声转动，门随意地敞开了。一个男人走进房间，瞪着我。
我身高六英尺三英寸，体重超过两百磅。这个男人个头高，但似乎块头不大。他穿着一套蓝色哔叽西装，就是那种除了称之为“干净”以外再无其他好处可说的衣服。一头浓密粗硬的金发，脖子就像卡通片里的普鲁士下士，肩膀宽阔，一双大手坚实有力。他的脸庞在年轻时没少挨揍。绿色的小眼睛瞥了我一眼，流露出当时我认为是邪恶的神色。我立刻看出了他不是那种可以插科打诨的人，可我并不怕他。我与他体格相仿，力量不相上下，而且我还有点小小的怀疑，他在智力上是否胜我一筹。
我从容不迫地从床上站起身，说：“我在找一个叫埃克伯格的人。”
“你怎么进来的，伙计？”声音轻松，相当浑厚，不过语气还算友好。
“这一点可以稍后再解释，”我固执地说。“我在找一个名叫埃克伯格的人。你是吗？”
“哈，”男人说，“我是个手穿身体的魔术师。一个喜剧演员。等我松开腰带。”他又向房间里走了几步，我也同样向他靠近几步。
“我叫沃尔特·盖奇，”我说。“你是埃克伯格吗？”
“给我个硬币，”他说。“我会告诉你。”
我没理会。“我是艾伦·麦金托什小姐的未婚夫，”我冷冷地说。“有人告诉我你试图强吻她。”
他又向我走近了一步，我也向他走近一步。“你、你什么意思——试图？”他嗤笑一声。
我右手猛地一抬，直勾勾地击中了他的下巴。对于我来说，这可是结结实实的一拳，可对他压根就像没事儿人一样。我接着两记左拳狠狠捅向他的脖子，再出了一次右拳，重重地落在了他那宽大的鼻子一侧。他哼哼了一下，一拳打在我的心口。
我疼得弯下腰，双手撑着地板，一阵天旋地转。当我晕得七荤八素时，索性放任自流，结果后脑勺一下子撞在了地板上。我暂时失去了平衡，当我还在盘算如何站起来时，一条湿毛巾啪地打在了脸上，我睁开了双眼。亨利·埃克伯格的脸凑得很近，带着一脸关心的神色。
“伙计，”他的声音响起，“你的肚子就跟中国佬的茶叶一样没劲。”
“拿白兰地来！”我嘶哑着嗓子喊道。“出什么事儿？”
“你被地毯上一条裂缝绊倒了，伙计。你真的要喝酒吗？”
“拿白兰地来，”我再次扯着嗓子喊，闭上了眼睛。
“我希望这别让我吓一跳，”他说。
门开了，又关上。我一动不动地躺着，努力忍住胃部的恶心。时间缓缓地流逝，仿佛戴着一层灰色的长面纱。这时，房间门开了，又再次关上，片刻后，某种坚硬的东西抵住了我的嘴唇。我咳嗽不止，不过这灼热的液体顺着我的血管在奔腾，瞬间令我恢复了力量。我坐起了身子。
“谢谢你，亨利，”我说。“我可以叫你亨利吗？”
“这不用缴税，伙计。”
我站起身来，立在他面前。他好奇地盯着我。“你看起来没事了，”他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犯恶心呢？”
“去你的，埃克伯格！”我铆足全力一拳揍在他下巴半边。他甩了甩头，眼神中似乎充满怒气。趁他还在甩头时，我又向他脸上和下巴打了三拳。
“那么你是动真格的了！”他大吼道，一把抓起床砸向了我。
我避开了床的一角，不过躲避时我移动得快了点儿，没站稳，一头撞向了窗户下的护墙板，陷进去足有四英寸深。
一条湿毛巾啪地打在脸上。我睁开双眼。
“听着，小子。你挨了两下，没力气了。也许你该试试轻量级的击打。”
“白兰地，”我扯着嗓子喊。
“你该喝点黑啤，”他拿一只玻璃杯抵住我的嘴唇，我豪饮了几大口。接着我又挣扎着爬了起来。
令我吃惊的是，床根本没动过位置。我坐了下来，亨利·埃克伯格坐在边上，拍拍我的肩膀。
“我们可以好好相处，”他说。“我从没吻过你的女朋友，虽然我想说我还是想吻她的。这就是你所烦恼的吗？”
他拿起刚才跑出去买来的一品脱酒，给自己倒了半玻璃杯的威士忌。把酒一饮而尽。
“不，还有一件事，”我说。
“说吧。不过别再伸拳头了，说定了？”
我极不情愿地答应了他。“你为什么从潘鲁德多克夫人家离职？”我问他。
他用那双金色粗眉下的眼睛瞅着我，然后又瞧着手上拿着的酒瓶。“你会称我为‘观察者’吗？”
“好吧，亨利——”
“别跟我扭扭捏捏的。”
“不，亨利，我不觉得你很英俊，但毫无疑问你够爷们儿。”
他又倒了半杯威士忌，递给我。“该你了，”他说。我毫无意识地喝下了酒。我不再咳嗽时，亨利从我手上拿走酒杯，再次倒满。他闷闷不乐地喝完酒。这时酒瓶几乎已经空了。
“假设你爱上了一个标致的女人，美若天仙。而像我这样长相的人！一个像我这样的家伙，来自饲养场，在一所农村大学里经常踢凶悍的左边锋，一切的外貌和学识都只能在记分牌上找了。除了鲸和猪头——就是你们的火车头，我跟什么都打过架，而且能轻易地打败它们。不过偶尔也会被修理。后来我找到一份工作，每天时时刻刻能看见这个美人，却知道一切都是徒劳的。你会怎么办，朋友？而我，只能辞职。”
“亨利，我想同你握个手，”我说。
他无精打采地与我握了握手。“因此我辞职了，”他说。“除此之外，我还能怎么办？”他举起酒瓶，对着光透过酒瓶望去。“伙计，你让我喝酒就出岔子了。我一喝酒就一发不可收拾了。你带够现金了吗？”
“当然，”我说。“如果你想要的是威士忌，亨利，那么这就是我们俩都需要的东西。我在好莱坞的富兰克林大道上有一套公寓，我可没有看不起你这简朴的，当然也是暂时的居所，我现在建议我们前往我的公寓，那儿地方大得多，也有更大空间能够舒展筋骨。”我轻松地挥了挥手。
“我想，你是喝醉了，”他说，绿色的小眼睛里充满欣赏。
“我还没醉，亨利，尽管我的确感受到了那威士忌的作用，非常愉快。你不必在意我说话的方式，那只是个人习惯，就像你自己那种简明扼要的言谈方式。但在我们出发之前，我希望和你聊聊另外一个相当微不足道的细节。有人授权我来寻找潘鲁德多克夫人的珍珠项链。我明白，有可能是你偷了它们。”
“孩子，你是在冒极大的风险，”亨利柔和地说。
“这是一桩生意，亨利。实话实说是最好的解决之道。那些珍珠只是赝品，所以我们应该很容易达成协议。我没有恶意，亨利，我欠你这瓶威士忌，但生意就是生意。你愿意接受50美元，归还珍珠，然后闭口不谈吗？”
亨利发出急促和悲伤的笑声，但他的声音里没有敌意，他说：“你以为我偷了一些圆石头，坐在这儿干等着一大群条子向我扑来？”
“警察并不知情，亨利，你可能不知道珍珠是赝品。把酒给我，亨利。”
他把剩下的大部分酒都倒给了我，而我兴致高昂地一饮而尽。我把杯子扔向镜子，可惜没砸中。那玻璃杯质地沉，又便宜，掉在地板上，没有摔碎。亨利·埃克伯格开心地大笑起来。
“你在笑什么，亨利？”
“没什么，”他说。“我只是在想，有人发现自己有多么蠢——还有那些圆石头。”
“你是说你没有偷珍珠，亨利？”
他又大笑，带着些许阴郁。“没错，”他说。“我的意思是没偷。我应该揍你一顿，可他妈为什么呢？任何人都会犯傻。不，我没偷什么珍珠，伙计。如果它们是赝品，我不费这个事儿。要是它们真是我看到的那位老太太脖子上戴着的那串，我绝不会躲在洛杉矶一个廉价的小窝里、等着一车一车的条子来逮我。”
我又一次抓起他的手，握了握。
“这就是我想知道的一切。”我高兴地说。“现在我平静下来了。我们去我公寓吧，想想办法找回这些珍珠。你我应该合伙，一定能够战无不胜，亨利。”
“你不是在逗我吧，嗯？”
我站起身，戴上帽子——上下还戴反了。“不，亨利。我是在给你提供一份我认为你需要的工作，还有你能喝的威士忌。我们走吧。你现在的状况能开车吗？”
“见鬼，我可没醉。”亨利一脸惊讶地说。
我们离开房间，走过黑暗的走廊。那个胖经理突然从某个模糊的阴影中出现，站在了我们面前，双手揉搓他的腹部，一双充满贪婪期待的小眼睛盯着我。“一切顺利吗？”他询问道，嘴里嚼着一根因年深日久而发黑的牙签。
“给他一块钱，”亨利说。
“为了什么，亨利？”
“哦，我不知道。就给他一块钱。”
我从口袋里抽出一张一美元的纸币，给了那个胖子。
“多谢，朋友，”亨利说。他对着那个胖子发出咯咯的笑声，敏捷地从他手指间取过纸币。“这是买那瓶酒的钱，”他补充道。“我最讨厌向人讨钱了。”
我们手挽着手走下楼梯，只剩下经理正拼命想把牙签从食管里咳出来。
  <h2>3</h2>
那天下午五点，我从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正躺在自家公寓的床上，我的公寓位于好莱坞伊瓦尔街附近的富兰克林大道冰碛堡。我转了转疼得要命的脑袋，看见亨利·埃克伯格正躺在我身边，穿着裤子和汗衫。我觉得自己身上穿得也不多。边上的桌子上摆着满满一瓶的老种植园牌黑麦威士忌，是那种一夸脱瓶装的。而地上还有一个相同经典品牌的酒瓶，里面几乎一滴不剩。衣服东一件西一件，脱得满地都是。我的一把安乐椅的缎面扶手上被香烟烫出了一个洞。
 
我小心翼翼地起身，感觉胃部抽得生疼，下巴颏一侧似乎有些肿。除此之外，我安然无恙。当我从床边站起身时，一阵剧痛划过我的太阳穴。不过，我毫不理会，稳步向桌子上的酒瓶走去，然后把酒瓶举至双唇间。喝了一大口灼热的玉酿后，我感到如释重负。一阵欢欣鼓舞，我已经对任何冒险活动都做好了准备。我回到床边，狠狠地摇了摇亨利的肩膀。
“醒醒，亨利，”我说。“太阳就要下山了。知更鸟在呼唤，松鼠在训话，牵牛花卷起花瓣陷入了沉睡。”
像所有的战士一样，亨利·埃克伯格醒来时，捏紧了拳头。“这噼啪声是什么？”他咆哮道。“哦，是的，嗨，沃尔特。你感觉怎么样？”
“我感觉好极了。你休息得好吗？”
“当然。”他把光光的脚底板甩到地上，双手插入浓密的金发中不住地抓头。“我们昏睡过去之前还挺兴奋的，”他说。“那么我就是打了个盹。我从不一个人喝酒。你还好吗？”
“是的，亨利，我真的感觉棒极了。而且我们还有活儿要干。”
“兴奋。”他走向威士忌，不客气地大口痛饮起来。他用手掌揉了揉肚子。绿色的眼睛平静地闪耀着光彩。“我是个病人，”他说。“我得吃药了。”他把酒瓶放在桌子上，四下打量着公寓。“天哪，”他说，“我们把自己灌醉得太快，我还没来得及看清这个垃圾堆。你这小房子不错，沃尔特。天哪，一台白色打字机，还有一部白色电话。怎么回事，小子——你获得批准了？”
“只是一个愚蠢的玩意儿，亨利，”我说着，轻盈地挥了挥手。
亨利走上前，看着那台打字机和电话机并排放在我的写字台上，还有一套嵌银的办公用品，每一件东西上都镂刻着我的姓名首字母。
“挺阔绰的，嗯？”亨利说，绿色眼睛的视线转向了我。
“还凑合吧，亨利，”我低调地说。
“嗯，接下来怎么着，伙计？你有主意了，还是我们接着喝点儿？”
“不错，亨利，我的确有个想法。有你这样的人帮我，我觉得可以付诸实践。就像他们常说的，我觉得我们必须去打探小道消息。有人偷了一串珍珠项链，整个黑道上立刻会知道消息的。珍珠很难出手，亨利，我以前听说过，因为它们无法切割，只有专家才能鉴定。黑市一定会闹个天翻地覆的。我们应该不难找到某个愿意送信至合适地方的人，告诉他们我们愿意支付一笔合理的费用赎回项链。”
“你说得好听——就一个醉汉看来，”亨利说，伸手去拿酒瓶。“可你难道忘了这些石头是赝品吗？”
“出于怀旧原因，我很愿意支付赎金，没有区别。”
亨利喝了些威士忌，似乎很享受这味道，又多喝了些。他优雅地向我挥了挥酒瓶。
“只能如此——就目前情况来看，”他说。“可这个你刚才提到的黑市，要是没有为这一串玻璃珠闹个天翻地覆呢？还是我昏头了？”
“亨利，我在想黑市可能有幽默感，这个笑话传出去会相当引人注意。”
“我倒有个想法，”亨利说。“有个坏蛋发现潘鲁德多克夫人有一串牡蛎子值老钱了，于是他干净利落地把东西偷出来，屁颠屁颠地去找销赃的人。对方会捧腹大笑。而我会在桌球房里散布些流言，引起一些议论。眼下看来，这么可笑。但这个小偷会惊慌失措地将那些珠子脱手，因为这对他可是个烫手的山芋，即便那玩意只值五分钱外加营业税。但非法闯入是要判刑的，沃尔特。”
“可是，亨利，”我说，“这种情况下还有另外一个问题。如果这个贼非常笨，当然这不会有很大影响。不过万一他智力稍微有些迟钝，这就有影响了。潘鲁德多克夫人是个非常骄傲的女人，生活在这座城市里相当闭塞的区域。如果被人知晓她戴的是赝品珍珠，最要紧的是，要是有人在公共场合暗示，这些珍珠正是她丈夫送给她的金婚礼物——好吧，我肯定你领会其中的意义了，亨利。”
“小偷不会太聪明，”他边说边揉搓岩石般的下巴。接着他跷起右手大拇指，若有所思地咬了口。他望着窗户，看看房间一角，接着又盯着地板。他用眼角打量着我。
“敲诈，是吗？”他说。“有可能。可是骗子从来不会搞错他们的猎物。而且，那家伙兴许会放出消息来。沃尔特，很有可能。我不会当了我的金牙去买这样一件赃物，但还是有可能的。你打算出多少钱？”
“一百美元应该绰绰有余了，但我最高愿意出到两百，这是那串赝品的实际价值。”
亨利摇摇头，再次光顾了那瓶酒。“不。那家伙是不会为了这点钱暴露自己的。这不值得他冒险。他会扔了珠子，不露出狐狸尾巴。”
“我们至少可以试一试，亨利。”
“好，可是去哪儿？我们喝了酒情绪低落。也许我最好穿上鞋，出去跑跑，对吗？”
就在此刻，仿佛我那无声的祈祷得到了响应，一阵低沉温柔的敲门声响起了。我打开门，捡起晚报的最后一版。我再次关上门，将报纸带回房间后打开了报纸。我用右手食指碰了一下，故作神秘地对亨利·埃克伯格微笑。
“给你。我跟你打赌一整瓶老种植园牌威士忌，答案就在这份报纸的犯罪报道版面。”
“根本没有犯罪报道版面，”亨利哈哈大笑道。“这是《洛杉矶时报》。我接受你的打赌。”
我战战兢兢地打开报纸翻到第三版，尽管我在艾达·托梅家政服务公司等候时已经在早先的报纸版面上看见了我在寻找的那个标题，但我仍不确定它是否会完整地出现在晚报的版面上。不过我的信任得到了回报。它没有被撤掉，还是出现在了跟之前一样的第三栏中间。那段不太长的新闻，开头这样写道：<b>卢·甘德赛在珠宝盗窃案中受审</b>。
“听听这个，亨利，”我开始读报。
“接到匿名举报后，警方昨晚晚些时候采取行动，逮捕了路易斯·G·（卢）·甘德赛，著名的春日街上的酒馆老板。警方就近日发生在本市闭塞的西部城区的晚宴抢劫案对他进行深入讯问，据称，抢劫中，在时髦住所的女性客人在枪口威胁下被迫交出价值超过二十万美元的昂贵珠宝。甘德赛在一个小时后被释放，拒绝向记者做任何陈述。“我从来不说警察的闲话，”他低调地说。警察局中央缉盗处的威廉·诺加德副巡官宣布自己对调查结果满意，甘德赛与抢劫案没有瓜葛，匿名举报只是出于个人私怨而已。
我合上报纸，扔到了床上。
“你赢了，老弟，”亨利说，把酒瓶递给了我。我一口气喝了些，又还给了他。“现在怎么办？抓住这个甘德赛，将他绳之于法？”
“他也许是个危险人物，亨利。你觉得我们斗得过他吗？”
亨利不屑地哼了声。“呀，一个春日街上的流氓，某个手套上镶着假宝石的胖货。带我去找他。我们会把这蠢货揍个半死。不过我们喝了酒有点醉醺醺的。我们需要的也许是一品脱酒。”他对着灯仔细查看酒瓶。
“亨利，我们这会儿已经喝得够多了。”
“我们还没醉呢，不是吗？我到这儿后才喝了七杯，也许是九杯。”
“当然我们没有醉，亨利，但你喝多了，待会我们这个晚上可不容易挨。我觉得我们现在应该洗漱刮脸、穿戴整齐，而且我觉得我们应该穿着礼服。我有多余的一套西装，你穿会非常合身，因为我们俩身材几乎相当。这当然是个明显的符号，两个如此威猛的男人应该联系在同一个计划中。晚礼服会让那些小角色印象深刻的，亨利。”
“兴奋，”亨利说。“他们会以为我们是为某个大人物工作的狗腿子。这个甘德赛会吓得把他的领结都吞下去的。”
我们决定依照我说的行动起来，我为亨利准备好衣服，趁他在洗澡剃须时，我给艾伦·麦金托什打了个电话。
“哦，沃尔特，很高兴你打电话来，”她大嚷道。“你有什么发现吗？”
“还没有，亲爱的，”我说。“但我们有个想法。亨利和我正要去付诸实践。”
“亨利，沃尔特？哪个亨利？”
“怎么，当然是亨利·埃克伯格啦，亲爱的。你这么快就忘了他？亨利和我现在是铁哥们，我们——”
她冷冷地打断我。“你喝酒了吗，沃尔特？”她以一种非常疏远的声音质问我。
“当然没有，亲爱的。亨利是一个禁酒主义者。”
她犀利地哼了一声。我能在电话上清晰无误地听到这声音。“可难道亨利没有偷珍珠吗？”她沉默了一会儿后问道。
“亨利吗，宝贝？当然不是他。亨利离开是因为他爱上了你。”
“哦，沃尔特。就那个野人？我敢肯定你喝得烂醉如泥了。我再也不想跟你讲话了。再见。”她非常猛烈地挂断电话，以至于我耳中产生一阵痛感。
我坐在椅子上，手上拿着一瓶老种植园牌威士忌，纳闷无论我说什么都会被解读为冒犯或粗鲁。我无法思考任何事，只能借酒消愁，直到亨利从浴室出来，穿着一件我的褶裥衬衫，配着硬翻领，戴着黑色领结。看上去风度翩翩。
我们离开公寓时天黑了，至少我是充满希望、信心十足，尽管刚才艾伦·麦金托什在电话上的口气令我有些郁闷。
  <h2>4</h2>
甘德赛先生的酒馆不难找，在春日街上亨利冲着大吼的第一辆出租车的司机带我们到了那儿。那家旅馆名叫“蓝色潟湖”，它的内部笼罩在一种令人不适的蓝光中。亨利和我步履稳健地走了进去，我们在出发去找甘德赛之前先在“曼迪的加勒比岩洞”餐厅享受了一顿相对丰盛的大餐。亨利穿的那套晚礼服仅次于我最好的那套，看上去英俊潇洒，一条白色的流苏围巾围在肩上，后脑勺上戴着一顶黑色的轻呢帽（只比我的那顶大一点儿），他穿的夏季外套的两边侧袋里各放了一瓶威士忌。
“蓝色潟湖”的吧台挤满了人，亨利和我来到后面的一个狭小昏暗的餐厅。一个穿着件脏兮兮的礼服的男人，走到我们面前，亨利向他打听甘德赛，他指了指独自坐在远处角落一张小桌子边上的一个男人。我们向那边走去。
那个独自坐着的男人就像由两个蛋组成的，一只知更鸟的蛋，立于一只鸡蛋上，上面是脑袋，下面是身子。他的身前放着一小杯红酒，一只手正在转动手指上的一颗巨大的绿宝石。他没有抬头。桌子边上没有椅子了，于是亨利用手肘撑在桌子上。
“你是甘德赛吗？”他说。
男人仍然头都不抬一下。他那浓密的黑色粗眉拧成一团，声音茫然：“没错。正是。”
“我们想跟你私下聊聊，”亨利告诉他。“找个没人打扰的地方。”
此刻甘德赛抬起头，那双扁平的黑色杏眼中充满了极端的厌倦。“怎么？”他耸耸肩问道。“似关于啥？”[2]
“关于一些珍珠，”亨利说。“一串四十九颗，颗颗匀称、粉色。”
“是你要卖——还是要买？”甘德赛询问道，他的下巴开始上下颤动，仿佛在搞笑。
“买，”亨利说。
桌边的男人默默地勾了勾手指，一个身材魁梧的服务生出现在他身边。“他们喝醉了，”他毫无生气地说。“把他们扔出去。”
服务生一把抓住亨利的肩膀。亨利随手抓住服务生的手，反手一扭。那服务生本来泛着蓝光的脸瞬间变了颜色。我无法形容，不过那脸色绝对不自然。他发出了低低的呻吟声。亨利松开手，对我说：“放一张一百块在桌上。”
我掏出钱包，从两张百元大钞中取出一张，那是我刚在冰碛堡附近的银行柜台上取的，以防万一。甘德赛凝视着钞票，向那个大个子服务生做了个手势，后者停止搓手，牢牢地放在胸前。
“这是为了什么？”甘德赛问。
“只要你的五分钟时间。”
“这似乎很有趣。好吧。”甘德赛拿过钞票，仔细叠好，放入他的马甲口袋里。接着他将双手放在桌上，用力站起身来。他步履蹒跚地走开了，看也不看我们。
亨利和我跟随他越过拥挤的桌子来到餐厅的另一边，穿过护墙板上的一道门，接着走过一条狭窄阴暗的走廊。尽头处，甘德赛开启一扇门，进入了一间点灯的房间，他站在原处手里拿着灯等候我们，椭圆的脸庞上浮现一抹严肃的笑容。我首先进去。
待亨利经过甘德赛面前进入房间后，后者出其不意地从衣服里拿出一根闪闪发亮的黑色小皮棍，重重地敲击亨利的头部。亨利向前摔了个大马趴。甘德赛以他这个体形的人能达到的最快速度关上了房门，倚靠着门，左手拿着根小棍子。此刻，他的右手上又突如其来地多了一把短小而有分量的黑色左轮手枪。
“这似乎很有趣，”他彬彬有礼地说，咯咯笑了起来。
接下来发生的事我并没有看清。前一刻亨利还趴在地上，背对着甘德赛。而后一刻，也或许是在同一刻，仿佛水中的一条大鱼一个回旋，甘德赛发出了哀嚎声。接着我瞧见亨利硬如磐石、满头金发的脑袋深深埋入了甘德赛的腹部，亨利的一双大手抓住了甘德赛毛茸茸的手腕。亨利完全直起了身子，甘德赛则高高地处于半空中，由亨利的头顶平衡他的身体，他的嘴巴扯得老大，脸上呈现深紫色。接着，亨利似乎轻微晃动了一下，甘德赛砰的一声狠狠摔在了地上，后背着地，只落得大口喘气。一把钥匙在门锁中转动，亨利站在那里用背脊顶住房门，左手同时握住棍子和手枪，同时急不可待地摸索着口袋里装的威士忌。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我倚靠在侧墙，感觉胃部有点儿恶心。
“一个变戏法的，”亨利拖长了声音说。“一个小丑。等着，我要松开皮带。”
甘德赛滚了几圈，异常缓慢地站起身，痛苦不堪，他站在原地，摇摇晃晃，双手上上下下摸了摸脸。身上的衣服满是尘土。
“这是根短棒，”亨利说着给我看了看那根黑色小棍。“他是用这玩意儿打我的，是吗？”
“怎么，亨利，你不知道吗？”我问。
“我只是想确定，”亨利说。“你可别对埃克伯格家的人来这套。”
“好吧，你们这些家伙想怎么样？”甘德赛突兀地问道，毫无意大利语的口音。
“我告诉过你我们想要什么，大饼脸。”
“我不认识你们这些家伙啊，”甘德赛说，小心翼翼地弯下身子坐在了一张破烂的办公桌旁的木椅子上。他擦了擦脸和脖子，摸了摸身上其他地方。
“你搞错了，甘德赛。几天以前，一个住在卡龙德莱特公园附近的女士丢失了一串由四十九颗珍珠穿成的项链。一桩窃案，小菜一碟。我们公司在那些珠子上投了保。还有，我要拿回那一百块。”
他走向甘德赛，甘德赛飞快地从口袋里去取那张叠好的钞票，递给他。亨利把钱给我，我放回了钱包。
“我想我没听说过这事，”甘德赛诚惶诚恐地说。
“你用短棒揍我，”亨利说。“给我仔细听着。”
甘德赛摇摇头，畏缩着说：“我没有资助过小毛贼，也没有那种江洋大盗。你们误会我了。”
“听好了，”亨利压低声音说。“你也许听说过什么消息。”他右手两根手指夹着那根黑色小短棍在他身前挥舞。那顶略显迷你的帽子还戴在他的后脑勺上，虽然有些皱巴巴。
“亨利，”我说。“今晚你似乎包揽了所有活儿。你觉得这公平吗？”
“好吧，你来审审他，”亨利说。“这胖子吃点苦头后可爱多了。”
此时甘德赛的脸色正常了一些，目光坚定地望着我们。“保险公司的人，是吗？”他半信半疑地问。
“你说呢，大饼脸。”
“你们找过梅拉克里诺吗？”甘德赛问。
“好啊，”亨利扯着喉咙喊道，“一个骗子。一个——”我突然打断他。
“稍等，亨利，”我说，转向甘德赛，“这个梅拉克里诺是个人吗？”我问他。
甘德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当然——是个人。你们不认识他，嗯？”他那如野李般的黑色双眸中升起了阴暗的疑虑，但转瞬便消失了。
“打电话给他，”亨利说，指了指那张破烂办公桌上的电话。
“电话坏了，”甘德赛沉思片刻后拒绝了。
“那么试试短棒，”亨利说。
甘德赛叹了口气，在椅子上转动他肥胖的身躯，将电话拉到面前。他用染了墨水的指甲拨了一串号码，静静聆听。隔了一会儿，他说：“乔？……我是卢。两个保险公司的人想要参与卡龙德莱特公园那桩买卖……是的……不，是珍珠……你还没听到风声，嗯？……好吧，乔。”
甘德赛放好电话，再次从椅子里转过身来。他用一双惺忪迷离的眼睛打量我们。“没有消息。你们是为哪家保险公司工作？”
“给他张名片，”亨利对我说。
我再次掏出钱包，抽出一张我的名片。这是一张镂刻的名片，上面只有我的名字。于是我用我的口袋铅笔在名字下面写道：<b>伊瓦尔街附近富兰克林大道，冰碛堡公寓。</b>我给亨利看看名片，然后交给了甘德赛。
甘德赛念了一遍，默默地咬着手指。他的脸上突然一亮。“你们最好去见见杰克·洛勒，”他说。
亨利紧紧地瞪着他。甘德赛的眼神此刻明亮、坚定而又真诚。
“他是谁？”亨利问。
“企鹅俱乐部的老板。在日落大道上——8644号，或者是差不多的门牌号。如果有人能查出来，那一定是他。”
“多谢，”亨利平静地说。他瞥了我一眼。“你相信他吗？”
“好吧，亨利，”我说，“我觉得他还是可能会撒谎的。”
“哈！”甘德赛突然大叫。“一个骗子！一个——”
“闭嘴！”亨利咆哮道。“那是我的台词。可靠的人，是吗。甘德赛？这个杰克·洛勒？”
甘德赛奋力点头。“绝对是可靠的人。杰克·洛勒涉足所有与上层社会有关的事。只是不容易见到他的面。”
“这点不用担心。多谢，甘德赛。”
亨利把黑色棍子扔在房间的角落里，清空左手一直握着的左轮手枪的后膛。他排出子弹，然后弯下腰，把枪在地板上一滑，手枪消失在了桌子底下。他随意地抛起子弹，然后任它们四下散落在地上。
“再见，甘德赛，”他冷冰冰地说。“要是不想被人在床底下找到的话，就安分点儿。”
他打开门，我们迅速走了出去，趁“蓝色潟湖”的员工尚未插手。
  <h2>5</h2>
我的车停在离街区不远的地方。我们钻进车里，亨利双手靠在方向盘上，闷闷不乐地望着前方的挡风玻璃。
“嗯，你怎么想，沃尔特？”他终于发声了。
“你要是问我的意见，亨利，我想甘德赛是在胡编乱造，只是为了打发我们。而且，我觉得他不相信我们是保险公司的人。”
“我也这么觉得，还有一条额外的证据，”亨利说。“我估计根本没有什么名叫梅拉克里诺或者杰克·洛勒的人，这个甘德赛拨了个空号，装模作样地打了一通电话。我应该回去，把他的胳膊和腿卸下来。让那死胖子见鬼去吧。”
“我们有了能够想到的最好的主意，亨利，我们要尽全力去付诸实践。现在我建议我们应该回到我的公寓，试着思考一些别的事。”
“接着就烂醉如泥，”亨利说着，发动了汽车，驶离了路沿。
“我们也许可以少喝点酒，亨利。”
“呀！”亨利嗤笑一声。“缓兵之计。我应该回去，拆了那家伙的老窝。”
尽管当时没有红绿灯，他还是把车停在了十字路口，举起一瓶威士忌放到嘴边。他正要喝时，后面有辆车上来了，撞上了我们的车，但撞得不太严重。亨利呛了一口，放下酒瓶，衣服上洒到了一些。
“城市越来越拥挤了，”他大吼道，“想喝口酒都会被某些聪明的猴子撞到手肘。”
因为我们的车还没有向前挪动，后面那辆车不知是谁在车里，一个劲儿地在按喇叭。亨利打开车门，下了车，然后又回来了。我听见声音很吵，那个高嗓门的是亨利。片刻后他回来了，钻进车里，把车开走了。
“我本应该撕掉他的脸，”他说，“可我怂了。”他快速驶过通往好莱坞和冰碛堡的道路，我们上楼来到我的公寓，手上拿着巨大的玻璃杯，坐下来。
“我们最好喝上一夸脱半的烈酒，”亨利说，他望着先前他放在桌上的两个酒瓶，边上的酒瓶空置已久。“这个主意应该过得去。”
“要是酒不够，亨利，放酒的地方还有足够存货。”我兴致高昂地干了自己这杯。
“你似乎是个正经的家伙，”亨利说。“究竟是什么让你说话这么风趣？”
“我似乎没法改变说话风格，亨利。我父母都是新英格兰传统下严苛的纯粹主义者，即使在读大学时，我都不能流利地说方言。”
亨利尝试着消化这句评论，不过我看得出，这让他的腹部仿佛重重地挨了一记。
我们就甘德赛及他可疑的建议又聊了一会儿，这样大概过了半个小时。接着，我桌上的白色电话突然铃声大作。我匆忙奔向电话，心里希望是艾伦·麦金托什打来的，希望她已经恢复了心情。可结果却是一个男子的声音，一个陌生人。言词干脆，带有一种讨厌、生硬的语气。
“你是沃尔特·盖奇？”
“我是盖奇先生。”
“好吧，盖奇先生，我知道你在黑市上找某件珠宝。”
我紧紧抓着听筒，转过身，越过电话机冲亨利挤眉弄眼。可他烦闷地给自己又倒了一大杯老种植园牌威士忌。
“的确如此，”我对着听筒说，竭力保持声音平静，虽然我的兴奋之情已经难以抑制了。“如果你说的珠宝是珍珠的话。”
“一串四十九颗，伙计。报价五千块。”
“天哪，这太扯了，”我倒吸了一口气说。“五千块买这些——”
那个声音粗鲁地打断我。“你听好了，伙计。五千块。伸出手来，数数手指。不多不少，就五千。好好想想吧。我会再给你打电话的。”
电话干巴巴地挂断了。我颤抖着将电话放回支架上。我浑身发抖，回到椅子上坐下，用手绢擦了擦脸。
“亨利，”我用一种低沉紧绷的声音说道，“奏效了。可太奇怪了。”
亨利将喝完酒的杯子放在地上。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把一只空玻璃杯放下并且不去倒酒。他用那双严厉的、一眨不眨的绿色眼睛紧紧地盯着我。
“是吗？”他温柔地说。“怎么奏效了，兄弟？”他用舌尖慢慢地舔了舔嘴唇。
“我们在甘德赛老窝里做的奏效了，亨利。有个男人刚才打电话来，问我是否在黑市上寻找珍珠。”
“老天爷啊。”他噘起嘴，柔和地吹着口哨。“那个该死的意大利佬毕竟有一手。”
“不过报价是五千美元，亨利。这似乎就很难解释了。”
“嗯？”亨利鼓起双眼，仿佛眼球就要挣脱眼眶了。“五千块买这些赝品？那家伙疯了。你说它们最多值两百块。这家伙整个是有病吧。五千块。有五千块钱，我都可以买下足够多的钻石来铺满梅·韦斯特[3]的屁股了。”
我看得出亨利似乎很迷惑。他默默地为我们俩的酒杯添上酒，我们便互相瞪着酒杯后的对方。“好吧，你究竟打算怎么办，沃尔特？”沉默了很久之后他问。
“亨利，”我坚定地说，“只能做一件事。艾伦·麦金托什的确是私下里告诉我这件事，她没有得到潘鲁德多克夫人的明确许可告诉我有关珍珠的事，我觉得我应该尊重隐私。可艾伦现在生我的气，不想跟我说话，原因是我喝了太多的威士忌，尽管我的言语和大脑仍然非常清晰。最后一回合是个非常奇怪的动态，我觉得，无论如何，我应该咨询一下我们家一个亲密的朋友。当然，最好是某个具有经营大型企业经验的人。除此之外，此人还要对珠宝懂行。亨利，的确是有这么个人，明天上午我要去拜访他。”
“老天啊，”亨利说。“你能用九个字概括一下吗，伙计。这家伙是谁？”
“此人名叫兰辛·加勒摩尔，他是第七大街的加勒摩尔珠宝公司的总裁。他是潘鲁德多克夫人的一个老朋友——艾伦经常提起他——实际上，正是这个人为她找来这串仿制的珍珠。”
“可这家伙会去报告警察的，”亨利反对道。
“我觉得不会，亨利。我认为他绝不会做任何令潘鲁德多克夫人蒙羞的事。”
亨利耸耸肩。“赝品就是赝品，”他说。“你总不能以假乱真。即便是珠宝公司的总裁也不行。”
“即便这样，提出这么大一笔钱肯定有什么缘由，亨利。我想到的唯一理由是敲诈，而且坦白讲，要我独自解决是有点儿麻烦，因为我对潘鲁德多克家的背景了解不多。”
“好吧，”亨利说着叹了口气。“如果那是你的直觉，你最好就照着办，沃尔特。而我就在家待着打个盹儿，好保持体力来面对后面的累活，如果有累活的话。”
“你不会介意在这里过一夜的吧，亨利？”
“多谢，伙计，我还撑得住能回旅馆。我只要把这瓶多余的威士忌带走，帮我入睡。我可能碰巧会在上午接到一通家政公司的电话，到时就得赶紧刷牙去干活儿了。我猜我最好换了这身行头，好让我能跟普通人打成一片。”
这么说着，他走进浴室，一会儿出来时就穿上了他自己那套蓝色哔叽西装。我催促他开我的车走，可他说在他的街区不安全。然而，他倒是同意带上刚才的那件轻便大衣，小心翼翼地把一夸脱未开瓶的威士忌裹在里面，他热情地握了握我的手。
“稍等一下，亨利，”我说着掏出了钱包。我摊开一张二十美元的纸币给他。
“这是干什么？”他大吼道。
“你现在暂时没工作，亨利。今晚你干得非常漂亮，结果令人惊讶。你应该得到报酬，而我也负担得起这小小的奖励。”
“好吧，多谢，伙计，”亨利说。“不过这算是我借的。”他的声音沙哑而激动。“早上我要给你打个电话吗？”
“当然。我还想到了一件事。你觉得换一家旅馆是否合适？假设，不是由于我的失误，警方知晓了这桩窃案。他们难道不会怀疑你吗？”
“见鬼，他们会不停地追问我，”亨利说。“可他们怎么会找上门来？我可不是告密的人。”
“当然，这由你来决定，亨利。”
“好吧。晚安，朋友，可别做噩梦。”
于是他走了，我突然感到非常压抑、寂寞和空虚。尽管亨利的言语粗鲁，但是有他的陪伴，我感到非常振奋。他是个纯爷们。我从剩下的酒瓶里给自己倒了一大杯威士忌，喝得很快，心情郁闷。
酒精带来的效果使我产生了一种难以压抑的冲动，不计任何代价地想和艾伦·麦金托什说说话。我走向电话机，拨了她的号码。等了很久之后，一个疲倦的女佣接了电话。可是艾伦一听到我的名字，便拒绝来接。这令我愈发郁闷，我喝完了剩下的威士忌，浑然不觉自己在做什么。我躺到了床上，陷入了断断续续的睡眠中。
  <h2>6</h2>
一阵吵闹的电话铃声吵醒了我，早晨的阳光泻入室内。此刻已经九点了，所有的灯都还亮着。我感觉到有些浑身僵硬、筋疲力尽，原来我还穿着晚礼服。不过我是个身体健康、心志坚强的人，并没有我预计的这么糟。我走去接起电话。
亨利的声音响起：“你还好吗，伙计？我宿醉得不行，七荤八素的。”
“还不太糟，亨利。”
“家政公司来了通电话给我找了份活儿。我最好下去瞅一眼。我晚一些来好吗？”
“好的，亨利，务必要来。十一点我应该就能回来了，去办昨晚我跟你提过的那件事。”
“还来过别的电话吗？”
“还没有，亨利。”
“收到。回见。[4]”他挂了电话。我冲了个凉，刮了胡子，穿戴整齐。我穿了一套棕色西装，喝了些从楼下咖啡店叫上来的咖啡。我顺便也让服务生把空酒瓶从公寓带走，给了他一块钱辛苦费。喝了两杯黑咖啡后，我再次觉得精神振奋，便开车去市中心前往加勒摩尔位于西第七大街巨大华丽的珠宝店。
这又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早晨，似乎很多事要在这样一个愉快的日子里各归各位。
结果，要见兰辛·加勒摩尔先生竟有点困难，我迫不得已只能告诉他的秘书这件事与潘鲁德多克夫人相关，非常机密。这条口信一送进去，我立刻被带进了一间狭长镶板的办公室，加勒摩尔先生站在远端一张巨大的桌子后。他向我伸出一只瘦骨嶙峋、粉色的手。
“盖奇先生？我相信我们没见过，是吗？”
“是的，加勒摩尔先生，我觉得我们没见过面。我是艾伦·麦金托什小姐的未婚夫——或者说直到昨晚为止。你可能知道，艾伦·麦金托什小姐是潘鲁德多克夫人的护士。我来找你是为了一件非常敏感的事，在我开口之前有必要请你保密。”
他约莫有七十五岁，又瘦又高，一丝不苟，保养得体。他有一双冷酷的蓝色眼睛，不过却挂着温暖人心的笑容。他打扮得很年轻，一身灰色的法兰绒西装，领口别了一朵红色康乃馨。
“我定过规矩，有些事我从来不做保证，盖奇先生，”他说。“我总认为这几乎是一个非常不公的要求。但如果你向我保证这件事涉及潘鲁德多克夫人，当真非常敏感、高度保密，我会为你破例。”
“的确如此，加勒摩尔先生，”我说，接着把整件事告诉了他，一丝不漏，甚至连我昨天喝了太多威士忌的事也告诉了他。
说完后，他好奇地打量着我。他那只养尊处优的手捡起一支老式的白色羽毛笔，轻轻地用羽毛挠了挠他的右耳。
“盖奇先生，”他说，“难道你猜不出他们为什么对那串珍珠索价五千美元？”
“如果你允许我猜一下，以一种非常私人的角度，我可能大胆揣测出一种解释，加勒摩尔先生。”
他把白色的羽毛转到了左耳边，点点头道：“继续说下去，孩子。”
“那些珍珠实际上是真的，加勒摩尔先生。你是潘鲁德多克夫人的老朋友——也许是青梅竹马。她把那串珍珠——她的金婚礼物，交给你去变卖——因为她出于一个慷慨的目的正急需一笔钱。可你没有变卖珍珠，加勒摩尔先生。你只是假装出手了珍珠。你自己拿出两万美元给她，把真的珍珠项链还给了她，谎称它们是在捷克斯洛伐克定做的仿品。”
“孩子，与你的言谈相比，你的脑筋更聪明些，”加勒摩尔先生说。他站起身，走向窗边看，将一幅精美的网眼窗帘拉到一边，低头望着第七大街上熙熙攘攘的街景。他回到了桌边，坐下后脸上露出一丝怀念的微笑。
“盖奇先生，你几乎都说对了，真是令人尴尬。”他说着叹了口气。“潘鲁德多克夫人是个非常骄傲的女人，否则我只要提供给她一笔两万美元的无担保贷款就行了。我正好是潘鲁德多克先生的共同遗产管理人，我知道，就当时金融市场的情况，如果不做非理性的遗产净值牺牲的话，根本是筹集不到足够的现金来照顾这所有的亲戚和随从。于是潘鲁德多克夫人变卖了她的珍珠——按照她的想法——可她坚持不让任何人得知这件事。而我正是做了你所猜测的事。这不足挂齿。我能够负担这样的举动。我一生未婚，盖奇，世人认为我是个有钱人。实际上，当时那些珍珠的价值还不到我给她的一半钱，或者是今天它们应有的价值。”
我低下头，唯恐这位仁慈的老绅士会被我的直视所困惑。
“因此，我认为我们最好能筹集这五千美元，孩子，”加勒摩尔先生立刻又以一种尖刻的声音补充道。“这个价格很低，虽然被盗窃的珍珠远远要比切割的宝石更难交易。如果我愿意高度信任你，你认为你能够完成这项任务吗？”
“加勒摩尔先生，”我的声音坚定而平静，“我对你来说完全是个陌生人，我也只是个凡夫俗子。不过我凭着对我已经去世的、备受尊敬的父母的回忆向你保证，我一定全力以赴。”
“很好，有许许多多的凡夫俗子，孩子，”加勒摩尔先生和蔼地说。“我不担心你会拿走这笔钱，因为我对艾伦·麦金托什小姐和她男朋友的了解可能比你估计得多一点。而且，这些珍珠投过保，当然，是以我的名字。保险公司应该会接手这件事。可你和你可爱的朋友迄今为止似乎进展得不错，我相信先下手为强。这个亨利绝对是个男子汉。”
“我已经非常依赖他了，尽管他的方式很野蛮，”我说。
加勒摩尔先生继续玩弄他的白色羽毛笔，接着他拿出一本巨大的支票簿，开了一张支票，写完后他仔细地吸干墨迹，越过桌子递给我。
“如果你拿到珍珠，我会让保险公司把钱还给我，”他说。“如果他们喜欢我的买卖，就不会有麻烦。银行就在街角处，我会在这里等电话。他们兑付支票之前一定会打电话给我。小心点，孩子，别受伤了。”
他再次跟我握握手，我犹豫不决。“加勒摩尔先生，你对我的信任程度之高超过了任何人，”我说。“当然，除了我父亲之外。”
“我他妈的就像个傻瓜，”他说着露出一抹特别的微笑。“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有人说话跟简·奥斯丁的小说一样了，是在取笑我吗？”
“谢谢你，先生。我知道我的语言有点儿老派。我能斗胆请你帮我一个小忙吗，先生？”
“什么事，盖奇？”
“打个电话给艾伦·麦金托什小姐，我现在正和她闹点别扭，请你告诉她我今天没有喝酒，你已经将一项棘手的任务委托给了我。”
他朗声大笑。“我很乐意，沃尔特。据我所知，她可以信任，我会告诉她事情的来龙去脉。”
我离开他后，带着支票来到银行。出纳面露疑色地看了我一眼，离开柜台许久之后，最终他不情不愿地点了一叠一百美元的纸币，仿佛那是他自己的钱一样。
我将那一沓纸币放进口袋里说：“请给我一卷两角五分的硬币。”
“一卷两角五分的硬币，先生？”他的眉毛耸动了一下。
“没错。我要用来付小费。自然，我希望将硬币裹好了带回家。”
“哦，我明白了。麻烦请给我十美元。”
我接过那卷厚实坚硬的硬币，丢进我的口袋，然后开车回了好莱坞。
亨利正在冰碛堡的大堂等我，他那双粗糙有力的手正在旋转着他的帽子。他脸庞上的皱纹看上去比昨天更深了点儿，我注意到他的呼吸中充满了威士忌的味道。我们上楼进了我的公寓，他急切地转向我。
“运气怎么样，伙计？”
“亨利，”我说，“在我们进一步开始今天的工作之前，我希望你清楚地知道，我没有喝酒。我看出来你已经沾过酒瓶了。”
“只是醒醒神，沃尔特，”他略带懊悔地说。“我去试的那份工在我赶到之前已经有人做了。有什么好消息？”
我坐下来，点燃一支烟，心平气和地注视着他。“嗯，亨利，我真的不知道我是否应该告诉你。可你昨晚对付了甘德赛，不告诉你似乎有点小气。”我犹豫了片刻，亨利瞪着我，捏了捏自己左臂的肌肉。“那些珍珠是真的，亨利。我得到指令来处理这笔交易，此刻我口袋里有五千美元现金。”
我简明扼要地说了事情的经过。
他的惊讶之情溢于言表。“乖乖！”他大声惊呼，嘴巴张得老大。“你的意思是，你从加勒摩尔那儿拿到了五千块——是这样吗？”
“完全正确，亨利。”
“孩子，”他一本正经地说，“你被那张漂亮的脸蛋迷住了，那姑娘说很多人会向警察行贿。五千块——从那个生意人那里得来——就像这样。咳，我简直吃惊得闭不上嘴，如果是真的，我就是女子俱乐部午餐中掺了蒙汗药的酒。”
而就在此刻，仿佛有人监视我进了大楼，电话铃再次响起，我一跃而起接了电话。
电话那头正是我在等待的声音之一，但并不是我最期待的人。“你考虑得怎么样了，盖奇？”
“还行，”我说。“如果能保证我得到礼遇，我愿意做这笔交易。”
“你的意思是你准备好了赎金？”
“此刻就在我口袋里。”
那个声音似乎缓缓地舒了一口气。“你会拿到你的珠子，没问题——只要我们拿到赎金，盖奇。我们干这行已经很久了，言而有信。要是我们不讲信用，很快就会传出去，没人会再跟我们做交易了。”
“是的，我愿意相信，”我说。“照你的规矩来吧，”我冷冷地说。
“仔细听好，盖奇。今晚八点整，你到太平洋帕利塞德。知道在哪儿吧？”
“当然。是日落大道上马球场西面的一个小住宅区。”
“没错。直接穿过日落大道。那里有一家药店——营业到九点。今晚八点整在那儿等一个电话。我指的是你一个人，盖奇。没有警察和壮汉。那里是偏僻的乡下，我们有办法让你前往指定地点，也有办法知道你是否独自一人。明白了吗？”
“我不是个白痴，”我反驳道。
“别用掉包计，盖奇。我们会检查赎金。别带枪。有人会搜你的身，我们有足够人手从四面八方监视你。我们知道哪辆是你的车。别自作聪明，别出纰漏，不会有伤亡。赎金是怎么准备的？”
“是一百美元的纸币，”我说。“其中一部分是新的。”
“干得漂亮。那么八点见。放聪明点，盖奇。”
耳边传来电话的咔哒声，我也挂了电话。可电话几乎是同时又响了起来。这回正是那个人的声音。
“哦，沃尔特，”艾伦大叫，“我对你这么苛刻！请你原谅我，沃尔特。加勒摩尔先生已经把一切都告诉我了，我吓坏了。”
“没什么好害怕的，”我热情地说。“潘鲁德多克夫人知道了吗，亲爱的？”
“不，亲爱的。加勒摩尔先生叫我不要告诉她。我是在第六大街上一个商店里打电话给你。哦，沃尔特，我是真的害怕。亨利会跟你一同去吗？”
“恐怕不会，亲爱的。一切都安排妥了，他们不允许。我必须只身前往。”
“哦，沃尔特！我吓坏了。我忍受不了这种焦虑。”
“没什么好怕的，”我安慰她。“这是一桩简单的商业交易。我才不是胆小鬼。”
“可是，沃尔特——哦，我会努力勇敢些，沃尔特。你会向我保证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吗？”
“不喝酒，亲爱的，”我坚定地说。“滴酒不沾。”
“哦，沃尔特！”
类似于这样的事，在这种情况下对我来说很容易，尽管对别人来说并不有趣。最后我们互相道别，以我的承诺终结了对话，我保证一见完那些骗子就尽快给艾伦打电话。
我从电话旁离开，发现亨利正满满饮下一瓶他刚从后裤袋中掏出的威士忌。
“亨利！”我发出刺耳的叫声。
他的目光越过酒瓶望着我，一脸粗野坚毅的神情。“听好，伙计，”他的声音低沉而生硬。“听完你的话，我已经明白了这个陷阱。在某个野草丛生的地方，你独自前去，他们会喂你这个老傻瓜吃下毒药，抢走你的钱，把你扔在那儿——而那些珠子还在他们手上。伙计，绝不行。我说——绝对不行！”他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吼出了最后几个字。
“亨利，这是我的使命，我必须去，”我安静地说。
“嗬！”亨利哼了声。“我说不行。你是个疯子，可你私底下是个好人。我说不行。威斯康星州埃克伯格家的亨利·埃克伯格——事实上，我不妨说是密尔沃基[5]埃克伯格家的亨利·埃克伯格——说不行。他这么说的时候两只手都没闲着。”他再次从酒瓶中喝了一口酒。
“你喝得烂醉肯定帮不上忙了，”我相当刻薄地说。
他放下酒瓶，粗犷的脸庞上写满了吃惊。“喝醉，沃尔特？”他发出低沉的声音。“我听见你说喝醉了？一个埃克伯格家的人喝醉了？听着，孩子。我们相处的时间不长。也许要过三个月。三个月后，某一天，也许你准备好五千加仑的威士忌和一个漏斗，我会很乐意亲自展示给你看，一个埃克伯格家的人喝醉了是什么样。你简直不会相信的。孩子，到时整个城市就夷为平地了，只剩下些断壁残垣，当中——老天，要是我跟你相处再久一些我会习惯说英语的——当中，一片寂静，也许方圆五十里之内寸草不生。亨利·埃克伯格会平躺着，面向太阳微笑。喝醉，沃尔特。不是醉得满身恶臭，不是乡村俱乐部的那种醉法。但你可以用‘喝醉’这个词，我不会生气。”
他坐下来再次喝了口酒。我闷闷不乐地注视着地板。我没有什么好说的。
“可是，”亨利说，“那是以后的事。眼下我只是在吃药。我可没得什么震颤性谵妄[6]，就像有人说的。我就是喝这个长大的。我会和你一起去，沃尔特。那地方在哪儿？”
“在海滩附近，亨利。你不能和我一起去。如果你一定要喝醉——喝醉的话，你不能和我一起去。”
“你的车很大，沃尔特。我可以藏在车后座的地毯下。这轻而易举。”
“不行，亨利。”
“沃尔特，你是个好人，”亨利说，“我要跟你一起去闯这个圈套。要多加小心，沃尔特。在我看来你太脆弱了。”
我们争论了一个小时，我的头很痛，开始感觉紧张不安，精疲力竭。就在那时，我可能犯下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我屈服于他的循循劝诱，喝了一小口威士忌，纯粹是为了医用。这下我放松了不少，我又接着喝了一大杯。上午我除了咖啡之外没有吃过别的，昨天晚上也只是稍微吃了点晚餐。又过了一个小时，亨利又喝光了两瓶威士忌，而我像一只小鸟般雀跃。一切障碍现在都消除了，我愉快地答应了亨利藏在汽车后排的地毯下，陪我前往约定地点。
我们欢乐地度过了剩下的时间，直到两点钟，我感到睡意蒙眬，躺在了床上，陷入了深沉的睡梦中。
  <h2>7</h2>
当我再次醒来时，天色几乎暗了下来。我一阵惊慌，从床上起来，一阵刺痛又一次袭过我的太阳穴。然而，现在只有六点半。我一个人在公寓，拉伸的阴影悄悄地掠过地板。桌子上一排威士忌的空瓶非常丑陋。哪儿都看不到亨利·埃克伯格。我的心一沉，但几乎又立刻感到羞愧，我慌忙奔向椅背上挂着的夹克，手伸进胸口的内侧袋中。那一叠钞票原封不动，还在原处。犹豫了一会儿，怀着一种隐秘的内疚感，我掏出钞票，慢慢地数了一遍。一张不少。我把钱放回原处，努力想对自己缺乏信任的表现一笑置之，接着我打开灯，走进浴室，用冷水和热水交替冲了一把澡后，此刻我的大脑才再度相对清醒一些。
洗完澡，我穿上一件干净的亚麻布衣服，这时门锁突然转动，亨利·埃克伯格腋下夹着两个包好的酒瓶走进了房间。他望着我，脸上挂着真切的关心，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能像你这样睡一觉就没事的人才是条真汉子，沃尔特，”他佩服地说。“我偷偷拿了你的钥匙，为了进门时不吵醒你。我得弄些吃的以及更多的酒。我独自喝了点闷酒，就像我告诉过你的，这不是我的风格，但今天是个大日子。话说回来，我们现在开始要放松点，喝些酒。在这一切结束之前，我可不能神经紧张。”
他一边说话一边拆开了一瓶酒的包装，给我倒了一小口。我满怀感激地一饮而尽，立刻感到血管中涌起一股暖流。
“我打赌你肯定翻查口袋里的那叠钞票了吧，”他咧着嘴向我笑道。
我感到自己在脸红，但没吭声。“好吧，伙计，你做得对。不管怎么样你他妈的了解亨利·埃克伯格吗？我可不是这种人。”他的手伸到背后，从裤后袋里抽出一把自动手枪。“要是这些小杂种想动真格的，”他说，“我买了五块钱的枪子儿，它们可不介意动真格。埃克伯格家的人从来没有失过准头。”
“我不喜欢这样，亨利，”我严肃地说。“这不符合约定。”
“去他妈的约定，”亨利说。“那些小杂种拿到钱，没有警察插手。我出来监督他们交出珠子，不耍什么手段。”
我看得出与他多说无益，于是我穿好衣服，做好准备离开公寓。我们每人又再喝了一杯，接着亨利把一整瓶酒揣进口袋里，我们便扬长而去。
在通往电梯的走廊里，他低声解释道：“我叫了出租车等在门外，待会儿跟着你，以防那些小杂种也这样做，你可以绕过几个安静的街区，这样我能找到你。等差不多接近海滩时他们才会跟你接头。”
“这些肯定花了你不少钱，亨利，”我对他说，我们在等电梯上来时，我又从钱包中掏出二十元纸币递给了他。他勉强接过钱，最后还是折好塞进口袋里了。
我按照亨利的指示行事，沿着好莱坞大道北部的陡峭街道迂回了多次，这时我清楚无误地听见了后方一辆出租车传来的喇叭声。我将车停靠在路边，亨利下了出租车，付过车费后钻进我的车，坐在我身边。
“畅通无阻，”他说。“没有尾巴。我就这样弯着腰缩在座位下，你最好在某个地方停一下买些食物，要是我们不得不跟这些流氓动手，精神头可不能差。”
于是我向西行驶，经过日落大道，停在了一家拥挤的汽车餐厅门口，我们坐在吧台，吃了顿简单的煎蛋卷和黑咖啡。接着我们就继续上路了。我们到达贝弗利山时，亨利再次让我蜿蜒曲折地进出了一些住宅区街道，他则非常仔细地从汽车后窗观察动静。
最终完全放心后，我们驾车返回了日落大道，一路上平安无事地驶过了贝沙湾、西木区外围，最远几乎到了里维埃拉马球场。此时此刻，下面的空谷中有一片寂静之地，此处名叫曼德维尔峡谷。亨利让我往峡谷上行驶一小段距离。接着我们停下车，从他的酒瓶里喝了一点威士忌。他爬到汽车后排，在地板上蜷缩起身子，身上盖着地毯，他的自动手枪和酒瓶放在地板上，触手可及。一切就绪后，我再次启程。
太平洋帕利塞德小区的居民似乎很早就休息了。我到了那里一个也许是被称为商业中心的地方，可周围只有一家银行旁边的药店还在营业。我停好车，亨利则躲在后排的地毯下，我站在黑暗的人行道上，我细细留心，只听见一阵细碎的“咯咯”声。我走进药店，看了眼时钟，此时是七点三刻。我买了一包香烟，点了一支，在靠近电话亭的地方站好位置。
药剂师是个身材魁梧、脸色红润的男子，看不出多大年纪，店里有个小收音机，声音嘈杂，他正在收听某个愚蠢的广播剧。我要他关了收音机，因为我要等一个重要的电话。他虽然照做了，态度却很生硬，随即退到了商店后部，我看到他正透过一扇小玻璃窗恶毒地瞧着我。
就在药店的时钟显示八点还差一分时，电话亭中传出了刺耳的铃声。我冲向电话亭，将门紧紧地关上。我拿起听筒，有点颤抖，无法自已。
还是那个冷酷刺耳的声音。“盖奇？”
“我是盖奇先生。”
“你已经照我说的做了吗？”
“是的，”我说。“赎金就在我的口袋里，我是只身一人来的。”我不喜欢如此厚颜无耻地撒谎，即便对象是一个小偷，可我只得硬着头皮上了。
“那么，听好。原路返回三百英尺左右。在消防局边上有一个加油站，已经关门了，涂着绿色、红色和白色的标识。在它边上，向南有一条泥泞道路。沿着道路开四分之三英里，你会看见一道四乘四的白色围墙，几乎横跨了道路。你的车可以从左侧挤过去。然后调暗车灯，通过那条路之后，接续沿着小山坡向下行驶，来到一个周围长满鼠尾草的空谷。把车停好，关闭车灯，原地等待。明白了吗？”
“完全明白，”我冷冷地说，“一定会完全按照指示办的。”
“听着，伙计。半英里之内都没有人家，也绝不会有人出没。你有十分钟赶到那儿。从此刻开始就有人监视你。尽快赶到那儿，独自一人——否则你就要挨揍了。不要划火柴或者点烟，不要用手电筒。上路吧。”
电话挂了，我离开电话亭。我刚走到药店门外，那个药剂师几乎是冲向他的收音机，打开声音隆隆作响。我钻进汽车，启动引擎，按照指示原路返回沿着日落大道行驶。
亨利还在我身后的地板上一动不动。
我现在非常紧张，亨利喝完了带来的所有酒。我不一会儿就到了消防局，透过前车窗，我看到四个消防员在玩牌。我向右驶上那条泥泞路，经过了红绿白三色的加油站，几乎是突然之间，夜色如此沉寂，以至于我能听见四面八方的蟋蟀和树蛙叽叽喳喳的叫声，以及附近某个水塘传来的一只孤独牛蛙沙哑的嘎嘎声，尽管还有我的汽车发出的低沉的轰鸣声。
路面崎岖不平，忽而下沉，忽而又高起，远处有一扇黄色窗户。接着在我前面，漆黑无光的诡异夜色下，出现了横跨路面的模糊的白色围墙。我留意到边上的一道缺口，于是调暗车灯，小心翼翼地驶过，又向下经过一小段崎岖山路，来到一个椭圆形的空谷中，四周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地上到处是东倒西歪的空酒瓶、罐头和四散的报纸。然而，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这儿完全荒无人烟。我停下车，关闭引擎和车灯。静静坐在里面，双手握着方向盘。
我从身后没有听见亨利的喃喃声。我等了可能有五分钟，尽管似乎不止这点时间，可没有任何动静。周围非常寂静、荒凉，我觉得不开心。
最终，我身后出现了一阵微弱的声音。我回头看去，只见亨利的脸庞苍白模糊，正从地毯下窥视我。
他沙哑着喉咙低语道：“有什么异常吗，沃尔特？”
我奋力摇了摇头，他再次将地毯遮住了脸。我听见一阵微弱的嘎嘎声。
足足过了十五分钟后，我才敢再次移动。这时，等待的紧张感令我浑身僵硬。我大胆地拉开汽车门锁，踏上高低不平的地面。一片寂静。我缓缓地来回走动，双手插在口袋里。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过了半个多小时，我已经急不可耐。我走到汽车后车窗处，悄声向里面说话。
“亨利，我恐怕我们已经中了一个非常拙劣的圈套。我想这只是甘德赛先生的一个低劣的恶作剧，为了报复你昨晚的举动。这儿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一条路可能通往此处。在我看来，这里绝不是个我们期待的、适合碰头的地方。”
“这——！”亨利低声道，嘎嘎声在汽车的黑暗中响起。接着一阵挪动，他从地毯中探出脸。车门靠着我的身体打开了。亨利的脑袋露了出来。他瞪大眼睛向四面八方打探。“坐在汽车的脚踏板上，”他低声说。“我要出来了。如果他们从灌木丛中向我们瞄准，那他们只能看到一个脑袋。”
我照亨利的建议做，把领子竖起，将帽檐压低遮住双眼。亨利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下了车，悄悄关上车门，站在我面前，瞄准眼前的空地。我能看到他手上枪支的微弱反光。我们就这样待了有十多分钟。
这时亨利发怒了，完全卸下了谨慎小心。“操蛋！”他大吼大叫。“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沃尔特？”
“不，亨利。我不知道。”
“这只是一次试探，就是这样。一路上这些人渣监视着你，看你是否耍花样，接着又在那家药店附近监视你。我敢跟你赌一辆白金轮子的自行车，你回到那儿之后会接到个长途电话。”
“是的，亨利，既然你提到这点，我想一定是。”我悲伤地说。
“不错，孩子。那些流氓甚至还没离开城里。他可能还坐在有毛绒衬里的痰盂边上，给你打电话。明天这家伙准会再打电话给你，说一切正常，但他们得小心点儿，他们晚上还会再试试你，也许在圣费尔南多谷，价码会涨到一万块，理由是他们遇到了意外的麻烦。我应该回去扭断那个甘德赛的腿，他会看到我举着他的左腿。”
“好了，亨利，”我说。“说到底，我没有严格按照他们的指示行事，因为你坚持要和我一起来。也许他们比你想象的聪明得多。所以我认为现在最好是返回城里，希望明天还有机会再试一次。你必须向我保证不再插手了。”
“胡说！”亨利暴跳如雷。“没有我跟着，你就是羊入虎口。你是个好人，沃尔特，可你知道的手段还不如宝贝勒罗伊[7]多。这些家伙是小偷，他们有一串珠子，要是小心处理可能会给他们带来两万块的收益。他们出来迅速试探一下，但他们还是会尽其所能地榨取所有利益。我应该马上回去找那个意大利肥佬。我可以用还未发明的招数对付那个蠢货。”
“亨利，别动粗，”我说。
“哈，”亨利咆哮道。“这些家伙让我的大腿后侧疼得要命。”他左手举起酒瓶至嘴边，大口喝下。他的声音低了几度，听起来平和多了。“可以买单了，沃尔特。晚会搞砸了。”
“也许你是对的，亨利，”我叹了口气。“我必须承认，这整整半个小时来，我的胃像一片秋叶一直在翻滚。”
于是我大胆地站在他边上，顺着喉咙灌了一口火辣辣的酒。瞬间，我就振奋了起来。我把酒瓶递还给亨利，他小心地放在脚踏板上。他站在我身边，短小的自动手枪在他宽阔的手掌上上下跳跃。
“我对付那帮人不需要武器。见他的鬼去。”他的手臂一挥，将手枪扔向了灌木丛，发出一记沉闷的撞击声。他离开汽车附近，双手叉腰站在那儿，抬头望向天空。
我向前移动来到他身边，注视着他转向一侧的脸，这样在那微弱的光线下能看清楚他的脸。一阵奇怪的忧郁袭上了心头。一刹那，我已经了解了亨利，我已经非常喜欢他了。
“好吧，亨利，”最后我说，“下一步怎么办？”
“我想，打道回府。”他缓慢而遗憾地说。“好好醉一场。”他双手握拳，慢慢地晃了晃。接着他转过身来面向我。“是的，”他说。“别的都做不了。打道回府，孩子，是我们唯一能做的事。”
“且等一等，亨利，”我温和地说。
我从口袋里伸出右手。我有一双大手。右手中握着一卷我那天上午从银行换来的二角五分硬币。我的大手握着这一卷硬币绰绰有余。
“晚安，亨利，”我悄声说，说着铆足全身力气挥拳打去。“你打过我两拳，亨利。”我说，“还剩下一记重拳。”
可是亨利没有听见我的话。我的拳头裹着里面硬币的分量正中他的下巴颏。他的腿一软，身体直挺挺地向前摔倒，倒地时擦过了我的衣袖。我飞快地闪开了。
亨利·埃克伯格一动不动躺在地上，像一只橡胶手套一样绵软无力。
我略带哀伤地低头看着他，等待他还手，可他丝毫没有动过。他躺在那里，完全没有意识。我把那卷硬币放回口袋中，弯下身子凑到他身前，彻底将他搜了一遍，把他像一袋子肉那样翻来翻去，可搜了好久我才找到那串珍珠。它们缠绕在他左脚的脚踝上，外面套着袜子。
“很好，亨利，”我说，最后一次对他说话，尽管他听不见，“即便你是个小偷，你还是一个绅士。今天下午你有无数次机会能偷走赎金，让我什么都捞不着。就在刚才你还能拿走钱，当时你手上有枪，可即使那样都令你反感。你扔了枪，我们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坦诚相对了，没有干扰，没有援助。可当时你犹豫了，亨利。实际上，亨利，我认为对于一个成功的窃贼来说，你犹豫的时间太长了。但作为一个拥有公平精神的男人来说，我非常佩服你。再见，亨利，祝你好运。”
我掏出钱包，抽出一张百元大钞，小心翼翼地放进之前我看亨利装钱的口袋里。接着我回到车里，取出威士忌酒瓶，用木塞牢牢地塞住瓶口，放在他的身边——右手一够便能拿到。
我确信他醒来时会需要的。
  <h2>8</h2>
回到我的公寓时已经十点多了，可我立刻走向电话机，给艾伦·麦金托什打电话。“亲爱的！”我大叫道。“我拿到珍珠了。”
我在电话上听到了她吸气的声音。“哦亲爱的，”她的声音紧张而又兴奋，“你没受伤吧？他们没有伤害你吧，亲爱的？他们收了钱就放你走了？”
“没有‘他们’，亲爱的，”我自负地说。“加勒摩尔先生的钱分文未动。是亨利一个人干的。”
“亨利！”她以一种奇怪的声音喊道。“可我想——马上过来吧，沃尔特·盖奇，告诉我——”
“我的呼吸里有威士忌的味道，艾伦。”
“亲爱的！我知道你需要它。马上过来。”
于是我再次下楼来到街上，匆忙赶往卡龙德莱特公园，不一会儿就到了潘鲁德多克夫人的住处。艾伦来到外面门廊上接我，我们在黑暗中低声说话，互相握着手，这一家子已经睡觉了。我尽可能简洁地告诉了她我的故事。
“可是，亲爱的，”她最后说，“你怎么知道是亨利干的？我以为亨利是你的朋友。打电话来的另一个人的声音是——”
“亨利曾经是我的朋友，”我略有些悲伤地说，“也是这点毁了他。至于电话上的声音，这是小伎俩，很容易安排。亨利曾离开我几次就是去安排电话了。只有一个小地方引起了我的怀疑。在我把书写有公寓地址的私人名片给甘德赛后，亨利应该传信给他的同伙，我们已经见过甘德赛并且给了他我的名片和地址。当然，由于我冒出了去拜访某个知名黑帮人物的愚蠢，或者也不是太愚蠢的主意——为了送信给他们，我们愿意赎回珍珠，亨利的机会来了。他让我以为电话口信是与甘德赛谈话后的结果，告诉他我们的难处。只不过第一个电话打到我公寓时，亨利还没有机会通知他的同伙我们已经见过甘德赛了，很明显这是一个诡计。
“于是，我想起有一辆车与我们的车追尾了，亨利曾下车教训了司机。当然，这次追尾是故意设计的，亨利有意利用这次机会，他的同伙就在车上。亨利假装对他大吼大叫，实际上成功传递了必要的信息。”
“可是，沃尔特，”艾伦听着这个解释有点不耐烦，“这是个非常小的伎俩。我真正想知道的是你怎么判定亨利拿了珍珠。”
“可是你告诉我他偷了它们啊，”我说。“你非常确定。亨利是个非常耐心的人。像他肯定会把珍珠藏在某个地方，不担心警察可能会对付他，另找一份工作，也许过一阵子，取回珍珠，不动声色地离开这个地方。”
艾伦在黑暗中的门廊下烦躁地摇了摇头。“沃尔特，”她犀利地说，“你隐瞒了什么事。你不可能确定，你也不会这么狠狠地揍亨利，除非你确定无疑。我非常了解你，你肯定知道。”
“好吧，亲爱的，”我谦虚地说，“的确还是一个小小的暗示，那些聪明人会忽视的愚蠢的细节之一。你知道，我不经常使用公寓固定电话，我不希望被律师之类的人打扰。我用的电话是私人线路，电话号码没有列入黄页。可亨利同伙打来的电话正是那个私人线路的，亨利在我公寓里待过不少时间，我当时很小心，故意没有给甘德赛先生这个电话，因为我当然没有期待甘德赛先生会打来，我打一开始就完全确信是亨利拿了珍珠，要是我能让他拿出珍珠就好了。”
“哦，亲爱的，”艾伦大叫着双手勾住我。“你真勇敢，我真心认为你实际上是一个特立独行的聪明人。你相信亨利是爱上了我吗？”
可我对这个话题没有一点兴趣。我把珍珠交给艾伦保管，此时已经很晚了，我立刻开车前往兰辛·加勒摩尔先生的住处，把整件事告诉他，归还了他的钱。
几个月后，我喜出望外地收到了一封邮戳显示是火奴鲁鲁的信，信纸用的是一种非常廉价的牌子。
好吧，伙计，你的杀手锏就是钱，我以为你没带在身上，尽管我的目标不是它。可这确实让人沮丧，让我每次刷牙的时候都会想到你，足足有一个礼拜。很糟糕的是，我不得不滚蛋，因为你是个好人，尽管有滑稽的一面。我真想现在同你喝个不醉不归，而不是在此处擦拭输油阀门，在千里之外给你写信。只有两件事我想让你知道，而且都是真实的。我的确是爱上了那位高挑的金发美女，这也是我为什么会花这么多时间在这位老夫人身上。盗窃珍珠只是当一个家伙被一位女士迷得目眩神迷时产生的许多疯狂主意之一。他们有一次将珠子放在面包盒上——那简直是犯罪。我以前曾经在吉布提为一个法国人工作过，学会了很多鉴定珍珠的知识。可是最后关头，当只剩我们俩在那灌木丛附近、百无禁忌的时候，我一时软弱，终究没能完成这场交易。告诉那个美女，你这儿有我要送她的戒指。
你永远的，
亨利·埃克伯格（化名）
又及：你知道吗，那个假装打电话给你的臭小子试图要把你塞进我马甲口袋里的百元大钞分走一半。我只能将这个笨蛋胖揍一顿。
你的，亨·埃（化名）
  
（宋玲 译）
  
[1]Pull some rabbits out of the hat. 形容出其不意。
[2]甘德赛可能是意大利人，英语中带有意大利语口音，因此译文故意用同音字来模拟其口音。
[3]梅·韦斯特（1893—1980），著名美国女演员、歌手、剧作家、性感偶像，她的职业生涯持续了七十年。她有一对非常丰满的乳房，凭着天赋身材在好莱坞红极一时。
[4]原文是Abyssinia，发音类似于“I’ll be seeing you”。
[5]美国威斯康星州东南部港市。
[6]一种短暂的中毒性意识障碍状态，通常发生于长期饮酒突然停饮或减少饮酒量之后，有时可由抵抗力减弱如外伤、感染等因素所促发，表现为意识清晰度下降、定向力障碍。
[7]20世纪30年代美国著名童星，十六个月大时，宝贝勒罗伊就已经签约电影公司。

没有麻烦就没有生意
  <h2>1</h2>
安娜·哈尔西是个体重约两百四十磅、一脸温顺的中年女子，身穿黑色定制套装。她的眼睛像是闪闪发亮的黑色鞋扣，脸颊仿佛牛油般柔滑，颜色也相差无几。她坐在一张黑色的玻璃桌后面，那桌子看上去像是拿破仑的坟墓似的。她抽着烟，用一个黑色烟嘴托着，那烟嘴的长度不亚于一把收好的雨伞。她说：“我需要一个男人。”
我注视着她将烟灰掸落在亮闪闪的桌子表面，窗户敞开着，片片烟灰在一阵气流中盘旋着向前。
“我需要一个相貌英俊的男人，足以配得上一位格调高雅的夫人。可他还得足够强壮，能够跟一台铲土机过招。我需要一个欢场老手，同时又要像弗雷德·艾伦[1]那样口齿伶俐，更伶俐才好，要是他被一辆啤酒卡车撞了，他得觉得那是某个长腿美人用长棍面包在戳他的头。”
“小菜一碟，”我说。“你需要的是纽约扬基队、罗伯特·多纳特[2]和‘游艇俱乐部男孩’[3]。”
“你可以这么说，”安娜说，“发点小财。一天二十美元，以前也是。我已经很多年不做掮客了，不过这次我是破例了。我在侦探圈顺风顺水，赚钱却不引火烧身。让我们看看格拉迪斯对你的印象如何。”
她将烟嘴颠倒个方向，轻轻敲击一台巨大的黑色镀铬信号器上的按键。“亲爱的，进来把安娜的烟灰缸倒了。”
我们等待着。
门开了，一个穿着比温莎公爵夫人还要华丽的高个金发美女慢悠悠地踱了进来。
她迎风拂柳般地穿过房间，清空安娜的烟灰缸，拍了拍她那圆润的脸颊，向我暗暗抛了个媚眼，便走出去了。
“我想她脸红了，”门关上时她说。“我猜她的脸到现在还红着呢。”
“她脸红了——而我晚上约了达瑞尔·扎纳克吃饭，”我说。“别东拉西扯了。说说事情的来龙去脉？”
“这有损一个女孩的名誉。一个红发女子，长着一双勾魂摄魄的眼睛。她是一个赌鬼的鱼饵，吊上了一个富翁的傻小子。”
“我要怎么对付她？”
安娜叹了口气。“这是个脏活儿，约翰尼。要是她有任何前科，你就挖出来，扔在她脸上。要是没有——她更有可能是来自好人家，就由你处置了。你想起来什么了，是吗？”
“我记不得上一个案子了。哪个赌徒？什么富翁？”
“马蒂·埃斯特尔。”
我刚要从椅子上站起身，又想起来近一个月生意很差，我需要钱。
我又坐下了。
“当然，你可能陷入麻烦。”她说。“我从没听说马蒂在光天化日下杀人，但他也不是善男信女。”
“没有麻烦就没有生意，”我说。“二十五块一天，最低二百五十，我就接了。”
“还得给我自己留一点，”安娜抱怨道。
“那好。城里的小工多得是。很高兴见到你精神这么好。再见，安娜。”
这回我站起来了。我的命不值钱，可是那点钱还是值的。马蒂·埃斯特尔的确是难缠的家伙，他的身后有帮手，还有保镖。他住的地方在西好莱坞，位于日落大道上。他不会动粗，可他要是动起粗来，就要出大事儿了。
“坐下，这是一桩买卖。”安娜嘲讽道。“我是个又老又穷、破了产的女人，勉强经营一家高端侦探公司，身材走形，病入膏肓，那就拿走我最后一个子儿，取笑我吧。”
“那个女孩是谁？”我再度坐下来。
“她的名字叫哈里特·亨特里斯[4]——这么看来也是一个极妙的名字。她住在艾尔·米拉诺，北西克莫街1900号楼，一个非常高档的地方。父亲三十一岁时破产，从办公室窗户跳楼。母亲去世。在寄宿学校的妹妹远在康涅狄格州。这些信息可能会有启发。”
“谁查出这些的？”
“委托人得到了一叠票据的影印件，是那个傻小子签给马蒂的，金额高达五万块。那个傻小子——他是老头收养的儿子——否认这些票据，孩子们总是这样。于是委托人让一个名叫阿波加斯特的家伙去调查这些影印件，阿波加斯特假装很擅长这类事。他说没问题，做了一番调查，可他就像我一样，太胖了，无法胜任跑腿的活儿，于是他退出了。”
“那我可以跟他聊聊吗？”
“我看可以。”安娜的下巴点了好几次。
“这位委托人——有名字吗？”
“孩子，你会有一个惊喜。你可以私下见他——马上。”
她再次轻轻敲击信号器上的按键。“请吉特先生进来，亲爱的。”
“这个格拉迪斯，”我说，“有恋人吗？”
“你就放过格拉迪斯吧！”安娜几乎是向我尖叫。“她在离婚官司里对我来说每年价值一万八千块。任何想碰她一指头的人，约翰尼·达尔莫斯，实际上都进了火葬场。”
“她总有一天要金盆洗手的，”我说。“我就不能追她吗？”
开门声终止了这场对话。在镶有木板的接待室里我没见过他，因此他肯定是一直等候在一间私人办公室里。他显然并不享受。他快步走进来，迅速关上门，然后猛地从马甲中拉出一块八角形的铂金怀表，瞪着它。一头浅色的金发，个子很高，身穿一套细条纹法兰绒套装，剪裁时髦。他的翻领上插着一小朵粉色的玫瑰花花蕾。一张精明而又冷若冰霜的脸孔，双眼下方有些许眼袋，嘴唇略厚。他拄着一根乌木拐杖，顶端嵌着银质的柱头。脚上穿着鞋罩，外表看上去有六十好几，不过我猜他实际年龄还要老十来岁。我不喜欢他。
“二十六分钟，哈尔西小姐，”他冷冰冰地说。“我的时间十分宝贵。因为珍惜时间，我才能赚这么多钱。”
“好吧，我们正试图帮你节约一些钱，”安娜拖长声音说。她也不喜欢他。“抱歉让你久等，吉特先生，可你想见见我挑选的侦探，我只能派人去请他来。”
“他看起来并不是适合我的那一类，”吉特先生说着，嫌弃地看了我一眼。“我认为一位绅士更能——”
“你不会是烟草路上的吉特先生吧，对吗？”我问他。
他慢慢向我靠近，半举起拐杖，他冷漠的双眼仿佛利爪一般将我撕碎。“你是在侮辱我吗，”他说。“我——我这种身份的人。”
“请稍等片刻，”安娜开口道。
“等什么等，”我说。“这家伙说我不是个绅士。也许对他这种身份的人来说这样说没错——可像我这种身份的人从来没有受到过别人肮脏的攻击。他配不上。当然了，除非他不是有意的。”
吉特先生挺直腰板，怒气冲冲地瞪着我。他再次拿出他的怀表，看了看。“二十八分钟了，”他说。“我道歉，年轻人。我无意冒犯你。”
“这好多了，”我说。“我早就知道你不是烟草路上的吉特先生。”
这话差点又让他发作，可他忍住了。他不太确定我是什么意思。
“趁我们在这儿，问一两个问题，”我说。“你愿意给这个叫亨特里斯的姑娘一点钱吗——作为补偿？”
“一个子儿也没，”他厉声说。“我为什么要给她？”
“这是一种默契。假设她跟他结婚。他会继承到多少钱？”
“目前，他每个月能从他母亲、我已故妻子设立的信托基金里得到一千美元。”他垂下头。“他长到二十八岁时，就会继承更多的财富。”
“你不能因为那个女孩的企图而责怪她，”我说。“至少这段时间不可以。马蒂·埃斯特尔怎么样了？有什么条件吗？”
他用一只透着紫色血管的手把他的灰色手套捏得皱皱巴巴。“债台高筑。一笔赌债。”
安娜疲倦地叹了口气，将烟灰掸落在桌子上。
“当然，”我说。“可赌徒不会让别人对自己食言的。毕竟，如果你儿子赢了，马蒂会报答他的。”
“我对这个不感兴趣，”这个瘦高个儿冷漠地说。
“是的，可试想一下马蒂坐在那儿，揣着五万块现钞。要是不值一钱，他晚上怎么睡得着？”
吉特先生看起来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有人会使用暴力？”他几乎是温文尔雅地暗示道。
“这很难说。他经营的地方非常隐秘，有一帮人跟着。他要考虑自己的名声。但他身处一个骗局，他了解人们。事情会发生在——远离马蒂的住处。马蒂也不是浴室地毯，待着不动的。他会出来，四处走动。”
吉特先生再次查看了怀表，他着实生气。他啪的一声将怀表甩回马甲里。“这些都是你的事，”他严厉地说。“地方检察官是我的一个私人朋友。如果这件事超越了你的能力——”
“是的，”我告诉他。“可你照样还得纡尊降贵来拜访我们的街道。即便地方检察官在你的马甲口袋里——和那块怀表在一起。”
他戴上帽子，套上一只手套，用拐杖敲敲鞋子边缘，走向门口，打开了门。
“我只问结果，看结果买单，”他冷漠地说。“我从不欠款。我有时甚至很慷慨，尽管别人不认为我是个慷慨的人。我想我们大家能互相谅解。”
他好像眨了眨眼，然后走出门外。在自动闭门装置的气垫作用下，门缓缓地关上了。我望着安娜，咧嘴一笑。
“很可爱，不是吗？”她说。“我想从他身上赚一笔买一套鸡尾酒酒具。”
我从她身上坑了二十美元——作为预支费用。
  <h2>2</h2>
我要找的阿波加斯特是约翰·D·阿波加斯特，他在伊瓦尔大街附近的日落大道上有间办公室。我从一个电话亭里给他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声音很厚重。电话那头传来轻轻的喘气声，好像此人刚刚赢了一场吃馅饼大赛。
“是约翰·D·阿波加斯特先生吗？”
“是的。”
“我是约翰·达尔莫斯，一名私家侦探，现在正在调查一桩你之前接手的案子。委托人叫吉特。”
“是的，怎么？”
“我能过来跟你聊聊这件案子吗——我先吃个午饭？”
“好。”他挂了电话。我判定他是个话不多的人。
我吃了午饭，开车前往那个地方。那是在伊瓦尔大街的东面，一栋老式的两层建筑，门面的墙砖最近刚刚粉刷过。沿街有几家商铺和一家餐厅。大楼入口就是通往二楼的一段笔直的楼梯。在下面的登记簿上我看到——约翰·D·阿波加斯特，212套房。我上了楼，来到一条宽阔笔直与大街平行的走廊。一个穿着工作服的男人正站在我右手边的敞开的门口。他的额头上系着一面圆形的镜子，向后一推门，脸上带着一种迷惑的表情。他返回办公室，关上了门。
我走了另外一边，大约走了走廊一半的距离。远离日落大道那侧的一扇门上刻着——约翰·D·阿波加斯特。可疑文件核查人。私人调查员。请进。门一推就开了，通往一间没有窗户的接待室，旁边放着几把安乐椅、一些杂志和两个烟灰缸架。房间里有两个落地灯，一个吸顶灯，都亮着。另一侧的门上刻着约翰·D·阿波加斯特。可疑文件核查人。私人。地上的新地毯廉价却厚实。
我打开外面那扇门时，蜂鸣器响了，直到门关上，蜂鸣器才停响。没有任何动静。接待室里没人。里间的门没开。我走上前，听着隔板——里面没有说话声。我敲了敲门。同样没有回应。我试着去拧门把手。拧开后，我走进了房间。
这个房间有两扇朝北的窗，两侧都拉上了窗帘，遮得严严实实。窗台上积满了灰。房间里有一张桌子、两个档案柜，剩下的就是地毯和墙壁了。左侧另一扇门的玻璃嵌板上刻着：约翰·D·阿波加斯特。实验室。私人。
我想，我也许会记住这个名字。
我所待的这个房间很小。似乎对那只放在桌子边缘、肉乎乎的手来说也太小了，它一动不动，握着一支粗短的铅笔，就像那种木工的铅笔。它的腕子，光滑洁净，宛如一只碟子。衬衫袖口从外套中露出，系着袖扣，不太整洁。袖子大半垂落在桌子远处，无法看清。桌子不到六英尺长，因此他可能个头不高。我所站的地方仅仅能看见他的手和袖子末端。我悄悄地往回穿过接待室，关好门，确保无法从外面打开。我关了三只灯，回到那间私人办公室，走到桌子的另一头。
他确实很胖，胖得惊人，甚至比安娜·哈尔西还胖。此刻我能看到他的脸了——看起来就像一只篮球这么大。即使是现在，他依然脸色红润，令人喜欢。他正跪在地上，硕大的脑袋靠在桌子底下的内角处，左手平放在地上，下面压着一张黄色的纸片。五根肉鼓鼓的手指尽可能地摊开在地，露出黄色的纸片。他看上去仿佛是在用力挤压地板，实际上他并没有。真正支撑他身体的是他自己的脂肪。他曲着身子，压在自己粗壮的大腿上，身体的厚重将他支撑成如此：跪在地上，稳稳地固定着。要把他打倒需要好几个出色的阻击后卫才行。现在想这些可不太好，可我还是这么想了。我抽了点时间，抹抹自己的后脖子，虽然今天天气并不暖和。
他头发灰白，修剪得很短，脖子上的褶子就像手风琴一般。他的脚很小，许多胖子的脚都是这样，他穿了一双锃亮的黑皮鞋，此刻它们侧着斜放在地毯上，靠拢在一起，整洁而恶心。他身穿一套深色西装，西装急需清洁。我弯下腰凑上前，手指伸进他脖子上那无穷无尽的脂肪中。那儿也许有条动脉，可我找不到，他也不再需要那条动脉了。地毯上他那两只肿胀的膝盖之间，一块深色的污迹正不断地晕开——
我跪在边上，抬起那肉鼓鼓的手指，下面压着张黄色纸片。手指冰凉，可又不止冰凉，柔软，还有些黏腻。纸片是从一本便笺本上撕下来的。要是上面留下信息的话，一定会好看得多，可惜没有。上面只有模糊而无意义的符号，不是单词，甚至不是字母。他遭到枪击后试图写点什么——也许他以为他在写些什么——可他拼尽全力留下的只是些鬼画符。
这时，他的躯体垮下了，可那只胖手还牢牢地把纸片压在地板上，另外一只手则握着那支粗短的铅笔。他的躯体嵌入了他那粗壮的大腿中，就这么死去了。约翰·D·阿波加斯特。可疑文件核查人。私人调查员。真他妈的私人。他在电话上对我说了三次“是的”。
他此刻就在眼前。
我用手帕擦拭了门把手，关闭接待室的灯，留着外间的门，这样可以从外面锁住它，离开了走廊，离开了大楼，离开了这个街区。据我所知，没人看见我离开。
  <h2>3</h2>
安娜告诉我，艾尔·米拉诺位于北西克莫街1900号楼。我把车停在经过装饰的前院附近，走向通往地下车库入口处的淡蓝色霓虹灯广告牌。我沿着安有栏杆的斜坡行走，来到一块明亮的开阔地，到处是闪闪发光的汽车，空气凉爽。一个穿戴整齐、肤色浅黑的黑人穿着一套一尘不染的连体工作服从一间透明办公室中走出，露出蓝色的袖口。他的黑发梳得滑顺无比，如同乐队指挥一般一丝不乱。
“忙吗？”我问他。
“有时忙有时闲，先生。”
“我的车停在外面需要清洗。五块钱洗一次怎么样？”
不奏效。他不是那种人。他栗色的双眼变得疑虑重重、冷漠疏远。“这样洗车真是笔好生意，先生。我可以问一下除了洗车之外还有什么要求吗？”
“有一点。哈里特·亨特里斯小姐的车在吗？”
他四下看了看。我瞧见他目光沿着一排闪亮的汽车游走，最后停在了一辆淡黄色的敞篷车上，就像门前草坪上的厕所这么不招人注目。
“是的，先生。在这里。”
“我想要她的公寓房间号，想找一条不经过大堂就能到那儿的路。我是一名私家侦探。”我给他看了看徽章，不过却没能逗乐他。
他露出一个我有生以来见过的最惨淡的微笑。“对一个打工的人来说，五美元是不少，先生。不过这差了点儿，不够让我去冒丢饭碗的风险。也就是差了从这儿到芝加哥的这点儿距离，先生。我建议你省下五美元，先生，去试试正常的出入模式。”
“你真是条汉子，”我说。“你长大了打算干什么——当个五英尺高的架子？”
“我已经长大成人了，先生。我今年三十四岁，婚姻幸福，有两个孩子。午安，先生。”
他转过身去。“好吧，再见，”我说。“原谅我满嘴威士忌的气味。我刚从比尤特[5]来。”
我沿着斜坡原路返回，在街上闲逛，终于来到了我一开始就该来的地方。我也许清楚五美元和一枚徽章是无法让我在艾尔·米拉诺这样的地方畅通无阻的。
那个黑人此刻大概在打电话。
大楼是一栋巨大的白色石灰泥粉刷的建筑，具有浓郁的摩尔风格，前院挂着四个硕大的、已经腐蚀了的灯笼，还有高耸的枣椰树。入口位于L形的内转角，向上的大理石台阶通往一扇拱门，外框嵌有加利福尼亚式或者洗碟盆式的马赛克图案。
一个门卫为我打开门，我走了进去。大堂倒也不大，跟扬基体育场差不多。地上铺着浅蓝色的地毯，下面还垫有海绵橡胶。踩在地上脚感松软，我简直就想躺在上面打滚了。我晃到前台，一只手肘撑在桌上，对面瞪着我的服务员苍白消瘦，胡子长得可以卡在你的指甲下。他拨弄着胡子，望着我身后一只阿里巴巴的油壶，大得能装下一只老虎。
“亨特里斯小姐在吗？”
“我该怎么通报？”
“马蒂·埃斯特尔先生。”
这样做并没有比我在车库时的表演效果更好。他用左脚支撑，靠在什么东西上。桌子尽头一扇蓝色镀金的门打开了，一个沙色头发的大个子走了出来，马甲上还沾着雪茄灰，随意地倚靠在桌子一端，瞪着那个阿里巴巴的油壶，仿佛是在确定这到底是不是一个痰盂。
服务员提高了嗓门。“你是马蒂·埃斯特尔先生？”
“他派来的。”
“这是不是有点区别？先生，我是否可以问一下，你的名字是？”
“可以问，”我说。“但不能说。上面的命令。请见谅我这么固执，还有这些废话。”
他不喜欢我的礼貌。他不喜欢与我有关的一切。“恐怕我不能为你通报，”他冷漠地说。“霍金斯先生，我有件事能听听你的意见吗？”
那个沙色头发的男人将目光从油壶移开，沿着桌子嗖地走到我近身处。
“是的，格里高利先生？”他打了个哈欠。
“你们俩疯了，”我说。“还有你们的女士朋友。”
霍金斯咧嘴笑道。“到我的办公室来，伙计。我们看看能否让你说实话。”
我跟着他进了那个他刚钻出来的狗洞。里面足够容纳一张小桌子、两把椅子、一只及膝高的痰盂以及一盒敞开的雪茄。他屁股靠在桌边，客气地对我笑笑。
“玩得很溜嘛，是吗，伙计？我是这里的保安。说吧。”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玩得溜，”我说，“可有时候我又觉得仿佛烤华夫饼的铁芯，沉甸甸的。”我掏出钱包，将徽章给他看，还有我证件照的影印件。
“又是个侦探，哼？”他点点头。“你打一开始就该来找我。”
“当然，只是我从未听说过你。我想见见这位亨特里斯小姐。她不认识我，但我要和她谈点事，不会吵到大家。”
他向边上移动了一码半的距离，雪茄叼在了嘴角另一侧。他望着我右边的眉毛。“开什么玩笑？干吗要去讨好楼下的黑鬼？你经费很多吗？”
“也许吧。”
“我这人好说话，”他说。“不过我必须保护客人。”
“你的雪茄快抽完了，”我垂下头看着烟盒。我拿起两支雪茄，闻了闻，将一张叠好的十美元纸币卷在雪茄下，然后放回原处。
“真不赖，”他说。“你我可以交个朋友。你想要什么？”
“去告诉她，我是马蒂·埃斯特尔派来的。她会见我的。”
“要是拿了回扣就保不住饭碗了。”
“你不会的。可我身后还有大人物。”
“身后是多远？”
我刚想伸手去取回我的十美元，但他推开了我的手。“我就冒一次险，”他说。他伸手去取他的电话，接了814房，嘴里哼着小调。他的哼哼声听起来就像是一头生了病的奶牛在叫唤。突然他的身子前倾，脸上堆出甜蜜的笑容。他的声音缓缓流淌出来。
“亨特里斯小姐吗？我是霍金斯，保安。霍金斯。是的……就是我霍金斯。当然，你见过很多人，亨特里斯小姐。这样，在我办公室里有一位先生带了埃斯特尔的口信，想要见见你。没有你的允许，我们不能让他上去，因为他不愿意透露姓名……是的，霍金斯，这里的警卫，亨特里斯小姐。是的，他说你不认识他本人，不过我看这人还可靠……好的。多谢，亨特里斯小姐。这就让他上楼。”
他放下听筒，轻轻地拍了拍电话机。
“你就只差点儿背景音乐了，”我说。
“你可以上去了，”他迷迷糊糊地说。他心不在焉地伸手去拿雪茄盒，收好那张纸币。“真是个人精，”他温和地说。“我每次一想到那个女人，就不得不到外面溜达一圈。我们走吧。”
我们再次来到大堂，霍金斯送我到电梯，使了个眼色，让我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时，我瞧见他向入口处走去，大概是要出去溜达一圈了。
电梯里的地板上铺着地毯，墙上挂着镜子，还有间接照明。轿厢柔和地缓缓上升，就像温度计中的水银一般。电梯门静静地打开了，我漫步于被用来当做走廊地毯的青苔上，来到一扇上面刻着814号的房门前。我按了边上的一个小按钮，室内铃声叮当直响，门开了。
她穿着一件淡绿色的羊毛裙，头上一顶斜戴的帽子垂在耳边，活像一只蝴蝶。双眼距离略宽，中间似乎留下思考的空间。它们是一种天金石的蓝色，头发则是暗红色，仿佛一团被压制的火焰，不过仍然危机重重。她个子很高，不太可爱。脸上浓妆淡抹倒也恰如其分，手上正指着我的香烟上装着一个吸嘴，大约三英寸长。她看上去并不凶，可她仿佛已经听到了所有答案并记下了她认为自己可能以后会用得着的那些。
她冷酷地望着我。“好吧，有什么口信，棕眼睛小子？”
“我得进去说，”我说。“我从不站着讲话。”
她漠然地笑了，我挨着她的烟头，走进了一间狭长的房间，里面有大量精美的家具、窗户、窗帘等等。一块屏风后，壁炉里的火正熊熊燃烧，<b>瓦斯罐</b>上有一大块原木。这个漂亮的壁炉前有一张漂亮的玫瑰色长沙发，一条丝质的东方地毯挂在前面，边上的矮桌上摆着苏格兰威士忌，加上冰桶里的冰块，一切都让人感到宾至如归。
“你最好来一杯，”她说。“手上没有一杯酒的话，你大概也不能讲话。”
我坐下，去拿那瓶威士忌。那女孩则陷入另一张椅子中，跷着二郎腿。我想到了霍金斯在外面溜达。我能够设身处地地明白一些他的想法了。
“这么说你是马蒂·埃斯特尔派来的，”她这么说，并没有拿起酒杯。
“从没见过他。”
“我已经料到了。在耍什么花招，伙计？马蒂·埃斯特尔可是会很想听听你怎么打着他的旗号招摇撞骗的。”
“我的脚都在发抖。那你为什么放我上来呢？”
“好奇。我随时都期待像你这样的家伙。我从不回避麻烦。你是个侦探，对吗？”
我点了一支烟，点点头。“私家侦探。我想提出一个小小的交易。”
“提吧。”她打了个哈欠。
“给你多少钱你才愿意放过小吉特？”
她又打了个哈欠。“你的话让我——兴趣不大，我没法回答你。”
“别吓唬我了。老实说，你开个价？难道这是一种侮辱？”
她微微一笑。她的笑容很甜，露出整齐漂亮的牙齿。“我现在是个坏姑娘，”她说。“我不必开价。他们已经带给我了，还系着丝带。”
“那个老头有点难缠。他们说，他的水很深。[6]”
“水又不值钱。”
我点点头，喝了点酒。很棒的苏格兰威士忌。简直完美至极。“他的意思是，你什么都得不到，只会声名狼藉。你会深陷泥潭，没有出路。”
“难道你为他工作。”
“听起来很可笑，是吗？可能会有一个聪明的办法来解决这件事，可我此刻还没想到。你——或者你们，想要多少？”
“五万块怎么样？”
“五万块给你，还有五万块给马蒂吗？”
她哈哈大笑。“那么，你应该明白马蒂不想要我掺和他的生意。我只是考虑我这头。”
她双腿换了个方向。我在酒杯里又加了块冰。
“我考虑的是五百，”我说。
“五百？”她一脸疑惑。
“美元——不是劳斯莱斯。[7]”
她开怀大笑。“你逗我。我应该叫你去死吧，可我喜欢你那棕色的眼睛。温暖人心的棕色眼眸中点缀着金色的斑点。”
“你省省吧，我可一个子儿都没有。”
她微笑着，在双唇间夹上一支新的香烟。我上前为她点烟。她抬起头，迎着我的目光。她的双眼中闪耀着火花。
“也许我已经不需要了，”她温柔地说。
“也许这就是他花钱雇那个胖子的原因——所以你不能摆布他。”我再次坐下。
“谁雇了谁？哪个胖子？”
“老吉特雇了一个名叫阿波加斯特的胖子。他在我之前负责这个案子。你不认识吗？他今天下午被干掉了。”
我的口气很随意，等待着大吃一惊的效果，可她压根儿没反应。她嘴角上挑衅的笑容没有消失。她的眼神没有变化，呼吸间发出一声微弱的叹息。
“这与我有关系吗？”她平静地问。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是谁谋杀了他。事情发生在他的办公室，中午或是稍晚一些的时候。这可能与吉特的案子没有关系。不过发生的时机太寸了——就在我接受这件案子之后，要找机会与他面谈之前。”
她点点头。“我明白了。你认为马蒂会做这样的事。当然，你报警了吧？”
“我当然没有。”
“你在那儿错过了一些机会，伙计。”
“是的。可让我们谈谈价格，最好是不高的。因为无论警察怎么对付我，他们知道整件事——要是他们知道的话，他们对付马蒂·埃斯特尔和你下手只会更重。”
“有点敲诈的意思，”那女孩冷酷地说。“我想我可以这么说吧。别太过分了，棕眼珠。顺便问一下，你叫什么名字？”
“约翰·达尔莫斯。”
“听着，约翰。我的名字曾经上过社会名人录。我的家庭非常体面。老吉特他毁了我的父亲——所有的手段都合理合法，就是那种卑鄙小人害人的伎俩——他毁了他，我父亲自杀，母亲去世，我有个小妹妹要送回东部的学校去。也许我并不他妈的在意怎样赚钱来照顾她。也许以后某一天我也会照顾老吉特——即使我不得不与他的儿子结婚。”
“继子，收养的儿子，”我说。“根本没有血缘关系。”
“这还是会狠狠地伤害他，伙计。这男孩几年后就会得到一大笔钞票的。我会做得更绝——即便他已经在酗酒了。”
“你在他面前不会这么说，女士。”
“不会吗？看看你后面，傻帽。你早该掏掏耳屎了。”
我站起身，迅速向后转去。他站在离我约四英尺的地方。他之前从某扇门里出来，蹑手蹑脚地走过地毯，我一直忙着耍小聪明，根本没有注意到他。他身材魁梧，一头金发，穿着一身粗糙的便服，开领衬衫上围了一条围巾。他脸色红润，目光闪烁，不过却没有聚焦在任何东西上。他有点儿醉得过早了。
“趁你还能走路，快滚吧，”他向我冷笑道。“我都听见了。哈丽[8]随便怎么说我都行。我喜欢。快滚，不然我打落你的牙齿叫你咽下去。”
女孩在我身后大笑。我不喜欢这笑声。我向这个大块头金发男孩走近一步。他眨了眨眼。尽管他身强体壮，却是个绣花枕头。
“揍他，宝贝儿，”那女孩冷酷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我喜欢看这些硬骨头弯腰求饶的样子。”
我回头向她抛了个媚眼。事实证明这么做大错特错。他大概发狂了，可他仍然能撞倒一堵墙。我正回头的时候，他揍了我。他狠狠地揍了我一拳，打在了我的下颌后端。
我往旁边打了个趔趄，试图伸直腿，不过还是滑倒在了丝质的地毯上。我头朝下向前俯冲了一会儿，脑袋毕竟不如撞上的家具这么硬实。
浑浑噩噩地过了一会儿，我瞧见他的红脸居高临下地在嘲笑我。我想我对他有点抱歉——即便在此时。
黑暗袭来，我失去了知觉。
  <h2>4</h2>
我醒来时，窗外的灯光穿过房间笔直地射向我的双眼。我的后脑勺开始作痛。我摸了摸伤口，黏糊糊的。我缓缓地移动身驱，就像一只身处陌生房屋里的猫一样，跪在地上，直起身子，摸索到长沙发尽头矮凳上的威士忌酒瓶。不知是不是奇迹，我居然没有打碎酒瓶。倒地时，我的头撞到了一张椅子上犹如利爪的椅腿。这一下可比那小吉特的铁拳更疼。我能感觉到下颌上的痛处了，不过这些都无关紧要，不足以写在我的日记中。
我站起身来，喝了一大口威士忌，四下环顾。周围没人。房间里空空如也。周围一片寂静，唯有迷人的香水留下的余韵。有一种香水直到消失时你才会留意到，仿佛树上最后一片树叶一般。我又摸了摸头部，用手帕碰了碰那黏糊糊的伤口，看来还不值得大惊小怪，于是我又喝了一口酒。
我坐下时把酒瓶放在膝盖上，倾听着某处传来的车水马龙声渐渐远去。这是一间陈设精致的房间。哈里特·亨特里斯小姐是个漂亮的女孩。她认识了几个坏朋友，可谁又不是呢？我会批判这一类事。我又灌了一口酒。现在酒瓶里的酒比刚才少了很多。它很温柔，你几乎没有察觉到在下咽。它没有带走你一半的扁桃体，就像某些我必须喝的玩意。我又喝了很多。我的头现在不疼了。我感觉好多了。我想高唱《丑角》[9]的序曲。是的，她是个漂亮女孩。如果她在自食其力，那么她干得不赖。我支持她。她出色极了。我享用了更多她的威士忌。
酒瓶里还剩一半。我轻轻地晃了晃，把它塞进了自己的外套口袋里，把帽子随便套在头上，然后离开。我走进了电梯，没有撞到走廊两边的墙壁，飘飘忽忽地下了楼，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大堂。
霍金斯，那个保安，又靠在了桌子一头，呆呆地注视着阿里巴巴的油壶。还是那个服务员，用鼻子蹭他那小巧可爱的胡子。我向他微笑。他也向我笑笑。霍金斯也向我微笑致意，我也以笑容回敬。大家都棒极了。
我第一次走前门，给了门卫二十五美分，顺着台阶飘然而下，沿着人行道走到了大街上，找到了我的车。加利福尼亚的黄昏很快落下了帷幕。这是一个迷人的夜晚。西边的启明星明亮如街灯一般，亦如生活，更似亨特里斯小姐的双眸那般璀璨，也像一瓶苏格兰威士忌。这倒提醒了我。我掏出了方形的酒瓶，小心地倒出一些，然后塞上瓶塞，又塞入口袋中。还剩下很多，足够我撑回家。
回家路上我闯了五个红灯，不过我运气还不错，没人追捕我。我把车停在公寓门口附近，靠近路沿。我乘电梯上了楼，有点艰难地打开房门，好不容易拿出了那瓶酒。我把钥匙插进门里，打开门，走进房间，摸到电灯开关。在完全精疲力竭之前，我又喝了一些我的“良药”。于是我走向厨房，去找些冰块和姜汁啤酒，准备畅饮一番。
我觉得公寓里有股怪怪的味道——一下子说不上来是什么味儿——一种药味。不是我留下的，我出门时也没有这味道。不过我觉得不必较真。我走向厨房，不过只走到半路。
他们从壁床旁边的更衣室里出来了，几乎是肩并肩——他们两个——拿着枪。那个高个子咧着嘴笑。他的帽子压得低低的，长着一张楔形脸，底下越来越小，就像一张方块A的下半段。一双漆黑水润的双眼，鼻子毫无血色，也许是用白蜡做的。他的枪是长筒的柯尔特护林者手枪，瞄准器已经被锉掉了。这意味着他认为他是好人。
另外一个长得像只小裩犬的流氓，一头粗硬的红发，头上没戴帽子，眼神黯淡苍白，一对招风耳，一双小脚蹬着一双脏兮兮的白色运动鞋。他手上那把自动手枪看起来太重，他无法举起，可他似乎很享受举着枪的样子。他张大嘴巴，呼哧呼哧地喘气，我刚才留意到的味道正是从他的嘴里冒出来的气流——是薄荷脑的味道。
“举起手来，你——”他说。
我举起双手。除此之外也无可奈何了。
那个小个子绕到边上，从侧面靠近我。“对我们说，我们逃不掉的，”他讥笑道。
“你们逃不掉的，”我说。
高个子继续肆无忌惮地狞笑，他的鼻子看上去仍然像是白蜡做的。小个子吐了口痰在我的地毯上。“呀！”他走近我，斜着眼，用那把大手枪戳戳我的下巴。
我下意识地躲开。一般来说，在这种情况下，我必须笑纳这种挑衅。可我感觉要比一般情况好。我打遍天下无敌手。我三下五除二，缴了他们的枪，一把掐住那小个子的喉咙，狠狠用肚子撞了他，一手捏住他那只握枪的小手，把枪打落在地。简直是小菜一碟。不费吹灰之力，除了他的呼吸比较难闻。他被打得口吐白沫，满嘴嘟嘟囔囔，咒骂不休。
那个高个子站在一边，斜视着我，但并没有开枪。他没有挪动位置。眼神似乎有点儿焦虑，我觉得，可我无暇来确定。我在那个小流氓身后，弯着腰，一手掐住他，一手抓住他的枪。可这么做错了。我本应该掏出我自己的枪。
我将他重重地推开，他踉踉跄跄地撞上了一把椅子，栽倒在地，于是便对着椅子一阵乱踢。高个子男人哈哈大笑。
“枪上没有撞针，”他说。
“听着，”我一本正经地告诉他，“我这里还有半瓶上好的苏格兰威士忌，正打算找个地儿干了它。别再浪费我时间了。你们这些臭小子想干什么？”
“枪上可没有撞针，”白蜡鼻子说。“不信试试。我从来不让弗里斯基带着上膛的家伙出门。他太冲动了。你的手臂动作很漂亮，伙计。这是我对你的评价。”
弗里斯基从地上站起来，又朝地毯吐了口痰，哈哈大笑。我将自动手枪的枪口对着地板，扣下扳机。手枪发出了干巴巴的咔嗒声，不过从枪体的平衡感来说，似乎里面是有弹匣的。
“我们不想伤害你，”白蜡鼻子说。“这次来不为了这个目的。下次就说不准了。谁知道呢？也许你是个识相的家伙。别插手小吉特的事儿了，话撂在这儿了。明白吗？”
“不。”
“你不听话？”
“不，我不明白。谁是小吉特？”
白蜡鼻子没有被逗乐。他优雅地挥了挥那把长筒点二二口径手枪。“你应该修理一下脑袋瓜子，伙计，同时，也该把你的门修一修了。真是轻而易举，弗里斯基不费吹灰之力就打开了。”
“这我知道，”我说。
“把帽子给我，”弗里斯基大声咆哮。他再次从地上爬起来，可这回他没有撞向我，而是撞向他的同伙。
“安分点，蠢货，”高个子说。“我们只是给这家伙带个口信。我们不是来揍他的。不是今天。”
“你说的！”弗里斯基大吼道，试图从白蜡鼻子手中抢夺那把点二二口径手枪。白蜡鼻子毫不费力地将他抛到一边，不过这个小插曲让我腾出空来把自动手枪换到左手，右手抽出我的鲁格手枪。他点点头，可似乎并不在意。
“他没有父母，”他悲哀地说。“我就让他跟着我混。如果他不咬你的话，就不用在意。我们现在就走了。你明白了吧。别插手小吉特的事儿。”
“现在对着你们的是一把鲁格手枪，”我说。“谁是小吉特？也许在你们离开之前，我们会叫些警察来。”
他不耐烦地笑了笑。“先生，我带着这把小口径手枪是因为我能开枪。要是你觉得你能制住我，那就试试。”
“好吧，”我说。“你认识一个叫阿波加斯特的人吗？”
“我见过很多人，”他说着，嘴边又露出一个疲倦的笑容。“也许有，也许没有。再见，伙计。保重。”
他迈步向门口走去，侧着身子向前移动，目的是始终使我处于射程之内，我也同样如此，这只是事关谁先开枪并且一击即中，抑或是否值得开枪，喝了这么多温热的威士忌我是否还能打中什么玩意儿。我放他走了。在我看来他不像是个杀手，但我可能猜错。
那个小个子男人趁我走神时，再次撞向我。他从我的左手上抢过自动手枪，哧溜一下跑到门口，往地毯上吐了口痰，溜走了。白蜡鼻子在后面掩护他——那张又长又尖的脸上，长着白色的鼻子、尖尖的下巴，一副厌倦的表情。我永远忘不了他。
他轻轻地关上门，我傻乎乎地站在原地，拿着我的枪。我听见电梯上来又下去的声音。我仍旧站在原地。马蒂·埃斯特尔不太可能找这么两个小丑来恐吓人。我思考着，不过思绪将我带到了别处。我想起了留下的半瓶威士忌，继续开我的秘密会议。
一个半小时后，我感觉好多了，不过仍然晕晕乎乎。我感到困极了。
刺耳的电话铃吵醒了我。我正在椅子上打瞌睡，结果证明这么做实在是大错特错了，因为我醒来时，发现嘴里塞着两条法兰绒毛毯，头疼欲裂，后脑勺和下巴上的伤口不会比一只雅基马的苹果更大，可是却隐隐作痛。我感觉糟透了，就像一条被截肢的大腿一样。
我爬向电话，挣扎着坐到旁边的一把椅子上，接起了电话。这声音透着冰锥般的冷漠。
“达尔莫斯先生吗？我是吉特先生。我想我们上午见过。恐怕我对你态度有点儿强硬。”
“我自己还有点僵硬呢。你儿子朝我下巴捅了一拳。我是指你的继子，或者是你的养子——不管是什么吧。”
“他既是我的继子，也是我的养子。真的吗？”他听起来颇有兴趣。“你在哪里见到他的？”
“在亨特里斯小姐的公寓。”
“哦，我知道了。”一阵突如其来的缓和，冰锥融化了。“非常有趣。亨特里斯小姐有什么说的？”
“她很喜欢，很喜欢令公子在我下巴上来一拳。”
“嗯。他为什么这么做？”
“起先她把他藏起来。他偷听了一些我们的对话。他不喜欢。”
“嗯。我一直在想，也许要她配合的话，我们得给予她一些照顾——当然，不会很多。如果我们能确定的话。”
“她要价五万。”
“我恐怕我不——”
“别耍我，”我咆哮道。“五万美元。五万块。我只提供她五百块——只是个玩笑。”
“你似乎以一种相当轻率的态度对待这整件生意，”他同样咆哮着回敬我。“我不习惯这类事，我不喜欢这样。”
我打了个哈欠。我才不在乎呢。“听着，吉特先生，我是个爱鬼混的人，可我对工作一贯认真。这件案子有一些非同寻常的角度。比如说，刚才有两个持枪男子就在这里，我的公寓，袭击了我，叫我别插手吉特的案子。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件案子这么凶险。”
“老天爷！”他听起来十分震惊。“我觉得你最好立刻到我家来，我们来讨论一下具体情况。我派车来接你。你能马上过来一趟吗？”
“好的。不过我可以自己开车过来。我——”
“不，还是我派司机开车过来接你。他叫乔治；你可以绝对信任他。他应该二十分钟后到你那儿。”
“好吧，”我说。“那给我留点时间把‘晚餐’喝掉。让他把车停在肯莫尔路上的街角，正对着富兰克林大街。”我挂了电话。
我洗了个冷热水淋浴，换上干净衣服，感觉体面多了。我又喝了几杯，换了小杯，然后套上一件轻外套，下楼走到街上。
车已经等在那儿了。我看见它停在半个街区外的小路上，看上去就像新店开张时用的那种豪车。一对车前灯就像流线型火车前端的那种灯，两个琥珀色的雾灯紧紧地固定在前挡板上，一对侧灯就像普通的车前灯一样大。我走到汽车边上停下，一个男人从暗处走出来，手腕干净利落地一甩，把一支烟向身后扔去。他个子很高，体格魁梧，深色皮肤，戴着一顶鸭舌帽，穿一件俄式的束腰外衣，配有一条武装带，闪闪发光的护腿，臀部鼓鼓的，就像穿着英国军官的马裤似的。
“达尔莫斯先生吗？”他用戴着手套的食指碰了碰帽子的顶端。
“是的，”我说。“稍息。别告诉这是那个老吉特的车。”
“是其中一辆。”这是一个冷酷，却能令人振奋的声音。
他打开后车门，我上了车，陷入靠垫中。乔治钻进驾驶座，启动了这辆大轿车。汽车驶离街沿，在街角转弯处发出巨大的噪音，就像钱包里的纸钞刷刷作响。我们向西驶去。我们似乎在随波逐流，但我们经过了所有地方。我们驶过了好莱坞的心脏地带，接着是西端，然后来到日落大道，从灯红酒绿到安静凉爽的贝弗利山，直到跑马道将大路分开。
我们在贝弗利山加速，沿着山路行驶，可以瞧见远处豪宅的灯光，然后往北驶向贝沙湾。我们开始向上经过一段狭长的道路，两边是高墙，没有人行道和大门。宅邸的灯光温文尔雅地穿透了刚刚降临的夜色。一片寂静。只有轮胎摩擦混凝土发出的柔和的呜呜声。我们再次向左转，我瞥见一块写着“卡尔维洛车道”的指示牌。向上开到一半，乔治在两扇十二英尺宽的铁门处左转。接着出事了。
铁门远端两只车灯突然亮起，一阵刺耳的喇叭声响起，接着引擎声轰鸣。一辆汽车飞速冲向我们。乔治手腕一抖，身子绷直，踩下刹车，脱掉他右手的手套，一气呵成。
那辆车开走了，车灯摇曳。“他妈的酒鬼，”乔治向身后咒骂道。
可能是吧。酒鬼会开车去任何地方买醉的。可能是吧。我往下一滑，坐在汽车地板上，从我的腋下拔出鲁格枪，伸手打开保险。我一点一点打开车门，举着枪，从车窗向外张望。车灯照射到我的脸上，我忙低下头，光线移开后，才抬起头。
那辆车猛地停下了。车门忽然打开，一个人影跳了出来，手里挥舞着枪，大吼大叫。我听见声音便知道是谁了。
“举起手来，你——！”弗里斯基朝我们尖叫。
乔治把左手放在方向盘上，我再打开一点车门。路上的那个小个子上窜下跳，嚷个不停。他跳下来的那辆小型的深色汽车除了引擎声，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这是拦路抢劫！”弗里斯基大吼道。“出来，站好了，你们——！”
我一脚踢开车门，钻出车外，鲁格枪拿在一侧。
“你自找的！”小个子咆哮道。
我赶紧卧倒——说时迟那时快！他手上的枪喷出了火星。肯定有人给他的枪安上了撞针。我头上方的玻璃碎了一地。透过余光，在那个紧要关头本来也无暇东张西望，不过我看见乔治的动作之流畅就像水中泛起的涟漪。我举起鲁格枪，正要扣下扳机，可是我身边射出了一发子弹——是乔治开的枪。
我收起枪。现在不需要了。
那辆深色的汽车颠簸着向前行驶，发出剧烈的声响向山下驶去。汽车呼啸着开了很长一段距离，那个小个子站在路中央，在两侧墙上的灯光映照下，仍然摇摇晃晃地挣扎着，形容诡异。
他的脸上流淌着一摊黑色物质。他的手枪在水泥地上弹了几下。他小短腿弯曲着，身子扑向一边，挣扎着翻滚了几圈，接着，非常突然，一动不动了。
乔治“呀”了声，嗅了嗅自己的左轮手枪。
“好枪法。”我钻出车，打量着这个小个子男人——现在已经拧巴成一团了。他那脏兮兮的白色运动鞋在一侧车灯的照耀下闪着微光。
乔治走到我身边。“怎么了，伙计？”
“我还没开枪。我只看到你那相当帅气的拔枪射击。真是帅呆了。”
“过奖了，朋友。他们肯定是在追踪杰拉尔德先生。我通常是在这个时间把他从俱乐部送回家，在俱乐部里打桥牌输了不少，喝得酩酊大醉。”
我们走向那个小个子，低头看着他。他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只是个已经死去的小个子，脸上嵌着一颗很大的子弹，满身是血。
“关掉一些该死的灯，”我大吼道。“我们快点离开这儿吧。”
“房子就在街对面，”乔治说话的口气很轻松，仿佛刚才打中的不是一个人，而是老虎机里的一枚镍币。
“要是你喜欢自己的工作，就别让吉特一家知道这些事。你应该明白的。我们回到我的住处，重新来过吧。”
“我明白，”他厉声说道，跳进他的大轿车里。他关上雾灯和侧灯，我坐到他旁边的副驾驶座位上。
我们笔直行驶，开始向山上驶去，越过坡顶。我回头看看破碎的玻璃窗。那是最后面的那块小玻璃，它不是防震玻璃。车上已经有一大块玻璃掉落了。要是他们认真修理的话，可以重新安上，留下些证据。我觉得这无关紧要，不过也许有关系。
在山顶上，一辆巨大的豪华轿车经过我们向下驶去。车内的顶灯亮着，仿佛置身于一个光线明亮的陈列室，一对年迈的夫妇端坐在内，行着皇室礼仪。那个男人穿着晚礼服，戴着白围巾和一顶大礼帽。女人一身貂皮大衣，全身珠光宝气。
乔治若无其事地开过他们，踩下油门，我们急速右转，进入了一条黑漆漆的街道。“还有好几个纸醉金迷的晚宴，”他拖长声音说。“我打赌他们甚至都不会报道这些事。”
“是的。我们回家喝一杯吧，”我说。“我从没有真正喜欢过杀人。”
  <h2>5</h2>
我们享用着哈里特·亨特里斯小姐的威士忌，透过杯沿望着对方。乔治脱下帽子后看上去长得不赖。他一头乱糟糟的深褐色波浪卷发，牙齿洁白整齐。他呷了一口酒，同时轻轻叼着一支烟。他那炯炯有神的黑色眼眸中闪烁着寒光。
“耶鲁大学毕业的？”我问。
“达特茅斯学院，[10]这跟你有关系吗？”
“一切都与我有关。现在这年头大学文凭值几个钱呀？”
“一日三餐，还有一套制服，”他慢吞吞地说。
“小吉特是什么样的人？”
“一个金发的彪形大汉，打得一手好高尔夫，自以为对付女人有一套，酒喝得够凶，可迄今为止还没喝到过呕吐不止的地步。”
“老吉特是什么样的人？”
“如果他身上没有五分的话——他很可能会给你个一角。”
“啧啧，你谈论的可是你老板。”
乔治龇牙一笑。“他可抠门了，每次脱掉帽子，他的脑袋都会发出吱呀声。我总是在冒险。也许那就是为什么我到现在还只是个司机的原因。这威士忌不错。”
我又倒了一杯，把瓶子里剩下的酒都倒完了。我再次坐下。
“你觉得那两个持枪匪徒在那儿伏击的目标是杰拉尔德先生？”
“怎么不是？我平时都是那个时间开车送他回家的。除了今天。他宿醉得厉害，很晚才出的门。你这个混蛋，你肯定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是吗？”
“谁告诉你我是个混蛋？”
“没人，不过只有混蛋才会问他妈的这么多问题。”
我摇了摇头。“嗯嗯。我只问了你六个问题。你老板非常信任你。他肯定告诉你了。”
这个皮肤黝黑的男人点点头，无力地咧咧嘴，又呷了口酒。“整个计划非常明显，”他说。“汽车一转过弯驶上车道时，那些家伙就出动了。我估摸着，他们并不打算杀掉什么人。这只是一次恐吓。只是那个小个子是个疯子。”
我望着乔治的眉毛。那是一对漂亮的黑色眉毛，闪现着一缕好似鬃毛的光泽。
我说：“马蒂·埃斯特尔感觉不像是会选那种帮手的人。”
“当然。也许这正是他选择他们的原因。”
“你很聪明。你我可以默契配合。不过开枪打死了那个小个子蠢货，事情有点棘手。你会怎么处理？”
“静观其变。”
“好的。如果他们找到你，要检查你的枪，如果你仍然还保留那把枪的话——当然，你极可能不会保留，以我之见，这件案子会被当作一起抢劫未遂处理。这是一点。”
“什么？”乔治喝完了他的第二杯，把玻璃杯放在一边，新点上一支烟，微微一笑。
“要从前车身辨别一辆车很难——而且还是在夜里。即便所有的车灯都打开，那也可能只是一个访客。”
他耸耸肩，而后点了点头。“可如果这是一次恐吓，它的效果也一样。因为家里人会听说这件事，那老头会猜测那些家伙是谁——为什么这么做。”
“见鬼，你真的很聪明，”我钦佩地说，此时电话铃响起。
对方是一个英国男管家的声音，简明扼要，他说如果我是约翰·达尔莫斯先生的话，吉特先生想要与我说话。他立刻接了电话，语气依旧冷若冰霜。
“我不得不说，要你遵守指令真花了不少时间，”他嚷道。“还是我的司机——”
“没错，他到我这儿了，吉特先生，”我说。“不过我遇到了一点麻烦。乔治会告诉你详情的。”
“年轻人，当我想要做什么事时——”
“听着，吉特先生，我这一天过得很辛苦。你儿子一拳打在我下巴上，害得我跌倒在地，磕伤了脑袋。我摇摇晃晃地回到公寓，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可恭候我的是两个持枪硬汉，他们叫我放手吉特的案子。我竭力支撑着，可还是觉得有点虚弱，所以别吓唬我。”
“年轻人——”
“听着，”我一本正经地说，“如果你想在这场比赛中指手画脚，那不妨自己玩吧。或者你可以给自己省下一大笔钱，雇用一个唯唯诺诺的听令官吧。我必须按自己的方式做事。今晚有条子来找过你吗？”
“条子？”他用一种讨厌的声音重复道。“你是指警察吗？”
“当然啦——我是说警察。”
“我为什么要见警察？”他几乎是咆哮道。
“半小时以前，你家门口出现了一具‘硬货’。‘硬货’的意思是‘死尸’。他个头不大。你可以把他扫进簸箕里，如果他令你困扰的话。”
“我的上帝！你是认真的吗？”
“是的。而且他还向我和乔治开枪。他认得那辆车。他肯定是被安排来对付你儿子的，吉特先生。”
一阵刺耳的沉默过后。“我以为你刚才说有一具尸体，”吉特先生的声音冷冰冰的。“现在你说他向你开枪。”
“那时他还没死，”我说。“乔治会告诉你的。乔治——”
“你立刻出发到这儿来！”他在电话上朝我大吼。“立刻，听见了吗？立刻！”
“乔治会告诉你的，”我温柔地回答，然后挂了电话——就当着他的面。
乔治冷眼瞧着我。他站起身，戴上帽子。“好吧，伙计，”他说。“也许有一天我能让你在电话上听到一个温柔似水的家伙。”说着他就朝门口走去。
“不得不如此。这取决于他，他必须做决断。”
“疯子，”乔治一边说，一边回头看去。“不要白费口舌了，私家侦探。你对我说的任何话不过就是在错误地方发出的噪音。”
他打开门，走了出去，随后关上了门。我仍然坐在原处，手里还拿着电话机，嘴巴张得老大，里面只有我的舌头和一股难闻的臭味。
我走进厨房，晃了晃威士忌酒瓶，但里面还是空空如也。我感到烦躁不安，觉得自己完蛋之前，这种困扰的感觉将挥之不去。
他们肯定是与乔治擦肩而过了。我听见电梯停止向下，而几乎同时电梯再次开上来了。坚定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越来越响。拳头的砸门声传来了。我走过去开了门。
一个穿着棕色衣服，另一个穿着蓝色衣服，两个人高马大、表情一脸厌烦的家伙。
那个穿着棕色衣服的家伙伸出一只满是雀斑的手，把帽子往后脑勺推了推，说：“你是约翰·达尔莫斯吗？”
“是我，”我说。
他们俩大摇大摆地押着我回到了房间里。穿蓝衣的男人关上了门。棕衣男子摊开手掌，只见一枚盾形徽章，正好让我瞥见了黄金珐琅的闪光。
“芬利森，中央重案组警督，”他说。“这位是西伯德，我的搭档。我们是来办案的，可不是闹着玩的。我们听说你是个持枪的骗子。”
西伯德摘下帽子，用手掌向后拂去那花白头发上的尘土。他悄无声息地钻到了厨房里。
芬利森坐在一张椅子的边缘，用拇指的指甲轻轻弹打着下巴，他的拇指指甲方方正正，如同冰块，颜色像芥子膏一般泛黄。他的年纪比西伯德大，但不如他英俊潇洒。他像一个不修边幅的老油子警察，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我坐了下来，说：“你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持枪的骗子？”
“我的意思是开枪射击别人。”
我点上一支烟。西伯德从厨房里出来，走进壁床后面的更衣室。
“我们知道你是个私家侦探，”芬利森语气沉重地说。
“没错。”
“拿来。”他伸出手，我交出钱包。他翻来覆去地检查了个遍，递还给我。“身上带着枪？”
我点点头。他伸出手来作势要我缴枪。西伯德走出更衣室。芬利森嗅了嗅鲁格枪，啪地退出弹匣，清空后膛，举着枪，只见弹匣通向枪管后膛的尾部，向上发出一点亮光。他低下头，斜眼瞧着枪口。他把枪递给西伯德。西伯德也同样审视着手枪。
“不会吧，”西伯德说。“干净，但不至于那么干净。不可能在一个小时里清理得这么干净。有一点灰尘。”
“没错。”
芬利森捡起掉在地毯上的子弹，将它塞进弹匣里，啪的一声将弹匣恢复原位。他把手枪递给我。我把枪塞回腋下。
“今晚出去过吗？”他简洁地问我。
“别跟我说阴谋，”我说。“我只是个跑龙套的。”
“你个滑头，”西伯德失望地说。他再次掸了掸头发，打开一个桌子的抽屉。“有趣的事件。新闻专栏可有的好写了。我喜欢这种方式——用我的皮革短棒。”
芬利森叹了口气。“今晚出去过吗，私家侦探？”
“是的。一直在进进出出。怎么了？”
他忽略了这个问题，又问：“你去哪儿了？”
“出去吃饭了。还打了一两个商业电话。”
“在哪儿？”
“很抱歉，伙计。每桩生意都有私人档案。”
“还有同伴在吗？”西伯德说着拿起乔治的玻璃杯，闻了闻。“就刚才——一个小时之内？”
“你还没这么优秀，”我刻薄地说。
“坐在豪华的凯迪拉克里兜风？”芬利森紧追不舍，深深地吸了口气。“沿着西洛杉矶？”
“坐在克莱斯勒里兜风——沿着藤蔓大街的方向。”
“也许我们最好逮捕他，”西伯德盯着自己的指甲。
“也许你们最好跳过这段侦讯过程，告诉我你们到底要打听什么。我会跟警察合作——除了他们表现出自己不受法律约束的时候。”
芬利森仔细打量着我。我刚才的话并没有对他产生任何影响。西伯德的话也没有影响他。他有一个信念，始终在小心翼翼地呵护着。
“你认识一个名叫弗里斯基·拉文的流氓吗？”他叹息道。“他以前常玩碰瓷的把戏，发现自己可以逃过处罚。这行一直干了十二年。使一把枪，行动干净利落。不过今晚七点三十分左右，他停止行动了。僵硬冰冷——脑袋上还有一颗子弹。”
“从没听说过这号人，”我说。
“我必须要看看笔记本。”
西伯德彬彬有礼地一探身。“你想要吃耳光吗？”他问道。
芬利森霍地伸出手。“住口，本。住口。听着，达尔莫斯。也许是我们误会了。我们讨论的不是谋杀。这可能是合法的。这个弗里斯基·拉文今晚在贝沙湾的卡尔维洛车道上成了具僵尸。就躺在马路正中央。没有目击者。所以我们很想了解情况。”
“好吧，”我大吼道。“这干我什么事？让那个调音师别碰我头发。他西装笔挺，指甲干净，可他太过于看重他的警徽了。”
“神经病，”西伯德说。
“我们接到一通有趣的电话，”芬利森说。“我们可没有仗势欺人。我们想找一把点四五口径的手枪看。他们还不确定到底是哪个型号。”
“他很精。他把枪丢在里维斯家的栅栏下了。”西伯德嘲笑道。
“我没有点四五口径的枪，”我说。“这么需要枪的家伙还不如拿个铁锹。”
芬利森怒视着我，同时点着他的手指。他深吸一口气，突然对我态度缓和下来。“当然，我只是个蠢货，”他说。“任何人都可以扯掉我的耳朵，可我无所谓。我们别东拉西扯了，谈点正经的。”
“西洛杉矶警局接到一通匿名电话，称有人发现这个弗里斯基的尸体。他被人发现死在了一栋豪宅的外面，那栋豪宅属于一个名叫吉特的人，他名下有多家投资公司。他不会用弗里斯基这样的家伙做打手的，这样一来就没有理由了。仆人们都没听见动静，同一街区的其他四栋宅邸的仆人也没听见声音。弗里斯基就躺在大街上，有人开车碾过了他的脚，不过他的死因是脸部中枪，子弹是点四五口径。西洛杉矶警局还没开始常规调查，就有人打电话到中央部门，告诉重案组，如果他们想要知道谁是杀死弗里斯基·拉文的真凶，去问问一个名叫约翰·达尔莫斯的私家侦探，随即又告诉了详细地址和相关信息，接着迅速挂断了电话。”
“好吧。这个家伙给我们提供消息，我压根不认识弗里斯基，但我问鉴识科的人，确定他们能查到他，差不多与此同时，我在调查这起案子时，从西洛杉矶传来了消息，情况描述得似乎非常吻合。因此我们便一起来了，警长让我们到这里来拜访一下，于是我们就来拜访了。”
“那么你们来了，”我说。“要喝一杯吗？”
“如果必要的话，我们可以搜一下屋子吗？”
“当然。那这是个重大突破——我是指那个匿名电话——如果你在上面耗六个月。”
“我们已经有了头绪，”芬利森咆哮道。“会干掉这个人渣的怀疑对象可能有一百个，其中三分之二可能会觉得把屎盆子扣在你头上正合适。那三分之二的人正是我们感兴趣的所在。”
我摇了摇头。
“一点儿都不知道，嗯？”
“只会油嘴滑舌，”西伯德说。
芬利森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好吧，我们四处看看。”
“也许我们应该带一张搜查令，”西伯德说，他用舌尖舔了舔上嘴唇。
“我不必同这家伙争吵，是吗？”我问芬利森。“我是说，一味忍让他的冷嘲热讽、压制自己的脾气，这合适吗？”
芬利森望着天花板，冷冷地说：“他的妻子前天离开了他。他就是想出出气，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
西伯德脸色煞白，粗鲁地绞着指关节。他干笑了几声，站起身来。
他们忙活了半天。整整十分钟，他们忙着开关抽屉，检查架子的后方、坐垫的底部，翻开床铺，窥探冰箱，折腾得够呛。
他们回来再次坐下。“就是个疯子，”芬利森精疲力竭地说。“也许是某个家伙从黄页上找到你的名字，无中生有吧。”
“那我现在得喝一杯了。”
“我不喝酒，”西伯德吼道。
芬利森双手捂着腹部，“又不是用大碗盛酒，孩子。”
我倒了三杯酒，把两杯搁在芬利森手边。他拿起一杯喝了一半，望着天花板。“我还接到另一起谋杀案，”他沉吟道。“是你们圈子里的一个家伙，达尔莫斯。在日落大道上的一个胖子。名字叫阿波加斯特。你听过这个人吗？”
“我想他是个鉴定笔迹的专家，”我说。
“你可是在回答警方的问题，”西伯德冷冰冰地说。
“当然。警方的问题早就在上午的报纸上登过了。这个阿波加斯特身中三枪，点二二口径，目标手枪。你知道什么混混携带这种手枪吗？”
我紧紧握着玻璃杯，悠长缓慢地饮下一口。我觉得那个白蜡鼻子看上去没这么危险，可谁知道呢。
“是的，我知道，”我不急不缓地说。“有个名叫艾尔·泰瑟洛尔的杀手。可他住在佛森。他使的是一把柯尔特护林者手枪。”
芬利森喝完了第一杯酒，紧接着将第二杯也一饮而尽，站起身。西伯德也站起来，一脸不悦。
芬利森打开门，“走吧，本。”说着便出了门。
我听见走廊上响起他们的脚步声，电梯再次上升。下面的大街上一辆汽车刚刚发动，呼啸着驶入夜色之中。
“那种跳梁小丑不会杀人，”我大声说道。不过看样子他们似乎知道。
再次出门前，我等了十五分钟。其间，电话铃响了，可我没有接。
我驾车驶往艾尔·米拉诺，兜了好几圈确定没人跟踪我。
  <h2>6</h2>
大堂里一切如旧。我缓步走向前台，蓝色的地毯仍然蹭着我的脚踝。还是那个脸色苍白的服务员正在将一把钥匙递给两个穿着斜纹软呢的长脸女子，这时他瞧见了我，再次把身体重心放在左脚上，柜台尽头的门弹开了，蹦出来那个色眯眯的胖子霍金斯。嘴上还叼着同样的雪茄蒂。
他赶忙走过来，这次向我露出一个温暖的微笑，挽住我的胳膊。“我正想着见你这家伙呢，”他咯咯笑道。“我们上楼去吧。”
“出什么事了？”
“什么事？”他一笑嘴咧得更大了，好比一个两车车库的大门一般。“什么事儿都没。这边请。”
他把我推进电梯，说了一声“八楼”，嗓音肥厚而欢快。电梯上行，我们出了轿厢，沿着走廊行走。我非常好奇，便任他摆布。他按响了亨特里斯小姐门口的门铃，里面的钟当当直响，门开了。我望着一个头戴圆顶窄边礼帽、身穿晚礼服、面无表情的家伙，他的右手插在上衣的侧袋里，礼帽下面的一对眉毛满是伤痕，一双眼睛则仿佛汽油箱盖子般生动。
他的嘴微微张启，“找谁？”
“老板派来一伙儿的，”霍金斯兴高采烈地说。
“什么一伙儿的？”
“我来说吧，”我接口道。“有限责任公司[11]”。
“嗯？”那对眉毛抬了抬，扬起下巴。“我希望，没人在耍我吧。”
“等等，先生们——”霍金斯开口说。
戴礼帽的人身后响起一个声音打断他。“怎么了，毕夫？[12]”
“他在锅里炖呢，”我说。
“听着，蠢货——”
“等等，先生们——”照旧。
“一切正常，”毕夫的声音向身后甩去，仿佛是一团绳子。“酒店保安带了一个家伙上来，他说他是一伙儿的。”
“把他带进来，毕夫。”我喜欢这个声音。柔顺、平静，你也许可以用一把三十磅重的锤子和一把冰冷的凿子将自己的名字刻在其中。
“进来吧，”毕夫说着站到了一边。
我们走进房间，我走在头里，接着是霍金斯，最后是毕夫在我们身后小心翼翼地转过身，仿佛一扇门。我们三个挨得很近，看上去肯定像极了一块三层的三明治。
亨特里斯小姐不在房间里。壁炉里的原木的余火已经熄灭了。空气中依然残留着一股檀香味，还混合着烟味儿。
一个男人站在长沙发的另一头，身穿蓝色的驼毛外套，领子竖起，几乎碰到了那顶黑色的可翻帽檐的帽子，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一条围巾松松垮垮地搭在外套上。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嘴里叼着香烟，断断续续地冒出烟雾。他个头很高，一头黑发，举止优雅，充满危险。他没有说话。
霍金斯缓步向他走去。“这就是我跟你提起的那个家伙，埃斯特尔先生，”胖子喋喋不休道。“今天早些时候来过，他说是你派来的。耍了我。”
“给他十块钱，毕夫。”
戴礼帽的男人左手不知从哪儿变出了一张纸币，推到霍金斯面前。霍金斯接过钱，脸上一红。
“太客气了，埃斯特尔先生。那就多谢了。”
“滚吧。”
“嗯？”霍金斯愣住了。
“没听见他说的吗，”毕夫恶狠狠地说。“要你从这儿滚蛋，嗯哼？”
霍金斯挺直了腰板。“我必须保护住客。先生们你们懂的。在其位，谋其职。”
“是的。滚吧，”埃斯特尔嘴唇微启。
霍金斯一转身，快步走出了房间，动作柔和。门咔哒一声轻轻地关上了。毕夫回头望向门，然后跟在我后面。
“看看他身上有家伙吗，毕夫。”
礼帽男过来检查我身上是否带着枪。他拿走了我的鲁格枪，从我身边离开了。埃斯特尔随意瞟了一眼鲁格枪，然后看着我。他的眼神中有一种冷漠的厌恶。
“名叫约翰·达尔莫斯，嗯？私家侦探？”
“怎么样呢？”我说。
“某人要把某人的脸压到某人的地板上了，”毕夫冷酷地说。
“啊，把那些胡扯的话留给电话骗子吧，”我对他说。“今天晚上我可受够了硬汉们。我说了‘怎么样呢’，这就是我说的。”
马蒂·埃斯特尔看上去有点儿被逗乐了。“见鬼，别发火。我必须要保护我的朋友，不是吗？你知道我是谁。好吧，我知道你跟亨特里斯小姐谈了些什么。我也知道一些有关于你的事，可能你以为我不知道。”
“很好，”我说。“那个肥蠢货霍金斯下午放我上来，收了我十块钱——我的身份他门儿清——他刚才又从你的铁人那儿拿了十块钱，出卖了我。把枪还给我，告诉我，你为什么要管我的闲事。”
“够了。首先，哈里特不在家。我们在等她，为了一件已经发生的事。我不能再等下去了，我得回俱乐部工作了。那么，这次你回来追查什么？”
“来找吉特家的公子。今晚有人在他的车里被枪杀了。从现在开始，他需要有人在他身后保护他。”
“你觉得这是我的行事风格吗？”埃斯特尔冷冷地问。
我走向一个橱柜，打开柜门，找到一瓶威士忌。我拧开瓶盖，从小凳子上拿起一只玻璃杯，倒了一些酒。我尝了一口，味道不错。
我四处寻找冰块，可已经没有了。冰块在冰桶里已经全部融化了。
“我问你一个问题，”埃斯特尔一本正经地说。
“问吧，我已经打定主意了。答案就是，我还没想过——不。可事情发生了。我就在那儿。我就在车上——车上坐的不是小吉特。他的父亲派人来接我去他家谈些事。”
“什么事？”
我懒得表现出吃惊。“你手上揣着那个男孩的文件，价值五万块。如果他有什么不测，情况对你可不妙。”
“我可不这么看。因为那样一来，我就拿不到我的钱了。那个老家伙不会付钱的——假设是这样。眼下，他一个月能得到一千块，可他做不了主，因为钱还在信托基金里。懂吗？”
“那么你不会干掉他，”我边说，边享用我的威士忌。“你也许是想吓唬吓唬他。”
埃斯特尔眉头紧锁。他将香烟丢在烟灰缸里，望着这一片烟雾缭绕，片刻后，他再次拿起香烟掐灭了。他摇了摇头。
“如果你打算做他的保镖，估计由我来支付你部分的酬劳了，对吗？估计。我这种圈子里的人没法面面俱到。他已经成年了，他乐意与谁交往是他自己的事。举例来说，女人的事。一个漂亮姑娘难道不应该为自己从五百万美元中分一杯羹吗？没有这种道理。”
我说：“我认为这是个绝妙的主意。你知道什么关于我的事，而我却以为你不知道？”
他微微一笑，有气无力。“你等在这里要告诉亨特里斯小姐什么事——已经发生的一件事？”
他再度有气无力地笑了笑。
“听着，达尔莫斯，任何游戏都有许多规则。我的游戏规则就是在娱乐场所的利润上，因为我需要赢下一切。是什么让我心狠手辣？”
我把一支新的香烟放在手指上转动，试图用两根手指将它绕着玻璃杯转一圈。“谁说你心狠手辣的？我听到有关你的评价都是最好的。”
马蒂·埃斯特尔点点头，无精打采地一乐。“我有许多消息来源，”他平静地说。“当我在一个人身上押了五万块时，我将倾向于多打探一些他的消息。吉特雇了一个名叫阿波加斯特的人做些调查工作。阿波加斯特今天在他的办公室遇害了——凶器是一把点二二口径手枪。这也许跟吉特的生意无关。不过，你今天去那儿时，后面有个尾巴。你没有向警方报告。这些足以让你我交朋友了吗？”
我舔了舔杯沿，点点头道：“似乎是可以。”
“从现在起，别再骚扰哈里特了，行吗？”
“好的。”
“那么我们相互理解了吧。”
“是的。”
“很好，我要走了。把鲁格枪还给他，毕夫。”
礼帽男走来，啪的一声把手枪扔在我手上，力气大得足以打断骨头。
“还不走？”埃斯特尔一边向门口走去，一边问。
“我想我还要待一会儿。等到霍金斯上来向我再要十块钱。”
埃斯特尔咧嘴一笑。毕夫走在他身前，一脸木然地来到门口，打开门。埃斯特尔走出了房间。门关上。房间里一片安静。我嗅着檀香木行将消散的香味，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四下环顾。
有人疯了。我疯了。大家都疯了。大家凑在一起一团乱麻。马蒂·埃斯特尔，正如他所说的，他没有动机谋杀任何人，因为那么做他赚到钱的计划铁定泡汤。即便他有杀人动机，那个白蜡鼻子和弗里斯基似乎都不像他会挑选来执行任务的人。警方已经把我列入黑名单了，我的二十块经费已经花了一半，我没有足够的资本去雪茄吧台讨价还价了。
我喝完了酒，放下杯子，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抽了第三支烟，看看手表，耸耸肩头，感觉一阵恶心。套房里的内侧门关着。我迈步走向其中一间，小吉特今天下午肯定从里面偷偷摸摸地走出来过。打开门，瞧见一间刷成象牙白和玫瑰灰的卧室。一张巨大的双人床，上面盖着织花锦缎，床脚没有竖板。内嵌梳妆台自带面板灯，化妆品在上面熠熠生辉。灯亮着。门口边上一张桌子上的小台灯也亮着。靠近梳妆台的一扇门里露出了浴室幽幽的绿色瓷砖。
我走上前，向内探视一番。镀铬，一间玻璃淋浴房，绣着首字母的毛巾挂在架子上，玻璃搁板上放着香水，浴缸底下放着浴盐，一切都那么精致整齐。亨特里斯小姐干得不错。我希望她是自己付的房租。其实不关我的事——我只是喜欢这样。
我朝客厅方向往回走，在门口处停下，再一次愉快地打量着四周，这时我发现了一些本该在一踏入房间时就注意到的东西。实际上，我注意到了空气中刺鼻的火药味，还没有完全消散。接着，我又发现了其他事。
床被人挪动过了，床头靠在了壁橱门的边缘，橱门没有关紧。是床的分量撑住了橱门不让它崩开。我走过去查看橱门崩开的原因。我的步伐缓慢，几乎走到一半，我才发现自己手上正握着把枪。
我身子紧贴着橱门，没有动静。我靠在边上，用脚猛地踢开了床，缓缓后退。
一个巨大的身躯向我袭来，我赶紧向后退去一大步，以防不测。接着几乎是毫无预兆，他现身了——几乎是斜刺里滚了出来。我又使劲顶住门，使他维持现状，观察着此人。
他仍然身材魁梧、一头金发，仍然穿着一身粗糙的便服，开领衬衫上围了一条围巾。不过这次他的脸色不再红润。
我再次退后，他从橱门后滚了出来，翻滚了几下，仿佛在冲浪的游泳者，砰的一声撞在地板上，几乎是平躺着，双眼还在注视着我。床头台灯在他的脑袋上闪着光。他那件粗糙的便服上——大约在心脏的位置——有一个烧焦了的污迹，四周黏黏糊糊。所以他终究是拿不到那五百万了。谁也拿不到一分钱，马蒂·埃斯特尔拿不到他的五万块了，因为年轻的杰拉尔德先生死了。
我回头向他藏身的壁橱望去。此时橱门大敞着。架子上吊着不少衣服，女式的漂亮衣服。他刚才一直靠在这堆衣服之中，可能双手举起，胸口顶着一把枪。接着，有人开枪杀死了他，无论是谁干的，这个人动作还不够迅速、力气也不够大，没能把橱门关上。又或者那个人惊慌失措下，随手拖过床来顶住门，便溜之大吉了。
地板上有东西闪闪发亮。我捡起一看，一把小型自动手枪，点二五口径，女式手枪，枪柄内嵌纯银和象牙镂花。我把手枪放在口袋里。感觉这也是一件搞笑的事。
我没有碰他。他和约翰·D·阿波加斯特一样，毫无生机。我留着那扇橱门敞开着，四下倾听，然后快步穿过房间走进客厅，关上了卧室房门，最后照我以前的习惯，仍旧抹去了把手上的指纹。
门锁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咔嗒声。霍金斯又折回来了，来看看我为何迟迟不出来。他用自己的备用钥匙打开了门。
他进门时，我正在倒一杯酒。
他完全走进房间后，双脚牢牢地定住了，冷冷地扫视我。
“我看见马蒂·埃斯特尔和那小子走了，”他说。“你还没出来，所以我上来看看。我要——”
“你要对客人的安全负责，”我说。
“是的。我要对客人的安全负责。你不能待在这里了，伙计。那位住在这儿的女士不在家时，不行。”
“可马蒂·埃斯特尔和那小子却可以。”
他向我凑近了些，眼神中露出鄙夷的神色。可能他一直带着这种神情，但我直到现在才明显地注意到了。
“你不想我找茬吧，对吗？”他问我。
“不，大家都别多管闲事。喝一杯。”
“这不是你的酒。”
“亨特里斯小姐送给我一瓶。我们是朋友。马蒂·埃斯特尔和我是朋友了。大家都是好朋友。你不想交朋友吗？”
“你别忽悠我。”
“喝一杯，忘了刚才的事。”
我找了一个杯子，给他倒了一杯。他拿起酒杯。
“要是有人闻出我身上的酒味，我就说是工作需要。”他说。
“嗯哼。”
他慢慢地饮了一口，酒液在舌尖上转动。“好酒。”
“这不会是你第一次品尝吧？”
他刚又要发怒，转眼便放松下来。“见鬼，我猜你就是个骗子。”他一饮而尽杯中的威士忌，放下酒杯，用一条皱巴巴的大手帕抹了抹嘴唇，叹口气道。
“好了，”他说。“可我们现在得离开了。”
“可以走了。我猜她有一阵子不会回来了。你看见他们出门的吗？”
“她和那个男朋友。是的，走了有一会儿了。”
我点点头。我们走向门口，霍金斯送我出门，然后送我下楼，离开酒店。可他没有看到亨特里斯小姐房间里有什么。我纳闷他是否会返回房间。要是他回去的话，也许看见威士忌酒瓶他就迈不动道了。
我钻进车里，驾车回家——准备打电话给安娜·哈尔西谈谈。对我们来说——已经不存在任何案件了。
  <h2>7</h2>
这回我把车停在靠近路沿的地方。我的心情很沉重。我搭乘电梯上楼，开了门，按亮电灯。
白蜡鼻子坐在我那张最好的椅子上，一支手卷的棕色香烟夹在指间，尚未点燃。他那瘦骨嶙峋的膝盖交叠着，那把柯尔特护林者手枪稳稳地搁在他的腿上。他在微笑。这可不是我见过的最迷人的微笑。
“嗨，伙计，”他拖长声音说道。“你好像还是没把门加固。只是关上了，是吗？”他慢吞吞地说道，嗓音死气沉沉。
我关上门，站在房间对面望着他。
“是你杀死了我的伙伴，”他说。
他慢悠悠地站起身，缓缓穿过房间，用那把点二二口径手枪抵住我的喉咙。尽管还在微笑，他那笑意盈盈的薄嘴唇似乎与他的白蜡鼻子一般，冷酷无情。他默默地伸手从我外套下取出鲁格枪。从今往后，我最好还是把枪留在家为妙。这个城市里的阿猫阿狗都能从我这儿拿走它。
他踱步回到房间另一头，又坐回到椅子上。“老实待着，”他语气温柔。“安分点，朋友。别乱动。你我是在出发点。时间流逝，我们在等待出发。”
我坐下，凝视着他。一只奇怪的鸟。我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你告诉我说他的枪上没有撞针，”我说。
“是的。这件事他也骗了我，这个小混蛋。我叫你别插手小吉特的事了。现在他死了。我想说的是弗里斯基。很疯狂，不是吗？这样一个让我操心的傻瓜，整天跟着我，而我却让他被人干掉了。”他叹了口气，“他是我的小兄弟啊。”
“我没有杀他，”我说。
他又笑了笑。他的笑容从未停止。他的嘴角向内耷拉得更深了。
“是吗？”
他拉开了鲁格枪的保险栓，小心翼翼地放在椅子右侧的扶手上，同时手伸进口袋里。他掏出来的东西令我毛骨悚然。
一个金属管，通体黑色、外表粗糙，大概四英寸长，上面钻了好些小洞。他的左手端着护林者手枪，开始随意地将金属管拧在枪的一端。
“消音器，”他说。“我猜你们这些聪明人会说，这是唬人的。这个不是唬人的——可以开不止三枪。我可知道，是我自己做的。”
我又一次舔了舔嘴唇。“一枪就够了，”我说。“这玩意儿会阻碍操作的，它看上去像块锻铁。很可能会炸掉你的手。”
他露出了惨白的笑容，继续拧，动作缓慢、精细，拧到最后一下时，他的背往后一靠，如释重负。“这宝贝可不会。它里面塞了钢丝绒，就像我说的，开三枪没问题。接着你就得重新填充。它不会有很大的后坐力来阻碍手枪的操作。你还好吧？我希望你感觉还不错。”
“我感觉棒极了，你这个变态——，”我说。
“过一会儿，我会把你放在床上。你不会有任何感觉。我很在意自己的杀人行为。我想，弗里斯基也不会有感觉的。你下手干净利落。”
“你别犯傻了，”我嘲笑道。“那个司机用史密斯·威森点四四口径手枪杀了他。我甚至都没开火。”
“嗯哼。”
“好吧，你还是不信我，”我说。“你为什么要杀阿波加斯特？那起杀人就没什么特殊的了。他在办公桌前被人枪杀，凶器是一把点二二口径手枪，开了三枪，阿波加斯特中弹后就跌倒在地上。他对你那个卑鄙的小兄弟做过什么呢？”
他猛地抽出手枪，仍然笑容满面。“你在胡说什么，”他说。“这个阿波加斯特是谁？”
我告诉了他。我说话的节奏很慢，事无巨细地讲给他听。我告诉他很多事。他隐约看上去有些愁容。他眼神闪烁，左顾右盼，犹如一只蜂鸟般，坐立不安。
“我不认识什么叫阿波加斯特的家伙，朋友，”他悠悠地说。“从没听说过。我今天也没有开枪射击过任何胖子。”
“你杀了他，”我说。“而且你还杀了小吉特——在位于艾尔·米拉诺那女孩的公寓里。他的尸体此刻正躺在那里。你是马蒂·埃斯特尔的手下。他会对这次谋杀感到万分遗憾的。来吧，干掉我，那就三人成行了。”
他的脸僵住了。笑容最终消失了。现在他的整张脸已经面无人色了。他张大嘴巴，大口呼吸，发出一阵令人不安的声音。我能看到他的额头上渗出的汗水，微微泛光，我也能觉察到那汗水蒸腾的气息扑面而来。
白蜡鼻子非常温柔地说：“我根本没有杀害任何人，朋友。一个都没有。我不是被雇来杀人的。在弗里斯基被枪杀前，我压根没想过杀人。这是实话。”
我克制自己不去盯着那个手枪一端的金属管看。
他的眼底燃起了一团火焰，一团微弱、缭绕的火焰，似乎渐渐地愈燃愈烈。他低头望着双脚之间的地板。我环顾四周看到电灯开关，可惜离得太远了。他再次抬起头，开始慢慢地拧下消音器。他随意地拿在手上，丢回他的口袋里，然后站起身，双手各持一把枪。接着他又改变了主意。他再次坐下，快速将鲁格枪里所有的子弹退出，扔到了地板上。
他轻手轻脚地穿过房间，向我走来。“我想今天是你的幸运日，”他说。“我要去一个地方见个人。”
“我一直明白今天是我的幸运日。我总是感觉良好。”
他小心翼翼地绕过我来到门口，将门打开一条缝，然后从狭窄的门缝中钻了出去，同时再次向我微笑。
“我要去见个人，”他非常温柔地说，舌头在唇边滑动。
“还不行，”我说着一跃而起。
他拿着枪的手位于门的边缘，几乎是在门后。他无法躲开，我把他牢牢压在门边，铆足了吃奶的劲儿。太疯狂了。他给了我喘息之机，本来我只要站在原地，放他走即可。可是我也要去见个人——我想先见到他。
白蜡鼻子斜着眼，满嘴骂骂咧咧。他奋力用门后那只手挣扎。我一个躲闪，狠狠一拳打在他的下巴上。这一下足以击垮他了，他脚步踉跄，我再追加了一拳。他的脑袋重重地撞向木头门框。我听见轻微的一声“砰”，然后我揍了他第三拳。我从没有使这么大的劲揍人。
我整个人离开门口，只见他身体一瘫向我倒来——眼神空洞，双腿发软。我一把抓住他，将他的双手背到身后，任其倒地。我一边监视着他，一边大口喘气。我走到门边，他的护林者手枪还静静地躺在地上。我捡起枪，丢入口袋里——不是那个装着亨特里斯小姐手枪的口袋。他甚至都没发现这把枪。
他就在那儿躺在地上。身体单薄，毫无分量，但我还是气喘吁吁。过了一会儿，他的眼睛眨动，抬头望着我。
“真是贪心不足，”他有气无力地嘀咕。“我为什么要离开圣路易呀？”
我唰一声把手铐铐在他的手腕上，拽住他的肩头拖进了更衣室，用一根绳子绑住他的脚腕。我让他平躺在地上，他略侧着身子，鼻子一如既往的惨白，眼神空洞，嘴唇微启，仿佛在喃喃自语。一个有趣的家伙，并不算太坏，可也不是纯洁无瑕到让我必须为他痛哭流涕。
我收好我的鲁格枪，带着三把枪离开了。公寓楼外空空荡荡，没有一丝人影。
  <h2>8</h2>
吉特的豪宅坐落于一个占地九到十英亩的小山丘上，一大堆殖民地时代的宽阔白色立柱、屋顶天窗，还有一个四车位的车库，周围遍布木兰花。车道的顶端有一块圆形的停车处，上面停着两辆车——一辆是我搭乘过的庞然大物，另外一辆是我曾经见过的浅黄色敞篷跑车。
我按下门铃，门铃大小就跟银币的大小差不多。门开了，一个窄肩高个、眼神冷漠、穿着深色衣服的家伙向门外打量着我。
“吉特先生在家吗？吉特先生，老吉特先生？”
“请问你是哪位？”他的口音很厚重，就像混合威士忌一样。
“约翰·达尔莫斯。我是他雇来的。也许我应该走员工通道的。”
他用一根手指勾住衣领，一脸不悦地望着我。“哦，也许吧。你可以进来。我要向吉特先生请示一下。我相信他此刻正在忙。麻烦你在门厅稍等片刻。”
“装模作样，”我说。“英国管家如今不会拿腔拿调。”
“聪明人，嗯？”他大吼道，声音仿佛从远处传来，不会超过大西洋城与霍博肯[13]之间的距离。“等着。”他说完便溜走了。
我坐在一张精心雕刻的椅子上，口渴难耐。过了一会儿，管家蹑手蹑脚地返回门厅，闷闷不乐地将下巴冲着我，努了努嘴。
我们走过了漫长的走廊，走到底后豁然开朗，来到了一间巨大的阳光房。在阳光房的另一头，管家打开了一扇宽门，我经过他身边，走进了一间椭圆形房间，地上铺着一张黑色和银色交织的椭圆形地毯，地毯中央摆放着一张黑色大理石的桌子，雕刻精致的高背椅直挺挺地靠在墙边，还有一面巨大的椭圆形镜子，圆形表面让我看上去就像脑袋上湿漉漉的侏儒。房间里有三个人。
就在我进门处的对面，司机乔治腰板笔挺地站着，穿着一身服帖的深色制服，手上拿着他的鸭舌帽。哈里特·亨特里斯小姐则坐在那张最不舒服的椅子上，手中的杯子里还剩下一半酒水。椭圆地毯的银色边缘处，老吉特先生正试图轻松地伸展四肢，仍然受到限制，但内心愤愤。他的脸色发红，鼻子上的血管鼓鼓的。他双手插在一件丝绒便服的口袋里，里面穿着一件带褶衬衫，胸前别着一枚黑珍珠，配着黑色领结，一只漆皮的牛津皮鞋鞋带松开了。
他转过身，冲着我身后的管家大叫道：“滚出去，关上那些门！我在家不见客了，明白吗？任何人都不见！”
管家关上门。估计走开了。可我没听见他离开的声音。
乔治冲我冷冷地似笑非笑，亨特里斯小姐透过她的酒杯淡淡地注视着我。“恢复得不错！”她故作正经地说。
“将我独自留在你的公寓里可真是冒险，”我告诉她。“我也许会偷走你的香水。”
“好吧，你想怎么样？”吉特冲我吼道。“事实证明你是个出色的侦探。我让你调查一件机密，你却直接跑去找亨特里斯小姐，把所有事都告诉了她。”
“这么做有效，不是吗？”
他瞪着我。他们都瞪着我。“你怎么知道的？”他咆哮道。
“漂亮姑娘我看一眼就知道她是什么人了。她到这儿来告诉你，她有一个不太喜欢的想法，让你再无忧虑。杰拉尔德先生在哪里？”
老吉特安静了下来，狠狠地逼视着我。“我仍然认为你不能胜任这份工作，”他说。“我的儿子失踪了。”
“我不是为你工作的。我为安娜·哈尔西工作。你要诉苦应该向她诉。我要自己倒杯酒，还是让你穿紫色西装的奴才来做？还有，你儿子失踪了是什么意思？”
“要我把他扔出去吗，先生？”乔治心平气和地问。
吉特对着黑色大理石桌面上一个自带虹吸管的玻璃细颈瓶和玻璃杯摆了摆手，然后目光再次注视着地毯。“别犯傻，”他厉声打断乔治。
乔治面上一红，颧骨上现出红晕。他的双唇稍显僵硬。
我给自己调了一杯酒，坐下后，一边品尝一边再次问道：“你儿子失踪了，这话什么意思，吉特先生？”
“我付了你一大笔钱，”他瞪着我，大吼大叫，满脸怒气。
“什么时候？”
他愕然无语，又望向我。亨特里斯小姐乐了。乔治怒目而视。
“我儿子失踪了，你以为我是什么意思？”他严厉地说。“我本来以为，哪怕是你，也该非常清楚了。没人知道他的下落。亨特里斯小姐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甚至连他可能身在何处都没人知道。”
“可我比别人聪明，”我说。“我知道。”
整整一分钟的时间，大家都静止不动。吉特面露疑色，瞪大眼睛盯着我。乔治也瞪着我。那女孩也瞪着我。她看上去一脸迷惑。而另外两人只是瞪着我。
我望着她。“如果可以说的话，请告诉我你出门去了哪里?”
她那深蓝色的眼眸清澈见底。“没有什么好隐瞒的。我们一起出去了——乘坐出租车。杰拉尔德的驾照被吊销了一个月了。太多罚单没有交。我们乘车去沙滩，就像你猜的，我想换换心情。我下定决心，我就是要做个骗子。我不是真的要杰拉尔德的钱，我想要的是复仇。因为这位吉特先生毁了我的父亲。当然，他的所作所为都是合法的，然而这并没有区别。可我把自己推到了一个无法实施复仇的位置，也没法让自己变成一个低三下四的骗子。于是，我对杰拉尔德说去找别的姑娘交往吧。他很痛心，我们吵架了。我让出租车停车，在贝弗利山下了车。之后，我返回了艾尔·米拉诺，从车库里取了我的车，赶来这儿。我是来告诉吉特先生，要他忘了这一切，别再费心叫讨厌的侦探来调查我了。”
“你说你和他搭乘出租车出去的，”我说。“那为什么乔治不为他开车呢，如果他不能亲自开车的话。”
我凝视着她，可我不是对着她在说。吉特冷冷地回答我，“乔治当然替我开车，送我往返于家里和办公室。那时候，杰拉尔德已经离家出走了。这有什么不对劲的吗？”
我转向他，说道：“是的。是有些不对劲。杰拉尔德先生身在艾尔·米拉诺。那个大楼保安霍金斯告诉我的。他回到那里等候亨特里斯小姐，霍金斯让他进入了她的公寓。霍金斯会送些顺水人情——只要十块钱就够了。他也许还待在那里呢，也许走了。”
我继续注视着他们。要同时注视他们三个人很困难。但他们一动不动，只是看着我。
“好吧——我很高兴听到这个消息，”老吉特说。“我还在担心他跑去哪里喝得酩酊大醉了呢。”
“不，他没有跑去哪里喝得酩酊大醉，”我说。“顺便说一句，你打电话寻找他下落的这些地方中，难道你就没打去艾尔·米拉诺吗？”
乔治点点头。“是的，我打了。他们说他不在那儿。看样子是这幢大楼里的保安给了接线女孩小费，让她闭紧嘴巴。”
“他没必要这么做。她给公寓打电话，而他只要不接就行了——很自然。”我注意到老吉特神情严肃，还饶有兴致。对他来说重提那件事很难，可他必须如此。
他的确这么做了。他先舔了舔嘴唇。“为什么——很自然，我想问问。”他冷酷地问。
我将酒杯放在大理石桌面上，背靠墙站着，双手自然下垂。我仍然试图望着他们——他们三人。
“我们来稍稍回顾一下这件事，”我说。“我们都非常理智地看待眼前的情况。我知道乔治只是个仆人，虽然他的身份应该不仅限于仆人。我认识亨特里斯小姐。当然了，你是货真价实的，吉特先生。那么，我们来看看已经掌握的线索。我们有很多不合逻辑的线索，但是我很聪明。不管怎样，我都要将它们穿起来。首先，马蒂·埃斯特尔有一叠票据影印件。杰拉尔德否认给过他这些影印件，吉特先生不会为此买单，可他却让一个鉴定笔迹的专家阿波加斯特去核查签名，看看笔迹是否是真的。然而它们确实是真的。如假包换。这个阿波加斯特可能还调查了其他事。这一点我就不知道了。我没法问他。我去找他时，他已经死了——中了三枪——我听说的——凶器是一把点二二口径手枪。不，我没有告诉警察，吉特先生。”
这个一头银发的高个男子看上去惊慌失措，震惊不已。他那瘦削的身躯簌簌发抖。“死了？”他喃喃低语。“被人谋杀了？”
我望着乔治。乔治依然纹丝不动。我又看着那个女孩。她安详地端坐着，默默等待，双唇紧闭。
我说：“能将他的遇害与吉特先生的案子联系起来的只有一个因素。他是遭到一把点二二口径手枪枪击的——而这个案子中有一个人携带了一把同样的手枪。”
他们聚精会神地望着我，却一片沉默。
“我一点也不清楚他为何遭到枪杀。对于亨特里斯小姐或是马蒂·埃斯特尔，他毫无威胁。他太胖了，没法到处跑。我猜测，他聪明过了头。他接下了一个鉴定笔迹的简单案件，从这条线索查到了更多超越他权限的事。他查到了他不该查的东西——他也推测了他不该推测的事——甚至他可能还进行了小小的敲诈勒索。于是，今天下午有人用一把点二二口径手枪把他灭了口。好吧，我经得起。我从没见过他。
“接着，我前去拜访亨特里斯小姐，在跟那个毛手毛脚的大楼保安周旋了一番后，我终于见到了她，并聊了一会儿。那时，杰拉尔德先生悄悄地从暗处出来，狠狠地往我下巴上揍了一拳，我摔倒在地，他又用椅子腿砸了我的脑袋。等我醒来时，这个地方已经人去楼空了。于是我便回了家。
“待我回家时，发现家里有两个人，一个是带着点二二口径手枪的男人，和他在一起的是一个名叫弗里斯基·拉文的蠢货。他有股口臭，带着一把巨型枪，现在这些都不打紧了，因为就在今天晚上，他在你府邸的门口被人枪杀了，吉特先生——他试图持枪抢劫你的车。警察知道这件事——他们特地为此来见我——因为另一个家伙，那个携带点二二口径手枪的家伙，是这个小蠢货的大哥，他以为是我开枪打死了蠢货，试图向我报仇。但这不管用。这就是前两起谋杀案件。
“现在我们来说说第三起谋杀，也是最重要的一起。我返回艾尔·米拉诺，因为对杰拉尔德先生而言，再到外面瞎转悠似乎不再是个好主意了。他好像有不少仇人。甚至今晚弗里斯基·拉文开枪时，似乎待在车里的应该是他——可当然啦，那只是个幌子。”
老吉特花白的眉毛拧成一团，一脸迷惑。乔治则毫无迷惑的神色。他一脸漠然，表情就像雪茄店门口的木头印第安人[14]一样木讷。此刻女孩的脸色有点泛白，神情紧张。我紧追不舍继续说道。
“回到艾尔·米拉诺，我发现霍金斯让马蒂·埃斯特尔和他的保镖进入亨特里斯小姐的公寓去等她。马蒂有些事要告诉她——就是阿波加斯特被杀。这正好可以让她摆脱小吉特一段时间——再怎么也要等到警方调查的风声过去了。马蒂真是个思虑周全的家伙。比你想象的还要思虑周全。举例来说，他知道阿波加斯特这号人，他也知道吉特先生今天上午去了安娜·哈尔西的办公室，他还知道——可能是安娜告诉他的，这点我毫不意外——他还知道我现在正在调查这个案子。于是他尾随我来到了阿波加斯特的住处，然后就走了。后来，他从他的警察朋友那里得知阿波加斯特遭人杀害了，他明白，我没有报警。于是，他让我留在公寓里，我们不打不相识。在告诉我这些事后，他就离开了。我又再次一个人留在了亨特里斯小姐的公寓里。但这回，我漫无目的地在房间里四处查看。我找到了年轻的杰拉尔德先生，在卧室，一个柜子里。”
我快步走向那个女孩，手伸进我的口袋里，掏出那把迷你精致的点二五自动手枪，放在了她的膝上。
“以前见过吗？”
她的声音莫名地拘谨起来，但那双深蓝色的眼睛漠然地注视着我。
“不错。是我的。”
“你把它藏在哪儿的？”
“在床头边上一个小桌子的抽屉里。”
“确定吗？”
她想了想。另外两个男人都没有反应。
乔治的嘴角开始抽搐。她突然摇了摇头，脑袋撇向一边。
“不。我现在想起来了，我曾经把手枪拿出来给某个人看过——因为我不太了解枪支——后来就留在了客厅的壁炉上了。实际上，我几乎确定我这么做过。我正是给杰拉尔德看过这把枪。”
“所以，如果有人要对他不利的话，有可能在那儿能拿到手枪是吗？”
她困惑地点点头。“他在柜子里——你这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微弱而急促。
“你明白的。这间房间里的每个人都明白我的意思。他们知道，我向你展示这把手枪是有特殊用意的。”我从她身边走开，面向乔治和他的老板。“他当然是死了。心脏中弹——很可能就是用这把枪。手枪留在他身边。这也是为何我能发现这把枪的原因。”
老人向前迈了一步，又突然停下，勉强靠着桌子支撑身体。我无法确定，他的脸色发白了，还是他的脸色早已惨白。他呆呆地瞪着那个女孩，用极其缓慢的语速，一字一句从牙缝中蹦出来：“你他妈的是个女杀手！”
“难道不会是自杀吗？”我冷笑道。
他一扭头，弧度足以看清我。我看得出，这个想法引起了他的兴趣。他微微点头。
“不，”我说。“这不可能是自杀。”
他非常不喜欢这样的玩笑。他的脸色因为充血而通红，鼻子上的血管更突出了。女孩摸了摸膝盖上的手枪，而后一手轻轻地握着枪柄。我看见她的拇指非常轻柔地滑向保险栓。她不太了解枪支，可到底也了解得够多了。
“这不可能是自杀，”我再次拖长了声音强调道。“作为一起独立的事件——也许吧。但是却与已经发生的其他事件不相干。阿波加斯特、这栋房子外面的卡尔维洛车道、埋伏在我公寓里的歹徒，还有那把点二二口径手枪。”
我的手再次伸进口袋，拉出了白蜡鼻子的护林者手枪。我随意地将它放在左手的手掌上。“可奇怪的是，我认为不是这把点二二口径手枪——虽然它恰巧是属于那个枪手的。不错，我也抓到了那个枪手。他此刻就被绑在我的公寓里。他回来打算干掉我，可我说服他放弃了。我可是个口才出众的说客。”
“除非你演得过火了，”女孩冷冷地说，手枪稍稍抬起。
“谁杀了他再清楚不过，亨特里斯小姐，”我说。“只是事关动机和时运。马蒂·埃斯特尔不会，不会这么做。那样他就没机会捞到他的五万块钱。弗里斯基·拉文的伙伴也不会，尽管他的老板在，可我始终觉得他不是为马蒂·埃斯特尔打工。他无法进入艾尔·米拉诺去杀人，当然更不可能进入亨特里斯小姐的公寓。凶手必定是能从中有所获益的人，而且还要有机会能进入凶杀现场。好吧，谁能从中获益？杰拉尔德两年后将从信托基金中继承五百万。要是他得不到这笔钱的话，就没法继承。那么，一旦他死了，他的法定继承人就能得到这笔钱。谁是他的法定继承人呢？你们肯定会大吃一惊。你们知道吗，在加利福尼亚和一些别的州，但不包括所有的州，一个人可以自行成为法定继承人。只要收养一个有钱，但没有子嗣的人。”
这时乔治按捺不住了。他的动作如此流畅，就如同水中泛起的涟漪。史密斯·威森手枪在他手中泛着清冷的光泽，可他没有开枪。女孩手中那把小巧的自动手枪响了。鲜血从乔治棕色、厚实的手上喷出。史密斯·威森掉在了地上。他大声咒骂。她不太了解枪支——知之甚少。
“当然！”她冷酷地说。“如果杰拉尔德在那里，乔治就能毫不费力地进入公寓。他会从车库进去，身着制服的司机，搭乘电梯上楼，只需敲敲门。杰拉尔德开门时，他就会用这把史密斯·威森逼他退进房里。可他怎么知道杰拉尔德在那儿？”
我说：“他肯定是跟踪了那辆出租车。他跟我分开后，我们不知道他整晚都在哪儿。他开着辆车。警方会查出来的。乔治，你能从中分到多少？”
乔治用左手握着他的右手腕，紧紧地握住，他的面容扭曲可怖。一声不吭。
“乔治会用史密斯·威森逼他退进房里，”那女孩虚弱地说。“那么他会看见我放在壁炉架上的手枪。那更好办了。他会好好利用的。他会逼杰拉尔德退进卧室，离开走廊，钻进柜子，然后，悄无声息、从容不迫地将他杀害，把枪丢在地板上。”
“这些大学生都是好人。是达特茅斯还是丹尼莫拉，乔治？乔治还杀了阿波加斯特。他用一把点二二口径手枪杀了他，因为他知道弗里斯基·拉文的大哥有一把同样的手枪，他知道这一点，因为是他雇了弗里斯基和他的大哥去威胁杰拉尔德的——这样一来，他被人谋杀看起来就像是马蒂·埃斯特尔找人干的。所以这也是为什么今晚我坐在吉特的车里被人接出来了——那两个歹徒被人警告过、洗过脑，可以大胆行动。要是我顽固不化，甚至可以干掉我。可只有乔治喜欢杀人。他干净利落地开枪打死了弗里斯基，他打中了他的面部。这一枪很准，我觉得他自己认为是一次失手。”
一片沉默。
最后我望着老吉特。我一直等着他自己拔出一把枪，可他没有。他只是站在原地，张着嘴巴，一脸震惊，倚靠着黑色大理石桌子，浑身颤抖。
“我的上帝！”他喃喃道。“我的上帝啊！”
“你心中没有上帝——除了金钱。你——”
我身后门“吱呀”一声。我转过身，但其实并不需要费这个劲。一个粗犷的声音传来，那口音就像《阿莫斯和安迪》[15]中的人物一样，他说：“举起手来，伙计。”
是那个管家，那个非常英式的管家，就站在门口，手上拿着枪，双唇紧闭。女孩手腕一翻，随手向他开了一枪，打中了肩膀周围。他连声惨叫。
“滚开，你打扰我们了，”她冷冰冰地说。
他跑开了。我们听见了一路小跑的脚步声。
“他会跌倒的，”她说。
此刻，我的右手拿着鲁格枪，一如既往地姗姗来迟。我拿着枪步步逼近。老吉特仍然抓着桌子，脸色灰白，仿佛铺路的砖块一般。他双膝微屈。乔治不屑地站在一边，用手帕裹着他那流血不止的手腕，注视着他。
“让他跌倒吧，”我说。“下面才是他该去的地方。”
他终究摔倒在地了。脑袋一歪，嘴角耷拉着。身体一侧撞到了地毯，翻滚了一下，膝盖拱起。他的嘴角淌出了些许口水，皮肤在发紫。
“去报警吧，天使，”我说。“我会看着他们。”
“好吧，”她说着站起身。“不过在你的私家侦探业务中，你肯定会需要很多帮助的，达尔莫斯先生。”
  <h2>9</h2>
一只黑色的、亮晶晶的小虫子在那张伤痕累累的旧办公桌上缓慢爬行，它长了只粉色的脑袋。它步履蹒跚地爬着，仿佛一位老妇人拿着太多的包裹。来到桌边，它直挺挺地冲向前方的空中，然后背向下摔在了肮脏的棕色油毡上，几条细瘦的腿折断了，凭空扑棱，最后就装死。有个一分钟，它又伸出了腿，挣扎着翻过身子，向前翻滚，朝着房间角落晃晃悠悠地前行。
我已经在那儿待了整整一个小时，独自一人。房间中央放着一张伤痕累累的桌子，另一张则靠墙放着，垫子上有个铜痰盂，墙上挂着个警用扬声器，三只被碾碎的苍蝇，一股冷却的雪茄烟和旧衣服的气味。两把坚硬的、带棉垫的扶手椅，另外两把是光秃秃的硬椅。灯具上积的灰差不多已经见证了柯立芝[16]总统的第一届任期。
门被一把推开，芬利森和西伯德进来了。西伯德一如既往的衣冠楚楚、令人生厌，可芬利森似乎老了许多，无精打采、畏首畏尾的样子。他手上捧着一摞文件。他隔着桌子，坐在我的对面，瞪着我的眼神令人不寒而栗。
墙上的扬声器正播报一则消息，是关于一个中年黑人拦路抢劫后从十一街正在圣佩德罗向南逃窜。此人身穿灰色西装，头戴呢帽。“小心接近。这名嫌疑人携带一支点三二口径左轮手枪。完毕。”（他们抓获他的时候，他带着的是把液氨枪，穿着棕色裤子，一件破破烂烂的蓝色羊毛衫，没戴帽子，年纪大约十六岁，口袋里有三十五分钱，而且是个墨西哥人。）
“你这样的家伙总会陷入很多麻烦，”芬利森不怀好意地说。西伯德靠着墙边坐下，歪了歪帽子，遮住眼睛，打了个哈欠，看了一眼他那崭新的不锈钢手表。
“没有麻烦就没有生意，”我说。“否则我怎么赚钱？”
“你这样鬼鬼祟祟，我们应该把你关进大牢。这件案子上你赚了多少？”
“我为安娜·哈尔西工作，而她为老吉特工作。我估计我欠了一屁股债。”
西伯德向我露出了威胁性的笑容。芬利森点燃一支雪茄，舌头舔了舔一侧的裂缝，试图糊好缝，不过他吸的时候，烟还是会漏出来。他把文件推向桌子对面的我面前。
“签了这三份副本。”
我签了三份副本。
他拿回文件，打个哈欠，揉了揉他那头发灰白的脑袋。“那老家伙中风了，”他说。“没有生命危险。可什么时候能出去就不知道了。乔治·海斯特曼，那个司机，他只是一味嘲笑我们。真可惜他受伤了，否则我真想跟他较量较量。”
“他很强悍，”我说。
“不错，好吧，你现在可以滚了。”
我站起身，向他们点点头，走向门口。“好了，晚安，伙计们。”
他们俩都没搭腔。
我出了门，沿着走廊，搭晚间电梯下了楼来到市政厅的大堂。我从春日街一侧走出去，向下走过一大段空空荡荡的台阶，冷风拂面而来。我点燃一支香烟。我的汽车还停在吉特家的外面。我抬脚准备向距离半个街区对面的出租车走去。这时，一辆停着的车里传来一个刺耳的声音。
“过来这里一下。”
那是个男人的声音，生硬、粗犷。那是马蒂·埃斯特尔的声音。他正坐在一辆大型轿车中，前排坐着两个人。我走上前去。后车窗摇下来，马蒂·埃斯特尔伸出一只戴手套的手靠在车窗上。
“进来。”他推开了车门。我上了车。我太累了，懒得争执。“斯金，开车吧。”
汽车向西行驶，一路穿越黑暗，两边是几乎一片寂静的街道，干净整齐。夜晚的空气并不清新，却格外凉爽。我们驶上了一座小山，开始加速。
“他们掌握了多少？”埃斯特尔冷冷地问。
“他们没告诉我。他们还没有从那个司机身上问出什么来。”
“你没法在这个男人的地盘上判定涉及几百万美元的谋杀案。”那个叫斯金的司机头也不回地大笑道。“也许现在我连那五万块都摸不着了……她喜欢你。”
“嗯哼。那又怎么样？”
“离她远点儿。”
“我会得到什么？”
“应该说你要是不这么做，会有什么下场？”
“是的，当然，”我说。“见你的鬼，如你所愿。我累极了。”我闭上眼睛，身体蜷缩在车子的一角，就像这样睡着了。在一阵高压之后，我有时是会如此。
然而，一只手在我的肩膀上使劲摇醒了我。汽车停住了。我望出窗外，到了我公寓楼的外面。
“到家了，”马蒂·埃斯特尔说。“记住了，离她远点儿。”
“为什么送我回家？只为了告诉我这个？”
“她叫我出来找你的。所以你自由了。她喜欢你。我喜欢她。明白了吗？你可别再惹麻烦了。”
“麻烦——”我正要开口，然后又止住了。这一晚我已经烦透了这个玩笑。“谢谢送我回来，还有一句，去你的吧。”我转身走向公寓楼，上了楼。
门锁松开了，不过这回屋里没人在等候我。他们已经把白蜡鼻子带走好一会儿了。我把门开着，把窗户向上推开，电话铃响起时，我还在抽警察的雪茄蒂呢。是她的声音，冷酷，有点生硬，毫无感情，不过却有点开心。好吧，她可能是历经千辛万苦后才变成这样的。
“你好，棕眼珠。安全到家了吗？”
“你的朋友马蒂·埃斯特尔送我回家的。他叫我离你远点儿。真心真意地谢谢你，要是我还有真心的话。不过别再给我打电话了。”
“有点小害怕了，达尔莫斯先生？”
“不是。等我打给你，”我说。“晚安，天使。”
“晚安，棕眼珠。”
电话挂断了。我把电话放到一边，关上门，调低床。我脱了衣服，在冰冷的空气中，我在床上躺了一会儿。
接着我起身，喝了一杯后，冲了个澡，继续睡觉。
他们最终还是撬开了乔治的嘴，但也吐露得不多。他说，他们为了那个女孩的事起了争执，小吉特去抢壁炉上的那把手枪，乔治同他打斗中，枪响了。当然，这一切看上去都有可能——在文件上。他们没有把阿波加斯特的死归咎在他或任何人身上。他们一直没找到那把凶器，但那不是白蜡鼻子的枪。白蜡鼻子失踪了——我再也没听到过他的下落。他们没有动老吉特，因为他的中风永远无法康复了，只能平躺着，依靠护士，告诉人们他是如何在大萧条时期保住资产的。
马蒂·埃斯特尔给我打过四次电话，叫我离哈里特·亨特里斯远远的。我为这个可怜的家伙感到遗憾。他一片痴情。我和她出去过两次，有两次在家里坐坐，品尝她的威士忌。一切都很美好，只是我没有金钱、没有华服、没有时间或是风度。于是她突然离开了艾尔·米拉诺，我听说她去了纽约。
她离开时我很高兴——尽管她都没来向我道别。
 
（宋玲 译）
  
[1]弗雷德·艾伦（1894—1956），三四十年代美国著名的广播电台播音家、喜剧表演家、电影演员。他主持的播音节目安排恰当，选材新颖，语言犀利又不失幽默，极受听众欢迎。
[2]罗伯特·多纳特（1905—1958），著名英国电影演员、话剧演员，代表作有《三十九级台阶》和《万世师表》。
[3]“游艇俱乐部男孩”是活跃于美国20世纪20至30年代的一支四人歌手组合，拍过多部电影。
[4]“亨特里斯”原文为Huntress，意思是女猎人。
[5]美国蒙大拿州西南部城市。
[6]此处为俚语draws a lot of water，字面意思是“汲取了很多水”，引申为“有影响力”。
[7]英语中“美元”（dollars）和“劳斯莱斯”（Rolls-Royces）发音近似。
[8]哈丽是哈里特的昵称。
[9]意大利歌剧，由列昂卡瓦洛创作。
[10]也是美国名校，成立于1769年，是美国历史最悠久的世界著名学院之一，也是闻名遐迩的私立八大常春藤联盟之一。
[11]Company在英文中既有“同伙”，也有“公司”的意思。
[12]原文为Beef，也有“牛肉”的意思。后一句“他在锅里炖呢”（in a stew）是双关语，既指炖牛肉，也指焦虑不安的状态。
[13]大西洋城与霍博肯都是新泽西州的城市。
[14]印第安人的生活与烟草密不可分，因此雪茄店门口经常放置木头印第安人作为广告宣传。
[15]著名的美国广播剧，剧情背景设置在纽约的黑人区哈莱姆区。后来拍成了电视剧，由两位黑人演员主演。
[16]美国第30任总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