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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魂歌：不夜城2
作者：驰星周
内容简介
 歌舞伎町在杨伟民的努力下维持着暂时的平衡，然而杀手秋生与前警务人员泷泽却因一次北京帮大将遇袭事件，陷入到新一轮的纷争中。秋生奉杨伟民之意，替上海帮老大朱宏照看他的女人，泷泽则在北京帮老大崔虎的授意下，追查其手下遇袭的真相。种种混乱下的歌舞伎町，刘健一的身影总是若隐若现 我认为世界上的事情都不会那么随心所欲，不是努力了就会有一个好的结局。我想去描写这种现实。这个世界需要有写美满结局的作家，同时也要有像我这样愿意编造绝望结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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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幕
那家伙本不是头脑单纯，冷血无情的怪物——这个原本老实本分的人，现在竟彻底陷入了疯狂。不得不承认，这完全是他自作自受。但并非所有责任都在他。那怎么可能呢。
——迈克尔·吉尔莫《贯穿心脏》
我做了个黑色的梦。我躺在浓稠的黑暗中，身边睡了一个女人。我紧紧盯着那个女人，她没有脸。那本应是脸的地方，被抹成了一团浓重的黑。
小莲。我想不起小莲的样子了。我连她的照片都没有。
小莲。是我杀的。是杨伟民让我杀的。
她是我唯一的女人。是唯一一个与我生存在相同世界的女人。
小莲躺在我身边，没有了脸。那团黑，似乎在向我诉说着什么。
小莲死了。歌舞伎町变了。北京来的崔虎渐渐有了势力。失去老板和二把手，变成一团散沙的上海帮也有了新头领，重新汇集起来。现在，歌舞伎町已经成了崔虎和朱宏——上海帮新老板——的囊中物。二人将这块地盘分而食之，和乐融融。当然，双方也在暗中打探彼此的底细。
还有，杨伟民。只有杨伟民没变。那一夜，他让我杀死小莲，自己则大赚了一票。肮脏的钱，带血的钱——但钱总归是钱。杨伟民用他手上的钱把崔虎和朱宏治得服服帖帖。我也赚了一笔，肮脏的钱。
我做了个黑色的梦，小莲对我笑也不笑。我只是静静地，静静地看着她，一动不动地看着。被涂成一团浓黑的脸，在向我诉说着什么。但她的脸连个形状都没有。我静静地看着，那记不起长相的小莲。
我等待着，等待身体内部的冷气积聚。为了杀掉杨伟民，为了履行对小莲的诺言。

第一章
01
杨伟民打来电话，把他从大雪纷飞的札幌叫到了春风送暖的东京。他已一年未曾踏足新宿。
郭秋生收拾出一个行李箱，向千岁而去。
他在羽田机场下了飞机，拦了一辆出租车。四谷的公寓已经打扫干净了。这证明杨伟民已经付过房租，管理得一丝不苟。秋生从冰箱取出冰乌龙茶，坐在床上。他无事可做，从行李箱中翻出一本书，那是一本被翻得十分破旧的犬类图鉴。无论翻看多少次，他都不会感到厌倦。总有一天，他要养条狗。
乌龙茶喝完，图鉴也翻到了最后。他决定再从头翻看一遍。当他看到爱尔兰猎狼犬的图片时，电话响了。
“我是杨伟民，一小时后在‘香妃园’见。”
电话挂断。久违的台湾话。若非与杨伟民对话，他一般没机会用到那种语言。
秋生冲了个澡。
杨伟民先到了。他被服务员带到包间，坐在杨伟民对面。饭菜已经端了上来。
“还好吗？”
“还好。”
对话到此为止。秋生默默地吃饭。杨伟民看着秋生，啜着茶水。
“是北京那帮人。”
待秋生吃完，杨伟民又说。
“几个？”
“不知道……”
杨伟民扔来一张纸片。上面写着地址和房间号。那是位于大久保的公寓。他在脑中确认了地点。
“明天晚上，十一点。在场的所有人。”
“工具呢？”
“随你喜欢。”
“既然不知道人数，还是用枪吧。”
“今晚给你送过去。”
“事成之后呢？”
“你就待在四谷。”
二人再没说话。杨伟民在桌上放下一个信封，里面是钱。看那厚度，应该超过了一百万。秋生伸手拿过信封，招呼也没打就走出了包间。
回到四谷的公寓，他又翻开了犬类图鉴。怎么看都不厌烦。
爱尔兰雪达、阿富汗猎犬、德国牧羊犬、杜宾、斗牛……隐居深山，与爱犬相依为命。这是他毕生的梦想。
玄关传来响动，似乎有人离开了。邮箱里多了一个包裹。那是一把被层层包裹的黑星——中国产托卡列夫①。弹匣三个，子弹五十发。
①前苏联军用制式手枪。
他拆开黑星，又组装起来。插入弹匣，黑星复活了。秋生把手枪放到桌上，又捧起了犬类图鉴。
分开散发着热气的人群。空气中弥漫着酒精、胃液、小便混杂在一起的气味。嘈杂，静寂，嘈杂。霓虹灯光和黑暗——他选择了黑暗。从歌舞伎町途经职安大道，向大久保走去。
走进旅馆一条街，妓女们的视线一下聚集过来。金发的哥伦比亚美人，褐色皮肤的东南亚女性，还有上了年纪的人妖们，以及或聚成一群或孑然独立的男娼。妓女们背后还藏着皮条客和小白脸，以及毒贩子。他们都不与秋生搭话，甚至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
他找到了纸片上写着的公寓。刚走进门，周围的气氛就起了变化。他没进电梯，而是沿着楼梯盘旋而上。他戴上手套，在耳朵里塞好棉球，拔出了黑星，将子弹顶上膛。
冰冷的金属声。他确认了夹克衫口袋里的备用弹匣。今晚应该用不上。
秋生停在五〇四号房门前。这扇门旁边没有名牌。他敲了敲门，原地等待。
“谁啊？”里面传来普通话。
“我来给崔虎大哥送货。”
他用卑微的声音回答。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锁孔转动的声音。门刚开了一条缝，他就猛地伸手进去拽开了大门。里面的男人一脸讶异。他一脚把那男人踹进了屋里。
1DK①的房间里有三个男人——其中一人正捂着肚子躺在地上。其余二人则对着一张小桌，像是在分拣什么东西。
①一室一厅一厨房。
“你是哪家的！？”
“你想干什么？”
他朝右边的男人开了一枪，血和脑浆溅了一屋。左边的男人正要起身，他枪头一晃，扣下了扳机。男人直直向后倒去——还把桌上的东西拨拉了一地。
双腿间一阵炙热。他硬了。
“上海猪……”开门的男人扑过来抱住他的腿。他一脚踹过去，男人仰面朝天地倒下了。又是一枪，男人身体一阵痉挛。
“我是台湾人。”
秋生用普通话平静地说完，把剩下的子弹都打进了三人的体内。血肉和塑料卡片四处纷飞。卡片——原来那是柏青哥①的储值卡。
①即一种弹子赌博机。
妓女、皮条客、毒贩子、醉汉、无人管教的孩子、穿超短裙的女子、拉客的、黑道、流氓、条子。他径直穿过歌舞伎町。腰间插着黑星，口袋里藏着弹匣，鞋底还沾染着血迹。以及勃起的男根。
没有人对他说一句话。
回到公寓，他又冲了个澡。拿着冰乌龙茶，捧起犬类图鉴。房间里空无一物，他也不需要别的东西。
秋生微笑着，沉浸在犬类的照片中。
02
“我有事找你，马上过来。”
“知道了。”
泷泽诚对着话筒说了句蹩脚的普通话，便挂断了电话。他正经历着严重的宿醉，脑袋胀痛不已。他仰头喝了一大口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矿泉水。
“谁打来的？”宗英在床上说。她光着身子在床上扭动，被单早已落在了地板上。
“蠢女人，你就不知道遮一下吗？”
床上一片凌乱。弹力绳、皮鞭、蜡烛、振动棒。想起昨夜种种，他不禁感到股间一阵胀痛。脑袋钝痛、胸口灼热。
“是谁打来的……女人？”
“是崔虎，他找我有事？”
“要是有钱拿就好了。”
“是啊……”
泷泽在床边坐下，揉着宗英的手腕。那里有一大片淤血，且随处可见残留的蜡迹。林宗英——北京来的女人。虽然长相欠佳，但她从不嘲笑泷泽。崔虎——这个盘踞在新宿的北京流氓头子，没有人会嘲笑他。应该说，凡是脑子正常的人，都不会试图靠近崔虎。
钱。就是钱的问题。最近姓杜的每天都会打电话来催债。
老虎的血盆大口，口中是两排尖利的虎牙。若不敢投身其中，就别想拿到一分钱。
“我先出去一趟。”泷泽换了身衣服，走出门去。宗英依旧光着身子，朝他挥了挥手。
迎接泷泽的是一张阴郁的脸，他们约在了名叫天乐苑的中国餐馆见面。这跟崔虎的身份一点都不相衬，但他总是会指定这个地方。
崔虎坐在店中央，正在吸溜一碗面条，他的太阳穴爆出了条条青筋。身边只围了一圈小混混，并未看到干部的身影。泷泽在崔虎对面坐了下来。
“昨天，我们的人被干掉三个。”
不等他坐稳，崔虎就开口了。他操着一口流利标准的普通话。就算没有翻译，泷泽也能听明白。
“是谁？”出人命了。这是他根本没想到的。泷泽感觉背后升起一阵凉意。
“老张死了，其余两个不太重要。”
张道明。脑中浮现出那人的脸。他是北京帮“四大天王”之一，最擅长操纵金钱。
“是那帮上海人干的吗？”
“除了他们还能是谁？”崔虎大吼一声，“你说，还能是谁？”
“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张负责管理柏青哥的储值卡，我把那活儿交给他全权处理了。这下亏大发了。”
“的确是亏大了，不过你叫我来干什么？”“只有我们内部成员才知道老张会在那天、那个点儿出现在那里。”
泷泽咂了咂舌：“这说明咱们出内奸了。你觉得呢，嗯？”
“这得想办法摆平啊。”
“所以我才找你来啊。”
“不行。”
“怎么不行了，你以前不是个条子吗？他们都说日本警察是最优秀的。”
“那不是一回事……”
“那你是想说，不接受我的请求啦？”
泷泽闭上了嘴。他心里的天平开始动摇。崔虎能够给他带来的金钱和恐惧，以及麻烦和不快。很快，金钱和恐惧就占了上风。向来如此。
“你想让我做什么？”
“找到叛徒，带到我面前来。”
“你心里有人选吗？”
“只有我和老魏、老陶、老陈知道老张昨天在干什么。”
魏在欣、陶立中、陈雄。这三人都是崔虎一手提拔起来的流氓精锐。再加上张道明，四人合称“四大天王”。
“莫非……”
“我也不愿意往那边想。可是除了他们，再没有别人了。其中肯定有人跟上海帮串通了，也有可能是跟杨伟民那个死老头儿。我绝对要干掉他。”
崔虎说要杀谁，那人最后一定活不成。做错事的，办坏事的，一律逃不过。泷泽不断告诫自己，千万不能坏了事。
“我给你安排个能当翻译的人，随便你怎么使唤。”
里屋站起来一个干瘦的男人。崔虎又开始吸溜面条。面谈已经结束了，泷泽慌忙开口道：
“老板，四处打听是需要资金的。”
崔虎眼中闪过一道冷光。泷泽紧握的手心里满是汗水。很快，崔虎便点点头。
“给我找到叛徒，我给你二百万。另外，这是你的行动经费。”
崔虎从鳄鱼皮钱包里扯出一沓大钞，粗鲁地摔在饭桌上。泷泽伸出手去捏了捏——大概有五十万。
03
是时候给“药房”打电话了。
“你好？”那头传来的是日语。
“我是秋生。”秋生用普通话说。
“昨天辛苦你了。”
“接下来我该怎么做？回札幌吗？”“不。你暂时先待在那所公寓里。”他心中一阵悸动。以前从未有过这样的事情。杀人，藏身。这是不变的模式。
“我搞砸了？”
“没有，只是这次有点麻烦。有可能还要用到你。”
“到时候我再过来。”
“不行。你必须给我待在那里。”
“老爷，我……”
“听明白了？你待在那里，随时等我联络。有需要的尽管直说，我派人送过去。”
“老爷……”
“别担心，一切交给我来处理。不会亏待你的。”
电话挂断了。
他连狗的照片都看不下去了，心中充满了不安和恐惧。发生什么事了？杨伟民究竟想让我干什么？
想不通，所以不安，所以害怕。这种杀人时都没体验过的感情让他全身颤抖不已。他的身体冰凉，思绪混乱。
秋生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一张女人的脸。
“真纪……”
真纪抽了秋生一巴掌——中国人也敢如此大胆。真纪刚刚出浴的裸体散发着奇妙的光泽。被浑蛋侵犯了的真纪，私处还流着白浊的精液。看到那幅光景，他难以控制欲望，失去了自我。
他爱着真纪，也鄙视真纪。真纪从心底里憎恨秋生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台湾弟弟，只因为他总是说不好日语。
真纪已经不在了——她死了。淤血的脸、凸出的眼球、血——飞溅的血和脑浆。大久保的公寓，昨日那场屠杀又在脑中重现。
颤抖一发不可收拾。
不应该这样的。他现在应该坐在新干线的列车上，或飞机的机舱里翻看犬类图鉴才对。他早该忘记了那场屠杀。
秋生睁开眼睛，从裤袋里抽出匕首。扳开保养良好的瑞士军刀刀刃，他凝视着自己倒映在钢刃上的脸。那张脸毫无血色，还爬满了油腻的汗水。他咬着下唇，将钢刃插入了枕头。一下，又一下。他只想弄掉刀刃上那张脸。
颤抖还是不能停息。秋生强行撑起颤抖的身躯，如同行尸走肉般离开了房间。
04
“我该做些什么？”
男人头上满是汗水。蔡子明，他是崔虎配给泷泽充当翻译和打杂的男人。泷泽以前见过他几次。这人虽然自恃日语很好，但既无地位亦无胆量。总是一脸讪笑地看着上头的脸色过活，说白了就是个小混混。
“把你的联系方式给我，我有事再找你。”
“崔虎老大说，叫我跟着泷泽先生，寸步不离。”
“联系方式。”
泷泽瞪了蔡子明一眼。他说话的方式和态度虽然很卑微，但眼中不时闪现着饿狼般的光芒。他当然不能信任这种人，看来崔虎给他派了个麻烦人物。
蔡子明移开视线，报出了自己的手机号码。手机——只要是个流氓都会人手一部。他牢牢记住了那串号码。
“再见。”泷泽挥了挥手，丢下蔡子明独自离开了。
泷泽回到房间，宗英不见了。恐怕是去了华圣宫吧。那是一个贪得无厌的台湾老太婆主持的寺院。里面供奉着一个来路不明的神明，老太婆还以布施为名捞了大把的钱。不知为何，宗英每天早上都要去那里拜拜，然后给老太婆进贡一笔。床已经被收拾好了，完全看不出昨夜的疯狂。被绳子束缚了身体，私处插入假阳具，面露痛苦的宗英。手执皮鞭和蜡烛，喘着粗气的泷泽——种种光景在脑中复苏。昨夜，他久违地花了很长时间折腾宗英。他当时喝得烂醉，因为如果不那样，两腿间的那玩意儿就站不起来。
倦怠感日益积累。每天被中国流氓指手画脚，每天被中国高利贷催债。可是，他找不到发泄的出口。
厨房的炉子上架着一口小锅。他看了看，原来是鸡肉粥。他把粥烧热了，一边吃一边打电话。
“我是铃木。”
“是我，泷泽。”
“是你啊。有事吗？”
“昨天大久保不是出了桩杀人案嘛。三个中国人被杀的那个。”
“你有线索吗？”铃木的声音突然深沉起来。
“不，我也什么都不知道。但被杀的其中一个人好像是我老婆的熟人。”
“你说谎能高明点吗？”
“给我透露一下呗，我需要消息。”
泷泽干脆直说了。铃木是他过去的搭档，性格癖好都为他熟知。
“放屁。你想毁掉老子的事业吗？”
“我出五万，这外快不差吧。”
他听到对面传来叹息声。泷泽和铃木曾经是对好搭档，二人都钻进了钱眼儿里。
“今晚十点，在宫田店里见。”
“大恩不言谢。”泷泽挂断电话，和衣睡到了刚收拾干净的床上。
泷泽原是新宿署防范课（现在已改名为生活安全部保安课）的便衣，与他搭档的则是铃木正光警官。二人曾走遍歌舞伎町的大街小巷，靠查办妓女、皮条客、黑道分子和毒贩子为生。
转变的契机发生在三年前。他为了寻求单纯的性爱，走进了区政府大道背后的一家中国人酒吧。他不喜欢泰国人和菲律宾人的褐色皮肤，找日本人又太多讲究。而且，无论是泰国人、菲律宾人还是日本人，只要态度稍显粗暴，她们就会埋怨个不停。所以他想找的是中国女人。她们长得几乎与日本人没什么两样，只是语言不同。而且，就算稍微施暴，她们也不会有怨言。在她们那里，他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事后只要甩甩手走人就好。
当时是非勤务时间，但上衣内袋里还装着警官证。掌管生意的中国人一见到他，就露出了明显的厌恶表情。可是有警官证摆在那里，若是激怒了泷泽，他是没有好果子吃的。
那男人带过来的就是宗英。那竟是店里最丑的女人。看到宗英的瞬间，泷泽忍不住咂了咂舌。尽管如此，他还是没有抱怨。不管怎么说，这趟都是免费的。只要下面没问题，他也就没资格抱怨什么。
从那一夜起，泷泽就迷上了宗英。面对泷泽初时小心翼翼，渐渐又大胆起来的暴力性爱，宗英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抵触——除了灌肠和后庭花之外。那简直是一场又一场混合着普通话和日语的欲望盛宴。
宗英曾这样说：“我以前经常被父亲毒打，与之相比，你算是温柔的了。”
在此之前，只要看到泷泽拿出绳索，那些女人就会开始谩骂。而身为一个在黑道人尽皆知的防范课警察，又不能堂而皇之地出入SM俱乐部。只有在遇到宗英之后，泷泽的畸形欲望才终于得以满足。为此，泷泽死死抓住了宗英的身体和心灵。没日没夜地在脑中描绘他与宗英的激情场面。
过了不久，崔虎出现了。宗英所属的色情酒吧是崔虎的地盘。崔虎与他取得联络，是遇到宗英第三个月的时候。
崔虎说，我可不能让你把我家的商品给玩残了。要是你想满足那种欲望，就到专门的店里去。要是你无论如何都想要我家的商品，那就买走。只是，我家商品不能用钱换，只能用情报。
太乱来了。宗英本来就不是什么好货。因为长期遭受父亲的虐待，连鼻梁都被打折了。这种女人，只有日本人中的变态才买得下手。
泷泽就是个变态，是个心理畸形。只有夺去对方身体的自由，不断蹂躏，让对方连连求饶，他内心的暴力冲动才能得到释放。每当此时，他都会浑身颤抖，脑中闪过串串火花。
所以，他成了崔虎的探路狗。把在新宿署获得的有关中国黑帮的所有情报都透露给了崔虎。宗英的工作地点则由色情酒吧改到了普通酒吧。不管脸怎么样，凭她的气质和歌喉，宗英还是能以一个吧女的身份展开新的人生的。此后，她便住到了泷泽位于北新宿的公寓里。
只可惜，好景不长。
两年前，歌舞伎町的入口，靖国大道的正中央发生了一场激烈的厮杀。期间可谓是枪林弹雨。被杀害的是当时的上海黑帮老大元成贵、元成贵的几名保镖，以及众多身份不明的中国人。中国黑帮间的战争爆发了。
同一天夜里，东京医大附近的墓地里又发生了枪战。这回被杀的是元成贵最信任的保镖孙淳、元成贵情妇的弟弟，以及留华战争孤儿的后代坂本富雄——中国名是吴富春。
当天深夜，柏青哥店的经营者，台湾人叶晓丹在自己家里遭到杀害。旁边还躺着上海黑帮二把手——钱波的尸体。
同时，北京黑帮老大崔虎也遭到了一帮神秘人物的袭击。
警方自然兴奋不已。其中有些老资格的警官认为，那是一举剿灭中国黑帮的大好机会。不管那是上海黑帮的内讧，还是上海、台湾、北京黑帮的斗争。无论真相如何，事情都不可能就此了结。毕竟上海那帮人的老大和二把手都被杀了。警方立即动员大量警力，展开了彻底的调查。
泷泽和铃木也被派了出去。可是，本来遍布大街小巷的中国人却突然像一阵烟似的消失得无影无踪。就算偶尔碰见几个，也都是拿着正规劳动签证的人。那些人坚称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就算知道，他们也绝不开口。警方请来的翻译都是民间的志愿者，他们根本不具备撬开中国人嘴巴的技巧和耐性。
警方最终没能抓到犯人，甚至没能掌握斗争的动机。他们只是无奈地认识到，充斥着中国黑帮的歌舞伎町黑道世界，已然化作了警方鞭长莫及的魔窟。最明显的证据就是，当调查本部被精简后，中国人马上就回到了歌舞伎町，又像没事人一般收起了保护费。
大规模的调查竟毫无收获，为了挽回面子，警方的高层人物开始寻找替罪羊。组织间很快传出了这样的流言——内务部那帮专坑自己人的马屁精已经开始调查与中国人有来往的警官了。很快，泷泽就被上司叫了过去。
你快提交辞呈吧，上司只表达了这样一个意思。泷泽和宗英的关系当时已经人尽皆知。对上司来说，这就足够了。上司是个正值盛年的精英分子，要是上头给泷泽处分，那么他的前途也会受影响。因此，他那张神经质的脸上只表达了一句话——快点滚蛋。
泷泽并没有反抗。在歌舞伎町塞满了警官的那段时间，崔虎躲到了位于笹塚的情妇家里。当时四谷署的人不知从哪得到了崔虎女人的情报。经过一段时间的监视，他们发现那女人家里经常有很多中国人进出。紧接着就是申请搜查令和逮捕令。在调查员到本部办理完逮捕崔虎的手续之后，泷泽马上就拨通了他的手机。崔虎最后堪堪得以逃脱，便衣们则恨得牙直痒痒。
辞去警察职务虽然是个艰难的决定，但要他与宗英分开，那简直比死还难受。更何况，崔虎也不会轻易放过泷泽的。在被戳中软肋之前，还不如赶紧领了遣散费扬长而去。那才是上上之策。
辞去警察职务以后，泷泽还是没能逃脱被崔虎使唤的命运。一旦沦为别人的使唤对象，就得一辈子被使唤下去。他帮崔虎办事，从崔虎那儿拿钱。不知不觉，也能进行一点中文普通话的日常对话了。而宗英的日语则突飞猛进，比泷泽的普通话长进程度好了不知多少倍。
天黑之后，他来到了歌舞伎町。数量惊人的警官正紧张地监视着各个角落，他们都害怕两年前的惨案重现。尽管如此，贪得无厌的男人们还是不管不顾地聚集到了歌舞伎町。
泷泽走进了一家棒球练习场背后的商住两用楼，乘电梯上到四楼。一块写着“美丽”二字的招牌落入眼帘，那就是宗英就职的中国酒吧。他打开门，里面传来邓丽君的歌曲。那是普通话版的曲子。店里客人稀稀落落，泷泽选了个吧台最里面的位置坐下了。
“老板找你去谈什么了？”
宗英很快就出现了：“他说张道明昨天被杀了。”
“是啊是啊，我也听到传闻了。他们都说老张死了。”
“应该是被人出卖给上海帮了。老板叫我把叛徒找出来。”
“嗯……没问题吧？”
“不知道。但那是崔虎亲自下的命令，我只能硬着头皮干了。何况我也急需要钱。”
“杜打电话来了。他说如果你不还钱，就把我给卖了。我对他说，你敢把我卖了，老板绝不会给你好脸色看。不过啊，你说真会有人买我这种丑娘们儿吗？”
笑不出来。泷泽摸了摸宗英的头：“别担心。对了，你能帮我打听一下吗？”
“好啊，你等我一会儿。”
一个靠墙的卡座聚了几个没接到客人，正闲得发慌的吧女。宗英走到她们中间坐下了。
宗英离开不久，一杯冰啤酒就被摆到了自己面前。他朝那个相熟的服务生点点头，用普通话说：“老样子。”
然后，他一边喝啤酒，一边想道：
魏在欣、陶立中、陈雄以及张道明。北京帮的“四大天王”。魏主要负责毒品交易，陶专攻洗钱，陈则擅长解决纠纷和麻将赌博，张一直负责整个北京帮地盘的金钱运作。他们都是崔虎的手下。
张死了——被杀了。杀死张的恐怕是上海那帮人吧。剩下的三个人中，很有可能有一个叛徒。是谁，为了什么？
崔虎很照顾手下，出手也很大方，前提当然是不让对方起疑。崔虎没有说谁最可疑，因此可以判断，那个叛徒一直都隐藏得很好。可既然如此，他又为什么要突然出手杀死张，刺激崔虎的神经呢？
炒鸡肉和水饺。他的“老样子”很快就被送上来了。泷泽就着啤酒吃起来，功放传出来的歌曲变成了张学友。他在华语圈是最受欢迎的歌手之一，曲名是《一千个伤心的理由》。身穿旗袍的吧女正放声高歌。
一千个伤心的理由——其实何止一千。这世界上随处散落着的伤心碎片，数目不下几亿。
东西都吃完了，宗英还在忙着与吧女交谈。他又要了一杯啤酒。然后，便拿出手机拨通了杜的电话。
“泷泽先生，你有钱了吗？”他精神饱满的声音中，还混杂着洗麻将牌的噪声。
“我在替北京的老板做事，近期能拿到钱。欠款变成多少了？”
“二百三十万哦。”泷泽飞快地心算了片刻。加上利息，那个数字应该没错。
“我没办法一次还清。不过等我干完活儿，就能拿到一笔钱。”
“北京老板很大方嘛。那我可就等着啦。不过啊，泷泽先生，你要是不快点，我可就要请杀手了。不骗你。你那条小命连十万都不用就能解决了。”
“我知道。另外，杜，你少对我的女人说三道四。”
“我可什么都没说。”
“滚蛋。”电话挂断了，宗英刚好开始往回走。毫无收获，看她的脸就知道了。
“没有谁收到过什么风声。倒是传言很不得了。”
“把传言说给我听听。”
“老张贪了老板的钱，老张说了老板的闲话之类的。无非就是老张惹老板生气了。对了，还有说老魏背叛了老板，把老张卖给上海帮……”
“为什么魏在欣要背叛崔虎？”
“说是老魏贪污了卖药的钱……只是传言而已。”
“是谁传出来的？”宗英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向泷泽。
“你应该很清楚这附近的老外吧？”
他只能点头。那些黑帮老外的情报传播能力远远超出了日本人的想象。在新宿发生的老外争执，不消一小时就能传到上野的老外耳朵里。在这个名为异国都会的丛林中，他们赖以生存的最有力的武器就是情报。各种情报以飞快的速度传播着——其中有些信息被以讹传讹，最后就成了流言。要想找到流言的源头，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还有别的‘四大天王’跟崔虎交恶的传言吗？”
宗英摇摇头。最先瞄准的应该是魏在欣，这也不算是一无所获。泷泽站了起来。
“总之，你先继续帮我打听吧。”
“今晚呢？”
“应该回去，不过会很晚。”
“我有话跟你说。”
“一定要今晚说吗？”
“很重要的事情。”
泷泽盯着宗英的脸。那上面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满脸的认真。
“昨晚疼了你那么久，还没要够吗？”
“笨蛋。”泷泽摸了摸宗英的脖子。
泷泽刚走出“美丽”，就径直朝风林会馆旁边的一栋旧楼房而去。通往地下室的楼梯旁有块写着“阿幸”的招牌。十天前，那里还挂着“K”的招牌。他朝拉客的招招手，走下楼梯。刚打开门，里面就传出“欢迎光临”的喊声。声音很大，却感觉不到一丝热情。里面的灯光十分昏暗，几乎看不到脚面。女人们很快围了过来。她们的手腕都瘦得如同幽灵——是毒瘾患者的标志。泷泽推开女人，找了个卡座坐下。
“你想干什么！？”
白色正装衬衫、蝴蝶领结、黑皮带落入了眼帘。那是张生面孔。虽然努力装出凶恶的样子，但这样的人充其量只能当个小混混，根本做不来保镖。
“宫田还没来？”
泷泽点起一根烟。小混混愣住了。宫田——那是武藤组的少帅。组织规模不大，宫田的气量也有限，所以只能靠这种可怜的黑店维持生计。
“你认识宫田大哥吗？”
泷泽不说话，只看了看表。十点过五分。
“我等的人马上要来了，别让其他客人进来。”
小混混满脸疑惑。
“有问题找宫田。”
“我知道了……”小混混退下了。眼前只剩下香烟的一点红光。
不到一根烟的时间，铃木就到了。与两年前相比，他的发际线后退了不少，眼角的皱纹也添了一些。只有不断寻找他人弱点的目光毫无改变。
“你认识歌舞伎町的老手吗？”
铃木刚坐下，就伸手抓过了泷泽的香烟。黑暗中浮现出一次性火机的火光。不一会儿，另一股青烟也生了起来。香烟盒消失在了铃木的上衣口袋里。里面除了香烟，还有五张万元大钞。“那是老手的活儿吗？”
“被杀的是张道明、任达亮和黄光荣。三个人都有枪。但他们的托卡列夫都没有发射过，而杀手射出的子弹都集中在他们脑袋和腹部。报案的是住在隔壁听到枪声的人。五分钟后，离得最近的巡警就赶到了现场，可是那时候杀手已经不见了。没留下指纹，也没留下弹壳。你觉得那帮整天舞着青龙刀的小角色有这种本事吗，那肯定是职业老手做的。”
铃木用日语发音念出了那些中国人的名字。泷泽在脑中将其一一置换成普通话，才总算想了起来。任和黄——那两个正是张道明的手下。
“我可没听说有那种人来到歌舞伎町啊。”
他的思绪突然回到两年前。在东京医大旁边死去的孙淳——当时上海老大的保镖是名副其实的专业人士，都是退伍军人。根据警方的调查，孙淳是被坂本富雄杀死的。可是，歌舞伎町却流传着另外一个版本。杀死孙淳的是刘健一，一个小心眼儿的二道贩子。一切只是传闻。
“我说，你怎么又关心起这个案子了？”
“还不是北京帮的那个崔虎，他让我查这个案子的。照他的说法，是帮里有人把张道明卖给了上海那帮人。”
“那就是说，这是北京帮和上海帮的斗争？”
“不知道。也有可能是北京帮的内讧，上海帮现在根本没余力招惹北京帮。不过我听的也是传言。”
“上头认为这是两帮在斗。”
“你觉得不是吗？”
“现场到处散落着柏青哥的伪造储值卡，有数千万之多吧……我也不太清楚。那帮中国人的想法总是颠三倒四的。”
“太奇怪了。不管是北京帮的人干的，还是上海帮的人干的，都不可能把储值卡留在现场啊。”
“上头那帮人说，可能是没时间拿走。”
“太蠢了……杀手用的枪是？”
“托卡列夫。以前没出现过。”
从未出现在任何案子里的托卡列夫。那种枪现在是个人就能弄到手。杀手走进房间，飞快地打死了三个人，捡起弹壳，离开房间。泷泽在脑中描绘了一下那幅场景——可惜他没有成功。
“还有别的线索吗？”
“没了。这起案子有中国黑帮牵涉其中，我们是没办法了。一点儿情报都打听不出来。无论我们的人说什么，他们都只会说，我不懂日语。”
铃木抽出一根烟，那是他自己带来的。点燃后，他狠狠吸了一口，吐出一股浓雾，飘浮在店中。
“说了也没用。日本的法律在这里的中国人小团体面前是不通用的。”
“也许吧。唉，反正有线索了我再通知你。你也……”
“总之就是以物易物呗。”
“就是这么回事。”
铃木站起来，对那个俨然小混混的服务生挥挥手，说“替我问候宫田”，然后便走了出去。
05
不知该去往何处。他被某种神秘力量引向了歌舞伎町。他在靖国大道和职安大道之间闲逛，刻意避开了“药房”。
他经过电话俱乐部、大保健、土耳其浴，拉客的人团团围了上来，又齐齐退去。居酒屋、电影院，浓妆艳抹的女人，目光呆滞的男人，一一在秋生面前穿过。
刚离开公寓时的恐惧感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违和感。为什么杨伟民突然改变了以往的做法呢？他怎么想都想不明白。他觉得自己像闭着双眼走在浓雾之中，就算睁开眼睛，也看不到任何东西。在被浓雾遮盖的视野中，浮现出一个个名字。刘健一、周天文，他们都是杨伟民的儿子。他不知道那两人身在何处，杨伟民没有告诉他。可是，他们一定都在歌舞伎町。如果找到他们，或许就能问出杨伟民究竟想干什么。
真纪的尸体。沾染了那个浑蛋和秋生的精液，一点一点地腐烂。浑蛋的尸体被扔在了浴室里。他不吃不喝，盯着真纪的尸体，眼看着她散发出恶臭，渐渐腐烂。
杨伟民突然出现，带走了秋生。杨伟民，中药店的店主，歌舞伎町所有台湾人的老大。他稳稳坐镇于歌舞伎町，眼中透出阵阵寒光。这里的台湾人，无论平民还是流氓，都不敢违抗杨伟民。他曾经听母亲说起过杨伟民。她说：有困难就找杨伟民，只要是台湾人，他都会帮忙的。
杨伟民把秋生从真纪的尸体旁拽走，给他洗澡，给他喝粥，给他干净的衣服和新家，还给了他新的生活。
你是怎么知道那间房里躺着一具尸体的——秋生曾问过杨伟民。杨伟民只是微笑，并不回答。但他后来知道了，凡是跟着日本人做色情买卖的台湾女人，杨伟民都会派部下定期去打探她们的情况。为的就是防止那些女人被欺负，又或者，是打探女人的常客对杨伟民是否有利用价值。
秋生被送到了在吉祥寺经营一家中华料理小店的台湾夫妇那里寄养，同时也上起了学。几年后，他拿到了一张直达台北的机票。
他在台北参军，三年后退伍，又被杨伟民叫回了歌舞伎町。在那里，他接到了替杨伟民当杀手的任务，目标是一个在台北搞砸了任务的流氓。台北的老板们十分气愤，杨伟民为了平息他们的怒气，就接下了那个任务。他最拿手的是用匕首。不久后，他就在大久保的黑暗角落中伺机而动，切断了目标的颈动脉。他并没有感到恐惧，只在目睹男人的脖颈喷出鲜血的瞬间，感到股间的男根胀痛勃起。
杀手。他的身份只有杨伟民才知道。杀人，拿钱，藏身。在歌舞伎町，在横浜，在台北。他带着片刻不离手的犬类图鉴，到处杀人。这就是他的生活。
在这样的生活里，他渐渐熟知了两个名字，那就是刘健一和周天文。杨伟民的两个儿子。他们都是杨伟民与日本人生下的混血儿，平日与父亲针锋相对。
得知二人与杨伟民的关系时，他心中涌起了憎恶和艳羡的黑潮。秋生是杀手，健一是二道贩子，天文是平民。他们有什么不同，又有什么相同呢？为何只有秋生不能一直待在杨伟民身边？杨伟民并没有回答这些问题，也并不告诉他其余二人在哪儿。秋生总是不厌其烦地问着，却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何想见那二人。
秋生走在区政府大道上，旁边是一家室内棒球馆。金属球棒击球的钝响过后，一阵上海话传了出来。秋生回过头。身后是两个女人，似乎正在相互埋怨。
“不好意思，我该去哪儿才能找到刘健一先生呢？我有东西想卖给他。”
话到嘴边，不待他反应过来就流了出来。女人们闭上嘴，像是吓了一跳。她们看着秋生，很快又露出了献媚的神情。每个女人见到秋生都会这样，有时候连男人也会。
“现在他应该在店里吧。”
她们又把店——“加勒比”的地址——告诉了秋生。
秋生找到了二十四小时超市斜对面的小巷子。厚厚的铁门上镶着“会员制”的铭牌。色彩鲜艳的招牌。旁边的东大道熙熙攘攘，小巷子里却静悄悄的。
铁门旁有一台对讲设备。他伸出手，又犹豫了。随即抬起头，看到敞开的窗子里有一个摄像头正俯视着自己。
秋生按下对讲机的按钮：“这里是会员制。”话筒里传出生硬的日语，似乎在试探秋生。
“我是来找刘健一先生的。”秋生用普通话说。
“刘健一不认识你。”对方也说起了普通话，但多少带些口音。
“我是……”秋生含混地应了一句。他脑子里一片混乱，根本无法将思绪整理成言语。我该说什么好？该求他干什么？我该怎么办？什么都想不出来。他仿佛听到了真纪的咒骂声——你怎么这么磨蹭！？
门把手处传来了细小的声音。
“上来。”对讲机那头的人对他说。他伸手抓住门把，一下就打开了。
室内传来拉丁音乐的节奏，狭窄的楼梯，铁锈的气味，昏暗的灯光。他紧紧握住口袋里的折叠刀，顺着楼梯向上走去。
那是间狭窄的店铺，只有一个小小的吧台，和一个更加小的卡座。两个年轻女孩正嬉笑着，随着节奏起舞。吧台坐着一个男人，正用阴冷的目光打量秋生。
“小子，把你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动作要慢。”
那人的声音和目光一样冰冷。他双手藏在吧台下面，从外面看不到。他握着枪，枪口直指秋生。
秋生靠近前台，缓缓掏出折叠刀，放在桌面上。男人伸出左手，掂了掂折叠刀的重量。
“别的呢？”冰冷的目光一直盯着秋生。秋生飞快地摇了摇头。男人的右手出现在桌面上——手里空空如也。
“我以为你拿着枪。”
“酒保拿着的应该是冰锥。想喝什么？”
“乌龙茶有吗？”
男人取出一个杯子，放进冰块。秋生慢慢将店内打量了一番。墙壁上固定着酒架，上面除了几瓶波本，其余都是朗姆酒。此外，还有大量的CD盒。红色加绿色的灯。天花板上挂着极具东南亚风格的吊扇，吧台背后还有一段通往三楼的楼梯。没看到洗手间，应该在楼上吧。卡座里的女人依旧嬉笑着，她们对秋生似乎一点儿兴趣都没有。女人们头上有一台监控屏幕，上面映出了店门口的小巷子。
秋生听到冰块碰撞的声音，把视线转回吧台。眼前已经出现了一个装满乌龙茶的杯子。
“你是刘健一？”
“没错。你是谁？”
“郭秋生。”
他又把店里看了一圈：“你一个人经营这家店？”
“这么小的店，我一个人就够了。”
“话是这么说……但你的本行不是这个吧。”
宝石、皮毛、家电、毒品、女人。他把中国人带来的东西低价收买，再高价卖出。秋生在歌舞伎町已经听过无数次这样的消息了。刘健一的本行是二道贩子。
“听谁说的？”
“坊间传言。”
“你根本没见过我，却一直在收集关于我的传言吗？看你这副样子，似乎跟我的本行没什么关系吧。还是说，你有件大货不方便带过来，放在别的地方了？”
“我是……”
“这里我一般都交给别人做，一个有些神经病的日本人，不过那家伙有事离开东京了。在他回来之前，由我经营这家店，因为我是老板。你的明白？”
秋生伸手拿过乌龙茶。自己被这个男人的节奏控制了，必须得做点什么——可是他毫无办法。刘健一又开口道：
“莫非你是杨伟民派过来杀我的？”刘健一眼里突然闪出凶光，那光如同熊熊燃烧的冰火，他浑身散发出了难以抑制的戾气。他渴望死亡，他强烈地渴望着某个人的死亡。
“歌舞伎町有时会冒出中国人的漂亮尸体。枪、刃、绳……杀人的手段多种多样，凶手却是同一个人。那都是职业杀手的手笔，真是太漂亮了。可是，没有人知道那位职业杀手究竟是谁。既不知道样子，也不知道姓名。连北京和上海那两帮人都不知道。不仅如此，他们甚至没有察觉这样一个老手的存在。于是，对我来说答案就只有一个——杨伟民在养着一个不为人知的杀手。昨天北京帮有人被杀了，你知道吗？”
秋生摇头：“他们被干掉了三个人。那三人都有枪，却一颗子弹都没打出来。换句话说，杀他们的是老手。第二天晚上，一个陌生男人就来找刘健一了。你是怎么想的？”
“没怎么想。”
“我可是有想法的，因为我是个胆小鬼。你就是那个老手。你昨天杀了北京的张道明，今天又照杨伟民的吩咐，来杀我了。”
“不。我……我只想见见你。”
“为什么？”
“因为你曾经是杨伟民的儿子。”
刘健一笑了。他的笑容扭曲着：“秋生，我不知道你是听谁说的，但你误会了。我从来就不是杨伟民的儿子，我只能算是他的道具。”
“周天文也是？”
“不，只有他是杨伟民的儿子。”刘健一探出身子，燃烧的目光靠近了秋生。
“昨天干掉张道明的是你吧？”
刘健一的双眼。他黑色的瞳孔中似乎瞬间闪过了真纪的脸：“为什么你要这么想？”
杀手的工作，真纪的脸，双腿开始颤抖。颤抖的部位渐渐扩大。连手也抖了起来，视线一片模糊。
“你跟我有着一样的气味。”
颤抖戛然而止，秋生死死盯着刘健一。一样的气味……
“我……”脑中充满了炫目的光。拉丁音乐和女人的笑声都被挡在了外面。他只看到了刘健一那双黑黑的瞳孔。仿佛被催眠一般，秋生无法把目光从刘健一的瞳孔上移开。他的眼睛，跟某个人有点像。
“回去，把这个吃了。然后到床上去，保你沾枕就睡。”
他塞了个东西到自己手上。那是一排胶囊，以及一张写着数字的纸条——那上面是一串手机号码。与那两样东西一并塞过来的，是自己的折叠刀。
“我……”
“快回去。还有，以后你到这儿来先打那个电话。歌舞伎町到处都是杨伟民的眼线。清楚了吗？”
刘健一的眼睛很像杨伟民，都有着夺取别人思考能力的光芒。
“你还有事吗？”
“你，很像杨伟民。”
刘健一的脸扭曲了。他径直回到了四谷的公寓，脑中不断回放着刘健一的话，以及他的目光。噩梦消失了。真纪隐入了黑暗之中。
“你跟我有着一样的气味。”
他的确感觉到了。在听到那句话的瞬间，自己的颤抖就停止了，真纪也消失了。那跟杨伟民的魔力一样，杨伟民和刘健一都掌握着将人心底的恐惧吹散的魔咒。
他按出两颗胶囊，就着已经不够凉的乌龙茶吞下肚中。把那串数字记在心里，然后烧掉了纸条。脱光衣服钻进被窝里，很快，他就睡着了。

第二章
06
泷泽来往于歌舞伎町和大久保的酒馆和赌场，听着人们用普通话、蹩脚日语，有时甚至是英语对话，沐浴在阿谀献媚的笑脸、骂声和冰冷的视线中。谁都不知道真相，只有传言四处纷飞。
崔虎的肃清行动开始了。上海帮向北京帮发动了攻击。不管是谁干掉了张道明，斗争已经开始了。就像两年前一样。活生生的人被杀死，金钱也停止了流动。歌舞伎町的中国人们既胆怯，又兴奋不已。
他决定暂缓与“四大天王”的会面。因为他们三人已经知道泷泽在查叛徒了。这一点都不好玩儿，他们一定是这样想的吧。如果不事先整理好手上的线索，很容易会惹麻烦。而他现在掌握的——只有柏青哥的伪造储值卡一条线索而已。
结束对传言的打探，泷泽向百人町走去。在随处可见的公寓一隅，宽敞的起居室里摆着三张桌子，其中两张坐满了人。荷官、看金库的、保镖、赌客。洗牌的声音，出牌的声音，无休止的闲聊和十张一束的钞票交织在赌场上空。
里面那张桌子旁坐着他要找的男人，正在翻牌。他那张胖脸上出现了狗一样的表情。那人叫苏信辉，是个华侨二代，他的父亲在大久保经营着柏青哥和不动产中介的生意。
荷官罗义顺走了过来：“泷泽先生，你这样是不行的。杜先生亲自交代过，不能让你来玩儿。”
这个前京剧演员像同性恋一般扭着腰，尖声说着蹩脚的日语。每次看到罗，泷泽都要拼命压抑心中的冲动。一股狂躁的冲动——他想在那纤细的手腕上扣上手铐，尽情地凌辱他。浑身是血的罗。沾满了血污，苦苦向自己求饶的同性恋。
泷泽摇摇头。崔虎交代的事情必须集中精力才能完成，现在没时间想那些事情，应该尽可能地获取更多的情报。
“我今天不是来打牌的。”
“如果你不来赌钱，那是来干什么的？”苏信辉抬起头，用一口标准的日语问。
“我找你有事。”
“我？我可没钱借给你。”
“不是钱的事情。别忘了你还欠我一个人情。”
四年前，歌舞伎町的小混混们四处寻找苏信辉。他是华侨的富二代，同时又很爱玩儿女人。当时苏信辉用父亲的钱买了衣服、车和公寓去向一个黑道的女人献殷勤，这件事被那黑道知道了，逼着苏信辉说，要么留下一根手指头，要么留下大笔金钱。
当时泷泽和铃木正好在暗中调查那个黑社会，因为其涉嫌贩毒和组织卖淫。泷泽要那黑道交钱保身，但被拒绝了。就在那时，泷泽得知了苏信辉的事情。
泷泽找到苏信辉，跟他说，我们帮你除掉那个黑道。苏信辉当时根本没发现他背后的真实目的。因为他怕得要死，比起黑道的报复，他更害怕父亲发现自己的行为。
报酬是五百万，三百万归泷泽，剩下的都给了铃木。二人以强硬的调查手段将黑道收监，那人手下的小混混们自然也一哄而散，苏信辉又得以在歌舞伎町拈花惹草了。
“那都是五年前的事情了吧。你现在还提它做什么？”
“只过了四年而已。而且也不是什么麻烦事，我就想打听些事情。”
“什么事情？”
“张道明和储值卡。”
苏信辉和罗义顺一下都僵住了。在场懂日语的只有这两个人，其他男人都莫名其妙地看着泷泽。
“我老爸做的都是本分生意，跟流氓整的那些储值卡一点关系都没有。”
“不过，至少能听到些传闻吧。”
苏信辉一边叹气，一边把手伸出来。他把摸到的九万扔出去——对家高兴地推倒了手牌。钞票在桌面上交错。中国人打麻将都是一局清算，不需要筹码。
“你到底想打听什么？”苏信辉不耐烦地站起身来，周围马上发出抱怨声。
“储值卡在北京帮和上海帮之间是怎么流通的？”
“到这边来说吧。”
苏信辉走向里屋，那是用作休息室的房间。此时里面一个人都没有。
罗义顺插了进来。
“这样不好吧，麻将腿跑了，我就做不成生意了。”
罗的举动险些让泷泽冲动发作——他只得点起一根烟，强装镇定。
“是崔虎命令我做这件事的，你有什么话就找北京那帮人说。”
泷泽往罗脸上喷了一口烟。
“伪造储值卡的其实是日本黑帮，这你是知道的吧？”
泷泽点点头。他们最擅长用金钱、女人，甚至毒品来拉拢那些不谙世事的计算机疯子。
“北京帮和上海帮只管买进那些储值卡，以面值一成左右的价钱。然后，他们就在华侨经营的柏青哥店里使用那些卡。当然，那些店家也是睁只眼闭只眼。因为不管是真卡还是假卡，店里的生意都不会受到影响。北京的张道明、上海的贾林是负责买入伪造卡的人。而且他们用来换钱的店铺应该有很多是重叠的，想必当中已经形成了某种默契吧。与其针锋相对，不如一起发财。”
泷泽想起了贾林的脸，那是个长着龅牙的上海人，整日挥金如土，到处玩弄日本女人。
“不过，最近突然流出了奇怪的传言，说北京那帮人开始自己做储值卡了……”
“那东西有这么好弄吗？”
泷泽这才插嘴道：“只要有个计算机高手，就能轻易解析储值卡的内容，接下来只要搞到伪造储值卡的机器就可以了。只要给足够的金钱和时间，一般的计算机高手都能做得来。”
“然后呢？”
“上海帮听到那个传闻，自然也蠢蠢欲动了。因为如果自己能搞定，他们就不用给别的黑帮支付大笔金钱了。所以，他们开始拼了命地寻找那个替北京帮解析了储值卡磁芯信息的人。”
他的脑子开始高速运转。莫非那个计算机高手是留学生？杀死张道明的上海帮已经找到这个人了？他想起了与铃木的对话。老手的活儿，漂亮的手段。单靠拷问应该问不出什么的。
情报还是不够。泷泽小声咂了咂舌。
“张道明控制了那个计算机高手吗？”
“不知道。不过按照常理，不是张道明就是崔虎。”
“你有没听说上海那帮人杀了张道明，找到了那个计算机高手？”
“这事才发生多久啊，就算那是真的，传言也不可能这么快就流出来嘛。”
泷泽撇下苏信辉，一个人走进洗手间。他并没有走向小便池，而是取出了手机。崔虎很快就接了电话。
“我是泷泽。老板，你知道张道明是怎么伪造储值卡的吗？”
“他好像说有个很会玩电脑的人什么的。”
电脑——他一时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不过很快就想通了，那应该就是计算机的意思。
“我也不太清楚。那天老张管我要钱，我就给他了，没过多久，他就开始赚了大钱。他好像说过不用给日本黑帮付钱了吧。老张赚的钱越多，我收的也越多，只要他乖乖交钱，我也就没必要打听那么多。”
“那你听他说过那人在哪儿吗？”“很会玩电脑的人吗？不知道。他跟这件事有关系？”
“请你问问张道明的手下，把那人的藏身之处打听出来。”
“你三十分钟后再打过来。”
泷泽再次来到街道上，不分对象地问了一通。
你认识懂电脑的人吗？
一无所获。流氓和小混混都是与电脑无缘的人。而现在这个时间，跟电脑有点关系的平民们都还在睡觉。夜空漆黑，街道却亮如白昼。到处散发着异味，躁动不已。
街道上流传的只有传闻。谁消失了，谁来了，谁赚大钱了，有谁亏本了，谁跟谁混到一起了，分开了，谁被杀了，谁杀人了。
他慢慢走着，静静听着。
张道明。那是个容易让女人一见钟情的男人。事实上，一直有女人前赴后继地接近张道明。只可惜，她们都被张道明无视了，这是传闻。张道明喜欢金钱胜于女人，这也是传闻。尽管如此——女人这条线看起来可以去除了。
很快就到了约定的时间，泷泽正好走在职安大道上。周围弥漫着辣酱的香味，写着汉字和韩文的霓虹灯照亮了沥青地面。他靠在电线杆上，取出手机。崔虎很快就接听了。
“没有人知道。老张都是一个人在管那些事情。只知道那家伙不是道上的，姓名、地址都不清楚。”
泷泽叹了口气。
“这几天张的周围有什么变化吗？”“叫你来之前，我也调查过一阵子。什么变化都没有。不仅是张，魏、陶、陈都跟平常一样。”
“我知道了。现在只清楚一点，即上海那帮人正千方百计想掳走那个电脑高手。不过这也只是我打听到的传闻，我会顺着这个线索查下去。”
“快点儿。”
只有张一个人知道其所在的电脑高手消失了。要是让上海那帮人找到了他，张一定会慌了手脚——但他并没有表现出类似的征兆。只是，张被杀了。被上海帮请来的杀手杀了。这是为什么？或者说，请杀手的有可能不是上海帮。若是如此，他就要花上更多时间来查了。
“快点儿。”崔虎的声音在耳边重响。
只能启用蔡子明了。虽然看上去不太顶用，但总比没有要好。
凌晨四点，他累坏了。宗英在客厅看电视。他把白天剩下的稀饭一股脑儿灌入腹中，用烧酒润了润喉。吃饱了，就开始打瞌睡。
“睡觉前先听我说说话。”
宗英说。
“什么？”
“你知道人民战线吧？”
她的话出乎泷泽的意料。泷泽一边点头，一边看着宗英。
因为某些缘故，一些中国学生和社会人士东渡日本，他们成立的机构就叫做人民战线。事务所恰好在歌舞伎町。而“人战”背后的靠山，则是协会——歌舞伎町华人商店协会。
“他们最近好像也摊上大事了。”那年的过往消失在了记忆深处。因为某项政策，彼岸的表象发生了剧变。美日都开始向那个巨大的市场频频示好。人民战线——“人战”的运动也就渐渐疲软下去。随着日本友人赞助的日渐减少，他们面临的头等大事是填饱肚子，因此早已无力顾及那些运动了。
“他们那儿有个叫谢圆的，最近突然失踪了。你能帮忙找找吗？”
“那是谁啊？”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小黑点，小黑点渐渐变大。
“是‘人战’的人，大概一周前就失踪了。大家都很担心他。”
想起来了，是那个传言。有人失踪了——他记得其中也有“人战”成员的名字。
“应该是跑去跟女人厮混了吧。”
“谢圆不是那种人。”
“管他是什么人，我现在接崔虎的活儿已经忙不过来了。哪儿来的时间去找一个素不相识的平民。”
“求求你。”宗英恳求道。
脑中的黑点越发变大，太阳穴的青筋开始抽搐。
“你给我老实点，我现在已经累得不得了了。明天一早还要到处去查事情。还不是为了赚钱。”
“我从没这样求过你，是不是？”
宗英并不死心。泷泽伸手拿出香烟，又把杯中剩余的烧酒一饮而尽。宗英开始替他倒酒，看来他一时半会儿是别想上床睡觉了。
“那个谢圆是你什么人？”
“英雄。”泷泽目不转睛地看着宗英。
“‘人战’里的人都是英雄，他们在那个地方奋起抗争。不仅如此，他们至今还在为签证过期和偷渡来的人们四处奔走，歌舞伎町的中国人都把他们当成英雄。所以，不管是北京的老板还是上海的老板，都会时不时地资助‘人战’。”
她所言非虚。只是，那些所谓的资助全是表面功夫。他们那些举动无非是为了取悦那些所谓勇士的大靠山，博得他一些好感罢了。崔虎和上海的朱宏根本不会真心实意地支持“人战”的斗士。
“‘人战’里的人都急死了。因为谢圆是负责会计工作的，他一失踪，‘人战’的金钱周转就会一团糟……”
“那他肯定是卷了组织的钱落跑了吧。你够了，宗英。我是日本人，‘人战’那帮人再怎么样都不关我事。”
开始打哈欠了，眼泪模糊了视野。他把手伸向酒杯，却被另一只手拍开了。
“你干什么！”
“你认真听我说啊！我一直都那么听你的话，不管你对我做什么，我都毫无怨言。所以你偶尔也听我一句，好吗？”
脑中的黑点越长越大，视野一角已经被染得通红。这是发作的前兆。泷泽的手动了。打在肉上的钝响，仰面朝天的宗英。
他听到宗英的抽泣，从前的光景突然在脑中闪现。
他从前有个外号叫黄瓜的同学，每次见到黄瓜，他都烦躁不已。因此每每对其拳脚相加后，再抢走他身上的所有零花钱。泷泽君，你就饶了我吧——黄瓜哭着恳求道。像宗英那样。
泷泽一口气喝完了整杯烧酒，又点燃了香烟。他凝视着盘旋上升的烟雾。发作渐渐平缓，脑中挥之不去的场景也渐渐消散。
宗英趴在床上痛哭。在力量上，她无论如何都敌不过泷泽。宗英深谙这一点，因此只得一边啜泣，一边向他投去憎恨的目光。
“要我做事，谁来给钱啊？”
啜泣停止了。
“钱。你难道想让我白干吗？”
“我给你。”
“开什么玩笑，你的钱本来就是我的钱。如果你想让我帮忙找到那个叫谢圆的，先给我找个金主来。”
“我到哪儿去找那种有钱人。歌舞伎町里的有钱人都是黑道上的，这你又不是不知道，不然我怎么会来求你呢。大家都说你一定能找到他的，因为你以前是个警察。”
视野上依旧笼罩着一层血色。脑中的点——现在已经胀大如球，还在蠢蠢欲动。他已经无法靠烟酒来压抑这种钝痛了。
“宗英……”泷泽温柔地说：“把衣服脱了。”
“你愿意帮我找他吗？”
“我要插你后面。”
“你……”
宗英脸上浮现出胆怯的神色。泷泽的身体开始震颤。每当他把男根按在宗英的肛门上，她就会奋力抵抗。今晚不能让她如愿。
“宗英，你总说不喜欢被人玩后庭花对吧。从今晚开始，只要我想干你后面，你都要自己把那儿给撑开。只要你愿意，我就帮你找谢圆。”
濡湿的声音回荡在室内。双手被束缚在背后的宗英把脸埋进了他腿间。宗英时不时抬起头来苦苦哀求，但他都无视了，一心享受着无尽的快感。
泷泽脑中浮现出那个被自己拳脚相加，连连求饶的黄瓜那张丑陋的脸。
他的家庭十分无趣。母亲只顾着表面功夫，父亲则对家里发生的事充耳不闻。家中没有对话，更没有欢笑。与其待在那样的家里，还不如跑出去跟不良少年厮混在一起。只有在欺负黄瓜那种人的时候，他才能感到兴奋。
兴奋——每次殴打黄瓜，他都会勃起。渐渐地，光是看到黄瓜的脸，他的下体就会不受控制地兴奋起来。他从同学带来的色情杂志中看到了被捆绑的裸体模特，那张被恐惧扭曲的脸竟与黄瓜的脸重叠在了一起。于是他心中释然了。不知不觉，他开始靠翻看SM杂志，沉溺于妄想度日。
夺去对方的自由，对其百般凌虐。在他的妄想中，被束缚的通常是父亲、母亲、讨厌的老师、同学、小看他的女人。有时候也是男人。不过妄想毕竟只是妄想，并没有变成现实。
大学毕业后，他申请了警察考试。至于就职的动机，则是手铐的触感。从警察学校毕业后，他到了派出所执勤。第一个被他戴上手铐的，是一个在百货大楼偷东西的主妇。那一瞬，他感到一股电流窜过脊背。被抓住的主妇成了泷泽的猎物。从那天起，他就满脑子想着将脑中的妄想变作现实。
泷泽让宗英俯伏在地：“求求你……”
没等宗英说完，泷泽就拿起了鞭子：“你就这么不喜欢被人弄后面吗？”
宗英点点头。
“那你就老实交待。”
“什么？我……”
鞭子击中了臀部。毫不留情。宗英的身体扭曲了，雪白的皮肤上出现一道红色的痕迹。
“英雄？胡说八道。你以为那种蠢话就能把我骗过去了？说实话。你为什么要找那个‘人战’的家伙？”
宗英用普通话回答。因为语速太快，泷泽没听明白，于是又是一鞭。
“为了钱？还是你忘不了他那话儿的滋味？”
他继续挥动鞭子，抽向她的臀部、背部、侧腹。
宗英压低声音惨叫着，五官因痛苦而扭曲了。她的眼角渗出泪水。而这一切，都成了泷泽兴奋的源泉。
他一把抓住宗英的长发，把她拉扯过来。
“说实话。你只要把实话说出来，我就帮你找他。”
“我、我借钱给他了……”
“多少？”
“……一百万。”
“你从哪儿来的这么大一笔钱？”
“对不起。老公，原谅我吧。”
他没有原谅——也无法原谅。他高举鞭子，宗英马上发出了压抑的悲鸣。因痛苦而扭曲的身体，肌肤上的一道道红肿。
后颈有一股热量蔓延开来，他的思考开始停滞，呼吸越来越粗重。泷泽扔开鞭子，宗英已经一动不动了。
他抱起宗英的腰身，用男根抵住肛门。
“把我的钱要回来……求求你了。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宗英神志不清地喃喃着。泷泽慢慢地撕裂了她的身体。宗英发出了野兽般的惨叫。
07
舒缓的觉醒。记忆渐渐复苏。真纪、刘健一、药。
脑袋沉重，嘴唇干裂。他爬出被窝，走到厨房。冰箱里塞满了罐装乌龙茶。
打开电视机，正在放映的是无聊的综艺节目，以及无聊的肥皂剧。到处都找不到大久保杀人事件的新闻。他一边喝乌龙茶，一边漫无目的地换台。突然，电话响了。
“是我。”杨伟民的声音。
“出来吃个午饭吧。十二点在‘台南好吃’，地方你知道吗？”
“不，头一次听说。”
“就是以前‘桂林’那家店。”
心跳加快了。他从未在新宿与杨伟民公开碰面。在歌舞伎町，秋生如同一个幽灵。可是，杨伟民现在却让他到“桂林”去。那家店不是在歌舞伎町的正中间吗？
“那我知道了。”
声音并没有颤抖。真纪的幻影也没有出现。他不知道杨伟民究竟在盘算什么，心中的不安渐渐加剧。
“十二点，我等你。”电话挂断。秋生的不安就这样被无视了。
秋生在Ad―hoc大厦前下了车，沿着区政府大道一路走到风林会馆，拐进了左边的巷子里。这里只有寥寥几个行人，周围到处都是警官。他们只是四处走动，并没有什么特殊动作。不过，只要夜幕降临，他们恐怕就要开始配合便衣刑警抓人了。
“台南好吃”就在芦边会馆门前。装潢精巧的入口处，站着几个目光可疑的中国人。
“今天这里包场呐。”[1]
[1]在日本人眼中，外国人的蹩脚日语有一个重要特征，就是说什么话都喜欢在句尾加“ね”（译者实际碰到过的中国人、印度人、欧美人确实如此，甚至在入境管理处的宣传视频上，非要一个在日本居住了十几年的印度人用“ねね”腔说话……），译者为突出其日语之蹩脚，给他加了个“呐”。
秋生正欲入内，其中一人用蹩脚的日语阻止，其他人则挡在了秋生面前——还把手藏在怀中。
秋生看了看后面，两名警官站在巷子口，正向这边张望。
“我们不怕那些条子。”
再次传来生硬的日语。男人嘴角扯起了一个扭曲的笑容。
“我跟杨伟民约好了。”
秋生用闽南话说了一句，但他们没有让路。他又用普通话说了一遍，对方终于解除了戒备。他被催促着走进了店内。
杨伟民独自坐在店中央一张十人大桌旁。秋生又回头看了一眼，男人们没有跟进来，只用可疑的目光定定地看着巷子。
他们应该是上海或北京的人——应该不是北京的。秋生前天才刚杀了北京的干部。
“你别管他们。”
杨伟民用普通话说。他在暗示秋生不要在此处讲闽南话。
“还有谁来？”秋生在杨伟民身边坐下，杨伟民给他倒了杯茶。
“到了就知道了。”
“老爷，为什么这次跟往常不一样？”
“我也有难处啊，你以为我不想把你藏起来吗，只是那些流氓从来不把我当老人家善待啊。这可真是够为难的。”
杨伟民并没有作出正面回答。他总是这样。
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男人们频频鞠着躬。自动玻璃门打开，一男一女走进店内。男人身材发福，穿着一套不合身的西装。油光锃亮的脸，一双鼠目散发着狡诈的光芒。女人穿金戴银，画着精致的妆容，留着自然的发型。而且，她的外表也完全不输发型和服饰，艳丽无比。只有那双眼睛，露出了百无聊赖的神情。
杨伟民站了起来，秋生也推开椅子。
“朱先生，久候大驾了。”
“台湾的老爷这么抬举我，实在是不敢当啊。”
男人嘴上这么说，表情却十分受用。他看看杨伟民，又瞥了一眼秋生。女人则看都懒得看上一眼。
“先坐下吧。菜已经点好了。”
“这里是台湾菜馆，交给老爷一定不会有错。”男人笑道，笑容猥琐无比。
很快开始上菜，先是前菜和汤，然后是啤酒。宽大的圆桌上一下就摆满了菜肴。杨伟民和男人举起酒杯，秋生和女人举起茶杯，四人先干了一杯。接着，杨伟民和男人继续交谈，女人则无声地吃喝。秋生默默地看着三人。
男人是上海流氓的老大，名字好像是朱宏。女人应该是朱宏的情妇吧。秋生感到疑惑不已，为什么自己会坐在这里？杨伟民究竟在想什么？
“这小伙子就是您上回跟我说的……？”
朱宏转过小小的眼睛，估价一般打量着秋生。
“对，就是郭秋生。秋生，这位是上海老板——朱宏先生。”
“朱先生您好。”
“看上去挺斯文的嘛，真的没问题？”
朱宏的目光并未转移。他还不知道秋生杀死北京干部的事情。
“秋生在台湾当过三年兵，还是海军的特种部队。”
杨伟民略带骄傲地拍了拍秋生的肩膀。
“不过老爷，歌舞伎町到处都是他这种人嘛。”
“你试试就知道了。”
朱宏闻言，终于露出了笑容。看来，他等的就是杨伟民这句话。
“那老爷，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朱宏挥了挥带着个镶翡翠大金戒指的又肥又白的手。很快，就有一个男人走了进来，原来是刚才那个会说蹩脚日语的男人。只见他左脸有一道细长的刀疤，身高体重都要胜秋生一筹。
秋生站了起来。
朱宏用上海话跟男人说了些什么，话音里透着残忍。从他与杨伟民的对话中，完全可以猜出那些话的意思——让那小赤佬吃点苦头。大致就是如此。
男人转过一张无趣的脸，既没有怯意，也没有轻视。那是一双习惯了厮杀生活的眼睛。秋生抄起桌上的茶杯，朝那双眼睛扔过去。
滚烫的茶灼伤了男人的眼睛，他吃痛地蹲下身去。电光火石间，秋生已经动作起来。
他一脚踹向男人，接着又是一脚。男人仰面倒下去。他又猛地袭向目标侧腹，脚尖传来肋骨粉碎的触感。
男人发出野兽般的叫声，一头撞了过来。秋生被拦腰抱住，失去了平衡。他扭动身体试图挣开，但是没有成功。背后撞上了什么东西——原来是桌子。男人并没有停下，而是抱着秋生一路撞过去。周围发出了碗碟破碎的声音。秋生用眼角余光看到杨伟民几人站了起来躲避战场。女人露出了笑容，她想象着秋生被男人殴打的情形，笑了起来。
秋生双手抱头，向后倒去。桌子翻转过来，碗碟纷纷落下。一个大碟子飞在半空，被秋生一把抓过，砸到了男人脸上。男人的力道有所减缓，秋生马上用力一踹，男人惨叫着滚倒在地。
秋生站起来，再次踢向男人侧腹。他一把拽住男人的头发，扯得他抬起头来。最后，他用右手上的碟子碎片抵住了男人的喉头——
“秋生，够了。”
杨伟民发话了。秋生停下动作。朱宏则呆呆地看着秋生。女人又换上了百无聊赖的表情，一屁股坐回椅子上。餐厅入口——有几个男人正满脸杀意地盯着秋生。
“这可真是……”朱宏的普通话里混杂着胆怯、惊愕和感叹。
秋生也坐了下来。朱宏难以掩饰兴奋，一个劲儿地说着。
“这个小李在我们那儿算是打架的一把好手了，他却……”
“不过——”女人插了进来。初次听到那艳丽的女高音，让秋生感到背后仿佛有一股电流通过。“他一开始把茶杯扔了过去，那样太卑鄙了。”
女人转过脸来，歪嘴看着他。冰冷的视线，她仿佛在用全身鄙夷秋生。秋生的脊梁又是一阵颤抖。
“我不是拳击运动员，我只会用最简单有效的方法完成任务。”
快住嘴——但是话还是自己跑了出来。那是毫无意义的自我辩解。女人的表情更加扭曲了。
“秋生说得没错，他不是运动员，也不是街上的小混混。他可是专业的，只注重效果。”
听到杨伟民得意的声音，女人将脸忿忿地扭向一边。
“唉，老爷，我太喜欢这小伙子了。你真愿意借给我？”
杨伟民点点头。秋生顿觉大受打击。他从未听过这种事情，他只为杨伟民杀人，只为杨伟民沾染鲜血。他根本不打算替别人做事，他想大叫，但他的目光却无法从女人身上移开。
“上海帮跟我们是老交情了。只要朱先生有困难，我们理应出手相助。难道不是吗？”
“真不愧是台湾的老爷，气量够大。”
“秋生。”杨伟民转向秋生：“从今天开始，你跟着朱先生做一段时间，明白了？”
杨伟民的眼睛，杨伟民的声音，杨伟民的决定——全都无法反抗。
“到什么时候？”
“最多两三个月，不会再长了。”
杨伟民垂下眼睛。秋生知道自己再也得不到更多解释了。
“郭秋生，你别担心，我不会让你去把谁给分尸了。其实——”
朱宏的手。那只戴着镶翡翠大金戒指的手，搂住了女人的肩膀。
“她叫乐家丽，是我女人。这女人不错吧？最近有个奇怪的家伙总跟在她后面。歌舞伎町想必没有哪个傻瓜会斗胆向上海朱宏的女人出手吧，只是她实在是害怕，没办法。所以我才想找个能干的保镖。”
朱宏越说越得意，就差双眼没发出光来。只是那女人——乐家丽却毫无反应，只在唇角挂上了一丝笑意。
“我……”
“没错，你就是我一直在寻找的那个能干的保镖。除了她洗澡、上厕所、和我干那事之外，你都要紧紧跟着家丽。”
秋生看了看杨伟民，他毫无反应。快拒绝。脑中的危险警示灯拉响了警报。他又看向家丽，她正有意无意地摆弄着手上的链子。警报声远去了。
“我知道了，朱先生。请对我下命令吧。”
“对你下命令的不是我，而是家丽。”
家丽这次总算有所反应，二人的视线撞在一起。她激光一般的视线霎时便将秋生撕碎。
“那就拜托你了，郭秋生。我能叫你秋生吗？”
家丽伸出手来。她有着纤细而柔软的手指，指尖还涂着鲜红的指甲油。秋生握住她的手。
“小姐，你叫我什么都可以。”
“是嘛。秋生，你是外省人，还是本邦人？”
外省人——那是跟国民党一起逃到台湾去的人。本邦人——指的是台湾的原住民，他们早在国民党进入前就征服了台湾的土著。秋生的母亲是本邦人，父亲则是被征服的台湾土著后裔。“我是台湾人。母亲是本邦人，父亲是高山族人。”
“是嘛，那秋生就各占一半了。”
冰冷的声音又在脑中复苏。他总被真纪那样说——你这个中国土人。她的声音与家丽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
那秋生就各占一半了。
冰冷的声音不断回荡在秋生脑中。
08
他做了个扭曲的梦。宗英念着奇怪的咒语，向他举起了匕首。一下，又一下。濡湿的触感让他惊醒——原来是宗英在用湿毛巾替他擦拭下体。在疯狂夜晚过后，都是残留的渣滓。他侵犯了宗英的肛门，然后便睡了。下体沾满了混杂着粪便的精液。床单、被子，处处都沾染了污渍。
“这要怎么办，我都不好意思拿出去干洗。”
宗英带着怒气的声音再次唤醒了他沉睡的下体。
“用你的嘴给我弄干净。”
泷泽坐起身，把宗英的头按到了股间。
在宗英口中宣泄完欲望，泷泽走进了浴室。吃完早饭，看看时钟，他醒来还不到一个小时。
“快去找谢圆，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你昨晚对我做了什么。”
泷泽在宗英的咒骂声中走了出去。日头已经很高了。他给蔡子明打了个电话，约他在大久保的咖啡厅里见面。
蔡子明很快就出现了。他脸颊浮肿，双目充血，看起来像个彻夜狂欢后的熊孩子。
“怎么做？”
“你能叫动多少人？”
蔡子明露出了浅笑。他估价般的眼神让泷泽感到十分烦躁。
“喂。”泷泽一把抓住蔡子明的前襟：“我烦透了跟你们这些中国人打交道。给我回答问题。”
“我只是在心算啊，看看现在手头上没活儿的到底有多少人。”
蹩脚的借口。
“说，到底有多少人？”
“两个。如果肯花钱，可以叫到五个？”
泷泽从崔虎那搞来了五十万。他抽出十万，蔡子明伸出手，却被他打到一边。
“要花钱的那三个给我跟着魏在欣、陶立中、陈雄他们。要跟紧了，每天晚上给我汇报他们去了哪里，干了什么？”
“跟踪‘四大天王’，这种活儿谁都不愿意干。”
“所以我才出钱啊。”他无视蔡子明抗议的眼神，继续说道。
“剩下那两个到街上去打听传闻。张道明死之前在搞伪造储值卡。他好像从哪儿找来了一个不是道上人的电脑高手。要他们给我彻底打探一番有关的传闻。有点谱的都要向我汇报。”
泷泽递过钞票，蔡子明飞快地数了一遍。
“要是敢私吞，老子揍死你。”
“我知道。我这就去找人。两小时后还在这里会合。行吗？”
广东、上海、四川、马来西亚。他逛遍了各国风味的饭馆，一边小吃上几口，一边打听最近的传闻。但只打听到了跟昨天没什么两样的信息。广东和马来西亚那帮人——他们都用广东话对话。泷泽根本听不懂。普通话跟广东话的差别其实更甚于英语和法语。使用同一套字母体系，却彼此不同的语言；使用同一套汉字体系，却彼此不同的语言。就算他去了也没用，看来只能交给蔡子明的小弟们了。
他一边逛饭馆，一边向歌舞伎町走去。慢慢地，他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上海那帮人反倒成了散播谣言的人。
如果下令杀死张道明的是朱宏，上海那帮人一定会把嘴封得死死的。可是——杀死张的不是上海。一定是别人，莫非有人找了个职业杀手吗？
上海那帮人散播出来的谣言如下——北京帮在闹内讧。其实魏在欣才是真正的目标。可是，崔虎却对此毫无察觉。
泷泽拨通了崔虎的电话。
“老板，街上传闻魏在欣很可疑。”
对方一笑而过。
“大家都说魏在欣贪了老板的钱。这是真的吗？”
“白痴，你知道个屁。老子两年前差点被干掉了，香港那帮人杀了我一大票手下，连活着的手下也一个个离我而去，大家都觉得我肯定翻不了身。”
崔虎的声音开始颤抖，话语变得越来越难听清。泷泽努力理解着他的话。
“就连那种时候，在欣都没有离开我，他就是那种男人。现在你说在欣贪了我的钱？！你给我把那个散播谣言的浑蛋抓过来，我让他再也说不出话来！”
“老板——”
“听好了，你这个日本狗。要是觉得在欣可疑，就给我拿出证据来。我不是付钱给你去打听那些狗屁谣言的。”
电话被挂断，泷泽长叹一口气。
崔虎的没落和复兴，这在歌舞伎町的中国人群体里已经成了一个传说。因为与香港三合会发生争斗，崔虎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当时留在崔虎身边的几个人，就是魏在欣、张道明、陶立中、陈雄——也就是今日的“四大天王”。仅有五人的黑帮，前途无疑是一片黑暗的。崔虎却顽强地存活了下来，当时上海帮也难以为继。最后，还是台湾的杨伟民向他伸出了援手。崔虎利用杨伟民的首肯，以及他提供的金钱，成功地东山再起了。
杨伟民。中药房“诚汉堂”（中国人管那里叫“药房”）的主人。虽然台湾流氓在歌舞伎町早已没落，唯独杨伟民还保留着实力。所有人都会告诉你，想知道歌舞伎町的中国人现状如何，就去找杨伟民。
对同时失去了一、二把手的上海帮，杨伟民也给出了同样的援助。朱宏就是在那个时候崭露头角的。最后，歌舞伎町形成了北京、上海两派割据的局面。现在，北京帮在歌舞伎町稍占优势。可是，没有人能预测出明天会发生什么。
为什么杨伟民这个台湾人会出钱援助上海和北京两派呢？如果你问了这个问题，新宿的中国人都会给你一个同样的回答。
——当然是因为，让上海和北京两派龙争虎斗，台湾才有机会坐收渔利啊。
虽然多亏了杨伟民的帮助，崔虎和朱宏才当上了大帮派的老板，但二人好像都不太感激杨伟民的恩情。关于这一点，新宿的中国人也都看法一致。
——杨伟民本来就没打算给那帮贪婪的野兽施恩。
换句话说就是这样。如果放任小混混胡闹，新宿就会陷入危机。有了北京崔虎和上海朱宏的震慑，新宿的黑帮才能勉强保持在一种安定状态。杨伟民就是想制造出那样的局面。他的所作所为，无非是为了创造一个让自己予取予求的美好世界。
跟蔡子明再次碰头后，泷泽从他那里得到了自己无法深挖的传言全貌。
魏在欣传闻的源头，是由一个亲眼目睹张道明和魏在欣争吵的人传出来的。问题一：是谁看见的？没有回答。问题二：他们在吵什么？没有回答。
后来又打听到了别的传闻。魏在欣贪污崔虎钱财一事，证据何在？魏在欣最近基本不在崔虎面前出现。
“不仅是魏在欣先生，‘四大天王’各自都很忙嘛。老板只要收得到钱，就不会多说什么。他们顶多一个月能跟老板见上一面。相反，倒是经常通电话。”
问题继续：为什么外面只有魏在欣的传闻？怎么没人编排陈雄和陶立中？
回答——魏在欣以前替崔虎做过特殊的工作。因此，崔虎特别看重魏在欣。嫉妒。“四大天王”中只有魏在欣一人最受宠信，为了保护自己，必须想尽办法搞倒魏在欣。
问题：什么特殊的工作？没有回答。
他感到越来越焦躁。虽然可以直接问崔虎，但他不一定会老实回答。
围绕魏在欣的其他传闻——都大同小异，就连传闻的出处都一样。于是，他把问题转到了储值卡和电脑高手上。
区政府大道、东大道、樱花大道、职安大道、旅馆街、大久保。这些地方在日落前，随处都能看到平民的身影。与此相对，中国、台湾、马来西亚、泰国、菲律宾的小混混和妓女们，这些生活在新宿黑暗世界的人们，随着警察数量的增多，渐渐都看不见了。尽管如此，那些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人还是挤满了各个角落。
储值卡。最近一个月，市面上出现得越来越多。只要跟北京帮说一声，他随时可以拿到一堆。蔡子明肯定地说，过去并不是这样的，因为储值卡的数量都一致被日本的黑道控制着。那天张道明说过，今后想要多少就有多少，售价是面额的百分之十，只花一千日元就能买到面值一万的。
于是，除了一些蠢货，再也没有人买上海人的储值卡了。上海那帮人自然气不打一处来。本来他们从日本黑帮那里买卡的价钱就是面额的一成，要是不往上加价，根本赚不到钱。可是那样一来，根本不会有人来买上海人的卡。上海的贾林闹到了上家，却并没有闹出个结果来。因为北京那帮人早就没从上家那里拿货了。
“蔡子明，你和北京那帮人都赚得盆满钵满的，真是羡煞我也。”
褐色皮肤的马来西亚人用广东腔的普通话说道，蔡子明露出了十分受用的表情。他感觉自己的地位一下提高了不少，正得意得紧。
在大久保的马来西亚餐馆中，渐渐聚集起了刚刚起床，前来觅食的妓女和男娼。
“哪里哪里，我也就是个小混混。人啊，还是得有点出息——”
语速飞快的普通话，他根本跟不上节奏。能听懂的大约只有七成。泷泽干脆不听了，坐在一边默默地喝酒抽烟。他走了太多路，早就累坏了。至于问问题，交给蔡子明就好。
“怎么会呢，老蔡。”一个妓女说，“我们还是羡慕你们啊。前阵子我跟‘人战’的人去喝酒……”
猛地回过神来，啤酒洒了出来。宗英狭窄肛门的触感突然在脑中复苏。
“泷泽先生，你怎么了？”
“你刚才说什么了？！”
“没什么啊……”
泷泽一把推开蔡子明，逼近那个妓女。
“喂，你刚才说什么了？”
“这人是怎么回事啊——”
“你慢慢说。刚才你说你和‘人战’的人怎么了？”
女人犹豫不决，泷泽等待着。
“泷泽先生，你到底怎么了？”蔡子明的声音。
“你给我闭嘴。”
对方甩过一张气愤的脸——泷泽只当看不到。
“快，小姐，快告诉我。你跟‘人战’的人干什么去了？”
“大概十天前，‘人战’一个叫古逸和的人请我吃饭了。怎么了？”
“有什么好羡慕的？”
“你说什么啊？”
“你刚才不是说了吗？‘人战’那帮人有什么好羡慕的？”
妓女用普通话飞快地说着什么，他看向蔡子明，却只看到了一张愤愤不平的脸。泷泽一脚踹向他的膝盖，蔡子明这才不情不愿地开口道。
“那个叫古逸和的，前段时间似乎突然有钱了。以前他也只是个小混混，却突然要请她吃饭。然后还给了她一笔零花钱，叫她休息几天，不要站街了。但是他给了钱，却没有要她服务。”泷泽突然想到宗英的钱。一百万。再加上崔虎给的两百万，就能还清高利贷了。他很快就要重获久违的自由身了，必须找回那笔钱。
“他有没说为什么突然有钱了？”
“我没仔细问。”这回他不用翻译也听懂了。
“‘人战’的谢圆最近失踪了，你知道些什么吗？”
泷泽不仅看着那女人，还瞥了一眼另外一个男人。最后开口的是女人，蔡子明把她的话翻译成了日语。
“只知道他失踪了，但具体怎样不太清楚。”
再看看男人，他也摇摇头。
“我知道了。储值卡的事、电脑高手的事、还有‘人战’谢圆的事，有消息了就打这个电话。绝对有重酬。”
泷泽递给男人一张名片，离开了饭馆。
“泷泽先生，‘人战’？跟我们在查的事情有关系吗？”
蔡子明的话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人战”的男人手头变宽裕了。那是宗英的钱，还是有别的来源？看来只有彻底调查一番“人战”的内部人员了。
“蔡子明，我想起一点事情要办，你一个人没问题吧。继续帮我打听打听。”
“不要呀，你有什么事吗？”
他死死盯着蔡子明的双眼。
“你不是想出息吗？只要你办成了这件事，崔虎会记住你的。”
“这要是让老板知道了，他肯定会生气的。”略带恶意的反驳。泷泽一笑而过。
“就今天一晚。要是有什么事，随时跟我电话联系。”
说完，他便丢下一脸埋怨的蔡子明，向歌舞伎町而去。
走进职安大道旁的小巷子，穿过大久保公园，人民战线的本部就在不远处的楼房里。泷泽走进了楼房附近的电话亭。
呼叫信号音。一次、两次、三次。那头传来一串结结巴巴的日语，接电话的是个女人。
“这里是中华人民战线。”
“你好，我找谢圆先生。”
那头似乎倒吸了一口冷气：“请问您是哪位？”
“我叫田中，是谢圆先生的朋友。”
“是什么样的朋友？”试探性的问题。
“那跟你没什么关系吧，快把谢圆给我叫来。”
泷泽模仿起了黑道的说话风格。
“非常抱歉。”女人不为所动，“谢圆不巧外出了。”
“我找他有急事。他不是有手机吗？快把他的号码告诉我。”
“非常抱歉，我不方便告知。”
“喂——”
电话被挂断了，泷泽只得离开电话亭。他快步走上楼梯，很快便看到了与大门风格十分不相称的“中华人民战线”门牌。泷泽连门也不敲，径直走了进去。
狭小的房间中坐着一名素颜的妇女，正对着话筒用普通话飞快地说着什么。
“我觉得那人是个黑社会，虽然人家说他是谢圆的朋友。你说，谢圆是不是被黑社会给抓走了？”
他关上门，女人终于发现了他的存在。惊讶的目光投向泷泽，她条件反射性地放下了话筒。
“你是谁？！”普通话。泷泽轻轻皱眉，装出听不懂的样子。女人又用日语说了一遍。
“你是哪位？”
“失礼，我是新宿警署的铃木。”
他从内袋里掏出警察手册。那是他从警察周边饰品店搞来的假货。只要不翻开，一般人看不出有诈。
“有事吗？”
“你的姓名？”
“林明季。”
“职业？”泷泽很快又问了下一个问题——这就是警察的做法，不管什么事情，先一股脑儿地问一堆问题，不给对方任何思考的时间。
“你为什么要问那些？我什么都没干。”
不安和愤怒让林明季的脸一下涨得通红。
“失礼了。是这样的，我们接到了被中国人骗走钱财的报警，经过一番调查，好像与这里的成员有些关系。”
“那肯定是假的。我们只是在认认真真地搞运动，根本不会去犯罪。”
“不好意思，请问你持有外国人登录证和护照吗？”
泷泽默不作声地接受了对方反抗的目光，女人的视线很快软了下去。她把手伸向桌上的包。
林明季，籍贯北京，三十四岁，现居住于东中野。泷泽牢牢记下了她的住址和电话号码。
“谢谢了。”结束警察问话的流程，把对方恐吓一番后，泷泽马上改变了态度，“唉，其实我们也不认为‘人战’的成员会做那种事情。但这毕竟是工作，请你见谅。”
他交还登录证的时候，发现林明季的手明显在颤抖着。
“我还想问问，到哪儿能找到谢圆先生呢？”
“他现在不在东京。”
回答问题的语速太快了，林明季明显在隐瞒什么。
“哦，那他在哪里？”
“在大阪，他去跟那边的朋友聚会了。”
“原来如此，那他什么时候回东京呢？”
“这礼拜他都会待在那边。”
“那我下周再来拜访吧。啊，请你不要把警察来过的事情说出去哦。我只是过来问问话而已。”
“我知道了。”女人的话全是瞎扯。尽管如此，泷泽还是对她露出了微笑。
09
涩谷、青山、六本木。离开“台南好吃”后，他就被带着各处去购物了。家丽对待秋生如同对待空气，只在试穿的时候叫他一声。
“你觉得这件怎么样？”
秋生实话实说了。
“秋生品味不错啊。”
家丽勾起了嘴角。但她的目光依旧冰冷如雪。每当看到那双眼睛，真纪的亡灵就会在秋生脑中复苏。
——学习好又怎么样，别洋洋得意。不管你怎么努力，都只是个下等的中国人。
——不愿意你就回台湾去啊。我乐得耳边清净。
憎恶、侮蔑、恼怒。真纪把所有负面情绪都发泄在了秋生身上，甚至不知道他的心里其实在流血。
家丽在六本木的十字路口拦下了一辆出租车。秋生赶紧甩甩头，将真纪的亡灵抛到脑后。家丽不是真纪。她们一点儿都不相像。
他将购物袋一股脑儿塞到后车厢里，坐到了家丽身边。他心神不定地看着四周，胸中冰冷得如同寒冬。我不是拎包的，两手塞满东西怎么当保镖——但家丽对此充耳不闻。
“你的意思是说，那都得我来提啦？”家丽用看奴仆的目光看向秋生。秋生一时无法反驳。
出租车悄无声息地启动。目的地是新宿，家丽要先回公寓一趟。待她休整一番后，二人再出去晚餐，然后就要去上班了。据说家丽的工作是在一家高级酒吧里当老鸨，里面的陪酒女都是来自大陆、台湾、香港和东南亚的女性。家丽花大把金钱将她们打扮得艳丽逼人，专门去伺候那些有钱的日本人。
以前我也是被卖的一员——坐在青山的咖啡厅里，家丽如此说道。她似乎想试探秋生。
“秋生的日语讲得不错，在这待了很长时间吗？”
出租车缓缓向新宿驶去，车流时进时止。家丽正看向窗外，她的语气听起来像在打发时间。“我刚满十岁不久，就跟母亲一块过来了。除去回台湾服役那段时间，我在日本已经待了将近二十年。”
“二十年，秋生已经三十多岁了？”
“今年三十一了。”
家丽瞪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秋生。
“我还以为你比我小呢。”
“我经常被人说长得小。”
“不是长得小的问题。你看上去就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少爷嘛。”
“小姐您也很年轻啊。”
“你觉得我有多少岁？”
“二十二三吧。”
家丽高兴地笑了起来。
“说谎也不打打草稿。我都已经二十八了。”“可是，看起来真的只有二十五岁上下。”
“我们别聊年龄了，越聊越伤心。你为什么会到日本来呢？”
“我父亲患癌症死了，因为他生前是个流氓，没有资格买寿险，所以他死后，我和母亲就身无分文了。那时台湾人把日本说成了黄金的国度，我跟母亲就东拼西凑地买了两张前往日本的机票。”
从台北到东京，再到新宿，这是来时的路线。母亲——李美娜当时三十三岁，要是画个妆，看起来就只有二十五岁上下。于是，她顺利地在歌舞伎町的台湾酒吧里找到了工作。后来，真纪就出现了。
某日，李美娜把那个小混混带回了家。井上昭彦。那是个连黑道都算不上的小混混，他的女儿就是真纪。真纪比秋生大三岁，染着红色的头发，把眉毛修得又细又长，身穿裙长及地的制服裙子，拎着个压得又扃又破的书包。书包里只有香烟，没有教科书。她总是随身带着两枚粘在一起的刀片，还浑身散发着香蕉水的气味——真纪只有在吃豆包[1]吃得脑子昏昏沉沉的时候，才会对秋生好一点。
“单程机票吗，然后呢？你们在日本是怎么过活的？”
真纪的面孔又出现在脑海里。
“别谈过去了，越谈越伤心。”秋生换了个话题，“不是说最近总有人跟踪你吗，你心里有没什么线索？”
“没有。”
[1]因从塑料包装袋中闻香蕉水的动作很像吃豆包，故名。
回答的速度飞快——假话。
“他是怎么跟踪你的？”
“一般都在晚上，通常是在我把店留给年轻人照管，自己离开的时候。不管自那之后是去玩，还是回家，我总能感觉到有人在监视我。”
“那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清楚地感觉到有人在跟踪你的？”
“刚才你打败的那个姓李的男人，有一天他在大街上见到我，正想对我打招呼，结果就发现了那个跟踪我的男人。李当时追过去想抓住他，但还是被他逃了。”
“后来他还是继续跟踪你？”
“不知道。朱宏后来给我找了几个保镖，但那种被人监视的诡异感觉还是没有消失。虽然那也有可能是我的错觉。”
“你真的没有任何想法吗？”
家丽盯着秋生说。
“没有。”
那双满是谎言的眼睛仿佛在对秋生说，你不信也无所谓。
家丽走进区政府大道最繁华地段的一栋崭新大楼里。乘坐电梯上到四楼，出来便看到了门口挂着“会员制”铭牌，名叫“魔都”的酒吧。
时间是晚上九点，再过五分钟左右就该有客人进来了。每位客人都有两三个小姐相伴。店内只有昏暗的灯光，让人十分安心。身材匀称的女人，有口音但流畅的日语对话，偶尔响起的卡拉OK——这是一个典型的卖春俱乐部。
只有角落那桌看起来像白领的三人组高声谈论着下流的话题。
家丽浓妆艳抹，身穿一袭大红旗袍，随性地与每一桌的客人周旋。
秋生坐在吧台的角落里，啜着乌龙茶，眼中只有家丽。从高高的开叉里露出的肌肉紧实的长腿，丰满的胸部。这些都让他无法移开视线。
家丽。她笑的时候下巴会微微突出，就像真纪一样。不过她在家里几乎没笑过。因为家里只有不是烂醉如泥就是呼呼大睡的浑蛋父亲，以及刚从台湾过来，根本不会说日语的继母和义弟。
——每次看到你我就烦得要死，就想狠狠欺负你。
真纪整天皱着眉头，只有在朋友们打电话给她时，才会露出笑脸。她的笑声从来都只会送给听筒那头的人，而秋生则总是假装上厕所，在一旁偷偷看着她的笑脸。
夜晚，那个浑蛋又带着一身酒气回到狭小的公寓里。真纪马上收拾东西出去了，秋生则把自己关在真纪的房间里。公寓里只有厨房兼餐厅、母亲和浑蛋的房间，以及真纪的房间。秋生没有自己的房间，只能睡在兼做餐厅的厨房里。
不久后，母亲回来了。家里很快响起日语和普通话混杂的怒骂、暴力以及性交。他躲在真纪的房间里，闻着她留下的味道，听着外面的一切。他要是敢对母亲施暴，我就杀了他——秋生低声重复着咒骂。
临近黎明，真纪回来了。她看到擅自闯入自己房间的秋生，气得眼角都吊了起来。一个巴掌。
——你在我房间里干什么！！
什么都没干，我没碰真纪的东西。秋生苦苦诉说，但真纪充耳不闻。她的眼神好似看着一个变态，凌厉的目光在秋生心中射穿了一个大洞。
——那家伙打完我妈妈，又开始干她了，我还能待在哪里啊。
奋力的呼喊，真纪退缩了。他被抱紧，从真纪身上传来酒精的气味。心脏越跳越快，神经却完全麻痹了。
——为什么会这样。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呢？
两个人一直哭到天亮。那是他唯一一次美好回忆。
第二天晚上，暴力和夫妻间的强奸行为又再度上演。秋生再次试图逃到真纪的房间里——可是，房间却上了锁。
吧台里传来衣物摩擦的声音，一个目光猥琐的酒保走了过来。
“你说，我们家妈妈桑是不是个极品。”
他低声说着与眼神同样猥琐的话。那是上海口音浓重的普通话。秋生头也不抬，继续啜着乌龙茶。
“别装了，你到这里之后眼睛就没离开过她。你的心情我懂的。我跟你说，妈妈桑以前还在这个店里工作过哦。那时候她还是个小姐。后来啊，她偶然得到了朱老板的赏识。第二天，她就开始以老板娘自居了。不仅搬到了老板买的公寓里，还赶走了以前那个妈妈桑。看来她下面肯定是个绝品，不然朱老板怎么会对她百般宠爱。可恶，我真想干她一次，一次就好。她叫起来的声音肯定很不错。”
“你还不干活儿。”
“你少给我装蒜了。你不也想干那个女人嘛。想把你那玩意儿插到她的洞里——”
秋生的视野突然开始泛红，额头的青筋暴涨起来。真纪——她被那个浑蛋侵犯，又被秋生侵犯。她下体流出了白浊的体液。酒保的声音越来越像那浑蛋的声音。
他向酒保的喉头扣下一记手刀，对方径直向后倒去。室内马上回响起玻璃杯和酒瓶子破碎的声音。秋生越过吧台，朝着捂住喉咙痛苦挣扎的酒保手背上又补了一脚。
“只要你发不出声音，就没法跟我扯那些无聊的事情了吧。”
冰冷的声音。他简直不敢相信那是自己在说话。
他控制着自己的力道，一刻不停地踹着酒保。“秋生，快住手！”
他回过头，看着家丽苍白的面庞。
某个地方豁然敞开了一个黑洞，被封闭的过去，被深埋的真纪的侧脸，都从那黑洞中不断溢出。他从未经历过这种事情。
不安。不同往常的工作，不同往常的杨伟民。究竟发生了什么——他根本无从知晓。他只觉得一只脚已经伸进了地狱，不安之感瞬间爆发。
不安。这种感觉让家丽与真纪的面容重合在了一起。真纪与家丽。她们毫不相像。只是——
“到底是怎么回事？”
紧绷的脸，冰冷的眼，家丽的双肩因愤怒而颤抖。
“那个男人侮辱小姐。”
“那又如何。我不是告诉过你吗，我以前也是个妓女，新宿的中国人都知道我。要是每次被侮辱我都要生气，那还做不做生意了？你的工作只是保护我的安全，没人请你来妨碍我做生意。”
“抱歉。我一时没忍住。”
“你以为你是谁啊。杨伟民还说你是专业人士，简直是胡说八道。看我怎么跟他告状。”
一道闪光划过脑海。再这样下去，杨伟民就会发现秋生状态异常了。到时候他一定会把秋生赶出歌舞伎町。这主意不错，秋生现在正巴不得早些离开歌舞伎町。
“小姐，我真的知错了。今后我会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情，绝对不会妨碍小姐做生意，所以请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他早已习惯了口是心非。
“真拿你没办法。”家丽紧绷的嘴角开始松动，“不过你得赔偿摔坏的酒杯。”
10
晚上八点，泷泽跟踪林明季离开事务所向东中野走去。林明季穿过新宿站的地下通道，走进了几十米开外，靠近早稻田大道的中华饭馆。
泷泽躲进了饭馆斜对面的游戏中心，在电子噪声和孩子们的包围下，监视着那家饭馆。游戏机屏幕里正在上演一场场街斗。肌肉结实的高大男子与身着旗袍的女子用夸张的招数相互殴打。他胡乱摇动着操纵杆，心思全在对面那家店中。这导致他身上的百元硬币飞快地消失了。一个半小时后，林明季终于出来了。她还带着三个男人，他们恐怕都是“人战”的成员吧。那三个人都穿着皱巴巴的夹克和脏兮兮的牛仔裤。其中两个人皮肤黝黑，一个很高，一个很胖。另外那个皮肤白皙。早知道就该把那个突然来钱的男人长什么样给问清楚。
四个中国人朝着早稻田大道走了过去，他们边走边毫无顾忌地高声交谈。当然，是用普通话。想必他们觉得反正日本人都听不懂。
“一个黑道，一个警察，这也太奇怪了。”
白皮肤男人摇摇头说。
“可是，谢圆……不，那绝不可能。”
胖子回答道。因为语速太快，泷泽漏掉了最关键的部分。
“不管怎么说，我们都得把谢圆的下落查出来。”
这是林明季说的。
“还是只能去找那个上海女人问了。”
高个子男人说。
上海女人——泷泽将这个线索牢记在心。
“详细的事情等回家再说吧。”
白皮肤男人结束了对话。他应该是其余三人的头子。
沉默。不一会儿，四个人便消失在了一栋陈旧的公寓里。那正是林明季的外国人登陆证上记载的地址。泷泽跟到这里，就调头回新宿了。
他很在意上海女人这个关键词，但又苦于找不到能接触上海那边的方法。
歌舞伎町——他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地方可去。他一边走一边思考，但没有任何灵感。大街上到处都是身着超短裙，强装笑颜的女人。拉客的人注意到了泷泽，脸上的笑容马上冻结。那张脸把主人的意图表露无遗——想对这个曾经的警察进行报复。可是，泷泽并未完全脱离警察这个圈子，他的搭档铃木还是现役警察，因此他们不能出手。这就是那些皮条客心中所想的。
电子铃音——原来是手机响了。
“你在哪儿，干什么呢？”
是蔡子明，他的声音显得有些焦躁。
“我在歌舞伎町，你查到什么了吗？”
“什么都没查到。‘四大天王’剩下的三个都没有异状。他们还是跟往常一样，走出来，吃吃饭，喝喝酒，玩玩女人。”
“只要他们还在外面，你就给我跟紧了。”
“我知道。”
上海女人。蔡子明搞不好知道些什么。
“对了，我听北京那帮人提到一个上海女人，你觉得会是谁呢？”
“上海女人？满大街都是啊。”
“如果是你，首先会想到谁？”
“不知道。有可能只是个熟人，也有可能是朱宏的女人。”
“我明白了。那明天还在那家咖啡厅见，你可别迟到了。”
上海女人，朱宏的情妇，与“人战”的联系——他想不出任何关联。谢圆和宗英的一百万，都在那个上海女人手里。
泷泽走在樱花大道上，经过了“药房”门前。灰蒙蒙的玻璃门里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老人。他好像在读报纸。杨伟民，他每天都坐在这向破旧的“药房”里，睥睨着整个新宿。
泷泽步随心转，折到了“药房”门前。杨伟民摘下了眼镜。那双如同百年老鱼一般的眼睛盯住了泷泽。
“你是泷泽先生吧。”
“你认识我吗？”
“听说过几次，也在外面碰到过。你找我有事？”
那是老人家说的日语，而且他说起来毫无停滞。泷泽确实听说过，除了日语之外，杨伟民还会讲普通话、闽南话、英语，以及一点点粤语。
“我想跟你买情报。”
“我的情报很贵哦。”
“能赊账吗？如果事情办成了，我就能拿到一大笔钱。”
“那要看你想知道什么了。”
“张道明。”
“那得收现金。”
“知道了，那我自己去查。谢圆呢？”
“‘人战’的谢圆？话说回来，最近还真没怎么看到他呢。”
那是赤裸裸的装傻充愣。泷泽不禁回想起了警察时代的做法——威逼利诱，都不行就动手。可是，泷泽已经没有警官证了。他只有一本假证。
“老爷，您就别装了，您知道什么，快告诉我吧。”
“那你先告诉我，为什么要找谢圆？”
“我女人借钱给谢圆了，我得找他要回来。”
“要是让崔虎知道你不好好干活儿，忙着追钱，他应该不会给你好脸吧？”
泷泽握紧了插进裤袋里的手。
“我会协调好的。”
“你要是需要钱，我可以借给你。”
“然后要收多少利息？”
“肯定比杜那个无良高利贷要好。”
“还是算了吧。杜虽然是个浑蛋，但也只会跟我催钱。要是找你借，据说远不止那么简单。”
杨伟民重新戴上了老花镜。
“从你这种人身上搜刮到的东西又能有多少呢，我纯粹是出于好心。宗英是个好姑娘，我想让她过上幸福的生活。”
弥天大谎。他觉得很渴，衬衫已经被汗水黏在了背上。
“老头子，我在说谢圆呢。”
“他们搞的那套民主化，我一点兴趣都没有。要是你想知道‘人战’的事情，就到桃源酒家去问周天文。你想必也知道吧，他是组织的干部，跟‘人战’也有很深的交情。”
杨伟民的视线又落回报纸上。
“我只要跟他说，是你叫我去的就行了吗？”
周天文——他是新宿一代中国平民的代表性人物。他与流氓不同，泷泽无法随随便便地去找他。对方应该知道泷泽曾经是个警察，一个不小心，搞不好会发展成人权问题。不过，如果他说是杨伟民推荐他去的，那就不一样了。
“你究竟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杨伟民看着报纸说。泷泽听完，转身离开了杨伟民的店。
他努力回忆着散落在脑中的传闻。
周天文是台湾人和日本人生下的混血儿，杨伟民把他从横浜带过来，是想让其继承自己的衣钵。可是，周天文却非常讨厌与杨伟民手下的流氓打交道，后来更是与杨伟民绝交了。
尽管如此，杨伟民还是没有舍弃他——是难以舍弃。杨伟民非常溺爱周天文，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他们经常会约在一起吃饭。
两年前，周天文给杨伟民发了一封断交信。原因不明，但流言还是传了出来。传闻说，是刘健一离间了二人。
刘健一是个吝啬的二道贩子，他跟周天文一样，是台湾和日本的混血儿。早在周天文来到歌舞伎町之前，刘健一就被大家认定为杨伟民的后继人了。
杨伟民、刘健一、周天文。他们之间的传闻甚至传到了泷泽这样的外人耳朵里。两年前，刘健一怂恿周天文与杨伟民断绝了关系，杨伟民为此大为光火，并试图让上海黑帮干掉刘健一。其结果就是那则传言场斗争的爆发。
两年前，共同调查本部的干警们没有在那条流言中找到突破口。可是，那则传言在中国人之间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
刘健一被杨伟民逼入死路，为了自保，杀掉了自己的女人。
周天文对杨伟民与刘健一恨之入骨。
杨伟民至今仍溺爱着周天文，并对刘健一恨之入骨。
传言。歌舞伎町的台湾人越来越少，尽管如此，关于那三个人的传闻却越来越多。
泷泽沿着樱花大道穿出靖国大道，马路对面的楼房侧墙上挂着一个夸张的霓虹招牌，上书“桃源酒家”几个大字。走上三楼，很快就有几个旗袍女出来迎接。她们的笑容和高叉裙中露出的长腿看起来都健康靓丽。
因为不是饭点，店中的客人很少。他要了一个包间，并让咨客把周天文叫来。没过多久，周天文就现身了。
“我就是周天文。”
他身材微胖，与身材相称，他的头发和声音也十分柔软。只有那双眼睛，露出了疑惑的神色。死基佬——泷泽感到神经一阵抽搐。
“我叫泷泽。”
“找我有事吗？”他的声音听起来很不耐烦，“你不是崔虎的走狗吗？过去好像是警察吧。我可是平民，你来错地方了。”
“你先别急，坐下再说。”
周天文并不动弹。泷泽笑了笑。
“我知道你其实不喜欢我这种人。”
周天文的脸失去了血色。
“喂……”
“别介意，我只是开个玩笑。快坐呀。”
周天文小心翼翼地走过来，锐利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泷泽。
“浑蛋。”
“我不就耍你一下嘛，别总这么敏感，不然很快就会让全新宿的人都瞧不起你了。”
“说，你到底有什么事。我丑话说在前头，新宿那帮流氓跟我不熟。”
“我想知道的是‘人战’的事情。”
“‘人战’？”
“他们有个叫谢圆的失踪了。他在哪里？”
“你为什么要问我这个？”
“是杨伟民要我来问你的。”
周天文瞬间变了脸。
“那老头子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别嚷嚷，我才不管你们之间到底有没有关系呢。我想知道的是，谢圆那家伙到底在哪儿。”
“不知道。”
简短的回答。
“那我换个问法吧。你不是组织的干部吗，正式名称叫啥来着？新宿……”
“华人商店协会。”
“你们的协会不是一直都在资助‘人战’嘛，你就给我说说‘人战’吧。”
“跟你说那些东西，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我就不把你是同性恋的事情告诉别人。”
沉默。冰冷至极的目光凝视着泷泽。
“我是平民，店里的人都是平民。只是，当中也有些一腔热血的家伙。他们想干掉你，根本没有任何问题。”
无力的威胁，泷泽一笑带过。
“如果你想封住我的口，就只能杀了我。”
周天文垂下了目光。
“你为什么要找谢圆？”
“我找他还债。”
“为钱啊。”
露骨的叹息。泷泽忍不住想找他麻烦，周天文的一切都触犯了泷泽的神经。这个装模作样的死兔子，本该趴在地上任人蹂躏，现在却衣冠楚楚，居高临下。
泷泽叼起一根香烟。只要他愿意，随时都能揍周天文一顿。不过现在的主要任务是从他口中套出话来。
“你们这些人，一天到晚只知道钱、钱、钱。‘人战’那帮人也是一样。民主中国，勿忘惨剧。开什么玩笑，他们组织里有一半以上的人都没在认真搞运动。不过这些腐败分子随处可见，那些人跟别的中国人没什么两样，整天只知道捞钱，既没有理想，也没有气概。”
“那又怎么样？你不是在日本出生的吗？你自己看看，过去那些口口声声嚷着要革命的人，现在不还是上赶着给自民党投票，把自己的孩子送到补习班，自己则想方设法地捞钱。人就是这样的。一旦肚子饿了，就会叫着嚷着要饭吃。要是吃饱了，又会开始要甜点。”
“你根本不懂我们这些华侨的心情。”
“我一点儿都不想明白。我现在只想知道谢圆那小子究竟在哪儿。就这样。”
“不知道。”
“那你把知道的都说出来。谢圆是什么时候失踪的？”
“我什么都不知道。”
周天文放在桌上的双手十指交错——关节紧绷。
“我说，”泷泽把香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周先生，你就别浪费时间了。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也因为不喜欢同性恋，所以对你摆了些脸色。”“喂……”
“你先听我说。我们两个就是水火不相容，这我也没办法。可是，你现在跟我逞强，是完全没有意义的。我只要问到了答案，就会鸣金收兵。就算你现在叫店里的年轻人赶我出去，也只会让你的传言一夜之间传遍新宿而已。据说协会的干部周天文最喜欢吃男人的那玩意儿。”
看到周天文并未动摇，泷泽握紧了拳头。
“那这样如何？我从现在起，每天都跟在你屁股后面。你也知道我以前是个警察，可是很擅长跟踪的。然后找机会拍下你对年轻男子下手的照片，满大街去贴。”
周天文交错的十指松开了。
“够了。”
“我已经很客气了。本来光是跟你这种死兔子单独待在一个房间里，我就恶心得不行。”
周天文探出身子，凑过涨红的脸盯着泷泽。泷泽轻轻一笑。周天文投降了——多年的经验如此告诉他。这衣冠楚楚的兔子果然更重视自己的体面。
“老爷怎么把你这种人渣打发过来了？”
“他一定也有他的想法吧。”
杨伟民轻易便给了他周天文这个线索，其中说不定真有什么企图。
“现在先别管杨伟民在想什么了吧。你快作出决定，到底是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还是被我跟踪？只要你告诉我，我保证马上从你面前消失。”
“大约五天前，我听说谢圆失踪了。”周天文坐了下来，“但我不知道他具体是什么时候不见的。恐怕连‘人战’那帮人都不知道吧。反正等大家回过神来，就已经见不到他的人影了。”
“然后呢？”
“谢圆在‘人战’的成员里也算是个特别的男人。比起‘人战’的其他成员，他更经常和留学生混在一起，因此他们经常会好几天见不到谢圆。因为这样的背景，使得这次谁都不知道谢圆究竟是什么时候失踪的。”
“那家伙好像是‘人战’的会计吧。”
“嗯，相关事物都是他在负责。其实在‘人战’里不存在什么职位，都是谁有空就谁来干。”
“那‘人战’那帮人为什么要嚷嚷说谢圆不见了？”
“那是……”
“我打听到的说法是，谢圆不在就无法动用‘人战’的资金，所以大家都在找他。如果管钱的不只有谢圆一个人，那一个本来就经常玩失踪的人只是不见了十天左右，根本没必要如此紧张吧。难道不是吗？”
周天文点点头。
“那我再问你，跟谢圆混在一起的留学生，你都知道名字吗？”
“不知道。”周天文很快否定道，“‘人战’那些人我也只是偶尔见面而已，他们的私人交往我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他就像一块被拧干的抹布，根本问不出任何线索来。于是，泷泽改变了问题的方向。
“你认识上海女人吗？”
“什么？”
“听到上海女人这几个字，你会想到谁？我也是偶然听到‘人战’那些人提起的。”
周天文眯起了眼睛，突然，他的双眼闪过一道光。
“我好像是听说过，大概是一年前吧，谢圆偶然遇到了一个以前的老熟人。”
“在新宿吗？”
“可能是。”
“但你不知道那女的叫什么？”
“嗯，不知道。”
虽然不知道，但应该能推测一下。
“你觉得她是留学生？平民？还是妓女……”
“应该是千那种营生的吧。”
不管怎么说，他的话都没有什么价值。新宿到处都是上海来的妓女，为了那区区一百万日元，将那些妓女一一调查一遍是毫无意义的。可是，宗英的一百万——那是泷泽的钱啊，他决不能就此罢休。更何况那一百万日元对现在的他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
再加上崔虎将要给他的二百万，那就是三百万。区区小钱，跟他失败的人生实在是太相称了。
“你知道魏在欣是谁吗？”
“不是北京的‘四大天王’之一吗，他怎么了？”
“那是两年前，崔虎被香港那帮人打击之后的事情。我听说魏在欣当时替崔虎做了一件特殊的工作，你知道些什么吗？”
“我可是平民，不可能知道那种事情。”
“我说的可是两年前，你应该知道当时的乱象吧。”
“不知道。”
“我听说刘健一是所有事情的导火索。如果是真的，那你就不可能不知道。”
沉默。周天文盯着桌子上的一点，什么都不说。
只能放弃了。泷泽取出名片。
“要是你想到了什么，就马上联系我。”
“你在开玩笑吧。”
递出名片的手悬在半空，周天文瞅都不瞅一眼。
他忍不住将名片揉成一团。
冷静。
他又点起一根烟，再递出了一张新的名片。
“与其被我步步紧逼，还不如打电话更轻松，不是吗？”
“你刚才不是说，只要我把我知道的说出来，你就滚蛋吗？”
“你知道崔虎那边的张道明被杀了吗？”
周天文停下了之前的动作，把名片胡乱塞进了胸前的口袋。
“北京那边的火药味也很浓。你就没听到什么风声吗？”
“我说过了，我是平民。你要是想知道流氓的事情，那别来问我，去找刘健一啊。只要你愿意给钱，他什么都会告诉你。刘健一那人你还不了解吗？要是你不知道，那我就明确告诉你，他跟你一样，是个混账东西。”
死兔子居高临下地乱叫。
刚才的冲动再次觉醒，视野迅速被染红。冷静，还没到时候。现在还不是教训这家伙的时候。
泷泽朝周天文脸上喷了一口烟。
“我就不跟别人说你是个脏兮兮的同性恋了，因为杨伟民生起气来好像很可怕。不过你要知道，我跟你们中国人不一样，随时能够离开歌舞伎町。你明白啦？”
周天文嘴角紧绷，直直地盯着泷泽。
“我要是有问题，就会给你打电话。要是你不接，我就到这儿来找你。总之你必须回答我的问题。明白？”
周天文根本不打算回答，只是狠狠地盯着泷泽。
“去问刘健一，我什么都不知道。”
泷泽推开周天文，走出了店。

第三章
11
深夜十一点半，家丽从店里出来。她穿着大红旗袍，像只蝴蝶一样飘忽地穿过歌舞伎町，向职安大道走去。家丽抬起手，叫停了一辆出租车。
秋生在家丽身后如影随形，他边走边警惕着四周。醉汉、小孩、窃贼、牛郎、人妖、小混混、黑道、流氓、巡警——依旧是往常的光景。他并未发现尾随家丽的可疑人物。
沿着明治大道转入新目白大道，出租车流中多数是空车，没有尾随他们的车辆。
“你是故意去揍那个酒保的吧？”家丽说，“你是不是想，只要故意制造麻烦，我就会把你给炒了？”
“小姐，你想多了。杨伟民待我如亲生儿子，只要是他的命令，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就算他命令你保护我这种讨厌的女人？”
挑衅的声音，秋生闭上了双眼。
“小姐很漂亮，我并不觉得你讨厌。”
“秋生……”
手被握住了。秋生睁开眼睛——面前赫然出现家丽的脸。她那双真挚的眼中，看不到半点算计和轻蔑。
“我为了生存，做了不少坏事。卖过身，也骗过人。我就是个讨厌的女人。我不在乎你是怎么看我的，可是，秋生，请你一定要保护我。最近的歌舞伎町实在是太奇怪、太可怕了，我真的很害怕。”
近乎疯狂的恳求——让秋生感觉她在演戏，也感觉她是真心的。秋生已经不知如何是好了。
“放心吧，小姐。我干活儿是不会有差池的。但我有个条件，请你不要对我的工作指手画脚。”
“我知道了。”
家丽放开秋生的手，又若无其事地看向了窗外。从她的侧脸上，看不出任何感情。
出租车驶入了下落合的巷子里，家丽让司机把车停在了一栋光看上去就十分豪华的公寓门前。
“我在这里下车，你辛苦了。”
家丽伸过来的手上握着一万日元的钞票。秋生推开她的手，走下了出租车。
“秋生，不用了，你直接坐车回去吧。”
“我送你回家，这是我的工作。”
“没事的。这里是朱宏的公寓，他可能还没回来，但他的手下一定在。”
“我送你上去。刚才不是说好了，不准对我的工作指手画脚吗？”
公寓门前一片漆黑，与歌舞伎町相比简直是天差地别。他的神经顿时紧张起来。
“OK，那我们走吧。”
他拉着家丽的手跑进公寓大门，坐上了大门敞开的升降梯。
“几楼？”
“七楼。”
秋生按下了八楼的按键。
“我不是说七楼嘛，你没听到吗？”
“我知道。但这就是我的做法，你能听我的话，然后照做吗？”
家丽皱起了眉头，但也没说什么。
电梯门关闭，内部成了一个密闭空间。家丽的香水，家丽的气味，让他觉得鼻子瘙痒不已。
他逃到真纪的房间里——没有做任何事情，甚至连灯都没开，只是把耳朵紧紧捂住，等待所有事情结束。不一会儿，母亲的惨叫和骂声渐渐变成了啜泣，他才总算放松了紧绷的身体，闻到了屋里的香气。鼻腔里充满了真纪的味道。
后来，真纪的房间被锁上了。那个浑蛋殴打并侵犯母亲的时候，秋生就只能躲在厕所里捂住耳朵。黎明——真纪回来了。秋生对真纪发出抗议，问她为什么要把房间上锁。真纪闻言，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因为那是我的房间啊。
偶尔表露的温柔和堪称残酷的冷漠。秋生被她的冷漠深深吸引了。真纪对他越是冷漠，他就越发地执着于她。
——八楼，安静的过道，他拉着家丽的手走进了紧急通道。
“喂，我们真的有必要这样吗？”
“如果你觉得没有必要，那就把我辞退吧。”
他把家丽留在楼梯转角处，一个人下去打开了紧急出入口。七楼的光景与八楼无异，既没有尾随之人，也没有可疑人员。于是，秋生推着满脸怒容的家丽走了出去。
家丽的任性——与真纪的冷漠竟有些许相似。
朱宏家在七〇八室，他把家丽护在身后，敲了敲房门，过了一会儿，门被打开了。前来应门的是两个男人——一个中年男子和一个年轻小伙子。他们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秋生。
“小姐，你回来啦，累了吧。”
中年男子对家丽郑重地行了个礼。然后，又向秋生抛去了凌厉的目光。
“这是我的新保镖，你们不用紧张。”
家丽把包交给年轻人，如此说道。尽管如此，两个男人还是没有放松警惕。
“秋生，辛苦了。你明天早上十一点来接我吧。”
房门关闭，秋生被留在了寂静的黑暗中。
工作结束了，他却无处可去。于是他拦了一辆出租车，向歌舞伎町驶去。
路上十分拥堵，都是开往歌舞伎町的空车。车龙发出红色的光，在黑暗中缓缓前行。
他一点一点接近歌舞伎町，如同被吸引着，像被磁铁吸引的铁砂。
他在职安大道下了车。交通岗亭前站着两名巡警，正聊得不亦乐乎，完全没有察觉眼前这个男人是职业杀手。
他找到了公共电话，拨通昨天记下的那个号码。
“你好。”
“我是郭秋生。”
“怎么了？”
“我现在能去你那儿吗？”
沉默。从听筒里穿出拉丁音乐的旋律。秋生等待着。
“你知道怎么做吧？”
他并没有等太久。
“知道。”
他挂断了电话。
把脸对准监控摄像头，按下门铃。很快，门就被打开了。
昏暗的灯光，潮湿的气味——一切都与昨夜相同。唯一不同的，是这里还没有客人。
“怎么这么快？”
刘健一在吧台里看着他，他的双眼如同扫描仪一般扫遍秋生的身体，双手依旧藏在吧台下面。
“音乐不同了。”
秋生在刘健一面前的吧凳上坐下，室内流淌着怀旧的旋律。
“是崔健的曲子，你听过吗？”
“没听过，我对音乐不太感兴趣。”
“他是大陆的摇滚歌手。”
“刚才外面有几个年轻的台湾小伙子，他们也会听这种音乐吗？”
“你被他们看见没？”
“怎么可能，我一直等到他们走开才来的。”
“那是杨伟民的小喽啰，他们经常会过来偷看。”
刘健一点燃一根香烟，像是要平息烦躁的心情。
“你是怎么跟老爷闹翻的？”
微笑，怜悯般的视线看向秋生。
“你这么想知道吗？”
秋生若有若无地点了点头。
“我这么跟你说吧。人在江湖，想得到情报，都是要有所付出的。”
“我有钱。”
他上衣内袋里装着杨伟民给的钱。
“我想要的不是钱。”
“那你想要什么？”
“我要你用情报来跟我换情报。”
刘健一保持着微笑的表情，似乎在说——不愿意就滚蛋。
刘健一抛下了诱饵，他打算从秋生过去的经历中寻找某些线索。至于健一和杨伟民的过去，他可能不会说真话。
现在就起身，赶紧回去。脑中有个声音叫嚷着。可是，他的双腿却一动不动。
“我说，所以你快告诉我。”
等他发现刘健一在说谎，再离开也不迟。
“那个老不死的，要我去杀人。”
“我已经杀了好几个人了。”
“我干掉的是我女人。”
微笑消失了，刘健一的双眼开始模糊，泛出了泪光。秋生根本不觉得他在说谎。
嘴动了起来——他无法阻止。
“我第一个杀的是我继父，第二个是我义姊。我继父是个无可救药的废物，我一直都想杀了他。你不过是杀了自己的女人，有什么好纠结的。”
心中的大洞里流出封印的记忆。
十五岁那年秋天，母亲死了。李美娜，享年三十七岁，死于子宫癌。瘦骨如柴的身体，刻满了皱纹的脸。她到日本前的美貌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站在医院太平间，在母亲遗体的面前发誓，一定要杀了那个浑蛋。
没过多久，他就履行了誓言——在李美娜的葬礼结束几天后，真纪收拾了自己的行李准备离家出走。浑蛋阻止了她的行动，接下来就是对骂和暴力。秋生从背后抱住了浑蛋的腰部。夸张的扭打和真纪的尖叫。待他回过神来，浑蛋手里已经多了一个煎锅，下一个瞬间，他的头部就受到了重击。
他听到呻吟声，那是自己发出的声音。又有别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他睁开眼睛，看到浑蛋正在侵犯真纪。
“我受够了，你一天到晚只知道跑到外面去吃别人的那话儿。开什么玩笑，你是我女儿，是我的东西。”
浑蛋疯了一般吼叫着，冲撞着。
真纪，死人一般的表情。她半边脸上满是鲜血。
“真纪，你跟秋生也搞过吧？你倒是说话啊，爸爸的东西插在里面舒服吗？”
他强忍疼痛，捂着伤口站起来。浑蛋浑然不觉，依旧摇摆着身体。真纪睁开眼，对上了他的目光。
杀掉他。真纪说。
他拿起掉落在地上那还沾染着血迹的煎锅，猛砸下去。浑蛋发出一声呻吟，停止了动作。煎锅砸到了他头上。
秋生不停地重复那个动作，直到筋疲力竭。浑蛋的脑袋已经被砸成一个泄了气的皮球。秋生颓然坐倒，看向真纪。赤裸的下半身，从里面流出了白浊的液体——真纪瞪大眼睛，一动不动。
长期压抑的欲望开始抬头，股间变得坚硬而灼热。他盯着真纪的性器，无法移开视线。
“你也跟他一样。”
真纪的声音。
“你也想跟我做吧。你们这些男人，都是一个死样。”
真纪的声音。尽管如此，他还是没办法移开视线。被浑蛋侵犯的真纪，从真纪私处流出了浑蛋的精液。视线开始扭曲，身体颤抖。他什么都不想管了，他只想把下身的坚硬狠狠插进真纪被浑蛋玷污的地方。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真纪满是鲜血的脸，摆动着身体。
“你也跟他一样。”
真纪重复着那句话，如同诅咒。
“秋生，求求你，我的头很痛，快帮帮我。”
真纪不断哀求。
秋生把手伸向了真纪，用尽全力勒紧。真纪的阴道开始痉挛，秋生泄在了真纪体内——
“我杀死的可是我女人。”
刘健一的声音，不断重复的诅咒。秋生猛地回到了现实。
“是杨伟民命令我杀的，是他设计让我杀死她的。”
“她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我忘了。”
刘健一背过身去，似乎突然对秋生失去了兴趣。他走出吧台，换了一张CD。华语音乐的旋律变成了拉丁乐旋律。
“你说了，我也说。不是已经约好了吗？”
“你会严格遵守与他人的约定吗？”
他只能以沉默回应。刘健一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情报——所以他不会再开口了。
刘健一在秋生旁边坐下。
“你说你对音乐不感兴趣，那对什么感兴趣呢？”
“狗。”
刘健一眼中闪过一道疑惑的光。
“是真狗。”秋生不由自主地辩解道，“我一直都想养条狗。”
“喝点什么？”
“乌龙茶。”
“你想养什么狗？”
杯中渐渐倒满乌龙茶，冰块发出碰撞声。“还没决定，但我比较喜欢大型犬。”
“我也养狗，有好几条。”杯子被推到了秋生面前。不过他们都是些总也吃不饱的流浪狗。”
刘健一眼中并无戏谑。
“有什么种类？”
“北京、上海、福建、台湾，什么犬种都有。香港、马来西亚，连日本狗都有。”
“你说的是吃钱的狗。”
“养狗的方法是杨伟民教的。不过那老头也不是专门手把手教我的，只是我在旁边看着看着就学会了。”
秋生点点头。
“我还学了别的东西。不过对我这种人来说，养狗的方法是最有价值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情报至上。”
“我是个二道贩子，而且还是单打独斗。这就意味着，我只能做马上就能出手的生意。外面有一帮子人等着坑我，警察那边也不好对付。所以，只要养上几条狗，就能知道什么地方的什么人想坑我一笔，也能很快知道什么人想要什么东西。我眼观四面，耳听八方，只在必要的时候进特定的货。”
“就是尽量降低风险吧，跟我的工作一样。”
刘健一笑了笑。
“嗯，算是吧。”他微笑着说，“总之，我就是养了好几条狗。”
“但我想养的是真狗。”
“你听我说下去。今天晚上，有条狗要来跟我领狗粮。他用来交换的情报是，上海老板给自己的女人请了个保镖。”
“那就是我。”
“杨伟民一直都把你藏得严严实实的，就连我，也是过了好久才知道杨伟民亲手培养了一个职业杀手。可是，他现在怎么又把你借给朱宏了？杨伟民究竟在想什么？他有什么企图？”
“我什么都不知道。老爷到底在想些什么，我根本想都没想过。”
心跳开始紊乱，身体开始颤抖。他强忍着不安，静静地看着刘健一的脸。
“杨伟民有企图，这是绝对没错的。而就在此时，你出现了。你觉得我该作何想法？杨伟民的行动一定与你有所关联。”
“不对。我到这里来只是想见见你，仅此而已。”
“见我和周天文吗？”
秋生点点头。
“因为你和我们境遇相同？”刘健一脸上很快充满了笑意，“见面之后，你觉得如何？”
“不知道，我……”
“听说你把‘魔都’的酒保给揍了一顿啊。你不是专家吗，怎么当时却失态了？”
话头一转，这是刘健一的一贯作风。他总是先用意味深长的问题引开对象的注意力，再猛地直取要害。
他觉得头痛不已。刘健一已经知道了他打酒保那件事——那杨伟民肯定也收到消息了。
“只要有出格的举动，老爷就会把我叫回去。”
“原来如此。”
刘健一把上身探入吧台，取出酒杯和瓶子——酒瓶标签上写着Absolute[1]的字样。他往酒杯里倒了一些，一口气喝下。
“太会吹牛了。”
“吹牛？”
“我那条狗跟我说，你差点没把那酒保给打死。你真是疯了。”
他找不到任何借口反驳。酒保那些下流的低语，突如其来的怒火，秋生确实被气疯了。
“我向来的风格，就是杀人，然后消失。可是，这回老爷却让我留在新宿。我问他为什么，他也不回答。”
“然后呢？”
“我很不安，于是想起了很多事情。等我回过神来，已经站在这家店门前了。我很想见见你[1]绝对伏特加，产自瑞典的世界十大名酒之一。或周天文，我觉得你们可能会知道，老爷到底在想些什么。”
“我和周天文都一样，谁也没搞懂过杨伟民脑子里的想法。你就是个傻蛋。就算你身手很好，也只是被杨伟民压得抬不起头来的小屁孩。”
“我是职业杀手，从未搞砸过任何工作。”
“那又怎么样。你就是个爱撒娇的小屁孩啊，秋生。要是没有杨伟民替你铺路，你根本什么事都做不成。连杀人也一样。”
胸口一阵剧痛，脑中卷起了漆黑的旋涡。真纪那张模糊的脸——与家丽的笑容重合在一起，渐渐化开。
“你根本不适合当杀手，只是被杨伟民利用了。”
“那你到底要我说什么好！？”
他大叫起来。刘健一那双似乎看透了一切的眼睛，跟杨伟民的眼睛一模一样。他根本无法反抗。
“快说，你昨天为什么会不安？今天又为什么而不安？”
“今天没有——”
“那不可能。你之所以会到这里来，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你来见我就是为了平息心中的不安。快说。”
他咽了一口唾沫。说出来，就会让刘健一抓住自己的小辫子。可是，同时也能让自己松一口气。
“我昨天突然想起了那个浑蛋继父和义姊的事情。我一直封印着那些记忆，根本不想回忆起来。可是，老爷给我打了个电话，要我在东京待一段时间。于是，我就全都想起来了。”
“他们二人都是你杀死的。”
意在确认的提问。秋生点点头，用模糊的，泛着泪光的眼看着刘健一。
“你姐姐叫什么？”
“真纪。”
“你很喜欢她吗？”
他说不出话来，只得盯着刘健一。
“然后呢，今天又发生什么事了？”
“老爷命令我给上海老板的情妇当保镖。”
“我知道。你把在‘魔都’发生的事情都告诉我，就是你揍酒保的事。”
“他侮辱了家丽——小姐。”
“那个酒保吗？”
点头。刘健一摇摇头。
“乐家丽就是个婊子，这种事整条街的人都知道。难道你真以为那女人是天使吗？”
“小姐她……跟真纪很像。”
直到说出口来，他才发现那竟是真的。真纪与家丽——她们的确很相像。不，应该说他希望她们相像。
“原来如此。”
拉丁旋律里混入了一些机械的金属音。那是吧台后面那根柱子上的呼叫器发出来的。刘健一拿起话筒，背后的屏幕上出现了一男一女。
“抱歉，今天我们已经打烊了。”
毫不客气的声音。屏幕上男人的脸色明显阴沉下来。可是，刘健一却不理不睬。
“你觉得家丽长得很像被你亲手杀死的姐姐，就把侮辱她的酒保给揍了。”放下话筒后，刘健一马上继续刚才的话题，“好的，我已经明白了。然后呢，你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如果那件事让老爷知道了，我可能会被召回……不，我一开始惹事的初衷，就是为了推掉那个活儿。可是……”
“可是你突然发现，自己被家丽吸引了。这样一来，揍酒保一事就成了你的一大心病，因为杨伟民很可能会为了那件事把你给叫回去。我说得对吗？”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因为我以前……从没有过这种感觉。”
“你只会正确地完成杨伟民的命令，因此能够轻易揍倒或杀死任何人。可是，这次的事情却是你一时失控造成的，所以你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所以我说你不应该当杀手啊，根本不适合。”“可我再没有别的本事了。”
“那就是杨伟民的做法。他从来只会选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屁孩，将其培养成自己想要的工具。”
刘健一脸上露出了笑容。如同做了个美梦。
身体开始颤抖。
“你想听我的故事吗？”
“想。”
“你害怕杨伟民，害怕杨伟民就对了。不过，过于害怕却是错的。听好了，杨伟民的势力范围仅限于歌舞伎町。如果杨伟民不让你干这个活儿了，你就干脆把家丽抢走，逃到别的地方去。就这么简单，你说是不是？”
“小姐心里根本没有我。而且，我也不能背叛老爷。他对我有恩。”
刘健一以嘲笑回应了他的话。
“杨伟民只把你当成了方便的工具，就像以前的我一样。你根本没必要对他感恩。”
“可是……”
“听好了，只有这一点，你一定要记在心里。如果你把事情办砸了，杨伟民绝对会毫不留情地除掉你。那老头就是这种人。想对老头子感恩，那是你的自由。只是，一旦到了那种时候，你一定要记起我今天说的话。杨伟民是个一条腿入土的老头子，只要你举刀相向，他根本不堪一击。”
“你想让我亲手杀死老爷吗？你就这么痛恨他？”
“过不了多久，你就会跟我想法一致了。我敢保证。”
梦幻般的笑容一直都没有从他脸上消失。秋生实在无法忍受这样的气氛，匆匆离开了那个地方。
12
“加勒比”。
色彩夸张的招牌在昏暗的巷子里兀自放着不合时宜的光，厚重的铁门挡住了入口。在按下门铃前，他感觉里面有人要出来了。
门悄无声息地开启——从里面走出一个年轻男子，吸引了泷泽的目光。
他个子中等，身材纤瘦，走起路来给人一种猫科肉食动物的感觉，富有光泽的头发被汗水黏在了额头，大大的眼睛无神地注视着什么东西——那恐怕只是空虚吧。
脊背窜过一阵电流，他握紧拳头，压抑着身体的颤抖。
男人看都不看泷泽一眼，径直走了过去。
刘健一坐在吧台外侧，小口啜着饮料。
“刚才下楼的那人是谁？”
“跟你没关系。”
他回想起背部那股电流。那种感觉十分强烈，他见过无数的罪犯，但从未有过那样的震颤。
“告诉我嘛。”
“你来问的应该不是这个吧？”
无言以对。在泷泽还是警察的时候，刘健一只能陪着笑来接待他。
“就把名字告诉我。”
“别急啊，泷泽先生。只要你继续在歌舞伎町转悠，总有一天会再见到他的。”
泷泽只得放弃，找了张吧凳坐下。刘健一都把话说到了这个份儿上，那他就真的别想问出什么来了。
“我想问你两个问题。一是北京的张道明，二是‘人战’的谢圆。”
“老张不是你在查吗，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健一，你觉得你是在对谁说话。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我可是在替崔虎办事。”
“那又怎么样？我是个买卖人，你要是想买东西，我可以考虑卖给你。”
“我没钱。”
“那你请回吧。”
“那我可要行使强硬手段啦。”
“你试试看？”
刘健一看都不看泷泽一眼。
头脑眩晕，拳头紧握。
冷静。我已经不是警察了，冷静。
“那事后付款行吗，这事办成了，崔虎就会给我一笔钱。”
“没办法。”刘健一微笑着转过脸来说，“那你要先付了我的情报费，再去找杜还钱哦。”
“张道明好像找了个电脑高手，要他解析柏青哥储值卡的磁芯信息。你知道那个电脑高手是谁吗？”
“我也想知道是谁啊，那可是能赚大钱的生意。”
“健一……”
“泷泽先生啊，我也很想知道到底是谁干掉了老张。你也知道，我是在北京帮和上海帮之间斡旋的生意人，那么对我来说，现在的歌舞伎町待起来是最舒服的。因为崔虎和朱宏彼此牵制着对方，根本没空找我们这些人的麻烦。一旦这个平衡被破坏，那么胜利的一方就会吞掉整个歌舞伎町的地盘，甚至对我这种小小的二道贩子也会狮子大开口，那我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为了避免那样的情况，我也希望崔虎能雄起啊。如果‘四大天王’里真有人背叛了崔虎，我也恨不得亲自出马把那人抓出来。我说的可是真心话。”
“那你更应该把知道的都告诉我啊。”
“所以跟你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嘛。你怎么不问些我知道的事情。”
骗人。刘健一肯定知道些什么。
“坊间传闻，是魏在欣搞的鬼。”
“传闻终究只是传闻。”
“据说那家伙两年前曾经替崔虎做了一件特别的工作，所以崔虎对他格外重视，甚至引来了其他三人的嫉妒。因为‘四大天王’中，只有他是最得宠的。你知道那个特殊的工作是什么吗？”
“不知道，我也是头一次听说什么特殊的工作。”
他觉得刘健一好像避开了自己的视线。店内环绕的拉丁旋律实在太嘈杂，让他无法听清刘健一的语调。
“我还听说两年前那场闹剧都是你弄出来的，这你知道吗？”
“泷泽先生，我劝你还是面对现实吧。我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二道贩子，根本不是什么流氓。你觉得像我这种小人物能掀起什么风浪来？”泷泽闭上双眼，闻到了霉菌的气味。他睁开眼，刘健一依旧站在面前。
三寸不烂之舌，那就是刘健一的武器。从这家伙口中说出来的，有九成都是胡扯。可是得到的情报越少，就越难找到突破口。
“算了，那事我自己去查就好。现在先来讨论怎么找出北京帮的叛徒吧。你觉得怎么办好？”
“我也很关心这件事情，可是没收到任何风声。换句话说，那个叛徒隐藏得太好了。这样一来，就只能跟在他们后面寸步不离了。魏在欣、陶立中、陈雄，这三个人必须派人进行二十四小时监视。他们去了哪里，跟谁说了话，还有必要窃听他们的电话。只要跟紧了，他们迟早会露出破绽的。”
“我没那么多钱，也没那么多人手。”“你记得远泽这个人吗？”
泷泽点点头。远泽贤治。这人原来是个顶着记者虚名的过街老鼠，赌博狂人。现在已经沦落成了一个瘾君子。
“那家伙最擅长跟踪，对窃听也挺在行。他还能找来很多人手。”
“我跟你说了，没钱。”
“远泽那家伙不收钱。”
“只收药吗……我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
“现在满大街都是那玩意儿，只要随便吓唬吓唬那帮小屁孩，就能要多少有多少。”
口渴了。他一把抢过刘健一面前的杯子，将里面的东西一饮而尽。兑水的伏特加，他感到胸口如同火烧。
自诩为音乐家的小屁孩，他们浑然不知到底是谁控制着歌舞伎町，个个如同跳梁小丑般流窜。钱包里塞着避孕套和冰毒、大麻。只要把他们揍趴下，就能搞到药。
揍小屁孩。光是这么一想，他的饥渴就瞬间缓解了。
“还有一件事。‘人战’有个叫谢圆的不见了，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我是听说他不见了，不过你为什么要打听他的事情？”
“他带着我女人的钱跑了。”
“多少？”
“一百万。”
“屁大点钱。”
“对我来说可是巨款。”
“好好的警察不当了，跑来为这些小钱折腾。泷泽先生，宗英真是这么好的女人吗？”
呼吸停滞了，霉菌的气味也消失无踪。
泷泽几乎要把刘健一的脸盯出一个大洞来。刘健一也回盯着他。像是在挑衅，又像是面无表情。
被绑缚的女人，双眼血红的泷泽。以及在一旁偷窥的刘健一。
扭曲的光景出现在脑海中。被绑缚的女人摇身一变，成了刚才在酒吧门口见到的那名男子。心跳瞬间紊乱。
“轮不到你来管。还有，上海女人到底是谁？”
话题转换，他努力挥去了脑中的图景。
“上海女人？”
“‘人战’那帮人提到的，说上海女人知道谢园在哪儿。”
“但这一带的上海女人多得像蚂蚁一样啊。”
“所以我才不知道是谁，正烦着呢。”
“我帮你留意一下吧。”
“‘人战’那帮人最近手头好像挺宽裕啊。你知道他们哪儿来的钱吗？”
“毒品、卖春、杀人——能换钱的活儿多得很，他们靠什么来钱都不奇怪啊。”
他一定有破绽，但泷泽依旧连条线头都看不出来。在他还是警察的时候，随便吓唬一下就能逼对方说出许多事情来。但现在，他口袋里只有一本伪造的警察证。实在是无能为力了。
泷泽站了起来。一直被人抓着小辫子，他根本无法施展。看来只能静静等候对方露出马脚，再予以痛击。
“没能给你像样的情报，钱就不收你的了，泷泽先生。”
“钱还是要给的。刚才那客人究竟是谁？”
“你真够烦人的啊。”
“快说。”
“你很快就知道了，真的。不过要是让别人知道是我透露了那家伙的名字，那我可就惨了。”
“你是说，有人会生气吗？”
“杨伟民呗，还能有谁。”
“真是这么好的女人吗？”
刘健一知道，他知道泷泽是个变态。刘健一什么都知道。
泷泽以前曾无数次想抓住他，但刘健一每次都能巧妙地脱身。刘健一有着灵敏的耳朵，锐利的双眼和狗一样的鼻子。跟杨伟民一样。这两个人极其相像，尽管相互仇视，却以同样的技能以求生存。
“真是这么好的女人吗？”
刘健一的声音在脑中回响。
“虐待女人真这么开心吗？”
连无声的声音也出现在脑海里。
泷泽逃也似的钻入歌舞伎町的人群里，绕着驹剧场走了一圈。碰到三张熟识的脸，他选择了其中一人。
迈克。他搂着一个满头卷毛，露着肚脐的女人。这个日本人与黑人的混血儿在一个叫“NOCRY”的雷鬼俱乐部当DJ。左手冰毒——他们管那叫光速——右手女人。
泷泽跟在两人身后。迈克向职安大道走去。尖利的声音，夸张的动作。他已经把冰毒吸上了，正急着前往酒店而去，好把药物刺激起来的那话儿插进女人下面。
泷泽在二人穿过职安大道，走进昏暗的旅馆街之后，从后面发起了突袭。
他一脚踹到女人腰上，把迈克也扯得一个趔趄。他抓住女人的头发，将其甩到一边。讨厌的声音，讨厌的触感，手中残留着一束卷毛。
女人捂着腰呻吟，周围无所事事的小混混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泷泽一把拽起迈克，痛打他的肚子。趁他痛得弯腰，又一膝盖顶上去。寥寥几个动作，已经让他气喘吁吁。
牛仔裤口袋里有钱包，背后有个双肩包。泷泽夺过双肩包跑了出去。
“浑蛋大叔，你干什么啊！”
女人的怒骂，他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向她的脸，脚尖传来先柔软继而坚硬的触感。女人吐出被踢断的牙齿，仰天倒了下去。
“虐待女人真这么开心吗？”
刘健一的声音又在脑中响了起来。现在他觉得那声音就像真的一样。
眼前摆着冰毒的小包。他看过了无数冰毒中毒患者的末路。尽管如此——他却是个不会喝酒的人，又因为杜的压力而不能赌博，导致压力一直积累。
床上躺着被五花大绑的宗英。今晚他还额外添加了眼罩和口缚。
他记得自己第一次到SM俱乐部招妓的事情——那次他专门到横浜出差了一趟。那个丰满的女人充满耐心地教会了他捆绑和凌虐的方法。一边教，一边让自己的下体越来越湿润。两小时五万，这价格真不能算贵。因此，他每次拿到奖金，都会跑到横浜去。渐渐地，他开始觉得跟职业妓女玩得不够过瘾了。
“虐待女人真这么开心吗？”
开心，也并非如此。将女人五花大绑，肆意凌虐，让最后一点理性蒸发在空气中——只有在那一刻，他大脑最深处那股熊熊燃烧的黑暗之火才能稍微平息一些。
他把细小的结晶撒在折叠好的铝箔上，用小火烘焙，吸入了气化的烟雾。
光线开始乱窜，刘健一的声音消失了。
他把细小的结晶塞进宗英濡湿的下体中。含糊不清的呻吟，宗英的身体开始痉挛。溢出的爱液沾湿了床单。
插入坚硬而灼热的男根，泷泽发出了野兽般的声音。
他忘我地凌虐宗英，直到东方泛白。
刘健一的声音消失了，宗英的脸却与别人的脸重合在了一起。
低垂的目光，在“加勒比”与他擦肩而过的那个男人的脸。
13
犬类图鉴，他花了很长时间，慢慢地翻着书页。看完最后一页，又回到第一页继续翻看，丝毫不感到厌倦。
他在台北养过狗，一条又小又脏的杂种狗。秋生懂事之后，身边就一直有小狗相伴。他既不喜欢，也不讨厌，只因它存在，他便接纳。
他对真纪说起过那条狗，真纪说很羡慕他。她说她想养条大狗，但秋生那时候还住在一个老旧的公寓里，想养狗简直比登天还难。真纪很快就忘了这件事，秋生却从未忘怀，他无法忘记。第二天，他就在书店买了犬类图鉴。
纽芬兰犬。漆黑的大狗，擅长游泳，常被用作搜救犬——电话响了。
“秋生？是我。”原来是家丽。“你三点能来接我吗？就是昨天的公寓。”
“我知道了。”
冲了个淋浴，吃了点东西。从衣橱中（杨伟民替他准备了各色衣物）找出一套方便活动的深蓝色棉布裤子，白色T恤，深蓝色上衣。他在上衣口袋里藏了一把瑞士军刀。摸了摸刀柄，耳边回响起刘健一的话。
“只要你举刀相向，杨伟民根本不堪一击。”
他盯着瑞士军刀发出的金属光芒，将刘健一的话置之脑后。
最后——他把黑星插在腰间，走了出去。
池袋某酒店里的运动会所。家丽用漂亮的自由泳姿划着水。她戴着朴素的泳帽和泳镜，穿着一件简单的竞技泳衣。尽管如此，家丽还是家丽。泳装紧紧包裹着她完美的身体。
她在泳池里往返了十次。五百米。游够长度后，家丽就从泳池里出来了。
“你很厉害。”他递过毛巾，每天都游吗？”
“怎么会。不过我尽量一周游三次。女人到了我这个年龄，要是不努力，很快就会变成老太婆了。”
“完全看不出来，你还漂亮得很呢。”
“是吗，谢谢你。不过你看。”家丽的手从侧腹一路滑到下腹。“这一带已经开始长肉了。”那是自傲的声音，那是知道自己的肉体会对男人产生何种影响的女人的声音。
真纪是否也曾用那样的声音说过话呢。
“秋生，你看泳池那头的大妈们。看到没？”
秋生顺着家丽所指的方向看去。那边聚集着几个穿着泳装，身材臃肿的女人。“她们一直在谈论秋生哦。”
“是吗？”
“只要你过去打声招呼，那些女人马上就会在酒店订房间哦。”
“我没兴趣。”
“真浪费。其实比起当保镖，你还是更适合去当男娼。”
还淌着水滴的脸上露出了笑容，秋生感到背后开始流汗。
“要跟那种大妈开房，那需要很专业的自制力。我肯定是不行的。”
“秋生不也是专业人士吗？”
“不是那个专业。”
“杀人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秋生看着家丽。
“为什么你觉得我杀过人？”
“因为你有血腥味儿。”家丽意味深长地笑了，“快告诉我，那是什么感觉？”
家丽杀过人——秋生猛地醒悟道。
“没什么感觉。”
真纪死去的脸在脑中复苏。那一瞬间感到的恐惧，那一瞬间感到的绝望，那一瞬间感到的愧疚。他杀死那个浑蛋时根本没有那些感情。仿佛那一刻，所有感情都弃他而去了。
“我肚子饿了，先吃个饭再到店里去吧。这酒店里有家很好吃的餐厅哦。”
秋生接过毛巾，像个管家一样跟在家丽后面。他的视线不断移动，周围并没有可疑人员的身影。
“对了，如果不是那些大妈，而是我在酒店开了房间。秋生，你会来吗？”
他双腿开始颤抖。家丽戏谑地笑看秋生。
“秋生真是太可爱了。”
家丽说完，又若无其事地走了起来。
在酒店吃过饭，二人便往“魔都”而去。酒水与卡拉OK，欲望的细语，女人们的娇声，吧台里的酒保——已经与昨日不同——用充满恐惧的目光偷看秋生的脸。
秋生依旧坐在吧台一角，啜饮着乌龙茶，看着家丽，打发着时间。
十点半，店门敞开，朱宏和三名手下走了进来。女人们赶紧把客人打发走，纷纷围到朱宏身边。
朱宏等人在店中央的卡座里坐定，家丽很快就走了出来，在朱宏右手边坐下。从她的裙摆开叉中露出的白嫩大腿。朱宏的手搂住了家丽的腰。
胸口一阵钝痛。他喝了一口乌龙茶，一遍又一遍地确认着夹克衫口袋里的瑞士军刀和腰间的黑星——试图用这种动作来缓解胸口的疼痛。
“郭先生，老板请你也过去坐坐。”
他点点头，隔着衣袋的布料按了按瑞士军刀。
“你总算来了，喝一杯吧？”
他赤红的脸上散发出了酒精和汗水的味道，家丽看都不看秋生一眼。
“我工作时不喝酒。”
“哦，是嘛。那你想喝点什么？”
“喝茶吧。”
紧贴一名手下而坐的女人朝酒保招了招手。
“怎么样，家丽是不是很任性，很难伺候？”
“没有，怎么会。”
秋生在朱宏左手边坐了下来。
“真不愧是老杨推荐的专业人士，连牢骚都没有。你们几个也要学学啊。”
手下们发出了谄媚的笑声。
“真是的，照你这么说，我不就是个不懂事的笨女人啦。”
家丽抚摸着朱宏的大腿，脸上露出媚笑。
“我说的都是实话嘛。”
“老板，太太其实还是很懂事的。”其中一名手下奉承道。太太——听到这个称谓，朱宏显然十分受用。
无聊的对话，无意义的笑声，秋生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怎么样啊，郭先生。不如你给这几个小子讲讲什么叫专业精神吧。”
“其实也没什么……就像喝茶一样干活儿罢了。”
“关键就在那里啊。那叫啥来着，平常心？听到没，这就是专业人士跟你们这些小混混的区别。别以为总是眼睛一瞪袖子一撸就完事了。”
“不过，秋生有时也会气昏了头，是不是？”
家丽。平时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一旦坐在朱宏身边，却像变了个人。
“过去的确是这样。”
“郭先生，你第一次杀人是在什么时候？”
离朱宏最远的男子开口问道。他的年龄看起来最小，脸上还带着蔑视秋生的表情。
“十五岁的时候。”
“我是十三岁。那年我把总在我家附近作威作福的小混混一刀捅死了，当时我可是冷静得不得了。”
“你叫什么？”
“我吗？我叫江军。”
“江军，你以后最好还是不要说这种一下就会被拆穿的大话。我头一次杀人的时候，吓得差点没尿出来。我当时没头没脑地朝那人冲过去，直到那人已经死挺了，我还在疯了似的揍他。”
他本不打算说出来。于是，他又把手伸向了茶杯。
“你也是吧？”
“郭先生，你是想说我是个骗子吗？”
江军的小眼睛里射出凶恶的光。
“江军，冷静点。郭先生没打算羞辱你。”
朱宏做起了和事佬。
“老板……”
“江军，害怕是理所当然的。杀人很恐怖，只要明白这一点，总有一天是能克服那种恐惧的。但如果硬要说自己什么都不怕，总有一天会被弄死的。”
“没错，郭先生，你说得一点没错。”
朱宏夸张地拍了拍秋生的肩膀。
江军似乎还是一脸的不服气。
家丽，以及其他男女，都盯着秋生，专注地听他说话。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郭先生。”
“什么？”
“你第一次杀死的是什么人？”
真纪。他百般不愿意，话却自己跑了出来。他知道的。家丽在泳池边上的提问——杀人到底是什么感觉？他无法给出答案，他很想知道家丽是怎么杀人的。
“是我继父和义姊。”空气凝滞了，但他并不打算闭嘴。“杀了他们两人之后，我吓得腿都软了，全身动弹不得，也根本不想动。我跟那两具尸体一起躺在地板上。一天又一天。没过多久，尸体开始腐烂，还长满了蛆虫。即便是那样，我还是没法动弹。”
“好了，我们别说这个话题了吧。”
家丽叫了起来。但他没有住嘴。他无法住嘴。“我只记得气味，人腐烂的气味。那股气味就像鸦片烟，让人闻着闻着就没有了思考能力。然后还有蛆虫，我真不知道它们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当我发现时，它们已经覆盖了整具尸体，啃噬着上面的腐肉。没过多久，那些蛆甚至爬到了我这个活人身上。”
“秋生，别说了！”
“若没有那个人救我，我真的就会那样死去。那个人知道，我已经被恐惧、腐臭和蛆虫逼得快要疯了，所以我没有对他虚张声势。害怕就是害怕，我从来没有忘却过恐惧。尽管如此，等我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你能明白吗，江军？”
回答他的只有沉默，秋生耸了耸肩。
“朱老板，您好不容易来喝个酒，我却说了这么扫兴的话，真是抱歉。”
“没、没什么。倒是郭先生，你因为江军的一句话想起了这么不好的过往，请允许我替他道歉——江军，你也快给人家道歉。”
“郭先生，真是对不起了。”
他喝了一口茶，表现出了大人的态度。现场的紧张气氛很快便缓解了，人们又说起了毫无意义的话题。粗俗的笑声，香烟的烟雾，酒精的气味，卡拉OK。
家丽——还是看都不看秋生一眼。
秋生如同顽石般一动不动地等待着。等待朱宏厌倦。
他脑中不断回荡着家丽的话。
“如果我在酒店开了房间，秋生，你会来吗？”
真纪的脸浮现在脑海中，很快又消失了。
深夜十一点过后，朱宏总算走了。没过多久，家丽也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秋生走在前面，护送家丽走出大楼。区政府大道的光景依旧与往常无异。醉汉、窃贼、女人，没有什么可疑事物触动秋生的警戒天线。他伸手想拦出租车，却被拉了回来。
“不用拦出租车了，从这里走走就能回去。”
“你不去老板那里了吗？”
“一般像今天这种喝酒的日子，他不是在路上随便找个妓女，就是醉得倒头就睡，根本不需要我在那里，所以我可以回自己家去。”
家丽的住处在明治大道另一头，一个高尔夫花园背后。
时髦的公寓，入口处有密码门。秋生越过家丽的肩膀，看着她输入密码，并记在了心中。
七八九一——他不知道那串数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升降梯内，家丽的体香。秋生照旧往上按了一层。仔细查看走廊后，再从楼梯走到下层。他接过钥匙，手握黑星打开房门。等待他们的只有一屋子的黑暗。
“你还带着枪啊，我都不知道呢。”
家丽打开灯，室内是一片雪白的墙壁。光亮无瑕的地板，1LDK[1]的格局。
“进来吧，我给你泡茶。”
“可以吗？”
[1]即一间卧室，带客厅（Living Room）、餐厅（DiningRoom）、厨房（Kitchen）。
“没事，我相信秋生。”
家丽露出了恶作剧般的笑容——让他无法违抗。
沙发、茶几、电视、放映机、电话、橱柜、冰箱。作为一个女人的住所，那寥寥几样家具难免显得有些寂寥。
“随便找个地方坐吧。”家丽打开冰箱，取出瓶装的乌龙茶，“不过我也只有这样的茶。”
“没关系。”
家丽的举手投足与在外面和店里时不同，显得有些自暴自弃。
“累死我了。”家丽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伸长了双足，“他每周大概都会去一趟店里。本人的说法是为了让店员记住到底谁才是真正的老板，但实际上就是来突击检查，看我有没有外遇。而且他来的时候我也不能去陪别的客人，烦死了。”
秋生默默地喝着乌龙茶。
“对了，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吗？”
“嗯。”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你要杀了继父和义姊？”
“我从没告诉过别人为什么。”
家丽气愤地皱起了眉头。
“我想知道，秋生你为什么……”
“不行。”
“说出来会很痛苦吗？”
“说出来会很痛苦的事情满大街都是。”
“如果你不想告诉我，为什么又要跟我说那种事情呢？”
“因为小姐你想听啊。”
“我从没说过那种话。”
“说了，在酒店泳池里。”
家丽抱起双臂，烦躁地扭着肩膀。
“那跟这是——”
“小姐当时问我，杀人究竟是个什么感觉。”他打断家丽的话，继续说道，“我当时跟你说没有感觉，但那是骗人的。”
“骗人？那你当时真的很害怕啦？”
“不，是兴奋。每次杀人，我那里都会硬起来。又热又硬。”
“哦，那可真让我意外。不过我知道的，秋生，你有时光看着我也会变硬不是吗？”
戏谑的视线几乎要将秋生射穿。他感到嗓子开始冒烟，赶紧喝了一口乌龙茶。但饥渴并未缓解。
二人坐在沙发上，家丽与他近在咫尺。家丽的身体倾斜过来，肩膀上多了一个重量。耳边的气息，家丽的体温灼烧着他的皮肤。
“我们……”
电话铃响了。家丽咂了咂舌，肩膀上的重量消失了。
“你好。”
家丽的背影突然僵硬了，她瞥了一眼秋生，仿佛觉得他十分碍事。家丽的声音压低了。
“我这里有客人，能以后再说吗？”
秋生站了起来，走向厨房。可是，他还是竖起耳朵倾听着家丽的话。
橱柜，他挨个拉开抽屉，在第三个抽屉里找到了一把钥匙。那好像是这个住所的钥匙，秋生将它放入自己口袋中。
“你到底要我说多少次才明白？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家丽的怯意通过声音传达过来。他握紧了瑞士军刀，喉咙的饥渴早已消失无踪。
家丽被威胁了，我要杀了他。不管对方是谁，都要杀了他。
家丽用上海话喊了几句，就把听筒摔了回去。秋生回到客厅，电话铃又响了。他见家丽一动不动，就拿起了话筒。
“你好。”
电话被挂断了。他放下话筒，回过身。家丽紧紧地盯着他。
“那是谁打来的？”
“跟秋生没关系。”
“只要你告诉我那是谁，我就去杀了他。”
“你回去吧。”
冰冷的话语，冰冷的态度。疯狂的感情开始泛滥。
“有事随时找我。”
秋生转过身，离开了房间。
——你不适合当职业杀手。
刘健一的话在脑中回响。
14
“你昨天对我做了什么！？”
宗英的骂声响起。在他完全清醒之前，胸口就遭受了一记重击。
“你干什么啊。”
宗英光着身子，头发凌乱，流着泪撕扯着泷泽。
“你就是个魔鬼，你根本不是人。为什么要对我做那种事情？”
散落在床周围的绳索、鞭子、管子、还有铝箔。他想起来了。昨晚那场用了冰毒的性爱。泷泽和宗英都忘我地贪恋对方的身体。
“白痴。”他一脚踹开宗英说，“你自己不也叫个不停，爽得不得了。”
“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当时把我绑着，还把我眼睛蒙住了。等我回过神来，那里就滚烫滚烫的……我怎么想得到，你居然会做那种事情呢。”
“吵死了。”
“我一直很相信你。认为就算被你绑起来也不会有事。因为我一直认为，你不会真的伤害我。”
他觉得脑袋里像塞满了大粪。宗英尖利的声音则如同一根搅屎棍。泷泽叼了一根烟，点上火。
“现在你竟然对我做那种事情，我不干了，你别想再绑我了。绝对不行。以前大家都说你是变态，我都忍下来了。我这么尽心尽力地侍奉你，为什么你要对我做那种事情……”
终于清醒了。
“你刚才说什么？”
泷泽一把抓住宗英的手腕。马上听到了细小的呻吟。
“你刚才说，谁管谁叫变态？”
“我、我不知道。”
“快说！”他掐住了宗英的脖子，“再敢装傻我就真下狠手了。”
“所有人都在说，泷泽那个日本人是喜欢虐待女人的变态，说你喜欢吃我的屎。天天跟那种人生活在一起，连我也是个变态。他们都在嘲笑我。”
视野一片赤红。发作——再也无法抑制。掐住宗英的手越来越用力。
杀掉——
“你、你干什么……”
“到底是谁那么胡说八道！？”
宗英的脸——在颤抖。渐渐失去了血色。
杀掉——
“你、不要……快住……”
“是谁！？是谁说的？！”
“……杜启光。”
杜，从南京来的高利贷——杀掉。
手心里有东西在颤抖，宗英煞白的脸猛地映入眼帘，他慌忙把手松开。
“杀人犯……”
宗英激烈地喘息，向他抛来带着憎恶的目光。
“真是杜那浑蛋说的吗？说我是变态。”
“没错，还不是因为你总是不还钱。那家伙就把电话打到我这里来，说你是变态。还说我也是变态。”
干掉他。
“不仅是杜。大家都知道你是个只会欺负女人的浑蛋，他们都在暗中嘲笑你。不知道的只有你一个人而已。”
气息开始急促，视野再次泛红。
冷静。
“抱歉，宗英。我下次不会这样了。”
他诚恳地道歉。因为自己决不能失去宗英。能够满足泷泽那些阴暗欲望的，只有这个女人了。
泷泽伸出手，宗英却一扭身躲开了。
“别碰我，我刚才差点被你掐死了。”
那是看蛆虫的眼神。看变态的眼神。
血液一下冲上头顶。
泷泽一把推倒宗英，骑在她身上，朝那张脸挥出了拳头。他一直打一直打，直到宗英不再动弹。
逃也似的走出房间，春风吹拂在身体上。如同宗英的诅咒。
他掏出手机，看到手上沾满了鲜血。鲜红的，宗英的血。他咬紧了牙关。
他本不打算打她。同时，他本来也不打算让宗英接触冰毒。刘健一——因为跟那家伙见了面，跟他谈了话，让自己脑中的某些部分陷入了疯狂。
他拨通了杜的电话。
“你好。”
不耐烦的声音，他回以一句臭骂。
“你好像跟别人说我是变态，对吧。”
“泷泽先生吗？一大早的找我什么事啊。”
“我要干掉你。”
“在此之前，你能先还钱吗，然后随便你怎么杀。我也不会到处去说泷泽先生是喜欢虐待女人的变态了。”
血液逆流。
“你以为你是谁啊。不就是几百万日元……”
“泷泽先生，连区区几百万日元都还不起，你又以为你自己是谁呢？对我口出狂言时，麻烦你先还钱好吗？”
“喂！”
“你很吵哦。”
话筒另一头变成了普通话。毫不掩饰话语中的不耐烦。
“我可是一个人在做生意，跟北京和上海都混得很熟。要不要我跟他们说说你的事情啊？让他们帮我除掉一个日本变态简直轻而易举。”
泷泽握紧了手机。
“你试试，在此之前老子先把你干掉——”
电话挂断了。无处发泄的愤怒，脑袋的钝痛，急促的呼吸。他按下了重拨键，被转到了语音信箱。
“可恶。”
当他准备再次重拨时，手机铃声却响了起来。
“泷泽先生，早上好。”是蔡子明。“老板请我们一起去吃饭。”
“在哪里？”
“天乐苑，还能是哪里？”
“几点？”
“现在。”
“知道了。”
他找到一个公共厕所，大开着水龙头反复搓动双手。他想洗掉手上的鲜血——却不能如愿。血液已经渗入了皮肤的纹路里。
他用过鞭子，无数次抽过她的屁股，但他从未打过宗英的脸。因为昨晚的冰毒，他的神经还是十分亢奋。
泷泽摇摇头。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不过现在先去听崔虎有什么话要讲。然后再去把杜拽出来揍一顿。最后才是干活儿。
十分钟后，他就到了天乐苑。崔虎——依旧坐在大堂里吸溜面条。蔡子明和他的几个手下站在一旁看崔虎吃饭。已是午饭时间，店里却没有别的客人。
“哦，快坐吧。”
崔虎抬起头，让泷泽在自己对面坐下。
“有什么想吃的随便点。”
没有食欲。可是，他不能浪费崔虎的好意。于是便点了饺子和啤酒，勉强挤出了一点笑容。
“就这么点儿吗？不吃饱可干不了活哦。”
“我来之前吃了点东西。”
“听说宗英熬的粥很美味啊，嗯？”
满脸是血的宗英——他努力挥去了脑中的那副场景。
“她做的东西都很好吃。”
回答他的是快速的普通话。崔虎脸上露出微笑。泷泽看着蔡子明。
“老板说，那种丑娘们儿还是有这么一两样好处的。”
太阳穴的青筋爆了出来。
冷静。那又不是蔡子明说的。
“对了，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也才刚开始没多久而已。”
他瞥了一眼蔡子明，对方避开了他的视线。
“听说你昨天突然消失了啊，嗯？”
“昨天有点别的事情要做。”
“喂。”崔虎的眼闪出了凶光，“你以为你是靠谁在歌舞伎町过活的？”
“老板……”
“愿意照看你这种人的，可就只有我了……”
剩下的话语他都没太能听懂。他又看了一眼蔡子明——对方正尴尬地呆立着。他的手下脸上都露出了嘲讽的笑容。
“给他翻译过去。”
蔡子明开口了。
“老板说，只有他才愿意罩着你这种变态。”
泷泽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血色。
“你那是什么表情？对我有意见是吗，有意见你就说嘛，臭变态。”
泷泽站了起来，背后很快有一双手控制住他。他试图挣扎，向崔虎伸长了手。太阳穴感到一阵冰冷，随即传来金属声。眼角瞥到泛着黑光的枪管，火药的气味。一名手下用枪抵住了他，让他瞬间泄了气。
崔虎缓缓靠过来，脸上是他常有的那种残忍微笑。那是玩弄到手猎物的猛兽的微笑。
“喂，杀掉老张的是‘人战’那帮人吗？”
“不是。”
“那你为什么放着活儿不干，跑去跟踪‘人战’那帮人？你倒是给我解释解释啊。”缓慢的语速，清楚的发音。他绝不可能听错。
蔡子明告密了。那是个连泷泽的脸都不太敢直视的胆小鬼。不过出卖一两个日本人，根本不会给他造成什么愧疚情绪。
“他们的人骗走了宗英的钱。”
“多少？”
“一百万。”
“你就为了那么几个钱，把我交代的事情扔一边不管了吗！？”
“老板。”他也不服输地提高了音量，“我昨天确实去跟踪‘人战’那帮人了，但也只是很短一段时间。后来我马上回到老板交代的工作中了。我去找杨伟民和刘健一挖情报去了，这是真的。”
“杨伟民和刘健一？他们知道个屁。这是我们内部的问题。”
“正因为是内部问题，所以有时候只有外人才能看清某些细节——老板，我错了。今后一定认真工作，原谅我吧。”
崔虎点点头，枪口的触感消失了。身体重获自由。
“我喜欢直爽的人，就算那是个浑蛋变态日本人，只要他够直爽，我也能原谅。”
他握紧了拳头，关节生疼，指甲深深陷进了肉里。疼痛——让他无视了变态这个词。
“泷泽，最近有一大笔钱要流动。在此之前，你赶紧给我查出到底谁是叛徒，必须尽快。能听懂我的话吗？”
“能听懂。”
“你刚才说一百万？要是你好好干，那一百万我也包了。所以你要赶紧，明白吗？”
“明白了，老板。”
疼痛——从掌心蔓延到全身。狗日的崔虎。说话从不靠谱，总有一天要杀了他。
背后响起蔡子明的脚步声。他正战战兢兢地跟在后面。
“喂，别离那么远，靠过来点儿。”
泷泽点了根烟。掌心都是血，他伸出舌头舔掉了。颈背附近还是麻痹的。他心中依旧翻卷着怒火与恐惧的旋涡。不管怎么说，要他静静坐着是不可能了。
“泷泽先生，你在生气吗？”
“我为什么要生气？”
“要是不跟老板说实话，我就遭殃了，所以我才把你给卖了。其实我也不好受啊。”
假笑。他怕得不得了。泷泽紧紧盯着他。
假笑消失了。泷泽紧紧盯着他，直到蔡子明的恐惧明显地传达过来。
“你有派人去监视‘四大天王’吗？”
“当、当然有。昨天他们三个喝完酒就直接回去了。今天一大早，我就又派手下跟着他们了。”
“他们在哪儿，告诉我。”
“为什么？”
“我要找他们谈谈。”
陈雄——北京的疯狗。每当崔虎想干掉某人，陈雄就会代为下手。
“你就是老板手下的狗吗？”
陈雄一脸愠怒地盯着泷泽。
“请原谅我，陈先生。老板叫我查出是谁杀了张先生，这几天正逼得紧呢。”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想向你打听一点张先生的事情。”
午后的咖啡厅。客人寥寥无几——绝大多数都是陈雄的手下。陈雄在地板上吐了一口唾沫。
“我听说过你挺多事情的。大家都说你是喜欢以虐待我们女同胞为乐的臭变态小白脸。”
虽然没能听懂细节处的微妙感情——但这样就够了。泷泽握紧了拳头，疼痛再次复苏。
“听谁说的？”
“鬼知道。老板居然想用这种变态替张道明报仇，他该不是老糊涂了吧？”
那是对蔡子明说的。
“大哥，泷泽先生过去是个警察。所以老板才——”
“变态就是变态。这家伙专门猎食我们的同胞，这怎么能容忍呢？”
“那你想怎么样呢，陈先生？”
“你说什么？”
“你那个女同胞是老板给我的女人。要是你觉得老板的做法有问题，那别对我说，直接去对老板说啊。”
“你这是在找架打吗？”
“我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
“要是敢小看我，你会后悔的。”
“请允许我问几个问题。”
阴沉而凶险的眼神，泷泽顽强地接了下来。陈雄——他根本是个小型崔虎。他们都是一点就炸的性子，但泷泽还是勉强撑住了场面。“你想问什么？”
“杀死张先生的是职业杀手。我想问问，你听说过有职业杀手来到歌舞伎町吗？”
“最近我没到那一带去，所以没听说过——话说回来，我倒是听说上海的朱宏那小子给自家情妇请了个保镖。”
“那是个专业人士吗？”
“专业是专业，但人家又不是杀手。那人好像是杨伟民那个老不死的从什么地方带过来的。”
脑中回想起一张脸。在“加勒比”入口与他擦肩而过的年轻男子。刘健一曾说，他马上就能知道那人是谁。
“他叫什么？”
“你自己不会去查啊。”
“那你觉得，是谁下令杀死张先生的呢？”
“肯定是上海那帮人吧。”
简直是胡说八道。
“那你们为什么没跟上海那帮人打起来呢？”
“那是……”
“因为张先生根本就不是上海帮派人杀的，所以老板才会要我来查这件事情。”
“那你说究竟是谁杀了道明？难道你想说是我吗？那我劝你先做好觉悟吧，变态东西。”
握拳。已经止血的伤口再次裂开。
“不管是谁杀了他，必定都有人将情报泄露出去。”
“我们‘四大天王’可是比亲兄弟还团结。这世上有谁会出卖自己的兄弟呢？我们可是人，不是路上的野狗！”
陈雄向他探出了身子，一股酸臭的口气扑鼻而来。
“坊间传闻魏先生很可疑。”
“在欣可疑？开什么玩笑，你倒是说说，他为什么要杀了道明？”
“因为魏先生在‘四大天王’中是最突出的一个。他们说，因为两年前他替老板做了件特殊的工作，因此格外受到重用——”
“然后我们就妒火中烧了吗？哼，胡说八道。”
“你对那特殊的工作有什么想法吗？”
“有什么特别的，那事情换做是谁都能完成。真要说的话，我替老板做的事情比在欣还要特殊。”
“魏先生替老板做过什么？”
“把一个女人的尸体沉到海里去了，就这样。”
“女人？”
“你知道刘健一是谁吧？就是那个小心眼儿二道贩子的女人。”
心跳瞬间加快。两年前的事件，虽然不知道与现在的事件是否有所关联。可是，他还是想继续挖掘下去。
“魏先生杀了刘健一的女人吗？”
“白痴，谁跟你说是他杀的。在欣只是把尸体埋了。不过在此之前，他还把女人的脸给毁了，又把指头都切掉了。”
为了隐瞒身份而损毁尸体。中国流氓做起这种事情来可以面不改色。
“那到底是谁杀了他女人？”
“是刘健一自己。那个蠢猪为了自保，亲手杀了自己的女人。”
“然后呢？”
“什么然后，就这么多了。就因为这点事情，老板怎么可能会格外重视在欣。传闻就是传闻，不必当真。”
“既然是刘健一杀了那个女的，为什么又是魏先生处理的呢？”
沉默。陈雄脸上露出说漏嘴了的表情。
“当时情况很复杂，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
再深挖下去会很危险——泷泽直觉地想道。于是，他转变了提问的方向。
“张先生好像找了个电脑高手来帮他伪造柏青哥的储值卡。对此你知道些什么吗？”
“不知道。我的专业是这个——”他比划了一个挥动匕首的动作。根本不懂做生意的事情。”
“那张先生什么都没跟你说过吗？”
“我跟他的话题从来就只有女人。近几年基本上没聊过别的。”
陈雄是清白的。如此单纯的男人根本描绘不出背叛崔虎的蓝图。
“我知道了。以后有问题我还会再来拜访。”
“我可不想再见到你这个变态东西了，下次你找那边那个人来问就好。”
泷泽握着拳头微笑道。
“他叫蔡子明，是老板手下的人。那下次我就叫他过来。”
他站起来，沐浴着陈雄的嘲讽和他手下们幸灾乐祸的笑容，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店外。“泷泽先生，多亏你忍耐下来了。即便同是‘四大天王’，陈大哥也是最不好惹的。”
“你也知道吗？”
“知道什么？”
“他们说我是变态。”
“我可不知道。”
这下他确定了。这事已经人尽皆知了，不知道的只有泷泽一个人。
变态。其实他自己也明白，自己与他人有着决定性的差异。但被中国人说破这一点，是他万万不能忍受的。
“你听谁说的？”
“我不知道啊。真的，泷泽先生。”
蔡子明惊恐地看着他同时却在内心将泷泽大大贬低了一番。
一定要问出来，迟早的，一定要。
“接下来是魏在欣和陶立中，去找找他们在哪儿。”
蔡子明掏出手机，拨了好几个电话。泷泽叼着香烟在一旁有意无意地听着。掌心的疼痛，双腿在颤抖。血液开始逆流，眼前一片漆黑。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熊熊燃烧。
“这里是日本，岂容你们中国人作威作福。”
他小声说着。但这话轮不到他来说。泷泽自己都没能融入日本社会里。这是一个虚与委蛇的世界，他被这个腐败的人群所居住的腐坏世界彻底抛弃了。像他这样的人根本无处可去，至少在这个国家是待不下去的。他除了对崔虎抛出的一些小钱摇尾讨好之外，再也找不到活下去的办法。
“泷泽先生，魏大哥和陶大哥都不在新宿，他们都在车上呢。”
魏在欣到了六本木，而陶立中则身在赤坂。两人好像都忙着谈生意，等他们回到新宿，估计要到天黑以后了。
他掏出了自己的手机，拨通那个快要被自己遗忘的号码。
“你好，我是远泽。”
“我是泷泽。”
片刻的沉默，很快，那头传来一声口哨。
“泷泽，莫非是防范课的泷泽老大？”
“没错，我有事要找你，现在有时间见个面吗？”
“真难得啊，你辞职以后我们就没见过面吧。可以啊，我正准备出去吃饭呢。”
“我请客吧。”
“那太不好意思了——”
远泽用精明的口吻报出了棒球馆后面的一家泰国料理店的地址。
他翻了翻夹克衫口袋，摸到一小包冰毒。他握紧那个小包，挂断了电话。
两年不见远泽，他已经瘦得像个重病患者了。他双眼血红，一看就是个冰毒的重症上瘾者。这个样子要是被防范课的警察撞见，马上会被带回去问话。但远泽早已深受冰毒荼毒，根本不在乎那些事情了。唯一让泷泽感到熟悉的，只有那歪斜的双唇。
远泽面前摆着啤酒和一份咖喱——里面添加了大量的辣椒。冰毒上瘾兼辣味上瘾，这是神经已经被麻痹的证据。
蔡子明戳了戳他的背。
嘲讽和不安齐齐涌上心头。泷泽已经看够了冰毒上瘾患者的末路。他仿佛越过远泽的肩膀，看到了死神露出微笑。
“好久不见了，最近怎么样？”
泷泽以警察的口吻向他搭话。远泽毫不介意地露出了笑容。
“还行吧。倒是一年到头都挺缺钱的。”
“赌博玩得怎么样了？”
“这附近的赌场差不多都把我列入黑名单了。最近只能赌赌自行车和赛艇，而且每回都输。”
“工作呢？”
极其伤人的阴笑。远泽的肩膀开始颤抖。
“我早就没什么正经工作了。你不也知道吗？只能偶尔从老鸭[1]那里接到一些为了盘剥钱财进行的跟踪工作。就连那种，也不是常常有的。而且我也没地方去借钱，现在就是等着饿死在路边了。不过身为一个赌博和冰毒上瘾者，我也没什么可抱怨的。”
“你想帮我干活儿吗？”
“当然想啊。但是泷泽先生，传言这个东西可不得了啊。你不是管杜那家伙借了钱吗？而且才区区一百万。外面都在疯传呢，说你这个前警察有什么了不起的，还不是借了钱就不愿意还的浑蛋。”
远泽露出了看穿一切的笑容，让泷泽产生他脸上泛起了波浪的错觉。视野迅速变红，他叼起一根香烟，接过蔡子明递过来的打火机，动作缓慢地点上了火。
[1]对日本黑道“XXX”的称呼，黑话，取自该词第一个发音“YA”。
“大家都知道杜催债催得太紧了，搞得没人愿意从他那里借钱。他现在还能过着优哉游哉的日子，还不是因为那些走投无路的人最后只能找他去借。一旦跟他借了钱，那就别想有好果子吃。泷泽先生，等你回过神来，搞不好就变成我这样了哦。”
“你少管闲事，到底要不要接我的活儿，赶紧回答。”
“所以我才要问你啊，你有钱吗？”
他一把捞出口袋里的小塑料包，甩在桌子上。这家餐厅不会有日本人来，因此不必掩人耳目。
“品相不太好，但是真货。这够你用两三天了吧。下次我再给你多弄点。”
“这么一点根本不够啊。我不知道你想让我做什么，但现金是必须要有的。”
拼尽全力的逞强——远泽的目光早已被药包吸引过去。
“我知道。”
泷泽从钱包里掏出十张钞票。从崔虎那儿拿到的钱已经越用越少了。
“你快给我讲讲吧。”
泷泽开始陈述。远泽默默地听着，顺手把药包和钞票划拉到自己怀里。
“我想让你到魏在欣、陶立中、陈雄家里安装窃听器。当然，窃听到的内容也由你来整理。”
“在行动之前，我想先掌握那三人白天活动的模式。”
泷泽看了看蔡子明。
“陈大哥一般不会离开歌舞伎町，他中午起床后开始巡视歌舞伎町，直到夜里才回去。因为那人平时的工作就是震慑四方。魏大哥和陶大哥多数会开车出去。因为他们是负责做生意的。到了晚上，他们就会回到歌舞伎町喝酒玩乐，然后才会回家。对了，陶大哥在西口还有一间办公室，叫‘陶贸易公司’，是做正经生意的地方。”
“这样一来，不仅是公寓里面，连他们的车和办公室里都要安装窃听器了哦。就刚才那点钱实在……”
“只要在房间和办公室里装上就好。”
“那你再把那几个人的家庭成员和公寓构造告诉我吧。”
“子明，你告诉他。”
泷泽站了起来。
“泷泽先生，你要去哪儿？”
“接下来的事情没有我也能完成。因为远泽想问的那些东西只有你才知道。我还要继续去打听消息。”
“你不是才被老板训斥过吗？”
微不足道的恫吓。泷泽根本没放在心上。
“所以我要去给老板干活儿啊。远泽，两天后我们再在这里见面。到时候给你准备冰毒。”
“泷泽先生。”
“子明，你跟着远泽，直到他装好窃听器。事情完成后，打我手机。”
在医药日用品店购物——廉价的墨镜和棒球帽。付完钱后，他又径直走进纪伊国屋，在一楼的匕首商店买了一根警棍。只要再有把枪就完美了。他知道怎么搞枪，最安全简单的方法需要花很多钱，但他没有钱。
他站在路边，揣测着自己内心。害怕，但并没有怕得想逃。
去“人战”。
崔虎的承诺——报酬多加一百万，根本是骗人的。等他把活儿一干完，崔虎就会装傻。宗英的钱，他无论如何都要夺回来。
15
今天与昨天一样，只有家丽那张阴沉的脸与往常不同。
昨天的电话到底是谁打来的，说了些什么。家丽根本不愿意透露。
无聊的工作。时不时飘来家丽的体香。时间缓慢地前进着，总算到了夜晚。
魔都——女人们陪着客人渐渐离去。一个人、两个人……电话打来，酒保对家丽招了招手。
家丽神情阴郁地接起了电话，昨天打电话那个人——好像不是。家丽并没有表现出恐惧，她看起来仅仅是有些烦躁。
昨天的电话。到底是谁打来的，说了些什么。
“秋生，要回去了，你准备准备。”
秋生看了看时钟，十点四十分。比平时早了一小时。
“今天这么早。”
“有人来叫了。”
不高兴的声音。
“是谁？”
“朱宏啊，还能是谁。”
下落合的公寓周围站着朱宏的几个手下，显得格外刺眼。
“朱老板在家的时候都是这样吗？”“没错。那个人胆子小得很。”
一如寻常的程序——秋生先上前查看，再把家丽叫过去。入口、电梯口、走廊。家丽毫无怨言地跟着他。
“昨天那通电话的事情，你要跟朱老板说吗？”
“秋生你在说什么呢，我一点儿都听不懂。”
强烈的沮丧涌上心头。她只要说一声就好，说替我杀了他。让家丽害怕的人——自己绝对无法原谅，正如他无法原谅侵犯真纪的浑蛋继父。
接过钥匙，打开门。里面传出一个声音，是朱宏。说的是上海话。对秋生来说只是一串意义不明的奇怪发音。
家丽用上海话回答了他。
现场进行着秋生无法理解的对话。他感觉双腿如同灌了水泥，胸口也苦闷不已。他再次体会到了无法理解真纪的日语时的心情。为了能与真纪说话，他曾拼命地学习，迅速掌握了日语。
站在房间里的几个手下都是昨夜见过的几张面孔。
朱宏抱住家丽，把脸埋进了她肩窝里——秋生感到一团黑雾笼罩了自己的意识。
家丽说了句什么，朱宏抬起头来。
“郭先生，今天辛苦你了，明天也请你好好保护这家伙。喂，你们送郭先生出门吧。”
手下们站了起来。
“郭先生，我们送您回去。”
秋生走出房间，就在房门关闭前的一瞬，他听到里面传来了欢笑声。他今天还是头一次听到家丽笑。
站在升降梯中——朱宏的手下们说的也是上海话。黑雾渐渐在头脑中弥漫开来。
他又翻看了一遍犬类图鉴，又拆解并安装了一遍黑星，接下来洗了一个淋浴。但种种画面依旧盘绕在脑中，迟迟没有消失。
意义不明的上海话，家丽的欢笑声，朱宏的淫靡，纠缠的肉体，濡湿的床单，表情扭曲的家丽——真纪。被浑蛋侵犯的真纪，被秋生侵犯的真纪，她在秋生身下露出了痛苦而扭曲的表情。满是鲜血的脸，秋生伸出手，掐住她的脖子。她的下体紧紧夹住秋生的男根。真纪的唇角流出一丝唾液——被秋生贪婪地舔去了。真纪失禁了——秋生毫不在意，继续冲撞着。
睡不着，枕边有安眠药，那是刘健一送给他的礼物。他摇摇头，离开了房间。
拦下出租车向下落合而去。
公寓门前，上海人都不见了。静谧的黑暗和昏暗的路灯。秋生漫无目的地在公寓周围徘徊。他抬头看着七楼朱宏的房间，灯灭了，画面再次鲜明起来，言语也再次鲜明起来。
“你干脆把家丽抢走，逃到别的地方去。”
刘健一的话。
杀掉朱宏，带上家丽逃走。
逃去哪里？家丽不可能愿意跟着自己。秋生没有钱，他干活儿的报酬并没有那么高，因为杨伟民同时还照顾着秋生的生活起居。
坡道，车停了下来，红色的刹车灯照亮了黑暗。驾驶席上是一个男人，他开着车窗，正在打电话。
“嗯，小喽啰已经不见了，这里安静得很，太无聊了。不是说朱宏那玩意儿虽小，技术却十分高明吗？他肯定一直干到天亮都不会射的，那女人也真是够辛苦的啊。”
男人说的是普通话，秋生感到背后一紧。他停下脚步，凝视着那片红光。驾驶席的男人不再说话，回过头来。秋生眼见着他的脸失去了血色。
“喂，站住！”
引擎声，男人启动了车子。
伴随着刺耳的轰鸣声，车子开动了。橡胶轮胎摩擦地面发出的焦味。秋生拔出黑星——已经迟了。车子早已爬上斜坡，消失在了夜幕中。

第四章
16
泷泽坐在大久保公园的长椅上，从这里能看到“人战”事务所的大楼入口。一个小时之内，有四人走进楼里，只有三人走了出来。
第五个人——心跳开始加速。那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国胖子，是他在东中野见到的那个男人。当时他们一女三男在讨论谢圆和上海女人的事情。
胖子走进楼里看不见了。
他以前就很不喜欢监视，因为实在太无聊了，人一无聊就会开始胡思乱想。他烦躁地等待着，三十分钟后，胖子走了出来。
胖子穿过职安大道向大久保走去。在大久保大道左转，走进被牛肉盖饭店和香烟自动贩卖机夹着的小巷子里，忽而又向右折去，进入挤满了小店铺的商店街。泷泽戴上了棒球帽和太阳镜。
五分钟后，他走进了同一条商店街，胖子正和一个中年人交谈。他在二人旁边的桌子边坐下。中年人是个日本人，大概有五十岁出头，穿着夹克，没有系领带，那是昂贵却低调的装扮。泷泽在电视上见过那人的脸，应该是良知派的社会学者，或是记者之类的人物吧。
他点了灌肠和啤酒，竖起耳朵偷听着。二人的对话十分冗长，胖子说的是磕磕巴巴的日语，学者说的是糟糕透顶的普通话。他觉得头痛不已，只能小口小口地喝着啤酒。
话题终于告一段落，学者取出了一个小小的纸袋。
“对了，这是这个月的。”
“谢谢你，坂上老师。”
胖子接过纸袋，看了看内容，发出了失望的叹息。
“有点少，真不好意思。现在日子越来越不好过，同志是越来越难找了啊。”
“哪里哪里，我们一直都承蒙坂上先生您的照顾。同志们都十分感谢您，真的。”
“那事情刚过去没多久的时候，我们还能召集到许多人。留日华侨、市民运动家、学生、甚至一般市民——他们都努力支援你们这些人，为目标的实现献出了一分薄力，那时的人们是真有热情啊。但现在已经不行了，世界上到处都是压迫和战争，到处都有人忍饥挨饿，但这个国家的人却饱食终日，只知道纸醉金迷。”
“老师，这种情况不仅存在于日本。”
胖子的眼神明显阴沉了许多。但学者——坂上却毫不在意地继续说着。
“不，这个国家是特别的。因为这里的人心中都深藏着岛国情节，即便是邻国的危机，他们也保持着隔岸观火的态度，丝毫没有察觉火星已经飞到了自己身上。不仅如此，他们还对自己过去的种种行径视若无睹。大陆很快就要称霸世界，我们不应该再唯美国的马首是瞻，是时候与大陆进行合作交流了。我们应该彻底清算过去，共同开创未来才对。而且我们应该彻底推翻欧美主导的世界构造和历史观，建立由亚洲主导的——”白痴献艺。他的话好像还要说很久。泷泽又喝了一口啤酒，捻起一块灌肠。
“坂上先生，真对不起，我还有事情要忙，先告辞了。”
胖子准备站起身来。
“啊，要你陪了这么长时间，真是对不起了，小郑。”
胖子姓郑。他牢牢记了下来。
泷泽先于二人结账，离开了商店街。不一会，郑和坂上也走了出来。郑往歌舞伎町方向折去，坂上则走向了大久保车站。泷泽跟在坂上的后面。
中央线，坂上在中野和国分寺换乘了两次后，在国立下了车，走进一栋崭新的独栋小楼，门口挂着坂上的名牌。斥责人们饱食终日的学者却拥有这么一座完全象征着饱食的房子。泷泽选择了苦笑。
泷泽折返回新宿，给蔡子明打了电话。蔡子明和远泽伪装成电工，分别造访了三人的公寓。他们成功地安装了窃听器。
泷泽与他们约好一小时后在老地方见，然后挂断了电话。
傍晚，泷泽与蔡子明一同走到外面，投身传言的海洋。
张道明、崔虎、魏在欣、陶立中、陈雄、储值卡、电脑高手、杀手。一无所获。
他抛下了新的诱饵。朱宏最近找的保镖——你知道些什么吗？
女人们纷纷说道。
好男人，有过去，冷峻。
不会有错，好像叫秋生。
瞒着蔡子明收集到的传言。
“人战”——没什么特别的。
谢圆——没什么特别的。
郑胖子——全名郑孟达。也查到了跟他一起在东中野出现的另外两个男人的名字。
黑皮肤高个子的是唐平。
白皮肤高个子的是古逸和。
杜启光——他在各处出没，不是在放款，就是在收款。唯独今晚，他没有出现。
“听说你惹杜生气了啊。”
一家小上海菜馆的厨师说。
“那又怎么样？”
“他到处跟人说，要请杀手干掉你。”
到处跟人说——泷泽是变态。厨师的眼神让他十分介怀——不知何时，那眼神就会转为对变态的蔑视。
没来由的怒火，他合上双眼，又睁开。厨师依旧讨好地冲他笑着。
“你最好小心点儿。那家伙为了收款，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而且雇杀手那些话也不能一笑置之哦。福建那一带过来的热血小伙子只要拿到一点小钱就愿意替任何人杀生。”
他打电话给远泽，那头传出了兴奋的声音。他已经彻底沉浸在冰毒的刺激中了。
与窃听器远程连接的录音机，只要那头一有响动，就会开始录音，响动一停止，录音也跟着停止。他请了个流浪汉，因为录音机只能在窃听器附近运作。又花了一笔钱。远泽一直在说，十万根本不够。
泷泽说给他支付冰毒，让远泽平息了怨念。不管怎么说，钱是需要的。而且，冰毒也是需要的。
接着，他拨通了崔虎的电话。要求那头多给点经费——马上被怒吼了一顿。电话挂断了。
除此之外，再无收获——今天的工作到此为止。
他转向家的方向，突然停下了脚步。被怒火扭曲的宗英的脸——那应该是被泷泽揍得扭曲的。他不想回家。
他从停车场把车开了出来，那是一辆二手的卡罗拉。沿着甲州街道开往国立方向，在车站前买了个汉堡包。他时常会开车出去买些毫无特色的晚饭，顺便听听毫无意义的广播节目。
十点半，坂上出现了。一身运动装，脚踏慢跑鞋。脖子上搭着一条毛巾。
满世界都有忍饥挨饿的人，但在饱食之国大谈正义的人却被高卡路里的食物塞得脑满肠肥，需要为健康而去运动。
他等了足够长的时间，然后发动了车子。坂上正向多摩川跑去。
泷泽掐准了时间，戴上墨镜和棒球帽，抽出警棍放在了腿上。
坂上横穿过甲州街道，在跑向谷保的途中遇到了红灯。周围没有行人，汽车也寥寥无几。
泷泽无声地滑到副驾驶席，打开了车门。坂上毫无察觉。残酷的冲击瞬间袭来，警棍砸到了坂上的脖颈。
呻吟。
他把坂上拽进车里，从手套箱中取出手铐，将他的左手铐在了扶手上。交通灯变绿，泷泽回到驾驶席，踩下油门。
呻吟声，金属碰撞声。
“怎么了？这是怎么回事？你是谁？”
泷泽选择无视坂上的提问。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我可没有钱。”
他听到了不安的喘息。倒车镜中映出坂上紧张的脸。
他把车开进超市停车场中，熄灭了引擎。坂上的呼吸开始急促。
“你、你想干什么！？”
泷泽走到车外，开始随地小便。他透过窗户看到坂上抽搐的表情。他露出微笑，坐进后座。
血红的双眼，惨白的双唇。
泷泽抄起警棍顶住坂上。
“你、你以为……这种事情——”他打断了坂上颤抖的声音。
“只要你回答了我的问题，我就送你回家。”“你的问题？”
“你和‘人战’什么关系？”
“你、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警棍轻戳喉头。
“你只要回答问题就好。”
咳嗽。眼泪。
“我是——”
警棍又敲了敲锁骨。
“跟‘人战’到底是什么关系？”“我只是、我只是个资助人。”
“你跟他们来往多久了？”
“你问这是什么意思？”
警棍，顶住了太阳穴。
“别这样，我说……他们是几年前东渡到日本的，从那时起我就跟他们有来往了。”
“那你肯定认识谢圆吧？”
片刻的沉默。泷泽晃了晃警棍。
“别这样。我认识，谢圆怎么了？”
“他好像失踪了。”
“嗯。”
“他在哪里？”
“我不知道。”
警棍，顶在了额头上。
“真不知道。别这样，别打我啊。求求你……”
“那‘人战’那帮人知道谢圆在哪里吗？”
“不知道，真的，他们真不知道。”
“谢圆是个什么人？”
“知识分子。他在大陆好像是学信息工程学的，不过因为性格过于软弱，作为组织的一个成员还不怎么值得信任。”
“然后呢？”
“他之前一直担任组织的会计。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开始挪用组织的资金了。”
“他为什么要藏起来？因为被同伴发现他挪用资金了吗？”
“不知道。等我们发现不对劲的时候，他早就消失了。连同组织的全部资金一起，所以‘人战’的人才会拼了命地到处找他。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你快放了我。”
“上海女人是谁？”
“你说什么？”
“上海女人。”
迷惑的眼神。泷泽又晃了晃警棍。
“别这样，我真不知道。”
伪知识分子的祈求和眼泪。心中又涌起残酷的冲动。
“上海女人。”
“我不知道，真的，饶了我吧——”
戳了戳肋骨，又敲了敲胫骨。坂上立马蜷缩成一团。
“上海女人。”
“我真不知道。饶了我吧。”
“女人，快想想。跟谢圆有联系的女人。”
“别这样……求求你。”
“快想。”
强硬——软弱。警棍的乱打，微弱的呻吟。沸腾的血液，勃起的男根。
画面交错。被泷泽殴打并求饶的坂上，被捆绑并呻吟的宗英，在鞭笞之下布满红痕的宗英的肌肤，被父亲打断的宗英的鼻子，被涂抹冰毒，如同洪水般濡湿，并渴求泷泽的宗英。
一阵眩晕。
“别这样……”坂上呻吟着，“我想起来了……”
布满鲜血的扭曲面孔。没留下一丝威严和庄重。
“快说。”
“谢、谢圆曾经跟一个女人说过话……”
“什么样的女人？”
“漂、漂亮女人……”
“他们说了什么？”
“不知道。我只是偶然见到了他们，根本没听到声音。相信我。”
颤抖的声音，鼻涕混着血液流了下来。
“在哪儿见到的？”
“小田急百货大楼。在三省堂那一层的咖啡厅里……当时我就奇怪他们怎么会出现在那里……所以就记住了。”
“什么时候？”
“两、两周前。求求你，别再打我了。”
残酷的冲动再次沸腾。
坂上必定会将此事透露给“人战”那帮人——这只是自欺欺人的借口。他只想把面前这个丑陋的生物揍扁而已。仅此而已。
揍死他——残酷的冲动，再也无法抑制。
警棍抽向侧腹，紧接着是下颚。骨头折断的触感。他感到了无上的快感，阳具尖端渗出了体液。
他解开手铐，把坂上扔了下去。颚骨骨折。这下坂上得花上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向“人战”那些人通风报信了。
泷泽走下车，手还在颤抖。
漂亮女人——上海女人。
新宿满大街都是上海女人。
手在颤抖，呼吸浅而急促。泷泽点了根烟，全身的血液几近沸腾，就像吸了冰毒一样。
冰毒——钱。他必须去搞点冰毒，作为报酬交给远泽。
泷泽踩下油门，如同被地狱的黑洞吸引着，向新宿驶去。
凌晨两点，歌舞伎町依旧熙熙攘攘。他戴着墨镜和棒球帽，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有口袋里藏着药的小鬼，有站在黑暗中的伊朗人，有拽着年轻女人的黑人，也有大摇大摆的流氓。
他发现了一个黑帮分子。
伊藤——新诚会的买卖人。他从不找兜里没钱的小鬼做生意，只向做性交易的女人们高价卖出高品质的冰毒。
伊藤经常出没各种大厦，他的访问地点是色情俱乐部，目的是给手头有点小钱的女人们送药。他两手空空，看来身上没带多少。
他肯定把药藏起来了，必须找到藏药的地方，再把它抢过来。
脉搏剧烈跳动。他马上要去抢夺新诚会的药了。伊藤上头是一个叫尾崎的小头目，他在这个到处充斥着中国人的歌舞伎町也敢大摇大摆地走路，是个有胆识的黑道。要是惹到了他头上，肯定不会有好果子吃，甚至在歌舞伎町就待不下去了。
但他并不在意。崔虎给他二百万，找到谢圆能要回的一百万，再把杜揍一顿，榨走一些钱。有了那些钱，他就能带着宗英离开歌舞伎町了。
札幌、仙台、名古屋、大阪。哪里都好，只要不挥霍，他们至少能过个半年。到时候一定能找到正经的工作。自从他辞去警察的职务后，每天过得跟路边的野狗差不多，野狗只能分到一些果腹的餐食。他对歌舞伎町——对中国人已经厌倦了。
伊藤的步子加快了，回头的次数也越来越多。这证明他离藏药的地方越来越近了。
伊藤在歌舞伎町四处穿行，泷泽隔着一段距离紧跟其后。他不擅长监视，却很擅长跟踪。
伊藤走了整整三十分钟，最后，他不再向后张望。泷泽笑了。
彻夜营业的超市后门。伊藤停下脚步，打量着四周。他前方不远处是垃圾收集处，那里有两个小混混。接到伊藤的指示，其中一个小混混把手伸进了垃圾袋里。垃圾被分开，从中露出一个黑色塑料袋。袋口张开，一个东西被取了出来。伊藤伸手接过。
垃圾桶——藏冰毒的地方。聪明的做法。谁也不会想到一袋厨房垃圾里会藏着上好的冰毒。
小混混把垃圾袋放回垃圾桶里。伊藤又留下了一些指示，然后才离去。小混混们又呆站了一会儿。
泷泽等待着。很快，小混混们就不见了。
他深吸一口气。周围所有声音的消失了，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小混混们应该就在附近看守着垃圾桶。
——管他的。
他把腰间的警棍移到容易抽出的位置，然后迈开步子，开始计数。
二、三、四——冲刺。一脚踢飞垃圾桶，霎时间垃圾漫天飞舞。散射着着黑光的塑料袋，被他一把抓了下来。
“浑蛋，你干什么！！”
怒吼声。警棍——头也不回地砸了上去。确切的手感，呻吟声。他一脚踹开倒地的小混混。脚尖感到了肋骨的起伏，以及疼痛。小混混额际流下的鲜血——
“浑蛋！”
又一声怒吼，他看到了光。另一个小混混双手握着西瓜刀，面部肌肉立刻失去了力量。
“你笑什么笑！”
他没有笑。他的心脏快要炸开了，气也险些喘不上来。
小混混冲了过来，他一闪而过。警棍砸中了自己手腕。钝痛，麻痹，警棍离手而去。
两手空空的恐惧，脑中的某根弦绷断了。他将小混混一把推到墙角。殴打。小混混的头摇晃着。殴打。嘴唇飞出血液。殴打。手上的疼痛——瞬间就麻痹了。殴打。殴打。殴打。
气喘吁吁，手臂垂了下来。小混混瘫倒在地，脸已经被打得血肉模糊。地面上掉落着染血的牙齿。右手背——粗糙的伤口已经露出了白骨。
他拾起警棍和塑料袋，离去。
铅块一般沉重的双足。手帕包裹的右手传来断续的疼痛。塑料袋里的东西——三十二袋冰毒，价值七十万日元。
泷泽怀揣着一切，回到了公寓。他并不想回到宗英等待的这个家，但又无处可去。
房间没有亮灯，宗英在角落蜷缩成一团。
“宗英。”
“别过来。”
浮肿的面孔，残留着血迹的唇。凸显着勒痕的脖颈，因憎恶而充血的双眼。
“你再靠过来，我就用这个杀了你。真的，不骗你。”
宗英手握一把钢刀。她是真心的。
“你跟我父亲一样，都是野兽。”
拳头剧痛，胸口也剧痛。怒火，以及悲伤。一阵眩晕。泷泽默不作声地离开了房间。
17
彻夜无眠后的早晨，变回常温的乌龙茶和犬类图鉴，它们几乎没起任何作用。昨夜的光景如同回放的电影般在脑中挥之不去。
紧抱家丽的朱宏，上海话的对话，坡道上停驻的汽车——车主在监视朱宏的公寓。
这几天家丽身边并没有出现可疑的身影，除了那通电话。那辆车莫非是在监视朱宏？开车的人莫非是北京帮的成员？又或者，与打给家丽的那通电话有关系？
脑中开始泛起浓雾，他渐渐失去了距离感。
秋生离开房间，走向歌舞伎町。穿过樱花大道，径直向药店走去。杨伟民正好在打烊。
“老爷——”
“秋生啊，你怎么了？”
“我有问题想问您。”
“我们边吃边说吧。”
狭窄的小巷子深处有一对老夫妇经营着一家小小的快餐店。两人点了一点小菜和稀饭。老夫妇不断对杨伟民鞠着躬。
“你想问我什么问题？”
“昨天有人在监视朱宏的公寓。”
“你没抓住他？”
“让他逃了。”
“你居然让目标逃了……真难得啊。”喝粥的声音。杨伟民头也不抬。
“自从我接下这份工作后，乐小姐身边就没有出现过任何异常。我可能因此而放松了警惕。”
“这不成借口啊。”
“老爷，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昨天那个男人到底是谁？”
“我怎么可能知道呢？”
“骗人。没有老爷不知道的事情。快告诉我，为什么要把我借给朱宏？您在做什么打算？”
“是朱宏自己跑来问我有没有能干的保镖，他说自己的女人被奇怪的家伙跟踪了。当时我正好把你叫过来干活儿，而且卖上海帮老大一个人情也不是什么坏事。就这样。”
“老爷——”
“倒是你，为什么要想这么多？那不是比杀人更轻松的工作吗？”
“老爷——”
“至今为止，我哪次亏待过你？没有吧。你对我来说就像亲生儿子一样。放心吧，秋生，你不会有什么事情的。你只要相信我这个老头子就好了。”
刘健一的言语在脑中复苏。
“那老头的儿子只有周天文一个人。”
“我也并非不明白你的心情，毕竟我突然塞给你一个与此前完全不同的工作嘛。可是啊，秋生，我早就想找个机会让你留在我身边了。”
“那老头的儿子只有周天文一个人。”
杨伟民把碗底的稀饭都划拉到嘴里，随后戴起了眼镜。眼镜深处——是浑浊的双目。秋生死死盯着他，却得不到任何信息。
“那老头的儿子只有周天文一个人。”
要是杀了周天文，杨伟民会是什么反应呢？唐突的疑问，可怕的疑问。他闭上眼睛，将那个想法抛诸脑后。
“你就耐心等着吧，秋生。听说你在那上海女人的店里闹事了——”
身体僵硬了。
“我就不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过你还是要自重。还有，那刘健一就是人类的渣滓，今后你最好还是不要出入那家店了。要是被人知道你在跟那种人来往，连你也会被小看的。”
眼镜深处——眨也不眨一下的双目。言语复苏。
“那老头的儿子只有周天文一个人。”
刘健一的憎恶，杨伟民的憎恶，脑袋传来一阵剧痛。
“我今后会注意。”
究竟谁的憎恶更深，秋生难以判断。
到达下落合的公寓时，家丽正高兴得不得了。原来朱宏要到九州一趟，与那边的蛇头见面，商讨偷渡入境的事情。这几天都不在东京。
房间里依旧站着那两三个中年人和青年手下。
上海话的交谈——并不如昨日那般令他介怀。
离开公寓后，两人去购物、游泳、吃饭、最后进入“魔都”。无聊又幸福的工作时间。没有跟踪者，也再没看到那个开车的男人。
家丽很兴奋，花了很长时间逛商场，也比以前花了更长时间泡在水里，吃饭也没去中国饭馆，而是找了家法式餐厅，她的酒量比以前更好，笑声也比任何时候都响亮，还主动点了好几首歌献唱。
深夜十一点半，酒精的气味和凌乱的步伐——他们如同恋人一般依偎着走向家丽的公寓。家丽的体温，家丽的绵软，家丽的甜香。他努力去忽略，但神经依旧被毫不留情地刺激着。
与杀人时一样的兴奋——他强忍冲动，警惕着四周。没有鬼祟的人影，也没有开车的男人。
“我们好像恋人哦。”
惊人的发言，却并无深意。伴随而来的是一阵窃笑。
公寓入口——开门密码，七八九一——那应该是家丽到日本来的年份倒过来书写吧。那段时间有许多中国人背井离乡来到了这里。
升降梯，走廊。并无异常。他按照平常的步骤回到了那个一如往常的空虚房间。
“你会留下来喝杯茶吧？”
差点就答应了——但他还是忍了下来。他现在根本放不下开车的男人那件事。
“我跟杨老爷有约，对不起了。”
“难得朱宏不在哦。”
家丽向他抛来意味深长的目光。
“我不能放老爷的鸽子。”
“难道杨伟民比我还重要吗？”
“他是我的恩人，也是我的客户。”
“昨天秋生的表情太可怕了，是嫉妒朱宏吧。”
“小姐，今晚就让我先走吧。”
“可以。”
突变的表情，冷漠的声音。看来她以后也不会留自己喝茶了。
“快走吧，找你的恩人去。”
房门被关上，秋生呆立在门外。
他拉开门，向家丽冲去，抱紧了她。亲吻——妄想在脑中爆发。公寓前，一名男子坐进车中。他要除掉那个男人，要斩草除根，保护家丽。这是优先于一切的工作——现实。
没错，保护家丽。不能让她遭受和真纪相同的苦难。
他猛地拉开门，抱住家丽。亲吻，舌头纠缠，唾液交融。他紧紧抱住家丽，似乎要把她整个吞掉。喘息，再也无法停止。
他放开了她的唇。
“很硬哦。”家丽的玉指滑过股间。“今晚就原谅你了。晚安，秋生。”
门关上了。
他没再呆立，而是离开公寓，融入了夜幕。
缓慢的时间，静谧的黑暗，他觉得自己只剩下了眼睛和耳朵。
汽车的引擎声在远处停了下来。车门打开，又关上。脚步声——在靠近。是昨天那个男人。他开始紧张，开始胆怯。
不能用黑星。瑞士军刀，他无声地转出了刀刃。可是，他不能在这里动手，他必须保护家丽。
男人在公寓周围往返了数次。他转了整整三圈，才平复了紧张的情绪，然后躲到灯柱的影子里，取出手机。
“是我，唐平……嗯，没在公寓周围。他可能是回去了，也可能被女的推倒了……嗯，我知道。必须想办法把那男的引开。”
干活儿的顺序自然在脑中形成，绑走男人，开着男人的车到远处去，拷问，问出监视家丽的原因、同伙人数和名字，再用瑞士军刀解决。
脚步声传来，男人的身体瞬间僵硬了。
“有人走了，我先挂了。”
秋生悄无声息地盯着远处的道路。
“那不是洪行吗，为什么他会……”
在男人自言自语前，秋生就发现了。那脚步声的主人是朱宏公寓里那个中年手下。
中年人——洪行走进了公寓入口。
“这下可好玩了。”
男人喃喃着离开了灯柱，顺着来时的路线返回车内。
伴随着关车门的声音，秋生冲了出去。冲向公寓。他瞅准男人的死角全速跑到了入口处。密码——七八九一。电梯停在了五楼，家丽的房间号是五〇三，绝对没错——洪行是去找家丽的。
疑问的旋涡，他抛开一切杂念，顺着紧急通道跑了上去。
他掏出备用钥匙，犹豫了片刻。把耳朵贴在门上，只听到沉闷的声音——上海话，毫无意义的音节罗列。他们在争吵，家丽的声音嘶哑，而洪行则压低了音量。
恫吓。
拒绝。
嘲笑。
愤怒。
肉体相撞的声音——抽泣。声音消失了。
他用钥匙开了门。衣物摩擦的声音，卑劣的笑，濡湿的声音，卧室，门开着。
家丽正在给洪行口交。鲜红的口红和黝黑的肉体，鲜明的对比让他觉得有些目眩。洪行颤抖的臀部让他几欲呕吐。
声音消失了，只听到心跳声。沸腾的血液在流动。一切都消失了，一切又都出现了。
家丽，二人视线相遇。家丽没有在看，她的视线径直穿过了秋生。
真纪的面容再次出现。像个玩偶般被那浑蛋侵犯的真纪。身体颤抖着，胸口生疼。
住手。家丽不是真纪。
瑞士军刀。身体比思考先行一步。他压下脚步声，悄无声息地挺近。
洪行说了句上海话。他很骄傲，家丽则毫无反应。她只是一动不动地含着，只有洪行在前后动作。
左手捂住洪行的嘴，刀刃顶住延髓。痉挛，家丽口中注满了精液。洪行不再动弹。
浴室传来漱口的声音。卧室躺着一具尸体。
家丽回来了，面色惨白。左脸轻微红肿。还有漠然的眼神。
“发生什么事了？”
“你怎么开的门？”
问题同时发出，秋生败退了。
“昨天我偷偷拿了备用钥匙。对不起。”
“是趁我打电话的时候吧。”
她看起来不像在生气。家丽只是在确认事实而已。
“告诉我，刚才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人家玩得正开心的时候秋生来了，然后突然把那男的杀了，就这样。”
敷衍的回答。心早已飞到了别处——该如何打破这一状况。没有愤怒，没有悲伤，也没有感谢。
“你在说谎。那男人分明在威胁小姐，我在门外都听到了。虽然我听不懂上海话，但还是一下就明白了。”
家丽回过头，扔来剃刀般的视线。
“那就是说，你一直在门外偷听，直到这该死的男人把他那臭烘烘的东西塞到我嘴里来吗！？为什么你没有马上进来救我？你不是我的保镖吗！”
“对不起。可是我当时真的搞不清状况。这家伙是你的同伴，他也可能是找你有事，所以我得先确认一下。”
“你说这是我男人吗？少给我瞎扯淡了。我——”
泪水和尖叫，震颤的身体——家丽现在才表现出了正常的反应。
“小姐你什么事都不跟我说，所以我才不明白啊。我知道小姐有烦心事，但如果不弄清楚你在为什么而烦心，就没办法好好保护你。告诉我吧，他用什么威胁你了？还有别人威胁你吗？你被他们抓住了什么把柄？”
秋生等待着。家丽脸上又露出了一如往常的表情。胆怯，踌躇，决断。他感觉整个房间都在摇晃。
“秋生，你想多了，我可是朱宏的女人。谁敢威胁我，他绝对不会有好果子吃。这家伙一直都对我心怀不轨，这次趁着朱宏离开东京，就来骚扰我了。仅此而已。”
“这家伙在威胁小姐。我说了，我一直在外面听着呢。”
“你不是听不懂上海话吗？这家伙只是说想干我，我回答说少扯淡了，然后就被他揍了。当时我以为他要杀了我，只能什么都听他的了。”
紧闭的心扉，他找不到打开的办法。尽管如此，他还是要挣扎一番。
“你为什么把他放进房间？根本没那个必要吧。你肯定是被威胁，实在没办法了才放他进来的。是不是？”
微笑，那是蜘蛛对落网的猎物露出的微笑。家丽缓缓开口道。
“门铃一响，我就把门打开了，根本没看是谁在外面。你知道为什么吗？”
“小姐——”
“因为我以为是秋生回来了。”
尸体不能放着不管。必须搬到外面，找个偏远的地方处理掉。
这附近少有人通行，不过外面有那个开车的男人。也不能在公寓里公然拖着一具尸体到处移动。不管怎么说，一个人是没办法解决的。
帮手——杨伟民。根本没用。要是秋生杀了上海帮的人，杨伟民也不会好过。他只会让秋生逃到天涯海角，然后摆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样。
他不打算逃走，因为他不想离开家丽。
秋生拿起电话，拨通了早已镌刻在脑中的那串号码。等待音。电话接通了，活泼的旋律传了过来。
“你好。”
“我是秋生，有事想找你帮忙。”
“你在哪里？”
刘健一根本不问他干了什么。
18
泷泽刚离开公寓，就钻进了那台破破烂烂的卡罗拉里，然后漫无目的地缓缓行驶在深夜的街道上。小袋里的冰毒，歌舞伎町这时候应该到处都挤满了杀气腾腾的新诚会成员吧。
离开歌舞伎町，远离新诚会，不要被警官注意到。他满脑子就只有那三句话。
他先后移动到青山、六本木、芝浦，最后停下车准备小睡一会儿。可手上的剧痛使他难以入睡，他又想起了宗英那张丑陋变形的脸。他到便利店里买了创可贴、纱布和消毒水。往伤口喷了点消毒水，贴上创可贴，缠上了纱布。虽然疼痛没有消失，但至少让他安心了不少。
他走进咖啡厅点了一份早间套餐。读了一会儿报纸，又看了一会儿电视上的新闻。新诚会被夺走的冰毒，他扔在停车场的血肉模糊的坂上。既没有上报纸，也没有上电视。
他回到车上，拨通了手机，跟蔡子明约好一小时后见面。要趁着魏在欣和陶立中开始工作前找到他们。
他往新宿开去——早高峰的拥堵。烦躁而疲累，各种幻想轮番上阵。
边哭边求饶的坂上，那张血肉模糊的脸，还有宗英那张丑陋变形的脸。宗英手上的钢刀，充满了蔑视和憎恶的宗英的眼。
眩晕。他感觉整台车都在晃动。
塑料袋里装着冰毒，拥堵的车龙缓慢爬行。他从手套箱里取出一把万用刀，在刀刃上撒了一点冰毒晶体。
他用一次性火机打出一朵小小的火焰，烘烤结晶，制造出一股青烟。他将烟雾尽数吸入，幻想霎时消失，烦躁、疲累与疼痛都飞到了九霄云外。
“泷泽先生，昨天你喝多了？”
蔡子明说。
心跳加快。他不能让蔡子明知道自己在吸冰毒。
“不，昨晚我一到家就睡下了。”
“原来是一夜春宵啊，难怪你今天的笑容这么好。”
宗英的脸。他打散了脑中的光景，一把抓住蔡子明的领口。
“下次不准你再提我女人，不然老子杀了你！”
“我、我知道了。”
“别瞎扯淡了，快把那三个人昨天的行动告诉我。”
“陶哥跟前天一样，一直工作到深夜，然后到有女人的店里喝酒，最后就回家睡觉了。问题是陈哥和魏哥。”用普通话一字一顿地说出那两位大哥的名字后，蔡子明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昨天深夜，他们在歌舞伎町的一个酒馆里碰了头。泷泽先生，你怎么想？”
泷泽点起一根烟，回想着昨天他与陈的对话。陈肯定是去给魏通风报信了，说有条狗在到处查你，要小心点儿。不过这都不是问题，问题是魏在欣究竟会采取什么行动。
“你听到他们谈什么了吗？”
“怎么可能，那家店根本不是我们这些小喽啰去得起的。我朋友也只是外面盯梢而已，根本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
这就是小混混的极限，也是仅被崔虎视作一个小混混的泷泽的极限。这份不甘，连冰毒都无法缓和。
新宿中央公园一旁的小楼，“陶贸易公司”就在第五层。一名身着紧身西服的女子领他们到了接待室，蔡子明惶惶不安地扫视着周围。
五分钟后，陶立中出现了。高个子，身材纤瘦，冰冷的视线，意大利西装——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他都像个正经公司的CEO，完全看不出半点新宿中国流氓的影子。
“十五分钟。”
陶立中指了指时钟。
“这是老板交代的工作。”
“我也在做老板交代的工作。你要是浪费了我的时间，就等于浪费了老板的钱。日本人，有话快说。”
冰冷的视线，冰冷的语调，他无从反驳。但他并不介意，因为冰毒的药性还未过去。
“是关于张道明先生的事情，你知道他为什么被杀吗？”
“能考虑的只有储值卡那条线了吧。那家伙成功伪造出了自己的储值卡，而且没把做法告诉任何人。且不说我们几个，外面应该有很多人对他又妒又恨。”
流畅而缓和的普通话，泷泽轻松便能听懂。
“都有谁对他又妒又恨呢？”
“上海的人，还有日本黑道。搞不好还有更多。”
“那你觉得是上海帮杀了张先生吗？”
“不。”冰冷的视线。“如果是他们杀了张，必定已经做好一定的准备了。因为这完全有可能演变为一场大战。可是，他们却没有表现出任何紧张的模样。”
“那你认为会是谁杀的？”
“调查真凶不是你的工作吗，日本人？”
“你觉得有无可能是内鬼？”
“有那个可能性。”陶立中笑道，“不过，肯定不是我。”
“那魏先生杀死张先生的可能性呢？”
“几乎为零。我们‘四大天王’其实就是一个团队，每个人都分担着团队内不同的职务。要是少了任何一个人，都会加重我们的负担。因为老板这人很严厉啊，那样一来，我们就要比以前多干一倍的活儿了。”
“可是，据说知道那天那个时间张先生会出现在那个地方的，只有老板和‘四大天王’啊。这要是内鬼干的……”
“日本人，你的想法太蠢了。”冰冷的视线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天要下雨，情报要泄露。虽然我不记得自己泄露过那方面的情报，但完全有可能在不知不觉间说漏嘴。就算是老张，肯定也会把自己的所在地告诉手下吧。就算我们假设情报没有被泄露，但只要耐心地跟踪老张，也能查出那天那个时间老张会出现在那里。”
“现在到处都在传闻，说是魏先生杀了张先生。”
“完全是放屁。”
“魏先生过去好像把刘健一女人的尸体扔到海里去了吧。他为什么会那样做呢？”
“我还是头一次听说，不过肯定是你弄错了。我们北京人怎么会为刘健一那个杂种干活儿呢？”
泷泽啜了一口茶。陶立中的防备丝毫没有瓦解的征兆，必须换成警察的做法——向对方抛出他意想不到的问题。
“张先生是被职业杀手干掉的。从手法来看，那人十分优秀，而且房间里散乱着大量储值卡，他却一张都没有捡走。想请职业杀手是要有所准备的，必须先把张先生的行动事先打探清楚。这，你明白吗？”
“就是有人泄露情报嘛，日本人。”
“是谁泄露的？为什么要泄露？”
“我不知道是谁干的，而说到理由，则有千千万万。”
“我想听听陶先生的想法。”
“日本人，自己的事情要自己做。”
陶立中站了起来。
“还有五分钟呢。”
“再说也没用了。日本人，你在怀疑我们，你觉得世上哪有被怀疑的人跟怀疑者开怀谈笑的？”
“应该没有。”
“下次你再想找我谈话，就把能证明是我干的证据带过来。到时候你想谈多久我就奉陪多久。”
“我知道了……最后再告诉我一件事情。”
“什么？”
“听说张先生是找了个电脑狂人来伪造储值卡的，你是否听说过那个人呢？”
“日本人，张其实是个小气鬼，我们根本没听他谈过任何商业秘密。”
退场——陶立中自始至终都冰冷无比。
冰毒的药效快过去了，手上的剧痛又再复苏，他重新陷入了头痛与不安的旋涡中。尽管如此，他还是必须四处奔走。
在西新宿结束工作，下一个目标就是百人町的公寓，那是魏在欣的老窝。在3DK的起居室里挤满了他的手下，没有女人的气息。魏在欣一直被认为是充满侠气的大哥。
面露凶相的年轻人带他到了最里面的房间，魏在欣正等着泷泽。秃头，剃刀一样的眼神，被唾液濡湿的厚唇。
“你好像在怀疑我啊。”
魏在欣随手弹了一下烟灰说。陈雄的忠告。换句话说，魏在欣在“四大天王”中十分特殊这个说法完全是扯淡。尽管如此，他还是只能用那个传言来展开进攻。
“怎么会呢，魏先生？我来这里是跟你打听事情的。我知道你不太高兴，但这也是老板的命令啊。”
蔡子明不停向他使眼色，魏在欣的手下们——室内气氛剑拔弩张。
“我是不高兴，但也想知道到底是谁杀了道明。你有什么问题尽管问吧。”
魏在欣叼着香烟说话，让泷泽没有听清最后那部分，只得请蔡子明给他翻译。
“不好意思，现在坊间传闻，是魏先生杀了张先生。”
“我为什么要杀道明？”
“那，魏先生是无辜的？”
“当然。”
恫吓般的声音，他的目光却是淡然的。
“传闻还说，魏先生跟其他‘四大天王’的关系不太好。”
“胡说八道。”
“你过去好像替老板处理过一具女人的尸体吧？”
“那又如何？”
“听说那女人是刘健一的情妇，为什么老板要帮那个小小的二道贩子呢？”
“那跟杀死道明的家伙有什么关系吗？”
死路。他又抛出另外一条传闻。
“还有人说，魏先生在搞老板的钱哦。”
魏在欣脸色骤变，本来就小的眼睛眯得更细了。泷泽被他盯得几乎无法呼吸。
“听谁说的？”
“传闻而已，老板自己也说那种传闻完全是瞎扯淡。”
“日本鬼子，你少给我嚣张。”
魏在欣手中的香烟被捏断了，他握紧的拳头上浮现出条条青筋。
什么东西碰到了泷泽的肩膀——原来是蔡子明的手，蔡子明不断朝房间入口张望。年轻的手下们都恶狠狠地盯着泷泽，只要魏在欣一句话，他们随时都会扑过来。值得赞叹的兄弟情义。这里所有人都疯了。
“可是，魏先生，流言七分假，却也有三分真啊。”
呼吸变得急促，蔡子明的恐惧明显传染了他。
“你什么意思？说什么呢你？”
“魏先生，你最近跟老板有没有过争执呢？搞不好一点小小的口角，就会被添油加醋，传得越来越离谱啊。”
“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我都没反抗过老板。”
胡说八道。他直觉地想。但本能告诉他，不能再深究。
“我明白了，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认为是谁杀了张先生？”
“不知道。”魏在欣的怒火平息了，“上海那帮人吗……不，不可能。那只能是道明的小弟失心疯了，或是‘药房’的老头有所企图……”
“‘药房’……是指杨伟民吗？”
“除了他还有谁。”
“为什么会扯出杨伟民这个人？”
脑海中翻腾着各种名字和各种脸。在刘健一店门口与他擦肩而过的男人的脸。秋生这个名字。杨伟民带来的人。
魏在欣继续说，蔡子明露出了惊异的神色。
“蠢货，快翻译。”
他不禁大叫起来。魏在欣立刻警戒起来，起居室里也升起了阵阵杀气。
“魏哥说，从很久以前开始，只要歌舞伎町出现了异状，背后肯定有那个老头在搞鬼。那时候也是这样。因为那个老头和他手下的杂种，老板差点就没命了……”
杂种——刘健一。那时候——两年前。脑细胞发出了高速运转的声音。可是只有空转，没有得出任何结论。
“发生什么了？”
警戒的表情和探索的目光。魏在欣又点了一根烟。
“都是过去的事了，跟这次的事情没有关系。”
又是死路。
“张先生好像找了个电脑狂人专门负责伪造储值卡。对此，你是否听说过什么呢？”
“没听说过。”
“那你对谢圆这个男人有印象吗？”
“那是谁？”
“谢谢你。”
警察的直觉。魏在欣身上并非尽是清白之处。不管他是不是下令杀死张的人，至少他贪了不少卖药钱是肯定的。跟陈和陶相比，他的手下多得离谱。要养这么多手下，需要大量金钱。
杨伟民和刘健一。两年前和现在。他不知道其中是否有联系，因为魏在欣完全有可能是为了转移话题才提到那个名字的。可是，他很想知道，两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杀了自己女人的刘健一——杀死宗英的自己。冰毒造成的幻觉与现实交错，双腿开始颤抖。
去见远泽之前，得先把蔡子明支开，不能让他看到冰毒。而且要寻找谢圆，蔡子明对他来说也是个碍手碍脚的人物。
“子明，抱歉，你能去找跟魏在欣买药的人打探打探吗？”
“怎么了？”
“魏在欣贪了老板的货。”
“怎么可能？”
怀疑的目光。泷泽冷笑一声。
“他肯定混了不少杂质进去充数。不信你去找那帮瘾君子问问，他们肯定都会嚷嚷最近的货质量太糟。”
“泷泽先生不一起来吗？”
“我还要去见远泽，问问他窃听的情况。你打听到消息之后，马上给我打电话。”
远泽的老窝是上落合的一所破烂出租屋，那里还能隐约听见穆斯林的祈祷声。他打开门，一股酸臭扑鼻而来。垃圾场一般的房间，远泽坐在床上，脚边滚落着CD机。
“屋子太乱，不好意思，能活动的只有这一小块了。”
泷泽在床上盘腿坐下。
“怎么样？”
“我把昨晚的录音听了一遍，几乎全是普通话。我反正是听不懂了，你拿去吧。”
“窃听用的录音机什么的都没问题吧？”
“嗯，我都藏在公寓的配电盘里了。除非有人去搞电力维修，否则不会有人发现。另外，我还叫几个流浪汉时不时去查看一番。”
“流浪汉？”
“你就放心吧，他们只要两三千日元就愿意干任何事情。这年头已经很难找到这么便宜的人手了，而且我还派了次郎去管他们。”
“次郎，是过去四谷警署的那个次郎吗？”
“没错，就是猛犸派出所的大个子次郎。我让他负责安装和回收录音带。”
次郎——一个因为女人问题被迫离职的警察。他捅死了欺骗自己的女人和她的小白脸，为此进了监狱。过去他身材清瘦，现在却健壮得像个职业运动员。此人在西口用纸箱搭了个窝，每到夜晚就兴致勃勃地跑到中央公园去偷窥。
“如果是他，那应该没问题了。把录音带给我。”
“在此之前，泷泽老爷，你有带来的吧？”
远泽笑着暗示道。泷泽掏出冰毒小包，扔了过去。
“质量应该不坏，我这儿还有更多。”
远泽连眼睛都变了颜色。他贪婪地捡拾着散落在床上的小包，就差没留下口水来。远泽还不知道这些都是新诚会的货。
“远泽，我有个问题要问你。”
“什么？”
“是两年前的事情。那年不是发生了中国流氓间的争斗嘛，到底是怎么回事？”
毒瘾患者的眼睛紧紧盯住泷泽。泷泽从夹克口袋里掏出剩余的冰毒，在他面前晃了晃。远泽马上笑得满脸褶子，脱落的门牙，如同长期患病的老人的脸。那就是不久以后的自己。
泷泽眨了眨眼，拂去脑中的想象。
“我也只是听人说的哦。据说啊，事情的开端是吴富春那个蠢货头脑发热，把元成贵重要的左右手给杀了。”
重新翻找记忆。吴富春——曝尸在东京医大墓园的尸体。元成贵——当时上海帮的头子。
“吴富春一开始逃到名古屋去了，后来不知道他怎么想的，竟然在一年后回到了歌舞伎町。于是，元成贵就命令刘健一去把吴富春抓来。”
“你等等，为什么这里会出现刘健一的名字？”
“那家伙过去跟吴合伙做过生意，元成贵就是抓住了他这个把柄。刘健一先是把吴富春的女人抓住了，吴富春就是为了那个女人回到歌舞伎町的。当时只要把吴富春引回歌舞伎町就好了，谁知道刘健一到底是怎么想的，居然对吴的女人一见钟情了。后来北京的崔虎也掺和进来，想把元成贵和吴富春都干掉。再加上暗地里活动的人，以及杨伟民和刘健一，渐渐就演变成了激烈的枪战。”
“刘健一喜欢上的那女人后来怎么样了？”
“被他亲手干掉了。”
“为什么？”
“在吴富春回到歌舞伎町以前，曾经在名古屋袭击过一个中国流氓，并抢走了他的钱财。为了让名古屋的人平息怒火，必须要有那女人的尸体。”
女人的尸体，被魏在欣沉入了海底。
“那我知道，可为什么刘健一要亲自下手呢？”
“谁知道。要是我能理解那帮人的想法，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辛苦了，总之就是这么回事。等一切结束以后，杨伟民就把歌舞伎町掌握在手中了。在那场战争里，获益最多的就是那个老头。”
“是杨伟民在背后操纵刘健一吗？”
“应该不是。他们肯定是尔虞我诈，最后杨伟民获胜了吧。”
大致的状况都清楚了。两年前的争斗，跟这次北京帮的内讧应该没什么关系。其实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非要执着于此。
杀死自己女人的刘健一——掐住宗英脖子的自己。那些光景渐渐充满整个脑海。喉咙干渴，泷泽摇了摇头。
他把剩下的小包都扔给了远泽，然后接过四盒录音带。
“有关那年的战争，知道现场真实情况的应该只有杨伟民、刘健一，还有崔虎了吧。要是你想知道更多，就找他们其中一个去问吧。”
远泽马上拆开一包冰毒，倒在了钢勺上。并与蒸馏水一起放在火上烘烤，又用注射器注入体内。
在关门之前，他听到了远泽长长的叹息。
录音带的内容绝大部分都是毫无意义的闲聊。
家人打来的电话，好几个不同的女人打来的调情电话，手下们的报告，生意的话题，无聊的电话。
他没时间一点点听完，干脆把那些卡带一股脑儿都塞进了手套箱。卡带下面是冰毒小包，以防万一的准备——泷泽摇摇头，踩下了卡罗拉的油门。
漫无目的地闲逛。
泷泽找到了一个停车场，把卡罗拉停了进去。他一边警惕着新诚会，一边打听着歌舞伎町的传闻。
毫无收获，如同废水一般无用的话语。上海看中了北京的地盘，崔虎根本不拿他们当回事。这样下去可能又要爆发争斗，所以朱宏才会给自己的情妇请了个保镖。
朱宏的情妇——乐家丽。色情酒吧“魔都”的老鸨。她与上海女人有什么关系吗？而且那个叫秋生的保镖，他出现的时机真是太巧了，搞不好杀死张道明的就是那个人。可是，他实在搞不懂为何秋生完成工作后还留在歌舞伎町。
不管怎么说，他很有必要跟乐家丽谈一次。
街上的毒瘾患者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新诚会的成员。疲惫，胆怯，烦躁，充满杀气。不小心招惹到他们的平民都会被教训一顿。在远处围观的无名市民，警官来了，人群马上就散了，只剩下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一个不小心被卷入了战场的天真日本人。
他又试着寻找杜——但没有找到。
大久保随处可见沿街问话的刑警，其中还有几个熟悉的面孔。他担心被他们抓住把柄，便快步离去了。
接着又去监视“人战”的事务所。七点过后，事务所熄了灯，林明季出现在外面。跟踪。林明季径直向东中野的出租屋走去。他连谢圆的影子都抓不到。
一切仿若徒劳。自己的人生都仿若徒劳。他从来只会欺负弱小，掠夺小财。
蔡子明没有联系他。毒瘾患者也遍寻不见。他们都害怕撞上新诚会的人，躲在了自己的老窝里。
他打电话给铃木。约好一小时后在宫田的店里见面。
招牌变了。上次来的时候还叫“萨拉”，今晚却成了“麻里子”。估计是随便从什么地方偷来的吧。
泷泽沿着昏暗的楼梯向下走去，内部装修没有任何变化。如雾如霭的灯光，毒品上瘾的吧女，小混混一般的酒保。
“欢迎光临。”
小混混记得泷泽，并向他殷勤地鞠了个躬。看来宫田已经调教过他了——泷泽那家伙以前是警察，现在只是个人渣，但你要冷静，因为他以前的搭档还是个现役警官。
他的好搭档很快就出现了。软塌塌的西服，皱巴巴的脸。他目光所及皆是人类的软弱，鼻子嗅到的全是铜臭味，跟泷泽是不折不扣的同类。他们从结为搭档的第一天起，就是臭味相投的知己。
“有什么消息吗？”
泷泽一边将不够冰的啤酒倒入杯中一边问。
“一头雾水。调查本部那边也在叫着说要把崔虎和朱宏扯出来。你呢？”
“我这边也还没消息。上次说过了，上海那帮人是清白的。一定是北京帮的什么人请杀手干的这件事。”
“动机呢？”
“金钱和权利的纷争，除了这些还能有什么？”
“能赚到钱？”
铃木的死鱼眼睛突然发出光来。仿佛在说，让我也捞一笔。
“找到凶手只有两百万，不过是苦力活儿而已。”
“最近手头有点紧，得赚点零花钱。”
“你想敲诈我？”
“白痴，谁会敲诈你这个穷鬼。我想说的是，咱们可以像过去一样，合伙办事。”
“干什么？”
“找到杀死张道明的北京帮成员，从他那里敲诈金钱。然后杀了他，再告诉崔虎。怎么样？”
泷泽假意啜了一口啤酒，趁机思考片刻。这主意不坏。两百万完全有可能变成一千万——只要他们不搞砸。
“再看看吧。不管怎么说，要是找不到真凶，我们就无从下手。”
“干吧。你不也挺需要钱嘛。难道你要一直过着这样的生活？你跟那个中国女人肯定没办法过一辈子的，难道不是吗？”
握着菜刀的宗英的脸，只是回想一下就浑身颤抖。泷泽已经失去了归宿，那张脸上如此述说着。
与宗英在一起的日子——廉价而寒酸的日子。每日贪图爱欲和享受，尽管如此，他也并非失去了全部——野心和虚荣。心中依旧燃烧着小小的火焰。要得到更好的女人，要吃到更好的食物，要住到更好的地方。总之，他想要更好的东西……
“泷泽，你没事吧？”
“嗯。”
“你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还有，你的脸色也很糟哦。”
“这是跟女人打架被挠的。”泷泽露出苦笑，“脸色不好是因为睡眠不足。先不说我了，今晚新诚会那帮人好像杀气挺重啊，发生什么事了？”
“听说有个疯子把伊藤的冰毒给抢走了。不过量也不是很多，但伊藤还是快气炸了。他手下那些小伙子也都杀气腾腾的。”
“知道是谁干的吗？”
“估计不是其他黑帮的成员。应该是中国人或伊朗人……或者是脑子烧坏掉的瘾君子。你知道吗，伊藤有两个手下都被暴揍了一顿。那帮人现在都认为那是中国人干的。”
“新诚会有什么动作？”
“据说井上组长一听说有可能是中国人干的，就成了缩头乌龟。不过二把手尾崎倒是挺冲动的。还叫着说要跟他们开战。”
尾崎，真正掌握着新诚会大权的其实是尾崎。他有胆识，有头脑，而且还很执着。他绝不会原谅任何驳了组织——他面子的人。
泷泽抓起酒杯，手心都是汗。他不应该盯上新诚会的冰毒——这他一开始就知道。他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来呢，真是疯了。他的头脑已经在一点一点地崩溃，并陷入疯狂。
“我今天见到新诚会的几个年轻人对一个平民拳脚相加。他们应该会被抓住吧？如果能卖他们一个人情，也不算是坏事。”
泷泽把那几个人的名字报了出来，铃木一一记录在笔记本上。
出卖两个小混混，完全是无谓的挣扎。尾崎肯定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收手。可是，他还是不能什么都不做。此时，他不禁万分羡慕铃木手上的那个警徽。
“对了，关于刚才那件事情——”
铃木抬起头正要说话，却被泷泽打断了。
“你再让我考虑考虑。他们要死撑，因为这事关乎性命。要是搞砸了，不仅是我们，连你的老婆孩子都会被杀。他们跟我们的世界不同啊。”
“这我还是明白的。我跟你说，泷泽，其实我也打算洗手不干了。”
“你开玩笑的吧。”
“说真的，最近某个县的县警闹出了假出差的事情。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件事，我们所里也越来越啰唆了。而且从你辞职那时候开始，他们就开始怀疑我了，你知道我现在压力有多大吗？我打算最后再捞一笔就金盆洗手，回老家去。这种事情我可不随便跟别人说，只有你，我是……”
泷泽缺钱。只要找那个生活捉襟见肘的泷泽，他有可能愿意赌一把。
不顾铃木的假意奉承，泷泽还是说。
“再让我想想。”
他喝完剩下的啤酒，点燃一根香烟。
“这几天我会联系你，你耐心等等吧。”泷泽拍了拍铃木的肩，起身离去了。
铃木的声音在脑中回响。
想赚钱。想开始新的生活。想找新的女人——这都需要钱。
崔虎的脸在脑中一隅摇晃着。毫不留情地杀人，泷泽早已清楚了他们的做法。
从强行切开的腹部中拽出浑身是血的胎儿，那是一年前的事情。当时有一对马来西亚夫妇把北京帮的情报卖给了上海人，男人被一路追到台湾，最后遭到杀害。女人怀着七个月的身孕，被泷泽找到了，崔虎当着泷泽的面把她杀死。
嫌恶，胸闷，恐惧，兴奋。那一夜，他不厌其烦地凌虐宗英。
他试着模拟了一番铃木的计划，思忖着内心对中国人的恐惧。
头痛，想要女人，香软的肉体。如果能尽情凌虐那副肉体，他一定能忘掉所有烦恼。如果不能，他就要找个人来揍。
不能去歌舞伎町，新诚会的人还在四处晃荡。
周天文。那个居高临下的浑蛋同性恋。
把他揍一顿，问出两年前的真相——这无疑是个好主意。
泷泽向靖国大道走去。电话响了，是蔡子明打来的。
“泷泽先生。”
“怎么样了？魏在欣那家伙是不是在药里掺水了？”
“我根本找不到瘾君子，烦都烦死了。先不说那个，泷泽先生，你猜我现在跟在谁后面？”“魏在欣吗？”
“不对不对。你可欠了我一个人情哦，泷泽先生。”
“你到底在跟踪谁？！”
“唐平。知道他是谁吗？就是‘人战’的成员。我在大久保偶尔碰到他了，他正在跟同伴们谈上海女人的事情呢。”
心跳加快了。
“你在哪里？”
区区一百万，为一些小钱执迷不悟的自己，已经无药可救了。
他很快找到了蔡子明。此时他正躲在建筑物的阴影里，窥视着前方。
“他在哪里？”
“在绕着那座公寓转圈子呢。他到底在干什么呢？”
蔡子明指着一栋白色外墙的公寓，那是附近常见的针对色情业而建的公寓。
“里面住着谁？”
“我怎么知道？”
上海女人。除此之外别无他想。
泷泽凝神注视着黑暗的彼方。街灯煌煌的道路，公寓旁停放着老旧的轿车。
一个皮肤黝黑的高个子男人出现了。那张脸确实是他在东中野见到过的，男人笔直朝车子走去。
“还有一个人。”
是蔡子明的声音，泷泽也发现了。唐平背后有个男人，正迈着肉食动物般静谧的脚步。
心脏绞成一团。那是与他在“加勒比”门口擦肩而过的男人，是朱宏雇的保镖——秋生。
秋生的手上握着匕首。
“你没发现那个人吗？”
泷泽伏在蔡子明耳边说。
“我来的时候这里根本没人。真的。”
他又看了一眼秋生，被他那专业的动作所吸引。他抹去了一切气息，正等待着猎物出现。蔡子明怎么可能发现他，秋生是个真正的专家。
专家——身体麻痹，无法动弹。杀了张道明的肯定是他，刑警的直觉如此诉说着。
上海那帮人请来秋生杀了张道明。
他摇了摇头。这不合逻辑。
“人战”的男人正通过手机与某人通话。秋生悄无声息地靠了过去。
刀光一闪，血肉横飞——泷泽脑中的秋生先动下起来。背后的肌肉顿时紧绷。
停车的声音传来，原来是一辆出租车。男人走下车，往这边走来。
“子明，躲起来。”
他一把按住蔡子明的头，深深隐入了大楼的阴影中。
男人径直路过。
“那家伙不是洪行吗？”
蔡子明用普通话喃喃道，泷泽也猛地想了起来。洪行——上海帮的人。没头脑没胆识，只靠拍上头的马屁活到今天。
洪行走进公寓，秋生也不见了，唐平则坐进了车里。
一个影子跟在了洪行身后。
是秋生。
19
吸满了鲜血的毯子和床单，用来包裹尸体。
家丽抱着双臂站在一旁。香烟的灰落了下来。她毫无生气地看着前方，目光没有焦点。
她拿起厨房的白兰地，倒了一杯酒，喝了下去。
对讲机的铃声响了，家丽的身体猛地僵硬起来。
“没事，是我的帮手。”
“帮手是谁？”
“刚才我不是打了电话吗。是刘健一。”
“不行。要是被他知道了，我就连骨头都不剩了。”
“小姐，我一个人没办法处理尸体，必须得找一个人来帮忙。”
“那你找别人，反正不能是他。”
从心底发出的恐惧传达过来。她究竟在害怕什么，究竟被什么人威胁。
铃声再次响起。
“我只能找得到他。小姐，你相信我吧。刘健一要是敢威胁小姐，我就杀了他。”
家丽咬紧了嘴唇。
秋生拿起对讲机的听筒。
“你在干什么？”
焦躁的声音传来。
“在处理尸体。”
“快下来，帮我搬箱子。”
“知道了。”
回头，遇上家丽的目光。几欲哭泣的目光，祈求的目光——血液沸腾了。
入口前停着一辆厢型车，驾驶席上正是刘健一。周围没有人，刚才的男人和车子都消失了。
“就是这个。”
刘健一指了指后座上印着洗衣机商品名的箱子，里面还塞满了旧报纸。
秋生抱着纸箱回到房间里，只有包裹在床单中的尸体，家丽却不见了踪影。紧闭的卧室门里传来故意压低的呼吸声。
“小姐——”
“别管那女人了，先把尸体搞走。”
刘健一用不容反驳的语气说。秋生服从了。
在纸箱底部铺好报纸，将尸体装了进去。多出的空间都用报纸塞满，最后再缠上好几重胶带。
“暂时先这样吧。”
距离刘健一答应帮忙，已经过去了将近二十分钟。
卧室门，压低的气息，他走过去敲了敲门，没有回应。
“小姐，你不用担心，所有事情都由我来处理。”
笑声。刘健一无奈地摇摇头。
“有什么好笑的？”
“笑你居然能在这样的世道里活到现在。先别废话了，快帮我搬下去，必须赶在天亮前把他处理了。肉麻话以后再说。”
“你知道那尸体是谁吧？”
交错的车头灯光。引擎声——中央机动车道。刘健一百无聊赖地握着方向盘。
“嗯，是叫洪行吧，一个无可救药的蠢货。”
“你不问我为什么杀了他吗？”
“大脚趾都能想到，干吗要问。”
血液涌上头顶。他的一切都被看穿了。
“我——”
“不用跟我找借口了。事情已经发生了，现在最关键的是该如何处理。我们手上有一具棘手的尸体，现在的任务是把他处理得干干净净，让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除此之外，什么都不要想。”
“朱宏肯定会闹的吧。”
“你只要打死不承认就行了。而且换做平时，洪行根本不可能靠近那女人的公寓，因为一旦让朱宏知道，他就完蛋了。所以对他们来说，洪行只是消失了。再者，我敢肯定有人很乐意看到他消失，同时没人会因为他的消失而感到愤慨，甚至要复仇。”
“那家伙在威胁小姐，小姐什么都不说，但只要顺着那条线……”
“你果然不适合当杀手，神经实在是太纤细了。如果真有人顺着那条线查到了你头上，到时候只要拍拍屁股跑路就好，没什么好烦恼的。”
“你知道小姐因为什么被威胁了吗？”
“我要是知道，那就不是洪行，而是我去威胁那女人了。据说她手头有不少钱呢。”
胡说八道。但当他报出刘健一的名字时家丽表现出的恐惧——那并非演技。
吸饱了洪行之血的瑞士军刀。只要用这个，就能逼刘健一开口。他在军队已经将拷问的方法牢记于心了。
不适合当杀手——那或许是真的。可是，即使他千百个不愿意，还是熟练掌握了杀人和凌虐的方法。
秋生把手插进口袋里，握住刀柄。
“现在必须优先考虑的，是怎么处理尸体。你不要忘了。”
看穿一切的声音。刘健一笑着握住方向盘。
刘健一下了高速，走进一条林道，然后是被树林覆盖的曲折小路。很快，他们就看到了一块写有“私人土地，禁止入内”的牌子。又开了五分钟，刘健一才把车停下来。
“就在这里埋掉。”
“埋在这里确定没问题？”
“这里是杨伟民的地皮。”刘健一下了车，“过去，杨伟民几乎免费地从一个叫叶晓丹的有钱人手里收买了这块土地。在台湾流氓掌控歌舞伎町的时候，他们经常到这里来埋尸体。”
“你也来埋过？”
刘健一递过一把铲子。他把铲子插在地上，在星月无光的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
“有时候会叫我来帮忙。等会儿我们完全有可能把过去他们埋的死人不小心挖出来呢。”
抄起铲子翻开土壤，抛到一边，如此重复无数次。
他只能听到自己和刘健一的喘息，以及铁铲挖掘土壤的声音。如梦一般的时间。汗水不断滴落。
“你为什么要帮我？”
“你为什么给我打电话？”
“我只想到了你。”
“你不适合当杀手，但技术是一流的，我向你这种人卖几个人情并不是什么坏事。更何况你是杨伟民培养起来的，就更加值钱了。”
“难道不是因为我相当于你的胞弟吗？”
“你喜欢那样想也可以。”
他很希望能这样想，却无论如何都做不到。他只有一种不断被看透的感觉，这让他感到烦躁无比。
夜幕缓缓褪去，他盖上了最后一铲土，并在上面洒上落叶和枯枝。乍一看，根本想象不到那底下竟埋着装了尸体的纸箱。
窗外吹来凉风，吹干了汗水，夺走了体温。
刘健一往录放机里塞了一盒卡带。从未听过的旋律，歌手的歌声却如流水般融入脑中。
“你也听闽南歌手的歌吗？”
“我在学闽南话。”
“为什么？”
“因为我体内流着一半台湾人的血液。难道你不觉得，我应该学学那里的语言吗？”
“会普通话就行了啊。”
“你跟杨伟民说了一样的话。”
车速提升了。
“秋生，今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给我仔细讲讲。”
“用闽南话吗？”
“放屁。”
他详细描述了一番，把能记起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那个开车过来监视家丽的男人让我很在意啊，为什么你叫我的时候没把这事说出来？”
“对不起，当时我很混乱。”
咂舌。秋生实在是看不出，他到底是真心还是演戏。
“如果那家伙是北京帮的，那就麻烦了。你有什么线索吗？”
“没有。我只知道那人昨晚也在监视小姐。”
“他真的在监视家丽吗？会不会是你被监视了？”
“我还听到他用手机跟别人讲小姐的事情。”
提问结束了，刘健一再也没有开口，事情有些奇怪。
秋生看着刘健一，用捕获猎物的眼神——刘健一则紧紧盯着车大灯前方的黑暗。
一切都是胡闹。家丽心怀秘密，而她的秘密却被洪行和开车的男人发现了。
刘健一。他一定知道那个秘密，不会有错。
刘健一。他一定认识开车的男人，不会有错。
闽南话的歌，陌生的旋律。知道的事情和不知道的事情，在脑中翻卷成旋涡。
他杀了真纪，之后又杀了很多人，一切听凭杨伟民的意志执行。
他要回到过去，回到杀死真纪的那一刻。从现在起，他要按照自己的意思杀人。一切都是为了保护家丽。
他仔细倾听那陌生的旋律，向全新的世界进发。他觉得没有任何值得恐惧的事物。
20
秋生消失在了公寓里。
“你留在这里。”
泷泽动了起来，他不能让唐平跟“人战”那些人取得联络。公寓里必定是一场腥风血雨，单看秋生的动作他便能猜测到。这事千万不能让别人知道了。
唐平紧紧握着手机。
“搞什么啊，快接电话呀！”
略显烦躁的普通话，他根本没发现泷泽。泷泽从一个阴影滑向另一个阴影，悄悄拔出了腰间的警棍，一口气拉开车门。
唐平终于发现了，惊得长大了嘴，还没来得及叫喊，就被警棍砸中了脖颈。
“快来。”
蔡子明跑了过来，他把唐平推到了副驾驶座上。汗水，飞快的心跳，急促的呼吸，冰冷的手铐。他想起了坂上那张血肉模糊的脸。
他用手铐铐住了唐平的手腕和脚踝，几乎被折成两段的唐平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子明，快开车。在周围随便转转，我等会儿用手机联系你。”
洪行和秋生，还有上海女人，其中一人必定会死——恐怕是洪行吧。藏匿尸体需要人手，待会儿肯定有人会来。若想好好监视，必须把唐平的车挪开。
“泷泽先生你呢？”
惶惶不安的表情。连声音都飘忽了。胆小鬼。
他强忍着咂舌的欲望。
“我要继续监视公寓。你冷静点儿，子明。这家伙已经不能动了，而且也没人会把我们的事情告诉老板。”
“你可欠我一个人情了哦，泷泽先生。”
“我知道，快走吧。”
尾灯渐渐消失在夜幕中。公寓——没有任何变化。他从入口向内窥视。正面是升降梯，液晶屏显示电梯厢停在了五楼，他凝神注视着门口的邮箱。
五〇一——佐藤、五〇二——波潟、五〇三——乐。
乐家丽——上海黑帮老大朱宏的情妇。她就是上海女人。
泷泽离开公寓，没入楼房的阴影中。
等了二十分钟。一辆灰色厢型车停在了公寓门前。开门下车的是刘健一。他四下张望一番，然后消失在了入口处——他很快回来了，身后还跟着秋生。二人从车里搬出一个纸箱，又走了进去。
他边等边想。
唐平监视的是乐家丽，她知道谢圆在哪儿，或者她掌握了关键的线索。可是，为什么朱宏的女人会跟“人战”有联系呢——不知道。
还有洪行，为什么他要来找家丽？那可是他老板的女人。要是被老板发现他三更半夜来找乐家丽，绝对不会有好果子吃。而实际上，他也没落得什么好下场，恐怕已经被杀了。为什么？也许——洪行试图揪住家丽的小辫子，向她敲诈身体和金钱。
必须要查出来家丽的小辫子。
这其中很可能有油水。只要成功查出家丽的秘密，他就能把谢圆的一百万和家丽的钱都搞到手。钱和铃木的建议划过脑海。搞崔虎的钱，搞家丽的钱。
毛骨悚然。尽管如此，铜臭还是缭绕在鼻腔里，久久不能散去。
三十分钟后，刘健一和秋生抬着纸箱走了出来。里面装着尸体，不会有错。他们这是要去抛尸了。
两人坐上厢型车，点燃引擎。尾灯消失在了黑暗中。
他把车开进楼房的建筑工地里，周围空无一人，除了高速行驶的汽车声，再没有别的声音。
蔡子明一脚把唐平踹到车外，苍白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你们是谁！？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唐平大叫道，他竭尽全力装出强势的样子。可是，他的手脚被手铐铐在一起，只能在地上来回翻滚，使他的叫声沦落成了丧家犬的哀嚎。
“你为什么要监视乐家丽？”
泷泽用普通话问。
“乐家丽？那是谁？”
“乐家丽就是上海女人吧？”
唐平浑身僵硬了。
“你到底是谁？对了，你肯定就是跑到事务所去的那个警察吧？日本警察做这种事真的没问题吗？”
“提问题的是我。”
泷泽连连踹向唐平僵硬的后背和腹部，把他踹得不停翻滚。
“你们这些‘人战’的小清高为什么要监视上海流氓的女人？回答我。”
“你在说什么，我根本听不懂。”
“不，你能听懂。”
泷泽蹲下身来，一把拽住唐平的头发，盯着他的脸。
“我这人没什么耐心，你早说就能早点儿解脱。”
“你认错人了吧。我只是个普通的中国人，从来没干过坏事啊。”
唐平用蹩脚的日语装傻。
泷泽取出警棍，狠狠砸在唐平脸上。脱落的牙齿飞了出去，血液濡湿了唐平的嘴唇。
唐平像蛆虫般扭动着，大声求饶。泷泽并没有体会到凌虐坂上时的兴奋感。尽管如此，股间还是变得又热又硬，头脑深处煌煌燃烧的火焰瞬间窜了老高。他挥动警棍，砸向唐平的手、腹部、双腿。
“泷泽先生，不行啊。再打就死了。”
蔡子明插了一句，马上被吼了回去。
“你给我闪开！”
他站了起来，气喘吁吁，用尽全身力气踹向蜷成一团的唐平背部。
“为什么要监视乐家丽？那女人跟谢圆有关系吗？”
回答他的是含糊不清的普通话。他看向蔡子明。
“他说他什么都不知道。”
“浑蛋。”
视野被染红，太阳穴突突直跳。突如其来的发作让他浑身颤抖起来。
“子明，你有刀吗？”
“啊，我有。”
“给我。”
小巧的折叠匕首。泷泽从面色苍白的蔡子明手上一把夺过。翻开刀刃，看到冷冽的光芒。他把刀刃按在唐平被铐住那只手的小指头上。
“别以为就你们中国人有满清十大酷刑，那种事情我们也能做得出来。”
又是含糊不清的声音，这回他听懂了。
——日本猪。
刀刃陷入了小指根部。惨叫。他压上全部体重，把骨头也切断了。血糊糊的小手指滚落在地上。他拾起来，塞进唐平嘴里。
“要是不想被我切掉全部指头，就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唐平吐出了肉块。惨叫混合着言语。蔡子明翻译道。
“他说那女人应该知道。”
“知道什么？”
“谢圆的所在地。谢圆是谁啊？”
狡猾的蔡子明。他双眼骨碌碌乱转，就像发现了食物的松鼠。
“为什么？流氓的女人和‘人战’的男人是怎么扯到一起去的？”
他无视蔡子明的问题，继续逼问。近乎疯狂的惨叫声回答了他。染血的匕首，又按在了无名指上，叫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长串快速的普通话。
“他说那两人是青梅竹马，还说谢圆是被那女人教唆的。泷泽先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你给我闭嘴。谢圆手上有多少？他为什么消失了？他跟上海流氓有交易吗？”
“不知道，真不知道。你就饶了我吧。啊啊，我的手指……”
“还不够，你还知道更多。快说。”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真的啊。”
唐平看上去不像在撒谎。可是，身体却没有停止动作——他把唐平的无名指也切了下来。又是一阵惨叫。他捂住了唐平的嘴。
“快说，谢圆到底在干什么？他跟那女人一起都干了什么？为什么你们要疯了似的到处找他？”
“我不是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嘛，你这日本猪。还我手指来。”
被踹了一脚，侧腹一阵剧痛。泷泽失去平衡，翻倒在地。
“还我手指。”
唐平扑了过来，眼前是一张满是疯狂的扭曲面孔。侧腹又是一阵疼痛。
杀掉——视野被染得通红，脑中响起断弦之声。匕首刺中了唐平的背部。
染血的手，握着匕首。唐平蜷缩成一团，不再动弹。
脑袋阵阵疼痛，喉咙干渴。
他第一次杀人了。但没有任何感觉，只有头痛和干渴。
泷泽摇晃着站起身，拧开工地裸露在外的水龙头仔细冲洗着匕首和双手。溅在衣服上的血并不显眼。
他听到蔡子明的脚步声，回过头去。
“你怎么把他杀了？”
“少啰唆。”
“尸体该怎么处理？”
蔡子明的脸刷白刷白的。
“闭嘴。”
泷泽取出手机，按下了那个隐约留在脑中的号码。
“你好？”
“是宫田先生吗？我是泷泽。”
“哦，是你啊。最近你好像挺关照我那家小店嘛，当然还有铃木老爷。”
“我想找你帮个忙。帮我处理一具尸体。”
沉默。宫田虽是武藤组的二把手，却既没胆识也没头脑。此刻，他正在绞尽脑汁苦思冥想。
“那可不便宜哦，泷泽先生。”
“我知道，今后会加倍奉还的。”
“这人情可不是卖给你的，而是卖给铃木老爷的。”
“铃木跟这事没有关系。”
“那就当我没说过。”
头痛欲裂。
“知道了，我会去跟铃木说。”
“好，你在哪里？”
泷泽报出了工地的地址。
擦掉车上的指纹后，他们逃也似的离开了工地。走了一会儿，两人便打算拦一辆出租车。
“扔在那里真没问题吗？”
蔡子明窥视着他的表情。
“黑帮会来帮我收拾，你就放心吧。那家伙的尸体永远都不会被发现。”
头痛依旧持续着。他十分在意蔡子明的视线。就在几分钟前，这小子还因为目睹了那个暴力画面而惊慌失措。现在，他却变成了看着猎物的眼神。
“泷泽先生，‘人战’跟上海那帮人搞在一起了吗？”
“不知道。”
“别这样啊，泷泽先生。那死人不是跟你说了好多事情嘛，情况很可疑啊。”
“别想那些多余的事情，我们只要好好完成老板交待的工作就行。”
他狠狠瞪了回去，蔡子明却不为所动。狡猾的脸。他肯定有所企图。
“今晚的事情跟老板完全没有关系吧。”
“把这些忘掉。我要从谢圆那家伙手上把宗英的钱要回来。”
“不行啊，这里面可有钞票和出人头地的可能。只要干得好，老板肯定会重用我的。”
一笑而过一日他做不到。蔡子明是认真的。
“难道不是吗？朱宏的女人都牵扯进来了，之后指不定能查出什么来呢，所以查一查肯定不会亏的，你说呢？”无聊的问题，他根本不想回答。双腿在颤抖，心跳开始加速。杀人的冲动。胃液突然逆流，他蹲下身，一直吐到胃里再没留下任何东西。

第五章
21
从高速下来之后，刘健一就停了车。只见火光闪动，一股青烟在车里弥漫开来。
“你能掌控那女人吗？”
“什么意思？”
“我问你，有没有本事让那个女人闭嘴，别乱说话。只要她别把洪行到她那里去过的事情告诉别人，就不会有事了。可是，一旦那女人对谁说漏了嘴……朱宏虽是个蠢货，但并非完全没有头脑。”
“我觉得没问题，因为小姐也不是笨蛋。”
“那女的就是个笨蛋。”
“你认识小姐吗？”
“我只是听到传闻而已。”
“什么传闻？”
香烟的一头猛地亮了起来，烟雾盘旋上升，又向后座弥漫而去。刘健一的视线似有所指，又似沉默不语。
“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把那女的干掉。”
心跳猛地加快。腰间的黑星。他不由自主地握住手柄。
“我做不到。这你也知道的。”
“那种女人根本不值得你拼命。”
“不关你的事。”
“杨老头也不会有好脸色。”
“跟老爷没关系，这是我的问题。”
“天涯何处无芳草。”
“小姐是独一无二的。”
刘健一苦笑着掐掉了香烟。
“随便吧。”苦笑消失了，“不过你给我记住了。这次你欠我一个人情，一个大大的人情。我总有一天会要你还的。而且，要是朱宏因为这件事找到了我，我就把那女的杀了。知道了吗？”
“那——”
“要是你不愿意，就叫那女人给我把嘴管好了。”
“健一……”
“下去。我得把车还给人家。”
欲言又止。他不知道究竟该说些什么。
走下车，外面是闷热的空气，以及引擎声。车子开动了。回头——倒车镜里，刘健一露出了笑脸。
东方泛白，公寓前空无一人。他径直来到了家丽门前。
按响门铃，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家丽。她一手抱肩，一手夹着香烟。身上只穿着睡衣，头发上还留着轻微的潮气。
“挺快的。”
家丽扔下一句话，就转过身去。
“我们把尸体埋到了没人能找到的地方。你可以放心了。”
秋生跟在家丽身后进了屋。桌上摆着白兰地和酒杯。化掉一半的冰块，残留在杯底的琥珀色液体。烟灰缸里是堆积如山的烟头。
家丽瘫倒在沙发上，满是血丝的眼睛盯着秋生。
“那家伙说什么了？”
“那家伙？”
“刘健一啊。”
腹中一阵冰冷。那家伙——家丽数次如此称呼刘健一，每次都如同吐出秽物。她一定是极不情愿说出那个名字的。家丽熟识刘健一，也憎恶刘健一。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无法提出的问题，秋生只得吞入腹中。
“没啊。他什么都没说。”
“骗人。他肯定说了什么……那家伙，他怎么可能什么都不说。他一定说了关于我的事情吧。”
家丽一刻不停地吞吐着烟雾。她在害怕。刘健一的笑脸又浮现在脑海中。
“他真的没说什么，相信我。小姐，你喝醉了吧？所以才会在意那种小事。今天你还是早点休息吧。”
“秋生。”家丽站了起来，带着火热的目光靠近。秋生无法动弹。“跟我说实话，那家伙，到底说了什么？他叫你做什么了吗？叫你杀了我？”
“小姐……”
“不要，秋生。别杀我，求求你。”
毫不掩饰的恐惧传达过来，他瞬间被近乎眩晕的感情侵占了头脑。刘健一与家丽到底有什么样的过往？家丽究竟在害怕刘健一的什么？
“怎么可能。我是小姐的保镖，保护小姐是我的工作。怎么会杀你呢？”
家丽的肩膀在颤抖，他抬手搂住了她。柔软的肉感和提问，野兽般的欲望开始抬头。真纪的脸又出现了。
“小姐，我会保护你。不管是刘健一还是任何人，谁要敢欺负小姐，我就杀了他。所以，告诉我吧，为什么要害怕刘健一？你被他抓住把柄了吗？”
家丽没有回答，而是用柔软的手覆住了他的股间。身体马上出现反应。就像侵犯真纪的时候，就像他完成刺杀工作时那样。
家丽跪在地上。皮带被解开，裤子被脱下。
“秋生，我很害怕。让我忘了吧。”
她在敷衍——他知道的。家丽与刘健一一样，都在利用秋生。可是，包裹着下体的濡湿而柔软的触感，很快让他忘却了一切。脑中只剩下真纪的脸，以及为洪行口交的家丽的身姿。
包裹下体的触感消失了，家丽抬起脸来。
“秋生，你身上都是汗味。不过我并不讨厌。”
推倒。扯掉睡衣和内裤，狠狠抓住乳房，贪婪地吸吮。下体径直插入濡湿的小穴中。
“秋生，你真可爱。”
家丽用柔软的身体和温暖的体温包裹了秋生。
怀里是家丽的睡颜，宁静的呼吸，温润的肌肤。谎言和敷衍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敷衍——家丽害怕刘健一，她被刘健一抓住了把柄。那把柄究竟是什么？洪行究竟是用什么来威胁家丽的？还有开车的男人，他是谁，从哪儿来的，为什么要监视家丽？
不明白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家丽翻了个身，露出雪白的背部。毫无防备的睡姿。
温暖的感情开始蔓延。就算被骗他也愿意，就算被敷衍他也无所谓。他要保护家丽，仅此而已。
电话响了，家丽跳了起来。床头的分机，家丽抢先伸出了手。
“你好？对，我是乐家丽……你是谁？”
家丽的背部绷紧了。
22
因为睡眠不足，他感到越来越烦躁。干掉唐平之后，泷泽直接到了大久保。他得去打听朱宏的女人——乐家丽的电话号码。还有那些窃听卡带，得找个人来检查那些内容。
窃听卡带交给了平民留学生，只花了他很少的钱。乐家丽的电话号码，可就没那么简单了。威逼、利诱、收买。要是有蔡子明，应该能更轻松的。
蔡子明——胆小的小混混。他两眼发光地消失了，看来他找到了新猎物，正兴奋得不得了。必须要再对他用点狠劲。
谢圆和乐家丽，“人战”的活动家和上海黑帮老大的情妇。危险的气味，直觉告诉他不要掺和进去。
他在桑拿房小睡了片刻，不算舒服地醒来。为了搞到乐家丽的电话，他掏出了手机。没电了。他只得走到外面寻找公共电话，同时心情更加烦躁了。
揉成一团的速记条，上面写着他从刚刚下班，正在吃饭的妓女那里打听来的电话号码。妓女说她跟家丽在同一家店工作，一边是黑帮老大的情妇，一边是还没寻得出头日的妓女。妓女明显对家丽心怀恐惧。
他在小泷桥路旁找到了电话亭，进去拨通了那个电话。
“你好？”
一个不耐烦的女声。
“请问是乐家丽小姐吗？”
“对，我是乐家丽。”
“关于昨晚发生在你家的事情，我想跟你谈谈。”
“你是谁？”
电话另一头的女人屏住了呼吸，这反应让他不由得一阵颤抖。
“另外，如果你能告诉我‘人战’谢圆的消息，那就更好了。”
“那是谁？我不认识。”
虚弱的抵抗。他连笑都不想笑。
“别挣扎了，乐家丽。昨晚，一个叫洪行的男人在你房间里被杀了。虽然我不知道杀他的是你还是那个叫秋生的男人。而且，这绝对与你藏匿了‘人战’谢圆有莫大的关系。你要是装傻也行，我可以直接去找朱宏谈谈。”
“你到底是谁？”
“我只想问几个问题而已，根本没有想把你怎么样。对了……”视线游移，脑海中浮现出周天文的脸。同时凌虐妓女和同性恋，这主意倒是不错。“你知道桃源酒家在哪儿吗？”
“嗯。”
“今晚六点，在那里见。我用你的名字预约好包间，别耍小心机哦，要是看到一帮吓人的流氓走过来，我马上就逃。当然，你干的坏事也会被朱宏知道。”
“我知道了。”
烦躁平复了。乐家丽恶狠狠的声音听起来竟如此悦耳。
紧接着，他又拨通了蔡子明的手机。无人接听。电话余额所剩无几，电也即将耗尽，必须想办法给手机充电才行。
泷泽沿着大久保大道折返，走向旅馆街。哥伦比亚的女人们——那些站街女都没有出来。他找到了一个骑着自行车，正在周围乱晃的哥伦比亚人。
“罗德里格。”
罗德里格停下自行车，回头张望。讶异的脸。很快就变成了伴随着厌恶的烦躁表情。
“泷泽先生，怎么了？我可没干什么坏事。”
“能帮我换块手机电池吗。”
罗德里格——雕塑般凹凸有致的脸和淡褐色的肌肤，烫卷的头发一直披到了肩膀上。他是个皮条客，而且与泷泽用的是同一型号的手机。
“电池这种东西，你回家去不就能找到嘛，绝对有两三个的。”
皮条客皱起了眉头。
“泷泽先生，你知道你从我这儿搞走了多少块电池吗？”
罗德里格动作利索地从女式自行车的篮子里拿出提包，又从提包里掏出备用电池。他的动作进行到一半，突然定住了。视线集中到泷泽身后。
“泷泽老爷，你大白天的在这种地方干什么呢？”
一听那尖利的声音便知，来者是尾崎——新诚会的二把手。
“尾崎先生，早上好。”
罗德里格不断点着头。泷泽缓缓转身。尾崎是独自一人。他身穿名牌衬衫和裤子，脖子和手腕上挂着大量贵金属饰品——若没有那些，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个黑道人物。
他送给远泽的那些新诚会的冰毒。想到这里，泷泽如坠冰窟。
“别叫我老爷了。倒是你，怎么会在这种时辰跑出来？”
“你想必听说了吧，最近出了点事。我压力大啊，这不，叫了个金发小妞，出去爽了一把。不过那金发也是染的而已。”
“也不带个小弟？”
“跟买来的女人出来爽，怎么能浪费自家小弟的时间呢？”
尾崎的微笑一直都让他厌恶不已。
“泷泽先生，这个要怎么搞？”
沙哑的声音。罗德里格露出了不知所措的表情。
“抱歉啊，罗德里格。”
泷泽接过手机电池。
“那我先走了。尾崎先生，下次见。”
罗德里格逃也似的骑着自行车离开了。
“你在敲诈哥伦比亚皮条客的手机电池吗？”
“借来用用而已。”
又是微笑。泷泽感到腹部一阵骚动，他握紧了拳头。
“怎么样，老爷。难得我们见上一面，不如去吃个饭吧。当然，是我请。”
打量的目光和微笑。他无法拒绝。
尾崎领他去了歌舞伎町的一家烤肉店，烤肉的气味让他空空如也的胃袋骚动不已。
“……你说什么，白痴。冰毒都被抢走多久了，你再拖拉下去，就不是手指的问题了，我连脑袋都给你砍掉。”
尾崎对着电话大吼大叫，对方是伊藤。
与尾崎的相遇莫非是偶然？或者他掌握了什么线索？尾崎的表情没有任何异样。泷泽冒了一阵冷汗。
“真是的，都是些没用的蠢货。”
“伊藤吗？”
“那白痴，不知被谁抢走了冰毒。搞得我都睡眠不足了。”
“多少？”
“也没多少，但关系到我的面子问题啊。”
“知道对方是谁了吗？”
“我正要问你呢，老爷，你有什么线索没？”
心脏猛地收缩。
“没，我也没听到什么风声。”
“算了，我们就别谈那些恼人的话题了，来大吃一顿吧。”
旺盛的食欲。光看着他都觉得浑身无力。食欲和性欲，以及斗争本能。三者在最深处的根基是一致的，那就是尾崎的信条。他曾听过这样的传闻，在饭桌上，尾崎会主动向所有人劝食。他认为，不吃东西的人没有骨气，因此也不可信任。而事实上，以伊藤为首，尾崎身边的年轻手下都拥有一副大象般的胃口。
“老爷，你不吃吗？”
“吃。”
没有食欲。可是，他又不想被尾崎轻视。无聊的自尊心，狗是不需要自尊的，狗只需拥有能够分辨饵食的嗅觉。
“对了，老爷，你不干警察有多久了？”
“两年了。”
“那么久了啊。我们这些黑道听说防范课的泷泽辞职的时候，都大吃一惊呢。时间过得真快啊。”
“我被炒鱿鱼的时候，你应该还在号子里。”
“好像是啊。”尾崎毫不在意地吞着烤肉，“唉，我这种常在号子里进出的人，一不小心就容易弄错。”
“是啊。在你蹲监狱的时候，新宿就被中国人占领了。”
“那帮混账东西，真他妈碍眼……”
尾崎停下了筷子。
“不过，事已至此，谁也没有办法啊。”
“老爷，这里可是日本啊。凭什么那帮老外敢这么嚣张，啊？”
“我现在也在帮那些老外干活儿，所以也没法说什么。”
难以甩脱的视线，尾崎死死盯住泷泽。他很想移开目光，但他忍住了。
“老爷，你为什么要帮中国人干活儿？说到新宿署防范课的泷泽，大家都知道是个恶棍啊！只要老爷你一句话，不只是我们组，随便什么组都愿意跟你拜把子称兄弟啊。毕竟铃木老爷还留在警署里，你这人脉可不得了。老爷，对我们这些极道来说，你可是梦寐以求的人才啊。”“你这种时候奉承我有什么用。尾崎先生，你可把我吓到了。”
“说真的，你为什么要给中国人干活儿？”
“因为我的女人是中国人，就这样。”
“我可不同意，女人我们有的是啊。你要的那种捆起来用鞭子抽，甚至灌肠都绝不反抗的女人，我们要多少有多少。”
泷泽的爱好，所有人都知道。他并未感到愠怒，只有接受和理解。理解——被崔虎骂作变态时的愠怒，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被中国人蔑视了。
“而老爷你却心甘情愿地被中国人指手画脚……我们大家都想知道为什么，你说是不是？”
“不管是警察还是极道，其实都一样。我就是不喜欢日本的社会，特别是其中的上下关系。”
“中国人就没有上下关系？”
“对外是有，但在流氓的世界里就不一样。只要你有钱有势，就没必要搞小动作。”
“就算如此，老爷啊，你光跟在中国人的屁股后面转也没用啊，不是吗？”
“其实挺好的，至少比给你们极道打工来钱更快。”
“老爷，刚才那话我就当没听过。”
尾崎又动起了筷子，像是突然对泷泽失去了兴趣。
“我有点事情想问你。”
泷泽把筷子伸向泡菜，吃进嘴里只有咸味。
“什么事？”
“前段时间有中国人在大久保被杀了，你知道吗？”
“好像听说过。”
“被杀的是北京黑帮的干部，那家伙在独自伪造柏青哥的储值卡。你听过相关的消息吗？”
“田宫好像对他抱怨不少，说中国人在随便插手卡的生意。”
田宫。新诚会的中坚。他大学退学，因知识型黑道的身份和赚钱能力得到赏识，一路攀升。
“田宫手里有线索吗？”
“什么线索？”
“中国人伪造储值卡的路子。”
“不知道，下次我问问。”
“我能直接问他吗？”
“不行。刚才不是跟你说了嘛，我们这边现在乱得很。”
反正就是不行。对方语气如此坚决。
“其他组的人呢？”
“你自己去查查不就知道了吗？”
“哦，我会的。”
接下来，他们再没有说一句话。烤肉的气味不断挑衅着他的神经。尾崎积极地夹着烤肉，耐心等待对方填饱肚子。
“对了，老爷。昨天半夜，我那儿的几个年轻人被以故意伤害的嫌疑带到新宿署去了。也没什么，就是把一个平民揍了一顿而已。”
试探性的目光，嘴里塞满肉块，原来这才是他的本意。
“我让手下去探了探，好像是铃木老爷牵的线啊。”
“那又怎样？”
“我们极道啊，做事就讲究一个干脆，否则就活不下去了。要是不小心做了多余的事情，反而会招来别人不必要的怀疑哦。”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就算以前是个警察，也别嚣张过头了。”
不仅是声音，他连表情都骤变了。怒瞪的双目完全暴露了他黑道的本性。
泷泽感到胃部传来一阵剧痛，心脏疯狂跳动。他强行压抑所有不适，顶住了尾崎的视线。
“我不会到处去说是你这种当街欺负哥伦比亚皮条客的龌龊男人抢了我们的冰毒。不过我奉劝你，这段时间最好不要在附近晃悠，老爷。要是我觉得你碍眼了，随时都能把你埋掉。”
“我吃饱了，你的故事挺有趣。”
泷泽站起身，顶着尾崎火热的视线离开了。
他必须搞到一笔钱离开新宿，越快越好。给蔡子明打电话——这次接通了。
“你在干什么？”
“在睡觉啊。我昨晚一夜没睡，再不躺会儿就要出人命了。”
“现在马上出来，我们得抓个瘾君子来问话！”
他朝着电话大吼。神经异常紧绷，胆怯和焦虑，冰毒的小包浮现在脑海中，他马上挥去了那个场景。为了从乐家丽那里敲诈钱财，必须先把秋生支走，现在不是吸毒去过瘾的时候。
泷泽从地下通道走到了新宿站西口。被撤走的流浪者巢穴，转而铺上了自动步道。一切都疯了。次郎这会儿应该在角筈一带的高架桥下露宿吧。
次郎坐在东京都厅和巧手搭建起来的纸箱屋这一对比强烈的背景下，一口一口地吸溜着方便面。
“泷泽先生，真难得啊。你都到这种地方来出差啦。”
又高又结实的身材，看上去根本不像个流浪汉，但再也看不出他曾经是个警察。次郎在四谷警署工作——当巡警的时候，泷泽曾和他碰过几次面。
“远泽不是给了你一份工作吗？”
“嗯，是回收录音带。”
“下次你收回来的录音带别给远泽了，给我送到另一个地方去。”
他把留学生的名字和兼职的店铺都告诉了次郎。
“啊，原来那是泷泽先生的工作啊。”
“是崔虎托我干的。”
泷泽在次郎旁边坐下，点燃一根香烟。心情稍微缓和了一些。二人同是被赶出警察队伍，又与平民的社会格格不入的人——无聊的感伤。
“你总是在中国黑帮那里接活儿干啊。”
“顺其自然而已，我也没办法。”
“怎么说呢，那些人跟我们的思考方法不一样吧，你不累吗？”
“跟日本人干活儿更累。而且在歌舞伎町，最有钱的是中国人，然后就是警察。只要我跟中国人混在一起，他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一旦跟日本黑道同流合污……”
“肯定就会来威胁你吧。前警官与暴力团伙勾肩搭背，万一被捅到报纸新闻上可就不得了了。那帮人对我们这些前警官的态度肯定是如同冬天般的寒冷啊……不过现在想想，这样反而还好呢。不是有个二道贩子叫刘健一吗？”
烟灰掉落。
“他怎么了？”
“过去那家伙经常给我点小活儿干。虽然不是什么特别稀罕的活儿，毕竟那家伙有日本血统，就算人有点狡猾也不值得信赖，我还是凭直觉认为他不会有问题。”
“然后呢？”
“几年前不是爆发了一场大规模斗争吗？在中国人之间。自那之后啊，刘健一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变成什么样了？”
“彻底变成整天不知道在琢磨什么事情的典型中国人了。我看到他啊，当时就想，再这样下去，连我也会变成刘健一那样的人，无法相信任何人，一天只知道去骗人了。你看，咱们日本人不是不会做到那一步嘛。无论再怎么坏，就连警察都没那么过分。只是我要提醒你，千万不要跟那条街的中国黑帮混到一块去。”
“原来如此。”
“我也不是说中国人都那样。因为我也认识一些中国平民，其中也有很多好人。只是啊，黑帮万万不可信，他们比日本黑道要黑得多。”
“我呢？我也会变得跟刘健一一样吗？”
“我又不熟悉以前的泷泽先生，不过听说你以前就是个恶棍啊。”
可有可无的回答。泷泽踩灭了香烟。
没有变，他十分确信。不信任人，也不被信任——他从前就这样，并非因为什么变故而转变成这样的。只重视邻里面子的母亲，在与不在都毫无差别的父亲，纵情使唤他人的人和一直都被使唤的人。无聊的世界，他只是个旁观者。
“那种话我们下次再慢慢说吧。话说回来，你听说过有关刘健一的什么可疑传闻吗？”
“他好像埋了一具尸体。”
“什么时候？”
“两三个礼拜前吧。这里有个流浪汉叫龙夫，有一天，他突然搞到了一大笔钱。在我的逼问之下，他说是一个貌似刘健一的男人给了他一个活儿。龙夫第二天就不见了，此后再也没回到过这里。”
“为什么你光靠这点线索就断定他埋尸体了？”
“龙夫不知从什么地方搞来了铁铲，有人见他拿着铁铲离开过。”
“原来如此。”
两三周前。他紧闭双眼，脑中似乎有些游离的线索，似要串联起来，忽而又交错开去。
“龙夫不是被杀了，就是被威胁说不要回东京来了，反正我是不知道了。”
“你不打算做点什么吗？”
“做什么？”
“去调查龙夫究竟怎么样了，或者去质问刘健一。”
“为什么？”
“他不是有可能被杀了吗？”
“那又怎么样呢？听说那是刘健一给的活儿，我当时就劝他不要去了。但他最后还是不听劝，完全是自作自受。”
“你们不是同伴吗？”
泷泽咬紧了嘴唇。无聊的问题。次郎只用冷漠的表情回答了他。
“我跟龙夫只是熟人而已，大家都是这样的。泷泽先生你也明白的吧？在这里，自己只能顾着自己。”
他站起身，该到尾声了。
“换句话说，日本人和中国人根本没什么不同。”
“那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万元钞票。“有点少，你先拿着，录音带就交给你了。”
泷泽瞥了一眼面露不满的次郎，转身离开。蔡子明——粗糙的皮肤，凹陷的双眼，他说在睡觉完全是胡扯。一定是像鬣狗似的在街上乱窜了一夜，寻找出人头地的机会。
“找到什么了？”
“什么找到什么？”
“你不是在到处调查乐家丽吗？”
“借口而已，那之后我马上就回家睡觉了。不过因为睡眠不足，脸色才这么差。”
泷泽盯着蔡子明，软弱的视线避开了泷泽的目光。
“你一个人的时候，干什么我都不会去管。可是，子明，如果你因此耽误了我的工作，到时候我也会有想法的哦。”
“不会有事的，泷泽先生就是爱担心。”“但愿如此。”
“先别说那个了，接下来我们干什么？”
眼中闪出了狡猾的光芒。
“抓个瘾君子来问话。问问他，最近从魏在欣那儿搞来的冰毒质量是不是有所下降。”
“这个时辰去问？正常人都还在睡觉吧，更别说瘾君子了。”
“把他们叫起来问。”
蔡子明耸了耸肩。视野一角变成了红色。为了平复紧张的神经，泷泽点燃一根香烟。然后推了蔡子明一把，自己也走了起来。
一头乱发，脏兮兮的T恤和大裤衩，疲惫的妓女的脸，他可能在哪儿见过那张脸。妓女从门里伸出不耐烦的脸，回答着蔡子明的问题。那是口音很重的普通话，泷泽根本听不明白。
“她说什么。”
“她说怕魏哥报复，不敢说什么。他们一直都是同样的说辞。”
蔡子明向泷泽摆了一副苦兮兮的表情。白痴再怎么挣扎也是白痴。
“你跟她们说，魏在欣和崔虎，她们到底更怕哪个？”
普通话的对话。妓女的脸扭曲了，似乎在说，为什么只有我倒霉？很快，她就换成了放弃的表情。妓女开始说话了。
“她说，从两个月前开始，魏哥手下卖给她的冰毒质量就下降了。”
蔡子明艰难地翻译着女人的话。
“大家都在抱怨，又不敢跟日本黑道买，哥伦比亚人也信不过，伊朗人更是一见面就要毛手毛脚。”
“涨价了吗？”
“那倒没有。”
兰个瘾君子，大家都做出了同样的回答。不会有错，魏在欣对冰毒“下手”了，他确实在贪崔虎的钱。也有人打探到了那个消息——张道明。所以，魏在欣杀了张道明。
但还是有些事情说不通，因为这些线索连接得实在是太顺畅了。不过——
他才不管到底是谁杀的张道明，他只想夺回宗英的钱，再从乐家丽那里捞一笔，最后离开歌舞伎町。他现在之所以还在查这个事情，完全是为了不刺激崔虎。新诚会的尾崎，他光是想想就心灰意冷。为了牵制尾崎，他必须紧紧跟随崔虎才行。然后——等崔虎开始不耐烦了，他就扔出魏在欣这张王牌。
他脑中浮现出崔虎拷问魏在欣的情形，不禁一阵兴奋。
“还在继续跟踪那三个人吧？”
“当然，我可是个做事认真的人。”
“很好，让跟踪陈雄的那个人去跟着魏在欣吧。”
“真没问题？”
“我怎么说你就怎么做。”
陈雄是清白的，这所有人都知道。陶立中则不一定，必须给他上一道保险。
门关上了，女人消失在门后。很快又传来上锁的声音。
闯进房内，凌虐女人。鲜明的图景浮现在脑海里，他握紧拳头，逼自己移开视线。
“走吧，我们去查查那三人昨晚的行踪。”
“让我来弄吧，泷泽先生你去做别的事情就好，到时候我会用手机向你汇报。”
直白得过分的言语，更显得其中有诈。
“你还记得我刚才说的话吗？”
“什么？”
“你想干什么是你的自由，但如果你碍了我的事……”
“知道啦。你就信我一回吧。”
怎么可能相信，不过他接下来还要去与乐家丽约会。虽然那不太可能是一场欢乐的约会，但蔡子明还是不在场比较好。
“好吧，你要随时与我电话联系。”
蔡子明露出了笑容。泷泽耸了耸肩。
23
紧握听筒的家丽背部在颤抖，形状优美的臀部也在轻微震颤。“小姐，那是谁打来的电话？”“一个朋友。”家丽放下话筒，缓缓回过头来，面色苍白。“小姐……”秋生走下床，抱紧了家丽。“杀了他。”怀中传来家丽的咒词。“都杀了，别来烦我。”深邃的悲伤——穿过脊背传至全身。“你要我去杀谁？告诉我，小姐。”
家丽没有回答。
电话又响起。家丽点头，挂掉了电话。朱宏回来了，他想见家丽。
精心的准备——性感内衣，紧致短裙，精美妆容。胃里有什么东西在抗议。
“别想奇怪的事情哦。”
“奇怪的事情？”
“朱宏，你不要嫉妒他。我跟那家伙只是生意往来而已，之前不是跟你说过吗？就在你打了酒保那天，我让你不要妨碍我做生意。”
“我知道。”
他们乘坐出租车前往下落合。公寓周围站满了可疑的中国人，他们按照往常的步骤来到了房门口。
“老公，你回来啦。”
谄媚的声音和动作。家丽抱住了朱宏。“小丽，你今天好漂亮啊。”
朱宏说的是普通话，还故意在秋生看得见的角度抚摸着家丽的美臀。
“还不是为了你。你在那边肯定找不到好女人吧？”
家丽的生意——他简直无法直视。
“那可不是。虽然是为了工作，但我真是受够了乡下那种地方。只有吃的东西还可以，酒和女人都不行。”
“不过我倒挺喜欢，因为不用担心你有外遇了。”
“要不我让你检查一遍，看我有没有外遇？”
“你不是要工作吗？”
“晚去一小时没什么的。”
朱宏的手揽住了家丽的腰。
“喂，你们把耳朵和眼睛都捂上。”笑眯眯的眼睛转向了秋生。“郭先生，抱歉，你能跟他们几个去喝杯茶吗？我马上就好。”
朱宏和家丽消失在了深处的房间——卧室里。
愤怒、嫉妒、妄想、杀意，所有感情都在脑中翻卷盘旋。
秋生喝了一口茶，回应着朱宏手下们的话题，心思却早已飞到了卧室里。与朱宏肢体纠缠的家丽，她的身影仿佛与正被那浑蛋侵犯的真纪重叠在了一起。他因愤怒而目眩，屋里时不时还会传来刻意压低的呻吟声。他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耳朵上。坐立不安，他诅咒脑中浮现的所有东西。尽管如此，他还是没法停止妄想。“郭先生，你肯定吓了一跳吧。”
在客厅组合沙发另一头坐着的上海人说。秋生猛地回过神来。
“什么？”
“我们家老板啊，他也不用在这种地方搞吧……”猥琐的笑。男人把脸靠过来，压低声音，露骨地说，“我们家老板啊，是真爱做那种事。只要他有时间，就会不分白天黑夜地追在女人屁股后面。”
龅牙的小个子。他毫不在意秋生的反应，而是继续说了下去。
“喜欢女人本来不是坏事，但他也要替我们想想嘛。不过比我们更惨的，其实是陪着老板的乐小姐啊。”
“你叫什么名字？”
“啊，我吗，我叫贾林。”
“贾林先生，我不是你们的人。你对我这种外人谈论老板下半身的话题，难道不觉得有些过分吗？”
“你说得也对，不过你觉得，天底下哪有不喜欢这种话题的男人？”
呻吟声传来。扭曲的世界，扭曲的人们。他已经受够了。腰间插着黑星，房间里有五个人。杀了他们，冲进卧室，带走家丽。
手伸向腰部——卧室的门打开了。朱宏一脸舒爽地走了出来。
“哎呀郭先生，真是让你见笑了。那边实在没有好女人，我都憋得不行了，不好意思了哈。”
他按住已经握紧了黑星的手摇摇头。
“请不要在意，保镖本来就是影子一般的存在。”
“你能这么说，我真是太感谢了。那我就把那家伙交给你了。”
朱宏抬了抬下巴，一个年轻男子拿来了茶杯。
“洪行去哪儿了？难道他不知道我已经回来了吗？”
替洪行口交的家丽。他偷偷窥视着朱宏的脸。朱宏只是随口问问，并未发现任何异常，甚至对秋生也失去了兴趣。
“也不知道他跑到哪个女人那里去了，找都找不到。”
贾林回答。狡猾的脸上只有猥琐的表情。
“那个浑小子，我一不在就到处乱搞。到时候看我不收拾他一顿。”
普通话到此为止。朱宏等人转而用上海话聊了起来。那是不想被外人听取的生意话题——卖春、赌博、毒品、偷渡，一切都关乎金钱。谁都想赚钱。秋生——他想要的只是信任。杨伟民一直都很信任他，但现在却不知道。谁都不值得相信，他现在只想要家丽。可是，连家丽都不能相信，她身上总有些奇怪的地方。
交谈结束了，家丽从卧室走了出来，她与刚才进去时没什么两样。贾林猥琐的目光彻底低垂下来。
“那我先走了。今晚到店里来吗？”
“我有事要忙，等空闲下来再好好疼你，你先忍忍吧。”
“知道了。”她看一眼秋生，“秋生，走吧。”
“朱先生，我先告辞了。”
“嗯，万事拜托了，郭先生。近期我会去杨老爷那里拜访，麻烦你帮忙知会一声。”
“到新宿的高岛屋。”
家丽用带有口音的日语说。司机从后视镜里偷偷窥视着家丽。狭窄的出租车里充斥着香水味，朱宏的味道早已消失无踪。
“你忍得很苦吧。”
家丽伸手过来，秋生将其握住。
“他总是那样吗？”
“明明有手下在旁边也要抱我吗？是的。”
“你忍得很辛苦吧。”
“我不是说过了吗，那只是我的生意而已。”
“小姐你肯定有更好的选择。”
“更好的选择？”冷笑。“除了出卖身体，我还能做什么。我拜托你，说点更好的选择让我听听吧，不然我可要讨厌秋生了哦。”
“我帮你杀了朱宏。”
“现在不行，等我再从他身上刮点钱。”
“知道了。”
被压抑的杀意。他轻抚下腹，灼热得几乎要烫伤。
他们在高岛屋购物并用餐，那是一家叫“鼎泰丰”的小笼包——与台北的味道近乎一致。
让人心生烦躁的人群，秋生久违地放松了警惕。在如此密集的人群中，没有哪个白痴会贸然生事。
家丽在东急手创馆买了匕首，那是一把刃长十几厘米的折叠匕首。虽然简单，但很实用。因为是手工制作，价格高达十万日元。
“秋生，给你的礼物。”
“这么贵的东西，我不能收。”
“你用这把刀杀了朱宏。”
秋生收下了匕首。
“回去吧，我有些累了。”
刚进房间，家丽就开始脱衣服。焦急的动作，凌乱的呼吸。家丽的兴奋传达了过来。
“抱我，秋生。”
乳房摇动，乳尖硬挺。
“那人总是会舔遍我全身。秋生也来舔，帮我去掉那个人的气味。”
地板上，他舔舐着家丽全身。家丽的肌肤让他回忆起幼时吃过的棉花糖，仅有一次的在祭典上的回忆。刚到东京的时候，母亲曾牵着他的手去过附近的神社。五彩缤纷的露天小摊，抬神轿的吆喝声，盆舞和太鼓。一切都让他惊奇不已，也让他幸福不已，但那幸福并未持续很长时间。
他舔舐乳尖，将手指伸入濡湿的裂缝中。
“咬我，秋生。”
家丽娇喘着。秋生咬了下去。股间早已胀痛不已。
真纪。过去突然闪回。舔舐颈背，双唇凑近精巧的耳朵。
“小姐，我的第一个女人是我义姊……”
喘息止住了。
“然后呢，怎么了？”
“姐姐被父亲侵犯，被她的亲生父亲。我把父亲杀了，然后侵犯了姐姐，然后把她也杀了。”
“那又如何？”
家丽的微笑——让他想起还在台北时的母亲。想起与他一起哭泣，相互安慰的真纪。
“秋生，你喜欢那个姐姐吧。”
有一根线绷断了。秋生深深插入家丽的身体。
倦怠的时间。二人在床上紧紧相拥。
“你忘不了你姐姐吗？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个骗子，还很任性。”
“那不是和我一样。”
“不，小姐跟真纪不太像。可是每当看到小姐，我还是会想起真纪。太奇怪了。”
“她叫真纪吗？”
“嗯。”
“秋生，说点什么吧。”
“说什么？”
“什么都行。”
闭上眼睛，搜寻记忆。他找到了家丽想要的东西。
“很久很久以前，我不得不在台北杀一个人。那人是一个新兴帮派的老大，平时身边戒备森严，我很难靠近。不久之后，委托我杀人的家伙又查到一件事，原来那个帮派的二把手其实是个同性恋，于是我就转而接近了那个人。在日本待了一段时间之后我就明白了，我是很受同性恋欢迎的。”
“我觉得你也很受女人欢迎哦。”
家丽眨了眨眼睛。
“那家伙……他姓林。林好像很快就喜欢上了我，于是我就若无其事地挑逗着林，并顺利混入了他们帮派。那还是个年轻的帮派，老大也三十岁出头，林还没到三十呢。他们气势十足，但并不够聪明。对外十分谨慎，却不知道怀疑同伴。我跟林如漆似胶，期间还替那个帮派杀了不少人。仅仅是这样，就使得帮派里再也没人觉得我可疑了。”
“等等，秋生。你跟那个姓林的男人睡了？”
“嗯。”
“你喜欢跟男人做吗？”
“不，那只是工作而已。”
“舒服吗？”
“不知道。”
林，一个沉默的男人，总是用阴沉的目光盯着秋生。他笑起来十分腼腆，但在进攻敌对帮派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却比任何人都可怕。
“秋生是做的那一方，还是被做那一方？”
“都有。林平时更喜欢在下面，但每逢他要大开杀戒，都会兴致高涨，要反过来。你能明白吗？”
“嗯，我很明白。每次朱宏跟我谈论要干掉什么人的时候，也会变得很兴奋。”
“林曾经问过我，为什么会跟了他那种人。我知道，那对林来说是十分重要的问题。所以我回答了，因为我喜欢你。林听完，像个孩子一样欢天喜地。他因为自己是个同性恋，想必是碰了不少壁。只能一直强忍自己的欲望，不让任何人发现。”
“男人跟男人一起睡，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很简单，清空大脑就行了。只要受了刺激就会勃起，接下来的事情对方自然会教你。”
林濡湿的唇舌，纠缠的双足，红得发黑的硬挺。他没有任何感觉。与杀死真纪时的感觉相比，那根本不算什么。
“然后呢？”
“有一天，林和老大决定单独谈话。因为其他帮派最近对他们蠢蠢欲动，他们自然也要考虑如何对抗。我从林的枕边打探出二人会面的地点，在那一刻，我的工作基本上就算结束了。”
“你杀了他。”
“二人选了一个游客专用的酒店房间作为会面场所，我则假扮成了客房服务员。我推着放有茶点的推车走进房间，砰、砰。结束了。老大当场死亡，因为被我击中了头部。林被打中了腹部，所以他死前一直都用难以置信的表情盯着我。”
“为什么你不马上杀死他呢？”
“因为我想让他知道，我到底是什么人。林用颤抖的声音对我说，你利用了我吗？我回答说，是的。他又说，为什么？我说，因为工作。他又说，你不是喜欢我吗？我再次回答，因为工作。”
家丽一动不动。她躺在秋生怀中，用探索的目光盯着他的脸。
“林死了，带着绝望而死。”
“你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因为我很想知道。林是真的爱我，真的打心底里信任我。我很想知道，他为何能做到如此。相信他人，这实在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我一直都很想得到别人的信任，却从未想过要去相信别人。所以我很想知道，当一个自己打从心底里信任的人背叛了自己，他究竟会是什么想法。”
“你知道了吗？”
“不，林什么也没说就死了。”
“秋生也并不信任我吧。尽管如此，你还是喜欢我吗？”
“嗯，我想得到小姐的信任。”
“你真矛盾。”
“那我问个问题，小姐你信任我吗？”
家丽摇头。
“没错，小姐只是想利用这个不值得信任的我，一定是这样吧。”
“要是我背叛了秋生，你会怎么办？”
“杀死小姐，然后回到原来的生活中。”
“你真任性。”
带着怒气的语调，家丽从床上站了起来。
“五点了，该走了。我要去冲个澡，秋生你也准备一下。”
美丽的背影和娇俏的臀线略显僵硬。五点，现在去“魔都”还有点早。
“这种时候要去哪里？”
“我得去见个人。”再次向秋生投去试探的目光，“搞不好还得请你杀了他。”
“OK。”
秋生拔出黑星，将子弹上了膛。
“请随时吩咐，为了小姐，我连天皇老子都敢杀。”
24
厨房传来一声怒吼。空荡荡的店铺，身穿旗袍的女人们正往每张餐桌上摆放调料。
“欢迎光临。”
蓝旗袍女人发现泷泽走了进来。开叉中隐约可见的长腿，深深刺激了他的欲望。
被束缚的女人，眼前的图景很快就变成了宗英。泷泽摇摇头，他累了，眼睛阵阵酸痛。
“周天文在吗？”
泷泽的普通话一说出口，女人就露出了吃惊的表情。
“请稍等。”
女人消失在厨房里面。其他女人——两个穿着红旗袍，一个穿着蓝旗袍——只是朝他这里看了看，然后继续默不作声地干活儿。
“什么事？”
“我想借个单间。”
“不行，有人预约了。”
“周，少给我睁眼说瞎话，我可没那么有耐心。”
“我知道，你是个急躁的胆小鬼。不把女人捆起来，你根本做不了事。”
视野迅速变红，指甲深深陷入手掌中。
“你再说一遍。”
咬牙切齿的声音。嘶哑得连他自己都听不清。“你也真够急躁的。你到我这里来想干什么？你又能干些什么？”
死同性恋那张居高临下的脸。他猛地发现周天文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两个男人，他们手中还握着中式大菜刀。
“可恶。”
“在我们店里，比你还没耐心的人多的是，所以你最好注意一下自己说的话。”
——杀了这个狗日的同性恋，他脑中不断回旋着这句话。
“你想借包间？那你知道该怎么说吧。亦或是说，你要把我也捆起来，逼我对你言听计从？”
周天文，手持菜刀的男人们。视野一片通红。泷泽握住了腰间的特殊警棍。一对三，他赢不了。
“不好意思，那我重新说一遍吧。非常抱歉，能请你借我一个包间吗？”
“我很想说不要，但还是借给你吧，不过只限这次。我以后不想再见到你了。”
“我知道了。六点应该有个女人会来，她叫乐家丽，是上海帮朱宏的女人，到时候麻烦你把她领到包间里去。”
“你呢？”
“我等会儿还会来。”
“我知道了。能让我问个问题吗？你该不会想在我的包间里把那女人脱光了绑起来吧？”
四周响起嘲笑声。他充耳不闻，离开了饭店——双腿还在颤抖。
愤怒的火焰在体内熊熊燃烧。
狗屎同性恋，我要杀了他。他不断在心中重复着诅咒。
周围的行人纷纷皱着眉头从他身边绕开，他这才发现自己不小心把对周天文的诅咒说出声来了。
“可恶。”
阿尔塔后面的游戏中心落入了视野，泷泽冲进了厕所里。他把手伸进上衣口袋中，塑料袋的触感——冰毒小包。他用刀尖挖了一点结晶，打着火机烘焙。魔法烟雾，他深深吸了一口。
脑中的光芒弥漫开来，力量开始上涌，男根变得坚挺。
狗屎同性恋周天文，他一个人的时候连屁都不如，迟早要干掉他。先纵情凌虐，然后干掉他。
坚挺的男根猛地抽搐一下。
差五分六点，他看到了走在靖国大道上的乐家丽。背后有个如影随形的男人——秋生。一种近似眩晕的感觉袭击了泷泽，依旧勃起的男根发出阵阵灼热的胀痛。
家丽走进公用电话亭，拿起话筒，但并没有投币或刷卡。她只是在假装打电话。秋生锐利的视线正在搜寻什么，任何东西——陷阱，袭击者。不管怎么说，那都是专业的目光。张道明无疑就是秋生杀的，不会有错。换句话说，杨伟民也牵扯到了其中。为什么？他无从回答。
秋生点了点头，家丽从电话亭里走了出来。这回换成秋生走在前面，二人走进了桃源酒家所在的大楼。
秋生的腰间有一块突起，他带着枪。
毫无恐惧，冰毒的药效还未消退。他取出香烟叼在嘴里，慢慢抽了起来。然后，他弹掉短短的烟头，尾随二人而去。
乘坐电梯上到三楼，周天文坐在收银台里。
“包间在四楼。”
“我知道。他们有什么要求吗？”
“要求？”
“乐家丽本应一个人来，但她后面却跟了个男人。他们有没有问你包间里是否有可供隐藏的地方之类的问题？”
“没问什么，我只是上了个茶而已。”
“我不点菜，在我叫你之前，不要派任何人到包间去。”
“知道了。”
他没用电梯，而是走楼梯到了四楼。那里有三个包间的入口，第一扇门前——赫然站着秋生。“你是？”
与柔和的面容毫不相衬的锐利目光。似乎穿破了泷泽的皮肤，直向内里探索着。
“我跟乐小姐约好了。你是谁？”
“乐小姐的保镖。不好意思，能让我搜一下身吗？”
“喂，你开什么玩笑。我说了让乐小姐一个人来，她居然带保镖？还要搜我的身？”
“那是我的工作。”
“关我屁事。滚开，我要跟乐小姐说话。”
“在我点头之前，你是进不去的。”
泷泽一把推开秋生，他的手被挡开了。秋生往旁边动了一下，秋生的手一闪，下一个瞬间，黑洞洞的枪口就对准的泷泽。
“我只是检查一下你有没有携带危险物品。”“被那种东西指着，你说我能相信你吗。”
冰毒药效未退——他一点都不怕。
“你是……”
秋生动了动嘴。泷泽打断了他，朝包间里的乐家丽大吼道。
“乐小姐，你要是不管管你的人，我可就把你的那些小把戏告诉朱宏了。”
“秋生，让他进来。”
一个冷漠而尖锐的女声传来，秋生不情愿地放下了枪。
“我进去了。”
至于秋生说的话，对方毫无反应。泷泽一把推开秋生，右手碰到了他的左肩。隔着衣服感到了对方的肌肉群，他顿时感觉脚下多了一个大洞。
可容六人围坐的圆桌。乐家丽坐在最靠里的椅子上。
“乐小姐，我好像叫你一个人来的吧？”
“没有。你不是只说想跟我说说话吗？”
轻微吊起的眼角，笔挺的鼻梁，薄薄的双唇。身上穿的都是一流的奢侈品牌。这个一流的妓女——乐家丽安然喝了一口茶。
“而且我又不知道你是什么人，更不可能一个人过来了。”
听到关门声，他回过头去。秋生靠在门上，枪已经收起来了。
“你没必要知道我是谁，那样只会让事情更复杂。”
“你是日本人吧。”居高临下的笑容。“你的话太奇怪了，只要我愿意查查，你的名字很快就会暴露的。”
泷泽在乐家丽对面落座，从壶里倒了茶，喝了一口。他后颈上感到了秋生火辣辣的视线，而视线中充斥的都是杀意。
“你想查就查吧，被知道名字也没什么。不过乐小姐，我来是想听你说话的。”
“说什么话？”
软硬不吃的人。她连表情都没有变过。
“我昨天跟踪了一个男人……”
“跟踪谁了？”
“这件事待会儿再说。总之，那个人当时正在监视你的公寓。不过这小伙子那时候也在你公寓周围转来转去。”
他回头看了看，杀手正紧咬下唇，痛恨自己的大意。
“过不了多久，另一个男人出现了。那是洪行，你认识吗？”
“嗯，然后呢，洪行他怎么了？”
“洪行走进了你的公寓，这小伙子也跟了上去。又过了一会儿，连刘健一都来了——”
“够了。洪行的确是到了我房间里。”
“洪行死了。我说得没错吧？”
“是的。”
“谁杀的？你吗？还是这个小伙子？”
“是我。”秋生的声音，“是我杀的。”
“为什么？你是朱宏的女人，为何要杀了他的部下？莫非你被他抓住了把柄？”
家丽的表情动摇了。秋生瞥了她一眼，刹那间沉默的交流。泷泽咬住了下唇。
“没错。不知道为什么，洪行知道了秋生——那是这个人的名字——跟我睡过觉。于是那天晚上，他就跑到我家来对我说，要是不想被朱宏知道，就跟他上床。那些男人从来只会要求这个。”
胡说八道。刑警的直觉告诉他。
“然后呢？”
“然后秋生就出现了，他与洪行发生口角，我试图阻止……”
“也就是说，这小伙子对你是神魂颠倒啦？”
“那种事情不要问我啊。”
“你话里有漏洞——太麻烦了，我能用日语说吗？”
“如果你说得太复杂，我就听不懂了。”
那是口音很重的日语。
“听不懂跟我说，我给你翻译。”
背后传来秋生的声音，他只有很轻微的口音。
“你的日语很好啊。”
“待得久了。”
瞬间便干掉了张道明等人的杀手，他居然以日本为据点展开活动，真是太不可思议了。如果秋生所言非虚，那日本警察对中国黑帮实在是太无力了。
“尸体埋到哪里去了？”
他问秋生。
“不知道，某个深山里。”
“哪里？”
“不知道，想知道就去问刘健一。”
刘健一，这二人是如何扯到一起去的？肯定不是因为好意，其中必定隐藏着某种企图。
“洪行是上海帮的干部，我不认为那种人会为区区一个女人冒这么大的风险。把真相告诉我，他到底要你干什么了？你被他抓住了什么把柄？”
秋生翻译之后，乐家丽点点头，开口说道。
“我只被他威胁了秋生的事情，哪儿来的其他事？”普通话的回答，“对了，洪行除了索要我的身体，还勒索了金钱。”
“多少？”
“一亿。”
“你根本就是在放狗屁！”
“都是真的。要是被朱宏知道洪行死了，我也就没命了。都这样了，我为什么还要说谎？”
毫无根据的谎言，但他偏偏找不到突破口。
“我再问个问题。我昨天跟踪的那个男人，其实是‘人战’的成员。”
听完秋生的翻译，家丽的表情又动摇了。“人战”——突破口。
“他们有个叫谢圆的男人，几个礼拜前失踪了，‘人战’的人到处在找他，他们就是因此而去监视你的。谢圆到底在哪里？”
“不知道。”
“你认识谢圆吧？”
乐家丽点点头。
“你们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大哥的朋友。”
“大哥？”
“对。我哥哥去北京上大学，然后就认识了谢圆。他有时还会把谢圆带到上海来。可是后来哥哥被杀了，谢圆则行踪不明。没想到，我们又在新宿见面了。”
直觉告诉他，这不是谎言。
“仅此而已。因为是久违的故人……我有时会跟他一起吃吃饭，聊聊哥哥的事情。”
“你们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眺望远方的双眼。有这么一瞬间，乐家丽卸下了所有防备。
“应该是两周前，我约他到咖啡厅去喝了杯茶。”
“哪里的咖啡厅？”
“小田急百货大楼里面……名字我不记得了。”
这跟浑身是血的坂上所说的一致。
“聊了什么？”
“闲谈而已。经济不好啊，有谁回国了之类的。”
“有没聊到他要去什么地方？”
“没有，他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喂，你这个日本人为什么要找谢圆？”
“讨债。”
“多少？”
“不关你事。”
“我帮他还。”
“你说什么？”
泷泽反问。他看着乐家丽的脸，对方脸上既没有怯懦，也没有焦躁。她只是平淡地看着泷泽。
“我给你封口费，再帮谢圆还你的钱。所以，你把洪行和谢圆都忘了吧。”
“你主动做这种事，让我不得不有所怀疑啊。”
“随便你怎么怀疑，我只是不想再被卷入更麻烦的事情里。你要多少？”
思考。
离开歌舞伎町的钱，寻找新女人的钱，撑到他找到下一个工作的钱。两千万。太贪婪可能会丧命，这是个稳妥的金额。
“两千万吧。”
“就这么点儿？”
“要是我太贪心，就会被那个小伙子一枪打死。不是吗？”
乐家丽笑了。
“不过，我现在能先拿一笔钱吗，现在，马上。”
微笑消失了，乐家丽面无表情地取出钱包。
“现在我只有这么多。”
钞票的厚度——十万到二十万之间。泷泽伸手接过了那沓钱。
“抱歉啊，乐小姐。我近期会与你联络，到时候可能还会有问题要问你哦。在此之前我会想好金钱交付的方法，你只要准备好钞票就行。”
把钱塞进口袋，站起身来。秋生打开包间门，视线相撞，他看到了轻蔑和憎恶。除此之外，他再没有从秋生眼中看到别的东西。
满心哀愁。泷泽狼狈地快步离开了包间。
笼罩在黑暗中的新宿，霓虹灯闪烁着空虚的光芒。
哀愁依旧萦绕在心头。
为什么？只是被瞪了一眼而已，自己为何会如此沮丧？
当他还是个警察的时候，早已习惯了那种目光。光是警察这个身份，就会遭到各种人憎恶。更何况泷泽是个黑警察，没有哪个人会喜欢他。辞掉警察职务之后也一样，黑心是泷泽的本性，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因此，他不管被什么样的目光瞪视，不管被想成何等的恶人，他都从未在意过。
可是，他却因为秋生的目光而感到如此狼狈。
为什么？
不知道。他只觉得脑袋沉重无比。
冰毒——刹那的魔力。药效早已消失殆尽。
25
男人消失后，包间里留下了一股酸甜的香味。冰毒的气味。那个男人很危险。
“要不要杀掉？”
“暂时不行。”
眯缝着眼睛，家丽正在思考。
“得先把那家伙的底细查清楚再说。他一个日本人竟如此清楚我们中国人的事情，背后很可能有靠山。”
“只要问刘健一，马上就知道了。”“不能问他。”急躁的表情。家丽害怕刘健一。“求求你，秋生。不要再找那个男人了。”
“在这里我没有别的熟人了，而且又不能去问老爷……”
“我自己来查。”
“没问题吗？”
“放心吧。”
除此之外，他没能得到任何回答。
“时候到了就跟我说，我一定替你干掉他。”
晚饭时间——家丽说自己没有食欲，所以二人直接去了“魔都”。这个时间还没有醉汉在店里闹腾，女人们看到家丽来得这么早，都吃了一惊，并且慌了手脚。
时间在百无聊赖间缓缓流逝，家丽跟女人们扯着家长里短。秋生依旧坐在吧台一角，看着家丽，想着心事。
那个日本人——虽然不太流利，但他能说普通话。交替着镇静与焦躁的动作，冰毒的气味。他的眼是饿疯的野狗的眼。不会有错，那是他在“加勒比”与之擦肩而过的那个男人。刘健一肯定知道他是谁。
情报。
那个日本人尾随了开车监视家丽的男人。开车的男人——“人战”的成员，他到底去哪儿了？
推断。
他见到洪行出现，就悄悄离开了。或者，是被那个日本人杀死了。理由——为了得到情报。
情报。
日本人认为家丽被洪行威胁了。
推断。
日本人的想法是正确的。可是，他并没有确切掌握家丽被威胁的具体内容。
日本人在寻找一个叫谢圆的男人。谢圆是“人战”的成员，而家丽和谢圆则是熟人。
推断。
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而家丽就位于那件事的中心。
情报。
家丽害怕刘健一。
推断。
家丽被刘健一掌握了某些把柄，并因此而被威胁。
结论。
保护家丽，去见刘健一，向他问话。必要时候杀掉刘健一，就算家丽极力反对。
面红耳赤的醉汉们出现了，时针已经走过了九点。原本慵懒的店内气氛，刹那间便换上了伪装的荣华。
朝女人们使眼色的家丽，向客人献媚的家丽，一如往常的表情，一如往常的工作。
秋生叫来了酒保。
“我出去一趟，你告诉乐小姐，说我会在打烊前回来。”
按下对讲机的呼叫按钮。
“你好，这里是‘加勒比’……啊，我们这不接散客哦。”
对讲机里传来的是陌生的日语。
“刘先生不在吗？”
“哦，你是健一先生的朋友吗。他出门了，要到十一点以后才回来。还是要上来喝点什么等他？”
“不用了，我下次再来。”
在风林会馆里找到了公用电话，拨通脑中牢记的那个号码。
“你好？”
“是我，秋生。”
“怎么了？”
“我有事情想问你。”
他听到窃笑声。
“你怎么不去保护那个女人啊？”
“只要在‘魔都’里面，就没有人敢对小姐意图不轨。”
“真是个尽职的保镖啊。”
“别说那些了，我现在马上想见你。”
“这可伤脑筋了，要是让杨伟民知道你跟我走得这么近，他可是会生气的哦。”
“我不管。这是生意，我给你钱，你给我情报。”
“好吧，我豁出去了。让杨伟民看看我们有多要好吧。”
如同从地狱里传来的笑声。刘健一的恶意通过电话线传达了过来。
秋生穿过职安大道，走进牛肉盖饭店旁边的小巷子，很快便看到了刘健一说的公寓。
他在入口按了门铃，很快便听到了普通话的应答。
“我跟刘健一有约。”
出入口的锁打开了。
这是一所极其普通的中级公寓，他乘坐电梯上到四楼，站在四〇五号房前，还没来得及敲门，就有人给他打开了。香烟的烟雾，麻将的碰撞声，欢声与骂声。一股潮湿的热气扑面而来。
“这边请。”
开门的男人对他说。男人的视线上下打量着秋生，西服之下是难以掩饰的肌肉，动作间毫无破绽。这男人无疑最适合当赌场的打手。
他跟在男人身后穿过客厅，这所公寓是2LDK的布局，客厅很宽敞，摆着三张麻将桌，以及一张迷你百家乐的牌桌。客人有二十多个，客厅上空交织着嘈杂的普通话。男人和女人，黄色和褐色，流氓、妓女、平民。他们都瞪着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麻将牌和扑克的走向。整个房间有如覆盖了一层欲望的黏膜，让人呼吸困难。
他被领到一间约有九平米的大房间里，里面摆着沙发床和整套的待客沙发。刘健一坐在沙发上，与一个小个子中国人聊得正欢。
“你先等我一下。”
刘健一只抛下一句话，就回头与小个子中国人继续聊了起来。
“健一啊，真的只能这样了。”
小个子男人每次说话，都会从嘴里叼着的香烟里吹出几片烟灰。
“别忽悠我了，那种人能干什么？你好好想想，那家伙现在是热锅上的蚂蚁，要是不想办法渡过这一劫，那就是死路一条。只要再给他施加点压力，那他就真的是走投无路了。人家哪里顾得上你啊。”
“可是啊……”
“到底有什么问题？你只要做好高利贷的工作就万事大吉了。只要你愿意尽职，我还会另外再给你一笔钱。这么好的事情，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说得倒轻松，那男人可不一般，要是他发起疯来，还指不定能干出什么呢。你看他的女人，看看她那张脸，还不明白吗？她的脸肿得像猪头似的，肯定是被他揍了。”
“你也听到那女人说的了吧。那家伙在抽冰毒，半边身子已经算入土了。杜先生，那家伙绝对动不了你，我保证。”
那个姓杜的男人无可奈何地摇摇头。“知道了，健一。我就先按你说的做一段时间，可是一旦有了什么动静，我马上就撤。”
“可以。”
刘健一心满意足地点点头。姓杜的男人站起身来——目光落在了秋生脸上。
“这位是？”
那是张毫无破绽的商人的脸。他正在估摸着秋生的底细。
“郭秋生，是杨伟民的熟人。现在被朱宏雇去保护他的女人了。”
“啊，原来就是你啊。我早有耳闻，听说你把老李给揍了一顿。那家伙最近是有些嚣张了，正好你去教训他一顿……喂，他可是杨伟民的熟人，你真没什么想法？”
杜的脸转向刘健一。
“随便说话，不必在意。”
“可是，这话传到杨伟民耳朵里可不太好吧？莫非你跟那老爷子……”
“你没必要想那么多，这是我跟杨伟民的问题。”
冰一样的声音——因为过于冷漠，让听者都感到了不安。杜无奈地摇了摇头。
“真不明白你们这些日本人的想法。”
“我是混血，不是日本人。”
“你跟日本人一样整天不知在想什么。”
杜边摇头，边离开了房间。
“他是什么人？”
秋生问。
“高利贷。而且恶毒得很，就算你下了地狱他都能追过去讨债。”
“你跟那恶毒的高利贷有什么好谈的？”
“工作上的事情，跟你没什么关系。先别说那些了，赶紧问吧，你不是来问问题的吗？一个问题五万，嫌贵就滚。”
“我们被人看到了。”
刘健一脸色骤变。
“被谁？”
“不知道。一个日本人，他还以此威胁了小姐。”
“说详细点。”
详细说了。
“我曾经跟那个日本人擦肩而过，就在你店门口。”
“是泷泽啊……”
“泷泽？”
“崔虎的走狗。原来是个警察，现在只是个疯子而已。原来是被泷泽看到了……”
除此之外，刘健一再没说一句话，也没有问问题。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人战”和谢圆的事情。
秋生拔出腰间的黑星，拨开保险栓，把枪口对准刘健一的额头。
“你干什么？”
“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小姐怕你怕得不行。我知道你一定抓住了小姐的把柄，快说。”
“你要是在这里用那种东西，会给杨伟民惹麻烦哦。”
“不会。杀了你，就一枪，砰。走出客厅，在他们闹起来之前都杀掉。砰砰砰。一分钟都用不了。只要找到那个姓杜的，然后杀了他，就再也没人知道我来过这里，也就不会给老爷添麻烦了。”
“白痴。”咬牙切齿的声音，“你根本不明白这个世界的规矩，亏你还做了这么久的杀手。听好了，你想把杜找出来杀了？已经晚了。等你找到他的时候，杜已经跟几十个人提到我们曾经在赌场见面了，那家伙的嘴巴比苍蝇翅膀翻得还快。听杜说道的人又会跟别人说，你能把歌舞伎町的所有人都干掉吗？”
“快说！”
“没用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不告诉你。”
“你会死。”
“你不会开枪。因为我死了，就没人告诉你该怎么保护乐家丽了。”
“我一个人也能行。”
“绝对不行。刚才我说过了，你根本不了解这个世界，最后只会被泷泽玩弄于手掌心之中。”
秋生放下枪，刘健一根本不吃枪这一套。下次还是用刀子——无声的威胁，只要手腕一转就能划开肉体。一旦见血，刘健一应该也会开始害怕了。
“把泷泽可能出现的地方告诉我。”
“你知道了又能怎样？”
“杀了他。”
“你把崔虎的狗宰了，崔虎是不会放过你的。”
那语气仿佛在教育头脑蠢笨的孩子。
“那又如何？你之前不是说过。只要我举刀相向，杨伟民根本不堪一击。崔虎也一样，难道不是吗？”
“的确。那你为何不去杀了杨伟民，杀了崔虎和朱宏呢？那你跟那女人做什么都不会有人来插嘴了。”
再争论下去只是浪费时间。
“我给钱，你告诉我。在哪里能找到泷泽？”
刘健一点了根烟，烟雾随着话语一同吐出。
“这是那家伙公寓的地址，他跟一个女人生活在一起。不过他最近好像跟她吵架了，所以不一定会回去。然后就是赌场了，这我可不能告诉你。要是你随随便便跑到那种地方去，我的信用度就会一落千丈。”
“其他呢？”
“只要跟着崔虎，绝对能等到他。”
“你觉得泷泽会把小姐的事情跟崔虎说吗？”
如果他说了，就得把崔虎也杀掉。
“他不是跟乐家丽要钱了吗？那就不会讲。因为那种事情被崔虎知道了，泷泽就只能等死了。”
“知道了。”
秋生站起身来。
“钱呢？一个问题五万，刚才你没听到？”
“你是个浑蛋。”
微笑。秋生转过身去。
“秋生啊，你好像对那女人很着迷啊。另一边已经没事了？”
“另一边？”
“是叫真纪吗？就是你侵犯完又干掉的那个女人。你已经不会想起她了？”
真纪的脸猛地出现在脑海里，他拔出黑星回过头去，难以抑制的冲动让他全身颤抖。
“你知道吗？真纪的尸体，你猜后来怎么样了？”
“尸体？你在说什么？”
“总不能让尸体一直烂在那里吧，杨伟民给处理掉了。”
真纪的尸体——表情苦闷，身体爬满蛆虫。
“秋生，她就在那座山里。昨天我们埋洪行的地方，那里也埋着你的初恋真纪和她那个混账老爸。”
无声的嘶吼，无尽的黑暗屏蔽了思考。握紧黑星的右手，向刘健一砸了下去。
掩埋洪行尸体的深山，真纪也被埋在那里——他从未想过。真纪的尸体怎么样了，他从未想过。
真纪的脸重现在脑海里。镌刻了苦闷的脸，她在谴责秋生。
——你，侵犯我，杀了我，逃了。
不。无声的呐喊，却无法传达。
他在那座深山里待了好几个小时呢。他默不作声地铲着脚下的土地，却完全没有察觉。真纪明明就在自己的脚下啊！
踉跄的脚步，每逢肩膀撞到醉汉，都会招来恶狠狠的瞪视。秋生强忍住奔跑的欲望，走在大街上。
家丽在等待，他不能让家丽丧命。他不能让她也被埋在那座山里——这样他就再也找不到她，再也感觉不到她了。就像隔着湿润的土地，他却无法感应到真纪。
“你到哪里去了？”
家丽的声音像在生闷气。他松了一口气，力量重新聚集。“魔都”的光景与他离开时别无二致，尽是些面容猥琐的醉汉和娇声迎客的女人。
“我去见刘健一了。”
“为什么——”
“没事的，小姐，我会保护你。我会把你的敌人都杀了。”
家丽笑了。他没有看错。
街道上满是炫目的灯光。
“今晚我们出去玩玩吧，好吗？”
不行——他又如何说得出口。
家丽和秋生在歌舞伎町徜徉。与“魔都”同属一个系统的色情酒吧、卡拉OK酒吧。家丽在每家店都坐不了三十分钟。她饮酒，嬉戏，唱歌，结账。每换一家店，跟在家丽后面的人就会增多。最后到达的是小间剧场后的“玉兰”。一群上海女人坐在北京料理店里，用上海话交谈。
靠近入口的座位——秋生坐在那里监视外部的情形，耳朵则倾听着女人们的谈话。上海话。他头一次听的时候，还以为那是日语。那是一种与普通话完全不同的语言，尽管如此，他还是多少猜到了女人们的谈话内容。
有人在感叹经济不景气，有人在八卦歌舞伎町的动向，传闻此起彼伏，还混杂着对自己手下妓女们的坏话。以及，男人的话题。女人们交换着好色的目光，家丽骄傲地笑着。
家丽的微笑——真纪几乎从来不笑。为什么家丽的身影会与真纪重叠呢？不知道。湿润的土地之下，只剩下一副白骨的真纪，头盖骨上依旧镌刻着苦闷的表情。
女人们站了起来，家丽结了账。朱宏的女人在女人之中算是头领。在送走所有女人后，家丽和秋生也走出了饭馆。
“你要替我杀谁？”
家丽瘫倒在沙发上说。她目光朦胧——已经喝醉了。
秋生轻手轻脚地替她脱掉衣服。
“今天不行，我喝醉了，不能让秋生尽兴。快告诉我，你要替我杀谁？”
“首先，杀了那个日本人。”
脱掉上衣，赤裸的肩膀不停颤抖，他听到窃笑声。
“然后呢？”
“杀了刘健一。”
窃笑停住了。修身的裤子，脱得有些费劲。
“真的吗？”
“我说杀就肯定会杀。”
“然后呢？”
“杀了朱宏。”
“不行。我跟你说了——”
“我知道，钱的问题我来解决。”
刘健一——他应该有很多钱，只要在杀了他之前把钱搞到手就好。
“我可不会因为一点小钱就满足哦。”
家丽没穿丝袜。秋生把她抱起，走向卧室——放在了床上。
“今晚不做哦，秋生。”
点头。
“不过你要待在我身边，等我睡着。”
“小姐，我知道你不想做。可是……你能用嘴帮我吗？”
微笑——家丽的手伸向了秋生的双腿之间。
“秋生真可爱。你发现了吧，刚才那些女人都在看你呢。”
裸露的男根，坚挺无比。尖端被柔软濡湿的黏膜包裹住。
粗重的呼吸，淫靡的声音——不到五分钟就射了。家丽的喉咙发出异响，他没再想起真纪的脸。
节奏舒缓的呼吸，家丽睡得正安稳。“晚安，小姐。”
秋生走出房间。去往大久保，去往北新宿，到日本人——泷泽的公寓去。夜幕已经开始退去，醉汉们的身影已经消失，夜行者带着疲惫的面容，拖着脚步走在街上。
坐落在沉睡街角的古旧公寓。环视四周，面容凶狠的男人们——黑道，他们正在窥视秋生。
泷泽被黑道盯上了。
他边走边想。黑道的武器顶多是手枪而已。决定了。秋生走进了公寓里。
邮箱。泷泽·林——三〇一号室。电梯间又有视线射过来。那是另外一个黑道眯缝的眼睛，左手上还缠着绷带。他动起双腿，外面的黑道也跟了进来。黑道们带着略显急促的呼吸，堵住了公寓入口。
“你找泷泽有事？”
缠着绷带的黑道问。
“是，你们呢？”
“我们也找泷泽有事。正好，上去说话吧。”
“我跟你们没有话说。”
“你小子说什么！？”
背后传来骂声。缠着绷带的黑道皱起了眉头。
“别这么说，我们都是极道中人，你懂的吧？最好还是别惹我们生气哦。”
秋生耸耸肩。缠绷带的黑道按下了电梯的上升按键。
三〇一号室——黑道动作粗鲁地推开门，一股气味扑鼻而来。
血腥气。
厨房是一片血海，女人的尸体躺在地上。被血染黑的针织衫，裸露的下半身，黝黑的阴毛上沾染着已经结块的白色液体。
血和尸体以外的事物都从视野中消失，尸体之上飞舞着真纪的亡灵。
“怎么样，这种风景可不是时常能见到的。”
黑道骄傲的声音。他被一把推进了房间。房门关闭的声音，黑道们的嘲笑声，门被锁上了。
“这尸体是……”
“泷泽的女人，是个中国人。要是你不想变成她那样，就老实回答我们的问题。听到没？”
“你们侵犯了她，然后杀了她吗？”
“那又如何？这女人脸长得不行，那里却是极品。泷泽每天晚上能享受这么极品的东西，肯定幸福死了。”
“真的有必要杀掉她吗？”
“因为脸被看到了。不说那个了，你到底是什么人？跟泷泽是怎么认识的？”
“我也看到了。”
“什么？”
“你的脸。”
拔出黑星，打开保险栓，射击。缠绷带的黑道腹部绽裂，他滚到在地板上，转向身后。外面的黑道们一脸惊愕。他再扣动扳机，尖利的枪声——没有悲鸣。他连续射击，四周顿时血肉纷飞。
缠绷带的黑道还活着，他正捂着肚子呻吟。
“你为什么要追杀泷泽？”
“救，救救我……”
一枪打中膝盖，黑道的惨叫——似乎离他很远很远。
“泷泽到底干了什么？”
“他、他抢了我、我们组的冰毒。”
“你们组？”
“新……新诚会……痛死了，浑蛋……”
枪口对准头部，黑道瞪大了眼睛。
“等、等一下。求、求你……”
他看了一眼女人的尸体，真纪的脸又出现了。被浑蛋侵犯，满是空虚的，真纪的脸。
秋生扣下扳机，黑道的脑袋应声向后倒去。

第六章
26
勒索乐家丽的钱，这是个不错的想法。可是，她身边有秋生。秋生必定会来追杀泷泽——这需要一些保险措施。
他给铃木打了电话，对方正在外出中。手机也打不通。
冰毒的药效已经消失了——但精神依旧亢奋。他穿过明治大道前往大久保，故意绕开了歌舞伎町。新诚会，尾崎的威胁明显奏效了。
他与负责处理窃听卡带的平民学生见了一面。对方双眼通红，说是听卡带听了一夜。文稿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文字，那是混杂着中文简体字的日语。比起汉字，那上面的平假名更难阅读。
他坐在一个泰国人经营的咖啡店里，过了一遍里面的内容。
陈雄的电话，猥琐的交谈，内容全是暴力和女人。魏在欣和陶立中各打来过一次电话——普通的闲聊。没有任何线索。
陶立中的电话。留学生在文稿纸一角注释道：英语和广东话太多，听不懂。广东话——香港。陶立中在歌舞伎町赚的黑钱都是在香港洗白的。其他的电话都是普通话和日语，全是关于生意的事情。完全没有涉及隐私的内容——太奇怪了，他搞不好已经发现自己被窃听了。
魏在欣打出去的电话——魏在欣见到谁都会毫不客气地大吼大叫。他在嚷嚷着再多搞点货——焦虑，急躁。还下令把所有私吞货款的毒贩子都杀掉，丝毫没有提到张道明。陶立中打来一个电话，闲聊结束后有这么一段对话。
陶立中：“最近有个奇怪的传闻。”
魏在欣：“什么传闻？”
陶立中：“说你在药里混东西了。”
魏在欣：“胡说八道。”
陶立中：“那就好。不过你最好还是跟老板解释清楚。”
然后，又是一般闲聊。
陶立中的窃听卡带里没有那段内容，他应该是从公司办公室打过去的，或者是手机。
泷泽扔开那沓文稿纸，喝了口咖啡。魏在欣，无限可疑的男人。可是，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好像少了点什么东西。
拿起手机，这回总算打通了。
“我是铃木。”
“我是泷泽，今晚你有时间吗？”
“不行。”
毫不客气的回答，泷泽警觉起来。
“发生什么了？”
“没什么，今晚有个突袭非法赌博窝点的行动，我不能擅自离开。不好意思，我先挂了。”
电话被挂断，铃木的声音与昨夜完全不同。究竟发生了什么是。铃木打算撇开泷泽单干了。
可能性——新诚会。尾崎试探了铃木，铃木因此害怕了。
眼前一黑，脑中天旋地转。
要尽快逃离。
头盖骨中回响着那个声音。
崔虎和“四大天王”都顾不上了。他得赶紧拿到乐家丽的钱，逃离这个地方。
正确的选择，除此之外别无他路。他心里清楚，却做不到。这个地方仿佛有股磁力，牢牢吸引住了泷泽。
头盖骨中又有另外一个声音响起。
他怎么能让中国人羞辱完就夹着尾巴逃了呢？
狗日的变态——新学到的普通话词汇。新的诅咒，光是想想，他就觉得自己的脑浆要溶解了。
恐惧和憎恶，以及混乱。
郭秋生的脸出现在脑海中。他下定了决心，虽然理由不明，但他还是下定了决心。杀了张道明的人，谢圆——他要继续查下去，直到再也不能等下去的时候。不到最后一刻，他绝不逃走。
离开咖啡厅后，他马上到大久保闲逛去了。再也没有靠近歌舞伎町——对新诚会的恐惧拖住了他的脚步。
手机响了。
“泷泽先生？”蔡子明的声音显得有些兴奋，“你方便接电话吗？”
“嗯。”
“陈哥和陶哥昨天的行动没有异常，今天也没有，反正就是到处去。可是，魏哥却待在自己家里，一步都没有往外走。”
陶立中的电话。那就是导火索吗？“他手下呢？”
“我哪有本事调查这么多事，只知道有两三个能干的跟魏哥待在一起。”
魏在欣终于豁出去了吗？这种关键时期居然把自己跟手下关在老窝里——仿佛巴不得让崔虎来怀疑自己。这事情得趁崔虎知道前告诉他，不然又要被教训一顿。
“还有别的吗？”
“没什么了。”
自从他们上次分头行动，他已经很久没打过电话来了。
“乐家丽跟‘人战’的关系，你查得怎么样了？”
“你说什么呢？”
“别装傻了，你肯定在到处查吧？”沉默，话筒里传来凌乱的呼吸。
“我没有生气，只是有点好奇而已。你查到什么了？”
“还没查到。啊，泷泽先生不好意思，有人来了，我先挂了。”
“等等……”
电话被挂断了。再打——蔡子明直接关机了。
“浑蛋。”
他强忍怒火，拨通了崔虎的电话。
“泷泽吗，查到什么了？”
“已经确定对象了。”
“是谁？到底是哪里的浑蛋杀了道明？”
“电话里不好说。”
“……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大久保……”
泷泽向崔虎汇报了自己的所在地。
“你待在那别动，我五分钟就到。”
三分钟后，他就看到了奔驰车。车子在泷泽面前停下，后座的门打开了。一脸愠怒的崔虎探出头来。
“到底是谁？”
泷泽刚坐上车，崔虎就逼问道。
“我认为，是魏在欣先生。”
“魏在欣？！你有证据吗？要是敢胡说八道，绝对要你好看！”
“魏先生贪污了卖冰毒的钱。他往冰毒里掺面粉，从中捞了不少。”
“确定吗？”
“如果你不相信，可以去附近随便抓个瘾君子来问问。大家都在议论，说最近老板那儿的冰毒质量下降了。”
“那个混账……”
“请看这个。”
他交出了窃听录音带。
“这是我窃听了‘四大天王’剩下那三人的住所后得到的东西。昨天陶先生给魏先生打电话，问他冰毒里掺杂质的传闻是不是真的。”
崔虎紧紧抿着嘴唇，盯着手中的卡带。
“从那个电话之后，魏先生就一步也没离开过自己的住所。我虽然没有证据直接证明魏先生杀了张先生，但可以肯定地说，他十分可疑。”
“那莫非是这种状况吗——在欣那混账东西贪我的钱被道明发现了，所以在欣就把道明杀了。”
杀死张道明的是秋生。恐怕魏在欣只是把情报出卖给了某人——而那某人很可能是杨伟民。不过他并不打算把这些细节告诉崔虎，因为一旦告诉他，崔虎就会展开行动。那样一来，秋生和他总是形影不离的乐家丽就会遭到袭击，他就没机会敲诈乐家丽了。
“恐怕是这样的。”
“混账东西。”
崔虎狠狠地抛出一句话，然后就开始操作手机。卷舌的普通话，他根本听不懂。崔虎凶狠地喷着唾沫，冲电话另一头的人大吼大叫。
崔虎说了什么，他根本听不懂。不过他的表情变了，那是被抢走了嘴边猎物的老虎的表情。
“我问你，在欣那狗日的是不是还在他的窝里？”
“应该还在，蔡子明这会儿正监视他。”
“蔡子明？你怎么没跟他在一起？难道你连个小混混都管不好吗？给他捆起来不就得了，这不是你最擅长的吗？”
视野一隅开始变红。泷泽赶紧转向窗外，强迫自己分散注意力。被染红的新宿街道，看起来扭曲变形。
“到在欣那儿去。”
崔虎挂断电话，对司机说。
“可是老板……您跟田中先生还……”
“少啰唆，日本黑道有什么了不起的，先把在欣的事情解决了。立中和阿雄很快就到了，我绝对要在欣那混账好看。”
田中先生——最可能跟崔虎有来往的田中只有一个，他是新诚会的干部，此人正与二把手尾崎争夺下一任组长的位置。
新诚会，尾崎与田中，田中与崔虎。崔虎可能想借田中压制尾崎，他搞不好还能在这里多待一段时间——愚蠢的妄想。尽快搞到钱，赶紧走人，这才是正道。
路边停放着两辆奔驰和三辆日本车，崔虎的奔驰停在了那几辆车后面。两辆奔驰的门开了，陈雄和陶立中，以及他们的手下跳了出来。陈雄等不及崔虎下车就大叫一声。
“老板，发生什么事了？怎么要把在欣……”
“哪有这么多为什么？杀了道明的是在欣，我来找他算账了！”
“证、证据呢……”
“那狗日的，往我的药里掺东西赚差价。是吧，立中？”
“我的确听过那样的传闻。”
“那你怎么不跟我汇报！？”
肉块被撞击的钝响——陶立中被打倒在地。
“对不起，老板。我没想到在欣真的会做出那种大逆不道的事情。”
“真是没用的东西……喂，阿雄。”
“老板，什么事？”
“把在欣带到我面前来。”
“知道了，交给我吧。”
不合时宜的电子音，空气仿佛冻结。泷泽取出手机，他顿时被陈雄和陶立中的视线封锁。两人的眼神都在说——贱人事多。
“你好？”
“泷泽先生，是我。”是蔡子明。“魏哥公寓旁边来了一大群流氓，这下出大事了，是不是要报告老板啊？”
四下张望，看来是负责监视魏在欣的马仔们慌了神，联络了蔡子明。
“老板就在这里。”
听筒另一边的蔡子明无语了。崔虎伸手过来，一把夺过手机。
“我是崔虎，你小子是……子明吗，混账东西，你现在在哪儿，在干什么？”
说完这句，崔虎就闭上了嘴。散发着凶光的眼珠骨碌骨碌乱转。
“好，我明白了。至于你为什么没跟这个日本人在一起，我待会儿再听你解释。你在事务所等着我。”
手机被扔了回来。崔虎对陈雄大叫道。“阿雄，在欣好像有两个保镖，一个姓胡，一个姓董，你知道吗？”
“哦，就是在欣最近不知从哪儿领来的人吧。据说是从军队里被赶出来的。”
“他们应该没有像样的武器。你把在欣给我活着领过来，马上去。”
陈雄用语速飞快的普通话给手下发布命令。其中一个人打开陈雄那辆奔驰车的后备厢。黑星、滑膛枪、青龙刀——武斗派的必备武器被接二连三地祭了出来。
“老板，有立中在就够了。老板请先回事务所去吧，我马上就把在欣带过去。”
“好，那就交给你了，阿雄。”
崔虎坐进奔驰，泷泽正要跟上去——却被一把抓住了手腕。
“喂，日本人，你给我留在这里。”
陈雄满是憎恶的脸，让他不敢拒绝。
“我在这里能干什么？”
“能干什么？当然是跟我们一起去，去抓在欣。”
崔虎的奔驰开走了，他只得放弃挣扎。陈雄递过来一把黑星，黑亮的枪身上传来凶险的气息。
陈雄的手下训练有素。即便心怀恐惧，也没有表现在脸上。
泷泽戴上墨镜和口罩，简陋的伪装，但总比裸着脸要强。他紧跟在陈雄之后走上了楼梯，呼吸浅而急促，胃部发出阵阵剧痛。
五层楼，爬得他气喘吁吁，膝盖发软，但那却并非因为锻炼不足。
恐惧，心脏无限膨胀，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头。
终于爬完最后一阶，陈雄和手下们已经背靠墙壁做好了准备。陈雄招了招手，泷泽像着了魔似的走了过去。
“我去叫门，你……”
泷泽没太听清，但他能猜出后面的内容——你先冲进去。
他觉得脚下仿佛突然出现了一个大洞。
陈雄的手伸向了门铃。
“在欣，是我，开门。”
没有回应。陈雄烦躁地咂了咂舌，反复按着门铃。
“你来干什么？”
魏在欣终于按捺不住，开口说话了。“没什么，路过附近来看看你。”
“我现在很忙，不好意思，你下次再来吧。”
“喂，在欣，你那是对兄弟的态度吗？”
片刻的沉默，陈雄咽了口唾沫。他此时已经浑身汗湿。泷泽见状，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枪柄。
“你是一个人吧？”
“手下都在车里。在欣，你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我现在就来开门。”
泷泽被一把拽住了手腕，铁门迅速逼近眼前。燥热的喉咙开始发痛，心跳的声音如同雷鸣——除此之外，他根本听不到别的声音。
门把转动起来，门开了，背后被猛推一把。
“都别动！！”
他觉得自己叫了一声，但什么都没听到。面前是个举枪的男人，泷泽扣动了扳机，男人直直向后倒去。泷泽脚下一绊，滚到在地上，头上搜地飞过去一个东西。
一切画面都切换成了慢动作，房间里走出来一个男人——双手持枪。枪口迸出火光，他就地一滚，踹开了浴室门。瓷砖的冰凉触感，陈雄的手下从身边冲过。子弹嵌入墙壁，陈雄的嘴在动，他什么都听不到。
他举起枪，推开陈雄，对方并未阻止。
泷泽冲下楼梯，把枪塞进上衣口袋里，终于到了公寓外面。新鲜的空气，他狠狠吸了一口。奔驰车门打开，陶立中走了下来。他好像在说什么——听不见。
奇怪，当他产生这个想法时，呕吐感猛地涌上来。他趴在树丛里吐了个痛快。声音回来了。
“喂，日本人，里面怎么样了？”“少啰唆，关我什么事。”
泷泽吐了，边吼边吐。吐得只剩下胃液，但他还是停不下来。
“说中国话，日本人，你——”
陶立中的话中断了。回头——一群男人扭着魏在欣，和陈雄一起走出了公寓。车辆四周开始变得嘈杂起来。
他就着胃液抹去了嘴巴上的污物，紧接着，跑了起来，毫不犹豫地，一头冲进了陶立中的奔驰车里。陈雄必定不会忘记自己曾经对他举枪相向。
“你脸色不太好啊。”
陶立中说。他根本不想回应，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闪烁的霓虹灯。
“是你的第一次吗，日本人？”陶立中不依不饶地说着，眼神湿润。“我们过去总这样啊，不过是对上海那帮人。他们虽然都是一帮胆小鬼，但毕竟人多势众啊，当时真是伤透了脑筋。不过他们现在也很难缠——”
“喂——”泷泽打断了陶立中的唠叨。“你啰啰唆唆一大通，难道就不担心自己的兄弟吗？”
“兄弟？”
瞪圆的双眼——好像看到死人说话了。
“我说魏在欣。你不是不知道那家伙将会面临什么待遇吧。”
“啊，是啊，魏在欣也是个可怜虫。”
沉默。陶立中再也没有开口。
他们在歌舞伎町的一个偏僻角落停了车。那里有一栋一个月前发生火灾，被烧得焦黑的楼房。当时好像出了三条人命。楼里面是不起眼的录像厅和不起眼的卡拉OK，三楼和四楼被房东用来自住了。
陈雄及其手下把五花大绑的魏在欣赶进了楼里，醉汉们对此视若无睹。
泷泽也被陶立中催促着走了进去。大楼里飘荡着潮湿的空气，到处一片漆黑，还有浓烈的糊味——废墟特有的气息让他感到坐立不安。
泷泽和陶立中依靠手电筒的灯光走上楼梯，在四楼的细长走廊上找到了陈雄的手下们。他们看到陶立中，纷纷让开了路。貌似曾经是冷饮店的门口，里面是被手电光映照着的崔虎的脸。
那是与走廊一样细长的房间，原本应该是被设计成了冷饮店。柜台上散落着少许资料，还有一台电脑。高脚凳被换成了沙发床和毫不相衬的懒汉椅——魏在欣就被绑在上面。
房间里站着崔虎、陈雄、陈雄的两名手下，以及陶立中。
崔虎点点头，陈雄的手下给魏在欣松了绑。
“在欣，你知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刻意放慢语速的普通话。
“不、不知道啊。老板，到底怎么回事，我究竟做了什么啊！？”
“你贪了我的钱。”
“你、你说什么呢？”
“你在老子的药里混东西了，是不是，在欣？”
魏在欣全身发起抖来，眼球凸出得几欲爆裂。
“老、老板……我错了，饶了我吧。”“为什么杀了道明？”
“我？怎么可能！我没有杀他！真的，老板！我怎么可能杀道明呢，你相信我！”
“为什么杀了道明？”
“不是我干的！”
“在欣，我很难过。我从来没有这么难过过。”
“老板……”
崔虎摇摇头，按住魏在欣的陈雄手下抽出了匕首。
“老板！”
“你跟保镖一起躲在屋子里，是不是一早就知道会这样了？”
“我承认我往药里掺了东西，可那也是为了养活手下啊。但我没有杀他，我跟道明情同手足，怎么可能会杀他呢？”
“在欣，你太不干脆了。除了你还有谁呢？”
崔虎一个响指，匕首闪出一道寒光。惨叫——魏在欣的右手小指滚落在地板上。
他想起了那天晚上的工地。唐平的手指，唐平的惨叫。泷泽握紧了双拳。
“是你雇人杀了道明。我都知道了，你就老实交代吧，在欣。那还能少受点罪。”
“不知道……狗日的，我的，手、手指……”
“在欣，你够了！赶紧老实交代，然后求老板原谅你啊。”
陈雄插嘴道。
“少啰唆，你这蠢货，你懂个卵蛋！陶立中，还有你也是……我们还是不是兄弟，啊？见到我现在这个样子，你们难道就没点想法吗？”
“是你辜负了老板对你的信任啊，在欣。”陶立中平静的声音划破了黑暗，“我跟你确实是兄弟，但更重要的是，老板与我可是情同父子。你自己想想，到底谁比较亲。”
“立中！”
魏在欣惨白的脸扭曲成了诡异的形状。陈雄愚忠的劝告，陶立中不带丝毫感情的冰冷言语，魏在欣扭曲的脸——泷泽感到阵阵恶心。
“坦白了吧，在欣，那样你还能少受点罪。但你如果拒不交代，你的手下就都保不住小命了。连你大陆的家人都会被找出来杀掉。”
“老板！”
魏在欣的脸上出现了绝望。
“道明是你杀的吧？你派谁去杀的？手下吗？还是雇了外面的杀手？”
“不是我干的。”
“在欣，你竟然还嘴硬。”
崔虎的眼睛闪出寒光，如同野兽般的低吼，他缓缓走近魏在欣。
泷泽感到一阵眩晕，魏在欣是无辜的，他如同得到天启一般醒悟过来。如果真是他干的，现在早就交代了。
“喂，你们把他按住。”
陈雄的手下马上照办。崔虎接过匕首，一手拉住了魏在欣的皮带。
“老、老板，你这也……”
陈雄——脸上出现了动摇的表情。
“闭嘴。连你也想造反了吗！”
崔虎丝毫不听劝，三下两下扒掉了魏在欣的裤子。
“老板，别这样，饶了我吧。不是我，真不是我啊！”
“不，就是你杀了道明。”
萎蔫的男根，被崔虎从内裤中拽出来。匕首按在了根部。
“在欣，快承认吧！承认了，再求老板原谅你。”
“老板，是我干的，是我杀了他。饶了我吧，别切我那里。”
“果然是你吗！”
崔虎大吼一声，手起刀落。摄人心魂的惨叫，鲜血飞溅到崔虎脸上。
令人作呕的光景——令人作呕的人。他不能逃，也无处可逃。泷泽也属于这个世界。
“喂。”
崔虎看向他。右手持刀，左手抓着满是鲜血的男根。
“是你发现他在搞鬼，应该由你来了结他。”
无处可逃——泷泽点点头。他拔出口袋里的黑星，打开保险栓，将枪口转向正在痛苦挣扎的魏在欣。
崔虎用激情退去后的平静表情看着泷泽，陈雄用仇恨的目光看着泷泽，陶立中则目不转睛地看着魏在欣。
扣动扳机，魏在欣的惨叫声消失了。
魏在欣的尸体被搬了出去——他将被带到某个地方掩埋。魏在欣的血液染红的地面——将被用水冲洗干净。
兴奋和悔恨，射杀魏在欣的感触依旧鲜明地留在指尖。他很想来包冰毒，很想搞个女人——夺去女人的自由，尽情地凌虐，直至忘我。可是，崔虎似乎还不想放他走。
崔虎和陈雄，还有陶立中。三人在交谈着什么。最后崔虎点点头，结束了谈话。陈雄和陶立中走了出去，崔虎则来到泷泽面前。
“你给我搞砸了。”
拳头砸了过来。泷泽没有躲——也躲不了。下颚受到一记重击，尖锐的疼痛让他摔倒在地，重重地摔到了尾骨。
“在欣没杀道明，他只是往冰毒里掺了东西。如果不是这样，他早就交代了。杀了道明的是别人。”
“那你为什么要我杀了他？”
湿漉漉的地板，裤子湿了，连屁股都湿了。但他根本顾不上。
“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被我拷问的事情。今后他的仇恨会越积越多，总有一天会面不改色地背叛我。一旦怀疑上了，就只能杀掉，因为被拷问的那一方永远不会忘记疼痛。”
泷泽站起来，全身开始颤抖。他感觉背后如同被生生插入了一根冰柱。
“在欣是个能干的人，让他贪一点钱，根本不是什么大事。因为他最后会赚更多的钱给我，而你，却杀了在欣。”
“那是——”
“闭嘴！给我听好了，你这个变态浑蛋，这笔债你可欠大发了，你给我记住。要是不想被我干掉，就早点查出来。杀了道明的不是阿雄就是立中，你要用最快速度给我查出真凶。”
陈雄和陶立中，根本没必要犹豫。把张道明卖了的必定是陶立中。窃听电话一事，陶立中已经知道了。他为了引泷泽上钩，故意给魏在欣打了那通忠告电话。
“我最近听到了奇怪的传闻。”
胡说八道。那只是把泷泽的注意力——崔虎的注意力——吸引到魏在欣身上。
给蔡子明打电话，给远泽打电话，他要把所有耳目都派去监视陶立中。先讨好崔虎，再趁机敲诈乐家丽，然后逃离歌舞伎町。
只能如此了。谢圆——他现在根本无暇顾及“人战”。
拨通远泽的电话，只听到他要求电话留言的录音。他咂了咂舌，挂掉电话，突然有人拍了他的肩膀。
回头——吓得胃部一阵紧缩。是陈雄和他的手下，被包围了。
“狗日的，竟敢出卖在欣。”
双手被按住，嘴里被塞了什么东西。他被人拖走了，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昏暗的小巷子，翻找垃圾的野猫四处逃窜。腰上挨了一脚，被揣进了垃圾堆里。
“给我好好疼爱他。”
陈雄刻意压低的声音。他试图逃走——可是太迟了。侧腹又挨了一脚，他还没来得及感到疼痛，无数的拳头就落到了身上。
27
泷泽正被新诚会追杀，他十分在意这点。昨天泷泽看上去充满自信，只有一个可能性，他还不知道自己被追杀了。
用手帕包住门把，将门打开。隔壁的房间门开了，一个中年女人正探头张望，见到来人，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关上了房门。
秋生选择了楼梯，他不能跑起来，也不能表现出慌张的神色。于是，他用比平时还要缓慢的速度走出了公寓。衣角沾了些许血迹，但他不能脱掉——腰间的黑星显得格外沉重。他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回到四谷的公寓里换了身衣服，打开电视观看新闻，上面满是政治家贪污的报道。
拿起话筒——拨给刘健一。
“你好？”
困倦而烦躁的声音。
“泷泽被新诚会追杀了。你早就知道吧？”
“知道什么？”
困倦而烦躁的声音没变。仿佛知道了一切——或许他真的知道一切。
“别装傻，你肯定明知如此才把泷泽公寓的地址告诉我的。”
“你冷静点，秋生。做那种事情，对我有什么好处呢？”
“泷泽的公寓被黑帮的人控制了。房间里躺着泷泽女人的尸体，是被他们轮奸后杀死的。”
“那关我什么事，你发什么疯呢。”
“你故意把我引到黑帮控制的地方，难道是想借他人之手杀我吗？”
一阵干笑。
“新诚会吗……尾崎不会干那种事情，应该是伊藤在自作主张。”
“伊藤不过是个小喽啰，身边没几个手下，怎么可能干得掉你。如果我想弄死你，肯定会用更有效的方法。这是我一贯的做法。”
“这我知道。”
他感到混乱。刘健一确实知道新诚会在追杀泷泽一事，只是他不明白，刘健一为什么要把自己引到新诚会那帮人面前。他肯定有所企图，不会有错。可是，他还是毫无头绪。
“泷泽做了什么？”
他试着引刘健一上钩。
“你不是听伊藤说过了吗？”
没有成功，但秋生还是不依不饶。
“还没来得及问问题就把他杀了。告诉我，泷泽是怎么跟新诚会闹矛盾的？”
“他抢了新诚会的冰毒。”
“那家伙是个瘾君子？”
“倒是没听说过。”
“至少他现在是个瘾君子，我看他跟小姐说话时的表情有问题。”
“原来如此。”
他似乎看到了刘健一意味深长的微笑。
“泷泽到底在哪里？”
“他昨晚好像跟崔虎在一起，现在不知道在哪儿。”
“崔虎？”心跳猛然加快，泷泽很可能跟北京那帮人说了什么，“北京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内讧而已，跟你那个女人没关系，放心吧。”
他无法安心。女人被奸杀的男人，完全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他很想尽快抓到泷泽。
“我去哪儿能找到他？”
“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你为什么不去盯着新诚会呢？他们现在正掘地三尺搜寻泷泽，只要跟着他们，你肯定能碰到他。”
“没有时间了。”
“那你就在歌舞伎町和大久保一带转转吧，注意找一个叫蔡子明的男人。”
“那是谁？”
“崔虎那儿的小混混，现在负责给泷泽跑腿。你找到他肯定能问出点东西来。”
空气里飘荡着血腥味，新诚会的成员在到处奔走，北京的流氓们人心惶惶——整个歌舞伎町都充满了杀气。
秋生在中国人聚集的场所四处寻找。饭店、茶馆、柏青哥。他装作漫不经心地提起蔡子明的名字，人们有所反应，但都不知道他的具体位置。他渐渐增加了问题，“人战”和谢圆。他只是随意一问，不料很快就有大鱼上钩了。
“对了，你说的那个蔡子明好像也在到处打听谢圆这个人呢。”
一个在柏青哥使用伪造储值卡的男人告诉他。他不禁感到胃部一阵收缩。不止是泷泽，连蔡子明也知道了家丽和谢圆的关系——至少他正在打探。
“他是怎么打听的？”
“我哪儿记得这么多啊。”
“拜托了，你再想想——”
“郭先生。”
背后传来一个沉重的声音，那是一个陌生男子。
“杨老爷叫你。”
男人说。
“你放着正事不干，跑去干什么了？”
杨伟民隐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动了一动。香菜和五香粉的气味，这是位于歌舞伎町正中间的台湾家常菜馆。现在正值饭点，客人却只有秋生和杨伟民二人。
“我知道我做错事了，可是老爷……”
杨伟民用汤匙敲了敲饭碗。
“我给你说说那个女人的故事吧。她出生于上海，父亲是当地的一个小官……他就是个混账玩意，只知道从穷人那里剥削钱财。局势紧张那段时间，他把一个无辜的邻居给出卖了，换得自己的安全。”
杨伟民的台湾话里没有停滞。
“老爷，你到底在说什么？”
“你且听我说完。因此，那女人的童年还是比较幸福的，她家里虽然不富裕，但却有张好脸蛋。尽管如此，她还是继承了那个浑蛋父亲的血。女人本来有个哥哥，她哥哥很争气，考到北京的大学去学经济了。女人十六岁的时候，就离家到北京投靠哥哥去了。如今的上海虽然富得流油，但当时只有进京才有获得更大成功的可能性。可惜好景不长，女人的哥哥犯了事，躲到一个朋友家里。女人偶尔会偷偷跑去看哥哥，顺便给他们带点吃的。可是，有一天，警察找到了那个女人。”
“老爷，你是在说乐小姐吗？”
“警察向女人提出了一个交易。”杨伟民无视秋生的问题继续说道：“只要透露她哥哥的藏身之处，就批准她到任何一个西方国家去，女人接受了交易。不是为国尽忠，也不是为了钱财。仅仅是因为她想出国，那女人就这样把自己的亲哥哥出卖了。女人后来选择了我们所在的这个国家，一年后，她就得到了离开大陆的许可。到这里不久，她就开始卖身。因为想在外国随心所欲地生活，必须要有钱。不仅如此，那女人最后还把自己的同胞也当成了捞钱的工具。”
杨伟民停下来，用汤匙舀了一勺汤，慢慢喝了一口。
“就是个贱女人。”
他突然又冒出一句。
秋生毫无感想。要说贱，杨伟民也是一样。连秋生也一样。所有人都是以同胞为食，才得以存活下来的。
他只有一点十分在意。那个叫泷泽的男人跟家丽说话时曾经提到过“人战”的谢圆——家丽哥哥的朋友。他们是大学同学，又一起犯了事——谢圆不就是家丽哥哥的好兄弟吗？把亲哥哥卖给警察的妹妹，会与哥哥的好兄弟一同叙旧吗？
家丽的弱点——一定就隐藏在其中。
“老爷，你说了这么多，我该从中得到什么教训呢？”
“专心工作，别被无聊的欲望所左右。”
“自从老爷你救了我，我就没想要过什么东西，要能只是活着就足够了，只要老爷你需要我就足够了。可是，我现在终于有了想要的东西，那就是乐小姐。请你成全我吧。”
“你想要女人，我给你找几个好的。”
“不是那么回事。”秋生欠起身来，“我一定会报答你的，我并非想背叛老爷。”
“说得倒好听，你不是跟健一在暗地里搞了不少鬼吗？”
“我只是想从他那里得到情报。只要老爷你开口，我现在马上去杀了健一。”
“你杀不了他。”
略带哀愁的表情——但那表情马上就消失了。
“你去见见一个叫王莉的女人吧。”
“王莉？”
“她手上就有你想要的情报。她是乐家丽的老相识，也是个妓女，现在正在大久保边缘一带做外国人的生意。”
所谓的外国人就是中国人、韩国人、伊朗人。换句话说，是中国妓女中最底层的一员。
“要是在街上找不到她，就去马曼玉的华圣宫看看吧。据说她经常在那里拜拜。”
28
疼痛和高热——他惊醒过来。一阵恶寒，稍微一动侧腹就会传来剧痛，可能断了几根肋骨。
“浑蛋。”
他本想大叫，但只发出了微弱而沙哑的声音。视野一隅有个东西动了起来——一个流浪汉脏兮兮的脸，他向泷泽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
“喂，你那只手想干什么？”
泷泽探起身来，剧痛，他皱眉强忍下来。奇怪的臭味，昏暗的小巷子。他究竟昏过去多久了。流浪汉转身就跑。
“站住。”
脑细胞几近沸腾。若不把手边的所有东西摧毁殆尽，他是咽不下这口气的。愤怒使视野缩小，他被什么东西绊倒，夸张地摔了一跤。
“浑蛋！！”
泷泽边喊边抬起脸来，可流浪汉早已跑得不知所踪了。
他四肢并用，好不容易挪到了停车场。他从副驾上的手套箱中取出了冰毒，像往常一样烘焙起来。疼痛褪去，脸颊开始发热。后视镜里看到自己的脸——扭曲变形得连自己都不忍直视。
“浑蛋。”
愤怒在腹中翻滚煎熬。绝对要杀了陈雄，他离开歌舞伎町前，绝对要杀了陈雄。
手机响了。
“泷泽先生？”
是蔡子明，声音里没了活力。应该是被崔虎吓唬了一通。
“接下来咱们该做什么？”
“你把所有能用的人都集中起来，监视陶立中。”
泷泽边说边发动汽车。他想争分夺秒地离开歌舞伎町——离开新宿。
“但泷泽先生给我的钱已经用完了哦。”
“你只要照我说的去做就对了，别的少啰唆。”
“我，我知道了。你至于这么生气嘛……”
“你傍晚再给我打个电话，我得跟你见一面。”
“傍晚吗？知道了。”
电话挂断。
从早稻田大道进入山手大道，无论开往哪里都是漫无目的。他只想随便找个地方停下来睡一觉。
车载收音机，他找到了正在播报新闻的频道。官僚的腐败事件，某个国家又发生了飞机事故，然后是，杀人事件——他险些把前面那辆车给追尾了。
“今日凌晨，警方接到报警称听到疑似枪声的巨响，遂赶至新宿区北新宿三丁目的北新宿高地公寓，于该公寓在三〇一号房中发现了五具尸体。死亡的五人中有一名女性，根据其所持证件证实，此人是中国国籍的林宗英小姐。经过警方调查询问，其余四人很有可能是暴力集团成员，现在警方正在进一步追踪居住在同一房间的男子。”
宗英被杀了——他浑身颤抖起来。泷泽把车停到路边，瘫软在方向盘上。紧接着，新闻又报道了新宿区内某公寓的枪击事件，但他再也听不进去了。
为什么？疑问在脑中打转。除了宗英以外还有四具尸体，唯一有可能的只有新诚会。或者陈雄——可是，他实在想不到他们被杀的理由。那四人杀了宗英，是谁杀了他们呢？
他给远泽打电话，响了两声，电话就接通了。他屏息静气地等待对方的反应。
“你好？请问是哪位？”
那不是远泽的声音。泷泽挂断电话，颤抖更加剧烈了。
远泽搞砸了，很有可能是玩冰毒玩得太高调被新诚会发现了，他肯定在吃苦头之前就把自己给出卖了。冰毒的来源——泷泽，接电话的是新诚会的人。这就意味着，远泽已经被干掉了。
他回不去歌舞伎町了。
颤抖的手指拨通一个号码。
“你好。”
乐家丽困倦的声音。
“我是昨天找过你的日本人。”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封口费两千万，你马上去准备。”
屏息。另一头很快又传来骂声。
“怎么可能马上给你？我又没有存银行。怎么也得两三天才行。”
他知道乐家丽的意思。中国黑帮都把钱存在专门跟流氓打交道的地下银行里。没有利息，也不方便取钱，但能以极其低廉的手续费给大陆汇款，而且存进去的钱绝对安全。
“你要多久才能准备好。”
“三天吧。”
“少胡说八道，你不是上海老大的女人吗？稍微蛮横一点基本上就没人敢逆你的意。后天，后天必须给我。”
“等等……”
没有等，他马上挂断了电话，继续思考。因为冰毒和焦躁，他的大脑快要炸开了，总之得想出一个保险措施来。
给崔虎打了电话。他坦白了关于冰毒的所有事情，恳求崔虎替他牵制一下新诚会。
“混账东西。”
对方只给了一句脏话。
“凭什么让我给你擦屁股，你有没想过自己的立场，啊？管他什么狗屁新诚会，你现在必须给我查出是谁杀了道明！要是做不到，我向你保证，在日本黑道找到你之前，老子就把你大卸八块了。”
“老板，他们把宗英杀了。宗英不是你的人嘛，你要替她报仇啊。”
无谓的挣扎。
“放什么狗屁，她是你的女人。难道你想说那个给狗日的变态张开双腿的女人是我的人？”
他一把甩开手机。
到底是谁在放狗屁，眼前变得一片通红。愤怒——已经胜过了恐惧。说不定还有救，就算这只是冰毒给他带来的错觉。
泷泽踩下油门，同时让大脑全速运转起来——却没有想到什么好办法。
浑身是血的宗英，手上握着菜刀。从地狱里爬上来的她用恶鬼般的眼神盯着泷泽。
不是我的错——内心大吼——你变成这样不是我的错。
宗英摇头，张开口——就是你的错。诡异的声音。宗英举起菜刀，他逃不掉，因为双腿无法动弹。菜刀插进侧腹——
因为剧痛而惊醒，他正以一个憋屈的姿势躺着。侧腹传来钝痛，衣服已经被汗水沾湿。他很想吐，头很痛。冰毒的魔力消失了。
惨不忍睹，一切都是自己招来的。他说谎，专攻别人的弱点，如此度过了至今为止的人生。而他最后得到的，就是现在这个惨状。他一开始就踏上了错误的道路，毫无意义的家，毫无意义的学校，毫无意义的社会。到处都没有爱，到处都充满了恨。
就算成为一名警察，状况也毫无改变。辞去警察职务后，依旧如此。他只是像一坨狗屎一样，度过了狗屎一般的人生。
尽管如此，他还是不想死。
惹上了黑道，中国流氓又指望不上。他脑子里只能想到一个名字——刘健一。刘健一帮秋生把在乐家丽公寓里被杀的洪行尸体抬了出来，这是他的把柄。万一被朱宏知道了，刘健一必定不会好过。
拨通电话。
“我是泷泽，你得帮我。”
“你有钱吗？”
生意人的腔调。
“你有些事情应该不想让上海的朱宏知道吧。”
“我可想不出来有那种事。”
“我说的是洪行。小子，你少给我装傻。我都看到了，你跟那个叫秋生的把洪行的尸体抬走了。”
“所以呢？”
“帮我个忙。”刘健一——狡猾的野狗。要是不给他投食，就会被反咬一口。“不是什么吃亏的事情。乐家丽很快要给我两千万，我可以跟你平分那笔钱，而且我还知道是谁杀了张道明。只要好好吓唬吓唬他，那又是一笔钱。”
“有两千万你就知足吧，你小子现在离死也不远了。”
“一千万，你到底想要不想要？”
“会有人不要吗？”
“那你就帮我一把。”
“你先别急嘛，我也有话要跟你讲，关于你弱点的话。”
“弱点？”
“你杀了唐平对不对？”
泷泽语塞了——刘健一怎么会知道？
“怎么了，吓抽抽了吗？”
“唐平？那是谁？”
“‘人战’的唐平，监视乐家丽的家伙。”“为什么……”
“那个谁，是叫蔡子明？那个北京的小混混在外面到处打探乐家丽和谢圆的事情。还跑到我这里来，问我知道些什么。”
“那狗日的……”
蔡子明，不可信。更加不能放任他到处乱跑。
“我喂他一点情报和金钱，他就把我问都没问的事情也说了出来。你真是遇人不淑啊。”
“……然后呢，你想要什么？”
“不要什么，我只是想确保你我能够五五分成而已。生意毕竟是生意，我可以拿价值一千万的活儿来回报你。你现在在哪儿？”
“埼玉，应该在新座附近。”
“你随便在附近找家商务酒店住进去。好了给我打电话，我马上过去。”
“我现在不方便见人。”
他听到轻微的啧舌声。
“在车上？”
“嗯。”
“那你继续开，我等会儿再联系你。”
电话挂断。
电话响了。
“是我。”
“嗯。”
酒店名称和房间号，除此之外刘健一没再多说什么。
“这可真够壮观的，是陈雄干的？”
那是一个略显憋屈的单人房。刘健一虽然在笑他，但自己脸上也贴着创可贴。
泷泽毫不掩饰自己的坏心情，一屁股坐在床上。
“新诚会那边怎么样了？”
“疯了一样在找你，毕竟现在不仅仅是被抢了冰毒，还有四个成员也被杀了。”
“那不是我干的。”
“你自己跟尾崎去说。”
刘健一一脸漠然地点了根烟。
“也给我一根吧。”尝到久违的尼古丁，他感到舌尖一阵麻痹，“是谁干的？”
“秋生。”
“那家伙怎么……”
“那家伙本来打算杀了你，估计就撞上同样在你家等你的新诚会成员了。”
“他怎么知道我住哪儿？”
“我告诉的。”
“你……”
“等等，你以为我想告诉他吗？”
刘健一指了指额头上的创可贴。
“那算什么，不就是一点擦伤嘛。”
“我向来就害怕暴力。”
把烟深深吸入肺中，焦躁依然无法平息。
“新诚会怎么知道是我干的？难道远泽搞砸了？”
“他正在药兴上就跑到歌舞伎町来了。我估计他当时脑子已经坏掉了。”
他想起来了——刘健一和远泽。这两人曾经以哥们儿相称过一段时间。刘健一冰冷的声音暴露了他的谎言，仿佛在告诉他相信任何人都是愚蠢之举。聪明人从不与人为伍，他们只会利用别人。
“他被干掉了吗？”
“现在估计已经在土里或海里了。你是不是还给次郎安排活儿了？那家伙早就跑了，可别小看了那帮流浪汉的情报网。”
“我该怎么办？”
“只能跑路了。现在不仅是新诚会，连警察都出动了。”
铃木——明明是他主动提出要合伙的，现在却干净利落地背叛了泷泽。仅此而已。
“我需要钱。”
身上只有几十万，根本不够。他也不可能有任何积蓄。这两年他一直靠宗英吃饭，偶尔接到崔虎的工作，得来的报酬也都拿去赌博了。
“你说乐家丽会给你两千万？你用洪行那件事威胁她了吗？”
“嗯。还有另外一个内幕。人战’的谢圆——那家伙的失踪也跟乐家丽有关，不过我不知道详细情况。她一听说我在找谢圆的事，马上就露出一副快要吓尿的表情。那女人，无论是因为洪行还是谢圆，都想让我尽快消失。”
“然后才给你两千万吗，会不会太少了？”
“贪心从没有好下场。”
对方给他一个微笑。
“作为一个冰毒上瘾的瘾君子，你这个选择还是挺明智的嘛。要是太贪心，肯定会被反咬一口。乐家丽就是这么绝情的女人。”
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
“你说谁冰毒上瘾？”
“你啊，臭都臭死了。我说啊，你每次被人说两句就生气，哪里气得过来呀？话说回来，你究竟想怎么搞到那两千万？秋生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你吧。”
“所以我才叫你来。你跟秋生很熟不是吗？帮我想想怎么把他从乐家丽身边引开。”
“你根本没必要做那么麻烦的事情，只要把秋生拉上船就好。”
刘健一掐掉香烟，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什么意思？”
“让他认为，想要保护乐家丽，你是必不可少的。那家伙现在满脑子都是乐家丽这个女人，肯定马上就会上钩的。只要你把秋生搞到身边来，也不用怕新诚会那帮人了。那家伙脑子虽然不灵光，但本事还是有的。只要把他搞上船，你就等于得到一个最优秀的保镖了。”
“你要我跟他一起行动？”秋生的脸浮现在脑海中——全身的肌肉一阵颤抖。“可是，到底该怎么做？”
“你要告诉他，崔虎会来干掉那女人。你也知道崔虎的手段，就当是帮帮秋生吧。”
他发现自己无法跟上刘健一的思路。
“你到底在说什么？”
“比起被朱宏知道洪行被杀，乐家丽还有被崔虎知道了下场更加惨的秘密。”
骄傲的声音。
“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张道明到处变卖的柏青哥储值卡，你觉得那些卡会是谁做的？”
“这我查过，但没查出什么来。”
“就是谢圆。”
“你说什么！？”
“你应该听谁说过吧？谢圆在北京上大学时念的是信息工程学，电脑是他最擅长的领域。”
难怪他查不出来。精通电脑的平民——谢圆。从泷泽开始调查那一刻起，他就不见了踪影，这下“人战”那帮人的动机也清楚了。他们知道谢圆在干什么，恐怕还从谢圆那里拿到过钱。谢圆的消失让他们大乱阵脚，是因为摇钱树没了。
“等等，那个谢圆，听说是乐家丽亲哥的好兄弟啊……”
“他们是在北京上大学时结识的。家丽的哥哥是个热血青年，谢圆也是。他们一起犯了事，后来又失散了。”
“北京？”
一个遥远的地方，他只在电视上看到过。“她哥哥好不容易逃脱出来，躲在当地一个朋友家里，是家丽向警察告的密。”
“出卖亲哥哥？”
“她就是那种女人。后来，家丽的哥哥在狱中自杀了，而谢圆则在释放后到了日本。”
“他们在日本偶然相遇……谢圆无论如何都无法原谅那个女人，是这样吗？”
否定的暗示——刘健一又点了根烟。
“人都是善变的，谢圆到日本之后也变了。他只向家丽索要了金钱和身体而已。”
“然后呢？”
“然后家丽就把谢圆杀了。你要是不小心一点，也会变成他那样。”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因为是我帮她处理的尸体。”
次郎说过，一个流浪汉从刘健一那接到了活儿，然后，那人就带着铁铲从新宿消失了。
“你找了流浪汉对吧。”
刘健一耸起了眉毛。
“你挺清楚啊。”
“你为了封口，把他也杀了？”
“关你什么事。”
刘健一抬头看着泷泽。那仿佛充满着罪孽的黑色瞳孔——泷泽忍不住移开了视线。
“那么……乐家丽杀了谢圆，张道明因为无法继续制造储值卡而大为光火。最后那女人连张道明也杀了，是这么回事吧？”
“怎么可能，张道明是秋生杀的。”
“我是说，利用秋生——”
“当时家丽还不认识秋生，下令干掉张道明的其实是杨伟民。”
泷泽点头，除此之外别无解释。
“陶立中是怎么掺合进来的？就算下令杀张道明的是杨伟民，那也必定是陶立中把那家伙的所在地透露给他的，没有其他可能了。可陶立中为什么要告诉杨伟民——”
“很简单，因为那家伙根本就是杨伟民养的狗。一直都是。”
无言。背叛又背叛，一切都由背叛串联而成。正经人在哪里都活不下去。
“为什么？”
“他无法忍受自己被等同于张道明和陈雄等人。”
“无聊透顶。”
“人们会因为比这还无聊的事情而轻易改变信念。”
指尖感到灼热，香烟已经烧到了根部。他将其甩入烟灰缸。
“我有件事想不明白。为什么杨伟民要干掉张道明？真有那个必要吗？”
“谁都不知道杨伟民究竟在想什么。”
“我也不知道你究竟在想什么。”
“你有必要知道吗？无论我在计划什么，都跟你没什么关系。总之，伪造储值卡的是谢圆，杀了谢圆的是家丽。这要是被崔虎知道了，家丽肯定会被盯上。又因为家丽是朱宏的女人，崔虎的反应会更加激烈。只要把这其中的利害关系给秋生一说，你就能随便使唤他了。只要你聪明一些，就能顺利从家丽手上搞到两千万，马上离开这个地方。其他的你还有必要知道吗？”焦躁开始积聚，刘健一向他隐瞒了什么。但他不知道刘健一到底隐瞒了什么，他实在太缺情报了。
压榨——妄想在脑中爆发。他要痛打刘健一来逼问情报。
“一千万。”
“你说什么？”
“刚才不是说两千万平分吗？我要带走一千万。”
刘健一耸耸肩，似乎在说随你的便——太可疑了。
“还有，就算想把秋生拖上船，要是崔虎不行动起来，我也没办法。没有人会对虚无缥缈的威胁有所动摇。”
“崔虎绝对会有动作。”
“怎么回事？”
“你那可爱的小跟班蔡子明是导火索。”
“蔡子明干什么了？”
“我很快会给崔虎透风。说老板，您那儿的小混混最近到处在打听什么哦，然后崔虎就会抓蔡子明来问。谢圆房间里放着柏青哥机和用来解析数据用的储值卡，在这些问题上，崔虎的脑袋可是灵光得很。他肯定马上就会发现谢圆和家丽的关系。下一步，崔虎就会去抓家丽，因为他无论如何都想查出到底是谁杀了张道明。”
喃喃自语般的声音，着了魔一般的眼神。
“等等，你刚才说谢圆公寓里有电脑和解析用的储值卡？那‘人战’那帮人为什么不直接利用呢，他们肯定都知道谢圆住哪儿吧？”
“他硬盘里的数据应该都被锁定了吧。如果不知道密码，就没法得到解析后的数据。就算数据被解析了，也不是马上就能伪造储值卡的。除了电脑之外还需要别的机器，而那些机器都在张道明手上。所以，他们才会闷不做声地掘地三尺去找谢圆。”
“原来如此。”
“你就照我说的试试吧，泷泽先生。然后朱宏就会坐不住，战争也就爆发了。像过去那样。只要歌舞伎町乱成一团，你也有机会躲过新诚会的追杀，又把钞票搞到手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想要你分给我的那一千万啊。”
刘健一站起身来。
“这间房我订了三天，你就随便用吧。还有——”他递出一个纸袋，“手机别关机，我随时会联系你。”
纸袋里是大量手机电池。刘健一连泷泽用的手机型号都一清二楚。电池下面还装着换洗的内衣裤。
泷泽冲了个澡，换上了干净的衣服，然后把刘健一的话整理了一遍。
看似通顺的逻辑其实十分扭曲——结论出来了，刘健一肯定另有所图。他隐瞒了什么，但泷泽想不出到底是什么。泷泽从中闻不到金钱的气息——莫非是血腥之事？刘健一和血。他实在是联系不到一起。
泷泽拿起手机。
刘健一的话——他不能全部照做，那样太危险了。要是让崔虎知道了谢圆和乐家丽的关系就完了，乐家丽绝对不会再给他钱。他必须在刘健一有所动作之前，先把蔡子明控制起来。
“是我，泷泽。”
“我还打算等会儿给你打电话过去呢。”
蔡子明装傻的声音。他强压怒火继续说了下去。
“你在哪里？”
“赤坂，在跟踪陶哥。”
“我有事找你，马上找别人接替你。”
“在哪儿？”
“谢圆家。你已经找到那里了，不是吗？”
对方似乎倒抽了一口冷气。泷泽乘胜追击。
“那地方在哪儿？”
颤抖的声音报出了中野坂上一带的地址和公寓名。
“我没有生气，你也别想着逃走，马上给我过来。听懂没？”
“为什么要逃，我又没干坏事。我只是忘了告诉泷泽先生而已嘛。”
“我知道。”
电话挂断了。
把警棍和手枪插到腰间。他要教训蔡子明一顿。让他明白小看日本人会是个什么下场——想到这里，他的情绪平缓了一些。
29
散发危险气息的大红牌匾，让人胸闷的浓烈香气——他很快找到了华圣宫。
“好个帅气的小伙子。”
出来应门的是个体态丰腴的老妇。因为她的皮肤泛着油光，乍一看根本猜不出她的年龄。
“我听说这里有个叫王莉的人。”
“王莉？你认识她吗？”
“不。”
老妇——很可能是马曼玉——脸上亲切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找她干什么，你是流氓吗？王莉已经够可怜了，你还要来敲诈她吗？”
那是带着台湾腔的普通话。
“我不是流氓，只是来问她一个问题。”
他用闽南话说。老妇脸色一变，换上了复杂的表情。
“你是本邦人？”
“嗯，我叫郭秋生。你是马曼玉吗？”
“那么说，你是从杨伟民那里来的？”
“你跟杨老爷有来往吗？”
“我最讨厌那个老头了。”
马曼玉不情不愿地对他招招手。他跟在了那个肥大的背影后面。香气越来越重了。
“王莉，这人说有事找你。”
十五平米左右的餐厅兼厨房，里面坐着五六个女人正在闲聊。一看就知道是做夜晚营生的。其中一人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
“找我？”
毫无光泽的头发，无神的眼，凹陷的脸颊。这张脸顶多只能在深夜里骗骗男人。
“我想跟你打听一下乐家丽的事情。”
女人的眼角马上吊了起来。
“那女人终于惹祸了吗？真是活该。”
被充当祭坛的和式房间里烟雾缭绕，让人几乎睁不开眼睛。只有王莉那双吊起来的双眼直接穿透烟雾，冲着他一闪一闪。
“我跟那女人是一块到日本来的。我们合租了一间房，干什么都在一起。后来我在酒吧找到了工作，就把她也叫过去了。过了不久，家丽找到卖春的活儿，又把我也叫上了，因为我们俩都很想赚钱。头一次卖身的晚上，那女人回到家来大哭了一场，说她从未有过如此屈辱的经历。没错，她头一次就遇上变态了，对方把大人的玩具插进她那里，她一反抗就被揍了。日本人真是太多变态了。我后来就安慰她呀，说要忍耐，要努力。等存到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钱，再去报复他们。那家伙就对我说，姐姐，谢谢你。”
“然后呢？”
“我们挺受欢迎的——你别看我现在这样，以前我可漂亮多了。我们不断接到更高级店铺的邀请，最后就是‘魔都’。我们干得可拼命了，钱也存了不少。就在我们考虑要不要金盆洗手回老家，或者独立出来自己开店的时候，朱宏来了。那时候朱宏才刚刚成为上海流氓的新老大。为了展示自己的威仪，他几乎是夜夜笙歌。后来，朱宏就看上我了。那可是个绝佳的好机会，只要好好把握，我以后就是人见人怕的大姐头了，所以我使尽浑身解数去伺候朱宏，朱哥也十分疼爱我——可是，突然从某天起，朱哥就再也不碰我了。因为外面开始流传我身上有病的谣言，而谣言的出处，就是那个女人。我一开始还不愿意相信呢，管我叫姐姐的家丽，怎么会做出那种事情呢？”
姐姐——对年龄稍长女性的称呼。他刚来日本的时候也这么叫真纪，每次都会被痛骂一顿。
“可是，谣言就是那女人传出来的。她说姐姐去过的厕所会有怪味，会不会是染上什么病了——那女人就是用她那可爱的声音，到处跟人这么说的。我去向她质问，她也只会摆出一副毫不知情的嘴脸——后来我就去找朱哥了。我说身子有病根本是谣言，我可以上医院接受检查来证明自己是干净的。朱哥说他知道了，叫我别担心，就算我身子真的有病，他也会用那话儿给我顶走。可是……”
王莉欲言又止，喝了一口茶。
“可是？”
“朱哥抱了我，我回到家里，把那女人赶了出去。我跟她平时就像两姐妹一样，她却能面不改色地背叛我，把她赶出去是理所当然的吧？那女人当时哭着求我原谅她，可是，她其实比我想象的还要恶劣。第二天我去找一个经营地下银行里的男人要钱，打算寄给大陆的家人。结果，那男人竟然对我说，你的钱昨天被你妹妹取走了。那个妹妹就是家丽。我一直管那女人叫妹妹，像疼爱亲妹妹一样疼爱她，还对她说，如果有什么急需用钱的地方，就到我账上去取，把密码也给了她，我真是个蠢女人。当时我的存款超过两千万，全被那女人给偷去了。”
“然后呢？”
“然后我到处去找那女人。连活儿也不干了，整天在歌舞伎町乱晃。等我累得半死回到家门口时，却发现门是开着的。我觉得很奇怪，走进去一看，竟有几个男人冲过来把我按住了。后来，他们强暴了我整整一个晚上。第二天，我被侵犯的照片就满大街都是了。朱哥连见都不见我一面。不仅如此，还开始指示手下勒索我。”
“那也是因为乐家丽？”
“没错，因为那女人后来马上就得到了朱哥的宠幸。除了那女人，没人能做出那种事情了。那女人就是个对自己的恩人恩将仇报的贱货。”
“可是，一介娼妇有什么能力雇小混混去侵犯你呢？那时候你深得朱宏宠幸。谁敢对你耍心思，一个不小心就会被朱宏给盯上，因此应该没什么小混混有那么大的胆子去惹你才对。”
“有人帮了那女人一把。”
“谁？”
“就是刘健一。你知道那个人吗？”
“为什么是刘健一？”
“因为那家伙经常光顾乐家丽。”
刘健一——到哪儿都能听到他的名字。简直就像杨伟民。
“那女人把偷我的钱都给了刘健一，所以他才肯帮她的。那两个人都该死。”
刘健一从不会因一时冲动而行事。
——我养了很多条狗。
刘健一的话。家丽也是刘健一的狗。她被刘健一抓住了把柄，只能不停地向他提供上海帮的情报。
他终于明白杨伟民为什么要他来找这个女人了，他想让秋生杀了刘健一。
秋生站起来。女人顿时瞪大了眼睛。
“钱呢？哪有听完别人说话不给谢礼的？”
钱——他到大久保刺杀上海流氓后得到的报酬还一分没少。他不知道该给多少，便随意抽了几张出来。
“你等等。”
纸门被拉开，马曼玉挺着肥胖的身躯走了进来。
“我不是经常提醒你吗，小莉。不要在这里搞金钱交易。”
“可是曼玉，我很需要钱啊。”
“我知道。你，把那些钱给我。”
马曼玉一把夺过钞票。
“要是我没在这里开寺院，你就找不到这女人问话了。这就是手续费，明白吗？”
“曼玉，你太过分了。那是我的钱啊。”
“闭嘴。你那份我等会儿再给你。”
“死老太婆。”
“你有本事再说一遍，我马上禁止你到这里来。”
王莉似乎赢不了了。秋生插到二人中间说。
“马小姐，您的钱我另外给。请你把那些钱还给王小姐吧。”
“哦，你刚才管我叫小姐？”她不可思议地看着秋生，“杨伟民家的小伙子，还是挺懂事的嘛。”
他抽出了同样厚的一沓钞票。马曼玉伸手过来——他抬手挡住，问道。
“关于谢圆这个男人，你知道些什么吗？”
“你说谢圆？我可能认识。那要看你怎么表现了。”
他用公共电话联络了家丽。
“你到底在哪儿啊？！”
家丽慌了神。
“小姐，发生什么事了？”
“那男人打电话来了，叫我马上把钱准备好。你不是说帮我杀了他吗？到底什么时候下手啊！”
“你是说那个日本人吗？钱是怎么回事？”
不问也知道。在泷泽的公寓里倒在血泊中的女人尸体。脸上都带着狂暴表情的黑道们。他知道泷泽现在已经是热锅上的蚂蚁了——而逃走是需要钱的。
“什么马上把钱准备好，少开玩笑了！他以为我为了存钱花了多少心血啊！秋生，快帮我把他杀掉！”
“知道了，小姐。我再有两个小时就回去。在此之前你千万不要离开房间，难保那日本人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两小时？我等不了那么久。今天是游泳的日子，你马上回来。”
“一天不去又不会死。”
“秋生……”
在她说出更多话之前，秋生挂掉了电话。
马曼玉透露的谢圆住所，里面说不定有什么东西。
拦下一辆出租车，从小泷桥大道穿出青梅街道一路向西。过了神田川之后，他就下了车。顺着电灯柱上的道路门牌标示走上坡去，在山手大道前向左拐进小路里。中野区本町一丁目十五号。坂上公寓——那是一栋装潢精致的公寓。秋生拾阶而上，周围尽是一片平和的光景。二〇一号室。轻轻转动把手——门开了。
“泷泽先生？”
他听到带有口音的日语。拔出黑星，拨开保险栓，冲进房间。
“别开枪！”
普通话的大叫。胆怯的表情——双手高举。秋生猛地冲上前，一把抓住他的领口，再接上一记扫堂腿。最后，秋生把枪口对准了俯伏在地的陌生人的颈背。
“你是谁？”
“蔡子明。”
是刘健一提到的那个北京帮的小喽啰。
“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我只是……”
“在干什么？”
“在、在等人。”
“等谁？”
“日本人。”
泷泽。他自己送到枪口上来了。
“那人是泷泽吧？”
枪口之下，蔡子明僵住了。
“你为什么……”
不能让他说完，不能让他有时间思考，必须让恐惧在他心中扎根，全面压制他的精神。
“他什么时候来？”
“不、不知道。他只叫我在这里等着……”
“他想在这里干什么？”
“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真的！”
“你在查乐家丽吧？那可是上海老板的女人，你觉得你会有好果子吃吗？”
“我什么都……”
“我完全可以现在就一枪崩了你。”
“求、求你了，饶了我吧。我只是……”
“泷泽到底想在这里干什么？”
“不知道，真的！我不想死，怎么会骗你呢，求你了，快把枪放下，我保证什么都不做。”
他一把拽起蔡子明，依旧用枪顶着他后颈，环视了房间内部。一个小单间，里面散乱着各种东西。房间一角有张桌子，上面放着电脑和不知道干什么用的机器。以及一小碟卡片——他想起了什么。被子弹击中的男人们，飞溅的鲜血，灰尘和卡片飞到半空中。
大久保公寓里的北京帮干部，秋生杀了他们，因为是杨伟民下的命令。飘舞在空中的卡片——他闯进屋里时，男人们正在整理那些卡片。
他拽着蔡子明靠近桌子。
“把那上面的卡片拿起来。”
“是、是这个吗？”
颤抖的手抓住了那沓卡片。
“那是什么？”
“是柏青哥的储值卡啊，你、你不知道吗？”
谢圆在解析储值卡的电磁数据——然后把数据卖给北京帮。可是，那跟家丽有什么关系呢。他实在是不明白。
“谢园在哪里？”
“不知道。”
“你不是到处在查吗？应该发现什么了，他到底在哪儿？”
枪口深陷入后颈肉里，蔡子明的膝盖马上抖了起来。
“我、我觉得他应该死了。”
“谁杀的？”
“……”
“是谁？”
“乐家丽。”
“你说什么？！”
“我、我也不是很清楚……但谢圆好像在勒索乐家丽。我到处去找谢圆，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他死了，除此之外别无可能。如果是被人杀的，那就只有那女人了。”
家丽杀人——那幅画面轻易便出现在了脑海里。是家丽的话，必定连面色都不会变一变。
“泷泽知道那件事情吗？”
“他应该不知道，那日本人现在根本顾不上这些。”
“不过，他一来我就会杀了他。”
拿枪的手又添了几分力气。
“你、你要杀了他？”
“你呢？你为什么要查谢圆的事情？”“我被日、日本人交代……”
“你想死吗？刚才你还说泷泽顾不上这些。”
“我、我觉得能搞到点钱……”
蔡子明扭头看着秋生。他极尽谄媚地观察着秋生的脸色。
“别转过头来，要是你记住了我的脸，就只能死。”
蔡子明倒吸一口凉气。
“泷泽来了之后，你要像平常一样回应他，叫他进来。”
“啊，知道了。”
“我懂日语，你那点小伎俩我马上就能发现。要是不想死，就乖乖听话。”
“我、我绝不做多余的事情！我保证！”
“那就继续等他吧。”
没过五分钟，就听到外面的铁梯上传来了脚步声。蔡子明的身体紧绷起来。
秋生重新握紧了黑星，脚步声缓缓接近。
房门被敲响。
“子明，你在吗？”
绝不可能听错的日语——泷泽。
他用枪口抵住蔡子明的后背。
“啊，在呢。门没锁，泷泽先生，你进来吧。”
把手转动——门开了。
“不许动。”
他越过蔡子明的肩膀把枪口对准来客。太阳镜下是一张肿得惨不忍睹的脸。泷泽如同见到鬼魅，浑身都僵硬了。
30
蔡子明肩膀上伸出一条黑黑的东西。
“不许动。”
枪口对准了泷泽，蔡子明尴尬地缩成一团不敢动弹。他身后是一张熟悉的脸。秋生——浑身泛起了鸡皮疙瘩。
“进来，慢慢的。”
枪口一动不动。
“要是把我杀了——”
“不会马上杀你，把门关上。”
只能顺从。泷泽反手把门关上，穿着鞋走进了屋里。
秋生怎么会在这里？
枪口没有给他任何回答。
“把那男的捆起来。”
秋生用普通话命令蔡子明。
“捆起来，用什么捆？”
枪口动了动。蔡子明打开了定做的大衣柜，里面挂着几条领带。泷泽只捆过别人，被捆还是头一遭。他感到胃部一阵收缩。
双手被紧紧捆在身后——混账东西。他强忍住怒吼的冲动。
“搜他的身，他肯定带枪了。”
蔡子明的手在身体上徘徊。枪和警棍被收走，他感觉自己如同裸体。
“拿到这边来，别耍小把戏。”
蔡子明根本不可能耍小把戏。秋生把警棍插到自己腰间，左手拿起了另一把黑星。双枪。东洋枪手。苍白的死神。美丽，凶煞。
“你回答我几个问题吧。”
秋生坐在电脑桌上。
“什么问题？”
声音沙哑。嗓子干得快要冒烟。
“谢圆跟北京流氓混在一起，伪造柏青哥的储值卡。有这回事吗？”
点头。电脑旁的不知名机器和一沓卡片，电脑硬盘里就沉睡着储值卡的电磁数据。尽管如此，“人战”却碰都没碰那些东西。看来刘健一的话还是有几分可信的。
“为什么谢圆会失踪？跟乐小姐有什么关系吗？”
进入正题了，只要回答得足够巧妙，他说不定能逃过一死。
“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你要听吗？”
秋生点头，枪口却没动。
“谢圆向乐家丽勒索金钱和身体，乐家丽一生气就把他给干掉了。就是这样。”
“他用什么威胁的乐小姐？”
“她哥犯的事。”
“怎么回事？”
并不是十分惊讶——看来秋生多少已经知道了一些。
“你知道多少？”
“小姐把自己的亲哥哥出卖给了警察。”
“谢圆是乐家丽哥哥的好兄弟。”“原来如此……可是，她怎么处理的尸体？是上海那帮人帮忙搞的吗？”
“是刘健一。跟洪行的尸体一样，是他把尸体拖到别的地方埋掉了。”
秋生脸色骤变，咬紧了下唇——脸上失去了血色。空挡。他毫不犹豫地发起了反击。
“我也有问题要问你，为什么杀了张道明？乐家丽跟杨伟民是怎么联系到一起的？”
“你说什么？”
“谢圆是棵大摇钱树。他要是不见了，张道明必定会掘地三尺地去找。乐家丽肯定是怕了。就在此时，杨伟民刚好把你叫来杀了张道明。这也未免太巧了吧？”
“老爷可能有别的理由。”
“什么理由？杨伟民又没靠柏青哥来赚钱。杀了张道明对他一点好处都没有。不仅如此，要是被崔虎发现了，他还会平添许多麻烦。难道不是吗？杨伟民一定是受人所托，绝对没错。”
信口胡诌——但说着说着，他却渐渐看到了真相。
杨伟民。两年前，他给北京的崔虎和上海的朱宏送去了大笔金钱，那是为了维持歌舞伎町的力量制衡。而现在——那种制衡即将被破坏。伪造储值卡产生的大量财富都流入了崔虎腰包里。钱能换人，人就是力量。
杨伟民。他一定非常焦急。且不说他是否知道伪造储值卡的戏法，谢圆是“人战”的人，要是贸然出手，必定会引来周天文的愤怒。一肚子坏水的杨伟民偏偏十分溺爱那个周天文。可是某一天，他突然收到了谢圆失踪的传闻，老奸巨猾的杨伟民必定马上就想到了谢圆已死的可能性。于是他便唤来秋生，杀了张道明。
合乎逻辑。
“我不明白……”秋生面露苦楚地摇摇头，“老爷心里想的事情没有人能明白。”
“如果你想保护乐家丽，最好还是去查查。”
秋生的视线投向泷泽。与枪口一般空虚的双眼。
“你说那是听别人说的？到底是听谁说的。”
“刘健一。”
“你相信他说的话吗？”
“一半吧。”
“是吗？”
秋生握枪的手似乎又添了几分力气，一只看不见的手紧紧抓住了泷泽的心脏。
“等等——”
“先杀了你，再杀了刘健一。最后再慢慢从老爷那里问出真相。”
“杀了我可是会惹上大麻烦的哦。”
“反正现在已经够麻烦了。”
纹丝不动的枪口——通往地狱的黑洞。在泷泽眼中更是放大了数倍。
“崔虎要来杀家丽。”
泷泽大叫道。
“什么？到底是什么意思？崔虎为什么……”
“刘健一要向崔虎通风报信，他说要卖崔虎一个人情。”
不停地说话。不能让他插嘴，不能给他扣动扳机的时间。
“光是知道乐家丽、谢圆和张道明的关系，崔虎就会杀了乐家丽，因为那女人把自己最大的摇钱树给杀了。我已经跟健一分开几个小时了，他这会儿搞不好已经到崔虎那儿去了。”
“杀了你们，我要杀了你们两个！”
枪口——眼前一黑。黑暗中出现了宗英的笑脸。
“你一个人是不够的，我可以帮你，你大可以之后再把我杀了。”
“开什么玩笑？”
秋生不知何时来到了眼前，抵住眉间的枪口冰冷刺骨。他突然被一股难以忍耐的尿意侵袭。
“你替我的女人报了仇，是不是？所以你是我的恩人，至少让我报恩吧。”
急智的发言，枪口退了回去。他不知道自己的话究竟有没有起作用。秋生看向泷泽背后。
蔡子明——猫着腰伸手摸到了门把。
“不准动！”
蔡子明僵住了，恐怖使他的瞳孔张大。
“你要去哪里？”
“我、我没想去……”
“到这儿来。”
“别、别开枪打我！”
蔡子明战战兢兢地靠了过来。
“这家伙知道些什么？”
死神的声音——充满杀意的空气刹那间消散了。
“鬼知道，他一直一个人偷偷摸摸在查。”
“泷泽先生，你不带这样的吧。”
“我刚才告诉你不要搞小动作吧。要是你不想死，就把知道的事情都告诉我。”
“都、都让泷泽先生说了啊。我……只说上海洪行的事可以吗？”
蔡子明对泷泽用日语，对秋生用普通话说。小狗般谄媚的眼神不断向二人张望。秋生用枪口示意他快说，蔡子明马上开口了。
“洪行也在调查乐家丽和谢圆的事情。”
“真的吗？”
“被我问话的那个人记得清清楚楚的，他说上海的洪行也跟他问过同样的问题。”
“还有谁知道？”
秋生插嘴进来，那是对泷泽提的问题——他耸耸肩。
乐家丽表面上信心十足，但脚底已然是地狱的业火。而对这一现状毫不知情的，恐怕只有她本人了。
枪口逼近。
“回答我，还有谁知道？”
“我不知道上海那帮人怎么样……但既然洪行知道了，搞不好还有别人也知道——再加上‘人战’那些人。”唐平的尸体，“人战”不可能视若无睹。“他们一直在监视乐家丽，这只能说明他们掌握了一些情报。”
秋生一言不发，紧紧抿住的唇。人人惧怕的黑色瞳孔正盯着某些不可见之物。
“你要把他们都杀了？”
“什么意思？”
“我，蔡子明，刘健一，上海的人，‘人战’的人，还有杨伟民。你要把掌握了乐家丽秘密的人全都杀掉？”
没有回答。
“没用的，人数太多了。与其意气用事，还不如果断逃跑，我可以帮你一把。”
“你想要什么？”
突然袭来的颤抖——你想要什么？你一直以来在追求什么？
摇头。
“两千万。然后再告诉我，我公寓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最后替我杀了尾崎，杀了崔虎——但他的喉咙只发出了阵阵颤抖。
“你爱那个女人吗？”
宗英——手中的菜刀，刻满憎恶的丑陋面孔，他本打算将其丢弃。
“那是我的女人。”
“黑道在找你。”
“我知道。”
“崔虎马上也会开始找你。”
“什么意思？”
“必须杀了这个人。”
枪口指向蔡子明。
“啊、等等……我、我也会帮忙的！好、好吗？别杀我呀！”
秋生左手一闪，黑星不见了，手上却出现一把匕首。
“我看到了女人的尸体，她遭轮奸后被杀害了。”
宗英——她被杀了。被伊藤，被下令的尾崎。
杀了他们——头盖骨深处传出的呐喊。
“我现在不杀你，你要感谢那女人。可是这家伙不行，他不值得信任，带走也很碍事。”
“泷、泷泽先生！”蔡子明瞪大眼睛哀求着，“求求你了，我都帮你做了那么多事情，我还不想死啊！”
苦苦的哀求——恐惧占据了他的整张面孔。他只能耸耸肩。没用的人只能去死，这就是这个世界的规矩。
“我也无能为力，你就认命吧，子明。你贪心过度了。”
“我——”
蔡子明的话只说到一半。秋生动了——他把匕首插进蔡子明的眼窝。蔡子明向后倒去，垂死的痉挛，死神漠然俯视着他。秋生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你杀张道明的时候，也是如此漠然吗？”“那时我很兴奋。”
秋生用脚尖翻过蔡子明的尸体，从眼窝里拔出匕首。刀刃上沾满血液和脑浆。

第七章
31
把尸体塞到衣橱里，凡是碰过的地方都用手帕擦拭干净。
“接下来做什么？”
秋生问。泷泽思索片刻。
秋生本打算杀了他——但现在却不想了。脑中浮现出泷泽女人的尸体，那副景象与真纪重叠在了一起。
总有一天他是要杀了泷泽的。不过在此之前，还要尽量利用。换做杨伟民或刘健一，一定会这么做。
“乐家丽在哪里？”
“在她自己家里。”
“我们先到那边去吧。”
秋生先行走出房间，眼前的光景与进门时别无二致。没有异常。走下楼梯，朝青梅街道而去。转头一看——泷泽正从房间走出来。
拦下一辆出租车，泷泽紧随其后，额头沁满汗珠。泷泽在害怕。
“到池袋去。”
泷泽对司机说。
“怎么回事？”
“直接跑到新宿去不太好。”泷泽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窥视司机的表情，一边用普通话说。“新诚会那帮人应该还在找我。”
泷泽取出手机。
“我给刘健一打个电话，现在可能还来得及。”
他的普通话很难懂，但秋生总算是明白了大意。
“……可恶，他挂了。”
这回说的是日语。泷泽皱着眉头递过手机。
“给乐家丽打电话，叫她小心点。在你到达之前，千万不能给任何人开门。”
拨通电话。
“秋生？”
“小姐，你那边没什么变化吧？”
“什么变化……发生什么事了？”
泷泽把脸凑了过来，在他耳边低语。
“你把门锁好，在我回去之前千万不要离开房间。”
“搞什么啊！到底怎么回事，秋生？”
“北京的崔虎可能要来杀小姐你。”
“……为什么？”
“‘人战’谢圆的事情，搞不好会被崔虎知道。”
家丽似乎倒抽了一口冷气。
“到底是怎么回事？秋生，我根本不知道谢圆的——”
“小姐，你完全没必要对我撒谎。冷静点，没有人能把小姐怎么样。有我在呢，我会保护你。”
“秋生，你到底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
“骗人！如果你什么都没做，为什么会引出北京的崔虎来？什么保护我，一切都是你在搞鬼吧？”
“小姐，我——”
泷泽伸手过来，一把夺走了电话。
“小姐，是我。日本人。现在我们没时间跟你废话，赶紧去把钱准备好，你在歌舞伎町已经无法待下去了。”他毫不客气地说完，就挂断了电话。“那狗日的恶毒女人！”
“我知道。”
“那种女人究竟哪里好？”
“你不明白的。”
“也不想明白。”
墨镜之下肿胀的脸孔，使他看不出泷泽的表情。只是，泷泽的声音有些许颤抖。
在池袋换了一辆出租车，经由白山开往新宿。焦躁和不安。泷泽不停地给刘健一打电话——刘健一都没接。
“他故意挂我电话！”
泷泽一边咒骂，一边反复按下重拨键。
“嗯？”
出租车行驶在靖国大道上，左手已经能看到武道馆，泷泽脸上露出紧张的表情。
“健一吗？是我，泷泽……你怎么总挂我电话？听我说，刚才我们说的都作废。蔡子明挂了，他被秋生杀了。要是再继续行动，连你也会被秋生杀掉……已经晚了？”
秋生凑了过来。刘健一的普通话夹杂着噪音一同传来。
“我刚从崔虎那儿出来。我亲口把事情的真相都告诉了他，崔虎都快气疯了。现在跟他去说那是开玩笑的，肯定是行不通了。泷泽先生，我不知你跟秋生之间发生了什么，但你最好还是放弃挣扎，按照最初的计划行事吧。”
“崔虎要出山了吗？”
“崔虎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他肯定已经在召集手下了。”
“你到底在打什么鬼算盘？”
日本话——是脱口而出的。出租车驾驶员已经在后视镜里窥视他们。
“没什么，我就是为了那一千万在干活儿罢了。”
电话挂断了，泷泽按下重拨键。他把手机按到耳边，表情扭曲着。
“可恶，他关机了。”
“一开始的计划是什么？”
秋生拔出黑星，从司机看不到的死角把枪口对准泷泽。
泷泽面向前方并不转过来，只有嘴巴在动。
“一开始是想操纵你。”
“给我说明白点。”
“去煽动崔虎，然后趁你保护家丽忙不过来的时候，伸手帮你一把。”
“然后再从乐小姐那边拿钱逃走吗？真是服了你们。”
无聊的男人。可是，他却没有产生任何杀意或怒意。现在唯一要想的，是如何利用他。像杨伟民，像刘健一那样。
“小姐家不会有问题吧？”
“刘健一又不是拿着证据去找崔虎的，他肯定还要花上一段时间去证实刘健一的话，所以崔虎不会那么快行动。”
“要是崔虎对乐小姐施暴，朱宏肯定不会放过他的，是吧？”
“那恐怕就是刘健一的目的。”
“北京和上海的冲突吗……他为什么要布这个局？”
“只要引发了斗争，那些鬣狗就能从中渔利了。而且——”
泷泽闭上了嘴。新田里——出租车停了下来。
黄昏的新宿，吹拂着和缓的微风，周围并未感觉到可疑的气息。入口处的对讲机——无论按多少下都无人回应。
“她不在吗？”
泷泽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默不作声地按下了开门密码，冲过大厅，电梯正好停在一楼。
“打完电话还没过十分钟呢。”
泷泽的声音不断挑战着他的神经。
“闭嘴！”
按下五楼的按钮，电梯缓慢的上升速度让他急得咬牙切齿。妄想开始泛滥。溅满鲜血的房间，家丽的尸体。
“可恶。”
拔出黑星，又把另一柄黑星——扔给了泷泽。
“真没问题？”
“就算你想造反，也没有我的开枪速度快。”
“真够自信的。”
泷泽上了膛。金属声——刹那的后悔，但被他撇到了脑后。如果家丽真的不在，那他也没什么盼头了。
电梯停住，秋生在走廊上飞奔。五〇三室，他背部紧贴墙壁，透过门板感受着室内的气息。没有任何感觉。手伸向门把，门是锁着的。他把钥匙递给泷泽，泷泽躬身开锁。没有任何异常，门开了。
他也沉下身子，双手架起黑星。冲了进去——里面没人。
浴室、洗手间、起居室、卧室。他举着枪逐间查找。衣橱和碗柜的抽屉大敞着，床上满是衣物。
“她肯定慌了神逃了吧。”
泷泽给黑星扣上保险栓。
家丽消失了。
32
“她逃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
无力的话语——秋生还不死心地扫视着屋内的每个角落。
“没用的。那女人不信任你，自己逃走了。”
泷泽摘掉墨镜，踢开满地的衣物向厨房走去。冰箱旁边掉落了一个点心盒，他拾起来，冰凉的触感。表面布满了水珠。
冰箱里冻着的点心，这不是逃跑时该拿的东西。里面肯定装着别的什么——钱。要是塞满整个盒子，大概能有一千万。
“那个臭女人，口口声声跟我说没钱！说钱都存在地下银行了！结果呢，留下满地的衣服都没拿！虽然不知道她带着什么包逃走了，但可以肯定的是，包里一定塞的都是钞票！”
他扔开盒子。
“现在还不知道小姐是不是自愿离开的。”
“别开玩笑了。”
电视遥控器进入视线。伸手拿过，按下电源开关，电视机里淌出声音。
泷泽不断换台，终于找到了想要的频道——新闻频道。
“接下来是关于今日凌晨发生在新宿区的大量杀人事件的后续报道。
根据警方描述，新宿区北新宿某公寓中出现的尸体为四男一女。女性已被证实是中国籍的林宗英小姐。刚刚警方又查明，其余四名男性都是以新宿为据点、进行大范围活动的暴力团体稻叶会旗下新诚会的成员。”
伊藤和他手下的脸出现在银屏上。
“此外，警方还证实事发公寓的租赁人是原新宿警署巡查部长泷泽诚先生。现在已有几个证词证明，该原巡查部长与被杀的林宗英小姐保持着亲密关系，并被认为掌握了事件的关键线索。如今，警方正在加紧调查暴力团伙新诚会，同时也在紧锣密鼓地搜寻该原巡查部长的踪迹。”
画面切换，镜头里出现一个与身上的警服格格不入的年轻面孔。
画面中的泷泽——当时的他根本没想到等待自己的竟是这样一个糟糕的人生。
画面再次切换，这回出现在镜头里的是魏在欣的公寓。记者正在就疑似中国黑帮内斗的枪战事件进行报道。
自己被警察和黑道追杀，蔡子明死了，被秋生杀了。要是暴露了，连崔虎也会来追杀他。如今连钱都无处可要了——最糟糕的状况，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逃吧。
脑中的警钟在鸣叫，身体却无法动弹。有一部分自我正在思考另外的事情。
另外的事情——秋生。握枪的右手低垂着，空虚的目光四处飘飞。这个如同野兽和孩子的结合物一般的男人，他的身体里像是埋入了磁石，把泷泽牢牢吸住无法离开。
“喂，你知道乐家丽可能会去哪里吗？”
“不知道。”
无力而动摇的声音。这竟然是个杀手的声音——都疯了。
“莫非逃到朱宏那里去了？”泷泽故意说了出来，好整理脑中的思绪，“但那也不是什么好办法，她要如何向朱宏解释？反正不能说实话，万一说了出来，搞不好会挑起北京和上海的战争……”
“去问问他本人吧……”
沙哑的声音，几乎听不清楚。
“你说什么？”
“去问朱宏，看小姐去过没有。”秋生眼中闪烁着混沌的光芒——近乎疯狂的光芒。
“别说蠢话了，你要怎么跟他开口？莫非你要问他，乐家丽惹了个大麻烦，然后收拾包袱跑路了，请问她到你这来了吗？”
“大部分人只要看到枪口就会乖乖说话。”
“你想去招惹朱宏？”
没有回应。秋生用黯淡的目光盯着虚空。
秋生很危险，警报响个不停，尽管如此，他还是被秋生的磁场吸引着。
“总之我们先离开吧，找个别的地方坐下来慢慢想。”
他推着秋生离开了公寓，夜幕已经开始覆盖整座城市，敏感的神经不断搜索着可疑的气息。
没有目标，没有去处。他需要的是钱和情报——或是逃脱的勇气。可现在什么都没有，身边只有一个失神的秋生。
情报——问刘健一是最方便的，但他的手机调成了电话留言模式，泷泽录入了一段诅咒，然后挂断了电话。刘健一躲起来了。他潜伏在黑暗中，等待着事态爆发。为了得到腐肉，为了去填满空虚的肠胃。鬣狗的做法，他得好好学习。与其做猎物，还不如做个猎手。
猎手——掌握金钱的一方。要掌握金钱必须得到情报，掌握了新宿中国人团体最多情报的就是刘健一，以及杨伟民。
“喂。”
他把手机递给秋生。
“给杨伟民打个电话，那老头说不定知道些什么。不是吗？”
秋生把电话按在耳边。
“喂？是我，秋生……我把工作搞砸了，乐小姐不见了……对，那个日本人也跟我在一起……我知道……十分钟后我再给你打电话。”拿开电话。“他说可以帮我们查查。”
“杨伟民怎么知道我跟你在一起？”
“老爷什么都知道，但我从没想过他是怎么知道的。”
毫无用处的回答，他只能自己琢磨了。被别人看到了——若是这样，那只能是在谢圆的公寓里了。他们被监视了吗？还是谢圆的公寓被监视了？想到公寓里还躺着蔡子明的尸体，他不禁一阵战栗。
“嗯，是的……我知道了，等会儿告诉他。对了，小姐怎么样了？”
十分钟后，秋生又拨通了杨伟民的电话。
“‘人战’？”
秋生口中流出了出乎意料的话语。为什么是“人战”——唐平。缺失的手指，背后插着匕首的尸体。宫田他们应该已经把他埋掉了。
监视乐家丽的唐平不见了，乐家丽肯定知道些什么，换做是谁都会那么想。
“为什么是‘人战’？……日本人知道吗？我知道了，不会乱来的。可是，如果不把小姐救出来，老爷你的立场也不稳啊……嗯，是的，好。”
秋生的眼神——已经不再空虚。
“乐小姐好像被‘人战’的人带走了。”
“怎么带走的？还有，就这么点时间，杨伟民是怎么查出来的？”
他问出问题的瞬间，猛地醒悟了。线人。“人战”里的某个人是杨伟民养的狗。
“老爷说他也不知道具体情况如何，反正乐小姐确定是被人战掳走了。至于其中理由，你好像知道。”
力量——不受控制地破坏所有近身之物的力量。现在，秋生身上充满了那种力量。
“你干掉上海洪行的时候，有个男人在公寓附近晃悠，你还记得吗？”
“记得，那家伙当时在监视小姐。”
“你追在洪行后面进入公寓后，我就掳走了那家伙，因为有很多问题要问他。”
“你杀了他？”
掌心满是汗水，秋生的眼神中充满黑暗。他注视着他人的死亡。泷泽想拔出腰间的黑星——很快便放弃了，他不可能敌得过秋生。“没错。我虽然处理了尸体，但负责监视乐家丽的同伴忽然失踪了，他们肯定会误解那女人也有所关联。”
“你真是个衰神。”
秋生移开了视线。
“你不杀了我？那女人被掳走可全是因为我哦。”
“我连‘人战’是什么，在哪里都不知道。我需要帮助。”
秋生——死神需要自己。
泷泽的脸扭曲了。
不可能在事务所。捞到油水的应该只有古逸和、郑孟达和林明季这三个人。“人战”里还存在做着正经营生的其他成员。
他从记忆深处挖掘出造访“人战”事务所的时候，问到的林明季的住址和电话。
拦了辆出租车，从明治大道转入早稻田大道，在上落合下车步行。坐落在住宅区正中央的老旧公寓——周围根本没有适合监视的地方。他们走出小巷，找了间咖啡厅坐下来。好不容易找到个靠窗的座位，正好能看到通往林明季公寓门口的那条小巷。
冰咖啡，一点都不冰，而且太甜。泷泽只喝了一口便推到一旁。秋生则碰都不去碰杯子一下。看不出表情的双眼紧紧盯着泷泽——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并非恐惧。他感到胃部一阵收缩，只想狠狠吸入一口冰毒的烟雾。
他在秋生黯淡目光的注视下摆弄起手机来。
“你好？”
温柔的普通话。
“我想找你谈谈谢圆的事情。”
“你、你是？”
“把电话给古逸和。”
“古逸和不在这里，我——”
“我叫你把电话给他。”
沉默。他听到几句轻声的讨论。听筒换到另外一个人手上，急促的呼吸声。
“我是古逸和，你是谁？”
“我想跟你谈谈谢圆和唐平，还有乐家丽的事情。”
古逸和在电话那头倒抽了一口气。他乘胜追击。
“我知道谢圆和唐平的去向，你想知道这些情报就拿那女人来换。”
“……我不跟来路不明的人做交易。”
“就算我报上名号，你们也不知道我是谁。”
“你难道不是那个保镖吗？”
“你听我这口普通话，还觉得我是个中国人吗？”
沉默。对方离开听筒与同伴商量了几句，声音比刚才要大些。商量的对象是林明季吗，还是郑孟达呢？那个胖子很可能与乐家丽待在另一个地方——他的直觉如此诉说道。
“我要如何相信你真的知道谢圆和唐平在哪里？”
决胜时刻——早已准备好的谎言脱口而出。
“位于成子坂下的谢圆的公寓里躺着一具尸体。”
“你说什么——”
“听我说完。尸体不是谢圆，是北京帮的一个小混混。谢圆杀了他，我在现场目睹了一切。”
“胡说八道。”
“不信你去看看，你不也知道那公寓在哪儿吗？里面还放着电脑和柏青哥的储值卡。电脑里还装着储值卡的电磁数据，你们偏偏调不出来，是吧？”
“还有唐平。那家伙每天晚上都去监视乐家丽，他的车是辆白色的货车对不对？”
“他们两个在哪儿？”
古逸和上套了——终究只是个外行。
“我不是说了要做交易吗？我想要的是乐家丽和她手上的钱。你什么时候能准备好？”
“你先把知道二人行踪的证据出示给我。”
“都叫你去谢圆公寓看看嘛，尸体又不会跑掉。”
沉默，然后是商讨。声音已经越来越大了。
“两小时后，落合的污水处理厂见。我把女人带过去，地方你知道吗？”
“嗯。”
“我们会派人去监视，你们要是有奇怪的举动，我马上就杀了那女人。”
“你们也会杀人？”
“要你管那么多。”
“还有钱的事也别忘了。”
“钱不行，只给女人。”
“喂——”
“我们也需要钱。”
咬牙切齿的声音。看来对方没那么容易折服。秋生一直盯着他。钱——强抢的机会有的是。“我知道了。两小时后，落合的污水处理厂是吧？”
秋生的目光总算移动了。射穿人心的目光转到了小巷子的方向。
驰星周33
“我被他们那边的女人见到过。”
泷泽说。此时小巷子里还是没有动静。
“等会儿他们一出现，你先一个人跟上去。我跟你隔开一段距离跟在后面。”
“你是叫我相信你吗？”
“你觉得我能杀得了你？”
秋生摇了摇头。
“我还不想死，虽然可以丢下你一个人跑路，但那样就拿不到钱。我需要乐家丽手上的钱，在搞到钱之前，我会一直跟着你。”
没有回应。只要不妨碍他救出家丽，泷泽想干什么他都不会管。
家丽——她逃走了，她没有信任秋生。看到空荡荡的房间时，他有种心脏被撕碎的疼痛感。
杨伟民和刘健一都说过，她不是个好女人。秋生也知道。真纪也一样。她也忙着为自己着想，根本顾不上秋生。不仅如此，还对他十分憎恶。但他还是被家丽深深吸引了，或许自己的某一部分已经陷入了疯狂。
过去曾有个倾心于他的女人，但秋生只觉得对方十分碍眼。他待她如同玩具，不久之后，那女人就消失了。杨伟民把那女人找了回来，要他杀了她。杨伟民说这女人对你心怀怨恨，以后说不定下会决心报复你。他一笑而过——杨伟民是认真的，不能留下祸根，要杀的时候自然会杀。他把那个苦苦求饶的女人杀了。他把匕首插进那充满绝望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感觉。可是，家丽的逃离却让他伤透了心。自己真的是疯了。
“喂！”
他听到泷泽紧张的声音。他早已看到了，小巷深处出现一男一女，脸上满是紧张的神情。
他想起替洪行口交时家丽脸上冰冷的表情，想起被那个浑蛋侵犯时真纪空虚的视线——他站了起来。
高个子男人——古逸和。矮个子女人——林明季。离开咖啡厅前，他向泷泽问了二人的信息。古逸和右手提着一个运动包，里面应该都是钞票。
二人穿过早稻田大道，向下落合走去。路上并不说话，都保持着沉默，有时还会忧心忡忡地向后张望。
他们不可能发现秋生——二人都是外行。
到处矗立着出租房和公寓的居住区。二人停在一条小路的入口处，进行了简短的交流。古逸和把包递给林明季，林明季独自走进了小路。之后古逸和又走了起来。
怎么办——秋生回过头。泷泽示意他跟在女人后面。瞬间的犹豫，紧接着他想起来，泷泽曾说过女人知道他长什么样子。
那是条小小的商店街，蔬菜店，鱼店，卡拉OK房，澡堂。林明季走进了一家自助洗衣店，店内有个简易的投币式储物柜，她把运动包塞进了其中一个柜子里。
他走到商店街的另一头，然后往回走，很快便见到了泷泽。他感到一阵眩晕和愤怒——他把古逸和跟丢了？
狠狠盯着他，泷泽只是耸了耸肩。泷泽兀自走进了自助洗衣店，他只能追了上去。
泷泽用黑星抵住她的腰部，林明季大口喘息着。秋生用背部堵住了出入口。
女人试图大叫——泷泽毫不迟疑地挥拳，然后接住了女人软下去的身体。
“过来帮忙！”
泷泽尖声催促，他赶忙伸手撑住了女人的腋下。
“找到了。”
泷泽手中多出一把亮闪闪的钥匙。泷泽打开了储物柜，包在里面。泷泽拉开拉链。内衣——下面是整沓的钞票。
“很好。”
洗衣店内被烘干机烘得闷热无比，泷泽额头上已经沁出了汗水。
女人发出痛苦的呻吟，她捂住被打的胸口。
“你敢叫唤就杀了你！”
泷泽蹩脚的普通话显得格外有震慑力，女人顿时吓得不敢动弹。
“我们已经杀了好几个，也不差你这一个。”
“饶了我吧……我什么都听你的。”
“我们走吧。”
泷泽收起黑星——秋生则抽出了自己的，他们一左一右把女人夹在中间。秋生左手抱住女人的肩膀，右手则没入夹克衫里，暗中用枪口抵着女人。
“慢慢走，不准动歪脑筋。”
走出洗衣店，马上感到一股冷风，女人抖了几下。
“古逸和怎么了？”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问的问题——被完全无视了。
“乐家丽在哪里？”
“跟孟达……”
“那郑孟达在哪里？”
“他自己家里。”
“地址？”
“就在前面。”
“带路。”
商店街门可罗雀，根本没人注意那三个讲普通话的人。
“泷泽，回答我，你怎么没去追古逸和？”刚回到通往下落合的大路上，秋生就开口了。他已经忍不下去了。
“现在我们搞到了这女人，足够跟他们做交易了。”
“要是小姐出了什么事——”
“能出什么事？他们根本不是杀人的料。你给我听好了，从这女人嘴里打探出他们的情况，我们就有可能先下手为强。你是不是想把乐家丽救出来，而且还要毫发无伤？那连三岁小孩子都能明白，抓住这女人比去追古逸和要有效得多。”
秋生握住黑星的手更用力了，女人则吓得呆立在原地。
“这位小姐，你放心。只要你足够安静，我是不会杀了你的。”
女人点点头，泷泽恶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你向我示意去追女人，自己则去追古逸和。如果要改变策略，应该先跟我说。我根本就不信任你。下次再发生这样的事情，我真的要开枪了。”
“随你的便。”
泷泽的嘴唇——已经变成了毫无血色的惨白。
女人在一栋陈旧的公寓门前停下了脚步，公寓门前刻着高田小居的字样。这是一幢四层小楼，一层是停车场。
“就这里？”
林明季点头。
“房间号？”
“二〇二。”
他抬头看向三个阳台中间的那一个，窗帘的缝隙间透出了灯光。家丽在里面。脑中似乎有个硬块开始凝结。
“郑一个人住在里面？”
“加上小郑，一共住了五个人。”
“其他人也在里面？”
“他们要夜里才回来。”
“房间布局呢？”
“1LDK。”
“把具体布局画出来。”
泷泽从怀里掏出记事本——封面印着警视厅三个大字。
“你……”林明季的嘴唇开始颤抖，“我记得你，你是上次到事务所来过的警察。”
“少废话。”
“警察会干这种事情吗？”
“日本警察会说中国话吗？”苦涩的声音。“少筈唆，赶紧给我画房间布局。别想骗人，一准会露馅。”
林明季凝视着泷泽，长叹了一口气。她无奈地在记事本上画了起来。
秋生考虑了一下入侵路线。他从阳台潜入，泷泽带着林明季从正门进去。他趁里面的人把注意力转向正门的那一瞬间冲进去，问题是怎么上阳台。从屋顶——行不通。一楼的停车场有一小段陷入了地民如果借助泷泽的肩膀，他应该能爬上去。
“秋生。”
泷泽死死盯着记事本。
记事本上画着一个细长的房间。正门、走廊——左侧是洗手间，里面是客厅和一个十平方大小的和式房间。
“那个女人在哪里？”
泷泽目不转睛地盯着记事本问。
“不知道。”
“应该在和式房间里。”
泷泽点点头。
“他们手上有武器吗？”
“……孟达有把枪。”
“你们还拿枪劫持女人？”
“实在是没办法了，谁要那女人骗了谢圆。”
“你以前是谢圆的女人吗？”
泷泽戏谑地问。林明季低下头。泷泽摇摇头。
“怎么办？”
“我走阳台，你走正门。”
“别开玩笑，我走阳台。”
泷泽的双唇依旧没有血色。他不知道自己能否得到切实的后援——但无所谓。反正里面只有两个外行和一把枪。他瞬间就能完事。
“知道了。你踩着我肩膀爬上去吧，小心别被发现了。”
秋生一把抓住林明季，把她拉到身边。用黑星顶住她的侧腹，然后弯下身来。泷泽的体重压在了他的肩膀上，这家伙比外表看上去要重很多。
“可以了。”
直起腰来，视线片刻不离林明季。泷泽的体重开始移动，他以腰力支撑。听到一声抽气，右肩猛地一松——马上又被踏在脚下。一阵钝痛，他咬牙忍耐着。
重量突然消失，泷泽已经挂在了阳台栏杆上。
别出声——他冲上方无声地呐喊着。泷泽翻过栏杆，躲进了洗衣机的阴影里。秋生仅能隐约看到他的左肩。
“走吧。”
秋生推了林明季一把，二人穿过只有楼梯的寒酸门厅。林明季不安地回头张望着。
“只要你乖乖听话，我就不会伤害你。”
林明季的身体在剧烈颤抖——她在哭。
“快走。”
推了一把背部。她泪水涟涟。现在知道哭，当初就不该掺和到这种事里来。
“不准多说话，你只要按门铃，说是我就行了。”
“我还不想死！”
“现在不是闯进流氓的事务所打架，不会死人的。”
“但你不是要杀了逸和还有孟达吗？”
秋生并不回答，而是直直看着林明季的眼睛。林明季的脸“唰”地失去了血色，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
他靠墙紧贴在门边，双手握住黑星，用下巴示意林明季开始行动。
二筈二号室，林明季的手指缓缓伸向门铃。
声音——楼下响起了好几个人的脚步声。
“等等。”
他一把抱过林明季。
“不知道日本人在不在，先不要贸然行事。”
下面传来下流的普通话。
日本人——那人只能是泷泽，下面发生意外状况了。
脚步声渐渐靠近，起码有四个人。秋生将黑星指向楼梯口，家丽满是绝望的脸露了出来。
枪声响起。
驰星周34
心脏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泷泽躲在洗衣机背后调整着呼吸。看了看下面——秋生和女人已经消失了。
他从窗帘缝隙中窥视屋内的情形，什么都看不见。窗帘上甚至没有倒映出人影。家丽——倒在地上，五花大绑，男人们都在客厅里。他如此推测道。
他握紧手枪，枪柄上满是汗水。子弹都是朝秋生去的，他只需要从背后开枪——无数次安抚自己道。
他听到汽车引擎声，看到一辆黑色厢型车开进了巷子里，他条件反射地俯伏在地。车停在公寓门口，几个男人走了下来。他还看到了手枪和青龙刀。
流氓——可是为什么？心跳迅速加快，他无法通知秋生。
最后一个下车的男人——泷泽不禁屏住了呼吸，那是陈雄。错愕和激动在心中翻搅。
陈雄——杀了他。陈雄——怎么会在这里？此外，还有恐惧。
房间里还是毫无动静。秋生还没发现陈雄来了。泷泽抬起头环视周围，隔壁的阳台，前面是邻人的住所——逃生之路。他感受到肚子底下压着的硬块，包里面都是钞票。
快逃，脑中响起警报。陈雄一行消失在了公寓里。四个人。他回想起那些人袭击魏在欣时的手段，秋生没有胜算。
快逃——腿却不听使唤。近乎疯狂的激情在脑中翻滚。
——他不能丢下秋生。
怎么可能——他摇摇头。他从来只会替自己着想，只有笨蛋才会顾及他人。他从来只会用有钱和没钱来划分他人的等级。从来只会在摸清别人底细后才与之来往。只存在算计的人生，唯有施展暴力时才会有感情的爆发——而那——
混乱和恐惧几乎要撕裂他的身体，泪水濡湿了双唇。泷泽左手抱着运动包，右手举枪对准窗户。
开枪。子弹在空中划出干涩的声音击碎了玻璃。他听到惨叫，他发出毫无意义的吼声，冲进房间。
磨损严重的榻榻米和满地的碎玻璃跳入视野，地上有个人在挣扎——乐家丽，被围巾堵住的嘴，捆在身后的双手和同样被捆绑的双腿，被掀起的裙子，裸露的阴部，阴毛上凝固的精液。
胶合板拉门另一头传来人声。开枪，门板上敞开一个弹洞，木片纷飞，惨叫和怒吼交织在一起。
“秋生，下面！下面来别人了！！”
他边叫边拉开门——伏下身子。看到一个抱着肩膀缩成一团的胖子，开枪。
——孟达有手枪。
林明季的话在脑中复苏。胖子——郑孟达的脑袋炸裂开来，失去生命的身体在无知觉地痉挛。两手空空——没有枪。枪在哪里！？抬起头，枪声振动鼓膜。眼前飞过一个影子，如同被鞭笞的触感。他滚倒在地。
在哪里？是从哪里开枪的？
泷泽在地上疯狂地翻滚，心脏仿佛要撕裂肌肉和皮肤跳将出来。他撞到墙壁，停止了滚动。抬起视线——脏兮兮的餐桌背阴处，古逸和正举枪对着自己。古逸和枪口一闪，枪声紧随而来，眼前的地板炸裂开来，地面出现一个弹洞。他就地一滚，枪声连续响起。或近——或远。屋里——屋外。
杀——耳边响起低语。恶魔的耳语压过枪声，耳膜一阵震颤。他停止滚动，直起腰来。狠狠扔出左手的包，枪声中断。开枪。他胡乱扣动扳机，包的方向一变，古逸和的胸口朝后转去。弯曲的背部炸出一片血花——血肉和碎骨四处飞散。
双腿没有动弹。狗日的。有人大骂一声——原来那是自己的声音。走廊另一端响起枪声，秋生还活着。泷泽的腿终于动了起来。里屋传来呻吟——家丽。要先去救秋生。
他拆出弹夹，因为不知道自己打了多少发。现在还剩下三颗子弹，他几乎要气馁了。枪声依旧持续。警察要来了，在此之前必须搞定一切，逃之夭夭。
泷泽拾起运动包摸向走廊。
35
房间里响起枪声——三响。楼梯上的脚步声停了下来。林明季发出细小的悲鸣声。秋生一把推开林明季，蹲下身子。
“秋生，下面！下面来别人了！！”
泷泽模糊的声音传了出来。枪口转向楼梯，旁边的林明季冲了出去。
“救救我！”
站住——他根本来不及阻止她。他们离楼梯太近，林明季一下就冲了出去。
枪声。没有惨叫。背部喷出的血花——他只看到这些。
“是个女的，大哥，空着手！”
某人用卷舌的普通话大叫一声，那是典型的北京话。下面都是些北京的流氓——他们怎么在这里？根本没时间思考。
“上去看看，小心点。”
握住枪柄的手更用力了。
枪声——从屋里传出来的。泷泽还活着。
“快去，看一眼就回来！”
紧随咒骂声而来的，是小心翼翼的脚步声。看到了枪，看到了头发看到了额头——目光对上了。秋生扣动扳机，手中的黑星猛地一跳。男人的脸消失了，他听到身体无力倒地的声音，听到惨叫声，听到混乱的枪声。他们目睹了同伴的死，已经陷进了疯狂的状态中。
屋里再次传来枪声。泷泽还活着——家丽应该也活着。如果家丽死了——他就把相关人员全都杀掉。
他把注意力转回楼梯，枪声平息了。视野中的阶梯都沾上了血迹，楼下那些人的恐惧再明显不过了。
“可恶，到底是怎么回事！？”
骂声。扣动扳机。没有刻意瞄准的一击，枪声震耳欲聋。
手枪的枪声——他们没有滑膛枪和机枪。紧绷的嘴唇松开了。他们一上一下，处在下方的人明显不利，而且他们连滑膛枪都没有。是逃，还是上。没时间了——警察很快就会过来，在此之前他们必定会行动，但他们没有胜算。二〇二号室的门开了。
“秋生！”
泷泽的声音干涩，没有血色的唇已然干裂。泷泽一把推开铁门，秋生迅速隐入门后。
“小姐呢？”
“没事。”
心中的大洞填上了。
“没时间了！”
仅此一句，泷泽却懂了。
“陈雄！是我，日本人。‘人战’这些人我已经干掉了，下一个就是你了！”
泷泽大叫道。
“日本人，是你吗？！你等着。我这就替在欣报仇！”
“少喷粪了，你这没了手下就什么都干不成的废物！听说你很喜欢给崔虎吹箫啊，那一定很得他的欢心吧！”
嘈杂声，楼下的动静大了起来。男人们发出毫无意义的大吼，没头没脑地冲了上来。秋生躲在大门阴影里，缩起了身子。军队时代教官的声音在脑中复苏。
——要想歼灭敌人，就尽量拖住他们的脚步。
枪声，铁门发出刺耳的尖叫。泷泽逃进屋里，数了五下。枪声和铁门的尖叫同时响起——什么都听不到了。他跳出铁门阴影，俯伏在地。
三人。他们在楼梯口猫着腰胡乱开枪。开枪。最前面的男人带着血花应声而倒。开枪。子弹陷入第二个男人的面部炸裂开来。开枪。最后一个男人——捂着肩膀滚落楼梯。
“泷泽，救小姐！！”
大叫。左肩传来剧痛。他换手持枪按住肩膀，掌心满是鲜血。中弹了——他竟不自知，肩膀被削掉一块肉。
“很痛，别推我！”
家丽的声音。疼痛瞬间消散。秋生在裤子上擦掉掌心的血迹。
“小姐，没受伤吧？”
深陷的双目，憔悴的面庞——但家丽还活着。
“我没事。”
“都杀掉了？”
泷泽打断家丽虚弱的声音，对秋生大吼道。
“还有一个活口，但他也被打中了。”
泷泽一把推开家丽，秋生及时接住她摇晃的身体。
“喂！”
泷泽背部猛地一僵，紧绷的脖颈浮现出青筋。他捡起了掉落在地上的手枪。
“小姐。”
秋生牵起家丽的手，要是不抓紧时间，警察就要来了。
家丽的手冰冷得如同死人。他紧紧握住那只手，跟在泷泽后面。
“瞧瞧你现在这个样子，陈先生。”
洋溢着兴奋的声音让秋生停下了脚步。一个男人靠在楼梯转角处喘息，泷泽正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男人。
“救、救救我……”
“不行。”
泷泽用枪顶住男人后脑勺。又举起空着的另一只手，轻抚自己肿胀的面部。
“我的脸，是不是很肿啊？这可是拜你所赐，你还记得吗？”
“对、对不起，是我错了！我给你出医药费！你要钱、要女人，要什么我都给你……请你别杀我！”
“不行。”
泷泽勾起嘴角，冷漠地说。
“下地狱去吧，狗屎中国人。”
诅咒一般的日语。泷泽扣动扳机。枪声。男人的脸炸裂开来。血、脑浆、头盖骨四处纷飞。家丽靠了过来，原本就苍白的脸更加没有血色了。
失去头部的男人尸体。泷泽翻找着他的上衣口袋，在抽出厚厚的钱包后，泷泽抬起头来。
“跑路吧！”
男人的血和脑浆——溅了泷泽一脸都是。

第八章
36
空气在躁动。躲在家中的良好市民们，都在屏息静气地等待下一声枪响。
公寓外空无一人，远处似乎传来了警笛声。陈雄等人开来的厢型车大门敞开着。泷泽看了看驾驶席，钥匙还插在上面。
“上车。”
泷泽对秋生和乐家丽说。依偎着秋生的乐家丽，怜爱地牵着乐家丽的秋生——莫名的感情扰乱了思考。一定是杀死陈雄后的悸动——他说服自己道。
待二人都坐上车，他发动了引擎。道路对面的民居开着窗户，一张疲惫的中年女人的脸露了出来。他戴着墨镜转过头去，引来对方一阵尖叫。猛踩油门，握住放在膝盖上的手枪。他很想把弹夹里的子弹全都打进那女人脑袋里，但他还是咬牙忍住了。
“你打算到哪里去？”
他们驶入新目白大道。侧耳倾听——没有警笛声。快点儿。脑中的声音催促道。再踩油门。别急。脑中的声音制止道。他闻到陈雄恶臭的血腥味儿，回想起与古逸和的枪战。子弹没打中他纯属偶然。他几乎要感到一阵眩晕。
“你打算到哪里去？”
“闭嘴，我正在想。”
他透过后视镜瞪了秋生一眼。面色苍白的乐家丽正在给秋生的肩膀进行包扎，被扔在副驾上的包里装着至少五百万现钞，这比他预想的要少了一点。乐家丽的钱——都存在歌舞伎町的地下银行里，该怎么把那些钱搞到手呢？
算了吧——他摇摇头，现在应该先考虑逃跑的问题。逃离警察，逃离新诚会，逃离崔虎。
朝霞电车站前陈旧的商务酒店，刘健一订了三天的房间，房间钥匙就在口袋里。到那里去吧——如果来得及的话，因为警方的警戒线很快就会拉起来。这种时候，警方的行动会变得异常迅速。
接近山手大道的十字路口，车子就动不了了。长长的车龙。山手大道上的路况更加复杂，看来最好还是避开从山手线到川越街道这一路线。时间一点一点流逝——车子却只能一点一点前进，掌心沁满汗水。熟悉的警笛声已经响起。十分钟之内，临时盘查点就会设好。经验告诉他，已经不可能来得及了。泷泽强行分开车龙，向右拐了个弯。
他感觉自己就像背后中了一刀，操纵汽车在住宅区狭窄的小巷子间穿行。
“你有目的地吗？”
仿佛看透了他内心的声音从背后响起，他又瞪了一眼后视镜。一张与袭击“人战”老窝前截然不同，显得异常平静的脸映在镜中，乐家丽靠在秋生的肩头。他感到肚子里有个不知名的硬块在骚动。
他想起了自己的过往。女人——白天是妓女，晚上是主妇。当时很流行主妇卖春，泷泽是在大久保的旅馆一条街找到那个女人的。她看起来鬼鬼祟祟，泷泽闻到了小猎物的气味。他叫住女人，出示了警官证，女人突然哭着向他求饶。怎么可能放你逃走——看到女人的眼泪，他的第一反应便是如此。要找到女人住哪里，对他来说易如反掌。
女人总是哭，但对泷泽的行为却并不厌恶。他把她捆成各种姿势，进行了各种尝试。在酒店，在女人家里，在大街上……他不厌其烦地强要。每次结束后，女人总会哭着向他求饶。他根本不打算放过她。
三个月后的某天，他在路上的人群中偶然碰到了那个女人。她跟一个男人在一起。他顿时感觉腹中凭空出现各种硬块在搅动——突进，他正因为相同的感情而全身颤抖。
女人死了——第二天，他把女人叫出来用鞭子抽了一顿，会被老公发现，不要留下痕迹——女人对他说——我愿意做任何事情，唯独不要留下痕迹。泷泽并没有停下。他紧紧捆住女人，绳索陷进肉里。又无数次挥动鞭子，在她全身留下痕迹。
“昨天你跟你老公出门了是吧。”
他一开口，女人就僵硬得如同玩偶一般，被绝望占据的眼中没有流下一滴泪水。他把女人留在酒店里，独自出去喝酒。第二天，他就在早报上看到了女人的照片和一篇报道。女人跳地铁自杀了。
杀害主妇的无良警官——新闻的标题在脑海中盘旋了很长一段时间，可是没有发生任何事情。他依旧每天百无聊赖，依旧每天出去折磨黑道、毒贩子和妓女。跟铃木一起——
他看到一个限时停车场，把车开了进去。他想到避开盘问的方法了——铃木。利用这个现役的无良警官。颤抖的手掏出了手机，拨通铃木的号码。
“你好，我是铃木。”
“是我，泷泽。”
他听到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你在哪里？出大事了！”
“我需要你帮忙。”
“少放屁了！”对方压低了声音。“我现在想救你也救不了啊！你到底在发什么疯？女人的身体里检测出冰毒了，伊藤那几个人身上都没带冰毒。现在调查一课认定，是你给那女人用的冰毒。”
他不太明白铃木究竟在说什么。
“你在说什么？”
“在说你的女人啊！”
宗英的面容在脑海中复苏。泷泽摇摇头。
“铃木，现在没工夫顾那些了。我刚刚杀了人。”
“……你说什么？”
“我跟中国流氓开战了，在上落合。你那边应该有紧急通报。”
“究竟是怎么回事？给我说清楚一点！”
“附近很快就要设卡了，我要想办法越过去。你来帮帮我！”
“你冷静点，泷泽！”
铃木不太积极。
“来帮我！”
“那种事情我怎么帮——”
“已经是五年前了吧，当时我们捉住一个毒品上瘾的妓女。”
“你在说什么呢？”
“我们没把女人带回警署，而是带到了大久保的旅馆里。因为那女的当时正在瘾头上，下面夹得爽爆了。你还记得吗？”
没有回答。
“女人的包里还剩了一些冰毒，我们拿去卖给了在六本木混的小鬼。你还记得吗？”
他只听到粗重的呼吸声。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他看到太阳穴爆出青筋的铃木那张又黑又红的脸。
“六年前那件事又如何？你不知从哪儿搞到的消息，说住在代代木公园里的那帮流浪汉存了一大笔钱。我们就到公园去了。吓唬了不少流浪汉，钱是搞到了，但只有三十万。你当时气疯了，抓住一个流浪汉就暴揍一顿——”
“住嘴，够了！”
“还是我把尸体处理掉的，你还记得吗？”
“少来了，泷泽。你要是把我供出去，自己也不得好死！”
“我已经没希望了，现在就等着搞点钱逃跑。因此，我需要你的帮助。”
“浑蛋——”
“铃木先生，我们已经做了太多孽，差不多是时候遭报应了。你只要稍微动动手，帮我穿过盘查点就好。等我顺利搞到钱，你想要多少我都给你。你不也想早点抽身回家过安稳日子吗？”
“你在哪里？”
充满威胁的语气——他毫不在意。他清楚记得铃木得知流浪汉已死时的表情。虽然性情残酷，铃木却是个胆小鬼。总是被残酷而不计后果的泷泽玩弄在掌心上。
“我一定会报恩的，铃木先生。”
“要是不跟你搭档，我到现在还是个正直的警察。”
他笑了。他确实听说，在自己辞去警察一职后，铃木也没有太过分的举动了。
“你尽快过来！”
他报出停车场的位置和车型，然后挂断了电话。
“真是个浑蛋警察！”
秋生的声音里蕴含的感情——他不太明白，也不想明白。
“那又如何？你不也是个杀手吗？而且还是个别人不给你安排好所有事情就什么都干不成的杀手。”
刘健一说过——秋生是个天真的小鬼。一点没错。简直就是个离不开母亲乳汁的小鬼头。注视着家丽的秋生的脸，他顶着那样一张脸去杀人。谁都看不出秋生竟会是个杀手，他也只有这一点优势了。
“有人会来帮我们。你在一边也听到了，那是我过去的搭档。我很了解那家伙，他是个一个人什么都干不成的废物，但也要以防万一。”
“在外面监视着就好吗？”
秋生把手伸向门把。
“喂，你不用那么急——”
“我去看看周围的情况，在此期间你先想办法整理整理自己的脸和衣服。简直是一塌糊涂。”
他整张脸都黏黏腻腻，散发着恶臭。泷泽看了看后视镜。他脸上和身上都是黑黑的血迹，看起来就像被逐入地狱的恶鬼的脸。肮脏、腐臭。
“小姐就交给你了。”
秋生走了出去。
“有什么能擦脸的东西吗？”
他问家丽。对方正用慵懒的视线环视车内。
“这个行吗？”
她递来一张用过的纸巾。总比没有要好。他在纸巾上吐了口唾沫，擦了擦脸。
“那个包是我的，能还给我吗？”
“你说什么？”
“包，就在那里。”
“这个吗？”
泷泽拿起副驾上的包，家丽慵懒的视线毫无变化。他想起她裸露的下半身。雪白的大腿，沾满精液的阴毛，被胖子郑孟达侵犯过的家丽。
“只要内衣的话，可以还给你。”包里装着钱和内衣。“但钱不行。”
“内衣也可以。”
他胡乱扯出包里的胸罩和内裤，以及一些不知干什么用的布条，递给家丽。
“别看过来！”
严肃的声音——他怎么可能不看。家丽拣出一条白色内裤弯下腰，掀起裙子，露出白色的腿。充满肉感，紧致迷人。家丽嘴上虽说不准看，但还是故意放慢动作，花了很长时间才把内裤穿好。
“你喜欢我的腿吗？”
魅惑的微笑，真是个绝品。明明刚才都被逼到地狱的边缘了，现在却还是会肆意挑逗男人。
“嗯，挺喜欢的。”
“想跟我做吗？”
“会被那家伙干掉的。”
“秋生只是个小孩子而已。”
心中涌起一股杀意——不明缘由。
“再说吧。现在先想逃跑的事情。”
他把视线从家丽身上拽回来。杀意在胸口涌动，他只得刻意将注意力转向别处——手套箱。里面有把小小的左轮手枪。他取出手枪，打开弹夹装了六发子弹。合上弹夹，将手枪放入上衣口袋。
“我们还要等多久啊？”
从新宿警署到这里的距离。考虑到复杂的路况，应该要比平时多花一倍的时间。
“还要二三十分钟吧。”
窗外闪出一个人影，泷泽握紧手枪——原来是秋生。他整个身体融入了居民区的气氛里，缓缓走了过来。
秋生经过停车场入口时，下垂的左手轻轻摇了摇。没有异状。看着秋生从视野中消失，家丽叹了一口气。
沉默的时间。后视镜中映出的家丽闭上了眼睛，微张的双唇间露出了白色的牙齿。
窥视着家丽的脸，枪战的兴奋慢慢平息下来。大脑开始高速运转。
陈雄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他的目的不是泷泽就是家丽。是崔虎下的命令。这些轻易便能猜到。他唯一不明白的是，到底是谁把那个地方透露给了陈雄。能想到的只有刘健一，但理由却百思不得其解。
“喂！”
家丽睁开眼睛。
“你是怎么被那帮人绑架的？”
“他们就等在我公寓门前。”
“你被拉上车后，直接就到了刚才那间公寓吗？”
“对——”家丽的视线动了动。“有车。”
一辆日产西玛开进停车场，驾驶席上坐着的正是铃木。车里并未发现别人的身影。泷泽打开车窗，探头出去。西玛停在了他们旁边。秋生并没有出现。
西玛的车门开了，铃木脸上依旧带着怒色。秋生伏在副驾上，手中的枪口直指铃木，一动不动。
“我说泷泽啊，你快叫他把枪放下吧。”
铃木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驰星周37
这里是居民区，他不能鬼鬼祟祟地躲在电灯柱的阴影里。左肩的伤口经过家丽包扎，虽然疼痛但并非不可忍耐。问题是夹克衫，已经变得惨不忍睹了。
秋生走着走着，发现路边有个电话亭。这里正好位于一个十字路口，非常方便监视开往停车场的车辆。
秋生在停车场周围转了一圈，空气里飘荡着大蒜的香味，主妇们正在忙碌地准备晚饭，这里是与拿着手枪的杀手和曾经的恶棍警察没有一丝缘分的地方。只是，他们找不到别的地方可去。
回到停车场入口，看到黑色厢型车。透过车窗能看到泷泽，却看不到家丽。
他钻进电话亭拿起听筒。胡乱动着嘴唇——并没有发出声音。他把左肩隐入电话机的阴影里。
一旦停止了身体动作，他的头脑就开始运作起来。偷袭公寓的是北京帮的人，一定是有人把消息透露给了他们。
快停下——他挥去了脑中的思绪，潜伏时不能有多余的想法。他唤醒所有神经，把注意力集中在所有正在接近的物体上。思考只会让身体的反应变迟钝。
穿着深蓝色外套的少女走了过去。短裙和泡泡袜，右手提着书包，左手拿着PHS[1]。看都没往电话亭看一眼。购物归来的主妇，推销员开的货车。灰色的车——神经猛地一颤。不可能弄错。
他仔细倾听逐渐靠近的引擎声，瞅准时机，把听筒放回话机上，退出电话亭。径直穿过马路。车停下了。回头，一张焦躁的脸盯着秋生。不可能搞错。秋生一动不动地站着，对方很快打开了车窗。
“喂，你干吗站在马路中间，想被我碾死吗？”
“啊，对不起对不起。”
秋生笑着向车子走去。
“喂——”
[1]PHS（Personal Handy-phone System）被称为无线市话，俗称“小灵通”。
他拔出黑星，男人的脸瞬间冻结了。
“别动，这个距离我不可能打偏。放开方向盘。”
男人的动作像玩偶一般僵硬。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被枪口吸引过去。秋生转到副驾门边，车门并未上锁。
他滑入副驾，压低身子。
“你是泷泽的人吗？那还不快把枪放下。我可是——”
“闭嘴。”黑星顶住男人的侧腹，“就是前面的停车场，慢慢开过去。”
他搜了男人的身。警察证和手铐，还有特殊警棍，并没找到枪。
车开动了。
“枪在哪里？”
“谁会随身带着那种东西到处乱晃，我可是防范课的警察。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闭嘴，回答我的问题就好。你可能是个警察，但拿着枪的是我。你可别忘了。”
男人闭上了嘴，眼角在轻微痉挛。泷泽的同伙——连表情都如此相似。但他看上去比泷泽要老。
车子开进停车场，速度缓缓放慢——最后停了下来。旁边就是黑色厢型车。泷泽正紧张地看着他们。
男人打开门。
“我说泷泽啊，你快叫他把枪放下吧！”
虽然安静，但充满力量的声音。泷泽直接无视了。
“要是我跟他说有用，我早就说了。”男人动了动，秋生把枪口顶了上去。
“别乱动。”秋生转向泷泽，“这家伙说他身边没枪，我没时间仔细搜查。”
“日本警官没什么大事是不会带枪出来的。”
“这还不算大事吗？”
“这家伙身上根本没枪，你就信我一回吧。”
无法信任，但还是接受了。他把黑星从男人身边抽离。
“浑蛋。本来就是被过去的搭档连哄带吓唬才过来的，还没到地方就被枪口对上了。接下来还有什么好事等着我？”
“我刚才在电话里不是说过了吗？你只要帮我们过了盘查点就好。然后你只要乖乖闭上嘴，就没人会找你麻烦了。”
泷泽从车上下来。他斜背着运动包，脸上的污渍已经不那么显眼了。紧接着，家丽也走了下来。僵硬的表情。她察觉到秋生的视线后，嘴角稍微松了松。秋生也从车上下来，搂住了家丽的肩膀。
想说的话，想问的问题，都挤到了嘴边。但他只能再吞回去。他问的问题，家丽一定会回答。只是那回答中必定充斥着谎言，因此他的问题只能在自己心中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大洞。
“这些都是中国人吗？”
“你还是什么都不要知道比较好。”
铃木不服气地扭曲着嘴角。泷泽对此毫不在意。
“没时间了，我们赶快吧。秋生，我们要怎么坐？”
“你坐副驾，我和小姐坐后面。”在驾驶席后方的座位上，可以同时监视两个人。
“等等。”家丽插嘴道，“秋生需要换一身衣服。还有那辆车上的指纹，还是擦掉比较好吧？”
口音浓重的日语。铃木的表情出现了些许变化。
“那座公寓里到处都是我跟你的指纹，现在去擦也没什么作用了。不过，秋生确实需要换一身衣服。”
泷泽看了铃木一眼，对方咋了咋舌。
“后面有冬天穿的大衣，拿出来披上不就行了。”
打开后备厢，终于知道了铃木咋舌的原因。那是一件防寒风衣——一看便知价格不菲。“这可不是一介防范课警察能买得起的外套啊。”
泷泽说。
“轮不到你来多嘴！”
铃木恶狠狠地反驳。
一行人乘坐铃木的车重新回到拥堵的大路上。泷泽沉闷地坐着，家丽也几乎不开口说话，只有铃木一直说个不停。
“可恶，为什么我要摊上这种事情？真不走运，早知道就跟你绝交了。居然干掉了中国流氓？简直是胡闹。”
“我们后面那女人存了一大笔钱，我就是想把那些钱搞到手。你不也想捞钱吗？”
泷泽烦躁地回答——顺便点燃一根烟。
“那个跟这个不一样，我可不想被抓进去捡肥皂。”
“你以为我想吗？”泷泽扭过头去，“伤得严重吗？”
“没什么大不了的。”
“要是实在忍不住了，就用这个吧。”
泷泽递出一个小小的塑料包，里面装着透明的晶体。
“这是什么？”
“冰毒，能止痛。”
“冰毒？！”铃木大叫一声，“要是被盘查的搜出来了怎么办？”
“要是我们被盯上了，就算没有冰毒也一样会遭殃，别忘了我们身上还有枪啊。铃木先生，你就不能淡定点嘛。你现在只能玩命演一出大戏，把所有同伴都骗过去，不然你就没救了。”“我还能借口说被你们用枪威胁了。你不觉得那样总比跟你们一起蹲大牢要好吗？”
“你敢这么做就只有死路一条，后面那位小哥可是个职业杀手。人家可以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毙了你。”
后视镜上映出了铃木的眼睛。秋生抽出了黑星。
“知道了，你把枪收起来。”
吃了苍蝇一样的表情。后视镜中的视线消失了。
“这次的人情够大的，你给我记住了，泷泽。”
“只要我们能平安穿过盘查点，你想要多少都给你。”
两个同类的对话，光在一旁听就觉得厌恶不已。车速慢如蜗牛，让人焦躁不已。
秋生对冰毒没有兴趣，便胡乱塞进了外套的一个口袋里。家丽——正在闭目养神。他握住她的手，她也回握了。
“小姐，很快就能好好睡一觉了。”
用普通话说的。
“在另一个世界吗？”
“是在软床上。我们已经不能回新宿了。你想到哪里，我都能带你去。我能赚钱。我是个好杀手，工作要多少有多少。小姐你要多少钱，我都能赚给你。”
“谢谢。”
“不如到台北去吧？那是座好城市。你要去香港或者大陆也行。我们在郊外买座房子，再养一条狗吧。一条大狗。”
“我讨厌狗。”
简单粗暴的拒绝，胸口一阵剧痛。
“既然小姐不喜欢，我们就不养狗了。”
“秋生——”
家丽睁开眼，漆黑的瞳孔深处有火焰在燃烧。
“杀了我。”低不可闻的声音。他得把耳朵凑过去才能听清，“我被‘人战’的人侵犯了，很多次。”
“他们都死了，小姐。”
“杀掉。把他们都杀掉。杀了朱宏，杀了刘健一，杀了杨伟民，杀了崔虎，杀了这个日本人，都杀掉。”
家丽的诅咒，拥有强大的魔力。
——我头很痛。快帮帮我。
真纪的诅咒。秋生掐住了真纪的脖子。
秋生看看泷泽，他叼着烟，似乎没听到家丽的诅咒。
“我知道了，小姐。我把他们都杀了。”
小声回答。家丽露出了微笑。
驰星周38
他听到秋生和家丽的亲昵低语，却无法捂住耳朵。怒火、悲伤与失望，这些莫名其妙的感情在脑中翻滚。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心情——他自己也不知道。
“我知道了，小姐。我把他们都杀了。”
秋生太天真了。家丽所想他了如指掌。她打算利用秋生杀死所有人，然后再亲手杀掉秋生。连小孩子都能想到的事情，秋生却偏偏看不透。
——养条狗吧。
他想笑，却笑不出来。无从发泄的情感在身体中漫无目的地乱窜。
“喂。”
铃木的声音让他回过神来。盘查点就在眼前，他必须编好一个故事才行。
“秋生，我们是兄弟，你和家丽是夫妇。我们住在川口的父亲因为交通事故被送到了医院。我们急着赶到那个医院去，而与我们相熟的铃木巡查部长出于好心，决定开车送我们去医院。明白了吗？”
秋生点点头。
“乐小姐就闭上眼睛吧。因为你日语不太好，最好装作晕车的样子。别人问什么你都别开口，全由秋生来回答。”
秋生用普通话又翻译了一遍，家丽点点头。“用什么名字呢？叫泷泽不太好吧。”
“那就佐藤吧。我叫佐藤诚，遇到交通事故的父亲叫佐藤忠。秋生就叫秋生吧[1]，乐小姐就叫丽子。”
引导车辆的交通巡查员，一如往常的红灯。空气中飘荡着紧张的情绪。泷泽在烟灰缸里掐灭香烟，耐心等待着轮到他们。
“请出示您的驾驶执照。”
语气礼貌，但不容反驳。铃木并不做声，而是掏出了警察证。
“我是新宿警署的铃木巡查部长。出什么事了？”
警官的脸色一变，警帽下露出了面对同伴特[1]秋生也是个挺常见的日本名字，读作“AKIO”。有的放松表情。
“是。落合方面发生了杀人事件，据说现场有七名受害者。现在东京都内各个交通要点都设置了盘查口。”
“那可真是大事件啊！虽然跟我们防范课没什么关系。”
“您是生活安全科的吗？”警官看了一眼铃木的证件，“同乘的这几位是？”
“都是我朋友，他们的父亲遇到了交通事故。地点在川口，现在被送到医院去了。而且稀奇的是，这两个人都没有驾照。我本来也顾不上什么职责范围，想直接拉警笛把他们一路送到医院去了，结果外面却堵成这个样子。我刚刚还在纳闷，心想到底会是多么严重的案子呢。”
“那可真是太失礼了，请问您叫什么？”试探的目光缓缓滑过泷泽的面部。他背部一阵发冷，谎言却十分流畅地说出了口。
“敝姓佐藤，坐在后面的是舍弟秋生和弟妹丽子。”
警官的视线移向后方。
好好干——近乎祈祷的心情。
“夫人好像不太舒服啊。”
“她向来不习惯乘坐交通工具，现在正晕车得厉害。”
秋生用冷静的语调成功说服了警官。
“耽误你们的时间了。请通过吧。”
警官将证件归还给铃木。
“顺便再提醒一句，如果几位发现了可疑车辆，请立刻通报。”
“知道了。前面应该没堵车吧？”“应该不会堵。”
“那你辛苦了。”
铃木轻踩油门，在警官的视线消失前，没有任何人再说一句话。
车流十分顺畅。因为突然的紧张和放松，身体和神经都超负荷了。
“现在，我们该往哪里去？”
铃木的嘴角也放松了。他现在已经褪去了紧张情绪，重振了精神，这种感觉就像他第一次干完坏事那样。胆小之人。但他对金钱和暴力的诱惑都毫无抵抗力。
“走川越街道往朝霞方向去吧。”
泷泽拧开收音机，想找新闻节目，但没找到。
“现在还没过多久，根本上不了新闻。你别急，反正已经穿过盘查点了。警察就算想追你们也得等到天亮以后。”
“这我知道。”
“先不说这些了，泷泽。我想起来后面那个女人是谁了。刚才看她一身脏兮兮的，一下没反应过来。那不就是上海老大的女人吗，是不是？”
泷泽点烟的手停在了半空。
“原来如此，难怪你说她有钱。你怎么跟她混到一块去了？莫非跟那起大久保杀人事件有关？”
闻到铜臭味的无良警官，铃木露出了狡诈的微笑。泷泽看了一眼后视镜。秋生的眼睛——死神的眼睛正静静地盯着铃木的后脑勺。
“铃木先生，你要是不想死，就少说两句。”
“我跟你不一样，老子可是现役警官，要是杀了我，他逃到天边也会被抓回来。”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泷泽恶狠狠地说。这时铃木也察觉到了秋生的视线。只见他不再微笑，面容僵硬起来。
“喂，我刚才说的那些，你好好给后面那个小鬼解释一下。”
泷泽感到头痛，很想尽情地吸入冰毒的烟雾。可是，现在他只能点燃香烟。
“喂，泷泽——”
“我不会让他杀了你的，给我闭嘴，好好开车。”
“该拿的我还是会拿，你可别忘了。”
吸入烟雾的瞬间，他感到一阵作呕。连忙打开车窗，丢弃香烟。现在他累得连呼吸都觉痛苦。他让铃木随便找了个停车场停下来。因为不能让铃木把他们直接送到酒店里去。泷泽决定把铃木塞进车里赶回去，要是他不听，就让秋生吓唬他。没有人能战胜对死亡的恐惧。
“莫非你想就这样把我甩掉？”
铃木果然纠缠不休。他以前就是这样，只有在自己有可能吃亏的时候脑子才会好使。
“钱我以后给你送去。”
“少开玩笑了，喂，我刚才可不只是冒着被撤职的危险，而是冒着跟你一起被逮个正着的危险把你送过来的！”
“对此我表示十分感谢，铃木先生。”
“让我也分一杯羹吧。我手上有警官证，有我你们万事都方便一些，不是吗？”
透过后视镜，秋生目不转睛地盯着铃木。“铃木先生啊，我们现在斗的可是一群根本不拿警官证当回事的恶棍啊。”
铃木。对身后那头巨型肉食动物毫无察觉的可怜兔子。
“我帮你控制新诚会那帮人，怎么样？我不知道那女人到底有多少钱，但你一个人独吞总是不好的嘛，你说是不是？”
脑袋就像灌了铅。
“秋生，这家伙是现役警察，你要是把他给杀了，全日本的警察都会出来找我们。”
泷泽用普通话说。
“喂，用日语说，别说悄悄话！”
“我和小姐马上就要离开日本了，日本警察奈何不了我们。”
“你们在说什么？泷泽，说日语！！”铃木瞪大眼睛喊着。绝望使他的面色一片惨白。
——不如去台北吧？那是个好地方。
秋生高兴的声音回响在脑中。
去哪儿都一样，脑中的声音在低语。阴沟里出生的耗子最后只能死在阴沟里，细语渐渐洪亮起来。
“泷泽，难道你——”
铃木其实是同类。当时完全有可能是他而非泷泽辞去警察一职。但现实是，泷泽辞职了，铃木却留了下来。
“泷泽，你快说话啊，喂！”
辞去警察职务后察觉到的事情——自己已经彻底栽进阴沟里无法翻身了。铃木并未发现这一点，秋生也没有。
“我没跟你说过，不该知道的事情最好少问吗？”
“你们别误会，我并不想对你们怎么样。只是，那个钱——”
“你只要闭上嘴巴老实开车，自然就能领钱回家。我们生活在这样的世界里，铃木先生，莫非你跟我们不一样？”
杀了他——内心的声音。反正都是一死，至少得多拉几个垫背的。
恐惧胜过了那个声音。杀死警官绝对没有好果子吃。他必须保住铃木的命。
“秋生，交给我吧。”
那是个致命的错误。普通话成了压垮铃木的最后一根稻草。他转过身去，趴在了车门上。
别让他跑了——内心的声音。泷泽试图拔枪，但颤抖的双手使他的动作滞后了，像笼罩了一层白雾的视野一角有个东西动了起来——是秋生的手。尖端闪烁着金属的光泽——匕首。铃木试图开门，手指却被砍了下来。
没有惨叫。秋生早已先一步探出身子，捂住了铃木的嘴。
泷泽没有动弹，铃木则死死注视着自己消失的指尖。
他们一起监守自盗，一起施虐，一起强暴同一个女人。曾经生活在同样的世界里，看到过同样的世界——现在却不一样了。
杀他——救他。两相矛盾的想法在脑中激烈碰撞，头盖骨发出阵阵尖叫。
秋生的右手像电影的慢动作一样动了起来，满是鲜血的匕首缓缓刺向铃木的喉头。“泷……”
铃木虚弱的声音。匕首没入了他的喉咙。
侧面车窗上溅满血液，气管发出漏气的声音，毫无意义地痉挛着的手足。
他想起宗英，每次被泷泽虐待完，宗英的身体都会痉挛。
——放过我吧，亲爱的。
宗英的恳求。他从未听取过。
铃木的身体在痉挛。大开的喉头如同涂抹鲜红唇膏的女人红唇，露出了微笑。
——下一个就是你了。
他觉得铃木微笑的喉头似乎在对他重复着这句话。
39
泷泽着了魔似地看着尸体。
“杀了警察……这下完了。”
呆滞的声音。
“事情还没完。”
秋生走下车打开后备厢。备胎，工具箱，运动包——里面装着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他把垫在底下的旧毛巾扯了出来。
“小姐，你把车内仔细擦拭一遍，要把血迹和指纹都擦掉。”
他对呆呆地看着尸体的家丽说了一声。泷泽搜了尸体的身，把钱包、黑皮面的证件和手铐都收到了自己口袋里。这个男人几秒钟前还像个丢了魂的空壳，足见他的意志有多么坚强。
“好了吗？”
泷泽瘫坐在汽车椅背上，闭起眼睛。
用毛毯盖住尸体，扛在肩上。周围不断有人和车路过，谁也没有注意到他们。没有人会在这种地方扛尸体，大胆而纤细的秋生。他把尸体扔到后车厢里，关上后盖。又撩起风衣一角，把后车厢周围擦拭干净。
视线转回车内，家丽正用毛巾擦着车厢。
车门打开，泷泽走了出来。左手紧紧抓着装满钞票的袋子。
“没事吧？”
“嗯。”
泷泽的表情略显空虚。
“放松点儿，你又不是第一次看死人。”
“铃木可是我的搭档啊。”
“那是过去的事情了，现在不一样。”
泷泽的视线动了动。
“其实没必要杀他。”
“我必须杀了他。你看到那家伙谈钱时的表情了吗？相信那种人绝对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这你应该也知道，所以你才中途改讲普通话了不是吗？你根本就想借我的手杀了他。”
“或许是吧。”
“尸体不会很快被发现，只要在警察出动前逃走就行了。难道不是吗？”
“你说得没错。”
家丽从车上走下来。
“然后呢，我们接下来该做什么？”
苍白的脸，僵硬的面部曲线。疲劳已经夺走了家丽的光芒。
“我在前面不远的酒店里订了房，先去那里休整一下吧。现在必须要做、必须要想的事实在是太多了。”
泷泽说。他的语气十分坚定，眼神却依旧空虚。
先是泷泽，接着是家丽，最后是秋生。三人错开时间分别走进了酒店。虽然只是个狭窄的单人房，但家丽还是很高兴。
“我想洗个澡。”
泷泽不说话，秋生点点头，家丽走进了浴室。
“铃木的尸体迟早会被发现，我们不能待太久。”
泷泽边说便打开了电视机，用遥控器变换频道。新闻频道，播报员正用生硬的语调朗读稿件。
“今日傍晚，新宿区上高田的一所公寓内发生了枪战。警方接到附近居民的报警后赶往现场，确认了八具疑因枪战死亡的尸体。此外，警方还接到目击情报，称枪战结束后，一辆黑色厢型车逃离了现场。警方将马上张开盘查网，全力搜索黑色厢型车。”
画面转为现场直播。
“后面来的那人叫陈雄，是崔虎的手下。”
泷泽盯着屏幕说道。
“他们为什么会来？”
“我正在想。如果是刘健一给崔虎报的信，他们很可能是去找‘人战’的。又或者，他们听说‘人战’的人绑走了乐家丽，想去抢人……因为只要得到家丽，就能问出上海帮的内部情况，也能拿她跟朱宏做些交易。”
“他们当时说‘不知道日本人在不在，你们要小心’。”
画面再次切换回演播室。播报员正拐弯抹角地说，现在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是吗，原来他们是冲着我来的……不过，他们是怎么知道我在那里的？”
“肯定是有人告诉他们的。”
“只能是刘健一了。”
泷泽抬起头。
“理由呢？”
泷泽摇摇头。
“你不知道吗，那家伙到底在谋划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也是不久前才刚跟他说上话的。”别的想法猛地出现在脑海里。“话说回来，刘健一到底知不知道你在那里？”
“嗯……不知道。如果他们的目标是乐家丽，那可以认为是刘健一透露的情报。他只要把破坏了储值卡生意，又把谢圆杀掉的人是乐家丽这一事实告诉崔虎，肯定会激起他的怒火。可是，那帮人的目标却是我……”
“知道我们在那儿的只有杨老爷，因为老爷告诉我小姐是被他们抓走了的。”
“‘药房’的老头？他为什么要把我卖了？”
不明白，但他确信就是杨伟民。是杨伟民怂恿了崔虎。他利用秋生和泷泽想要完成自己的企图，一切都是他在幕后操作，蠢蠢欲动的气息隐隐传来。
“话说回来，北京那帮人找你到底要干什么？”
“不知道。”泷泽摇摇头。他眼下已经出现了两个黑眼圈。“现在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把刘健一或杨伟民抓过来问清楚。他们究竟有什么企图，到底想干什么，但现在我们没有时间了。铃木被杀了，要是不赶紧搞到钱逃离这里，就要吃一辈子牢饭了——不，杀了这么多人，肯定是要掉脑袋的。”
自虐的笑容下是难以掩饰的恐惧。
浴室门开了，泷泽迫不及待地站起来。
“你的钱都存在谁那里？”
濡湿的发，浴巾，胸口散发出的香波气味。家丽一边用毛巾擦拭头发，一边耸耸肩。
“说什么呢？”
“我们需要钱——”
“我们？”
露骨的装傻——泷泽烦躁地摇摇头。
“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到底把钱存在谁那里了？是歌舞伎町的地下银行对吧？到底是谁！？”
家丽转过脸，秋生点点头。
“在杜启光那儿。”
“那个浑蛋……”
“他虽然很贪心，但从不贪我的钱。往大陆汇钱也很快。”
“秋生。”泷泽的表情阴沉下来。焦躁和愤怒，以及疲劳，让泷泽看起来就像濒死之人。“我被崔虎和日本黑道盯上了，现在回不了歌舞伎町。你去把钱取来。”
“要是小姐发生了什么事，我这次绝对会杀了你。”
“你们也需要那笔钱，只有这五百万根本不顶用。”
“知道了。”
“很好，杜他经常会出现在——”
被打断了。
“我知道，我见过他和刘健一在一起。”
毫无破绽的生意人的脸。他记得清清楚楚。
“你见到刘健一和杜在一起？”
“那两个人在一起很奇怪吗？”
“不……我也不太清楚。算了，你赶紧去。等你把钱拿回来，我们就离开这里。总不能一直待在铃木的尸体附近，一旦他的尸体被发现，首先被怀疑的就是我。”
他换乘电车前往新宿，身上穿着已死的警官的风衣，右边口袋里装着黑星和半张被切得粉碎的万元钞票。家丽一直很在意那些碎纸条，只要把它们交给杜启光，就能把钱取出来。那是印章的代替品。
左边口袋里装着一沓钞票——那是泷泽给的粮草。家丽的包里装了五百五十多万。另外，口袋里还有一小包冰毒。
左肩传来阵阵疼痛。那不是什么重伤，心里虽然清楚，但还是很痛。
歌舞伎町的霓虹灯，人海。到处都充满了火药味。比平时更多的警官和满身杀气的黑道，除此之外，还有流氓。他们都在寻找着什么人，他们都在渴望鲜血、渴望复仇。
他混入中央大街上纷杂的年轻人群里。只要到歌舞伎町边上一家叫“南京路”的台湾酒吧里，就能找到杜启光。这是泷泽告诉他的。
“南京路”——台湾酒吧。一个台湾老鸨带着一帮东南亚女人在做生意。他拉开门，马上走来一个目光凌厉的女人对他笑脸相迎。秋生说出来意，眼神凌厉的女人——老鸨开始打电话。最后，老鸨用日语对他说，杜马上就来。
他做到吧台角落点了一壶普洱。耳中充斥着卡拉OK的歌声和女人们的嬉笑声。女人们都趁自己客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窥视着秋生。
无聊的时间，就算着急也没用——于是他开始思考家丽，思考泷泽。
家丽，他知道她不并爱自己。车中的冷漠声线，冰凉目光。只要时候一到，家丽就会抛弃秋生。可是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办。
泷泽。看秋生的目光，以及他的态度。他感到有些熟悉。台北的林——同性恋流氓，他们似乎有些相似。
不管怎么说，泷泽都要死。因为家丽的愿望——把他们都杀了，其中也包括了泷泽。
门开了——杜启光，身后跟着一个貌似保镖的年轻人。他无疑就是那个与刘健一谈话的男人。
“搞什么，原来乐小姐的代理就是你啊。”
老鸨悄然上前，接过了杜启光的外套。保镖向他射来锐利的视线，秋生视若无睹地站了起来。
“乐小姐需要钱。”
“我知道，换做任何人站在乐小姐的立场上，现在都会需要钱。”
“她想把你替她保管的钱都要回来。”
“唉，你先别急。”杜坐了下来，“你也坐吧。”
“没时间了。”
“我得先确认你到底是不是乐小姐的正式代理人，就算确认好了，我也不能马上拿出那么多钱来。乐小姐在我这里放了不少钱，得花点时间去准备才行。所以我觉得，你还是坐下来比较好。”
他的话中并无敷衍的感觉。秋生坐下来，面对杜。
“杜先生，那家伙有枪。”
保镖站在秋生身后。
“那又如何？”
“还是没收了比较——”
“没用的。如果这人心情好，空手也能把我们俩干掉。而且还是一瞬间。你说是不是？”
“没错。”
“听到没？你就先到老黄那边去一趟吧。”
“杜先生，那——”
“别担心。只要待在这人身边，我就没什么好怕的。人家可是比你可怕上百倍的保镖呢。而且，等我跟这人谈妥了，你还得替我从老黄那里拿钱过来。”
“我明白了。”
“回头给你打电话。”
没有回应。保镖一脸不满地离开了酒吧。
“真是个自不量力的小鬼。”
“我不打算跟你聊家常。”
杜耸耸肩。
“我们这边也有情况啊。今天傍晚，有人干掉了北京帮的几个人。”视线似乎在等待秋生的反应——他直接无视了。“一起被干掉的还有‘人战’的成员。上海那边也有情况，朱宏的女人不见了。结果你就出现了，你让我如何不去瞎想呢。”
他把那半张万元钞票放在杜面前。
“这是乐小姐给我的，我要把乐小姐的全部存款都取出来。”
细长白皙的手指捏起了钞票。
“就算不把这玩意拿出来，我也知道你跟乐小姐是一起的。”
“我赶时间。”
“我只是觉得，要是能从你那里得到点情报就再好不过了。”
“你现在马上把钱给我就真是再好不过了。”
秋生眯起眼睛盯着杜。商人的脸，不可信的脸。右手滑入上衣口袋，握住了黑星。
“杀了我，你就永远别想拿到钱了。”
镜片后的眼睛里暗藏着恐惧和欲望，而欲望占了上风。看来威胁是不会起作用的。
“你想知道什么？”
杜笑了。
“这还差不多，你稍等。”
杜取出手机，拨通电话，吐出一串意义不明的中国方言。对话只进行了几秒，杜就挂了电话。
“钱三十分钟后就到，在此期间，你就尽量回答我的问题吧。特别是‘有钱途’的问题。首先，你跟杨伟民什么关系？”
“杨伟民是我的委托人。”
杜摇摇头，秋生默不作声地等待下一个问题。
“杨伟民委托你干什么了？”
“给乐小姐当保镖。”
“我求你说真话吧，张道明是不是你杀的？”
秋生没有回答。
“老张死了以后，歌舞伎町的气氛就不对劲了。我唯一想不透的是，杨伟民为什么要杀张道明。那老头应该是最不希望歌舞伎町乱了套的人，是不是？”
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杨伟民为什么让他杀了张道明？
“算了，我们继续下一个话题吧。上海帮一个叫洪行的男人不见了，你知道些什么吗？”
摇头。
“人战’那帮人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洪行只是虚晃一枪，杜真正想问都是这个。
“他们那里有个叫谢圆的男人，他好像在解析柏青哥储值卡的电磁信息。张道明也因此而不用再向日本黑道花大钱购买储值卡了。”
“原来是谢圆啊，难怪有个日本人在找他。”
日本人——泷泽。脑中一隅闪现出些许火花。
“我可以认为谢圆已经被干掉了吗？”
点头。
“被谁？”
“不知道。”
杜的叹息——他懒得去理。
“乐小姐为什么需要你？”
“我不懂你的意思。”
“上海老大的女人，为什么要专门找个不是自己人的家伙来当保镖？”
微妙的问题——最好圆滑地蒙混过去。
“她说她被奇怪的人跟踪了。”
“被谁？”
“不知道。我给她当保镖的这段时间里，没什么特别奇怪的事情。”
“你真不擅长撒谎啊！真看不出你居然是个职业杀手。告诉你，乐家丽完蛋了，朱宏一心以为她跟你私奔了。现在到处放话，说要把你们抓回来大卸八块呢。你现在庇护那个女人也没什么用。”
“所以呢？”
“朱宏派人抄了杨伟民的药房，你知道吗？”
秋生倒抽一口气。
“骗人。”
“就在刚才。不过好像等他人到那里，杨伟民早就卷铺盖跑路了。”
记忆重现。真纪和浑蛋的尸体，腐臭中突然出现的杨伟民。滚烫的洗澡水和食物，全新的生活。胸中的疼痛开始蔓延。
“算了。北京帮那些人为什么会杀到‘人战’那里去？”
“我不知道。”
“我还听说‘人战’的几个人渣绑架了乐家丽。”
“小姐一直跟我在一起。”
“哦哦，对了，被派去监视日本人的一个叫蔡子明的家伙最近也失踪了。你知道些什么吗？”
“不知道，我连名字都是头一次听说。”
“那么，你也不知道日本人在哪儿咯？”
“不知道。”
“那人以前是个警察，现在是崔虎手下的一条狗。前不久，崔虎命令他找出杀害张道明的凶手。”
“不知道。”
“你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但我刚才说到日本人的时候，你也没问什么不是。”
得胜般的笑容。
“我没认真听。”
“有人看到你跟那个日本人在一起。”
本能告诉他，这只是虚张声势。
“胡说八道！”话出口的瞬间，脑中有一丝灵光闪过。“——那是刘健一告诉你的吗？”
烟雾缭绕的赌场，交谈甚欢的刘健一和杜。
“那个刘健一也不见了，所以我才会抓住你来问话啊。”
——那家伙现在是热锅上的蚂蚁，要是不想办法度过这一劫，那就是死路一条。只要再给他施加点压力，那他就真的是走投无路了。
他想起了刘健一的话。
“你和刘健一在那家赌场里商量着要陷害谁来着？你们到底要陷害什么人？”
开始热衷于冰毒的男人，被男人殴打的女人——泷泽和泷泽的女人，不会有错。
杜摆出深思的表情，眼镜后面却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有来有往。只要你说，我也会说。”
狡黠的光芒消失了。
“就是日本人。”
泷泽。可是，为什么？
“那应该是张道明被杀的第二天吧……刘健一给了我一个赚黑钱的门路。不过他不是白给我的，而是要我给日本人施加压力为交换。”
“为什么？”
“不知道。刘健一有时会做些莫名其妙的事情，跟杨伟民一样。总之，日本人欠着我的钱，虽然只有区区二百万。但我直接给他施加压力是很危险的——那个日本人，生气起来谁都按不住。这你也知道吧？所以我就给那家伙的女人施加压力了，因为那女人也借了我的钱。”
泷泽的女人——浑身是血的尸体。
“然后，我又到处去传他是变态的事情。因为那男人看上去对这种事情非常敏感。不出所料，那家伙开始嚷嚷着要干掉我。”
刘健一给泷泽施加压力，这是为什么？无非就是为了利用他。可是利用他来干什么呢？秋生百思不得其解。
“刘健一有没有告诉你，他那么做是为什么呢？”
“那我倒是没问那么多。好了，这回轮到我问问题了。我要从头开始再问一遍——”
杜不断提问，秋生一一回答。他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回答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只有刘健一在利用泷泽这一信息，被深深地镌刻在脑海中。
杜的保镖回来了，右手还提着一个运动包。
“这里应该有六千万多一点。你要数数吗？”
没有必要。他接过包，离开了酒吧。
走在东大道上。“加勒比”的招牌已经消失，大门被牢牢锁住了。樱花大道——药房。他只看到破碎的玻璃和店内散落一地的药品，身着制服的六名警官正抓着一个人问问题。他觉得那男人的脸有些眼熟。那是个台湾平民，平时被任用为杨伟民的对外代理人。
杨伟民和刘健一，他们两人都消失了。现在绞尽脑汁去想他们跑哪儿去了根本没用，必须先想清楚他们为什么会消失。
刘健一试图利用泷泽做些什么，杨伟民把泷泽和秋生的所在地告诉了北京帮的人。他们到底在预谋什么？
他从樱花大道转入靖国大道。想拦一辆出租车，但总也遇不到空车。他往JR高架桥[1]方向走去，左手提包，肩膀依旧疼痛不已。
[1]在新宿西口车站附近。
40
手机响了。
“浑蛋，你把陈雄杀了！！”
崔虎愠怒的声音。
“老板，你是听谁说我在那里的？”
“那不关你事。喂，我交代的工作怎么样了？蔡子明跑哪儿去了？你到底在发什么神经？！我只是叫陈雄去把你带回来，你居然就把他给杀了！！你知道这样做会有什么下场吗！？”
“老板，你交代的工作已经完成了。叛徒是陶立中。你把他也杀了，‘四大天王’就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浑蛋……”
“与其担心我，不如先担心一下你自己吧，老板。”
泷泽挂断电话，坐在廉价沙发上。眼皮很快沉重起来，泷泽摇摇头，现在不是安心睡觉的时候。
为了生存而算计——必须弄清什么人打算做什么事。
“你被抓走的那段时间，‘人战’的胖子跟谁通过电话吗？”
他问躺在床上的乐家丽。乐家丽慵懒地抬起头来。
“他侵犯了我三次，哪儿来的时间跟别人通电话。”
一个胖子扑在五花大绑的家丽身上。妄想一下子鲜活起来。
“不过，那胖子确实离开过一两次。当时他有可能是去打电话了，但我整个人都迷迷糊糊的，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杨伟民养在“人战”内部的狗，恐怕就是胖子郑孟达吧。
“给我说详细点儿。你离开公寓之后，一直到我们到达之前。尽量把细节都说出来。”
家丽把手伸向床头柜，拿起矿泉水瓶喝了一口。视线被吸引到她的喉咙，他觉得自己被家丽戏弄了，于是赶紧眨眨眼睛，掩饰过去。
“接到你们的电话后，我觉得事情闹大了。于是我收拾了现金和换洗内衣就打算离开，结果刚走到公寓门口，胖子和大个子就从车上下来了。胖子手上还拿着枪。他们把我逼上了车——”
“他们都说什么来威胁你了？”
“‘你知道我们找你有什么事吧，不想受伤就乖乖上车。’应该就是这样吧。”
“然后呢？”
“他们让我坐到后座上，抢走了我的包，还把我的手捆了起来。开车的是那个大个子。车子径直开到了那座公寓里，期间胖子一直对我毛手毛脚的。”
“你在车里没被问问题吗？”
“问了，他们问我谢圆在哪里。”
“你回答了吗？”
“怎么可能，我一个字都没说。”
“别的呢？”
“还问我谢圆赚到的钱去哪儿了，问了好多遍呢。”
家丽脸上露出了讽刺的笑容。谢圆的钱——愚蠢的人们。流氓根本不会在平民身上花太多钱，他们只会支付足够他吃喝玩乐的价格，把他哄开心而已。谢圆能拿多少钱，她根本不屑去猜测。
“然后呢？”
“然后我被带到公寓里，他们又问了同样的问题。”
“只有谢圆和钱的事情吗？”
“不然你觉得他们还会问什么。”
眉头皱了起来，她根本不掩饰自己生气的事实。不过，泷泽现在没时间伺候乐家丽那任性的小脾气。
“比如说你和谢圆的关系之类的？你是在哪里遇到谢圆的？你应该根本不想再见到他吧。”
“是刘健一带他来的。”
他觉得被人当头揍了一闷棍。
“刘健一吗？”
为什么？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刘健一的名字？
“那家伙知道我的所有事情。他一早就把我的身世查了个清清楚楚，当然是花了钱的。于是有一天，他把谢圆带到我店里来了。”
一直阴魂不散的瞌睡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
“你等等，刘健一调查了你的过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从头到尾给我解释一遍。”
注视远处的目光，转瞬即逝的踌躇。乐家丽很快就开口了。
“在我还是一个站街女的时候，刘健一就是我的客户了。他出手大方，也从不纠缠，一直是个好客人，所以我有很多事都是找他来商量的。他也教会了我很多事情，而且我能成为朱宏的女人，也多亏了他。不过我后来才知道，自从朱宏看上我的那时候起，那家伙就开始调查我的过去了。目的当然是为了掌控上海老大的女人。”
憎恶、侮蔑、恐惧——所有常人能够想到的负面感情，都体现在了乐家丽颤抖的尾音中。
“于是呢？他就查到了你在北京干的事情，还把谢圆带到你那儿去了。可是，那家伙以此为要挟，向你提了什么要求呢？”
“没有……他只说给我带了个老朋友来，就只有这些。我当时真想杀了他。”
短短几个月前的事情，所有线索都在某一点连接起来。
“为什么？那家伙究竟在计划什么？”
“不知道。但你知道吗？他还把谢圆介绍给了北京帮。”
“你说什么？”
“谢圆说他想要钱，于是刘健一就问他能干什么……没错，谢圆说只要是用电脑能做到的事情，他基本都会。于是——”
刘健一。一切都与那个小气的二道贩子有所关联。
“刘健一在计划什么？”
“我怎么知道？”
“不可能，你肯定听过一些事情。快想想，什么都行，那家伙究竟说过什么？”
刘健一让谢圆伪造储值卡，杨伟民让秋生杀了张道明。从来不干好事的中国人——台湾人。一切都是他们的错。
怒火让视野变得狭窄，泷泽摇晃着家丽的肩膀。
“快想起来！！”
“我不知道。就算你知道了他的企图又能怎么样？还不是只能抢了我的钱逃走。难道不是吗？”
一点儿没错。事已至此，就算把所有怒火都撒在刘健一身上，泷泽也回不了歌舞伎町了。
“你有多少钱？”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乐家丽重新整理好浴袍的衣襟。
“六千万左右。”
“我拿两千万，你们拿四千万吗……”
“你要是想要更多，我还是有办法的。”乐家丽的嘴角弯了起来，魔女的双眼里闪出精光。就算不问，泷泽也能猜到答案。
“杀了秋生，这样我就只能依靠你了。两千万就会变成六千万哦。”
秋生的脸浮现在脑中——背部一阵颤抖。
“怎么了？有人捡回一条命，就必须有人去牺牲。难道不是这个道理吗？”
“但秋生不是个单纯的笨蛋。一个搞不好，被杀的就会是我。”
“我来帮你。趁我引开他的注意力时，你轻易就能干掉他。”
“我办不到。”
家丽说得没错——内心的声音在低语。尽管如此，秋生的面容还是留在脑中迟迟不能散去。
“我想起一件事。”家丽脸上露出笑容——淫媚的笑容，“健一给我打过电话，叫我勾引秋生。”
“你说什么？”
“你知道吗？秋生以前爱上过自己继父带来的姐姐，还把那个义姊先奸后杀了。后来啊，他还一直盯着渐渐腐烂的尸体，好久都没挪窝。这些都是健一告诉我的。他说秋生就是一个纠结的人，只要被人触碰到纠结的敏感点，他一下就会缴械投降。结果他说得一点没错，我只是一开始表现冷淡，后来再给他一点温柔就把他给拿下了。那种小天真竟然是职业杀手，真是笑死人了。”
脑中秋生的面容开始扭曲。
“跟那种人在一起，是嫌自己死得还不够快吗？秋生就是个疯子。杀了他，你能做到的吧？”
“我做不到。”
他感觉心脏深处有一块地方在抽痛。刘健一到底在计划什么？乐家丽为什么还笑得出来？秋生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你能。”
家丽脱下浴袍，雪白的乳房暴露在空气中。
“怎么样？我听说过，你很喜欢把女人捆起来是吧。我随便你怎么样都行。来抱我吧，这样你就只有杀死秋生这一条路了。”
家丽缓缓张开双腿，阴影深处，隐约浮现出淫靡的皱褶。
“快停下！”
秋生的脸消失了，转而浮现出来的，是五花大绑，被郑孟达压在身下侵犯的乐家丽，一个痛苦呻吟着的女人的身影。
乐家丽在床上慢慢靠了过来。
“快停下，秋生是真正的职业杀手。”
声音在颤抖，身体却无法动弹。
“别担心，我们能做到的。”
家丽下了床，四肢着地向他爬了过来。
“你是秋生的女人。”
他站起来，拂去脑中的妄想。
“骗人。我是知道的。”
家丽嗤笑道。
“知道什么？”
“你看秋生的眼神……你根本不想跟我做，而是想跟秋生。”
“少胡说八道。”
“我都脱成这样了，任何男人看到都会想干我。”
家丽转过臀部，用手分开小穴。那是会让人想把整张脸埋进去的美景。可是，家丽那句话却在脑中阴魂不散。
——你想跟秋生做。
“为什么要把女人捆起来？为什么不对女人施虐你就做不了？难道不是因为跟普通女人做根本没感觉吗？”
“闭嘴！”
记忆猛地复苏。在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一天母亲外出参加葬礼，他与父亲独处在昏暗的家中。父亲不停喝酒，泷泽走进浴室，父亲也跟了进来，他的心情比任何时候都要好。父亲替他清洗身体，父亲命令他替自己清洗身体。然后——
“真是个笨男人，竟然没发现自己是个人妖。你只要去二丁目买个人妖来玩玩就会觉醒了。只要对方是男人，就算不绑起来，你应该也会很兴奋的。”
“闭嘴！”
父亲命令他含住下体，仅此一次的记忆——被重重封印的往事。他至今为止从未想起来过。
“如果你不愿意承认，就把那话儿插进来试试吧。不行吧，因为你是同性恋。”
“你再说，我就揍死你！”
初次见到秋生时感觉到的眩晕。初次听到秋生说话时身体的颤抖——这不是真的。
“你是个同性恋，日本人都是同性恋变态。”
已是极限。他拽起臀部对着他的家丽，拳头砸了上去。他抓着她的头发，将她扔在床上。
“你说谁是同性恋？！”
殴打。家丽的嘴唇被撕裂，鲜血流了出来。
“你不是个出来卖的吗？！”
泷泽用日语咆哮着，试图压住家丽的普通话。
“同性恋！”
“吵死了！！”
他捂住家丽的嘴，勒住她的喉咙。家丽在身下挣扎。他想起来了——想起凌虐宗英的情形。股间异常硬挺，他急切地拽掉裤子。
“都这样了，你还说我是同性恋吗？”
干涩的内壁——被排斥的感觉。但他强行挺了进去。家丽露出痛苦的表情。
“怎么样？”
“杀了秋生，你这同性恋。”
捏住脸颊，勒住脖子。家丽猛烈挣扎。内壁猛地绞紧，脑中的秋生和家丽的脸重合在一起。他瞬间便去了。
家丽露出嘲讽的笑容，他慌乱地逃入浴室。滚烫的洗澡水兜头淋下。他感到皮肤表面滚烫如火，身体内部却寒冷如冰。
同性恋——父亲高耸的硬挺，他在那个瞬间察觉了自己的欲望。他无法移开视线，热水洗去了眼泪。
“狗日的！”
他发出了诅咒一切的叫声。
他一动不动地淋了一会儿，外面似乎有些异响。泷泽关掉淋浴，气氛有些不对。
浴室门猛地被打开，浴帘也被扯了开来。
“干完女人在洗澡吗？日子过得不错啊，泷泽老爷。”
尾崎嗤笑道——泷泽感到卵蛋开始收缩。他湿漉漉地被从浴室赶了出来，床上的家丽已经被小混混按住了双手双脚。还有另一个光着屁股的小混混，正在家丽身上摇动腰部。
“我能穿上衣服吗？”
家丽没有发出半点哭声——他才没有任何感觉。尾崎来了，是刘健一透的口风。除此之外不必做任何考虑。然后，尾崎会杀了泷泽。
“看着你女人被人轮奸，你却说要穿衣服？”
“她不是我的女人。”
尾崎的表情扭曲了，拳头砸了过来。他还没来得及感到疼痛，就失去平衡跌倒在地。
“你真是个混账东西！那个正妹下面流出了白白的东西哦，那不是你的吗？那个整天给你含，整天被你干的女人现在正被黑道轮奸哦。”
“马上都要死了，为什么还要听你这种黑道说教？”
泷泽站起来，推开尾崎穿上了衣服。被身上的水滴濡湿的衬衫上发出了阵阵血腥味。
那个小混混发出了一声低吼，按住家丽其中一只脚的小混混从裤子里扯出了硬挺之物。因为穿刺了装饰物，那东西的形状看起来极其扭曲。
“是从刘健一那儿听来的？”
泷泽问尾崎。纯属确认的提问，尾崎点点头。
“给了他多少钱？”
“没给钱。”
中国人才不会无偿做事。
“你怎么进来的？”
“假装客房服务。那女人的脑子似乎不太灵光啊。”
家丽目光空虚地被小混混侵犯着。他可以清楚想象尾崎冲进房间的光景。
“想问的就只有这些？那轮到我来问问题了。你为什么要抢我们家的冰毒？”
“为了给远泽。”
“你脑子坏掉了吗？就没想过自己会是个什么下场？”
“我没钱，要找他干活儿只能给冰毒了。”
“……算了，坐下吧。”
尾崎摇摇头，在沙发上坐了下来。那是张小小的沙发，对两个男人来说实在是太窄了。
“你就是因为跟中国人混在一起，才会变成现在这样。算了。你打算怎么解决这事？”
“那个口袋里有钱。”
他指了指地上的包。
“多少？”
“五百万。”
“你是白痴吗？我们可是损失了包括伊藤在内的四个手下哦。”
“不是我干的。”
“那是谁？是谁杀了他们？”
尾崎站了起来，枪口对准泷泽的太阳穴。
“是台湾的杀手。”
“他在哪里？”
“不知道。”
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视线之外响起拉开撞针的声音。过时的左轮，却足够把他吓得肝胆俱颤。刚洗过澡的身体沁满汗水，膝盖也开始发抖。
“那二道贩子把大致的内幕都告诉我了。那家伙不是去帮这小妞拿钱了吗？你们要在哪里会合？”
“不知道。”
秋生和钱。他一样都不能交出去。
“你很想死吗？”
尾崎的手动了，泷泽缩起身子——没有用。枪柄狠狠砸到身上，把他直直打了出去。疼痛、恐惧和屈辱。他恨得咬牙切齿。
“你这种混账东西再逞强也没用。喂——”
尾崎叫住了小混混，这时第二个男人刚做完。
“按住这家伙。”
“大哥，我还没干呢。”
按住家丽手的小混混乞求道。
“等会儿让你干个够。”
第一个侵犯家丽的男人走了过来，手里握着时髦的托卡列夫。他将子弹推上膛，枪口抵在了泷泽头上。
“把这家伙的玩意儿掏出来，刚洗完澡肯定是干净的。”
另外一人也走了过来，把手伸向他的腰带。
“快住手！！”
汗水流入眼睛。他知道自己的呼吸十分粗重。
“你给我闭嘴，好好看着。”
尾崎拨开左轮手枪的弹夹，倒出所有子弹，又塞了一颗回去。
“这叫俄罗斯轮盘，你懂的吧？”
“要是听到枪声，肯定会有人来的。”
“人来之前我们跑就是了。”
小混混把泷泽的男根拽了出来。尾崎转动弹夹，手腕一摆，就把弹夹装了回去。
“好了，让我们来看看你有多大出息吧，泷泽老爷。”
左轮手枪，他眼中只有此物。枪口对准了萎蔫不堪的男根。
“快停下！！”
声音开始颤抖。
“那个杀手到底在哪里？”
“不知道。”尾崎拉开撞针。“住手！”
“杀手在哪里？！”
“不能告诉他！”
普通话的叫喊，他根本没去搭理。现在他的所有神经都集中在尾崎的手指上。手指渐渐用力，扳机被扣动了——
“在歌舞伎町，他去找一个叫杜的中国人了！”
“你们在哪儿会合？”
“……他待会儿还会回来。”
“你一开始老实说出来不就好了。”
尾崎露出得胜的笑容。对准阴茎的枪口——这次又移到了脑袋上。
“可以不用哭了哦，泷泽老爷。没了小弟弟就失去了生活的意义，这种时候换做是谁都会高兴得唱歌哦。”
“救救我……”
声音嘶哑，颤抖。
“怎么办？要问问它吗？”
它——左轮手枪。尾崎缓缓扣下扳机。
“住手！”
挣扎，却被小混混紧紧按住，动弹不得。
尾崎的手指扣动扳机，带动撞针。干涩的金属音——静寂。
腰软了下来，他拼命忍住了难以抑制的尿意。
“太好了，泷泽老爷。我就让你多活一阵吧。”
尾崎说完拿出手机。
“喂，是我。南云在吗？……南云吗？帮我干点活儿。你认识一个叫杜的中国高利贷吧？去把他找出来。我们有个客人在他那里——”
尾崎转过脸来。
“那家伙长什么样？”
“中等身材的小帅哥，看上去像二十五六岁。”
“是个二十几岁的小帅哥，不是日本人，是台湾人。你找到他，要是可以的话就把他抓过来。如果办不到，就跟在他后面。”
秋生的脸浮现在脑海中，又消失了。活下来了——他现在满脑子就只有这个念头。

第九章
41
身后传来与自己节奏完全相同的三个脚步声。他若无其事地回过头，只见身后有三个似曾相识的上海人，似乎完全没有在意秋生的视线。其中两人身上有枪——从他们的姿态上能看出来。
靖国大道挤满了行人，那几个流氓不能贸然行事。这对秋生来说也一样。巨款、枪支，以及塑料包里的冰毒，一旦遇上警官的质询就完了。他停下脚步。只要穿过高架桥走到某个小巷子里，就能甩掉后面的尾巴。
失败了。他刚走到高架桥下面，正对面又出现了另一帮流氓。他对其中一个人有印象，那是在朱宏的公寓里主动跟他搭话的男人，名叫贾林。
右边是墙，左边是机动车道——车道上车来车往，中间还隔着一道水泥墙。无处可逃。前面来了四个人，后面来了三个人，周围全是行人。左肩传来剧痛。子弹所剩无几，根本搞不定七个人。
怎么办？
还没整理好思绪，贾林一行人就靠近了。
“郭先生，我家老板有请。你当然是有时间赏光的吧？”
贾林绷着一张脸，其他流氓粗重的呼吸清晰可闻。他们在害怕。
决定了——他要等待机会。
“要到哪里去？”
职安大道沿路楼房的其中一个单间里。蒸汽的闷热和潮湿，身穿旗袍的女人们。对外的招牌上写着“中国美容&桑拿”。客人们在桑拿房暖和一阵，再出来享受女人们的按摩和特殊服务。
他被持枪的流氓带着穿过亮着红灯的走廊，来到最里面的一间房里。宽敞的单间里有一张狭窄的床。朱宏趴在上面，几个女人正在替他按摩，她们只穿着白色的内衣裤。内裤被汗水和湿气濡湿，透出里面的肉色，场面香艳无比。
贾林走过去，用上海话说了几句。朱宏转过身体。
“小丽在哪里？”
“不知道。”
枪口狠狠顶在后脑勺上。
“你想死吗？”
“不知道的事情我无法回答你。”
朱宏摇摇头，他双手被按住，风衣被脱了下来。染血的左肩，朱宏的双眼开始发光。
“你怎么受伤了啊，还是这么重的伤。”
缠在伤口的布条被解开，刀刃闪出寒光。上衣和衬衫被割开，伤口完全裸露了出来。
“小丽在哪里？”
“不知道。”
近乎烫伤的灼热——很快就变成了剧痛。有人用手指搅动他的伤口。泪水，汗水，唾液。体内的水分似乎要一口气都流出来。他试图挣扎，但全身的力气都从被搅动的伤口里流失了。“小丽在哪里？你把那婊子藏哪儿去了？”
剧痛麻痹了神经，他连摇头都做不到。
“真够顽固的！喂，这里应该有辣椒吧，拿过来。”
辣椒——辛辣之物。当他意识到自己将要面对的折磨时，背部顿时窜过一阵恶寒。
朱宏走下床来，叼起一根烟，旁边替他按摩的女人马上点上了火。
“老实说出来，就让你死的舒服些。要是不说——反正你总是会说的，不过在此之前，我会让你后悔生到这世上来。”
“去死！”
燃烧出红光的香烟，朱宏笑着将它按到了伤口上。惨叫。悲鸣完全不受控制地释放出来。
“错就错在我相信了杨伟民那个老狐狸，没想到他竟然派了个去睡别人女人的混账东西过来。你什么时候把小丽睡了？在我离开的时候吗？老子在外面辛苦干活儿，你却让老子的女人含你那玩意儿？狗日的台湾佬！”
“是杨伟民让我干的。”
他的谎话脱口而出，成功吸引了朱宏的注意力。香烟离开了伤口。
“你说什么？”
“那是杨伟民的命令。”
“为什么？”
“我不知道。老爷子每次都只给我下命令而已。”
朱宏咳了两声。他过了很长时间才发现朱宏在笑。
“简直是没救了，竟然为了自保把罪过都推到自己的恩人杨伟民身上，你胆子真够大啊！不如我告诉你一件事情，就当给你践行吧。我知道所有事情。这次发生在歌舞伎町的骚动，就是我跟刘健一设计的。”
足以抵消所有疼痛的冲击。
“最近北京那帮狗日的得意过头了，靠伪造柏青哥储值卡大赚特赚。都说人心向钱，要是让崔虎那家伙太过得意，会引出很多麻烦事来。就在这时候，刘健一给我带了个好生意来。”
搅乱神经的疼痛变成了阵阵钝痛。
“那家伙啊，想跟我一块毁了崔虎和杨伟民。他设计让杨伟民杀了张道明。要是崔虎知道了，肯定不会默不作声。我和崔虎都视那老头为眼中钉，唯独在没什么大事的时候不能贸然对他下手，但崔虎那头蠢驴，一旦气疯了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而且，杨伟民从不希望变化，我和崔虎平分歌舞伎町，对那老头来说是最好的状况。所以，他应该会在崔虎赚到大钱想把我吃掉之前展开行动。刘健一是这么说的，事前的准备也全是刘健一弄的。他哄骗陶立中给杨伟民透露了消息。虽然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搞的，反正最后成功了。杨伟民把你叫来，杀了张道明。然后就只需要给崔虎透透口风，告诉他是杨伟民杀了他小弟就行了。”
得意洋洋的朱宏，但他的话里全是漏洞。
“为什么要把我借走？”
“让你待在老头身边不好办事。”
“是刘健一说的吗？”
朱宏点点头，一副你能拿我怎么样的表情。
“让我来猜猜你的想法吧？你在想，要同时搞倒崔虎和杨伟民，这么做实在太奇怪了对不？实际上的确发生了很多问题。我们最先碰到的问题，就是崔虎那白痴居然动用了日本人。我不管他以前是不是警察，要一个外人来调查我们中国人的事情，他有没有想过会多花时间啊？在日本人四处游荡的空挡里，杨伟民很可能会把你弄走。等到那日本人查出张道明是杨伟民杀的，崔虎马上就会杀上门去，杨伟民那老头虽然有钱，但最近却没几个台湾人是能打的，所以他肯定马上就会被干掉。这样一来，崔虎就更加难以控制了。所以，我才想了个办法把你留在歌舞伎町。而且小丽也刚好在跟我抱怨，说有人跟踪她。”
刘健一——他掌握了家丽的弱点，又利用杜给泷泽施压，伙同朱宏让歌舞伎町陷入混乱。这一切都是为了杀死杨伟民吗？
“刘健一这人不简单，他巧妙利用日本人杀了魏在欣，崔虎手上的棋子已经不多了。他现在向杨伟民发动战争，也不可能轻易获胜。你猜现在谁是歌舞伎町的老大？那就是我——朱宏。”
“不过，崔虎和杨伟民都还活着。”
朱宏咋舌道。
“没什么事情是轻易就能办成的，刚才我也说过了。那日本人疯了，因为他，崔虎那白痴到现在都不知道是谁杀了张道明。不过魏在欣被崔虎自己给干掉了，陈雄也被弄死了，那边只剩下陶立中一名干将。就算崔虎脑子再不好使，也马上就会盯上杨伟民的。”
“可是，你捣毁了杨伟民的‘药房’，却还让杨伟民给逃了对不对？这下崔虎就算气得快要死了，找不到杨伟民也无济于事。”
“还不是因为你，因为你抢走了小丽才会变成这样。小丽到底在哪里？你把她藏哪儿去了？”
“她跟那日本疯子在一起。”
一点点吐露真相——为了争取时间。现在他需要思考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他们在哪里？”
“我们约好之后再会合。”
“什么时候？”
秋生抬头看看时钟。现在是晚上九点。
“我跟他们约好，十点钟给日本人打电话。”
“现在马上打，要他把小丽带过来。”
“不行。我们说好了要是在约定时间以外打电话，就证明坏事了。现在给他打电话，日本人肯定会带着乐小姐逃跑。”
朱宏的脸涨红起来。
“狗日的，你跟日本人都是浑蛋！！”
肩膀被踹了一脚。灼热的疼痛。他觉得大脑都快融化了，只能蜷缩在地上忍耐剧痛。
“喂，在到时间之前，你们好好招待这家伙。让他知道得罪了上海的朱宏会是个什么下场。”
“告诉我一件事——”秋生大叫道，“刘健一想从你那里得到什么？”
“钱。还能是什么。等我控制了歌舞伎町，他就能自由做他的生意。我们都说好了。”
钱——根本不可能。他站在“加勒比”的吧台里面，露出那种被魔物附身的目光，那是对金钱之外的某些事物的渴望。难道说，连那也是做戏吗？
“等小丽回来了，我就饶你一命。你要感谢我。”
朱宏的瞎话，他试图一笑而过——但没能办到。因为侧腹被狠狠踹了一脚，很快又有好几个鞋底向他袭来。
无数的痛楚。左肩以下已经完全没有知觉。除此之外，他还感到腹部翻滚着数不清的憎恶。
刘健一。他设计了一切，他利用了一切。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无底的深渊，以及刘健一的微笑。
42
家丽被迫趴在地上，遭到来自前后的侵犯。小混混们爆发的性欲，房间里满是精液的气味。宗英也是在遭到这样的蹂躏之后被杀的。
尾崎和另一个小混混检查了他们的行李。两把枪，装着零钱的钱包，冰毒小包，手机，铃木的证件和手铐——尾崎的脸色骤变。
“这是什么，啊？”
“如你所见。”
死亡的恐惧褪去以后，他被虚脱感占据了。感觉干什么都没有力气。
“这不是铃木老爷的证件吗？你到底——”
“铃木死了，就躺在附近的停车场。”
“你弄死警察了？！”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不断奸淫家丽的小混混们，也终于停下了动作。
“又不是我弄死的。”
“白痴，你跟铃木不是一伙的吗？”
“一伙的？什么意思？我不过是在利用他罢了。他也同样在利用我。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啊，尾崎！”
“可恶，你真的疯了！”
尾崎烦躁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你们要弄那女人弄到什么时候！给我适可而止吧！！”
低沉的声音——深处隐藏着怒火。
“对不起……”
小混混们不知疲倦昂然挺立的男根瞬间便萎蔫下来，他们连爬虫类都不如的大脑中早已渗透了对尾崎的恐惧。被扔在一边的家丽一动不动。
“你们这帮浑蛋，全是群没用的东西！”
尾崎的拳头开始纷飞，那是毫无意义的迁怒。被揍到的小混混不仅没有表现出愤怒，反倒是满脸的怯意。
“泷泽，你这浑蛋，到底想干什么——”
一个手机的电子音打断了尾崎的怒吼。尾崎取出手机。
“喂，是我……什么？在哪里？……职安大道那边吗？”
尾崎的眉间出现了深深的皱褶——是个坏消息。
“不，不用了。你继续监视。待会再联络。”
尾崎挂掉电话，目光苦涩。刚才的盛怒和焦躁都消失了。
“糟糕了，泷泽。你们那个小杀手，被上海那帮人带走了。”
泷泽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一声尖叫打断了。那是家丽。她从床上坐起身，张大了嘴。
“秋生被带走了，那是怎么回事？那我的钱都到哪儿去了？！”
喷涌而出的普通话几乎要撕裂皮肤。尽管如此，他还是正确地理解了话中的意思。
“不知道。”
“你什么意思，猪头！！”枕头飞了过来。“你们一个两个都跑来搅乱我的人生，都是浑蛋！那些钱可是我辛辛苦苦赚来的！！是牺牲了身体赚来的钱！！你们却，你们却——”
两个小混混按住了家丽的身体和嘴巴。家丽奋力抵抗，她头发散乱，双眼通红，连皮肤都开始发红。仿佛从每个毛孔里都散发着骇人的怒火。
“那女人在叫什么？”
“她在担心自己的钱。”
“狗日的中国人。”
秋生被朱宏绑架了——连带家丽的钞票。没有钱，没有秋生。眼前还站着几个黑道。如今再怎么挣扎也没用了。这狗屎一般的人生，连结局都如同狗屎。
“你好像很冷静啊，到底想干什么？要是你拿不到钱，那就是死路一条哦。”
“少唬人了。就算顺利拿到钱，我也会死。不然你就没法交代了。难道不是吗，尾崎？你肯定不想跟铃木的尸体扯上关系吧。”
尾崎十分重用伊藤，伊藤惹的祸就是尾崎惹的祸。他在组内肯定遭到了不少非议，所以才会亲自带人跑到这里来。要是拿不到钱，尾崎同样很伤脑筋。
“快想办法，不然我会让你后悔被生到这世上来。”
黑洞洞的枪口。必死的勇气消失，恐惧立刻涌了上来。
“给我点思考时间。”
泷泽把视线从枪口上移开。床上传来呻吟声，家丽摇动着形状美丽的乳房挣扎着。
家丽——擅长利用男人的妓女。
为什么朱宏要带走秋生？他听说朱宏是借助杨伟民的扶植才当上歌舞伎町上海帮的老大的，他应该做不出忤逆杨伟民心意的事情来。
为什么？家丽回答了。朱宏认为秋生抢走了家丽。于是他怒火攻心，就失控了。这并非不可能。
“朱宏的目标是那女人。他可能会同意做交易。”
“你是说，用这女人跟他换杀手和钞票？”
不行——内心的低语。朱宏巴不得干掉秋生。
“那肯定没用的。还是放弃杀手吧，你的目标不是钞票吗？”
秋生的脸在脑中浮现出来——体内仿佛有些东西正被拉扯出来。
尾崎抱着手臂看向天花板。他脑中一定在衡量利弊。那是无谓的努力。想拿到钱，就只能乖乖提出交易。
要跟上海帮做交易，必须有人进行翻译。这帮黑道中肯定没有人懂中文，所以他一定能活到交易结束。
“好。拿女人来还钱。喂，去给上海那帮浑蛋打电话。”
尾崎把手机塞给他。
“不用向组里报告吗？新诚会不是跟北京那帮人有来往吗？”
“你觉得事情变成这样到底怪谁？”
尾崎的嘴角扭曲了。那是让平民见到会吓尿裤子的表情。不过他的眼神深处还是闪烁着冷静的光芒，单靠着急脾气是无法在极道世界混出头的。
泷泽接过手机，向家丽询问号码。
“我不知道。”
“你不想把钱拿回来吗？”
“开什么玩笑，要是被朱宏抓到，我会被强暴至死的。”
“你跟这些人待在一起也只有死路一条。”
家丽的笑容。露骨的讽刺和侮蔑。
“跟中国流氓比起来，日本黑道根本连屁都不是。”
他无言以对。
“这臭女人到底在嚷嚷什么？”
“她说，与其被中国人强暴至死，还不如给你们当玩具呢。”
“他们这些中国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无法回答的问题。泷泽耸耸肩，拨通了刘健一的号码。
“你好？”
信号音还没来得及响，就听到了普通话的招呼。
“健一，你小子干了不少好事啊！”
“是你啊……”
声音的背景是拉丁音乐的旋律。
“你有什么企图？”
“你想找朱宏对吧？”
背部窜过一股寒气。
“你已经看穿一切了嘛。”
“我可是养了不少狗呢。虽然有点花钱，但他们都会给我带来重要的情报。今天我有一条狗到那边的酒店前台去上班了哦，你们刚到酒店，他就流着涎水给我打电话了。”
“健一，小心我杀了你！”
“别天真了，在此之前，你会先被尾崎杀掉。不过你可得感谢我，因为劝尾崎不要马上干掉你，留着说不定还有点用的人可是我哦。”
“浑蛋……”
他自知呼吸开始粗重起来，愤怒和屈辱令他头晕目眩，不能言语。
“你不是想找到朱宏吗？要是没了那笔钱，你也就走投无路了啊——”
刘健一报出了十位数字。
“这是一个叫贾林的小伙子的手机号。那小子平时跟在朱宏身边寸步不离，所以你只要打过去应该就能找到朱宏。”
“再说一遍。”
他一把抄过床头柜上的便签和圆珠笔，力透纸背地写下了刘健一报出的数字。
“再见了。你好好干，争取能活久一点。我还有些事情想让你来办呢。”
“你说什么？喂，你那是什么意思？！”
电话被挂断了。他按下重拨键，信号音响了四次，被切换到了电话留言模式。
“可恶！”
泷泽死死盯着手机。高举手臂想把它砸到地上——但他的手臂却被抓住了。
“你把我搞得这么惨，还想摔我手机，这我可不干。”尾崎苦涩的面容越发扭曲了，“真是的，泷泽老爷，你还是跟以前一样，是个急性子。”
他一把甩开尾崎的手。
“我拿到联系方式了，现在你打算怎么跟他提出这笔交易？”
尾崎的嘴角翘了起来。
“跟上海那帮人做交易的是你，明白了吗？”他明白了。尾崎一行人想藏在暗处，事情顺利就大捞一笔，万一不顺就伺机而动，强夺金钱。
“你能放心让我一个人行动？万一我跑了怎么办？”
脱口而出的话。尾崎嗤之以鼻。
“交易地点在花园神社，而且附近还是猛犸大道的警察岗亭，那帮人也不敢乱来的。”
“他们肯定不愿意。”
“这可事关你的性命啊！你就不能想想办法吗，泷泽老爷？”
泷泽用拇指按下便签条上的号码，一个尖利的男声接了电话。他听到一串意义不明的语言——上海话。
“朱先生在那边吗？”
泷泽用普通话问。
“你是谁？”
那声音换上了带着口音的普通话。语气里还有深深的戒备。
“我是泷泽，替崔虎干活儿的日本人。”
对方似乎倒抽了一口冷气。
“你找我们老板有什么事？”
“我想跟他谈谈女人的事情。”
“乐小姐吗？她在哪里？”
“我要跟朱宏说。”
狠毒的咂舌声。
“等等。”
气息远去了，他隐约听到上海话的交谈。
“怎么回事？”
尾崎凑了过来。
“接电话的是个小喽啰。”
“你可别给我耍花招哦。”
花招——他倒是希望自己能有点灵感。
“我是朱宏。把小丽给我带过来，否则我就要你小命。”
突然听到一个傲慢的声音。
“我需要钱，可以拿女人跟你换。”
“你要多少？”
回答得过于迅速，他根本没打算给钱。
“郭秋生身上的钱，全都给我。”
“那是小丽的钱。”
“难道你想让小丽被杀吗？”
“你可别忘了我们手上也有人质。”
“人质？你说郭秋生吗？”他予以嘲笑。“随你怎么样，那个浑蛋杀手跟我没有半毛钱关系。”
嘴上虽然这么说，他却在脑子里不断寻找着解救秋生的办法。
“你知道小看了上海的朱宏，会是个什么下场吗？”
言语间夹杂着粗重的呼吸。
“我知道，所以我只想要钱。乐小姐我一根指头都没有碰。”
“让小丽接电话。”
“她不在这里，不过绝对还活着，你要相信我。”
让家丽接电话——这是他绝对不能接受的危险赌注。以她现在这个状态，说出什么来都不奇怪。
“要是你敢骗我——”
“骗你干嘛，我又没有故意绑架乐小姐，只是被卷入了郭秋生和乐小姐的私奔旅途而已。秋生被你抓走了，我为什么要杀了乐小姐？我只想要钱而已。崔虎正在满世界找我，我得尽快搞到一笔钱逃离东京。”
“……钱我给你准备好，你快把小丽带来。”
中国流氓的惯用手段——先让对方掉以轻心，再从背后捅一刀。
“我可不想傻兮兮地跑出去被你们干掉，两小时后在花园神社交易。那附近就是警察岗亭，我料你们也不敢乱来。”
“你别想坑我。”
“我就一个人，你觉得我能把你怎么样？”
“好，两小时后在花园神社见。”
他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尾崎。对方正兴致勃勃地听着那些天书一般的外国话。
“告诉郭秋生，说你跟那些日本流氓一起去死吧！”
不成功则成仁的赌注。他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
“日本的流氓？你是说‘黑道’吗？”
尾崎的脸——没有变化。看来，尾崎根本没听到混在音调起伏明显的普通话中的日语单词。
“没错，你只要这么跟他说，他就明白了。我女人被日本的流氓干掉了，郭秋生到过那个现场。”
“看在我是个好心人的份上，就帮你转达吧。你只能带着小丽过来，明白了吗？”
“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了。
“怎么样？”
尾崎迫不及待地问。
“两小时后在花园神社见。”“是吗……把电话给我。”尾崎一把抢过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是我，尾崎。帮我调一帮人过来……不，不是去搞那个……”全身的疲劳感齐齐涌了上来。泷泽靠在墙壁上。“你身上都是我们的东西，不用擦擦吗？”听到小混混猥琐的声音，他转过头去。家丽正在穿内裤。“去死吧，日本猪！！”野蛮粗暴的中文辱骂。泷泽总感觉那是说给自己听的。
43
模糊的意识深处，真纪的尸体在渐渐腐烂。家丽在向自己求救。台北——贫困的生活。杨伟民递来的热粥。
“喂，你醒着吗？”
侧腹被鞋尖挑了一下，不痛。秋生睁开眼，朱宏的脸出现在眼前。
“日本人来电话了，要用小丽跟我换钱。我们这些中国人还真是被小瞧了。”
全身发热，左肩传来钝痛。
“那个日本人身手怎么样，他很能打吗？”
“日本警察基本上从不开枪。”
舌头又黏又涩，说出来的话含糊不清。
“想想也是。要是日本警察脑袋再灵光点，胆子再大点，我们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四处称王称霸了。”
“你要杀了那个日本人？”
“那当然，最后还要当着小丽的面把你给杀了。你就给我等着吧——对了，日本人要我给你带句话。他说要你跟日本流氓都去死。”
意义不明。日本流氓——黑道。
“真是个怪家伙，直接说黑道不就好了，偏要说成日本流氓。”
泷泽正被黑道追杀。
“听说那家伙的女人被日本黑道干掉的时候，你也在场啊？那个日本人好像很纠结这事情。”
一个模糊的想法开始成型。泷泽和家丽被黑道抓住了。泷泽的留言——我们被黑道抓住了，这个交易是陷阱。他虽然不能十分确信，但除此之外，再无理由可以解释泷泽那番莫名其妙的留言。
日本黑道和上海流氓要开战——家丽有危险。
“老板，我有事要拜托你。”
“都这时候了你还要拜托我什么事？求饶可是没用的哦。”
朱宏满不在乎的眼神——必须引起他的重视。
“让我杀了那个日本人。”
“你说什么？”
“那家伙……是个基佬。”脑中猛然闪过一道灵光，“那家伙一直想干我，还摸我屁股，想含我那东西。我从未受过这种屈辱。让我杀了他。”
朱宏笑得浑身颤抖起来。
“原来他是个死同性恋啊，那真是太好笑了。你这个小帅哥，肯定被骚扰得不胜其烦了吧。”
泷泽是同性恋——灵光很快转变为确信。泷泽的眼神、态度，都与台北的林一模一样。那是迷恋同性的眼神。
“老板，我活到现在受过不少罪，唯有同性恋让我不能忍。我见老板是个真男子汉才开了这个口。在杀掉我之前，先让我把那该死的同性恋日本人杀了。”
“有意思。睡了人家女人的浑蛋却要杀了同性恋的日本猪。很好，我同意了。”
如果黑道埋伏在交易地点附近，秋生的行动必定会引起混乱。只要利用那一刻的混乱，或许能够救出家丽。
“好了。喂，贾林。你把那帮小的都叫过来，别忘了带上枪和青龙刀。我们要让那基佬日本人见识见识，小瞧了上海流氓大爷会是个什么下场。”
一团热热的东西被按到脸上，秋生条件反射性地躲开了。睁开眼，看到一个裹着浴袍的年轻女子——刚才替朱宏按摩的女人手上拿着热毛巾，困惑地看着他。
“朱先生让我给你收拾成能够外出的样子。”
那是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而她的口音让他感到十分熟悉。
“你是福建人？”
“是的。”
与台湾仅隔一道海峡的福建，被称作内省人的台湾人，基本上祖籍都在福建。难怪他对那口音如此熟悉。
“谢谢，那麻烦你帮我擦擦吧。”
全身都在发热红肿，左肩的钝痛不但没有好转，反而恶化了。尽管如此，他还是能动弹了。
“站得起来吗？”
“嗯。”
秋生挣扎着站了起来，借助女人的手在椅子上坐下。
女人的动作十分轻柔。秋生像个孩子一样由她擦拭着面部。污渍——混合着血液的汗水每被擦掉一点，他的意识就清醒一分。
“好严重的伤……”
女人用雪白的布片替他紧紧包扎了肩膀的伤口。
“福建女人为什么会在上海人手下做事？”
“因为，我要还钱……而且我听别人说，上海的老板性格最好。”
“是让蛇头给你偷渡过来的吗？”
女人点点头。蛇头——收钱运人，从大陆运到日本。新宿一带的流氓都与这个营生有着很深的关联。他曾经从杨伟民那里接到过与这些事情相关的工作。
“想回家吗？”
女人摇头。
“我还没存到钱。”
“是吗？”
试着动了动手指。左边——动不了。神经可能收到了损伤。右边——能动。能够按照他的意志扣动扳机。
里屋的门开了，身穿西服的朱宏走了出来。
“时间快到了，我们去从日本基佬那里夺回小丽吧。”
奔驰飞速驶过明治大道。后座上，右边是朱宏，左边是贾林。驾驶席和副驾上坐着挽起衣袖，似乎在刻意炫耀结实前臂的年轻男子。后视镜里映出了其余三辆车，那里面都坐着上海流氓，手上也都拿着武器。
“喂，小丽她真的平安无事吧？”
朱宏说，上车前的那种自信仿佛都消失殆尽了。他眼中毫无淡定之意，额头也沁出了一层汗珠。
“我走的时候她还平安无事。而且，那个日本人又是同性恋。”
“要是小丽少了半根毫毛，我绝对跟你没完——喂，把那个给他。”
朱宏冲贾林动了动下巴。贾林从口袋里掏出黑星。
“子弹等会儿再给你，听好了，你可别想耍小花样。要是你敢违背和我的约定，我就杀了你全家。”
“我没有家人。要说类似那样的人，那只有杨伟民了。你要杀了杨伟民？”
“可以考虑，反正那老爷子已经活得太久了。”
杨伟民，他躲到哪里去了。刘健一和朱宏让他丢尽了脸面，他应该不会就此罢休的。
秋生右手接过黑星，收进上衣口袋里。
奔驰停下了。
“到了。”
倒映在后视镜中的车门开了，腰间和腋下鼓鼓囊囊地塞着枪支弹药的流氓们向花园神社走去。
“是你决定在这里做交易的吗？”
“不，是那个日本人。他说这里离警察岗亭很近，我们也很难向彼此发难。”
“可是，你却同意让我杀掉他。警察会赶过来哦，你到底想怎样？”
“不在这里动手。”
驾驶席和副驾上的男人都下去了，他们走到后面打开车门。先是贾林，接着是朱宏，最后秋生也下了车。两个男人一左一右地把他夹在了中间。
“日本人有枪，贸然去威胁会对乐小姐不利。”
更何况——附近还埋伏着黑道。
“那个日本人应该也知道，在这种地方不能开枪。被这么多人一围上，就算那臭同性恋脑子再不灵光也会放弃的。”
怎么可能——他并没有把想法说出口。花园神社内部异常安静。不过，那些黑道应该都躲在暗处，眼中闪着凶光。
44
他被塞进一辆破旧的两厢车里，在夜色的笼罩下驶向新宿。尾崎坐在副驾上打着电话，不断地朝听筒另一边的人大吼大叫。他的右手跟乐家丽铐在了一起，坐在家丽旁边的小混混则不停地玩弄着她的私处。后视镜里倒映出一辆小型货车，上面坐着其余几个小混混。没有哪个黑道会在干危险活计的时候开大奔。
“你怎么叫了这么多人，莫非想在花园神社开战吗？”
趁着一通电话挂掉的空隙，他问尾崎。
“开什么玩笑，在那种地方咣咣打枪，我们组就彻底完蛋了。听好了——”尾崎转过头，探出身子，“我很清楚那帮中国人的做法。他们肯定会拉一群人来吓唬你。所以啊，我就拉更多人来给你撑腰。就算我头脑发热，也不会在那种地方跟他们开战的。”
“要是他们没带钱来怎么办？”
“那就把他们老大给抢过来。”
“他们会过来清场子的。”
“正合我意。老子早就觉得那帮人太嚣张了，正好趁此机会给他们一个下马威。让他们知道，这里是他妈的日本。”
尾崎也没有认清现实。日本的规矩在他们那里根本行不通。
“组里同意这样做吗？”
“关你屁事。”
尾崎眼中闪着危险的光芒——野心。他打算顺利解决这次的事件，借机让自己在新诚会的内部斗争中占上风。这是个过于危险的赌注。
为了活下去的算计——一切都把握在秋生手里。
约定时间前三十分钟，两厢车停在了花园神社门前。尾崎走下车，一个人影跑了过来。那人是广川，尾崎的小弟。
“来了几个人？”
“二十多个，大家都愿意为大哥赴汤蹈火。”
“少说废话。情况怎么样了？”
“大哥，他们都进去了，正躲在暗处等待命令呢。”
“好，你去告诉他们，不准抽烟，给我闭上嘴巴等着。要是谁一个不小心让中国人发现了，我回去肯定要他好看。等我指示一出，大家就围上去。听懂没？还有，家伙只准拿出来吓唬吓唬他们，绝对不能开枪。你去告诉他们。”
不等广川应答，尾崎又坐进了车里。
“喂，给我绕到靖国大道去。”
车子动了起来。
“泷泽老爷，时间快到了。你就好好祈祷那帮小子不要犯错吧。”
无论发生什么——或者什么都没有发生，他都会被杀。如果秋生没有任何行动的话。
家丽在旁边动了动。
“我们会被杀掉吗？”
“我会被杀，你没事。”
暂时——他把这个词咽了回去。
“喂，不准讲中国话。那边那女的，你不是会日语吗？”
尾崎的骂声传来，他们再没有交谈的余裕。家丽身边的小混混也不再对她上下其手，紧张感造成了极度的干渴。
我还不想死——身体开始颤抖。
手机响了。
“谁……人数？好，谢谢。”
尾崎脸上露出了笑容。
“他们正往这边来。”
“有几个人？”
反射性地问尾崎。
“好像只有十几个。老爷，你放心吧。现在是二十对十，他们不敢乱来的。喂，给他打开手铐。”
右手重获自由。尾崎还在上面放了把枪。
“里面没子弹，在我们围上去之前，你就用那家伙指着你旁边的女人，以此来牵制中国人的行动。这可事关你的小命，千万要好好干哦。”
虽然是把空膛枪，拿在手上还是挺重的。
“好了，出去吧。”
泷泽像抱着家丽一样，走上了正对靖国大道的高楼缝隙间的神社参道。家丽时刻准备逃走的心情异常清晰地传达过来。
“别做无谓的挣扎了，小姐。你还有活下去的机会。但只要你逃跑了，等待你的下场就只有死。”
“这我知道。”
满是瘀痕的脸扭曲了。如果看到这张脸，秋生说不定会发狂——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被骗了。
“小姐——”
“泷泽，不准说中国话，小心我弄死你。”
尾崎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泷泽闭上了嘴巴。
“好了，从这里开始就只有你们两个人了。听好了，要是让我看到半点异常动作，我马上一枪爆了你的头。这可不是吓唬人。”
“我知道。”
他把空膛枪顶在了家丽腰间。
“他们五分钟之内就到了。你要好好坚持到那时候。”
他被尾崎的声音催促着向前走去，夜晚的花园神社，平时总在这里出没的孤魂野鬼竟完全不见踪影。看来躲在暗处的黑道们腾腾的杀气形成了一道将所有人拒之于外的结界。
“我害怕……”
家丽身上发出强烈的气味——恐惧的气味。
“我也怕。”
“我们逃不了吗？”
“到处都藏着黑道，逃不了的。”
家丽叹了口气。他搂着家丽的腰往里走，周围都是阴森的树影。的确，其中似有东西蠢蠢欲动。
“为什么现在会变成这个样子？都怪你们。”
“我们和你都有错。我和你太执着于金钱，秋生则太执着于你。”
“你执着的是钱和秋生。”
“闭嘴！”
“我告诉你一件好事吧。”她的语速快得异常。家丽正在以说话的方式抵御恐惧的侵蚀。“秋生以前跟男人睡过觉哦。”
咽下一口唾沫，欲望胜过了对死亡的恐惧，在脑中翻搅。
“怎么回事？”
“他啊，以前为了完成工作，曾不得不跟一个同性恋谈恋爱呢，秋生还跟那男人睡了。真不敢相信，为了工作也不至于这样吧。”
妄想在脑中展开——快停下，现在最重要的是活命。
“都是死同性恋，你们真是太相称了。”
“闭嘴！”
泷泽抬起手来，又放了下去。因为他听到前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很快，上海的流氓就出现了。他们用上海话大喊大叫，泷泽毫不犹豫地用枪指住了家丽的头。
“别让他们靠近。”
“你的枪又没子弹。”
“闭嘴，让他们停下！”
家丽用上海话喊了一句，对面的人停了下来。
“朱宏去哪儿了？”
泷泽用普通话说。
“老板马上就来。”
“叫他快点。”
流氓组成的人墙被分开。
穿着修身西装的男人——朱宏。他旁边跟着一个面容僵硬的男人，后面则有两个手下一左一右裹挟着秋生。
尽管晚上视线不好，但他还是看出秋生状态不佳。
“秋生……”
漆黑的愤怒。对决不能触碰的那个人感到的深深悲伤。怜悯。恐惧。所有感情翻腾在一起，向他袭来。
“日本人，快把小丽还给我吧。”
朱宏走到近旁，停了下来。他死死盯着家丽的脸——秋生也是如此。
秋生脸上浮现出的神色——愤怒。恐惧从足底直窜上来。就算自己最后活了下来，家丽也会泄露他的所有秘密——泷泽是个同性恋，他明明是个同性恋却侵犯了我。他会反驳——家丽是奉了刘健一的命令去诱惑你的。但秋生不会相信，就算相信了，他也会选择家丽。泷泽很清楚。
——杀了家丽。内心的声音在呐喊。“钱呢？”
泷泽叫道。
“那是我让小丽赚到的钱，怎么能交给你呢。可恶，她的脸到底怎么了？”
“我们约好了用钱换女人。”
——杀了家丽。
“你个狗日的日本人，玩了别人的女人，还想要钱？小心我让你再也说不出半句蠢话来！”
朱宏往前一步，后面的流氓像一堵墙般紧逼过来。
“我要杀了这女人！”
泷泽晃了晃指着家丽脑袋的枪——那个瞬间，家丽发出了尖叫。那是上海话。流氓们明显动摇了，他们开始四处张望。原来家丽告诉他们附近埋伏了黑道。
“日本人，你什么意思？居然敢陷害我！”
朱宏的咒骂声如同暗号一般，引出了潜伏在黑暗中的人们。
45
神社境内弥漫着浓郁的气息——高昂的情绪、杀气，不断从四面八方涌来。周围潜伏着黑道，朱宏等人却没有察觉。
他边走边观察——朱宏没有带枪，贾林和身边的两个小混混一人带了一把枪。他总有机会能抢到其中一把。
熟悉的声音传来。尖利的上海话——家丽的声音。心跳猛地加速。
“朱宏去哪儿了？”
又听到泷泽的普通话。朱宏分开流氓向前走去。
黑暗中隐约能看到家丽的脸，和指在她头上的那把黑星。泷泽面色苍白。秋生脚下一软——被两边的小混混接住了。
他完全没去注意朱宏和泷泽的对话，视线被鼻青脸肿的家丽吸引过去。怒火几乎要撕碎他的胃，会他呼吸急促，视野变窄。
那帮浑蛋——全都该死。
家丽开口了，发出一声上海话的叫声。朱宏等人陷入慌乱之中。
“日本人，你什么意思？居然敢陷害我！”
黑暗中跳出好几个人影，人影渐渐增加，流氓们纷纷拔枪。
“别开枪！”
朱宏一声怒喝，流氓们停下了动作。
“日本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你所见。”
泷泽背后的人影走上前来，话音里带着嘲讽。
“你又是什么人？！”
朱宏的问题——泷泽翻译过去。
“你不记得我吗？我是新诚会的尾崎。”
“新诚会？新诚会跑来干什么？”
黑暗中冒出的人影，粗粗一看约有二十人。他们一声不响地包围了上海流氓。
“我家小弟被那边的杀手——”尾崎指了指秋生，“干掉了四个。必须把这笔账算清楚了。就算我们语言不通，但同是极道中人。朱先生，你应该能明白我的立场吧？”
“这家伙是杨伟民的手下，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你知道这样会是个什么下场吗？一个不小心，就会引发中国流氓和日本黑道的战争哦。”
“我没有那个打算，只想要那位杀手兄弟和他手上的钱。”
“要钱？”
“我们被干掉了四个，只要杀手兄弟的小命也不够保面子啊。”
泷泽翻译尾崎的话——视线却一直固定在秋生身上。有什么办法吗？他用目光询问。秋生一声不响，令人不易察觉地微微点了点头。
家丽的注意力都被尾崎和朱宏的对话吸引了过去。肿胀严重的脸，怒火在体内渐渐聚集，并不火热，反而感到冰冷。如同冻土大地一般冰冷。
“他没有钱，那都是我的钱。”
“那可伤脑筋了。朱先生，我好不容易凑了这么些个人，可不能空着手回去啊！”
“你、你想威胁我吗？你要打架我愿意奉陪，我们上海人可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被吓唬到。”
“你冷静点儿，我又没说现在就要跟你开战。旁边就是警察岗亭，你忘了？”
“要是怕警察，你一开始就别搞这么多花样。”
朱宏的普通话被泷泽翻译成日语，尾崎的脸色骤然一变。
“你真敢说啊！怕警察的极道要怎么活得下去？！”
金属音——周围的黑道们同时将手枪上膛。贾林慌忙拔出手枪，逼得人脑仁生疼的紧张几乎要撕裂神社的空气。
紧张到极点，神经很快就要崩溃，那时便是千载难逢的机会。秋生弯曲膝盖，降低重心。
“尾崎，你冷静点。你的目的是杀手和钱，朱宏的目的是这个女人。你们何必喊打喊杀的呢？”
泷泽叫道。
“谁叫他乱说话了！”
“朱先生，你也冷静点吧。在这种地方跟日本黑道开战，对你没有一点好处啊！”
“是他先设套让我钻的，净干些卑鄙之事。”
紧张感松懈下来。贾林的右手——黑星落入眼帘。秋生故意倒过去，夺走了手枪。左手无法动弹，他用嘴上了膛。翻滚一圈——站了起来。眼前是朱宏的背部，身后是流氓的吼声。开枪。朱宏向前倒去。
他弓起身子跑起来，朝着家丽和泷泽。泷泽把枪砸在了尾崎头上，随后捡起他掉下来的那把枪。秋生举起黑星对准抱头蹲在地上的尾崎。开枪。尾崎顿时脑浆四溅。
流氓们，黑道们。一动不动——无法动弹。他们被杀了个措手不及。
“白痴！”
泷泽的脸抽搐着。
“开枪！”
秋生大叫。
没有时间思考。黑道们防守最薄弱的地方，他早就看出来了。现在只能一边开枪，一边往那边靠近——除此之外，没有方法能拯救家丽。
秋生一把抱住家丽的腰。
“小姐，快跑起来！”
“我的钱呢？”
惨不忍睹的脸看向秋生。
“命比钱重要！！”
跑。朝着神社中心——黑道们把中国人围了个严实，只有尾崎的背后，从神社通往靖国大道的参道。只有那里人比较少。
枪声。猫下身子。秋生边跑边回头张望，泷泽就跟在后面，流氓和黑道们终于动了起来。流氓追了过来，黑道开始逃跑。黑星指向带头的流氓，那人像撞到了看不见的墙壁一样向后弹去。泷泽超过了秋生。
“直直向前跑，黑道的车子就在前面。”
泷泽大叫着，枪声让家丽的脚步开始停滞。
“快跑，不要停！”
秋生抱着家丽的腰继续奔跑。参道上铺满了碎石，家丽穿的却是高跟鞋。实在太不合适了。“泷泽，小姐交给你了。”
他让家丽继续跑，自己回过头来。后面的枪声此起彼伏，却没有一颗子弹打中目标。在这种情况下，根本不可能打中。对准举枪奔跑的流氓，秋生扣动了扳机——一个流氓猛地停下来，颓然倒地。紧接着第二枪，瞄准的是身体正中间。无需致命，只要随便打中什么地方，他们就不会动了。
流氓们的动作开始迟缓，他转身向前跑去，家丽倒在了地上。
“小姐！！”
瞬间，秋生的心如同坠入冰窟。泷泽抱起家丽，他追了上去。秋生从泷泽手上夺过家丽。
“小姐，小姐！”
毫无血色的脸，空虚的目光。尽管如此，她还活着。
泷泽向后开了一枪——没有听到枪声。除了自己的声音和心跳，秋生根本听不到别的声音。噩梦复苏，渐渐腐烂的真纪的尸体。满室腐臭，蛆虫侵蚀着身体。
“小姐！！”
他发现家丽身体的温度正在渐渐变冷。

第十章
46
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流氓从后面追了过来，枪声不断响起。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背部。
“泷泽，小姐交给你了！”
听到秋生的声音，泷泽回过头去。秋生停了下来，举枪对准追赶而来的流氓们。
秋生会帮我们拦住那帮人。瞬间的安心，泷泽把手伸向家丽。家丽像没看到一样，径直从泷泽身边跑过。
杀了她——脑中的声音爆发了。她骂我同性恋，我强暴了她。家丽一定会告诉秋生，在此之前必须杀了她。
还没来得及思考，他就动手了。尾崎的左轮手枪，泷泽扣动扳机，家丽的身体瞬间就飞了出去。
所有枪声都安静下来，残留硝烟的枪口——秋生回过头，凝视他。
那是错觉，秋生依旧背对着自己。流氓们忙着开枪，没有人注意到泷泽。
他拼命催动颤抖的双腿，逼着自己蹲在家丽旁边。她还没死。
快下杀手——一个声音在头盖骨中咆哮。握枪的手更加用力了。
“小姐！”
秋生的叫喊，这次不是幻觉，心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碎了。泷泽强忍吐意抱起家丽，秋生冲过来推开泷泽，接过了家丽的身体。
“小姐，小姐！”
秋生悲痛的声音挤入大脑，他很想捂住耳朵。身后传来枪声，他握紧左轮手枪对准身后打了起来。
“秋生，快跑，快跑！”
“小姐！”秋生没有动弹。
“秋生，这样下去是救不了家丽的！”
秋生有反应了，他抱起家丽撒腿就跑。
泷泽不停扣动扳机——子弹打完了，他跟在秋生后面跑了起来，很快便超过了他。
眼前就是靖国大道，两厢车和货车都停在那里。负责盯梢的小混混满是惧色，这些都清楚地映入了眼帘。
“发、发生什么事了？我、我叔叔他没事吧？”
小混混的声音在颤抖，泷泽举起打光了子弹的枪对准他。
“滚开！”
两厢车没有熄火。他把枪口紧紧抵在小混混的太阳穴上。
“秋生，快点！”
枪声不断，路人像潮水般逃开。只消几分钟，靖国大道应该就会塞满警车了。
他转到驾驶席的位置，坐了进去。后门被打开，秋生把家丽塞进来后，自己也坐了进来。
“走！”
没有回应。秋生死死盯着家丽的脸——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泷泽踩下油门，枪声变远了。沿着靖国大道向西驶去，漫无目的地行驶。他们原本也没有能去的地方。
“小姐，加油！我会救你的，一定。小姐，你能听见吗？”
他透过后视镜看到秋生在喊叫。家丽的脸——已经超越了苍白，转为土色。肯定救不活了。安心和自我厌恶的情绪在脑中交错。
“泷泽，我得带小姐去医院！”
“开什么玩笑，那样只会被抓住！”
发生在新宿正中央的枪战，简直就像两年前的历史重现。警方一定会像打了鸡血一般展开调查。
“我不能让小姐就这么死了！”
秋生用普通话大吼着。他已经失去了自我。他双眼充血，仿佛在说——要是你不想想办法，我就杀了你。
泷泽打开手套箱，里面放着被尾崎收去的铃木的警官证、手铐、冰毒以及手机。他伸手拿出装着冰毒的小塑料包。
“打开这包东西，把里面的东西都倒进家丽嘴里，说不定能代替强心剂。然后你再用这个手机给杨伟民和刘健一打电话，他们一定会认识几个地下医生。”
家丽存活下来——这是他最不想见到的未来。不过，反正他现在也不指望有什么美好未来了。仅仅一天之内，他就开了无数枪，还杀了个现役警官。可还是落得个身无分文，走投无路的下场。
秋生迫不及待地打开小包，将冰毒尽数倒入家丽口中。
手套箱深处还放着备用子弹。点三八口径，他用颤抖的双手给左轮手枪补了子弹。
泷泽把手机交给秋生。
“杨伟民在吗？我是郭秋生……他在哪里？可恶！”
烦躁的心情明显传达了过来——找不到杨伟民。秋生又拨了另外一个号码。
“是我，秋生。我需要你帮忙！小姐中枪了，她快死了。快帮我想想办法！”
两台警车。拉响吓人的警笛向新宿飞驰而去。
“我需要医生！拜托你……天文？你是说周天文吗？我知道了。把号码告诉我。”周天文——自视甚高的同性恋。为什么这种时候会听到那个名字……
“谢谢你，健一。到时候再好好给你回礼。”秋生挂断电话，“周天文好像认识医生。”
“医生吗……”
偷渡过来的中国人中也有不少医生。那都是些不愿在大陆守着那点微薄薪水，想到日本来赚大钱的家伙。医生只要好好利用起来，是可以赚钱的。健一自己也肯定认识不少医生。
“周先生？我叫郭秋生……是杨伟民那边的人。我打电话来是想请周先生帮我个忙，我有个同伴被上海帮的人开枪打伤了，必须带她去看医生……求求你了，周先生。我不知道你内心是怎么想的，但我们……我们其实是兄弟啊，我们都是被杨伟民养大的，所以求求你了，请帮我这一次吧！你只要给我介绍个医生就行了，我绝不会再给你添任何麻烦！”
焦急的恳求——秋生很快就满脸通红。
“谢谢你……是……我知道了，现在马上过去！”
秋生挂断电话，眼中重现光芒。
“快去四谷，周天文给我安排了医生！”
家丽可能会得救，他不禁感到后颈一阵僵硬。家丽，她应该知道是谁开枪打了自己吧。
秋生报出来的地址就在文化放送局旧址附近，是一栋外墙涂料剥落，露出星星点点水泥颜色的不起眼的楼房，旁边还有个停车场。
“这是怎么回事？”
秋生满脸讶异地抬头看着公寓。
“怎么了？”
“杨伟民给我提供的住所就在那里，没想到那位医生就住在我对面啊……”
秋生指着的，是道路斜对面的一栋公寓。
“按照杨伟民的性格，肯定又是有所企图吧。”
从手套箱里取出铃木的证件和手铐，走下车去。新诚会的两厢车，警方肯定会马上发布通缉令吧。泷泽万分不想让那辆车停在自己附近，但也实在没办法放弃这仅有的资源。于是，他便帮助秋生抬着家丽走进了公寓。
“有人看到你们吗？”
刚按下门铃，门就打开了。周天文，目光如箭。
“为什么你会……”
“这些等会儿再说，医生呢？”
“安排好了，三十分钟之内就能到达。”
他与秋生一同将家丽抬进屋里。客厅的组合沙发上铺着崭新的床单。
“太严重了……”
看到家丽的伤，周天文忍不住掩住了嘴。家丽面如土色，呼吸急促而浅短。要是她保住了一条命——泷泽简直想都不敢想。
“小姐，再坚持一会儿，医生马上就到了。”
秋生握住家丽的手，眼神中满是祈祷的神色，整个背影都散发着抗拒绝望的气氛。
“这人就是郭秋生，你应该知道吧？”
“之前他到我店里来过，当时我还不知道……不过详细的事情我都听刘健一说了。竟敢对朱宏的女人出手，杨伟民到底是怎么教你的？”
“你直接去问杨伟民吧。”
周天文摇摇头。
“老爷子不见了，刘健一现在一定高兴得很。”
恶狠狠地吐出来的话，有些东西让他感到十分在意。
“什么意思？”
“这次的事情，绝对是健一一手策划的。他这么做是为了夺走老爷子的一切。”
“全是他一手策划的？”
“没错。你和那个小伙子，还有崔虎、朱宏，都被那家伙算计了。”
刘健一——他帮助家丽成了朱宏的女人，又让家丽见到了谢圆，最后把谢圆介绍给北京帮。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有刘健一的身影在暗处流转。
“小伙子给我打电话后，我马上给那家伙打了电话。因为我想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结果那家伙居然笑了，那简直是发自内心的大笑啊。自从那次的事以后，我还从没见过那家伙笑呢。”
“那次？”
周天文的脸色阴沉下来。
“跟你没关系。”
“是两年前吧？歌舞伎町发生枪战，上海换了个老大。那次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只是一场争斗而已。”
“刘健一干了什么？”
叹息——周天文的视线转向秋生和家丽。装模作样的同性恋，但泷泽此时却嘲笑不起来。因为他自己也是同类。
泷泽等待着，等待天文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
“刘健一以前经常跟一个小混混来往，那个小混混领了一笔小钱，杀了上海的流氓，逃离了歌舞伎町……不过他后来又回来了。因为上海那边一直给健一施压，逼他把那小混混抓回来。健一本想向老爷子求助……但老爷子却抛弃了他。健一为了活下去，决定杀掉上海的老板，那时统领上海帮的是个叫元成贵的男人。健一干得很漂亮，他成功利用我和老爷子把元成贵引了出来。后来就发生了枪战，元成贵死了。仅此而已。”
“那些事情跟这次的混乱有什么关联？”
“两年前——当一切结束之后，事态的发展使他们需要一具尸体。健一杀了自己的女人，充当了那具尸体。而让健一不得不那样做的，正是老爷子。老爷子因为那场算计大捞了一笔，只有他是唯一的最终受益人。”
“然后呢？”
“健一为了报复老爷子，愿意做任何事情。他一直等待着，积攒金钱，发展关系，并等待机会的出现。”
“最后就演变成了这次的闹剧吗？”
吼叫。叫声与门铃声重叠在一起。周天文摘下挂在墙上的通话器。普通话的交谈——医生来了。
“是医生吗？”
秋生站起来。家丽能活命了——恐惧令泷泽双腿颤抖。还有，混乱。刘健一。为什么？
47
周天文和泷泽的对话他自然听到了，但他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家丽身上。痛苦的呼吸，没有血色的脸。
“别死……”
不断地，小声地说着。如同祈祷。
泷泽的咒骂声——门铃响了。心跳加速，周天文拿起了通话器。
“怎么这么晚？”
医生来了。他站起来，向玄关走去。一个落魄的中年男子手提波士顿包站在门口，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医生。
“患者在哪儿？”
“里面。”
周天文领着医生进来，秋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悻悻地跟在后面。
“受伤情况如何？”
“击中了右肩下方，子弹应该是九毫米的。”
秋生回答。那医生瞥了他一眼。
医生在沙发旁蹲下，俯视家丽。
“很重的伤啊！”
说着，他把包放在地上。包里装的都是手术用具，一眼就能看出那些用具年头不短了。
“让患者趴着，用这把手术刀割开衣服。”
医生一边说，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家丽。秋生默默地接过了手术刀。
“泷泽，来帮忙！”
原本呆立在一旁的泷泽猛地反应过来，急忙上前。
“然后，周先生，你把桶和脸盆洗干净，再打些热水过来。”
周天文走进浴室。秋生和泷泽合力将家丽翻了过来。用手术刀割开衣服——染血的肌肤，绽开的肉体。
医生走进厨房把手仔细洗了一遍。
“然后该做些什么？”
没有回应。医生穿上皱巴巴的白大褂，开始检查家丽的伤口。
“子弹没有贯穿，是死是活要看天意了。”
周天文用脸盆打了一盆热水过来。“就放在那儿吧，我还需要更多热水。”
屋里开始弥漫消毒液的气味。医生把手术刀和手术钳等一干物品都倒进了混入消毒液的脸盆中，还有——注射器。
“我先声明一点，我在大陆是有行医执照的，但那是外科执照。我不是麻醉师，所以每次打麻药都是凭直觉。要是我的直觉出错了，那么患者有可能一辈子都醒不过来。万一出现那种状况，你们也不能怪我。因为不麻醉就没办法进行手术。你们得先清楚这点。”
“我知道。不过医生，小姐她——患者她刚才服用过兴奋剂。”
“服用？”
“我认为可以用它来代替止痛剂。而且当时也手头也没有注射器，就只能喂她吞下去了。”泷泽苍白的脸。普通话的发音听起来有点奇怪，像在惧怕什么。
“你们这群白痴，净搞些多余的事情。”
注射器里的液体——麻醉的量马上被调节了。针头刺入家丽身体，她的呼吸频率渐渐变缓。
“能救过来吗？”
泷泽忍不住问了一句，得到的却只有冰冷的目光。
“我只负责动手术。”
浸在消毒液中的手术器具。医生用一块干净的软布仔细擦拭着它们。
一个半小时后，医生从家丽体内取出了绽开的铅块。
“要是打进肺里就危险了，她运气真好。这位小姐应该能得救。”
医生一边给家丽裹绷带，一边说。
“她多久能醒过来？”
泷泽凝视着家丽问道。
“一两个小时吧。等麻醉药效过去了，她肯定会痛醒的。”
医生递过注射器和安瓿[1]。
“这是什么？”
“吗啡。一天最多只能打两三次，再多就要中毒了。”
“这要到哪里去搞？”
泷泽的声音。
“周先生和杨先生会准备好。因为无论在什么样的世界，人们都需要医生。”
[1]一种密封的小瓶子，常用于保存注射用药液，现已不流行。
医生面无表情地开始准备离开。
“医生，谢谢你！我无论怎么感谢你都不够。总有一天我会报恩的，请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叫郭秋生。”
“我想要的只有钱，根本没打算跟你们做朋友。”
“可是——”
“秋生。”周天文打断了他，“别打听太多了，这不是你们那个世界的规矩吗？”
他只得点点头。
“周先生，钱就按老样子结算。这回——”试探的目光，“就算你五百万吧。”
“知道了，我来搞定。”
医生只点点头，就离开了。
“天文兄，我没有五百万。”
“你别在意，算我借你的。”
“可是——”
“你头一次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本打算干脆逃走得了，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老爷子还养着你这样的角色。当时我就觉得，你一定跟老爷子和健一是一样的人。可是……你既不像老爷子也不像健一，既然如此，我还是可以帮你一点忙的。”
“周先生，你这是看上秋生啦？”
充满恶意的语调，泷泽死死盯着周天文。
“你真是个下流的混账！”
“你有种再说一遍！”
“泷泽，别这样，天文兄可是帮了我们大忙的人。”
泷泽挑衅的视线——突然变成了懦弱的目光。
“是啊，看来是我脑子出问题了。不好意思了，天文。原谅我吧。”
周天文依旧是一副严肃的表情，尽管如此，他还是默不作声地接受了泷泽的道歉。
“你能继续讲讲刚才那个话题吗？有关刘健一的。那家伙为了搞倒杨伟民而设计了这一场混乱。这我知道了，但我还是想不到他的做法。”
“你听好了，我并非对事实了如指掌，只是做出了这样的推测而已。”
“没关系，你尽管说。”
“我认为，那家伙最先算计的是崔虎。他把‘人战’的电脑高手介绍给张道明，就是为了那个目的。”
“等等，为什么是崔虎？那家伙跟崔虎的关系应该不错啊。”
“健一杀死自己的女人时，崔虎就在他旁边。崔虎吩咐自己的手下把那个女人的脸捣毁，手指头切掉，最后扔到海里去了。据说健一一直在旁边看着，他亲眼看着自己女人的尸体被毁得不成人形。因此，除了老爷子之外，健一最恨的其实是崔虎。”
——我杀了自己的女人，是杨伟民逼我杀的。
刘健一的话在脑中回响。健一带着近乎狂魔上身的目光讲述着那个事实。被捣毁的脸，切除的手指——刘健一心中所想，秋生不难想象出来。渐渐腐坏，长满蛆虫的真纪的尸体。心脏似乎豁开了一个大洞。各种莫名其妙的感情从中喷涌出来。
“总之，因为伪造储值卡一事，北京那帮人开始大量捞钱，很多道上的人都开始向崔虎献殷勤，崔虎得意得不得了。今天在这里买几个不动产，明天又把触手伸到正经事业中，就像气泡一样。健一让气泡膨胀到极致，然后一针刺破了。”
“他设计让这个女人杀了谢圆。说白了，就是让伪造储值卡的买卖再也无法开展下去啦？”
泷泽一边木然地低头看着家丽，一边说着。
“是这女人杀了谢圆？”
“她自己说的。”
“原来如此……的确很像健一的手段。”
“然后呢？他让家丽杀了谢圆，然后怎么样了？”
“最先着慌的是张道明。他肯定已经从谢圆那里得到了伪造储值卡的方法，因此并不担心他的消失。可是，警方不是有所动作了吗？而且明年系统一更新，现在的储值卡就再也用不了了。另外，就算他收手，跟崔虎说再也不能靠储值卡赚钱了，崔虎也不可能听得进去。因为崔虎就是那样的人。”
“莫非张道明想跑？”
“我觉得张道明很可能跑去求健一帮忙了，因为给他介绍谢圆的就是健一。又或者说，是健一唆使……不管怎么说，张道明一旦叛变，崔虎的组织就会变得岌岌可危，只有这一点是肯定的。”
“原来如此，难怪崔虎急得脸色都变了。”
“可是，健一的计划也不是一直顺利的，因为老爷子出动了。老爷子恐怕根本不知道是健一一直在背后搞鬼，而健一肯定也是一直刻意避开老爷的情报网来行事的。老爷子最不想见到的就是北京帮和上海帮的平衡遭到破坏，因此，他就从陶立中那里打听到了张道明的所在，并派杀手上门去了。”
平凡无奇的公寓，四处飞溅的血肉，单薄的塑料卡片。那本该是与平常毫无二致的工作才对。
“而秋生就是那个杀手。”
周天文的视线，既不冰冷也不温暖。
“等等。”泷泽插嘴道，“那个理由太站不住脚了吧。”
“站不住脚？什么意思？”
“为了保持北京帮和上海帮的势力平衡，杨伟民就杀了张道明——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可是，那并不能构成非杀不可的理由，不是吗？杨伟民知道谢圆消失了，换句话说，他应该知道崔虎的摇钱树已经没有了。就算放任不管，歌舞伎町的平衡也会恢复原样的。”
“或许你说得是对的，也有可能并非如此。我刚才说过了，我阐述的只是自己的推测而已。事实究竟如何，恐怕只有老爷子才知道了。”
周天文忿忿地说。额际已经冒出了汗水。
“我知道了，继续说。”
“在听说张道明被杀的那一瞬间，健一应该就知道那是老爷子指使的了。而且跟我不一样，健一早就知道老爷子养着秋生。因此，健一修改了自己的计划。我觉得，他不仅要干掉崔虎，还想一并葬送老爷子。”
“不对。”泷泽和周天文齐齐看了过来。“朱宏说了，在更早以前，健一就找他一起商量搞倒崔虎和杨伟民了。”
他想起朱宏那张得意洋洋的脸。那看起来不像胡说。
“看来他早就预料到老爷子会把你叫来了。”
“朱宏还说，设计让陶立中给老爷透露情报的也是刘健一。刘健一是这样打算的，等我杀了张道明，他再看准时机，把老爷在背后牵线搭桥的事实告诉崔虎。”
“原来如此，照朱宏那个性格，他一定会奋不顾身地去找杨伟民大打出手。可是，他们没有那样做。为什么？不仅如此，朱宏还聘你做了自己女人的保镖。这又对不上了呀。”
“朱宏说，因为崔虎动用了你。”
“我？什么意思？”
“不管怎么说，他总不能直接跑到崔虎面前，说一切都是老爷子搞的鬼吧。”周天文抱臂看着天花板，“因为他没有证据，要是崔虎派了自己人去调查那件事，他说不定还能从暗中加以诱导，但崔虎偏偏派你去调查，这就让健一的计划都落空了。”
“他说，之所以要聘我做保镖，是为了确保一旦开战，老爷子绝无获胜的可能。因为单论实力，崔虎占了绝对上风。”
“那只是朱宏被健一说动了吧……”
周天文欲言又止。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事实究竟如何。但从结果上看，健一从一开始就十分确定你会对那女人死心塌地。你睡了那女人，朱宏得知后怒而袭击杨伟民。这就是健一心中的剧本。”
加勒比——昏暗灯光下的对话。他对刘健一说了什么？刘健一又说了什么？
“看来你好像有点想法啊。”
泷泽凝视着他，阴沉湿润的眼神像在诉说着什么。
“我——十分不安。因为跟平时不一样。换做平时，工作结束后，我就会离开现场，那一直是我们之间不变的规矩。可是，这次老爷却叫我留下来。我很害怕，不知该如何是好。所以，我就去找刘健一了。”
“为什么要选择健一？”
“你也可以。刘健一和周天文，这两个名字总是徘徊在我脑中。跟我一样，被老爷一手带大的兄弟。可是，我从来没有见过你们，老爷也不让我跟你们见面。”
“那是老爷子的惯常做法。”
怜悯一般的语调。他知道的。他现在已经知道了。杨伟民，他从来只会利用他人。
“我都说了，向健一说了我的全部。”
“你就像个天真的小孩子，送上门去供满脑子坏水的恶人利用。”
沉默占据了整个空间。周天文和泷泽——都在沉思。家丽的手掌——传来了切实的脉搏。
对健一的憎恨——让他感到目眩。那个时候，健一也诉说了真相。他流露出了极端的憎恶。那一切都是演戏。
“我还有些事情想不明白。”泷泽小声说，“为什么杨伟民不采取任何行动？那个老奸巨猾的老头，竟然对健一的种种行动坐视不管？”
“怎么可能？老爷子也有所动作，这我都听说了。”
“那，他为什么还——”
“把你们卖给崔虎的是老爷子。”
“怎么回事？”
“你们是不是在‘人战’位于下落合的公寓里跟北京那帮人枪战了？在我看新闻得知事件的两三个小时前，老爷子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跟我说，‘人战’的几个不务正业的家伙把朱宏的女人给绑走了，问我知不知道她被带到哪里去了。”
“你告诉他了？”
“嗯，我早就对他们几个头痛不已了。大部分成员都在认真进行活动，只因为他们那几个老鼠屎，让人们一提到中国人就联想到坏家伙。我心想，要是上海帮能替我教训教训那几个害虫，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只是，我后来关注了新闻和流言，惊觉那里竟发生了枪战，还死了三个‘人战’成员和几个北京帮成员。当时我就确信，一定是老爷子在搞鬼。”
“可是，他又是为了什么呢？”
“北京帮的人提到你了，说要确认一下那个日本人在不在里面。”
“把我卖给崔虎，他能得到什么好处？”
“能想到的理由只有一个。”
周天文说。没错，理由只有一个。秋生接过了周天文的话茬。
“他们想杀了你和小姐，搞不好还包括我。”
家丽不是什么好女人——虽然没有直接说出来，但杨伟民的眼神一直都在诉说这个事实。他一直想趁秋生彻底沉迷之前找机会除掉家丽。在得知为时已晚后，就决定把他们两个都干掉。杨伟民——刘健一。掩埋了真纪尸体的深山。杨伟民埋下去，刘健一挖了出来。
“要杀你和家丽我还能理解。可是，我又是怎么被牵扯进去的？我可是个日本人，只是非常偶然地被卷入了这次的混乱中。他把我杀了，到底能得到什么好处？”
高利贷杜启光与刘健一的对话——给那个日本人施加压力。可是，刘健一为何需要泷泽呢？
“是刘健一。那家伙指使杜启光给你施加压力，这事我也从杜口中听过了，不会有错。那家伙为了把你逼上绝路，故意让杜加大催钱的力度，不仅给你，还给你的女人施加了压力，甚至还到处去散播你是个变态的谣言。”
泷泽的脸色骤变，一会儿黑一会儿红。充血的双眼里闪着凶光。
“为什么？”他低声道，“到底是……”
话尾消失了。他感觉舌头僵硬，无法发声。“应该是为了把水搅混吧。”周天文回答了泷泽的疑问，“老爷子知道歌舞伎町所有中国人的一举一动。谁会做出什么样的行动，到底想干什么，这些他几乎都能预测出来，甚至连健一也不例外。就算缺乏情报，老爷子也能凭直觉猜到健一在谋划什么，也知道健一会做出什么样的行动，所以健一才会利用了你。就像你刚才自己说的，你完全是个外人，是个日本人，而且从中途开始似乎陷入了疯狂。这样即便是老爷子那样精明的人，也很难猜得出你的行动了。于是，他最后决定杀了你。就是这么回事。”
泷泽的脸——被疯狂与憎恶笼罩，扭曲成了几近哭泣的面容。
“就为了这点事情？”
“要是有别的理由，那就不是这么回事了。”“宗英也因为这点事情丢了性命吗？！”
“你错把陶立中的背叛误认为魏在欣的背叛。魏在欣死后，崔虎的组织已经岌岌可危了，而且你还把日本黑道也卷了进来。上海和北京、‘人战’的害虫，再加上日本黑道都搅合在一起。我虽然不是老爷子，但说句实话，现在这种状况实在过于混乱，就算是他也很难看得出事态的发展方向。你完全按照健一的想法做出了所有这些行动。”
“所以他才把我的注意力引到冰毒上吗？所以他才引他们去杀了宗英？”
似从地壳深处涌出的诅咒——除了本人没人能探明深意的言语罗列，泷泽充血的双眼好似射出了道道闪电。
“刘健一那浑蛋，我要杀了他。”右手握着的左轮手枪在微微颤抖——悲哀的男人。他头一次感到共鸣。
“小姐还要过很久才能起来走动。在这段时间里，我们把杨伟民和刘健一都杀掉吧。”
流畅的言语——其中深藏着憎恨。伤害家丽的人，一定，要除掉。
“我告诉你一件事情。”泷泽阴沉地说，“这女人，是被刘健一派来勾引你的。”
秋生看向泷泽。泷泽的脸像能面面具一样没有表情。
“然后呢？”
没有惊讶，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
“你没感觉吗？”
“我心里其实是清楚的，很久以前就知道了。尽管如此，我还是要保护小姐，就是这么回事。”泷泽的脸开始扭曲，好像随时都会大哭起来。
“喂！”
周天文惊愕地俯视着沙发上的人。握在手中的家丽的手——开始感觉到力量。
“……掉……”
沙哑的普通话。他慌忙看向沙发——家丽的双眼已经微微睁开，正越过秋生的肩膀看着什么。
“杀掉……那家伙，侵犯了我。”
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家丽还是挣扎着伸出手来，在空中颤抖的手指——指着泷泽惨白的脸。
48
线索实在太多了。杜突然打来的催款电话，变态的传闻，以及——健一让他联系远泽时的态度。
“所以他才把我的注意力引到冰毒上吗？所以他才引他们去杀了宗英？”
宗英——被新诚会的人杀了。一定是健一在背后搞鬼。近在咫尺的秋生的脸开始模糊，视野的周围开始变红。
“刘健一那浑蛋，我要杀了他！”全身都在颤抖，他无法控制——也不想控制。失去住所，失去工作，失去女人，连即将到手的金钱也不翼而飞。最想得到的东西——秋生，却如同身在数亿光年之外。他所背负的，只有被警察、黑道，甚至中国流氓所追赶的躯壳。
刘健一——是他让泷泽陷入疯狂，又让秋生为家丽而疯狂。杀了他。
“小姐还要过很久才能起来走动。在这段时间里，我们把杨伟民和刘健一都杀掉吧！”
秋生说着，用澄澈的眼神看向家丽。嫉妒和愤怒让身体的颤抖加剧。
“我告诉你一件事情。”残酷的欲望窜过脊背，“这女人，是被刘健一派来勾引你的。”
不只是我，秋生，连你也一样。你也只是被刘健一利用了而已——他吞下了最后这句话。“然后呢？”
秋生用不带任何表情的眼睛看向他。
“你没感觉吗？”
“我心里其实是清楚的，很久以前就知道了。尽管如此，我还是要保护小姐，就是这么回事。”
再怎么渴望都注定无法得到的东西。尽管近在咫尺，却无论如何都无法触及。愤怒消失了，深深的悲伤笼罩了泷泽。
“喂！”
周天文突然瞪大了眼睛，轻微的摩擦声。家丽在秋生背后微微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定定地看向泷泽。心脏冻结了，恐惧开始复苏。
家丽张开口。
“……掉……”
模糊的声音，秋生看向家丽。
“杀掉……那家伙，侵犯了我。”
家丽缓缓抬起的手臂——伸出的手指。秋生回过头，视线相撞。
恐惧和混乱，他从后方猛地抱住周天文，并越过天文的肩膀用左轮指住了秋生。
“别动！”
“你想干什么？！”
周天文大叫。泷泽扭转对方的肘关节，使周天文无法动弹。他一动，肩膀就会脱臼。
“泷泽……”
秋生站起来。
“不要动，秋生，求求你！”
“为什么？我那么信任你，你为什么要背叛我？为什么要伤害小姐？”
秋生的右手，无力地低垂着。铃木外套的口袋鼓胀着——里面放着枪。
“我——”
欲言又止。视线一直盯着秋生的上衣口袋。
秋生的面容紧绷，似乎想起了什么。
“是你开的枪吗？是你为了封口，开枪打伤小姐的吗！？”
“你被骗了！”发自内心的呐喊，“那女人叫我杀了你，跟我平分那笔钱。她根本没把你当个人看！”
“那又如何！”
秋生的脸——没有了表情。
“我刚才不是说了，那家伙是被刘健一派来勾引你的。这可是她亲口说的，她根本不值得你拼命保护。”
秋生的脸——重新出现了表情。他缓缓回过头去，家丽双目紧闭。
“是健一那浑蛋，一切都是他安排的，就像他把我逼上了绝路一样，他还要把你也逼到悬崖边上啊。”
家丽的嘴唇动了。
“……日本人……都是，骗子……相信我，秋生……那家伙，侵犯了我。还打了我……”
“我没骗人。你仔细想想，秋生。那女人满脑子想的只有自保和钞票，她根本没有能力去爱别人。”
不想开枪——几近祈祷的心情。勾住扳机的手指僵硬了——开枪，脑中有个固执的声音在低语。
秋生的脸缓缓动起来，看向前方的双眼里满是悲悯。
“我也说过了，泷泽。小姐要做什么，要想什么，我根本都不在意！我——是靠自己的意志选择了小姐。”
绝望在胸中弥漫开来。
“秋生——不要动，求求你。别逼我开枪！”
“开枪吧！一旦动起来，你就追不上我了。”
“秋生——”
“你为什么要伤害小姐？小姐可能是个坏人，但她也是个女人。她能做些什么呢？”
“我——”
在浴室中被逼套弄的父亲勃起的阴茎，在“加勒比”门口初次见到的秋生的脸，在桃园酒家头一次听到的秋生的声音，被家丽斥为人妖时令他目眩的愤怒。他想忘掉一切——却无法办到。
“我喜欢你，家丽发现了，她骂我是人妖。”周天文的身体僵硬了。“我一生气，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毫无希望的告白——孱弱的声音，与死无异的屈辱。尽管如此，他还是没办法控制自己。
——秋生，救救我。只有那无声的祈求，飞速穿过空虚的身体。
“你就因为那种无聊的事情，侵犯了小姐吗？！”
“秋生，不要动！”
“夫妻吵架能不能另找地方，我可是帮了你们大忙的恩人哦！”
天文开始挣扎，泷泽调转枪口指向他的侧腹。
“你闭嘴！”
“真是的，你小子也是同性恋？你还记得那时候对我说了什么吗？”
“天文，你闭嘴！小心我先把你干掉！”
“开什么玩笑！我可是——”
秋生动了——待他回过神来，秋生的右手已经握住了枪，闪着黑光的枪口笔直地指向他们。天文停止了挣扎。
“从你看我的眼神里，我早就发现了。就算你是同性恋，那又如何？！”
他知道了，他知道了，他知道了！
“我说过了，要是小姐有什么万一，我这回就真的杀了你！”
他知道，却没有表现出来，还一直在心底嘲笑自己。
黑而浑浊的泥泞迅速充满脑中。如同整个身体被撕裂般的痛苦——耻辱，愤怒，悲伤。
秋生动了。
“秋生！”
扣动扳机。后坐力。枪声。瞬间之后胸口的冲击——向后倒去。意识中断——又恢复。胸口的钝痛，身体动了。泷泽坐起身，举枪向前。听觉失灵，硝烟弥漫室内。
天文倒在面前，白衬衫被染得鲜红，失去血色的双唇在痉挛。
“秋生！”
硝烟另一头，秋生也倒在地上。他赶紧跑过去。
“秋生！”
秋生的腹部被血染红，血糊糊的内脏流了出来。
“秋生……为什么要打偏？”
煞白的脸，没有生气的瞳孔。他感到一阵作呕。他抱起秋生的肩膀，不断摇晃。左胸多出一个坚硬的触感——枪。没有恐惧，近乎悲伤而非悲伤的某种感情——在压迫心脏。
“……泷泽……”
“别说话，是我错了，你原谅我……”
“小姐……旁边……”
“我知道了，你别再说话了……”
他抱起秋生，这是他在内心一隅期待已久的行为，但是他此时却无法感到一丝喜悦。他让秋生躺在了家丽身边。
“你看……吧……你不是，有本事……杀掉秋生的嘛……”
家丽——面色惨白的魔女露出了笑容。
“……泷泽……手……动不了。”
秋生沙哑的声音，仅此一句，就让他明白了秋生的想法。他把秋生右手握着的枪——对准了家丽头部。
“指头还能动吗？”
秋生点点头。家丽翻了个身，发出苦闷的喘息。尽管浑身剧痛，家丽还是试图逃跑。
“开枪吧，秋生。”
枪声——黑星从秋生右手上震落下来。家丽的后脑——像西瓜一样四分五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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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腕使不上劲。剧痛和寒冷——并不只因为这些。
“秋生！”
泷泽的声音听起来十分遥远，被染红的视野——寻找着家丽的身影。躺在不远处的家丽，他伸出手，却触碰不到。他早已知道，这只手从未真正得到过家丽。
真纪上了锁的房间，家丽紧闭的心。越是被拒绝，他的感情就越发疯狂。
“秋生……为什么要打偏？”
他没有故意打偏，只是在他看到泷泽拉作挡箭牌的周天文时，杨伟民和刘健一的脸瞬间重叠在了上面，让他憎恶不已的男人们。他还来不及思考，就已经开了枪。
染红的视野——泷泽的脸在逼近，他抱起了自己的肩膀。
“……泷泽……”
他从喉咙深处硬挤出一丝声响。
“别说话，是我错了，你原谅我……”
泷泽祈求的原谅——他绝不会给。
手臂无法动弹，力量在迅速流逝。疼痛和寒冷不断蔓延。
“小姐……旁边……”
家丽——他不会让她逃。不会让她一个人走。“我知道了，你别再说话了……”
身体被抱了起来。泷泽粗重的呼吸。震动让伤口扩张。
“你看……吧……你不是，有本事……杀掉秋生的嘛……”
染红的视野——家丽的侧颜。家丽在笑。
“……泷泽……手……动不了。”
握着黑星的手感到泷泽手指的触碰——像冰一样冷。
“指头还能动吗？”
点头。看到家丽翻过身来。本应剧痛的身体，为了生存连疼痛都加以无视的意志——家丽。被绝望打垮，一心求死的意志——真纪。家丽与真纪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生物。
“开枪吧，秋生。”
泷泽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他手指用力，手腕受到强烈冲击，没有听到枪声。家丽的头炸裂开来。
难以忍耐的痛苦和寒冷。除此之外，还有一种透明的感情弥漫到身体每一个角落——憎恶。那并非瞬间的激情，而是与身体融为一体的憎恶。被戏弄的人生，被戏弄的感情。他想养条大狗，连这点愿望都无法实现。
必须活动手臂，必须活动身体。
“秋生，够了，家丽已经死了……”
泷泽的声音。他寻找泷泽的身影，却遍寻不见。鲜红的视野——开始阴暗下来。在那昏暗的视野中，他看到了面露嘲笑的杨伟民和刘健一，和他一直想养的大狗。
“把杨伟民和……刘健一……”
“知道了，交给我吧。”
泷泽的声音。有东西触碰到嘴唇，泷泽的唇。他想推开——黑暗。一切都消失了。
50
秋生的唇，像冰块般冰冷。推开他的力量在中途消失了。
“秋生……”他知道一切都是徒劳。秋生死了——被他杀了。
眼窝深处的疼痛，指尖的麻痹。恶寒弥漫全身，胸中刻下话语。
——交给我吧。
杨伟民和刘健一，秋生的遗愿。他不能总这样下去，因为警察马上就会出现。
他从周天文的裤子口袋里搜出钥匙串和钱包，钱包里装着大约二十万现金，以及各种卡。他抽出钞票和信用卡，塞到自己口袋里。
打开壁橱，找到熨烫平整的防雨风衣。上衣和裤子尺码不合，壁橱深处还有一个黑色塑料袋。枪——被称为黑星的中国制托卡列夫和子弹。周天文——伪装成平民的同性恋，到头来还是杨伟民的好儿子。
浴室，用湿毛巾擦拭了身体。再用同一条毛巾擦拭房间的各个角落。去除指纹——毫无意义。他现在应该已经被通缉了，就算现在没有，迟早也会的。
披上风衣，右边口袋里放着崭新的黑星，左边口袋里放着铃木的警察证和手铐。
开门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房间。飞溅着血肉的地板——躺着三具尸体。
“交给我吧，秋生。”
尸体不能回应。泷泽走出房间。
居民们屏息静气，他没必要担心被看到。他走到公寓旁的停车场，有辆沃尔沃停在一群奔驰中间。他从钥匙串上找到了对应的钥匙，穿出小巷开往外掘大道，道路拥堵——盘查。他再次进入小巷，四面八方都传来警笛声。他为了逃避那声音，打开了收音机。新闻——歌舞伎町枪击事件。广播员一味夸张地描述，并未提及任何详细内容。
从一条小巷转入另一条小巷，他不能往筈玉方向开——那个方向上还躺着铃木的尸体。横浜也不行，每辆试图离开东京的车都会被警察盯上。他在上野弃车，改乘地铁向浅草而去。出电车后徒步前往山谷，廉价小旅馆一条街。这里只要给钱，就没有人质疑你。走进第四间旅馆，总算找到了空房。他只被别人盯着他肿胀的脸看了一会儿便得到了房间钥匙，他把自己埋进散发着霉味的毯子里，睡得像死人一般。
一觉醒来已经是晚上了。麻痹的感情——思维根本无法集中，不过肚子还是会饿。他在旅馆街吃过饭，就离开了浅草。周天文的信用卡，泷泽用它到旅行代理店买了新干线的次数券，又到商场买了购物卡，再把那些东西拿到礼品回收店去卖了，这是他以前从一个不成气候的骗子那儿听来的招数。他花了好几天时间——换了好几个地方，把周天文的二十万现钞变成了五十万。剩余的时间——他不是在睡觉，就是用买来的二手收音机听新闻。
收音机的新闻。
在落合与花园神社发生的枪战中，新宿警署拘捕了几名新诚会的干部和中国人，但事情的真相依旧隐藏在黑暗之中。新宿警署现已联合四谷警署展开了对歌舞伎町非法滞留外籍人员的检举揭发行动。此外，新宿署铃木正光巡查部长的尸体在筈玉县被发现，警方目前正在调查其与此次事件的关联。原巡查部长泷泽诚——因杀人及教唆杀人的嫌疑遭到了全国通缉。
四谷的公寓里发现了三具尸体，其中一人是该公寓的所有者、新宿华人商店联合理事周天文。其余两具尸体——一男一女，身份不明。女性尸体的指纹已被证实与日前在新宿落合枪战现场发现的指纹一致。警方正在积极调查这几日连续发生在新宿周边的几起事件的关联性。
换句话说，杨伟民和刘健一都还活着。
旅馆街上聚集着各种人。
比如原中量级拳击选手。泷泽请他喝了酒，给了他一笔钱，让他揍了自己的脸。鼻梁断了，牙齿掉了，整张脸与之前判若两人。
还有原理发师。浑身散发着酒臭，双手还瑟瑟发抖。尽管如此，把长发理成短寸的过程中，只是被剪刀戳到了几次而已。
以及年老的人妖。他给了一笔钱，将其唤到房间里。萎蔫的皮肤，松弛的肌肉，被含了很久都没有硬挺起来。他干脆将其捆起殴打——终于硬了，他自己撸了一发，然后把不停咒骂的老人妖打得不能站立。
很快，流言就传播开来——那家伙有问题。在听到流言的当天，泷泽就离开了旅馆街。
变形的脸，剪短的头发，墨镜，铃木的证件。即使他大摇大摆地回到新宿，也没有任何人认出他来。他在三丁目的商务酒店里定了个房间，待到晚上，便前往歌舞伎町。
歌舞伎町的气味——秋生的气味，家丽的气味，健一的气味，中国人的气味。处于日本却不属于日本的地方。
街道上到处都是警察。黑道、小混混、卖药的以及中国人。所有人都消失了。重复的警方质询，一个喝醉的公司职员与警官纠缠着，警察们都不胜其烦。
他走上樱花大道，“药房”还在经营，脏污的玻璃门内侧，坐着如同泥沼游鱼般的杨伟民。走上东大道——加勒比，写着会员制的招牌熠熠生辉。秋生死了，那个人却还活着。
从歌舞伎町走向大久保——沿着小巷穿梭，不被任何人察觉，甚至没有警察来找他问话。旅馆街一角的公寓，五楼的其中一间房是赌场，里面的主要项目是麻将和百家乐。主营者是中国平民，管理者是上海流氓。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中国人都不会忘了赌博。
隔着厚重的窗帘，屋里显得十分昏暗，泷泽站在电线杆阴影里监视着公寓出入口。一个人，两个人——似曾相识的中国人一个接一个走进公寓里。
“你在那里干什么呢？”
穿着整套运动服的老人狐疑地看着泷泽，看起来应该是个町内会长之类的人物。
“我正在办案。”
他亮出铃木的证件，老人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是中国人吧？自从那些家伙来了之后，这附近就开始不太平了。你快把他们都抓起来，送回他们的国家去吧。”
是要送回去——到那个世界去。
老人离开了。周围吹起一阵暖风。他没思考，没感觉，与电线杆化为一体，静静地监视。
十点半。公寓入口处现出几个人影，杜启光和他的保镖，猥琐的脸上露出了猥琐的笑容。泷泽拔出枪，拨开保险栓，握在手中。
杜在说些什么——南京话。保镖一脸严肃地听着，听不惯的语言和脚步声。渐渐接近——杜看向这边，露出讶异的表情。泷泽举起枪，对方马上僵住了。
“别动。”
保镖此时总算发现异状——迟钝。走近，枪口指向胸口。对方脚软，泷泽一脚踹向他的膝盖。飞溅的血液和呻吟。转身，又把枪口对准杜。
“好久不见啊。”
“你到底是谁？”
吓破了胆的声音。狂暴的喜悦让身体不住地颤抖。
“是我啊，你忘了吗？”拿下墨镜。“是那个变态日本人啊！你记得的吧？”
“泷泽……吗？”小眼睛里闪过惊恐的神色。
“我有话跟你说，到店里去吧。”
杜无法反抗。
“南京路”。杜打开店门，普通话的歌声流淌出来。门可罗雀。泡茶的女人们发出阵阵娇笑——一个目光犀利的女人从吧凳上站起来。
“今天怎么这么早，老蔡呢？”
“这是我重要的客人，我要跟他到里面说话，谁都不要过来。”
“你……”女人的视线越过杜看过来。看到泷泽的枪，她叹了口气。
“小姐，我不打算给你添麻烦，也不打算干掉你的男人，只是想跟他说说话而已。可是，如果你把我惹急了，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女人没有回答，只向杜投去了求助的目光。
“听他的话。”
杜不耐烦地说了一句，领着泷泽毫不迟疑地向昏暗的店内走去。卡拉OK器材的另一头，最深处有个卡座，这是其他客人看不到的死角。
“你要跟我说什么？”杜坐在沙发上，伸长双腿。泷泽用枪柄砸了下去。
“想死吗？”
杜缩回双腿，目中含泪：“你、你干这种事情，绝不会有好下场的。”
“早就不会有好下场了。”他在杜对面坐下，“刘健一在店里吗？”
“这里可是我的店，吧台里有好几个不要命的年轻人哦。”
“我也不要命。”
他一把拽住杜的头发拉到面前。枪口——直接捅进嘴里，在杜的黄牙掉了一颗。他瞪大眼睛挣扎起来。
“上海帮和北京帮的人都在追杀我，黑道也在追杀我，警察也在满世界找我。可是，你觉得我为什么还会出现在这里？”
按住扳机的手指——在颤抖。要是不咬紧牙关忍耐，他马上就会扣动扳机。
“就是为了，干掉你们这帮中国人！”
他用日语说，意思却准确传达了过去。杜马上停止了挣扎。
“我说的话，你听懂了吗？”杜点头。“我不会杀你，不过你要回答我的问题。”拔出枪口，杜捂着嘴呻吟起来。死寂的空气——卡拉OK的音乐声消失了。
“刘健一在哪里？”
“逃了。”
“逃了？”
“杨伟民生气了，他可不是好惹的。他把所有能找到的台湾小混混都召集起来，到处在找刘健一。”
路过时窥视了一眼的“药房”。独坐在凝滞空气中的杨伟民。
“他生什么气？因为被刘健一算计了吗？”
“因为周天文死了。”
“杀了周天文的是秋生。”
“那都是刘健一一手谋划的。”
“什么意思？”
“是那家伙设计让你或那个杀手杀了周天文的，为此他在背后做了不少动作呢。”
无数灵感划过脑海——很快又沉了下去，没有任何灵感最终成型。
“到底是怎么回事？给我说清楚点。”
“你以为我知道吗！”
杜的叫声，引来一阵骚动。
“闭嘴，你不叫我也能听见！我说了，不会杀你。杜，你冷静点。”
“我只是受刘健一所托，加紧对你的追讨而已。那家伙跟杨伟民是一样的，从来不对别人讲任何关键细节，所以我只能进行一些推测。”
“把你的推测告诉我。”
摆在桌上没动过的威士忌调酒工具。冰桶虽是空的，矿泉水瓶却是满的。杜抄起水瓶倒了一杯。
“我嘴里都是血。”
抱怨——连听的价值都没有。
“快说！”
“我觉得他一开始只想算计崔虎和杨伟民，就是用柏青哥的卡片……他具体在想些什么，我可就不清楚了。但我可以肯定的是，那家伙这两年满脑子都在算计崔虎和杨伟民。”
“因为两年前的事吗？”
“没错。那家伙被杨伟民算计，不得不杀了自己的女人，而且还是在崔虎面前。从那以后，他就彻底疯了。你知道吗？那家伙现在存了一笔巨款，并用那笔钱收买了不少人。因为他比谁都慎重，平时看起来根本不起眼，但只要他一句话，至少有三十个流氓会立马站出来，而且他的收买对象根本不分北京上海。两年前那件事发生之前，他还是个默默无闻的二道贩子，是个靠看北京帮和上海帮脸色才能生存下来的小混混。你知道那种人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吗？”
“他做了什么？”
“贩卖儿童。这附近随处可见没有户籍的小鬼，还有更多养不起孩子的大人。健一从他们手上以低廉的价钱把小鬼买过来，再高价卖出去。”
没有户籍的孩子——普通话是黑户。非法入境人员生下来的孩子都没有户籍，也不受任何法律保护，只能在肮脏狭窄的房子里过着不见天日的生活。
“孩子从来都是抢手货，因为总有变态和失去内脏功能的有钱人来买。可是，健一以前是不会插手那种生意的。因为对小孩下手，根本是违背原则的事情。”
“可是，刘健一却打破了那个原则。”
“没错，大家对他都没有好脸色。那是个为了活命而把自己女人干掉的男人，现在居然开始对小鬼下手了。你不觉得那种人简直是人渣吗？可是后来啊，健一开始到处散播卖小孩赚来的钱，大家一下就觉得他没那么讨厌了。不管那是怎么赚来的，钞票就是钞票啊。”
“然后呢？”
“钱会生钱，他利用收买来的人赚了更多的钱。多数都是盗窃。汽车或家电——日本产的东西在大陆能卖到高得离谱的价钱。他用赚来的钱再去收买人，最后，健一就开始行动了。”
“为了向杨伟民复仇？”
“你觉得还能为什么？总之，那家伙开始行动了。发现事态发展没有想象中那么顺利之后，他就开始利用你来搅混水。事情闹得再大，他都不会在意。他一心只想把杨伟民打入地狱的最深处。”
跟周天文的话一样，只是细节处有些出入。
“然后呢？”
“在此之前我要先问一句。你们为什么跑到周天文那里去了？”
“我们需要医生，而且是不会报警的医生。秋生给健一打了电话，健一叫他去找周天文的。”
“果然如此……听说，你喜欢男人？”
眼前迅速染成一片红色。
“什么意思？”声音开始颤抖。
“健一几天前跟我说的。他说你是个人妖，爱上了那个杀手。据说周天文也是个人妖，如果让杀手撞上你跟周天文，一定很好玩吧……他是这么说的。”
“刘健一……”
呕吐感涌上来——他咬牙忍耐着。
“我不知道健一究竟在谋划什么。不过，他估计是想杀了你和周天文。因为杨伟民疼爱周天文疼爱得不得了，从杨伟民手上夺走周天文，这对他来说肯定是最好的复仇。”
“杀了他的是秋生。”
“那不是更好了吗？杨伟民亲手养大的杀手，杀了自己像儿子般疼爱的男人。”
头晕目眩。不断下坠的感觉。暴露了，他喜欢秋生的事情暴露了。
“想向杨伟民寻仇，为什么不直接找杨伟民？”
“向仇人寻仇，就要先把他的财产、家人和心都夺走，然后再干掉。这是中国人的思维。恨一个人恨到想杀了他，就是如此深重的痛恨。”
折断的鼻子隐隐作痛，伤口刚刚愈合的眼角——好像又开始渗血了。
“刘健一在哪里？”
“不知道。”
“快想想，刘健一会在哪里？”
枪口指住了杜的额头。
“别这样，我真的不知道！”
“快想，要是回答不上来我就开枪了。健一在哪儿？”
“不知道！”
“加勒比’的招牌是亮着的，他会在那里吗？”
“他怎么可能在那里，那家店他都交给一个日本小鬼在打理。”
“那刘健一到底在哪儿！？”
按住扳机的手指——关节周围开始变白。
“住手，别开枪！！”
一个尖利的女声。泷泽一把抓住杜的领口，把他拽了起来。
“大哥！”
怒骂声。回头一看——三个拿着中式菜刀的男人。他扣下扳机，震耳欲聋的枪声，右边的男人应声向后倒去。
“别动，小心我杀了他。”
枪口又抵住杜的下巴。悲鸣和怒吼。目光凌厉的女人全力安抚着其他女人。
“刘健一在哪儿？”
“不知道，真不知道……饶了我吧！”
“在哪里？快想！”
不断施力，枪口深深地陷入肉里。
“去问杨伟民。那家伙也在找刘健一，你去问那老头啊！”
秋生的声音在脑中复苏。
——杨伟民和……刘健一……
他知道的。枪口指向前方，女人们大声哭喊起来。蹲下身照顾受伤同伴的男人们——一枪。两枪。男人们喷溅着血液倒在地上。
“你干什么！？”杜开始挣扎。
“谁要你小看我了啊。”
日语的喃喃，听起来竟十分遥远。杜充血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住手——”扣动扳机。血和脑浆四处飞溅。
搜索杜的尸体，钱包里装着三十几万。他用枪威胁那个目光凌厉的女人打开了店里的收银机，不到十万的现金，加起来有四十万。他把钱揣进怀里，走出店外。
用店里的擦手巾擦掉了沾在身上的血和脑浆。尽管如此，皮肤还是紧绷着。戴上墨镜，套上风衣，口袋里装着托卡列夫。四月的歌舞伎町，腋下已经渗出了汗水。警察们的视线集中在背后——那是错觉。他不断自我安慰，一刻不停地向前走。
樱花大道——离“药房”越来越近了。凝滞的空气，凝滞的气味。每往前走一步，就越发黏稠。泷泽拉开半朽的门走进店里，正在看报纸的杨伟民抬起了眼睛。
“找我有事吗？”
杨伟民用标准的日语问道，点头哈腰的商人面孔。泷泽掏出手枪，杨伟民眼神一变。
“刘健一在哪里？”
“……你是叫泷泽吧？脸怎么变成这样了？”
“回答我的问题。刘健一在哪里？”
“我也在找他。”
“你应该有线索了吧？”
“你知道了想干什么？”
“杀了他。”
“很多人都在找你。”
“我知道。”
“你不跑吗？”
“秋生交给我一件事情。要我杀了刘健一，还有你。”
“他是个可怜的孩子。”
“是谁把秋生变成那个样子的！？”
“秋生相信了刘健一，而刘健一却利用了他的信任。那男人简直连蛆虫都不如。”
“那你呢？你不也利用了秋生吗？”
“是我把他养大的。”
“少他妈胡扯！”
叫出来的瞬间，杨伟民笑了。倒映在那副眼镜中的风景——回头。店外出现几个容貌稚嫩的中国人，像等候命令的忠犬般围在那里。
“在他们动手前，我就能把你杀了。”“那你就永远不知道健一在哪儿了，这样真的好吗？”
“他在哪里？”
“杀了我和刘健一又能怎样？被警察追捕，被黑道追杀，被流氓追杀……你已经没有地方可去了。这是我们中国人的问题，轮不到你这个日本人出场。你不觉得现在不应该想那些有的没的，先搞清楚要怎么逃跑才是上策吗？”
“我答应了秋生。”
“那个承诺有那么重要吗？”
点头。
“不是自夸，我从来都是把承诺当成放屁的人。不过，秋生是特别的。”
“你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吗？如果你回答我，虽然我不会把自己的小命给你，但健一还是可以考虑的。”
“什么？”
“你和秋生，到底是谁杀了天文？”
杨伟民浑浊的目光深处，有某些东西蠢蠢欲动。
“是秋生。我和秋生向彼此开枪，结果秋生却打中了天文。”
杨伟民举起一只手。门开了，一个男人走进来。杨伟民和男人开始用闽南话交谈。
“讲普通话。这小鬼应该也会讲普通话吧。”
“你别那么烦躁。事已至此，再算计你也没什么意义。”
杨伟民面色平静——男人的面容却十分凶险。
“好了，刘健一到底在哪？”
“还没经过确认。可是老爷，他绝对在中野老谭那里，不会有错。”
“原来跑去找那些浑蛋福建人了啊……”
“老爷，怎么办？”
“你把这个日本人带到老谭那里去，要看着他杀了健一。结束之后，把他干掉。”杨伟民笑了，“这样没问题吧，泷泽先生？如果你运气好，就把这个叫徐锐的小伙子解决了，再回来杀我吧。”
“我现在开枪不是更简单吗。”
“那你就会让健一给跑了。”
互相瞪视，杨伟民浑浊的双眼丝毫没有动摇。
“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
“为什么要让秋生杀了张道明？”
“你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对我来说，那是一切的开端。秋生杀了张道明，崔虎命令我去调查。所有人都说你不想破坏上海帮和北京帮的平衡，但我不相信。这里面肯定有别的理由，对不对？”
“如果我说我不想告诉你呢？”
“那我现在就一枪崩了你。”
杨伟民闭上眼睛。泷泽等待着。杨伟民又睁开了眼。
“徐锐，你去外面等着。”
“老爷——”
“没关系，我马上叫你。”
徐锐瞥了泷泽一眼。马上转身走出了店外。
“你能答应我，接下来的话，你要一直带到地狱里去，绝不说出来吗？”
“嗯。”
“是天文来求我的。”
“天文？”他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要骗人，也想个靠谱点的理由啊！”
“谢圆消失后，张道明着了慌。最后他跑去求天文，要他给介绍一个熟悉电脑的人。”杨伟民似乎没听到泷泽的话，兀自说了下去。“天文是个正直的平民，大家都很喜欢他。他尤其受到年轻人的欢迎，其中当然也有很多学电脑的小伙子。”
“你给我等等，张道明为什么要跑去求天文？”
“你知道张道明些什么？”
路边听来的传言——贪婪的小白脸，讨厌女人。很多女人主动送上门去，都被他一一拒绝了。
“莫非……”周天文竟然一点都没露馅。
“张道明是同性恋，他经常跟天文睡。”
所有人都疯了——泷泽摇摇头。他只能做出如此反应。
“天文拒绝了张道明的请求。结果那家伙却威胁他，要把他们之间的事情告诉所有人。”
“然后，天文就来求你杀了张道明吗？”
他向周天文抛出是否同性恋这一问题时，对方那近乎异常的反应——周天文极度恐惧自己是同性恋这一事实遭到曝光，原来都是因为张道明。
——我认为，张道明最后跑去求刘健一了。
周天文在四谷的公寓里曾经这样说过。被求的其实是他自己。因为周天文，张道明被杀了。但是，周天文丝毫没有表现出来。
装模作样的同性恋平民——肚子里跟杨伟民和刘健一一样，都装满了黑水。
“天文说，能不能想想办法？所以，我就给他想办法了。”
杨伟民本来面无表情的脸开始崩塌，变成一个饱受苦恼折磨，伤心疲惫的老人的脸。他为了保护天文叫来了秋生，秋生却把他的天文杀了。一切都是自作自受。
“你们这帮浑蛋，都给我下地狱去吧！”
泷泽恶狠狠地说。
“现世便是地狱。你还没明白过来吗？”
杨伟民并不领他的情。
徐锐和另外两个小鬼。尖刻的目光，粗重的呼吸。大致观察一番——只有徐锐有枪，另外两个小鬼都带着匕首。他推断。
其中一个小鬼开着破破烂烂的塞利卡带他们沿着小泷桥大道往北前进，在大久保大道向西折去。
“老爷还有一些事没告诉你。”
徐锐用普通话说。
“什么？”
“先把刘健一折磨到半死，再杀了他。”
“他不说我也会那么做。不过，那家伙不是被福建那帮人藏起来了吗？”
“老爷这会儿应该在跟老谭交涉了。”
杨伟民的话在几乎所有中国人那里都有些分量。当然，也有不怕杨伟民的人。可是，绝对不存在轻视杨伟民的人。
“你也认识健一吗？”
“当然。”
“你也想他死吗？”
徐锐没有回答——相反，副驾上的小鬼却笑了，那笑声听起来无比刺耳。
塞利卡停了下来。他们现在位于堀越学园旁边的住宅区里，正对着一栋白色外墙的高档公寓。
“等着。”徐锐开门下车，走向公寓门口。徐锐的背部从视野中消失——不安开始弥漫。
“徐锐那小子头脑灵光吗？”他问其余小鬼。
“大叔，你在小看锐哥吗？”副驾上的小鬼眼露凶光。
“我不是那个意思。”
“健一哥跟老爷吵架了，天文哥又死了。老爷现在只能把希望寄托在锐哥身上了。”驾驶席上的小鬼说。副驾的小鬼也发出了尖锐的笑声。他的神经不断受到刺激，今时今日，这些小鬼的态度——无论在日本还是中国——都一样恶劣。
“喂，大叔。”副驾的小鬼说。“听说你最近到处杀人？那是什么感觉，杀人的时候？”
从座椅上探过来的小鬼的脸看起来毫无教养，完全找不到任何知性的碎片。他拔出枪，对准小鬼的额头。
“要不，我现在把你杀了？”
笑容从小鬼脸上消失。
“别这样，大叔。你激动什么啊？”
“那就给我闭嘴！杨伟民没教你替他干活儿的时候少他妈废话吗？”
“知道啦。闭嘴就闭嘴。”
苍白的沉默，二人的敌意弥漫了整个空间。泷泽把手枪放在膝上，转头看向公寓。
漫长的思绪，疯狂的念想。宗英死了，远泽死了，一大批流氓死了，黑道也死了，家丽死了，天文死了，铃木死了，秋生死了，是泷泽杀死的。
但刘健一和杨伟民却活着——这让他无法忍受。
有动静。出入口——徐锐出来了，后面跟着刘健一，他们被三个男人围在中间。
“刘健一……”
低声喃喃着。健一脸上未见疲惫，既没有焦虑，也没有恐惧。他紧紧握住膝上的手枪。
健一走近了。
狠狠瞪着他——健一却毫无自觉。
徐锐伸手拉住车门，健一终于发现了，他的唇角吊起，嘴巴动了起来。
——是你啊。
杀意膨胀。
车门被拉开。
“上车。”
徐锐的声音。健一跟在他后面坐进车里。
“你还活着啊，泷泽先生。你的脸变成这样，一开始我都没认出来呢。”
握枪的手——砸到了健一脸上。沉闷的呻吟，健一捂着脸蜷缩起来。危险的气氛瞬间扩散开来。
“白痴！”
徐锐的咒骂声。右手被按住了。
“开车！”
关门声——轮胎摩擦路面的声音，突然的加速让他失去了平衡。尽管如此，他还是没把目光从健一身上移开。
“老爷想办法从福建人手上搞到了这家伙。你却在他们面前出手揍他，要是被他们看到了，那就是面子问题了。”
“反正最后都要把他给杀了。”
“那也得在别的地方。”
不容置疑的言语。徐锐有枪，他只能听从。
“真是的，你那一激动起来谁也挡不住的性格还是跟以前一样啊，泷泽先生。”
健一抬起头，变形的鼻梁，满脸鲜血。
“我要杀了你，刘健一。秋生死了，天文也死了，他们都死了。”
“我知道。”健一掏出手帕擦拭脸上的血迹。
“这都是你一手安排的。”
“没错。我骗了家丽，骗了朱宏，骗了你，骗了秋生，这都是为了让杨伟民吃苦头。怎么样？听完我的自白，满足了吗？”
健一的眼中既没有恐惧也没有怯懦。泷泽举枪指住他。
“杀了你——不，我不会马上杀你。我要弄死你，用你们中国人最擅长的方法慢慢弄死你。”
“大家迟早都要死的，泷泽先生。”
盯着自己的两只眼睛——他在虚张声势，一个声音在叫嚣。
“健一，不如我们看看，你那种话还能说到什么时候吧。”
“在此之前，我告诉你一件事吧？”
健一的嘴角又吊了起来——太奇怪了。
“你接到崔虎的命令展开了行动。你知道为什么，宗英会在同一时间求你帮他寻找谢圆吗？”
徐锐和两个小鬼——都闭口不言。
“那女人借钱给谢圆了，叫我去帮忙讨钱——”
笑声回荡在车内。变形的鼻子，满脸的血——健一夸张地笑着。
“那女人存起一点钱就会寄回家乡去，哪里来的钱借给别人。”
“那，她为什么——”
“大约一个月前，那女人跑到我这来了。”
他被卷入了健一的节奏里。别让他说话，别让他开口。他举起枪——从腹部移到额头。
“她当然是有事求我。”太迟了——健一并未停止叙述，“要我帮她卖个孩子。”
呼吸停止了：“什么？”
“那女人，怀了你的孩子，已经三个月了。”健一的言语——他已经分不清到底是日语还是普通话了。
“胡说八道。”
怀孕——宗英从未跟他提到过此事。
“你能帮我卖多少钱？”健一用普通话说，“那女人先是问我了我这个。”这次又换成了日语。
“胡说八道。”
每次与宗英上床——最后都是在她嘴里射出的。
“我跟她说，外面到处都是愿意花大价钱买胎儿的变态有钱人。那女人听完，眼睛都快发出光来了。”
想起来了。去年年末，宗英对他撒娇，求他偶尔也像正常人一样做爱。当时手边没有套子，宗英说射在里面也没问题——
“胡说八道！”他举起抵在健一额头上的手枪——手腕被谁一把抓住了。原来是副驾上的小鬼。眼前赫然出现一个黑洞——是坐在健一另一边的徐锐手上的枪。
“别动，日本人。把枪放下，好好听大哥说话。”
“你们不是杨伟民的——”
“一天到晚跟着那种老鬼根本没有前途。”
副驾的小鬼再次发出尖锐的笑声。枪被夺走了。
“宗英啊，想把你的孩子卖给我，再用那笔钱回老家去。她说，她早就受不了你了。后来啊，她还把你是怎么欺负她的，连说带比画地全都告诉我了哦。”
“你这……”头盖骨里燃烧起莫名的火焰。视野染成一片鲜红，健一的脸开始扭曲。
“以帮她卖孩子为交换，我提出了一个条件，就是要她帮我算计你。那女人很高兴地答应了。”
宗英走上了歪路，选择了生活在中国人的世界里。可是——他知道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欺骗他人，伤害他人，杀死他人——到最后，却害得自己快要淹死在这个粪坑里。
“我要杀了你！”
“已经不行了。你猜我把你孩子卖了多少钱？”
“我要杀了你！”
憎恶已经凌驾了一切感情——诅咒。他试图揍健一，却被人从背后勒住了脖子，枪口被捅进嘴里。
“二百万。你这种男人的孩子能卖那种价钱，已经很难得了，不是吗？”
车停了——他被拖到车外。公园。没有人，一片寂静。
“虽然事情没有照我的计划发展，但多亏了你，天文死了。我很感谢你哦，泷泽先生。”
健一便下车便说。
“杨伟民也撑不久了。那帮啰唆的老头子都回台湾去了，年轻人又都受够了他的做事方法。”
双手被拧在背后，脖子上还架了把刀，两个小鬼发出了渴望鲜血的野兽般的粗重呼吸声。徐锐的枪口一刻不停地指着泷泽。
“现在北京帮和上海帮暂时都掀不起什么风浪了，这些人又都抛弃杨伟民选择了我。你知道吗？陶立中好像袭击了崔虎。崔虎虽然把陶立中给干掉了，但自己也受了重伤，逃出了新宿。接下来，我只要接过杨伟民的大权就成功了。”
“然后你就能完成复仇大业了吗？”
“复仇？”干涩的笑声，“少说蠢话了。我这叫……生存。我和杨伟民，注定要有一个死去，一个存活。事情就是这样。”
健一的眼——似乎瞬间闪过了无尽的憎恶。
“为了你们的生存游戏，有多少人死了你知不知道？”
“你明明是个日本人，却擅自跑到了我们的世界里来。还有秋生，我又没叫他，他却自己跑来找我了。你们都用自己的双脚走上了自己的道路。你自己惹了一身骚，怎么能怪别人呢，泷泽先生。”
秋生的心愿——杀死健一和杨伟民。看来是没法实现了。
温热的风，昆虫的鸣叫，远处公寓亮起的灯光。
“喂，你为什么不逃走呢？”
健一说。听上去十分好奇。
“我答应秋生了。”
“答应他什么？”
“杀了你和杨伟民。”
健一没有笑。冷静的目光定定地看着泷泽。
“然后呢，你和秋生睡了吗？”
几乎听不到的呢喃。他试图站起来，却被拽回了地上。喉咙里似乎插了一根冰柱——血红的飞沫喷溅出来。
“是吗？我还以为你跟周天文合伙推倒了秋生呢。”
“我要杀了你！”
大叫——但他什么都听不到。健一揉着变形的鼻子，转过身去。
“等等！我要杀了你！！”
仿佛从漏气的管子里发出的声音。健一的背影远去，徐锐的枪口逼近。
“等等！”向健一伸出手——却无法触及。视线一隅发出了闪光。
“下地狱去吧，大叔。”小鬼的声音——刀子挥落下来。
我做了个黑色的梦。在深沉的黑暗中，我身边睡了一个女人。女人被笼罩在黑暗中，我只能听到苦闷的呻吟。现在，我已忘了自己为何会做那样的梦，我已彻底忘了小莲的长相。让身体从内而外彻底冰冻的感觉——这就是我想起的全部。
药房——失去在里面盘踞了几十年的主人，成了一座空屋。杨伟民消失了。尽管老朽，他的嗅觉却依旧灵敏。我和徐锐杀了泷泽回去一看，“药房”早已人去楼空。
杨伟民——人在横浜，在横浜窥视着东京。他在等待我犯错，而且不打算等很久。徐锐已踏上前往横浜的路，去杀杨伟民，去把杨伟民的人头带回给我。徐锐应该会成功，他对我一片痴心，他觉得我的做法很酷，就像过去的我一样。
药房——所有权归了我，我用肮脏的手段将其据为己有。我打算关掉“药房”，因为一切的开端都在这里。二十年前，我与母亲来到了“药房”，我拼命希望得到杨伟民的宠幸。关了“药房”卖掉土地，能赚多少钱呢？
崔虎——被陶立中袭击了。虽然他成功反击，却受了很重的伤。他现在在池袋，为了止痛吸上了冰毒，没有哪个流氓会尊重一个瘾君子。北京流氓都在暗中蠢动，崔虎完蛋了。
上海帮——几乎所有人都投入了我门下，他们都流着口水等着我撒钱。
台湾帮——对杨伟民效忠的人都被我杀了，都被我养的狗杀了。
歌舞伎町——到处都是警察，他们大肆逮捕那些小打小闹的人。瘾君子们自然是哀鸿遍野。
警察发现了泷泽的尸体，这个与中国黑帮关系匪浅的原黑警官。警察把一切责任都推到了死者头上。
歌舞伎町有将近一半的地盘都归了我，有人说能继承杨伟民的只有我了。我把他杀了，让我养的狗杀了。
这是杨伟民的做法。他离开了歌舞伎町，但他的亡灵依旧盘旋在我脑中。
我做了个黑色的梦。在深沉的黑暗中，我不断下坠。孤独一人。身体感到彻骨的冰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