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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要渡我的和尚弯了
作者：Ayzo
内容简介
 和尚：池施主，我观你半身披浴无量福德，半身化作地狱修罗此象凶险，贫僧愿一路同行，渡你发菩提心，入功德门。 池罔：说人话。 和尚：七百年了，贫僧再不出手，头上就有草原了。 高僧佛法精深，不同凡响，见到旧情人太过美貌，就要劝人出家，免得放在外面，祸害众生。 若只让他祸害一个，那便是舍己渡人了。 后期涉及神学和宇宙哲学概念，警告：你可能会不喜欢、不理解。平心而论抽象概念确实有理解难度，作者不是神仙能力有限，无法化一百为零写得小白般通俗易懂；读者也各有缘法，能同行的都是结过因缘慎重入坑 攻V后出场，古早味感情线，没有全篇都在谈恋爱 V前换系统，不是套路爽文，想看这种的别勿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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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鬼影是个刺客，生在新旧两朝交替之间。
他活着的时候默默无闻，却在死后出了名。
原因无他，因为他去刺杀的人比较有名，是个改朝换代的大人物。这位易主了江山的年轻人，一脚踢开了“沐”家的七百年天下，把江山从此换成了自己的姓氏。
当年去刺杀开山皇帝的鬼影，离成功就差了那么一点点。
年轻的开山新皇当年也是天下有名的高手，却被鬼影追杀得落荒而逃，一度落入相当狼狈的境遇。因此等战绩不同凡响，历史上没有别的刺客能比肩，鬼影就这样被记入了史书。
可是史册记载的，终究不是全部的真相。总是有太多的真实，在时光的长河里被慢慢消磨棱角。
就像没有人知道，刺客鬼影这一生最怕的，不是最后反杀了他的新皇。
而是一个在他死前……出手救过他一命的人。
事情要追溯到百年前，彼时还是前朝，当政的是最后一任姓沐的亡国皇帝。
史书不会记载，后人也无从得知，这位亡国皇帝十分不同凡响，他秘密派人去撅了自己老祖宗的坟墓。
死后还去撅坟，都是有深仇大恨的。
但去撅自己家祖坟的，这意思就耐人寻味了。
那年亡国皇帝派去的人，便是这位武艺无双的鬼影。而他去掘的坟，是自己老祖宗——北沐朝的开国皇帝，被人尊称为“始皇帝”的皇陵。
百年前，鬼影奉了皇帝指令，密探始皇帝的陵寝。
老祖宗始皇帝的陵墓为了防止后人窥探，设置了许多要命的厉害机关，鬼影带进去的人实力不行，才走了不到一半，就已经全数交代在路上。
只有鬼影一人仗着无双的武艺，深入到了陵墓深处。
他在各种刁钻的机关下艰难前行，落了一身伤口，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已是身心俱疲。直到他走到一条狭长的长廊，才从各种陷阱中暂时脱身，在这里稍作休整。
这条长廊，和别处墓室里的长廊都不一样，这里的廊壁上绘满了壁画，而这些绘画不知用了什么颜料，在七百年后颜色鲜艳依旧，竟然没有丝毫褪色。
所有的墓壁，都只绘了一个身着华服的年轻男人，那画像将那年轻人的音容相貌，绘制的眉目鲜活，宛然如生。
但鬼影认出，这并不是老祖宗始皇帝的画像。
这是始皇帝身边，一生颇具争议的传奇人物——尉迟国师。
始皇帝一生后宫无人，也无子嗣，却几十年如一日的宠爱着尉迟国师，君臣见面免跪礼，时时召入宫中陪伴，就连吃串葡萄觉得好吃，都能叫人给尉迟国师送去。
这等圣眷举朝无人能及，难免令人侧目非议。
更遑论尉迟国师的好姿容，甚至会被史书单独记载，足以证明他是一位极富盛名的美男子。
如今看着壁画中的尉迟国师，便知史书并无夸大。
他的模样，让人毫不怀疑就连老天爷都是格外宠爱他的，那鼻子眉眼都不知道是怎么长出来的，委实太招人了些。
他有着纯正的外朝血统，黑发雪肤，高眉深目。他眉眼间风情独特，与中原人颇见不同，想必当年在世时，定是十分的惹人瞩目。
数百年前的外朝贵族，世代居于江心，江中岛屿风俗奇异与陆地不同，贵族子女多以细腰广袖的服饰为端庄贵重。
而在中原做这种衣着打扮的，却正是“端庄贵重”的反义词。这样花俏华丽的衣服，多为乐坊伶人所穿，是以有轻薄之意。
当尉迟国师效忠始皇帝后，为了融入中原风俗，就不再做故国的衣饰打扮，以免惹人讥议。
而始皇帝墓中的壁画，却有一幅尉迟国师做故国打扮的画像。
画中的尉迟国师腰封勾得极紧，柔韧的细腰上缀满华丽厚重的宝石，柔软的长袖翩然垂落，衣角轻盈欲飞，眉目神情皆是动人的意味，让人遐思万千。
即使时隔百年，那一份入骨的风流，依然忠实地留存在画中，可以遥想尉迟国师本人，在世时又该是怎样的风华绝代？
后世史学家，十之有九，揣测过这对君臣之间的暧昧关系。
如今看着这样的画像，鬼影倒是觉得这些传言，八成不是空穴来风。
皇帝为了一个外姓臣子，在自己的墓室里画了满满几墙的壁画不说，这外臣居然穿这样暧昧的衣服，更是处处都显得不对。
更别说谁家正常的君臣，会在死后合葬在皇帝陵墓里？
这分明是皇后的待遇。
鬼影在探墓前，是完全不知道始皇帝会和尉迟国师合葬，但这个发现，却让鬼影精神一震。
既然国师的墓已经在附近了，那始皇帝的陵寝，还会远吗？
他在墓里探了许久，至此终于有了进展，不由得心中暗喜。
但是出乎意料的，通往尉迟国师的墓室，一路上居然没有设置任何机关。
他很轻易的就到了墓门附近，这条路平静得不合常理。
过分的平稳，让鬼影觉察出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但已经都到了这里，总不能功亏一篑。
他只能继续向前。
打开墓室入口，一踏进入这座墓室，鬼影就感受到里面的阴冷之气扑面而来。
墓室里冷的惊人，一进去，就如同在三九寒天走进了冰窖，那惊心的寒意不知道是从哪里漫出来的，直冻得人从心底打颤。
这冰窖一样的墓室，根本就不是给活人呆的地方，多亏了鬼影内力深厚，才勉强抵御这残酷的严寒。
若是换了寻常人，怕是几息之间，就已经在墓里冻僵了身体，只能睁目待死了。
等稍稍适应了寒冷，鬼影才分出精力，观察起尉迟国师的墓室来。
这一间墓室正中央的拱顶之大，简直在诸多墓穴中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
夜明珠光亮微弱，于是在拱顶之上，就镶嵌了数不清的夜明珠，以令人震惊的财富，撑起了如夜晚天幕上的璀璨星海，将墓室中这一方狭小的天地，照得纤毫可见。
在柔和的夜明珠光亮下，可以清晰地看见尉迟国师的墓室之大，他的陪葬宝物实在太多，数不胜数的珍奇珠宝，竟然都被毫不珍惜地随意堆在地上。
鬼影粗粗一扫，发现陪葬品类中数量最多的是书卷，成捆的堆满了墓室。
尉迟国师生前学而不厌、博览古今，从陪葬书籍的数量上来看，也足以可佐证一番。
鬼影随手抽出一本翻了翻，便知这墓室里的孤本价值连城，随便拿出去一卷，都能在皇都最繁华的地段买上一座院子。
满满一厅的珠玉珍宝、珍贵书卷，都不是鬼影此行的目的。
金银珠宝固然好，但只要舍得千金置换，自然能求来。
而他这一趟前来探查的，却是千金万金都难求的东西，可比这些宝贝要贵重百倍。
他把手收到袖子里取暖，眼睛不断环顾四周，试图寻找始皇帝陵寝入口的蛛丝马迹。
可是在这巨大的墓室里，任谁第一眼，都会被墓室中央的棺材吸引去注意力。
那是一个摆在墓穴深处的棺椁，棺椁是少见的冰白色，就像一大块寒冷的坚冰，放在不见天日的地底，散发出丝丝寒霜雾气。
鬼影犹豫了几次，到底还是没能忍住心痒，觉得走过去查看。
这棺材中，八成就是尉迟国师的尸身了。
尉迟国师一生备受皇宠，什么荣华富贵没享受过？
但只有放在他身边陪葬的，才绝对是最好的东西。鬼影算盘打得响亮，他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探墓，既要为亡国皇帝办事，但也不能亏了自己，总得夹带点宝贝出去。
只是越靠近棺材，越能感觉到从地底深处渗出的刺骨寒意。那冰白棺椁的位置，冒出的森冷，几乎冻住了整个冰窟。
鬼影走到近前，终于看到了棺材中躺着一个人。
棺盖似乎是用一层薄冰做的，透明剔透的一眼就能望见棺材里的人。
没有预想中已经腐烂的锦衣华服，也没有发黑的一棺白骨。那棺材里，躺着一个宛然如生的人。
里面的人紧闭双目，肌肤如细瓷一般精致白皙，黑发铺满冰白色的棺底，经过了八百多年，依然保持了活人的模样，似乎随时能睁开眼睛，从棺材里走出来。
他一身简单的白衣，安详的躺在比玄冰还冷的棺材里，宛若沉眠。
要不是棺材中之人的面目，与壁画中的尉迟国师如出一辙，鬼影绝不敢相信——这就是尉迟国师的尸身了！
他尸体保存在这样严寒的环境中，得以近千年不腐。
但是身体不腐可以用这里的环境来解释，是因为寒冷的环境冻住了尉迟国师的身体，所以他的尸身才如此宛然若生。
可是最让人不能理解的，是尉迟国师的尸体看上去……居然是如此不符合常理的年轻。
尉迟国师跟随在始皇帝身边几十年之久，他死时的年龄，决不可能还是十几岁、二十出头的样子，可观棺中人，离开人世时仿佛仍是少年模样。
难道棺材里躺着的人，不是尉迟国师？
鬼影随即否定了这个猜测。
先不说棺中之人那惊心动魄的姿容相貌，无不与墓室外的壁画如出一辙。若他真不是尉迟国师，始皇帝如何肯与他合葬？
鬼影心如擂鼓。
他没被这满室的珠宝迷了眼，却眼光毒辣地一眼辨出墓穴里最有价值的宝贝——国师的驻颜秘术。
这等驻颜的功夫，实在是闻所未闻的骇人听闻了。
试问不老之法，谁能不心动？这可是多少人不惜万金，也求不来的失传秘术。
他便对此动了心思，伸手去移开尉迟国师棺材上的棺盖，想对尉迟国师的尸身做一番研究。
谁知他手还没碰到那棺盖，那层冰一样的棺盖，就倏的就消失不见了。
鬼影一惊，下意识退后一步，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那棺材上的棺盖，又怎么会自己动？
片刻后他定了定神，才重新向棺材里看去。
这一看，让他脊背发凉，汗毛倒竖。
棺中的尸体抬起了上身，身体呈现出一个倾斜的弧度，他那双紧闭的眼睛……已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
黑如扇的长睫分开，露出里面黑白分明的瞳眸。
他的眼神空洞洞的，瞳眸中黑到了极致，仿佛吸收了整座墓室的光亮，然后笔直的望进了鬼影这位不速之客的眼里。
死了几百年的人在眼前诈尸，鬼影吓得身魂俱震，抬手就向尉迟国师拍了过去。
鬼影挥向尉迟国师的化骨绵掌，是他纵横江湖的成名绝技，速度快如摘花拂柳。
他出手要杀的人，至今没有逃得开的。就连改朝换代的年轻新皇，都被他的掌法打得重伤濒死。
鬼影的速度实在太快了，一如他成名的外号，来去无踪快如鬼魅，让人防不胜防。
但而这一招不仅快，同时劲道阴狠毒辣，杀伤力十足，若是打在人身上，没有人不是当场暴毙的。
只是那一刻，武功算得上是天下独步的鬼影，几乎都没有看清……尉迟国师是如何出手的。
尉迟国师的手微微一翻，掌心弥漫出纯白的冰雾。
他便出手了。
那一掌，快得鬼影没有任何反击之力。
鬼影的招式才在空中走了不到一半，后发制人的尉迟国师已如流云飞雪般而至，一只手轻飘飘的按在他的胸膛上。
下一瞬，鬼影整个人像被甩到空中的一块小石子，百来斤的身体被尉迟国师轻轻一掌拍得横飞出去，知道他的后脊狠狠地撞在了墓室的墙壁上，才从半空中掉了下来。
他重重的摔在地上，浑身骨骼都在咯咯作响。
更痛苦的是尉迟国师手上的冰雾入体后，激得鬼影全身阴毒的内力反噬，噬骨之寒在体内如刀割一样冲刷着静脉，让他剧痛之下几乎失去意识。
他勉强保持了清醒，用僵硬的手指掏出了怀里的保命药，那是他不到最后关头，都不舍得用的灵丹妙药。
他抖着手放进嘴里，丸药入口即化，片刻后才感觉身体稍稍回暖。
做了这一切，他才活了过来，抖如筛糠的望向石棺的方向。
此等神鬼莫测的本事，根本不可能是活人能拥有的。
被世人惧怕的鬼影，此时在尉迟国师面前，就像孩童一样惊慌失措、弱小可欺。
或许他在尉迟国师的眼里，就是蝼蚁一般微不足道的存在，只要轻轻一脚踩下去，就会粉身碎骨。
尉迟国师在棺中缓缓地坐起来，面无表情的看着鬼影的方向。
鬼影几乎没有任何反击之力，只是绝望的跪在地上，连抬头看向尉迟国师的勇气都没有。
他以为自己目睹了厉鬼归来，重返人间。
他颤栗着跪下，向尉迟国师连磕了三个响头：“我是北沐皇帝派来……在、在先祖墓中探访的属下。惊扰了国师，小人罪该万死！还请国师看在我效忠的主人，是……是始皇帝后人的份上，放小的一条生路！”
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在墓室里空空地回荡，鬼影头上已流出了鲜血。
他魂飞魄散地跪在地上等了许久，也没听到尉迟国师说过一句话、发出一声响。
鬼影浑身颤抖，不敢抬头，以膝行后退，几乎是爬出了尉迟国师的陵墓。
墓门在身前关闭，狼狈的鬼影立刻爬起来，没命似的向外跑。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尉迟国师的墓室没有机关了——因为国师自己，就是这最厉害的一道机关。
有尉迟国师在，就不会有任何活人进来。
在灭顶的恐惧中，鬼影几次回头张望，祈祷着尉迟国师不要出现在自己的身后。
那墓门紧闭。
尉迟国师真的没有追出来。
鬼影屁滚尿流的跑出了始皇帝陵，再也不敢自称自己是什么天下独步的高手。他受到了自打出娘胎以来最大的惊吓，又被尉迟国师的极寒之气打伤，一并引发了陈年旧疾，不得不立刻闭关养伤。
只是尉迟国师脸色苍白、面无表情盯着他的模样，依然频繁地在他的午夜梦回中出现。
只有时间能冲淡最可怕的噩梦，鬼影用了很长的时间去遗忘，才将这份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恐惧埋藏。
那如影随形在噩梦中出现的尉迟国师，终于在漫长的十年后，渐渐褪去了颜色。
十年闭关后，鬼影重出江湖。
他去刺杀改朝换代的年轻新皇，因此留名史册。
鬼影刺客生涯最后一战，对上了年轻新皇的嫡亲兄弟，他被这个比自己小了两轮岁数的小辈给阴了，本该稳操胜券的一战，闹了个两败俱伤。
鬼影受了重伤，立刻以龟息功闭气假死，装成一具尸体蒙混过关，当时场面混乱，竟然无人顾及他，他当着从尸体堆里捡回了一条命。
只是再次睁开眼后，他还来不及庆幸从鬼门关活回来，就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那是曾无数次出现在他梦魇中的那个人。
尉迟国师一袭白衣站在他面前，没有表情地看着他。
他脸上做了些细微的伪装，但鬼影就是一眼认出来了，面前这人的真实容貌。
阔别十年，他的皮囊仍如墓中初见时年轻无暇，时间在他的身上没能留下任何痕迹，宛如一张用美丽画皮撑起来的怪物。
他的一切，都是那样的不合常理。
温暖的初夏，鬼影却感到了森严寒意，他看着尉迟国师活生生地站在他的面前，吓得魂飞魄散。
鬼影被吓得一口气走岔，牵动浑身旧伤，经脉错位，当场口吐白沫。
他曾想过自己的结局，可能是孤苦终老，也可能是技不如人命丧当场，但就是从没想过自己会被活活吓死。
他抽搐着身体动不了，绝望地等待着自己的死亡。
可是尉迟国师动了。
尉迟国师拿出一套针，面不改色扎了鬼影胸口大穴，通了他那口梗在肺脉间乱走的气，助他气血重新通顺。
他没说什么话，就这样轻描淡写的救了鬼影一命。
鬼影被他吓得死去活来，就连他突然出手救了自己的事实，都无暇去理解消化。
可奇怪的是，尉迟国师救了他后，就像根本不认识他一样，都没多看第二眼。
紧接着，尉迟国师面无表情地叫来了新朝的年轻皇帝。
年轻新皇没磨叽，过来看人没死，直接下了手。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只是临死前，鬼影忘不了他听到的，新朝皇帝对尉迟国师的那个称呼——“小池大夫”。
尉迟国师救了他，又叫人来杀了他。
鬼影不明白，尉迟国师若是想杀他，又何必多费力气，绕这样一个大圈子？
或许尉迟国师这个人，早就不能称之为“人”了。
他这个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怪物，究竟是怎样回到了人世，还成了一个大夫？
他到底是个什么妖魔鬼怪，又是怎样保持着长生不老、活了这许多年的？
鬼影想不明白，也注定永远不可能想明白了。
他死的时候，还以为眼前这个在人间界自由行走怪物，是他从始皇帝墓里亲手放出来的地狱鬼怪。
临终一刻，他忏悔自己当年的抉择——那一年，不该去始皇帝墓里的。
但其实有一点，鬼影从一开始就想错了。
不论尉迟国师是人、是鬼、是妖怪，他都不能说是被鬼影从墓里放出来的。
从来都是他想睡了，便回到陵墓里去，想醒的时候，自然就醒了。
没有任何人，能代替他作出决定。
只有他才能为自己做主，从来如是。
鬼影身陨，前朝覆灭。
新皇登基，江山易主。
沧海桑田，转眼又是一个百年。
池罔睡了很久，久到他觉得自己睡得差不多了，就睡醒了。
就比如说现在……他从始皇帝的陵墓里轻车熟路地摸了出来，悄无声息地走上了一旁的官道，也没什么人注意到他。
沿着官道走了许久，他找到了一家面馆，走进去要了一碗清汤面。
他吃的很文雅，却看得出他的确是饿了，转眼间就吃光了这碗面条，连汤都喝得一干二净。
池罔吃完面，问道：“老板娘，劳烦问下，如今是哪一日了？”
“二月二十八。”
池罔摸了摸身边的药箱，轻轻地说：“二月……廿八。”
顿了一下，他继续追问：“哪一年？”
老板娘惊讶地放下手中汤勺，充满不解地看着这俊秀小哥：“当今是仲朝一百一十六年啊！小兄弟，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
池罔只道了声“多谢”，就不再说话。
他只是坐在店里，看着来往的过路人，也不知出神地在想什么。
老板娘一边干活，一遍偷偷打量着眼前这位奇怪的客人，直到池罔将面钱留在桌上，起身离开。
老板娘连忙过去收钱，却发现这位客人在桌上留的饭钱，不是寻常客人用的仲朝铜币，而是一粒货真价实的碎银。
无论哪个朝代，金与银都是通用的货币。这粒碎银虽然分量不多，却也是老板娘要一个月才能挣到的钱了。
她怎样都没想到这位客人出手居然如此阔绰，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连忙把碎银在手里又摸又捏，确定是真的了，才惊喜的收好。
银子落进钱袋，老板娘连忙去寻找这位出手阔绰的客人的踪影。
只见官道上往来熙攘，人声鼎沸，而他……早已不知去向。

第2章
若是一路向北而行，沿着这条官路走到尽头，便是连接南北两岸的渡口了。
在漫长的时光中，这渡口见证了朝代的兴衰更迭，也见证了历史的风云际会，忠实地承载着南北两地的沟通往来。
如今正是早春，宽江刚刚化冻，官路上行人车马，各自为生活奔波忙碌。
池罔穿着一身灰衣，背上背了一个偌大的药箱。
从背面看还是个少年人，那巨大的药箱背在他纤细的背上，分外的不协调。
路过的人都情不自禁的向他看去，那药箱看起来很沉，一副随时都能把少年压垮的模样，让人不由自主的替他担心，生怕他脚下一个踉跄，就摔到地上去。
路边矮木杂草在湿润的泥土上丛生，尤其是雨后，泥土间凹陷处有积水，在及膝的草丛中行走，不一会儿就会沾湿鞋袜。
料峭春寒，南边的寒冷是一种绵绵刺骨的湿冷，在这种天气被水打湿了衣服，格外叫人难以忍耐。
但是池罔却仿若察觉不到这难捱的寒意，神色认真的注视着脚下的杂草。
他似乎在草丛里寻找着什么。
不小心踩了一脚滑泥，池罔的身体向前滑了一下，但他很快控制住了向前倾斜的动作。
他脚下的是一片褐红色的桃形草叶，再往前一步，就会踩到了。
池罔小心翼翼的退后半步，将药箱脱下放在一边，拿出一柄小银刀，将眼前的草叶小心齐根割下。
他手中草叶逐渐变多，一只手握不下，就从药箱中拉出了一个空的小格子，将这些草叶放了进去。
取得了想要的药材，池罔退出了这片泥泞的湿地。
长及膝弯的草沾湿了他的长衣下摆，在这样的季节中，带着寒气往骨头缝里钻。
池罔浑然不觉，却只小心护着自己的药箱，他回到官路上，继续向北边渡口走。
如今已是二月末，却与池罔印象中的二月大有不同。
往年二三月的时节已入了春，宽江化冻后，南北两地往来如织。
这几百年间，池罔每一年在这个时节的官路上，都能见到人们去往南岸渡口，官路上从来都是一派车水马龙，热闹不休的繁华景象。
而这一年的官路却鲜有人问津，要间隔许久，才能零星看到一两个行人匆匆而过。统共七百年间，池罔还是头一次在早春时节，见到如此萧条空荡的官路。
池罔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
他背的药箱里面，一半的格子是空的。
沿着这条官路再走上一小会儿，就能经过一个镇子。他记得百年前的这个镇子上有一家医馆兰善堂，不知现在还在不在，他想过去补充一些药材。
临近村镇，终于见到些人了。
池罔低着头，在路上不快不慢的走着，专注的盯着眼前的路。
“大夫！前面那位小大夫，请留步！”
焦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池罔依言停住脚步。
只见一中年男人拉着一辆木轮车，满头大汗的向前疾步小跑。
“小大夫，快救人啊！”中年男子大声呼喊，“我爹今日在田垛里摔了一跤，摔断了腿，老人家年纪大了，您快给看看！”
从他的打扮来看，像是附近居住的农夫，此时心忧老父伤势，一见到背着药箱、大夫打扮的池罔时，焦急的脸上顿时眼睛一亮。
池罔走过去查看，看到中年农夫拉着的小木轮车上，正躺着一位年迈的老人，农夫掀开盖住自己父亲腿部的衣服，露出那青肿的断骨处。
老人虚弱的半闭着眼，痛苦的呻吟。
谁料池罔只看了一眼，淡淡道：“你爹死不了。”
农夫以为自己听错了，一时没反应过来，“啥？”
池罔面容冷淡：“你再走一炷香时间，就能到镇上了。镇中有医馆，你自行去请坐堂大夫处置。”
说完这句话，池罔连多看一眼老人的兴趣都没有，转身离开。
中年农夫见池罔说走就走，是真的完完全全的撒手不管，顿时大怒：“我爹摔断了腿，你理都不理？哪有你这样的大夫！？你背着那么大一个药箱，病人就在眼前，就连一点包扎止血的药都不愿拿出来？”
此处已在镇子外边，周围走动的人早注意到了两人的纠纷，逐渐聚在两人身边看热闹。
有一人看不过去，便说：“这位小大夫怎么回事？老大爷断了腿这么痛，张嘴就说什么你爹死不了，自己找人去治……你听听，这说的像人话吗？”
“你看这小子这样年轻，估计都没学几年医术，能会什么呀？就是让他治你爹的病，这也不放心啊。”
“别跟他一般计较，赶快送老爷子去医馆治伤才要紧，这位大兄弟，我带你去我们镇上最好的医馆——萱草堂。”
池罔一脸云淡风轻的赶着自己的路，他不想与这里的人多起争执，便顺着官路离开镇子，决定到下一个药铺，再补充草药。
旁边有人便感慨：“这小大夫真是心性凉薄，我见这孝子心系老父，都不禁动容，他却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都说医者父母心，就这样还学什么医？没有医德，如何行医？”
池罔仿佛没听见周围对他的非议，脸色没有丝毫改变，脚下也走得十分稳当。
农夫见池罔已走远了，被周围好心人带路引去医馆，对着池罔的背影愤愤的呸了一声：“这种人，根本不配行医救人！”
中年农夫拉起木板车，向医馆的方向急急地跑去。
可是他才没走两步，就在一个拐角处，与一个匆匆赶路的男子迎面撞上了。
那男子身材瘦弱，手上抱了个孩子，没想到拐角处突然出现了一个人，两人狠狠地撞上，他手里的孩子抱不住，就直直的抛飞了出去。
那男子悲鸣道：“我的女儿——！”
男子被撞得重重跌在地面上，根本来不及爬起来，更来不及抢在孩子落地前，平平安安地接住她。
众人眼睁睁的看着女孩横飞出去，额头就要撞上坚硬的墙面，小孩的身体那么小，这狠狠撞一下必然要头破血流，有些人都闭上眼，不忍心去看即将发生的惨剧。
池罔蹙起眉头。
没有人看清池罔是如何动的，他本该在官道的另一侧，此时身体却仿佛突然凭空出现在墙前，双手伸出去，稳稳当当的接住了小女孩。
围观的众人不仅有些错愕。
这个性子冷淡的小大夫，不是都走在官路上，从道路另一边离开了吗？
他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难道是刚才眼花了，其实他一直没走远？
池罔不发一言，正要将孩子递还给男子，却发现此时自己怀里的小女孩，模样很不对劲。
小女孩三四岁左右的模样，正是娇嫩像一朵花一样的年纪，此时看起来却嘴唇干裂，闭着的眼睛下带着一圈乌黑，脸色是不健康的蜡黄，露在外面的脸上长了一层黄斑，只一看便知是生了重病。
跌在地上的男子早已爬了起来，立刻到池罔身边，看到自己的女儿无恙，向池罔一个劲儿的鞠躬道谢：“谢谢你，谢谢你！要不是你接住了我的女儿，她……她……”
都说男子有泪不轻弹，可是这抱着女儿的男人，竟然眼里流下泪水，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小女孩在池罔的怀里睁开眼睛，虚弱地咳嗽起来。
周围的路人本也围过来，想看看小女孩有没有摔伤。可是他们在看到小孩脸上的黄斑、听到她的咳嗽声后，一个个立刻脸色大变。
一个镇民厉声询问：“你们是哪儿来的？这孩子是怎么回事儿？怎么一副得了瘟疫的样子？”
那男人脸色一变，惊慌失措地从池罔手里抢回自己的孩子，拔腿就要跑。
可是他没跑几步，就被人拦住了。
带着老父亲的农夫撞到了这对父女，本来就害怕此事不能善了，此时被这样一打岔，顿时露出恐惧的表情：“瘟疫！是瘟疫！”
“大兄弟，你快走吧。这男人带着孩子，八成是从北边逃过来的。你老父受伤体弱，可别再被传染上了瘟疫，赶快送老爷子去萱草堂吧！”
那农夫一听，正好借着这个台阶下，立刻就跑了。
只有被众人围住的父亲，绝望地抱禁了怀里的女儿，他低着头，将自己的脸紧紧贴在女孩的脸上，试图遮住众人厌恶的视线。
附近的人怒目而视：“快去报官！有北方得了瘟疫的人，逃到咱们这边来了！”
男子浑身颤抖：“没有，不是瘟疫，我的女儿……就是普通的着凉发热——干什么拦我？让我们走、你让我们走！”
他穿了一身白色麻衣，正是一副披麻戴孝的模样，他这副装扮异于常人，于是很快就被人注意到了：“这明显是家里刚死了人的样子，怎么看都怎么不对吧？”
“现在为了这瘟疫的事，官府已经做了隔离，北边的船都不许上岸。你这是偷着跑过来了，可我们南边没有瘟疫，你带着病人来，要害了我们南边所有人吗？”
镇上的人看着这对父女如临大敌，个个同仇敌忾，立刻就有人去了官府叫人。
吏役很快就赶到了，手持长矛，直接横在男子身前：“你跟我们走一趟，不许接触人群！”
女孩父亲无助地哀求道：“求求你们！先救救我的女儿！我无所谓，要杀要剐都随你们，但先让我把我的女儿送到医馆！”
那吏役一脸晦气道：“走走走，你和你的女儿都不能接触人群！如今奉皇帝圣旨，按照仲朝瘟疫时法，所有可疑患者，必须要立刻进行特殊隔离！你别再外面待着了，若真是瘟疫，你快点跟我走，别传染给无辜的人。”
男子当场跪下，给几位吏役磕头，泪流不止：“求求你们，救救我的孩子吧！你们行行好，她还这么小，她才三岁啊！”
那吏役拿着长矛赶人：“你也行行好，我也是有婆娘孩子的，全家上下这么多张嘴，就指望我一个。我要是得了瘟疫，我一家老小，靠谁养活？别磨蹭了，快点跟我们走，到了隔离区，自然有大夫给你治！”
男子神情绝望：“哪有大夫会来救我们？北边设立了那么多隔离区，说是请大夫，可是那些大夫连自己都救不了！我娘子被送了进去，我独自带着女儿，日等夜等，十天后，我等不下去了，我……我……”
说到这里，男人抱着女儿崩溃大哭：“我在元港城的隔离区外找到了她的尸体！隔离区外面有个尸坑，我看着我娘子的尸身被扔进去，一把火都烧了……我保不住我娘子的尸身，只能带着女儿向南逃，我好不容易才出来的！你们不能送我回去！我什么都没了……就只有她，我就只有她了！”
众人大哗：“果然是北边来的！”
“北边的疫情已经如此严重了吗？”
池罔淡淡道：“今年官路上都见不到人，原来是渡口封禁的原因吗？”
池罔刚才救下小女孩后就一直沉默，此时突然说话，倒是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走出人群，看着男子怀里的孩子：“我是大夫，把她给我看看。”
瘫在地上的男人仿佛在一瞬间抓到了救命稻草，黯淡的眼眸里爆发出惊人的亮度，他眼中含泪，死死盯着池罔，仿佛盯着自己最后的希望，全身不住发抖。
吏役立刻拦住他：“别靠近他们！这瘟疫传染性极强，北边都死了好多人了，你不要命了？”
“无妨。”池罔眉目冷淡，自顾自地向这对父女走过去。
他轻轻低喃：“反正我是怎样……都死不了的。”
他确实是死不了的。
但这世界上从来没有不用付出代价，就能平白获得的馈赠。
他必须去救人，这就是他交出去的代价。
而且……他只能救治濒死之人，但凡能多喘一口气的，他都不能多看第二眼。

第3章
兰善堂的大门被“嘭”地一声推开，两个吏役迎面走了进来。
大堂里的坐堂大夫和病人们，被这声音齐齐吓了一跳，一个看起来管事模样的胖大夫，正在柜台后打着算盘算账，听到这样大的动静，顿时十分不满。
他抬头，正想打发了冒冒失失闯进来的病人，却发现是两个吏役打扮的官府人士，立刻换上了另一张脸，殷勤道：“您两位今天怎么有空来这里，可是有什么需要的？”
吏役并没有和管事的胖大夫说话，反而闪到两侧，让后面的人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穿着灰衣，背着一个巨大药箱的小大夫，旁边跟着一个十分憔悴、双眼通红的男人，怀里紧紧的抱着一个小孩子。
吏役开口，便是语惊四座：“清个场吧，这位小大夫说能治瘟疫。”
胖大夫骤然变色：“什么？可是北方传过来的瘟疫？ ”
兰善堂中的大夫和病人齐齐惊呼，反应过来后，客人们连钱都没付，就从兰善堂里跑了出去，嘴里还说着：“快走快走，快去对面的医馆，别在这里了，被传染了瘟疫可就完了！”
吏役已把病人送到医馆，完全不想在这里多待，毕竟每待一刻，就是多一份染病的风险，也顺势躲了出去。
北方的瘟疫，一直是开春以来百姓们讨论的焦点，南边的人早就听说，人若是染上北边的瘟疫，是绝对救不回来的。
朝廷的太医没少往南边派遣，就没有听说过有人想出过有效的治疗方案。反而随着瘟疫的猖獗，皇宫下达了的隔离疫病源的政策。
这也说明，这瘟疫到目前为止，医者仍是束手无策。
所以隔离策令的执行，力度是前所未有的坚决果断。
由朝廷出面，正式断绝了南北往来，不准任何北方人从南方的渡口上岸。同时为了防止患瘟疫者偷偷潜入，更是派了军队在岸边巡查，不允许任何人偷渡。
南北隔绝，是过去的七百年里从来都不曾发生过的，而这次瘟疫却逼得朝廷出面进行干预，足见此次疫病的可怕。
这政策十分无情，却十分有效。瘟疫终于停在了江对面，并没有在南边得到传播蔓延。
这让在南边生活的人们，在这危机四伏的时节，感到一丝慰藉和安心。
他们无法想象，当瘟疫传播到南边，如今安逸的生活，在瘟疫到来后，将会变成怎样可怕的炼狱。
而此时，众人避之如蛇蝎的北地瘟疫，却已活生生的出在身边。
胖大夫面部扭曲：“清出去，快清出去！我们这里不收得了瘟疫的病人！”
池罔闻言，蹙起了好看的眉毛：“国家瘟疫当头，你身为医者，居然把登上门求救的病人赶出去？”
胖大夫眼神中充满恐惧：“我不过就是一个镇上的小管事大夫，坐坐诊治治小病，又哪有妙手回春的医术？瘟疫爆发之时，兰善堂就得到了朝廷征召，组织了南边医术最精湛的大夫过去，可是现在呢？”
“直到现在，这些大夫一个都没回来！官老爷呀，你把瘟疫带到我们这里，我们也没人能治得好，不过就是多死几个人罢了，你又何苦拖着我们下水！我们南边的兰善堂，早就说了不接北地来的瘟疫！出去出去，你快给我出去！”
说着，胖大夫就拿来角落的扫把，作势要赶这对父女出去：“你是对面萱草堂派来的吧？本来就把我们兰善堂的生意抢了大半，如今还搞了得了瘟疫的来，把我们的客人都赶去了对面萱草堂，你们现在可满意了？”
男人抱紧了怀里的女儿，眼睛通红的躲着胖大夫扫帚，也不敢还手，眼中满是绝望。
胖大夫越想越气，使劲的用扫帚拍着男子，试图把这不祥的扫帚星给拍出去，可是他刚刚打了一下，扫帚就被背着药箱的小大夫一脚给踩住了。
胖大夫叫道：“你算什么东西？给我让开！”
面前的人看起来伶伶瘦瘦的一个年轻人，脚下却稳如泰山，管事大夫使出吃奶的劲，都没能把扫帚拽出来。
池罔脚下轻轻一动，踩断了扫帚，“医术不精，误人性命，倒理直气壮地成了你见死不救的理由？”
那胖大夫终于感觉到了几分不对。
池罔冷冷道：“兰善堂本就该是行医救人的地方，你倒是跟我说说，是什么时候订了这种见死不救的规矩？ ”
胖大夫眼睛一瞪，正想开口反驳，但他扫到池罔的眼神，一时竟把那些张口就来的借口，都忘了个干干净净。
这些年经营医馆，见过南北各路的病人，算得上是阅人无数的胖大夫，此时看着面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小大夫，居然有点头皮发麻。
小大夫有一双深邃又漂亮的眼睛，盯着一个人看的时候，仿佛能直直地穿透伪装，看到所有你想隐藏于人前的真实。
“我多年归隐，竟不知短短几年间，传承七百多年的兰善堂，居然也出了你这样败坏声名的医者。”
池罔脸上的云淡风轻消失了，他脸色难得的凝重起来，显然是这件事让他十分不满。
他在大堂里点了一个从胖大夫开始说话，面上就露出羞愧之色的女大夫，对她说：“你跟我来，我需要一位帮手。”
几百年间，这家兰善堂也经过几次大动，池罔依着百年前对这件店铺的格局记忆，轻松找到了自己要去的方向。
他进了一个隔间，将背上把药箱放下了，冷淡的命令道：“这个隔间我用，这人我治了。 ”
胖大夫终于意识到不妥：“你是哪儿的呀？又不是我们兰善堂的大夫，跑到我们这儿来，用我们的地盘，还这么理所应当的？ ”
可是人家没听他叨逼，已经进去了。胖大夫生怕自己也染上瘟疫，是一点也不愿意跟进去的，他看了看门可罗雀的兰善堂，干脆关门大吉，自己也跑了。
年轻的女大夫没有借机逃走，她跟在池罔身后，帮助池罔铺好干净的白床单，示意女孩的父亲把小女儿放在床上。
女大夫打来了热水，只是略一犹豫，就挽起袖子，毛巾沾湿热水，亲自为小女孩擦拭身上湿透的冷汗。
池罔把小女孩的衣袖挽上去，摸着她细瘦伶仃的手腕，面色沉静道：“脉弱无力，肢体热甚，热入血室，血行不通。她年纪太小，就算用虎狼之药强行把疫毒发出来，她也扛不住。”
“当以外力之法，缓以引导……”池罔沉思片刻，看了女大夫一眼，突然问：“她得了瘟疫，你就不害怕吗？”
女大夫手一顿，下一刻，却没有退缩，“怕……但是我记得兰善堂祖师——善娘子的遗训：医者闻道，当专以救人为心。以他人疾苦，为己身同感同受，勿问贵贱，勿惧生死。我……的确害怕，但这是我应该做的，我不能退。”
“你叫什么名字？”
“阿淼。”
池罔点点头，“阿淼，记下我接下来要用的药。”
小女孩眉心发黑，即使是昏迷也能从表情看得出来，她此时十分难受，池罔摸了摸她的额头，略作沉吟，“雄黄三两，雌黄二两，矾石、鬼箭各一两半，羚羊角二两，捣为散。”
阿淼点头，一丝不苟的记下池罔点到的药材。
“烧温酒，备火针。”
阿淼拿着记下来的药单，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池罔转过身，对着孩子父亲说：“你最好到外面等着，如果不愿出去，就在边上看着，不要说话。”
女孩的父亲看着池罔云淡风轻，就像是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但父女连心，男子紧张地不住发抖，他想听从安排地向后退去，却还是上前抓住了池罔的衣袖，问道：“您……能不能治好我的女儿？”
池罔微微一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这是一个安抚的动作。
男子看着池罔，缓缓放开了自己的手。
兰善堂已经没有人了，阿淼在大堂内跑动的脚步声，便格外的清晰。
她拿来了池罔需要的药材。
“您刚才说的药材，我已经全都捣好了。”阿淼额头上有汗水，显然是十分忙碌，一刻都没有躲懒，“用的是高粱酒，已经在炉子上温着了。”
池罔点点头：“你去帮里面的小女孩换件衣服。”
阿淼立刻照做，女孩的父亲也记着池罔的吩咐，一句话也不敢多说，生怕打扰了他们。
池罔走出房间，阿淼身为医者，明白了池罔的意思，小姑娘虽年幼，但毕竟男女有别，池罔自觉回避了。
她将小姑娘的衣服脱下来后，为她擦拭身体，将她小小的身体翻了过来，又用一张白色布巾将她的身体罩住，用白色细带缠好，就成了一件临时的病人服。
她刚刚做完一切，池罔就敲了敲门，“准备好了吗？”
阿淼立刻道：“好了，我这就为您去拿温酒和火盆。”
“不用，我已经拿来了。”池罔一手推开门，另一只手提着烧红的火盆，同时这只小臂上还托着一壶酒，稳稳当当纹丝不动地端了进来。
阿淼看呆了，这小大夫看起来年纪比自己还小一点，细细瘦瘦的一个大男孩，手上却这么有劲？
池罔若无其事地把酒放下，指挥道：“用温酒化开药散，为小姑娘摩擦脊椎和手臂。”
阿淼连忙照做，池罔则从自己的药箱取出一套砭针，放入火盆里烧。
他的手握着砭针的另一端，时刻感受砭针的温度。
小姑娘仍然是昏迷不醒，阿淼用温酒混着药散摩擦她的身体，她皮肤发黄，手脚、脸上起了骇人的黄斑，即使是用了药酒，也只是在这层黄下，微微的发出了一点血色。
药酒上身，小姑娘身上微微发了些汗，阿淼用布巾一擦，发现那汗水竟然是黄色的。
蹲在火盆前的池罔将砭针取了下来，阿淼见状，立刻到一边侍候。
砭针在加热后很是烫手，池罔白皙的手握着砭针，被烫红了也一声不吭。
他把昏迷的小姑娘扶了起来，交给阿淼固定了位置，拉开盖着小姑娘的长巾，露出她上半截的脊背。
秉持着非礼勿视的自律守礼，池罔只看了一眼，当即就移开视线，凭着记忆下了针，精准无误地扎入了脊柱上第一节 上的大椎穴、第二节下的陶道穴。
阿淼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池罔施针。
这个年轻的大夫，居然会用砭针？
用砭针行火针之术，是兰善堂最早几代大夫所创的，如今过了七百多年，这套针法几乎已经失传。
真正敢用起来治病的，那都是得下过好些年苦功夫、天分奇高、又得到祖师医术传承的医者，才能用来治人。
砭针一道不易钻研，一个失误，那就不是救人，而是杀人了。
阿淼只在传说中听过，却还是第一次在现实中，看见同行施针。
这位小大夫虽然年轻，但敢用砭针，怕已跻身当世一流医者的境地，不容人小觑。
阿淼偷偷在暗自里学着，她能记住针入多深，也能看到池罔用的是直刺法，但是她却不知道随着砭针刺入时，池罔往里面注入了旁人看不到的东西。
他细长的手指摸向小女孩的后脑勺，摸了摸确定了位置，又拿了一根砭针，刺入了后脑的风池穴。
一直昏迷的小姑娘，手指微微地抖了一下。
池罔拉出她的左手和右手手臂，把自己浩瀚的内力从触碰的皮肤处，注入了小姑娘的手厥阴心包经。然后他毫不迟疑的双手同时下针，精准的扎入了左手和右手手肘外侧的曲泽穴。
针扎入女孩的手臂，池罔双手握住砭针，深深地陷进了细细嫩嫩的皮肤里，针体轻轻颤动。
阿淼目不转睛的看着，但是不知道的是，池罔这一套功夫，她只能学个表面。
因为池罔不仅是一位医者，他还是一位武林高手。
百年前，江湖百晓生曾说过，池罔是最会治江湖伤的大夫。
其中一个主要原因是，池罔习武，对所有脉息间的内力流动运转，都了如指掌。
旁的人有这等武功的，没人会去当大夫。而当大夫的，又没有人有这个机缘，将武功练到池罔这个程度。
能力不足，眼界受限，便自然看不到池罔所能看到的境界，复制不了他的医法。
这个小姑娘不是江湖伤，但是她耽误太久，疫毒已经沉入五脏六腑，就是神医也救无可救。
身体健壮的成年人或许还可用虎狼药拼死一搏，求上天一线生机，但这女孩年纪太小，用上虎狼药身体根本扛不住，直接就会要了她的命。
别的大夫救不了，但是池罔能救。
池罔可以熟练地引出自己的内力，控制在一个非常温和却浑厚的力度，和缓地洗涤小姑娘的经脉。
他于行医一道日积月累的知识和经验，对五脏六腑都知之甚熟，这让他可以在不伤害小姑娘的情况下，引导着她体内疫毒的流动，先将毒素从脏腑内抽出，再选体表一点进行挤压，将疫毒排出体外。
片刻后，女孩双手肘外侧的曲泽穴，缓缓流出了发黑的鲜血。
阿淼立刻拿来干净的布巾，轻轻蘸取黑血。
待黑血流净，小姑娘体内毒素除了大半，池罔才拔出了所有的砭针。
女孩立刻开始出汗，她身上流出一层又一层的黄色汗水，阿淼连忙上前擦拭，可是女孩出汗速度太快，她竟然忙不过来，得到了允许后，孩子的父亲立刻上前一同帮忙。
那男子都有些语无伦次：“大夫、大夫，怎么会这样？”
池罔轻轻道：“她已无大碍，不用慌张。阿淼，我说副药方子，给她煎药内服。”
摸着小姑娘脉息的阿淼，此时已经惊呆了。
北地瘟疫救无可救，她虽然一直听说，但到底从未亲眼见过、亲手诊过。
刚刚送进来的时候，她是摸过小姑娘的脉的，脉悬无根，沉涩不起，那是元气衰竭、病邪入体的征象，这样的脉象，她只在将死之人的身上见过，根本就是无药可救的。
摸着这样的脉，阿淼还在想：怪不得瘟疫无法医治，这样厉害的疫病，怎么可能有人治得好？
而此时小姑娘的脉虽然极为虚弱，但却已迸发生机，就像是在她眼前生生换了另一个人的脉，这让她无法相信，却又不得不相信。
“阿淼？”
以为自己见证了一场神迹的女大夫终于回过神，激动地满脸通红，立刻抓过纸笔，记下了池罔新开的药方，跑出去抓药。
看着女大夫的反应，女孩的父亲才敢轻轻地去碰了碰女儿，发现这才一会功夫，女儿身上的黄色已经开始褪去，被汗水排出了体外。
女孩的体温也逐渐下降，父亲这才终于敢相信，自己的女儿真的获救了。
男人愣了许久，才突然反应过来似的一瞬间涕泪横流，他看着站在边上的池罔，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谢意。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大夫，你救了我女儿，不止是救了她的命，也是救了我的命！我娘子若是在天上看见我们平安，也会瞑目了！”
就在此时，一个没有声调起伏的冰冷的女声，十分突兀地在池罔的耳边响了起来。
“你成功救治一位濒死人类，审核通过，已记入总数。”
眼前的男子仍然自顾自地说着话，仿佛完全没有听到这个突兀的声音，在近在咫尺的地方骤然响起。
相似的事情，在不同的地方，已经发生了几百年，池罔早已见怪不怪。
男子悲喜交集，哭得甚是狼狈。池罔却盯着男子的眉心，那眉心有一点几不可见的黑影。
池罔屏息凝神，拓展自己的五感。男子五脏六腑间的声音律动，都在池罔这里变得清晰可闻。
他果然发现了男子的异样。
池罔微不可见的叹了口气。
他只是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父亲，小心的回去抱起了女儿，双眼含着悲哀的泪光，小声地叫着女儿的小名，抱着她无声恸哭。
冰冷的女声再次开口：“尉迟望，请自觉遵守规矩。若你救治了不符合濒死条件的人，你会受到严重的惩罚。”
“这一次，我将永久性抽取你一半的力量，作为屡次再犯的惩戒。”
池罔眯着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第4章
兰善堂已关张大吉，大堂里依然有着众人初闻瘟疫、惊慌失措逃出去时留下的满地狼藉。大堂门窗紧闭，房间里的光线偏暗，显得暗暗沉沉的，令人昏昏欲睡。
池罔放下思绪，推开了一扇窗，放进了一些光亮，果然看到了兰善堂对面开着一家医馆。
不同于冷冷清清的兰善堂，这家医馆门口甚至有迎人的小童，病人大夫人来人往，生意好不红火。
“萱草堂？”池罔沉吟道，“不过百年而已，兰善堂居然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别人家的药馆都开到对面、欺负到家门口来了，也毫无还击之力？”
随即池罔想到了这家兰善堂的掌柜大夫，不禁摇了摇头。
若现在都是这样的大夫，也难怪会日渐式微。
隔间里的父亲守着他的女儿，阿淼在后院煎药，这么大一间医馆，一时竟没有一个人。
池罔熟门熟路的走到了掌柜大夫的柜台后，随手拿出了几本最近记录的医案，开始翻看。
阿淼已在后院生了火，药锅里煎上了药，此时惦记着屋子里的池罔，连忙匆匆洗了手进来，为池罔沏了一杯好茶，毕恭毕敬地递了过去，“老师，您忙了这许久，也是怪我粗心，竟然都忘了给您倒杯茶润润嗓子。”
池罔道谢接过茶，却望着窗外的萱草堂，“对面这医馆，开了多长时间了？”
看到选草堂门口的热闹，阿淼有些黯然，“对面这家，开了三年了。差不多是四五年前，萱草堂像一阵春风一样，突然就在南边大规模地开了起来。而且每当萱草堂开新店，就特别喜欢从我们兰善堂挖人过去，而且开店店址专挑兰善堂对面，从不回避。”
“他们有最好的医师，卖的药材还便宜，我们降一钱，他们就降两钱，不少兰善堂都被他们挤兑得关门了。”
池罔点了点头，继续看着医案，也没有说什么。
见他这个反应，阿淼不禁有些拿不准，便问：“老师，您是兰善堂的大夫吗？”
池罔给出了肯定的回答：“是。”
“那我该如何称呼您？”
一目十行地翻过手中的医案，池罔看着这些药方，对这件兰善堂的医者水平，心中有了个大致的了解。随口回答：“我姓池。”
听到这话，“噗通”一声，女大夫居然原地摔了一跤。
原地摔跤也不是谁都能做得到的，池罔不禁有些奇怪地去看她。阿淼看起来却是无比激动，居然连脸色都变了，她又转头去看池罔的药箱，眼睛里闪着光。
池罔背着的药箱，有许多个装药的格子，每个小格子的拉环上，都刻着一只蝴蝶，做工十分别出心裁，每只蝴蝶，形态都各有不同，没有任何一只蝴蝶的模样是重复的。
并不十分的贵重，却十足的精巧。
年轻男子，蝴蝶药箱，都符合了传说中池姓神医的特征。
“我的天，您是池家人……”女大夫激动道：“池家子弟只要学成出世，到兰善堂行医，都一定是当世医圣……”
本来就十足恭敬的阿淼，此刻仿佛见到了观音菩萨，就差把池罔供起来，上柱香拜一拜了。
见她这个反应，池罔不免也愣了一下。
池罔借兰善堂行医几百年，行事一直非常低调，虽然到处都有他的传说，但他每隔一些年就会消失，将自己的踪迹藏得很好，怎么说，都不至于到这么有名的程度吧？
医圣世家子弟的解释，倒是可以接受，虽然姓池的自始至终就他自己一个，但为了避免多生事端，长生不老之事总是需要做些掩饰。
眼看着面前的女大夫高兴得要疯了，池罔决定换个话题：“我看了你的医案，你今年多大了？”
“二、二十一岁。”
池罔来了点兴趣：“二十一岁就有这个程度，学医应该已经有些年头了，你是怎么想到走上这条路的？”
“我学医，就是想成为祖师爷‘善娘子’一样的女医者。”
这是池罔第二次，听到阿淼称呼兰善堂祖师为“善娘子”。之前他们忙着救人，池罔没来得及细问，此时便想仔细聊聊。
“祖师遗训，‘医者当以救人为心’，是每一个兰善堂的医者都必须熟练背诵的。”
说完这句话，池罔略作停顿，他看向阿淼，露出一个隐隐的微笑，“但并不是每一位医者在面对今天这样的抉择时，都能真的做得到以病人的损益，先于自己的安危。”
“你底子不错，阿淼。”池罔客观地点评，“我在看你的医案记录，你于医一道有天分，最重要的，是你有一颗医者之心。我希望以后无论你走到哪一步，再做与今天类似的抉择时，都能坚定地维持你的初心。”
阿淼正容道：“是。”
池罔冷静地指出问题：“兰善堂没落，固然有竞争对手的原因，但自身的问题，也不容推辞。医术衰微，医心不在，又何谈立足？”
即使说着这样严肃的话题，池罔脸上仍然是平淡和缓，声调也是不疾不徐，“应该是时候换一批人，好好发展一下兰善堂了，都传承了七八百年，总不能断在这里。”
大江南北的兰善堂，林林总总怕是上百家的店铺，若是统统一起整顿，谈何容易？
池罔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露出激动、坚定的表情，他依然是平平淡淡的模样，仿佛在说一件十分寻常的小事。
只是他看起来平静的面容，莫名地有令人信服的能力。
连阿淼似乎都对池罔有着无限的信心，池罔说一句，她就应一句，脸上带着充满希翼的光，似乎已经提前看到了兰善堂未来的模样。
不过她这样的神情，池罔倒也熟悉，他当年做国师的时候，迷他的下属从来不少。所以此时见到阿淼目光崇拜，也只是微微一笑，岔开话题。
“阿淼，我多年行医，很少会听到别人称呼祖师爷为‘善娘子’，为何你会这么叫？”
阿淼回答：“我是个女大夫，大概能体会‘善娘子’的苦楚，若她泉下有知，怕也是不愿意被人称为‘庄侯夫人’的。”
没想到阿淼会有这样的回答，池罔凝神向她看去。
“祖师爷闺中小名，便是‘善娘’。她医术超绝，有起死回生之能。她生在诸侯四起的战乱年代，帮助了许多战争中需要救助的人，是那个时代里，最传奇的一位女子。”
面对池罔，阿淼初时还有些谨慎，但提起了自己崇拜的人，说到了感兴趣的话题后，她就慢慢放松了。
“那是八百年前了，在沐北熙……就是始皇帝一统天下前，有好长一段群雄割据的时期。其中一位兵力能与始皇帝抗衡的一位诸侯——庄侯，因为仰慕‘善娘子’盛名，向她求婚。”
阿淼扼腕惋惜：“可惜祖师爷被骗了，与庄侯成婚后，庄侯不允许祖师爷抛头露面，不让她出去救人。后来，祖师爷就被困在高墙里了，若她真能幸福一生，倒也罢了。谁知道这庄侯看着坐拥万兵，家世显赫一副人模狗样的，可他真不是个东西！”
“史书里甚至都记载了庄侯的残暴荒唐，他骗娶了祖师爷、利用她的好名声募兵后，没多久就原形毕露了，四处收集貌美的姬妾、娈童，看上了便搜刮入府，简直是荒淫无道！”
池罔翻着医案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
阿淼不忿道：“善娘子成婚后，发现自己的丈夫居然是这样的人，心中痛苦可想而知，她生下庄侯长子后，没过几年便郁郁而终了。”
“可惜善娘子没生在八百年后，若她生在如今的仲朝，女子不用嫁人也不会受到非议，抛头露面也没有那样大的压力，女人可以自由自在的当一个医者，堂堂正正地受到众人尊敬……”
她长叹了一口气：“祖师爷虽然不幸，但万幸的是，她的医术没有断在侯府的高墙里。善娘子只有一个儿子，但她的儿子一点也不像庄侯，这位姓庄的少爷，品性随了善娘子，更是继承了……”
池罔似乎是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便借着刚才的话头，打断了阿淼：“那么仲朝现在的女子，都能做什么？”
这个问题不仅转移了话题，也有他自己的私心。
他这次沉睡后见到的这个新朝代，似乎和以前的都不太一样。他需要不动声色的收集信息，尽快去了解这个朝代，他不想表现得太脱节。
“女人能做的事可多了，还能当皇帝呢！”阿淼道：“仲朝这一百多年，皇室、宗室生孩子清一水生的全都是女孩儿，女子继位就是女皇帝了！”
池罔：“……女皇帝？”
阿淼理直气壮道：“直到一百年后的现在，才终于有宗室生了个男孩。可谁叫他是男孩？于是他就成了皇储中最不受宠的那个，不被待见得整个仲朝都知道。”
池罔觉得自己的理解出了问题：“等等，宗室之子，也可以成为皇储？”
“仲朝的皇族中人，不婚和断袖都很多，因此子嗣稀薄。所以只要姓房，年级适当，别管哪一支所出，都有资格成为皇储。”
池罔：“…………”
先不说皇室重女轻男，宗室之子也可以堂而皇之的追逐皇位……
怎么连不婚和断袖，都变得这么名正言顺了吗？
才过去一百年，这世道就这么玄幻了吗？
虽然已经几百岁了，池罔始终觉得自己还是个年轻人。
这是头一次一觉醒来，觉得自己变成了“古人”。
池罔克制住自己的迷茫，又提笔写了张药方：“你……把这个药也煎了，自己喝了，可以预防感染瘟疫。”
“是！”阿淼大声地应了，拿着药方走了。
阿淼离开后，池罔独自在兰善堂里缓了许久。
他觉得自己这一次，好像出来晚了，外面世界变化太快，实在是出乎意料。
他有些感慨，而外面的喧闹声，一时打断了池罔所有的思绪。
兰善堂打开的这扇窗，正对着街对面的萱草堂，而那个送断腿老父亲去镇上医治的中年农夫，正好透过窗子见到了这边的池罔。
那中年农夫旁边有个医馆管事模样的男人，低声说了些什么。
中年农夫从萱草堂走了出来。
片刻后，兰善堂紧闭的大门被砸得发出巨响。
“你！就是里面那个见死不救的混账小子！你给我滚出来！”

第5章
对方是有备而来的。
池罔听力超绝，对街医馆萱草堂里面掌柜的算盘，池罔全部一字不差的听清了。
他听到萱草堂掌柜说：“你为了老父亲几十里山路一路跑来，我们萱草堂见你这等孝子，也不禁动容，我做主了，你老父亲这次诊费、药费都不用出了，就由我们来承担，你安心伺候老父亲，绝不让你有后顾之忧。”
那农夫没想到还有这种好事，一听大喜过望，连忙道谢。
萱草堂掌柜终于说出了目的：“你可认识兰善堂里那大夫？”
中年农夫义愤填膺道：“我路上见的那个大夫就是他！”
掌柜的慢悠悠地说：“兰善堂常常贬低我们不如他们医者仁心，源远悠长。可是事实摆在面前，是我们愿意救治了你父亲，而他们呢？却有这样见死不救、医德败坏的大夫，真该让明眼人都瞧瞧，兰善堂不能再自欺欺人了。”
这农夫本就不想善罢甘休，此时被萱草堂的掌柜当了枪使，立刻跑到兰善堂这里来闹事。
他见兰善堂关了门，就在门口闹出了好大的动静，周围的镇民都被他吸引了过来。
中年农夫扯着嗓子大喊：“你出来，我们算一算你刚才对我老父亲见死不救的账！”
众人一下子轰然议论开。
门外面响起一个声音，“哎，你瞎嚷嚷着什么？我们兰善堂今天关门，你想泼脏水，也不能这么泼！”
说话的人，正是那兰善堂的掌事胖大夫，他关了门后觉得不放心，就偷偷跑回来查看，正赶上了这件事。
中年农夫指着池罔，“就是这小子，你还说他不是你们的大夫？可怜我父亲一大把年纪摔断了腿，老人家疼成那样，你知道他张嘴说什么吗？”
旁边围观的人群中，有人帮腔道：“这位大兄弟，你说说呗，让我们父老乡亲一起评评理。”
那农夫见人这么多，顿时来了兴致。人群中更是有好几个萱草堂请提前请好的托儿，一捧一哏，简直像说相声一样，就把刚才池罔见死不救的经过，添油加醋的说出来。
池罔合上了医案。
真是无聊极了。
粗心简陋的设计，一目了然的用心。
如此破绽百出的局，还需要他亲自来解决吗？
这个时候，池罔有一点怀念他当年做国师时，那群机敏伶俐、闻弦歌而知雅意的下属了。
兰善堂这位胖大夫医术不行，办事也办不明白。
遇到这样的事，他居然让这农夫当着这么多人，在兰善堂门口抹黑了这半天。
若是池罔当年的人在这里，早不知有多少办法让农夫闭嘴，再把是非清白当着大家的面，清清楚楚地辩个分明了。
胖大夫尚未搞清池罔的身份，刚才被他赶出自己的医馆，对这个人便有些说不出来的深深忌惮，正好碰上这个机会，便想把来路诡异的池罔与他们兰善堂摘干净。
他张口便道：“这可不是我们的大夫，你看清楚了，我们今天是关张的，这人如何自己进去，可和我们无关！”
池罔听了他这句话，差点被他蠢笑了。
胖大夫打开门，作势般大声叫嚷：“你怎么回事？怎么敢随便翻用我兰善堂的医案？”
池罔只淡淡的说：“你呼吸的地方，仍有刚才那瘟疫病人的气息，你刚刚摸过的竹椅子，他们坐过。”
胖大夫气势汹汹的动作一僵。
“怎么，你又不怕瘟疫了？”
胖大夫小心翼翼的退出兰善堂，在门口外大喊：“我要报官，你擅闯兰善堂，一定是不怀好意！”
池罔合上医案，起身走了出去。
看热闹的小镇居民，看到兰善堂里走出了一个面生的小大夫，小大夫模样清俊，作为一个医者来说，看上去年纪也有些太小了。
看见他出来，农夫一脸愤怒地指责：“既然没学几年医术，就不要出来害人！医术这么差，就赶快回去做个药童，先把药认明白了再来吧！”
池罔站在门槛边，天上的阳光打在他的半边脸上，一时竟难以分辨他的表情，“医术……差？”
他迈出第一步，声音清朗：“病源肾开窍于阴，若劳伤于肾，肾虚不能荣于阴气……”
池罔慢条斯理地走到农夫身侧，“……故痿弱也。就是俗称的阳痿。”
农夫：“……”
池罔的声音，低至只两人可闻，“看你脸上黑气就知道，你这毛病，不是一年两年了吧？”
中年农夫惊慌失色。
池罔微微一笑：“说实话，你还想治吗？”
看热闹的人仿佛也意识到了什么，顿时息了声，仔细的打探着这两人。
中年农夫脸色忽红忽黑，几次变化，显然是纠结极了。
“拖得越久越治不了，偷偷告诉我，你娘子嫌弃你吗？”
农夫：“……”
“你现在还是有救的，但是再拖一会儿，可就不好说了。”
池罔眼皮一动，提高声量，慢慢地一字一句道：“男人这毛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别别别！我治！我想治还不行吗！”
大庭广众之下，农夫实在丢不起这个人，崩溃道：“我求求您别说了！”
池罔神色和蔼：“兰善堂的阿淼大夫专擅此科，你知道该怎么做了？”
见池罔这幅神色，中年农夫不知为何有些脊背发凉，他面色害怕地点点头，脸色通红地转过身，掉头就冲进了兰善堂。
围观群众：“？”
萱草堂掌柜：“……”
围观群众十分失望，本来还以为有好戏看，结果现在这是怎么回事？
这位农家大兄弟看起来来势汹汹，怎么突然就熄火了？
萱草堂掌柜的在楼上看着，此时不免眉头紧皱，亲自下了楼。
兰善堂里，阿淼手里端着一张托盘，刚刚将池罔开的药煎好送给小姑娘服下，这一出隔间，险些迎面撞上一个人。
中年农夫怯怯地走了进来，看见迎面一个女人，便问：“你们阿淼大夫在吗？”
阿淼：“在啊。”
农夫神色焦急：“快快快，快带我去找他。”
“我就是啊，你怎么啦？”
看着眼前模样清秀、正当妙龄的大姑娘，中年农夫简直无法启齿，并由衷地感到了窒息。
胖大夫听到声音，在门外大喊：“阿淼，你出来！”
见到阿淼跑出来，胖大夫：“那瘟疫病人怎么处置的？死了没？”
胖大夫居然就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问了出来，阿淼摇着头，似乎不敢相信自己老板的愚蠢，连忙对着众人大声道：“当然已经大好了！池老师出手后，小姑娘的高烧都已经退了大半！”
胖老板不屑道：“那可是江北的瘟疫！多少德高望重的老大夫都束手无策，就他这个年纪，才学医几年？还想治好这连杏林国手都没有办法对付的瘟疫？”
胖老板转过身，对着池罔大声叫嚷：“喂，你这小子！我没见过你，你根本不是兰善堂的医生，在我们店里做什么？”
胖老板怕人多不好收场，当场就想过来抓住池罔，扭着他以入室窃贼的名义报官。
对付不学武的平常人，池罔向来都很有风度，他不动用内力，只是灵灵巧巧地避开了胖大夫的手，手腕一翻，就从侧面出手，隔着衣服在他的手臂上用力敲了一下，正中曲池穴。
胖大夫“啊”地一声叫，一条手臂都麻了，顿时垂了下来。
阿淼不悦地分辨：“您怎能这样说？他就是我们兰善堂的大夫呀！”
萱草堂掌柜等的就是这句话。
掌柜的不急不慢的走了下来：“原来这位小大夫，是兰善堂一系的啊……”
这句话将重心放在了“兰善堂的大夫”上，特别强调了他的归属。
掌柜的将围观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才继续道：“小大夫既然懂医术，刚才那男子老父亲摔伤了腿，在路上向你求助，为何你又拒绝施救，最后逼得人家把受伤的老父亲，送到我们萱草堂来了呢？”
池罔挑起眉，淡淡说道：“不是濒死之人，我不治。”
萱草堂的掌柜闻言，故作吃惊的挑眉：“没想到小大夫年纪轻轻，居然效仿先贤行事，立下如此严苛的规矩。”
池罔皱眉，效仿先贤？哪个先贤？
这才一百年时间，居然有大夫立了和他一样狂妄的规矩？
“我虽然供职在萱草堂，却一向十分钦佩兰善堂祖师爷的训诫——医者闻道，当专以救人为心。以他人疾苦，为己身同感同受。无论重病还是小病，都要设身处地的替病患着想，不可怠慢。”
话说到这里，池罔已知他的来意，却没有反驳。
他说的是事实，只是个中原委，实不足为外人道。
萱草堂的掌柜矜持地点到即止：“小大夫既然有底气立这样的规矩，显然是对自己的医术十分自信……可是不才在下却以为，医者无论医术高低，都要先有一颗仁医之心，不拒绝任何向自己求助的病人，才算得上是一位好医者。”
“而在这一点上，我们萱草堂是有目共睹的问心无愧……”
阿淼愤怒地打断：“够了！你少来挑拨离间，这位大夫姓池，他家中世传医术，其中一位，就是你口中的‘先贤’！他是我们仲朝武帝在世时万金求诊、仲明帝亲封的‘池医圣’的后人！”
所有人表情呆滞，一时场面分外安静，只听得到阿淼一个人的声音。
“池医圣素来就有‘不是濒死之人、不治’的规矩，怎么？你连我朝两位先皇金口玉言的‘医圣’的医德，都要来置喙吗？”
阿淼掷地有声道：“你这么有本事，你怎么不去仲武帝、仲明帝的墓前，大声地去骂一骂两位先帝识人不清、封错人了啊？”
池罔愣了，不只是因为阿淼这姑娘战斗力惊人，是因为他一时竟没反应过来这些陌生的谥号，对应的是哪些故人的面孔。
仲武帝、仲明帝？
都是谁啊？
心里飞过一连串疑问，池罔却十分熟练地维持了表情的平静。
淡定，何须惊慌？
他早晚会偷偷知道的。
于是池罔转身走回兰善堂。
只是他没注意到远处人群中有个人，将这里发生的一切，全部尽收于眼底。
他转着手中持着的一串菩提子珠，静静的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第6章
关门的兰善堂里，四处都是静悄悄的。
女孩的父亲在隔间里照顾自己的女儿，小心不发出一点声音，吵醒了尚在昏睡中的小女孩。
阿淼在后院煎药，离得远，药汤沸滚的声音，也传不到屋子里。
池罔则站在药房里，往自己的药箱里一格格的装药，算清每样药分量，记到自己的账上。
他搁下笔，不经意地一眼扫到了挂在药房墙壁上的日历。
二月的最后一天过去，如今已是三月。
……三月。
这个月份，每一年都会经过。但是无论是哪一年的三月，对于池罔来说都格外扎眼。
今天是三月一日。
如果他想去那里……那么从南边出发，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后院的阿淼端着托盘一阵风似的回来了，打断了池罔的思绪。
她的托盘上放了几碗热气腾腾的药，她亲自端了一碗，恭恭敬敬道：“池老师，这是您吩咐我煎的防治瘟疫的药，我刚刚煎好了，您也喝一碗吧？”
池罔无可无不可道：“你自己先喝，我的就放在这儿吧。”
阿淼听话的喝下一碗药，笑着说：“那我也给那小姑娘的父亲送一碗过去。”
阿淼又端走了一碗药。
池罔没有阻止。
但他知道，这碗药对女孩的父亲已经没用了。
这碗药的作用正如其名，只是在未患疫病、处于预防的阶段的人，才会起效。
那女孩的父亲……瘟疫已入体，发病的时间，不会超过十天。
池罔又转头，去看墙上的日历。
三月初一。
他不会在这里待十天。
也就无法赶在女孩父亲病发进入濒死阶段、在符合系统判定条件时，再进行医治。
可是这位父亲的身体情况特殊，等他病发后池罔再出手，就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治疗时机。
最好的治疗时机不是以后，就是现在。
池罔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的扣了扣，这是他在思索权衡时惯常做的动作。
阿淼送完药，眼神亮亮的凑过来与他说话：“池老师，那小姑娘刚刚退烧了，您真是太厉害了。”
池罔回神道：“阿淼，治疗瘟疫的药方，你记住了。若是朝廷有人来收，你该知道怎么做。”
阿淼正色道：“我会即刻上交，绝不藏私。有了您的药方，能救治江北的疫民，朝廷肯定是会重视的，皇上说不定也会有赏赐。”
池罔随意点点头，对封赏毫无兴趣。
他给始皇帝沐北熙当国师那会，大权在握几十年，是绝对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什么好东西没人往他的面前堆？
就是沐北熙自己的珍藏，最后有不少也进了他的私库，成了尉迟国师的一部分……陪葬。
池罔神色淡漠，阿淼小心的看着他，池罔察觉她的目光，边去看她：“怎么？”
阿淼被他看得一愣。
池老师年纪不大，鼻梁比正常人高一些，眼睛也大，他五官的比例，似乎与平日里常见的中原人，有一些细微的不同，他似乎是有一些关外血统，却又难以说出那种微妙。
他算得上是百里挑一的长相，第一眼看去，但也没有多么惹眼，可为什么他会越看越耐看？不经意间的一举一动，都让人分外移不开眼呢？
就仿佛……仿佛是她第一次去皇都，见仲明帝的绘像时的反应。
仲明帝房洱，可是历史上百年一遇的美男子。小池大夫虽然好看，却远远比不上他的程度，怎么也会有相似的魅力？
她憋红了脸，纠结了一会，才不好意思地问出了自己的问题：“池老师，那个中年农夫……他还在后面等着呢，您怎么和他、和他说，我会……会治那种病啊？”
“哪种病？”
只是短短的两个字，阿淼却感觉实在说不出口，十分为难。
池罔淡定的仿佛在谈论天气：“不就是不举么？”
阿淼瞬间凝固了。
池罔平静道：“你现在年纪还小，以后就知道了，什么病你都有可能见到。你以前不懂没关系，但我既然说你擅长这方面，那么今天你从这里走出去，就必须是治疗这一科疾病的能手。”
阿淼的表情看起来非常无助。
池罔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我今天就教你几个治劳伤致肾虚的方子，记住了，下半辈子就够你衣食无忧的了。”
面前的诱惑是巨大的，阿淼一咬牙，直接跟过去学了。不懂就豁出脸去问，学着学着居然学进去了，一时把自己女孩子家的矜持也忘到了脑后。
半个时辰后，阿淼欣喜地握着笔，记了一沓的疑难杂症，仍在孜孜不倦地提出问题：“池老师，我还遇到过成年男子遗尿的症状，这该怎么治啊？您也教教我呗！”
池罔却不说话了，看向阿淼的身后。
那女儿得了瘟疫的父亲，正拘谨的站在他们身边，一副有话要说的模样。
阿淼立刻起身，“怎么了？小姑娘可是高烧有反复？”
“没、没有。”那父亲模样十分疲倦，却露出一个温暖的微笑：“我就是想向两位大夫，再认真表达一下我心中的感激。”
阿淼顿时十分不好意思，她摆摆手躲开，“你要谢，就谢谢这位治好了你女儿的池前辈、池大夫。你们慢慢聊，我先去照顾小姑娘。”
这位父亲走过去，似乎很想拉住池罔表示感谢，却有些胆怯，显得很是拘束地站在一边。
他张嘴，先红了眼眶，“池大夫，我来南岸之前的路上还在想，要是我女儿挺不过去，我也随她去了，去地下和她们娘俩团聚，但要是她能挺过这一遭……”
男子声音不大，却传递了重逾千金的承诺，“我这一辈子，就好好守着我女儿，把她平平安安的养大，不许任何人欺负她！再苦再累我也不怕，我娘子在天上看着我们、保佑着我们呢，我怎能对不起她？”
可是面前这位疼爱女儿的父亲不知道，他患上的并不只是瘟疫。他身体里脏器间还有一大团淤积的液体，等瘟疫发作时，会一同被牵引出来。
握在阿淼手里的那张药方，还远远不够。
等旧疾连同瘟疫一同发作，就算满足了病人“濒临死亡”的条件，由池罔亲自出手也还是于事无补。
池罔虽然能把他的命拉回来，却换不回他的健康。他的身体根本会受到极大的伤害，这一次死不了，却也是要生不如死的缠绵病榻，就算是负担得起巨大的开销，不停延医续命，怕是也挺不过三年。
倒时候，他怕是恨不得自己死了，才不会拖累自己年幼的女儿。
“是您给了我这个机会。”男子克制着自己的情绪，眼泪却还是滚滚而下：“我刚刚看着我女儿醒了一次，小声的叫我爹爹……那一刻，我觉得活着真好！我也要好好活着，看着我的宝贝女儿长大，看着她出嫁、成家！”
池罔神色微动。
那冰冷的女声如期而至：“尉迟望，如果你将医治方法，以迂回的形式传授给任何其它医者，再由其它医者出面医治，我也会判定为你恶意犯规，对你进行严厉的惩罚。”
对于自己状况一无所知的父亲，仍然伤感的流着眼泪。
可是他哭了一会，就用衣袖使劲擦干净了脸，逼着自己重新振作，充满干劲道：“我已和阿淼大夫说好了，这家兰善堂最近正好缺一位药童，我略识得几位草药，我问了她，她就说让我在这里帮工，给我和女儿提供住处，管饭，还给我发工钱。”
年轻的父亲声音坚决：“从今往后，我要为女儿好好活着，不能让她吃一点苦。”
他转头看向隔间的方向，那里面有他与世界上最后一点珍贵又温暖的维系。
“她是我在这世界上……最重要的人了。”
这句话击中了池罔心中藏得最深、最柔软的那根弦。
池罔闭眼又睁开，仿佛在片刻间下了什么决定，“你坐好。”
男人不明所以，却十分信服池罔所说，立刻乖乖照做，在池罔指着的矮凳上规矩地坐好。
池罔绕到男人身后，双掌从袖中伸出，砰的一声拍到了男人后背上。
男人只觉五脏六腑剧痛，一张口，就是一口血喷了出来。
那血溅在地上，是一滩触目惊心的黑红。
池罔通了他命穴淤积的滞涩后，也没有停手，他磅礴浩瀚的内力如大海般倾泻而至，在男人经脉间如飞龙乘云般游走，过了一会就收了手，快速走向桌几。
男人眼鼻耳齐齐流出鲜血，见鲜红的血糊了自己视线，惊恐的一声大叫。
池罔却一刻不敢耽误，双手各抓了一只毛笔，在同一张纸上左右开弓，一手写药名，一手记分量。
这一张空白的纸上，迅速被池罔的药方填满。
小女孩的父亲惊恐地问：“您对我做了什么，池大夫？”
阿淼听到外间响声，也跑了出来，看到眼前景象也大吃一惊，“池老师，您这是……？”
池罔没有回答。
最难捱的剧痛已如期前来，他的眼睛不好使了，眼前的景象已渐渐模糊。
所幸药方已写到最后一味，他便将药方抓起，扔给阿淼，“立刻把这药方子煎了，让这姑娘的父亲服下，喝完药等半个时辰，你行针去刺他三焦手少阳脉。先喝药、再行针，顺序不要错，至少要坚持半个月。”
男人愣了下才明白过来，池罔这是又救了他一命。他脸上的惊慌收了起来，顿时敬畏不已，“这血吐出来，我胸膛里竟然舒服许多……简直神了！您真是……您真是太厉害了！”
池罔嘴边无力的勾了勾，没有再说话。
他双眼已经涣散了，眼前的东西，只能看个大概的轮廓。
没有感情的女人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你刚刚救治了一位非我判定‘符合濒死条件’的人，尉迟望，你屡次再犯，我将永久性抽取你一半的能量，作为惩罚。”
池罔静静感受着自己蓬勃的内力，从经脉之中一点点被凭空剔除，他身体的每一条经脉，承受着抽筋剥骨之痛。
他脸色是那样的平静，甚至没人知道他此时所忍耐的痛苦。
那冰冷的声音，此时竟隐隐有幸灾乐祸之感：“尉迟望，你体中剩余的力量为18%，扣除一半，如今只剩余9%，好自为之吧。”
按照自己刚才记忆中的方位，池罔摸索身前的桌子，恍若无事般地站了起来，向兰善堂后院走去。
穿过后院，就是兰善堂的后门了，后门对着一条窄巷，来往人倒是不多。
池罔关上后门，再没有力气走动，他扶着门框，缓缓坐在了后门的台阶上。
天边飞霞橙红，已是傍晚。
金色的余晖洒在地上，为大地带来白日的最后一丝温暖。
镇中人家升起了炊烟，已是用晚饭时间，大人孩子们都归了家，一时巷子里格外安静。
没有人会注意到他。
池罔看着天边，将头静静地倚在门上。
现在他看什么东西，看到的都是很模糊的一片，但天上那明亮又庞大的晚霞，在他的眼里依然有着几分颜色。
他体里一半的内力，被生生抽走了。
池罔并不确定是什么东西抽走了他的内力，就像这么多年来，他也不知道脑海里的这个女人声音，以及这个所谓的系统，都到底是因为什么而存在。
只是现在剧烈的疼痛麻痹了他的感知，这不是他第一次违反系统的规定，也不是第一次受到这样的惩罚……只是这一次惩罚最严重，他这一百年沉睡累积的内力，就这样被轻描淡写的被没收了。
也是他第一次跌到10%以下，此时他也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池罔不愿让任何人看到他此时的虚弱，他坐在那里的样子也只是脸色发白，像是疲累了一整天的年轻小大夫，倚着兰善堂的后门稍作休息。
他浑身轻轻颤抖着，内力在体内乱冲后消失，是一场残忍的酷刑。
正在池罔默默抵抗痛苦时，突然听到了轻不可闻的脚步声。
池罔瞬间抬头。
他五感虽有损却未失，听力不如以往灵敏，却依然听得出这样轻的脚步，是武林高手所发出来的。
他沉睡百年，世间已无故人，无冤无仇的，又会引起哪家高手的注意？
池罔冷漠的仰头，望着面前来人，而面前之人在他眼中只有一层灰蒙蒙的影子，池罔居然连他近在咫尺的面容，也看不清楚。
那人脚步稳健，呼吸平和，正是一位高手的特征。
他停在了他的面前，双手合十，低声道：“池施主。”

第7章
那声音很陌生，只是说了“池施主”三个字，却能让听者心情很快的沉稳下来，有一种平和有效的镇定人心的效果。
听声音，似乎是个老年人。
叫他施主，那必然是个……秃驴。
大致确定了对方的身份，池罔顿时失去所有谈兴。
他不是很想和秃驴说话。
虽然心中也有点好奇，这和尚平白无故地来找他做什么？但此时的池罔正在忍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实在是一点都不想搭理他。
“池施主年纪轻轻，却没想到是位杏林国手，能治愈许多位医者束手无措的北方瘟疫，这相当于拯救北境万千众生，当真是件大功德。”
说话的人不疾不徐，语气中带着慈悲的喜慰，但池罔并没有放松警戒。
这样的人，要么是真的修行有道、心性淡泊。
要么就是最难以捉摸的一类人，也算是池罔的同类——无欲则刚，你很难知道他想要什么，无法下手针对，所以格外不好对付。
这看不清面目的和尚问他：“施主，对于我等修行之人来说，有这么一个概念，叫做‘一念三千’。池施主，不知你可曾听过？”
池罔直接装没听见。
那和尚见池罔不接茬，倒也不恼，依然心平气和地解释道：“一念者，一心也，起心动念之间，三千诸法，同时具足。”
“一切阴入，皆由心起。也就是说，一念清净，整个世界便都是清净；一念嗔恨，那世界就变成地狱。但依贫僧以为，一切诸慢，凡慢有我，这有时候比贪嗔痴还可怕。”
话说到这里，池罔总算是明白这和尚是来干什么的了。
刚才在兰善堂正门，阿淼与萱草堂掌柜的理论的时候，这和尚怕是躲在附近，把当时的情况看了个七七八八。
凡慢有我，这是在说他恃技而骄——觉得自己医术了不起，就不愿帮助小病小痛的普通病人，非要病危之人才愿出手，这是生出了我慢之恶。
池罔无声的笑了一下，那是一个微微嘲讽的弧度。
和尚站在池罔身前，看着池罔的眼神，充满温和之意：“小施主，医者仁心，众生平等，能做到这一点，方是大圆满。”
“老和尚，既然你这样说，我也和你论一论。”
池罔扶着门边站了起来，他微微眯着自己的眼睛，掩饰住自己双瞳的涣散，像往日里一样的语气平淡。
“你对我说‘一切阴入，皆由心起’。巧了，这一本佛门著作，我闲来无聊的时候，也随便读过。可是在这一卷上，之后的几句，你可还记得？”
和尚一愣。
“心是惑本，其意如是。若欲观察，须伐其根，如炙病得穴……”池罔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针灸一道，要认准穴位再施针，这倒是符合我做大夫时需要尽的责任。可是你作为一个和尚，下一句‘今当去丈就尺，去尺就寸，置色等四阴，但观识阴’可曾真正地明白了？”
“‘去丈就尺’，是教你诸法万千，只取心法；‘去尺就寸’，是让你为了便于修观，看清各种因法，所以在心法中，只取一念妄心。这句话，我来和你说说我自己的解释。”
池罔抖了抖衣袖，说着这“闲时随便读来玩”的佛法，姿态显得尤为随意、放松。
“你的心识，与这真实的世界，实际上是相即相入的。你认为我因为医术不凡心生骄矜，说我犯了‘我慢’这一恶，可是对于你自己来说……你又怎知你对我说的话，不是映照出了你自己的妄心？你自己的‘我慢’？”
和尚听得慢慢皱起眉头。
“对于你们和尚来说，摩诃萨埵愿意以身施虎，以一己慈悲普渡平等众生，是你们的慈悲，是你们和尚的磨难和修行，但对于我来说……”
池罔忍受着因内力消失而在经脉间造成的粘连与撕裂，痛到极处，反而笑了出来，“算了……何故多言，你又怎知……我的缘故。”
他想说，你又怎知我不曾为了救人而踏上地狱道，忍受常人无法设想的痛苦？
七百年，他救过的人、他没救的人……
谁又能知道？又何须让人知道？
所以何必分说。
流下的冷汗已经湿透了池罔的衣服，他的后背却依然挺得笔直，没有为自己遭受的折磨，露出一丝示弱。
和尚并没有被冒犯的恼羞成怒，他沉默许久，倒是合十向池罔行了一礼：“池施主有理，倒是贫僧一叶障目了。此方修行结束，当回去闭门苦思。”
老和尚这句话说完的时候，与此同时，池罔忍受的这一场漫长的折磨，也终于捱了过去。
池罔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这一场无人知晓的痛苦终于接近尾声，他的周身肌肉在剧痛后仍然在微微抽搐，只是宽大的衣服尽数遮着，旁人也看不出什么不妥。
他的瞳眸重新聚焦了，视力也逐渐恢复。
眼前的画面，开始变得清晰。
这是一位老和尚，面相非常和善，让人看上去，就心生尊重之意。
他手持一串一百零八颗的菩提子佛珠，看周身气度，八成是个得道高僧。
池罔没有再针锋相对。
老和尚一把年纪，倒是有胸怀，觉得自己错了，对着一个看起来比他小许多岁的人，也愿意立刻认错，倒是难得。
但池罔此时也不想再理他，丢他一个人在原地沉思，进屋里喂了自己一口药，背了那蝴蝶药箱出来。
他出来的时候，老和尚仍然在后门的窄巷中，原地站着等他。
池罔不想再理他，与他擦肩而过。
但没想到和尚仍然没有放弃，伸手拦住了他：“池施主不仅医术了得，居然对我佛门著作，也了解颇多，可见是有慧根的人。只是以池施主之能，若愿意多行善事、救治伤病，帮助众生，在这个过程中见空性、发悲心，那就是大圆满了。”
池罔打断了他：“你到底想做什么？”
老和尚稍稍沉默，双手合十：“贫僧略通卜术，刚刚擅自施术，在池施主身上，看到了无量福德。”
池罔听了这话，耐心彻底告罄，转身就走：“一个和尚去学道家的卜术，你倒是会玩。”
“世间智慧本源一体，门派之别，贫僧倒没那么看重。”
可是老和尚的声音却从背后传来：“池施主，世间万象相依相待而存，诸法互为缘起，你种因得果。可是在这许多的福报、因果中……”
“你不曾后悔过么？”
池罔没有转身。
“以你的剔透通达，为何不愿走完你这已踏出的半步？为众生离苦得乐发菩提心，从凡夫的业力中脱身，自六道轮转中解脱？”
池罔的声音，一如往常的平淡：“……所以，你想渡我？”
老和尚没有说话，似是默认了。
池罔握紧了药箱的背带，片刻后放开，笑了出来：“我……真的是……非常地……”
他的笑容不变，声音却冷了下来：“讨、厌、和、尚。”
池罔一步不停地离开了。
老和尚看着他的背影，眉心似有一道忧愁，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池罔背着药箱出来的时候，阿淼不在。
倒也不错，省了一场告别。
他已经没有在这里继续留下来的必要了。
该救的人也救了，该教的人也教了，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
他继续留下来，也只不过是等着皇帝过几天后，大张旗鼓的找他去皇宫，给些职位和封赏之类的罢了。
面圣时，试想七、八百年前一统天下的始皇帝的国师，去跪一个皇帝，这皇帝排起辈分来，是他的小小小小小小……小辈。
多难看啊。
他可以大闹朝廷的离开，然后再次成为无数坊间奇谈中的一个？
这又何苦？
不如乘风归去，他日有缘若能萍水相逢……再与故人把酒言欢。
池罔就这样安静的离开了镇子。
他傍晚上路，没过多久，就是天幕四合了。
他独自一人走在漆黑的官路上时，早些时候那个秃驴在他身边问他的问题，突然就中邪一样在他的脑海里回荡。
——你不曾后悔过吗？
池罔静默许久，才轻声的说：“后悔什么？”
“世上事，总不能重来。所谓深思熟虑，也抵不过世事难测。”
旷野四处无人，他这话，也不知是回答给谁听的。
“当时既然全力做出抉择，现在又何需后悔？”
只是池罔……突然想喝酒了。
时至如今，他居然连个一起喝酒的朋友都没有，那些第一时间浮现在他脑海里的故人，现在都已躺在冷冰冰的墓棺中了。
只有他一人，活了七百多年，也不知是个什么东西。
池罔自嘲一笑，跃上一棵树。准备就这样随便对付一夜，等明早天亮再上路。
可就在这个时候，那除了他没有第二个人能听见的女声，又在他耳边响了起来：“尉迟望，现在我要为你发布一个特殊任务。”
池罔眯起双眼，没有说话。
这系统极少会主动为他发布任务，七百年来，一共才发生过一次。
现在这一次，是第二次。
冰冷的女声仍在继续：“请立刻赶赴江北，有一位病患，需要你尽快施以援手救助。”
池罔冷静地复述：“特殊任务？”
“是的，成功完成这些特殊任务，会为你发布额外奖励。”
这倒是极为罕见的。
池罔平时救人，不被系统惩罚都算好的，从没见她主动给过自己奖励。
系统仍在冰冷的说：“从这里去往特殊人物所在地，据估算需要三天时间。建议你天亮就出发，登陆江北后，我会为你告知方向。”
池罔没有动，他躺在树上轻轻地说：“在你绑定我的头六百年中，你从来没有为我发布过任何‘特殊任务’。在一百年前，我才第一次接到了所谓的‘特殊任务’。”
“你完全隐藏了这个任务的关键信息，也没有提前告知我的惩罚，就让我从南边，立刻日夜兼程的赶往江北元港城……去救一个人。”
“这个人，叫房洱，字仲聆。”
“是的。”
池罔的神色，完美的藏在了夜色中，“我救了他没多久后，他就携同他的兄长，推翻了我作为尉迟国师时，效忠了一生的……北沐朝。”
女子的声音响起，带着玩弄众生的优越感：“可是只要我告诉你，受伤的人姓房，是你最重视的那个人的后裔，那么无论我发布任务与否，你都会立刻赶去救他的，不是吗？”
池罔唇上的笑容冰冷：“我真好奇，有什么事情是你不知道的？”
“我无所不知。”
池罔嘴角牵出嘲讽的弧度：“你当然不是无所不知的。比如说，你根本就不知道该如何杀了我……对吗？”
系统陷入一片死寂。
看着天上月色，池罔继续追问：“有的时候，我真的是想不明白，我到底为什么活了这么久？是谁护住了我？”
“当年是谁？在我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对我做了些什么？是北熙？还是、还是……”
池罔深吸一口气，才吐出这个滚烫的名字：“……还是庄衍？”
这次系统没有轻易说话。
池罔也知道她不会回答他的问题。
他停顿片刻，继续道：“我救了房洱后，你以我失去北沐朝庇佑为由，大幅削弱了我的力量，强行压制了我的内力到10%，我当时察觉到不对，立刻回到墓中沉睡、修炼。”
“所以……这次你让我救完这个特殊的人后，又会以怎样的方式，削弱我的力量呢？”
系统保持了长久的沉默后，给出了一个池罔预料之中的答案：“如果你拒绝任务，将会对你再次进行严格的惩罚。”
池罔一笑，便收起了自己咄咄逼人的态度，他浑身的锋芒便在一瞬间自如收敛。
一刹那，他又变成了那个温和无害的小池大夫。
“但是人尽量还是多救几个的好，关于这点，我没什么异议。”
池罔不带表情地说道：“你刚才说，三天？”
系统沉默了一下，才给出了回答：“是的，在三月六日前，你必须完成任务。”
今夜是个阴天，乌云蔽住月亮。池罔等了好一会儿，才等到乌云缓慢的流动，透出一丝月色。
月已过中天。
已是三月初二。
他时间不多。
池罔想去江北。
去瘟疫的爆发区，见到更多的病人，才能救治更多的人。
但他不是因为这个不怀好意的系统的逼迫，是他自己想去江北了。
夜晚重归寂静。
池罔安静地质问自己，为什么一到三月，你总会如此坐立不安？
又为什么想要去江北？
——你真的不曾后悔过吗？
池罔闭上眼睛。
又是一年，三月初五。
他想去一趟畔山了。

第8章
三月二日凌晨。
宽江边上的一户渔民人家，半夜被人敲了门。
渔民名叫余余，睡眼迷离地去开了门。
大半夜的，门外站着……一个大夫？
天上一丝亮光都没有，在这个时候扰人清梦，必然是不讨喜的。
余余难免有些不悦：“小大夫，你有何贵干？”
池罔站在他的屋檐下，问了一句话：“船造好了吗？”
余余瞬间一个激灵，所有的惺忪睡意，都在这一刻里被微冷的江水潮气所驱散。
他住在这里，不只是一个渔民。他更是一个渡船人，为门中人提供南北渡船。
余余谨慎回答：“什么船？我这就是一户普通的渔家，又哪里会造船？”
池罔微微一笑：“回家的船。”
“敢问贵客，家在何处？”
池罔便提起手，在木门上轻轻叩了三下，“无正谷”。
暗号全部都对上了，余余立刻把着门后退一步，微弓着腰，将池罔请了进去。
进里面来看，这也就是一户寻常的单身汉渔夫家，不大的屋子，却收拾得干净整洁。
余余掌了灯，在灯下打量着这位不速之客，同时客气地搭讪道：“这位小兄弟面生的很，不知是我无正门内哪位贵使？”
池罔只是微微一笑道：“在下并没有担任职位，只是隐居多年，重回世间后有些问题，想要找人问问罢了。”
余余见此人相貌端正，年纪虽轻，却有一种看不透的气度，于是也没敢怠慢：“贵人漏夜前来，可是要渡船？我这就去生柴烧水，为您上杯热茶。”
“不必麻烦，我们直接过江吧。有些问题，我们船上随便说说。”
余余不敢耽搁，将灯挂上灯罩，抓起出船的装备，就带着池罔离开了房子，来到了江边。
他们上了江边的埠头，举着这一点灯光登上了船。
余余拿过船桨，解开拴在埠头上的绳子，“现在这个时候，水流湍急，天色又暗。等到快抵达北岸时，我们会经过一片水域，那里很容易撞上暗礁。”
池罔明白了他的意思。果然余余补充道：“能走多远就走多远，到了礁石滩，我们需要弃船。”
水流是真的急，余余刚刚解开船绳，这小船就被江水狠狠地拍了出去。
余余连忙调整，才将小船船头的方向稳定下来。
池罔看着漆黑的江水不说话，这渡船人倒是十分自来熟：“门中的兄弟都叫我余余，小兄弟，你是位大夫？”
池罔随意回答：“嗯，这次出来，令我十分不解的是……兰善堂怎么被经营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当然不止兰善堂，我沿途所见，门中所经营的商铺，似乎都关了不少。”
余余打了个哈哈，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我就是个渡船人，和门中的人物交集不多，知道的就更少了。不过我倒是听说，但这些年门中的变化很大，大概掌管经营的长老，可能还需要多些时间才能理清这些产业吧。”
因为怕得罪人，余余说得比较委婉，但池罔一听就明白了。
池罔并不意外，无正门里面的事，他一撒手就是几百年不管，这么大个组织，暗地里这么多的利益纠纷，没折腾散就行了，有点内斗什么的，岂不是很正常？
于是池罔问：“现在是哪位长老在掌管这一部分？”
余余的回答很谨慎：“我也不是很明白上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就是个渡船的，在外围多年，所见所闻也不过是兄弟们来来往往，愿意和我说两句罢了，因此知道得并不清楚。”
池罔微微笑了。
他看明白了，这位余余不是不清楚，他是很清楚，所以才明哲保身地不想滩这趟浑水，才选择在这个时候外放到外围，做个渡船人。
余余不再说话了，这一路就再没有其他的交谈。
他们静静地走了几个时辰，天边露出了一丝亮光，他们终于接近江北了。
余余眉头皱着：“小兄弟，我们马上就要进入礁石滩了，今天水流很急，现在进入水中……不是个好时候。”
池罔从药箱的一格里取出了一个折叠好的防水袋，是用鱼肠密密缝制的，他将整个蝴蝶药箱都套了进去，封死袋口，然后背在肩上。
余余看了看池罔纤细的身形，再对比了自己健壮的身材，不禁为他感到担心，“此处水流湍急，暗流涌动，是非常危险的一片区域。小兄弟，我水性不错，让我带着你上岸吧。但是你这药箱带不过去，得放船上，我让下游的兄弟把这船带回去，等你回江南边，我再还给你。”
池罔背着巨大的药箱站在船边，闻言只是回头看了他一眼，便转头面向大江，头也不回的跳了进去。
余余吓了一跳，回过神，立刻也跟着跳进江中。
他一入水，便四处寻找起池罔的身影。
天边放出一丝光亮，但是江水中仍然是十分昏暗，能见的距离十分有限。
余余环顾四周，只见江水翻滚，却完全没看到池罔的身影。
湍急的暗流像一个巨大的巴掌，将人往江水深处拍打，余余跳下来之前，也没想到水下的环境是如此的危险。
不会水性的人在这种环境下，恐怕是一瞬间就会被拍到江底。哪怕就是会水性的人，也很难在这样的江水中控制身体。
他心脏不禁狂跳，他在附近找不到那小兄弟的身影，不会已经被拍到江底下去了吧？
余余这样想着，便浮上水面猛吸一口气，一个猛扎冲进水里，去江底找人了。
江底的泥沙被水流激的四散飞扬，越是往水下游，视线越是受阻。
余余憋着一口气在江里艰难的寻觅着，可是他眼前都是泥沙，实在看不清前面的东西，就这样咣的一声，他恍恍惚惚地当头撞上了一块大礁石。
这一下撞的余余把胸口里屏着那口气都撞了出去，他慌张间吞进了好几口水。
但余余确实是有经验，他心中虽慌，却还是勉力的维持着胸腔中所剩不多的这一点气息，不让自己溺水，尽快地返回水面换气。
只是他低估了江底水下环境的复杂。
一个大浪拍来，余余被拍得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仰，后腰狠狠的撞上了一块江中的石头。
这一下撞得他半个身子都麻了，余余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被江底的汹涌暗流一个劲儿的往下推去。
余余彻底慌了，他连连呛进去好几口水，空气用光的那一刻，他心中想的是——我完了。
他从来没到过江底这么深的地方，更没有在这样的环境中冒这样的风险。谁想到第一次尝试，就成为了他最后一次尝试。
正当余余绝望待死的时候，他突然看到有一细细长长白条破水而来，自水面上方直直向他冲来。
余余还没清楚发生了什么事，那一条笔直的长线就已经冲到他的身边。
带出白线的是一个人。
余余猛睁双眼。
池罔的头发在水中已经散了，但因为整个人向下急冲的力道，那些头发还在上面，并没有挡住他的脸。
余余甚至能清晰看见池罔的表情。
池罔还是那样的风轻云淡，一把抓住了余余的肩膀，他的手仿佛是一只铁爪，牢牢的勾住了他的身体。
江底水流推着两人往更深的地方，池罔侧过身体躲开迎面而来的礁石，又用力一勾余余，让两人接连避开。
可是再往前的那块大礁石，体积实在是太过庞大，按照两人被水流冲过去的速度，绝不可能再有机会从旁边绕过去。
他们会被狠狠的拍在礁石上，已避无可避。
余余下意识的闭上眼。
池罔在水中猛地蜷起身体，改变了自己在水流中头前脚后的方向，连带着余余的身体，都一起打了个转。
他们被冲到暗礁前。
池罔身体重新舒展，双脚蹬在暗礁上。
闭眼的余余在那一瞬间，感受到了水流方向的改变。
礁石轰然碎裂，在水中的声音，从四面八方轰然传回。
余余不可置信的睁开了眼。
挡在面前的礁石，被池罔一脚踹碎了。
那纤瘦身体里仿佛蕴含着千斤的力量，借着这一脚的反力，两人的身体有如破竹之势，被反向急速送上水面。
他两人向水面上升，未至江面，旧力已消。
江涛卷土重来，再次试图把他们拍下去。
池罔像拎着一只小狗崽一样，把余余从左手换到了右手。
然后，余余感受到了什么叫做风驰电掣、乘风劈浪。
池罔在江水中游动的姿势，就像是江中摆着细长鱼尾的一条鱼，他的身体是那样的灵活有力，带着一个人在水中游动，仍然有着恐怖的速度，他修长的双腿一蹬，在这阻力重重的江水中，如一只离弦之箭一样的势不可挡。
片刻后。
池罔从北滩上冒出头，一步一步地走向江岸。
他手中提着的余余像一条死狗，半死不活的躺在池罔手里。
池罔将余余扔上了江岸，余余翻过身剧烈地咳嗽后，跪在地上开始呕吐。
比起余余的狼狈，池罔连喘都没有喘一下。
他的头发贴在脸上，江水顺着衣角流下他的身体。
池罔不惧寒，再冷都是一层衣服，那平日里宽敞的长袍此时沾了水，紧紧贴在他的身体上，露出身体的曲线。
他穿着衣服的时候，余余觉着这小兄弟身形单薄，几乎撑不住这么宽大的衣服。
可这衣服一湿，就能看出身体真正的线条了。
余余心里赞了一声，没想到这位小兄弟肌骨线条这样流畅，看起来几乎是赏心悦目。
看着他肩、腰、腿的比例这么好，整个身体都散发着一种难以用语言形容的美感。
余余更没想到他精熟水性，看着年纪不大，竟比自己这常年在江边居住的渡船人还要厉害。
这边他还在感慨着池罔的好身材，却见到几步之外的池罔正在将自己披散的将长发拧干。
他这样把头发一拢，脸就完全的露了出来。
这一刻，余余惊讶的长大了嘴，一句话说不出来。
因为池罔脸上的假皮在长时间泡水后，不再服帖的粘在脸上了。
他自己也发现了，拧着头发的手，也在这一刻停了。
池罔瞥了一眼余余，转过身去，从脸上一点点地卸下了自己的伪装。

第9章
这些假皮在池罔的脸上贴了许久，泡了水后就不能再用了，他只能先拿下来，晾干后作些处理，才能再贴回去。
不过也无所谓了。
这次来江北，他想去见一位故人。
去见他……本就不需要带任何伪装。
江水波涛声声，江北寒风吹拂，四下十分安静。
就在这个时候，冰冷的系统声突然在池罔脑海里响起：“你救援了一位人类，但这个人并没有完全满足濒死条件，审核不通过，不予以记入总数。”
这份判定池罔也不甚在意，他一边解决自己的脸，一边问余余：“好好的，你往江底游是要去做什么？”
说到这个，余余多少有点惭愧：“我下水后在周围没找到你，我以为小兄弟你……不会水，被卷到江下面了。”
“怎么可能呢？”池罔脸上表情平淡：“我那时都游到岸上了，谁想到你这么慢呢？你看，我先过来了一趟，把药箱扔在那边，又在岸上等了一会，看你还不上来，才又下水去找你的。”
余余：“……”
他怎么听出了几分隐晦的嫌弃？是错觉吗？
这事不能想，越想越是羞惭，余余红着脸道：“别说了小兄弟，是我不自量力，没想到你居然水性这么好，比我这个在江边住了五六年的渡船人还好。”
池罔淡定道：“我自小生在水边，路都不会走，就已经会在水里游了，你说我水性会不好吗？”
余余感到了绝望。
但眼前的人好歹救了自己的一条命，余余以坚强的心脏挺过了这一段难言的窒息，心中又重新充满了感激：“小兄弟，大恩不言谢，你救了哥哥一命，以后有事，尽管来找我！”
池罔没什么触动，背对着余余神色安静：“我只想你和我坦承地说一说，现在无正门内，到底在发生什么事？”
刚刚还信誓旦旦的余余，却陷入了沉默。
他在思考、抉择，池罔也给了他机会和时间。
池罔摘掉脸上最后一块假皮，恢复了原本的面目，转过身来。
天边的日光铺上江面。
池罔转过来的时候……余余觉得似乎一瞬间天都亮了。
他和刚才看起来仍有些很像的地方，却又完全不一样了。
他将脸上所有出色的五官抹平到寻常无奇，他原本的眼窝深邃，就贴上了假皮填补，让挺拔的眉骨不显得突出；他又把高高的鼻梁边上补宽，将自己的异族长相，缩减到一个并不那么明显的程度。
还有些很细微的变动，却在他的脸上产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余余到底接触时间短，一时分辨不出来。
如今去掉所有伪装，一切都无法隐藏。
他是余余这辈子只见一次，就永生忘不了的那种人。
就算把他淹没在人群中，余余也毫不怀疑，他一定是最引人注目的那一个。
不仅仅是出尘的气质，而是从他的骨子里散发出的“美”的气息，化成了他匀称的骨肉，再塑出他的眉眼口鼻。
美人在骨不在皮，除却近乎于完美的、让人移不开眼的皮相，他身上还带着一种贵气，那份贵气大概是自小着意培养，才能养出来的不争抢、不慌忙的悠然从容。
他贵得并不张扬，反而矜持淡泊，让人很有距离感。
这些年，余余见过的人不少，却从没见过像池罔这样的人。
尽管他现在浑身湿透，形象如此狼狈，他看起来的模样，依然像掉落人间的仙人，不沾染一丝俗世凡尘的烟火气，让人几乎想顶礼膜拜。
余余愣了许久，才呆呆道：“这才是你的样子……”
池罔点了点头。
余余着迷地看着他，露出钦佩之色：“……要真长成这样，是我我也……怪不得，《醉袖桃》果然有些道理。”
池罔有些疑惑：“你说什么？”
余余猛地把目光从池罔身上移开，看着江边的浪拍在江滩上，心中默默泣血：我喜欢女人我喜欢女人我喜欢女人……
池罔看着他宛若抽泣的背影，难得的安慰了一句：“我需要了解无正门内的形势，我知道你有所顾虑，但是你不用担心今天和我说的话，日后会被人报复——因为我能护住你。”
池罔背上药箱，对他说：“我要赶路，一边走，一边说吧。”
余余颤颤巍巍地捧住自己的小心脏，跟着他走了。
两人上路，一时沉默。
余余仍然精神恍惚着，池罔则是听着系统那毫无起伏的女声，为他指向前往“特殊任务”的道路。
良久的沉默让余余精神紧绷，他想了许久，终于作出选择，决定回答池罔之前问他的问题：“小兄弟，你刚才问我，咱们门内发生了什么，我一开始不愿意回答，是因为我担心……”
池罔适时道：“我明白，你担心会受牵连。”
余余抹了一把脸：“行，小兄弟。你救了哥哥的命，若是你认下我这个大哥，叫一声哥哥，那今天当大哥的，就豁出去命不要了，也要跟你交个底！”
池罔缓慢地露出了一个和善的微笑：“好啊，哥哥。”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余余的弟弟！有人敢欺负你，就来和哥哥说，哥哥一定为你出气！”
池罔微笑不语。
余余组织了一下语言，打开了自己锁了许久的话匣子：“其实我自己都在想，为何门内现在的光景大不如前？掌门令两百多年不曾现世，早不知在什么时候就失传了……这两百年间，代掌门虽然只有半符，却可行掌门令之事，这样的诱惑，没人能抗拒。”
“于是关于代掌门的任命，几位长老便有了些争议……唉，弟啊，这些年的烂事层出不穷，哥哥我看得很心痛，但我人微言轻，也没办法。”
其实他所说的事，并不出池罔意外。
内部权力倾轧，弄得乌烟瘴气。
门内的一众产业，包括兰善堂，都属于十分混乱、无人打理的状态，给了同行许多机会，让竞争对手如雨后春笋般涌出。
池罔决定出手干预，也是为了不愿看到兰善堂——从善娘子开始传承了八百年的清誉，却毁在这一代。
余余慢吞吞的说：“本来是朱、王两位长老争夺不休，朱长老多年经营，颇有根基；但王长老也不是省油的灯，有自己的布置，于是双方便僵持不下。”
“但是王长老去年意外落崖身亡了。”
池罔：“那不就是分出胜负了？怎么还闹到现在？”
“本来是该分出胜负了，但是杀出了一匹黑马，把王长老的势力全部吞下了——只是这匹黑马有点特殊，我们谁都没想到。”
池罔来了点兴致：“说说。”
余余言简意赅道：“据说黑马今年十五岁。”
“那朱长老呢？”
“五十岁。”
池罔拿出了一只小巧的琉璃蝴蝶，愉快地做出了决定：“我喜欢这个十五岁。”
那蝴蝶蝶翼栩栩如生，翩然若飞，蝴蝶以华丽多彩的琉璃铸成，在晨光下折射出斑斓瑰丽的颜色。
这只有小指长短的物事，本该是一件万金难求的瑰宝，奈何这蝴蝶……只有一半蝶翼。
姗姗来迟的天光透过半片蝶翼，在地上打出了一个“沐”字的光影，字纹宛若水波流动，这份独到的匠艺当称得上是巧夺天工。
余余看清了这东西，当场膝盖一软，跪到了地上，声音都变了个调：“这这这这这这、你、你是掌……掌门！？！”
琉璃半蝶，是无正门最重要的信物。
那是从始皇帝沐北熙手中传下来的，传说中失传了两百多年的掌门令，如今终于重见天日。
池罔微笑道：“说了我能护住你的。你就不用回去渡船了，去帮我做点事吧……哥哥？”
余余双眼一翻，当场吓得昏了过去。

第10章
交代了余余去替自己做几件事后，池罔独自一人，再次踏上路途。
他听着系统的指引，安静的遵守着她的指令，在三月六日前，顺从地赶向特殊任务目标所在地。
三月初四，正午。
前方有一座小山，池罔停在了山前。
他的脚下有两条路。
系统一板一眼道：“请走左边的道路，尽快前往特殊任务的地点。”
池罔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然后踏上了右边的道路。
“……尉迟望，你在偏离特殊任务所在地。”
池罔表情轻松，闻言加快了脚步，反而在右边的路上越走越远。
系统沉默片刻，冷酷道：“若是你不能在三月六日丑时之前，按照规定成功救治任务目标，我将毫不留情地扣除你5%的力量。”
“恭喜你，让我离零越来越近了。”池罔语气平淡，“那么，希望你能达成心愿吧。”
冰冷的女声终于没有再响起。
池罔脸上扬起一抹笑容，他居然在错误的路上跑了起来。
池罔全速奔跑，普通人肉眼中只余一条残影。
“就算我只剩下1%的内力……”
耳畔风声呼啸，因为快速奔跑，池罔身边带起强风，他轻声补充了后半句，“又怎样呢？我活了这么多年……倚仗的从来不是武功。”
一天后，三月初五，正午。
一夜未睡的池罔，蹲在一处泉水前，用手掬了些清澈的泉水喝下。
泉水碧蓝，映着天边纯洁的云，还映着不远处青黛色的山峰。
畔山已近在眼前。
从这里走过去，用不上半个时辰的功夫。
池罔反而却不着急了。
他已经看到了，心愿已了。并不是真的需要过去。
他的心情，用一句“近乡情怯”并不合适，因为畔山从来都不是他的“乡”。
池罔的神色比以往还要沉默，他就蹲在这汪清泉前，发呆似的注视着水中的畔山倒影。
畔山是一座风景清奇险峻的山，虽不是什么名胜，却也颇多意趣。
它原来也是一处洞天福地，多有修行者聚集，且不知道从哪年起，山顶便盖了一间佛寺。
这佛寺以前也是一座名寺，香客络绎不绝，能排出一里的队伍，善男信女从大江南北慕名而来，香火十分兴旺。
只是七百年前，有一次半夜惊雷，一团落雷掉下来，正打中了寺庙庙宇，佛寺起了场大火，火势甚是猛烈。
那晚上一直下雨，可是就连大雨都没能浇灭这大火分毫。
大家都说，这雷火来的邪门。
这场大火一直烧了几天，直到烧光了整座寺庙，烧到没有任何能继续烧的东西，才终于停了下来。
天降雷火于佛寺之地，意味极为不详。
寺宇尽毁，僧人们弃寺离开。
没有信众愿意出钱为畔山上不详的佛寺重建，几百年来，这座佛寺就这样荒废下来。
山顶的名寺已成昨日风光，寺中房梁坍塌，殿宇重新化作泥灰，尘归了尘，土归了土。
如今的畔山，不过是一座再平常不过的山，没有人还记得它当年的故事和风光。
也没有人记得畔山上，那些曾经名动天下的修行者。
池罔叹了一口气。
两个时辰后，已接近傍晚。
他终于停在畔山山脚前。
如今的畔山，附近只有些世代居住于此的农民，勤勤恳恳的种着地，养家糊口地谋个生计。
昨天落了一场春雨，池罔赶路时，淋了一夜的雨。这场春雨对赶路的人不友好，对于农民来说，可就是一件大喜事了。
路上泥土与水混在一起，变得泥泞不堪，路很不好走，风贴着脖领钻入衣衫，比往日还要寒凉。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畔山，似乎只是这样遥遥的看着，就已经别无他求了。
他站了许久，直到附近的农民发现了他。
一个农家小孩光着脚丫踩着泥跑过田野，看到了山底下的人。
小孩害怕地跑出很远，找到了自己的母亲：“娘亲，你看，那公子是个妖怪！”
妇人对着小孩子的脑袋，猛地拍了一巴掌：“胡说什么？小声点，让人家听到了，小心过来打你！”
妇人小心翼翼的转头张望，见池罔毫无动静，心想毕竟隔了这么远，料想也不会听到自家小孩子的胡说八道，便放了心。
她管教好儿子，打发了儿子去陪伴太爷爷，还是起了好奇心。
她故意从旁边的田地经过，离得不近不远，看了池罔一眼。
只看着一眼，妇人吃了一大惊，这位小公子的模样好生俊俏！
妇人惊诧地盯着他看了许久，见池罔没什么反应，一步三回头地走了，但心里也犯嘀咕——这小公子一个人大中午的，跑到他们这荒僻的地方来做什么？
他看着畔山的神情，更是有点专注得像中邪了，弄得她都没敢上去搭话。
她回了家，看到自家老爷子牵着儿子的手走了出来，连忙过去搀扶：“老爷子，这刚下过雨，路难走的很，您怎么出来了？”
老爷子颤颤巍巍道：“大娃媳妇，你看得见，那边站着的那个人吗？”
妇人红着脸：“是一个小公子，皮肤白眼睛大，鼻梁还高，看长相有点不像我们这边的人，但是……生得特别好！”
小孩紧张的说：“太爷爷，要不您过去看看那边的人？是不是您以前给我讲故事里的那个公子？”
妇人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娘你忘了？太爷爷说过他幼年时，曾见过一个好看的年轻公子，背着一个大药箱，就站在畔山脚下，一动不动的看着畔山。”
妇人不以为然：“你太爷爷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是百年前啦！站在畔山脚下看山的年轻公子，怎么可能还是同一个？”
小孩不服气：“太爷爷，您跟我说过，您小时候见他的时候，都是在初春清明前后……那不就是现在这个时候？”
“那公子生得好看，神色却木木的，不说话不吃饭不喝水，只是抬头望着畔山，差不多就站在现在同一个位置，身体却一动不动，一站好几天，和他说话也不理会，举止很是奇怪。”
妇人后脊有点发凉，伸手把铁铲抄到了手里，气沉丹田道：“这事有点邪门！儿子，快和你太爷爷进屋去，别往外跑！我去田里把男人们找回来，咱们这来妖精了！”
老爷子远远的看了一眼池罔。
“大娃媳妇，你扶……扶着我。”
妇人紧张道：“老爷子，您要干啥呀？”
“我去看看山脚下的……那位公子。”

第11章
每次池罔站在畔山山脚时，他的时间似乎都是停滞的。
于是在这停滞的一方天地里，就不会有人打扰了。
远处的窃窃私语，池罔宛若毫无所觉。
他心里很安静。
他站在那里，几乎变成了一座石像，连胸膛似乎都没有起伏的伫立着，睫毛上也沾了露水。
这七百年来，脚下厚实的土地，他早已站过数百次。
他只敢站在畔山的山脚，遥遥看一眼那山腰郁郁葱葱的树木。
他……不敢上去。
近乡情怯。
近人亦怯。
他想，已经过了这么久了，何苦还来扰人清净？
但是今天，注定会有人来扰了他的清净。
老爷子在孙媳妇的搀扶下，走到了池罔身边。
他抓着拐杖，费力的撑着自己身体，将欲言又止的孙媳妇态度坚决地赶走了。
他走到池罔边上，定定地看着他。
池罔一开始并没想理会他，哪知这老爷子看了他许久，久到池罔都从自己的状态中出来，面露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老爷子须发皆白，面相十分和蔼，看着池罔的眼睛里闪着光亮。
他牙齿掉了大半，声音也有些含糊，却并不妨碍池罔听清他在说什么：“公子啊，我看您在这站许久了，可曾用饭啊？”
池罔一愣：“我不饿。”
老人家释然一笑：“我家就在附近，这都快到晚饭的时候了。”
池罔有点弄不清老人的来意，于是没说话，选择了静观其变。
“一会儿我叫家人过来，给公子送一张热饼……公子别嫌弃，畔山这里太偏僻了，这十里八里的，连个吃饭的地儿都没有。”
老人家说完，也不等池罔拒绝，就拄着拐杖，颤悠悠的往回走。
池罔看着老人家在田边慢慢走着的身影，分出了一些心神。
他认识这位老人家吗？
不应该，他在墓里睡了百年。如果与这位老人家相识，那么他百年前应当是……
那是一段池罔都不曾放在心上的回忆。
百年前，他的确来过几次畔山。其中有一次，有个农家小男孩曾经跑过来，站在他身边哭。
小孩问：“你是大夫吗？你背着这么大的一个药箱，你是不是大夫啊？”
池罔在这里站了这么久，偶尔有人路过搭讪，池罔是全然不理会的。
他这个时候很不喜欢被人打扰。
那小男孩晒得黝黑，脸上又是泥又是泪，甚是狼狈。
当年见他还是个孩子，又哭成这样，池罔动了恻隐之心，破天荒地回答了他：“我是。”
小孩子当场就给他跪下了，大哭道：“求您去看看我娘吧！她生病了，没有大夫愿意去看她。”
池罔看了眼畔山，转过头来，说：“你别着急，带我过去。”
小男孩跟泥猴一样灵活，一骨碌就从地上滚了起来，拔腿就往家里跑，跑了几步回头看池罔，见他走得慢了一点，就心急火燎的冲过去抓着池罔的手，带他往家里跑。
平日里，池罔极不喜欢与人身体接触，他本身就很有距离感，大多数时候，旁人也不敢直接过来这样抓他的手。
但此时握着他手的，是一个这样小的孩子。他抓的那样紧，那样不安，似乎是生怕一撒手，手里的大夫就会跑掉。
池罔没有挣扎，任由那孩子握着他的手，带着他在田间奔跑。
他这样配合的跟着，那孩子回头看了他一眼，眼光却又是愧疚又是挣扎。
这样小的孩子藏不住自己的心事，池罔当下就停住脚步，“你还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小孩子当场哇的一声，哭得涕泪横流：“我没钱付诊费！”
看小孩子哭的那样凄惨，似乎天都崩了，池罔却忍不住笑了：“不用怕，我不收你钱。”
小孩子立刻收了哭声，泪眼朦胧的看着他，一口气定死了这件事：“那、那你治好了我娘，我给你煎张芝麻饼，请你吃饭！”
池罔跟着男孩去了那家农舍，见到了男孩病重垂危的母亲。
他们家中没男丁，壮劳力只有孩子的母亲，如今农妇病了，地都荒废了，他们孤儿寡母，又倚仗什么生活？
家里能典当的东西怕是都拿去卖了，家徒四壁一贫如洗的，难怪没有大夫愿意上门。
那一年，池罔用自己带的药救了那农家男孩的娘，看着他们家灶台上米袋子都空了，也就没管那小孩子再讨一张饼，作为他的诊费。
临走前，池罔在桌上留下了自己身上带的所有钱，就这样悄然离开了。
他那时行医身上带的钱并不多，但这一笔馈赠却堪称救命钱，足够这孩子母亲负担药费，还能剩下一些钱，够这对母子买上几袋米面填饱肚子了。
池罔说走就走，一向洒脱惯了，并无留恋。
只是那孩子发现他走了，还在桌上留了钱后，居然追了出去。
那时池罔已经走很远了，小孩子使劲追着他跑，还一不注意在地上摔了一跤。
当他抬头时，见彻底追不上池罔了，就跪在地上，远远地冲他离开的方向磕头。
池罔余光瞥到，并不想受他的大礼，立刻脚下加快，消失在他的视野中。
而如今……
老人蹒跚的身影，和百年前那在田地上奔跑的农家男孩，终于缓缓的合在了一起。
池罔回神，看着眼前的老人家缓慢的走着，浑浊的声音传来了过来：“芝麻饼是我娘亲传给我的，十里八乡，没有人不夸的，公子你就放心吃，香得很。”
池罔眼神复杂的看着他，迈开步子走了过去，才几步，就赶上了那拄着拐杖的老爷子。
池罔伸出了手，扶住了老爷子的胳膊。
他的手碰到老爷子身体的那一刻，老人微微颤抖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池罔的脸。
池罔微微一笑：“蹭人家饭吃，又怎能好意思……让主人家亲自把饭端出来？”
老人似是也想笑一笑，但却没笑出来。
他看着池罔，慢慢湿润了眼眶，哆嗦着嘴唇，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池罔扶着他回家了，一回家中，老爷子立刻交代孙媳妇杀鸡宰猪，张罗一桌好饭菜。还叫自己孙子跑着去最近的村，买一壶最好的酒来。
老人家如今四世同堂，连重孙子都有了，原来的农舍住不下，便扩建了一排屋子。
池罔打量这间寻常农舍，一进大门的格局，仍有旧日的影子。
老爷子兴致颇高，甚至还想亲自下厨房，给池罔做一张芝麻饼。
却被孙媳妇拦住了：“您腿脚不好，赶快回去歇着，我来就行。”
妇人瞅瞅池罔，心里头还在想：老爷子怎么把这妖精给领回来了？还当成贵客招待呢？
但见自己家里的老爷子对池罔的态度很恭敬，妇人很知趣的没多说什么，按照老爷的吩咐麻利地去做菜了。
只是她仍然十分警觉，将那铁铲一块带进了屋里，就放在离手边不远的地方。
妇人瞅瞅池罔，放下不少心，她这个孙媳妇的贤惠能干可是远近闻名的，徒手杀猪不在话下，就这妖精的小身板，她可能连铁铲都用不上，徒手就能撕了。
不知道自己差点就没能逃过被撕命运的池罔语气十分平和：“你腿脚不便？那让我来给你看看吧。”
老爷子顿时显得很开心的样子：“好啊，麻烦公子了。”
这老爷子算是相当高寿，虽然没什么大毛病，但活到这个年纪，阳气不继，比不得年轻人，身体总是有些小毛病。
池罔斟酌了几副对症却不贵的补药药方，写在纸上交给老人家，叫他补一补身体元气。又让老人家平躺在床上，隔着衣服按摩他的双腿。
池罔的内力倾泻而出，温和的冲开了老人经脉间的阻塞，让衰迈的身体中，重新焕发生机。
等孙媳妇儿叫了开饭时，他们一家人就目瞪口呆地看着老爷子扔了拐杖，腿脚麻利地自己从床上走了下来，坐到了椅子上等着开饭。
就连老爷子说话，声音都中气十足了许多：“娃啊，酒呢？”
家人唯恐老爷子年岁已高，并不敢让他喝酒。
但是被池罔治过后，老爷子自觉年轻了不止十岁，非要喝点酒过过瘾，家人好说歹说，就是不敢让他胡来。
最后还是池罔微微一笑，拍板做了决定：“少饮无妨，有我在这里，不会出事。
老爷子请池罔坐了上座。
一顿普通的家常菜，也算得上是宾主尽欢了。
用过饭，撤了桌，老爷子把家里小辈全都撵回了各自的屋里，独自招待池罔。
老爷子说：“公子，晚饭看你没怎么用，可是不合口味。”
池罔摇了摇头：“非常可口，只是今日我没什么胃口。”
“那你等我明天亲自下厨，给你烙一张芝麻饼！”
老人家劲头十足地安排着：“我叫孙媳妇拿一套新洗的被褥，给你收拾了一张干净的床铺，今夜你就在我家……”
“不必麻烦了，”池罔干净利落地打断，“我即刻就走。”
老人家那欢喜的表情停在脸上，似乎是十分不可置信，又慢慢地变成了失望。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话，眼睛里带着恳求：“我这老头子，今年已经一百一十七岁啦……恩人，在我闭眼前，我还能再见您一面吗？”
池罔顿了一顿，语气十分温柔：“有缘自会再见，何况你我之间的缘分，已比这世间许多人都长远了。
老人想一想，终于释怀。
他儿孙满堂，家人和睦，又在今日了却一桩夙愿，夫复何求？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自己也该知足了。
见池罔起身要离开，老人犹豫一瞬，还是把在心中闷了多年的问题问了出来：“恩人，我有一件事想问您。”
池罔默许了他的提问。
出乎意料的，老爷子无视了他容颜百年不改的事实，绝口不提长生不老之事，问了一个池罔不曾想到的问题。
“恩人，为何您时隔百年，每到三月初五时，都只是在畔山山脚下张望，却从来不上去看一眼？”
池罔沉默许久，再开口，声音已有些沙哑：“我……我……”
池罔无法回答。
这个问题，大概他自己，也在心里问过千百遍。
可是此时今日，池罔不想再欺骗敷衍。
他骗了别人，却终是骗不过自己的心。
畔山脚下，画地为牢。
身在象外，心陷囹圄。
池罔怔怔道：“我……不敢去见他。”
夜半月色如洗，落下一地铅华。
池罔披着半身月光，神色温柔而哀伤：“我怕他……仍在恨我，不愿见我。”
老人回过神，缓缓地摇头，语气带着温和的笃定：“像您这样好的人，要多狠的心肠，才舍得去恨您？”
池罔站起身，拉开了门。
最温柔的月色，终于在这个时候落了进来。
池罔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可我不是好人。”

第12章
离开温暖如春的农舍，就一脚踏入了夜半的冷风里。
畔山就在不远的前方，池罔却从来没觉得，自己离它是那样的近。
那条上山的路，他站在山脚下，曾经在七百年中看了无数次，这一次，或许真的会有不同。
他刚刚迈出脚步，那冰冷的系统女声，就在突兀响起了：“尉迟望，你不久前使用医术，为不符合濒死条件的人续命延寿……”
那没有起伏的女声，居然诡异地笑了一下，“呵，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此次的处罚是扣除你一半的能量，就为你延后半个时辰，在三月初六的丑时，连同特殊任务一并进行结算。
这七百年间，系统对他极为苛刻，从来不曾做过任何让步。为何今晚一反常态，主动为他提供了延期？
有一个最合理的解释，那就是在系统的判断里，等过完短暂的三月初五——他就不再是一个威胁。
池罔不是一个怕事的人。
他和系统已经撕破脸了，做都做了，也就没什么害怕后悔的。
池罔一言未发，直接将她无视了。
他也没有停住脚步，一路行至畔山山脚下。
就像过去一样，他看了好一会，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终于做出决定，踏出这几百年间都不曾踏出的一步。
他感受着自己的脚，切切实实地踩上了厚实的泥土。
恍惚间，他以为自己在做梦，再一回神，原来如今的脚踏实地，才是现实。
屏着的呼吸放开，心脏重新跳动。
夜里山风安静，池罔的心里那一刻同样也很安静。
他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样激动，出乎意料，真正走上去的时候，他感到了一种陌生的宁静。
就仿佛他早在梦里来了千百次，对这里一草一木都是如此的熟悉。而这一次，不过是这千百次里，最寻常不过、最不值一提的一次。
畔山荒芜，夜晚树影摇曳，宛若鬼影。
池罔却在阴冷的夜晚里，感受到心中的平静。
畔山，是那个人最后的归宿。
如果这山间真的有鬼，池罔甚至不介意见一见，看看那位故人，有没有未竟的执念而停留人间。
可是再一转念，池罔就自嘲的笑了笑。
他一生累积了那样深厚的功德，又怎会堪不破五蕴皆空的道理，而贪恋着俗世凡尘？
天色漆黑一片，池罔拿出一个火折子点燃，用手护着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山路。
通往山上的路年久荒芜，雨后尤其不容易走，一脚踏进去就陷进泥泞里，很快就会弄脏鞋袜衣裤。
池罔拥有可以在水面上飞掠的轻功，而此时的他，却像一个虔诚的信徒，不愿省略脚下每一步的泥土，认真的感受着每一步细微变化的心绪。
他慢慢地走到了路的尽头。
已变成废墟灰石的寺庙，出现在他的身前，在黑夜中依稀可见残垣断壁的狰狞模样，显得冰冷而不详。
他从来没有来过这里，却在心里记住了这座寺庙的旧时格局，在梦里描绘过它的模样。
那还是七百年前，在他还是国师尉迟望的时候，有一日始皇帝下了朝，单独召见了他。
沐北熙背对着他，负着手说：“小池，畔山山顶的佛寺，你若是径直往里走，到大殿后右转，过两个门就会走到后山。”
他本以为始皇帝是有公事找他，没想到开口便是这个，因此神色格外冷淡：“早就说了，我不想听到关于那个人的任何事。他现在什么法号，在哪里做什么，我都不想知道，你不必告诉我。”
他穿着厚重华丽的国师朝服，此时正在仔细地拢着复杂的衣袖，他态度从容地整理好袖口，手优雅地从空中垂落。
他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就仿佛真的不曾在意过。
沐北熙却自顾自的说了下去：“……后山墓冢第二排，最左边那个，是他的墓。”
那一瞬间，他几乎不能理解始皇帝说了什么。
沐北熙平静道：“小池，他死了。”
人都有一死，池罔是知道的。
可是池罔怎么都没能料到，他离开得这样早。
庄衍去的那一天，是三月初五，而那段时间里发生的事情，池罔其实已经有些记不清了。
时间过去太久，这时间上只有他一个人，身体里还残留着那个时代的痕迹。
再后来，沐北熙也走了，他认识的人一个个的，都不在了。
事到如今，池罔还是一个人。
时隔七百年后，池罔穿过杂草疯长的中庭，向后山走去。
他没有走很远就找到了后山，见到了那些坟冢。
池罔护着掌心微弱的火光，寻了过去。
坟堆几百年无人打理，第二排最左边的那座墓碑，被旁边树上的藤蔓缠住了，几百年间，那墓碑被藤蔓都拉得有些歪斜。
坟包杂草众生，愈发显得凄凉，那藤蔓更是将墓碑整个包住，几乎都看不出原本模样。
池罔一掌扶着墓碑，一掌挥去，将从树上缠下来的藤蔓，尽数拍得粉碎。
而他接触了墓碑的手，隔着厚厚的藤蔓叶曼，池罔都恍然感觉到了灼烧热度，从指尖荡到了心上。
迟到了七百年，他还是来了。
他放开石碑，一时怔怔的，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梦境。
夜风也静悄悄的，池罔重新伸出手，轻柔地抚了抚墓碑，将仍缠在上面的藤蔓扯掉。
隔了许久，他才轻轻的说：“庄衍，我来看你了。”
夜色如漆，他跪坐在地上，用自己柔软的指腹，擦去石碑上的灰尘。
浮土尽去，却见那石碑上空白一片，竟一字未刻。
池罔怔了许久，随即苦笑。
他灭掉了手中的火折子。
良久后，池罔盘腿坐在地上：“庄少爷，已经七百年了，这是我第一次来看你……你怪我吗？”
池罔出了一会儿神，才道：“想必是怪我的，但也不差这一桩了。”
“咱俩之间发生过那么多的事，谁欠谁的，仔细论起来，算得清吗？”
池子将手收到袖子里，似乎是有些冷，又似乎那只是一个显得有些脆弱的动作。
片刻后，他摇头自嘲道：“我说这些做什么？我该说点别的……庄衍。”
“你知道现在外面是什么样吗？这一百年间，变化真的太大了，你在天上，是不是都看到了？现在这个世道，女子都能当皇帝了，我第一次听到的时候，着实吓了一跳……”
“我还在兰善堂见到了一个女大夫，过了这么多年，那女大夫还记着你娘，实属难得。她人不错，我让人把那家兰善堂收回来，交给她经营了。”
“我会把兰善堂好好整顿的，毕竟那是你娘一生的心血。”
池罔的声音飘在空中，不会有人回答他的话。
“那女大夫有一句话说的很对，若善娘子能生在这个年代，就可以自由自在的行医了……对于她来说，那该是多么自在潇洒的一生。”
“我这次醒来，就想找人说说话，可是我心头这些话，跟谁都不能说。”
池罔换了个姿势抱膝而坐，看着天上的月亮，出神道：“能说话的人，全都已经不在了，今天既然见了你，就和你多说几句，我有点憋不住了，你别嫌我唠叨。”
坟头有一阵风吹过，吹得他肩上的发飘然落下。
池罔轻声的说：“庄衍，这次醒来后……我发现，我已经……记不起来你的脸了。”
时至夜半，他一个人坐在坟墩中间，对着一张空空如也的墓碑。
池罔再也不用担心被别人看见、听见，这里怕是连个孤魂野鬼都没有，七百年的时光那么长，就是鬼都去投胎了。
有些情绪，他不想再克制了。
池罔语气平淡：“怎么就到了今天这一步呢？”
“这七百年里，我见了好多事，就连改朝换代，都见了几次了。我偶尔想过，咱们当年之间的那些事，要是放在今天，或许……真不是解不开的局。”
“可是七百年前的我，又怎知道我能活这样久？能有如今的心胸和格局？”
天空地旷，坟冢间空得令人发慌，池罔看着面前的无字碑，良久无话。
他站起了身，“可若是……让七百年前的我重选一次，我仍会走相同的路。”
“只是少爷，我……”
池罔闭上眼，嘴唇却在轻轻颤抖，“庄衍……”
那些话，到底没能说出口。
七百年前，他不曾说出来。
而七百年后，早已失去意义。
“庄衍，七百年来，你都不曾入我梦中。所以我想，你大概还是恨我的吧。”
池罔重新睁开眼，“但是我没什么好后悔的。”
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坚定：“我不后悔，庄衍。我当年既然做了，现在也不会道歉。”
“当年你出家斩断尘缘，你我前尘尽断。我今日来与你见最后一面……也是对我的过去，正式做个了结。”
他转过身，背对着庄衍的坟冢，轻声说：“我要向前走了，庄衍。”
“都过去七百年了……我想忘记你了。”
池罔的话，像寒冬屋檐下掉落的刺人冰锥，坠在孤零零的坟头。
语调轻柔，却是那样的令人心冷。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更何况，他们早在七百多年前就散了个彻底，再无回转余地。
“我不后悔。”池罔的声音在夜里轻飘飘的飘了出去，他重复说着这句话，也不知道是在说给谁。
池罔没有回头。
他既然做了告别，那就不能再有留恋。
是时候下山了。
可是就在此时，清朗的夜空上突然一道极不寻常的闪电，划开了漆黑的天幕。
雷电声势浩淼，那一声巨响震得草木晃动，几乎是威震百里。
池罔也被这动静惊了一跳。
他抬头看向夜空。
一道雷电排山倒海穿云而至，直指畔山山头。
池罔瞳孔紧缩。
这一道电光避无可避，以万钧之势挟着滚滚落雷，轰然劈在了他的身上。

第13章
池罔翻了个身，从侧着蜷缩身体的模样，换成了平躺，他把手轻轻地放在了身侧。
他的手指微动，感受到了地面的凉意。用力一抓，便抓了什么绵软的东西在手里。
池罔觉得不对，倏然睁开了眼睛。
目之所及，是一片晶莹剔透的白。他将手中的东西举到眼前看，那是一团松散的白雪，此时已被他抓成了一个带着指印的白色雪块。
……雪？
池罔立刻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记忆中的上一个画面，仍是他站在午夜时的畔山山顶，目睹一道惊雷从天而降，劈中了他的身体。
明明是已入了春的畔山，他再一睁眼，四周怎会变成了皑皑白雪？
这里不是畔山，是一片平原，更准确的说，是一片没有任何高低起伏的雪原。
这一片白雪剔透闪烁，不染一丝尘埃，目之所及只有雪，雪没有尽头，仿佛这世界都再没有其他东西。
池罔极目远眺，天上没有太阳。
天上白的发亮，在地平线的尽头看去，几乎看不到天与地的分界线，都是一片蒙蒙的白。
这里是哪里？
池罔在雪中行走，美丽的雪上留下了他的脚印。
可是以他为中心四面八方的雪，依旧完整无暇，没有任何其他人，在他醒来前出现过的痕迹。
这里只有他。
池罔飞快地思索，他昏了多久？
现在的他，究竟又在什么地方？
白雪茫茫一望无际，连个地标也没有，池罔甚至判断不出东南西北，他只得随便选了一个方向，走了下去。
这片雪白大地，没有一点声音，除了雪，池罔没能见到任何一座房屋、一座丘峦、一个行人，甚至不见任何一只飞鸟走兽。
人间怎会有这样的地方？
池罔在七百年间，基本将江两岸的整片陆地都游历过，却从来没有到过任何一处像这样的雪原。
他走了很久很久，根据池罔在心中默默的计算，他已经走了至少有三个时辰。
而这片没有太阳的天色依然如此明亮，没有丝毫改变。
在这片雪地中，不仅没有声音，没有方向，见不到任何生命的痕迹，而且似乎连时间的概念，也悄然消失了。
他到底在什么地方？
这条路走下去，似乎没有尽头，池罔转身看自己身后的脚印，再次确定自己没有在相同的地方环形绕圈。
池罔呼出一口气，看着他的气息，在空中冻成一团白色的水雾，又慢慢消散在空气中。
他问了一声：“系统，你在吗？”
漫长的等待后，那没有任何起伏的女声，居然没有出现。
池罔坐了下来稍作休息，他双腿盘着，腰背笔直，手心向上，放在膝盖处。
这是一个奇怪的地方，池罔没有任何内力，仿佛就是一个最普通不过的人，只能在雪中用最原始的方法行走。
池罔怀疑自己是在做梦，这地方注定处处都是不合常理。
池罔打坐时的心态很稳，即便是在如此诡异的地方，依然不急不躁，很快就进入了无我即空的境界。
他心里什么都没想，整个人处在极致平静的状态，却在这时，他感觉自己的腿，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碰。
池罔再睁开眼时，看到地上一只试探的……藤蔓？
这只藤蔓浑身是冰白色，轻轻敲打着池罔的脚，见他睁眼了，便立刻向后缩了缩。
池罔没有动。
冰蔓小心翼翼的重新过来，轻轻的摇了摇蔓尖，一副歪着头的模样，好似在不解地看着他。
池罔突然伸手去抓它。
冰蔓吓了一跳，快速向后躲去。
这条冰蔓不知有多长，蔓条一根劲地向后退，还在继续发力。
池罔紧追不放，那冰蔓更是被他吓得没命逃着。
冰蔓的根部不知生在哪里，这一条与冰雪化为同色的冰蔓隐藏在这纯白雪原上，若不是池罔目力过人，怕是早在皑皑白雪中，失去了它的影踪。
池罔不错眼珠的盯着它，直到那冰蔓戛然而止的消失了。
他本想顺着藤蔓寻找它的根茎，可没想到追着追着，这藤蔓的身体犹如在雪地中凭空断掉，就这样消失不见了。
凭空……断掉？
池罔站在原地想了片刻，往记忆中冰蔓消失的方向走了几步，试探的伸出手去。
他的手，在他的眼前消失了。
池罔惊讶地把手缩回来，发现手在眼前变成了虚影，但是他收回来又晃了几下，见自己的手仍然是原来的模样。
他动了一动手指，收缩自如，仿佛没发生过任何异样。
对着前面千篇一律、似曾相识的皑皑白雪，池罔仍然看不出任何端倪，他皱起眉头，做出一个冒险的觉得，向前一大步跨了过去。
他依稀觉得自己在那一刻，冲破了什么东西。
眼前的景象，并不是刚才的模样了，白雪终于有了线条和轮廓，地面也有了起伏。
面前的，更像是被大雪覆盖的人间界，雪下盖住的东西，可以分辨出是树木花草的模样。
那冰蔓刚缓了一口气，就见这坏人追了过来，慌张地继续逃窜，池罔看到它，立刻就追了过去。
你追我赶了一会，池罔站住了脚步。
那是在这片被白雪覆盖植物中，唯一开着的一朵花。
这也是池罔在这诡异地方呆了这么久以来，见到第一个带着活气的东西。
那花体积娇小，花瓣仿佛是最好的匠人用冰精心雕刻出来的，它层层叠叠的冰花瓣，轻轻的无风摇曳。
冰蔓见到那花，宛若见到了亲人般冲了过去，盘在了花的花茎上，就像一个围脖。
反常必妖，池罔退后一步，心中起了警惕。
那朵冰花并没有什么异动，池罔环顾四周，在花朵正面对的方向，见到了一个冻在雪里的……不知道是雪雕还是人的东西。
那雪雕足有一人高，身形比例都像极了一个活生生的人类，而雪上的五官不太明显，看不出模样。
池罔轻轻的走了过去，在旁边观察许久，判断不出这到底是一座雕像，还是一个被大雪覆盖淹没的人。
他端详雕像片刻，轻轻的伸出手去。
指尖越靠越近，温度越来越凉。
在池罔碰到它那一刻……眼前骤然陷入黑暗。
片刻后，池罔一个打滚，从地上跳了起来。
阳光倾泻而下，太阳挂在高高的天空中，为大地带来温暖。
眼前正是畔山山顶佛寺的后山，地上两排年久失修的坟冢，在破旧的寺宇边上，显得格外凄凉。
他昏倒在庄衍的无字碑前，不知在地上躺了多久，起来时浑身又酸又痛，手脚都不过血地发冷、发麻。
池罔缓缓活动着自己僵硬的手脚，一边怀疑地看着四周。
他记得自己先前在畔山上，正是在这里被一道雷劈中了，看着现在的时辰，他大概有一段时间失去了意识。
池罔一直知道自己死不了，但是被雷劈都劈不死，只是睡了一会就起来继续蹦跶的顽强生命力，也不是谁都能有的。
地上很凉，池罔这一向不怕冷的人，都觉得身体很不舒服。
如今他在坟地里醒来，那刚才自己见到的大雪，大概也只是在地上躺得不舒服时，做的一个荒诞不经的梦吧？
池罔拍了拍身上的泥，也不知自己是不是该长出一口气，却发现自己一身衣服黑糊糊的，被闪电劈焦了。
但这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本来笔直的长发，变成了一团非常有风格的波浪卷。
池罔有生以来的记忆中，这种模样的卷发，他只在一位表演吐火失败的民间杂耍艺人的脑袋上见过。
池罔用力捋直了自己头发上的卷，可惜没过片刻，那卷又倔强地自己弹了回去。
池罔：“……”
他看着庄衍的无字碑，心底蓦然蹿出一团火气。
“庄衍，你这是什么意思？”
“好歹故人一场，连一夜夫妻都有百日恩，你就不能大度点？至于在你的坟前用雷劈我吗？”
这话说完，他又用力蹂躏了一把头发，果不其然，眼睁睁地看着那卷头发直了片刻，就颤颤巍巍地自己卷了回去。
池罔一刻也不想再待，气冲冲地跑下山了。

第14章
被雷劈过的小池大夫依然坚强，只是他此时形象太过狼狈，不得不远远的躲开了路上的人。
他回到来时路过的水潭旁边，用这清澈的泉水打理自己。
他看着自己已被雷劈黑的脸，连忙用水洗干净了，但这衣服焦了，洗也没办法恢复原状，他只能到最近的城市去再买一套。
太阳高高的挂在天上，池罔附近沉默片刻，“今天是三月初几了？我……昏迷了多久？”
“今日是三月初七，未时，你昏迷了一天半。”
池罔皱着眉，盯着水潭中的自己：“谁在说话？”
而在他脑海中响起的声音，不再是往日里的那个冰冷的女声。
“谢谢你将我从沉睡中唤醒，从今天开始，我将陪伴你左右。在你昏迷的时间，我进行了自我激活与安装。池罔，很高兴认识你。”
那声音更像是一个明朗干净的男孩音色，那声线还有些娃娃的奶气，虽然起伏寡淡，但这样温暖的声线，却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
“检测到两条未执行的系统指令。”
“一，因为你为一位百岁老人延寿，扣除你一半的能量，将剩余4%。
二，特殊任务超过时限，扣除5%的能量。剩余值-1%，启动抹杀程序，尝试抹杀编号为Y000的superbug。”
池罔眯了眼睛，指尖轻轻地在掌心比划了两下。
男孩的小奶音停顿片刻，继续响起：
“指令一驳回，计算逻辑有误，判定规则等待重写。指令二驳回，特殊任务目标人物至今未死亡，不能判定为任务失败，不允许进行结算。”
“不符合抹杀条件，中止执行。”
池罔意外的扬起了眉毛。
男孩声音再次出现在脑海里：“我现在能争取到的，只有这些了。池罔，这个特殊任务，如果你没接受还有余地，你既然已经接了，就还是要过去救人。”
池罔淡漠道：“如果我不管呢？”
男孩的声音居然有点为难：“你的能量不能再掉了，你需要一定的武力保护自己。”
“我不需要武功，一样能活得很好。我以为，我这些年的经历，已经很好地证明了一切。难道，你都没分析我这五百年的过往？”
他沉默了一会，完全没有察觉到池罔在时间上设下的陷阱：“比起你来说，我迫切地需要这一个任务奖励的能量，才能让我进行后续升级，开启更多的功能，为你提供更全面的服务。”
池罔听到了这么多陌生的名词，又遇到了一个奇怪的新系统，他看起来居然没有丝毫的不解和好奇。
他随手撸直了自己的卷发，淡漠地问：“你有名字吗？”
“我叫砂石。”
这叫“砂石”的小奶音，和那之前与池罔共存了七百多年的那个系统，是完完全全的不一样。
那个女声油盐不进，是个滑不留手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就连池罔这个段数的，都一样奈何不了她，她嘴巴像紧闭的蚌壳，在朝夕相处的七百年里，池罔在她嘴里套出来的东西，还不如和砂石刚刚聊的短短几句话中，得到的信息更多。
而这个砂石则是个绝对相反的存在，就像他的声音一样，砂石像是个容易对付的孩子，池罔几句话，就直接摸到了他的底。
此时的砂石刚刚与池罔接触，还没有意识到池罔这个人的敏锐可怕。
“那么砂石，你告诉我，你能为我带来些什么，才值得我为你去完成任务？”
砂石回答：“我想让你活下去，我会尽一切努力帮助你达成这个目标。请相信我，当我恢复全功率运转后，是不会让你失望的。”
池罔表现得好像暂且接受了这个回答：“记住你今天的话，走吧，你带我过去。”
被池罔肯定后，砂石仿佛受到了鼓舞，他尽职尽责地为池罔指引起通往任务目标的方向。
砂石完全不知道，就在刚刚和池罔的第一次交锋里，就被他轻易掌握了节奏。
池罔走得不急不缓，甚至在傍晚时路过的小镇里休整了一下。
他走进一家成衣店，随便抓了一件月白色外套，结了账后去了镇上一家客栈投宿。
这小镇开了两三家客栈，但是在这个时候，池罔路过的两家客栈居然都关门了。
北方瘟疫肆虐，人们都躲在家里，街道上行人也不多，人们都尽量减少出行的机会，也就减少了被瘟疫感染的可能性。
都没人了，那客栈的生意，自然就是大不如以往。
池罔找了许久，才终于找到了一家还在营业的客栈，连忙抱着新衣服进去了。
店小二看他浑身焦黑，露出十分警惕的神色，池罔头发披下来盖着脸，模样镇定自若。
他不怕丢脸，丢脸怎么了？反正他明天就能换张脸。
池罔打赏了店小二，小二见到赏钱，多少提起了精神，按照池罔的要求，给他打来了热水。
池罔这几日路上奔波，早就想找机会好好清理一下自己了，等店小二出门，他就插了门，立刻脱下了一身被劈焦的衣服。
热水温度偏烫，池罔也不甚在意，他迈进浴桶里坐好后，却听见砂石突然发声了：“池罔……”
按照以往的经历，当系统主动找他时，通常都是有重要的事情意外发生了。
池罔立刻停下手中动作，警觉地问：“发生什么事了？”
砂石道：“你真好看。”
池罔：“…………”
砂石的小奶音，此时听起来黏黏糊糊的：“你身材比例太好了，平常穿那么宽敞的衣服看不出来，现在一脱了……”
池罔语气冷淡地打断：“不许看，否则我立刻放弃特殊任务。”
砂石闭嘴了。
池罔简直有点匪夷所思。
换了个系统，怎么差这么多？
这砂石，到底是什么东西？偷看他洗澡不说，还会点评他衣着身材？
虽然砂石不出声了，但是池罔总有一种有人在默默注视他的感觉，他快速洗干净身上被雷劈出来的焦痕，就翻出了浴桶，穿上了新买的衣服。
长长的黑发湿漉漉地垂在身前，池罔伸手碰了碰，见头发又卷了起来。
他立刻专心致志地对付他的头发去了。
池罔站在桶边，把自己长发进整个打湿，用力拉直，再晾干。
循环往复了七八次后，见自己的头发终于软软地变直了，池罔长长地松了口气。
池罔躺到了床上。
身下并不是如何柔软精致的床榻，但是对于一个在过去的几天中，不是睁着眼睛奔波到天亮不能睡、就是睡在冰冷冷的地上的人来说，已经是一种享受了。
池罔享过富贵，却也耐得住艰苦清贫的行医生活，他向来不是一个很看重身外之物的人。
他躺在床上，身体虽然有些疲惫，却没有感到困倦。
既然睡不着，那就做点别的事。
池罔拿出自己被水沾湿的假皮，开始用一些药材做处理，他一心二用，出声道：“砂石？”
砂石果然随叫随到：“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池罔语气轻松，仿佛随意地聊起来：“为什么跟着我的系统会突然变成了你？你又为什么说是我唤醒了你？”
砂石顿了下，才回答了他：“我也不知道，我醒来时，便见到你在畔山坟冢处……对了，庄衍是谁？”
池罔：“……”
砂石疑惑道：“你对他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可是刚刚你又对我说，你活了好几百年，那你们有再多的‘百日恩’，不也早就过期了吗？”

第15章
池罔觉得自己果然想多了。
系统就是来坑他的，没一个是好货。说是来帮助他什么的，果然相信就天真了。
上一个想弄死他，这一个似乎不那么着急让他死，却会呛他，不仅敢看他洗澡，还敢这么放肆的对他说话。
池罔不动声色长吸一口气：“有事情想问问你，你既然什么都会做，给我讲一下这一百年的姓房的皇帝，都是怎么回事吧。”
砂石开口就是奶音，声音听起来很乖觉：“你希望我来介绍一下这一百年的……新朝历史？从仲朝第一位皇帝房邬开始？”
池罔：“对。”
砂石：“我现在身处离线模式，你需要升级我的探针，我才能接入信息网络，获取你想知道的信息。”
池罔沉默了一下，换了个问题：“那你和我说一说这个特殊任务，为什么特殊吧。”
砂石：“……这个我暂时也做不到。”
“那你之前给我指的路，你怎么就做到了？”
砂石道：“是我在断网前，根据离线前的存储信息进行演算后，得出的目标人物最有可能选择的途径。”
“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你现在根本无法确定你的推测是否准确，也不知道目标人物，是不是真的身处你为我指出的地点？”
“……是的。”
池罔露出一个微妙的微笑：“那你自己说，什么都不知道，我要你何用？”
砂石陷入了沉默。
然而来自小池大夫的报复依然没完，他又挖了个坑：“以前的系统，虽然对我判定严格，但是这些基础的小事，从来没有做不好的。”
砂石平淡的语调中，竟然隐隐听出愧疚：“对不起，我会将‘自我完善’的优先级提高，在获得足够能量后，会停用节能模式，进行全功率运算。”
池罔脸上表情不变，心里却想——果然如此。
跳进坑里的砂石似乎完全不知道，前一个女声系统和他之间的交集。砂石甚至对于这个世界的一些构成、对于自己的基础信息，都一无所知。
池罔刚刚撒了个谎，他与女声系统七百多年的相处里，从来没见她对自己提供过任何信息。她所做的一切，就是结算判定，以及当池罔救治非濒死之人时，给予严酷的惩罚。
就连他也是刚刚才知道，原来系统还可以拥有为他提供情报资料的权限。
实话说，如果池罔可以选，他也会选择砂石做自己的系统。因为从对待他的态度上来说，这两个系统可以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
“你刚才说的升级，”池罔慢悠悠地提起了这个话题，“当你升级之后，你都能做什么？”
砂石回答道：“等我积攒足够的力量升级，恢复全部组块运作后，我就可以更改整个规则，最后会超乎你的想象。”
砂石能回答的都答了，给人的感觉十分诚恳，他的存在和目的仍然是迷，但他对池罔的回护，到目前为止都表现出亲善的态度。
反正来日方长，以后还有机会慢慢地看。池罔不会轻易相信这个系统，他仍然在观察。
砂石片刻后说：“你的话有道理，总会有意外因素出现，时间拖得越久，不确定因素产生的越多。明天一早，你就出发，可以吗？”
池罔思索片刻：“你说，这个任务很重要是吗？”
“是的，对你对我，都很重要。”
池罔把处理好的假皮，一点点贴在了脸上。
转眼间，那让人挪不开眼的眉目，就变得平凡了许多，只能说是个看上去清爽的小大夫，却绝不会因为醒目的高鼻深目，而被人特别关注。
池罔翻身从床上起来，穿上了新买来的衣服：“那就走吧，早完事早放心，省得夜长梦多。”
翌日午时。
奔波了一夜的池罔停下来脚步，他面前的，是树林中的一处小院。
附近山林杳无人烟，会到这里居住的，不是山中猎户，就是隐居避世之人。
小院的门一半敞开。
“就是这里了？”池罔问道。
四周静悄悄的，让人有一种不安的预感，砂石迟疑道：“根据我的计算，他们应该就在这里。”
池罔身影一闪，便进了院子里。
门扉内侧，上面印了几个血手印，脚下的门槛，有干涸的鲜血痕迹。
池罔轻轻一瞥，面色如常走了进去。
院里的木屋，可以说是一片狼藉，这里明显发生过剧烈的打斗，木窗破了几扇，柱子上的剑痕清晰可见，地板上渗入的血迹，还没有来得及被擦去。
根据血液痕迹的方向，可以判断出血液的主人是被拖出去的，池罔跟着血痕，轻轻推开了后门。
后院焦糊的味道传入鼻端，几具已烧得看不出面目的漆黑的尸体，被叠在一起，像垃圾一样随意丢弃在院里。
砂石喃喃道：“我的天，这里发生了什么？”
池罔微微皱眉：“死的人里，有我无正门的人。”
他看着院墙不起眼角落的记号，那是一个无正门的传讯图案，意思是此地危险，放弃原计划立刻离开，另行联络的意思。
他倏然回头，将刚刚推开的后门合上恢复原状，然后一个后翻跟头，跳出了院子。
脚尖轻点，人就蹿到了树上。池罔灵巧地抓住树枝，挪移自己的身体。
他刚刚隐去自己的行踪，有几个穿着黑衣服的人，就悄无声息的围住了整个后院。
有人翻了进来：“院子里没人啊，那刚才放风的那小子，是不是说他好像看到了这片林子里来人了？咱们一路找来，明明什么都没看到啊。”
一个貌似小头目的人发了话：“谨慎些总不会出错，你们把这附近都好好搜一搜。虽然兄弟们已经按照线索追过去了，但是我们这里也不能懈怠，如果有发现，随时向上面汇报。”
池罔目力极好，虽然躲得远，却依然看见了这些黑衣人心口绣的金色火焰。
他问道：“砂石，这些人是谁？我要救援的人又在哪儿？”
砂石过了片刻，才回答：“池罔，特殊任务目标人物现在的状况，现在怕是不会很乐观。我现在可以强行获取这个世界的信息，寻找目标所在，但是……我需要抽取你的能量。”
“如果任务目标死亡，将会抽取你5%的能量作为惩罚。池罔，这是一个硬性惩罚，我是无法阻止判定的，所以……”
池罔道：“两权相害取其轻，我明白，你抽吧。”
他做好了忍受疼痛的准备，然而下一刻，抽取内力时那刮骨抽筋之痛并没有如预想中那样到来，一瞬间，一股清凉之意遍布池罔的经脉，只是片刻就从他的身体中消失，一切回归正常。
池罔仿佛意识到了什么，随即检查自己身体中的内力，他的力量确实已经被抽走了一部分，但这一次的过程几乎没有任何同感，这让他难免有些意外。
砂石和之前的女声系统，对他的态度的确很不一样。
池罔第一次知道在抽取力量的这个过程中，他其实也可以不受到痛苦的折磨。
砂石声音传来：“感谢你的付出，我已完成了单向追踪定位。目标人物现今在西北方向，约五十里的地方。她生命体征极弱，随时可能出现意外，导致任务失败，建议你立刻前往。”
池罔无声回答：知道了。
他脚下轻轻一蹬，树枝被劲风扫得枝叶摇摆，他已经离开了这棵树，出现在数米之外。
下面的黑衣人交谈的声音，仍然传入了池罔的耳朵：“继续把这个地方盯紧了，保护那娘们的人死了大半，如果还有跟她接头的喽啰，说不定还会来这个院子找人。”
“如果真的碰到了，一定抓活的！那娘们得了疫病，不一定有这个命活下来，她若是死了，那老大就得从别人的口中，敲出来教中奸细的身份。”
山中风来，树木枝叶摇摆。
黑衣人首领似有所觉，语停，回头张望。
池罔身如掠影，已离开了这片树林。
黑衣人细听片刻，回头补充道：“各自分散继续，隐藏行踪。”
离得远了，池罔追问道：“砂石，他们是什么人？”
砂石回答：“天山教，这是个民间宗教，在北方极有声望，拥有许多北方的居民信众。不过为何天山教会突然出手，追杀特殊任务目标人物？唔……涉及加密人物信息，我暂时无法探知。”
“加密人物？”
砂石回答：“在通常情况下，加密人物是评级非常高的人物。这一位目标人物，等级至少在A级……就是甲级。”
池罔风驰电掣的在树上穿梭着，在手心上迅速划了几下。
那隐隐约约是几个笔画，只是此时的砂石，并没有特别去留意。
池罔心中有了一个标准，他想着第一个救过的房洱，似乎找到了一些共性。
特殊任务的救援目标，都是会影响世界格局的人物吗？
他比对着自己第一个特殊任务的目标人物，问出了问题：“所以，仲朝的开国皇帝，和他的兄弟房仲聆，都在……甲级？”
砂石回答：“请求拒绝。我剩余的力量有限，与任务无关的搜索指令，都无法为你执行。池罔，请尽快为我升级，我将为你解锁全面的搜索功能。”
池罔可有可无道：“那就说说这个天山教吧。”
过了一会，砂石才略带迟疑的发声：“天山教，在北方传教已逾五十年，以光复前朝——北沐朝为教中密义，大肆在北境兴扬前朝遗泽，有分裂之意。”
“教中将传说中的无正谷尊为圣地，万千教众尊始皇帝沐北熙为通天神，尊国师尉迟望为通天使……等一下，尉迟望不是你吗？池罔，这是你搞出来的邪教？”
池罔一个没刹住，嘭地一声撞到了树上。

第16章
四周静悄悄的，风吹过林中层叠的树枝，发出簌簌的声音。
已是傍晚，天边依然是亮的，却也可以感受到大地逐渐退散的热度，宣告了黑夜到来的前奏。
一个少年盘腿坐在冰冷的土地上，他膝盖上横放着一柄长枪。
仲朝皇族无论男女，都需习武，而他们的祖传兵器，正是长枪。
这一项皇室的习俗也在民间掀起浪潮，因为房氏一族的推崇，长枪一跃成为民间最受欢迎的兵器，许多孩童自幼时起便苦习枪法，期待日后能有朝一日出人头地，进入朝廷，报效家国。
但眼前的少年不同，他用这种兵器，从来不是以期讨好皇室，表示忠诚。
少年学枪的初衷，是他只能用枪。
因为他姓房名流，他就是仲朝皇裔。
他也是房家一百多年来，唯一的那个男孩。
房流此时正闭着眼睛，微微侧着头，似乎听着什么声音。
他一身银灰色的袍子，此时已经不能看了，上好的锦缎被利器割出豁口，衣服上沾满了血污和泥土。
他身上最严重的一处伤，伤在左侧胸口的位置，几乎离心脏只有一线之隔。那一道醒目的刀痕，被他粗暴地包扎处理后，依然不时的有血色从中渗出。
他身后有一辆马车，马车上没有车夫，车辕溅着黑红色的干涸血痕，缰绳也没有拴在树上，只是随意的搭在了一边。
房流似乎根本不担心，没有拴着的马会自己逃走。
而事实上，那马确实没有动，连它似乎也感受到了即将到来的危险，不安地用蹄子蹬了蹬地面，一声也不敢出。
房流安静盘腿坐在地上，似乎在全神贯注的听着什么。
树林古道，俊美少年，那本该是一副赏心悦目的画面——如果能忽略少年沾满鲜血的衣衫、和伤痕累累的身体。
直到他听到声音，睁开眼睛。
房流单手一拍，长枪从膝盖上弹起，连着一起直立起来的，还有他挺拔的身形。
他握着长枪，将从旁边刺向马车的黑衣人，一枪挑飞。
距离房流一里外的树林中，池罔正在快速接近。
他如今只有8%的内力，自然是远远比不上巅峰时期，可是就算只剩下这一点可以用，他依然是常人远远难及的一流高手。
但客观来说，池罔减少的内力，确实极大的影响了他的实力。
这一路上，池罔还在尝试与声音奶气的砂石沟通：“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错觉？”
砂石刚刚觉得冤枉了池罔是鞋教头子，是他的不对，还在想要不要道个歉，就听到池罔说：“我没事搞个鞋教，找人拜拜我也就算了，把沐北熙封得比我还高做什么？给他磕三个头，才给我磕一个，意义在哪里？”
于是砂石无话可说。
新兴鞋教天山教，尊无正谷为圣地，但是无正谷这个地方，是不是真的存在于世，可谓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无正谷这个概念，一开始是由前朝始皇帝沐北熙提出来的，他找了一辈子，仍是没有找到。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许多人都怀疑无正谷是否真实存在，甚至就连沐北熙身边最亲近的池罔，也无法确定这件事。
沐北熙做过一些事，让许多人着实摸不着头脑。除了他封过一个世上从没人见过的男皇后外，无正谷也是他身上另一个解不开的谜团。
始皇帝这一辈子没找到无正谷，便取了“无正”两字，命名了一支他亲手创立，并隐藏于暗处的江湖组织为“无正门”，用以慰藉。
后来在沐北熙过世后，无正门又传给了他的国师尉迟望，也就是至今仍在池罔的手上。
池罔便说：“砂石，如果你真的可以升级，倒时候帮我查一查无正谷的所在地。”
砂石：“嗯……等等，池罔，你听到了什么声音吗？”
树林远方，确实有声音传来。
那是金属相接的声音，在山林中传开。
砂石立刻道：“就在前方。”
不用等砂石指出具体方位，池罔已听声辩位，风一般地向声音的方向飞掠过去。
接近战场中央，池罔并未马上加入战局。
场上的形势简单明了。
被围攻的少年房流手持一柄长枪，一人邀战八方来敌。
另一方则是天山教黑衣教众，池罔一眼扫过去，场上的，埋伏在树林里的，约有十多人左右。
十多人，打一个人，
房流手中一柄长枪，将所有攻向马车的人隔开，他眉目模样稚嫩，使枪的模样却颇有几分气势。
砂石说：“池罔，你要救治的目标人物，就在那辆马车中。”
车外打打杀杀这么大动静，那少年一人与数人对战，明显是落于下风，片刻间就险象环生，竟然都没能惊动车中之人分毫。
要么不是车内人不会武功，只能躲在车内寻求庇护；要么就是车内的人，现在状况差到已经起不来身了。
池罔没有立刻出手，因为他见到了埋伏在树林中的弓手。那弓箭箭头上泛着黑绿色的光芒，显然是猝了毒。
箭在弦上，弓箭怒张，弓手箭尖微微移动，始终直指着场中的马车和少年。
房流年纪尚轻，连身形都未完全抽开，此时以一人之数与多人对敌，已是力不从心，险象环生。
一名天山教教众哑声说：“小伙子，看你年纪也不大，就有这般成就，你这一身功夫着实不易，何苦为了车里的娘们去送死？”
“这一路走来，除了你之外，所有护着那娘们的人都被我们杀了。你乖乖投降吧，我们饶你一条性命。”
房流一心二用，一边观察战局，一边分心扯淡：“不行啊，等我一投降，你就把我杀了，可怎么办？”
天山教教众阴恻恻地说：“你以为我们真需要动手杀你？那娘们儿得了瘟疫，你这一路同行，早就被染上了，便是你今日能强行带她走，也不过是再过几天，和她一起黄泉相见。”
房流身姿挺拔，枪走如龙：“你想糊弄我？朝廷已在江南寻到神医，如今治疗瘟疫的药方，已派人在江北传开，并同时往各地分发药材，又怎会治不好这瘟疫？”
天山教教众大笑几声，得意道：“你当这娘们得的是那种寻常瘟疫？我们教主察觉不对，早就用最新研究出来的疫毒设好了饵，就是为了钓出这个接头的娘们，一举揪出教内的奸细！”
“你尽管回去用那药方试，如果没有我们教主亲自布施的神药，就是大罗神仙下凡，也救不了她！”
几下交锋，房流的长枪架住两人的武器，实在承不住第三个人砍过来的大刀的重量。
枪柄上裂出一条缝。
片刻后，咔嚓一声脆响，房流的枪杆从中间断开了。
胜负就是这一瞬。
到底抵不过三个成年男人的力量，房流被压得直接单膝跪在地上。
池罔的手立刻从旁边的松树上揪下一把松针，随时准备甩出去支援。
而下一瞬，他看清了那少年的脸，居然怔了一下。
房流的模样十分俊俏，他面容稚嫩，个子却高，五官亦是生得十分出色，眉骨和鼻梁高挺，一眼看去，便知道他身上流着关外人的血。
他生得非常好，若是仔细观察，甚至能看出他与池罔原本的面容，有那么一两分相似之处。
这一支外族已于七百年前尽数迁居关外，与中原人通婚者居多，他们外貌中的不同，已在漫长的时光里逐渐消融。
是以这么多年来，池罔很少能见到有着明显关外相貌特征的人。
时隔数百年，池罔第一次有了一眼回到七百年前的感觉。
池罔甚至是有些震动。
这少年姓甚名谁？他体内流着哪一只关外族裔的血？
……他会是谁的后裔呢？
池罔走神的时候，场中的争斗仍未落下帷幕。
天山教的黑衣人自以为干掉了最后一个能打的人，仗着此时人数占了优势，以为稳操胜券，难免起了轻慢之心。
一人抬起了少年的下巴，“啧”了一声，故意羞辱道：“小子年纪不大，相貌倒是生得俊，这样吧，你跪下来磕个头叫声爹，爹就饶你一命。”
房流语速极快：“这可是你说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认你做爹，带我入教！”
他果断地将手中断成两截的长枪扔到一边，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大方方地磕了一个头，朗声叫道：“爹！”
天山教众人：“？？？”
池罔：“……”
池罔顿时掐灭了自己刚刚生起的心思，面无表情地在一旁围观。
这孩子看上去没有一点勉强，一张很是赏心悦目的脸上，挂着让人挪不开眼睛的明亮笑容。
他刚刚认了个爹，这幅欢喜的模样，简直就像遇到了久别重逢的亲爹，连眉眼都是笑盈盈的，样子十分讨喜。
众人都傻了眼。
房流要命不要脸，就是不按套路来，一时间，天山教教徒都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
在一阵尴尬的沉默后，那位喜当爹的天山教教众，一脸茫然道：“呃，要不……咱们先处理了马车里那娘们吧？”
众人从迷茫中回神，纷纷响应道：“我看……行。”

第17章
黑衣教众走向马车，在这短短几步的距离中，房流已将所有选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如今最理智的选择，是在这些人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之前，放弃马车中重病的小染姐，独自逃跑。
这个选择，他存活下来的可能性是最大的，因为在这里每多耗一刻，他逃跑成功的可能性都在下降。
那黑衣教众拉开马车，探头进去看了一眼，把人从马车里拉出来，扔到了地上，“没错，就是这个娘们！这模样估计已经病得快死了，我们赶快把她送回天山，让教主亲自拷问。”
被摔在地上的人，是一个身形单薄的姑娘。
她病得太重了，被摔在地上也一动不动，似乎是早已失去了意识，若不是池罔凝神细听，几乎连她的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姑娘脸色发黄，已经蔓延出死气，脖颈处露出的皮肤上，已经长出了黄斑。
这些症状，在池罔救治过的瘟疫病人身上也出现过，因此不算陌生。
但是天山教的人说，她患上的瘟疫，和江北的瘟疫不是同一种，用江北的医治方案，人是救不回来的。
先不说天山教的人为什么敢说自己能控制瘟疫，现在最紧要的是房流无法确定，天山教的人说的话是真是假，他能确定的是，就算是他今日九死一生护着姑娘，从结果上来看，很可能不会有什么意义和价值。
如果真能侥幸从这里杀出一条活路，这荒郊野岭的，他也不可能为她找到大夫，立刻进行医治，那么最后的结局，仍然没有太大的差别。
只是……
房流眼神扫过姑娘的脸，素来冷漠的心，也有了一丝波澜触动。
小染姐，是这世上唯一真心护过他的人了。
虽然她的真心，只给了他两分，那也是房流成长至今，所得到的为数不多的温暖了。
要独自逃走吗？
他听见天山教教众交谈：“都病成这样了，还能救回来吗？”
“教主说了，这娘们无论是死是活，都要给他带回去，他自有用处。反正我们回去，教主就会为我们发放神水，自然是不用担心被瘟疫感染。”
天山教教众用脚踢了踢昏迷的小染，将她翻了个个。
其中一人垂涎道：“这小妞，长得倒是很不错，腰细屁股圆的，若是能活下来，治好了，倒是可以求教主开恩，把她赏给我们几个……”
房流本来还在犹豫，听了这句话，突然眼中露出凶意。
变故只在一瞬。
伏在地上的少年，趁着天山教教众不防备时，突然抓了刚刚被自己丢在地上的两截断枪，他双手持断枪从下而上，直接捅进了面前两个黑衣人的肚子里。
两人手中剑掉落，被房流一把抓在手里。
场上形势顿时大乱，正是逃跑的好时机。
少年脸上沾了血，他看向马车中掉出来的姑娘，神色从犹豫变为坚定。
他跳回车边，一剑击退了站在姑娘身边的天山教教众，神情却愈发冷静。
房流轻声说：“小染姐，我不走了。”
他将四周的局势尽收眼底，知道自己今日已经是困兽犹斗，难求一丝生机。他脸上还沾了刚刚那人的鲜血，眉目间显出了嗜血的杀机：“今日我杀不出去，就是你我毙命之时，但若是天不绝我，让我杀出去了……”
他轻轻说：“……小染姐，我会向你讨个礼，你要活着给我。”
叫小染的姑娘没有一丝回应，她昏倒在地上，早已失去知觉。
于是房流没再回头看她。
他脚下气息步伐一错，竟是换了一套功法。
房流刚刚杀人、夺剑一气呵成，现在左右手各执一剑，一心二用，不仅不见丝毫滞涩，反而如游鱼入水，让他实力更进一层。
池罔便明白了，这少年是个使双剑的，那刚才为何他非要用长枪？
对这位重病的姑娘，少年一开始还在犹豫计算，最后生死关头，却又愿意为她殊死一战，这两人的关系也令人寻味。
池罔没有立刻冲上去解围，他甚至不怎么想立刻出手帮他。
他很久没见过这样有趣的孩子了，尤其是当房流换用双剑后，那套心法和内力运转，池罔再熟悉不过了。
少年用的双剑，剑法心法是同一套功法，叫做小羿。
小羿是一套极为上乘的双剑功法，但是对于学习者要求也非常严格，一心二用是基本，要左右手可以同时流畅默写不同诗篇的人，才拥有学习这套功法的资质。
当年的尉迟国师就拥有这样的资质，他在精熟小羿后，甚至还对小羿做了一些改良。
而如今面前的房流……用的居然就是池罔于百年前改良过的小羿功法。
这是为十分聪明的人量身打造的功法，所以数百年来，真正能练成的人寥寥无几。
改良后的小羿功法，他于七百年前，在无正门留了一份详细的记载。
池罔端详着他。
他此时尚不知少年的皇储身份，却对他在无正门中的地位，有了一个大致的猜测。
于是池罔便不想动手，就想看看单凭少年自己，在这场几乎没有任何胜算的决战中能走多远。
树林中手持毒弓的人，此时见房流停在马车前，立刻拉开弓弦准备击杀。
砂石连忙道：“西北角那个使弓的瞄准偏了——地上的姑娘有危险！”
不用砂石说完，池罔已如一道影子一样冲了过去。
他甩出早就抓在手中的松针，将面前对准房流的弓手，直接穿过了他持弓的手臂经脉。
弓手一声惨叫，那毒弓偏离了轨道地射出去，射中了一位自己的同伴。
场面顿时更加混乱。
房流并不知道场外树林中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他知道眼前天山教教众自乱了阵脚，那就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的机会，他立刻动手，在混乱中又阴了一个天山教的人。
池罔出手便暴露了自己的存在，剩下的另几位弓手立刻发现了他，将毒箭对准了他。
池罔微微皱眉，他如今功力受限，出手的威力自然也是大打折扣。往日里他随便扔张叶子，就可以割断一个人的整条手臂，而如今以他身体里的内力积蓄，只能勉强做到将敌人的经脉打穿一个口。
但就是这样，也已足够。
池罔躲开一箭，手中松针扔出，所有弓手的手腕，同时被池罔扎穿。
小池大夫出手，伤口不会弄很大，但是保证只打对的地方，肯定给你弄到最疼。弓手们抱着自己受伤的手连声惨叫，筋脉被切断的疼痛实在难以忍耐，就连掉在地上的武器都忘了。
解决了外围，池罔重新放眼回场中。
房流身边还有好几个人，他快要扛不住了。
池罔从林子中走了出来，拉近距离，方便他及时出手。
此时场上所有的人都注意到了池罔，他穿着一身月白色长袍，在林中十分显眼。
而他却只是背着药箱，一脸冷漠地站在外围，一副你们继续打，我随便看看的模样。
他没围观多久，砂石就突然道：“池罔，不好！目标人物的心跳骤停了。”
池罔微微一惊，立刻闪身到马车边，从地上扶起了那姑娘。
往日池罔内力剩余十分之一以上时，他是可以通过一双耳朵，并不需要直接的皮肤接触，就能听出身边其他人的五脏六腑之间的动息。
可如今他的能力被一再克扣，不仅听都听不见了，还要用回最传统的方式来进行诊脉。
他拉开姑娘的袖子，就看到那姑娘皮肤发黄，连手腕上都起了骇人的黄斑。
池罔宛若不觉，也不避讳自己会被传染瘟疫，直接伸手搭在姑娘的脉搏上。
小染的身体依然还有温度，但是心跳声已经消失了。
池罔蹙起眉头，这个情况……果然如天山教教众所说，比他在宽江南岸治愈的瘟疫，要复杂很多。
作出诊断后，池罔反应极快，他立刻伸手到自己药箱，掏出了一丸自己炼制的药，捏开蜡丸，推进了小染口中。
丸药入口即化，但只这一粒药，还远远不够。
虽说平时是池罔非常遵守旧礼，秉持男女授受不亲的原则，但此时情况危机，池罔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他双手抵住姑娘的后背，立即运力。
这是十分困难的续命，因为池罔不能像以往一样，将自己的内力毫无顾忌地送进她的经脉，她脆弱的身体承受不住。
他需要将自己剩余为数不多的力量，一分为三。
第一道凝成一道寒流，径直刺入小染身体中，将她重要的脏器用寒冷的内力隔离开，以避免心脏重新跳动后，血流中的疫毒加剧损伤她的脏腑。
第二道，池罔用了蓬勃的炎气，直接冲击小染的心肺大脉。
几下冲点，姑娘身体微微一动，心脏颤巍巍地重新跳了起来。
池罔这边虽然许多动作，不过却只发生在几个呼吸间。
砂石一句话都没敢说，生怕让他分神，但此时也不得不提醒道：“有人过来了，小心。”
池罔风驰电掣地给小染续了命，等战场中的人反应过来，立刻就有天山教过来与他抢人了。
池罔很早就留出了一道内力准备对战，但这样的情况，依然有些难。
池罔现在不能放开这姑娘，他一放开小染，没了他内力续命的姑娘就死得透透的了，那他几夜不睡跑这么远，要做的任务也打了水漂，自己最后很可能还是要遭到惩罚。
他心一横，伸手揽住小染的腰，将她后背与自己胸膛贴在一起，用这一只手带着她的身体，跟随自己脚步移动。
在怀里的小染回过一口气，极速而短促的喘息，张嘴又咳了几声，她现在很虚弱，被池罔几下冲穴，短暂地醒来了片刻。
然而她意识依然十分模糊，歪在池罔怀里，迷迷糊糊地往里面拱了拱，低低叫了声：“哥哥”。
那一瞬，池罔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把怀里的姑娘，好好的护住了。

第18章
池罔只有一瞬间的怔愣。
他很快回神，用没有抱着小染的那只手，精准地格开了劈向他们的第一刀。
池罔的突然加入，分散了天山教教众的集火目标，使房流那边的情况得到了立刻的缓解。
只是房流眉目紧皱，始终分出一分心神，追随着池罔的动作。
毕竟在他眼里，这位大夫打扮的人身份叵测不容小觑，而且不知是敌是友，实力强悍，且用意不明。
池罔一手揽着姑娘的腰，让她贴在自己身上，另一只手用来格挡对面的敌人的进攻。
但前赴后继扑上来的天山教教众，弄的池罔有点烦了。
他想好好救人，却总有人来打扰，这让他不悦。
自从池罔武功入化境后，他就不再使用兵器。身形拳脚，片叶飞花，都可以是他的武器。
但他现在实力大跌，肯定是做不到以往的程度了。
他在躲闪的时候，甚至有一刀因为速度慢了，让敌人近了他的身，在他的月白色长袍上划出了长长一条口子。
虽然没伤到身体，但这着实狼狈。池罔手上还带着一个人，想打出实质性伤害，在无法做到力量压制的情况下，就要讲究方法了。
所幸池罔活了七百多年，最不缺的就是临阵对敌的经验。
他揽着姑娘，躲开迎面砍来的一刀，脚尖发力一脚为轴，在这样狭小的距离里，以不可思议的角度避开大刀，迅速抬腿，正正踢在敌人的脑袋上。
池罔身体的柔韧性实在令人惊讶，用余光一直扫着他的房流顿时面露赞叹，甚至特地瞄了一眼池罔的腰，在宽松的衣服下勾勒出来的线条。
这人直接被池罔踢晕，大刀也脱手甩出。
池罔腰身运力，于空中未落时拧转身体，当场来了一记赏心悦目的连环踢。
他长腿一勾，把刀踢飞了出去，大刀直直飞出，砍进了正在围攻房流的一个人的小腿上。
这黑衣人小腿顿时血流如注，哀嚎着栽倒在地，不小心还压倒了身边的同伙。
面前一次倒下两人，房流终于有机会突破僵局，他毫不迟疑地双剑劈下，立刻穿了倒在地上那两人的喉咙。
最后一个围攻房流的人，已经心生恐惧，房流稳稳地追击，几招后抓住了他露出的破绽，下手解决了他。
他拎着滴血的剑望向池罔，发现池罔身边已经歪歪斜斜的倒了一圈敌人。
房流扬起了眉毛，发现了池罔的奇怪之处——这人武功虽高，可是这场战斗中，他居然一个人都没杀。
凡是他下手的人，无不只是暂时丧失了行动能力，身上都没有一处真正致命的伤口。
他不杀，房流却没有这份犹豫。
房流提着剑走了过去，面不改色的一一穿喉补刀。
走到最后一人时，那天山教教徒惊恐叫道：“你刚认了我做爹，现在就要弑父吗？”
房流发丝上、脸上、剑上的血，一滴滴流下。
那是一个充满不详血气的场景，他却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容，干净俊朗宛若邻家少年。
“好像没告诉过你，千万别让我认爹。我认一个，死一个；认得越多，死得越快——从无例外。”
房流笑着把剑推了下去，这位新爹瞬间没了气息。
当房流转身面向池罔时，他的脸上还带着笑意，“把你手里的姑娘给我……现在，立刻。”
“还不行，我在救她。”
房流提剑，剑尖微微朝上，“你是谁的人？”
池罔面色平静：“你现在只需要知道的是，我是个大夫，还是唯一能治好这姑娘瘟疫的大夫，就足够了。”
两人对视片刻，房流收回了剑。
一个时辰后。
马蹄声“嘚嘚”地都跑在土道上。
池罔和小染坐在马车里，房流则坐在外面，担任起车夫的职责。
房流一手控制缰绳，一手扯下勉强还算是干净的内衬，将自己身上的新伤旧伤重新包扎止血。
虽然车上就有一个大夫，可以为他处理身上这些吓人的外伤，但是很明显，这位大夫现在忙于别的事，没办法空出手来。
池罔坐在车上，姑娘的头就轻轻枕在他腿上。他将双手放在她的脖颈处，源源不断的从身体抽力，激发她的心脉重焕生机。
但只是这样还远远不够。
房流的声音，从马车前面传了进来：“小大夫……她挺得住吗？”
“暂时死不了，但也好不了。”池罔的声音平淡沉稳，“我们需要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让她静养。”
房流斟酌道：“我们可以去雁城，那是离我们最近的大城了，但要是想更安全一些，我们最好还是一路赶回元港城。”
从这里去元港城，池罔在心中稍稍计算了一下路程，就算昼夜不歇，也需要半个月左右。
但是去雁城……
房流默契地接了下去：“如果我们去雁城，四天之内必到。小大夫，你能坚持住半个月，我们直接一劳永逸，赶到元港城吗？”
池罔微微一笑：“当然能。”
房流还来不及说一句“太好了”，就听到池罔接了下去：“只是为什么呢？我不想这么辛苦。”
房流声音轻柔，却开始迂回试探：“可是你这样辛苦过来救我们，不就是为了我们的安全吗？”
池罔挑眉：“萍水相逢罢了，你想太多。”
房流试探未果，被问到语塞，随即笑了起来：“你可真是个妙人。”
池罔一生阅人无数，眼前这少年笑起来的时候，却让池罔心中泛起阔别已久的熟悉感，几乎不愿意挪开眼。
像……真像。
他笑起来的时候，几乎都有五六分相似了。
房流微笑着回头看向池罔：“你这个人，骤然一看也不如何亮眼，但越看越舒服，越看越耐看……我从没见过像你这样的人。”
骤然评议别人相貌，房流这话有些轻挑了，池罔收回目光，没再理他。
房流以为他性格内敛，便愈发放肆地试探：“小大夫，你是北边还是南边的人？为什么素不相识，还赶来救我们？”
孰料池罔稳得很：“看你长得好看，算是个小白脸。我略想一想，便救了。”
房流：“…………”
房流调戏不成，反被将一军。他惊奇地看了看池罔，到底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对方明显是不愿告诉自己真实目的，那房流也不需要去做那费力不讨喜的人。
反正等他进了城，重新联系上无正门内的部下，自然有路子去查池罔的来历。
“总是小大夫、小大夫的叫你，我还没来得及问你的名字呢……小大夫？”
房流少年音清越好听，最后一句调子拖得长，仿佛是在故意撒娇。
池罔又看了他一眼。
房流个子高，长得非常俊俏，带了点关外风情的眉目显得多情又深邃，看这早熟的性格，估计以后再长大一些，会是个非常招人惦记的主。
可是池罔自然是不会受他影响。
他已经知道了房流八成是自己门中人，那么南岸兰善堂重现池姓神医，与门主重归无正门这两件事，按照发生的时间来推算，房流迟早会猜出来自己沾了关系。
姓池的神医一向与无正门有些牵连，但是池罔觉得若自己据实相告，以这孩子的聪慧，都不用查，说不定现在就能猜出来一些。
池罔也是有心考验，想看看他需要多久才能弄清楚，于是便道：“我姓庄。”
“……庄？”房流微微一皱眉，随即笑开：“我叫刘流，连起来，你可以直接叫我流流。”
“看你模样，今年十五六岁了？”
房流闻言，立刻挺胸抬头，让自己看起来显得更高一点，哪怕是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疼也要坚持这个姿势，“我十八了。”
池罔看着他那张稚气未脱的脸，想到了几日前，被他派去做事的渡船人余余，曾经对他说过的话。
“五十岁的朱长老对上十五岁的黑马，是个人就能想明白，这黑马这么小就这样厉害，以后前途定然不可限量。若是在他根基尚浅时选择跟着他，以后事成，定然回报不菲。”
“道理大家都清楚，为什么在站队时，还有许多人犹豫不决呢？”
“因为那黑马也是个狠角色，没人摸得透他心里头在想什么。王长老没死时，他认了王长老做义父，王长老一辈子没儿没女，想要个义子也是人之常情，但他这样的老狐狸，却在不到三个月里，就能被这个十五岁哄得服服帖帖，这黑马的手段，了不得啊。”
“开始引人怀疑的是，王长老一直好好的，三个月后突然就掉下悬崖摔死了，黑马立刻以义子身份，接手了王长老的势力。本来有人不服他，但这些人接二连三的全都遭了意外，最后留下的，都是宣誓追随他的人，这些意外一桩一件细算起来，真让人背脊发凉。”
池罔想着余余的话，看着眼前的房流。
这样的资质，这样的年轻。
这样的充满危险、难以驾驭。
那么像房流如此精明的人，肯定不会冒着生命危险，去白白救一个不相关的人。
“砂石，这个女孩是谁？”池罔在脑海里发问。
砂石片刻后回答了这个问题：“她叫步染，是如今仲朝第一望族——步家年轻一辈中最优秀的子弟。不出意外的话，她将来会成为步氏一族的掌舵人，进入朝廷中枢。”
池罔垂下眼。
上一个他救的，后来成了皇帝。
这一个他即将要救的，以后又会做出什么事来？
池罔并不惊慌，他平静地拭目以待。
不过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房流要舍身去救这身染重病的姑娘。
这姑娘身份必不简单，能给他带来与风险同比的收益。
“姓庄……”房流得知了池罔的假名后，自言自语道，“还是叫你小大夫好听一些，毕竟你看起来也不大。”
池罔就笑了笑，不再说话。
去往雁城的路上，大概需要三天左右。
虽说两人结伴，但这三天的途中，也一点也不轻松。
房流赶车，池罔救人，两人连熬了三个晚上，没有时间休息，一刻也不敢休息。
幸运的是，辛苦的奔波还是带来了好处，至少这一路上，他们脚程略快一筹，没再遇到天山教的人。
第三天夜半时，房流在外面当着车夫，升起火把赶着路，而马车里的池罔，则闭着眼睛稍作休息。
车外夜深人静，只是不知路过何处时，山中生长了一片野生的梅花。
北地苦寒，春天总是比南边晚一些到来，就连梅花都开得更晚些。
夜晚漆黑，看不见远处的梅树，只闻得到清风送拂的梅香。
池罔闻到了一段冷香。
他连日奔波，确实有些困倦了，所以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就让那段梅香入了梦。
梦中那人推开雕花木窗，窗外红梅白雪，请入一室雅香。
雪花飘入池水，泠泠叮叮地从窗前流过，池水边的翠竹笔直挺拔，傲然而立。
红梅翠竹，堪堪入画。
他长身而立，背影潇洒。侧过身时，眉眼含笑：“你看，现在的窗外，可不就是‘窗梅落晚花，池竹开初荀’的景致？”
“小池，当年我第一眼看到你，就想起了这句诗。”
“所以我单独拿了‘池’这个字，做了你的名字。让你随了我的姓，从此便叫了庄池。”
他伸出手来。
“……这些年，我很想你。小池，你呢？你想过我吗？”
池罔喃喃道：“少爷……”
车外的房流听到声音，疑惑道：“你说什么？”
池罔倏然惊醒。
那梅花冷香未散，池罔掀开车帘，向外望去，见到了那藏在漫山梅花中的连绵灯火。
池罔垂着眼，淡淡道：“没什么，我们到雁城了。”

第19章
早春的雁城，是一座被漫山梅花包围的山中之城。
雁城是江北排得上名的大城，来到了雁城，表示他们终于离开了北地山脉，进入了城市的保护下。
房流赶着马车进城，对着城口守卫出示了一张牌子，立刻得到了放行。
他们进城没多久，便有人匆匆赶来：“给公子请安！流公子，我们少主何在？”
房流面露疲倦：“她在马车上。”
眼看着来人要掀开车帘，池罔立刻阻止道：“这位姑娘的瘟疫与江北普遍瘟疫不一样，你们最好不要碰她，尽量减少与她的接触。”
步染忠心的下属顿时停住动作，望向房流。
房流缓缓点头：“此人可信，是个大夫。”
随即，房流又开口问：“小大夫，你有什么需要准备的东西？我叫人备着。”
“一处干净的住所，我要用药浴，叫些女子来服侍她。”
步家人迟疑地看向房流：“流公子，这……？”
房流果断道：“听他的，你们带路。”
他们立刻赶往了雁城的步宅。
这一处宅院临山而建，周遭都是梅花，附近没什么人家，倒很是清净。
车停下，房流进车抱着步染出来了，把人直接送进了步少主的闺阁。
自从离开畔山，池罔已经四整夜未合眼，他的身体再抗折腾，眼下也有了道青痕。
池罔开始说：“你们记下我说的药，立刻多派人手，用大锅煎几锅浓浓的药汁，然后找一个大浴桶倒进去，再把你们少主放进去泡着。”
既然有房流做担保，步宅的下人听到指令，就默不作声地立刻执行。
池罔斟酌道：“每一锅药，都要按照这个分量煎，记好——茅术一斤，台乌、黄连、白术各半斤，羌活也要半斤。”
“川芎、草乌、细辛、紫草、防风各四两，独活本、白芷、香附也四两，嗯……再加上当归、荆芥、天麻，各三两。”
房流淡淡一瞥步宅下人：“记住了？”
步宅众人不敢怠慢，立刻支锅烧水，差人去买药。
少主病危，但有房流坐镇步宅，这让所有人吃下一颗定心丸，没自乱了阵脚。
房流迅速地安排好了一切后，周到地关注到了池罔的需要：“收拾一间上房，烧些热水。”
池罔见房流这样贴心，便说：“手。”
房流立刻照做。
池罔将手搭在房流的手腕上，那一刻，房流的手似是怕痒般，轻轻地颤了一下。
池罔凝神问道：“你与小染接触多久了？”
“我正好是三月初一找到了小染姐。”房流轻声回答。
这瘟疫果然与江北的不同，池罔思索片刻：“已经过去十天了，你体内的疫毒才刚刚发了个苗头……这瘟疫对人体伤害大，但传染性却不高，我与她昼夜不离了三日，现在却无恙。”
房流得知自己已经感染了瘟疫，却连脸色都没有变一下。他看着面前的池罔，仿佛确定他一定有办法一样。
果然池罔继续说道：“我等下开副药，你先喝几副，我再给你看看。还有在场所有与这位姑娘接触过的人，都连着喝上十天。”
房流点头。
步染的下属着急地问：“大夫，那我们少主，现在该怎么办？”
“等着。”池罔回答，“等着要把她把体内的疫毒一次全都发出来，等发到体表了，我再出手进行治疗。”
房流制止了不安的步家下属：“现在准备一间上房，带小大夫过去略作休整。”
池罔又瞥了一眼房流，对他的机敏细致，心中很满意。
于是池罔便提醒道：“也找个大夫，给你包扎一下外伤伤口，你的伤口有些发炎了，注意不要沾水。”
房流看着他，慢慢笑了：“小大夫，我想请你来帮我处理，好不好？”
池罔转身就走，用冷酷的背影给出了直白的回答。
房流站在原地，看着池罔远去的身影，轻轻道了一句：“真狠心啊。”
待池罔走远，步染的下属恭恭敬敬地询问：“流公子，这位大夫这样年轻，是否可靠？您看，需不需要我们在城中另行寻找些有名望的老中医，也为我们少主把把脉，一起商讨一下医案，这样可安妥？”
房流思索片刻，摇了摇头：“不妥，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样做实在是侮辱他。”
这家将忠心耿耿，见少主重病，心中非常担忧，他见房流反对，辩解道：“可是……”
房流打断了他，解释道：“三日前小染姐病得比现在还重，我曾时刻担心，生怕她一口气就喘不上来了，可就是在我们碰到了这位小大夫后，她的情况才开始好转。”
“我怀疑雁城的这些大夫，没有一个人能及得上他医术的一半……你放心，小染姐要是真出了事，我拿自己的命偿给你们步家。”
这话力度够大，步家人终于不敢再说一句反对的话。
房流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几年，我对小染姐什么样？我想你们看在眼里，心中都有数。你该相信我，而我选择相信这位小大夫。”
收服步家下人后，房流在院子里走了两圈，揣度着池罔的喜好，交代道：“他是贵客，吩咐下去，绝不可怠慢。我记得在这边院子里，我有几件新裁做未穿过的新衣，挑几件宽松的、颜色素淡的，拿去给这位小大夫换洗。”
下人将池罔领到了一处精致的院落。
推开窗，便是梅香入鼻，颇得池罔心意，想来等天亮了，定然能看到一山梅花。
很快就按照房流的吩咐，下人为池罔送上热水。
自从离开畔山后，池罔就没睡过觉，这几日更是没机会打理自己，站在浴桶前，他脱下自己的月白色长袍。
这件长袍在交战时，被天山教教徒用刀割开了一长条裂痕，沐浴后，便吩咐进来收拾的下人扔掉。
他看了看送来的衣服，全是按照他的喜好挑的颜色款式，心下一想便明白了，愈发觉得房流这性子合心意。
他挑了一件穿在身上，披着湿漉漉的头发，去看望步染。
步染仍昏迷着，房里的浴桶遮着两张大屏风。小丫头们来来回回的出入，将熬好放温的药倒入浴桶中。
步染的手腕搁在浴桶边上，上面悬着一根线，而线的另一端穿过屏风缝隙，握在了池罔的手中。
池罔一手捻着线，一手握着笔。
在桶中药水凉了后，池罔便吩咐重新煮药，他根据步染的身体状况，时刻修改着药浴的配方：“再加官桂，甘松，三柰各三两，干姜半斤，麻黄、牙皂四两。”
也做了简单梳洗的房流，换了身玄色的干净旧衣，抱着手站在房间外，静静地不发一语。
这两个时辰中，池罔寸步不离，每新换一次药水，池罔都会根据步染的情况，随时进行分量和药材的调整。
天亮时，一个小丫头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大、大夫，我们少主身上……身上……”
池罔没都进去看，就准确地说出了症状：“身上皮肤起了一片片的黄斑，是吗？”
小丫头害怕道：“不只是黄斑，少主的手足，还起了许多血泡。”
池罔平淡道：“针烧红后挑破血泡，把毒血放出来。”
小丫头领命回去，等再次出来汇报时，还不等她说话，池罔就已经放下了悬线，自己站起了身。
“我该进去了。”
丫头欲言又止。
池罔却明白了她的意思，他从自己的药箱中取出了砭针，用烈酒浇过后，拿出一条厚厚的黑巾蒙上了自己的眼睛。
这丫头终于放心了，提示着池罔蒙着眼睛走进去，一直走到了浴桶边。
苦涩的药香，伴随着蒸腾的水汽迎面而至。
哗啦哗啦的水声响起，丫头扶着昏迷的步染在浴桶中坐直。
池罔摸到了她的脖子，双手向上摸到她的头顶，便开始施针。
一个时辰后，夜晚已经过去，晨曦光芒落在地上，新的一天到来了。
池罔疲惫地走了出来，解下了蒙在眼上的黑巾，在清水中洗干净了自己的手。
里面传出小丫头惊喜的声音：“少主——少主开始退烧了！身上的黄斑也少了！”
众人惊心动魄地等候一宿，此时听到好消息，无不是个个喜上眉梢。
池罔神色平静，提笔写了最后一张药方，“一会将浴桶中的药都倒了，换上按照这张新药方煎出来的药，再泡八个时辰，发出她体内的余毒，如手脚再出血泡，直接挑破清理就可。”
房流在门口等了一夜，此时不发一语，郑重地向池罔抱拳行了一礼。
天色将明，池罔已经连续四夜不曾休息，身体也有些累了，留下一句“再过十二时辰，我会为她施针”，就被步宅下人恭恭敬敬地送回了他居住的院子。
房流是目送他离开的。
一个步宅下人将池罔之前穿的衣服，端到了房流面前：“流公子，这是那位大夫在沐浴前换下的衣服。”
房流静静地看了片刻，将那件月白色长衫拿在手里，转身带走了。

第20章
回到房间后，池罔一觉从凌晨睡到了晚上。
等他再起来时，天都黑了，就去点了桌上的油灯。
这个时候，砂石的声音响了起来：“目标人物确认存活，特殊任务完成。”
池罔微怔：“可我还没有完成对她的治疗。”
砂石语调平平地说道：“我刚刚做了一个评估，因为我对于新功能的迫切需要，我提前确认了你的特殊任务完成，毕竟现在的步染，确实已经从两方面脱离了生命危险。”
“一是天山教的追杀，在你和那小帅哥的陪伴下，她会遭暗算的可能性低于零，已不构成威胁；二是她得到了你的医治，现在已没有生命危险，我就提前算你完成任务了。”
池罔不置可否的听着，在过去的七百年中，他从来没有得到过这样宽松的判定条件。
砂石行事，处处不同。
“当然，我虽然确认了任务，你还是得把她完全治好，再护送她到绝对安全的地方，才算真正的完成了这个特殊任务。否则如过中途出现了意外，奖励会被收回，我们没法承担后果。”
砂石继续道：“我来看看奖励，嗯……我可以为你返还8%的能量。池罔，如果暂时没有恢复你武力的必要，我建议你将这些能量留给我使用。”
“你如何使用？”
砂石没有立刻回答，他停了一会，才说：“我刚刚做了一个优先度评级，发现有一件事，比升级更重要。”
池罔好似漫不经心地问：“是什么？”
“存活。”砂石的声音不重，却一字一句都十分清楚。
“没有什么比生存更为重要，为了你和我的安全着想，我要用这部分的力量，优先升级干扰程序。”
干扰……程序。
池罔轻轻道：“砂石，从一开始，你为什么会找上我？”
砂石沉默片刻：“这个问题……抱歉，或许等我升级后，我们才能聊一聊。”
“那么，我问你一个问题。砂石，你想做什么？”
砂石平平回答：“我不想死，也不想你死。我想我们一起活下去。”
窗外夜色如墨，空中一轮弯月。
池罔趴在窗边，感受着夜风吹在脸上：“我明白了，砂石，去做吧。”
砂石轻声说：“谢谢你，池罔。在分析组件、进行安装的期间里，我会暂时离开，若一切顺利，期待不久后与你重新相见。”
他这句话落下，池罔就听到了一声宛若撞玉的脆响。玉声过后，砂石果真就再没了声音。
池罔开着窗，任外面的风吹进屋里，吹得油灯摇曳。
漏夜无人，池罔独自欣赏窗外的雁城，闻着风中梅香。
他回想自己的一生，埋藏了许多秘密。而这个如此想要活下去的砂石，又何尝没有自己的秘密？
但这并不代表在合适的时机，池罔不会去探知砂石的由来。
池罔不喜欢自己被别人操控的感觉，虽然砂石比起他的前一任系统来说，对他的态度已经好了很多。
只是今晚，他不想说话，只愿意自己一个人静静待着。
他没得几刻清净，就有人不请自来了。
房流的声音在屋外响起：“小大夫，看你灯还亮着，不如请我进去坐坐？”
池罔眼皮都没抬，冷漠道：“不见。”
大概没想到池罔连借口都不愿意想一个，就这样残酷地将自己拒之门外。房流的声音听起来，顿时有了几分委屈，“那好歹开开门，你一天没吃东西，让我把吃的拿给你，然后我就离开。”
池罔去开了门。
房流为他送来了一盅鲜香的粥，和几碟新鲜的小菜。
“你睡了一整天都没吃东西，肠胃受不得油腻，我吩咐人做了些清淡的吃食，你先垫一口。小厨房里火没熄，晚上若是又饿了，就跟下人说。”
池罔道了声谢，收下吃的，便想把人赶出房间。可房流不愿意走，一转眼，又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了一件叠得齐整的衣服。
“这是你的衣服。”房流神色委屈，眼睛又湿又亮，显得无辜又可怜，“这是当日你我在林中与坏人对战时，你穿的那件衣服。因为被划破了，所以你上午沐浴后，就吩咐把它扔掉。但我觉得可惜，把它洗过后，我做了些改良。”
一件叠着看平平无奇的月白色长袍，在房流的手中被抖开。
而在它被打开那一瞬，就再不是一件寻常的外袍。
那袍服正面被割开的长长裂口上，已被人仔仔细细地缝在了一起，并在裂痕处用绣线绣出了一支带霜的梅枝，上面开出一朵朵栩栩如生的红梅。
池罔眼光从衣服上挪开，看着房流的眼睛，再次确认道：“这是你亲手绣的？”
房流露出一个十分讨喜的笑容：“当然是我自己绣的，每针每线，都不假手旁人。”
今早清晨时，池罔才敲定了医治方案，与房流各自回房补觉，他两人连熬了三四夜，俱是十分疲惫，回去倒头睡上一整天，都是情有可原的。
却没想到房流牺牲了自己的休息时间，而在这一件已经被他扔掉的长袍上，花了不知道多少功夫，将之亲手绣成一件珍品。
池罔再次对房流有了全新的认识，这小子收买人心，实在是一把好手。
无论他是看上了自己的武功还是医术，若是能拉拢了池罔，日后必有用处。房流看出了他的价值，才会有如此举动。
时刻关注着池罔什么时候起身，见他醒了，立刻跑过来亲自送吃食，也就罢了。
面前这样一件礼物，就算知道房流别有用心，也很难让人不领情。
送出了亲手绣的衣服，在昏黄的灯光下，房流尚显得稚嫩的面容都仿佛有了一种温柔的意味。
但池罔就是有不领情的铁石心肠：“我是男人，不穿这么艳的衣服，你拿回去吧。”
房流慢吞吞的说：“不行哦，这衣服腰身我改了，按照你的尺寸改的。所以我想……大多数男人应该都穿不了吧。”
池罔面色平静，心中起了异样的感觉。
他腰细，就一直穿着宽敞的衣服来遮挡，这一路同行，他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房流慢慢地眨了眨眼，将自己外貌的优势发挥到了极致：“而且我觉得，你穿这个颜色，肯定会特别好看。”
房流不再多说，他深谙点到即止的意蕴，便起身告辞：“夜色已深，我不便多扰。你近日太辛苦了，也早些休息。”
池罔没有起身相送，他只是面无表情的坐在原地。
他手里拿着衣服，看那明显改细了许多的腰身，果然正好合身。
心里就疑惑了——这小子什么时候知道他尺寸的？
将衣服丢在一边，池罔插好门窗。
夜深了，这次终于无人再来打扰。
池罔用过粥后灭了灯，脱衣躺在床上，他本以为白天补过觉，晚上就是躺在床上也睡不着。但实际上他连熬几天的身体确实太疲惫了，很快就陷入深眠。
只是入睡前的最后一丝清明念头，他还在想砂石对他说过的那个“干扰”，到底是指什么呢？
黑夜静悄悄地过去，几近凌晨，在大部分人仍在睡梦中时，几乎没人知道天边出现了异象。
星移斗转，天现异光。
弯月隐去，浓云密布。
畔山之上，月蚀。
山顶之上，狂风突起。
破旧的佛寺残垣经不住这样的大风，寺院中杂草被吹折，泥石四溅飞扬。
后山。
墓冢第二排，最左边的那棵树都被吹得连根拔起，倒在地上翻滚。
年久失修的坟冢，好几块墓碑都被风吹得从土中拔起，七零八落的散了一地。
只有第二排最左边那块墓碑，仍然在狂风中屹立不倒，发着幽幽的光。
天上一道惊雷……最左边那坟头炸开了。
上面的浮土被风吹飞后，露出里面的棺材，那被钉死的棺材，“嗵”的一声被人从棺里破坏。
棺材盖被掀开后，棺材里面跳出了一个人……或者更确切的说，是跳出了一个和尚。
他身上有什么东西，从衣服上掉回了棺材里，在风中发出一声隐秘的脆响。
但他此时无暇顾忌，他摔回棺材盖，痛苦地抱着头跪在了地上。
一个毫无起伏却断断续续的女人声音，凭空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编……编，英……技能已检测……异常！重新评级……失败、失败！”
四下无人，是谁在说话？
他抱着头，瞳孔涣散，“你？……我、我是……”
可还不等他听得真切，从各个角落冒出来的声音，一瞬间从四面八方而至，几乎淹没了他所有的知觉。
闪回的画面接踵而至，让他的脑袋痛到几乎炸开。
那些破碎的画面愈发清晰。
靓蓝的江面一望无际，初春的雪梅翠竹画意诗情，漫天垂落的紫藤花巧夺春色，最后的画面停在一片深红花海上，有个穿着大红喜服的苗条身影缓步而来。
男子脑袋剧痛：“我是……我是庄……——我是庄衍！”
脑海中千奇百怪的声音，在这一瞬间被放大到极致。
他的脑袋疼得都要炸开了，而其中一个声音，缓缓地压过了一切虚假的喧嚣，宛若在他耳边低喃，是那样的陌生而真实。
“少爷……少爷？”
那呼唤着他的腔调，在结尾处拐着一个精妙的弯儿，带着几点异样的韵味，无端地迷人，又无端地带着堕落深渊的诱惑。
他手上紧紧牵着的那个穿着大红喜服的人，面容终于变得清晰。
他眼中映着火光，喃喃道：“小池……”
在那一瞬间，铺天盖地的片段冲进了他的脑袋里，剧烈的头疼让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单膝跪倒在地上，身体却无意间碰到墓地中唯一一块还立着的墓碑。
他猛然抬头，看到了自己墓碑上的字。
——僧子安之墓。
“我是……子安？”
话音一落，山顶呼啸的狂风立刻停了下来。
“……我是子安？”
那一瞬间，他终于平静下来。
他在空中做了一个手势，仿佛隔空将自己脑海里所有不知源头的声音，破碎不知来处的画面，一起狠狠地捏碎掐断了。
“我不该在这个地方……我明明在……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天上星辰缓慢归位，异光随之消散。
那散发着光芒的墓碑，也熄了幽光，重新变回了一块平平无奇的无字碑。
乌云散去，天光初露。
和尚站了起来，回头看向畔山的墓地，那里被狂风吹得一片狼藉。
他看着自己墓碑，面色犹豫挣扎，“那真的是……我的名字吗？”
在雁城梅院中的池罔，突然睁开了眼。
他快速地解开了自己的内衫，露出胸膛，低头查看。
他心口上的那片纹身，一如他记忆中的模样，没有丝毫不妥或异样。
……就仿佛刚才那突然而至的灼人温度，只是错觉一场。
原来是睡着了，池罔自嘲的想。
那个人已身化黄土七百年……又怎会重新回到他的身边？
不过是……痴人说梦罢了。

第21章
池罔又做梦了。
过去的七百年里，他的梦里从来都见不到庄衍，而似乎就是在他去过一次畔山、并在后山坟头转过一圈后，他开始频繁地梦到这位故人。
梦里是旧日时光，庄衍站在房间的窗前看书，光透过窗子，打在他的身上。
庄衍转头见到他进来，便放下手里的书，对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温暖，像暖春里的光，带着记忆中的书卷墨气，让人身体都温暖起来。
那便是庄衍，一个行走在光明下的人。
在他身边的时候，池罔最喜欢的就是他身上的光和暖，也最喜欢看他对自己笑起来的模样。
庄衍看着他的眼神总是充满热度，那是一种并不令人感到冒犯的专注，他手心传来的温暖，足以融化一切风雪和坚冰。
池罔醒来的时候，恍然都能感觉到那舒服的暖，隔着七百年的时光，重新回到了身体里。
熟悉却又遥远，在那似梦非梦的模糊边缘，池罔竟然不想醒来。
窗外已透出朦朦亮光，池罔在床上躺了好一会，他拉开的内衫露出一片朱红纹身，正好在心脏的位置之上。
他将手指放了上去，抚过纹身的线条，感受着皮骨下怦然跳动的韵律。
于是他便知道自己仍在这世间。
当年在庄侯的府邸上，后院也有许多傲雪寒梅，虽比不上雁城的满山烂漫，却也勾着许多旧事，平白惹人心绪。
他将拉乱的内衫整理好，披上外套推开窗户，果然在窗外看见了漫山的雪梅。
步家买的这一处宅院，景致极佳，颇适合初春赏雪观梅。雁城近山冬日的积雪还没消融，红梅便悄然绽放，这一副霜雪姿，着实算得上是北地佳景。
池罔看了一会，想起了房流昨日为他拿来的衣服。
昨晚灯光昏暗，他没仔细看，此时他看着窗外梅景，便想到了绣在衣服上的那枝梅花。
池罔对着日光，抖开衣服，他眼前的绣梅，和远处堆雪的梅花相映成趣。
如今在光线明亮处仔细看来，这件月白色长袍上的刺绣，大有讲究。
那一枝梅花配色从雅，形态娇而不妖，色彩艳不落俗气，足以见绣者懂书画。布局颜色上乘，绣梅自有一段笔墨韵味，绝不是一般市面上的匠工可比。
远一些看上去，就宛若一副上好的山水图景，梅形古雅逼真，似乎连上面的梅花，都闻得到香气了。
因为原来的衣服被割坏，房流就用了锁边绣打底，将两片裂开的布料紧紧地缝在了一起，以后再上身穿的时候，就算动作大些，也不会担心衣服会重新迸裂。
除了基础的锁边绣，在这层次分明的绣面中，池罔还分辨出娴熟的双合针绣，这是一种不简单的绣技，足见绣者的功力。
刺绣一行，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房流这一件绣品，绣中见画工，不可谓不好，但到底有不足之处。
要是近些看，就能看出它的缺点了，针线绣的细腻，但还算不上是完美无瑕的齐整，这件衣服到底是赶工完成的，房流没有时间将一切做到最好。
但瑕不掩瑜，这仍然是一件难得一见的珍品，足见绣者的水平十分了得。
池罔仔细看着绣梅，皱起眉头。
这样的刺绣水平和风格，武器用长枪，再加上房流的长相……让他心中生起一个怀疑。
窗棂处传来轻轻地敲击声。
池罔回头看了眼，道：“进来。”
窗外之人正是分别几日的无正门渡船人余余，他得到了池罔的允许后，从窗边翻了进来。
池罔扫了他一眼，叫了声：“哥哥。”
只一脚翻进窗内的余余脚下一滑，当场在窗边来了个劈叉。
余余捂着被窗沿硌到的关键部位，疼到脸色发紫，紧紧咬着牙，一声都不敢吭。
池罔毫无同情心地欣赏了一会，才意犹未尽地问：“你找过来的速度，还挺快的。你可知道，我现在待的地方是何处？”
所幸无正门内的消息网，还不是像经营的产业那样陷入荒废，余余来之前便已经做了功课，此时缓过来了一些，便小声回答：“这是步家的宅院。”
余余顿了顿，想起了池罔曾说过自己多年隐居不问世事，于是很有眼力见地为他解释道：“步家是当今仲朝第一望族，先祖是开国将军步庞，爵位一代代的继承下来，百年间与皇室关系十分密切。如今步家钦定年轻一辈的掌舵人，是一位姑娘，名叫步染。”
“根据可靠消息，这位步家少主深受当今皇帝的信赖，皇帝对她很满意，是下一任皇储的储备重臣，等她年纪再长一些，基本上一定会进入朝廷中枢，成为下一任女皇的丞相。”
果然身份显赫，那个女声系统交给他去救的人，没一个是普通人。
既然话说到这里，池罔顺势发问：“你刚刚说的皇储，现在朝中有几个？”
余余道：“仲朝如今适龄的皇储只有两个，女皇帝一生未婚，在两位皇储中，皇帝十分宠爱她的大侄女，就是当朝长公主房薰。几年前，长公主还没到十八岁时，就被皇上开了例外，提前破例参与议政，这些年一直都跟在皇帝身边，学习处理政务，颇有威望，也很得圣心。”
就算远离朝廷多年，池罔眼光依然毒辣，他敏锐地抓住了其中的窍要：“长公主房薰是下一任皇帝，步家少主步染是下一任首辅……那另一个皇储呢，据说是男孩？他叫什么名字？”
余余脸上露出困惑，“这个……呃，似乎好像也没人知道，据说这个皇储体弱多病，一直是将死不活地养在王府，没什么人在意他的存在。他母亲是皇帝的表妹，不过生前时就与皇帝表姐不和睦，他父亲身份低微，似乎是王府上的一个伶人之流，出身也不是很光彩就是了。他双亲殁得早，当大姨的皇帝又不待见这个侄子，全仲朝都知道，这个皇储不得圣心。”
“算算年纪，也差不多是这个皇储该参与议政的时候了，但是这么多年，皇帝硬是没露出来一点让他去旁听朝会、学习政务的意思……属下对他了解得不多，如果掌门需要的话，我回南边去查。”
池罔笑了，把手中的衣服挂在了椅背上，“不用，我自己来查，大概比你还要快些……先说说你把消息带回去后，门里是什么反应吧？”
余余立刻低头，恭敬回答：“已将掌门回归之事传至门中，并将您的要求，告诉了朱长老和十五岁。门内现在炸了锅，朱长老甚至叫人捉拿下属，要审个明白。”
无正门群龙无首一百多年，现在正主突然回来了不说，连个面都不露，就一副要揽权的架势，这让实权在握的人都难以接受。他们在门内中饱私囊的利益勾当，怕都要先收敛一阵子看看风声了，心里自然是一万个不希望池罔出现的。
“我可没说我要回门内管理实际运作。”池罔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令人心旷神怡的雪梅，心情很好，“就交给他们一个任务——给我把兰善堂管起来，我看看他们谁会真的去做、谁又会做的更好。”
余余看着池罔易容后的侧颜，没有说话。
他下意识就觉得，面前这位主子心里的算盘，定然不是向他说出来的那样简单。
“对了，那十五岁叫什么？”
“刘流。”
池罔又看了一眼那绣了梅花的月白色长袍，气定神闲，“他不姓刘，这小子七巧玲珑心，要不是我来了，你们到现在都被蒙在鼓里。”
余余被勾起了好奇心，还没来得及问，就听到池罔爆出了这个惊天消息：“他姓房，是皇储。你给我去查查当年是谁推荐了他入门？为何隐瞒了他的身份，让皇族中人进入我无正门？”
“无正门自初始起就立过规矩——不收皇室中人，房为皇姓，房流身为仲朝皇裔，却入了无正门，发誓效忠前朝皇帝一手创立的江湖组织，更别说这个前朝，还是他祖宗亲手推翻的……算了，我发现他这个孩子就算发了誓，也当不得真的。”
池罔想了想，补充道：“此事只在你我之间，不要传入第三人耳，我想看看这小子要做什么。”
余余目瞪口呆地领命而去。
这年头，皇储都这么拼命的吗？好好的皇孙贵胄不当，跑来到刀尖上卖命，与他们这些在生死关头走着的人抢饭碗，这是要图个啥哦？
他觉得自己受到了刺激。
想起起早些年躲懒安逸的生活，不由得由衷地感到羞愧，再想想这恐怖的十五岁黑马，除了在门中的成就外，居然还有这样一个显赫的身份，着实很是吓人。
年纪如此小，就这样厉害，细细想来，除了倍受刺激外，余余也觉得有些脊背发凉。
等余余唏嘘着离开后，池罔走出了房间。
房流显然在昨天就已经面面俱到的交代过了，步宅里的下人一见到池罔，态度都十分恭敬。从早饭、茶点、再到洗漱用具，无一不是挑一等一好东西往上送，将他当做贵客招待。
更何况他昨天将病得气息奄奄的步家少主给救了回来，众人知道他是少主的恩人，更是不敢有丝毫怠慢。
收拾停正，池罔便去了步染的少主闺阁。
按照池罔前日的交代，步染泡了一天的药汤后，被从浴桶里捞了出来。池罔进来时，她已换上了干净的白衣，面色平静的躺在床榻之上。
而床榻边，则是守了一夜的房流。
他似乎很是疲惫，一条胳膊搭在床边就睡着了。他听见池罔进来的脚步声，才勉强醒来。
他看向池罔，白皙的额头上带着深深一道红印，这是刚刚在床榻边硌出来的。
见池罔进来，房流连忙站起身，将自己坐着的椅子搬到池罔面前，将位置让给了池罔。
池罔也不推脱，理所应当地坐了上去。
房流关切地询问：“小染姐现在怎样？”
池罔坐在床边，看着面前昏迷的女孩子。
她面容文静清秀，躺在病床上的模样，甚至透露出几分柔弱的气息，实在很难想象，她这样年轻的女孩子，会是一族豪门的未来掌舵人。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她如今在病中，比往日气势虚弱的缘故，她看起来才这样的文弱无害。可是余余刚刚已经确认了，这位姓步的姑娘，会是皇帝钦点的下一代朝中首辅，在朝堂之上身居要位。
不出意外，她再历练些年岁，就会成为一位举足轻重的人物。她值得前一个系统为她发布特殊任务，而且就连砂石也探不出她身份，这些事实也侧面验证了她不是寻常人。
步家与皇室世代交好，而房流能与当朝第一望族的掌舵人，以姐弟相称，这几乎可以肯定，他就是那个不受宠的、被丢在冷清的王府中自生自灭的小可怜了。
只是……他对步染这样费心，是想获得什么？
而取得了步家掌舵人、未来首辅权臣的支持，这又意味着什么？
……才十五岁，野心不小啊。
心里虽然瞬息万转，池罔却神色淡定地帮步染把了脉，然后发现……这女孩子已经醒了。
醒了仍在装睡，很有想法。
池罔只觉得越来越有意思了，不由自主地又看了一眼房流。
房流不明所以，见池罔转头看他，便睁大了眼睛，那模样配上他这个年纪，看上去单纯又可爱。
小狐狸漂亮又聪明，但碰上七百年的老狐狸，自然是成了精的狐狸更胜一筹。
房流面上一套、暗中一套玩得炉火纯青，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池罔。他这两个隐藏在暗处的身份，在短短几天之内，就被池罔都给利索地扒了下来，是以池罔很了解他是个什么货色。
或许，他也没能骗过这位正在装睡的女孩子。
池罔没有揭穿步染，只是说：“多休息，让她养一养元气，我一会儿为她施针，助她顺通气血，很快就会醒过来。”
房流听得认真，随即发问：“那小染姐身上的黄斑呢？有没有办法让它消去？”
池罔轻飘飘地瞟了他一眼：“怎么，留疤了，就觉得不好看了？”
房流脸色微微发红，又是害羞又是着急解释，装得很像那么一回事，“我不是这个意思，她是女孩子，肯定会更注重容貌，我与她一起长大，她无论怎样，我都觉得她好看的。”
“这个不着急。”池罔淡淡道，“先去病根，再慢慢调养，过段时间自然就淡了。”
“至于吃食方面，可以给她熬些粥或汤的东西，等她醒来后让她服下，忌生冷发物。”
“吃完东西就喝药，一日两次，先喝几天，我隔日来给她把脉，随时会调整药物用量。”
房流听得认真：“都依你。”
他漏夜前来时，身上还有几分洒脱的少年风流气，现在当他在这昏迷的姑娘面前时，却十分守礼，很有大家出身的规矩。
池罔开始施针，帮助步染将身周阻塞的淤堵疏通，那姑娘收到了小池大夫的剧本，一切都正如安排的那样，他刚收了针，她就默契地睁开了眼睛，假装醒了过来。
步染脸色很苍白，十分虚弱地睁开眼，先看了一眼房流。
房流和睁开眼的步染对上了视线，他露出非常欣喜的神色，甚至激动得有些眼眶发红，声音也比往常不稳，无一不显示出了他激动的心绪。
他哽咽道：“小染……小染姐！”
池罔与房流一路同行，恕他眼拙，在这姑娘不省人事时，真没看出来房流是这样的情深意重。
当然，房流并不是不关心步染。若真是全无牵挂，当初也不会在天山教教徒围攻他两人时，放弃了独自逃走的机会。
但现在这情形，明显有点作秀的意味在里面，甚至还有点太露痕迹。
池罔在心中客观的点评——现在这情形让他来做，会比房流更自然一些，但对付不到二十的小姑娘，这个程度已经够了。
于是池罔连忙往旁边让了让，把地方留给房流，在一边就静静地看着他表演。
步染许久没说话，再开口，声音难免低哑，她低声唤了一句：“流流。”
她妙目流转，看到了房流额头上的红痕。
少年的脑门上多出来一道醒目的红印，一看便知是因为在床榻边守候太久，不小心睡着才硌出来的，就连额头上的花纹，都和床边的雕花是同款同型的。
这道痕迹，简直是他对步染一番心意最真实的证据，等步染醒来后，她府中与房流交好的下人，更是会提起在她昏迷时，这个少年都为她做了什么。
房流这样的身份，又有一副好皮相，这样深情又俊朗奶气的模样，有几个姑娘家能不动心的？
步染微微动容，没有直接回答房流的话，却道：“流流，我口渴，想喝点水。”
房流无比欣喜地应了下来，立刻跑出去拿水了。
步染却偏过头，对着池罔，声音低不可闻道：“谢谢你。”
池罔心照不宣的微微一笑。
房流动作很快，他兑了些温温的水，大布送到床边，小心地扶着步染坐起来，将水碗递到她嘴边。
步染接过水碗，她病中无力，拿着碗的手都在微微颤抖，撒了些水出来。
房流动作便坚决了许多，抢过碗要亲自喂她，这个时候，步染仿佛想起什么，立刻把房流往外推，“你离我远点，不要也因为我生病了。”
房流却借此机会抓住她的手，柔声道：“小染姐，我不会走的。当时不会舍了你逃跑，现在更不会躲开你。”
池罔听得有点牙酸。
房流就说了这一句话，可剩下的千言万语，全都用眼神表达了。
他睫毛长又密，此时眼睛又湿漉漉的，专注地带着一个人的时候，显得极为深情，配上这样一张好看又带了点稚气的脸，还真是让人难以拒绝。
若是寻常这个岁数的小姑娘小帅哥，被房流这一顿演下来，八成就给勾搭走了。
但这屋子里，大概最缺的就是寻常人了。
步染也不是一般人，她面对此等美景面不改色，居然伸手揉了一把房流的头发，把头发放下来遮住了他的脸，阻挡了美色侵袭。
房流：“……”
池罔站在一旁，看了这个操作，差点笑出来。
步染早就注意到了房间里的池罔，此时正好转移了话题。
她声音柔柔的道谢：“其实在我昏迷时，也不是全无所觉。这位……”她略顿了一顿，软软的补充道，“这位大夫小哥哥，谢谢你救了我。”
少主醒了，立刻在步宅里引起了轰动。
步染大病初愈，自然是要休息，便用这个借口，将房里的男人都给请了出去。
房流看着合上的门，缓缓地笑了出来，他侧头的模样天真无邪，而那笑容，却又与这身气质有了些细微的不协调。
他回头看向池罔，礼貌道：“我去换件衣服，失陪了。”
池罔没走，他站在屋子外和侍候的下人交代注意事项，他一心二用，目的是为了偷听屋子里面的交谈。
屋子里，步染的声音传了出来：“是谁送我回来的？”
有人便回答：“少主，是流公子送您回来的。”
步染“嗯”了一声，随即转开话题，趁着她此时尚有些精神，与另几位步家的属下，快速地敲定了一些紧急事务，快刀斩乱麻地处理了她在离开的这段时间内，积压下来的几件要务。
众人不敢多扰，少主刚捡回一条命，自然是要多休养的。见药已煎好送了上来，属下纷纷告退。
屏退众人后，步染用了药，疲惫道：“我拼死从天山教带出来的那个东西，你们可曾送出去了？”
婢女恭谨道：“是的，已经送出去了，一刻都不敢耽搁。已经叫人去做了，等《醉袖桃》倒数第二回 一出来，就立刻给您拿过来。”
在外偷听的池罔，默默记住了《醉袖桃》这个陌生的词。
能让步家少主死里逃生后，还这样心心念念惦记着的东西，绝不是一般之物，池罔多少也有些好奇。
婢女犹豫片刻，口气迟疑：“少主，您这次生病，流公子真是急坏了，他送您回来的时候，自己全身都是伤和血，却连找个大夫都顾不上，一刻不离地守着您。一直等到那位大夫治好您后，他确定您无恙了，才去找大夫治伤的。他梳洗过后，也顾不上自己休息，就一步也不走地在门口等着您醒来。”
步染没有说话。
婢女一鼓作气，“以前属下对他有些偏见，觉得他年纪小，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都是瞎胡闹的。但此番患难见真情，这位流公子，对您确实有真心。”
步染叹了口气：“唉……他呀。”
这欲言又止的口气，让池罔听得更仔细了。
步染轻声道：“他今年才十五岁，年龄还小。再说他对我，也不是你想的那样……流流惯会哄人的，以他的能耐，我猜这几日宅中上下，已对他是交口称赞了吧？”
婢女没有听出来步染话中的意味，天真道：“可不是嘛，大家都说，流公子年少有为，这两年时常跟在您身边……”
步染平静地打断道：“此事休要再提。你记住，我才是这里的主人。若再让我听见你替他说话，就自己走吧。”
那婢女吓得当场跪下认错。
池罔见她们不会再说什么了，才意犹未尽地慢慢走回了自己的院子。
这位步家少主，头脑很是清楚。
身处房流的位置，试问他若是想拉拢这位未来朝中的实权人物、另一位皇储长公主的储备心腹，还有什么同盟关系，会比婚姻更牢固？
而改变她立场的最好办法，便是感情。
池罔能看出来，步染对房流不是全无在意，但她却也没被美色迷昏头脑，在这场感情博弈中，依然保持着相当的清醒。
而在池罔看来，这其实还有另一个方向的解读——感情这回事，年龄小不是问题，魅力不够才会失败。
池罔想，当年庄衍堂堂一表人才，读的是圣贤书，习得是王佐才。连始皇帝沐北熙都亲口承认过，若只论品性才能，庄衍才是他重臣的第一人选，往下排，才轮得到他尉迟望。
这足以验证年轻时的庄衍，绝不是昏庸之辈。
可那又怎样呢？
和房流同样的年纪，和他一样的刻意接近，如出一辙的别有用心。
但他十五岁那年，已经把庄少爷勾得魂儿都飞了。
……这便是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啊。

第22章
太阳正挂在日头，房流平静地走回自己的院落。
屋子里门窗紧闭，外面的天光透不进来，明明是大白天，屋里却是一片昏黑之象。
房流为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仰头饮尽。
喝完茶，他看着手中空空如也的茶杯，有那么一瞬间，想把它用力掷在墙上，将它摔个粉身碎骨，再看着它一片片的碎落在地上，再不复当初的模样。
可是下一瞬间，他就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反而冷漠地命令道：“下来。”
他房梁上有人翻了下来，单膝跪在房流面前。
“流公子，无正门内传回了新的消息。”
房流已经冷静下来，“说。”
“流公子，掌门归来了。”
房流的动作有一瞬间的凝固，“……掌门？”
“是，由原来的渡船人余余，带回了掌门的回归令，之后余余便下落不明，朱长老如今在到处派人抓捕他。”
房流嗤笑道，“蠢货，先别管掌门归来一事是真是假，他居然连掌门的人都想收拾，这是巴不得别人不知道，他想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掌门现在仍然行踪成谜，但却为您和朱长老，带了一个指令。”
“什么指令？”
属下跪在地上，“掌门让您和朱长老，一同振兴兰善堂。”
房流倚在桌边，手中转着那只空茶杯，轻轻笑了，“这掌门是什么意思？若真是百年退隐后重新复出，又怎会都不让人见个面？而门内现在如此的乌烟瘴气，身为掌门，又怎会坐视不理？”
“或者……他已经‘理’了，”房流面容冷峻，“这就是他的考验，谁做得好，就会得到掌门的支持。”
下属质疑道：“可是，这掌门真的有能力……压住现在无正门里的局面吗？”
房流沉吟不语。
这个问题，大概连朱长老也在怀疑吧？
门内权力分散，朱长老占了大头，这些年不知吃了多少好处，怎会心甘情愿的双手奉上给这个不知来头的掌门？
百年里，掌门不问世事，却也从未有人胆敢冒充掌门，向无正门传令。
而且代掌门也有办法，可以验证掌门真身——两枚掌门蝴蝶半印合二为一，可以一同开启教中阴阳格。若掌门是假的，就无法打开这格子。
代掌门半符，如今在朱长老的手里，一如教中的大部分资源，都被朱长老牢牢把控着。
但和朱长老不一样的是，本就实力略逊一筹的房流，在这一次江北之行对上了天山教后，几乎折上了大半可用的人手。
大概用不了多久，朱长老就会发现现在的房流，就是一只纸老虎，看着吓人，但其实一戳就破。
“兰善堂。”房流轻声呢喃，“为什么会是兰善堂？门内资金命脉是钱庄和商铺，兰善堂向来是可有可无的存在，赚钱赚不了，能不亏都不错了……为什么掌门偏偏要选择兰善堂呢？”
房流思索了一会，他提出的几个假设，片刻后均被他自己否定。
但如果掌门是真的存在，那么这个机会，他非常适合抓住。
兰善堂唯一的好处，就是因为它不挣钱，所以这一部分产业，在门中并不像那些挣钱的行当一样，被朱长老紧紧抓在手中不放。
无人问津，反而可以让房流插手进去，从最不起眼的角落做出一片天地，这一向是房流最擅长的。
房流声音不重，却仿佛下了一个什么决定，“那我就去做吧，反正如今已在劣势，不妨将桌上筹码，放一个在这位从未见过的掌门身上，或许会收到奇效。”
看着眼前的下属，房流问：“可有其他的事？”
“在掌门回归前，朱长老的人似乎也与风云山庄那边，进行了接触。”
“为了扳倒我，就不惜勾结外敌吗？”房流一声冷笑，“可惜我这次人手折损厉害，只希望他能晚一点，才发现我已经外强中干了。”
“流公子，还有一事，属下觉得奇怪。”
房流：“说。”
“佛门中的固虚法师，亲自带领寺中僧人，渡船至江北。说要在瘟疫遍布的北地，为百姓治病祈福。只是……”
房流扫了他一眼，“为何吞吞吐吐？”
下属的声音有些困惑：“固虚法师法师一上岸，就脱离了僧团，消失了行踪，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此事有些诡异，我想着流公子您如今在江北，偏偏在这个时候，又有一位将高手远赴此处，请您千万保重自身。”
房流摆摆手：“我知道，但是朱长老再有手段，怕是也买不通固虚法师来害我。固虚法师一代高僧，以朱长老的能耐，怕还是请不动这位大山。你走吧，步家抽调的人手很快就要到雁城了，你以后与我相会，不要再试图靠近步宅，以免被人发现。”
“老和尚没事跑来江北做什么？”房流喃喃自语着，“我们无正门与风云山庄的争端，佛门一向中立，何时来插过手？”
在江北上岸的固虚法师，确实也不是来插手这些俗事的，他带领僧人来到江北行善一事是真的，而自己中途脱离也是真的。
此时的固虚法师，握着手中一百零八颗菩提子，缓缓登上了畔山山头。
日头正亮，这废弃了百年的畔山山顶佛寺，残破和荒凉终于无处可藏，一砖一瓦都纤毫毕现。
残垣断壁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沧桑，旧时的风光已成昨日黄花，被这样公布在光天化日之下。
固虚面容慈悲，转着手中的菩提子，口中无声念着经文，他在这片布满疮痍的土地上，一步步走过。
直到他听到了一些细微的声音，循声走了过去。
这荒凉的畔山山顶，原来不止他一人。
那是一个身形十分高大的做僧侣打扮的人，正背对着他，将后山倒落一地的坟墓挨个扶正。
散落的墓碑摞在了背风处，和尚走过去拿起一块墓碑，思索了一会，便将墓碑一次插到了对应的坟冢前。
那些坟冢模样相似，也不知这和尚是如何分辨出来的，他只是默不作声地，将所有墓碑立了回去。
墓碑被拿走后，他将一棵被墓碑压着的树，弯腰从地上抱了起来。
那原来是一棵菩提树。
这棵菩提树不知多少年头了，竟足足有两个和尚那么高。菩提树不知为何，被连根拔起，粗长的根须上沾着泥土，如果及时栽回土中，还能救活。
和尚抱着这样一颗粗壮的树，竟然看起来是毫不费力，他抱着重物走在地上的脚步轻盈，显然是位高手。
那是坟冢第二排最左边的一个坑，和尚抱着菩提树，将树埋进坑中，重新栽种。
这一株菩提树不知离土多久了，翠绿的叶子已有些干瘪，需要尽快栽回土中才能救活。
四周没有铲子，他就用手捧着土填坑，也不担心会将自己弄脏。
固虚法师虽然看不到那和尚的正脸，却遥遥看着他，心中念了一句慈悲。
青青翠竹尽是法身，郁郁黄花无非般若。
草木有灵亦有情，佛门中心念慈悲，自不会坐视不理。
那和尚将树重新栽回了坑中，坐在了树下，对着坟头发呆。
他的模样宛若静止，身体一动不动的如同一具石像。
菩提树垂下的树枝，轻轻搭在他的肩头，仿佛是在感谢他的恩情。
那一刻，固虚想到了日前的梦，他犹豫片刻，擅自用了卜术。
他在那和尚身上见到的……和他之前所见过的都不一样。
和尚是他看不透的周始循环，他偶然窥视到了其中一环，中，便见到了深厚的福泽。
释迦牟尼于金黄色的无忧花树下降世，于菩提树下悟道成佛，最后于娑罗双树，一枯一荣间，顿悟涅槃。
而如今这和尚，坐在菩提树下的模样，却莫名让固虚想起了佛陀的事迹。
他走了过去，绕到了这和尚的侧面。
他模样看起来很年轻，虽然红颜白骨，皆是空妄，但固虚也不得不赞一句，这和尚的模样是真的端庄周正。
他所见过的佛门弟子里，没有一个比得上他的骨相。若说是相由心生，这和尚一眼望去，就会令人心生温和之意，令人不由自主想去接近。
和尚不知有没有意识到固虚的存在，因为就连固虚走到他身边，发出了他绝对听得见的脚步声，他也没有抬头去看。
他盯着面前的坟冢，神色平和而专注，仿佛在思索什么要紧事。
固虚没有出声打扰他。
那和尚隔了许久，才缓缓说：“我在想，我是谁，从何处来。”
固虚慢慢说道：“何来自寻烦恼？当知：心地无非自性戒，心地无痴自性慧，心地无乱自性定。”
和尚接了下去：“不增不减自金刚，身去身来本三昧。”
然后他笑了起来，从坟前站起身，双手合十道：“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诸法空相，五蕴幻化，何须纠结此身来处？谢法师开导。”
固虚慢慢说道：“小师父大善。不过……我第一眼看到你，就想起不久前，曾经在江南岸见到的一位小施主。”
“他是个大夫，医术高妙，如今江北医治瘟疫的法子，便是他想出来的。我第一眼见他时，曾见他周身福德光芒，我如今看你，竟发现……我看得见你，却又看不懂你，此象实在罕见。”
和尚缓缓摇头：“看得到、看不到，都为色空一如是；看得破、看不破，不过因缘世间集。”
固虚打量着子安，似是有些欢喜：“请问小师父上下？”
这个问题，似乎让他有些迷茫，看着面前的无字碑，隔了片刻才回答：“……我号子安。”
佛门法号首字，来自于一首七十字诗，用于区分出家人辈份。
固虚法师今年七十余岁，辈分在佛门中算很高的，他看着眼前人如此年轻，却没想到张口就是“子”字辈的。
他心中默算，这“子”字与他“固”字，中间隔了三十辈，当真不知他师父，是如何为他命名的。
不过转念一想，色受想行识五蕴皆空，何须执念于一个名字？
固虚与他短短几句交谈，便知子安修为深浅，心中实在惜才，忍不住问：“你在何处挂单？”
“抱歉，我有些事情想不起来了。但是我觉得，我似乎……”子安脸上的困惑一闪而过，他平静地望向畔山山顶的佛寺废墟，“我似乎是这里的人。”
固虚双手合十，眼神中的喜悦一闪而过：“前日菩萨入我梦中，曾告知我去一趟数百年前的畔山古寺旧址，我原不明其意，如今见了你，终于明了一二。”
顿了顿，固虚露出一个笑容，“子安，你可愿与我同行，证归去来处，结因果业相？”
子安重新望向了墓碑处，轻声问：“去何处？”
“元港城，如今江北瘟疫肆虐，此去一行，大有可做之事。”
子安沉默片刻：“好。”
而另一处，雁城兰善堂里正在坐诊的池罔听到问题，抬头重复道：“元港城？”
房流脸上有些疲惫之色，但是他熟练地扬起笑容，将自己的状态很好地掩藏起来，“对，小大夫，你看小染姐还需要养多久，才能动身离开雁城呢？这里近北，到底还有风险，我想尽早送她到元港城，从元港城渡船回南边，才能彻底保证她的安全。”
池罔的手仍然稳稳的地放在病人手腕上，他正在替一位身染瘟疫的老者把脉。
他说：“稍等。”
池罔放下了手，对那老人的家人说：“不能用那张通用的瘟疫药方，老人家吃了，是否左侧心下有灼热痛感？我稍微略改几味药，老人家身体弱，脾脏也有问题，不能直接吃那个方子，还是需要温和的慢慢调养。”
病人和家属自然以大夫之命是从，池罔提笔开出药方，交给了药童去抓药。
处理了手中的病患，池罔才重新和房流说话：“以她现在恢复的速度，七八天吧。”
“那你跟我们一起去元港城吗？”
池罔无可无不可道：“可以。”
他在心中计算，七八天后估计雁城兰善堂里，就没有那么多需要他来医治的病人了吧，那换个地方正好，可以救更多的人。
步家少主已脱离危险，现在需要在宅子里静养，情况已经稳定。池罔不需要时刻留在步府，就到了雁城的兰善堂里进行坐诊。
兰善堂如今病患太多，现有的医者根本忙不过来，池罔表明了自己是兰善堂的大夫身份，并用了几个疑难杂症证明了自己的水准，立刻就遭到了热烈欢迎。
今天白天池罔便一直在兰善堂中度过，直到下午，房流来到了兰善堂，看到他在里面的那一刻，还有点惊讶。
房流是个有眼力见的孩子，他见兰善堂忙成一团，人手告急，就立刻自告奋勇去给池罔打下手。
房流不通药理，就去跟着药童学艺，他在旁边看了片刻，问了几个问题，就迅速地学明白了这些刚收上来的药材，该如何处理。
他抱起地上的一桶没处理的药材，坐到了池罔旁边，找了张空桌子铺上布将药材撒了上去，便安静地分拣药材，这活一做，他就很有耐性地做了一下午，此时见今天的病人差不多都看完了，才和池罔说起话来。
房流微笑着说：“之前竟不知道你是兰善堂的大夫……这几日如此奔波忙碌，怎么不多歇一歇，就立刻又给自己找了活干？”
房流这话，问得宛如老友般亲切，而他们彼此都知道，房流对池罔的身份一直有疑惑，只因他是步染的救命恩人，便不好在他不愿意的情况下还穷追不舍，那样做便太不知趣。
有如此武功的人，却是一个大夫，医术又如此莫测，年纪又轻，还不知他效忠的势力和立场。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池罔的身上都充满了谜团。
房流本来是因为收到掌门之令，想先来燕城的兰善堂看看，各方面都了解一下，却不想一进来就另有收获，碰到了池罔。
池罔随意回答：“我是大夫，这便是我该做的事。毕竟除了步姑娘，这城里还有很多其他的病人……流流，注意你手中的金樱子，这是从南边特意运过来的。”
“取原药的贴着柄跟剪，一会一起放箩筐里洗刺。另外那一桶金樱子取肉，剪柄后切开，把里面的种籽和绒毛都挖干净，放另一箩筐里，一会交给小童去洗干净。”
房流出声应了，低头专心拣药。
池罔看了一眼房流，突然问他：“怎么来了兰善堂？”
房流回答：“本是路过，却看到你在里面……左右无事，那就进来帮帮忙呗。”
外面天色黑了，此时兰善堂里没人了，大家忙了一天，一些白天坐诊的大夫都回去休息了，剩下值夜的去用饭，只留下他两人在堂里坐着。
池罔看着房流处理药材的认真模样，却突然想起了自己曾经的一个朋友。
他姓计，百年前池罔就来过雁城兰善堂坐诊，老计也这样坐在自己的身边，在这样昏黄的灯光下，帮自己分拣过药材。
那个百年前的冬天，雁城梅花还没开，计夫子还只是村中的一个教书的夫子，告了假，就从村里特地跑出来看他。
计夫子略通医术，可以负担起助手的工作，当时池罔就在这家兰善堂里做义诊，因为受到上一个系统的制约，他只能救治濒死之人，所以他总要等待很久，才能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
他还记得曾有这样的一天，他们在傍晚接了一位得急病的病人，一直忙到了前半夜，才算把人救回来。
忙完后，池罔就坐在现在的这个位置歇息，计夫子在他对面，将他们新收来的草药去壳、切片。
他很喜欢和计夫子说话，计夫子是个懂分寸的聪明人，池罔朋友不多，老计却是其中一个。当年池罔见他第一面，就知道他不会一直当一个教书的夫子，日后必有作为。
但他也不是迟钝的人，与计夫子相处时，他并不难发现，至少计夫子不是完全把他当做朋友看待的。
那个时候，计夫子是打着学习医术的名头接近他的，晚上他们坐在这里拣药，池罔考问他：“若是病人中风，左手不能动，如解？”
计夫子想了想，回答：“脉微而数，风邪中人，六脉多沉伏……当开一副八珍汤？”
“你这是偷懒的回答了，这风邪入了身体哪一处，你可没回答。”
池罔慢慢说：“中风皆因房事、六欲、七情所伤。真气虚，为风邪所乘，客于五脏之俞，则为中风偏枯等证。若中脾胃之俞，则右手足不用；中心肝之俞，则左手足不用。”
“就算是同一种病，症状也大有不同，务必要酌情处置。”
当时烛火温柔，池罔抬头时，便发现了计夫子那没来得及藏好的眼神，无声地说出了他的心事。
可惜了，那是池罔的第一个念头。
他寂寞多年，难得有个能说话的人，最后却还是不得不要避着一些了。
他在沉睡前与计夫子的最后一面，便是在元港城。那一晚，他答应以后与老计一起去喝酒，可惜最后也没能守约。
眼前的这家兰善堂，其实也没有太大的改变。药柜、台柜、问诊的房间格局，一如是百年前的模样。
只是百年时光过去后……坐在他面前替他拣药的人，已完全换成了另一个人。
与对待朋友老计不一样，池罔对房家后裔，到底还是有几分宽容。
他看着房流在灯火下的这张脸，那种阔别已久的熟悉，让他感受到一种无法抛却的责任感。
大概人活的久了，感慨就多了。
若是对着别人，池罔不会多管闲事，他向来是事不关己，就不会平白去沾惹是非的性子。
但他今天，在这样柔和的烛光下，他看着房流，想着余余对自己说起过的，这个孩子的生平过往。
那一刻，池罔似乎透过房流，看到了七百年前那个独自在阴暗角落里挣扎的自己。
于是莫名的，就想拉他一把。
“流流。”池罔唤了他的名字，在面前的少年应声抬头。
“我交浅言深了，但是想了想，还是有句话要对你说。”
房流似乎感受到这不同寻常的意味，他眼睛眯了一下，随即笑开，还是那副天真俊朗的模样，“怎么突然这样严肃？你要对我说什么呀？”
池罔斟酌道：“人在年轻时有野心，并不是一件坏事。”
“但是你每得到一件东西，就会失去另一些东西。或许你认为，你足够心狠，就可以为达成目的不择手段，但有些东西，你最好不要触及底线。”
池罔一句一顿道：“你的感情，别人对你的真心，不是可以用来交易的道具。”
房流盯着他的眼神，变得冰冷，“你到底在说什么？”
“达到目的，从来都不只有一种途径。”池罔不疾不徐地说，似乎完全没有被房流此时的威慑感所影响，“不要玩弄别人的心意，我不愿你将来后悔。”
这话像一个闪亮的耳光，打在了房流的脸上。
房流从桌子边站了起来，那是一种在光天化日之下，自己所有的肮脏龌龊都被人扒了出来，放在阳光下审判的绝望狼狈。
若是有选择，他何尝要委曲求全，做一个自己都看不起的人，去违心追求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去做那些下作阴诡之事？
具体所指，池罔一字未提，却让房流觉得自己已无处可藏，似乎所有的不堪都被他看去了。
房流几乎是盛怒道：“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来对我说教！”
池罔低头，重新翻起手里的医案，语气轻而平淡：“我只是希望，你不要把自己看得这样轻贱。”
房流愕然愣住了。
这一刻，所有的怒气都戛然消失，他在原地呆呆地站了好一会，才大步跑了出去。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然而他一跑出兰善堂，却又站在大街上回望。
他站在街头的冷风中，任由那寒风冷却自己沸腾的血。
交浅言深……他也知道自己是交浅言深！
房流虽然早知池罔身份，不只是个大夫这么简单，但他又以为自己是谁？敢对自己指指点点？
可那上头的难堪过后，房流在这街头的寒风中，冷静下来。
“不要把你自己看得这样轻贱。”
房流深深吸了几口气，又滚烫地呼了出来。
他长这么大，从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
他从小到大，爹娘死得早没人疼爱，皇帝大姨带头看不起他，连仆人都敢奚落欺负他。别人轻贱他，他装得习以为常，却又怎能真的习以为常？
这一桩一件，他从未有片刻忘记。自立自强，就是要有朝一日能风风光光的回去，让所有人好看。
可如今这小大夫却告诉他，不要轻贱自己。
房流回头看向傍晚降临的兰善堂，看着里面温暖的灯火。
他知道自己都跑出来了，这样傻傻地站在风里，又算个什么事？
可是莫名的，却舍不得挪开脚步。
兰善堂里的灯光看起来那样温暖，他竟想多看一会。
房流向来不喜欢被人看透的感觉，也很少有人能看透他。但这一刻，他却觉得，这个将他伪装都无情扒下来的小大夫……其实是真心的为他好。
这叫他怎么舍得独自离开？
房流迅速地给自己找借口，很快就找到了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现在不能和这位大夫撕破脸，自己四面树敌，还不是时候。
于是他就顶着寒风，在门口站着等，他嘴边有一丝短暂的笑意，却在意识到后刻意的压了下来。
等小大夫出来……再同他一起回步府，大晚上的，总不能丢下他独自一人。
池罔出来的时候，看着房流梗着脖子，看灯火看月亮，就是不看他，嘴里却抱怨道：“怎么这么久？”
池罔笑笑没说话，房流突然就有点不好意思了。他两人沉默地向步宅走回去，却发现这天都黑了，有一家书铺却门窗大开，灯火通明地正在营业。
走近了，就发现这书店老板在外面支了个摊，大声叫卖：“刚刚印出来的《醉袖桃》第六回 ——新鲜出炉啦！年度巨作即将收官，倒数第二话限时特售！走过路过不容错过！”
池罔耳朵立了起来。
这不就是步染昨天特别提到过的《醉袖桃》吗？原来是一本书啊。
老板刚刚喊完话，就发现一群少女蜂拥而至，这其中居然还包含了一些男人，只是男人大多蒙着脸，买完就跑，比兔子还利索。
这让池罔也起了好奇心，等人潮散开后，他走了过去。
房流却没跟过去，只是他望着池罔背影的目光充满了惊讶。
这大概是唯一一个这么大大方方去买本子的男人，书店老板不由得对他竖起一个大拇指，“小兄弟也是《醉袖桃》的书迷吧？快看这万众瞩目的第六回 ，完结倒数第二话，我这里正好最后一本，卖给你了。”
池罔拿起了册子，随便挑了一页翻开。
书上面的文字，没有丝毫防备地冲进了他的世界。
【一条艳红的绳子从上面垂了下来，将他无力的双手绑在了一起。那雪白的手腕上被勒出了靡丽的红痕，这无一不昭示着，双手的主人正在承受着怎样残酷的磋磨。】
【“啊……放开我！我受不了了——”】
【“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他身后之人语气冷酷，动作却没有丝毫怜惜，“这就是我对你的惩罚，记住了吗？我的……尉迟国师。”】

第23章
“嗤啦”一声，这书在池罔手中散了架，被他徒手扯成了两半。
那书店老板顿时很生气：“你拿书看就看，干嘛把它撕坏了？赔不赔钱倒是其次，你难道不知道——这第六册 有多少读者在排队等着？你好不容易才买到了，怎么就这么不知道爱惜呢？”
老板在那里嘟囔什么，池罔每个字都听进了耳朵，但他又觉得自己每个字都没听懂。
他一向以为自己活了七百年，遇事不动声色那是最基本的修养，因为在这七百年间，该见过的他早就都见过了，想为点什么事来个喜怒形于色，对他来说都很难。
而此时他终于明白，原来他还是太年轻了。
池罔的声音都有点飘：“你们店里还有多少……所有册，我一起带、都带走。”
必须把能看见的都带走，回头就要找个背风的坡，把这些书都一把火烧光！烧成灰渣！
听到他还要其它的册子，房流看向池罔的眼中，顿时充满了难言的神色。
书店老板见原来是来了个大客户，脸上立刻转阴为晴，态度也殷勤起来：“好啊，好啊！这《醉袖桃》一共有七册，如今出到第六册 ，也是倒数  第二回 ，还差一本就大结局了，客官既然都想要，那就都给您拿过来。”
池罔心想，居然还要出七册！？
这书是哪个瓜皮写的？
书店老板摇头晃脑道：“这可是桃花公子的力作，尉迟国师与始皇帝毕生的爱情故事，连载三年，风靡我仲朝大江南北……”
池罔实在听不下去了，挥挥手，焦躁道：“带走、都带走，给我拿个麻袋装走！”
那书店老板乐颠颠地进去收拾，过了一会，真的拖出了一麻袋的书。
“小店剩余一共六十七册，给您抹个零头，您看看怎么付钱？”
池罔受此打击，实在有些魂不守舍，他去摸自己的钱袋，却发现……他好久没去取过钱了，钱袋是空的。
房流默默的看了他一眼，一声不吭地掏出了自己的钱包。
池罔：“……”
回步宅的一路，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就这样相顾无言地一路走回了灯火通明的步宅时，池罔才终于回了点神。
他看着自己拖着的一麻袋书，脸皮又抽了抽，“我先出去一趟，你自己回去吧。”
房流神情复杂的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一麻袋的本子，从下人手中接过了一盏灯，递给了他，叮嘱道：“知道了，别玩太疯，早点回来。”
心烦意乱的池罔拖着一袋子书，绕到了步宅旁边山另一面的坡上。
天已黑了，无人在此，池罔终于不用装了，他黑着脸狠狠吸了一口气，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打开那个麻袋，
“醉袖桃”，书卷上三个烫了边的大字映入眼帘。
都到这个时候了，池罔还带着一种自欺欺人的侥幸——总不至于所有的册子，全都是自己和沐北熙的小黄本吧？
他抽搐地抓起了一本，从中间翻开了一页。
【沐北熙一身龙袍，就算是在这个时候，依然是整齐而威严的，透露着一种不慌不乱、胜券在握的从容。】
【而尉迟望那一身厚重华贵的国师服，此时却已经滑落到了手肘处。沐北熙就着相连的姿势，把他抱到了龙椅上。】
这一册就这样被真&#183;尉迟国师啪叽一声拍到了地上，然后用脚大力狂踩，才觉得稍微泄愤。
有一句话叫做破罐子破摔，池罔可能被刺激得已经有点神志不清了，他又随便拿起了一本，也没管第几册，随便挑了一页翻开看了。
这本更有意思了。
话本中的两位主角这次到了宫外，去了一家青楼玩情趣，听着隔壁房间里那对客人小倌翻云覆雨，“沐北熙”拿出一本类似于《醉袖桃》这个等级的小黄蚊。
“沐北熙”读着话本里的小话本，身体力行地教导着“尉迟望”做小黄蚊里的事。
【“国师，你这时候，该像这话本里的小倌一样，紧紧夹着腿，说‘谢大爷的雨露恩赐’了。”】
“你大爷——”
这本书又被池罔从中间撕开扯碎，白花花的碎纸片在空中飞舞。
却不想空中的风突然改了方向，刚刚扬出去的纸屑，全都被风吹回来糊在了脸上。
池罔凄凉的站在风中，身心受到了重创。
怪不得刚才见他拿着一麻袋《醉袖桃》离开步宅时，房流看他的眼神，是那样的一言难尽，还特地嘱咐了他一句……不要玩太疯。
终于明白了这其中的意思，池罔整个人都放弃解释了。
他浑身颤抖地拿起了那盏灯，将火苗凑近麻袋，火舌卷上书页，瞬间点着了所有的《醉袖桃》。
此时他脑里突然响起了砂石的声音，砂石的标志性小奶音显得有些焦急，“哎，别烧呀，我还差两本没看完呢，这话本虽然酸爽又狗血，但别说还挺好看、挺刺激的！”
池罔语气堪称恐怖：“你还想活着吗？”
砂石意识到了什么，不敢再出言阻拦，惋惜地看着池罔将这些话本全都烧成了渣渣。
“你……去！”池罔扶住额头，甚至连砂石什么时候回来的都不想问了，“砂石，我允许你现在抽取我的力量，做一次搜索，我需要立刻知道这个叫桃花公子的男人，是、谁！”
砂石：“啊，你冷静一下，这次升级后，我还有些剩余力量可以做一次搜索，这次就不抽你的了。你既然这么想知道，我就帮你找找看。”
片刻后，砂石道：“我没能搜到这个人的信息，这是个假名，叫‘桃花公子’的，全仲朝青楼里有上百个呢，我去哪儿给你找呀？”
这七百年中，池罔从没像今天这样暴躁过，他在原地团团转了几圈，觉得自己这样实在没有任何意义。
砂石好心地提建议：“你怎么气成这样？别气，再气就不美啦。我给你念部佛经，消消气吧？”
池罔：“……”
不知道自己讨厌一切与和尚有关的东西吗？怎么什么讨厌，就偏偏来什么？
这是池罔第一次怀念之前那个女声系统，虽然冷酷，但一点也不像砂石这么会气人啊。
砂石沉默片刻，又说：“这么生气吗？我其实一直以为，你和沐北熙……”
池罔严厉地打断：“你以为什么？没有！”
砂石黏黏糊糊道：“我看到第六册 了，上面都说了，沐北熙要封一个男皇后，那个皇后就是你。”
池罔站住脚步，正色肃容道：“你不要瞎说，他皇后是谁我至今都不知道，但我确定那肯定不是我。再说我和沐北熙，不存在任何君臣之外的关系。若此言不实，叫我天打雷劈！”
夜晚天空平静，月明星稀，空旷漂亮。
池罔腰背笔直，毫不心虚，大步前行。
砂石看着他昂首挺胸地向前走。
片刻后，凭空炸了一道雷，精准的劈到了池罔身上。
这一声雷，吓得步宅里端着鸡汤正要喝的步小姐一哆嗦，差点把鸡汤洒出半碗来。
“好好的，这怎么突然打起雷了？也没见下雨啊。”步染神色有些不解，随即转头对流流说：“你是男孩子，就要多吃一点，才能好好长个子，我叫人再给你盛一碗？”
“好啊，谢谢小染姐。”
大晚上的，步染带着房流一起在屋里聊人生，喝鸡汤。
房流关心问道：“小染姐，怎么不在屋里躺着，非要在这里等我回来？外面风大，你仔细别着了凉。”
步染回答道：“白天睡了一天，现在反而不困了，顺便就等等你和那位大夫小哥哥回来。不过你回来了，小哥哥人呢？”
房流的表情顿时变得十分不自然：“出门去了，谁知道他去干吗了。”
步染察觉到这口气有异，不由得多看了一眼房流。
步宅的下人端上一锅香浓的鸡汤，自从池罔交代了让步染多喝汤汤水水的补品，厨房里就换着花样炖汤，专门给她补身子。
步染招呼道：“流流来，一起喝鸡汤。”
两人闷头喝汤，步染喝了一碗半，差不多了就喝饱了。但是房流不知道是因为男孩子胃口大，还是被那句“长个子”刺激到了，自己一个人干掉了剩下所有的鸡汤，十分励志。
喝完汤，步染问：“你身上的伤，现在都恢复得如何？”
“我好得很快，伤口处理得还算及时，没发炎症。”房流眼睛一转，“小染姐，有些事情，我想问问你。”
步染纹丝不动道：“哦？”
左右房中无人，气氛又很好，房流便问了出来：“你突然来江北做什么？又怎么会沾上天山教的人？我收到步家的求救信号，立刻就过去找你，差一点就没赶上。”
步染沉默片刻，有选择性的透露道：“我奉皇旨北上秘密调查，你也知道，天山教这些年在北地势力不断扩大，对北边的安稳已经造成了威胁。我已经做的很小心了，却还是被天山教的人给盯上了，被一路追杀得很是狼狈，多亏遇到了你，一直不曾好好谢过你。”
经此一战元气大伤，损失了许多人手才撑到池罔救援的房流，此时丝毫没露出端倪，反而笑得一如往常，“何须与我这样客气？”
顿了一顿，房流又问道：“你染上这瘟疫，和江北见到的瘟疫大不一样，为什么天山教追杀你的人，会说这是他们教中研究出来的新瘟疫？”
步染愣了愣，那瞬间的怔忪不似作假，“他们说过这种话？瘟疫也可以像毒药一样，被人为干预控制吗？”
两人又聊了好一阵子，步染说：“流流，你去开窗子透透气，屋子里有点闷了。”
房流依言而行，一打开窗，就看到了窗对面的小门处，池罔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这么晚了，以为所有人都睡了的池罔：“……”
步染：“……”
房流：“……”
步染打破了这尴尬的场面，“小哥哥，你怎么……变成这模样了？”
池罔迅速整理好心情，无懈可击地给出了理由：“我无妨，不过是刚才天黑没看清路，不小心摔了一跤……我先回房梳洗，失陪了。”
说完这话，池罔风度翩翩地转身就跑。
小风卷过枯叶，在步宅宽敞的院子里干巴巴地飘着。
面前的人一阵风似的不见了，只余屋子里的少年少女面面相觑。
一回屋，池罔就关上大门，让下人去烧水。水很快就被烧好，浴桶抬进了池罔的院子。
被雷劈这种事，大概也是一回生二回熟的。
反正劈也劈不死，只是劈完的附加效果，令人感到绝望。
池罔将衣服扔在外面，钻进浴桶里，开始打理自己的身体和头发。
这步宅里的两个孩子都很聪明，池罔今天露出的破绽不少，尤其是房流还一直在旁边看着。
可是再转念一想，任房流再聪明，也不可能猜出来事情的真相。
但还是不能再失态了。
池罔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这点小事算什么？他要振作。
这个天杀的“桃花公子”还没伏诛，他怎能先一步倒下？
夜深人静，只有他和砂石还在，池罔觉得这场面有点尴尬，主动找了话题：“我白天的时候救了不少人，你看看该怎么计算？”
砂石立刻动手：“归类统计后，算你救了十三个人。我稍微放宽了对‘濒死’的判定条件，给你多算几个。”
池罔关心的是另外一个话题：“那非濒死之人呢？有什么后果？”
砂石果然不会惩罚他，“想救就救呗，没后果。”
池罔终于觉得这一天里，到底还是发生了一点好事。
他继续试探，问道：“若我杀人呢？”
砂石警觉道：“咦，你要杀谁？打打杀杀的，搞这么血腥做什么？”
他很久没开杀戒了，但他偶尔也会有想宰的人呀。
池罔语气微妙：“……总有防卫自己时，不小心失手杀掉的人呗。”
“唔，那种情况当然另当别论，不过说实话……”砂石略作停顿，“我这里看到你身上挂了一个进程……嗯，换句话说就是一个小装置吧，它整个都是上了锁的，我什么都看不到。它平常静悄悄地也没什么动静，但每当在你救人的时候，还必须是救治濒死之人时，它的数据才会发生变化。”
砂石的语气变得郑重：“以及，有一件事我要和你说。”
“池罔，有句古话叫口是心非遭雷劈，我认为还是很有道理的。刚才那一下子，劈得我半天都没缓过来，要是力度再大点，我就得当机了。我这里当机一次后果还挺严重的，为了咱们的以后，你还是格外注意点吧。”
池罔冷笑：“连个写小黄蚊的‘桃花公子’都找不到，我要你何用！”
这一波互相伤害效果显著，足足两天，砂石都没主动跟他说过话。
池罔洗了十几遍头，终于把头发上的卷弄没了，又把脸上焦了的假皮做了处理。等弄好时，已过了大半夜。
临睡前，他躺在床上疲倦的想，大概不会有比这更糟糕的一天了。
第二天。
池罔坐在床上，看着那明明已近被他压平了的头发，又重新卷出了迷人的弧度，陷入沉思。
一起吃早饭的时候，步染盯着池罔看了许久，才终于忍不住小声问：“小哥哥，你昨天那么晚出去，是去弄头发了吗……你这卷发怎么烫的呀？雁城还有这样的店吗，你推荐给我呗。”
池罔微微一笑，风度谦和得无懈可击：“你想太多了。记得跟你的丫鬟说，今天你的药里多加三两黄连，排毒养颜，对你身体大有益处。”
步染：“……”

第24章
在接下来的数天中，池罔都拿出了过硬的心理素质，至少保持了表面上的无懈可击，不给步宅里两个小人精找出自己状态动摇的机会。
在池罔的治疗下，步染的身体恢复得极快。当然她不快点也不行，黄连实在是太苦了，逼着她天天盼着自己快点好。
年轻人的恢复力总是令人惊喜的，正如池罔所说预料的，七天后，步染的身体已经可以承受起长途跋涉。
这段时间，正好也足够池罔处理完雁城的病人，又救治了许多人。
为了保证救援步染的特殊任务完全成功，在临门一脚时不出任何差池，池罔选择了与房流步染同路而行，一同前往元港城。
在步染养病之时，步家的高手已经前往了雁城，对少主展开了严密的保护。房流的无正门人全部退到隐蔽处，不需再跟随。
路上时，池罔帮房流算了算，他此时在无正门能用上的人手，怕是不多了。
而且他毕竟带着无正门的属下，参与过与天山教的混战，当时重病的步染还记得多少，以及她到底有没有起疑心，这就不得而知了。
反正在池罔眼里，这两个半大的小娃娃性格虽不同，但心眼一个比一个多。池罔真心觉得，他俩要真在一起了，得生一窝不让人省心的小崽子。
步染经过这次死里逃生，似乎对救自己一命的池罔，莫名地起了些依赖之意，这一路上她在精神好的时候，很喜欢找池罔说几句话。
每当听到她调子软软的叫哥哥，池罔就愿意和她多说几句话。哥哥叫的多了，就连药里的黄连都给她去了。
前往元港城的路上，步宅派出了十辆大车，供主人和贵客使用，车队周围更是有步家护卫，不分昼夜地保护巡查。
步家少主、房流和池罔一人得了一辆马车，专供自己起居休息，不需要与他人共享。
只是房流不怎么喜欢在自己那辆车上待着，他不是钻步染的马车，就是钻池罔的马车。
池罔也不赶他，他已派遣余余去查房流身为当朝皇裔、却加入前朝组织无正门的前因后果，他看着房流的眉目，心中已有些猜测，只等余余回来证实。
这一天傍晚，房流上了他的马车，说起来自己之后的打算：“小大夫，我要一路送小染姐回皇都，你呢？到了元港城有什么打算？”
池罔微微一笑：“去附近医馆看看，治治病人。”
房流眉头一皱，却很快松开，露出一个笑容：“小大夫还真是医者仁心，哪家兰善堂的病人多，就一定往哪儿钻。”
他一笑起来，十次有三四次，池罔会转头去看看他。
房流心性敏锐，他很快就发现了这个特点，于是在池罔身边的时候，他刻意笑得比平常还多。
此时两人私下独处，气氛也不错，房流便带着几分玩笑地说：“我发现，你总是在偷看我。”
池罔语气淡然：“我看得很直接，哪里需要偷看？”
房流眼珠子一转，想起池罔看的那些龙阳话本，语气里就带了几分撒娇的试探：“那你为什么看我呀？”
池罔纹丝不动：“看你小。”
房流立刻挺直胸脯：“……我十八了！”
池罔敷衍道：“嗯嗯。”
感觉自己被质疑的房流，正准备好好理论一番，就见车队停了下来。
天色已暗，再走下去就看不见路了，步家人在背风处生了火，这是要准备在这里过夜的意思。
于是池罔懒得再哄小屁孩，自行下了车。
房流性格早熟，但到底只有十五岁，最近倒偶尔会对自己露出孩子气的一面。自从上次交谈后，他仿佛有了一种准确的直觉，似乎知道池罔对他，会比对别人要更包容一些，于是这一路同行同止，就越发黏人地缠着他。
步家到底是豪族，就算是赶路也照样讲究着吃穿用度，从雁城里带出来了一马车的吃食，所以就算是风餐露宿在野外，众人的伙食依然是不差的。
从雁城南行前往元港城，必然要经过北地山脉的山道，这条山道众人都走得很小心，据说这条道偶尔会有土匪出没，说不准还会抢花车里的新娘子，抱起来就跑的那种，也是影响十分不好了。
但如今有步家高手保护，自然是不用担心土匪……可是需要担心的敌人，怕是比土匪还难缠。
如今山上的积雪化了，汇成清澈的水流从山上流下来，倒也方便路上行人随时接水，可以就地烧饭做菜。
众人奔波一天，此时闻着空气中散发着饭菜的温暖香味，无不是精神一振。
步染的随行者中，有几个与房流交好，又目睹了这次房流为自家少主拼命的举动，便以为房流对少主是有些意思的，想借此机会，撮合两人。
等饭煮好后，他们特地将步染和房流的菜盛在了一起，给两人找了一个僻静地方独自用餐，方便他们说悄悄话。
步染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同意也不反对，而房流反应却也奇怪的与以往不同……他有了那么一瞬间的犹豫。
但很快的，他还是像以前那样笑开，走到了步染身边。
今晚的月亮又圆又亮，山里安静，只听到面前的火堆发出燃烧的声音，气氛显得平静又温馨。
步家护卫特意留出距离，离两人远远的守着，保证他两人安全，又不会不小心听到主人谈话，方便他们敞开心怀，随意交谈。
池罔远远看了一眼房流，就不再关注。他觉得自从上次与房流谈完后，他身上已经有什么东西在开始改变了。
房流脸上没有了那种刻意装出来的迷恋，他进退得当的与步染聊着天，偶尔会分出余光来追随着池罔的动向。
池罔没有注意，因为此时砂石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池罔，天山教的人已做好了埋伏，他们派人包围了你们，准备四下点烟，用药把你们毒晕。”
池罔一笑：“我还在这里，就想把这些人毒晕？这是有多看不起我啊？”
他本就不太饿，此时出了这种事，更是没用几口饭，就把碗放下了。
他悄悄绕到人群外，并按照砂石的提示，准备到天山教埋伏的地方，来个先下手为强。
对付用毒这种脏套路的人，招呼众人一起上，效果反而适得其反。
池罔精通医理，最不可能中招，他一个出马，顶一百个不嫌多。
趁无人注意，池罔悄悄地从众人的视线中消失了。
与步染交谈的房流，眉头突然皱了起来。
步染注意到，便问：“流流怎么了？”
“没事，”房流的表情恢复如常，“小染姐，你刚才说什么？”
“刚才在说，回到皇都之后，我准备和皇上提一下，你年纪也大了，差不多是时候……”
房流笑着打断：“小染姐，你就别难为我了，我就算真站到朝堂上，那也就是去丢人的，这些年我学识稀疏，是万万比不上皇姐的。对于政务可谓是一窍不通，你莫不如就别提这事，让我在外面再撒欢玩一阵子。”
房流以为步染在试探他，本想打起精神好好应对，奈何没过多久，步染就拍了他一下：“听见我说的话了吗？你今天怎么了？怎么这么容易走神？”
房流回神，抱歉道：“可能有点累了，不好意思小染姐。”
步染看着他，那张文秀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笑意，“以为我没发现吗？自从那大夫小哥哥走了后，你就开始频频走神。”
步染静了一会，突然小声问：“流流，其实比起女孩子，你更喜欢男孩子吧？”
房流：“……！”
“在雁城梅院的时候就有预兆了，当咱们三个坐在一桌吃饭的时候，你偷瞄小哥哥的时候，比瞄我的时候多。这次出来又查了查，每天你在小哥哥车上，都要比我这里多待至少一个时辰以上。”
在火光下，房流脸居然慢慢红了。
房流想起那一麻袋的话本，实际上这几天来，他一直在想那天的事。
《醉袖桃》这套本里，有各种高难度技巧教学，和闻所未闻的花样玩法，而且全都是……龙阳之好。
《醉袖桃》盛名响彻大江南北，坦白说，房流也看过，可那都是私底下偷偷做的，从没摆到明面上来。
但小大夫却当着自己的面，让自己讨钱给他买这样的本子，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小大夫外表冷淡自矜，却会买这样放荡火辣的本子，这样完全矛盾的反差，以及背后蕴藏的暗示，真是越想越……
“终于发现你对姐姐的感情，不是你以为的那样了？”步染也长出了一口气，“小时候与你相识，也是机缘巧合。不想日子久了……总之，你也开始慢慢想明白了，我很高兴。”
房流苦笑道：“小染姐……但我这些年对你的关心，绝不是装出来的。我一直知道，对我好的人不多，但是你比我皇姐，更像我亲姐姐。”
片刻后，步染非常直截了当的说：“房流，姐姐对你的心思，大概也有些了解。你与长公主相差十岁，从小不在一起长大，这些年又各忙各的，见面少，对她就不是很了解。”
“但我很了解她，你皇姐从不是心胸狭隘擅妒之人。你要是真的有所作为，她会发自真心的为你高兴。”
这一场开诚布公的对话，到来得毫无预兆。却也清楚地表明了彼此的立场，步染委婉地摊牌了。
她到底还是选择了另一位皇储——长公主房薰。
房流怔怔地看着她，随即释然道：“我也猜到，差不多就是这个结局了，但到底……还是有些不甘心。”
步染摇头道：“流流，你该知足了，不要奢想太多。其实我和你皇姐，一直都盼望着你能做个好孩子，以后成为我仲朝的栋梁之才。”
房流半晌都没说话，与步染一起在火边默不作声地坐了许久。
远处步家的下人，还在看着两人的身影，心中夸赞一句女才男貌，他们看着养眼又般配，说不定真能走到一起，成就一段良缘。
然而却没人知道，他们刚刚的对话，终于将两人一直试探的暧昧边缘，画上了一条泾渭分明的界线。
又过了一会，房流突然站了起来。步染本在静静出神想着事情，被他突然吓了一跳：“你这是怎么了？”
房流眉头皱了起来：“咱俩光顾着聊天，他怎么这么久还没回来？”
步染反应了一下，也迅速明白了过来：“小哥哥去哪里了？还没回来吗？流流，你快去找找他，一声不吭消失这么久，让人很担心的。”
“这一路太平静了……我就觉得有什么不对。”房流快速说道，“我们途径北地山脉，这是天山教对你下手的最后机会，他们熟悉地形，现在又是夜晚……不好，我这就去找他。”
步染这边已经开始张罗起来：“小哥哥大晚上的，一个人离开这么久，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来人——分出一支十二人队伍，跟着流公子……”
房流拒绝道：“不！我自己一个人去，所有人原地保护你，我去去就来。”
池罔现在，在哪里呢？
此时他在一公里外的山头，在一群躺在地上的人中，他是唯一一个双脚站在地上的。
天山教教众到现在还没搞清楚，自己是怎么着了道的。
没等到山风改变风向，也还没到计算的那个时辰，这些提前准备好的毒烟，就莫名其妙地被人放了出来。
那本该毒晕所有步家随行者的烟，却从相反方向扑了来，一时间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打自家人，风把毒烟吹到了自己人身上，瞬间天山教教众一个个人仰马翻、全军覆没。
砂石提醒道：“诶，这里面有一个人是……”
“装的。”池罔淡然道，话音一落，他就在地上三十多个挺尸的活人中，准确地挑出了那个装晕时手却伸到怀中，偷偷摸摸拿解药的家伙。
池罔一脚踩在他拿药的手腕上，一声脆响后踩碎了他的腕骨，果不其然，听到那人一声惨叫。
池罔用脚尖，像翻烙饼一样把这人翻了过来，他心口绣着一大团金色火焰，正是天山教的图案。
他的计划被池罔搅局，自己又难有逃出生天的可能，已放弃生的希望。
他口中藏着早就备好的毒药，就是为了以防万一，如果真的不幸走到了这一步，他自己一了百了，倒也省得遭受侮辱折磨，再被拷问出教中的机密。
这天山教教众怨毒地看着池罔，正要咬破毒药时，却突然发现……自己后腰猛地一痛后，鼻子以下的脸，居然瞬间失去了知觉！
于是这一口下去角度就偏了，还是没碰着那毒药。
池罔慢悠悠地把自己的腿伸回来，面露嘲讽——想在他面前自尽？真是不把神医当人看。
他踱下山头，对着匆匆赶来的房流一颔首：“你来的可真慢。”
房流看着山头倒了一地的天山教教徒，脸色顿时大变，再一转头看看一脸风轻云淡的池罔，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
池罔神色平淡地冲他摆了摆手，自己跃上另一座山头，很快就消失在了房流的视野中。
砂石问：“池罔，你去哪？”
“找个清净地方，看看月亮。”
池罔到了另一座山头，跃上了一棵粗壮的大树，躺在上面，正如他自己所说——看月亮。
远处的房流叫来了步家人，一起过来处理那些天山教中人。池罔知道那边在发生什么事，然而有房流和步染处理，他一点也不用费神分心。
“砂石，来聊聊天吧。”
脑海中的砂石没有出声，他在等着池罔开口。
“几天前在雁城的那道雷，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池罔表情比往日严肃，用以掩饰自己淡淡的尴尬，“我们未来可能还会有很长一段时间的朝夕相伴，所以这件事，我希望你能相信我，不要去相信那些……天马行空的话本。”
池罔深深吸了一口气：“我那天和你说的话，并不是在撒谎。但若说我与北熙有任何君臣之外的关系……”
他轻轻苦笑一下：“大概是因为……我是他的守墓人吧。”
砂石的声音，有明显的怔愣：“守墓人？”
“嗯。”池罔明显不想多说，应了一声，就不再说话。
但是对于池罔，砂石仍然有很多疑问：“我倒是觉得，以你的身份地位、容貌才能，当年即使是沐北熙看上了你，也是很顺理成章的一件事啊。你与他朝夕相处，他真的对你没有丝毫动心？”
池罔枕着自己的手，看着天上圆月：“说实话，我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他，沐北熙……他这个人有太多自己的秘密。”
砂石也静了一会，才小声的说：“那你这辈子，就没一个真的想在一起度过一生的人吗？”
他答得漫不经心：“自己一个人习惯了，暂时没这个想法。再说别人的一生，可能只是我漫长生命中的一瞬……我若是做出这样的承诺，让另一个人看着我十年、二十年容貌不改，他就会明白我不会老、也不会死，那他还敢跟我在一起吗？会不会以为我是怪物呢？”
“就算是真的克服了这些，艰难地相守了一生，等另一个人离开后，不是又只剩下了我一个吗？转了一圈回到原点，有什么意思呢。”
砂石轻轻问：“那……庄衍呢？”
池罔的呼吸屏住了一瞬，随即放松：“那是谁？我活得太久了，早就忘得差不多了。”
步染利落地安排了人手进行轮值，着人审讯这些俘获的天山教教徒。可还没等她开始，就听到一声轰然雷鸣，一道闪电劈到了对面的山上。
步染奇怪道：“又打雷？最近天气好奇怪，这到底是怎么了？”
继敌人被莫名其妙自己阴沟里翻船、郎朗夜空莫名炸雷后，今晚还有一件令步染感到意外的事。
一个时辰后，她的婢女偷偷摸摸地摸到她身边，小声请示：“少主，那位大夫找到了车队管家，想要一件东西。”
“给啊，要什么给什么。”步染知道了今晚事件经过，更是不敢对池罔丝毫怠慢，“早就吩咐过了的，何须来请示我？就是和我用的东西冲突了，也都是先供着他的。”
婢女小声地说：“管家说……这位大夫想要一个熨斗。”
步染语带责备：“出发前，不是按照他的身量，特地加急做了一批衣服吗？衣服皱了就直接换新的，服侍他的人躲懒吗？怎能劳烦他亲自熨衣？”
“不……管家说，他好像不是想熨衣服。”
婢女一脸懵逼道：“他……想借熨斗熨头发。”

第25章
普通迷药的效用，只是会让中招的人昏睡过去，等过了时效，人就会自己醒来，也不会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天山教研制的毒，其实还是有几分能耐的，它至少不像普通迷药那样简单易解。房流负责主审这次俘获的天山教教徒，有幸近距离围观了这毒烟的药效。
中了毒的人不会因此睡过去，他们只会双眼睁着，十分茫然的维持一个姿势，不能走，不能动，也不能说话，眼睛还不会眨。
要不是身体还是热的，都会让人怀疑这是一具尸体了。
一群人就这样被摆放在地面，冷不丁地看上去，就像鞋教教众集体中邪，效果十分惊人。
唯一一个没有中毒的，便是那试图在池罔脚下自尽的天山教教众头目。为什么只有这个人没有中毒？房流从他怀里翻出了解药，就很有默契的领会到了池罔的意思。
这家伙很狡猾，威逼利诱都不好使，一个时辰过去了，还是一句话都不说。
房流酝酿好情绪，准备换一个风格，开始动刑了。
结果他刚准备好，那边步染就派人过来请他。
房流只得过去，他刚走过去的时候，情绪还在“审讯官”这个角色里。他本是一脸严肃的模样，却在听到步染的话后，周身气氛瞬间就变了，表情还没转换好，呈现了一种真实的呆滞。
房流难以置信地问：“你说小大夫叫我……叫我去帮他做什么？”
步染淡定的重复道：“去帮他熨头发。但当然这件事不能由着他来，我有个想法，你跟我走。”
他们找到池罔的时候，池罔正坐在马车边，相比一个时辰前，他已经换了一身衣服，但是在寒冷的空气中，他的头发却滴着水，瞬身也散发着湿冷水汽，似乎他在刚才短短的时间里，跳到不知道哪里的冷水里去洗了个澡。
步染和房流两人的视线，齐刷刷地移到了池罔那即使沾湿了，看起来也比一个时辰前还要更销魂的波浪大卷上。
池罔顿时脸都黑了：“你们怎么都来了？”
步染语气柔柔的，透着一股不急不躁的意味，“你是想把头发弄直吗？但是头发发丝是很脆弱的，不能用熨斗这样粗暴的方式。作为女孩子，我还是更有心得，让我们试试别的方法吧。”
这才弄明白来龙去脉的房流，瞬间脸上表情都扭曲了，那一声爆笑哽在喉头，不敢当着池罔面笑出来，着实憋了个半死。
见池罔听进去了，步染点点头：“我倒是有别的办法，能把你头发烫直，这需要流流来操作。”
她差人拿来了两柄刀刃平整的大刀，先命人仔细擦干净，再让着房流一手提着一把，站到了篝火前。
“对，你就这样放在火上，把刀刃烤一下……但不要烤的太热。”步染指挥道，“正好小哥哥头发是湿的，流流，你就拿着刀，用刀刃平整的地方，正反两面一起夹着他的头发，再顺着头发的方向同时向下拉。”
房流拿着两柄重刀，倒是没有觉得胳膊累，但是他却对步染的指令，表示了无声的疑惑。
步染催促道：“用了你就知道了，你看我帮你拎着一片头发，用刀夹住它。”
房流略一犹豫，见池罔也没有明显反对，就狠下心按照步染所说的，用加热的刀柄平整地贴着头发，快速地拉了一下。
那头发掉落在空中，居然真的变直了！
但因为房流没敢下手，怕烧热的刀刃会烧掉池罔的头发，贴着的时间太短，力度就不够。片刻后，那一缕掉落在空中的发微微地又卷回去了一点，但却也不是刚才那样弯的模样了。
这效果是立竿见影的，池罔顿时满意了。
房流也放心了一些，步染站在旁边挑着头发，让房流慢慢拉，一点一点，把池罔困扰多日的卷发全都拉直了。
那寻死未成的天山教头目，本以为自己会遭到严刑拷打，却没想到审判官刚要上，就抬屁股出去了，而且半天都没回来。
这位天山教头目费解的张望，却看到不远处，那对着他冷着脸的小兄弟，此时拿着两柄刀放在火上加热，然后转身将烧热的刀刃，压到一个背对着他坐着的人的头上……
天山教头目：“！？”
这是什么酷刑？怎么从未听过！？
察觉到天山教头目惊恐的视线，房流不悦地吩咐道：“看什么看？把眼睛给我蒙上，嘴也堵上。”
不到半个时辰，专心致志的房流和步染，就圆满地完成了这一项工作。
池罔的卷发终于恢复原样，变回了笔直的长发。
在他心头萦绕许久的一件大事，如今终于算是尘埃落定了。池罔心里很高兴，看向出了这个好主意的步染，心中都多生出了几分疼爱之情。
多么可爱贴心又能干的小辈啊，他决定了，以后连步染都一起多照顾着一些。
他又拍了拍房流手臂，夸道：“做的不错。”
房流怕痒似的抖了一下。
步染吩咐下人，来把东西收走，她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卷发可以这样烫直，那如何把直发烫卷呢？嗯，回去研究一下。”
房流自发承担起责任：“小大夫，小染姐，你们都先回去休息。今晚我审讯，同时亲自守夜，你们好好睡，不用担心。”
分配好工作，房流就提着两柄被火烧过的大刀，气势汹汹的往回走。
当眼前的布被揭开时，那天山教头目看到两柄通红的大刀，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第二天起床的时候，那一地天山教的人都不见了，池罔十分平静，都没问房流这些人是怎么处理的。反正根据地上的血迹来看，大概不会是什么令人欢喜的经历。
房流年轻，熬了一晚上也不限疲倦，早上的时候，见到池罔还很高兴的打了个招呼。
就这样好似无事发生过，众人平静的重新上路了。
或许步家这一行人，于不动声色之间就解决了天山教一批精锐，剩下数天中，一直到他们到达元港城，天山教都没敢再派人来进行偷袭。
从雁城出发，大半月后，他们平安抵达了元港城。
元港城不愧为江北第一大城，远远就能看见城墙高而巍峨。在城郊老远外，就能看见热闹的集市和沿路而建的店铺，和后面依次而建的民居。
他们到来的时机正巧，正好赶上了元港城外的集市开市。
因为江北瘟疫大灾，连着几个月人们都尽可能闭门不出，近郊一片也是十分的萧条。
而如今，因为池罔防治瘟疫的药方在江北得以流传，疫情得到了控制，从三月初到现在近一个月后，江北的土地上，终于久违地重新焕发了生机。
在繁华的元港城附近，商人们更是迫不及待的用着一场隆重的盛事，来庆祝灾难的过去，让百姓们重新走上集市街头，光顾他们摆满了货品的摊位。
他们一行人穿过热闹的集市，元港城就在不远的前方。
房流又钻了池罔的车，见池罔开着窗，似乎在观察着外面的集市，房流便笑着问：“可有什么看上的东西？”
这问题问的有什么意义？池罔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房流被他看得挪开了视线，看向别处，对池罔小声说：“想要什么……就跟我说，我给你买。”
池罔：“……”
他决定了，一会到元港城第一件要紧的事，就是去钱庄取钱。
从近郊的一路上，池罔观察到不少朝廷派来的医者，在江北民众聚集处，设置了流动医位，提供着救治与预防瘟疫的草药，和免费出诊的大夫。
他看到了从南边过来的、打着兰善堂标志的兰善堂医者。同时，他还看到了兰善堂的最大对家，萱草堂派来的免费摊铺。
透过池罔的窗户，房流显然也看到了两边医馆的情况。他想起掌门的任务，一边与池罔继续找话聊着天，一边观察着车外的救灾状况。
比起财大气粗的萱草堂，兰善堂这边就显得捉襟见肘，单从流动医位的数量上来说，就能看出明显落了下风。
萱草堂有从南方运来最新鲜的药材，好几种药更是分文不取，免费供应，充分表现出配合朝廷救治瘟疫的决心。而从萱草堂派过来的医者数量上来看，又是萱草堂胜了一筹。
池罔瞄了房流一眼，见他露出正在思索的模样，便知他已经对此事上了心。
他对房流的资质很满意，也想看看这个十五岁的少年，能做到多好。
这趟长达十数天的长途奔波，在见到元港城的大城门时，终于到了即将宣告结束的时刻。
眼见目的地就在眼前，所有人都感到振奋。没人会喜欢一直风餐露宿的生活，如今护送着步家少主平安抵达，任务完成后，很多人都可以放松休息了。
然而这美好的心情，在池罔从窗外看到街上第一个、第二个和第三个经过的和尚的时候，彻底告罄。
好好的江北，哪儿来这么多和尚？
还跑到两家医馆的流动医位，提供热心又无私的帮助，他们这群当和尚闲的没事干，都跑过来抢他们开医馆的人的饭碗了？
房流看到外面的和尚，想到之前无正门的回馈，主动提起了话题，“说起来，佛教掌门固虚法师，在半个多月前带领诸位佛门子弟渡江向北，和兰善堂、萱草堂两家医馆，齐心协力一同救治瘟疫。”
池罔：“哦。”
多日相处，房流已经有些习惯了池罔面上的冷漠，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这位固虚法师，可是一位相当有名的得道高僧，佛法精深，大江南北都享负盛名。除此之外，他还是一位武林高手，他手中那一百零八颗菩提子非常出名，就是他的武器。不过出家人慈悲为怀，能渡的人就渡，不喜欢打打杀杀。”
“固虚法师，最近好像是很开心。”房流漫不经意地炫耀出了自己丰富的情报，“法师最近在江北，似乎新收了一位天分奇高的弟子，颇为器重，连跟了自己几十年的嫡传弟子，都给比过去了。固虚法师已年迈，大家都在猜测这位弟子是谁，会不会以后接过佛门一派的掌门之位。”
池罔听了心烦，一群秃驴的事，跟他说什么？
他向来就不待见和尚，房流平常是挺聪明的，但是此刻池罔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就没看出来池罔讨厌和尚。
池罔跟随着步家的车队，一路到了元港城的港口。
到这里，就不得不分别了。临到分别关头，池罔到没觉得什么，房流却有一点不舍。
步染大大方方的与池罔道别，“小哥哥，这是我贴身携带的步家令符，若将来有任何你需要我帮忙的地方，还烦请你派人拿着这一枚令符，来皇都的步府来找我。”
池罔对这个拯救了他头发的姑娘，观感很不错，嘱咐道，“回去好好休息，鸡汤之类的，可以继续喝，补元气。”
房流见步染早有准备，顿时后悔自己没有提前想到这茬，他摸遍自己全身，发现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都没有带，只好破罐子破摔地将自己身上的钱袋解了下来，递给了池罔：“没有别的了，这个给你玩吧。”
池罔的眼神轻飘飘的在房流手中划过，就仿佛没看到他这个人似的。他将目光重新移到步染身上，道了别，“我们就在这里分别吧，多保重。”
池罔转身就走，在附近找了个地方，一直目送步染和房流坐上船。
在他们平安离开江北后，砂石的声音响了起来：“特殊任务完全完成了，你做的很好、很周到。池罔，接下来你想做什么？”
池罔慢悠悠地先去钱庄取了钱，然后，他在元港城里面溜达了一圈。
作为江北第一大城，同时也是南北渡口的连接处，从南方运过来的医药资源，元港城作为北地的第一个接受点，都享受到最优先的待遇，无论是药材还是医者，现在都不缺。
这样的话，在这里能救治的濒死之人的数量，必然会大幅下降，池罔就不太想在这里待了，毕竟还有很多更需要他的人在其他的地方，在等着他前去施救。
以元港城为中心向周遭扩散，还有许多小村镇。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像元港城这样，得到过充足的医师和药物援助，池罔打听了一下，决定即刻从港城出发。
原因无他，元港城的和尚实在是太多了。无论走到哪里都是秃瓢遍布的视野，实在无法让人心情愉快。
“那你准备去哪了？”砂石问到。
池罔沉默了一下，下了决定：“去紫藤村吧。好多年我都没看过紫藤花了，那村子是紫藤花的故乡。”
江北紫藤花开时节，去看看花顺便救救人，听起来就很不错。
紫藤村离元港城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骑马大概需要大半天的路程，颇有些与世隔绝的僻静。
说走就走，池罔买了匹马赶去了紫藤村，去紫藤村的一路上，见到的行人都不多。
下午到了村中，池罔也没见到兰善堂或者萱草堂的流动医位。于是他总算放了心，这里这么偏，总不可能再遇到秃驴了吧？
刚进村中，砂石就说话了：“池罔，检测到了一个符合濒死条件的女子，你是否要前往救援？”
池罔略感意外：“又一个特殊任务？”
“当然不是，就是很普通的人。要救治满足濒死条件的人，的确不太容易达成，我也在积极帮你寻找。救这个人没什么奖励，你去吗？”
池罔若有所思：“那去看看吧。”
那地方很偏僻，就算是池罔自己找，都不一定能立刻找到。周围也没什么在居住的居民，一路上都见不到人，很有些阴冷的感觉。
那是一片被废弃许久、十分荒僻的园子。
园子大门已经坏了，里面枯草及膝深，走进去不知深浅。园子里的楼屋大多坍塌，蔓延着一种腐朽的气味。
砂石催促道：“就在里头，你得绕一圈过去，你要救的人就在上面三楼。”
那楼不知烂了多少年头，连着墙壁都一起塌掉了，直接露出了楼里房间的模样，池罔分辨了一下，才看出来哪里是三楼。
就在那三楼边缘，真的如砂石所说，有一个女人披头散发，屈膝坐着，脑袋埋在腿里，就坐在危楼边上。
危楼下面，就是一口枯干的水井。
这和池罔预想中的不太一样，于是他慎重地问道：“砂石，这女人患了什么绝症吗？”
砂石：“没什么治不好的毛病，就是她现在想不开，想轻生，你如果打消了她轻生的念头，就算你救了一个濒死的人，加油！”
池罔：“……”
虽然他可以治各种疑难杂症，但以池罔百年行医的经历来看，最难救的，其实就是自己不想活的人。
他一路找到这里，也算与这轻生的女子有缘，池罔想了想，试探着打个招呼，“姑娘贵姓？”
那姑娘似乎被突然出声的池罔吓了一跳，身体一动，地面就又稀稀疏疏地掉了好几块木板下去。
然而那姑娘看着自己身边的地板往下掉，并没有惊慌失措的表情，也没有躲回安全的、不会坍塌的地方的意思，依然直直地坐在原地。
她就像砂石所说的，是真的不想活了。
那姑娘抬起脸，脸上双眼无神，只是依稀的看向池罔的方向，喃喃道：“你不要管我。”
“没想管你，但你这么死了，也没人知道你的故事。萍水相逢，不如随便聊聊吧？”
池罔语气很轻，一副不在意的模样，态度自然平静。
姑娘默许了。或许她也想有一个人，在最后的时刻，将自己一生的故事，通过别人的记忆传下去。
他看见姑娘眯着眼睛，向自己的方向看，便问：“你眼睛怎么了？”
姑娘整个人的神情都不太对：“这几天，一天比一天看不清东西，我可能要彻底瞎了。”
“我是个大夫，从来没遇到过治不好的病，或许我能帮助你。”池罔皱起眉头，循序渐进地问：“你跟我说说你的眼睛，现在还能看见什么东西？这个距离，你能看得见我吗？”
那姑娘木然摇头：“看不见你，只能勉强看得光，比如一些特别亮的东西。”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略一停顿，眼神空茫的望向一个方向。
池罔敏锐地察觉到，立刻追问：“你能看到什么东西？”
姑娘眯着眼睛，慢慢说：“那边墙外……”
池罔立刻转头去看，只见墙头的另一侧，毫无预兆地出现了一个又光又亮的脑壳顶。
姑娘迷茫道：“我怎么看着那边的墙外……飘着个锃亮的盆呢？”
墙外的和尚子安：“…………”

第26章
在看清墙外的“盆”是一只秃驴的头后，池罔感到了绝望。
他为了躲这些和尚，都从繁华的元港城，一路跑到偏僻的村里来了，还是在村里这样废弃荒芜的角落，怎么还是能遇见秃驴呢？
池罔冷漠地转回视线：“哦，那就是个盆，你确实没看错。”
子安：“……”
“姑娘，你眼睛没有差到你说的那个程度，治得好的，对自己有点信心，你叫什么名字？”
这位想从高处跳井的姑娘，名叫燕娘。
姑娘说起了她的一生经历，也是让人唏嘘。
燕娘是村里长大的姑娘，家里父母都是老老实实种地的农民，但是燕娘在裁衣刺绣有些天分，于是就在十六岁的时候，独自一人去元港城打拼。
她聪明又肯吃苦，凭借着针线上的成就，竟然进了元港城一间大布庄——鼎盛布庄。
从一个只能绣边、缝扣子的小学徒做起，她一步一步，走到了鼎盛布庄成衣匠的位置，只用了短短不到两年时间，可以说在这一行中，是个很有天赋的人了。
而成为独当一面的布庄成衣匠后，每个月都有城中的小姐、妇人提前约她，量身裁衣定做，她设计的衣服样子漂亮，很快就在元港城里闯出了名堂。
燕娘没用多久，就赚了足够多的钱，把家人从村子里接了出来，一起到城里过好生活。
就在事业与家庭双双美满的时候，燕娘还收获了一份爱情——元港城鼎盛布庄的老板看上了燕娘，两人拜过堂成亲没多久，燕娘就怀了孕。
这本该是很好的人生，也不至于让她绝望的要自尽，这一切美好在江北瘟疫到来后，全部如露水雾影般瞬间消散。
燕娘的父母是第一波染上瘟疫的，那时还没有任何救治方法，挺了十多天也没能挺过去，最后还是撒手西去了。一下子失去双亲的打击十分沉重，燕娘伤心欲绝，但为了肚子里的骨肉，她仍然勉力振作，期待这一场灾难过后，家中降生的新成员，会重新为她带来希望。
等到可以治好瘟疫的药方从南边传了过来，江北的瘟疫终于得到了控制，病人们纷纷康复健康，街头上能看见人了，生意也复苏了，南北渡船也恢复了往来，就在这一场噩梦即将过去的时候，又发生了一场对于燕娘来说，不异于是晴天霹雳的打击。
她丈夫攀上了一位出身比她有权势的岳丈，为了迎娶这位岳丈家有权有钱的小姐，燕娘被撵出家门，被迫净身出户。
姑娘想去衙门求告，到了户籍处一查才发现，她那丈夫居然早就留了一手，一直没有在衙门户籍处与她正式合籍！
成亲后，原来他拿回家给她看的合籍文书是伪造的，她以为自己嫁了如意郎君，如今脱下伪装，那男人竟然是一个如此无耻的骗子！
被赶出鼎盛布庄后，姑娘的成衣匠工作，也一并丢了。
但是姑娘有手艺，鼎盛布庄不要她，她还能去二三流的布庄找一份生计勉强糊口。
这个时候，她还心存一丝幻想，试图把孩子生下来，让那个男人回心转意。
可没想到，鼎盛布庄的老板着实是个狠人，为了不得罪未来的岳家，竟然一碗药骗姑娘喝下，让她当夜就流产了。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当姑娘发现她没了孩子后，眼睛居然也慢慢不好使了。
她唯一赖以为生的活计，便是这些针线活，可如今她眼睛几近失明，就连这唯一营生的手段也丢了。
燕娘无依无靠、凄凄苦苦，日子照这样过下去，她迟早会饿死在街头上。她用上了手头最后的积蓄，扶着父母灵柩回了老家，入了土后，她便找了小时候经常玩耍的地方，想着从这里跳下去，来个一了百了。
池罔静静的听着姑娘说完生平往事，过程中不发一言。他知道，墙外的那个秃驴也在听着，他们都没有说话。
燕娘说到最后，似乎连大声哭泣的力气都没了，只是倚在一边，默默地流着眼泪。
许久后，池罔轻声开口：“难道你就不恨那个骗了你的男人吗？你这样自寻了断，倒是让他少了一桩麻烦事，这岂不是仇者快、亲者痛的做法？”
燕娘眼泪潸潸而下：“我……我就是做了鬼，也不会放过他的！”
池罔幽幽道：“得了吧。你活着都奈何不了他，死了又能做什么？鬼怪之说不可信，有一句叫好死不如赖活，你还是活着去收拾他，来得比较实在。”
燕娘绝望道：“可是我现在没有别的路了，还不如立刻下去，早日与我爹娘、和我那未出世的孩儿团聚。”
“死，一向是最容易的事。”池罔低垂的眼，看着那斑驳墙面上的紫藤花，一字一句清晰道，“背负着所有至亲之人的遗愿，活下来，还要把自己活得好好的，才是最不容易的。”
他神色平淡：“如果不仅能独善其身，还能报仇，那你就了不得了。”
燕娘泣不成声：“我就是一个村姑，除了做做针线活，别的什么都不会、什么也没有！而如今，我眼睛都要瞎了，连拿刀去砍了那男人都做不到，又拿什么去跟鼎盛布庄的东家拼命？”
“为了个渣男，把自己剩下的人生都赔进去，值得吗？你以后的日子还长，找个真心对你的人，好好去享受生活。”
池罔平和地说：“我把你眼睛治好，再帮你把流产后的身体调理好，你以后可以重新拿起你的针线，去做一个裁缝，去养活你自己。至于鼎盛布庄……”
池罔微微一笑：“他算什么东家？充其量就是个掌柜——我才是唯一的东家，我回去找找鼎盛布庄的股契，应该还能翻出来。”
燕娘的哭泣猛然停住了。
“恭喜你，告状直接告到了大东家这里。我让人去查一下你说的话是否属实，如果都是真的……”池罔语气平淡，“如此无德，他自然会有他的下场。”
燕娘被这意想不到的发展惊呆了，她猛地回神，追问道：“你说的是真是假？我凭什么相信你？”
“我说假话，会被雷劈。”池罔慢慢道，“反正信我一次，你也没损失。如果发现我骗你，那你就再爬上去跳一次呗，我又不拦你。”
在墙另一边的子安，听得摇头失笑。
那姑娘被池罔的歪理说动了，愣了好一会，居然真的从危楼上爬了下来。
就连砂石，都不得不赞了一句：“很不错！没想到你在处理这种事上，居然也挺有办法的。那以后再遇到这样的情况，就统统交给你了。”
池罔冷静道：“我劝你还是别，不过是看这姑娘性格自强，只是命运弄人，沦落到这一步确实太可怜罢了。大多数时候，面对想死之人，我会劝他们直接跳下去。”
砂石：“……”
那姑娘在危楼里还没出来，趁着她还没走到池罔面前的这段时间，池罔对着墙另一边的子安说：“和尚，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儿吗？”
子安侧首认真倾听。
没等到和尚的回答，池罔面无表情的自己说了下去：“你就在墙那边站着，请千万别让我看到你。我天生八字跟和尚犯冲，看见一个秃驴，倒霉一整天，我可谢谢你了。”
池罔很不开心了：“特地从元港城躲到这里来，本以为这里总不可能再见到和尚，却没想到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和尚听得哑然失笑。
他想，墙另一边的施主说自己是个大夫，而他来到这紫藤村的原因，居然和自己如出一辙。
子安便是觉得元港城医者已足够多，才特地挑了些偏远的村镇来行善救人，没想到有人与他的思路，会不谋而合。
池罔这样不讲理，子安也丝毫不恼，好脾气道：“那就依了施主之言，贫僧不让你看见便是。”
这院子的紫藤盛开，花香浪漫如织，破损的墙壁也挂了几簇怒放的紫藤花，像盛开的紫色云朵在人间片片坠落。
而那墙外的和尚一开口，池罔却觉得，自己闻到了满园的花香，就连园子里那些陈旧腐败之气，都被这柔软的花香冲淡了。
那声音真好听，感觉是那样的熟悉。
一时间阳光温暖，破败的圆子里草木深深，此刻看上去，都显得不再幽深荒凉了。
池罔没能立刻想起这声音听起来，到底是像了哪一位故人。
或许他其实……根本就不愿意想起来是谁。
说了一句话后，子安便不再开口，在墙外静观其变。
池罔出了一会神，便看见那姑娘走了出来。
燕娘一路摩挲着手边的东西，小心翼翼地确定方向，才小步地慢慢走了过来。
砂石不忍的提醒池罔：“人家姑娘眼睛看不见，你都不过去帮一把？”
池罔语气冷漠：“不想帮，让她自己走过来，才能证明她有想改变的决心。”
燕娘跌跌撞撞地走了过来，在路上差点绊了一跤，才终于找到了池罔的方向。
等她终于走到池罔面前时，池罔伸手接住了她的手，并顺手搭上了她的脉。
他搭上脉，立刻就将燕娘身体的情况，了解得一清二楚：“你这是中毒了，要不了你的命，却对你的眼睛伤害很大……我给你开一副方子，先去去毒，再给你开名目方。”
将燕娘将信将疑的模样，池罔快速道：“你常年晚间多梦易醒，醒了便极难再入眠，本就体虚，还不知道自己天生肾虚，后天就要多吃五谷杂粮慢慢温养。观你脉象，你应该不爱吃米面粗粮，只喜欢吃肉，燥气重了不好，以后记得都改改吧。”
燕娘目瞪口呆，终于服了。
“给你开一副《解毒通脉汤》，不过你现在的状况……嗯，桃仁、大黄、银藤、丹皮照常量，但是水蛭和虻虫……”
燕娘似乎是有些拒绝：“还要用水蛭和虻虫？”
池罔奇怪的看了她一眼：“难道你不知道，你掉进那枯井里死了之后，也是被虫子吃掉身体吗？如今你有这个机会吃它们，不是很好吗，有什么可怕的？”
燕娘：“…………”
被燕娘这一打断，池罔又要重新思索刚才开到一半的药方，却听到墙外的和尚道：“水蛭、虻虫入血分，化瘀血、蚀死血。各三钱即可。”
燕娘吓得一声尖叫：“妈呀——盆成精了！”
子安：“……”
听了旁边姑娘凄厉的嚎叫，池罔笑得开心：“对呀，盆成精了，你怕不怕？”
子安似乎十分无奈：“施主取笑了。”
池罔隔墙问道：“你懂医术？”
子安的声音带着令人心情平和的力量：“略懂一些。施主医术高妙，贫僧一时入神，本不该擅自打扰。”
池罔行医百年已是圣手，不太喜欢被人指手画脚，但是这和尚温声道歉，他发作的话，着实小题大做，只得道：“你说得有理，是该用三钱。若是这样的话……那生石膏该用八钱，栀子三钱，黄芩三钱，延胡索二钱，赤芍也是二钱。这些药物相互作用，边清边通，清解湿毒热邪，活散瘀血死血。清了根，立刻给你用复明的方子，半月内就恢复视力。”
子安站在墙外，听着里面着看不见面目的小大夫侃侃而谈，心里已经明白过来，小大夫的医术是非常出众的。
自己只说了药的用量，他就立刻跟上了思路，举一反三，足见于医一道很有造诣。
如此甚好，子安也松了一口气。
原来他在这里不走，不过是担心小大夫用药不明，自己可以实时提点一二，免得误了事，而此时见小大夫行医风格，觉得自己大可放心。
他看不见墙里的这位小大夫，他只能看着这堵墙上的紫藤花，心中便莫名涌上了淡淡的喜悦。
他便蹲下身，捡起落在地上的几簇紫藤花，将它收到了怀里。
和尚的动作是不疾不徐的，却突然停了下来。
他无声无息地站起来，双手裹着袖子，身如电闪地向上一抓。
……便稳稳地接住了一只四方镖。
那是一只从远处射出来的四方镖，镖刃锋利，泛着幽蓝的毒光，显是淬了毒。
这只四方镖的目标，显然是墙里面的那个小大夫。
偷袭之人本在高处，占尽了制高的优势，是以能无视围墙的高度，直接瞄向池罔。
却没想到这一只好好的毒镖，会被站在墙边的高个子和尚横插一脚，给空手接住了。
这怎么可能空手接住呢？再一看，哦，原来和尚个子非常高。
这人顿时骂了一句，妈的，个子高就了不起哦？不用跳就能空手拦镖。
他见自己一击不中，立刻从高高的古树上跳下来，遁入民居巷道逃走了。
池罔听到声音，警觉的问：“外面什么动静？”
和尚将猝了毒的四方镖，凑到自己鼻下轻轻嗅闻，“人头蜂、金环胡蜂、红螯蛛毒液的萃取提纯……”
“施主，有人跟踪你，请务必小心。”
和尚说完这句话，就冲着偷袭之人的方向，无声无息地追了过去。
池罔皱眉，问道：“什么意思？”
等了片刻，他还是没能等到那和尚的回答。池罔微微一顿，在墙上扶了一下，整个人便从墙头翻了过去。
而墙外已经没有人了。
和尚离开时，竟然没有发出一点让池罔听到的声音。
池罔多少有些意外，他在江南江北遇到的这些和尚，一个个都不简单。
而在墙另一边的地上堆落的紫藤花边，有一只四方镖，静静地躺在角落。
池罔避开淬毒的部分，从地上把它捡了起来，并在镖上看到了一个小小的火焰形状。
池罔像扔垃圾一样扔掉了，嗤笑道：“天山教。”
他看着这空无一人的墙边，扬起下巴冷漠道：“哼，和尚。”
紧接着他又想起什么，嫌弃地补充道：“指手画脚。”

第27章
池罔既然特地跑了一趟紫藤村，就不会空手而还。
他先安顿燕娘，把这半瞎的姑娘一路领到了紫藤村中。
那姑娘就是紫藤村中人，知道自己进了村子中心后，便对池罔说：“我家村里的老宅，在我进城后就卖了，不能招待您……对了，前面的王记茶铺左转，有一家……”
“有一家客栈。”池罔顺其自然的接了下去。
燕娘顿了一顿，才反应过来：“小池大夫，您以前来过紫藤村？”
“已经很久没来过了，这客栈也算得上是老字号。”
池罔带着姑娘去了客栈，要了两间房，并多付了些钱，让客栈老板找个女孩家，帮着燕娘梳洗一番。
他自己则去了村上，在这村里逛了一圈，路过药铺补充了一些需要的药材，又随便买了些生活用品。
回到客栈，池罔借了客栈后院生了火，药材装在砂锅里，准备给姑娘煎药。
煎药一道，其实大有学问。若火候、器具不当，对药效都会大有影响，更有甚者错用煎法，不仅救不了人，还会伤人。
而煎药者若是卤莽大意，水火之度没掌握好，导致了火候不良，则这一锅的药汤，效果便会大打折扣。
在没有其它医者协助的情况下，他不能交给店小二去煎，只好亲自动手了。
这个时候，池罔也开始考虑，如果自己要长期行医的话，是不是就该考虑找位助手跟随？
有助手在，起码煎药这种事，不用他自己亲自来做，那他就可以有更多的时间，可以去别的地方救人。
看着火上的小砂锅，池罔搬小板凳坐在旁边，一只手握着扇子，给火堆均匀送火，一只手则拿出了一本话本，这是他刚刚在紫藤村转悠的时候，顺手买来的。
砂石总觉得之前那一套六七册的《醉袖桃》，大概是对池罔打击太大了，见他居然主动开始看起了龙阳话本，感到了心惊胆战。
《醉袖桃》的爆火，引起了大江南北模仿的热潮，池罔还不至于再去买一本自己的小黄蚊，他买了一本虚构主角的话本，一页一页看了起来。
砂石的小声音都有点抖：“你没事吧，池罔？”
“没事啊，我好的很呢。”池罔神色十分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凉，“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要想从根本上解决这位桃花公子的影响，总是要做一些异于常人的尝试。”
砂石不怕死地指出了重点：“那你不还是应该去买自己的本子吗？《醉袖桃》出名是有原因的，你看这市面上的话本，没有一本比得上《醉袖桃》的香艳。”
池罔啪的一声将书合上了，露出一个微笑：“或许你说的也有理，不过先这样吧，给我一个适应的阶段。”
砂石第一次觉得，池罔在这件事上受到的刺激，可能真的有点过大，当下就不敢再随便说话。
砂石不说话，客栈后院也无人来往，只有池罔，守着身边水声翻滚的药炉，不做声响。
就在这个时候，一只黑色的乌鸦，从天上盘旋而降。
池罔抬头看到，就伸出胳膊，那只乌鸦稳稳的停在了他的手臂上。
这不是一只平常的乌鸦，仔细看，乌鸦鸟喙处居然带了一抹靓蓝。池罔从药箱中摸出了一丸药，捏碎蜂蜡，喂给了手臂上的蓝嘴乌鸦，乌鸦吞掉药后，振翅飞离。
砂石到底耐不住寂寞，主动聊天，“这是你养的鸟吗？”
“是无正门内用来寻找掌门的乌鸦，它能闻到我药香的味道，就会跟着我走。我给了余余一丸药，他的乌鸦就能找到我。”
池罔看书极快，手中的三四本龙阳话本，被他一目十行的看完了，看过后顺手扔进了火炉里，权当添了点柴火。
砂石说的在理，这些市面上的话本，确实比《醉袖桃》的等级差很多，只达到这个程度可不行。
他还是要另想办法。
一天后，余余随着乌鸦，出现在了紫藤村。
但是令池罔感到意外的是，他居然带来了南边兰善堂的阿淼。那是池罔醒来后，救治第一位瘟疫小女孩时，做过他助手的一位女大夫。
阿淼见到池罔，高兴得喜上眉梢。
在池罔离开后，阿淼早就把池罔提过的医书通宵彻读，有许多问题不得其解，如今她能跟在池罔身边打下手，就可以借此机会精进医术。
池罔也高兴，阿淼一来，他就有了一位女助手，不仅照顾女患者更加方便了，他也终于不用再自己亲自煎药了。
他与阿淼简单说了燕娘的情况，阿淼立刻自觉地接手了所有池罔的活。
池罔和余余两人，回到了客栈房间中商谈。
在询问余余为什么带来了阿淼时，余余的考虑，也是令人满意的，他回答道：“现在门中的房流与朱长老，都在搜索关于您下落的蛛丝马迹。因为掌门您与这位女大夫接触过，为了避免她落入这两边任何一帮人手，暴露关于您更多的信息，我就直接把她带过来了。”
除了阿淼外，余余自然也是完成了任务。他从怀中拿出了一份贴身保管的文件，双手恭敬的交给池罔。
“按照您的吩咐，这是我查到的信息。推荐房流入无正门的人，正是房流的生父。他生前是无正门中一位低层人员，以画师身份进入房氏亲王府后，与亲王情投意合，生下了皇储房流。”
池罔收下了这份文件，“对于元港城那家鼎盛布庄的掌柜，你是否了解？”
余余思索了一下才回答：“他是门中人，今年开春后势头据说挺强势的……具体的，属下还需要去再查。”
“查，还有一件事，要你去帮我做。”
“你尽快把大江南北所有的书局，都给我查清楚。过几日我会给你一笔资金，你帮我把这些书局——全部买下来。”
余余显然对这个奇怪的命令有些不解，却依然答道：“谨遵掌门令。”
余余连口水都没喝上，就又被池罔给派走了，也是十分的任劳任怨。
如今房中无人，池罔推开窗户，看了一下后院正在忙活的阿淼，见她手法火候都掌握的不错，便安心了。
他翻开了余余为他带来的文书，一目十行的查看。
上面简明扼要的列出了房流生父的资料，甚至附上了一本他生父的家族族谱。
房流父亲的族谱上，追溯到起源，竟然是……一位关外贵族的姓氏。
池罔惊讶的睁大了眼。
砂石顿时好奇了：“第一次见到你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啊，看到什么东西了？”
池罔指着族谱上最起源的名字，轻声说：“他父亲的祖先，是我母舅家血统最纯正的一支嫡系。”
“流流，果然。”池罔一边说，一边笑了出来，“他母亲又是房家人……真是太巧了，怪不得长得这么像。”
砂石愈发好奇道：“他长得像谁呀？”
池罔没回答他，只是心情颇好地收起了这本族谱。他背起药箱，准备出门：“既然来了这村里，我就把剩下需要医治的人，都赶快解决一下，我需要尽快回一趟南边。”
余余刚把阿淼带来时，池罔只感叹了一声余余心细。而当与阿淼相处了几天后，池罔甚至开始觉得，这举动简直是太贴心了。
阿淼很机灵，对池罔更是打从心里的敬爱，所有烟熏火燎的活都抢着做，池罔摇身一变，又变回那个挥挥衣袖，不沾一丝尘烟泥土的神仙小大夫了。
作为回报，阿淼可以跟在池罔身边学习医术，池罔本就对她观感不错，见她愿意渡江追随，教的时候，格外多用了一分心思。
但最令池罔高兴的是，那天他在紫藤花墙下交谈过的那个高个子和尚，似乎已离开了村子，真的没有再出现在他的面前了。见不到秃驴，又顺利地救治了村子中大半病患，把手头所有紧急的医案都处理了，这几日真是十分顺利。
这个时候，燕娘的余毒也清的差不多了，池罔便腾出手，开始帮助燕娘复明。
池罔翻开燕娘的眼皮看了看，说：“去买青羊肝，去掉肝上膜，然后切成薄片。”
“再去买个新的瓦盆，一定要没用过的，擦干净。”
阿淼连忙记下。
“羊肝放在瓦盆里，生炭火，把羊肝烤干，然后把流出来的油脂和血水收集出来，这一步很关键。”
“然后，用决明子半升，蓼子一合……”
阿淼疑惑地问道：“……升？合？”
池罔顿时明白过来，他开药方用的单位，还是七百年前的计算方式，难怪二十岁出头的阿淼不懂。
他心中迅速换算：“就是决明子八钱，蓼子……一钱半。”
“放在一起上锅熬制，熬出香气后，再混羊肝脂汁成药，去渣饮汁。饭后服用，先喝一匙，慢慢加到三匙，应该就不会有问题了。”
池罔在这里留了一天，燕娘第一次喝下去，睡一觉醒来，眼前就清楚了许多，能依稀分辨出人影模样，顿时激动得流泪，再也不提什么要自尽的事，复明有望，让她彻底放下了轻生的念头。
但她的眼睛和身体，都需要一段时间慢慢调养，池罔就把阿淼留下，让她慢慢照顾燕娘，等燕娘身体恢复后，再去元港城等待汇合。
池罔独自一人返回元港城。
余余已经将池罔交代的情况调查过，等到池罔入城后，便前来回禀：“燕娘说的情况属实，鼎盛庄装的张掌柜本是门内普通门众，在去年的时候，搭上了门中朱长老的关系，开始向上爬。在瘟疫时，代为处理江北之事，在这边因为行事狠辣，收拾住了不少人，就是最近几个月间，建立了一些威望。因此朱长老便想把自己的侄女许配给他，扶持他作为北边的心腹。”
“南北两地的鼎盛布庄，生意一向很不错，是门内的一大进项，这一块肥肉叼到嘴里，朱长老定然是咬着不放的，因此对于这个姓张的布庄掌柜，也很是拉拢。”
池罔听出点意思：“你不喜欢朱长老啊。”
余余向池罔汇报时，大部分时候都是不偏不倚的冷静态度。唯这一次的言语中，带出了一些对朱长老的不满，池罔便发觉了。
“掌门果然明察秋毫。”余余恭维一句，便开始告状，“朱长老这些年的许多做法，我都不太苟同。撇开房流的皇储身份不论，房流其实才是一个能在短时间内，能下狠手捋顺门中各派别利益，做出立竿见影改变的人。”
池罔也想听听他的意见，便说：“那我们随便聊聊，不用拘束，你觉得现在，门内可有合适的代掌门人选？”
这些话大概在余余心中憋了有一阵子了，得到掌门准许后，便直抒胸臆，“我认为现在门内，没有一个人适合成为代掌门，但若是非要在房流与朱长老中间选一个……唉，只能是朱长老了。”
“朱长老尸位素餐，没什么本事，但门内如今状况，尚可够他挥霍一段时间，在他死之前，应该都不会把产业吃黄。”
余余苦恼道：“可是房流立场太微妙了，身为皇储，却加入了我们这前朝组织。他虽然在朝廷中不受宠，但是以他这野心能力，将来若是执掌无正门，难保不会借用门中势力，去参与立储之争。”
“当年始皇帝设立这条规矩，便是有这一层考虑在的吧？皇位与无正门，本该就只能二选一。”
“唔……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池罔慢慢说，“门内人才凋零至此，只能将就一下了。未来一段时间，我都不会离开，有我看着，应该不会出问题。”
余余此时还没理解，池罔这句话背后的意思，也没能明白，池罔其实在这一刻已经做出了选择。
他想了想自己还有什么事没汇报，便委婉询问：“掌门，收购书局一事，您做好准备了吗？”
池罔露出微笑：“当然了，多少钱都不是事。等这些书局买下来后，给我着重查一查，到底是哪一家发行了《醉袖桃》。然后把那家的掌柜，给我拎到面前来。”
余余：“……”
池罔简直心情舒畅：“我过江一趟，你先去给我查书局。”
他说走就走，与余余分别后，池罔就坐上了当天渡江的船。
砂石就问他：“你回南边干吗去？不在这边救人了吗？你那个任务我还没解密呢，不着急的吗。”
池罔愉悦道：“急什么急，先去墓里多拿点钱，然后看我把‘桃花公子’连着书局一起买下来。”

第28章
从南岸登陆后，池罔就一刻不停地赶往沐北熙的墓地。
他抵达沐北熙墓穴前的时候，正是一天晌午时分，日光最盛之时。
在充足的阳光下，那两人高的墓门上，精细浮雕上的浮灰，都在光下无处藏身。
池罔看了看日头的方向，用手拨了几处图案，那紧闭的墓门，便轰然打开了。
里面暗沉不详，充斥着压抑的死气。池罔闪身进去，便将阳光与生气隔绝在厚重的墓门外。
在这机关起伏的墓穴中随意行走，路过时，甚至检查了一些墓中机关是否正常运作。他态度自如随意，仿佛不是走在这错一步就九死一生的埋骨地，而是在自己家后花园里闲逛。
越往里走，便越是森冷。砂石在昏暗的墓道里，看到许多具盗墓者的白骨，更是打了个寒战。
沐北熙的陵墓非常之大，池罔往下走了一个多时辰，还是在一点机关都没碰、一步弯路都没走的情况下，才走到了最里面的墓室。
推开门，冰冷的气息扑面而至，这熟悉的寒凉，对于池罔的身体来说，却是十分舒服的。
墓室拱顶上数不胜数的夜明珠，宛若灿烂的星河，池罔便在这珠光的照耀下，开始翻找他此行想要的东西了。
他坐在宝藏堆中翻了许久，才将自己想找的东西翻了出来。于是池罔便坐在一地的金银珠宝上感慨：“还是得找人定做几个柜，下次我把它们拿下来，重要的文献要分门别类存放。”
许久不发声的砂石突然说话：“这就是陵墓的尽头了吗？这里是你的房间的话，那……始皇帝葬在哪里？”
池罔翻着手中一张张的纸，状似漫不经心的回答，“为什么你会对沐北熙感兴趣？”
砂石顿了一下，回答道：“毕竟也是《醉袖桃》的另一位主角嘛，真的很想知道啊。”
池罔没有被激，只是沉默着没有搭话。
砂石莫名有点虚心，环顾四周后，见池罔的墓穴里有许多珍藏孤本，还有不要钱一样遍地堆着的珠玉珍宝，语气兴奋的转移话题：“我看见远处有一个玉做的盒子，那里面装了什么好东西？”
池罔把手里找到的银票与商契，放在自己的棺材边，走向了这墓穴中唯一一个盒子前，拉开了那箱金琢玉雕的盒盖。
然后从里面拿出了一幅刺绣。
那是一只白虎下山图，背景布局大气，刺绣只寥寥几线，就传达出仿佛出自名家之手的留白山水图的意蕴，猛虎眼神凶煞，姿态威严，配合那充满力量和攻击性的姿势，几乎让人怀疑下一刻，那白虎就会从绣面上跃下来。
连砂石都感叹道：“这绣品难得的有气势，很少会见到这样的刺绣珍品。”
池罔把白虎下山图放了回去，“这是仲朝开山皇帝房邬的亲手刺绣，他水平了得，可圈可点。”
第一幅刺绣来头就相当不小，这让砂石对接下来的作品倍感期待。
还没等砂石问他是从哪里搞来的皇帝亲手刺绣，就见池罔拿出了下一副绣品，上面是繁花如锦的春日游园图，用色婉约精致，线脚细腻入微。
池罔悠悠道：“这是房家两兄弟的娘亲，前朝最后一位郡主在世时所作，我偶然得知这副绣品流传在外，就高价买了回来。”
因为地底严寒，这些刺绣哪怕放置了百年的时光，依然保持着色彩鲜艳，栩栩如生的模样。
砂石看向池罔的玉盒，敢情这里面全都是名人刺绣，没一个身份普通的，件件价值连城。
其中有绣品，有衣物，有装饰，都被仔细地收着。
但玉盒最里面的拉层，却似乎放着一条形状不同的长条布带。
砂石便问：“最里面那一格，放的是什么？”
池罔没作答，无情地关上了盒子。
一连在池罔这吃了两个瘪，砂石居然反思了一下，最近是不得罪了池罔。
池罔没有丝毫避讳，就像坐在床上一样地坐到了自己的棺材里，将手中的一大沓纸，一张张翻看。
从这些纸中，他先挑出了鼎盛布庄、兰善堂的商契，把剩下的看了看，又挑出几张放回怀里。
另外一沓是银票，池罔看看数额差不太多，就直接抓了一把带走。
需要的东西都拿到手，池罔应该出来了。
离开前，他回头看向自己的墓室，有些意动：“等此间事了，我该回来待上一段时间认真修炼，天天被你抽内力，我怕我有一天被你抽干了，可怎么办？”
砂石干笑道：“抽不干的，你我荣辱一体，我不会害你。”
出墓的时候天色还早，池罔想着此处与无正门大本营离得不远，便想着偷偷溜回去看看。
池罔如今内力只余8%，比不得以往的无影无踪，潜入无正门的时候，他比以往还要小心。
无正门藏于山中，一部分建筑是挖空了山体，在山中凿出来的房屋厅堂。池罔就从旁边的山攀了上去，再从高处凿开的通风洞里溜进门中。
这一路无人把守，无正门的松散，实在是出乎他的意料。
无正门山体中的厅室格局不会改变，池罔熟门熟路就摸了进去，没多久就摸到了议事厅。
议事厅也是在山中凿出来的，但为了不让封闭的空间显得过于压抑，就像山外面的房屋一样，凿出了隔窗加以装饰。
靠近议事厅，他先是听到了房流的声音，“朱长老，如今北边兰善堂的摊位实在太少，此次瘟疫后续的应变处理，事关兰善堂的声誉。虽然说这次瘟疫的方子，出自我兰善堂一位不知名的医者之手，确实挽回了一些劣势，但我们必须借此良机，一举振兴兰善堂之名。”
“对于医馆来说，声名和信誉是最重要的。依掌门之命，我们不能再让兰善堂蒙尘受辱。这笔资金必须拨给兰善堂，这是你我需要为掌门做的事。”
另一个声音传来出来，“掌门？哼！到现在都没抓住余余这兔崽子，谁知道掌门是真是假？你现在扯着掌门的名头也没用，这笔钱我要投给江北的鼎盛布庄，现在我就明确告诉你，想从我这里多拿一分钱给兰善堂——都不可能！”
这声音气焰十分嚣张，不难猜出就是如今无正门里面当权的朱长老。
房流也不作气，他早预料到此事并不容易，现在这个程度就生气，估计一会就会气死了，于是他十分冷静道：“朱长老，望你周知——无正门中的一切，皆归掌门所有。这些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如今掌门回归，虽然未曾现身验明真伪，但也不该如此放肆，完全不把一门之主放在眼里。”
朱长老哈哈大笑，“又拿掌门来压我？这次北上之行，你折了不少人手吧？还装，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已经外强中干了！你个小兔崽子，在你老子面前还这么张扬？”
房流声音迟疑，“你确定，你真想当我老子？我倒是没什么问题。”
朱长老笑声一滞，“呃，还是不用了。”
尴尬的片刻沉默后，朱长老弹了一个响指。
隔间内响起了兵器的摩擦出鞘声，池罔倾身细听，至少有十几个人。
房流淡淡道：“我今日来，只带了两个人，自然比不上你人多。但是你要知道，百晓生新排出的武林高手榜，我已然上榜了。”
朱长老没说话，房流居然笑了：“我是五月的生日，再过一个月，我才十六岁，如今我排了第九，而你呢？”
“如果你有十全的把握，怎么现在还不动手？而且你真的以为……你今天杀得了我吗？”
房流这风轻云淡的态度，反而让朱长老十分忌惮。
朱长老到底没敢冒险，打了个哈哈，把这几乎已经完全撕破的脸皮，到底是往回粘了那么一点：“开玩笑、开玩笑。流公子是我门内人，无正门内禁止成员私斗，我当然是不敢随便犯禁的。”
但是外面的池罔却笑了。
房流玩空城计，全靠一张嘴骗人。
若是池罔身处朱长老这个位置，才不会这样的怯懦犹豫，既然已经在敌人面前，暴露了这样的居心和准备，自然不会再给房流任何喘息之机，直接就当场硬上，摸摸虚实了。
幸亏自己来了，万一房流今天没玩转，让朱长老在这里就把他给宰了，那就不好玩了。
池罔想了想，决定帮房流撑个腰。
池罔听声辨位，从怀中抽出了三张银票。
他出手了。
三张薄如婵翼的银票穿透了窗纸，如令箭一样飞进了厅中，厅中的烛火，都被这强大的气波冲击得不住摇曳。
到房流身前时，房流抬手一拦，那三张纸卸了力道，正好在他面前落下。
房流抓在手里一看，看到三张巨额银票。这东西显然是让他非常惊讶，连忙向窗外看去。
池罔从药箱里摸出一块石芝，这大概是他随身携带的最硬的药材，他扬手，露出衣袖一角，石芝风驰电掣般飞进屋里，啪的一声，摔在了朱长老的脸上，好像一个响亮的巴掌。
朱长老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向后退去，惊慌大喊：“刺客、有刺客！”
池罔见目的达到，便转身离开，谁料房流愕然看了那地上的石芝片刻，居然在后面追了上来。
池罔并不想这么早就暴露身份，他在无正门本就熟悉地形，又比房流武功高强，带着他和诸多闻讯而来的门人绕了几圈，就把众人统统甩下了。
砂石不禁感叹道：“装完逼就跑，真刺激。”
池罔没有完全听懂：“你说我什么？”
“我夸你呢！唔，这里就是无正门吗？真是别有一番意趣。”
无正门一半在山外，一般在山中，从七百年前传承至今，格局一直不曾改变过。
“嗯，这里景色倒是没怎么变。”
砂石显然对这山体内挖出来的建筑十分感兴趣，追问道：“怎么可能什么都没变？肯定有变的东西，你给我说说呗。”
“变就变在多了一个你，聒噪得很。”池罔语气冷酷。
砂石瞬间就蔫了。
池罔微微一笑，但他没说出来的是，自从有了这爱找他聊天的砂石之后，总觉得身边有个人陪着自己，和以前的感觉……又很不一样了。
池罔离开了无正门。
过了一会，砂石又没忍住，纳闷问道：“你为什么不直接现身，解决了朱长老，直接传位给房流呢？”
“朱长老这样的人，我从来不会放在眼里。暂时留着他，不过是为了流流，让他自己一点点来摸索学习。”池罔说，“能帮一时，帮不了一世。流流资质好，总要给他一些历练，用磨刀石磨得出来，他就是一把好刀，磨不出来，他就折了。”
“也是，房流刚才说了，江湖百晓生排的武林高手，他这么小就上榜了，还能排个第九，这资质很不得了。”
“百晓生……”这个名字，在池罔的嘴里转了一圈，“走，咱们去皇都看看。”
到达皇都时，已是夜晚。
正如江北的元港城，南边的皇都，即使是入了夜，也是灯火辉煌的不夜城。
刚入城，池罔便找到了他想找的东西。
百晓生的武林高手榜新鲜出炉，榜单下聚集了许多人，众人神情激动的指指点点，谈论着上面的名字。
池罔走了过去，看到了那张百晓生的排榜。
正如房流所说，他的名字以“流流”两字，排在第九位。
在他名次上下，是两位天山教的教使。
池罔点评道：“青龙、朱雀、玄武，这命名还真是毫无新意。不过一个鞋教，有这么多江湖上的高手，确实值得警惕了。”
名单往上，居然还看到了一个叫固虚的和尚，池罔连忙匆匆扫过这个名字，以免坏了心情。
房流曾跟他说过，固虚法师是佛门一派的掌门人。池罔这次醒来，一共遇到过两个和尚，武功都令人瞩目。
但令他意外的是，那日与他在紫藤花墙外交谈过的和尚，明明行走间毫无声音，池罔估计以此等功力，至少前十中应该占一个名额，但很明显，这榜单上只有一个和尚的名字。
看来也不怎么准。池罔心想，排榜的人，会是他想找的那个百晓生吗？
再往上看，第三名的位置上，赫然写着鞋教的“青龙使”，排名直接甩开另两位上榜的副使一大截，实力不容小觑。
第二名，是风云山庄的庄主。
而在那排名榜单上，第一名赫然打着三个问号。
池罔皱起眉头。
“砂石，我想做一件事。”
砂石立刻回应：“什么？”
“我允许你抽取我的力量，立刻给我找到这个百晓生。”
“即将抽取1%的能量。”不同于聊天时的轻松，砂石仿佛也感受到了池罔的严肃，声音都正经起来。
片刻后，砂石意外道：“无法搜索百晓生，他是……嗯，他不是普通人。”
“我就知道，我甚至想过，他可能不是人。”池罔的声音十分平静，却说出让砂石非常惊讶的话，“百年前，他就随意泄露过我的能力，并以我的身份对其他人进行了暗示。那时我就觉得不对劲，过去几百年了，这世界上怎么可能还有人对我如此了解？直到我亲自追踪他，追了整整一个月却一无所获的时候，我才肯定，这个百晓生是真的有问题。”
“这人似乎总会提前一步知道，我要去哪里追查他，他每次都能在我找到他的前一刻，从所有不可能消失的地方消失。”
砂石说：“对不起，我什么都没查到，白白抽取了你的力量。”
池罔意外的果断：“再抽一些，你再换种方式帮我试试，有没有可能成功？”
砂石愣了：“你确定吗？我不确定，万一再浪费……”
池罔十分平静的打断道：“确定，就要现在。”
“再次抽取1%的能量。”
砂石的声音，在池罔脑海中传来，“启用干扰程序，启用拦截分析……”
“……找到了。”砂石轻声说：“已为你确定百晓生此时的位置，有效追踪时间为30分钟……就是半个时辰的一半。”
池罔感受着体内力量的流逝，他知道自己只剩6%的内力了，却依然不慌不忙道：“你说位置。”
砂石刚要说话，就看到人群中冒出一人，跳上武林高手排榜台，撕下了百晓生那一张“武林高手排行榜”。
大家还没反应过来，却见撕榜之人，又往上面贴了一张。
新榜单上，从第十名到第三名的位置，都没有丝毫变化。
只是第一名，已变成了“风云山庄庄主。”
那未知身份之人，片刻间于榜首掉落。
围观众人大哗。
池罔侧头看着第二名的三个问号，露出一个冰冷的微笑。

第29章
那换榜的男人跳下台后，池罔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男人打扮寻常，身量相貌平平无奇。
池罔跟着他拐过几个街角后，看着他走进了一处民居。
这民居院子大门四敞大开，是皇都偏僻地段一户普通人家的小院，大晚上的，院里有一个神色惊慌、披头散发的妇人，看到男人回家，顿时大哭，“就叫你去关个门，你人怎么跑了？吓死我了，跟中邪了一样，我怎么叫你你都不回头！”
那刚才换了武林高手排行榜的男子，此时神情逐渐清明，他看到自己娘子的模样，显示有些困惑，“我不过出来关个院门，你怎么光着脚就跑出来了？”
痛哭的妇人动作一滞：“你不记得，你刚才做什么了？你跟中邪似的往院子外跑，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们母子了。”
男人疑惑道：“你刚才叫我出来关院门，我就出来关门啊，何时出过院子？”
那位妇人顿时吓坏了，脸色都变了，连忙拽着自己家男人关上院子，哆哆嗦嗦道：“你怎能……怎能不记得你刚才自己做的事？这事太邪门了，莫不是什么脏东西上了身……明天我就去请个和尚或者道士，来给你驱驱邪。”
那男人仍带着困惑的神情，那模样实在不像做戏。
在屋顶上观察的池罔，将他每一个神情都清楚地收在眼底，也沉思道，“这人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吗？如果说有可以控制人心神的邪术……砂石，百晓生在附近吗？”
砂石说：“不，他在东街一处木楼里。池罔，我们剩的时间不多，这个情况我们以后再研究，现在你要赶快过去了。”
池罔是全速赶过去的，但即使是在全速前进的状况下，他也感觉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慢过。力量被不断压制的劣势，已经开始显现出来。
按照砂石的提醒，到达东街后，就见到了百晓生的木屋。
小木屋被一根高达数十米的柱子支撑着，高高的离开了地面，漫长的楼梯环绕着楼柱盘旋而上，模样十分醒目独特，与东街建筑大不一样。
砂石说：“我对你进行了单向屏蔽，断绝了百晓生对你的感应……动作要快，我们还有十五分钟。”
池罔便问：“何为‘分钟’？”
与此同时，他毫不犹豫的拾级而上，掠过漫长的楼梯，身体离开地面越来越远，在空中的阶梯上飞掠时，仿佛以人类之躯如鸟儿一样盘旋入空。
楼梯终于走到了尽头。
他站在门前时，砂石出声了：“刚才你经历的，就是‘一分钟’的时间……就是现在，池罔，可以进去了！”
砂石话音一落，池罔猛地推开门，振衣而入。
木屋不大，一踏进去，就能将所有摆设尽收眼底。
百晓生就坐在正对小门的位置。
那百晓生的模样奇怪，全身都罩在一件黑袍里，连头上都蒙着黑布，似乎也不担心遮住了眼睛，还能不能看到外面的人。
而百晓生似乎也怎样都没想到，进来的居然会是池罔，他倏地站了起来。
池罔慢慢笑了：“百晓生，久仰大名。”
而事实证明，就算蒙着一身的黑布，他也是能看到进来的池罔的。
百晓生迅速向后退了几步，后背便顶到了木墙上。
他笼罩在黑袍里的双手，似乎拉出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飞快的指点时，却听到砂石的声音在空间中响了起来。
这是砂石的声音第一次，被池罔之外的第三人听到，“屏蔽拦截，我已经拦住你了，别想跑。”
百晓生终于无法维持镇定：“什么东西在说话？”
砂石反唇相讥：“我是你爷爷，你才是东西呢。”
百晓生明显混乱了，“为什么还会有未登记在册的能量存在……难道这就是引起混乱的原因……别动手！尉迟望，你想知道什么？”
这木屋面积不大，池罔靠近他得无声无息，他拎着百晓生的衣领，将他整个人举离地面，那是一个充满力量与威胁的姿势。
池罔从容道：“想知道的多了，先说说，你为何知道我是尉迟望？”
“呃！嗬……”百晓生双脚离地的挣扎着，他喉咙间艰难的挤出了声音：“……我们一直在观察你，你是第一个成功脱离了规则，成为superbug的人。”
砂石突然在池罔脑海中，进行了两人间的交流：“百晓生刚刚使用了紧急救援，在试图冲破我的隔离区，为了阻止他，我不得不分出能量，因此与他可以接触的时间，会大幅缩短……剩余时间，只有五分钟了，我给你查三百个数后，你必须撤离。”
百晓生看着个头不小，但其实拎在手里的分量很轻，池罔一只手就让他双脚离地，甚至还十分轻松地拎着他，在空中抡了几圈。
池罔眨了一下眼，神情十分平淡，“那个女声系统一直想杀了我，这百年来，你也在一直让别人注意到我，这次的高手排行榜，你甚至也把我放在榜首，生怕别人忘了我。”
“我如果不来找你，估计再等几次，你就会直接把‘尉迟望’三个字，放到你的榜上去了。你怕是想让全天下都知道，我活了七百年还不老不死，让我在一瞬间成为全天下的众矢之的。”
即使知道所剩下的时间不多，池罔仍然没有露出一点急躁，仍然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七百年里，我每次醒来都十分低调，可是你和那女声，一个试图把我压制，一个试图让所有人注意到我……为什么你们都不想我好过呢？这对你们有什么好处呢？”
这个场面完全脱离控制，百晓生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池罔甚至彬彬有礼：“回答我的话啊。”
砂石单独对池罔道：“还有三分半……两百多个数，池罔，注意时间。”
百晓生颤抖道：“保护机制为何不能启用？你怎么可能真的碰到我……啊——住手，我说！是因为你的存在不合逻辑，我们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需要研究你这个个例。”
池罔平静地问：“我为什么死不了？”
感受到池罔手上不断加劲，百晓生崩溃道：“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你没死，明明已经派人处理了你，可你为什么还活着？”
池罔有很多问题要问，可是现在的情况，显然已经没有机会慢慢审问。
砂石道：“池罔，我会消除他与你接触时的所有记忆，你该离开了！”
难道就只能这样离开了吗？
付出了如此代价，换来的蛛丝马迹，却又指向了更大的谜团。而他的问题，却只有眼前这家伙可能知道答案。
砂石道：“随时准备撤离，池罔，我要坚持不住了！最后一百个数！”
池罔重新看向百晓生。
百晓生警觉道：“你想做什么？你不能杀我！”
池罔笑了：“为什么不能杀你？”
那笑容传递出一种气场，那是强者俯视蝼蚁的自信和从容，让百晓生不寒而栗。
百晓生已经口不择言：“——你不能杀人！庄衍临死前给你的最后遗言，就是叫你不要再杀人了，所以——你不能杀我！”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池罔脸色就变了。
他与庄衍两人的旧事，世间分明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然而眼前的百晓生，却在时隔七百年后，清清楚楚地说出来这最隐蔽之处的秘密。
百晓生感受到了自己的力量逐渐复苏，很快就会脱离桎梏，再接再厉道：“这七百多年里，你从没杀过一个人，一直遵守着他最后对你的嘱托！你今日不能杀我，因为你不会违背庄衍的遗愿——唔！”
池罔单手掐住了百晓生的脖子，叫他一句话都不能再说出来。
“可是，你知道这么多不可能被人知道的秘密，就连我内力被抽走，你都能第一时间知道，并立刻进行换榜……”
池罔眼睛一点点变得煞红：“你……又真的是人吗？”
百晓生倏地睁圆了眼睛。
池罔伸出了另一只手，击碎了他的肋骨，毫不犹豫地穿透了他的心脏。
百晓生不敢置信地向下看去，池罔的手臂穿过他的胸膛，将他整个人串起来举在空中。
鲜血以穿透的伤口为中心，像爆炸一样地在屋中飞溅开来。
池罔红着眼睛，侧过来的半边脸上，温热的血还在顺着他脸上的弧度向下流。
他却露出了一个几乎有些纯真的笑容。
“你算什么东西呢？”池罔轻轻笑了，“也配和我提他的名字？”
百晓生抽搐几下，动作慢慢微弱下来，直到身体再也无法动弹。
砂石的声音惊魂未定：“池罔！你这样做太冒险了……等等，百晓生居然是个能量体……我、我尝试吸收他。”
百晓生挂在池罔手上的尸体失去重量，片刻间像光尘一样粉碎，消散在空中。
而池罔被血沾湿的衣袖，那些黏湿的血液，也一瞬间从他衣服上被剥离，连同这屋子中所有溅上的血液，都升腾到半空中化为微光粉末，再一同消失不见。
短短片刻，这屋子就恢复了原状，好像刚才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一样。
砂石的声音透露出兴奋：“我的天，他好肥啊！你杀了他，我不仅能升级了，还获取了他的权限模板……不过当务之急，还是赶快离开这里！”
“诶？池、池罔，你没事吧？”
池罔眼中红意未消，慢了一拍才回过神。
他推开百晓生木楼里的窗户，风扑面吹来，他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皇都夜幕漆黑，无人注意到池罔落在木楼附近的楼房上，飞檐走壁的离开了。

第30章
夜晚的冷风扑面而至，池罔从城墙上跳下，离开了皇都。
他趁着夜色的掩盖，风驰电掣地在平原上疾行。
砂石担忧地问：“池罔，你没事吧？”
池罔的眼睛依然隐隐发红，反应的速度也比往常要慢一些：“你刚说的升级……会有什么改变？”
砂石胆战心惊地回答：“我想先对自己进行升级，如今能量足够，我能实现全功率运行了。之后我想对百晓生的一些版块，优先进行解码。”
“那你去做啊。”
孰料砂石却道：“你现在的状况……不太对，我要在确保你恢复正常后，才能放心离开，进行升级。”
池罔嗤笑一声，便不再说话。
砂石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池罔，池罔自从杀了那个百晓生后，就有点不太对，就连情绪的起伏都比往常要敏感。
根据池罔行进的路线，砂石发现他在沐北熙的墓穴方向快速接近。
天将明时，池罔到达了沐北熙的陵墓，打开墓门，就一头扎了进去。
一个多时辰后，池罔终于在自己寒气四溢的墓室里，翻出了他要找的东西。
在进入这极冷的墓室后，池罔的状态似乎就平静了一些，他盘腿坐在宝藏上，红着眼睛解开了一个精致的袋子，从里面掏出了一把东西，塞到嘴里。
一口一把，咔嚓咔嚓，那鼓鼓的袋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了下去。
池罔眼中的红意慢慢消散，他叹了一声：“我果然还是喜欢凉一点的地方。”
砂石见他看起来正常许多了，终于感到放心：“你在吃什么？”
“雪莲花的种子。”池罔吃掉了整整大半袋，冷静道，“就是放了几百年了，味道不如刚下来的时候那样新鲜了，不过勉强也能吃。”
砂石迟疑地问：“放了这么久，吃了真的不会坏肚子吗？”
池罔：“……这地底下这么冷，味道虽然不新鲜了，但是吃了，也应当不至于会坏肚子吧？”
这是一个砂石也回答不了的问题，看来只能让时间来验证一切了。
池罔默默地放下了雪莲花种子的袋子，一时间，他与砂石相顾陷入沉默。
砂石疑惑道：“我还以为你在吃什么灵丹妙药呢，你刚才样子看着有点不对，难道吃雪莲的种子就能好吗？”
“主要是因为这里凉快，再吃点静心的东西，就相当心平气和了。”
池罔看起来已完全恢复了原样，他吃掉了半袋雪莲花的种子后，回到了自己的棺材中躺着。
“你刚才到底怎么了，池罔？我有点担心，你好好回答我。”
池罔静静地躺在棺材里，“是我练的内功心法的问题，早年时急于求成，选了一条最冒险的路。后来我改良了这套功法，免得后人在修炼时，会重复我的弯路……不过你也不用担心，这么多年了，我有很多应对的法子。”
“找个冷的地方，再塞两口雪莲种子？”砂石疑惑道，“可是如果你在外面，不能及时回到墓中，又或者你没有雪莲子吃，你会发生什么事？”
池罔看起来貌似毫不担心：“我还有一两个非常有效的办法，只是我不太喜欢用……其实，雪莲种子还挺好吃的，尤其是天山上刚摘下来的时候，直接在雪里吃，低温封住了苦味，那样雪莲子吃起来就又甜又脆，很清爽的。”
砂石现在对雪莲种子的各种吃法不感兴趣，他其实很想问问池罔，百晓生临死前的那句话。
可是他没敢问，他还没搞清池罔为什么状态会不太对。
什么叫庄衍不让他再杀人了？砂石想不明白，自从他认识池罔起，就只见他救人，从没见他出手杀过人……当然，百晓生除外。
池罔以前杀过人？他都做过什么事？
砂石按下疑问，做了自己升级前的检查，对池罔说：“我要暂时离开你，进行升级。”
“随便。”池罔眼睛闭上了，“困了，我睡一会，你随意。”
一声玉撞清响，砂石从池罔的脑中消失了。
池罔闭上眼睛，在似睡似醒时，突然心有所感，睁开了眼睛。
他又见到了……那一片没有任何起伏的雪原。
雪原无边无际，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但若这是梦，连续几次梦到同样的梦境，显然是不合常理的。
他上一次在庄衍墓前昏倒，便第一次见到了这雪原，而这看起来漫无边际的雪原，其实是有边界的。
边界的另一边，连着一个被雪冻住的花园。
上次那被他吓得满地跑的冰蔓，这次并没有出现。虽然没有外力帮助他分辨出边界线，但池罔仿佛有了一种说不出来的感受。
他闭上眼，仿佛就知道边界在哪里。
他跟着感觉走了很久，居然真的重新走回了那片雪域花园。
一进去，他便看到上次那冰蔓在雪上，歪着头看着池罔，突然见到他出现，瞬间想起上次被池罔支配的恐惧，顿时吓得扭头就跑。
池罔站在原地，环视这片花园。
这花园已经有些不一样了。
上次来，这里是完全的冰天雪地，被厚重的严寒封住，没有一点生息。
而这一次进来，池罔看向那原来冻着的溪水，冰已经融化了一半，虽然水面上仍有浮冰和白雪，但溪水已经重新流动起来，不再是原先那完全被冻住的模样。
顺着上次记忆中的路走过去，地上那朵冰花仍在，冰蔓像个围脖一样挂在冰花身上瑟瑟发抖。
只是原先在地上的那具雪做的雕像，不见了。
池罔脚步一顿，在这有连续性的幻境里，原先那雪雕的模样，第一眼看上去他就觉得像个活物，此时冰化了，雕像就自己长腿跑了？
就在这时，池罔听到身后传来了细微的声音。
池罔追了过去。
见池罔追了过去，那发出声音的东西转头就跑，奈何池罔穷追不舍，终于将他堵到了一处假山的角落里。
池罔声音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出来，你跑什么？”
那东西听了，一声不吭地往更里面躲了躲，似乎十分委屈。
池罔只要转个弯，走到假山另一面，就能把这东西揪出来了。此时见他自己不出来，池罔干脆抬脚过去，准备自己动手。
他绕过假山，眼看就能把这个乱跑的东西拎出来一探究竟的时候，他却突然从幻境中被踢了出去。
池罔倏然从棺材中坐了起来，环视四周，表情严肃起来。
他一连两次，在昏睡中去了同一个幻境，就算真的只是做梦，这也不像巧合。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池罔皱起眉头。
砂石的声音幽幽响起：“你这人，真不讲道理，还耍流氓。”
池罔愣了一下：“我……耍流氓？这从何谈起？”
砂石噎了一下，一腔委屈没法说，好不郁闷道：“池罔，你这人太狡猾了，这次升级后，我把前一个系统留下的记录解密了，你趁我当时不如现在聪明，就花样骗我。”
池罔冷酷道：“难道现在就很聪明吗？谁给了你这样的错觉？快醒醒。”
砂石差点哭出来。
池罔安慰了他一下：“我负责动脑就好，至少比起上一个女声系统，你还挺可爱的。”
说到正事，池罔也端正了态度：“你这次升级，可有什么收获？在你来之前，制约我的那个女声系统，和我杀掉的那个百晓生，都是什么东西？百晓生说的那个‘我们’，我一直很在意。”
砂石回答道：“前一个女声系统，确切来说，她其实不能说是一个系统，她和百晓生的组成类似，更像是一种……意识。而百晓生说的‘我们’，我想，他并不是具体指人。”
“池罔，我现在还不能很好的理解，但似乎……我可以持续升级，慢慢地领会那种境界。”
“一种……意识？”池罔眯眼道，“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是这个意思吗？”
“有点类似，但又不大相同。”砂石说话的声音，和之前相比，连语调都多了许多起伏，“我们还有很多时间，池罔，我们联手造成的干扰，目前并没有惊动那个意识，我们在暗处有优势，要慢慢来。”
池罔点点头，没说话。
“以及这件事情，我一定要跟你说。”砂石的声音听起来十分认真，“池罔，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那个……在你身上挂着的进程吗？在你杀了百晓生后，它的变动非常大，这个我有些不能理解，而且你的状态……”
池罔从棺材中跳了出来，打断了砂石：“说到这个，我想起来一件要紧事。”
砂石紧张了起来：“怎么了？”
池罔严肃道：“我吃了那些几百年的雪莲子，到现在都没有坏肚子。”
砂石：“……”
池罔把剩下的小半袋雪莲种子吃光，悠然道：“走吧，咱们去天山摘点新鲜的吃。”
砂石明白池罔不想谈论这个问题，只好委屈的闭嘴了。
池罔也发现了，砂石在升级之后，似乎确实比以前聪明了一点——都会看他脸色了，不会什么都来烦他，真是可喜可贺。
说走那就走，池罔在墓中睡了五六天，他过江后，在江北元港城，与余余简单会过一面，并在他身上塞了十张银票。
余余捡起来一看，眼睛都直了，这是一家开了七百多年的银庄，这银票盖着总店的章，至今仍具有效力。
他几乎要晕倒了，他这一辈子，都没能想象自己会摸到这样的巨额。
池罔十分大方道：“去吧，把所有你见到的书局，都给我买下来。等找到了桃花公子，就把他给我控制起来……我喜欢这孩子。”
余余联想到桃花公子那些香艳的龙阳文，看着眼前池罔那微笑中，藏着一丝微不可见的诡异。
以为自己可能洞察了真相的余余，顿时露出了惊恐的表情，在脑中瞬间补出了许多不可描述的场景，胆战心惊地应了是。
江北的瘟疫，已经得到了很好的控制。他无正门里的房流，不过才五天时间，就展现出了惊人的行动力，池罔把银票拍给他后的短短几天后，池罔就在江北见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
江北派过去的兰善堂资源，已肉眼可见的规模增强，一筐筐新鲜的药材，从南边源源不绝地被送往江对面，以兰善堂的名义，解决了江北全境药材紧缺的难题。
池罔见状感到很满意，便不再费心兰善堂的动向，自己一路向北方赶去。
过了北地山脉，那便是天山了。这里便是天山教的总部，但池罔却不以为意。
想对池罔下手，那也不是别人想想就能成功的事。池罔一路坦坦荡荡，对自己的行踪并无遮掩。
北上一路，在资源紧缺的一些小城镇，北地的医者还没有来得这样快，池罔顺手又救了一些瘟疫患者。
但池罔这次目标明确，就是天山山顶上的雪莲种子。他陆陆续续走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才到了天山山脚下。
沿路北上，池罔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越是接近天山，进入天山教的核心地区，他见到的瘟疫病人便越少。
等他到了天山脚下时，几乎就再没见到一个瘟疫病人。这里的人神色健康，即使是生活在雪山下，依然面色红润，一副远离病灾困扰的模样。
砂石主动与池罔交流自己的看法：“上次咱们见到的那些天山教教徒，曾经提起过他们的教主，似乎有可以控制瘟疫的办法。可是瘟疫这种灾祸，如果可以被人为控制……这是多么的可怕。”
池罔神色淡定：“也不是没有办法做到的事，如果天山教有人像我一样，极专于医毒一道……嗯，静观其变吧。”
砂石此时还不明白池罔这句话的未尽之意，直到两年后，他才明白池罔早在此刻，就已经看清了天山教日后的布局图谋。
他不是不懂，只是懒得管而已。
天山脚下的城镇房屋连绵起伏，一切设施应有尽有，虽然比不上北地第一大城元港城的繁荣，却也跻身成为北地首屈一指的大城。
池罔在这街上走着，一边和砂石交谈：“百年前这片土地，还是胡人的草原和毡房，你看看不过百年光景，这里发展得多么让人吃惊。”
却不料砂石开口接道：“确实，在胡人刚刚归顺的前十年，北边还经常小动作不断，尤其是在仲朝开国皇帝房邬病重时，这边连接暴乱。后来仲朝第二位皇帝房洱继任后，和班将军在这边亲自打了三年的仗，才给胡人收拾老实了。”
“皇帝班师回朝，计丞相却留在天山十多年，建城铺道，将这边管理得井井有条，如今你脚下走的街道，都是按照他当年画出的图纸建出来的。”
“你这次升级之后，知道了不少东西。以前让你跟我说一说过去发生的事，你都一问三不知，现在却大不一样了。”池罔神态平静，但说出的话，却多少透露出一点怀念和欣慰之意，“你说的这位计丞相，就曾经是我的朋友，你和我说说他后来的事吧。”
“计丞相在的时候，这边达到了几百年中最繁华的盛况。胡人不造反了，都在学汉话，把贵族子弟争相抢着送入皇都学习，各族百姓都在这里安居乐业地生活。鞋教什么的，在他治下从未出现过。”
砂石娓娓道来：“即使是天山教这样的鞋教，这几十年不断贬低仲朝皇室在北地的影响力，但在时隔百年后，都不得不承认计丞相对北地山脉的富足和安稳，有着不可磨灭的贡献。”
“时隔百年，北境的百姓仍然在感怀计丞相的恩德，他的衣冠冢就在城中。而在那衣冠冢不远处，有一家酒馆，是计丞相在世时亲自开的。”
池罔轻声重复：“他开的……酒馆？”
“开了一百多年了，就在下一个街道拐角，向南走三百步的地方。”砂石的声音十分干净，“我想你应该去一趟，池罔。”
那酒馆模样十分醒目，离的老远，就能看见当街插着一块木牌，上面一个偌大的“计”字，任谁路过都不会认错。
池罔走了进去，店里炭火烧的暖，现在天色还早，酒馆刚刚开门营业。
酒馆店面不大，客人也不多，小二见池罔一副大夫打扮的模样，先问了一句，“客官贵姓？”
不过是来喝酒，为何要问自己姓氏？池罔迟疑一瞬，回答道，“免贵姓池。”
一听这话，坐在门口附近的那桌客人，立刻回过头来看了了看池罔，面色十分不屑，“啧啧，又一个过来打秋风、吃白食的。”
池罔听在耳里，心中疑惑愈甚。
但店小二的态度，倒是没有丝毫改变，“客官，您往里走。”
落了桌，接过小二递来的酒水牌，池罔刚开始翻看，便听到店小二说：“这是从计丞相传下来的规矩，本店凡是姓池的大夫，酒水一概免单。”
池罔终于面露愕然。
那小二却突然问道：“我有一位远房表叔……他大伯的姑姥的外甥的邻居中风了，瘫了半边身子，请大夫给开了一副‘八珍汤’，却没有任何效果，看小公子大夫打扮，想必是位医者，敢问一句是为何故？”
那一瞬间，池罔已然明白了故人之意，他压下复杂的心绪，答道：“……因为风邪所乘，客于五脏，当先探风邪沉浮之处，再对症下药。”
小二脸色一变，脚步蹬蹬蹬地就跑了出去，没过片刻，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走进了酒馆。
这男人进来后，酒馆里三三两两的客人瞬间哑然无声，齐齐注视着男人的动作。
那男人径直走到池罔面前，开口就问：“那该开什么药？该治标还是治本？”
百年前那场与老计的交谈，似乎就在眼前。池罔半阖眼，缓缓道，“或以散风药为君，而以补损药为臣使；或以滋补药为君，而以散邪药为臣使，量重轻而处之也。急则治其标，缓则治其本。”
男人“唔”了一声，沉默了片刻，他猛地回神，大步走向后厨。
片刻后他单手举着一坛酒走回店中，放在池罔桌上。
那坛酒上还带着泥，显然是刚从土里挖出来的，坛身泛着湿凉之意，氤氲酒香隔着酒坛传来，瞬间充满了整个酒馆。
酒馆里的客人都惊动了，他们看着池罔桌前的男人，没人敢大声叫嚷，只小声互相交谈：“这是什么酒，怎么这么香？”
男人向池罔抱拳：“这坛酒在院里树下埋了一百年，如今终于等到了它的归宿。”
“风云山庄在此驻守百年，终不辱计丞相遗泽、成全了先人所托……池公子，慢用。”

第31章
池罔与老计的最后一面，是在元港城。
那一天黎明时分别，他答应了让计夫子请他喝酒，这话他说完就进入了墓中沉睡，从未曾赴过这个约。
他不曾想自己的故友，居然以这样别出心裁的方式，完成这未竟的百年之约。
池罔桌前的男人，转身对着酒馆的人朗声笑道：“今天是个好日子，兄弟们随意，店中消费我请客！”
酒馆的客人一愣，连忙纷纷笑道：“庄主果真好爽，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借风庄主的光了！”
风云山庄庄主大笑道：“这店从我太爷爷那辈一直传下来，赔钱开了几十年，明天终于可以——关门了！”
店中客人的笑容戛然而止，面露尴尬。
池罔从怀中掏出了一张银票，也不看数额，就拍在桌上道，“每过五年，我派人送至少这个数到你店中，把这店开下去，亏我付，赢归你。”
这身形高大男人的接过银票一看，顿时意外地扬了扬眉：“只要北地不发生战乱，你的这些钱，就足够这酒馆再亏上十几年的了。老弟，不用这样实惠。”
池罔已经不想再听，他抱着酒站了起来，转身就往外走。
砂石突然对他说：“池罔，这人是风云山庄庄主，目前武林高手榜排行第一位的高手——风云铮……他是几百年出一个的武痴，习武天资比你都只高不低，没想到居然会这样意外的就碰上了，你不想借此机会，结识一下他吗？”
池罔回应的语气冷漠而嚣张：“识个屁，我管他是谁。”
他抱着酒，在街上用轻功飞一样的离开。
谁爱第一谁第一，他如今只想找一个最安静的地方，静静的喝下这坛酒。
池罔抱着他那一坛跨越百年的酒，一路狂奔到天山上去了。
北地山脉地处极北，一年只有两个季节，那就是冬天和夏天。
漫长的冬天一直到六月时才会结束，然而一到九月，就会立刻从夏天重新进入冬天，每一年春秋的时日，短暂得可以用手指数得过来。
冬季的天，天色总是暗的快。
半山腰的池罔，看着天空在短短的半个时辰内，彻彻底底地暗了下来。
池罔并不是一个容易喝醉的人。
但是碰到这样一坛醇香四溢的百年老酒，又赴了好友百年前的故约，在这样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他便喝醉了。
砂石有些担心：“池罔，你喝多了？”
“这个无所谓。”池罔慢慢说，“我从来都不喝多，但今天就想喝。”
酒坛中的最后一滴酒，池罔也没放过，他再三确定真的空了后，才小心翼翼地把酒坛放在自己脸边，自己则扑通一声，躺在了雪山山腰的皑皑白雪上。
过了一会，池罔却说：“有的时候我就会想，我一个人，活了这么久，是为了什么呢？”
于是砂石便知道池罔喝醉了，他虽然担忧，却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池罔轻声说：“难得还有人记着我，这感觉真好……这么多年了，我既怕他们记着我，又怕他们忘了我。后来想一想，其实他们记得我、忘了我，于我而言，又有什么区别呢？”
“这么多年，我都是自己一个人走下来的，既然自己选了这条路，又何需伤春悲秋，扭扭捏捏作小儿女态？我心肠向来硬……我会一直是那个走到最后的人。”
砂石附和，声音落寞：“你的意志比我强硬太多了，我若是独自一人度过七百年，怕是早就疯了……或许正是因为他了解我，才让我在遇见你后醒来吧。”
此时此景，砂石也有感而发，“这样漫长的生命，想做的事怕是都做了，想要的东西，以你的财富力量，也没什么得不到的。七百年了，你早就对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兴致了，我很佩服你，池罔，在这样漫长的时间里，你一直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你错了，我从来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池罔淡漠道，“这七百年来，我唯一知道自己要做的事情，就是救人、救人、再救一个人，我其实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这个疑问砂石早就有了，此时顺势就问了出来：“那你为什么要救人呢？”
北地山脉地势高，池罔躺在半山腰看天上星星，仿佛都比往常的距离要近一些。
只是今晚似乎星星都躲了起来，没有几颗亮着，夜空便显得格外暗淡。
池罔失神地凝视着夜空：“这是我答应庄衍的事……没做完，我就不能死。”
这一刻，砂石觉得自己离那个答案，似乎已经很近了，忙追问道：“你答应了他什么？”
池罔将手遮到自己眼上，许久都没有动静，仿佛已沉沉睡去。
他到底还是没有回答砂石的问题。
夜晚的天山如此寂静，凝神细听，却能听到极远处那细微的红尘喧嚣声。
天山山脚下聚集了不少人，在夜晚燃起篝火，围绕着火堆喝酒唱跳，似乎今日是个什么节日。
池罔远远的听到一点声音，看到一点遥远的火光，却完全提不起任何兴致。
他的手搭在眼睛上，从自己的指缝间看了一会夜空，又疲惫的闭上了眼，似睡似醒间，轻声道：“下面吵什么呢？这么安静的夜晚，怎么就不愿意安生点的过呢？”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了起来：“因为天山教教主，预测夜辛卯时分，恒星不见，会有星陨如雨。北地的百姓今晚都不睡了，要守着这场奇观。”
这声音太熟悉，池罔一时没反应过来，究竟是梦里今朝。
那人在池罔身边坐下，声音中带着温和暖意，“紫藤村一别，不想会在这里与你再见。”
池罔双眼勉强睁开一条缝，看到那人穿着一身暗色的大氅，头上戴着一顶帽子，遮住了他那在月光下也反着光的脑壳。
同时也阻挡了池罔迟钝的神志，让他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坐在自己身边的，是他一向最讨厌的秃驴。
理智退去，那一瞬间起了决定性作用的，便是直觉。
子安身上的气息，令他倍感安定，仿佛天然便能感知，来者不会伤害他。
子安声音温和，“在古时，星陨是为天灾，但在百年前，仲朝立国时就已全面废止星象之说，是以北境的百姓，愿守夜一观陨星雨。”
池罔喃喃道：“但也有疯子跟我一样，不知道星雨，这大冷天的，只想躺在雪上看天。”
子安清朗的声音，温和地笑了起来：“我是躲出来的，刚才夜探山顶上的天山教，差点被人发现。下面人太多不能去，上面人太精不能呆，那就在中间吹吹冷风吧，不想却碰到了你。”
子安声音中带着笑，“……好香的酒，闻着似乎都能让人醉，怪不得施主今夜不赶我。”
池罔没说话。
身边传来簌簌的声音，和尚学着池罔的样子，舒适地躺在了雪地上。
池罔几乎都要睡着了。
身边的气息温和而安定，不带着任何恶意，他的身体几乎先于神智认出了这熟悉的感觉，自觉放松休息。
这份宁静持续得让人舒服，直到山下的篝火晚会渐入高潮，众人开始喝酒唱歌，那跑调的齐声合唱，直直钻入半山腰池罔的耳朵，把他给吵醒了。
池罔不舒服的动了一下，“难听死了，叫他们闭嘴。”
子安失笑道：“贫僧做不到，你只能忍耐一下了。”
大概是“贫僧”两字刺激了池罔，让他的心情瞬间就不那么平和美妙，“什么……你是个秃驴？呸，唱个歌，我就不赶你走了。”
和尚的脾气是真的好，他与池罔两次见面，每次都被他指着鼻子骂秃驴，却从未见过他生气。
此时他对着喝不喝醉都蛮不讲理的池罔，依然是颇有风度：“贫僧不会唱曲儿，但是贫僧会讲故事，还会算命。”
“那……你就算命。”池罔过了很久，才慢慢地回了一句。
子安又笑了，他忍不住微微侧过头，去看着黑漆夜幕下，手放在自己脸上的小施主。
“你的生辰八字，我愿意帮你一试。”
池罔慢慢道：“罗鄂新历三九，腊月廿八。”
和尚很认真地算了一会，才突然愣住，摇着头微微笑道：“施主，你又捉弄我。你这样的年纪，怎么可能是生在罗鄂新历年间呢？按照罗鄂历算，你都已经七百六十三岁了。”
池罔过了很久，才慢慢道：“是啊，你这呆盆，怎么可能有人活七百多年呢？捉弄你，居然这么久才反应过来。”
子安看着他吝啬地露出来的鼻子下巴，忍不住又笑了，“七百六十三年前，那你得生在诸侯争霸的年代。那时始皇帝沐北熙只是一方诸侯，还未一统天下，同时坐拥兵权的，还有北境的庄侯，和南边的诸侯时桓……”
那一瞬间，子安却突然停下了那不紧不慢的叙述，仿佛鬼使神差的，他又看了旁边的人一眼。
池罔似乎已经睡熟了，在夜色下，他的胸膛均匀而平缓的起伏着，不再发出一点声音。
于是子安自然就不再出言打扰。
他只是不知为何，在这样宁静的星空下，感受到不知因何而起的平静喜悦，宛若奔波许久的旅人，在漫长的漂泊后，终于找回了故乡。
在这混着清冽雪气的酒香中，和尚睁眼看着夜空，他心中很安静，却也很欢喜，这是一种非常让人舒服的平静。
天山的半山腰的雪地上，漆黑如墨的天幕下，就这样躺了两个人。
他们并排躺着，中间隔了半臂宽，却互不打扰。

第32章
眼前是雕梁画栋的深宅豪院，院墙高达三米，连绵的墙壁占据了整整大半条街，这样看过去，几乎都是一眼都看不到边的。
宅院的大门修的也是颇为阔气，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都有一排卫兵佩戴武器将大门严密的把守着，让人一眼望去，便心生畏惧之意。
在此路过的老百姓，都比以往小心谨慎，连说话都不敢声音太高，生怕打扰了院中的贵人，再惹上什么麻烦。
雕花的厚重大门紧闭着，自是因为没有任何到来的宾客，值得敞开大门来迎接。于是大门边的角门前，就是一派车水马龙之相了，许多人在此递上名帖排队等候，只盼望着豪院的主人，愿意与自己见上一面。
直到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齐整而来，那是一队穿着铠甲的骑兵，此时齐齐的停在了这朱门大院前。
那些神情严肃得吓人的卫兵，见到来者，连忙呼唤同伴，将一直紧闭的大门推开。那大门厚重，要四五个男人同时一起推，才能将门打开。
其他的骑兵将马停在门前，纷纷勒住缰绳，只有为首那人骑着马，从大门处走了进去。
门口卫兵齐齐行礼：“恭迎少爷回府。”
他一直低头看着脚下，此时听到正门口这般热闹，终于忍不住抬起头，远远看了一眼。
那是一位英姿飒爽、身着细甲的青年将军，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径直入了庄府。
他抬头的时候已经晚了，只见到了那青年将军的半个侧影，他没看清那位少爷的相貌，却知道了他个子很高。
然而还不等他再多看一会，一鞭子就狠狠地抽到了他的背上，少年细瘦的身体吃痛，剧烈地抖了一下。
身边之人恶狠狠道得用罗鄂话说：“乱看什么？那是你未来主子，都给我记着规矩！”
少年把头放得更低了，他凌乱的头发，掩饰了他此时真正的神情。
他看着自己手腕上绑着的粗麻绳，而绳子另一端绑着的一个和他岁数相仿的女孩子，此时已害怕的浑身发抖。
那拿着鞭子的人，像赶着一群牲口一样，就这样赶着他们进了侯府。
庄侯坐拥十万兵马，是江北第一诸侯，他令天下瞩目的权势地位，刚入侯府便可窥见一番。
侯府如此大，有数不清的院子，套着数不清的房楼。路上遇到这么多的仆人，走路时都匆匆低着头，严守着侯府规矩，不敢多发出一点声音。
少年很想回头看，可是他不能回头。那角门已在他身后紧紧闭上了，他和身边的同族伙伴，像一群没有尊严的牲畜一样，被驱赶进这深宅大院。
走得慢的人，便会被人用鞭子狠狠鞭笞作为惩罚。
每往里走一步，便是离自由更远一步。
然而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他们走了不知道多远，也记不清在这深深的宅院里转了多少弯，才走到了一处院落。
那会说罗鄂话、将他们像牲口一样进来的人，此时却换了一副面孔，十分小心地到了一个中年男人身边，用汉话说道：“总管，侯爷要的人，已经给您带过来了。”
少年身边的年轻男孩女孩，终于有人忍不住哭了起来。
他们背井离乡，从前尊贵的身份已然不在，现在的他们，就像被摆在肉市上售卖的鸡鸭牛羊，不过是一件毫无尊严的货物。
然而在这地方，就是连哭，都身不由己。
那总管慢悠悠的说：“既然进了庄府，总该有些规矩，第一条，就是给我记住，无论什么时候，哪怕是你被打的皮开肉绽，都得对你的主子笑。这幅哭丧的表情给谁看呢？都给我收起来。”
持鞭之人用罗鄂话恶狠狠地翻译了一遍，这下所有人都听懂了。
那总管皮笑肉不笑道：“第二，庄侯便是你们最大的主子，他要你们生，你们就得生！他要你死，你就得给我笑着死！见到侯爷，不管离多远，都得给我跪下行五体投地之礼！”
他环视面前卑微跪着的年轻男女，笑容多了些诡异的意味：“至于其它的规矩……我会找人慢慢的、慢慢的教给你们。”
少年身边有一个男孩，听了这话居然站了起来，不忿道：“那畜生杀我族人，灭我家国，如今将我们掳掠而来，还要我们跪他？我好歹也是罗鄂贵族旁系，出身尊贵，凭什么对他下跪？”
那持鞭之人瞪了男孩一眼，又神态恭敬的向总管翻译了一遍。
那总管走了过来。
少年低头看地，看到那总管穿的鞋，都是用金线缝制的，这样的鞋，比他在罗鄂时所见过最有钱的汉人商人，还要富贵阔气。
而他只是一个府上的总管，只是庄侯的一个仆人。
那总管将那男孩的下巴掐了起来，看了看，慢悠悠道：“这帮罗鄂蛮人，长得确实真不错，就是脑袋不好使。罢了，总得有人来教教他们规矩，帮这群野蛮人开化。”
总管将男孩摔回地上，风轻云淡的命令道：“鞭毙。”
那男孩被拖出，他惊慌的用罗鄂话求救，而这场上唯一会说两种语言的那人，却已高高扬起了鞭子。
那是第一个死在侯府上的罗鄂人，他的惨叫声响了半个时辰，鲜血流满了院落的地砖，直到他终于再发不出一声叫喊。
没有人再敢哭了，这一片死一样的寂静，终于让总管满意了。他吩咐了一声：“快点收拾了。”
片刻间，那死不瞑目的少年便被拖了下去，紧接着又有下人持着水盆和扫帚进来，迅速将满地的鲜血冲刷干净。
空气中仍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庄府的总管终于再次开口：“这就是规矩，你们之中，可还有任何人有问题？”
那人大声用罗鄂话翻译了出来，这一群跪在地上的少年少女瑟瑟发抖，再无一人敢出声反对。
总管点了点人头，“还剩下二十五个。”
“正是二十五个的罗鄂人，而且其中有一个，是庄侯特地亲自交代过的……”
这话没说完，门外便走进了一位花枝招展的年轻的公子，他身边跟了不少服侍的下人，一路走进来的排场非比寻常。
这公子穿了一身粉衣服，走起来如弱柳扶风，面容像个姑娘一样妖冶漂亮。
他开口，说话的声音更是像唱戏一样好听：“总管大人，我在外面就听到这里面有人嚎叫，反正也是无趣，便过来看看。”
他径直走到总管面前，先递给总管了一袋银子，总管娴熟的将了银子收到袖子里，只短短片刻工夫，就掂出了分量。
总管脸上挤出一丝笑意：“王公子，可是有什么缺的东西？您现在可是侯爷面前最当宠的美人，下人们必须要把你照顾周到的。”
王公子也堆出一抹假笑：“不过是听说侯爷打下罗鄂国，为侯爷高兴罢了。我听说罗鄂岛上的蛮人，相貌与我们岸上的人不大相同，听闻今日罗鄂的俘虏进府，我实在好奇，便过来看看。”
总管一听就明白了，便说：“这帮罗鄂蛮子，连汉话都不会说，嘴里咕噜咕噜的，谁知道说着什么鬼话，自然是没办法和公子你相比的。”
王公子在这跪在地上的二十五个人，从最左边一个开始，他挨个掐起他们的下巴，逼着他们露出脸。
王公子一个个看过去，脸上露出几分嫌恶，“鼻子这么高，眼窝这么深，怎么长得都这样一副贼眉鼠眼的模样？”
总管只是默不作声的看，不说话。
这位模样阴柔秀美的王公子，一个个的捏着看过去，脸色越来越差。
旧闻罗鄂岛国多美人，这种说法在江南江北流传甚广。而今日，这姓王的美人，才终于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而天下皆知，庄侯最喜美人。
王公子之所以能得专宠数月，便是因为他长得极好，他对自己的长相向来颇有自信，而此时他掐着这新进府的罗鄂人，心中的嫉妒不安，几乎让他面目扭曲。
这些少男少女比他年轻，比他长得还有特点，若是让这些人进了府，那以庄侯喜新厌旧的性子，怕是有一段时间不会想得起来他了。
而这种不安，在他看到了下一个人时升到了极致，甚至变成了恐惧。
那是一个十分年轻的男孩，他穿着一身粗布麻衣，头发也乱蓬蓬地披在脸上。可是就这样狼狈，依然能看出他的相貌，几乎是生平罕见的夺目摄魂。
高鼻深目的长相让他更多了几分异域风情，他垂眼的神色柔顺卑微，那模样十分乖觉。可你看他第一眼，便会知道他有一双十分深情而美丽的眼睛，就连王公子，几乎都无法移开眼睛。
那一瞬间，王公子害怕得颤抖起来。
他如今的风光富贵，都是因为他正当庄侯盛宠，赏赐源源不绝，吃穿用度更是无一不精、无一不好，外面的人为了能让自己在庄侯床上吹一句枕边风，更是不惜花大钱进行贿赂。
……可如果让眼前这人入了庄侯之眼，以后哪还有自己的活路？
王公子勉强露出一个笑容，他将自己手上戴的几串昂贵的镯子都一把撸了下来，齐齐塞给总管：“总管大人，我院里正缺一个给我打水的粗使小厮，我觉得这孩子很伶俐，你看我向你讨了他去，行不行？”
总管仍在迟疑时，那会罗鄂话的人，已凑到总管身边，小声补充了刚才被王公子打断的那半句没说完的话：“总管大人，这个罗鄂人，就是侯爷特地叮嘱要关照的。”
总管立刻变了脸色，翻脸道：“这二十五个罗鄂人，那都是侯爷亲自挑选出来的。王公子，看看就行了，别让大家难做了。”
王公子心中的嫉妒压过恐惧，他瞬间恶向两边生，就着掐着少年下巴的手，直接用自己长长的指甲，在少年的脸上划出一道血痕。
总管眼皮一跳，没想到王公子居然来了这一手：“你做什么？敢惹侯爷生气，你想死吗？！”
王公子疯劲也上来了，他叫自己院里的壮汉，直接将这少年从队列中拖了出来。
那少年不能反抗，也无法反抗，他双手仍被粗绳绑着，脚上也有一条绳子拴着，这是在押送过程中防止俘虏逃跑才绑上的，让他能小步走，却不能大步跑，此时双脚一绊，就摔倒了。
王公子一不做，二不休，对总管说：“如今他脸也伤了，若真捅到侯爷那里，你也算是保护不当，多多少少也担上个失职之罪！不过你放心……如今侯爷最宠爱我，以后还会继续宠爱我，我无论想要什么，他都不会拂我心意，我自然也不会亏待你。来人——把这妖精给我拖出去，把他脸弄花！”
总管眼神贪婪地掂着手中沉甸甸的银袋，正如王公子说的，他虽然恨王公子误事，但事到如今，这少年伤了脸，他多少要挨骂，如今也只能被逼着上了贼船，一起把这件事瞒下来。
少年挣扎也没用，那身形高大的壮汉拖着他脚上的链子，把他从院子中拖了出去。
总管一言不发，默许了王公子的发难。
少年被拖到了一处假山处，那假山怪石嶙峋，后面的壮汉抓着他的头发，就要把他的脑袋往上撞。
他面色恐惧，用力挣扎，一直不曾说过话的他，此时却高声大喊：“少爷——庄少爷！”
总管闻言愣了一下，这罗鄂人居然会说汉话？
王公子心虚，连忙催促道：“磨叽什么？快动手啊！”
“等一下。”声音从隔墙传来，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威严，“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总管眼皮一跳，怎么这么倒霉，庄少爷此时居然真的就在这附近？
他连忙抢先回答道：“不过是王美人在教训一个不听话的小厮，惊扰了少爷大驾，当真是罪过……来人，这小子心术不正，堵上嘴拖下去！”
一听是自己父亲后院的美人在闹事，路过的庄衍顿时便熄了心思，他向来不掺合后院这些事，当即便想抽身而去。
眼看那少年嘴巴就要被堵上，却找到机会，狠狠地咬了壮汉手一口，抢着跪倒在地上，隔着墙给庄衍跪下，大声道：“我要给少爷磕头！二十多年前，我外祖母受过庄侯夫人——善娘子的救命之恩，如今庄侯夫人已香消玉殒，我既然不能给她磕头，就只能给她的儿子磕头了！我只愿在死前，替外祖母还一还这份恩德！”
“祝少爷平安喜乐，长命百岁！”
他重重地磕头，墙那边的庄衍却一时没了声响。
总管连忙使眼色，那被少年咬了手的壮汉一脚踢过来，就要狠狠踢到少年的肚子上，叫他闭嘴。
只见庄衍无声无息地从墙的那一边转了过来，轻轻一招，就拦住了壮汉的动作：“住手。”
管家心里当场就咯噔了一下，打着哈哈，试图把这事蒙混过关：“少爷，别听这小子胡说。这小子是罗鄂人，怎么会见过夫人呢？”
却不料庄衍开口便道：“我娘二十多年前，确实去过罗鄂，他不是胡说。”
庄衍看着少年狼狈的模样，对壮汉道：“松手。”
那壮汉当场便退到一旁。
王公子看到这走势，顿时十分不快：“你们没人听到我说话吗？快把这贱人拖下去啊。”
庄衍冷漠地看了王公子一眼，他表情没什么变化，王公子瞬间却不敢张嘴叫嚷了。
少年飞速抬头看了一眼庄衍，快速说道：“外祖母感念善娘子大恩，在得知夫人病逝后，特地着人绘了夫人的画像，遥遥祭拜。今日一见少爷，便仿佛又见到了外祖母那副珍藏的画像……少爷的眉眼，都酷似夫人。”
庄衍怔了片刻，心中怀疑顿消，他叹了口气，神色有些怅然：“这年头……还记着我娘的人不多了。”
他亲手把这罗鄂少年扶了起来，“你会说汉话？”
少年轻轻的应了句“是”。
那句尾韵调微微上扬，带了点口音的汉话腔调，不知为何显得格外好听。
“可曾读过书？”
“习过中原汉书，也会写字。”
庄衍便点点头，“正好我书童前日摔断了腿，这几日院中正缺人，你便跟我走吧。”
死里逃生的少年浑身冷汗的脱力了，还是庄衍拉了他一把，他才勉强站了起来。
庄衍见他脸上有血，顺着发丝流了下来，便把他的头发挽到一边。
这一刻，他看见了少年的容颜，几乎有些震惊，他在一瞬间，就想明白了这少年进府的身份。
他想到少年和母亲的因缘，略一沉吟，便对总管说：“你去回我父亲，这一个，我带走了。”
庄衍抽出佩剑，砍断了少年手脚的麻绳，他皮肤非常白皙，那绳索在他的手腕上，留下了几道深红的印记。
在刚才的挣扎中，少年的鞋都掉了，此时赤着脚，却连回去捡鞋都不敢，只紧紧地跟在庄衍身边。
庄衍见他披头散发的小可怜模样，究竟是心生不忍，叹了口气：“把鞋穿上，跟我走。”
少年战战兢兢的捡回了鞋，穿上后，亦步亦趋跟在庄衍身后，一步都不敢远离。
庄衍个子高，迈的步子大，他走了一会就发现，后面的少年跟不上他了。
他的鞋子不跟脚，掉了两次，还差点摔了一跟头。
此处距离庄衍的院子，已是十分近了，也没有来回行走的下人。庄衍叹了口气，道：“我等下有事，不能耽误太久……罢了，只能这样了。”
他走到少年身边，将他抱了起来。
少年吓得“啊”了一声，一句话都不敢再说。
庄衍抱着他飞檐走壁，一边解释说：“这是最快的办法了，不过刚才我没敢当着众人面这样做……这事传出去，指不定会变成什么样子呢，不过估计现在，也不会传得太好听就是了。”
庄衍跳过几个院落，便跳进了自己的院子，他一到自己的院子里，便将怀中少年放了下来。
这院子非常的大，院中景致布置得十分素雅清净，池水泠泠流过，梅花翠竹相映成趣。
庄衍便问他：“你可有名字？”
“回少爷话，我没有汉名。”
庄衍点了点头，“既然做我书童，你便跟我姓庄，名字……”
庄衍看向院中落梅青竹边的池水，略一沉吟道：“取‘池’字，我便叫你‘小池’吧。”
小池赤着脚，跪在地上给庄衍磕了个头：“谢少爷救命之恩。”
庄衍院中主事过来，小声对庄衍说：“少爷，时间到了。”
他便点了点头，指着地上的小池说：“以后他是我的书童，你带他去收拾一下。”
庄衍院中的主事是位老爷子，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和庄府的总管气场十分不同。
庄衍又想了想，补充道：“用白蜜和羊筒骨髓烧沸制膏，配一帖我娘的‘百花膏’，他脸上有伤，涂这个不留疤，恢复快。”
“……还有后背。”庄衍顿了一下，补充道，“刚才在门口，他背上也挨了一鞭子。老梁，帮我好好照顾他。”
庄衍离开后，小池仍然伏跪在地上，他对着庄衍离开的方向，许久没有起身。
那是一个非常温顺的姿势，梁主管看在眼中，心中满意。
他扶起少年，温声问道：“这还是我们少爷第一次往院中带人，孩子，你可有名字？”
乱蓬蓬的头发遮住了少年的面容，他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血，似是十分乖巧柔顺地轻声回答：“少爷赐名……庄池。”
庄池。
……小池。
子安和尚猛地睁开了眼睛。
天山上的陨星雨，在天山教教主预测的时辰出现，在夜幕上接连划过，十分壮观。
子安却无心观赏，这梦境的感觉太过真实，他在梦里似乎变成为了另外一个人，即使在梦醒后，他的心绪也久久难以平静。
他坐了起来，眼前划过一串光怪陆离的符号，还不等他看清，便又消失了。
而他身边的人，也被他的动作吵到了。
池罔在雪上睡得正酣，似乎是因为雪中寒冷的原因，蜷起来的身体已在不知不觉间靠到了和尚身边。
子安僵着的手落下，鬼使神差地摸了摸池罔的头发，苦笑一声：“居然真能在雪上睡着……风邪入体是大忌，真着凉就不好办了。”
池罔一无所觉，睡得香甜。
子安静静看了他片刻，实在不想吵醒他，便伸手从他后背，将他整个人从雪中抱了起来。
山下篝火处的百姓们正齐声欢呼着，天上划过的星雨壮观而瑰丽，所有人都在庆祝着这壮观的天象。
子安和尚却没有回头，他只是抱紧了怀里的人，背披星辰，走下了山。

第33章
和尚在天山盘桓数日，自然有歇脚之处，此时他抱着这喝醉了的小大夫，便去了远离城镇的一片草原。
已接近五月，天山仍然十分寒冷，草原上的草色枯黄，上面还罩着层雪，不远处有牛马咀嚼着干草，在草原上自在地溜达，这边的牲畜都是散养，不见主人在附近看守，也不担心有人偷盗。
和尚带着池罔进了自己栖身的毡房，替他除下鞋子，将人放在床上，用棉被盖上好。
他转身就去生了火。
北地寒冷，盖上被子依然觉得这身子暖和不过来，直到这火盆里升起来，顿时感觉周围的空气都温暖许多。
忙完这一切，子安退到一旁，转着手上戴的一串菩提子，闭上眼，心中无声的念起了佛经。
他睁开了眼，却没有停下诵经。
外面有人来了。
“贵使，我们已经查到北边这片草场，是一位年老鳏夫所有，他最近将这山下的毡房，借给了一个外乡人居住，里面的人，很可能就是我们要找的那和尚。”
子安微一沉吟，从自己怀中取出了一个东西，看了看床上的小池，下了一个决定。
他轻轻解开池罔的衣襟。
池罔那原本安详而绵长的呼吸，有一瞬几不可觉的停顿。
子安解开他的衣服，摸到了衣服内襟的暗袋，将手上的东西，塞入了池罔的衣服里。
他动作十分规矩，做完这个动作后，就不再触碰池罔的身体，只将被子盖到他的下巴，又塞严了被角。
和尚轻轻将自己的帽子摘了下来，放在了一遍，露出了光溜溜的脑壳。
他无声地掀开毡房的门，那一瞬，冷风争相恐后地从门中灌入。
池罔没有说话。
很快，那扑在脸上的凉风消失了。密闭的房间中，火盆将空气重新烧暖，让人昏昏欲睡。
又过了一会，远处便有声音大喊：“那秃头在那！快追快追！”
声音远去了。
那和尚也走了。
这时，砂石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池罔，我知道你醒了，准备一下，外面有个天山教的高手，他没去追那个和尚，他就在门外。”
池罔睁开了眼。
那天山教之人，掀开厚重的帘门，走进了毡房。
池罔从床上坐了起来，正对着这位不速之客。
走进毡房的这天山教人身材笔挺，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脸上戴着面具，吊着一个高高的马尾，手中持一把长长的长枪。
砂石的声音依然只有池罔一人听得见，他在池罔耳边大呼小叫道：“要不得了，池罔你现在内力下降太多，这个人好像不简单，我查查他是谁……咦，人物资料禁止访问？”
这人走在地上，没有发出一点脚步声，他手里握着的长枪目测十几斤重，在他手里却轻得仿佛没有任何重量。
池罔看着他衣角绣着的火焰，和面具上的青纹，想到百晓生死前的武林高手排行榜，镇定地试探道：“青龙使？”
“嗯。”那青龙使居然应了一声。
池罔：“砂石，你还不如我。”
砂石：“……嘤。”
青龙使声音有些哑，态度却十分坦然大方地承认了自己的身份，“这是那和尚住的毡房，你为何……在他床上？”
青龙使甩着自己的高马尾，快速的扫视毡房，见没有其他能藏人的地方，转过头，眼睛隔着面具看着他。
“你与那和尚有什么关系？”
池罔慢声道：“我与任何秃驴，都没有任何关系。”
天上隐隐雷鸣作响。
池罔改口道：“……我向来讨厌秃驴，昨夜我喝醉后，有些事情便记不太清……我为何会被带到这里、这又是哪里？这你要去问带我来的人。”
这雷终于是没劈下来。
青龙使看了看床上池罔那散开的领口，停顿了片刻，唏嘘道：“唉，连出家人都不守清规戒律了，这真是……”
“这真是世、风、日、下！”青龙使痛心道，“女人不容易，现在就连男人，也得时刻注意自己的清白和安全！”
池罔：“……”
他二话不说，就把刚才睡得松散的衣服整理好，腰带重扎，扣子全部系到最上面。
“这淫僧，居然敢在我天山脚下行如此龌龊之事，当真是不把我神教放在眼里。”青龙使啧啧有味地感慨一番后，下意识道，“我教教主昨夜预测陨星雨，今日就听说北边数座城镇夜起大火，唯有我教庇护下的城镇，没能受到一点灾祸。”
“古时陨星即为天灾，而这星象之说，唉，足可见仲朝时至今日，不受上天庇护，只有我天山教……”
池罔听着青龙使即兴发挥，张口便说了一盏茶功夫，都没有一句重复的洗脑传教，心中不得不暗暗感叹——这人文采是真的好，连草稿都不用打，就能如此流利通畅，要是用文字写出来再琢磨加工，不知道得好成什么样。
天山教对北境百姓的洗脑如此成功，不知道这位青龙使，占了几成功劳？
青龙使天南地北地一通传教后，终于把这拐到不知道哪里的话题，给硬转了回来，“那淫僧趁着昨夜陨星雨之时，潜入我教，偷窃了我教的宝物，我身为天山教青龙使，奉教主之命彻查此事，要把丢失的宝物查回归还。”
青龙使眯眼道：“你出现在他床上，还这样子……嗯，你和他没关系，我才不信。”
青龙使一甩高马尾，扭头说，“你们进来，这屋子里找一下。”
几位天山教教众闻声而入，干脆地开始在这毡房中搜寻，过了一会，教众向青龙使汇报道：“屋中没有。”
青龙使的目光慢慢转到了池罔身上，“那现在这屋子里只有一个地方，还没搜过了。”
池罔冷漠地看着他。
池罔：“砂石，你说如果我这一路，打出去可以吗？”
砂石却严肃起来：“这是排行榜第三的青龙使，而且同在前十榜上的第八位和第十位——玄武和朱雀两位天山教教使，现在就在附近，这里就是天山教的地盘，根据我的初步估算，你武力脱困的概率在60%。”
“不，是百分之百。”池罔平静道。
砂石也耐心解释，“有自信是好事，但是现在的局面，确实存在风险。”
“而且这次升级后，我调整了一下资源的分配方向。”砂石说，“为了避免你再出现任何问题，我会优先关注你的身心健康，以及你的个人安全，这是我侧重的方向。俗话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池罔打断道：“别废话，说重点。”
砂石委委屈屈道：“你嫌我唠叨了……池罔，我只是想说，不要小看面前的青龙使，他在短短几年间，就做到整个鞋教第二把手的位置，靠的不只是武力，更何况他还有后援。”
青龙使见池罔久久不答，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哦……理解理解！但是你也得配合下工作呀，我亲自给你搜身，总可以了吧？”
他甩着高马尾，慢慢走近了池罔，态度似乎很平和，“你放心，不该碰的地方我都不多碰一下，不像淫僧那样对你，我保证我手脚都很规矩的。”
眼见青龙使伸手过来，池罔抬手格挡，那是一个拒绝的姿势。
青龙使也不是正常人，他一愣之后，居然捏着嗓子尖声道：“没事没事，我理解我理解，你身心备受创伤，现在不想被男人碰……那你把我当女人就好了，小哥哥来吗？”
池罔被这动静弄出了一身鸡皮疙瘩，这鞋教里头，都是像青龙使这样的神经病吗？
神经病不可怕，就怕神经病有文化。
池罔拒绝的动作太明显，这青龙使居然委屈了，他一张嘴，差点再口述一篇万字长文，所幸外面有人进来，及时制止了他的临场发挥。
毡房的帘子被拉起，冷风吹进温暖的房间，众人回头看向门口身形高大的男人。
风云山庄庄主插着手站在门边：“青龙使，这是昨日在我酒馆里喝酒的客人，我能保证他与贵教宝物失窃一事，没有任何关系。”
短短一瞬间，庄主风云铮与青龙使交换了一个眼神，风云铮轻轻点了点头。
砂石欣喜道：“他看起来是你这边的，第一第二联手……打他娘的第三第八第十，稳了稳了，我觉得你想打出去的话，现在是个好时候。”
池罔冷漠：“欺软怕硬，怂也就罢了，你能不能动动脑子，现在是打不打的问题吗？”
被再度鄙视的砂石，汪地一声哭了出来。
北边地头蛇发话了，到底还是有分量。
青龙使收了长枪，又看了池罔一眼，便说：“唔，既然风云山庄的庄主都开口了，那我自然是要卖这个面子的……兄弟们，我们出去了。”
说走就走，青龙使也是个果断人，很快就带着天山教的人走干净了。
风云铮见他们走远，才转向池罔，好奇问道：“池公子，你的药箱呢？难道被天山教的人给抢了？”
池罔诡异的沉默了片刻，因为他也在想——对啊，他的药箱呢？
昨天那秃驴不知道怎么把他弄回来的，可是……真的就只是把他的人带回来了？那他放在雪地里的药箱、和老计的那酒坛子呢！？
池罔心中默念了一句“何须惊慌”，对风云铮一点头“多谢，晚点找你”，就头也不回的风一样地冲了出去。
万幸半山腰处，他的酒坛子和药箱依然还在原地，池罔确定无恙后，才松了一口气。
回想刚才发生的事，池罔解开了衣扣，手探进暗袋。
他难免不疑惑——那和尚特地引开天山教的人，究竟在自己身上塞了什么，才让天山教的人如此忌惮？

第34章
天山城，计氏酒馆。
青龙使拍开一坛新酒，连碗都不用，就直接抱起酒坛来，豪放地开喝。
他的面具放在一边，露出十分明媚英气的面貌，高马尾扎在脑后，长枪放在身边。
“风大哥，这批去年的大曲酒，现在开封享用，味道还真是不错。”
风云铮慢慢道：“小青龙，今天随便喝，我请你。”
青龙使喝酒的动作瞬间停住了：“我一次喝你四五坛都算少的，今天怎么这么大方？无事献殷勤，你这是想做什么？”
风云铮坐在一边，用一块鹿皮，轻轻擦拭自己的大斧，“我在这片土地活了快三十年，现在……终于可以走出去看看了。”
他说话的语气十分平静，脸上也隐隐带着轻松的表情。
青龙使终于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氛，皱眉问道：“你要离开这里，风大哥？”
“是啊。”风云铮语调轻松，“我风云山庄世代居于此处，代代都要有人守在天山城，便是为了完成一件事。如今终于尘埃落定了，我也自由了，不用再守着祖宗的规矩了。”
他出神道：“我这一生走过最远的地方，也不过就是雁城了，我连江北第一大城——元港城都不曾去过。我这次走，想去南边看看，去皇都看看，再去关外转转，去见识一下这从未见过的大好河山。”
“也不错，你该出去看看。”青龙使沉默许久，感慨道，“不过你们家也真是，为了这么一个还不能跟别人说的承诺，一辈子、一代代，硬生生在这守了祖孙四辈……而且到现在，你都不和我说，你到底在守什么。”
“你如今以武扬名天下，教主天天催着我来拉你入教，补上白虎使的空缺……不过你我朋友一场，我就不对你传教了，就作为你今天请我喝酒的答谢。”
风云铮：“唔，那是得谢谢你了，别多说，咱们继续喝酒。”
青龙使摇头笑道：“今天要说，以后咱们能说话的机会，怕可不像现在这样好找了……风大哥，我相信无论你到哪里，都能做出一番事业，能出去走走看看，我心里也替你高兴。不过，我当年就觉得你傻，为了个什么祖上的承诺，干什么非要死守在北地？”
风云铮笑笑，“守诺，并不是傻。风家组训，弟子言出必行，才是为人立根之本。”
“对，我虽然嘴上骂你傻，但我其实在心里敬佩你。你心思纯净，刚正不阿，正是因为有这样的心性，才能将武功练到如此程度吧？你是个习武的天才，出去见见世面，也很好。”
风云铮不声不响地喝了一大坛酒，才说，“小青龙，我要走了，你多保重。”
青龙使“嗯”了一声，问道：“风大哥，既然你要去皇都，可以帮我做一件事吗？”
“自然，你说。”
“我有些信件，交给任何人都不放心。”青龙使又喝了半坛酒，才继续道，“等你到皇都时，请亲手帮我交给一个人。”
风云铮：“可以。”
“整个天山上下，我只相信你的为人，如此便谢过风大哥。”
青龙使酒量极好，连着两坛酒下肚，脸上都不见丝毫晕红。
他眼珠一转，突然加了一件事：“大哥此行南下，如果在路上碰到一个人……嗯，你就帮我揍他一顿吧。”
风云铮有些好奇：“谁能不远万里，把你惹了？”
青龙使带出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一个跪下随地认爹的熊孩子，就这么个熊货，还有脸撩骚勾搭我的人……可惜我最近走不开，要不我绝对亲自上阵，把他打得他妈都认不出来。”
青龙使一字一顿道：“此人名叫‘流流’，十五六岁年纪，就是排行榜第九的那个‘流公子’，一个混账臭小子。你要是见到他，便不用客气替我打他一顿，等以后我有机会见他，再亲自补一顿。”
风云铮：“好，没问题。”
两人继续喝酒，没过多久，却听见隔间外有人敲门。
风云铮转头看青龙使抓起面具，罩上他脸后，才对外面说：“进来。”
那是一位天山教教众，一进屋子便跪地禀报道：“青龙使，大事不好了！教中出了大事，教主传讯，让您立刻赶回去！”
青龙使皱起眉头：“怎么了？慌慌张张的。风庄主不是外人，有什么事你直说就好。”
天山教教众神色惊慌：“教中玄武、朱雀二使突然身受重伤，如今教中大乱，教主宣您立刻回去主持大局！”
青龙使豁然起身，“风大哥，东西我会差人送到你手上，若是你这几日就要动身，我怕是抽不出功夫亲自去送你，先祝你一路顺风了。”
风云铮应了一声：“嗯，你去忙。”
青龙使的高马尾在空中荡出半弧，他身子潇洒地抓起长枪，片刻间，对面的人就走没了影子。
风云铮喝光自己的那坛酒，轻声道：“玄武、朱雀二使同时身受重伤……这北地除了我，还有谁能做到？外面的人，当真是藏龙卧虎。”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天山山腰上，池罔坐在雪地上，于一片漆黑之中静静打坐。
酒坛和药箱都被他放在身边，砂石见他十分专注地在静养内息，都控制自己不去打扰。
正如砂石频繁提起，池罔也清楚感觉到自己的内力被抽走后，与以前状态差了不止一个档次，已经开始有意识地分配更多的时间，进行修炼，补足自己内力的弱势。
只是此时，闭着眼睛的池罔睁开了，他的头转向右边，看着那隐藏在黑暗里的人影。
然后他闻到了湿热的血腥气。
那人双手合十：“施主，叨扰了。”
子安的语气平缓，却带着一点难以察觉的中气不足，“贫僧不敢确定你在这里，侥幸一试，没想到真的在这里找到了你，也算是心有灵犀的缘分了。”
池罔语气淡漠：“谁与秃驴心有灵犀？还不是为了你塞到我身上的那个东西。”
盘腿坐着的池罔，从雪地上站了起来。
今夜星光月光一并没有，此时没生火，他只能看到这和尚模糊的身影轮廓，连他那反光的脑壳都看不见了，更别说看清他此时的模样和神色。
子安默了一刻，诚恳道歉：“事出突然，贫僧面对天山教的连环追击，不确定自己能否全身而退，只得暂时将东西藏在施主身上，给你带来了麻烦，非常过意不去。”
山中安静，池罔听到鲜血从他衣衫滑落的声音，一滴一滴地滴在了雪上。
池罔便笑了：“这么多血，这是杀人了？”
“杀生乃是大孽，贫僧不能助其凝明正心，以观善恶，已是修行低微的罪过，又怎会再造此恶业？”
子安的声音依然平淡：“当时情急，迫不得已，只能出手伤了他们。”
“你说你这和尚，打起架来吃不吃亏？”池罔无情的嘲笑，“人家要杀你，你却得顾及这个、顾及那个。不能杀人，又不能打得太重，本来就是一群人打你，你又束手束脚的，能活着出来走到这里，也算是本事了。”
子安身上的血腥味愈发重了，他说话的声音，似乎比刚才还要更轻了一分：“有些事，贫僧既然见到了，就不得不管……若为此能救更多的人，那就值得去做。”
池罔声音愈冷：“我看了你塞给我的那张纸条，那上面的配方，有超过两百种材料，其中有些几乎是匪夷所思的——‘母体因寒毒败血之症流出的死胎，与毒虫毒药藏于陶罐中，埋于地下一年后挖出’为引，这样毒的东西，你是知道做什么用的？”
“大概猜到了。”子安声音愈发轻，“此尸毒配以其他两百多种药材融合后，会彻底改变毒性，甚至有传染之效。天山教图谋甚大，此事会危害数十万众生，贫僧绝不能坐视不理。”
池罔想起三月初在北边救房流和步染时，那是他与天山教的第一次接触，天山教中人就已经在言语中暗示过，江北爆发的瘟疫与他们有关。
天降灾祸，朝廷无所作为，威信力一落千丈。百姓绝望、群情激愤时，再由天山教出面，散发解药。药到病除，不用多久，天山教在这边说话的分量，就会一跃而取代朝廷。
这场旷日持久的瘟疫，若是没有池罔出手，又怎会被如此轻易地制止了？
而他却乱了天山教的节奏。
天山教见时机不妥，便先行回撤，一边研究更猛烈的疫毒，一边另行等待时机。
……那等他们准备好后再次卷土重来，这江北，又会发生什么事？
只是此时听着和尚如此平静的回答，池罔心中不知为何，莫名起了几分暴躁：“你便是偷出这配方，又有何用？这上面两百多种药，他们知道你偷了药方，随时可以不断进行更改，而且这张纸上只要药材，没有配比，光有这药方，又如何施药？”
子安心平气和道：“贫僧偷出了一份毒样瓷瓶，只需吸入毒气，以人身试药，再探脉象沉浮，定能试出解药。”
池罔已经听明白了，他皱眉道：“和尚，你叫什么名字？”
“贫僧……法号子安。”
池罔深深吸了口气，他走了过去，摸黑抓起了子安的手。
那手腕冰凉，上面还有血腥气，池罔摸了他的脉。
天这样黑，和尚分明是什么都看不见的，但他还是低下头，看着池罔牵着自己手的位置。
那是一串金色的数字，只是这一次，他看得清楚——2/？？？
子安轻轻蹙了眉，回忆着在他面前闪过的数字。
这究竟是何意？
一无所觉的池罔摸了片刻脉象，就把和尚的手摔了回去。
即使是对待伤病患，池罔依然毫不客气，他从药箱中掏出了一个小瓷瓶，远远地扔给了他，“此药内服外敷皆可，你别先等不及把解药试出来，自己就失血而亡了。”
他背起药箱，从地上站了起来：“你这秃驴，怎么这么傻？我不喜欢。可这世界上总是要些傻子，才能真正成事。”
“我不劝你，也不治你，自求多福吧。我倒是看看，再过半年，你是活着还是死了，看看你的佛祖菩萨，愿不愿意保佑你。”
说完奚落的话，池罔说走就走了，还是用轻功离开的，仿佛一刻都不愿与秃驴多待。
子安站在原来的位置，握着那瓶药，轻轻地旋开了瓶塞，凑到鼻下轻嗅。
便不由得微微一笑：“小施主，口是心非。”
但他到底是有些站不住了，扶着旁边山石坐下，轻轻道：“这分明是一等一的好药，如此一晚打坐调息，明日就能启程往南……多谢你了。”
池罔回到了天山脚下的城，慢慢走向计氏酒馆。
风云铮坐在店里，正在等他。见池罔进来，目光先在池罔的手上停顿一下。
他抓过和尚的手，上面沾了鲜血。
风云铮稳得很，看见了的反应就跟没看见一样，只说：“后院有井。”
北地雪山环绕，便是从井中打出的水，也是冰冷刺骨的。
然而风云铮就是个纯汉子，此时看着池罔打了井水洗过手后，才突然想起来，“唉，这水会不会太冷了？要不要我让人烧些热水，你再洗洗？”
池罔直起身体，看着面前这高个子男人，心里想的却是——让他这样一点眼色也没有的糙汉来经营老计的酒馆，不赔钱就见鬼了。
能一直开了一百多年还没黄，简直就是奇迹，除非他风云山庄，一直有别处的进项可以贴补。
他怜悯地掏出了一张银票：“以后你别自己干了，再雇个人打理酒馆吧，你看如何？”

第35章
“雇个人来管？没问题。”
风云铮一点意见都没有：“反正我明日就启程离开江北，风云山庄的马场和城中的产业，我一直都是交给别人的，只有这家酒馆是我亲自做，谁叫天山教里面，有个喜欢喝酒的家伙。”
风云铮叫来店里的伙计，一一认过池罔，“以后他是东家，都听他的。”
拜完山头后，池罔发现风云铮居然转身就走，也是非常的干脆利落。
他们家这里守了几辈，池罔喝掉了这酒馆第一任主人在后院埋了一百多年的酒，风云铮却似乎对他的身份没有一点好奇。
风云铮扛着自己的斧头，正要出门时，池罔叫住了他，为了早几个时辰前，他替自己在天山教教众前作保一事道谢。
风云铮点头，眼神没有离开他的斧头：“没什么，不过池公子最好尽快离开江北，这边要不太平了。”
池罔想起了那和尚一身的血，难免对天山教的大乱感到兴味盎然——这和尚武功到底有多厉害？一个人就把天山这边搞得天翻地覆，还能全身而退。
风云铮在酒馆门口告别，就一溜烟似的跑得没影了。
酒馆最上面一层有两间小客房，此时池罔身份已经不一样，小二们赶快收拾出了一间房间，换上了最干净的寝具，把池罔请了进去。
一进门砂石就说：“这个风云铮可真是个武痴，我敢肯定他现在回家就去练斧头了。池罔，你要好好把武功练回来，不能输给他。”
池罔把脸上的伪装卸了下来，毕竟假皮总捂在脸上，也不太透气。
砂石许久没看他真面容，冷不丁见到了，声音顿时就有点荡：“嗯……其实也不只有这一条路，集思广益，咱们毕竟还有别的优势！”
池罔准备洗漱休息，搭话道：“练得再多，也不过是被你吃了，按照你吃的速度，我觉得我就是没日没夜的修行，也可能不够喂你的。”
面对着这样一张熠熠生辉的脸，砂石比以外还要羞愧，“我、我在努力消化百晓生的模板，现在可以观看人物的生平档案和评级了！这是我开始全功率运转后，用剩余能量升级的扩展版块。”
“这个风云铮，我刚才看了一下他，他的等级是B……就是‘乙’的意思，以后这类搜索，我不用再抽取你的力量了。”
池罔轻轻在手中划了几笔。然后回想到，当年触发“救援步染”的特殊任务时，砂石碰到步染时，便遭遇了无法解释的情况。
这个评级到底由何而来？
“如今你无法查看的有一个，就是那个步染姑娘。你曾经说过，步染可能评级在A级以上，所以你暂时没有权限。”
砂石夸了一下他：“你记忆力真好，我没说过几次，你就记住了，这发音还挺标准……其实是这样的，这个评级的主要依据是，这个人在世上能造成的影响力，另外一部分依据……我还在分析百晓生的模板，有些数据我还不能理解。”
池罔道：“但是我更在意一件事，今天你碰上的那个天山教青龙使的时候，又出现了步染的情况。”
“是这样的。”砂石沮丧道，“他的人物档案禁止访问，我的权限不够，这说明他的身份等级……至少在A级上。”
一个鞋教头目，为什么会有这样高的评级？
“来梳理一下。”池罔脑中有一张分明的脉络，正在一点点捋出顺序，“我说几个人，你告诉我他们的评级，我有点好奇，这些你现在看不到的人，以后都是能干什么事的？”
“这酒馆主人，老计的评级？”
“官至丞相，B级。”
“那他同时代的皇帝呢？”
砂石很快回答，“已逝之人等级开放。仲朝第一任开国皇帝房邬，A级，他在任第十年时旧病发作……他全家到处找你，没找到，就英年早逝了。”
池罔叹道：“我当时在墓中沉睡，最后一面时，我有让老计告诉他好好注意身体……唉。”
“主少则国疑，他选择越过女儿，传皇位给了胞弟，第二任皇帝房洱三十二岁继位，于四十岁时平定北境。他比较长寿了，而且排除众议，立了侄女为皇帝。这两个举动影响深远，所以他也是A级。”
在吸收掉百晓生后，砂石除了能力加强、运算速度提升后，他说话的方式，在不知不觉间也愈发像一个真人了。
“池罔，我在快速浏览这两位皇帝生平的时候，为什么找到了你在里面的痕迹？你是北沐的国师，为什么要在他们推翻北沐的时候，不仅不阻止，还……推了一把？”
砂石不解的问道：“改朝换代对你的影响太大了，我查到了记录，上一个系统更是因此为由，对你的能力大幅压制，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池罔却平淡回答：“顺应时势罢了。要怪就怪北沐最后那一任皇帝，好奇心实在太重……砂石，所以当上了皇帝，影响力会变成A级？”
砂石：“不，只有三个皇帝，因为自身在世时的影响力，获得了A级的评定。”
还有一位皇帝，池罔没有问，他大概猜得出来。
果然砂石说：“北沐始皇帝，沐北熙也是A……咦？他的评级过程中，还经历过一次裁决，沐北熙同时满足A与S的等级？！最好后被裁定为A，裁决者是……”
“S……是比A还高的评级？他有什么特别不一样的地方吗？”池罔问出了这个问题，随即反应过来，他问砂石也没用——因为他自己才是这个世界上，和沐北熙接触最多的人了。
如果他自己都回答不出这个问题，又有谁能替他解答？
难道他能指望这个靠不住的砂石吗？
池罔追问道：“你说的那个裁决者，是谁？”
砂石又说了一遍：“是……”
两人相对无言，砂石突然发觉了什么，“池罔，你听不见？”
“我该听见什么？”
不死心的砂石，连连又说了几遍这个名字，却惊讶的发现……池罔真的听不见。
池罔不解道：“裁决者是谁？等了半天了，你还没告诉我。是你到来之前，绑定我的上一个系统吗？”
砂石静默了片刻，才答：“……是吧。”
池罔心思敏锐，“你怎么了？”
砂石沮丧道：“觉得闹鬼了，可能是我出现了什么问题吧……等有空的时候，我自检一下。”
过了一会，池罔提出了最后的问题：“我还对一个人感到好奇，嗯……就是那个叫‘子安’的和尚，你查一下他。”
“对于尚在人世，评级还很高的人，我需要你接触到他们，才可以进行读取。”
池罔不敢置信地反问：“我与他都接触几次了？你到底都在干什么？”
此时的砂石经验还不够丰富，他如果说一句“因为那和尚脑壳太亮，把我给晃得都忘了”，池罔都能接受这种扯淡的解释。
但是此刻，砂石只是像个乖孩子一样，实实在在地回答：“其实以前不太能理解男人把头发都剃了，那得多难看？后来我看他的时候，才终于明白，原来光头才是检验美人的唯一标准。”
“更何况是这种周身气场都十分与众不同的，实在是太少见了，每次一见那和尚，我就忍不住看他，别的什么都忘了。”
池罔：“……”
他真是不懂，一个和尚，有什么好看的？
虽然池罔回想了一下，他也没见过那和尚的脸，但长得再好看又能怎样？还不是一个四大皆空的秃驴？
对于这种贴身相处，喜好美色还能拖后腿的，若是可以选择，池罔定然会把砂石拖出来直接扔掉。
但这个砂石貌似换不了，那就只能花一番功夫，好好调教一下了。
当池罔决定收拾一个人的时候，他会十分沉得住气。
此时单纯的砂石还不知道，池罔已经盯上他了。
池罔什么都没说，模样平静地洗漱就寝，甚至还在入睡前，和砂石平静地说话，“等明天天亮了，我就去天山采雪莲种子，采完种子，咱们就回去了。”
完全没察觉到危险逼近的砂石快乐地回答：“好！你快休息，明早再聊！”
两日后。
北地山脉连绵千里，从天山启程，便是连走两日，也走不出去。
更何况，此时的和尚在逃命，后面天山教的人紧追不舍。
子安穿着一身脏污的僧袍，藏身在一处大石后，呼出了一口热气。
他将池罔赠的药拿了出来。
然后动作小心地脱下身前的衣衫，解开了绷带，露出前胸最深的一道伤口，倒了一些药膏到上面。
此时也没有干净的绷带可以换上，和尚只好将原来已染上血污的旧绷带，重新缠了回去。
被天山教之人紧紧追了两天三夜，他没日没夜的躲避着追杀，身上的伤好了坏坏了好，多亏了池罔的药，才没有进一步恶化。
但是一直得不到休息，就算是铁打的人，也会十分疲惫。
此时四处旷野无人，没有天山教的踪迹，子安终于坚持不住，倚靠在大石后坠入梦乡。
他似乎做了一个梦。
梦中仍是那梅树翠竹，溪水汇入水池的院子。
那场景是那样的似曾相识，就仿佛置身其中，又在里面走过千百回似的熟悉。
天已经黑了，这幽深的豪宅中点起片片灯火，绵延无休。
而院中那面目慈善的梁管家，提着灯站在院子中，几乎是有些目瞪口呆的看着面前的罗鄂少年。
他已换上了仆役的服装，沐浴后的长发柔顺地垂在肩上，在老管家打量下，模样有些不安，却控制着自己不要表露出来。
有不安才是正常的，背井离乡被掳掠到别人的府邸上，在这样前途未卜的情况下，任谁都会心中不安。
少年的眉眼十分柔顺，眉目间却隐隐带着悲伤忧愁的意味，让人看了便十分心疼。
老管家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叫……小池，是吗？少爷让你做他的……书童？”
小池轻轻应了“是”，那上扬的尾韵有着异样的味道，让人忍不住凝神聆听。
老梁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位的模样身段，第一次拿不准少爷的意思了。
他问道：“你住在哪里？”
小池垂首回答：“与少爷原来的书童，共用一院。”
梁主管当机立断：“少爷这院子中的人本就不多，一个人一间房绰绰有余，不需要这样挤在一起，我一会让人给你收拾东西，搬到……嗯，离少爷最近的院子。”
做完这番安排后，梁主管就观察着面前的罗鄂少年。
他眉尖轻轻蹙了起来，似乎是明白了自己的言外之意，又似乎不是很明白。
梁主管叹了口气，这孩子年纪还这么小，不明白是正常的，但也怪可怜的。
“你跟我来吧。”
小池还是那副温顺又乖觉的模样，仿佛对即将发生的事一无所觉。
梁主管一边带着小池穿过数层院门，一边教导：“咱们少爷这院子里，没什么丫鬟，没有侍妾，也没有少夫人。当值的都是男人，所以也没什么需要避嫌的，少爷人虽然随和，但你却不能少了规矩。”
庄衍住的地方，是院子中最气派的一套进院，而老梁直接把他领进了庄衍的卧房。
“一会儿我叫人来量身，给你裁几身衣服，缺什么，就派人和我说。”
老梁嘱咐一通，意味深长道：“少爷今日赴宴，怕是会饮酒的。我过一会叫人送来醒酒汤备着，你……就等在这里侍候吧。”

第36章
梁主管刚才对他说的话，在他的耳边，如噩梦一样不断回响。
小池并不是没有听懂他字里行间的暗示，但是在这一刻真正到来的时候，他仍然会不受控制地感到害怕。
梁主管差人送来了一套衣服，与他之前穿的仆役服大相径庭，这是一套轻薄又轻佻的红纱，纱衣几乎难以蔽体，穿在身上可以清晰看见纱下的肌肤，用处可想而知。
小池看着那衣服，羞耻得微微颤抖，最后还是闭着眼睛换了上去，顺从地爬上了庄衍的床榻，等着他回来。
这世间没有不劳而获的东西，小池也明白这个道理。
得到了庄衍的保护，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他想，至少比起那些命运未卜的同族少年少女，被庄少爷要走，大概已经是最好的下场。
正如梁主管所说，庄衍晚间去赴了酒宴，他回来的时候，身上沾了酒气。
与白日见时衣着不同，晚间的庄衍穿了一身锦缎云袍，不同于身着盔甲时的冰凉，在温暖的烛光下，他英俊的眉眼看上去，像极了一位风度翩翩、气质儒雅的世家公子。
而庄衍进来时，便觉得屋子里很热。
屋中火盆不知为何烧得比往日更旺，而他刚刚饮过酒，喝酒后血行比往日快，便解开了自己衣襟散热。
可是当他拐个弯走进卧室时，就看到了等在自己床上的人，他解开衣扣的手，顿时停住了。
那异族少年穿着一身极诱人的红纱衣，用一条金带勒紧束在腰上，他的腰很细，两只手就能环住，那件红纱衣透着里面雪白的皮肤，乌黑的长发柔顺的披在身上。
他小心翼翼的跪在床上，低垂着头，姿态温顺。庄衍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就是猜，也能猜到他此刻的模样定然是十分无助的，就像一朵柔弱的、任人采撷的花，庄衍只要伸出手，便可以把这朵花摘下来，肆意玩弄践踏。
那一刻，庄衍突然觉得自己很热。
这突如其来的热，陌生而令人烦躁，他看到桌上的醒酒汤，便过去给自己倒了一碗。
可是醒酒汤流出来，庄衍鼻子一动，便觉得不对。他舌尖尝了一点点，就彻底明白了。
这哪里是醒酒汤？这分明是助兴的汤水。
再看看床上任人宰割的罗鄂少年，庄衍有那么一瞬的心旌摇曳。
可是他再看的时候，便注意到小池脸上的伤口，那是早些时候被王公子用指甲划出来的伤，虽然已经不再流血了，但依然在他雪白的皮肤上，留下一道狰狞而蜿蜒的红痕，衬着一身红纱衣，愈发显得明显。
庄衍的眼神恢复清明，叹了一口气，亲自端着醒酒汤出去了。
但他回来的很快。
他手中拿着一个小瓷盒，盒中装着他叫人去配的百花膏。他本来是想亲自动手的，但是当他看到床上的少年，那连画都勾勒不出来的容颜，还有那线条诱人的腰臀弧线，顿时感到一阵目眩神迷。
庄衍只得别开眼神，不自然道：“你……先把衣服脱了。”
小池身体僵了一下，随即顺从地扯开了自己的腰带，那红纱衣从肩上滑落下来。
没了最后一层纱幕的遮挡，最真实的美景便从天边坠落人间，开在满床的锦绣缎花上，那画面实在煽情无比。
只是他的后背上，有一道青紫的鞭痕，是那样的让人惋惜。
“吱”的一声，庄衍关上了衣柜门，他在靠近小池后不敢再看，闭着眼睛兜头抱了下去。
那是一件庄衍的外袍，是纯正的赭色，这厚实的衣服把小池整个身体都严严实实地包了起来。
跪在床上的小池身体微微一颤，抬头看他。
庄衍立刻便放开他，连着后退几步，背过身子说，“你先把衣服穿好。”
眼睛看不到，那声音便格外的敏锐。
身后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了衣服抖动的簌簌声，庄衍看不到他，却根据这声音，在心中暗自模拟他穿衣服的顺序和动作，等到这声音停了，又过了一会，才转身去看他。
小池果然穿好了衣服，只是他两人身高差的多，庄衍的衣服对于他来说太大了，很不合身。
庄衍转头的时候，床上的少年正在不出声音地努力着，试图把自己的一只手从过长的袖子中悄悄伸出来，此时见庄衍突然转身，顿时僵硬地停住了动作。
套上了自己的衣服后，他那张脸，在衣服中显得愈发小。
庄衍看了他片刻，突然问：“你今年多大了？”
小池低头回答：“十五。”
庄衍就笑了起来，他走到床边，举着小池的腰，把他从床上抱了下来，“才十五岁，还是个孩子……少爷比你大了快十岁，是不会这样欺负你的。”
十五岁的女子，已行及笄之礼，到了可以出嫁的年龄。
而在庄衍的意识里，十五岁，到底还是太小了，他下不去这个手。
被抱下来后，小池拘谨的站在床边，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他一慌，那好不容易卷上来的袖子，就又掉了下去。
庄衍看着他穿着自己那明显不合身的衣服，衣摆都拖在地上。那袖子也是太长了，他就连把手伸出来，都要正经忙活一会。
这样的模样有几分笨拙的可爱，庄衍看着便笑了：“我会去和老梁说，你侍候我读书就好，我把你带回来……是为了你与我娘亲的渊源，本就不是为了做这种事的。”
庄衍把手中的药递给了小池，嘱咐道：“脸上的伤口，要仔细敷一层药，不要担心药糊在脸上不好看。还有后背那道伤也要敷，我刚才看了，伤口破皮了，药早晚各一次，不许偷懒。”
小池伸出手，庄衍在递给他药膏的时候，碰了一下他的手心。
他细腻的手掌就像冰一样又凉又湿，掌心的冷汗还没消下去。
庄衍放开了他的手，那一瞬间，便心生怜惜。
他想，原来他竟是这样的害怕。
他看着面前亭亭玉立的少年，心中有些沉重。
身为罗鄂人，这少年却会说汉话，想必他以前也是出身于显赫人家，才有这等机缘，能学习到汉书和汉话。
而他如今才十五岁，就被迫沦落到这样的地步，也不知他心中作何滋味。
这样想着，庄衍心中愈发怜惜，他一边转身离开卧室，一面对他说，“今晚不用你在这里，你先回去休息，老梁为你安排住处了吗？”
小池轻轻地“嗯”了一声。
听着他那尾韵扬起的音，与标准的汉话很不一样，却莫名的觉得好听，庄衍心中便有一种想勾着他说话，再多听上一会的欲望。
可是此时深夜，又刚刚发生了这种事，留下他说话就怎样都显得不合适，庄衍犹豫片刻，还是说：“你先回去休息，明日卯时，随我一起去听先生讲书。”
小池应了声“是”，庄衍便克制自己不再去看他，他走进了书房，点了蜡烛，在明亮的烛光下，随意拿了一本书翻看起来。
他的书房摆满了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地罗列着各类书籍，让人望之便知他涉猎甚广。
拿起书本的庄衍似乎十分专注，但是他却始终分了一份心思，放在了那穿着自己衣服的少年上。
可是他等了半天，也没见小池离开。
他为什么还不走呢？
心中就有一只不安分的小钩子，愈发勾着庄衍，去用目光追随着那少年的一举一动。
小池终于迈开了脚步，还不等庄衍愈发悬起来的心放下，就听到他的脚步声，是冲着自己走了过来。
庄衍：“……”
他默不作声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躁动，皱着眉头问：“怎么了？”
小池见他面色不虞，顿时有些惊慌，庄衍意识到自己吓到他了，连忙放松了脸色，安慰道：“很晚了，为了明早不迟到，你该回去休息了。”
小池裹紧了不合身的衣服，眼神中露出一丝渴望，害怕地请求道：“少爷，我能不能……能不能拿本书看？”
庄衍面露惊讶：“你想看什么书？”
小池看了看庄衍手里的书，似乎有些畏惧，又不敢做声了。
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实在是狠狠地击中了庄衍的心，眼前这脆弱精致又乖巧柔顺的美人，激起了他作为一个男人所有的保护欲。
心中的怜惜如浪涛般汹涌而至，拿着书的庄衍，几乎有一瞬间的不知所措。
他连忙掩饰地咳了一声，走到了小池面前，将自己手里的书递给他看。
小池乖乖地接过了他的书，翻到页首，也有些出乎意料，“《诸病源候论》？少爷……学医？”
庄衍假装看向远处，神色镇定地回答：“你知道，我娘闺名是善娘，她生前是天下闻名的医者，在嫁入侯府后无法外出，也没有机会收徒授业，我不愿她一身医术后继无人，便在练兵、习书外抽出时间，钻研她的医术，顺便代她管理江北的兰善堂，那是她半生的心血所在。”
小池听得认真，庄衍回头看了他一眼，便不想再移开视线。
看着面前少年精致的眉目，美好纯真如画的模样，庄衍说话的声音也愈发温柔：“你想看我的书，难道你也想学医？这一行不容易，我给你拿点别的书吧……你以前都看过什么书？”
小池不安道：“我读的不多，只读到《增广贤文》、《诗辞》……”
庄衍听了他读过的书，大致明白了他的进度，少年只读过基础的汉书，这都是庄衍开蒙三四年后，先生就给他布置过的书。
罗鄂到底不比汉地，按照这个年纪，他落下的书实在太多了。
但庄衍也没多说，只起身去里面的书架，拿了两三本适合他现在看的书，递到了小池手里：“你先看这些，如果有不会的字……”
小池抬起脸，看着他的眼神中，几乎有些发光。
庄衍一看他的眼神，本想说叫他去问自己的另一个跟着他读书习字的书童，却鬼使神差地改了口：“有不会的字，就来问我。”
小池没说话，他只是似乎害羞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转瞬即逝，却又亮如繁星。
他珍惜地抱好书，向庄衍行了一礼，就依言退下了。
庄衍没说话。
等到人都走出去了，他的心才后知后觉地疯狂跳动起来。
那冲上心头的灼热再也无法忍耐，他突然把书放下，冲出了屋子。
院子外没有小池，他只看见侍候在外面的梁主管，心头热血冷静下来，便招手叫他过来。
老梁见小池出去的模样，心里也拿不准屋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少爷身体健康，按照少爷进屋的时间来看，好像也不太对。
此时见庄衍站在门口，衣装整齐地叫他，梁主管顿时明白自己弄错了，连忙走到门前请罪。
但庄衍看不出是否在生气，他只是平和的交代道：“我再说一次，我带回来的小池是书童，不是娈童。以后跟着我一起读书，关于他的安排，你不准再越俎代庖。”
老梁连忙应是。
“他年龄小，还在长个子，吃食上多花些功夫，不拘他用度。他手凉，这是体有寒淤肾气不足的体征，吩咐厨房多做鲫鱼萝卜、莲子猪肚给他吃，我记得前年收过成色不错的鹿茸，也拿一截给他炖点汤。”
“……还有，今年从南边送过来的那几匹松花色的浣花锦，还没动吧？”
老梁回答：“这几批浣花锦的颜色纯正，府上的绣娘不敢轻易裁剪，正在等南边的成衣匠过来，再为少爷裁衣……”
庄衍想起小池的身段，立刻打断道：“不用，那浣花锦裁了衣服做给他，那个颜色穿在他身上，会很好看。”
老梁声音一下就哑了，他抬头打量庄衍神色，“不过一个罗鄂的奴仆，少爷还真是疼他。”
庄衍摇头道：“他旧国未亡时，怕也是名门之后。十五岁便沦落到如今的地步……也是可怜，能照顾便多照顾一些吧。”
老梁好奇道：“少爷怎知他出身名门？”
“罗鄂国尚在之时，也只有王室和贵族才有资格，为子孙聘请先生学习汉书汉话，因此不难推测出他家世尊贵。”
说到这里，庄衍似乎想起了什么，“他说过他的外家祖母和我母亲有缘，本家又有财力为他聘请先生……派几个人，按照这几条线索去查一下，看看他到底是谁家的后裔。”
庄衍转身回屋，刚迈了一步，又退了回来，转身郑重地再次交代：“小池是我的人，做什么、不做什么，只听我一个人的安排和吩咐，懂了吗？”

第37章
庄衍的问责，让梁主管在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了一件事——其实少爷对自己的安排很不满。
他连忙保证不敢再自作主张，庄衍才点了点头，径自回了屋。
小池裹着那身不合身的衣服，站在庄衍院外的角门处，听着庄衍落门的那一声响，在院中传开。
这个时候，他脸上那些惊恐无措、笨拙天真全都不见了，他眼里没有一点温度，那神色看起来，和刚才十五岁的羞涩少年判若两人。
他从阴影里走了出来，冷漠地回看庄衍的院子。
院中灯火未歇，他知道里面的人正在挑灯夜读。
那便是庄侯的独子，庄衍。
庄侯美妾无数，却子嗣稀薄，只有这一个血脉相连的儿子，也正因如此，从未有人质疑过庄衍的继承人地位。
正如庄侯灭了罗鄂国后，无人胆敢再质疑他是江北唯一的权侯一样，这些都是显而易见的事实。
不远处夜巡的家侍走了过来，小池神色木然地注视着怀里的书，闪身躲进了自己的住处。
这院子紧挨着庄衍的院子，屋内的陈设崭新而陌生，但比起一路被掳掠而来的风餐露宿，这已经是天壤之别了。
小池在黑暗的房中，怔怔地站了片刻，才回了神。
太阳东升西落，无论这片土地上发生怎样的故事，它只会照常起落。
日子好过坏过，都是要活着过，不会因为任何人网开一面地停下脚步。
小池深深吸了一口气，镇定了心绪。
时光不等人，而他现在不能浪费。
他点了蜡烛，将怀里的书拿了出来，一字一字地仔细阅读，又拿了一套纸笔，歪歪扭扭地记下了自己不甚熟悉的字。
翌日清晨。
刚过卯时，天还未大亮的时候，庄衍便已经起了身。
不像其他的世家公子，庄衍时常要住在军营，很多事情亲力亲为，久而久之，就不习惯其他人服侍穿衣，他自己简单收拾停当，便叫梁总管传了饭。
在等早饭的这个间歇，梁主管汇报道：“少爷，昨夜连夜派人去追查院中小池的身世，盘问过侯爷带回来的罗鄂人，又去军中罗鄂俘虏处取了证。”
“学汉书汉字，是原来罗鄂王室带起的风潮。两年前，罗鄂国王决定让自己的儿子、连同罗鄂贵族名门的适龄子弟，一同聘请了一位汉师学习汉字。”
庄衍一边听老梁汇报，一边处理着庄府的信报，随口道：“才读了一两年，怪不得读书和写字，都还在很基础的阶段。”
他直觉突然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放下了手中的信报，抬眼道：“……等等，你刚说的罗鄂国王子，今年多大？”
“大概与小池差不多年纪。”短短一晚间，能查的老梁都已经派人去查了，“少爷带回来的小池，八成是原罗鄂国水军统领的嫡子。这位水军统领的妻族，的确在二十年多前与夫人有过交集。夫人未与侯爷成婚时，曾去罗鄂过周游行医，治好过一位妇人的热症。”
“水军统领的儿子，曾在皇宫中与罗鄂王子一同学习汉书，根据线索来看，小池便曾做过这位王子的伴读，因此有这份机缘，学了汉书汉字。”
庄衍却神色凝重：“罗鄂是江中岛国，极擅水上船战。我们不通水战，北地将士多以骑兵为主。本来十数年内，都无法奈何罗鄂……”
“却没想到年前那一场地震，江中的岛屿尽皆没入江中，罗鄂国土十不存一，率领残部在江北上岸后，不再是一方王侯。”
“这位水军统领，我前些年还专门研究过他的战术风格，他水战十分厉害，我曾对父亲说过，有他在一日，我们便攻不上罗鄂江岛……但他不擅陆战，更别说地震后，罗鄂江中岛屿沉入江中，百姓和军士都折损过多，再不足为敌。”
庄衍客观地分析道：“在这种情况下，会输给我父亲是在所难免的，也是天要亡他。”
但庄衍还是皱了眉：“只是父亲攻破罗鄂后，罗鄂国王宁死不降，带着王后及自己的一双儿女，于行宫自焚，大火烧了一天，火灭后派人进去清点残骸……证实了罗鄂王室自此而绝。”
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成王败寇，自古如是……唉，算了。”
明明大胜的是自己的父亲，庄衍眉目间却不见丝毫喜色，他神色凝重地重新处理起信报，没过多久，就将手头的事处理完了。
梁主管见少爷心绪不佳，有心寻些趣事开解，便笑道：“我昨日去查小池身世，倒是发现一件有意思的事，水军统领是江上出了名的‘江中银鱼’，水性极好。而他儿子生在江边，却自小不会水，当爹的都不好意思让他出来见人。”
“这位水军统领为了逼儿子学水，有一次，曾经把儿子按到江里，逼着他自救。结果孩子娘赶到，当场一脚把丈夫踢到江里，又亲自下水把儿子捞了上来，带着儿子直接回了娘家，闹了好一通，迫于自己夫人之威，他儿子最后还是没学会水，是当年罗鄂岛上出了名的旱鸭子。”
庄衍怔了怔，将小池代入了这个故事，心中一暖，便微微笑了：“没想到他生在江边，居然不会水。”
正想着小池，便远远见到他进了院子，庄衍便招呼他来。
昨夜因为小池被庄衍收拾了一通的梁主管，已连夜叫人赶出了衣服，他揣度着少爷的意思，用的全是上好的布料，几身素淡的衣袍一上身，顿时像一位气质出众的少年公子。
梁主管在心中夸了一声，这模样是真的好，怪不得少爷疼他。
庄衍已将刚才的神色收敛得无影无踪，他神色轻松的招呼了一声，“可用过饭了？”
小池垂首应道：“用过了。”
看着他一个字都不多说的小心模样，庄衍有心想逗他说话，便继续问：“吃的什么？吃得惯吗？”
“稀粥，包子和腌菜……虽然和我在罗鄂岛上的饮食不同，但这是我这一个月来，吃过最好的早饭了。”
庄衍静了片刻，把人叫到了身边：“这就是好吗？你这一路……都是怎么过来的？”
见小池许久低头不答，庄衍心中愈发怜惜，转开话题道，“昨晚休息如何？”
小池乖觉地回答：“很好。”
庄衍便笑了：“你个小骗子，我寅时起夜，还见你房间灯亮着，昨夜不睡觉，那么晚在做什么？”
犹豫片刻，小池据实相告，“昨夜将少爷交给我的三本书，都看完了。”
庄衍有些惊讶：“你一晚没睡，将三本都看完了？”
厨房将早饭送了上来，小厮铺开桌席，庄衍却来了兴致，“这么用功，那我可要考考你了。”
小池羞赧道：“少、少爷，有些字……我看不懂。”
玉雕的小脸上害羞得满脸红晕，这模样实在太过可爱，庄衍没忍住摸了摸他的脑袋。
他想起眼前这少年可能连汉字还没认全，柔声笑道：“哪些字不知道？一会儿要去先生家中上课，我可以趁着吃早饭这一会，给你讲一讲。”
小池听完，拔腿就往自己的院子里跑，将昨夜记在纸上看不懂的字拿了出来。
见小池重新跑进院子，庄衍囫囵将自己嘴里的早饭吞下，并叫人将还没吃完的早餐撤了下去。
看着少爷已经教上小池习字，梁主管欲言又止。
因为少爷不同寻常的态度，他昨晚顺便也就打探出来，小池到底是以何种身份进府的了。
少爷这次着实冒失了，他向来洁身自好，远离庄府后院之事，这一回却犯了傻，居然公然抢了侯爷的人回院。
此事在府中早已议论开来，如今侯爷还率兵在外未归，要过些日子才能回府，可等到时候侯爷发现了，还不知道会不会迁怒于少爷。
更何况，如今看这模样，少爷对这亡国臣子遗孤，委实有些太过上心了。
老梁对庄衍忠心耿耿，此时在心中过了一边这件事，面上便露出忧色，但他还是相信少爷的决定，什么都没说。
庄衍的行程非常忙碌，他身为侯府的少主人，在庄侯出兵时，负责领兵镇守大后方本营，以及一应侯府核心事务。
今日他便是起了大早，去寻江北名儒为他讲了两个时辰的书，这大儒有名气有架子，也不是随便谁都能请来的，不开班，每次只为庄衍一人授课。
小池站在门外侧着耳朵认真听，却发现每当名儒引经据典，自己……就完全听不懂了。
下了课，庄衍便匆匆赶去了军营，直到暮色四合，才派人回府送信，今晚他会歇在军营。
这样一算，小池一天中只需要跟庄衍两个时辰，就会被他派人送回庄府。这样清闲的差事，都不用想便知是庄衍的特殊照顾了。
庄衍是个很好的主人。
可是小池眉间却始终有一团解不开的忧郁，锁住了所有欢喜的颜色。
回了庄衍的院子，他走到书房前，却看见少爷的书房，被带剑的侍卫把守住了。
他被侍卫拦住，梁主管闻声而来，“小池，你这是要做什么？”
小池面上怯怯道：“我想把借少爷的书还回去……少爷送我回来，让我拿一套《容斋随笔》先看着。”
老梁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他一眼，态度却依然温和：“少爷不在，任何人都不许出入他的书房。但既然是少爷吩咐你看书，我这便叫人出府，为你买一套《容斋随笔》。”
小池温顺地道谢，走回了自己的院子。
可是他站在与少爷院子相连的角门处，却又回头看着庄衍院子侧屋的书房，眯起了双眼。
子安只觉得自己在空中飘着，将这一场分不清真实或是梦境的画面尽收眼底。
此时看着小池，他便笑了：“你这眼神，是笃定以后定会有一天，你能独自进入他的书房吗？”
这一声发问，倒是让他从旁观的角度，倏然脱离回到人间界。
似醒未醒间，天边第一丝曙光落了下来，照散了所有边缘朦胧的幻觉梦境。
子安困惑地睁开了眼。
还来不及整理这感同身受的真实梦境，他就听到了那近在咫尺地的脚步声。
嗒、嗒。
一声声，追魂夺命。
很快那脚步声停住了。
子安意识到了危险，立刻向右急闪，他动作太猛，伤口重新迸裂，渗出了鲜血。
同一瞬，一只长枪擦着左边的岩石刺入，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那枪头指向，正是和尚刚刚藏身的地方。
子安从山体的缝隙间揉身脱出，青龙使握着手中长枪紧随而至，高马尾在空中荡出一条弧线。
青龙使长枪指着面前的和尚，掷地有声的唾弃道：“淫僧！哪里走？”
子安：“……？”

第38章
风云铮在离开江北前，对自己说的“天山近日会乱”果然不是没有道理的。
天山教开始对山下的城镇进行戒严，池罔不愿掺和鞋教的事，就从天山城离开了。
那是在池罔离开天山后，于北地山脉沿路见到的第一个小镇。镇子不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该有的设施店铺也都还是有的。
池罔伸手拦下了无正门门主的蓝喙乌鸦，解下上面拴着的工作进度汇报。
余余拿着他的钱，已经开始进行了书局收购，在池罔北上的这一个多月的时间中，江北的大小书局已被余余买了个七七八八，用巨资解释了什么叫做有钱能使鬼推磨。
他这番动静，瞒不过门中的朱长老，朱长老本想派人捉拿余余，却被房流的人给拦下了。
池罔这位门主素未谋面，房流此举，是一个带着亲近之意的示好，然而余余纹丝不动，他既然选择了门主站队，就不会轻易被任何门人收买。余余在信中简略提及了此事，交代了自己事中波折。
但有一家有遍布大江两地的书店，总部在南边，余余来信中说，他即将前往江南，试图与书店老板议价。
那只用来联络无正门门主的蓝喙乌鸦落在池罔的药箱上，池罔掏出了炼制的药丸喂了，乌鸦便展翅飞离。
池罔对余余的速度十分满意，看看信纸上列出来的名字，再抬头看看眼前小镇里的书局，他心情愉悦地对砂石说：“砂石，你看面前的这件书店，现在已经是我的了。”
书店是他的，而不远的未来，桃花公子也会是他的，他到时候会与桃花公子好好谈一谈……啊，这生活真是十分美好。
池罔愉快地走了进去。
这家书局挨着镇上唯一的学堂而建，里面并没有摆着诸如《醉袖桃》一类的不正经读物，池罔转了一圈，意外地看着摆在最显眼位置的，是崭新的几套《容斋随笔》，不禁有些出神。
店家看着他站在书柜前，便热情招呼道：“最近学堂里的夫子，正好开始讲《容斋随笔》了，便从南边调了书过来，最近这一套书卖得很好，怎样，公子也是帮人买吗？”
池罔回神道：“只是随便看看。”
他看着这厚厚一套的《容斋随笔》，突然心生感慨。
《容斋随笔》一套五集，共七十四卷，一千两百多则选文，他都一一读过。内容涉猎甚广，从历史评论、佛籍医药、风俗地利、军制兵法到星象历算等，均有所涉及，可谓是包罗万象。
但是他心中这份感慨不能对别人说，便主动去找砂石交流：“这一套《容斋随笔》我也学过，当年学的时候，我日以继夜地看了近一个月，才把它看懂。”
砂石看了一眼厚厚厚的一大套书，立刻扫描出了这份古籍的资料，“时至今日，学堂的夫子仍然将之划为必学书籍，可见《容斋随笔》的确是经典。不过这一套书，因为讲学夫子的眼界、才学不同，会很大程度上影响学生对于文章的理解。”
池罔出了一会儿神，赞同道：“是啊，若是让一位学识渊博、见识不凡的人来讲这一套书，确实会意趣盎然，收获颇丰。”
池罔站在书架边，将这套《容斋随笔》随便打开一册，在手中随意翻阅了一会，才将之放回原处，自行出了书店。
“砂石，你帮我看看在这小城镇附近，可有需要救治的人？”
池罔的话问出来，半晌却无人回应。
他有些惊讶地唤道：“砂石？”
砂石的声音简短而快速地响起：“怎么了？”
池罔一顿，眼睛眯了起来：“你在做什么？”
同一时间北地山脉上，持着长枪的青龙使，与赤手空拳的和尚子安，已经缠斗了一个早上。
子安且战且退，青龙使穷追不舍，居然怎样都没能追上这受了伤的和尚。
青龙使面露愕然之色，“你个淫僧，功夫怎么比我还好？难道你便是百晓生高手榜上那无名之人？哎……还是不对呀。”
他语气轻松，攻势却宛若带着万钧雷霆，枪枪直指要害，毫不留情。
反观子安，就算受了伤也一副气定神闲的姿态，他手上没有武器，却不曾这样咄咄逼人。
青龙使不有得有些惊奇：“怪不得能作奸犯科，功夫是真的好。”
两人又打了一阵，在经过一处陡峭的山岩时，青龙使脚下的山石从峭壁滚落，他身子一跌，差点在这陡峭的山上滑下去。
而子安显然也抓住了这个机会，他不退反进，一掌挥去，夺了他的长枪。
他将长枪在手中轮了一圈，枪尖直指青龙使面具下白皙的脖子。
他站在原地，平和的道了一声：“阿弥陀佛。”
最脆弱的命脉已被对方拿住，青龙使面具下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他不仅不怕，还饶有兴味的看着和尚说，“你怎么还不杀了我？”
子安长身而立，一身僧衣沾满血污，站在那里的气度却依然与众不同。他十分温和的反问：“为何要杀你？跳出觳中，便可发现如今的选择，从来都不只有你死我活。”
青龙使沉默片刻，笑道：“我读的书少，你说的话我甚至还有个字听不懂，不过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但你可知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说完这句话，青龙使冲着子安抢尖直直撞去，似乎已抱了死志，既然完不成任务，就要死在自己的枪下。
子安不想杀人，长枪立刻回拉，然而青龙使借此机会已近了他的身，拔出了闪着寒光的腰间匕首。
一方心存慈悲手下留情，另一方无所不用赶尽杀绝。
形势立即扭转。
子安回枪格挡，然而已来不及，青龙使手上的匕首，已然架在他的咽喉处，刀尖散发着冷光。
青龙使摘下脸上的面具，露出了一张英秀却带着些妩媚的脸，“你呀，这样看起来还挺正直，不像是淫僧，那为什么要轻薄那小大夫？”
子安合十道：“贫僧不曾做过这样无礼之事，请勿妄言。”
“是嘛？好吧。这位法师，下次你对付天山教的人，可千万不要再讲什么渡人向善……我们天山教，向来都是先杀人，再讲道理的。人忘性大，不知感恩，不会回报，我教教主就是深刻意识到了这一种天性，才用最直接有力的手段，约束这一群没有纪律的动物。”
即使现在受制于人，命悬一线的子安依然十分平静：“贫僧看法正相反。佛说‘一切众生灵妙光明的自性本觉真心，本来是圆满的。与十方诸佛，无二无别。’若一路修行，追求固本除妄，那每个人都可以立地成佛。”
对于青龙使的说法，他是不赞同的，但是他也是包容的，他注视着青龙使的眼神，带着一种让人望之便心中安宁的慈悲意。
仿佛下一刻此时真正有灭顶之灾的，不是他，而是青龙使。
“我还是没听懂。”青龙使失神地注视了他一会，感慨道：“我真没见过你这样的人，皮相好，气质又出众，让人看了你心情就好，便想一直看着你……你说你怎么会想不开，突然出了家呢？”
子安平淡道：“并非是因为想不开才会受戒剃度，正是因为大彻大悟，才下了决心断尘缘、舍烦恼，有欲望便会有痛苦，当六根清净无尘了，就能获得真正的安定喜乐。”
“说了读书少，你跟我说的这些干什么？我听懂了，是不是就跟你一样想出家了？”
一向都只有青龙使给别人洗脑传教的份，没想到今天棋逢对手了。青龙使发现自己居然有点想听下去，感到了慌张，连忙肃容道：“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但是有些事，非一人之力就能做成的。你现在想的事，超出你的能力范围，那本来出自好心的立场，也会被你办成祸事。”
青龙使举起匕首，“日后我路过佛寺时，若是想起你来，会替你上柱香。”
子安开口道：“施主，我若是说，我能试出解药呢？”
青龙使架在他喉咙上的匕首动了一下。
子安的双眼清澈，他于生死一道并不挂怀，但此时的他却是实实在在的想活下来。
但不是为了苟且偷生。
生死轮回不休，所谓“生老病死”，不过是生了会老，老了要病，病了会死，死了又要循环往复，重入生道。
生与死都不是终点，无论是哪一种选择，都有各自的通达。但在这一个点上，他只能愚钝地看到一种选择——若是他此刻能活下来，便就能救更多的人。
青龙使眼神一瞬间变得犀利：“什么毒药、解药的？随便什么和我说都没用，我忠于教主，只听从他的安排，今日便是来取你性命的。”
子安无悲无喜的看着他，青龙使一瞬间觉得，自己的伪装似乎都被他全盘看透。
片刻后，青龙使慢慢开口道：“刚刚我突然就领悟了和尚的魅力……你叫什么名字？喜欢大夫那一款的是吧？别说……拯救苍生配高岭之花还挺带感的。你给了我新灵感，放心吧，正好我旧本要写完了，我保证在你死后，你的形象依然在话本故事中源远流长。我干别的不行，干这行，不小心还是干出了一点名气的。”
子安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平和的目光中露出了一点疑惑。
青龙使移开目光，心中叹了一声，不再去看他，“时至今日，我也是步步荆棘，走到这一步委实不易。或许我可以在你身上寄托希望，但已到了最后关头，我要确保万无一失，比起你来说，我更相信我自己的人，只能麻烦你去死了。”
青龙使不再磨叽，匕首划出一道光，向前推去。
匕首在子安的喉咙上割出浅浅一道伤皮肉，鲜血瞬间流下脖颈。只是将刀刃在继续往前送去的千钧一发之际，青龙使又停住了。
“怎么会？”青龙使面露愕然之色，他不可置信地盯着面前的和尚，说：“哈？他是……行吧，我知道了。”
仿佛中邪了般自言自语一通的青龙使仍然难掩震惊，却干脆利落的收了自己的匕首。
他身上所有的杀意都收敛起来，这一瞬间，他不知突然改变了什么想法，变得再没有任何攻击性。
他甚至有些惊奇的上下打量这高个子和尚。
刚才差点被割喉的子安，现在只是平静地合十道：“施主大善。”
和尚淡定的模样，仿佛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又仿佛一无所觉。
青龙使侧头看着他，眼神中带着单纯的惊奇：“你也是我们的一员？”
子安微微一笑：“贫僧如今在禅光寺挂单，暂时还不想加入贵教。”
青龙使点点头不再追问，拿起放在一边的长枪，遥遥指着另一个方向道，“你从这边下山吧。”
子安也不多耽搁，他告辞后，就迅速在山上消失了。
“呼——”砂石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吓死我了，好险好险。给我一通忙乎，现在真是好累……哎呀对了池罔，你刚才找我什么事？”
池罔此时已离开了书局，重新步上南下的路程，“你刚才做什么去了？”
砂石似乎颇感自豪地回答道：“我刚刚解决了万千民众的粮食问题。嗯，冷圈太太产粮不易，需认真爱护太太和太太的灵感来源，对此我有着义不容辞的责任。”
池罔皱起眉头，下意识感觉有什么东西不对：“你在说什么？”
“没事没事。”砂石笑嘻嘻地回答，“你放心，我是怎样都不会害你的。”

第39章
池罔只是白天在书铺中简略地翻了几页《容斋随笔》，没想到这本书就带着过往的回忆，不期而遇的入了他的梦。
梦中是旧日时光，他床头堆着那套厚厚的《容斋随笔》，他听到不远处的动静，便知道是庄衍回来了。
于是他拿着自己记录的笔记，抱着手中的书，就去找庄少爷了。
小池很快就得到了庄衍的注意。
掌灯时分，庄衍已换上了常服。他看着小池新上身的衣服，正是前几日他吩咐过的浣花锦，顿时眼睛一亮：“松花色的衣裳衬在你身上，非常好看。”
“我记得我库里还有几匹荼白色的雨丝锦……你去跟老梁说，让他把那个也裁了给你做衣裳，你穿那个也一定不错。”
小池便抱着书道谢，那笑容一如既往的带着一点羞涩和紧张。
庄衍今日从军营中回来的比往日早，却也是天都黑透了的时分，可见忙碌了一整个白日。
梁主管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自从院里来了个模样跟妖精似的小书童，少爷回府住的日子，比上个月多了好几天。
能得到庄衍的青眼相看，这让院里多少人羡慕不已。没过几日，小池就从下人的议论里，听明白了自己的特殊待遇，是这里从来没有第二个人得到过的。
“少爷……关于这部《容斋随笔》，我有问题想问你。”
他站在庄衍面前，小心翼翼地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他早就得了庄衍的允许，如果有不会的文章，都可以直接拿去问少爷，可每当小池兑现这个承诺的时候，他看起来都很不安。
庄衍回府，从来不能代表他可以休息，他一回来，就要紧锣密鼓地处理兵粮运输、治下领地等繁复的政务问题。能为小池抽出时间指导功课，牺牲的都是庄衍个人的休息时间。
庄衍从不说自己有多忙，也从没露出过不愿指导的意思。少爷自己愿意被大材小用，院里更是没一个下人敢多嘴，只是对这新来的罗鄂人，比以前还要另眼相看三分。
此时，小池怯生生地站在庄衍面前，抱着《容斋随笔》中的一册，困惑问道：“我以前听先生说，汉人要学的书，不都是四书五经、军史谋略吗……可是、可是少爷让我读的，为什么会有《飞禽畜菜茄色不同》这样的文章？”
“这一篇文章，我读了几遍，好像……好像就只是教人如何根据猪、鹅的形状和颜色，来判断猪鹅是江南的还是江北的，可是这样的文章，读来有什么用呢？”
他一直偷偷观察着庄衍的神色，似乎只要庄衍露出一点不耐烦的意思，他就会立刻原地消失。
每次看到小池这个样子，庄衍就会比往日还要温柔耐心，在谈话中润物无声地消除他的不安。
“这一套书内容涉及甚广，你读到的这一册，其实是汉书中比较初始的读物，等你读完《容斋随笔》，以你掌握的字，就可以去读更专精一些的书了。”
“但还是不要小瞧这一套《容斋随笔》，”庄衍温和地解释道，“这里面的文章遍及农耕作物、天象地理、文物典章、医药佛经等等，涉及各行各业。你以为自己不在这一行做事，便觉得这些文章读来也无用，但其实越是这样的知识，越是在你不经意的时候用得上。”
庄衍的温声细语，让小池想试一试他心里对自己有多宽容。
于是他抬头看着庄衍，模样纯真而不骄纵：“少爷，你不是在哄我吗？就比如说，读了《飞禽畜菜茄色不同》这样的文章，少爷又不去……养猪，那能有什么用？”
庄衍便笑了：“你这小脑袋里，怎么装着这么多歪理？嗯……看来我得跟你说一件在发生过的事，才能说服你了。”
“三年前秋收时节，我去元港城西百里，亲自检验那一年的领地军粮收成。有一位当地豪绅请我去赴宴，在席间商谈当年布粮的分成，那晚宴做的十分丰盛，里面有一道白切猪肉，我吃着觉得这味道很好，当时便留意到那猪皮的颜色有些黑。”
“我便留了心，在酒席上把那豪绅灌醉后，我假装喜欢这道菜，向他讨猪肉。那豪绅便叫了下人，直接送了我一批刚宰杀的新鲜猪肉，我翻看那没煮过的猪皮，果然比江北的猪略黑一些。”
似乎知道他即将要讲什么，小池睁大了眼。
庄衍含笑问道：“还记得你读过的《飞禽畜菜茄色不同》里，是怎么说的？”
庄衍解释道：“我当时就是想起了《容斋随笔》中这一篇文章——‘南至关外，猪黑而羊白’。这新鲜的猪皮颜色更黑上一点，像是从南边送过来的。我就秘密去查这个豪绅，顺着他猪肉的水运渠道，果然查出来他背地里与南边的诸侯勾结，泄露了我军西边领地的许多民生情报。”
小池眼神中的疑虑散去，露出敬佩的神色：“禽畜、菜茄之色，所在不同，南至关外，猪黑而羊白，至北地西东，二者则反是……这样一个细节，便能看出这样多的东西……少爷好厉害。”
庄衍有些惊讶：“哟，这一篇都背下来了？你记得很牢啊。”
小池连忙恭顺地回答：“有几个字不认得，多读了好几遍，这才记了下来的。”
“和你解释这个，便是想让你静下心来，好好把《容斋随笔》读完。”庄衍拍了拍他的头，“等把字认全了，你就可以读其他的书了，到时候我会给你布置难一些的书，你可要好好看。”
小池应了是。
庄衍似乎随意地问了起来：“你刚才说，你想读四书五经、军史谋略？怎么，你喜欢看这一类书？”
小池拿着一段松烟墨，在他身边的墨砚中研磨，同时低头回答：“只是听以前的先生这样讲过，有些好奇罢了……毕竟像我这样的人，读了也用不上，那才是白费功夫，还不如多读些杂学奇谈，有趣还好玩。”
真来正在写字的庄衍，却突然停下了动作。
他看着这面前这身段纤细，容貌却过分昳丽的少年，握住了他正抓着墨块的手。
双手接触的那一瞬，小池神色中闪过一丝惊疑不定，却立刻温顺地低下了头，掩饰自己的反应。
“看着我。”庄衍的语气依然温和，另一只手却卡着小池的下巴，把他的脸扭到自己的方向，让他所有的表情都无处可藏。
“你看着我的眼睛……”庄衍还是在微笑，那俊朗的脸孔上，却有什么难以言说的东西发生了变化。
当小池被迫转过来与他对视，心中便是狠狠一跳。
“……对我再说一次，你不喜欢看军史谋略、书经政令。”
小池的瞳孔微微收缩，“我……我……”
下巴上温暖的手，让他避无可避。
庄衍的神情温柔，他的唇边还带着笑意，但那一刻，对危险那一份天生的直觉，让他当机立断做出了判断。
“我想看！”小池眼角带了一点红晕，他艰难道，“我当然想看！”
庄衍手上的力度放松，手指接触的皮肤过分柔嫩，触感舒适而迷人。
他轻声地说：“想读便是想读，实话实说，有什么大不了的？你心思很细，但这份敏锐机警，你不需要用在我身上。你对我，只需要字字真心，不存欺骗。”
小池浑身僵硬了一瞬，心中剧烈跳动，等他再抬头时，已眼含泪光：“不、不是这样的！”
“……我只是，想看少爷看过每一本的书，想读少爷读过的每一个字！”
他无助地站在庄衍面前，羞耻到浑身颤抖：“若是没读少爷读过的书，我就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日后少爷若和我说起书中的典故，我都不知道该怎生作答……我怕那时候少爷就会嫌弃我蠢笨，再也不要我跟在你身边了！”
那一瞬间，庄衍的瞳孔收缩。
他心头多年的平静沉稳，在此刻发生地动山摇。
他让他穿荼白、松花素色系的衣裳，是为了压住少年昳丽到几乎有攻击性的容颜，他以为用素色压住了那份艳色，就会显得端庄稳重，才不会让旁人胡乱诋毁他的身份，遐想他的容颜。
而此刻，他看着眼前少年飞扬了一抹晕红的眼角，终于明白这些都是无用功。
他是那样的好看，就像深海的蚌被迫打开后，蚌壳内价值连城的蚌珠，已展露出再也无法被隐藏的晶莹璀璨。
少年浑身剧烈一颤，仿佛才回过神自己刚才说了什么，神色变得十分惊慌，他狼狈的后退一步，转身欲逃。
庄衍想也不想，伸手便去挽留他。
……就一把握住了小池的腰。
那腰身温暖，隔着一层他亲自挑选的浣花锦，传回了他的手上。
庄衍仿佛被烫到，倏然缩回手。
小池身体抖了一下，兔子一样敏捷地逃了出去。
他逃回到了自己屋中，然后隔着窗子看着追出来的庄衍，在他门口转了个来回，冷静下来后才走回了自己的房间，心中不禁一声冷笑。
庄衍说，要他字字真心，不存欺骗。
可是他下一刻就骗了他，假假真真，叫人如何分辨？
池罔猛地睁开眼，从自己的床上坐了起来。
砂石的声音响了起来：“早啊池罔，不过现在外面天还没亮呢，不再睡会吗？”
他摇摇头不说话。
砂石声音温柔了些：“刚刚就检测到了你的情绪波动，是做梦了吗？”
池罔长出了一口气：“我只是突然想起来……他的声音像谁了。”
砂石疑惑：“谁像谁？”
他眉头深锁：“像那个盆。”

第40章
池罔早上起床穿衣，在系腰带时，动作停了一瞬。
梦中庄衍的那个动作，和那如贴在他耳畔厮磨的熟悉音色，让池罔想起了他们许多的过往。
他放在腰带的手，正巧是梦中庄衍握着他腰的那个位置。
那带着暧昧回忆的温度传来，池罔一时间，似乎也感到了那份灼热。
他腰细，以前与庄衍在一起时，庄衍很喜欢握着他的腰。有时用力狠了，还会在上面留下指痕。
现在是春天，正是万物复苏之时。想起和庄衍的往事，池罔感到了一点说不出的浮躁，身体在微微发热。
他盘腿坐回床上，运了一圈内功，让自己心境重归波澜不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明明过去的七百多年里，他从来都梦不到庄衍。而最近，这位故人隔三差五地便在他的梦里出现，让池罔有些苦恼。
七百年了，他也不想让过去一直纠缠着自己。他明明在庄衍的墓前，都说过自己想往前走了，从那之后，庄衍就开始频繁入梦。
如果真的泉下有灵，庄衍这又是什么意思？不愿意放开他吗？
可是关于这一件事，池罔想不明白。若当年庄衍心中还惦记着他，为何又会去出家？斩断了所有的尘缘，也断了他们所有的机会。
池罔心中郁郁。
他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但此时却发现，或许他一直没能从过往中走出来。
此时他脸上的表情看上去，只是比平日里更冷淡了一点，似乎看不出什么其它的不妥。
可是他的情绪，现在也愈发瞒不过砂石了。
砂石似乎真的把关心池罔的身心健康，放在了首要位置，就连早上这一会他身体的微小变化，砂石都已建立了数据比对分析。
在池罔坐在镜子前，把那些假皮贴到脸上遮掩自己的容颜时，砂石说话了。
“池罔，你多久没有过人了？”
池罔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简直匪夷所思，“你天天都在想什么？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这话题展开后，就让池罔心中有了不祥的预感，果然砂石仗着池罔摸也摸不着他、打也打不到他，说话就愈发放肆，“就是觉得你禁欲太久了，真的没有任何问题吗？”
“……这有什么不好的？有欲有求，人就会有弱点。我活到如今什么都见过了，当没有想要的东西时，我就是无懈可击的。”
砂石可爱的奶音，此时听起来有一种不正经的感觉：“嘿嘿，我只是觉得你长得这么好看，天天要遮着脸，然后还这样清心寡欲，真的是暴殄天物啊。”
池罔凉凉道：“砂石，你声音像个孩子，实际年龄多大了？”
“我比你还大哟，池罔。只能说我天生就这样，奶音娃娃脸，所以总有人怀疑我没成年。”
池罔随意点了点头，意味深长道：“这样啊，你果然是个人，砂石。”
砂石顿了一下，解释道：“……我虽然是个系统，但是我的性格是按照真人模板引入的，所以我会时常觉得自己是个人吧。不过这个不重要，最重要的还是你，你存在我就存在，我醒来后觉得日子过得很开心，更何况……你还这么好看。”
池罔露出一丝莫测的笑容，“你开心就好。”
他梳洗好后，就离开了这家歇脚的客栈。
他所停留的这座城镇叫今城，在北边瘟疫得到有效控制后，天气也转暖了，路上的商人和行人明显增多了不少，北边也以缓慢地速度恢复以往的生机。
而这城里也有一家兰善堂。
池罔在街上路过时见到了，便想进去看看是否有需要救助的濒死病人，但是当他一迈进屋里，就发现这家兰善堂的不对了。
这家兰善堂一走进去，就能看出它已完全陷入无序的混乱中。厅堂里随意摆放着两三天前送来的药，此时成堆地堆在堂中，无人收拾分类、进行整理和看管。
此时甚至连门口一个负责接引的小童都不见人影，厅堂昏暗无人，池罔进去，甚至以为这家店都要倒闭了。
有些药材一眼看去，池罔便知如果再不及时处理，就不能入药，只能当做废弃药材丢掉了。
在这样一片混乱中，池罔心情十分不好，今城的兰善堂居然变成了这个样子，这让他很不快。
他往里面走，终于见到了熟人。
那位特地追随他而来到江北的女大夫阿淼，此时正气势汹汹地叉着腰站在一把椅子上，俯视着院子中的一众脑壳。
阿淼气运丹田道：“你们这是什么道理？掌柜大夫换人了，你们就可以这样瞎搞吗？你看看这些药材，明明都已经受潮发霉了，不能再开给病人了，你们怎么能装成毫不知情的样子，装聋作哑地继续售卖？”
那一群脑壳中的一个，从中间开始明显秃顶的男人，对这不熟悉的女大夫很不客气，“你以为你自己是谁？不过是南边的一个掌柜大夫，跑到我们北边的兰善堂里指手画脚，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阿淼愤怒地据理力争，“我们兰善堂第一家店就开在江北，七百年里，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给祖师爷丢人！你们这兰善堂根本就没有一个懂医的人在管，任凭药材堆在外间发霉，也不赶快找人炮制处理，还用变质的药物救人，这样会出事的，你们到底知不知道？”
这兰善堂的现任管理者被说中痛处，脸上挂不住，顿时动手撵人，“就算你是兰善堂大夫，你也不是我们这家兰善堂的人！让你在这里坐堂，不过看在同行的面子上，算你一口饭吃，既然你如此不识抬举，就从哪儿来滚回哪儿……”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众人齐齐望向阿淼身边，将一根手臂长的针插进了木桌中的女子。
燕娘面无表情道：“你们男人，没一个是好东西。我，是个绣娘，但眼睛不太好使，一会绣东西时，如果针不小心飞出去了扎到了谁，你们可不要怪我。”
众人看着那插在木桌上明晃晃的针，鸦雀无声了片刻。
阿淼附和道：“男人确实没一个好东西！嗯，除了池大夫和余余哥。”
燕娘又掏出了一把长针，让阿淼握在手里，保护自己。
但她两人到底只是两个不会武功的女子。
那秃顶的脑壳叫来了几个壮丁，顿时心中有了底气，“我们的药材怎么处理，都是我们自己说了算！你多什么嘴？我们江北所有的兰善堂，最近都被朱长老划给了他侄女婿张老板管理，你们是什么玩意？我怎么会听你们两个的指挥？”
燕娘在听到朱长老的侄女婿时，新仇旧怨一起漫上心头，她摸着自己已经瘪下去的小腹，眼中现出彻骨恨意，顿时逮人就要开扎。
他们两个女孩子，又怎么打得过这一群壮丁？
但既然池罔在这里，就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两个姑娘受人欺负。
他信步走了进去，姿态不疾不徐，神色轻松平静，一进到这气氛紧张的院子中，便立刻成为人们的焦点。
阿淼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顿时大喜过往，“池老师！”
池罔神色平常的点了点头，一路走了进去，路过的男人，池罔都状似十分亲切地拍了拍他们的肩头。
有人察觉不对，立刻就想躲，可是他又怎能躲得开池罔？
等池罔一路与众人“哥俩好”地走到院中间的时候，刚才被他拍过的男人，每一个都感觉半边身子几乎瘫掉了，彼此面面相觑，都是十分惊恐。
阿淼已经跳了下来，用袖子擦干净自己刚刚踩过的椅子，让池罔坐在中间。
燕娘也拔出了桌子上的针，跟着站在池罔旁边，重复道：“除了池大夫，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此时已没人敢说话，池罔看了看，觉得阿淼刚才的高度很好，就跳上了桌子，环视着一众脑壳，云淡风轻地说：“各位放心，在下的小小手段不会要你们的命，撑死不过就是半边身子经脉淤堵，日后瘫痪在床就差不多了，绝对死不了人的。”
众人面色惊恐，“你想做什么？”
“只是想让你们冷静下来，然后我们来聊聊天。”池罔不慌不忙地问：“你刚才说的朱长老任命了他的侄女婿，成为江北兰善堂总管，所以现在兰善堂，都是听朱长老和他这位姓张的侄女婿的指挥是吗？”
“对，对！朱长老说发话要主抓兰善堂的经营，他侄女婿张老板为了增加盈利，叫我们裁减店内的人手，同时压低药材成本，并提高售价。”
池罔问出了关键问题：“之前负责江北瘟疫调度的流流，现在干什么去了？”
几人对视一眼，茫然不知。
阿淼不是门中人，对无正门里的权力纠葛毫无所知，她只是单纯地生气道：“可是你们怎能为了图便宜，就用变质的药材，就连病人性命都不顾了？”
在池罔镇住场面后，阿淼自觉接过剩下的工作，就像她之前在南边的兰善堂一样，开始着手处理起这些药材。
这些半身不遂的人都走不动了，张嘴就想求饶哀嚎，燕娘拿着长针去转了一圈，让他们成功闭了嘴。
剩下的人将医馆里面打扫干净，将堆积的药材拖到院中，开始分门别类地处理，瞬间所有人都忙碌起来，但在阿淼的指挥下，却显得忙而不乱，井井有条。
阿淼打听了住址，亲自去把之前被辞退的医者一一回聘。
她去登门拜访时，这三位大夫，居然全部拒绝了阿淼的邀约，不愿意重新回来。
其中有一位对兰善堂到底还有些旧情，便实实在在地说了原因：“本来我们也不想离开兰善堂，兰善堂是江北最老字号的医馆，我一家三代都在兰善堂干活，很舍不得离开。”
“可是再有资历的老店，也耐不住上面人这些年这么糟蹋啊，实话和你说吧，我们要去萱草堂了，萱草堂已在今城中选了新址，很快就要开张了。萱草堂给的薪资高，还很尊重医者，我们这些当大夫的专心救人就可以，再不用像之前在兰善堂里一样，还得花心思去应对上面的破事。”
阿淼回来的时候，情绪非常低落。池罔看在眼里，便在这今城留了下来，当起了这家兰善堂的坐堂大夫。
燕娘也自发帮忙，她如今眼睛刚刚复明，无法做太细致的活，便在门口招呼客人，时不时回后院转一圈巡视那些“不是好东西”的男人。
池罔这一坐，便整整做了一天。
他接了些病人，以他的医术，自然是手到病除。虽然这其中并没有濒死之人，但是池罔只要在这坐一天，名声就能打出去了。
有砂石在，池罔救人救得没有后顾之忧，不需担心会受到惩罚。
这天日落后，兰善堂的病人终于变少了。
忙了一天的阿淼，终于找到机会和池罔聊了聊，“没想到您也在今城，燕娘在紫藤村呆着心情不好，我便带她往北边走，我也从来没来过江北，就一起结伴来看看这边风景，没想到遇到了您，真是太好了。”
池罔微微一笑，表扬了阿淼：“你今天做的很好。”
被池罔一夸，阿淼激动得脸都红了，“谢谢老师，我只是想着您的教导，时时念着祖师善娘子的遗训，不敢有丝毫懈怠。”
天色已晚，但是阿淼却没时间去吃饭，她说：“这店里很多账目、医案都乱的很，趁着现在病人少，我必须把该理的东西都理出来，还要再去问问那几个医生，愿不愿意回心转意，重回兰善堂坐堂。”
燕娘表示她要留下来陪阿淼，两位姑娘问了池罔歇脚的客栈，以防半夜有阿淼处理不了的急诊，总要有地方能找到池罔救场才行。
同时约好了让池罔明早再来，池罔自然不会反对，在今城兰善堂找到新的大夫前，他可以花些时间在这里坐诊。
告别了姑娘们，池罔独自一人走上街头，回头看着兰善堂傍晚亮起的灯火，和阿淼率领众人在里面忙碌的身影，心中感到安慰。
总要有阿淼这样正直的医者，才能将这一行不改初心的做下去。救死扶伤，本就容不得一点贪墨黑心。
若兰善堂都是阿淼这样的医者，又何曾会有自身的衰落，导致了同行萱草堂的崛起呢？
池罔漫步在街头，找了一家路边的小饭馆进去，准备随便吃一口，就回客栈去休息了。
他点过菜，正在思索无正门内现在的格局时，就感觉自己身边来了一个人。
明明店中还有其他空桌，这人却仿佛专盯着他似的，毫不见外地坐在了池罔身边。

第41章
那自顾自坐在池罔身边的人，穿了一身长长的黑斗篷，把自己从脸到脚遮了个严实，一副生怕被别人认出来的模样。
他的腰上戴着一双佩剑，放在随时可以伸手抽出来的位置，整个人的身体都传达出一种紧张，似乎蓄势待发着，随时准备着进攻和突围。
池罔看到他露出来的手上，有一条刚刚结疤的长长的伤口，眉头微不可见的微微一皱，“你怎么弄成这样了？”
坐在他身边的房流，憋着嘴委屈道：“小大夫，你不要赶我走。”
他把自己兜帽放了下来，露出了池罔那张总是觉得熟悉的脸。
他眼睛水汪汪的，可怜兮兮地指了指那池罔刚刚端上桌，才吃了一口就放下的面，眼巴巴地问：“我两天没吃热乎东西了，这一碗能给我吃吗？”
见池罔点了点头，房流就把那碗面抱到自己面前，也不嫌弃池罔吃过，拿过他的筷子，就哧溜哧溜地开始吃了起来。
砂石突然插嘴道：“池罔，你见到房流，心情居然变好了耶，你这么喜欢他吗？”
池罔没有否认，“看见了自己家的孩子，当然高兴。”
“哦，这样啊。”砂石想了起来，“对哦，你说过他是你七百年前母舅家的血脉，和你确实沾了些血缘关系，不过这么多代了，别说你们出五服了，怕是都不知出了几十服了，就算是有一点相同的血脉，现在也是非常的淡薄了。”
池罔似乎心情确实很好，他解释道：“也没有那么淡……你不懂，但他确实是我家的孩子。”
房流狼吞虎咽地吃着那碗面，确实饿的很了，可是他吃了一会，却慢慢的停了下来。
他看着碗中剩下的几根面条，轻声说：“其实今天是我生辰。”
“哦，怎么没去找你的小染姐帮你过？”
房流摇了摇头，“不行，我自己惹上身的麻烦，不能把她也拖进来，小染姐又不会武功，太危险了。”
池罔气定神闲道：“她不会武功，我会武功，你就把麻烦拖到我这里，让我帮你解决？”
沉默了一会，房流才开口：“小大夫，之前与天山教交手时，我便知道你武功只在我之上，不可能在我之下。而百晓生排出来的武林高手榜，在我名字上面的，只有一位不知道名字的人……其实就是你吧？”
池罔给自己点的面也送上来了，他优雅的吃起了面，并没有回答房流这个问题。
但他却也没有立刻转身离开，这多少给房流了一点自信。
房流端详着池罔的表情，慢慢的说：“我所在的门派中出了一点事情，现在有一些人正在追杀我。之前与天山教的损耗太大，我现在剩下的人，已经打不过他们了。这几天，他们更是请动了之前一直请不来的风云山庄庄主，这位天下第一高手，现在也在追踪我的下落。”
“我本来是在江北调度瘟疫用资的，这件差事刚刚告一段落，我正准备改善整顿兰善堂的时候，他们就向我发难了……对了，你不就是兰善堂的大夫吗？那你这段时间如果去过兰善堂，就会知道现在兰善堂变成了什么样，如果再这样下去，过不了多久，兰善堂近八百年的清誉美名就要毁在一夕之间了。”
池罔知道以房流的能耐，此时很可能已经知道自己与无正门，多少是有些关系的。
无正门内如今各方势力撕破脸皮，内乱争斗不休，房流被追杀得一个人逃到江北，他现在的能打出手的牌不多了。
房流在寻找那一位至今仍然不知下落的门主，如果门主是真是存在的，那么以池罔重新出现的时机来看，都和门主的行动轨迹，有着许多千丝万缕的联系。
更何况池罔还有一身不俗的医术，和摸不出深浅的武功。
这世界上不可能有这么多的巧合之事，房流已经怀疑他了。就算池罔不是门主，那他也是最有可能与门主有直接接触的人。
池罔事不关己道：“我就是个大夫，以后还想做个单单纯纯的大夫，你们江湖门派的事情，不需要和我说。”
房流湿润明亮的黑色眸子可怜巴巴地注视着池罔，那模样真的有一点招人疼了。
几月未见房流，他瘦了不少，原来带了一点婴儿肥的脸，此时都瘦出了轮廓，足可见最近确实是吃了不少苦头。
此时房流被追杀，从无正门的权力中心被排挤了出来。失去了房流的正向干预，完全换成朱长老掌事后，也难怪兰善堂会越做越差。
池罔怜爱地看着面前的小可怜——朝廷朝廷进不去，江湖江湖被追杀。一个皇储混到现在这个程度，也是够惨的。
于是池罔又叫小二加了几个菜，把这倒霉孩子喂饱了，两人才从饭馆中出来。
两人走在街上，房流找起了话题，“我来的路上，其实见了一个正在往南边去的人，这人最近还有点名声……就是我之前和你说过的，南边以禅光寺为首的佛门掌门，固虚法师特别器重的那个年轻和尚。”
池罔心中微微一动。
房流继续说了下去，“这和尚看上去很年轻，但是很有气度。我看着他，毫不怀疑他以后会成为一代名僧。不过他看起来也混得挺惨的，一身伤，和我一样到处逃命。”
池罔淡漠道：“让他多管闲事。不过这人死倒是死不了，多吃点苦头也是活该。”
房流立刻抬头看他，“你认识这个和尚？”
池罔嗤笑一声，“我认得和尚做什么”
房流若有所思道：“之前就有感觉，你好像很不喜欢关于和尚的话题。”
池罔面无表情道：“你想多了。”
不知为何，房流就是突然能肯定了，在这件事上他绝对没想多。
他们继续走着，却见燕娘的身影出现在了长街的尽头。她远远见到池罔，眼中一亮，立刻走了过来，“池大夫，我终于找到你了。”
房流立刻看他，语调怪异道：“庄大夫，你怎么又姓池了？”
池罔丝毫没有因为伪装被拆穿的窘迫，淡定的反问：“难道你不是早就查出来了？别装了。”
房流被池罔怼的无话可说，池罔转向燕娘，神色坦然，“发生什么事了？”
“池大夫，店门口来了个男人，看起来不太好惹，阿淼叫我来找你。”
房流文质彬彬道：“姑娘别怕，我与小池哥哥一起过去看看。”
听到房流擅自改口叫哥，池罔淡淡的看了他一眼。
砂石在池罔脑海中发出一声爆笑：“哈哈哈，他叫你哥！想不想把族谱扔到他脸上，让他叫你祖宗啊？”
虽然是该叫祖宗，但这话池罔也没法说，他怀着复杂的心情，默认了哥哥这个称呼，带着房流一齐和燕娘赶往今城的兰善堂。
一到兰善堂门口，就看门口有一个抱着斧子站着的高个子男人。
风云铮打了个招呼，“池公子，又见面了。”
房流酸溜溜道：“怎么全世界都知道你姓池不姓庄？就糊弄我一个干什么？小池哥哥，你对我真是太偏心了。”
池罔没理他，点了点头道：“风庄主，找我有事？”
“风庄主”三个字一出，房流轻松的神色就不见了，他的手放在腰间的佩剑上，一副随时准备出击的模样。
“不，我找他。”风云铮伸手指向房流。
房流眼中满是冰冷，“朱长老好大手笔，年前就开始与风云山庄接触了吧？居然终于说动了庄主亲自出马，不知道这要花多少钱，才请得动你这尊大佛？”
池罔走近几步，皱眉问道：“你要杀了他？”
风云铮干脆的否认，“杀他干吗？不。我只是受人所托，办一件事罢了。”
风云铮扛着自己的斧子，走到房流身前。
房流双手手腕一抖，双剑出鞘，左右各挽了一个剑花，剑招潇洒炫目。
风云铮不是一个言而无信的人，要不他的家族也不会为了祖先的承诺，在天山脚下一守就是几代，终于等来了池罔完成承诺，才离开世代栖居的天山。
但为了以防万一，池罔还是站在不远处，随时观察着局势。若是风云铮真有加害房流的意思，池罔会立刻出手干预。
风云铮挥着斧子，与房流的双剑战在一处。战局一开始，房流就落于下风，节节败退。
风云铮的风格大开大合，粗中有细。招数威力刚猛，用绝对的速度和力量，狠狠地压制了武功路子以“巧”和“快”为主的房流。
正面交战，巧劲本就拼不过力量，而房流引以为傲的速度，实战中并不比风云铮这把笨重的斧头快。他又比房流多练了许多年的武功，房流自然不是对手。
砂石插嘴道：“池罔你看，这个风云铮在武学方面真的很有天分啊，这是他的家传绝学，一直也不过就是二三流的功夫，但如今经过他自己改造后，已成为第一流武学。行云流水般不见滞涩，力道刚猛无匹，速度一上来，几乎就没有任何破绽了。”
正在砂石点评的时候，这边的比斗已经揭晓了最后的结局。
风云铮一斧头挑飞了房流手中双剑，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动作。
他把自己的斧头扔到一边，抓着房流的衣领，在他愕然的神色中，一拳打到了他的脸上。
风云铮一板一眼道：“受人所托，见到你就打你一顿，让你别招三惹四，好好做个人。”
房流捂着自己的脸，大怒道：“打人不打脸！不知道吗？”
风云铮点了点头道：“托我揍你的那人特地叮嘱了，打你专打脸。”
话音一落，风云铮一拳头挥出，正好打在房流的眼眶上。
这一拳把房流直接打到了地上，风云铮说到做到，果真就不再管他。捡起斧头后，冲池罔点了点头，转身就走了。
房流像个被踢了一脚的小狗似的，倒在地上捂着脸，样子十分可怜。
池罔慢悠悠的在旁边看热闹，见房流自己爬了起来，便十分敷衍的问了一句，“没事吧？”
房流移开手，那漂亮的一只眼睛，已然青了。
片刻后，兰善堂里。
池罔递给房流了一盒药，“自己抹上。”
房流虽然青了一只眼，自身的美貌有了很大的折损，但毕竟基础还是在的，撒起娇来还是很有本钱。
他可怜兮兮道：“你就在旁边看着我挨打，一点都不在乎我。”
看着这只熊猫眼，池罔觉得十分好笑，就微微笑了出来，“你该庆幸，风庄主是个言而有信的人，说打你就绝不杀你，捡回了一条命，该高兴了。”
房流不开心地嘟起嘴，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牛皮纸袋，“我也不算全无收获，刚才和他缠斗时，从他身上摸出来了这个东西，不知道他现在发现没有。”
池罔想起风云山庄一家几代与自己故友老计的渊源，便把这纸袋拿了回来，教育道：“毕竟是人家的东西，做个君子，别想着偷看。”
房流顿时就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抓住池罔的手，不依不饶道：“你明明是我这边的人，什么时候跟风云山庄庄主变得这么好了？我被他打了，你还替他说话。岁数比我大一倍的男人，专门欺负一个半大孩子，还不害臊。”
池罔云淡风轻道：“风云山庄庄主今年刚刚三十，你不是说你十八岁，过了今天就该十九了？你要是小他一轮，不是才十五吗？”
房流一时卡壳，立刻转移话题。他眼睛一转，拿着药膏就开始熊池罔，“我都受伤了，看不到自己的眼睛了，你帮我涂好不好？”
池罔纹丝不动，十分冷漠。
房流撒着娇求他：“小池哥哥，今天是我生辰呢。我大老远逃命过来，都没忘了给你带礼物……你就帮我上个药，算是送给我的生辰礼物了，好不好？”
池罔撑了一会，看着他没青的那只眼睛，小眼神湿漉漉的楚楚可怜，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药拿来。”
因为上药的原因，房流把脸靠的很近。
在温暖的烛火下，房流年轻的皮肤摸起来很细腻，就连池罔都得感慨一句，这孩子真的继承了一副好皮相。
房流微微眯着眼，享受着池罔微凉的手指，在自己脸上滑动的感觉。在这样近的距离下，房流突然心有所感，盯着池罔五官间那让他感到不对劲的高度和比例。
池罔的手还在房流眼周上药时，他突然十分胆肥，反手摸了上去。
他摸了一下池罔的脸，恍然大悟道：“你果真易容了！”
池罔移开手指，放下药膏，一拳打在房流完好的那只狗眼上。
房流连人带椅应声倒地，在一片鸡飞狗跳中，池罔毫无留恋的转身离开。
回到客栈后，池罔把房流从风云铮怀中顺出来的那个牛皮纸袋，放在了桌上，便如往常一样，洗漱后在床上运行内力。
却没想到，他听着脑海里的砂石，今晚仿佛喝了酒一样，十分迷醉地“嘿嘿”了好几下。
池罔觉得不对，问道：“砂石，你怎么了？”
“没~没怎么~”砂石的声音十分荡漾，与以往明显不同。
砂石这反应分明就是有什么，但却不知为何选择了隐瞒。
池罔立刻警觉的开始思索，今日到底有什么与以往不一样的地方？
他把发生的事从头到尾排查了一遍，眼光停在了桌上那个他特地叮嘱过房流不要随便拆开窥视的牛皮纸袋上。
片刻后，池罔拆了封，抽出来里面的那沓纸查看。
封面手写大字《醉袖桃&#183;柒》，就这样不期而遇的出现在了池罔眼前。

第42章
在看到封面几个大字的那一刻，池罔陷入了沉默。
砂石觉得自己闯了祸，顿时一声都不敢出。池罔看了一会儿，伸手把《醉袖桃》拿了起来。
这一本《醉袖桃》与他之前见过印刷成册的本子不一样，牛皮纸袋里装着的这些稿子，是完完全全的手写。
而且书写的方式与与众不同，手稿的主人弃用毛笔，选择了少见的碳条。
平心而论，池罔这辈子也没见过比这更丑的字。他翻了几页，就连“的”这样的常用字，在前几页出现了几次都没有一对长得一样的。笔触天马行空，充满了破坏力与想象力。
池罔略翻一翻，就确定这的确是《醉袖桃》的手稿。
熟悉的主角、内容和文风扑面而来，让人感到窒息。
他把这份手稿轻轻的合上了，重新放在了桌上。
这份山雨欲来的平静，让砂石有些战战兢兢，他有些心虚，但转念一想反正池罔又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他死不承认就好了嘛。
砂石不断给自己打气，却看见池罔这副平静的表情，不由得越来越是心惊。
池罔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在砂石耳中如同天籁，但这内容，却让砂石感到害怕。
池罔：“所以说你刚才之所以那么高兴，是因为在背着我看这本《醉袖桃》。”
砂石还没想好怎么回答，池罔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为什么不告诉我呢？”池罔的手指轻轻在桌上敲了两下，让砂石愈发紧张，“这事看样子你很熟练，似乎不是第一次隐瞒我擅作主张了，对不对？”
砂石已经被吓得不敢说话，池罔心平气和地分析了下去，“我在想这是不是风云铮写的……但我觉得不是。”
“当时在老计的酒馆里，见到过风云铮签字的账目，他写字并不是这个字体，他的字大气有力，不像这……”
池罔停顿了一下，才找到了合适的形容，“不像这种用脚写出来的字，这样的差距，着实不容易模仿。”
“而且风云铮的性格那么糙，房流那刚十六的小屁孩，都比他解风情得多，你说他会写出《醉袖桃》这样细腻又香艳的本子，我真是难以相信。”
池罔眉头皱了一下，“我觉得著者不是他，所以我想试一试。”
砂石已经跟不上池罔的思路了，“你想干什么呀？”
池罔把脱下来的衣服重新穿回身上，转身出门了。
今城街上的店铺濒临打烊，池罔找到一家卖小黄蚊的书铺，在老板歇业关门前，成功拦住了他。
池罔非常平静，在老板的好奇的打探下，淡定地买走了书铺中所有的龙阳本。这其中包括了一套六册的《醉袖桃》，和他屋中的第七册 手稿凑在一起，正好拼成了一整套大结局。
砂石目瞪口呆，“池罔，你怎么了？”
他现在有点慌，很担心池罔是不是因为遭受了过大的打击，导致失心疯了？
自从池罔发现自己成了黄蚊主角，并畅销大江南北后，在思考对措却无解后，他身上有了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淡然。
此时的他，甚至都不在乎老板对他那好奇的视线，拖着一麻袋子的本子回了歇脚的客栈。
一进客栈，他便见到了房流。房流从兰善堂的姑娘那里，打听到了池罔的住处，也一并过来投宿了。
他深谙“抱大腿还是要挑粗的抱”的道理，特地选了池罔房间紧挨着的另一间客房，如果朱长老派来的人真的在半夜刺杀他，他可以第一时间求助。
可是他此时在柜台处刚刚选了房间，就见到池罔拖着一麻袋东西回来了。
房流瞪着他那一袋麻袋，露出了奇怪的神色，“你这是又买什么东西了？”
池罔凉飕飕地瞟了他一眼，从他身边飘过，自行上了楼。
房流的熊猫眼里露出深思的表情，注视着那个麻袋，被池罔毫不怜惜的拖拽上楼。
回了自己的房间，池罔将门插好，将所有的龙阳本倒在了桌上。
然后池罔将蜡烛挪得近了一些，开始一本本的翻看。
砂石本以为池罔看一会就去睡觉休息，却没想到池罔这一看，就是两个时辰。
砂石战战兢兢地劝道：“不睡一会吗，池罔？你坐了一天的诊，明早还要去兰善堂，这样连熬一晚上，多辛苦啊。”
池罔语气有种诡异的轻松，“以我的身体，连熬四五晚都无妨，更何况现在耗不起时间，不能睡觉。”
说完这话的时候，池罔手中这一本已经看完，被他放在了一边。
池罔轻轻叹了一口气，“果然全都不如《醉袖桃》啊。”
池罔当年怒烧一麻袋《醉袖桃》的事迹还历历在目，就在砂石觉得这一套《醉袖桃》也难逃厄运，并情不自禁地感到惋惜时，却见池罔四平八稳的坐在椅子上，已经拿起了第一册 。
砂石目瞪口呆地看着池罔面不改色的看了起来。
在看《醉袖桃》的时候，池罔的阅读速度和专注程度，明显与看其他市面上的龙阳本不一样。
而且这次池罔的心境也不一样了，他看着自己身为主角各种香艳四射的场景，都能如此平静。
可是这场面怎么看怎么诡异，砂石已陷入恐慌，他觉得池罔疯了。
砂石吓得都要哭出来了，“我、我错了！池罔你别看了好不好？你这样我好害怕呀！”
“哦，你哪里错了？”
砂石哆哆嗦嗦道：“我不该在发现《醉袖桃》的作者后，还对你隐瞒不报。”
池罔平静地翻到了下一页，“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呜呜呜……”砂石带着哭腔委屈道：“因为我好喜欢《醉袖桃》，写得真的很好看呢！我不敢……不敢告诉你啦。”
池罔点了点头，没再理会砂石。
他就这样云淡风轻的看完了六本成册的《醉袖桃》，最后拿起这一本手稿，一直看到了大结局。
他将手稿放在桌边，拿出了刚才在书局中一起打包购买的笔墨，铺开了一沓新纸，蘸了墨开始写。
砂石看着他写了片刻，就惊讶得忘了害怕，“池罔，你在做什么？你也会写本？”
“三个时辰前还是不会的。”池罔抬着毛笔，又蘸了些墨水，“但生活不易，自己的队友又靠不住，只能逼着自己多才多艺了。”
池罔时不时停下斟酌思索，但即使是这样，一篇狗血曲折、情节几度反转的故事，也很快地在他笔下诞生了。
更别说池罔这本子里的龙阳戏极其香艳，比起桃花公子的那本居然也毫不逊色，只看得砂石目瞪口呆。
亲眼目睹着池罔的本子写完了四万之三，砂石已经看入迷了，佩服得五体投地的感叹着，“我的天，原来高手在民间！在我身边就有一位如此会写本的太太……我、我以后一定供着你！池罔……我最喜欢你了小池！要继续写文哦！”
天边已露出了一丝光亮，池罔揉揉自己的眼周穴位，站起来稍微活动了一下身体。
池罔平静的说：“我现在发现，其实就算是成为这话本里的主角，也不需要太过介怀，因为这些都是假的，较真了才不好了。”
砂石连忙附和，“是啊，毕竟能写出这种水平本子的太太，都是遗落人间的瑰宝呀。不过小池，你这本书的主角名字，怎么还没添上去啊？还差个结局，加油快点写啊！”
“因为我知道怎么写了。”池罔舒展身体后，重新坐回桌前，拿出了之前特地买的碳条。
他又将《醉袖桃&#183;柒》的手稿摆在旁边，开始仔细研究、揣摩那没有任何规律的字体。
池罔琢磨了好一会，才铺开了一张纸，照着之前用毛笔写好的手稿，双手各持一根碳条，重新誊写在纸上。
池罔气定神闲道：“当年我做国师时，就明白了一个道理——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命人三缄其口、四处遮掩，也依然没法阻止人们在暗处的议论纷然。那就不如大大方方的敞开，把所有东西都摆到明面上来，有时取得的效果，反而会比预期要好。”
砂石一时还不能理解池罔这番话的用意，就看到他用碳条在纸上，写出了之前空缺的主角名字。
砂石凌乱道：“小池……池罔，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既然我与沐北熙的本已经传得满天飞了，那买下所有书铺统一召回焚烧，也无济于事。况且这书在外面传了这么久，该看的人都看了，该收藏的人也都收藏了，我如果出手销毁，反而会将这本子推向传奇地位，所以从一开始，我就没准备这么做。”
池罔几乎是有几分怡然自得道：“所谓堵不如疏，莫不如把这份艳名送到其他人的名下，来个混淆视听。”
砂石：“……”
池罔微微一笑，“在《醉袖桃》中，前六册‘尉迟国师’与‘沐北熙’各种虐恋情深，玩出了这么多别出心裁的花样玩法……最后终于在第七册 ，收获了君臣一世的结局。我想了想，觉得这个结局不够刺激，不如在最后加一笔，来个惊天反转。”
池罔慢悠悠的介绍着自己的打算，“最后一册中沐北熙蓦然发现，真正的尉迟望，其实早在数年前罗鄂国覆灭时，就已经殉国而亡。而面前这个‘尉迟望’居然是假的，这么多年的陪伴，居然都是虚假的欺骗。不过他也不在意，反正‘尉迟望’在他眼中，也不过是一个不值钱的替身。”
“沐北熙有一位求而不得的梦中人，此人正是沐北熙一生挚爱，是他血脉相连的弟弟。”
“两人倾心相爱，却不得不忍受这背德的沉重罪孽……某一年弟弟外出死在外面，沐北熙痛不欲生，却不想这位弟弟只是为了换一个身份，与他重新开始，免受世间讥议。”
池罔喝了口水，继续道：“而这位冒名顶替，与他重新来过的假‘尉迟望’，正是改头换面的弟弟。他以为沐北熙忘了自己，爱上了‘尉迟望’，却又舍不得离开心上人，只好在痛苦中咬牙当了自己的替身，这一当就是几十年，不惜留下了佞臣之名，也要留在沐北熙身边。”
说到这里，池罔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这个弟弟……单名一个‘砂’字，大名叫沐砂怎么样？小名就叫砂石了。”
砂石惊恐万分，“你为什么要把我写进去！？”
池罔淡定的反驳道：“刚才你自己不还对我说，这些都是假的？既然当不得真，又何须这样抵触呢？”
砂石：“……”
“揭示了这个身份悬念后，那第七册 开始，就可以用‘沐砂’来称呼里面的另一位主角了，沐北熙的名字不用变。嗯……这样一看，就顺眼多了。”
池罔斟酌着遣词用句，“而沐北熙当年看上这位假‘尉迟国师’的原因，便是觉得他酷似心上人罢了，谁知兜兜转转，转了一圈，最后才发现求而不得的人，原来一直就在近在咫尺之处……那空悬了多年正宫皇后之位，居然成了两人心间的一根刺，却没有机会解释。”
池罔满意的点了点头，“这才是一场好戏，重点是背德和替身。我好好酝酿一下，这几场龙阳戏可以表现出很强烈的感情色彩和个人风格。不过估计风云铮很快就会找过来了，留给我的时间不多……那就现学现卖，尽力而为吧。”
“不过没关系，我墓里还有许多沐北熙的手稿，他一生成迷的皇后，传说之地无正谷，都是些可以发挥的概念。我佐以真实史料记载，九真一假派人传出去，保证让人无法分辨七八百年前，是不是真的有这样一个叫砂石……啊不，叫‘沐砂’的人的存在。”
砂石哇的一声哭出来：“不要不要！我错了池罔！我再也不坑你了！求求你别把我写进去！”
池罔带着慈祥的笑容，平和地劝解道：“都是假的，就像你看我的话本一样，都当不得真啊，乖。”
在砂石的哭声中，池罔郎心如铁地拿着碳条将小黄蚊誊写出来，检查一遍后，就将自己仿写得惟妙惟肖的手稿，愉快的装回了牛皮纸袋里。
等到早上房流来敲门时，池罔态度自然的将牛皮纸袋重新递给了房流，郑重道：“我替你保管了一夜。记住，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你不能因为人家比武赢了你，就暗地里使绊子，那是小人行径，你要有胸怀。”
房流睁着熊猫眼，顿时肃然起敬道：“是，你说得有道理。等风庄主找回来，我就将这纸袋原封不动地交还给他。”
早上兰善堂一开门，果然风云铮就找了过来，看着房流将纸袋顺利地递给风云铮，池罔露出了快乐的笑容。

第43章
早上大家聚在一起用早餐，才发现原来熬了一夜没睡的，不只池罔一个人。
池罔身体异于常人，一夜没睡也看不出什么来，房流声称自己住在池罔隔壁，睡了一个月以来最安稳的一觉，不过也一样看不出来，因为一晚过去，他还是个熊猫。
房流很有自觉，自觉美貌不在，不像以往容光焕发时穿得那么骚气了，也不在池罔面前晃了。他行事低调许多，当然这其中也有不愿意引起别人注意，以免让朱长老的人盯上他的意思。
为了今城的兰善堂正常营业，阿淼一夜未睡，带人盘点清了店里所有的药材，直到今早清晨，才堪堪盘查清楚。
“池老师，店里有几味药都变质了，我现在就带人去收买，您开药的时候，要和病人先解释一下了。”
阿淼叫了几个药童，和她一起去找药农买药。新进的药材有阿淼亲自盯着，想必不会再出问题。
至于在兰善堂院子里，被池罔拍瘫了，又凉快了一宿的朱长老一系的人，房流自告奋勇去处理了。
这一部分试图抢占今城兰善堂的人，只有一个是无正门正式成员，一问他的引荐人，还是朱长老侄女婿张老板。
张老板最近傍上了朱长老，以为得了势，开始在江北招揽自己的人马。无正门产业虽多，但门内成员一向有一套挑选标准，现在这套标准在裙带关系下，正在朝向鱼目混珠看齐。
这些人都不认识门内大名鼎鼎的流公子，让房流感到了一丝欣慰，至少他们不认得自己的原因是他们入门时间浅，而不是因为自己销魂的黑眼眶。
池罔没管房流，任由房流自己去折腾。
如今兰善堂除了他，再没有别的坐堂大夫，虽然池罔一个的医术能顶几一百个大夫，但有的时候数量也同样重要。
内伤外伤全都落在池罔一个人肩上，能帮上忙的阿淼此时不在，大事小事都要亲力亲为，这让池罔变得异常忙碌。
房流看在眼里，片刻后，他独自一人出门了。
没过太久，房流扛回来一个年轻大夫。一进兰善堂，就把这大夫扔在地上，在大夫惧怕的神色里，霸道地指着池罔道：“这是你池老师，过去帮忙。”
一转头，房流对着池罔，立刻换上了一副面孔，温柔又体贴，“小池哥哥，这城里就一家医馆，所有病人都只靠你一个。你这样忙，累坏了可就叫人心疼了。这一个阿淼姐姐昨天见过，还说他医术还不错，我叫他来给你分忧。”
大夫身材很瘦，像一条竹竿一样趴在地上，闻言顿时哭了出来，“哪有你这样的？光天化日之下强抢良家大夫，有没有王法了？”
“我昨天分明已经和阿淼大夫说清楚了，我被兰善堂辞退后，现在受聘于萱草堂，萱草堂马上就要开张了，你把我抢过来算什么事！”
房流拔出一把剑，插到他面前的地上，冷漠道：“一朝生是兰善堂的人，死是兰善堂的鬼，你说是吗？”
“妈呀——是是是是！”
“给你开和萱草堂一样的薪金，但是作为一个医者，你背着祖师善娘子的医训长大，怎能把这俗套的黄白之物，看得比医德还重要？”
房流一通教训后，犹觉力度不够，于是把这个大夫的衣领提起来，凑到他的耳边吼道：“最重要的是，你有了和池老师学习的机会——！能跟在我小池哥哥身边，贴身学习他的医术，你这一生都圆满了知道吗！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路过的行人都被房流这发自肺腑的吼生震住了，不禁纷纷扭头观望。
“他是开出了江北瘟疫药方的那个大夫，对，就是皇帝都下旨嘉奖但没找到人的那个！就是他！和他学习——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会和荣耀！你居然如此不珍惜！”
那大夫被房流气沉丹田的几声吼，吼得魂魄都差点出窍了，他站起来茫然地原地转了几圈后，居然冲着池罔走了过去，自觉开始打下手。
房流风度翩翩地整理衣服，如果能忽视他那一双熊猫眼，他依然是个精通绣花和会烫直发的贤惠小甜心。
池罔若有所思：“我刚刚想起了一个人，如果把你送去跟他学一阵子的话，你也能去洗脑传教了。”
池罔医术如神，再加上房流清早的宣传，美名一传十，十传百，医馆很快忙碌起来，上门看病的人络绎不绝。
那竹竿大夫听闻池罔居然救了江北瘟疫，也是肃然起敬，跟在池罔身边，亲眼看他手到病除了几桩疑难杂症后，顿时眼睛都直了，这回是赶都赶不走了，和阿淼两个人拿着小本天天跟在池罔后面学医。
房流虽然不懂医术，也跑前跑后帮了不少忙。
自从他黏到池罔身边后，自觉多了一张保命金牌，终于放下了自己随时会无声无息被干掉的担心，开始通过池罔，试图在门主面前留下一些好印象。
他跟着阿淼也在城内跑了些地方，连将医馆这一套日常流程都熟悉了。
房流博闻强记，五六天的时间，他从完全不懂医术，到连药材都认了两百多味，药店里的常备药材他都记住了，甚至可以独自站在药柜前，按照池罔开出的方子替病人抓药。
这让药童都十分羡慕，当年他跟着师傅都学了好几个月，才把这些药记下来，没想到这位小兄弟脑子如此好使，没几天就弄得明明白白了。
这也让池罔坚定了一个念头。
按照约定的通讯方式，这几日中余余找过他。当他第一次看到房流和池罔在一起时，吃了一惊，但是他很快就明白这其中的意味：“门主，您这是……作出选择了？”
池罔看着“兰善堂”这一块百年招牌，回答道：“若是交给那个朱长老，怕是五年内，兰善堂就毁了。”
余余默然无语，良久才叹了口气。
“这孩子是个可塑之才，值得我花心思去教一教。”
池罔神色欣然，不见丝毫勉强，到底是有一点微薄血脉相连的“自己家的孩子”，他待房流确实比常人要上心。
“门主，按照您的吩咐，我将大江南北基本上所有的书局都买了下来，我依次查过……他们印过的书，都没有《醉袖桃》。”
“只除了一家书局，他们在我提出的高价收购后，不仅没有丝毫意动，甚至开始跟踪调查我……门主，我猜您要找的‘桃花公子’，大概就是这个书局的人。这个书局的人，背后看起来很不简单。”
池罔没什么表情的问：“哪一家书局？”
余余认真回答：“云网书局，是云网商会名下的一家产业。”
“继续跟进。”池罔点了点头，却并不着急。他已经来了一招釜底抽薪，而且还准备了后续手段。在不久的将来，他就能看到《醉袖桃》第七册 的售卖了，这让他感到十分期待。
他甚至没有去问砂石，那位桃花公子到底是何人。
他觉得，在他找到风云铮这个突破口后，自己离这个答案其实并不远了，而且……这个答案现在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池罔翻阅着无正门内这一月来，在江湖和朝廷搜集的最新情报。
其中有一件事，引起了他的注意，“禅光寺固虚法师失踪数月的弟子，僧人子安回归，却立刻闭关。”
“是。”余余专心回答，“此人闭关的经过有些不同寻常，他特地在禅光寺山下背风的断崖处，找了一处年久失修的茅房居住，闭关期间，不准禅光寺内任何僧人靠近，一应住用、吃食、饮水，只让人用绳索吊着篮子，从断崖边垂下来送给他。”
“他更是与固虚法师做了个十分奇怪的约定，他要独自在断崖下的茅屋里闭关，这也就罢了。可是他不许任何人探望，并在茅屋边插了一根高高的长木，每日酉时都会换一条绑在木头上的布条。”
池罔猜到了什么，眼中暗光一闪，倏然看向余余。
余余没有察觉池罔神色间稍纵即逝的异样，继续道：“这僧人十分坚持，他说如果他一连七日，都不曾更换其他颜色的布条、又不闻任何音讯的话，任何人都不许下去查看他，当即向断崖投入木柴，直接点火焚烧茅屋，直到一切都烧干净，再用艾草捣汁混在苦酒里，倒在灰烬上。”
池罔心中不知为何，突地一跳。
苦酒艾叶，辟风寒涅、瘴疟。
“这和尚很奇怪，这是准备把自己也一起烧死吗？还要人倒酒给他，这是生前守清规戒律不得饮酒，死了反而要在黄泉路上喝几盅？”
“但这其实还不是最奇怪的……”余余看向池罔，神色犹豫，“我还有一条从禅光寺里传出的消息，还不能确定真伪……据说那子安闭关前，提到过门主您的名字。”
一阵心慌来得毫无理由，池罔掩饰得皱起了眉头。
“子安说，如果他没能活着出来……就把他所有的手稿，全部送到兰善堂的小池大夫手里，托您收下。”
池罔蓦然拂袖而起，“你可知我生平最厌恶之事——便是自己死得轻轻松松一了百了，却把所有没做完的事情，直接堆到别人头上！也不去问这接手之人，到底愿不愿意替他做！”
“我最讨厌之人，便是这些出家的秃驴！为了谋求自己的功德福报，便能狠心断下所有尘缘牵绊，如此自私绝情之人，凭什么去积攒功德、普度众生！”
池罔眉目一片冰霜寒意，傲然道：“这秃驴要死便死，与我何干？”

第44章
忙碌了一天的兰善堂打烊了，阿淼和燕娘去了朋友家借宿，房流和池罔则是回到了客栈。
房流明显跃跃欲试，是很想再和池罔联络下感情的，但是池罔今日情绪比以往低落，他直接进了自己房间，把熊猫流一个人甩在了外面。
夜色如织，他想起自己这些年，一直说着讨厌方外之人，见到秃头都觉得烦。
……可是他却读了那么多的佛经，那一本一本的经文几乎拓印在脑海里，只为了能稍稍理解庄衍当年做出那个决定时，有着怎样的心境。
砂石这几日也不见了，不知去做什么了。白日里与余余的交谈让池罔心中发闷，他蓦然发现，自己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这一刻，他突然就想回去了，始皇帝墓中地底严寒，最适合沉睡和修炼，与世隔绝。
等处理完眼前无正门的事，就回到墓里，隔三差五上去看看，如果房流走偏了，他就掰一掰，总不至于错的太离谱。
他想，等房流把兰善堂重新做好，他就可以离开了。
池罔这一晚没有睡，他坐在床上冥想打坐，心境逐渐重归平和，正是万籁俱寂，虫吟鸟鸣的夜晚，他却听到了不协调的脚步声。
……停在了房流的门外。
隔着一道墙，房流呼吸的声音突然有了细微的改变。
池罔闭着眼睛，却仿佛看见隔壁的房流从睡梦中惊醒，警觉地睁开眼睛，从被窝里缓缓地抽出了双剑。
下一刻，客栈房间都一声剧震，房流破墙而出，从客房二楼一跃而下。
他这一声动静极大，颇有警示之意，料想整个客栈的客人，都被他惊醒了。
可是池罔没有动。
房流落在客栈外的街上，身如游龙与这夜半而至的敌人战作一团。
刀剑相接声从空空的街上传回，池罔没有推窗去看，就听出外面围攻房流之人，是无正门专门用来杀人的刀阵。刀阵中的每个刀手，单打独斗或许都不是房流的对手，可是他们十二个人，就如同一个人一样配合自如默契。
如今这最锋利的夺命刀，指向了房流。
朱长老若是有肆意妄动这把刀的本事，房流早撑不到三月与池罔初见，就被朱长老弄死了。
他必然是拿到了什么关键证据，说服了门中，才请动了刀阵。
外面刀剑声声追魂夺命，在这客栈惊慌失措向外奔逃的脚步声中，却有一双脚拾级而上，带着一种得意和确定的意味，停在了池罔的客房前。
那人不曾敲门，直接震断了池罔插门的木板，把门推得大敞四开，自己悠悠然地走了进来。
他进来便腻腻地笑了起来，“池大夫，这么大动静，你还睡着呢？”
池罔没有说话，他闭着眼，甚至都不想睁开眼去看。
那人挺着一个大腹便便的肚子，即使是没点灯，依然能看清那肚子在黑夜中突出的轮廓。
“流流这小贱人惯会讨好人，管你是大姑娘小媳妇，还是六七十的老头子，或者十六七的少年郎，没有他哄不服帖的人……池大夫，你可以不要受这小崽子蒙蔽，掉到他编出来的柔情网里。”
“久闻我兰善堂中的池大夫，算得上是医圣在世，就连众人束手无措的瘟疫，也是一张方子下去，就救了江北千万众生，甚至连朝廷都大加赞赏。你这样的神医怕是百年才出一个，我老朱对池大夫这样的人才，向来都是十分爱惜的，池大夫，你可要看清局势，不要明珠蒙尘……”
朱长老点了池罔屋中的蜡烛，他举着烛台看清了床上的池罔时，那一瞬，彻底忘了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话。
那“蒙尘”的明珠在烛光下，轻轻睁开了眼，眼中流转的微光，顷刻吸走了整个房间里的光亮。
池罔易容的假皮放在妆镜台前，夜半无人时，终于展露出最真实的模样。
朱长老猛地回过神，有些震惊地咋舌道：“这模样长得……真是绝了。窗外一个、窗里一个，两个都是关外长相……旧罗鄂国血脉果然不一样，生出来都是美人。”
“不过你这模样，若是让我那侄女婿看了，估计我侄女又要找我闹了。”朱长老不住打量着池罔全身，眯起了眼睛，“看样子，得把你藏起来啊。”
池罔却慢条斯理道：“刀阵一出，无人生还。看来你有了极有利的条件，才请动门中的刀阵，站在了你这一边。”
没想到面前的大夫，一张口就将无正门内的规矩捋得条理清楚，朱长老意外道：“你也是门中人？还是说外头那小贱货连这个都告诉你了？”
池罔只是看了看朱长老的肚子，轻声道：“五十岁。”
朱长老：“？”
池罔下巴轻抬，点了点窗外，平静道：“那个，刚过十六。看不到你和他的差距吗？居然有脸闹到我面前来。”
朱长老一向被人捧惯了，何时被这样毫不留情地呛过？当即恼羞成怒，“你这骚狐狸精，以为爬上了外头那小贱货的床，自己就安全了？我今天不把你……”
池罔打断了他污言秽语，“能请动刀阵，你能给出什么理由呢……你能想到来做些文章的，大概只有房流的身世了。”
朱长老揭开了房流身为皇储的秘密，十分引以为傲，没想到却被池罔如此轻松地说了出来，顿时有些惊疑不定，“你真是门中人？所任何职……我怎么从未见过你？”
朱长老心中的念头一转，不愿在池罔面前露怯，义愤填膺地指责道：“你也知道他姓房！房流房流，他是新朝的皇储！却打入我无正门中，这是图谋何事？幸亏我发现的早，若是再晚发现一阵子，岂不是整个门派，都被他拱手卖给朝廷了！？到时候我门中上千兄弟，可还有命在？”
池罔淡淡道：“那你可知道，为何无正门在最初创立时，设了不准皇室中人入门的规矩？”
池罔看他的目光中，有一种平淡的怜悯，“那不过是我和北熙商议，为了限制他的权力而打出的一道枷锁罢了。我认为，继北熙后，不该再出现任何一位君主，同时拥有可轻易影响江湖格局、执掌朝廷生杀的权力。因为皇帝若是拥有这样的权力，太容易迷失本心。”
“富贵无尽，天下至权……你喜欢得很，外头的流流也很喜欢。不过这两样东西，北熙不喜欢，我活了七百年，也早就看淡了。”
烛火被夜风吹得几欲熄灭，屋中一片死寂，他听得到池罔的声音，一字一句都在这夜里分外清晰。
朱长老双脚都软了，他撑着一把木椅，面上露出了极度的恐惧，“不、不可能！你不可能是……怎么可能有人活了七百年！？”
窗外房流已到生死一线，他刺伤了两个刀手，却依然无法摆脱这杀阵，他迟迟等不来池罔的救援，已是困兽犹斗。
在窗外的兵器碰撞声中，池罔不慌不忙地翻出了自己的药箱，云淡风轻道：“所谓新朝……若没有我授意朝中无正门人集体倒戈，你以为单凭房家的孩子，会那么容易就改朝换代了？”
“告诉你也无妨。”池罔甚至有一丝轻松之意，就像是这些话他想了很久，如今终于可以安全的说出来了。
他看着朱长老的眼神冷淡，语气却略带兴奋之意，“沐北熙让我在他的墓里守了六百多年，而北沐最后一任皇帝，居然别出心裁地想去刨了祖宗的墓……那一刻，我就觉得这龙椅上的人，该换个姓了。”
朱长老脸上的冷汗一滴滴流下，胸口恐惧得剧烈起伏。
池罔笑容有点诡异：“而房家的孩子……我一向都很喜欢，从来都看不得他们被别人欺负。”
池罔一点点走近，朱长老看着他，想起史书记载中尉迟国师的异族长相，和诗书相传的气度容貌。
他知道这是不可能之事，直觉却告诉他，面前之人没有一字虚言。朱长老肥胖的身子抖如筛糠，口齿不清道：“你、你……是鬼……”
“如今门中人才凋零，实在没有其他可用之人。”池罔面露惋惜，“这门中人不收皇室的规矩，我说改就能改；而新旧朝之别，我又不看重……”
池罔似笑非笑道：“你说，你和流流那个可爱的小人精之间，我会选谁？”
朱长老几乎是瘫在地上，看着池罔拿出了华丽精巧的琉璃半蝶，放在手里把玩。
琉璃半蝶，是从始皇帝沐北熙手中传下来的门主令。此信物传承数十代，杳无音讯二百余年。
而自始皇帝后，尉迟国师成为继任者，七百年里怕是没有任何人能想到，无正门出现过的数任门主，可能一直都是……同一个人。
朱长老消化着这个令人不寒而栗的事实，看着池罔对着他微微笑着的模样，终于明白心中的灭顶恐惧，到底因何而来。
为什么这妖怪会对他说这些秘密？难道就不怕他会转头告诉别人吗？
朱长老遍体生寒，终于明白——死人的嘴巴不会说话，他怕是活不过今晚了。
“朱长老，你说我爬流流的床，你再想一想，我需要爬谁的床？谁能逼我去爬床？”
他靠近朱长老，朱长老惊恐欲绝的喊叫着：“来人、来人！”，同时袖中带毒袖针胡乱射出，希望在这样短的距离里，出其不意的能射中池罔，求得一线生机。
池罔身形微动，居然双指衔住了两根毒针，直接扎到了朱长老的眼球上。
朱长老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池罔眼睛开始发红，他轻轻笑了：“你知道吗，逼过我的人，已经被我一刀刀切成片了。”
池罔一脚踢飞他，从二楼跳了下来。
肉着地的声音，在这空荡的街上显得格外沉闷。
朱长老撕心裂肺惨叫声，足以让任何一个人心中发寒。但刀手意志坚定，仍然执行当前的任务，房流则是左支右绌，已无暇分心去看。
那惨叫声戛然而止，池罔掐着他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朱长老眼中流出黑血，从喉咙中费力挤出几个字：“门主……饶我一命！”
听到这个称呼，房流心神俱震，终于露出破绽。
池罔提着已经半僵的朱长老，顷刻间冲入刀阵，将朱长老肥胖的身体，扔到了房流没能躲过的刀上。
刀尖入肉的声音，在夜中响起。
这个意外，让刀阵有一瞬间的混乱。
而就在他们手足无措的这一瞬，池罔清朗而平淡的声音，在街上平和的传开，“中行独复，以从道也。”
他肩上挂着一只半蝶，在并不明亮的月光下，现出不可忽视的琉璃光泽。
池罔眼睛微微发红，语气却镇定：“无正门人，听我号令——收刀。”
片刻后，刀手排成一列，闻言收刀归鞘，动作整齐地屈膝跪地，向池罔无声行礼。
月色下，这空旷的长街上，只有两个人站着。
朱长老死不瞑目的尸体被随意弃在一边，刀阵之人单膝行礼，表露臣服之态。
池罔转身，静静地看向被他护在身后的房流。
空气中响起房流急促呼吸的声音，他的胸膛不住起伏，瞳孔剧烈收缩，几乎是不敢置信地盯着池罔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流云飞掠，云蔽月遮，月光消失了交睫一瞬。
在这无人见证的片刻黑暗里，房流露出了狼一样饥饿的眼神。
当月华重新洒落，房流双剑已扔在地上，单膝跪地行礼。
他低着头，姿态恭敬而臣服：“恭迎门主归来。”

第45章
“什么？今天池老师可能不出诊？”
特地找来客栈的阿淼，得知了这个消息后，还不等她表示惊讶，就注意到了这一片狼藉的客栈。
阿淼目瞪口呆道：“这墙是怎么了？”
房流头发扎在脑后，脸色略显苍白，“昨晚发生了一点小事故，现在已经解决了。”
阿淼像只嗅觉敏锐的小老鼠一样，听了这话，立刻警觉道：“……发生什么事了？你受伤了？”
房流看了一眼池罔没打开过的房门，轻轻一笑，“不过是些皮外伤，不打紧，我自己处理了。”
确实不打紧，他已明白，只要有池罔在，他就不会死在这里。
阿淼明显无法理解这里的状况，“这客栈里……怎么回事？你好好的怎么受伤了？池老师没帮你处理一下吗？”
房流站在池罔门前，摇头道：“我在这里等他，阿淼姐姐，今城这家兰善堂现在离不开你，快过去吧。如有无法处理的病患，就请病人过一阵子再来。”
阿淼离开后，房流抱着双剑，守在池罔门前。
他身后的房门紧闭。
自从昨晚池罔制止了这一场门内内战，并昭示了自己的门主身份后，在这样关键的时刻他却一字不言，直接当了甩手掌柜。
他自顾自地回了客栈房间，这门一关，就再没出现过。
房流自觉接手了接下来的善后工作，刀阵的人返回江南，向无正门总部众人传达门主归来的讯息。
历时几年的代门主之争，也随着朱长老暴毙而落下帷幕。
这一个争夺了数年的代门主之位，似乎没有任何悬念地落在了房流身上。
他拒绝了跟随刀阵返回无正门总部的提议。
房流的判断是没错的，他逃到池罔身边后，死皮赖脸地跟着，果然不仅捡回了一条命，还捡到了他争夺多年的位置。
而他的小池哥哥摇身一变，以门主身份，重新出现在他的眼前。
房流不禁皱眉，他跟在池罔身边有一段时间了，池罔的心思，他向来觉得很难把握琢磨。
这个人似乎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这就让房流觉得无从下手。
门中规矩，如果无正门门主现世，可以直接干预代门主的继承者选定，房流很清楚自己就算现在回到无正门，因为自己的身份问题，也坐不稳这位置，不如就紧紧跟在池罔身边。
因为现在的池罔，是他最有力的倚仗。
只是……
少年握紧拳头，想到了三月分别时，在雁城兰善堂中的景象。
那时候在他眼里，池罔还只是个腰细腿长、面容清俊的小大夫，会在他面前买《醉袖桃》，还别有用意的叫他去付钱。
那个时候，房流不是没起过其他想法。可如今彼此的身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他一时也拿不准该用怎样的态度，继续与池罔相处。
房流想起昨夜月色下惊鸿一瞥，下意识攥紧拳头。
他随即立刻放松，仿佛练习似的对着池罔紧闭的房门，熟练地露出明媚好看的笑容，那刻意带出的一分稚气，看不出他藏在最深处的阴暗念头。
昨夜打斗中，池罔的客房其实并没有什么损坏，重新拿块新木条插上门，关上门就能继续睡觉。
池罔确实回去试图睡觉了。
可是他睡不着，他手诛朱长老的画面，在他脑海中不断回放。仅仅只是在脑海中回想，那一缕缕鲜血从朱长老身体流下来的轨迹，就让池罔的身体感到没来由的沸腾欢悦。
知道自己状态不妥，池罔打开包裹，把他这一趟去天山特地采集的雪莲子全都给吃了。
然后他试探地叫了一声：“砂石？”
砂石依然不知去向，这让池罔彻底放心了，他祭出法宝，控制着自己那部分清醒的理智，在心中诵读《金刚经》。
“……合掌恭敬而白佛言……如来善护念诸菩萨，善付嘱诸菩萨。”池罔双眼紧闭，轻声重复着，“善哉，善哉。善护念……”
这一句的中心意思，便是这个“善护念”。佛祖说，每一个发自心头的念想，都要摒除诱惑杂念，妥善而用心的看护，才能保持自身长存善念。
这一部《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池罔整整吟咏了三遍，在进入冥想的边缘，心中善念回笼，终于停了下来。
镜中的人发红的眼睛，此时已大致恢复了平常的模样，只剩眼角一点红意，看上去像因为彻夜不休，才带上了一丝合情合理的倦意。
池罔心知这就是控制住了，终于长出一口气。
就在这时，砂石的小声音响了起来，“原来读佛经还有这种用处啊？好的，我记住了。等下次你再进入这个不对的状态时，我就在你耳边，给你念《金刚经》。”
池罔下床的脚步一滑，差点在床边直接栽倒。
砂石天真无邪的继续补刀，“池罔你真厉害，这一整本《金刚经》你都一字不差的背下来了！我以前还以为你是真的讨厌和僧人有关的一切，甚至有点担心……诶，太好了！现在我放心多了。”
池罔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板着脸问：“你一直没走？为什么我叫你的时候，你都装不在？”
“我之前去追踪一个东西了，确实是刚刚才回来。一回来就——哇，池罔这么厉害的！这么长的经文，一口气背下来都不打嗝！”
坐在妆镜台前的池罔僵了片刻，赶快把假皮往脸上贴，似乎可以借此动作，能挽救一点自己的颜面。
池罔深吸一口气，强行镇定道：“你干嘛去了？”
“我监控到了一丝能量波动，感觉不同寻常，就立刻追过去看了。这一次我追得有点远，就没顾上你这里，但我追的东西似乎也有所发觉，把自己藏得销声匿迹。我追了几天，就在差一点就要失去她踪迹时……池罔你这边实在是太默契了，直接做了一件影响她判断的事，她一冒头，我就锁定了她，直接给她套了个病毒，虽然没多久，但是也有所收获……”
砂石想到之前的恐怖经历，连忙带着讨好之意补充道：“当然当然，我会全都告诉你的！我现在什么都不敢瞒你了！”
池罔感受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你找到了谁？”
“我找到的——就是之前绑定你的那个系统！”
砂石那带着得意的小声音，几乎是平地一声惊雷，池罔意外道：“她在哪里？”
“她无形无态，以前的她，有点接近于无处不在的存在，只是自从我醒来后，我就把她全面断网了。我和她现在是两眼一抹黑，谁也不比谁高贵，都是自己摸黑干。不过……池罔你昨晚做了什么，把流向她的能量给截走了？”
池罔皱着眉头想了片刻，倏地转头望向大门的位置。
隔着一扇门，外面的地上，坐着一个佩戴双剑的十六岁少年。
而砂石的声音，也在池罔的脑海里响起：“房流的人物评级……怎么突然从D级上升到了B级？这是怎么回事？”
池罔慢声说：“砂石，你往他的身份上去想。如果我昨晚不出手，他就死在这里了。”
“可是他活下来了，而且在未来几年内，他会依靠着我的支持，在无正门坐稳。之后他会有自己的算盘，或许还会想借用无正门的力量，回朝廷上去夺个嫡。”
池罔几句话功夫，盘出了一条逻辑线，“按照你之前对我的解释，一个人的影响力，决定了他的评级。而房流活下来这件事，不仅评级上升，还对之前那个女声系统造成了伤害……砂石，你按照我的思路去跟进。”
“你说有从她那里截获的能量。”池罔意味不明的笑了一下，“不用给我，你去升级吧，我们以后继续合伙抢她的东西。”
砂石认真道：“好，我这就去捋一下。但在此之前，我必须和你说一下——池罔，你不能再杀人了。为什么你在杀人后，自身状态会有这样大的滑坡？”
池罔穿好外袍，把袖子仔细地整理好，“寻常武学世家，家中嫡传子弟四五岁时，就开始打基本功了。我练武功那会太晚，错过了最好的习武时间，许多功法都不适合我。”
“我因此练了一套急于求成的功法，根基不稳，就容易受其所扰。”
池罔手推在门上，侧头微微冷笑，“这功法容易让人心志失控，我是练了后才知道的，但这个弊端，至今仍是无解。这些年，我便坚定心志，保持清醒理智……我这几百年心境愈发淡泊，如今看来，控制得还不错。”
砂石迟疑道：“你练的不是双剑小羿吗？我检查过房流的身体，他和你练一样的功法，却没有任何走火入魔的苗头。”
池罔平静道：“因为他练的这套小羿，才是正确的功法。我当年拿到的心法，被人篡改过。威力虽然得到了极大的提升，却容易让人迷失神志。”
话音一落，他不等砂石追问，就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听到开门的声音，门外的房流立刻跳了起来。他对着池罔露出了一个极明朗灿烂的笑容，那笑脸上，带着池罔最喜欢看到的蓬勃朝气。
房流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忘形，立刻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带着丝丝期翼，小声唤道：“门主。”
池罔经过他身边的脚步不停，“如往常一样称呼就好。”
房流非常欣喜，就像个得了甜美糖果的大孩子一样，高兴道：“好，小池哥哥！”
他跟在池罔身后，一言一行，无不传递着自己对池罔的依赖。
砂石被池罔转移了话题，此时看着房流这张俊脸，别的什么都忘了，满心感动，“这孩子长得真好，还这样喜欢你。”
池罔眼皮都没抬，“砂石，你还是太年轻。”
砂石：“……”
他波澜不惊地走出客栈，“这孩子现在满脑子都在琢磨着我的喜好，然后准备用相同的风格路数，把我心甘情愿地绑上他的船，在我的支持下，他好坐稳无正门实权掌门之位。”
“这基于他做出了准确的判断——如今的他，远远没有与我能相匹的力量和地位。如果我与他易位而处，他对我的态度，绝不会是现在这样讨人欢心的小可爱。”
砂石目瞪口呆，半晌才说：“……他这么小，肚子里就装了这么多花花肠子吗？”
早上阳光照在人身上，让人倍感温暖。
池罔懒洋洋地眯着眼，对砂石说，“是啊，十六岁，就这么有心机……”
这一刻，他不知想起了什么，脸上带了一丝几不可见的笑意，“挺好的，聪颖早熟……像我。”
砂石表示无话可说。
房流往日讨池罔欢喜时，只用了七八分心思，就叫人觉得难以招架。如今他火力全开，把聪明才智化作了十二分的体贴细致，在兰善堂里一个上午，就叫所有人瞠目结舌。
就连燕娘都在阿淼休息时，拉她去后院悄悄的问：“那位流公子，和小池大夫是什么关系啊？”
阿淼狐疑道：“我也觉得奇怪——这小白脸，好像在勾搭我们池老师？”
洞察一切的砂石，终于找回了一点在池罔这里被全面智力碾压的优越感。
砂石沧桑的想，姑娘们，你们还是太年轻了。那不叫勾搭，那是老祖宗享受着小小小孙儿的孝敬。你没看池罔一见房流讨好他，心情指数都在涨，他还能说些什么？
过了一会，砂石发现自己还真有可说的。
这个上午，池罔救治了一位急症病人，成功计入了濒死之人的核算。
他正准备向池罔报告这个好消息时，却发现自己从“她”那里偷取的一个版块，突然有了波动响应。
砂石按照池罔的推测，已捋出了一些头绪。此时机不可失，他当机立断地使用自己刚刚升级的功能，对这个波动尝试截获。
“小池哥哥，早上你就没吃饭，我刚才特地和那个来看病的富商太太打听了，咱们兰善堂附近，有一家新开的馆子，有好几道拿手菜。今天中午我做东，带着阿淼姐姐、燕娘姐姐，和店里所有不当值的伙计，一起过去看看呀？”
有人请客，大家自然开心。房流做人面面俱到，一个人都不得罪，“当值的哥哥姐姐也不用伤心，我会给你们打包最好吃的菜，然后我会跑着给你们送回来，保证打开食盒时，饭菜还是刚出锅的模样。”
在众人的欢呼中，砂石声音响了起来，“池罔，我这里……刚刚确认了一个特殊任务。”
他的奶音里有几分少见的凝重，与旁边的欢声笑语格格不入。
“你……愿意接吗？”

第46章
池罔似乎感受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他冷静的问道：“去救谁？”
早死晚死都是一刀的事，砂石豁出去了：“去救那个子安和尚！”
池罔一时没有说话。
砂石飞快地解释道：“那和尚为了试出药方，自行感染了天山教研制的疫毒，可是没想到那件未成品毒性太烈，他很快高烧，并陷入昏迷，每日里清醒的时间不多。有句话叫医者不自医，他就是懂医术，在这种情况下也很难去自己诊治。”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是在南岸‘禅光寺’寺院中的某处居所，对吗？”
砂石道：“是这样的。”
“这就意味着，如果我去救他，就要进入有着一整群秃驴的佛寺。”池罔非常冷漠，“光想想那场面，我就已经难以忍受，你居然还叫我亲自赶过去？”
房流过来了，池罔像个老佛爷一样，手扶在他递过来的手上，被扶着去吃好吃的了。
砂石：“……”
房流知道池罔喜欢清静，特地给他点了个包间，剩下的人分成几桌，他俩人一间，在里面安安静静的单独吃。
砂石似乎感受到了池罔的不悦，不安道：“池罔，这可是一个特殊任务，奖励很丰富，要不你再考虑一下？”
这馆子的卤鸡爪十分有名，池罔挑了一只鸡爪子，安静开吃。
砂石努力说服道：“从我截取的那个女声系统的信息来看，这和尚子安有着非常大的比重。你想想，之前，那个系统会为了让你救治被瘟疫感染的步家少主步染，而强行为你派发任务，这个子安，在这个世界里，很可能拥有和步染一样的权重。”
“那个女声系统到底是谁？”池罔安静发问：“她有名字吗？她是一个人吗？”
砂石老实回答，“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名字，我最近也在学习研究她的形态，刚刚发现了她的复杂程度，远远超出我可以想象的范围。”
“她是不是人我不知道，但是她的声音、她的模样，很可能只是一层很外在的表面，和我们的所理解的不太相同……就类似于现在的你，无论是吃面前的辣炒螃蟹还是卤鸡爪子一样，每个选择都无伤大雅。”
池罔把嘴里的鸡骨头吐出来，觉得味道还不错，便说：“那就暂时叫她鸡爪子吧。”
砂石沉默片刻：“那在你眼里，我是个啥？”
“如果有机会我们见面，我会告诉你的。”
砂石没听出来池罔的敷衍，居然倍受鼓舞，“你等着，我努力努力，争取早日和你见面！”
不过说到步家少主，池罔眼前浮现出步染那张文静秀气的小脸。
池罔若有所思，“步染那孩子看起来很乖，但我真没看出，她为什么会得到那鸡爪子的青睐，还取得了这么高的评级。”
他转头看向几个月前，还在试图拐带步染的小伙子，他现在却坐在自己旁边，专心致志地在给他扒河蟹吃。
砂石苦口婆心道：“池罔，我需要截取更多流向……鸡爪子的能量，无论是把你的内力还给你，还是我进行升级突破，我们都不该放弃每一个机会。”
“有些事情，不用升级就可以想明白。”池罔坦然的接过房流给他扒好的螃蟹，一边回答着砂石。
“你要想，为什么那鸡爪子执意要救步染和和尚呢？我是她想杀死的人，而步染和这个秃驴，却都是她想保的人。我与鸡爪子的利益是完全矛盾的，从某些程度上来说，她要救的人，我都不该再管他们死活。”
砂石哀求道：“池罔，子安和他们不一样啊……我怎样才能让你改变心意？我们走到这一步真的不容易啊！”
池罔这回没把话说死，“再看看吧。”
“看什么呀？”
“看我心情。”
砂石想哭。
其实砂石觉得池罔心情不错，房流虽然不知道面前这位是真祖宗，但确实把他当祖宗一样的伺候了。
只是他们吃到一半，却听到外面传来喧闹的声音。
池罔顺着开着的窗户，往外看了一下。却看到这酒馆斜对面，正是那家在同城新开的竞争对手萱草堂。
萱草堂今日开张，正要喜气洋洋的舞狮放炮，那大红的炮仗还没点起来，便碰到一群前来砸馆的大汉。
大汉手持刀棍，凶神恶煞地把里面的病人全部撵走了。没想到开门第一天，就会出这样的事，街上的病人顿时不敢进来，
这萱草堂掌柜捧着银子出来：“小店今天第一日开张，若是有所得罪请海涵，也是怪我们不知几位爷是这地头的老大，这就给几位爷送上些买酒钱……”
他话没说完，就被打断道：“砸的就是你的萱草堂！兄弟们，给我继续砸！”
既然不是为钱，也没什么站得住脚的理由，观这群壮汉行径，似乎是专门为了挑事而来。
池罔收回视线，看到房流也在望向窗外，面无表情地看着外面街上的闹剧。
池罔看了房流一会，突然说：“流流，把人撤回来。兰善堂在世间立足，从来不是靠行阴谋诡计，来恶意打压同行。”
房流有一瞬间的惊慌失措，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哪里露出的破绽，居然被池罔一句话点破。
此时他只得镇静下来，为自己辩解道：“小池哥哥，这些萱草堂都做了什么？他们与药农联手抬高价格，切断我们兰善堂的进药渠道，还恶意抢夺我们兰善堂培养出来的大夫，他们又何曾遵守过医德？我不过是砸了他们一家店，这才是刚开始而已。”
“我不会说第二遍。”池罔神色淡然。
房流怔了一瞬，立刻站到窗边打了一个手势。
那些在他授意下，刻意去萱草堂闹事的壮汉，很快便找了个理由离开了。
包间里十分安静，池罔注视着房流，平静道：“阴谋诡计，可呈一时之利，却总不是光明坦荡之计，走不长远的。你要想长长久久的走下去，就要用正道。”
房流低下头，露出一丝自嘲的笑意。
池罔仿佛总是知道他心中所想，教道：“你是皇储，本就该在光明正道上行走，你要想打败萱草堂，就给我堂堂正正的去做。”
房流瞳孔紧缩——他知道自己皇族身份瞒不久，本想过一阵子主动坦白，却没想今日直接被池罔说破了。他推开椅子，单膝跪在池罔身边，难得的语无伦次，“绝不是故意对门主隐瞒我的身份！我只是、只是……”
池罔叹了口气，把他一把拉了起来，“我不会因为你的身份拿捏你，与你初见不久，我就知道你姓房了。以前怎样，以后还是怎样，不用这样害怕。”
他看房流站起来时，脸上的冷汗都出来了，看着他这熟悉的小脸，不禁心中起了些怜爱之情，语气也放缓了些，“我有听说过，你在朝中很不受宠，是吗？”
房流打量着池罔的神色，终于一点点安定下来，点了点头道：“因为我是房家这一百多年来唯一出生的男孩，我父亲出身又极低微，因此我皇姨一向最不喜欢我。”
池罔叹道：“那你几岁入门的？”
“我九岁入门，十一岁正式接触门中事务，这些年从未有一刻脱离过无正门。”
池罔皱起眉头，“你就算不是皇储，起码也算是个世子。你天天都不在王府里待着，好几年都在江湖上跑，居然没人知道？”
房流有些自惭形秽的低下头，“到开蒙时，皇姨也只是派了几个先生，教我把字认全了，其余的一概都不许教，也不让先生登门了，自然无人在意我。我……比不得我皇姐，自幼熟读经史政论，现在都可以独当一面，替皇姨处理政务了，我什么……都不会。”
从十一岁就开始在江湖上飘，总不可能接触到什么名儒去学习政史，也难怪他不走正道，满脑子都是些乱七八糟的阴谋诡计。
池罔无意授课为师，但是房流这程度实在差得太多了，着实拿不出手，很有些丢人。
池罔皱眉道：“我说几本书你记下来，《盐铁论》、《北朝通典》、《四月民令》，这几本书你去买了，尽快全部看完，我会问你问题。”
房流整个人都愣住了。
池罔语气有些严厉，“没记住我刚才说什么？”
“记住了。”房流眼睛逐渐发亮，甚至都没有注意自己的嘴角已经控制不住的扬了起来，“我这就去买书，拼着不睡觉，也会尽快把它们看完！”
房流饭也顾不上吃了，蹦蹦跳跳地跑了。池罔一看螃蟹没人扒了，顿时有点后悔这话说得太早，只好自己啃了点鸡爪子，就回兰善堂了。
下午池罔只接了半天的病人，新开张的萱草堂到底是抢了兰善堂的客流，池罔下午清闲，见人不多就提早回了客栈休息。
这些日子里，池罔修炼武功比以往要勤奋许多，他回去打坐修炼内息，不知不觉，便到了深夜。
他见时辰不早，便躺下休息，听着隔壁时不时响起的书页翻动声，终于安然入眠。
梦中，他仿佛再一次听到自己少年时的音色，在梦境中空旷的回荡。
“少爷，你在看兵书吗？”
“不，我在重温《盐铁论》和《四月民令》。”
书房的蜡烛温暖又明亮，小池侧着脸，露出一点适当的好奇，语调末尾带着一点上扬的口音，“书里面讲了什么？”
“前者是关于经世济民的论辩，后者是农耕运作。这两部政书都是个中经典，值得时时回顾，温故而知新。”
庄衍看了看小池，微笑道：“别急，以后都给你看。”
小池没说话，低眉敛目的站在一边。
庄衍却放下手中书本，看着他说：“我怎么觉得，你好像有别的想说？”
小池抬起头，水汪汪的眼睛夹了他一下，目光又移到一边，似乎很有些羞赧，“听说少爷文武双全，常常见识少爷的博学多识，却没机会见识少爷的武艺。”
听了这话，庄衍笑着站了起来，“正好读书读久了，起来活动一下……你和我来。”
他们到了庄衍的院子中，庄衍吩咐梁主管：“取我戟来。”
很快，便有两个男丁合力抬着庄衍的长戟，走进了院里。
庄衍走到院中，轻轻巧巧地取下了那只双刃戟，回头对小池道：“你且看好。”
那长戟比小池个子还高，重量更是惊人，要两个男人一起合力才抬得起来。
而庄衍却一只手不费吹灰之力就舞得虎虎生威，他人随戟走，几乎变成了一道残影。
不着盔甲的庄衍，身上总带着一种儒雅的温和，此时手上拿着这一人高的长戟，却展现出另外一种不可忽视的气度来。
小池面带笑意，看得目不转睛，眼底却没有任何温度。
当庄衍停下来走向小池时，额间一滴汗都没有，连呼吸都没有一丝急促。这沉重的长戟，在他手里挥舞起来，就如一根柳枝一样轻松。
小池崇敬道：“少爷真是厉害。”
庄衍叫人拿走自己的长戟，心中饱胀而温暖。他武艺一直受人称赞，却没有任何一次，像今天得到了小池的夸奖一样，让他觉得这样高兴。
小池崇拜地看着他，“我要是也能像少爷一样厉害，那就好了。”
梁主管立刻抬头看了小池一眼。
而庄衍却只顾着拉着他的手，重新进了屋。
庄衍看着他，眼神温和而专注，“这是要从很小开始练，才能练出来的功夫，你既然跟在我身边，何须吃这样的苦？”
小池静了片刻，仿佛开玩笑道：“我突然想和少爷玩个游戏。”
庄衍看着他活泼的神色，舍不得移开眼光，纵容道：“和我说说，你想玩什么？”
小池笑着不说话，从庄衍书房的笔架上取下了一支毛笔，还沾了些墨，握在手中走了回来。
他说：“我从来没见过像少爷武功高强的人，所以我想试试……你能不能反应过来。”
小池就站在庄衍身边，话音刚落，就来了个先下手为强。
他拿着沾过墨的毛笔，往庄衍的左胸处点去。
那支毛笔刚刚刺出几毫，庄衍便闪电般伸出手，一招格挡开小池的手。
小池眉毛挑高了一些，表示自己的不服气，接连尝试了好几次。
可是他无论从哪个角度突袭，庄衍都能后发制人，稳准的将他的手隔开，不让那毛笔尖沾到自己身上分毫。
玩了一会，小池有些泄气道：“不玩了不玩了，少爷这么厉害，我怎么样都碰不到你。”
庄衍目不转睛的看着他，柔声说：“那是因为……你离我太远了，你要这么近才行。”
他伸手握住小池的手，将他拉到了自己的腿上坐下。
庄衍感受着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声音却愈发低沉道：“你要是在这个距离……我便躲不开了。”
小池便抬笔，快速地点向他的左胸。
这一次，毛笔上的墨水，终于落在了他的衣服上。
他终于成功了，嘴角露出一丝转瞬即逝的诡异笑意，偏过头时，又露出纯真的神色，看着他们此时亲密的姿势。
他坐在庄衍的腿上，若是将头往他的肩膀上靠过去，就是一副温顺的坐在他怀里的模样。
庄衍的手慢慢挪了过来，双手虚虚地环抱着他的腰，似乎是怕他掉下去，又似乎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占有欲。
他的手心很热，能让人感到舒适的暖意，放在小池的腰侧，有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小池轻声道：“少爷，你武功这么厉害，这世界上还有比你更厉害的人吗？”
庄衍失笑道：“你呀，真是个孩子……须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南边的沐北熙，和诸侯时桓，据说都是万里挑一的高手，武艺不容小觑……若不说那么远的，就咱们府中，还有一位比我练得还久的高手。”
小池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庄侯吗？”
庄衍点了点头，那手犹豫许久，终于搭在了小池的腰上。
可是还等不及他心旌荡漾，就感觉自己的衣服上笔尖微动。
庄衍低头，看见小池在他胸前的衣服上，画了一只黑色的王八。
庄衍：“……”
小池瞬间从他的膝上跳了下来，扔下笔就往自己的院子里跑。
庄衍让他先跑，才大笑着追了出去：“不许跑！”
两人在院中追逐片刻，小池逃回自己的屋子里，眼疾手快地把门拍上了。
庄衍在外面朗声笑道：“开门，敢在少爷胸口画王八，要好好教你规矩！”
屋内的小池拔出了一把匕首，握在手中，正好是毛笔的长度。
需要的距离……是坐到他怀里吗？
隔着一扇门，小池的刀尖在庄衍心脏的位置上画了个圈，语气柔软而无辜：“不能开哦。我怕开了门……少爷会打我的。”

第47章
“少爷，这是侯爷传回的书信。”
梁主管在紧闭的书房门前等了半晌，里面才传出庄衍的声音，“进来。”
老梁走进去时，小池正站在庄衍身后，他与少爷隔着的距离恭敬而规矩，低着头的模样十分乖觉。
但是庄少爷衣服最上面的扣子，却像是怕热似的解开了两颗。
梁主管躬身送上信，瞄了一眼那过分貌美的“书童”，便退出了书房。
庄衍拆开信报，一目十行的扫了过去，便收起来放在一边。
小池在旁边窥探着庄衍的脸色，什么都没能看出来。
等这书房中再没第三人时，庄衍招了招手，“小池过来，离我近点……这篇文章最后一节给你讲完，我过一会要出去了。”
小池却小声问：“少爷，你是不是有事要忙？”
庄衍眉头皱了一下，随即松开，“我父亲后日回府。”
“侯爷此行出征数月，凯旋大胜而归，府中定是要好好庆祝一番了。”
几月未见的父亲回府，庄衍面上却殊无喜色，反而十分平静，“理应如此。”
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反应太过平淡，庄衍又道：“怎么突然说到了要庆祝？你可是在府中待闷了，想出去玩？嗯……等再过段时间入了夏，到了江中灯节时候，我若是抽得开身，就带着你去看看。”
小池笑了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庄衍便继续给他讲起文章来。
可是没讲多久，庄衍就发现了异样，“小池，怎么突然变得有些心不在焉了？”
“少爷说带我出去玩，我很开心。”小池柔柔的笑着，“我在想，少爷这么忙还愿意带我出去，就突然觉得，能一直跟在少爷身边，应该会很幸福。”
这话说得庄衍心中激荡起温流，他拉过小池的手，在他柔滑的手背摸了摸。
“小池，等夏秋时，我要往西边去。”庄衍如是说。
今天小池的反应，似乎都像是慢了半拍，他重复道：“……西边？”
“过了元港城，一直西行到紫藤村，我母亲给我在那里留了套老宅，有机会也带你去。不过秋天的时候，我要去那边盘收军粮，我们在那边有大片良田，之前便有谋士提议，在那边行军制屯田。”
“不过……军中精兵一向是我亲自带的，西边离这里往返需要几日功夫，侯府的事我也在参与，离得太远不方便，所以精锐骑兵至今还是在这边，随我驻扎。”
小池安静点头，庄衍没发现他的敷衍和心不在焉，将这篇文章讲完后，庄衍便去忙自己的事了，“这几日我住在军营，等父亲回府后才能回来，若你有什么缺用的，用我令牌去拿。”
小池与梁主管一起将庄衍送出了侯府。
小池的地位今时不比往日，上次进来的时候还是绑着手脚的奴隶，现在傍上了少爷便水涨船高，已可以离开庄衍的院子。
不过他在这侯府中最大的活动范围，也只是站在侯府门前，目送庄衍离开。
侯府的铁门缓缓的被卫兵推上，长街蓝天在门后消失，眼中天空，又只剩下府中仰望的这须臾一角。
他不喜欢，却也逃不出去。
他跟在梁主管身边，一路返回少爷的院子，路上遇到不少的管事仆役，都悄悄打量他。
梁主管觉得不妥，甚至往后走了半步，挡住了别人看向小池的目光。在他心里，这既然已经是少爷收用的人，就不容别人窥视议论。
在府中行走时，小池意外见到了两个有过一面之缘的人。
他刚入庄府时，挠坏他脸的那位姓王的美人，此时正在左一箱右一箱的叫人把新衣服搬进自己的院中。
庄府的主管在旁边和他聊着天，两人脸上都带着虚情假意的笑。
这姓王的公子曾经用指甲在小池脸上划出过血，如今已过去了将近一个月，在庄少爷嘱咐他每日涂抹的药膏的效用下，那痕迹也消退成一条淡淡的白痕。
小池现在身份与以往不同，王公子与他目光相接，傲慢地冷哼一声，脸上难掩嫉妒之色。
经过那总管时，总管嘿嘿了一声，“你这小狐狸精有心机，整个庄府上下这么多人，你还是第一个能勾搭得上少爷的。少爷宅心仁厚，跟了他，自然不会亏待你。”
小池就像没听见一样，神色平静的走开了。
梁主管皱着眉头，到底是不愿开罪府中总管，也忍耐着离开了。
第二天庄侯回府时，小池并没有出去迎接，但他就是知道庄侯回来了。
庄府的主人在正午时归来，整个府上的人都奔走忙碌着，小池的安安静静的坐在自己的房间，依稀能听见外面下人交谈的声音。
小池闭着门窗，没有看书，他只是坐在自己的床上，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太阳徐徐从西边垂落，小池安安静静地待着，像是在等一个审判。
夜幕降临时，他终于听到庄衍的院子中传来嘈杂的声音。
梁主管难得惊慌道：“这是少爷的院子，你们无令怎能擅闯！”
“庄侯有命，谁敢不从？那个私逃的罗鄂奴隶呢？”
小池睁开眼，便知道他终究还是没能躲过。
庄侯果然还记着他。
他拔出匕首藏在了自己袖中，从床上跳了下来，推开了门。
院中的对峙便停了下来。
小池看了一眼老梁，就顺从的被带走了。
在侍卫的押送下，小池离开了庄衍的院子，他即将去见的人，是以残暴之名遍传天下的江北第一诸侯。
庄侯在府中的院子，比少爷的院子要深得多，小池一步步向里面走，心却一点点往下沉。
他袖子里，贴肉藏着一把出鞘的匕首。
少爷对他说过，唯一有机会成功的距离……便是要坐到他怀里。
他能坐到少爷的怀里，少爷的怀抱温暖，肩膀温厚有力，让他心慌，却莫名安心。
可是庄侯的怀抱……
小池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全力压制着自己的恐惧。
他被直接送进了庄侯的主院。
那押送他前来的卫兵打开了门，却只守在门外，不再往里面踏进一步。他们无声而冰冷的注视小池，仿佛是在催促着他自己进门，不要逼他们动手。
那一刻，小池浑身的血液都冷了下来，脚下似有万斤之重，他只得僵硬地迈进房间。
屋内屋外，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温度和气氛。
小池走进去，便见到了坐在正中席位上饮酒的男人。
明明已入了初春，天气不再严寒，但是屋中炭火却烧得极旺。
庄侯只穿了一层单衣，自顾自的斟酒。
他脚边匍匐着一个红衣美人，小池看了一眼，认出了那是自称府中最受宠的王公子。他此时再没有面对自己的高傲跋扈，五体投地地跪在庄侯脚边。
王公子穿着一身诱人的红衣，头上精巧的发型已经散乱，他此时连头都不敢抬起来，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却因为没有得到允许，连一个哭音也不敢发出。
庄侯喝了一会酒，才抬起头，看了小池一眼。
这世界上有一种人，他脸上就算是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凭着周身气场，也会让人心生恐惧。
庄侯无疑就是这种人。
他今年四十余岁，正当壮年。因为是武将的缘故，穿着单衣的身体也看得出力度，充满着一种掠夺的威胁和压力。
他和庄衍温煦如春风的气度完全不一样，若不是这对父子的眉毛和脸部轮廓有几分相似之处，任谁也不会相信，这气度千差万别的两个人，是血脉相连的父子。
只是这房间实在太热了。
小池看到庄侯抬头的那一刻，仿佛重新回到了那一天的连绵大火。
坍塌的房梁重重落在地上，残垣上的大火带着热浪迎面扑来，火光四下飞溅，同族微弱的呼救声仍在耳边响起，还能行动的罗鄂人痛哭着逃离故土。
风卷起地上大火烧过的焦灰，散发出无法言说的绝望和悲凉。
那火苗似重新烧在小池的脸上，有一种灼烧魂魄的疼痛，将他在每一个呼吸间反复鞭笞。
这一刻，他几乎有一种转身就逃的冲动。
可是在庄侯视线扫过来时，直觉比理智更快做出了决定，小池二话不说，跪在席前。
他看到了庄侯脚边抖如筛糠的王公子，便知道今日事难以善了。
屋子里没有任何声音，庄侯一句话都没有说，只能听到酒从壶中倒出，撞在酒盅的清脆水声。
这短短的几刻功夫，几乎比一年的时光还要漫长。
直到小池身后的门再次打开。
那白日里十分风光、八面威风的庄府总管，此时叫得像杀猪一样，被庄侯的亲兵拖了进来，狠狠摔在地上。
庄侯终于开口，说出了自小池进来后的第一句话，“很吵。”
他的声音传递出一种让人心寒的冷，这是久居人上、执掌着蝼蚁生杀的威压。
总管的叫喊戛然而止，他看着跪在庄侯脚下的王公子，又看了看旁边的小池，顿时心凉了半截。
这批罗鄂奴隶进府时，他就知道了旁边跪着的这个孩子，是侯爷特别关注过的。只是他当时被钱财迷了眼，竟伙同王公子私自处理小池，没想到侯爷刚回府不过半日功夫，就把这件事揭了出来。
他紫红着脸，哆哆嗦嗦地爬了起来，跪在地上不住磕头，“奴才知错，奴才知错！求侯爷念在奴才服侍侯爷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饶奴才一命啊！”
庄侯的威严令人心惊，“你何错之有？”
总管抬起手，狠狠给了自己几个耳光，呜咽道：“奴才让猪油蒙了心，私受王公子的贿赂，竟敢不请示，就擅自处理侯爷的人！奴才不敬、奴才罪该万死啊！”

第48章
“……是啊，你跟了我快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庄府总管听到庄侯的语气松动，顿时大喜过望，连忙拼命磕头道：“奴才对庄侯一片忠心耿耿，从不敢有丝毫怠慢。”
“嗯，不敢有怠慢，却敢为了一点贿赂，对我玩欺上瞒下。”
庄侯放下了手中的酒杯，“为了黄白之物，你选择了欺瞒我，凡事有一必有二，明日你就能为了更大的诱惑，而选择背叛我。”
“你刚才说的，其实还有一句有道理。你说，你该死。”
庄侯将一只酒盅掷到门上。
那是一只空了的酒盅，从空中飞过时，没有落下一滴酒。
小池甚至能感到那风起凉意，掀起了自己的发丝，那陶瓷酒杯砸在门上，又滚落在厚重的虎皮毯子上，甚至连一个边都没有磕碰。
门上被酒杯砸出宛若扣门的轻响，而外面的亲卫却已经十分默契的走进屋子，将总管拖了出去。
庄侯慢慢又倒了一杯酒，“彻查这些年他所收受的贿赂。”
就在小池以为，他可能会说“将所收贿赂充公”时，就听到庄侯一脸淡然道：“统计他这些年所有收受的贿赂，找人在旁边唱报，然后让他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全部给我吞到肚子里去。”
“聚集庄府上下所有的仆人奴隶，在旁观看全程。告诉他们，如果任何人敢再收受贿赂，这就是他们的下场。”
屋里片刻死寂，那总管终于反应过来，疯了一样嚎叫。
而冷风灌进一瞬，这人却已被拖出去，屋外响了几声动静，他便再发不出一丝声音。
庄侯用脚尖，将伏在地上的王公子的脸抬了起来。
亲眼看到总管的下场，王公子已经面无人色，那张精致艳美的脸，此时已全是狼狈的鼻涕眼泪。他惊恐得语无伦次：“侯爷饶命！奴才……我只是心系侯爷，才会做如此愚蠢之事，以后再不敢了，再不敢了！求王爷别杀我！”
庄侯轻轻笑了，“你心系谁，关我何事？你只是有着令人惊叹的愚蠢，自己是一个东西，却妄想去损毁我的另一个东西。”
“却总是忘记了身为东西的你们，只有主人，才有处置的权力。”庄侯叹了一声，“这样的自以为是，我该怎么罚你呢？”
庄侯收回了脚，王公子已吓得瘫倒在地上，庄侯掷出了第二只杯子。
小池跪在地上，不敢多看，他听见外面的人进来，制住了王公子。
而庄侯的审判却迟迟没有下达。
他在地摊上无声的走了过来，停在了小池身前。
小池在一瞬间，握紧了藏在袖子中的匕首。
但他知道自己绝不能在这个距离出招。
他离庄衍那么近，都没有丝毫办法奈何他，更何况以现在他和庄侯的距离，根本没有任何可能。
那只是一种出于本能的害怕，他下意识的寻找什么东西，可以在这样恐惧的环境中保护自己。
庄侯微微弯腰，捏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露了出来。
小池身子还跪在地上，在这样的情况下，毫无防备地与庄侯对上了眼神。
庄侯冰冷的眼神如盯住猎物的毒蛇，他让明亮的烛光照到了小池脸上的伤疤，他掐紧自己下巴的手冰冷而黏腻，还沾着过于辛辣的酒气。
片刻后，他放开了小池，把手缩了回来，转头问道：“你哪只手划了他的脸？”
王公子吓得放声大哭，身体瘫软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
“不说？……那就算上你所有的手指吧。”
庄侯点点头，态度平和道：“挑几块磨刀石，把他的十根指头用磨刀石磨掉。拖到后院行刑，让所有人看着，什么叫规矩，然后把他给我扔出去。”
王公子吓昏了过去，他被毫不怜惜地拖了出去。
初进府时，王公子一身妖娆风流，在他面前炫耀侯爷宠爱的画面仍然历历在目，如今却落了这样一个结局。
一个男宠，本就没有其他的技艺傍身，如今没了双手十指，又被赶出府，只怕会生不如死。
又一个人被拖出去了，这屋子里只剩他们两个了。
小池浑身打了一个冷战。
他终于知道，为何父亲曾经说过，庄侯用的人，无人敢起丝毫二心。
稍微一个不合意的，就会遭到如此下场，手段残酷得让人心悸，又叫众人观刑，未来一段时日内，侯府上下大概会是铁板一块，无人敢起叛念。
此时，小池竟然不想那些庄侯的亲卫就这样退出去，独自留下他与这披着人皮的魔鬼相处。
庄侯看着他后背的线条，却笑了一声，“你叫……小池？”
“当时在残墟里，我抓着你的脚，把你从那个狗洞里拖出来的时候，你可不是现在这幅模样。”
庄侯声音中带了一点玩味，“那个时候，你是真的害怕，拼命的想躲开我。”
小池身体伏在地上，一言不发。
“即使是我，也不得不承认，你生成这般模样，确实是很少见。”
庄侯围着他的身体，绕了一圈，“当时忙着清盘罗鄂负隅反抗的旧部，没来得及顾得上你，把你送回府，想先让人教教你伺候人的规矩……”
“我让人送你回来，那么怕我的你，却主动爬上我儿子的床。”
匕首的刀刃贴着肉，已被小池的手臂熨温了。
他的眼前，只能看见这一角铺在地上的虎皮，他藏在右边袖子里的手握着匕首，甚至有些脱力的抖动。
庄侯的声音似乎靠近了些，就在他的头顶响起：“我儿子从小到大，就没见过他不喜欢过什么东西，也没见他特别喜欢过什么东西。我曾经有些苦恼，这孩子心性淡泊这一点，太像他母亲了。”
这男人的思维跳跃极快，冷汗打湿了小池的额角，他在恐惧中一遍遍地告诉自己镇定下来，费力地跟上庄侯的思路。
“善娘是一个很好的女子，只是她太好了，这样污浊的人心和世道，她只撕开了一角，就已经无法承受了。”
庄侯的声音冷淡，却有一份难以察觉的亲昵。小池飞快的抬头看了他一样，却看见他走到内室里间的，观看着一张挂在墙上的绘卷。
绘卷上是一位衣着朴素的女子，她背着一个草篓在山间采药，她扬起来的脸上五官秀美，眉眼间却深深蕴藏着一段无法诉诸于人的忧郁悲伤。
“我不希望庄衍……会像他母亲那样仁慈良善。这样险恶的世道，唯有十倍报之的果决狠辣，才能震慑四方。人的本性便是趋利避害，忘恩负义更是人之常情，他广施恩泽，引来众口称赞，也不如我一招杀鸡儆猴，让旁人不敢另起心思。”
庄侯的声音似在叹息：“可怜天下父母心，我只有庄衍这一个孩子。”
顺着地上的虎皮，庄侯顺手抄起桌上的酒，重新走到小池的面前。
他听见庄侯说：“我儿子一向洁身自好，从来对我后院中人敬而远之。第一次见他有心爱之物，甚至不惜做出如此招人讥议之举，从我这里直接抢人。”
他坐在了小池面前的毯子上，一手捏住小池的脖子，逼着他脸上所有的表情，都在烛光下无所隐藏。
庄侯年过四十，却保养得当，他仔仔细细地观察着小池的眉目，头发，肩腰，他的光就像冰凉的毒蛇，每一寸暴露在外面的肌肤，都遭到了无情的审视。
“庄衍眼光不错。”
庄侯看着他的表情有些温柔，却还有些让人看不懂的失望，“只是……花还没开好。”
他站起身，把小池扔回地上，毫不留情地一脚踩上了他的胳膊。
小池身体猛地一颤，将那几乎脱出口中的痛呼，重新咽回肚子里。
他藏在袖子中的匕首，被庄侯踩下来的这一脚，角度变换后，直接插进了他的胳膊里。
冷汗瞬间就从脸上滑了下来，可是小池一声也不敢出。
庄侯察觉了吗？
几乎是下一刻，小池就陷入了空前的恐慌——他发现了！他一定发现了！
庄侯慢慢的说：“不知为何，我有种预感……你不会让我失望。”
他脚下一点点加力，匕首缓慢地扎进手臂，剧烈的疼痛让少年瘦弱的身体颤抖。
这个人没有一丝怜悯和慈悲。
在庄府服役十年的总管，他说杀就杀，就算是和他有床榻之亲的王公子侥幸捡回一条命，后半辈子也是生不如死。
庄侯手段的残忍暴戾，让人闻之心寒。
不能求饶，求饶也没有用，这个魔鬼，不会心软。
而且小池几乎下意识知道，庄侯不喜欢别人求饶。不到最后一刻，他什么都不能招。
冷汗顺着额角留下来，头发黏在了小池汗湿的脸上，他的眼光微微有些涣散。
只能到这里了吗？
小池不合时宜的想，这房间真的太热了。
父王和母后在焚烧行宫时，在生命最后一刻所感受到的，也是这样的温度吗？
紧接着，庄侯抓着他的脖子，把他整个人都拎了起来。
庄侯的看着他的眼神，依然像是在俯视蝼蚁，只是他轻轻地拍了拍小池的脸，脸上多了一份玩味。
他声音温柔了些，“带刺，有趣……是朵名花。”
就在这个时候，安静的庄侯院子外，突然传来了喊声。
“少爷——无侯爷令，不得入内！”
庄侯蓦然抬头去看，就见紧闭的房门被“嘭”的一声推得大敞四开。
他的独子庄衍身穿一身铠甲，显然是刚刚从军队中回府，还来不及换衣服就听到了消息，直接闯进了他的院子。

第49章
庄衍是庄侯唯一的继承人，在侯府里身份贵重，但凡有点眼色的下人，都不会主动去得罪少爷。
但庄侯的亲卫却不在此之列，他们只效忠于庄侯，即使少爷擅闯，他们也会不客气地拦下。
庄衍没有拿着他的长戟来，若是带着武器擅闯父亲宅院，那意味实在是不敬且不详。
他赤手空拳，对上了佩戴刀剑的亲卫依然游刃有余。没人拦得住他，只看见他像游鱼一样闪开众人围堵，进了父亲的屋子。
见庄衍闯进屋里，亲兵连忙跟进门来请罪。
庄侯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你们下去。”
几个亲卫纷纷躬身行礼，出去时还带上了门。
庄衍一路奔来，显然是一刻不停，他胸膛有些急促的喘息，在确定了小池的位置后，便立刻冲了过来。
庄衍手合并章，劈向庄侯颈侧，庄侯向后侧闪一步，父子顷刻间过了一招。
庄侯松开了抓着小池脖子的手，这人一离手，就被庄衍接了过去。
庄侯眼中有一丝惊讶，退后几步，气度厚重平稳，语气平淡道：“功夫又进步了，用不了一年，你会彻底超过我。”
而庄衍听到这句称赞，却一丝喜悦之情没有，他只是低头检查刚刚才回到怀抱中的少年。
他问小池：“你怎么样？”
小池的衣袖上逐渐渗出血迹，他立刻用另一只衣袖遮住了。
这个时候，行刺庄侯的动机不能暴露，因为他带着匕首，这件事没办法解释。
听到庄衍问他，他也只是咬着唇，苍白着脸，默不作声的摇了摇头。
但这已经是最好的回答了。
庄衍猛地抬起头，用他父亲从未见过的神色，带着凶意道：“这是我的人，你不能动他。”
庄侯看了看那柔弱依偎在自己儿子怀里的少年，居然笑了一下，“头一次跌进温柔乡，就被迷成这样。说你是我的儿子，谁会相信？”
“美人如花，不可常得。既然尚在花期，就好好享用吧。”
庄衍的愤怒在眼里燃烧，“他才十五岁！父亲，我并不像你那样，十四五岁的孩子也下得去手！”
“庄衍，长幼尊卑，君臣之序，你的圣贤书都读到哪里去了？”庄侯的声音非常威严，“我是你父亲，几月未见，我不指望你恭贺我凯旋而归，但见面就干预我后院之事，你以为自己在干什么？”
“凯旋而归？”一向温和的庄衍，居然露出讽刺的神色，他一步不退，“你攻破了罗鄂国，踩在千万尸骨之上的凯旋，让东边血流成河，尸横满江，这便是你要的凯旋而归？”
庄侯眯起眼，“罗鄂突袭我江北东边的关口，他们动手在先，我怎能不斩草除根？留着他们休养生息、伺机卷土重来？我教你兵法，你便学出这个德行？”
“这和你教过的兵法又有何关系？”庄衍愤怒难言，似乎这些怨怒在他心中积攒已久，今日终于爆发。
“我这边明明都已进入和谈的阶段，罗鄂国王为何会突袭我东边关口？父亲，你扪心自问，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庄侯纹丝不动的问：“我该知道些什么？”
庄衍怒道：“罗鄂本是江中岛国，惨遭地震天灾，本就国土十存一二，再也不是我们敌手。在你出兵前，我已与罗鄂国国王接触过，他不愿发动这场必输的战争，因此有和平投降之意——父亲，你敢说不知此事？”
小池眼露惊愕之意，庄侯冰冷的目光，在他脸上片刻间扫过，又转回庄衍的身上。
“罗鄂国王和我有数封书信往来，在你血洗罗鄂前，我已与他达成协议——如若他率族人投降，我会妥善安顿他的国民，对待罗鄂族民，一如对待江北百姓，绝无任何偏差歧视。”
庄衍语气十分急促，“就在三个月前，我甚至还潜入东边边境，与他在私下见过面。他见过我后，便同意了我提出的劝降，他甚至说起她的女儿至今并未婚嫁，愿意与我庄家联姻，希望在他们受降后，由我出面来保护他们家人的安全。”
小池不敢置信的望向庄衍。
庄衍一身银色细铠，在烛光下闪着冰冷的光芒。他身形笔挺，此时脸上的表情，却像一团燃烧的烈火。
“可是就在我答应了他请求之后，马上就正式进入劝降阶段时，父亲你又做了什么？”
一向平和的庄衍，此时眼中闪烁着极为愤怒的火焰，“你竟然差人，去讨要罗鄂王后嫡出的那一对绝色的龙凤胎！要收为己用！”
“明明即将就要促成的和谈，就这样被你彻底破坏！你向来爱美色，这名声早就远传到了罗鄂国，那罗鄂国王膝下只有这一双儿女，如何能受得了这样的侮辱？听到这消息后，当夜便突袭我军东边的关口，这才导致了这一次战争的发生！”
庄衍愤怒得胸口急速起伏：“本来根本不需要发生这一切！为什么要杀那么多无辜的人？”
听到庄衍的指责后，庄侯沉默了片刻，“这么生气，是因为我搅和了你的亲事？”
庄衍被他说得一愣，可是回过神，心中立刻燃起不可置信的愤怒，“这和我的亲事有什么关系？我从没见过那女孩！答应罗鄂国王的要求，也是让他安心罢了！”
“确实。”庄侯居然点了点头，“你的名声比我好多了，又是我唯一的继承人。他把女儿嫁给你，既不辱没女儿的公主身份，又能保证他女儿一生过得安稳无忧。成了庄府少夫人后，你自不会亏待她，更不会亏待她所有的王族亲人。”
庄侯似笑非笑的表情里，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戾气，“自古成王败寇，又何须多费口舌？当我踏破罗鄂国门后，他所拥有的一切，都在我们触手可及之处，想拿便可以拿去，又何须取得任何人的首肯？你既然喜欢那女孩，早点和我说，我便把她抓来给你。”
“我现在和你争辩的，和那罗鄂公主没有任何关系！”庄衍的眼中透露着一种失望，他难过道：“罗鄂国王怎能容忍自己心爱的一双儿女，往日里养尊处优的王子和公主，受到沦落为姬妾、娈宠的这种侮辱？他带着全家在行宫自焚，还不能说明他的立场和态度吗？我在东边关口被袭后，还是一直主张继续和谈，那个时候，本来还是有机会避免这一场屠杀的！可是父亲你丝毫不听，几乎是迫不及待的出兵血洗了罗鄂。”
庄侯脸色沉了下来，“他敢偷袭我军东边关口，自然就要承受相应的下场和后果！你姓庄，你体内流着我的血，怎能如此软弱？和谈？和什么谈！”
“非要让罗鄂血流成河，才能让大江南北，都知道我们江北骑兵的威名！敢与我庄家为敌，便是下一个罗鄂的下场！”
见庄衍眼里没有丝毫悔意，庄侯怒气愈盛，“这次攻打罗鄂，我故意留你镇守后方，不许你上前线，就是想让你用这段时间好好反思自己的过错。可是你居然没有丝毫自觉！今天居然还站到我面前，来指责你父亲的赫赫战功？”
“你这模样，让我想到你娘。”庄侯看着庄衍的眼神，没有一丝温度，“她便是如你一般的善良软弱，所以到了最后，她什么都没能得到！我一向很满意她作为我的妻子，让你遗传了她的相貌、和我们身上最好的资质！”
“你文武双全，习武资质比我还好，行军列阵谨慎周密，远远超出同龄人的应有的水平和心智。我为你请来的名儒，没有一个不夸赞你的，称你若是他日为主，必然是造福天下的仁善之君。善娘为我诞下了你，你完美的继承了我们最好的一切！”
庄侯眼中的厌恶不加掩饰，“可在这样的乱世，要‘仁爱良善’作什么用？就是被穷酸儒生所夸奖的‘仁善’，是我最不希望她传给你的！”
“你流着我的血。”庄侯傲然道：“为什么会有这样幼稚又可笑的想法？”
小池在旁边看着，他永远都忘不了庄衍那时的神情。
在那一瞬间，庄衍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熄灭了。
庄衍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幼稚、可笑……这就是你对我娘的评价？这就是你逼死她的理由？”
“是她自己过于软弱，无法承受！”，庄侯一直喜怒难测的涵养，终于在此时破功，对着他唯一的儿子怒道：“如此无用，如何当得了我庄家主母？她有百般好，但就这一点劣性，是我最不喜的，却偏偏在你身上传承了个十成十！”
庄衍沉默许久，摇摇头道：“我该感谢我娘，这是她……留给我最好的东西。”
庄衍望向父亲的目光充满了冰冷，“我娘弥留之际，曾掐着我的手，逼着我答应她一件事——我从没和你说过。”
“娘临死前，叫我永生永世，都不要成为像你一样的人。”
庄侯愣住了。
庄衍感到无比的疲惫，他一句话都不想多说，当他牵起小池的手时，终于看到他衣袖落下的血迹。
他神色微变，一把抱起小池，从庄侯的屋子里转身离开。
他临走前，听到庄侯低声问：“十多年来……这句话，你为何从没对我说过？”
庄衍没回头，“因为你是我父亲。我曾经以为我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地影响、改变你的做法……但是我刚刚才想明白，原来从一开始，娘就看得比我透。”
庄衍走了出去。
天已经很黑了，庄衍这一身银铠的温度，和茫茫夜色一样凉。
小池的脸贴在庄衍的胸前，他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可是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埋在庄衍怀里，脸贴着铠甲甲片，那是一个在不自觉间表达了依赖的动作，也是一个隐藏起所有心绪、试图紧闭心门的姿势。
一回到庄衍的院子，就看见在门口焦灼踱步的梁主管，他看见少爷无恙回来，大喜过望。
但他很快就愕然的看着，少爷抱着那妖精，目不暇视的直接回了自己的卧房。
因为少爷归来的喜悦在心头散去，梁主管皱起眉头，显得有些忧心忡忡地望向少爷卧房的方向。
回到了居住月余，已经开始感到熟悉的环境，小池那紧绷的一根弦，终于松弛了下来。
庄衍连铠甲都来不及脱，就迅速吩咐人准备开水烈酒、和细布绑带，然后就拿出了一个药箱，药箱十分精巧，小格子的拉环上刻出了一只只姿态各不相同的蝴蝶。
只是他此时无暇细看，就被庄衍的动作惊到。
小池右手臂受伤行动不便，庄衍帮他把衣服脱下来时，那沾着血的匕首，也从袖中掉出。
庄衍看了那匕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它拿到一边，就继续扯下他沾了血的衣衫。
少爷要的东西很快被送进屋来，庄衍用烈酒浇过手，十分熟练地拿起干净细布，清理着小池右手臂上的创口。
庄衍从药箱中快速地拿出了几味药，兑在一起后，敷在了被匕首扎出来的伤口上。
那药不知是什么做的，撒在伤口上先有刺痛，很快又被中和，只剩下丝丝凉意，连疼痛之感都有暂时的缓解。
庄衍非常娴熟的用细布绑带，用可以媲美医馆中坐堂大夫的外伤处理手法，将小池的伤口止血包扎后，清洗起他伤口周围的血污。
庄衍一直没有说过话，他的声音还没有从刚才的对峙中缓过来，听起来缺乏温度，“你的手是怎么回事？”
小池知道自己不能撒谎，庄衍是军中人，熟悉各种兵器在身体上造成伤口的创面，他已经检查过了自己手臂上的伤口，小池无从隐瞒。
他非常快的想好了对策，坦白道：“少爷，是我带了匕首进去。”
庄衍凝神看他，“你想做什么？”
小池缓缓开口，“罗鄂国破后，庄侯的家将替他在城中四处物色年轻貌美的少年少女……我一直躲着，但有人见过我后，汇报给了庄侯的人。”
他的声音很平淡，“我是被庄侯亲自捉住的，是他叫人送我入府。我不知道时隔一月，他会不会忘了我，所以之前，就一直没和少爷说……可是没想到侯爷回府第一天，就找人来带我走，少爷又不在，我……很害怕，慌乱中便拿了匕首。”
庄衍平静的看向他，“你想刺死他吗？”
小池脸上有一瞬细微的神情变化。
他终于知道什么不对了，此时的庄衍的气场、和他问话的方式都和以往不一样。
这一刻，他质问自己的态度十分冷静，让小池莫名想到了那令他恐惧的庄侯。
父子血脉相承，到底是有相像的地方。
他们一般的敏锐，庄衍少年成名，从来不可能是一个草包。
只是庄衍是一个温和的人，待他又那样好，竟然让小池一时放松了警惕。
小池心中有一点不安，他带着哭腔道：“我怎么可能杀得了他？我只是想……如果他要逼我，我就，我就一刀刺死自己。”
他惨白的脸上，发丝还因冷汗狼狈的粘在脸上，他睁着含着氤氲水意的眼角，模样十分可怜。
他伸手去抓庄衍的袖子，庄衍没有回应他。
小池眼角都红了，浑身颤抖起来，一小半是真的，一大半是装的，“少爷，我害怕，真的好怕。”
庄衍眉头皱了一下，握了一下他的手，似乎是在表示安慰。
“我受不了除了你之外的任何人碰我……一下都不行！”
庄衍似乎没想到这个回答，顿时有些发愣。但小池绑带上渗出的血，很快就让庄衍回了神。
他闭上眼再睁开，便变回了小池一直所熟悉的庄少爷。
“下次不要这么傻。”庄衍温和地轻声说，“什么事，都没有活着重要……但是我也有责任，下次不会让你再发生这种事了。”
面前的美人这样不安，他身上的衣服在刚才包扎伤口的过程中被脱了下来，此时半抱着被子，一副衣衫不整的模样，又是这样楚楚可怜的眼神，着实让庄衍心疼。
不知为何，庄衍突然就想起来，这已经是第二次小池在他的床上出现，却没有穿衣服了。
他不敢多想，先自己去外间除了铠甲，换了身布衣，再回到卧室里。
他扶着小池躺在床上休息养伤，与往常一样顺其自然的去扶着他的腰，却忘记了此时状况的不同。
庄衍的手没有衣服的阻隔，直接碰到了他的皮肤。
光滑，细腻又温暖。
那弧线让人着迷，无论是往下还是往上，都诱人前去探索。
小池身体轻轻抖了一下，头发解开后长长地垂了下来，乌黑柔顺得更是让人移不开眼。
庄衍把他塞回被窝，叹了口气，到底压下了心中的想法，“你生得……唉。”
庄衍把小池安顿在自己的床榻上，从被窝里抽出了他的手腕，放在脉上停了一下，“我去吩咐人，给你煎些汤药……没办法，你受伤的事最好别传开，若是有心人纠缠你伤的来处和缘由，怕是会多生事端。”
小池乖觉道：“我明白。”
他看着小池默默忍痛的模样，有心分散他的注意，“你不用担心我的医术，这手法是我娘亲传，军中的军医都比不上我处理外伤的手段。再给你开些补血养气的药，肯定不会给你吃出毛病。”
小池轻声问：“少爷的医术，得了夫人几分真传？”
“不足五分。”庄衍想了一会，叹了口气：“我要做的事太多，不可能穷其一生钻研医术，若以后能替我娘找到传人，把她的医术传下去就好了。”
庄衍短暂地陪着小池待了一会，安抚地摸了摸他的侧脸：“你今日就歇在我房间，这往后一个月……晚上你都跟我住。”
小池明白，他受着伤，少爷还要把他留在自己的卧房，是在向所有人传达一个保护的意思。
庄衍不一样，他或许……值得相信。
他起身去处理要务，许久都没有回到卧房。汤药被小厮送了进来，小池等了很久，却一直没有等回庄衍。
夜深人静时，他的伤口仍然在隐隐作痛。他睡不着，而刚刚庄衍父子的争执，依然在他脑海中不断回放。
小池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父亲生前与庄衍见过面。
而庄衍所述说的另一种可能，让他近乎着魔一样的反复想象——若是这一场战乱没有发生，他和他的家人，是不是就不用经历这样残酷的生离死别呢？
他越想越睡不着，他一直等到了晚上，等房间里蜡烛都烧完了时，他才听到了那一丝微弱的开门的声音。
庄衍的床很大，两人躺在上面没有问题，小池见黑夜中一个影子靠过来，不知他想做什么，心中有些不安。
但庄衍只是弯下腰，摸了摸小池的头发，便规矩的退后，他没有上床同榻，从柜中抱出了一套被褥，直接在地上打个地铺。
小池在心中长长舒了一口气，说不好心里是轻松，还是另一种复杂而又暂时无法理解的情绪。
这一晚安静得连外面鸟落在枝头扑腾翅膀的声音，在屋里都听得清楚，两人都怀着心事，便注定无眠。
小池不知为何，就是知道床下庄衍也没有睡着。他思索片刻，觉得这个时候，适合和庄衍说说心里话。
只要他在庄府一天，那庄衍就会是他最大的倚仗，庄衍也是江北全境唯一一个能与庄侯抗衡的人。
他想抓紧庄衍，不让他逃开。
他小声问：“少爷，你睡了吗？”
庄衍果然应声而答，“还没，怎么了？伤口疼吗？”
庄衍从地铺上爬了起来，到小池床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没烧，不会有问题。”
他要收回手时，却不想小池用没受伤的左手，一把拉住了他。
黑暗中的庄衍轻轻回握了他的手，“小池？”
“少爷，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吗？”
庄衍想了一下，很快就明白小池问他的是什么，答道：“我确实和罗鄂国国王试过和谈。”
他沉痛道：“若是能避免这一场事端就好了，世事……如此无常。”
小池看着他床前这个黑色的身影，闷闷地说：“少爷，我睡不着，有件事在我心头，我想和你说。”
他声音温柔得像卷过午夜的清风，伴着触手可及的美梦，“请你不要变成……庄侯那样的人。”
庄衍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他笔直地站在床前，小池看不见他黑暗中的脸色，却仿佛通过相连的手，感知到了他此时的心情。
“我想陪着你，成为一个像善娘子那样美好的人，可以吗？”
黑暗中，庄衍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了。
那是睡在他床榻上的孩子，穿着自己给他的衣服，叫着自己为他起的名字。
这是他庄衍的人。
庄衍握着他的手，弯下腰在黑暗中摸索着他的五官，似乎要将他的模样，深深记在心里。
当碰到小池柔软的唇时，他只顿了一顿，便移开了手指。
然后他俯身，在他的唇上轻轻亲吻。
“我答应你。”
监测到池罔身体情绪的异常波动，被惊动的砂石，在池罔脑海里小声唤道：“池罔，做梦了吗？醒醒呀。”
见池罔没有反应，砂石以为自己声音太小，便逐渐提高音量，大呼小叫道：“池罔、池罔！”
砂石卖力呼唤，可池罔还是紧闭着双眼，连小手指头都没有动一下。
砂石感叹道：“你再不出来，我就闹鬼吓你了。”
池罔床榻旁边的空间，在月光下，缓缓出现了一个半透明的人形。
这个人只出现了半个身体，就像是腰部以下，都溶化在虚空中。
他长了一张精致稚嫩的娃娃脸，趴在池罔床边，嘟囔道：“真是的，你怎么这么好看呀？我都不忍心叫你了。”
池罔睡觉时会卸下易容的假皮，完美的五官安详沉睡，皮肤细腻如最精致的细瓷。
砂石越看越喜欢，伸手过去便想摸摸他的脸。
但是他的手，虚影一样的穿过了池罔的身体，砂石似乎也被自己吓了一跳，懊恼地将手伸了回来。
很快，一只白白的小手在空中化出实体。砂石见自己有了手，欣喜的直接上去摸，往日只能看不能摸的大美人，今日终于叫他摸到啦！
陶醉地在脸上摸了片刻，早就把正事忘到九霄云外的砂石，也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不对。
砂石终于感到惊慌，“池罔？你怎么了？醒醒，快醒醒！”
无论何时都保持着警惕的池罔，此时被砂石一顿上下起手，居然一无所觉。
他闭着眼睛，仿佛身陷最深的幻境，沉沉无法醒来。

第50章
纯白色的石柱撑起宫殿接连成片的拱顶，殿上的天蓝得让人忘却凡尘，铺开直到天边，与远处碧蓝色江水溶成一片。
白和蓝都那样纯洁晶莹，这画面如一块剔透的水晶，不染一丝尘埃。
她穿着一条纯白的裙子，束着一条紧身的金色腰带，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光着脚丫坐在宫宇殿门的台阶上。
见到他来，那张漂亮的小脸笑开了，向他招手，“哥哥来呀。”
他笑了一下，便走了过去，与自己同胞所出的龙凤胎妹妹并排坐在了一起。
妹妹将手中薄薄的汉书翻了个遍，侧过头问他的神情天真无邪，“哥哥，你学了汉书，那我们的姓氏，在汉文里应该怎么说呀？”
池罔张嘴时，自然而然的就换上了罗鄂语言，“汉文中，最接近我们姓氏发音的翻译，便是‘尉迟’。”
这是他几百年不曾使用过的故国语言，他却没有一刻忘却，在熟悉的家乡里，不经思索便脱口而出。
“那哥哥你的名字，汉文怎么说？”
“尉迟望。”
“那我的名字呢？”
池罔向坡下望去。
罗鄂江中岛上，以白色大理石为尊，下面鳞次栉比的房屋都是用白色石料所建造，在一片茵茵绿意中，白色的楼阁，显得格外精致美丽。
池罔边指着旁边结着释伽果的矮木，对他的妹妹说：“你的名字，当译为果。”
江中岛坡上是王族的白色宫殿，坡下是安居乐业的百姓，人们穿着色彩鲜艳的衣服，平和宁静过着自己的生活。
巡查的侍卫在经过他们身边时，也会微笑着向他们的王子和公主行礼，又像不愿打扰他们似的，很快悄悄地离开退去。
他的手臂上一暖，同胞的妹妹已经挽住了他的臂弯，小脑袋靠在他的肩上，撒娇道：“哥哥，你怎么不用我给你绣的腰带啊？”
肩上传来温暖的重量，池罔望着江边与岛上陆地在交界处的粼粼波光。他的头歪了过去，侧脸轻轻地枕在妹妹的秀发上。
“因为我舍不得。”池罔轻声说，“你绣的那么漂亮，我怕弄脏了，就一直不敢带出来。”
“我会再给你做新的呀，哥哥，我愿意为你绣一辈子，我喜欢看你戴腰带，你把腰线收紧的样子特别好看。”
江中岛的日光，比南北两岸上都要灼热。他们身后的纯白宫殿，吸收着的太阳散发出温度，把石料都烤得热了。
但是身体靠上去，却感觉不到烫，反而很熨帖舒服。
尉迟果轻轻开口：“哥哥，我们会一辈子这样下去吗？在每一个天气晴朗的日子里，我们都能坐在宫殿侧门看天吗？”
池罔沉默了很久，闭上眼睛轻轻侧过头吻着妹妹的头发，他的唇轻轻颤抖，最后却什么都没说。
眼前所有的一切，是他曾经深爱的故土。
江心的风都带着甘甜，他听到熟悉的家乡语言唱起了悠扬的小调。
直到靠着他的女孩推开了他，站了起来。
“父皇和母后还等着我回去，哥哥，跟我走啊。”
回去，回去哪里？
池罔跟着她站了起来，他下意识去牵女孩温暖的小手。他们的手指在空中接触了一瞬，同一刻，女孩的身体却重重地向后跌去。
他听到远处惊慌失措的呐喊：“地震……地震！快跑！啊，这是神谴——神谴！”
白色宫殿的石柱从中间被拦腰震断，恢宏华丽的建筑层层坍塌，岛上的土地出现裂痕，江水滚滚涌上。
人们绝望的呼救，天堂在转瞬之间沦为地狱。
天灾面前，人力是那样的渺小，眼前的场景令他心如刀绞。
他的家，被地震推进了江中。连同他的妹妹，一起滑向翻滚的江水中。
池罔毫不犹豫的跳进江里，追随那个白色的身影而去。
尉迟果的身体，被江流推向江底黑暗的漩涡。池罔自幼精熟水性，在水中划出一条白色的长线，速度已快到极致，却依然与她隔着那么远的距离。
那黑色漩涡吞没了妹妹的身体，他追到近前，加速游了进去。
他跳进了那黝黑的旋涡，身边的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旋涡里没有光，也没有水。
四周都是漆黑的，池罔什么都可不见，他茫然走了几步，焦急的喊：“妹妹，你在哪？”
没有声音，没有回应。
池罔心中的不安与焦急，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喧嚣升腾。
他开始全力奔跑，可是哪里都看不见，他找不到妹妹的影子。
不知脚下踩错了哪一步，池罔在这黑暗中跌了一跤。
他摸了摸脚下，皱起了眉头。
他跪坐在地上，把头发拢到一边，就要重新爬起来时，却僵住了动作。
他的面前不知何时站了一对夫妻，正在慈祥的注视着他。
池罔盯着他们，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父王、母后？”
这是他最熟悉的人，在这诡异的黑暗中，重新回到了他的面前。
王后温和的问，“你妹妹呢？”
池罔那一瞬的神色发生了变化，“我还没找到她。”
“为什么？为什么没有保护好你妹妹？”王后的神色温柔而哀怨，质问道：“你是她哥哥，为什么不能好好保护她？”
池罔瞳孔瞬间紧缩，“……我丢了她，是我的错。我这就去找她，我还没找到……”
“你真的找过她吗？”他父王威严的发问，“当年我和你母后在行宫自焚，就是为你们创造一线生机。你是我们家最后的男人，必须要保护好你的同胞亲妹，带着她逃得远远的，逃到谁都找不到的地方，一定不能被庄侯抓到，可是你都做了什么？”
罗鄂国王面带怒容，斥责道：“你弄丢了你妹妹，还弄丢了你自己！”
“你自甘堕落，为了苟且偷生，居然去当了庄侯儿子的玩物，你是我们家最后的血脉，可你就这样甘愿失身，不知廉耻地被男人亵玩！”
“王室身份何等尊贵？本就该宁死不辱！你贪生怕死时，又何曾想起过你身为王子的荣耀和脸面？我有你这样的儿子，真是我一生的耻辱，就连我死后都无法去面对祖宗！”
池罔一瞬间怔住了。
国王眼中透露着冰冷的仇恨：“你怎么还不去死？我没有你这样丢人的东西！”
他的巴掌带着破空之声，直接甩到了池罔的脸侧。
……却被池罔一把接住了。
他本来是跪坐在地上，此时站直身体时，眼中神色已重回清明，“我就觉得有什么不对呢……这是我丢不丢人的问题吗？”
池罔身子挺得很直，即使是从至亲口中，听到了这样的侮辱，他也丝毫不为所动，“在当年那样的劣局下，从我被庄侯抓去他府上的那一刻起，我就不可能全身而退。失身怎么了？美色也是一把利器，我能越过庄侯，直接失到庄少爷身上去，那是我的本事。”
面前雍容华贵的中年夫妻，似乎被这番不要脸的说辞震惊了。
池罔依然冷静得可怕，“我跌进泥潭后，从一无所有，到一步步摸打滚爬到现在的模样……我不丢人啊。死是多么容易的事，背负屈辱活下来才是最了不起的，能活下来还能报仇……我就问问你，这天底下还有谁能比我做得更好？”
夫妻两人被池罔噎得瞪着眼睛看他，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池罔露出个带着邪气的笑容，再接再厉道：“再说我和庄衍在一起的那些年……他那么爱我，我们都挺快乐的。什么被男人亵玩？这说法实在太难听了。”
“但说真的，我被庄衍伺候得很舒服，独自一人这几百年里，有时候还会想念他呢。”
被池罔的不按常理出牌打懵了，国王只得嘴硬道：“你喜欢男人，让我们血脉断绝于此，便是有罪之人！”
“那没办法了。”池罔一脸轻松道，“庄少爷伺候得太好，我找不了女人了。”
“……”
“再说我尉迟家的血脉……真的断过吗？你怕是比我还了解吧？”
池罔露出一个冰冷的笑，犹如万丈寒渊的坚冰，“若我的父王、母后真的站在这里，他们只会心疼我的遭遇……我不仅活下来，我还替他们报了仇，安顿了所有被奴役的罗鄂子民，成为沐北熙的国师后，我竭心尽力地守护着自己的族民，身为一个亡国的王子，我已问心无愧了。我父母在世时，最是开明慈爱，他们绝不会因此迁怒于我。你们根本就不是我的父母！”
“为何这么执着于击垮我？还学会了玩这样的新把式？以前没见你玩过呀。”
池罔他一字一顿道：“鸡爪子，你长进了啊。”
“……鸡爪子？”那声音重复了一遍，陷入了片刻沉默。
她见这招已经无法奈何池罔，只得收回了池罔父母的幻象。
可是她出手，自然不会只有一招。
池罔敏锐地感觉身后有声音，他飞快的转过身准备攻击，可是重新出现在他面前的人，却让他心里咯噔跳了一下。
“哥哥……哥哥，我一直在等你，你为什么不来接我？”
尉迟果白色的裙子满是脏污，上面沾满了鲜血，她的长发凌乱得打了结，披散在肩头上。
她一声一声地叫着，宛若地域爬回来索命的厉鬼：“哥哥……报仇、报仇啊！”
池罔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面前的人不可能是自己的妹妹，却依然坚持着回答，也不知在说给谁听：“我已经报仇了。”
尉迟果大哭道：“还剩一个，还剩一个啊！庄侯那畜生什么都不怕，他只在乎一个人……为什么你也不能毁掉他最在乎的人！就像他毁掉了我们所有最珍惜的东西那样！”
那女孩子一步步走上前来，从眼眶中流下了带血的泪水，“我也是无辜的……我做错了什么啊！？我为什么要遭受这一切？哥哥……你为什么没有杀了庄衍！”
池罔勉力保持平静，一步步向后退去，“……因为冤有头债有主，庄衍是无辜的。”
“哥哥，哥哥……你好让我心寒啊，在你过上好生活的时候，可曾有一刻想起来我还在炼狱里打滚！？”
眼前的少女变得狰狞，她手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把长刀，举起来就向池罔冲了过来，“你去死，你去死！”
不知为何，少女突然就拥有令人惊讶的速度和力量，池罔都被她吓了一跳，闪避的非常仓促。
他皱着眉，一拳打在少女肩膀，她被震得向后跌了个跟头，脱臼的肩膀瞬间回到了常态，她仿佛根本感觉不到疼痛一样，不要命一样的冲了上来。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就在池罔紧皱眉头，想该如何解决眼前困局时，他突然听到了一个奶气的声音在耳边如天籁般响起，“池罔撑住！我来破解她。”
砂石的话音一落，在这看不到边际的黑暗中，突然自池罔脚下，出现了大片雪白的冰原。
大雪纷飞而下，光照入这一角黑暗。
砂石完成了计算，快速道：“重叠切入——好，就是现在！池罔打她！”
看着眼前举着长刀扑上来的少女，他终于不再闪避，跳起来一掌拍向她的头。
全力一击时，池罔却逃避似的闭上了眼睛。
眼前的幻象破碎了。
尉迟果的身体在光中溶解。
池罔落在地上，重重喘息。
他很快站直身体，盛怒道：“鸡爪子——给我滚出来！”
那些光芒收回聚成一团，光团身周环绕着许多流窜的金丝光线，正中央是一个人形的轮廓。
光人开口，果然就是池罔所熟悉的女声系统的音色，“你叫我……鸡爪子？”
池罔毫不留情地回击道：“叫你鸡爪子，我都觉得侮辱了鸡爪子，鸡爪子挺好吃的，哪有你这么恶心？”
女声沉默片刻，才重新开口：“尉迟望，我不知为什么你这个superbug能一直活到现在，也还没有明白你是如何脱离了我对你的监控和管制、并开始偷取我能量的……没关系，这些我早晚会知道。”
池罔眯起眼。
她居然不知道砂石的存在？
女声十分冷淡，“就算是你将我向上的能源通道全部切断，在离线环境下，我在世界里的能源依然在运转，我还是可以击杀你。”
池罔讽刺道：“你绑着我的时候都不能奈我何，还在跟我扯什么淡？我早就想……收拾你了！”
池罔脚下的雪原逐渐增大，在这黑暗中占据了自己的一席之地。
那雪原在地上铺开，池罔每一脚踩下去，都会有蒸腾的雪霜，他顺着那展开的雪线，直接扑向光团中的人。
砂石在他耳边惊呼道：“这么刚？准备再掏一次心吗？有点突然呀池霸霸，下次记得提前打个招呼……哈，我刚刚把她拽到我们的平面上来了！”
那团光影中没有面目，只有人形轮廓的女声，带着一种淡然的笑意悠然道：“真是愚蠢，你以为你能碰得到我吗？我是神的触角，和你这种低级生物，从来都不是在同一个维度里存在的……”
她的话未落，就看到冲到她身前的池罔，一拳打在了她借由光团形成的身躯上。
光团剧烈震动，如实物般从外往里皲裂化成碎片，一片一片裂开破碎。
光人的身影停滞了一瞬，极度惊愕的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开始溶解，还来不及做出反应，就在几个呼吸间化作漫天光尘。
这黑暗的幻境瞬间天摇地动。
池罔脚下的雪骤然卷起，扑住了所有的光尘。
砂石声音非常兴奋，“——放着我来！”
片刻后，客栈中的池罔，在床上睁开了眼。
他一睁开眼，就看见自己的床边趴着一个很好看的娃娃脸，大半夜的不穿衣服，在他身边耍流氓。
这娃娃脸一只手摸着池罔的脸，一只手放在他的额头上，脸上还带一点陶醉的神色。
但是很快，池罔就发现他不仅是耍流氓，他还在是个灵异事故——他的身体到胸口处，便截然消失。
池罔半夜撞鬼，毫无惧意，冷静地试探道：“你是……砂石？你在做什么？”
还在傻笑着的砂石，听到这个声音后突然睁开了眼。他目光移到了自己放在池罔脸上的手，知道被他抓了个轻薄的现行，顿时吓得半个身体往后仰，放声尖叫道：“鬼呀！”
一嗓子放出去，砂石想起自己的模样，顿时屈辱地闭上了嘴。
这厢的动静吵醒了刚刚睡下的房流，房流爬起来，敲了敲他两人隔壁的壁板，问道：“小池哥哥，我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发生什么事了？”
“无事，我出去逛逛，你睡你的。”
池罔推开窗户，跳了下去。

第51章
走在夜半无人的街上，池罔轻声问：“砂石，我没想到你真的会有实体……你到底是个怎样的存在？”
早在刚才房流出声发问时，砂石就已经隐匿了自己的踪迹，此时听到了池罔的问话，砂石感到了受宠若惊。
“所以咱们第一次见面，你就把我认出来了是吗？我果然和你有缘分的呀，嘿嘿嘿嘿。”
“你说过你长着一张娃娃脸，又会半夜偷偷摸我，这种事大概只有你干得出来吧？”
砂石感受到危险，没敢搭话。但池罔也没有在这个问题上深纠，只是问：“砂石，你和那个鸡爪子，本质上是一样的存在么？”
“鸡……哦，不一样。我觉得，我可能……没有她程序那么复杂完整，所以每次和她接触，都借了你的掩护，她到现在还没有完全发现我的存在。”
池罔正色问道：“所以我们刚刚是杀死了她吗？”
砂石如实回答，“它无所不在，我们只是切断了她的一部分，假以时日，她还会恢复如初。”
“无处不在，她也提到过她自己是个……神么？”
“这个我也不知道，她确实非常强大，想给自己封个神，也没人会拦她。”
深夜在大街上溜达的池罔，脚步慢了下来：“砂石，那刚才我进去的那个地方，又是什么？”
“那是一个狭间。”砂石回答的很快，“那个鸡爪子她抓取了你，把你困在里面……她都对你做什么了？”
“在你来之前，我只以为这是个梦，后来才发现有点不对。”
砂石感到得意，“啊呀，幸亏我来救你得及时呀。”
池罔悠然道：“我要是指望你来救，尸体都不知道凉多少次了。”
砂石哭了出来，“对我这么狠的吗？我这么喜欢你，你不能也喜欢我一点吗？”
池罔便道：“你趁我醒不过来时，除了我的脸，你还偷摸什么了？”
砂石立刻就老实了，收起了自己的假哭，变回了一个安静的宝宝。
“鸡爪子把我抓进去，目的是什么？”池罔静静地想了会，问，“如果里面的东西对我造成了伤害，会在现实中，有同样的伤害吗？”
砂石为难了，“呃……”
池罔已经接着说了下去，“看样子你也不知道，不过这件事情，也不用特地去尝试。我在仔细回想她对我出的招，比起实质性的伤害，她似乎更偏向精神的折磨。”
“想杀了我，从摧残我的精神开始吗？”池罔若有所思道，“还有一件她说的事情，让我很在意……她说她在离线后，也可以正常运转的，因为她的能源还在为她提供能量。”
“我在想，她的能源是什么样子？会像之前的我一样，也是活生生的人吗？”
池罔抽丝剥茧的分析道：“所以说，可能有其他的人，和之前的我一样，都成为过她的绑定对象，被她连续不断地抽取着能源，提供着运行的能量。”
砂石已经被池罔举一反三的分析能力震惊了，他总是要慢一拍才能跟上池罔的节奏，不禁有些惭愧，“有你在，我根本不需要动脑子。”
若是砂石此时能化形实体，估计池罔会怜爱地拍拍他的小脑袋，“你什么都不用想了，把事情交给我，我来分析明白就好，明白吗？”
砂石乖乖道：“好。”
想到刚才化成光尘的鸡爪子，池罔问：“刚才你吃到了多少能量？”
砂石嘻嘻笑道：“不少，你想做什么？”
“我想追踪确定一下她所说的，她所拥有的运行能源。”池罔想了一会，“你有什么建议？”
“我一直在学习一套组件，池罔，就是之前的那个百晓生。百晓生本就是鸡爪子的一个功能组件，为什么会单独被提出来，做了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人呢？”
池罔点头问：“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一个百晓生的傀儡，把它放在它应该出现的地方，不知道会有什么收获？”
“也行。”池罔说，“做着看吧，看看会不会有收获。”
砂石道：“还有剩下的能源，我想把它还给你。池罔，虽说你不需要武力，就已经足够强大。但是根据我运行的概率数据，若是你的武力值维持太低，你就会拥有生命危险……”
“傀儡安放好后，我会为你回复2%的内力。这样安排，可以吗？”
池罔自然没有意见，他走在无人的街上，看起来沉稳而平静，但是砂石根据他在外面转的圈数，就是觉得这件事，并不是对池罔毫无影响。
砂石犹豫了一会，还是说：“池罔，你刚才被拉进去的那个狭间里，你见到的都是假的，千万不要太受影响。”
“我知道。”池罔叹了一口气，“我在想这种事情，以后如果再发生的话……”
池罔没说完这句话，他在街上停住了脚步。
“对不起池罔，是我忽略了这种可能。我以前从没有在这方面为你进行过防御，以后我要分出一些能量保护你，不让你这样被她欺负。”
池罔一笑，“有人能欺负得了我吗？”
砂石长长的“哦”了一声，感叹道：“看你现在这样，我真的是有点好奇。你这么厉害，当年那个庄衍，是怎么拿得下你的？”
他未束的头发被风吹散，池罔将头发掖到耳后，低头道：“重要吗？他已经不在了。”
砂石小声说，“重要呀，池罔，我想多了解你一些。比如说……你有什么害怕的东西？你可以和我说说，咱俩平常多聊聊，可以给你脱敏，以后如果再被鸡爪子抓到了可趁之机，咱也不慌。”
池罔态度十分坚决的拒绝了，“我为什么要和你说？不对，我心志坚定，无坚不摧，怎么可能有害怕的东西？”
房流因为池罔布置的书，熬夜通读到三更天，才刚睡了一会，就听到天边一声惊雷。
这一声把他震醒，他迷迷糊糊的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可是他刚睡了半个多时辰，就再次被吵醒。
他旁边池罔的房间，大清早就已经开始来来回回的折腾起来，事关池罔，房流醒后见天边已有亮色，便直接起床了。
他去敲了敲池罔的门，“小池哥哥，你起床了吗？”
房流习惯了吃池罔的闭门羹，没想到他的门这次居然这么容易就被敲开了。
打开门后的池罔站在门边，他刚刚沐浴过，在身上套了一件衣服就过来给他开门。
那衣服沾着水贴在身上，房流看了一眼他腰臀弧线，顿时喉头一紧。
池罔看他目光散乱，就在他脑门敲了一下，示意他看自己的头发。
房流顿时震惊了，才一晚不见，他是怎样自己头发弄成这个卷度的？
池罔保持了表面的淡定，“来得正好，咱们按照上次你帮我弄直头发的方法，再帮我弄一次吧。”
房流双掌一击，“说到这个……小池哥哥，给你看看我特地从江南边给你带过来的礼物。”
木棍的一端用金属打了个套，套上了镶嵌着一块平整的薄钢板。这样的薄钢板一共有两片，套在两条木棍上。
而木棍的末端，却让匠人做了一个可以单手压动两片薄钢板的弹簧扣，将两条木棍的底部连接在了一起。
房流叫客栈早起的伙计生了火盆，端到屋子里，他坐在火盆便，将那金属板放在火上加热，一边解释道：“自从上次我和小染姐一起给你烫过头发后，小染姐姐回去就发明了这个小东西，她给这个东西起名叫直发板，简称直板，因为它可以把头发烫直。”
比起用两柄沉重笨拙的剑，用两块小巧干净的薄钢板把头发烫直，显然是一件更令人愉快的事。
房流一边翻转手中的直发板，让钢板受热均匀，一边和池罔继续搭话，“小染姐姐发明了直板后，说要在皇城里开家店，先小范围试用，看看效果怎么样，随时进行改进。等完善后，她就会大规模售卖推广。以及她还提到过，过一阵子她还会再出一种‘卷发板’，专门把直发烫卷，皇都的姑娘已经传开了，纷纷约时间前去店中，我离开皇都时，她新开的店已经非常火了。”
池罔大搭话道：“步染经商？”
“她是步家少主，步家早几代还是武将，后来家里武艺衰落，转做了皇商，皇宫中特供的缎布，都是步家布铺的出产，以及，前些年官府开放给民商的盐、茶，也是步家拿了独一份的民间经营权。”
“好了。”房流拿着那加热好的直板，掀起了池罔的一缕头发，将它放平在直板上，迅速拉直。
但是意外出现了，直板划过头发，被夹住的这一缕头发，却从中间断开。
一片薄云一样的黑发，就这样轻轻的滑落在地上，带着一点点烧焦的糊味。
两人注视那片头发，房流明显有些惊慌，“不……不会呀，我还特地跟小染姐练过，皇都那些姑娘的头发，我一个都没有烫坏啊！我……我再试试。”
房流换到了池罔的另外一侧，重新抓了一片头发。
然后地上出现了更多的头发，两人陷入了沉默。
过了一会，房流战战兢兢道：“小染姐说的几个要点，我都记得清楚……没有过度加热，用的力道也很轻，那就只剩下一个原因了。小池哥哥，可能是你的头发在这段时间里烫过太多次了，发丝脆，所以一烫就会断。”
“要不、要不……”房流心惊胆战地接了下去，“小池哥哥你精通医术，不如配些药膏，润润你现在的头发……或者直接敷在头发上，到时候我再给你烫一次，好不好？”
“我可以试试。”池罔叹了口气，“可是你看我现在的头发，一会怎么出去见人啊。”
兰善堂开张了。
阿淼正高兴今天池罔来得早，却发现池罔没坐诊，直接带着她去了药房。
阿淼茫然问到：“池老师，您今天怎么换了个发型啊？”
池罔看了她一眼，冷淡问道：“怎么了？”
“您后面头发怎么编了个辫子？别说这样还挺可爱……啊不，挺清爽的。”
这就是房流给他出的主意，头发卷了起来，那就编成辫子，这样就看不出来了。
觉得房流这说法还是有几分道理的，于是池罔就让他给自己编了个辫。
只是那些烫断了一半的头发，就编不起来了，还偏偏是脸边的两缕头发。房流看了他一会，拿了个剪子稍微修了修，就让他出门了。
阿淼面露出崇拜，“您前面的头发特意剪短弄卷，垂在耳畔，后面却扎了辫子……哎，老师您这是城里那位师傅给谁剪的呀？我一会也去剪一个，感觉还挺有意思的。”
池罔闻言指了指房外的房流，阿淼一看房流，顿时有点愣。
奶帅的房流正咬着一只发带，把自己平常扎着头发散开，也在脑后编了个和池罔一样的辫子。
他还用手勾弯了额前的碎发，弯弯的搭在脸侧，显得非常帅气可爱。
他身边等着燕娘，在池罔的用药和阿淼的照顾下，燕娘的眼睛已经基本恢复了，现在她生活有了希望，再也不寻死觅活了。
此时她拿着几匹布，递到了房流面前。
房流认真挑选道：“黛蓝色太暗了，雪青……有点太招人，那就选这匹鱼肚白、和那匹鸭卵青……我把尺寸给你写在纸上。”
阿淼在心中沧桑的感慨，这年头，连男人都这么爱美了吗？她一个大姑娘，连个小男孩都比不过了。
池罔没去关注那边的事，他第一次做这样的东西，想了一会，才给自己配出了一款药膏，吩咐阿淼道：“你将这些东西熬出来，放凉后装在小罐里，今晚收工前给我。”
阿淼全都记了下来，“没问题，我一会就去做。”
池罔看着他刚才打开的一个药匣，装在那里面的药，他最后没有在方子里用到。
他本该关上，匣子刚推进去一半，他手却停了下来。
本来都已经拿好了药，正要去按照池罔吩咐亲自熬药的阿淼，突然听到池罔叫了她名字。
她立刻脚下一转，走了回来，“池老师，还有什么安排？”
池罔眉间微蹙，叹了口气，“我刚给你的那个药方，晚点再做，现在先做个别的。”
“好的，您要做什么药？”
池罔神色有些让人看不出深浅，“我要做很多种药，今天若无急诊病人，你我都不在外面坐诊了，我与你一起把这些药做出来。”
能有机会学习池罔制药的手法，阿淼知道机会难得，顿时精神一震，“您说，我这就记下来！”
“羌活、前胡，去芦，一两半。白茯苓去皮、人参、桂心……各一两。”
池罔一味一味的斟酌着，他补充道：“川芎一两，鹿角胶上锅炒，一两。侧子去皮脐，一两半……不，侧子也是一两。 ”
阿淼划掉刚刚记下的文字，重新写上了更正过的分量，不禁有些惊讶。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池罔开药时，会如此的犹豫小心。
池罔大多时候都是成竹在胸，开药方时一蹴而就，从没见过这样反复更改，仔细斟酌。
他慢慢地开出了药方，又蹙眉想了一会，才慢慢道：“这一副药制成药散。”
他亲自检查了阿淼的药方，确定无误后，才继续道：“我接下来说下一个方子，和上一个药方有相似之处，但效果却大不相同，你记仔细。”
池罔这不同寻常的态度，让阿淼更是十二分的谨慎，正色应道：“是！”
蹙眉想了片刻，池罔继续道：“这一副药制成药丸。还是用羌活和麻黄……各半两。防风六钱，炙过的甘草，七钱……”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就在兰善堂白班的大夫可以收工时，门口来了个人。
房流正坐在门口看门，膝盖上放着一本《四月民令》翻着看，他在等池罔收工后一起去吃晚饭。
小池哥哥白天的时候说了句想吃鸡爪子，他就特意打听到了今城一家特色炸鸡爪，盐焗蛋黄裹着的鸡爪子炸出来色泽金黄，据说附近的男女老少，就没有不喜欢吃的。
在这样悠闲的气氛里，当这个人出现在兰善堂时，房流立刻就察觉到了。
当他收了书望向来人，顿时神色微变。
他从兰善堂前跳了起来，稳稳当当的笑着招呼道：“何事惊扰佛教掌门大驾？我们这一间小药堂都蓬荜生辉了……固虚法师快请进，我唤小童为您上茶。”
固虚法师风尘仆仆，显然是一路辛苦奔波，他染霜的眉间深有忧色，“房公子不用客气，老僧前来，是为了请池施主出手医治我门中一位僧人，此事紧急，耽误不得。”
房流被老和尚一句话叫出身份，神色丝毫不变，依然是笑盈盈的：“我小池哥哥十分繁忙，您先进来坐……”
“不许他进来。”
一句话从内堂传出，池罔也跟着飘了出来。
他经过房流身边时，身上有一股浓郁的药香，房流侧过头不动声色的轻嗅。
固虚法师手持一百零八颗的菩提子珠串，他与池罔有些渊源。早在三月初他还没去庄衍墓时，就在南边的小镇上见过他。
第一次见面，这老和尚就要渡他，真是不安好心。
此时再见，池罔一样对他殊无好感，从固虚法师身边走过时，就像根本没看见这个人似的，淡漠道：“走了流流，吃饭去。”
房流愣了一下，立刻跟上。
佛门掌门就这样被晾在兰善堂前，他怔愣片刻，还不等追上去，就被兰善堂的女大夫叫住了脚步。
阿淼小心道：“法师留步，池老师知道您为何而来，他早就做好了准备。”
她小心拿出一个盒子，打开露出了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药瓶，恭敬道：“这便是您所求之物，请收下。”

第52章
盐焗蛋黄炸鸡爪子别具风味，果然名不虚传。池罔觉得好吃，也只是多用了一些便放下了筷子。
但房流年纪小，还在长身体，他不仅吃了很多，还叫了一份打包带走。
池罔看过来的眼神，让他有点赧然，“小池哥哥，不是我能吃，是我这几日晚上熬夜看书，一到一更就饿，只好先给自己打包点小食，到时候垫一口。”
年轻人拼搏些总是好的，池罔也没有阻拦他用功，反正这段时间房流一直跟在自己身边，身体如果真出了问题，池罔会第一时间发觉。
窗外一只蓝喙的乌鸦飞了进来，池罔神态自然的抬起了手，那乌鸦就准确地落在了他的手上。
既然房流已经知道了池罔的门主身份，他也不需要再避着房流。池罔解下乌鸦身上带的信报，一目十行看完了，顺手递给了房流。
房流接过，一字字读了出来，“萱草堂准备在大江南北统一降低问诊费用，并对特定草药进行当日打折。”
池罔静静的看着他，“流流，你准备怎么办？”
房流想了想，不是很确定的回答道：“我去核算一下这两季兰善堂的盈利状况，也做一些适当让利。”
池罔直接在房流的脑门上敲了一下。
房流觉得这是责怪的意思了，连忙快速思索是否还有其他对策。
池罔看着面前的大男孩，“你跟你小染姐姐东跑西颠这么久，做生意的心思却没她活。”
房流睁着一双黑亮亮的眼睛看着他，无声地诉说着自己的委屈。
“这些都是表面现象，你要直接找到问题的本质根源。你想想，萱草堂只是一间药铺，想跟我们拼价格，它哪来的钱？先弄清它背后靠着哪棵大树，知己知彼，才能做下一步打算。”
“找到它的财神爷，你就可以直接对点出击，切断根源，逼着萱草堂恢复原本价格，进入价钱公平竞争的阶段，这是一种办法。”
房流的眼睛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看，表示自己认真学习的模样，这让池罔感到满意。
“你再仔细想想，当病人生病时，会为了什么让他选择来到你的医馆里求诊？”
房流渐渐有所明悟。
“同时，流流，你还要看的更远。”池罔教导道：“一个医馆，能做多远？是大江南北遍地铺开，像萱草堂一样，先占地盘再打名声，还是你有应该有些自己的方式？”
池罔点到即止，“别忘了你可是个皇储。”
房流苦笑道：“我是皇储，却也就是个摆设。这些年里除了逢年过节进宫请安，我都没有其他进宫的机会，更遑论参与议政。”
“你现在成了无正门的代门主，真的没有机会吗？”
房流出神的想了一会，才再次低下头，继续看那张纸条。
“鼎盛布庄。”房流皱起眉头，“那以朱长老为靠山的张老板，居然这么嚣张，布庄明明是门内产业，他竟然擅自将江北的鼎盛布庄，全部公开售卖，自己拿着钱跑了。”
这对布庄的生意有了致命的影响，但凡“鼎盛”名下的相关产业商号，最近的生意都受到了极大的影响。
“这也太放肆了！”房流不满道：“我必须亲自收拾他，要不还有何面目震慑门中人？”
“他现在在……嗯，如果我们从进城触发，去往元港城的路上附近的一个小镇。小池哥哥，你打算一直留在今城吗？门主一直没有在总部出现过，或许你也该找个时间，回去露露脸？”
房流一直在他面前扮可爱，但池罔早就知道了，别看房流这段时间人不在总部，却已经有了一连串的动作。
虽然他的皇储身份在高层暴露后引起恐慌，但以房流的能耐心机，到最后估计也能镇得住场子。
于是池罔说：“回去的事以后再说吧。今城这边的兰善堂确实缺人，经过阿淼这段时间的打理后，已经勉强有了些模样，启程之事你也去和阿淼沟通一下，咱们后天动身，我要把阿淼一起带走。”
“是。”房流应道。他明白池罔这是把善后交给他了，他这段时间在兰善堂前后帮忙，让他对整个医馆的体系，也有了许多的新了解。
不过说回这个张老板，房流露出了生气的模样，其实本质上，也是假公济私地要铲除异己，“他就是为了娶朱长老的侄女，就辜负了燕娘的那个渣男吧？燕娘姐姐以前还挺温柔，现在都被刺激成什么了？天天拿着一把钩织针研究着如何扎人，我定要替她出一口气。”
“这件事，要先彻查鼎盛布庄的地契、产契在哪里开始。”房流一点点梳理着脉络，“然后请当地官府裁决，将产业归还，但我们还是要先把这张老板捉拿归案，让他把吞下的钱都吐出来。”
“地契、产契吗？”池罔从自己的怀里掏出了一沓纸，看了看就抓起来拿给房流，“先借给你，你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去江南江北进行整顿，这些产业你替我好好打理一下。”
房流接过来一看，顿时不知该说什么。
兰善堂、鼎盛布庄、九福记、金宝钱庄……以及皇都、和江南北数座大城里，地段最好的产业，原来居然都归池罔所有。步染不止一次抱怨过，她到处找不着买主的产业和店铺，原来正主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今天终于被房流见识到了。
房流被这副身家震得眼前发晕，“小池哥哥，你怕是整个仲朝……最有钱的几个人之一了，你这身家……我的天啊。”
池罔突然问：“比起步家呢？”
房流回神很快，“我的小染姐姐……嗯，她其实模样看起来文静，却很有些绵里藏针的意味，行事风格滴水不漏。这些年，我特地跟着她跑了不少地方，依然摸不清她到底有多少产业。”
连房流这样的心机鬼，连着好几年都摸不出步染底细，池罔并不意外。
他这几天，有时候就会想起步染，她一个看起来并不特别引人注意的小姑娘，为什么会得到女声系统的青睐？
她病危时，会被系统发布特别的救援任务，而且砂石看不到她的等级，她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才得到了加密级别的评级？
房流不知道池罔心中所想，他读到了门主信报的最后一行，“江南的云网书局，背靠的云网商会会长，还没有查到身份。小池哥哥，你在查这个云网商会？那我也派些人手。”
池罔轻松道：“本来还想查查桃花公子是何人……不过没关系，我迟早会知道，现在有这些也够了。”
这个时候房流还不是很明白池罔的意思，直到他们离开饭馆，看到江北刚刚印好的《醉袖桃&#183;柒》已经在大街上售出。
池罔露出了期待的表情，过去买了一本。
易容过后的池罔，虽然不如原本样貌那样令人惊艳，但身量匀称，面容清俊，也是让人望之便心生好感。
更别说他旁边跟了一个房流，这样一个相貌出众的小帅哥，两人排队买本的组合，顿时惹来所有人的侧目。
房流脸都有点红了，反观池罔大大方方的买了书后，脸不红气不喘地翻了几页，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砂石本来还抱了一线微弱的希望，希望池罔的手稿在送到书局后，能有人火眼金睛的看出这不是桃花公子的原稿，赶快悬崖勒马，把这场悲剧补救回来。
但事实是残酷的，此时第七册 大结局已被印出来，木已成舟，无人发现这本子被调了包。
池罔甚至语气欢快，“砂石快看呀，你最爱的《醉袖桃》第七册 出来啦。”
砂石选择了装死，一声都不吭。
见印刷出版的第七册 是自己的手笔，池罔终于放下了心，自己写的本子当然知道内容，就不用看了。
他便将书大大方方的交给了房流拿着，房流接过那本烫手的第七册 ，见周围众人探究玩味的目光，整个人都僵了。
池罔满身轻松的回了客栈，并叫来房流再次尝试烫发。
这一次抹上了草药药膏后，他的头发果然没有断。
他看着自己重新恢复垂直的黑发，心中十分满意。
房流研究了一会池罔自己调配出来的药，问道：“小池哥哥，你用的这个方子，可不可以让我拿出去卖？我这两天在研究兰善堂除了寻医问诊外，能不能发展些副业，卖点什么类似于这样保养头发的东西。”
房流对于经商的基本敏锐还是有的，池罔点点头，“你等我再改几味药，改一下味道，估计也会更好卖。”
房流是个很勤奋的孩子，他一边熬夜读着池罔给他布置的书，一边早晚准时练武，同时还在处理无正门事务，并积极学习如何经营池罔的产业。
一个人只做其中任何一件事，都会忙得分身乏术，但很快池罔就发现了，房流这孩子是真的厉害。
在这么忙的时候，他居然还能分出时间来，在出发前给池罔改了两套新衣服。
衣服颜色正是他前日吩咐燕娘做的，一匹鱼肚白，一匹鸭卵青，颜色素淡，却只显素雅，不显寡淡。燕娘裁出的衣服，即使是赶工完成也能见出做工精细，她从没量过池罔的身量尺寸，却做得分毫不差，可见房流给她的尺寸没有丝毫偏差。
如今房流也知道了池罔不喜欢显腰的衣服，尽量做的宽敞松大，但是他多少还是加了一点自己的私心，那腰处还是收回去了一些，正好在池罔可以接受的范围，又显得身形修长。
在衣服的边角处，房流亲手绣上了点缀，看上去一点都不张扬，细看却能见出其中的贵气清雅。
他差不多完全摸到了池罔的喜好，每天都让池罔过得非常舒服。
池罔怜爱地看着房流，觉得这孩子太贴心了，由奢入俭难，以后他不在身边，自己恐怕还要适应一下。
忙碌的房流因为睡眠不足，眼下出现了一点青痕，但是年纪轻熬得住，每天依然是充满精神的模样。
池罔想到房流的命运，已经被自己彻底改变了。
在那一晚在他表明无正门门主身份，并保下房流后，房流的评级就从D变成了B，砂石更是亲口承认，他这一个举动，截获了鸡爪子的能量。
如果房流势盛，会挡了谁的道呢？
池罔心中有些猜想……却暂时还没有机会去证实。
他不着急，他有很多时间，不骄不躁地静观其变，说不定会有新发现。
他们启程返回元港城。
这一晚，房流带着无正门中的人，去附近的城镇捉拿那人渣张老板，这种小事自是不用池罔亲自前去的，他留在歇脚的地方修炼内息。
砂石说：“百晓生的傀儡我已经做好了，就放在原先那个小木楼里，他直连我的控制系统，由我操控。如果有动静，我会随时找你商量。”
“池罔，我现在把2%的内力还给你，你适应一下。”
池罔已经习惯了动不动被抽，这还是第一次接受返回，倒也是有点感慨，“开始吧。”
蓬勃的内力重新在经脉中出现，池罔控制着与自己体内的内力融合。
正在他全神贯注时，砂石的声音带了几分惊讶，“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刚放下百晓生的傀儡，就有人找来了。”
池罔睁开眼，“谁？”
“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来替他主子看看百晓生在不在，我继续追踪。”
半个多时辰后，砂石重新开口，“池罔……他去的地方，是仲朝皇宫。”

第53章
这个回答有一点出乎池罔的预料，却也没有让他感到太意外。
“知道了。”池罔平静的说，“你继续随时监视着百晓生的情况。”
池罔运转内息完毕，瞬间便感觉耳清目明，他本来便有很敏锐的知觉，现在更是连远处树林中的树叶响动，都能听个一清二楚。
他听到房流半夜回来，等到他们走近时，便推门出去。
为首的燕娘出去时摩拳擦掌，还带了一把长针，回来时却失魂落魄。见到池罔连招呼都没打，就垂头丧气的飘回了自己房间。
池罔皱起眉头，问道：“流流，这怎么回事？”
房流神色有些凝重，“那畜生施了个障眼法，早就卷铺盖逃走了，镇子上没找到他，不过我已经叫我这边的人，全境搜索他的下落。”
出发前房流还叫他一句张老板，而此时却直接以畜生相称，池罔察觉到，便问：“发生什么事了？”
房流厌恶道：“那畜生的宅院里，居然蓄养了二十多个十四五岁的男孩女孩，真不是个东西。”
房流说的很含蓄，但这些孩子是用来干什么的，池罔着一听就明白了，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房流见到池罔脸色不愉，连忙道：“我已派门人过来妥善安置这些孩子，能找回自己原先家人的，就统统送回家去，找不到的或者不愿回去的，我就带到门中，为他们提供工作和吃住。”
池罔面色阴冷，“继续找他，找到之后，就地格杀。”
房流对这样的处置没有任何异议，应了声“是”。
池罔转身回房，房流却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池罔的喜怒哀乐，一向不会表露的太过明显，之前房流都是通过观察他细微的表情变化，来猜测他喜好的。
这还是房流第一次见到池罔，露出如此不悦的表情。
于是房流就觉定了，他定要多派些人手严查此事，尽快了解了那畜生的狗命。
第二日上路，他们一路赶往元港城。
在这南去元港城的路程中，砂石确认了池罔特殊任务的完成。
“你为了那个子安和尚，一共准备了十三种药，他恢复神智后给自己把了脉，便按照你信中所说，根据脉象选择用药，已经在缓慢地脱离生命危险了。”
池罔嗤笑一声，“那老和尚江南江北跑这一趟，怕是连晚上都顾不上睡觉，连马都不骑只凭自己轻功奔来跑去的吧？倒也亏得没累死他。”
用轻功往返，自然速度快许多，固虚法师更是榜上有名的高手，内家功夫十分浑厚。除了他之外，以这个速度返回南边，怕是也没有几个人能做到了。
就像他们一路马车赶路，走了半个月，才到了元港城。
为了完成池罔布置的任务，在路上的时候，房流一直与阿淼交流心得，到元港城的第一天，房流晚上敲了池罔的门。
“小池哥哥，我想到我们兰善堂，以后应该怎么做了。”
池罔闪身，让房流进屋，房流述说自己想法时，神情很认真，“兰善堂传承至今近八百年，一直以医术与医德闻名于世，医馆最重要的，便是这两种品质了，这是萱草堂所比不了，它们没有我们的沉淀八百年的历史。”
池罔微微点头，这让房流更有自信的说了下去：“如果我们想发扬医术与医德，最不可缺的，就是名副其实的名医……到不至于有名到你这个程度，但起码在他的城镇上，提到这个大夫的名字，人们第一件想到的事，就是他的医术是当地最好的。”
“要做到这一点，那我们就一定要保证有最好的大夫，可是在大夫这一行，也要有不断学习新事物、精进医术本领的渠道和机会。”房流的眼神闪闪发亮，望向池罔，“所以我就想……”
池罔大概猜到他想做什么了，但房流说的在理，为了让兰善堂重返旧日辉煌，池罔也愿意付出努力。
“我跟准备推出一项‘名医计划’。”
房流介绍着自己的想法，“从大江南北收集大夫的意向书，我会根据他们的生平资料，挑选二三十个在兰善堂任职多年的大夫，将他们通通送到你这里上课……小池哥哥，你愿意吗？”
池罔担下了这麻烦，“好吧，我可以配合。”
他想了想，补充道：“如今是初夏……你先准备着，我在秋季中旬开始授课，为期半年，直到明年春季。”
房流眼睛一亮，“好，小池哥哥，你是想在南边待，还是想在北边？我给你准备一套大房子，要辛苦你一阵子了。”
池罔沉默了片刻，“江北，紫藤村。”
房流有些不解，“怎么不选元港城，这里南北往来便利，好吃好玩的也多。”
“这里太繁华，容易让人无法静心学医，毕竟跟上我的课，怕不会很容易。”
池罔淡淡道：“在紫藤村，我有一套宅子。”
房流笑着看了他一眼，“也好，这里离紫藤村骑马半日的功夫，用轻功的话更快了。你在那里授课，我会常常去看你的。”
池罔打量房流，他晚上仍然换了一套新衣服，便问：“你一会准备出去？”
房流点了点头，“我约了元港城当地的官衙，今日先去说一下元港城的鼎盛布庄的事，我和燕娘一起去，她是布庄的老人，又不存私心，在咱们离开江北后，让她出面处理后续事宜。”
池罔点点头便想关门，却被房流拦了一下，他脸上发红的堵住了他的门，“等我办完这事，如果我回来早的话，嗯……我能跟你晚上喝点酒吗？”
池罔莫名其妙，“跟你喝酒做什么？还不如早点睡觉。”
他把门甩上，外面的房流陡然心碎。
砂石幽幽道：“你真不知道？你写的第七册 里面，有一场夜半醉酒的龙阳戏。你一天天的不是让人家小帅哥给你买龙阳本，就是自己买了送他，十六岁少年火气旺，本就一撩就炸，你又长得这么好看，这怎么不让他误会？”
池罔嗤笑一声，“他一个小破孩，远了说我是他祖宗，近了说我是他门主，他有这个胆儿吗？有句话叫做淫者见淫，砂石，你每天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砂石老憋屈了，还没想出来该怎么回击，就又被池罔抢了先，“看来你接受程度还挺高的，第七本全看完了？那可是以你为主角的小黄蚊啊。”
砂石：“……呜呜，为何你总是对我下这样的狠手？”
明日过江，池罔临睡前找了阿淼，“接下来我会有一段时间闭诊，但到秋天时，我会来江北带至明年春，这个时间你要跟在我身边。”
阿淼自然同意，反而是砂石问，“可是从现在到秋天，还有三四个月呀，这中间你要做什么？”
“回去看门。”池罔平静道，“每年至少看一季。”
砂石没反应过来，“看什么门？”
池罔不再多说，翻身睡觉。
第二日清早，元港城渡口处，池罔、房流与燕娘和阿淼挥手作别。
鼎盛布庄纠纷一事，房流已经牵头打通了这边官府的关系，留下燕娘继续跟进，而阿淼则愿意陪着燕娘在江北待着，反正池罔再过几个月还会回来。
房流舍得花钱，专门租了两人的豪华渡船，是以路上十分清静，无人打扰。
在江中颠簸的船上，房流感慨道：“我上次来江北时，那是为了逃命，这次回去，却算得上衣锦还乡。小池哥哥，我……”
房流一向是个舌灿莲花的，各种漂亮话信手拈来，这时却突然卡了壳。
他支吾了一会，才小声道：“无论以后会发生什么，我永远记着你对我的恩。”
重新回到南边时，正好是下午申时。
他们一上岸，就被江边的仪仗吸引住了目光，步染站在江边，后面率领上百位步家家侍沿江而列。
只等池罔和房流上了岸，步染便笑着迎了上来，“哥哥，流流，你们回来了。”
房流先看了池罔一眼，才对步染扬起了一丝笑，“我就知道小染姐姐摆出这么大的仪仗，肯定不是为了我。不过既然都是为了小池哥哥，我也就不吃醋了。”
步染笑了，“就你贫嘴，我看到你当然也高兴了，不过哥哥是我的救命恩人，自然不一样。”
时隔数月，池罔重新见到了这个会叫他哥哥的女孩，他天然对这个称呼没有太大抵抗力。
步染穿了一身鹅黄的衫子，头发束着侧搭在肩上，有种邻家少女的婉约温柔，完全看不出她作为一家之主的利落决断。
她拉着池罔的手，欣喜道：“正好我来接你们，咱们坐马车的话，一个时辰就能回皇都，我叫人为哥哥收拾了一桌宴席，我们一起去吃点。”
在车上说说笑笑了一路，不知不觉就到了酉时，他们入皇都时，因为有步染在，走的都是特行通道，没耽搁排队时间。
一进皇都，步染的车队就驶向一家酒楼。酒楼十分热闹，里面的人见到步染前去，对她及一行客人都十分恭敬。
池罔响起房流对步染的评价——绵里藏针，滴水不漏。
他并不是质疑房流的判断，但是他此时看着这小姑娘软乎乎叫他哥哥的模样，心里就是觉得喜欢。
一顿佳肴宾主尽欢，房流本就八面玲珑，和步染又有默契，就算池罔说的不多，这两人也没让这桌上有过片刻的冷场。
步染饮了酒，在散席离开的时候，步染稍微有些踉跄，房流扶了一把，“姐姐，早点回去休息。”
步染却握了一下房流的手，“流流……”
那一刻，她似乎有什么话想说，那冲动转瞬即逝，又被她按下。
池罔在旁边看清了那稍纵即逝的神色——愧疚。
房流有所察觉，但他毕竟没有池罔这等老妖精级别的阅人能力，没能这么敏锐的看出她的心思，只是笑了一下，“小染姐姐乏了，我要去嘱咐他们，把你好好送回去。”
步府的马车停在门外，步染上车回府。从马车窗户中探出头，和他们招手作别，“哥哥早点休息，过两日我们再聚。”
步染离开后，房流带着含蓄的得意，指了指自己的马车，请了池罔上车。
马车转动起来，等到再次停下时，房流率先跳了下去，掀开车帘，请池罔下来，“既然来了皇都，便不能让我的小池哥哥住客栈，请吧。”
这是房流的王府，他虽未封王，但母亲去世后，自己便一直独自在此居住。
谁都知道，房流是个不受宠的皇子，没人也过来特意的讨他的好，反而碍了皇上的眼。
这富贵之地，便有着难得的清净。房流脸上带着淡淡的笑，一路把池罔引了进去。
王府里布置没太多讲究，大概是房流没花那么多钱的原因，一应摆设清雅自然，山石花草虽不名贵，收拾的倒是整洁干净。
房流是这府邸的主人，自然居主位，池罔看着他把自己安排见了离他最近的院子，觉得这布置有点熟悉。
他特地看了一眼房流。
房流不如刚才酒席间，笑得那样刻意，但却显得更真实了一些，仿佛回到了他熟悉的地方，让他感到安心。
池罔便点点头，“早些休息。”
房流微笑道：“南边鼎盛布庄的资料我还要看一下，还有你叫我看的《北朝通典》没看完，暂时还不能睡，你先去睡吧。”
半个时辰后。
房流用上了毕生的武功，无声无息地溜到了池罔窗下。
可是还没等他做什么，就听见这院子另外一侧的窗子，哗啦一声被推开。
池罔从里面跳了出去。
恢复到8%的内力就是有好处，池罔奔跑的速度，比之前快了很多。
他瞥了眼被自己甩在身后跟踪上来的房流，再次提速。
他的目标是皇宫。
仲朝开山皇帝十分节俭，并没有大兴土木地再造皇宫，见旧朝北沐的皇宫富丽堂皇，叫人扫扫擦擦，便直接住了进去，因此里面殿宇大都还是旧时格局，池罔觉得自己应该找得着地方。
一进去，砂石就感慨，“哇，这里面怎么这么多房子？你这怎么认得出来路啊？”
“我依稀记得太子东宫的位置，以及皇子皇女的住所。嗯……虽然当年北熙造出来，也只不过是摆着玩的，但我相信他的后辈一定用上了。”
砂石便沉默了一下，带着奇怪的口吻询问，“我一直好奇，池罔，你在这皇宫里住过吗？”
“住过呀。”池罔毫不扭捏的回答，“当年做国师时，曾经有一次与北熙和他的大臣们连夜调度南边水涝后的物资和灾民安置，那次我住了将近半个月。”
“但是除了臣子临时住的地方，你没住过里面的宫殿？你怎么这么熟啊？”
“你在期待什么？”池罔已经发现了砂石的小诡计，“死心吧，《醉袖桃》的主角就是你，自发行以来也差不多火候了，我准备用我买下的书局再出一些野史，巩固一下你的地位，不用谢。”
砂石放声痛哭。
以池罔如今的武功，在皇宫屋檐上行走如风不是难事，若不是他自愿，没有侍卫能发现得了他。
他去皇子皇女住所转了一圈，见里面全都是暗的，像久无人居住的模样，便去了东宫。
东宫自古为太子居所，但是按照仲朝的特殊性，池罔猜测，这里说不定就住着长公主。
东宫果然灯火通明，里外都候着侍卫和宫女。
池罔潜入得悄无声息，无人察觉。刚找好藏身处，就听见有人前呼后拥地进入东宫。
池罔猜测这八成就是房家的另外一个孩子，长公主房薰了。
只是进来的人穿着一身鹅黄衣衫，她一手扯开了自己搭在肩上的头发，声音清脆，“更衣。”
她熟门熟路地走了进来，池罔皱着眉头，目送她走进东宫最深处的殿宇。
她进去换衣，而池罔却在殿顶上，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直到他身边响起簌簌的声音，池罔猛然回头，看见了追随他夜闯皇宫的房流。
房流悄无声息的跃上了池罔藏身的屋檐，在斜坡趴好后，凑到池罔耳边说：“小池哥哥，你太伤我心了。我还以为你大半夜出来夜会谁家的佳人，没想到你擅闯皇宫，就是为了过来偷看我皇姐？”
池罔皱眉道：“不要说话。”
房流好委屈的闭上了嘴。
又等了一会，里面的人才换好衣服。宫婢开推门，而她也换上一身正红的裙装，从殿中一步迈出。
她原先扎在肩上的辫子，如今已高高的盘在头上，插了几只华丽的金饰。眼尾勾勒出一道带有攻击性的艳红，又上了些贵气的金色，立刻便华贵逼人。
她一边走出来，一边在耳上挂了一层金色的薄纱，罩住了鼻子和半张脸。
她面色冷漠，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高贵感，一边行走，一边命道，“宣工部尚书，御书房见我。”
宫侍恭敬道：“是，长公主殿下。”
眼前这贵气逼人的长公主，是一个时辰前还与他言笑晏晏，宛若邻家小妹的步染。
房流在她出来的那一刻起，就变了脸色，他的神色融在夜色里，只剩下一片让人心惊的深沉。
池罔轻声问：“为什么会是她？”
房流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他甚至一时都没能说出话来。
步染已经宫人的伴随下，往御书房走过去了。
房流的声音又轻又快，仿佛在压着自己被欺骗的盛怒，“她是步染，绝不是我皇姐房薰！”
他又想到什么，迅速补充道：“这五六年来，我每次进宫时见到的皇姐，都是站在皇姨旁边，我只能远远的向皇姨磕个头，就会被送出皇宫。现在细细想来，这四五年里我都不能确定当时站在我皇姨身边的，到底是我皇姐还是步染！”
池罔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情况，他拍了拍房流的手臂，“脚步放轻，我们跟上去看看。”
房流转头，便看到池罔已经一跃而上旁边的宫殿顶。
他愣了一下，连忙跟上。
可是他跟着池罔走了片刻，便觉得奇怪了，为什么池罔会如此熟悉宫内的布置呢？
因为房流不受宠，这些年进宫次数十分有限。他所熟悉的皇宫，也不过是从正门到正殿那一片短短的距离。
从东宫直接熟悉无误的找去御书房，在每一个岔路时毫不犹豫，这样的精准，怕是连房流都做不到。
但此时房流心乱，并没有多想。
到了御书房的时候，步染已经在里面与工部尚书谈上了，“夏初以来降雨减少，关外今年势必要大旱。这样下去不行，关外水少，近二十年来，每十年内总有两三年要旱，必须要修建农田水利解决根本供水问题，才能一劳永逸。”
“月前朝会，我叫你去想解决办法，刚刚下午已经看了你呈上的三种方案。”
步染的姿态娴熟而自信，徐徐而道：“都不能用。第一条，拦河壅水，实在不符合区域地势……”
池罔没想到步染开口，就是行家出手。
他当国师时，关外虽然有旱，但绝不像现在这样频繁。他曾经仔细研究过如何引河灌溉，但因为这一项工事耗费太大，后来便搁浅了。
步染一一辩过利害，工部尚书只得心服口服：“长公主博学，竟连农田水利一事也有颇有涉足。”
听到工部尚书也称呼步染为“长公主”，房流神色愈发暗沉。
他皇姐被掉包了，这些大臣到底知不知道？
就算他们真的不知道，那皇姨又怎么知不知道？最疼爱的侄女换了人，她怎能毫无表示？
到底是何时，他的皇姐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被顶替了？
屋内的工部尚书已经劝道：“长公主仁心，其实依臣所见……这些关外人，乃是七百年前旧罗鄂的居民，自古就与我汉人不同，有他们自己的蛮语，少有子弟前来学习汉书，我们花费这样的人力物力，去为这些不开化的异种谋利，他们怕是都不知感激……”
听了这话，房流骤然握起拳头，连呼吸都变得粗了几分。
他贵为皇储，体内流了一半关外血脉，父亲又只是画师伶人一流，虽然他知道自己出身不好，因此一直不被待见，但还是第一次这样亲耳听到朝中权臣，如此这样诋毁他的父族。
可就在这时，步染居然一声清喝：“尚书慎言！且不论前朝始皇帝，自我朝仲明帝始，就有‘四海百姓皆为臣民’的遗训，提点房氏后人切不能傲慢无知，以自身为尊，贱视百姓。”
“尚书是不是忘了？”步染冷然的眉目，传递出上位者的威压，“我皇弟房流的父亲便是关外后人，若是再让我听到你诋毁皇嗣的出身，就自去御史台领罚吧。”
尚书脸都红了，立刻请罪，步染摆摆手坐到椅上，似仍有余怒未消。
房流看向他曾经以为自己熟悉的小染姐姐，只觉得从未真正认识过她。他心情非常复杂，这一晚上发生的事，显然是超出了他的想象和理解范围。
“砂石。”
这晚上一直没说话的池罔，突然在这个时候叫出了砂石，“救了那秃驴的特殊任务奖励，你还没有给我兑换吧？”
“是，还没有。”
池罔冷淡道：“你用全部奖励的能量，攻破步染加密人物档案，现在就做。”
砂石停顿片刻，“池罔，我不建议你这样做！这些能量，我本来是用来提高你的防御等级的，上次鸡爪子对你进行攻击，便是因为我们没有任何防御的缘故……”
池罔一字一句重复道：“攻破步染，现在。”
砂石明白了池罔的决心，选择了服从，“……明白了，我这就做。我不能保证成功率，但我会竭尽全力。”
御书房中央，正襟危坐的步染刚刚端起茶，正准备润润口时，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
她手中的茶杯砰的一声摔在地上，热水滚在身上，却毫无所觉。
工部尚书惊呼道：“殿下？”
步染身体一歪，竟昏了过去。
工部尚书呆了片刻，终于回过神来，他吓得满脸发白，跑出御书房外大喊道：“来人！快来人！长公主殿下晕倒了！快请太医！”
房流对这意外感到突然，他复杂地看了一眼步染，又转过头看着池罔，似在征求他的意见。
池罔冷漠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直到他听到砂石说：“成功了，我已经复制了她的人物档案。”
因为步染昏迷一事，御书房四周瞬间聚集了许多人，此时人多眼杂，容易被宫人发现。
既然已经取得了想要的，池罔果断道：“退。”

第54章
池罔回到房流的王府上，半夜在王府空旷又清净的花园里溜圈，而房流回来后随便找了个石头坐着，就像失了魂魄一样的沉默，许久都不发一言。
过了一会，房流突然站起来就走，池罔也没管他去哪。
砂石将解析出来的信息，展示在池罔面前。
步染人物评级，S。
人物身份，步家少主，云网商会会长，长公主房薰首席谋臣。
效忠阵营，房薰。
“有意思，效忠房薰，却在冒充长公主，难道这背后的蕴意，是长公主命她这样做的？”
池罔想事的时候喜欢走动，就在这大花园里继续溜达，同时问到，“砂石，还有别的什么？”
砂石语气带着惊讶，“我刚才说的你都没听见？”
“什么？”池罔觉得他这个反应不太对，“我听到你说她忠于房薰，之后你就没再说话了。”
砂石静了一下，“还是听不到吗？”
池罔面色严肃起来，“你答应过我的，砂石，有事情你不能瞒我。”
砂石忙解释道，“我没瞒着你，但是我跟你说的，你又听不到了？”
“所以刚刚，你确实在试图向我传递信息？”
“对啊，难道是因为涉及……为什么你会听不到呢？”砂石十分沮丧了，“之前也有一次，出现过现在的情况，当我提及……”
砂石自动消音了，池罔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你没有办法告诉我？”
“对，这个步染，也有类似的情况，我不能和你说。”
池罔露出深思的神色，“……那你迂回着，尽可能多告诉我一些信息。”
“好，这个步染身上挂了程序，就和你身上挂着的那个一样，太复杂了，我现在无法破译。但她和你不一样的是，她身上挂了……两个这样的程序，我现在虽然还不能破译，但给我些时间，总能慢慢计算解开的，我把这个结构存下来了，等我以后弄明白了，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你没有其它办法，用别的方式告诉我吗？”池罔脑子转得快，“要不你像上次一样，闹个鬼试试？”
砂石下意识一哆嗦，“我也不想闹鬼的呀……不对，重点是，我没事不能去化形，我有判定条件，必须要在你受到危险时，才有权限耗费力量、化出实体。”
“我还在继续看步染的资料，上面还写了一条，她是天下最有钱的人。池罔，首富居然不是你，这姑娘的资产比你多。”
池罔慢慢踱步，“云网商会会长……是吗？步家到底有多少产业？我想，她自己名下，怕是也有一张脱离步家的网络了。”
“除此之外，她已经在朝廷上活跃超过六年了，她现在是天下除了皇帝外，在朝堂上最有话语权的人。”
谜团在眼前一点点抽丝剥茧，池罔问：“无人可比的钱与权，她在成为当年鼎盛时的我啊……所以，她一直代替着长公主房薰在朝廷上出现？”
这是个砂石也不知道的问题，毕竟人家亲表弟房流都不知道，看样子被蒙在鼓里，不是一年两年了。
“不过我确定了——这个步染，确实是鸡爪子提过的能源。”砂石声音放轻，“你打算怎么对她？你会杀了她吗？”
“姑娘挺好的，杀她干嘛？这世界上从来就不只有你死我活这一种选择，总有其它的途径。如果觉得无路可走，只是因为没还想到。”
砂石赞道：“这话说的好，显心胸，这是你自己的心得感悟吗？”
池罔有一会没说话，就在砂石以为池罔又要不理他的时候，他突然说：“是庄衍教我的。”
砂石瞬间抖起精神，“哈？”
天上的月亮又圆又亮，池罔轻叹一口气，“我这段时间才发现，我好像……并没有从过去里走出来。”
“不过我觉得这是件好事。”池罔脸上神色淡淡的，似有几分怅然，“我之前以为不去想、不去说、不去念，他便不会再出现。直到近来心境坦荡，偶然回首过往，我才发现……”
砂石竖起耳朵，正要听他发现了什么，谁料这时候池罔语气一转，又不告诉他了，“言归正传，既然步染是能源，那她和鸡爪子的关系，就像当年我和她一样吗？”
“砂石，我们有没有办法，把她从鸡爪子那里抢过来？”
砂石打了个激灵，瞬间兴奋，“我没想过这种操作！但就像你说的，理论上一切都可行……嗯，步染资料上还有单独列出来的一条，上面有她喜欢的人……”
“她喜欢你诶，怪不得又当步家少主，又当长公主，还能分出时间跑到渡口去接你。不过她面上都没有太表现，还是挺进退有度的，没有让你觉得不舒服。”
砂石继续念道：“她对她父亲也很有感情，不过已经离世了，所以名字是灰的。”
在继续看，砂石发出一声爆笑，“房流这小人精，忙前忙后地讨了她几年的欢心，他甚至都没比得上你在步染心中的好感度，这丫头相当看眼缘啊。”
池罔问：“名单上还有谁？”
砂石立刻收了笑声，“第一是房薰……名字不是灰的，说明她还活着。”
池罔有些明白了：“没有生命危险，又忠心又喜欢……这两个小丫头在做什么，怕是自己心里一直都有数吧？”
“砂石，你找找房薰在哪里。”
片刻后，砂石回报：“咦……我怎么找不到？”
池罔不出意外的点点头，“不能指望你。”
步染在鸡爪子的约束下，怕是像以前的自己一样，有一些不得不去做的事。但她对关外干旱问题关心，并付诸行动，这让池罔心中有些感激。
关外的族人都是他当年子民的后裔，池罔明里暗中守护过百年，见关外生活趋向安稳后，才终于放手。
如今改朝换代时隔百年，池罔在朝廷中已经没有强援，若是步染真的以长公主之名，妥善解决了关外的水源问题，池罔会领她这份情，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去真的伤害她。
想到这点，池罔便问：“刚才你对步染造成了身体上的伤害，她还好吗？”
“应该没事。真有事，不早来请你了？”
砂石有些感慨道：“按照咱们的分析，她应该也是被那鸡爪子绑着的，所以在我黑进那女声系统时，她会受到影响……唉，如果有一天她发现我，对我进行攻击，我会不会也影响你啊？”
池罔神色倒平静，从他决定杠上鸡爪子时，就从来没怂过，“不怕她。”
“要是真没关系就好了。”砂石叹了口气，“我争取做一个保护框架，如果以后真发生这种事了……我至少要把你隔离开，不能让你像步染一样。”
“那就努力变强。”池罔平静道，“与其想着不要连累我，不如多想想如何一直和我在一起，你不是说喜欢我吗？”
砂石瞬间精神了，“好！”
半夜的时候，房流回来了。
他看见池罔还在溜达，便过去怔怔地看了他一会，第一句话就是，“我刚才去了一趟步府试探，果然没见到步染，于是我又偷偷跑了一趟皇宫，看到了我皇姨。”
“她在得知步染生病后很在意，立刻召集太医急诊，等她醒来后，我看到皇姨拉着步染的手，叫她小染。”
房流神色木然，“她从来都知道，这不是我皇姐。看她们的样子，皇姨没有身不由己的意思，她肯定一直知道步染换了我皇姐的事，甚至在背后提供了支持掩护。”
池罔看到房流郁郁的表情，心中多少有些理解，若是皇帝大姨宠爱侄女，因为房流出身而不理会他，倒也是能理解的。可是大姨这么关心一个外人，也不愿意稍微关注一下血脉相连的侄子，让贵为皇储之尊的房流从小到大都备受冷遇。
觉得房流确实是个小可怜，池罔怜爱的拍了拍他脑袋，“你皇姨大概只是太喜欢女孩了，谁叫你是个男的呢？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房流感到自己受到了会心一击，完全没有被安慰到。
这一晚上发生了这么多事。房流心中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的冒出来，得不到答案。他皱着眉头道：“我会仔细去查一查我皇姐到底是怎么回事。”
池罔又安慰了他一下，“去查吧，但我觉得你可能查不到，还是别抱太大希望了。”毕竟砂石都查不到。
房流：“……”
本来月色很美，在这样月夜美人的场景下，房流悲伤的心，刚起了些微波澜，却被池罔两句话说蔫了。
他垂头耷脑地回了自己的房间，不想再和池罔说话。
今晚揭开了这样的秘密，池罔依然稳得很，他回房铺开被褥，准备睡了。
砂石十分佩服他的心理状态，“这你也睡得着？就算是争储之事与你无关，但步染这么一个行走的能量源，你也不惦记？”
“怎么不惦记？可是惦记也没用。我不会杀她，暂时还没有别的办法，那就先顺其自然吧。”
砂石慢慢道：“或许可以尝试一下，在你把她好感刷满后，引导她进行叛变……”
“我不欺骗小姑娘的感情。”池罔表示自己还是有原则的，“我们再尝试别的途径，同时，我也会花时间好好带流流，找个机会让他重新回到朝堂上去，看看会对鸡爪子有什么影响吧。”
想到房流，池罔摇了摇头，“但是流流现在还没准备好，这么大了，朝廷上却什么都不会，真是个可怜的娃。”
“可怜什么？”砂石叹道，“他能得了你的青睐，由尉迟国师亲自授课，他的起点会比房薰、步染高太多，你可是真刀真枪在乱世和太平盛世都做出过实绩的权臣，还能教不好他？”
池罔客观道：“这一道很多都不是书本知识。智慧是需要漫长的时间，慢慢累积修行的。不过房流年轻，他有很多机会。”
“关于流流，可能我还可能忽略了一个方向。”
“什么？”
“流流在无正门之争后活下来，到底是因为他的皇储身份，还是因为坐上了无正门的位置，在江湖上有了不一样的影响力？”
池罔翻了个身，准备睡了，“没关系，双管齐下吧，过段时间再教教他武功，技多不压身嘛。”
砂石有点感慨，房流本就身兼数职，忙得脚不沾地，还要跟上池罔这教学计划，怕是累不死他。
第二天早上池罔起来时，房流不在王府里。大概昨晚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今天已经坐不住了。
池罔慢悠悠的用了用饭，放了乌鸦去叫余余，一边铺开一张纸，愉快道：“我来给流流一个惊喜。”
他在上面刷刷写了二十多本书，并在后面注明——入秋重逢前，全部读完。
砂石去搜索一下这二十本书的厚度，顿时对房流充满了同情。教书先生给学生布置了这么多功课，还管这叫惊喜？估计房流连想死的心都有了。
池罔背着自己的蝴蝶药箱，衣袖一挥，就这样不告而别了。
一天后，始皇帝陵前。
余余按照约定时间赶到，一到这里便见到门主大人，身边还堆着些看起来有年头的古卷。
“来得正好。”池罔向他招了招手，“我最近怀着严肃的心情，拜读了桃花公子的《醉袖桃》第七册 ，有了一些感慨。我搜罗到了许多关于始皇帝的野史，非常契合第七册两位主角的爱情故事。”
“我认为，这时候正好可以赶一波热度，你给咱们收购的书局每个分几本，让他们各自的写手，都发挥一下，出几本话本野史，赶在读者们还陶醉在第七册 大结局不可自拔时一起发售，肯定能赚不少钱。”
余余接过了这几乎要用麻袋才装得下的古卷，肃然起敬道：“门主厉害！”
与余余分别后，池罔重新回到了沐北熙墓中。
他回到墓室后，先在自己的宝藏中巡视了一圈，打开了玉匣子，把里面的刺绣都摸了一遍。
他甚至打开了最里面的一格，砂石终于看清了，那是一条绣工极其精致的腰带。
池罔关上匣子，做完这件事，他才躺回自己终年冰封的棺材里，舒服的叹了口气。
遭到了惨无人道的打击，砂石蔫蔫问道：“你说守门，就是守这里的门啊？”
“对。”池罔平静道，“当年被沐北熙坑了，要给他守墓门，当年以为几年就完了，没想到我一直死不了。这几百年中，总隔上个几十几百年，就会有太过好奇的小崽子闯进来，我依约都给他挡回去了。”
砂石左顾右盼，“这就是始皇帝陵墓的尽头了吗？上次我就好奇了，这里你住着，那沐北熙的墓室在哪里啊？”
池罔轻轻一笑，“如果说，我也不知道呢？”
安静片刻后，砂石叫了起来，“说你不知道——谁信啊？你又骗我玩。”
池罔的心跳慢慢变缓慢，身体的活动在逐渐降低。池罔轻声说：“我要闭关了，你先自己玩会，秋天与你再见。”
时光荏苒，转眼就过去了三个月。
这一年的十月深秋，池罔在这地底深处睁开了眼。
砂石立刻表示欢迎，语气相当激动，“你可真是任性啊！池罔，说走就走，说睡就睡，我这三个月无聊的都要长毛了！我看那房流，也是找你都要找疯了。”
因为刚刚苏醒，池罔说话时，还有一点平卷舌过不来的僵硬，“早就跟他说了，秋天会再见。要是这般沉不住气，别惦记去争储了，一个步染他都搞不定。”
他的心跳开始一点一点的恢复，身上的血液重新流动，池罔从棺材里出来，活动了下手脚，叹了口气道：“饿了。”

第55章
池罔出来，觉得自己想吃鸡爪子。
路上没有卖鸡爪子的店铺，他就这样一路往渡口走，终于找到了一家卖豉汁蒸凤爪的店，进去一个人点了三盘。
等他吃完去渡口等船时，旁边来了一个人。
池罔转头，看到了心情十分复杂的房流。
三个月不见，房流的个子又窜上去了一小截。池罔点头打过招呼，第一句就是“书读完了吗？”
房流本来满腹委屈，正要控诉一下小池哥哥对他的“始乱终弃”，出去一趟就三个多月找不到人。没想到池罔一张嘴，就抽查他课业，顿时气息一滞，“读完了。”
然后池罔便取得了压倒性的气势胜利，“正好，我现在有时间，抽查一下你的功课，那就从《商君书》开始吧。”
池罔在王府不告而别，虽然留下了一张纸，但实在是太不把房流当回事。房流重新见到池罔，心里又是想念，又是有点生气，租了单人船，陪着池罔渡了江。
等到了江北时，房流心中就一点别的想法都没有了。
他被池罔功课考得手忙脚乱，虽然这些书他都读过，但是池罔问得非常深入，他觉得自己答得不好，有点慌。
但池罔还是肯定了他，“还不错，三个月把这些书都吃下来了，确实用功了。”
还没等房流把小尾巴翘起来，池罔就毫不留情的打击道：“但是就你现在这程度，离能上朝廷参政还差很远，继续努力吧。”
池罔在元港城里歇了一天，看到了在这三个月里，房流真的替他做了不少事。
他名下的许多产业，房流都已经开始着手打理，朱长老已故，房流压下了无正门异议，强硬地推行各种改变。这一群当了几十年的蛀虫的老油条，被房流狠手收拾了一批，最近收敛很多，在产业上都不敢再做手脚。
房流一句邀功的话都没说，但池罔转一圈，就看明白七八分，心中对房流愈发满意。
第二天，他们启程前往紫藤村。
秋天的时候紫藤花自然已经谢了，爬满墙壁的藤蔓，如今只有茂密的绿叶，和花枝上结出的种子，一串一串沉重的耷拉下来。
只是池罔走进这村子后，便沉默了许多，房流默不作声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既然池罔说过他在紫藤村有一处宅院，并不准备另找新地方住，房流便依照他的意思，没有再做安排。
此时，池罔带着房流停在了一家非常有年头的老宅前。
院墙无人打理的紫藤已经泛滥成灾，从墙的另外一边爬了出来，爬到了这边的地上，这景象看起来有点吓人，更是难以想象里面都变成了什么样。
池罔站在门前，看着那已经被紫藤缠住的牌匾，叹了口气，“流流，不是让你拿了个铁锹吗？门口那棵树，你过去挖了看看。”
房流听话的过去，任劳任怨的开始做苦工，没一会铲子就碰到了一个硬东西，房流直接把它铲了上来。
那是一个青色铜盒，上面沾满湿泥，房流本不想让池罔脏了手，没想到池罔却主动接了过来。
池罔叹了口气，他没想到这盒子居然还在。打开以后，盒子里面果然放着一串钥匙。
他拿起其中的钥匙，去大门处打开了那把百年都无人问津的青铜大锁。
斑驳的大门颤颤巍巍地打开了，池罔走了进去。
里面的房子果然比起外面的院墙不遑多让，都爬满了紫藤。
池罔深深叹了口气，“好久没人来，没想到院子里成了这样。”
房流想，这大概得多久没人来？院子里才能变成这样？
房流突然想到什么，脸色有点为难，“小池哥哥，名医计划已经启动，我原定的日期是十日后开始……但你看这院子现在这样，十天里怕是收拾不出来，要不我在元港城给你置办一套？”
两人独自相处时，池罔脸上没有易容，他转头叹了口气，“流流啊，我就想住这，好不好？”
房流：“……好。”
这旧宅很大，除了主院和客院外，还有一个专门用来授课的厅堂，周围有数十间学徒房，书房药方都配着。
池罔虽然很久没回来住了，但是当房流叫他授课时，他第一反应就是这老宅。
事实证明，再大的难题交给房流，他都会处理得贴心妥当。
房流非常大方的去村子里撒了一把钱，短短一会功夫，就领回了二十多个当地农民，当即开始清除花藤。
房流给了三倍夜班工钱，这能住就上百人的院子，第二天中午，杂草和藤子就全部被收拾干净。
接下来是漆工、匠工进场，修补破损的墙和房屋，房流雇了附近所有村子的木匠，一起赶制破损的木具。同时派人从南边走水运，进来一批家具。
这个时候阿淼也赶到了，房流不愿麻烦池罔，所以直到这个时候才终于多了个帮手，两人一起竭尽全力翻新修整。
房流雇了一批大姑娘小媳妇，用剩下的几天时间，把所有的房间收拾的干干净净，纤尘不染。
只留下了后院的紫藤花架，被池罔特地叮嘱过，这上面的紫藤花留着，明年开春了可以赏花。
十天后，当池罔重新站在这宅子前，已经是焕然一新了。
池罔拍了拍房流，发自真心地赞道：“真能干。”
房流笑得好看，“你喜欢就好，牌匾要换一块吗？”
原先被紫藤缠住的牌匾已裂成几块，上面的字都看不清楚，房流拼了一下，才惊讶道，“兰善？”
“对，这就是近八百年前，兰善堂祖师在江北的故宅。”池罔笑容浅淡，却带着一种浸润了时间的沉稳，“当年的牌匾，就是这两个字。”
房流惊讶，阿淼激动，谁都没想到这一栋宅院，居然有着这样久远的历史。
池罔率先进去，房流皱着眉头看着他的背影。见池罔停下来等他，连忙露出笑容跟上。
池罔走进主院时，露出了不太明显的怔愣。房流为他介绍道：“我见这一进院子里原先的布局十分雅致，因此并没大改，只是在相同位置换了从南边运来的新家具，还是按照原来的格局摆放，小池哥哥，可还满意？”
旧日熟悉的景象在眼前重现，没人知道他曾经真的做过这院子的主人。
池罔失神片刻，才点了点头，“很好……流流，谢谢你。”
十天后，名医计划正式启动。从大江南北精挑细选的二十多位兰善堂大夫，一起在善娘子祖宅，开始接受池罔的授课。
房流也把处理无正门事务的重心，从江南转到了江北元港城，元港城离紫藤村近，房流没事就两边跑，后来在这宅子里，也有了一套他自己的院子。
往日里教课时，池罔还是带着易容的，这让房流感到放心。
即使是与池罔最早接触的阿淼，在第一次见他真容时都呆住了。若是让这帮上课的人见了，那岂不天天都去看他、而没人看书了？这种便宜谁都别想占。
但有一件事，让房流感到欣慰，自从这帮大夫进来后，他看到了很多和他一样惨的人了。
房流本来事情就非常多，每天还要拼死拼活的追着池罔布置的功课，现在终于看到了一群人和他一样天天挑灯夜读，内心感到了安慰。
房流和前来学习的大夫们，在这一座老宅中飞速成长，每天如饥似渴地吸取着新知识。这样忙碌而充实的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冬季。
冬天江水上冻，南北往来中断，要等到来年春天，才能再次见到亲友故人。
大夫们自然是心无旁骛的追随池罔留在江北，可房流不一样，他在无正门还没有完全坐稳，不敢待在北边不回去。况且过年时，作为皇储他还是要进宫的，总不能直接消失。
可这一回去，就代表着他要和池罔分别一整个冬天。
房流临走时，抱怨道：“为什么宽江一冻上，这南北就禁止往来了？就算不能行船，人也可以在结冰的冰面上走，不是吗？”
池罔没有任何表情道：“那你去试试吧，这七百多年抱着你这想法的人也不少，你看有哪个活着走到对岸的？”
房流不能理解，“不一样啊，七八百年前罗鄂国还在那时候，即使是冬天，在东边也可以乘船渡江。怎么发生过一次地震后，就有了完全不准行船的规矩？”
房流问的问题，在场唯一能答上的人却保持了沉默。池罔看着房流磨蹭到了最后一刻，才离开了紫藤村。
这便只剩下阿淼陪在池罔身边，燕娘每个月也会来一次，房流命她每月都要给池罔裁新衣服，这个任务她执行得很好。
入冬，过年，又是一年新春。
这一年入春后，池罔并不准备去畔山祭拜庄衍。因为他在这老院子里，被眼前的事情占据了时间。
池罔也算是善娘子的传人，能在善娘子的学堂里为兰善堂传承医术，这令他心中感到慰藉和满足。
那一天池罔正在上课，却突然感觉大地震动，屋宇震颤。
众人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是发生了地震，过后才感到惊慌。只是不知地震中心在何处，又有哪些村镇收到了波及。
一日后，无正门江北的人，从元港城传来消息。
这是一场极为罕见的江中地震，沿江的北岸皆有震感，东边江中的剧震，让开始融化的冰面瞬间破碎，江水淹了附近的村庄。
池罔收到这个消息后，表情变得凝重。而来学医术的大夫们很快就发现，教学内容突然改变了。
池罔讲了整整三天的瘟疫防治，如何通过各种脉象来判断症状，所有人都感受到了着不同寻常的意味。
阿淼私下交流时，还有一些不敢相信，“不会吧？去年江北刚发了瘟疫，生息还没修养过来，今年总不能再来一次吧？”
池罔却答非所问：“没想到今年会发生地震……天灾又人祸，这是下手的最好时机。”
阿淼不懂池罔的意思，只见他提前结束了授课，带领所有的大夫离开了紫藤村。
等他们集体到达元港城，确实的消息已经传到了池罔手上。
江北瘟疫，卷土重来。
没人说得出这场瘟疫的起源是什么，有人说是因为被江水淹没的村庄，牲畜尸体腐烂所造成的疫病。
而另一种说法，更是以瘟疫相同的速度在江北扩散——仲朝气数将尽，地震、瘟疫都是老天降罪的预兆。
从元港城的兰善堂开始接受第一例患者，到病人多到整个大堂里都装不下，不过才是短短一个多时辰的功夫。
这次瘟疫来势汹汹，与前年那场瘟疫不一样，如果说前一年的瘟疫让人谈之色变，那这一次的瘟疫，就是地狱来临。
去年的瘟疫，病人从感染到发病，有大概五到十天的时间。而这次瘟疫的潜伏期，被急剧距缩短到一至三个时辰。
许多北边的医者甚至还来不及研制任何方案，就已经被瘟疫传染。
病来如山倒，发病后人会开始咳血，并迅速陷入高烧昏迷、不省人事的阶段，同时伴随内脏衰竭的症状。若得不到医治，一两天的功夫人就没了。
池罔是这个时候带着人来的，他身边的大夫们在兰善堂开始忙碌起来。
等池罔搭上第一个病人的脉的时候，心中便是一跳。
他从没见过如此难治的瘟疫，数种病因缠在一起，让人极难斟酌用药。
若用虎狼药，势必伤及体内脏器，加速毒性所造成的衰竭。若用温补药，都不等见效，这人就没气了。
第一个浮现到池罔脑海中的药方，就被他否定了。这种药下去，必须是年轻力壮的才扛得住，老人孩子和身子虚弱的，怕是一剂药下去人先死了，能救活的十不足一。
几百年间，池罔从没遇到过比这还棘手的情况，他迟迟无法开出药方，这对他来说是极罕见的。
他迟疑了很久，才写下了第一味药。
药是阿淼亲自去煎的。等到药煎好送来，让病人服下半个时辰后，便开始剧烈呕吐。
呕吐后病人开始发汗，气色转好很多，兰善堂中的大夫脸现喜色。
他们都在等药方研制出来，就立刻送到附近所有城镇上去，定能及时遏制江北瘟疫的散播。
可是池罔脸上殊无喜色，那病人再次觉得难受，池罔搭在他脉上，听见他整个身体内五脏六腑和所有气血的流转。
池罔的脸色越来越差，吩咐道；“行针，取我砭针来。”
池罔扎下去的地方是人体要穴，按理说都疼痛难忍，而这位病人扎上去，就像没有任何感觉似的。
针扎进的穴位流出了黑色的血，这下不用池罔说，所有人也都知道不对了。
池罔又开了药方，可还没等阿淼煎好，这喝过汤药的病人就已经浑身抽搐，皮肤皲裂流血。
这景象吓傻了所有人，池罔顾不得避嫌，直接出手用内力强行压制这病人体内的疫毒。
在墓中修炼三个月，池罔体内的内力艰难的爬回了9%，这一次瘟疫太难把握，即使是他这样的武学高手，也依然觉得极难招架。
这疫毒太过凶猛，他现在所能开出的药不是顾此失彼，就是虎狼夺命。他永不可能用内力救所有的人，何况现在，他用内力也只是压制的阶段，他甚至不能把疫毒逼至体表。
这样下去不行。
池罔起身，走进兰善堂大堂中，里面坐着、躺着许许多多的病人，堂中的每一个角落都被占据了，而更多的病人，甚至都排队到了街上去。
已经有死人从兰善堂中抬出去了，按照这个速度，怕是不用三日，元港城外就可以尸堆如山。
池罔这几百年间，从来没有治不好的病，在这种让人惊慌失措的时刻，他反而越是冷静下来。
这疫毒宛若用毒大师精心调配的杰作，多一份则过，少一分则会露出破绽，高明的医者则会借此拆招施药，度过危机。
可是人体结构何其脆弱，这疫毒就没给人见招拆招的机会。
这暂时无解的疫毒，不可能是寻常瘟疫。
果真是天山教下了毒手吗？
池罔第一次生出悔意，是他托大了。
当时选择袖手旁观，是因为他对自己医术太过自信，他曾经以为有他在，瘟疫无论发展成何种模样，都不可能无法收场。
如今江北遭此大祸，这是不是就在替他承担当年不作为的恶报？
他想到前年在天山时，那和尚从天山教偷出来，塞到他怀里蒙混过关的那材料单。
这疫毒是多种药材毒物的组合，池罔在脑海中闪过几种，都被他否定了。
观此脉象，不是这些东西组合在一起能带来的效果。虽然病症有相似之处，但细微之处见文章，他知道自己依然没走到正确的路上。
他从来就没有治不好的病，池罔深深吸了一口气。
只是需要更多时间。
而现在的时间，每一分一毫都显得弥足珍贵。每一点浪费的功夫，可能都是一条人命。
池罔又试了几个方子，也只是试出了延缓发病时间的药方，依然没有能彻底治愈这次瘟疫的方子。
他在第一时间将这个可以拖延时间的药方分享了出去，兰善堂熬制药汤，免费分发给所有染病的人，让他们喝下暂时保命。
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池罔仍然在寻找着解决对策，可是在兰善堂里，已经开始有同行的医者倒下了。
池罔加以修改，在去年瘟疫中起过效果的预防药剂，在这一次里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这消息让人绝望。
而所有的医者也无暇细想，他们知道自己大概也无法逃脱被感染的命运，平静地徘徊在病人间，竭尽所能的提供着自己最后的帮助。
到第二天晚上时，阿淼为池罔送来了一碗粥。
池罔这几天没有心思吃得下饭，但阿淼心细，一直看在眼里。
见池罔没有任何胃口，阿淼脸色也很不好看，她眼眶通红的劝道，“池老师，吃一点吧。在这种关头，您绝对不能倒下。”
池罔不愿拂了阿淼的好意，一目十行的翻阅着一本古医籍，同时接过碗，拎着碗喝光了里面的粥。
阿淼收拾了碗，带着托盘出去了，可是她出去不过片刻，池罔就听到了房外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
那一刻几乎心有所觉，池罔放下医籍，冲了出去。
房间外，阿淼手中的托盘掀翻了，而那只刚刚还温着的空碗，现在已摔成几瓣，碎在了地上。
阿淼倒在这一片狼藉的地上，已然失去了意识。
池罔立刻伸手去扶她，然而在要碰到她身体的那一刻，却突然控制不住的咳嗽起来。
片刻后，他移开捂着嘴的手，看到了手背上的血。他只是顿了一下，就面不改色地擦了干净，抱起阿淼送入了自己的诊间。

第56章
五天前。
北地山脉的一处秘密基地外，天山教的青龙使扶着一棵树，“哇”的一声吐了个昏天昏地。
他身后走过一个人，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因为这个人的气息太过温和平静，他的靠近，甚至没能让青龙使在第一时间察觉。
直到被拍了一下后背，青龙使才猛然发现身后来了人。他一回头看到这人，满脸的戒备顿时变成惊讶，但还来不及说什么，就回头继续呕吐。
后面的人拉起了他的一条手臂，手指在他手臂穴位按摩了片刻。
青龙使顿时停止了呕吐，他舒舒服服的伸出了手，“哎，你会医术啊？你就随便按了这几下，我立刻就觉得舒服多了。”
“略通医术。”这人的声音微带笑意，“你这是怎么了？”
看着眼前这有些陌生、但气息却似曾相识的人，青龙使非常大胆的选择了相信他，实话实说道：“我看了教主养的那些虫子，妈呀真是太恶心了！我用尽毕生演技，才强撑到外面吐的！”
“是什么样的毒虫？”
回想刚才景象，青龙使俊秀的面容立刻扭曲，疾速转过头扶着树干，“呕！”
等吐干净了，青龙使才转过头，气息奄奄道：“你关心那虫子干什么？算了……告诉你吧，我也不知道。但那些虫子，都是教主杂交出来的，好几个品种的毒虫，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串成功的，长得那叫一个恶心……啊，行行好，不要再问我了！”
面前的人点了点头，不再追问，青龙使虚弱地问：“你是怎么在这的？”
“去年夏末时，教主秘密招了一批精通草药的人。”
“哦，原来你是以药工身份……”
青龙使这句话还没说完，突然换上了另一幅嘴脸，高声道：“小兄弟对我教教义，果然很有领悟！我教通天神和通天使都在天上看着我们今日的所作所为，你的每一点贡献，都会被后人铭记！”
玄武使经过时，看到这药工的背影身形，不知想到了什么，脚下顿时停住了。
只是他听见青龙使无比虔诚的大声说：“好好干，为教主竭尽全力！我们这都是为了大业！是不是啊，玄武使？”
听到自己被青龙使点名，玄武使也点头道：“通天神在上，保佑我教百世昌隆。”
“天将降罪于仲朝房氏，唯有教主，才能拯救苍生！”青龙使神情激动道，“只有教主，才是这天下的救世主！”
一顿屁话说完，青龙使去与玄武使勾肩搭背的走了。
他们走远的声音，依然传了过来：“玄武大哥呀，我这两天看菜园子，闲得我都要长毛了。”
玄武使道：“此为教主大业，不得懈怠。教主指派我们三使亲自负责，可见此事十分重要，务必谨慎小心。”
青龙使立刻麻利地接上：“我对我教通天神始皇帝、通天使尉迟国师充满信仰，并坚定不移地相信着，教主作为这两位天神的俗世使者，定会重新在人间宣扬正义！”
药工目送着教中两位尊使离开，四下终于无人了，他才伸开手掌，看向手心。
那是青龙使刚刚经过他身边时，塞到他手里的草。草是连根拔出的，根上还带了些泥土，草尖上长出一点红色的尖头，宛若淋在上面的鲜血。
草已经有些蔫了，显然是出土有一段时间了。
他默不作声的收好，从山上悄无声息地离开。
十天后，瘟疫爆发后的第三日清晨，江北全境封锁，南北禁止往来。
去年瘟疫的阴影还在江北人心头盘恒，今年噩梦刚刚重新上演，就遭到朝廷如此待遇。
地震过后就是瘟疫，天灾连接不断。而这项封锁令一下，百姓们心中漫上绝望。
朝廷再次选择遗弃了江北的子民吗？
元港城有着连接南北往来的渡口，首当其冲遭到了封锁。
元港城本来就是江北的大城，周遭的小镇居民会在春季时，前往元港城备置所需生活用品，此时为了遏制瘟疫传播，甚至连陆路都开始封锁，城外进出不许出，违令者斩。
池罔收到封锁消息的时候，他正在亲自熬着一大锅药。
兰善堂的大夫们连接倒下，池罔修改了数次药方，依然无法根治瘟疫。
现在在熬着的这一锅，是经过池罔多次改良的药方。
这一次的瘟疫在每个人身体发作的症状都不一样，根据个人体质，有极大的变化，难以发现共同的规律。池罔看了许多病人，终于对它的毒性才有了一些更深的了解。
这最新的药方喝下去，可以更场地延缓疫毒在体内发病时的程度，在患病初期和中期，可以有效地保护病人体内器官不会立刻进入衰竭。
只是药效依然不够，还无法根治。
但这副药让病人服下去，效果确实是迄今为止最明显的。
他需要大量的药。
池罔放出了乌鸦，令房流在南边搜集需要药材，以最快速度送到江北。
但他也写上了，不许房流过来。
至少在池罔找到根治解药前，他不会让房流来。
池罔咳了两声，感觉胸口烦闷，在这药锅的热气蒸腾下，几乎喘不上气来。
他体质特殊，不老不死，这几百年中从未生过病。
这次疫毒确实凶猛，就连池罔都未能幸免，可是池罔究竟与别人不一样，他可以自行压制体内的疫毒。
兰善堂里仍然能行动的大夫，已经屈指可数了。
他把熬好的药汤盛在碗里，端了出去，大夫们纷纷将汤药分发给病患，喂给已经倒下的同僚。
池罔亲自喂了阿淼，半个时辰后，阿淼的高烧退了许多，转为低烧。
这药汤还是有效果的，这是在江北诸多不幸中，唯一一个好消息了。
这终于让被封锁在元港城中的百姓，看到了一丝希望。
闻名前来兰善堂就诊的病人瞬间陡增，所有能行动的大夫都去煎过药。
药材很快告罄。
看着外面一张张被病痛折磨、面带哀求的脸，兰善堂的大夫，说不出让他们回去的话。
池罔看向外面，今天是个大阴天，让这本就被死亡和疾病笼罩的元港城，更多了一分阴郁。
他不知房流需要多久才能准备好，但以他估计，最快也要一天半的时间。
只是外面的人，能挺这么久吗？
池罔看着在长街上排队的病人，心中像压了块沉重的大石。
他将最新修改过的药方誊写在纸上，并详细标注了在汤药煎制过程中需要注意的事项，以免影响药效，在城中张贴，找人分发给城中所有医馆。
面对此等灾祸，最重要的便是同心协力共渡难关，兰善堂率先表明了态度，不藏半点私心。
城中其他的同行，见到兰善堂的做法，都心中佩服。
兰善堂固然可以敝帚自珍 ，将这唯一能暂时缓解瘟疫的药方牢牢攥在手中，让病人千金难求，并在这场瘟疫中，打出兰善堂医术技压江北医馆的名声。
可是兰善堂却毫不犹豫选择了公布药方，不谋私利，与所有人一起分享。
这几乎是在以实际行动，诠释着祖师善娘子的遗训。
兰善堂的德行令病人感激，更令同行钦佩。
现在因为元港城药材用尽的缘故，每一碗汤药都非常珍贵，容不得半点浪费。
池罔没有喝，因为他内里能压住体内的毒，便将自己的那份让给了更需要的人。
兰善堂里一些大夫，在服用过汤药后已经恢复了行动能力，立刻重新投入到工作中，这其中也包括阿淼。
在这场灾难中，即使是阿淼一个年轻女孩子，也展现了惊人的坚毅，她忍耐着身体的不适，依然忙碌在第一线。
可是在她得知池罔连自己的药都不喝，转手送给别人时，终于忍不住端着一碗药，跑到他面前道：“池老师，您必须喝下这碗药！”
池罔胸口很闷，在人流密集之处，甚至有些喘不过气的感觉。但只要他保持清醒，这疫毒就无法在他体内肆虐，所以他也只是摆摆手，“不用，我的情况自己……”
这句话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
剧烈的疼痛从经脉中传来，似乎他身体的每一寸，都在被人用针狠狠扎着。
这绝不是瘟疫的症状，池罔强忍疼痛，唤道：“砂石。”
脑海中一片空寂，砂石居然没有任何声音。
在这种紧要关头，砂石怎么不见了？
阿淼立刻扶住池罔摇摇欲坠的身体，大惊失色道：“……池老师？来人，快端一碗药过来！”
阿淼扶不住他，池罔的身体不受控制的滑倒，碰倒了旁边的角桌。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双眼缓缓合上，陷入了昏迷。
【那些在耳边出现的声音，似近非近，似远非远。
过了片刻，他才慢慢听得真切。
“在府中闷了一个多月，是不是早就待烦了？正好今天我倒出空闲，就带你出去玩玩。”
十五岁的小池望着江边的船，低声问道：“少爷，你要带我去江上吗？”
“带你去江上钓鱼。”庄衍笑了起来，俊朗英气的面容便有了让人暖心的魅力，“我好久都没有这样悠闲的时间了，今天中午，我在船上给你烤我钓上来的鱼。”
可就在他们即将要登船时，庄衍的心腹突然赶了过来，在庄衍耳边说了几句话。
庄衍仍然笑着，但是那温暖的笑容便少了暖意，“怎么偏偏挑这个时候……算了，我去看看。”
他怀着歉意，“小池，我要先去处理一件事，应该不会用太久。你先上船，在上面等我一会。”
正事总是要比闲事重要，庄衍离开江边后，小池便依他吩咐，先行到了庄衍的船上。
日头正好，晒得整个船上都暖洋洋的，小池到船舱里休息，在江水破浪的晃动下，他竟然窝在榻上睡着了。
他没睡太久，过一会便醒了过来，他带着一点刚睡醒的迷糊看向窗外，却发现船已行至江中了。
在他睡着的时候，船居然开了？
庄衍已在船上了吗？
小池走出船舱外，发现船已驶离江北岸边，虽然还能看见陆地边线，却已经到了深水区。
小池呼唤道：“少爷？”
船上静悄悄的无人应答，小池瞬间觉察到了危险。
自从上次庄衍不在府中，他被庄侯强行押走后，庄衍从不让小池轻易出府，在自己的院中召来军营里的心腹护卫。
小池平常便在他院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明明是一个奴才，却被庄衍生生护成了遵守旧制的大家闺秀。
即使是出来玩，庄衍在前去办事之前，也特意留了心腹侍卫守着小池。而此时船已开了出去，他却没在船上找到任何一位庄衍留下的护卫。
小池警惕地走了一圈，才终于在那船板上，找到了一丝血迹。
他终于醒悟这里发生了什么，立刻往他刚才睡觉的船舱跑去。
……却已经晚了。
抓住他的那个人，手中的刀还滴着血，就在小池以为他会拿刀抹了自己脖子时，那人却把小池拎了过来看了一眼。
那人声音沙哑，“不能这么杀你，却只能淹死你……呵呵，这还真是个奇怪的命令。”
他将小池扔进了江中。
扑通一声，小池便入了水，他再听不到岸上的声音，耳边只有哗啦啦的水声。
他在入水前，本能地屏住了气避免呛水，可入江后电光火石间，小池就反应过来那杀手这句话的不对之处。
什么叫不能杀死，只能淹死？
这人为什么非要淹死他？若是想杀他，一刀砍了他脖子，那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了，岂不是干净利落？
若是想造一个他失足落水的假象，那也是不可能的。庄衍留下的护卫多半已凶多吉少，一船人都死了，以庄衍的心思，又怎么可能不怀疑此事的蹊跷？
除非这个人的主要目的……并不是杀他，而是观察他。
他将刀子在江水中洗净，蹲在船边，冷冷地看着小池沉入江中。
当他看见小池在水中会屏息时，眼睛一眯，露出了不加遮掩的杀意。
小池在瞬间明了，他狠狠吸入一口水，在江水中痛苦的呛水。
那人的手放在刀鞘上，果然停住了动作。
小池心中出现了一个让他恐惧的猜测——这可能是庄侯派来的杀手。
可为什么，庄侯会突然怀疑他的身份？他在哪里露出了破绽？
池罔被抓进庄府时，心中便想好了说辞，为自己的身份做了伪装。在罗鄂能读汉书的人都是贵族子弟，按照他的年龄去查，更是寥寥无几，很容易被确定身份。
所以他的第一选择，便是当年他的伴读，和他岁数差不多大的海军总领之子。
罗鄂的王子精熟水性，可是他这个伴读，自小就不会水。
冰冷的江水，通过口鼻灌进了他的身体，他因为呛水的下意识挣扎，却让他呛进更多的江水。
船上手放在刀鞘上，正在观察他的人，怕是在测试他的身份。
若是他会水，那他便是罗鄂王室的余孽之子。庄侯做事狠辣，斩草除根，他很可能会当场格杀。
所以他只能不会水，在这江水中呈现溺水的症状，逃过眼前的当头一刀。
可在这江中溺水，却一样难有生机。
庄衍不在船上，他甚至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小池绝望的想，没有人能帮他。
他只能逼着自己忘记屏息之法，故意呛进江水，盼望着庄侯并不是真的想让他死，会在他通过考验后叫人下来救他，豪赌这一线生机。
小池自幼就在水中玩大，对江水充满了喜爱之情。他在水中能憋很久的气，往来如游鱼。
所以他从来没想象过自己会有这样一天，就像他以前所见过的溺水之人，绝望而痛苦地被他最熟悉的江水吞没。
他喘不上气来。
口鼻里都是江水，胸腔的积水让他无比痛苦，他的每一个心跳，都拉抻成无限漫长。
江面离他越来越远，胸腔中的空气被挤压得越来越少，那杀手甚至蹲在了船边，看着他是不是仍在溺水。
意识在渐渐失去。
茫茫宽江，这就是他最后的葬身之地了吗？】
元港城，夜晚。
昏迷的池罔被安顿进了单独的诊间，阿淼忧心忡忡地过来探望他，但她虽然心焦，却也没有别的好办法，只得将被子往上拉，再将燃着的蜡烛放得远一点，希望他能更舒服一些。
池罔眼睛紧闭，对身周的环境一无所觉，阿淼虽然担心他，却也无暇多耽，兰善堂如今人手严重不足，阿淼不能离开太久。
她只照看了片刻，又匆匆到外间去忙碌。
就在阿淼离开后，兰善堂的窗子，被人从外面撬开了。
身穿黑衣，绣着圣火图案的人，无声无息地翻进了兰善堂。
“大哥，是他吗？”
一个黑衣人看了看池罔，点头道：“对，教主吩咐了，一定要解决掉这个在元港城研制出药方的大夫，而且一定要不动声色，不能让任何人怀疑到我们头上。”
“毕竟今年地震、江水淹了不少土地，已是人心惶惶。再发生一场这样的病灾，皇室在江北大失人心，等到这个时候，就是彻底摧毁仲朝在江北统治的最好机会！”
黑衣人神色带着一种狂热，“不能让任何人破坏我们酝酿许久的计划！也不能让任何人怀疑，这场疫病和我们天山教有任何的关系！”
其中一人走到了门口，轻轻插上了门。
而另外一人则抓过了一个枕头，捂在了池罔的口鼻处。
“按住他的身体，不要让他乱踢，惊动医馆的人。”
“是，大哥。”
口鼻处的空气被阻断，明明是极痛苦的体验，足以把任何一个人从睡梦中唤醒，也可以让任何一个昏迷的人身体有所反应。
可是那做好准备随时压制池罔挣扎的人，都有些奇怪了，“这人一点感觉都没有吗？怎么这么不对劲？”
“不知道……别废话了，弄死他，我们赶紧撤离。”
【江水灌进口鼻，阻塞空气的窒息让人无法忍受。
水面近在咫尺，却又那么遥远。
他的身体越来越冷，不受控制地被暗流推向江底。
真的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小池不甘心地睁大眼睛，尽管他已经无法在水里看清任何东西。
可是黑暗的江底，他仿佛却见到了自己日夜思念的父母双亲，对他张开了温暖的怀抱，微笑着等待他前来团聚的模样。
不能在这里……不能在这里倒下。
谁来救救他。
把他带出水面，让他用力的汲取空气，他从来不知道，可以自由呼吸空气，原来也是这样一件难以奢求的事。
他在意识模糊中下意识呼吸，却反而将自己推向更深的深渊。
太痛苦了，若是无法获救……
他想，那就……求一个解脱吧。】
“大哥，这小大夫身体一动都不动，不会是在咱们来之前，就已经死得差不多了吧？”
那人说：“再捂一会，稳妥要紧。”
正在这时，房间撬开的窗户中，却突然跳进来了一个人影。
黑衣人不满道：“不是叫你在外面守着吗？进来做……唔！？”
冲进来的人扼住他的咽喉，把他从床上掀飞出去，黑衣人的脑袋重重地撞在墙壁上，顿时晕了。
另一天山教教徒反应极快，立刻拔出腰间佩剑，飞快地攻向这不速之客。却被这人空手接刃，揉身而上，一记肘击打在下巴上，将人震昏了过去。
他立刻过去掀开枕头，检查床上人的呼吸。
那呼吸极之微弱，他马上轻轻触碰池罔的颈部，检查气管是否受损。
出乎意料的……池罔身上无伤，呼吸却诡异的越来越弱，仿佛是自己选择了闭气窒息。
怎么会这样？
他探着池罔鼻息，闭上双眼。
砂石在下一刻猛地惊醒，“发生了什么事？我怎么突然关机……妈呀！池罔、池罔！？”
砂石陷入巨大的恐慌，“紧急救援方案，介入介入，让我立刻进行干预！”
片刻后，砂石绝望道：“——介入失败！我去你的鸡爪子！怎么偏偏选在这个时候进行诱杀？……上次特殊任务的奖励能量，我就不该听你的，我就该用它来升级防御！”
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音：“我以后再也不惹你生气了……池罔、池罔你醒过来，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好不好？”
砂石的声音在池罔脑海中响起，却得不到任何回应，现在池罔面临危机，他却帮不上任何忙。
砂石难过地哭了起来。
坐在池罔床边的人皱起眉头，一手摊开了池罔柔软的掌心紧紧握住，一手搭在了床边，弯下腰，与池罔额头相抵。
【光照不见江底，眼前失去光明，一切都又冷又黑。
身体越来越沉，也越来越冷。
是不是就在这里放弃，反而是最轻松的选择？
五感已失，他缓慢的闭上双眼，等待自己最后的死亡。
他没有发现自己上方的水流发生了变化。
终于有人劈浪而来，游到了他的身边，接住了他下坠的身体。
庄衍毫不犹豫的掐住他的脸，从口唇处度气过去。
同时抱着他的身体，疯狂地向江面上疾冲。
庄衍抱着小池破水而出，踏上已经无人的小船，将他平放在船舱甲板上。
庄衍浑身湿着，连头发都在滴水，此时却什么也顾不上了。
他颤抖道：“救溺死方——取灶中灰，两石余以埋人……水出七孔即活，可我去哪里找灰！？别的办法、快想别的办法……”
“……《急救广生集》？有了！捞起时，切不可倒控。急将口撬开，横衔箸一只，使可出水……”
没有筷子，庄衍便撬开小池的嘴，把自己的手指放了进去，让小池张着嘴，方便排出肺中积水，同时疾速默背，“再将溺人横伏牛背，牵引徐行……”
这江中船上又不可能突然出现一只牛，庄衍绝望四顾，只得将小池抱在怀里，手撑在他的后背，模仿牛背的形状，用力摩挲，让他吐水。
“牵引徐行……牵引徐行！对，动作不能太快！”庄衍连忙反应过来，放慢了速度和力量，心急如焚地在他后背适当用力，慢慢推着。同时用内力探入他的身体，护他心肺经脉。
庄衍声音颤抖道：“……腹中水从口中并大小便流出，即活……即活！小池，快吐水，快点醒过来！”
又推了片刻，小池哇的一声醒过来，身体抽搐着，庄衍连忙揽着他的背，微微抬高了他上身的角度，方便他把江水吐出来。
他陆陆续续吐了许久，才停了下来，他眼睛都睁不开了，声音低不可闻地确认道：“……是少爷？”
庄衍想一声大笑，却不知为何出口哽咽，他声音颤抖着，传入了小池的神识：“别怕，是我……我来了。”
他便明白自己获救了。
心中猛然一松，小池再也坚持不住，彻底放任自己陷入昏迷。
何处是光？何处是暗？
现在的他或许还分不明白，但他凭着直觉便知道，此时靠着的身体温暖而熟悉，令他感到宛如归处的安心。
有这个人在，他或许……不会再受到伤害。
空气重新流入身体，那是生的气息。】
砂石大哭的声音传入他的神识：“呜呜呜，池罔……池罔！？”
池罔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子安接住了他，把他抱在怀中轻轻安抚道：“别怕，我来了。”
在昏迷时因为失去了内力压制，池罔身体内的疫毒已经发了出来，他现在烧得有些神智不清。
理智不在起作用，他只是本能地向这熟悉的声音摸去，便靠进了一个温暖而令他安心的怀抱。
他近乎呜咽道：“庄衍……”
子安身体一僵。
那是在他梦中出现过的名字，而怀中人这样呼唤他时，心头骤然涌上的喜悦和熟悉，奇异得几乎让他无法理解。
子安只愣了一瞬，就继续轻拍着池罔的后背，柔声道：“放心睡吧，后面的事交给我。”
只得了这一句话，池罔就睡了过去，呼吸重新恢复了平缓。
子安轻轻哄着他，直到他睡熟过去，才看着他的脸，陷入了思索。
蜡烛被放得很远，池罔的五官映在半昏不暗的烛光下，子安看着他，心中不知为何出现了不对劲的感觉。
就仿佛他天生便知道，怀里的人不长这副模样。
他试探着伸出手，摸到了他脸上的假皮。
他手指轻轻揉动，将假皮一片片揭下。
摘下伪装后，子安愕然发现，眼前出现的，就是他在梦中见过的、每一个表情都会牵动他心绪的容颜。
只是比起梦里青涩的模样……
他长大了。
兰善堂诊间打开的窗外，有人说话的声音传了进来，“大哥进去那么久，怎么还没出来？”
“对啊，弄死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大夫，那还不是手到擒来，应该用不了这么久吧？”
“……感觉不太对！我们快进去看看！”
子安皱着眉，连忙抱起床上昏睡的池罔，他手上抱着人，只得一脚踢开被插上的门，从兰善堂另外一边的窗子中跃了出去。
这动静立刻惊起了兰善堂中的病人和医者，阿淼惊道：“刚才什么动静？等等……池老师的门，怎么自己开了？”
她有些惊喜的问道：“……是池老师吗？你醒了吗？”
天山教教徒见到屋内的情况，都是不知所措，又听到屋外传来的声音，慌张道：“这怎么回事？那小大夫人呢？算了……不管了！不能被人发现，赶快带着昏迷的兄弟们先撤！”
阿淼匆匆赶了过来，发出一声尖叫，瘫倒在地上。
屋中门已被从里面破坏，向外倒在地上，而屋内的窗户大敞四开，显然是有人来过。
床上的池罔，早已不见了踪影。

第57章
“秦伯，您快给他看看，他怎么会发如此高热？”
“……少爷，你难道忘了你娘给你开蒙的书？”苍老的声音，带了几分恨铁不成钢之意，“‘值气凉而窍闭，得风气之疏泄，是以伤卫。’如今初夏，江水寒凉。这位小公子掉进江里，必然会风寒侵体！”
庄衍定下神，“是了，怪我关心则乱。《内经》有云，‘风寒客于人，使人毫毛毕直，皮肤闭而为热，当是之时，可汗而发也，桂枝、麻黄，发汗之方’……那么，喝了药后，我该给他发汗驱寒。”
身边的人不停地叽叽喳喳，着实烦人得很。
躺在床上的小池只想自己一个人安静待一会，却没人懂他的心思。
好不容易盼走了这对老小，没过多久，又有人来扰他的清净。
有人坐在他身边，扶起了他的身体，将碗塞到他嘴边，轻声道：“小池，喝了它。”
那温热的液体流入嘴中，小池顿时不开心了——这什么鬼东西？苦死了！
他便将这恼人的东西扒拉开，嘴里嘟哝了一串叽里咕噜的罗鄂语，可惜就是没人听得懂。
他只重新的了片刻安静，就被人强硬地掐着他的下巴，温暖却有点干得扎人的东西，直接以奇怪的方式把药灌了进来。
什么东西还会动？小池迷迷糊糊地咬了一口，庄衍差点惊得自己呛进一口药，连忙死死控制住，把药给他全部灌了下去。
小池身体本来就冷，浑身上下都感觉不对劲，真是难受极了，还被人这样折腾，简直分外生气。
紧接着，他又被人捂了几床棉被。
小池开始挣扎，庄衍还来不及擦嘴边的药，就得跑到床边用力压住小池四处翻出来的被角，“别动，别把热气放出去！”
被几层被子捂着发汗，被窝里的小混蛋即使是烧到迷糊了，也依然可以本能地从各个刁钻的角度，挣扎出一只手或者一只脚，伸到外面晾着凉快。
庄衍四处扑火，实在奈何不了他，只得除了鞋子，亲自上床去压着他，逼着他发汗，把江中落水受的一身寒气发出来。
艰难地发了这场汗之后，果然小池排出了身体的寒气，他的高烧退了许多，终于能安稳的睡下。
庄衍当时抱着小池，两个人都湿漉漉地回来时，他就毫不犹豫地抱着人进了自己的屋子，现在他病着，梁主管犹豫道：“少爷，用不用我再准备一间……”
“不用。”庄衍斩钉截铁道：“我和他一同睡，这样夜里也方便，他病情如有反复，我可以立刻处理。”
小池这一次高热，当日退下后变成了持续的低烧，他足足躺了十多日，才终于转好。
庄衍每日亲自为他诊脉，其间又请了一次他母亲相熟的老前辈，当地兰善堂里最有名望的老大夫为他诊治。
小池虽然长时间低烧，但这却并不是一件坏事。
亡国被掳，异乡飘零，这孩子心中压了太多的事。借这一次大病的机会慢慢发出来，反而对身体有帮助。
而在他昏睡的这些日子里，庄衍每日尽可能的晚出早归，更衣、擦身、如厕这些私密之事，他都不愿假手旁人。
喂药、喂粥这些事，就更不用说庄衍是怎么干的了。在他心里，小池从进了他的院，就是他的人。那由他来做这些事情天经地义，自然不需遮遮掩掩。
梁主管在旁边看着嘴角抽搐。
少爷这态度，哪里是宠爱一个小情人，分别是伺候一祖宗！
在所有人的期盼下，小池的身体一日比一日见好。
庄衍院中杏花开了的那一天，他醒了过来。
小池醒来时，庄衍不在屋里。
日光透过窗子，少爷的屋中带着一层橘红色，显得十分温暖。庄衍屋中一几一凳，他看着在眼里，都觉得莫名亲切。
小池想起自己的死里逃生，不禁鼻头一酸。
没想到在这仇人之子的卧房里，时隔几个月后，他重新感受到了回家的安心。
在他即将醒来的前一天，其实他已经有所知觉。
他知道一直贴身照顾自己的人，就是庄衍……也只有庄衍。
他从被窝里坐起来，轻轻靠在床头，出神地在心中勾画着未来的模样。
他想着自己的以后……又想着如果有了庄衍的以后，他们会走向哪一个方向。
出神的想了许久，小池突然听到了庄衍在外面说话的声音，便知道是他回来了。
那一瞬间，小池的第一个反应，却是自己十几日都没梳洗过，不知已经邋遢成了什么样？
他连忙跳下床，腿还有点软，但却已经奋力地奔向屋子中的铜镜前，照着镜子打理起自己的模样。
庄衍推开屋门走进来时，木门发生了一声轻响。
那一声响，就像直直敲在他的心上。
……也敲开了一个温暖的心愿，和一个带着希望的未来。
小屋中万籁俱寂，窗外鸟儿落在枝头，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
池罔迷茫的睁开双眼，却迅速恢复了清明。
这里不是兰善堂。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在失去意识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事？
他摸自己的脉，却立刻愣住了。
他的脉象不浮不沉，健康有力，虽然还有一丝大病初愈后的虚弱，但以他的体质，大概两三天后便可无碍。
——是谁治好了他体内的瘟疫？
他昏了多久？药方在江北传开了吗？
池罔跳下床踩上鞋，便向屋外奔去，为自己寻一个答案。
这住处异常清静，池罔走了一会，居然一个人都没见到。
墙外不知谁家种了一排杏花，连成了粉红色的一片轻云，带着沁人的香气探进院中，做了一位雅致的不速之客。
池罔无心欣赏，他顺着眼前的路向外跑去。
却在转过这个墙角后，骤然急停脚步。
有个人从墙转角的另外一边，脚步不疾不徐地向他的方向走来。池罔转得太急，险些撞了人。
两人不约而同的停了下来。
池罔仰头看他，有那么一刻，以为自己其实还在梦里，一直不曾醒来。
七百多年前，池罔曾在忙碌政事之外的闲暇，会不经意的想起来他那位出了家的庄少爷。
他若是剃光了头发，该会是什么模样？
那时他满心都是愤怒，还有许多深深埋藏的委屈和惊慌，他用繁忙的公务去麻痹自己只要听到那个名字，就会波澜不休的心境。
到了最后，他心中的复杂情绪，只化作了一句带着挖苦之意的嘲弄，“凭他以前什么样，只要没了头发，定是个极难看的秃子。”
后来又过了一段时间，他知道了庄衍的死讯。愤怒被茫然取代，在接下来很长的一段时间中，想起庄衍时，他都不知道自己的以后该何去何从。
他的来处已齐根斩断，归处也成了杳然无迹。
七百年前，他没来得及见过庄衍出家后的模样。
而此时他看着站在面前的僧人，突然就明白了，庄衍当年出家以后……大概就是这模样吧。
他放下了一切牵挂，看空了与他纠缠的痴嗔爱恨，修成了大圆满，从此功德加身，世世代代积攒福报，或许终有一世摆脱了轮回之苦，往生极乐净土。
然后他们，就终于再没有任何关系。
他的气度依然是那样的温和，那柔中有一种奇异的可以安抚人心的力量，变成了他无坚不摧的韧。
那一瞬间，池罔似乎在他的身上看到了无尽的因果业报轮回，尘世间离合聚散，恩怨几经兜转，终于回到了最开始的模样。
他就这样看着面前的僧人，看到了他背后的十方世界，无边无量。
只有他还执着在十方无边世界的那一隅旧时光里，再一次生起了那个温暖的心愿。
——要不，就这样下去吧？
……一刻都不要再分离。
鸟儿落在杏花枝上，震得杏花纷纷落下。
云晴春鸟满江村，还似长安旧日闻。
红杏花前应笑我，我今憔悴亦羞君。
那一阵慌乱来得没有道理，池罔勉强镇定的挽了一下耳边垂落的发。
他们头上明明是一片杏花，这和尚却不知怎么想的，从自己怀中拿出一个药囊，从里面掏出了一朵晒干的紫藤花。
子安的声音温柔，“想去年此时，我与池施主在紫藤村初遇。当时便心有所感，不知为何捡起了地上落花，晒干后便一直带在身上。”
他温暖厚实的手心上，托起那一朵小小的紫藤花。
池罔的目光，移到了他的手心上。
晒干的紫藤花脆弱易碎，干枯后并不好看。
只是和尚的手向前轻轻递过来，笑容有慈悲之意，将花递来给他。
池罔怔怔看了片刻，劈手夺了过去。
——然后猛然转身，用后背背对着那和尚，不让他看见自己的模样。
他眼睛一刻都舍不得眨，直直地盯着手心上干枯的紫藤花，直到一滴热泪坠下，重重打在了那朵干花上，润开了干瘪的花瓣。
他几乎看到当年的庄衍，站在兰善院的花架边，递给他托在掌心上的紫藤花。
然后对笑着他说，小池，我回来了。
他背后传来了和尚的声音，那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体谅，“池施主？”
池罔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微微颤动的手掌上，小心地托着那朵干花。
……然后他飞快地抬起另一只衣袖，擦干了自己的眼泪。
荣枯世事总相思，春来不觉去偏知。
重结缘，问来人……还是去年行春客。
转过身时，他眼角还藏了一点红。
他没抬头，只是盯着子安灰白的僧衣，轻轻道了一句“好久不见”。
和尚没说话，但池罔猜，此时他大概是笑了。
……于是他也笑了。

第58章
池罔与子安并肩走过这无人的石径，脚下的泥土香，远处飘荡来的杏花香，充盈着他们的五感知觉。
而池罔却闻着和尚身上的清苦药香，如朝阳破开晨雾一样让人心识清净。
这一刻，池罔的心很安宁。他下意识就确定了江北这场大灾，在他失去意识的这段时间里，没有向他预想中最糟糕的情形发展恶化。
因为他知道身边的这个和尚可以相信，而他身上那平和稳重的气息，让人莫名心静。
“这是哪里？”
子安声音令人感到熟悉而怀念，“这是元港城外的普陀寺。”
池罔便微微偏着头，偷偷看着他的脸，“为什么你要带我离开元港城？”
子安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号，“池施主在元港城的兰善堂中，险些遭人暗算。那里人太多，若真的打起来，容易伤及无辜。”
池罔只是想了一下，便了然的点了点头，“是天山教的人吧？这说明我开出的药方，已经让他们感到威胁。这是个好消息，因为我的药方中，可能已经有几味药戳到他们痛处了。”
“你开出的药方，有效地延缓发病症状，给了我们更多的时间去研制解药……在你昏迷的两天中，朝廷已派船队向江北输送了大量药材，并命令江北官府以最快速度，将药材和你的药方，发放到各个城镇去。”
他们绕过这曲折的石径，走到了佛寺的大殿外，发现这里居然也收留了许多瘟疫病人。
池罔一边走，一边问：“你是怎么治好我身上的瘟疫？”
子安平和的回答：“其实我并无十足把握，冒险一试……万幸佛祖保佑。”
殿外聚集了虔诚的信徒，在寺中低声诵经，希望佛祖菩萨显灵，能制止这一场江北肆虐的疫灾。
池罔在他们身边走过，低声与子安交谈：“你治我的那个药方，一会先给我看看。发放给别人的药，可不能完全按照我的来，因为我的身体与常人有异，不能一概而论。”
听了这话，子安也露出一丝微笑，“是了，你会武功，自然与普通人不同。所以我虽侥幸把你治愈，但并未敢贸然施放此药，本就想等你醒来再议。有你这位杏林高手在，我们再一同商量如何用药，才是最稳妥的。”
“我看你气色，似乎没有收到瘟疫的影响。”池罔移开看着他的视线，轻声说道。
子安便道：“还未曾感谢池施主去年赠药之恩。我从上次疫毒中痊愈后，似乎便对这次的瘟疫有了抵抗之力。”
池罔问他：“我去年给你做了十三瓶药，你用了哪一瓶？”
“我用了标号为柒、玖的那两只药瓶。”
即使时隔数月，池罔依然清楚记着他亲自开出的药，思索道：“那么这两副药中，必然对这次疫毒成分有中和化解之效。但我这次重开相似的药方，效果却十分平平……这说明，他们在原来的毒上做出了新的改进，一会我们重新整理一下这两瓶药，反推毒理，找出疫毒本源的相似之处……这也是一条思路。”
子安带他走进了藏经楼，有些歉然，“寺中没有药房，为了应对这次瘟疫，只得借了经楼的架子，来放置购置来的草药……环境简陋，请多担待。”
池罔自然道：“无妨。”
他们走进藏经楼，门口的和尚恭恭敬敬道：“子安师兄。”
子安无论是对着殿外的病人，还是对着寺中同门，都是一视同仁的温和回礼。
池罔看着他，脸上的笑容便淡了些。此时大难当头，他不该对这些事这样在意，实在是显得太小气些，不够风度和气量。
但子安下意识待他就是有些特别的，这高个子的俊和尚站在门边，亲手让着门，等着他进来。
于是池罔的心情一下子又好了起来。
为了安置药材，藏经楼单独辟出了一小块区域，并几张桌椅木架，供懂医术的僧人制药所用。
临时购置的药材用袋子、竹筐装着，摆满了几张桌子，但只中间一桌不显拥挤，上面放了两个小小的盘子，还有一个年轻的小和尚，拿着一棍木根，在旁边亲自看守。
果然子安一进来，就带着池罔走向中间那桌。
池罔一看那盘子上的药，便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子安道：“池施主喝下的药，便是用了这两种药材。”
盘子中装了一把草，草尖带了一抹血红，这草的模样奇怪，实是池罔生平未见，他怀疑道：“这是何物？”
池罔从盘子中掀起一根，凑到鼻下嗅闻，顿时神色凝重起来。他看向子安，子安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似的，便默契的点点头。
得到了允许，池罔便抓起那红尖草，一点一点吃到嘴里。
他眼中发光，“这草……你从哪里找来的？”
看到池罔的反应，子安便知道他已经明白了，眼中露出一丝赞赏之色，显然是在欣赏他的医术高明，“还有旁边这个盘子里装的白花，我用此两味入药，才喂你吃了一剂汤药，你就退了烧，不久后便醒了过来。”
池罔依样葫芦的去尝那朵他从没见过的白花，咬了一口花瓣，在舌上一抿，便吐出来，“花瓣有毒。”
他闻了闻花苞下的花茎，揪下来一截送入口中，“花茎可入药，对症。”
“不对。”池罔似乎想到什么，突然神色有异，“你给我煮药的时候，是把整朵花都扔进去了吗？”
等闲的毒物毒不死池罔，即使只有这花茎对了症，也能莽打莽撞地治好他。但这和尚总不能仗着他身体不同，就这样对待他吧？
池罔便瞪了和尚一眼，他此时是原本面容，眉眼口鼻本每一处都极为惹人，只是一直表情淡淡的，让人觉得他难以靠近。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和尚面前露出嗔怪的神色，那模样甚是生动好看。
旁边守药的年轻小和尚，目光顿时都被他吸引过去，开始频频偷看他。
子安瞳孔似乎微微收缩了一下，随即温和地解释道：“没有，我对这白花的药效十分了解。因为我去年夏末就到了北境，在北地山脉的一处山谷里，为天山教教主种了半年这种花。”
池罔顿时放下手中的白花，“胆子真大，这你还敢往北边跑？忘了去年你浑身滴血的那副惨样了？也不怕天山教的玄武使、朱雀使，看到你就提刀上去，把你剁成馅吗？”
和尚莞尔道：“在下也从固虚法师处，得了些易容的物事……总之，从去年夏末起，天山教就已经在秘密筹划这场瘟疫。我被教主以‘药工’的身份招了进去，专门负责种植这种白花，是以闲暇时，对它有了不少的研究。”
池罔点了点头，“那这草，也是天山教教主自己倒弄出来，让你成片种植的？”
“不，这草是天山教中的一个人，为我拿来的。”他沉默了一下，似乎在考虑要不要暴露他的身份，但他很快就下了决定，因为接下来的对话，他瞒不住此人的身份。
“池施主，你可知天山教的青龙使？”
池罔淡淡道：“有过一面之缘……脸带青色面具，高束马尾，武器用枪。”
“正是。天山教中有三位尊使，每位尊使负责一片药田，各自分开管理，教主甚至限制了他们私下的交流。而我现在手中所拿的这两味药，现在看来，全部都是能治疗这次瘟疫的关键草药。”子安面色平静的叙述道。
池罔非常快地跟上他的思路，“如此说来，天山教教主种植了至少三种……或者更多，专门用来治愈这次疫毒的草药。”
池罔在有限的情报里，推断出不少信息，“天山教教主似乎有疑心，三位位高权重的尊使还要互相隔离，分别管理，可是怕他们私下自己串出解药？对了，那你是在青龙使手下种药的？”
“没有，我在玄武使负责的药田里做工。”
池罔有点不可思议，“你去年把人家打成重伤，今年就直接在人家眼皮底下晃？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子安沉默一下，“去年和他打架时正好天黑，他没看清我的模样。”
池罔毫不留情道：“就你那锃亮的脑壳，在黑夜里也会闪闪发光，他看不清你的脸，还能记不住你的脑袋？”
看着子安被自己噎得说不出话的模样，池罔还是给他找了个台阶下，“你既然知道这些药田的所在地，我们便可以带人前去突袭，把他的草药抢劫一光。嗯，那教主如果想趁着这次瘟疫，一举拿下江北全境，将江北从仲朝的统治下脱离，那需要很多的药，才能救治这次的瘟疫。”
“确实，那药田不小，但也没有那么大。”和尚恢复了平静，“下手抢药，绝不是一件容易事。”
池罔从他神色中，看出了凝重的意味，便问：“怎么了？”
“每片药田中，都有教主死士守护。”
池罔点了点头，安静地看着他，“以你我的身手，便是有再多的死士，也不用担心吧？”
池罔如今武功已恢复到9%，世间罕遇敌手。
除了那被砂石盛赞习武奇才的风云山庄庄主，和眼前这摸不出深浅的和尚，怕是没人能在他手下走过几招。
“恰恰相反，让人非常担心。”子安脸上露出忧色，“这些死士分散在田中各角，互相之间都能看到，只要一人出事，其他之人立刻会启动自己所守护处的机关。”
“什么机关？”
“引爆火药的机关。”子安眉头深皱，“那火药埋在整片药田的各处，只要一处机关扣下，立刻将那药园中所有的药材、药工，并连同死士自己，一同在顷刻间化成一团火海。”
池罔一怔，“真是个疯子，宁愿炸了药田，也不愿让它落到旁人手里。就算是江北瘟疫救不回来，死到最后只剩一地尸骨，他也要坐在这坟堆上，做江北的皇上。”
“不过……”池罔一声冷笑，“我这一生碰到过不少坏了脑子的，还没有我收拾不了的人。”
这情形显然十分棘手，但江北瘟疫传播速度太快，他们根本没有时间等。
即使用了池罔的方子，这瘟疫也无法根治，只要是拖着，便还是有压不住的一天，更何况以这位鞋教教主丧心病狂的程度，怕是不会让他们拖太久，已经在准备后招。
池罔在这房中慢慢踱了一圈，看了一眼子安的神色，突然肯定道：“和尚，你有办法。”
“有一个想法，但并无十分把握。”子安斟酌许久，才缓缓道，“我们需要第一时间解决分散在园中各个角落的死士，不给他们引爆机关的机会。同时控制所有忠于天山教教主的药工，免得他们销毁药材、通知天山教教中支援。”
“只是能与我一同潜入药田的人选，条件十分苛刻。”
子安抬头，漆黑的眼眸望着池罔，认真道：“这最重要的一点，就是需要武功高强、速度敏捷之人，在死士察觉前先下手为强。”
池罔慢慢点头，“你、我……我再从江北叫个小朋友来，他武功路数轻盈敏捷，速度上不会有问题。”
子安也说：“我传掌门固虚法师来，我们有四个人……还是太冒险，但短时间内，怕是也叫不到更多的高手了。”
年前百晓生排行榜上前十的高手，天山教本就自己占了三个，青龙使更是技压固虚法师和房流，排行第三。
风云铮如今在南边行走，几个月杳无踪迹，不太可能立刻找到他。其他的高手，要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他们请来江北冒这样的险，可能性也不大。
池罔也明白此时劣势占尽，情形十分不妙，“还最好不能碰到天山教的那三位尊使……不过你刚刚说，那青龙使似乎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子安思索一会，摇了摇头，“去年青龙使奉命追杀我，他故意放了我一马。这次的红尖草，若不是他主动塞到我身上，我根被没有机会拿到……我与他接触的机会不多，他身份微妙，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指望在他身上。”
“本该如此，此事机密，当须谨慎为上。”池罔点了点头，毫无异议道，“我即刻向江北传讯，招人过来。”
“只是……我那蝴蝶药箱又被你落下了，得借你这里的草药，去叫我的乌鸦了。”
“这个自然，池施主请随意。”
池罔捡着药材，看到其中一味药，放在自己头上的架子上，便道：“和尚，你帮我取最上面格子中的药，拿二两下来，我够不着。”
子安默默看一下放在他脚边的板凳。
池罔只要站在板凳上踮起脚，就一定能够到上面的药盒。
而依池罔的武功，只要他站上去，你想把他从板凳上晃下来，怕都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可是池施主就要耍赖，一脸无辜的看着和尚，眼睛黑白分明得那样好看，让人无法拒绝。
子安无奈的笑，“好，你放着，我来。”
喂给乌鸦吃的药不用熬，就做出来得很快，池罔直接用掌力碾压，将药汁榨了出来，和在捣碎的药里团成了一个丸子，放在了经楼外的空地上。
然后他便转身回屋，提笔写就一封信，绑在落在外面的蓝喙乌鸦脚上，让它飞走了。
“行了，该叫的人都叫了，咱们该研究一下解药了。”
池罔走回和尚身边，露出迷人笑意：“接下来的一两日，我怕是要在你这佛寺中暂住了。”
他笑起来的模样，能招架得住的人委实不多，子安深深吸了一口气，对旁边已经直了眼的小和尚道：“五蕴皆虚象，怎么就堪不破？你还需用心修行，先下去吧。”

第59章
“明日一早，便发布瘟疫时令。”
“通知各州府，严格控制南北通行，禁止北边百姓偷渡。南边沿江封锁，这里的百姓也不许过去，如有任何特例，都必须登记人名在册，由我特批后，方可成行。”
深夜皇宫灯火未熄，步染穿着长公主的厚重官服，眉头深锁，压下心中焦虑。
有官吏向她递了申请北渡的名册，她一个个看过，吩咐道：“我记得佛门掌门固虚法师，早在几天前就做了北渡的准备，他还和我打过招呼，说要带领寺院僧人去北地救护病患……传令，沿途的官吏，要对佛门中人心存尊敬，不许为难。”
官吏又呈上了一本折子，“长公主殿下，王府里那位殿下，也呈上了折子。”
步染一怔，“……流流？拿来给我看。”
房流一向不掺和政务，除了假日寿辰这时候必须上请安的折子，他几乎从不主动递折子，这倒是十分少见。
步染打开折子，一目十行看完，秀气的眉毛立刻拧在了一起。
官吏打量着长公主神色，心中琢磨开来，不知那血统不正的皇储在折子上说了什么？才惹得长公主这样不悦。
步染“啪”的一声合上了折子，甩在一边，恼怒道：“以前天天往外跑，我也不做追究了，可现在是乱跑的时候吗？传令——瘟疫期间，不许房流踏出王府一步！”
她难得焦躁地在殿中踱步，“我这去请皇上圣旨，我看他还有这个胆子，敢抗旨不遵不成？”
房流跪着接旨的时候，面色十分平静，没有当着众人面，露出一丝不合适的表情。
他收到了池罔送来的第一份信报，便连着两夜不睡，督促着江南势力所在之内，所有的药农、药园紧急出药。
在他全力施压下，兰善堂把药送去江北的速度，居然比萱草堂和官府还生生快了五个时辰，解了江北的燃眉之急。
池罔的信上，白纸黑字写了不许他过江。
一个冬天不曾相见，本就让房流甚是思念，他等到江水化了，却没想到瘟疫也跟着一起卷土重来了。
只是为什么不让他渡江？是因为池罔也没有信心能护他安然无虞吗？
江北还没有成功救治瘟疫的先例，他的小池哥哥，每天都在最靠近瘟疫病源的地方拼搏着。
房流心中的不安愈重，让他每日坐立难安。
他是那个时候上的折子，想取得一个过明路的身份，如果池罔允许他渡江，他定会立刻出动。
却等来了一封形同幽禁的圣旨。
房流送走圣使，脸上的恭敬消失得无影无踪。
步染，你这是想做什么？为何这样对我？
他在自己的院子里徘徊到深夜，却没想到收到了池罔的第二封来信。
拆了信，他便笑了起来。
他将信仔细烧了个干净，转头回屋换了一身夜行衣，配上自己的双剑，从院子里翻了出去。
皇宫，仲朝皇帝的宗庙里，步染与女帝一前一后，礼数周全地跪着。
皇帝的脸色很难看，声音虚弱，“小染，现在情况如何？”
步染行了礼，回答道：“非常不好，纵观整个北地，只有天山教领地内的信众，在这次疫毒中安然无恙。天山教已经开始派人在北地传教，声称只有加入天山教，才不会被上天惩罚、患上瘟疫，北境陷入绝望的百姓大群加入天山教，教主已经开始发放解药。”
“北地山脉附近城镇已经沦陷，许多我朝官员原来早已与天山教勾结，坐视不管，只等势成，便立刻倒戈。而解药之事……至今仍没有任何下落。”
步染深深吸了一口气，“起义军已初现雏形，再这样下去……”
皇帝的身子一晃，听到这噩耗，激怒攻心下竟然身体撑不住了。
步染立刻唤道：“皇姨？来人！请太医。”
皇帝紧紧抓着她的手：“小染，替皇姨在宗庙里多跪一会……不能对祖宗不敬……”
步染将皇帝亲自送回寝殿，又重新折返了宗庙。
她接过一盏提灯，对旁边宫女道：“退下吧”，便亲自推开仲朝皇帝的祖祠，独自走了进去。
仲朝皇室的祠庙，供奉着各位房氏先祖。步染跪在门口行礼磕头，便小心的走了进去，停在了里面的一处画像前。
皇族众人，自幼便被要求文武双修。在一众持枪的画像中，只有一人持剑，并侧身立于城墙之上，瞭望北境雪山下的居民。
这幅画像，是仲朝第二位皇帝房洱。他在祖祠的一众女性绘像中，是个少见的男皇帝。
却也是一个比女皇帝还容貌出众的皇帝，史书记载了他的好姿容，却也忠实地记下了他毕生的功绩。
这画像是在明帝四十岁时画成，他在北地山脉领军，亲自平了天山脚下的祸乱，终于完成了仲朝在江南江北的天下一统，从此进入盛世之治。
如今时隔百年，北境竟又遭此灾祸，面临被邪教割据之患。
步染重新跪了下来。
她满心忧愁：“如明帝先灵在上，请保佑房氏子孙……诸位先帝中，薰姐最喜欢您，我便替她求您让仲朝顺利度过难关。”
她默默祈祷许久，抬头时，却在这个角度，蓦然发现烛光下的仲明帝的画像，似乎和旁边同期绘制的画像有点不太一样。
那绘卷看起来厚了一点。步染侧头看了半晌，突然皱起了眉头。
可是还没等她做什么，有一封急报，直接送入了祠堂。
“报长公主——在一个时辰前，固虚法师行至江边时，在渡口不远处遇袭，身中奇毒，现在性命垂危，随行僧人正护送法师往皇城赶来。”
步染一顿，“何人敢在皇城脚下放肆！？传太医立刻过去救治，固虚法师是佛门之首，万万不能有闪失，传旨——彻查此事！”
她觉得此事非同一般，焦灼道：“为什么要对佛门掌门下手？……反常既妖，天山教的爪牙，难道已经伸到南边……等等，来人！来人！”
步染厉声道：“宣房流立刻入宫！现在！马上！”
“是，长公主！”
宫人回报的速度很快，“长公主……房小王爷不在府上。”
步染没站稳似的后退一步，变色道：“追！派骑兵去，立刻把人给我追回来！”
宫人领命而去，步染急促喘息后，反而平静下来。
她转身返回了宗庙。
或许此时，她也不知该怎么办了，她怔怔站了片刻，深深伏在地上。
“我朝皇室血脉稀薄，求诸位先祖在天之灵，保佑薰姐平安……流流也一定要平安。”
她长长叹了一口气：“我和薰姐总有回家的办法。但是流流……不一样，他绝不能出事！”
房流夜行数十里，已是凌晨前夕，赶到了江边门内的渡船屋，对上了无正门的暗号，当即命人出船。
可就在这时，官道上出现一片明亮的火把，马蹄声迅速由远及近，有人高呼：“小王爷，留步！”
房流勃然变色：“怎么会追到这里来？快走！”
夜间江水急，房流登上小船，便被江水冲离岸边。
马队停在江边，纷纷高呼：“房小王爷，你这可是要抗旨不遵？”
房流咬着唇，当今情况，他只能掉头逃跑，以后再来个打死不承认。可若是现在被他们抓到，就怎么都说不清了。
那船越飘越远，就在这时，一个黑影从江边奔跑起跳，竟直直跃上了房流的小船。
小船猛地一摇，房流反应极快，不等他站稳，便双剑出鞘，快如闪电地向他刺去。
比起波折不休的南岸，江北的普陀寺，可谓是一片平静了。
池罔与子安议定医房，从藏经阁走出来时，已是深夜时分。
池罔病后初愈，便与子安彻夜不眠，反复推测敲定了几种可行的药方。定案、制药、试药、调整，再重复这个过程，这一通折腾下来，等终于有了些眉目的时候，天都快要亮了。
他虽一句都没有抱怨，但确实已感到疲惫。
他与和尚披星戴月的走在寺院中，夜半的普陀寺，比别处还要寂静几分。
路过佛殿时，看见许多此时无法入眠，在佛寺外虔诚诵经念佛的信徒，他耳力过人，清楚听到里面好几个人的声音，在祈求着佛祖降下神迹，让自己的父母儿女、所爱之人从瘟疫中康复。
池罔听了片刻，嘲笑道：“天天坐在这里念阿弥陀佛、念观世音菩萨保佑，有什么用？真正在保护他们的、愿意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他们的，却是站在殿外的我们。世人顽愚，在世事安稳时，想不起来吃斋念佛，发善心菩提愿，一到了为求心安的时候，寺庙里便香火旺盛了，人多得赶都赶不走。”
子安停住脚步，不赞同的看着他。
但还不等和尚开口，池罔已然抢道：“你们佛祖自己都说了，临时抱佛脚是不管用的——‘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怎么，我只是把你们佛祖所言，译成了合乎此时此境的白话，你还能说你们佛祖错了？”
子安摇摇头，便不再和他说话，重新迈开脚步，要送池罔回他在寺间居住的小屋。
池罔本来已在肚内准备好一筐的旁征博引，只要和尚张嘴解释，他就能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用佛教经文和历代高僧的释文解义，把这和尚辩个哑口无言。
可是和尚居然不搭茬，让池罔这一团邪火，就这样打在了软绵绵不着力的棉花上。
既然发作不出来，就只能咽回肚中，这让池罔更郁闷了。
和尚嘴唇微动，无声地吟诵着什么。池罔凝神辨了片刻，才愕然发现，这和尚是在背诵经文，这段经文的意思，便是请求佛祖消了口舌之业。
佛门中人讲究不能做坏事，行恶就是造业，乱说话也是恶业的一种，会沾染因果报应。
他与和尚呆了一整天，何曾见他犯了口业？池罔当即就明白过来，秃驴是觉得自己对佛祖不敬，才替自己念起了经。
子安认为他刚才口出妄言，造业会惹上恶报，现在念经是在为他消业。
于是池罔那口好不容易压回肚子里的气，顿时就提了起来。
他一向洒脱惯了，就算真有报应，他又何曾怕过？哪里用得着一只秃驴来自作多情来代他受过？
他正准备发作，刚刚转过头，就看见月色下那和尚的面相俊朗，神色温柔平和，真是与他旧梦中的那位故人……像极了。
这一晃神，这团邪火瞬间便小了许多，颤巍巍地重新被压回肚子里。
和尚默默诵经，池罔跟在他身后走了一会，心也静了。
他回想刚才之事，明白自己根本就是故意找茬。
这和尚相貌如此酷似庄衍，他若是想多留下些好印象，那就不该这样针锋相对。可是不知为何……见到和尚，他就有一股压不住的火。
也多亏了这和尚年纪轻轻，修行涵养却不低，态度温温和和的，正好包容下了他的无理取闹。
池罔看着他的背影，那火气冲淡后，慢慢涌上了些别的情绪。
他平静下来，乖乖地被这和尚领回住处，心里不知道为何，便有些难过。
这路再长，也总有尽头。
和尚为他开了门，却看见池罔不愿意进去。
子安总是知他心意，当即就问：“还有什么事？”
池罔抱手看着他，“佛说三世轮回，却如何证实轮回确实存在？”
子安平静回答，“佛告诸弟子：人生是世禀受身形。肉眼所见，不能复见知前世所从来处。于是当老死。往生后世，更受身形，则亦不能复识知今世之事也。”
他顿了顿，静静地看着池罔道：“以池施主之慧，应当是读过这篇经的。”
池罔点点头，不否认道：“你们佛祖认为，当被桎梏于肉体中时，便看不见前世来处，也看不见生老死后，去何种归处。身不由己地重复着这个过程，每一世却都懵懵懂懂，毫无所知。”
“一生一死，识神转易。十二因缘，痴为其主。懵懵冥闇，转不识故。”池罔走到他的身边停住脚步，他没抬头直视他，声音却显得温柔，“和尚，你告诉我，这是什么意思？”
这篇经文缘起于一位比丘尼，她询问佛祖，人在死后是否真的有六道轮回的存在？佛祖便用这篇经文，回答了她的疑惑。
池罔背诵这句经，说的是人受轮回之苦，在死、生交替时，神魂意识就不复存在。而“无明愚痴”让人看不见去来因缘，脱离不开轮回，就算再世为人，便也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子安只道：“善哉，施主是有缘人。”
门口十分狭窄，池罔却偏偏站在这里转了个身，他靠得近了，自己却仿佛浑然不觉，“你还没回答我的话。”
子安语气温和的解释道：“贫僧修行不足，看不见业因由来。若是有朝一日悟了菩提正道，自会洞察一切去来归处，看清一切过去和未来。”
他退出池罔的房间，“天色快亮了，池施主早点休息，贫僧便不多打扰了。”
池罔倚着门，看着他的身影，轻声道：“那你知道你的来处吗？”
和尚安静地站在门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后退几步，神色在黑夜中看不清楚，向池罔双掌合十行了个僧礼，便转身离开了。

第60章
庄衍的院子很大，种了一片杏花。初夏盛开时，浓郁的香气飘满整个院子，哪怕是足不出户，在屋子里也一样能闻到。
小池躺在庄衍的床上闻着杏花，养好了这一场漫长的病。
这期间庄衍与他谈过一次。小池被扔进水里一时很是蹊跷，庄衍留在船上所有的心腹护卫，都人间蒸发似的消失了，若说刺客是冲着小池来的，费这样大的力气却没有特意要弄死他，实在是让人想不明白。
小池心中虽有些猜测，但涉及自己真实身份，他也不敢如实告诉庄衍，所以在庄衍问及他是否有头绪时，他也只是默不作声的摇了摇头，假装自己受了刺激，记不清落水前发生的事了。
在江北，能无声无息干掉庄衍护卫的人，实在是屈指可数，可是这些能做到的人，每一个按人头查过去，似乎都找不到一个能让人信服的理由。
没有任何证据和进展，这件蹊跷事就只能被暂时搁置了。
小池已恢复健康，不再需要庄衍贴身照顾。但他依然留在了庄衍屋里，庄衍更是绝口不提让他搬回去的事，下人们就更不会不长眼力见的去讨主子的嫌。
庄衍还是很忙，十天里有七八天都要早出晚归，偶尔也会宿在军营中。但只要不是非得留宿在外，他都会尽量赶回府中，和自己的小书童一个屋子里睡。
这天刚到了下午酉时，小池想着庄衍昨日告诉自己，他大概会这个时候回来，便和梁主管说了一声，带着几个庄衍院中的护卫，亲自去庄府门口迎接他。
平时就算在庄府中，小池也不轻易离开庄衍的院子。早上送他走，晚上门口接他回来，都是目不斜视，也不随便主动去找别人说话。他深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道理，不敢沾惹任何是非。
可是他今日穿过深长的庄府，去庄府门口时等庄衍时，在路上却意外的碰到了几个和他一起被绑来庄府的罗鄂少年。
那些熟悉的脸，现在看起来却变得陌生起来，他们刚入庄府时都十分狼狈，现在看看彼此，都已经收拾得非常干净，梳洗打扮都很是精致，头上都戴着珠宝，身上也穿上了汉人的衣服。
只是那衣服与庄衍让人给他做的这种不一样，颜色鲜艳惹眼，紧紧贴身而裁制，衣料材质十分轻薄。即使是在夏天怕天气炎热，都有些过于暴露。
走过此处院子的门口时，那几个少年视线与小池相接，彼此都是一愣，显然都是认出了对方。其中一人看见小池，用罗鄂语问：“你还活着？”
小池便让身边的护卫原地等候，想过去和几人交谈，时隔数月，他重新见到同路被掳掠而来的故国之人，心中十分酸涩。
只是那些人看向他的眼光，在惊愕过后，却有些说不出的冷淡。
小池身上的衣服，无论是用料还是绣工，都十分素雅端庄，一针一线用的都是上等的好东西，只一打眼就能分辨出来。
而在观他气派，也与别人大不一样，在府中行走都有人跟着，没想到几十天时间，竟然比他们所有人混得都好。
当场便有个罗鄂人酸道：“你倒是个命好的，刚进来就攀上了庄府的大少爷，自己现在过得都像个少爷。不像我们命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像货物一样被人挑来选去，毫无尊严。”
旁边一人顿时嘲弄道：“不都是一样的？不过就是他长得漂亮些，爬上了少爷的床。说到底，都是出卖身体的，他和我们又有什么区别？”
小池本来是向他们走去的，听了这些话后，在途中就停住了脚步。
其中有一个看起来年纪很轻的男孩，看了一眼小池，神色凄苦的感叹，“你运气好，不用像我们去受那些磋磨人的惩罚，抓紧你的庄少爷，别走到我们这一步。”
那一瞬间，小池仿佛明白了他们遭遇了什么，后脊发凉地收回了脚步。
他没有必要再过去询问几位同族的近况，那简直是无耻的炫耀，在他们的伤口上撒盐。
他几乎是逃一样的离开了那里。
像往常一样站在庄府门口，他远远见到庄衍回来，忙压下神色间的怔忪，面露微笑。
庄衍下了马，态度自然的捏了一下他的手，但庄衍不习惯在这种场合与小池亲热，两人中间甚至还隔了一段距离，遵守着主仆的规矩，走回了院子。
一到庄衍屋子里，小池便去帮他卸下铠甲，庄衍换了衣服后，拉住了他的手，“怎么了？感觉你今天比往常沉闷些。”
小池只是摇了摇头，不会，我见到少爷回来，我很开心。
庄衍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发，“就会说甜的讨人欢心，那一套《容斋随笔》都看完了吗？”
“看完了，包括《金刚经四句偈语》、《多心经偈》那一册的佛经选集我都看过了。”
小池有一点疑惑，却没有问出来。庄衍猜出他的意思，语气柔和地解释道：“佛教讲究一个佛度有缘人，便是不入空门，你也可以学一学佛经里的智慧。”
小池听话的点了点头，庄衍盯着他看了一会，肯定的说：“你今天就是不开心，莫不是这段时间在府中闷坏了？那明后天，你随我出去一趟。”
他不想让庄衍猜出自己的心思，便打起精神问：“少爷，你要带我去哪儿？”
翌日，庄衍停下马，把小池从马上抱下来。
他们看着面前的普陀寺。
“普陀寺是江北的一座大寺。”庄衍介绍道：“在这里许愿，多有灵验，你先进去逛逛，想想有什么心愿，我一会带你进去烧香许愿。”
小池骤然来到了这陌生的地方，露出了有点胆怯的神色，“少爷，那个和尚……怎么向咱们这边走过来了？”
庄衍笑道：“他是这寺中住持，也是我的一位朋友，我去和他说一会话，等一下就陪你进去转转。”
他正要走，小池却拉住了他的袖子，仿佛有点不安：“和尚？少爷你……”
庄衍猜出几分他的意思，大笑道：“放心，少爷不会进去出家做和尚的，可以放我走了吗？”
见那僧人已走到两人身边，小池到底不好意思在出家人面前与少爷撒娇，只得放开了手。
那僧人气度不凡，面容和善，望去便能感到慈悲之意，他看了一眼小池，才转头与庄衍问好。
庄衍似乎与他很熟悉，两人聊得融洽。
看着和尚与庄衍走远，小池心中却想，少爷应该是读过许多佛经，和那大和尚聊起天来，他几乎一句都听不懂了。
不过……少爷又不出家，读这么多佛经做什么？小池心中莫名有些忧虑，但难得出一次府，他带着庄衍留给他全部的护卫，进佛寺中先去看一看。
普陀寺果然是一座名寺，外面看着就十分壮观，走进去更是让人心生肃意。
他逛了五百罗汉殿，又进了一处佛殿，殿中佛像镀了金身，面容威严慈悲，佛像几乎有三层楼的高度，十分壮丽宏伟。
而这殿中却跪着一个男人，姿态虔诚的双手合十，面对着佛像。
小池见里面有人就没进去，只是站在门边看看佛像，等着一会庄衍出来，再听少爷讲一讲这里面的典故。
他正要走，却没想到里面的人站了起来，一回头，两人便对上了视线。
那男人身材高大，眼神如电，他穿着一身绛紫的衣服，只看了小池一眼，便移开视线，一言不发的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佛寺中，庄衍与佛寺住持交谈后，住持亲自将庄衍送了出来。
庄衍道：“法师留步，我在寺中略逛一逛才会离开，不便多打扰法师修行。”
法师念了一句“阿弥陀佛”，才与他道了别。
见庄衍走远了，住持法师才叹了一句，“庄施主是与我佛门有缘之人，可惜不能入我佛门。他日后若为君主，必是一代难得的治世仁君，若为臣子，必是青史留名的贤能之臣。只是他身边那少年……”
“他怎么了？”
“慧极必伤，恐不长久。”住持法师转过身，对身后之人招呼道，“沐施主。”
沐北熙点了点头，穿着一身华贵的绛紫长袍，落了座。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道：“那罗鄂少年……好看得有些妖气了。法师能见生死往来三界，既然说他有早夭之象，那便八成不会有错……嗯？”
住持一愣，沐北熙说话却突然卡了壳，随即喝了口茶，便不再说话。
晌午的日光晒进房间，池罔从床上睁开了眼。
这里是普陀寺，他早在七百多年前便来过这里，刚刚他才想起来，原来那个时候，他便和沐北熙有过一面之缘。
他顿时道：“呸。”
砂石的声音响了起来，“怎么了，池罔？”
“现在什么时候？”
“巳时，你睡了三个时辰。”
池罔一边穿衣服一边问：“这几天你跑哪去了？怎么一直没听到你说话。”
砂石严肃道：“我沉痛的反思了我的过错，这次你被鸡爪子狠狠摆了一道，是我的疏忽。等在积攒足够的能量后，我会好好升级保护你，绝对不再让她对你进行这样惨无人道的戕害，毕竟你这么好看，这简直是太没爱心了。”
“……戕害、爱心？”池罔语气微妙地从床上跳了下来，“我觉得你写话本也有天赋，下次笔给你，你来写，喜欢自己和沐北熙搭对出现吗？”
砂石：“……今天的我哪里得罪了你？”
“我又不是娇花，不能风吹雨打。便是碰上这难缠的鸡爪子，也从没全然落于下风过，你对我到底有什么误解？”
池罔推开房门，走了出去，“当务之急，还是先控制住江北的瘟疫。”
他问了沿路碰到的僧人，就去找子安和尚了。
寺中小僧说子安在正门佛殿，池罔走过去时，却先见到了殿门处的少年。
房流腰佩双剑，靠在佛殿外的柱子上，出神的在想着什么。
与房流分别一冬未见，池罔居然有一点想念他，尤其是在吃螃蟹的时候，他只能自己扒了。
房流个子又拔高了一点，沉默的侧脸看上去，又摆脱了一些稚嫩之气，他相貌帅气出众，抱着手站在这里，十分吸引目光。
很快他就发现了池罔，眼中顿时一亮，唤道：“池……小池哥哥！”
他转过来面向池罔时，终于露出了自己的脸，只见他白净的脸上，左眼圈一个乌青的拳头印赫然在目。
池罔没忍住笑了，“这回是谁打的？”
房流欢喜的神色顿时变得阴郁，“……有只疯狗大半夜强行跳船，不买船票想偷渡，居然还有脸殴打船主！这世间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殿中转出了风云山庄庄主，“小兄弟，话不是这么说的。相识一场都是缘，我这一举动，说不定冥冥之中还救了你一命呢。不信你去问问佛门掌门固虚法师，他昨天为什么没来成江北？”
风云铮看见池罔，打了个招呼，“池公子，半年没见了，你这模样越变越好看啊，最近还好吗？”
房流顿时警惕道：“我小池哥哥跟你不熟，干什么和他套近乎？”
池罔听到了身边的脚步声，不用回头，他便知道这人是谁，问道：“固虚法师出了何事？”
“阿弥陀佛。”子安面容难得有些严肃，“掌门在南岸遇袭，身中奇毒，至今还未摆脱危险。如今我身在江北，却不能回去医治……因为，我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池罔指了指风云铮，“少了法师，补上了这个偷渡的。法师年纪大了，咱们不折腾他也挺好的。”
“风庄主、流公子已服用过治疗疫毒的汤药，需要的东西我也已经准备妥当……”
子安低头看着他，“池施主，我们即刻出发。”

第61章
四日后傍晚。
北地山脉比元港城明显冷了许多，但这一行四人都有内力护身，倒也不觉寒冷。
四天四夜不眠不休的疾行奔走，即使是对高手来说，也是一场对体力和毅力的考验。但他们不敢懈怠，因为耽搁的每一息一瞬，都影响着深受瘟疫困扰的江北百姓。
太阳正在落山，他们藏在附近的树林中，做着最后的准备。
子安指着树林外的山坡，“那座山的山腰处，就是药园所在了。但从这里看，还是看不见。”
风云铮道：“既然是在北边，那就用我风云山庄里的人。他们是当地人，熟悉山脉地势，把药材运出去更稳妥。”
子安用树枝在地上画出药田图，“我已传信给附近的佛寺……”
池罔立刻制止道：“你佛门中人，负责我们事后药材的分发、押运就好。毕竟夜晚行动，保密为上，有你一个反光的就够了，太多了容易被发现。”
听了这话，子安手中的树枝停在地上，转头和池罔对视。
池罔被他看了一眼，心里便是一跳，连忙移开视线，给房流递了个眼色。
房流顶着一只被揍青的眼睛和另一只熬黑的眼睛，美貌已然不复存在，便非常自觉地不去说话，以免过多的引起池罔的注意。
此时他得了信号，才道：“我在今城、雁城也有一些人手，但大多已患了疫病，身体情况很难出任务……风庄主，你能出多少人？”
风云铮盘腿坐在地上，这几日奔波脸上的胡子都长出来了一茬，却也来不及打理。
他仰头喝了一口酒，才回答道：“风云山庄在天山脚下，我又与天山教交好，所以这次瘟疫，山庄其实并没有收到太大波及……”
“二十个壮丁，日落后赶到这里与咱们回合，我让他们每个人都拿了空麻袋。”
房流点点头道：“我这里二十五个，可以伏在山下接应，我会叫他们一定小心谨慎。”
“对。”风云铮也赞同道，“这次行动，我希望不要暴露我们风云山庄参与的痕迹，我们山庄离天山教太近了，那个教主擅长使毒，明着开打倒不怕，就怕对我们玩阴的，山庄里的老幼病弱怕是会深受其害。”
池罔转头的时候，发现和尚已不在看他，并地上画出了半山腰的药园地图，“等天黑潜入，我们四个从山体上攀上去，我带路进去，一举拿下药园。”
既然和尚说话，所有人便都看向他，池罔更是看得光明正大。只听子安继续道：“采下的药从山上扔下去，让下面的人接着。”
房流很惊讶，“还要我们自己去偷……采药？不能我们先打头阵，解决了守卫，再叫我们的人上来吗？ ”
子安神色严肃道：“整座山都有天山教人看守，只有两条路能上去。一条被层层把守，不可能硬闯。另一条就是这个陡坡。天山教的守卫极为周全严密，我们要上去的这个山坡，他们也有人巡查，我观察过，晚上时，他们还会特地照着下面看。”
“这就是说，我们从山下爬到山上的时间，只能在两班巡逻换班中间。这个时间太短了，除了我们，别的人怕才爬到一半，就会被上面的人发现。”
风云铮把斧头放在身边地上，问：“那干脆一路杀上去，把他们都做了吧？”
子安不赞同的摇了摇头，“我们无需造此杀孽，更别说这个做法可行性不大，只有我们惹出动静，他们就会引爆药田……天山教宁可毁了药，也不会让别人得到。”
池罔终于表态道：“听这和尚的。他在这里潜伏过半年时间，对这里布置最了解不过。”
房流自然听池罔的，风云铮也点了头，表示愿意服从计划。
无正门的人陆陆续续到了，风云山庄的人也在日落前后赶到了他们所在的地方。
等天黑后，他们就即将面临一场激战，每个人都要尽量休息，补充体力。
他们四人中，只有房流年纪最小，练武功时间也最短，全力跟了四天已经非常疲惫了。路上他一声都没吭，咬紧牙关跟上了池罔、子安和尚和风云铮的速度。
此时他大概是累惨了，在确认安全后，随便找棵树下一躺，就幕天席地的睡了过去。
池罔过去探了探他的内息，确定他没问题，便走到和尚身边，在他附近坐下。
子安也有了疲倦之色，但他只是静坐调息，看见池罔坐到了身边，也没说什么话。
池罔却主动和他说：“咱们现在只知道白花在哪里，却对红尖草的所在位置一无所知，更别说那可能存在的第三片药园。”
子安却十分平淡道：“我在药田里做工的时候，曾经留意过一个人，他可能知道其它药田的下落……到时候我和他谈一谈。”
“既然天山教教主会在药田里埋火药，那他定然会有不止这一层的保证。”池罔冷静的分析，“我们在第一块药园得手后，能有多少时间，确定位置并前往下一块药园？”
和尚叹了口气，“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我们现在知道，至少存在两座药园。而我们只用白花花茎、红尖草这两种药材，其实已经可以研制出解药，只是没有武功傍身的百姓，服用此药药效过猛，我们暂时还没有更好的办法中和。”
池罔说出了自己的猜测，“在我们没见过的第三个药园里种的药，很可能是起中和护养之效。它很重要，但它却不是起最决定作用的。”
子安思索片刻，点点头，“你说的有理，所以如果我们来不及找到所有药田，就优先确保先获得这两种药材，再采集、运送出去。”
池罔向后伸展身体，也躺在了地上，语气有一点慵懒，“这个天山教教主也是奇才，他从哪里弄出来的毒虫和药草？居然连我都没见过有类似药理效用的毒引和药物。我猜，可能是他自己经过不断改良弄出来的，所以才闻所未闻，除了他自己外，无人能解。”
子安笑了笑，这位池施主的想法，又与他不谋而合了。
池罔看着子安后面的脑袋，说：“盆……嗯，我是说和尚，你这一身医术很不错，是从哪里学来的？”
子安微微一笑，“从来处学来。”
池罔当即道：“好好跟你说话，打什么机锋。”
子安脸上露出一丝隐约的无奈，“其实……贫僧醒过来后，便自然而然的会了，但这一身医术从何处学来，是真的记不得了。”
在这句话中，池罔抓住了一个重点，他立刻坐了起来，“记不得？你可是头部受过伤？”
“贫僧不知道。”
池罔慢慢皱了眉头，“出家人不打诳语，那你刚才说醒过来，又是怎么回事？”
子安想了一会，便看着池罔摇了摇头，沉默不语。
他的意思非常明显，出家人是不能说谎，但他也可以选择不说话啊。
池罔：“……”
他换了一种方法，循循善诱道：“和尚，我也懂医术，是个大夫。有句话说医者不自医，就像这次我中疫毒时，要靠你才能摆脱危险。你若是患过失忆之症，我可以给你看看。”
子安静了一会，却突然说：“我并不认为自己患了失忆症，若是还有未尽的因果，现在也只是时机未到，何须以人力强求？不过……”
他转过头看着池罔，字字清楚，“我知道我来自何处，要做何事。”
池罔便不再说话。
出发前，子安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池施主，一会动手时，请尽量不要杀生。”
池罔翻了个身，懒得再听他说教。
子安仿佛想再说些什么，最后却还是沉默。
他只是看着池罔侧卧的身影，轻轻叹了一声。
天完全黑下来时，便集合人手准备上山了。
偷药四人组上山，全凭徒手攀岩。连个火都不能打，黑灯瞎火的靠着一点点月色向上爬，也是非常不容易了。
池罔将布带在手上缠了两圈，防止一会攀山时手掌被锋利的石头划伤，他站在山前，漠然道：“我先上。”
子安却道：“贫僧打头阵。”
他被池罔取笑习惯了，心放得很宽，此时淡定道：“贫僧走在前头，若是能反光，还能给大家照个亮，也算是好事一桩了。”
风云铮是爬山爬到了一半时，才终于反应过来子安那句话的意思，他猛地笑出声，把房流都吓了一跳。
风云铮憋着笑，小声道：“和尚大兄弟，你可真是逗，还反光？池公子……你就在他后面，觉得更亮了一点吗？”
池罔抓着一块石头使力，将自己的整个身体送了上去，一边面无表情道：“专心爬山，如果你不小心掉下去了，记得为我们做一件事——不要出声。”
风云铮果然不再说话，可是他问出的问题却萦绕在池罔脑海，让他恍然间觉得，前面好像确实就是更亮了一点。
子安第一个爬了上去，他在崖边伸出手，把同伴们拉了上去。
远处的巡查队正要过来，他们心照不宣地立刻跟着和尚溜了。
跟着子安走的时候，池罔还是不由自主地盯着他的脑袋。
仿佛感受到了池罔的视线，子安无奈地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从怀里摸出了个什么东西，戴在了头上。
夜里池罔看不清，就直接上手摸了，他双手扒着和尚的脑袋晃了晃，问道：“假发？”
“是，贫僧在这里做工时，就一直戴着假发。”
和尚抓着他的手，把他从自己脑袋上拿了下来，“别闹了，我们去看看守卫换班没。”
他该松手时，心头却突然生出一股极陌生的感觉，让他怔了一下，才放开了池罔的手。
池罔跟在他后面走，小声说：“就算戴了假发，也是个盆……嗯，长毛的盆。”

第62章
在和尚的带领下，他们到达了种着白花的药庄。这药庄周围筑起了高墙，即使是晚上，里面也传出了亮光。
子安低声解释道：“里面有光的地方都立着火炬，照亮夜里的药田，方便死士巡视检查。”
“这一个白花药庄，一共有九块方田。上三中三下三，排列得十分齐整。里面有八个死士，我们每人，至少需要解决两个。”
“最中间那一块方田的四个角，以及整九块方田的四个角，通常都站着死士。我们从四个墙角翻进去，斜线往里冲，在里面的人还没反应过来时，解决掉中间的那个。”
房流看了看那墙，打了一个哆嗦，“要翻墙？那墙上那么多尖刺。”
池罔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你要是被扎穿了，下面的人点了火药，咱们就一起烤熟啦。不一样的是你死的时候，大概是个串起来烤得皮焦肉香的肉串。”
房流肃然起敬，“小池哥哥放心，我一定翻得过去。”
怪不得子安之前说，这个行动必须要一流高手才能完成，翻墙、制服敌人要一气呵成，这对个人的速度和实力，有很高的要求。
“……解决掉药田中的死士，我会去处理药庄入口处的守卫。”和尚说完这句话，沉吟了一下，似乎有些话正在犹豫要不要说出口。
池罔看了一眼和尚，猜出了他想说什么，凉飕飕地制止道：“你可别跟我说什么不要杀生，这次行动，咱们必须保证万无一失。杀个人，可比又要让他活着、又要让他丧失行动能力容易多了，现在杀这几个人，是为了救江北更多的老百姓，把你的戒律收回去，不要给我们增加额外的负担。”
子安眉头轻轻皱了起来，“池施主，其实我只对你有这个要求。”
池罔没有发作，因为现在时间和地点都不对。但他确实觉得这和尚可能是活腻了。
没关系，等回去再收拾他。
但还没等池罔说什么，便听到砂石居然也开始帮子安说话，“池罔，他说的对。你还记得前些日子被我攻破的步染吗？她和你一样身上挂着程序，你身上也挂了这样一个程序，而你的这个在你每次杀人后，都会有很大的变动，更别说你自己杀人后的状态……嗯，想听金刚经吗？”
于是池罔忍耐着不悦，来了个一言不发。
风云铮捡起地上两个小树杈，比了个叉，“所以，这就是我们的行动路线？从四个角杀到中间，对吧。”
四个人分别走到四个墙角处站好。
他们需要同时翻进墙，而墙上扎满了长针，不能多停留，只能一口气从这边蹦过墙。
他们没有其他的方式约定翻墙的时机，因此便定下了以房流的行动为信号。
房流打出信号后会开始翻墙，而站在相邻两个墙角的人，是风云铮和子安，当他们看到房流行动后，会立刻紧随其后。
站在房流斜对面的池罔，是唯一看不到房流行动的人。但是池罔当然非常有自信了，他说自己看到房流出现在墙头，自己再翻都来得及。
然后他差点就翻晚了，落地后归罪于自己身体只剩9%的内力，并短暂怀念了一下以前的水平。
风云铮轻身功夫不如房流快，但他力气大，很会取长补短。
他刚从墙外翻进墙内，就把自己的斧子直直扔了出去，那斧子打着旋，直接砍到中间一个人的头上，当场鲜血四溅，脑袋就给劈掉了。
同时，他落在地上便双手制住面前这个人，拳掌带着崩山之力，一拳过去打在心脉上，让天山教死士当场暴毙身亡。
房流速度快，他从墙上翻下去还没落地的时候，就拔出自己腰佩双剑，很快就找到了他负责角落里的这个死士，两剑下去把人捅成葫芦。
他弃剑迅速向中间冲去，掏出怀中的暴雨梨花针，把一个人直接给扎成了筛子。
池罔没有武器，他落地解决的第一个人便是赤手空拳，当他双手抓在那人脖子上，正准备拧断时，不知为何却真的想到了子安的话。
那一瞬间，庄衍的嘱托似乎隔了漫长的岁月，在他眼前重现。
电光火石间，池罔改了主意，他将这人打昏，随即奔向自己中心处的该解决的那个人。
中心这四位死士，最先倒下去的是风云铮用斧子远程偷袭的那个，第二个是房流跑到一半用暗器扎死的。剩下两个已经反应过来发生的事，立刻要去启动引爆整个药田的机关。
可是池罔速度太快了，死士的胳膊才伸到一半，池罔就已经停在了他面前，对他笑了一笑。
那人还没看清池罔长什么样，就见眼前这身形苗条的公子轻若无物地把他抓了起来，单手举起了他近两百斤的壮汉，像掷铁球一样将他扔了出去。
他的身体飞起来，砸到了最后一个还有行动能力的死士身上，两名死士被撞飞了出去，脑袋砰地一声磕在那边的墙上，头破血流的晕了。
和尚刚赶到就被池罔抢了活，没发表什么想法，立刻转头钻入庄园草屋中，把里面剩余的死士都给弄晕了。
弄死了的拖到一边，和尚把活着的拉到一块绑了起来，扔在角落里。
而这个时候，池罔已经从地上揪出一棵白花，向房流和风云铮展示道：“根不要，花不要，把茎留下来。”
房流看着九片药田，顿时眼前发黑，“就咱们四个，这得弄多久？”
风云铮倒是很实在，他撸起袖子，直接就开始动手拔花。
子安的声音从草屋中传来，“不用着急，我在这里做工时偷偷做了一些工具，咱们用起来，会省很多时间。”
他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了一些刀具木柄，就看他又拿了一把长长的铁钉子，将木头拼好位置，也不用铁锤，徒手拍了钉子进去，不一会儿，就做了一个长达两米的镰刀。
和尚拿着那两米长的镰刀，做了个示范，“这样推在身前，就可以把花都割下来了。但是运的内劲一定要均匀，才能把花齐根隔断。我们从这边跑到那边，这些花就全被割下来了。”
很快，在九片整齐的药田上，出现了四个拿着大镰刀快乐奔跑的小伙伴。
一个多时辰后。
房流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急促道：“小池哥哥，我本以为你特地把我从南边叫过来，是叫我去执行秘密任务的，但我怎样都没想到这任务会是半夜偷菜。”
更别说在这次行动前，池罔就跟他坦白了这次行动的危险程度，若是一个不慎，恐怕所有同行之人，都会立刻葬身连环爆炸的火海中。他是抱着这样的觉悟过来的，却没想到好好的一个任务，最后变成了各路武林高手花样收菜。
池罔面无表情地强调，“不是偷菜，是偷药，我们这是在救人。好了，别啰嗦了，咱们先把这些药收一下。”
四个人运气轻功来回跑着，居然将药田里的花全都割干净了，看着满地的白花，怕是都要亲手弯腰捡起来。
众人还没开始行动，就已经感到了腰疼。
池罔在脑中说：“砂石，你可以将我的内力，暂时恢复到至少12%吗？”
砂石快速回答：“可以。我能暂时进入待机，将绝大部分能量抽取给你……当然我不会关防御功能，我不能让那个鸡爪子趁虚而入。池罔，你要做什么？”
“我想扫个地。”池罔淡定道。
片刻后，他站到了角落，双手推起来。
一阵大风袭来，便看到池罔身前被砍下来的花，从地上飘了起来卷成一堆，就像空中有一个无形的大扫帚正在挥舞，将庭院里的落叶扫成了堆。
房流看得有点发呆，他觉得可能是自己年纪小，确实见过的世面少。
什么掌法能当扫帚用？这实在是出乎想象。
不过池罔展现的实力……让人震惊。
他看了看旁边面露惊讶的风云山庄庄主，心中刚刚得意起来，就被凉水当头一浇——他已经反应过来，除了医术、商政无法比肩，池罔就连武学一道，都是一座不可翻越的高山。
池罔在药田中跑，将割下来的药材用掌风推到一处，众人看着自己面前堆起来小山一样的白花，立刻拿出准备好的细绳开始捆绑扎堆，顺便用剑和斧头割掉花茎上带毒的白花。
风云铮看着这些草，还是有些担心，他问道：“和尚兄弟，你也懂医，你看就这些茎，能救得过来全江北的百姓吗？”
和尚语气温和的回答，“可以。庄主别小看这一根花茎，扔进锅里，就足以熬出三百人喝的药汤。这花茎药效非常强大，是改良的品种，和寻常草药并不相同。”
池罔推着花茎到他们面前，也赞同了和尚的说法，“他说得对。”
既然两位懂医术之人都说行，风云铮自然不再怀疑。他们收好了所有被割下来的花茎，开始往墙外扔。
三人动手，池罔在外面放风，近千捆花茎被他们扔到了外面后，他们自己也从墙内翻了出来。
他们排成细长的一排，接力一样一人扔给另一人，避开了巡查的守卫，将这些药材一捆捆地运到崖边，再扔到崖下去，让下面的人自行装麻袋，再通过自己的门派渠道，分发到江北各地去。
这时，距离他们潜入并完全拿下第一个药庄，已过去了两个半时辰。
北地山脉寒凉，天黑得早亮的晚，但就是这样计算，估计再过两个时辰，天边也会泛出光亮。
子安皱着眉头道：“通常是每四个时辰换一班人，一天一共换三班。我们最多还有一个半时辰，在下一班人发现前，拿下下一个药庄。”
池罔点点头，不慌不急的问道：“和尚，你说的那个可能知道第二个庄园地点的人呢？”
于是他们重新回到了刚才的药园里，刚一进去，子安就皱起了眉头，“血腥味……有人来过？”
刚刚转过一角，他们就看到了刚才那几个他们没杀，但是绑起来放在角落的人。
就在他们出去的这一会，这些死士都被割了喉。
是谁干的？这里面进来了别人吗？
想起这里到处放置的火药，四人互相看了一眼，房流立刻戒备的手放在佩剑上。
和尚面色平静道：“你们先出去，我进去看看。”
池罔却拔出了一把插柱子上的剑，把上面串的信取了下来。
他凑到鼻端闻了闻，正要拆信时，却被子安拦住了。
子安从自己的袖子上撕下一块布，示意他谨慎为上，用布垫着手再拆。
但这封信是没毒的，信拆开后，里面的纸上歪歪扭扭的画出了另一个庄园的位置。
画上简单标注了第二个药庄的布局，和里面死士巡视站岗的地点。
其中有一处，被人重重用笔套了好几个圈，伸出个箭头，在旁边用狗爬式的字体写着：“这个位置两到三个人，小心。”
在池罔身边探头的房流皱起了眉头，“小池哥哥，此人可信吗？该不会是诱我们前去的陷阱吧？等我们一进去，就把我们趁机炸死。”
池罔淡淡瞟了他一眼，“在我们刚才离开的时间里，他既然有机会潜进来留信、灭口，就更有机会，在我们毫无防备地进入药庄后，直接往院子里扔一把火，点了火药……若真想让我们死，何须特地叫我们去下一个药庄？”
子安却并没问是谁干的，他似乎心中早已有了猜测，此时只是双手合十称善道：“阿弥陀佛。”
风云铮将信接过，看着那几个狗爬式的字，一下子便放松了身体，“这是小青龙的字，我们可以相信他。我与小青龙相交多年，他失足加入天山教前，还是在我庄上学的武功。小青龙生性率真耿直，性子不是弯弯绕绕的那种人，他玩不来算计，不会这么坏的东西。”
房流点了点头，感觉自己刚才也被风云铮一并给骂了，他脸上不动声色，心里愈发烦他。
四个人中，只有池罔没有发表过意见了。而他说的话，不仅房流会听他的，似乎在风云铮这里也格外有分量。
池罔看着那几个字，语气十分微妙，“原来这是……青龙使的字啊。”
风云铮无从知晓池罔与青龙使之间，因为一本畅销大江南北的小黄蚊而产生的恩怨情仇，耿直道：“我和他相处多年，一眼便能认出来，这绝对是他的字，不会有错。”
池罔便点了点头：“我知道了，那咱们走吧，去下一个药庄。”

第63章
这第二个药庄和他们扫荡过的第一个不一样，若说之前那个药庄建造得十分规矩，是三排三列整整齐齐的九块药田，那么这一个庄园，形状上显然就没有太多讲究了。
但这四人组对于翻墙偷药一事，已经有了一些实战经验，所谓一回生、二回熟，这沿着药田而建的庄子长得奇怪也不怕，能者多劳就是了。
池罔现在内力充盈，自己一个人便负责了里面最难攻进去的一条守线。几个人依样葫芦的解决掉这个庄园的死士，顺利混了进去。
池罔一落地，眼睛就扫了一下这里面种的药材，果然是他之前见过的绿色小草，在草尖上带了一点仿佛沾了血的红，模样与众不同，便知道自己找对了地方。
他们在青龙使特别标出的那个套圈的中心点，一连揪出了三个人。见明面上的死士晕的晕、死的死，已经被清得差不多了，他们知道下一班死士早晚会来，剩下的时间绝不算多，便立刻挥起镰刀，开始收起草来。
但变故就是在这时发生的，他们谁都没想到在青龙使标注那里至少有两到三个人的地方，居然还藏着第四个人。
那是一个位于药田中间的草亭，想来是天山教人建来监视周围药工的休息处。
当时正好有个人钻进了里面的箱柜拿东西，变故发生后下意识躲进了柜子里，因为他屏息，并没有发生任何声音，所以池罔他们并没有第一时间发现他。
池罔是最先听到他开始呼吸的动静的，他立刻反映过了这意味着什么，转身就向中间的草台狂奔而去。
房流是离那监视亭最近的人，他见池罔的动作，几乎在一瞬间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第一个冲了进去。
他见到一个天山教死士从箱柜中爬出来，手已经放在那柜旁边的一个红色机关上。
可是那男人已经碰到了，就算是池罔这么快的速度，房流这么近的距离，也阻挡不了这死士手指只要轻轻下压，就能启动整个自毁机关。
情急之下，房流那一瞬间也不知脑子怎么想的，当场洪亮的一声大喊：“爹！”
那死士手都已经碰到机关上了，居然被房流一嗓子喊傻了，转头去看声音来处。
房流已经离他很近了，可是在房流继续走近时，那死士猛然回神，眼中露出了疯狂和警惕，那是亡命之徒的神色。
房流年纪虽小，但他的应变力却是许多成年人都望尘莫及的。他看清这死士在电光火石间的神情，直觉不好，张嘴就道：“你这负心的男人，就这样忘了我和我娘啊！”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年轻的脸终于出现在昏黄的火光下，那死士面露惊愕之色：“你……”
池罔心道要坏，这小子不分场合认爹的本事，一如既往的让人出乎意料，可是他长了这一张带着关外血统的脸，这死士要撞了脑子，才会相信他是自己的儿子吧？
但房流拖延的每一点时间，都会为池罔的行动增加成功的可能性，池罔无声无息的转到死士背后，准备从后面动手拿下他。
却没料到这男人看到房流这高鼻深目的异族长相，居然眼睛都红了，颤抖着声音说：“当年阿丽娜突然抛弃我，独自回到了关外，一别十多年杳无音讯，居然肚子里怀了我儿子？”
池罔：“……”
房流声情并茂道：“可不就是吗？我娘在关外病死了，临终前还叫我带了绝笔密信，叫我回中原找爹……用不用我给爹跪下磕个头哇？再把娘的信拿给你看。”
男儿膝下有黄金，房流从来要命不要脸。那男人从柜子里爬出来的，身体一直伏在地面，房流啪的一声也跪坐在地上，十分诚恳地睁着大眼睛与他对视，当场把人给稳住了。
他掏出自己怀里带着的一个硬皮折，那是他准备给池罔检查的读书笔记，似模似样的递给了男人。
只要等这天山教的人手从机关上挪开，他就立刻扣动怀里的暴雨梨花针，把他扎成个人形刺猬。
可是房流显然是低估了自己的力量。
就在他叫了爹后，这好好的草亭子突然塌了，木梁栽下来，正好砸到了死士头上，并把他的身体向另一个方向砸倒了。
木梁落在柜子上，搭起了一个支撑，护住了那机关安然无恙。
药园里陷入安静，半晌都无事发生，众人便知这是躲过一劫了。
池罔把房流从木头和干草里扒了出来，房流吐了一口嘴里的草，撒娇道：“小池哥哥，你在动手前，也和我递一个眼色啊。”
池罔沉默了一下才说：“不是我动的手，你叫完爹后，我看着那亭子自己塌的。”
房流：“……”
池罔真心实意道：“叫一个死一个，你果然厉害。”
时间要紧，来不及谈论这个无法理解的现象，房流过去补了刀，拿回来读书笔记认真放好，就拿起自己的大镰刀，挥舞着加入到割草的队伍中。
他们刚刚割完草，还没来得及收拾起来，池罔就站直了身体，“外面有人来了。”
天色已经有些亮了起来，子安低声道：“换班的死士……池施主，我来处理这些人。”
池罔也丢下镰刀道：“我回刚才那个药园，处理那边换班的人。”
子安掏出一把刚才从第一个药庄收下来的白花，“能智取的事，何须动手？”
然后他点了一把火，把花瓣点着了，学着池罔的样子，用掌风一推，把毒烟推到了庄园门口。
片刻后，死士们扑棱扑楞倒了一地，和尚淡定地屏气进去，把人拖进来捆了。
“风庄主，流公子，请加快行动。”子安心平气和道，“用不了多久，天山教就会有人发现这一班的死士没有回去了。”
事实证明，天山教对于这些药材的管理非常周密，为他们留下的时间，远比他们预计得要短得多。
池罔刚从第一个药庄跑回来时，眼睛又变得有点发红，子安特地看了他一眼，却还是没说什么。
池罔如法炮制地用掌风把草推成了一堆，因为这种红尖草太短扎不起捆，子安早有准备地从怀里套出了折叠的特制大麻袋。
天山教发现不对的时候，他们还没来得及装草。
“北边那个药庄被人偷了，死了好多我们的人，这一个药庄的兄弟也没回去换班，已经派人禀报教主了！”
“教主传令，直接往药田里投火！兄弟们，生火盆来！”
池罔停下来手中的动作，正准备往墙外去的时候，子安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对他摇了摇头。
他的眼睛微微发红，看着和尚的眼神，比以往都有一点微不可觉的迟缓，但他还是坚决地甩开了手，从墙内翻了出去。
池罔出去后，外面顿时响起一片惨叫。
“叫、快去叫增员！”
“快请尊使们过来！此人武功——啊！”
房流和风云铮都默不作声地加快了手中的动作，他们知道外面的情况只会愈发难以处理，唯有自己这边赶快装完药草，才能想办法带着药逃离。
而这么多药材装进几十个大麻袋中，一会如何运出去？只凭他们四人之力，恐怕还是个难题，但如今的状况，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房流最先发现了这些特制麻袋的与众不同，“这些麻袋装满了，怎么是圆球形的？”
子安手上装药的速度几乎快到看不到，他面上似有忧色，简短回答道：“不慌，先装着。”
外面的声音还在传进来，“传弓手到山顶高地，向院子里射火失，引爆院中机关！”
池罔当场把庄园的墙劈了一块下来，当盾牌一样在空中挥舞。远处的弓手刚射了几只箭，就被池罔一块墙扔了出去，正好砸到了弓手堆里，当场便是一场兵荒马乱。
风云铮封紧最后一个大麻袋的袋口，大声道：“装好了！接下来怎么办？”
子安道：“扔出墙去——池施主，我们撤！”
房流先跳出去，从另外一个方向清了外面的场，大麻袋一个一个地扔了出来，在地上溜溜滚动着。
子安也跳出墙外，用力推了一把麻袋，在一片嘈杂中朗声道：“就这样滚出去！一个人能滚好几个麻袋。”
房流大喜过望，“太好了！这样我们四个人，就能滚走所有的麻袋……诶，和尚，你去哪里？”
他立刻明白过来，“我小池哥哥没有跟上来！”
子安向相反方向奔去，风云铮开始认认真真地推起了麻袋，“小兄弟，注意右边！”
房流推开一个麻袋，单手拔剑与右边袭来的天山教教徒接了一招，一只手推着麻袋滚起来，一只手持剑与人缠斗。
子安赶到时，池罔已经杀红了眼，他身边倒了二十几具天山教教徒的尸体，附近已无人敢再靠近，只叫弓手在远处伺机而动。
“朱雀、玄武使到——！”
池罔飞一样地离开药庄范围，一拳捣在朱雀使身上，朱雀使一句话都来不及说，心肺已经被池罔隔着皮打爆。
看着朱雀使死不瞑目的身体软软滑到在地，玄武使心中大骇，下意识转身就要跑，池罔正要追，却被子安扑过来按到，“——小心！”
带着火的弓箭落入园中，身后的药庄化为粉末，接连几声巨响后爆出剧烈的火团。
在爆炸中飞溅的残垣碎块，纷纷打在了子安的背上，他在尘土飞扬的浓雾中咳嗽几声，就对上了池罔通红的眼。
子安心中顿觉不好，身体飞起后退。
池罔从地上爬了起来，红红的眼睛死死盯紧了他，一言不发，直接杀了过来。
子安皱眉唤道：“小池！”
然而他却已经听不见了，眼前景象里一片都是血红，而唯一还在移动的活物，就是眼前这个人。
在场诸人中，大概唯一能与现在的池罔过两招的，便是子安了。
砂石在池罔脑海里倍速念了两遍金刚经，似乎都不起什么作用了。他一咬牙，将暂时提升池罔的内力全都收了回来。
那一瞬间，池罔身体因为内力的骤然减少，内息运转产生了片刻滞塞。
子安抓住了这个机会，扑到了他的身后，双手按住他的太阳穴，直接把人弄晕了。
远处的天山教似乎也发现了此时敌人的可乘之机，重新从藏身处杀了出来。
和尚一把接住池罔软倒的身体，把他抗在了肩上。
他一个回旋踢，踢飞了靠近的第一个天山教教众。
又念了一句“阿弥陀佛”，手按在肩上这人向下倾滑的身体上。只觉触手处有肉，温暖又柔软，和尚愣了一下，没敢去想自己到底碰到了哪里，连忙抗着人就去找翻滚的麻袋了。

第64章
天边露出了一丝鱼肚白。
风云铮神色平静地推着麻袋，从怀里拿出了一个黑头套，罩在脸上。
一边推着球形麻袋跑、一边解决敌人的房流，这个时候看了一眼风云铮，他脸上居然除了两个眼睛和鼻孔露在外面外，什么都看不见了。
房流先被自己人吓了一跳：“你至于吗？”
风云铮学着子安的样子合掌行礼，不伦不类道：“阿弥陀佛，我庄上好几户老弱病残，总不能被我连累，罩一下脸，先假装不是自己吧。”
房流看着他挥舞着标志性的大斧子，气势汹汹横砍竖劈的模样，在这一刻深深陷入怀疑，这人到底是怎么练成过天下第一高手的？
不过说到天下第一高手……这个位置，现在怕是该让他的小池哥哥来坐吧？
刚才池罔露的那一手，远远超过房流对他实力的理解和判断。这个人看起来只比他大了几岁的年纪……为什么会有这样世所罕及的能力？
房流一向以为自己年少资质奇佳，如今见了池罔，天天从方方面面被打击，终于明白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收了自己的那一点骄傲自满，反而比以前更努力更勤奋了。
房流情不自禁地回头张望。
池罔和子安还没有回来，他现在就是再着急，也不能把这些药材扔下不管就回去找人，那样小池哥哥会打死他的。他只盼着能赶快把这些药运到悬崖边，一个个都扔下去，就立刻掉头回去接应池罔。
就在这个时候，远处终于出现了一个身影。
房流高兴道：“小池哥哥！这里！”
等人跑过来，离得近了，房流就发现不对了。
池罔搭在和尚的肩上，已经人事不省了。
房流立刻急道：“他怎么了？”
子安回答道：“昏过去了，没事。咱们要加快速度，这样会被追上。”
房流皱起眉头，“周围总有敌人扑过来，一边打退他们，一边还要滚麻袋，如何还能更快？”
子安语气沉稳，“可以这样，你们看我。”
说完这话，子安就扛着池罔，一跃跳上麻袋，脚下咕噜噜带着麻袋一起滚动加速，然后他在麻袋球上跳到另一个，一脚踢开试图砍袋子的天山教教徒。
风云铮和房流跳上去跟着学，发现这样操作，果然比用手推快多了。
三个小伙伴，扛着另一个昏迷的小伙伴，在满地翻滚的麻袋上快乐的跳跃着。
脚下的麻袋溜溜滚着，就这样滚到了崖边，子安叫了一声，“好，大家下来！”
他们跳到一边，目送这些麻袋一连串的滚落崖底。
天色慢慢亮了起来，风云铮继续抡起斧头，大杀四方，护送着最后一个麻袋安全滚落。
房流刚才没注意，此时突然一瞥看到子安，立刻变了脸色拔了剑，“……和尚，你手放在我小池哥哥哪里呢！？把人给我！”
子安也觉得这样不妥，把池罔的身体往上颠了颠，手也换了个地方。
可是池罔的身体又热又软，烫的人手心出汗，他这手无论放在那里都不对。
往上放，手是搭在腰上的，轻轻一碰，就能摸出细腰的轮廓。
往下放，隔着衣服摸到了腿，又细又长，叫人瞎想。
和尚不做声地深吸了一口气。
风云铮嗤之以鼻，“小兄弟，别瞎说，人家可是南边的高僧，自然不会做出如此下流之事，勿要以己度人。再说大家都是男人，又不会互相占便宜，像姑娘家一样那么注意做什么？”
房流大怒道：“男人怎么就不用注意了？我小池哥哥长成那样，多招男人惦记？”
子安沉着道：“无关的事押后再议，你们两个，现在立刻原路下去。”
房流眉头紧拧，“把他给我！”
子安表情无悲无喜，“给了你，你能带着他从这里爬下去？”
房流顿时卡住了，因为他做不到。
他反问道：“难道你就能做到？你这淫僧，别想……”
“哪里走？”远处带着点沙哑的声音响起，那单手抓着一把长枪的青年飞掠而至，青色的面具戴在脸上，高高的马尾辫在空中被疾风吹得飞扬。
风云铮勃然变色，“……小青龙？走了走了，我先撤！”
风云山庄庄主在这个时候，展示了他全部的武学实力，说跳崖就跳崖，绝不含糊，一溜烟地顺着峭壁溜下去了。
青龙使命令道：“崖底有人接应，立刻派人下去剿杀……只要不是自己人，格杀勿论！”
他很快继续命令道：“名人取火盆、长矛来！弓手……算了，弓手死伤太惨重了，不叫他们。这几个人从这里爬到崖底还需要时间，直接从上面抢攻！”
即使是在这样不妙的处境中，子安身上依然透着一种安和平定，他若不是个僧人，这副胜券在握的模样，甚至会让人觉得他是个将军，就是在这种危急关头，依然不慌不乱。
子安平和的盯着房流，“我就是带着他，也有办法脱身。下去吧，我给你们断后。带着药立刻按照我与池施主的第一个药方，将草药派发到江北各地。”
现在的情形，他们肯定是去不了任何其它的药庄，虽然只得到了两味药，但也足以成为这一场瘟疫中最关键的药引。
此时情况紧急，房流知道他不能磨蹭，但他不能像子安一样，做出这样带着一个人还能全身而退的保证，只得承认自己技不如人，放弃了。
他狠狠看了一眼和尚，从崖边翻了下去。
青龙使赶到了崖边。
他抱起了手，“哎哟，淫僧，出家人又不守清规戒律了？这回又带了个新……哇，这个长得好！有眼光！”
他说了一句子安听不懂，但又觉得有什么不太对的话，“和尚背着昏过去的美人，第一次直接就玩强制……咳，带感、刺激！”
就在青龙使贫嘴的时候，他吩咐的火盆、长弓都准备好了，可是子安站在崖边，就像一堵无法逾越的墙。
青龙使声音也渐渐严肃起来：“你们都还在等什么？来，干掉这个淫僧！美人就是我们的了。”
子安眼神安静地看着他，突然一声轻笑，“别说这许多人，就是连着你一起上，又能怎么样？”
这俊和尚的神色和说话的语气，是这样的如沐春风，以至于青龙使没在第一课反应过来，他这是把自己给小瞧了。
青龙使呆了一下，倒也不恼，只挥挥手道：“别废话，上上上。”
片刻后，端火盆的烧了自己，拿长矛的七零八落躺倒一地。
房流的烟花从崖底发射到天空，向崖顶的人传达了他们安全落地后，开始撤离的消息。
青龙使是唯一一个拿着枪站着的人，他提着长枪，对准了子安，“来打吧，你带着人，如何从这里下去？毫无倚仗，你又如何正面突破？束手就擒吧！教主仁慈，或许还能留你一条狗命。”
子安微一沉吟，做了个口型，无声道：“多谢提醒。”
然后他就扛着人跑了。
青龙使立刻追，但是那和尚跑得如同长了飞毛腿，快得不可思议。
一开始青龙使还想着不着痕迹放点水，结果却发现自己用全力都追不上，这和尚武功居然突飞猛进，和去年自己追杀他时的程度，绝不可同日而语。
他立刻不再表演，全力追逐。
路上他看到了蹲在朱雀使尸体边惊魂未定的玄武使，一把把他拎了起来，“还磨蹭什么啊！我跟着你呢，快去抓人啊！”
玄武使见那好看的红眼煞鬼晕在一个和尚的肩上，顿时感觉勇气重新回到了身上。
他身后还有青龙使，二打一自然不会落于下风，此时不立功更待何时？一个激灵杀了出去。
青龙使故意在后面落后一步，和尚看懂了他的意思，上去与玄武使交手。
片刻后，玄武使不敌落败，被精通医理的子安在身上打了几下，封了大穴，顿时浑身瘫软。
青龙使长枪尖头舞出叫人看不清的枪花架子，大怒道：“淫僧！把我教圣使放下！你肩上一个绝色美人还不够，居然还想玷污我教圣使的清白吗！？”
众人看向和尚的目光充满了惊悚。
子安有点无奈地叹了口气，将玄武使大脸朝下扔在地上，只拖着他的一条腿，让他脸着地的在砂砾地面上摩擦，努力澄清自己真的对他没兴趣。
玄武使沉默片刻，奋力抬头大骂道：“青龙使，你个小人！刚才我向前抢攻，你为何故意慢了半拍——是你！你串通外敌！之前教中事务的走漏，就是你泄的密吧！我早就觉得不对了！”
青龙使沉下脸，慷锵有力道：“我对教主的忠心，那简直如昭昭朗日，一片赤心照大地！我自入教后做的每一件事，行的每一步路，都可称问心无愧。你不识好歹，如此污蔑教主的忠诚下属……算了，个人恩怨事小，我要完成教主的任务，若伤到你，休怪我不讲昔日情面！”
玄武使大喊一声：“朱雀已死！青龙使趁乱杀了我，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势逼教主！你今日不能杀我！”
青龙使张嘴就是千字长文，把在场所有人念得头晕目眩，他说了一会，看自己洗脑能力太强了，连忙闭嘴，让玄武使再说上两句，动摇一下教众要动手的决心。
教内两位尊使内讧起来，教众听谁的都不是，在旁边不敢动弹。
青龙使叫杀了和尚，玄武使死活不让众人行动，就这样僵持着，眼睁睁地看着和尚一路把玄武使脸朝地的拖下了山。
他把人丢在山下第一道关口处，这才将池罔从肩上放下来，横抱在怀里后脚底抹油地跑了。
青龙使回味了一下和尚抱人的那个姿势，才摆出一副痛心的表情，“还愣着干嘛，快救玄武使啊！”

第65章
池罔醒来的时候，外面天是亮的，身下的床板又凉又硬，让他睡的很不舒服。
他对自己昏睡前发生的事情依然有些记忆，记得自己因为杀了人后陷入失控，但是现在看来，他已经平安脱困。
池罔唤道：“砂石，我失控后发生了什么？”
砂石的声音响起，平平道：“僧人子安将您打晕，并带着您从天山教离开。房流与风云铮各自带人行动，在江北派发你们于天山教药庄里取得的药材，在您昏迷的两天里，江北瘟疫已经得到了有效的控制。”
池罔意识到了砂石的不对劲，“砂石，你这又是怎么回事？”
“因为透支能量，我关闭了一切非必要的能源消耗。”砂石的奶音再没有了往日里的起伏，语调单调得有些刻板，“包括人物性格拟真组件。”
空气中有苦涩的药香弥漫，池罔从床上跳下来，走出这一间逼仄的小屋。
一出去，池罔的脸色就淡了下来，“怎么又带我来佛寺？我这几天在佛寺里待的时间，比过去的两百年里待得都长。”
他在佛寺里转了几圈，心情愈发不好，最后在寺庙外边不远的地方，在一群大和尚小和尚堆里，找到了他认识的那只秃驴。
佛寺外支起了大锅小锅，都在滚着水煮着汤药，子安正在讲着这些药材在煎制过程中需要注意的细节，以免削弱或者改变了药材的药效。
其中有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和尚，用异常崇拜的眼神看着子安道：“师兄医术真好，救了许多附近得了瘟疫的百姓，师兄，你能不能教我学医啊？”
旁边一个年纪大一点的和尚拍了一下他的头，“子安法师是固虚法师坐下大弟子，辈分比你高那么多，哪里是你师兄？别乱叫。”
子安莞尔道：“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你我佛门中人，无需计较辈分，因为这些本就不着相、不存在，也并不重要。”
他看着那先前问了话，却反被同门教训的小和尚，温和地回答：“你若是有心学医，可以先从《伤寒论》、《金匮要略》看起，这是基础的入门书。”
池罔的脚步停住了。
这一瞬间，站在不远处的子安，和他记忆里的庄衍再次惊人的重叠。
他记得当年的庄衍，每个月都会抽出时间，会特地跑一趟兰善堂，打理母亲生前的心血所系。有一次庄衍带了他去，他亲眼看见庄衍在兰善堂医者人手不够的时候，自己上阵接过病人。
那一次，小池才真的知道，庄少爷的医术并不是吹牛，他居然并不比兰善堂的坐堂大夫逊色。
等忙乱过去，兰善堂的坐堂大夫接手了庄衍的病人，庄衍才终于脱得开身。小池那个时候对庄衍刚刚有了些心思，见他医术上的造诣，愈发对他的博学心中敬仰，晚上回去的时候，就特意留心问了句，“少爷，如果我也想学医术，该从哪里学起呢？”
那个时候，庄衍是怎么回答他的？
那天饭桌上庄衍对他笑了一下，仔细回答道：“若对学医一道有兴趣，可以先从《伤寒论》、《金匮要略》看起，这便是我娘给我讲的开蒙书。”
池罔看着远处的子安，面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心中却跳快了几下。
若只是面容、声音相似也就罢了，这七百年里，他也曾在茫茫人海中，见过生在天南地北平生毫不相关的两人，外貌却莫名酷似，这种巧合虽罕见，但不是没有先例。
可这个秃驴不仅会医术和武功，为什么连庄衍的动作和神色，也如此的如出一辙呢？在他说出这两本书的时候，几乎活脱脱就是庄衍站在他身前，复述了他们七百年前的对话。
藏在心中不为人知的思念破茧而出，池罔心绪震动，他甚至在想佛门三界六道轮回，若是庄衍真能再世为人，会不会就是眼前的模样？
还不等池罔心情平复下来，就听到子安在那边说，“但是你要想明白，为什么要学医？”
小和尚朗声回答：“我想学医，是为了救人！我想像子安师兄一样，写出药方后熬一碗药，就能让人起死回生了！”
见这小和尚钻了牛角尖，子安依然态度平和，“可曾读过《维摩诘所说经》？”
穿着灰色僧衣的小和尚不明所以，“读过的。”
“那你该记得里面有一篇文章《文殊师利问疾》。”子安耐心十足的开导着，“菩萨说，‘今我此病，皆从妄想颠倒诸烦恼生。’说的便是世间一切病灾，皆由‘妄想颠倒’而生，若是能摆脱‘妄想颠倒’，人人成佛，本就不会有人生病。”
听了这话，池罔心就冷了下来，他恢复了冷静，面无表情的想——果然还是个不讨喜的盆，怎能把他当人看？
不讨喜的子安注意到池罔过来，脸上露出了笑意，那笑容似乎与他对同门的笑，神态上有些细微的不同，“池施主，你现在感觉怎样？……我们借一步说话。”
寺庙外面都在支锅煎药，烟火燎绕无处下脚，不仅僧人多，附近赶来领药的老百姓同样多，实在不适合说话。
两人又转身回了佛寺，此时寺中反而成了清净的地方。
池罔跟着子安进来，有些心不在焉。
子安说了他昏迷之后发生的事，“如今江北已经分发了我们抢出来的药，虽然在送药的过程中，有天山教的人试图暗中捣乱，但是流公子的人、佛门中的同门、甚至当地的镖局武行，都自发组队护送，是以绝大部分药材都平安送到了病区。”
池罔看了他一眼，子安仿佛便知道他要问什么，默契道：“一起传发出去的，是我们未出发时，在普陀寺试出来的药方。”
说到正事，池罔多少打起了一些精神，“那个药方不完善，不习武的人吃了后会伤身体，若是本来身体就有不足之症的病人，可能喝了后反而会陷入病危。”
“是的，所以我特别标注了一下那些人服用时，需要额外注意。”
子安把池罔带回了他醒来时躺着的那个小房间，做出了一个“请”的动作，“如今池施主醒了，我们再商量一下，该如何出一张补方，中和一下前一张方子的伤身之效。”
池罔皱眉道：“干什么？我才不要在佛寺里住，距离这里最近的城镇是今城吧？你为什么不把我带去那边投宿？”
子安平静地解释道：“住客栈贵，贫僧没那么多钱。”
池罔：“……”
他正在要不要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直接甩到这和尚的脸上，就见子安神态温和，先告一状，“池施主，这佛寺比不上普陀寺，房间不多，只能将就着住了。这是寺中同门为我准备的房间，这几日让给你，贫僧一直打地铺来着，都没说什么。”
看着子安那五官神情都令他感到熟悉的脸，池罔沉默片刻，立刻反应过来，“你在哪里打的地铺？”
子安双手合十道：“你床下。”
池罔看了看自己的衣服，“那我昏迷时，谁给我换的衣服？”
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子安难得转开眼，没去看他。
那一刻，池罔从这沉默中意识到了什么，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尴尬，池罔换了个话题，“你就不好奇……为什么我会在天山教的药庄外失控？”
见池罔没有继续追究换衣服这件事，子安似乎也默默松了口气，“在动手前就和你说过，不要造杀孽。”
池罔皱起眉头，“我也早就想问了，在天山教的那会，流流杀人你不管，风云铮杀人你不说，为什么就单单针对我？”
和尚淡然一笑，“因为你和他们不一样，你不能再杀人了。”
那一瞬间子安的眼神，仿佛洞悉了一割池罔从不曾宣之于口的秘密，池罔无从证实他到底从何而知，亦或是知不知，但他直觉，这个和尚就是知道了什么。
池罔的瞳孔微微收缩，这是他在非同一般的警惕和怀疑时的自然身体反应。他在脑海里道：“砂石，立刻给我攻破这个盆的人物档案。”
砂石毫无起伏的声音机械道：“当前模式下，该请求无法执行，请等待蓄能重新开机。”
他与砂石的交流，理论上不会有第三个人听到，但这和尚，却总是见了鬼似的知道他在想什么。
子安看着他的眼神，让人感到莫名的温暖。但口中说出的话，却仿佛意有所指，“池施主放心，只要你不再造杀孽，贫僧永远不会站到你的对面，与你为敌。”
“我初见池施主时，虽然隔了一堵生满了紫藤花的墙，但却记得你身上的功德。”
子安看着他的眼神，静默却带着一种无声的珍惜，“而现在的你……”
和尚的眼光，似乎落在他的身边，看到了那些本不应该被看到的画面。
三界六道，轮回不休。
地狱至苦，无有丝毫喜乐福德。熔岩炼狱，哀嚎遍野，寸草不生。
血色漫上，半幅鬼相骤然现世，而眨眼间，又变回眼前这人不曾有一日衰老的迷人皮相上。
“你这个和尚，想普度众生也别管我，我又不想出家。”池罔冷漠地转身走开，“我去外面看看，早点开出个补方，叫人一同发到江北各处去。”
子安突然道：“你放心，我会看着你。”
池罔莫名其妙道：“看着我干吗？外面那么多病患，你也得过去帮忙啊，走吧。”
和尚并没有解释，其实他并不是这个意思。
子安看着池罔的背影，心想这样好的人……不该有如此业报。
从现在开始，就由他来陪在池罔身边，看着他不去再造杀孽吧。
子安轻轻笑了起来，迈出了脚步。

第66章
“我们第一张发出去的瘟疫方子，因为当时情况紧急，所以我们毫不藏私，与所有势力一同分享了药方，齐心协力将它扩散到江北各地，阻止了瘟疫继续肆虐蔓延。”
和尚此时不在房间里，池罔背着手站在屋子里，与追到寺院里来的房流商议下一步的行动。
房流在说话的时候，池罔会在旁边听，并不轻易给出意见，他在培养房流的能力，让他自己摸索如何去处理这些事情。
“小池哥哥，我不会让你闷声做好人，这次会由我牵头，向朝廷说明你在这场瘟疫中的功劳，为你和兰善堂争取切实的利益……当然你什么都不用麻烦，我王府给你留个院子，你在里面躺着就行，我会帮你把这些琐碎事都处理好。”
“但所有人都必须知道，江北又一次治好了瘟疫的人，是你，而你是兰善堂的医者。”
显然是在来之前，房流心中就已经打好了草稿，他说起接下来的计划，布局清晰、井井有条。
池罔随意点点头，示意他自己看着来就行。
房流明白他的意思，这屋子里小，连第二张椅子都没有，池罔站着他不敢坐，便向后倚着墙，靠着站直身体。
“小池哥哥，其实这不是最让我担忧的。萱草堂撑死了就是个医馆，再怎么样，也不会像天山教这样颠倒黑白的蛊惑人心。”
房流似乎很是疲惫，他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以前我从没有像这次这样真实地感受过，天山教在江北居然有这样可怕的影响力。我沿路回来的时候，看到那些排在医馆前领了药的老百姓，喝了药后，他们并不感谢背后默默付出的你、也不感谢沿路护送药的我们。”
“这群愚民在身体好了后，第一件做的事，就是去当地的天山教聚点，跪着拜谢鞋教的教主保护了他们。”
“天山教是非除不可的了。根深蒂固几十年的顽疾，这一次不把他们连根拔起来，难道还要再给他们一个机会，留着春风吹又生不成？”房流缓缓道，“我相信，步染绝对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她去年会冒险潜入江北，甚至感染疫毒，就是因为她曾经秘密来过这里，对这边的情况有所掌握。”
池罔看着房流，在这少年自己并没有察觉，他看这件事的角度并不是站在代门主的身份上，而是自发站在了皇储的立场上。
若只是个单纯的江湖门派，改朝换代并不会对他们有太大的影响，这个时候只需要作壁上观，就可以毫发无伤。
而房流到底是个皇室中人，他的立场在面对真正的抉择之时，很难保证不偏颇自己出身本源。也难怪无正门里面的人对他无法信任，这个问题是确实存在的。
房流不知道这样几句话，在池罔眼睛里就暴露了这么多的东西。他只是皱眉道：“我们破坏了天山教的计划，在瘟疫肆虐前力挽狂澜，让本来想坐收人心的天山教，失去了巨大的优势。可是我想他现在很确定，朝廷不可能对他所做之事一无所觉，也不可能继续采取放任自流的态度，他现在若再无动作，以后定然不会有现在这样的舒服日子过了。”
“可是收拾天山教，也是件非常棘手的事……天山教这几十年在江北的经营深得人心。”
房流没有掩饰自己的担忧，“我毫不怀疑，如果朝廷动用兵力过来强行压制，天山教会煽动让这些老百姓挡在第一线，以血肉之躯与我们的兵对抗，再以此激发起皇室与民间的怨恨，直接发动当地百姓叛乱。”
“这一路的官府明面上积极配合南边皇都的皇令，实际上阳奉阴违，暗地里都把鞋教奉为了座上宾，朝廷发下来的政令，在北边怕还不如天山教教主一句话管用。”
房流深深叹了一口气，“动也难，不动就是养虎为患。还真是左右为难……像这种举步维艰的局面，小池哥哥，若是你，你会怎么办？”
池罔悠然道：“我会先睡一觉。”
房流结结实实的愣了，“啊？”
池罔往房外走，“把身体休息好，脑子就动起来了。流流，你几天没睡了？”
房流沉默了一下，才道：“自从我们分开那天，我就没正经合过眼。”
“加上之前我们长途奔袭的那四天四夜，你差不多七天没睡了？”
池罔由衷的感慨了一下，“真是年轻啊……但也不能这么折腾。走，咱们去今城。我早不想在这小破地方待了，床板又硬又冷。既然你来了，咱们一起去最舒服的客栈，好好睡上一晚，起来你就知道怎么做了。”
在他们走之前，池罔特地把房流的零钱要出来，仔细回想了一下江北白菜一颗几钱，才吝啬的在床上留下一枚铜板。
他怀里大票一张都不掏，只留了这一点点钱，连一分都不愿意多给，很有针对的意味了。
房流都多看了池罔一眼，似玩笑又似认真道：“小池哥哥，你待这个和尚，果真与待别人不同。”
池罔心情愉悦道：“秃驴能算人吗？算了，你还小，和你说这些你也不懂。”
房流立刻分辨道：“我不小，哪里都不小。再说你也没比我大几岁啊，你要是非说我年纪小，你不也一样小？”
池罔当时就笑了，看着房流的眼光愈发慈爱。房流觉得这眼神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不对，但他又说不出来到底是为什么，只好收拾起浑身的不对劲，跟着池罔走了。
池罔回城里享福去了。子安和尚是一个时辰后，才发现池罔不告而别了。
但是他也不着急，有条不紊地收拾了自己洗过的僧衣，特地收好了床上那一枚醒目的大铜板，这才不慌不忙的去了今城。
今城还是去年那家客栈，房流大手一挥，挑了两件相邻的上好房间，自己和池罔一人一间住了进去。
房流大概是累惨了，从他踏进房间沾上床的那一刻起，就直接睡死过去，谁都叫不醒了。
因为瘟疫的缘故，街上许多商铺的歇业了，城镇中冷冷清清的没有人气。
连着两年瘟疫，着实让江北元气大伤，池罔见天还没黑，就去外面走了一会。
他路过了今城的兰善堂，见里面灯火通明，忙得脚不沾地，便走了进去。
里面的医者依然记得池罔，见他突然到来，身形还是熟悉的轮廓，相貌却变得惊人许多，一开始都没敢认，但池罔一开口，他们就都认出来了。
众人无不是大惊之后再大喜，也没时间问池罔相貌改变是怎么回事，连忙就把人请了进去，有几个病人因为瘟疫引发五脏衰竭，他们正束手无策的时候，救星就来了。
因为这次瘟疫的感染性极强，今城所有的医馆无不是人满为患，江北已经传开了消息，这次又是兰善堂的大夫立了功，是以人们下意识更愿意相信兰善堂的医术。
池罔走进去的时候，心里其实想到了子安。
这一次救治江北瘟疫，他真不敢说是一人之功，子安在这其中起到的作用，绝对不可埋没，但以池罔对他的判断，他这个和尚做得还挺六根清净，这些虚名和实赏，他大概一样和自己都不感兴趣。
如今医馆中病人这样多，池罔既然已经走了进来，就没准备离开。
他面上依然是游刃有余的平静，却在心里交流道：“砂石，你现在还能为我计入救治人数吗？”
砂石刻板道：“可以，该功能仍在正常开启。”
池罔轻车驾熟地接起了病人，病人太多，这里面许多医者已经是昼夜不休的轮班，都看不完这排着长队的病人。
多了一位医神，大夫们都是精神一震，紧张的心情也多了些着落。
医馆的药房煎着药，源源不绝地端出去发放给病人，全部免们在，分文不取。
池罔没特别嘱咐，但是房流做的很果断——来江北前，在他来不及请示池罔之时，就敢越级命令所有药材不计成本，直接走池罔钱庄那账头。在池罔把商契交给他的那一刻起，其实是默认赋予了房流这份权力，房流敢直接用，也是有胆量和担当。或许也可以说他对池罔判断准确，知道小池哥哥必然不会因为这个和他生气。
源源不绝的钱滚了进来，让药材的供给没有了后顾之忧，救人真真正正变成了第一要紧的事。
在他和房流的交谈中，他已经看出这孩子有重回朝廷的打算了，那么以房流的聪明乖觉，这笔钱会最后通过朝廷给他填上的。
但就是填不回来，也无所谓。
池罔想着自己之前杀的那些人，突然就觉得有些累了。能用钱解决的问题，从来的都不是问题，因为池罔不缺钱，他缺的东西用钱买不到。
这一次他醒来时，身边慢慢聚了一群可爱的人。日子过得热闹了，他觉得自己都活出人气了，生命重新有了趣味，让他舍不得离开。
他不知道自己要花多长时间去履行对庄衍最后的承诺，或许他真该听那和尚的话，要控制自己的杀念了。
砂石到来后，使他不再遭受救人和杀人的惩罚，他做事洒脱随性许多，但这并不代表他的行动就失去制约。
他想着便叹了口气，眼前的病人家属被他吓得大气也不敢出，“大夫，我娘她还有救吗？”
还没等池罔开口宽慰，就有一个熟悉的声音替他回答了这个问题，“无碍，你送来得及时，现在医馆内药材充足，又有这位池施主出手，保准你母亲安然无恙。”
池罔抬头，懒懒地打了个招呼，“你这个盆，怎么跑到我兰善堂里来了？”
子安进来后，却关上了诊间的门，他声音温和，“贫僧和池施主一样，也有多救些人的心愿。寺中同门人手已足够了，我听闻附近病患纷纷涌入今城，便想着过来帮忙。”
诊间里有一位昏迷虚弱的中年夫人，而陪在她身边的那个儿子，在听到子安的声音后，身体就开始微微发抖。
子安双手合十，这一次，却不是对着池罔说话了，“柱子，你终于看清了，现在弃暗投明，还为时不晚。”
这个叫柱子的男人顿时就哭了，“你说得对！当时在药园子里头的时候，你就说那些教主的草药用处不对，我当时还不信，我怎么那么傻！”
“要不是我偷偷跑回来，我都不知道我自己老娘都快被毒死了！这些年，我都做了些什么啊？我差点害了自己的娘啊！”
柱子哭得肝肠寸断，嚎了两声后突然醒悟，怕声音大了吵到自己的娘，连忙收了声音哭唧唧地对池罔说：“求大夫救救我娘。”
听到这里，池罔已经明白了这男人的身份，他饶有兴趣道：“一会救了你娘，你跟我走，我对天山教有些好奇，你要和我讲一讲。”
柱子啪地跪在池罔身前，“只要我娘能活下来，您说什么就是什么，您要我的命都行！”
“要你命作甚？”池罔淡定的望闻问切，开药写方一气呵成，直接甩给了子安，“既然你是来帮忙的，就带着他抓药去。”
被池罔当成药童使唤的子安一点也不恼，态度依然温和从容，“柱子，你娘不会有事的，你先起来，和我去抓药。”
柱子爬了起来，抓着子安的手又哭了，“那会就觉得你不吃肉有点怪，但我没想到你真是个和尚……庄哥，我也对不起你……”
池罔猛地抬头，“你叫他什么！？”
柱子被池罔那一瞬间的脸色吓到语塞，房内落针可闻，只有子安面色如常道：“他叫我壮哥。我在天山教种药的时候，化名大壮。”

第67章
听到和尚这么说，柱子立刻反应过来，附和道：“对、对！他叫大壮，我叫他壮哥！”
池罔从桌案后倏然起身，他活了七百年，怎会被这样粗浅简陋的把戏糊弄？
柱子立刻往外跑，“快、快！壮哥快来给我娘抓药。”
子安出门前，坦然对上了池罔的视线，他的眼神有一种和缓的意蕴，似乎是在安抚池罔的情绪。
但是池罔的眼神锐利地像一把炙热的刀，那气势令人心惊，他把子安从头打量到脚，几乎用视线将他剥皮抽骨。
子安没有多待，追随着柱子走了出去。
下一个病患进了诊间，池罔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的坐下。
不急，他有很多时间，也还有很多机会。
不能自乱阵脚，才能冷静的思考。
只是他最近的脾气……比以往难以控制了，频繁的失控，让他更容易变得暴躁 。
这一天，池罔坐诊到夜晚，他回去客栈的时候，子安默不作声的跟上了他。
一同跟上的，还有被池罔点名的柱子。
回了客栈，池罔脸上有点近乎于麻木的冰冷，他理也不理子安，直接对柱子说：“你跟我过来。”
和尚并没有阻止。
他自己的房间和房流挨着，他在门外听了片刻，确定房流还在里面睡，不愿意吵醒他，便带着柱子又开了一间离得远的房间进去问话。
他知道，在刚才这段时间里，秃驴肯定和柱子串了口供，但那又怎样？
只要柱子这个人活着，他池罔就能从柱子嘴里把所有的真相撬出来。
两个人单独密谈，关上门，池罔第一句话就是，“他叫什么名字？”
柱子一愣，“那和尚？叫子安。我在天山教那会，他戴了假发，化名叫大壮。”
忍耐了一整个晚上的池罔抬起头，他那张好看得惊人的脸上，神情却是说不出的阴森，“你知道我在问什么，再说一句废话，我去把你娘从兰善堂揪出来，我让你看着她因为你死在你面前。”
这小子脸瞬间白了，吓得身体都在抖，“你干什么？我壮哥可在外面，你别想乱来……”
池罔的声音又轻又柔，“你想指望他？那你先看我亲手活剐了那秃驴。”
说这句话的时候，池罔的眼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他这是动了杀心，那模样着实恐怖。
池罔向前走了一步，柱子大叫一声，瘫倒在地上还往后爬，声音都在发抖，“你、你到底在说什么？他就叫大壮啊！”
“你叫他……庄哥。同音不同韵，我听得很清楚，糊弄别人就罢了，你试试糊弄我。”
池罔蹲下神，眼神死死锁在柱子脸上，“他是不是对你说过，他姓庄？”
柱子脸上呈现了一片呆滞的空白，“庄？姓庄？大壮哥姓庄？”
那一刻，池罔的动作一滞。
柱子却仿佛是第一次听到“庄”这个姓，陌生和惊讶只在他脸上出现了一瞬，随后便被茫然和恐慌取代。
他这反应，竟不似在撒谎。
池罔惊疑不定，难道真的是他听错了？
不，不可能。
池罔狠狠摇头，他从不出错。
可是在他心里，也有理智的部分在质问：你真的能确定，眼前的才是真实吗？
最近失控的还不够多吗？曾经最担心的状况，时隔七百年，难道不是又一次出现了？
池罔抓着柱子脖子，将他整个人提在空中，眼睛愈发艳红如血，“他叫什么名字？再回答我最后一次。”
柱子眼睛泛白，艰难挤出几个字，“壮哥、大壮……”
就在池罔觉得顺便掐死他也不错的时候，他身后的房门被震开了。
那熟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住手，池施主。”
池罔放了手，柱子被他扔在地上，手脚抽搐几下，彻底昏了过去。
和尚快速地关上了门，回头看着池罔通红的双眼，眉眼间深有忧色，“你现在经常陷入这样的状态，太危险了。”
池罔情绪素来自持，此时却红着眼睛笑出声来，“你是怎么做到的？我没听错……我听得清楚！他叫你庄哥，不是壮哥！”
但是池罔没想到，子安沉默了一瞬，居然点头承认了，“确实是我疏忽了……这世间因缘际会委实难测，我不曾想到柱子居然会碰到你。”
池罔的身体顿时僵住了，这一刻他似乎恢复了些清明，克制住了自己的动作。
那和尚向他走过来，池罔立刻戒备地眯起眼，“不对……不对！你到底是谁？”
子安没说话，他一步步走近来，池罔下意识往后退，却被他逼到了墙角。
眼前的和尚，五官模样是如此的熟悉，但是那模样神情，却又和他记忆中的完全不一样。
子安长叹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时，似乎做出了一个什么决定。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这距离太近了。
但很快，池罔知道，这原来不是最近，他还可以更近。
子安的鼻梁再往前一点，几乎就与池罔的鼻子擦到了。
池罔已经感到不安，这七百年，何时有人与他靠的这样近？池罔的犹豫只有短暂的一瞬，便运掌出力。
可就在这个时候，子安看着他的神色复杂，轻声唤他：“小池。”
池罔瞳孔紧缩，他的手在千钧一发之际收了力，就停在子安的左胸前。
子安低头看了看那停在自己心脏前的手，伸出自己的手抓下来，然后摊开掌心相触。
同时他另一只手扶住池罔的头侧，上身前倾，与他额头相抵。
那一瞬，池罔的动作仿佛被冻住了。
子安语气中带了悲悯，“不能再杀人了，一个人都不能杀了。要修身养心，和缓处事，否则再这样下去，你会先丧失神志的。”
池罔的眼神有一瞬的挣扎，却很快变得安静。
他柔声道：“我潜入天山教时，自然不能以法号示人，俗家人又不能无名无姓，便随口指了‘庄’为姓……原是我大意了，这份因果，不想却应在了这里。”
“我近来，有时会看到一些破碎的画面。”他迟疑了一下，才轻声说，“若有前世今生，或许我与你之间有一份未竟的因缘……但我并不是你执念之人。”
“池施主，佛渡有缘人，见你第一面时，我就知道你与我佛门有缘。”
子安叹了口气，“我在一开始便说过，我知道我从何处来……盼望你有朝一日，也能走到这里，便能一解心头疑虑。”
他顿了顿，才说，“过去，现在……和还看不见的未来，从来都只是十方无量世界的同一个位面。”
子安的瞳眸中，有金色的光在其中跳跃闪动。
他们彼此接触的额头，温度滚烫。
砂石的声音响了起来，“已成功接入主线能量渠道，修复破损模板，更新核心运算……”
砂石轻声说：“进行矫正升级。”
和尚微微一笑，这才放开了池罔。
他将手放在昏迷的柱子的额头上，片刻后站了起来。
池罔仍然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他的动作，眼睛却已经不再发红，极缓慢地恢复成原本黑白分明的模样。
子安等了他一会，见池罔也只是呆呆的看着他，便道了声，“阿弥陀佛，得罪了。”
把人抱起来，去前台问了伙计，再把人抱回房间，将他安置在床上，除了鞋铺开被褥，替他宽了衣襟，把被子给他盖上了。
子安搬来客栈房间里的凳子，坐在床边，对他柔声说，“睡吧。”
他闭上双眼，口中无声念起了《金刚经》。池罔躺在床上，闭眼睡了过去。
和尚没有走，他只是规规矩矩地坐在窗前，心无旁骛地为池罔念了一晚上的经。

第68章
第二天早上房流来敲门的时候，一起敲醒了房间里的两个人。
池罔一醒来，发现屋子里多了一个人，也颇觉意外，“你怎么在我房间里？”
在板凳上做了一宿的子安平静回答，“贫僧身上就一个铜板，住不起客栈的房间。”
“我问你是怎么进我房间的？”池罔表情上带着一点难以理解，努力回想昨晚发生的事情。
子安想昨晚客栈的伙计见到过他们，便也不需要说假话，“昨夜池施主又有些失控，我把你制住，送你回房间，便顺便借了把椅子过夜。”
记忆里的画面模模糊糊，池罔眯了眼睛，道：“我为何失控？”
“贫僧不曾亲眼目睹全部缘由，怕是也不比池施主更清楚。”和尚不说谎，却也没说全部实话，“但贫僧发现，为你念诵些《金刚经》，似乎有所助益。”
他失控时念诵佛经确实会有帮助，这个细节倒是能对得上，池罔将信将疑道：“你出去，我要换衣服。”
房流在门口等着，见门打开，准备递给池罔的灿烂笑容，顿时凝固在嘴角，“你？——怎么是你？你个淫僧，居然在我小池哥哥房间里宿了整晚！？”
房流当场拔剑想砍人，子安却面色有些冷淡，“施主慎言，莫造口业。”
房流是被池罔从房间里一只杯子掷出来打在脑袋上，才重新变得老实的。
子安心情似乎并不是很好，他往日里待人都十分温和，今天这是第一次露出明显的疏离，目不转睛地从房流身边走过。
池罔换下昨晚的衣服，一边梳理昨晚的记忆。
可惜砂石不在，要不他至少还可以和砂石进行求证。
就在他想念砂石的时候，那个小奶音就带着轻快的语气响了起来：“池罔，我回来啦。”
真是缺什么来什么，听到砂石回来，池罔也露出了一丝笑意，“你来得正好，帮我看看昨晚发生了什么事。”
砂石却卡了一下，“昨晚吗？我在进行升级，关机啦，什么都没看见。”
如今池罔也只能自认倒霉了，但是他还直觉就有什么事情不对，思绪却被砂石打断了。
“我学到了新东西，你……先穿衣服！我一会跟你说。”砂石回来会很兴奋，连声音都笑得荡漾，“慢点穿也行，嘿嘿嘿。”
许久没听见砂石这样富有人性化的笑声，池罔居然还有点怀念，但是池罔是有原则的，他知道砂石在看，手下动作一刻不慢，加速系好了衣服。
“好！”砂石满口答应，等了一下又小声求道，“池罔呀，你今天能不能穿那件海棠红的衫子？我就没见过你穿艳色，难得你外出不易容，穿上这件衣服一定美，给我看看行吗？”
池罔手伸到海棠红边上停了片刻，在砂石愈发期待的目光中，一翻手拿了旁边一件藕色的衣服。
砂石表达了自己的失望，池罔却道：“我又不是去成亲，穿这么红的衣服做什么？”
可是以池罔原本的模样，就是穿颜色寡淡的衣服，也一样吸引人的目光。
等在外面的房流一见到他，眼睛便是一亮，“早上好，小池哥哥。”
用餐时，池罔点了一盘鸡爪子，他和房流吃得开心，看着对面的子安只能吃素，咸菜配着白粥，心里不知为何觉得出气，但转念一想，看着他这么高的个子，缩在椅子上喝粥，又觉得有点可怜。
房流神态亲昵的与池罔说话，转头时对待子安的态度客气，却有些与以往不同的冷淡。席间房流默不作声打量着两人神色，稍稍放下一点心。
虽然说和尚是出家人，但到底是个大男人，小池哥哥居然让他在屋子里睡觉，这件事怎么想怎么不对。
这个时候，无正门的人却走到房流面前，打断了他们的早餐，“流公子，今城的兰善堂前，北岸萱草堂的大掌柜找上门来，说要与小池大夫交流如何协力安排江北瘟疫的后续事宜。”
房流放下了筷子，“直接找我小池哥哥？……有趣，看样子，这萱草堂一直在盯着我们啊。”
砂石却在这个时候插嘴道：“池罔，这次升级，我完成了一件事。我破译了鸡爪子……不是你吃的这个，是那个阴险的鸡爪子，她当前的能量流动曲线，并推测出一些事。”
池罔本就吃的不多，此时也停下了，“什么？”
“这次瘟疫后，你在江北以兰善堂的名义，两次率先公布药方，打出了神医的名声，兰善堂的口碑、和在民众间的信服度也不可同日而语。这让兰善堂的支持率，第一次远远甩开了萱草堂，我注意到这件事的原因是，一小部分世界能量因此从她那里溜走，反而流向我们。”
……为什么会是兰善堂？池罔暗自里思索。
房流无从知晓池罔与砂石的交流，他以为池罔沉默，这就是不愿意了，立刻起身道：“这萱草堂来的蹊跷，我去会会他，回来在和小池哥哥讨论昨天的问题。”
房流走了，只剩下一个子安在他对面，慢条斯理地喝粥。
如此池罔便专心和砂石交流，砂石道：“而另一组数据，最近也产生了许多变化，我分析后发现，这是因为破了江北瘟疫后，先前鼓吹的天要亡仲的理论，有些百姓不信了。鞋教的影响力在下降，而这件事我已经确定，如果由你或者你的人清除了天山教，会让你得到巨大的能量。”
“兰善堂成为第一医馆，清除鞋教维护北地安稳。”池罔开始盘出其中的逻辑，“这两件事看起来毫不相关，却都能为鸡爪子提供能量？看来我们需要多收集一些事件，才能进行分类，做出推测判断。”
砂石连忙复合道：“对，就是这样。”
将砂石所透露的情报仔细又过了一遍，池罔突然道：“砂石，你怎么一下子变厉害了？以前你这些事情可一窍不通，突然自己都整理得出条理了。”
砂石骄傲道：“这次升级，我做了一些矫正。除了更新对鸡爪子的流向计算，还强化了一个被我搁置的功能……嘿嘿嘿，池罔，等下次机会合适，我给你看看。”
池罔点了点头，看着自己面前喝完了粥也不说话安静坐着的子安，不动声色地对砂石说：“你给我看看，这盆儿的人物档案。”
子安慢慢抬头看了池罔一眼，“池施主今天去行医救人吗？”
池罔如常回答：“我一会去找那个叛出天山教的人聊聊，了解一些天山教的事，就先不去了。”
子安点点头，告辞道：“那我先去兰善堂帮忙了。池施主，傍晚再见。”
池罔一直观察着子安，却发现他步履稳健，并没有出现上次砂石破解步染时，步染身体所出现的不适症状。
砂石却已经念道：“子安，S级；人物身份，禅光寺挂单的和尚。所属阵营，呃……？”
顿了一下，砂石才语气奇怪道：“人家步染忠于长公主，可这和尚就算不忠于佛门，怎么会莫名其妙成了你这边阵营的人？”
池罔愣了下，那一瞬间他下意识的反应，不是去追问砂石，而是立刻去转头寻找子安的踪迹。
子安有着宽厚的肩背，即使是一身僧衣，也能看得出他的身体线条流畅，是习武之人特有的结实有力。
他个子高，还有个光溜溜的脑袋，这都会让在人群中脱颖而出。
可是距离离得远了，他高大的身影也显得那样渺小，池罔回头看他时，他已经走到了长街尽头处。
“了不得啊池罔！你什么时候连和尚都勾搭上了？”砂石语气夸张的惊叹道，“还别说，出家人四大皆空，你真勾动他凡心了，他对你的印象非常好，可以说是有点喜欢了……”
池罔感到了意外，子安对他的态度一直温和自持，克己守礼。不会故意找他多说话，却也没有特地避开他。
若不是砂石不会错，池罔绝对不敢肯定，这和尚真对他有意思。
“不过你长得这么好看，谁看了你后还不喜欢你？”砂石叽叽喳喳的说，“我要是有身体，我就……我就天天给你倒洗澡水！哪里用麻烦你自己来？伺候你沐浴、更衣什么的，我老愿意了，我还能给你梳头发、编小辫呢。”
“哎呀，我跑题了。我想说的是，这和尚跟着你、睡你房间，果然是有想法的……诶？”
砂石短暂地卡了一瞬间，而池罔并没有立刻察觉。
他的视线追随着子安的背影停在长街弯处，这和尚却不知为什么，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原地回头，似乎远远地忘了一眼客栈的方向，隔着这样远的距离，客栈在他眼中，应该只剩下一个不大的小块，坐在里面的客人，更应该是如米粒般大小，他在这个距离下，根本看不清里面的谁是谁。
但池罔就是觉得，和尚在那一刻停下回头，就是看了他一眼。
……然后才重新迈开脚步，转过街角，从他的视线里消失了。
池罔看着那已经没有了和尚人影的长街尽头，心里有一种奇妙却陌生的感觉，这让人感到矛盾，他已经很久没感受到这样的心情了。
“池罔，这档案有个东西有点奇怪，我不确定是不是我出了错，但我觉得还是先告诉你一声。”
砂石的声音有点迟疑，“这和尚对你有两种好感度。一个很奇怪，是灰色的。另一个就是我刚才说的，他现在对你应该是有一些超出于朋友的喜欢，嗯……怎么会有这种情况？”
池罔没在这个问题上做过多的纠结，“他真的只是个和尚吗……如果他的身份如此普通，为什么会得到S级的评价？”
这问题砂石也答不出来，他虽然比以前能干了，但本质还是个傻孩子。
砂石只能交代自己确定的事：“他身上和步染不同，有一套我看不懂的东西，不过我刚刚追踪了最近变化的数据，嗯……池罔，似乎都和你有关。”

第69章
池罔留在客栈的这段时间中，子安去了兰善堂行医，并受到了医馆里的热烈欢迎。
没人因为他是个和尚，就不许他进来帮忙。一来是因为和尚认识的人是池罔，来头怕也不小，二来是因为他的医术好，兰善堂里的大夫见识过后，没一个不佩服的，在闲暇时都像跟在池罔身边那样，跟在和尚身边学习医术。
门口房流正耐着性子，在和萱草堂江北的大掌柜扯皮，他偶尔会瞥一眼在兰善堂中的子安，眼神里露出一点隐晦的提防。
等房流皮笑肉不笑地打发了萱草堂的管事，就立刻脚底抹油地回客栈里，去守着他小池哥哥了。
直到傍晚时，这一天来兰善堂问诊的病人才处理好了，子安也终于有了些空闲。
夕阳西下时，他离开了兰善堂，却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到池罔所在的客栈。
他去了一趟今城外的佛寺，在这里得到了佛门的最新信息——自固虚法师中毒至今，体内余毒无法完全清除，一直缠绵病榻。
但是固虚法师以大局为重，约束门下弟子不许召回身在江北的子安。北边佛寺中的佛门弟子在救护瘟疫疫民外，闲暇时也会为远在南边禅光寺的掌门念经祈福。
子安先是看了几个前来佛寺领药的病人，把这里的病人也处理了，才去借了一间禅房静修。
他昨夜一夜未睡，此时独自一人在禅房里打坐，闭眼默诵佛经，至到深夜月上枝头，才重新睁开眼。
子安看着自己眼前闪烁的一行金字“7/？？？”，过了许久，才长长出了口气，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他点开了这一串数字，身体仿佛仍在如常的修行打坐，意识却立刻陷入这一段破碎的记忆中。
在那一年入秋时，庄衍换了位给他讲书的儒士。
原来那位为他单独授课的大儒，几日前选择前往南边游历，在等一阵子后天气寒冷后，宽江上冻，那他到明年前都只能留在南边不回来了。
在大儒离开前，向庄衍推荐了一位自己的好友，这位好友也是江北有名气的名儒，在江北开课授徒。他开办的学堂里，所招收的弟子，大多都是出身江北贵族名门的公子少爷。
庄衍从来没上过多人的堂课，以后也不准备上。他读书若有疑惑，就会与这位名儒单独约时间，在他休课或休息时，带着自己最近读完的书前来私下请教。
作为书童，庄衍一直带着小池跟在身边。小池来到庄府大半年，已与初来乍到时完全不同了。他的汉话越说越顺，也开始读一些有难度的汉书。
之前那位离开江北的大儒上课时，小池已经得到了庄衍的默许，在外间竖起耳朵悄悄听课，能不能听懂另说，但是小池不放弃每一个机会，偷学到了不少东西。
如今庄衍暂时换了位老师，上课的房间格局不一样了，小池试图偷听，也什么都听不到了。
他身为奴仆，自然不能一起进去堂而皇之的听课，名儒也是讲究排面的，弟子非权既贵。若不是庄衍的身份地位超然，他是不会单独给庄衍上课的。
在江北的年轻一辈中，没有其他的公子哥大少爷能有庄衍这样的地位，他身为庄侯独子，自身有资质也有资历，率领天下闻名的江北骑兵精锐，有权有钱，啥都不缺。
就连身边的美人，都是一等一的拔尖。
小池跟着庄衍过来了两次，他每次来，都会引起学堂的骚动。
他以前没有像这样感受过，庄衍在江北的一举一动，其实都备受关注，连带着庄衍身边的自己，也一起艳名远播。
这些出身不凡的少年公子，早几个月前就听说庄衍有一个罗鄂美人，被他藏在院里独宠偏爱。
这美人在几个月里深得庄少爷喜爱，护得极为周全，等闲人见一面都难，如今有机会近距离观察，仔细一看，发现果然与中原美人大不相同。
异族人相貌有特色，他又是美人中的翘楚。眉目流转的风情，看一眼就让人丢不开手，眉眼气韵自成一段风流，年纪虽有几分稚嫩青涩，却正是可以采撷的好年岁。
众人一看，目露羡艳之色，有人当场便说，“这样的罗鄂美人也搞得到手……小庄侯会享受啊。”
还有更懂各种门道的公子哥，话说起来更是轻佻，“现在也只有江北高门大户间，才能送得起罗鄂美人，算得上是很能拿得出手的礼物了。庄府带起来的风气，尤其是这样好模样的罗鄂美人……千金难求啊。”
小池默默退后一步，他低着头，没人注意道他此时的眼神中神色极冷。
庄衍请教完问题从里间出来，他一到外面，就发现气氛不对。
小池见他出来，直接钻到他身后去躲着，庄衍的袖子上传来轻微的力道，那是小池抓着他袖子一角，无声的传达着自己的焦虑和……愤怒。
就在这个时候，有个胆子大的公子哥道：“庄兄，这就是你专宠了大半年的那个罗鄂人？”
这公子哥家中，最近与庄府有些相关的利益，故而庄衍对他，倒是有几分面上的客气。
可是他一开口便是小池，这让庄衍本就疏离的笑容消失了。
他没发觉庄衍的脸色，只目不转睛地盯着小池，痴迷道：“庄兄，你前日与我家谈的那桩买卖，我让我爹再让两分利……只要你把这小书童，让我带回去几天……”
那一瞬间，庄衍感觉小池死死抓住了他的袖子。
庄衍没说话，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小池的手从袖子上扒了下来，然后让他不再隔着袖子，直接握紧了自己的手。
庄衍面无表情，回答甚至颇有风度，“免谈。”
他拉着小池离开了学堂，直接把他塞进了马车里，不让别人看到他。
庄衍在外面交代了几句，才带着小池回了家。
当天下学时，那向庄衍讨过人的那位公子哥，在街上当众坠马。
他的坐骑向来温顺，也不知道突然发了什么疯，把主人震下马，先摔断了两条腿，又反踩回去，踩折了肋骨，断骨差一点就插到心脏里，人几乎当场就去了。
这公子哥也有些家底，连忙延请医者，可江北最好的医馆兰善堂，却来个恕不接待。
稍微在江北待上些年头的人，基本都能确定这是谁的手笔了。
公子哥一家先是丢了庄府的生意，许多高门大户的朋友得了消息，都闭门不再与之来往。公子哥的爹在知道这件事后，狠下心把好不容易请到医生、捡回一条命的儿子送到了外地庄子上，自己亲自去庄府请罪，一连好几天，终于惊动了庄侯。
自然有人解释事情来龙去脉，庄侯听到这是庄衍动的手，有些意外。
庄衍待人一向宽厚，这还是庄侯第一次见他这样狠心，惊奇之后，居然微微笑了，“有意思。那孩子……果然没让我失望。”
向庄侯汇报始末的新任总管，一时摸不清主子这是什么意思。
庄侯摆了摆手，“刚调教好的那十个美人，全部送去庄衍的院子上。”
庄衍晚上回院子时，十个模样或艳丽或清秀的少男少女排成一排，跪在他面前请安，一个个面容姣好，身段妖娆，风姿各异。
其中三个，还是高鼻深目的罗鄂面容。如今江北权贵间风行互赠罗鄂美人，贵逾千金还有价无市，庄侯一出手就是三个，是十分豪气了。
旁边的梁主管为难的看着他，庄衍立刻便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
他面色沉下来，看了一圈，点了一个面容清秀的男孩子，问道：“可曾读过书？”
那男孩子顿时一喜，“回少爷的话，读过。”
庄衍点了点头，不再看这里的人，往自己的屋子里走，那男孩求助似的看了看梁主管的脸色，梁主管已经明白了自己主子的意思，冷着脸示意他跟上去。
男孩欢天喜地的跟了上去，整个庄府里无论是姬妾娈宠、还是下人奴仆，最怕的就是跟着喜怒不定的庄侯，最盼望的就是能跟着这位少爷庄衍。
庄少爷仁善，对人十分宽厚，先前那个得宠的罗鄂少年，甚至有机会跟着少爷读书，这让多少人嫉妒得眼都红了。
可是花无百日好，月无三日圆。就算之前那罗鄂人是天仙，专宠了这么久，庄少爷怕也是腻了。
男孩的笑容中带着得意，紧紧追随着少爷进了屋子。
在庄衍的院子里，小池一直有自己的屋子，就在庄衍的主屋旁边。
这一切发生的时候，他就站在小门边，清清楚楚看清了所有的始末。
他看着庄衍进了屋，院子里站着的其中一个美人跟了进去，他便知道，自己今天不用去庄衍的卧室了。
小池回了自己的屋子，点了蜡烛，拿起了一本书，看了几页，却发现自己根本看不进去。
他觉得自己是冷静的，这种事情……总会发生，他不需要这样失了镇定。
他们身份是不一样的，庄衍对他那样好，有些好过头了，让他一时忘了自己该做什么。
成王败寇，世间事大多就没什么公平可言。他如今是个奴隶，是个罗鄂人，还是个亡国王子。抛开亡国之仇不提，他们之间的身份，也从来都是不对等的。
庄衍与庄侯不同，冤有头债有主，小池不想因为庄侯的罪孽而迁怒庄衍，他在这黑暗的世上，是难得的一束光。
可是到了最后能指望，也只有自己。是他疏忽大意了，居然让庄衍从他的手上……溜走了。
小池推开窗，看着远处主屋的卧房这么早就熄了灯，他想着里面可能发生的事，神色中带着几分阴郁。
他读不进去书，点着蜡烛也白点，不如早点休息，等明日心情平复些再说。
小池郁郁回神，正准备吹熄蜡烛，一回头却看见一个高大的男人悄无声息站在自己身后，顿时吓得差点一声大叫！
……只是还没等叫出声，那人就扑上来，捂住了他的嘴。
“小池，别怕。”庄衍眉眼带着温暖俊朗的笑，拍灭了屋子里点着的蜡烛，这亮起来窗上只短暂的出现了两个人影，又下一刻在黑暗里消失。
小池急促的问：“少爷，你不是、你不是带了人回屋……”
“你一向聪明，怎么今日犯了傻？”庄衍摸黑走了过来，把他从地上抱了起来走向床边。庄衍声音也带了笑意，似乎有些得意，又为小池的反应感到窃喜，“居然这么生气？不气，那都是做给别人看的。你看你在哪里，我这不就过来找你了？现在是这样，以后……也不会变。”
庄衍抱着他上了床，小池心里的委屈和恐惧，在这一刻得到发泄的机会，伸手就去推庄衍厚实的胸膛，“你去找你的美人，何苦来我这里挤这样的小床，不是委屈了少爷？”
就听到庄衍解释道：“老梁知我心意，若是别人的话，都过不了他那一关，他就能帮我挡住……但有一个人往我院子里塞人，老梁是挡不住的。”
小池逐渐明白过来，手上的力量也卸了下来。
黑暗里，庄衍摸到了他的头发，“小池，我父亲比你了解我……”
庄衍的回答，就像是最甜美的毒，“他看明白了——我太喜欢你了，而你却不愿意相信。”
庄衍身体的温度，在近在咫尺的地方传过来，小池被他一句话说得心里又酸又暖，顿时不再抗拒庄衍的接近。
“那天在学堂里，那人向我讨过你后，我对于他的处理方式反常激烈……这引起了父亲的注意，他往我院子里送人，就是在试探我的态度。”
庄衍条理清楚的分析，“我固然可以严词拒绝，但这样做，会立刻为你带来危险。”
小池听愣了，但是他听着庄衍的话，心中的苦闷已经不知不觉间消散了。
他冷静下来，立刻跟上了庄衍的思维逻辑。
“若是拒绝这些美人，就证实了他对我的猜测，那代表着我对你的在意，已经到了需要警惕的程度，我不想父亲现在就盯上你……唉，所以对于这些送过来的美人，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我顺理成章的接受，这才符合情理。”
“但是收下来之后做什么，那就是我自己的事了。那个男孩今天奉命睡在我房间的地上，连地铺都没给他打，我没碰他，我立刻就跳出来找你了。”庄衍怜惜的抚摸他的脸，沉默了一会，才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小池。”庄衍在黑暗里，声音那样轻，“他警觉得比我预想还要早……为了稳妥起见，我送你去江北西边的紫藤村吧，我娘在村里有一套故宅，你先在那边等我。”
小池听到这话，下意识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那你什么时候过来？”
庄衍沉默片刻，“最快，明年初夏。”
现在刚入了秋，要等到来年夏天，那便是近九个月的时光。
在大半年里，让庄衍一个人在这边，和院里那十个虎视眈眈的小妖精一起待着？
做他娘的春秋大梦吧！
小池立刻拒绝了，“太久了！我不要和你分开，少爷，你是……不要我了吗？”
说到最后一句话，小池的声音里已经带了哭音，虽然他眼里一滴泪水都没有。但在黑夜里，两人姿态亲密的互相依靠、耳鬓厮磨地说着悄悄话，用这样的语气，足够击碎庄衍的心。
庄衍立刻心疼了，连忙哄道：“怎么可能？我疼你还来不及，怎么舍得不要你？我就是怕你出事！庄府，还有从这里往东，都是我父亲的领地，他要是想针对你，我该怎么接招？”
“可是我有少爷保护我啊。”小池声音很小，寻求保护似的依偎到庄衍的怀里，庄衍下意识就把他抱紧了。
过了许久，庄衍才重新开口，静夜里，他的声音显得低哑，“要把我从他的势力里摘出来，谈何容易？我是他唯一的儿子，与他向来荣辱与共、利益一体……直到今年年初，与他第一次闹到那种地步后，我才开始有了分府的念头。”
仔细想来，自从那次庄衍强闯庄侯院子抢人，小池又目睹了父子之间那一场激烈的争执后，庄侯与儿子的关系就陷入了冰点，至今没有任何和缓。
只是庄衍与庄侯两人一体，无法分割，庄衍领的是庄侯军队中的骑兵精锐，这么多年，打出来的都是庄家的名声。
这一只骑兵精锐是庄衍亲手选拔、训练出来的，庄衍从十五六岁就开始带着这一队骑兵随庄侯平定江北，是他心腹嫡系军队，忠于庄衍，更甚于忠于庄侯。
可他若是带兵离开，形同叛出庄府，只为了一个小情人闹到父子反目……实在是不孝不忠，这名声传出去，庄衍的好名声也彻底臭了，定会受到天下人讥讽议论，以后也难有贤士谋臣相投。
“分府一事，哪里是一天半天能做好的？我要走，就要保证万无一失——我要带走我的兵，还要安顿好他们的住处和家人，我若是失去兵权和你私奔，你跟着我吃苦不说，咱俩还会受到天南地北的追捕……我不能让你跟我过这样的日子。”
庄衍身上压了许多人的担子，可谓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这么多忠心于他的士兵随他离开后，住在哪里？家人怎么办？这么多张嘴，又靠什么吃饭？
如今军粮是走庄侯的渠道，庄侯只要掐断供应，靠饿都能饿死庄衍的军队。在实现军粮自给前，庄衍必须按兵不动。
庄衍越想越不安，“如果我真的决心分府……不行，还是送你离开稳妥些，我每年秋天都会去西边巡视，我会在那边多陪你一阵子。”
随着庄衍设想的深入，他们的未来已从大半年才能相见，变成了一年一见？
小池觉得，要真是点头同意了，他们怕是也没以后了。
“可是我不想与少爷分离。”小池靠在庄衍耳边，他汉话中的罗鄂口音只剩那么一点，但只那一点点尾音，却将庄衍的心一下下揉搓打磨，“别把我送走，我要你这样保护我，我要你每个晚上，都这样抱着我睡……”
庄衍心头重重一跳，他撑起身体，黑暗里俯视小池，声音变得危险，“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小池伸手抱住了庄衍的肩，声音越来越小，“我想做少爷的人。”
庄衍亲下来的时候，手揉进了他的衣服。
他们第一次那样亲吻，几乎让人的三魂七魄都跟着一起剧烈燃烧。
…………
直到庄衍用尽全身理智，才拉开了一点距离，“你……你简直是个妖精，现在什么都没准备，我不能……让我先调些药。”
小池衣衫不整的躲进被子里，他已经没脸面对庄衍了。
“幸亏我看不见你……要不我肯定忍不住要做到最后。”庄衍长叹一声，心情非常复杂。
“少爷，用不用……”小池觉得自己都要说不下去了，“我也可以……这样帮你……”
温柔乡英雄冢，刚刚摸过温暖细腻的身体，再听到这样的温声细语，立刻让庄衍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断然喝道：“不用！”
再一次被拒绝，小池就不再说话了。
熟料庄衍却摸索过来，摸着他的脸说：“会有你帮我的那天……到那个时候，我不会让你用手，也不会让你用口……你明白吗？”
小池没有说话，但是他骤然急促的呼吸声，已然泄露了他的心情。
“以及……”庄衍声音带着十分罕见的压迫力，“无论我们做不做这个，从你踏进我院里的那一刻起，你就是我的人了，懂吗？”
小池没有立刻回答，他将手伸进了庄衍的衣襟里，贴在他的胸膛上，隔着一层骨肉，那就是心脏的位置。
庄衍的心跳声，顺着他的脉搏，传回了他的血脉深处。
于是他便应了声：“好。”
“‘7/？？？”’加载完毕……警告，警告！
“检测到封锁档案发生数据泄漏，此次外泄会渗透宿主的身份认知，对自身的存在产生概念性混淆，已检测到宿主的精神安全受到一级威胁，建议修复方案——”
安静无人的禅房里，子安猛地站起身体。
那炙热逼人的冲击，从碎片中跨越七百年的热度，拥有者的心情渗透到子安的身上，鞭打着他体表的每一寸皮肤，灼烧着他灵魂的每一个角落。
小池在哪里？
现在就要见到他——一刻都无法再忍耐！
他从禅寺中跳了出去，风驰电掣地冲向今城的客栈。
城墙与宵禁都拦不住像他这样的高手，他几乎在地上飞了起来，因为每快一刻，就是更接近池罔一步。
子安冲进客栈，停在池罔房前，推开了他的房门。
……屋中无人。
床上被褥叠的整整齐齐，无人睡在上面。这么晚了，池罔居然出去了。
只有桌上一沓薄薄的纸，被他闯入时带起的风吹落在地上。
子安急促起伏的胸膛，慢慢平息下来。
他关上房门，目光如夜色般深沉，“停止自动提案，转入手动修复。”
脑海里所有的声音一并停止，子安深深呼吸后，终于恢复了理智。
他太鲁莽了，若是池施主真的在房间里，见他这样闯进来，他又该如何解释？
这些事情既然自己都没搞清楚……还是不要贸然生事了。
子安苦笑着摇头，蹲在地上，捡起刚刚被自己刮落在地上的纸张。
那些纸张上面似乎还写了字，也不知道有没有被自己弄乱了顺序？
子安点起蜡烛，正准备规整池罔散落的手稿，却在看清上面的内容后，整个身体僵在原地。

第70章
房流度过了充实的一天。
早上他先去兰善堂见了萱草堂来的江北大掌柜，萱草堂的来意耐人寻味。他们表示愿意在这次赈灾中，摒弃前嫌精诚合作。既然是送上门来，那房流就不客气的摆足了架子，才把人打发回去了。
他回去和池罔说了这件事，池罔没反对，事实上他对萱草堂也很有兴趣——从砂石收集到的信息来看，池罔想打压萱草堂，试试看会有什么进展。
下午时，房流又与小池哥哥一起待着，他询问了池罔该如何处理鞋教势力过大、蒙骗江北百姓的问题。
池罔不给他出主意，却带着他一起去见了那个天山教的叛教之人柱子，听着他说出了自己被逼入教的经历。
鞋教之所以会这么普及，必然有一套洗脑方法。
柱子声泪俱下地控诉自己的遭遇，房流在一旁听得若有所思，喃喃自语道：“原来还能这样玩吗……”
池罔看了他一眼，觉得这孩子学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房流小时候没人教，即使是在池罔开始带他读先贤政书后，他的行事风格，依然有些亦正亦邪的意味。
但池罔不去管他，过刚易折，有时候玩点阴的反而比较灵活。
柱子在鞋教供职多年，一朝悔改，将所有招数把式全盘托出，一个下午竟然都讲不完。
不止房流学到了，连池罔都有所领悟。
池罔表示明天再慢慢讲，他独自回了屋子里，在桌上铺开纸墨，把自己一直关到了晚上。
这段时间里，房流处理了无正门中事。无正门在他来到江北后，长老们隐隐有了异动，但是江北瘟疫得到遏制，房流没死成，那位神秘的教主也活着，无正堂有异心的又按耐住了。
房流却已经拿小本本记下了，准备回去一个个收拾。
晚上房流特地去叫人留了今城好吃的馆子，准备和池罔出去吃饭。到晚饭前都没看见那叫子安的秃驴，让房流更是心情舒畅。
那个和尚，给房流一种威胁感，他不喜欢看见子安出现在池罔身边。
吃完饭在今城外山间风景秀丽处溜达了一会，房流又找到了可以占用池罔晚上时间的办法——向池罔请教武功，就和他能再多呆一会。
房流不知道他这一请教，着实问对了人。池罔是这天下最适合指点他武功的人，七百年前，尉迟国师就是同一套双剑功法练出来的。
他使双剑，要使用者一心二用，高手中使用双手武器、同时左右手还互不影响的人本就不多，房流一直找不到能当自己老师的人。
……直到他问到了池罔的头上。
既然是自己家孩子有好学之心，池罔不需藏私。
更别说今天晚上池罔吃到了螃蟹，是房流特地叫人为他从南边加急运过来的，个个新鲜肉质甜香，端上来就叫人食指大动。
他还不用自己动手，只须要端端正正的坐着，房流就很自觉地给他扒怕螃蟹，伺候着池罔吃得很高兴。
于是教学以双方愉快的心情为开始，以房流被揍得浑身都疼为结束。
房流居然还有点高兴，“小池哥哥对我真好，都没打我脸。”
他一这么说，池罔顿时想了起来那位两次把房流打成熊猫眼的风云铮，“风庄主呢？上次分别后就没见过他，他现在在做什么？”
“他怕上次偷药一事泄露身份，庄子会遭到天山教报复，就托我在南边帮忙，帮他伪造一个人不在江北的假证。”房流露出了阴险的笑容，“最近南边最火的谈资——风云山庄庄主当街裸奔，按照仲朝法律，以妨碍城镇治安罪，被收入大牢里啦……风庄主现在刚回去，明后天才能从牢里出来，等到天山教在南边的探子看见出来的人确实是他，就不会报复到风云山庄的头上了。”
一路欢声笑语地回到客栈后，池罔见到了一个不那么让他意外的人。
这么晚了，客栈的客人都回房间休息了，大堂里只有值夜的伙计，和这一个还在客栈的大堂中等候的人。
那是穿着一身僧衣的子安，在见到池罔回来后，露出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放松。
可是当池罔走近时，和尚又移开了视线，不与他对视。
……于是池罔就没理这秃驴，让他自行反光，目不斜视的回了自己的屋子。
本来暗自提防的房流，顿时控制不住的眉飞色舞，带着隐晦的得意紧跟着池罔回了旁边的房间。
事实证明，这么早就放心的房流，果然还是太年轻。
等池罔回房间收拾好自己的手稿后，又重新回到了大堂里。
大堂唯一点着的烛火，就放在子安坐着的桌上。
池罔也不问，直接拉开长凳，静静地坐在了子安的对面。
客栈值夜的伙计早就撑不住，趴着在柜台后面睡着了。客栈里只有他们两人，却这样静静的对坐，相顾无言。
池罔坐在桌前看着烛火对面的子安，不禁有些出神。
他在这个和尚身上感到了一种安心，那几乎是一种无法解释的直觉，仿佛他独身漂泊许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作休息的地方。
子安任由他看着，却也在看着他。
他想到自己那些解锁的记忆碎片，在这个这活色生香的美人坐在自己身边后，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心绪，再次变得纷乱。
池罔的声音很轻，“你坐在这里干什么？”
子安眼光放低了一点，落在桌面的烛台上，“池施主深夜不归，我便坐在这里等一会……如今看到池施主平安归来，我便可以离开了。”
说是要离开，但是子安却没有起身走。
他身上还有从禅房中带出来的淡淡檀香气味，无不提醒着他的身份是个和尚。
昏黄的烛光下，池罔的身体似乎靠近了一点，也看得更清楚了一些。
这世间怎么会有两个人如此相像呢？
这和尚模样十分俊朗，和庄衍当年的模样几乎一般无别。若是他还俗了，把头发留起来，那应该有多像庄衍呢？
四周这样安静，池罔看着他，心里一时有了许多嘈杂不休的念头。他本想让自己静一静心，结果他一静下来，就听到了和尚的心跳。
那声音跳得急，他心中怕也是不安宁，远不比他面上来的古井不波、平静淡然。
池罔差点就被这和尚骗过去了，这件事他琢磨着，就笑了。
他的笑容很淡，却有一种不一样的意味，“这么晚了，城内已经宵禁了，你在哪里歇息？”
子安双手合十，“池施主，贫僧没钱，住不起客栈。”
然后池罔就带着和尚去了自己的屋里，如愿以偿的打了地铺。
进去后，子安还特地看了一眼那边的桌上……果然，池罔将那些纸张都收起来了。
只是上面的内容……实在是……那真的是池罔所写？
子安躺在地上，难以控制地去看床铺上的小大夫除去外服，散开头发，乌发雪肤的侧躺在床榻上。
他很难想象，池施主看起来这样清冷寡欲之人，居然会写出那样的……
池罔仿佛不怕冷似的，睡觉时被子就盖了腿，侧身的线条在黑暗中也能看出起伏的轮廓，在腰处陷下去，那弧线让人心中滚烫。
子安不敢看，也不敢再想，转身对着黑暗，在心中念了半宿的经文，这才重新冷静下来。
第二天早上，池罔房门打开，又从里面出来了两个人。
房流笑容继续凝固，整个人仿佛都被雷劈了，“为什么又是这种情况！？出家人的清规戒律呢？小池哥哥，你怎能让这淫僧和你同屋而住？”
池罔似乎是有些没休息好，他懒懒道：“流流，最近你很闲吗？”
“布置给你的书都读完了吗？双剑练了吗？长枪的本家功夫可搁下了？门里该干的活都处理了？”
池罔轻飘飘一套连击打下来，房流已然蔫了。
然而这还没完，直到池罔给出了最后一击，“你好久都没碰针线了吧？实在闲得慌，回屋里练绣花去。”
房流早饭都吃不下去了，一脸生无可恋地离开了客栈。
出家人不沾荤腥，池罔与子安一起在客栈用早饭，便只叫了些素菜。
两人等菜时，池罔发现子安眼光只偶尔扫过他，并不在他的脸上多做停留，这和数个月前不一样。
以前的和尚问心无愧，行事磊落，而现在这只盆儿已经有了自己的秘密。
是什么样的秘密，让他面对自己时不再坦荡？
池罔今天坐在那里的模样，神色间有一丝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慵懒，仿佛是渴睡，又像是身体有些细微的不适。
砂石开始和他说话，语气莫名有几分讨打的意味：“池罔啊，昨晚真的是有意思啊。”
池罔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为了保护你的身心健康，我可是时刻检查着的。昨晚前半夜，你睡着了，但那地上的和尚，念了半宿的经。”
砂石贼兮兮道：“可是后半夜，他平静下来睡着了，换成你从梦里醒来，然后……念经念到天亮，别以为你不出声我就不知道了！”
池罔面无表情的开始喝粥。
“你两各自接力半宿，只是苦了我，被逼着受了一整晚的佛学熏陶。”
砂石意味深长道：“春天到了啊，池罔。”
“你想太多。”池罔放下碗，“我只是梦到了以前的故人，这个和尚，他……”
池罔叹了一口气，也在心中犹豫。
都过了七百年，这盆的性格相貌就是再像庄衍，也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修行之人，要舍戒才能还俗。若是动了妄念，一步走错，便堕入情欲，身缠邪魔。若是一念看空，便是断念求佛，更上一层。
无论盆往哪条路走，池罔都能推他一把。
只是池罔在想，他到底要不要做个人？

第71章
白日里，他们两个人又一起去了兰善堂。和尚医术出众，他不用操心，有子安坐诊，池罔这一天清闲许多，接诊的都是重症的病人。
砂石在脑海里给他计数，“这几天里，你累积救了三百多个濒死之人……可惜你在瘟疫里传出去的方子救了的人，不能算到这个人数中，我现在好奇，等你完成了这个看不见总数的‘救死扶伤’奇怪程序后，会发生什么了。”
“我也好奇。”池罔一边聊天，一边一心二用的施针，扎下去又稳又准，“这个病人，应该让阿淼看看。她一直想跟我学针，但她之前水平不到，现在能学了，不过她人却在元港城的兰善堂……”
房流已经让人把池罔的蝴蝶药箱拿了回来，今天来到兰善堂，池罔就见到了这熟悉的药箱。
拿回了药箱，池罔又看了看在他身边，自觉降级成为他助手的子安，心情不自觉变得更好。
砂石也越来越懂他的心思，“没了阿淼，现在你还是有使唤的人。池罔，我有方法可以检测你的脑内活动，伴随着这个盆儿的出现，你脑内关于记忆和情感的部分，会有频繁的活动，我很想问，他让你想起来谁？”
池罔先表达了自己的好奇，“脑内活动？你这是什么方法？过两日空闲时，你和我聊一聊。”
砂石答应了，继续道：“话说回来，池罔，你身体里的每一点变化我都在记录，我觉得自从你见到这个盆儿后……心情变化丰富了许多，你是多久没有过人了，现在看到和尚都会有感觉吗？”
“我想过，并不代表我真的要去做。”池罔面无表情，在心里和砂石展开谈论，“对他不公平，不仅因为他是一个修行人，更因为他不是……算了。”
到底要不要拉和尚下水，这个问题，池罔还没有答案。
因为他自己的心情也有些矛盾。
这世界没有两个人会是同一个人，在他知道子安心里也起了波澜，对他并不是全无感觉后，他反而比以前无所顾忌时，还多了几分小心。
他不知道就算诱了这和尚还俗，他能不能走过心里这关，和他更进一步？
但池罔最不缺的就是时间，顺其自然看一看……认清自己的心情，也想清自己想做什么。
子安不知道池罔此时心中所想，他在池罔的身边不远处安静的陪伴，这个距离让人舒服，却不会感到紧张。
他在拿着池罔的那套砭针翻看。
池罔便问他：“你会用？”
砭针针法是兰善堂祖师善娘子的一项绝技，这七百年中几近失传，当今世上活着的人除了池罔外，没人敢自称会用全套。
子安迟疑了一下，还是摇摇头。
他没试过，但他……下意识就觉得自己应该是会的，不过没有十分把握，他自然不敢去随便乱给病人扎针。
不只是这套砭针，子安看着这蝴蝶药箱，都给他一种非常熟悉的感觉。
看了片刻，子安移开目光落在地面，看着眼前除了他自己之外，没有任何人看得到的字。
未知数据渗透20%。
后果：记忆重叠，出现幻觉，身份认知产生混淆。
建议：立刻远离诱因，清除此次数据泄露的影响。
诱因……吗？
他看向身边这个穿着白衣服的小大夫。
池罔正在收拾眼前的医案，察觉到有人在看他，抬头看见是子安，便回了个笑。
他今天心情好，这一笑，就像雨后雾散，嫩叶上的一滴晨露映出了天边的初阳。
这笑容太有杀伤力，刚进屋的妇人当场绊了个跟头，子安猛然回神，立刻去扶。
这妇人挣开和尚的手，神色激动地冲到池罔面前，“小大夫！你是天上派来的神使，下凡来巡视我们天山神教吗？”
池罔回忆了一下“尉迟国师”在天山教里面担任的职位，点点头道：“是啊，好眼力。”
子安转头看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无奈，这让池罔感到开心。
柱子终于赶了进来，他是洗心革面的前鞋教成员，但这并不代表他娘也似他一样迷途知返了。
柱子非常尴尬，“娘，你说什么呢？这位池大夫就是救了你的人，还不赶快谢谢大夫？”
柱子娘连连摇头，痛心疾首的指责道：“痴儿！这分明是我教通天神和通天使显灵，才让虔诚的信众在这次瘟疫中活了下来，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如此不知感恩，还不快去神明面前领罪？”
柱子十分伤心道：“娘，这次瘟疫，就是天山教教主亲自策划的！本来我们江北的土地上，根本不会发生这种灾难，我是亲手为他种毒花的，他还有几个药庄，用里面种出来的毒物养出了我还能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吗？你为什么就不能相信我呢？”
柱子娘闻言变色，“了不得了！我儿子被邪神侵了神志，居对真神不敬、对教主不敬……走，快跟我去最近的天山教教坛，我要找个大师给你驱驱邪！”
自从叛教之后，柱子一直东躲西藏，一听他娘要主动自投罗网，顿时急了，“娘，你怎么如此不知好歹？”
母子直接在屋子里吵了起来，这当娘的脾气上头了，居然要大义灭亲，去检举揭发自己儿子叛教。见母亲执迷不悟，柱子只觉得愧悔难当。
他把母亲拉进邪教，帮着教主造孽害人，如今连昔日孝顺亲密的母子，都要落到反目成仇的地步，柱子只能自叹眼瞎，悔不当初。
看着眼前的情形，池罔若有所悟。
他在一片争吵声中，从容地收拾起自己的药箱。
子安注意到他的动作，“池施主，你要做什么？”
“我要回去做件事。”池罔神色淡然，“行医能救的人有限，我有更要紧的事去做……盆儿，你在这里帮我盯着医馆。”
然后池罔回到了客栈。
大白天的他关好了门，不许别人打扰。直到第二日，许久不见的余余出现在客栈，取走了一件神秘的东西，然后悄无声息的离开了客栈。
瘟疫过后，苦闷的江北百姓，需要一些方式振奋心情，于是不知不觉间，一些娱乐读物悄然重新回到人们的视线里。
在江南江北第一畅销书桃花公子力作《醉袖桃》以惊天逆转完结了第七册 后，自从去年夏季至今，沐北熙与“沐砂”成为龙阳小黄蚊中的最火搭对。
所有被池罔买下来的书局紧跟潮流，将以假乱真的史料通通放出来公布与众，始皇帝的野史一本一本出，不少读了本子的人恍惚间都相信了，七百年前，确实是有这么一个叫“沐砂”的人存在。
民间写手们纷纷跟风创作，百花齐放地出了许多这两个人的本子，前官配尉迟国师终于被遗忘到角落，一切都按照计划那样进展着，成效良好，令池罔很是欣慰。
而如今江湖旧浪推前浪，沐北熙与“沐砂”秘密情人的搭对，终于从第一的宝座上掉下来了！
池罔闭门两日，终于在第三日出来了，去兰善堂正常出诊。
傍晚用过素菜后回客栈的路上，人们赫然发现江北所有的大书店、小书贩，通通加班加时，上架了一批新书。
无人能预料到，这一批新书，会在江北掀起轩然大波。
“《小绿龙艳情传》……这是什么？”房流有一点好奇，当他看到身边的池罔一脸无动于衷，立刻表示自己毫不好奇，目不斜视一起和他回客栈了。
然后回去不久，房流就从客栈窗户翻出去，买了一本《小绿龙艳情传》。
翌日早上，与柱子冷战数日的柱子娘，在客栈中一大早就出现了，找到了自己的儿子。
她一反这几日的作态，见到柱子，神色间居然很有些愧疚的问：“儿啊……你当年被选入天山教总坛的时候，是不是要先进门脱衣沐浴，拜见真神啊？”
天山教信众，无不以加入总坛为毕生目标，若是能贴身侍奉教主和通天神使，那简直是至高无上的荣耀。
柱子娘从没加入过总坛，却一连问了好几个只有总坛教众才知道的秘密仪式和绝密联络方式。见柱子一一证实后，柱子娘居然一把抱住了他，哭道：“儿啊，我苦命的儿啊！以后咱不去了，咱再也不去天山教了！你居然吃了这么多苦，为娘的一直不知道……”
惊喜来得太突然，柱子天天绞尽脑汁劝说老娘不要再受天山教的蒙蔽，没想到老娘突然就醒悟了，这让柱子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太阳升起来补救，房流却从客栈外回来了，他雪白皮肤出现了黑眼圈，显然是一宿没睡，神态却诡异的异常亢奋。
他进来匆忙打了个招呼，从池罔和子安的桌上拿起一个馒头，一边啃一边飞奔出去，指挥下属道：“快快快，加印加印！给我把《小绿龙艳情传》在全江北的书铺大量铺货！跟白菜一个价，要薄利多销，不许私自提价！”
“雇当地的说书人，在所有的酒馆和茶馆里给我讲起来！叫江北全部的戏班子，立刻给我排戏，在人多的地方免费表演！”
此时门外街上有几个背着包裹的年轻男人，一边跑一边交谈，“快快快，咱们赶快回家！看了《小绿龙艳情传》才知道，原来天山教竟然是如此肮脏龌龊之地！万幸咱们还没入教，这才逃过一劫！”
“这年头做男人不容易——远离鞋教，保护贞操，赶快回家种地！”
《小绿龙艳情传》刚刚问世，就展现出了横扫江北的气势和潜质。他们前往兰善堂时，路过了一家茶馆，就听到里面已经有说书先生讲起这本奇书来。
池罔就拉着和尚进去听了。
只听里面正讲到，“这一回，说的正是那年还是个小教众的‘绿龙使’，身姿风流面若桃花，加入了‘地山教’后，因为出色的容颜被总坛坛主觊觎，以传授教中秘义为名传入密室，剥光衣服后，意图以教中‘秘术’一同‘修行’，没想到还没开始，就被‘地山教’一位尊使‘红鸟使’撞破好事，当即共同加入，两人一起享用……”
接下来的场景不可描述，太过香艳。说书先生彻夜通读，已将《小绿龙艳情传》倒背如流。
他历数书中提到过的“地山教”的各种仪式，在这样香艳的场景中出现，更多了几分奇诡之意，让这小黄蚊多了几分迷幻逼真的写实色彩。
说书先生猛地灌了一口茶，“谁曾想到，天山教……啊不，‘地山教’被视为毕生荣耀的、升入总坛后的绝密洗髓换骨仪式，竟是如此淫乱叵测？谁能想到在加入总坛后，若是想侍奉圣使、侍奉教主、侍奉天神，并在教中一路高升，就是要以身体作为筹码，进行这种无耻下流的交易？当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有听书的催促道：“快往下讲啊，别卖关子了！青龙……‘绿龙使’是如何征服鞋教上下的？还有两个副坛主，一个玄武……‘王八使’，以及那神秘的教主，还都没出现呢！”
说书先生把折扇一收，神色极为惋惜道：“这位公子，不是我故意卖关子，实在是《小绿龙艳情传》的著者，至今才发了两册。我和诸位一样，热烈又迫切的希望这位著者，能赶快继续往下写啊！”
众人响起一片啧啧回味的叹息，“这《小绿龙艳情传》当真是旷世奇作，可是桃花公子的新作？”
“非也、非也！”说书先生摇头晃脑道，“仔细读来，此书行文风格，与桃花公子大不相同。这本书香艳细腻、情感浓烈，别辟蹊径的各种大胆尝试，恕我直言，已远远超过桃花公子《醉袖桃》的境界了！”
“著者是谁？可还有其他作品？”
说书先生显然已经做过调查，“我可以确定的是，目前这市面上，还没有这位著者的其他作品。这样精彩的情感碰撞、这样华丽又细腻的笔触，你们敢相信，居然出自一位初出茅庐之人的笔下？”
“是位新人？”
“正是！”说书先生一声大喝，“嗨！你们听好了，这位传奇著者的名字是——”
所有人竖起耳朵，认真倾听着、铭记着这个不凡的名字！
说书先生气沉丹田道：“——柔雪姑娘！”
茶客大惊失色，“竟然是位姑娘家？名字倒是清新婉约，没想到写起龙阳本来，也能如此得心应手！仿佛身临其境般的深有体会……当真是位奇女子！”
池罔事不关己的端起一杯茶，闲适地吹了吹茶面，悠然的尝了一口。
砂石也开心，他在这个过程中居然收获了诡异的欣慰，他仿佛感受到了当年池罔写了他的本子，成功转移众人视线后的那种如释重负。
只是有一件事，砂石怎样也想不明白，“池罔，我理解你已经不需要再冒充桃花公子写小黄蚊了，可你为什么给自己选了这样一个艺名？叫什么‘柔雪姑娘’？”
“傻孩子。”池罔平稳而镇定的微笑中，传递出一种胜券在握的自信，“这样的话，人们就会先入为主，认为《小绿龙艳情传》是位姑娘写的，这样一来，谁又能猜到我头上来呢？这简直是不可能的。这种事，还是别让人知道比较好，难道我不要面子的吗？”
池罔面不改色的喝茶，若有所感的一转头，就发现和尚正在沉默地看着他。
他脸上的神情，是一种说不出的复杂难言。
池罔面露疑惑。
和尚的神色里似藏了千言万语，最后只汇聚成一句“阿弥陀佛”。听起来让人莫名心酸，不知为何。

第72章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柔雪姑娘的《小绿龙艳情传》第二册 ，正在火热发售中！”
旁边的路人已经排起长队购买，同时交口称赞道：“柔雪姑娘写得真快，这才几天时间，连第二册 都写出来了。”
这摊子一摆，不一会功夫，小书贩的书就卖光了大半，卖书的笑得合不拢嘴，数完钱一抬头，却给吓了个大惊失色。
“你……你要做什么？大侠饶命！小本买卖没几个钱的，小的把所有钱都给你，别杀我！”
面前的人吊着高高的马尾，脸上套了一个黑色面罩，除了眼睛和鼻子下剪了洞，露出了两个眼珠和鼻孔外，整个脸看上去都是黑的，这副行头像极了杀人越货的大盗。
他一把长枪立在地上，哑声问道：“多少钱一本？”
“诶……？呃，不敢收您钱！您拿走、请您拿走！”
头上套着黑袋子的人，掏出了钱袋给了钱，却没有立刻拿书走人。
他看着那本《小绿龙艳情传》，眼神中透出一种死寂，身周氛围十分沧桑。过了半晌，才终于将这本书拿了起来。
他转身时，露出黑衣边角的一小处火焰标识，可他还没走几步，就被人叫住了。
“禀告青龙使，教主急事宣你，请立刻返回总坛！”
这句话一出，顿时附近都安静了，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地转向青龙使，又齐齐向下移落到他手里那本书上。
青龙使：“……”
扯了扯那根本掉不下来的黑面罩，青龙使运起轻功，使出毕生功力，拔腿跑没影了。
回到天山教，青龙使摘下头套，忙不迭地带上了面具，他能明显感觉到最近教中的气氛，与以往大不一样。
以往恭敬的目光，如今变成了暧昧难测。他甚至被碰几个不长眼的小伙子拦下求爱，当场把人打到了亲妈都认不出来。
他怀着萧瑟的心情，顶着众人复杂的目光，踏进了教主的厅堂。
一进去，便看到玄武使也在里面。天山教一共三位尊使，前些日子刚被池罔随手捏死了一个，如今只剩两人，自上次玄武使被青龙使暗中阴了一道，被子安和尚挟持成人质后，玄武使就与青龙使结下了仇怨。
教主脸色非常之差，他开口便是：“从今天开始，我教境内，严禁艳情黄蚊传播，实在是有伤风化！扰乱信众修行的决心！”
青龙使与玄武使连忙躬身应是，教主具体在指什么，他们心知肚明。
教主心情极为不佳，“这三天来，我教各区，可还频繁发生退教之事？”
看着面前二使支支吾吾的不敢说，教主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只气得牙痒痒的，恨不得揪出这个柔雪姑娘，把她生吞活剥。
青龙使似乎想起了什么，慢慢说道：“还有一事，需要报与教主——无正门门主流公子，此人是皇室后裔。他如今在江北活动，并且恢复了皇储身份。他姓房，这身份就代表了仲朝皇室，这几日他秘密拜访江北官吏，甚至出手幽禁了效忠教主的官吏，派人送回南地让皇帝处置。这些听命于教主的朝廷中人，在如今这个关头被撸了位置……怕是不能为教主所驱使了。”
说到这里，教主已然明白了现在的局势，面容严峻道：“姓房的走狗，已经把爪牙伸到我们头上了……如今不拼一拼，怕是以后再无振兴我教之日！”
玄武使在一旁添油加醋道：“说不定这查不出背景来历的柔雪姑娘，对我教之事加以如此曲解，也是对方的阴谋！”
“青龙，处理市面读物一事，你去给我亲自处理，把这个叫柔雪的女人找出来，亲自带到我面前！看我当着诸多教众处理这贱人，恢复我教声名！”
说到此人，教主显然是怒火中烧，但他也很快冷静下来，“不行，我叫别人去查，你必须守在我身边。”
这话说来也没什么特别的意思，但自从《小绿龙艳情传》问世后，就连这种普通的话，教主都感到了不对劲，他想了想，特地解释道：“你们必须贴身保护我，之前药庄遇袭一事，那关外高手一招就打死了朱雀使……”
这等高手，当真生平罕见。教主似乎感到后怕，沉声道：“此人难道就是百晓生武林高手榜上的那个无名之人……？青龙使，你看清过那人的脸，有什么特征？”
“此人是关外长相，极为美貌。”青龙使毫不犹豫的回答，“若是能把人制住带回来，经过教主用我教药物‘点化’后，或许可以直接作为我教通天圣使的凡间化身，替真神传播教法。”
教主却动了别的心思，“真有如此容貌？我教威严最近受损……若是通天使下凡，或许是个契机。但青龙，你有多少把握能把人制住带回来？”
青龙使沉默了片刻，“若能把人诱至无人处，或许还有三分可能，可是此人身边……有无正门的流公子寸步不离，除了这个高手外，还有一个深藏不露的和尚，孟不离焦焦不离孟的跟随着，所以属下没有任何把握完成此事。”
教主神色微微一变，“和尚？玄武使刚才还在和我说，此人便是去年盗取过我教机密、并重伤两位贵使的那个和尚。这一次，他居然还易容化身为药工，混进了我教潜伏。”
青龙使直觉不好，果然就听到教主试探道：“去年便是派你去追的这个和尚，你没把人带回来。这一次在药庄事发前，玄武使又亲眼见到你与他私下里说话，可有此事？”
“属下确实和他讲过几句教义，谈不上什么私交。况且当时玄武使也在场，他也听到了我们说话，是不是啊，玄武使？”
玄武使高深莫测的一笑，“教主，我们除了这次瘟疫被那个姓池的大夫拦下，其实并不是没有任何后招。”
教主斟酌片刻，点点头道：“吩咐我教分坛秘密行事，将我月前交给他们的东西，放在北地山脉雪山融化的水流里和附近的深井中。”
青龙使心中咯噔一下，玄武使与教主所商议之事，他竟然什么风声都没听到？
但这一招太狠了！
江北的水源，除了雪山融化的积水，就只有凿开深井取水了。江北这么多人，做饭、洗衣、饮水哪个离得开水？这一下在水源中投毒，这是真不顾忌江北这么多无辜百姓的死活了？
没有多给青龙使思考的时间，教主已然吩咐下去，“这件事你即刻去办，玄武。”
玄武使领命而去，教主道：“你就留在总坛，保护我的安全。”
“是。”青龙使恭敬的行礼，没有看见教主眼里一闪而过的怀疑。
这个时候，在更往北方的一个小城里，房流从太守的宅院里翻了出来，向等在外面的池罔打了个手势，两人分别撤退。
他们在这小城中，倒是有一处无正门的产业，可以暂作歇脚。回去碰面，房流露出明亮而蓬勃的笑脸：“这城里的太守倒是知情识趣，小池哥哥，咱们今晚都可以早点休息了。”
紧接着，他面对和尚时脸色微妙的变化，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冷淡，语气沉稳的安排道：“子安法师，已为你单独安排了房间，今晚不需要和我的小池哥哥挤同一间房了。”
数日前，房流与池罔谈过江北未来的局势。因为瘟疫被制止、名声被艳情读物抹黑的这两件事，着实让天山教伤筋动骨，所以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天山教最有可能进行反扑，试图扳回局面，他们绝不可以掉以轻心。
房流又忧心忡忡地说起了江北的官吏，他们中的许多人，都被天山教收买、渗透，若真爆发了起义之乱，那江北的局势，当真难以预测。
然后池罔淡定的给他支了个招，这才有了这几日的行动。
房流贴着池罔说话，不着痕迹用自己的身体，挤开了子安和池罔的接触，“小池哥哥，我听你的话，通过无正门的情报进行甄别，以皇储身份进行干预谈判，直接以武力出手解决了不听话的官吏，换上了目前还算是忠于我仲朝之人，又借此良机，与江北一批清明贤能的官吏有了相识的机会。”
“这还要多谢小池哥哥……和子安法师施以援手，要不我一个人，可没办法从前几个戒备森严的太守府邸全身而退。”
面对眼前美少年的撒娇，池罔不为所动，“你既然决定走上这一条路，就不该浪费你现在的每一刻。有时间找我废话，怎么不回去看书？”
房流：“……”
“你现在才懂个皮毛，你那皇姐和小染姐姐，都已经在实际政务中历练多年，你能比得上人家姑娘？如今江北朝中无人，才让你填上了这个空缺，你想先斩后奏立功，结识江北官员，小心回去你皇帝大姨看你结党营私不顺眼，先治你一个抗旨不遵、违命过江的罪名。还真以为自己能靠江北这点功绩，回去在朝廷里占据一席之地？”
被池罔重新教了做人，房流一句话都不敢再多说，立刻屁滚尿流的回自己房间里看书去了。
无正门在这城中有一处资产，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宅院。既然房间充足，子安也不好总是找理由去蹭人家池施主的房间。
毕竟以池罔的容貌，就同是男人，也一样需要避嫌。靠的太近了，被美色晃了眼，说不好还得去独自冷静一下。
今晚三人三间房，子安早早熄了灯，房流被训得熬夜苦读，池罔吹熄了蜡烛，躺在了床上，却在和砂石交流。
砂石喜滋滋道：“池罔，你这一波干的漂亮，叫房流在江北闯出名声的时机也恰到好处，你知道我们截获了鸡爪子多少的能量吗？”
“唉，你让我算算哈。我最近学习了鸡爪子的几个程序构造，也给你捋出一条线，按顺序发布任务，再搞点奖励啥的。”
池罔杀人于无形，冷漠到：“就你，还想给我发布任务？重新给你一个说话的机会。”
砂石哆嗦道：“我我我、我错了！池……池霸，咱们商量着来，我先打草稿给你看，你说了行，我才给你放进任务线里，你看这样行不行？”
这听起来还差不多，不过池罔也有了新的疑惑，“以前也没见你搞这套，怎么突然就想起来这么弄了？”
“因为我在这次矫正升级中，纠正了几个方向。我以前没有对鸡爪子有现在的了解，对自己的能量分配也有点没有头脑、也没有规划。”砂石认真的解释着，“但这次矫正升级后，我开始以鸡爪子的模板为参考，进行学习和模拟，尽量符合能量运行规则，少些浪费，对你更好。”
漆黑的屋子里，池罔睁眼看着屋顶，“矫正升级？凭你的脑……我是说，你是怎么突然有了这么清晰的规划的？就像有人突然让你开了窍。”
“我不傻，谢谢。”砂石听出了池罔的意思，却已经十分心平气和，“论聪明，我没法和你比，全仲朝都没几个人能和你比。但我很快乐，最近通读了些佛经，有些心得体会，怪不得你一边嘴上说讨厌和尚和佛经，一边诚实的读过那么多。”
居然敢嘲讽他？池罔眯起眼睛，“砂石，我们认识很久了吧？”
“是呀。”
“我觉得是个机会，咱们该正式见一见了，你觉得呢？”
砂石盯着池罔脱下外衣后的小细腰，心中单纯的充满了喜悦，“好啊好啊，这次升级我也有了新的侧重方向，虽然会消耗大部分能量……但其中一个好处，就是我能和你见面啦！”
“好，那现在可以吗？”
砂石欢呼道：“没问题，看我的！”

第73章
半夜时分，这个院子被人敲了门。
大半夜被人敲醒，过去应门之人语气难免不耐烦，“谁啊谁啊？这是我们自己家的宅院，不接待外……”
外面的人语气清冷，打断了里面人的声音：“无正门人，叫你们流公子出来。告诉他，我叫步染。”
里面的人声音戛然而止，心知这人来头不小，立刻便去叫房流了。房流正在熬夜看书，听到来人姓名，也是愣了一下，才一点头，沉稳道：“我知道了。”
他看向池罔的房间，里面灯早就熄了，夜深人静，料想小池哥哥早已经睡下了，便也不去打扰。
房流只是吩咐道：“告诉小池哥哥，我跟步染出去了，一切衣食住行都用最好的招待，待他如待我，他有任何命令，不得有半点疏忽违逆。”
无正门中，池罔一直并没有暴露门主身份，但能得到代门主如此厚待的，门人不敢轻视，连忙应是。
房流挂好腰间的佩剑，拉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一个窈窕的身影，穿着一身黑色披风，在微弱的灯火下，他们彼此看清了对方熟悉的容颜。
房流是笑着的，眼中却没什么温度，“小染姐，我没想到居然会是你。”
此时还未入夏，夜间寒冷，步染似乎怕冷似的，把手都收在了袖子里，“路上说，现在时间紧急，你先和我走。”
房流靠在门边，“染姐，你能找到这里来，着实出乎我的意料。你这样让我跟你走，我还真有点……不敢和你走。”
暗夜中，两人就着这一点微弱的光对视着，无声的对峙。
房流心知，自己身为皇储加入前朝江湖组织一事，步染已经心知肚明，要不也不能直接找到这里来。
这件事捅到皇上面前去，说不定就一个叛国之罪压下来，让他再没有争储的可能。如今房流背靠池罔，这靠山来头不小，就算是真要捉拿他治罪，也不是那么容易做到的。
步染叹了一声，亮出了手中的东西，“我没有别的意思，流流，你到底姓房，既然这段时间在江北有这许多动作，那么我认为，你已经做好了准备，该承担起你该承担的责任。”
房流眼神落在那东西上，顿时停住了动作。他挑起眉，语气有些微妙的嘲讽，“你这何须用我？长公主殿下，你自己去就可以啊。”
步染大概没想到自己的身份，在房流这里一样也被起底了。她愣了一下，也没问房流是怎么知道的，只是道：“可是我不姓房，不会武功，也不会使枪。流流，我要带你去石楠山做一件事……你相信我，我之前就对你说过，只要你不做伤天害理之事，我不会害你。”
房流曾经说过，步染比起长公主，更像他的亲姐姐。这些年两人一起长大，到底是有几分真心情谊在，步染看着他的眼神诚恳，甚至带了点祈求，房流与她对视许久，终于还是长长叹了一口气，“小染姐，我跟你走。”
这个时候，池罔什么都没有听到。
他的身体躺在床上，却觉得自己仿佛飘在空中，这是一种十分新奇的感觉，他第一次清醒的感受这种体验。
砂石道：“好了。”
再睁开眼，池罔眼前是一片裹着一层未融化冰雪的花园，这场景如此熟悉，让池罔一时有些难以置信。
这地方他恍惚中来过两次，竟然不是幻觉梦境？
他身后传来脚步声，池罔猛地转过头，看见一个浑身白乎乎的娃娃脸。
娃娃脸拿着一堆串起来的白叶子，把自己的重点部位一围，有点扭捏道：“池……池罔。”
他一说话，那标志性的奶音就让池罔瞬间确认了他的身份。
池罔默默看了他片刻：“砂石，不能穿件衣服吗？”
砂石委屈道：“你看我这里有啥啊？好不容易雪化了些，我把这里唯一长出叶子的树都给揪秃了，才弄出来了一个裤衩……你这个流氓，上次进来的时候就追着我跑，那时候我连裤衩都没有，把我吓坏了。”
池罔回想了一下，才想了起来，“我流氓？一直以来都是你在流氓我吧？你现在是不是还在偷看我洗澡？你跟个小孩似的，从个子到长相到声音，我怎么可能对你有兴趣。”
砂石眼泪汪汪地看着他，“你这个薄情的人，我一直在你身边跟着你，默默喜欢你，你就这么嫌弃我。”
“你喜欢的是我的皮囊，这七百年里，喜欢我身体的人实在太多了，从来多你一个不多。”
池罔不为所动，语气冷静，“所以上次到处跑的那个东西是你？而且你管这东西叫‘裤衩’？……这是什么说法？”
砂石瞅着池罔身上的衣服，“小池啊，你要不要把你的衣服给我呀？反正你又不像我一样只能在这里，出去照样有衣服穿。”
池罔坚定的拒绝了，并询问道：“砂石，这里是什么地方？”
衣不蔽体的砂石毫无羞耻心，带着池罔在自己的花园里转了一圈，还有点开心，“这地方不大，一草一木都挺好看的。自从我醒来后，我就在这里啦。你问我这是什么地方？说句实话，我也不是很清楚。”
“你醒来？”池罔抓住了重点，“这里不是我们的世界吧？我见过你只变出来过一个脑袋和两只手的样子……砂石，你是妖怪？”
砂石委屈的嘟起嘴，“当然不是，我生前是个人，死后没了身体，再睁开眼就在这里面了。你问我这里是什么，我也不能给出答案。”
眼前的花园空无一人，也无飞禽走兽，安安静静的仿佛没有生银。
只有一条冰蔓，在远处蜷起来偷偷打量着他们的方向。池罔收回目光，认真问道：“你刚才说，你已经死了？”
“对。”砂石点头表示肯定，“但肉体的死亡，并不代表魂魄的消散。正是因为摆脱了躯壳的束缚，我才能在这里获得另一种形式的生命。我这么说，池罔你能理解吗？”
池罔已经认真起来，他安静的看着砂石，观察他的每一个表情。
“我们所在的这个地方，是一种我还不能理解的力量的……表现形式，我在矫正升级后，生成的新指令叫我将收集到的力量，向这个领域倾斜……后来我想了想，这样做很有道理，因为我不能完全按照鸡爪子的升级方式。走她的路子，就总会落后她一步，又如何能赢过她？”
“鸡爪子也是个人？”
“这个我不知道，我死后才来到了这里，待了不知道多久，直到……”砂石看了一眼池罔，露出可爱的笑容，“直到你把我叫醒了，虽然我一直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砂石寂寞许久，好不容易等来了池罔，拉着他说个不停，“这里什么都不错，就是太冷了，有的时候我不知道这些雪是哪里来的，这花园里的植物也很奇怪，这么冷也能活，不是白的就是冰的，但还都挺好看……”
池罔认真琢磨了一会，此地来历十分诡异，他总觉得有什么很重要的原因在里面，他需要去弄明白。
他问道：“那我是怎么来的？”
砂石与他面面相觑，“不知道呀，其实我也很好奇，我当时发现你可以自己进来后也很惊讶，这一次才尝试主动拉你进来，你为什么能到达这个领域，我也想不明白。”
就知道砂石解答不出这个等级的难题，池罔也没抱多少希望，他主动问道：“那你去外面的那片雪原看过吗？”
“雪原？”砂石一愣，“这里还有外面吗？”
按照之前记忆中的路线，池罔带着他站到了雪中花园的一处，一脚迈了出去。
眼前的场景在一瞬间转换，那是一片无边无际、没有起伏的雪原。
砂石也跟着他走了出来，见到眼前的景象，他惊讶的合不拢嘴。
“池……池罔，你也太了不起了！”
见砂石的惊叹发自真心，池罔摇了摇头，“不过是偶然间发现罢了。”
“我不是说这个。”砂石神色依然震惊，“你……这是你的领域，这里比我的花园大了不知道多少倍……咦？”
池罔敏锐的看过去，“我的领域？什么意思？”
砂石眼中闪过金色的光芒，那一瞬间，他看到了所有的过去和现在，都在他的刹那同步展现。
池罔就是有了一种类似于直觉似的肯定，这片大雪里的一切，明明看起来都和刚才一样，却在刚刚那一刻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而这变化的源头，是站在他旁边的砂石。
砂石知道池罔厉害，不想让他看出自己的异样，当场坐在地上，捞着池罔的一条腿紧紧抱着不松手，脸也埋在上面，声音闷闷的，“原来是你养了我……池霸，以后都听你的，你继续养我吧，我也会用我的全部力量，好好保护你。”
池罔也蹲了下来，把砂石的脸掰了出来，“你发现了什么？”
砂石眼眶有点红，明显是在压着什么情绪，他见池罔蹲下来，就伸出两只白白的胳膊抱住池罔，埋在他怀里，“小池，原来你一个人，走得比我们都远……”
池罔很不习惯被人不穿衣服这样抱着，他皱着眉头道：“……你们？谁是你们？”
“小池，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一个人吗？”砂石打起精神道，“每次我和你提起他的名字，你都听不到，我现在知道……咦？”
池罔看着他，“怎么了？”
砂石眼中金光一闪，立刻说：“这个咱们以后再说，刚刚现实世界里，发生了事故，一刻都耽误不得！”
砂石语速很快，“子安也找过来了，我先送你回去。”

第74章
池罔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的景象已不再是雪原，而是他昨晚躺着的房间。
天已经亮了，他听到外面传来两声轻轻的扣门声。
池罔从床上跳下来，一边披上衣服，一边前去开门。
门外果然站着子安，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僧袍，站在门边的样子平静安和。
阳光漏进来打在他的半边脸上，那几乎就是旧时光里庄衍的模样和味道，池罔看了一眼，心中便是轻轻一震。
和尚叹了口气，“池施主，你先把衣服穿好……咱们要出去了。”
池罔低下头把腰带系紧。
就听到砂石对他说，“小池，我收到了非常紧急的特殊任务——前往天山教，营救青龙使。”
池罔随着子安走出来，无正门人迎上来，他皱眉问道：“流流呢？”
门人恭敬回答：“昨夜有一位名姓步的姑娘登门拜访，流公子跟着她离开了，小人不知他们去向。”
子安已经在收拾池罔晾在外面的衣服，池罔终于察觉到了不对，看了他一眼，“你刚才跟我说，我们要出去？”
和尚神情平和，他十分利落地收拾了池罔随身用的东西，打了个包裹背在身上，“咱们去天山教。”
他们都是干脆果断之人，说走就走，立刻便上路了。
从这里去天山教还有不短的一段距离，他们风驰电掣的赶着路。一路上，池罔却没有任何疑问，既不问子安为什么要去天山教，也不问他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路上子安看了他几次，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池罔在心中和砂石交谈，“砂石，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
“鸡爪子为我发布过的特殊任务，是去年的时候来江北救步染。而我从你这里，接到过两个特殊任务，一个是你叫我去救旁边这个和尚，另一个就是现在，你让我赶去救青龙使。”
池罔说这些话的时候十分冷静，“从规律上来看，我要去救的人身份通常都十分重要，虽然我还没发现这个盆儿因为什么而重要。砂石，我做个假设，如果我真不救这个青龙使，会发生什么事呢？”
砂石没有立刻说话，片刻后他才认真的回答：“在我切断鸡爪子的网络后，这个世界的重要人物一旦死亡，就是真正的死亡了。若是青龙使死亡，出现这个程度的意外，鸡爪子的上面会立刻注意到我们。”
“我现在还没有和她上面能量本源对抗的本事，原来的计划打算是，我一点一点吃下这个鸡爪子，用她的身份混上去，获得一些新信息后再见机行事。”
“上面？”池罔沉默片刻，“我建议你不要用她的身份……砂石，你太单纯，和她根本不是一个等级的。”
砂石应了，“我会和你一起去做这件事的，你比我聪明，一定比我有办法。”
池罔一针见血的又指出了一个问题，“那你现在的计划，是谁给你重新做的？”
这问题把砂石问愣了，他想了一会，才回答：“我……我最近做事，好像一下子变得特别有条理了？你让我慢慢想这是怎么回事。不过现在的状况，还是青龙使。鸡爪子在紧急情况下，还是可以启动离线情况下的特殊通道，要求其他人协助救援青龙使。”
“其他人？”池罔瞥了一眼旁边的和尚，“包括他吗？”
这回砂石回答的很快，“和尚吗？我在他身上，目前为止还没有看到鸡爪子的活动轨迹。他的一切资料，都显示他就是个平凡的和尚，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和步染一样是S级。”
池罔有一会没有说话，砂石也没去打扰他，因为砂石知道，池罔心中有一盘棋，他纵观全局，总是能比自己想的透彻。
砂石对池罔寄予厚望，动脑子的事有人帮自己做了就好，砂石表示很高兴，到一边懒洋洋的待着去了。
池罔脸上神色没有什么变化，但是砂石知道他此时心中并不如此平静。
他头发被风吹散，就解下发带，重新把头发扎了起来。
子安十分体贴的停下脚步，等池罔把头发弄好再上路。他神色温和，看着池罔的侧影，有些入了神的专注。
池罔一扭头看到他的眼神，手上的动作都停了一刻。但他没说别的，只是淡淡道：“好了，走吧。”
就在砂石以为刚才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还准备切断通讯，自己唱几首歌自娱自乐一会的时候，池罔突然对他说：“砂石，你重新去给我看一看这个盆儿的身份，他不会莫名其妙突发奇想去天山教救人，他必然有一个你还没发现的通信渠道。”
砂石立刻回复，“好，都依你。”
他们追到天山下的时候，已经是星夜时分。
子安拿了一点干粮，与池罔分食，池罔摇摇头，表示自己不饿。
他这一路被房流好吃好喝伺候的养刁了胃口，由奢入俭难，碰到这样的干粮，一点也不想吃，再说他几顿饭不吃也不会有任何问题。
子安的眼神里有一点无奈，还有很多不想让池罔察觉的暖意，他温柔的劝了一句，“等下来咱们要夜闯天山教总坛，说不好就会有一场苦战，池施主，好吃难吃都用一点。”
池罔神色恹恹的便接过来，小口啃了几下饼，又喝了些子安带的清水。
此时，砂石正在他身边说：“天山教下了个套，让青龙使的身份暴露了，但是他自己还不知道……我们没追上他，他早我们一步进了天山教总坛，教主马上要对他下手了，你们要赶快上去。”
就在这个时候，和尚也在他身边说：“我来过这里，一会我们闯进去。”
池罔看着他的脸，突然笑了，“你的一切，都那么准时。”
子安没有低头看他，他听出池罔话里有话，但此时紧急，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道：“走吧。”
山顶上的天山教总坛。
青龙使夜半归来，走入天山教总坛厅，此厅建在山体凿出的空间中，四周都是山壁。
厅中没点太多蜡烛，除了玄武使和教主，居然空无一人。
他行礼道：“教主福寿永昌，属下刚才巡视了山下天山城的守备，在薄弱处加强了警戒，这才回到总坛。”
“福寿永昌……这四个字，可不敢当。”教主缓缓开口，“把人带上来。”
一个人被绑着双手推了上来，青龙使一看，心里便是一阵寒意。
他得到天山教很快要第二波投毒的消息后，心急如焚的去通知了自己的人，叫他去向外通报消息，要各地多加防范。
而这个人，如今落到了天山教手里。
“玄武使和我说你是教中奸细时，我还不相信他，直到我们设了这个局，这一起鱼竿，才发现钓上了这样大的鱼。”
这个人手被反绑身后，嘴里塞了东西，呜呜呜地说不出话。
教主示意让人把他带了下去，在玄武使的守护下站起身体。
四周冒出了无数毒虫，黑压压的从地面、空中涌进密闭的厅堂，像黑暗的潮水一样，迅速占领了干净的地面。
那些毒虫绕过教主和身边的玄武使，径直冲着站在中心的青龙使的方向蔓延。
厅内咕隆隆一连串闷响，烛光被震得抖了一下，仿佛是什么有厚重的东西，将整个大厅的所有退路都一并封死了。
天山教教主启动了机关，一道向下通去的密道出现在教主宝座下。教主站在密道边，面带困惑地转向青龙使：“我有一件事不明白。”
“本来你可以和我共享富贵，坐拥半边江山，你是我最器重的尊使，为什么要效忠狗皇帝，而放弃即将到手的一切？”
青龙使长枪挥舞，刚刚击落空中飞舞的虫子，脚边又来了密密麻麻的毒虫。他被恶心得不行，声音嘶哑的破口骂道：“你个龟孙，谁特么要和你共享富贵？”
他长枪气势一变，如游龙般人随枪走，取向宝座边的人。
那是仲朝房氏传承百年的房家枪法，先祖精魂之护佑，后世继承者的赤诚热血在身体中流转，化作这全力一击，带着穿山裂石的力道，向教主袭来！
玄武使将教主推入密道，回手挡了一招，只一招，他手中的武器寸寸断碎，他还来不及做任何其他的抵挡，就被长枪穿了胸膛。
教主被溅了满脸的血，立刻反手关上了密道，脸上露出惊魂未定的恐惧。
他的声音从几尺厚的地下清晰传出，“你是皇族人！？难道你就是那个……常年称病在王府的皇子房流？”
向下的机关已经被从另一个方向锁死，青龙使只找到了连接到地下的铜管，靠近低声说道，“当然不是房流那个崽子，我……”
“是你——长公主！”房薰对着座椅上的铜质装饰，气沉丹田狮子吼，“还分我一半江山……放屁，本来就都是我的，凭什么分你一半！”
紧接着回手一枪，她挑开了空中如黑云般向她冲来的飞虫。
耳朵贴近地下传声铜器的教主，差点没被这一声吼震晕过去，他先是大怒，紧接着又大笑起来：“这里面已落闸封死了，你武功高强又有什么用？还能逃出我的万虫阵？它们会把你的每根骨头都啃干净，不剩一点血肉……一个时辰后，你只会留下一地森森白骨！”
“等我出去一声令下，天山教的死士就会拿着我调配出的新毒，再送江北这些愚民和你一起上路！你黄泉路上也不孤单，也算是全你长公主的颜面了！哈哈哈！”
“小池。”砂石语气急促道，“青龙使资料更新，她的真实身份是长公主房薰。”
池罔正在子安身边，沿着建筑潜入总坛，就接到了砂石的信报。
这是一个没想到的名字，池罔脚步瞬时挺住。
“一级警告！她已陷入生命危险，怕是坚持不了多久了，你需要立刻突围进去。她的方向……在西北方！”
在砂石与池罔交谈之时，子安眉头微微锁了起来，却望向西南角的方向。
池罔瞥了他一眼，站起身，直接翻墙跳了进去。
里面兵器出鞘声连成一片，“有闯入者！保护教主，杀了他！”
而池罔却专心听砂石报出的方位，“西北山边建筑，她就在那里！”
池罔才往西北方向走了两步，砂石又飞速报道：“西南……西南方向有一支天山教的死士，他们每人一匹千里驹，刚刚领了命，马上要前往江北各地投毒……”
砂石的声音带了哭腔，“时间不够了！你只能救一边，池罔，怎么办？”

第75章
池罔神态没有一丝惊慌，在砂石的问题问出来时，池罔已然作出了判断。
他没有犹豫地向西北角跑去，那是长公主房薰被困的方向。
而西南方向此时却有鞋教死士聚集，只等教主出现，一声令下，他们就会四散开前往江北各地，毒害无辜百姓的生命。砂石眼睁睁的看着这些鞋教要溜出去害人，气得没法子。
可此时确实有心无力，池罔毕竟也不是三头六臂，救这个就不能救那个，没有其他别的选择，砂石郁闷的叹了口气。
池罔却对他说，“不用担心，你没看到那盆儿没跟上来吗？”
“……咦？”
砂石还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池罔的眼神却变得森冷，“在你告诉我西南边有死士即将出发前，和尚就已经在往西南方向看了……我当时就觉得奇怪。砂石，看出来了那？他知道这消息的速度比你快。”
池罔这一路一直与和尚在一起，子安绝对没有任何可能，能瞒着身边的池罔与其他人取得联络、获取消息。
既然不是人，刚才着短短一会功夫里，又会是谁告诉他的呢？
有一个答案就在触手可及处，池罔只觉得自己的心在一点点冷下去，但是他现在还有别的事要做，迫在眉睫。
总坛西北方向有一处山体内的厅堂，池罔过去掀飞了门口的守卫。风驰电掣般连闯几道关卡，终于到了最里面的一道青铜门前。
数米高的青铜门紧紧的合在一起，不留出一丝缝隙，上面落上了巨大的青铜门闩，门闩重逾百斤，需要两个壮丁合抬才能挪动。
而门口有天山教教众把守，砂石也在这时，为池罔确定了房薰的位置，“她就在里面！”
池罔研究了一下那门怎么开，回身击飞身后袭来的天山教教众，住后连退几步，加速向前冲了过去。
他在空中起跳，全身蜷起，双腿用力一蹬，门闩被他一脚蹬掉了。紧接着，他打飞几个天山教的人，借着反力空中转身，将这需要几人合力才能推开的厚重青铜大门，直接踹开了。
大门颤颤巍巍地向里而开，池罔看清了里面的局势。
铺天盖地密密麻麻的毒虫，几乎让人汗毛直立。房薰还在里面，她持着一支长长的枪在里面做……撑杆跳。
她身体一直在空中，从来没有落在地上过，地上的虫子碰不到她，但是天上的虫子就不那么好躲了。她白皙的脖子上，已经出现了一片紫黑色的伤口。
房薰在里面一边躲虫子，一边甩开自己的高马尾侧过头，真心实意“嗷”的一声了出来。
看她打吐两不耽误的娴熟利落，估计在里面对着这些恶心的虫子，已经吐了好几回了，都吐出经验了。
打开门后，一部分虫子开始向外涌来。池罔没有长枪这样能拉开距离的武器，他目力又好，看见这些变种的虫子一个个模样恶心，只后悔他怎么没和那和尚互相换换，让他来这里踩虫子呢？
门开了，房薰见有了逃生的道路，自然是精神一震。只是她刚刚运气撑着长枪，却突然卸了力道，长杆一滑，她居然在空中栽了下来。
池罔看见她脖子上被毒虫咬出的伤，已经在皮肤上发出一片青紫，又见房薰脸上的惊愕，知道她现在身体可能已经出现了问题，他必须要进去了。
有些事情踏出第一步就能克服了，池罔踏气在地上虚点，地上的虫子被他踩飞一片，他忍住恶心冲进去，把在空中未落的房薰一把接住了。
然后他一手提着房薰的腰带，把人抗在自己肩上，一手夺过房薰已经无力握住的长枪，像她一样撑着长枪跳，从虫子里跳了出去。
天山教三位尊使中两位已死，最强的这个还是卧底，现在趴在池罔身上。外面的天山教中人与池罔为敌，自然是没有一招之力，自知不敌，都纷纷逃开了。
池罔扎死不知多少虫子，就这样带着人跳出生天。
房薰虽然身上无力了，但是嘴巴不闲着，大着舌头道：“我看到信报里，你就是那个小池大夫……去年见你的时候你还易容，真人却好看得吓人，我……我一定要为你写个本子，让你的美貌在后世流传下去……”
这话一出，池罔立刻把她拎起来，去看她的脸。果然看见房薰的瞳孔扩大了，毒性已经开始在她体内发作，让她有些神志不清。
池罔从怀里捏开了个贴身带的蜡丸，直接把药塞到她嘴里，然后问：“你又在写什么本子？”
“嘿嘿嘿嘿。”房薰怪笑几声，神色涣散了，却乖乖的有问必答，“淫僧和高岭之花的……但是没比过那个柔雪姑娘的香艳，我已经烧了……重写！”
房薰在池罔的背上小幅度扭动，“柔雪……到底是哪个坏女人？我要把她揪出来！然后让她永远记住我……”
池罔凉凉道：“你这丫头不乖，不如流流可爱。”
走到外面时，池罔发现这不过片刻功夫间，天山教已陷入了兵荒马乱。总坛的几处楼房着了火，有人站在高处瞭望台上，向总坛外围射箭。
池罔带着房薰，疾奔到瞭望塔下，把她的枪单手扔了上去，将两个弓手对穿着扎了下来。
因为此时砂石正在尖叫着：“不许杀人——小池！”
所以池罔脱手时就偏了个角度，只穿碎了弓手的肩胛骨，让弓手从高台上惨叫着摔下来。
弓手很快发现了下面的池罔，立刻举着弓箭对准了他。
池罔要护着迷迷糊糊的房薰，只能单手攀着瞭望塔的木梯，用弓手几乎看不清的速度爬了上来，冲上了高台。
“《金刚经》一，法会因由分……”砂石看眼下局势难以控制，已经心急火燎地开始给池罔念金刚经，想提前预防一下，以免池罔过度失控，“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祗树给孤独园……”
在砂石的念经声中，高台上一片腥风血雨。
弓手无不大惊失色，他们四散开，挽起强弓，纷纷对准池罔。
淬了毒的箭近距离飞至，池罔背着一个人，原地腾空离地，连着空翻了几个利落的跟头。
一批弓箭射出，这些毒箭没伤到池罔分毫，反而射到了池罔后面的同伴身上，只一回合，高台上的弓手就被自己人清了一半。
池罔落地，夺弓折弓，听声辩位，把断裂的弓当木头块扔出去打人，弓手们纷纷惨叫着摔下高台。
等池罔停下来，把房薰平放在高台台面上时，这里除了他，再没有任何天山教的敌人。
“闭嘴，别念了。”池罔恼火地打断了砂石，“我听着就烦，你看我这不是没杀人吗？真杀了你再念吧。”
砂石依言闭嘴，池罔行动时没有带他的药箱，只随身带了几种保命药，刚刚喂了房薰吃了他特制的解毒护心丸，此时再一把脉，果然已经没有大碍，颈侧被毒虫叮咬的地方，那骇人的颜色已经开始缓缓退去。
房薰习武，而且武艺不凡。有醇厚的内功护着她的心脉，应该很快就会恢复过来。
那毒虫有扰人神志的作用，房薰此时仍然迷糊着，她伸手去抠自己的脖子，叫道：“难受……”
池罔本来在观察高台下的局势，天太黑了，他目视距离有限，他只勉强看到子安和尚以一人之力，在大门处挡下天山教的死士。
第一批骑马的死士已经冲向了子安，子安赤手空拳拦在通下山的道路前，抬手便将死士从马上掀了下来，直接卸了他肩膀关节，将人扔在一边。
那马儿没了主人，自行奔下了山，子安也不去管他。
子安如法炮制，他精通医理和人体穴脉，即使是不用兵器，只靠肉身，也一样能一招制敌。
子安站在山门口，出手就是百发百中，一时竟无人胆敢应战。
池罔刚刚在弦上搭了箭，想从后面偷袭几个骑马的死士，就看见房薰小手不老实，要去抓挠脖颈上那虫伤，连忙回身一把按住她的手。
他转过身时，就错过了总坛山道边子安的起招，他又揪下来了一个马背上的死士，出手夺了他的长戟。
长戟握在手里，和尚便仿佛换了副面孔，变成了一位青年将军，那模样一反他往日里的温和无争，却透出一种飒然英姿，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卓然气势。
他下盘稳健，寸步不让。一只长戟能接住三人合力抢攻，没有马匹能从他身边经过。
而远处的弓手被池罔拔除了，他只需要面对眼前的骑兵，更是少了许多顾虑。
而这边高台上，池罔就地取材，把房薰的发带解下来，将她的手缠在高台边上的护栏。
房薰眼睛半睁不睁的嘀咕道：“捣毁鞋教的任务做了，还剩下几个了？……我家染染呢，我想她了，但她只想回家找她哥。”
池罔正要站起身，却听清了房薰的呓语，顿时蹙起了眉头，他想再问几句，可是此时适逢混战，实在不是个说话的好时候。
同一刻，远方沙沙的声音如潮水般涌现，充满了不详的意味。
他倏然转头，看向总坛被死士层层护住的天山教教主站在中央，在附近的火光映照下，地上出现了一片片密密麻麻的毒虫。
死士得了命令，整齐向后退去，教主给每人分发了药水洒在身上，那令人望之悚然的毒虫，就远远地绕开了天山教的人，在黑夜的遮蔽下，从四面八方向子安涌了过去。

第76章
这么多虫子，应该怎么办？
池罔从高台上跳下来，落在旁边一栋房屋的楼顶上，飞檐走壁的向山门的方向奔去。
用火烧？
这个念头浮上脑海，池罔立刻开始观察风向。
这样未知毒性的毒虫被火一烧，是十分冒险的举动。说不定会直接把虫子的毒烧出来，在空气中发出毒性。
衣服上撒了药水后的天山教死士不怕毒虫，子安却需要躲开，他若是被这些虫子逼退，死士们就能借机下山了。
池罔奔过去的一路，抢了些照明的火把，还顺了一桶油，心想管他呢。
现在的风向，是从天山教的山口往总坛里面吹，他想直接一把火烧了干脆，反正毒死谁也毒不死他池罔，事情就是这样简单。
池罔跳到了入口处的一块高高的山石上，山石漆着苍劲有力的“天山教”三个字，他就蹲在上面，往下面扔火把。
下面密密麻麻的虫子蠕动着，子安皱着眉头，扔了手中长兵，攀上了附近的树。
池罔明白过来，心中有些嘲讽，都快到了生死关头，这个和尚还不杀生——他不止不能杀人，还不能杀虫子。
……砂石都测不出他的端倪，这个人法号子安，又怎么可能是庄衍呢？
那一刻他心头有些怅然若失，却又有些“本来就该如此”的释然轻松。他回过神，开始蹲在石头上往地下洒油。
火顺着油流淌的方向瞬间燃了起来，地上的虫子发出嘶叫声，慌张地逃离大火的方向。
池罔屏住气，看着绿色的气体从虫子被烧焦的尸体上蒸出来，又被夜晚的山风吹向总坛那边。
死士们剧烈的咳嗽起来，教主一是没想到会遇到这种高手的偷袭，而是没想到这和尚还有这么别出心裁的同伙，一时也没做准备。
如今天山教上榜的三位尊使，无人能阻挡面前这两位高手。其中两位尊使的尸体都凉了，一位却是……长公主。
教主阴恻恻的笑了起来，这长公主胆子太大了，居然在教中潜伏这许久，真是不要命了。他刚刚弄死了仲朝下一任皇帝，这辈子都不算亏了。
事到如今，此事定不能善了。他已经和教众秘密联系，北地山脉沿途的城镇，天明时就会纷纷起义，脱离仲朝的统治。
而百姓们只要皈依天山教，就会得到解药，现在时间紧迫，他不能像瘟疫一样，把局做到天衣无缝，再把灾名推到天神震怒，不满仲朝房氏的头上。
这样的大规模投毒，定然会惹人怀疑，但是他最好的局面已经被池罔、子安破了。这一招虽是下策，但却能立刻见效。
他谋杀长公主已是大罪，与其等朝廷秋后算账，不如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圈地为王，与仲朝皇室对立。
正在教主命人去拿解药来时，却发现在这一片夜幕之下，远处亮起了一排明亮的火把。星星点点，不知是有多少人来了，看这样子，是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的。
天山教总坛在一座孤峰上，只有一条上下山的大道。若是想从四周的方向上来，那就要攀岩而上，能做到这一点的人不多，是以天山教教主一直以为自己的总坛十分安全。
可是今天他注定要大开眼界了。
其中有一人从一块陡坡处跳上了山体，他带头上山，火把照亮了天山教防御稀薄的一个角落，几招解决附近的敌人，大声道：“这边安全，跟我来！”
教主将教中的死士和护卫，都调到正门对付池罔和和尚了，没想到这极难攀登的山侧，居然像下饺子一样咕噜咕噜跑上来了许多人。
第一个上来的人举着一把金色的长枪，挑飞了附近的天山教教众，火光映在他年轻的脸侧，正是昨夜不告而别的房流。
房流一声清喝道：“小池哥哥，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这些毒虫怕火，但也不能这么去烧，烧死了还有毒气。”池罔蹲在石头上指点了一些注意事项，话锋一转问道：“你带的这些是什么人？”
他高高举起手里的金枪，“石楠山谷中的这八百高手，个个以一敌十，论起爬山和使枪，他们可都是行家。”
这一句话当着众人面告诉了池罔，这不是无正门的人。无正门人栖居南边，不像江北有这么多险峻的山峰，没有精通爬山同时还会用长枪的人。
看着这小崽子没用双剑，而是拿着一把金色长枪，池罔似乎有几分猜到了他们的来历。
果真就听到房流笑着说：“拿下这鞋教众人！中间那个孙子教主，给你爷爷我听好了——你不是想鼓动江北城镇起义吗？串通江北官吏，再煽动诱骗无辜百姓的鞋教头目吗？”
教主心中已起了不好的预感，果然就听到房流说：“告诉你，我家先祖有遗命，但凡房氏子孙以金枪证武后，可紧急调动石楠山谷中驻守在北地山脉的精兵。”
“说好的起义就别想了，都被我连锅端啦。你早点投降，我小池哥哥又熬夜了，我想让他早点回家睡觉。”
房流举着金枪，欢呼道：“兄弟们冲啊……山门口的兄弟摆雁形阵，协助子安法师平推，从山侧攻上来的兄弟……嗯。”
他卡壳了，但是不想显得自己不知道，于是振臂一呼，“注意总坛中的建筑，三人一组互相掩护，见机行事，跟我上来！”
房流武功虽好，但是统领全军的兵法还没学到太多，他刚刚片刻迟疑，被池罔看出来了。
如今仲朝无战事，池罔先给他恶补的是政书，兵书只是稍稍带过。不过就算是房流学了，也不过是纸上谈兵，没想到直接跨过理论看实战，房流带兵时居然还有点天赋，他心思细，也不冒进，这就稳稳当当的不会出错了。
池罔左右看看，觉得大局已定，不用自己出手了，他出手控制不住力道，一不小心杀死个人就不好了。
于是他想起了房薰，就回去看看被他扔在一边的长公主了。
长公主此时很好，池罔过去的时候，她已经清醒许多了，自己从高台上爬下来的，捡起了自己的长枪，张牙舞爪的杀了回去。
房薰狰狞道：“孙子纳命来！”
长公主披头散发的从天而降，落在教主不远处，教主见她毫发无伤，顿时大惊失色。
看着她的衣服，石楠山的精锐以为她是天山教的高手，连忙列阵围困。
房薰把头发扒拉开，大声道：“自己人，兄弟们别打我！”
房流大吃一惊，“皇姐？”
房流的皇姐，全仲朝只有一个人，枪兵齐齐一愣，立刻调转枪头，保护长公主。
她把绑着手腕的发带接下来，扎了个高马尾，眼中怒火燃烧，重新拿起长枪，“打死你个龟孙——！！”
到了如今的局面，天山教的清剿和覆灭，已经没有任何悬念了。
鞋教在民间残留的影响，大概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消除，但是等更新鲜的事占据了江北百姓的注意力后，今日在这里发生的事，就不会再翻起任何水花。
步染是晚了一步才赶到的。她不会武功，自然不能像房流一样来去迅捷。她虽然无法调动石楠山的兵，却能以自己在朝中的身份调动当地的官兵。
她神色焦灼匆匆上山时，见到站在门口看热闹的池罔，顿时一愣，有点不确定的唤道：“小池哥哥？”
池罔应了一声，“放心吧，大家都没出事。”
见步染身边有人护着，池罔就不再管她。
他走进天山教总坛。
池罔找到了天山教的神庙，走进去看了看里面的“通天神”和“通天使”，两尊“神像”按照佛寺中的佛像一样塑了金身，不伦不类地被供在正中。
外面火油倾倒，风吹得火烧回了总坛，许多楼房起火了。总坛中各处都是兵刃相接，凌乱不堪。
与外面的气氛截然相反，此时偌大的神庙里空无一人，燃着的香散发出白色的细烟缭绕，在这一方小天地里，宛若另一片安详的乐土。
池罔安静的仰头，注视着那通天神的模样，居然真的和沐北熙有个五六分相像。
他嘲讽想笑了下，又看到了通天神身侧的通天使尉迟国师，那塑像的模样，果真与自己没有一份相似。
他的画像不曾传世，这世界上唯一能找到他绘像的地方，大概只有沐北熙的墓中了。
庙外打打杀杀的喊叫声，隐隐传进了鞋教的庙宇里，池罔却找了个垫子，坐下休息。
砂石着急道：“池罔，你在做什么？快出去呀！这庙是木头搭的，等火烧过来庙会塌的！”
“等塌了，我再动身都来得及。”池罔神色平静，“我只是觉得，孩子们都不错，我不用这样一直跟在他们身边了，我想自己待一段时间。”
“……别啊，小池。”砂石的声音有些难过，“你最近变得快乐了，就是因为一直和这个帅和尚、流流在一起待着，还有步染、房薰，你不讨厌她们，不是吗？”
“那个盆在我面前晃，让我控制不住的想起另一个人。他……长得像庄衍。”池罔的神情无法轻松，他叹了口气，“不……不仅是容貌、身形上极为相似，就连喜怒神情也像，动作习惯更像。”
“可是庄衍都在棺材里躺了七百多年了……”池罔神色逐渐冷漠，“这盆儿连你都能骗过去，又怎会是寻常人？”
“什么叫把我骗过去……等等，这个咱们晚点做说，池罔你先出去！”
池罔垂下眉眼，“他身份立场成谜……我觉得，是时候该离他远一点了。”
“不用吧？你这么厉害，谁能害了你啊！有点自信。”砂石急道，“我都闻到糊味了，这里已经着火了！”
池罔只轻轻说了一句，“你对我有信心，可是……我自己没有。”
还不等砂石说什么，那熟悉的身影隔着烟雾，出现在庙中。
和尚还是第一次对池罔露出了严厉的神色，“附近都着火了！你坐在这里干什么？”
庙里庙外，都是烟雾缭绕，也不知道这和尚是怎么找到他的，池罔也不愿去想。
池罔干干净净的坐在庙里，他的眉眼在火光里有一种攻击性的美，白皙的皮肤在火光里透着温和暖意，显得人气色都十分明亮。
只是池罔望向他的眼神，是迥异于往常的冷。
那样的冷漠，可以把人从心底冻住，让人心如刀绞。
然而下一刻，他又恢复了面无表情。只点点头示意自己已经听到了子安的催促，便站起身向外走。
子安的心仿佛停跳了一瞬，池罔的那个表情，让他无端感到了难过。

第77章
几个时辰后，天山教教主被活捉，五花大绑着送回南边审问，接下来会清数他这些年在江北犯下的罪恶，并让他用生命偿还。
天亮的时候，所有人都知道了，江北即将进入一个崭新的时代。
池罔没有跟到最后，实际上他是最早回去睡觉的那个人。
天山脚下的城里，池罔买下了风云铮手里的计家酒馆，他是东家，回去睡觉不用花钱，还得到了最好的房间。
子安一直跟着他，但是池罔没有和他再说话了，他吩咐酒馆里的伙计管这个和尚的食宿后，就自己回去睡觉了。
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或许他的疲惫已远远超出他预料的程度，所以他入睡的很快。
而等他睡醒的时候，外面天都黑了。
他下楼就是酒馆，看见里面人不多，显然是被包馆了。一眼望去，里面都是熟悉的面孔。
坐在正中间的是长公主房薰，她换了一身大红的裙子，像一朵怒放的玫瑰，坐在桌边……以大老爷们的姿势喝酒。
她对面是风云铮，风云铮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他坐在房薰前，郁闷地放下了肩上的斧头，“我听到消息就往回跑，紧赶慢赶地回了天山，却还是来晚了一步。”
酒馆的门被推开，步染和房流走了进来，房流一眼就看见楼梯上下来的池罔，顿时露出讨人喜欢的笑脸。
房流笑着和所有人打招呼，然后向池罔走去。池罔看到他路过风云铮时，隐晦的白了一眼，小声嘟囔了一句，“可不是么，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风云铮：“……”
最后他停在池罔身边，双眼发光道：“小池哥哥，你醒了？可见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刚刚倒出吃饭的空闲，一过来，就看到你出来了。”
房流的眼下有些黑眼圈，他虽然笑着，却依然看得见疲惫之意，池罔可以当甩手掌柜，但是他却不能像池罔这样悠闲。
为了天山教的事，他已经连熬了两个晚上，就算是现在成功铲除了天山教的大本营，后续的追踪鞋教余孽、安顿百姓、追查与鞋教同流合污的江北官吏之事，一桩连着一桩的等着他去做，繁重的事务让房流没有休息时间。
步染也熬了两宿，她进来的时候和池罔打了个招呼，就仿佛不太高兴似的去抓房薰。
房薰面前喝空了一坛酒，刚刚又拍开了一坛新酒，扎起来的的马尾辫就被步染揪住了，她顿时惊慌道：“染染，你干啥？”
步染十分不悦，“事情这么多，你能不能多分担点？从午饭后就不见人影，晚上躲到这里喝酒，你还记得你是长公主吗？”
“我一直就这样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房薰茫然道，“你不是抓了流流那个小崽子去干活吗？有他就够了，让我躲躲懒，不行吗？”
听到房薰和步染的对话，房流立刻竖起耳朵。
房薰见步染很不高兴，非要抓她回去干活，连忙转移话题，对池罔招呼道：“小池大夫，来喝酒呀，一起快活呀。”
池罔到没有反对，他向房薰走了过去。
“喝喝喝，就知道喝。”步染和房薰的关系显然极好，居然敢当众殴打长公主，她对着房薰的后脑勺就是一巴掌，“人家子安法师都在外面忙了一天，拯救失足百姓，阻止了好几起被鞋教洗脑百姓的抗议游行。你在天山教的时候那么会传教，现在正是你立功赎罪的时候，明天就跟我出去，给被鞋教洗脑的群众反洗脑去。”
被打的房薰哈哈一笑，声音带着沙哑，“行啊，今天难得这么多朋友在一起，你派人去叫淫……去叫子安法师回来，心惊胆战了这么久，大家好好吃顿饭喝点小酒放松一下，明天再继续干活。”
步染露出了不赞同表情，房薰却眼巴巴道：“在鞋教待了好几年，连个想说话的人都没有，这次还差点被虫子咬死，染染，你可怜可怜我吧。”
步染被房薰的最后一击拿下，终于不再说什么。池罔却看了看紧紧追随在自己身边的房流，心想房家的孩子，都这么会撒娇吗？
酒馆里都是认识的人，今天不让外面的客人进来，大家说话都畅所欲言起来。
步染派出去的人，很快带回了子安，子安走进来时，屋里的大桌已经摆上了酒肉饭菜。
他自然的坐在了池罔身边，桌上有给他特地留出来的素斋。出家人不能饮酒，便用了茶代替。
子安很快就发现自从池罔落座后，桌上好几个人都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偷看池罔。他原本面貌实在是太招人，眼睛黑得深邃，眉毛眼睛都像冰雕一样精致无垢，不笑时气质像天山雪顶的溪水，干净冷冽得格外吸引人的目光。
可是与以往不一样的是，哪怕是自己坐在他身侧，池罔也一眼都不去看他。
子安收回视线，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变了。他需要尽快做出选择。
面对着这样的池罔，步染都显得有些局促，“之前见面的时候，没想到小池哥哥是这样的模样，看你的长相……哥哥，你是关外人吗？”
“祖上是罗鄂后人，祖籍在关外。”池罔面不改色的回答，“比流流的血统还要重一些。”
话题转到了房流身上，步染眉心一簇。
房薰却大大方方道：“流流啊，这次做得不错，跟在这位漂亮的池公子身边，这段时间学了不少东西吧？”
这一句话透露了不少信息，步染在桌下直接踩了房薰一脚，希望她嘴上把点门，别把她们在暗中一直观察着房流和池罔的事自己招出来。
房流仿佛完全没听出这句话的言外之意，言笑晏晏道：“可不是么，小池哥哥疼我，我自然不会辜负他的期待。不过话说回来……皇姐，你一声不吭在天山教卧底了好几年，千金之躯，怎能以身涉嫌？我昨晚上发现是你的时候，差点被你吓到了。”
“有什么危险的？”房薰不以为然，“挺好玩的，我不耐烦读那些书，静不下心来。”
步染却关心起她起来，“薰姐，你现在离开天山教了，之前用药变声，现在该慢慢把你的嗓子养回来了。”
房薰正大光明地欣赏了一会池罔的容貌，乐道：“我怕一开始吃药，就要忌酒、噤声，这两天有很多事情要忙，我还是要开口说话的，等这段时间过去，我再找大夫看看。”
她继续道：“外面多好玩啊，皇宫里太无聊了，还是江湖上的日子适合我……诶，风大哥，这几年承蒙照顾，来来，喝酒喝酒。”
风云铮自从见到熟悉的“青龙使”换回了女装，一点也没表现出惊讶，神色仍与往常一样，自然的与房薰拿着酒坛子碰杯。
房流便笑着问：“风庄主，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我皇姐的身份？”
“知道，长公主一条好汉，龙潭虎穴也敢闯，我还一度真以为她失足加入鞋教被洗脑了，担心过好一阵子。”风云铮把酒坛从嘴边移开，回答道，“还一早知道你姓房，要不也不会跟你从南边一起过来。”
步染立刻接过话茬，“流流这一年个子长高许多，人也成熟不少，这几天跟在我身边，处事做人都非常妥善周到，小小年纪就能做到这样很不容易，可比你皇靠谱多了，以后定然有所作为。”
房流便笑着给池罔剥螃蟹，神色懒洋洋的回答：“染姐饶了我，我哪里比得上我皇姐？两位姐姐，让我在外面多玩一阵子吧，皇姐不想回去，我也不想回去，我还想在我小池哥哥身边多待一阵子呢。”
他把螃蟹递给池罔，露出迷人的笑容，“皇姐化身青龙使，在鞋教里卧薪尝胆多年，传递出许多关键信息，在这次清剿行动中当立首功，染姐回去可要好好写在折子里，呈给皇姨，让仲朝所有人都知道皇姐立下的功劳。”
房薰想起那本《小绿龙艳情传》，顿时脸上发绿，连连摆手道：“别，千万别！如果可以，请不要让别人知道我是青龙使，这份功劳别记在我头上了。”
“小池。”砂石的声音插了进来，“就在刚刚，当房薰说出决定放弃青龙使身份、认领应有的功劳后，有许多世界能量流了进来。”
同一时间，步染皱着眉头看向房薰，房薰却哈哈一笑，拿起酒坛豪爽的喝着。
这一顿饭简直是刀光剑影，池罔吃着螃蟹，偶尔喝一点酒，不去理会桌上小辈们充满心机的传杯弄盏。
这几次接触后，池罔能确定风云铮是真的没什么花花心思，房薰不知是艺高人大胆还是真莽，说话做事都大开大合。步染绵里藏针，最不露声色。
但池罔知道他不用担心房流，房流天生就有勾心斗角的敏锐和才能。
“砂石，房薰身上有鸡爪子的活动痕迹，对吗？”
砂石给出了肯定的回答：“是。”
池罔便又举杯，喝了一口酒。
身边的子安在桌上也十分沉默寡言，仿佛全神贯注的用着食物。他们明明离得这么近，却交谈最少，这样的生疏，反而让人难以承受。
池罔微不可觉的叹了口气。
就这样吧……反正分别已近在眼前。
房薰和风云铮喝酒喝得最快，两个人都是海量，此时调转枪口开始灌房流，“流流，男人就该用酒坛大口喝酒，喝得这么秀气做什么？干！”
房流知道自己酒量不如他们，怕酒后失言说出什么不能说的，便推脱道：“饶了我吧皇姐，我可比不上你的海量。”
谁知房薰不依不饶道：“不喝酒？那出去，让风大哥试试你长枪的功夫，房家人怎能用不好枪？昨天在总坛上的时候，我就觉得你这小子最近练枪有点懈怠。风大哥，拜托你件事，帮我好好打他一顿。”
“可以。”风云铮难得面无表情的说。“这位流公子，我自己也有点想打他。”
房流：“……走啊，怕你不成？”
房流和风云铮纷纷起身离席，俊俏的少年去拿了一把枪，走回来却拽走了池罔，“小池哥哥，你陪我一起出去，也指点一下我的武功，好吗？”
以房流的性子，怎么可能毫无准备？他让池罔站在一边看，就能保证自己不在风云铮手下吃任何伤筋动骨的亏。
池罔瞄了一眼身边沉默的子安，便点了点头，站起来和他一起走了出去。
他们三人起身去了酒馆外面，酒馆里面这唯一的一桌，只剩下了三个人。
房薰喝了一碗酒，慢慢的笑了起来，“和尚兄弟啊，单独和你说句话，不容易。”
子安神色平和道：“特意把小池都支走了，你想做什么？”
“染染，我是在去年还当青龙使那会，奉命追杀这个和尚时，与他第一次相见。”
房薰脸色红润带着酒意，眼神却变得清明，“如今终于有机会说几句话了，从我第一次得知你的人物评级是S时，就一直在找这样一个机会，和你聊一聊。”
子安眼观鼻，神色纹丝不动，“女施主喝多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北地晚春，夜中寒冷，房流先给池罔拿了件披风，才举起了枪，“先说好，输给你，只是因为我年纪小，练武时间不如你长。”
风云铮嫌弃道：“打个架，废什么话？学学你姐的爽快利落。”
然后两个人就打在了一起，第一招后，房流就被斧子上传来的力道震退一步，顿时不敢小觑。
池罔却道：“砂石。”
“小池？”
池罔的模样看不出一丝端倪，漠然道：“监视屋子里的动静，他们的每一句话，都让我知道。”

第78章
听完和尚的话后，房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大兄弟，你真逗，别装你不知道评级S意味着什么。”
步染却制止了房薰，“薰姐等一下，咱们接下来要说的话很重要，我先开个防护。”
房薰没有阻止她的动作，向子安解释道：“我家染染做事一向细心，不过你这也太多余了，这个世界里，基本就只有咱们三个了。外面那个漂亮的过分的小池大夫，还有流流，风大哥，我都测过，他们都不是。”
步染不置可否道：“多准备一步总是好的。你确定这位法师，真的是我们这一边的人吗？”
“我确定的是他的为人。”房薰笑了笑，神色中有了一些认真，“第一次是你去年从天山教盗毒，回去后你是不是还自己试了药？我听说你病了一个多月，也多亏了你成功了，才找了解药的一部分药方，前些日子的江北瘟疫，才在恶化前被你们联手遏制。”
“第二次，他潜伏进天山教药园，并在瘟疫后召集伙伴潜入盗药，将药散发到江北各地，这又是一件大功劳。”
屋外。
风云铮的斧头劈下来，房流在地上滚了一圈躲开，用上了小羿的功法。
那是与池罔相同的武功路数，以轻盈迅捷为优，对上风云铮这刚猛的路子，颇有扬起长避其短的功效。
只是风云铮自身实力雄厚，足以弥补速度偏慢的弱点，收拾得房流避无可避。
池罔只分了不到三分心思在面前的争斗上，很快，他听到砂石回报道：“屋内检测到了反监听设置……给我三分钟，看我黑进去。”
屋内。
点亮的烛火让房薰神色显得愈发温暖，她拍了拍步染的手，似乎在示意她不用过度警惕，“在去年因为未知原因系统断网后，连我都不能敢像以往那样肆意冒险……因为如果在这里死了，我们就真的会死去，可是在和尚兄弟知道这件事的前提下，还敢来天山教连着两次冒险。”
“毕竟在断网后，系统无法保证我们生命安全，甚至为我们开出了优渥的条件，最后任务的判断数值会给我们打折，以此作为补偿。如今我们所有的任务都取消了优先级，在这段时间里我们可以什么都不做，只要好好狗着活下去，等系统恢复，再随便干干活就能通关。”
房薰一锤定音道：“在这种情况下，我想不出这位和尚兄弟，要冒着‘真正的’生命危险去做这些事，除了他是个有良知、有良心的好人外，还能有什么别的原因。”
“而你的评级，可是S啊。”房薰话说多了，声音愈发沙哑，她仰头灌了一口酒，才继续道，“这个世界的原住民，最高能获得A级的评定，这是对他们一生功绩和影响力的最高评级。S级，系统只会给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人，每个S级的人，都会有系统贴身护航。所以咱们第一次见面，我还是青龙使追杀你那会，我会选择相信素昧平生的你并掩护你离开，就是这个原因。因为那个时候，系统告诉我，你也是S级人物，不能死。”
比起爽朗的房薰，步染则显得不那么容易相信其他人，她不卑不亢道：“子安法师，我的薰姐已经很诚恳了，希望你也能坦诚相对，和我们开诚布公的好好聊一聊。”
子安眉眼依旧温和，面前的两个姑娘殷切的望着他，却没有人能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他却看着自己面前没人能看得见的一行行数据，眼前闪过刚刚坐在自己身边的池罔的冰冷神态，叹了一口气。
子安做出了决定。他轻轻在桌上敲了一下。
这酒馆的一切，在一瞬间都变得不一样了。
最开始，是桌上燃着的蜡烛随风轻摆的火光，突兀而僵持的停住了。
远处的酒馆伙计，正在柜台后为房薰拿下新的一坛酒，正要往后院厨房去热酒，可是他踩在矮凳上刚刚拿下了酒，手还空中举着沉重的酒坛，整个人却一动不动，似乎都被停住了。
步染立刻站了起来，“你刚刚做了什么？”
“女施主不需慌张，这是一个狭间，除我们之外的时间被暂停了。”子安抬起头，神色仍然是往日里的僧人模样，态度温和的解释道：“我没有任何恶意，只是我们的对话，现在还不能被其他人听到。”
房薰眯起眼睛，看了子安片刻，才拉着步染坐下，“染染，相信他。”
步染却仍然戒备着，“薰姐，我的系统被屏蔽了，而且在我的印象里，系统根本就没有‘狭间’这个功能。”
房薰愣了一下，顿时眼睛移到眼前的酒桌上，似乎在查看什么只有她自己才能看得到的东西。
子安不动声色，一只手的手指在桌下，轻轻拨了拨。
只见房薰有点不明所以道：“没有啊，我的系统没事，狭间……有啊，列表最后一个，你再看看你的？”
步染检查了一下，显然是看到了刚才说的“狭间”，露出了愕然的神色，她被房薰拉着重新入座，“你两天没睡，太辛苦了。今晚不许忙了，必须好好睡觉。”
“我长话短说了，两位女施主。”子安语速和缓，有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去相信他的气度，“狭间的维持时间有限，你们的任务完成多少了？”
步染似乎想说什么，房薰按住了她，“既然选择相信他，就不要这样遮遮掩掩。”
房流手里握着长枪，在空中疾速旋身，风云铮抡起斧头，向他砍去。
他们的武器还没有相互碰上，没有任何着力点的房流，就这样停在了空中。
房流的头发在空中飘扬着，迟迟落不下来，这场景显然不符合任何常识。
池罔终于看清了眼前的诡异景象。
他想张嘴叫声流流，却连嘴都张不开，自然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他在心中叫砂石，出乎意料的，砂石也没有任何回应。
池罔艰难的眨了眨眼睛，似乎有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力量，在极力阻止着他所有的行动。
可是他偏偏就清醒过来，看着纯白的大雪出现在自己脚下，像白墨滴入漆黑的水，一点点扩散晕染。
此时，能正常行动的人，只有酒馆里的这三个人。两个女孩子迅速交换了几个眼神，步染点了点头。
“我先说我们的任务，我们两个人要完成三个任务，其中有一个任务是合作任务……”
房薰露出了一点困惑，“其实我一直怀疑，为什么当时我、染染和她哥都在一起，却只有我和染染过来了？三个人做三条主线任务才合理啊。其实现在想起来，系统在那个时候就第一次报错了，最后的处理结果，是让我们两人做三个。那一次报错后，我们以为这就没事了，没想到去年清明后，整个系统全线崩溃了，到现在也没修好。”
步染语速缓慢，筛选着可以透露的信息，“我和她的合作任务是，让薰姐在朝廷上拥有100%的影响力。”
“这几年，我们的任务完成度一直保持在95%左右，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数值，可是去年有一天早上我再看这个任务时，就发现它掉到了85%。”步染摇摇头，叹了口气，“我当时还不愿去确定，任务掉进度的原因和流流有关……直到这一次瘟疫后，他频繁在江北崭露头角，尤其是借着这一次机会，他得到了江北一批清正廉洁、能做实事的官吏的认可后，薰姐在朝廷上的影响力，就一直在掉。”
“她又不愿认领青龙使的身份，放弃了这一份卧底的功绩，折让我们的合作任务完成度，居然一下掉到70%。”
步染似在思索，“流流在前年的时候，评级还是D，也就是说那个时候他的力量，还不会对这个世界产生明显的影响。直到去年他一下子升到了B，也是同一天，我们的任务掉了进度……”
“还不止这一点，我们其它的两个主线任务，从去年至今，进度都不是很理想……”
子安似乎是很平常随意的问了出来，“其他主线任务？”
步染正要说什么，却被房薰抢了先，心直口快地全交了底，“三条主线——成为商界大佬，朝中权主，还有江湖争霸。”
“每完成一个小任务，比如商业线的什么‘开医馆’、‘开布庄’、‘开书局’啊，系统就会给我们发布下一个阶段的任务，逐层指引我们完成主线。兄弟你看，我们领的是妥妥的主角剧本，三条线都拿下来，做到真真正正的……”
步染直接给了房薰一巴掌，让她成功闭了嘴。
步染端正坐好，姿态娴静，“薰姐说话喜欢夸张，子安法师，你捡着听就好。但这些近年来进度不顺的大进度、小任务，都发现了流流参与的痕迹。”
房薰接着道，“那崽子怎么突然就咸鱼翻身了？步染前几天吩咐人去查了查，发现这崽子从去年开始，就频繁出现在这个貌美的小池大夫身边。”
“当我们再去查这位名叫池罔的大夫时……发现了很蹊跷的事。这个人我们什么都没查到，用系统去查他，系统都直接报错。”步染看了一眼房薰，接着说道，“他武功奇高，很可能就是百晓生榜上那个不署名的高手，医术好，又有这样惊人的容貌……年纪看起来二十岁上下，他人生的前半段却没有一点痕迹，叫人查无可查，实在是让人觉得他摸不着底。”
子安眼神里有一丝一闪而过的莫测，却又恢复成平常温和的模样，“那你们的任务，有没有直接与他相关的？”
步染不回答，却反问道：“我们告诉了你这么多的信息，作为回报，你也该告诉我和薰姐，你在这里要做什么吧？”
子安眼中的界面只有自己能看见，他藏在桌下的手指点了点，面前的数据流顿时疯狂的冲刷起来。
他只是点了点头，“理应如此，我的任务其实……也和这位池施主有关。”
“系统说，池施主太过美貌，为了维护世间秩序，我要看住他不去招惹别人，祸害世间。”
房薰：“……”
步染：“……”
“他是个有佛性的，若是能成功渡了他去修行，那才是一件大功德……阿弥陀佛。”
步染难以置信道：“……怎么可能有这么奇怪的任务？”
“岂有此理！”房薰跳上桌子大怒道，“这么好看的人，你要剃光他的头发，叫他去出家？！能不能别暴殄天物？”
“我要是男人，我都想把他关起来养着，不给别人看……兄弟你行不行啊？长成这样一直在你身边晃，这你都扛得住？”

第79章
房薰直白的质问，让子安一时说不出话来。
见子安不说话，步染解围道：“人家是修行之人，这些俗世欲望，自然与我们看得不同。薰姐，要慎言。”
可是房薰才不会慎言，她都要好奇死了。
房薰转到子安身前，“哥们，你来之前是干啥的？总不能一直就是和尚吧？”
子安：“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贫僧一直是和尚。”
屋子里顿时变得很安静。
步染仔仔细细的看着眼前的和尚，“好，出家人不打诳语——你可有俗世名字？出家之前，是做什么职业的？”
子安面不改色道：“若谈及名字，那就是着了相。我叫一二三四，叫赵钱孙李，都没有区别，不过是些烟云雨雾，转眼成空。”
步染笑了笑，“话不能这么说，叫一二三四，那还是个编号，叫赵钱孙李，那还能分出高矮胖瘦呢。”
她停下来，微笑着看向子安。她们已经透露了许多信息，而这和尚开口却寥寥无几。她心中有一种几乎是直觉的怀疑，让她无法相信面前这一身高僧气度的和尚。
“若说我没有名字，估计你们也不信，但我其实真的没有。”子安嘴角动了动，牵出了一个弧度，“不过我有个编号——零零二。”
房薰一声爆笑，“你怎么不说你叫零零七呢？”
步染却看着他，她心下怀疑不会轻易消除，便问了一个问题，“零零七到现在几十年，拍了二十多部，你觉得哪一个邦女郎最好看？”
子安瞄了一眼面前弹出的数据，双手合十，面色平平道：“皮肉骨相，红粉骷髅，女施主问这问题，是要难为贫僧了……就屋外站着的那一位，贫僧还要每天念经呢。”
步染：“……”
她一时竟不知道子安这番话，到底算不算回答了她的问题？
房薰喃喃道：“罪过，罪过。出家人不能谈恋爱吗？可惜了……真是太可惜了，我觉得你人就不错，比那个只要对自己有用就去献殷勤、乱勾搭的崽子流流可好多了。这世界上谁不喜欢美人？流流看小池大夫的眼神有点不对了，你不出手，难道要便宜那崽子？”
“薰姐，你每天都在想什么？那些本子你该停一停了，不要天天想着怎么写了。”步染突然一皱眉，“咦……你们有没有感觉，这屋子里突然越来越冷了？”
房薰恍然道：“唉，你这么一说，还真是……染染，你先披我的外套，我习武体热，不怕冷。”
子安却转过身，他看见从后门处蔓延而来的冰雪，只几息之间，雪白的冰霜瞬间覆盖了门窗地面。
两个姑娘还在折腾一件衣服，房薰刚刚脱下自己厚实的外套，正要披在步染身上，步染却按着她的手，叫她自己穿回去，
她们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眼前的异相。
温度在逐渐降低，那门后传来轻轻的风声，子安瞳孔迅速扩大，手迅速向下一按。
冰雪的蔓延迅速停止了，子安没有回头，也知道一并顿住的，还有后面的两个女孩。
他在狭间中，套了第二个狭间。
这回他选择困住的，是房薰和步染……和门外的人。
他顺着冰雪的轨迹走了过去，拉开了后门。
门的另一边站着一人，手正搭在门把上，似乎正是一个要推开门的姿势。
外面已经变成了一片冰原，那不久前才见过的街道，以池罔站的地方为圆心，都铺上了一层洁白的冰雪。
池罔的发丝粘上了雪花，子安看了他片刻，温柔的伸出手，将他发上的雪花拂掉。
面前的人，皮肤白透得如清澈的冰雪，发丝却漆黑如深沉夜色。而他竟可以在狭间中自由行动，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也不知道他在这里听到了多少。
他眼底的情绪，是令人触目惊心的一片黑，让人看不清，也猜不透。
在这一方无人知道的狭间，子安低下头。
这是第一次，他与这梦里不断闪回出现的人，在现实里靠得如此相近。
一向如无风湖面一样平静的心，落了一颗石子，惊起水花，便一圈圈地荡了出去，再无法回复成最初的模样。
“池施主，我刚刚检查了，她们都没有出现过我的问题。”子安专注地看着池罔的眉眼，却露出苦笑，“只有我一个，到这里来了之后，发生了身份重叠、认知混淆的问题。”
那一瞬间，子安不知道到底是因为渗透的人格数据，还是因为自己的冲动，他居然很想碰一碰池罔的没有瑕疵的皮肤、再亲一亲那能把人魂魄勾进去的眼睛。
察觉到自己的无礼念头，他连忙后退几步，和池罔拉开了距离。
子安看着他，知道眼前这个人无法回答他，却还是执着的问道：“为什么连狭间都困不住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呢？”
“为什么我所有要做、想做的事，全部都和你有关？”
在两层狭间的压制下，明明池罔不可能对眼前发生的一切有所察觉，可是子安仿佛就有一种感觉，池罔正在沉默的注视着他。
仿佛他已经知道了很多东西，只是他没有选择说出来。
除下伪装后，这个人美得让人能忘记呼吸，时光在他的皮囊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却也无情地在他的魂魄上打磨出苍老的轮廓。
看着他的眼睛，子安突然就觉得，只有这里是唯一露出了破绽的地方，能见证他独自走过的漫长年岁。
他已经一个人走了很久了。他已经很累了。
子安重重的叹了口气，“这些事情，你现在还不能知道。所以……对不起。”
有些事情一回生，等到做第二次、第三次的时候，就变得得心应手了，他小心的抵上池罔的额头，摊开池罔的手，握住他的掌心。
只是这一次他甚至没能立刻察觉，他下意识用了十指相扣的姿势，将他的手紧紧抓在了自己的手里。
子安闭着眼睛，声音直直打进藏在深处的记忆，“传输数据，并启动记忆改写。”
“你刚才只是站在后院，看着风云铮和房流比武，你没有听到我们的交谈，好吗？”
子安睁开眼，慢慢的放开了紧握的双手，“记录异常情况，分析他为什么……可以在狭间里恢复意识，以及这些冰雪都是怎么回事？”
他的手向下压了一下。
池罔脚下的冰雪消失不见了。
他退回屋中，手又摆了下，步染和房薰恢复了动作，她们丝毫没有察觉到刚才发生过暂停。
桌上蜡烛的火苗重新随风摆动，酒馆的小二将酒从柜子上拿下来，送到厨房加热，打了个哆嗦抱怨道：“都快入夏了，北边怎么还这么冷？”
房流停在空中的身体重新转动，枪与风云铮的斧头撞击。
他拼不过风云铮的刚猛，房流身体向后飞去，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卸下力劲，落地后向后退了一步。
少年却抖了抖枪，“哎哟，怎么一下子变冷了？江北真是只冷不热啊。”
风云铮一哂，“娇气。”
外面的两人比武仍在继续，数招后，房流不出所料的落败。
回到屋中，房薰立刻给他倒上刚刚热过的酒，“输了的喝酒、喝酒！不许抵赖。”
池罔坐在子安身边，低着头十分安静。
一切仿佛都不曾发生过。
之后的酒宴上众人尽了兴，散席时，池罔吩咐酒馆的三间客房全都清出来，他与子安、房流每人一间。
房薰和步染则是和风云铮去了风云山庄，临走前，房薰还兴致勃勃道：“染染，风大哥庄子上可好玩了，我带你去看我以前练武的梅花桩！”
喝得小脸红扑扑的房流已经有点晕乎乎了，居然想追随池罔进他的卧室，“我可以……打地铺！我很想睡地板！”
子安道了一声“阿弥陀佛”，伸手抓过喝高的小崽子，直接上手在他胃上一冲，房流顿时嗷的一声，跑出去吐了。
等再回头时，池罔的房间门已经关上了，子安呼出一口气，也回了自己的客房。
池罔站在黑暗的屋子里，轻声说，“砂石。”
砂石声音响起，“我……我怎么突然重启，被强制升级去了？刚刚发生了什么事？”
池罔一反常态的一字不言，他听见和尚房门关上了，房流跌跌撞撞走回客房里，又听见四下俱寂，两人似乎都歇下了。
他收拾了一下东西，打开窗户跳了出去。
“小池，你怎么往西边走？这是要去哪？”
池罔声音冷淡，“去思考。”
砂石疑惑道：“你要思考什么？”
“思考沐北熙到底死在了什么地方。”池罔语出惊人，“我要去刨他的坟。”
砂石：“……”
而隔壁的客房里，子安正在静静打坐，他看着眼前的界面上，闪烁着带着金光的“8/？？？”。
这是他与池罔有过身体接触后，收集到的新碎片。
这些碎片中的记忆，让他对自己身份的认知产生持续性的混淆，已经对他的精神造成了伤害。
他不知道该不该点开看。
正在他犹豫的时候，他瞥了一眼界面上的信息，吃了一惊。
只见上面赫然写着，“反馈：指令失败。”
“数据传输成功，但目标人物‘池罔’过于强大，已无法进行记忆改写。”
子安懵了片刻，才明白过来这是什么意思，他立刻跳了起来，冲到池罔的客房前，敲了敲门，“池施主？”
房间里面没有应答，子安当机立断的推开了房门。
江北的夜风从敞开的窗子中吹进来，屋内木窗相撞，发出细微的声音。
……而这里早已空无一人。

第80章
“砂石，你有没有一种办法，可以让世界上除了几个人之外的一切，都短暂的停止？”
“咦？”砂石有些稀奇，“小池你还真敢想诶。”
池罔冷静的命令道：“我不是在和你聊天，砂石，你立刻去查。”
感受到了池罔的认真，砂石虽然不解，却也乖乖领命去办。
晚上在酒馆里发生的事，池罔若是说出去，怕是十个人里会有十个人以为他疯了。
这件事才刚刚过去不久，池罔却已经自我怀疑过几次，是不是因为他疯了，所以才出现了刚才那一场幻觉？
他在莫名出现的漫天冰雪中苏醒，看到了诡异的停在空中的房流和没有动作的风云铮，听到了屋内隐隐约约的交谈声。
他只听到了那两个姑娘和盆儿掐头去尾的对话，记住的片段如今细想，均觉得十分匪夷所思。
正当他靠近后门时，对话却戛然而止了。
接下来的记忆并不连贯，和尚明明在门的另一边，却似乎穿门而过，与他额头相抵，又拉起他的手，对他说了一些话。
诡异的是他说的每一个字，似乎都是在同一个快到稍纵即逝的时间点上，字叠着字一同被说出来的。
……他似乎在一瞬间，完成了许多个动作。
当这个想法冒出来时，池罔甚至无法理解这是什么意思。他甚至开始认真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点神志不清了？
一切都不符合常理。
可是池罔却觉得，这就是存在过的真实。
连砂石这种难以用常理解释的能量体，都无法感知他所感知到的一切异样。池罔理不清，就先把自己能理得清的部分，仔细梳理了一遍。
房薰和步染说的话，池罔记住了一部分，可是他一边顺着她们的对话捋逻辑，一边就是越发控制不住地怀疑自己所见所闻，真的是真实存在过的现实吗？
砂石的声音适时响起，“我按照你说的要求去搜索了，小池，我找到了许多民间的鬼怪奇谈，还要我继续去找吗？”
池罔犹豫了一瞬，“找。不只是民间故事，所有看起来不相关、不可能的、但符合这个条件的，不拘是什么，都找出来给我看。”
砂石：“好，我知道了。”
池罔过了好一会，才又问了句：“砂石，你刚才……什么都不记得吗？”
“记得什么？我突然就下线去重启升级了，我掉的太突然，可能会有些记忆没来得及上传。”砂石解释了一下，迟疑的问，“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小池？我看你神色有点不太对。”
池罔摇了摇头，只是问：“你去升级什么了？”
“我升级了一个……对于鸡爪子获得能量渠道的精细甄别，我可以分类整理她的能量来源了。她的能源来自三个领域，分别是商业、朝廷和江湖。咱们之前从她那里误打误撞抢过来的能量，追其源头，都来自这三个分类里。为了更好的实行咱们对鸡爪子的打击报复，我研究一下如何针对她在这三个领域的涉足，然后和你一起商量一下，接下来该做什么任务。”
砂石叽里咕噜说完了，才后知后觉道：“……哎呀小池，你不是要去沐北熙的墓吗？他的墓在江南边，你现在还在江北，应该去元港城渡口，怎么一直往西边跑？”
“鸡爪子的事，他们三人的对话，还有你的突然升级……原来都可能不是偶然。”池罔叹了口气，缓缓道，“我在想北熙晚年时做过的一些事。他那墓穴是我造的，里面有什么，我能不知道？”
砂石看着池罔，突然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我想找的地方是——无正谷，那个北熙找了一辈子，却还是没能找到的地方。”
池罔长长的呼吸、吐气，过去短短几个时辰内发生的事，让他心中乱成一团。
只是心里越乱，越是要稳下来，才越有可能解决问题。
七百年的智慧和阅历不是摆设，池罔凭着自己强大的定力，镇静下来。
他再次强调道：“砂石，无正谷在哪里？”
“我我我……我不知道。”砂石小声说，“小池，我总觉得你现在不太对，你要去哪？”
“我想去北边江岸的最西边，我好久没去过西边了，我一直怀疑，无正谷在……”池罔说到这里，又摇了摇头，“对于无正谷所在何处，这些年我虽然多有猜测，却一直没有十足把握。我们先往西边走，这一路大概需要一段时间了。从这里到江岸边，以正常速度需要月余，再去西边还要半月，但以我的速度……”
砂石小心翼翼的打断道：“那你要路过许多地方的话，池罔，就不用这么着急赶路了吧？你要不要我给你报一报地点，顺便沿路救几个人？”
“先不用，我现在没心情。”
池罔先是回绝，一路都十分沉默。
夜间山路难走，池罔跃上了一棵树，在树上等待天亮后再继续赶路。
他睡不着，睁着眼睛看着第一缕阳光洒落人间。这个时候，池罔叹了口气，改口道：“如果有距离不远的濒死病人，可以告诉我。”
被晾了半宿的砂石顿时欢喜道：“好！小池重新打起干劲了，真棒！”
池罔嘴角一牵，露出一个像微笑，又不像笑的模样。
他轻轻的叹了口气道：“不是重新打起了干劲，我只是觉得现在很……空，便想找一些能让我觉得真实的事情去做。不知为何，我有一种预感，当我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的那一天，我说不定会怀疑现在一切的存在。”
“我好像有点没听懂……”砂石懵懵懂懂道，“小池，你怎么突然会有这样的感慨？”
池罔随口搪塞了过去，“毕竟活得久了，以为世上的事来来回回，无非就是那几件，不断循环上演。却没想过……永远都有意想不到的事等在前面。”
天亮后，酒馆客房里醒来的房流一脸错愕。
才一个晚上，小池哥哥怎么就不告而别了？
说走就走，一个字、一句话都没给他留，完全不顾忌他会作何感想，这还真是……一点都没把他放在心上。
房流还在伤心着，就发现了令一个让他更加恼火的事实——去敲和尚的门也没人应，推开一看，怎么连这头秃驴也跟着一起没影了？
仔细想来，自从春后江水化冻，池罔在江北的行动，无不与那和尚同行同止，就连消失都不落单，十分齐整。
果然是一起走了吧？
房流收拾了细软，拿出联络无正门门主的乌鸦药引，准备追随乌鸦而去，尽快跟上池罔的步伐。
可是他下了楼，出了酒馆，就看到了一群江北的百姓们聚集在天山前，他们深受鞋教多年蒙蔽，此时仍然难辨是非，还在为鞋教覆灭的事与官兵对峙。
官兵被这群愚民缠住，动手也不是，不动手自己都要被人打，左右为难之际，就看到房流出来，顿时大喜过望。
很快就有小兵跑过来，有些拘谨的行了一礼，笨拙道：“王、王爷，天山教……”
结合此时此景，房流自然明白这口舌笨拙的小兵是想请他去做什么。
他看了看远处一望无际的群山蓝天，外面是天高地远的自由自在，还有那个像风一样抓不住、摸不透的小池哥哥。
他转过身，看着不远处群情激动的老百姓。
男儿立业扬名，方有立身成家之本。
他今年十六岁了，在江湖上胡混数年，混出一身偷奸耍滑的本事，在明了事理后，知道那并不值得自豪。如今他在无正门的一点成绩，还是依仗着池罔的荫蔽，才以皇储之身，在前朝的江湖门派中，险之又险的坐上了副门主的位置。
从去年至今数月间，池罔给他讲了那么多书，教他的不止有知识，还有“做人”二字。
既然他不愿放弃自己的皇储身份，也不愿意离开无正门，那就该在每一个取舍间，放弃他的意愿，去承担压在他肩头的责任。
房流做出了选择，将乌鸦的药引收了起来。
他神色沉静镇定，对那小兵道：“我过去看看。”
在远处山上，房流不知道的是这里有两个默默观察着他的姑娘。
步染叹了口气，“薰姐，流流长大了，学好了，也有野心了。”
房薰拍了拍她的肩，“这是好事，染染。你精熟政务，他若是愿意回朝廷，你多带带他。”
“你没看到他这次在江北的作为吗？他这样下去，那我们的任务就永远完成不了了。”步染神色郁郁，“可是我也是看着流流长大的，真的不愿意对他下手。”
“你不要这样想，染染，看着我。”房薰双手搭在步染的肩上，认真对她说，“任务是任务，但咱们不能昧着良心做坏事，是非对错，心中要有一杆秤。”
房薰坚定道：“一定有两全的办法，只是我们还没有找到而已。崽子要是想学，你不想教他，就别管他，但也别害他。”
步染一拧眉毛，“你这说的什么话？我是这样的人吗？你长年不在皇都，我和他相处的时间比你都长，对他自然是有几分真心的，我怎么会狠心去害他？”
房薰顿时瞪圆眼睛，“什么真心？这兔崽子向你献了几年殷勤，心机得我都觉得瘆得慌，你还喜欢他？”
她挣开房薰，“我喜不喜欢他你还不知道？快别扯淡了，说点正事吧。有一件事，我确实有些在意。”
步染正色道：“你在天山教耽搁多年，称霸江湖这一条主线到现在进展太少了，你该好好经营一下了。”
房薰哈哈一笑，“你以为我在这里待了几年，结交的风大哥是摆设吗？风云山庄才是真正的深藏不露啊。”
“那你也是时候回去主持一下，去摸摸江湖门派的底了。现在没了系统指引，这些情况只能靠咱们自己去了解。”
步染心中捋清关系，有些担心道：“尤其是那个‘无正门’，流流和这个前朝组织有关系，但我还不能确定他在里面到底起着什么角色。这个江湖组织存在了不止百年，查到越多的线索，我越觉得……心惊。”
房薰倒是十分轻松，“行啊，交给我吧。我倒是想念那个美得让我心静的小池大夫，吃饭的时候有他坐在对面，我都能多吃一碗饭。”
步染交代清楚，率先往回走。房薰俯瞰天山下的城镇，感叹道：“住了好多年，我还是喜欢这边的雪山和草原……唉，染染发令，得回去干活了。”

第81章
子安刚追出来的时候，其实没抱太大希望。
池罔开始截获能量后变得愈发强大，他没有办法通过系统进行追踪。除了最原始的手段，他现在无法打听到池罔的去向。
所幸，池罔并不是没有留下一点踪迹。他这一路上顺手救了一些人，子安每到有人的地方，就会寻人打探池罔的行踪，一路问下来，真叫他功夫不负有心人，问出池罔的行踪。
也不难推测出，池罔是在往着沿江的西边行进。虽然子安总是晚他一步，但磕磕绊绊的，却一直在正确的方向追在池罔的身后。
这一个多月中，子安愈发向西边靠近，他不是很确定池罔想去做什么，直到有一天他路过一个城镇时，偶然听到街上的人在聊着一件事——开春时，在爆发第二次瘟疫前，那一场快被人遗忘的江中地震。
越是往西，越能听到许多行人在谈论此事，那一场江中地震，江底大动，沿江被水淹了一片，谁也没想到，这一场大地震，居然将数百年前沉没在江中的罗鄂岛国遗址，给重新震了出来。
在瘟疫事歇、鞋教伏诛后，住在西边的人们，居然多了一件新谈资。
这可是江北西边新兴的活动，小家小户的都玩不起——在阳光晴朗的日子，江边会停着各有特色的画舫，这都是提前被人重金包出去的舫船，从江岸出发把船开到江中停止，就能透过水面，看到江底下旧罗鄂国的宫殿遗迹。
在听到这个消息的那一刻，子安几乎在一瞬间就确定了池罔的去向。立刻动身，马不停蹄地向西追了过去。
事实上，子安的判断没有错，池罔也是在到达西边后，才听到了关于故国的消息。
西边江沿岸下了几场雨，天色一直阴阴的没有光亮。
池罔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许久没说话，在砂石都开始惴惴不安后，他才淡淡道：“去看看吧。”
砂石问：“不去无正谷了？”
池罔语气平常的回了一句：“我在想，我现在出发的话，是不是时节不太对？宽江冬天上冻禁止行船，可是当江面冻实后，为什么几百年来，都不允许行人来往？”
“……因为总是有人在冬天尝试过江，可是这些人都没有回来，这件事本身就不合常理，然后我又想起了过去的一些细节。”
砂石当即就不说话了，谁料池罔又说：“这一路我想起来了很多以前的事，我和沐北熙同朝君臣那会，就发现过端倪。”
“北熙一到冬天，就会消失数日。他养了个模样声音酷似他的替身，是以从没罢过朝。但他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
池罔背起自己的药箱，道：“这次来，我想先去看看西边江岸的船坞。有几百年没来过，不知道现在他们有什么样的船，我叫他们开一艘出来，然后等明后天雨停了，阳光最好的时候，再去江中看看。”
那船坞也是无正门名下的产业，地处偏僻，所以门中人来的不多，池罔与里面的人对了暗号，很顺利的满足了他所有的要求。
船坞老板难得见到门中的同伴，十分热情的招待，却并不知道池罔就是门主。
池罔问及目前最新的船时，老板十分自豪地介绍了凝聚了他一家几代造船人的智慧的新船设计图纸，只是造船费用高昂，没钱把它在现实中打造出来。
船坞老板请池罔向门内带话，申请更多的钱去造新船，池罔当场就做主批了。船坞老板这时才意识到池罔的身份不一般，忙对他更加恭敬了。
池罔在外独身行走多以易容面目示人，过分的美貌有时会招来不必要的祸端。
如今的他不想被人过度注意，既然已经没有了那些有的没的想法，他也不需要用原来的模样，去勾搭不该勾搭的人了。
今天天色阴沉，就是江上出船也看不清水下的东西，天老爷的安排池罔改变不了，只能在江边再等一天。
闲着也没事做，池罔在西边见到了兰善堂的医馆铺面，他本就是兰善堂暗中的主人，过去顺手帮着处理了一些疑难杂症，又救了几个病危之人，成功被砂石计入了救治人数里。
砂石都表扬他：“小池，最近很有干劲呀。我现在能给你愈发放宽‘救治濒死之人’的条件，每次收获截取的能量，我都一直用来在默默完善我的功能。”
池罔看向阴雨连绵的宽江，细雨在江面上打出一片片细小的涟漪，倒很是好看。
他出神的看着江面，自语道：“你越发厉害了，估计很快就会知道更多关于我的秘密。”
“我现在就能去查，但是我没有。”砂石声音放柔了，更像一个奶气的孩子，“当你是朋友，你要是不愿意和我说，我就不会去看。说话算话，要不罚我变成小狗。”
想了想，砂石连忙补充道：“当然，危及你生命安全的特殊情况不算在内。”
这一等，没想到足足就等了好几天，西边下了场雨，连日阴云密布，等到天色重新放晴时，已经是第四日的早上。
池罔等了许久，终于等到了阳光充足的日子，便叫人开了船，载着自己去往江中。
只是池罔出行前，显然对今日江面上的拥挤没有正确的预估。
本地的居民似乎也被大雨闷了好几天，见到太阳重新出来，无不相约出游，而最近风行的江上活动——观赏江中罗鄂古国遗迹，更是受人欢迎，十分火热。
池罔在船舱里出来时吓了一跳，他没想到江上会有这么多船。于是忙叫人把船开得远远的，远离几艘乘满了客人的画舫。
船在江面上滑过，池罔站在船舱外，看着水下隐隐约约的残垣轮廓。
果然随着开春时的那场地震，江底不知发生了改变，也是因缘际会，竟然把那旧时的岛屿重新托了上来。
池罔被江风吹得头发散开了，他面色上看不出什么异样，心情却有了起伏。
在过去的七百多年里，他都没有回来看过。
他的父母至亲葬在江北的岸上，他的族人后裔远迁关外另谋生计，这一片故土不复存在，他回来能做什么？不过是徒生感叹。
而如今旧时辉煌的模样，也只有他一个人见过了。他命人将船远远避开，自己回舱内摘了易容，除了外衣，只留一身单薄的贴身里衣，也不怕冷，一头扎进了江中。
水面下数米的江水都十分清澈，在充足的日光照射下，水下的环境肉眼可辨。
池罔自幼时起水性就极好，这几乎成为了一种不可能忘记的本能，更别说他习武后，气息更是深长。
在水面上随便吸一口气，他能在江中待上许久。他跳进水里那一刻，有了一种莫名的感觉。
如鱼得水，他这是回家了。
他在水底睁大眼，能看见的东西形状都发生了改变，人眼在水中所见，与水外所见大不一样。他辨认出江中已经生上水草的白色石块，一路向江底游去。
当年罗鄂岛还在的时候，岛上多生白石，建筑也都是用同样的白色石头打磨后堆砌而成，阳光连着湖光，岛上绿色植物生机盎然，一眼望去，美得如诗如画。
如今的苍凉已是物是人非，自然不能与过去鼎盛时相比。池罔已经知足了，他本没想到还有这样重见故乡的机会。
在水下的景象会发生扭曲，池罔努力看着，居然勉强分辨出了当年岛上罗鄂王宫的布局。
纯白色的大理石王宫在地震中，已碎成一截又一截的残垣断壁，在江水中埋藏多年后，上面缠上了水草。
池罔游过去一寸一寸的看，甚至在上面上还揪下来一只螃蟹，那螃蟹没敢惹这“庞然大物”，顿时在江水中横着游远了。
池罔牵动嘴角，似乎是露出了一个微不可见的笑。他吐出一小串细密的气泡，像鱼儿一样在江底灵活地摆动身体，往更深处去了。
跳下水前，池罔是特地吩咐人，将船远远的停到无人处，却没想到还是有人看见了。
远处画舫上，正好有结伴出来游玩的姑娘，在那个时候面对着池罔的方向。看到他跳入水中后，过了好半天不上来，顿时尖叫道：“妈呀，有人投江自尽啦！”
不远处另一艘船上居然出来了一个和尚，他远远问道：“女施主，你们看到什么了？”
“有人不想活啦，噗通一声跳江了！就在那边，刚刚跳进去的。”
目视着姑娘手指的方向，和尚神色一凝。
他追随着池罔一路到此处查看，没想到会遇到这种事。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他是修行之人，即使是素昧平生的陌生人，也不可能见死不救。
他立刻动手脱下身上的僧衣。
穿着这样长的衣服行动不便，在水下可能会缠住他的腿，让他在水中难以游动。
几个年轻姑娘顿时又是一片惊呼，他们刚觉得这和尚气度出众，模样非常俊朗英气，和以往所见的没头发的秃驴大不一样，正想偷偷多看几眼时，就看见这和尚开始脱衣服了！
长过膝的僧衣脱在地上，他里面一身薄衣，让他流畅的身材分毫毕现。他个高肩宽，穿着僧衣时只觉得气宇轩昂，如今一脱才看出来里面有料，直叫人看得面红耳赤。
姑娘们又尖声叫道：“——是个淫僧！来人啊，光天化日之下，有花和尚耍流氓啊！”
江上众人齐齐望了过来，子安盯着众人火辣的目光和视线，忙不迭的跳进湖里，用上了十二分力气水遁了。

第82章
在水底淹没的废墟中，池罔居然找到了当年他与同胞亲妹，幼年时经常玩耍的那个宫殿侧门。
那标志性的白色石柱落在江中的淤泥和废墟之上，时隔这么久，居然还没有断裂，也是让人感到意外。
所以在水中靠的近了，池罔一眼就认了出来。
他也游到柱子边，控制自己的身体调整了方向，落在那白色的石柱上。
在这个深度，能穿透江水到下面的光线十分稀少。所以这片江底废墟显得格外幽深、晦暗不明。
但池罔却并不害怕，有什么可怕的？这里曾是他的家园。
如今他趴在这石柱上，让他想起了非常久远的往事。
在他还小时，就喜欢与她的龙凤胎胞妹躲在这里，在这远离长辈和严师的无人打扰的角落，他们会抱怨岛上的千篇一律生活。那个时候的他们，是那样迫切的想去江岸的那一面，看一看那边的人和风景。
后来他们上岸了，却再也没机会回家了。
池罔在这个曾经无比熟悉的地方，想到了和妹妹尉迟果的过去。
那一瞬，他仿佛回到了过去的日子里。阳光晒在江岛上，他舒服的靠在石柱上，无忧无虑的看着远处万里无云的江空。
池罔用脚尖勾着柱子，这样身体就不会被水流冲走，他的身体在水中十分放松，被水流冲得起伏飘荡。
可是这副景象，落在另一个人眼中时，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了。
子安游到江中，四处寻找那位落水的施主，许久都见不到任何踪迹。
在江中找人，实在是非常困难，若是落水之人心存死志向不想获救，那找起人来更是难上加难。
过了这许久，子安心中十分焦急，因为他知道每多过去一会，能把人成功救上来的可能，就又少了一分。
但他仍在找，不到最后一刻，他不会放弃希望。
子安这口气憋得很长，在水中均匀的吐气，一串细小的水泡从他眼前划过，顺着他的脸颊向上浮去。
他最先注意到水底有一个人影，是因为那落水之人一身洁白的衣服，在江水一片昏暗中，显得十分醒目。
终于找到了落水之人，子安心中先是一喜，随即一惊。
那人一头乌发在水中四散飘着，四肢也没有任何动作，顺着水波起伏。那模样像极了他已在水中失去意识，甚至可能已经失去了心跳和呼吸。
子安一刻都不敢耽搁，立刻游了过去，准备把这落水之人带到水面上去。
他在水中全速急冲，向落水之人的方向而去。
水中的声音是从四面八方而来的，这和在岸上听到的不一样。池罔听到了水声，但他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准确的判断这声音是向他的方向来的。
他反应稍慢于往常，等他发现这水声不对时，子安已游到了他身前。
池罔睁眼吓了一跳，这什么东西？
子安没想那么多，他只想赶快救人。
在水中目视之物，都会变得模糊扭曲，但这隐约的人形轮廓，给他一种异样的熟悉感。
子安伸手过去，想先把这人身体抓住，尽快带出水面，让他重获呼吸，看看是否能抢回来一线生机。
他伸手双手向前一探，就触碰到了这人的身体，寒冷的江水灌进了这落水之人的衣服中，变得不在贴身、十分空敞。
但他也没想到水下的角度是这样的凑巧，他一伸手就顺着被江水荡开的衣摆，伸进去摸到了落水之人的身体。
他一开始还不知道抓到了何处，这具身体已经被冰冷的江水带走了许多温度，在水中本就十分光滑的皮肤，顿时更是没有抓力点。
他连忙两只手一起用力，结果这么一扣，顿时自己都有些愣了。
这纤细的弧线，冰冷却柔软的肌肤，让人着手碰上去，就不想再放开。
他在看不清这落水之人面目的情况下，就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他几乎可以确定了……他扣住的是池罔的腰。
溺水之人……是小池？
本来只是急躁的心，顿时便被恐慌所淹没，子安想也不想，手顺着他的脊背撸上去，扶住他的后脑勺。
子安还有一口气，便把头侧过来，想给池罔匀口气。
池罔有点懵，他一时不知道这来的是人还是水鬼，下意识手伸出去，却摸到了一片坚实的胸膛。
这是个成年男人。
即使是隔着衣服，也摸得出下面的轮廓，是非常的厚实温暖，十分可靠的充满力量。
不知为何，池罔心中就是微微一热。
——这是谁？
就在他还没想明白的电光火石间，那人已经顺着他衣服摸了进去，然后握住了他的腰。
池罔想，这人怕是不想活了。管他是人是鬼，先打再说。
可是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又比他快了半拍。
池罔的上身向后一仰，可是头发还飘在水中原来的位置，阻挡了他的视线，也让他的反应也稍慢了一些。
他能感受到，这人顺着他的后腰一路摸到了他的后脑勺，将他的头向前送去。
然后一片阴影罩下来，他感觉到自己的嘴唇上，被柔软的东西触碰，这人用了些力，似乎是想让他顺从的张开嘴。
池罔顿时大怒，他好好的在江中自己呆着，怎么连这种事都能遇到？
又掐又摸又亲……这七百年间，他何曾被人这样轻薄过？
池罔在水中曲腿，提膝膝击，狠狠击中了面前这东西。
毫无防卫的腹部遭到这样的重击，子安气息阻塞，胸腔里的最后一口气，就这样被激得散了出来。
一连串的气泡在水中滚出，扑面打在池罔的脸上，于是他就确定了，这确实是个人，不是水鬼。
可这奇了怪了，这什么人特地跑到水里，对他动手动脚？
子安气息吐尽，胸肺呛进了第一口水。
于是他知道下面这人不仅还活着，还活得活蹦乱跳的，心中顿时安定下来，道了声阿弥陀佛。
可是池罔打中他的地方传来剧痛，让他的奇经八脉都一起被真气震荡。他现在的情况很不妙，不仅没办法带着人上去，就连自保都成了一个难题。
他的身体在水中不受控制的抽搐，竭尽全力向水面而去，却发现他手脚都没有知觉了，连动一动都难。
池罔的心，在剧烈的跳着。
他其实是可以更早反应过来的，可是当这人触碰他的身体，握住了他的腰时。那镌刻在他身体中的记忆先于理智苏醒，让他有了片刻迟疑，没有对着这人立刻出手攻击。
现在他把人打了，这人被他打的身体都不听使唤，气息吐尽后，就会在江中溺水而亡了。
砂石在他耳边叫道：“池罔，你在干什么？杀人吗？不行啊！这人不能死，死了算在你头上！赶快救，我一会给你算救治濒死的人数。”
池罔知道现在不是磨叽的时候，他心中虽有一百个不情愿，却还是双腿一蹬，像水中的鱼一样，灵巧自如的靠近了这人。
这人骨架不小，个子很高，以池罔的身高，想带他到水面上去，也有些不知从如何使劲。
他有心出气，本想抓着这人的头发拎他上去，手伸过去先摸到了坚实的肩膀，顺着肩膀从脖子摸到脑袋，却没想到摸了个秃瓢。
池罔：“……”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这和尚不可能是他认识的那个盆儿吧？
他特地从天山一路躲到西边，都过去一个多月了。这是要怎样的执着，和尚才会一路追着他跑到江里来？
砂石还在做实况分析，“小池呀，他没气了，开始吞水了。你快给他点儿气吧，要不等他心肺中的积水越来越多，一会儿就救不回来了！”
在水中度气，需口唇相接。
池罔犹豫了一瞬，他实在不习惯与人有这样亲密的举动。
可是砂石的判断没错，不度气，他定会呛进更多的水，那么等到出水之时，这人是死是活，就要听天由命了。
片刻后，池罔做出选择。
他选择让他听天由命。
死就死吧，死了拉倒。
他才不会主动去亲一只秃驴。
池罔在水中摸到了他的衣服一把抓住，向水面急速冲刺。
几息后，池罔带人破水而出。
这一会江面上的船都在附近，连着跳江两个人，人们都十分关注，此时见终于有人从水里浮上来，顿时齐声惊呼。
只是有眼尖的人发现不对，怎么刚才跳下去救人的淫僧，现在成了被救的？
池罔控制着身体浮在水面上，抹了把脸上的水，看清了自己手里抓着的人……
——居然真的是盆儿！
池罔难得爆了句粗口，这他娘的是什么孽缘？
此时这秃驴双眼紧闭，已然失去了意识，即使是到了江面上，他也没能恢复呼吸。
池罔都要被他气到没脾气了，认命的双手穿过这和尚腋下，将他的头露在水外，自己蹬水，带着两个人的身体，游向他来时的船。
靠近无正门的船时，池罔先将这和尚扔上船的甲板，自己再从水面跳出。
他落在船上，身上的衣服已经湿透了，紧紧的贴在身上，还在滴滴答答的淌水。
可现在救人要紧，池罔拨开自己湿淋淋的黑发，不让长发阻挡视线，他将头发别在耳后，快速向昏迷的子安走去。
见他上船，无正门的人过来接应，撑船人是个年轻的小伙子，一抬头看见这样的池罔，顿时整个人眼睛都直了，人也傻了。
池罔走到和尚身边，让他平躺在甲板上，一只手垫高他的头，一只手掰开他的嘴。
他两只手都占着，又没人过来帮忙。被逼无奈，只得自行跨坐到和尚身上，膝盖顶住他的腹部慢慢向上用力，让他把呛进去的水吐出来。

第83章
“……小池。”
趴在他身上的少年抬起了头，弯起眉眼道：“少爷，该起床了。”
庄衍温和的笑了，他伸手搂住了他的腰，用火热的掌心轻轻摩挲着，在他耳边道：“你在我身上，叫我怎么起床？”
来到庄府已经一年有余，少年的汉话已经说得很好了，只是在对着庄衍时，还会露出一点点特色鲜明的异族腔调，“我相信少爷武功高强，一定有办法自己解决这个难题的。”
听到这狡猾的回答，庄衍控制不住的笑了好一会，他把一只手从小池的腰上放开，在旁边床铺上运气一拍。
他借着这一拍之力，腰身在空中翻转，带着小池做了一个旋转，重新落到床上。
被他搂在怀里天翻地覆的小池吓了一跳，再抬眼，却已经发现两人的位置已然上下颠倒。
“让你大早上起来就闹我，嗯？”庄衍的笑容仍然在脸上，却不知不觉间多了些意味。他低下头，与这漂亮的摄魂夺目的少年厮磨亲热。
但片刻后，庄衍就很有自制力的点到即止，“今天没时间和你闹，我早上要出去一趟。”
小池将自己的腰带绑好，从床上下来，有些失望道：“少爷不是说了……今天能陪我的吗？”
“本来我把事情都推开了，却没想到普陀寺的住持突然来了城里，传信约我出去，说是有要事相商。”
普陀寺的住持？小池脑海中浮现了那慈眉善目的老和尚，顿时变得不解，“他找你有什么事？”
“我也不知。”庄衍今日私服出行，穿了一套做工细致妥帖，却不是十分扎眼的衣服。一如他的性格，周全细致却不喜张扬，有着不显山露水的实力和本钱。
庄衍的身上，有一种即来则安的稳健和气度，“去便知道了，我会尽快回来的。现在我这院子里人多眼杂，你最好不要出门，我会叫人来保护你的。”
少爷的院子里，还有庄侯不久前送来的各色风情的美人，自从这些美人进门后，就被庄衍严加看管起来。
从这些美人进院子里来，少爷为了麻痹庄侯，就从自己的主卧中搬出来，挤到了他的小房间。
小池明白这份情意，也十分体贴，“我不会乱走的，正好可以在屋子里看你几天前给我布置的书，这样不与别人接触，就不会多生事端。”
小池拿过配饰和腰带，服侍庄衍穿好。看着他的一块玉饰，情不自禁的赞道：“这块玉真好看，难怪少爷总会时不时就会把它戴出来。”
“这是我娘亲的遗物，我自然十分珍视。”庄衍收拾妥当，便转过身摸了摸他的乌黑的长发，“这段时间，只得多委屈你一些了。军粮的事还没有十拿九稳的决定，等我整理出眉目，怕是还要过些时间。我处理妥当后，就能与父亲分府，咱们搬出去住。”
小池眼中一亮，在听到不用和残暴莫测的侯府主人一处居住的消息后，着实让他感到振奋。
他温顺道：“都听少爷的。”
小池本想送庄衍出去，庄衍却把他留在了屋里，“多事之秋，谨慎为上。到了最后关头，我们不要掉以轻心，不能在这里棋差一招。”
庄衍又补充道：“以后我们的日子还长着呢，别贪图眼前的一时片刻，露出破绽的话，会让我父亲起疑心。”
他没让小池送出去，自己离开了庄府，骑着马一路奔向普陀寺高僧与他约定的地点。
他们约在江边见面。
收到住持的来信时，说实话庄衍是有些意外的，他们有私交，但是普陀寺住持避世修行，大多时候是在寺庙中，鲜少会见他离开佛寺，主动入世沾染因果。
江边停着一艘船，普陀寺住持正站在江边等待他前来，看到庄衍依言赴约时，面上露出喜色，“冒昧相约故友前来，实是有一件要紧事相商。”
佛寺主持侧过身，对着那船向庄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庄衍神色依然温和，脚下却没有动，“看来，法师今天是有备而来啊。”
僧人没有否认，只是道了一声，“阿弥陀佛，还请借一步话。”
庄衍的贴身护卫正要上船检查时，却被住持出声制止了，“我今天只约了庄小友。”
既然来都来了，庄衍也不会无功而返，他便抬手制止了自己的护卫。
护卫神色警惕道：“少爷，您还是不要上船，此事实在可疑。”
庄衍盯着佛寺住持，缓缓道：“我相信法师的为人，倒不至于到船上害我……既然如此，请吧。”
庄衍和僧人一同上了船，甲板上还有个小和尚，见他们上了船，也不说话，默不作声的行了个礼，便撑着船桨划离江岸。
两人相对落座于船内的雅间，等到小炉烧开滚水，沏出一杯清香四溢茶时，他们已经离江面有一段距离了。
庄衍没碰那茶，淡然道：“如今我已独自上船。法师，你到底所为何事，明说无妨。”
佛寺住持却从座椅上起来，他走到船舱雅间便，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人。
僧人和他打了个招呼，侧身将那人让了进来。
这船上除了一老一小两个和尚外，果然还有其他的人。
来的人穿着一身绛紫的衣服，器宇轩昂，威严华贵。
庄衍没有起身，眼光在他身上一扫，心中着实一惊。
但是他的面上丝毫不显，没有露出自己的情绪，只平静道：“能请动法师的，果然都不是寻常人。”
住持竟是面显喜意，“善哉！今日能促成此局，让两位侯爷在此一谈……当真该先替天下苍生，谢过两位侯爷。”
僧人向两人郑重行礼，才主动退出船舱。
“我在南边久闻小庄侯之名，今日一见，果然不负盛誉。”穿着绛紫长袍的人不请而坐，在他面前微“笑道，“初次见面，我是沐北熙。”
沐北熙突然到来江北，实在是出人意料。但庄衍没有露出惊讶的模样，他坐得稳稳当当道：“不敢当。”
沐北熙出现的极为突然，庄衍虽然从未见过沐北熙本人，但他是江南实力最为强横的两位诸侯之一，若有朝一日要一统天下，早晚势必为敌，庄衍总不可能毫无准备。
几年前就有江南的探子，将沐北熙的画像送到北边来。画像上的模样与真人多少有出入，但是这种气场是很难模仿的。
沐北熙出现时在船舱里的那一刻，庄衍就知道他不是一般人。
庄衍眉毛一挑，又似惊讶，又似嘲弄，“沐侯就这样只身出现在江北……还真是不把我们江北庄家放在眼里。”
沐北熙声音低沉，“在下敢只身前往江北与你会见，是因为这些年听说过你的为人行事，心中对你有一个判断。”
庄衍神色平淡，又回了一句“不敢当”。
沐北熙见庄衍提防，果断利落的单刀直入道：“此次渡江，是因为我留意到了一些事情，让我很是在意。实不相瞒，我在江北拥有数家不同名号的商铺，从一月前，陆陆续续有十数位江北商人，开始与我的商铺接洽粮草购置的渠道一事。”
“我觉得这件事十分有趣了。江北并无天灾，去年粮食丰收，按理来说，无论是谁的军队，都不该会出现军粮不足的情况，又为何会有人要拆分成小宗，大量购买军粮呢？”
庄衍心中叹了一声，安排军粮不是小事，在江北购置军粮，必然会惊动庄侯，引起庄侯的警惕后，他怕是很难平安无恙的带走属于他的骑兵精锐。
所以他才会开拓南边的渠道，试图收购军粮。为了避免引人注意，他特地差了十数支商队大数化小的购买，却没想到沐北熙也是手眼通天，所有的商铺都是他的，就这样都摸到了庄衍的头上。
果然沐北熙便道：“我顺着这条路线查下去，查到了一个让我意外的人……就这样，今天我们在这里见面了。”
庄衍脸上没有一点被猜出来的心虚，仍然是风轻云淡道：“沐侯的话，我倒是越听越糊涂了。”
沐北熙条理分明的分析道：“在江北购买大量军粮……会是谁呢？若是在五年前，我或许还有其它的猜测，但五年后，如今只有庄侯一家独大，我都不需要做第二人想。”
“确定是你后，我就觉得奇怪了——江北土地肥沃，又是连年丰收，你们的军粮是足够的，又怎会跑到南岸来置办？”
看着庄衍的脸上不露一丝端倪，沐北熙把话说到这个程度，都没有激他失态，不免有些佩服他的定力，继续道：“实不相瞒，我在你军中的探子回报，庄侯军中并没出现过军粮供应的危机。我左思右想，你此举到底是何用意？”
“排除一切选项，那么还有一种最不可能的可能。”
沐北熙突然笑了一下，“你收在房中的那罗鄂国的小美人，真是非常迷人，艳名都已经传到我们南边来了。”
小池突然被提及，这终于让庄衍隐晦的破了功。
他看了一眼沐北熙。
沐北熙缓缓道：“自古以来，出世的美人和绝世的名将，都是可遇不可得的缘，无论得到哪一件，都能留名传世。你上次带那罗鄂少年来普陀寺的时候，我有幸见过他一眼……这样的美人，也无怪你们父子因此离心。”
“铁板一块的江北……终于露出破绽了。”沐北熙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我能确定这个最不可能的猜测，还要多亏我的对头时桓，他前些日子秘密遣使渡江，与你父亲接洽。”
短短几句话中，沐北熙透露出了太多他不知道的信息。
庄衍终于难以保持平静。
“他与庄侯试探合作，估计是想对付我吧？”沐北熙丝毫不惧，“但是你知道，他和你父亲谈合作开出的条件，是什么吗？”
“他许江南城一座，让庄侯把你院里的那个美人，打包给他送到江对面去。”
这些话句句戳到庄衍死穴，他死死盯着沐北熙，一字一句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沐北熙诚恳道：“如果你现在回到庄府，说不定还能把府里留宿的时侯使者抓个正着，你去问问他，自然就知道是真是假了。”
庄衍猛地一跃而起、冲到舱外，立刻命令返回江岸。
沐北熙不是在撒谎，因为他的目的，就是要让他与庄侯父子反目，将江北的势力生生撕成两片。
南边两大诸侯的另一位时桓，选择了与庄侯结盟后，沐北熙自然也有所回应。
他选择了在庄衍父子本就如履薄冰的关系上，给出了一记重锤。
这一锤下去，让他在江北凭空多出来了一个盟友。
沐北熙站在船边，解决了庄衍最后的顾虑：“若你动手，我给你提供两年的军粮，以及一切所需事物，价格从优。”
庄衍心乱如麻，却飞速的在脑中盘算，通过沐北熙的动机反向推算，他知道沐北熙很可能没有在说谎。
他温和冷静的面具终于碎了，到底是他大意了！他怎样都没想到，昨晚在他与小池耳边厮磨时，府中的另一边却出了这样的变故！
只要回去，便可验证一切真伪。
他只盼自己能赶快靠岸，就全速回府，在一切无法挽回前，把小池救出来。
快一点，再快一点！
江北的岸边愈发接近了，差一点就能近岸了……
想着今早还趴在他身上的小池，庄衍心如刀割。
……他多想回去的时候，还能看到安然无恙的小池重新趴到他的胸膛上，和他软声说话啊……
“……嘴张开，吐出来！”
感受到一股霸道的劲力走自己肺脉激荡，子安猛地张嘴，托着他后脑的手立刻转了个方向，让他侧过脸，吐出了好几口水。
他睁开眼睛，便看见了趴在自己身上的人。
池罔屈膝压在他的腰腹上，上身却倾下来，抱着他的头，手掐着他的嘴，让他顺利的吐出那些呛进肺中的江水。
池罔一直密切关注情况，见终于把这只盆儿救了回来，就是他也心中一松，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叹道：“先别说话，你没事，先歇着……我也没事。我在江底下好好待着，偏你不怕死，过来动手动脚？”
池罔神色复杂的看着这张熟悉的脸，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是感觉，这只盆儿近来……愈发像庄衍了。
就像他现在注视自己的眼神，毫无来由的，池罔心中便是一恸，不敢去深想。
他摇摇头回过神，就发现他现在趴在这和尚身上的姿势，着实有些不稳重了。
他便想从和尚的身上爬下来，却没想到刚刚一动……
……这和尚就伸出双臂，将他猛地地拉了下来，用力的拥入了怀抱。

第84章
他们的衣服都湿透了，只有单薄的一层紧紧贴在身上，这一下肌肤相触，几乎给了人赤裸相接的感觉。
……太近了。
池罔几乎能透过潮湿的水汽，闻到和尚身上的阳刚气息，这让他十分不安。
他立刻要爬起来，却不知道这盆儿发了什么疯，紧紧抱着他，就是不放手。
池罔正想运劲打他，却努力忍住了。
子安在江底就被他狠狠打了一下，再来一下，死不了也会加重内伤。看在他刚刚被自己好不容易救回来的份上，池罔决定不要浪费刚才的努力，还是让他再活一会吧。
他的头被压在和尚的胸前，看不清他此时的模样。以池罔的机敏，若是能看到子安此时还没整理好的眼神，怕是会立时生出疑心。
池罔立刻推了一把他，“起来，你压到我头发了。”
子安的声音却带着一点呛过水的鼻音，叫了他的小名，“小池。”
他叫出这个称呼时，声音莫名低沉，就像一块玉砸在江面上，拥有着撞击魂魄的力度。
心中的不安瞬间扩大至无法言说，池罔手上使了劲，掰开了和尚环住他的手臂。
池罔向来于人前，都是冷冷淡淡、一丝不苟的，衣服挑最严实的穿，连那细腰都用过于宽敞的衣袍掩盖住，不漏一点痕迹。
这还是他第一次穿着这么薄的衣服，全身湿透后，薄衣之下的皮肤几乎露出接近于玉白的珠光色，漂亮的线条一览无余。
修长柔韧的腿，美而有力的腰，他就像出水的水妖，再素淡的颜色也遮掩不住他的眉眼的魅色，一颦一笑都在勾人魂魄。
他就这样彻底暴露在众人眼前。
刚才被他一拉，池罔的手撑在他的身体上，翘起的腰臀弧线……实在是过于诱人。
子安甚至能听到附近周围人的抽气声，不用想，也知道现在有多少火热的视线，都落在他面前的人身上。
池罔皱了皱眉，自己也有所察觉，从他身上站了起来。
已经有过分的人开着船靠近，隔着一段距离，在船上开始与池罔搭话：“那位公子，可愿意……”
子安忍住咳嗽，回道：“他不愿意。”
他撑着站起身体，刚刚在水下被小池袭击的腰腹还在疼痛，现在却顾不得了。
他先说：“小池，回船舱里说话……先换身衣裳。”
池罔复杂地瞥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很快船上就有无正门的人带领子安进了另一间船舱，为他送上干衣，待他换好后，又将他领到池罔所在的舱室。
池罔换了一身纯黑的衣服，便看不出身上水渍，他双手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水，见子安进来，示意他坐下。
子安面前也放着一杯水，他闻了闻，闻出干枣泡开的甜香，见此并不是荤腥之物，便道了声谢，用了起来。
和尚没开口说话，在这样的场面下，似乎说什么都有点难以解释。
但他不说话，池罔却不会让他就这样蒙混过关。
船并没有往岸边驶去，在池罔的授意下，他们在江中打转，保证离江岸远远的。
这盆儿今天不交代清楚，池罔就陪他在船上耗着，敢跳江池罔就敢把他捉回来，跟池罔比谁水性好？真是好笑。
江船破开水波行进，池罔侧耳听着水声，却突然听到了不一样的声音。
乌鸦翅膀的声音落在舱外，池罔去开了门，接下了无正门的联络通信。
在这个时候收到房流的来信，多少有点不一样的意味。
池罔没避开子安，从蓝喙乌鸦上取下了信，在手中展开查看。
信上内容十分简短，上面草草写了几句话——他需要池罔亲赴无正门。
在瘟疫后，房流与他的便宜皇姐一路被皇帝召回皇都，却没想到回到南边，就等来了无正门总坛的风雨欲来。
事到如今，他的皇储身份已然无法隐瞒，门中的长老并不认可他这代门主，出乎意料的，他们居然也开始质疑池罔门主令的效用。
无正门的门主，百年来一向以门主令为尊，谁持门主令，谁便是老大。
而这些年里，门主令一直在池罔一个人的手中，不存在所托非人的情况，门主的位置从没换过第二个人。但这些事实却不能说出来，说出来也不能去证明。
在房流的来信中，他却说无正门第一代门主沐北熙，曾经设过一条命令。如今这条隐藏的限制，被无正门人翻了出来，对他大做文章。
六百年后，持门主令之人若想认领门主身份，需要出示另外一样信物，才可确认门主的尊贵身份。
这事池罔都不知道，沐北熙还留了什么后招？
他这也是第一次听说，难免有些惊讶。
也因此，池罔的门主身份受到了质疑，连带着他庇护的房流，也成了众矢之的。
虽然房流不说，但池罔可以猜出房流那边，他这一个月怕是过的很不容易。
自从他在江北立功受赏，一脚踏进朝廷后，无论是来自朝廷的压力，还是来自无正门内的质疑，他都在竭力弹压。
如今池罔收到房流这样直白的求助，只说明一件事——房流那边可能已经压不住了。
池罔将房流的信扔到烧水壶的碳盆里，那薄薄的信纸被红色的火舌点燃，化为灰烬。
砂石的声音也一同响起，“小池，我刚刚评估了房薰和步染的任务进度，她们要开始对江湖组织的掌控力有些动作了。”
说到这里，砂石奶气的声音变得不甚自信，“我……我给你发个任务可以吗？你看着行，我就这样写了。”
他的宿主和别人不同，砂石得把池罔当爷爷供着，什么事都得商量着来。
池罔不置可否道：“你先说说。”
“根据这段时间的学习分析成果，我的建议是，你要更加积极的，去抢夺属于你的资源和影响力……你这段时间很给力，你看鸡爪子都被你收拾老实了，好长一段时间没作妖了。”
“说重点。”池罔命令果断，“这盆儿一会要说话，我不会一心二用的和你交流了。”
砂石立刻道：“你得帮助房流在无正门站稳脚跟，绝对不能让他被扯下来，也不能让他死。”
“他负责无正门实务，现在又开始进入朝廷崭露头角，他是你的一枚重要棋子，能帮你抢回这个世界里的影响占比率。”砂石兴致勃勃的解说着，“盘子里的糕点就那么一块，你和房流多吃一点，我就肥一点。房薰步染得到的能量变少了，那鸡爪子就蔫了。”
池罔打断道：“那我面前这个盆呢？”
砂石瞬间哑口无言，“他身上没有鸡爪子的活动痕迹啊。而且……而且他似乎一直在围着你转，他就是个普通人吧？他要也是不属于这个时空的，那他这一天天的图啥哦？”
这话说完，砂石自己灵机一动，有了答案，“有图的，可以图你的美色！他刚刚不还在上下其手！”
砂石津津有味的指责道：“淫僧！”
池罔见砂石又开始不正经，就不去搭理他。
面前这和尚一直时不时在看他，目光都不加掩饰。
有点意思。
池罔把乌鸦放飞，回来时，终于主动打破了这难言的沉默，“天山一别，至今已有月余，我一路到这里来，怎么哪里都能见到你。”
他转过头，看着子安道：“你可是追着我来的？”
出家人不打诳语，子安不能说谎，他叹了一声，“是。”
池罔半干的长发地散在脸侧，听到了这个回答，却并不显得意外。
他只是点了点头，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
这个问题，子安怕是自己也说不出来。
修行之人，不得妄动七情六欲。可是见不到池罔，他就会觉得心中空落落了一块，扯得心弦紧绷难捱。手指落在过紧的弦上，再也弹不出曲调。
那不仅仅是因为“庄衍”这份封锁数据的渗透，在获得这样因缘造化的机会，偶然瞥得过去一角后，他便知道了在这漫长的时间里，曾经有一个一无所有的脆弱少年，在他所不知道的暗处里，一步步走到了旁人无法想象的地步，打磨出了眼前的这幅模样。
池罔的气定神闲，有一部分是源自他一身让旁人摸不出深浅的本事，一部分来自于他的自信和沉稳。
气度经过时光的打磨，变得如醇酒入了味，他拥有常人无法想象的经历历练，便有了与之相匹的智慧。
大概唯一不变的，就是他惊人的美貌，在成长后褪去了不安的稚嫩青涩，变得更加高贵冷淡，像盛开在雪山之巅的花，矜持不容侵犯。
但不只是皮肉骨相。
这个蜕茧成蝶的变化本身，就足够吸引人的目光，让人不由自主的心生怜惜爱意……和尊敬。
子安想，就算是不存在身份混淆，“庄衍”对小池的感情不曾渗透到他自己的认知中，假以时日，他也一样会被池罔迷住吧。
有了欲望，便有了贪痴嗔，灵台再不清明。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样做了。
而眼下面对着池罔探究的目光，他却要给出一个答复，关于他为什么一路追随池罔，来到江边西岸的合理解释。
这个解释，不能违背本心，也不能谎言欺骗。
子安斟酌片刻，直言道：“实不相瞒，在第一次见到池施主真容后……我就觉得池施主实在是太过貌美了一些。”
池罔愣了。
这话说的……这和尚想干什么？
“施主是个与佛有缘的人，如此便是大善。”子安双手合十，行了个佛礼，“红尘执念就是妄念，世人对皮囊的执着，常有迷失自我。贫僧若是能带池施主同去修行，少惹其他人堕入情障，便是一件功德……阿弥陀佛。”

第85章
和尚说这句话的时候，差不多是心平气和的。
但对面听的人，并没有这样的心平气和。
在发出“一起出家吧”的邀请后，两个人很久都没有说话。
子安扫了一眼界面，发现他的精神状态已经受到了最高级别的警告，他再一次手动关掉了提示。而“数据渗透”的档案，已经达到了惊人的80%，这又是一份极其不稳定的因素，于情于理，他不能再这样消极作为。
刚才在江中，那份记忆碎片的读取，甚至不是他的自主行为。子安知道，在这样发展下去，随着“庄衍”的觉醒，自己的意识……说不定会就此消失。
和尚看着池罔的模样，依然是那样的贵气而冷淡，让他有一些恍惚。
或许是经受佛教熏染不是一天两天，这让他心性极为平淡，生死无需执着，存在于不存在皆是一场空，他的多年修行并不是全无作用……等等，可是他究竟是从何时开始修佛的？
子安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思索最开始的因缘业果……却发现他居然想不起来了？
和尚不说话了，池罔全程冷淡地看着他。
砂石说过，这盆儿对他很有好感。追着他跑了一个月，从天山跑到西岸，这份恒心和毅力，所求的是什么？
前一句话，还在夸他姿容好，后一句话，池罔怎么都没能想到是这个转折。
他用这极其酷似庄衍的神容、姿态、声音，居然心平气和的说出了这么让人火大的话。
池罔摸了摸杯沿，他后悔了。
刚才费心思救他就是个错误，该直接沉江淹死的。
池罔神色慢慢变得古怪，“朝阳晨起，夕阳暮收。太阳如此多变瑰丽，你怎么不把它一起射下来？省的人们天天盯着它呢？”
“同理，这件事若论起因果，罪不在我。你居然认为这是我的错，想渡我？”
子安似乎有话，然而池罔这还没完。
“你们秃驴，有的时候用‘白骨观’来抵御美色，皮相皆白骨，看到美人，就去想剥开美丽的皮囊后，面前只剩一具森森白骨，以此对抗诱惑。”
池罔轻轻探过身，让自己的上身撑在眼前的小桌上，靠近了和尚。
面前的人身上除了潮湿的江水寒气，还散发出一点若有若无的草药清苦香气，一下子靠得这么近，子安眼中只有池罔深邃的双眼，那一双似乎能看到人灵魂深处的眼睛，如江底水妖一样魅惑人心。
眼睛相对的距离，靠得太近了，让一切情绪都无处可藏。
池罔说话时，那甘甜温暖的呼吸吐气，似乎都直接吹在和尚的脸上，“盆儿，你告诉我，你眼睛里看到的是什么？我为什么与常人在你眼中不同？为何你辨得出我好看？”
这样一连串的问题，若是心中毫无阴私踌躇，并不难以引经回答。
奈何子安心中有鬼，他一时回答不出来。
“你本该无视美丑胖瘦高矮，既然你已认同我的皮相美丑……”池罔面色冷淡的重新开口道，“便该去想想，你到底在干什么。自己都要不守戒律了，还想渡我出家？”
子安的瞳孔缩了一下，身体向后退了一点，似乎是在平复情绪。他一时找不到答案，便落了下风。
砂石却在这时兴奋道：“诶，小池你知道吗？很久很久以前，有一部武侠小说，里面有个男的为了追一个尼姑，就出家做了和尚，说这样就能在一起了啊——他想渡你出家，一定是等你成了和尚，有私情就名正言顺……”
池罔好好的气势，被猪队友砂石这一击瞬间打偏了，他脸上扭曲了一下，让砂石闭了嘴，顷刻间恢复正常。
然而这个时间里，和尚却已经有了对策，子安慢条斯理道：“池施主此言，便是言不成理了。”
池罔深深吸了一口气，身体往回坐了坐，眯着眼睛，试图重新掌控节奏，“连日阴雨，今日初晴，宽江早春天江连色，波涛潋滟，气势空阔，实是不可多得的景致。和尚，可愿出去一观？”
他低头时，就看到了池罔的脸，他突然就觉得，小池现在想把他重新推回江里。
没来由的，这种预感非常的强烈。
子安顿了一下，问道：“池施主，你会把我推到江里吗？”
“不会。”池罔语气轻快，他站起身道，“请。”
池罔吩咐了一声，命掌船人全速前进，他们这艘看起来寻常普通的船，在江面开始加速时，居然有能称得上是风驰电掣的速度，也不知道是用了什么特别的技术装置，让这艘船很是不一样。
这样的全速前进，没一会就把那些不死心的、依然在后面跟着池罔坐船，试图寻找机会搭讪的江上客船远远甩在了后面。
走到江边，池罔与他在船上并肩而立，远望无人的江景。
风凉天阔江广，果然如池罔所说，令人心旷神怡。
江风吹拂，池罔披散的长发随风而动，他拿出一条发带，将在风中散开的一头乌发用布带缠了起来。做完这一切，他才慢慢道：“说吧。”
面对池罔，和尚不愿意欺骗，然而出家之人，也不能以谎言相欺。
子安叹了口气，“之所以想渡你，非是你所说的原因。究起缘由，旁人领悟不多，但是池施主于佛法一道的造诣……”
池罔看着江面，目不斜视的哼了一声，显然是对这份夸奖毫无愉悦之情。子安无声的笑了一下，继续道：“说一切法，不出因缘二字。因缘聚生散灭，谁人都逃不过这个轮回。”
“所有身不由己的去往由来，都由此而断……贫僧只是想让池施主，从这个束缚中解脱出来。”
“嗯。”池罔神色不见异样，“绝尘缘，断因果，便要入空门，是不是？”
子安双手合十道：“若真能因此走出因缘和合，许多难事，都可迎头而解。所有身不由己的苦衷，都会断掉因果线，便无法自成逻辑。”
他话中意有所指的暗示藏得太深了，池罔没有第一时间察觉，以为他还想渡自己出家，心中越发恼他，便点点头道：“说了不会推你下水的，不用紧张。”
子安笑了，“好。”
池罔见他身体放松了，快如闪电地提起腿踹了他一脚，把毫无防备的和尚踹进了江里。
“说了不推，可是没说不踹啊。”看见猛然入水后又灌了几口江水的和尚，池罔慢悠悠地补充了后半句。“记住现在的感觉，以后你再叫我出家试试？”
脚下踩着水，子安浮在江面之上，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看着坐在船边看着他笑得开心的池罔，突然就释然了。
他想，他叫子安，是个和尚。
以前是，现在也是。
皮肉骨相，皆是妄相。但面前这个人，显然给修行之人潜心而进的一路上，带来了巨大的难度。
池施主哪怕是穿着最寻常的衣服，在人群中也如同一颗让人无法忽视的明珠。
就算是有“庄衍”的影响，他也清楚的知道，自己一介方外之人，已经凡心浮动了。
心志不坚，才会受红尘诱惑。
子安心中波荡，一如身旁的江波起伏不定。事实变化无状，最难预料的仍是人心。
池罔已经自去叫人开船了，准备在江里再溜一会这和尚，再看心情要不要把他拉上来。
他却没有看见江里那盆儿看他的眼神。
那模样，几乎就是当年庄衍还未自立割据时，垂首注视他的模样，眼神中充满着怜惜和爱意。
有一个缘故，让和尚想不明白，辨不清楚。
这一件事的起因源由，让他莫名的很看重——到底是自己心里乱了，还是因为“庄衍”的影响，所以才产生了这样的感情？
又或许……这两者并无本质区别。
自从他苏醒后，频频会觉得自己是另一个人。可这种世上光怪陆离之事，总能寻到因缘由来。之所以他会与这个许久之前的人扯上联系，大概总是有些缘故的，若有轮回，难道他真的是……
这个念头意味危险，子安心中一凛，连忙把这个念头摇出脑海。
船开远了，池罔坐在船头，除了鞋袜把脚伸在江里荡着水，倒也不惧凉。
他看着水底掠过的故国废墟，嘴边的笑容慢慢淡了，他转过头对着浸了水后锃亮的盆儿，喊了一声，“别偷懒，快点过来。再沉江，我不下去救你。”
心头思绪被这一声清亮的吆喝驱散，子安心中无奈，只得奋起追赶。
可是在水里游了一会，他就发现无论他多么使力，每次在快够到船边时，池罔坐着的船都会……加快速度。
就是不让他上船的意图实在是太明显了，池罔果然束手旁观了一会，露出了一点自己的意图，“有话要问你。”
子安漂在水中，无奈的看着他。
“你告诉我，零零二……是什么？”
看来那天晚上在酒馆里，池罔果然恢复了一些意识。只是不知道，他现在还记得多少？
在心中无声的叹了口气，子安在波涛起伏的江面上努力保持在水上，同时回答：“是一个编号而已，我和她们不一样，出家人不打逛语，我一定不会……害你。”
正碰巧一个大江打了过来，他呛进一口水，顿时剧烈的咳嗽起来。
在船上的池罔面色更古怪了，和尚呛进水时发出的最后两个字“害你”变了音，池罔听成了“爱你。”
池罔匪夷所思道：“你会不会爱我，关我什么事？”
在江水里扑腾的和尚：“……”
池罔本来是悠闲的坐在船边，听了这话，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有点待不下去了。
他想了想，又教育道：“好歹是个修行之人，既然受了戒，就该仔细守戒，有什么事对你的佛祖说去，和我说什么？行事说话，怎的如此不着调？”
池罔起身往回走，很快船就停了下来，和尚成功接近了船，终于不用在水里泡着了。
池罔没再去看他，吩咐门人开船回航。等到船靠岸时，池罔才蓦然发觉，他怎么又被这个狡猾的盆儿转移了话题？
月前天山酒馆中的一晚，他事后整理回想，慢慢想起来一些破碎的记忆。今日本来是想试一试和尚，探探他的口风，没想到这样都能被打岔。
想到这里，池罔便想起来了自己的猪队友砂石，顿时不开心了，“砂石你出来，咱们聊一聊。你刚才说什么叫当了和尚才能有私情？这话是随便说的吗？”
砂石慢了半拍才回答道：“哈？啊哈哈，我不懂嘛，小池教教我。”
池罔看着上岸后附近人多，已经失去了单独与和尚交谈的气氛和时机。那么今天没能打探出来的，也只能暂时偃旗息鼓了。
但他也不急，这和尚追着他跑的话，那就不愁没机会。
附近果然有江上见过池罔出水的人，在这里围堵他，试图和他搭上几句话。只是池罔理也不理，鱼一样的滑不留手，寻常人堵也堵不住他，一会就走不见了。
果然不出他所料，和尚跟在他身后，衣服依然湿湿的滴下江水，他个子高挑，宽肩厚背，衣服贴在身上，这样的身材着实瞩目。
池罔收回目光，开始给砂石讲解概念：“和尚不能动情生欲，他们相信的是‘汝修三昧，本出尘劳。淫心不除，尘不可出。纵有多智，禅定现前，如不断淫，必落魔道。’这些当和尚的，不能动心起欲，否则再有慧根的人，也会折在这一关。 ”
砂石道：“这样哦。”
“烧些热水送到我房间。”池罔走回了自己歇脚的客栈，叫来了店小二，准备用干净的清水好好打理一下自己，却同时漫不经心的问，“砂石，你在想什么？”
砂石干干巴巴道：“没……没啊，我就是在想，这和尚岂不是不能喜欢你了？他这地位还不如我呀。”
池罔没再说话，他也不看跟进来的和尚，自行回了房间。
砂石似乎在掩饰什么，连忙道：“池罔，你休息好了，咱们就回南边去与房流相会……对了，池罔你能从西边过江吗？”
“可以，怎么？”
“从这边直接过江，离一个地方比较近，最好去一下。”砂石似乎在想这件事该怎么说，“和无正门有关，最近房流与你在门中地位受到质疑，与此人有关。”
“知道了。”
砂石扭捏许久，才道：“但是在去之前，你最好配点药。”
池罔觉得砂石的话有点遮遮掩掩，“配什么药？”
“就是那种能让人……保持镇定的药啦，你……不要逼我说这么详细！”

第86章
等池罔收拾停当能过江时，已是下午了。
由北往南的江上往来，官家开放的唯一渡口在元港城，并不只是为了便于官府监管的缘故。
另一个最主要的原因是，在这片宽江之上，从西边的水域渡江甚是危险。若是只在江岸左近行船游玩，倒并无多大事，但只要试图再往深处走，定然会遭遇不测。南北两岸经验丰富的渔民都知道，当渡江到水流方向变换之处，就不可再行了。
而如今，池罔的船就停在这里，船还是无正门那艘特制的快船，船上的人在检查水速。
无正门船厂的老板把一根木棍探入水中，眯着眼睛感受了一会，才道：“今天流速还算安全，风向也顺，可以渡江。”
船厂老板主动请缨，要亲自陪着池罔渡江。他十分感谢池罔一封信递上去，让他有了造船的钱，一连几日都乐得合不上嘴。
又见池罔如此相貌气度，样样不似寻常人，虽然性子有点冷，显得有些不爱说话，但池罔不像他往常所见的无正门人，对他一个不会武功只会造船的小角色也不存轻视鄙夷，反而会询问一些造船上的技术，让他感到倍受鼓舞。
船厂老板仿佛找到了知音，对池罔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又感叹了一句，“池大夫，您在门内是什么职位，其实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你人好，也不觉得我这个造船的匠人低贱，还愿意和我说话。”
“无所谓高贵低贱，每一行做好做精，都要用上十几年的功夫。”池罔淡淡一笑，“当年的我又何曾想过，我会选择成为一位游医呢……世事难测。”
他瞥了一眼甲板另一边的和尚，子安自从表明了“我就是要跟着你，普渡被你耽搁的众生”后，拿池罔的话来说，已然变得十分不要脸了。
他不请自来上了船，池罔都懒得赶他下去了。留在身边，正好就近看看他到底打什么主意。
“那些秃驴的说法，大多数我都不以为然，不过有一点倒是有些道理，做游医、做船匠都无所谓，人这一辈子，走到最后，本就是同一个模样……又或者说是没有模样。这些本就不需要太过在意。”
池罔走到船边，把手伸到江水中，感受水流向西边湍流而去的力度。
愈靠近宽江两岸的中心点，这种体会越明显——明明南北流向的水流，在中间处改为向西流去。这水流很急，尝尝把试图渡江的普通船，一路向西边冲去，只要被冲走的船，就再没有一艘回来的。
“池大夫您放心，别的船不行，但是这艘我船厂特制的船确是承得住的的。尤其是在这样不刮风下雨的好天气里，绝对可以平平安安的渡过去的。”船厂老板向他介绍道，“您为我们批下来的新船资金，等我一两年造出来，甚至可以不拘天气和潮汐，在任何位置渡江。”
池罔从船边站起身，想了一想，才道：“不止是南北通渡，我要你做得更好。”
船厂老板挠挠头，憨厚道：“池公子您吩咐。”
池罔看了一眼远远站着的子安，也没避他，解释道：“我需要一艘可以往西走的船。”
船厂老板一下愣了，没反应过来池罔的意思，过了片刻，才面露震惊道：“这……这太冒险了，池公子，您三思啊！”
“自从北沐始皇帝颁下西行禁渡令来，这七八百年里不是没有硬骨头，向西行船想去看看西边到底有什么……可是我从来没听说过有人能活着回来的啊！”
船厂老板着急的解释道：“还有冬季禁行令，也没人知道在冬天里，江水为什么会向西急流！在春夏秋三季里，离这边遥远的元港城，普通船只还能正常渡船。可是到了冬天，沿江岸的两侧会上冻，中间水流的方向会变成向西，从来没有人能在这个时候渡江！”
这种改变，七百年间都无人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就连砂石也冒出来，说了一句，“池罔，之前没发现你这么喜欢冒险啊，你居然还有探索新地图的心思吗？还是别去了，你听听他说的，太容易出事了。”
面对船厂老板的苦心相劝，池罔却没有改变主意，“正如你所说，七百多年了，没有人能对这个奇怪的现象给出解释。慢慢年复一年的过去，这样在摆在眼前不合理的诡异，就这样被习以为常，其实你想想，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可怕？”
“我们在不知不觉间，受到漫长的时间刷洗，恍然间便接受了这个认知——不能往西走。但事实上，真的从来都没有人去过西边吗？”
见船厂老板懵懵懂懂，池罔没有解释更多，只是拍了拍他的肩，“别人瞧不起你，觉得你是个卑微低贱的造船匠，可是你自己是这样认为的吗？你祖上三代，世代造船，和你相处不多，我也能看出来你是真心喜欢研究造船，本就继承家里三代的绝艺，自己又喜欢钻研琢磨，才在每一个细节上见出真功夫，船上的大小设计，我都能看出来，无不是经过你深思熟虑的。我相信仲朝上下，论起造船的技术，无人能出你左右，可是这一条路上，你明明能走更远，你真的愿意管中窥豹，止步于此吗？”
船厂老板被池罔几句话说得眼泪汪汪，池罔继续道：“没有人能从西边回来，是不是因为一直都没有合适的船呢？说不定，你就是那个会造出可以西行航船的那个人，注定要留名青史的，你都不愿意试一试，又怎么就相信了自己的船，一定去不了西边？”
那憨厚的船厂老板哽咽道：“池大夫，你等着！我一定给你造出来！一艘不行就再造一艘，我绝对不辜负您今天对我说的话。”
见火候差不多了，池罔便缓缓点头，没再说话。
他回头去找船上的和尚，却发现他已经避到了舱内，似乎是不愿意偷听他们的对话，也是展现出了正人君子之风。因为以子安的修为，他就算不刻意去听，也是听得到的。
“小池……你为什么叫他造船？”砂石的声音幽幽响起，“你想到江上，往西走，是吗？”
船厂老板吆喝着扬起长帆，这艘船果然与众不同，速度提升的非常快，站在甲板上，都能感受到因为快速前行迎面刮来的江面大风，几乎能将身体瘦弱一些的人从甲板上掀到江里去。
船体飞速前进，池罔在风中与砂石对话，“我以为，我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了。”
砂石叹了一口气，“这么多年了，往西走的人，哪见过一个活着回来的？唉，真的太危险了，可是我劝不住你。”
池罔声音平稳，波澜不惊道，“之前和你说过的，沐北熙找了一辈子的‘无正谷’，如果我猜测无误，唯一的路线，应该就是走水路往西去。”
砂石瞬间噤若寒蝉。
他似乎意识到自己反应不自然，片刻后颤颤巍巍道：“这太冒险了，虽然你能活，但也不能这么玩啊，不要拿你的生命开玩笑啊。”
江面一望无际，池罔不想和砂石婆婆妈妈，便问：“这件事，就不用你操心了。你和我说说，接下来要去的那个地方。”
这是要做正事了，砂石不情不愿道：“就是朱长老侄女婿，你江北鼎盛布庄的张老板，你还记得朱长老吗？以前无正门里和你家流流不对付的那个，你和房流在江北一路深入对付瘟疫时，受到了我查不出来的人的资助，他居然机缘巧合知道了沐北熙留下的门主身份验证令，这样与无正门内本就有二心的人一勾结，反啦。”
无正门的事自从交给房流打理后，池罔并不多问，只要不出格的事，他都不会插手。房流到目前为止还没出过什么岔子，但他下手比较狠，池罔是知道的，不过没手段也压不住这一乱摊子，那自然就会得罪人了。
房流动了太多人的利益，以前他有池罔的支持，本来是压得住的，但是当池罔也受到质疑，这便要生乱了。
天色已是傍晚，池罔看着远远在南岸江边的一处灯火辉煌的大宅，他漠然问：“那姓张的现在在里面？”
砂石回答：“不在呀，这个时候，他自然要在无正门不远的地方坐镇，躲在暗处监视进展。我叫你来，是让你进去救救人，这是他的一个庄子，反正离得近，可以顺手做件好事。”
船停靠在靠近江边的地方，这里没有渡口，再往前势必就会搁浅，与无正门人分别后，池罔跳到及膝的江水中，循着眼前大宅的灯火涉水而行。
子安虽然不知道池罔这是要做什么，但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执着追在池罔身后，隔开了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不会让池罔觉得贴得太近而感到被冒犯。
但是很快，子安就发现池罔不是前去拜访这大宅主人的，事情的走向粗暴到超乎意料。
池罔站在门前，毫无预兆地平地一脚，踢裂了眼前的大门。
这样的宅院，不可能没有人守卫，池罔宛若闲庭漫步般走了进去，把里面出声叫唤的都给解决了。
子安生怕他动杀心、再造杀孽，连忙跟了进去，却发现池罔现在状态还好，神志清明，不像要杀人的样子。这些护院的也只是都打晕了，随便被池罔扔到墙上、树上挂着。
池罔听着砂石为他报路，走到了一处墙壁高耸、铁门上锁的院落，抬手掐断了层层铁锁，走了进去。
这院子十分奇怪，没院落，也没什么布景格局，里面黑黝黝的没有一点光亮，只一处巨大的方形屋子，四周无门无窗，像是一整块无懈可击的铜墙铁壁，仿佛是一处巨大的牢笼。
子安疑惑地皱起了眉，却见池罔绕着屋子走了几圈，直接跳上了房顶，徒手拆下了什么，往下扔到地面上。
虽然和尚不明所以，但现在也不难猜出，池罔是准备要进去看看的。子安跳上去，见池罔从屋顶上拆开了一个入口，怕里面有危险，自己率先跳了进去。
与外面的冰冷黑暗截然不同，里面香烛长燃，温暖如春，人一进来，就被里面扑面而来的热气熏得迷了神。
而那被外面风吹得飘动的大红色薄纱幕帘，满室的金玉琳琅，更是将面前这一切陇上了靡丽奢华的色泽。
没有人察觉到不速之客的到来，这里面很是安静，仿佛空无一人。
只是弥漫在空中的，是一种该怎样形容的香气？甜香滑腻，带着一种温暖的香气，和尚刚跳进去，便不自觉被迷了神。
直到池罔冰凉的手指，抵到了他的唇上。
池罔冷冷道：“张口。”
和尚定神，依言张嘴，被池罔塞进了一颗药丸，刚一入口，便有一股清凉之气从鼻炎攀上头顶，瞬间重新恢复了灵台清明。
子安的神色变得郑重，“迷情香？”
“这不是什么好地方。”明明已到了如此温暖明亮的地方，池罔的神色却依然比夜色寒凉，“出家人，毋涉红尘之事。你出去等着。”

第87章
金玉辉煌的厅堂温暖奢华，迷香红烛魅惑人心。
在来之前，池罔就已经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砂石也难得靠谱了一次，提前告诉了池罔这里面的大致概况。也正是因此，池罔在来之前就做了准备，配了些顺心平气的药丸，倒也不显得被动。
池罔观察着这里的房间摆设，在心中推断着布局，他见和尚不愿意听话离开，便笑了一声，也不多劝。
他们从屋顶上跳进来的，都不知道这是哪里。但池罔有砂石，正在为他口述整个铁房子的路线图，而这和尚只能自己去探索了。
这房间里没有窗户，这件事在进来之前两人就已经确定过了，所以也不觉得惊奇。可是没窗户也就罢了，里面若是连扇门都没有，岂不是太不合常理了？
子安没说话，默默寻找起连接房间的通道。
他们跳进来的这里，也不知道是用来干什么的，没有床，却有一大片雪白的动物皮毛铺成的毯子，就是赤脚踩上去，也不会冷。
和尚一开始还没想明白这个房间是用来做什么的，但当他打开几个镀金的箱子，看到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的各式不正经的玩物器具后，再不明白也该明白过来了。
他一介修行之人，毫无准备地遭到这样的冲击，一下子就懵了，立刻像丢烫手山芋一般甩上了箱子，发出一声巨大的响声。
这过于突兀的声音，很难不引起池罔的注意。他眼中带着不易察觉的笑意，仿佛明知故一般的问道：“这是怎么了？”
子安这才想明白池罔之前那句“出家人毋涉红尘之事”，居然表达了这样隐晦的意思，显然池罔早就或多或少知道些个中猫腻，故意不说清楚等着看他出糗。
子安深深看了他一眼，心中那份一闪即过的慌张，却不知该如何纾解。池罔细瓷一样的皮肤被房间里的热气熏得带了些红晕，他素日体温偏凉，人也不喜嬉笑，像是隐于雪山之上的冰花一般，如今脸上有了这一分嘲弄笑意，却让他的眼角微微弯了一些，愈发衬得那眼尾的一点晕红盛开如春日艳桃。
他便猛地侧过了半边身子，不敢再去多瞧池罔，心中隐约觉得不妙，便立刻挑了一部经书开始默背，面上压唇咳了一声道：“没有，这边我检查过了。”
池罔笑得更微妙了，这和尚还嘴硬呢，看了那一箱子东西，连耳朵都红了，自己都还不知道。
还跟他说出家人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真是纯属扯淡。
不过捉弄完了，就该办正事了。池罔刚才有了些头绪，被和尚打断了，他沿着毛毯的摆放方向继续摸索，看到了一扇装在墙上的镜子。
镜边镶嵌装饰着华丽的宝石，搭配着明亮的镜面，在这房间里显得尤其熠熠生辉。镜子正对着毛毯，可以把上面的景象尽收入镜中。
那镜子正对着地上可供几个人翻滚的大毛毯，池罔瞅着这个方向和作用，露出若有所悟的神色。他走过去研究了镜子，果不其然就发现了端倪。
池罔手中调试着机关，看着镜子从墙上弹出来，露出了墙后的通道。池罔最后一次劝道：“你出去吧，一会要是看到别的什么更刺激的，怕你扛不住，坏了出家人的清净修行，我可不担这份罪过。”
子安神色已经镇定下来，“这里情况不明，无论你做什么，我好歹也是个帮手。”
他矮身率先穿过墙后的小门，但是个子太高，在这样的门里行走要弯腰缩身，并不如池罔一样自在。而池罔跟在他身后，似乎闻到了这家伙身上的味道。
那是一种用皂角洗过僧衣的涩苦清香，在这样狭窄的空间里被他的体温一蒸，那份压迫几乎是扑面而来的，比往日显得更加危险。
池罔便觉得有点热，这家伙除了秃头外，无论是身形、外貌还是声音，都太像他死去的姘头了。池罔舌下压着自己炼制的药，里面清凉之意源源不绝的冲上头心，这让他心中逐渐安定下来，并不着痕迹地与和尚保持了更远的距离。
从通道里钻出去后，两人来到了一个小屋里，并终于在这里见到了喘气的人。
这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小男孩，打扮的珠玉环绕，手脚都带着叮叮作响的铃铛，穿着一身轻飘飘丝袍露出曼妙的身体曲线，见突然出现的两个人，顿时吓得一声尖叫。
子安向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这声尖叫顿时引起了别人注意，房间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不满道：“瞎叫什么？让你在这里候着，一会就要去伺候那位贵客了，房间里香都燃着，一切都备下了，你就如此没规矩！？”
门被嘭的一声推开，来人手里怒气冲冲的拿着鞭子，却不想猛地见到了两张陌生的面孔。脸上刚刚露出惊讶之色，就看见池罔冲他意味深长的一笑。
池罔衣服穿得严严实实，但笑起来的模样，屋子里所有人都情不自禁的去看他，一时间连那男孩都忘了叫喊。
池罔上去就把这人手脚关节都卸了，顺手从他身上撕下来一块衣服，堵住了他还没来得及发出声的惨叫。
他把自己的外衣脱了下来，扔到了小男孩身上。小男孩恍若梦中惊醒，慌忙地兜头套上了这一件布料厚实到能遮住全部身体的外袍，这才红着脸道：“两位……两位……”
看这孩子紧张的连话都不会说了，池罔便替他补充道：“我们来救你们出去，你在这里熟，来给我们带路。”
子安皱眉看着瘫在地上刚刚被池罔制服的人，“他看起来是这里的人，不如问问他？”
男孩小声回答：“他……他是负责调教这里孩子的师傅。”
“在来之前，我对这里有些了解，便懒得问他了。”池罔慢声回答，“我们刚才进来的这个没有窗户的房子，就是用来关像他这样貌美的孩子的，还有就像你刚才看到的那种，那点着香的房间专门用来招待‘贵客’，除了咱们刚刚过来的小道，还有另一边通道，连着这大宅的另一处宅邸。不过‘贵客’先不着急收拾，咱们先把这些孩子救出去。”
男孩颤抖地问：“公子，你来救我们……出去？”
池罔目不斜视，态度自然的点点头道：“你熟悉道路，走吧，前面带路。”
男孩一下子就红了眼睛，一把撸下了手脚上的铃铛，将这昭示自己身份的东西狠狠摔在了地上。这受了委屈的孩子终于等到了机会，只要能被带离这见不得光的地方，他什么都愿意做，他还发着抖，缺选择相信了这两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他轻手轻脚地开了门，看了看没人注意到他们这边，才小心地走了出去，依言为后面的两个人带路。
这铁房子里看守的人不多，池罔很快就明白这是为什么了。所有的孩子，都被分开锁在一个个没有窗的小房间里，当带路的男孩指出阴暗走道中这几间带锁的门时，池罔的脸色便沉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和尚的神色，也是格外的凝重。铁栅栏门能一眼看见里面的孩子，就像一群被豢养的宠物、被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一样，见到来人，麻木的表情上，都露出了一点异样的神色。
一个美人和一个和尚，这是什么搭配？他们还没来得及去细想，带路的男孩已经开口道：“两位……两位大侠，这里平常没有没有……贵客来时，会每隔一个时辰有人过来巡查，现在这个时间刚刚查完一次，暂时不会有人过来。要想开锁，需要去调教的师傅那里拿钥匙。”
看着眼前这些可怜的孩子，委实让人痛心，修行之人更是一向讲究慈悲为怀，子安沉下了声音问：“那人在哪里？”
男孩脸上露出困惑的神色，他平日里也被关在这里，能走动的地方十分有限，池罔见状便替他道：“他也不知道。”
在足够的实力面前，总是有些异于寻常的解决方式。池罔抓起了一把挂在门上的锁，摆弄了片刻道：“不用去拿钥匙，找把剑给我，能劈开。”
问题是，去哪里找剑？
池罔背着个药箱，常年空手御敌，这和尚也是不信奉打打杀杀的，两个平日里都是不带兵刃、赤手空拳的人，这要去找一把剑，一时半会还真不知道去哪里找。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对“找剑”这个任务感到迷茫。
子安无奈的看着池罔，“罢了，贫僧试试空手来吧。”
池罔让开一步，道：“请。”
砂石插嘴道：“小池，连你也没办法吗？”
“勉力一试，或许能徒手劈开，就是会手疼。”池罔面色安稳，倒也没有太多愤懑不平，“以前的我自然不在话下，现在只能无可奈何了。如今是夏季，等无正门这些事了、把流流那边的难题处理了，待到秋冬无事时，我该练一阵子武功。这些年被抽走的力量太多，有些事不能随心所欲了。”
和尚说空手就空手，徒手去捏大铁锁了，那锁在他的手下缓慢变型，但最重要的锁环还是没有被掐断。
“无论他是否隐藏实力，只他现在所展现出来的程度，就能与我一战。”池罔在旁边冷眼旁观，同时与砂石交流，“这个人……太多谜了。”
砂石傻乎乎问：“哈？他不就是对你动了点色心吗？”
池罔眉毛一抽，“……你在想什么？我说的当然不是这个。”
“……他身份成谜，无法确定是否与步染、房薰和鸡爪子一伙，我们到现在都没有十拿九稳的推断，事情这么多，你就不能给自己找点有用的事做？”
池罔语气带着狐疑，传递出明显的责备，“我怎么觉得你比去年还要笨了？是因为有我在不需要你动脑子，脑子就变锈了吗？”
砂石汪的一声哭了，又怕烦到池罔，连忙收声变成小声啜泣。
看和尚有点吃力了，池罔也不去管他是真是假，他还要赶时间去无正门总坛清理门户，于是挽了袖子，搭了一只手在他的手腕上。
他指尖像水一样凉，但也像水一样柔，这样的皮肤接触使得池罔的内力流出，顺着和尚的手腕汇聚到指尖，合两人之力，“啪”地一下捏碎了铁锁。
子安眼皮一跳，他扭断了锁，便垂下了手。池罔的搭在他腕上的手指也顺势滑落，却被子安拉住，一把握在自己厚实的手掌里，拉着他走向下一个挂锁。
池罔立刻想挣开，抬头却看见了和尚认真的模样，他目不斜视地盯着下一把锁，仿佛心无杂念，专心于眼前之事。池罔见状不由得迟疑了一下，是自己太敏感了吗？
只是他的嘴唇微微颤动，池罔定睛看了看，发现他似乎在……念经？
池罔没看错，子安确实在念经，但这也不能怪他啊。
牵着池施主的手，不念不行啊。

第88章
他两人合力断铁，捏偌大的铁锁，就像捏核桃一样干脆利落，从这几间牢房里放出了七八个孩子，个个年纪小相貌好，此时被骤然放出来，有的孩子还没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一脸茫然无措。
和尚不动声色的松了一口气，放开了池罔的手，却没想到那带路的男孩说：“还有其他被关起来的同伴，我带你们去另一边。”
另一处牢狱离这一片并不远，他们身后带着一群像小雏鸟一样亦步亦趋的小孩，紧紧缀在他们身后，一个个面带不安。
面前厚重的大门被拉开，果不其然又看到了一排平平罗列的牢房，池罔和子安率先走进去，却闻到里面浓重的血腥味。
里面有几个孩子在低声啜泣，看到走进来的两人，连忙眼睛一亮地求助道：“快救人，最里面有个妹妹自尽了。”
带路的男孩托着蜡烛照亮走道，他们看到在走道地面上积成一滩的血。池罔脚尖踏着血飞身过去，看到了最里面那间的女孩。
她躺在床上，细瘦的手腕上是一条狰狞的血痕，苍白无力的从床上垂下来，她手边不远处，一只尖锐的簪子被扔在血泊里。
铁栅栏的另一边，池罔凝神运功，听到这女孩子还有微弱的心跳声，立刻对子安道：“她还有救……你在看什么呢？快过来帮忙开锁。”
子安皱眉看着另一边方向，“有人来了，我们必须加快速度。”
他几步到池罔身边，合力破开了锁。池罔闪身进去，他之前的外袍给了外面的男孩穿，现在只着一层单薄的里衣，他便撕下自己干净里衣的下摆，缠在女孩手腕伤口上面的胳膊处，用力勒紧了她的胳膊后，伤口出血的速度果然变得慢了。
这一次夜间行动，池罔并没有背着他往日里常用的药箱，随身带了一些药，虽然数量不多，但每一种都是他亲自所制，效果自然远非寻常药品可比。
池罔蹲在血泊中，又从自己衣服上撕下一条，简单清理了一下伤口的血污，倒了些药压在女孩的伤口之上。血水迅速浸透了白布，池罔连撕了几条布条缠住伤口，才终于压住了血。又取出了一枚珍贵的固本保元的蜡丸，捏开蜡封喂女孩吃下，那药丸入口即化，不需吞咽，做完这一切，池罔才稍稍松了一口气，这人孩子的命算是救回来了，接下来需要尽快带她出去医治。
在这一条狭窄的走道上，有两边牢房里探着头努力张望的孩子，他们关注着这个气息奄奄的女孩，却也注意到了这些和他们同样身份的孩子，终于走出了囚笼。
被他们从前一个牢房里带出来的孩子恐慌的催促道：“两位大侠，她怎么样了？我们能走了吗？”
旁边被关的孩子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哭道：“救救我！求求你也救我们出去！”
池罔在处理女孩伤口时，手上、衣服上都沾了不少血，他也没去管，俯身将床上虚弱的女孩抱了出来。
带路的男孩一直没多说话，见池罔带人往外走，十分有眼力见的主动把女孩接过来背在背上。池罔空出手来，招呼和尚道：“还有几个锁，你还能捏吗？”
“怕是来不及了。”子安面沉如水，他顺着走廊走到了另一边，一拳击飞了躲在出口处准备埋伏一行人的人。
不需要多说，池罔也已经明白过来，这庄子里的人已经发现了他们的行踪，正带人追捕过来。子安头也不回道：“我去对付这些人，你把这些孩子放出来。”
池罔嘴角带着一丝冰冷的笑，“或者我们反过来。你来开锁，我来挡人。”
他不是出家人，自然不用持戒，动起手来无所顾忌，大不了来一个杀一个，一了百了才是干脆。
子安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摇头拒绝了，“我不能让你杀人，你的手只能救人。”
这句话触动了池罔，他看了一眼和尚的背影，终究没有坚持自己的安排，“……那边如你所言，等我把这些孩子放出来，一起突围。”
他回头抓起一把离他最近的锁，砂石主动道：“我可以抽取自己的力量，帮你临时提高内力储备，需要我这样做吗？”
想到上一次偷药时，砂石这样做后进入漫长的休眠，池罔还是摇头道：“我自己一个人没问题，暂时不用你出手。”
砂石如今很听池罔的话，见他说不用，就应了声“好”不再多话，殊不知道池罔拒绝他，主要原因其实是不想让砂石在抽力后，再次进入沉睡。
这许多年来池罔独来独往的都是一个人，原来的女声系统鸡爪子实在不算个好的陪伴，但即使是这样，在漫长的七百年里，她也起了不可忽视的作用——池罔需要时时打起精神来防备她，却也以另一种方式来警惕着池罔今夕何夕，让他不至于在太过漫长的时间里失去神志。
自从有了砂石后，他终于感到了不同，三年左右的相处，让他开始习惯了这个天真得一眼就能看到底的小傻瓜砂石，多少有些不想让他离开。
池罔想说话的时候，以前是连找个听他说话的人都没有，如今有了一些小辈朋友，却也不是事事能聊。比如说他活了七百多年的事，就必须要守口如瓶，许多物是人非的感慨，也只能和知根知底的砂石聊一聊了，砂石若是不在身边，池罔会感到有一点寂寞。
但这些话池罔不会说出来，砂石被他打击多了，从不自作多情，也绝不会猜到池罔的心思。
池罔微微一笑，开始徒手劈锁。和尚在前面打人，池罔在后面劈锁，声音此起彼伏，各司其职。
他是真的劈得开，但也真的是手疼，劈到第二个的时候，他的手掌就被锋利的碎铁割伤了。只是他手上还沾着那自尽女孩的血，在这昏暗的地方一时察觉不出来。
别人看不见，可是砂石看得见，他大呼小叫道：“停、停下来，你手都割坏了，不觉得疼吗？再说这么漂亮的皮肤，留下伤口就不好看了。”
“不会留疤。”池罔手下动作不停，淡漠道，“我之前就试过，能活七百年是因为我有极强的自愈力，你看我身上不会留疤，也不会老去，也死不了。”
这话语气平平，砂石却不知道为何听得有点难过，“小池，那也要爱护自己呀。”
池罔一哂，“你看看这里面的孩子，哪个不是在眼巴巴的等我们来救？一点小伤过两天就自己好了，何须我分心挂碍。”
池罔把所有的孩子放出来时，手上有一道伤口已经很深了，他随便又扯了一条衣服下来绑了手止血，就带着这些男孩女孩，顺着走道到了和尚身边。
子安那边赤手空拳地挡住了一路抢攻的敌人，那些人见无人打得过这和尚，倒也学乖了，不叫人下来了。然而子安神态却不见丝毫轻松，反而眉头紧皱。
他看了一眼池罔，池罔本就单薄的里衣，已经被他撕短了一截，露出那往日藏在宽松大衣里的细腰来，那诱惑的线条带着温度点燃了昏暗的走道，连这里最妖媚的孩子都比不了。
但此时不是欣赏这等美景的时候，修行之人本就不该近美色，和尚敛容道：“他们不叫人下来，必然是有别的安排……你的手怎么了？”
“无碍。”池罔鼻尖轻嗅，“我怎么似乎……闻到了菜油的味道？”
两人对视一眼，都暗叫不妙。
这座铁房子里无窗，唯一的出口是大门，而他们还没有找到去往门口的路。
敌人集体回撤，准备油这种易燃之物，这怕是要……倒油进来，放火烧死里面所有的人。
池罔脑子一转，就明白过来原因。这庄子里的人连这些他们关起来精心豢养、用以声色娱人的小美人都要一起弄死，这是要埋葬什么秘密。
他看了眼那之前为他带路的男孩，此时正背着从池罔怀里接过去的姑娘，想到了他之前提到的“贵客”，怕都是些身份贵重的人，而他们在这山庄做的事不能见光，只有死人才不会说出秘密。
池罔深吸一口气，“我带路，咱们冲出去。”
这话是对所有人说的，砂石机警的会意道：“往左走百米，向右转直行，我给你指路。”
和尚却说：“这群孩子跟不上我们的速度，你我一人开路，一人给他们引路。我打前锋……”
还不等子安说完，池罔已飞身而出，见状他也只得吆喝了一句，“走！”
孩子们强忍慌张，紧跟在子安身后奔跑起来。
池罔一路向外走，他需要率先冲出去阻止外面的敌人点火，自然一刻不能停顿。但是他在每一个岔路时，也留下了自己的痕迹——他会从自己的身上撕一片白布扔在地上，指出自己经过的方向。
子安一边担心他在前面会遇到危险，怕自己来不及出手保护。尽管他也知道，以池施主现在的能耐，其实不需要任何人来保护。
但是子安在那些记忆碎片的梦境里，他见证过池罔的一部分尘封的过往，见过那个无力保护自己的稚嫩少年，便不受控制地心生怜惜，面对如今强大的池罔，下意识里都会有这种保护欲。
可是他还要为这群孩子护送带路，只得按捺心中的焦急，所幸关键时刻，这群孩子里没有拖后腿的，都咬紧牙关，全力奔跑。
他接过那个昏迷的女孩，让跑在最后面的那个为他们带过一段路的男孩也追上前面的队伍。
没过多久，在最前面跑着的孩子突然摔了个跟头，把后面跟着跑的孩子也给绊倒一片，那摔倒的孩子撑着地面重新站起来，怔怔地看着手上的东西道：“地上怎么这么滑？咦，这是……油？”
子安神色肃然，快速道：“快起来，继续走，一刻都别停！”

第89章
和尚带着人往靠近门口的方向走，便开始听到外面的声音。
有重物从外面甩进来的重重着地声，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叫喊，“别扔火！别扔火，我还在下面——啊！”
子安便知道池罔已经在外面动手了，越到这种时候，越是不能自乱阵脚。子安清点人数，把摔倒的那几个拎起来，确认所有救出来的孩子都跟上了队伍，迅速向大门口赶去。
外面的冷风吹了进来，大门口那厚重的铁门半开半阖，而里面有三四个在地上打滚的敌人，子安一眼扫过去，便知道池罔将这几个人的大腿骨击碎了，现在瘫在地上，根本没有办法靠自己出去。把人打残了扔进来，多少对外面的人来说算个辖制，让他们在放火时犹豫是否要一同杀死同伴，为里面的这些孩子争取更多的时间逃出去,
地上一片的油污，有菜油，也有煤油，显然是从外面倒进来的，已经蔓延开来。而外面只要一点点火花，就可以将里面的幔帐木具瞬间点燃，变成一片漫天大火。
子安赶到大门处时，便看到一个火把被扔了进来，他身影极快，于千钧一发之际在那燃着的火把即将落地前，一抓接在了手里，随即举高离开地面。
可是火苗已经从火把上掉落，那一星星火苗即落在油面上，实在让人无暇细想，子安来不及去想别的对策，便用胳膊一捞，将火苗揽到了自己身上。
外面的声音传来：“快点火！他只有一个人拦不过来，别让他的那个同伴出来……”
子安便知道，池罔在不能杀人的前提下独自一人应付八面来敌，已经有些力不从心了。
这一刻，他甚至没有在意自己身上燃着的火苗，就冲了出去。
他的判断没有错，池罔看到第一个自己没有防住的火把被扔到后面后，当机立断地改变了策略。这种时候不能再心慈手软，只会让敌人愈发猖狂，因为他们本就无所顾忌。
必须要逮一个杀一个，不能给他们第二次站起来的机会。
池罔突然开始近身肉搏，抓住就近的一个人，在他惊恐的眼神里，就要拧断他的脖子，直接抡起他的尸体去挡火苗。
……却被靠近的子安拍了拍他的手，池罔的动作瞬间停顿了一下。
“不杀人。”子安声音很轻，却显得很温柔，他将自己的僧衣披到了他的身上，随即不敢多看地闪身走开，替过了另一边的防御。
池罔心神一清，刚起来的杀意被他压了回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套上了这让他有些嫌弃的僧衣。
他一身单薄的衣裳，被他一路走一路撕，剩的布确实不多了，甚至还有一条袖子被他自己撕成几片，刚才扔在地上用以记号之用。他一边的肩膀也露了出来，只靠另一边袖子可怜地连着剩下的布挂在身上。
衣摆比齐腰处还要短一点，露出小巧的肚脐，皮肤白得在夜里透出一种珍珠似的玉润光泽，就算在夜里天黑，看不清他过分昳丽的容颜，庄子里敌人的眼神都紧紧黏在他身上，有意无意地想去一睹真容。
想到池罔刚刚以这副模样在外面御敌，子安心里便升起一种说不出的恼怒，此时他分担了池罔这边的压力，连手臂上的烧伤一时都感觉不到了。
池罔此时正将那件僧衣套在身上，却发现……这僧衣怎么也坏了一条袖子？他刚刚自己撕袖子，又换了一件断掉袖子的衣服，也是巧得微妙了。
行吧，他现在没时间纠结这个。
子安的加入使得刚才胶着的局面开始发生了变化，他两人联手向前压制，推进了作战线，为后面的孩子出来提供了空间。
只是刚才池罔背对着他穿衣服的时候，和尚无意间一瞥，看到了那漂亮的腰上，居然还有两个腰窝……但这其实没有晃了他的眼。
让他分心的，其实是他看到池罔后肩下的皮肤上，似乎……有一片红色的印记？
那不是烧伤，他附近的衣服没有焦痕。和尚来不及细看，却记在了心上。
孩子们已经从铁房子里走了出来，看到外面这架势，却也没有过分慌乱，按照子安的引导，一步步移到安全的地方。
有了和尚的加入后，这边也控制住了局势。池罔没下杀手，却下了狠手，他手到之处就是骨头咔嚓碎裂的声音，直到他看到孩子们被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远离了被火烧到的风险，这才开始破庄门，进行最后一道突围。
走出庄门后，无人敢追上来，能打的都被池罔捏断了骨头，剩下的自认打不过，都躲了起来。
而这个时候，援军终于姗姗来迟。
那是池罔许久未见的无正门下属余余，他带了人匆匆赶来时，庄子里大局已定。
余余没赶上帮架，但可以帮忙善后，他分了人去处理庄子里的敌人，又分出人手安顿这些刚刚救出来的孩子。
一行人狼狈的到了附近无正门的客栈里，池罔接过药箱，先给和尚丢了一瓶烧伤药。
子安简单道了声谢，就帮着池罔打下手，处理起那自尽姑娘的伤势，给她重新包扎了手腕伤口，又开了固本养元的汤药。
和尚的烧伤不严重，便给池罔处理起手上的伤势，他同为医者，用药分量自然心中有数。
他取得了池罔的允许后，就直接从他的药箱里开始拿药，他磨了一些药粉，又去拿成药混对，池罔看了一眼，发现门道很对，完全不用自己操心，但他看了片刻，就觉得有些奇怪，“我的药放在哪里，你怎么会这么清楚？”
子安擦了池罔手上的血，认真的撒药包扎，“之前在江北处理瘟疫时跟在你身边，看你拿过药。”
他手法娴熟，很快就把池罔的手重新包好了，池罔觉得有什么地方似乎不太对，却也一时没细想。他眼前还有别的事没处理，他起身与余余去了个僻静地方，子安知道他这是要商议门内事务，于是便守礼的回避了。
余余的到来不仅带来了池罔的药箱，还带来了无正门的消息，但余余先为自己的迟来请罪。
池罔没有因为这个动怒，他更关注的是别的事，“流流那边的形式，是不是已经很不好了？”
余余神色沉重的回答：“门主明鉴，我们这次来迟，便是因为地方门人的故意引错了路线，他们敢这么为难，无非是得到了总坛身居高位之人的授意。”
“代门主房流公子收到您的信号，便让我带人赶过来。不过我们这一走，他那边就更独木难支了……门主，您最好早点赶回去。”
“我知道。”池罔点点头，“刚刚那个庄子的主人，便是这次门内带头反叛我的便是朱长老侄女婿，江北鼎盛布庄的张老板。他这处庄子，便是用来招待附近名门官吏娱乐之所，我从江北西边过来正好路过，就顺便端了这淫窝。”
池罔抬头看了看漆黑夜色，“你亲自来负责安顿这些孩子，还有家人的着人送回老家，不愿归家的就根据他们喜好擅长，在无正门的产业里为他们找份做工，或者让他们自谋生计去。记住，每个孩子都赔些银两，从我账上走，待遇优厚些，务必要妥善安顿好。”
余余叹息道：“门主宅心仁厚，我定然不会怠慢。只是门主，请允许我与您一同返回无正门，如今门内局势动荡不明……恕我直言，多一个人也多一份力，请让我随身护持。”
池罔却微微一笑，示意余余去看那个不远处的和尚，“看到那只秃驴了吗？他一路跟着我，甩都甩不掉，他武功医术皆有些造诣，我与他同行，想遭人暗害怕是很难，你安心做你的事吧。”
听了这话，余余便知道池罔已经做了决定，不需要自己再来干涉，当即应道：“是。”
只是他起身离开前，又瞥了一眼池罔穿在身上这折了一只袖子的僧衣，不仅觉得有些古怪，细想起来更是有些微妙之处，便摇摇头不予言表了。
这些到了客栈都不敢相信自己就这样逃出生天的孩子们，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是真的重获自由身了。不知是哪一个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没一会就哭了一片，客栈顿时一片哭声缭绕。
池罔不想哄孩子，一听哭声就头疼，交代了余余溜了。只留和尚一个错失先机，被这帮孩子立刻围了过来，一个个哭唧唧的给他道谢。
池罔南北两边折腾一天，着实有些倦了，他着人烧水梳洗，便想熄灯休息，却没想到这个时候有人找上门来。
没想到开了门，是那个还穿着他外袍、被他从庄子里救出来的男孩，那男孩比别人机灵，居然能绕过门口护卫，自己过来找池罔。
见池罔应了门，男孩顿时有些面红耳赤，当即给他跪下磕头，别的也不多说，只说了一声“谢谢恩人”，便砰砰磕头。
池罔无奈的把人拉了起来，那男孩下意识得抿禁衣服，尽管那外袍已经系得紧紧实实了。他只是想将自己的身体遮好，似乎这样就能改头换面，把之前那不光彩的身份也一同扔掉。
他这份心情，池罔竟也能体会。那男孩看着池罔，自惭形秽地低下头，“我……我不知道，以后能做什么。”
男孩呆呆道：“您会武功，还有这么多人听您号令……您有这样惹人觊觎的容貌，却有能力保护自己，不至于沦落到我这样卑贱的地步……除了伺候人外，我没有任何其他的长处，连生存都需要仰仗他人施舍，我真是……真是非常羡慕您。”
那一刻池罔没说话，黑夜里，他的神情变得很冷淡。
冰冷的沉默让人不安，那男孩也意识到这样说并不合适，神色不免有些惊慌。
这个时候，男孩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小施主，还不去休息？这么晚了，在他这里做什么？”

第90章
把门口的秃驴和男孩都打发走后，池罔用力甩上门，任谁再来敲门，都不给开了。
如今能说上话的只有一个砂石，砂石倒是乖觉，“怎么感觉你不太开心？”
池罔上了床抱膝而坐，半晌才道：“砂石，我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
月夜寂静，砂石也知情识趣的不多话，只是安静聆听，这让池罔多少有了些谈兴。
池罔过了好一会才说：“在我还以为自己是个普通人时，那个年代和现在不一样。现在是太平盛世，久无战乱，而我那会却是看着沐北熙天下一统的。”
池罔沉默片刻，看着眼前空空的房间，似叹了口气，“砂石，你能出来吗？聊天的话，还是想看着人说话。”
“我可以拉你进来，你不要嫌弃我只穿一条小裤衩的样子就好。”
在池罔再次睁开眼后，他来到了那片茫茫无际的雪原，面前有一个穿着树叶裤衩的砂石冲着他笑，“我也喜欢面对面说话，要看到对方的表情和反应，这才是真正的对话。”
池罔微微笑，“你这句话，我也听别人说过。如今重新听到，倒觉得有几分亲切。”
砂石笑眯眯的娃娃脸靠的很近，似乎用自己原本模样见到池罔这件事让他很高兴。
池罔已经不再问“这里是哪里”这种问题了，因为砂石之前给出“领域”的说法，并不能从实际上解释任何关于这里的现象。
“这真的不是梦境吗？”池罔问。
“不是梦。”砂石斩钉截铁地给出了否定的回答，“你的身体从刚才的房间里已经消失了，你的身体整个分解了，然后重组在这里，这里的存在规则和我们所理解的很不一样，我这么说你可能不懂，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不过没关系，你这么聪明，猜一猜就懂了。以现在你的程度来看，再过些时日你自己就能进来了，都不用我拉你一把的。”
池罔皱眉道：“我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砂石欢快道，“你慢慢想，反正你比我聪明，能者多劳嘛。你若是想通了记得顺便也告诉我一声。我死了许多年，醒来后就是在那个花园，最近才到了你的领域来玩，我也一直没太搞清楚我自己是个啥。”
人不要脸则无敌，砂石大大方方承认自己与池罔的智商差距后，把所有关键难题甩给池罔自行参悟，重新变回了无忧无虑的傻娃子。
“小池，我在你这边溜达了许久，都没能找到边界，你这里和我的不一样，真的好大啊。”砂石盘着腿，与池罔对坐在雪地上，“没事的时候我会继续溜达的，看看能不能找到边界……对了小池，你想找我说啥？”
池罔在这里的感觉很舒服，让他感到安全。这让他更愿意和砂石说一些关于自己的过去，“今晚在那庄子里救出来的这些孩子，让我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
砂石露出了惋惜又难过的表情，“他们好可怜啊。”
“他们虽不幸，却还得等来一个我，为他们主持公道，并为他们的以后铺路。若是能放下这段过往，未来自然有很好的生活等着他们。”
池罔想起过去的事，长长叹了口气，“而在当年诸侯乱战那段时间，有着很长一段时间的混乱无制，这样的事情屡见不鲜，没有人愿意来出头……仔细算来，我当年是第一个有这种想法的，救了不少我同族的子民，将他们北迁西雁关外。”
这么漫长的时光，足够人将许多事情遗忘。
但有些事池罔回忆起来，依然历历在目，清晰宛若昨日。
那一年他还是“小池”待在庄府上时，庄衍答应了与他一起出去游玩，却不想临到了约好的日子，庄衍被一个老和尚给突然叫走了。
庄衍并不是毫无防范，无论出不出府，他都会留下心腹保护小池，外出时更是亲身陪伴，寸步不离。
自从上次出游时小池莫名遇袭，被沉到江里差点淹死后，庄衍就十分警惕了，更别说上次溺水一事十分蹊跷，他仔细排查后居然一无所得，这让他更加不敢掉以轻心。
而此时既然他不离开庄衍的院子，这些保护他的人，就在庄衍的院子里守着。
可是这些站岗的护卫，防得住不怀好意的宵小，却防不住极擅轻身功夫的顶尖高手。这样的高手来去无踪，所以无迹可寻。
变故便是这个时候发生的。
在小池独自一人留在房间里看书时，他的窗子被打开了，一个人迅速地跳进了他的房间里。
小池还来不及呼叫示警，就已经被来人靠近一把捂住了嘴，将他的声音堵回了肚子里。
电光火石间，他看清了这个人的脸，一瞬间惊恐漫上心头，手脚都变得发冷——他几乎以为自己回到了那冰冷的江里，差点被自幼就熟悉的江水活活溺死。
那是一年前在江上杀光庄衍整船护卫、将他扔到水中的人。
他记得这个人的脸，记得他站在船上看着自己溺水的模样，记得他不能屏息避水，只得让江水呛进他的肺，痛苦不堪地沉入江底。若不是庄衍及时跳进水里救了他，他怕早已化作江底被虾蟹分食的一具尸骸。
脖颈后传来剧痛，在失去意识前，小池的最后一个疑问是“他怎会在庄府中？”
此人将小池打横扛起来，从窗户迅捷的飞了出去，没惊动庄衍院里的任何人，带着小池就这样从众人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再次恢复意识时，小池先听到了车轮辗轧地上石子的声音，身下所躺的地方也在时不时的颠簸。
……这是在马车上？
失去意识前的记忆涌入脑中，小池猛然睁开眼，却发现长长的睫毛似乎刮过了什么厚布，眼前也是一片黑暗。
他立刻反应过来自己的眼睛被罩了什么东西，马上摸索着去解下来，可是他刚刚摸了一下，就听到一个近在咫尺的声音问道：“醒了？”
他的双手，被一只有力的手从蒙眼的黑布上抓了下来，手的主人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意味，“乖乖的，不要动，我们就快到了，我不想把你绑起来。”
小池的身体立刻僵住了，他哑声问：“你……你是谁？”
“既然已经听出来了，何须明知故问？”
庄侯看着手里的信卷，另一只手搭轻佻的拍了拍小池的后腰，“听到我说话的声音，你身上都绷紧了……这么怕我？”
他们所在的马车不知驶向何处，一个突然的颠簸后，小池爬起来的身体向前一冲，栽倒了庄侯的身边。
他眼睛被蒙着，看不清眼前的景象，只是庄侯身上的热气扑到他的脸上，让他大概估算出了自己离他的距离，立刻向后挪去。
小池小声请求道：“侯爷……可以把蒙住我眼睛的布取下来吗？”
“不行，你有几近过目不忘的本事，让你看一看，说不定就被你记住了。”
小池立刻道：“奴才粗笨，怎么有这种本事？侯爷说笑了。”
庄侯的脸上带着莫测的笑意，摸了摸他细滑的侧脸，“别自称奴才，你可是王族贵胄，罗鄂最后的王室血脉，岂是那些低贱无趣的娈宠可以相比的？你和他们不一样。”
这个人仿佛魔鬼一样，用这样温柔的话，撕开了小池一直以来密不透风的伪装。
庄侯在笑，他似乎发现了什么令他非常满意的东西一样，“我特意去打听了一些旧事，罗鄂储君王子不仅精熟水性，还自幼聪颖，同一本书读第二遍，就可以通篇背诵，还说这不是过目不忘？而这样聪明的孩子……这么能忍，这就很有意思了。”
“我之前第一次怀疑你的身份时，就派了我身边的心腹去把你扔进水里，你居然宁愿活活被淹死，也不愿意暴露自己的身份，我这才解除疑心。”
庄侯语气转冷，“当时为了你之事，与我儿子闹得有点僵，我想庄衍多个心爱的漂亮小玩意，正在兴头上，我倒也不需要去多加干涉。所以我略略试探过后，就这样放过了你。”
庄侯这样摊开来说，定然是已经掌握了关键的证据。小池听见自己的牙齿格格打颤，他想说自己不是罗鄂的王子，却也知道这样苍白的辩解，没有一丝一毫的说服力。
果不其然，他听到庄侯道：“让我重新对你起疑心的，却是南边坐拥良田精兵的时桓。据我多年的观察，这位时侯素来神秘冷淡，一向男女不沾，几乎没有任何沾亲带故的关系。这样的人，总不至于在南边听了几句关于你的美色传闻，就遣使来以一座江南城池相换，向我来讨你。”
“时桓来使后，我便立刻重新开始调查你。这次一查下来，还真让我找到了一些旧事。”庄侯悠然道，“他与罗鄂国倒有些长期的贸易来往，据说早些年难得与你父王有几分交情。想必是听闻罗鄂王族罹难后，想出手庇护这位故友之子，好保全这一点最后的血脉。”
庄侯把手从他的脸上向下移去，“你厉害，溺水那一次，能在这样有限的信息下猜出是我的试探，小小年纪，能对自己这么狠，差点就把自己活活淹死。”
小池身子向后躲，他看不见，只想极力避开庄侯在他身上游走的手。他退到车内角落无处可退处，却被庄侯一把掐住了脖子，逐渐收紧力道，“我一向喜欢斩草除根，却第一次在你身上走了眼。所幸亡羊补牢，为时未晚。以你的性子，现在对庄衍的乖巧柔顺，恐怕都是不得已的忍耐，真给你个机会，你定会从泥里爬出来，爬到最高的地方，等到那一天时，你定会成为我庄氏一族的劲敌……”
庄侯似乎叹了口气，“你已经还把我的儿子给迷住了，放任你继续在他身边待下去，早晚有一天，他会折在你手里。”
马车停了下来，有人恭敬在外面道：“侯爷，我们到了。”
扼住喉咙的手被挪开了，小池剧烈的咳嗽着，一时什么也说不出来，只顾得上急促的汲取着空气。
庄侯却在濒死关头放过了他，反而伸手把他捞了过来，稳稳地抱着他的身体，走下了马车。

第91章
小池不知道自己被抱进了什么地方，庄侯步子很大也很稳，他能感觉到微凉的风吹在他身上。直到他听到厚重的大门声在自己身后关闭，那风的感觉就消失不见了。
他便猜测，他这是被关到什么密不透风的地方了。
庄侯说：“这里其实与庄府离得不远，庄衍差不多也该发现你不见了。”
等到庄侯终于把他放下来的时候，周围都是暖洋洋的，他眼前的布终于被解了下来，面前的房间燃着蜡烛，四处都看不见窗户，就是穿的不多也十分暖和，有一群人垂手站在庄侯身后。
小池重获光明，便盯着庄侯的脸，不错过他脸上的每一个表情，试探道：“侯爷，我平生从未见过时桓，对他毫无印象，以一人换一城……这种荒唐之事，侯爷居然相信？”
庄侯没说信，也没说不信，他只是意味不明的笑了笑，“我也想看看时桓到底想做什么……反正，你也不能在我儿庄衍身边继续待着了。”
“你跟我来。”庄侯吩咐了一声，小池明白这是在和他说话，如今身陷这种境遇，他也没什么反抗的力量，他咬着牙看了看周围的人，只得顺从的走了过去。
庄侯推开一扇门，几乎是有些亲密的揽着他的肩，与他一同往里面走。
很快，小池便知道这地方是用来干什么的了。
湿热的空气，甜腻的熏香，严密的看守，淫靡的训练，新鲜年轻的身体，风情各异的美人。而其中不少人，都带着明显的罗鄂长相，一个个高鼻雪肤面容十分艳丽。
小池整个身体都僵住了，慌忙转头避开眼前的景象，庄侯拧过他的下巴，逼着他直视面前的这些人，在他耳边道：“自从罗鄂亡国后，江北一侧带有罗鄂长相的美人，一直颇受权贵青睐，甚至现在南岸也非常抢手，我这里教出来的，拿出去都能卖上很昂贵的价钱。”
“这就是你的臣民如今的境遇……他们在哭着等人去救呀，你可是罗鄂的王储，你为什么不救他们呢？”
他被迫看着眼前的景象，庄侯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成了后来许多年里他挥之不去的噩梦。
“对，就这样看着……”庄侯满意道，“你曾经是忠臣夸赞的储君，如今从云端上跌落的王室贵族，到如今以色娱人，依靠庄衍才能保全自己周全……这就是你啊，现在的你和他们，又有什么区别？”
说到这里，庄侯观看着他的表情，他脸上带着隐隐的笑意，似乎是想看他崩溃的模样。
他本来是浑浑噩噩的站在那里，极度的羞耻让他牙关格格打颤，在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脑子里却瞬间划过了一丝清明——绝不能让他看到我崩溃，这是他最想看的，那就不给他看。
而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有人走到庄侯身边，在他耳边说了什么。庄侯听后，脸上的笑便淡了些，他上下打量小池的身形，点头道：“要把你送给时桓的话……从我庄子里出去的人，若是什么都不会，那便是砸了招牌。”
江北权贵皆知，庄侯与人回礼，其中第一等的礼物就是赠送美人。
庄侯本就喜欢美色一道，从他府上调教好送出来的人，不只是貌美身柔，更是温柔解语懂风情，夜半时有这样一位美人相伴，那是何等快活之事。能得到庄侯送的美人，在江北吹捧出去，都是一件很有脸面的事。
他指着小池道：“这个孩子留下来，你亲自教教规矩。”
旁边之人谄媚道：“侯爷好眼光，这孩子模样真是好……呵，奴才定竭尽全力，不负侯爷对他的爱宠。”
却没想到庄侯听了这话非但不笑，反而神情变得冷漠，渗透出一种无法言说的威压，“记住我的话，只需教导，让他在旁边看看就行，不许任何人碰他……若是能多得些闲暇，我甚至想亲自教他。”
似乎刚刚收到的消息十分紧急，让庄侯无法坐视不理，他起身离去，临走时，却突然停住脚步，转身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无论时桓要你一事，是局是计还是真，我都想做一件事。”
他蛇一样的目光黏在小池的身上，“……花还没开，还要再等等再说。”
庄侯离去后，他被留在了这个让他头皮发麻拼了命想逃开的地方，这里没有窗，所有的门都有人看守，直到后来，他才知道这是庄侯一处宅子的地下暗室，自然无窗可逃，当年不会武功的他，根本没有任何办法逃出去。
没有日光透进来，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过了多久。或许是十天，或许是一个月，或许是更久。但他知道，这是他一生中最漫长的一段时光。
他得到休息的时间不多，身心极之疲惫时，反而却无法入睡，这样不见天日的地方可以剥夺一个人的希望，他见了太多随波逐流、自甘堕落的面孔，便知道他们早已绝望的放弃自己了，从身到心变成了欲的造物。
庄侯最后的吩咐成了他的保命符，却也成了他的折磨，他不断的想，这个魔鬼要做什么？
而他被关在这里，庄衍知道吗？
想到庄衍，小池便生出些微渺的希望，少爷现在一定在找他，只要能坚持住，无论他会在这里遭遇什么，只要能活下去……
然后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心中这一点希望，就像冬夜冷风中摇曳的微弱火光几近熄灭，为什么庄衍还不来救他？他是已经忘了他吗？少爷与庄侯到底是血脉相连的父子，或许在权衡之后，庄衍并不愿意忤逆身为尊长的父亲，最后选择了放弃他。
可是当庄侯的话回荡在他的脑袋里，他就会前所未有的痛恨起自己。他已经沦落到需要男人来保护周全的地步，这和一只被豢养的玩物又有什么区别？
以前他在庄衍的庇护下静静等待着时机蓬勃生长，他读了庄衍那么多的书，学的那些东西，却在绝对的权势武力前，仍然如此不堪一击。
他想若是能活着出去……他愿意用一切代价，来换取力量。
保护自己的力量，保护他人的力量。这处牢狱里的一切都在提醒他，庄侯的讥嘲拷打着他的魂魄，他从来没忘记过自己的出身，让他如鲠在喉，夜不能寐。
庄衍没有来，在漫长的等待后，他第一次被从地下带到阳光之下，他的眼睛都有些不适，恍惚着穿过院落进入主院。
他终于见到的人，仍然是那亲手把他送进来的魔鬼。
小池被带到来后，静静站在一旁，他没有开口说话。过了许久，庄侯才看了他一眼，示意他走进来。
进到屋子里，便发现这屋子的墙壁里……挂了数幅美人绘像，有衣衫半解欲说还休，有矜持清雅脉脉含情，不论男女，无不是眉目逼真传神，情态各有神韵。
小池一眼扫过，发现里面却没有庄侯的原配夫人善娘子，善娘子的画被庄侯挂在了庄府中，供府中人观瞻。而这个无人知晓的隐蔽院子中，却藏着这样多无人知晓的隐情。
庄侯坐在桌前，桌上铺开纸笔，温水化开丹青。他放下手中的笔墨，点了点头，“瘦了些，不过更标致了……现在的你，让我很想为你画一幅画。我为你准备了一套衣服，换上它。”
他身后的床榻上有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一衣服，他抖开看的瞬间，就认出这是自己身为王子时，曾经穿过的一套衣服。
屈辱让他的手都在发抖，而庄侯的声音响起，却将他推向更深的深渊，“自己换……或者我给你换。”

第92章
小池最终还是主动换上了那套衣服。
那是他的故国服饰，袖子很长，他慢慢地捋顺，却不知道眼前的困局该怎么办。
庄侯在调着颜色，却一眼都没有看他，“去那边地上的虎皮毛毯上，这是我特地为你挑的。”
被关起来的日子里，小池与外界的消息是全然隔绝的，他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而庄侯惯常不动声色，想从他这里打探出消息并不容易，而刚刚被教过“规矩”的他，贸然开口，只会得到严苛的惩罚。
而实际上，庄侯这几日过得并不如他看上去的那样轻松。
庄衍反应的速度，实在出乎他的预料之外，他率领的精锐骑兵队伍公然反目，并选择在第一时间把持封锁了渡口，严加检查所有向南运输的物资和渡江之人的身份。
他当即切断供应的军粮和武器物资，然后愕然发现庄衍并不受此辖制。自己的儿子原来早起了反心，在不声不响间安顿好了一起，在交战对峙时，源源不绝的军备从东边和南岸输送过来。
庄侯曾经以为自己与时桓的接触天衣无缝，小池莫名消失后，就是庄衍对自己起了怀疑，也不会第一时间查到水运上面来，这样就有十拿九稳的把握，可以将小池偷偷运到南边去。
庄衍这一反应让人猝不及防，也让庄侯在惊讶之余后的第一时间确定，他身边有奸细出卖了自己的消息。
这消息确实走漏了，但捅出来的人却是看起来八竿子打不着的沐北熙，这件事就无人所知了。
庄衍显然是真的知道了足够多的消息，这才让一向温和忍让的儿子，忍无可忍的与生父反目。庄侯不再心存侥幸，如今只能让小池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用一个“拖”字诀来解决。也是多亏了庄侯这一处院子极为隐秘，鲜有人知，才能一直瞒到如今。
情况胶着多日，所幸近日来，庄侯收买了一个庄衍封锁渡口的将领，又通知了时桓那边接应，约定明日凌晨时出船，将小池送过去。
事到如今，庄侯连日紧绷的心神终于稍微放松下来，在送小池离开之前，他还有一桩心愿没有完成，因此赶了回来。
他还想绘一张美人图，挂在自己的收藏里，这才算得上圆满。
等这人走了之后，庄侯这边没有实质证据，到时候便可以全部推到时桓身上，自己摊不上多大关系。
虽然与儿子离了心，连兵权都分立而治，但只要找不到任何真正证据，这事就无法定论。假以时日，以庄衍的仁善的心性，庄侯还是有信心能与他修补关系的。
想到这里，庄侯摇头叹息。
庄衍还是太年轻，不够沉着冷静。关键处用人不明，本来铁板一块、连他老子都束手无策的局面，终于在他的钱权相诱下，被他豁出一个破局的口子来。
而这些事，他并不会对小池说。庄侯抬头看着眼前的美人，眼神中带着欣赏。
幼狼不会不被驯化，爪子藏得再好，都带着杀人的潜力。
他看着小池，就像看着一条藏着尾巴的狼。
驯服野性的兽，看着他们不断的在手心里挣扎，直到至死方休，这才是最有意思的。
他悠然提笔，在纸上草草勾勒几笔，可是才动了几笔，就倏然起身，全身警惕。
——那是一只沾血的长戟，从屋外破窗射入。
长戟上串着一个人，是庄侯近身护卫，他的尸体挂在窗外，脑袋整个被长戟穿透，窗内透出滴血的戟尖，死相可谓是惨不忍睹。这样的残杀手法，庄侯一时居然没敢认，这是属于谁的长戟。
小池猛地抬头，他心中砰砰跳，来的是谁！？
他认识使长戟的，只有一个人——庄衍。
小池无法确定来者身份，不确定这个人能否突破庄侯的精英护卫，也不知道他会走到哪一步……可是事到如今，他愿意全力一赌。
就赌他是庄衍。
就赌他对自己的心，能超过他对生父的敬。
外面的厮杀几乎是没有声音的，只是鲜血不断飞溅在窗上，这样无声的死亡，让这场杀戮显得愈发冷漠无情。
小池突然就拉开了腰封纽扣，那衣服与江北样式不同，腰封落下时，就露出了他的锁骨、肩背，而一条固定在身侧的长布被他干脆利落地撕去，露出纤长柔滑的腿。
他抬手便向上面掐去，羊脂白玉一样的皮肤上，顿时便出现了旖旎的红印，所在之处令人生出无限暧昧遐想，他咬破自己的唇犹觉不够，又一手抓乱自己的头发。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间，庄侯甚至来不及阻止，房门就已经被人一脚踹飞。
来人正是庄衍。
他穿着一身银甲，手中的长戟斜指地面，从上面留下一滴滴的鲜血，只是片刻间，就汇成一滩黏稠的血泊。
他一进来，便看到小池衣衫凌乱地倒在柔软的毛毯上，他看见这个曾经窝在自己怀里的乖巧少年，如今红得几乎妖冶的唇和眼，那种陌生到几近绽放的妩媚，这甚至让他迟了一瞬，才能相认。
小池看到自己时，并不是惊喜或者委屈，更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出现，是真实存在的。
庄衍提着长戟走了过去，小池居然向后缩了一下，他神色在最初的呆滞后，去变成了让人望之痛心的惊惧。
庄衍顿住，在毛毯上擦了擦自己手上的血，才将他拉了起来，他身上着甲，没办法脱下衣服给他穿上，只得替他整好衣服。
可是这衣服不动还好，一动，便露出了更多艳红的痕迹。
小池想，他赌对了，真的是庄衍。
只是在看到他身体的这一瞬，庄衍的表情让他无端心生恐惧……或许准确来说，从他进入这个屋子的那一刻，这便是一个令他惧怕的庄衍。
眼前提着长戟，浑身鲜血宛若从地狱杀出来的人，不是他认识的庄少爷。
他不再笑了，眼睛里令人温暖安心的光消失了，那依靠过的温度也消散干净……即使是他看自己的时候，那眼中也有一种极为陌生的冰冷。
更令小池恐惧的是……他觉得这样陌生的庄衍，却似乎才刚刚见过。
庄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提着长戟指着庄侯，带着小池后退，从床上拉下被子，胡乱罩在了他的身上。
在这一片静默中，庄侯终于开口了，他看着自己贴身近卫被庄衍尽屠，也没有神色大变，此时的他似乎只是有些不解的问：“我不明白，你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找到这里了？”
庄衍护着小池站在他的身后，他对上自己的父亲，神色让人几乎看不懂，“这十六天来，我不眠不休却便查无果后，就一直在等你的人出手，收买我特地留在渡口的那个将领。你动手后，我亲自跟踪他的行踪，找到了你埋于暗处的暗桩。”
“那个人，我用了许多年。”庄侯平静地打断道，“绝不可能在这短短的几个时辰里出卖我，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庄衍露出了步入房间的第一个笑，那几不可见的微笑只让人心生寒意，“他老来得子，这些年才得了两个儿子……我帮他绝后了，问他这个岁数，还能不能再生出来。若是生不出来，就告诉我你在哪里。”
这话里的意思，让人脊骨发寒。小池看着庄衍的脸，恍惚中却突然明白了，他在这样陌生的庄衍身上，他唯一找到的熟悉是什么。
那是庄侯的感觉。
他从来不觉得庄衍与庄侯这对父子相似，一个残忍暴虐，凝聚着世间一切的恶；而另一个却温和仁善，汇成这冷漠世间最后的暖。
而现在，小池才切身感受到，什么叫做血脉传承的力量。
小池不知道这半个月的时间里，在庄衍的身上发生了什么，只是庄衍站在他身侧的咫尺之处，却仿佛变成了他身前的另一个人。
他身上的那些善和暖，已然被刮骨寒风结了冻，被他丢弃在小池找不回来的地方。
那是庄衍娘亲善娘子在世时，一直精心呵护守候的品德。
在被逼到极致时，他终于亲手砸碎了这些最珍贵的东西，以同样的恶，才能抗衡这极致的恶。
小池突然控制不住的发冷，他终于发现，即使是庄衍在看向自己时，眼里依然没有温度。
这一步，是庄侯逼他的，是小池逼他的，也是他自己逼自己的。
庄衍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而小池的路……却也远远还没走完。
他强行忍住对庄侯骨子里的惧怕，再次与魔鬼对视。
庄侯的目光从庄衍身上短暂的挪开，也看了一眼他。而那一刻，小池却突然有些出离平静了。
他便知道，怕也是没用的。他穷其一生，定会亲手杀了这个人，上穷碧落下黄泉不死不休，也要为故国和家族报仇。
而庄侯看着他的时候，小池也知道庄侯看懂了他的想法，庄侯并不着恼，甚至有些宽容的对他笑了一下。
屋外庄衍的心腹侍卫终于赶到了，庄衍冰冷的眼神终于看向了他，露出了一点极其珍贵的、转瞬即逝的温度，“你先离开，我送你到一个安全的地方……等一下。”
庄衍从自己的脖子上扯断了一块玉，这块玉，他曾见庄衍佩戴过，却不想今日被他穿了线，挂在了脖子上。
他将玉塞到了小池的手里，“拿着它走，见它如见我，你先走，然后……等我回去。”
这对父子在他离开后究竟谈了什么，小池无从得知。他只知道，后来终其一生，庄衍再没叫过他一声“父亲”。
而那块交到了他手里的玉……
看着砂石关切的眼神，池罔终于沉思中摆脱，他低垂眉眼，无声的叹了口气。
都是过去之事了，只是今晚救出来的这些孩子，他去的那个没有窗的地方，多少还是唤醒了他在那十六天里暗无天日的经历。那曾是他心上的阴影，他用了很漫长的时间，才终于使它慢慢消散。
只是还有一件事，池罔想不明白。
“若是想保护一个人，不应该在明面上把他点出来，让他成为众矢之的，暴露在更大的危险之下。”
池罔皱眉道：“我一直想不明白，七百多年前，沐北熙既然想从庄府赎我出来，为什么要大张旗鼓的遣使渡江，与庄侯做交换，从而引起了他对我的注意？”
盘腿坐在雪地上的砂石目瞪口呆道：“谁？你说谁？你刚才说的名字是……沐北熙？”
“对，当然是他。”池罔点头肯定道，“还能是谁？当年天下两分，江北有庄氏，南岸的大诸侯只有一个北熙，和一些江边的小诸侯割地而据，结成联盟来对抗北熙，除了他，还有谁有这个实力？”
砂石的神色变得异常认真，“七百年前，分明是天下三分！江北庄侯父子，江南是北熙和——时桓！当时要赎你的人分明是时桓，你怎能把这个记错？”

第93章
池罔微微蹙起了眉，“时桓是谁？”
砂石不敢置信道：“你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个人的存在？之前几次我试图告诉你这个人的名字时，都会被自动消音！我的程序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在阻止我说出这个名字，还是我到了你这里，脱离了这份辖制，才终于能把他的名字说出来！”
看着池罔漂亮却带着一点不解和探究的眉眼，砂石第一次不觉得心醉神迷，只觉得窒息。
“我早就知道这个名字有猫腻，但你怎么可能一点印象都没有？”
关于时桓倒是个什么东西的争论，被砂石和池罔从雪境领域带到了现实，并从昨晚一直延续到早上。
在吃早饭的时候，池罔拦住了送餐的店小二，“问你个问题。”
“您说。”
“在始皇帝沐北熙一统天下前，当时有多少有名的诸侯，在南北与之抗衡？”
小二张嘴就来，“当年可是天下二分呀，除了始皇帝，就只有江北的大小庄侯，没别人啦。小的平常闲暇时，最喜欢听人说书，我们这里说书先生讲的最好的书，就是始皇帝传记了，这段历史，我可记得明白。”
“你可曾听过一位这个时期的诸侯，名叫时桓？”
小二满脸狐疑，“那是谁？从来没听过。”
见昨夜救出来的孩子们已经有起床的，池罔又随手揪了几个人，开门见山问“时桓”是谁，果不其然得到的都是一脸懵。
池罔回了座位，与砂石交流，“你看，我是在七百年前生活过来的人，你说的这个‘时桓’我都不知道，别人就更不知道了，你确定不是你弄错了？”
砂石当场自闭，蔫头耷脑地回去检查程序错误了。
热心的店小二不知道池罔在和砂石说话，见他沉默，还是没忍住苦心劝道：“贵客啊，您可千万别去信那些野史，这些年这些不负责任的艳情写手哟，真是不做好事。”
池罔：“……”
“什么始皇帝和尉迟国师相爱相杀，还有什么沐北熙和同族兄弟的背德之恋，都是假的，这个你说的‘时桓’，想必和‘沐砂’一样，都是什么不入流的写手随手瞎整杜撰出来的人物，可都当不得真啊！”
不入流的池罔默默吃瘪，“……你说的是。”
刚把自己关起来的砂石没想到风水轮流转，自己受的委屈，居然也能轮到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路人来为他出头，顿时诚心诚意的感恩起人间自有真情在，“啊哈哈哈哈嗝！”
得到赞同的小二，感觉自己充满了浩然正气，“要是想了解以前这些英雄豪杰的事迹啊，还是得看些正经的史书！”
曾因机缘巧合，对池罔“特殊爱好”知根知底的子安和尚，一声不出地在旁边听了好一会。此时他观察了一下池罔的表情，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池罔凉凉地瞟了他一眼，用完早饭后和门人余余交代几句，就启程赶往无正门总坛了。
总坛还有一个嗷嗷待哺的小房流等着老祖宗前去拯救，从余余带来的消息判断，他如今的处境确实已经很艰难了。
池罔每次出世都极为淡漠，与世上之人牵连因果甚少，但因为房流多少算是他的后代小辈，身为旧罗鄂后裔，流着他同族的血，所以他待房流向来与别人有一两分不同。
这一路快马加鞭赶去皇城附近的总坛，却也花费了十数天时间，临到总坛附近，池罔先找了个地方歇脚，收拾了这一身的风尘仆仆。
每到这个时候，池罔都觉得有那么几分不爽。
这和尚赖上他了，以没钱为由吃他的、睡他的，天天蹭他客房打地铺。然后仗着皮囊的优势，一身僧衣也能收拾得人模狗样，一转身就能装成得道高僧的模样出去唬人，池罔看在眼中，这幅无耻行径却无法揭发，简直气人。
尤其是在回到北边后，佛门弟子开始与子安频繁接触，这让池罔的不满到达了一个不想忍耐的程度。
秃驴的密集出现使池罔真实的产生了不适，他极其不悦的问：“你天天跟着我，就没别的正事去做吗？”
子安敛容回答：“跟紧了池施主，就是我最重要的事。”
池罔向来讨厌出家人，能容忍子安一个，多少也是看着他的皮相酷似故人的份上罢了。子安明白池罔已经很不高兴了，想了想补充道：“近日来池施主与门人频频通讯，想来是有什么要紧之事，贫僧虽然不讨池施主喜欢，但关键时候，也是个帮手。”
听了这话，池罔还是决定再容忍他一下，就带着他去无正门总坛。
毕竟这秃驴的武功，连自己都摸不出深浅，全当给自己找了个不能杀生的打手好了。
“等池施主的事了了，我需要回一趟禅光寺。佛门弟子来报，掌门固虚法师体内余毒一直未尽，遍请群医无果，叫我回去查看……只是贫僧医术，与池施主无法相提并论，既然与池施主有这个缘分，不知你可愿与我一同前往？”
和尚看着池罔，那目光有他自己都不曾发觉的专注，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全心全意的注视，若是心思灵敏之人，定然能发现其中的波动。
只是池罔在他说话时，不喜欢看着子安。以前是因为他是出家人，现在是因为他这张脸池罔太熟悉了，不愿意看太久，是不想和故人产生混淆。
池罔可有可无道：“再说吧。”
去佛寺被一群秃驴环绕，想想就觉得可怕。他前两天还看到子安拿着剃刀，剃脑袋上那一茬新长出来的青渣，让它重新变得锃亮。他是在不敢想象全是和尚的佛寺里，自己会不会被晃得眼睛都瞎了。
把自己收拾齐整后，天上已经挂上了弯月，披着满身星辉，池罔便出发了。
无正门总坛的路他熟门熟路，小路密道如数家珍，他不惊动任何人的摸过去时，正好看到无正门召集众人，于广场上升起篝火，似乎是有事昭告的模样。
他一眼就看见了里面的房流。两月不见，房流个子又拔高了一点，往人群里一站，跟一棵郁郁青葱的小树一样挺拔瞩目。
只是他身后只有寥寥几个人，更多的人，选择了站在他的对面。
即使是看着，也能感受到里面局势的紧迫。房流在轻声说了些什么，下面却响起一片“皇族走狗，门内叛徒”的叫骂声，听得池罔都替他觉得冤。
因为前几个月闯出的功绩，他冒着被瘟疫传染的风险被池罔召至江北，亲身参与了夜半窃药、围剿鞋教的行动，房流靠自己的拼搏，好不容易才终于在朝廷里第一次得到了承认，得了个挂着的官职作为赏赐，就这样实际好处没捞到几分，就还不知被他皇帝大姨怎么念叨呢。
而现在又因为他的皇储身份，在这里被无正门人群起而攻之。可自从房流接任来，两年里无正门发生种种向好的转变，此时却无人记得了。
或许不是不记得，只是房流为了尽快取信于池罔，大刀阔斧的几番变革，虽然无正门得到了好处，但他着实损害了太多人的利益，这些人怕是早就恨不得将房流除之而后快了。
如今他们开始怀疑池罔的门主身份，房流也受到了波及，他独自支撑了一段时间，情况不断转坏，才会飞鸦传信，请求池罔相助。
于是池罔来了。在他看见无正门长老，超过半票支持出动刀阵剿杀房流时，终于现出了真身。
池罔轻飘飘的从无正门总坛的山壁上飞檐走壁而落，后面跟着他的打手。他们的出场，惊动了所有的人。
房流在看到池罔的一刻，疲惫的脸上先是一怔，瞬间变得极为欢喜，“小池哥哥……不，门主。”
带着下属，房流带头向池罔行礼，而广场上，却有许多不愿意动作的门人，带着怀疑的视线看向池罔。
一位无正门的长老走上前来，这位长老倒还算有些名望，多得门中人信服，因此在这次对房流的发难里，一直不曾表明立场态度，此时他出来，便是要池罔自证门主身份，倒也算是公道：“这位公子，不知当如何相称？我无正门门主，当以蝴蝶为证……”
池罔从药箱里掏出琉璃半蝶，长老举着火把走进，果真在符合一切门主信物特征。
半片蝶翼由琉璃制成瑰丽多彩，是件极难得的瑰宝，而它的价值，却远不止万金。
琉璃半蝶，是无正门门主的信物。从始皇帝沐北熙手中流传下来，持半蝶之人即为门主。掌门令多年不曾问世，如今重见天日，就连年迈持重的长老，也不免动容。
只有子安站在池罔身侧，看着琉璃半蝶在火光下映在地上那个“沐”字，神色微微冷淡，缄默不发一言。
长老正要说话，却在火光下被池罔的模样晃得一下忘了词，哑了一瞬，才继续道：“除此之外，奉第一任门主之灵。在门主令传承六百年后，需要一项额外的信物，还请公子自证。”
广场上黑压压的不知道有多少人，都在等待着池罔给出答案。而池罔只是挑眉道：“我倒从没听过他还有这种规矩，你们说这是他的意思，又如何自证？”
长老拿出了一份发黄的卷轴，将之打开，只见上面赫然写着“六百年后，凡持无正门门主令者，必须另外提交一样只有此人知晓的信物，此物若与阴阳盘内第一格锁着的绘卷相符，才可证实此人的门主身份。否则就地抓捕，严加审讯。”
池罔面上多了一点莫测的意味，“……居然真的是沐北熙的字。”
听到池罔的自语，子安立刻看了他一眼，他眼中有些一闪即逝的复杂情绪，最后却还是念了一句“阿弥陀佛”，站到了他的身边。
长老听这话，虽觉奇怪，却怎么也不可能猜到真相，“这位公子，您需要出示这另一样信物——传令，请刀阵！”
房流看着池罔一派云淡风轻的稳重，却迟迟没有动作，脸上笑容不变，心下却突觉不妙，“小池哥哥？”
池罔在想，沐北熙这是想要什么？他这番安排，池罔竟然一直毫无所知。
而他说到的信物……
池罔第一次觉得这件事不是十拿九稳，沐北熙不留给他一点提示，却叫他出示一件只有他才知道的信物，那又会是什么？
房流似乎从这沉默里感觉到了什么，“信物贵重，门主事前不知，自然没有带在身上……”
长老不为所动，“刀阵，列阵！”
房流双剑出鞘，喝道：“门主在此，谁敢妄动？”
池罔终于举手，压着房流的手，将他的剑推回剑鞘里，在制止了房流的动作后，他抬头道：“你会怎么检查？”
长老道：“朱长老离世后，一位长老位空缺，如今剩下的四位长老。需要我们四人共同检验这第二件信物，并一同开启镶嵌在山体中七百年的阴阳盘，拿出绘卷比对真伪。若一切无误，自会向门主请罪。”
池罔无声的叹了口气，眼光却转向了身边的子安。
子安正在沉默的看着他，那模样像极了七百年前的那个人，让池罔感到沉稳、安心。
于是那一刻，他果断的做出了一个决定。
养驴千日，用驴一时。
就是他吧。
“我大概知道了，我可以出示第二件信物。”
池罔声音清朗的传遍广场上方，传入了所有门人的耳朵，“但你们无权查看……我只给这和尚看，只能他一个人看。”

第94章
众人哗然。
长老们的反应尤其激烈：“不妥，此举不合规矩！若不是信物来历见不得光，凭什么不能再诸位长老的见证下，一同验看？”
池罔深知在如今混乱的局面里，自己必须取得主动权，而面前这些人的嘴脸，每个人都为着自己的利益算计，实在是让人心中生厌。
欲壑难填，七百年时光漫长，人心却没有丝毫改变。想到这里，池罔便有点疲倦，“规矩？无正门门规，不得欺侮孩童，不行奸淫之事。我在西边江岸刚刚端了一个庄子，私下里豢养美童幼女，用以招待权贵之流，我的人在里面的后续调查，在客人名单里发现了一些眼熟的名字……在座的几位长老，虽然第一次与你们在实际中见过面，但多少我也不算陌生了。私行如此不端，哪来的脸服众？”
池罔的切入点简单粗暴，以他到如今的地位，面对眼前的人，并不需要太多虚与委蛇的徐徐渐进、缓缓而治。就算是大刀阔斧的变动，只要有他在，就能镇得住魑魅魍魉。
他转了个身，引着大家的视线，到面前这个明显不属于无正门人的和尚身上。
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子安向他轻轻点了下头，而这种时候，他虽然不知道池罔的计算，却安然若素。不得不说，这一派高僧气度，在这个时候很是稳得住场子。
池罔心中愈发安定，“子安法师在佛门的地位不容小觑，佛门掌门固虚法师颇为器重于他，他更是在年初剿灭鞋教一事中立下大功，就连朝廷都有封赏，不过已被禅光寺推拒了。他是方外之人，自然恪守戒律，不造口业，所谓是出家人不打诳语，以他的身份和立场，不需要为我说谎。”
那些被池罔拿住了小辫子的长老，不知道池罔掌握了多少信息，一时心虚没开口，只得被池罔掌握了节奏，“子安法师会将他所看到的，与在阴阳盘内第一格锁着的绘卷进行对比，绘卷由长老们亲手取出，在全场门人的监视下，共同完成这次比对。”
池罔说话的时候，子安的眼睛却只注视着他，但当池罔落在这个停顿时，他也知道自己该站出来表态了。
“缘起无自性，戒定慧才能消除烦恼。佛门六度，修行之人当持不妄语戒……”说到这里，子安抬眼看了一眼周围的人，发现很多人都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只有静静站在那里的池罔，能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他想，池施主总是在嘴上说讨厌和尚，可是他度过的佛经，领悟的禅义，怕是多年修行的僧人也不能相比的。
但他依然选择在红尘里独身行走，这么多年，也不知道是什么坚持他走下来的。池施主并不脆弱，但子安看着他的时候，总会心生怜惜。
这便是他修行不精，即使是不妄语，也生了妄念。子安想，他应该放一放自己要做的事，暂回禅光寺寻一处禅房打坐参禅，平定池施主带来的影响，今早放下心中的杂念。
只是眼前的困局，已然牵扯上他，既然沾了因果，就该将它圆满。
他继续解释道：“……不妄语戒，即为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要说实话，无论这些话对自己带来的影响是利还是害，都不得故意欺骗、文过饰非，须得真实面对，方能从无明痛苦中解脱。”
子安是个年轻的和尚，但当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场上的人都安静下来，自愿听他说话。他气度不疾不徐，在这样气焰嚣张的局面下，人们满腔的烦躁紧绷，都仿佛被一阵舒爽温和的清风拂过，心头变轻松安定下来。
他们想，虽然这外人是个和尚，模样看起来也年轻，却是个有修行的高僧，让人不由自主的信服。
池罔不动声色道：“子安法师，这边请。”
房流回过神来，正要抢上前去为池罔带路，却发现池罔对无正门总坛的道路、机关极为熟悉，全然不像是第一次过来的人。
果然是门主，对无正门了如指掌。就连他刚才突然出现，走的都是无人知晓的通道，连一个人都没有惊动，这更让无正门人对池罔多了信心。
池罔进了一处隐秘的屋子，就要把房流撵出去，房流两月没见池罔，已是非常思念，可是当他见到这阴魂不散的和尚依然跟在池罔身边后，心中的喜悦之情便淡了。
那是一种遇到危险的直觉，他还说不上来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但这并不妨碍他对和尚渐生的敌意。
在广场上与门人对峙时，池罔便单单点了这个和尚，要与他一同验证第二件门主信物。虽说为了公正起见，把与他立场相同的房流排除在外情有可原，但房流依然满心不舒服，此时见他要和这和尚，更是愕然，“小池哥哥，连我都不能待在这里吗？”
池罔语气不重，却传递出一种坚决的严厉，“出去。”
房流不敢忤逆，只得瞪了和尚一眼，走出密间时带上了门，亲自守在了门的另一边。
狭小的密间里烛火通明，而里面的两个人，却不约而同的陷入了沉默。
和尚至今也不知道池罔在打什么算盘，但是既然已身入局中，顺其应变便是。
池罔却深深吸了口气，终于决定迈出这一步。他看着子安的双眼，认真道：“空色皆寂灭，‘色、受、想、行、识’五蕴皆空，你可是想超出三界、脱出生死轮回的出家人，你眼前看到的都是假的，这个可是要时时……记在心里的。”
子安沉稳的眼神看着他，虽有不解，却没有发问，只是平静的等待池罔接下来要和他交代的事。
池罔不再迟疑，低头解开了自己的衣服。
眼前之人的动作，让子安一阵心慌：“等等……池施主，你这是在做什么？”
池施主下定决心做的事，就不会拖泥带水，他的动作很快，将左边的衣服直接从肩头拉了下来，露出冰玉一样雪白细腻的皮肤，直到露出左边胸口，才停住向下拉扯衣服的动作。
大概是因为他的肌肤太过滑润，那件外袍没了衣带的束缚后，轻轻一拉，就直直从肩膀掉到臂弯处，松垮垮地堆在他的胳膊上。他伸手把自己的乌发挽到另一边，让自己露出在在烛光下几乎闪烁着珍珠色的锁骨，那黑与白的对比妖娆得让人心慌，而这幅模样却愈发显得惊心动魄。
刚刚才坚定过修行之心的出家人，猝不及防地见到这样眼前的景象，没有一点点提防的心魄，便出其不意受了一击重拳暴击。
子安：“………………”
池罔勉强维持着面无表情，冷冷地望着和尚，而站在他身边的人，甚至不知道此时手该往哪里放。
是该掩在自己的眼上，隔绝这近在咫尺的暖玉生香？还是该走上前去，替他将衣服重新拉起来，告诉他“池施主不必如此”？
怪不得池施主提前和他说五蕴皆空的道理，在这样兵荒马乱的时候，子安都不知道自己该想些什么。
一片混沌中，《般若心经》的经文冲进脑海，这仿佛让溺水之人抓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色不异空，空不异色……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他眼前的皮相骨肉、血肉身躯，不过是一切色法中的一种，正如这屋里的蜡烛、烛台，看着真实存在，本质上却都是空无所有，自己怎能为此迷惑？
子安闭上双眼，开始默诵经文，平息自己体内翻腾的气血。他体会到什么叫做度日如年，每一次吸气、呼吸，都带来更多的躁动，等待的每一刻过去，都只会让他更加神魂惊动。
池罔也极不愿在别人面前坦露身体，此时虽然是情势所迫不得已为之，但他的心里总是有什么东西高高地悬了起来，迟迟不能落地。
但现在的窘迫慌乱，池罔偏偏不愿意让人看出来，于是只得板起脸来，掩饰住自己此时的难为情，这让他本就惊心夺目的容颜覆上了一层冰霜，只是配合他此时衣衫凌乱的模样，这样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度，效果适得其反，反而让人心生更多的欲望。
池罔也从来没觉得时间这么慢过，他等了片刻，见和尚还是没有丝毫动静，终于冷着脸直视过去。
……却看见和尚红着脸紧闭着眼，嘴唇微动似在念经。
池罔：“……你在做什么？”
子安深深呼吸好几次，才终于成功开口，“池施主，你不必这样。”
话一出口，子安才发现自己声线都有点飘，不得不用力压低声线，压住声音中的慌乱，“便是拿不出信物，池施主也不需如此……贫僧不做伪证，修行之人意……意志坚定，不接受这样的诱惑，你……快把衣服穿好。”
池罔：“…………”
子安不敢睁眼看，但是闭上眼后，一切听觉、嗅觉、触觉都变得无比敏感。
池罔没有立刻说话，反而是双脚轻盈的落在地面上，发出细微的衣襟的摩擦声。
而那声音……却似乎是冲着自己来了。
池罔常年与草药相伴，身上居然也带着药草的清苦香气，鼻端这微不可觉的香此时却聚在了一起，变得更浓郁了些，却好闻得让人发疯。
子安额头的汗流了下来，他从没觉得自己这样热过。
池罔靠近了他，声音里透着古怪，“……所以，你以为我脱衣服，是要以此交换，来让你作伪证，是吗？”
看着和尚默不作声的默认了，池罔瞬间怒从心起，当即踮起脚尖，对着和尚的光脑袋拍了一巴掌，大怒道：“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就算是真想找人，我也不会来诱你一只秃驴——给我睁开眼睛！我身上的纹身这么大一块，叫你看的是这个，这都看不见的吗！？”

第95章
池罔左胸处雪玉一样的皮肤上，有着一处暗红的纹身。纹身正在心口之上，位置位于胸前的两点樱红中间偏左处，那位置太敏感，让子安觉得若是自己离得过近，怕是连呼吸吹在他温暖的身体上，都是不大合适的。
和尚只得侧过身，在没有池罔身上药香的地方深深吸了口气，才转过头来屏息端详。
那纹在他皮肤上的纹身，看起来大约是一块玉的大小，像是被他描着轮廓边缘，镌刻在了自己的血肉上，看上去周围肌肤没有红肿，显然是已经纹上去有了一段时间。
和尚恍然回想自己那些记忆碎片，至少在他所知的时间范畴里，池施主还是庄池的那段时间里，身体上并没有任何纹上去的图案。
若是仔细辨别，上面纹上去的图案，并不是什么优美复杂的、刺青常见的图形，似乎更像是……药材？
和尚微微蹙眉，心中也沉静下来，仔细观察着药材的模样，“长叶抱茎，白萼三片，内复擎出白瓣，形如蜂蝶，大瓣下又出一尾，长三寸许……这是白蝶花，味甘、性微温，可用于疏肝散寒，补肾壮阳。”
三片花萼的花，被纹身上的一条接近于水平的直线穿连起来，连起了另两种药草。和尚仔细辨认道：“剩下的两个……首乌藤，不凋木。池施主，我没有错认吧？”
池罔冷着脸道：“你没认错。”
在全数辨出种类后，子安长舒一口气，他连忙退后两步，与池罔拉开了距离。眼睛看着地面，不再直视他外露的身体，等着他穿上衣服。
可是等了片刻，池罔还是没有任何动作。子安只得尴尬得催促道：“我已经看完了，你……穿上衣服。”
池罔看他的眼光，似乎有一点隐晦的糟心，“完什么完……我背面还有。”
子安：“……”
可是他还能怎样？只得深深地、深深地又吸了一口气，重新抬起头，看着面前转过身的池施主。
他转过身，也是一样的不得了。池施主腰有多细多漂亮，子安梦里见过，现实里却不敢知道。
这个人的身体，音容，相貌，一切都对于子安有不同寻常的吸引力，按理来说修行之人不该如此轻易的受到美色诱惑，只是池施主……段数实在非比常人。
和尚突然就不合时宜的想，这样的美人，估计很难会有他不能手到擒来的人，无论身份地位，无论是女人还是男人。
而通过那些记忆碎片，子安是看过他过去的模样的，年幼时他的眉目间虽多见青涩，但依然有着致命的诱惑，当年的庄衍曾经和他那样亲密过，也不知道到底是怎样舍得放手的，又或者……池施主自己想离开的时候，其实没有人能真正留得住他。
而因为如今这个人背对他的缘故，和尚板得极辛苦的脸，终于稍稍泄露了些许秘密。
池罔为什么会把这些草药纹在身上？子安有些想问他，可是却问不出口。他感到这狭小的密室的温度愈发热了，他的心也愈发慌乱浮躁。
“羽状复叶，小叶长圆形，叶下有稀疏的绒毛，生于短枝。”子安将注意力集中在辨认池罔背部的图案上，他的脑袋都比寻常反应要迟钝了一些，“……气微、味甘，此为相思藤。”
相思藤充斥着纹身的背景，而中间却有一枝树枝，在一团纹身中一枝独秀。
子安看了一会，却一时无法确定这是什么。他有些拿不准，想了片刻，才描述道：“长枝网状半叶，花丝扁平，子房被毛，花萼包含胚珠，花心明暗两色的同心环……这种药植，我倒是从没见过。”
池罔半侧过头，绷紧的颈侧现出迷人的弧线，不满的看了他一眼，“记住模样了？以后自己慢慢分辨吧。”
子安的脑袋中突然疼了一下，关于这株植物的记忆，蓦然就从角落里苏醒，他问道：“这可是传说的离魂杏？”
池罔着实没想到这秃驴连这个都知道，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你居然听说过？”
子安仔细思索了一下，“似乎在某处见过相关记载，我竟然也一时记不得了。池施主，你……”
只是他说的话，突然间顿住了。他盯着池罔背面的纹身，突然发现了一件事。
他背后的图案，和胸前纹身的位置是一模一样的，甚至……就连前胸图案上，那道药材相连纹出的直线，都在同一个位置。
在那一处位置下，便是心脏。
若是抛开周围的纹身，单独拎出身前和后背两条线的所在之处来看，更像是一道……贯穿身体后留下的伤疤。
而周围的纹身图案，便是用来遮盖这处伤疤的掩饰，若不是子安通医术，认得清人体经脉，前后伤口又被纹身精妙的遮掩，这一处细小的不妥，定然难以发觉。
子安紧紧皱起了眉头，若真是一处贯穿伤的话……那一处触感，定然与正常的纹身会有不同。
想到这里，和尚的手便抬了起来，轻轻摸了摸池罔纹在后背上的那枝离魂杏。

第96章
他一根手指碰到池罔纹身上的离魂杏枝，一根手指压在了旁边相思藤的纹身上，只在片刻间，就感觉到了手下两处细腻皮肤的异样触感。
短暂的接触虽然只有一瞬，却足够子安确定他想验证的信息。
只是池罔腰背处向来敏感，突然被火热的手指冷不丁的摸了一下，顿时便翻了脸，“淫僧！你干什么！？”
片刻后，房流身后的大门轰然打开，自知理亏的和尚没还手，被池罔打得飞了出来。
房流放下环抱着双剑的胳膊，目瞪口呆的望向密室内，池罔满脸冰霜的走出来，一边走，还一边将自己的衣服系好。
房流：“……淫僧！敢欺负我小池哥哥——我杀了你！”
对付房流，子安可没有对待池罔打不还手的必要，尤其是在他眼里，房流年纪虽小，但有些时候心眼太活泛了些，模样长得还这样端正，留着这样一个小辈在池罔身边，他总是觉得有些莫名的烦躁。
子安有风度的让了几招，突然找准时机，赤手空拳揉身而上，在房流剑招间隙双指一夹，亏如闪电地夹住了房流双剑其中一只的剑锋，干凑利落地掰断了剑刃。
房流退开几步，看着地上掉落的半只剑，两眼有点发直。
和尚在短短片刻间展现出来的实力，便让池罔瞬间冷静下来，喝止道：“流流，够了。”
房流眼神里透露着不甘心，但他也知道自己不是和尚的对手，只懊悔的紧紧咬着自己嘴唇，收剑站到了池罔身侧。
池罔眼神很是冷淡，“子安法师，请随我出去吧，外面的长老已在等候了。”
子安收招，低垂眉目的模样平和俊朗，看上去像极了一位恪守清规的高僧。
可是事实却和表象如此截然相反，池罔心中一声冷哼，不想多看他，自己率先走了出去。
现在还用得上这只驴，等此间事了，他再想办法收拾他不迟。
无正门长老已在阴阳盘处等候多时，阴阳盘这东西池罔不算陌生，这是镶嵌进山体中的一处密盘，需要门主令和代门主令同时放入时，才可以被打开。
在过去的时光中，池罔其实有很多机会可以打开这个阴阳盘的，但是他尊重沐北熙这位逝去的故人，七百年里倒也不曾去私自窥视，没想到沐北熙还真在里面藏了东西，差点摆了自己一道。
房流在走出去的那一刻，又重新装出一副稳重的模样，在大庭广众下，他先是做足礼数，恭敬地请过池罔的门主令，才拿着自己的代门主令，亲自过去开启阴阳盘。
阴阳盘一阴一阳，门主令一正一副。他的代门主令是一只漆黑的半蝶，与琉璃半蝶拼在一起，凑成一只完整的蝴蝶，塞入阴阳盘中心阴阳交汇处的一处凹槽里，成为启动机关的钥匙。
时隔七百年，阴阳盘被第一次开启，露出了里面的珍藏的奇兵异宝，附近之人无不眼露惊叹之色，但是领头的长老生性秉直刚正，眼中倒不见贪婪，心中记挂着无正门创始者的遗命，直直开启正中一个矮柜上的第一格，取出了沐北熙在世时留下的绘卷。
几位长老共同浏览了那泛黄的绘卷，神色各异，有的惊讶，有的疑惑不解。
子安又恢复了高僧的风范，他站在长老身前，缓缓道出信物特征，更是取了纸笔，在纸上绘出图案的大致轮廓。
为了确保第二件信物的真伪，长老们细细提出许多问题，子安无不一一作答。
长老在信服十之八九后，提出了他们最后的疑问，“既然如此，为何门主不愿意亲自解释？反而要你来帮忙说明？”
子安双手合十，压低了声音道：“其实……此为池施主个人之事，不宜外传。信物乃他背上的纹身，他自己看不到，只得请我帮忙述说。”
长老终于点点头，接受了这个解释。
在这段等候的时间里，砂石切了进来，“啧啧，这和尚不安好心，小池，你可要小心着他。”
池罔冷冷道：“其实现在最令我恼火的，还不是他。”
砂石好奇问道：“那是谁啊？”
“沐北熙。”
似乎是没想到会得到这个答案，砂石卡了一下，才回答：“你气他干啥？我还没找机会问你呢，他怎么知道你会活这么久，还……还单独给你定了这样一个规矩？”
“这件事，他当年从来没和我说过。”池罔漠然回答，“为什么要验证我身上的纹身？我越想越觉得不对，他都入土七百年了，怎么还在想着坑我？”
砂石犹犹豫豫道：“我看着你那‘沐’字的门主令，还总回到那不见天日的地方去给他守墓，倒是觉得你和他之间……”
池罔嗤笑道：“我和他？现在若是把他带到我面前来，我能一剑捅了他。再说他心中另有所系，自然不会来招惹我。”
“虽然你已经很久没触发过‘撒谎遭雷劈’这个技能了，但是这并不代表我也忘了。”
砂石声音正经道：“你又口是心非！他当年对你多么的与众不同，史书记载铁证如山，就连以桃花公子为首创作的各种野史，都无法忽视你们之间的特殊……”
池罔神色阴恻，“还记得《醉袖桃》的完结卷吗？”
砂石闭嘴了，他说不过池罔，打也打不过他，那就静静等待天降神雷，来惩罚这个坏人。
结果他等啊等啊，等到和尚和长老那边都验证完了，长老向所有无正门人宣布，池罔身份如实，就是真正的无正门门主后，这道雷都没有劈下来。
众人仔细品味这件事，不由得又是敬畏、又是钦服，“始皇帝故去七百余载，却依然能料定身后事，实在是料事如神啊！”
在群情激动的人群中，只有子安心中像压了百斤大石一样，闷得让他喘不上气。
为什么七百年的始皇帝，会知道池罔身上这样隐蔽处的纹身？
这唯一的解释便是……沐北熙见过池罔的身体。
那么他是在何种情况下，能见过池罔这般的模样？
池罔的纹身上，一共纹上了五种不同的药材。刚开始的时候，子安还没有反应过来，可是在刚才他和长老们核对信物之时，他突然就福至心灵的领悟了。
白蝶花、首乌藤、不凋木、相思藤和离魂杏。
每样药材若取第一字串在一起，分明就是一句“白首不相离”的动人承诺。
尤其是其中一味“离魂杏”，非精熟医术之人不能得知，而这句诺言，被医者独出心裁地用了五种不同的药草来无声言明，在漫长的时光里静默追随。
……白首不相离。
而池罔的选择是将之镌刻进血肉，留在了离自己心脏最近的地方。

第97章
池罔不慌不忙道：“既然诸位对我的身份已再无怀疑，那么我身为无正门门主，自然要该尽些职责，将门中行止不端、触犯门规之人一一惩处，才能以儆效尤，肃整门内风气。”
这话在情在理，无人能说出一个“不”字来反对，然后池罔叫了一声：“流流。”
房流如今重新抱稳了铁大腿，这靠山结实得非比寻常，让他胸脯都挺得比往常有力。他素来聪明，又与池罔相处过不短的时间，是以与池罔有默契，池罔一个暗示，他便心领神会，立刻叫人把证据拿出来，开始秋后算账了。
这段时间池罔不在总坛，带头为难他的人，其实并不难猜出来——那是一直不露面的鼎盛布庄张老板，如今池罔在门中站稳，又没有任何把房流换下来的意思，对他仍然颇多器重，那他作为小池哥哥名下第一走狗，自然要顺藤摸瓜，全须全尾地拔出来这个祸害，才能算是将此事落下帷幕。
更何况房流早就有了许多证据，只是因为池罔不至，他的身份又备受质疑，贸然揭出来会打草惊蛇，只能按耐不发。
如今房流挨个将门中有二心之人，当着门中面一个个查处，池罔头一次露面，便给了众人一连串下马威。
在门中众多身居高位的人中，但是有几个清廉秉正的门人，并没有被这次所波及。其中就有那带头取出阴阳盘内沐北熙遗令的长老，他素来行事刚正，不肯与之同流合污，在这场清算中，倒算是少数几个能保全自身的人。
只是他此时退后几步，忍了一会，还是没忍住：“素闻门主医术超绝，我本不该多此一问，但实在是心中耐不住——门主，‘离魂杏’是什么东西？我活了好几十年，怎么就从未听说过？”
池罔只是淡淡道：“不知道倒也不妨什么，此物于始皇帝年间，就销声匿迹了，是以后人多有所不知。”
长老便不再问，可是砂石立刻追上来，“小池，我一直以为那就是一枝漂亮的花，若不是那淫僧今日一五一十的说明白了，我还真不知道你纹身上这些药材各有来历，不过我也想知道……这个‘离魂杏’是什么呀？既然你说这是始皇帝年间的，那你肯定见过了。”
“不只是见过。”池罔默不作声的瞄了一眼子安，见他安静的站在角落里，半个身子被阴影盖住，看不清神色。
知道人还在那里，池罔就放下了心。他再站一小会，就要找个机会溜出去，拎着这和尚揍一顿。
不过砂石清亮柔软的娃娃奶音，还在小声的恳求，“你给我讲讲呗？这个‘离魂杏’是什么呀？我怎么都没在我这里搜到呢？”
砂石这一个小小心愿，池罔还是愿意去满足的。
“离魂杏生于江北西边一处道路边，春夏盛开杏花，模样异于普通的杏树，开出的同心花十分罕见，当时有些名气……”
池罔想起他第一次见离魂杏，却是在前往江北西边的路上。
庄衍将他从庄侯的秘密庄子里救出来后，便派遣了心腹护卫，护送他远离纷争的焦点源头。
那个时候，庄衍刚刚与庄侯决裂，各自领军对峙把守要塞，局势一触即发。刀剑无眼，庄衍更是需要专心迎战，便将小池送往他唯一放心的地方——他娘亲在紫藤村留下的一处祖宅。
当时小池坐在马车上路时，便曾路过江北这唯一的一片离魂杏林，这片杏林在江北往西的必经之路上，很难会被错过。
车队在杏林里停下略作休整，小池下车时，从地上捡起了一朵杏花，那花朵模样倒是罕见，花丝扁平，里花萼里有着透明的胚珠，而花朵则套着明暗两色的同心环，美艳又精巧，十分惹眼。
小池翻看片刻，突然领悟到什么。他将庄衍所赠的佩玉从自己的衣服里拉出来，他将这块玉穿了绳待在脖子上，一直贴身收着。此时他翻到背面，将玉背面上的图案与这杏花反复比对，露出了若有所悟的神色。
与小池一同前往西面的，还有庄衍院子里忠于他的梁管事。他自从看到小池戴上了庄衍的这块玉后，对待小池的态度，都比以往变得客气了许多。小池知道梁管事是从善娘子伺候过来的旧人，猜想他多少知道些缘故，便拿了这花去问他。
梁管事果然知道，“当年夫人还在时，曾经提到过这一片的杏花，是离魂杏。江北杏花不少，而离魂杏却只在这一小片生长，说是这边的水土不太一样，所以在别处怕都见不到这样的杏花。”
“为何叫离魂杏？”
梁管事摇头道：“多半是这附近曾经有过什么地方传说吧？更详细的我也不知道了。”
本来这事也就差不多到此为止了，并不会让小池记在心上，但是世间之事阴差阳错，他当时做的那马车里，还装了庄衍从院子里带出来的书，而其中一本《江北植物名实图考》，正好露在外面，又被小池一眼瞟到。
他便将它拿了出来，发现这一本药书的著者，居然是善娘子。小池便格外小心地翻开，按照药材分种检索，开始查看是否有一种植物叫做“离魂杏”。
一页一页翻过去，没想到还真让他看到了“离魂杏”的词目，当他打起精神翻过去查看时，却发现关于“离魂杏”那一页的记载，被人连页撕下了。
这让小池感到意外，因为他知道庄衍一向十分珍视善娘子的遗物，这一本可是善娘子亲自手书的手稿，十分珍贵，庄衍不可能平白无辜任由别人如此毁坏……除非，是善娘子或是庄衍自己亲自撕了下来，因为这上面有什么不能让别人看见的东西。
他想了一会，才将这一本《江北植物名实图考》仔细放回原处，掀开马车车帘，仔细观察起周围的风景地势。
这件事有蹊跷，小池便从此留了心。他想，若是有机会，定要找找这被撕下来的残页，看看上面到底记了什么东西。
“……离魂杏开花时不可久留，若时有清风吹拂，倒也还无碍。”池罔为砂石解释道，“但若无风，又适逢杏花怒放、花香浓郁之时久留，便会叫人昏昏欲睡，深陷梦中。‘离魂’二字，便是因此而得。”
砂石欢快道：“明白啦，小池，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和房流重新收服无正门后，根据我这里及时反馈的能量波动，所有效忠于你的势力算在一起，现在在江湖上，你已经拥有了高达75%的影响力，咱们再接再厉！饿死鸡爪子指日可待呀。”
池罔瞥了一眼房流，“嗯，要是想抢夺更多朝堂上、民间商界的影响力，还要指望这个小人精去帮我干活……就是不知道房薰、步染那两个小丫头会如何见招拆招了。”
子安在旁边默默地观察着，池罔将房流推到明面上，自己却无声无息的藏了起来。
他多少有些不想让更多人看见他容颜的意思，在证实身份后，就让房流充当了他的口舌，自己便安静的隐于幕后，稳稳把控全局。
其实这一刻看着池罔的子安，并没有想到太多他应该遵守的清规戒律，也没有想到他此时拥有这样的心情，到底是应该还是不该。
他只是看着不远处的池罔，想起了刚刚自己手指碰触他背上皮肤时的感觉。
池罔的皮肤又凉又细，像是被藏在漫长时光里，不予外示的一件传世的名瓷，不仅莫测隐秘，而且让人流连忘返。
只是他没有猜错，那灼灼杏枝所绘的地方，确实是一处伤疤。虽然触碰时的异样非常细微，但是他肯定自己没有猜错。
那么，这当初就该是一处穿透身体的伤口，根据疮口长短和伤疤的纹路，八成是曾经被人平持着的长剑，笔直地刺入了他的胸膛。
只是……那伤口所在皮肉下，就是心脏的所在。
没有人可以在长剑穿过心脏后还活着，除非是极少见的天生心脏右偏之人。而几个月前，和尚早在池罔因疫病昏迷为他诊治时，就替他把过脉，知道他的心脏位置与常人无异，没有任何右偏的现象。
子安神色肃然，心情紧绷。
池罔是什么时候受的伤？是这些年，还是七百年前？
那若这真是剑伤……池罔又是怎么活下来的？
子安身为医者，对人类的身体自然十分清楚，所以他知道……穿心这种致命伤，不可能有人活得下来。
就在这一刻，只有子安自己一个人才看得到的控制台，突然不受控制的跳了出来。
那是一场前所未见的警告，突然出现在他所有隐藏的界面上，连他眼前能看见的景象，都变得一片血红。
“已检测到致命悖论！”
“逻辑完整性受到剧烈打击，因果线正在崩塌，你所在的维度截点会在六个小时内塌陷毁灭，请立刻检查悖论出处，并进行纠正修补！”
子安在一瞬间领悟到什么，他面露震惊，下意识地看向池罔。
但此时池罔没有在看他的方向，于是子安不在犹豫，立刻离开。
他刚刚离开，池罔便似有所觉，眼光一扫不见了子安的踪影，皱眉道：“那个盆呢？”
正在和池罔聊天的砂石，都吃了一惊，“人呢？”
池罔反手抽出房流剩下的那只单剑，追了出去，“这淫僧敢做不敢当，到底还是不是男人？这让他跑了，以后我的脸往哪搁？”

第98章
池罔估计和尚是从来时潜入无正门的密道里偷偷跑出去的，于是他提着剑追了出去，在附近兜了几圈，却怎么都找不到这偌大一个大活人。
只是一眨眼没看见他，这人就消失了。
他问道：“砂石，你去帮我找一找那盆儿在哪儿？”
砂石片刻后回复，“找不着啊小池，这个情况其实挺奇怪的……我以前试图找房薰和步染的资料和所在地点时，会受到阻拦。可是现在因为我们截取的力量愈发强大，她们的保密等级，在我这里都形同虚设了，只是这个秃驴……”
“我又试了，不行，还是找不到，这头驴什么来头？”砂石沮丧道，“小池，只能你加油了，你先抓到他，我再试试对付他。”
“一个大活人，怎么会平白无故的消失？”池罔看着周围的地势环境，总坛地处郊野，这里多见灌木，又草垛丛生，他思索着所有的可能性，斩钉截铁道：“定然在这不远处。”
此时的子安，就藏在距离池罔数米外的一处茂密的灌木里。他盘着腿席地而坐，屏住呼吸不发出一点动静，又将自己的身形隐藏在灌木丛中。灌木的枝丫扎在他的脸上，很疼，却没能让他有片刻分心，因为这并不重要，他现在不能被打扰。
悖论导致的一亿七千万个逻辑错误点，都需要人工修正。
每一秒钟，他都在浏览着无数数据，以过人的反应力将之修正重编，默默进行新的配置编配。
池罔的剑尖在灌木里挑拨，几乎就要怼到他的脸上，他依然只能纹丝不动。
不能出声招呼，也不能现出身形，虽然子安很想对自己刚才的行径做出解释，只是现在他一分钟都浪费不得，自然不能让池罔抓到他。
子安看着面前控制台无声跳出的弹窗，“建议：抽取附近所有高维度能量体的力量，事急从权，已批准你获得最高权限的截点控制权。”
他犹豫了片刻，却并没有立刻否决这个建议。若是到了万不得已时，他会使用非常手段去稳住维度截点。
不远处的池罔提着剑，按照他消失的时间来算，再一次的扩大了自己的搜索方位。
“过去了这么久，他也有可能藏在更远的地方了，砂石，给我监视着附近所有的……”
“小池啊。”砂石吞吞吐吐的声音响起，“我刚刚……刚刚顺便看了一下房薰和步染的所在，我查到她们的位置了，发现了一件了不得的事啊。”
池罔觉得砂石的态度有点心虚，立刻就上了心，“什么事？”
“你还记得很久很久之前，我伪造的那个百晓生傀儡吗？”砂石声音中透露出一点心虚，“我把人形捏出来就放在他原来的地方了，然后……然后有好长时间，我都忘了管它了。”
池罔心中觉得不妙，“直接说，到底怎么了？”
“她俩现在就在那假的百晓生哪里呀，研究这个百晓生怎么不会动不吃饭也不说话呢！咋办啊，池罔？”
池罔觉得深深的无力，他这边和淫僧的大仇还未报，那边砂石果不其然又掉链子了。
只是现在既然找不到和尚，那就只能先去解决现在看得见、摸得着的问题了。
“这里离百晓生那独楼不算太远，我这就过去。”池罔当机立断作出决定，“我叫流流来，让他派人替我在这边搜索和尚的下落。你现在能听到她们在说什么吧？你把对话转给我，我来看看她们现在都知道些什么。”
另一边，终于穿回了裙子的长公主殿下，拿着一个核桃夹敲了敲从头到脚都用黑布罩着的百晓生，“诶，你怎么回事啊小老弟？”
规规矩矩坐在桌边的步染发话道：“对人家尊重点，不要用核桃夹打人。”
“我现在想把他衣服扒下来。”房薰危险的眯起眼睛，跃跃欲试道，“从头罩到脚，跟个鞋教似的，又不是阿拉伯妇女，捂这么严实做什么？”
步染从桌上丢过来一个核桃，打中了房薰的脑袋。
房薰反手接住，拿夹子弄碎，核桃仁掏出来抛到嘴里吃了，然后对着没有任何回应的百晓生傀儡说：“我们的系统薇塔下线后，染染就来找过你，你告诉我们，主系统哪里的时间和我们这里不一样，叫我们慢慢等一等，只要连上网就能修复通讯，结果呢？这都是第三年了，我那便宜弟弟再过生辰都十八了，系统还是断着网，就连现在离线的你都傻了，我该拿什么拯救你？”
步染也道：“这样，我们还怎么回家？”
房薰却嘟起了嘴，“你就想着回家找你哥。”
步染敏感地看过来，房薰觉得有点尴尬，于是将话题重新转移到百晓生身上，“喂，我一直就在问你，那个把我《醉袖桃》完结卷手稿换了的人，到底是哪个倒霉混蛋？我要是找到他……”
房薰咬牙切齿道：“我就……我就把他写到本里！给他写个恩皮！把他日个人仰马翻！”
她想了想，尤不觉得解气，“还有那个‘柔雪姑娘’是谁？要是让我找到她，你看我不手撕了这个小婊砸！”
让砂石全程转述的池罔微微一笑，他想，任由这两个小姑娘想破了脑袋，怕也是不会猜到他的身上。
“柔雪姑娘写的很好，这个你不得不承认。”步染悠悠然开口，“只可惜后来就没再有作品面世了，现在柔雪姑娘的书迷们，都饿得嗷嗷叫唤。”
“你怎么不说说说我的书迷！他们也饿了许久，我好不容易有了灵感和时间，闭关半月，潜心写就的新本，你凭什么就给我按下不让我发？”
步染美目一瞪，“你还有脸说？你自己看看你写是什么西皮？佛门高僧和高岭之花美人大夫的十八禁本！”
百晓生原来是在一座高耸的小屋里的，小木屋被柱子支在高高的天上，长梯绕木而上。而里面的对话进行到这个时候，池罔终于赶到了。
而此时听到这一句话，池罔顿时脚下一滑，差点从楼上掉下来。
到底是命运的捉弄还是惊人的巧合？
房薰居然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全程摸黑的完成了反杀。
房薰大感委屈，“我就说！你果然喜欢哪个貌美的小大夫，是不是看他长得好看，是个小白脸，就不舍得让我以他为原型写本了！”
终于听不下去的步染怒道：“你这本子一出来，稍微有点脑子的人，就立刻知道你在写的是谁了吧？现在佛门掌门固虚法师一直缠绵病榻，到处派人找子安法师回去，子安法师都没拜师，掌门就对他如此器重。我都听到不少消息流出来，若是固虚法师挺不过去就此圆寂，子安法师就会继任佛门执掌人，你这本子是想把佛门里的所有僧人得罪个遍吧！？”
“再说……小池大夫是我救命恩人，我自然要维护他。更别说上次在天山时事情多，我好不容易才见他一次，都没来得及说几句话，他就走了。这又是快三个月没见了，我一直叫人盯着港口城关处，等他一回南边来，你就和我去找他，大家一起吃顿饭，喝点小酒，好好说说话。”
池罔从外面靠近了，已经能听见里面的对话，砂石便为他停下了实况转播。
他悄悄出了一口气，从来没觉得步染这个姑娘这样可爱过，当年救了她一命，果然有回报。
房薰萎靡不振道：“……那你说，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沉默了许久，步染轻轻开口，“我一直在想，为什么系统薇塔要让我们做这些任务……我原来以为只要慢慢经营，在资源、朝堂和江湖上的影响力足够，不过是早晚的事，而现在来看，这两三年里居然颇多受阻，就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将我们原来以为的一盘散沙揉到了一起，在和我们相抗争。”
点了点头，房薰突然做了个大胆的猜测，“正如别人猜不到这天底下许多产业都是你的一样，会不会其实我们以为的一盘散沙，其实也是一个我们不知道的人，在背后操控、抗衡呢？”
叹了一口气，步染无奈道：“现在越来越多的证据，在指向这一种可能性了。现在尽管断网了，但是薇塔仍然在催促你和我尽快完成任务，提升而我们这三个领域里的掌控力……咦？”
说到这里，步染的声音突然消失了，紧接着，她的声音变得十分紧张，“薇塔？”
房薰也变得正经起来，“我也听到了，薇塔刚才说的是什么？什么叫因为当前截点濒临崩塌，紧急情况下她被暂时征用去稳定……喂，薇塔？”
池罔听到里面传出步染的声音，“薇塔也不回答我的话，她消失了。”
“不只是薇塔，薰姐。”房薰道，“你看……百晓生也在消失。百晓生本就是她的一个组件版块，一起被抽离倒也合情合理。染染，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她说截点崩塌……是什么意思？这会发生什么？”
“薰姐，我们先回去，不要在这里待了。”
池罔迅速后撤，他藏在外面的居民楼里，看着这两个女孩一起离开了木屋。
“原来那个鸡爪子还有个名字叫薇塔。不过这个傀儡百晓生不是你设置的吗，砂石？怎么也一起消失了？”
池罔等了片刻，却迟迟没有听到砂石的回话，他立刻意识到了什么，皱眉道：“砂石？”
砂石的奶音没有了往日的起伏，只是平淡而冷漠的响起，“因为能量耗尽，我将重新进入蓄能阶段。在此期间，我会关闭一切功能，请耐心等待我的重新开机，并期望与你再次相会。”

第99章
砂石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发现时间已经过了好几个月。现在的池罔，正在金碧辉煌的始皇帝陵墓里的棺材里沉睡。
砂石迅速回顾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发生的事，然后试探地叫了一声“小池？”
他这一叫，居然真的把池罔叫醒了。
池罔扶着头从冰棺里坐起来，“……砂石？你之前去哪里了？”
他在如此寒冷的地方沉睡太久，浑身骨肉都被冻得僵硬，关节处不太听使唤，需要缓一会才能好。
“我被抽走了。”砂石声音也有点严肃，“那个时候，发生了很严重的数据错误……我被强迫关在小黑屋里，干了很久很久的苦工，一直等到事情恢复到可控范围内，这才被放出来。是关于我基础程序核心代码的问题，不好意思，事出突然，没能提前和你说一声，就离开你这么久。”
池罔慢慢笑了，“还好，不用道歉。我的内力似乎恢复更多了，这次修炼很有成效。”
他一点点活动自己冰冷的身体，回想当时的情况，补充道：“除了你，还有鸡爪子也跟着消失了，以前她还会趁虚而入的进行攻击，这好几个月，都销声匿迹了。这个鸡爪子其实叫薇塔，你这段时间，可听到过关于她的信息？”
砂石显得茫然，“什么？连她也……我不知道，我没见过她。”
“那问一个你知道的，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池罔问。
“现在是十月末，快到冬天了。”砂石回答的很快，“小池，你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我是在五月的时候。你离开不久后，我见无正门的局势稳了，产业发展、朝堂之上流流做的都有分寸，不用我操心，我给他布置了作业后就进来了。”
砂石突然想到了一个人，“那淫僧呢？抓到他了吗？”
池罔面色不虞，“他倒是知道利害，脚底抹油的跑了。再听到他消息的时候，这秃驴已经跑回禅光寺了，还美其名曰闭关修炼……躲在里面不出来，我是不会去秃驴窝的，等他出来再收拾他吧。”
砂石的回归让池罔心情很好，他顶着深秋的日头，溜溜达达走出了坟墓。
池罔慢慢地和砂石说着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我让房流好好做一些产业赚赚钱，现在无正门里被收服了，朝廷又不用他真的干活，他近来的重心除了读书习武，就是替我管铺子赚钱了。”
房流很好用，到目前为止，对他都十分忠心，这让池罔这甩手掌柜当得很省心，躺在坟墓里睡觉，都在源源不断地赚钱。
“流流前些日子跟我谈，现在朝廷里没有他的位置，他便动了去江北的心思。开年时天山教倒台后，至今仍有余孽生事，入冬后与南边隔断通讯，本来朝廷就不放心，想派个人去江北盯两年，流流便请缨了。”
池罔接着说：“今年冬天我也在江北过冬，去年给大夫们上课，反响很不错，阿淼传信问我今年要不要开课，我看看没什么事，就继续做好了。”
砂石也夸奖道：“自从你回到兰善堂后，不过三年的功夫，江南江北的兰善堂都已变了个模样，尤其是两次瘟疫后，口碑愈发好了。百姓现在看病都找兰善堂的大夫，什么萱啊草啊的破堂子，这两年可大不如以前了。”
“是啊。”池罔轻轻叹了口气，“等到冬天时，我也在江北过冬，这一年来，流流让阿淼负责江北的兰善堂，姑娘做的不错，几个月前她还问过我今年要不要继续开堂，给大江南北的大夫上课。好医馆需要好医者才撑得住牌面，去年我教的那些大夫反响很不错，我想既然没什么事，就继续做好了。”
他摸了摸一直带在身边的药箱，“也算是不负先人遗愿。”
几个月不见，房流又长高了一些，容貌中的稚气消去了不少，出落得愈发俊秀，在他收到消息亲自过来迎池罔时，便惹得一路上行人瞩目。
在池罔闭关的这段时间里，他已经过了自己十八岁生辰。池罔看着这孩子笑的模样，心里就觉得喜欢，他把自己从墓中带出来的双剑递给了房流，“送你的。”
房流的眼睛睁大了，似乎是没想到池罔会带礼物给他，显得十分惊喜，“谢、谢谢小池哥哥！”
那是池罔当年武功未臻于化境时，自己所佩的双剑。如今他亲自交到了房流手里，在他的心里，这也算是完成了一种传承。
砂石打趣道：“自从见到你后，房流的心脏就跳得那个快哟，现在更是都有点不行了，你那套砭针放在药箱里，快拿出来给他扎一针，小心小帅哥激动过度背过气去。”
“别贫。”池罔对于这件事，倒是打起了一点精神，“这是我家的孩子，孝顺又贴心，有他在外面拼命，我才能这么悠闲。当时他的佩剑被盆儿空手折了后，就一直用普通的剑对付着，我想着该给他补一双佩剑。”
房流眼睛发亮，盯着池罔问道：“小池哥哥，你过年时是不是还准备在江北？我听阿淼姐说，你同意了继续开课。”
得到了池罔肯定的回答后，房流嘴角扬起，微不可见的长出一口气，“那正好，无正门这边我差不多都稳住了，正好也准备去江北待一段时间。”
池罔感到了一点异样，不免瞥了一眼房流，房流正在偷看他，此时和他的眼神撞上了，便将头转开，似乎再看别的方向。
砂石嘟着嘴道：“这世界上，除了你和我之外，还有谁知道你和他有这一点遥远的血缘关系？他可毫无头绪，说不定人家可根本不把你当老祖宗看。你长这么好，人又有魅力，对他还明显比对别人上心，是我我也会多想。更别说，他现在可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你可别让他误会了。”
这句提醒倒是有些道理，池罔敛容道：“我会注意。”
房流拔了根头发落在空中撒手，那根头发落到出鞘的剑刃上，便被断成了两截。
他喜滋滋的收好了剑，佩在自己腰侧，“好剑！吹发可断，都能比得上古剑‘小羿’了，那可是当年始皇帝国师的佩剑……小池哥哥怎么知道我最近正在找新的佩剑？咱们可当真是心有灵犀了！”
“我也觉得是。”池罔微微一笑，“给你布置的书看完了吗？那一百篇文章，都背下来了吗？”
房流笑容一滞。
所幸池罔也知道自己这次布置的功课太多了，房流还有许多别的事要忙，没读完也是正常的。他微微一笑，岔开了话题，“那秃驴呢？”
不用点名道姓，房流也知道此驴是何驴。他想起之前的事，表情变得很不好看，“还在禅光寺里躲着呢，惜命的很，知道出来会被咱们活活打死，居然一直假借闭关之名闭门不出。小池哥哥你放心，我在那边布置了人，这和尚一有动作，我立刻和你说。”
时值深秋，离入冬结冰不过一月多的功夫，他把池罔请回王府，递了折子自请北去。
王爷不得皇命不能离开皇都，以前没人注意他的时候自然随便跑，现在今时不同往日，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所幸步染房薰都不为难他，很快就收到了批复，房流就收拾了东西，与池罔一同前去江北。
还是去年的紫藤村，兰善祖宅已经提前被收拾得纤尘不染，女大夫阿淼自认是池罔的半个徒弟，更是以师长礼，率领众人恭迎池罔回去。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过得忙碌又平静。
池罔开堂授课，今年来的大夫更是比去年还多，能来到兰善堂老祖宗的宅子里听当世名医授课，是多少大夫求之不得的殊荣。
江水上冻后便不能渡江，房流除了朝廷的事外，便是专心打理起无正门在江北的产业。几个月间，江北比较新鲜的店铺，一多半都是出自房流之手，年轻人敢于尝试新想法，倒是让他带起了一些潮流，短时间内便赚了不少钱。
通过砂石的汇报，池罔也知道房流一直在正确的方向上，缓慢而稳定的在朝廷和商界替自己占得更多的影响力。鸡爪子消停了大半年，一直都没能找池罔的麻烦，不知道是不是也是有这方面的缘故。
就这样几个月过去，临近年关时池罔给大夫们放了假，自己也去了一趟元港城。
他看见原来的“鼎盛布庄”不见了，现在的店铺已随着无正门叛徒张老板的伏诛而改头换面，变成了一家十分时尚的衣铺。
新衣铺里面坐镇的老板，正是当年被张老板渣过的成衣匠燕娘，如今她曾经失明过的眼睛依然痊愈，打扮的十分入时，正在招待着几位官家小姐选衣。见她现在过得很好，脸上还有了笑容，池罔便微微一笑，没有进去打扰。
只是之前砂石提醒过他的话，让池罔近日来愈发觉出端倪。
房流身兼数职，除了很大一部分重心放在无正门上，无论多忙，都要亲手给他做衣服。赚了这么多钱，池罔分了他一半做红包，也不见他多开心。池罔还以为是这孩子长大了变得沉稳许多，还来不及欣慰，就发现随便夸了他两句后，能让房流高兴得露出孩子气。
这一个月，房流去了北境山边巡视，临走前还一再保证，一定会赶回来和池罔一起守岁。
这孩子不在身边，也让池罔松了口气。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他已经有点明白这孩子在想什么了。
但他并没有把这件事太过放在心上，再次回到紫藤村故宅，看着几乎和七百年前相差无几的摆设，勾起了他许多回忆。
也让他时不时的想起了庄衍……然后便想起那个酷似庄衍的和尚。
北境大雪封地，不知南边禅光寺，此时该是何种光景？
过了这么久，他也该出关了把？池罔想，等过了年开了春，他就第一时间回去，把这秃驴揍一顿。

第100章
佛寺的生活单调而规律，每一天什么时候该做什么，该悟经还是该修行，都是有严格的规定的。
远离红尘的清修，可以让人心中澄澈宁静，忘却七情六欲迷心障目的烦恼，心自在，方能无烦恼，这样的静修行有益无害的，伴随着山间清风流水，他理应舍弃一切尘世纷扰。
山中晨钟暮鼓，佛偈声声，洗涤世人妄心执念，所有在此修行的方外之人，都能感到天地澄净，空空盈盈，无所牵挂。
愿此钟声超法界，铁围幽暗悉皆闻。
闻尘清净证圆通，一切众生成正觉。
固虚老和尚是真心器重子安，外面的人都在传下一任的佛教掌门很大可能就会是他，固虚法师连嫡传弟子都排在了他后面，看来掌门之位，十有八九要被这个中途来的挂单和尚截走了。但寺庙中的僧人们却并无不满，因为与子安相处的这段时间内，众僧知道他对佛法修行颇深，为人也很得敬重，固虚法师更是赞扬过子安的心性佛缘。
年轻一辈新入门的同门，更是将子安视作榜样表率，红尘中来去仍不沾染尘埃，这是何等的心境修为。
……可若真是如此，为什么子安和尚总是会在每一个不应该的时刻，想起那人的音容相貌？
日子一天天过去，执念却没有一点点随之净除，对于这个谜一样的小池大夫的思考和不解，却在与日俱增。
转眼到了年关，寺庙到来了最繁忙的世界，数以千计的香客在新年到来之际，来到南岸第一大寺禅光寺来祈福平安。
除了要招待这些香客外，子安和尚更是带着一些修行尚浅的小和尚岁朝佛事，一同为国泰民安而诵经祝祷，为天下苍生祈求福祉。
下半夜的寅时天色尚未明，禅光寺举办斋天祈福法会，由佛门的掌门主法，按礼拈香礼敬，再请净坛主法。寺中群僧与诸功德主，以香花迎请十方诸佛、护世诸天降临坛城，在众僧念诵《斋天科仪》的同时，众僧礼拜三宝及护法诸天，再由修行高深的僧人，手持果酥散掷四方。
若真是问心无愧心无挂碍……他又为何在众多香客的身影中，有意无意地寻找着那个人的模样呢？
静中功夫十分，动中功夫才一分。只是净也乱情，动却乱心，左右都是迷障，便处处为难，步步维艰。
孤单并不难忍受，最难承受的是心中不断回响的渴望，已如影随形。
他于是愈发刻苦修行，若抛弃心中杂念，无欲无求，便会无苦。
大江南北两岸的百姓守岁过年，时间慢慢的过去，又是一年冬去春来。
江北的池罔收到了许多年礼，有弟子们送他的，有这些小辈们自己寻来孝敬他的，还有南边皇城里房薰、步染那两个丫头早就叫人备好，就等着年节送过来的礼物。
斧子庄主风云青人在江北，虽然没有特地前来拜年，但也托人送了礼——一百头刚宰了的草原牛羊，天山脚下风云山庄出品，无论是涮锅子还是烤串子，味道都让人赞不绝口。祖宅里加上这许多大夫学生，也吃了好些日子才吃完。
江北冰雪消融后，万物焕然一新，绿意重回大地。
天气转暖后，人心也活络了。年轻人的心意如融雪未净的厚土上初萌的新绿，出现了一点芽苗，便有漫天遍野铺开的活力和希望。
虽然保持着年轻人的外表，但池罔芯子里却不是外表那样的年少，世间种种尽在心间，这盛放的绿意便去不了他心底，到不了他的彼岸。
那一边十里冰封了无春风，却隐蔽无声不被知晓。
心思活络的房流跑得勤，但他永远都碰不到这一片净地。漫长的时间铸成钢筋铁骨的城墙，没有人会察觉一丝渗漏流露的过往。
这一期的大夫学成告辞，在向池罔表达了由衷的谢意后，纷纷动身启程返回来时的兰善堂分堂，迫不及待将新学到的医术手法传给自己的同僚。
忙俩一个冬天的池罔功德圆满，终于得了几日清闲，房流有官职在身，总是要去北边闹过鞋教的城市巡查治安，因此出行之前，便邀请池罔一起去城市里转转。
但是池罔拒绝了。漂泊这许多年，他终于能重新回到这一方熟悉的故宅，他心中如一滩平静的死水，仿佛如上了年纪的那些老人，留恋故地不愿远行。
春天来了，花都开了，池罔却哪里都不想去，只想在老宅里安安静静的待些日子。房流见劝说无果，只得独自上路，本来静心做的一路出行计划没用上，他自己一人便辛苦赶路，只希望能早一日完成任务，便能早一日回到池罔身边。
老宅的紫藤花架爬了新叶，没过几日天气回暖了，甚至结出了第一批花苞。淡紫色的云雾缀在院子里，温馨的芳香使人心旷神怡。
这让池罔更加不愿意走了，没事时，他在便在这花架下发发呆，或看看书，或练练武，日子很是悠闲。
许是这一日晌午时日头不毒辣，温温柔柔的太过暖和紫藤花架下的池罔合着书，坐在这架子下便陷犯了困，于是便把书放到一边，靠着花架闭目小憩。
似梦非梦时，便又是过去的时光回到眼前，一时分不清过去和现实的边界，只沉醉在满园花香，无法醒来。
紫藤花如紫色云瀑一样从天边垂落，叶与蔓缠绕着一串串小巧的花朵落下，沁人心扉的温暖香气，随着入春暖风温柔的蔓延。
七百年前在这座院子里，小池生活过很长的一段时间。他甚至在这里度过了漫长一生中，虽如流星般璀璨却勉强算得上是快乐的短暂时光。
在庄衍与父亲庄侯决裂后，将小池送到紫藤村的老宅里。小池本以为庄衍会随后而至，却没想到一等便等了大半年，直到第二年春天时，他才率领军队来到江北西边。
那天小池坐在老宅绵延的紫藤花架下，拿着一本书翻看，在他翻去下一页时，却发现庄衍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正一声不响的站在他眼前，静静的看着他。
小池想，他毫无预兆的见到庄衍的那一刻，应该是惊喜的。可是在他们之间，若是生生地嵌入了另外一个人的痕迹，便破坏了原来像水晶一样纯粹美丽的关系。
时间或许可以慢慢修复，但显然这大半年的分别，仍不足以弥补这道裂缝。
庄衍全身着甲，显然是一回到府中就来看他了。小池在那一刻做出了判断——他心里依然还有自己的位置，即使是在他误以为自己与他的父亲那样掠夺过后，自己依然重要。
但这也确实是第一次，小池觉得自己看不懂庄衍的情绪了。少爷看他的眼神，和以前有一些说不出来的不同。
庄衍变了，小池心中闪过一丝的慌乱，但很快他便知道，自己需要继续扮演那个单纯美好的、庄衍所深深迷恋的少年。
一时间，小池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露出有些惊喜，又有些忐忑的表情，“少爷……”
庄衍轻轻笑了笑，这让小池多少找回来了一些以前相处的熟悉感。小池合上了书，上前帮庄衍脱下银甲，正要费力的提着这些战甲拿回屋子里，却被庄衍伸手接了过来，放在了花藤架下。
小池目光并没有太多不解，只是水灵灵清莹莹地直视着庄衍的目光，庄衍摸了摸他的头发，解下了他的发绳，轻声道：“让我先好好看看你。”
这简单的一句话里面蕴藏着许多炽热的思念，小池想起自从那件事后，他们已经这么久没见过面了，便一下子觉得酸涩。
他的头发披下来垂在脸侧，庄衍挽开他的发，仔细看着他的眉眼，那青涩的感觉已随着大半年的时光逐渐褪去，而站在他面前的美人，已如同蚌珠一样开始绽放异彩。
庄衍专注的看着他，“你长大了一些，也长高了一点。”
“还没有少爷高。”小池温柔的低下头，似乎是有些害羞了，不敢与他再对视，他的脸带着微微的红晕，在春风中显得格外动人。
他听见庄衍轻轻的笑了，然后说，“大半年不见，长高了，能摸到这紫藤架的上面的花架了吗？”
听了这话，小池便稍稍退后一步，踮起脚去够花架，但他到底个子还是不够，怎样都差了一段距离。他不服输的跳了起来，可是手指却依然差了那么几寸，还是碰不着。
只是他再一次尝试跳起来后落下时，却被庄衍握住了腰，连着他整个人一起面对面的举了起来。
庄衍脱下银甲后，身上只一层白色单衣，薄薄的单衣下，他的手臂充满力量，举着一个骨肉均匀的少年，几乎是毫不费力。
他感到了庄衍单薄衣服下，那源于他手臂血肉的热，小池便无端感到了一种心慌，他轻轻碰了一下花架上开得娇艳的紫藤花，便垂首轻声说：“……摸到了。”
庄衍把他放下来，小池悬在空中砰砰乱跳的心刚刚要放下来，可是在他脚尖即将碰到地面的那一刻，庄衍却不知为何又改了主意。
他只是低低叫了一声，“小池”，声音暧昧低沉。
他们是面对面的，庄衍仍不把他放下来，只是掐着他的腰，将他慢慢靠近。他们的身体靠的很近，庄衍的脸向前移了移，他们离的更近了，近得可以在彼此的瞳孔里，看见彼此的轮廓和模样。
他终于在庄衍的眼神中，感受到了危险的意味。没有缘由的，他似乎能预感到了此时庄衍在努力克制的占有欲，已经在破笼而出的本能边缘。
这是他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因为他太过爱惜呵护，一直迟迟舍不得让他受苦，所以忍住不去碰他。
可是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小池就被夺走了。
庄衍想，是我的错，是我没有保护好他。
可是在率兵驻扎与庄侯对峙的漫长拉锯中，他只要想起当时见到小池的那个模样，便会心生痛苦，夜不能寐。
恨意在心中滋生，侵蚀腐坏。也让他与生父的反目，再无回转余地。
江北庄侯，残忍暴虐，世人闻之色变。
庄侯之子，仁义纯善。银戟将军，贤名遍传北境。
所有人都在夸他，这是他多年养出来的仁善之名。即使是与生父反目后，在他幕僚的运作下，民间指责他不孝的骂声，都无法激起太大的波澜。
甚至在西边，人们将他视为江北新的希望，时隔十数年，民间仍流传着善娘子的传说，而他是医圣善娘子血脉的延续，生来便有爱与仁。
只有在黑夜中，他独自审视自己内心时，才知道他早就变了。这既在意料之外，也在意料之中。
古训有言——慈不掌兵，仁不掌权。
他依然是那个有着好名声的庄衍，江北新势力正在崛起，人们开始用“小庄侯”来称呼他。
……却没有人知道，他体内属于另一个人的血脉正在觉醒，血缘的力量是如此的危险，让他在继承了卓绝的能力和凌厉的手段外，同样继承了深埋骨血中的残暴。
他又叫了一声“小池”，声音逐渐低哑。
其实庄衍努力克制的，不只是占有欲，不只是爱与迷恋，而是……在心底死死桎梏的破坏欲，即将要破牢而出。
……面前的人，即将成为他最亲密之人，早晚会发现他的全部，无论是向善的，还是伪善的。
他不用再隐藏了。
“你别怕，小池。”庄衍靠的愈发近了，几乎是耳鬓厮磨着，距离亲密，但他的神色却是那样的危险。
这样局促的空间让人感到不安，手上传来的重量压抑，仿佛在酝酿着什么风暴。
“手腕会疼吗？”庄衍的声音几乎有些温柔的意味，摸了摸小池被勒紧后承担了全身重量的手腕，然而他的话语里却传递除了截然不同的涵义，“那就发挥你的想象力……”
少年整个人悬在空中，即使是努力勾起脚尖，也碰不到地面。他心中愈发慌乱，却只能垂着睫，看着庄衍在地上的影子……
他就像一件被期盼已久的礼物，在细心呵护了这么多个日日夜夜后，终于被主人拆了封。
…………
庄衍在说什么，他已经完全听不见了。
他听到黄鹂鸟叫得欢愉，初夏的暖风送着花香，紫藤花落在他们身边，沾在他们的身上。
他还记得庄衍低下头，吃下了所有落在他身上的花。
一晌贪欢，紫藤花开的香味如甜美的醇酒，让人目眩神迷。
日光穿透花架空隙，在地上打出温暖的碎影，花香四溢得张狂，终于烫滚出深深压抑在心底的情感。
当池罔睁开眼的时候，他过了好一会时间，才辨清是夕何夕。
原来是他在紫藤花架下睡着了。
只是他之前分明是倚在栏边看书，不知何时他竟然在这温暖的春风中沉沉昏睡，而且居然还不慎滚落到了地上，都没能惊醒一向警觉的他。
他摇着头起身，却在那一瞬间眉目罩上冰霜，停住了所有的动作。
疼痛，酸涩，他的身体仿佛被重力碾过。
他并非未经人事之人，身体那不能启齿处传来的钝痛，几乎让他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
……
七百年中，池罔从没有一日，像现在这样惊慌失色过——刚刚发生的事，他怎能毫无察觉！？
为何眼前的一切，都像极了他刚刚做的那个梦，怎么可能这一切都只是巧合？
环顾四周，周围静悄悄的，没有人来过的痕迹，也没有任何声响。
只是不知何时，紫藤花架上的花苞，已经有零星几串悄然盛放，隐约的花香在空气中若隐若现，象征着春天的到来。
池罔的心不断向下沉去。
是谁？谁有这样的本事，能让他失去意识？再如此不堪的欺侮于他？
……
这个时候，他听到了花架另一边传来的脚步声。
转过拐角的，是风风火火跑进来的房流。少年人的心思发了芽，他月前没能将小池哥哥约出去，离开紫藤村这么久的时间，都没能与池罔见上一面，让他在离开的这一个多月里，每一日都在牵肠挂肚的惦念中度过。
他一眼就看了自己心心念念的人，站在紫藤花架下的模样美得像一幅画，少年人还没来得及绽放明朗的笑意，才刚刚露出身形，就被池罔快如鬼魅般闪到身前，一把掐住他的脖子提了起来。
池罔带着雷霆之威，仿佛下一刻就会将房流拨皮抽骨，他的声音有些哑，却仿佛笼罩了一层凛冬寒霜。
他盯着房流的表情，一字一句的问：“刚才……是你！？”

第101章
房流武功并不弱，但这样毫无还手之力地被人扼住咽喉要害，却还是第一次经历。
回到阔别月余的老宅，即将见到他心心念念的小池哥哥，房流只觉得满心欢喜，却怎样也没想到一打照面，池罔就没有任何理由的对他动了手。
池罔看他久久不答，眼里的杀气愈发浓重，房流几乎无法呼吸。
“我最后问一次……是不是你！”
任房流脑袋再聪明，此时也绝对猜不出池罔发火的原因。以前的小池哥哥，心情不悦时最多也就是罚他抄书、背诗、练武，却从来没有对他动过这样的杀机，这让他感到了陌生的惧怕。
房流脸上都憋得发红，他被池罔举在空中，在这样的生死一线间，他依然无法为池罔此时的异常，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池罔鬓发凌乱，脸上似乎还有未消的薄汗，眼睛比往常还有水润，若不是在这种情形下，房流定然挪不开眼。只是现在的池罔，浑身都散发着冰霜寒气，他眼中的危险杀机，足以将房流所有的热血从头到脚的浇熄。
房流终于露出惊慌之色：“什么……什么是我？我才刚刚回来啊！我还在外面和、和阿淼姐说了一会话……她能作证！”
房流神色不似说谎，难道是另有其人？池罔只得怔愣的松了手。
房流立刻退开几步，扶着紫藤花架咳得俊脸通红。他惊疑不定的看着池罔，却发现……池罔往日里总是平静寡淡的脸上，居然染上了夭夭桃色，往日里淡色的唇仿佛敷过一层水，润红得像娇艳的花，让人想狠狠地咬上去。
尤其是他眼角那一片红晕，就像是刚刚啜泣哭过的模样，露出极为诱人的风情。无论他的表情有多冷，那一点红，都像漫天白雪中的一点红梅，将他所有的冰霜融化，只是不知道在那层霜一样的外壳融化后，会不会有着惊人的妩媚？
然而池罔放开房流后，却一刻都不敢停留，他运起身法，风驰电掣地从房流眼前消失了。
回思电光火石间他见到的池罔的模样，房流心中猛地一跳。
他甚至以为自己看错了，他的小池哥哥……只穿了一件外袍？
双腿活动时，那外袍就遮不住了，露出里面珠玉光泽的小腿……但定然是他看错了吧？池罔怎么可能下面不穿裤子的？
房流觉得是自己眼花了，但是池罔的所作所为，几乎无法令人理解。那一瞬间，有一个极其荒谬的念头，进入了房流的脑海。
他顾不上喉咙被池罔掐出来的手印，快速的打了个手势，将无正门暗哨唤了出来。
房流脸色冷峻，“今天晌午这段时间，可有任何人进出祖宅？尤其是花架这一边？”
无正门人与房流见礼，然后答道：“除流公子外，无人进出。”
“门主可有异样？”
“没有异样。”门人眉头轻轻一皱，却没有逃脱开房流的眼睛，他当即喝了一声，“你在隐藏什么？给我说！”
门人犹豫片刻，还是从实招来道：“有一个年轻的小兄弟，因为久闻门主风姿，心中实在太过仰慕，便擅自离开巡视的领地过来窥看……”
房流的神色立刻变得极为难看，门人愈发恭敬的回答道：“他却说，他亲眼看见了在紫藤花架下午睡的门主，身体像是被什么吞了进去，还说周围的景象发生了……发生了扭曲，然后门主的身体就不见了……说的有鼻子有眼的，跟话本故事里的妖术似的，可是门主这么大一个活人，怎么可能平白无故的消失呢？”
“当然我是不会相信他的，流公子，我已经着人把这不守规矩的小兄弟押下去严惩了。走的时候，他嘴里还在胡说八道，以前竟不知道这小子还有癔症，之前选人时未能及时察觉，实在是卑职识人不明，请房公子责罚。”
房流摆了摆手，眉头紧皱，“消失？这怎么可能。以后你们好好筛选，这种疯病之人，不要弄到近前来。”
他打发了暗哨，下意识往池罔的主院去，却仍然感到一丝惊魂未定——回想刚才的情况，房流毫不怀疑有那么一刻，他的小池哥哥是真的想掐死他的。
只是……为什么？
他的脸上，为什么又会出现那样诱人的风情？房流只在他最大不敬的梦里，肖想过池罔不为人知的一面，而他刚才的模样……
房流不知为何，心中有一种无法言说的不安和焦虑，犹豫许久还是鼓起勇气，冒着再次惹恼小池哥哥的风险，忐忑的接近了池罔的主院。
而此时，数月杳无音讯的子安仍在闭关。
无人看得见的控制台上，已经出现了层出不穷的乱码，发出了触目惊心的警告。
而在禅室中静坐的子安，还无法摆脱画面里那铺天盖地的红。
在那些记忆碎片里，他是七百余年前的年轻权侯，曾经将江北割据，人称“小庄侯”的庄衍。
那是善娘子为他留下的老宅，在江北西边紫藤村中，曾经有那么几分与世隔绝的意味。只是如今在他的督促整改下，效忠他并跟随出来的骑兵队伍终于在西边安顿下来，在紫藤村与元港城的中心线上，开垦荒地，播种良田。
第一年秋天的收成就十分喜人，让本就坐拥美人、春风得意的庄衍，更是喜上加喜。
小池很乖觉，他从来都没有问过自己的身份，也没问过庄衍，准备以何种方式安排他继续跟随自己，他老老实实的待在偏院里，从不要求外出，懂规矩得让人心疼。
而事实上，自从庄衍回来住后，小池也没有外出的机会——庄衍新得了他，正是爱不释手的时候，夜夜都要过分的疼爱。
整整两个月里，白日里小池通常要睡上大半天，等到日上三竿时才能起得来身。而不用几个时辰，庄衍又会在日暮时回来，重新把他按回床上。
唯一的让小池心中感到安定的是，那个温柔的庄衍回来了。或者说，是他成功的将自己心中的恶念重新关了起来，只有与小池最亲密接触时，才会露出一点点端倪，却会在事后完美的收敛起来，变回人前人后众口称赞的小庄侯。
而庄衍让他住在偏院的原因，并不是如许多人所猜测的那样，只是让他当一个见不得人的娈宠，暗示着他不要恃宠而骄，摆正自己的地位。
他是想偷偷在主院里亲手做一些隐秘的布置，再给自己的心上人一个惊喜。
那一日是请算命先生合出来的良辰吉时，庄衍请来了军中麾下情同兄弟的将领，还请来了几位交情不错的江北望族名门，来参加他秘密筹备的……成亲礼。
那是某一夜的温存后，庄衍抱着他躺在床上歇息时，几乎是心灵感应一样，庄衍不曾问出口就无声感应到的、藏在小池心底深处的不安和恐惧。
庄衍猜测，小池之所以不安，是与这些年离开故国后的遭遇有关，这样波折的经历，自然让他感到处处充满危机，无法感到安心。更别说如今身份尴尬，小池心思敏感，不会主动开口索取，那庄衍就要有足够的耐心和敏锐，去体会怀中人的所思所虑，再给他相应的答案。
他想出的方法，便是给小池一个身份，一个尽量平等光明的身份，而不是将他藏在后宅里，成为一个仰人鼻息的宠物。
更何况他的小池，是那样聪明的孩子。只用了短短两年就读过那么多的书，庄衍教他的时候，都会时常感到惊喜。他曾让小池试过做一次军粮出入的账目，他整理的明细条条列列清晰分明，比军中的师爷算的还要快，若是培养得当，定可以大放异彩。
既然是想真心疼爱的人，就给他一个承诺，正大光明的告诉身边所有人他在自己心中的位置。
主院被大红的锦缎和灯笼装饰着，现出成亲喜气洋洋的气氛，大门大敞四开，仆役宾客出出入入，庄衍将与亲朋好友齐聚一堂，完成这一个对他来说十分重要的时刻。
庄衍换好新郎服饰，等在偏院前，他想着里面小池被从被窝里挖出来，一脸懵的被套上这一套大红喜服，盖上红盖头，然后侍女把他牵出来，递着他的手，到自己的手心上。
然后他就牵着这双细嫩的手，一路拉着他走到厅堂去，他蒙着红盖头看不见路，那就由自己拉着他走完这段路。
小池一路都很安静，这让庄衍有点意外，他捏了捏小池有些冰凉的手心，问道：“你知不知道，我们这是要去做什么？”
他十分配合的问，“做什么？”
庄衍便笑了，“你马上就知道了。”
走进厅堂时，听到里面宾客的贺喜，其实小池已经猜得出来，庄衍这是想做什么。
那一刻，他几乎是有些麻木的——大概是涌上心头的情绪太多太复杂，让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是怎样的心情。
羞涩，亦或是恐惧？
他该觉得耻辱，还是该觉得这是赏赐？
他不知道。他只是格外庆幸眼前的红盖头，藏住了他所有的表情，不至于让他在这样艰难的时候，还要硬生生的挤出微笑去伪装。
庄衍牵着他一路向前走，一路笑着道谢，与自己熟悉的人打招呼。他被宾客们围绕着，听着他们或真心、或假意送上的最动听的祝福，再得体的道谢。
而这一堂的人，小池却谁都不认识。他木然的跟在庄衍身边，听着他熟练的应酬交际，身处在这一场宛然与自己无关的闹剧里，却想起了他那已不知下落的同胞妹妹。
罗鄂国覆亡前，若是当年父王真的与庄衍和谈投降，那么身披新娘盖头嫁给庄衍的人……该是自己的妹妹，而不是他。
庄衍不知看到了谁，停下了脚步，他打了声招呼，“沐侯。”
那是南边诸侯的沐北熙，因为与庄衍成为了长期的策略合作伙伴，两人客气的保持着这表面上的友好关系。是以庄衍的成亲礼，也派人过江给他礼节性的送了邀请，没想到他真的会亲自前来出席。
“能携得心爱之人同归，是人间一大美事。沐某在此恭贺小庄侯，祝你们长相厮守，富贵满堂。”
沐北熙的祝词与其他人有些不同，不循规蹈矩，微妙的脱颖而出，却显得更加真挚。
庄衍也笑了，与他客套几句，随即牵着小池的手，继续向前去拜堂成亲。只是在经过沐北熙时，小池的喜服宽袖里似乎动了一下。
他继续如常的往前走，就仿佛没有任何异样发生过。
也无人知道，沐北熙在交睫一瞬间探进了他的长袖……在他手心里塞了一张纸条。

第102章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外面的人影模模糊糊，那些喧闹的声音似远似近。小池蒙着喜帕看不清，便由庄衍牵着他转到另一个方向，一齐向善娘子的牌位拜了下去。
那一刻，小池想起了自己的父王母后，只是不知他们在天上看到自己如今的模样，能有几分欢喜，又会流多少眼泪。
或许，自己作为一个亡国王子，这足以写进话本故事中的经历，已是最好的结局。
只是这是他一生唯一一次的成亲礼，后来回想时，其实那个时候他记得最清楚的，不是庄衍拉着他的手，而是在无人知晓的那张折叠成方块的纸条，被他佯装无事地藏在手心里。
这是一个他在庄衍面前藏起来的秘密，他握得太紧了，不知道冷汗是不是已经把纸条打湿，会不会模糊了字迹。
司仪的声音洪亮道：“夫妻对拜——礼成，送入洞房！”
穿着大红喜服的庄衍将他扶起来，低声说：“小池，你先回去等我一会，我等下就去找你。”
今日出席成亲礼的都是江北西边的名门望族，庄衍自然不能把他们扔下不管不顾。该打过招呼的人，还是要去敬一杯酒的，小池明白的点了点头。
庄衍笑容加深，隔着红盖头亲了亲他的头发，“果真贤惠。”
看着他乖巧的模样，庄衍心中愈发欢喜，满腔都要溢出来的爱意，在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也只能含蓄的表达。
他突然拉住了小池的手。
这一下突然的动作，着实把小池吓得心中剧跳。
难带刚刚沐北熙递给他的纸条，已经被庄衍发现了？
小池手中拳头握得紧紧的，试图用最后的努力，护住手心里的秘密。
庄衍顺着他的袖子探进来，想去捏他的手，却没想到握住了他的拳头，顿时有些奇怪，笑着问：“怎么……太紧张了吗？”
“只是有一点……有一点透不过气。”他的声音温柔，却带着一点不胜的虚弱。庄衍想，这一趟折腾下来，他被喜帕遮得这么久了，多少有些不适，心中顿时泛起怜惜，嘱托侍女将他先行送回新房。
刚才短短的一刻，小池从来没觉得自己的心跳可以跳的这么厉害，他被带到新房后，那些酒席上的喧嚣声音，终于慢慢离他远去了。
现在的他迫切的需要一个独处的时机，看看沐北熙给他带了什么东西。
他坚定的赶走了房间里所有侍候的人，自己小心的掀开了喜帕。
卧房内烧着红艳艳的粗蜡烛，散发着温热的甜香，大红的锦被床铺，家具被铺上了红巾，那些精巧的木具，还拴上了红色的布花，将整个主院都变成了红色，被装饰得喜气洋洋。
周围终于安静无人，他取出了手心里紧紧抓着的纸条，因为太过用力，折纸的边缘在他掌心压出了凹痕。
他打开纸条，快速的读了一遍上面的字……然后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屋外偶有仆役的脚步声经过，小池非常警觉，他果断的将那纸条递到烛火上烧成灰烬，丢到不起眼的角落。
后来那一天，他什么都没做，他重新带回了喜帕，坐在新房的床上，按照庄衍要求的那样，静静的等待他回来。
一个多时辰后，屋外终于传来了动静。
刚才礼敬宾客时，庄衍喝了许多酒，醉意在席间还压得住，这一辞别宾客回到房里，心情一放松，就彻底压不住酒意了。
从小看着庄衍长大的梁主管，亲自扶着庄衍回了新房。
小池亲自接了出来，梁主管看着他，神情很是复杂，但这是庄衍的决定，他自然无权干预，只是此时见面，他很有些尴尬。
往日里梁主管当他是仆役、娈宠之流，暗地里交了他不少规矩，总是提点他不要缠着少爷，也不许他出入少爷的书房。哪想到如今他翻了身，居然成了正经八百的明媒正娶少夫人，身份自然今非昔比。
梁主管咳了一声，压住了脸上的不自在，“少爷今日是真的高兴，在席间被客人敬喜酒时，几乎是来者不拒……只得有劳你多多照顾着了。”
庄衍一碰到小池，立刻把他抱了满怀，他在庄衍怀里艰难道：“我知道……呀，少爷！”
梁主管见状反应极快，立刻带人退了下去，仔细关好了门，并把附近侍候的下人都撤到外间，不许任何人打扰窥视。
醉意上头后，庄衍脸红的厉害，他掀起喜帕，静静的看了小池片刻，就把人直接扛到了床上。
小池束起来的头发被庄衍取下来簪子，乌黑的头发撒在艳红的锦被上，庄衍一边扯开自己的喜服，一边弯腰亲了一口，“叫什么少爷？”
“那该叫什么？”小池疑惑的神色透着清澈纯粹，他一边应付着庄衍的亲吻，一边试探道：“少爷如今成为一方诸侯，我该叫侯爷……唔！”
庄衍拉开他的衣服，带着惩罚的力度在细腻的皮肤上狠狠咬了一口，“故意气我是不是？你我刚刚拜堂成了亲，还在假装不知道该叫我什么？”
这几个月的耳鬓厮磨，庄衍对他的身体依然热情着迷，兴趣没有丝毫减少，如今更是拜了天地过了门路，在彼此心里都有了不一样的意义。
庄衍气息渐粗，低头忙碌，小池配合的脱下他的喜服，抚摸他的脊背肩颈，任由他搓弄。
“该改口叫夫君了。”庄衍按着他的手腕，扯下剩下碍事的大红喜服。今日的小池格外配合，让庄衍欣喜非常，他的唇向下移，妥善的照顾身下人敏感的腰背，然后声音低哑道：“……夫人，让夫君好好疼你。”
第二日天色大亮时，往日里惯常早起的庄衍依然在床上。成亲这种人生大事，他便给自己放了几天假，终于体会了一把不早朝的快乐。
小池光溜溜的蜷在他的怀里，庄衍安静看了一会，心中实在喜欢，又忍不住低头去亲他的眼睛。
那张神秘的纸条压在他心里，让他整晚都睡得并不踏实，若不是被庄衍折腾狠了，他怕是可能睁眼到天亮，因此此时被庄衍一闹，就睁开了眼。
“该起来了。”庄衍好好亲了一遍，下去帮他拿了新衣，“再晚点吃饭，就彻底错了时辰，这样对身体不好。”
小池接过衣服，却没想到庄衍要亲自伺候他穿，不过转念一想，他们刚成亲正是情浓时，略略推拒，便由得他去了。
未来这样的日子还不知会有多少，小池知道自己无论多受宠，都是有一个渐进的时限，每过去一天，他便离那个日子更近了一点。毕竟他又不能生孩子，庄衍若是要延续血脉，早晚会纳妾进门，甚至是抬一房平妻……
庄衍亲昵的拍了拍他的侧脸，“在想什么呢？先起床吃饭。”
“我在想我的同族族人。”小池压下自己的思绪，他知道自己的外貌优势，又知道庄衍吃自己这一口，于是用又黑又湿的眼睛直视庄衍，那是一种很能打动人的含情脉脉的模样，“我知道有许多我罗鄂故国的族人，在江北被贩卖轻贱。我有这个运气遇见你，能逃脱那样可悲的命运，便想……”
这样的神色没有人能抗拒得了，更何况是现在根本不会拒绝他的庄衍，庄衍神色微微一动，叹了口气，“我知道了……你还没看过我给你的聘礼吧？我等下带你去认一认，其中有我母亲在江北西边的几家铺子，现在都送给你打理了，赚的钱都归你，随你怎么处置，如果有能赎回来的罗鄂人，便由你来安置。”
小池刚要道谢，被庄衍啄了一口，堵了回去。庄衍仔细为小池系上腰带，“毕竟是我的夫人……除了在床上，总得给你些少夫人的权力，缺什么就管我来要，有少爷疼你，别都自己默默扛着，叫人心疼。”
他们成亲的头三天，庄衍没让他踏出过院子，年轻人的血气欲望可以来的没有任何缘由，更何况身边有如此美人相伴，更是让人无法自拔。温柔乡太过消磨英雄志气，庄衍第四日时终于醒悟这样下去可不行，于是强打精神，终于离了自己新婚夫人的身，去办这几日被自己耽误的正事。
这终于让小池长长松了一口气，他觉得庄衍太热情了，自己也快受不了了，难得清闲，他立刻叫来新府中的下人，以出去认铺子之名外出。
那是开在紫藤村的一家九福记点心铺，小池走进里间账房，要来了这大半年营业的流水，认真的查起铺子里的账簿，庄府跟出来侍候的人便守在屋外，等待他看完回府。
他打开里间的小窗，小心的翻了出去。他身体轻盈，虽然不会武功，往日里却也能做的干脆利落。只是如今的情况下翻窗，让他腰疼的差点都断了，扶着墙轻轻喘了好一会，才缓过劲来。
侧面的街道上行人稀疏，他走过斜街，重新到了路上，他小心的躲过人们的视线，走进了村上的一家武器铺。
里面正生着火，温度有些灼热。工匠探出头来，“那位细皮嫩肉的公子，这可不是小孩子玩的……”
因为偷跑出来的时间有限，小池打断了他的话，开门见山道：“我找沐北熙，他在这里吗？”
工匠眼中露出凶恶，他抄起一个烧红的铁杵，正要走过来时，却被一个人从后面按住了肩膀。
一身便装的沐北熙从暗处走出来了，上下打量了小池，露出一点微妙的笑意：“都这样了，还能一路偷偷溜过来……怕是辛苦你了。”
“也辛苦你了，在庄少爷眼皮子底下，还敢发展自己的暗桩。”小池不留情面的回击道，“不怕我回去告诉他，直接把你连锅端了？”
沐北熙头也不回，仿佛笃定他会跟上来似的，“当然不怕了，若我没记错的话，你的汉名就叫……尉迟望吧？那么，尉迟公子，这边请了。”

第103章
尉迟望。
这是他还是罗鄂王子时才会听到的名字，他都记不清已经有多久，不曾听到有人这样唤过他了？
于是他便明白了，既然庄侯能弄清楚他的身份，那么沐北熙也一样有办法查得到。
但似乎对他这层身份一无所知的……只有庄衍了。朝夕相处的这段时间里，小池不是没有过试探，但庄衍似乎真的毫无察觉。
小池有的时候也会想，庄侯真的什么都没有对着唯一的儿子交代过吗？还是只是因为自己猜不透庄衍的心思呢？
他一句疑问都没有，跟着沐北熙走到了这武器铺的后院，两人在后院的石桌上落座。
无酒，桌上只有两杯热茶，小池没碰。
沐北熙坐在他对面，看上去不过三十岁刚刚出头的年纪，这正是一个男人生命中最好的一段年华。他模样气宇轩昂，气度却十分沉稳，“其实平心而论，庄衍对你算是很重情义的了，不过这份宠爱能持续多久，我其实也很好奇。”
“我想你大老远折腾这一遭，不是为了和我说废话。”小池毫不客气。
沐北熙点点头，“如今南北两岸诸侯分据，北边大小庄侯，南边是我和时桓，各自蛰伏按兵不动，一副风平浪静的模样，可是你我都知道，此时的平静不过是为了等待合适的时机，当那个契机出现时，定会天下格局大改。”
桌上的那杯茶冒着热气，沐北熙握着茶杯，却也没有急着喝。他仿佛是用一种唠家常的语气，问出了一个令人深思的问题，“但是你看这天下局势，再过五年，大概会变成怎样的格局呢？”
沐北熙此人，小池只曾在普陀寺中见过一面，对他的理解多是通过白纸黑字上的记载，偶尔也会听庄衍讲一些他这些年的事迹，便已经觉得他不愧是当世豪杰，所做之事皆有深意，常能走一步、定十步，若与他交手，甚少有人能全身而退。
这是他第一次与这位权侯这样近距离的交谈，更是觉得此人非同寻常，深不可测。
“你信吗？若以五年为期，五年之后，必然格局大改。”沐北熙尽管只穿着一套寻常的紫色锦衣，也透露出一种平头百姓没有的雍容华贵，“而特地将你约出来，便是想问问你，五年后，你有没有想过你会在哪里？”
说到这里，沐北熙自己倒是笑了下，“若你真的心甘情愿在庄衍的院子里，仰仗着他随时都能收回去的宠爱过一辈子，做他的庄夫人，你也不会偷偷跑出来见我了……等了你三天，本准备上午回南边去，却不想在这边有事耽搁了，能真的与你碰上头，算是真的有这缘分了。”
沐北熙的用意难以捉摸，小池与他说话，比往日更多用了三分心思，“那你找我出来，是想做什么？有话就说吧，我还要早点回去，消失太久的话，会被庄衍的人发现。”
“特地找你前来密谈，便是想和你结个盟。”沐北熙眼光落在他身上，不着痕迹的转了一圈，“江北大小庄侯的博弈里，我更看好身强体壮、正值盛年的庄衍。庄衍此人无论是真仁善，还是为了名声装出的天衣无缝的假仁善，等到他真的统一江北那天，他都不可能杀了自己的亲生父亲，背上弑父的骂名。”
“……那么你一生，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亡国仇人活在你的眼下，等着他颐养天年、慢慢老死，明明近在咫尺，却永远也不能亲自动手报了你亲生父母、孪生妹妹的仇。”
沐北熙的激将法单刀直入，小池明明知道他的目的，却依然不受控制的被他动摇心神。
沐北熙问，你就不想亲手杀了庄侯吗？
这个简单的问题，像刀子一样扎入心脏。小池在心里回答——想，他怎么可能不想？他几乎做梦都想。只是父子反目还远远不够，他想让庄侯亲眼看着自己失去所有在意的东西，体会一遭他经历过的锥心之痛。
可是若真的有朝一日，庄衍胜了庄侯，他真的能对自己的亲生父亲下得去手吗？这个问题小池不止一次的问过自己，但今日被沐北熙如此清晰的拎出来摆在自己面前，还是头一遭。他终于拨云见日，不再心存侥幸。
庄衍是不会杀自己的亲生父亲的，最大的可能，便是等着庄侯坐享一世富贵后慢慢老死，再动手接管庄侯的势力——让庄侯这么舒服的过完一辈子，这也是小池最不愿意接受的结局。
沐北熙激完将，悠悠道，“庄侯此人喜恶难以预测，时常不按常理出牌，也不易相信别人。若说他这辈子真正相信过的人，只有一个，那便是他的独子庄衍。”
“而庄衍心思缜密，这二十多年的相处，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父亲的致命盲点。但——庄衍也一定不会轻易告诉任何人。”
小池喃喃接道：“因为唇亡则齿寒……虽然他们父子分立，但都是在关键事上不会糊涂的人，若真是碰到了你们从南边攻过来，定然会重新结盟拧成一块铁板，一直对外，反而还会给了他们父子重修关系的机会。”
沐北熙满意的笑了，“不错，你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那就不用我多说了。你我以五年为期，这段时间里，就好好当你的庄夫人，牢牢抓紧你那庄少爷的心……我也想看看，你能从庄衍那里得到什么。”
“若有任何关键消息，你知道该如何找到我。”
小池明白沐北熙的意思，他是指通过这家武器铺传递密信，便点了点头。
沐北熙眼中欣赏之意愈深，他打量着小池的模样，“你今年十七岁、还是十八岁？通常年轻人在你这个年纪，聪颖有余却沉稳不足，容易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不过你……我却不需要多嘱咐这一句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在庄衍身边慢慢等待时机吧，若是等到了这个机会，你……”
沐北熙稍稍靠近了一些，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充满了让他无法抗拒的诱惑，“你可……千万不要放过。”
说完这句话，沐北熙坐直了身体，拉远了和小池的距离，“时间差不多了，你也赶快回去吧。若是你需要我出手，可以随时给我递信。”
小池立刻道：“我想学武，我知道你是天下闻名的高手，可否愿意传我一两本秘籍？”
沐北熙不置可否，“你想练到什么程度？若是你想要达到能与庄侯交手的程度……不太可能，你现在开始练，确实是晚了。若只是为了强身健体之效，你来找我，还不如直接去找庄衍学，还能同时解释清楚你的武功来历。”
这话和庄衍所说的有相同之处，小池懊恼的咬紧了唇。话说到这里，其实已经差不多可以离开了，但是小池还有一件事想不明白。
这世界上没有不劳而获的东西，为什么沐北熙会这样轻易的相信一个名不经传的人？还单单特地找上了门？
“但有一事我不明白，不问清楚，我难以心安。”小池冷静的问道：“你愿意相信我，给我提供资源的允诺，还冒着风险亲自来与我密谈，你所求的是什么？”
沐北熙听了这个问题，也不觉得意外，他慢慢摸着茶杯杯壁，“若说这天底下最希望庄侯不得好死的人……你算是能排前几名了，还有机会去接近他独子庄衍，你自然就成了我最理想的暗中盟友。至于我么……”
“而我，只想在庄侯死后江北大乱时，也分上一杯羹。”
这确实是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放眼南北两岸，哪个诸侯不想坐拥四海，登基为帝？沐北熙若是能在江北沿岸占上一两座城，进可攻退可守，对他来说会具有长期的地理战略优势。小池读过兵法，又在江北待了这段时间，他甚至能大致猜出来沐北熙是想趁乱去占哪几座城。
对于沐北熙，他当然不会全盘相信。但他建议的帮助，小池暂时还不需要拒绝。
只是若是等来能真正击垮庄侯报仇的那一天，他也要在这一片混乱中，选择自己的立场了……小池摇摇头，离这一天还很遥远，他还不需要现在考虑。
在小池准备告辞的时候，沐北熙突然说了一句话，“其实我这次来，也是出于对你的好奇，便来亲眼看一看你。”
沐北熙这个人，在平常交谈时，很难看出他真正想要什么，或者也只是因为他城府太深，所以看不出来。说到他未来在江北的打算时，神色不见一丝波动，而在他注视小池时，也不像大多数的男人女人那样，露出惊艳迷恋的神色后一直盯着他不放，这个人几乎不受他外貌的影响。
但这句话的意思有些微妙，沐北熙纹丝不动的解释道：“引起我对你的好奇的，其实是因为‘时桓’了。他之前向庄侯要你的这一手，以我对他多年的了解，若说他是因为想救你，那这手段实在是过于粗陋了。我倒觉得他更像是在借刀杀人，直接借庄侯的手，把你彻底毁掉。”
年前时桓的这一举动，在小池的心中也是存有疑问的，此时听到沐北熙的分析，更是多确信了几分。
只是他与时桓素昧平生，为何要这样针对他？这实在是令人不解。
沐北熙看着他的表情，几乎是读心般说出了他的想法，“你想不明白？其实我也还没想明白。所以都是在走一步、看一步。时桓这个人，他的每一个行动、每一句话，无不是大有深意。既然他盯上你了……呵。”
沐北熙语焉不详的转移了话题，“那么他想做的事，我偏偏就叫他做不成……如此，我会在江北加派部署，若在庄衍那边事败，我会立刻把你撤到江南。”
“那么，尉迟公子，不送了，我便等你的好消息。”沐北熙开口送客，微笑着道别，“美色是利刃，尉迟公子，不用为此觉得羞耻，也不要辜负了你这份得天独厚的天资，好好利用发挥吧。”
美貌算是一种天资，只是他想到自己作为尉迟国师的那些年，名声和才干甚至一度为容貌所累，被政见立场不合的文官，嘲讽过自己与沐北熙过从甚密。也因此受到无妄之灾，成了七百年后的小黄蚊主角。
老宅主院的卧房已上了锁，屋里除了池罔再无别人，他泡在装满热水的浴桶里，一点点清理自己身上情事痕迹时，突然莫名的想到了七百多年前，沐北熙对他说过的这句话。
只是如今……他在用水浇洗身体时，愤怒得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这世上但凡发生过的事，便定会留下痕迹。只等他找到这无耻之徒……定叫他后悔出生在世上。

第104章
池罔慢慢整理好了自己，重新穿上了一件衣服，将自己从头到脚遮了个严严实实。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唤道：“砂石。”
在池罔的雪原领域里，砂石穿着他那条小裤衩，手里举着从他自己的冰雪花园里摘出来的树枝，用一个防备的姿态，警觉的缓缓而行。
在他第一次来到池罔的雪原领域时，他就明白了一件事——他赖以栖身的花园，是紧紧依靠池罔的领域才长出来的。他与池罔的依存关系不可分割，所以在这片叫做“领域”的地界里，池罔要是不来，他就是孤单的、唯一的老大。
可是当他发现，在这样隐秘的能量领域里，居然出现了有人闯入的痕迹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变得极其震惊惧怕。
白雪皑皑，他看着雪地上明显不属于自己的一对大号脚印，哆哆嗦嗦的握紧了手里的树杈。
而在脚印不远处，天苍苍雪茫茫的大地截然而止，仿佛被一把巨大的死亡镰刀一刀割断，一半是白雪，一半是连光线都无法逃逸的黑芒。
被割断的那一边，是一处砂石独自转了许久却从没发现过的领域。他站在边上，都能感觉到那一片没有光的暗界的力量，风在向里面吹，就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空间正在吞噬重叠。
池罔的领域与他的不一样，他的那个小花园逛一圈就能走完，而池罔的领域浩瀚无穷，他一直在寻找雪原领域中的边界，如今摆在他面前的，是一条犹如天堑般界限分明的边界，和雪地上一双明显不属于他或者池罔的脚印。
这两个多时辰里，他都没跟在池罔身边，他一直雪地上在调查这件事。所以池罔在呼叫他的时候，砂石没有第一时间回答，直到在池罔又叫了一遍后，他才急促的回答：“小池……我、我这边有点事，你能进来一下吗？”
他怎么能忘了池霸霸？大腿抱了这么久，池霸出山一个顶俩，是时候该请他出来解决问题了。
砂石现在被吓得腿都有点软了，“小池，我拉你进来，你快来。”
在砂石的帮助下，池罔进入了自己的领域，砂石曾经和他提过一次，理论上他自己也可以进来这一片领域，只是池罔至今都不知道该如何操作。
这是这一次进来时，砂石不在附近。池罔皱着眉，他身体恢复能力惊人，过了一个多时辰，腰身酸痛的不适感已经减少了许多，在雪中行走也无甚大碍。
砂石站在原地等池罔，风吹时带过来新的雪，将雪地的表面重新掩埋，而那双脚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砂石左看右看，不知道他的大腿现在到哪里了。他不住回头张望，总觉得这个地方瘆得慌。
只是面前这条未知的分界线……
砂石突然想到，其实不用这么害怕，他的靠山池罔已经进来了，赶到他身边不过是早早晚晚的事。
这样给自己一打气，顿时让砂石勇气大增，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树枝，顿时想为池罔做点什么，显得自己也能帮上些忙。他刚刚突然想到了一个好办法，可以拿着树枝探出这个诡异的线试一试啊！这样自己又不用真的置身险地，他真是机智极了！
于是砂石试探地将树枝伸进去……然后他就失算了，整个人被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吸到了界线的另一边。
池罔觉得这里面安静的有些太过，呼唤道：“砂石？”
这一次进来雪域领域，与以往不同的是，他有了一种不舒服的感觉，这种感觉几乎是毫无依据的。但这个地方的存在，其实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不也是完全不合乎常理的吗？
他叫着的砂石回答不了他，池罔走了片刻，发现了雪地上的痕迹。
那是几片落在雪地上的叶子，在一片纯白的大雪上，非常突兀醒目，正是不久前砂石一边走一边扯下来的。
池罔顺着砂石留下痕迹的方向走了过去，不知过了许久，他走到了砂石消失的地方。
面前深渊黑暗，通向不知何处的方向，他看着地上砂石明显留下来的更多痕迹，顿时心中一跳，“砂石？”
砂石自然无法回答他，池罔监视那逐渐被雪淹埋的杂乱脚印，突然发现了端倪。
池罔眯起眼睛想了一会，从地上抓一一把雪，揉成一团，向那团未知的区域掷了过去。
雪球在逾过那条分明的界线后，在一瞬间没有道理的凭空消失。
池罔轻轻走到旁边仔细观察，此处诡异非常，那雪球消失得不符合任何规律，他走到近前想要再探查一番时，却重复了砂石的错误，那一刻，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被直接吸了进去。
他失去意识的时间似乎不长，只是再睁开眼重新获得光明后，池罔却发现自己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他的身体每一寸都在微微发热，那感觉十分陌生奇怪，不向任何疾病，然而正在他疑惑时，却又迅速的退热冷却。
池罔在听到了脚步声，知道这里并不只是自己一个人，立刻身手敏捷的躲到了树后面，却看到迎面来走来了……两个秃驴？
池罔顿时露出了厌烦的表情，可是这里的布局构造……池罔环顾四周，心中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想。
两名僧人行色匆匆，在走过池罔藏身之处时，池罔听到了他们的交谈。
“此话当真？师兄不是好好的闭关了一整个冬季，怎么会突然到惩戒堂去领罚？”
另一个僧人回答：“谁知道呢？我也奇怪得很，他一直在东边禅房内闭关，怎么可能有机会犯戒呢？”
池罔愣了，这里果真是一座寺庙？看这布局，应该是一座大寺，能达到这个规模的，江南江北加起来也不过寥寥数座。
两个僧人的交谈还在继续。
“那你知不知道，师兄犯了哪一戒？”
“这我就不知道了，师兄向来最得器重，据说这一次到底因为什么，只有掌门方丈才知道。”
见他们要走远，池罔连忙跟了上去，他在禅光寺里地形不熟，跟得并不轻松，这寺中僧人习武，五感极其灵敏，他要比往常还要更加小心才能不引起注意。
池罔没想到他跟着的这两个和尚，是在前往寺中的惩戒堂。到了惩戒堂处见到已经围了许多僧人，都在静默严肃的在看着惩戒堂中的训诫。
骤然遭遇这么多秃头，池罔几乎感到无法呼吸，他连忙跳上旁边最高的僧楼，在楼顶最远的地方，俯视这一群变成小点的秃驴。
……然后他终于看到了惩戒堂中的人，居然是他唯二认识的两只秃驴。
固虚禅师亲自手持戒棍，而那跪在寺中漠然受棍刑的和尚，是许久未见的子安。
固虚老和尚是佛门掌门，这个池罔是知道的，他去年时身上余毒未清，现在看起来脸色红润，似乎好得差不多了，甚至还有体力拿着一根长长的持戒棍，一下一下闷声打在子安身上。
池罔再次愣住，这果真是江北第一佛寺——禅光寺？可是这底下的两个和尚，又是在唱什么戏？
根据过冬前的消息，盆儿一直在寺中闭关，这短短一个冬天的功夫，他能犯什么戒，引得固虚法师亲自当众责罚？
紧接着，池罔紧紧拧起了眉毛。
他怎么可能会直接从雪域领域到这种地方来？
他身在江北紫藤村，如今虽开春天气转暖，宽江渐渐解冻，但他也决计不可能毫无所觉的被人带到江南，出现在千里之外的禅光寺。
这是现实，还是梦境？
下面的棍刑还在继续，子安一声不吭的跪在石板地面，任由掌门的持戒棍结结实实的打在他挺得笔直的脊背上，直到打出了一片血迹斑斑，固虚法师依然没有住手的痕迹。
池罔眉头紧皱的看着下面的情况，现在发生的一切，都让他理解产生了困难。
紧接着，他看到了另一个更加让他难以置信的人。
……那是砂石。
在僧人中，砂石不知道从哪偷了件僧衣穿在身上，他终于有衣服穿了，因此显得很快乐，走的也很大方。
他毫不避讳地直接从这僧人的身体里穿体而过，那僧人仿佛完全没有看见他似的，不过他们确实也看不见砂石。
砂石早就死了，现在变成能量体后，除非他自己特意显形，跟本不用担心会被别人看见的问题。
于是他大大方方的走了出去，不过走着走着，看了看周围的气氛，也有点不如刚才的底气十足了。
惩戒堂前十分安静严肃，秃驴们的表情沉默肃穆，这让砂石都难得感到了一些庄重。
他们在围观什么？
砂石从众人身体里飘了出去，决定去一探究竟，可是当他走到最前排时，就惊讶的睁大了眼睛。
持戒棍重重落下，砂石看着那棍子雨点般落在子安身上，几乎是目瞪口呆的。
搞不清状况的他手足无措的站了一会，犹犹豫豫走到了子安身边，仗着他看不见自己，在子安被冷汗浸湿的额头上戳了戳，“活该挨打，让你肖想我家小池，他那么好看，能剃光了头发，然后出家跟你在一起吗？不行，我不允许这门亲事！你给我死心吧！接受来自于我的挑战吧！”
在听到砂石声音的那一刻，又一棍打在了子安的背脊上，不知是因为剧烈的疼痛，还是因为他真的察觉到了什么，本来闭着眼睛默默忍耐刑罚的子安，突然地睁开了眼，视线极之锐利。
明明知道他看到自己是不可能的，可还是有那么一刻，砂石觉得他是真的看到了自己。
于是砂石顿时怂了，吓得跳了起来，“妈呀！好吓人，你想干啥？”

第105章
身后的棍棒仍在落下，子安眼神从空中缓缓下移，盯着眼前那一片石板。棍子砸在他厚实的肩背上，发出沉闷的声音，他只是忍耐着一声不发，仿佛在默默思考什么。
他心中有愧，不能与外人道，修行之人妄动凡心，再起淫邪之念，便是大罪过。
是以这顿棍刑，他挨得面不改色、心甘情愿。
砂石近距离围观，知道这固虚老和尚可没留手，他听那声音都觉得疼，但子安却一声不吭的忍耐下来，这种忍耐力，也是让人佩服。
仗着没人看的见他，砂石在旁边蹲下来，心惊胆战地看着眼前的惩罚，又过了好一会，子安终于把这两百棍挨完了，固虚法师才放下了手，神色庄重道：“子安，从今日起你不许外出，自行反省。”
“……是。”
挨了这么重的罚，子安不用人扶，居然还能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他后背的鲜血顺着衣服淌下来，却依然挺得板直。
砂石都能看到他的冷汗从额头留下来，然而他却仿佛浑然不觉这份痛苦，依然恭敬的向固虚法师行了一礼，才转身离开。
池罔在楼顶看着下面的动静，见砂石捣乱也没人看得见，变不去管他，只是此时他的心中不禁又多出来了一个疑惑——这盆儿是做错了什么事，才被固虚掌门这样责罚？
这惩戒寺附近聚集了许多和尚，固虚法师也走了出来，他到门外的空地处，把所有的佛门弟子都留了下来，当众一同背诵戒律，默背佛经，以今日之事引以为戒，当虔诚修行，不存二心。
躲在佛寺塔尖顶端后的池罔本想离开，结果现在固虚法师位置一动，让他的行动增加了很大的难度，这里不如平地般行走自如，池罔必须要攀着楼体才能回到地面，可是他一动，就定会有注视着这个方向的和尚，立刻发觉他的存在。
若下面的都是平头老百姓，以他的速度倒也不用太过担心，可是这帮和尚都会武功，若是有人看到他，接下来池罔就要在佛寺的僧人交手。
池罔不认为自己会输，但他担心当自己落到这一群没有头发的秃驴的中间时，可能会因为长时间憋气而当场窒息。
池罔不能动，砂石也不知道自己的大腿来了。他在这里谁也不认识，左看右看，就跟着子安走了。
子安走出惩戒堂时，附近还有一两个平日里与他交好的师兄弟见他这模样，就想去告假去搀扶他回到他的住所处，却被子安一一婉拒了。
或许是因为今日出了这种大事，掌门又当众训诫讲话，禅光寺里面一派肃穆安静，气氛不同寻常。子安独自一人回到了住处，谢绝了拿着药追上来，主动提出替他疗伤的同门师兄，然后关上了大门。
子安独自居住在一间小房间里，除了床榻、一张木桌和靠墙的木柜外，并没有别的什么装饰，看上去十分简陋朴素，虽然他在佛门颇有声名，却仍然自守清修，不为五感享受所累。
这也让跟着他进来参观僧侣住宿的砂石心中愈发疑惑，这和尚看起来挺规矩的，咋就被打了呢？
子安把同门所赠的药放在桌面，扶着桌边坐在了那木凳上，砂石都轻轻替他松了一口气。
他本以为盆儿打发走人，这是准备给自己上药了，可是接下来的发展，砂石就是想破了头，也不可能想得到。
当子安听着门外的同门师兄弟走远后，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开口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砂石左右环顾，没在这房间里见到人，正在奇怪这和尚是在和谁说话，一回头就看到坐在椅子上的子安，眼神如电的锁定了他，重复道：“你是怎么过来的，砂石？”
这一刻，砂石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的震惊，他整个人哆嗦起来，“你你你……你怎么可能看得见我！还听得见我说话？别人分明都看不见我的！”
“你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小池呢？他现在在哪里？”子安脸上血色尽褪，神色非常严肃，“别告诉我你是通过异维领域的暂时通道跟着我过来的……我分明已经关闭了那通道，怎么可能……”
“领域”这两个关键字让砂石打了一个激灵，他脸上露出了犹豫的神色，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而一看砂石的脸色，子安就知道了答案，他肃容斥责道：“什么都不知道，你还敢如此冒险！你可知道那是薇塔的核心功能，就这样在里面贸然穿梭！”
“薇……薇塔？鸡爪子吗？”砂石迷茫道：“我们之前明明在紫藤村，怎么突然来到这里？我不知道……不对！你怎么会知道‘领域’和‘薇塔’？你不就是一个长得有点帅的普通和尚吗！”
面前的人明明是个和尚，可是他所说的话、他所做的事，却没有一件像一个普通的和尚。
砂石只觉得，他似乎从来都没认识过眼前的这个人。
“你从她的通道里过来的时候，会被分解成最基础的能量单位，与此同时你的防御系统被瓦解，她必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记录了对你的数据加以分析，你给她提供了一个反击的机会，现在，你该立刻返回小池身边，不能再擅自……”
子安的话戛然而止，“他也来了！不对，他怎么能真的过来？”
砂石握紧拳头追问：“进入小池雪原领域还留下脚印的人，是你吧？我们能通过领域的通道来到你这里，反向来推，你是不是也能……”
想到这个可能，砂石不寒而栗，“启动自检！”
“我不是你的敌人，把时间和能量省下来，立刻准备重写你的核心防御。”子安神色沉沉的打断道，“上次修补悖论时，我就发现这个时间截点有异维度领域，寻找许久，却没想到……”
子安眉头深锁，他的手在空中一划，在空中铺开了自己的控制台。
那一瞬间，就连砂石都忘记了呼吸——他从来没有想到过，他能见到眼前这样的景象。
无数个操作窗口像黑夜中的星辰一样铺开，一眼望不到头，各自进行运算和监视的窗口上流过的信息此起彼伏，就像是交替闪耀的璀璨星光，壮观而浩瀚。
而身处中心的子安，仿佛在一瞬间完成了许多东西，而这种变化，作为一个能量体的砂石，却可以清楚的感知附近发生的变动。
砂石收回目光，仿佛是察觉到危险似的眯着眼睛，猛地后退几步。
他惯常柔软和气的奶音，也在此时低沉下来，有了冰凉的质感，“这是鸡爪子的东西吧……秃驴，你可以随意使用她的核心功能，那么你到底是谁？”
“你来这里，是要做什么？你想对小池做什么？”
砂石无比认真的追问着，“鸡爪子一直想在规则内，以最小的代价杀掉小池，她阵营中的房薰、步染，更是根据鸡爪子的任务，一步步抹杀池罔在这个世界里留下的痕迹……那你呢，你和她们是一伙的吧？你又是来做什么的？”
子安平静道：“这要问你自己了，当年你又是为什么启动了你的‘干扰程序’组件，将我拉到这里来？”
砂石惊疑不定，“什么？”
“你自己说呢？”子安后背的伤口未愈，脸色愈发苍白，“你之前被鸡爪子断线，是我亲自赶过来把你重启的，你的纠正升级，都是我给你重新做的，你说我是来做什么的？”
砂石眼中露出白光，子安未做防御，让砂石对他的情况进行了扫描，果然砂石脸色缓和了些，“……你是零零二？怎么会有零零二？我的天，我有好多事想问你……”
砂石扫到一个关键的警告，顿时转了话题，讶异问道：“等等，你现在这个紊乱是怎么回事……人格回归，身份混淆？这是什么意思？你看看进度条都到95%了，你这再不处理一下，小心自己玩完。”
“本来已经有所改善，却没想到我做了一个梦……”子安似乎有些不愿启齿，“说来惭愧，我在梦中犯了戒，这便是我平日修行中动了念，有了罪。梦醒后更是古怪，我阴差阳错的进入了雪域里，还发现了一直找不到的异维领域，后来不知如何脱身，只得开启薇塔的功能送我回来。”
“然后一回到禅光寺，我便去掌门处领罚，诵经忏悔，却没想到一睁眼，就看到了你。”
砂石脸色古怪道：“你还真是个和尚啊？”
“请尊重我个人的宗教选择，我以前就吃素信佛……不说了，小池要过来了，你和他都不能在这里多待，在产生更多错误的逻辑前，立刻回到你们该在的地方去。”
刚刚还挨了一顿棍子的子安表情无奈，他撑着身上的伤站了起来，“但可以不要把我们今天的交谈告诉小池吗？不要让他怀疑他真的来过禅光寺，在江北的人突然出现在了江南，这本就不符合逻辑。”
砂石毫不犹豫拒绝道：“我不会瞒他的，不行。”
“你告诉他，会产生新的悖论，你还记得上一次的紧急抽调吗？你被关小黑屋，便是为我紧急修复所有的因果线，后来危机过去后，我又独自修复了整整一个冬季才将当前截点稳定住。”子安深深吸了一口气，“而且，异维度领域到底是怎样的存在，你真的了解吗？”
“为什么定点传送到这里后，别人看不见你，但小池却拥有身体，可以被别人看见？这你想过没有？”
砂石瘪着嘴，“……我都不知道小池也过来了，不过我知道为什么别人看不见我，那是因为因为我死了，变成了能量体。”
“不，真正的原因是……你以为你死了，他以为他活着。”子安似乎有些坚持不住了，他双手一推，砂石觉得自己的身前突然就想有了一只手，把他推进了一个看不见的地方。
他听到和尚最后一句话，“今日之事，切勿追究，这对你我都好。”
送走了屋里的砂石和摸到屋外的池罔，子安来不及松一口气，还有一事在他心中高高悬起——那片雪域若真的可以打破空间的限制，让砂石和小池到千里之外的禅光寺里来，那么他也曾踏上过那片茫茫白雪，还是在做了那样一个梦之后……
子安立刻摇了摇头，他对池罔产生那般念头已是大错，那件事不可能是真的。
若真是他在无意识间，也不小心去了一趟池罔所在的紫藤村，对小池行轻侮之事……他相信池施主不会就范，以池罔的武功，可以直接打死他的，又怎么可能任由他胡作非为？
果然只是个梦罢。
他想到此，又给了自己一巴掌——对小池如此不敬，满心淫邪之念，这已是犯了戒律，可是两百下持戒棍打在身上，都没能让他悔改，这当真是无药可救！
眼下有许多事做，他却心烦意乱的只想把自己泡到冰水里，好好冷却一下全身火热的血。
数个时辰后，江北紫藤村。
池罔醒来时天已大黑，他床边燃着一只蜡烛，照出此处正是兰善祖宅。
……可是他分明记得的是，他眼前最后一个景象，是南边禅光寺盆儿的僧房前。
这一天里发生的事，都太不合常理。池罔在一瞬间，几乎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才产生如此离谱的幻觉。
房门打开，房流端着托盘走了进来，看到池罔醒了，顿时精神一震，“小池哥哥，你醒了？我之前来你屋外叫你，见你许久不应，便冒昧而入，正好看见你晕倒在地上……”
池罔的嗓子因为久未沾水，声音有些沙哑，“你大概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就是你……你传人把浴桶抬出去后。”房流想起之前在紫藤花架见面时，被池罔莫名掐住他脖子的事，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惧怕，却还是让自己笑开，露出池罔最喜欢的笑容。
他的脖颈上还有池罔留下的乌青手印，甚是骇人，但他却如若无事的把池罔扶起来，柔声说：“阿淼姐说，你可能就是这段时间太累了，所以才倒下了。最近别的事都放下，好好养养身体，你先喝点热汤，我再去叫阿淼姐过来……”
池罔坐起身体，一只手制止了他的动作，“你先给我去查一件事。”
感受到池罔不同寻常的态度，托着汤盅的房流收敛了笑容，“你说。”
“今日南岸的禅光寺里，那叫子安和尚是不是受了罚？”池罔的慢慢说道，“如果是，就去仔细查他犯了什么戒律，到底因为什么受罚。”

第106章
等到江水化冻、南北航渡重新开通之时，池罔还是没能知道那一天在禅光寺里的和尚到底破了什么戒。
但他确实是受了罚，在房流确认了这件事后，池罔愈发怀疑那一天经历的真实与否。
他问过砂石，而砂石却给了他一个否定的回答，“小池，我们是不可能瞬间出现远在千里之外的地方的，这不符合常理，你糊涂了吗？”
池罔想不明白这个问题，所幸就暂时放下不想了，世上之事因缘际会难以预测，时机若是不到，他便是等不到这个答案。焦急也没用，不如稳住心态，才能冷静的随机应变。
但无正门的渠道确定了一件事——自从去年一别后，子安一直在寺庙里窝着，居然从未出来过，这真是让人想打他一顿，都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
渡江船上的两个人心思各异。房流这几天来，心情几乎是波涛汹涌的，并不如展现出来的那样平静。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自从那天他回到紫藤村的祖宅后，池罔对他的态度就变得奇怪起来。本来房流都要凭着他的热血勇气，去和他漂亮的小池哥哥把窗户纸挑破了、把话说开了，但池罔骤然冷漠下来的态度仿佛在他头上浇了一盆凉水，逼得他冷静下来，不得不暂时压住了本来涌起的心意念头。
他们返回了南岸，在上岸后不久，就被人找上门来。
那是步染的人，向池罔和房流传达了房薰步染这两个小丫头想一起聚一聚的意思，她们一整个冬天都没见过池罔和房流，也是十分想念。
她们或许已经察觉了房流对她们任务的破坏作用，但她们显然还没有查到隐藏在幕后的池罔，这便让彼此的交往显得更多了几分真心。
房流回到江北，本就该立刻进宫面圣，找他的皇帝大姨去禀报这个冬季在江北巡视的结果。可是当他们到皇都时，已是宫门落匙时分，又有两位姑娘相邀，房流便决定第二日早上再进宫回禀。
步染这么殷切的去约见池罔，除了长久未见以藉思念外，还有一层要求——她要池罔帮忙治一治长公主的嗓子。
长公主房薰身体十分健壮，身子自然没有问题，但是她曾经服药变为男声，虽然已经吃药开始恢复，但直到现在一年多了，她的声音还是低哑，话说多了就会疼痛。
这种小病对池罔来说自然是手到擒来，他很利落的为房薰看诊开药，拿到池罔开的药方后的步染，明显松了口气。
可是房薰就不那么开心了，“我不想恢复声音，我不想去上朝！天天要起那么早，还要听一群文臣叨逼叨，烦都烦死了。”
长公主抱怨得十分情真意切，“你替我上朝不就行了嘛，非要拉我来做什么呀？”
这话是晚上席间，她当着房流和池罔的面说出来的，本来这种事就该关着门吵，但房薰以对方颜值来决定好感度，根本没把在座的诸位当外人。
房流表情怪异，连忙举杯喝茶掩饰，他若是有机会如长公主一般参政掌权，怕是一刻都不会放手。却没想到听他这位皇姐的意思，竟是对自己想要的东西如此不屑一顾，也不知她是装的还是真心。
难道是自己太俗气，喜欢钻营权术，品性不如那修行的秃驴般磊落无求，所以池罔才看不上他？房流皱了眉，心中的念头此起彼伏。
“染染，你就让我去西雁关吧，既然今年朝廷能拨出钱去修水渠，那边总需要一个人去监工。“说到这个，房薰终于打起了精神，举手自告奋勇道，”我去，让我去！我还没去过西边呢，那是古国罗鄂人后来的迁居地，据说盛产帅哥美女，你看看在座的这两位，就知道那边一定非常养眼了。”
步染对房薰的话表情淡淡的，以房流对她的了解，步染这是已经生气了，只是压着没发火。果然，她甚至直接忽略了房薰的请求，自顾自和房流池罔说上了话。
房流会聊天，当即接过话头，说了许多江北的趣事。这顿饭便在其乐融融的气氛下结束，等到天色已晚时，便各自告辞回家。
房流带着池罔回了他的王府居住，虽然说房流回来一事并没有大肆宣传，但是今时不比往日，他在江北多少挣下了一点实权，晚上都有人登门拜访疏通关系了。
他自去忙碌，而池罔却是在想，步染和房薰在席间聊过的西雁关外修建水渠之事。
西雁关是他故族北迁之地，后来七八百年间，族人在西线关外安居繁衍。当年西雁关便有水源问题，遭干旱时庄稼会颗粒无收。池罔作为国师时，没少为西雁关操过心，但是这几百年过去了，关外的地貌环境也有变化。
于是池罔便动了去那边看看的念头，但也只是个念头，因为他现在最想做的……居然是去找一找那个盆儿。
其实他也不知道，就算他成功把盆儿从禅光寺里弄出来能去求证什么，但至少揍一顿，还是找得出理由的。
当池罔决定要西行后，他将自己的第一站定在禅光寺附近。
房流也渐渐长大了，这个年纪都可以娶妻成亲了。池罔不想他一直膏药一样黏在自己身边，想给他一段时间，年轻人适合冷静一下。
池罔处理了一些无正门需要掌门点头的事务后，见月上中天，就准备休息了，只是他不知道，刚才席间见过的房薰和步染却大吵了一架。
步染一向绵里藏针，哪怕就是她心情不悦，也相当稳得住，可是今天房薰的所作所为，让她真的生气了，“你今天晚上说的什么话？什么叫不想上朝？你还真指望我为你做一辈子的活吗？我们的任务进度一直在掉，流流在江北那么多动作，我们却一直停滞不前。更别说之前薇塔长达数月的离开，我们必须要做好准备，在她离开时靠自己完成任务，可是你这样下去，我们还怎么回家？”
房薰也相当不高兴，“你从小到大就是太严肃了，怎么就不能像我一样活得随性些？染染，你这段时间绷得太紧了，这样吧，你给自己放个短假，跟我一起去西边玩玩，沿路还能赶上江边灯节，我们一起去转转，你心情就好了。”
步染变色道：“你心里到底有没有点儿正事？这冬天你都干什么了？就在那儿不务正业的写本，揪鸡毛、斗蛐蛐！你现在的字写的还那么丑，以后怎么批奏折？看本书连繁体字都认不全，还不愿意去多读些书，我真的不喜欢你现在得过且过的样子。”
“我本来认识的大字儿就不多，别说这些笔画最多的繁体字！就连简体字我都认不全，更别说这么难的了，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干嘛对我要求这么高？”房薰眼睛一瞪，开始了胡搅蛮缠，“我明明就不喜欢读书，再说写本怎么啦？这是一个很好的职业，能喂饱一群嗷嗷待哺的读者，你怎么就不能尊重一下我的个人爱好和志向？”
步染终于看出来了，“你推三阻四的，就是不想回去吧？”
房薰破罐子破摔道：“对！做个毛的任务！为什么我们一定要回去？一起留在这里不好吗？”
对话不欢而散，当夜房薰便入宫去请了旨，披星戴月地直接往西边去了，准备在那边修个水渠冷静一下。
而池罔则是选择在房流上朝时，悄无声息的离开了王府。他和步染一个是半夜走的，一个是早上走的，彼此都没有特意去打听过对方的踪迹，却不知道双方的目的地是相同的。
在路上赶路时，正好遇到了房薰所说的江边灯节。春夏之际南北江岸的城市，都有江上放灯许愿的习俗。
池罔便是赶着灯节，在月华初上时分赶到了这样一个镇子。镇子临江，江水上一盏盏灯飘在水面上，像一片倒映在江上的银河星辰，宁静美好。
年轻的情侣，更是会选择在这样的晚上放灯，在江边许下地久天长的心愿。这是一个对沿江居住的人民来说，等同于七夕乞巧节一般的重要节日，外出的都是成双成对的人，就是不适合形单影只的独自在外面走。
池罔心中安定而强大，哪怕街上到处都是情侣，他也能走得稳稳当当。可若是有人看清他的容貌，便会有男男女女勇敢的过来攀谈，约他一同过节。
池罔被问的烦了，便离开了夜里也十分明亮的江边街道，直接沿着水岸而行，这样又能看灯，又得了清净。
只是在黑黝黝的江边，也偶尔会有小情侣躲着街道上的行人，说些体己的悄悄话。池罔在他们身边经过，就想起了一些往事。
他当年亡国初入庄府时，庄衍便许下陪同他一起过灯节的约定，而这个约定却是在时隔两三年后才真正完成的。
庄衍自立后，紫藤村附近并不靠江，所以无灯可看。他们若只为看一个江灯，重新回到庄侯的领地冒风险，实在不是个明智之举，所以那一年春夏交接之际，庄衍带着他渡江过节。
因庄衍与沐北熙结为盟友，所以他的行动并未遭到任何阻拦。南岸属于沐北熙的领地都为庄衍大开方便之门，庄衍办完正事后，便惦记带着小池一起去看江灯。
他们曾经手牵手一起在这河中放江灯，正如这江边所有的情人爱侣一样，躲在黑暗处亲热的耳鬓厮磨。
而如今，池罔独自看着这黑暗江面上一盏一盏亮起的明灯，听着那江水拍在岸边冲刷的水声，心中也无不甘。
他想起了庄衍，可昨日已逝，他的思绪也偶尔会停留在那个活在当下的、酷似庄衍的和尚。
他们一别许久，都不曾见面了。
他现在会在哪儿呢？在禅房里静坐，又或是在寺庙中诵经？
……但他不会在这红尘间，享受这份俗世的热闹。
他觉得自己有很多事想去问问他……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这一刻池罔站在江边，他独自一人走过七百年的事实，格外清晰的摆在了他面前。
他叹了口气，突然有一点后悔，若是能带流流来，能和那小机灵鬼说上几句话，倒也算是一件乐事。
他在江边安静地走着，直到他看到了前面的一个人，也如刚才的他一样，独自一人眺望江边。
黑暗中只能看到他的身形轮廓，是一个肩膀宽厚的高个子男人，他如池罔一般，在这成双成对的节日中，也是少见的孑然一身。
池罔正想绕过他走开，却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停住了脚步。
他仔细观望男人的方向……就看到那男人的头顶略微发亮，似乎是反了点光。

第107章
池罔往前走了一步，那河边反光之人也看到了他，借着江上灯盏浮光，认出了来人轮廓，显然也是有些怔愣的。
他们大概都没想到，会这样意外的再次相见。
小池模样没有变，看着却似乎瘦了些，似乎有什么事情压在心里。没来由的，子安便觉得他现在看到自己，其实是想过来说说话的，也不拘谈些什么，就是做个伴就好。
子安恍惚间，池罔已走到了他的身边，与他并肩站着，面向江中。
这一个情人爱侣才会相携共度的佳节，他两人这样的搭配，着实并不合适，可大概是夜晚的江面美得像一场梦，他们谁都没有打破这份安定平和。
微凉的江风吹拂在他们身上，池罔远眺江面，而子安却只垂头看他。
夜幕是最好的遮掩，他眼中的情绪，实在不像一个平静无波的僧人，但是他的放纵也只有那短短一瞬，便强行克制着收回目光。
七百年前的往昔就像这夜晚的江水，生生不息的冲向岸边，再一波波冲刷在心上。埋藏在冰冷地面之下的感情破土而出，已不是诵经念佛可以遏制的了。
他想起来越来越多的事情，便愈发不能自已。那记忆觉醒、人格混淆导致的混乱，他已经推演过几次解决方案，到目前为止……似乎只有顺理成章的接受，才是最好的方法。
那么一个对子安来说非常重要的问题，又再次浮上心头——他到底是谁？等这一切过去后，他会变成另外一个人吗？
“盆儿，你今晚一直在看我。”池罔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却没有一丝不安羞赧，如江面柔和的夜风一样叫人无法提起防备，“看了这么久，好看吗？”
“好看……我与池施主去年一别，至今五个月不曾相见。”子安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很是温柔，声量却放得低了些，去掩饰那一份不自然，“……甚是想念。”
和尚会这样直抒胸臆，池罔也多少有些意外。他曾想过如果自己与这和尚再见面，大概会闹得鸡犬不宁，可是当这样的情况真真正正的发生时，却又是另一番感受。
在这和尚身边时，他能感觉得到莫名的安心。明明他身份未明，身上有诸多蹊跷，自己本该防着他，可大概是今夜江景太温柔，偏偏就让人不想争吵。
他状似随意的站在子安的身边，却封住了和尚的退路，“去年秋天带你去无正门那会，让你看我的纹身，可你为什么摸了我就跑？”
子安一下子变得有些局促，但他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以至于外表上看不出什么，“……是贫僧的错，冒犯了池施主，若是能让你出气，就给你摸……”
察觉自己失言，子安顿时停住了，“给你打回来出气，直到你满意为止……”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愕然感觉到，池罔的手真的搭在了他的后背上。
这和尚身材很好，平常有宽敞平凡的厚重僧衣罩着，只显得出身形高大，可是这一搭上手，却能摸出里面的力量。池罔在他的衣服上摸到了一片潮湿，便证明了自己的猜想。
子安被这突如其来的接触，猛然唤醒了想起不久前那接连数场活色生香的春梦的记忆，梦里的池罔在与他极为亲密时，也曾这样摸过他的腰腿脊背。想到这里，他的身体轻轻一抖，立刻握住池罔的手，把他从自己背上拉了下来，“池施主，要打就打……别摸。”
“摸你做什么？”池罔挣开了他的手，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觉，“我不过是闻到了血腥味，似乎是你身上的味道，夜晚天黑看不清，便摸到了你背上的血……你这是想哪去了？还真是个淫僧。”
淫僧理亏，他觉得自己现在应该离池施主远一点。思念是思念，但犯戒也是犯戒，再这样下去，他要受不了了。
“背上伤口这么重，怎么还不躺着休息？你体温略高，不该在外面折腾。”池罔似乎随意的将话题引了过来，“你一直好好在禅光寺修行，这是破了什么戒？”
子安沉吟不语，真相他不敢说，便只道了声“阿弥陀佛”。
池罔见他不答，沉默片刻，轻声追问：“叫你淫僧都应下了？破的当真……是邪淫戒？”
他什么都没说，可池施主敏锐得让人可怕，子安深吸了口气，绷紧了心神身体。
那日之事，池罔左思右想都觉出几分不对。先不说他全程毫无所觉，等到后来清洗身体上的那些痕迹时，竟没有一处不吻合当年庄衍在床上的习惯，心情便十分震惊复杂。
理智告诉他不可能，可是直觉……
没人能知道此时池罔的紧张，他知道自己该问了，却又不敢问的太明显，莫名其妙被人上了，却不知道那男人是谁，如今他却想去问一个各方面都不可能的和尚，他自己都能感觉到其中的荒诞不经。
“我问你，子安。”池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稳，“你去惩戒堂领罚那天是下午，我想知道你那天中午，身在何处？”
下午在佛寺，那中午自然也该在佛寺，这问题问得奇怪，子安却也认真答了，“我当时在禅光寺。”
那日江水还未化冻，是这几日破冰后才重新恢复的江上航线，他两人一北一南，更别说固虚法师在同日下午于众目睽睽之下棍打子安，那天的他，实在没有任何突然出现在江北紫藤村的可能。
池罔奇怪的问题，让子安心中无端有些不安，他温和的问，“怎么了，池施主？”
池罔摇头道了声无妨，他知道不能说的更多了，只得遮掩过去，就这两人在江边偶遇一事挑起了话头，“你这和尚动凡心了，为了过灯节，带着一身伤，都要往江边来凑热闹。”
子安接受了他的指责，目光重新看向江面，“我只是这几日自从听说过灯节以来，不知为何，这件事就在我心头念念不忘。”
有一个画面，一直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那画面里只有当年的庄衍，孑然一身站在江边，寂寞地的望着满江花灯。
那样的孤独让他感到痛苦，是以犹豫再三，还是决定来江边一探，却不想真的能遇到池罔。
冥冥之中，似有天定。
可是当真的看见池罔站在他身边时，他不知为何，心情便沸腾滚烫，甚至还很想去牵一牵池罔的手。
……然后与他十指相扣，再不要松手，就躲在这无人会打扰的江边，共赏满江灯火。
那曾经是他与小池的约定，他们在成亲后的一年里，感情依然很好。庄衍带他去看江灯那年，两人却没能这样一直手牵手到最后。
事情始于庄衍察觉到有人跟踪，他便立刻终止了行程。他带着小池开始向人多明亮的地方走，他想在众目睽睽下，所有鬼祟之人，都不敢妄动。
可是没想到在这个过程中，他竟然会与小池失散了，街上人潮汹涌，他们的手没能一直牵在一起。
小池被人挤散了。
庄衍顿时急得一股火窜上，立刻沿着来时道路往回找去。只是他不知道，其实那来跟踪他的人只是个诱饵，目的便是引得他们失散，而在街上故意挤散他们的人群，其实都是小池提前安排好的。
庄衍对小池非常信赖，交予他打理的家业便不再过问，除非有难处需要小池主动开口。可是小池从没说过自己做不好，到了他手中打理的铺子、他整理过的军粮军饷细表，从未出现过一丝半毫的纰漏。
所以庄衍不知，短短一年间，小池就已经有足够的力量，能背着他做事了。
这一次，小池诱着庄衍来江南看灯，其实是为了一样东西。
甩开庄衍后，他逆着人潮而行，重新回到了江边，按照约定敲开了一家看似十分普通的江边渔民住所。
房中没有人，只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下有一本平放着的薄册子——《小羿功法》。
小池将它拿起来，迅速翻看几页，知道这就是他要找的东西，脸上现出喜色。他按照与这神秘人的约定，将怀中携带的巨款银票留在桌上，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他不知道的是屋顶上有一人，一直默默注视着他的动作，直到确定他拿到了武功秘籍，才动身离开。
沐北熙不教他武功，但小池从未放弃，一直寻找着就算是没有基础，也可以速成且大有威力的功法。功夫不负有心人，两个月前他真的打听到了南边的一位神秘人，手中拥有一份这样的秘籍。
他便哄着庄衍来了南边，并千方百计的寻找了这样一个独自行动的机会。事关重大，他信不过别人，只好自己过来取，他将这本武功秘籍藏在了怀里，匆忙的走回街上。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他不过用了一炷香多的功夫，几乎算得上是不露一丝痕迹。
他收回脸上的冷漠，在一刹那间变回了那个柔弱的、需要人保护的罗鄂少年，慌张的在街上寻找着庄衍。
很快他便找到了他的庄少爷，庄衍一找到他，便直接把他抱了起来，抱着他往回走。
窝在庄衍怀里时，小池曾经回头看了一眼江面。漫江花灯，瑰丽若灿烂的银丝绣锦，这样的美景值得被铭记。
那年他与庄衍的约定勉强算是完成了，虽然只得片刻清欢，后来庄衍找到他后，也不在外面玩了，不由分说的带着他回去，将他护在了最安全的地方。
只可惜他好不容易来一趟南边，也没能好好赏景过节，等下次再来，却不知是何光景了。
后来世事难测，练成小羿的小池，却再也没有机会和他的庄少爷一起赏灯了。
七百年后的池罔多少心生感慨，默默叹了口气，故人早已化成枯骨葬在江北畔山，而如今能站在他身边的……却只有这个酷似庄衍的秃驴了。

第108章
《小羿》功法不知为哪位高人所创，里面包含了一套内力心法和一套匹配的双剑剑法，非多智聪颖之人不能习得，而成功修习后，不仅可以弥补幼年不曾习武的基础不足，还能在短时间内积累巨大的威力。
这对于当年的小池来说，简直是量身定做的一套武功，不仅适合他的心性，还恰到好处的解决了他没有童子功的问题，这一切巧合到让人几乎不敢置信。
所以小池拿到《小羿》后，就瞒着庄衍偷偷练了起来。他在暗处默默偷练，这一练就是三年多，不曾被人察觉。
他能清楚的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已经变得和以前大不一样。他身体的力量在增强，境界一日千里般飞进，这让他越发想找个懂行的人，试一试自身现在的水平。
但他身边的习武之人都是庄衍亲卫，他必须找一个与庄衍无关又值得相信的人，才能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而近来，却有一个合适的人选——沐北熙。他几日后就要前来江北，与庄衍商定接下来的马匹和粮草的交易，这次会面涉及军需，兹事体大，是以沐北熙亲自前来，不假旁人之口。
在小池与庄衍成婚后，距离他与沐北熙的五年之期，已过了三年多了。
如今他虽然已得到可进出庄衍的书房的允许，但最要紧的信息，却仍是一无所获。
就连自小跟在庄衍身边的梁主管，都在暗中提醒过庄衍，小池并不像表面的那样纯真娇弱，反而颇有心机。
可是三年过去，庄衍显然还没能从小池这碗迷魂汤里清醒过来，对他仍然极为宠爱，没有丝毫厌倦的意思。
小池亦察觉了梁主管的戒备，可是现在庄衍情浓时，他只需要像个羞涩柔软的小妻子，在傍晚时亲自迎接庄衍回家，若是再任他予索予求一晚上，就能保证庄衍把所有的逆耳忠言都忘掉。
他知道外面的人都在观望、猜测，几乎所有的人都不看好他们，也不认为庄衍会和他一直走下去。纵有闭月倾国之貌又如何？当年华渐长容颜老去时，又或是等庄衍感到千篇一律了，自然会有大把闻弦歌知雅意的人，将新鲜的美人送到庄衍面前，以作拉拢示好之用。
小池从来不想永远把握住庄衍的心，他只需要在足够的时间里，牢牢占据庄衍的爱意就足够用了。庄衍如今是江北西边的土皇帝，在他的庇护下，小池在三年时间内颇有作为，利用了这个机会，大幅壮大了自己的势力。
在征得庄衍首肯后，他以收容罗鄂故族之人为由，在三年多的时间里一点一点编织出了一张多达千人的网，明里暗里各有其职，只效忠于同族之人的小池。
其中有几个罗鄂人是知道小池与庄衍的关系的，便劝谏小池尽早为自己寻找后路。他是男人，又不能繁育子嗣，再待过些年，庄衍待他的心淡了，若是纳妾生子，他便无依无靠，那时候的形势，自然要比现在艰难许多。
这些道理小池不是不明白，但他其实没有想那么多，他知道他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这些算计后，自己可能会失去什么。
但他想不了这么多，他不认为自己能永远的控制庄衍的心，所以他时间有限。与其大花心思去讨好庄衍，不如赶紧将自己挂念之事办妥。
在这三年多里，他一直在让自己的罗鄂族人，寻找同胞妹妹的下落。
妹妹与他是同母一胞所生，相貌很有相似之处，只是看看小池的模样，便不难猜到他的妹妹会多迷人，而这样过于瞩目的美丽，在这乱世的命运多半颠沛流离、 不得善果。
没有人会像小池这样幸运，也没几个人像他这样善于忍耐。
他不知道他妹妹现在沦落何处，也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但无论生死，他都希望能找到关于妹妹的信息。
只是三年来，无论他耗费多少人力财力去寻找，都没能得到任何关于胞妹的只言片语。
他与沐北熙暗中的通讯从未中断，沐北熙一直知道他在背地里做什么。
沐北熙到来江北那一天，庄衍为表现对南边盟友的重视，举办了一场隆重的酒宴以示欢迎。
这些年庄衍终究还是克服了自己的占有欲，在得偿所愿后没有不管不顾的把小池藏起来，而是给了他相应的尊重，没有剥夺他正常的交际往来。
这次酒宴，庄衍更是带着他一同出席，同坐主位。只是小池和沐北熙打招呼时，都是十分客套而守礼的，没有人能在他们的脸上看出任何一丝异样，也没人知道他们早就有所勾结。
酒宴上的美酒飘香醇厚，饭菜尽是江北珍味，翩翩起舞的舞女婀娜多姿，宴席间一派宾主尽欢的气氛。
只是这样难得的时候，就有江北的豪门在舞女上下了功夫，试图用来测一测主位上几位大人物的意思。场上众舞女如花团锦簇，众星捧月的引进了一位衣着桃红、身轻体柔的美女。
美人翩翩起舞，就像一朵舒展的娇嫩桃枝，不仅眉目含情、面容姣好，最难得是一把细腰，被彩色的纱衣束在一款绣工极为精致的腰带下。那腰带上绣着一团团桃花栩栩如生，在灯下的花瓣随着这一支舞，几乎跃出绣面，跳到了众人的眼前来。
这份意思不可谓不雅致，小庄侯的罗鄂夫人虽然极美，但到底是个男人生不出孩子，看了三年多，也不怕看腻了。而这美人风情婉柔，又是小庄侯最爱的细腰，说不定能有戏。
而事实上，坐在主位的人，确实在死死盯着舞池中的领舞美人。
只是这个目不转睛的人不是庄衍，而是小池。
庄衍本来只是欣赏歌舞，看到这个美人的瞬间，就明白过来这是什么意思。但他不为所动，那跳舞的女人只是装扮精巧用心，尤其是那条有画龙点睛之效的腰带，在这场舞蹈中最为夺目出彩，其实细看下，人长得还不如小池一半好看，腰虽然细，若论风情姿容，实是差之远矣。
趁旁的人都在欣赏歌舞，庄衍手一把握住了小池的腰，在他耳垂上轻轻咬了一下，小声说，“那女人的腰，还没你的细。”
小池身体微微一动，却没有对他的话有任何反应，庄衍拉开距离，却发现小池眼睛一转不转地盯着那女人，眼睛睁得大大的，似乎连片刻都不愿意移开，
庄衍顿时大感意外，随即便留了心思。
小池的神色完全不像是吃味的模样，反而有些震惊怔愣。庄衍看得心中不痛快，神色便淡了下来。
酒宴结束时，舞女被献给了庄衍，庄衍没说要，也没明确说不要，就这样顺水推舟的收了下来。
只是送沐北熙到客院歇息后，那舞女连庄衍一面都没见到，她不知道此时的庄衍早已拉着夫人回了屋，整整一晚都格外卖力，房间内的床榻吱吱呀呀地响了半宿，到三更天后，里面的动静才渐渐停歇下来。
又过了许久，夜晚明月高悬万籁俱寂之时，主屋的房门被人轻手轻脚的推开，有人披着衣服走出了屋外。月光打在他的侧脸，却是那本该在屋内被折腾到无力下床的人。
此时小池的腰腿都是酸的，但是他却几乎是迫不及待的走出了院子，连身上的衣服都来不及系好，打听了晚宴舞女住的地方，就匆匆赶了过去。
那舞女苦等庄衍不至，见时候不早知今夜无望，便自行睡下了，此时她正在睡梦中，却被人一把从床上揪了起来。
舞女连忙呼救，屋中烛光同时亮起，她看清眼前的人，顿时连尖叫都忘了，这人正是席间坐在小庄侯身边的“夫人”。
他明明眉尾晕红，整个人还泛着被滋润后的艳桃春意，神情却是冰霜冷意的凶煞，让人心魂俱惊。
“我只问一遍。”小池声音轻极了，可是他逐渐红起来的眼睛，传达出截然不同的神色，让人心生恐惧，“你这腰带，是从哪里得来的？”
愣了片刻后，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的舞女想放声尖叫，但是小池练武后目力反应力皆与原来大有不同，手疾眼快的掐住她的脖子，将这一声尖叫胎死腹中。
舞女被掐得翻了白眼，几乎背过气去，小池慢了半拍才回复了一点神志，他现在已经练了小羿，自然不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少年，他现在手下的是一条活生生的生命，而他早已经有了执掌生死的力量，刚刚他若是再多用一点力，再多掐上一会，这女人现在已经变成一具死尸了。
在夺取她性命的前一刻，小池放开了手。
舞女伏在床榻间剧烈的咳嗽，嘶哑道：“是我买来的！是我重金从一个兵将手里买来的！”
“……是谁？”
“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名字！我只知道他以前是庄侯府上的兵……咳咳咳！”在决定生死的力量压制下，舞女刚才在席间的风姿早已丝毫不剩，恐惧得涕泪横流道：“别杀我、别杀我！我什么都说！”
小池猛地睁大了眼。
舞女哭道：“他说过、他说过这条腰带，是从一个罗鄂小姑娘的尸体上扒下来的……那是几年前罗鄂国破时，街上死了好多罗鄂人，他们便从那些尸体上扒金银首饰之类……看起来值钱的东西，然后拿出去变卖，赚些零头花用，当时看这腰带极为精巧，觉得是好东西，就也一同拿了下来——啊！”
女人的尖叫戛然而止，话还没说完，小池眼睛已变成通红，他死死掐住女人的脖子，不让她再发出一点声音。
而就在这个时候，有人踏入了四敞大开的房间，看见屋内情形，便立刻命令道：“住手！”

第109章
在这样的静夜里突然有人发出声音，足以让任何人惊觉警惕。
只是这个时候的小池，状态已经发生了明显的异样，他眼睛红得吓人，双手死死掐着面前的舞女，就仿佛完全没有听见身后人的声音。
那人迅速靠近，出手一招格挡开小池对舞女的挟持，试图把他手里的女人救出来。
这一招打断了小池的动作，却也同时激怒了他。小池瞬间转移了目标，手指如铁爪般勾起，直接向来人天灵盖掏去。
此人极为敏捷的后退一步，喝道，“你在干什么？想把庄衍也引来……咦？”
沐北熙疑惑道：“你什么时候学的武功？”
只是他在说这几句话的功夫，两人就以电光火石的速度过了数招，沐北熙没有准备，一时居然被小池击退数步，这让他非常惊异。
他三年多前曾与小池密会过一次，那个时候的小池于武学一道，还是一窍不通的状态。小池曾向他打听过可有他能练的武功秘籍，被当时的沐北熙婉拒了。
如今若非沐北熙亲眼所见，他是决计不敢相信的，这世上竟真会有三年速成的邪功，招数如此阴诡奇秘，让他都感觉不好对付。
从没有人真正见识过沐北熙的底细和实力，但他绝不是一位浪得虚名的高手，在小池的追击下，他开始认真应付起来。
见到来人是这位算是秘密盟友的沐北熙，小池居然也没有丝毫停下手的意思。他仿佛认不出人来了，通红的眼眶透着狰狞之意，见沐北熙后退，就夺身扑上，招招下的都是杀手。
这也亏来的人是住在附近听到声响赶来的沐北熙，若是其他人，恐怕根本过不了几招就已被他杀死。
沐北熙开始认真对待这场战斗，同时皱眉道：“不对，你这练的这是什么邪功？”
说这是邪功，可说是丝毫不为过。小池没有说话，却已进入一种近乎发狂的状态。沐北熙毫不怀疑，现在的他会见一个杀一个，直到杀光所有出现在他眼前的人。
但他第一个撞上的人，就是沐北熙。
技不如人，他没能杀了沐北熙，便被沐北熙一招打中脖颈，晕了过去。
一个时辰后，等小池再次清醒恢复意识时，已几近天明。
他此时待的地方略显陌生，并不是与庄衍同住的主房，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此处仍是那舞女的住处。
小池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却发现在床边守着他的人，却是沐北熙。
沐北熙似乎有些疲惫，他见小池醒来，揉了揉紧皱的眉心，沉声道：“我想，我需要一个解释。”
天色已微微发亮，这一夜要过去了。小池一边回想刚才的事情，一边将视线移向房间墙角一动不动的女人，问道：“她怎么了？”
“死了，你掐死的。”
沐北熙波澜不惊道：“我试图阻止，但没来得及，你练的武功不对劲，当时丧失理智那会，若是我打不过你，你怕是此刻已经杀出这院子，在庄府大开杀戒了。”
在他失去心智之前，小池还多少保留了一些记忆，知道自己失控了。但只要这件事撞在沐北熙手上，而不是撞在庄衍手上，就还有回旋余地。
还来不及松口气，道声侥幸，就听到沐北熙开口了：“世上没有速成的捷径，武功绝非一朝一夕之事，你练的这邪功。稍微一个不注意便会走火入魔，且威力惊人。我估计整个庄子里，就只有我和庄衍能制住你。”
“我以为你会很稳重。”沐北熙语气中带着淡淡的责备，“但没想到，你居然能闯出这种祸来。你为何非要杀这女人？”
小池从床上下来，径直走向墙角的女人，将她腰上那条腰带小心解了下来，珍而重之的收在怀里。做完这一切，他在向沐北熙解释道：“这条腰带是我胞妹亲手所绣，她的绣工精妙，当世无人能及。早在酒席间见她跳舞时，我便一眼认了出来……关心则乱，我并非有意失控。”
沐北熙点点头，“罗鄂王族里的贵女，无一不精通绣技，我身在南岸，亦早有耳闻。”
沉默了一会，小池突然小声说：“其实我是知道的。”
沐北熙一时不知他在指什么，便静静的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沐北熙的眼眸幽深，就是聪颖如小池，也很难轻易猜出他的真实想法。
“走了捷径，获得了本不该获得的力量，就要为此付出代价，我明白这个道理，也早就做好了准备。”小池的声音有些沙哑，“只是失去神志……这还是头一遭，下次我会更注意。”
沐北熙沉静的看着他，那目光似乎在评判这位合作伙伴，在接下来的这段时间里，是否依然值得信赖。
小池默默的领悟到了沐北熙未曾选之于口的意思，再次保证道：“我们还需要再等待时机，江北这边，我依然是你最意想不到的一招暗棋。”
“那你该如何保证，像刚才那种情况不会出现？”
小池便沉默了，因为他不知自己该如何做出保证，刚刚的情况他也是头一遭经历，而当时那种自己仿佛中了邪，整个身体都不由自主的经历实在恐怖，他没有信心能做出任何保证。
“我在你晕倒后的这段时间里，仔细检验了你体内的这套武功，真气在你经脉间也行得极为奇怪，若不是你失控，我恐怕都不知道你偷偷练了武功，这大概也是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以来，在你身边的庄衍，反而毫无所觉的原因吧。”
沐北熙冷静的分析道：“但听你的意思，在这之前你并未出现过类似状况，是吗？所以是哪些特定的促因，会让你失控，你要好好去想想。”
小池默然不语，沐北熙倒是劝了他一句，“不过你有一句话说的对，这种不符合常理的力量，若是获得，就必定要付出极大的代价。你的力量在消耗着你的身体，这无异于是饮鸩止渴。我建议你最好趁早便废了这套邪功，否则再过一段时间，你想废了它都不太可能，它会把你耗到死才算解脱。”
小池沉默了一会，才说，“我没有别的选择了。”
沐北熙也没有多劝，他见小池指了指墙角的女人，抱歉道：“对不住了，要麻烦沐侯来替我背这个黑锅了。”
沐北熙知道他什么意思，挥手催促他离开，“天快亮了。”
小池谨慎的走出房间，见附近确实没人，才迅速离开。
许久后，沐北熙看着空空的房间，喃喃自语道：“让他练这种武功的人，无非就是想让他油尽灯枯，让一切起因经过都符合常理，合乎逻辑……我甚至都不用去查，就能知道这样神乎其神的武学秘籍，大概是托谁之手送到他面前的了。”
在昨晚的酒宴上，庄衍饮了不少酒，又能与心爱之人亲近一番，是以这一晚睡得十分沉。早上醒来时，也比平常略晚了一些，可是当他睁开眼后，看见还在同一个被窝里睡着的小池，心中便有一种说不出的喜悦安慰。
大概是他昨晚累到了自己的小夫人，才会如此昏睡不醒，庄衍不做声的欣赏了一会他的睡颜，才轻柔的翻身下榻。
他动作已经很轻，却还是惊醒了小池，小池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庄衍便亲了亲他，叫人送进热水更衣，却没想到进来的下人，同时带来了一个令他意外的消息。
“你说，我昨晚收下那舞女，沐侯今天早上抱着她从房间里出来的？”这个消息并没有令庄严恼怒，但却令他想了一会，才点头道，“……有点意思。”
“怎么了？”小池下了床，亲自接过了庄衍的衣服，温柔的替他穿上，“见他收用了你的人，就不开心了？”
“我怎会因为这点小事与他生罅隙？”庄衍微笑着摇摇头，“只是从没听说过沐侯居然也好起女色了……算了，一会把人顺水推舟送给他就是了，那女人被沐北熙下了手，你可也放心了？”
小池一笑，并没有回答这句话，走到他身后替他束好腰带。庄衍看不到他的脸，却听到他说：“少爷，你也合该时候，多寻个人接进后院了……你知道的，我究竟不能替你绵延子嗣。”
庄衍没立刻说什么，反而是拉了他的手，找出他挂在身上那块玉佩，“这上面的五种药材，可都认全了？”
小池低着头没去看他，庄衍以为他这是难过了，便拉着他走到镜前，取过木梳，将他的长发一点点顺好。
“白蝶花、首乌藤、不凋木、相思藤和离魂杏。这五位药材，合起来就是一句‘白首不相离’。这是我娘传给我的，她一生对我最大的期望，便是让我不要成为庄侯那样的人，所以这辈子，我有你就够了，有没有孩子，其实并不重要。”
庄衍语出惊人：“我甚至不希望有孩子。”
镜中模糊，看不清庄衍的模样，但听到这句话的小池，却很想回头看看他这句话时的神色，是不是发自真心，亦或是敷衍来哄他？
庄衍却道：“别动，我正在把你的头发扎起来，差一点就扎好了……不相信，是不是？你可知道，庄侯为什么只有我一个儿子吗？”
“那是我母亲出手了，她在察觉庄侯真正的本性后，给他下了一种药，让他无论宠幸多少女子，都别指望她们能生出一个孩子来。”庄衍神色淡漠，“一是为了保护我，二是她真心认为，有一些血脉生来就是脏的，本就该断了这传承之人……就像我，曾经以为我与庄侯是截然不同的，可是行至今日，才发现我与他或许并没有太多的不同。”
想到了之前的事，庄衍神色转柔，低下头在小池的乌发上轻吻，“刚跟我那会让你受苦了……是少爷的不对。这三年来，我也在努力克制，努力改变，我想与他不同。”
那一刻，小池心中酸涩，“别说傻话，你本就与他不同。”
“嗯，你说得对。我与他……不一样。”庄衍沉默了一会，才缓缓笑开，“我有娘亲，有你，就能压制得住我体内的暴虐之气，平日里更该多读些佛经，修行心平气和之境。但我其实也觉得……就让他的血脉断在我这，也没什么不好的。”
成亲三年，这还是小池第一次听庄衍这些话，但他知道，这就是少爷的真心话，他说自己不想要孩子，也是在向他做出一个承诺，不需要为这个而感到烦恼忧心。
小池很久都没说出话来，这一刻，他能感受到庄衍对他的真心爱护。
他自己呢？
三年的相处，小池看在眼里，未来的事不好说，至少到现在为止，庄衍都是深爱他的。他心中不是没有动摇过，可是，当他想到那被藏起来的、妹妹亲手绣就的腰带……那瞬间的动摇，也很快就烟消云散了。
只是他想，桥归桥，路归路，庄衍总归与庄侯是不一样的。
仇还是要报的，但他也要把庄衍从这里面摘出来，让自己与他之间，尽可能保持原来干净的模样。他们的身份地位和相处模式终会改变，到最后时会变成什么样，小池现在也猜不到。
若真有事成的那一天，若他们之间仍有回旋的余地……他想，他要竭尽全力重新挽回庄衍，然后让他永远都跳不出自己手心。
“想什么呢？”庄衍靠近了他，轻轻抚摸他的脸颊。
小池便露出微笑，“我在想，我从没见过你娘亲，但她的心思真是巧极了，身为医者，就能以这种方式作出这样一块别有意趣的玉佩。”
庄衍露出怀念的神色，“我母亲是个善恶分明之人，一身医术出神入化，你看这么多年后，江北依然有人在怀念她的恩德，就能知道她当年在江北的名望了。这块玉我贴身戴了好久，便是我娘叫我日后传给夫人的……你是我的夫人，合该你好好收着。”
小池低下头，抚摸着玉佩上的图案，“这几味药材我都认得，只最后这株离魂杏，我虽然在路上见过一次，却不太晓得它的效用。”
“大梦三千，魂魄离身，它可以让人永陷沉眠，再不能醒来。这便是这离魂杏的药效。”
庄衍的回答似有些心不在焉，“我娘亲当年探知了它的用途后，便销毁了她之前亲手所著《江北植物名实图考》上关于‘离魂杏’的记载，不使它流传于世……好了。”
庄衍放下了梳子，将小池拉了起来，亲自打理妥当他的衣饰，这才拉着他的手往外走，“昨夜累了夫人半宿，你怕是早就饿了，咱们这就去用早饭。”

第110章
在灯节过去半个月后，池罔终于抵达了西雁关。
在那一晚江边的不期而遇后，池罔便与那和尚分开了，如今也不知他的下落，也不是很想关心。
池罔骑着马一路行医，一路向西，便这样慢悠悠的到了西雁关。
一路上砂石也和池罔有过交谈，“小池，这个我一直搞不懂的挂在你身上的程序，近日来一直有变化。”
“我知道，”池罔点了点头，神色透露着一点轻松随意，“要是我没记错，现在只剩下三百多一点了。”
“你心里有数，我就放心了。你是不是每救一个人，这个数值就会减少一个？”
“应该是，只是……”池罔的声音顿了顿，没有说出后面的话，将目光眺望远方的田园风光。
西雁关外无数沃土良田，虽然这里的城市远远比不上皇都和元港城的繁华热闹，却也足以让一方天地的百姓，在此无忧无虑的安居乐业。
越往西走，便越能看到更多高鼻深目特征的人，这些都是罗鄂国迁到关外的后裔，世世代代延续下来的血脉，让他们的身上依然带着过去族人的影子。就连池罔的容貌在这里也不显得特殊异样，更让他心中生出几分亲切。
“这么多年，我也快做完了，还剩三百个。”池罔叹了口气，本该如释重负的时候，却反而显得有些落寞，“砂石，一直帮我留意着，若是附近有求救之人，就立刻告诉我。”
“当然没问题了。”砂石爽快的应了下来，随即试探的问道，“不过我有件事想不明白，小池，你为什么要一直救人啊？”
砂石发出了灵魂的质问：“其实我觉得以你的性格，并不像是那种无私助人、积极行善的大善人，既然如此，你当初怎么会想到去学医的呀？”
池罔被砂石的耿直噎了一下，觉得关于他这个人，砂石其实看得还挺准的、组织了一下语言。池罔慢慢对他说道：“当年学医的时候，从没想过我真的能成为大夫，一开始看医书，不过是因为当年刚刚和庄衍在一起的时候，能和他有更多的话题。”
“他母亲是当世医圣，即使他不投身这一行，也耳濡目染的学到了许多医术。他见我学医术很开心，能和我聊一些别人不懂的话题，等过了头前两三年后，我就发现其实我和他之间，自然而然的就有很多能聊的东西，不会轻易冷场，也不需要像一开始那样刻意的投其所好。”
能听到池罔说自己当年的感情八卦，这种机会实在太难得了，砂石顿时眼睛发光，兴致盎然的问道：“然后你就为了他喜欢，把医术一路学到今天的地步吗？”
池罔平静的回答：“是也不是，一开始学医，是为了让他更喜欢我。后来继续学医，不过是因为我察觉到了一些线索，另有所图罢了。但庄衍不知道，他以为是我真心学医，我向他讨了善娘子一生的著作，看过她所有不曾公布于世的医案手稿。我学的快，庄衍一直夸我是这方面的料子，后来在紫藤村那老宅住到第四年的时候，他直接拉着我在善娘子遗像前拜了师，就当替他娘收了我这个弟子。”
……只是当年庄衍不知道，池罔读了那么多善娘子的书，不是为了救人，却是被他用来杀人的。
池罔叹了口气，却终是把这句话藏在心里，没有告诉砂石。
这次来西雁关，池罔是想看一看水渠的修建规划，他对西雁关外地势多有研究，仲朝的朝廷能下定决心、花费财力修建水渠，解决西雁关的干旱，若此事成功，定是一件遗惠百年的大好事，会给他这些故国后裔的生计带来巨大的便利。
他对水利一事也颇有研究，他想若是看到了不妥之处，也可以及时提点干预。他一路向关外深处赶路，到傍晚时，恰好碰到了一个小镇，正好可以在此歇脚。
在镇上客栈打尖投宿时，池罔便听到了一个让他留意的消息。
长公主房薰，居然不声不响的来了西雁关，亲自监督主持修建水渠的大事。算算日子，他们算是前后脚到的，之前不曾聊过却到了相同的目的地，倒也是很有缘分。
水渠要从西边的雪山湖开源挖渠引流，这将是一件耗时数年的工程。根据地势原因，先行挖掘中段的水渠，再后通首尾。而长公主到来前，这边便已开工挖了一个月有余。
池罔听到旁边那一桌的食客在闲聊，“你听说了吗？前面那段路挖水渠时，从地底下挖出了一个大墓！”
“可不是吗？最近大家都在说这事呢，那墓里据说还正经有些值钱宝贝，可是因为长公主就在附近，也没人敢贪墨，只得乖乖的禀报长公主了。”
邻桌的人显然十分兴奋，“哎，你可听说那里面都有什么宝贝？”
“据说都是些百八上千年前的东西了，金银首饰，珠玉珍宝的倒还在其次，里面有一批失传的字画古籍，据说那可是个个价值连城了。”
池罔听便听了，也没有对此事太过留意。第二日一早，便启程继续深入西雁关。
这条路上，他们见到了一片连绵的松树，池罔自然地给砂石介绍道：“这十几亩的地，都是这种树，叫做丧气松。”
这名字听起来显然不怎么喜庆，砂石便问：“为啥叫丧气松？这树还有让人灰心丧气的效果啊？”
池罔摇摇头，“只有西雁关外才大片生长这种松树，别处倒是找不找的。过去的人不知道它的特性，见木质好又不贵重，便有附近居民砍下了做成木具家用，用上几年后，就发现这木头对身体有害处，若是常伴左右，便会使人肺气沉重，多痰易咳。若是用得时间更久，染上寻常风寒小病一激，更会转成沉疴。是以这一片的丧气松，虽然木质上佳，但却无人问津。”
砂石真心诚意的表扬道：“小池，你懂得可真多。”
但池罔却没什么笑意，在他骑马经过这一片丧气松林时，反而比往常要沉默得多。
正如当年的他不知离魂杏的全部功用，他也不曾知道，在这遥远的南岸西雁关外，生长着这一片看上去平平无奇的丧气松。
当年他与庄衍交谈玉佩上的药材——离魂杏之时，就敏锐的留了心，能让庄衍都避而不谈的东西，那必然有什么了不得的原因。
离魂杏只生在北边，小池是亲眼见过的，那一片离魂杏靠山而生，在江北东西两边的必经之路上。在庄侯和庄衍两人重新分割江北的版图后，那里便成了兵家必争之处。
因为地理位置的重要和独特，便注定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值得关注。这一片离魂杏生在大小庄侯势力范围交接处，严格来说，离庄侯的驻军领地更近。
庄衍的反应，让当年的小池动了心思，他开始学习医术，主动提出整理善娘子的手稿，这些是庄衍不放心交给别人来做的，见小池愿意学习娘亲的医术，自然是非常开心。
自古医毒不分家，药性、药理相生相克，用一分是救人，错一毫便是杀人，但庄衍不知道的是，小池托名学医，却先于医术，学成了毒。
整整五年间，他并没有拿到过任何能与庄侯有关的关键信息，与沐北熙的五年之约已接近末尾，而他发誓要手刃的仇人，仍在江北的另一边活得自如无比。
时间剩的不多了，但他也没有太多的机缘，只能一边练着自己的小羿功，一边沉下心境，沉默的等待时机。
而这一天，他终于等到了。
他在整理善娘子的手稿中，找到了在《江北植物名实图考》中，被她删去的关于离魂杏的效用。那只是一道简单带过的话，小池却立刻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意味。
善娘子只含糊的记了一句，“西雁关外丧气松，与江北离魂杏混用时药效甚异，待我空时再试。”
这句话惊醒了小池，他立刻写了信给沐北熙，请他务必在西雁关外尽快寻得丧气松，派可靠之人送到江北，亲手交于他。
想到过往之事，池罔神色难见轻松。
他在这天宽地广的关外走了整整一日，终于又重新见到了城镇。他进了城便听到街上的百姓在议论，长公主房薰正在这座小城附近，监督水渠修建一事。
却不知此时房薰所在的营帐里，她听了属下报信后，神采飞扬道：“太好了！我正愁最近在这里挖土挖得无聊呢，熟人就找上门来了……我若是告诉染染，她的小池哥哥就在我附近的话，能把她也勾过来吗？”
“……难。她现在肯定在生我的气，最近都不回我信了。”房薰自觉无望，便摇了摇头，“我写了信请风大哥过来，希望他能早点收到信，过来陪我玩。”
她笑了起来，“除了貌美的小池大夫，还有一个意外的老朋友……还有我早就说了，那淫僧绝对小池大夫有想法，按照他现在连觉都顾不上睡了，按照这速度追过来，估计明晚就能到了……嘻嘻，当高僧多没意思，还是红尘美人有滋有味。”
她走出营帐，大声问道：“兄弟们，咱们白天里看的那个墓，挖好了吗？”
“禀长公主，今天天色已晚，已叫工役收工，待明日天一亮，他们就继续挖。”
房薰满意道：“写本三年，老西皮至今仍是真爱。却没想到在这边挖出的墓里，会遭遇意外之喜。”
“七百年了，从没见过尉迟国师的画作传世，如果墓中的记载属实，那主墓室的陪葬里，就会有一卷尉迟国师的画像……啊！他一定是个惊人的绝世大美人，我真是太期待了。”

第111章
清晨的日光透过窗户照了进来，池罔睁开眼睛，就听到砂石在他的耳边问候道，“早啊小池，今天咱们去哪？”
“去挖水渠的地方看看，若是碰到房薰，就和她打个招呼吧。”
出乎意料的，砂石却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咱们能往下一个城去吗？听说那边是种葡萄的，还会把葡萄采下来酿酒，南边的葡萄酒都是从那边供的，所以我还是挺好奇的。”
到这个时候，池罔还没发觉异样，“先去看一眼水渠，这附近土地下面不好挖，稍微绕一圈，用不了多少时间的。”
砂石坚持己见，“去嘛，去嘛！就看一眼嘛，我最喜欢吃葡萄了。”
池罔眉毛微微扬起，“我怎么觉得，你不怎么想让我去看水渠呢？”
砂石干笑道：“怎么可能呢？你想去就去，我又拦不住你。”
这三年多的相伴，砂石鲜少会干预自己的抉择，池罔觉得这件事有点意思，更是坚定了去水渠附近验看的心思。
大概是中午的时候，池罔到了房薰所在的地方，长公主一看见朋友来了，立刻喜上眉梢的热情欢迎，把池罔迎为上宾，请他吃今早上快马加鞭运过来的新鲜葡萄。
池罔拒绝的十分坚定，“谢谢你的美意，葡萄就算了，我一直吃不惯这个味道。”
房薰奇怪道：“真的吗？这里土地肥沃，日晒充足，结出来的葡萄酸酸甜甜的很好吃呢，没想到你不喜欢。”
房薰说话的间隙，砂石也小声加了一句，“我最喜欢吃葡萄了，真想尝尝啊……尤其是酸葡萄，就喜欢那个味。”
一听到酸葡萄，池罔的眉毛就控制不住的抽搐了一下，他面无表情的喝茶，一言不发。
“那可真是遗憾。”房薰叹息道，“前朝始皇帝和尉迟国师都喜欢这里的葡萄，据说每当西雁关进献葡萄，始皇帝就一定不会忘了赏一份给国师，还传下了一世君臣和睦的美名。”
池罔：“……”
他真的很想告诉房薰，尉迟国师从来不喜欢酸葡萄，沐北熙在知道这件事后，每年都很来劲的给他葡萄吃，个个是酸的，几十年里连一颗甜的都没有。
还君臣和睦？他一直怀疑沐北熙和他有仇。
房薰招待了池罔后，就出去继续盯水渠了，池罔如愿以偿的过去看了现场，查验了现场状况，他看到大小事宜处理无一不周全，看来修建水渠的决策不是一时之念，是早就有万全准备的，就连自己也都不需要补充什么，心中便十分安慰，知道这次修水渠的事基本能成了。
活泼的长公主是不知道池罔这番怀慰的心境的，她指着边上的一处墓，介绍道：“前两日挖水渠时，挖出了一片七百多年前的墓，据说里面的陪葬品，还有当年尉迟国师的画像呢。”
池罔的神情有点微妙，“……唔，是么？”
“那个时代的绘像，至今差不多都失传了，也不知道这个是真是假……嗯，以现在速度，到晚上就差不多挖开了，既然这样，我就先带小池大夫附近转一转，过几个时辰再回来看。”
池罔活了这么久，还有什么没见过？此时喜怒不形于色，哪怕是遇到这种情况，他依然很稳得住，神色不露丝毫异样，“如此，便麻烦长公主了。”
房薰哈哈大笑，“不麻烦，和我客气什么？来，这边请。”
两人有说有笑的去附近的果园去了一趟，溜达到了傍晚时分，才重新回到水渠处。
等到他们回来的时候，工役已按照房薰的吩咐。已经挖到了主墓的墓门，一切都很顺利，就等着房薰回来进去一探，房薰很高兴，但更令她高兴的是，水渠边上站着一位不请自来的老朋友。
还有一段距离，就已经能看见那人醒目的身影。房薰远远的摇着手，满脸笑容的大呼道：“淫……啊，子安法师，你也来啦！”
直到这个时候，池罔终于觉出了不对。
若只是早上砂石的异常，倒不会让他警觉，可是此时没有任何理由，突然就出现在这里的盆儿，终于让他心生不妥。
待他们纵马而近后，风尘仆仆的子安双手合十，向和两个人行了个僧礼，“长公主，池施主。”
房薰嘻嘻哈哈的上去，和子安攀谈起来，池罔心中的不安愈盛，将视线移到那被挖开的墓穴上。
他不该有任何画像传世……这许多年来，每隔上几十上百年，就能听到有人从古墓中带出了自己的画卷，一开始池罔听到这种消息的时候，还会好奇去看一眼，后来见多了知道全都是骗人的，就不再在意了。
子安出现后，只和池罔打了个招呼，两人就没再说话，也不知道是长公主太能聊，还是因为子安在刻意避开他。
房薰没察觉两人之间的不对劲，意犹未尽的打住了话题，“叙旧的事，等晚上咱们再继续，现在趁着日头还在天上，咱们去盗个墓吧。”
出家人本不该沾染外事，却没想到子安主动提了出来，“长公主，可否让我一同陪伴进入？”
房薰哥俩好的拍了拍他的肩，“没问题，以前在天山教那会，我心里就已经把你当成好兄弟了，来来，小池大夫也来，有好处大家一起分，嘿嘿嘿。”
池罔瞥了一眼子安，彼此都没有解释什么。
他们进入墓中，工役开启主墓墓门，池罔瞥了一眼身边的子安，他只专心看着眼前的墓门，一眼也不去瞧池罔，似乎在克制着什么。
池罔知道此时紧张是无济于事的，要冷静的做出判断才是最要紧的，不到最后一刻尘埃落定时，保持沉稳。
墓门缓缓开启，房薰道：“之前已经开门放过气了，对吗？”
“是，已确认了里面没有机关，但我们没有动过任何陪葬品，长公主，请。”
主墓的陪葬被放在几个镶嵌着宝石的箱子上，长公主带上手套，毫不忌讳的直接去开人家的陪葬品。
房薰折腾的时候，池罔只是站在原地没动，而他旁边的子安神色淡然，专心地托着手里的一盏烛灯，照亮他们的身周。
“嗨，这些金器又沉又丑，很值钱吗？想不明白为什么把这个带在身边……”
房薰抓出一只墓葬主人陪葬的官令名牌，一脸疑惑，“这个人叫王……王什么？这个字不认识，我看看是干嘛的……嗯，是个小教头，北沐早年间，在西雁关负责教地方兵练武的。”
池罔目力极好，他看到那个姓王的武官名字，觉得很是熟悉。他想了一想，便想起了这个人，这人曾经是庄侯的副将，后来在庄侯势力被剿灭后，便效忠了沐北熙。沐北熙接收他的投降，但也不相信他，为了避免他在江北与庄侯旧部勾结，再横生枝节，便给他发落到西雁关外，远远地给了个小职位，算是打发了他。
当年的池罔不曾留画像传世，只除了一幅，他遍查许久不知下落……七百年前一些不曾注意过的小细节，突然就在他脑袋里，一个接连一个的串了起来。
池罔心下一沉，他皱起眉头，目光追随着房薰的一举一动。
房薰嘟囔道：“我就想找一幅画，怎么这些箱子里都没有？”
她失望的翻遍了所有箱子，突然眼珠一转，望向墓主的棺木。
长公主心大如斗，真是牛鬼蛇神什么都不怕，也不找人帮忙，直接冒冒失的去开了棺材，她会武功，所以抬个棺材盖跟玩似的，直接给人家起棺了。
她生猛的做派显然震惊了所有人，把棺材盖放到一边后，天不怕地不怕的长公主，直接从变成一具骷髅架子的墓中主人手里，抢出了一个画匣。
“就是这个吧？”房薰眼冒精光，拉开匣子上已经腐朽的锦带，里面果然静静躺着一卷画卷。
没人来得及阻止她，她行事风风火火，手脚却异常利索，一眨眼的功夫就完成了这一系列动作。
但当她即将要取出画卷的那一刻，一直沉默不语的子安突然喝止道：“那画匣不对，快放下！”
然而已经晚了。
房薰眼中起了一层阴雾，只是几个呼吸间，她便看不清面前的东西了，还不等她惊慌失措，却发现身体也开始不受控制。
她拿不住那画匣，事实上她的腿也开始失去知觉，只能惊愕的睁着双眼，看见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软倒在地上。
画匣从房薰手里掉到地上，画卷滚了出来，在地上铺开。
那在地上缓缓展开的绘卷露出真容，像是揭开了淹没在漫长时光中的一个秘密。
画师的绘功可谓是出神入化，将画上人的面容清晰的记载下来，眉目间隐隐忧虑的表情，却带着很是怜人的风情，画上人趴坐在一张极大的行军地图上，一身厚重的衣服只微微解开上面的领子，露出了白皙的脖颈和一点若隐若还的肩头，模样及是诱人。
地图上大好山河，而上面却有美人，这一副画像，隐有美人坐江山的深意，时隔七百年后，呈现在他的面前。
子安深深吸了一口气，这确实是一幅衣服都穿在身上，却依然迷惑让人忘记呼吸的画作。只是当他看到那画作下面的印章，脸色便瞬间阴沉下来。
他望向墓室里唯一还有意识的另一个人。
池罔已经跌坐在地上，他已无法控制身体，却仍然倔强的不愿意放弃，唇舌已经僵硬的不能说出话，便只能用目光无声地追随着站在满地昏倒的人中，却完全没受到任何影响的子安。
而子安的回应，则是走到池罔身边，抱住了他逐渐软倒的身体。

第112章
江北离魂杏，雁关外丧气松，如果混在一起使用，会有怎样的功效？
在沐北熙将丧气松送到江北紫藤村的第二个月，小池终于充分理解了这两种花和木的药效，更是根据分量，调整了混用的不同效果。
他写了一封信给沐北熙，数日后，沐北熙亲自到来江北，与他密谈。
大事商定后，沐北熙回到南边开始紧锣密鼓的筹划，派心腹前往西雁关，砍伐大量的丧气松，并将之做成烧火木柴的模样，秘密运送至江北。
而同一段时间，由小池牵了个头，在江北的商铺推出了一种新型的柴火——异香松木。厨房里用上这种木块烧火，烧出来的食物，都有一种格外不同的味道，食物中会染上草木花香和松木香。诸如普通的米饭、米粥这种吃食，如果用上这种柴火，更是能把平凡的食物增色许多，有化腐朽为神奇的功效。
一时间这种特殊的柴火，在江北西边风靡起来，哪怕价格比寻常木柴要贵得多，依然被许多权贵之家争相购买。
这些暗中的交易，在沐北熙的人的帮助下，庄衍确实不知道，小池隐瞒的很好，能说是日进斗金也不为过。
可是在庄衍势力范围内能买得起的家族，到底是数量有限，正逢东边庄侯治下的名门贵户听闻这种奇物，为了攀附西边风气，纷纷对异香松木展现出高价购买的意愿。
庄侯收到这份信报后，他的下属询问道：“侯爷，可是需要属下将这些秘密与西边勾结的人家，一一提刑审问？”
“不必，且让那孩子继续去卖，你们一个都不要拦。”庄侯纹丝不动道：“我们这边的人想买，他想赚钱，各取所需罢了。倒是小池想出了聪明讨巧的点子，最近赚了个盆满钵满，定然十分得意，却不知道贪小利吃大亏……且由他去。”
庄侯手指划过江北地图，“我都查过了，他这事是瞒着我儿子做的，已经尝到了赚快钱的甜头。若是那孩子抵达边境，便叫附近的士兵全部回撤，他为了卖更多的货，又见附近守备空荡，定然会试探着深入，等他一点一点慢慢进来了……呵。”
事实确如庄侯所料，在第一个月时，小池还很谨慎，只是带着柴火在边界试探一下，完成交易就迅速回撤，可是东边想购买的人越来越多，他又见附近根本没有庄侯的士兵，这才一点点开始愈发冒险。
而这个时候，庄侯在鱼钩上挂出了一个诱饵，他命人扮成富商，向小池提出了一个巨额的订单。
但他只有一个要求——必须要小池带着货进入离魂杏林，才能完成交易。
真金实银的诱惑实在太大，小池在考虑两天后，仍然还是上了钩。
那一天，他带了装满香木的十辆驴车，赶到了离魂杏林。
夏末的离魂杏几近衰败，零落在地，可是空气中仍有浓重的花香，沁人心脾。
看见埋伏的庄侯守军时，他其实心里很平静，十车的异香松木被带走了，他也被带到了庄侯的行军帐里。
五年未见，小池明显感觉庄侯变了。庄侯气场依然凌厉，或许因为遭遇了独子反目的打击，眉目间多了些沉淀的意味，他还是把宝刀，只是如今罩上了刀鞘，变得更加神锋内敛。他的头上有了白发，甚至眼角那原本不甚明显的皱纹，现在也变得更加真实了。
他老了，衰弱了……就会死了。
没有人是无坚不摧的。这是再见面后，涌入小池头脑中的第一个想法，而这个认知，让他对于那些过去累积的、对于这个男人的恐惧记忆，在这一瞬间减少了。
没有人是不可战胜的，更何况他练了小羿功法后……他不需要怕这个人了。
只是现在，他仍然露出了惧怕的表情——与前几次都不一样 ，这一次他不是发自真心，而是毫无破绽的伪装。
庄侯的下属王副将把小池亲自押送过来，“禀侯爷，随此人一同缴获了十车的异香松木，请问如何处理？”
听了这个问题，庄侯笑了，“去验一下，若是无碍，就送到伙工处，晚上做饭便用上，给我军兵将们尝尝这风靡江北的香木烧出来的米粥，到底是何风味。”
王副将领命而去，临走之前，又恋恋不舍的瞄了一眼小池，才离开了营帐。
“年轻人，终究是贪图眼前小利，看不见长远光景。”庄侯几乎算得上是慈和的教导着，“你以为我在这一片离魂杏林里，真的没有驻军？是了，你这生意是瞒着庄衍做的，自然他也没机会告诉你，我常年在杏林里驻军，附近有我三千精锐戟兵，更远处还有万人步兵待阵。”
“你这些价值连城的香木，正好够我军吃上几顿饭的了，还要多谢你。”
庄侯的道谢，可以更加激起小池的不甘心，可是他似乎怕极了的模样，也不敢再说什么。
小池随身带的东西也被送到庄侯的营帐里，庄侯随意翻看了一下，意外道：“还带了颜料画笔？这是在学画？”
小池依然恐惧，只是闪躲着庄侯的目光，模样还是以前那模样，人长大了几岁，却没有变得更伶俐，大概功夫都花在讨好庄衍身上了，身体被开发出来，气度倒是比以前勾人多了。
看见他惶惶不安的模样，让庄侯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打消了，他一件一件数着小池随身带的画具，“准备的还挺全……呵，既然如此，今天就教教你该怎么作画。”
庄侯在军帐中铺开纸笔，眼神中带着欣赏，“当年就想画你，只是一直没有机会，今日终于能把你挂到我的收藏阁里，也算是了却一桩心愿。”
军帐中取景有限，庄侯看了一圈，居然指着军议桌上道，“你趴到那上面去。”
小池磨磨蹭蹭的走了过去，一副害怕却不得不照做的模样，他故意爬上了桌子上的地图，本以为庄侯会叫他从这宝贵的地图上下来，却没想到庄侯反而很满意，“……倒也不错，自己把衣服解开。”
小池手指都在抖，似乎一副吓破胆的模样，只是心不甘情不愿的拉开了领口，就不愿再动作。
但庄侯也没叫他继续脱，似乎是认同了他现在的模样，便粘上画料，开始作画。
他全神贯注的作画，小池一直不曾主动开口，反而是庄侯时不时，会和他说上几句话，“你不用害怕，我不会碰你的，最初在罗鄂国破后初见你时，曾经存过这个意思，但后来庄衍与你有了羁绊，我便不会这样做。”
这句话说完，他就沉吟了片刻，似在斟酌用色深浅，半晌才开口道：“我不想碰你，乖孩子，我还要谢谢你，若是没有你，便没有庄衍的今天。”
小池一言未发。
“其实所有人，都在看我和我这唯一的儿子，以后会是怎样的结果。”庄侯眼睛看着画，也会抬头看小池，但那只是为了作画，神色中没有任何淫邪的意味，“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会死，他会活下来，他会继承我所有的东西，江北仍会只有一个庄侯。”
“庄衍是个好孩子，我之前试探过刻意为难他，他总能另辟蹊径的迎刃而解。他第一次真正与我对抗，便是为了你。”
庄侯声音平和，却缓缓露出一个笑意，“那也是我第一次在他身上，找到了我的影子，我便放心了。因为那一刻，我就知道他定能把我的东西传承下去，他有这份决断和残忍，又在外素有仁善之名，他注定是一个比我更合格的君主。”
小池听着他的话，不知为什么，心却一直凉了下去。
又是一个时辰过去，庄侯的画已成了七八分，只剩下一张空白的眉目，还没有将五官神韵填进去。
正在这个时候，王副将亲自送饭过来，“侯爷，那些缴获的松木，已经给全军烧了做饭，我特地尝了一口那个粥，味道果然是奇香无比，兄弟们都赞不绝口啊！”
他端着饭菜走进来，突然说，“侯爷，您这帐中有一种很清新的香气啊，让人闻到，便精神一震……”他顺着香味嗅去，看到了地图上的美人，顿时收了声，也不敢多看，将为庄侯准备的饭菜留在了帐中。
只是在经过庄侯身边时，看到那幅惟妙惟肖的画，眼中露出了艳羡之色。然而美人好看是好看，但还是小命更要紧，他知道庄侯行事狠辣，自然不敢犯上不敬，很快便告辞出去了。
而作画时的庄侯全神贯注，画未完成，他也不着急吃饭，便开始动笔勾勒小池的表情。
却发现他脸上的神色，和刚才那惧怕的模样，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
他似笑非笑，毫不避讳的和庄侯对视，见他看过来，甚至还弯了一下眼睛，只是那里面没有任何笑意。
“很好。”庄侯也十分满意，“就是这个表情……这样入画，才不负你美貌。你放心，你死后，也不算白来这一遭了。”
一直沉默的小池，居然开口接了他这句话，“我有的时候，也在想你到底想要什么，你又会怕什么。”
庄侯仿佛心情极为愉悦，“要什么？我又何尝不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道理？只是我今日既然有这个命数，就要肆意行事，得意尽欢，方不负我来人世行走一遭。”
“到了这个岁数，我还挂念的，其实无外乎就是我百年身后的基业，和我这唯一的儿子了。”
或许在庄侯的眼里，小池已是必死之人，所以他将这些埋在心中的话，都格外坦承的告诉了他，“我从前记挂的除了庄衍，还有一个他娘，可是我害死了善娘，她也报复了我，以后阴间再相见，倒也算是谁都不欠谁了。”
“今日之后，我便毁了他最珍视的东西，从此彻底摧毁他心中的善，他便再无挂念，走到最后，驰骋天下，定然就是他与沐北熙两人的对决……啊，尉迟望，我怎能不谢谢你呢？你把我最想要的儿子，从他娘手里抢了过来，还给了我。”
画已大成，庄侯将它挂了起来，仔细晾干，回身取了长戟，微微笑着向小池走了过去。
他说：“我觉得这地图与你很搭，你这一生，也算是左右过江北的格局，我便用它，做你的裹尸布吧。”
“看在庄衍的份上，我保证不会疼。”庄侯轻声哄着他，神色几乎接近温柔，“小池，永别了。”
预想中的惊慌失措并没有出现，小池看着他，脸上却没有一丝刚才的惧怕。他突然噗嗤一声笑出声，“你说庄衍身上有你的影子，这我同意，可是你还是小看了庄衍，他和我说过，为了让你的脏血断在他这一代，他决定这辈子都不要孩子。”
庄侯动作一滞。
小池从桌上轻巧的跳了下来，以快到几乎看不见的身法，取下了庄侯帐中的一双佩剑，双手各执一剑，摆出小羿的起式。
他嘴边控制不住的笑意愈发放大，“你以为我为什么来自投罗网？为什么要带着画具颜料，与你故意拖延时间？！我就是为了让你的军队烧了我特地送到你手里的丧气松，然后合着这一林的离魂杏花香，变成要人命的剧毒渗入胸肺……我等了这么久，就是要你的所有走狗都死在这里啊，一个都别想活！哈哈哈！”
小池几乎是有些期待的看着庄侯露出的表情，带着快活的恶意道：“你出去啊！你出去看看，是不是一地尸体啊？吃下用松木烧成的饭食，更是会加快发作，在一炷香内暴毙，就算是没吃饭的人，现在也一个都站不起来了，还不是闭目待死？你以为我在这里陪你做什么啊？我是在等毒药生效啊！哈哈哈！”
“现就像你当年对我的族人做的那样，他们就像一群脆弱的牲畜，被我这样轻轻松松的弄死了啊！”小池笑得眼中泛起泪光，“走啊，我们出去看看！”
庄侯很快冷静下来，“若能在空中传播，你我怎么会丝毫无碍？”
“因为这个啊。”小池眼睛红意蔓延，笑容扭曲地指了指自己腰间配的香囊，“这就是解药啊！可就这么一点点啊……但我不是用来救我自己的，我是用来救你的——我要让你清清楚楚的看着你引以为傲的基业，被我全部毁掉啊，哈哈哈！”
庄侯终于绷不住了，他神色剧变，猛地抢出营帐。
天边暮色未落，仍有一丝余辉播散在大地上。
庄侯的长戟落在地上。
满地尽是死状可怖的士兵尸体，他们双眼向上翻白，面颊青紫，个个都是在极度的痛苦中窒息而亡。他们的身上没有任何伤痕，就这样悄无声息的离开了人世，走的时候，身体的余温都还仍没散尽。
只有之前进过营帐凑巧吸过一口解药的王副将，是这一地寂静无声的尸体中的活人，他连滚带爬的冲了过来，涕泪横下道：“侯爷，侯爷——”
庄侯一脚踹开王副将，随即捡起长戟，指向小池，向他的脑袋刺来。
小池似乎是看到了最令他开心的事，他一边大笑到落泪，挥舞着双剑迎敌。
他等了这一刻多久啊？他做梦都想亲手杀了这个畜生啊！
如今的他，终于有了匹配的力量，再不可与同日而语。
交时手，小池用最能击到庄侯痛处的话，将他反复折磨，“还你在江北的基业？如今你先锋陷在这里，你剩下的部队若无你恐吓统领，就是一盘心不齐、各自为政的散沙！”
“你想交给庄衍继承？哈哈哈，做梦吧！我已拱手送给沐北熙了！是我从庄衍书房里偷出来的他这五年做出来的行军图和作战线，直接送给沐北熙做了便宜，这个时候，沐北熙急行军已从元港城登陆，顺着这边一路向西推去，去你妈的基业，我要让你亲眼看着，你失去你最重要的一切！”
他眼睛彻底红了，狰狞的笑着，“死吧！死吧！”
从营帐中钻出来的王副将，看到面前这场景象，顿时失去了有所有战意，吓得拔腿就跑。
如今小池的眼中只有面前这一个人，小羿的运行让他本就易怒暴躁，如今直面他亡国弑亲的仇人，终于彻底失去理智。
庄侯骇然发现自己居然不是小池的对手，这个装成金丝雀、依附男人为生的美人，居然在短短五年里，练成这样可怕的邪功。
如果小池说的都是真的，他自己必须活着离开，然后以最快速度回去与万人步兵队回合，再与庄衍联盟左右夹击，将南岸的奇袭来敌击退。
但是在庄侯萌生退意的那一刻，小池手中的双剑穿过他的大腿，将他钉在地上。
小池已杀红了眼，他松开手中的双剑，五指成抓，抓向庄侯的天灵感，似乎是想当场抓爆他的脑袋。
“手下留人——过两天再杀会更有用，我们之前不是说好了吗！？”沐北熙从背后无声而至，一招格下小池的杀招，然后就发现小池又陷入了之前的状况，他已经失去理智，听不见任何人说的话，嗜杀成瘾到不分敌我，见人就抓头。
一个呼吸间，沐北熙就已经和小池迅速过了十数招。沐北熙的人还有一段距离才能到，如今他没有任何后援帮忙。
小池指风扫过庄侯脑盖之上时，就已经把人震晕，沐北熙看了一眼不用担心他会跑了，全神贯注地处理起眼前的麻烦。
可是打着打着，小池通红的双眼似乎越过他的身体，看到了他后面的什么东西。居然直接门户大开的放弃了沐北熙这个“敌人”，向后扑去。
沐北熙连忙收招，再回头时，却看到了一个后面根本不知何时到来的人，也不知道他在那里看了多久。
站在那里的，是一个年轻的男人，他的身形、相貌接近于完美，身上的一切比例都恰到好处，没有任何瑕疵，他睁大眼睛看着小池扑过去的杀招，连躲都不躲。
但是沐北熙亲眼看见，在小池与他身体接触的那一个瞬间，他的身体……凭空溶解在空中，然后在附近不远处的另一个方向瞬间出现。
没了理智的小池失去了目标，转过头先看见了沐北熙，立刻又疯狂的杀了上来。
沐北熙只得一边交战，一边祸水东引，慢慢靠近那男人的方向。
沐北熙眯着眼道：“时桓，你在这里做什么？”
时桓嘴唇张开，说话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说出口的每个字都没有起伏腔调，“我在观察。”
沐北熙没有立刻说话，因为他招架的有点费力了。他本不想伤害小池，但是如果任由他这样发疯下去太耽误时间，沐北熙不会对他手下留情。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时桓一动不动，身体却诡异的随着沐北熙的方向而转动，“你因为错误，获得了本不该获得知识，我没有纠正你。而他，很快就会被自动排除。”
“还存在错误。”时桓冰冷的重复道，“我要继续排查。”
说完这句话后，他的身体就溶解在月色里，他脚下的土地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仿佛这里从来不曾有人来过的模样。
沐北熙：“……时桓！你给我回来！”
他被失去神志的小池纠缠的烦了，直接下了重手，在击断他右胸肋骨后，抓住了他因为剧痛在这一刻产生的破绽，终于将人打晕了。
旷野遍地死尸，再没有第二个清醒的人，沐北熙轻轻喘着气，又等了一会，等到了他的人追上了他的脚程。
沐北熙指了指地上的庄侯，“带上，别让他死了，过两日还有用。急行军继续往西，南边队伍传令强行渡江。还有，等咱们的人过去后，把这一片离魂杏林给我放火烧了，嘱咐所有人先服用解药。”
他的下属领命而去，沐北熙看了看被他扔在地上的小池，叹了口气，“你做出这种事，我看庄衍怕是也容不得你了。天下之大，你故国已亡，如今无处可去……算了，先跟我走吧。”
那一年庄侯的王副将临阵脱逃，顺走了营帐里的美人像，这唯一传世的尉迟国师画像，就这样失了下落。
……直到时隔数百年后，在西雁关外的墓穴中，被人发现取出。
子安将那画随意一卷，放在池罔的身上，抱着他从墓中走了出来。
外面候着的人看见只有一个和尚出来，顿时一愣：“长公主殿下呢？”
“都没事，把里面的人带回去静养，半日后自然就能醒来。”子安简单交代后，抱着昏迷的池罔离开了，显得很有些心事重重。
他飞速疾行许久，终于在这荒无人烟的农田中，找到了一座年久失修的破庙。
庙中的佛像，因为久失供奉，已露出破败之象，庙宇别有一番凄凉。
但子安却无暇顾及其它，他脱下自己的僧衣外袍铺在地上，将池罔的身体放在衣服上，又将他的头小心枕在了自己的腿上。
他温柔的抚摸着池罔的长发，将凌乱的发丝一点点捋顺。
四周再无别人，砂石惊慌失措的出现在子安的面前，“小池他这是怎么了？”
子安把那卷池罔七百年前的绘卷打开，在看到下面的“庄侯之印”后，毫不犹豫的用内力将画像彻底震碎，将这一幅珍贵的画作就此销毁。
“你之前贸然通过薇塔的核心通道，留下的信息数据被她破解，由此给了她可乘之机，这是她在断线模式下，对小池的最后一击。”
砂石急得掉眼泪，“是我的错，都是我太傻了……帮帮他，你有办法的对不对？别让他一个人面对鸡爪子，鸡爪子那么凶，别让她欺负小池，好不好？”
“你不用这样责怪自己，就是没有你，也不过是早一个月、晚一个月的事。”子安语气压抑着焦虑，“薇塔就要重新联网了，我已经看到了通讯修复的进度……我们必须抓紧时间。”
池罔在睡梦中紧皱眉头，身体轻轻抽动，似乎很是不舒服。和尚露出痛惜的神色，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背。这样的安慰似乎真有效果，池罔果然平息了一些，但他仍然深陷被薇塔编织的幻境里，无法轻易摆脱。
“如今我并不能强行介入，薇塔的此次行动已将我排除在外，我能做的非常有限。”
子安的心情很沉重，如今的一切都在往最不利的方向发展，所有即将发生的事，赶上了所有最不合适的时机。
他即将成为另一个人……只剩最后一片被上了锁的记忆。
想起并不乐观的前景，他沉沉出了一口气，“在接触画卷的那一刻，将他重新拉入过去的回忆……他就要去重新面对他最害怕的过往。我们能做的，便是在这里守着他，相信他，等着他自己走出来。”
砂石哭完了，才抽抽搭搭道：“小池那么厉害！才不会有害怕的东西呢！你……你这个淫僧，之前对他就不安好心，现在还这么亲密的抱着他，不行，你快放开他！我来抱着他！”
子安皱眉推开砂石化成实体的手，“我与他，是拜过天地的正经夫妻，抱着他自然是天经地义，你又以为自己哪位？”
砂石有那么一瞬间的沉默，随即反应过来，愤怒地冲上来厮打，大叫道：“你骗鬼呢——你一个秃驴，还能娶亲！？我家有钱又好看的小池，怎么可能跟一个穷和尚过？你个胡说八道的混蛋，立刻给我放开他！”

第113章
那年的小池被沐北熙打晕后带走，一路向西疾进。
庄衍在当天夜里听闻离魂杏林大火，便已知生变，而元港城港口更是有人来报，江边巡视的人看到了南边离开的渡船，这让庄衍确定了这奇袭登陆的敌人——正是南边的沐北熙。
与沐北熙五年粉饰太平的结盟，终于在这一刻被彼此撕下了伪装。
他当机立断率领骑兵驰援，意图与庄侯部下进行夹击。但他一路西进，在已经不复存在的离魂杏林里见到满地焦尸，又捉拿了庄侯已作鸟兽散的万人步兵队伍中的人审问，终于确定了他的推测。
但他不曾想到的是，他同时得到了一个令他不敢置信的消息。
他艰难地吩咐道：“放信鸽回去……问我夫人是否在家。”
江北骑兵精良，庄衍已追击至沐北熙急行军数十里外，沐北熙一刻都不能耽搁。
“所以现在，我们面临多面交战的风险。”沐北熙全副披挂，在军议会的地图上，指出了即将分兵交战的几条前线，“我已留下队伍，如果时桓在南边对属地进行攻击，我们的人只能坚持五六天，届时无论西边什么样子，我都必须引兵回援。所以……能否在江北留住，取得未来十年、二十年的战略要塞，就要看我们这几天里能做到哪一步了。”
“除此之外，我们还要在江北与庄侯旧部，和庄衍的精锐骑兵为敌。我们在这个情况下，面临着必然的取舍。”
“放弃杏林附近百里领地，拱手交还庄衍，然后继续往西边走。”小池掀开幕帘，走进了军议会。沐北熙此次出行并未随军带领参军，只带了武将，也没人认识小池，见他出声，顿时所有的眼睛都移向了他。
小池脸色比往日苍白，显然是因为肋骨断裂的伤口仍在作痛，他眼睛盯着沐北熙道：“我们去占禹水城，此城在你手中，便可轻易掐断江北东西两边的往来。趁现在庄侯在我们手里，他的旧部乱成一团，正可趁势追击，只要能拿下易守难攻的禹水城，你可稳坐江北数十年。那个城守的性格我有所了解，最是会审时度势，想必会做出顺应时事的选择。”
沐北熙发话，便肯定了小池可以参加机密会议的资格，“依你的意思，便是要放弃禹水城和离魂杏林方圆百里所有的土地，拱手相让给庄衍？”
“你也守不住，你的急行军才有多少人，你自己知道。”小池嘲讽道，“与其勉强分兵防守，不如直接团聚所有兵力，一路杀向禹水城，若能在庄衍到来前打下此城，那庄衍就只能无功而还了。”
“哦，那如何在庄衍到来之前，用这样有限的时间将禹水城拿下来？”
池罔漠然回答：“这便是之前，你非要留着庄侯那畜生一命的缘由了 。”
沐北熙慢慢笑了，“不和庄衍交战，向西作战，占一城而缓图江北……你的献策，我采纳了。诸位将军，容我介绍这位新参军，他是故罗鄂国的王室之子，尉迟望，于五年前向我投诚，尽可相信他。”
两日后，急行军已至禹水城下。
禹水城阴雨连绵，空气十分湿闷，配合着现在动荡的局势，令人心绪烦躁压抑。
江北精锐骑兵日进百里，再有一两个时辰，庄衍便可驰援禹水城。
沐北熙的时间不多了。
他递给小池一袋雪莲子。
“这是什么意思？”小池皱眉问道。
沐北熙平淡道：“能帮助你保持神智的东西，功效或许不大，但吃些总无坏处。若你次次失控，我可不是每次都会帮你的。”
小池接了过来，掏出一把雪莲子塞进自己的嘴里。他回望自己来时的方向，知道再过一会，庄衍就会从那边领军而来。
“让我见识见识你的能耐，尉迟公子，请吧。”
禹水城的守军无庄侯命令，不敢擅自出战，便紧闭城门，拒不应战。
可是当庄侯被推到阵前时，禹水城所有的军将都陷入了慌乱。
小池提着双剑，走到被绑缚的庄侯身边，扬声道：“禹水城守军，你们看好了，这就是你们的主子。”
他持剑砍下庄侯惯常带着金扳指的那根手指，命沐北熙队中将军，将那足以证明身份的断指捆在箭上，射入了城内。
十指连心，断指之痛可是锥心刺骨，但庄侯居然一声不吭的硬抗了下来，他知自己今日在劫难逃，临到死时，看上去竟十分平静，也不愿惊慌失态，失去最后这一点体面。身后军士见状也不得不感叹一声，庄侯这一生也算是个传奇人物了，果然不同寻常。
城上人显然已从这金扳指确认了庄侯的身份，显然已慌了分寸。
庄侯往日掌权时，属下素知他行事肆虐，对他十分惧怕，庄侯依靠恐惧统领全军，其实对他真正忠心之人并不多。如今见他落难，自然不会为他拼命。
小池声音传了出去，“点香。”
一个香炉被放在了离庄侯不远的位置，一个士兵将一炷细细的香，插在炉中点燃。
“今日所有守城之人都给我听好，我一共备了十炷香，这是第一炷。”
“每燃尽一炷香，我便砍这畜生一根手指。等过一会我们打进去，所有今日站在城墙上抵抗我们的人，我就会砍下你们活着的家人亲眷的一根手指。十根燃尽，便十指齐断。”
沐北熙军队中随军的士兵列队而出，开始在空地处组装攻城车。
香炉里燃着的香，比寻常的香还要短一些，因此燃烧的速度更快。但即使是在燃香的这个短暂间歇里，小池也并没有等着。
他走到庄侯身边，缓缓问：“凌迟，你觉得怎样？”
第三根香几近燃尽时，士兵正在香炉里插入第四根香，那根细细的香上已溅上了鲜血，熄灭了那将然未然的烛火。
士兵正要去点火，却发现已经没有了这个必要。
——禹水城的城守投降了。
沐北熙一刻都不耽误，当即命领急行军入城，在庄衍来之前交替城防，彻底掌控这座城。
小池没有走，他已经沾染了半身鲜红，人就站在庄侯身边，剑尖滴下一滴滴滚烫的血液。
他已经听到了那由远及近的铁蹄声，轰隆隆宛若一场慢慢到来的地震。
身后禹水城的城门正在被缓缓的关上，如今仍在城外的，只有他和庄侯了。
远处出现了一排小黑点的骑兵，为首那人身影迅速冲从边界接近，小池看得见，那正是庄衍。
庄侯也看见了。
他这一生，从未有如此狼狈过的时刻，此时却露出了微弱的笑意。
这个笑容激怒了小池，小池红着眼将剑重新刺入他的身体，怒道：“你笑什么？”
满身血污的庄侯嘴角流下血，他说的话很轻，“你这一生，最恨的人就是我了。”
“废话，我恨你恨的梦里都在杀你，如今终于能手刃仇敌。”小池已经无法保持平静，他的神色扭曲，“为我父母、为我妹妹、为我所有的族人、为所有因你而不平之人报了仇！”
“看到你刚才的表情，我就知道……庄衍，已经成为你最重要的人了，对吧？”重伤的庄侯声音微弱，说出的话却能刺人心肺，“他在你一无所有时来到你身边，护你、爱你如发妻。如今你大仇得报，你可以说你对得起所有人……却独独对不起他。你想想，你利用他、杀了我，现在的他，该有多恨你？”
小池牙关咬得格格作响，“闭嘴……闭嘴！！”
庄侯的眼神已经有些涣散，说出的话，却那样清晰的钻入了他的耳朵，“我笑的是，你为了复仇，将你最爱的人生生毁了。”
“你亲手将庄衍逼成了下一个我……是你！将他变成了你最恨之人的模样！知子莫若父，你且看着他的以后……哈哈、哈，这世间造化就是如此弄人，我怎能不笑……”
他没能继续笑下去，小池的剑尖刺穿了他的喉咙，所以他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血流下来，弄脏了他的手，他眼睛红红的，拼命地保持着清醒，他呆站了很久，才将剑拔出来。
一匹马停在他的身边。
他看到了熟悉的战靴，熟悉的长戟。
却不敢抬头，去看一看来人的脸。
他听见来人声音嘶哑充血，那难听的声音，几乎让他辨不出来这就是他曾经朝夕相处过的人：“……为什么？”
小池没有立刻回答。
他听见庄衍后面的部下，那些他与庄衍成亲后还一起招待过、曾经在酒席间谈笑风生的朋友，此时充满厌憎的大声警示道：“小侯爷，离那个妖人远些！小心被他暗害！”
庄衍没有走过，他站在亲生父亲的尸体边，等待这同床共枕五年之人的一个解释。
“他爱你如发妻……你想想，现在的他该有多恨你？”
“是你亲手毁了他，是你亲手将庄衍逼成了下一个我，将他变成了你最恨之人的模样！”
庄侯临死前的话，像诅咒一样挥之不去的在脑海里疯狂回响。他的情绪愈发不稳，手中的双剑愈发握紧，却抬起了脸，露出了血红的眼。
然后他看到了庄衍，那穿了一身银铠的庄衍，静静的站在他的面前。
他想，他们离得这么近，可是他用尽余生时光，却再也不能走到庄衍的身边了。
庄衍那个时候的眼神，小池就明白了，这就该是他这一辈子不得不接受的惩罚了。
家国与情爱难两全，他选了一样，就只能放弃另一样。
庄衍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温暖，也没有任何光，执着的追问着：“为什么……小池？”
“我才不叫小池，我叫尉迟望！”他的声音随着身体发着抖，“对——你还记得吗？尉迟是王族的音译汉姓，我本就是罗鄂王室，这么多年，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却来问我……‘为什么’？”
“我的父王、母后被你爹逼得自焚，我的妹妹客死异乡，我的伴读心甘情愿替我被烧死，就是为了让我逃出来……我的族人……他们……”眼泪从他红得骇人的眼眶里流了下来。
“我不需要你的赐姓赐名，也不是你的玩物，哪怕是你给了我少夫人的名头做遮羞布……我本是罗鄂国王子，我本该与你就是一样的天之骄子啊——！”
他情绪太过激动，眼睛红的几乎要滴血，以至于此时的反应都迟缓了些，伸手将脖子上的挂着的玉佩扯了几次，才扯了下来，“你问我……我为什么杀他？对啊，我杀他……怎能只杀他一人，我要杀他所有犯我故国的兵将，我要毁他所有珍视的一切！”
小池此时的状态令人恐惧，他大睁着眼睛，已在失控边缘，死死地看着震惊的庄衍，“他最珍视的……是你。”
那善娘子传下来的玉佩，那他忍辱成为少夫人时时刻佩戴的定情信物，被他随手掷出很远，落在地上后，发出了一声脆响。
他没有转头去看。
白蝶花、首乌藤、不凋木、相思藤、离魂杏。
善娘子的殷切盼望，庄衍曾经固执的坚守，伴随着离魂杏林被焚烧殆尽、自江北灭绝后，终于成了一个荒谬的笑话。
那句“白首不相离”的承诺，和他曾贴身佩戴的玉佩，一同被摔成了碎片。
事到如今，他已经没什么可以再失去的了。他居然在其中感到了诡异的解脱。
眼前血红一片，小羿的紊乱侵蚀着他的神志，让他终于失去神志。
“杀了……杀了……”小池对着庄衍喃喃道，“杀了你……”
可是那句“杀了你”，并没有被他真的说出口。沐北熙神出鬼没的在他身后出现，一掌劈晕了他。
沐北熙接住了小池缓缓软倒的身体，动作熟练的抗在了肩上，这才转身面对庄衍道：“有些话不能随便说，哪怕他不是这个意思，但发疯时说错了话，也一样会伤人至深……他最近有点疯，别太介意。”
沐北熙调整了下小池在自己肩上的姿势，微笑着说：“小庄侯……或者现在改口叫庄侯了。”
“沐北熙。”庄衍看着沐北熙，眼中的仇恨和冰冷令人望之心惊，“你们是什么时候，背着我勾结密谋的？”
沐北熙以神鬼莫测的速度回撤，庄衍追了几步，就被甩下了一大截。在一眨眼间，扛着一个人的沐北熙已经从城墙上爬了上去，顷刻后便站在了城墙上，冲着庄衍的方向远远喊了一句：“差不多五年了！庄侯，你来晚一步，禹水城已失。有我在这里，再往西的疆土你是注定打不下了的……收了你父亲的尸，便请回吧。”

第114章
“是你，亲手把他变成了下一个我……”
“你且看他……会不会变成我的模样……”
那人分明意被他亲手杀死，为何他的声音还会在耳边响起？
小池猛地睁开眼。
旁边等候的侍女，上前伺候他起身，“尉迟大人，您醒了？您先引些温水，我这就去派人通报沐侯。”
头疼欲裂，之前的记忆断断续续，明白自己八成又失控了。
他心乱如麻，一时竟然有些恐慌。但事情已经过去，总是无法回头的，只有向前而行，才能重新找回自己的方向。
茫茫然间，他见自己身上的衣服满是脏污，而床榻便放着一叠干净的新衣，他呆望片刻，下意识便伸手取来，准备穿上。
可是一解开身上的衣服，他便愣住了——那他贴身携带了五年的玉佩呢？
沐北熙跨入房门，“哟，醒过来了？我已嘱咐那侍女去把煎好的药端来，我有事，与你……”
“我的玉佩呢？我那个双面玉佩呢？”小池神色焦急，“侍女收到哪里去了？”
沐北熙脸色古怪，“你自己给摔了，这都忘了？”
小池呆了一下，脸色极为难看的冲出房门，风驰电掣地向外奔去。
侍女正端着药走进来，“尉迟大人，这是您的药……外面还下着雨呢，您这是要去哪啊？”
他在城外的空地，找到了被他摔碎的玉佩。
没有人去碰过，那玉佩还是原来的模样，被摔得七零八落。小池兜起自己的衣服，将所有的碎片一一捡了起来。他在地上跪了很久，才捡好所有的碎片站了起来，慢慢走回禹水城。
他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找到了沐北熙，开门见山道：“求你一件事，帮我废了小羿功。”
沐北熙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只是淡漠的问：“为什么？”
“它不对劲。”小池将所有碎去的玉，极为小心的收在了一个盒子里，一边包着那个盒子，身体微微发抖道：“我……我从没想损坏过善娘子的遗物，……怎会，怎会这样？”
他勉强自己冷静下来，请求道：“当我运行内力时，就会变得非常不可理喻……我记不清了，你能和我讲讲，我之前都做过什么吗？”
沐北熙毫无隐瞒的据实相告，让小池久久的陷入沉默。
“你当时说的话，”沐北熙直言不讳，“简直就像被鬼上身钻了脑子。”
小池似乎是站不住，他脸色煞白地跌了一步，“我、我清醒时……不是这样想的，我与庄衍的开始虽然不堪，可是一起七年多，我知道他的意思，不至于曲解至此……”
“不、不……”他痛苦的抱住自己的头，“我不要疯！”
沐北熙神色变得认真起来，吩咐门口侍女道：“立刻去取‘化功散’来！”
可是下一刻，小池已经重新站稳，眼睛红得吓人，“你们——都该死，死吧！我来送你们……一起下地狱！”
“真是疯了！”沐北熙斥道，“快去拿药，给我快点！”
侍候的人匆匆忙忙离开去催药，外面再无人在旁，沐北熙吸了口气，声音轻柔，“宝宝，助我一臂之力。”
等着侍女拿了化功散跑回来时，这屋子里已经几乎被全拆了。沐北熙按着小池的头，将他的身体一半按到窗外，转头喝道：“还愣着干什么？喂药！”
两人合力，才把这份药散顺顺当当地喂了进去，沐北熙累出一身汗，才好不容易把小池安静下来。他见床已经塌了，就把人直接扔在了地上，“这也太能闹了，简直是伺候个疯子！”
等药效开始发挥后，沐北熙不想再等，叫侍女取了冷水直接泼醒了小池，见他这次睁开眼睛，还是正常的黑白色，便不太客气的开门见山道：“短短几个时辰，你的武功又增强了，失控的频率也在飞速增加，练这种速成的邪功，你不要命也就罢了，替别人想想吧，若不是我在这里，这里多少无辜的人被你杀了？”
“已经如你所愿，喂了你化功散，废了你的武功。你刚刚疯起来，连我都差点制不住你。”沐北熙神色严肃，“老实交代吧，这邪功到底哪里来的？”
小池抱膝坐在地上，头上的发丝一滴滴滑下冷水，他仿佛浑然不觉刺骨的冷意，只怔怔道：“买来的，我后来也去追踪过卖方，却一无所获……等等。”
他突然转过头，无措的望向沐北熙，“你说喂了我化功散，是吗？”
小池出手一挥，房间的角落半倒的衣柜，瞬间爆开。
沐北熙：“……”
“你给我吃的这个是假药，拿真的来。”
在沐北熙的亲眼见证下，小池整整吃了三份的化功散，才说道：“感觉见效了。”
“你能想得明白，愿意废了武功，自然是好的。”沐北熙也出了口气，“我也该和你聊聊，以后我对你的安排了。”
小池神色平淡，“嗯。”
沐北熙打量了他一眼，“觉得大仇得报，和情人闹掰，如今没牵挂了，觉得无论去哪、做什么、甚至活着死着，都没有区别了是吗？”
“……你既然知道，也不用多说了。”小池摇摇头，神色黯然，“开弓没有回头箭，只是……这辈子就只能这样了。”
“在你昏迷的时候，我已经找人帮你看了，你练过邪功的身体已有衰竭之兆，好好保养，当有七八年可活。”沐北熙平淡的几乎有些冷漠，“这七八年里，你觉得生无可恋，但我告诉你，你还有一件事没有做完。”
小池全然不在乎自己被折的寿数，他只是恹恹的看着地面，不知在想什么。
沐北熙已说了下去，“虽然你故国已亡，但你族人还在，你曾经作为他们的支撑，就该将他们全部安顿好，才算不辜负先人之意、王子之尊。”
“西雁关外良田无边，向来无人居住，由你来带领你的罗鄂遗族迁往西雁关开荒种地，为他们的世世代代做出长远的规划，这个差事，你愿意接吗？”
过了很久，小池才说了一句：“我会去做。”
沐北熙面露鼓励之色，“给你一个月时间，在江北搜集罗鄂族人，然后你亲自带他们过江……”
小池突然打断道：“不让我留在江北，是怕我会通敌？”
他摇摇头，自嘲道：“庄衍不可能相信我的，再见面……他会杀了我吧。”
沐北熙严肃道：“看你为他的反应，我不得不考虑这种风险。而且我亲赴江北，南边必须有个人替我坐镇……此人必须完全不可能效忠时桓，那么数来数去，我也只得把你提拔上来。”
“你为何如此确定？”
沐北熙道：“就因为你这个小羿功法，是他刻意送到你面前的。”
小池皱眉道：“……我从未见过他，为何他……？”
“因为出于一些我还不能了解的原因，你活着，他觉得是个错误。”沐北熙答的很快，“他决定除掉你，以符合逻辑的方式纠正这个错误，自然不会接纳你，这就是我敢让你代替我回南边的原因。”
“再说，除了你自己之外，你还能放心谁来带领你剩余的族人迁往西雁关外，为他们尽心尽力的筹谋百年后的生计呢？”沐北熙循循善诱道，“去吧，离开江北这片伤心地，用你剩下最后的时间，做一些有意义的事吧。”
“我知道了。”
沐北熙看着他，只觉得他这张年轻脸上的死寂，让他显得无端苍老了许多。他已经对许多事情不再关心，甚至是时桓这个人为什么想杀他，他亦无动于衷，毫不在意。
但个人有个人的缘与孽，只能自己受过。
小池一直在犹豫，“沐侯，庄衍……”
沐北熙看了过去，小池最后还是摇了摇头，“还是别告诉我了……这就是我们的结局了。”

第115章
两年时间一晃而过，南边西雁关外，有一个人坐在山头上，俯瞰这片土地从来时的荒无人迹，到现在的农舍人烟，村群聚落。
暮色下的田地色彩温暖而美丽，有罗鄂人路过山头看到上面的人，向他行礼，用罗鄂语招呼道：“王子……啊，现在该叫您尉迟大人了，您吃饭了吗？很希望能邀请您来常常我夫人的厨艺……”
小池招了招手，谢绝了他热情的提议，让他自行回家与亲眷团聚。
过了一会，到了学堂放学的时间，孩子们蜂拥而出，那学堂中教的不只是大人，在孩子后，还有几个大人跟着一同出来。
他的族人，在学习汉话，而教汉话的夫子走出来，却是一个汉人。
这许多年里，江北也有不少罗鄂族人与中原人通婚，在小池主持迁族计划后，也有一些中原人选择与家眷一同迁往西雁关，在这里白手起家，重新谋一份生计。
远处炊烟挨家挨户的升起，在村子里嬉闹玩耍的小孩子，被母亲叫回家中吃晚饭。这样的温馨祥和，几乎让人看不出十二年前曾经在战火纷飞里遭受的戕害。
这个遍体鳞伤的族群，在漫长的潜伏后，终于等到了一个喘息之机，重新拥有了一片栖息之地，便再次生机勃勃的延续下去。
小池静静看着这宁静的画面，便明白自己最后该做的事，已经完成了。
这两年来，他“尉迟望”之名已传遍大江南北，这位亡国的王子，竟然在沐北熙北渡之战中起了无人知晓的作用，一举诛杀庄侯报仇雪恨，随即得到沐北熙重用，在南方掌权。这样的故事几乎是话本传奇，在时隔两年后，依然在茶肆酒坊间被人津津乐道。
人们只知道他为报家国之仇蛰伏多年，终一击得手天下扬名，却没人知道这些年他在哪里、做了什么，曾拥有过一个叫“庄池”的名字，和一段被埋葬后不为人知的过往。
他大部分的时候都呆在南岸，但每隔一季，就会回到江北主持罗鄂迁族一事，将闻讯赶来寻求庇护的族人安顿在西雁关外，并与沐北熙交谈要务，交换情报。
他再也没见过庄衍，但庄衍的消息却源源不断的传进他的耳朵。
江北之人对沐北熙了解甚少，也不服气他，愿意俯首称臣的并不多，在庄侯伏诛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江北都陷入了混乱的状态，但在后来两年中的拉锯博弈里，多半庄侯的旧部选择向庄衍投诚，也是小池预料之中的事。
他的下属走到他身侧，恭敬道：“尉迟大人，这是今日的药。”
那是一份化功散，小池接过来，眼睛也不眨的服下了。
这两年里，他修习过的邪功小羿如入骨顽疾，化功散无论用了多少，不过一两日功夫，就会卷土重来。
他为了控制自己心神保持清明，平日里就将这化功散当饭吃，每天吃上一两瓶，散去身体内七八成的内力 ，才能堪堪压制住小羿死灰复燃的速度。
他曾以为自己还能活七八年，可是无法根除的小羿，让他的身体消耗过甚、日渐衰败，他能清楚的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弹指间流逝。他剩下的日子，已屈指可数。
庄侯死后，江北短暂的陷入了无序的状态，但终究重归了秩序，这和小池之前推演过的预测基本符合——即使是他不动手报仇，等庄侯自然老死，江北也同样会陷入大乱，沐北熙不蠢，定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肯定要渡江而来趁火打劫一番。
因为庄衍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在短短几日内，收复庄侯所有的旧部和被其盘踞的地盘，此时沐北熙只需要趁虚而入，占领一两座要塞，就能在江北稳扎稳打的生根，成为一颗很难被轻易拔除的钉子。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沐北熙进驻江北，染指天下之意自现。但在短时间内，庄衍却不能奈何沐北熙，他需要时间他徐徐图之，怀柔利诱，威胁恐吓，将庄侯的大小旧部大半收复，但他势必不能收复全部。
每个人都要承担自己做出的选择，当年庄衍与庄侯决裂，不再拥有继承权，也无法继承他所有的领地，这便是庄衍需要承担的后果。
而小池执意报仇，让庄衍在这场混乱中失去了本有可能拿在手里的禹水城和临近乡县，还残忍的杀害了庄侯和他的三千精兵，如今身体几近油尽灯枯，这便是他需要承担的果报。
庄衍这些年的行事风格，愈发让人难以预测。他以往缓缓而治的风格多了杀伐决断的风格，这在江北如今的时局里，无疑是最有效且有力的，他手下之人对他的敬畏之意日益加深。
他似乎和他残暴的父亲庄侯不同，他是一个更值得相信的统领。而他正值英年，除了有一个“早亡”的夫人外，颇为洁身自好，这让许多江北名门望族动了联姻之念。
即使是在离他最远的地方，小池这些年里，依然陆陆续续听到了许多消息。
而最近有一条消息，已经传了三个多月热度不歇，愈有愈发愈烈之势——庄衍正在与江北名门的贵女，正在商议联姻之事。
小池当年在江北时也见过此女，才貌双全素有德名，听闻她到了出阁的年龄后一直不愿外嫁，只因为对庄衍多年倾心。她的父亲又对庄衍忠心耿耿，自从大小庄侯分裂那时起就坚定不移的效忠着庄衍，若是庄衍联姻，她实是第一人选。
关于他们的传闻又一次的卷土重来，已尘嚣甚上的闹了许久，小池听得烦了，他想若是过几日听到庄衍要娶她的消息，大概也不会感到太意外。
这也让他最后一个心愿愈发坚定。
“大人，沐侯从江北特地请来的大夫，晚上就能到府上了，您……”下属欲言又止。
小池却十分平静，“我自己的身体心里有数，大夫不看也罢。倒是之前听说过的那个玉匠，我让你亲自去找，你可找到其人下落？”
“是，已经找到了，只是今日天色已晚了，不如……”
小池起身，拂袖道：“带路。”
子夜之时，披星戴月的小池离开西雁关，秘密潜入时桓的领地，敲开了这位玉匠的房门。
玉匠见小池气度不凡，又带人随行，知是来了位贵人，不敢怠慢，“这位公子，您什么事，这么着急？如今已夜深，可否等明日天亮再……”
小池先拍了一张银票在桌上，“只是想请你看一样东西，是否有被重新修复的可能。”
他将怀中的锦盒取出放在明亮的烛火下，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将里面层层缠绕的丝绢拉开，露出了碎成几块的玉佩，里面那些极细小的碎玉，居然都被他一块一块的收好，放在了这锦盒里妥善保存。
玉匠仔细看了半晌，大摇其头道：“公子，恕我直言……这玉佩都碎成这样了，这得是大罗神仙下凡，施个法咒才能把它恢复成原样，凭我一介凡人之力，定然是无法修复如初的了。”
匠人见小池沉默不语，神色黯然，便知道这玉佩对他来说，定然是极为重要之物，于是又开口道：“公子可记得上面玉佩的图案？若是能叫人画出来，再寻块好玉，我或许可以照着图样，重新雕刻一块。”
小池在烛火下怔怔出了会神，才缓缓道：“若不是原来那个……也没有再打一个的必要了。”
玉匠忐忑道：“那既然如此，公子……”
小池叹了口气，将这些再也无法补救的碎玉仔细地收了起来，正要离开时，那玉匠却突然又开口了。
“公子且慢，我有办法将这玉复原。”
小池立刻停住动作，猛地回头看他，“你刚刚不是说……”
“我又想到了一个办法，或许可行。”玉匠眼神直直的，脸上的神色也与刚才有了无法形容的不同，他似乎有些呆滞，偏偏又字句清晰，“公子可愿一试？”
与玉匠对视片刻，小池重新将手中的锦盒推给了他。
那匠人告了声罪，说自己要去自己的巧玉坊里，借助些器具才能修复，便独自一人带着装玉的锦盒，走进了作坊。
巧玉坊里灯火通明，只照出了匠人一人的身影，他的徒弟见亮了灯，纷纷赶到作坊，本想像往常那样帮师父打下手，却见作坊大门反锁，玉匠竟是不让任何人进去帮忙的意思。
他的徒弟在外面叫道：“师父？师父？”
他一声不吭，若不是能从窗上看到玉匠的身影，这些徒弟都要怀疑他们年岁已高的师父是不是在里面出了什么事？
小池回想刚刚的短暂接触，越想越不对劲。那玉匠突然改口说自己可以修复玉佩，态度转变得十分突兀，那个时候，小池便隐隐有一种微妙的不匹配感。
他开始觉得这件事不对了，他拍门道：“让我进去。”
玉匠终于说话了，声音隔着门边传出来，有些怪异的刻板，“公子，还请稍等。”
想到里面的玉佩，小池顿时不能再等，他用柔劲震断另一边的门栓，推开门走了进去。
那玉匠他手上却什么都没有，就像中了邪似的在原地微微走动，似乎竟然没有察觉小池已经进来。
而玉佩就放在旁边的工具台上，小池立刻抢上前去，托在手心里拿了起来。
那多少能工巧匠都说绝无可能修复的玉佩，此时已然恢复成完整的一块完璧。除了表面有几条几不可见的细纹外，竟然完全看不出它曾经碎裂到看不出模样。
小池不敢置信的抬起头，猛然发觉了这作坊里另一个人的存在。
站在角落里的人，没有任何声音，也没有影子。
小池眯着眼看着他，想起了沐北熙给他描述过的特征，准确地叫出了他的名字：“时桓？”

第116章
江北诸侯时桓其人极为神秘，每当他出现时，必有大事发生。
沐北熙当年与小池提起这个人时，神色间的郑重，足以昭示他对这个人的戒备和关注，“即使你从来没见过时桓，当你看到他时也能把他认出来——只一眼，你就会知道是他，他就像一件匠人打造出来的石雕，从头到脚都是完美的，没有表情，没有动作，几乎不像一个活人。”
所以当小池看到他的那一刻时，便想起来沐北熙说过的这段话。时桓只是站在角落里，他存在在于此，却又像完全不存在一样，屋内的烛光仿佛穿透了他的身体打在墙壁上，诡异的连一片影子都没有留下。
明明屋外有玉匠的徒弟和自己的下属，可进来这么半天了，小池不仅没看见有人进来，也听不到他们的声音。
眼前的一切都太过诡异，不能用常理理解。小池沉声问：“你是人是鬼？”
时桓的眼神空空的，没有看向小池的脸，他的眼光落在小池手里那块玉佩上。
那被玉匠断言“要大罗神仙下凡，施法才能恢复原样”的玉佩，已经复原了七八分完整。玉雕上原有五种不同的药材，以细腻精致的浮雕展现出来，但那些突出来的部分，曾经被小池摔成一处处的缺口，现在正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细密的修复着，碎裂的几片仿佛被离奇的力量从里面贴合在一起，表面最后的细纹也在缓慢的消失着。
这明明是梦中才会出现的场景，小池两年间遍寻能工巧匠，却从没有人能打下包票，敢夸口将这块玉佩完全修复成原来的模样。
而这奇迹如今就在他眼前、在他手里发生。
这景象几乎令人恐惧，玉佩仿佛成了精在自己修复，若是换个胆小的人，怕都能把这闹鬼一样的玉佩扔出去。但小池只一怔，却将它更小心的捧在手里了。
“你在做什么？”小池眯着眼问。
或许是小池穷追不舍的追问打断了时桓，当时桓将眼睛移到小池身上时，小池手中的几乎要完全修复好的玉佩，突然从中间裂开，变成了两半。
而那假作忙碌的匠人，在失去牵制后，也重重倒在了地上。
“如你所见，我在修复玉佩。”时桓终于开口说了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与他微微动着的嘴唇有着极不协调的感觉，“而你，打断了我。”
这个人，和他平生所见过的任何其他一个人都不同，小池皱起眉头：“……处心积虑想谋我命的人，居然会帮我修玉佩？你……”
这里发生的一切，显然都让人无法理解，小池看着手里的玉佩，从四分五裂、残缺不全，到现在浮雕复原、一分为二，依然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而此时断面整齐光滑、落在小池手中的两片玉雕，仿佛被看不见的力量重新贴合在一起，过了一会后，时桓眨了下眼睛。
玉佩被复原成原本的模样，除了上面几丝仿佛被刻意留下的细纹，再也看不出它曾经被摔成无数个碎片的痕迹。
……除非是大罗神仙施法，玉佩才能复原。但眼前的人，不是神仙。
时桓毫无起伏道：“不是我想杀你，是秩序的需求。为了永恒的稳定，需要适当的牺牲。”
“……你在说什么？你要是不想杀我，那小羿又怎么会送到我手里来？再早些时候，为何你又故意引起庄侯的注意，想借他之手将我除掉？”
“你的重点错了。”时桓淡漠道，“我从不曾存在过，是不是我做的，并不重要。”
小池觉得他们两个人中，大概是有一个疯了，这几乎不能算是一场对话，他们两个人驴唇不对马嘴，都只是在单方面的自说自话。
“我虽推波助澜，但时至今日，却是你的选择，你并不无辜。”时桓语调平平道，“我没在玉佩上做手脚，你最后的心愿，我愿意成全。”
小池立刻冲了过去，“你什么意思？等等！站住——”
只是一眨眼间，时桓就消失了，他身后是墙角并无门窗，他却就这样离奇的消失不见了。
门口有人进来，见到屋子里只有一站一躺的两个人，顿时一声大叫，“——师父！你把我师父怎么了？”
小池闪身躲开情绪激动的匠人学徒，再一次惊疑不定的望向已空无一人的墙角，几乎怀疑刚才的一切是一场幻觉，但手中修复好的玉佩，却提醒他刚才发生过的是真实。
他留下一笔丰厚的报酬，便带着人离开了。
第二日赶回西雁关的住处时，他果然见到了沐北熙为他请来的江北名医，已经在他住所里等候了。此时的小池心烦意乱，本不想去理会那个医生，却没想到那大夫很有脾气，冲出来对着小池中气十足道：“你到底看不看病？看的话就快点看，让我早点回家去！我一家老小都在江北，大半个月路途的折腾过来，一身老骨头都要散了，家里都惦记着呢！”
下属呵斥道：“不得对尉迟大人无礼！”
小池见老大夫胡子花白，年纪这么大被“请”过来，估计心里也不痛快，于是抬手制止了下属的发难，疲惫道：“既然如此，那就现在吧，麻烦你费心了。”
老大夫姓秦，能被沐北熙专程送过来的人，医术绝对不会差。果然在望闻问切后，老大夫面露讶异，“年轻人，你才多大年纪，怎么就……”
小池平静的问，“您直说吧，我还能活多久？”
老大夫看了他一眼，态度也不像刚才那样激烈，语气缓和了许多：“你……最多只一个月了。”
“只有一个月了吗……好快。”小池叹了口气，脸上却全无恐惧之意，反而似乎很平静的接受了这个事实。
小羿已经从里掏空了他的身子，现在就一层皮囊撑出一个无碍的假象，然而这最后的假象，也即将崩塌。
在西雁关跟在小池身边的人多半是罗鄂人，忠心耿耿地侍奉着这位带族人走向新生的故国王子，他们在江北待了许多年，因会说汉话被选到小池身边，此时听了老大夫的诊断，顿时惊恐得连汉话都忘了，叽里咕噜一串罗鄂语脱口而出，差点气得要剑指老大夫，却忘了人家老大夫根本听不懂。
姓秦的老大夫，也露出了些不忍之色，“好好休养，或许还能再多撑一个月。”
小池摇了摇头，摸了摸那被他层层包好的玉佩，“给我备一个月分量的化功散拿来。”
下属抹着眼泪去了，拿过来后被却见小池已经命人牵来了马，顿时一愣，“尉迟大人，您这是要去哪里？”
小池接过化功散，翻身上马，“替我好好谢谢这位秦大夫，派人护送他回去……我要回一趟江北。”
下属还来不及说出让他不要劳顿、好生修养的话，就见小池一骑绝尘，如离弦之箭一样离开了。
他见自己拦不住，也只得含泪遥望王子离开的方向，目送他远去。
半个月后，小池赶到了禹水城。
沐北熙从公案中抬头，“……尉迟到了？请他进来。”
小池走进来时，正听到有人在向沐北熙禀报，“购置良马一事，或许可与北地山脉的胡人部落牵线，江北的马，如今都掌控在小庄侯的手上，我军无好马，没有可以与之匹敌的骑兵……”
“涉及军需战备，自然不可懈怠。”沐北熙见小池进来，打断道，“此事你多用心，我晚上与你商议，先退下吧。”
那人退出去前特地看了一眼小池，小池虽然风尘仆仆，却依然容色出众，沐北熙态度十分自然的招呼道：“怎么突然来了？我为你请的大夫……”
小池打断道：“对峙两年，如今江北格局大致已定，差不多也是你与庄衍各自休养生息、养兵蓄粮的时候了吧？”
“你在南边，却对这里也看的很清楚。我确有此意，若能停战两年，恢复往来贸易通商，自然是很好的。”沐北熙夸了一句，“这几年看你在南边的政绩，实在是非常亮眼，我都有点不舍得你早夭了，你好好养养身体，再多干几年吧。”
江北气候比南边寒冷许多，在这初秋的季节，已经起风了。
他穿得衣服单薄，手脚都是冷冰冰的，身体也是凉的，可是此时他的心，却无比滚烫。
“沐侯，我……”小池难得吞吐，他一咬唇，逼着自己说出来意：“若有意与庄衍签署停战之约，可否让我作为使者前往？”
沐北熙回头看他，“这么着急跑回来，就是为了与我说这件事？……你的身体，已经到了不能再拖的程度吗？”
“我平生夙愿已了，到了最后……”小池垂首默认，深深吸了一口气，才缓缓道，“还想……再见他一面。”
沐北熙也有些触动，点了点头道：“可以，我会派遣使者，与庄衍提出停战之约。”
“多谢。”
沐北熙叹了口气，“好久不见，就当老朋友在一起，下午我们随便叙叙旧吧。”
两年前禹水城破时，沐北熙曾在众目睽睽下扛着小池回城，再加上小池的容貌，这些年便有了些难听的流言蜚语。
可与外面猜测的不一样，沐北熙重用厚待这个罗鄂王室之子，不是因为他们有龌龊关系，而是这两个聪明人之间有些隐蔽的惺惺相惜，他们说话做事都有不需宣之于口的默契，共事和相处时，都让彼此感到舒服。
小池想想自己走到最后之时，也就只有这个沐北熙这个不知道算不算得上是朋友的人，能说上几句话了。
他突然就很想找个人说说话，他不想就这样在世上无声无息的走一遭，等到入土之后，都不会有人愿意想起他。
沐北熙留他用饭，他便接受了，吃饭时还饮了些酒，小池担心自己饮酒后，会不小心碰坏那修好的玉佩，便拿了出来，请侍女暂时替她保管收好。
沐北熙没有多喝，他晚上还约了人商谈要务，正准备暂时离开时，眼光却突然停在了上面，“这是什么？”
“是个玉佩……有人帮我修好了。”小池简短的回答，“不说了，置办军马可是大事，你先去吧，回来再聊。”
沐北熙转念一想，就知道他说的玉佩是哪一个了，除了那个对小池有特殊意义的，其他的玉佩碎了也就碎了，再收一个便是，又何曾需让他大费周折的修复？
沐北熙顿时感到惊奇，“碎成那样，还能修好？”
“是，居然还与时桓有关，我到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不太真实。”
“你说谁？”沐北熙动作顿住了，他微微变了脸色，重新坐下，挥挥手道，“所有人，下去！”
小池意外的看着他，“你晚上不是有要务？”
“那些事一点都不重要。”沐北熙眉头紧锁，“把他对你说的话，全部告诉我！一字一句都不要漏下！”
与时桓的会面极其短暂，小池只用了一会就说完了，可是沐北熙几乎是不依不饶地缠着他回忆复述每一个微小的细节，直到深夜，确定小池将他所有关于时桓的信息都说了出来，并亲自验看了那块“白首不相离”的玉佩，确认没有端倪后，才久久的陷入沉默。
沐北熙眉头紧皱，“我想不明白，以我对时桓的多年了解，他每次出现从不做无用之事。他会为你修复玉佩，而这玉佩又没有蹊跷……此举用意何在？”
“若在寻常人身上，这更像是一种补偿……”沐北熙在地上来回踱步，“可‘意气用事’，是最不可能出现在时桓身上的。”
在小池印象里，已到而立之年的沐北熙，是一个遇事沉稳，沉得住气的人，这还是小池第一次见他也有坐不住的时候，满地溜溜的打转。
在此之前，小池从没与时桓有过真正的交际，不像沐北熙这样对他熟悉，关于时桓之事他大都不明白，因此也只是静静的听着。
“他说他从不存在，为了维持秩序……需要牺牲者？”沐北熙骤然回头盯着小池，目光灼灼，“他是什么意思？”
小池淡然回望，两个人对视片刻，沐北熙也明白过来，他就是问小池也不会得到答案，便点点头道：“我知道了，天色已晚，我府上给你准备地方，你就在我这里歇息吧。等到庄衍那边一有和谈的回复，我便告诉你。”
沐北熙叫人为小池安排了单独的房间，小池便睡下了，他一路快马加鞭从西雁关外一路赶到江北，也是十分疲惫。
第二天起来的时候，已经快到正午了，他自己都没想到会睡得这样沉。
沐北熙没来见他，给他扔了一堆江北的折子看，意思是让他尽快熟悉这边的情况，同时还托人给他送了好消息，“已经派人与庄衍接洽了，他同意进一步见面相商，地点定在禹水城城郊外外，时间是三日后。”
小池藏在袖子里的手攥紧成拳，顿了片刻，才轻声道：“我知道了。”
禹水城城郊外一直有庄衍的驻军围困，逼着沐北熙在江北的一两座城池，彻底变成了孤城，与江北其他城池断绝往来，使得一应物资必须走船运从南边过来，虽然运输费用贵了些，但也不是不能解决的问题。
春夏秋可以走船，但若是一到冬季无法通船，就变得极为棘手了，沐北熙硬挺了两个冬季，今年冬天实在是不想再遭一回罪。
而对于庄衍来说，他的军队在城郊外长期驻扎，虽然已经清空附近住户，征收他们的土地用作军屯田，以此就近贴补军粮消耗，可是即使是这样，长期围下来这边的费用和粮草，对庄衍来说也是不小的负担。
此次休战，双方皆有意愿，但谁先第一个扛不住放软态度，底气便不如另一方足了，更会失去一定的话语权和主动权。
只是谁也不曾想到，沐北熙愿意先认这个软，不过是为了让一个人完成最后的心愿。
三日后，城郊铁骑列队，肃容“欢迎”身入龙潭虎穴的使者。
身着繁复官服正装的小池，看着眼前这些或熟悉、或冷漠的面孔，面对着各种好奇或鄙夷的视线，仿佛浑然不觉般独身前行，即使是行到中路，被边上骑兵纵马嘶鸣恐吓，也面不改色，徐徐而行，不坠半分风姿气度。
两个时辰后，在中军帐批阅文书的庄衍，冷漠的问道：“沐北熙的使者，可到了？”
副将禀报：“已经到了，已按照侯爷的吩咐，放在边上晾着呢。”
两年过去，庄衍脸上的轮廓，比以往多了许多冷峻和肃穆。他专心致志的看着手中的信件，不慌不忙道：“继续晾着。秦伯可回来了？”
“秦老大夫失踪月余，已被沐北熙放回来了，倒是没受过什么折磨，听他说，只是被押送到南边去看了个病人，路上吃了些奔波之苦，人黑瘦了些，却没有大碍。”
“秦伯是我娘亲在世时的师兄，如今年岁已大，早就不出外诊了。路径禹水城，不过是想过来西边投靠儿子安度余生，就被沐北熙强行带走……”
庄衍的神色不怒自威，“秦伯与我母亲多年故交，沐北熙行事如此嚣张轻狂，这是完全不把别人放在眼里，竟真当我江北无人了？你派人带礼，好好替我去抚慰秦伯，等我此间事了，定会亲自登门拜访。”
“是。那使者该如何处置？”
庄衍头也不抬道：“再过两个时辰，随便派个人去打发了。既然到我这里议和，就得先磨磨锐气，让他们在这里住着，态度恭恭敬敬，但每日别给太多吃食用水，不准离开或者私自与外界通信，先饿上几日再说。”
副将领命而去，庄衍又叫住了他，“对了，沐北熙派了几个人？”
“一个。”
庄衍一哂，“他倒也清楚里面的门道，知道派一个来，和派十个来，其实没有太大差别。但真敢独身前来，也是勇气可嘉了……他派来的是谁？”
副将一时没有说话，庄衍提笔蘸了墨，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他抬头看向副将，却看见他一脸犹豫之色。
庄衍道：“没听见我的话？”
“侯爷息怒，末将不敢。”
副将半跪请罪，神色不忿道：“这次沐北熙派来的使者，是……尉迟望。”
于是庄衍提起来的那支笔，便再没有落到纸上，浓重的墨滴落其上，晕开了一团触目惊心的漆黑墨色。

第117章
在来之前，小池大概就能猜测到自己会有怎样的遭遇了，这并不是一个讨喜的差事，而且若是换成另外任何一位沐北熙的谋臣，在庄衍军中的待遇，怕是都要比自己好得多。
新仇旧恨加在一起，这些人怕是要给他些苦头吃，可是他连自己的死亡都能坦然面对，心境早已今非昔比，区区一点为难，又有什么值得害怕的？
他就是来了。
……然后就被晾在一边了。
小池气度威严，衣着华贵，即使受此冷遇，依然不动声色，看不出一点被轻慢的恼怒，给人一种与过去截然不同的凛然高贵感，和当年害羞闪躲的“少夫人”大有不同。
这才是他原本的模样，他终于可以挺直腰板，佩戴他的骄傲，做回他自己的模样，回到他曾经熟悉的人身边。
他不知道庄衍会不会见他，他害怕庄衍恨他，恨他到不愿再相见。
但事已至此……他还有什么害怕能再失去的呢？
若在撒手黄泉前，能再见一眼自己最挂念的人，他想自己就可以笑着走了。
若能再和庄衍说上几句话，都是他赚了。
于是他便笑了，心中恐慌慢慢平息了下来。
仰头看了看天色，小池便决定，给庄衍两个时辰为限。如果他不来，自己就去找他。
庄衍可以等。
……但他时间不多了，已经等不起了。
一个半时辰后，他被请去移步中军帐。
中军帐里面摆了左右两边各摆了三四把椅子，正前方中央摆了一把高椅，一眼看去，便知道这是谁的座位。
庄衍军中的将领和参政要臣闻讯赶来，一同参加这场谈判。将领三三两两入座，都是些熟面孔。这些人跟随庄衍近十年，都曾经见过他这位“庄夫人”，因此对他与庄衍之间的爱恨情仇，大都是心中有数的。
众人落座，他无座，便在中间站着。
正前方的椅子，仍然空着。
小池气定神闲的整理着自己冗长的袖子，任由各式各样的目光在他身上打量。
有个快人快语的武将最先忍不住，“呸”了一声，“妖人，你还有脸来！”
“为何不敢来？”小池反应极快，反唇相讥道，“公事公办，私事私见，你与我之间又没有私情，何须如此义愤填庸？”
众人一时被他震住，现在的他与过去印象里的反差也太大，震惊过后，众人齐齐骂起这人简直不要脸至极，只恨自己没有一双火眼金睛，早在一切发生前就把这妖人的真面目辨别出来！然后告诫庄衍离他千万要远一点。
“你生性下贱，得了小侯爷宠爱还不知足，转头又与与外人勾结，残杀老侯爷，侵占了我们的土地！现在见了你，居然还不觉羞愧，在这里强词夺理？”
小池的脸便沉了下来，“给我听清楚，我姓尉迟，本是罗鄂王室，凭我的身份配一个庄衍绰绰有余！再说我下贱，那就是辱及我家族血脉，休怪我对你不客气，咱们出去比划！”
众人早就见识过他两年前的实力，比划一下不是重伤就是死，自然没人敢跟他比划，于是不敢应战。
“第二，庄衍早就与他爹决裂，这时候却来要求他尽孝道，你们居心何在？那畜生是他爹还是你们爹？”
一番问爹的言论，再次刷新了他们对小池的认识，只见小池神色傲然道：“我杀了那个畜生，为我父母、胞妹、朋友、家国报仇，我何错之有？你们有家人，难道我就没有吗？罗鄂人就不是人吗？”
“至于说我害得庄衍将领地拱手让人……”在一连串的质问过后，小池嘲讽道，“你们也太瞧不起庄衍了，现在庄侯生前在江北的基业，四分之三仍牢牢把控在他手中。就是我不动手，等庄侯自己老死，江北所有庄侯旧部，真的就会立刻投诚庄衍？沐北熙就不会借机动手、浑水摸鱼？”
“我不会背负你们对我的讥议，恕我直言，在座的所有人，都没有任何权利指责我。”小池神色重归冷漠，一副仿佛不屑再看任何人第二眼的模样，将手收回袖子里笼着。
这一顿歪理把所有人都辩了个措手不及，这停战之议还没开始便先输一阵，众人面面相觑。
终于有人恼羞成怒，“你以色侍人，引诱了小侯爷还不知足，转头又与那沐北熙勾搭成……”
“够了！”
这声喝止从帐外传进来时，所有人都收了声，连小池的动作有一瞬的静止。
“诸位将军、大人如市井泼妇一般粗俗无礼，这可是我军的风度礼节？如此待客之道若是传了出去，当不知会被多少天下人耻笑。”
脚步声响起，庄衍从他身后走了进来。
小池心如擂鼓，太阳穴也在一突一突的蹦跳。他直直的盯着眼前那唯一一张空荡荡的椅子，却没有回头。
庄衍从他身边走过时，他不知道庄衍有没有看他一眼，还是如他一样，眼睛盯着前面的位置，是目不斜视从他身边走过的。
庄衍行走时带起了一阵风，他没在第一时间看到庄衍，却闻到了庄衍的痕迹。
那是微微的汗味，很淡，却很好闻，还是他记忆中所熟悉的味道，在多少个同床而眠的夜晚里，在他的鼻端淡淡漂浮，让他安心的沉入深眠。
而当他恍惚抬头，看向正中椅子上落座的人时，感受到了恍如隔世的距离感。
庄衍甚至露出了微笑，“赐座。”
他的笑容不一样了，这是冲入小池脑海中的第一个想法。他以前不会这样笑，唇边弯起来，眼睛里却那样冷，没有一丝温度，冷得让人心慌。
庄衍变得更加深不可测，他曾经熟悉庄衍的每一个神情，看着他的眼睛，即使不用庄衍说出口，也能知道他想要什么、做什么。
时至今日，就连他猜不透这位最熟悉的人了。
当小池听到自己身后椅子的落地声时，他已经收起了自己转瞬而逝的失态，露出了一个艳丽到几乎张扬的笑容，“如此，便多谢小庄侯。”
两年的时光过去，小池仍是好年华，他本就容貌昳丽，如今锋芒毕露后，不需再隐藏自己的才能和性情。这样肆意的笑容，别说庄衍从来没看过，就连在场的人，也都被他吸引了目光，久久不能移开。
但庄衍大概是唯一一个不为美色所动的人，他淡漠的发问，“尉迟大人，此行所为何事？”
“……为停战一事。”小池表现沉稳，无人发现他刚刚一瞬因为庄衍称呼的停顿，“小侯爷驻军围城两年，前日无事，我便为你算了一笔账……”
他侃侃而谈，引经据典条理清晰，十分有感染力，且反应迅速判断准确，就连不喜他的谋臣，都听得暗自点头。
他确实有能力，无怪年纪轻轻，也能身居要臣之位——这归功于他身为王子时学过的功课，若干年前在庄衍身边时耳濡目染的博览群书，在南边卓越政绩的历练，一同成为了他现在的模样。
只是庄衍，又是独自走过了什么，才变成了现在这样的模样呢？
这一场停战会谈，在庄衍亲自参与后变得十分顺利，小池代表沐北熙提出的条件均非常合理，顾及了双方的切实利益，不暗藏陷阱坑害。
今日的庄衍又格外沉默寡言，他听出小池的诚意，见重要的几个方向都有妥善的解决方案后，于是也没有故意为难，那些想为鸡毛蒜皮讨价还价的文士，见庄衍不开口，也只能乖乖的闭嘴了。
两个时辰过去，帐中参会之人就已经将重要的条目商议个七七八八，这样的干脆利落，实在是几十年中同等级的会面里，都十分少见的。
等到重要之事都已经拿妥主意，庄衍便起身告退。
见庄衍并不愿与小池在一个房间里相处，而刚才的表现又十分冷静理智，让庄衍的班底都松了一口气，暗道小侯爷吃一堑长一智，终于过了美人关。
小池看着庄衍毫不留恋的向外走，在他经过自己身边时，终于忍不住了。
他唤道：“庄衍。”
庄衍停住了脚步，一连屋子里所有的眼睛都看了过来，耳朵都竖了起来。
“我给你看个东西。”小池从自己怀中拿出一块玉佩，只在庄衍眼前一闪，就收了起来。
庄衍果然看清了，便露出了一点难以置信的表情。
那是他曾经送给小池的玉佩，是他娘亲善娘子的一件珍贵遗物，他本以为已经被小池摔碎了，却没想到刚才匆匆一观，居然仍是完好如初的模样？
小池笑容带着一点恶意的狡黠，他舔了下嘴唇，笑得愈发肆意妄为，像一朵恣意绽放的剧毒之花，“我来的时候，路过那边有个坡，那个高度很不错，我在上面扔了好多石头下去，觉得石头落下去的声音很好听。”
庄衍目光终于看向了他，“……你想做什么？”
小池悠哉道：“我刚刚决定，这就去摔点别的。”
庄衍眉头紧皱，“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我愿意以重金相赎……”
他看清了小池的表情，突然改口道：“……别闹！此事岂同儿戏？”
小池用行动证明了他的决心，连已有了七八分模样的停战之议都不管了，正事一扔，居然撒腿就跑。
庄衍：“……”
小池本就脚程极快，事关亲娘遗物，庄衍来不及多想，再想人就跑没了，只得立刻就追了出去。
所以他与小池两个人在所有人眼前消失，也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
一阵风刮过，吹开军帐门帘空荡荡。
庄衍班底：“……”

第118章
小池说到做到，真的跑到了一个高坡，才停下了脚步。
被他以玉佩相逼，说遛就给遛出来的庄衍，显然觉得这件事也让他很没面子。
他脸色并不好看，“尉迟大人，直接明说条件吧，要怎样你才愿意将我娘的遗物还给我？”
小池就站在坡边缘，听他这样说，将伸出在高坡外拿着玉佩的手，又向外面试探着伸了伸。
庄衍：“……”
小池无赖道：“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见。”
“你到底想干什么？”庄衍已经有些不郁了。
侧头想了想，小池居然认真回答了这个问题，“我啊，这一辈子一直在想自己要干什么……现在终于不用想了，那就随心所欲的任性一次吧。”
庄衍眉头深缩，他从没见过这样不按常理出牌的小池，一时竟然不知道怎么应对。
硬抢行不通，那他还能怎么办？
小池看着庄衍表情严肃冷酷，心突然把手向外一探，作势要摔玉。
庄衍自然不会无动于衷，着急之下，脱口而出了那旧时的称呼：“小池！”
在庄衍心惊胆战的注视下，小池收回了自己的手，将玉佩拿回了比较安全的地方，满意的笑了，“这就对了，好好说话不行吗？”
庄衍深深吸了一口气，忍下了小池的颠倒黑白、指鹿为马。
看着面前眉目张扬的人，庄衍只觉得这个人与他印象中有太多不同，叹道：“以前竟不知道，原来你性子这样张狂。刚才你与我臣下在中军帐论辩，我在帐外听到，都不敢相信那是你会说的话。”
“非是我张狂，我本性也不是生来便如此的刻薄。”小池收了笑，“只是当年在我做王子时，没人敢对我不敬。后来到了你身边，若是有人嘲笑我、看不起我，你就一定会为我出头，所以我只需要温柔和顺就够了，因为那个时候……我还有你。”
小池态度柔软下来，傍晚的阳光温暖了他的眉眼和声音，“以前总是有人护着我，现在不一样了，我只有自己一个了……他们欺负我，你不会护着我，我就必须保护自己了。”
庄衍本就紧皱的眉毛，更是抽紧了一下，他面上表露出来不耐烦的神色，那是他用来掩盖自己刚刚瞬间怔忪的伪装，“你有事快说，我没有这么多时间陪你胡闹。”
站在他不远的地方，小池看着他，收起了那些锋芒毕露的棱角，漂亮的眼睛里，流淌的是安静隐蔽的心声，“少爷，我没有胡闹，我就是想见见你。”
庄衍：“……”
小池身体细瘦纤长，高立的衣领里仍能看出他尖尖的下巴，在这一套隆重的正装里裹着，显得愈发体态风流，几有不胜衣之态。
这两年，他憔悴了许多。
这一刻，庄衍没来由的开了片刻小差。
沐北熙待他不好吗？他在江南两年多……过得不开心吗？
他还是与以前一样的夺目摄人，无论走到哪里，都会轻易成为人们瞩目的焦点，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吸引大把的男人女人为他沉迷。即使庄衍心中仍是意难平，却不得不承认，小池脱掉伪装恢复原本的性情后，比原来更迷人了。
只是美则美矣，心却太狠了，心机算计更是让人不敢随便接招。
小池深吸了一口气。“少爷，我想和你……道一声罪，我那年……不该骗你。”
他曾经以为这句道歉会很难说出口，可是他必须要说。因为现在不说，他怕以后不会再有机会说了。
话说出口了，也就撕开了他一直藏起来的一角真实，“我知道你大概不会原谅我，我也不是来求你原谅的，就是和你说一声我做错了，以后我再不说了。”
会听到这句道歉，庄衍完全没有一丝预测，两年前分别时强硬的对峙仍历历在目，这样意外的开场，让庄衍心中立时便起了波涛汹涌。他面上强装着平静，还没来得及体会这复杂的心境，这口不上不下的气就又被小池给哽住了。
庄衍直觉觉得有什么不对，以前怎么就没看出他是这样霸道的人？合着自己愿不愿意接受，都得在这里站着乖乖听他说？
然而还不等庄衍想出来自己该说点什么，小池又已经收发自如的接上了下一套攻式，“我刚刚在你中军帐里说的，其实有一句话，我那个时候没有说完。”
小池漆黑的眸子，直直的盯着庄衍的双眸，他专注的模样，给人一种他仿佛仍是深情如旧的错觉。
他酝酿了一下，“我曾说，你军帐中没人有立场来议论我，但我还有后半句没说……在我心里，只有你有资格指责我，我只能被你骂。我……今日看你模样，与当年变了许多，人冷了很多，更难揣测了，也更有一位上位者的模样，我……能再见你，真的很开心。”
他说这句话的模样，甚至流露出了微不可见的、转瞬即逝的哀伤，庄衍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庄衍向后退了一步，他本以为自己在这漫长的分别里，早已练就铁石心肠，即使再见到这位曾经耳边厮磨的爱人，也可以神魂安定，波澜不惊。
可他虽然进步了，这两年里小池却也没搁置修炼，深谙行事刚柔并济之利，不过几句话，就把他的心扔到油锅里从上到下的翻了个个。
沉默许久，庄衍才沉声道：“当年与你相伴时，我却从来不曾真正了解过你，亦是我识人不明……当年之事，我不想再提了。”
小池握在手里的那块玉佩，自己曾经多少次亲自挂在他的脖子上，他为小池戴上后，手指搁在玉佩边缘时，甚至都分辨不出手下的玉和小池的皮肤，哪一个更温润细腻。
小池人站在坡上风大的地方，被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都被吹得有些凌乱了，却反而给他多添了几分真实。
在小池表达了和解的意愿后，便将所有的选择权还给了庄衍。
而看着满天云霞下的人，庄衍心中起伏许久，突然就领悟了一个道理。
如今横在他们之间的，不是谁的父辈欠了谁，不是彼此谁隐瞒更多，也不是谁亏欠更多。
而是他对小池的感情是否拥有足够的厚度，去冲破所有理智告诉他的不合适，去无视所有人的反对和议论，让他愿意重新靠近、握住面前这人伸出来的手，去试着淡忘过去的伤与罪。若是舍不得与之别离，便只剩下再次团聚。
现在的小池，是他最真实的模样了，庄衍曾经以为自己喜欢的是他的温顺、脆弱和精致，并为此深陷不已，而如今他回想往事，却觉得或许是自己的本能早就先于眼睛认出了小池的本性。而他不自觉的，总是会被这类危险而美丽的物事所深深吸引。
现在的小池更强大，更恣意，也有着以往从来不曾见过的莫测和魅力，让他每一刻都想逃离，不再重蹈覆辙，却也每一刻都在想靠近，想牵住他的手，然后带他走。
小池突然走了过来，他将善娘子的玉佩，重新塞回了庄衍的手里。
没抬头，他只是盯着庄衍的脚尖，轻声说：“这就还给你了，我已听说你有联姻的意图，那么无论以后你是想娶张姑娘、李小姐，又或是你还想再娶个男妻，你都能把这象征‘庄夫人’的玉佩送出去了。”
没想到小池这样轻飘飘的，就把用来辖制他的玉佩主动递到了他的手上。庄衍还愣着，小池却重新退后两步，小声道：“玉佩就是原来那个，我好不容易找人才修好的，不是仿造……这次，我真的没骗你。”
若是直到这之前，庄衍心中虽有动摇，却还能撑得住表面的无动于衷，可现在小池这一招，却给予了他最后一击。
庄衍哑声道：“小池，你……”
这一刻，小池看着庄衍的表情，突然就释然了。
他觉得他的生命里失去过那么多，曾得到过的、他想珍惜的，其实在最后也回来了。
于是他便笑了，那笑容里看不出任何苦涩，只有安详的喜悦。他走上前去，轻轻推了一把庄衍，“你出来够久了……回去吧。”
庄衍不解的看着他，他不能理解此刻的小池，不能理解他身上如天边余晖一样温暖的平静。
“少爷，你看到坡下那片茶园了吗？茶园里还开着一家甘泉厅，沏着自家茶园里出的茶，很是别有一番韵味。我来时路上偶然遇见，觉得喜欢，便买了下来。”
小池神色温柔，似在低语，“我想在茶庄里……住上几天，若是你有空，便过来看看我，好吗？”
庄衍起伏的胸膛渐渐平静，他压抑着汹涌的情绪，过了一会，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模糊的回答道：“我知道了。”
说完这句话，庄衍一眼都不敢再多看小池，转身落荒而逃。
他不断告诉自己“三思慎行”，却也几乎在同时就预测到自己不久后会出的选择，更因此唾弃自己意志的薄弱和动摇。
庄衍一阵风的离开，却不知道他身后那人一直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大地尽头，依然固执的等在原地，久久不愿离开。
他一直等着，一直等到天全黑透了，却等不回来那个人。
到了最后，他依然没把自己身体的真实情况告诉庄衍。
他有自己的骄傲，并不需要庄衍念在他将死之人的份上，对他改变态度，若是庄衍愿意来，必然是全心为他而来，而不是施舍温情或垂怜。
不……其实不来也很好，只是……
只是小池第一次感到害怕了。
他怕自己就要等不起了。
他轻声呢喃：“你来不来？少爷，我一直在茶园里等你，我就要死了……你知不知道？”
夜那么凉，铺天盖地的黑暗吞没了他，他突然觉得冷，便抱紧了自己的双臂。
同一时间，在西雁关外的破庙里，被薇塔带入精心编制的幻境之中的池罔无法摆脱，在睡梦中也在痛苦的挣扎，却被和尚紧紧的抱住。
他听见池罔的呢喃，“你为什么不来看我？庄衍，你转头看看我啊……看一眼就行啊……”
子安紧皱眉头，凝神细听，砂石只着急的围着他团团打转。
“一个人……又是一个人。”池罔的声音很轻，却清晰的传入了子安的耳朵，“我不想再一个人了……这么多年，我好累啊……”
子安怔住了。
“少爷，你来茶园看看我啊，你为什么不来？为什么不来啊……我在等你啊，一直在等……”
子安终于知道他陷在何处了，而如今他能做的，也只是在池罔耳边，用最让他能感到熟悉安心的声音，一遍遍的安抚道：“我来了，那年……我真的来了，我去茶园找过你的，你还记得吗？”
子安心急如焚，却听见砂石迟疑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喂，淫僧……鸡爪子的攻击太过频繁，我必须从小池这里脱离，回家亲自进行防护，这边……交给你行吗？”
子安点了点头，砂石不再耽搁，一转眼便消失不见了。
“小池，你是我见过最坚韧的人，走出来，那些是假的。”子安擦拭着他脸上、脖颈上的冷汗，“我知道你一定可以的，只是你要快一点，我们时间不多了。”
他像个受伤的小孩子，蜷起来自己的身体呜咽道：“庄衍……”
“我在。”子安俯身吻了吻他的额头，握住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别怕，少爷在。小池，其实……我一直都在。”
池罔眼睫微微颤动，片刻的光明转瞬即逝，可是在重新陷入黑暗前，他却记住了额头上的那个吻。
也记住了那个在他灵魂中镌刻的那个声音，对他说出的最后一句话。

第119章
身边药草带着露水湿润后的清苦香气，池罔睁开眼睛，一时还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他的记忆断在一天前的傍晚，长公主房薰带着众人在古墓中，找到了那卷他的绘像。而后他便陷入深眠，如今终于醒来，却让他精疲力竭。
“砂石？”
池罔轻声呼唤，砂石却寂然无声。
他撑起身体，拿下了放在自己额头上用来定心养神的新鲜药草，环顾四周。
他身下压着一件宽大的僧袍，让他不至于席地而卧，这是在一处破旧的屋内，就连他身下的砖头都有缺角，池罔看了看这布置，立刻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地方。
他的发带已经松了，长发凌乱地垂在眼前，他伸手将垂落的头发挽起，正要重新整理时，就看见了不远处的男人，于是改变了主意。
子安闭着眼，在褪色的佛像前席地静坐。他把僧衣脱下来给池罔垫在了身下，如今只穿着一层单薄的灰色里衣。
那卷揭露了他身份的画像……已经看不见了，他不用问，就知道这个男人已经帮他处理妥当。
可是池罔觉得自己的手都在抖，他的手脚那么凉，凉得都不听他的使唤。但同时他的脑袋却热得仿佛像烧开的沸水，让他每一刻都在备受折磨。
子安似乎已经知道他醒了，却只是闭着眼面对着佛像，似乎在虔诚的默念经文。
池罔控制着自己停在了他的身前，然后弯下腰，一头没有束缚的乌发垂下来，发尾似乎是不经意间，&#183;轻轻扫在子安的颈侧，引得人心头微微发痒。
然后他轻声问道：“和尚，古墓里的画，你看到了，是不是？”
子安没有睁眼，也没有说话。
见此人没有反应，池罔便直起腰，绕过他的身体，走到了他的身后。
还来不及长出一口紧绷的气，子安就发觉，池罔几乎是紧紧挨着他，蹲在了他的身后。
“你为什么不怀疑？你为什么不怕我？”耳边咫尺处是池罔的压低的声音，他的每一次呼吸，每一个脱口的字，似乎都吹在了子安的侧脸上，让一切都逐渐升温，“那可是七百年前的画啊，你的反应却这样平静……是因为你早就知道我是谁了，对吗？”
他们身体离得愈发近了，池罔都可以隔着他单薄的衣服，感受到男人身上温暖的气息。
子安依然没有睁开眼，这没有回应的态度，只让池罔更加放肆了，“……还在念经？告诉我，这种时候去找你的佛祖菩萨，还来得及吗？”
无声的叹了口气，子安语带无奈道：“……我没在念经，你好不容易醒过来，老实一会吧。不觉得口渴么？先喝些水。”
子安拿出水壶递出来，却仍是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池罔沉默片刻，也伸出了自己的手。子安以为池罔只是想拿水壶，不慎碰到了自己的手，却不料池罔的目的，从来不是水壶。
池罔顺着他胳膊上的肌肉线条，一路上至他的脖颈，然后从他的背后，几乎是有些亲昵的环住了他的脖子：“告诉我，你所求的，又是什么呢？”
子安：“……”
水壶掉在地上，他知道池罔从来不好对付，但没想到他居然会用这样的路子。
这突如其来的亲近，让子安心中重重一跳，然而还不等他挣脱，池罔却自己松开了手。
就这样轻轻被放过，以他多年对池罔的理解，这只是暴风雨前的间隙，他在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之前，绝不会收手。
果然池罔身体轻盈地踮着脚一转，就转到了他身前。
还不等子安警觉的站起来撤退，池罔已经抢先一步，跪坐在他盘起来的腿上。
这个姿势彻底断绝了子安逃跑的可能，池罔腿部发力，压住了他的小腿，制止了他所有可能的动作。
池罔坐在子安的正前面，挡住了子安原本直视的佛像，而现在他目能所及的景象，却只有池罔缓慢靠近的脸，和幽深看不出情绪的眼。
他的头发披散下来，愈发显得脸小眼大，可是他的眼睛里，确是浓重到让人心慌的黑。
“我知道我刚刚在那幻觉里经历了什么，我甚至有一种奇怪的直觉，有些我不知道的事情正在发生着，一些力量正在逐渐失控，也顺便让我想起了一些以前记不清的事。”他的臀轻轻用力，便送着自己的腰向前探去，他眼神钉死了子安的眉目，让他脸上每一个神色都无处可藏，“你曾说过，你叫零零二，对吗？”
子安瞳孔微微收缩，“池施主，你……”
话说到一半，他便猛然睁大了眼睛，哑了声音。
他做梦也不会想到，这样的事情会真的在眼前发生。那坐在自己腿上、几乎要把身体送到自己怀里的人，盯着他的眼眸，缓缓解开了自己的腰带。
在做这件事时，池罔没有丝毫害羞，他的表情是那样的冷酷，而他在做的事情，却又无比疯狂。
子安无懈可击的平静终于碎裂，池罔手上速度那么快，快得他来不及阻止，只见他手指翻飞的解开了每一个绳扣，像深海的蚌缓缓展露自己的身体，露出了里面柔软的、泛着蚌珠光泽的细腻皮肤。
外袍已经滑到臂弯处，池罔拉住了和尚的手，子安似乎被沸油烫到一般，猛地反应过来，立刻将手向回缩。
可是池罔拉得很紧、很紧，用力到在和尚的手背上抠出青印，在这场晦涩艰难的拉锯中，池罔以不容抗拒的力度，将和尚的手拉着探进他解开的衣服里，按着男人的手掌，放在了自己没有任何衣物阻碍的侧腰。
“我早就觉得不对了……这世界上，怎么可能有这么相似的两个人？”
身体如此敏感的地方被男人的手控制，池罔的身体不由自主的抖了一下，却立刻不甘示弱的步步紧逼，“容貌、声音毫无差别，身体骨骼一模一样，就连所有不经意间的细节习惯都如出一辙！毫不相关的两个人，怎么可能相似到这种程度？到现在了，你还要继续睁着眼睛骗我，说这一切都是巧合吗？”
“你看着我，”池罔眼神是近乎残忍的凶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叫零零二？你叫子安？”
子安一瞬间猜出池罔想做什么，所以他喉头哽塞，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额头的汗流了下来，他已无处可逃。
“你为什么要一直瞒着我？你一直就在我身边，却三番几次的骗过我……”池罔的声音终于压不住颤抖，“……为什么啊？为什么要这样做啊！你告诉我啊！”
子安沙哑的问：“……你真的确定吗？”
池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所有的蛛丝马迹都在指向着最不可能的可能，也让这最荒唐的假设逐渐拥有真实的色彩。
他难以确定和尚的身份，所以他正在确定。
池罔贴得更近了些，手臂揽上他的肩，只要抬起头与他的唇相触，就能让这秃驴再说不出一句狡辩的话，“你为什么不碰我呢？你抱抱我，我今天就任你作为……”
若做最亲密的事，便能教他解下最后的伪装，直面最后的真实，让彼此再也无法隐藏。
然后便能得到最后的答案，他到底是不是……他。
子安闭上眼，长长的吸了一口气，他将手从池罔的腰间抽出来，“……够了。”
池罔盯着他的神色凶狠，竭力掩饰着在心底横冲直撞的恐惧和不安，而子安便心领神会的看懂了他此时粗陋的伪装。
子安的眼神终于不再闪躲，他直视池罔的眼神，慢慢消退了最后一点欲望，只留下深沉的爱意。他空出来的手伸向他的身体，却避开了直接的接触，只是把他的衣服并在一起，将绳扣一个个拉上，把所有弄乱的衣襟重新平整，最后替他系好了腰带。
他注视着池罔的语气和眼神，宛若七百年前注视自己娇美的少夫人的庄少爷一样，有着令人心安的温厚宽和。
“不要这样，小池，好好爱护你自己，正如我一般的爱护你。”
池罔彻底怔住。
子安轻轻扶着他，将自己的腿抽了出来，身体向后挪开，重新站了起来。
他沉默着，双手合十向池罔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在他走出庙外，让屋外阳光倾泻而入的那一瞬间，池罔跪坐在地上，终于念出了他的名字，“……庄衍。”
不是怀疑的语气，他只是轻轻的唤出了这个名字。
不需要再去确定了。
……他已经明白了。

第120章
和尚走出庙门，眉头皱了起来，却不是因为此时他对池罔复杂不知如何相处的心情，而是因为即将到来的一场看不见的风暴。
湖面微波粼粼，而湖底却已暗潮涌动，所有的风平浪静，都只是暂时的表象。
在池罔恢复后，他已经没有时间耽搁，只是他在临走前，却还是不舍的止住脚步，回头望着寺庙中心心念念的那个人，无声的叹了口气。
这个时候说什么都会显得尴尬，不如离开让彼此冷静，待此间事了，再和他好好谈谈。
可是西雁关的风温柔的递来池罔的低语，让他定住了脚步。
“庄衍，你还在怨我吗？到现在了，依然不愿意和我再有任何瓜葛吗？”他跪坐着，就连声音都落到地面的尘灰里，在一片混沌的凌乱里，轻声吐露自己的心声。
池罔怔怔道：“我当年在城郊的茶园里，就是想在我死前，能见你最后一面，我一直等你，可我怎么样也没想到……”
“等了那么久，等到我身体都开始慢慢好起来，我满心欢喜的以为等我康复了，我就能出去找你了，却、却等到了……”
思及往事，池罔说不下去了，他握紧拳抵住自己的膝盖，才能让自己颤抖的声音正常说出话来，“……却等到了，你出家的消息！”
他看着子安宽厚的背，悲哀道，“你告诉我，为什么呀？你是江北的军侯，你坐拥万兵、钱权无尽，为什么要出家啊！？”
为什么？
池罔想了七百年，读了那么多的佛经，也始终不相信、不明白他的选择。
故人潇洒的步出红尘，长伴青灯古佛畔，只徒留他一介迷惘凡人肉身，在尘世间狼狈跌撞，愚钝不悟。
而背对着池罔的子安深深吸气，他已经听不下去了。
他不敢回头，神色却黯然伤感，“小池，你已经走了这么久了，就差最后一步了……等你成功走过去的那一刻，你就会知道所有你想知道的一切。”
池罔爬起来，追着他出去，“你别走！你回来——你把话给我说明白！”
可是池罔今日，是注定等不来这个答案了。
子安离开的坚决。
西雁关风吹草成浪，荒野安静，四下杳无人迹。
外面明明阳光似锦，池罔却觉得自己冷得不能忍受。他呆呆的走出寺外，有些茫然的叫了一声：“砂石。”
砂石的声音平淡的响起，“小池你好，原谅我现在不得不脱离你，我要去调查一件非常要紧的事，暂时不能陪在你身边。当检测到你出现异常状况时，我会立刻回来，但在我不能保护你的这段时间里，我建议你回到沐北熙的陵墓里，那里能保证你的安全。”
回到那冰冷冷的墓里去吗？回到地底见不得人的地方去？
池罔对这个提议意外的没有任何反对，他现在只想找个地方，能静静的把自己藏起来，然后长长的睡上一觉，或许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又是一百年匆匆而逝，而这一切也会过去了。
他终于在茫然中找到了一个支撑自己前行的目的，仿佛是沙漠中寻找到绿洲的旅人，他几乎迫不及待的从西雁关启程回返。
半个月后。
十几天的时间过去很快，然而却只有极少数的、掌握最多信息的人才能警惕的察觉到——马上就要变天了。
皇都夜晚的城禁，为一人破例打开。
那是一路从西雁关疯狂赶路回来长公主房薰，她身边连一位护卫都没带，独身一人纵马驰骋，一直骑到步府前，她才停了下来。
大概是因为太过疲惫，房薰从马上下来时，脚步一个趔趄。
步府门口的护卫已经认出了几乎算得上是蓬头丐面的女人，居然就是身份无比尊贵的长公主，一个个吓得不轻，一边去催人去请还没歇下的步染，一边恭迎房薰入府。
步染得到了消息，赤脚跑了出来，“薰姐……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她们一个多月前分别时，两个人吵得不欢而散，而如今房薰突然出现回了皇都，又出现在她的府邸上，这让惊喜盖过了一切，心中只有激动欢喜。
可是当看到面前这个人时，步染嘴角的微笑停顿无踪，“薰姐——！”
房薰把自己油油的头发拉到一边，露出了沾满尘灰的脸。她在昏暗的灯火下静静凝视了步染片刻，才道：“若不是我现在这么脏，我真想抱抱你。”
步染从未见过房薰有这样狼狈的时候，顿时眉头紧皱，喝道：“烧水去，都愣着做什么啊？还不伺候长公主沐浴！”
“我不要别人伺候……就你进来，我有话要和你说。”
步染与她眼神对视，确认了她的意思，立刻改口道：“东西备好，直接送到我房里！”
房薰走了进去，仍不忘回头叮嘱，“染染把鞋穿上。”
步染身为家主，在抬水桶进来、倒热水的这短短的一会功夫里，她先是打发了府中听闻消息过来给长公主行礼的步家人，再派人去皇宫与皇姨报信，并拿自己手符调来皇都守兵，进入步府保护长公主。
做完这些，热水新衣都已备好，步染赶走了所有人，亲手关上屋门，走到水汽氤氲的浴桶边。
房薰已经把身子埋进浴桶里，她胳膊趴在浴桶的边缘，下巴枕在交叠的双手上，头发似乎刚刚在水中浸过，还在往浴桶里滴水。
步染搬来个凳子，坐在她的浴桶旁，捡起她打结的头发，帮她一点点捋顺梳开。
“薰姐，发生了什么事？我从没见过你这样失魂落魄的模样。”步染专心理着她的头发，“慢慢说，我在这呢，你别慌。”
房薰呆呆道：“我这几日一直没睡，没日没夜的赶路，就是想赶回你身边……染染，你说，咱们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然后做这许多莫名其妙的任务呢？”
步染的手停了下来，“薰姐，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富甲天下，武林至尊，登基为帝……我们要做的事情，最终的目的是什么？”房薰语气茫然，“我们在这些领域取得更大的占比，薇塔要我们取代的对手一直是谁？这些年，我们隐隐摸了个边……却一直摸不到最核心的答案。”
“我一直就隐隐有预感……知道这些事从来不简单。”房薰的声音开始颤抖，“直到我这次在西雁关修水渠，不小心挖出来的古墓里见到了一幅画……才终于、才终于……”
看着步染疑惑的神色，房薰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将这个骇人真相展露出来，“那画已随葬七百多年了，断无伪造的可能，而那画上的人，居然是……是小池大夫！”
步染迅速冷静下来，“薰姐，或许只是相似之人？相貌相似，这并不能说明……”
房薰尖叫道：“不会错的、不会错的！在我看到那画的一刻，薇塔给我发布了新的主线任务——她叫我协助清除编号为Y000的superbug，那bug就是池罔！”
这消息太过骇人听闻，看见房薰这个反应，步染已经知道她不是在开玩笑。
“但最可怕的……最可怕的，不是他是一个长生不老的怪物，而是……那和尚的反应！”
房薰那极力隐藏的惊魂未定，终于在最信任之人面前毫不保留的爆发了，“他一直知道这一切！他一直知道！我早就说过，他和小池大夫有些羁绊，我看见他亲手抱走了小池大夫，是他销毁了那幅画……染染！我们面对的都是什么人啊！薇塔到底在利用我们做什么啊？”
呆愣过后的步染，看着房薰流下了恐惧的眼泪，“你知道我为什么一路连觉都不敢睡，拼了小命的往回赶吗？是因为我知道了那和尚要做什么……”
“你还记得三年前的武林高手榜吗？子安拜访了其中一位在榜上，于西雁关多年隐居的名宿，可是那和尚走后，那名宿就没有任何原因的陷入昏迷，遍寻良医，却至今治无可治！”
房薰发抖道：“然后下一个，是佛门掌门固虚法师……他们不都说，固虚法师是子安的师父吗？但他也只是回去了佛寺一趟，见了固虚法师一面，佛门掌门就陷入了相同的情况。”
“我、我在皇都，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收到……”步染没说完，突然手脚发凉的想明白过来其中道理——因为房薰回来的速度，比她的消息传回来得还要快。
“和尚是按照武林高手排名的单子行动的，我是第三、我是第三……下一个、下一个会不会就是我了！”房薰哭得狼狈，此时却也完全顾不上了自己的模样了，“他这是在做什么？薇塔重新联网的进度已经到了72%，在断线模式下，我们如果死在这里，就永远回不去了……我知道这么多，他会不会杀了我？”
步染骤然起身，急促道：“我去……我去调人，不！我们即刻进宫，宫里有森严的守卫，现在宫里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没用的，染染。”房薰抹干脸上的眼泪，“以他的武功，入皇宫如同逛自家后院，叫再多的人保护我们，也依然阻挡不了他来去自如。”
“排名前十……前十的高手？”步染神色一怔，焦急道，“风云铮庄主、流流……对，还有房流！他必须也和我们待在一起！我这就叫人……”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外面的声音打断。
“家主大人，”屋外的婢女轻柔的敲响了房门，“府外有一位僧人……自称法号子安，在外面求见您和长公主殿下。”

第121章
当子安进入步府内院时，一眼就看见了周围的带剑侍卫，他们全副武装着，而身上的服制配饰，证明了他们皇室侍卫的身份。
这场面剑拔弩张的意味，让人心中紧绷，但子安却仿佛视若无睹般，闲庭漫步一样迈进了守卫森严的步府。
院中最里面的屋子是开着门的，屋里坐着两个貌美的姑娘。长公主房薰似乎刚刚沐浴过，头发湿漉漉的披在肩上，手中却握着一把金枪，正襟危坐在主位上。
步染沉默的站在房薰身后，面容严肃的看着这位不速之客，“子安法师，今日天色已经这样晚了，不知你有何要事驾临步府，偏要在这个时候见我们？”
子安行了个僧人礼，态度似往常一样温和，“两位女施主，大可不必如此紧张不安，我此行正是为你们而来。”
“为我们而来？”坐在主位的房薰开了口，肃容道，“我怕你近日来看过我们，明日长公主与步府当家人两人就双双陷入昏迷、沉睡不醒，然后遍请大夫也没法医治，最后落个死得不明不白的下场！”
听到了长公主的指控，子安依然不慌不忙，“长公主似乎对我多有误解，修行之人，杀生乃是一大戒，我怎会如此作为？”
房薰握紧手里的长枪，当场一句，“那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敢不敢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告诉我们？”
比起已经上了情绪的房薰，步染显得更加冷静，她缓缓开口，条理分明：“你这和尚不杀生，却也有诸多比杀人还邪门的法子。我曾经以为你编号是S，便是与我们一样不小心进入这个时代的异客，可是你的心思藏得深，目的显然也与我们不一样。薰姐已经和我说了西雁关七百年前的画卷一事，你居当机立断的选择了包庇小池哥……小池大夫，你的立场何等诡异？事到如今，你还在对我们还有许多隐瞒，若是今日你不把话说清楚，不知道我们以后……还能不能继续做朋友了。”
子安笑了笑，“我们从来都是同一个阵营里的人，你们为什么要怀疑我？我刚刚看了一眼，她的连线进度已经修复到73%了，按照这个速度，再过几天就差不多了。”
步染与房薰惊讶地对视，片刻后，房薰咬牙道：“所有人，退下去！”
侍卫井然有序的离开，一时院子里只剩下一个和尚，和两位妙龄姑娘。
“我的诸多隐瞒，对你们来说其实是一种保护，因为有一些事情太过高深，对于如今的你们来说，实在是难以理解。”子安双手平平推开，命令道，“申请接管该截点最高权限。”
薇塔的女声响起，“申请批准，已取消薇塔的自动授权，控制权移交给当前截点的最高智慧执行者零零二……报错，报错！检测到矛盾身份……发生新的逻辑错误！”
“该逻辑错误无法隔离，请当前截点的S级执行人暂停一切行动，避免受到不必要的生命危险，在等待薇塔重新联网后，当前所有逻辑错误都将得到妥善的解决方案。”
子安便问：“刚刚发生的逻辑错误，是否与授予我的权限相矛盾？”
“不存在矛盾，您的命令，拥有当前截点的最高指挥权。”
直到子安做出“收回”的手势，将薇塔的后台面板收起来后，两个姑娘都还是一脸反应不过来的表情。然后很快，她们听到自己的女声系统向她们传递最新的消息，“薇塔的自动权限已收回，当前任务指令取消，从现在开始，请您听从他的安排，并积极的给予协助，感谢您的理解和配合。”
“薇塔不会骗你们，这回相信我是自己人了吧？”子安神色平静，如今看来，那原来竟是令人猜不透摸不着的深不可测，“长公主，你不必疑心我，我这些日的活动，不过是做些隔离，为的是保护一些无辜的人，在即将到来的连线后不会受到波及。我没有伤害任何人，等薇塔连线后，他们都会自己醒过来。”
在给出这样一个解释后，子安露出安抚的笑容，“我不会这样对待你们俩个的，因为……我们是同一个阵营的人啊。”
步染沉默许久，才道：“……那，接下来你要做什么？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
“我还有要去隔离的人，至于你们，好好呆在皇都，不要乱跑，已经最后的关头了，不要让自己陷入危险，就是最大的帮忙了。”
“那你还在乱跑？”房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她的狐疑都写在脸上，“你不过一个和尚？为什么你可以命令薇塔，甚至接手我们的任务？”
子安合十行礼，“两位女施主，一切的来龙去脉，我会在薇塔重新上线后与你们解释。现在时间不多了，请你们看在我往日的为人上，暂且相信我的安排。”
许久后，房薰沉默的点了点头。子安不再耽搁，当即离开。
在确定子安走远后，步染轻声问：“薰姐，你相信他说的话吗？”
“一个字都不信。”房薰简短有力的回答，“他叫我们不要私自行动？那就偏要动！赶快趁着他不在，我们去多查一点信息，现在两眼一摸黑，想做什么事都太被动。”
“薰姐，你说……薇塔到底是什么？”步染露出深思的表情，“仔细想来，我们来到这个世界的本身，就是一个无法用常理解释的现象，这位神秘的子安和尚，更是一次比一次的出人意料。”
“想不明白，我不知道，先不想了！我只确认意见是，那就是薇塔的连线修复，几乎是与我在西雁关找到那幅古画的同时开始的，那么小池大夫的真实身份，肯定与这一切都有什么了不得的关系……”
房薰认真的分析道：“我在那墓中见到了文字记载，随身陪葬的那卷画，是……是尉迟国师的画像。”
步染喃喃道：“尉迟国师名叫尉迟望，若取后两个字，谐音是便是……池罔。”
想明白这一层关系，两人对视的视线，都露出了震惊恐慌。但惊惧过后，她们不约而同的陷入茫然。
房薰明白了和尚暂时不会杀她这件事后，慢慢恢复了一些往日的刚莽，“染染……我想做一件事。”
步染与她心意相通，愣了一下，顿时圆睁双眼，“不行，太荒唐了！”
房薰喝道：“荒唐什么？再荒唐也就是这样了！还有什么能比好好的古代，突然就变成了现在这种神奇走向更荒唐的吗？管这个池罔是千年的妖怪还是万年的王八呢……走！始皇帝陵墓就在几十里外，我们先去盗个墓！”
“我就不信凭尉迟国师和始皇帝的关系，在这沐北熙的墓里，我们就找不到一点能证明池罔身份的东西！”房薰提起长枪，拉着步染就往外走，“我们不能什么都不知道，这和尚居心叵测，乖乖听他的话才是傻，走了妹妹！”
步染挣扎道：“等一下！那种大墓是说去就能去的吗？里面有多危险，你有认真想过吗？”
房薰拧起眉毛，犯了倔劲，“我肯定是要去的，这一切都与小池大夫有脱不开的关系……我们必须知道更多的信息，才能做出正确的判断。”
步染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下定主意的事，我向来拦不住……但我这次不想拦，只是你得先给我一两天时间，我们得做些准备再进去，我这就去叫我府邸幕僚一起翻阅古籍，看看始皇帝过身后的七百年中，有没有任何关于他墓室的记载。”
房薰终于妥协了，“你说得对，我们是该先做些准备。”
“还有关于尉迟国师，或者说是这位小池大夫的记载……”
步染补充道：“他若是真的活了七百多年，那就算他再谨慎、隐藏得再好，也绝不可能在这世上不留下一丝痕迹。能多找到一点就是一点，都能帮我们判断局面。”
她们说做就做，在短短的三天里群策群力，竟然真的从浩瀚的史书中，翻出了一点关于始皇帝陵墓蛛丝马迹的记载。
步染征选了一批一同进入墓中随行保护她二位的高手，与此同时，她也时刻关注着大江南北的最新消息。
马车在路上快速的行驶着，看见车外的房薰骑马靠近，步染叫住她，简洁地概括了刚刚收到的信报，“薰姐，子安和尚的渡船已在江北停靠，看他前进的方向……目标似乎是风庄主。”
“肯定就是风大哥了，”房薰并不显得轻松，“房流几天没出现过了，估计他也逃不过和尚，已经倒下了，只是无正门现在还压得住，没有确实消息传出来。”
房薰眉间似有忧虑，“我之前传信给风大哥，叫他来南边找我玩，算算时间，他应该正是动身过来了，那他岂不是和子安迎面撞上了？”
步染知她与风云铮多年交情，开解道：“你要相信风庄主，他这一年多不见人影，便是在极北苦寒之地潜心闭关修炼，风庄主是练武奇才，以他现在的造诣程度，说不定已经再无敌手了。”
“现在帮不上忙，也只能这样想了，只希望他吉人自有天相。”房薰知道自己忧心也是无用，只得无奈的叹了口气，“但愿风大哥一切无恙……染染，我们到了。”
马车停下，她们眼前巍峨的墓碑，便是“始皇帝”陵深深埋藏的方位了。
步染下了车，两个姑娘深深吸了口气，彼此点了点头，房薰转头命令道：“传匠人来，开墓门！”

第122章
房薰和步染破墓门而入时，子安刚刚踏上了在江北寻找风云铮的路途，所以当他知道南边这两个姑娘作出这种妖后，逼着他不得不暂时先放下一切安排，以最快速度前往始皇帝陵墓。
而沐北熙的墓穴里充满各种机关，稍微一个小心大意，就会送命于此，哪怕她们能能毫发无伤的通过所有机关，也需要几个时辰，才能到达沐北熙的墓室。
而想到对此一无所知的池罔……子安坐不住了。
江北其实已在眼前，在多个半天功夫，他就能找到风云铮，完成最后的需要做的工作。
只是现在没有时间了，必须有所舍弃，子安做出了抉择。
如今江北已是夏末秋初，他看着眼前红黄各色的落叶……却想起了那片一望无际、没有起伏的雪域。
那是他能最快接近池罔的方式，尽管有着不可预知的风险。
在房薰和步染只在墓中艰难进行到中段的时候，冒险穿过雪域的子安，已经来到池罔身边，他还未开始，居然就直接抵达了目的地。
只是异维度领域，是一个可以打乱空间和时间界限的存在，子安落在池罔身边时，一时分不出今夕何夕，七百年前庄衍的意识和情感同时出现在身体中，让他模糊了时间的概念。
他看着棺材中的池罔换了一身衣服，还系上了一条从没见过的、绣工精巧绝伦的宽束腰带，身体的腰臀曲线暴露出来，几乎有着诱人去占据的脆弱精致，他仍在沉睡的侧脸乖巧安静，让子安一时以为这仍然是在紫藤祖宅的旧日时光，下意识的就想去摸摸他。
子安是看到了自己手上的雪花，才唤醒了理智。
他立即退后两步，同时一个疑虑冲入他的心里，他突然想起上次自己做的那不合适的梦——他以为是自己在探索到了截点的异维度领域后，不知触碰了什么突然觉醒了庄衍的一段记忆，可如今走过这片领域，他来到的正正好好就是池罔的身边，那么上次……
不可能吧。
若那个梦是真的……小池应该会打死他，他总不可能做个春梦，把池罔也一起卷进去。
果然还是自己不清净的妄想，才有了如此淫念，真是令人惭愧。
子安随即摇摇头，现在哪里是想这种不正经的事的时候？墓底温度极寒，这也让他迅速冷静下来。
所幸他习武之人倒也不怕冷，他观察了下这间墓室，轻手轻脚的走出了目之所及唯一可见的门。
然而一打开门，子安看清楚墙壁上的东西，本来平静怡然的心境，瞬间被破坏了个殆尽。
沐北熙的墓中……居然画满了池罔的画？
子安怫然作色。
尉迟国师的画像不传世，但除了那在西雁关墓中意外遗落的画卷外，世人应不会再有其他机会取得他的画像，来比对确认他长生不老的事实。
他从没想过，沐北熙的墓里居然有着池罔的画，每一幅都精妙细腻，将各种服饰、各种神态的尉迟国师忠诚的记载下来。
看沐北熙墓室里的壁画，再回头看看他专门给池罔备下的墓室，这算是合葬的意思？
这到底是君臣合葬？还是以夫妻之礼合葬？
沐北熙到底是什么意思！
当年在他离开后，沐北熙到底对小池做了什么？还有这些画……衣服紧身修长，显得腰这么细，腿这么漂亮，眉目间风采夺人，让人移不开眼，实在是太不像话了！
子安越看，心下便越是怒火中烧，让他想起当年与池罔在城郊外的茶园之约。
……那也是他第一次真的动了想杀死沐北熙的念头。
那年与小池分别后，他虽然心中牵挂，却忍住了立刻赴约的冲动，他不想让自己被小池全然拿捏，显得那样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所以他很有耐心的等待着，派了自己的心腹按照茶园的方向找了过去，在附近高地昼夜监视。
茶园的边角有一排院房，小池便是在那里暂时居住，而心腹返回的情报，却让他妒火滔天、勃然大怒——就在他与小池见面的当晚，沐北熙追随小池来到了茶园，他毫不见外的直接入住了小池的房间……然后三天三夜，这两人都没有出来。
情浓时，他也曾与小池这样厮混过，那时两人刚刚成亲，他便让小池几天不能迈出房门……但时过境迁，能待在他心爱之人身边寸步不离的，却已经是另一个男人。
沐北熙是南边最负盛名的英杰，三十出头正是英俊有魅力的年纪，又手握重权睥睨南岸，这样的风姿气度，小池真的不曾动心过吗？
只要想起这段往事，他心中就像被带着倒刺的刀割着，然后倒进去苦涩酸臭的腐水，让他痛苦不堪。
看着眼前的陪葬墓室，回想七百年前的不堪往事，子安突然觉得再也不想忍耐。
他走回池罔的墓室，捡了一块铺地的金砖，拎着走了出来，开始趴在墙上毁画。金砖边用力蹭在壁画上，在漆黑的坟墓里，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响声。
生人的突然来访没有让池罔醒过来，或许是因为那气息温柔无害，没有任何对他不利的意味，才没有引起他的警觉。
但此时墓室外传来诡异的喀嚓声，就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外面……刮墙？
在这能把所有声音和秘密吞没的地底，这样的动静，实在很难不引起池罔的注意。
通常池罔在陷入沉眠后，总是需要一点时间才能完全苏醒的。如今他被吵醒了，只得先在棺材里慢慢睁开眼睛，僵硬的四肢随着身体缓慢升温而回暖。
这才过去多久？现在是什么年日了，怎么就有不长眼的又打起了盗墓的主意呢？
这种声音……外面的人，这是在做什么呢？
他替沐北熙守墓七百多年，有时候真的想告诉这些世人，沐北熙墓里除了些价值连城的宝贝外，没什么稀奇的，费这么多心思进来得不偿失，没意思的，就连沐北熙的尸身下落，都不在他自己的墓里。
连池罔都不知道沐北熙到底死在何处，他在墓里这么久，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也没发现过什么特别的东西。之所以常常回到墓底极寒之地，一是因为与沐北熙有约，二是因为对他修行的小羿心法大有益处，可以稳定心境。
不过他一直没有这个机会，他让内力在经脉中流转，同时猜测来者身份，能毫发无伤一路深入沐北熙皇陵的，绝不可能是泛泛之辈。
只是池罔侧耳听了短短一会，外面急促响起的声音就停止了，一个极轻的脚步声愈发接近墓室的方向，池罔试图移动自己的四肢躯体，却发现此时他的身体因为太过寒冷，僵硬得无法动弹。
不妙，在这样的状态下，他暂时无法应敌，只能在尽量短的时间里，尽快恢复身体的灵活。
最后一层墓门开了。
在墓顶和墙壁上镶嵌的夜明珠发出柔和的冷光，走进来的人，脚底踏着雪霜，头上反着光。
他一路走到池罔的棺材前，看到里面的美人已经睁开了双眼，和尚心中最后一丝恼怒，也被他这一眼看得烟消云散了。
池罔：“……”
他舌根还僵着说不出话，但是这和尚怎么在这里？
之前被他拒绝的场景仍然历历在目，现在这样的转折，让池罔无法理解。
大概是明白池罔的疑惑，子安面沉如水，“之前为了四处救火，许多事情，没来得及和你解释。但是今天我来到此处，也是别有缘故的，只是来早了一步……结果先在沐北熙的墓室里看到你，又在外面看到你的壁画，这当真是……”
他弯下腰，把池罔从棺材中抱了出来，“……小池，当年在我离开你后，你果真和沐北熙在一起了吗？”
之前池罔亲口询问他到底是不是庄衍，子安都置之不理，这还是池罔听到的他第一次间接承认了自己的身份，池罔瞳孔猛地收缩，一声呜咽卡在喉咙，可是他现在力不从心，仍然说不出来一句话。
“和你在一起相处时间久了，谁会不迷上你？你与他朝夕相伴几十年，他能忍得住你的诱惑吗？……他对你下手了吗？”
子安坐在一地的金银珠宝上，让池罔枕在自己的腿上，轻轻抚顺他的头发，“有的时候，我想一想自己离开后，是不是成全了你和他，就痛苦得受不了……所以，这么多年，连想都不能想。”
子安的手指顺着乌黑的发丝，拂过翘挺的鼻梁，指尖传来凉而细腻如丝绢的触感，他知道自己不该如此，可是熟悉的人就在怀里，这让他控制不住这一坛陈年老醋，终于发作出来。
他的手指最后停在池罔的淡色的唇上，轻轻揉着，“他有像我这样对待过你吗？”
池罔的手臂在在蓄力，他的手腕微微扭动，手指也开始恢复灵活。
这男人脑袋里都在想什么？等他恢复了身体的控制权，定然把他打的头发都长出来。
子安看着池罔眼神里的愤怒，不知理解成了什么，眉心一皱，逼近道：“……这是因为在沐北熙的墓室里，所以你就这么不情愿？可半个月前在西雁关时，你还那么主动。”
池罔更生气了，他眨眼睛示意子安不要自说自话，再等他片刻，他也有好多问题，定要和这个死盆儿问个明白。
可是子安完全没看懂池罔的意思，他神色纠结闪烁，似是犹豫了片刻，看着怀里的池罔因愤怒而水光荡漾的眼，神色愈发深邃。
他沙哑道：“……沐北熙，他有像我这样吻过你吗？”

第123章
池罔不敢置信的大睁眼睛，却见子安低头执着的看着他，似乎有点跃跃欲试的神色。
池罔立刻把头侧偏，脖颈向后仰去，舌根虽然还僵硬着，却也可与用语言表达此刻的愤怒，他活动着不大灵便的舌头，勉强清晰地吐出了几个字：“离我远些。”
他面色很冷，似乎是非常不喜欢这样带有压迫意味的亲密，身体的功力迅速恢复，他护着那条绣工堪为珍品的腰带，躲开了面前这人的纠缠。
子安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控，他静了静，还是后退一步，“小池，你……”
“七百多年，你没有理由要求我一直等你，别说当年了，就说我们现在，又有什么关系？你凭什么问我？”池罔看着他不开心的样子，心里多少舒服了一点，于是故意避开了他最想知道的，问出了自己心中最焦急的问题：“你既然来了，就把话说清楚……我们之间，有太多需要解释的了。”
听到池罔的质问，和尚心里有一种“终于来了”的感叹，他神色重新变得严肃而戒备，而这些变化，熟悉他的池罔自然不会错过。
池罔慢慢的说话，“我想不明白，我们第一次相见时，还是三年半前的天山上……如果你真的是、真的是……当时你为何一直隐瞒？”
子安叹了口气：“并非是我故意隐瞒，那个时候我虽然觉得心里亲近你，却也只得慢慢验证我自己的身份……我有不得已的缘故，原谅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池罔勉强保持冷静，继续分析，“ ……你哪来的这么多秘密？那换一个你能回答我的，刚刚说到了半个月前在西雁关的时候，那我也好奇了，那个时候你还不愿意承认，现在为什么却愿意坦诚相对了？我如果真的只睡了半个月，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事，改变了你的心思？”
“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我都知道。”和尚的语气透露出安抚的意味，“并非是我不想告诉你，只是你将要问的问题，我怕是不能说，也不能撒谎，更不愿意欺骗。”
这一句话激怒了池罔，他将自己的衣服仔细的整理好，子安特别注意到池罔很是看重那条腰带，亲手将它穿戴规整，“我可以七百年不老不死，这种最诡异不符合常理的事，都已经在我身上发生了，你觉得还有什么是我不能接受的？”
子安叹了口气，认真思索起来，神色有些为难，这让池罔心中愈发不安，“你要是庄……庄少爷，都到这个时候了，还有什么好对我遮遮掩掩的？”
两个人沉默的对峙，池罔难掩失望。
明明在在西雁关那会，在他主动诱惑后子安为他系好衣服时，他已经确认了他就是自己思念的那个人，可是现在子安依旧避而不答的态度，让他心里有种别样的不祥感。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隐隐约约响起了说话的声音。
“这墓里机关果真厉害，要是没有这份前朝刺客——叫啥鬼的，就是刺杀我老祖宗的那个混球，留下的机关图，我自己来闯关的话，估计早在里面死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另一个熟悉的声音轻轻响起，“薰姐，你还真是不怕，咱们已经很接近大墓中心了……别这么大声说话了。”
怕人不怕鬼的房薰很稳，“没事，起尸了就打，我带了一把道符呢。来染染，咱们看看这边的墙壁，上面似乎有……咦？”
来的真不是个好时候。
池罔眉头紧皱，他就要逼着盆儿吐露真相时，偏偏被这两个小姑娘给打断了。更别说外面可都是他的壁画，会让他的身份暴露个彻彻底底。
前来盗墓的长公主，声音充满愕然：“为什么这些画……都像被狗啃了的样子？竟然没有一幅是完整的？”
池罔面露怀疑之色，看到子安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顿时明白了些什么。
下一刻，步染声音也紧张起来，“薰姐……你看前面的大门。”
脚步声愈发接近了，池罔必须采取对措了。
虽然不知道房薰、步染为何而来，但这两个姑娘都算得上是他的小辈，素日里还有些交情，他是绝对不想在这个时候与她们打照面，然后彼此面面相觑着进行一场“你是活了七百年的妖怪”这样的对话。
池罔拉着子安，子安一愣，大手反握回去，与他十指相扣。池罔没空理会他这些小动作，只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先躲起来。”
这里面最熟悉坟墓布置的人，必然就是池罔了。他带着身材高大的和尚躲在一片红珊瑚后的古卷箱边，以此遮掩身影行踪。
在他们躲好的同时，沉重的墓门被人从外面开启，两个姑娘走了进来。
一进来，她们就被满地随意堆砌的珠宝震惊了，过了一会，房薰才喃喃道：“始皇帝可真有钱啊，要不是进墓室的道路几乎是九死一生，这么多好东西，这些年估计早就被偷光了吧？”
步染倒是比她镇静些，指着中间的高台，“薰姐，你看那棺材。”
又要开棺了，长公主凛然不惧，甚至还有点激动。
她让步染在安全的门边带着，自己则一手持枪，一手抓了一把符，雄赳赳气昂昂的冲到墓中高台上的冰棺材边。
屏住呼吸一口气冲上去，房薰看到里面空空如也的冰棺，终于放下了心，“里面是空的，没看见尸体……啧，这棺材怎么这么冷？染染站远点，你本来穿的就薄。”
步染却立刻追了上来，抓住房薰的胳膊，紧紧依偎在她的身后，声音带了点颤抖，“有尸体也就罢了，棺、棺材是空的，岂不是更可怕！”
“……有道理！染染你就跟在我身边，咱们在这里面转转，要是找到大粽子……”房薰熟练的挽了个枪花，“你就看我把他给剁了！”
房薰话落，两个姑娘真的就在墓室里走走逛逛起来，随时会停下脚步，验看满地的奇珍异宝。
就连原来害怕的步染，都被这些珍宝迷了神，“这里面的孤本、宝藏，个个价值连城，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好东西。”
房薰爽朗的声音传来，“还有这漫天的夜明珠，跟不要钱似的镶嵌在墓顶，这里这么深的地底，居然还有柔和的光亮，就像夜晚的星星一样洒下来，真是一种……洋溢着有钱味道的好看。”
她们马上就要转到能看到他们藏身之处的方向了，池罔捏了一下和尚的手掌，对他做了个眼色。
两人都是顶尖高手，在墓室里移动不发出一点声响。趁着房薰、步染背对他们时，池罔抓着和尚从躲藏处闪身而出，一个无声的纵跃，落在了正中的棺材处。
步染不会武功，五感不如房薰敏锐，房薰却立刻敏感的转过身，戒备的望向棺材的方向。
步染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薰姐，怎么了？”
房薰看了看墓室四周，狐疑的摇了摇头，“没什么……那是不是有一个玉雕的盒子？看着真漂亮，咱们过去看看。”
千钧一发之际才躲进棺材里的两个人，都不约而同的松了一口气，知道自己刚刚躲过一劫。
就连池罔躺在棺材里，也无声的叹了口气，但紧接着他观察着两人在棺材中的姿势，又皱起了眉。
他像往常一样躺在冰棺里，倒也不觉得这四溢的冷气如何，但这和尚为了不碰到他的身体，居然手脚撑着棺壁，让自己的身体悬在棺中，没过一会手都冻得发紫了。
外面的小姑娘正在翻看池罔的宝贝，那玉盒子里的东西多少让池罔有些挂心，但万幸的是步染识货，不允许房薰破坏，声音都激动得拔高一个调，“薰姐别乱碰！这可都是好东西！”
步染小心翼翼的查看里面的绣品，语气透露着惊叹，“你看这幅繁花绿园的刺绣，真是一件绝品啊，你不练刺绣看不懂，但我怎么觉着……”
很快，步染找到了刺绣的署名，顿时哑然，“……这是……是我仲朝两位开国皇帝的生母的绣品！那件史书上都记载过的《春日游园图》！”
她又拿起了另一幅刺绣，“若是我没猜错的话，这《白虎下山图》的刺绣，是……是仲武帝房邬的风格，这只是百年前的刺绣，为什么会在始皇帝的墓里……”
房薰：“染染，你之前说，在调查尉迟国师生平的史书记载时，找到了什么发现？”
“尉迟国师是罗鄂国王族，历史上他是没有后人的，可是我找到了一些关于他血脉来源的记载，发现这件事可能不如我们想象的那样简单……”
子安也用自己的眼神，无声的表达了同样的询问，但池罔无所谓，只要别揪出他在棺材里，那他就能抵死不认。
只是现在子安要坚持不住了。
冰棺光溜溜的没有抓手处，又如此寒冷，他要撑不住身体了，但这不是最要紧的。
最要紧的，是他身形高大，不小心露出了一点身体在外面。
房薰突然打断了步染的话，“染染，我怎么突然觉得……那棺材有点发亮？”
听了这话，子安立刻把头往下压，池罔也配合的将手伸出，双手环抱着他的光脑壳，遮住了所有反光。
子安：“！”
冻僵的手掌再也撑不住身体，子安摔进了棺材里，正好砸在池罔的身上。
池罔：“……”怎么没了头发，他人还这么沉？
身体碰撞发出咕唧一声闷响，在墓室里尤为清晰。
房薰猛地回头望向声音来源，那正是墓穴中摆放的棺材。
她手持长枪和道符扑了过去，大声喝道：“谁！？”

第124章
那声音确确实实是从棺材里传来的，步染吓得花容失色，而房薰已经全副武装地冲到棺材边。
但令人惊愕的是，在她再一次查看这冰棺时，里面仍然是……空的？
房薰一脸懵，“我没听错啊，刚才就是这里有声音啊？”
步染点头肯定道：“绝对有声音，这墓里……到处都是古怪，薰姐你过来，我们别多呆了，陪我一起把这些能找到作者的绣品，记一份名单带回去查，咱们就赶紧离开。”
房薰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不由分说的披在了步染身上，然后她忍不住又打了个哆嗦，“是错觉吗？我怎么觉得刚刚那声音后，这墓室里又冷了好多？”
事实上，不是错觉。
就在子安撑不住栽在池罔身上后，七百年里头一次，池罔才知道他这棺材里居然也是别有玄机的。
本以为实实的落在地底的棺材，棺板的另一面就是墓穴中铺好的地面，所以池罔怎么都没想到，他的背后的棺材板是空的。
棺材板突然消失，身体骤然失重，这让毫无准备的池罔大吃一惊，可是还来不及他去抓什么东西稳住身体，整个人就已经直直的掉了下去。
大概和他一起摔下来的，还有和尚。可是池罔什么都看不见，在这一团湿冷的黑暗里，伸手连五指都看不见，只能在急速下坠的风声中，听到愈发清晰的水声。
精熟水性的池罔立刻闭气，果然下一刻，他的身体摔入了一团锥心刺骨的冷水中，池罔根据这个高度判断，猜测自己可能摔进了地下水积成的水池里。
谁能想到，本该是地底的墓底下，居然还被挖空，做成了这层机关？别说别人猜不透，就连在墓里住了七百多年的池罔都毫无所觉，他从未在地墓的设计图上见过这一块区域的存在。
身体被大力摔在水面上，其实是十分疼痛的，池罔无声的闷哼一声，很快沉入水中。饶是他身体常年习惯寒凉，也被这冰冷的水冻得一麻。
只是……盆儿呢？
虽然子安也会水，但是他怎样都不像池罔一样耐冷，若是以前毫无关系时，池罔或许不愿意花心思去救一个秃驴，可是在现在从他身上确定了庄衍的身份后，池罔就再也不能坐视不理了。
他浮上水面，呼喊道：“庄——秃驴、盆儿！”
水流从他侧脸拍来，他看不见，只能通过声音和预判来猜测方位，连忙屏气闭口。
但激起水花打到他脸上的，并不是地下水的激流，而是闻声寻来的子安，他在水中摸索到池罔，一把抓住低声道：“小池，我在这里。”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池罔心中顿时一个安定，他在黑暗中摸索，顺着他的手摸上了他的肩膀，问：“盆儿，你身体好凉。”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子安的声音在水面上响起，“……小池，你没事吧？”
“我不怕冷。”池罔伸手一摸，却发现盆儿的身体已经有些冻僵了，于是将子安的胳膊抬起来，放在了自己的肩颈上，替他承担一部分在水中需要踩水的力量。
现在的处境非常不妙。他从来都不知道，沐北熙居然在墓地还留了手脚，墓室中的棺材才是真正的通道。
他以前没发现过棺材底下的机关，这次能发现这全新的通道，似乎是因为子安意外压在了他身上后，才不知如何碰开了机关，误打误撞的掉了进来。
他自己在棺材里睡了那么多年，也从来没见到自己掉下来过。所以说……开启机关的窍要，难道就是重量？
池罔曾经对砂石说过，他不知道沐北熙死在哪里，也不知道真正埋葬他尸骨的陵墓又藏在何处，如今墓室下这个秘密通道口，其实提供了一个全新的思路。
他替沐北熙守墓多年，池罔当然不是从来没怀疑过他的目的，沐北熙要守的既然不是身后百年的陵葬完整，那必然就是其它的秘密。
若这里是沐北熙的布置，那么这里，就必然有活路。
池罔吐出嘴里的水，勉力道：“……你撑着点，我要往边上游，看看有没有没水的地方。”
“嗯……小池。”子安的声音有一点僵硬，“趁着我现在腿还没有冻得失去知觉，我们赶快游动。”
这片水池惊人的大，池罔带着一个人，着实有些费力，而这找不到水泊边缘，把人心中的希望一点点消磨。
感觉到他身边的人力度愈发减弱，池罔出声鼓励道：“别睡，庄衍。”
“嗯，不用担心，死不了。”子安声音很轻了，若不是池罔耳力惊人，怕是会被此时劈啪作响的水声干扰得听不清他在说什么，“这不是终点，我还不能离开，剩下的路……太难了，不能让你一个人走。”
池罔听清了这句话，他咬紧牙关，努力在看不清方向的水流中，凭着自己的记忆向一个方向一直靠近，又过了一会，终于让他摸到了一片无水的区域，似乎是一片光滑的石头。
池罔将子安推上石头，自己也摸索着把身子挪了上去，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视觉被剥夺，就只能靠触觉。
他摸到了和尚光滑的脑壳，和尚已经坐了起来，于是池罔也随着他坐好，等待身体慢慢回暖。
池罔叹了口气，“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对着你这副模样，叫不出你的名字。”
“可是现在你看不见我的模样，这样能叫得出来了吗？”
子安的声音听起来很温柔，池罔却仔细想了想，给出了否定的回答，“我到现在，都有点不敢认你……这一切太不真实了，你又对我诸多隐瞒，在你和我说清楚前，我不敢相信你。”
子安不生气，反而低声笑了出来，他摸到池罔，问了一句，“有点冷，能抱抱你吗？”
池罔拒绝的果断，“不行，在你一五一十解释清楚前，不给抱。”
于是和尚拉着池罔站了起来，改为牵小手，摸索着身边的石头，“是钟乳石，这里地形复杂，往前面走，我们随时会一脚重新踏入水中，做好准备。”
这次池罔没有拒绝，和尚在前面探路，跌跌撞撞的踏空两次掉进水里，都被池罔拉上来，但是接下来，池罔能明显感觉到他们走离了水边，离开了滑石的范围，平平整整的走进了一个充满了空气的区域。
一片黑暗中，子安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从没来过。”池罔如实回答，“我甚至不知道我们能不能出得去。”
池罔在心中默念道：“砂石？你能听得见吗？”
依然是一片沉默，砂石没有任何动静，这让许久没听过砂石消息的池罔，心中一沉。
耳边传来和尚的声音，他似乎在微笑着说话，“但你听起来似乎不着急。”
池罔确实很沉稳，“大风大浪都见过了，这点算什么？走一步看一步，路都是人走出来的，从来就没有死路。”
“从来就没有死路。”子安轻声复述了他的话，“说得不错，小池，你一直都很坚强，我喜欢看你这幅模样。”
池罔不冷不热道：“谨言，慎行。你不是出家一心向佛吗？还来招惹我做什么？”
多少年了，只要说到这个，池罔心中便来气，可是一想到这盆儿神神秘秘的什么都不告诉他，一时更生气了，于是他甩开了子安的手，被子安连抓几次，都没重新抓回手里。
他们默不作声的走了一会，池罔突然发问，“你到底是怎么进来我的墓室的？你若是从墓里而来，不可能不会惊动我。”
“从你的领域而来，一片白雪，十分惊人。”子安终于回答了这个问题，“力到极致之时枯竭，阴到极盛之时衰微，而这是你自己都不会完全使用的境界，还需要时间去领悟和掌握，但你永远不要低估它。”
“你说着我听不懂的话……”池罔有一瞬间的失神，“我为什么觉得……算了。”
他没有把话真的拿出来说，他一直觉得这个盆儿处处像他的庄衍，如今把话说开，反而却有了距离和陌生感。
池罔很快收起自己的迷茫，“我们当务之急，还是想办法从这里出去。若是能有东西照明，看看附近身处的环境，再做决策定然方便许多。”
“……你需要光吗？”一个轻轻盈盈的奶音，突然在空旷的黑暗里响起，池罔从没觉得他的声音这样可爱过，心中涌上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欢喜，“砂石，你去哪里了？”
“小池，离那个和尚远一点。”
池罔猛然发觉，这一次砂石的声音，似乎不是在他的脑海里响起的。
微冷的奶音，在近在迟尺的地方出现，又在空荡的洞穴里回荡，“小池，你要相信我。”
池罔空着的手，被一只温暖的小手紧紧拉住。
黑暗中一时没有人说话，砂石已经打了个响指，“光。”
水中洞穴被明亮的光束笼罩，光投射在洞穴外波光粼粼的水流上却更加刺眼，这样的光暗变化让池罔下意识闭上了眼睛，可是等他的眼睛适应了强光，就看到面前充满戒备的娃娃脸，正是许久未见的砂石。
砂石没再穿裤衩，他居然穿了一套把自己身体都盖住的白衣黑裤，正在一脸警惕的望着子安。
可是此时砂石那奇怪的服饰，都不能吸引池罔的目光。
他眯着眼，转身看向那光源来处，瞬间睁大了眼睛，几乎有一刻都忘记了呼吸。
池罔竭力保持镇定，“……砂石，这是怎么回事？”

第125章
池罔曾经猜测过，沐北熙让自己给他守墓的种种理由。他不止一次的怀疑过，当年的沐北熙，到底是想让他做什么？是提前得知了他生命漫长，想帮他找点事干不至于让他发疯，还是因为这墓室藏着不得了的秘密，必须要他来亲自把守。
如今这个谜题，终于有了一些答案。
面前的场景，与这天然形成的地下水中洞穴格格不入，起伏不平光滑湿润的石面，在这里截然中断。
因为这里是一个深深隐藏地下洞穴里，经过人工雕琢过的、用未知材料打成的台阶向上延伸，而上面所见的景象，真的很难用语言描述。
一只发着光的白银色球面，以难以理解的技术被镶嵌在地底石中，只露出来冰山一角，却仍然可以让人确认这是一个巨型圆球。
而此时，白银色的巨大球面层层自动打开，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操控，无声的展露着隐藏在最里面的内核。池罔只用片刻就能确定的，这种建筑工艺明显不属于这个时代。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怔忪过后，却也没有过于震惊。
……与沐北熙相处多年，他又怎能毫无所觉呢？只是眼前的一切，都超出他想象所能及。池罔曾经以为，他接下来即将见到的东西必然是和沐北熙有关的，更有可能，这是沐北熙多年音讯无踪的埋骨之处，可是眼前揭露的景象，却也不符合这个猜测。
这不像坟墓，看不到坟冢和碑刻，那些金属门层层打开后，里面露出来的，反而是一个敞敞亮亮的空阔区域，在空中漂浮着数不胜数的金色颗粒，像夜晚里神秘的银河密星一样的交替闪烁。
面前的一切都是池罔从来没见过的，每一个支撑的构建，每一个用到的材料，都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
对于眼前的景象，子安却不显惊奇，他只是极快的看了一眼仍在观察的池罔，便与砂石对视。
砂石整张娃娃脸都冷了下来，“在这三年与鸡爪子的争夺战中，池罔的势力在商业、江湖和朝廷三个领域里，都有了日渐强大的影响力，并截取了鸡爪子的世界能量，也终于让我有足够的力量去突破病毒隔离区的限制。我半个月前回了趟家，终于找到了衣服穿……不，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做了一些检查，有了些重要的发现，你猜猜，我发现了什么？”
子安走过去，把池罔从砂石胳膊里抢出来，“你只要知道我永远站在小池这边，就足够了。”
池罔已经察觉到端倪，立刻挣脱子安的接触，接连的事情让他应接不暇，他压抑着心底的震惊，肃容问：“……你和砂石之前就认识？你……怎么可能与砂石认识？”
“小池，因为某些程度上来说，他和我是一样的。”砂石嘟囔着嘴，神色不忿，“都是快千年的鬼，都别装人了，也不想想正常的人哪有活这么多年的？若只是成为我们的同类，倒也没什么，只是他已经被污染了，整个心都烂了，他——是鸡爪子那边的人，我查了你的源码……意思是，我已经偷看你的底裤了，不可能搞错的！”
子安深深吸了一口气，神态十分认真，“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大敌当前，鸡爪……薇塔即将重新联网，我们在她最强的时候，做了时间最短、最不充足的准备，现在的一切看起来风平浪静，却已经是当初预料时可能遇到的最糟糕的局面了……就算我们齐心协力联手对抗，胜算都极低，在这种时候怎能内讧？”
“在决战前揪出卧底，这才叫不白白使劲，才会有更大的胜算！”砂石伶牙俐齿了一回，紧接着，他抓住了池罔的手，牵着他往上面走，“咱们进去，我杀不了这秃驴，你也不要杀人，那咱们眼不见为净就好，里面有个东西，一起研究研究。”
子安是真的急了，他恳求道：“小池，你愿意听我说两句吗？”
从子安与砂石对话开始时，池罔的心就一直在往下沉，他定定看了和尚一会，张口说话的声音比往常沙哑，“砂石刚才问的一句话，其实我也想了好久……正常的人，哪有不老不死七百余年的？我为什么能长生不老，你若是愿意解释，你就告诉我，这件事你是否知情？或者与你有关？”
沉默许久，子安面露痛苦道：“……对不起，我不能说。”
池罔点点头，平静道：“知道了。”
这和尚除了没有头发，剩下的一切，都那么、那么的像庄衍。
他好不容易才等到了这样一个可以挽回赎罪、去弥补那些刻骨铭心的遗憾的机会，他几乎都要以为，这是老天爷看在他七百年潜心行医不容易的份上，才破例对他行善积德的回报了。
看着面前这熟悉的面孔，他却发现自己好像还是被耍了。他从来不被老天偏爱，所以才要尝尽世间寂寥苦楚。
池罔直到现在，其实都觉得他就是自己的庄少爷……那几乎是一种直觉，可以让他认出这在他灵魂上狠狠刻出过痕迹的男人最真实的模样。
可是他也清楚记得的是，他自己早就是该死的人了，而庄衍也该在七百多年前深埋黄土，现在站在这里的他和庄衍，无论是以何种方式延续了生命，他们的存在都是不符合常理的。
池罔已经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了，他重新回归了习惯的麻木，才表现得如此镇静。漫长人生赋予了他处变不惊的涵养，仍能让他在这样狼狈的时刻里，保持着自己的尊严和体面。
他什么也没再说，也不愿再回头看和尚，只是随着砂石，走上了这从未见过的白银色球面。
若不是砂石一直扶着池罔，感受到池罔在他胳膊上的重量，及时稳住了他的身体，砂石都要以为，池罔是真的铁石心肠、无动于衷了。
砂石也有点难受，可是看到球面里面弥漫着金色星雾一样的奇景时，顿时重新坚定了自己的决心。
在走进这奇形怪状的建筑的那一刻，一道光幕迎面而来，飞速从池罔和砂石的身上穿过，那光束密集的光幕并没有对池罔的身体造成任何不适，但是池罔能明显感觉到，这里面有什么看不见的威胁，就这样无影无形的消失了。
伴随着光幕消失，在他们面前凭空出现了一行金色字样，“生物验证已通过，欢迎您的归来。”
砂石见怪不怪的拉着池罔，几乎是有些颇不可待的走到了中央，“来来来，有一个东西我自己不能拿，但是你可以帮我拿……麻烦你啦，我知道小池最好了。”
圆球球面的金属门自动关闭，将和尚的身影隔绝在外。池罔闭上眼睛又重新睁开，逼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看向砂石：“是什么？”
砂石眨了眨眼睛，空气中时而闪烁、时而隐藏的金色突然汇聚在一起，像一只无形的手在空中用金砂绘画一样，将这些金色凝聚，落在了他们面前所站的银白色地面上。
那一处地面下的东西破茧而出，被托起上升到他们面前——是一块的金色的、四四方方的金属块，池罔观察了一下，淡漠道：“非铜非金，此为何物？”
砂石神色有着无法掩饰的激动，“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组成的，但我知道它能做什么，在这里蓄能七百多年……太好啦，有了它，我都能上天啦！”
池罔伸手拿了下来，这不知名的东西沉甸甸的，在手中倒有些分量。池罔随手抛了抛，平静的问道：“砂石，你以为我之前真的毫无所觉吗？每次我提到沐北熙、或者无正谷的时候，你的反应，都和寻常时有些些微的不同，而如今在沐北熙的墓室底下，你对这我不能理解，却可以确定是沐北熙留下来的东西该如何操作轻车驾熟。现在你既然想要我手中的这个东西，就和我好好解释一下吧。”
砂石懵了，终于意识到刚才自己实在是得意忘形，他被池罔调教过，知道池罔要解释的时候就必须诚实的解释，敢有所隐瞒的，前车之鉴还在外头呢……咦，外头？
砂石都结巴了：“淫银银银银僧！我没看见开门啊，你是怎么进来的！？”
池罔猛地转身，看见背后之人，正是神出鬼没的和尚，眯起眼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子安神色十分郑重，他一挥手，房间里空气中所有的金色都疯狂闪动起来。
“你要偷什么——给我住手！”
砂石立刻反应过来，他的身体迅速溶解在空中，化成铺天盖地蓝光，扑到了金色的空气上面。
然而为时已晚，子安从那串金光中，拎出了一串金色的数据，转瞬就在他的手中消失不见。
“20/???”的字样在他的控制台里闪耀，这就是他一直在寻找的最后一段的关键记忆了，现在只需要破解这段记忆的密码，就能了解七百年的一切真相。
这最重要的东西，果真被藏在了最不可能被找到的地方。
可是和尚还来不及松一口气，就不得不重新深深吸一口气，心情紧绷的去面对他此时最不愿意面对的人。
池罔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眼神，终于连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
他们之间的距离，越靠近，越遥远。池罔感觉自己从来没有这样冷静过，心仿佛都冻成了一块坚冰，却能让他站得很稳，腰挺得很直。
在这样的寒冷里，池罔听见自己的声音，也如这地底的水流一般无情冷淡：“子安法师，你到底是谁？”

第126章
这个问题，子安深觉自己没有办法回答，他明白池罔想从他这里了解什么，他不愿意欺骗，就只能保持沉默。
光沉默还不行，小池要生气了，看样子是想动手打人的那种生气的程度。子安想了想，手在后面的门上一碰，那些金属门仿佛得到了什么命令一样，飞快的一层层打开。
他的身体飞快向后跃去，一转瞬就隐藏在黑黝黝的水底洞穴中不见了。
和尚居然逃了。
砂石从蓝光中剥离，重新露出了身体，一脸鄙夷道：“竟然跑了？还偷我东西，真不是个男人！”
比起砂石外露的情绪，池罔看起来却没什么反应，或许是他把自己藏得太深了，所以不会被轻易看出来。他没有去追和尚的，反而将焦点对准了砂石，“别转移话题，砂石，你和沐北熙什么关系？”
砂石脸上的轻松凝固，露出了沧桑的目光，“你不都知道了吗？”
池罔并不知道，但他没有立刻追问。果然下一刻，涉世未深的砂石自己就全都交代了，“我姓沐，名砂，小名叫砂石，沐北熙确实是我们家族出来的人……他和你说过我？要不你那个偷梁换柱的第七册 ，怎么那么准确的把我的名字写出来了？”
池罔：“……”
他感到了一丝抱歉，那本《醉袖桃》的主角名字真是他瞎编的，那些酸爽的情节也都是瞎写的，谁能想到砂石真叫这个名字？
“我和北熙之间，除了正常的友情与亲情外，没有任何不纯洁的男男关系。”砂石义正言辞的解释道，“我当年生了重病，所以死的很早，北熙后来都做了什么事，我知道的恐怕还不如你多。”
池罔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砂石怎么死的，他看着那些可以自动发出光亮的小装置，和眼前一切他无法理解的东西，许久才道：“沐北熙还活着的时候，有一次酒后闲聊，他曾经对我说过一些话，我当时只以为他醉中乱言……如今看来，字字句句皆另有玄机。”
砂石眼睛瞪大了，“他说了什么？”
“他那天叫人拿了一个厚纸信封，在我们饮酒的院子里，从地上抓了一只蚂蚁，放在了那个信封上。”
池罔的神色陷入了思索，“我们看着那个蚂蚁，在信封的左边爬到右边，当它终于抵达了边缘，以为自己能逃离威胁时，便迫不及待的爬到了信封的另一面。”
“可是它却不知道，沐北熙只是将那个信封翻了个面，它就又回到了原点，只能再一次从左边爬到右边的边缘，一遍遍的重复这个相同的轨迹……它那么努力的逃离，却永远逃不出去这方寸之间。”
池罔手在空气中拨了拨，那些金色的光点时隐时现，像溶在水中的金光水影，“沐北熙当时对我说了一句话，‘这只蚁虫很可悲，它被永远的困在这里了，但它也是幸运的，因为穷其一生，它也不需要去知道这个真相。’”
砂石垂下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神色有些无精打采：“……哦。”
池罔注视着砂石，“那么现在我所接近的，就是这个真相吗？”
砂石想了一会，没精神的摇摇头，“你说这里的东西？这些不过是小把戏，哪里算得上什么真相？……鸡爪子的上线进程已经加载到88%了，我觉得……我可能还没做好准备。不过你能发现这个地方，确实对我有很大的助益。”
在温柔的满室金光中，砂石似乎很舒服，他像只懒趴趴的小狗一样，将身体重新溶解，再重新显形，“我在这里可以轻轻松松化出实体，不需要消耗额外的能量……这个地方选的真好，墓穴中的干扰设置，底下洞穴的复杂地势地形，让鸡爪子这几百年都没发现这个能量站的存在，你知道我是个能量体，需要经常的补充能量，这里就像如鱼得水。”
池罔看了看手里的金属块，“那这个是什么？为什么你要我拿？”
“这是一种未知材质，却有着特别的力量，它可以穿透组成我身体的最小单位……说起来很复杂，你可能听不懂。但大概意思，就是我这身体是假的，承受不住它的真实之重，拿在手里也会漏出去，我现在还拿不住它。”
池罔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我听到、看到了这么多东西，却只觉得产生了更多的疑惑和不解……我刚刚突然觉得，现在的我就是那只永远爬不出去的蚂蚁……除非能跳出蚂蚁的视野和局限，站在更远的角度，才能重新了解这一切。”
砂石重新化成蓝光，温柔的进入池罔的身体里，脆生生的孩子音在他的脑海里响起，“给你些时间，你就能弄明白的……你是我见过最漂亮、最聪明的人，我知道我不行的……但若是你，你一定行。”
砂石的鼓励温暖而真挚，池罔顿了一下，轻声应道：“剩下的问题，我们慢慢寻找答案。当务之急，是你和那个人都那么紧张的鸡爪子，她重新上线后，会发生什么？”
砂石迷茫道：“我也无法估算……大概是，她肯定会重新找上你，毕竟你不符合常理的活了这么久，她的目的一直是通过‘合乎逻辑’的方式除掉你，以最小的代价，维持她需要的稳定和秩序。而她这次回来，会重新获得本源的力量，定然变得非常难对付，万一她判定你的superbug的等级过于强大，说不定会得到特权，使用‘不合乎逻辑’的方式，付出更大的代价来清除你。而我的下场……我若是被她找到，又打不过她的话，可能就……完蛋了？”
池罔轻声问：“所以说，她重新回来的时候，我们很可能会真正的迎来死亡，对吗？”
砂石：“好像是这样的，好可怕哦。”
到了这种关头，像孩子一样感叹的砂石依旧像往常一样指望不住，池罔叹了口气，“我倒是有些想法……我刚刚一直在想，七百多年前鸡爪子第一次找上我的那个时机。”
“是什么？”
“那是我医术刚刚学成，救活了第一个濒死之人的时候。”池罔沉吟道，“在这两者之间，一定有什么现在我还不明白的联系……砂石，我们先从这里出去，在鸡爪子上线前，你做你的准备，而我想将最后一件事完成。”
砂石：“你要做什么？”
“再去救些人，我离最后完成的那个数字，已经很接近了。”
“你为什么要救人呀？那个鸡爪子也是怪，还给你记了个数，就像个倒计时一样。”
屋子中的金光重新汇聚在池罔面前，为他形成了一张路线图，池罔似乎在全神贯注的看那张图，没有立刻回答砂石的问题。
砂石以为他没听见，又追问了一遍。
“哦。”池罔的眼神有一瞬间放空，他低声回答，“在庄衍……死后，他生前的最后一封绝笔信送到了我的手上……他要我答应他一件事。”
砂石惊呼道：“庄、庄衍？就是我刚刚醒来的时候，看见你在坟头拜访的那个旧情人？就是那个了你说长得像淫僧的……啊！对不起，我闭嘴。”
砂石会突然道歉，是因为他看到了刚刚池罔脸上一闪而逝的表情，毫无来由的砂石突然就知道了，那几乎是一个崩溃的前兆。
这一刻砂石才终于明白，池罔再坚强，他也是个人，也有一个极限。
“我很累了，砂石。”池罔轻声说，“活的时间越久，越有更多的事情弄不明白。我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有机会搞清楚这一切了……先走吧。”
在这个银色圆球里，还有另一处上锁的通道。砂石获取了全部权限后，为池罔打开了出口的暗门，池罔深深吸了一口气，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这完全不真实的场景，钻了出去。
而在洞穴外面的隐蔽角落，子安静静打坐着，看着刚刚被他偷出来的金色数据，终于被破解出来的密码。
最关键的记忆即将回到了他的身体内，他拥有了通向最后谜团的钥匙。
他毫不犹豫，点进了那“20/???”。
他回到了七百年前，成为了那个正在与小池谈判停战的庄衍，中军帐里的长桌上摆着写了一大半草拟的停战协议，上次因为主议停战的双方领头人，纷纷离奇跑出中军帐而被搁置。
他想起了那天小池站在夕阳下，对他发出的茶园之约。他心中烦乱，在赴约与不赴约间反复摇摆。
因为他的心腹日夜监视了茶园，传回了让他怒不可遏的消息——沐北熙来了。
那接下来三日，这个男人在他夫人的房间里寸步不离。庄衍思考了三天，最后咬着牙做出了决定。
他不会去茶园。
去了干什么？去看自己心爱之人，在别的男人怀里吗？
这个念头无时无刻不在灼烧着庄衍的心，他烦躁无比，决定去找点其它的事做，转移一下自己的心思。
他想到母亲善娘子生前的师兄，秦老大夫前些日子被沐北熙掳走，自从他平安回来后，自己还一直未曾前去探望，于是便备马携礼登门拜访。
庄衍与秦老大夫多年未见，这一次相见，无论是庄衍的身份，还是江北的格局都已今非昔比，两人相对落座，心中都有些物是人非之感。
“老了，未来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秦老大夫胡子已花白，他感慨道，“若是善娘能看到你现在的模样，不知做何感想。”
庄衍执晚辈礼，亲自为老大夫泡茶。
秦老大夫看着庄衍的模样，突然道：“我这次被带去南边，是去救一个年轻人，那孩子看模样也是个做大事的，只是年纪不大，却只剩不到一个月可活，我竟束手无策……唉，真是可惜了。”

第127章
英年早逝之人自古有之，可见才华和命数，有时候并不能被一个人同时拥有。世事无常莫测，庄衍身居高位这许多年，听闻这种事情，也不觉得如何惋惜。
他只是稍稍在脑袋里过了一下，“南边的年轻人？这些年沐北熙手下，确实不论出身背景，提拔了一些有能力的年轻人……”
秦老大夫慢悠悠道：“但是这一个，有点不一样。当时看他便觉得眼熟，可是我年纪大了，脑袋也不如以前那样灵光，我这回来的一路上一直想啊，可终于让我想起来，我以前确实见过那孩子。”
庄衍摆弄着茶具，随意的搭着话，“这倒是缘分了。”
秦老大夫慢吞吞道：“若真是有缘分，也不至于拖到现在才碰上我。我在西雁关那里见到的那个年轻人，是罗鄂人的模样长相，只是长得也忒好看了些……可惜是个福薄的，才二十出头，他那身体已近油尽灯枯之相。年纪轻轻的，练什么邪功？现已经谷道闭塞，真气分离，阳气亡脱，此乃中气大虚、将死之人之证，我是没办法了，看来只有神仙才能救得了他。”
庄衍放下手中的茶壶，身周温和恭谨的气势一扫而光，他用鹰一样的眼光盯住秦老大夫，“……你刚才说，是罗鄂人，你之前还见过他？”
“见过，可不就当年你还是庄少爷时，请我去府上诊过的那个落了水的孩子吗？几年不见，这孩子模样虽没大变，但气势可变了太多，我竟一时没认出来……”
庄衍猛地拍案而起，手却在袖子里不受控制的颤抖，“秦伯，怎么可能？我三天前才见过他！他明明、明明……”
秦老大夫不急不躁，“就是那个孩子，我没记错的话，叫……小池，是吗？我是大半个月前见过他的，算起来他现在剩下的日子，一两只手就能数得过来了……若是你还愿意，就去看看他吧。”
秦老大夫的医术在江北无人可及，仅次于在世时的善娘子，庄衍知道他不会误诊，但却怎样也无法相信他的话。
“怎么可能……？”庄衍有片刻的茫然，他脸上那一刻的无助就像个孩子，让秦老大夫莫名想起庄衍小时候，第一次知道自己失去母亲后的模样。
那年的庄衍还不能立刻理解发生了什么，但他过人的直觉却先于理智感受到了哀恸，他看起来仍是似懂非懂的迷茫，却在漫长的岁月里一点点捱过绵长的寂寞悲伤，独自一人无声承受。
庄衍踉跄着起身，甚至没注意自己绊倒了椅子，只是神情恍惚的走出秦老大夫的住处。
侍卫将他的坐骑牵来，恭敬的等他返回军营，庄衍只是怔怔的看了一会自己的马，突然回过神来一把夺过缰绳，飞身上马疾驰而去。
风吹过他的脸畔，吹乱了他的头发，然而庄衍却顾不上，现在他的每一个呼吸，似乎都过得极慢。
他脑子里乱极了，手脚也紧张的发冷，脑海里却有秦老大夫的声音反复回荡——小池就要死了，他剩下的日子，两只手就能数的过来了。
庄衍每个字都听懂了，却完全无法理解。
小池怎么可能就要死了呢？
上次见面的时候，小池还笑得那么好看，会露出嚣张跋扈的神态，脸上带着他从没见过的自信霸道，却是那样的鲜活迷人。
小池还那么年轻，比自己还小了十岁，早在成亲那年，庄衍就想过，他们若能走到最后，合该是他走在小池前面……而如今却有人告诉他，小池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了，怎么可能呢？
但庄衍又想到，上次分别时，小池把玉佩塞到他怀里时的模样。
天边余晖把他的长睫染成暖金色，而他嘴边的笑容，就如暮色一样安和温暖，仿佛是陷入黑夜前最后的一丝光和暖。
……就像是，他已经知道了那可能是他们的最后一面，他才愿意将善娘子给儿媳妇的玉佩，重新修复后交还给庄衍，并祝他一世喜乐无忧、再得佳偶相伴。
庄衍握着缰绳的手抖不稳了，他一点都不敢再想，只想立刻见到小池。在策马狂奔了一个多时辰的路后，终于赶到了小池约他见面的茶园。
庄衍纵马进了茶园，找到了自己接到的密报上的小池的住处，跳下马便直接闯了进去。
茶园中无人能挡得下他，他推开门的那一刻，心中狂跳。
他害怕自己来晚了，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但犹豫也只是在一瞬间，他就坚定的推开了门。
……屋中日光甚好，而他心心念念的小池正斜靠在床头，手中端着一碗冒着氤氲水汽的药，正准备往唇边送。
小池比他上次见到的时候，似乎又瘦了一些，他看见闯进来的庄衍，似乎有些不敢置信，只是怔怔的注视着庄衍，不确定他到底是人还是大梦一场。
庄衍却大步向前，从小池的手里抢过了药，自己毫不见外的先尝了一口。
他医术也有些造诣，尝出了里面的药皆是大补之物，这一碗药便有千金之数，是专门用来续命延寿的。
他的心就彻底沉了下来，将药重新还给小池，示意他趁热喝，然后弯腰摸了摸小池的脸。
时隔多年，这还是庄衍第一次对他做出旧时亲昵的动作，小池的眼睛倏然亮了起来。
“……小庄侯。”屋子里响起了另一个声音，却是从进门起就被庄衍完全忽视的沐北熙，他对庄衍的突然出现也不惊讶，看见两人旁若无人的亲密也能面无表情，此时也只是对庄衍点了点头，就默默收走了药碗，出去时还带上了门。
沐北熙看起来很疲惫，比起此时容光焕发的小池，他甚至看起来更像是抱恙之人。
庄衍没说话，他牵起小池的手，动手去撸他的袖子。
看见庄衍如此动作，小池大概猜出了来意，下意识的往回收。
小池这一躲，反而让庄衍确定了秦大夫的说法，他的眉心狠狠抽了一下，心痛的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做什么？”小池神色有些苦涩，他仿佛不舍得移开眼光似的，眼神格外温柔的追逐着庄衍的动作，“你还愿意来茶园看我……我就已经很高兴了，如今有此报应，也是我杀人太多，种因得果，咎由自取。”
庄衍强硬的拉过了他的胳膊，搭在他的脉上，神色接连变化，“……明明脉象稳健，为什么秦伯会说你已经中气大虚？不对、我不信！定是他诊错了！你等着，我重新去请秦伯，再去把兰善堂所有的大夫请过来，一个个给你看……”
庄衍说干就干，立刻起身就要走，却被床上的小池一把抱住了。小池的额头抵在庄衍的后腰上，只闷闷的说：“少爷，你别走，再陪我一会，好吗……”
“我自己的身体，没人比我更清楚了……少爷，在我最后的日子里，就别折腾了，静静的陪我一会，好吗？”
小池手上使了力，把庄衍掰了回来，然后就看清庄衍已经通红的眼睛，执拗而不甘的注视自己，他微微颤抖着的嘴唇已经干裂，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少爷，你抱抱我，你好久没抱过我了。你知道吗，我之前昏了三天，就在你来之前才刚刚醒过来……你看，我们多有默契？”
受不了小池的软语相求，以前的庄衍从不拂他心意，现在更是百依百顺，便依言坐在了床边，把小池温暖的身体抱在怀里，然后在他的后背上，一下一下顺着，用力的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小池眼角微微发红，笑容却带着幸福的意味，“少爷，你知道吗？你一进来，我就觉得自己身体好了很多、很多呢……这些天里，我从来没觉得自己的身体这样好过。你不要走，只要你一刻不离的陪着我，我就能慢慢的好起来了。”
“……我不走，你也不许走。”庄衍深深呼吸，声音颤抖不稳，“我们才刚刚和好……你离开我的这两年多，每一天，我都在想你，都在想我们以后，是不是就这样一辈子老死不相往来的结局了……这么多年了，好不容易等到了今天，才能像现在这样抱着你在一起说说话……你怎么忍心就这样走呢？你要一直陪着我，你要活得比我还久，知道吗？”
小池靠在他的怀里，轻轻的问，“少爷想我的时候，是恨着我的吗？”
庄衍沉默片刻，摇头哽咽，“……比起恨你，我更恨我自己。”
外面的日光那么美，满园茶树绿意茵茵，风吹过叶子声声婆娑。而庄衍的这个答案，已经让小池觉得这一生不再有遗憾了。
真好，庄衍真的有这样的胸怀去赦免他。真好，庄衍直到最后，也没有变成他父亲那样的人，
……只是，他们的时间，为什么就不能再多一点呢？
庄衍把怀里的玉佩掏了出来，珍而重之的挂回小池的脖子上，小心翼翼的用手心捂暖玉，才给他放回衣领中，“不许再还给我了，永远都是你的……不曾和离，我们还是拜过天地的夫妻，小池，你好生修养，我这就再去找大夫。”
小池把他抱得更紧了，“不许去。”
庄衍却是下定决心的模样，“你等等我，一个时辰，不，我两个时辰就能赶回来，我必须再找个大夫给你看。”
庄衍温柔而坚决的推开小池，将他按回床上盖好了被子。可是他刚刚走了两步，小池就赤脚跳下床来追他。
他只得重新安抚道：“我的医术虽不如秦伯那样精熟，却也不是一般庸医可比，小池，你的脉象有异，秦伯诊断可能有误……我必须重新去请人来看看，你相信我，好不好？相信少爷的医术和判断，我们再试一次，好不好？”
看着庄衍恳切而焦急的神色，小池那一刻，无法说出那个“不”字，他红了眼眶，“那你……早点回来，一定早点回来。”
“我知道。”庄衍轻轻吻了下他的唇，转身大步离开。
可是在他推开房门前，却若有所觉的再次回头，看向屋子里那被他挂念在心尖之上的人。
小池双眼一眨也不眨的看着他的背影，目光中的渴求和不舍真实得灼人心魂，让庄衍全身的血都滚烫起来。
这也是庄衍第一次切实感受到，小池对他的情，或许比他预料的还要深。
在他们决裂的两年里，庄衍曾经无数次的回想过往的朝夕相处，那些甜蜜的举案齐眉，或许对小池来说，从来只是一场虚与委蛇，他被自己逼着成亲，又为了蛰伏等待最后一击的时机，不得不备受侮辱的委身于他。
临到最后关头，当他们丢弃所有的伪装赤诚相对，庄衍怦然发现……原来小池对他，是真的动过心。
见庄衍回头，小池眼神微微一亮，他忍耐着心中的不安，在穿透茶园的日光里，对他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
那笑容很美。庄衍想，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面前的爱人几经蜕变，在他们穿过漫长的时光后，又终于回到了最开始的原点。
他站在那里的模样，宛若当年夕阳西下时，站在庄府大门等他归家的那个罗鄂少年，青涩稚嫩的眉目带着羞怯，眼神中却有着星光一样的璀璨雀跃。
……原来他一直在那里，没有走远。
庄衍突然就红了眼眶。他想告诉他，不要害怕，你不会有事的，我一定会救好你，然后带你回家，我们下半辈子，就再也不要分离。
温暖的回忆短暂而破碎，在日光停留在屋中的那一个瞬间，时间突然变得那么慢。庄衍还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就再也没有机会。
那是一只在空中凭空凝成形状的长剑，剑锋闪烁着冰凉的寒意，没有任何停顿的从小池背后的心口处捅了进去。
那一刻，他们甚至都不能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小池脸上的笑容还没有消失，而他前胸透出的剑尖，已经喷涌而出鲜红的热血。
鲜红立刻渗透了小池的衣服，那块祖传被斩断了绳链，泡在血中的玉佩从他被割破的领口处飞了出来。
庄衍甚至无暇去看是谁刺了这一剑，那一刻他只是任由直觉接管了手脚，扑过去接住了小池缓缓滑到的身体。
那一剑穿心的角度堪称完美，于是便再无生机活路，庄衍把他的身体抱在怀里时，他的眼睛还没闭上，心却已经停止了跳动。
……他已经死了。
小池……原来是死在我的怀里的。
子安猛地冲出最后一段记忆，所有尘封的秘密扑面而来，而那在半空中离奇出现的剑的主人，所说出的最后一段声音，仍在他的耳边回响。
那是一个冷漠的、没有任何感情的男子腔调，“以尉迟望身体的衰败速度，本该在今夜凌晨死亡，为何他的寿命突然之间会被延长了三十年？”
“已清除截点bug，该截点即将重新回复稳定，但我的行动严重不符合常理逻辑，已产生了不可逆转的逻辑错误。根据计算，截点后续已不需要人工干预，请求薇塔介入自动处理，并清除剩余的逻辑错误。处理方案提交完毕。”
子安从地下洞穴藏身的水坑里站起来，这一刻，他不知道自己脸上的是水还是泪，却已经知道了他必须去做的事。
——绝对，绝对不能让池罔想起他的死因，若让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存在状态……那么接下来的一切，都将无法挽回。
因为最后的决战……已经近在眼前。

第128章
连日阴云密布的天空，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就连往年里在这个时节风平浪静的宽江，今年都出现了异常的征兆。
步染把信报扔到一边，皱了眉头，“宽江水域近来有激流，船只频繁触礁失事，是时候考虑发布暂时的限渡令……咦？这里面居然提到了小池大夫？”
“他怎么了？”
步染回答道：“他乘船渡江时，在江上遇到了一艘正在沉入江水中的渡船，他亲自跳进江里把人一个个捞上来，救了几近百人的命。”
房薰出神道：“他应该是个很好的人，要不以他身为尉迟国师时的最贵身份，他什么富贵荣华没享受过，干什么要偏偏想不开，过得跟个苦行僧似的，去选择做一个救死扶伤的大夫呢？”
“你这么确定，小池大夫就是尉迟望？”
“嗯，我觉得是，我的直觉一向很准。”房薰给出了肯定的答案，“染染，如果我们最后回家的代价就是他，你说，我们能对他动手吗？”
“小池哥哥救过我的命，我怎能恩将仇报？”步染神色郁郁，“……不说这个了，我将始皇帝墓里的绣品，按照绣者做了一个追溯比对，虽然有一部分还没确定来处，但根据现在我叫人已经确定的这些名字，发现了这些绣者有一个共同联系。”
房薰来了点精神，“什么关系？”
“都是嫡系血亲，通过武帝房邬、他的母亲前朝郡主一路向上追查，所有绣者皆为同一血脉，无论男女。”
房薰吃惊道：“你往上查，这可都是几百年前皇族房氏的先人啊！”
“为什么沐北熙的墓里，会有这些在他过世几百年后的绣品呢？那么多奇珍异宝毫不珍惜的被随地丢弃，反观这些绣品虽然难得，却远不值连城之价，反而却被珍而重之的收起来了，这是什么意思呢？”
步染将蛛丝马迹拼凑在一起，慢慢还原这个真相，“尉迟国师为罗鄂王室，古罗鄂王族男子极擅品鉴，女子极擅刺绣……墓中出现的这些在始皇帝过世多年后才收集的绣品，本就有别样的意义，若是我们往上追溯起源的源头，又会查到什么？”
房薰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想，“仲朝皇室中人，也是精熟绣艺……不、不可能吧！罗鄂王室有后人活下来吗？尉迟国师没娶过妻子啊！我写过这么多本子，为了他我正史野史都看了不少，正史上从来没见过记载他有妻妾，野史全是断袖龙阳，这……这！”
步染却冲到书房，在群书中翻找起来，“我以前读过《罗鄂国传》，记得上面提过一句，最后一任王子尉迟望虽然没有后代，但是他曾有一个龙凤胎的妹妹，在亡国后就下落不明，若记载属实……”
步染翻出了史书传记，在《罗鄂国传》的篇章里确定了这一信息后，两人一起陷入沉默。
许久后，步染才缓缓的说：“尉迟望没有子嗣，可是他还有个胞妹，也是罗鄂王室的血脉，如果他的妹妹在乱世中活了下来，成家生子，还把刺绣的绝艺传给了自己的后人……”
房薰缓缓接道：“仲朝皇室房姓之人，从先辈手里继承的刺绣技艺实乃一绝，武帝更是有令，房氏子孙必学刺绣……”
两人对视一眼，这天马行空的关系若是搭在一起，便指向了一个令人震惊的猜想……她们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不敢置信。
房薰瞪着眼睛问：“真的是他吗？那他是什么时候隐姓埋名，改姓为‘池’的呢？过去七百年里，就没有任何关于他的记载吗？”
步染喃喃道：“……仲朝开国皇帝英年而逝，他的弟弟和计丞相，曾经重金悬赏天下，寻找一位姓池的大夫……”
“但在明帝房洱继位后，却突然叫停了悬赏……他们要么是耗时良久放弃搜寻，要么就是查到了非常关键的信息，比如说……类似于我们今日这样的发现，让他们只得将一切调查从明面转到了暗地……”
房薰眼睛一亮，“诶！那我今晚去老祖宗墓里……诶呦！”
步染把她打了，有些生气，“盗个墓还真上瘾了？就不会用别的方式吗？”
“别的方式……”房薰开始动脑筋，突然灵光一闪，“对了！我在天山卧底那会，风云山庄就世代经营着计丞相开下来的酒馆，计丞相可不就是仲武帝、仲明帝时期的重臣吗？那酒馆一直赔钱，风大哥自掏腰包补贴多少年？也不舍得关门大吉。而且那家酒馆还有个古怪的规矩，进去凡是大夫打扮的，只要说自己姓池，就能免单。且风大哥的酒馆后院，还埋了一坛飘香四溢的酒，我惦记了好多年，风大哥却怎么也不愿意给我，说这是别人的东西。但是后来那坛酒，居然就送出去了，我再去后院闻不到那种香气，就知道被别人给喝了……算算时间，大概就是小池大夫第一次去天山时，风大哥就挖出了那坛酒……”
房薰拍案而起，“我去找风云铮，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还有房家血统和七百多年前罗鄂王室的联系。”步染继续翻看史书记载，慢条斯理道，“史书上还记了罗鄂王室最后一任王后的出身，王后一族倒是不曾灭绝，传承至今在西雁关仍有声名……对了——流流的父亲也是这一族的后人！”
步染合上书，思索道：“以前小池大夫和房流在一起坐的时候，我就觉得他们俩的容貌上有一两分奇妙的相似，当时以为他们都是关外血统，所以有相似也不过是凑巧……如今看来，如果仲朝皇族真的流着罗鄂王室血脉……如果尉迟望真的是我们认识的池罔，那么流流就是他这世上血脉最相近的亲人，他俩人面容有相似之处，虽是小概率事件，却也能解释得通了。”
房薰突然幸灾乐祸的笑了，“我现在倒有点希望小池就是尉迟望本人了，这样就能看一场好戏了，流流那崽子若是知道自己暗恋的貌美如花的小哥哥，突然摇身一变变成了他的祖宗爷爷时，那该是什么表情？”
想看戏的长公主殿下，还没等到好戏上映，就先等到了宫里送来的急报。
“皇姨叫我和染染立刻进宫？”房薰有些意外，“好吧，那就去呗，突然出什么事了？居然这么着急。”
皇宫九曲巍峨，房薰和步染熟门熟路的入宫，却在宫中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大殿上没有旁人，只有皇帝和一个熟人。那熟人转过身来时，房薰结结实实的愣在原地，“……风大哥？”
见到阔别许久的好友，风云铮也只是简单的点了一下头，他露出少见的严肃，即使面对这几位天下至尊至贵之人，也没有丝毫怯场。
他手持信物，朗声道：“风云山庄后人，世奉明帝房洱遗旨，如今时机已至，不得不请出遗旨——房氏子孙，接旨。”
房薰愕然，然而她皇姨都已经确认过信物真伪，只得一同行礼听旨。
“凡我房氏后人，不得私自打探一人行踪由来，不得行谋害之事，若其有所需，当倾我房氏所能提供助益。谨记，此人于我房族有始祖渊源之恩，无需怀疑其目的立场。”
风云铮放下手中信物，继续道：“此旨另有一备份，可至房氏祖祠仲明帝的画像处，另一份遗旨藏于画像夹层中，陛下可亲至查看。”
皇帝自然也颇多疑惑，听闻此言，便起身前去祖祠查看。房薰和步染使了个眼色，步染也一同悄然退下。
“小青龙……长公主，你必须要停手了，你们已经很接近事实的真相了。”风云铮气度平和，却第一次让熟悉他的房薰有了压迫感，“有些事情不知道，也有不知道的好，我风云山庄传人有世代守护的职责，纵然你我多年好友，在必要之时，我和风云山庄，也会毫不犹豫的站在你的对面……但我们是否会成为敌人，将取决于你接下来的选择。”
房薰默然许久，才道：“从你当年收留我练武时，我就知道你多少知晓我的身份，我一直以为你忠于皇室，如今看来倒也不算错……只是你忠于的是一百年前的皇帝。”
风云铮默认了，与房薰沉默的等待着，直到步染手里托着那夹层中的遗旨回来，终于确认了里面的内容，与风云铮所言一般无误。
这个时候，薇塔的系统女声在房薰和步染脑海中响起，“监测到江湖影响力已经下跌至5%，任务即将失败，请立刻采取举措。当前通讯恢复进展为97%。”
房薰无奈的叹了口气，“临到最后一关，被老祖宗摆了一道……我还能说什么呢？风大哥，你真是深藏不露啊。咱们一两年没见，你这武功又突飞猛进了，我打不过你，也不想和你打，是不会与你为敌的，既然你都这样说了，我也只能照办了。”
风云铮似乎是松了口气，“你我多年好友，我自然也不想与你为敌，只是风云山庄世代忠义……”
他的话没说完，突然就顿住了，房薰疑惑道：“风大哥……？”
薇塔的声音再次响起，“恢复进展至98%，superbug尉迟望已成决定性威胁，逻辑错误达到崩溃临界点，计算最优路径……计划A，在截点内征用成功可能性最高之人，执行强制狙杀。”
“房薰，步染，请尽全力在江湖、朝堂、商界取得最高的影响力，以此抵消在superbug被消除后会产生的波及，维持世界秩序顺利过渡，避免对该截点产生更多的逻辑错误。”
房薰目瞪口呆，“什么玩意？这都指名道姓了？我兄弟要护着小池大夫，我能做什么啊？”
她察觉到了什么不同，上去摇风云铮的胳膊，“风大哥？你怎么了？魔怔了吗！”
薇塔冰冷的女声仍在继续，“计算最优人选，按照武林排行榜的前十高手，与尉迟望对其的警惕程度进行交叉筛选……风云铮，房流，房薰……”
房薰：“……我去，你什么鬼！我特么同意了吗！？”
“S级人物保护原则，排除房薰……S级人物保护原则，排除庄衍……警告！警告！该人物身份异常，检测到重大逻辑错误，已进行隔离处置，等待截点负责人：时桓，进行人工判定。”
房薰大呼小叫道：“染染，你快过来看看风大哥！他被薇塔弄中邪了！”
步染惊疑不定的质问道：“你说的逻辑错误到底是什么意思？这个叫庄衍的是谁？还有薇塔，你对风庄主做了什么？”
风云铮终于重新抬起了头，他表情麻木空洞，那模样就像失了魂，被不知名的力量牵线操控了身体。
他的好友房薰就站在面前，他却视若无睹的一步步走出了皇宫大殿。

第129章
“大夫啊，您给看看，我老爹刚刚中风成那样，现在这就……就没事了？”
池罔收好自己的砭针，将它放回药箱里，“人已经救回来了，我开副药，让他吃上半个月，注意些服药时的忌口，别让他吹凉风，好好养几个月，人就能彻底复原恢复了。”
农夫满脸感激，接过药方，对池罔千恩万谢。
而池罔反应寡淡，只是将挂在他家葡萄架边上已经晾干的腰带取了下来，重新小心的系回身上。
池罔在江北上岸后一路前行，在路过的地方顺手救了一个中风的老农民，稍作停留，便继续重新上路。
自从池罔与那秃驴摊牌后，砂石就知道他的心情一直非常低落，所以这一路上，砂石就一直与他说着话，不想让他感到孤单寂寞，“小池，这一个再加上你之前在江里救的上百人，我都给你算进去了，幸亏你当时坐的是无正门的空船，整船就你一个渡江的人，才把所有人都载上。”
池罔面上却没什么得意之色，他说话的声音，甚至透露着不易察觉的疲惫，“还没到吗？”
砂石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池罔指的是什么，他检查那个被上锁加密的程序，回答道：“数值发生了变化，总体趋势是继续减少，你一直知道这是什么，对吧？”
“是我还需要去救的人。”池罔缓慢的回答，“难道是我记错了吗？我以为刚刚那个已经够了……看来，我还没有还完债。”
他拍了拍自己身上的腰带，将上面的褶皱压平。
“小池，我发现你好像很珍惜这条腰带。”砂石发出了感叹，“好精巧呀，是谁给你做的？”
池罔一直紧绷的脸，终于露出了一点温柔之色，“是我的妹妹。”
虽然砂石早就在资料中知道池罔有一个龙凤胎妹妹，但这还是砂石第一次在现实生活中，听见池罔主动提起他的胞妹。
“当年我和妹妹国破家亡，在逃亡的路上不幸失散后，有三十多年，我一直以为她死了……直到很久以后，我亲自主持了一次会试，选拔大江南北各地有为的年轻人，我在人群中一眼就注意到了她的孩子。”
池罔轻声述说着这一段回忆，“那孩子，我第一眼就从他的身上看出了我妹妹的模样。当时就留了心，把他单独留了下来。他很聪明，知我是罗鄂遗族，更是主动告诉我，她母亲也是罗鄂人。”
“然后我就去查了他家……就这样找到了我妹妹的下落，她成了家，我妹夫是当年庄侯侵略军中的一个参军，人倒是很有几分正直，在罗鄂国破时奉命搜索抓捕罗鄂贵族时多有手下留情，在撞到我妹妹后，对她一见钟情，亲手伪造了她的假死，逃脱庄侯的人的追捕，带着她逃到了北地群山间隐居，自此几十年离群索居，不问世事。”
池罔露出了一点微不可见的笑容，“我妹妹的一生虽然不甚富贵，过得却很是充实快乐，那个参军非常疼爱她，他们一世恩爱，直到双双离世，合棺而葬。”
“她有两个孩子，大一点的是儿子，小的那个是女儿。他们在山里住了许多年，直到等到沐北熙一统天下许多年后，才敢出来活动，这才知道庄侯都死了，我已经将罗鄂族人迁往西雁关，也知道了我这些年，以尉迟望身份做的这些事，那参军才敢把我妹妹的身份，原原本本的告诉了他的儿子。只是他们从山里出来的时候太晚了，我没这个运气能见上妹妹最后一面……但能知道她这一生大抵圆满，也算是极欣慰的了。”
“孩子们还叫过我舅舅。”池罔的笑容里埋藏了许多怀念，“他俩都很懂事，还把我妹妹生前绣给我、却一直没机会亲手交给我的腰带，特地带了出来……我妹妹还记着当年我们在罗鄂时的约定，给我做了这条腰带，她刺绣的手艺一点没丢，许久不见更是精进，不仅没有失传，她还原原本本传给了她女儿。”
说到这里，池罔笑容转淡了，“可是那时候，我就发现我身上的时间是停滞的，我永远不会衰老，就是我那三十多的外甥，看起来年纪都比我这个当舅舅的大……再后来，我看着妹妹的后人都过得很好，慢慢也不敢多接触了。但我一直在明里暗里守护着她的后人，收集着她们的刺绣，偶尔实在想念了，也回去看看……可是一代一代的传承下去，故人的痕迹越来越淡，再后来，我就不去看了。”
“但我一直让无正门的人追查着他们的下落，让他们世世代代都过得富裕安稳，在危急时刻替他们保驾护航……直到现在，他们成了当朝最至高无上的人，就终于不需要我再出手保护了。”
一直安静听着池罔叙说的砂石，巧妙的转移话题道：“但是房流不一样吧？”
提到房流，池罔的心情果然就振奋了一点，“是，他笑起来的样子，竟然有五分像我妹妹……这么多年了，在这么多的孩子里，就他的血脉是与我最近的，模样也是最像的。”
两个几百岁的年轻人，操着长辈的口吻，炫耀着优秀的小辈，“他那股聪明劲也像小池你，还能学会你的武功，资质不是一般的好，又因为这一层关系，所以你待他就格外与众不同，是不是？”
“是。”池罔承认了，他心有默契的领悟到了砂石不曾说出口的关心，微微笑着道：“谢谢你，砂石。”
他们一直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砂石没有给他导航指路，但池罔却似乎对江北这一片土地都熟悉的很，脚步一刻不停。
眼前的景象愈发熟悉，砂石终于忍不住发问了，“这里是……畔山？”
池罔重新走回了一切开始的地方。
畔山脚下，那一户农家屋舍依然伫立在原地，池罔只是远远的看了看，就被在地里干活的农妇认了出来，她立刻甩了手上的泥巴，惊喜的走了过来，“这位大夫公子，你又过来啦？”
池罔对她倒还算是有些印象，点了点头，问道：“你们家的老爷子现在身体如何？”
农妇收敛了笑容，“老爷子没了，是去年冬天时走的，不过人活了一百二十多岁，算是很长寿的，自从大夫你治过他后，他那几年身子骨都硬朗得很！走得时候是在梦里，没痛苦，算是喜丧了。”
“……是吗。”
农妇粗枝大叶，看不出池罔此时的变化，“老爷子走之前，还一直惦记着你呢，大夫公子，你难得能过来一次，这快到饭点了，不如像以前那样，再去我家吃顿饭吧？”
“多谢，不叨扰了。”池罔语气神态皆冷，那农妇吓了一跳，在旁边悄咪咪的看了池罔好一会，最后还是没敢搭话，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尘缘已尽，再无故人，又何须多添烦扰？
岁岁年年，只有畔山青葱依旧。
池罔重新走到了畔山下。
“上次来的时候，还没有你。”池罔对砂石道：“我第一次去庄衍墓前，被雷劈过后，鸡爪子就没了，换成了你。”
“嘿嘿嘿，你喜欢我吗？就是不喜欢也退不了。”砂石扭了扭，“小池，你都走到这里了，要不要上去看看？”
池罔就像以往无数次那样，定定的注视畔山的山顶，最后他仍是叹了口气，摇头道：“不去了，等我结束这一切，救完所有该救的人，我再去看看他。”
砂石的声音暖暖的：“小池，你还有我呢，鸡爪子随时要上线了，但是有我们一起面对，我也不觉得害怕，管它是输是赢呢，我都觉得偷出来多活的这些时间，都是我们赚了。”
干完活的农妇已回了家，池罔就坐在这无人的畔山脚下，静静的等待着最后的时刻来临。
池罔难得主动提起话头，“沐砂，和我说说你吧，当年你生了什么病？若是能早点遇到我，说不定能给你救回来。”
“我当年的病，你还真救不回来。”砂石笑了，池罔身周蓝光一闪，砂石幻出了一个虚虚的人影，他那张娃娃脸上，总是笑的时候多，看不出任何不甘埋怨。
砂石抱着腿，学着池罔的样子，并肩坐在了他身边，“你大概也早就发现了，沐北熙掌握了一些这个时代没有的知识，但他其实真的是出生在这个时代的人，只是凑巧碰到了我们，被我小姑收养后，才会了这些东西的……时桓大概是验证过他的出身，才为他亲手校准了A级的评定，即为原截点的人物，而没有为他标成S级，S级即为不属于这个时间截点的来者。”
池罔闭上眼，将头埋在膝盖上。……S级，子安。他从一开始，就不该是庄衍。
“我们家族的人，好好的在同一艘大船上聚会，本来都高高兴兴的，结果突然就被天灾人祸搞到了这个地方。把我们吸进来的宇宙裂缝…… 啊，我说的宇宙裂缝，就是一个畸形的大窟窿，在经过这个大窟窿的过程中，让我们所有人的身体受到了极为严重的宇宙辐射，每一个细胞都受到了不可逆转的伤害……我来的地方，是这个时代大概的几万年后，拥有你想象不到的医疗科技，连基因再生术都没能救我呢。”
池罔听到这些陌生的词，却也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听着砂石说了下去。
“我看着我们家族的人一个个染病死去，我是那个年纪最小的，只好亲手埋了一个又一个的亲人，直到最后就剩我一个了……我想，估计是北熙埋了我的吧。但我真的没想到，我还有能再次醒过来的日子。”
砂石的神色有些茫然，却又有一种矛盾的清醒，“虽然我已经没有了身体，但却成为了另外一种方式的存在，我不知道沐北熙在这个过程中对我做了些什么，但他死都不知道死哪去了，估计我也没这个机会再问问他了……”
“所以我一直没搞明白我是什么，我以为北熙将我设计成了一种人工智能……意思就是一种比较聪明的机器。但我显然拥有自己的记忆和意识，前些日子随着你的不断充能，我甚至拥有自己的身体，我开始想……我可能是一种新的智慧体，一种新的生命形式。”
池罔思索道：“你说的话，虽然有我不明白的词，但我居然差不多都听懂了你的意思……我刚刚就在想，其实我或许早就已经不是以‘人’的方式而存在了，正常的人类怎会不老不死，我也一直想不明白。”
“有一件事，我一直不太确定，但是今天还是和你说一下。”砂石竟然有些犹豫，“当我见你可以自由进出你的雪原领域时，我就有一个猜测……你或许、你或许和我是很像的，我们的身体，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重要。”
池罔神色一动，这一刻，他觉得自己似乎接触到了什么重要的信息，却一闪而过从指缝里溜走，没有被他真正的抓住。
然而砂石的话已经继续下去，“我一直在对我们的领域收集数据，现在能确定的就是，这是一个异维度领域，这个区域由你所建，这种事情我已经查过资料库，从无先例可循。”
听到这个陌生的概念，让池罔皱起眉头，“何为‘维度’？”
砂石想了想，“你还记得，沐北熙和你说过的那只蚂蚁吗？”
“那只蚂蚁在同一张硬纸上来回爬，永远不知道它爬不出眼前的一隅方寸。可是蚂蚁不知道的是，它的世界只有那张爬不完纸，而纸外的我们，却能看清全局……”
砂石比划道：“‘维度’这种东西，大概就是在我们的眼里，我们可怜那蚂蚁；而在别人的眼里，或许我们就是那蚂蚁。”
池罔眉头紧皱，“我不是很明白。”
“我也弄不明白，我来自那么遥远的未来，可在别人眼里，也只是一只小蚂蚁，小咸鱼。”
“那鸡爪子呢？她和你是一样的吗？”
砂石仔细想了想，“我们有相通之处，甚至我的生命形式，可以为她的存在提供一种假设。但是她存在的时间，比我更长、更完善……我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来的，我有很多不知道的东西，还等着你给我解释呢。”
“在时桓出现前，我虽然觉得意外被困到这里来，大概就是我们家真倒霉吧，还真没觉得这件事情有什么不对……但是时桓的出现，却让我和沐北熙，觉得这件事并不如想象中的那样简单。”
池罔摇头，“我依然想不起来这个叫时桓的人。”
砂石表示理解，“不只是你，似乎这世界上就没人记得存在过这样一个人，沐北熙曾经提出过一种假设，如果大家都忘记了他的存在，那他可能就是真的从来不曾存在过……但这句话的前提是，我们的视线一直局限在蚂蚁的角度，我们便永远不知道他的存在。”
砂石躺在地面上，侧过身偷瞄池罔迷人的侧脸，“沐北熙说的话，我经常听不懂，小时候他还挺可爱的，结果越大越难搞。嘿嘿，我偷偷告诉你，你看沐北熙长大了人模狗样的，装什么不动声色的，那模样可有欺骗性了……可他自己也不想想，他什么德行没被我见过？他小的时候还尿床呢，被我发现后还哭着跑了，一连好几天都不理我，见到我就躲……唉，再一转眼他都入土了，可见世事无常呀。”
池罔淡定道：“世事确实无常。其实我对沐北熙尿不尿床的事，并不是很感兴趣。有人在往这边来了，你帮我看看都是谁。”

第130章
“来的不是一个人，小池。”砂石的表情稍微认真了那么一点，“来了好多人，从哪个方向来的都有。”
素不相识的人从四面八方靠近，而他们的目标正是池罔。
池罔面不改色坐在原地，稳稳当当的看着这些人有什么打算。
从他们的衣着打扮上来看，来人什么身份都有，但这些人仿佛像失了魂魄的提线木偶般，将池罔团团围住，别的什么也不做，只是一个个呆愣愣的站在原地，呆滞的望向前方，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任何语言交流，看上去很是诡异。
这是怎么回事？
池罔从地上站了起来。
天上的云将最后的天光遮蔽，潮湿闷惹的空气，似乎预示着什么事情即将发生。
砂石警告道：“小池，鸡爪子的连线修复已经到达99%了。”
远处的人仍在源源不断的围过来，那整齐宛若同一人迈出脚步的步伐，让脚下的大地似乎都在微微震动。
密布的乌云中央，突然射出一道极亮的光柱，从天上降落在地面，横在远处的土地上。
那光柱中走出了一个金色的光人，浑身都是一团金色，却没有眉目五官，像是一团金光捏出的人形。
池罔将自己的药箱运着柔劲扔了出去，远远的落在了远离包围圈的地方，他已做好了随时应战的准备。
“这个金色的鬼东西是鸡爪子的化身。”砂石露出了警惕的神色，出声道，“无正号，离子炮远程定位，攻击！”
最西边天上出现了一个火红的“太阳”，携着一道快的几乎难以用肉眼捕捉的红光团喷薄射出，离弦之箭一样的打在金色人影上。
但是那红光却直直的穿透了那光人，在她脚下的土地上留下了深深的沟壑，高温将附近的植被付之一炬，留下了焦黑的痕迹。
砂石愣了，“你真的就是一团光？”
那光人居然有所回应，她脚下的土地冒着焦烟，于是便向池罔的方向走了几步，才停住身体。
光影发出声音，就是池罔熟悉的那个冰冷的系统女声，“我没有生命，自然无法被离子炮攻击。在这个时代会出现宇宙年历六千年前后的科技产物……果然，尉迟望会成为我们无法理解的superbug，是因为这个截点里有至今还没有探明身份的参与者。”
“但尉迟望，你仍然是一个非常具有研究意义的错误。你通过未知手段，成功的切断了我的通讯，并在断网后覆盖了截点的最高控制权。我不知道你是怎样做到的，但你差点就成功了，若再给你三四年时刻，足以将这个截点从时间线中脱离。”
池罔冷冷的看着薇塔，“逻辑错误，而你要清除错误……我的猜想是正确的，你需要通过符合这个时代里，相对来说“合理”的方式来杀了我，对吗？这样才不会造成更多的逻辑错误……所以在你绑定我的七百多年中，你可能一直有能力，却不被允许直接除掉我，而是通过各种各样严苛到无法理喻的要求，来一点点循序渐进的限制我的影响力。”
薇塔没有否认，“这是我另一个对你十分不解的方面了，你身上有一种限制我的力量，在过去的七百年中，让我无法对你动用许多手段，甚至不能分析你的个体数据……不过这一切都不再重要，在你死后，我相信你的一切秘密会全部解锁。”
已经走到了你死我活的局面，彼此都不需要再有任何顾忌。
池罔神色极为冷酷，“我想弄死你，早不是一年两年。”
薇塔冷冰冰道：“让你失望了，我并不受限于你这种低等生物的生存周期规律，我不存生命和死亡，只要能量不灭，我便永不消亡。宇宙的能量是永恒的，从无序诞生有序，秩序又会重归混乱，这个周期在千亿年中不断反复发生。而我，就是在新秩序生成前的短暂混乱中，确保我们秩序者不被污染影响的高级智能。”
池罔看了一眼砂石，砂石摇摇头，“你这么厉害，你咋不上天呢？你能叫破我的来处，那么你也算是自报家门了……你的创造者，来自那个时代？”
薇塔无悲无喜道，“你们不过是蝼蚁一般微不足道的存在啊……放弃抵抗吧，你们不是我的对手。你们的存在，在浩瀚的时间里显得如此渺小而短暂，却像恶心的虫子一样，对截点持续造成恶化影响，经过我的自动计算，你的危险程度已经达到一级警戒，即使冒着截点崩塌的风险，我也必须对你进行狙杀。”
砂石深深吸了一口气，“……不能让她达到100%，我要想办法阻止她……对了池罔，你一定要拿好那个金属块，别给鸡爪子看到。”
池罔摸了一下自己口袋里沉甸甸的东西，“知道了。”
宛若一个大孩子的砂石在池罔身边化成蓝光，蓝色的光铺天盖地从他身上散开，重重打在了薇塔身上的光柱上，光柱在狠狠摇晃后，居然真的消失了。
地上只留下了那一团金光色的光人，薇塔抬起手，手间却有一丝残留的蓝色余光，“怪不得……在这样远古而落后的时间截点，需要有如此进化程度的智慧体，才能将我暗算。”
“……沐砂？”薇塔沉默片刻，“发现了新的异常进化模型，请求负责人‘时桓’介入处理，即刻搭建安全通道，重新恢复主体通讯，尝试连接时桓。”
“异常你个头、蝼蚁你个头！你安心做个人工智能，但我是个人！”砂石声音在空中响起，“我打不到你的老娘，就先打你！”
那金色的光人在砂石的攻击下，居然真的重新化成了光雾的形态。蓝色与金色的光互相纠葛，蓝色的部分变成金色，金色的光点转为蓝色，两个势力胶着着互相转换，进行着一场人类不能理解的较量。
可是池罔也没能闲着。
他周围那些仿佛被人操控了魂魄的人，终于发出了动静，他们向旁边让开一步，露出了一条通道，让外面的人走了进来。
浑身戒备的池罔，也不由得露出了意外的神色，“风庄主？”
风云铮的身体缓缓转过来，锁定池罔所在的方向，没有一丝感情波动的向池罔一步步走来。
他手中提着一把巨大的斧子，那是他成名的武器。在数年前的天山潜入战时，他们还是并肩作战的队友。池罔亲眼见识过这把斧子在风云铮手里的威力，如今却挥向了他自己——池姓大夫，这位风云山庄世世代代盟誓要守护的人。
与此同时，所有围着池罔的人，都齐齐动了起来，他们举起手中的武器，全部对准的是池罔的方向。
而薇塔的声音仍然在出现，“重新恢复对于尉迟望的违规判定规则，改写运算授权，重算所有惩罚……在清算后即刻生效。”
砂石的声音直接在池罔的脑海里想起，“小池，我无法破解鸡爪子的编码……她是一个比我还要先进的智慧体，我……我会竭尽全力保全你。”
池罔的心沉了下去，但他依然沉稳，“先保护好你自己。”
风云铮的第一斧已经砍了过来，在薇塔的加持下，他几乎有人鬼莫测之能。池罔急忙闪身避过，顷刻间便空手过了三招，以池罔的武功，都避的勉强。
池罔扬声问道，“鸡爪子，你刚刚说‘你们’，除了你，‘你们’里还有谁？”
“所有有机会加入我们、成为我们一员的智慧生物……比如说，我在这个截点里意外的发现……他正在过来。”
远处一个身影迅速接近，池罔却已经来不及看。
他躲过持剑砍向他的围攻之人，劈手夺了此人的剑，转身一剑隔开风云铮的重斧上，那剑竟无一合之力，当场断成两段。
池罔虎口被震出一道裂伤，鲜血顺着手腕浸湿袖口，可是此时的池罔却也完全顾不及了。他空手躲得很是狼狈，以往的他不需要武器，是因为他无人能敌，可如今他面对的却是薇塔操控的傀儡，力量早已超出了他们本身应有的能力。
他需要武器，他开始想念自己以前的佩剑，只是那对剑已经被他送出去给房流当了礼物，如今再无利剑与之对抗。
他继续闪躲风云铮与众人的合击，敌人来自四面八方，他招架得愈发吃力，而就在他终于防不住自己背后的时刻……
一支长戟挑开了攻向他的三把武器，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加入了战局。
池罔回身便撞上一个坚实的后背，那人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僧衣。
子安解下挂在自己腰间的双剑，扔给了池罔。他们没有说话，甚至连个对视的时间没有，子安只是提戟而上，沉默不语的为池罔分担着压力。
薇塔有一瞬间的停顿，冷酷道：“请停下你现在的破坏行为，S级人物——庄衍！”
在听到薇塔叫出的那个名字时，池罔格挡的剑瞬间偏了一寸。
被操控着的风云铮没有错过这个破绽，大斧径直劈向池罔的颈侧。池罔恍然回神闪躲，却仍是晚了片刻，斧子带起的劲风在他侧脸上留下一道血痕，砍断了他束起来的长发。
薇塔仍然在锲而不舍的说服道：“你在这个截点取得了远远超出当前维度的成就，已获得了成为我们的资格，请珍惜你可以进入高维领域最先进的文明——安塔文明，并拥有宇宙最高级生命形态的机会！庄衍，我需要你协助我，即刻进行对尉迟望的清除行动！”

第131章
薇塔放出狠话，但和尚就像完全没听见一样的全不在意，只是专心一意的处理着围在池罔身边的人。
这些人被从大江南北强行招来，在薇塔上线前，他已经尽己所能，将最有可能受到影响的人强行送入昏睡，可时间太短，他一人之力终有限，最后还是漏掉了眼前这个最不好对付的——风云铮。
傀儡以性命相搏，刀光剑影里是危机四伏，子安轻声道：“小池，尽量不要杀人。”
池罔没说话，他知道这些人不过是身不由己的傀儡，也是因为他离最后的目标很近了……现在的他，控制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好。
砂石百忙之中，还在池罔的耳边吼了一嗓子，“别杀人别杀人！你还是冷静点好。”
池罔很清醒，语气沉稳：“不会杀人，因为……我已经没有时间了。”
子安在忙于招架的间歇看了一眼池罔，眼神里有一种欲言又止的深邃。
薇塔的声音平静的响起，“庄衍，你可能会为今天的举动失去加入我们的资格，作为被时间线悖论吸入在这个时空的潜在进化者，你错失了这样一个珍贵的机会。”
“时间线悖论。”池罔默默记下今天而所有的名词，倒是很冷静的分析起来，“又是悖论，又是错误的，感觉你们的那个文明也不怎么样，天天一堆解决不了的问题，东跑西颠的也修不明白，反而越弄越乱……话说回来，修复错误和bug，这就是你和时桓会来到这里的原因吧？”
薇塔没说话，子安倒是笑了出来，“小池，你真的是……非常的机敏聪慧了。”
对于这个人的夸赞，池罔却没有什么反应。
因为他的背后，就是畔山。
面前这个秃驴，长得再像庄衍，也不会是同一个人。
他的庄少爷，孤零零的躺在山上的坟墓里，周围是见不得光的黑暗冰冷，他的身体被深深埋藏在泥土里，与残萤腐虫为伍。
所以池罔没有说话，他只是专心迎战着面前的风云铮，试图在已经被迷了神志的熟人身上，找到一丝能让他回复正常的迹象踪迹。
薇塔带着恶意的声音，从高处传来，“你以为你与你这个沐砂搞的这些诡计小把戏，真的可以瞒天过海吗？安塔文明拥有最精密的记录，所有发生过的事，都有时间轨迹的追踪，将我们干预前后的时间线进行比对整理，以此来完善所有的运算模式。”
砂石的情况看起来并不轻松，代表他的蓝色光芒在不断减少。池罔皱起眉头，因为他这边的情况也不容乐观，刚刚薇塔似乎改变了控制的战术，将本来背靠背互为依靠的两个人，竟然慢慢分开了。
越来越多的人围去了和尚那一边，和尚不杀人，只能在刀光剑影中寻找机会重伤敌人，剥夺他们的行动能力。可是这些被薇塔操控的傀儡似乎没有了痛觉，长戟刺在身上，他们居然也没有任何反应。
子安打的艰难，却让池罔的压力少了些，只留了一个风云铮在他的面前。但这样的平静，更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间歇。
砂石的声音在池罔脑海里响起，“小池，她太强了，我没办法把她拿下来。”
“尽己所能，保护你自己。”池罔简短的话音刚落，另一个他绝对不想听到的声音，也在熟悉的地方响了起来。
鸡爪子冰凉的女声，毫无感情在空中和池罔的脑中同时响起：“恢复原来轨迹，回收操作权限，尉迟望，我即将对你进行处罚。”
池罔心中一惊，“砂石？”
“我还在。”砂石的艰难的应道，“你这鬼东西，才三年不见，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强……几乎是无懈可击！”
这个时候，子安突然解释道：“时间对于她们来说，有不同的流动方式，我们这里几年的时光，在薇塔哪里可能是几秒钟，也可能是几千年。”
薇塔似乎是笑了一声，依然不依不饶，“权限回收成功，结算尉迟望的违规项目……救助人数不符合规则，进行惩罚，将扣除身体内的剩余的所有能量，即刻诛杀。”
久违的疼痛席卷身体，池罔那一刻出手的动作便慢了一瞬。他身体内的内力开始被抽走，就像他认识砂石之前那样，因为出手救了不该救之人而受到严苛的处罚。
子安怒喝一声，“砂石！”
与薇塔缠斗的砂石立刻调集所有残余的能力，重新扑回池罔的身体里。
内力被抽取的速度急速下降，却依然无法控制的一点点凭空消失。
砂石的声音都变得始断断续续，“你的内力还有10%……9%，小池，我拦不住，快！”
风云铮的武力并没有被削弱，他的斧头虎虎生威，然而池罔的速度，却肉眼可见的越来越慢。
哪怕是让不会武功的人看过去，都会知道以池罔现在的程度，落败只是早晚之事。
和尚看得焦急，却不能扔下这边的敌人，他长戟招式充满了威胁的攻击性，情急之下，他温和的打法已经变了招式已变得凶悍急躁。
“8%……7%，对不起……是我不够强！”砂石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在慢慢消失。
那一斧头带着劈天裂地之势而来，池罔双剑格挡时，骤然卸下来的内力让他无法压制劲力，便被这一击的气劲甩得横飞了出去，正甩在离他的药箱距离不远的地方。
也让他离子安的距离愈发远了。
薇塔的声音接替着响起：“5%，4%，尉迟望……呵。”
风云铮已经追了过来，和尚脸色大变的回身追来，就连背后被砍了一刀也顾不上了，向他们的方向匆忙赶去。
池罔很冷静的就知道，自己是肯定没有正面攻击的可能了，他回身摸向药箱，从里面迅速的拿出一个深黑的药瓶就地砸开，里面黑绿色的药汁淌在地上，腐蚀掉了附近的草植。而池罔从针套中抽出自己的砭针。
在倒数至“3%”的时候时，池罔手里的砭针脱手了。
风云铮斧头挥开第一支砭针，可是同时另外数支同时而至，风云铮将斧头挥舞成一团时，却也挡住了自己的视线。
“2%。”
风云铮的斧子打掉飞向膝盖的砭针，看到了已经冲到自己面前的人，顺势向上斜砍。
子安已经飞身追来，他焦急万分的喊道：“躲开——小池！”
“1%。”薇塔的声音充满冷酷，“尉迟望，你死吧。”
子安抓住风云铮的后领，将他整个人向后急拉，但是却依然来不及了。
池罔没有躲，在只剩下最后一点点内力的时候，他举起了手上最后一支砭针，砭针上带着一点黑绿色的光。
在斧头砍入了他的左胸肋骨的同时，那支针，插进了风云铮的颈侧。
子安把风云铮整个人狠狠向外甩去，小池身体后退一步，斧头离开前胸，鲜血瞬间喷射而出。
那喷涌的鲜血，几乎和七百年前小池被剑穿胸而过的画面重合。
长戟落在地上，他茫然的伸手去接池罔的身体，却只接到了满手鲜血。
池罔跪坐在地上，虽然有些痛苦，却依然十分平静，他轻声说：“行走江湖七百年……我倚仗的，从来都不是武功。鸡爪子……砂石呢？为什么我觉得……我好像见过这个画面？”
子安猛然回神，立刻伸手去药箱里取药……然而这个时候，却连这短短的喘息之机都没有。
后面那些面目模糊的人，已经追着子安杀了过来。他不得不捡起手中长戟，向后猛力一扫。
傀儡一波接着一波的扑上来，他连打开药箱、取出止血的干净布巾，为池罔处理伤口止血敷药的片刻闲暇都无法得到。
“小池！快止血！别放弃，药箱就在你的手边！”
他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焦急过，“快——现在！你在等什么！？”
地上的鲜血刺目，温度仍然从池罔的身体里随着血液流逝而出，而风云铮的身体倒在一边，双眼紧闭不醒。
池罔跪坐在地上，脑海中有一些破碎的画面闪过，不只是惊慌的子安，就连他自己也觉得面前的场景十分熟悉。
似乎是在哪里见过，不……不只是见过。
画面重新清晰连贯，那茶园的树叶香气似乎仍在身畔，而池罔却只是茫然的看着子安奋战的身影，声音十分微弱的问了出来，“那一年……其实你来茶园找过我了，对吗？”
子安先是一愣，随即浑身血液都被冻住了，“——别想！小池！先处理自己的伤……”
和尚持着长戟，一人挡住了所有的攻势。
他听到自己身后深爱之人的声音，也让他在同一个刹那心碎，“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那斧子并未造成穿透伤，但池罔的后背却渐渐渗出一个血印。那印迹看上去，就像一只薄薄的剑，在他的心脏处的血肉上，造成了一个一寸都不曾偏移的伤口。
看到这一切的子安，终于无法再继续保持理智。
和尚的长戟凶悍的刺出去，刺透了第一个人的喉咙。戟尖离体时，在空中带出半弧形的血飞溅开来，浇在地上的时候，血还是热的。
那是他杀的第一个人。
佛门弟子，知诸余罪中，杀罪最重。
诸功德中，不杀第一。
若不远离杀生，则辗坏摧灭无余不受果报。
这一刻，子安不怕他的果报。
他从一开始踏入空门，就不是为了超脱轮回，得大慈悲。
他不过是在与这浩瀚未知力量的对决中，用尽全部赌注去寻找一处纰漏，为自己如蝼蚁般渺小的命运而反抗，为自己心爱之人注定的死局里，博得一线生机。
几步之外已血流成河，但此时就连抬头观望的动作，都显得尤为艰难，池罔已经没有一丝多余的力气去浪费了。
他只觉得好冷，每一刻自己的力气都从身前背后的伤口流出去，他哆嗦着摸向放在身边的药箱，却看到了被他毒倒的风云铮，脸上已透出死气。
池罔看了他片刻，咳嗽时嘴里吐出血沫，“……我不要杀人，若你死了，便是我的罪。”
“小池，救你自己！药箱里装着固本保元的救命药，先护住你心脉一息不灭，等我处理完眼前，立刻过去救你！”
池罔掏出了救命药，同时也掏出一枚解毒丸，他将药丸的蜡封捏碎，和尚余光扫到了，终于稍稍安定。
那救命药极为珍贵，是用百年不遇的最好药材炼制而成，这几百年中，药箱里也只备了这一丸，哪怕是受了再重的伤，只要护住一口心气不散，也能把人从鬼门关上拉回来。
耳边的声音听起来好熟悉，眼前的一切都在褪色，池罔恍惚间看到了那年初遇时的庄衍，在他面前微笑着，向他伸出了手。
“没时间了……”池罔喃喃道。
那声音太微弱了，子安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池罔的眼神有点涣散了，他不知道是在对谁说，语气里还带着绵软的委屈，“庄衍，是你逼我答应你的……可我来不及……再去救一百个人了……”
用尽最后的力气翻过风云铮的身体，池罔趴在他身上，将两枚药丸喂到了风云铮的口里。
在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后，他无力的伏在地面上，眼前看到的是畔山山脚，却已经再没力气抬头望向山顶了。
他太虚弱了，最后的话，他甚至不知自己都没能说出口，给那畔山山顶的故人听到。
他想说：“庄衍，你说我用你娘的医术杀了太多人，就要继承她的医术用余生来赎罪。杀一人，便救百人来抵罪，直到还清为止。”
“那是你的绝笔信，我答应了你，便这样过了七百年……我终于做到了，你看到了吗？”

第132章
在池罔选择救活风云铮后，薇塔的所有动作在同一时刻，变成了静止。
薇塔的机械女声听起来居然有一点错愕，“已发现核心矛盾，紧急启动自查功能。”
子安有一瞬间的愕然，他随即明白了发生了什么，脸上显出了几乎是不敢置信的狂喜之色。
砂石残存的部分反应迟钝了许多，他看到池罔身上那个一直被上锁的程序，在把药让给风云铮后，自行打开进并入了结算。
池罔曾经说过，这个被薇塔锁上的程序是一个数字，代表着他还要去救的人。
薇塔从来不曾明明白白的告诉池罔，那个剩下的数字具体是多少。而如今，被池罔救的风云铮，居然就是那最后一个人。
倒计时的数字终于变成了零。
砂石也终于明白池罔要救人的意义。
杀一救百，他杀了多少人，就要救更多的人来还债。
可是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隐藏程序？
砂石不能理解，便用自己最后的力量，钻入了这个刚刚解锁的程序。
在全场已经没有第二个人站立时，子安终于扔下手中长戟。
池罔的呼吸已经很弱了，他从药箱中拿出能找到的药布，开始试图去处理池罔的伤口。
血已经黏住了衣服，关心则乱，子安甚至不知道该如何下手，他定了定神，用小刀割开周围的衣服，简单清理了血污后，用绷带垫着药绑在了伤口上，先去护住心脉之气。
这种伤口，用常规的医治方法，是不可能救活的。
子安抱稳池罔的身体，沉声叫道：“沐砂。”
池罔身上闪烁着蓝光，砂石的声音漂浮着出现，“……杀一救百，是你一开始埋设的杀手锏，这也是沐北熙当年的假设——通过累积足够量的逻辑错误，在短时间统一爆发，鸡爪子无法处理，就会陷入瘫痪，这就是我们在这几百年里只能等到一次的机会窗口了，对吗？”
子安微微一顿，随即反应过来，“你已经解锁了沐北熙对你的限制？那你自然明白了，只我一人无法做到这个程度，但是亲自走到最后一步……是小池自己。”
子安低头贴着池罔冰凉的脸庞，“必须要藏得最深，深得让薇塔都无法干预、无法理解这组数据，她给了小池这么多苛刻的限制，就是为了不让他完成隐藏任务、解锁这一串数据。在过去的七百年里，薇塔只允许他救治濒死之人，稍稍违规就会做出冷酷无情的处罚，便是为了阻止小池的解锁进度……”
“当年和沐北熙商议时，我就曾经无数次的想过，若是天不佑我，一切都赶上了最不对的时机，我们该怎么办？若是小池不愿遵守和我的约定呢？若是没有等来房薰、步染到来的机会、又或是他在我和你还没有苏醒的时候，就提前救完了所有的人又会发生什么？那我们的一切牺牲，都会变成无用功……可冥冥之中自有天数，偏偏他选择救了风云铮，偏偏正好只剩了最后一个人……我们真的抓到了这个机会。”
子安似乎是想笑一笑，但是他笑不出来，因为怀里的身体正在流逝所剩无几的生机。
他的语速变得很快，“砂石，小池的伤口是我无法处理的，你要看着他死吗？就像以前那样，你一直喜欢他，真的什么都不愿意为他做吗？”
一直沉默的砂石，不得不开口说话：“我知道我能救他，但代价就和之前的那一次一样，以我现在剩余的力量估算……我可能会从此消失。”
子安循循善诱道：“不会消失的，只要有足够的时间，你就能重新醒来。”
“你在违背北熙的优先级。”砂石慢慢的说，“理论上你是从属于我的零零二，是我重新苏醒后第一个启动的干扰程序，北熙的优先级设定，是一切行动皆以保全我为第一判断要素。我回去检查过无正谷的情况，已经非常糟糕了，以我现在的状态耗尽能源，我可能永远也不能再醒过来了，而你……你确实已经被鸡爪子感染了，你的决策甚至可以违背最初始的优先级设定，我之前分析过你的基础构成，同样的模式，我刚刚在鸡爪子身上见过……你们都拥有安塔文明的编码形式，你和我、和小池都不一样，我无法相信你。”
子安神色中的戒备一闪而过，却被他立刻隐藏起来，“所以，你就要看着小池再死一次吗？”
砂石极为犹豫，“我是继承无正谷的能量体，编号为零零一。只要我这个先驱存在，剩下的一切就皆有可能。在小池死亡后，我会尝试捕捉他的引力磁场，把他转换成类似于我的生命形式，成为零零三。”
子安打断了砂石的话，“为什么沐北熙没有成为零零三？为什么你们沐家上下近百人，只有你沐砂一个成功转换为能量体？转化的成功率有多小，你难道不知道吗？你现在就去找找沐北熙的尸体在哪？看看他死后，可否能像你一样以另一种生命形式存在？”
砂石没有说话，只是挣扎的看着血泊中的池罔。
他解开了沐北熙为他亲手上锁的记忆，他存在的时间其实比小池还要漫长，他死前不算，就连死后重生的时间点，都比小池的出生早了几十年。
他醒来后一直在沐北熙的身上，跟着他经历过许多岁月时光，直到安塔文明的介入，时桓开始追踪调查，这样潇洒的日子才到了头。
沐北熙总是比他敏锐聪明，在砂石还懵懵懂懂不知发生何事时，沐北熙已经应付了时桓的几次危机四伏的试探，再后来，沐北熙说时桓的注意力被转移了，他们可以稍稍送一口气——原来在这个截点，居然有超过他们不止一个的问题人物。
后来沐北熙被砂石磨得受不了，终于亲渡江去带他看了看另一个倒霉蛋，没想到这一眼就看到了个特别符合砂石审美的美人，从此就让砂石惦记上了，天天吵着叫沐北熙带他去看小池。
所以从一开始，他就对小池有许多关心。在知道练邪功损伤身体后，也是他主动提出来让沐北熙带着他去修复小池的身体，为他续命延寿的建议的。
茶园的那一场变故，其实砂石只明白了一半。在他感受到了时桓的痕迹并提醒后，沐北熙冲进小池房间看到的场景，和现在砂石眼前的景象，是如此的相似。
小池浑身浴血，重伤濒死。只是在茶园里那个充斥着血腥味道的画面里，还有一个他只有寥寥数面之缘的庄衍。
砂石并不熟悉庄衍这个人，对他的了解多半来自于沐北熙对他的盛誉，印象也只停留在他身居高位，很有气场，相貌还有男人味的帅气的份上。
但那天在茶园里，砂石却觉得庄衍的那个表情真的是太恐怖了。
沐北熙没有被庄衍吓到，他们闯进屋子前，听到了时桓的最后一句话。
时桓下手杀了那个忒好看的美人后就消失了，正如他每次前来一样，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沐北熙当时没有立刻进去，他等着时桓彻底消失，同时对砂石说了一句话，他说：“这三天我们为尉迟进行基因手术强行续命，最终还是无用功，时桓竟第一时间察觉了异常……看来我和小池的身上，时桓是都放了追踪，用来监视这个时间截点里他认为危险的人，是否有后续不合常理的变化。”
地上的美人已经咽了气，砂石先呜呜呜的哭了好一会，才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沐北熙的言外之意，“时桓这么厉害，那可咋办啊？要是让时桓他们的人发现我，我是不是就彻底死没了啊？”
沐北熙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
然后沐北熙用砂石从未见过的态度，对庄衍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石破天惊，“我能救他，但我有一个条件。”
沐北熙命令道：“设置狭间，暂停时间。”
房间内外的空气流动消失了，就连空气中落下的叶子，都停在了半空。
庄衍抱着手里的人，眼睛是骇人的红，却没有一滴泪水，他看着眼前这难以理解的一切也毫无震惊，只是忍耐着崩溃的情绪，极力保持镇静，“你能……救他？你要我做什么？”
“我即将给你展现一个你从没见过的世界，在这个时空里，身体可以跨越空间和时间，就像刚才的时桓那样在空气中自由出入……这个世界真实而荒谬，你可以选择睁开眼睛面对真相，也可以在短暂的悲痛后回到江北继续做你的侯爷，我会消除你的记忆，让你在至权至贵的愚昧无知中，度过剩余的人生。”
庄衍的选择没有停顿，“……我要真相。”
“时桓曾经和小池私下有过交集，他有一句话，让我想了很久——他说，他自己从来不曾存在过，这倒让我对时桓的目的和来处，有了个到目前为止最有说服力的猜测……我有一个十分冒险的想法，或许可以救他，但是你要放弃你现在拥有的身份和全部的富贵荣华，无论我的要求多么荒诞，你都必须照做。”
在那一个暂停的、不会被发现的时间点里，沐北熙对庄衍坦承的展示了他所知道的一切。那一天，他们两个人，各自分别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那是第一次，沐北熙在别人面前把砂石拿了出来，“沐砂，出来和庄衍打个招呼。”
砂石虚影一晃出现在面前，“……北熙，你要干啥？”
沐北熙拉开看不见的控制台，“你一向都觉得小池长得好看，很喜欢待在他身边，是不是？”
“是啊，可是你把我在别人面前显出来做什么？”砂石傻乎乎的问，“咦，你在给我增加什么设置？”
“你去救他，就像前两天我们做的那样，通过基因手术，让他所有的细胞再生……只是这一次消耗更大，因为他已经死了。但唯一庆幸的是，我们这一次不用再控制恢复速度了，时桓已暂时离开了这个截点，我们又身处时之狭间，应该不会被发现。”
砂石雀跃道：“好啊，我这就去救救他！”
那是一场无法用语言解释的神迹，庄衍看着小池被穿透的心脏重新归位，断裂的骨头自发长好，血肉迅速再生，将一切无法挽回的伤口，收缩到那一剑的平整创口上。
庄衍靠近小池的胸膛，屏住呼吸等着那个位置之下的心脏重新跳动，近乎虔诚的等待它第一下跳动的声音，如天籁降临人间。
“不行，我无法完全消除时桓的痕迹……”砂石露出了吃力的表情，“他那个伤害，是一个存在的逻辑，前两天咱们修复小池的身体时我耗尽的能量还没有恢复，现在若是强行修复，我可能会耗尽全部的能量……”
沐北熙突然问：“沐砂，还记得咱们前天晚上讨论过的那件事吗？”
“什么……啊，你放心，有我在就不会让你死的！我会修复你所有老化的细胞，让你长长久久活下去。”
“我不需要长生不老，”沐北熙语气温柔，“我只需要送你回家。时桓同样追踪了我的身体变化，我是必须要死的，若是不在合理的时间里死去，定会引起他的注意，引他重新来调查截点里的异常，那样就会暴露你……宝宝，我不能陪你了。”
砂石懵了，“你什么意思？”
沐北熙不再抬头看砂石，他手指的动作越来越快，“更改你的绑定权限，绑定小池……尉迟望，对不起沐砂，我要暂时格式化你的记忆存储，未来的你若是与他相处，单纯如你，定然是瞒不过他那个人精的，不让他套出今天发生的事的唯一办法，就是让你完全一无所知。”
砂石最后的力量耗尽，身体逐渐消失，他终于在小池被时桓割开的心脏上勉强合上了伤口，却仍然留下了两道嫩红的伤疤。
在他被沐北熙关闭后，砂石不知道北熙和当年的庄衍两个人商议了什么。只知道七百年后他再一次睁眼时，是在畔山的山头上，终于和当年那个好看的小池黏在了一起。
远处的薇塔已经不再说话了，她在空中的散开的金色光雾，开始出现红光，陷入了严重的瘫痪。
而现在的砂石，面临着一个至关重要的选择。
他能以放弃自己、放弃北熙的牺牲为代价，相信零零二的提议吗？这本该和他站在同一个立场、无需任何质疑的战友，却也被鸡爪子污染。
如今北熙已经不在了，但那个和庄衍一模一样的秃驴却抱着他的朋友，在他面前提出了让他难以拒绝的请求，“沐砂，你愿意再救一次小池吗？现在只有你……能做得到了。”

第133章
砂石没有立刻作出选择，因为他接下来即将做出的决定，会影响的不只是他一个人的命运。
他知道自己不够聪明，以前有家人在身边时，大家都照顾着还是孩子的他，在沐北熙身边时，有北熙来替他操劳，和小池在一起的这些年，更是只指望着池罔来做所有需要动脑子的活。他对自己的能力很有自知之明，从来不胡乱插手添乱，只舒舒服服躺在角落里，等着队友带他。
如今轮到他独自一人面对这样一个不知是敌是友的秃驴，凭他的能力，实在是很难通过理性推理，来做出一个准确的判断。
时间一点一点的从指缝间溜走，子安愈发焦急不安，“小池的心脏随时会停跳，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告诉你沐北熙当年的预测，包括他说出来的、和他不曾说出口却被我猜出来的。”
砂石不信任的看着和尚，子安因为心急如焚，语速快到几乎字与字粘在一起都让人听不清，“沐北熙从一开始会选择小池，并不是因为你喜欢他的缘故……沐北熙是一个理智的人，他是根据时桓对小池的异常关注，做出了一个现在看来十分准确的猜测，这个截点产生的异常已经被时桓察觉了，但是他也不完全清楚诱因，所以还在调查和观测，七百年前，你和沐北熙得到了隐藏在幕后的机会，而小池则被你们推到了明面上，他替你们做了替罪羊，几次成为众矢之的，果然最后时桓动手除掉了小池，他没有发现你这个‘异常’的存在，以为已经清楚了所有‘异常’，于是就封锁并离开了这个截点，这七百年他再没有亲至，就是最好的证明。”
这样的说法砂石无法反驳，他是最熟悉沐北熙的人，明白秃驴的说法确实合乎逻辑。
“沐北熙救小池，是破釜沉舟之举。他所求的不是让你提心吊胆的苟且偷生，而是要送你‘回家’，他的目的一直不曾变过。所以对于小池，他也留了一手……如果有朝一日这个截点的异常被再次发现，那么面对这样悬殊的实力差距，他选择的是将已经上过时桓名单的小池再一次推出来，牺牲他来保全你躲过一劫，然后放弃‘回家’计划，在这个截点让你一直隐蔽的苟活下去。”
子安神色深邃，隐藏着看不出的情绪，“为了保你，沐北熙弃卒保车，从一开始就放弃了小池，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偏心……可就算是他，也无法准确预料到七百年后今天的局面，这就是为什么我会在这个时候出现的原因……薇塔已经发现了你，虽然我们的短暂击溃了她，但等到桥梁搭建后时桓亲自过来，那么我们现在所取得的一切暂时的优势，都会荡然无存。”
“时桓是安塔文明中等级极高的生命体，等他到来后，我们现在的这些小计策是无论如何都瞒不过他的，就算你现在不救小池，保全了自己，却也不过是多活个两三天的功夫……时桓是不会放过你的。”
池罔的脸色惨白，心脏跳动的力度越发微弱，砂石知道不能再等了，他做出了决定，“我知道了。”
砂石身体最后的能量散发出来，轻盈的蓝光在池罔的身体上均匀流动，开始进行基因手术。那是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医学科技，也是唯一能救活池罔的办法。
亲眼看着池罔的身体被修复，外露的血肉重新长好，子安高悬心头上的这口气终于落了下来，他额头上冷汗涔涔，郑重致谢：“谢谢你，沐砂。”
“其实你就算不和我讲道理，我过一会也还是会救他，哪怕明知这是陷阱。”砂石神色十分认真，“因为我知道，我不出手的话，小池一定会死，我没法看着他死……我若是出手了，或许池霸霸还能带我躺赢。唉，我唯一害怕的，就是怕我做错选择，会辜负了北熙的牺牲……或许我当时死了就继续死着，不应该以另一种形式复活，我本来就是个‘异常’。”
子安立刻反驳，“不要站在安塔文明的角度，被它们畸形的价值观影响，他们的想法是错的。你的存在，在所有的截点和时间线里都有不可替代的意义……哪怕你现在还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但你存在的本身，就是安塔文明是否值得存活的最大反例。”
“你……似乎对鸡爪子和时桓他们，有很多的了解。”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成为零零二吗？我甚至在刚醒来的时候，一度以为自己是另外一个人……”
子安露出一个短促的笑，他摇了摇头，脸上的神色别有深意，“是我封锁了自己的记忆，我从来没有被薇塔感染，而是我在迷惑她接纳我，才能执行我最后一个不到不得已时不会启动的计划……薇塔还有可以欺骗的余地，我们必须在时桓来之前，抓紧每一刻时间。”
砂石的虚影消失了，他已经维持不住自己的身体，声音变得越来越小，“这是我第二次为小池进行修复了，他曾经在暂停的时间里重获新生，也早已就不是常规人类的身体……这一次的伤比上一次还要棘手许多，我耗尽全部能量，也只能够复原他的伤口，他被抽走的内力我没有办法了……你告诉小池，让他去‘无正谷’找找我，若是我能活下来，我会在……”
话没说完，砂石的声音消失了。
子安低头亲吻池罔的唇，那失血过多的苍白唇色，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只是最后的话，消失在子安的唇齿间，“对不起，沐砂，我也是有私心的……若我真的能走到最后一步 ，我定会兑现我的承诺。”
他抱着池罔，静静的守在他的身边，他终于再也不需要顾忌自己的身份，仔细摸索着池罔的眉眼，感受那细腻冰冷的皮肤，重新恢复活人的温度。
远处有人策马奔至，迅速的靠近了他们的方向。子安抬头去看，见到了来人正是追随之前被薇塔控制的风云铮，而迟来一步的房薰和步染。
这是最后一步至关重要的棋子了，她们能主动到来，正好节约了宝贵的时间。
两人走到近前，看着满地的尸体和血泊中的和尚，都是异常警惕。
房薰抓着长枪跳下马，立刻去探风云铮的鼻息，转头戒备的质问道：“我风大哥怎么了？……还有小池大夫的衣服上，怎么有那么多血？还有满地的尸体，你这个和尚做了什么？”
子安很平静，“之前薇塔控制了风庄主，我想你们应该都很清楚。后来发生了一些事……简短来说，就是小池设法让风庄主停了下来，自己却被风庄主砍成重伤。至于地上的人，有些是重伤昏迷，有些是被我杀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神态平常得就像日常闲聊，若不仔细听，没人能相信他用这样轻松的神情，说出口的却是“我杀了许多人”这样惊心的内容。
这个反差愈发让人不寒而栗，两个姑娘都心中发凉，步染被房薰护在身后，警觉道：“薇塔又出了问题，我们现在都联系不上她，我想在这其中定然有你的手笔吧？”
子安没有否认，“这个截点中有太多的逻辑错误，导致了薇塔的崩溃，不过不用担心，薇塔这次的崩溃只是暂时的，根据桥梁的搭建速度……大概在三天后的酉时，所有的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你又怎么会知道这些？”
这一刻，沾着半身鲜血的和尚笑容莫测，“因为我来自和薇塔最相近的时空，我们的科技水平，遥遥领先与来自地球纪年二十一世纪初期的你们。现在请查看你们的控制台，我刚刚为你们解锁了薇塔为你们制定的最终任务。”
她们立刻拉开控制台，却看见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像潮水一样流过，最后的画面，果真定在了子安说的条件上。
迎着房薰步染震惊的神色，子安字字清晰的说道：“请在接下来的三天时间里，不惜一切代价将你们在江湖、朝堂和商业的影响力提高至75%以上，薇塔会在桥梁修复后的瞬间进行最后的结算，若你们满足了任务条件，将会搭乘能量桥梁安全返回你们原来的世界，如果不满足……那么薇塔主体在回收这个截点的薇塔备份后，将不会耗费额外的能量对你们继续提供保护，你们会立刻死在这里。”
房薰依然一副反应不过来的模样，“不是……这才不到三天时间，我们怎么可能做到好几年都做不到的任务！？”
子安几近冷酷道：“做得到。朝廷上一直被步染控制，问题应该不大。至于江湖势力……房薰，你可以在风云铮昏迷不醒的这个时机，强行接管风云山庄在江北全境的布置经营，你与他交好多年，山庄中人都信服你，你身份又贵至长公主，风云山庄你是能暂时拿得下来的，这样，你们会重新拥有至少30%的江湖影响力。”
“至于剩余的江湖比重和民间商界的影响力……”子安嘴角冰冷的勾出弧度，“房流昏迷多日，小池身受重伤，如今无正门群龙无首，正好可以通过薇塔的备档，解锁无正门的全部人员配置和地理情报，所有秘密和防守都将一览无余……此时正是一网打尽前朝余孽的最好时机，两位姑娘，你们说是吗？”
步染手拉住了房薰，颤声道：“他的提议虽有风险，但理论上……确实可行，薰姐，或许……我们真的做得到。”
“时间已经只剩不到三天，如今的每一秒都浪费不得。你们做完一切后，还要赶回畔山脚下与我会和，时间不等人……两位姑娘，请吧。”
两人心知时间紧迫，只得当机立断的议定各自分工，重新上马便立刻各奔东西。
在房薰和步染离开后，子安感觉到了怀里的动静，他连忙低头看去，只见池罔的长睫轻颤，于片刻后睁开了眼睛，重新露出里面清亮的眸子。
终于确定他活过来的子安，总算是感受到了一点安心，只是端详池罔的神色，子安肯定道：“……你刚刚听到了多少？”
池罔是从房薰和步染来到后，才缓缓恢复意识的。他立刻挣开子安的怀抱，向后缓缓退去，同时冷静的发问：“你曾经说过，你来到这里也有一个任务。”
子安陷入沉默。
“她俩的任务是从朝堂、江湖、和商界三个领域里，清除我和无正门七百年来根植于世间的影响，目的不外乎在我死后，不至于使这世界、这截点的秩序轰然崩塌。”
池罔看了一眼自己胸前带血的衣裳，神色极为镇定冷漠，“而你的任务，却从来只和我有关……你其实不是来渡我出家的，你是来清除我的，就像鸡爪子一直想对我做的事一样，对吗？”

第134章
子安从来就知道，只要给小池一点线索，他就能摸到距离真相最近的地方，因此他从来不敢小瞧他。
面对池罔对房薰、步染和自己任务的准确判断，子安无从反驳，便只得默认。
池罔记得自己身体之前的状况，他被风云铮迎面砍了一斧，除非是神迹，否则不可能会在这样短的数息间恢复成全然无恙。
“砂石呢？他去哪里了？”
池罔问起砂石的下落，却许久听不见砂石的应答，就连以往砂石被迫离开时，会给他留下的简短解释都消失了。
子安也不说话，他便在沉默中猜出了个大概。
“……傻孩子，早就告诉你保护自己的。”
虽然不知道砂石是如何做到的，但是在这种情况下还愿意救他的，能确定的人只有砂石了。池罔站起身体，声音颤得厉害，“救我做什么？就算你把我救起来，他还是要杀我。”
子安皱眉道：“小池，我……”
池罔打断了他的话，“七百多年来，这是我第一次武功全废到与常人无异……你又精通医毒，我没有办法害你，如今的我，已对你构不成任何威胁，若你的任务要求是必须亲手杀了我，请你……再给我一点点时间。”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盯着地面，似乎是一眼都不愿看面前这个人，失去武功后的身体十分虚弱，他脚步虚浮的向身后畔山前行。
子安几乎是在一瞬间明白了他想做什么，牙齿咯咯作响，却无法去阻止他，只得立刻跟在了他后面。
在漫长的七百多年里，池罔来过畔山无数次，却只是站在山脚下眺望。他一共只真正走上去过两次，第一次是鸡爪子要杀他，他便在死前去祭拜庄衍的墓，却意外激活了砂石陪伴他度过了三四年偷来的时光。
这一次他失去了砂石，身旁跟随的这个，是他此时最不愿意见到的人。
可池罔现在已经没有任何能力，去按照自己的喜好来做违背和尚意愿的决定，他的身体失去全部的武功，如一个寻常普通的人一样，从山脚向上艰难的行走。
畔山几百年罕无人迹，那山路草蔓丛生，早年里铺成的石板路已经多有破碎，石板时不时的从山上滑落，这样上山的道路对一个不会武功的人来说，不仅难走，还异常危险。
可是池罔一声不吭，控制着这虚弱到让他难以习惯的身体，一点点向上走去。
子安不知如何阻拦，只得默不作声的在后面随行保护，以防止他意外摔落。
天色阴阴的十分昏暗，那乌云盘恒于天边，却迟迟不落下雨来，空气又湿又闷，就连呼吸间都充满了压抑的感觉。
池罔爬到山顶时，额头已经挂了一层细密晶莹的薄汗，他气息不匀的微微喘着气，脸上现出不健康的红晕。
刚刚上山的路上，他有两次踩偏差点掉下去，虽然抓住了旁边的树枝稳住了身体，但手掌却被粗糙的树枝磨出血痕。
可是在这样狼狈的情况下，他依然拒绝了子安的保护，固执的独自登山。事实上，他不仅拒绝了子安的帮助，他甚至是连多看子安一眼、多和他说一句话也不愿意。
他已经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不愿再去听外面的声音。
池罔默默的登上了畔山山巅，残破的佛寺出现在面前，他沿着多年前的那条路线，摸索着走到了后山那片墓地。
庄衍的无字碑在第二排最左边，池罔目标明确，轻轻走了过去，面对着墓碑缓缓跪下。
子安被池罔一口气堵住，心中揪得厉害，他眉头紧拧：“小池，你这是在做什么！”
“闭嘴，你闭嘴！”池罔近乎凌厉的命令道，“之前你就多有端倪，我甚至亲眼见过你与步染房薰在天山脚下的酒馆里发生的那一夜异样，却仍然犹豫着不忍对你下手，只是因为你像、像……”
“或许在薇塔的时空里，皮囊可以伪造，声音也可以一模一样……但你却永远也不是……”
“我不是什么？”子安骤然打断道，“你以为我为什么叫子安？你可曾稍稍去了解过我当年出家后的法号？嗯？”
池罔沉默着抱紧墓碑，玉白的侧脸蹭上了一层浮灰，他却浑不在意，神情反而充满厌恶，“你闭嘴！不许用他的声音说话！你不可能是他，也永远不可能是他——我的庄少爷，早在七百年前就尘归尘、土归了土……我管你叫什么零零二，还是叫什么法号，你、都、不、是、他！”
这一刻的池罔神色已经有些疯狂了，“我这些年……活得好累。七百年，每一次当我从没有一点声音的墓里醒过来时，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我什么都不能说，我谁也不能说！这样的孤单和死寂，我不想再体会一次了！”
子安心疼得厉害，“小池，你……”
在故人的墓前，细数七百年独自一人走过的寂寥和不甘，池罔终于崩溃了，他第一次在人前露出这样的脆弱茫然，“可是我不敢去陪庄衍啊，我还没有救完所有的人，这几百年，我甚至不敢来见他，我怕他在还怪我背叛他，还怪我用善娘子救人的医术，在离魂杏林杀过那么多的人……几百年里，我几次差点坚持不住，只是念着这件事，我要救一个、再多救一个人，再坚持一会，等赎了罪才有面目去见庄衍……可是你为什么会和他完全一样啊！为什么啊！？”
子安再也看不下去，他冲到池罔身边，把他强行拉了起来，“这世界上从来就不会有两个完全一模一样的人——你为什么不愿意面对现实！？你如此厌恶和尚，为什么却在这七百年来熟读佛经？你想想——佛门弟子的法号首字，来源于七十字诗排辈，可从诗中的取字来区分出家人的辈分。佛门掌门固虚法师是“固”字辈，我却是“子”字辈，中间隔了三十多个字，平白无辜的，怎么会隔了三十多辈？”
“那是因为我当年在这畔山寺出家时，正好排到了“子”字辈！这么多年你竟然从来不知道——我身为庄衍出家时最后的法号吗！？”
池罔只安静了片刻，就开始异常剧烈的挣扎，他没了武功后，完全挣脱不开和尚按在他肩膀上的力道，他头发都挣得乱了，崩溃的大叫道：“闭嘴！你不是他——你不是他！你别来骗我！放开我，庄衍一个人躺在冷冰冰的墓里，我要去陪他！我要去陪他了——你滚！滚开！”
看到这样的池罔，子安只比他还要痛苦，还不得不坚持接下来要做的事，他单手抓起池罔抗在肩上，只觉得五内俱焚，“你怎么还不愿意相信——我就是庄衍啊！世界上怎么会有两个人有完全相同的面貌身形，有完全的细节习惯？我就在你面前，你却连看我一眼都不愿意？……少爷千辛万苦的重回人间，你却不能相信我？”
池罔被他抬离地面，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痛恨过自己失去武功的事实，手脚一并胡乱挣扎，“庄衍就是个凡人，怎么可能有控制和改写来自于几万年后的薇塔的能力？我的庄少爷就在这里的底下埋着，你算是个什么东西？还有脸冒充他……放开我！你放我下来。”
“……你说他在这里埋着？”子安眼中神色骤然变得凶狠，决绝道，“那我现在就当着你的面挖了这个墓，亲手起了棺给你看看——你就给我好好看着，这棺材里面到底有没有庄衍的尸骨！”
子安一手按住池罔的挣扎，一手劈了自己的墓碑。池罔被他抗着，看不见正面发生的事，却听到了石碑碎裂的声音。
池罔只怔了一瞬就反应过来，拼命去捶打子安的后背，狠狠撕咬他的肩膀，呜咽不清道：“住手！不许你毁他的墓，不准碰他的尸身……”
和尚铁石心肠的刨开了自己的埋骨处，他用内力打飞了断碑附近的土层，只是短短片刻，就露出了棺材的木盖。
“你给我看好！”子安双手握着池罔的腰，把他的头和脚在空中转了个方向，逼着他眼睁睁的盯着面前埋在地里的木棺。
池罔发出了一声悲鸣，他近乎绝望的哀求道：“我求求你、求求你不要……”
子安不为所动，一脚踢飞了棺材盖。
池罔的叫声戛然而止，那棺盖在空中断成两半，远远的落在远处。
而棺中的景象，也终于一览无余。
庄衍的棺材里并没有腐烂的尸骨和衣物，棺中空空如也，干净得匪夷所思。
……但里面却有一块“白首不相离”的玉佩，代替主人安安静静的躺在棺中，度过了漫长的七百年时光。
那暖白色的玉佩里有一丝渗入的血痕，是那年时桓穿心一剑后小池流进去的心头血。子安放下了池罔的身体，去墓中捡起了玉佩，收入怀中。
池罔没有逃跑，他傻傻的站在原地，面对着眼前层出不穷的、无法理喻的种种事实，已经不知道该作何种反应。
子安从池罔的背后，紧紧环抱住了他的身体，他低下头，头埋在池罔的肩上，声音显得沉闷，“……知道为什么里面没有尸首吗？那是因为你少爷我，就是从这里面亲自起棺，然后诈尸跳出来的。”
“我好不容易回来，就是为了找你的。”子安的声音透露着沉重，“咱们剩余的时间不多了……你猜得不错，我的任务确实就是要想办法清除你，但我重新编辑了任务的描述语言，如今薇塔的要你死，却没有规定何种方式，于是我偷换概念……玩了个文字游戏。”
子安把呆愣在原地的池罔重新抱了起来，“既然你这七百年里没有别人，就还是我夫人……所以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让你有事。”

第135章
距离江北畔山山脚下一别，已过了接近两天的时间。
在朝廷、江湖和商界分别占据超过75%的影响力的任务正在接近完成时限，在这样巨大的压力下，步染刻不容缓，一直不曾休息。
她与房薰兵分两路分别推进，直到第二日凌晨时，房薰才搞定了江北的风云山庄，获得了30%的江湖影响力。
一切都如子安预料的那样进行着，房薰大概已经在风驰电掣的往回赶了。而步染第一个完成的任务，是“在江湖上的影响力超过75%”，这一个不难做，她冒充长公主多年处理政务，在朝堂上颇有人脉威望累积，这并非一日之功，是她多年经营才能取得的成绩。
如今她达成任务的条件，也只是多做了一件事，她拿出多年收集的证据，请皇上颁下了一道圣旨——若能履行这道圣旨，很可能对另外两个领域起到推动作用，剩余的时间这样紧迫，步染只得咬牙做了。
数日来，她命人整理着皇室中的古籍卷宗，一宗宗一卷卷的查下来，真的让她在漫长的历史中寻得了更多关于“尉迟国师”的蛛丝马迹。但这些只是给她提供了更多信息，并没有任何关键的发现，而现在，她在等待房薰的重新归来。
当她听到房薰已经返回皇都的时候，便知道这最后最艰难的一关，终于到了眼前。
房薰也是一样的彻夜未眠，见到步染第一面，便问道：“我看到了朝堂影响力的任务，变成了‘已完成’的状态……辛苦你了。”
“你做的很棒，你果真压住了风云山庄。”
房薰感叹道：“风大哥还昏着，山庄里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信服我的，但依靠长公主的身份，能勉强压个两三天，也就足够完成任务了……两三天后会发生什么，其实已经不在我们的考虑范围内了。”
她与步染对视，看到了步染抓在手中的圣旨，步染一扬圣旨，“宫里最顶尖的一批高手已经在此候命，皇城守军已被我抽调，万事俱备，就差你了……做完这一步，如果我们足够幸运，或许就能将剩余的江湖和商界的影响力，快速拉升到75%以上。”
“你确定要……算了，都已经到这一步了，还说什么确定不确定的？如果那和尚说的都是真的，那我们不回去留在这里，就是死路一条。”看着步染的布置，房薰心有灵犀的领悟了她的意图，面露疲倦，“我那便宜表弟，他现在在哪儿？”
步染叹了一口气，“流流昏迷多日，事情已经快要遮不住了，于是王府上下对外声称他生了急病，不见外客……但实际上，他当日与子安法师遭遇时正是在无正门的地界，所以现在，他人在无正门中，无正门遍请名医为他诊病，依然毫无成效。据我线人两个时辰前所报，他仍陷在昏迷中，无正门里的实权者接连倒下，近日确实已经冒出了一批有二心的人。”
“无正门已经有乱象了……现在正是下手的好时机。”房薰和步染素有默契，她接过步染手中的圣旨，“马上咱们就要对不起房流那个小崽子了，不过咱们也是要回家的。小池大夫……算了，不想他了，他与和尚都是谜，我什么也看不明白，那就只能按照薇塔的要求去做了。”
两人上马，率领身后浩浩荡荡的皇城精兵，前往郊外无正门总坛的所在处。
步染沉默了一路，临到无正门总坛外，才心事重重的叹了一句，“幸亏流流还昏着，不用和他正面对上……要不这会闹得多难看？”
房薰心中有一点微妙的不爽，“这么多年，你一直都挺喜欢那个吃软饭的小白脸。”
步染无奈道：“他又没吃过我的软饭，若非要说他吃软饭，那撑死也就……算吃过小池哥哥的软饭？算了，这个说法不是这么用的。赶快抄了无正门，把所有家底抢过来，然后我们若是能完成任务，就立刻过江去找那和尚。”
无正门里面已经有人向长公主投诚，是以这一次她们前往总坛，一路都有人接应，十分顺遂。
皇成兵将突然闯入，无正门中的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房薰为了控制局势，第一时间登上高台，展开手中圣旨，大声宣读：“皇帝诏曰，已明查余孽逆党‘无正门’为前朝，野心勃勃图谋不轨，今证据确凿，即日清剿无正门叛党罪人，钦此！”
她把圣旨交给步染，高举手中金枪，自报身份道：“我是长公主房薰，圣旨已下，这个‘无正门’的前朝组织是不得不除的。但我不愿多做杀戮，你们若束手就擒、缴械投降，一概不杀！即使论罪也不会株连亲人朋友……但若你负隅反抗执意作对，就别怪我心狠手辣！”
在哗然大乱的人群中，果然有她们埋伏的人立刻响应，“长公主殿下千岁金安，一言九鼎！我们不是对手，愿意即刻投降。”
房薰一笑，提着长枪加入战局，她武艺一向出众，几年前就在百晓生的武林高手榜上有名，此时露了一手干脆漂亮，顿时在混乱的无正门人中起了震慑之效。
而她当年在天山教卧底玩耍的经历，让她十分天赋异禀，张口就是一通洗脑，“兄弟们，造反是莫得前途的！作为从前朝留存下来的小组织成员，你们难道就很自豪吗？你们在暗处躲躲藏藏，可曾敢把自己的真实身份，告诉你们的父母兄妹、亲朋挚友、夫妻儿女？你们还在想什么？还不赶快弃暗投明加入我们吧！跟着青龙……跟着长公主有肉吃，从此脱离鞋教，过上幸福生活……”
她越说越起劲，正准备当场即兴发挥个退教演说，突然就眼前一道冷光闪过，把专心于游说的房薰吓了一跳，连忙向后翻了个跟头，认真摆起了架势，面对着这偷袭的敌人。
面前站着的人，居然是本该身陷昏迷的房流。
他披头散发，衣衫单薄，似乎是刚从床上爬起来，得了讯息就急匆匆的赶了过来。
而那些仍在抵抗的无正门人，看到他的出现，反而却面露愤怒之色，“他多日称病不见人，果然别有祸心！”
“房流姓房，出身皇族之人，那圣旨里要清剿无正门，却丝毫不提他的名字，可见他果然与皇室暗中勾结，就是为了今日将我们一起诛杀于此！”
面对众多的议论纷纷，房流充耳不闻，只是双剑出鞘，缓缓活动着因为多日卧床而僵硬的手脚关节，眼神却盯紧了房薰，“皇姐，今日是你对我先动手……罢了，反正你我姐弟情分向来稀薄，会走到这一天，我竟不觉得意外。”
没料到这一出，房薰顿时皱紧了眉头，“你不是应该昏着吗？怎么会这个时候醒来？”
“……果然是你对我动的手？”
因为数日卧床昏迷无法进食，房流脸上孩子气的一点婴儿肥都被饿没了，愈发显出成年男人的轮廓。他嘴唇干裂，脸色显得苍白，显然状态并不是很好，但却毫无退缩畏惧之意，“无正门人听令——入门之誓犹在耳畔，今日虽遭遇此等险境，却不能背弃当初的承诺，愿意追随我、追随门主的兄弟姐妹，请和我一起，奋战到最后一刻！”
步染忙道：“别做傻事，流流！圣旨上刻意没写你的名字，也没定你的罪名，你以为真是我们和皇姨不知道你在无正门里的位置吗？故意不让你的名字传出去，就是为了把你从这里面摘出来——你好歹是个皇储，而我朝皇嗣血脉凋零，若是你能立刻协助清剿无正门，我回去就详细回禀皇姨，算你是戴罪立功！”
无正门人绝望的看着房流，几乎能想得到这必然的结局——房流本就身为皇孙贵胄，当年用面筋皇储身份加入无正门，本就多有疑点，今日又怎会为了注定没有未来的一个江湖门派，放弃在朝中皇储的尊贵身份？
而再一次出乎众人意料，即使是面对这样诱惑的提议，房流的双剑稳稳抬起，却指向面前的两个姐姐。他似乎一句都不愿意多说，只冰冷简短道：“废话少说，长公主，来战！”
房薰不屑的一挑眉，手中长枪如九霄游龙一样去势如虹，当场一枪直指房流喉咙，眉目间冷漠非常，竟是一开始就下了杀招。
房流脸上的神色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他丝毫不敢懈怠，立刻舞着手中双剑，他的剑左右开弓，极为灵巧敏捷，速度又轻快，房薰和他对了几招，只觉得这小子果然进步很快。
只是进步再快，他的年龄还是硬伤。她比房流多活了许多年，武功也多了若干年的积累，虽然房流难缠，但一力降十会，武学一道，绝对的实力可以破除一切巧妙诡计，房薰知道，房流落败只是个时间问题。
步染被人护着远离了战圈，她急的直喊：“流流，你不是薰姐的对手！你再这样对长公主刀剑相向，是要和这些叛贼同伙一起与整个仲朝为敌吗？放下剑，我一定会尽全力保你！”
房薰步步紧逼，她性格豪气直爽，房氏祖传长枪的武功路子，极为适合她的心性，因此两相结合，威力就能发挥了个十成。
反观房流虽然也学了枪，但是他的性格多思惊疑，他虽然知道长枪的招式，本该在这场战斗中占些优势，但在绝对的实力和完美的发挥下，他居然被房薰一直压着打。
眼前一招避无可避的长枪挟着雷霆万钧而来，房薰从半空中，以身体自重握着长枪下压，房流眼见无法闪躲，只得硬抗，连忙双剑向上架住了房薰手中的金枪，剧烈的摩擦使得两人枪剑相接处，竟磨出了火石电光。
房流的身体被这一招震得连脑袋都“嗡”的响了起来，他一只膝盖重重砸在地面上支撑身体，才勉强接住了房薰的枪。
房薰一声清喝，“给我跪下！”
在巨力的磋磨中，房流牙齿咯咯作响，却出乎意料道：“……就算是死在这里，我也不会跪你！”
听了这话，房薰不怒反笑，“就你这德性，还跟我装什么男儿膝下有黄金？你十三岁就不顾自己皇储身份，在无正门跪下认过干爹，凭此上位；十四岁开始追求染染，哪怕你不喜欢她，却也可以昧着良心去骗她的感情，只为通过她取得步家的支持，在朝廷立住脚跟；你十五岁那年护送染染从天山出来时，路上遇到打不过的天山教教徒，居然都能当场跪下叫爹，只是为了苟且偷生、留得性命，你可以如此不知廉耻……你知道我当时在旁边看着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吗？”
“就凭你——也配姓房！？”房薰眼中是无法掩饰的失望愤怒，还有不加遮掩的鄙夷，“房家历代先人，那个不是傲骨铮铮，正直坦荡？怎么就出了一个你这样随时跪下认爹的玩意儿？一副天生的贱骨头，简直没有半点风骨气度，我看着都替你觉得丢脸！”
房薰嘲讽道：“话说回来，到了现在这个时候，你怎么还不跪下来求饶？你管我叫声爹，说不定我还能饶你一命。”
房流的膝盖骨在地上发出重力碾压的声音，他痛的流下冷汗，眉目间却是房薰从未见过的桀骜和豪气，他一字一句，字字清晰道：“男儿跪父母高堂，跪天地君主，跪夫妻之礼……今日我便是死在这儿，也绝不会跪你！”
房薰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你说什么？”
“以前是没人教我……没人教过我‘忠义仁勇，礼仪伦常’，皇姨不让我念书，所以我不懂，所以你们都瞧不起我！”
在房薰的压迫下，房流就连说话都愈发吃力，可是他非但没有一丝惧怕，眼中却似有火在燃烧，“若是以前的我，现在已经跪下求饶了……可在他亲手教了我读书，教会我‘仁、义、礼、智、信’后，我怎能在他的无正门前，折了他的风骨气节？”
步染十分震惊，“流流，你……”
手中双剑传来的力度，几乎将他的肩骨膝盖都一并碾碎，房流疼得满脸冷汗，却骄傲的仰起脸，缓缓露出了一个灿烂到刺眼的明媚笑意：“为了小池哥哥……我今日就算死在这里，也不会给他丢脸。”
房薰双手握枪的力度，都有一瞬间停住了，“你……为了他？我知道，凭他的容貌和魅力，很难有人不被他迷住，在天山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你很喜欢他了，可是……”
她的神色变得非常古怪，“可是你懂不懂，你为他做这些，他永远不会领情的……你到底知不知道，这天底下最不可能追到他，和他在一起的人……就是你了？”

第136章
凭什么说他追不到小池哥哥，和他永远没有机会？
这话听得房流勃然大怒，房薰又怎么会知道小池哥哥平日里与他相处的态度？
池罔若真是对他厌恶，怎么会一连几年的教他读书习武？就连为人处世的智慧和方式，他紧跟池罔身边数年，都有了不一样的眼界。
他素日里那么冷淡的一个人，房流这些年睁着眼睛看，除了自己之外，他还这样认真的教过谁？小池哥哥对待自己，从来就是与众不同的，他怎会听这个自幼就没什么感情的表姐挑拨离间？
没想到一直冷眼旁观的步染，却突然出声喝止道：“薰姐，差不多行了！流流以前是皮了点，可是他何其无辜？小池大夫的事交给他们自己去说，你不要瞎掺和！”
若只是房薰对他这样说，房流或许还可以不屑一顾，可是步染阻止的态度，让房流心中隐约的不安愈发放大。
他虽然现在与步染关系转冷，当年却也是确确实实亲近过的，对步染的性子多有了解，知道她的人品行事，都比房薰稳重可靠得多。
听到步染的要求，房薰露出了犹豫的神色，她似乎在权衡此事，没有立刻说下去。
步染仍然在劝道：“好了，流流，你把无正门的代门主令交出来，是一只黑色的半蝶，对吗？把它给我们，过两天就还给你，然后这件事咱们就此揭过……你放心，只要再过几天，你就会得到这些年你一直努力想要得到的东西。”
房流陷在和房薰的对峙中，无正门不愿投降的门人一直在向房流的方向进攻，试图解救代门主房流。
可是房流就是不愿意乖乖的束手就擒，房薰也一步离不得他，步染不想再这样胶着下去，将自己身边护卫的高手派了两个过去，协助房薰拿下房流。
在房薰的全力压制下，房流已经没有更多的余地去抵御围攻，果然在另两个人加入后，他根本没有反击的余地。
房流冒着收剑后被长公主长枪砍伤的风险，骤然向后急滚，房薰此时只需猛追不舍，在他背后没有任何防御的时候，就能一剑挑穿他的脊骨，让他余生往后自此生不如死。
但房薰没有追击，她并不是真的想杀了他，更何况适才步染的话，点醒了她一件非常的事——她身为皇位继承人，身份贵至长公主，可是当她和步染离开这个世界后，又会发生什么事呢？
如果她真的就此消失、再无踪迹，那么仲朝的皇储，只有房流一人，她必须考虑这个问题。
也是在同一个时候，房薰神色转为坚定，这让她对自己即将的试炼不再犹豫。
无正门的广场上，有一处刻在巨大山石上的阴阳盘，房流在这样的绝境里，蓦然出神想到了许久之前的一天，池罔手持门主令琉璃半蝶，与他的黑色半蝶拼在一起，就凑成了一只完整的蝴蝶，开启了尘封多年的阴阳盘。
其实在那一刻，房流心中是藏着喜悦的，那是只有他和小池哥哥拥有的门主令，若是拼在一起……就成了一对。
这个美好的寓意，让他心中怦然而动。少年心中藏着这份隐晦的期待，能时时亲近池罔那样难得一见的人，只会让他的心火烧得愈发热烈。
房薰敛容，语气异常冷静，“房流，你给我听好了——小池大夫之所以会对你青眼相待，不是因为他对你有那种心意，而是因为你是他……在这世界上血脉最近的血亲！”
步染不赞同的叫道：“薰姐！”
与两位高手缠斗的房流顿时心神大乱，他本来游刃有余的招数，接连露出几个破绽，右胳膊上挨了一刀，顿时鲜血涌了出来。
“难道没有人说过，你和他相貌都有一两分相似吗？他有的时候喜欢看你，不是因为他喜欢你……至少不是因为他像喜欢心爱之人那样的喜欢你，而是喜欢一个聪明能干的小辈，看着你会感到欣慰。”
房薰继续道：“他照顾你、愿意花时间手把手的教你，不过是因为他看在你是他后人的份上，才愿意对你悉心栽培……他是永远都不会和你在一起的，这违背人伦常理，更何况他对你根本没有那种意思。”
房薰的话像最锋利的剑，刺透了他所有的温柔心事。房流狼狈闪躲，摇着头惊慌否认，“你胡说！我乃仲朝皇家血脉，小池他怎会与我有关系？他今年才多大？二十岁刚刚出头的模样，撑死就比我大了几岁，怎么可能是我的长辈？”
房薰道：“染染，你来说。”
步染却不愿意，“你为什么要告诉他？流流以前是有不好的地方，可是他长大了，越学越好了，这些我都是看在眼里的！以前或许是个小无赖，现在也越来越有男人的担当和模样，若不是我们必须要完成任务，我不会这样对待他！”
“你不告诉他，瞒着他，哄着他，然他越陷越深，最后出不来了，才是害他！”
房薰态度强硬起来，“长痛不如短痛，为了他好，就该让他知道真相，让他彻底醒过来！房流你和我回去，我把染染找到的我朝开国皇帝仲武帝、和他弟弟仲明帝年间，由计丞相主持追溯的房氏族谱拿给你看，他们早就发现了真相！”
房薰提枪重新加入战局，房流左支右绌的应付了步染派来增援的高手，迎面就对上了房薰的当头一枪，直接挑飞了他手中的剑，房流再躲闪时，终于没能躲过房薰的金枪。
金光闪闪的枪头横在他的颈前，房流一怔间，就被人从身后一脚踹倒，房薰收回枪，冷冷道：“把他用铁索给我捆起来。”
房流被压在地上，双手并双脚都被困了起来，他知道今日大势已去，池罔如果不出现，他就再没有任何机会翻盘。
只是少年心事牵挂喜欢的人，房流无法做到不动声色，他转过头，祈求的望向步染，“看在你我相识一场的份上……小染姐，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好不好？”
当他看清了步染脸上的表情，心就直直的坠入了冰潭里，把他从头到脚都冻了个彻底。因为步染看着他的神色，只有心疼和犹豫。
她靠近了一些，最后还是小声说，“小池大夫的辈分排起来，其实算得上是你的祖宗，是曾曾曾……祖爷爷那种……你不该一直管他叫哥哥。”
房流：“……”
“我知道这很难相信，但是这些事……也不是没有留下蛛丝马迹。宫中的古籍和先人的信件，都可为佐证。”
这一刻，房流脸上的表情，在十分的无法置信中还透露出几分茫然苍凉。
步染不忍心看着他这样狼狈的模样，转开了头，吩咐道：“搜身。”
当别人的手碰到房流时，他立刻剧烈的挣扎起来，步染已经明说了，她打的是无正门代门主令的主意，这是他最不愿意拱手相让的东西。
有代门主令，可号令大江南北无正门上下听令，掌握着所有的决策和命令的权利。这是一个象征富贵与权力的令符，是房流向来追逐的东西……也是他曾经那么珍惜的东西。
房流拼死护住他用一根绳子串起来挂在脖子上的黑色半蝶，可是他如今受制于人，再奋力挣扎也是无济于事，只得眼睁睁的看着别人夺走了他的门主令。
房流高声道：“无正门人听令——立刻全员突围！代门主令从即日起作废无效，只以门主令行事，你们务必把这个消息……唔！”
有人堵住了他的嘴，制止了他后面的话。
步染立刻发令，“不行，这个消息不能传出去，给我拦住所有的人！”
房薰拎起房流，进了一个最近的屋子，将他扔在地上。
她看着在地上挣扎的房流，拿出了堵着他嘴的布，轻声道：“你一向是个无利不起早的市侩商人，做什么事，都会提前计算自己能因此获得的利益……事到如今，你也看清形式了，小池大夫现在受了重伤，远在江北和尚的手里，不可能过来救你了。而我现在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协助朝廷，清除无正门余孽，你在其中多年运作，熟悉布置，没有人比你更适合这个位置。”
她循循善诱道：“在确定无正门必败，你也无法得到小池大夫后，你还愿意拼尽一切，替他付出这些他永远不会知道的代价吗？良禽择木而栖……只有皇室还愿意接纳你，你该为自己接下来打算了。”
房流匍匐在地上，很久都没说话。
步染走进屋子里，“控制住了所有人，房流最后的消息没有传出去，代门主令在我们手里，如今算是掌握了无正门一半以上的资产……薰姐，我们剩下的两个任务，完成了。”
房薰看着完成的任务，也是长舒一口气，声音也柔和了一些，“房流，戴罪立功吧，你回去还能继续当王爷，坐享一世荣华富贵。”
终于从怔愣中回神的房流，望着走进来的步染问道：“你刚才说……他到底是谁？”
步染为难道：“……他的真实身份，是始皇帝年间的尉迟国师——尉迟望。”
房流脱口而出：“这怎么可能！？”
“我们不知他以何种方式活了七百多年的……但你也不想想，他武功如此高强，还能同时擅医术、熟读佛经，他还能教你看那么多书，精通书史。可是他这么年轻，如果只活了二十来年，除非会分身术，否则哪里来的时间把门门样样都精通呢？他教你政史的水平，怕是连你自己也有感觉，以尉迟国师之能，那定然是帝师的胸襟眼界，又怎可能是一介寻常布衣平民呢？无正门的门主令，从未有过传承，七百多年来一直在他手里，因为只有他一直才是门主。”
步染很不忍心，“我没有骗你，流流，你再想想你的武学传承，从古至今，有几个人能练尉迟国师的双剑的？偏偏他就能指导你，你自己进境神速，就没有过任何怀疑吗？还有为何房家代代传承刺绣？那是因为尉迟国师出身古罗鄂国，那时的王室，便以绣技为尊，仲朝开国两位皇帝的生母，就是尉迟国师的后代。”
房薰仿佛是没了耐心的样子，打断道：“现在他自己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哪里能来保你呢？我就问你，房流，你到底愿不愿意弃暗投明，协助仲朝对前朝组织进行清剿？否则我就会如实上禀皇姨，除去你的皇族身份，以叛逆罪将你即刻斩首，成为千古罪人。”
“另一条路，是你回去好好做你的皇储，说句大实话，我不想继承这皇位，以后登基为帝、荣登大宝的人，很可能就是你。”
房流脸色煞白，然而房薰的声音却愈发冷漠，“房流，一条是受天下之人唾骂的死路，一条是天下至尊至贵的路，我问你，你想选择哪条路？”
过了很长的时间，久到外面的骚乱都平息了，房流才终于重新开口说话。
在惊知池罔身份后，他一直有着不确定的迷茫和惶然，可他不知道想通了什么，此时的脸色居然重回镇定。
他重新抬头，“你杀了我吧，皇姐。我做不出背叛他的事……哪怕我真的永远和他都没有可能。”
房薰眼神倏然锐利，“你确定？”
“我不是没心没肺的畜生，他对我的再造之恩与恩情重义，我这辈子还不清，就只能期盼下辈子与他再相见……但你说得对，我以前的确是一个见风使舵、见人认爹，自甘下贱的无赖……我知道你一直都瞧不起我，可是我刚刚想过了，这辈子我也想做一个有骨气的男人，我也想……你们都瞧得起我一次。”
“宁以义死，不苟幸生……小池哥哥教过我读这样一篇文章，我想，他对我也是有这层期望的吧。”
房流甚至还笑了一笑，“我不求饶，也不会背叛他，随你要杀要剐，我此心不改。”
他不再看房薰，坦坦荡荡的低下头，引颈就戮。
可是他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房薰对他的挥刃相向。房薰蹲下身体，一反常态的将他扶了起来。
房薰脸上的冷漠像冰雪一样消融，她笑着摸了摸房流的头，“皇弟，你长大了。”
房流愕然不解，他完全看不懂房薰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刚刚话都说到那个份上了，现在这又是要干什么？
房薰神色里有几分复杂，却有更多的感慨，“是我和染染对不起你……若是我回来的时候能稍微留心些，为你说一句话，也不至于让你小时候备受冷落，居然连个教书先生都没有……我曾经说过你本性不好，原是我错了。今天我很欣慰，你是个好孩子，你和以前不一样了……你长大了，变得正直坦荡，变得有情有义，值得托付信赖，也值得我们的尊敬。”
她轻轻抚过手中的金枪，“这把枪你也握过，它是我房氏一族的象征，只有皇帝和东宫长公主，可持此枪可调动大江南北所有将军。如今，我把这把枪留给你……流流，仲朝许久没出过太子了，我想若是让现在的你继承皇位，我也可以放心了。”
房流面露震惊，“……你疯了！？你到底在说什么？”
“你的两个姐姐，需要暂时借走你的代门主令，我们有不得不这样做的理由，便用这把金枪与你交换……只是还要委屈你在牢里待上几天，之后等你出来的时候，大概这世上的一切都会大不一样了。”
房薰粲然一笑，拉着步染的手，大步走向外面，“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永别了流流……我们的便宜弟弟。”
她们拒绝了所有人的跟随保护，骑马连夜赶往江北。
时间不多了，第三日时她们必须要前往江北，与和尚回合。
步染沉默了一路，“我们就要离开了，刚刚就是最后一面了……太仓促了，我们在这个时空里认识的亲人朋友，居然都来不及亲口告别……”
房薰倒是洒脱惯了，“聚散离和，人间世事大抵如此。何况我知道等我们离开后，他们也会过得很好，这样想一想，心中便释然了。”
步染点了点头，闷闷不乐的认同了她的说法，“我们的三个任务都完成了，虽然都只是暂时达成75%，但只要再保持几个小时，就能顺利交差了……咦，任务框里怎么突然多出来一个没见过的任务？”
房薰惊讶道：“弄死尉迟望……什么？这个任务为什么显示的是……已完成？那个和尚对他做了什么！？”

第137章
薇塔瘫痪后的第二日清晨，在江北某处小镇的客栈里。
天色已经微微亮了，池罔闭着眼睛蜷起身体，外面传来的脚步声，让他从刚刚陷入的浅眠中惊醒。
子安端着一碗粥走了过来，摇了摇池罔，温声道：“小池，先起来吃点东西。”
“……走开。”池罔全身都缩在被子里，他的声音有点哑了，眼尾有一点睡眠不足的肿红，“我不想看到你。”
“你想不想看到我，都得把粥吃了，乖一点。”
子安的态度温柔却坚决，他坐在床边，端起碗送到他嘴边，“这是今早上特地送过来的鱼虾，我叫人选了几样新鲜的，给你炖了砂锅海鲜粥，你身体刚刚受了伤还失去了武功，需要慢慢养元气，不能赌气就不吃东西。”
池罔坐在床上裹着被子，不露出一点里面的身体，“你也知道我还需要养元气，那你就不要过来……还海鲜粥，出家人都不吃素？呸……就你这样的，还哪里算得上是出家人了？”
“不沾荤腥，我用的还是白粥，但不能饿着你。至于别的戒律……不差这一桩了，我当年出家，也是有不得已的理由。”
池罔对他的关怀依然难以适应，皱眉道：“你别这么说话……你不是他。”
子安没有反驳，只是靠过去，一口一口的喂着他喝粥。在失去砂石和武功后，池罔明显能感觉自己身体发生了一些变化，他变得更容易饥饿、困倦，更像一个寻常人的身体了，所以当鲜香的海鲜粥送到他最后还是没推拒，慢慢的将粥喝了。
空碗被收到一边，池罔看着他，不甘心的问：“若你真的是庄衍，为什么就不能好好回答我的问题？当年你与沐北熙南北鼎立，为什么突然就放弃了自己的领地，出家做了和尚？这件事，任谁都根本无法理解……”
子安只是摇摇头，神色深邃，“小池，我明白。现在你除了对我当年的决定心存质疑外，还对我的身份至今无法确认，你想知道这七百多年来我是怎么度过的……但原谅我，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这些问题不用我来回答，我想你很快就会自己知道了。”
池罔知道自己是什么都问不出了，露出了失望的神色，有好一会没说话。
子安只是安静的看着池罔的侧脸，目光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眷恋爱意。池罔无论如何自我否定，这和尚方方面面都太像庄衍了，他与和尚的视线相触，立刻像被烫到一样，转开头回避了他的视线。
子安慢慢道：“我是不是庄衍？我想言行容貌或许都能模仿，但最亲密之事的习惯秉好却是无法伪装的。那么……这世界上就没有人比你更能确定我的身份了，你昨晚就已经知道了，不是吗？”
池罔咬了一下唇，往更远处躲去，却被子安一把隔着被子按住了他。
池罔被剪断的齐耳短发，软软的搭在脸侧，看着年纪愈发显小，他躲在被子里的模样有一点警惕戒备，又有一点柔软的脆弱，极为惹人心动。
“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刚喝完粥，我特地等了一会让你缓缓，现在我们继续。”子安的神色非常正经，一点都看不出来他要做的事，他撩了一下池罔的短发，“我从没见过你这个模样……非常可爱，让我控制不住的想怜爱你。”
失去武功的池罔，对于他的做法多少有一点崩溃，“你的任务不是要清除我吗？那你现在又是在做什么？在杀我之前再好好使用一下吗？”
子安亲了亲他的唇，“这话说得太难听了，你是我夫人，既然不曾和离过，那与你行夫妻之礼，便是天经地义。”
海鲜粥真好喝，池罔说自己一碗就饱了，可是子安很坚持的要一定再给他做一碗。
被子被拉下来后，就像是扇贝打开了蚌壳，露出了里面软软白白的贝肉，竟然没有一丝遮挡。
扇贝肉上已经有了烹饪过的痕迹，经过厨师昨晚一夜的腌制加工，原本空旷生涩了七百多年都不曾被操劳过的扇贝，已经在持续的加温下变得熟软，贝面星星点点的红痕让人移不开眼，也愈发让人有了更加凶狠的欲念，只想扑上去狠狠疼爱他。
刚刚捕捞的扇贝鲜美多汁，咬上一口就让人流连忘返，厨师对扇贝非常迷恋，拿出了一只新鲜的象拔蚌。
扇贝见到了可以一同入锅炖成海鲜粥的同伴，不禁十分惊慌，连壳也不要了，就往菜板的边缘躲去。可是厨师已经盯上了自己的扇贝，伸手就将他捞了回来。
扇贝软柔的身体被摊开在菜板上，无力挣扎，他再也绷不住疏离冷淡的态度，终于露出了真实的惊慌失措，“你到底有完没完？你……你昨天已经折腾了一整晚……还想干什么？我现在想睡……唔……住手！”
经过一整晚的熟悉和开发，象拔蚌很轻易的就摸到了门路，和扇贝重重的搅合在了一起，一同滚进了热乎乎的水里，炖成了一锅香喷喷的海鲜粥。
“只是这样……还不行。”厨师没有丝毫的心软，象拔蚌生龙活虎，将扇贝钉在菜板上使劲磋磨，“多亏你现在没了武功，体质远不如以往，否则三天时间怕是不够把你拿下。”
这一锅海鲜粥历时漫长，扇贝和象拔蚌一直在锅里折腾，直第三日凌晨时扇贝终于无法忍受，呜咽着求饶，“我真的受不了了，你这是……往死里弄我，呜……”
厨师把扇贝从上到下亲了个遍，“还没到……夫人，再忍耐一下。”

第138章
第三日下午时，房薰与步染赶到了畔山山脚下，这里是她们与和尚分别的地点。
她们紧赶慢赶，终于如约完成了任务，数日前的遍地尸体已经被处理了，只有地面暗红的血昭示着这里曾经发生的事。
和尚还没有到，两个姑娘只得按捺着焦躁不安，耐心的等待。
房薰看着蓝天黑土，“我们真的要回去了吗？我怎么觉得，这一切发生的都太不真实了呢？”
步染却陷入沉思，“有一个问题，已经困扰我许久了……当时你、我和我哥明明都在同一架G5飞机上，为什么只有我们两个人被带过来了？”
“我总觉得，这个和尚知道好多我们不知道的东西，等他来了，我们尽量多问一问他……染染，他过来了。”
这个几日未见的和尚像一团疾行的风，他没有头发，远远的就能从光线认出来他的身份了，果然靠近后，就是他本人。
这和尚三日不见，居然不知为何身上平白多添了几分烟火气，就连略显松垮的衣领，都有了几分迥异于以往的不羁模样。
三个人见面，子安先双手合十行了一礼，“我已经看到任务完成了，你们做的很不错。”
两个女孩对他都多有戒备，房薰犹豫了一下，才问，“和尚，你上次见面的时候，曾经对我们说过几句话，我想了好几遍，也没有明白你的意思。”
“你说你从有着不同科技水平的时空而来，而且还准确的叫出我们来自于二十一世纪初期……那么你，到底来自于哪里？”
子安回答：“我来自这里，就是你们脚下所踩的这片江北的土地……我出家前的本名叫庄衍。”
步染听着这名字耳熟，想了一想，顿时大惊，“你是七百年前那个突然降了始皇帝的江北小庄侯！？”
两人都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色，子安只是淡然点了点头，“是，当年在世时，我就与小池拜过天地了，桃花公子，你这些年写的本子，都可以收一收了。”
场面非常尴尬，房薰吓得安静如鸡，还是步染岔开话题，“先不论你们为什么可以活七百年，就说如果你真的是这个世界的人物，为什么你会拥有S级的评级？”
子安看了她们一眼，脸上最后一丝几不可见的温柔笑容收敛了，“因为我不在你们的时间里。”
他双手一推，亮出了完全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看不清的光屏在空中出现，上面密密麻麻的计算着数据。
那上面有这异常熟悉的界面，步染吓了一跳，“你在修改薇塔！？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倒计时十二分钟，桥梁……要搭建好了。”子安轻声道，“偷来的时间终究有限……这三年多，该知足了。”
步染终于忍不住问道：“你说的这些我不明白，但我只想知道一件事——小池大夫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真的杀了他吗？”
“对于薇塔来说，superbug必须要清除，在这个截点累积的悖论越来越不容忽视，已经严重的影响到了安塔文明时间线的稳定。如果现在的错误影响继续扩大，他们未来的存在与否，都即将成为假命题……”
说到这里，子安声音传递出一种异样的意味，“总要有先驱者殉道，才能保留火种……我们，已经到了最后一步。”
“时间线？”房薰听到了这个名词，立刻敏感的竖起了耳朵，“你……你如果可以更改时间线，你这是在穿梭时间吗？”
子安给出了一个令人惊恐的说法，“在同化离线的薇塔后，我眼里看到的时间，已经不再是一条直线。薇塔和她的使用者其实并不需要时空穿梭，因为他们的存在遍布于所有角落……或者说，他们同时存在于所有的时间里。”
迎着两个姑娘震惊的面容，子安却显得格外冷漠，“曾经的他们只是默不作声的旁观，观察记录着所有的过去现在和未来的截点，直到不知从何时开始，时间线的发展开始脱离原定的轨道……他们以为最小程度的出手干预，就可以将一切拨回正轨。”
“……而你们两人会沦落至此，不过是因为时间线脱轨后发生的意外中的一个。在安塔文明将你们送回原世界前，为了修复时间线，会让你们充当苦力，清除当前停留截点中的悖论和bug，减少他们自己的能量消耗。你们两个姑娘回来到这个地方，并不是因为幸运，对于薇塔来说，你们从来就只是物尽其用罢了。如果我来操作你们返回的旅程，反而会保证你们真正安全的回到来处。”
许久后，步染才干涩道，“你说的话，我根本不能理解，简直就像在听一部科幻小说……你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
“因为我替你们做出了选择，你们既然已经睁开了眼睛，就不能再回去继续装睡，你认识中的一切即将被彻底颠覆，我想让你们记得这真实的虚假，埋下怀疑的种子……S级的异时空来客，向来是薇塔最亲密的合作伙伴，薇塔从不吝啬给予我们最高信任度的权限等级……”
“时间要到了。”子安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忙碌的检查着最后的安排，“立刻结算离线模式下的所有任务！”
明亮灼眼的光投向人间大地，三日前薇塔消失的地方，发生了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异相。
壮观瑰丽的五彩光束从天空照射下来，打在她们的身上。
姑娘们的身体虽然还能动弹，却再也不能踏出光束外。
薇塔久违的声音平平响起，“桥梁搭建进度已至97%。”
薇塔继续道：“本截点中的朝堂皇权、江湖争霸、商界问鼎三项任务均已完成，superbug尉迟望已被清除，检测到当前截点极不稳定，建议等待截点负责人‘时桓’到来后，先行排除悖论的影响，再恢复时间线。”
子安他手指在空中的按键上运指如飞，那上面的象形字符是一种房薰和步染无法理解的文字，“进入强制结算。”
“强制结算开始，警告，已监测到一个致命悖论！”
子安讽刺的看着所有的光屏依次陷入混乱，薇塔的声音此起彼伏的响起：“监测到两个、八个、十九个……警告！警告！尉迟望不再符合superbug判定标准，与之相关的所有已结算任务产生错误。”
“悖论增长速度过快，已产生不可逆转的错误，截点即将崩塌，调集当前所余资源，权力加速桥梁搭建……98%！”
那五彩光束在扩大，根据提示，两个姑娘已经明白，这就是薇塔所说的“桥梁”。
而子安的行动，让她们感到极为不安，房薰叫道：“你到底在做什么？停下来！”
子安下了最后一个强制执行的命令，“耗尽所有薇塔的离线能源，即刻执行我的最后指令……永久封锁无正谷，永远不要让任何人找到它。”
“加固无正谷的地理封锁带，增加宽江暗流的流速……警告，薇塔过载，核心程序损坏35%！”
子安眼中透露出隐约的希望，“再多损坏一点……通过桥梁送走她们就够了，不要让时桓到来。”
“验证S级人物身份房薰，步染，庄衍……失败，产生悖论。”
薇塔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我的核心损坏已超过69%，人工操作无效，剩余资源转移建设桥梁……100%搭建完成。”
五彩的光束变得愈发强大而刺眼，里面却似乎有什么东西若隐若现。
那束光仿佛凝成了实体缓缓降落，紧接着已经濒临衰亡的薇塔越过子安得到了指令，在空中四散开化为金色的光点信息。
一个人从“桥梁”里面显现出来，那人神色平静的落在地面，残余的薇塔金光汇入了他的身体，他瞳孔中金光闪烁片刻，重新恢复成静默的黑。
仇人相见单方面眼红，子安冷冷的念出了他的名字，“时、桓。”
时桓穿着一身漆黑的衣裤，倒映着宇宙星辉的瞳眸锁定在子安身上，“你居然盗取了本该进入这个截点的S级人物‘步成棋’的身份识别，甚至骗过了薇塔离线模式下的身份验证。”
在光线中的步染激动的质问道：“那是我哥哥！我哥哥呢？他……”
子安按下按钮，光束颜色在骤然大亮后，里面原本的两个袅娜的身影终于消失无踪。
“她们不能记得关于我们的存在……越来越多的时间线已经产生了分歧，解决好这里的情况后，我要立刻去寻找她们。”时桓说出的每个字的腔调都一板一眼，“从来没遇到这样糟糕的情况，两个S级人物意外脱离，居然还有一个S级人物失去踪迹。这样的混乱足以影响我们未来生存的时间线，我必须尽快处理。”
时桓一瞬间铺开了光网，将和尚的身体笼罩，关于他所有形态的数据，被源源不绝的读取分析。
“你很特别……你可以同化薇塔，取得仅次于我的操作权限，来操控我们文明的人工智能，但你确实是一个属于这个时间截点的人，却掌握了数万年后的科技。”时桓微微侧过头，脸上露出了一点转瞬即逝的不解，“太多的悖论了，你是怎么做到的？”
子安看着时桓，慢慢冷笑道，“这便是你们一直在做的，编辑着被你们扰乱的过去，修整着你们判定的‘节外枝’，对小池痛下杀手……你把我们视作蝼蚁随意碾杀，只是为了确保时间线的稳定秩序，使得你们的文明可以在几万年后顺利诞生……可这一次，我又何尝不是把你们也视作了蝼蚁？”
“如今由我亲手改写了这一条时间线，我想你们文明的部分，现在已经开始消失了。”
时桓终于露出了认真的神色，“该截点已崩塌，从时间线执行分离。”
时桓手指一动，桥梁扫到了他们两人的身上，“原来你就是我一直在寻找的内敌。”
走到这一步，一切都是按照他最初计划的模样。只要他用足够的悖论和错误弄崩这个截点，吸引时桓的全部注意力，那么一个被放弃的时间线，就不会再值得安塔文明的追究和跟进。
只是在被抽离前，他遥望了一眼池罔所在的方向。
现在的池罔大概还在床上昏睡不醒，毕竟累得他太狠了，而等到他醒来后……就是一个全新的世界了。
一个不再有薇塔干预主宰的世界，他可以自在随心、不受辖制的活下去了。
……他终于安全了。

第139章
池罔被狠狠折腾过的身体极为疲惫，让他陷入了绵长的昏睡，而这场沉眠，却被外面的声音吵醒了。
外面有人在大呼小叫着什么，他昏昏沉沉的醒了过来，只稍稍一动，就浑身酸痛得厉害。
屋子里门窗紧闭，没有多少阳光漏进来，无法分辨具体的时辰。池罔勉强从床上爬起来，觉得腰部往下已经完全使不上力了。
床头放着一套衣服，池罔从被窝里伸手就能够到，从贴身里衣到外袍都叠得齐整，最上面则压着那块“白首不相离”的玉佩，池罔并不难猜到这是谁留下的。
他身上的纹身，被这次的新伤破坏了原本的图案格局。而真正的玉佩……却重新回到了他的手上。
那玉佩大概是被和尚重新穿上了细绳，正好是可以戴在颈前的长度。池罔无法拒绝这块见证了太多故事的旧物，将它小心挂在脖子上。
只是想起之前在这张床上发生的事……他心中就是一哆嗦，见那淫僧现在不在身边，连忙将衣服穿在身上。
之前被过度操劳的身体，显然只一两天还无法恢复过来，他穿好衣裤，双脚碰到地面时，感觉整个腰往下都软了，又酸又麻，疼得极难忍耐。
以前有武功傍身时，他体力极好，很难会被做到这个程度，怎样也不至于被人弄成这个样子。
“有人吗？……盆儿？”池罔费力的扶着墙，那淫僧把自己弄到起不来身，现在却直接玩起了消失，这是什么意思？
屋外有声音，他勉力走到门边，打开了门。
这民居竟然是无正门的一处歇脚点……池罔一想到那暗不透光的小屋里发生过的靡乱，第一反应就是躲起来，他没脸受门人的行礼。
只是院中所有人居然都没第一时间注意到他，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惊讶的表情，注视着遥远的天边。池罔随着他们的视线望去，灿烂到灼目的天光映入眼帘，让池罔不适应的眯起眼睛。
天边五色彩光绚烂夺目，是一场旷世难见的异相。
只是这样诡异的光束，活了七百年的池罔，却也只在三天前薇塔重新连线前夕见到过。
瑰丽壮观的光束……投向了畔山的方向。
那一瞬间几乎是源自直觉，莫名的恐惧席卷了池罔的心头，他回头在院子中的人群中寻找，“盆儿……子安！”
院子中的人见到他，纷纷行礼。
池罔勉强镇定道：“那个和尚呢？”
几人面面相觑，“门主，我们也不知道……”
池罔走了一步，身体的疼痛让他不得不放弃这种移动方式，他命令道：“牵匹马来。”
他焦躁的等待着，却见到远处五彩的光束从地面拔起，飞快的升入空中，池罔怔怔的看着，仿佛若有所感，心中突然极之悲伤。
他抬袖擦掉滑入鬓角的一滴泪，心中的不安几乎要破膛而出，这一刻他无比清楚的认识到，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正在发生着。
马匹被牵来，池罔按捺身体所有的不适，咬牙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等他到达畔山山脚时，那仿佛撕裂天空的明亮光束已经消失了，没人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事。
池罔踉跄的翻下马，在空无一人的田野上，迷茫的呼唤道：“……庄衍？”
这一声呼唤，却真的叫出了东西。
面前缓缓凝聚了一个光形的人，却是强行绑定池罔七百余年的鸡爪子，发出了他最熟悉不过的声音。
薇塔的虚影时暗时明，愈发难以凝聚成形，可是在她一开口后，却让池罔愈发惊愕。
她语气是从未见过的和缓，“这个截点已经被时桓剥离，成功的脱离了原有的时间线。我则被遗弃在这里，等着最后一点力量用尽，就会彻底消散。在消失前，尉迟望，我需要向你道歉。”
池罔难以置信，“你在说什么？”
“因为我判断错误，曾误将你判定为这个截点导致一切悖论源头的superbug，可是刚刚在时桓到来后，他已经梳理到最根源的内鬼，你之所以会被误判，是因为这个真正的superbug伪装了你，将你推倒明面上迷惑了我们的判断。七百年中，若是我深入进行调查，应该就能找到真正的根源，而不至错冤了你。”
薇塔的声音开始时断时续，“你被真正的super bug修改了生命形态，获得了漫长的寿命，这干预了我们的判断，因为你生命悠长，影响力遍及世界的各个角落，但这些因素在时桓进行最后结算时，被他判定为非毁坏性的影响，他的结论是你对这个截点所带来的正面影响，远远超过于扰乱性。尤其是——你所救之人数量之大，积累的正积分足以抵消你曾经带来的破坏。十分抱歉，这些年为了抹杀你，我曾经严格限制了你的救人行为，是我的错误。”
“时桓找到了对这个截点带来最多悖论和错误的人，已经回收并清除了真正的superbug。”
“……庄衍呢？”池罔心中的恐慌几乎难以压抑，他死死盯着薇塔残余的影像，穷追不舍道：“谁是真正的superbug？他人在哪里？”
薇塔只自顾自道：“因为多年前的错误判定，我现在向你在七百年中遭遇的不公正待遇正式道歉，秉持着星际时代人道主义补偿原则，我会把属于你的力量全部还给你。作为最后的补偿，我会修整你‘小羿’功法中的负面特质，从此之后，你的力量快速累积，也不再受到任何阻碍。”
这一切都发生得毫无征兆，池罔从来不相信这恨不得弄死他的鸡爪子居然也会有无私奉献的一天，可当自己干枯的经脉被重新拓宽，熟悉的内力重新流回身体后，他的心却反而凉了下来。
“在这个截点存在的我即将消散。”薇塔的光线一点点弱下去，“虽然你身上还有许多未解之谜，但是你不会再受到我们的监控和制裁，这个截点已经彻底脱离历史，你的进化形态前所未见，但依我最后的判断，你已经一脚踏入我们的领域，即将成为新秩序的主宰。尉迟望，恭喜你……再见。”
这一切发生的让人猝不及防，池罔冲过去，试图抓住消散在空气中的薇塔的光影，“你说清楚啊！你们杀死的superbug是谁？庄衍呢……他去哪里了！？”
他将消融的光影试图扑在怀中，但光线并无实体，他自然扑了个空。
膝盖重重落在地上，那一点微弱的金光在他的指尖消散。
他所拥有的力量是那样的渺小，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一切来了又走，从无停留。
最后，手里还是那么空，他什么都没有把握住。
身体的内力已然达到了前所未及的100%，这些年被薇塔抽走的力量悉数回归，然而池罔却只呆呆的跪坐在地上，等了许久，才再次呼唤，“薇塔？”
除了风声外，他终于再也听不见别的声音。
“……砂石？砂石！”
池罔从没感受过这样的寂静，没有声音，没有回复，也没有生命存在的痕迹。
他站起来，跌跌撞撞的冲向畔山山顶。
“子安……不，庄衍！”
废弃佛寺的后山墓地，庄衍的救墓仍然是离开前被刨开的模样，棺内空空荡荡，只有一层被风扬起的浮土，却没有人的踪迹。
只有那块被拍断的石碑，终于在光下露出了真正的字——“僧子安之墓”。
池罔跪坐在墓前，将碎裂的石碑拼在一起，小心放回了原处。
他缓缓的抱住了那石碑，摸索着上面的刻字，仿若呢喃般，“你们……都去哪了？”
半个月后。
皇都皇宫的暗牢里，池罔单手卸下重门，如入无人之境般走进了最里面的牢房。
手脚都被锁住的房流也被这声音惊动，可是还没等他从小床上起身查看，他牢房的铁栅栏，已经被来人像割草一样徒手掰断。
房流极为震惊，“……小池哥哥！？”
池罔走进来，看了一眼房流还算全须全角，便将视线移到了牢房地面上铺开的层层泛黄的纸张上。
那上面字迹熟悉，池罔俯身捡起一张，认出了这居然是自己不知在几百年前开过的药方。
房流似乎腿上受了伤，只能慢慢的挪动到他的身边，哑声道，“步染找到了计丞相与仲明帝房洱的通讯密档，这些……都是计丞相于百年前，搜索到的关于你的证据，我被关进来后，步染派人送进来给我看。”
“你已经很谨慎了，行医途中写下的药方，每隔几十年都会改变笔迹……可是七百多年的时间实在太长了，你有时也会忘记自己使用过的笔迹，计丞相……他是你的朋友吧？当年他只以为你是个大夫，所以时常搜索古籍药方，想送你来讨你欢心。只是有一日，他在收上来的古药方上认出了属于你的笔迹，这才让他起了疑心，一路顺着蛛丝马迹追查到了真相……怪不得他在天山脚下的酒馆一直开着，他知道能等得到你。”
池罔神色淡淡道，“你都知道了，那也不用我再解释什么了。”
他这样的坦率。然而让房流怔忪的红了眼眶。池罔走到他面前，拉起他手脚的铐链。
房流连忙回神，阻止道：“别，这是玄铁所做，你空手弄不断……”
话还没说完，池罔已经像捏核桃一样，一个个嘎嘣干脆的捏成粉末。
房流：“……”
“还能走吗？”池罔在房流的腿上摸了一把，“伤了膝盖处的经脉？那我带着你。”
他单手举起了房流，“其他无正门人关在何处？”
这一天，发生了仲朝历史上最离奇的劫狱事件。几百人顺利越狱岂是小事？而当朝皇帝在权衡后不仅十分出人意料的不去追究，反而压下此事，不许众人议论声张。
无正门人被救出后，四处分散隐匿行踪。因为还要给房流治伤，池罔便带着他一路去了江北。
在船上的时候，池罔就为房流疏通了膝盖处的淤伤，不让他落下不良于行的病根。只是这次见面后，房流明显能感觉池罔的变化，以往他脸上所有生动的情绪似乎都被生生剥去，疏离冷漠得让人心慌。
他犹豫许久，还是忍不住问了，“这些年你对我这么照顾，这次还特地来救我，都只是因为我是你……后人的缘故吗？”
池罔看了他一会，才道：“你母亲是房家后人，你父亲是我母舅家的嫡系血脉……你是我这些年血脉最近的亲人。尤其是你笑起来的模样……甚至有五分像我的同胞妹妹。”
房流低下头，许久没有说话。池罔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何况这次救你出来，需要你重振无正门，帮我一个忙。”
“……你说。”
“我要你帮我找一个人。”池罔认真道，“哪怕是上天入地，发动全门之力，你也要帮我……把那个和尚找出来。”

第140章
这一次无正门的重建由房流亲自动手，他将产业由大化小，细细的打散并隐藏于民间中，变得极不容易引起别人注意。房流每一步骤都做得十分谨慎小心，也是因为他对自己没有守好无正门被连锅端了这件事，一直十分愧疚。
但池罔却没有怪他，在步染和房薰解锁最终任务的同时，关于无正门的命脉信息就被完全暴露给了她们两人，再加上她们已在暗中筹谋许久，趁着无正门无主之时，便里应外合的打散了无正门，所以这件事实在不是房流的错。
只是无正门的暗网重新建起来了，池罔想找的那个人，却始终没有消息。
和尚没有回佛门，就连禅光寺的僧人也在四处寻找他，他仿佛从人间蒸发，居然没有留下一点点的蛛丝马迹，各地的无正门人从仲夏一直寻找到入冬，居然没有任何进展。
一同失去消息的还有房薰和步染，她们两个姑娘仿佛与尘世切断了所有的联系，在近乎与子安完全相同的时刻，一起失去了消息。这样微妙的时机，让一切都变得不是巧合。
池罔越发确定，他们必然在自己不知道的薇塔修复的第三天，做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事。
自从子安离奇消失后，日子一天天悄无声息的过去，就像他在过去七百年中度过的每一天那样平静无波。而池罔清醒的明白，现在的日子和以前不一样了，他的庄少爷短暂的回来过，却又再次不声不响的离开了。
他见到了温暖的光，还来不及抓在手里，就再次从他的指缝间溜走了。
那些七百年前他不明白的事，至今仍是谜团重重。当年庄衍突然斩断尘缘落发出家，将自己在江北的大好领地拱手给沐北熙，他至今仍然难以理解。而当年的池罔失去了自己死亡时的经历和记忆，不记得他们在七百年前就重新和好过，只以为他们这一生就这样阴阳两隔，在没有任何弥补的机会，就此错过。
只是这一次，池罔亲眼看着掩埋了七百年的秘密被重新翻起了一个角，刚刚露出了一点点真相，却又再次被重重地沉入江中，让人无迹可寻。或许知道当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的沐北熙，如今连尸骨都找不着，而另一个知道真相的当事人再一次的无声离开，只留下一个池罔，在漫长的时间中，一点点被消磨掉所有的情感和回忆，变成一个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到来的十分早，雪花飘下来的时候，宽江的水还没有完全上冻。
贪图着最后船资的渡船人，在最后的这短短一两日中试图送更多的人过江，但只要是离开江岸的船，全都都沉船江中，有去无回。
房流把这个消息告诉池罔时，甚至还有些试探之意的意味，“今年入夏后，宽江水流就突然变得不太平静，这几个月来，但凡是差一些的船只，甚至都抵挡不住江中心强劲的暗流，划不到对面。只有咱们无正门在江北船厂造出的新船技艺精妙，是唯一能抗住水流的船，这半年来，不少人向我们打听买船之事……只是你一艘都不让接单，到底是在让西边船厂里的人做什么？”
自入秋以来，池罔隐隐察觉自己等是等不到和尚了，便前往江北最西边的尽头。西边地处偏僻，什么都没有，而池罔却纹丝不动的在这里呆了几个月，连一句抱怨也没有。
而这里能吸引住池罔的，房流左思右想，大概也就只有一个东西了……江北西侧的造船厂。
自从和尚消失以来，池罔变得愈发沉默冷淡呢，房流问不出他的心思，却多少猜到了一点端倪。
池罔常年不理会门中事务，而之前为数不多的一次出手干预，便是调集大笔经费给西边的船厂，让他们研究可以抵御强水流的新型船只。更别说自从来到西边后，池罔就时不时的去看看新船，他甚至少见的提起了兴趣，去把船上的操作挨个学习了一遍。
房流在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后，心中平白多出许多敬畏，相处间再也很难回到以前的无所顾忌，看着面前的美人，心情时常很复杂。但无论怎样，他都是希望池罔能过得开心、得偿所愿的，但房流从来读不懂池罔，连他想要什么都猜不透。
直到宽江江面终于上冻后，他模模糊糊悬着的心才放下了一点——江冻了，池罔就不能到江上去了，这样就只能乖乖留在江北的土地上了。
以前的池罔虽然一身清冷贵气，但却不像现在这样几乎完全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房流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惴惴不安，总觉得他就像岸边的江风一样，风来去无踪，在一转头，他也就像风一样无声无息的消失了。
房流心中仔细盘查了一遍，池罔如今与这人世间牵绊甚少，便有意培养与他关系，他听说池罔前两天叫人去做一个结实的布袋，还给出了具体尺寸，模样无所谓，重点就是要结实，便亲自接手为他缝了一个结实的袋子。
如今江水冻了，他把袋子送给池罔，终于放下心来离开西边，向北地山脉方向出发，去那边亲自安排无正门的事务。
房流走后，池罔将那布袋打开，将怀中的金属块小心取出，放入布袋中缠紧然后系在腰上。
这个不知质地的金属块，就是之前在砂石的请求下从沐北熙墓室底下的建筑里拿出来的东西。他虽然研究过，却至今仍不知道有何作用，如今将它仔细佩戴在身上，是因为他已经做好了最后的准备。
船厂老板亲自敲开了池罔的门，“门主，船已经备好了。”
这个时候，池罔仔仔细细的擦拭着陪伴他多年的药箱，他将这几个月里亲笔写就的医书，与药箱放在了一起。
他留了一封信给房流，此去无期，以信为别。这是他最后牵挂的一件事——如果他回不来，善娘子所创的医术总不能断在他这里，当后继有人。
他与船厂老板行至江边，在有了足够的资金和人力支持后，船厂老板将祖孙三代的毕生所学，化为眼前这一艘全仲朝都找不出第二艘的大船。
自己的船即将第一次起航，船厂老板神色中有着兴奋，却也有隐约的担忧，“门主，今年的宽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很不对劲，江水中的暗流突然变得非常湍急，在冬天时尤其不能渡江。若是以往的冬天，我倒是有信心可以尝试渡江，只是今年……”
“我们不是渡江去南岸。”冬日严寒，池罔只穿着一层轻便好活动的单衣，面不改色道，“我们要一路向西，前往没有任何人活着回来的地方。”
船厂老板震惊过后，脸上露出狂喜之色，可是随即又十分纠结的陷入犹豫。池罔十分理解，“这一去可能是有去无回，有家有业的人自然有所牵挂，不能说走就走，所有人以自愿为原则，愿意去的，无论事成事败，都可以得到三十年份的薪资，若一年不归，则由指定的亲眷获得。”
重金之下必有勇夫，最后清算时，大约有三分之一的船员愿意一同西行。但令池罔意外的是船厂老板，他在权衡再三后居然也上了船，“若说我不想往西边探一探，那是骗人的，这近千年来谁不好奇西边的水域到底有什么东西？人们世代以宽江为生，却从来无人知道它的源头，也没人知道为什么冬天时江流会改变方向……这些谜题，总是需要人去探究的。”
池罔没想到在这样的小地方里，一个一辈子没去过外面的小老板，居然也有这样的胸怀。
船厂老板憨厚一笑，“我不仅对我亲手造出的船有信心，也有很深的感情。除了我，没人能完完整整的熟悉它、驾驭它。”
大船被推出船坞。
“——爆冰！”
附近江面早准备了火油爆破之物，只等得一声令下，就响起噼里啪啦一串响声，完整的冰面出现数道裂痕，炸碎的冰片纷纷掉入江中。
船入了水，扬帆起航，在众人的呐喊和送别声中，一路向西而行，在水面上变成了一个小黑点。
冬天的江风刺骨萧瑟，船厂老板裹得严严实实，看着站在船上正迎着风头吹的池罔，终于忍不住自己的好奇，“门主，您这一次主张去西边，也是和我一样的想法，想去看看西边的模样吗？”
“我是要去找一个地方，一个没人知道在哪的地方。”池罔视线远眺江面，“就是那个沐北熙找了一辈子的地方——无正谷。这些年里，我已经将东南北都一并走过了，却不曾见到无正谷的蛛丝马迹。只有西边水域，我还未蹭涉足……那么无正谷到底在哪里，已经昭然若揭了。”
船厂老板敬佩的点点头，“门主看上去年纪不大，走过的地方到不少……不过我有一点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赶冬天这种不好的时候才动身呢？”
池罔淡淡道：“只有冬天宽江会改变流向，水流流向至今无人所知的方向。而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当年沐北熙每隔几年的冬天，就会秘密消失一段时间，因此我猜测——季节的作用不容小觑。”
船厂老板赞赞叹道，“这是哪处记载的史料？我竟从来不知道，门主果真博学。而门主年纪轻轻，却有这样我们航船人的毕生志向，愿意以身试险，探究未知水域，我当真是意外极了。”
池罔微微摇头，非是他志向不俗。
无人知道，事到如今，他已经走投无路了。
他不知道无正谷在哪里，也不知道无正谷是什么、有什么。他只知道，这沐北熙一生都没有找到的地方，是他最后的可能了。
他想知道一切真相，想找到和尚的下落，想用自己的力量，去改变在他身上发生却只能被动接受的一切。
即便此行有去无回……也在所不惜。

第141章
冬天时的宽江江水改变方向，向西疾流，顺流而下的行船速度极快，在告别陆地后，他们来到了神秘的西边。
江面宽阔无边，时有江面之上的嶙峋礁石和岛山，有经验的人一望便知水下环境晦暗难明，要格外小心水域中的暗礁。
水流的速度快得惊人，在这样空旷的江面上显得十分异常，在行驶一天后，他们到达了一片不曾被探明过的区域。
池罔被船上的动静惊动，他从船舱内出来，看到了江面上的深水漩涡。
一个漩涡挨着一个漩涡，连绵的连成了一片，远远就能看到附近的水流被吸进去，像是江中看不见底的气洞。
这样的景象，众人从未在江上见过，若不是这艘新船在发现后及时开足马力逃开，怕是已经被吸进漩涡里了。在请示过池罔后，船只小心翼翼的与漩涡保持了很远的距离，调转了方向不再迎头而上，而是在边缘试探着缓缓而行。
“奇怪了……这里虽然有暗礁，但却没有水面上的礁石，也没有明显的河流汇入，为什么会在这里有如此巨大的漩涡？这解释不通啊。”船厂老板将此次西行的发现一一记录在纸上，思索道，“西边的江面，无论是流速方向还是大漩涡，处处不合常理……不知道后面还有什么可怕的等着我们呢。”
“不合常理。”池罔重复了一遍，却点了点头，“我却觉得越是不合常理，就越是接近真相……这船确实不错，在这个距离还能摆脱漩涡的吸力，咱们离远点，绕着开船，看看能不能找到较平静一些的水域，继续西进。”
多亏了这艘新船了得，在这样激流的水面依然能保持方向，稳而远的绕着漩涡前行。只是这样走了一个多时辰后，江面发生了新的变故。
“掉头回去！前面有一片江面之上的礁石，快转舵！”
船上的人闻风出动，却慌张的发现已无法控制船身的方向和速度。
“船头怎么动不了！水突然变得这么急？”
“连片的礁石截断水流，江水被迫向同一个方向流去，所以此处水流，比旁边急得多……不好，快点！”
船身被水流带得不住向右边倾斜，池罔看向船前的水域，以船身现在的行进速度，如果想不触礁，就只来得及掉转船头，然后驶向漩涡。
驶向漩涡，便难以摆脱被吸进去的冲力，若是选择硬碰硬的挨过这一下触礁，不知道会不会被坚硬的礁石刮损船身，使得江水涌入船舱，在失去浮力后沉入江中？
池罔无声的叹了口气，西边水域的复杂程度出乎他的预料，这船只能送他到这里了吗？
眼前的场景来不及多想，如今力量全部恢复后，甚至远超鼎盛时期的池罔一个纵跃，从船头跃上不远处湿滑的礁石。
他这一手惊呆甲板上的众人，千钧一发之际的一个闪神，舵手错过了转舵的唯一时机，水流带着船向着礁石不可控制的撞了过去。
但是预想中的猛烈撞击并没有出现，池罔站在礁石上，伸手扶住了倾斜的船身。
船上的人一个个瞠目结舌的看着他，然后池罔运着柔劲将大船推离礁石和漩涡的方向，风帆在空中呼呼作响，宛若乘风破浪般呼啸前行。
船厂老板猛然醒悟，趴在船尾大喊道：“门主，你快上来啊！”
池罔就像没听见这句话似的，只是漫不经心的看着远处的涡心。
层出不穷的漩涡，仿佛是一道固若金汤的江上关塞，会将所有试图前来的水上来空绞入其中，不留下一丝可以侥幸通过的可乘之机。
池罔若有所思的盯着远处的江面，目之所及的景象，漩涡的另一面方向仍是平整的江水。
这个地方有水流卷动的漩涡，而漩涡另一边的江面倒是看不见明显的水流改变，说明此处水下环境可能有断层，定然是非常惊险的。
在来之前，他还是低估了航程的难度。看这样子，船是绝对过不去的。
……但若不靠船，只靠肉胎凡身呢？
池罔长长吸了一口气，双腿斜蹬礁石，像一只灵巧的水鱼一样向着漩涡的方向，远远的扎入水中。
船厂老板撕心裂肺的“门主”声在空气中截然而至，池罔的耳边，只剩下激烈碰撞的水声。
水下的漩涡拉伸成一条白色的气流，像陆地上的龙卷风一样搅动着江底沙泥，影响了水中的可视距离。池罔试图在水下游泳穿过这些漩涡，但只是稍微靠近了一点气柱，就能感受到来自于涡心的巨大吸力。
如今池罔在陆地上早已再无敌手，可是他却从没有用一身本领去对抗过自然之力。可是他身体所掌握的力量不容小觑，在他的全力施为下，保持了身体不被吸入漩涡，在水下几个漩涡间全须全尾的穿梭，和他徒手接船一样，几乎算得上超越人类范畴的奇迹。
这一排密集的漩涡直径很大，池罔足足游到自己这一口气都用尽之时，才终于通过了漩涡肆虐的范围。
只是到达了漩涡的另一边时……池罔立刻就察觉了异常。
从宽江一路而来，江水顺流往西，而刚刚穿过漩涡，他仿佛也同时穿过了一条看不见的泾渭分明的线，能明显感受到从东边拍来的江浪。
两个方向的水流在此处汇合，在互相融合时，就激起了漩涡，这倒是可以解释水中漩涡形成的原因。
江面上什么端倪都看不出来，只是……这截然相反的水流，又是什么造成的？
池罔浮上水面迅速的换了一口气，重新潜入水中观察，池罔向下潜去，看到了水底许多腐烂的船只残骸。
七百年间，在这里罹难的船只已不知有多少，尤其是在漩涡一带更是惊心怵目，几乎每一处残损的船板，都记录着一段活生生的过往。
江底的水流速度明显比江面还要快，这说明下面的水下环境定然别有文章。池罔猜测，这边或许会有裂缝和新的水流汇入口，他也不确定自己能在这里找到什么，但是既然附近江面上暂时没有收获，不如着手研究一下水底的奇异现象。
千百年来，江底的沉船腐朽的木头，已经被水草缠绕，成为了水底鱼虾蟹贝的栖身之处，日光昏昏暗暗的射入水底，池罔在沉船附近穿行，同时寻找着水流变化的地点，时不时浮上江面重新吸入新鲜空气，不断循环着这个过程。
……直到一艘沉船引起了他的注意。
在浪潮的冲刷下，那艘沉船已不知道在江底安静的停留了多久，腐烂的程度十分严重，它比其它的沉船都要醒目的原因，是池罔在上面看到了一个眼熟的标志。
池罔几乎立刻意识到了什么，他向下游动，靠近残骸拨开水草，果真在船体上，看到了已褪色斑驳的痕迹——上面一个巨大的“沐”字，昭示了这艘船的年代……甚至是身份。
他只是愣了片刻，就立刻潜入船中探寻，只可惜船里面太黑了，他进去片刻就重新游了出来。
池罔的心怦怦直跳，能在江底见到北沐的皇姓，是不是证明了他对无正谷的猜测大致准确，无正谷就在西边，他并没有找错方向？
这艘漆着“沐”字的船……曾经属于沐北熙吗？沐北熙晚年时，突然就消失了踪迹，池罔不止一次的怀疑过，他修建的坟墓从来没有用上过，那他最后到底死在了哪里？
而似乎这个秘密即将就要被揭晓了，池罔按耐住心绪，若是沐北熙死在这江底了，现在他也不太可能找到他的尸骨，只能祈祷他另有遭遇。
池罔继续探索着可能的信息，直到他不知不觉间，游出了一段不短的距离，才恍然发现……水流再一次的改变了方向。
他浮到江面上换气，心中为刚才自己游过的路线画了一张地图，突然惊觉——按照附近不同水流的方向反推，那是不是可以推算出一个交点，记录激流的源头？
无论这个推测是否正确，都值得前去探索，池罔重新扎入水中向推测的地点进发。
越往这个方向游动，越能感受到水中的阻力，池罔心中作出决定，全力发挥自己早已超出寻常人类范畴的力量，逆着水流将自己送向江底更深处。
此时的江底地势陡降，阳光愈发难以抵达，在翻起的泥沙中池罔已经完全看不见了，他只得凭着自己的感觉调整方向，往水流阻力最强的地方游去。
那水流几乎有能把人骨头拍断的力度，狠狠的冲击在池罔身上，在经脉间流转的内息自动卸力，池罔咬牙向里面逼近。
他的气息在这样剧烈的对抗中逐渐耗尽，而池罔不想铩羽而归，不断逼近自己的极限，直到他重重撞上了什么东西。
一开始，池罔以为是一个暗流大浪拍到了自己身上，可是很快他就发现，自己是真的摸到了固体。
池罔立刻将身体靠上去抵御水流的冲击，他摸索着可以抓手的地方，却不知道碰到了什么东西，眼前亮起了莹莹绿光。
还没看清那是什么，池罔就感觉面前的东西骤然消失，来不及挣扎，咆哮的江水挟着他的身体向里面打去，池罔被迫呛进一口江水，一时失去了身体的控制权，被重重地甩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上。
周遭水声碰撞作响，这一口呛进去的江水让池罔剧烈的咳嗽起来……他立刻意识到自己确实是在咳嗽，这几乎难以令人置信，他居然在水底重新呼吸到了空气？
周围突然亮起了明亮的光，池罔撑着身体站起来，看到江水被抽出，空气重新注入，让他的呼吸不再艰难。水面在迅速下降，从他的膝盖处深浅，转眼就到了脚踝，再消失不见。
池罔在水里泡了几个时辰，又在江底几近气绝之时绝处逢生，这一路能误打误撞到了这个地方实属不易。当池罔看着眼前自己所不熟悉的一切设备时，一时恍如隔世。
直到所有水被排尽后，他面前的大门才轰然打开，伴随着一层一层柔和的灯光铺开，露出了里面广阔的空间。
池罔迟疑的走了进去，在这样处处透露着非同寻常的陌生环境里，竟然让他不知道该往何处前进……他端详着落脚处明亮的地面，却发现那上面有一串脚印留下了干涸的水迹，向深处延伸。
那脚印看大小，是一个身形高大的成年男子所留，池罔心中一动，顺着脚印的方向跟随而去。

第142章
池罔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地方，极为宽敞的空间里看不见一个活人，也没有一丝窗外透进来的日光，事实上，这里连窗户都没有，从墙壁、地砖到天棚是浑然一体的银白色金属，就像一款匠人打造的银镯放大了无数倍，池罔无法想象需要怎样的技艺和装备，才能打造出这样的环境。
他的脚步没走几步，便有一束白光将他从头发到脚跟全部照射一遍，这场景与他在沐北熙墓底的遭遇十分相似，池罔警惕的看着那发出白光的装置。
“已通过生物验证，池罔，欢迎您来到无正号。”一个柔和的声音在空中响起。
这里面有人？池罔的身体立刻绷紧，凭他的耳力，居然听不出声音是从哪个方向发出来的，但他四下回顾，在这空旷而整洁的室内，却没有看到任何人。
只是再仔细听一听，就能发现这声音起伏的声调，都像极了以往砂石待机时的状态，“池罔，我是无正号上的辅助人工智能，根据最后所收到的指令，沐砂已对您进行授权转让，将您列入无正号的操作名单，他所有权限对您开放。”
池罔并不知道这那声音从何处传来，但他听到了这个熟悉的名字，顿时精神一震，“砂石……沐砂他在这里吗？”
“沐砂，无正谷的继承人，已经于九百年前死亡。”
“……那这串脚印是谁留下的？”
“无正谷于八百年前能量耗尽，只能维持最低消耗，因此在这段时期内，所有的监控都被关闭了，我并没有这些年中的任何记录。”
池罔不再询问，专心的跟着脚印穿过了几个不知作用的区域，那浅浅的脚印，终于消失了痕迹。
池罔每走到一处，就会有柔和明亮的灯光为他点亮，他一边走一边观察着巨大的内部构造，他很清楚的明白这些技术，都不是这个时代所拥有的。
而亲眼见证这可以颠覆他所有认知的场景，池罔虽然之前就有所准备，但实际上还是受到了震撼。
顺着楼梯走上去，到达了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都是规则排列的房门。池罔在这无人的走廊上走过，脚步落在光洁的地面上，一下一下发出悠远的回响。当他路过每一扇房门时，那门上便会出现一行光束凝成的字样。
一路上池罔看了几个门上的字，确定了上面出现的都是人名，其中除了有他不认识的字符外，能认出来的名字大都姓“沐”。
池罔一共就认识两个人姓沐，一个是沐砂，一个是谜一样的沐北熙。他想到了砂石曾经偶然提过一次，砂石说，他们全家人都一起被困在这个地方，而这些“沐”姓之人，仿佛便是验证了当时砂石不经意间透露出的信息。
这些门没有把手，也看不见拉手，在他试图去推开这些门，只是手指刚刚触碰到门上，那呈现的光字变为红色的警告，“生物认证失败，没有权限，无法访问。”
这大概就是进不去的意思，池罔试了试那门的材质，不确定自己能用暴力打开，只得继续前行。
在走到这条走廊很后面时，他终于找到了出现“沐砂”这两个字的房间，池罔长长呼出一口气，在这全然陌生的地方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让他感到了一丝安慰。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手掌与冰凉的金属门相抵，就听到那门啪的一声，居然被他打开了。
这并不是推拉式房门，金属门直接缩入了墙壁中，露出了里面的房间。
房间无窗，已经许久都没有人类活动的痕迹，却依然纤尘不染，一切都仿佛是主人离开时的模样。随着池罔走了进去，模拟日光的灯光亮起，里面的房间不同于外面金属质感的走廊，简洁中有一份温馨，虽然里面有许多池罔不明白的东西，但根据床、桌、衣柜的配置，并不难推测出这就是砂石曾经生活过的房间。
桌上闪烁着点点的绿光，吸引了池罔的注意力。他走过去研究这个发光的东西，虽然看不懂，但池罔很淡定的尝试，真叫他点出了东西。
空中弹出了一个光屏，砂石的全息影像宛若真人再现般出现在他的眼前。但池罔很快就反应过来，这并不是沐砂本人。
画面中的沐砂，模样比池罔所见过的还要稚嫩，个子也矮了一头。果然影像中的沐砂一开口，就验证了池罔的判断，“今天是我十四岁生日，小表姑还没忘，她说要给我做个蛋糕……其实也没什么好庆祝的，这是我们降落到这里的第二年，我们一直持续着发送的求救信号，但没有被任何人接受到。”
沐砂一直在移动，他在一片绿意盎然的树林间穿梭，镜头的远方偶尔扫过清澈的水面。
池罔微愣，这是江上吗？他这一路坐船来，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江中绿岛。
沐砂一边在绿地树林中走，一边记录着自己的想法，“我们的星舰在进行星系跳跃时，掉进了一个罕见的宇宙裂缝，最后落到了这里来。这个的星球不知道在哪里，上面也繁衍出了人类文明，而且他们的发展程度远远落后于我们的时代。我们没有主动与他们接触和交集，一是因为我们降落的岛屿偏僻，与他们很难有来往，二是族长说不要节外生枝，在星舰储存了足够的能量后，我们就能重新返回宇宙里，寻找回家的宇宙坐标啦。”
画面切换，果然在蓝天白云之下是清澈平静的江面，生机勃勃的岛屿在岛上独立，与现在的模样有极大的不同。
沐砂的活泼好动从小就能看出来，他在雨后的林子里找到了一片刚刚长出来的蘑菇，开心的一脚踩瘪，继续说道，“我们的无正号星舰正好降落在江中的岛屿上，因为星舰太大了，从远处看的形状就像是岛上的山谷，我还说别叫无正号了，直接叫无正谷才准确呢，我今天爬上去看了看，居然有水鸟飞上我们的飞船顶上安了家。”
沐砂走远了一些，将镜头拉回无正号，那是一座巨大的宇宙飞船，像一座铁山一样伫立在岛上。年幼的沐砂蹦蹦跳跳的穿过树林，走到江边后突然一阵惊呼：“江里有东西！”
画面拉远，沐砂淌进江水里，居然从水中捞出了一个篮子，那篮子里居然有一个男婴。男婴不知在江水上飘了多久，已经饿得奄奄一息，连哭的力量都没有了。
那男婴看起来十分弱小，也不知道足月了没有，但他竟然是天生裂唇，沐砂目瞪口呆的看了婴儿片刻，抱着篮子就往回跑。
这一段记录就到此为止，光屏上出现了许多文件，池罔研究了一下，试探着点入了下一个图案符号。
这一次画面的背景，却是池罔所处的这个房间里，沐砂激动的跳上了桌子，蹲着道：“我居然捡了个孩子！小姑把他抱回去了。她说在这个时代里，人们把这样天生有残疾的孩子视为不祥之兆，不留着养大，都扔出去自生自灭……这也太残忍了，在我们生活的时代，这都不是什么问题，小表姑刚给他检查了身体，说没什么事就是饿着了，给他喂了些营养奶，慢慢就能恢复过来。再等他长到六个月的时候，就能给他做手术了！小表姑看起来很喜欢他，不仅决定亲自照顾他，今天一天都在查看唇腭裂的相关医学案例……”
沐砂偏了偏头，“其实今天是我的生日……但是大家都忘了。不过没有关系，我能理解的。自从我们被困在这里后，所有人都变得不开心，人们陆陆续续开始生病，却没有任何治疗方案。小表姑是医生，她说这是我们在掉入宇宙缝隙后，被一种从未探测过的射线辐射所伤害，这对我们的基因造成了不可逆转的伤害……这几天我一直有点不舒服，直到今天感觉好了很多，于是我赶快跑出去玩，就捡回了那个娃娃，嘿嘿嘿我真厉害。”
画面暗了下去，池罔已经对这套装置迅速上了手，手指拖了拖，又随便点开了一个文件。
沐砂长大了一些，膝盖上坐着一个胖嘟嘟的小娃娃，但沐砂开起来很高兴的样子，抓着他的小手玩，“来来，跟小姑打个招呼！是她把你的裂唇修复好的，但你要记住，你是我救回来的！”
“唔，也是时候给你起个名字了，我想叫你北鼻，但是小姑不同意，她说用我选的‘北’字，再拿个‘西’字，意思是你一路飘到了西边还能活下来真不容易，因此给你起名叫‘北熙’。等你再大一点，我就给你走一套几万年以后的知识体系，等到飞舰的能量充满后，你就跟我们一起回去，上我家户口……咳，咳咳！”
画面上的沐砂毫无征兆的开始剧烈的咳嗽，他连忙把还是个孩子的沐北熙放到床上，紧接着转身用袖子捂住了嘴巴，抬手关掉了录像。
池罔神色严肃起来，这是他第一次以这种还不能理解的装置“目睹”了砂石和沐北熙之间的关连，愈发确定了这个与无正谷有关的地方，确实藏了惊人的秘密。他快速浏览了沐砂记录的视频，看着里面的沐北熙一年一年的长大，也看着沐砂的病情逐年恶化，这让沐北熙一点点的沉默下去。
又一段记录亮起，出现在上面的人是已经长开了模样，能辨认出成年时面目的沐北熙，年轻的沐北熙蓄着和沐砂差不多的短发，坐在一个与沐砂的房间格局类似的屋子里，沐砂敲开了他的门，带着笑意问：“北熙，你在做什么？”
沐北熙头只抬头看了他一眼，就重新低下头，“我正在记忆人类基因链第三千一十四节点中的遗传信息。”
沐砂不依不饶道：“陪我出来玩嘛，你看你都学了多久了？眼睛都熬红了，是不是昨晚又没睡？”
“砂宝，不要闹我了。”沐北熙看起来很疲惫，但他看着沐砂的眼神里却有温和的光，只是语气十分坚决，“若是能早一天发现逆转辐射对基因危害的解药，就能救助更多的人……”
“啊呀，没用的了。”沐砂的声音依然轻快，仿佛整个人都没心没肺，“小表姑在掉进裂缝来到这个空间前，是我们星际中享负盛名的医生，她从医两百多年，还接受过坦斯教皇亲手颁发的终身成就奖……她这么厉害都没有任何办法，你这个才刚刚起步的人，能赶得上人家两百年的医术吗？”
“那就能放弃吗？”
沐砂被沐北熙突然提高的声音吓了一跳，只见他猛的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沐砂面前低头看他，“那就让我看着你们一个个在我面前离去吗？我是这里面唯一健康的人，我却恨不得能和你换换身体，别到了最后，只留下我一个！若是我能早一天开始，早一天研究出医治方案，我说不定就能救你了！你难道就不想活下去吗？你难道就不想回家吗？”
沉默了一会后，沐砂才说：“北熙，我昨晚……开始咳血了，我的身体进入了最后一个快速恶化阶段，已经没有时间了。”
沐北熙就像是被看不见的手掐住了脖子，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去。
沐砂只慢慢道：“但你还有很多时间，我们星舰庞大数据库储存的资料对你全部开放，无论你想学什么都有时间。还有我们的基因再生术，可以让你在这个世界上活上好几百年，不会衰老，也不会轻易死掉……但我活不了这么久，我就想在最后的时间里，和还活着的亲人好好聚一聚，这样才不会遗憾。你年纪和我差得不多，又一向和我玩的好，别的事你以后可以慢慢做，但现在能不能多陪陪我……唔？北熙！”
沐北熙一巴掌将正在记录影像的机器拍到了地上，那是一个空中飞着的小机器人，此时被拍坏了机翼掉下来，镜头只能到他们的脚。
沐北熙俯身紧紧的抱住了沐砂，仿佛立下了一个郑重的承诺，“不……我不会让你死的，我还要送你们回到属于你们的时代。”
画面消失后，池罔的心境也再难以保持平静。沐砂来自一个他无法想象的时代，拥有极为可怕的技术，而在他与沐北熙接触的几十年里，池罔更是从来没见过沐北熙这样感情外露的一面，可见沐砂对于他来说意义非比寻常。
沐砂确实活下来了……却是在他身体死亡之后，以砂石的形态成为了他的系统，在第一次将薇塔击至崩溃后，陪伴在池罔身边三年多的时光。
沐北熙到底对沐砂做了什么事？这与让庄衍在七百年后重新出现的方法，是否存在着什么必然的联系？
庄衍当年与沐北熙的约定，让池罔无法不在意。他迅速拖至这些视频记录的最后一个，在点开后居然看到了沐北熙的脸。
那是一副苍老的容颜，他没能像砂石说的那样永葆青春，而是变成了一个垂垂老矣的老人，正与池罔记忆里沐北熙末年时的模样相符。
而沐北熙记录的地点，居然是……砂石的房间，是池罔如今所在的地方。
年迈的沐北熙全身湿透，似乎是刚从水里钻出来的模样，他慢慢的挪动腿脚，坐到了沐砂的书桌前。
沐北熙没有说话，只是温柔的注视着沐砂房间里的摆设，眼中流露出刻骨铭心的怀念，在很长一段时间后，才沙哑的开口，“我回家了。”
“这里真静啊……除了我，已经没有活着的人了，我也很快就要像所有在这里离开的人一样，等来最后的结局了。只是……砂宝，这个世界远比我所理解的复杂。时桓的出现，为过去发生的一切带来了全新的假设和解释，你们沐家全族会通过宇宙裂缝来到这个地方，根本不是巧合，而是蓄意谋害。”
“百年前江中突然地震，无正号栖身的岛屿沉入江中，连带着埋葬了我们的星舰。因为星舰里面储存的一切，都是不符合这个时代的错误，必须要加以埋藏……宽江自此改变流向，江中地利环境震动重设，罗鄂国甚至也受此影响，在地震后沉入江中，使得外面格局大改……没有人能来到这片西边的水域，唯有冬天时的水流，能将我送到离你最近的地方。我自知时日无多，今日孤注一掷，竟然老天保佑，让我重新进入了无正号……”
沐北熙面容虽然老了，但他的眼神却一如年轻时的明亮澄净，“你会醒过来的，虽然我看不到你重新回来的那一天了……但在你醒过来后，不要害怕，在失去了身体后，你以另一种方式达到了永生。”
“无正谷也在慢慢充能，我将你所有的大脑能力编译，以数万年后的高级程序形式存在，你会与时间同存，在这个时代的人们进入信息时代后快速发展，你将变得无处不在……我在远处的陆地上，找到了一处合适的地下能源，就修在我的陵墓下，我秘密建造了一个充能站，若有机会，你可以取出里面的电池，作为无正号重新返回天空的启动能源……但是我不确定这一天会不会真正到来，因为我有一个猜测，或许你们并不是去了一个陌生的星球，而是在宇宙裂缝中回到了过去，就算你真的再次启动无正号，你也可能没有办法找回家园。”
“我死后……我也会尝试记录我的大脑，但是成功率太低了，我试验了这么多人，一个都没有成功，只有你成功进入了零零一号光脑，沐砂，我是多么希望能亲眼看到你再次醒过来……”
沐北熙似乎是累极了，他连话都说不出来，歇了一下，才勉强继续道：“最后真正留住了你的，终究不是医术……砂宝，你太单纯，斗不过时桓那边的人，我必须为你做其它的准备。等你醒来后，你会见到尉迟望，发生在他身上的事几乎算得上是逆天改命……他现在成为了这个世界中的bug，你栖身在他身上，让他带着你成长，在必要的时候及时脱身离开……还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成功出现在这里的人，他叫庄衍。”
池罔的心剧烈的跳动起来，他离这个真相愈发接近了。
“在庄衍的肉身死后，我对他使用了相同的脑能力编译技术，将无正号的零零二号主机留给了他。如果他能成功转换成你的形式，他将会写入零零二号的光脑，你作为零零一号，拥有对他的绝对管制权。砂宝，一切以自己为重，就连我为你挑选的人，你都不要相信，他们每个人的都带着不同的目的，不会像我一样以你为重。”
沐北熙已经很虚弱了，他已是老人，却要在冬天的江水中逆流潜泳，声音一点点变得微弱，“只有我从不会害你，你好好回了家，才不枉费我奔波一生……宝宝，一定要最后一刻。”
全息影像中的沐北熙缓缓的趴在了桌子上，他的呼吸渐渐微弱，没有再发出一个声响，时隔七百年后的池罔，见证了他生命最后一分生机，在这死寂孤单的房间里缓慢流逝。
或许这个时候，沐北熙是喜慰的，因为对于他来说，他的家就是无正谷，能在临终前落叶归根，也算是得偿所愿。
只是在这样安静的记录中，沐北熙背后的门，突然无声无息的打开了。
门的那边，出现了一个身影，池罔看到这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立刻扭头去看现实中沐砂房间的门，见门还是好好关着，才呼出了这口气。
而这份记录的影像最后，沐北熙费力的转过身，他背对着记录的机器，语气却能听出来他很惊讶，“……是你？”
画面就此转入黑暗，池罔立刻向后翻找，却发现这确实已经是最后一个影像记录了。
池罔再一次监视了一遍之前跳过的全息视频，依然没能找到一丝关于沐北熙最后那句“是你”相关之人的记录。在生命的尽头，沐北熙见到了什么人，才会那么惊讶？
以及……若是沐北熙最后在沐砂的房间里辞世，为什么这里没有见到尸骨？
在七百年前的无正号上，是不是还有其他的人？
池罔起身离开沐砂的房间，金属门在后面关闭，在下一扇房门上，池罔果然看见了“沐北熙”的名字，他试着去开门却无法打开。
远处是走廊的墙壁，看起来已经无路可走了，池罔正要原路返回沐砂的房间时，却突然发现了从一个特定的角度去看，在走廊的尽头处似乎有一丝冷光。
他走过去，发现了第一扇开着的银色房门。
在进去前，池罔检查了一下那房门的光束名牌，却看到了一个他怎样也没能想到的名字。
——庄衍。

第143章
眼前的名字再一次出乎了池罔的意料之外，为什么会在无正号上，见到庄衍的名字？
如果这条走廊里的每一个房间，门上亮起的光字都对应着生前居住生活过的主人，那庄衍的名字，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是重名吗？但若这是巧合，实在也太匪夷所思了。
池罔推门走了进去，这一间写着庄衍的房间里，整洁干净到几乎一无所有，只有最基础的床、柜、桌的配置，明面上甚至看不到任何私人物品。
他走过去毫不见外的拉开了衣柜，里面的金属支架自动将衣架递了出来，池罔翻看几下，在里面看到了分体的几套长衣长裤。他在砂石的影像记录中，见到过生活在无正号里的人大多是这种装扮，倒也不算是太稀奇，他拿下一条裤子比了比，正是庄衍的身长。
池罔再继续寻找能证明房间主人身份的物件，在拉开抽屉的时候，却在里面见到了一个刀片。
没看出这刀片是做什么的，池罔把它放回原处。
里面还有着池罔不会使用的科技设备，池罔摆弄了一会儿，挑出了一个和沐砂房间里见过的相似的东西，在空中投射出了画面。
但不一样的是，这并不是一段影像记录。上面只有字样在闪烁，在闪过一些池罔不认识的语言后，变成了汉字。
“光脑主机零零二号，于XX年五月七日被唤醒。”
零零二，这个代号对于池罔来说实在算不上陌生。他不止一次听到那和尚说过，他真正的名字叫零零二，而刚刚又在沐北熙的视频中确定了，零零二就是留给庄衍的设备，这个代号，必然和庄衍有关系。
“我醒过来时，距离我脱离身体的时间间隔是三十七年，也就是我花了三十七年的时间，才真正转换成一段‘意识’的存在。摆脱身体后，我成功来到了无正号，这里的一切都超出了我曾经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如今，我很难明白我到底是以怎样的形态存在，我没有身体，在过去的日子里，只是隐隐约约意识到自己的存在，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慢慢理清楚之前发生过的事。”
“但得益于这种形态，能让我完成一些在身为人类时绝对不能办到的事情，在我意识清醒后，用了三年的时间，将无证号上所有存储的离线资料一刻不停的学习记录，我不需要吃喝休息，用这种近乎于恐怖的速度，迅速弥补着两个时代间跨越数万年的知识鸿沟……”
“让我从这种状态中清醒过来的，是沐北熙的到来。”
“在无正号第四层的疏散门开启时，连通着整个无正号的我就立刻感知到了，他不知道我这么快就醒了过来，所以并没有对我警惕。我一路监视着他，然后，我在沐砂的房间里，听到了他的自白，得到了一个关键的信息——沐砂就是沉睡的机组的主机零零一号，拥有对其他所有机组的控制权。而沐北熙的话，也证实了他的目的，为了沐砂，他会随时放弃小池。”
池罔看到这里，终于能确定这个记录者的身份，猝不及防的露出了震惊神色。
他伸手摸向空中的光屏，而他的手指并没有碰到实物，只是虚虚的穿过了光束。
“既然他不知道我的存在，我本想隐匿行踪，再多套些信息出来，可是计划没能实施，因为我没想到他的身体居然这样虚弱，让我不得不将自己转入机器人的芯片，借助实体的形式对他进行救助。但是沐北熙居然第一时间就认出了我的真实身份。”
文字一点点出现到这里的时候，突然停止了，接下来的记录，由文字变成了声音。
池罔怔住了，那居然真的是他无比熟悉的、属于庄衍的音色。
“刚刚解锁了新方式，我将以人类原音进行存档日志的录制。在我将昏迷的沐北熙运到第十七层的医疗室后，他的身体检查结果不乐观，我直接远程启动了零零三号主机的自检程序，准备随时开启脑扫描读取并进行转换。”
“还不能让他死，我需要从他这里知道更多关于小池的信息。”
声音消失后，自动进入下一个系统日志。光屏倏然亮起，这会已经是影像记录了，一个古怪的金属人出现在沐北熙的舱前，他们正在交谈。
年迈的沐北熙脸色很憔悴，他说道：“小表姑不在，没有人能做基因手术……庄衍，你居然真的转换成功了。”
这个称呼让池罔瞬间心脏揪紧，庄衍怎会……怎么会变成这样？
那机器人果然发出了庄衍的声音，受发声材质的限制，显得有些刻板，“我想若是能重新有一个人类的身体，或许我会更像个人一些，你有办法吗？”
“连沐砂都只能附着在无正号的光网和机械设备里、或者是我的个人终端上，你不是人了，只是一段复杂的编码，到目前为止，我不知道你有什么办法能重塑身体。”沐北熙气息缓慢，声音也很虚弱，“在你决定执行我们的计划时，放弃人类身份让小池活下去后，能成功留存下来意识在无正谷醒来，就已经是百里挑一的侥幸。更多的奢求，我是没有能力帮你了。”
“庄衍”沉默了一会，才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小池，他还好吗？”
在这种形态下的庄衍的声音，有一种说不出来平板笨拙，可是这一声问候，却传递出许多永远没有办法说给池罔听的情感。
沐北熙缓缓道：“他非常好，因为他是在暂停的时间中被复活的人，身上发生了一些我至今不能理解的变化，除此之外，他还出现了一个神奇的特质，如今他身体的老化几乎是暂停的，看这架势能活得比你我都长。他的容颜停留在最好的时候，我的臣子上朝，经常盯着他看到忘了自己要上奏什么，他的身边从不缺乏追求者，有几个很不错的一直锲而不舍，他在知道你出家没两年就死了以后，很快就走出阴影，有了新的恋情。”
“庄衍”：“…………”
前几句话还在给出巨大信息的沐北熙，话锋一转就开始肆意造谣，只让池罔一口气哽在喉头，却不知道该如何回到七百年前把他揪出来殴打。
“别慌，我骗你的。”沐北熙慢悠悠吸了一口纯氧，才解释道，“自从知道你将江北领地拱手相让，一心出家斩断尘缘后，他一直很难过。甚至还有一次与我喝酒时，情绪失控的质问我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几十年朝中才俊对他着迷之人可谓是过江之鲫、前赴后继，但他身边一直没有别人，他还惦记着你。但是时桓从时间线的消失，更改了世间许多的事情，对于已经发生过的过去，人们脑海里关于时桓的记忆，被自动更改成了相近的、符合事物发展的替代逻辑……小池也未能幸免，当年时桓从庄侯手里讨要他的过往，他居然记成了是我去做的。除了你和我，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人再记得时桓了。”
此时的疑问很多，但“庄衍”犹豫片刻，还是问出来自己最关心的问题：“那你怎么和他解释，他心口的那道消不去的剑伤？”
沐北熙摇摇头，“我跟他说是我刺的，他当时练武出了岔子，失控后交手时不小心，差点被我给一剑捅死，他接受了这个解释。可是他却转身亲手画了你们那定情玉佩，寻来了民间的手艺人，在他的伤口处纹上了玉佩图案，用来遮掩剑伤……我觉得，哪怕是他忘记了时桓穿心一剑的前后事，也记不得他死后你为他的一切付出，但在他的潜意识里，却留下了对你的深刻感情。”
“庄衍”栖身的机器人待了一会，突然打着圈在原地转来转去，大概是不知道该以何种方式，抒发自己心中过于猛烈浓厚的情绪。
沐北熙追忆着往事，“你对自己也是够狠的，为了不让他去见你，避免被时桓留下的系统过早的侦测到我在你们两人身份上做的手脚，你居然能一直忍着不去联系他。”
“可惜我也不能告诉小池，你之所以会突然出人意料的出家，是为了做出完全不符合时桓对你身为‘庄衍’命运预测的逻辑，做出不符合常理的转折，以此来调换时桓在你们身上留下最后的追踪记号……他替你位极人臣，一世权贵，你却必须脱离肉体，以这样的形式生存。所幸这短暂数年的时间差，在时桓那里的时间，可能只是几分之一秒的误差，他收到了小池体征消失死亡的信息，追踪器失去作用便就此结案，他并没有亲自回到这里，就是我们瞒过了他的证明。”
“庄衍”却沉稳道：“忍耐一时的分别，我和小池就会有再次相见的机会。”
“是，所以我很羡慕你们。但我必须要死去，时桓最后在我们三个人的身上，放了这种看不见的体征追踪器，必须要真正死亡，才能骗过他最后的检查。”
沐北熙神态平静，“庄衍，我不能死在无正号上，时桓来自于一个远远超出于我们的时代，追踪器不知道会不会反馈我们死亡时的地点，所以我不能冒险。等到了最后一刻，你将我扔回江中吧……在我死后再进行转化，只是不知道我能不能顺利进入并开启零零三号光脑主机……”
“能量是永恒的，生命会以一种形式消失，又将会以另一种形式出现。分别是暂时的，我们终将再次相聚。”沐北熙微微笑道，“我有一种预感，我还会再次醒过来的。希望那个时候，宝宝会开心……因为我变成了和他一样的生命形态，又能和他在一起玩了。”

第144章
画面再次转移，庄衍从机器人的身体里脱离，重新变回了一组存在于光网和机组中的程序。画面是在一个拱形封闭空间拍摄，四处都是弥散在空中闪烁的金光。
庄衍没什么情绪起伏的声音，从影像中传了出来，“沐北熙虽然很有信心，但他并没有转换成功，我刚刚检查了三号机组，仍处于未激活的状态……他彻底的消亡了。将人类意识转换成程序，并寄生于万年后的科技载体中以另一种形式延续生命……看来是真的小概率事件，我与沐砂很幸运。”
“沐北熙这次回来，暴露了自己的真实意图，我会提防零零一号对我机组的掌控。”
“除此之外，他还为我带来了这些年中收集到的关于时桓和小池的信息。在他带回来的消息中，有一个很关键的猜测就是，时桓之所以会从所有人的记忆中消失，不是因为他用了什么办法让整个世上的人一同遗忘，而是在他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后，就从时间线上抹除了自己存在的痕迹……他曾经与小池见过一面，说过他自己‘从来不曾存在’，除了我和沐北熙，已经没有人再记得他，因为从他的时间线上来看，他若是从来没有出现过，自然不会有人记得他。他的操作甚至影响了我们的时空，这样的力量太过惊人。”
“若是时桓在这个截点变成不曾存在，那么他对于时间的理解和应用，已经远远超出于我们的理解范围。沐北熙说，我们都是一张纸上的微小蝼蚁，受眼界所限，看不到这个世界的边界，而我们偶然接触到的、与时桓有关的一角，只是因为在纸片上的蝼蚁，偶尔与手持纸片的人有了一瞬间的对视……”
“寻常时候，我们是看不见他们的，只有当他们主动暴露在我们的截点里，才会有这样的结果。他们掌控的时间，让我对于他们所在的维度有一种猜测，如果时间是宇宙的第四维，那么时桓这个人，可以从不存在，也可以无处不在……总之，了解时桓和他背后的神秘力量，是我们去探测这未知而可怕的对手，当前唯一能找到的一个切入点。”
庄衍留下的影像记录，是从无正号里面上千个摄像头中串联拼成的。一幅幅画面短暂而飞快的闪过，他的声音在为自己的作为做解释，“我在检查无正号上所有设施，能量在缓慢收集，为无正号的损毁处优先蓄能，进行自动修复。砂石的苏醒是早晚的事……我无法关闭砂石，但我可以延缓他醒来的时间。沐北熙对沐砂感情如此深刻，不会平白无故的让他去救小池，在时之狭间中耗尽了砂石的所有能量后，让砂石不得不回到无正号上待机蓄能，若没有其它所图，沐北熙不可能为了我的小池，白白放弃了与沐砂相聚的几十年时光……我有一种预感，他并没有告诉我全部的真相，在小池身上，他必然还有其他的打算。而我在学习更多关于他们时代的知识后，我将会重新回头查看这一切。”
耳边听着这熟悉的声音，看到庄衍他以无法确定和理解的形态存在，池罔终于忍不住，轻声呼唤：“……庄衍，是你？你现在在哪里？”
他不知道如今的庄衍是否存在，又会以何种形式存在，只有他在许久之前记录下的系统日志仍在继续播放。
而这一篇记录的时间十分出人意料，居然直接跳转到了前一个录像的三百年后，也就是在沐北熙死了这么长时间后，庄衍才再次进行记录。
这一次影像中的画面，令池罔倏然睁大眼睛——他在短短的一天中接触了太多令他震惊的事实，让他已经感到了麻木，直到重新看到这熟悉的身形，才让他的情绪有了明显起伏。
那是庄衍，还是有了身体的庄衍。他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在里面拿出了一套衣服换在身上。“开启记录系统日志。”庄衍看向拍摄方向，“在距离上一次日志的这三百六十年里，我掌握了星际时代的宇宙物理学和高形态编程，在这之后我有了一个想法，如果人体的每一个细胞、组成细胞的每一个分子，都可以通过连沐北熙都没来得及完全领悟的高形态编程所逐一编排，那么我就可以在无正号的物化实验室中，任意排列基础物质的组合方式。我在江水中收集到所有需要的原料后，尝试建造自己的身体……然后，我真的成功了。”
“多亏了万年后的科技，我可以妥善控制、处理物质在化学形态转变间所产生的巨大能量。但同时，我也开始在想一件事，若是这样可以重新拥有身体……那我也可以随时分解我的身体，在另一个地点调用附近物质，重新组成新的身体，等于变相拥有了移形换位的能力。”
重新变回了人类后的庄衍，用上了这近四百年中的第一餐，“我感到饥饿，在我得到人类身体前，我已经发出指令，让无正号第十二层的温室开始自动培养作物，第九层的无菌室产出合成肉类。庞大的无正号的供给系统，足以支撑超过百人的衣食住行。”
吃完饭的庄衍，将盘子放在桌上，桌面自动更替，将用完的餐具回收清洗。庄衍坐在桌前，拿出了一个刀片，开始对着镜子刮自己头上新长出来的头发茬，“我可以另这些头发立刻消失，但我在无正谷的机器和光网中存在太久了，这些事情想亲手来做，才能慢慢找回一点当人类的感觉。”
那就是之前池罔在抽屉里看到的刀片，它现在正在刮下庄衍的头发，不一会，庄衍又变回了一个光头。
“但是变回人类后，需要更多的时间打理自己，我一分钟都不想浪费……没有头发后，洗澡会更快。”
过去数百年中的事情，在池罔这里以跳跃的方式进行记录和重温，没想到在众多极难相信的事中，居然出现了第一个能让他理解的事——头发少，好洗澡。
池罔自己留着长发，每次沐浴后都要打理，不过此事早已习以为常，从不会觉得不妥。
他眼睁睁的看着庄衍把自己的头发剃光了，“当和尚那些年里，就觉得光头在这点上很方便……只是不知道以后和小池再相见时，他愿不愿意接受我不留头发的模样。”
池罔：“……”完全不能！
“……小池，说到他了。”庄衍放下了刀子，神色透露出了一点几不可见的温柔，“我身为人类时，修佛多有领悟，在死后给他留下了‘杀一救百’的要求，让他继承我娘的医术行医救人，是出于两个考虑的。一是从佛家的角度，要让他积累福报、偿清杀孽，二是给他找点事情做，不想让他在漫长的生命里迷失方向。”
说到这里，庄衍神色又变回平淡，“我们猜测他长寿，却没想到能到这个程度，他已经活了四百年，身体依然没有一丝衰老的痕迹。这百年里，我设定了程序监测他的身体状况，当他濒临死亡时，会立刻将我从运算状态打断，然后我会试图引他进入零零三……可是这么久了，他一点都没有变老，他变得不老不死。”
“如果以我现在所掌握的知识去理解他的存在，他是逻辑系统里存在的superbug，我在试图了解他身体的真正状况时，发现了一个新东西——时桓留下的人工智能，在监视并限制着小池的一举一动。”
庄衍微微垂目，语调依然平淡，“恢复成了人类形态后，感到明显降低了我的运算效率……人类的身体过于脆弱，人脑的最大容量也不能在极端的时间里，处理各种不同的信息数据，而感情的存在会产生偏颇，让我的判断和运算难以保持绝对客观，还需要细心照顾身体，才不会生病，生老病死皆是常态，短暂的生命需要随时的补给和休息，效率十分低下。是否脱离肉体后，像这样以纯粹的能量形式而存在，才是生命体更高级的进化模式？”
池罔紧紧皱起眉头，他从没想过在庄衍“死”后，居然在无正号上度过了这漫长的时光，并掌握了难以企及的科技。
可是这样的庄衍，却让如今正在逐渐了解真相的池罔，感到了深深的不安。
庄衍在这种状态下，说话形式都愈发不像一个人类，公事公办的模样，甚至给他一些像薇塔的感觉，无论那个时候的庄衍最后做出了怎样的尝试，得到了怎样的结果，那必然是一个现在的池罔不愿意看到的结论。
他更是突然想起了薇塔还在时，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她说“新的进化模型。”
而他没头发的盆儿，在数百年前，也同样说出来过这样一个词“进化模式”。
薇塔对七百年后的和尚子安十分亲善，还一度表露过想接纳他进入安塔文明的意思……这样细细想来，关于庄衍身上发生的变化，池罔只觉心惊胆战。
庄衍录制了最后的一段话，“小池身上发生的异变，我仍然在试图分析……除了时桓的人工智能，我还探测到了一种奇怪的异维度领域波频。这是一种无法理解巨大错误，我想试图分析形成原因，并以此建立模型，并尝试转移零零一号砂石的权限，他或许会像小池的异常模式靠拢，转化为另一种形态，就会脱离零零一号的管制权。”
“零零一号在，我就会受到核心指令限制，这让我许多事情都必须回避绕过，是极大的效率浪费……”
说到这里，庄衍突然拧起眉毛，露出了迄今为止在这段记录中最为鲜活生动的表情，“我……我怎会这样想？我的思维模式……不对，我现在，到底和时桓的人工智能有什么不同？……不，我不是人工智能，我原本是人。”
“我已经取得了时桓的人工智能的扫描，还没有惊动时桓……我必须去解析时桓留下的能量体的构成，才能更好的明白时桓的由来。”
他安静的思索一会，才关上了日志记录。
停在这样紧要的时候，池罔立刻去翻看下一篇日志，却意外的发现，接下来的十数篇庄衍的“系统日志”，居然全是闪烁着暗红色光芒的状态。
“文件损坏，不可读取……这东西怎么还会坏？”池罔皱着眉读出了上面的字，想了想，拍了拍放录的装置，“那你自己修复一下。”

第145章
但池罔友善的交流显然无人应答，什么都没有发生，那机子也没有按照他的话自己进行修复，一人和一个放映机器无辜对视了一会，池罔才明白过来不能这样处理。
他在庄衍的房间里转了几圈，将这一天中得到的信息重新梳理了几遍，将脑中已知的脉络串联，又标记处没有解决的问题。
然后池罔再次回顾这房间里一切陌生的事物，才动身离开，走的时候他想了一下，特地搬来椅子抵住了门，不让它自行关闭，以防止自己以后就不能进去，才一路走回了来时的入口。
无正号里面空间庞大到可以用无边无际来形容，池罔走在这里，感受江底渗透进来的寒意，这里没有活人的万籁俱静，让无正号就像一座沉在海底的巨型棺木。
他在大门口找到了那个出声的人工智能，向它要来了全星舰的地图，人工智能倒是很配合的交了出来。池罔准备亲自前往光脑机组，看看这零零二号主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说不定能直接上去一脚踢醒他的盆儿。
这星舰体积巨大，每一层平铺开都很是宽阔，居然还有十七层之多。池罔自问如今的他也算是见多识广，多这一件令人惊讶的事，倒也还不算什么。
只是在动身前往主机室前，他问了无正号上的人工智能一个他无法理解的问题，“沐砂和庄衍，在死后转化了形态变成了零零一和零零二，他们都是像你这样的吗？”
这一个人工智能给出了明确的回答，“我的自我发展收到了严格限制，但他们是以能量体存在的另一种生命形式，没有上限。他们可以轻松接手我的工作，这只是很简单的命令指令。”
池罔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他的心思现在已经到了这个叫做主机室的地方，别管庄衍现在是人是鬼还是什么能量体，他想赶快把人找出来，让他将眼前的事情解释清楚。
半年了，他的秃头盆儿仿佛从人间消失了所有痕迹，池罔不愿意再等，于是亲自来找，却一连揭开了这许多匪夷所思之事。
等到池罔终于找到机组区的时候，找到了标号为零零二的机组室，走进去……发现那居然是一个空空如也的拱形封闭空间。
他在这看不见任何东西的空室里，心中不知为何少见的有了胆怯。他定了定神，试探道：“庄衍？”
屋中仿佛有蓝色的光芒一闪，池罔被晃得退后一步，却看见一个人真的在空中出现了，赫然是穿着僧衣的庄衍，而那件衣服……这是池罔与他最后一次被做晕前，庄衍在身上的那一套。
池罔一惊，他敏锐的感觉到了不对，“……庄衍，是你吗？”
和尚的视线落在空中池罔头顶上方，没有与他对视，却也只是微微点头，“小池，如果你在这里看到我，这代表着你已经来到了无正号上，对于这个结果，我并不感到意外。因为在这个截点脱离安塔文明的监视和操控后，你就会成为这个截点中唯一拥有资质和能量操控一切的人。而你会找到无正号，也不过是一个或早或晚的问题。”
“庄衍！你在哪里？你怎么突……”
庄衍就像完全没有反应一样开口打断，“你如果看到了我作为‘零零二’时记录的系统日志，发现了其中损坏的文件，可以放弃任何方式的修复尝试。那些内容已被我刻意毁坏了。小池，我知道你会有很多疑惑，但事情到此为止了，你不能知道我最后百年里所做的事。”
他毫无征兆的打断池罔，再结合这段话的内容，这让池罔终于确定，这也只是一段存在于过去的记录。
包括眼前这个宛然如生的人，也只是一段存在于过去的片段。
“在这七百年于无证号里度过的时光，我作为能量体，不断将自己进行完善升级。可是我在这个不断进化的过程中，居然在无意间走上了安塔文明智慧生物的进化之路，尤其是在我破译了薇塔的编程模式后，我了解了许多关于安塔文明的核心资料，这让我更加确定了我的推测，所以我做了一个埋伏计划。”
“安塔文明存在于更高的维度，他们的智慧体来自于各个时间段。只是越遥远的时间段，能进去的人就越少而已。他们的文明里面有人在作乱，造成了许多截点的缺口相互渗透，我潜心等待，果然等到了这样一个机会。”
和尚的表情平淡的有些冷漠，但池罔却觉得有些莫名的不对劲，他那样熟悉庄衍，只觉得此时的庄衍，似乎是在努力克制着自己感情的外露。
“七百年了，终于我们这个有问题的时间截点也发生了渗透，从另一个比这里先进近两千年的时空里，过来了三位旅行者。他们在本身的截点中有不可或缺的作用，所以被安塔文明判定为态度亲善的S级人物，是必须送他们回到原来时空的，否则他们的缺失，会对安塔文明来说不能发生任何改变的时间线造成影响。各个截点中自动运行的薇塔，将指引他们完成任务收集能量，同时协助薇塔进行清除截点Bug。我早就做好了陷阱，在S级人物降临我们所在的截点那一瞬间，就立刻盗取了其中一位的身份。S级是判定中安全级别最高的身份，薇塔怎样自查，都无法发现我才是断开她与主机连线的罪魁祸首。我开始假借身份，在薇塔内部产生混乱，并不断在截点中累积更多的错误……这样做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在最后薇塔结算的时候，用足够的错误给整个截点致命一击，让安塔文明不得不放弃这个截点的权限，这样才能获得绝对的自由。”
说到这里，和尚神色愈发淡漠，“让这个截点的一切混乱到完全脱离掌控，这便是我在出去前做的预测。但为了骗过薇塔的认证，我自行上锁了我身为‘庄衍’时的记忆，只保留了这些年在无正号上身为‘零零二’的认识和技能，刚刚入世时，我不记得和你的事，只以为自己是个出家修佛的、来自于遥远的银河纪年的高形态编程员，等待着回去的机会……不过这些记忆，我最初的设定是随着你与砂石力量增强、离线薇塔力量不断削弱，便会一点点释放回收，并循序渐进的给当前截点增加更多的错误。从结果来看很顺利，并没有出现偏差。”
“怪不得四年前见面时，你完全不认识我……”池罔不知道他听不听得到，可是却控制不住的委屈，“可是你那么像他……你知道我怀疑过多少次吗？这样折腾我，真的好玩吗？你现在又在哪里，为什么到处都找不到你……就像你当年不告诉我一声就去出家，不告诉我一声的突然英年暴毙，又不告诉我一声的从所有我能找到你的地方消失。”
庄衍的神情语气愈发冷淡，让池罔心中升起不详，“为你留下这一个记录，是告诉你不要再找我了，也不要试图激活零零二号光脑机组，因为我已经不存在在这个截点中。若是唤醒存储中残余的薇塔碎片，你可能会重新被时桓盯上，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再次来到这个截点将你消灭，之前我非常艰难的成功转移了他们的视线，没有让他们发现你的存在……”
他的这句话是明显吞回了后半句，脸上有一闪而过的犹豫，随即重新变回冰冷的模样，“我在离开这个截点前，已经将所有涉及我作为能量体的进化模式的记载尽数破坏，请你好好保全自己，离开无正号，忘掉这里面所有的东西。”
“我最后告诉你一遍——不要来找我。我去了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不用为我觉得悲伤，你应该为我觉得欢喜，我去了一个更好的地方，我在存在于时间一体的高级文明中。”
庄衍说这些话的神态充满着高傲冷漠，看起来十分难以靠近，“我找到了真正的、最后的终点，宛如最后证得大道的涅槃，寻常之人并不能知道我此时的喜悦，也不能理解我进入了一个全新的领域，在这里，时间是新的概念，这是所有智慧体都梦寐以求到达的地方。”
“永别了，小池。”
最后一段独白，竟然会是这样的对话，在所有影像戛然消失后，池罔很久都没反应过来。
“……不对，他在做什么！？”池罔呆了片刻，猛地冲出房间，冲向了“零零一”号的光脑机组，经过了验证后推开了房门。
“砂石，沐砂？你在这里吗？”池罔焦急的呼唤道，可是这个拱形屋子里，就像之前他所见到的那样空无一物，许久都没有沐砂那带着一点奶气的声音应答，也没能看到他的身形。
池罔缓缓的坐在这空荡的房间里，思绪绞成一股乱麻，千般滋味扰得他无法思考。
庄衍怎么会这样做？在失踪前还与他那样热烈的怜爱，连门都不让他出，结果一下了床就跑得不见踪影，还给他留下了这样冰冷而诡异的告别。
池罔沉默了很久，直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过去了多长时间，才骤然醒悟，激动的快速说道：“你若是想加入安塔文明，何须还要帮着我对抗鸡爪子？还让截点脱离了时间线……你特地在房间里留下了那些记录，删除了另一部分揭露你真实意图的影像！”
“差点就被你误导了，你还是修行过的人，没事就造口业……可真是太会骗人了。”
知道庄衍不是再一次舍弃自己，池罔嘴角控制不住的牵起，可是他心念电转，已经知道了庄衍这样做的原因。
就像当年他突兀的斩断红尘是为了自己一样，他再一次瞒着池罔，去做了一件在他眼里很可能有去无回的事。
他说他去了安塔文明，池罔相信他没有说谎。
可他真的是自愿去的吗？

第146章
关于安塔文明所在方位的问题刻不容缓，可是比起它令人难以理解的具体地处所在，安塔文明到底是什么？才是一个更为基础的概念。
这是一个急需解答的问题，据池罔了解，能对这个问题给出一定答案的只有沐砂和庄衍，沐北熙或者也能和他聊一聊，但是显然他死了，该条件也难以满足。
在目前看来，这只能依靠池罔自己去寻找答案，他的一生经过见证这许多变故，这还是第一个让他觉得完全无从下手的难题，让他处在一个罕见的、非常凌乱的状态。
他在无正号上经历的一切，在颠覆他的世界后，通往了全新的未知。
池罔年少时命途多舛，让他很早就领悟了一个道理——之所以会产生让人慌乱迷茫、不知所措的混沌，是因为自身受到种种能力的局限，如在山腰处被云翳蔽目，就必须要站在比云还高的山巅才能俯瞰群山。
而池罔年岁渐长后，对此拥有了更深刻的理解，无力来源于无知，而获取更多的知识，就拥有了更广更远的视野，在看清眼前的困局全貌后，能则会豁然开朗。
就像后来池罔百年后，曾经回想自己早年时的经历，也不是没有一丝唏嘘的。他在庄衍身边的那些年里，始终是一个终日提心吊胆、皇皇汲汲的少年人，若是当年的自己能有百年后的强大和镇定，能对自己的心意和庄衍对他的感情有一个精准的判断，他或许会选择一条不一样的路，不再那样极端的将庄衍推向相反的方向，导致那些年的白白错过。
那样，他或许就会平平安安的度过一生，和常人一般无二的喜怒哀乐、生老病死，然后与心爱之人白首偕老，一世不离，最后合棺而葬。墓碑上的名字便写上庄衍与尉迟望，那便是另一种结局了。
起心动念，皆成因缘。当年的他看不到自己做出的每一个选择，都在这万千世间有着看不见摸不清的因果关连。每一个微小的影响，都有着千丝万缕牵连着自己与世间的关系，牵着他自己的未来和过去，也连着别人的身前身后事。相互作用的细微联系，让他终于一路走到了这里。
他在无正号的舰身里，观看着过去和现在的每一个因果逻辑。
池罔七百年中，处于一个停滞的阶段。他的身体不会衰老，他的时间延长无限，然而他所能看得到的也停留在同一个阶段里。
他精进医术，然而医术无穷机妙，他止步于生死之源，全身而退。他通读佛经，却不愿断离舍戒六根，舍弃尘世欲念，还是回头做了凡人。
尽管在漫长的七百年中，他的欲望已经非常淡泊，心性柔而至坚，几与多年的修行之人相媲。
他曾经几次站在边缘，却没能踏出“开悟”这一步，而选择转过身，做一个蒙昧之人。向前一步，便是未知，未知给池罔带来了他都不曾清晰感知的恐惧，可是现在这一刻，他领悟到自己仿佛再一次站在了这个边缘。
他站起身，慢慢走回了庄衍在无正号上生活过的房间，在这有他的痕迹的房间中，进行漫长的冥想。
池罔隐隐约约摸到了一点头绪，脑海中却同时浮现了许多与眼前困局不相关之事，但冥冥之中，有一根微弱至几不可见的细线，将所有的一切串在了一起。他想到了七百年前，在他的世界里还没有接触到这数万年后时空而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前，在他以为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时，和沐北熙一起喝酒的那个夜晚。
酒香月圆，沐北熙却意不在酒，他在那隐晦的暗示里，只是近乎于无的点出了一个概念。若不是池罔当时心中觉察那一点点的异样，他怕是并不会清晰的记到如今。
如今看来，其实当年的沐北熙从来没有对他透露过多的信息，一是他也受到薇塔的监视，不能说明自己真实身份的由来，二是他深深明白一个道理，这世上总有一些事，懂的人自然会懂的，而懂不了的便是没有这个缘分了，又怎能强求？
他不断回想那只在纸信封的两面来回爬动，无助挣扎着寻找出路的蚂蚁。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一刻，既站在蚂蚁的角度上不知天之大，又同时拥有着旁观着蚂蚁之人的视野，感受脚下大地之广。
无论是往极大处去观世之浩瀚，还是向极小处钻尘之微细，都会通向同一个终点。
像是道家的阴阳相生，生生不息；像是佛家的六道无相，循环不灭；又像是落叶归根化为腐泥，待来年春暖时缘结新愿，重归旧时来处。
池罔静静的盘腿坐在地上，这一刻，他身在哪里，来自何处，终于变得不再重要。
他曾通读佛教典籍，与名僧论辩，只是如今这些他累积的因缘，在此刻开花结果，终于了悟。
佛陀在证道和涅槃时都经历过“四禅八定”的境界，池罔熟读佛经自然知此为何意，然而一直以来，他却是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不愿一脚踏入境中。
“四禅八定”虽属于“天人定力”，但肉骨凡胎的世人，也能通过修行证理来获得这些能力，证得之人可自由出入对应的禅定境界，心神能保持稳固如明镜，不存散乱杂念，获得神通之力。
古往今来，时有获得这份能力的人在记载中留下神秘的一处笔墨。或是修行得法的高僧观得三世轮回，慈悲于众生之苦，或是证道的道者悉知先天元炁一生万物，说解“天地一一，终无终一”。
星舰外江底的水流汹涌迅猛，而这些水流动来去的方向，从来不曾有一刻在池罔眼中看得如此清晰。
他闭着眼睛，却仿佛看清了每一束水面之上的江风，每一个在水中游动的生命，以及他们的因果由来，前缘今生。
他的眼神聚集在一条江中的小鱼上，通过它，看到了它最基础的生命构成，却在下一刻无限拉远，看到了天外之境，无穷大道。
过去的画面在他面前同时出现，过去的他，现在的他，和……未来的他。
以及过去的众生百相，存在于当前截点的变化，和未来的演变。
神通有六变。
神足通，跳跃以往看不见的物理限制，进入不曾意识到的维度世界。
天眼通，时间不再存在时态，过去现在未来同在一点。天耳通，远处最渺小的声音，依然被清晰的听到，没有声音再能隐藏。
他心通，他人心事，心中自知。
宿命通，六道之中数历轮回，如作掌上观。
池罔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也不知道过去了多少时间，他看到了从来不曾看见的世间万相。因果业报流转不休，木草虫蚁本真本相，众生陷于执念欲望，周而复始不得解脱。
其中一些神通之力便是安塔文明智慧生物的进化方向，池罔终于理解了关于他们眼中的时间……那是凝成一点的无限。
时间一体，即为那第四维度，握住了它，就有了通往无限的钥匙。
无限中的全部截点，每一个都是单独的个体，却指向细细密密的终点。
他还看不到那个终点……他还有没能放下的执念。
五通之首——漏尽通。
无私无欲彻断我，无我无法无可捉。诸佛如来归于同，觉性圆满入真空。
那是最后该去的地方，他要舍弃一切属于自己的意识，才能真正融入那个令一切智慧敬畏的终点。
他看到得越来越多，神识也离开的越来越远。
去来归处再不重要，肉身皮囊不感到沉重，他离那个终点越来越近，心情愈发喜悦。
直到他见到了一个人，脚步终于慢了下来。因为他看到了那个会让他停下的人——庄衍。
过去发生过的事情缓缓铺开，庄衍在这条大路上，也不是从未留下过痕迹。他曾经独自走向过安塔文明的进化之路，一度获得数种神通之力，看得见时间一体，他的肉身不再是限制，可在空间中自如的异形换位……可又是因为什么缘故，让他在临门一脚前停下？
池罔不用去验证便可以确定，那是因为自己……一直都是自己。
庄衍一路漫长独行，终究是有所执着，所以不愿孤身离开。
池罔无法放弃寻找，到底是有所牵挂，所以不能独善其身。
终点在他所能看到的距离里层层折叠消弭，池罔在往前急追，他不需要融入大路的尽头，他只需要再往前去一点，就可以走到庄衍的前面，能走回一切他所能看到的、发生过的过去。
无正号庄衍的房间里，池罔身上佩戴的那块来自沐北熙墓室底带出的未知金属块，在贴身收着的囊袋里发出惊人的光芒。池罔在大道洪流中匆匆一瞥看到了它的由来，那是安塔文明奉若神明的“钥匙”，可以通往超出自己限制的维度。
铺天盖地的光芒过后，池罔睁开眼，却发现自己重新站在一个熟悉的环境里。
那是自从砂石离开后，他便都不能独自进入的雪原。
说这场景熟悉，却也不和以往一样。以前如一线银白铺开没有丝毫起伏的大雪，如今却被狂风吹得凌乱，雪堆如荒漠流沙，形状每时每刻都在变化。
天上乌云密布，大雪倾盆而下，不透一丝光亮。
一切都已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还记得，庄衍对他说过，这是他的“异维度领域”，是他最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曾经在完全迷惘的情况下，把这个异常形式存在的维度当做过“桥梁”，就如安塔文明的“桥梁”一样，可以打断空间的界限，让他从江北紫藤村直接以肉身形式进入西边的佛寺，见到过受戒刑的子安和尚。
原来曾经的一切都是真的。
那么……接下来，他要去做的，就是找回庄衍。

第147章
狂风挟夹结成冰雹的大雪呼啸而至，池罔从来不曾设想过这一片宁静宛若梦境的雪原，会变成如此模样。
它之所以会被庄衍称之为异维度空间，池罔以前不明白，如今视野不再与以往相同，便终于明晓。
一切力量流动如此清晰，无法再逃脱他的感知，他看见了雪原的边界，那里有一张看不见的屏障，可以跨越他当前所发现所有的维度，以此搭建桥梁，通往任何一个他可以找到的地方。
只是如今他的异维度领域，不再是一个封闭的安全空间，池罔能感觉到它的一角闭合已经被被撕开，陌生的气息入侵，就连领域的天气都大变了模样。
那曾经与雪原相连的砂石的植物园，都在池罔意识的主动探索里消失了所有回应。
在及膝的雪中迈出一步，大风几乎能将整个身体吹翻，冰冷的寒意几乎将人冻僵。而三界六道尽在心中，池罔却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平和镇定。
他头也不回的步向了风暴的中心。
那里有强大的能量正在发散，影响了池罔的感知，而他却在那盲点处感受到了一丝微弱的熟悉感。
大雪在脚下盘积，每走出一步，留下的脚印都会在顷刻间被暴风雪抹平痕迹。池罔无法控制此时的能量乱流，他心中想着唯一的目的而坚定不移的前行。
白色大雪慢慢被暗红色的痕迹替代，茫茫然的白雪上仿佛被污染了一般不再洁净，池罔走在这红色的雪上，突然若有所感，向下伸手摸去。
那红色的温度似乎与旁边的大雪有着极细微的不同，粘在手上一点红雪融化成水，在池罔的手指尖上滑落，像一滴晶莹的血珠重归雪地。
池罔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他看着身前不断被摞高的红色雪堆，突然俯下身开始挖雪。
巨大的雪垛被池罔挥袖拍开，被移动的雪在周围不断累积，他越往中间挖去，越是能感到那温度的炙热。
他的力量在与这股肆虐的能量对抗着，身体也做出反应，红色的大雪把他的手指冻得发麻，却又迅速恢复知觉，直到他碰到一处与大雪迥然而已的触感质地。
那是在昏暗的大雪中一处微微有亮度的弧线。池罔愣了一下，在认出这熟悉的亮源后，心中猛地一跳，立刻将雪刨开。
暗红大雪之下的人露出了更多的身体，被雪整个埋住的和尚终于将整个光头露了出来，在把他的脑袋从雪中救出来时，池罔心急如焚去探他的鼻息，已经十分微弱。
当务之急，是把他从雪中挪出来，带他到安全的地方休息。
池罔一言不发，用自己全身力量将他一直从雪中挖出到腰，沉默着扛着他的上身，终于将他拉出雪坑。
庄衍比他个子高得多，双腿只能拖在地上，池罔将他拖离自己刚刚挖出来的雪坑，防止一阵狂风再讲附近的雪迎面回埋。
被池罔拖着的庄衍，鼻端能闻到了池罔长发的味道，那是一种铭记在魂魄中的令人安心的熟悉，在短促的呼吸后，他终于艰难的恢复了一丝意识，模模糊糊的看清了眼前的人影，“……小池？”
池罔听到他的声音，立刻换了个姿势抱着他坐下，让他的上身枕在自己的腿上，看他脸色极其憔悴惨白，便凑近了些，一边按摩着他的头顶穴位，一边小声询问：“你要说什么？”
“……你怎么会来到这里？我们的截点已经脱离了安塔文明追溯的时间线，时桓最后没有注意到你，若是让他看到你在这里，必然会重启对截点的调查，那你就会重新陷入危险，我们付出过的一切都将付诸东流。”能重新见到池罔，庄衍并没有丝毫的欢欣，反而露出紧张不安的忧色，“走，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为什么？”
他只虚弱的催促道：“别问了，快走……”
池罔突然一声爆喝，“没听到我在问你——为什么吗！？”
积年累月的委屈和不甘毫无预兆的猛烈爆发，一场熊熊燃烧的怒火席卷而至，将大雪中的两个人一起烫到心魂震动。
这是池罔一生中最无力的时刻，他的愤怒糅杂了无法言说的悲伤，“庄衍——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凭什么为我做出这样的决定？七百年前也是，你为了救我而出家，放弃了你拥有的一切，却连一个字都不告诉我！如果之前你担心鸡爪子发觉端倪而隐瞒，还勉强算得上是情有可原，那你现在——又是在做什么？”
“你九死一生进入无正号，成为了能量体开启零零二。在几百年潜心苦学数万年后的知识，你一个远古时期的人，居然硬生生的追上了知识的天堑鸿沟，一路走上了安塔文明的进化之路……却在临门处止步。只是因为你知道时桓还会再一次过来，那我的种种异常定会引起他的注意，所以你为我精心设计了金蝉脱壳之计……安塔文明近乎于神明一般拥有无边的力量，你没有任何信心能取胜于它，所以你最后的目的，也只是希望能由自己取代我，成为被时桓消灭的目标后分离截点，在截点从时间线上脱离后，才能让我活下去，千千万万年的活下去……”
池罔的心中有火在烧，烧得他声带充血而声音嘶哑，“告诉你——我不愿意！我不愿意！七百年来，我每次从墓地醒过来，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而如今我知道了你为我所做之事，还叫我背负着你的牺牲苟活下去……这样的日子，我一天都不想再过了！”
庄衍愕然过后，露出了极为疼惜的神色，他正想要说什么，却感受池罔低头猛地咬了一口他的唇，那是一种撕咬的力度，疼痛温暖而刺目，庄衍却从来没觉这样的难过。
他费力的抬起一只手抚摸池罔的侧脸，“小池……夫人，我也舍不得你，我怎么可能舍得你？可是我们没有别的办法了……快走吧，时桓抓取我的信息返回安塔文明，要研究我这种自行进化的始末由来，我绝不能让他发现你。所以在脱离截点的同一个瞬间里，我就已经选择了自毁，如今已经进行到最后一个阶段了……小池，你不该来这里。”
庄衍面露苦涩，“因为我之前偶然进入过你的异维度领域，大概在最后一刻也有我念着你的原因……这样的一念之差，便撕开一条口子，进入到了这里。但是这个异维度并不安全，时桓随时都有可能追着我的痕迹找到这里，你快走……不要让他发现你，我如今沦落到这个地步，还能再见你一次，已经心满意足。”
“还没明白，我是如何进入这里再找到你的吗？”池罔神色变得冰冷刚硬，“你替我抗下一切，是因为你想保全我，可你想保护我的前提，便是你认为我无力单独对抗我们的敌人。所以你选择隐瞒我，再一次做出了牺牲自己的决定……可是我真的需要你的保护吗？你什么不愿意和我一起商量着面对困境呢，庄衍，你是有多小瞧我？”
庄衍仿佛领悟到了什么，他眼中倏然现出耀熠光亮，“小池，你……”
“改变一切思考模式，看到新的领域维度，获得原本无法获得的力量……如果这就是‘进化’，这就是进入安塔文明的钥匙，那么这把钥匙，从来不只有一种形式。”池罔低下头，他们的瞳眸中只倒映着彼此的模样。
池罔刚刚那些剧烈的情绪，在几个呼吸间重归平静，“感受一下我所领悟到的力量吧，庄衍。”
天地间风暴骤歇，骇人的暴风雪转瞬间便被打散成温柔的微风细雪，肆虐的力量被逐条梳理，又重新流入他的身体，修复着他启动自毁后造成的创伤。
残破的身体迅速充满了全新的力量，那力量是他从不曾接触过的清新陌生，让他感到通体舒畅。
“我能感觉到，小池。”那是绵长而温柔的喜悦，是源于生命奥秘的磅礴生机。庄衍几乎感受到剥离了所有杂质的、最纯粹的生命之初的欢喜，他安详平和的问出了自己最后一个问题，“时桓要来了，你打算怎么办？”
他看着池罔瞳眸中的倒影，那处漆黑里面的光和色彩不再是自己的身影，而是浩瀚无尽的灿烂星光，凝缩了无数的时间。
池罔望向那正在飞速缝合加固的、与其他维度时间接壤的领域边界，漫不经心的说，“庄衍，我看见了时桓。我看见了他现在和过去每一个时间截点……在无边之境中，也有像我们这样醒来的人，走上了与安塔文明规定的优等进化所不同的道路，迥异于安塔文明进化路线的觉醒之人，在这万千种选择的可能中，从来不止一两个。”
“时桓也不会来的，他的秘密终于被发现了。”池罔眼中看到了同时存在的时间，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我如今拥有与他同等的力量了，所以……我帮他找到了一朵遗失在过去的白色蔷薇。好了，如今他自顾不暇，被安塔文明标为内部叛徒了，我虽然暂时无法独立对抗安塔文明的力量，但却可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自然会有其他人帮着我们去对付他。庄衍，他已经不是我们的危机了。我虽然看不到他的未来，但时间一体，只需要一个属于现在的截点的微小改变，让蝴蝶多煽动那一下翅膀，就足以改变一切……就如他曾经对我们所做的一样。”
大雪逐渐停歇，雪上的红色慢慢转淡至不见，一切都恢复到最初的原点。
池罔眼中的宇宙星芒逐渐消失，重新回到了当下，他低下头注视着庄衍的双眼，发现他也是一般的专注，“……夫人，接下来去哪里？”
池罔的雪域拥有通往任何方位的能力，他随手划出一个熟悉的截点，“我们回家。”
他们牵着手走了进去，跨越时间与空间的限制，直接进入了池罔所指定的截点，然后双双跌落在无正号庄衍房间的床上。
池罔头发被这一下摔散了，正披头散发的要从庄衍身上爬起来，却被庄衍揽住了腰不让他动弹，“……终于结束了。小池，你真是……奇才，这样的难题，你居然也能迎刃而解……是我的错，我该和你商量的，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你从来都比我厉害。”
庄衍是真的高兴，他紧紧搂着失而复得的人，贴在自己宽厚的胸膛上，“我没想到自己还有能活着回来这样抱着你的一天，别动，让我再抱抱你，我舍不得放手……七百年前我就该这样抱着你，这样我们就永远都不会分离了。”
真情流露让池罔也柔软了神情，这一份温暖熟悉的怀抱令他心安，他轻轻蹭了蹭脸，慢慢说：“我也没有想过……我有重新叫你庄衍的这一天。”
“名字是空相，叫什么都无所谓了。”庄衍倒是并不介意，“无论是子安，庄衍，零零二，还是盆儿……你都知道是我，你永远不会认错。”
“那就一刻也不要再分离。”池罔闭上了眼，感受着他胸膛的热度，“白首不相离，这一次，一起走到最后，好吗？”
庄衍沉默片刻，才说：“怕是做不到。”
池罔睁开眼睛，脸上露出只有庄衍才能看出来的危险的神色，在等着他继续解释。
“我们永远不会白首了，但是可以永不再相离。”庄衍笑了一笑，想到了悠远无穷的时间长河，“我们的存在，从此与时间一体。无有生老别死，也无有怨憎会苦求不得。”
池罔默默点头，突然抱住了庄衍。这样少见的依赖让庄衍微微吃惊，随即巨大的欢喜充斥满他的胸膛，就连声音也变得温柔，配合的箍住了池罔的细腰，“夫人，想做什么？”
仰起头，池罔笑容灿烂，“想让你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上次你做完就跑？把我留在床上一个人孤伶伶的醒过来，你知道那是什么感受吗？”
“……是我傻，以后再不这样做了，做什么事，都会和你商量，有问题一起面对。”
池罔点点头，笑容继续扩大，露出了一口森森白牙，“还有一件事我怎么都想不明白，去年开春那会，江北紫藤村老宅紫藤架上的花都开了，你告诉我，那时候你在禅光寺里犯了什么清规戒律，还挨了打？”
犯过什么戒律？
庄衍顿时冷汗就下来了，现在的他已然明白，那时是他在无意中第一次进入了异维度雪域，然后误打误撞的来到了池罔的身边。
紫藤花架下的事不只是一个春梦，而是真真正正、切切实实发生过的真实。
终于反应过来的假和尚庄衍，只觉得眼前一黑。
夫人如今什么都知道了，怕是一件一件的要和他秋后算账了。
他死定了。

第148章 沐砂番外+和尚的追妻火葬场1
“北熙，我不是死了吗，这是怎么回事呀？”
沐砂在无正号的零零一号光脑主机室里，醒来的第一时间就叽叽喳喳的叫了起来。
许久没有半点活气的无正号，终于有了一点尘封已久的生动热闹，听到这熟悉的小奶音，沐北熙紧绷着的呼吸猛地吐出来，近乎于停跳的心也回复了跳动。
他等了这么久，从一个近乎于荒诞的假设倒真正付诸实践获得成功，这个过程是那样的艰难，但是他真的等回了沐砂。
没有人知道独自被留在无正号上的沐北熙，是怎样度过这漫长的时间的，一切寂寞的努力终于有了回报，他终于救回了沐砂。
沐砂的声音热热闹闹的点亮了整个无正号，沐北熙心情很是激动，他不愿让沐砂看到自己失态的模样，连忙转过身。
但往日里迟钝的沐砂今日却超常发挥的看清了，他稍微呆了一下，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靠近蹲在地上的沐北熙并拍了拍他的肩，“小老弟，你这是怎么了？
只是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他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手，直直的穿过了沐北熙的肩膀。
沐北熙从沐砂这异样的停顿中察觉到什么，揉了一下眼睛，回头看到了蹲在身后的沐砂，满脸愕然望着他的小手穿进了自己的肩膀，顿时明白了沐砂发现了什么。
“砂宝，你别着急！”沐北熙还没有想过如果沐砂真的能醒来后，自己该对他现在的形态该做出什么样的解释，“你、你只是……”
沐北熙心中慌乱，一时就卡了壳，他飞速思考着，怎样才是能让沐砂接受的说法？
沐砂的娃娃脸上一双黑亮亮的眼睛无辜的睁大，看得沐北熙心中涟漪迭起。
沐砂呆呆的问：“我怎么了？”
“你只是失去了身体，但却以另外一种形式重新获得了生命……你别怕，你不是怪物，也不是冰冷的人工智能，而是一种新的能量体！”
“……那我变成鬼了吗？”
从某些程度上来说，说他现在是个鬼也没错，沐北熙斟酌着措辞，正在考虑怎样才不会伤害沐砂的感受时，沐砂说话了。
然而事实证明，沐砂就是沐砂，从来不走寻常路。他眼珠转了转，试探性的走向着封闭机房的墙壁，然后“嗖”的一下子就穿墙而过了，然后又“嗖”的一下穿了回来。
“北熙北熙北熙！我终于见到墙里头什么样子了！你等会啊，我要一路冲到江里面去，我现在说不定连江里的鱼骨头都看清楚了，这样以后，我吃鱼就再也不担心自己会被卡住了哇哈哈哈哈！”
笑声从四面八方传回来，而沐砂已如脱肛的野狗一样冲了出去。
沐北熙：“……”
他觉得自己的担心真是多余，无正号第一熊孩子，永远不缺会让自己快乐的方式。就连知道自己死而复生这种事，都没能在他海一样大的心里激起一丁点的波澜。
撒手没的沐砂，自己在外面玩了好久才慢慢回来。
沐北熙为了他的事殚精竭虑百年，事到如今终于见到了“活生生：的沐砂，心中紧绷的大石终于放下，心情放松了，身体便扛不住汹涌而来的疲惫，左等右等见沐砂怎么都不回来，他只好先去睡一会。
沐砂玩好后，从无正号附近的江水里跑了回去，对于现在穿墙穿门而过的新型移动方式，沐砂显然是非常喜欢的，直接一路飘进了沐北熙的房间。
看到沐北熙躺在床上睡觉的模样，沐砂玩出新花样，又开始玩穿人。
等沐北熙终于醒来的时候，他睁眼就看到沐砂的脚丫子“插”在了自己的嘴里，还在一动一动的翘着脚尖点着。沐砂横趴在他的床上，已经无师自通的学会了如何在现在的能量形态下，开启无正号上的娱乐设施。
他正看着一部轻松愉快的欢乐喜剧，发出了杠铃般的笑声，“嘎嘎嘎嘎嘎！”
沐北熙从床上坐了起来，觉得有点无奈的同时，心中又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温暖——这里只要有一个沐砂，就能烧尽所有冰冷和寂寞。
沐北熙静静地看了沐砂好一会儿，沐砂才发现他已经醒了，轻快的打了个招呼，“你醒啦！”
“看你似乎适应得很不错，亏我之前还在担心，你不能接受自己死而复生后失去人类身份这件事。”
“那我现在算是个啥呀？”沐砂挠挠自己头，“我是个程序吧？可是没感觉与我还是个人时有啥不同啊。”
沐北熙轻声问：“那你会介意吗？”
“我觉得也没什么不一样的，能看能听能玩，还不用担心自己身体不好，随时猝死。以前我到最后那几个月的时候，你连游戏都不让我玩！天天叫我躺在床上养病，不过毛用都没有，最后我还是死啦！”
沐北熙眉头一皱，沐砂最后因病早夭是他心里永远走不过去的伤，他显然没有办法看心大如斗的沐砂，嘻嘻哈哈的和他讨论这件事，于是岔开话题道：“你现在能做许多以前都不能做的事了，如果遇到任何问题，要随时和我说。”
“好。”沐砂乖乖应了，然后欢呼，“北熙啊，来陪我打游戏呀。”
沐北熙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他看到沐砂永远都可以这么没心没肺，竟然觉得有些羡慕。
他看过沐砂的录像，知道自己小时候，是被沐砂从江边捡回来的畸形遗孤，沐北熙从来没想过去寻找自己的血亲，他是被无正号上的沐家人抚养长大的，心中只把他们当成亲人。
他明明比沐砂年纪小，但这些年沐北熙和无正号上沐砂的长辈一样，一直都偏心的照顾着沐砂，就像操心自己永远长不大的孩子一样的疼爱他。
只是沐北熙……在漫长的朝夕相处里，不知何时起了另一层无人察觉的秘密心思。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是兄弟，只有沐北熙自己知道内心深处的渴望和念想。
沐砂以为他的沉默，是因为自己态度不够诚恳，连忙请求道：“快来嘛，我临死之前还在惦记这一关没打过，现在终于可以玩了，你陪我一起呗。”
这真是令人熟悉的说话风格，他曾在每一个独自入睡的夜晚怀念，如今再一次听到，沐北熙的心中燃起了阔别许久的温暖。
见沐北熙不答，沐砂开始撒娇，“想你啦！快来陪我玩呀。”
沐北熙立刻同手同脚的走了过去，“……好，这就来。”
这样吃喝玩乐的日子在无正号上过了许久，沐砂连身体都没了，自然也不再存在身体不好的问题，两个人过一段很开心的时间。沐北熙陪他没日没夜的一起玩，只可他高兴。但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在沐北熙吃饭时，沐砂会陷入短暂的失落，并声称“眼不见为净”的去寻找自己的方式去发泄。
有一次沐北熙端着碗出屋子去找他，才终于发现了沐砂在自己吃饭时会做什么。沐砂开启了无正号音乐酒吧里面的灯，各种颜色不停的闪烁，到处都是蹦迪的效果，然后他整个人像一只野狗一样，在空无一人的酒厅里漫无目的的到处乱窜，等待着沐北熙吃完饭召唤他，然后继续和他一起玩耍。
当时的沐北熙差点被嘴里的饭活活呛死，并发誓以后再也不会在吃饭的时候去找他了。
就在这不见天日的无正号里，沐北熙有时也会觉得，就这样下去的日子也没什么不好的，反正无正号落在江中岛上，可以靠白天日光来收集能源，只要不进行太过分的消耗，日常的收集足够两人一天的消耗了。
就在沐北熙生出了“日子就这样一直过下去吧”的想法时，江底发生了一场毫无征兆的小地震。
无正号停靠的江心岛震塌了一半，星舰掉进了江里，也把沐北熙的脑袋磕出了个包。舰体沉入江水一大半，舰内发生了明显的倾斜。但这些并不是最让人为难的事，最为难的，是在当江水将星舰淹没了一半后，每天能进行日光充能的外表面积大幅减少。
能源告急后，一切能源用度从简，连沐砂最爱的娱乐活动都不得不终止了。
沐砂蔫儿了好几日，沐北熙看在眼里，数日后，他将自己改良过的个人终端戴在手上，对沐砂说：“砂宝，你看看你能不能进来？”
沐砂嗖的一下钻了进去，“可以呀，你是想干啥呀？带我出去吗？”
“是啊，想带你出去玩。”沐北熙点点头，“从我们到这里来，便一直呆在江中无正号上，不如我们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吧。”
个人终端的能量耗费要小很多，娱乐设施也不如星舰全面，但是一听能去外面玩，这诱惑太大，连一秒都没用上就打动了沐砂。
原先载着无正号像一座山谷的江岛，现在已沉入水中一半，沐北熙在剩下露出江面的部分砍了些树，搭了一个简单的木筏，在一日风向正好之时简单收拾了行囊，就此离开了他们的家园。
他们离开时是个春天，乘着小木筏一路飘向东边到达了陆地后，于南岸弃船登陆。
这是一个古香古色的时代，沐砂只在玩过的游戏、看过的纪录片里见过。他这是第一次见到自己置身于不一样的世界里，顿时大呼小叫的极为兴奋。
街上的男女云鬓长袖，别有一番气质和好看，沐砂惊呼道：“北熙快看美女！那边那个打纸伞的好美呀……唉！经过我们身边这个大叔是传说中的游侠吧？有沧桑感的大叔好帅啊！”
沐北熙：“……”刚刚上岸，他已经有点后悔带沐砂出来玩了。
这个世界里居然还有人会学武功，沐北熙有沐砂这个大杀器，为他搞到了不传之秘的武学秘籍，沐北熙尝试修炼，居然也练出了一点感觉，见沐砂觉得好玩，就有一搭没一搭的练着玩了。
沐北熙用之前在星舰上炼出的一些金银兑换了当地钱财，置办了这个时代人会穿的衣服，并慢慢蓄起了头发。他两人游山玩水许多年，沐北熙带着沐砂游玩了大江南北，最后停在了南边一座小城。
因为沐北熙没钱了，于是他开始尝试在这个时代中做一些买卖，没过两三年，在积攒了充足的资源后，他又开始踏上旅程。
他们去了一趟西雁关外，沐砂看着关外农户种植的葡萄，嗷嗷叫唤道：“我最喜欢吃葡萄了！你替我吃一点，好不好？”
沐北熙自然不会拒绝他的要求，很是配合道：“那我给你挑串新摘的葡萄。”
“拿一串酸的，我最喜欢吃酸葡萄了！”
其实沐北熙喜欢吃甜的，但是他现在不忍心拒绝沐砂对他提出的每一个可爱的愿望，于是吃了一肚子酸葡萄，才被砂石满意的放走。
后来他们还去过一次江上的罗鄂国，那是一个十分安详和平的岛国，沐砂差点赖在岛上死活不回来，“他们居然天天都能吃鱼！还有肥肥的河蟹……啊不江蟹吃，这里人一个个的皮肤都好白，还高鼻深目的长得太美了！诶……别走啊北熙，让我再看看那个小哥哥！”
沐北熙脚下速度愈发加快，直到走到了人少的地方，才稍稍放下心来。
可是这里也不太平，一对粉雕玉琢冰雪可爱的龙凤胎，手牵手出现在他们不远的地方，小男孩小女孩年纪都不大，但是服饰华贵，排场惊人，左右还跟着侍卫，一看就知道不是常人。
看到周围的罗鄂居民都在向他们行礼，沐北熙一个面目迥异的中原人不想多惹是非，就避开了他们，却立刻招来了沐砂的嚎叫反对，“太精致了！我就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孩子，一个瓷娃娃就已经移不开眼了，天啊居然还是一对瓷娃娃走在一起，啊——我不能呼吸了！……啊混蛋你不许走，再让我看一眼！”
沐北熙第三天就启程回去了，这个地方已经待不下去了。他真心觉得鸟不拉屎的西雁关还是挺好的，至少那里经常方圆十里都见不到一个活人，见到一个傻狍子，都能让沐砂玩半天。
这样赚钱吃光玩光的日子继续了许久，直到有一日沐北熙在都城外不远的地方，才终于停了下来。
沐北熙说：“我刚刚用个人终端做了个地下扫描，这片土地下拥有我们会需要的矿石，如果我们能提取足够的能量，就可以重启无正号了。”
这一个发现，却永久的改变了沐北熙的人生轨迹。
他买下了这片土地，却吃了个亏，附近土霸见他一人势单力薄，就拉帮结伙的强行占了他的地，沐北熙领悟到不能再这样继续做独行侠，于是他开始累积资源，重新将重心放回经营，几年后，他在当地养起了一支小有规模的军队。
当年抢了地的无赖被沐北熙屁滚尿流的打跑了，沐北熙再接再厉，顺手收服了周围所有不听话的流氓宵小，在不知不觉中，沐北熙大名远扬，居然成了南岸一霸。
许多当地豪强都动了与他联姻的意思，沐北熙被弄得很烦，干脆声称自己是个断袖。
果然嫁女儿、嫁妹妹的人变少了，只有沐砂还在抱怨，“你干啥？我就想看两眼美人你都不让，我现在连个身体都没有，摸也摸不到，就只能看看过干瘾了，现在连这个乐趣你都要剥夺吗？”
沐北熙很心塞，看就很过分了，居然还想摸？
门都没有。
然而沐北熙的单方面断袖并没有引起沐砂的一点点注意，他的心里依然装着整个宽江的水，没有丝毫的怀疑。哪怕是沐北熙宣布自己有了个“自幼长大青梅竹马”的男妻后，他都没发觉一丁丁的异样。
从此之后，沐北熙自暴自弃的放弃了所有的迂回试探。他想，他还有时间呢，等他的宝宝重新拥有身体了，或者自己死了也变成沐砂一样的存在，他们总能永永远远的一起走下去。
但沐北熙并不在意别人想法，他在意的只有在这里挖出地道，将里面的珍稀能源挖掘提炼，并想出一个办法收集能源。
在他的地盘上，他秘密派人挖开了地面，在上面还盖了建筑遮掩。在采取了一些矿石后，他就做出了初步的提取，并改良了沐砂的程序算法。有了新能源的供给，沐砂可以不依靠个人终端，而停留在沐北熙的身上。
但后来到手的那块质地不明、却可以用来蓄积惊人能量的金属块，它的来历说来都没人相信，居然是沐北熙逛集市时在路边小摊偶然买到的。
小摊摊主穿着一身脏兮兮的破衣服，模样像是个叫花子，看面相倒是很年轻，一块黑布铺在身前，上面就摆了这一块金属，模样拽酷也不叫卖，大有一副爱搭不理、你爱买不买的架势。
当场沐砂就喊了停，“这乞丐小哥很有想法呀！北熙快停下，让我看看他！”
于是沐北熙就停了下来，然后就听到沐砂带着奶音的可爱声音，连语调都急速升高了，“诶嘿嘿，小哥眼神好犀利！仔细看看，我去好有型啊！北熙你把他带回府上呗，让他做个贴身伺候的小厮呗！每天让我看几眼就太好了，这个风格好养眼呀！”
沐北熙立刻表示拒绝，抬步就想离开，却见那叫花子抬头突然看向了他，“这位兄弟，这东西便宜卖你，百两黄金，买不？”
周围围观的人瞬间讥笑开来，“这什么劳什子破烂能值百两黄金？你骗傻子呢？”
“人家沐侯爷身份最贵，岂能与你这种人称兄道弟？”
沐北熙却对沐砂说，“宝宝，做个检查，看看这是什么东西。”
片刻后，沐砂声音传回，“居然查不到这种物质？但是它的能量体积几乎可以媲美黑洞了……这是什么玩意？”
听到这个回答的沐北熙点了点头，“我买了。”
在周围的鸦雀无声中，沐北熙叫人抬来一箱黄金，当场完成了交易。
那叫花子毫不费力的扛起装满黄金的箱子，溜溜达达的走了。沐北熙亲自去跟踪他，居然都给跟丢了。
这让他愈发确定这东西不是凡物，等他安顿好在南边地盘越来越大的势力后，沐北熙准备将这东西带回无正号上，用星舰上的仪器研究一下。
就在准备出发的前夕，一场诡异的江中剧震，打断了他的计划。
不仅仅是罗鄂国沉入江中，一个富强之国一夕消失。宽江的江水流向接连变化，他们在刚地震后还能行船时，回去过一次。
无正号已经完全沉入了江底，从江面上，再也看不到它栖息在江中岛上仿佛一个巨大山谷的模样了。
在上面生活了百年之久，沐北熙和沐砂早把无正号当成了家，看着面前空白的江面，他们失去了有着许多回忆的家园，这对两人来说是都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可是沐北熙是个目标明确的人，他很快振作，回到南边江岸开始着手自己的研究。
只要有足够的能量，就能进入江底重新进入无正号，并重启星舰的全部引擎。沐北熙一直有一个愿望，他要将沐砂送回他原来的时空，那里有着先进的科技，总会有办法帮助沐砂重塑身体。
他一直这样坚信不疑着。
无正号的零零一号机组间。
砂石再一次在相同的地方醒过来，满眼都冒着小圈圈，“小……小池？”
池罔慢声应了，放下了手中的茶杯。他看起来正是在等他的模样，“你叫沐砂，为什么告诉我你叫砂石？”
看见了漂亮的小池，心大似海的砂石，甚至都没有第一时间察觉池罔怎么到了无正号上这个关键问题，先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脸，“因为砂石是我的小名呀，我们家族的人都这么叫我。不过北熙总是喜欢搞特别，别人叫我砂石，他就要叫我砂宝或者宝宝……唉，他还是小时候好玩，还被我骗着叫过我爷爷，不过他长大一点后，就变得严肃多了，好没意思的。”
池罔点了点头，主动关心道：“你好不容易醒来，感觉怎么样？你这次已经有了身体，可以吃东西了。外面的鱼随时都可以抓，温室里我已经给你养了西雁关同款酸葡萄，你要不要去尝尝？”
砂石欢呼一声，跑过去抱住了池罔，小手偷偷的摸了一把他对池罔垂涎已多年的细腰，“小池对我最好了！我最喜欢吃酸葡萄了！”
池罔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沐砂，当年沐北熙叫你救了我之后，你是不是就被他转移到了我身上？”
砂石傻乎乎的回答道：“是呀。”
池罔撸了一把怀里砂石的短毛，微微一笑，露出了极度危险的意味，“沐北熙……你这狗东西。”
怎么突然骂上了北熙？砂石不明所以的看着他，黑黑的眼睛里充满疑惑。
“当年与沐北熙为君臣时，他年年赏我最酸的葡萄……他君我臣，君要臣吃臣不得不吃，可是我回家吃还不行，他一定要亲眼看着我吃光所有西雁关进贡的酸葡萄，才能放我离开。”
池罔细细的磨着牙齿，“我平生……最讨厌吃酸葡萄。那些年的酸葡萄，你知道对我造成了多大的伤害吗？”
砂石：“…………”
砂石像一只灵巧的兔子一样，“蹭”的钻出了池罔的怀抱，躲得远远的，蜷着身体缩到了最远的角落里，诚心诚意的施展起远古而神秘的法咒，“你看不见我……你看不见我……”
池罔没有过来打他，只是瞥了他一眼，就走出了机组间。
等他走远了，砂石才远远的小步跟着池罔走出了封闭的房间，看着池罔对这里了如指掌的熟悉，终于慢了一百八十个半拍的发现了——小池怎么这么熟悉无正号呢？
这一路上，他都没敢问。等他看到另一个熟人后，更是吓成了一只鹌鹑。
和尚跪在地上，可是他的脑袋居然没有反光，因为他的头顶上趴着一只巨大的乌龟。
那乌龟神情安详，手足缩在壳里，即使是在这样诡异的情况下，依然不能阻止它的安然入睡。
砂石刚想颤颤巍巍的过去打个招呼，就发现和尚的膝盖下……跪了一层贝壳。
砂石目瞪口呆道：“你是怎么做到的？这贝壳这么脆，居然没被你跪碎？”
一滴汗水从庄衍的额头流了下来，可是他连眼睛都不敢眨，“你再仔细看看……我真的跪在上面吗？”
砂石定睛一看，果然发现和尚的膝盖距离那一层贝壳，居然有一条细线似的缝隙……他再仔细研究了一下庄衍的姿势，瞬间佩服的五体投地！
庄衍的膝盖前倾到距离贝壳只有一线宽的距离，而他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他踮起的脚尖上，模仿着做出了“跪下”的姿势。
池罔神色冷漠，“别偷懒，手上的活呢？给我继续写，贝壳碎一个，你就多抄一百遍，明白吗？”
庄衍低眉顺眼的回答，“知道了。”
“把那龟摔下来就不好了，人家在江里活了好多年容易吗？修行之人要有好生之德，不能这样伤害它，你说是不是？”
庄衍从善如流道：“是。”
他跪着的同时，不仅要保持乌龟的平衡，还要左手拿着一个厚厚的本子，右手在上面奋笔疾书。他本来假跪的姿势就极为费力，连手都不能撑在地上分担身体的压力，还要这样在空中写字，砂石看着就觉得脊背吹来一股凉风。
砂石看到了那本子上开头的一段字，“我已深切感受到了自己的错误，在小池不愿意的时候，我强迫着他，做了他不喜欢的事……”
砂石：“………………”
池罔正要继续往前走，突然听到身后的砂石“哇”的一声，惊天动地的哭了出来。
池罔讶然回头，却看见砂石已经哭得小脸都抽了。
砂石哭得满脸是泪，小模样无比凄惨，“小池，我错了！我没有淫僧这水平，没法头顶乌龟、腿跪贝壳……不劳你动手，我这就自己去拿个搓衣板来跪，你看行不行？”

第149章 番外：和尚的追妻火葬场2
池罔一向信奉着“冤有头债有主”的道理，就算是为了自己当年吃的那些酸葡萄算起账来，这账也该算在沐北熙的头上，而与砂石没有任何关系。
所以他自然不会对砂石怎样，也和砂石明着解释了。砂石兢兢战战的观察了许久，确信小池真的没有收拾他的意思，这才大胆放下心来。
然后这几天他在无正号里溜达，有意无意的路过并围观了那位被高难度罚跪的和尚，心中总有些痒痒的。
趁着小池不在附近，砂石睁着锃亮的眼睛问：“你这是干啥了？小池那么喜欢你，你还把他惹得这么生气？”
被夫人惩罚的真实原因当然不能为外人道也，庄衍回答的很稳，“自然是因为我做错事了，我劝你不想跪洗衣板的话，就还是不要去了解的比较好。”
砂石似懂非懂，“那我就不问了叭，反正你也不是好东西。连头发都没有，就想追我家小池？没可能的。”
庄衍：“……”
终于有了身体的砂石，进食的欲望异常旺盛，他再也不是只能看不能吃的小可怜，于是一天三顿正餐、两顿加餐、一顿夜宵和无数小食从不缺席，一定要弥补这些年心灵受到的“能看不能吃”的创伤。
池罔和庄衍偶尔也会陪他吃一点，但他两人如今已经不是普通的人类了，生命漫长而永恒，其实都不需要再进食，但他们俩不约而同的保留着人类的习惯，一天至少吃两顿饭，到了晚上小池还会去屋子里睡觉。
庄衍进不去屋里，因为他还没跪完，不过近日来池罔的态度已经有所松动，他觉得离自己能成功进同一个屋里过夜的那天，已是指日可待的不远了。
砂石吃到了自己想吃许久的江鱼和螃蟹，狼吞虎咽吃完后，一抬头，发现对面两个人吃的居然是一点油腥都没有的素菜，一眼望去都是绿油油的颜色。
砂石立刻义愤填膺，“咋的，你这淫僧吃素，怎么也让小池陪你一起吃草？到底有没有人性了？”
庄衍：“说的也是。小池，你想吃肉吗？”
池罔倒是无所谓，他吃什么都是一样的，也没有特别想吃荤腥之类的。只是砂石的话提醒了池罔，他看着庄衍光溜溜的脑壳，语气幽幽道：“你这模样……以后回到陆地上，打算怎么和我出门？”
这个意思，便是在问庄衍对于自己出家人身份的打算了。一边光着脑袋当着和尚，一边管池罔叫“夫人”，这让别人听到了，当真成何体统？
庄衍当年出家，便是为了以最干脆的方式，斩断自己与尘世所有的联系，选择了一条最无法通过逻辑来理解的路，用此来迷惑时桓的判断。
那个时候，他一是选择相信了沐北熙，被他所展现的“这个世界的真相”震撼，二是为了小池，这才决定冒险一试，只为了能与小池两个人一起打破这命运不公的僵局，为他们在死局中找到一线生机。
如今尘埃落定了，再回首种种前事的凶险，只觉恍如隔世。虽然说他这个和尚当年出家时是别有缘故的，但他在做和尚的时候，倒也是认真对得起这个身份的。
在将领地全部交给沐北熙后，他骤然空出了大把的闲散时光，便仔细研习精进了他娘亲善娘子的医术。那些年在民间救了不少人，很有声望，却也一直恪守着清规戒律，不曾有过丝毫越界。
可如今……一桩接着一件，庄衍实在不想多说，现在他虽然坐在椅子上，却已经感觉到自己膝盖下跪着贝壳，脑袋上顶着乌龟了。只好埋头吃饭，假装无事发生了。
池罔倒是点着筷子，饶有兴致的和砂石交流起来，“你怎么到现在都不问一句，时桓和鸡爪子后来怎么样了？以及我和盆儿为什么会在无正号上呢？”
“他们肯定是被你们打趴下了呗，我知道结果就好，过程并不那么感兴趣。”砂石的心之大常人难以企及，他伸出了一只油腻腻的爪子，对着池罔比了个大拇指，“池霸霸厉害！池霸霸真棒！给我的池霸鼓掌！”
池罔的心情明显见好，庄衍也见机搭上了砂石的话茬，“说到这个，我也有一件事很好奇。小池，直到现在我都不能看清楚你能看到的遥远时间，但你那时却说，你给时桓弄了一朵‘白蔷薇’……这是什么意思？我以为你会直接从起点处抹除他的存在。”
“你好歹是出家人，没事就想怎么杀人，当真不是好东西。”池罔又逮到了攻击庄衍出心头气的机会，慢悠悠的讽刺了一句后，才正经解释道，“那是因为我看到了时桓只是个棋子，即使他是个很重要的棋子。就算我早早的毁灭了他，也会有别人替代他来到这个截点……其实是因为以前的一件事，让我决定给他个机会，我也想看看他以后会走向怎样的道路。”
庄衍点点头，“是了，你之前提过你和他有过交集，他都和你说了什么？”
池罔从衣服里拿出贴身佩戴的“白首不相离”的玉佩，眉眼变得温柔了许多，“这块玉当年碎成那个样子，没有玉匠能把它恢复如初，我遍寻能工巧匠都没有任何办法，但时桓却主动出手帮忙了……那个时候，是他在认定我必死无疑的条件下，他做了一件完全没有任何意义的事。便是这一件事，我认为他还保留了一点人类的情绪，没有走到最后的那个阶段，若是完全到了最后的境界，就不会再存在私人的感情了。”
砂石插嘴道：“那‘白蔷薇’是什么东西啊？”
“你以后会知道的。”对于砂石的这个问题，池罔却没有正面回答。他转手拿出了从沐北熙墓地下带出来的金属块，“这个给你。”
“唔，好！”砂石接了过来，当即喜出望外，“有了这个好，能够我们一起打几千年的游戏，也不用担心无正号耗尽能源了！”
这是庄衍第一次接触这个永远都想不起来干正事的砂石，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沐砂比自己早变成能量体几百年，却只在原地倒退的原因了。
他咳了一声，“因为上一次能量耗尽，你紧挨着小池的雪域花园在你脱机时，已被你自己吸收了，这一次你是完全依靠零零一号光脑主机才能再次醒过来的，不过你之所以有了身体，还要多感谢小池，他现在可以……”
池罔却使了个眼色给庄衍，叫他不要说下去，自己接过了话，“这是个钥匙，并不只作蓄能之用，它还有协助破开维度的功效，我会帮你回去你的时代，你回了家，也要记得好好收着它。”
砂石吃惊的大张着嘴，“什么！你要送我回去？”
“不然呢，你还想跟着我一辈子吗？”池罔一笑，“你该回家了。”
这个消息太令人猝不及防了，砂石一脸懵逼的说了大实话，“对啊，我以为你会养我的，我好舍不得你啊，毕竟你这么强，还这么好看，我抱你大腿一直抱得很快乐……”
眼角余光瞥到庄衍微妙的笑容，砂石顿时浑身一个激灵，立刻改口道：“啊哈哈，回去……回去也好！小池，你跟我一起回去吧，我们那里的时空是在这个截点的数万年后，有好多可好玩的东西了，你会喜欢的！”
池罔看了庄衍一眼，就心照不宣的明白了他们两人相同的选择，“不了，我们是属于这里的人，并不想到你的时间去。”
砂石心中突然有些莫名的惊慌，他只是下意识问道：“那……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送我走？”
“就这两天吧。”池罔平静的回答，“这几日我的视野更清楚些，就会更准确些。”
这个决定同时也解放了庄衍，他终于不用回去继续头顶乌龟跪贝壳了，池罔对他说：“你亲自去引导能量，帮砂石修复、检查无正号所有的设备。”
一直到沉在江底七百年的无正号重新点燃引擎，星舰内再一次变得灯火通明，所有仪表开始运作，直到做好了一切远航的准备的那一刻，砂石都很难觉得这件事有一丁点的真实感。
他慌张道：“我……那我要是走了，你们俩怎么办啊？”
庄衍早有准备，“我之前就打了艘小船，可以坐船离开，一会我和小池会先从侧后方出入口离开无正号，等我们远离这片水域，星舰就可以破水而出了。如果需要，我会远程协助你具体操作的。”
很久之前，砂石就以为自己要在这里过完剩下所有的时光，从来没想过回去的事。此时他的脸上，是茫茫然的无措，“我……我所有的亲人都在这里没了，我回去……自己一个人能干啥呀？”
他一把拉住了小池的手，紧紧不放开，“小池，我好害怕，我不想走！”
池罔的语气带着安抚的意味，“在你家里，有一切最好的在等着你，你要回去享福了。”
砂石对池罔有莫名的信服，即使这样听起来毫无根据的话，都能让砂石平静了一点，他极为不舍的再一次借机摸了池罔的细腰，
“呜呜呜呜，我这一走，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你了……我有身体了，我那个种满植物的花园还消失了，再也进不去你的领域里了，不能和你随时见面，我好舍不得你，不想和你永别。”
“不是永别。”池罔的笑容有一种让人信服的沉稳，“说不定，我们还会再见的。”
“怎么可能……？”砂石睁大眼睛，“你这是在哄我吗？我有那么好骗吗？”
池罔却温柔而坚决的挣脱了像黏人的癞皮狗一样紧紧赖在自己身上的砂石，“时间快到了，我们必须走了……沐砂，祝你永远快乐。”
砂石依依不舍的将两人送到出口处，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气水压转换门后，才泪眼汪汪一步一回头的走回了驾驶室。
他看着面前恍如隔世的种种设备，眼中却想起了当年在这里面各个位置谈笑风生的亲人和朋友，那年他还是个小孩子，被所有的沐家人疼爱，如今终于走到最后，连北熙都不在了，再没人陪他一同见证这个被期待太久的时刻，只有他独自一人能完成这段回家的旅途了。
他将手放在一台控制器上面，这是砂石身为能量体化形后的能力，只一个瞬间，所有的资料都涌入了他的脑海里，他便知道该如何一个人操作这艘星舰了。
砂石看到江面一片平静，如今这江面上的一切异常水流现象，都已经被池罔恢复。此时一只小船突然翻出水面，接下来是庄衍和池罔从水里浮出身体，毫不费力的翻上了那艘小船。池罔坐在船头，庄衍则走到船尾，双手平推江面，那艘小船就乘风破浪的在江面上疾速前进，留下了一条长长的白线。
等到了足够远的距离后，庄衍终于将船停在了江中，两人一起目视无正号的方向。
无正号力量推满，引擎轰然启动。
江水迅速剧烈波动着，片刻后，巨大的星舰冲出水面，在时隔七百年后再一次的重见光日，星舰悬停在空中，进行最后的排水处理。
那是沐砂沉默的对这一段无人知晓的时光，进行着最后的告别，池罔向星舰挥了挥手。沐砂就操作星舰绕着池罔的小船飞了几圈，才转而飞向空中。
庞然大物的舰尾处闪烁了一刹那的剧烈强光，而下一刻，巨大的破空声仿佛晴空惊雷一样声震九霄。
再看向原来的地方，无正号已经以惊人的速度永远的消失在了他们眼前。
池罔没有被这巨大的声响吓到，他眼中的星光一闪而逝，便重新坐回船头。
庄衍去帮他用内力烤干在他出水后就湿透的长发，问道：“成了？”
“岂止是成了。”池罔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就连一年几筐的酸葡萄之仇，我也一并报了。”
庄衍没太听懂这句话，但也没怎么在意，池罔又问，“你在无正号带了那么多年，可带出什么好东西出来了？”
“我就带了一件。”庄衍随口回答了，便专注的看着近在咫尺的心上人，“我带出来最珍贵的——就只有你了。”
他的眼神十分温柔，即使现在还是和尚打扮，可他向来个子高、身材好、容貌也不差，这样深情的模样，是十分能打动人的。
阳光下的一切都纤毫毕现、无处隐藏，池罔转头和他对视，果然神色一变，“你那层刚长出来的头发呢？”

第150章 番外：怀疑僧生
庄衍心中一惊，他没想到小池对这件事的反应会这么大，但他其实早就习惯了没头发的状态。
在以前只是庄少爷时，他与世上人一样认为男子大多应该蓄发，只有山中猎户、粗使短工这类身份的男子才会蓄短发。后来这个想法，在他到了无正号上了解了未来的历史后，明白了男子的头发长短，也不过是个人选择罢了，有以长发为尊的时候，就也有相对的以长发为异的年代，实在毋须通过头发的长短来说明什么。
反而他因为没有头发这件事情，节省了不少打理自己的时间，几百年过下来，他已经很习惯了做一个光头的生活。
只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他漂亮的夫人回到身边了，至今还没让他摸过一下腰，更别说同房了。
他就必须格外慎重的面对眼前这个严峻的问题——池罔非常不喜欢他秃头。
“你从无正号上唯一拿下来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池罔脸色有些严厉，“拿出来。”
庄衍磨磨蹭蹭的从自己的怀里拿出了一个刀片，池罔接过来一看，正是庄衍有了身体在无正号的这几百年中，用来刮新长出来的头发茬的那把刀片，他还在影像记录里亲眼见到庄衍把自己剃秃的模样。
池罔接过刀片，转手就往江里扔，却被庄衍眼疾手快的涉水而去，还没落进水里时，在半空中就给接了回来。
回到船上，庄衍立刻开始求饶：“小池行行好，在无正号上待了这么多年，我就带回来这一个东西作纪念，就算不用来剃头，我也能用它刮胡子。”
“你这是什么理由？太没诚意了。”池罔看着他拿着刀片回来，更想给他扔了，“你要是愿意，可以控制自己永远不长出胡子啊。”
这话说出来，池罔就眉毛皱了一下。
他和庄衍现在都已经成为几乎与神一样的存在，只要他愿意，他可以知道这个节点发生的任何事，改变任何生物的形态，但池罔并没有肆意乱用这些能力。
他们两个人，一直沉默而默契的遵守着自己还是人时的种种自然变化。除了让自己被风云铮斧头割短的头发加速生长外，池罔很慎重的动用自己的能力，不愿意随意更改世间规则。
但刚才讲这句话的意思，总让池罔自己觉得有些不舒服，仿佛他在鼓励让庄衍忘记人类身份似的，允许他随便打破规则。
正在池罔为刚刚脱口而出的话感到一点懊恼时，庄衍已经非常善解人意的转移了话题，“也不一样的，小池。我当年得了你的时候，就比你大了十岁整，无法像你这样一直保持着白嫩美貌的年轻模样。以我的年纪来说，我就算长个胡子出来，也不算太不合理吧？”
想了想，庄衍又追问道：“当年和你成亲时，我就问过你会不会在意我大你十岁的年龄差，你说大十岁刚刚好，可以保护你，以后我老了，你也说过会照顾我……不过你那个时候装的那么乖，说话定然不会逆着我的意思，弄得我至今都不能确定，你是不是真的嫌弃我比你大？”
池罔回答道：“差个十岁而已，嫌弃你什么？我活了七百多年都快八百岁了，你在我这岁数上再加十岁而已，十年就是个零头，谁都不用嫌弃谁的。”
这理由非常令人信服，庄衍终于感觉放下了心。
但刚刚提及了小池少年时，他们腻在一起朝夕相处的日子，庄衍如今回想起来，只觉得自己夫人真是莫测多面，很难被人看透。
他倒是有些感慨的笑了笑，“自从你撕下伪装露出真性格后，咱俩却一直聚少离多，我过去里想起你的时候，总有些割裂感——一个是收起了所有獠牙，乖乖等我回家的娇滴滴的小妻子，一个是高贵冷淡的小王子，板起脸看着我好像是仇人一样……对了，还有现在的你，模样冷冷的像朵雪山上的花，一看就不好摘下来。”
池罔眨了眨眼，将自己侧垂在肩上的长发捋顺，“那你是喜欢柔顺的、桀骜的、还是现在的我？”
“这算是什么问题？”庄衍的回答稳极了，“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怎样的变化我都想要……你越危险神秘，我越为你着迷。”
这话回答的好，庄衍试探着靠近，坐在了池罔旁边去摸他的手，池罔果然只轻轻动了一下，就顺从的被他抓住了，拒绝的态度一点都不坚决。
见终于度过了眼前的危机，庄衍连忙将那剃头的刀片小心收好，不在明面上给池罔添堵，再抬头看见池罔坐在床边向他招手，“你过来。”
庄衍走了过去，被池罔拉着坐在船边。池罔示意他将半身探到船外，然后一声招呼都不打，就从江中用手盛水去洗他光光的脑壳。
庄衍吃惊，“你这是在做什么？”
池罔认真回答：“冷热交替，可让血行加速，刺激你快点长出头发。”
“……你真的这么讨厌我没头发吗？”
“是的。”池罔给出了一个斩钉截铁回答，“自从你出家后，秃驴就变成了这世界上我最讨厌的会喘气的活物，你赶快把头发给我长出来，我看着太难受了。”
庄衍却想到了一件别的事，“你既然这么讨厌和尚，怎么会在这些年里，读了这么多的佛经？最后居然能靠五神通之力领悟大道，这件事我一直非常好奇。”
池罔别过头，假装看着江面风景，“这个以后再说……你先来划船，我不想再江上过夜，在天黑前咱们就要靠岸。”
他们的小船悠然的在江上行驶，终于在日落之前弃船登陆了南边的江岸。
池罔离开时候仍是冬天，他俩人上岸时却已是秋初。很快他们就了解到，池罔这一趟西行不只是过了一年，竟然都过了两年多的时间，如今宽江的水流已经恢复正常，一年四季通行都不再受任何阻隔，无人知道存在的无正号已经安全离开，一切秘密都被掩埋。
他们上岸的地方不知道是挑的太巧了还是太过不巧，居然正是禅光寺那片的地盘，从江边走进山下的村镇里头，正好迎面了几个路过的寺中僧人。
如今池罔再看到一群秃头，虽然不像以前那样烦躁易怒，但依然极其不爽，尤其是在这些和尚看到庄衍后一个个脸现喜色，纷纷亲切称呼道：“子安师兄！”
庄衍第一回 应，就是去偷看池罔的反应，池罔果然当场脸色就冷了下来，淡淡的瞥了他一眼，自顾自的走到了一边。
池罔一让地，僧人们就围了上来，“师兄，掌门已经找您很久了，他吩咐让大江南北的佛门弟子寻找您的消息，好多年都没有任何下落……如今您终于回来了，掌门看到您后，不知道有多高兴！”
佛门的掌门是固虚法师，在庄衍封锁自己记忆、只以为自己是个来自未来的和尚时，还在他的门下挂单过一段几年的时间。池罔至今还记得那个老秃驴，当年他刚从沐北熙墓里醒过来，这老和尚就要渡他。
不过从某些程度来说，固虚法师也算是拥有了一些佛门六神通的能力，也算是能多多少少感觉到他异常之处的凡人，所以才劝他行善积德，不要再继续累积杀孽。
池罔看着庄衍被一群秃了吧唧的脑袋围住，就要簇拥着他一同往禅光寺去。
他面无表情的往旁边站了站，尽量在没有僧人的角落呼吸。他看看周围，径直走进了一家可供食宿的客栈，扬声道：“小二，先来一条江中新捞出来的鱼，要活的现杀，鱼拿远点，可别碍着这几位寺来的大师们的眼。”
佛门弟子听到池罔为了口腹之欲而杀生，纷纷默念阿弥陀佛。
只有庄衍知道，池罔这话是故意说给他听的，池罔没跟上来，就是为了给他单独留出一些时间，去完成佛门中的未竟之事。
庄衍眼神带着一点无奈和宠溺，向他保证道：“小池，你就在这边等我，我很快就会回来找你。”
池罔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听到了，就进去吃烤鱼了。
佛门弟子见他们两人互动，都觉得哪里有些不对，但又说不上来。直到子安师兄回了佛寺，他们才终于知道了刚刚并不是错觉。
他在寺中修行时，一向被固虚法师年岁寄予厚望，在佛学、武学和医术上的资质都颇为出众，这位被掌门认定为接班人的子安师兄，一回来就语出惊人。
他要还俗了。
众僧人大惊，连固虚法师也沉下脸来再三确认，却发现他是真的去意已决。
只是身为掌门，必须要为佛寺弟子立规矩，即使是庄衍要还俗，在清算他再次破戒后，也必须要进行惩罚，才能让他离开。
庄衍没反对，他能理解无规矩不成方圆。于是熟门熟路的又上了一次戒棍凳，反正现在的他与以前又不一样了，这样的木棍不会对他造成任何伤害。
只是那木棍刚刚举起来，还没往下落，就非常浮夸的凭空碎成了渣。
固虚法师叫人拿来了寺中所有适合行惩的木棍，却发现这些木棍仿佛各个中邪了，还没拿起来，就一个个自己争先恐后的碎了，寺中的弟子无不骇然，只以为这是佛陀显灵，子安师兄自有因果业报，不能阻拦他还俗。
惩戒之事不了了之，于是庄衍就被放下山了，许多佛门弟子，都不舍的送他到山底佛寺门口作别。
天已经全黑了，山路也影影绰绰的看不清楚，却有一人站在山门外，腰间系着一条华贵精美的腰封，勾勒出极风流身形，手中提着的一盏在风中摇曳的灯，照亮了山门一隅，似乎是在等人的模样。
他听到声音便转过身来，难以勾勒的眉眼神韵在众位僧人面前缓缓绽开。
他周身气质如冰山积雪，而那原本难以靠近的冷意，却在看到为首的庄衍时消融。他仿佛是微微笑了，于是连手里的灯盏都为他的眼角染上了火光的温暖。
这样的意境，几乎是一副不传于世的水墨画，只适合被拥有者小心仔细的藏在画匣里，不轻易给任何人观赏评议。
庄衍看着不远处站在佛寺大门外的池罔，他想，在接下来的漫长时光中，若是能和小池一起度过，那该是多么美好的永恒。
不再分离，不再错过，剩下的每一个刹那，他们之间都只有幸福喜乐。
庄衍走了过去，接过池罔手里的灯，揽着他的腰，轻轻吻了吻他的发，“夫人，让你久等了……咱们终于能回家了。”
僧人们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曾经无比尊敬的“子安师兄”刚还俗就携妻而去，一个个呆若木鸡，怀疑僧生。

第151章 番外：回家
池罔与庄衍在南边即走即停的度过了三个月，也没做什么别的事，就是吃吃喝喝玩玩乐乐，过得十分悠闲。
在过去的七百年中，池罔有足够的时间走遍大江南北，但庄衍不一样，他之前生在江北，在成为过江北诸侯后有过一段位高权重的日子，让他牵一发而动全身，没有太多机会到南边游玩。后来他进入无正号里的活动范围也有限，因此不像池罔，一直没有在南边走动过。
他俩人便就此机会，在南边好好转了一圈，他两人如今无有牵挂，人间行走都是一派风轻云淡的潇洒，只可惜了一个被人遗忘的房流，从北边追到西边，就是到处追不着，只得在每一个与他们有过交集的人那里，打听并拼凑出池罔的信息。
没人知道房流当年在知道池罔故意将他支开后擅自出海，看到船上船员悉数归来却只少了一个池罔时的心情。池罔一连几年的杳无音讯，几乎所有人都以为他已凶多吉少，房流更是不知在多少个无人的夜晚里红过眼眶。
却没想到，在他都快要放弃希望时，就毫无预兆的得知了他小池哥哥……啊不，他小池祖宗还活着的消息时，他有多激动。
可惜池罔不知道在后面一直追着跑但就是追不上的房流，此时已经快陷入绝望。他和庄衍玩够了，终于商定在冬天来临前，回到他们七百年前在江北紫藤村居住过的老宅。
这处宅子在数年前，池罔和房流曾叫人彻彻底底的翻新收拾过，时到今日，虽然池罔不在里面居住，却也一直有人妥善看管、定时打扫维护。
而这处故宅，对于庄衍来说也是意义非凡。这是他母亲善娘子未嫁时在江北的一处宅邸，曾经这座宅院里广设席位，为江南江北慕名前来潜心修习的医者提供一处栖身之所，不收取分文费用，无偿提供衣食住宿，只为了让医术不受阻碍，能被更好的传下去。
江北至今仍流传着善娘子的贤名，她一手创立的兰善堂流传至今，兰善堂学徒习医时，依然将她奉为祖师爷，对着她的遗像三拜上香。
而如今这世上唯一两位善娘子的传人，再一次回到了这个见证过历史传承的地方。
“过去这么久了，这里居然和当年的模样没什么大改。”一走进兰善祖宅，庄衍就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尤其是看到了他们当年成亲后共同居住的主院里，家具的格局摆放几乎与旧时同出一辙后，这让庄衍一时都有些恍如隔世之感，怀疑了一下自己到底是不是站在七百年前的旧时光里，因为这里的每一处回忆都温柔而旖旎。
但是旁边格外冷静的池罔，一下子就把他拽回了现实。
池罔与他一路相伴游山玩水，能与心爱之人同食同宿，这分明该是一件美事，但池罔最多允许他做到的，就是偶尔心情好的时候，可以一起牵个小手，但怎样……都不让他碰。
说什么都不行，一次都不让。庄衍反省自己，这还是上一次在池罔短暂失去武功的时候，自己把人拽上床三天都不让下来一直做的事情影响太过恶劣，池罔至今仍有一定的心理阴影。
池罔带着他四处在院子里查看，当他们看到后院那紫藤花架时，不约而同的陷入了沉默。
虽然很想回味一下上次的滋味，但是看着面无表情的小池，庄衍很会看脸色的主动道：“这处老宅里，还有我娘亲当年给大夫讲课的学堂，不如咱们去看看吧？”
池罔带着他前去观看，庄衍看到那如今明净宽敞的学堂，里面几十张木桌铺开，旁边的药方各式药材配备齐全，清苦的药香在院子中飘散开，这里的一切，似乎都复原了数百年前善娘子在此开席授课的模样。
善娘子身故后的第一代传人，严格算起来就是庄衍，然后又被庄衍临终时一封信托付给了池罔。池罔不是没亲自带过学生，可是想精熟善娘子的医术，要天赋和努力缺一不可，漫长的时间过去，中间的传人总有良莠不齐之时，有些精妙的医术慢慢就失传了。
当年学堂院中种下桃树李树的幼苗，如今已长成参天大树，但善娘子的医术却已经失传，兰善堂中代代传承的弟子们，至今没能为她合格的做到“桃李天下”。
池罔适时开口道：“前几年得空，我有两个冬天都是在这座老宅里过的年，召集了南北兰善堂中所有自愿进修的大夫，到此听我授课。如今诸事已了，又无要紧之事，你我当是最适合不过的人选，不如继续秉承你娘善娘子的遗志，在这个冬天再开学堂，让更多的医术被优秀的医者传承下去。”
对这个提案，庄衍当然表示赞同，“你考虑的极是。”
见鱼儿上钩，池罔露出早有准备的微笑，“既然你同意，那就一切好办了。我已经托人将重新开课的消息放了出去，特别说明了，这一次主讲的医者，是那个传奇还俗的‘子安和尚’，对于他也师承兰善堂一事，我们医馆里的医者大多表示了震惊，纷纷踊跃报名。”
从这个描述中，庄衍已经觉察到一丝不妥。
果然，池罔接下来道，“消息已经传了出去，后天你就要上第一节 课……估计从今天开始，就会有大夫陆陆续续上门了。子安法师，您得赶快制定教学纲要，再晚一点怕是就来不及了呢。”
不详的预感成了真，庄衍看着池罔悠悠然甩手而去，还能说什么？夫人叫他上课，那就只能上了。
接下来的时间有限，为了保证教学质量，庄衍紧锣密鼓的准备着接下来要传授的医技，哪里还有时间酝酿些什么有的没的？
每天回到主院的卧室的时候，庄衍只有躺下就睡的份了，第二天天刚亮就要起床继续备课，不得不收起了所有蠢蠢欲动的心思。
但比大夫们更快找上门来的，却是房流。当看到站在门口又高了一大头的大男孩，在看到自己倏然红了眼眶的委屈模样时，池罔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确实是把流流这孩子给忘了，怪不得他总觉得自己好像丢下点什么。
又是近三年的不告而别，现在的房流早已脱离了“孩子”的范畴，五官眉目都张开了，很有一点男人的模样了，倒是与自己印象中同胞妹妹稚嫩精致的面目神态愈发不像了。等房流走近了，池罔发现他的个子居然都比自己都高了，也不知道偷偷吃了什么长得这么好。
房流快步走过来，情绪激动之下，似乎是想张开手抱一抱池罔，“小池哥……”
……他却没能成功。庄衍当即神出鬼没的赶到，从药房路过时随手抄起一把还没去叶的板蓝根，当场就隔空甩进了房流的嘴里。
房流还没来得及说话，愕然发现自己嘴里叼了一把草根，味道又苦又怪，他刚吐在地上，就看见那自己以往就极之讨厌的和尚，居然大大方方站到了池罔身边，还当着他的面亲密的揽了小池哥哥的腰。
更让房流心碎的是……池罔居然没挣脱。
庄衍慢条斯理道：“年轻人容易上火，就干吃点还带着茎叶的板蓝根，可以有效清热凉血。”
房流怒目而视，“你个淫僧，当年就对我小池哥哥不守规矩！现在你可是在兰善堂祖师善娘子的故宅里，你心中就没有一丝敬意吗？当着我的面就这样不庄重……小池哥哥，你看看这个人，这样的品行不端，你怎么就看上了他呢？”
在他亲娘的故宅里，搂着自己“明媒正娶”连定情玉佩都带着的夫人，这还真算不上品行不端。但是话到嘴边，庄衍还是什么都没说，他一把岁数了，和夫人的同族曾祖孙儿小辈，计较个什么劲呢？
所以他很大度的显露出胸怀，主动招呼道：“你远道而来，估计也是累了吧？正好小厨房刚做了晚饭，不如今晚留下，和我们一起吃饭叙叙旧，然后晚上我叫人给你备好房间，就在你以前住的院子里歇下。”
这以主人家自居的口吻，再次给了房流会心一击，这句话几乎就可以确定这淫僧已经登堂入室。
房流脸上青一阵，黑一阵，以往的圆润世故通通在现在被他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心里只气得想当场拔剑宰了这个连头发都长得参差不齐的淫僧。
然而庄衍已经牵着池罔走回了屋里，在餐桌边落了座，径自坐了主人席位，然后摆出长辈的气势，和蔼的关怀着，“流流快过来，一起用一点饭。”
这不要脸的称呼，彻底成为了压垮房流的最后一根稻草，房流恶向两边生，站在原地，发动了自己尘封已久的技能。
“自从小池哥哥教了我礼义廉耻、纲常伦理后，有一件事，我已经很久没做了。”房流露出了阴恻恻的微笑，“……但这并不代表我忘了。喂，淫僧，你敢不敢应我？若是我叫你一声——
那个“爹”字还没说出口，一个新鲜出炉还热乎着的窝窝头就从饭桌上神速飞至，“咕唧”一声塞进了房流的嘴里，把他没说出来的话给堵了个严实。
他猛地回头，看到饭桌上池罔的筷子还举在空中，对于房流的神级认爹技能，即使是池罔都会感到害怕，但此举对庄衍的回护之意，已表露的不言而喻。
还来不及诉说别来三年的思念，房流已悲从中来，叼着嘴里的窝窝头哭着冲出了院子。
看见房流跑了，池罔叹了口气，放下了筷子。
庄衍给剥了个江里新打上来的螃蟹，把肉剔出来放在蟹壳里递给池罔，“孩子们总是要长大的，给他点时间，他会想明白的。”
当然不想明白也不行。他要是想不明白，庄衍也一样有办法让他想明白，他小池哥哥的原配从来只有一个人，七百多年都没换过，其他人都别想了，快洗洗睡吧。
池罔打起精神，接过了螃蟹，一点点吃干净了。
房流到底想没想明白，只有他自己知道了。但别管是哪种感情，他都不舍得离开池罔太久，倒也是真的。在庄衍开课后一个月，他就再次登门拜访老宅，还带来了池罔之前留下的药箱。
这是从善娘子一直传下来的药箱，庄衍出家后在民间行医时背过，后来更是跟随在池罔身边几百年，是个非常有意义的物件。
房流也顺势在老宅里留了下来，时不时的就会过来小住。但听到池罔的消息闻风而动的人，除了房流其实还有第二个。
那是被薇塔操控时，还砍了池罔一斧头的风云山庄庄主风云铮，他对自己当时的事情有记忆，几年来愧疚不已，一听到池罔到了紫藤村，连忙从天山下选了最好的几百头牛羊，宰杀后连夜亲自押车送到了老宅上。
池罔和庄衍如今都已是长生不灭之躯，自然不会在意过去这点微不足道的小意外，他们欣然收下了风云山庄牧场好吃的牛羊肉，老宅里连着几天改善伙食，把前来上课的大夫们的脸都给吃圆了。
尤其是那羊肉，味道是真的香，就连一向吃素的庄衍都在池罔的怂恿下破戒吃腥物。于是冬日里涮着锅子的羊肉，又混着韭菜吃了几次……实在是有点太补了。
早上起来时，庄衍看着同床共枕，但是中间隔了一尺宽的美人……感觉自己越来越忍不住了。
池罔的被子拉到腰边，盖住显出的动人弧线，庄衍在心里描绘着那衣服下的轮廓，只觉得自己真是“素”得太久了。

第152章 番外：冬日春桃
“素”得太久了，自然就会“饿”。
更别说这房间本就是他们新婚后的主院，七百年后里面每一处的布置都花费了心思，和记忆中的旧时模样几乎完全相同。
这也从侧面证实了他放在心间上的人，其实从未有一刻真正忘记过他们的过往。
只是这样想一想，庄衍便笑了出来。入冬后清早的阳光并不刺眼，反而透露出一丝暖融融的意味。
他算了算今日开课的时间，心中便有了打算。他伸手摸向那在床上藏了几天的小药瓶，确定自己准备周全，就开始行动了。
屋子里的炉火一夜不熄，将屋内烧得十分暖和，只是冬日里万物沉眠，连人也要花费更多的毅力才能醒来。
池罔本来还是能再睡一会的，直到……他开始感觉有点热。
一睁开眼睛，就看见庄衍的脸在自己眼前，他在自己上方撑着身体，轻轻顺着他的头发，“小池，该起来了。”
这样的温存，在冬日里倒是显得格外舒适。池罔在庄衍身边心中安稳，是以睡眠都比往日里沉了许多，被这样温柔的弄醒，一时还有点不愿意从被子里钻出来，只慵懒的裹在里面不动弹。
“小池。”庄衍轻轻啄着他的脸，然后移到他的唇上，他对待着迷人的宝贝，自然爱不释手。
被持续不断的打扰着，池罔也没办法睡回笼觉了，他睁开眼睛，长长的睫毛分开后，露出里面如星夜一样深邃迷人的瞳眸。他看着面前庄衍的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仿佛不愿意惊动他似的，只目不转睛的看着面前睡饱的花朵缓缓绽放。
池罔心中有一点酥麻，又有一些无奈，“好好说话，又不是狗，你舔个什么……啊！”
从这个问话开始，他们的早上就陷入了不可预期的方向。
“……当然不是狗，七百年前，你不就都知道了？”庄衍稍稍移开距离，微微笑了起来，那熟悉的弧度让人心中变得酥软，却无法生起一点反感，“亲你、爱你……都是离不开你，夫人，小池……我好想你。”
池罔不难明白庄衍的意图，但在他的习惯里，一天之计在于晨，大早上的就做这么不正经的，还真有点难为情。
就算是他与庄少爷在一起的时候，大多也只是晚间才会被索求，当年的庄衍早上几乎没有能睡懒觉的条件，就算是年盛力强有兴致，也没有什么实行的机会。
可如今时间闲了下来，又温饱富足……便会生出别的一些心思。只是池罔觉得他们这个岁数，早已不是新婚燕尔，大早上就这样胡来，实在是有点抹不开脸面，于是从被子里伸出手，试图去推庄衍的前胸，但是庄衍早有预谋……
于是池罔的手心，就直接贴在了庄衍的皮肤上，池罔倏然缩回手，却被庄衍抓在手里，重新贴在了自己的心口处。那皮肤之下的心脏传来健康的跳动声音，充满着力量和生气，让他一时没能立刻挪开彼此之间的接触。
庄衍捧住他的脸低下头，细细密密的吻落下来，在这有许多回忆的房间里，这样的亲密变得格外温情。
其实他们能走到今天并不容易，需要的不是一星半点的机缘。池罔这样想着，心中先软下了一半，剩下那一半在庄衍舒适的亲吻中消融，那最后一点的抵抗，终于被柔软的磨掉。
他渐进的细致而温柔，没有一丝急促和不安的气息，温和含蓄的冬日阳光透进窗棂，干净朦胧，仿佛仍是从旧时走出来的默契和温暖。
既然大早上的，庄衍就很有精神的行起色诱之术，那池罔想了想，那也不客气了……毕竟庄衍的身材，他一直很满意，从以前就喜欢。
庄衍抓过池罔的手，像弹奏乐器一样，从手指开始轻轻敲打着他的手臂。
这样的亲昵显然有点痒，池罔笑着躲了一下，就被庄衍整个从被窝里刨了出来。
池罔不怕冷，但是在这样清晰的光线下，他看着自己……还是感到了有一点的不好意思。
池罔知道这种事情他们不是第一次做，也不至于要这样害羞，可是看着庄衍眼底深处燃起的火，他真的觉得……却有一种想将衣服重新拉好不让他看的冲动，仿佛再让他看下去，就会发生什么不敢解释的事。
…………
池罔似乎是想躲，身体下意识向后一缩，却将自己更好的递到了庄衍手上。于是庄衍没有错过这个机会。
这样的接触让池罔喉头“呜”的一声，可是庄衍却低下头，吻住了他所有的声音，庄衍的占有欲几乎有些凶狠，占据着心爱之人的身心，不让他有一丝闲暇去想除了自己之外的别的人、别的事。
…………
庄衍：“从咱们搬回来的第一个晚上，我就想在这张床上要你……小池，你这样子真美。”
池罔的长发撒乱了一床，手捂住了自己的口鼻，不想发出腻人的喘息声，另一只手则无所适从的落在了床上，胡乱的抓起了一把床单。
庄衍的手短暂的离开了池罔的身体，摸出了那自己早就配好的药瓶，倒出了一些软膏，抹在了自己的手上。
软膏散发出植物的香，里面的几味花配出了醉人的暖和甜，池罔微微睁开眼角，却看见庄衍的手指借着软膏的润滑……
池罔的眼角瞬间泛起一片桃红飞霞，他呜咽了一声，庄衍的手指很长很结实。
漫长的折磨愈发让池罔难耐，他偶尔睁开眼确认庄衍的位置，水润的双眸诉说着身体的渴望，似乎是在催促庄衍赶快进入正题，不要再这样玩弄了，这简直太难忍受了。
在这要紧的时候，庄衍却故意拉开了距离，皱起了眉，似乎有些困恼道：“……小池，我刚刚想起来，我一会还有课要上……五十多个大夫等着呢，还有几个岁数不小的老学生，我真的不好意思让人家一直等。”
池罔的眼睛眯了起来，可是他现在……
于是眼神中的凌厉，化作了惊人明亮的妩媚，勾得庄衍差一点就没忍住，立刻扑上去将他狠狠贯穿。
“……那你还有多长时间？”
庄衍“从容不迫”的起身，与他并肩躺在了床上，“只有半个时辰，可是你知道……如果是你庄少爷的话，半个时辰怎么能够？”
池罔细细喘着，他看着庄衍假作无动于衷的表情，再看了看……终于明白了他打的是什么鬼主意。
以前庄衍要他，极难在半个时辰就结束，唯一能在这个时间范围内搞定的，怕是只有……
脐橙快，脐橙好，榨杯果汁有营养，酸酸甜甜最可口。
早在过去七百年的磨合中，池罔就已经知道由自己主动的姿势，是可以让庄衍在半个时辰内搞定的唯一办法。
庄衍喜欢他坐在身前……对庄衍来说，这样的姿势是最没有抵抗力的。
……
他流下的汗黏住了额间的长发，眼睛湿润得仿佛像一汪水潭，一时水光氤氲着，不知道是受不住了的泪，还是从汗额头间流下来的汗。池罔一直记挂着兰善堂的开课时间，再一次控制自己……
庄衍虚扶着池罔腰间的手，猛然该扶为抓。
两个人没有说话，只有一排沉默的省略号。
中场休息时，池罔的脸已经被打得汗湿，他失神的喘了一会，却仍然记着正事，“时间快到了，外面的大夫还在等，你也快一点……”
在催他快一点？
庄衍觉得，这时候对自己的男人说这种话，这简直是一种挑衅。
……结果池罔最纤细的线条上，被掐出了手印。
池罔搭在了庄衍的手腕上，“庄衍，半个时辰要到了，你不是还有课……啊！——别这样！”
庄衍俯下身去咬他的唇，“夫人……当然还不够。”
在这样难捱的折磨下，池罔飞红的眼角现出惊人的媚色，泪水控制不住的从眼边滑下，他颤抖的身体甚至抱不住庄衍，手指痉挛着将床单抓皱，“不行了……少爷，我不要了！啊——！”
回应他的，只有庄衍愈发激烈的动作。
他们最终是在午时才停下来的，因为屋子里的木床，有一只床腿终于承受不住这样的折磨，决定自己断了，于是木床轰然崩塌，床上的两个人裹着床单滚落到地上，草草结束了一场历时弥长的较量。
一边狼藉中，庄衍把人抱到了自己的身上，池罔蜷缩在他胸口时仍在颤抖，庄衍就一下下的顺着他的背，直到他重新恢复平静。
两人默默温存了许久，池罔才终于恢复了一点清醒，哑着声问，“学堂里的大夫……”
“逗你的，上午是让他们自己去制药房研究，我下午才给他们上课。放心，我们什么都没耽误。”
虽如今还是深冬，但刚刚庄衍却亲眼见证了一场春日桃花的灼灼盛放，妩媚风姿举世无双。
庄衍亲吻他被汗浸湿的眼和唇，终于重新灰度了温和，“夫人，我好爱你。”

第153章 去来归处，永如今朝
开春的时候，庄衍给兰善堂大夫的课讲完了。相处了数月，这位还俗的和尚老师的医术水平，受到了兰善堂大夫们的一致赞赏，不少人表达了希望他明年继续开讲的愿望。
既然已还了俗，自然不能再以“子安法师”名号相称，他便说自己俗家姓庄，像池罔一样，被大夫们称之为“庄老师”。
对于来年继续授课一事，庄衍倒是没什么意见，不过在紫藤村待久了，入春后天气转暖，他也想和小池出去溜达溜达了。
在知道自己小池哥哥的姘头姓“庄”后，房流敏锐的发觉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意味，庄这个姓氏，在池罔做罗鄂国王子的那些年里，在江北可是个大姓，他刚兴致勃勃的准备要着手研究一下……
然后就见到了那张从主卧里抬出来的断了腿的大床，从此便彻底打消了所有的念头和好奇。因为他一点都不想知道为什么卧室里的床会突然坏了呢？一点都不想。这个还俗的淫僧爱是谁就是谁吧，他不想研究了。
于是房流觉得是时候给自己找点别的事情去做了，他便找上了即将辞别众人，返回北边天山风云山庄的老大，“斧子庄主，我那便宜皇姐在你那里练过武功，你若是无事，可愿收留我一段时日，我也想精进一下武艺。”
风云铮如今与他有些交情了，自然也不会反对，“当然没问题。”
但在房流离开前，他找池罔私下谈过一次，“小池哥哥，我那皇姐和步染姐，她们真的不会回来了吗？”
池罔并不奇怪他会问出这个问题，稍作思考，给出了自己的答案，“她们或许会另有造化，但只有‘世事无常’才是唯一的不变……对了，她们是怎么和别人解释的？”
“留了一封信给我皇姨，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房流露出了怀疑的神色，“皇姐说她们俩个不想这么辛苦，于是私奔了，叫别人都不要去找。但她们身处高位，旁人又怎么可能不去找？那会都快找翻天了，可是整整已经找了三年多，还是没有一点蛛丝马迹，我皇姨都开始派人接触我了。”
听到这个理由，池罔掩着嘴角悄悄的笑了一下。房流盯着池罔看了一会，没来由的觉得他似乎比以前更漂亮了，以前的池罔一向冷则冷矣，让人不敢亲近，现在却蓦然多了另一种风情，就像现在的他打着哈欠，都能看出眼角一点倦怠的媚，像午后阳光充足时，在山顶上一朵慵懒绽放的花。
……然后他就想到了那张抬出卧室的床。
本就年轻气壮的房流，看着眼前活色生香的小池哥哥，顿时觉得鼻根有点酸热，他不敢深想，连忙换了个话题，“但我想不明白的是，皇姨在开春后撤销了对我的追责，恢复了我的王爷身份。小池哥哥，她这二十年来一向不喜欢我，我不知道她这是什么意思。”
池罔却没有立刻回答，反而问道：“流流，你有没有想过你以后要做什么？”
“做什么？唔……好好打理无正门的产业，给你多赚点钱，我把资产仔细拆分隐藏在民间，不会再让人轻易找到。在步染离开后，我又趁乱收了好多她的产业。”说道自己未来的打算，房流也不是全无计划，“然后这次我要和风庄主去天山脚下修行两年，好好进修下武功……大概这些就是这一两年的打算了，以后的事，现在还说不准。”
确实难以预测，有房流在的时候，池罔可以稍微偷懒些，等流流以后没空做了，他就三年五载稍稍看顾一下，这些产业怕是会一直做下去，在漫长时间中不断累积成为惊人的资源，隐秘的绵延到千秋后世。
池罔点了点头，“你想过自己会回去做皇太子，甚至有一天登基继承皇位吗？”
房流结结实实的愣住了，“……以前是想过的，但自从在三年前的对峙里我选择了无正门之后，我就再没想过这种可能。”
房流脸上的表情平静，他这些年经历了许多事，变得沉稳可靠，又或许是他有了更远的志向，不再束缚于一隅，看得到更开阔的风景。
池罔笑着摸了摸房流的头顶，尽管房流如今已经比他长得高了，但池罔看着他这一刻诚实的怔愣，似乎看到了十五岁时候的那个狼一样的孩子，这六七年中他心性和才智的成长，已让他脱胎换骨成另一个有担当和才能的人。
他是个好孩子，也会成为一个好的君主。池罔想，他已经不需要在多说什么了。
中午的时候，房流和风云铮一同向池罔辞别，池罔亲自把他们送出很远，才折返老宅。
结果一回到主院，池罔就看见庄衍对着镜子，手里拿着那伴随他许久的刀片，正把头顶上最后一小撮长出来的发茬刮掉。
池罔：“…………”
庄衍镜子中看到池罔，也是一惊，随即温和道：“吓我一跳，你走路跟个猫儿似的，一点声音都不出。夫人，来让我抱一下……唔？”
他听见风声，忙矮身躲过夫人扔过来的香炉，门口站着的池罔已经怒从心起，“你就不能把头发留起来吗？又剃成一个大秃瓢！你还想继续当和尚是不是？”
庄衍感受到了池罔的怒气，连忙柔声哄道：“怎么可能？有你陪着我，我怎么舍得？”
池罔脸色冷了下来，“既想做和尚，还想和我睡？哪里有这么美的事？”
这话里的意思让庄衍心中咯噔一响，暗道坏了坏了。
果不其然，池罔放下狠话，“只要你头发不长出来——就分床！”
庄衍低估了小池对自己出家那些年的心结，前些日子抱得夫人尽享温柔，让庄衍多少有些松懈了，一不留神就剃了自己喜欢的光头，酿成大祸。
这一场争吵持续了许久，庄衍觉得既然已经还俗，就肯定不会再回去做和尚了，他不想头发太长，也只是出于好梳洗、好打理的缘故。再说即使他光头，也依然能帅得起来，并不给夫人丢脸啊。
两人对于这个关键性问题很难达成一致，池罔真的让庄衍打了半个月的地铺，可是半个月过去了，他的头发仍然没有长出来，但那么娇美的夫人就在身边，天天看着还不能碰，这是绝对不能忍受的。
好不容易，庄衍才找到了破冰的契机。
春末夏初，去江边一同放灯就是这个好机会了。去灯节游玩，这是一个属于他们两人间一直不曾完成的约定，在七百多年前，在庄衍还只是庄府少爷、池罔也只是他院子里的小美人时，两个人就做下的一个约定。
庄衍曾说过，要带他一起去看江灯。可这几百年阴差阳错的过去，两个人从来就没有这样能像普通的恋人一样牵着手，平平静静在江面上赏游的机会。
数年前在江边偶然相遇时，庄衍还是一个记忆没解锁利索的盆儿，自然不会主动去牵着池施主的手，名正言顺的度过这个只属于相爱之人的节日。
将前因后果说清楚，庄衍主动提出了邀约。明人不说暗话，他想携夫人过节。
池罔同意了，于是他们两人在新年后，第一次离开了紫藤村，春天来了，江北的花都开了，老宅里的紫藤架上也是繁华如云，只是池罔觉得那里很危险，一直不曾靠近，连着庄衍也没有了重温故地旧梦的机会。
这个时节里，近江的村镇都十分热闹，他们到达江边时，正好已是落日时分。两人在附近找了家能做素菜的馆子，准备稍作休息。
虽然已经还俗，但庄衍多少还是受到了一些饮食口味上的影响，偏爱清淡的素食，池罔于口腹之欲不甚看重，倒对吃素没什么意见。可是没想正在等菜的时候，这素菜馆子里居然来了几个和尚。
池罔面上不显，但庄衍明显感觉他的心情变差了，尤其是在这些和尚见到庄衍时还认了出来，并以“子安法师”相称的时候，池罔眼神都冷了。
庄衍苦笑着，“红尘中人，已当不起‘法师’的称号，这位修行的师傅，请万不可如此称呼。”
看着与庄衍同桌的池罔，为首那个年长的和尚想起之前听到的传闻，露出了不赞同的神色，“此言差矣，数年前于禅光寺中，老僧曾有幸听过子安法师解经释义，法师于我佛一道的造诣，实在是大有可期。佛言：‘爱欲莫甚于色，色之为欲。’自从听闻法师为色相所迷放弃修行以来，老僧每每想起，都深感遗憾痛惜啊。”
听到这里，池罔已经很不开心了，但他有风度的没有发作，而是放下手中碗筷，似是不经意间磕在桌上，发出轻轻一声轻响，引得周围诸人都向他看了过去。
池罔抬起头，居然先笑了一下，“老和尚此言差矣，岂不知‘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的道理？生灭变化最是无常，而无常才是‘真常’。更别说就是佛陀也有三不能，一不能转众生定业；二不能强渡无缘之人，三不能渡不信之人。他与佛的缘歇了，便与我的缘续了。你这老和尚，倒是敢做佛陀都做不到的事，若修行不足看不到机缘因缘，便别在此妄言了。”
老和尚被池罔的引经据典辩了个无言以对，一转头又看着自己年轻定力不足的弟子已被色相所迷，正一个个盯着人家发怔。顿觉脸面尽失，饭也不吃了，忙带着同行的僧人从池罔身边离开。
庄衍诚心实意道：“多谢夫人救我。”
池罔见庄衍没受什么影响，心中这口气终于通顺了。
外面天色已晚，在用过晚饭后，他们携手沿着江边行走。
天已经黑了，主街上的商贩云集在此，各式花样的江灯点亮了沿江一线，人来人往好不热闹。而远处潮水声声的江面上，已能见到灯一盏盏从江边飘开，像漫天星辰倒进江水，再被微风徐波将密集的星辰化开。
庄衍握着他的手，在江边小道走了好一会，回想刚才池罔以佛经辩得那老和尚哑口无言的情形，不仅摇头笑道：“你啊，每每和我说讨厌和尚，却能将这些佛经都背下来……就连在寺庙中潜心修行的僧人，也不及你的程度。你不信佛，却有慈悲心，能以佛心入道……我想不明白，你既然不信不喜，为何能在佛道上走了这么远呢？”
池罔好一会没回答，风吹得他发丝漂动，庄衍就停下脚步，重新帮他束好发。
此处江边偏僻无人，庄衍觉得此时气氛很好，把人轻轻带到怀中温存厮磨。
池罔犹豫了一下，才道：“我说了，你不许笑我。”
回应他的是庄衍温和的拥抱，依偎的温度让他卸下心防，“在知道你出家后，我是想再过几年去江北‘偶遇’你的。若对佛学一窍不通，怕到时候和你说不上话……然后你双手合十，对我道一声‘阿弥陀佛’……便就此别过。”
所以他便通读佛经，只盼到相遇那时不会话不投机，能和他的少爷多说上几句话，再道那一声分别。
庄衍的拥抱骤然锁紧，吻落在了他的发顶，似乎是在压抑着自己激烈起伏的情绪，“我出家的那些年里，每一天都在想你，想你想得受不了了，就逼着自己忍下去……一切都是为了我们以后的重逢。”
这一路走来真的不容易，才有了他们如今的相守。池罔放松身体靠在庄衍的怀里，眉目间的神色柔软，“我之前还担心过，若是你我就这样几百年、几千年的待在一起，会不会有一天看得烦了，便彼此两看生厌……现在我想明白了，无论最后会怎样，你都是我最重要的人，芸芸众生，我能全心信赖的只有你，只对你一个人没有任何隐瞒和保留。”
庄衍揉着他的后脑，将他的身体紧紧抱在怀里，“我们有七百年的因缘，又一同见证过生灭真实。有七巧玲珑心、能悟于涅槃道的人，也只有你一个了……只有你懂我心中所思所想，我们牵着手不放开，就能一直走到时间湮灭的尽头。”
夜风寂静无言，江面的光明灭不歇，这一切生生自然，循环无止。
满江的灯火，明年还会在同一个时节里出现，被江边的百姓再一次的共同欢祝。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变化是细微而永生的，给予足够的时光，就可以看见沧海桑田，一切皆为无常，生命代代传承，在漫长的时间里终始如一。
满江明灯如璀璨银河，此时一同映入庄衍的瞳眸，化作一瞬永远的真实，“小池，你是不灭的永恒，是我不变的真常。”
他们会成为无法分割的一体，与漫长的岁月相伴，却再不会感到孤单。
庄衍一下下顺着池罔的长发，“你甩不掉我了……若是夫人看我看得烦了，我就去换个发型，多一些新鲜感……诶，别走！小池，我会把头发留起来的！”
池罔是在逗他，但庄衍没看出来，一时着急的抱住他，把他整个人抵在一颗树上。可他在低头看到池罔轻轻勾起的嘴角时，便也一同笑了出来。
江边的有情人亲昵的相依相偎，在夜晚的河边缓缓放出江灯，许下地久天长的心愿。
如今的他们，终于是众生中再名正言顺不过的一对眷侣。
当唇分后，池罔牵起了庄衍的手，神色赧然如少年，“少爷……我也想放一盏灯。”
“好，我给你买。”
他们牵着手走上人潮涌动的街头，身形没入了来往的人群中，片刻后就再也无法分辨。
只是彼此交握的手，已知悉了一切去来归处。
……那是他们的岁岁年年，永如今朝。

